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未央谋   作者: 非是我   简介:   韩嫣死的时候,刘彻心里是有些不甘和难受的,但是作为帝王,冷心冷情是必然,何况他后宫美人无数,终有一天这个人会慢慢消失在他的记忆里,连抹痕迹都不会留下。   然而直到他死去的那一天他才知道,这个想法有多么可笑。 第1章 阶下之囚   刘彻一进来,就看见往日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正安安静静的坐在这陋室的一角,的确是陋室,宫里很难见到这样破败的屋子了,即使是冷宫也要比这地方多些东西。   那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原本死寂的眼神在一瞬间,像是烟花陡然炸开一般,璀璨耀目。刘彻微微一顿,连心底喷薄着的怒气都熄灭了几分。   “陛下,你来了。”刘彻听见那人的声音响起来,无比的柔和缱绻,比往日浓情蜜意的时候还要让人心动。   “韩嫣……”刘彻呢喃一句,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韩嫣却突然笑了,本就清秀的眉目越加灵动起来:“陛下不该来这里,太皇太后该生气了。”   他声音里沾了些以往从不曾出现过的释然和开朗,仿佛完全不知道自己落到阶下囚的地步全是那位将会生气的太皇太后的缘故。   “你……”刘彻又说不下去了,其实他想问他,为什么要和宫女私通,他待他还不够好吗?   他们从小相伴,他是胶东王的时候,韩嫣是伴读,他们形影不离;   他是皇帝的时候,韩嫣是上大夫,他们同吃同住。   一个男人所期望的东西――功成名就,位极人臣。他都给他了,不是吗?   “朕以为,你是真的在意朕。”刘彻看着蜷在角落里再不复往日风采,但仍旧俊美不凡的男人,语气低沉,感情很复杂。   韩嫣低笑,因为囚禁而有些苍白憔悴的脸上莫名浮现出红晕来,衬得整个人艳若桃李。   刘彻心中一痛,不知为何,完全没有了再问下去的兴趣。   “就算你对不起朕,可朕仍旧不会让你死。”刘彻深深看他一眼,慢慢倒退两步,猛地一转身,拉开门就往外走。   “刘彻……”   刘彻身体一僵,他还从来没听过韩嫣这样叫他,哪怕是未央宫里两人独处的时候也没有。   那个人总爱看着自己发呆,有时候会看看兵书喝喝酒,他弹琴的时候偶尔会舞剑给他看。   但无论做什么都是恭谨有礼的,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刘彻大脑有些乱,他不否认韩嫣在他心里很特别,特别到他愿意为了他顶撞自己的母后,特别到哪怕他背叛自己,他也仍旧不想他死,他一向杀伐果决,却独独对这个人难以下手,可是也只能这样了,以后流放到边境去吧……   “刘彻……”韩嫣又喊了一声,嗓音有些颤抖,像是快哭出来的样子。   但刘彻知道,他不会。   那个人是韩嫣,文能治国,武能安邦的韩嫣。   “听说,宫内无辜女子甚多,既然无缘盛宠,不如,放她们出去吧?”   刘彻蓦地攥紧手,宽大的袖袍下,手臂上青筋暴起。   和韩嫣私通的宫女终究没查出来,他这么做……是为了那个女人的自由吧?你待她当真情深义重……   刘彻勾勾嘴角,却连嘲讽的笑都发不出来。他闭了闭眼,浓重的阴影打在脸上,整个人阴郁而低沉。   “还有……”韩嫣顿了一下,再开口时话说的格外缓慢,“臣养的那盆玉竹,劳烦陛下照看了……”   刘彻终于笑了出来,却终究没再回头,而是抬起脚步,逐渐远去。   门缓缓关上,韩嫣云淡风轻的脸上轻轻的划过一道水光。   韩嫣再次听到声音的时候,眼前站着的是最不想见到的人――太尉田`。韩嫣把头埋进膝盖里,黑发凌乱的披在肩上,疏离的态度再明显不过。   “识时务者为俊杰,韩大夫如此年轻,有什么想不开的?嗯?”   仍旧是平静无波的夜晚,只是月色差了些,哪怕两人离得很近,田`也仍旧看不清楚韩嫣的动作,只能模糊的感觉那个人像是被黑暗吞噬了一般,动也不动。   “你真以为陛下还能救你不成?!”田`蹲下身体,扯着韩嫣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来,那张脸即使沾染了污垢。   即使被阴影遮住了光华,却仍旧动人心魄,田`的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很想就这么压倒他。   然而这件事他以前做不到,现在同样也做不到,所以他只是叹了口气,将眼底的狰狞隐藏起来:“先是以下犯上,接着秽乱宫闱,除非是我和陛下一同劝阻姐姐。否则,她不会饶过你的……”   韩嫣身体蓦地一僵,呼吸紊乱,唯一能看清楚的薄唇被牙齿咬住,隐忍倔强而痛苦。   田`终究还是忍不住伸出手细细摩挲着韩嫣细致的脸颊,这个人他垂涎许久,可是到了这个地步,却仍旧没看到丝毫希望。   “说起来,我倒是要多谢太尉大人……”韩嫣闭了闭眼,声音里毫无生气,他慢慢摸上田`扯着自己头发的手,轻轻一捏,眼前的人立刻变了脸色,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即使田`强忍着,却仍旧没能控制住自己,发出一声惨嚎。   “王孙能得偿所愿,太尉大人当真功不可没。”后面的声音已经弱不可闻。   然而田`还是听见了,他不由一愣,连手腕被折断的痛楚都消减了几分,他皱眉:“你什么意思?”   韩嫣却不再看他,仍旧将头埋进膝盖里,一动不动的像是块石头。   田`爬起来,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末了,带着些难以置信问道:“江都王的事,你是故意的?!不不不。你不像是那么蠢得人……”   田`在原地走来走去,努力回想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甚至连这几天被揭发的秽乱宫闱事件都想了一遍,然而得出的结论却连自己都震惊了。   “你……这怎么可能呢?”田`看着仍旧不动的韩嫣摇着头笑起来,“你没理由这么做……你该不会……”田`睁大眼,一时僵在原地。   韩嫣抬头认真的看着他,骄矜的神色仿佛他身处的仍是未央宫的龙床上,他轻轻勾起唇,似笑非笑的看着眼前人,田`身上一冷,手腕顿时疼起来,他托着手腕带着一脸的不可置信慢慢退到了门口,这样的韩嫣,很陌生。   门再次关上,韩嫣透过那越来越小的缝隙,看了眼黑沉阴郁的天空,声音低低响起来,模糊而缥缈带着虚幻的味道:“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刘彻,我们啊……   刘彻猛地抬起头来,已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漆黑如墨的天空没有一丝光亮,看的人不由自主的压抑起来,仿佛身上压着千斤重的山体,胸口滞闷的连呼吸都吐不出来,无端端憋得人疼痛难忍。   “来人……”   刘彻喊了一声,强压下心底莫名的慌乱,今日他虽然几乎与王退浩屏称げ盼韩嫣挣得一线生机。   但是毕竟也是将人保住了,只是这时候千万不能再出事才好:“让人去看看那边,长信宫也盯住了。”   这样吩咐一番,刘彻重新拿起朱笔,但是眼前的奏章却并没有看进去,心里仍旧有种说不出来的慌乱,一转眼却看见地上跪伏的内侍,他的心脏没来由的重重一跳:“还不快去!”   内侍筛糠般抖起来:“韩大夫……已经……自尽了……”   刘彻手一僵,红色的朱砂“啪”的滴在布帛上,鲜艳刺目的像是那人唇角溢出的血迹。   韩嫣安静的躺在屋子的角落里,还是他上次来看他时的那个位置,只不过上次是坐着,这次是躺着。   然而他的姿势很别扭,看的刘彻也不舒服起来,心脏如同韩嫣的姿势一般,紧缩成一团,难受的他很想在胸口上戳个洞,直接把那紧缩的心脏扯出来。   内侍哆哆嗦嗦的跪在一旁,刘彻目不斜视的走到那人身前,弯下腰将人抱了起来,远低于想像中的重量,让他的身体不由自主的晃了一下,刘彻有些失神,这个人怎么这么瘦了呢?   明明不久前还摩拳擦掌想要出征匈奴,怎么没过多久就瘦成了这样?   “皇帝,你这像什么样子?!”王痛着一众宫人气势汹汹而来,眼前的情形让她怔了一瞬间,很快又回过神来。   皇帝苦苦哀求无果,最后甚至拿她胞弟田`的命来威胁,她不得不妥协,放这人一命,只是竟然还是死了……   王退闪丝谄。   刘彻慢慢转过身来,茫然的看着眼前的一众人,华丽的宫装,娇艳的脸庞,明明都是美好的,可为什么突然这么让人厌恶呢?   刘彻想不通,他抬头看着天空,灰蒙蒙的一片,连朝阳也是冷的,像是韩嫣看他的第一眼。   “韩嫣……”刘彻无意识的呢喃,然后想起来这个人已经死了,尸体就在自己怀里,他愣了一会,低下头来,直愣愣的看着王停轻声道:“母后,你答应儿臣的……”   王捅晃实靡汇叮她确实没有动手,可现在的皇帝让她陌生,那样面无表情的样子,是他从小到大都不曾出现过的;   “哀家……”否认的话就在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陛下,母后没有,那不是母后做的……”   刘彻歪了歪头,看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脸,这个人是自己的姐姐,是他亲封的修成君,是……韩嫣给他找回来的亲人,可是为什么她刚回来,韩嫣就死了呢?   刘彻想不过来,脑海里一片空白,他茫然四顾,宫人们把头低低的垂了下去,四周似乎陡然安静下来,连呼吸都微不可闻,刘彻看着自己母后的嘴巴一张一合,他却一个字也听不清:韩嫣,朕想听听你的声音…… 第2章 庄周之蝶   葬的极为简单,只有一个人知道他葬在哪里,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那厚重的棺评镏挥屑讣常穿的几件衣服,而尸体被他烧成了灰装在玉坛里和一盆玉竹一起放在未央宫的龙床边上。   之后大病了一场,迷迷糊糊里总想起说的话,那么就――如你所愿吧。   皇帝开恩,将一部分宫女放出宫去,宫里很快响起欢呼声,而只是在书案后面看着骨灰坛发呆直到眼前突然跪了一个人才回过神来。   这是谁呢?有些眼熟……   “既不能蒙陛下盛宠,还请陛下放奴婢出宫吧……”   那人哭的梨花带雨,一双美目水光潋滟,不同于陈阿娇的贵气骄横,很是温柔小意的样子。   不过却只想起来这个人跳舞的样子很有舞剑的神韵,当初他还为此愣了神,却被平阳公主误会,最终把人送了进来。   开始的时候他确实还看过几次,后来回来,他也就把人忘在了脑后,原来她还在,那……就留下吧。   “你看,你走的干脆利索,可是那又如何,你以为朕会心痛吗?怎么可能呢?朕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少你一个又何妨……   可是,为什么这些女人和你越来越像呢,这是不对的,明明,朕已经忘了你长什么样子了……你都走了那么久了。   为什么看见她们,朕还是会想起你,既然像,那就像吧,但是她们的孩子又为什么一点也不像你……   大约是你不希望吧,或许你早就厌恶了朕,最后走的那样决绝……   可朕……“真的没自己以为的那么冷心,朕终究还是忘不了你,生生的记了一辈子……   笑起来,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了多久,可是哪怕这样,“你还是得和朕在一起,你的骨灰,你……一刻也别想离开朕……朕想要的逃不掉的,朕好像,有些恨你了……”   抬了抬手,内侍急忙来扶,可惜还是晚了一步,玉竹被挥了下来,瓷盆摔的粉碎,泥土都落了出来。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陛下饶命……”   内侍慌忙跪下请罪,近几年皇帝越发的喜怒无常,一干奴才行事已经是万般小心了,意外却是防也防不住。   又愣了神,死后他总会这样,不过随着时日,他威严越盛,几乎没人敢直视他了,所以竟一直没人察觉。   内侍仍旧在讨饶,无力的摆摆手,示意宫人们处理干净,玉竹重新栽种好,再放回来。   宫人们手脚利落的收拾完着,又对着的骨灰发起呆来,他想起有时候会读《诗经》,次数不多,几乎每次都是一句――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陛下……”内侍跪在床下,手里举着一只脏兮兮的竹筒。   一愣。许是因为埋藏的时间太久,那竹筒即使用药物炮制过,也仍旧开始了腐烂,灰褐色的霉印遍布竹筒全身,很是明显。莫名激动起来,手不受控制的哆嗦。   竹筒连盖子都不用开,轻轻一用力,就整个碎裂开来,泛黄的布帛露出来,朱砂的颜色已经暗淡下来。   但仍旧鲜艳,认认真真的看着那简短的几行字: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手一颤,布帛轻飘飘的落在地上,他想起来田`临死前说的话――你以为真是我害死的吗?他是因你而死……   原来如此吗――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低沉而压抑的笑声想起来,带着仿佛撕裂的痛楚。内侍缩在一旁,死死咬着牙,这笑声传进耳朵里,连他的胸口都跟着疼了起来。然后他听见那位九五之尊轻声道:“原来是我害了你……”   本以为自己会陷入永眠,或者在奈何桥上远远望着的背影,然而当眼前再次出现亮光的时候,他不由有些失望,几十年相思苦,数一朝不得见……   胸口仍旧残留着明白真相时的那种窒息般的疼痛。其实他并不想醒来,现在的他竟然连怨恨都没资格,真可悲,为什么你遇上的是我?   胸口疼,头脑也跟着疼,伸手锤了一下头,脑袋轰的一声,险些晕过去。   一动不动的缓了一会,才恢复思考能力,他举起手来看了看,古铜色的皮肤,薄薄的肌肉,匀称修长的手指,为什么劲道那么大?   等等……又看了一眼,他已经七十岁了,为什么手是这个样子的?   动了动手,虽然有些不可思议,但显然这只手真的是自己的。   而且,身体也有些奇怪,翻了翻身体,一脚踢在床柱上,力道没控制好,只听“咔嚓”一声,床柱整个折断,“碰”的一声摔在地上。   内侍听见动静闯进来,看了看仍旧愣在床上的,没行礼也没询问,径自朝门外喊了一声:“殿下又弄坏了一张床,去禀告一声王后,好从库里再抬一张来。”   “哼,说的轻巧,你怎么不去?谁不知道王后那里正对着一堆麻烦呢,去了不知道又被谁家的少爷小姐削一顿……”   门外也是内侍的声音,不过听起来要年轻一些。两人完全不顾坐在床上的,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起来。   脸一黑:“放肆!”   两人都吓了一跳,惊愕的探过头来看着他,随后脸上不约而同的露出几分不屑和轻视来。   “哟,咱们这爷是又正常了还是不正常了,傻就傻着吧,这见天不定什么时候就发作一回,咱们这当下人的也真命苦,摊上这么个主子,别说富贵了,说出去都有些丢人!”   门外的年轻内侍也凑过来,看着的脸色有些胆怯,伸手拉了一把说话的人:“你还是少说两句。”   两人便又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起来。   看他们这般反应,自己也有些奇怪,他御下甚严,别说下人这般无礼,就是平日里抬头直视主子也没几个人敢,这两个人……   而且,他登基已经五十四年,怎么被称为“殿下”,还有王后……他明明是登基之后直接迎娶了陈氏阿娇为后,哪里来的王后?   越想越不对劲,他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这种触感……彻底愣住了。   两个内侍见他发愣反倒回过神来,年纪小些的看了他几眼,问的漫不经心:“殿下,可是饿了吗?”   身体却站的稳稳地,没有一点要去拿食物的迹象。   低下头,掩饰自己变换不定的神色,虽然还不能确信,但是,难道真的是方士所说的还魂?   当初李妍病逝,破天荒的梦见了,那是自死后,第一次梦见他,以往无论刘彻如何想念,那人总不肯入梦,却在那个时候……   惊喜交加的立刻命人召集天下方士,但是竟无一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久而久之,连他自己也觉得可笑了,渐渐就歇了心思。却不知道他临死之前还有一人曾神不知鬼不觉的去过未央宫,穷毕生功力为他画下生死阵,且留下了一句偈语:堪破谓新生。   觉得自己应当是还魂,只不过眼前的情形显然是自己不曾经历过的,所以这个说法似乎又站不住脚。   “吵吵嚷嚷,成何体统!”清丽又透着英朗的声音传过来,打断了的纷纷扰扰毫无头绪的思考。   “奴才知错。”方才并不将放在眼里的两人顿时收敛了气焰,恭恭敬敬的跪伏在地上,虽然看不清神色,但姿态还是很足的。   门外的人走进来,一眨不眨的看着,那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衫,衣服样式有些怪异――竟然不是裙裾,脚上蹬着皂穴――   不是履,随着脚步声,人越走越近,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只觉“轰”的一声,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张了张嘴,眼眶蓦地酸涩起来,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能在心里无声嘶吼――   “殿下,好些了吗?”伸出手来抚上他的额头,眉宇间的威严在看向的一刹那烟消云散,只剩了带着几分憔悴的担忧。   “张了张嘴,仍旧发不出声音,却下意识的把额头上的手抓过来紧紧攥在手里。   俊秀的脸微微一愣,随即像是明白过来一般,这病时好时坏,但是即使是好的时候也不过是能简单说几句话而已,思维仍旧是不清楚的,以往碰见他清醒的时候被人欺负了,说不出话来,只能委委屈屈的喊那两个字“……”   心底酸酸涩涩的疼起来,他最受不了的便是这个人受委屈,他握紧的手,凶悍的瞪向门外跪着的两个内侍,冷哼道:“好大的胆子,连主子也敢这般欺侮,来人将他们发卖到……”   这是让他魂牵梦绕的声音,眨了眨眼,一把将人揽进怀里,死命抱住。   一愣,话顿时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只好轻轻推了两下,却被抱得越发紧了,只好安抚性的拍了拍这人的后背,心下却更为恼怒,只恨不得将那两个内侍凌迟处死。   与前世顺顺当当登上帝位不同,这一世的胶东王十四岁时突发一场高烧将人烧成了傻子,而生母王途谷换褂幸蛔樱因着久病不愈,这前世的帝王之才竟硬生生的成了皇室弃子,甚至于连个奴才也敢欺侮。   抓紧了后背的衣服,自己已经嫁进来了,他的处境尚且如此艰难,若是自己不曾……岂不是举步维艰?!   止不住颤抖起来,每当这时候他便无比庆幸自己不顾世人眼光,以男儿之身下嫁,若是能多护持一分一毫,对他而言,便已足够。   激动完终于发现了怀里人的不对劲,他把人拉出来一看,只见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已经红了,不算单薄的身体轻轻哆嗦着。   “你怎么了?嗯?别吓我……”瞬间想起临死前的那场子虚乌有的私通案,莫不是真的厌恶自己到了这个地步……   然后又回过神来,暗自唾弃了自己一遍,明明都知道是……怎么还怀疑他呢?   摇摇头,猛地抬起头来看着他,声音不自主的发颤:“殿下,你……”   说话这般条理清晰,神色也再正常不过,这在以前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这是……好了吗?心中激动不已,七尺男儿竟然有些想落泪的冲动。   虽然他压抑住了,却还是忍不住一把搂住,将自己的脸颊贴在对方的脖颈上,靠皮肤上传来的温热提醒自己,这不是做梦。   摸摸他的头,他还没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却下意识的回抱住,手不受控制的微微抖起来,这是他铭筋镂骨思念了几十年的人,如今就这么活生生的出现在自己眼前。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无论是怎么回事,只要在就好,这样就好…… 第3章 心之所系   刘彻躺在新换的床上神色阴郁的盯着门外种着的几株光秃秃的腊梅发呆。   昨天虽然和韩嫣相见,但是那人发现自己好了之后虽然一开始很是喜悦,但后来就变得有些忧郁。   虽然他隐藏的很好,但对于怀念了韩嫣四十多年,将他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琢磨了几百次的刘彻来说,这种掩饰只能是了胜于无。   刘彻昨夜不曾入睡,初见韩嫣的惊喜过去之后,他心里便莫名升腾起一种诡异感来,他躺在床上,看着空荡荡的屋顶,被那诡异感折腾的完全静不下心来,但是却又死活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大约是刚刚换了身体,还不曾彻底熟悉的缘故,刘彻想了一会便疲累起来,不知不觉间就迷糊了过去,却又在半梦半醒之间,有一丝亮光从脑海中闪过。   刘彻翻身坐起,脑子里那丝淡淡的亮光渐渐清晰起来,他捂着头,终于明白过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这不是原来的世界,他也不是原来的自己,那么韩嫣呢?   他也不该是原来的那个韩嫣才对,但是前世今生,他们的一举一动为什么如此相似,甚至是如出一辙?!   刘彻忍不住细细回想了一下白天和韩嫣相处的经历,心底疑惑越重。   虽然有相同的身份,但是世界不一样了,多少也还是会有一些不同的地方,可是这个世界的韩嫣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地方,让他觉得不对劲。   这不正常……   例如前世的自己是帝王,这世的刘彻是傻子;前世景帝刘启早逝,这世却子嗣众多……   刘彻恍惚间似乎明白了这两世之间的诧异,仿佛是前世得到的越多,这世得到的便越少,那么韩嫣呢?   前世他背负恶名,孤独死去,这一世为何还是如此凄凉,竟然嫁给一个傻子为妻……   脑海里忽地闪过白日里韩嫣看着自己时,眸子深处压抑浓重又夹杂着痛苦的情感,那是前世再熟悉不过的眼神,现在想起,却只觉得痛彻心扉。   可是,这一世的韩嫣,为什么会有这样压抑的感情,毕竟这一世的刘彻并没有负过他……   没有负过……   刘彻忽然愣住,瞳孔在瞬间放大,脑子里划过一个荒谬的想法:或许不是没有负过,只是不是在这个世界而已……   刘彻有些难以置信,却不得不相信自己得出的这个虽然匪夷所思但勉强能说服自己的解释来,那就是他和韩嫣一起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会这么巧吗?可是既然他能来,韩嫣为什么不能呢?   更何况这个世界和原来的世界的确是相差太大,原来的大汉虽然有方士,有高手,但显然大权都掌握在朝廷手里。   而这里则不是,皇室虽然掌握一国,但国家之上还有方士,而方士的能力却足以通天彻地。   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刘彻心里五味杂陈,面对这个世界如此奇特的现象,他不知是该庆幸还是愤怒,好在无论世界怎么变化,他和韩嫣的身份没怎么变,仍旧是原来那般,他是胶东王,韩嫣是他的伴读,只是后来他十四岁那年发了一场高烧将自己烧傻了,那之前他的母亲似乎还诞下一子,他也就自然而然的被放弃了。   只是没想到韩嫣竟然为了保全他,以男儿之身下嫁。   想到这里,刘彻的心脏不受控制的快速跳动起来,脸上的阴郁也跟着散去了七七八八,刘彻长舒一口气,不期然想起韩嫣忧郁的脸色,蓦地脑海里灵光一闪。   前世韩嫣自从他和陈阿娇大婚之后就和他逐渐疏远,后来韩嫣去宫外打听金俗的消息,接着卫子夫被送进宫来,没多久,就出了江都王的事,再后来,韩嫣出宫将金俗接了进来。然后,就出了私通的事……   刘彻的胸口又疼起来,床板又被砸了个窟窿,新来的内侍小心翼翼的在门外探了探头,看见刘彻黑沉扭曲的脸色,吓得一哆嗦,“嗖”的一声缩了回去。   “韩嫣……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你不在乎,我以为有了权势就足以弥补,我以为……   “呵……”刘彻摊在床上,他想起来自己得知韩嫣私通消息时那撕心裂肺的痛苦,那恨不能将人生吃活剥的憎恶,原来你日日夜夜都在承受这些……   那么,你宁愿守着一个傻子,两人白首不离,也不愿意伴着一代帝王,成为后宫之一,是吗?可惜,我现在才懂……   “殿下怎么了?还不快去宣太医?!”韩嫣焦急中带着担忧的声音伴着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王后何必着急?小殿下也病着呢,御医怕是没工夫来王府了。不过,若是王后开口,老臣倒可以着人请几个大夫过来,毕竟也是外甥,老臣这个当舅舅的总要心疼的。”   刘彻蓦地攥紧拳头,这个声音是――田`!   韩嫣冷着脸看着眼前人,他不知自己明明上一世已经自杀身亡,却为何一睁眼便到了另一个世界。   然而,既然这里有一个虽然傻了但不会变心的刘彻,所以他便把这些当做上天给他的补偿,即使日子过得窘迫,他也仍旧觉得幸福。   但是上天大约也是公平的,他竟然还会遇到这个人,虽然明知这人与前世并不完全相同,但长着同样的一张脸就够他膈应的了。   田`的话他不会全信,却也知道,刘彻以前的样子的确不一定能请到御医,若真的赶上宫里主子们生病,恐怕真的请不到人。   韩嫣这么一想,不由抿了抿唇,小内侍话说的不清不楚,只说殿下脸色不好,毕竟是大病初愈韩嫣不敢掉以轻心,更不敢随意放出风声去,说刘彻已经好了。   朝廷局势和前世大不一样,莫名多出来数个皇子皇女,大臣们也是拉帮结派,各为其主,比上一世要混乱的多。   韩嫣于兵法上还有些涉猎,政治却有些无能为力,韩家不肯站队,他孤掌难鸣,又不善逢迎,实在不能给刘彻更多帮助。   而刘彻这个样子,又哪里有人会下一步废棋呢?   如今,也只能靠这个人了吧……   韩嫣叹了口气,算了,不过求一求罢了,大不了找个机会再折断他的手腕一次……   殿内突然传出一阵巨响,韩嫣心头一跳,也顾不得田`,拔腿就往里面跑,进了寝殿门,一眼就看见了几乎碎成了渣滓的床。   韩嫣倒吸一口凉气,这个刘彻力大无穷,往往不经意见就将家具毁个大半,他嫁进来三年,嫁妆差不多都补贴在这里了。   而且,因为前几年刘彻一直疯疯傻傻,不止家具,连人也伤过不少,韩嫣也被弄伤几次,不得已,两人只能分房。   而且拜高踩低历来是哪里都不少的,他也不想刘彻见识那些,分开反倒清净,他处理起来也就不必顾虑太多。   这个痴痴傻傻的刘彻曾经被人刺激的发作过几次,看房间内家具这损毁程度,似乎比往日更加厉害。   很多时候,刘彻毁坏了的东西修修补补还是有些能用的,只是这只床竟然碎成了这样。   韩嫣心底苦笑,只以为刘彻是又病了,难免失望,却也明白这病症并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好的。   如今刘彻清醒的时候和常人已然没什么差异,这已经是好消息了,他不该奢求太多。   思维不过是电光火石间,韩嫣的身体已经自发的扑过去将呆愣在原地的刘彻死死抱住,这一地木头茬子,他怕这个家伙把自己伤了。   这一抱却是歪打正着,刘彻被韩嫣的气息震得冷静了一些,但看着不远处的田`那鄙夷又贪婪的目光,刘彻刚压下去的火气又瞬间被挑了起来,他垂下眼睑,反手将韩嫣抱进怀里,众人只以为他要把人丢出去,生怕殃及池鱼。   眨眼的功夫便躲得干干净净,任由刘彻半抱着人一步步朝着田`走去。   韩嫣倒似是很有经验的样子,被抱住也不挣扎,一伸手死死抱住床柱,顺势用腿夹住刘彻腰身,死活不松开。   刘彻被这一番动作弄得哭笑不得,连火气都有些聚不起来,韩嫣这个姿势还真是……   刘彻眼神暗了暗,俯下身子直接将人掰了下来,嘴唇轻轻擦过韩嫣耳垂,韩嫣身体一僵,前世两人虽然常常……   但是来到这里之后他还真是一次也没有过,这样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怀抱,韩嫣一时怔住了。   刘彻借着机会几步就冲到了田`面前,脚步没停,抱着人直接将田`撞飞了出去。   韩嫣终于回过神来,看着跌在地上爬不起来的人,恍然明白过来,刘彻是故意的!   担忧不翼而飞,心情轻松下来,韩嫣看着田`被撞得四脚朝天的样子,很想笑,却不得不抿了抿唇,将笑意强压下,摆出一张正直的脸来:“太尉见谅,殿下有病在身,想来您是长辈,不会计较……”   话音未落,已经被刘彻抱着跑远了,似是进了哪个院子,随即身体一松。   紧接着,身体就被放在了床上。然后刘彻清明的眸子映入眼帘,韩嫣不由得有点呆。   “殿下……”   刘彻的气自然还没消,哪怕前一世,他亲手赐死了田`,然而此时一见这个世界的田`,他仍旧有一股滔天的恨意,他知道其实这是一种转嫁,他恨得人本来是自己,可是帝王历来都有一个通病,那就是觉得自己不会错。   哪怕汉武帝晚年曾经下过罪己诏,可那也是因为得知了韩嫣的心意,自责自己负了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浑浑噩噩,却又在某一天难得心思通透起来,回忆自己那么多年穷兵黩武,百姓穷困难当,心下愧疚才做出来的,现在找到了好的转嫁对象,汉武大帝自然而然的将自己的背负数十年的包袱丢了出去。   “呜……”刘彻凶狠的啃咬着韩嫣的唇瓣,他想这个人想了四十多年了,昨天就该这么办的,可惜身体还没完全适应,怕把人伤了,只能忍耐,如今他却是再也忍耐不了了。 第4章 无言之境   被这攻势弄得有些无措,虽然是同一张脸,但毕竟不是一个人,觉得自己应该抗拒才对,可是惊慌过后,他竟然不由自主的开始回应。   “嗯……不……”瞪大眼,努力推拒着压在身上的人,可惜天生神力,哪怕武艺不凡,也奈何不得。   “呜”的脸颊憋得通红,他在这方面只有过一个人,而且素来不肯主动,这些东西很是生涩。   反观,虽然大病初愈,却是脸色变也未变。松开之后,仍旧细细啄着俊秀的脸,额头,眼睛,鼻尖,脸颊,耳垂,唇角,下颚,最终又回到了唇瓣上,将它含了起来,细细碾磨。   无力的躺在身下,任他为所欲为,直到那舌头慢慢滑向颈项,忽的变了脸色,一双眼睛带着复杂难辨的神色紧紧盯着身上的人。   心底一跳,身体微不可查的一僵,他是从的日常举止和神态分辨出来的这个就是前世的那个,虽说不过短短两天功夫,但已经琢磨了这个人四十多年的皇帝,自信是不会认错的。   毕竟哪怕是同一张脸,也总有些不同的,比如他自己的天生神力和痴傻,比如田`的矮小和张扬。而,没有一丝改变。可是自己知道是,不代表韩嫣知道,是。   而且,突然不敢告诉他自己是谁了,前世,这个人走的那样决绝……   “殿下这些东西,哪里学的……”扶着床柱坐起来,半低着头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打出一片淡淡的阴影,衬着绯红的脸颊,莫名生出几分脆弱来。   身体又是一颤,心里顿时酸涩的一塌糊涂,连眼睛都有些不舒服起来,他知道想说什么,那是他上一世一辈子都没问出口的话。   上一世,韩嫣太清楚是一个帝王,因此这些事他从来不问,从来不说,甚至努力的扮演好一个臣子的角色,一切以他为先,连匈奴都打算自己出征……   蓦地心底一寒,从未带过兵,怎么会突然要求领兵出战,别人只说他善于逢迎,做个样子给他看。   可是他知道,当初这个人请战请的是有多认真,就算床上那般被自己折腾,也不肯松口,虽然最后还是被自己驳回了,但那个时候他看自己的眼神……   原来你那个时候就已经决定离开了吗?   离开我,离开那个世界……   努力控制着发抖的身体,俯下身,将下巴搁在肩膀上,声音无助又狠戾:“……”   被的反应弄得不知所措,他没办法对这个人狠心哪怕只是一张脸。   他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东西,说了不该说的话,或许是两个人呆的太久,他忘了,无论前世今生,这个人都是天潢贵胄,就算将来不能继承大统,可是又怎会守着一个男人过一辈子。何况,他现在已经不是一个傻子了。   看着身下的人又陷入沉思,不由皱眉,上一世他也是这样,自从娶了皇后之后,这个人总是自己发呆,有时就算是在练剑也会走神,有几次险些把自己伤了。   这种回忆让心里很不舒服。他烦躁的捏着的脸颊,将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茫然的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道:“殿下,你这是要做什么?”   松了口气――你只要这样就好,只要这样,我什么都可以。   “这两年我脑子混沌的厉害,你给我讲一讲朝里的事。”撇开眼,他虽素来果决,可摊上感情的事,就是皇帝做了五十年也没办法从容不迫。   更何况,上一世的事,仍然心有余悸,若是真的把人伤到不再爱自己了,身份一揭穿,难保不会再走一次……   凝眉,看着绯红着脸颊收拾衣裳的样子,脑海里灵光一闪――补偿回来不就好了!   最致命的一点就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他要,那就给。到时候就算说出来,人也走不了了。   唔……很好很好……   点点头,深觉自己几十年的皇帝没白当。   奇怪的看他一眼,自己说的这些可是对一点助力都没有,怎么还满意成这样。   上一世好歹还有王突ぷ牛田`虽然人品有问题,但不失为一名能臣,登基之初可是起了不少作用,加上先皇子嗣不多,这才登基的还算顺利。   可这一世,不说田`早就对心生鄙夷,定然不会相帮,王陀制爱幼子,立场也实在不好说。   此外,先皇此时并未驾崩,上一世十六岁即位,这一世他已然弱冠,仍旧是胶东王,而且多了不少兄弟来挣这个皇位。   形势……实在不利。   所以,有什么好满意的?   却不管这些,能安静的听着说话,对他来说已然是一大享受,想想前世四十多年那死一般寂静的未央宫,他便对眼前的一切很满意,甚至是感恩的。   虽然说帝位对他不是没有诱惑,但是比起来说,一切都变得微不足道起来,前世,他对后宫的那些女人都是有亏欠的。   可是,入宫并不是他逼迫的。而且,既然为了权势地位而来,他给了,便是还了,只有这个人,只有他……如今,他只想补偿他――穷其一生,穷尽天下。   “对了……”语气突然变了变,眼神有些担忧的偷偷瞄了一眼,迟疑道,“东宫送了请柬来……”   正扯了的一缕头发在手里把玩,因为不常出门,又好武,平素都不怎么束冠,只高高竖起个马尾。   虽然看着干练利索,却硬生生让他小了几岁,看起来竟还有些少年模样,实在是爱不释手。   却扭过头,慢慢坐了起来,柔顺的发丝就从手心里慢慢的滑过,惹得他手心痒起来,心头也跟着痒起来。   “太子妃诞下一子,请殿下去喝喜酒。”   一愣,这时候的太子还是刘荣,虽说按照前世的轨迹,这时候对方早就成了一堆白骨。   但是事情发展的不一样了出现偏差再说难免。可是,刘荣竟然有了子嗣?!   第一感受竟然是哭笑不得。不过,刘荣素来骄奢,又有栗姬那样的母亲,竟然会给他一个名义上的傻子发请柬,听起来似乎不太对劲。   抿了抿嘴唇,显然误会了愣住的原因,却也没说什么,只是极轻的叹了口气。   他一个大男人,虽然也是嫁出来了,却总不能真的为女人吃醋,何况对方还已经嫁出去了。   而这极轻的叹气声却让回过神来,他伸手抱住的腰,轻轻的蹭了蹭,身体僵了僵,心里却有些发酸,只是语气上并没有显露出来。   “殿下要去吗?臣这就让人去备礼……”   纵然生活已经有些窘迫,但是他也不能在这方面让没了脸面,说起来他冬天已经过去了,他那件狐狸毛的大氅也可以当出去了,大约够置办一份体面的表礼了……   揽着的肩头,让他躺在自己身上,仍旧扯了一缕头发把玩,他其实不太擅长猜测人心,只是对着骨灰平白臆想了几十年,将那不长的相处掰开揉碎的一点一点回忆,总会发现蛛丝马迹。   那一声叹气,让立刻就明白过来,对方的心情不太好,既然如此……   “我就不去了。”   现在,在他眼里,没有什么是能和相比的,这一世,不想他做的事,他不做便是。   觉得自己几乎要控制不住对的感情,单单只是看着对方,他便有种想把对方融入自己身体的欲望。   这欲望有些强烈,不得不移开视线才能勉强保持冷静,恰好回头来看他,为了掩饰这份不合时宜的冲动,便低下头去清嗅手里把玩的发丝,的头发不像他前世的那些女人一般带着香气。   反倒有些竹叶的青涩味道,倒也不难闻,只是让莫名的很像嚼一嚼。   这么想着便做了,只觉得头皮丝丝缕缕的痛,一时间却没顾得上。   因为他在想那句“我就不去了”,是因为不敢见她,还是怕自己失控呢?   其实还是很在意的吧,毕竟前世那么的喜欢过那个女人……   的目光有些恍惚,明明就在自己眼前,他却有些看不清对方。   头皮上的痛忽的明显了许多,有些疑惑的捋了捋自己的头发,却顺着发丝的方向一巴掌按在了的嘴上,他自己吓了一跳,几乎从床上弹起来,却又被头发拽回去,这时候才发现嘴里含着的是他的发梢。   而含着他发梢的这个男人,正用带着点惊讶和疑惑的目光看着自己。   的脸不受控制的红起来。   笑一笑,发梢就从他嘴里滑出来,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门外一个小厮突然开了口:“殿下,木匠铺子来人了。”   胶东王府是木匠铺子的大客户,每年光床铺就打造好几副,实在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脑仁疼了一下,脸色却瞬间恢复了平静,不露丝毫端倪,他扭头看了一眼不明所以的,眼底甚至还有些笑意,低声道:“臣先出去一趟。”   这些琐碎事,还是他来处理吧,是个做大事的人啊,不该为这些事情烦心。   点点头,又抱了一下才松开手,笑一笑,便整了整衣裳出去了,小厮还在门口候着,他低声问了一句人在哪里,小厮说是总管带去量尺寸了,他便点了点头,不由自主的摸了摸头发,发烧湿漉漉的,像是被烫着一样猛地缩回了手。   小厮奇怪的看着他,耳朵有些热,欲盖弥彰的又把头发抓住了,而后鬼使神差一般放在嘴角碰了碰。   小厮挠了挠头,对自家公子的行为有些茫然。   这时候推开门倚在门口看着两人,听见动静回头,见是他,顿时像是被踩住了尾巴的猫,忽的后退了一大步,然后转头就走,一副再明显不过的做贼心虚模样。   笑起来,心情相当的愉悦。   小厮又挠了挠头,对着弯了弯腰,转身打算离开,喊住他,小厮一愣,一脸惊诧的瞪着:“殿殿殿下是在喊我吗?”   大约在对方心里,他还是傻的,这么惊讶天都要塌下来的样子,也情有可原。   心情很好,也不想怪罪,虽然对方这笨头笨脑的样子实在是让他不喜。不过,谁让对方是的人呢,忍一忍吧。   “进来,孤有事要问你。”   离了,气势便收不住了,目光淡淡一扫,小厮不由自主便两股战战起来,哆哆嗦嗦的跟着进了房间,普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苍白,额头上都冒出了汗珠。   也没坐,站在小厮跟前,他还记得刚才提起太子麟儿满月时黯然的神色,便抬了抬下巴问道:“刘荣的太子妃是谁?”   小厮一听,刚才恐惧的样子竟然去了几分,眼睛里露出几分愤怒的情绪来,甚至还大着胆子恶狠狠的瞪了的脚一眼,只不过并没有察觉。   “嗯?”   有些不耐烦这小子说不出话来的模样,虽然还是压抑着脾气,语气里却有些森严的味道,小厮又是一抖,脸色都白了起来,却还是硬撑着不肯说话,大约也是觉得说了对他家少爷不好,纵然难受,却还是闭紧了嘴,竟然也顶住了散出来的气势。   这样子到让心里有了猜测,大约除了他的那位表姐,也不会有他人了。   毕竟前世他和那位表姐议亲的时候,自己也不过十二三岁,推到这一世,估计时间上也差不了多少。   怪不得突然就坏了心情,怪不得太子会特意送请柬过来。   原来如此…… 第5章 涸泽之鱼   挥手让小厮退下,刘彻一个人呆了一会就有些受不了了,他寂寞了太久,有时候便会产生天地间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凄凉感,先前只觉得寂寞,现在想起来,竟然会有种很浓重的后怕,他很想见韩嫣,最好一刻也不离开。   可是整座王府一共也没几个下人,刘彻沿着王府里平整的大路走了许久,都不曾看见一个人,刚才那个小厮也不见了影子。   刘彻四处看了一眼,只觉得入目的这些景色竟然颇为凄凉,偌大的院子只草草整了整,没有一丝的规制,不曾有花草,亦不曾建楼阁,唯一的好处大约就是打理起来实在是方便。   而整座府邸除去一片光秃秃的堪称荒地的平地之外,唯一的能称作是景色的地方,只有远处泛着银光的一座湖了。   湖边堆了不少石头,像是不曾用完就半路丢弃了,刘彻走近,意外的发现这湖竟然围了栏杆,比起其他地方的荒芜来说,实在是有点格格不入。   但是在刘彻触手摸上那栏杆的时候,恍然想起来,自己竟然曾经不小心跌进去过。   韩嫣……   刘彻脸色变了变,心里的感受有些复杂,一面觉得叱咤风云的自己竟然曾经成了一个傻子,还被韩嫣给看见了,脸上有些挂不住;   一面又觉得,韩嫣对自己果真是好到了极致,即使自己一无所有,成了个傻子,他也不离不弃。   刘彻的胸口隐隐疼起来,前世,韩嫣把一生都给了自己,最后却落得那样一个下场,所谓死不瞑目,大约是如此。   终究是自己亏欠他太多。   刘彻叹了口气,周遭突然起了风,借着风力,隐隐有说话的声音传过来,刘彻忖着是韩嫣的声音,便循着找了过去,换做其他人他是未必听得出来的,毕竟声音太细微,若不是借助风力,能不能被察觉都说不准。   可他已经将韩嫣放在脑子里想了几十年,记忆与时间的磋磨,让关于韩嫣的东西,再怎么变化,也仍旧让他熟悉无比。   与其说是因爱成痴,不如说是执念太深,韩嫣与他而言,早已不是一个爱人,一个臣子那般简单,融入骨血的思念,早已将那个男人打磨成了他的精神,他的血肉,他的未来。   那一堆乱石后面果然是韩嫣和一个六旬老人站着说话,刘彻定了定神才漫步走过去,韩嫣正用惊奇的语气和老人说道:“这池子当真能种植出玉节来?便是菡萏的根茎吗?”   老人点点头,刚想说什么,一抬眼看见隔着几步远站在韩嫣身后的刘彻。   顿时一惊,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来,手掌下意识的摸了摸肚子,脚步不受控制的就打算后退,韩嫣连忙拉了他一把:“当心……”   刘彻猜着大约是自己不知事的时候将人吓着了,而且他素来对老者是尊重的,便露出一个浅笑来,只是对方终究只是个庶民,他也不好多做什么,免得真的把人吓到。   韩嫣已然察觉到身后有人,在刘彻走过来的时候便回头看过去,见他这样温和的脸色,神情有些怔然,眼底还藏着几分怅惘。   刘彻抬手遮住他的眼睛,现在的韩嫣,总让他觉得身上罩着一层愁绪,只是看着,就让人忍不住的心疼。   “在做什么?天凉,也该多加件衣裳。”   手掌顺着韩嫣的脸颊慢慢落下来,搁在他肩膀上,轻轻的捏了捏他的肩膀。而后稍一用力,将韩嫣揽进自己怀里。   韩嫣白皙的脸上镀上一层绯色,然而那色彩却又很快消弭,他张了张嘴,似乎有些难堪,嘴唇不自觉的抿起,却还是说了出来:“孙大叔说这池子里能种些玉节,这池子不小,多少也是一番收益。”   刘彻一愣,他自小出身高贵,从来不曾为钱财发过愁,韩嫣自然也该是如此。   却没想到,现在的自己竟然如此窘迫,竟要靠与民争利才能过活。   韩嫣显然也觉得这般做法有些不妥,俊秀的脸微微发红,颇有些窘迫。   刘彻又捏了捏他的肩头,隐约想起前世的时候,韩嫣过得是怎样的生活,“苦饥寒,逐金丸”,那是怎样的意气风发。   前世的韩嫣纵然体恤庶民学子疾苦,以金丸资助,却从来没有真的感受那样的困境,现在进了他的门,成了胶东王后,却要被生活所累,困在这样的泥淖之中。   刘彻不会问他值不值,这样的感情,能得到乃是上天垂帘,他在不会让任何人有一丝机会,破坏这份美好。   “非一朝一夕便能成事,莫要太劳心。”   韩嫣偷偷抬眼看着他,有几分小心翼翼,见他真的没有其他意思,才微微放下心来,点了点头:“是臣急躁了。”   然而他是什么样的人刘彻再清楚不过,大约是府里真的过不下去了。   一个男子嫁出去本就为韩家蒙羞了,即使生活窘迫,他也是没那个脸再回去求助的。   何况,当初韩家嫁子,也是下了血本的,半个韩家都给送了出来,只怕这个娇宠的长孙受辱,却没想到,韩嫣终究还是落到了这个地步。   “就算要做,也不能你自己张罗,成什么样子,着人去寻个合适的人来。”   韩嫣从刘彻怀里挣出来,有些意外的看着刘彻,眼底竟然有些惊喜,刘彻轻叹了口气,忍不住摸了摸韩嫣的脸,觉得对方似乎有些瘦,前世臂弯间那轻的不可思议的重量仿佛重新回到了手里,刘彻像是被烫了一下,略带几分慌张的松开了手,视线移到静谧的湖面上,转移了话题。   “既然孤已大好,也该去宫里给母亲请安。”   刘彻其实并没有多么想见王停一来他仍旧对前世对方逼死韩嫣之事耿耿于怀;   二来,他还记得自己似乎是多了一个胞弟。   不过,现在生活这般窘迫的话,他的生母见他大好,多少也会赐些东西下来,多少也能缓解一二。   至于韩嫣,他大约只会自己撑着,向别人求助,恐怕是做不到的。   果然,听刘彻这么一说,韩嫣神色立刻不自在起来,却还是硬着头皮争取道:“殿下母子相见,大约有不少话要说,臣还是不去了吧?”   刘彻看了那老人一眼,老人一抖,“碰”的一声就跪在了地上,韩嫣一愣,连忙回头去看,有些莫名其妙的将老人扶起来,又回头看了看刘彻,见他脸上没什么表示,便让人先下去了。   “殿下……倒是真的大好了……”   韩嫣语气中有些喟叹,他眼里的刘彻素来都是顶天立地,无所不能的,莫名其妙的把人吓跪,实在算不上什么事。   刘彻却有些哭笑不得,只是脸上看不出来,他伸手将韩嫣拉的离自己近一些,捡起了刚才的话题:“同去吧……”   韩嫣眉宇间的忧虑一闪而过,却还是答应下来。   他从来不懂得如何拒绝刘彻的要求,再荒唐的事,只要对方坚持,他便只有顺从一条路可走。   刘彻也想起这一点,想起他前世明明对王夫人很抵触,却还是费尽心思去找金俗,让他们母女相认,却没想到,王夫人并没有一点要领情的意思。   还不等两人收拾好,宫里来了内侍,说王夫人召韩嫣进宫。刘彻有些意外,前世王夫人很不喜欢韩嫣,难道这一世改变了态度吗?   内侍的态度不冷不热,看不出有什么特别来,只是在王府长史塞过去一个钱袋的时候。   掂了掂,脸上露出几分鄙夷来,却还是说了几句废话,没什么意义。刘彻见惯这些,知道对方这是嫌弃钱少,等着他们再送一些。   若是他当真只是这个年岁,忍一忍便过去了,可惜他做了几十年皇帝,唯我独尊的念头已经根植在脑海,怎么能容得了一个奴才在自己面前放肆!   “既然不想说,那就永远闭嘴吧!”   刘彻阴冷的看了一眼内侍,内侍先是一愣,扭过头来看了一眼刘彻,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发现自己已然跪在了地上,下身湿了一片,骚气直冲上来。   王府长史连着后退几步,有些嫌弃的瞪了内侍一眼,回身对着韩嫣行了个礼:“王后还是带着殿下换个地方吧。”   他是韩嫣带来的人,因着刘彻一直痴傻,自然以韩嫣为尊,他至今不知道刘彻已经大好,见内侍被吓成这样,一时没分清是谁在说话,只是难免惊讶,今日王后真是好霸气。   刘彻带着韩嫣走远一些,垂眼看了一眼内侍,而后看了一眼长史:“去备撵驾吧。”   长史这是才反应过来,惊愕的看着刘彻,然后又看向韩嫣,嘴唇动了动,看样子竟然像是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韩嫣点点头,示意刘彻当真是大好了。   长史连退几步,忽然大笑起来:“公子,公子,你的苦日子总算到头了!”   韩嫣有些不悦,抬眼看了看刘彻,生怕这句话会让他不虞,刘彻安抚的握了握他的手,心底却有些茫然,韩嫣,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小心翼翼了……   明明他们小时候追逐嬉闹,是从来不会顾及身份的。   长史笑够了才停下来,苦着脸小声道:“府里的人手……”   韩嫣一愣,刘彻明白过来,这是说抬撵驾的人手不够了。也是,他平素都不出门,养着闲人做什么呢,府里本来就入不敷出。   “也罢,去弄匹马来……”刘彻想一想又补充了一句,“好坏不拘。”   长史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来:“这个有,这个有,下臣这就去准备。”   韩嫣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有些无奈,低声和刘彻告罪:“殿下莫怪,韩城是臣的奶兄,规矩上的错处,是臣不曾教导好……”   “韩嫣。”刘彻打断他的话,明明前世他登基之后两人都不曾这般守规矩,现在这称呼却生疏许多,“孤……我想,我们既是夫妻,就不该这般疏离。”   韩嫣有些茫然,片刻之后才迟疑道:“不合规矩……”   刘彻便紧紧的握了握他的手,借着力道把人拉倒怀里,重复了一遍:“不要这般疏离。”   韩嫣僵着身体被他抱了一会,有些无奈的叹口气:“好……”   刘彻忍不住更紧的抱住他,韩嫣韩嫣,你这般待我,若没了你,我该怎么…… 第6章 风雨之中   两人已经许久都不曾骑马,从王府到皇宫这短短的路竟然也产生了一些意气风发的错觉。   可惜宫中不能纵马,两人在宫门开始只能步行,王夫人现在住在披香宫,两人进了宫门,走了许久才入了北宫,宫门处也并没有宫娥内侍等候,刘彻不由蹙了下眉头,他不记得自己的母亲是这样不顾礼仪的人,然而韩嫣看起来却没有多少意外的神色,似乎早就习以为常。   刘彻心想,或许是这个世界本就在礼仪方面有所欠缺,毕竟连个人都能凌驾于皇权之上,少些礼仪,也不足为奇。   韩嫣熟门熟路的往前走,看样子倒是来过不少次,反倒是刘彻的记忆有些模糊,他已经许久不曾走过这条路了,毕竟他登基之后王夫人就搬去了长信宫。   两人走了足有两刻钟才到了地方,披香宫却是大门紧闭,门口连个侍从也没有,刘彻心里有些不舒服,隐约意识到他的母亲和韩嫣的关系似乎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般。   他握住了韩嫣的手,上一世他错过了这个人,这一世,无论如何,他不会松手,无论对方是谁。   刘彻拦住韩嫣抬起的手,自己前去敲门,铜环扣在门扉上,里面却许久都不曾有动静,刘彻脸上不由露出几分怒气来,将人宣来,却又闭门不见,到底是什么意思!   好在他还记得这是自己母亲的寝宫,并没有一脚将门踹开,却硬生生的将门环给拽了下来,铜环坠在青石路上,“哐”的一声巨响,里面的人被这动静给惊了一下,慌忙跑了过来,刘彻沉着脸瞪着渐渐打开的门扉,里面的人未曾露面便一只脚踹了出来。   刘彻习武几十年,纵使是突然之间遭遇袭击,动作也丝毫不慢,一只手握住对方的脚腕,稍一用力,正打算废了对方的腿,却听见韩嫣惊呼了一声且慢。   刘彻并不是能被别人左右意志的人,但是如果这个人是韩嫣的话,他又确实是打算听的,所以短暂的迟疑之后,他还是借着巧劲,将对方丢了回去。   披香宫内顿时一片大乱,隐隐听见有人在喊快去禀告夫人,殿下受伤了之类的。   韩嫣快步走过来抓着刘彻的袖子,惶急的上下打量他,刘彻拍了拍他的肩头,安抚的摇了摇头,忽然又沉下脸问道:“这就是朕……孤的胞弟?”   韩嫣点点头,低声劝抚他:“殿下莫急,小殿下性子调皮了些,没有坏心思,何况……”   韩嫣握紧了刘彻的手,声音又低了两分,“夫人一直将他养在跟前,难免偏爱些,殿下……”   韩嫣还未曾说完,披香宫突门突然大开,刚才被刘彻丢回去的少年再次打开门,恶狠狠地丢了一盆偌大的盆景出来。   刘彻一揽韩嫣的腰,抱着他往旁边避了避,门里的少年却不依不饶的再次丢出一盆,韩嫣一脚将它踢开,那盆景便撞在披香宫的宫门上,砸成了碎片。   “韩嫣,你好大胆!孤赐的东西你也敢躲!”   少年掐着腰凶悍的瞪着他们,他眉眼和刘彻倒有几分相似,可惜眉宇间全是带着几分无辜的凶恶,仿佛人命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个玩意儿,生生死死,还不如他的喜怒重要。   刘彻虽然穷兵黩武,晚年却是幡然悔悟的,最看不得人草菅人命,而眼前这个他的胞弟,却恰恰触了他的忌讳。   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他竟然敢欺辱韩嫣!   刘彻觉得自己这个做兄长的有必要教导一下自己的兄弟,何为仁,义。   只是不等他动手,披香宫里再次热闹起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远远的传过来:“我儿!谁敢伤我儿!”   中年的宫装妇人在众多宫人簇拥下疾走而来,步态却仍旧端庄的。   刘彻微微一愣,眼前这张还算得上是年轻的脸和记忆中那张完全苍老的面容逐渐合并,仿佛几十年的沧桑就在这短短几步中走完,白云苍狗,如此匆匆,刘彻心里竟然也止不住的一酸。   母亲……   一见王停少年立刻收敛了方才有些嚣张的模样,嘴角一撇,露出委屈至极的模样来。   王凸然心疼,将他搂紧怀里好好的安抚一顿,随即柳眉倒竖,厌恶又狠厉的目光落在韩嫣身上:“贱人!你敢欺辱我儿,谁给你的胆子!”   韩嫣握了握拳,微微垂首,只做没听见,他总不能真的和这个女人计较。   至于行礼这回事,就当他忘记了吧,不然又是半天不能起来,这后宫的女人,要磋磨一个人,手段当真是数不胜数。好在他是个男子,忍一忍也就过了。   刘彻却是忍不住,稍一用力便将韩嫣拉到了自己身后,他仍旧记得王夫人即使不喜欢韩嫣,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孰是孰非,众目睽睽之下自该有公断,岂能因一家之言定论?”   刘彻直视着王停这是他的母亲,也不是他的母亲,然而若是可以,他希望他们可以相处的比上一世和睦一些。   前世,他们中间横着韩嫣的尸体,纵然他能给对方一个女人能达到的最高荣誉,却也没办法再真的心无芥蒂的和她相处。   虽然在对方死去之后,他也曾觉得遗憾,却也知道,只能如此了。   他到底还是太在意韩嫣,虽然他明白的太晚太晚。   王吞а劭此,神色有些意外,眉头微微拧起,似乎是在想他是谁。   然而不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她怀里的少年便撒起娇来,扯着王偷囊滦涓孀矗骸澳盖祝母亲,就是这个人打我,脚腕都肿了,可疼!”   王托奶鄣亩紫律砣ッ他的脚腕,见果然肿了起来,顿时对刘彻也怒目而视起来,斥骂道:“哪里来的以下犯上的混账,还不与本宫抓起来!”   刘彻愕然,这真的是他的母亲?缘何将他忘得这般干净……   “谁敢!”韩嫣斥了一句,安抚的握了握刘彻的手,眼睛却不敢落在他身上,大约是觉得看见这个男人狼狈,他会更难受吧。   “这是胶东王殿下,谁敢放肆!”   众人齐齐一愣,倒是那少年先回过神来,从王突持刑出来,指着刘彻的鼻子骂道:“哪里来的大胆奴才,没人告诉你胶东王是个傻子吗?你冒充谁不好,冒充一个傻子,你也傻……”   少年话未说完,韩嫣已然跨前一步,一掌打了下去,“啪”的一声脆响,不止少年愣住了,连刘彻和王鸵灿行┗夭还神来。   “他是你兄长,你怎敢,怎敢如此,出言不逊!”   韩嫣气得发抖,脸色铁青,恍然间,身上竟有几分煞气,惊得少年连连后退,最后一头撞进王偷幕忱铮大哭起来。   王土⒖袒厣瘢抬手给了韩嫣一巴掌:“你你你,好好好,当着本宫的面都敢欺辱我儿,来人,把他给本宫送去暴室,本宫就看你还有什么能耐!”   刘彻在王投手的时候便察觉,但是仍旧晚了一步,他看着韩嫣白皙的脸颊上那红彤彤的五指印,心疼的无以复加,刚才不曾被生母认出来的怅然被这心疼一衬,已然不值一提。   几个内侍围在韩嫣身边蠢蠢欲动,刘彻面无表情的扫了一眼,几人不由战战兢兢的后退几步,却碍着王途驮谏肀撸不敢退远,看起来十分为难。   王涂醋叛矍俺鱿值牧醭挂彩俏⑽⒁汇叮眼底有几分尴尬和狼狈,顿了顿才开口:“彻儿……”   刘彻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喊不出母亲这两个字来,大约是她对韩嫣的态度,或者是她对自己的态度,又或者是她身上那截然不同的气质,刘彻已经很难把她再和前世那个苍老的女人联系在一起了。   这一刻,刘彻猛然发现,无论这个世界和前世的大汉多么相像,他们终究是不一样的,他对自己的胞弟没有任何怜惜,对这个名义上的母亲,也没有一丝儒慕,这个世界对他而言,没有一点真实感,如果不是韩嫣……   他只是为了韩嫣而来,前世的刘彻死了,他的一生有功有过,除了韩嫣,他不曾对不起谁,该还的都已经还了,还不了的,也只能欠着。   而这一世,众叛亲离,唯一守着他的人是韩嫣,他唯一欠了的人还是韩嫣。   所以这一生,只想为韩嫣而活。   让汉武大帝见鬼去吧!   这一番心里变化,王妥匀徊恢,但是眼前这个年轻男子的沉默给了她太大压力,这份压力连他怀里装哭的少年也感受到了,声音不自觉的就逐渐小了起来,直至最后彻底安静。   “你不能进宫,母亲又不能出去,许久不见,一时没认出来,别怪母亲。”   王退底派焓掷蠢刘彻的手:“让母亲看看,今日出来,这是大好了吗?母亲问过御医,说是时好时坏的,这么多年,总算是有了好消息,真是大喜事,让母亲好好看看,实在是想杀了母亲……”   刘彻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另一只手却紧紧握住韩嫣的手腕,他能感觉到韩嫣在不安。   “在外面围着像什么样子,快快,进去说,对了……”王屠着刘彻往前走了两步忽然顿住,将少年拉倒跟前来,“他年纪小的时候不曾出宫,你们还没见过,这是你弟弟,单名一个驰字,驰儿,快与你兄长见礼。”   刘驰不情不愿的对刘彻弯了下腰,王筒簧趼意,但见他一脸不情愿的样子,想一想还是罢了,自家人,讲虚礼做什么。刘驰却在这时候侧了侧脸,那被韩嫣掴红的侧脸便撞进王脱劾铩   王脱壑信气一闪而过,却又死死压住,声音冷淡道:“咱们娘仨说些体己话,王后就在外候着吧。”   刘彻眸色一沉,握着韩嫣的手微微一紧,韩嫣反倒笑起来,刘彻对他的在乎,让他心里无比熨帖,即使被下了脸子,也不觉得多么难捱。   他把手从刘彻手里挣出来,对着刘彻摇了摇头,而后对王屯溲行了个礼,恭敬的应了声。   他早已习以为常,不过就是在外面吹吹冷风,数九寒天他都挨过来了,现在已经到了春天,纵然还有些春寒,对他而言,也实在不值什么。   看着刘彻三人的背影远去,韩嫣觉得心里松快了一些,他想到底母子连心。   如今刘彻大好,宫内有王夫人扶持,就算不能如前世一般挣得皇位,得一个封地,一生平安富足还是可以的。   就在韩嫣畅想未来的时候,刘彻却黑沉着脸走了出来,周身气压极低,连韩嫣都有些受不了,却还是强撑着迎上去:“殿下……”   刘彻将他抱进怀里,披香宫里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王夫人略有些尖锐的声音传出来:“本宫只当没有你这个儿子!”   韩嫣愕然,回头看了一眼披香宫,然而那黑沉沉的大门已经毫不留情的合上,那厚重的颜色让韩嫣有种错觉,仿佛是眼前陡然升起一堵高墙,他和刘彻再也翻不过去了。 第7章 无妄之灾   “殿下……”   韩嫣不自觉的抓紧刘彻的衣襟,仿佛这般做能让他镇定一些,声音里却含着迟疑和询问。   刘彻安抚般放轻了力道拍着他的后背,却没有解释的打算,韩嫣如今事事以他为先,性子又变得多疑多思起来。   若是他知道自己是因为他而与王夫人起了争执,甚至引得对方勃然大怒,大约又会怪罪到自己头上。   “无妨,咱们且先回去,约莫也到了午饭时辰。”   韩嫣欲言又止的看了看刘彻,又扭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披香宫大门,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最终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刘彻便拉着他的手,两人慢悠悠的走在这条陌生又熟悉的宫路中。   韩嫣一直垂着眼看着两人相握的手,神情有些恍惚,自始至终也不曾抬眼去看路,他心里思绪十分复杂,这样相亲相爱的场景,是他曾经穷尽一生也不曾得到的,现在却这样简单的就落在了自己头上,实在是想梦魇一样,让他觉得十分虚幻,仿佛下一秒就会惊醒一般。   刘彻突然停了下来,韩嫣没防备,就撞在了刚转过身来的刘彻胸口,顿时一愣,慌忙后退一步,脸色因为窘迫而染上绯色。   他喃喃道:“臣失仪了……”   刘彻叹了一口气,他知道韩嫣一直在走神,只是却不知道要如何同他真的如同寻常人家夫妻相处。   纵然他比这常人多活一世,却是真的没见过普通人家的情况,只隐约记得,大约是会吵会闹。   但是,他与韩嫣……   刘彻思考了这个问题一路,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无知者无畏,刘彻越发鲜明的体会到了这番真理,以往他行事作风,从来只顾自己,两人相处倒也没出大错,但是现在,却有些无从下手的感觉。   变得小心翼翼的人,并不只是韩嫣一个。   刘彻苦思无果,只能轻叹口气,心里却还想着韩嫣刚才挨得那一巴掌。   虽然他自小习武,王夫人一个弱女子的力道未必能将他怎样,只是他仍旧放不下,想着回府的路上,是否该去买些药……   说起药,他便又想起来韩嫣上一世死去时那轻飘飘的身体,不由拧起眉头,还是该找个大夫好好给韩嫣诊治一番,万万不能再让他自己作践。   他抬手摸了摸韩嫣的脸,许是肤色白皙的缘故,那巴掌印竟然越发明显了,看着竟像是肿起来了。   刘彻虽然还记得韩嫣就是这种体质,小小的磕碰便能青紫一片,但是仍然觉得王夫人下手未免太重,自然是又心疼了一番。   韩嫣对这般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亲密的姿态,十分不适,他自小饱读诗书,对礼仪十分看重,两人这种姿态实在是有违礼法。   然而,他又十分喜欢这样的接触,纵然知道其实该推开的,却始终下不去手,神色一时间竟然纠结起来。   刘彻难得见他这般孩子气的模样,心里喜欢的紧,只恨不得狠狠抱着他,将他彻底塞进自己胸膛里去。   “光天化日,大庭广众的,这是哪里不知羞的奴才竟然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韩嫣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给惊了一下,霎时间响起自己这是何处何景,对自己又羞又恼,却还是强压下这份不自在,整了整脸色,一手紧紧握住刘彻的手,微微用力,似乎是想把他拉到自己身后去。   然而那人纹丝不动,丝毫没有顺着他的力道躲起来的意思。   韩嫣怔了怔,这才反应过来,刘彻已然不是那个需要他护着哄着的刘彻了,心里顿时有些复杂,感慨,安定,以及怅然。   另一面刘彻也是怔了怔,眼前这个人实在是陌生,但是他又确实是见过的,太子刘荣。   对方却是认得刘彻的,见他这样一张严肃的面孔,也是十分惊讶,为着仁义这样的名声,又因着陈阿娇曾经险些与刘彻议亲,他对这个痴傻的弟弟也是颇多关注,当初韩家公子打算下嫁,虽然十分荒唐,但是他也是暗中出了力的。   既然已是笑柄,还在乎什么脸面?他当时只想着,这个弟弟最好是永远不要有清醒的日子。否则,知道自己娶了一个男人,脸色该是何等的精彩。   却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在宫门口见着这一幕,可真真是一场好戏,出乎意料的好戏,看来他这弟弟纵然痴傻,也不是真的对男子无意的……   他倒是不小心成人之美了。   刘荣看看刘彻,又看看他身后的韩嫣,笑容意味深长:“胶东王后又携夫来与王夫人问安?”   韩嫣脸色一沉,刘荣这话说的十分无礼,竟似浑然没将刘彻放在眼里。韩嫣如何能忍?   只是不待他上前理论,为刘彻讨个公道,手上的力道便紧了紧,身前的这个人虽然没回头,安抚的意思却传达的十分鲜明。   韩嫣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纵然对面的太子殿下,居高端坐在华丽尊贵的撵驾之上,身后仆从侍卫无数,刘彻孤单一人,却在气势上不曾落下丝毫。   韩嫣一阵恍惚,眨眼间竟似看见前世这人虽是初登大位,却挥手间,云众相应的霸气模样,那身影陡然间竟能与天比高,让他油然而生出臣服的欲望。   但是他们的手还交握着,他们已经不再是那样被人所厌恶诟病的关系,而是光明正大的,夫妻。   韩嫣自己想的心神激荡,浑然不觉前面两人眉眼间刀光剑影,你来我往,甚是热闹。   等他回过神来,也只听见太子殿下冷冷的哼了一声,带着浩浩荡荡的人群,在他们面前趾高气昂而去。   韩嫣怔了怔,似乎没想到,这位太子殿下竟然如此好打发,不由疑惑的看向刘彻,刘彻给他一个安抚的笑容,低声道:“大约是我这身力气有些威慑。”   说着他举起双掌,在面前慢慢的握了握。   方才他没说话,刘荣大约还没发现他已然恢复正常,就是他做了什么,刘荣也不好和一个傻子计较,何况这个傻子还是他的弟弟。   不过,大概用不了多少时间,消息就能从披香宫传出来了,刘荣大概会将这一笔记下。   内无扶持,外无助力,他那些已然成长起来的兄弟们对他也是虎视眈眈,更有一个田`,心怀叵测的觊觎着韩嫣,这长安,现下是不能呆了。   刘彻思绪微微飘远,想着今日之事,大约他那位母亲和太子兄长,都会是他离开长安的助力,只是不知他的父皇,何时会召他入宫觐见。   韩嫣见刘彻心思恍惚,只以为他对现状十分不满,勉强笑笑,抬手握住他的双手:“殿下天生神力,幼时便力压大将周亚夫,当是大汉第一人。”   刘彻回神,听见这话不由失笑,周亚夫的武力他是清楚的,一个稚童的能耐能有多大?   韩嫣这话听起来倒像是哄那急着求夸赞的孩子,听得他十分无奈,又不忍拂了韩嫣这片爱护之心。   只好点点头,恰在这时,刚才走远的太子殿下又遣了人回来,领着一抬四人小轿,那人眼睑几乎全都闭上,只露出一条小缝看人,姿态十分高傲,仿佛他看的人只是两只蝼蚁,但是礼仪上偏又跳不出错处来,着实可恨。   那人说道:“太子殿下吩咐奴才送两位殿下回府,刚才入宫之时,一匹驽马挡了馆陶殿下的路,被下令打杀,殿下仁义体恤,猜着大约是二位的座驾,特此相助。”   韩嫣眼神一冷,这位馆陶殿下,性子十分刁蛮善变,当初因着陈阿娇的婚事,她与栗姬太子殿下闹得十分不虞,刘彻那句“金屋藏娇”也是给她解了围的,现下,陈阿娇已然嫁进了东宫,她却对刘彻这般厌恶起来。   曾经也有不少闲言碎语从公主府邸传出来,颇为难听,只是韩嫣是晚辈,又是男子,实在不好与她计较。   何况当时他正因为刘彻的痴傻忙的团团转,也腾不出时间来料理。   后来,还是他母亲拜访了一趟公主府,虽然事后公主府收敛了一些,但是他母亲却也缠绵病榻半月之久。   提起他的母亲,提起韩家,韩嫣心里黯然,他到底辜负了他们。   然而今天,馆陶长公主,这是打定主意要和胶东王府撕破脸了吗?   韩嫣压下心底的忧虑,打发了摆明是来看好戏的内侍,却留下了那顶轿子。胶东王府再怎么式微,也是皇亲贵胄,天家威仪,决不能被这么辱没。   只是这些烦心事,他并不想让刘彻参与,方才这短短时间里,接连遭受母亲的冷漠,兄长的嘲笑,现下,连上一世的岳母也来凑个热闹,他心里大约是很难过的吧……   韩嫣勉强露出个笑容来:“长公主大约是没弄明白是哪家的马匹,殿下先乘轿子回去吧,臣去见见长公主殿下,误会还是解释清楚的好。”   刘彻眉头一皱,见韩嫣转身就走,心下十分无力,又觉得心疼,刘嫖是什么样的人,他要比韩嫣清楚的多,对方哪里是不知道谁家的马匹,显然是特意来下胶东王府的脸子,韩嫣素来讲究礼仪,遇上长辈,如何能不吃亏?   刘彻快走两步,捞住韩嫣的腰,将他勾回来,低声道:“急什么?我和你一起去。”   热热的气息喷在脸上,韩嫣脑子一懵,竟没能听明白他说的是什么,直到被他半拥半抱的走出宫门才恍然回神,立刻惊得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间的距离,面红耳赤的垂下头,完全不敢再看刘彻,心里却是一团乱麻,已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刘彻原本无限的怜惜和心疼被韩嫣这幅恨不得把自己埋了的模样给逗得一丝不剩,嘴角不由得弯了弯,却对两人之间这样的距离十分不满,他慢慢走过来,十分自然且又强硬的牵住了韩嫣的手,低声道:“莫要再跑远了。”   韩嫣的脸色越加红起来,连带脖颈都泛起绯色。   刘彻心里重重一跳,很想低头亲一口。蓦地,耳边响起一声爆喝:“不知羞耻!” 第8章 不速之客   那声音极其尖利,带着浓郁的高高在上的味道,这衬的她语气中的鄙夷越发鲜明,刘彻几乎是听见那声音的一刹那,脑子里就生出一个念头――拖出去斩了!   他已经记不清多少年没人敢这么和他说话了,大约是……韩嫣死后吧。   他自己不觉得,但是身边的人,无论是后宫还是前朝,甚至是他的母亲。   面对他的时候,都开始变得小心翼翼,他不觉得自己变了多少,但是大约是更加阴沉或者狠厉了。   所谓当局者迷,大约如此,别人看我,比我自己看自己,要清楚的多。   刘彻想,他的母亲,后来大约是后悔了吧,不然也不会亲自选了清秀的内侍送到他身边去,可是,那又怎样呢?他自己没能察觉那种感情,却无意间完全表达出来了。   他哪里是喜欢男人,他只是喜欢韩嫣啊……   “长公主殿下。”韩嫣极其灵活的从刘彻怀里钻了出去,虽然耳根和脖颈还是红的,但是脸色却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了,连带左颊上的巴掌印也更加清晰起来。   馆陶公主对韩嫣的客气视而不见,态度仍旧,鄙夷的,嘲讽的,不屑的,厌恶的目光尖锐的射向韩嫣,然后刀子似得在他身上刮了一层,这才不紧不慢的看向刘彻,视线变得更加不善起来。   太子刘荣的性子她是知道七八分的,个性优柔,但是心思深沉,且没有容人之量,她只有一个女儿,险些和刘彻结了亲,她生怕这事被太子记在心上。   因此在见着刘彻的时候,往往不遗余力的针对他,以此向刘荣证明,当初结亲之事,实是误会。   然而,刘彻痴傻多年,她这般做法,在旁人眼里,不过是冷血无情,落井下石而已,实在为人不齿。   因此,在命妇中,她的名声并不好。又因为素来宠爱她的窦太后仙逝,她这地位便又降了降。   可毕竟是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姐姐,该有的尊荣,皇帝并不吝啬,所以面上大家和和气气的,私底下,该怎么编排便怎么编排,实在也没什么好话。   刘嫖因此越加厌恶刘彻,私底下也做了不少手脚来磋磨这两人,虽是无妄之灾,可是他们去始终无力反击,这亏便一直吃了许多年。没想到,今天竟然就这么碰上了。   韩嫣早已学会不与这些女人们客气,她们始终是长辈,也只是长辈,没必要为了这面子情,让自己难过,他受的教训,已经足够了。   他兀自站直了身体,很迅速的握住了刘彻的手,刚才那一刹那,他不会错认,刘彻身上散出来的杀气。   刘彻生来便是天之骄子,又兼帝王之才,心性自然要较之常人高傲许多,受了这种气,难免忍受不住。何况,他现在力大无穷,真要发作起来,自己万万不可能压得住。   因此,虽然于礼不合,韩嫣还是牢牢的抓住了他的手,生怕他暴起伤了人。   若是他神智仍旧不清楚还好说,这责罚大多会落在自己身上,忍一忍,也就过了。   可是,方才在披香宫的事,大约不少人已经知道了刘彻神智已然恢复,这便是大逆不道了,当今陛下仁孝治天下,恐怕不会轻饶了他。   韩嫣这般一想,脸色隐隐发白。   刘彻勉强压下心中暴戾,冷淡的斜了馆陶一眼,反手握住韩嫣的手,轻轻的用拇指摩挲了几下他的手背,那上面已经有青筋绷起来――韩嫣很紧张。   “韩家真是教出来的好儿孙,诗书礼仪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刘嫖冷笑一声,站在车驾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两人,她穿着大红绣金丝的宫装,身后的三驾大马车上也垂着艳红的帘子,一眼看过去,倒是富贵非常。   可惜人情冷暖,她演绎的倒是比这富贵色更加精彩。   刘彻前世便与这位岳母关系不睦,她实在是被窦太后骄纵过了,教出来的女儿也是如出一辙,后宫前朝,被这母女两个搅得天翻地覆,连他一母同胞的三个姐姐,也吃过不少亏。   刘彻看自己,除了韩嫣一事,倒也算是十分透彻,冷心冷情,纵然当初登上帝位,这母女两人也有功劳,可他的耐心却着实不好,被闹了几次,连情分都磨没了。   刘彻冷冷的哼了一声,他无意与馆陶争执,只是看不得她如此对韩嫣:“馆陶公主,请慎言。”   刘嫖还不曾反应过来与她呛声的是谁,只是下意识涨了怒火,眼睛一瞪,染了蔻丹的红艳指甲几乎要戳到韩嫣脸上。   刘彻拉着韩嫣后退一步,冷冷的看着气势嚣张的刘嫖。   “长公主殿下有事还是与孤说的好,虽则韩嫣为内宅中人,到底也是男子,殿下好歹为皇室的脸面想一想。”   刘嫖被这番话说的愣住了,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说话的人竟然不是韩嫣,而是那个早就傻了多少年的侄子――刘彻。   惊讶之下,她一时竟忘了自己方才还在生气,反而猛地后退了一步,险些跌进马车里,却只顾着惊呼出声:“你,你怎的,好了?!”   刘彻眉头一皱,只觉得这话说的有些古怪,只是现下却并没顾得上仔细思虑什么,只想赶紧打发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孤已然痊愈,众位明眼皆证,只是不知道这匹驽马哪里碍了长公主殿下的眼,竟在这宫门口公然见血,殿下可是对父皇不满?竟做出如此无礼之举。”   馆陶语塞,她虽素来嚣张成性,但也不是没分寸的人,只是今日进宫找栗姬说话,陈阿娇诞下麟儿本是大喜事。   却没想到栗姬竟然在甄选家人子要送与太子,馆陶心疼女儿,自然不愿,两人争执几句,最终不欢而散。   回府的路上,她越想越气,偏偏看见一个眼熟的家仆牵着一匹驽马候在宫门口,当下心里的火气便上来了,收拾不了栗姬,难道连一个胶东王后也收拾不了不成?   说到底,不过是觉得弱者可欺,只是万万没想到刘彻竟然大好了,这着实让她吃了一惊。   许是想起了什么不甚美好的往事,刘嫖脸上的神色变换不定起来,她倒不是怕了刘彻,现今朝里的情形,她知道的比刘彻要清楚,自然也不觉得刘彻还有翻盘的机会,只是现在后宫情况太过微妙。   说到底刘彻也是王夫人的亲子,馆陶以己度人,觉得母子连心,王驮僭趺雌爱幼子,对长子也是喜爱的。   而且看这样子像是刚从宫里出来,自己若是做的过了,难免不会惹来麻烦。   若是往常,一个王停她自是不会放在心上,可是前不久被景帝远嫁匈奴的南宫公主的夫君匈奴单于军臣死了,这位公主已然请旨乞回长安,景帝犹豫了些时日,未曾想,南宫公主便被新即位的伊稚斜强娶了。   景帝对这件事十分愧疚,因此对南宫的生母王夫人便更爱护了一些。   若是刘彻此时请王臀他出面,馆陶自觉也讨不了好,因此面上便有些讪讪的。   刘彻看出她情绪变化,蓦地想起方才在宫里听见的闲言碎语,心里愕然,所谓匈奴大乱,难不成军臣这时候竟死了吗?他那姐姐也已经被那小叔子伊稚斜强娶了吗?可是明明该有好几年才对。   然而看刘嫖这幅样子,大约是真的了。   只是若这位长公主殿下知道他方才正是和自己生母大闹一场,不欢而散,大约这时候便会乐的落井下石了。   韩嫣却对这其中的弯弯绕全然不懂,疑惑的看了一眼刘彻,见他轻轻的摇了摇头,便压下心中疑问。   “穷酸鬼,一匹驽马算什么,扯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是要构陷本宫吗?”   馆陶拿帕子抿了抿嘴角,想着暂时息事宁人,等以后刘荣登基,他想怎么磋磨这母子,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不必争这一时之气。   她又厌恶且鄙夷的瞪了一眼韩嫣――她本是想瞪刘彻,只是这个突然正常了的侄子,目光十分锐利,看的人凉沁沁的,她竟不敢对视,只好移开视线。   然则她这一眼,却看的刘彻心里十分不爽,他自己受不得欺辱,韩嫣,就更加看不得了。   正待说话,不远处传来“哒哒”的马蹄声,几个人同时转头去看,只见这辆马车虽然也是公主规格的,装饰却极为朴素,甚至车前还吊着两个白灯笼。   “想来是平阳殿下。”韩嫣在一旁低声解释。   刘彻怔了一下,心里长叹了一口气,这短短时间,他经历的是与前世截然不同的人情冷暖,此时看着这辆远远走来的马车,心思竟然极其复杂。   说起来,他与这位姐姐的关系,比之与王夫人,要更加亲厚一些,只是现在,他却不能确定了。   马车慢慢在宫门前停下,车门打开,露出一张虽然憔悴,但却美丽温婉的脸来,正是平阳公主。   刘嫖脸色一变,低声骂道:“晦气……”   平阳公主的夫君平阳侯曹寿殁了足有三年,她却仍旧装扮的极其朴素,虽未明说是在守孝,但是明眼人都看的出来。   因此曹家对她十足的敬重,在长安的命妇之中,平阳的名声远比她这位姑姑要好的多。   只是这时候,曹寿也不该殁了才对,所有的事情似乎都提前了,刘彻虽然意外,却不算惊讶,毕竟他自己也是多了好几个兄弟姐妹的。   “见过姑母。”   平阳浅浅的行了个礼,随即便把视线落在刘彻和韩嫣身上,脸上竟露出一个笑容来:“好孩子,让姐姐瞧一瞧。”   刘彻一时不查,竟然让韩嫣挣脱了他的手,走到了平阳跟前。   平阳公主打量了一眼韩嫣的左脸,轻轻叹了口气:“又是母亲吗?你且回去,我这正要去向父皇问安,便替你求一道旨意,照顾胶东王本已是重担,哪里有时间进宫。”   韩嫣摇摇头:“多谢殿下记挂,只是礼不可废,韩嫣无妨。”   他说着想把刘彻让到前面来,让这姐弟两人说说话,但是刘彻却躲开了。   平阳未曾察觉他的动作,叹息了一会笑道:“且不说这个,来之前,我让人送了些药材去府上,你看着那些能用,便用了,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和我说,胶东王便劳你费心了。”   “乃韩嫣分内之事。”   平阳疼惜的看了一眼刘彻,并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只是对着韩嫣点了点头,继而扭头看向馆陶:“不知这两个孩子是哪里得罪了姑母,累的姑母在这宫门口见血,莫非是对父皇不满不成?”   韩嫣抿了抿嘴角,心道,不愧是姐弟,这话说的,也是一模一样。   馆陶被平阳质问起来,便要心虚许多,毕竟她膝下养着曹寿的独子,便有着平阳侯府撑腰,何况景帝也素来喜欢这个稳重守礼的女儿。   “一匹驽马,本宫瞧着实在是配不上胶东王,恰好我府里新得了好大宛,正好给他们年轻人耍。”馆陶说的不情不愿,但是到底为这件事做了个交代。   平阳看了看刘彻韩嫣,目光又在那血淋淋的马身上一瞥,最后落在馆陶身上,低声笑道:“姑母慈爱。” 第9章 先见之明   韩嫣看着刘彻似乎全然没有要与平阳说清楚的打算,便不曾透露许多,他只当刘彻另有思虑,草草与平阳说了几句话便要告辞。   “此路甚远,本宫着车驾送你们。”   韩嫣想着刘彻大病初愈,合该谨慎着些,便要点头答应,手心却被人挠了一下,血气立刻冲上脸庞,韩嫣不由的抿了抿嘴角,勉强压下被那一挠惹起来的身上的不自在,婉言谢绝了平阳公主的好意,只说要带刘彻在这城里好好走走。   待平阳入了宫,韩嫣看着刘彻欲言又止。   刘彻握紧他的手,也提起平阳:“她对你还照顾?”   韩嫣轻叹一声:“公主对殿下颇多顾念,奈何近年纷扰颇多,也是分身乏术。”   平阳公主寡居,纵然是帝姬,行事上也诸多不便,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然是难得了,刘彻心里一暖,想他这一生倒也不算失败,亲人里,也有一个人不计前程后事的爱护自己。   韩嫣似乎懂得他心中所想,紧了紧两人交握的手,转而提起别的话头:“殿下要在这城里逛逛吗?只是路途甚远,不若先去西市选代步。”   刘彻的心思却完全不在这上面,脑子想着韩嫣那“路途甚远”几个字,转而看见对方脸颊白皙消瘦,哪里还有什么逛逛的心思。   “此路甚远,乞负君。”   韩嫣一怔,像是惊着一般,连着后退三四步,面红耳赤道:“殿下……不可……”   刘彻越发看不得他这般受宠若惊又惊疑不定的样子,脸不由一沉:“过来……”   韩嫣脸色一僵,他对刘彻的记忆仍旧停留在前世那睥睨天下的帝王身上,对方若是开口,他便下意识遵从,自己没注意到,竟然慢慢挪了过来。   刘彻摸了摸他消瘦的脸颊,也没下蹲,双手往后一抄,韩嫣就被他稳稳的托在了背上。   只是韩嫣大约是在是紧张,身体僵硬,竟然不知道俯下上身,反倒直挺挺的立着,样子着实奇怪。   刘彻看着两人叠成一团的影子,失笑,轻轻的拍了拍韩嫣的后臀:“怎么的越发不中用了?轻松一些。”   韩嫣反而被这类似调戏的动作招惹的越发不自在,连腿都僵硬了起来。   刘彻心里一软,脑子里却蹦出个坏主意来,他原本拖着韩嫣臀部的大手顺着腰线慢慢往上滑,在那腰眼里轻轻一戳。   韩嫣短促的叫了一声,后半截被他生生的压了下去,只是呼吸仍旧粗重,身体却像是被抽了脊梁一样,如刘彻所愿,软软的伏在了他背上。   刘彻低笑一声,掂了掂韩嫣:“回去了……”   韩嫣没说话,呼吸热热的喷在刘彻脖颈上,让他也跟着热起来,原本是春寒的天气,竟然也仿佛是眨眼间就变得温柔可亲起来。   回府的路颇长,若是骑马,还能赶上午饭,这样慢慢的走回去,早就过了时辰,刘彻便低声和韩嫣商量:“这外面可有喜欢的食肆?”   韩嫣微微一愣,他已经许久不曾出来行走,哪里还记得清谁家的饭菜做的好。   只是刘彻问起,他答不上来便觉得有些羞愧,讷讷的说不出话来,刘彻无声叹息,语气却还是平常模样:“那便要看缘分了。”   这正午时候正是人多,两人这样亲密的姿态,不少人便都看过来,眼里带着探究和好奇。   不过到底没有卫道士,当面跳出来指责他们,何况又都是男子,大约只是觉得被背着的人身体不适或者如何。   韩嫣却还是不自在起来,他在这长安本是个名人,虽然现在也是,只是数年不出来走动,文人学士早就不记得他的模样了,所以两人虽是天潢贵胄,竟然也没人看的出来。   只是店家觉得两人气度仪容均是不凡,很殷勤的迎上来说话,引着他们到了靠窗的位置上做了,口齿伶俐的报菜名。   刘彻张了张嘴,忽的想起来,韩嫣似乎并没有特别爱吃的菜色,不由眉头皱了皱。   店家见一人犹豫,一人只是垂着头,连话也没说一句,便笑吟吟的凑上来做推荐:“店里新推了菜品,两位公子可要一试,这长安城里,可是独此一份。”   刘彻看了一眼韩嫣,那人还是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便点了点头:“也好……”   店家眼睛一亮,他这里的新菜品价钱可不便宜,味道虽然好,但是也有许多人不喜欢,能卖出去可是好事。   “在想什么?”   刘彻看着韩嫣,便想离他更近一些,只是这里毕竟人多眼杂,若是有些风言风语,对他自己倒是没什么,只是莫要连累了韩嫣才好,他这个人书读的多,重礼仪,也重名声。   只是这时候,刘彻却浑然忘了,若是韩嫣当真那么看重名声,如何会以男儿之身下嫁。   礼仪,名声,乃至前程,他虽然看重,却也不看重。   “殿下,臣身上……未曾带银钱。”   韩嫣视线躲闪,几乎不敢去看刘彻,他虽然从来没想过要拿这些阿堵之物来烦刘彻,可是这档口,若是不说,吃完了,就更难开口了。   刘彻也是一愣,显然也是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窘境。   胶东王府虽然窘迫,却不至于连一顿饭钱都付不起,传出去,胶东王府的名声不好,韩嫣脸上无光,连皇室都要跟着丢人。   不过,眼下这情况,倒也不算坏事。   “无妨。”刘彻抬手给韩嫣倒了杯茶,韩嫣脸色一变,似乎想抬手来接着茶壶,但是被刘彻眯着眼睛一看。   顿时僵了一下,回过神来便又蠢蠢欲动,这短短的几息功夫,神色变化煞是精彩。   刘彻知道他这是伺候自己成了习惯,一时半会难以更改,若是臣子,他是丝毫不介意如此的。   只是,他看重韩嫣,丝毫不想因为他出嫁子的身份便用这些琐碎事宜困住他。   再者,前世一辈子,加上今生那么些年,也合该他照过照顾这个人,实在是让人心疼。   韩嫣似是读懂了刘彻眼中含义,眉心微微一蹙,看着被推到自己眼前的那杯茶,略有些茫然,只是到底也没再说什么,端起茶杯,轻轻的抿了一口。   刘彻对着世界仍旧不甚熟悉,便引着韩嫣往这方面说,气氛倒也和谐,直到店家端了两盘红艳艳的菜色过来。   刘彻很是惊奇,他却是从来没见过这东西,韩嫣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店家解释道:“这是外域番邦传来的食材,叫做辣椒的,味道实在新鲜。”   辣椒?   刘彻不记得大汉有这东西,甚至是闻所未闻,脸上难得露出疑惑的表情来。   他却不知这东西别说是他在位期间,便是汉朝亡后千年也不曾出现在华夏境内。   韩嫣抿了抿嘴唇:“殿下不妨一试,不过味道的确奇特,殿下浅试便好。”   刘彻看着韩嫣,猜着他大约对这味道是敬谢不敏的,店家见两人旁若无人的样子。   微微怔了怔,眼中精光一闪,杵在一旁,像是木头桩子一样,动也不动。   韩嫣给刘彻布了菜,刘彻尝了一口,味道确实特别,舌头几乎要麻了。但是,却实在让他喜欢,不由眼睛微微一亮。   “殿下喜欢?”   刘彻点头,扭头去看店家,想着再替韩嫣点两份清淡的菜式。不想正对上店家意味深长的脸色。   “公子还要点什么?”   刘彻刚想开口,店家变戏法般拿出一个小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通,然后将算盘往刘彻跟前一戳,又重复了一遍:“公子还要点什么?”   刘彻被他这番动作气笑了,但是看着这店家眼睛不时闪过精光的样子,恍然明白过来:“这市井之中,倒也有这般心思通透之人。”   韩嫣目光讶然,看向店家,忍不住道:“胶东王府已经穷困到人尽皆知的地步了吗?”   店家收回算盘,闲闲的拨弄着上面的算珠:“小人没事喜欢往那街角巷尾里钻,搜罗到了不少好东西,其中一样与这位公子腰间所配之物,分外相似。”   韩嫣脸色涨红,不知所措的看了一眼刘彻,双手垂在身侧,紧紧攥住衣角,脸上满是难堪。   刘彻觉得韩嫣对自己实在太过苛责,他不善经营,本就不是什么错处,能撑到今天,本就已经不易了。   “既然知道,那你便自己去讨账吧。”   刘彻浑不在意,随手拿起茶壶又给韩嫣添了杯茶。   店家呆住,愣愣的看着刘彻,韩嫣也是一副不知所以的模样,困惑的看着刘彻,刘彻低笑一声:“既然胶东王府现在的情形想知道的都知道了,不妨也给别人通个信,免得有人做嘴上功夫。”   韩嫣不甚赞同的看着刘彻:“殿下三思,如此一来,您的名声……”   刘彻摆手,现在可不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时候。   店家手里紧紧握着算盘,脸上露出纠结的神色来,似乎想冒险,又不甚敢动手的样子。   刘彻敲了一下桌面:“来两道清淡些的菜。”   店家甩了一下算盘,一咬牙走了,仿佛是已经做出了决定,但是韩嫣的脸色却不太好,视线落在桌面上,长长的叹了口气:“是韩嫣无能……”   刘彻从桌下伸手过去,紧紧握住韩嫣的手,心情有些古怪,他问道:“王孙是把孤当做什么了呢?莫非真是不知人间疾苦?”   韩嫣扭开头,不说话,他性情也算执拗,并不能轻易便被开解。   刘彻前世便拿他这性子没办法,这世自然更是无能为力。只好将这番行动的用意讲与他听。   韩嫣十分诧异,惊道:“殿下要去往封地?” 第10章 置之死地   的样子实在是太惊奇,似乎从来没想过会离开这里,因此许久都未曾回过神来,直到店家送了饭菜上来,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这才稳了稳神色,惊疑不定的看着。   “殿下怎会生出这样的念头?”   一旦离开长安,再想回来可就难了。毕竟,也不是没有藩王一辈子没有回过长安。   “先用饭吧。”   看着日头,已经过了往日午膳的时辰,犹有不甘,只是食不言寝不语,只好先按下话头,给盛了汤,便极快的吃起来。   这还是两人一起吃的第一顿饭,看他这般心不在焉的样子,心里十分无奈,只好重新把话题提起来。   “如今长安这番情形,我们继续留在这里,也不会有什么作为。何况,我与父皇母亲早已生疏,在长安的地位实在尴尬,倒不如将姿态摆足。”   并非不知朝事,只是几年不理会,难免有些生疏,这么一说,他便想起来今日一天的遭遇来,对越发心疼愧疚,说到底是他手段不够,不然也不至于让他一朝情形便面对这样尴尬无奈的局面。   他面色稍稍变化,便能猜出个八九分来,一时间只觉无言以对,可惜他几十年皇帝做下来,涉猎甚广,偏偏不知道怎么哄人,一不小心便故态萌生。   他将的手紧了紧,低声保证道:“你安心,即使我们离了这长安,九五之位,也仍旧会是我的。”   本以为只要是男人,没有不想建功立业的,这样子也不像是盼着自己一事无成,这番决心表达出来,合该得到一些响应才是,但是只是给了他一个无力而敷衍的笑容,再没有说话。   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这市井之中,又实在不好说太多,只好作罢,安安静静吃饭。   等两人走出食肆,恰好那店家拿着钱袋走进来,一见两人,顿时露出欢喜的笑容:“两位公子,可真是财神爷,下次再来这里吃饭,小人给您备最好的酒菜。”   不欲与他多言,点点头拉着便走,那店家却又追出来两步,远远的喊道:“小人名唤桑弘羊,两位贵人莫要忘了小人。”   桑弘羊行事倒是随性,不由抿了抿嘴唇:“这店家倒是有趣。”   虽是一见便认出了桑弘羊,前世这人立有奇功,身有大才,现下却还不到用的时候。   而他提出的那可称得上是荒诞的讨账说法,普天之下,大约也只有桑弘羊能这样讨到饭钱。   虽然如此,听见这样评价别人,他仍旧忍不住眉头一皱,问道:“哪里有趣?”   未曾察觉到他语气中的不悦,低低笑了一声道:“看着不过是个少年模样,倒是胆量十足,咱们方才那一餐,他倒是不知在哪里要了多少倍的铜钱回去。”   还未曾打量过那桑弘羊的长相,听见这么一提,心里顿时一堵:“你倒是看得仔细。”   这话里的不悦已经很明显了,不由一愣,对他这番情绪变化,有些摸不着头脑,讷讷道:“殿下?”   甩头,觉得自己白活了那几十年,心智倒是越发不成熟了。   看着他的脸色,见他已经恢复了些,心里悄悄松一口气,虽然现在这样的确是大好的样子,可是这好的太快了些。   反而让他有种不真实感,总觉得,他随时会复发一样,恨不得时时刻刻看着他,这几日,看起来倒是比以前更加憔悴了些。   “殿下已经决定了吗?可是大病初愈,陛下恐怕并不会让您离开。”   勾勾嘴角,按理来说确实如此,可是今天他给皇室丢了脸面,他那几年没见的父皇,平白多了不少儿女,本就和他关系冷淡,这次大约要对他心生不满了,若是他那母亲有心借此多做什么,这事,大约能成。   何况,太子殿下和那位馆陶公主,也不是省油的灯。   仍旧忧心忡忡,路走的心不在焉,险些撞到别人家的摊子上。   把他扯进怀里:“无需多思,一切有我。”   眼睛微微睁大,似乎这句话让他很是震撼,竟然有些晃神的样子,样子看起来竟然十分无辜可欺。   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的捏了一下,让他呼吸一紧,几乎要大庭广众之下做出失礼的事情来,可他到底是忍住了。   就算他不要脸面,还是在意的。   只是两人这样走,速度着实太慢了。   于是,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便又被负在了背上。   “殿下……这于礼不合。”象征性的拒绝了一句,便很自然的放松了身体伏在他身上,伸出双臂劝住他的脖子。   喜欢他这样全然信赖放松的样子,便轻轻的应了一声,这时候两人都不说话,却也不觉得尴尬,反倒像是无声的默契一般,让人十分喜欢,甚至忍不住要沉溺。   然而将近府邸,才知道,不过是睡着了。   韩城一直在门口徘徊,见两人回来,夸张的松了口气,敷衍的弯了弯腰算是行礼:“两位殿下可算回来了,平安一个人伤痕累累的回来实在是吓了下臣一跳……”   瞪了他一眼,韩城禁了声,有些莫名其妙的摸了摸后脑勺,心里满腹疑问,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   但是这胶东王一恢复正常,身上的气势实在是可怕,他虽然跟着伺候了他几年,这时候也是大气不敢出一声。   等看清酣然的睡颜,他才恍然大悟,自己“嘿嘿”乐起来。   懒得再理会他,这些跟着的人,礼数上的确是差了些,但是好在心性上佳,对也是一等一的忠心,患难之中仍旧尽心尽力,实在难得,那些小处,他也就不再计较。   而且,被人跪拜了几十年,他也确实厌恶了这些繁文缛节,若是有机会,全部改了吧,那样便再也不能说“不合规矩”,“礼不可废”这样让人生气的话来了。   一到床上便醒了过来,正弯腰给他盖被子,视线扫过来的时候,他像是做坏事被捉到了一般,心跳的如同擂鼓一般,慌忙之中便又闭上了眼睛。   只看见他睫毛不停的颤来颤去,像是扫在自己心上一样,实在痒的难以忍耐,刚才在街上便有的念头迅速蹿了上来。   他伏下身,仔细看着这张想念了几十年的脸庞,心底溢出浓重的喟叹来,世事无常,谁能料到他一生叱咤,挚爱却早已离去,若非是习惯了自欺欺人,早该是不人不鬼的样子。   因此,这个吻便变得十分缠绵悱恻起来,带着的得偿所愿和小心爱护从两人嘴唇相触的时候,便惊吓般睁开了眼睛,傻愣愣的看着上面的,目光直勾勾的,丝毫不加掩饰的透出迷茫和隐忍来。   的眸色逐渐深沉起来,这个原本并不带欲望的亲吻,因为这样坦诚的眼神而慢慢变了味道。   了这个吻,手从被子里伸进去,的衣服,眼角蓦地睁开,似乎对这样的发展十分意外,想去推拒,但是又不忍心拒绝,眼睛里也露出挣扎来。   帝王的霸道独断这时候彻底显露出来,兴致上来,浑然不顾的纠结挣扎,自顾自的折腾起来,被子下的身体很快便光裸起来。   被这样不管不顾的折腾,实在没忍住挣扎了一下,惩罚似得的下嘴唇一口,正打算继续进攻,韩城在门外小心翼翼的喊了一声。   “殿下,宫里传旨召见。”   的动作一顿,脸色有些凶狠,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然后抿了抿嘴唇,心情竟然莫名其妙的好起来,实在奇怪。   然而却不自觉,只是看着脸上露出很明显的不甘不愿来,低头仿佛是凶狠的猛兽要进食一般再次了好一会,才站起来整理身上的衣裳。   本想起来帮忙,但是一动,便觉的有冷风从四面八方钻进被子里,登时不敢再动作,窘迫的满脸通红的僵在床上。   好在刘彻知道适可而止,并没有再对做什么,也没唤下人进来,自己收拾好了衣裳,温和的看了一眼,便转身出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心思有些恍惚,不知出神了多久,韩城又在外面说话:“公子,针线上来人了,问是不是要为殿下量夏日的衣裳尺寸。”   往年都是这个时候量的,但若是要往胶东去,那边的气候与长安并不相同,这边的衣裳未必合用。   “且先让她回去,明日这个时辰再来见我。”   韩城答应一声,听脚步声却是在门口徘徊了一阵子才慢慢走了,仿佛是还有什么事情没说完,却又不好当着别人面说,说不得过会还得过来。   打起精神,觉得自己这番样子实在是羞耻的很,连忙将衣裳摸索出来,却都被那没轻没重的力道给撕扯的变了形,皱皱巴巴的,显然是不能再穿了。   的脸又红了起来,凶巴巴的瞪了那皱起来的衣服好一会才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来。   只是心情就算好了,衣裳却不会自己变得平整,他还是要去拿衣裳。   即使屋子里没有人在,他也做不出来赤身裸体的下床的事来,最后只好裹着被子挪了下去,脚下走的不顺畅,好在他常年习武,虽然磕磕绊绊,到底还是好好的拿到了衣裳。   刚换好中衣,韩城又在门口喊了起来:“公子,王夫人又派人来了!” 第11章 欲加之罪   手里的衣裳一抖,险些落在地上,他心里有种浓重的不安,早间时候还与王夫人不欢而散,这会她召见自己,还能是为了什么?   但是,又不能不去。   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脸色,就算来的只是个宫里没有品级的小黄门,可是既然顶着王夫人的名义,他便不能有任何失礼之处。   迅速搭理好衣裳头冠,做起这些来十分熟练,若是也在,便能发现,伺候他的话,动作也会是行云流水。   小黄门仿佛是第一次来王府,见着出来也没有动作,似乎是并不认识人,直到韩城开了口,才恍然大悟一般弯腰行礼。   恭敬的听了小黄门传的王夫人的话,韩城一面给那小黄门塞了个钱袋,拉着他往外走,一面给下人使眼色,这种时候召见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底下人倒是十分清楚要做什么。   没多一会,便有一盘抗饿的点心送上来,连带着茶水。   也顾不得其他,匆匆吃了两块,喝了口茶,又漱了口,便转身朝外去,这会小黄门还在和韩城说话,只是他知道的不说,甚至连披香宫也没进去,只是路过的时候被喊住了,让他来传话,他不敢不从,这才匆匆过来,当真是一问三不知。   心里的不安越发浓重起来,看了眼天色,眼瞅着便是晚膳十分了,却还没有回来。   “若是殿下回来问起我,只说回韩府了。”   韩城拉住他,低声道:“公子,我看殿下脾气不太好,这要是说了谎话,会不会被殿下打死?”   一怔,应当不是草菅人命的人,只是他那脾气却是说不得好,若是真因这件事动了气,虽然不至于打杀了韩城,皮肉之苦却是少不了的。   现今王府里人口本就稀少,韩城又素来能干,伤了他,也会有颇多麻烦。   “罢了……”叹了一口气,心想,说到底自己也不过是个外人,未必就会因着自己再与王夫人争执,“如实说便是。”   话说的平稳,的心却沉了沉,仿佛是找到了什么证明自己轻微的不值一提的证据,由衷的觉得自己实在是卑微。   见了那小黄门,寒暄几句便一同往外走,恰好碰上馆陶长公主府来送大宛名马,那马蔫蔫的,垂头丧气的样子,走路的时候甚至还会抖。   自然是懂马的,一看便知道这马刚挨了打,而且身上的伤不轻。瞬间走不动路了:“请稍等……”   他对小黄门低语一句,迎着那送马的人走了过去。   那人像是见了猫的耗子,战战兢兢的说完话就走了,速度很快,竟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韩嫣。   摸了摸那马的头,那东西打了个响鼻,往后退了一步,韩嫣上下打量着它,却没发现伤口在哪。   小黄门凑上来说道:“王后要进宫,这马送的倒是时候,咱们这就走吧,王夫人的脾气……”   皱皱眉,府里虽然拮据,也不是只有一匹马的,只是现在有现成的,再让人去牵别的,倒像是他故意拖延一般,只好点了点头。   摸了摸马头,算是安抚,虽是名马,但是看着脾气倒也不算暴躁,便没怎么防备的去扶马鞍,熟料,那马仰天长嘶一声,抬起后退就对着踢了过来,慌忙后退,险险避过那马蹄。   韩城唬了一跳,连忙过来查看身上:“公子可还好?哪里伤着了?”   摆摆手:“无妨,这马怕是伤的不轻,许是在马鞍下面,你亲自查看,长公主所赐,万不能出了差错。”   韩城沉声应了,低声嘀咕道:“一看就知道没按好心,把伤口弄在那般隐蔽的地方,可不就是等着伤了骑马的人……”   “放肆!”   皱眉看了韩城一眼,这话虽然离着事实不远,却不能说出来。   韩城规规矩矩的认了错,让人重新去牵马来,这马虽然也是驽马,可是比之人的两条腿确实快多了,小黄门追的实在是辛苦,他气喘吁吁的喊住:“王后殿下,奴才实在是跑不动了,咱们能不能走近路?”   看小黄门跑的满脸通红的样子,想着这一路跑去也着实辛苦,便点了点头,这一转路,恰恰便与返回的错开了。   景帝见这个儿子大好,自然是心情愉悦,又因着宫外发生的事知道他贫困。   虽然心里觉得这个儿子实在是没有一丝天家威仪,却到底还是觉得愧疚,便赐了不少财物下去,十几个御林军抬着大大小小的箱子一路走回去倒也是相当壮观。   心里缓缓的舒了口气,没钱养家实在是很丢脸的一件事,虽然他已经被养了好几年,好在现在终于能摆脱那种尴尬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进了府邸,韩城高兴的合不拢嘴,心想,这胶东王清醒的和痴傻的就是不一样,这王府何时曾有过这样厚重的赏赐啊。   何况,还都是正经的金银器具,比那些卖不得送不得的珊瑚摆件要实用的多。   “王孙呢?这些东西交于他清点入册。”   进门没看到颇为意外,并不是这般失礼的人,毕竟是皇帝的赏赐,虽说他领出来的,不必再进宫谢恩,却也要对着宫门拜一拜的。   韩城这才从兴奋中回过神来,凑过来低声道:“王夫人又召见了公子。”   脸一沉,这才回来几个时辰,便又招了进去,还是赶在晚膳的点,想想便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孤入宫一趟。”   韩城咧着嘴应了,还没等他将长公主府送来伤马一事说出来,便已经出了门,他回来时骑着的马还在门口,这时便走,倒也十分方便。   韩城摇摇头,脸上的笑容却越发松快起来,难得大方的给送赏赐的御林军们都塞了银钱,客客气气的将人都送了出去,然后扬眉吐气的招了心腹来清点财物。   另一边控着马直奔皇宫而去,晚膳时分,路上行人稀少,到也能让他稍微跑一跑,到宫门的时候才进去不多时候。   将马匹丢给宫门口候着的王府小厮,阔步往披香宫而去。   远远的就听见一阵嬉笑声传来,全是女子的声音,娇媚婉转,听得心里一阵暴躁,王夫人这宫里集了这么多女子,还召来做什么?   脑子里蓦地想起前世孤零零躺在那件破屋子里的情形,耳边仿佛还有已为太后的王夫人尖利刺耳的叱责:“人品不端,毫无廉耻,上祸君主,下乱宫闱,其罪当诛,决不可赦。”   一激灵,前世遗留的那种空荡荡的寂寥和惶恐仿佛重新回到了他的骨子里,让他觉得十分难过,对眼前这般场景也越发厌恶愤恨。   他大步走了进去,门口守着两个内侍,见他来了,并未露出丝毫意外的样子,很恭敬的弯腰行礼,仿佛是等候多时的模样。   波澜叠起的心情总算平稳了些,他深深的吸了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而后慢慢踱着步子走了进去。   他一出现,披香宫便安静下来,一屋子闭月羞花的女人见到,皆是满面含羞,娇娇怯怯的模样。   王夫人笑道:“你这孩子,怎的这般心急。既是说了要给你,母亲还能食言不成,既然自己来了,便自己挑一挑吧。”   王夫人笑的倒是十分真诚,神色不由缓了缓,只是听见她的话,心又沉了下去。   “滚出去!”   低喝一声,满屋皆静,方才还偷偷打量着这个刚刚好起来的胶东王的家人子们瞬间便被这声低喝惊得白了脸。   一时间竟也没顾得上去看王夫人的脸色,战战兢兢的弯着腰退了出去,互相搀扶着,站都站不稳。   王夫人也被惊着了,等人出去才回过神来,沉下脸冷笑道:“胶东王真是越发出息了,在母亲宫里也这般威风。”   沉着脸看着王夫人,却不说话,单单如此,威势已然让对方吃不消,不自在的移开了视线。   视线一转,竟没能从这殿里看见的影子,不由眼神一冷:“母亲,宫门怕是要下钥了,儿臣来接王后回去。”   王夫人怒极一般拍了一下桌子:“真是儿大不由娘,你倒是娶了个好媳妇,对本宫忤逆不敬不说,还将你迷惑的不辩是非黑白!”   心里咯噔一声,直觉韩嫣现在不好过,也没了和王夫人周旋的耐心,低声道:“母亲,好歹二十年母子,给儿子留点念想吧。”   王夫人一愣,没想到一开口竟是这个,不由语塞,却再顾不得她的态度,见她只是怔愣不肯说话,便径直绕过她往后面走去。   王夫人这时才回过神来,尖叫道:“真是反了,拦住他!”   冷冷扫了一眼围上来的内侍,而后看着王夫人道:“母亲,你当真要逼我如此?”   王夫人强自镇定,斥责道:“你若是当我是你母亲,怎敢在这里撒野。”   轻叹一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然彻底冷了下去,再没有分毫情绪,他语调沉凝的开口,虽是问话,心里却早已有答案,不过是确认一次罢了:“母亲何故对王孙如此?他自幼饱读诗书,乃是名门之后……”   “住口!”王夫人爆喝,神色十分狰狞,“你个逆子,痴傻无能便罢了,竟然娶了男子为妻,你可知我为此受了多少讥嘲!” 第12章 切肤之痛   刘彻愕然,纵然他历经世间万事,却也不曾想到,事实竟是如此。   王夫人说完这话也是一顿,眼底划过惊慌与无措,大约是未曾想过,自己竟会这般冲动将心里话给说了出来。   然而她厌恶韩嫣至斯,听不得旁人说一点夸耀称赞的话,即便说话的人是她的亲子也不行。   王夫人压下急促的呼吸,再看刘彻之时,神色便越发复杂了起来,这孩子能大好本是好事,奈何偏偏对一个男人看重,当真是不曾把她这个母亲放在心上一丝一毫。   想起上午之事,她眼中厉色愈发鲜明,除却景帝与栗姬,已经许久都无人敢当面忤逆她了,便越发觉得这个儿子痴傻许久,果然是差了教养,等他去封地呆一呆,便知道没有母亲护着的苦楚了,到时候大约就能想明白了。   王夫人这般一想,暴怒的心绪便平复了几分,挥挥手道:“你且下去吧,莫误了宫门下钥的时辰。”   刘彻将她脸上神色悉数收入眼底,心下越发冷清起来,说起来也是他所求甚多,自己这样的人,原本就不该拥有多少,有一个韩嫣,也该够了。   “母亲说的是,王后到底是男子,在宫里过夜怕是不妥,儿臣还是将他带回去吧。”   王夫人柳眉一竖,看着怒气像是又要涨起来一般,但是不过须臾,她便又收整好了情绪,冷笑一声:“那你便去寻他吧,却不在本宫这里。”   刘彻已然失了耐心,更加懒得与她周旋,心里还惦记着韩嫣,目光变得十分狠厉,在周围一扫,眨眼间便捏住了王夫人贴身内侍的脖子,二话不说上手便先捏了个半死。   “人在哪?”   他问话一字一顿,仿佛是担心自己手里这个半死不活的人听不清楚一般。   然而那人曾经便被他一句话惊得失禁,现在他即使不说话,内侍也是胆战心惊,一副要被吓死的模样。   何况还被这样捏住了脖子,喘气喘的十分艰难,憋得眼白都翻了出来。   嘴唇哆哆嗦嗦许久,竟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王夫人惊怒交加,气得捂住胸口,抖着手指着刘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侍女见她摇摇欲坠,连忙去搀扶,又觉得刘彻身上的戾气实在是骇人,便趁着这个机会离了这里,只剩那内侍自己苦苦挣扎。   刘彻嫌恶的将他丢在地上,抬脚踩住他胸口,现在他力大无穷,似乎完全不需要蓄意做什么,便能将这人的肋骨踩断。   内侍又惊得下身一片脏乱,臭气十分刺鼻,刘彻冷着脸盯着他,内侍的样子像是随时会背过气一样,好半天才挣扎着说出两个字来――佛堂。   刘彻松了口气,不是暴室便好,佛堂虽然辛苦些,好歹不会伤了性命。   “带路……”   刘彻将内侍一脚踢翻,那人也顾不得爬起来,竟就着四肢着地的姿势朝着佛堂爬了过去。   佛堂就在侧殿,因着王夫人平日甚少过来,所以显得十分冷清,连守卫的宫人也没有,刘彻一进来,便觉得一股湿冷的寒气扑面而来,长安的天气本算和缓,这个时候虽然还算寒冷,却也不该是这样的寒气,简直像是要往人骨头里钻一样。   内侍爬到门口就不动弹了,仿佛是累极了,抖着伏在地上,只知粗重的呼吸。   刘彻踢开他,自己推门往里走,心里对王夫人越发的不满,他也知自己冷心冷清,前世便是出了名的六亲不认,估计司马迁那史书上对他的评价也不会少了这四个字。   只是这一世他也是想着要享受一下人伦亲情的,却未曾想这个念头刚萌发出来,便被王夫人毫不留情的掐死了。   刘彻穿过那厚重的殿门,佛堂里并未掌灯,只有佛像前的两只长明烛还点着,却衬的这佛堂里越发的昏暗冷清,半明半暗里,竟有些渗人。   刘彻心里一突,一看见这幅场景,他便不由自主的联想起前世韩嫣死去的那间屋子,虽然地点不同,这阴冷森寒的场地却是一模一样。   “韩嫣!”   刘彻喊道,心里有些惶急,有些后悔,他不该让韩嫣一个人出来的,他素来重礼仪,又善隐忍,便是吃了亏也从来不说,平白便让人欺负了去。   可他不能忍,就算是他的母亲,也没有资格这么对韩嫣。   “韩嫣!!”   刘彻在这佛堂里横冲直撞起来,黑暗中撞翻了不少摆设家具,他却浑然不觉得疼痛,眼前模糊的黑暗仿佛将他带入了梦魇,让他再次重温了一遍失去所爱的撕心裂肺与悔不当初。   “韩嫣!!”   刘彻往边角里找去,伸手去摸那角落里不知道放着的什么东西,他摸得仔细,却又胆怯,生怕自己摸到的会是还温热着的,却又没了呼吸的身体。   他那双手都抖了起来,一双眼睛趁着幽暗的烛火,宛若刚从深渊中奔腾而出的恶鬼,里面是浓重的血色,绝望而痛苦的血色。   刘彻觉得自己要疯了,他在一刻产生了一个无比坚定的念头,他再也不会让韩嫣离开他一步,永远都不会。   “殿下?”   刘彻动作一顿,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殿下,是你吗?”   韩嫣又问了一句,只是声音十分虚弱模糊,这话问出来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刘彻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过去:“是我,韩嫣你可有大碍?”   “韩嫣无事,殿下不必……”他低低的呻吟了一声,像是受了什么痛楚。   刘彻连忙走过去,只是眼前模糊一片,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黑影在动,反而不敢轻易触碰他,只得在他身前蹲下来:“哪里伤着了?”   韩嫣伸手摸索过来,刘彻握住他的手:“我们先出去,让我看看你的伤。”   韩嫣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刘彻顺着他的手摸到了他的肩膀,然后仔细的一寸寸在他身上检查起来,韩嫣一时间被摸得面红耳赤,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刘彻轻轻松了口气,没嗅见血腥气,还好。   不等韩嫣反抗,刘彻轻而易举的将他抱了起来,快步往外走,只是这偏殿被他方才折腾的一团乱,地上随处都是碎裂的桌椅瓷片,黑暗中竟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刘彻心里越发不耐,也不再试探着找空隙走,反倒是有什么挡在了前面,便不管不顾的一脚踢开,这一路走出来当真是声势浩大。   等两人出来,不说远处当值的宫人侍女,便是刚才还趴在门口半死不活的那个内侍,这会也已经不见了影子。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刘彻抱着韩嫣去了正殿,里面是灯火通明的模样,刘彻一见候在门口的内侍,心里便冷笑一声,他这母亲还当真是不曾对他有丝毫的怜惜。   也罢,这般的话,他便是做了什么不孝的事,也不必在心里腻味了,断的如此干净利落,到也不是没有好处。   韩嫣被这一路抱过来,已然昏昏欲睡,他身上看着还好,不像是受了外伤的模样。   但是精神却很是不好,方才不过是说了两句话而已,便睁不开眼睛了。双手却还紧紧的抓着刘彻的后衣领,脸上的表情也是极其不安。   大约,刚才他也是被那般场景给惊住了,勾起了一些不甚美好的回忆。   刘彻心里越发怜惜,很想带着韩嫣就这样回府,好好的安抚一番。   然而现在大汉的最高统治者,景帝就在这正殿等着他,带了足够的人手,摆了偌大的排场,要给他定个罪名。   刘彻抱紧了韩嫣,看了看眼前这虎视眈眈的侍卫内监,嘴角一勾,露出冷硬而嘲讽的笑容来。   “儿臣见过父皇,母亲。”   刘彻阔步进了正殿,王夫人怒气冲冲的站在景帝身旁,看着刘彻的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利箭,与她一比,景帝的神色称得上是和缓了。   “胶东王,你在你母亲宫里大闹,此事可是真的?”   刘彻坦然点头:“儿臣行事莽撞了,还请母亲见谅。”   王夫人冷哼一声,十分不屑。   景帝的脸色也不甚好看,他是孝子,自然见不得这种无礼举动。   刘彻怅然的看着王夫人,脸色黯然,低声道:“儿臣不过是想母亲多看重儿臣一些……但今日行事确实是过分了,母亲要打要罚,儿臣绝无怨言,只是所有责罚儿臣都一肩担了,请母亲绕过韩嫣,他为儿臣付出良多,便是得罪了弟弟,也是为了护着儿臣,还请母亲饶他一命。”   王夫人还是第一次见刘彻这般委曲求全的样子,心里只觉扬眉吐气,却仍是看不得他为韩嫣说话,又想起早间,这贱人竟然敢对她的驰儿动手,仗着皇帝在侧,她越发想着要将韩嫣踩在脚底。   “你便是这般做兄长的吗?不说为你兄弟着想,帮他一把,处处维护一个自甘下贱的男人,你可曾想过驰儿?想过本宫?”   刘彻垂下头,抱着韩嫣的双手死死握住,强压下心里奔腾而出的怒火,势比人强,只能忍。   “胶东王,本宫便再问你一句,你若是肯将这贱人送去暴室,为你弟弟出口气,本宫便不再计较方才之事……”   “够了!”   景帝却在这时开口打断了王夫人的话,刘彻心里悄然松了一口气,窦太后偏爱幼子,景帝为此受了不少气,此时想起仍旧觉得愤怒委屈。   虽然与刘彻也感情并不深厚,可是到底是父子,看他被王夫人如此对待,心里顿时升起一股同病相怜的感触来。   王夫人被打断,心里着实不服,还待争辩几句,却恰好对上景帝厌恶不满的眼神。   顿时不敢再说话,心里却更加憋屈,只得恶狠狠的瞪了刘彻一眼。   这一眼却又被景帝看在了眼里,他叹了一声,道:“胶东王先回府吧。”   刘彻躬身行礼退下,王夫人情不自禁的追着往前走了两步,然后不可置信的看向景帝,满脸的诧异和不满,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他怎么能这样轻易放下。   景帝自然看懂了她目光中的含义,半晌,轻叹一声:“何至于此……”   血浓于水,母子亲情,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第13章 赤子之心   将韩嫣一路抱出了宫门,这个姿势本是十分费力,他一路走来,却不觉得累,韩嫣这成年男子的重量,在他臂间,仿若是羽毛一般,竟丝毫不觉吃力。   他便忍不住将人掂了掂。   韩嫣睫毛一颤,眼睑睁开了一条缝,又紧紧闭上。   失笑:“你若是不想醒,我便把你这么抱回去吧。”   韩嫣的脸不由染上绯色,讷讷的睁开眼看着,双手扶着他的肩膀,自己跳了下来:“臣有罪……”   托着他的肩膀将他扶起来,调笑道:“何罪之有?”   韩嫣不自在的往后退了退,他方才并没熟睡,一进正殿他便醒了过来,只是实在不好在那时候睁开眼睛,不然皇上怕是对也要不满起来。   无奈而为和亲亲我我,还是不同的。   可是到底还是累的抱着他走了这么远的路,韩嫣说不出话来,脸色被自己憋得通红,眼睛死死盯着脚前三寸的地面,活像那里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般。   见韩嫣如此窘迫,心里却只觉得喜欢。甚至,只要他不再是那副心如死灰,听之任之的模样,他便都觉得喜欢。   只是也知道这人少年时便有恼羞成怒的毛病,这会也不好再继续撩拨,便软下声音,去拉韩嫣,让他紧紧贴在自己身上:“让我看看,身上可是哪里受了伤?”   方才大庭广众,他倒是不好做这件事。   韩嫣调整了心绪,轻轻摇头:“韩嫣无碍,殿下不必记挂。”   这句话却并不只是问一问,也不打算听取韩嫣的一面之词,现在的韩嫣,与他而言,实在是不甚可信。   “如此,先回府。”   道,韩嫣应了声,因着两匹马都还在门口被下人看着,十分可惜不能再将韩嫣负在背上。   “夜色已深,尔等共骑。”将手中的缰绳重新丢给仆从,踱步到韩嫣身边,抓住他胯下马鞍,脚下一蹬,稳稳跨坐在韩嫣身后,将他半包在怀里。   这姿势也是十分亲昵,只是韩嫣前世好友众多,时常与人共骑,倒也不觉得别扭,直到驾着马,头却沉沉的搁在他肩膀上,温热的呼吸也喷洒在他脸庞,他才觉得不自在起来。   瑟瑟寒风里,愣是一张脸热腾腾的回了府。   韩城正守在门口,见两人毫发无伤的回来,长长的舒了口气,行礼问安之后,便匆匆去厨房传膳,脸上倒是喜气洋洋的,看着人的心情也变得好了些。   “你这奶兄,倒是有趣。”   韩嫣轻笑一声:“韩城自小在乡下庄子里长大,性子野,规矩也学的不好,不过臣倒是喜欢他这随遇而安的性子。”   挑挑眉:“你喜欢什么?”   韩嫣只以为他没听清楚,便又重复了一遍,话音未落,却见看着自己的眼神逐渐变了味道,带着些危险又掺着些威胁,偏偏还越靠越近,竟然自己产生了强烈的心虚感,却又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心虚什么。   “殿,殿下……”   又问:“你说,你喜欢什么?”   韩嫣愣了一下,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凿开了窍一样,顿时醍醐灌顶般醒悟过来这位殿下是在闹什么。   只是知道归知道,也明白要怎么样安抚眼前这人,只是他实在是说不出口,方才那句话只是无心之言,哪里用得着这般斤斤计较……   韩嫣对突如其来的小心眼十分无奈,心里却又觉得欢喜,脸色便又纠结起来,眼神懵懂又无奈,看的十分心痒。闭眼定了定神才将自己涌上身来的热切压了下去。   “先用膳吧。”   往后退了一步,韩嫣便想是被烫了一下也后退了两步,扭头咳了两声,再转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副翩翩君子的淡定从容模样。   低声笑起来,韩嫣身体一僵,竟也没顾得上回头看他,急匆匆的往饭厅而去,还要保持着世家公子的从容仪态,走的十分辛苦。倒是多亏了身上那件衣服不是繁琐的裙裾。否则,倒是少不了要跌一跤。   许是今天得了赏赐的缘故,府里难得的喜气洋洋,虽然露面的下人也只有寥寥几个,到也不显得冷清。   韩嫣站在饭厅门口,并未入座,摇头,每每韩嫣这般守礼,他便决定难过,虽然那感受并不强烈,却如针扎一般,细细麻麻,难易忽略。   携了韩嫣的手,将他按坐在长案之后,便在他身边盘膝做了下来。   韩城拿着长筷立在身后,看样子是要伺候两人用膳,看了他一眼,耳边响起韩嫣那句“喜欢他随遇而安的性子”,不由沉了沉脸。   “下去吧……”   他挥挥手,韩城连忙将筷子搁在韩嫣手边,手脚利落的退了下去。   反而一愣,这人竟然如此听话?   他不由看了一眼韩嫣,对方倒是十分坦然,取了筷子要给布菜,却被他半路截住,将筷子从他手中拿走,握着他的手背,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   “你的意思?”   韩嫣抬头看了看,而后垂下眼睛:“殿下是一……府之主,韩城自该听从殿下吩咐。”   又想叹气,却又忍住了,他只该感谢才对,上苍给了他这样的一次机缘,他便要牢记初衷,宁负天下,不负此人。   韩嫣便觉得手背上贴了一个软软的,温温的的东西,抬眸一看,才知道是正在亲吻他的手背。   他抽了抽,只是象征性的动作似得,完全没用多少力道,嘴角也跟着微微弯起,神色看起来,竟有些愉悦。   恍然,两人独处的时候,韩嫣也是喜欢这样亲密的举动的。   当然,大庭广众之下,他未必就是不喜欢,只是规矩守的太久,难免放不开。   倒不像他,几十年皇帝做下来,早就养成了一副随心所欲的性子,说什么做什么,哪里容得别人置喙。   “明日便让韩城去采购些辣椒吧,殿下既然喜欢,府里也该常备。”   韩嫣到底有些不自在,现在脸色微红的样子,越发衬的没脸没皮,自己倒是不曾在意,闻言之道:“北地天寒,辛辣可驱寒,让韩城去好好询问一番那东西的种植之法,若是得用,便推广开去,番邦路远,若只因口腹之欲,实在劳民伤财。”   韩嫣脸色一僵,似乎觉得这话是在指责自己太过奢靡,一时间讷讷不成言,不知该说什么好。   给他夹了菜,见他怔怔的,也不知道吃,便举起筷子送到他嘴边。   韩嫣这时才回神,看了一眼,张开嘴将菜吞了下去,低声道:“多谢殿下……”   终于发现他的不对劲,思索一番,也未曾想明白哪里出了错,也就不再想,心里却对方才韩嫣道谢之事殊为不喜。   “你我夫妻,本该亲密无间,王孙为何非要如此?”   韩嫣笑一笑:“殿下何出此言?”   “王孙可还记得我幼时名讳?”   韩嫣抿了抿嘴唇,他当然是记得的,只是这名字前世只有那么寥寥几个人喊过,却不包括他的。   “看来王孙是记得,既如此,日后便如此唤我。”   韩嫣张了张嘴,觉得十分难以启齿,不由看着,目露祈求,却眯了眯眼,欺负他不会违逆自己,越发逼迫道:“王孙唤来听听。”   韩嫣抿了抿嘴唇,反而越发不想开口了,拿了筷子慢慢的夹着碗里的饭,也不往嘴里送,只是夹来夹去,将本来平整的米饭戳的乱七八糟,一如他纷乱的心绪。   “韩嫣……”   握住他乱动的手,语气颇为无奈,又像是带着诱哄:“唤我一声。”   韩嫣动了动嘴唇,感觉的嘴唇几乎要贴在自己脸上,不由向前靠了靠,低声道:“彘……”   便轻轻的亲了亲他的侧脸,极为满足似得应了一声:“王孙莫要忘了这个称呼,若是错了,我可是要罚你的。”   他说的意味深长,韩嫣却茫然的看着他,显然是并未明白这话里的未尽之语。   终于良心发现,不忍再去逗弄他,又替他布了菜:“多吃些……”   韩嫣不觉入了一个大圈套,倒是开始专心用饭,饭厅里顿时安静一片,等两人用完饭,韩嫣倒是想起来一件事,便着人去书房找书,要将胶东一带的地理气候人文习俗摸清楚。   沐浴回来,他还在就着烛光看书,十分认真的模样。   “王孙,合该就寝了。”   韩嫣闻言抬眼来看,然后揉了揉眉心,站起来要给擦发。   原本只比韩嫣高出一寸些许,也不知道是这里的韩嫣矮了,还是高了,竟要高出大半头来,韩嫣伸手十分费力。   自己接了布巾,随意揉搓几下便丢开了,捡起韩嫣方才搁置的书看了两眼,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王孙当真是贤良。”   韩嫣已经将这样随时戏弄他的心思摸得清楚了,虽不讨厌,却有些无力招架,便匆匆转了话题:“夜深了,殿下安歇吧。”   谁知这话一出口,看向他的眼神蓦地变了。   韩嫣愣了愣,许久才缓过神来,登时把自己羞得面红耳赤:“臣不是……”   将他拖上床,将他细微的挣扎和呻吟全都压下了,手从衣襟里钻进去,开始细细摸索。   韩嫣悚然一惊,脸唰的白了,手脚竟是冰凉的骇人,愕然,缓下动作,慢慢握着他的手,低声唤他:“韩嫣,韩嫣……”   韩嫣方才惊醒一般回过神来,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勉强笑了笑:“殿下,殿下无须顾虑韩嫣……” 第14章 意料之中   刘彻沉默的看着身下之人,醒来之后,这人行事一如当初,虽则多了些小心谨慎,却到底也没有性情大变,他竟然也就跟着忽略了,自己当初做的事。   刘彻将韩嫣抱进怀里,胸口酸涩难忍,却也只能忍,身上那喷薄的欲望却是眨眼间就熄灭了,这让他十分不好受,他生来便从不曾压抑过,此时的感受,当真是一言难尽。   然而他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便是活该。   两人沉寂许久,刘彻才亲了亲韩嫣的发顶,安抚道:“睡吧……”   一日奔波,韩嫣确实累了,慢慢便睡了过去,刘彻却了无睡意,他脑子里思绪乱飞,一面想着还没能将田`诛杀,那些曾经欺辱韩嫣的人,他也还没能力一一让他们付出代价,实在没有脸面这时候就欺负人家,他对这个人诸多亏欠,拼此一生,也要将天下都捧到他跟前,让他丢弃了的前程,家族,抱负,全都拿回来。   一面又想着如何能在那全然不熟悉的封地搏出一番事业来,积累打回长安的资本,又需要多少年的时间,他已然迫不及待了。   韩嫣是一夜酣眠,早间醒来恍然发现竟与刘彻四肢交缠,他难得睡的这般安稳,一夜里竟然未曾惊醒过一次,实在是难得。   因此醒来时竟还有些懵,恍然间竟似想不起来这是哪里,直到刘彻摸了摸他的腰身,然后附上来含着他的嘴唇咬了咬,这才回神。   “殿下……”   韩嫣眼睛蓦地睁大,只因他话音未落,刘彻便将手伸进他中衣里,对着他后臀拍了两记。   “王孙的记性可不太好啊,我昨日说的话,竟都忘了个干净。”   韩嫣这几日羞窘的次数太多,即便如此,却也没能让他从容淡定一些,被刘彻这么打了两巴掌,虽然不疼,也实在是羞人,他简直恨不得将自己缩进被子里。   但是刘彻另一只手牢牢的抱住了他的腰,让他动弹不得。   “这可不是初犯,昨夜便有两次,不过我先给你记着,依王孙这记性,大约用不了多久,便能赞一顿板子了。”   韩嫣忍不住想把刘彻踢下去,却又觉得有这想法的自己,实在是大逆不道,只好抿住了嘴唇不说话。   刘彻逗了逗他,见他始终不肯再开口,只好作罢。   韩城在外面端了热水伺候着,因着知道府里人手少,怕是忙不过来,刘彻便挥手让他下去了,韩嫣自己收拾好,便来伺候刘彻,刘彻避开,虽说他伺候自己也算是理所应当,只是刘彻再也不愿意让韩嫣处于低位。   何况他好战,更是御驾亲征过多次,怎能连这些小事都做不来。   倒是韩嫣,世家出身,又自小受宠,才更该是不通俗事才对,未曾想他做起来竟也这般熟练。   二人用过早膳,刚漱了口,宫里的旨意便下来了,不出刘彻所料,果然是遣他去封地的旨意,只是时间定的十分仓促,竟像是恨不得立刻将他赶出长安的样子。   刘彻估摸着这时间定的和他那位母亲大概是脱不了关系,也不曾意外,只是时间太紧,收拾起来难免手忙脚乱。   更因着他即日便要启程赶赴封地,宫里宫外的皇亲贵胄们匆匆送来表礼,王府人手稀少,更是忙成了一团。   好在韩府和平阳公主府都遣了人来帮忙,勉强应付了过去,眨眼便到了离开之日,赶着钦天监拟定的吉时装了马车。   本就空旷的王府变得愈发冷清起来,韩嫣站在门口,心里有些怅然,又觉得轻松,刘彻的一切艰难穷困都是从这里开始的,现在也要在这里结束。   纵然以后前程未卜,可是他却相信,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能难倒刘彻的。   他是天生的帝王,就算现在为情势所迫,不得不离开长安,可总有一天,他还是会回来的,或者是百官相迎,或者是雄兵相送。   可他总会回来的,然后光明正大的住进那座皇宫,成为这天下的主人。   然后……   他就要离开了……   一个英明伟大的皇帝,是不能有污点的……而男妻,又是多么可笑的存在。   “王孙……”刘彻远远看着韩嫣发呆,神色迷离而空洞,仿佛随时会从原地消失一样,不由心里一突,匆忙走过来,紧紧握住他的手,“在想什么?我们该启程了。”   韩嫣点头,又看了一眼这空旷的府邸,等韩城将大门彻底合上,而后上锁,这才转身走向车队。   景帝派了两百人的御林军护卫,并赏赐了一副车驾,免得这个痴傻多年的儿子,再给皇室丢人。   刘彻看着这些面上十分光鲜亮丽的军士们,心思却十分复杂,他还记得当初建了禁军就是为了拱卫天子安危,甚至还分出了一只羽林军。   可现在没用他做,这些人便已经存在了,却并不能为他所用,甚至还会成为阻碍,刘彻心下感叹,当真是世事无常。   胶东王府的下人太少,稀稀拉拉只有十几个,还都是韩嫣从韩家带过来的,至于其他的,来历不明,倒不如不带,便都让刘彻留下了。   两人上了车,出了城门,这座高大的城墙,象征着大汉尊荣的地方,沉默而冷静的看着他们走远,而城墙上,除了两个宫人,竟然不曾出现一个主人。   韩嫣只觉得凄凉,又替刘彻心疼,他那些兄弟姐妹,父母亲人竟真的都不曾顾念他一丝一毫,任由他这般孤零零的离开这里。   刘彻对韩嫣的心思可谓了若指掌,顿时便无奈起来:“何必在意。”   韩嫣小心的看着他的脸色,见他这话说的十分真诚,只好点头:“殿下胸怀宽广,倒是臣小意了,总有一天,我们还是会回来的。”   刘彻笑的也十分真诚,微微晃了晃手掌:“王孙果真不曾让我失望,连带着几天里的错处,足有二十一处了,可惜现今路上不便,待到了胶东,咱们再把这笔账一一算了。”   韩嫣一呆,全然没想到刘彻竟真的要和他算这笔账,顿时有些坐立不安起来,脸色乍红乍白,时不时偷偷的觑一眼刘彻,欲言又止的模样。   刘彻看的有趣,偏还要做出不曾分心,仔细研读地理志的模样来。   韩嫣何曾能斗得过刘彻,终于还是忍不住,期期艾艾的蹭过来,正待开口,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韩城在车外禀报:“两位殿下,老爷夫人来了。”   韩嫣一怔,眼眶瞬间便红了,扭头看了一眼刘彻,见他点头,匆忙便下了车,刘彻也跟着下了车,他这岳父岳母,还未曾正式拜见过。   等他走进,韩嫣正端端正正跪在二老跟前,韩夫人老泪纵横,却仍旧慈爱的看着韩嫣,母子两人絮絮叨叨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韩学士时不时也会插两句嘴,大约是脾气不好,每每他开口,韩嫣便垂下头,默不作声,次数一多,韩夫人便不许韩学士再插嘴。   见刘彻过来,一家三口顿时都住了口,韩氏夫妻起身,韩嫣便也跟着站了起来,随着父母一同与刘彻行礼。   刘彻侧了侧身,回了全礼,两老皆是一惊,面色惶然,刘彻站直身体,看了看韩嫣,郑重道:“二老放心,刘彻此生定不负韩嫣,此去虽前途未卜,却必当护他周全。”   韩夫人垂下眼睛,拿帕子拭了拭眼角。   韩学士比之这一家人实在没什么名声,他不曾入朝,身上也并无建树,只是教的儿孙都十分出色。   他似乎也不曾想过会被刘彻如此礼遇,一时间竟有些回不过神来,直到刘彻拿了酒来要与他共饮,这才缓缓的叹了口气。   “胶东王殿下,这话本不该我一介草民来说,只是嫣儿到底是男子,若是殿下肯垂怜,莫要折了他羽翼。”   韩嫣和韩夫人的脸色都变了,看样子是想拦住韩学士,只是当着刘彻的面不好这般无礼,只能眼睁睁打开看着韩学士将话说完了。   刘彻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岳父放心,韩嫣之才,岂能埋没。”   这声岳父喊得韩嫣面红耳赤,竟有些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韩学士却没再说什么,沉默的喝了手中的酒。   “殿下莫怪,老身备了几个使唤丫头,此路迢迢,也能照顾一二。”   韩夫人将亭子里站着的几个侍女唤过来,刘彻未曾细看,只是觉得韩嫣大约不喜,便想拒绝,哪知韩嫣竟然开口应了。   韩夫人便又拉着韩嫣去一旁说话,刘彻与韩学士就胶东的境况聊了几句,倒也相谈甚欢。   须臾,韩嫣面红耳赤的回来,与刘彻一起辞别了韩氏夫妇。   待登上马车,韩嫣仍旧忍不住挑起车帘回头去看,直到那两人已经模糊成了黑点才怅然的收回了视线。   刘彻握住他的手:“会回来的。”   韩嫣点点头,对刘彻的话,他自是深信不疑。   马车往前行了不远,便又停了下来,韩城禀告道:“殿下,仿佛是平阳公主。”   对方穿着十分朴素,也没有仪仗在侧,只随身带了两个几个侍女侍卫,看着并不起眼,但是当车队停下来时,几人却都走了过来。   韩嫣与刘彻再次下了车,果然是平阳公主。   “你真是瞒的姐姐好辛苦。”平阳幽幽的叹了一句,看着刘彻目光十分幽怨。   韩嫣垂首道:“是臣的错……”   刘彻不等说话,平阳便摆了摆手:“我如何不知道你的脾性,好了,天色不早,我也不能多待,只是来送一送你们,胶东在北,你们一去,只怕是要受些苦,我备了大夫与你们,路上且先差遣着。”   他看了看刘彻的神色,见他十分康健的模样,心下满意,又指了指身后的两个丫头:“你们虽都是男人,可是也得有女人照顾着,这两人路上带着使唤吧。”   韩嫣脸色一僵,刘彻不知平阳送的与韩夫人送的有什么区别,但见韩嫣不喜,便一口拒绝了,只道:“韩家送了不少过来,车上实在是装不下了,姐姐的好意只能心领了。”   平阳奇道:“韩夫人竟然会备人?”   她似乎是十分惊奇,毕竟韩夫人素来宠爱儿子,实在不像是会为儿婿准备丫头的样子,便忍不住道:“韩夫人调教的人,本宫倒实在是好奇。”   刘彻不做他想,便招手让人把那几个丫头唤出来给平阳见一见。韩嫣阻止不及,只能默默的后退了一步。   七八个丫头鱼贯而来,规规矩矩的对平阳行礼,看着却有大家风范,平阳不由点头,而后道:“抬起头来我瞧瞧。”   等那几个丫头一一抬起头来,平阳公主不由倒吸一口气,震惊的看着刘彻,又看了看韩嫣,许久才道:“韩夫人,真是,好眼光……” 第15章 好色之徒   虽然韩夫人送的那些丫头个个都丑的十分有特色,可是平阳公主送来的那两个貌美如花的娇娥还是被忍着笑给拒绝了,只带了那个大夫。   平阳无奈,若是韩嫣开口,她还能说些什么,只是既然是,她也只能作罢。   只是这几个婢女的长相实在丑的分外稀奇,她见惯了美人,难免觉得不忍直视,看一眼便要噎一会,相见时间不甚短,却只说了寥寥几句话。   也是此时方才看清这些女人的样貌,心里哭笑不得,面上却还云淡风轻,只是却忍不住看了韩嫣一眼。   这一眼在韩嫣看来便是十足的意味深长,实在让人窘迫的很。   “罢了,你们的事自己理吧,天色不早,快些启程吧。”   平阳将两人眉来眼去的一番小儿女姿态全看在眼里,纵然心里仍旧觉得该再纳两房侧室,这时候却也不好说出来了。   携着韩嫣,与平阳躬身道别。   再启程时,韩嫣便不时偷偷觑着的神色,手上的地理志许久都不翻一页,偏偏还做出认真仔细的模样来,越发显得神色恍惚,那白皙的脸上,却不曾遮掩住一丝一毫的神情,像是变脸一般,阴晴雨雪,变换不定。   心里暗笑,极喜欢他这般纠结无措的模样,眼角余光不曾离开他分毫,却端正坐着,实在是道貌岸然至极。   只是韩嫣竟也被他给唬住了,再看几眼,越发觉得自己实在是小人之心,明明殿下一心图谋大事,怎会在意儿女情长。   倒是自己,这几年不通朝事,倒是越发没了雄心壮志,比之前世竟还差了许多。   韩嫣一想,越发坐立不安起来,他迫切的察觉到,自己不能在这么苟安下去,已经恢复正常,并且从不掩饰对高位的渴望。   可他现在文不成武不就,若是真的生了事,竟然都不能替他做些什么。   韩嫣越发坐不住了,他合上地理志,撩开车帘将韩城唤来:“可还有马匹?”   胶东王府太穷,若是别的王孙贵族,何曾会为这种事担忧,哪家出行不会多带上几匹马备用,偏这一家,堪堪与人数齐平。   韩城下了马,坐上车辕,回身给韩嫣撩起车帘:“公子若是坐车闷了,便骑小的这一匹吧。”   放下手里的胶东概况,扭头看韩嫣,满脸茫然无辜:“嫣闷了吗?”   嫣……   韩嫣摇头,垂头抿嘴,却还是没忍住笑了笑:“臣只是许久不曾出来,想吹吹风。”   他这话本是没有其他意思的,只是却不得不想他为何许久不曾出来。   “风凉,且披件衣裳。”   韩嫣低声应了,从韩城撩着的帘子里钻了出去,跨马而上,一挥马鞭,往前疾驰而去,春末的风仍旧寒凉,只是长安的气候,即使寒凉,也带着温软,他这样跑起来,到觉得十分畅快。   油然而生仰天长啸的冲动,只是到底还顾忌着御林军,不想失了礼仪,只是心情却十分激荡,浑然将的嘱咐抛在了脑后,远远奔出去,再回头时竟然不见了车队的踪影,不由心里一跳,暗骂自己实在是太过轻狂,不过是骑个马,竟然就忘了分寸。   掉转马头,韩嫣往来路奔去,等远远看见黑点出现,才松了口气,轻夹马腹,催着它往前走。   等到了跟前,看清那些人的模样不由愕然,这些人竟然不是的车队。   反倒像是下山历练行走的方士,穿着灰白的道袍,腰间配着长剑,胯下骑着骏马,一个个,倒是十分矜贵的模样,远远看见韩嫣,话还未曾说一句,一道剑气便射了过来。   若不是韩嫣见机快,一拉缰绳,马匹前提抬起,堪堪躲过,否则,这马便废了。   “哪里来的蝼蚁,敢挡了道爷的路!”   说话的是年轻的方士,样子十分平常,只是脸上的神情倒是十足的高傲,看着韩嫣的时候,眼睛几乎全都闭上,只露出一条小缝,无端端便让人觉得十足猥琐。   “莫要无礼。”   那群方士为首之人,带着兜帽,黑色的纱幔将他的脸完全遮了起来,听声音倒像是个中年人。   韩嫣知道这世界,方士地位非比寻常,便是寻常贵族也不敢轻易招惹,传说中的方士大家甚至能控制王朝兴衰更替,端的让人不寒而栗。   幼时也曾见过两个,乃是来寻访他祖父,称得上是仙风道骨,看得人十分想亲近,与眼前这些人倒是截然不同。   “就是,陆师兄,你怎的这般无礼。”   韩嫣再抬头,看见的便是一个娇俏的小姑娘,虽也带着兜帽,却把纱幔撩了起来,露出青春年少的容貌来。   先前说话的那人被叱责了也不以为意,反倒上下打量了韩嫣一眼,扭头对那女孩挤挤眼睛:“师妹可是瞧上他了,不过也就是个凡人,怕是伺候不了师妹几次就要废了。”   那女孩一瞪眼,却丝毫不见羞赧:“我爱的是他的皮相,再说,我何曾是长情的人,尝一尝也就够了。”   那被称作陆师兄的人大笑一声:“也罢,那师兄便替你捉了他。”   那领头人竟也没有阻拦,只是嘱咐道:“利落些……”   韩嫣愕然,浑然不知对方这些人为何能如此目中无人,竟不顾世间礼法,言谈间就要捉人,真是不讲理到了极致。   只是他哪里是任人宰割的性子,韩城的长剑还搁在马背上,韩嫣便抽了出来,他不善言辞,虽满腔气愤,却也骂不了脏话,只好举着长剑,看着虎视眈眈盯着他的姓陆之人,想着,即使不敌,也必定要让这人付出代价。   他韩氏子孙,岂可任人欺辱!   那陆师兄却连马都未下,嘻嘻哈哈的用剑尖指着韩嫣,上三路下三路来来回回不停的比划。   韩嫣看他怪异的举动,心里十分不安,干脆一驱马,冲了过去。   那人不慌不忙道:“破!”   韩嫣直觉身上寒风凛凛,低头一看,顿时青了脸,胸口的衣裳上破了个大洞,连中衣小衣都破了,将皮肤赤裸裸的露了出来。   那女子眼睛一亮,嘴上却说道:“陆师兄你最讨厌了,怎么能这么粗暴。不过,这小子,竟然还有些料,还以为只有一张脸,现在我倒是想一直养着了……”   话音未落,韩嫣已经驱马奔了过来,对着那姓陆的挥出一剑,虽然没有剑气,却也力道十足,仓皇之下,那人竟被逼得偏了偏头,束的端正的头发也歪了些。   陆师兄顿时大怒,不过两招,就用剑柄狠狠将韩嫣顶了出去,摔落马下。   韩嫣捂着胸口站了起来,那人的招式倒是并不出奇,只是平白多了一股劲气,让他有些受不住,虎口已经发麻,连剑都握不住。   “陆师兄,你莫要伤了他,我可不要养着伤患,能看不能吃的。”   那陆师兄大笑一声:“师妹安心,我出手有分寸。”   言霸,他轻踢马背,凌空飞了过来,短短几息内,他便用剑在空中画了一个太极,随后道:“去!”   那太极圆盘就对着韩嫣压了下来,竟然势比千军,韩嫣用尽全力也不曾顶住,连那长剑也压的弯了起来。   陆师兄与他那师妹对视一眼,均笑起来:“如何,师妹,师兄可曾让你失望?”   “自然不曾,师兄且慢待,师妹要好好谢谢你才是。”   那姓陆的眼中淫光一闪,盯着他那师妹的胸口仔细瞧了两眼,低声道:“那师兄就等着你了。”   女孩一笑,摆了摆手:“快,把人绑起来。”   就有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从后面出来,朝着韩嫣走去,手里拿着手指粗细的绳索,一端竟还带着脖套。   韩嫣怒不可遏,咬紧牙关死死撑着,偏那两人竟不受这太极的压制,走进之后毫无异样,眼看着便要把那脖套给韩嫣戴上。   “什么人!”   远处蓦地传来一声爆喝,两人动作一滞,韩嫣趁此机会,将长剑斜斜一刺,在那两人胸腹间都划出了伤口。   车队迅速靠近,两百羽林卫团团将几个方士围住。   几人却丝毫不见惊慌,那姓陆的笑嘻嘻道:“没想到咱们竟然还抓了个大人物,瞧瞧,这可是大汉那边的御林军?”   他那师妹也笑:“妹妹的眼光素来不差,若不是王孙公子,如何入得了我的眼。”   两人嘻嘻哈哈,肆意调笑,全然不将这些人放在眼里。   韩嫣那一剑将两人逼退,但是那太极还在,他踉踉跄跄半跪于地,身上十分狼狈。   一下车便见他这幅模样,登时大怒,待看清那两人手里拿的东西,更是怒极,一字一句,仿佛是从嗓子里蹦出来的一般。   “杀无赦!”   御林军面面相觑,不甚情愿的收缩了包围圈。   那师兄妹二人却对此毫不在意,仍旧调笑的厉害,那首领倒是看了一眼,眼神十分探究,忽而一愣,仿佛不可置信般往前探了探头。   “不可放肆!”   他低喝一声,那师兄妹齐齐一愣,那陆师兄问道:“师叔,不过是凡人蝼蚁,做什么护着他……”   “住口!”   他伸手指了指,那陆师兄看过去,不由也是一愣,惊叫道:“他怎么能破的了我的太极天罡?!”   做事之人却浑然不觉,这方才压制的韩嫣十分辛苦的东西,他不过是随手一摸,便如同碎屑一般扑扑簌簌的落没了。   将韩嫣拉起来,因着刚才用尽了全力,他嘴角还有殷红的血迹,嘴唇反而苍白,红与白的交织,越发刺目。   将身上的外袍脱下来包住韩嫣,这才有时间去看那些来路不明的家伙,却没想到,御竟是一副忌惮的模样,浑然不敢上前。   “真是,好的很。”   说道,冷冷扫了一眼这些看着器宇轩昂,实则胆小如鼠的军士,心里冷笑,怪不得泱泱大国,竟能被寥寥数人凌驾其上,实在可悲,可恨! 第16章 天子之怒   “敢问这位道友,师从何人?”   为首那人问道,语气倒也算是客气,只是刘彻并不买账,他冷哼一声,目光锐利深沉,纵然那人带着兜帽,却仍旧觉得自己被那目光彻底看透了。   而后,他听见这个年轻人说道:“欺我者,必诛之!”   端的是杀气凛凛,仿佛下一刻便会真的有千军万马杀伐而来,将他踩踏的尸骨无存。   头领一时被镇住了,不由心生退意,正待让众人离开,却听见耳边传来他那小徒弟的声音。   “哟,这小子倒是狂妄,巧的是,也对我的胃口呢……”   那女孩从马上轻轻一踏,凌空而起,直对刘彻而去,她腰间虽然配着长剑,却并没有动用。   反而从腰带上一抹,便抽出一条细长的鞭子来,那鞭身极长,人还在两丈之外,鞭梢已然逼近刘彻眼前。   韩嫣身体一紧,手中长剑与那鞭梢正正撞上,竟然生生被绞成了几段,跌落下来。   那首领阻止不及,见两人看起来仿佛也没有多大的本领,便皱着眉压下了心里的忧虑,冷眼旁观。   姓陆的笑起来,击了下掌:“师妹的天行鞭越发的厉害了。”   女子得意一笑,看着眼前这两个站在一起风格迥异的男子,心里十分欢喜,她已经许久都没看见这样好的货色了。   眼中精光一闪,女子轻甩长鞭,鞭梢便将两人的腰都卷了起来,她舔了舔嘴唇,调笑道:“好细的腰。”   她用力一甩,本想将两人都拽过来,不曾想竟然未曾拽动。   “咦?怎的这么重?”   她嘀咕一句,继续扯,这次却又加了几分力气,熟料那两人仍旧稳稳的站在地上,动也不动,正当她要全力的时候,鞭梢上忽的传来一股力道,将她拽了过去,然后重重掼在地上。   头顶上响起那个男人冷漠而又狠厉的声音:“都是死人吗?”   “师妹!”   姓陆的像是要过来救援,但是御林军也被刘彻那一手给镇住了,这会回过神来终于肯听从命令,将众人都围了起来。   刘彻走进那女子,看她狼狈的伏在地上,见自己走过去,却还不忘挤眉弄眼,眼神越发冷凝。   “你这凡人,倒是好大的脾气,力气也不错,不如跟我上山,我求师傅收你做弟子,以后咱们可以双修……”   话音未落,刘彻便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和我,双修?”   女子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刘彻微微眯起眼睛,身上寒意更重:“你也配……”   他出手如电,十分迅速的捏住了女人的脖子,即便是方士,身体也没什么变化,仍旧是轻轻用力,便能结果了一条性命。   女人这时候才彻底变了脸色,惊道:“你也是方士?你修得哪门……唔……”   脖子上的力道十分大,她完全说不出话来,方才那肆意的嬉笑怒骂的嚣张姿态全然不见,眼里蹦出浓烈的惊恐来,喉咙咯咯作响,仿佛是要开口求饶。   韩嫣低声喊了一句:“殿下三思。”   这些方士来历不明,若是真的杀了,说不得会惹上大?麻烦,到时候皇室未必愿意保他。   刘彻手下力道松了松,侧头看了看韩嫣,意味不明道:“她说要与我双修。”   韩嫣一怔,眼里闪过难堪和隐忍。   那女子此时却忽然灵光一闪,连忙说道:“公子误会了,小女子并不敢肖想公子,只是对那位郎君心生爱慕……”   她蓦地睁大眼,只觉颈间的力道陡然间重了起来,生机眨眼间便从眼中流逝,刘彻手下,短短呼吸间,便只剩了一具尸体。   “殿下……”韩嫣不可置信的看着刘彻,“你真的杀了她?”   刘彻去韩嫣身上摸了帕子出来擦手,脸色冷凝而阴郁,他看着混战在一团的两方人马,低沉沉的笑了一声。   韩嫣怔怔的看他,恍然间明白过来,刘彻这大约是在长安憋得太狠了,又被外人欺凌,难免冲动。   他却不知,他这般恨不得屠尽对方的戾气,皆来源与那女子不知死活的一句爱慕。   御林军倒下一片,看着甚是无用,对方只有寥寥数人,动起手来却十分迅猛,眨眼的功夫,这片土地上便飘起来血腥味。   这边女子一死,对方几人像是察觉到了一般,动作顿时一滞。   为首之人喊道:“住手……”   御林军自然不会追着要与他们拼杀,若非刚才刘彻干脆利落的杀了一个,他们完全不像与这些看着就来者不善的人交手,方士个个身怀大能,若是得罪了,定是会累及家人的。   “阁下既然已经将我这师侄毙于掌下,今日之事,就此了结吧。”   韩嫣一怔,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好说话,还以为见了血,便要不死不休。   刘彻扫了一眼躺了一地的御林军,眼中的讥诮十分明显,看的众人都纷纷低下头去,神色十分惭愧。   “冤有头,债有主,罢了。”   刘彻开恩似得说了一句,对方也没在争辩,连那女子的尸首也没讨要,便带着众人拨转马头,疾驰而去。   “殿下……”韩嫣忧心忡忡,“这群人只怕另有图谋。”   刘彻冷笑一声:“孤只怕他们不敢来。”   天之一怒伏尸百万。   这些人如此欺辱韩嫣,他怎会轻易放过,若不是实力不济,今日,一个也别想走!   不过,说到实力……   刘彻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他未曾细想,但是韩嫣武艺不差,却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而自己却如此轻松的就诛杀了一人,这身力气,竟如此有用?   刘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只是对这个世界知之甚少,一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想着日后要对自己这身力气善加利用才对。   “且回去,我看看你身上的伤。”   韩嫣先是点头,后又摇头:“殿下还是留下的好,御林军损失惨重……”   “哼。”刘彻冷笑,本想说都是废物,忽而又想到韩嫣胞弟似乎也在御林军中当值,便又将这话给咽了下去,拉着韩嫣往车上走。   韩嫣敌不过他的力气,只得不停喊他,刘彻突地的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着韩嫣:“你若再喊,孤便要罚你了。”   他扬了扬巴掌,这一会的功夫,韩嫣可是犯了不少错处,这要是真罚起来,他这一路大概只能趴着了。   韩嫣被这话镇住了,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垂头丧气的跟着回了马车,韩城坐在车辕上嘿嘿直笑,看见韩嫣,笑的越发欢畅,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后面。   韩嫣看着十分刺目,又十分无奈,他这个奶兄,怎的看着越发蠢笨起来,这一日日的笑,越看越像是二傻子一般。   车里刘彻将走神的韩嫣剥了外衣,细细打量了一番,给身上几处淤青揉了药酒,随后便陷入沉思,韩嫣看着他入神,不敢打扰,本想下车去看一下情况,刘彻的手却还捏着自己的脚腕,便只好作罢。   将窗帘掀开,韩嫣唤了韩城过来,让他帮着将那些受了伤的御林军给安置了,然后将那死去的女子也掩埋了――总不好真的让她暴尸荒野。   韩城领命去了,须臾之后又转了回来,脸色黑沉沉的,混不见方才笑的有牙没眼的样子。   “何事?”   韩城愤愤的骂了一句,才咬牙切齿道:“那军头子说他们的人伤的太重太多,走不了了,殿下艺高人胆大,就是自己上路,也没人敢招惹,他们就不跟着添麻烦了。”   韩嫣剑眉一竖:“岂有此理!”   他这一声呵斥惊醒了刘彻,他捏了捏手下光滑的脚腕,问道:“何事?”   韩城便又将方才的话说了一遍,刘彻点点头:“确实麻烦,让他们跟着去前面镇上,而后自去吧。”   韩城呆住,没想到刘彻竟这般好说话,韩嫣也蹙起眉头:“殿下……”   他本意是劝刘彻多思虑一番,没有御林军护卫的王爷,即使到了封地,也很难震慑地方官员,刘彻此举实在是不妥。   熟料刘彻的重点全然不在此处,听见韩嫣的话便转过头来看着他,认真道:“王孙又错了一次。”   韩嫣一怔,刘彻的手却顺着脚腕往上摸了摸,叹息道:“这般下去,王孙下半生,岂不是都要伏在床上了?”   韩嫣被这话堵的脸色乍青乍白,刘彻这记性未免太好,不过是一句戏言,竟然记到现在,还每每都拿出来堵自己,当真是让人十分无奈。   只是他仍旧不死心,刘彻天子胸怀,大约是并不在意这些细节,他却要替他记挂着才行,便又要开口再劝,刘彻的手却在他大腿上捏了捏。   韩嫣身上一颤,成功的忘了刚才要说的话,不由往后缩了缩,刘彻便缩回了手,含笑看着他道:“王孙无须忧虑,区区胶东,何愁不平。”   韩嫣一怔,思绪竟有些恍惚,竟仿佛是前世那个人站在自己面前,意气风发道:“王孙无须忧虑,区区匈奴,何愁不平!”   “我大汉铮铮铁骑,必将在孤手里再现辉煌,御林军如此颓败,别说两百,便是两万,也不值什么,王孙且等一等,我必叫你再不必受人欺凌!”   韩嫣回过神来,看眼前的人,只觉得虚影重重,一时间竟仿佛是无数个刘彻在眼前重叠一般,完全看不清楚。   刘彻见他身体微晃,面色痛苦,连忙扶住他的肩膀,担忧道:“韩嫣?可是哪里不适?”   韩嫣摇头,轻轻的推开刘彻的手,勉强笑道:“臣只是累了,想休息。”   刘彻目光微微一闪,看着被他推开的手,缓了缓脸色,将锦被替他盖上,道:“好”。 第17章 虚实共之   韩嫣缩在被子里,心绪没多久便冷静下来,也觉得自己可笑,明明不是一个人才对,那一代帝王怎会待自己这般体贴,甚至处处维护。   大约是帝王共性……   韩嫣将头埋进被子里,慢慢缩成一团,外面大约处理好了事情,车队又慢慢的动起来,韩嫣昏昏欲睡,似乎给他掖了掖被角,韩嫣动了动身体,仍旧不甚习惯这样的照顾,纵然他心里觉得喜欢。   可是这是不对的吧,韩嫣有些摸不清自己的想法,大约是因为精神困倦。   所以思维变得迟钝了一些,他模模糊糊的想了许久,竟也没能弄明白自己在想些什么,直到真的睡了过去。   但是大约只过了短短一瞬间,他又惊醒过来,两个出现在脑子里,一个含笑一个冷漠,俱都看着他,开口说道:“韩嫣……”   这画面对韩嫣来说有些恐怖,他睁开眼睛,觉得身上发冷。   周围有些昏暗,韩嫣想,大约是到了晚上,马车也已经停了,大概没赶得上宿头,他们住在了野外。   不知道是否用了膳,韩嫣想着便坐了起来,正打算唤韩城过来,车厢里却突然被点起了灯,正坐在灯旁看着自己,眼睛一眨不眨,满目冷峻和探究。   韩嫣心里一突,不知为何,有些慌乱:“殿下……”   他说道,突然身上一紧,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王孙的记性可真不好,莫不是盼着孤罚你?”   韩嫣一愣,顾不得姿势别扭,回头去看,却见含笑看着自己,虽然眉眼间仍有肃杀锋利,却满目调笑,与往常一般无二的样子。   “你……”   韩嫣又将头转回来,却见还有一个端坐在灯下,看着他的目光已经有些不善,含着谴责,犀利如刀。   “韩嫣,你真让我失望。”   灯下的说道,那眼神像极了他当初看自己的最后一眼,韩嫣心跳骤然加速,呼吸急促,脸色发白,双手死死握住身上的被子。   然而又有一双手伸过来轻轻的握住他的手,替他伸直,慢慢按揉着他的手心:“王孙可是惊着了?手心都是汗。”   韩嫣僵硬的转过头看着身后的,对方看着自己的神情还是缓和的,只是目光却也变得冷峻起来。   他叹了一口气:“王孙,孤竟然只是个替身吗?”   韩嫣张了张嘴,那句“不是”哽在喉间,却死活说不出来。   三人静默许久,身后的叹道:“罢了,孤何曾强求过,既如此,你便随他回去吧。”   身后的将他一推,韩嫣的身体便从被子里跌了出来,摔在灯下的跟前,那人却只是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低声道:“脏了的东西,朕还会要吗?”   身后的也嗤笑:“真巧,我也不喜欢虚假的东西。”   “那便杀了吧。”   韩嫣看着眼前的慢慢拔出腰间的长剑,抵在他喉间,身体却像是被绑住了一般,丝毫动弹不得。   身后的击了下掌,冷冷道:“拖出去再杀,莫要脏了孤的马车。”   灯下的看了他一眼,便挥着长剑挑开了车帘,强烈而刺眼的光芒骤然从车外闯进来,韩嫣却只感受到了扑面的寒气,以及那比寒气还要刺人的剑芒。   “韩嫣,韩嫣!”   韩嫣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眼前竟是黑漆漆的一片,他心里一突,猛地坐了起来,摩挲着车身缩到角落里。   摸了摸他的额头,神色不善的看着他:“这么大的人了,怎么都不懂照顾自己。”   韩嫣怀疑的看着他,伸手慢慢的在光滑的车壁上小心翼翼的摩挲,生怕下一刻就又有一个出现在他身后,抱着他喊“王孙”。   见他怔怔的,也不说话,只是呆呆的看着自己,方才的火气便又降了几分,探手过来给他擦汗,见韩嫣竟有些躲躲闪闪的样子,登时不耐起来,抓着他的肩膀,便将人给扯了过来。   韩嫣撞在他胸口上,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缓缓的吐了口气。   “殿下……韩嫣……”   “闭嘴。”瞪了他一眼,韩嫣便听话的闭了嘴,听着耳边的心跳声,油然而生劫后余生的庆幸。   不动声色的打量着他,见他紧紧贴在自己身上,眉眼间露出几分依赖。   顿时心一软,又拿被子将他包起来,而后端起小桌上晾着的药给他。   “你得了风寒,大夫来瞧过,需要调养。”   韩嫣拧着眉将那一碗药尽数灌进嘴里,脸微微皱了起来。   亲亲他的嘴角,语气却还有些恶劣:“怕苦就别生病。”   韩嫣抿了抿嘴唇,他素来不会和争辩,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再睡一会,就用午膳了。”   韩嫣点头,刚想闭眼,蓦地察觉到不对,他们出长安之时便是巳时,路上又那般耽搁,怎么算都该过了午膳才对。   难不成他已经睡了整整一夜?   “殿下,再有一个时辰,咱们就能到山河县了。”   应了,又嘱咐道:“不急,路上平稳些。”   韩城笑嘻嘻的应了声,过了盏茶的功夫,他又说道:“何大夫来给公子诊脉了。”   随后车帘便又掀开了,平阳公主送到那个大夫钻了进来。   韩嫣微微一愣,这竟然是个年岁不大的青年,看着不过弱冠年岁,竟能得到平阳公主的赏识,也是难得。   何大夫弯腰对两人行了礼,便把韩嫣的手拿过来,往上撩了撩袖子,露出手腕放在脉枕上。   两人都没有说话,齐齐看着诊脉的何大夫,年轻人被看的额头冒了汗,坚持着诊完脉,语速极快的说道:“王后已无大碍,只是平日里忧思过甚,若是放下心思,不吃药也无妨。”   说完小心的看了看两人,见二人都没有说话的意思,匆匆擦了把额头上汗,留下一句“草民告辞”,匆匆下了马车。   转头来看韩嫣,却也没问他,到底为何忧思。   韩嫣自己也是摸不着头脑,被看的有些尴尬,便又钻进了被子里。   身后没了动静,不知在做什么,竟一点声响也没有。   韩嫣心里不自在,翻了个身去看,却见对方正直勾勾的看着自己,这本该是心有灵犀的对视,因着韩嫣方才那胆战心惊的梦,竟然变得十分诡异,以至于韩嫣觉得。下一刻,就会抽出长剑来刺向自己。   而果然就凑了过来,韩嫣往后缩了缩,见眉头微拧,便又慢慢挪回来了,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韩嫣……”   叹息了一声,韩嫣被这声叹息弄得心里十分不舒服。   不待两人再说什么,韩城骤然大喊一声:“有刺客,保护公子殿下!”   目光一凛,耳朵一动,便听见有破空声传来,他扯过韩嫣,用被子将他牢牢裹起来,抱在怀里,一拳击破了车顶,与韩嫣跃了上去,利箭几乎是贴着他的脚底将车身射成了筛子。   而他即使身在半空,身后亦有数人举刀砍来。   一旋身,将几人踢落下去,因着后继无力,也跟着往地上坠去,下落程中顺势抽出腰间长剑,打算趁这几人没爬起来的功夫,再补上一剑。   却没想到那几人竟然无一例外的,口吐鲜血,登时就毙命了。   动了动脚,扫了一眼那些尸体,果然见胸口全都凹了下去,显然是他那一脚的功劳。   刺客们被他这凶残的程度给惊着了,竟然有些畏缩不前。   御林军抓着机会士气高涨的扑了上去――他们到底还是不敢半路便回了长安,只能继续留下。   仿佛是要将昨日受到的憋屈尽数发泄在他们身上,御林军看起来倒是十分勇猛。   这些人不过就是普通的高手,与方士不能相提并论,再被这么一吓,气势便弱了不少,被御林军追鸡赶鸭一般驱散了。   韩嫣在被子挣扎了一番,连忙给他拨了拨被子,让他能把头露出来。   韩城又嘿嘿笑着走过来,盯着韩嫣看了好一会才移开视线,对道:“殿下,一共死了八个,下臣砍死了一个,御林军砍死了两个,殿下一人踢死了五个。”   他看着,眼睛发亮,伸出五根手指头摆来摆去。   不如他兴奋,只是看了一眼韩嫣,见他毫发无损,这才点了点头,吩咐韩城:“去检查尸体。”   韩城兴冲冲的就去了。   韩嫣看着他的背影,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这个奶兄,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也是他的主人。   又把韩嫣抱上了车,虽然没了车顶,但是勉强还能挡风。   “我们来谈谈。”   说道,全然不给韩嫣拒绝的机会,硬生生把他从被子里抖出来,按在自己大腿上,复又给他盖上,手也跟着伸了进去。   韩嫣微微一愣,费力的扭头去看,全然不知道他们有什么事情需要谈谈。   却已经把手按在了他的臀上,语调危险道:“嫣该知道欺君是何下场。”   韩嫣瞳孔一缩,惊疑不定的去看,对方却只给了他一个凉凉的眼神,手掌威胁性的在他臀上按了按。   韩嫣方才的紧张顿时不翼而飞,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这个姿势是要做什么,窘迫道:“殿下……”   对着他的臀峰给了一巴掌,不疼,只是声音有些响亮,韩嫣全身都热起来,血液的温度几乎要把自己烧死,越发说不出话来,脑子竟一片空白,仿佛所有的理智都被烧毁了。   却听见用从未用过的极其真诚的语调规劝般说道:“王后,慎言。” 第18章 戒之慎之   王后这两个字在脑海里转来转去,觉得自己的脑海变成了一锅滚烫的粥,越发不能思考,耳边隐约还能听见的说话声,一个字一个字的传进耳朵里,却完全没能连成一句完整的话。   蓦地,耳边喷来灼热的呼吸,本以为自己已经热到了极致。   不曾想,这呼吸喷过来的时候,竟然让他眼前出现了仿佛是看见了火山般的炽烈红色的眩晕,仿佛下一息便能化成灰烬一般。   他不由躲了躲,本能的觉得危险。   “嫣似乎对孤的话不以为意。”   听出的声音带着凉沁沁的寒意,立刻便摇了摇头,口里开始告罪:“臣怎敢质疑殿下……”   韩嫣颤巍巍的伸手去抓,他实在是受不了这般的钝刀子似得折磨。   若是真想罚他,唤羽林卫来给他一顿板子就是,这般折腾,实在让他难以忍受。   这般想着,他便把话说了出来,轻轻的“哦”了一声,无端端觉得身上汗毛直竖,恨不得将方才的话给收回来。   虽然他始终不曾明白自己哪里说错了,更加不清楚宣示着这番折磨开始的那句“我们来谈谈”,到底要谈的是什么。   “嫣也觉得自己该罚吗?”   被问的无言以对,他只是遵从的意思说话而已,哪里真的想受这些皮肉之苦。   却显然不这么想,他凉凉的说道:“既如此嫣便自己来吧,御林军忙的很。”   一呆,不明白他这句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不由费力的扭头来看他,恰恰与的视线相对,那双眼睛里并没有多余的情绪,也丝毫不显得亲昵旖旎,只带着公事公办似得冷漠以及浅淡的失望,像极了他前世看自己的最后一眼。   胸口一疼,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这段日子的美好只是一个梦,他仍旧在那间破败而充满腐朽气息的房子里,而这个人会缓慢而坚定的离开,将他一个人永远的丢弃在黑暗里。   “我……”   张了张嘴,他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出来,喉咙却仿佛是被堵住了一般,或者是他曾经满腹说不出的委屈与失落,或者是前朝后宫那无时无刻,无处不在的鄙夷与嘲讽……   仿佛是一堵厚厚的墙,将眼前脸慢慢遮挡起来,他几乎是完全没办法再感受到关于的一丝一毫,仿佛他就如梦一般突兀的就散了,毫无痕迹。   死死盯着,眼睛里的色彩仿佛被人为擦去一般,慢慢消散,嘴唇一开一合,却没能发出丝毫的声音,仿佛是濒死的鱼,挣扎徒劳而无力。   一愣,方才那恶劣逗弄的心思眨眼间都不见了,他将翻过来抱进怀里,低声的呼唤他。   却仿佛没听见一般,怔怔的看着虚无之中,神情空洞而茫然,一只手却慢慢钻进衣襟里,细细摸索起来。   正想去抓他的手,便停了下来,从衣襟里拿出一个细长颈的小白瓶子,抖着手要打开。   恍然,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大手搅在一起一般,疼痛难忍,让他也忍不住如同一般,连呼吸都无力起来。   “呃……”急切去亲吻的嘴唇,一只手牢牢的揽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将那只握着白瓷瓶的手抱住,用力到手背上青筋迭起。   韩嫣“唔”了一声,慢慢的眨了眨眼,仿佛是现在才明白过来事情有些不对劲。   但是并没有意识到他的清醒,韩嫣尝到了血腥味,轻轻的推了推。   但是对方纹丝不动,他只好调整一下自己,脑子里那混乱的思绪也慢慢沉淀下来。   这场类似于发泄的亲吻持续了足有一刻钟,直到韩城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殿下,没有发现什么东西,但是御林军的兄弟说……”   韩城后面的话就听了,似乎并不好说出口,这才惊醒般松开嘴,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正在慢慢的喘气,眼睛还蒙了一层雾气,看起来十分无辜。   忍不住又将他抱紧了些,埋头在他脖颈间蹭了蹭,若有似无的叹了口气。   心里一紧,双手慢慢收紧,这时才发现手里捏着的是什么,顿时一愣,原来刚才自己不只是回忆而已,还险些再次步上前尘。   只是,有一次就够了……   他是,是的孙儿,是韩家的长子嫡孙,怎么能因为一个男人死两次,若真是那样,他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了。   他这一辈子的路,情,若不能双宿双栖,他便孤老一人;   业,得一帝王辅佐之,乃人生大兴,别无所求。   如此,他这一生,不会再入纠缠,当活的痛快。   他心境的一番变化,十分敏锐的察觉到了,他慢慢从颈间将头抬了起来,仔细打量了对方一番,见他对自己露出温和谦逊的浅笑,心里颇不是滋味,只是再难过,他也只能自己受着。   “进来……”   整整脸色,替理了理衣襟,对方动了动手,似是想拒绝,但又突然想通一般,并未再说什么。   韩城慢吞吞的爬上了车,在车厢上敲了敲说道:“下臣进来了。”   这才掀开车帘走进来,车厢内的气氛出乎意料的沉凝,韩城摸不着头脑,明明胶东王清醒之后两人如胶似漆,怎么这会的功夫,就变了味道,难不成是吵架了?   韩城摸不着头脑,却还在仔细回想自己刚才过来的时候有没有听见争吵声,显然并没有出现,所以韩城反而变得越发小心翼翼起来。   “下臣方才奉命去查看刺客尸体,并未在身体上发现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只是听着御林军的人说,仿佛是长安里的人。”   长安里的人?   心里一沉,脑子里浮现的是王途痈吡傧驴醋抛约翰荒颓曳吆薜难子。   总不会真的是她吧……   觉得心凉,偏又没有多少难过的情绪,只是神情冷了冷,即使真是王妥龅模他现在除了忍耐,也做不了多少。   手背上蓦地一暖,双手交叠伏在他手背上,轻轻握住他的手掌,眼神温和又冷静的看着他,低声道:“不会是夫人的。”   这句话说得并没有证据,但是却很愿意去相信,即使他根本无法说服自己。   反而越发怀疑起来,或许王夫人还顾念母子亲情,并不会对他下手,但是他厌恶至此,难道真的就没有动过除掉的念头吗?   前世那般拙劣的诬陷能够成功,纵然有已无生念的缘故,但若是没有后宫能一手遮天的人物出手,怎么就能找不到一点痕迹,明明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局,偏偏就是没有证据。   将空着的手也抚上的手背,轻轻的拍了拍,话确实对着韩城说的:“顺着去查。”   韩城苦了脸,胶东王府在长安哪里有人手,若是动用韩府的势力,他家公子便又要遭受冷言冷语,府里的大夫人,与两位少夫人都是嘴利的,说起话来可真是能活活将人憋死。   偏偏还是守礼宽厚的性子,不肯与女子计较,三个女人里又有两个是长者,这受了气,就只能忍着。   他又轻易不肯打骂下人,实在忍不住了,便自己练剑,韩城只记得他随着入了王府之后,就只回过韩府一次,那次回来,练了一整夜的剑。   韩城杵在门口踌躇着不肯走,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韩城脖子一缩,险些顺着车辕溜下去。   “附耳过来。”   自然知道自己在长安城中实在是势单力薄,别说是查这样的私?密,便是寻常的小事,他知道的也不多,让韩城自己去查,怕是猴年马月也不能得到真相。   只是这韩府的人却都和一个性子,明知不能为偏偏不知道说出来,看的刘彻着实憋闷。   只是到底也在这里,他调教这些下人,却不能太过。   韩城战战兢兢的凑过来,在他耳边说了两句话,他登时惊得睁大了眼睛,嘴里脱口而出道:“这般也可行?!”   嗤笑一声:“有何不可。”   韩城仔细一想,越想眼睛便越亮,看着的目光宛若是在看瑞兽一般,与前几日那样带着畏惧和打量的神色不同,倒是多了些真诚。   对他的态度并不在意,挥挥手便让他下去了。一转眼便看见疑虑的看着他,眉头深锁,欲言又止。   “嫣无须忧心,我自有分寸。”   便点点头,仍旧叹了口气,仿佛是有些自责般再次握紧了的手。   便顺势将他的手抵在嘴边亲吻起来,心里对他的担忧却是欢喜中夹着些不以为然,大丈夫当能屈能伸,不过是丢些脸面而已,怕什么呢?   不说他痴傻多年,该丢的不该丢的人都不知道丢了多少,单单他做了这几十年皇帝,这脸皮早就是戳不破了,将这样的烂摊子丢给他名义上父皇,不过是小事一桩而已,哪里值当他放在心上。   再者,他心里依然有了五六分认定此次是王夫人动的手,即使他动不了王夫人,却也不想让真的这般任人欺辱,借刀杀人,既是本心亦是无奈。 第19章 烽火逐之   韩城带着人将地上的尸体都收拾起来,撺掇着御林军送他回长安,说要替他去景帝面前请功。御林军副队长有些犹豫,韩城朝他挤眉弄眼。   “皇上再不喜欢殿下,殿下那也是皇上的儿子,这儿子出了事,老子能不管吗?何况御林军这次可是立了大功,咱们回去把这凶险的情况一说,皇上他老人家肯定觉得儿子受了苦,要好好奖赏,你们这些救命恩人,皇上就是为了面子,也肯定要加官进爵呀。”   御林军副队长年已过不惑,心里成算不足,到现在连独当一面的能力也不够,被韩城这样那样的一通胡搅蛮缠到也有些意动,只是到底还是觉得一个被赶出长安的矢势王爷,不值当他做什么,玩意得罪了长安里的贵人们,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韩城一见他这幅样子,心里着急,面上却露出轻蔑不屑的样子来,闲闲的伸了伸懒腰,道:“既如此,那韩城便去找队长吧,说不得,他要比副队长多些聪明。”   副队长顿时一急,不为别的,送行的御林军队伍队长年纪轻轻,不过弱冠年岁,已经是正四品的中郎将,偏他还是校尉,越比不得,便越嫉妒,被韩城这般一激。   顿时顾不得方才的顾虑,匆匆拉住韩城,在他身边说了不少好话。   韩城心下松了口气,面上却装作为难的样子,被那副队长校尉拖着走了。   那被韩城当成靶子用的中郎将左伟安却只是冷眼看着,即便是被校尉点走了二十个兄弟也没有说过话。   倒是他身旁时常觑着时机要卖乖讨好的御林军新兵凑过来说话:“大人,就这么让他们走了,那可都是咱们的弟兄呢,这要是出了事,可都得受连累……”   左伟安扭头看了身边的兵士一眼,目光淡淡一扫往栖身的马车看去,却也只是一扫而过,并没有说什么。   草草用过午饭,一行人再次启程,日落时分到了成云镇,这地方不大,看着倒是热闹,不算宽敞的街道上倒是人来人往的,两旁立着门面宽敞的商户,门边立着牌子,写着店名。   连着坐了几日的车,两人都有些憋闷,一下车都不由自主的轻轻松了口气。   左伟安带着一行人去了驿站,这还是第一次没有错过宿头,许是都觉得护送这么一位矢势的王爷并不是什么好差事――   纵然在封地之内,胶东王就是土皇帝,可是对这些人而言,不在长安,便没有任何意义――所以这一路上能赶路便赶路,这几日夜里大多时候都是在郊外过得夜。   而今日,也不是这位中郎将突然觉得自己做的不地道,而是,眼瞅着便要到了胶东地界,今日在这里休息一阵子,第二日一早便能与胶东境内派来的人汇合交接。   驿站原本是住了人的,只不过胶东王毕竟身份尊贵,驿站原本住的人便被送去了成云镇上的客舍居住。   驿站的屋子倒是还算干净,只是床铺十分狭小,住一个男子还好。   若是两个人实在挤不下,偏偏又是名义上的夫妻,若是这时候分房,免不了会传出闲话,所以便只能忍一忍。   韩家出来的侍女伺候人倒是十分熟练,很快就把房间重新收拾了一遍,被褥也都换了新的,只是床铺实在狭小,便只放了一个枕头,随后便打了水来给两人洗漱。   看着那床铺,虽然没有躺上去,但是只看一看便觉得实在是憋闷,还不如马车宽敞,只是那马车也已经完全不能睡人了,四面漏风不说,便是车顶,稍一抬头,就能看见浩瀚的星空。   明日大概还需要再去换一个新的才好。   至于今夜……   又看了看那床铺,自己去箱子里拿被褥,吩咐侍女将另一个枕头取过来,侍女面面相觑,看他的视线都有些惊奇。   心里有些尴尬,仿佛是这些侍女看见自己这般的窘迫,就是被父母看见了一般,连动作都有些凝滞了。   “备热水来。”   挥挥手,自己脱了外袍,侍女们顿时垂头应声,鱼贯而出。这才缓了缓脸色,去伺候更衣。   “殿……臣伺候您沐浴吧……”   他说着去解的腰带,却被按住了手:“不急……”   抬头看他,正待说话,中郎将左伟安在门外求见,眼底划过一道清凌凌的寒光,捏了捏的手,嘱咐道:“你自行洗漱休息,无须等我。”   不等开口,便替他将头上的冠取下,给他轻轻的揉了揉头皮,不习惯戴这东西。   可是皇家威仪又不容他仪容上出错,这一路上十分别扭,被这样一按,忍不住微微眯了眯眼睛,像是慵懒的猫一般。   压下心里想好好的揉一揉的念头,转身出去了。   不多时侍女便抬了浴桶过来,注满了温水,又将各类待用物品一一摆放好,便又都退了出去,竟没有一人要留下来伺候。   这倒是合了的心意,兀自解了衣裳钻进了水里,温度恰好,实在舒服,不要轻轻舒了口气,他生性喜洁,这连着几日不曾好好梳洗,实在是难受,不由就多泡了些时候。   然而还没有回来,便有些放心不下,说到底左伟安这个人,他们都不甚了解,并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心思。   一想就有些等不住了,刚从水里站起来,要伸手去勾衣裳,外面忽然传来打斗声,金戈相撞之声在这夜里十分刺耳,神情一凛,顾不得好好理一理衣裳,随意一裹,拿了佩剑便从门里飞了出去。   驿站大厅已经一片狼藉,桌椅板凳尽数都碎成了渣滓,几个御林军正围着一个黑衣人打斗,看着倒是激烈,只是久攻不下,瞧着就让人心急。   蹙眉看了一圈,竟然没有的影子,恰好大厅里的黑衣人见着了,竟然从包围中突围出来,对着就是一剑,横剑一挡,虎口被震得发麻,这刺客力气惊人,招式看着平平无奇,落在身上才察觉出来厉害。   险些握不住剑,被刺客一步一步逼到了大厅里,他没来得及穿鞋子,脚底被碎木屑扎的留下了几个血脚印。   身旁的御林军不想来救他,反倒躲在了他身后,只摆了个架势,去不肯再攻上去,一人撑着实在是勉强,只是他好强,不肯求助,咬着牙撑着。   自门外进来,便看见摇摇欲坠的模样,方才和人打斗,手边的武器都折断了,这会身边没有什么趁手的东西,便将门扯了下来丢了过去。   那黑衣人自持力大,对这一扇门并不在意,仍旧追着,步步紧逼,直到那门险险到了面前,他才随意的一剑,将那门劈开了,却不想断开的两截门仿佛夹子一般将他夹在了中间,重重的一拍,而后才落地。   黑衣人喷出一口血,手中长剑直直落地,膂力惊人的双臂软踏踏的垂了下去,痛的他惨叫一声便跪在了地上。   正想上前去补上一剑,身体却蓦地一轻,回头去看,正是直直的看着他,目光冷冷的,深处却藏着怜惜和心疼。   一愣,手里的剑也愣愣的摔在了地上。   左伟安被人一脚从门外踹了进来,重重砸进木屑里,四五个黑衣人一字排开,牢牢堵在门口,手里的长剑泛着寒凛凛的光,只是这几人的目光却比那长剑更冷厉无情,仿佛眼前这些人都是剑下鬼一般。   将脚边的木屑踢了踢,捡出一张断了腿的凳子出来,轻轻一踢,那没腿的一边就牢牢的楔进了墙里,这才将轻轻放在那凳子上。   姿态甚是嚣张,竟比门口杀气腾腾的黑衣人更加有威慑力,一时间所有人都被他的动作给镇住了,老老实实的,没有一人动弹。   连都是坐下之后才回过神来,抓住了他的手,欲言又止。   抽出手,慢慢摸到他脚上,皱眉看了看那血淋淋的脚底,谴责的看了看,一言不发的松开手,转身一脚将那疼昏过去的黑衣人提到了门口。   黑衣人仿佛完全不介意那人的生死,绕开他攻上来,因着左伟安也在,御林军总算不敢再明目张胆的偷懒,纷纷举起刀剑冲了上去,却收效甚微,只拦住了一半,仍旧有两人冲着冲了过来。   喊了一声:“小心!”   捡起的长剑,他自小练过剑,又征战多年,招数都是实打实的杀人功夫,打起来竟和那黑衣人套路颇为相似,看的微微一怔,蓦地一只手伸过来敲向他后颈,仿佛是要敲晕他的样子。   一矮身子,在那黑衣人腰间轰了一拳,那黑衣人竟整个向后飞去,将驿站的墙穿了个大窟窿,重重的摔在了街上。   睁大眼睛,疑惑的看了看自己的手,转眼却见正将手里的靴子丢开,嫌恶的拍了拍手,这才恍然,再一看大厅中混战的人,竟只剩了刚才被拦住的两个,只是解决的利落,御林军收拾起来却显得十分吃力。   “殿下……”不由道,“御林军竟是……”   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坚定而深远:“国孱弱乃军式微,这天下当变。” 第20章 普天之下   厅里仍旧打的热闹,御林军见着刘彻一直在一旁看热闹似得,丝毫没有插手的意思,不由恼怒,却又不好说出来,憋着一股气,倒也使足了力气将那两个黑衣人给收拾了。   刘彻便抱了韩嫣往楼上去,左伟安怒极,眼神阴沉沉的看着刘彻的背影,声音沙哑道:“前面便是胶东地界,末将等人职责已尽,明日便告辞了,不便打扰殿下二位休息,便在此别过殿下了。”   这话说的无礼至极,韩嫣张嘴便要叱责,却被刘彻捏了下腰,到了嘴边的话便又吞了回去。   “无须理会。”   说罢,头也不回的上了楼。   “哼!”左伟安嗤笑一声,冷冷的扫了一眼方才酣战,此时劳累不已的御林军们,在心里骂了句“废物”,提高了音调说道,“明日辰时返程。”   他这声音不小,连房内都听得见,韩嫣沉着脸看着闭合的门,心里着实不好受,且觉得左伟安这样的人,今日这样撕破了脸,日后若是有机会,他必定不会放过给刘彻下绊子的机会,苍蝇虽小,着实恼人,若时机恰当,还是要除了他。   “脚伤成这样还有心思管别人?”   刘彻捏了捏韩嫣的脚腕,半蹲在地上,抬起他的脚搁在自己膝盖上,歪着头打量他的脚底,见那满满的刺,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还是找大夫来瞧一瞧。”   韩嫣的思绪被拉了回来,失笑道:“哪里那么娇贵,不过是几根木刺,让丫头挑出来就是了。”   刘彻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唤了驿站的置啬夫来,命他去请大夫――   平阳公主送来的大夫被伤了,还躺在房间里养着。那置啬夫已经被方才的打斗惊得腿软,被刘彻这么吩咐一番,也不敢推辞,战战兢兢的出了门,又折回来点了两个小兵同他一道出去了。   “殿下……”韩嫣仍旧对刚才左伟安的话十分在意,现下,他们显然是被什么人给盯上了,算上那次他骑马惹的祸,已经遇见了三次麻烦,这才几天,实在称得上是前途未卜,“当真要让他们走吗?胶东府派来的人还不知道何时能到……”   刘彻唤侍女点了两盏灯,搁在韩嫣脚边,慢慢的替他将脚底的木刺挑出来,韩嫣说完话才看见他在做什么,顿时惊得缩了缩脚,却因着被刘彻捏住了脚腕,动弹不得。   “老实些……”   刘彻将他的脚腕往前扯了扯,眯着眼睛拿着从头上刚拔下来的簪子拨刺,韩嫣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那好歹也是刘彻头上的东西,在自己脚上划来划去像什么样子。   可刘彻这时候并不在意他的抗拒,一只手仿佛铁爪似得,牢牢的箍住了他的脚腕,另一只手稳稳的将那些细小的木刺从他皮肉里剔出来。   韩嫣窘迫之下,竟然也没觉得疼,等大夫到了,韩嫣那双脚上,只剩了大大小小的伤口,只是还在溢血,看着倒也是有些吓人。   大夫胡子一把,举着的油灯几乎要烧着了韩嫣的脚底,被刘彻冷着脸往后提了提,训斥道:“换个眼神好的来。”   置啬夫擦了擦额头上不停冒出来的汗,唯唯诺诺的应声,等刘彻发完了火才小心翼翼的解释道:“殿下,这是镇上最好的大夫了……”   刘彻脸一沉就要发火,韩嫣连忙拉住他,转头对置啬夫说道:“先带这位老人家回去歇着吧,明日日头好的时候再过来。”   置啬夫连忙点头,感激的看了韩嫣一眼,扶着那老大夫往外走,那老大夫还有些耳聋,并没有听见刘彻和韩嫣的话,摸着胡子晃了晃头,说道:“清理干净了伤口,莫要碰水,这里有些伤药,一日敷上两次,安生在床上躺几日就好了。”   置啬夫全然没听见他的话,着急忙慌要拉着他往外走,韩嫣却伸手将那老大夫手里的药接了过来,低声道了谢,那老大夫似是没听见,絮絮叨叨的嘱咐了一些话,才顺着置啬夫的力道转身往外走。   刘彻脸色仍旧不好,将韩嫣手里的药拿过来丢给侍女,着她拿去给自己的大夫瞧一瞧,是否得用。   “殿下不必放在心上,嫣为七尺男儿,这些小伤,实在不值什么。”   韩嫣见刘彻始终冷着脸,心里也有些忐忑,只以为他到底还是被左伟安给气着了,便思忖着开口。“不若与胶东府去一封信?”   刘彻冷笑一声:“何必白费功夫,咱们怕是等不到接应的人马了。”   韩嫣一惊:“殿下何出此言?”   刘彻却不与他解释,只是说道:“嫣这几日好好养伤,这入了胶东,怕是真的不太平了。”   韩嫣想起这三番两次的刺杀,心里惶然又十分愤怒:“岂有此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何人竟敢这般大胆,对皇子下手?!”   刘彻低笑一声,这天下,哪里还当得起这句话。   然而这句话却又是有理的,有御林军在侧,代表的本就是天子威严。   可这麻烦仍旧不间断,何况是入了胶东,他与韩嫣无论出了什么事,都和皇帝扯不上关系了,幕后之人更会无所顾忌。   韩嫣似是也想起了这件事,沉默片刻,忽然说道:“殿下可曾想过改道?”   刘彻见他面颊因着刚才的愤怒而显出一片绯色,此时说话,语气又十分冷静,眼底还带着犀利的冷光,模样着实可人。   即使前路未卜,刘彻仍旧难以压下心中旖旎,忍不住凑过去,本想和他好好亲一亲蹭一蹭,忽的想起来车里这人的态度,心里的火热便又退了退,动作却也没停,弯腰将人抱了起来,送到了榻上。   韩嫣脸上有些为难:“这榻也太小了些……”   刘彻握住他的手,将脸凑过去,几乎要贴在了韩嫣面上,却还有着细小的间隙,若即若离。   他说道:“不妨事,我看着嫣,万不会让嫣再将自己的脚伤了。”   他一说话,嘴唇便来回的蹭到韩嫣脸上,直将那淡色的脸调?戏成了大红色,看着实在是秀色可餐。   韩嫣侧了侧头,却将自己也是通红的耳垂送到了刘彻嘴边。   刘彻便伸出舌头舔了舔。韩嫣一抖,身体几乎要歪倒在床上,却又被刘彻勾着腰抱了回来。   方才还是浪荡子的胶东王殿下这时候却又无比正经起来,话锋一转说起正事:“嫣方才所说极是,改道而行,便是那人手眼通天,也得要花费些功夫,若是能趁着这时候循着能人异士,或许便能扭转这窘迫境地。”   韩嫣眼睛一亮,他素来不会和刘彻计较,即使刚才还被人逗弄的连话都说不出来,这会谈起正事来态度却仍旧极其端正。   “祖父曾言他年轻时游历各处,遇以老叟,学识渊博,惊才绝艳,两人一见如故,结为莫逆,母亲还带了祖父的话,嘱咐臣若有机会必要拜会一番。”   刘彻失笑:“韩王现年已是古稀高瘦,那位先生当年便是老叟,现今怕是……”   韩嫣脸上有些忐忑,不甚确定道:“听说那老先生是方士大家……”   刘彻恍然,方士寿命远超常人,活个几百年似乎很是寻常,当下也不再纠缠此事,韩嫣却还在惴惴,觑着刘彻的神色,不知他心里对这件事是个怎样的想法,先前看着,他似乎对方士很是不满。   这会侍女拿了老大夫留下的药来,说是上好的东西,很对症。   刘彻便抛开方才的话题,将人都遣下去,湿了布巾予韩嫣清理脚底,又拿捏着力道给他擦干,这才往上面涂药。   力道轻的仿佛是在挠痒痒,韩嫣抿紧了嘴唇仍是忍不住身体值抖,片又不肯笑出来,憋得身体不停的颤起来。   刘彻生怕弄疼了韩嫣,本就是小心翼翼的,力道丝毫不肯多用一点,偏偏韩嫣的脚直往他手上戳,刘彻只好停了手,抬眼看着韩嫣。   韩嫣松了口气,伏在榻上喘息,面颊绯红,挣动间,将本就不怎么结实的衣襟扯开,露出里面白皙光滑的胸膛来。   刘彻眸色一暗,顺着那摸白色往下看去,竟然是毫无异色,仿佛是下面并未再着其他衣裳。   方才的旖旎顿时烟消云散,脑子里一直盘旋的便是,韩嫣竟然就这般在厅里与人大打出手,稍有不慎,岂不是都被别人给看光了?!   他越想越觉得生气,心里还有股酸溜溜的感受,让他全身都不自在,脸色也就变得愈发阴沉起来。   韩嫣看见他神色,微微一怔,有些不解,待垂头看见自己这般模样。   顿时心里一凉,只以为是自己行事太过孟浪,让刘彻嫌弃了,也就不再说话,坐起身来沉默的理了理衣襟。   刘彻这边刚刚回神,便见韩嫣整了衣裳要下地,登时又拧起了眉头,斥道:“又做什么去?脚伤了也不知道老实些。”   韩嫣被训得十分无辜,却不知道如何反驳刘彻,明明是这人嫌弃了自己,怎么倒成了他的不是?   不过,既然是刘彻的话,也只能忍一忍了。   韩嫣这般想着,便又把腿收了回来,半路上却又被刘彻捉住了,那人目光灼灼的看着他:“躲什么?药还没上完呢。”   还要上药?   想起方才那种感受,韩嫣实在是宁愿让它疼着。   这话在脑海里盘旋了一圈,就这么说了出来。刘彻的脸色果然又难看了些,嘴张了张,似是又要开口训斥,只是不知想到了什么,又闭上了,却扬了扬手:“嫣这般不听话,这笔账便等你好了,咱们仔细算一算。”   韩嫣刚刚还算平稳的心绪便又惴惴起来,脑子里想的却是,殿下这脾气倒是一日比一日难猜了,怎么一个玩笑竟然记了这么久。   他却不知道,这所谓的玩笑,日后竟成了让他又爱又恨的东西。 第21章 溜之大吉1   第二日,左伟安果然不曾带人过来辞行,一群人毫不顾忌的在大厅里吃吃喝喝,十分喧闹,随后便带着人直接走了,并没有丝毫要等胶东府派人来的意思,只留下这寥寥十几个人,守着胶东王殿下,以及他未卜的前程。   韩嫣躺在床上,听着人马浩浩荡荡的踏上归程,眼底一片冰凉。   他素来浅眠,从这些军士们踏下楼梯开始,他便惊醒过来,因着刘彻一直用臂膀将他圈在怀里,他便只能侧耳听着这些大汉的臣民用不屑嘲讽的语气肆意谈论着,本该是大汉最尊贵之人的刘彻。   离开长安,情况似乎并没有变得多好,只是他们无路可退。   那些刺客的来路,始终如刺一般扎在两人心上,长安里的人……   刘彻的手臂动了动,将韩嫣的腰箍的更紧了些,韩嫣有些窘迫,却又忍不住去看刘彻,这张脸实在是太让他着迷,仿佛是生生世世都看不够一样。   然而,脸还是那张脸,人,还是那个人吗?   韩嫣陷入自己画下的牢里,每每想要挣扎,却只觉得被束缚的越发紧起来。   “唔……”刘彻低低的呻吟了一声,手臂又紧了些,低声道,“嫣醒的这般早?”   话是这么说,刘彻的声音里却没有丝毫惺忪的意思,楼下那样大的动静,就是聋子也该被吵起来了,何况是他这样耳聪目明远胜常人的。   韩嫣被他喷洒在脸上的灼热气息熏得红了脸,纵然想应一声,却没能说出话来,只是从喉咙里溢出一个单调的音节,不由的越发尴尬。   忍不住动了动,身体却是一歪,险险就要跌落在床下,又被刘彻给揽了回来。   “这榻果然是太窄了些……”   刘彻说道,轻轻一提韩嫣的腰,将他放在了床头坐着,自己从床尾下了地,开门去唤侍女来伺候梳洗。   丫头们似乎也并没有睡好,驿站房间就那么多,又有大批的御林军,两人一间都很难得,而榻又是那般狭小。   纵然如此,伺候起人来,这些侍女动作仍旧十分熟练,而且相当守礼,不该看的不看,不该碰的不碰,一套衣裳穿下来,刘彻的身体竟然没有被碰触过。   这手艺当真是好。   韩嫣倒是没有多少意外,韩夫人眼里容不得沙子,不喜儿孙荒唐,韩学士更是一辈子都被管教的服服帖帖的。   而她调教出来的人都十分守礼,而且多少都有些额外傍身的本事,倒是搭理内宅的一把好手。   而这几个,更是韩夫人下了大力气为韩嫣准备的,怕的就是到了封地,没了兄弟环饲,没了父母压制,这年轻的胶东王把持不住,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只是此时两人对此还都是一无所知。   打理好仪容,刘彻将丫头都遣了下去,又在韩嫣跟前蹲下,韩嫣眉心一跳,昨日上药时那生不如死的感受顿时又袭了上来,让他十足的忐忑不安,全然坐不住了。   虽然刘彻还不曾做什么,他却已经变换了几个姿势,以往君子端方的气度仪态全然抛在了脑后。   刘彻逗猫似得看着韩嫣自己折腾了一会,见他将好好的衣裳都搓的皱了起来,这才伸手捏住了他的脚腕。   韩嫣猛地往回一抽,刘彻早猜到他有此反应,仍旧将脚腕抓的牢牢的,任由韩嫣怎样用力都是徒劳。   “殿下……”   韩嫣终于放弃了这般的无用之举,垂眼看着刘彻,期望着他能放过自己这一茬,脚下那些伤实在不重,过不了两日便能好起来,何必劳烦他纡尊降贵的服侍自己?   只是刘彻对韩嫣的话以及未尽之语并不理会,他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能看见韩嫣全然不顾仪态的样子,实在是有趣又可爱的紧,如何能够错过?   韩嫣只能长叹一声,从怀里掏了帕子出来咬在嘴里,视死如归般将脚丢给了刘彻,任由他折腾。   刘彻像是不知道他心里纠结难过一般,偏偏慢悠悠的,也不甚着急,捏着他的脚腕,对着脚底仔细的看来看去,仿佛上面有幅惊世画作一般,看的十分痴迷。   韩嫣的心忽上忽下,难过与明知要难过是全然不同的两种感受,折磨的他实在是相当辛苦,额头上不由冒出了细汗。   刘彻失笑:“嫣何至于此?”   韩嫣看了刘彻一般,抿紧了嘴唇不说话,明明是罪魁祸首,偏表现的这般无辜,唬谁呢?   刘彻不由笑起来,方才韩嫣那一眼,似嗔似怨的,看的他着实心软,也就不再逗弄他,拿捏着力道给韩嫣将昨日的残药清洗了,又换了新的。   韩嫣仍旧忍得辛苦,等刘彻罢手的时候,已然累的气喘吁吁,因为要忍笑,两颊都是酸疼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刘彻任他伏在床上平复心绪,拧了帕子给他擦脸。   韩嫣堪堪回过神来,不由歪了歪头,让胶东王伺候他,这算什么事?   刘彻却捏着他的下巴,将人勾了过来,调笑道:“这脚擦得,这脸却擦不得?莫非嫣以为这脸比脚金贵?”   这叫什么话……   韩嫣被刘彻这刻意的为难噎的说不出话来,一走神的功夫,满是汗水的脸便被刘彻擦了个干净。   “且用早膳吧,再让那老大夫来瞧一瞧。”   他语气里带着不情不愿的味道,听着便让人觉得十分别扭,韩嫣不由得惊讶起来,刘彻本该是很尊敬老者才对,怎么现在这样子倒像是对那老大夫十分不满,难不成是哪里惹了他?   他却不知道刘彻前世便活到了这个岁数,那老大夫虽然确实年纪大,但是对刘彻而言,也仅此而已了。   韩嫣脚上不方便,侍女便把饭菜送到了房间里,看着竟然有些粗陋,连他们在路上自己做的都不如。   韩嫣搁了筷子,扭头看侍女:“将置啬夫唤来。”   刘彻抬手拦下了侍女:“去备合王后口味的饭食来。”   “臣不是……”   韩嫣连忙解释,他哪里是这般注重口腹之欲的人,只是觉得刘彻受了怠慢,替他觉得不值,不曾想竟然被误解了……   “嫣是何等样人,孤岂能不知?这饭食确实粗陋,怕不是那置啬夫授意,约莫是这驿站的东西都被糟蹋完了。”   韩嫣想起早上在厅里呼呼喝喝的一群御林军,脸色更差了。   刘彻拍拍他的肩膀:“嫣不必生气,有卿在侧,便是吃糠咽菜,彻也只会觉得欣喜。”   韩嫣实在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好好的胶东王殿下,是在那里学到这般油嘴滑舌,竟然连往日的威仪气度都不顾了。   他这一生气便将刚才的事给忘了个干净,刘彻又上来逗他,两人说笑几句,侍女便将新做的饭菜端了上来。   食材还是那些,这卖相上倒是好看了不少,还有浓郁的香味,闻着倒也是让人胃口大开,韩嫣便吃了不少。   刘彻心里觉得欢喜,便想着让这做饭的丫头日后专门伺候韩嫣的饮食,待到了胶东,在院子里设个小厨房,韩嫣想吃什么都吃的上。   “掌勺者何人?”   刘彻问道,一旁伺候的丫头跪下行礼:“正是奴婢。”   刘彻打量了她一眼,这丫头垂着头,隐约能看见不甚清秀的脸庞,只是有了这番手艺,看着倒有些顺眼。   “姓名……”   这话一出口,刘彻便察觉到韩嫣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不由回视过去,韩嫣却又匆匆的移开了视线,做出专心吃饭的模样来,刘彻一时迟钝还未曾想明白这其中含义,那丫头已经开了口。   “奴婢檀香。”   “檀香……”刘彻念了一句,便挥挥手让她下去了,再回头时,韩嫣已经停了箸,直直的看着刘彻。   “殿下可是觉得檀香合眼?”   刘彻点头:“自是如此,他日入了王府,便在院子里设个小厨房,只做你喜欢的吃食,看她像是对你的口味颇多了解。”   韩嫣微微一怔,猛地垂下了头,有些尴尬的再次去夹包子,只是盘子里已经空了,他却并未察觉,直到筷子夹了几次都是空的,这才讪讪的抬头看了一眼。   刘彻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见韩嫣这般要把自己埋进桌子下的样子识趣的不去逗他,韩嫣的态度始终让他觉得古怪,时冷时热,难以捉摸。   这时候还是不要因为这些无聊的事逗弄他,免得恼羞成怒,说出什么不可饶恕的话来,他曾经可是做了不少这样的事。   韩嫣这个人看着温和有礼,其实性子十分刚烈,端的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刘彻心里的那点细微的喜悦因为这突入起来的记忆而沉寂下去,甚至憋闷起来,越发让人觉得难受。   难不成他这一辈子都要为前世的事后悔难过不成?   这可不行,他要做的事可比上一辈子还要多,要打江山,要抗方士,要护韩嫣,要爱韩嫣,要宠韩嫣……这般一想,时间不由的紧迫起来。   或者,他可以走个捷径,既然方士能凌驾于天子之上,他不妨一试,何况自己这身力气,恐怕并不寻常。   当日那嚣张的几个方士仿佛就是因此而放弃了追究,仓皇而走。   若真是如此……刘彻握了握拳,这样的梯子,他不拿来用的话,岂不是暴殄天物。 第22章 溜之大吉2   等用过了早膳,昨夜被请来的老大夫又来给看了看脚,大约是天气好,阳光明亮的缘故,这次看的时间倒是比昨夜短了许多,结果也颇让人满意,最后便只是嘱咐了一句结痂前不要碰水,不要着地,就颤颤巍巍的走了。   身边那昨晚被问了名字的丫头檀香将人往外送了送,给了诊金。   一行人便开始不动声色的收整东西,让人去前面探了探路,并没有发现胶东的人马痕迹,不由的迟疑起来,他们这一行人才二十来个,还有七八个丫头,完全没有武力,这样上路实在是太危险。   可是若真如所说,那群人就等着他们入了胶东,便能毫无顾忌的对他下杀手,这不走又不行。   两害相权取其轻,虽然心里担忧,却也只能压了下去。   唤置啬夫去置办马匹,他们秘密赶路,马车实在太招摇,而且速度还慢,并不适合短途奔逃。   趁着众人收拾忙碌的功夫,与将路程商讨了一番,既已决定要借方士的力,这位高人便是一定要拜会的,若能为他效力那自然是最好,若是不能,他也需要早作打算。   手里拿着一份地图,那人就在胶东境内的一座山里,只是山小,周围的城镇也并不繁华,因此地图上的标注倒有些模糊不清。   两人仔细辨认了许久,才堪堪规划出一条可行的路来。   “只盼这位高人能予我们些方便。”   看着骨节分明的手,心里一动,不由抓过来仔细看了看,瞧着和常人没什么两样,只是动手的时候却十分的骇人,他想着那被一下子掐死的女方士,心里不由跳起来:“殿下天赋异禀,若是能寻得人指点,善加利用……”   说着眼睛不由亮起来,仿佛是看见了趾高气昂的站在天下巅峰一样,别说是皇室,连所有的方士大家都对他俯首称臣。   他不由抿着嘴笑起来,脸上像是镀了一层光一样,看着十分晃眼,不由得怔了怔神,他都记不清上一次看见这样笑是什么时候了,大约是年少时分,两人还都没明确身份的诧异。   说他要做皇帝,就说,他会是大贤臣,名留青史,千古流芳。   两人那时候说的兴起,这样无聊的话题,絮絮叨叨也能说一晚上,然后便抵足而眠,夜里还会梦见相似的情景,便会忍不住笑起来。   前尘往事突然的重合让忍不住微微一叹,伸出手指轻轻的碰了碰的脸颊:“嫣放心,即使没有方士相助,这天下还会是我的。”   对此也是深信不疑,再次确定了一遍路线,遣了下人去成云镇上置办干粮,同时将消息散出去,说他们明日启程要往胶东去,与接应的人汇合。   当天晚上,一行人就偷偷出了驿站,对此十分憋闷,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这样见不得人的时候。就更不敢有这样的经历才是。   将头搁在他肩上,低声问他:“可是乏了?睡一会吧。”   还来不及拒绝,便用大氅将他裹了起来,箍在自己怀里。   因着脚上有伤,踩不得马镫,两人是共骑的,在前,在后,将他牢牢的护住。   的胸膛十分宽厚结实,纵是还有精神,被这样密不透风的一裹,也有了些慵懒的错觉,忍不住就靠了上去,听着耳边有力又规律的心跳声,一时间竟然真的昏昏欲睡起来。   一夜疾行,一群人赶在天亮的时候停在了路边的茶寮里,店家仿佛是刚开张,包子馒头都还在蒸笼上,冒着白色的雾气,有淡淡的香味传出来。   檀香下了马去问是否要在这里歇息,拨开大氅,已经睁开了眼睛,毕竟是一路颠簸,到底也没睡好,这一停反倒彻底醒了,听见檀香的话便从大氅里钻了出来,顺手替他整了整衣领,将大氅给他裹紧。   “歇息……”   一声令下,一行人迅速从马背上跃了下来,让奇怪的是,这些韩家的丫头们竟然一个个的身手十分利落,骑了一夜马,倒也没有多少疲累。   “泰水当真是煞费苦心。”   也从马上跳下来,却又被提住了腰带,被训斥了一句:“莽莽撞撞的做什么?”   说着便又把他提了上去,不知道说什么好,便提起刚才的话头,解释道:“如今方士横行,频频有良家女子被糟蹋,只要打出方士的名头,朝廷也无可奈何,女人们的日子过得更艰难,家母看不得好好的姑娘这样辱没了,府里的丫头便跟着小厮们学些招数,只做强身健体也好。”   听得脸色沉了沉,却没说什么,一偏身便从马上跳了下去,然后将从马上抱了下来。   看着那整治桌椅的茶寮主人家不自在的往后挣了铮,这不是长安,也没几个人知道他们的身份和关系,光天化日之下这样形状亲昵,怕是会惹来不好的闲话。   对他的担忧全然不知,察觉到他的动作便垂头看了他一眼,警告似得捏了捏他的腰侧,脸一红,只好垂下头,假装什么也没感受到。   茶寮主人仿佛是老眼昏花了,看了他们几眼,也没说什么,倒是他身边的年轻姑娘频频来看,又看他抱着的,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来。   皱了皱眉,扭头看了回去,那姑娘慌忙躲开了视线,不多久上吃食的时候却又自己凑了过来,斜着眼睛偷偷的打量。   生的高大英俊,身姿挺拔,兼具着贵气和矜傲,即使在一众王孙贵族里也是拔尖的出色人物,何况是在这种乡野小地,那姑娘眼睛里都是倾慕。   心下十分憋闷,只得缓缓的呼吸,免得脸上露出什么神色来,他是男子,不能和个女人计较,何况人家也没作什么,不过是多看了两眼,什么也不碍着。   不知道他这心里的混乱,夹了包子给他,见他仍旧怔怔,便逗弄似得,将包子递到了他嘴边,嘴里说道:“张嘴,咬。”   不曾回神,便顺着他的话做了,待被包子里的汤汁烫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登时窘迫起来,心里觉得怎么是越来越能折腾了,偏偏当着外人的面他不肯露出别的神色,故作淡定的扭开了头,轻咳了一声道:“殿下自己吃吧。”   就把包子收了回来,在上面咬了一口,将咬的那个牙印都给吞了下去,没敢再看他,也自然不曾看见这一幕,那上菜的姑娘却看了个正着,顿时惊得瞠目结舌,结结巴巴的似乎要说话。   这时候才发现身边还站着人,心里有些不耐烦,冷冷的看了一眼,虽然没有开口赶人,但是不欢迎的意思却表达的十分到位。   那姑娘虽然情窦初开,到底也没顶得住这样寒气森森又十分迫人的视线,便垂下眼,十分委屈的拿着托盘走了,路上却还依依不舍的回头,眼神十分缠绵。   夹了包子,等搁在自己的盘子里时,那包子便从中间分成了两半。   看了一眼,微微挑了下眉:“嫣哪里来的火气?”   不明所以,他自认这份隐忍早就刻在了骨子里,怎会轻易让人看出来。   动了动下巴,示意看自己的盘子,便垂眸看了一眼,还不等再说些什么,茶寮姑娘便又走了过来,送了一盆汤。   便将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专心致志的开始吃包子。   此时他们早已进了胶东,只是因为一路上都选的偏僻小路走,并没有到过大城镇,并不知道胶东的接应人马到底到了哪里。   再者,韩城也并不知道他们会中途改路,朝廷那边的动作和态度,他们也无从得知。   简直像是个瞎子聋子。   对现在这种状态相当不满意,短时间内却无能为力,他的人手不足,没办法建立遍布天下的情报网,暂时只能忍受。   一顿饭吃的面色严肃,神情看起来十分沉凝,周身缭绕的都是生人勿进的气势,着实将那芳心萌动的姑娘给惊住了,手里的汤微微一歪,险些撒了。   伸手扶了一把,免得那汤洒在身上,那姑娘脸颊立刻红了,仿佛是现在才发现韩嫣长的也十分俊美一般,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一副期期艾艾的模样。   不曾在意那姑娘的情绪变化,这时候却突然敏锐起来,目光十分锐利且充满威胁的看了那姑娘一眼,眼底黑沉沉的,仿佛要把人给吞进去一样。   那姑娘被吓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哆嗦嗦的说不出话来,被说了一句“下去吧”,才回过神来,跌跌撞撞的往里面跑,许是真的被那一眼给吓坏了,直到一行人离开,她也没再出现。   却没将这件事就这么放过,很是严厉的瞪了几眼,十分莫名,但是却又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他也就没放在心上。   不曾想上了马,等远远离开了那茶寮,却开始算起账来,在他脖子上狠狠的吸了一口,留下红彤彤的痕迹来。   猝不及防,不由惊叫一声,却又被变本加厉的吻住了嘴唇,眼神仍旧凉沁沁的,心里一突,本能的顺从起来。   胯下的大宛马十分知趣,即使背上的两人都没工夫理会它,它仍旧跑的稳稳的。   这一吻结束,的身体便有些控制不住,不由的狠狠抱紧了,了,脸一白,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却将他抱得更紧了些,声音低沉而嘶哑,像是被火气熏伤了喉咙,他说:“我只是抱抱你……” 第23章 堂而皇之1   刘彻这一抱便将韩嫣抱到了傍晚,途中给马匹喂水休整,也没有将韩嫣放开过,好在他本就行动不便,两人又是夫妻,加上刘彻一路走来小动作不断,一行人早就见怪不怪,全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   韩嫣纵是心里窘迫羞耻,却从不会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看着倒也十分平静坦然。   连着一天一夜的赶路,别说人就是马也吃不消了,刘彻便在路过的村落里落了脚,着人去寻了村长过来要住宿,那村长却隔了许久才匆匆走来,脸上还带着十分愁苦的神色,看起来倒是一副倒霉相。   檀香路过看了一眼,不由皱了皱眉头,这模样看着就让人不喜,这一路本就劳累,可不能再因此让两位主人心烦,想着便走了过去。   “我家两位主人都是贵人,村长若是有什么烦心事,便先告诉奴婢吧,莫要饶了两位贵人。”   村长年岁看着也不过是不惑的年纪,但因着脸上皱纹颇多,倒像是花甲模样,听见檀香的话不由打量了她一眼。   见她虽然貌不惊人,却很有大家风范,虽然知道这人未必帮得了自己,却还是如她所言,将脸上的愁苦表情收了起来。   只是这事情大约确实是不少,虽然他刻意整理了表情,身上仍旧是一股郁郁之气,看的檀香直皱眉,只是不好再说什么。   将人带到刘彻跟前,檀香便退了下去,与同来的几个丫头一起收拾这乡下的屋子,换上自带的被褥床铺,又去烧水做饭,整治吃食,亦是十分忙碌。   这厢村长见了刘彻和韩嫣,才知道那丫头说的贵人,果然不是唬他的,心里不由得欢喜起来,却也不敢直接就把求人的话说出来,只是小心的打量着两人,姿态十分恭敬,也吩咐了村子里手脚麻利的妇人来帮着收拾屋子。   眼看着两人似乎对这安排没什么不满,这才踌躇着打算开口。   刘彻还惦记着韩嫣那伤了的脚,这时候该上药了,便越发不耐烦村长支支吾吾的样子,神色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村长到了嘴边的话便被这一眼给吓了回去,哆哆嗦嗦的立在原地,吓傻了一般。   韩嫣看着他觉得可怜,便咳了一声,缓下声音问道:“老人家可是有话要说。”   村长一激灵醒过来,看也不敢看刘彻一眼,对着韩嫣便跪了下来:“贵人老爷,求您救救咱们……”   他话音未落,外面便传来呼呼喝喝极其嚣张的声音。   村长脸色一变,韩嫣看了他一眼,越过当做围墙的栅栏往外看,就见一群穿着道袍的年轻人,抓了不少年轻貌美的姑娘往这边走过来,身后还跟着神色愤怒的庄稼汉子,以及凄惶哀嚎的妇人。   “老头儿,赶紧出来收钱,别说道爷们仗势欺人,这些小娘子可都是拿钱买来的。”   说话的人虽然姿态嚣张无礼,一张脸倒是长的还算端正,只是身上的道袍穿的歪歪斜斜,露出一大片的胸膛来,倒是十足的浪荡子模样。   不待他说完那番话,被困住的姑娘中便有一人朝着村长哭喊起来:“爹,爹救我,救我呀。”   村长急急的爬起来往外走,嘴里不停的喊着“燕子,燕子”,仿佛是那姑娘的闺名。   “严道长,这些孩子们还小,求您大人有大量,放过她们吧,老头子给您当牛做马都行啊,求您……”   被称作严道长的正是那面目端正,却十分浪荡之人。   “能被道爷选上,是她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若是能被前辈选中,赏赐一两颗丹药,便能长生不老,羽化登仙,总比这一辈子土地里刨食的好,不识好歹的东西,合该三跪九叩谢道爷的恩才是。”   “呸!”燕子啐了一口,骂道,“谁不知道被你们带走就是没命了,我姑姑现在都没见着影子,谁知道是不是被你们害死了!”   “燕子!”   村长惊慌的喊了一声,生怕这群方士恼怒之下伤了他的女儿。   那姓严的果然如他所想脸色一变,挥手就将那女孩打了出去,摔在地上没了声息,不知是死是活。   村长惊叫一声,纵然心怀畏惧,这时候却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仇视的目光,心里恨不得将他们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那严道长却不甚在意,见村长露出这样的神色还颇为好脾气的笑了笑:“怎么,想杀我们呢?来来来……”   他将自己的衣襟扯得更大了些,这还是三月的天气,他却只穿了一件单衣,这一扯便将大半个胸膛露了出来,“老头儿你来,拿砍刀菜刀都行,你要是能杀了道爷,你这村子三百余口,就都给道爷陪葬了。”   村长气得脸色煞白,手指哆哆嗦嗦的指着那姓严的,却死活说不出话来。   这时远远的有哭喊声传过来,饱经风霜的妇人跌跌撞撞的跑过来,一眼就看见了躺在地上的燕子,哭声顿时凄厉起来:“我的儿!”   妇人要去看那姑娘的情况,却被一旁的方士给挡了回来。   “道爷要的人,就是死了,也得跟着道爷回去。”   姓严的瞥了一眼村长,威胁似得在围观的村民脸上看了一圈。   那妇人却浑然不觉,只听见“死了”两个字,浑身血液都涌了上来,她大喊一声:“我和你拼了!”   大约是母子亲情的缘故,妇人使出的力道竟然非常大,虽然手里没什么利器,却仍旧将那姓严的给撞退了四五步。   男人似乎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顿时恼羞成怒,一脚便将那妇人踢了回去,落地时便吐出了一口血,却并未昏过去,只用发红的,野兽似得眼睛死死盯着那群人。   “孩他娘……”   村长扑过去将那妇人扶起来,脸上老泪纵横。   那姓严的眯了眯眼,举了举手里的剑,慢慢的将一抹寒光拔了出来:“竟敢冲撞本道爷,今日便要给你瞧瞧厉害。”   他说着便要去杀人,村长将自家妻子拉倒身后,怒目圆睁,狠狠的瞪了过来,村民似乎也被激怒了,慢慢围拢起来,虎视眈眈的看着他们。   姓严的心里一突,虽然明知这些人都是乌合之众,动动手就能解决的,可是被这么看着,仍旧忍不住胆怯,不由自主的便往后退了退。   他身边方才拦下村长妻子的方士凑过来在他耳边嘀咕了一句,姓严的便眼睛一亮,赞赏的拍了拍那方士的肩膀,而后清咳一声道:“既然你们都不希望自家女儿去享福。也罢,毕竟是父母心情,本道爷也是理会的。”   他一开口,蠢蠢欲动的村民们便安静下来,眼睛里甚至还染上了浅淡的期盼,姓严的方士心里安稳了些,话锋一转道:“可是方士的威严岂容挑衅,既然这无知妇人胆敢翻上,你们替我惩治了她,这些姑娘,就可以自己领回去了。”   村民们都愣了,村长更是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些方士,等察觉到那些方才还和自己同心的村民们看过来的目光带上了不同的味道,不由惊慌起来。   “你们要做什么?三娘这些年可没少帮你们,你们哪家没受过她恩惠,怎么能,怎么能……”   “村长,你家女儿也在呢,这么多人,你也要替我们想一想,谁家的女儿养这么大不疼着?”   “就是,村长,你看嫂子这刚吐了血,说不定就活不了了,何必再搭上这么多年轻姑娘的命,你是一村之长,怎么能这么自私?”   “说什么废话,杀了这婆娘,咱们再合力替村长娶一房,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还怕没媳妇吗!”   姓严的和身旁的方士对视一眼,眼里都是鄙夷嘲讽,这些凡人啊,还是一如既往的愚蠢,只要和自身利益沾上,一个个的,简直比猪还要蠢,实在是太可爱了……   “严师兄,那女人看来是死定了,咱还真把这些小娘子放了呀?虽然没什么好货色,可到底都是处子,给师父师叔们也是份功劳。”   姓严的斜斜的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当然要放的,咱们是要成仙的人,怎么能言而无信。”   说完,他眼睛一眯,露出讽刺的笑容来,补充道:“今天放了,明天再抓回来可不算食言……”   他嘴角一勾,露出残忍而又冷酷的笑容来,脑子里开始盘算着这些女人送上去,能得到师父赏赐些什么东西……可惜他自己不好这一口,不然也可以留下两个用着。   眼睛却还看着眼前这一番热闹,眼看着刚才那胆敢撞自己的女人这会死鱼一般被往日亲近的邻居朋友们围住,已是必死无疑的结局,心情不由好起来,挑衅他的人就该是这种下场。   村长被人排除在外,因着他一直护持自己妻子,已经被这些他真心以对的村民们打了,这会瘫在地上,动弹不得,眼睛里一片血红,声音都喊哑了。   可是那素来老实本分的人,这会却丝毫不为所动,缓慢而坚定的举起了手里的锄头。   “我求你们了!不要!他是三娘啊,是三娘啊……”   村长声嘶力竭,即使动不了也还挣扎着往人群里爬,却不知被谁趁乱踢了一脚,跌了出去吐出一口血来,眼前一阵阵发黑,全然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心里却前所未有的透亮起来。   他扭头恶狠狠的看着那姓严的,以及他身边的人,即使看不清这些人的脸。   但他仍旧努力睁大眼睛,死死盯着,他要牢牢的记住他们的脸,就是做了鬼,也绝对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第24章 堂而皇之2   “住手!”   蓦地,一声怒斥从院内传来,虽然听着声音不大,在场所有人却仿佛都被镇住了一般,齐齐定住了动作。   姓严的方士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来,循声往院里看去,只见到一年轻男子一身华服端坐在院内。   虽然周围布置甚是粗陋,与他格格不入,但那男子眉眼平和,气质清雅,虽然眼底有着轻愁,却恰到好处,仿若俯视人间的慈悲仙佛。   这方式不由看的下身一紧,狠狠吞了吞唾沫,再也顾不得其他人,抬脚便要往院里走。   便是在这时,一股阴沉而森寒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宛若实质般,让他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摆出防御的姿势来。   而让他如临大敌的人,视线却只是在他身上微微一扫便移开了,远远落在院中端坐着的人身上。   那人的视线仿佛一直落在他身上,他这视线一扫过去,正正与那人对准了,两人皆是一顿,随即便若无其事的分开,仿佛有种无言的默契一般。   姓严的被忽视了彻底,脸上挂不住,他这边严阵以待,对方却对他视若无睹,这让他十分恼怒。   “小子,这事可不是你能管得。”   刘彻对那色厉内荏的声音听而不闻,对着那围成一圈的村民呵斥道:“让开……”   虽然在这些人眼里他来历不明,但是看着却比那张牙舞爪的方士更加吓人,加之这些村民毕竟没有杀过人,对这种事还是十分抵触的,便都顺势退开了。   村长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又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走到了那倒地不起的妇人身边,见她还活着,不由痛哭起来。   刘彻嫌恶的看了他一眼,男子汉大丈夫,当是流血不流泪的。   心里却也有些佩服这个男人,虽然平凡本分的一抓一大把,但却知其所爱,忠其本心,倒是比他前世糊里糊涂的要好太多了。   “哪里来的小畜生,把道爷的话当耳旁风了吗?”姓严的一面说着话,一面偷偷摸摸将才收回去的剑又拔了出来,对着刘彻便要刺过来。   “尔敢!”   刘彻负手而立,不动如山的看着这些方士,他方才察觉到这些人似乎修为上比上次遇见的还要差些,凭他一个人要收拾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这些家伙人多,打起来难免会误伤,韩嫣行动不便,若是伤了他便不好了。   所以他只是冷冷的看着这群人,神情威严,气势森然,将方才就被他镇住的方士们唬的更加不敢乱动起来,只敢摆出架势狐假虎威。   刘彻气运于口,低斥道:“将人放了,滚!”   这一声颇有震耳欲聋之感,别说村民惊得丢了手里的锄头镰刀,就连几个年轻的方士也吓得丢了剑,白着脸去捂耳朵。   姓严的脸色变换不定,看了看自己身后的人手,犹豫不决,他心里已经怯了,想着赶紧离开,却又顾忌着面子,不肯这样丧家之犬一般,灰溜溜的就走。一时之间倒是十分纠结。   刘彻却全然不顾虑他的感受,将脚下村民丢下的锄头一脚踢了过去,横着砸昏了两个没来得及躲开的方士,语气中满是不耐烦:欧文不想说第三遍,滚!   姓严的顿时不敢再犹豫,却还强撑着说道:“既然是前辈要的地盘,这地方严某就做主送给前辈了,咱们这就走了,前辈勿怪……”   他挥了挥手,众方士如释重负般松了气,纷纷往后撤,若不是还顾忌着在凡人面前要护着自己的脸面,这会早就争先恐后的撤了,但即使如此,也仍旧十分狼狈。   刘彻身后的村长却骤然爆发出一声哀嚎:“三娘,三娘!”   刘彻回头看了一眼,那妇人虽然形状十分狼狈,却并没有死去,只是看着有些危险,他皱了皱眉,唤道:“何生可在?”   何大夫便从院里站了起来,方才他一直呆在韩嫣身侧,这一动静,众人的视线便都聚集在了这边,韩嫣便再一次出现在了姓严的视线里。   方才还一心想着逃跑的人这时候却突然顿住了脚步,他痴迷的看着韩嫣,那人微微侧着头,脸上有一个浅淡的笑容,简直像是带着惑术一般,让他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思维和行动。   他要把这个人抢回去!   严方士的脑子眨眼间就被这个念头给占据了,甚至完全没有其他空闲余地去思考自己能不能做到。   何大夫已经挤开人群,去给那妇人号脉,外伤并不妨事,只是内伤却有些重。   除非有灵丹妙药,恐怕很难恢复,下半辈子大概都要靠药吊着了。   那村长却还是松了一口气,跪下来给刘彻“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小老儿这条命以后就是公子的了。”   说完他就闭上了嘴,站起身来去寻他的女儿,那些村民们这时才纷纷醒悟过来,这一番折腾可不就是为了险些被捉走的女儿吗?   何大夫给一家三口都把了脉,虽然需要将养些日子,好在并没有性命之忧。他正待回头向刘彻禀报,却蓦地睁大了眼睛,失声喊道:“殿下小心!”   刘彻只听见脑后破风之声,本能的歪了歪头,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仍旧处于一种警惕之中,仿佛危险并未消散,只是他来不及回头。   而且他虽然力气极大,用起来却不得其法,在这危险关头,还是只能用剑去挡。   凡人造的剑毕竟和方士的剑差距十分之大,纵然他用足了力气,那剑还是被折断了,姓严的那道一化万千的剑气便都落在了刘彻身上,逼迫的他连着倒退两步才稳住身形。   “殿下!”韩嫣惊呼,便要站起来,刘彻连忙抬手阻止他,自己却咳了一声,虽然不曾吐血,看着却着实不好。   严方士大笑起来:“还以为是什么高人,原来就是只纸老虎!”   他挥挥手,原本走远了的方士们便又都走了回来。   韩嫣怒不可遏:“无耻之徒,竟敢偷袭!”   因着有怒气冲顶,韩嫣脸上不由红了起来,看在姓严的眼里,实在是秀色可餐,他忍不住动了动身体,下身的变化几乎要遮掩不住,他不得不咬了咬舌尖,在心里骂了一句“荡货”,一面用丝毫不加掩饰的带着欲望的眼神看着韩嫣,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韩嫣此时还对着他怒目而视,见他做出如此下流之态来,顿时脸色黑沉,紧紧握住了腰间长剑,心里却恨不得将这人千刀万剐。   “美人何必生气,跟着这样一个窝囊废,哪有跟着道爷舒坦,到时候你想要什么,道爷就给你什么,只要床上伺候的好,就是星星月亮,道爷也能给你摘下来。”   话毕一群人便肆意笑起来。   韩嫣压下心里怒气,扭头去看刘彻,他素来高傲自持,怕是受不了这番折辱,偏他们又都帮不上什么忙,过去了也是添乱,心里不由更焦急起来。   刘彻却在这时候慢慢站了起来,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方才被剑气扫过的地方,衣裳已经被割破了,裂纹满身都是,看着倒是狼狈。   然而,那样气势汹汹的剑气,却没有伤到他一丝一毫,除了衣裳,他连一根头发都不曾被割断。   他的眼底有些惊讶,面上却分外淡定从容,斜睨了姓严的方士一眼,冷斥道:“雕虫小技。”   姓严的方才还志得意满的脸瞬间僵住了,看着刘彻那胸有成竹的模样顿时惊得连退几步,不可置信的上上下下的打量他,然而确实没有一丝血腥味,他竟真的没有受伤!   姓严的方士这次是真的害怕了,慢慢的便想往后挪着,好找到机会逃走,偏偏他方才对着韩嫣那般调戏,刘彻若是能忍,便不时刘彻了。   他方才确实是故弄玄虚,现在却是真的要留下这些人的性命!   严方士显然从他的神色变化中察觉到了这一点,竟不管不顾的将身边的师兄弟们推出来做替死鬼,自己招了剑就要跳上去逃走。   刘彻追不上他,眉心的狠厉一闪而过,他将被推到手边的方士举起来,重重的朝着姓严的后心掷去,却被他险险的躲过了,那被丢出去的方士却摔在地上,直接摔死了。   刘彻心里十分憋闷,跑了这个,即使是杀了剩下的这些人,又有什么用呢?   “把能问的都问出来。”   刘彻懒得再看这些战战兢兢伏在地上求饶的方士,直接丢给了家仆,几个人被刘彻镇住了,完全没想过这些家仆只是普通人,竟也没反抗,乖乖的任由这些人绑住了,心里却想着,严师兄既然逃了,想必很快就有师门前辈来救他们了……   念头还没来得及多转几圈,方才走的十分狼狈的严方士,以更狼狈的姿态跌在了地上,身上衣衫褴褛,满是血痕,看着倒十分凄惨。   刘彻眉头一拧,这家伙可不像是自己掉下来的……   果然,紧随这人之后,便出现了一个白色的窈窕身影,即使那人还未露出正脸,却已然能让人感受到,这必定是个绝世美人。   果然,等那女子落地之后,周围便是一片的吸气声,这人长相极美。   而且身上气势凛然,眉目间却含着正气,显然也是方士,却与刚才的方士截然不同。   村民们纷纷跪拜起来,韩嫣的脸色却瞬间苍白起来,只因他见过这个女人,她的名字唤作,卫子夫! 第25章 君子之交   认出了这个人,自然更加认得出,看见这个做了自己几十年妻子的人,再怎么冷淡自持,这时候也忍不住微微变了脸色。   当初自缢而死,死时看着自己的目光还是哀怨凄楚的,他们几十年的情分到底敌不过皇位和权势,甚至他的儿子,那是他的长子,也是他的太子,死的也那样不明不白。   心里是有些愧疚的,倘若当初他不是那样糊涂武断,愿意给刘据一个解释的机会,他们当初大约就不会走到家破人亡的那一步。   说起来,他倒是真的对不起这他那儿子,只是皇权倾轧,素来都是如此,斗不过,便身死,即使是他,也逃不过这样的命运。   “你这败类,今日我便送你回你那师门,问你那掌门要个说法。”   腰间系着长笛,手里用的却是剑,此时剑尖点在那姓严的肩头,随意划了两道,那胳膊就像是废了一般,无力垂下,她又如法炮制,将另一只胳膊也废了。   等那人彻底动弹不得,才收了剑,从腰间抽出一根绳子来,只轻轻一甩,就将姓严的方士捆了个结实。   “方才便是这位道兄教训了这败类吧?子夫在此谢过,我追他已有两月,今日总算能将他正法。”   点点头,心里那繁复的心绪已然恢复了平静,无论曾经有怎样的牵扯,都与如今的他没了关系,他不再是那个看不清本心的彻,也不再是那个被送进宫里的舞姬,他们的缘分,都止于前世了。   “看不过眼罢了。”   点点头,算作道别,并不打算再与她多言,然而却唤住了他,语调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来:“道友可曾来过棋子山?缘何这般面善?”   竟有种无比熟悉的感觉,仿佛是一同生活过无数年一般。   “卫仙子也有钓男人的时候,这话说的可是太刻意了,道爷我多少年前就不用了……”   姓严的动弹不得,嘴下去不饶人,对着说了不少混账话。   冷笑一声,并不答话,只是一脚便将他踢了出去,在粗糙的土地上连着翻滚了四五圈才停下来,却也彻底晕了过去。   若不是她十分好奇,这败类为何挑了这样一个村子来作恶,这一脚足以要了他的命。   被绑起来的剩余方士见如此凶残,都战战兢兢的缩了缩身体,恨不得将自己完全藏起来。   扫了他们一眼,一个个的便像是冻住了一般不敢再动,脸上有几分尴尬,解释道:“我并无此意,道友莫怪。”   颔首,示意无妨,他自然是知道本意的,前世毕竟做了几十年夫妻,这世有些感触也是理所应当,何况对方还是修习术术的方士。   “道友这是要往哪里去?”   看起来对倒是十分感兴趣,虽然对方态度冷淡,她却并不在意,因为对方并没有失礼,还以为是本性如此。   听她一问,心里倒是有了个念头,心性颇佳,若是能收下为自己效力,也不枉前世缘分一场。   如此一想,便多了些攀谈的心思,回道:“正要往前去寻一位百里明道长。”   一愣:“道友是为家师而来?”   也怔了怔,心道,这可真是缘分,竟这么巧,韩王的莫逆之交竟是的师父。   “正是,受长辈所托,特来拜会旧友。”   笑起来:“这可真是缘分,你们若是不问我这一茬,便是有了地图,怕是也进不去,师父他老人家近来对奇门遁甲颇感兴趣,棋子山上禁置重重,许多连师父也忘了如何去解,堪堪留了一条小路进出,稍有不慎便是要出人命的。”   还未见识过方士的大能,但这一路走来,遇见的两三件事倒也能窥见些许,因此对所说之话,并不怀疑,只是点了点头,道了声有劳。   方士都被关押了起来,村长不肯再和村民说话,自己费力的往家里搬运妻子女儿,看见,便挥了挥手,两人便像是被风拖着一般,自己往前飞了,村长对着拜了拜,匆匆追上去,一路走一路还在流血。   “这老头,也真是倔,待我去看看,仿佛是伤的不轻。”   对一拱手,抬脚追了上去,周围的村民对她十分敬畏,又想凑上来又不敢的样子,却毫不理会,速度看着不快,却只在眨眼间便没了影子。   不由深思,这方士的手段的确是有些意思,怪不得能将朝廷压下,不知那百里明会有多大的能耐……   收回视线,越发觉得自己此行变得艰巨起来,若是能将百里明收到麾下,日后行事便会多几分依仗,实在是有利无害。   打定主意,便要吩咐下人对以礼相待,却不料一转眼便看见站在身侧,怔怔的看着自己。   眉头一皱:“怎么起来了?”   张了张嘴,沿着方才消失的小路看了一眼,低声道:“已无大碍,殿下不必挂心。”   觉得他这语调有些奇怪,却没有多想,只是觉得他这实在有些任性,那血淋淋的伤口,哪能说好就好,自己竟然这般不爱惜。   “回去再收拾你。”   低喝了一声,将抓着腰扛了起来,抿紧了嘴唇看着他的后背,倒也没说话,全不似往常那般,若是有外人在场,便千万分不自在的模样。   只有这几步路,将放在铺了新床铺的榻上,捏着他的脚腕给他脱鞋,查看脚底伤势。   将手附在他手背上,低声道:“这等小事,让下人来便是,殿下千金之躯,不必如此折辱自己,当不起。”   总算发现了的不对劲,拧着眉头转脸看他,目光强烈而犀利,仿佛能直击内心般,忍不住别开头,脸上的神色却十分平静,甚至有些冷淡。   恍然,反手握住的手,问他:“可是刚才那方士出言不逊惹着你了,嫣放心,那人我必不会让他活过明日。”   一怔,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件事,心里有些乱,想要否认,却也不知道这么做的意义何在,便只是沉默,见他心思仍旧沉郁,细细思索了一番,道:“也罢……”   他站起来,转身往门外走。   眼中惊慌一闪而过,脱口道:“殿下……”   回头看他,见他脸色变得更不好了,心里有有些惊讶,便又走了回来:“我这边去寻,将那人讨过来给你处置,你想怎样都好,莫要生气了。”   却紧紧抓住了他的手,十分用力,指节发白,却并没有觉得疼痛,只是看这幅用尽了力气的样子,觉得十分心疼,便低下头握着他的手亲了亲。   “你有话就说给我听好不好?”   张了张嘴,却始终说不出话来,他能说什么呢?说你是不是又喜欢上了?   陈阿娇虽然嫁给了太子刘荣,可是还未出阁,以后还会有其他各种各样的女人,只要想要,有哪一个是不会投怀送抱的?   只以为自己曾经想通了,现在却只觉得前几天那自欺欺人的想法实在是可笑。   此非彼。他却自私的将他留在了身边,什么也不肯给他,却还不愿意他再有其他的女人。   真是自私又无耻。   连自己都要唾弃自己了,他怎么会变成这样的人呢?就算重活一世,他心里还是慢慢的自私嫉妒,他恨那些能光明正大的站在刘彻身边的女人,恨那些对他指指点点,肆意谩骂的谏臣,也恨那样处处留情……   可他到底还是最恨自己,如此无用,如此可悲。   嘴角微微抽动,露出若有似无的嘲讽悲苦的笑容,手上的力道却慢慢松了,他闭了闭眼,心想,你去吧,去找,去找你前世捧在手心里的还没出现的那些女人……   皱眉,这幅样子看的他心里十分恼火,他本就见不得男子软弱无能的样子,偏偏这人是,他说不出重话,发不出火气,只能憋得自己脸色发青,心里的火气却死活没有降下去一丝半点。   他到底还是没忍住,粗鲁的掰过的脸,颇为凶狠的啃咬那淡色的唇,挣了一下,然后慢慢搂住了他的脖子。   心里的火气便因为这个动作而变得缓和起来,扑腾扑腾,便成了小火苗,没多久便彻底熄灭了。   只是这个吻仍旧持续了很长时间,因为带着惩罚的味道,等两人分开时,淡色的唇已经很明显的能看出来红肿,还有着细小的伤痕。   便又凑上去狠狠的亲了一口,然后将按在自己怀里,摩挲着他的后背,给自己消火。   突然有一道颇为灼热的视线射过来,不客气的看过去,方才那个样子被人看见,他可一点也乐意。   被他凶狠的视线盯上,脸色不由讪讪起来:“抱歉,我只是路过……”   听见他的声音猛地从怀里坐起来,竟有些惊慌失措的样子,抬脚便要下地。   按住他,见他仍旧挣扎不休,便对着臀部拍了两巴掌,低斥道:“闹什么?!”   一愣,窘迫的全身都染上了绯色。   神色不善的看着,开口下逐客令:“我们现在不方便待客。” 第26章 神来之笔   卫子夫满脸尴尬的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刘彻低头看着韩嫣,正打算教训两句,门又被推开了,卫子夫探进头来,丢了两根红绳给他们。   “不知道两位是道侣,这个就当是见面礼。”   说完门就“碰”的关上了,只剩两根红绳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往两人跟前飘过来。   刘彻伸手接住了,拿到眼前看了一眼,就是两条普普通通的红绳,并不起眼。   但是卫子夫特意送了出来,又不像是普通的物件,想了想,还是给韩嫣在手腕上系了一根,韩嫣哑然。   大男人身上带着根红绳像什么样子……   但是他也只是扯了扯袖子,将那根红绳给盖住了,抬眼看见刘彻正给自己系,他便伸手替他打了个结。   那结刚打好,就觉得手腕上一热,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韩嫣撩开袖子一看,却发现刚才那红绳已经不见了影子,手腕上光滑白皙,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痕迹。   他又去撩刘彻的袖子,果然也没看见红绳的痕迹,这东西果然不是什么凡物。   “倒是十分奇特。”   韩嫣举起手腕看了看,眼里还有未曾消退下去的惊奇,又举起刘彻的手来看,将两只手腕靠在一起,倒像是十分感兴趣的模样。   刘彻握住他的手腕,压在他的胸口,垂下头直视着韩嫣的眼睛,笑道:“不生气了?”   韩嫣被这话问的十分尴尬,恍然想起来自己刚才就和一个吃醋的女人没什么分别,实在是有够丢人的,不由抿紧了嘴唇,假装完全没听见刘彻的话。   好在天已经彻底黑了,虽然村长忙着照顾妻女,分身乏术,但是村民们对刘彻和卫子夫都十分敬畏,自觉地送了不少食材过来,虽然简单粗陋,但檀好在香有一双巧手。   堂屋里坐不下二十几口人,除了刘彻韩嫣,剩下的人便都在院子里搭了个桌子凑合着吃,卫子夫跟着檀香在院子里来来回回的溜了两圈,想搭伙的意愿表达的十分明显,只是檀香到底只是个下人,两个主人没开口,她不好答应什么。   卫子夫的目光不由变得十分幽怨,虽然她在术术上的天分颇高,可是女人会做的事情,她都不会做呀……   “若姑娘不弃,还请让嫣略表心意。”   韩嫣的声音响起,在卫子夫听来宛如天籁,连连点头,循着声音看过去,就见韩嫣斜倚在窗前的榻上,窗户开着,只露出上半身来。   她便凑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里露出恍然的神色来,在腰间一摸,便凑了过去,鬼鬼祟祟的将手里的东西塞给韩嫣。   韩嫣往后一躲,私相授受……   然而卫子夫的速度却不是韩嫣能躲过去的,手里仍是被他塞了东西过去,摸着仿佛是一个粗口瓷瓶。   卫子夫笑道:“虽然我素来只练仙丹灵药,但是偶尔也会做点有趣的东西,你拿着,别客气。”   韩嫣不知道她这个有趣的东西是指什么,只是觉得若不是什么私人之物,收了倒也没什么。   两人隔着窗口说话,刘彻忽然从里面将窗户关上了,卫子夫躲得快,险些被撞上鼻子,十分无语,想起方才刘彻看自己的那一眼,越发说不出话来,这样一个高高大大,看着挺有气势的一个男人,怎么这般小心眼!   卫子夫狠狠瞪了瞪窗户,悻悻的扭头进了堂屋,还是吃饭更重要一些。   熟料,那堂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一张长凳孤零零的杵着,并不见方才那二人。   檀香还在厨房,上菜的是沉香和青水,卫子夫抓住沉香问道:“他们俩呢?”   沉香抿了抿嘴:“主人说男女有别,为维护姑娘清誉,两位主人都去了内间。”   卫子夫愣了,哭笑不得道:“这男人是真有意思。”   沉香警惕的看了她一眼,拉着青水麻利的送完了菜就退了下去。   卫子夫无端端被送了几个白眼,心里十分无奈,看着两个丫头有些匆忙的背影,默默的叹了口气:这些个丫头,也真有意思。   好在饭菜的味道实在是不错,卫子夫吃着吃着,心情便好了起来,她撩了撩衣袍的下摆,一腿踩在长凳上,坐姿十分大马金刀。   刘彻出来恰好看见她这般在啃鸡腿,不由一怔。他还从来不曾见过这般豪放的姿态,谁人在他面前不是规规矩矩的,别说女人,就是男人,也从来不会这般失礼。   卫子夫浑然不觉这个姿势有什么不对,刘彻出来,她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继续啃鸡腿了。   刘彻此刻才是无比清晰的意识到,卫子夫虽然还是卫子夫,却不是他所能理解的那个卫子夫了,纵然她们有着相同的面容,可思维和行事已经截然不同了。   “你在看谁?”   卫子夫丢开手里的鸡骨头,扭头去看刘彻,她的视线是刘彻从未在这个身体上见到过的犀利和透彻,里面全然没有他熟悉的爱慕和敬畏,却偏让他觉得心安。   “一个故人。”   “哦……”卫子夫扯扯嘴角,“和我长得像吗?”   刘彻点头,又摇头。   卫子夫笑:“也是,你所接触的大都是凡尘女子,被这世道磨得没了棱角,活的死气沉沉,哪里有我自在,师父说,我们修天道,修术术,天道伦常纵然要守,可是你们男人顶出来的乌七八糟的玩意,就当是个屁,搭理它都嫌臭。”   刘彻被她这般粗俗直白的话给堵住了,片刻之后却又觉得有理,他几十年皇帝坐下来,何尝不是厌恶了那些规矩礼仪,只是有祖宗压着,这规矩就不能改,他也活的憋屈。   现在看来,这些方士,不读圣贤书,不守凡间礼,倒是过得自在。   若是韩嫣也能这般与他肆意说笑玩乐,不会总拿那些礼仪教养在束缚自己,他们过得大约会更快活。   刘彻这般想着,不由心动起来,看着卫子夫的眼神微微变化了些许。   卫子夫暗自得意,心里十分有成就感,浑然没想到他这短短几句话,为这天下以及这天下的女子带来了怎样的变化。   “吃饱了……”   卫子夫放下腿,整了整裙摆,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腰封束的很高,看着身段十分窈窕,若不是头上的道髻,浑然世俗中女子模样。她摆了摆手便要往外走,刘彻喊住她。   卫子夫想,难不成现在才想起来要反驳不成?   却不想刘彻问道:“今日那方士,可否转与我。”   卫子夫摇头,见刘彻眼底寒光一闪而过,忙解释道:“非是我不愿,只是他身上还有些蹊跷,待我查明,送与你便是。”   刘彻点点头,对这结果还算满意,便又问道:“可有伤药。”   方士炼丹卖药乃是本职,何况她不久前还去给村长妻女看了伤,送了药,刘彻这一问并不突兀。   只是她心思不正,方才冒然撞见两人亲人,后来又见韩嫣老老实实的靠在榻上,仿佛是行动不便的样子,心思自然就多了起来。   他们对这些男女,男男,女女之情看的倒是比世俗之人更开明些,寻常也并不怎么避讳。   可她到底还是个黄花闺女,因此刘彻一开口,她就不自在的咳了一声,脸颊微红,鬼鬼祟祟的问道:“用在哪里的?”   刘彻微微拧眉,倒不知道这些方士们对伤药的分类竟然如此详细,莫不是伤口在哪里这药还不同不成,便道:“有何区别?”   卫子夫用惊疑的眼神看着他,活像他是一个负心汉。   刘彻有些不耐,又被他强压下了,想着要问个详细才好,熟料卫子夫恨恨的丢给他一个瓷瓶,抬脚就走,边走边骂:“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刘彻被骂的莫名其妙,却懒得和她计较,拿了药便回房去给韩嫣试用,不想那瓷瓶一拿出来,韩嫣便“咦”了一声,也从枕边拿了个相同的瓶子出来。   “可是卫姑娘给的?”   刘彻点头,心道,这丫头竟也有些细心,原来已经看出韩嫣脚下不便,早就给了药,偏又不说,真是……   吩咐丫头备了热水来洗漱,刘彻仍旧亲力亲为的给韩嫣清理脚底,将残药都除干净了,见那些伤口都结了痂,暗红色的痂密密麻麻一片,两只脚底看去,竟没有一块地方是完好的,实在让人心疼。   韩嫣被看的不自在,他愿意与刘彻亲近,却每每都觉得羞涩。   偏刘彻越是这种时候越喜欢逗弄他,实在让人难为情。   好在这次刘彻想着卫子夫的药不错,想给他试一试,便没在闹,韩嫣挣了铮脚,他便松开了。   待刘彻打开那瓷瓶才发现这一瓶和韩嫣那一瓶还是有些不同的,瓶塞上裹着的绸布写着极小的字,刘彻凑近油灯,才勉强看清楚了写的是什么,他慢慢读了出来。   “食指蘸之,刺入,深浅相宜,俄而再添一指……”   刘彻的声音戛然而止,韩嫣手里拿着的药从他僵硬的手上咕噜噜滚到了地上,竟也没碎,只淌出了淡绿色的粘稠液体。   刘彻看看那瓷瓶,又看看韩嫣,张了张嘴,自己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只是想开口,韩嫣却一撩被子将自己裹了起来,一副不想与他说话的样子。   刘彻在原地愣了愣,慢慢弯腰将地上的瓷瓶捡了起来,忍不住低声笑起来,这个卫子夫,当真是十分合他的心意。 第27章 恻隐之心   众人本以为这个小村子虽然条件简陋了些,好歹僻静,这一夜按理该是安安稳稳的度过才是,却不想睡到半夜,忽然刮起了大风,呼号声像极了野兽的嘶吼。   两人睡眠都浅,那声音一响起来就都睁开了眼睛。   “这风……”   韩嫣话头一顿,总觉得这风来的好像并不正常,听的人心里微微发毛,不由自主的乱跳,仿佛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一般。   刘彻揽紧了他,将被子压紧,心里对这风也觉得古怪,却并不放在心上,他大风大浪什么没见过,当初有方士将李娃的魂魄招了回来,便是这样阴风阵阵,可惜当时他无心去看,他本意是找韩嫣的,却不想那时候韩嫣已经来了这里。   他越发揽紧了韩嫣,韩嫣便往他肩窝里靠了靠,虽然这风声听着恐怖,却因着刘彻就在身边,反倒让他觉得有几分惫懒,越发昏昏欲睡起来。   刘彻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背,助他入眠。   韩嫣觉得刘彻这动作像极了在哄逗幼童,心下微澹只是困意上来也顾不上了,就着这股劲倒也真是睡着了。   刘彻却没了睡意,总觉得今夜大概会更不太平,便一直睁着眼睛,果然不久之后,窗户便被敲了敲,偌大的看不清楚原来模样的影子映着月光投射在窗户上,刘彻看了一眼,心底嗤笑,想这东西虽然看着大,却是个不长脑子的,他是天子之身,当初李娃的魂魄有方士辅助还不能近他的人,何况这等邪物。   他心里不将这东西放在心上,却还是小心翼翼的将韩嫣往身上搂了搂,用被子将他的头给包住,这才扭头继续看窗外。   那东西仍旧在敲击窗户,似乎想把里面的人喊出去,一声比一声急切。   韩嫣轻轻的“唔”了声,似乎是被吵到了,这就要睁开眼睛,刘彻安抚的拍拍他的背,韩嫣便又睡了过去。   外面那东西终于没了耐心,要往里面闯,刘彻的眉头不由皱了起来,这东西要是进来了,韩嫣这觉就是真别睡了。   他不得不黑着脸从被窝里爬了出来,门一打开,风势陡然加剧,几乎是要把房子都掀翻的样子。   刘彻回头看了一眼韩嫣,见他将头埋进被子里,还在睡着,便走了出去将门轻轻合上。   那东西就是一团黑影,看不出面貌,也无甚形状,黑漆漆的一团在刘彻面前跳来跳去,像是张牙舞爪的样子,可惜刘彻不为所动,它又不敢上前,场面看起来倒是颇为滑稽。   卫子夫开门看见的就是这幅场面,不由惊奇的“咦”了一声,咬破指尖在自己眼皮上一划,那血迹瞬间就渗进了皮肤里,一丝痕迹也无,她再睁开眼时,瞳孔里便隐隐约约的闪现出了金光,半夜里看着有些骇人。   她却先自己往后退了几步,撞到墙上才停下来,而后揉了揉眼睛,脸上的惊讶难以掩饰,她嘀咕道:“大汉何时换了皇帝,这紫气……姑奶奶还从没见过这么浓郁的……师父,我可真是长见识了……”   紫薇为帝星,凡帝者,紫气及顶,紫薇庇之。   但在卫子夫眼里的刘彻哪里是紫薇庇护,简直就像是将整个紫薇星都顶在了脑门上一眼,她一开天眼,就只能看见浓郁的完全看不见人影的紫金之气,简直比六月的太阳还晃眼。   她匆匆闭了天眼,再看过来的时候,视线就落在了那团黑影上,目光里满是怜悯。   “这倒霉催的,怎么就挑上了你。”   刘彻听见她说话,不由看过来:“此物为何?”   卫子夫小心翼翼的打量了他几眼,见他似乎对自己并没有多少态度上的改变,便清咳一声,有些失望道:“还以为是个大家伙,原来就是个山精,严老三眼皮子忒浅。”   刘彻想起她说那方士还有些古怪,想来就是指这个东西,但是这种东西捉来做什么?难不成是吓人不成?   卫子夫看出他疑惑便开口解释:“我们方士本就是为了捉鬼除妖而出现的,抓这些是本职,若是遇见不抓是要受罚的。”   刘彻一怔,这世上方士地位大涨,他一时竟忘了这一行原本便是靠着捉鬼除妖,看相算命过活的。   难道那两根红绳也是算出来的姻缘?   刘彻一想,竟觉得仿佛事实真是如此,这丫头在这一行果然十分有天赋。   卫子夫不耐烦一个小山精弄出这么大动静来,随手就将那黑影给收了,放在一个小瓷瓶子里,那塞子塞住,往胸口一塞,摆了摆手便回房了。   月亮已经升到了正空,刘彻看了一眼,天空月明星稀,刚才的狂风大作仿佛都是错觉一般,此时周围一片静谧。片刻之后,连虫鸣都响了起来,却衬的周围越发安静。   就在这短短时间内,他想明白了一个问题,为何有方士大家不受皇室约束,可皇帝却始终是皇帝。   他们受紫薇庇护,恐怕就算是方士有心,也无力去伤害他们,这样的话,若他日他起兵入长安,这些方士大约就不是那么难以解决了。   整理了思绪,刘彻平复下自己方才的波动的心情这才转身回屋,一进门去看见韩嫣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自己,他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看起来竟有些懵懂迷茫,十分有趣。   “出去怎么也不穿件外袍。”   韩嫣坐起来,听着外面的动静,对那样的大风说停就停,心里疑惑,却并没有问出口。   “来了一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已经收拾了,且睡吧,明日随你收拾那浪荡子。”   韩嫣点头,身上却没怎么有困意,因着刚才醒过来没看见刘彻,他惊出了一身冷汗,而后听见他与卫子夫在院中说话,胸口就像是被塞进了冰块一般,冻得他不由自主的就蜷了起来,这会胸口的凉意还没有散去,手脚都是凉的。   刘彻走过来一摸,眉头便皱了起来。   “就这短短的功夫,怎么就冷成这样。”   韩嫣看着刘彻,并不说话,见这人目光虽然冷淡,眼底却有很明显的关心,僵硬的身体便慢慢的缓和了下来。   他想,既然陈阿娇不在,那即便是卫子夫,也不一定能将刘彻带走。   好在他并不知道,在他死后,那位陈皇后便被打入了冷宫,孤独致死,而舞姬出身的卫子夫,却在后位上呆了几十年。   否则不止今夜,怕是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要寝食难安了。   刘彻缓缓抚摸着韩嫣的后背,将他两只冰凉的手揣进自己怀里,低声和他说话,他声音很轻,音调又底,听着很是催眠,韩嫣不知不觉间就睡了过去。   刘彻却彻底睡不着了,他借着月光贪婪的看着韩嫣的脸,最近这个人似乎很不安,可是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却并不知道。   如果是担忧前途,他必然会给他打出一片天下来,韩嫣理该会信任自己才对;   若是为了感情,他已当着韩家父母立过誓言,今生绝不负他,还有什么好忧虑的?   莫不是因为远离故土,心绪难安?   刘彻不甚理解这种感受,于他而言,大丈夫当志在天下,区区长安,如何就能成了牢笼。   刘彻百思不得其解,只能看着韩嫣那张月色下越发俊美的脸庞出神,却浑然不知,他以为的誓言,到了韩嫣这里,完全变了味道。   第二日醒来,一行人便不再耽搁,既已找到了带路之人,他们便要抓紧时间去棋子山才好,藩王赴任,再怎么延迟都要有个期限才好,不能一直不露面。   韩嫣的脚伤好了个七七八八,却仍旧不被允许走路,等他被抱出来送上马的时候,其他人因着见惯了,视若无睹,只有卫子夫对着韩嫣挤眉弄眼,她本是想问问自己那药好不好用,却见韩嫣脸上露出窘迫的神色来,虽然一闪即逝,她却还是看见了。   心下不由的欢喜起来,若这东西好用,她便可以拿来做生意,凡人甚少同性道侣,在方士中却很寻常,她若是能做出来好的,不愁赚不到钱。   方士也有穷有富,她那个师父,术术倒是一流,可惜全然不懂赚钱,还是她学会了炼丹,日子才好过一些。   卫子夫想的出神,浑然不觉韩嫣整了面色扭头来看她,眼底带着晦暗不明的神色,却又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村民都来送行,因着不少人都是被救了女儿,谢礼千奇百怪,卫子夫一一推拒了,可笑的是,或者是那女儿的父母愿意,或者是被救的女儿愿意,竟然有不少人都收拾了行囊,扬声说愿意伺候刘彻,要跟着他走。   刘彻听了浑然不觉得感动,只是十分不耐烦,他身边丫头已经够用了,这些人就是跟来了,也做不了什么,何况未曾调教过,哪里会伺候人。   因此想也不想便拒绝了,少女们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的看着刘彻,可惜他铁石心肠,丝毫不为所动。   倒是想起来韩嫣穿的似乎少了些,这风还有些凉,要给他加件衣裳。   檀香便去包裹里拿,他嫌麻烦,将自己身上的大氅脱了,将韩嫣裹起来。   韩嫣十分无奈:“殿下,臣无碍……”   刘彻对他的话照旧是不想听便不听,韩嫣只好闭了嘴,手却不自觉的紧了紧身上大氅,仿佛是真的暖和了许多一般。   刘彻看他这样子,真以为他冷了,便跃上马将他抱紧了些,低声问他:“还冷吗?”   韩嫣摇头,觉得仿佛是寒冬腊月泡在了温泉一样,身上无一处不熨帖,不由轻轻的喟叹了一声,刘彻失笑,很想亲他一口。   卫子夫不识相的声音响起来,语调惊疑道:“你竟然还会笑啊,真是奇了。”   刘彻虽然在韩嫣面前时常调笑,遇着外人却都是一派冷面,因此不只是卫子夫惊奇,连家仆都十分诧异。   刘彻并不理会他们,挥了挥手,轻夹马腹示意众人启程。   身后却传来村长的呼喊:“恩人,等等,恩人!”   刘彻勒停了马,村长扑到他马前跪下:“小老儿求主人收留。”   刘彻垂眼看他,脸上一片冷漠,他是需要人手,可是这老头就是跟了他也无甚作用,难道能指望他冲锋陷阵?   韩嫣面露不忍,这村长年纪和他父亲差不多,却险些遭受妻死女亡之苦,又遭同村之人背叛,短短一夜,满头华发,实在让人心酸。   刘彻不由头疼,韩嫣见不得人受苦,他就只好帮着。   他扯下腰间的玉佩丢给那村长:“报上名讳。”   村长激动的说话都不利索起来,结结巴巴道:“刘,刘长春。”   “往胶东王府去吧。”   他催着马匹往前,刘长春却在他身后连着磕了三个响头。 第28章 亡王之机   不知是因为他们中途改了路所以那些人没有追上来,还是因为卫子夫在,所以没人敢再盯着他们,总之这一路走下来倒是十分顺畅。   天刚黑下来,一行人便到了山脚。只是这山不高,看起来却十分陡峭,除了一条隐约的小路,周围地方竟然像是蒙了一层浓重的雾气,丝毫看不清楚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按理说这种地方是不该有这种异像的,只是几人对地理风水一窍不通,卫子夫倒是十分尴尬,这好好一座山,硬是被他师父给折腾成这样,她还是觉得挺丢人的。   轻轻咳了一声,卫子夫道:“这路并不好走,凡人很难上去,他们就不要跟着了。”   韩嫣心里一凛,下意识抓住了刘彻的胳膊,警惕的看了一眼卫子夫,声音坚定道:“韩嫣是一定要跟着殿下的。”   卫子夫一愣,有些茫然的看了看他,又扭头去看刘彻见他脸上没有拒绝的意思,只好点头:“也不是不行,不过话说在前头,若是路上体力不支了,我可帮不了你。”   别说家仆们,就是那些个侍女都抬头看了眼山顶,这种高度,他们哪能爬不上去?这女人该不会是想将他们支开吧?   卫子夫摊摊手,摆出一副爱信不信的姿态来,累死在这山上的也不是没有,她提醒了便是尽了心意,至于结果,和她无关。   韩嫣也跟着看了一眼这并不算高的山,脸色有些沉凝,脚无意识的动来动去,心里倒是有些犹豫起来,他这行动不便的样子,若是真给刘彻招了麻烦倒是不好了……   卫子夫笑起来:“你倒是信我……不过这山上是有些蹊跷,却也不必这般担忧,这人天生的大力气,还能背不动你?”   她指着刘彻半是调笑,半是安慰道。   韩嫣一听脸色反而更难看了,卫子夫一时无言,不知道自己这安慰人怎么还安慰的出了这样的效果,讪讪的闭了嘴。   刘彻的胳膊还被韩嫣抓着,见他脸色变换不定,便安抚的拍了拍,转而吩咐众人去前面的镇子上落脚。   这夜月色不错,卫子夫正盘了膝打算修炼,刚刚凝神静气,敲门声就响了起来,她只好睁开眼睛,刘彻站在门外,脸上有些不耐,卫子夫对这人十分无语,初时看着倒是十分体面,相貌堂堂,气度万千。   可这短短两天时间里,卫子夫便决定这人实在是不讨人喜欢的很,这半夜来找人总不能是别人来求他的吧?   这求人竟然还是这样的态度,若不是看他紫薇加身,她都忍不住要打人了。   “您什么事要大半夜的亲自走一趟?”   虽然心里对刘彻翻了无数个白眼,面上卫子夫却并不敢露出什么来,话也说的客客气气。   刘彻迟疑道:“韩嫣近日心情不虞……”   卫子夫无语的看着刘彻,这种事情也来找她?   好在刘彻并没有这样无聊,他前面那句话只是在解释而已,随后他便单刀直入了:“将那道士与我。”   卫子夫怔了一下,迟疑道:“明日上山,今夜见血不好吧……”   刘彻哪里管这些,他心里一直装着这件事,也实在是看够了韩嫣神思不属的样子。   若是今日不解决,明日一上山,更加不好在主人家地盘上见血,所以今夜无论如何都要解决的。   卫子夫见实在劝不住他,只好皱了皱眉,将腰间的一个小锦囊丢给他,嘱咐道:“山灵遇灵血发狂,那姓严的虽然心术不正,到底也有些修为,你们处理完了,千万记得焚香沐浴,将身上的衣裳都烧了,免得明天惹来麻烦。”   刘彻淡淡点头,卫子夫不知道他是不是听进去了,再要开口,人却已经转了身走了。   她愤愤的合上门,心想,这样的男人也有人喜欢,都是那紫薇星造孽。   刘彻提着那锦囊进了房间,韩嫣正和檀香说话,让她去准备明日上山要用的东西,见刘彻进来,便挥手让檀香下去,刘彻吩咐道:“备热水来。”   檀香躬身应了,小心的退了下去。   韩嫣坐直身体:“明日上山……”   “我二人足矣。”   刘彻将手里的锦囊递给韩嫣:“了了这个心结,莫要再为无关之人愁眉苦脸。”   韩嫣一怔,不甚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却还是接过了他手里的锦囊,那小小的东西看着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一到韩嫣手里便剧烈跳动起来,仿佛里面装了个活物。   韩嫣一时没注意,便被那东西挣到了地上,不由奇道:“这是什么东西?”   刘彻捡起锦囊,将抽绳打开,严方士就鼻青脸肿,一身狼狈的出现在了地上。   韩嫣脸上惊诧之色一闪而过,视线在刘彻手中的锦囊上停顿了片刻,这才去看地上的人,他有心想问刘彻将这人带来是要做什么,抬眼却看见刘彻拔出了腰间长剑,然后扭头来看他:“嫣可要自己动手?”   “我……”韩嫣摇头,恍然间想起来,刘彻确实说过要将这人讨过来,亲自结果了,只是那原因……   韩嫣有些无奈,纵然这人口舌不干净,他也不至于为了这种小事便要夺人性命,只是这人实在是做了不少恶事,仿佛是不少无辜女人丧生在他手里,也着实该杀。   “这样腌H的人,哪里用得着殿下动手,让下人们处理了也就是了。”   刘彻仔细打量着韩嫣,见他这话说的真心实意,心里有些怪异的感受,自己却又说不上来,只好先按下着一茬,笑道:“这样的东西确实不必脏了王后的手。”   姓严的还清醒着,方才便是察觉到韩嫣身上的力量弱才会挣扎着要逃走。   虽然现在仍旧下场凄惨,却并不想着悔改求饶,反而把一双眼睛直直的戳在韩嫣身上,眼睛里仍旧是十分淫?邪的暗流,仿佛要靠着视线将韩嫣的衣服剥光一般。   刘彻怒从心起,一剑戳进了他眼睛里,随后从后脑贯穿而出,姓严的竟然还没死,身体反而动弹了几分,手竟然慢慢抓上剑柄。   韩嫣瞳孔一缩,直觉现在这样的严老三十分可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后心突地一凉,让他整个人都紧绷起来,不由叫了一声:“殿下小心。”   刘彻抽出剑,连带着削掉那严老三的半只手,低斥道:“你人我都杀得,还怕你尸变,成鬼不成。”   说罢,一脚将他踢得离门口远了些,他浴血无数,什么样凄惨的死相不曾见过,严老三这点手段,还真不能将他如何。   倒是韩嫣十分惊讶,想不明白这明明该是立刻就死的人,怎么还能折腾出这种事情来。   卫子夫在外面敲门:“你们没事吧,我怎么觉得你们这屋有阴气呀。”   门并没有上栓,卫子夫敲了两下,门就自己开了,她看了一眼趴在地上不动的严老三,错过去探了探鼻息,又在他身上嗅了嗅:“啧,还真是有点意思,这倒霉催的要是没遇见你,这会都又能蹦Q了。”   刘彻不为所动,韩嫣皱着眉问道:“姑娘这话……莫不是他真能成恶鬼,这世上……”   卫子夫见他满脸不可置信,不由笑起来:“那些东西若是没有,我们方士光靠看相算命,可没有钱赚。”   韩嫣无言以对,刘彻对卫子夫的不请自来十分不欢迎,韩嫣虽然看着是惊着了,可是自己还在,哪用这丫头来多管闲事。   不过,来的也是时候,这尸体让她带走就是,省了他的麻烦。   卫子夫不由愤愤,看着眼前关上的门,再看看脚底躺着的尸体,深觉自己真是闲的,没事来凑什么热闹。   檀香带着人来送水,见到卫子夫都很恭敬地行礼,这一番动作下来,抬水的两个男人手上的动作便有些不稳,热水洒出来一些,泼在了尸体身上。   严老三弹了弹,仿佛是要站起来,檀香惊得白了两,慌忙后退好几步,话都说不出来了,抬水的家仆却没看见,略有些茫然的看着檀香。   卫子夫心情不好,用力踹了那尸体一脚:“闹什么闹!”   待她的脚拿开,檀香便看见那尸体的胸口凹了进去,脸上不由又白了一分,也不敢在和卫子夫说什么,匆匆带着人去敲门了。   “真不省心。”   卫子夫说道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锦囊将尸体收了起来,转身往回走,嘴里还念念有词,隐隐有金光从她嘴里流泻出来一圈一圈的缠在那小锦囊上,锦囊里面的东西却开始挣动起来,看起来十分剧烈,锦囊股掌起来,仿佛里面有了风一般,有隐约的撕心裂肺的哀嚎声传出来,听的人毛骨悚然。   可卫子夫的手捏的紧紧的,并不曾松动分毫,脸上的神情也是并未出现过的冷硬和沉凝,嘴里的动作越发快起来。   虽然没有声音传出,那锦囊上的金光却越发浓郁了,隐隐透出来的嘶喊也更加凄厉。   卫子夫捏了个法诀打在那锦囊上,嘴里不停,直到那锦囊彻底老实了,她才停止了动作,轻轻的叹了一口气,眼底的情绪却并不轻松。   她不太明白本该是修道之人,为何会沾染上这样浓重的煞气,本是天敌,怎能相互牵扯,这有违天理。   莫非……   她抬头看天,月亮虽然十分明亮,星子却几乎都被厚重的云给遮了起来,她竟不能在这样的天空中看见多少运势,更别说关于帝王皇室的星宿迹象。   这几乎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卫子夫皱起眉头,打算回去之后借助阵法,好好为这天下算上一卦。   只盼,是这严老三自己心术不正,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东西,才会有此灾祸。如果不是的话,这天下,恐怕要有大难了…… 第29章 救命之恩   第二天清晨,刘彻将下人都留在了院子里,带着韩嫣跟着卫子夫去了山里,雾气看起来比昨晚看见的似乎浅淡了一些,山上什么景物都能清晰的看出来,只是树木间飘着棉絮一般的东西,看着有些诡异。   “午时过后这雾气就逐渐连接,越到晚上约浓重,到子时这路就彻底封了,到了山上之后,你们夜里不要出来。”   卫子夫嘱咐两人,抬脚就往山上走,韩嫣四处打量一眼,这山虽然荒僻,可是周围村镇不少,总会有人来这里砍柴狩猎,若是真如卫子夫所言,岂不是会有人被困死在这山上?   “你倒是想多了,家师怎会拿人命玩笑,那些普通人上不了上,最多在这外围谜一阵子路,就被送下去了。”   韩嫣点头,因着他腿脚不便――他自己觉得已经完全可以行动了,可惜刘彻并不这样认为。所以被迫呆在了马背上,刘彻牵着缰绳,三人沿着狭小的山路往上。   卫子夫拿剑将前面出现的各种的乱枝枯草斩断,好让后面两人的路好走一些。   让她一个女人来做这种事,韩嫣觉得十分过意不去,但是他也看不得刘彻做这种事,而他自己,连下地都不能,所以只能看着卫子夫做这样的苦差事。   可她自己并不在意,一边走着还有闲心思和两人闲聊:“你倒是真让我吃惊。”   她对刘彻说,但是看起来并不像是要等刘彻回答的样子,自顾自的嘀咕道:“我还以为你和其他男人没什么区别,现在看着倒也不是那么讨人厌。”   刘彻对她的评价素来不放在心上,他觉得自己已经过了在意名声地位的时候了,死亡是一个会让人看透很多事情的好经历,可惜绝大多数人并不能体会到这种感受。   因为路太过狭窄,而且有些陡峭――刘彻觉得陡峭的十分不合理,明明是不高的山。   而且路很长,为什么会有这样陡峭的路,这并不符合常理――为了避免韩嫣坐不稳,他便一只手扶着韩嫣的腿,一手牵着缰绳。   卫子夫看起来走的毫不费力,韩嫣想起来那严老三似乎就能御着剑飞,卫子夫要比那人厉害的多,说不定也能。这样想着他便问了出来。   卫子夫回头看了他一眼,毫无顾忌的笑起来,姿态十分豪放,抖着手指着韩嫣道:“哎呦喂,你可真可爱,这种事你也会信,我要是会御剑,还能追他们追那么久?”   韩嫣被笑了也不尴尬,卫子夫虽然姿态并不含蓄,但是没有恶意,韩嫣也不觉得自己不知道有什么丢人的,很坦然的看着卫子夫。   “轻功是有的,提步一跃几十仗也不是什么难事,但是耗费力气很大,那严老三还没这个功力,当时不过用的是障眼法,离你们根本就没多远。”   她这样一说,韩嫣恍然,怪不得卫子夫当时能找到他们的位置,还以为是有什么特殊的手段。   “寻人找物的小手段也不是没有,不过限制颇多,若是没有媒介恐怕是做不到,找鬼的话倒是要轻松一些,可惜的是,鬼差可一点也不好送,一个个简直扣死了门,不从你身上扒一层皮下来,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卫子夫脸上露出后怕和愤恨的表情来,看来曾经有过并不愉快的经历。   方士并不常和他们这些人来往,反而在百姓间行走的多,所以他们鲜少会有接触的时候,此时听她说话,都觉得十分新鲜。   “也不怪你们不知道,功臣名门之后都有先人庇佑,这些先人大多都有大功德,家里鲜少会出事,我们也不爱和你们来往,不小心就得扯上些因果,尤其是皇室……”   她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刘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为难疑惑的神情来。   韩嫣便明白过来,不由问道:“为何还带我们来找百里先生?”   卫子夫的眉头皱起来,这次看刘彻时间更久了些,似乎是在迟疑这话要不要说,刘彻不耐烦她这吞吞吐吐的样子,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卫子夫脖子一缩。   随即愤愤,朝着他翻了一个白眼,往前快走了两步,声音远远的传过来。   “我也说不清,大约是天命?谁知道呢……谁!”   刘彻立刻将马拉停了,往前一步挡在马前,凝神往卫子夫身边看去。   现在已经是巳时,飘荡着的雾气已经开始慢慢聚拢,虽然还没彻底连成一片,但却实打实的遮挡了视线,刘彻看不清楚前方的状况,更加不敢离开韩嫣。   卫子夫慢慢退回来,他也看出来了,虽然刘彻天赋异禀,可是修炼上丝毫不得其法,遇见那些半吊子绣花枕头还好说,靠天赋就能碾压了,真要是高手,死不了就是紫薇保佑。   而这个人,连她也只是借助百里明留下的阵法才察觉到了存在,连人在哪里她都不能确定,显然不是个好打发的。   “是个高手。”   卫子夫捏起法诀在两个可疑方位打了两道,除了雾气被打散之外,并没有任何怪异的地方。   这显然是打偏了。   卫子夫心里虽然失望,面上却还是一派冷静。她就算天赋再高,也还年轻,现今术术大兴,在这一道上高手不计其数,她只能小心再小心。   “几分把握?”   韩嫣低声问卫子夫,得到对方一个无奈又无辜的眼神之后,他不由抓紧了手中的缰绳:“能向前辈求救吗?”   卫子夫立刻从腰间拿出烟花发上天,可惜那烟花并没有炸响,怎样上的天就是怎样掉下来的。   韩嫣抿了抿嘴唇,卫子夫摇摇头:“继续走吧,总不能杵在这里,跟傻子一样。”   刘彻对此很赞同,扯着辔头,拉着马向前,方才一路很温顺的马竟然仰天长嘶了一声,后腿不老实的开始蹶蹄子,仿佛是要把身上的人给摔下去。   可惜刘彻的力道太大,马匹并不能挣开他的压制,前半身没能站起来。   可是就算如此,还是将刘彻给惊了一下,知道是有人对这马动了手脚,顿时不敢再让韩嫣骑了。   一脚踢在马腿上,马受不住力道,跪了下去,韩嫣顿时跌了下来,被刘彻接了个正着,而后手上用力,将他轻轻一转,就搁到了自己背上。   那马立刻爬起来跑了,韩嫣眼睁睁的看着他往旁边跑了两丈远,毫无预兆的就变成了一团血雾,周围白茫茫的雾气瞬间就成了粉红色,偌大的山头眨眼间就充满了血腥味。   韩嫣抿了抿唇,觉得眼前看见的景象应该不是他的错觉,这漫山遍野的白雾,眨眼间就都变成了粉色,这并不符合常理,可是它却发生了。   刘彻背着韩嫣,身板挺直,生怕过了什么界限,让韩嫣受伤,卫子夫从前面退回来,脸色不好看,见着刘彻却还有心思玩笑。   “哟,把马踢走了自己上阵啊。”   刘彻冷冷看他一眼,忽的耳边一动,像是有风吹过,他本能的侧身一躲,就见眼前浓郁的雾气突然出现了一道浅浅的分割线,像是被拳风或者剑气削开了一样。   卫子夫眼神一变,眼前再次闪过刘彻头顶紫薇的样子,心里微微波动起来,看来昨天晚上的异像,并不是偶然。   紫薇别落,皇帝难道命不久矣?   卫子夫脑子里转着乱七八糟的念头,手上动作却不慢,极为迅速的打了几个法诀沿着那道线打了出去。   这次浓雾中的反应大了些,像是炸开了一朵烟花,浓雾被推得往外散了散。   卫子夫的脸色却没有好看一点,她扭头看着刘彻:“失手了,你能感觉到他在哪里吗?”   刘彻摇头,刚才纯粹是本能反应,这要感谢他前一世热衷于御驾亲征,若不是后来有了卫青与霍去病,他或许能死在马背上。   “除非是他攻击我。”   这太难了,对手好歹是个高手,被抓到一次痕迹就算了,怎么可能会再次露出破绽。   “我们要不要坐下等?”   卫子夫踢了踢脚下的草,盘膝坐了下来,抬着脸看着刘彻,又去看他身后的韩嫣,说话的语气十分悠闲,丝毫没有被人围堵追杀的紧迫感。   刘彻审视的看了她两眼,没说话,却将背上的韩嫣往上拖了拖。   卫子夫瘪瘪嘴:“对手太强,我是没办法了,现在唯一的机会也就是等我师父突然心血来潮,将山里的阵法变幻一番……”   她话音刚落,就见周围的雾气猛地浓郁起来,别说一丈,就是一臂距离之外的事物都不能再看清楚了。   眼前悄无声息的出现了一个剑鞘,卫子夫低声道:“走!”   刘彻将韩嫣抱进怀里,伸手抓住剑鞘,脚底的路已经完全看不清楚了,只能跟着剑鞘上传来的力道前进。   韩嫣紧紧抓着他的肩膀,两人几乎脸贴着脸,这种距离之下,他也只能勉强看清对方的五官,再远一些,就只能看见一张模糊的脸了。   然而就在这样浓郁的白雾之中,他却还是能模糊的看明白,他们身后的景色已经彻底变了,不是他记住了来时的路,而是有绿色树木慢吞吞的四处游荡,仿佛是活了一样,有几颗甚至是贴着刘彻的后脑勺移过去的。 第30章 不测之忧1   两人一路狂奔,刘彻抱着韩嫣,速度也没有落下来分毫,可是脑后的破空声还是越来越近,卫子夫回头看了一眼,除了浓厚的白色,什么也没看见,她撇了撇嘴,骂道:“谁家老不羞的混蛋,欺负后辈,还要不要脸。”   浓雾里没人说话,但是却有试探性的气流从身边划过,紧接着燃烧着的黄符晃晃悠悠的从白雾里朝着他们飘过来。   卫子夫眼睛一瞪:“师父,人家都打到门上来了,你是睡傻了吗?”   她话音一落,眼前厚重的白雾像是被一阵飓风吹开了一般,露出了藏在雾后的茅草屋,以及两个傻呆呆的在茅屋前玩泥巴的小童子。   两个小童子看见卫子夫都站了起来,喊道:“师姐……”   卫子夫松了口气,往前快速迈了两步,彻底从雾气中脱离,刘彻紧跟着她走了出来,转身盯着身后又合拢在一起的白雾。   “大哥哥不要担心,出不来了。”   两个小童子异口同声说道,声音软软糯糯的,看着刘彻的眼神也十分讨喜,刘彻不由点了点头,将韩嫣小心的放在地上。   “如何?”   韩嫣摇头:“无碍……”   他是最轻松的,什么也没做,卫子夫坐在树墩上喘气,第一次见面时那种淡然飘逸的仙气早已消失不见,甚至十分恶劣的捏着两个小娃娃的脸颊,神色狰狞道:“怎么只有你们两个?老头子呢?”   两个小童子对视一眼,都垂下头,卫子夫脸色顿时更难看了:“你们就惯着他吧,多大的年纪了,整天就知道吃吃吃。”   卫子夫也不管自己一身狼狈,站起来就往屋子里走,两个小童子有志一同的转过身来看着韩嫣和刘彻,却垂着头自己说悄悄话:“师父这次会不会被饿死?”   “我们要不要偷偷送东西给他吃?”   “可是师姐知道了会罚我们。”   “而且师父还会罪加一等。”   两个小童子对视一眼:“为了师父着想,我们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吧。”   韩嫣看着这两个丁点大的孩子这样一本正经的讨论,心软的仿佛能滴出水来,不由蹲下身体,对着他们笑起来:“你们这么小便修道吗?”   两个小娃娃看着韩嫣,十分腼腆的笑了笑,刚要说话,忽然神情都变了,看着韩嫣的样子变得十分耐人寻味。   韩嫣微微一怔,虽然这两个小家伙的样子有那么点高深莫测,可是不得不说,看他们故作深沉,他只想笑。   虽然他刻意压制了这种想法,脸上的笑容却灿烂了许多。   两个小娃开始围着他摇头晃脑,不时自言自语,一个说“不该”,一个说“奇怪”,一个说“天理”,一个说“伦常”。   两人一唱一和,看起来十分有趣。   韩嫣正想逗逗他们,两个小豆丁却被刘彻一手一个提了起来,虎目一瞪,刚才还侃侃而谈的两个奶娃娃顿时就吓得闭了嘴,将自己团成一团,可怜兮兮的看着刘彻,见他不为所动,转而去看韩嫣。   “我们没有恶意。”   一个说完,另一个接着说道:“只是好奇。”   头一个接了话头:“我给你们做饭。”   “还可以烧洗澡水。”   两个小娃娃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放我们下来吧。”   韩嫣终于撑不住笑起来,他脚上还有伤,摇摇晃晃的蹲不稳,刘彻心里一松他,他已经许久不见韩嫣笑的这般肆意了,便将两个小功臣放在了地上,转而将韩嫣提了起来,放在了树墩上让他坐着。   两个孩子被这么一吓也没有要跑,被放下来之后又安安稳稳的蹲在一起去玩泥巴。   韩嫣看着他们心情十分愉悦,可惜没有持续多久,茅屋里就传出卫子夫一声惊天怒吼:“死老头,你给我站直了!”   两个小娃娃立刻脸色一变,跳起来就跑,速度快的几乎让人看不清楚。   韩嫣看了看刘彻,有些茫然,不等他们再说什么,卫子夫就提着一个圆滚滚的老头走了出来,那老人长的真是十分圆润,身高与体宽几乎等同。   虽然眉目看着温和,只是五官却都变了形,加上大腹便便,全然看不出丝毫仙风道骨,反倒更像是招摇撞骗的假术士。   但是两人都知道,这人大概就是他们要找的百里明道长了。   韩嫣脸上仍旧是一派稳重平和,只是心里却着实懵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为什么印象中百里先生并不是这个样子?   卫子夫将老人往两人跟前一杵:“想说什么就说,说完赶紧去练剑!今天不将风雷剑练两遍,晚饭减半!”   老人胡子一抖,露出可怜兮兮的样子来:“子夫……为师这一把年纪了,你怎么忍心……”   卫子夫冷笑。   韩嫣皱皱眉,对卫子夫的行为不甚理解,只是这一路走来,也算了解她,知道她定然是事出有因才会做此决定,便将心中不满按下,静静听着这师徒斗嘴。   只是百里明似乎很习惯卫子夫的管束,只是叹了一口气就没再说话,耷拉着眉眼来看两人,目光在韩嫣身上微微一顿,嘴里嘟囔道:“奇怪……不该呀,这不属伦常,有违天理……”   韩嫣觉得这话有些耳熟,想着那两个小娃一人一句的样子,眉眼不由弯了弯。   百里明改口道:“倒是好面相。”   他的自言自语并无人理会,倒也不觉得难堪,吧唧了一下嘴,转而去看刘彻,这一看就脸色大变,白着脸蹬蹬蹬连着后退四五步,险些将自己绊倒,卫子夫提着他的衣领将他扶住,气急:“你就不能稳重点?”   百里明被训了,也没说话,老老实实讨好的对着卫子夫笑了笑,转而又一脸惊疑不定的看着刘彻。   “紫薇别落……”他嘀咕道,转而又看向卫子夫。   “乖徒弟,你这是领了一个什么东西回来?”   百里明往卫子夫身后躲了躲,嘀嘀咕咕的和卫子夫说话,卫子夫自己也没弄明白,紫薇星从来都是命陨而移,责贤而盛,当今皇帝也算得上是明君。   而且活得好好的,天下又没有大乱,实在不该出现这种情况,可是刘彻头上那颗又实打实的是真的,甚至比他们见过的所有帝星都要明亮许多。   实在是匪夷所思。   韩嫣见气氛古怪而尴尬,便将信物从怀中掏了出来,转递给百里明,躬身行了一礼:“晚辈韩王之孙嫣,封家祖之命,特来拜见先生。”   百里明像是被他这番动作惊着了,微微跳了一下,自卫子夫身后探出头来看了看那信物,继而疑惑的打量着韩嫣:“你是韩信那小娃的孙子?”   韩嫣无言以对,竟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百里明围着他转了两圈,砸吧着嘴说道:“不像呀,韩信长的五大三粗的,实在不像是能有这么细嫩的孙子……该不会是……”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因为着实不是好话,只是韩嫣却并没往这方面想,只以为他是觉得自己更像祖母一些,事实虽然也是如此。   可是韩嫣对此并不甚在意,他听见那“五大三粗”和“细嫩”两次,只觉越发尴尬,全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百里明却突然来了兴致,将卫子夫的手递到他手里,说道:“我观你身清净,我这徒弟也是百里挑一的,你们相遇为缘,干脆成亲吧。”   卫子夫登时大怒,这个老头竟然还迫不及待要将她嫁出去!   只是不等她说什么,韩嫣就被他拉着后退了几步,百里明面前的人变成了刘彻:“先生慎言。”   这四个字当真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百里明听的脖子一缩,看了看自家徒弟如花似玉的脸,恍然大悟道:“哦,你也喜欢我家子夫?那可不成,他与你虽也有姻缘线,可是结局凄惨,不妥不妥。”   刘彻冷冷的哼了一声,视线锥子一样盯着百里明,眼中的威胁意味实在明显。   虽然明知道这个人目前并不能将自己怎么样,百里明还是本能的闭了嘴,将两个小童子唤出来带两人去客房。   刘彻牵着韩嫣的手,看着百里明一字一顿道:“夫妻一体,一间客房足以。”   百里明一怔,瞪大了眼睛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喃喃道:“这不对呀……”   卫子夫拖着他往后山走,要监督他练剑,百里明还在嘀嘀咕咕,卫子夫长叹一口气:“纵然这二人天纵英才,彼此却心有所属,那同心红线都已融入骨髓,你就别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了。”   百里明大怒:“你个败家玩意,那红线多么难得,你竟然不想着自己用,随便什么人就给送了?你个丫头,哎呦,气死我了……”   百里明捂着胸口慢慢往茅屋磨蹭,被卫子夫揪着衣领一把抓了回去。   “师父,您老人家还没练剑呢。”   百里明垂头丧气的往后山去了,在两人身后,很快冒出两个一般大小的奶娃娃,一个说:“师父果然怕师姐。”   另一个接着道:“谁让师傅总贪吃,身体已经受不了了。”   “那两个人可真奇怪。”   “我看见了乱世之兆。”   “还有帝星紫薇。”   “天下要乱了吗?”   “或许是,可是紫薇很亮。”   “那老皇帝要死了吧。”   “可是我不喜欢太子……”   “他会让师父饿瘦的。”   “这样的话,师姐会不会开心……”   两个小童子对视一眼:“师父会来剥削我们的。” 第31章 不测之忧2   两人上山路上只顾着逃命,也没想起来要吃饭,这会安静下来休息倒觉出饿了。   刘彻摸摸韩嫣的肚子,他早上没吃多少东西,这一路担惊受怕也不好受。   韩嫣将包在油纸包里的包子拿出来,因为后来被刘彻背着这包子已经挤压的变了形,看着实在是难以下口。   刘彻见他对着包子发呆,神情微微有些纠结,眼底还十分严肃,刘彻猜着他大约是在想这包子要怎么处理的好,大约是吃不下去,丢了又觉得十分浪费,所以看起来神情凝重。   这样简单的甚至都不能称之为问题的事情,韩嫣却思考的十分认真。   他虽然自小生活精致,却没有多少恶习,也并不会因为个人喜好而随意糟蹋粮食。   韩嫣思索良久,大约还是觉得浪费可耻,紧绷着脸将包子往嘴里塞去,刘彻看他一脸僵硬,就知道这东西他大约是十分不想吃,不由得好笑,又觉得心疼,伸手将那包子截了下来。   “我们往后山去看看,兴许有花鸟鱼虫可喂。”   韩嫣明显的松了口气,点点头就站了起来。   他这几日走路已经不怎么疼了,只是刘彻不肯让他走路,平常也只许他稍微站一站,这山上的路也不平整,到处都是细碎小石子,看着不起眼,硌着也着实会疼。   韩嫣出了门便被刘彻提着腰往上拖了拖,两个小童子守在门口玩泥巴,听见动静就扭头来看他们,两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们,韩嫣脸色微红,心里颇不自在,不由挣了一下。   “怎么?”   刘彻将他放下来,垂眼看他,韩嫣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两个小娃娃,眼底有尴尬一闪而过,低声道:“韩嫣脚伤无碍……”   刘彻眉头一皱,虽然不是不乐意韩嫣的脚好起来,可是这说不让抱就不让抱,还是让刘彻的心情沉了沉,他面无表情的看着韩嫣,什么也不说,就直勾勾的看着。   韩嫣觉得脊背一弯,那视线带来的重量让他有些难以承受,毫无缘由的就心虚忐忑起来。   刘彻看了一眼那两个排排站的奶娃娃,两个小鬼头立刻跑开了。   韩嫣松了口气,再看刘彻的时候,方才那股别扭就不见了,可惜刘彻的脸色仍旧不好看,眼神也没有缓和多少,看着韩嫣的时候,虽然藏着温和,却不甚明显,韩嫣心里一紧。   “殿下生气了吗?”   刘彻哼了一声,又将韩嫣托起来,仿佛是为了刚才的拒绝惩罚似得,韩嫣被他托在了臂弯上,像个孩子似得被抱了起来。   韩嫣脸色涨红,他都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还被这么抱过,从记事起,他就小大人似得讲究仪态礼节,家中长辈也是守礼克制的人,从来不会宠溺孩子。   所以这种姿势虽然让他有些难堪,心里却有种莫名的被重视般的感受。   以至于韩嫣微微愣了下才回过神来,压低了声音去求刘彻,知道他不喜欢自己脚伤未愈的时候便下地,他就一门心思的求刘彻背着他。   刘彻这时候摆出一张阎王脸,软硬不吃,韩嫣心里一怵,话已经不敢怎么说了,只是远远听见百里明练剑时的呼哈声,心里就急躁起来,不由又多说了两句,刘彻侧了侧脸去看他。   韩嫣心里一跳,本能的闭了嘴,屁股上却还是挨了两巴掌。   “王后,咱们还有不少罚攒着呢,莫要这时候逼着我用了。”   韩嫣张了张嘴,脸彻底红了,知道刘彻这是说什么也不会改主意了,干脆的比了嘴,在心里默念道德经。   刘彻不是有意为难他,只是喜欢极了他这幅鲜活的样子。   很多时候,韩嫣不知道在想什么,脸上总会露出似有若无的茫然和迷离,每每看见,刘彻心里总会觉得难过,觉得愧疚。   刘彻放慢了脚步,纵然韩嫣就在眼前,他却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慢慢描摹他的脸,这个习惯他已经延续了几十年,并且丝毫不打算改变。   可是脚步再慢,这山头也只有这么大,没走多久,眼前就有一阵携裹着剑气的风吹过来,夹杂着枯叶断枝,倒是十分有气势。   但是紧接着传过来的却是卫子夫不甚满意的声音:“师父,你要是再这么敷衍,我就只好陪着您一起练了。”   百里明的长长的叹息传出来,唉声叹气道:“徒儿,你师祖早就告诫过为师,说我天生没有徒弟命,咱这一派断在我这里就行了,可惜我不听,结果遭罪了……”   卫子夫冷冷的笑了两声。   韩嫣抿了抿嘴唇,觉得这师徒十分有意思,刘彻顺着他的心意往前走了走,能够十分清晰的看见站在树林中掰扯的两师徒。   又说了两句之后,百里明虽然不情不愿,但是手下的剑却陡然锋利起来。   单单是起势,就让人觉得仿佛是雷霆万钧,带着仿佛能凝成实质的乌沉沉的威压,气势汹汹的席卷了这片山林。   大风吹得两人睁不开眼,刘彻将韩嫣放下来,将他护在身后,眯着眼睛去看百里明。   舞剑的人与方才的那个小胖子已经截然不同了,身影几乎看不清楚,浑身上下都缭绕着剑气,仿佛连阳光都被他的剑气挡在了外面,气势十足,锐不可当。   刘彻看的目不转睛,眼里的百里明已经完全化成了一把剑,彻底的没了人的形象,仿佛是传说中的人剑合一的境界。   他忍不住往前走了走,韩嫣也看的出神,一时没注意,等看见的时候,刘彻已经快要走到百里明跟前了,千千万万道剑气正从百里明身上射出来,刘彻不闪不避,直直的往前走,韩嫣不敢去喊刘彻,又想将他带回来,这景象实在是太过骇人,他不得不要紧了牙关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要喊出来。   可惜比起刘彻的横冲直撞,韩嫣才是真的寸步难行,他只要踏前一步,就有剑气射过来,将他拦住,韩嫣换了几个方位却始终不能前进一步。   眼看着刘彻离着百里明越来越近,韩嫣急的额头都出了汗,脑子一热,不管不顾的就往里冲,剑气几乎组成了网,将四面八方朝着韩嫣扑过来。   韩嫣心里一惊,正犹豫是往前冲还是要后退,腰上就有一股力道将他扯了回去。   卫子夫黑着脸教训他:“不要命了是不是?半成型的剑阵也敢往里面闯?”   韩嫣眼睛还盯着刘彻,虽然听见了卫子夫的话,却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剑阵?殿下他……”   卫子夫给他一个白眼:“我只以为他天赋异禀,身而有灵,现在看来,仿佛是我想简单了。”   韩嫣不明所以,仍旧看着卫子夫,卫子夫挠挠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师父的剑气似乎很忌惮他,可是他应该没有修行过才对。”   说着她看向韩嫣,在得到韩嫣的肯定后,摊了摊手:“所以说,这种情况我也是第一次遇见,并不知道什么情况。”   两人说话的功夫,刘彻已经站在了百里明身边,轻描淡写的就将百里明手中的剑给夺了过来,百里明从剑阵中一跃而出,动作敏捷的与他的体型十分不相符。   百里明停了剑,那些被他挥出来的剑气却并未消失,仍旧四面八方的乱蹿,仿佛是无头苍蝇一样,可就如同卫子夫所说,那些剑气每每到了刘彻跟前,便会自动绕开,仿佛是怕他一般。   百里明神色凝重的看着刘彻,又转头看看韩嫣,再将头转回去盯着剑阵中石头似得纹丝不动的刘彻,眉头拧起来,越拧越很。   许久之后,那剑气开始慢慢消散,没了方才那股凌厉的气势。周围乱飞的枯叶断枝也慢慢落在地上,刘彻却还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韩嫣心里一动,觉得刘彻极有可能是得了造化。   只是这造化需要时间来消化,韩嫣一直守在林外,却不敢靠近刘彻,也忘了饿,在林子外面杵了一下午,直到两个小童子跑来喊他用完饭。   韩嫣自然不能将刘彻独自留下,因着担忧焦急,这会竟然也不觉得多饿,便挥了挥手,让两个童子自己去吃。   两个童子对视一眼,一个说:“师父让我们来喊你。”   另一个说:“你不吃饭会饿的。”   “你要等他一起吃吗?”   “你看他动了。”   韩嫣听着这两人一唱一和的说话,神色不由缓和了些,等听到后面不由微微一怔,起先还以为是两个童子在安慰他。   片刻之后,身边起了风,风势十分凌厉,他扭头去看,却见是刘彻在练剑。   “啊!”两个童子同时喊道,顿了顿之后,一个说道:“我去喊师父。”   另一个说道:“我去喊师姐。”   林子里又只剩了韩嫣和刘彻,韩嫣看着刘彻练剑,只能隐约看出一点影子,并不能确定到底练的是什么剑,但是直觉应该是百里明那一套。   刘彻练的比百里明要慢一些,气势也相差许多。   可这仍然让人震惊,不止韩嫣看的愣住了,连随后赶来的百里明师徒二人也愣住了。   卫子夫怔怔道:“师父……”   百里明摆摆手,神色凝重的看着刘彻将一遍剑法练完,又重新练了一遍,这一遍比之方才那一遍要熟练许多,更惊人的是气势。   若是说方才百里明那一遍剑有十分气势,刘彻这一遍,至少也要有八分,进步快的简直惊人。   而且韩嫣看不明白,百里明却能看出来,刘彻的这一套剑法,分明就是在克他那套风雷剑。   剑气从无到有,慢慢的从刘彻剑身上被挥出来,渐渐形成了一阵飓风,再次将这平静的山林搅得起了风浪,百里明叹了一口气:“好徒弟,你这是……”   卫子夫无辜的看着百里明,百里明瞪了她一眼,垂头丧气道:“天罡之体,竟然还真是……”   卫子夫看他嘀嘀咕咕的,不由凑上来听了一耳朵:“天罡之体?那是什么?听起来还挺厉害,不如师父你收他为徒……”   百里明气得想打徒弟,但是又舍不得,只好忍着,唉声叹气道:“天罡之体……那是要用帝王一生功业才能铸就的。”   可这功业也不是普普通通的功业,他知道的也就是两个,一个是伐纣的武王,一个是统一的秦皇,可是这小子身上的功业不比这两个人少,哪里来的? 第32章 一夫之勇1   韩城跟着校尉回了长安,却没赶上进城,在外面耽搁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下了雨,素来温和的长安冷的众人猝不及防,一行人冻得哆哆嗦嗦的杵在城门口,等着开了城门才跟着出入的百姓一起进了城。   长安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突然之间就戒严了,就算校尉身上有令牌,却还是被盘查了一遍,要进宫就更难了,校尉还好说。   毕竟有差事在身上,可韩城就是一个王府家臣,而且还是刚刚离开长安的胶东王府的家臣。   这权利中心的活物,即使只是一只看门狗,也是有眼色,看势力的。   所以他并没能进宫,傻呆呆的杵在宫门外等了一上午,肚子里没有吃食,饿的咕咕直叫,加上寒风不停的吹,时大时小的雨水顺着领口飘进脖子里,冻得他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乌龟,四肢都没了知觉,未免见了皇帝贵人失礼,韩城不得不找了个地方暂时休息。   可皇宫是真真正正的天子脚下,这周遭并没有什么的食肆茶馆,他不得不绕了一条街,才找着一间店面看起来十分干净,也很清净的食肆。   “店家,来一大碗热汤面。”   韩城一进门就被热气糊了一脸,身体不由自主的抖了抖,被热气一衬,身上还没散去的寒气似乎更冷了一些。   店小二腰间系着白麻,神情萎靡的从后面出来,见到客人也没说话,直愣愣的杵着,韩城缩了下膀子,觉得暖和了一些,见小二愣着,不由一乐:“你这店里这么暖和,怎么还把你冻傻了?”   小二见他没有掉头就走,连忙凑上来十分殷勤的伺候,问他要吃什么。   韩城又说了一遍,小二麻利的去后厨传话,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湖热茶,给韩城倒上,让他喝着暖暖。   韩城指着小二腰间的白麻问道:“虽然是孝心,可你这带着这东西出来做工,这店主人知道了,该罚你了。”   小二警惕后退了一步:“饭都点了,就是不吃,也得把饭钱给了。”   韩城一乐:“你看着我很闲吗?来店里耍你?”   店小二松一口气,瘪瘪嘴:“可不是吗,点了菜就得老老实实的付账,咱就带个孝,碍着什么了?”   韩城在宫门口等了一上午,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会憋狠了,就顺着小二的话往下问:“怎么着,还有人赖账?”   小二叹口气,愁眉苦脸的:“客人您不知道,主人家老夫人去了,这店按理是不开了,可这店里养着好些人呢,店不开了,都得饿死,主人就继续开着,可还得替老夫人戴孝,这就糟了嫌弃了,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歪理,这几日店里倒是来了几个客人,可一看咱们腰上的孝,一个个跑的比兔子还快。”   韩城听着只想乐,可小二还义愤填膺的看着自己,他不能笑出来,憋得脸通红,小二倒以为是他也气着了,还觉得这是个好人,热情的替他去后厨催面去了。   过了一会面就被端了上来,外面起了风,从门缝里呼呼的往里钻,小二嘀咕一句“反正也没客”,就去把门关了,门还没等合严实,门外忽然跑过一队禁军,个个都提着刀,气势汹汹的样子。   小二吓得碰的合上了门,回头拍着胸口:“这天阴森森的也就算了,官爷们这么大阵仗是要做什么?可真吓人。”   韩城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小二嘀咕了一句什么就去旁边擦桌子了,嘴里也不闲着和韩城说闲话。   韩城吃面吃的唏哩呼噜的,没听见几句,小二也不恼,看样子像极了爱说话的人憋了许久的样子,只管说,不管有没有人听。   一碗面吃光,韩城摸了摸肚子,觉得没怎么饱,正想再要一碗,食肆的门突然被打开了,一个身量不高的汉子钻进来动作麻利的关了门,还朝着外面看了两眼,这才转身往里走。   他转过身来,韩城才看清楚那人不禁长的瘦弱,一张脸也十分娇气,有些男生女相的意思,可是眼神十分亮,看着就觉得这人很精明,不好欺负。   小二迎上去:“主人怎么这种天气出来了店里也没什么事,咱们都能照应的来。”   桑弘羊点头,又摇头:“我来给你们壮壮胆,堂哥有消息传出来,说是宫里出了大事,要全城搜查什么犯人……”   他说着,看见了韩城,往胸口伸的手顿了顿,慢慢退了出来,脸上的神色微微一变,迅速恢复了平静,他转头去看小二:“有客呀?”   小二点头,问他要不要去楼上更衣,这天气出门就得换件衣裳。   桑弘羊慢慢去了柜台后面,没再说话,做出要算账的样子来。小二无奈的叹了口气,低声嘀咕道:“都没生意,还算什么账。”   韩城看了看桑弘羊,语气有些惊讶:“这就是你们店主人?弱冠了?”   店小二闻言不由看了看桑弘羊,抿了抿嘴唇,看样子是想笑,又忍住了,定了定神才说道:“还没弱冠呢,今年生辰才过去一个月,明年这时候就弱冠了。”   韩城点头,语气又有些佩服,这小小年纪,能置办下这一份家业可不容易,还是这样的样貌。   桑弘羊也知道自己面嫩,往日出门都要乔装一番,戴个假胡子,显得老成一些,可今日下了雨,城里又戒严了,加上他这一戴孝,店里的人就更少,也就没收拾,哪里想这样巧就碰见了韩城。   店小二倒是对自家主人十分佩服,话里话外都是称赞,见韩城面露佩服,脸色顿时一亮,拉着他不停的夸赞自家主人,什么孝顺,家里老夫人缠绵病榻,一直亲力亲为的伺候着;   什么天资聪颖,十三岁便精通心算,比家里特意培养的账房先生拨算盘都要快……   韩城想着桑这个姓氏,倒确实是有些印象,仿佛是太子殿下的东宫确实招了一个商人之子做幕僚,专管财物,那人传说便是这十三岁惊才绝艳,虽出身商贾,却被破格提拔,入侍宫中。   他这么想着,脸上不由露出来几分疑惑,店小二向来是被人质疑过,一见他露出这样的神色来,语气顿时恶劣起来:“爱信不信。”   说完将抹布往桌子上一摔,进了后厨。   韩城苦笑不得,心想这小二倒是脾气大。   桑弘羊真的是在算账,算盘拨的噼啪乱响,没了小二聒噪,这声音就显得格外突兀。   韩城侧头看着他,桑弘羊一直垂着头,他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正打算借着去宫门等,桑弘羊突然抬起头来看着他,语调淡淡的说道:“怕是要有人来找你了,你走不走?”   韩城一愣,心想这孩子说话怎么这没头没尾的,本不想理会,却突然想起刚才门外经过的那些禁军,以及这么久都没动静的宫门,心里顿时一突,想也不想的就跳起来,往后厨跑。   他前脚刚钻进去,后脚就有禁军踹开门闯了进来。   桑弘羊惊吓一般抬起头,战战兢兢的走出来:“官爷有何贵干?”   禁军校尉扫了一眼这不算太大的食肆,目光在那显然是停留过客人的,还留着一只脏碗的位置上微微一顿,扭头去看桑弘羊:“这个人可来过这里?”   校尉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递到桑弘羊跟前,那上面画着的人正是韩城。   桑弘羊连忙摇头,校尉身后的小兵忍不住凑上来:“那这是什么人吃的?胆敢隐瞒,与之同罪!”   桑弘羊被他一喊,吓得脸都白了,校尉将下属挥下去,看着桑弘羊的眼神微微一顿,声音柔和了一些。   “此人犯了大错,你若是知道,还要从实禀告。”   桑弘羊忙不迭的点头:“我我我不知道,我刚过来,小二招待的客人,我没见过……”   校尉点点头,安抚的拍拍他的肩膀:“将那小二唤出来问一问便是。”   桑弘羊点点头:“我去找……”   他转身就跑,脸上方才还慌乱不知所措的神情眨眼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等进了后厨,眼底只剩了一片带着算计的精光。   “人呢?”   他压低声音问道,小二也压低了声音,指了指酱菜缸子,桑弘羊眼一瞪,恨不得抽小二两巴掌,谁让你把人藏起来的?   小二愣了愣,心想,不藏起来,你让人往后厨跑什么?   桑弘羊欲哭无泪,这档口再把人赶走可来不及了,说不准还会把人引进来,到时候可是真的说不清了。   来不及做更多交流,两人慌里慌张的都往外走,见了校尉,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被对方那陡然变得凶悍的脸给惊住了。   “说,刚才是谁在这里吃饭?”   小二吓得普通一声就给跪下了,结结巴巴的说道:“一个老头带着一个孩子,就要了一碗面,我说不够吃,要再给他们一碗,结果他们只要空碗,小的就没给,那老头倒是凶,最后还少给了小的两枚钱,小的一看就知道他们不是好人,官爷,那俩人往东面去了,小的还认得,若是能抓住,能得赏钱吗?”   校尉沉着脸看着店小二,冷冷的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一群人呼拉拉的就走了,两人齐齐松了口气,桑弘羊踢了小二一脚:“你这嘴倒是利索。”   小二顺着这一脚的力道歪在地上,抹了把头上的汗:“您就别打趣小的了,这人可怎么办?”   桑弘羊又踢了他一脚,让他起来去把门关上,心里已经猜出了那人是什么来头。   转念一想,倒是觉得那胶东王不像是池中之物,他这麻烦惹得也不算亏,多少都是一条后路,只是觉得这麻烦不能一直呆在手里,还是要及早处理的好。 第33章 一夫之勇2   “你要怎么办?”   桑弘羊将手里的点心掰成小块,一点一点的往嘴里送。   韩城从浴桶里爬出来,觉得身上还是一股咸菜味,就又钻了进去,听见桑弘羊的话脸一皱。   “我等半夜试试能不能闯出去。”   桑弘羊瘪瘪嘴,心想,这个可真蠢,一点也不像他主人,至少看着很唬人。   “那你试试吧,就别穿我店里的衣裳了,免得被逮着尸体查出来什么,我这店里可还有好几口人呢。”   韩城被他这句话堵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哼哧哼哧半晌才摸着后脑勺说道:“不能把……”   桑弘羊将糕点都塞进嘴里,转身出去了。   韩城想了想,还是觉得桑弘羊太耸人听闻了,等夜深人静的时候就悄悄爬了窗子,往外跑。   食肆后面是一条狭长的甬道,桑弘羊一路小跑,刚转了弯,他前脚跳上了屋顶,卫青后脚就拐进了巷子。   他抬头看了看屋顶,觉得自己刚才仿佛是听见了动静,可再凝神的时候,周围就是一片静谧了。   桑弘羊难得一次住在店里,因着韩城半夜偷跑出去,他也就没睡,打着呵欠打算等着韩城回来给他善后,却没想到,韩城还没回来,不速之客却先到了。   大堂的门栓被刀子挑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桑弘羊动动耳朵,有种不好的念头涌上来,没等他再说什么,上楼的脚步声传来,很轻,但是桑弘羊仍旧听得清清楚楚。   他支愣着耳朵看房间里的摆件,不知道哪个比较好拿,还能一下子把人给拍晕。   他有点后悔让韩城走了,至少那个大个子看起来伸手不错,这种小毛贼肯定能收拾的不费力。   摸了镇纸在手里,桑弘羊慢慢往门边走,心里十分郁闷,明明这阵子他这店都没有客人了,怎么这小毛贼还能盯上他?   外面的脚步声忽的停了,桑弘羊隔着门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黑影,身上的汗毛不受控制的竖了起来,这,这家伙,怎么一上来就找到了他的房间?!   明明一点都不起眼的!   桑弘羊敲了敲自己的小身板,两只手都握住了镇纸,看这影子的高大程度,不知道自己用尽全力,能不能把人打晕。   哎呀,真是,为什么要把伙计们都遣回家!   桑弘羊后悔的捶胸顿足,却又无可奈何,这会只能屏气凝神,也不敢往门前凑,怕自己的影子也映在门上,被对方察觉,最后来个杀人灭口――虽说现在,对方不一定就没有这样的念头。   桑弘羊把自己给吓得脸色煞白,四肢都僵住了,眼神有点呆,他虽然年幼时受过不少苦,可是到底没见过血,桑家又是大富,他自少养的比平常勋贵人家的少爷还要精细,连血都没见过几回,如果不是皇家的圣旨下来,他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出门来做生意。   外面的人影顿了顿,仿佛是在确定这里面有没有住人。   桑弘羊惊得屏住了呼吸,憋得脸通红也不敢松口,门外的人慢慢往前走了,桑弘羊心里一松,慢慢的吐了一口气。   往前走的人影忽然回身一顿,桑弘羊一声惊叫卡在喉咙里,险险就要喊出来。   那黑影顿了顿,又走了,桑弘羊脚下发软,颤颤巍巍的往桌子边走。   没等坐下,他身后的门就悄无声息的开了,然后又轻轻的合上了。   开门时没有声音,门关上之后却有轻微的撞击声,桑弘羊瞬间僵直了身体,直愣愣的都有些不敢回头,直到身后响起脚步声,他才慌里慌张的跑到了桌子后面,隔着矮桌去看来人。   来人穿着一身黑衣,脸却没有遮挡,看起来像是并不在意被桑弘羊看见。   桑弘羊却是一惊,眼前这人,竟然就是白日里来搜查韩城的那个校尉。   “小美人,想死军爷了。”   校尉一边说话,一边扯自己的衣襟,桑弘羊听得一懵,随即明白过来,顿时毛骨悚然:“你你你,站住,不许过来。”   校尉并不理会,仍旧桑弘羊气得满脸通红,一脸的惊慌失措,和白日里惊吓时一般模样。   校尉看的心痒难耐,小小的矮桌并不能起到什么保护作用,校尉裸着上身,在矮桌上一踩就到了桑弘羊跟前。   “美人,我今日一见你,就想的很,好好让军爷乐呵乐呵,好处不比你守着这间小店要多得多?”   桑弘羊面露迟疑,两手背在身后,紧紧握着镇纸。   校尉只当他心动了,慢慢走了过来,只差一步之遥,桑弘羊脸上却还是由于不定的神色,眼底还藏着惊慌害怕,校尉顿时心花怒放,他就是喜欢这种老实乖巧的孩子。   此时一见桑弘羊这幅模样,他不再顾忌桑弘羊,扑上去就要扒衣服。   桑弘羊被他咬住了锁骨,疼的嘶了一声,手里的镇纸就举了起来,对着校尉的后颈,刚要砸下去,伏在他身上的男人就被扯了出去,重重的摔下了楼。   桑弘羊还举着手里的镇纸,因为事发突然,他的表情还有些怔愣,看起来倒是呆呆的。   卫青只以为他是吓傻了,桑弘羊看着年纪比真实年龄要小许多,卫青觉得他不过是十四五岁的模样,只比自己的长子大那么几岁,这样呆呆的模样,仿佛是被吓傻了一般,十分可怜。   “莫怕……”   卫青安抚的拍拍桑弘羊的肩膀,见他转着眼珠看自己,神情慢慢平静下来,便后退了两步,解释道:“我们见过,平阳公主府。”   桑弘羊不记得卫青,何况当时他去公主府只是为了要账,因为胶东王地位尴尬,他生怕不能把钱要回来,一路胆战心惊的,哪里还能注意到其他人。   但是卫青这么一说,他即使不知道也不能直说,所以很坦然的点点头,小声说道:“记得,记得。”   卫青看他这样子,就知道他并不记得,只是并不往心里去,他这样说,只是想让这个孩子放下戒心而已。   “这是个什么东西?”   卫青指着楼下摔晕的校尉问道,桑弘羊脸又白了,卫青还以为他是吓得,却不知道他只是觉得恶心,连带着锁骨上被咬的那一口也痒起来,恨不得让他刮掉一层皮。   “我先去洗个澡。”   桑弘羊出了门,指着屋内说道:“你随意……”   卫青皱眉,心想这孩子也太心大了,一面之缘的人就敢这么把人丢下,还要去洗澡,明明刚才还被轻薄了。   卫青心里想了许多,面上却只是轻描淡写的应了一声。也没有按着桑弘羊说的在房间里坐着,而是下了楼,在大堂里随意挑了个位置,审视着地上的校尉。   桑弘羊松了一口气,如果卫青真的进了这个房间,他大概要换地方睡了。   等桑弘羊沐浴完,卫青已经将校尉的身上搜了个遍,这个人倒是十分谨慎,身上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东西都没有,看样子倒像是长做这一勾当。   只是借着平阳公主府的势,卫青倒是真对这人有些印象,乃是栗姬的娘家侄子,外面看着人模狗样,内力最是腌H,且气量狭小,最爱记仇,府里府外不知道闹出了多少人命,都被太子压了下去。   卫青的脸色不太好看,他秉性刚正,看不得这种称得上是下三滥的手段,眉头都拧了起来,眼神阴沉沉的盯着校尉,看起来像是有深仇大恨一般。   桑弘羊惊了一下,不敢靠近,远远的坐下了,看着卫青问道:“阁下深夜前来,所谓何事?”   卫青仿佛是察觉到自己这样子惊到这孩子了,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来。   “你不必再隐瞒,这长安城里该知道韩城在哪里的,都知道了,只是你也知道胶东王……身份特殊,他府里的人就是真的做了什么,这长安城里的人也不好明目张胆的动,这番动静,不过是陛下碍着面子做出来的。”   桑弘羊虽然不涉朝政,但是卫青这话说的无比直白,他一听就明白了,铁定是有人想踩一脚胶东王,还拿出了实证,可皇上毕竟是向着自己儿子的,所以就成了一场热闹的戏。   “他人出去了,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他话音刚落,楼上就传来了动静,桑弘羊说道:“可能活着回来了。”   韩城听见他说话,推开门出来看了一眼,见着卫青在先是一愣,而后一乐:“你小子总算找来了,我得托公主的福才能出城了。”   卫青点头,转而去看桑弘羊:“你带他走。”   桑弘羊愣愣的指着自己:“我?”   卫青点头,踢了一脚地上还昏死着的校尉“这人姓栗,有太子护着,怕是不会放过你。”   桑弘羊张了张嘴,很想说直接弄死这个混蛋,但是当着卫青的面,他莫名不敢直说,只好憋在心里。   那校尉韩城显然也是认识的,只因这混蛋也曾骚扰过韩嫣,只是那时候即使是痴傻的,也知道护着人。   而且动起手来,没有轻重,旁人又不好责罚,这混蛋被折了一条腿之后,就不敢上门了。   韩城看了看桑弘羊,顿时明白过来这东西为什么在这,砸吧了一下嘴说道:“成,你跟着我去胶东吧,有两位主人在,也不会比这长安差多少。”   桑弘羊没说话,他再怎么落魄,他的家也在这长安,一时很难下决断。   韩城却没再理他,转而问卫青:“这混蛋你打算怎么处理?”   “丢到湖边去,那里寻常只有禁军巡查会走,明早即使他恼怒,也牵扯不到旁人。”   韩城点点头,伸了个懒腰:“这样的话就好办了。”   他说着一脚踩断了校尉的命根子,那校尉被疼醒,又接着疼昏了过去。   卫青脸色一僵,韩城却没有理他,低声骂了一句:“什么东西,也敢肖想我家公子,活该阉了你。”   桑弘羊顿时觉得这韩城实在是太合他的心意了,因着这一条,竟然也不反对去胶东了。 第34章 昌亭之客   “拜我为师?”   百里明听见刘彻的话,整个人都惊得往后连退四五步,撞到树上才停下来,脸上还带着极其惊诧和很明显的抗拒的表情。   刘彻对他这种反应不甚满意,但是有求于人,他到底还是能拉下脸来好好说话的。   “前辈身有大能,偏安一隅实在暴殄天物,彻无大志,惟愿天下为盛世,四海皆升平,然胶东境内,乱匪横生,若能自前辈处习得大能,与百姓安康,前辈之泽,当是不世出之大功德。”   百里明被他这一通话说的心动,修道之人,整日与乱七八糟的事物有勾当。   虽然也学些玄术,能做些锄强扶弱的事情,可到底也是损身体的,能有功德护身,实在是太有诱惑力了。   可他到底还是保持着一丝清明,发觉自己动心了之后,还不曾说话,便急匆匆的摇了摇头,仿佛是要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都甩出去一样。   刘彻见他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倒是不甚介意,只是他已经许久都不曾尝试过这种被拒绝的滋味了,脸色一时有些复杂。   韩嫣知道他素来心气高傲,怕他撑不住发火,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本想低声劝他几句,手却被反握住了,刘彻扭头看着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嫣可对这些有兴趣?”   韩嫣摇摇头,他自小读的是孔孟,想的也是敬鬼神而远之,这会让他去学这些术术,脑子里竟然有些懵。   不过他随后便明白过来,刘彻毕竟身份尊贵,百里明收他为徒,顾虑重重,换成韩嫣就好办很多,何况两家还有故交。   想通这一点,韩嫣便上前对百里明躬身一礼,百里明摆摆手,连连道:“你更不行。”   韩嫣的话还没说出口,被百里明这样截断,不由噎了一下,脸色有些无奈。   百里明的反应却比刚才更剧烈,他吹了吹自己雪白的胡子,恨恨道:“韩信那小儿本就比我晚了不知多少辈,偏厚着脸皮要和我称兄弟,你这小娃娃更无礼,我若是收了你,见了韩信,不是平白比他还矮一辈?不成不成,这个绝对不成。”   韩嫣哑口无言,百里明所说,他的确是不曾想过。   刘彻见百里明软硬不吃,也不再强求,只说道:“既然先生不愿,我等不便强求,只是胶东境况,想必先生也是知晓,还请助这百姓一助。”   百里明脸色变了变,看着十分为难,卫子夫哼了一声,抬着下巴看着刘彻:“让我师父出山,你也得有合适的薪酬才好。”   刘彻目光在百里明脸上微微一顿,并不说话。   卫子夫神情郁郁,她最看不惯这般高深莫测的样子,是真的也好,假的也好,但凡看见,就觉得手痒。   百里明却吃着一套,他叹了口气:“你若是能给我想要的,便是随你出去一趟也不是不行。”   “那便有老前辈了,时辰不早,明日便下山吧。”   刘彻说完,便拉着韩嫣慢慢往回走,不知是不是这山上真有灵气这东西,韩嫣的脚伤,竟然短短一夜间便好了大半,只剩了厚厚的痂。   若不是奔跑,平常行动已经无碍,刘彻纵然有些可惜,却也觉得欢喜。   可惜百里明却没有这样的好心情,他看着刘彻这幅说完就走,半点不理会旁人的张狂样子,气得原地跳了跳,指着刘彻背影喊道:“我话都没说完,你这个小娃娃,这么不尊重老人家,老头子不想帮你了!”   韩嫣扯了扯刘彻的衣袖,觉得那百里明仿佛是真的气着了,心里有些紧张:“殿下,明日,嫣还是亲自送礼道谢的好。”   刘彻知道他是不想自己拉下脸再去求人,刚才被拒绝的小郁闷瞬间便被这温软体贴的话击散了,语气不由自主的软和下来。   “无须理会,那百里明早就想下山了,我不过给他一个梯子,你也不必再拿世俗那套礼法来讲究,这些方士大约都是这幅样子,礼数多了,反而让他们不自在。”   韩嫣想着卫子夫那与寻常女子截然不同的作风,不由点头,也觉得她这样子仿佛是活的更自在一些,看着便让人觉得畅快。   “听东南西北说,后山有温泉,这个时候泡着到也不错。”   刘彻说话间一直垂头看着韩嫣,见他那张温润的脸从白皙慢慢变得红润起来,心里有些痒,又有些疼,滋味倒是复杂,可惜再复杂,他也不能做些什么事情,他到底还是没脸这时候欺负韩嫣。   再等等,再等等……   东南西北是那两个双胞胎娃娃的名字,听说是卫子夫从山下捡回来的,因着身上的胎记十分不详,被请去相看的方士直言是灾星,家中长辈受不住惊吓,便将两个幼儿丢弃了。   韩嫣当初听见这事便十分唏嘘,在长安时还不觉得,出了长安才知道这天下的方士已经这般猖狂了。   草菅人命对他们来说似乎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这世上不知道已经多少人为了这些人的一己之私丧命。   然而,方士大盛,百姓对他们又多信任,若是要改变现状,便只能借力打力,如果单靠朝廷……别说朝廷会不会下令,就是下了令,士兵们又愿不愿意,敢不敢尽力呢?   看着平和的天下,原来底子里其实一片糟乱。   韩嫣一路唏嘘感慨,冷不防脸上被泼了温水,他微微一愣,下意识伸手去擦了擦,这才抬头去看罪魁祸首。   刘彻笑盈盈的看着他,已经不顾忌身份的坐在了温泉池子边上,这是天然的温泉,周边并没有收整,乱石杂草一片不说,还有刚刚冒出来的虫蚁四处乱爬,韩嫣看的脸色微白,也顾不上脸上的水了,解了外袍要给刘彻铺上。   刘彻大笑,将韩嫣扯到自己怀里:“我觉得他们这行事十分有趣,嫣也失礼一次如何?”   韩嫣老老实实的坐着,脸色却有些纠结的看着眼前并不平整的地面,看着黑色的蚂蚁和各色的虫子来来回回,眉头越拧越紧。   刘彻看他这副样子,心痒难耐,凑过去轻轻的咬了下他的耳垂,韩嫣身体一僵,虽然还是坐着,却不安的动了动。   说实话,这没有打理过的温泉,刘彻也不放心韩嫣进去,这会只是想逗逗他,看他或失措或紧张的样子,心里才会有落地的踏实感。   韩嫣坐了一会,发现那些虫子并不会往人身上爬,这才松了口气,一手撩着袖子,一手伸进池子里去探那温泉水。   温度微微有些烫,这种天气,湖面上还飘着浓重的水雾,看着倒是仙气腾腾的,只是他手伸下去没多久就被咬了一口。   韩嫣脸色一变,连忙缩回手,指尖被咬破了,似乎流了血,韩嫣瞄了一眼,血的颜色有些不对劲。   刘彻见他身体突兀的一僵,捏了捏他的腰:“怎么了?”   韩嫣摇头:“水有些烫。”   刘彻点头,觉得晚些时候来打些水回去用的好,这周围无遮无拦的,让韩嫣这么下水,他实在是做不到。   “殿下,回去吧。”韩嫣缩了缩手指,将流血的指尖藏在袖子里,自刘彻身上站了起来。   刘彻伸手搭着他的肩膀,让他将重量往自己身上挪一挪,韩嫣不忍拒绝,便挨着他的肩头,微微蹭了蹭。   刘彻却顿住了脚步,搭在韩嫣肩上的手一用力,将韩嫣扣在了自己肩膀上。   韩嫣心里一跳,以为刘彻突发兴致要和他亲热,便微微抬眼去看他,结果看见的却是刘彻严肃的脸。   “殿下……”   韩嫣一件他这幅模样,便容易想起前世他站在朝堂上的情形,恍然间像是又听见有人在骂他媚上祸主,闭了闭眼,韩嫣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排出去,回过神再去看刘彻,惊得身上一抖。   但他手上的指头还被刘彻捏在手里,刘彻的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而且看起来十分的严厉。   他本就不怒自威,这番表情一摆出来,韩嫣登时禁了声,连话都不敢说了。   刘彻捏着他的手指挤了挤,也没问他是怎么弄得,只看这不大的伤口一直在流血就知道不会是普通的伤。   伤口的血被挤出来不少,颜色却还是不太正常,刘彻皱着眉头咬了一口,韩嫣往后一躲,又被刘彻拽了回去。   “殿下,小伤而已,韩嫣都不曾察觉,回去随意上些药就好。”   刘彻冷淡的看了他一眼,他生气的时候鲜少说话,只用眼神凉飕飕的看人,韩嫣心里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心想,他其实也没想这么放着不管,打算回去就找卫子夫瞧一瞧的,可惜现在被刘彻这么发现了,就成了大错。   韩嫣现在还不曾想着刘彻是否要罚他,只是不敢抬头去看刘彻,他从心里爱着刘彻,却也怕他。或者说,这天下,没有人不怕刘彻。   哪怕是刘彻曾经那么明确的表达过喜欢的陈阿娇也一样。   这个男人给人的感觉太冷清了,他的喜欢和爱仿佛只是一层表皮一样。   戴上的时候十分漫不经心,轻易就能让人看见他心里的无情和残酷,接近他需要相当大的勇气。   在前世两人最亲密的时候,韩嫣也是受过罚的,或许是比旁人要轻一些。   可是他心里仍旧不觉得安慰,甚至就是在这种并不明显的区别对待中,他慢慢的不自觉的对这个男人的爱没了信心。   韩嫣从不曾因此怪过刘彻,也从不曾觉得自己该特殊一些,只是每每看见刘彻望向自己的眼神,与看向其他人的视线,并无二致的时候,韩嫣的心便会不自觉的冷一点。   他不会爱任何人……直到韩嫣死去的时候,他都是这样认为的,哪怕现在也是一样。 第35章 不解之缘   低头替吸了一口血,只觉得那血液入口十分冰凉,全然没有一点人体该有的温度。   他不由凝重了脸色,心里有些慌,面上却看不出分毫,等他再要去吸的时候,已经回过神来,发了狠将手拽了回去,怕伤着他,只好松手。   “且找百里先生看一看吧,殿下不要犯险。”   将手背在身后,却没有去看,他心里有点乱,也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只下意识的加快了脚步。   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才恍然回神,心脏跳得有些剧烈,即使原地不动,也有种身体在摇晃的错觉。   深吸了两口气勉强平复下心情,他方才确实被吓着了,只是他不行于色早就习惯了,即使面对,他也无法抛弃这种本能。   扯扯嘴角,露出苦笑来,他觉得自己刚才那样子,可能是把吓着了。   快走两步,远远地看见进了的屋子,东南西北两个小童子仍旧窝在门前玩泥巴,看见走来,都很紧张的站了起来,挤挤挨挨的站在一起,看样子很想转身就跑。   觉得大概是自己的脸色还没调整好,刚吓完了,又吓着了两个奶娃娃,也是十分无奈。   很想摸摸他们的头,权当安抚,可惜他天生没有孩子缘,就是他的儿女们和他也不是很亲近。   所以他一靠近,两个娃娃就惊恐的睁大了眼睛,战战兢兢的看着他,偏又不敢躲,看着十分可怜。   叹了口气,收了手,转身推门进了的屋子,两个小童齐齐松了一口气,捂着自己跳的十分剧烈的心脏,重新蹲下去玩泥巴。   屋里正给把脉,脸色先是带着些迷茫,等听见说是在温泉里被咬了,登时跳了起来,扯开嗓子喊。   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他开口,声音十分洪亮,气势十足。   正从厨房准备明天上路要用的干粮,被这么一吼,手里的面团一抖,掉了下去,又被她回过神来弯腰接住了。   将面团啪的拍在案板上,撩着袖子气势汹汹的走了出来:“你最好给我一个大半夜鬼哭狼嚎的合理解释。”   拔高的音调顿时降了下去,圆圆的脸上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来,却还是快速的蹿了出来,见他这幅样子,还以为中的毒十分难办。   心不由沉了沉,见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十分沉静的看着自己,心里更加不好受起来。   他走过去捏了捏的手,然后包在自己手心里。   “殿下生气了吗?”   问他,看着他,想说自己不生气,只是心疼了,但是刚才又确实是气过了,这会欲盖弥彰,没什么意思。   也不说话了,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不知道在想什么,神色有些迷离。   蹿了出去,围着绕了两个圈,叽里咕噜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心里着急,便携着出了门,抬眼便看见正和从厨房里往外折腾渔网。   沉了沉脸,不等说话,阴沉沉的视线就把忙活的热火朝天的师徒两人给惊醒了,身体齐齐一僵,讪讪的回过头来看着他们。   握紧了的手,心里没有多少把握,但是看着这师徒两的样子有觉得大概并没有事。   见他气势汹汹的走来,顿时往后一躲,将只能挡住他下半身的师父推了出来。   “有事吗?”   小心翼翼的看着,他明明有大能耐,对这个年纪还不到他零头的小子,却始终是觉得底气不足,却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此时他浑然没有想到,他怕的人并不止一个,连他从小养大的大徒弟,他也是没有底气和她对着干的。   “如何?”   捏着那根手指头,这会的功夫,刚才还不停流血的伤口已经慢慢愈合了。   如果不是将那伤口的位置记得十分清楚,这会倒是完全找不到痕迹了。   松了口气:“没多大事,大约要冻一晚上,明早就好了。”   怀疑的看着,将自己本就不长的脖子缩了缩,小声道:“真没什么事。”   见他这样子不像是会撒谎的,便点点头,又探手过去摸的额头,温度没有什么不对,顺着脸颊往下,往他衣襟里探了探,一脸窘迫,有些犹豫要不要拦住的手。   被这样毫不避讳的动作羞得满脸通红,忍不住咳了两声,虽然羞涩,可她天生彪悍,这会并没有因为羞涩闭嘴,开口时反而气势十足:“你俩不是读的圣贤书吗?你家圣人是这么教你们的?”   这句话不放在心上,倒是十分愧疚,往后退了两步,躲开了的手。   但是又顾忌着刚才生气的事,没有离太远,手臂伸直,仍旧能碰到他。   然而即使是这样,也仍旧对的没有眼色十分不满,只是他心里还想着那句“要冻一晚上”,也就不想和她计较,仍旧携了的手,牵着他慢慢往回走。   瘪了瘪嘴,看着两人都进了屋子才收回视线,心里觉得这两人若是能一直这样走下去倒是很好,却又无缘无故觉得怅然,不由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往外面拽渔网,眼神有些嫌弃的看着自家徒弟:“羡慕就去找一个,师父给你攒好了嫁妆,早就想送出去了,从你及笄到现在,都多少年了,真是摸着都烫手呀……”   神色怔怔的,听见的话也没开口,安静的有些诡异,以为戳到了姑娘家的伤心事,心里有些愧疚,忐忑的安慰道:“其实师父备下的嫁妆很丰厚,一般的小伙子都能被迷了眼,你也不要这么……”   瞪了他一眼,心想,他这师父怎么一直就这么不着调,这以后可怎么办……   腹诽完,她却仍旧忍不住去看两人住的那间小屋子,想起自己当初一时冲动送出去的红线,眉宇间有些迷茫,心里空荡荡的,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彻底剥离了一般,让她有些不舒服,却又止不住的觉得轻松。   招呼她一声,回神,过去帮忙,两人拖着巨大的渔网往后山温泉去了。   出来要热水,恰好看见两人的背影,有些笨拙,到也有趣。   他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视线在身上微微一顿,仿佛是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牵引他一般,让他移不开视线。   “殿下……”   突兀的开口,回过神来,见他坐在桌边看着自己,眉宇间是寻常便会带着的温和,目光却十分冷静,他看着,问道:“您生气了吗?”   微微蹙眉,这个问题已经问过了,他不知道他想要一个什么答案,这种问题本身就是毫无意义的。   没回答,也没再问,静静的看了一眼,垂下了头。   心里不好受,这样突然之间的阴晴不定,让他有些控制不住心绪,他爱这个人,愿意包容他。   可是这不代表他隐忍能一直下去,如果这莫名其妙的状况不解决的话,说不定两人之间会比前一世更糟糕。   只是不善言辞,尤其不擅长哄人和开解,即使清楚的知道他和之间摆着问题,他也没办法立刻去解决,在安静的立了片刻之后,出了门。   他要去打热水,可惜厨房里并没有准备,他想起那氤氲着热气的温泉,在厨房里看了一圈,也没瞅见哪里有木桶,恍惚间想起,似乎那师徒两人是拿了木桶的。   便在厨房绕了一圈之后,往后山去了,杵在窗前看着他的挺拔背影,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干硬的像是即将皲裂的木头,许久他才慢慢勾勾嘴角,露出嘲讽又凉薄的笑容。   而对此一无所知,他远远看见那两师徒合力拽着渔网,纵然已经将脚插进了山石里面,却仍旧没能阻止往前的趋势。   莫非抓的便是那咬伤了的东西?   提着的后腰,将他拽了回来,那一直往前冲的渔网被这突然增加的力道狠狠一摔,砸在地上,黄褐色的渔网中一只白的晶莹剔透,却只有巴掌大的鱼在网中蹦来蹦去。   只看了一眼便没了兴趣,他看见了被这师徒俩人提来的桶,自己去温泉池子里打了一桶水,自顾自的提着往回走。   这一路耽搁的时间并不久,但是回到屋子的时候,却已经歇息了,床帐放下,桌子上亮着的那豆丁大小的光亮,并不能让看清床帐是什么情况。   所以他又皱了皱眉,丝毫也不管这桶本来是做什么用的,只将这水提到了床边,打算去看的脚。   床帐被掀开,却并没有睡着,看见他仿佛是装了星辰的眼睛慢慢的和自己对视,然后坐了起来。   他凑过来慢慢的亲了一下,只是下巴,却顺着脸颊慢慢往上,在他。   这是破天荒的第一次主动做这种事,可是却丝毫不觉得愉悦,他在身上,感觉不到任何和情欲有关的东西,甚至看起来,更像是在强迫自己一样。   心里恼怒,火气几乎能从喉咙里钻出来,面上他却仍旧十分冷静,木头似得等着动作,的动作顿了一下,慢慢停止了这个深吻,心里五味杂陈,有难堪,有无奈,也有心疼。   就在打算无论如何都要和好好谈一谈的时候,突然。 第36章 森寒之夜   身体一僵,已经彻底无法忍耐了,他伸手慢慢的抚摸韩嫣的头发,顺着他的脊背往下,像是摸猫一样的摸着他的背。   韩嫣身体僵住,继而又动作起来,却推开了他,反客为主将他压在床上给了一个只能用凶残来形容的吻。   韩嫣张开嘴,十分配合他的动作,哪怕他觉得自己的舌头已经被咬破了,他尝到了一嘴的血腥味,可他仍旧伸手去抱的肩膀,想让两个人更靠近一点。   却伸手按住了他的手,将他两只胳膊并在一起压在头顶上,抬起头来冷冷的看着他。   韩嫣心里一突,不自觉的害怕起来,明明刚才已经下定了决心,这会却仍旧忍不住退缩。并且,在那样冰冷的视线注视下,他完全积攒不起继续的勇气。   就算他自认为已经十分卖力的去取悦,可是在对方眼里,他仍旧没看见一丝一毫的情欲,韩嫣有些心慌,他不知道是自己的动作实在没有诱惑力,还是对自己已经没了兴趣。   他闭了闭眼,仍旧没能遮掩下心里那几乎喷涌而上的不安,后悔,以及羞愧,他觉得自己像是娼馆里的妓子,实在是下贱。   抬手遮住他的眼睛,被这样看着,他几乎不能有冷静而完整的思维,他看着身下的韩嫣,看着遮住韩嫣眼睛的自己的手,语调低沉而压抑,他问他:“你要做什么?”   韩嫣张了张嘴,他这时候才发现,纵然看见的时候会让他觉得不安和难堪,可看不见的脸,他眼前只剩的黑暗的时候,他就只觉得恐惧,他很害怕他们现在这种状况,可是他说不出口,他心里还藏着对自己浓重的厌弃。   “韩嫣,这不是你会做的事。”   又开口,韩嫣听见他说的这句话,心里微微一疼,却仍旧说不出话来,甚至连一个表情都做不出来,只能木头一样杵着。   但是并不会因为他的沉默而就这样放过他,他松开了手,看着他那双眼睛,视线十分严厉,带着很明显的谴责和痛苦,他问:“你是在补偿吗?为什么?”   韩嫣一震,瞳孔嚯的放大,脸色因为震惊而彻底失去了血色,看起来苍白而无助,心疼了,险些就要放过这个问题。   可他到底不是白做了几十年的皇帝,理智险险将心疼压了下去,他艰难的看着韩嫣,用刚才那严厉的视线。   韩嫣却抿了抿嘴唇,用微弱而又嘶哑的声音说道:“臣有罪……”   然后他就抿紧了嘴唇,显然不打算再开口,看着他,除却开始的那一瞬间的惊慌之外,韩嫣平静之后,脸上一直没出现过其他任何的表情,没有哀求,没有惊吓,没有温情,十分坦然,坦然的任人宰割。   苦笑,不知道他们明明一路走来,明明该渐入佳境才对,为什么会闹成这样……   可韩嫣不说,便不忍心逼他,他让他受了太多苦,任何逼迫的话他都已经说不出来了。   可现在的韩嫣不知道,他记忆里的那个铁面无情的皇帝陛下,现在别说是罚他,就是连重话,他都舍不得说几句。   “你……歇着吧……”   到底也不知道要怎么和韩嫣说下去,甚至都不敢再去看韩嫣,他心里其实很恐惧见到他这幅样子,生无可恋的,决绝的样子。   在韩嫣自己并不知情的情况下,这已经成了的噩梦,单单只是想起,便让他觉得无法忍受。   他怕了,可是只能自己受着。   门扉被轻轻合上,韩嫣怔怔的看着模糊的床顶,不知道自己刚才到底是做了什么,他很想和说抱歉,可是他拿什么来说呢?   难道他没有把这个当成替身吗?明明什么都给不了他,却还霸占着正妻的位置,让他连喜欢一个女人的筹码都没有……   他除了这个身体,还能给他什么呢?   可是,他还是舍不得走,明知道这个人不是他要的,可他还是舍不得离开他身边,他舍不得……   韩嫣,你真卑鄙……   韩嫣无声的谴责自己,可是即使如此,他仍旧没办法离开,纵然在醒来之后,他便一直处于矛盾和痛苦中。   可是哪怕只是偶尔的失神时产生的错觉,便让他无比留恋,那种从心底里溢出来的喜悦和幸福,让他完全无法割舍。   纵然清醒时候,他所承受的痛苦与他所能尝试到的甜蜜幸福程度对等,甚至时间上要久远的多,本就不是核算的买卖,可韩嫣宁愿倾家荡产,一无所有,也不愿意脱离这样的苦海。   为了那点甜,他宁愿一直疼。   韩嫣无声的笑了笑,慢慢的从床上坐起来,他想,自己再怎么低贱也好,都该他一个人受着,却不能牵连一丝一毫,这样寒冷的夜,就是再不愿意见他,也不该折腾他自己。   若是他实在不愿意进来,该他出去呆着才是。若是咽不下这口气……   韩嫣想,自己在外面跪一夜,明日应该还起得来。   只是今夜竟然如此寒冷,这胶东的气候当真让人十分不适,这样的温度,这一夜,实在是够受的。   韩嫣想着,轻轻推开了门没有走远,杵在院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月光倒是不错,衬的越发身姿挺拔,卓尔不凡。   “殿下……”   韩嫣开口,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的厉害,单单两个字,就让他有种嗓子撕裂的痛楚,他不得不闭了闭嘴,再张嘴时,已经转身来看他了。   “殿……”   一个箭步冲了过来,伸手按住韩嫣的肩膀,低头看他的腿脚,脸色黑漆漆的,他骂道:“该死!”   韩嫣想接一句“臣确实该死”,可不等他开口,就将他小心翼翼的抱了起来,轻手轻脚的放到了床上,然后伸手去解他的外袍。   韩嫣一怔,并没有阻止,只是有些莫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又怕说话惹得生气,只得老老实实的躺着,由着动作。   而的动作也的确很快,眨眼睛就将韩嫣的衣衫退了个干净,然后扯了被子给他盖上,手却从被子里伸进去,小心翼翼的去摸他的腿,触手冰凉,刚才看见韩嫣身上冒着寒气,并不是错觉。   “你感觉如何?”   问道,韩嫣一怔,心想,不过就是冷了些,能有什么感觉?   但是当他要开口时,才察觉到喉咙越发疼痛起来,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脸色不由变了变,这时才恍然想起,百里明似乎说过,他要冻一夜的。   这寒气走的很快,不过盏茶的功夫,等再去摸韩嫣的额头时,那里也已经冰块似得了,伸手一摸,冷的骇人。   等不了了,纵然百里明说过一夜也就没事了,可韩嫣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会没事的样子。   他要去寻百里明,韩嫣却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有心为刚才的事道歉,话到嘴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看出他眼中的慌乱,心里微微一软,凑过去轻轻的蹭了蹭他的脸,低声道:“我去去就回。”   韩嫣被他这一蹭,心里顿时酸涩起来,愧疚铺天盖地的涌上来,将他整个人淹没,他想。   他没脸再隐瞒了,若是可以,明天就告诉吧,他想怎样处置自己,都随他……   就算不能再占用这样的名分,只要还能留在他身边,怎样罚他,他都愿意承受……   韩嫣的眼眶不经意间便湿了,手一顿,看着韩嫣,眼底有瞬间的茫然,忽而他轻轻一笑,将韩嫣的手放在唇边轻轻的亲了一下。   “韩嫣……”他唤他的名字,动作虽然温柔缱绻,语调中却并没有多少温情,他看着韩嫣,“你记着,无论你瞒着我做了什么,带来怎样的后果,我都永远不会让你离开。”   韩嫣眼睛微微一亮,他看着,脸上仿佛都带了光彩。   低头给他一个浅吻,心里憋着的那口气总算舒了出来。只要韩嫣不离开他,所有的过错,他都能替他担下来。   百里明不等去找,便自己过来了,扒在窗口和他们说话:“发作了吗?我猜着便是这个时候,身体僵着僵着就习惯了,没事,就是冷了些,明早还是活蹦乱跳。”   说完人就走了,看起来更像是提前来说一声,免得睡到中途被喊起来。   韩嫣这会已经冷的彻底说不出话来了,被子盖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热气,仿佛是一层薄纸,完全没有作用。   替他搓了搓手脚,仍旧没有什么改变,他想了想,钻进被子里将韩嫣揽住。   的身体要比被子有用的多,韩嫣本能想靠近他,想钻进他的怀里,可惜身体十分僵硬,这个动作做起来并不顺利,他努力了半天,也只是摆了摆头。   好在对他十分了解,这时候也完全顾不上情欲,即使韩嫣身上一丝不挂,他也没心思去做其他的事,试探着将韩嫣的腿曲起来收进他怀里,然后将他整个抱住。   百里明又从窗户上探了头,打开一条小缝往里面看,见两人抱得这样紧,没再说什么,又走了。   顾不上他,韩嫣仿佛是适应了身体的僵硬,开始细微的动作,他轻轻的抽了抽气,小声道:“麻了……”   伸手下去给他揉小腿,韩嫣感受着他手掌有些烫人的温度,微微眯了眯眼。   而后仿佛是被下了迷药一般,即使身上十分难受,可他仍旧慢慢睡了过去。   他觉得自己很累,累的已经彻底睁不开眼睛,也完全没力气再想任何的事情,他只想睡一觉,好好地睡一觉…… 第37章 一丘之貉1   韩嫣再醒来的时候,一行人已经下了山,虽然除了刘彻和韩嫣之外,其余几个,老的老,小的小,唯一一个正当年的,还是女人,可是刘彻却没有一点身为苦力的自觉。   目前为止,他唯一背着的行李,也就是还没彻底清醒的韩嫣。   好在檀香等一众家仆动分寸,时常会有人过来走动查看消息,几人刚下山走了没多久,就遇见了家仆的马车。   坐在车辕上的丫头刘彻只是看着有些眼熟,一时半会的却想不起名字来。   倒是卫子夫记得,喊了一声“甘松”,没好气的瞪了刘彻一眼,提着手里偌大的包裹三两步跨到马车旁,将包袱放在车辕上。   甘松从车上跳下来,接了卫子夫一把,只是那包袱不止看着大,重量也十分的骇人,甘松没防备,险些被包袱压在下面,忍不住惊呼一声。   韩嫣被这声音惊醒,抬起头来往前看,他眼睛里还满是迷茫和惺忪,可脸上的神情却十分端正温和,浑然不似刚从梦中惊醒的样子,看着倒是唬人。   甘松虽然跟着伺候的日子不长,看着倒是十分了解韩嫣这习惯,上前来福了福身,只和刘彻去说话。   韩嫣听着两人一来一往,意识慢慢清晰起来,见自己还伏在刘彻背上,面上微赧,好在两人前些日子整日这幅样子,现在倒也不觉得突兀。   只是他心里更觉得有些别扭,还有些紧张,想起两人昨夜那一番称不上争吵的争执,忍不住紧了紧搂着刘彻脖子的手,刘彻被他勒的微微扬起头,还以为他是不舒服,便掂了掂韩嫣,让他往上窜一窜。   甘松抿嘴一笑,不说话了,等她回头时,虽然马车看着宽敞,可是这会,两大一小已经都爬了上去,连带着两个大包裹,看着实在是有些拥挤,她为难的去看刘彻。   韩嫣彻底醒了,被刘彻一掂心里更是窘迫,这会实在是拉不下脸来再呆在刘彻背上,便滑了下来,脚一落地,便觉得一股酸麻从脚底传上来,瞬间就传到了头顶,让他整个人不由微微一抖。   刘彻扶住他,弯腰捏了捏他的小腿:“可还是冷?”   韩嫣摇头:“已无大碍。”   大约是昨晚太冷,血脉阻塞,走一走大约就能缓和过来了。   刘彻便挥手,让这些人先走,他陪着韩嫣慢慢坠在后面。   韩嫣见他丝毫不提昨晚的事,面上又没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异样来,知道他是顾虑着自己的感受,怕自己脸面上过不去,只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   韩嫣心里苦笑,他本就欠了这个刘彻,这一茬下来,又是一笔说不清的债,以后拿什么还,还的清吗?   甘松等人驾着车,并不敢走太快,与刘彻二人隔着几丈远,看的见人,却听不见两人说话。   而姿态亲密的两人,除却开始的那极其简短的对话之外,谁都没有再开口,气氛无端端尴尬,全然不同以往那种即使静谧,也分外和谐的状态。   马车里却十分热闹,两个小娃娃长这么大没有下过山,更没有见过马车,这会坐在车辕上,看着高头大马一步一步,不疾不徐的往前走,看的眼睛都直了,几乎要顺着马尾爬到马身上去。   车夫连忙将两个娃娃送回车厢里去,这么小的孩子,一不小心就跌下去了,这般乖巧可人的模样,若是摔坏了,可有的心疼。   百里明讪讪的将两个娃娃抱住,教训道:“真没出息,你们都多大了?见到一匹马还这么兴奋,没吃过吗?啊!”   车夫听得十分无语,却并没有放在心上,这年头牲口比人金贵,谁家敢擅自吃马肉牛肉,那可是要吃罪的,这老头大约也就是哄两个娃娃。   只是这不伦不类的教训却喋喋不休起来,车夫听得又好气又好笑,不知道这胖老头是哪里来的精力,逮着两个小娃娃,这么能说。   甘松也听得有趣,扶着马车一路听着从里面传出来的话,也忍不住抿嘴。   因为听得有些入神,再回头去看刘彻和韩嫣时,就觉得两人和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远了些,她招呼车夫停一停,他们是来接主人的,自己先回去是怎么回事呢?   几人在原地等了半盏茶的功夫,再去看时,却觉得刘彻二人与他们竟似乎是越来越远了。   甘松揉了下眼角,不甚确定的去问车夫,车夫看了一眼,也觉得十分古怪,因着都知道卫子夫是十分厉害的方士,这会就隔着车门问她。   卫子夫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眉梢微微一挑:“还真是阴魂不散。”   他拍了一巴掌百里明:“师父,这家伙你可能料理了?”   百里明愁眉苦脸道:“小孩子家家的,怎么张口闭口就是料理这么血腥的词汇,这家伙来头不小,咱们得谨慎一些。”   卫子夫不爱听他嗦,拽着衣领,将百里明扯了出去,指着眼前有些模糊的两个人影道:“先把人弄出来。”   百里明被她扯得踉踉跄跄,勉强站稳,看着眼前的景象念了一声偈语,几人等了一会,面前的景象没有一丝变化,卫子夫有点着急:“这么厉害?师父你不行吗?”   百里明被这话堵了一下,吹胡子瞪眼的看着卫子夫:“好歹是天罡之体,这样雕虫小技,哪里用得着我出手,我就是催催他,再不出来,咱们就该错过饭点了。”   卫子夫怀疑的看着百里明。在她看来,这个老家伙可是丁点也不靠谱,然而就在两人说话的功夫,刚才还模糊的人影突兀的就清晰了起来,且位置离着几人只有一丈远,只是他周围十分狼藉,原本还算平整的地面,这会出现了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坑,断树残枝到处都是。   刘彻手里拿着长剑,韩嫣又到了他的背上,这会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看起来杀气腾腾,两个凑过来看热闹的小娃娃吓得瘪了瘪嘴,差点哭出来,被卫子夫一手一个,塞进了车厢里。   甘松连忙迎上去,刘彻的视线看过来,甘松脚步一顿,心里发毛,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纵然想过去查看一下两位主人有没有受伤,这会却完全抬不起脚来了,甚至她现在也只能勉强站立,若是再靠近一些,她觉得自己就会跪下了。   刘彻还冷冷的看着她,握着剑的手微微一动又停住了,似乎在思考要不要挥剑,韩嫣按住刘彻的手,抬起头来看着甘松,视线与刘彻如出一辙,看起来十分冷漠,只是他的胳膊上似乎有伤,这一动,就有血顺着他胳膊淌下来,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   甘松一惊:“公子受伤了?!”   她疾走两步过去捧韩嫣的手,刘彻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手,手里的剑被他丢开,“噗”的一声插进满是山石的地面里。   甘松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忍不住抖了抖,手脚因为这后怕来的太浓烈,有瞬间的麻痹。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百里明围着两人转了一圈,看了看身后的一片狼藉,微微皱了皱眉,隐约觉得刘彻这性子太过强硬,不是能屈居人下的样子,别说一个胶东,就是整个大汉都给他,怕是也不足以平复他的野心。   何况,他还得了紫薇庇佑……   这天下难不成又要见血了吗?这才太平了几天呀!   百里明有些纠结,不知道自己这么贸然下山到底是不是对的,他应该给自己算一卦才对,都怪他那个不省心的徒弟,就是出来闲逛一趟,也能招这么个凶物回去。   越想他越觉得心里忐忑不安,觉得无论如何都要先找机会好好给自己算一卦。   虽然刘彻说的不错,这天下说到底还是要靠典来治,方士势力太盛,若要人间太平,必须要止方士才好。可是,一个胶东王如何能做到这个程度?   他果然是被刘彻忽悠了,他或许是打算要为天下百姓做点什么的。   可是这绝对不是根本目的,自己一不小心上了这条船,还能不能及时抽身?   他这几百年的功德,不想就这么断送了呀。   百里明急的团团转,卫子夫连着喊了他几声,他丝毫没有在意,直到被自家徒弟抓住了衣襟。   “师父,你这是做什么呢?”   百里明看着卫子夫就像苦脸,他心里藏着不少担忧,却一点都不能说出来,反正卫子夫根本不能帮上什么忙,最多就是跟着着急上火。   “我随便想点事……”   卫子夫只是随口一问,听见白黎明的话也并不放在心上,转而提起刚才她与刘彻讨论的话题,又问道:“我看着这阵法像是严家人的手笔……”   百里明顿了顿,这才注意到这一茬,比起卫子夫刚才围着一堆碎石走来走去的样子,他只是随手一捻,像是随便抓了一缕风一样,瞬间就得出了结论:“是严家的手段,这一窝子可没什么好东西,你怎么招惹上他们了?”   卫子夫看看刘彻,心里有些纠结,这话要不要照实说出来,百里明已经自己嘀咕了起来,圆润的脸上有些担忧:“这可有点不好办了,这一家人都无耻的很,难办难办……” 第38章 一丘之貉2   百里明嘀咕了一路,中午时分到了镇上,檀香等人因着不知道要等多久,便租了一个院子,收到接到人的消息之后便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房间,其他几人还好,被严家人困在幻阵里折腾了一阵子,这会身上看着有些狼狈,胳膊还受了伤,需要处理。   东南西北两个娃娃对院子很好奇,在得到许可后围着院子转圈,百里明不放心,一直跟在后面,看这两个小家伙,对一座假山也能看上半天,心里有些酸。   嗤之以鼻:“我也是这么长大的,等他们能自保了,爱去哪去哪,什么世面见不着?你在这担心个什么劲?”   百里明满腔愁绪被这一噎,顿时灰飞烟灭了,心里偷偷哀叹了一声,这徒弟实在是太不孝,却敢怒不敢言。   两个小萝卜头被拎回去吃午饭,已经端坐在了厅里,他换了一身衣裳,箭袖长袍,玄色底,拿银线绣着暗纹,看着十分大气沉稳,且好好打理过的人看起来十分精神,这让他看起来很像是一把锐利无匹的宝剑。   不由眼前一亮,心里赞叹了一声。不得不说,实在是合她的胃口,她十五岁下山历练。   虽然为的是除秽驱难,偶尔替天行道,斩杀几个凶徒,但是大多数时候还是和普通人打交道。   形形色色的人见了不少,中原的达官贵族,匈奴的可汗王子,以及番邦的异域风情,甚至同道中的前辈高手,没有一个能比得上,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实在是奇怪,一见面她就有种被吸引的感觉。   只是素来自矜自傲,也见惯了这世上男人的恶劣,见对自己不冷不热的,旖旎心思就去了个七八,现在看他,只是出于不能的对于美色的喜爱,无关情爱。   她心里坦荡,做起事来就不加掩饰,眼神太过明显,几乎凝成实质。   走来,一眼就看见了她脸上近乎狂热的神色,脚步微微一顿,脸上神色未变,实现却在身上停留了好一会,他在看这人的反应,可惜的是,毫无反应。   小娃娃们还没见过这样丰盛的席面,欢呼一声就跑过来,他们还太矮,双手把这桌面,堪堪能露出眼睛来,亮晶晶的盯着面前摆满了的碗碟。   眼神一扫,小娃娃这样憨态可掬的模样映入眼帘,他忽然就想起自己曾经那样宠爱过的孩子,刘弗陵,不知道他会不会是一个好皇帝……   可惜的是,这一世,他的孩子们都没机会再出现了。   这大概也是一种幸事,生在皇家,得真情不易,血脉至亲,最后还是要为了这皇位翻脸成仇。   难得为了往事出神,他不是一个好父亲,可到底也是一个父亲,他想起了自己的孩子,心里怅然也释然,儿孙绕膝的画面仿佛成了一个梦,他想起来竟然觉得不真实,他那些孩子给自己的笑脸,几分真,几分假呢?   可看起来再违和的场景,也是他曾经血脉延续的证明,而这一世……   然而,若是为了,一切都值得。   思绪渐渐沉淀下来,他觉得自己该活的更年轻一些,他死前将近古稀,回忆仿佛成了习惯,现在也改变不了。   可是那终于是过去了,他从来都不是喜欢沉溺过去的人,何况现下,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人。   拿得起放得下,回忆也不过是触景生情,想明白之后,他就又成了那个淡定从容,不变息怒的皇帝――虽然他现在还不是。   忽然手背上有温热的触感,鲜少会放下对人的戒备,即使是自己的血缘至亲,可是能这样无声无息靠近他的,却仍有一个人,那就是。   没有侧头便反手将手背上的手握进了手心,他生性霸道,无论是什么都不喜欢被动,比起接受,他更热衷于掠夺和进攻。   那手的主人果然是,被握住之后,他垂眸看了一眼两人相握的手,脸上的表情仍旧温和中带着似有若无的审视。   并没有在意他的神情变化,脑子里将前往胶东府的路线过了一遍,想着似乎对胶东地图仔细研究过,便偏头来问他。   秉承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虽然这些年这规矩早就被给破了,只是在餐桌上正儿八经的谈事情到底有些不适应。   他哪里知道,日后跟着,他自小学习的那些礼仪伦常,都会被这个多活了一辈子的,又久居高位,看够世俗礼仪的家伙,一一带偏。   “胶东的路我熟呀。”不等开口,先出了声,看着两个大男人的视线还颇为鄙视,“你们这些人,整日困在长安,出了城门恐怕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吧?”   两个小娃娃抬头看着她,似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点名,并没有理会他们,倒了茶水,拿手指蘸着,在桌面上极快的将胶东的简略图画了出来。   东南西北伸长脖子去看,百里明挨个敲了一下,夹了鸡腿给他们吃:“赶紧吃饭。”   两个孩子看着不大,吃起饭来却十分自觉乖巧,被百里明说了一句,就乖乖低头扒饭了,眼睛都不再往哪里瞟一眼。   “棋子山在胶东最南,咱们过了棋子山就是到了胶东。”   看着,抿了抿嘴角,眼底露出一丝笑意来,对他的情绪变化十分敏锐。   这时候便转过头来看他,许是昨夜的事还有些尴尬,只是看着他,并没有说话,两人交握的手上,力道却重了几分。   檀香来上菜,听见这话,有些无语:“卫姑娘,咱们虽然对胶东不熟,好歹也是知道这界限的。”   浑然不觉尴尬,在那快干了的地图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这里到胶东府也就一千里路,若是有好马,一日一夜就能到了,我识的路,可以打前阵。”   由衷钦佩:“卫姑娘仿佛是便走胶东?”   得意一笑:“区区胶东哪里够我走的,不说这天下都让我走遍了,至少这大汉,匈奴,卫满朝鲜,处处都是我走过的。”   满目惊叹,看着,眼底露出浓重的羡慕来,他叹道:“姑娘足下行万里路,当真让世间男子汗颜。”   这句话说的十分符合的胃口,敲着这幅守礼又恭谨的样子,竟也觉出了几分凡间男子推崇的君子之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守礼却不困于礼,就算对谁都温温和和的没脾气,看着也着实不讨厌。   “我当时确实年少,初生牛犊不怕虎,着实吃了不少亏,是学了些东西,可惜往事不堪回首,若是日后再出门行走,却是不会吃亏了。”   摆摆手,看样子并不想提起往事,几人便又将话题转了回来,等讨论完路线之后,百里明和两个小娃娃已经离开了,这会功夫不知道去了哪里。   因着昨夜受了苦,并没有睡好,这会精神已经有些困顿了。   识趣的告了辞,心里急着去找百里明,她总觉得她这师父并不会让他省心――   他虽然在术术一道上十分有天赋,可惜头脑简单,做事浑然不过脑子,实在不放心。   并不留她,微微颔首之后,便携着回了房。室内一片静谧,连呼吸声都有些吵闹,身上盖了被子,面朝里躺着,身体有些累,他却睡不着。   在案几旁翻看竹简,动作十分轻缓,偶尔才会有一声竹片滚动的声音传出来,却越发显得这房间里安静的尴尬。   叹了口气,越发睡不着了,昨夜下了决心,这时候却死活说不出口,他心里极其愧疚,却又实在害怕。   昨夜的话,他神智不清醒时做个心理安慰还好,这会清醒了,便没办法再自欺欺人。   搁了竹简来看他,见他并未察觉自己走进,仍旧紧皱着眉头,脸上愁苦中夹杂着自厌自弃,看样子着实是有大事在苦恼。   想起昨夜那短暂的香?艳,喉咙微微发干,他这幅身体还十分青涩,若非意志力实在强韧,昨夜说不定已经把给吃了。   现在想来,其实十分后悔,无论原因是什么,这到底是,他对自己的诱惑力实在是太大,让他几乎按捺不住。   哪怕是现在。   可是他还是不能,对自己这样难得一见的,此时却又无比坚韧的良知十分厌恶,却也无法摆脱。   他摸了摸的头,一惊,察觉到是才慢慢放松下来,有些慌乱的看着他:“殿下……”   将他翻过来,自己也翻身上了床,将他按进自己怀里,低声命令道:“睡觉……”   心里一跳,这是十分熟悉的场景,他不由自主的就闭上了眼睛,脑子里思绪纷乱,还未等理清楚,的手便一下一下,十分轻柔又有节奏的拍着他的后背,这动作十分有安抚力,加上本能的逃避,刚才那让他纠结的大事,很快就消失了。   他均匀的呼吸起来,脸色变得平静而温和。   垂眼看着他,许久之后,无声的叹息,而后慢慢低头极轻极浅的吻住了的额头。 第39章 一丘之貉3   再醒来时已经到了傍晚,这一日天气很好,大片的火烧云盘在天边,看着壮丽恢弘,让人的心胸也不禁跟着开阔起来。   睁眼的时候,被这浓烈的色彩晃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这样热烈的场景了,记忆中最鲜明的一次,还是他和陈阿娇的大婚。   那时候两人站在高高的阶梯之上,接受百官朝拜,满目都是艳丽的红色,连人的脸都被映的十分喜庆,连韩嫣也不例外。   他那时候笑的温和从容,跟着众人一起跪伏,拜见新后,口里高唱着贺词,行动间有理有据,看不出丝毫的勉强。   只是皇帝大婚实在是繁琐,他最后大约是站不住了,伏在地上许久都没有起来,高高在上,只看见他伏在地上的身体,以及在风里飘摆起来的衣袍。   闭了闭眼,发现自己的记忆似乎随着身体的年轻而变得更加清晰起来,他以为自己早就将这些事情忘记了。   没想到,现在想起来,竟然恍如昨日,清晰的让他连曾经刻意忽略的东西都不得不再仔细看一遍,让那些似有若无的并不美好的情绪化成针,细细麻麻的戳着他的心脏。   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韩嫣被这突然施加的力道勒的醒过来,两条胳膊都被困住,他微微拧起眉头,有些茫然的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韩嫣微微一怔,两个字抵在他唇间,还不等说出口,就被堵了回去。   素来不懂温柔,前世的床事大都只是一味,后来倒是慢慢知道了要顾忌他,可惜好景不长,没多久,他便大婚了。   这个亲吻让韩嫣想起了不太好的记忆,只是他并没有拒绝,十分温顺的任由攻城略地,丝毫不加抵抗。   反而慢慢松下了力道,动作变得温柔起来,只是手却扣在韩嫣的脑后,死死顶着,仿佛是在防备他突然后退一般。   韩嫣只觉得情绪不对,困惑的看着,他眼里还带着将醒未醒的迷茫,眼底仿佛蒙着一层水雾,但很快那层水雾便褪去了,露出他固有的温和从容来。   他这样看着,仿佛一个旁观者。   的动作一顿,瞬间没了继续下去的念头,他松开韩嫣,却还把人困在身下,就这样垂眼看着他,嘴唇微微蠕动,仿佛是要说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开头。   韩嫣轻叹了一声:“我有话要说……”   眼神一动,撑住身体的胳膊竟然有瞬间的无力,他似乎猜到韩嫣要说什么了,但是为什么要这个时候说呢?   难得心慌,心里对韩嫣要说的话十分抗拒,但是又隐约察觉到,这极有可能会是一个契机,解开两人心结的契机。   纵然他现在还对两人之间到底有什么可纠结的十分不解,却明智的没有开口,默认了韩嫣的有话要说。   韩嫣张了张嘴,似乎想坐起来,不甚情愿,虽然也觉得这个姿势并不适合谈话,但是韩嫣主动要求两人脱离亲昵状态这一点,仍旧让他十分抵触。好在他拥有强大的自制力,到底也没有再做什么。   韩嫣重新洗漱更衣,这才坐下来和说话,刚开口,院子里突然一声巨响,随后便是卫子夫的惊呼声,以及两个小童的哭嚎。   两人对视一眼,也顾不上刚才的话题了,纷纷走出院子,百里明一身白色的道袍已经破破烂烂,身边散落着十几枚铜钱,有几枚直接插进了他的身体,血流的不多,只是衬着白色的衣裳,有些触目惊心。   “这是怎么了?”   韩嫣伸手去扶百里明,胖老头虽然受了伤,但是精神看着很好,哼哼唧唧的喊疼。   卫子夫又气又急,指着百里明手指都有些发抖,末了发狠道:“你早晚把自己折腾死,这天命是谁的都能看的吗?”   百里明不甚福气,但是他不敢跟徒弟叫板,也知道和徒弟装可怜没用,还是要挨教训。   于是十分明智的把头转向韩嫣,嘀嘀咕咕的说卫子夫的坏话,抱怨她一点也不心疼他,整天就知道吼吼吼。   韩嫣哭笑不得,这几天也看出来百里明这人是真的不通俗务。   而且,行事没有分寸,若不是卫子夫一直看着,不知道还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他这样的脾气,实在不是所有人都能受得了,白白一身厚实的修为,心性却还不如一个少年人,得亏是卫子夫,这姑娘看着豪爽,心思却也细腻,愿意替他费心思,否则也不知道会闯多少的祸。   卫子夫听他嘀嘀咕咕,就算听不清楚到底说的什么,也能猜到了,一扯韩嫣:“别理会他,这么大年纪了,也该有些分寸了。”   百里明瘪瘪嘴,胖胖的脸皱成一团,看着倒有些不服气的样子,小声道:“就是随便算一卦,也不碍事……”   卫子夫冷眼看着他:“你算谁不好,偏偏算他。”   她指了指,语气十分不好:“他这命能算吗?!”   微一思索,大约明白了,这老头大约是下了山又后悔,好脸面,不肯说出来,这会偷偷摸摸的给他算前程,好的话,还可以继续跟着,不好的话,大概就要溜了。   他看了百里明一眼,似笑非笑的神情看在百里明眼里,简直像是最有威慑力的威胁,他缩了下脖子,苦着脸道:“这不就是差一点吗?”   卫子夫眼睛一瞪,两人又吵起来,韩嫣看的十分无奈,心里又惦记着百里明有没有算出结果,便将卫子夫支到了身边,自己拉着百里明,说是要送他回房间休息。   “哟,这一会不见,都学会说谎了?”   卫子夫看着韩嫣的背影,挑了挑眉去看,话里还带着火气,仍旧是对着百里明的,可惜百里明并没有感受到。   扫了卫子夫一眼,觉得女人这个物种,前世今生,他所见到的,似乎属性完全都变了。   前世他那温婉和善的母亲,变得刻薄自私起来;   他那体贴小意的皇后,变成了跋扈任性的女方士……   好在韩嫣一切没变,这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   卫子夫见并不理会自己,觉得十分无趣,她面上虽然不怎么避让,可心里到底不敢真的惹他,这会撩拨了一下,没得到反应,便见好就收。   只要有时间便会翻阅竹简帛书,他对这世界还是了解的少,纵然不惧,心里多少也还是有些没底,只是弱点他从来不会暴露。   看书的时候也没有丝毫热切的样子,看起来倒像是不想和什么人说话,故而拿书来转移注意力。   卫子夫便是这么认为的,百里明和韩嫣回了房间,她见着自家师父就生气,不好去找他,枯坐在这里,实在是相当无聊,偏看书的样子,简直像是她不存在一样,实在是太招人生气。便去了院子,恶狠狠的练了一套剑法。   好在晚膳时辰很快就到了,檀香来问了,吩咐人去找韩嫣,这边便开始一道道的上菜。   卫子夫总算能找着些有趣东西了,收了剑倚在门框上看盘子里的菜肴,东西倒是常见,只是摆盘十分用心,看着赏心悦目。   忽而,这一色端菜的高挑侍女中跳进来矮矮胖胖的百里明,他手里还抓着半只鸡,看样子像是在厨房偷吃,被抓了个现行。   檀香脸上的表情实在是一言难尽,深深的看了卫子夫一眼,十分有礼的躬身退了下去。   卫子夫好气又好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好,忽而又想起来:“怎的一个人?”   韩嫣看着也不像是会去厨房偷食的样子,这会不知道被他这师父忽悠到哪里去了。   百里明啃了口鸡腿,闻言微微一愣:“他早就走了。”   放下手里的帛书,朝门口走来,显见是听见了师徒两人的对话,声音有些冷:“他人在哪里?”   百里明被他看着,心里就有些慌,像是做了什么对不起这人的事情一样,不由垂下了眼睛,嘀咕道:“没,没注意呀……”   刚巧,方才去找韩嫣的栈香回来,见着在门口站着,却没有韩嫣的影子,心里有些急,直接跪了地:“殿下,奴婢没有找到公子。”   看了一眼栈香,又回头去看百里明,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下人都唤到了前院来,十几个人规规矩矩的垂手站着。   问:“何人于申时后见过王后?”   底下一片静谧,冷笑,这院子也就这么大,明日要启程赶往胶东府,院子里的人都正忙着收拾东西,这来来回回的,他就不信没有一个人见过韩嫣。   百里明的房间与的相距不远,中间隔着两棵花树,树下摆着棋盘。   而下人的屋子在更后面一些,若要将东西收整装车,必然要经过那里的,韩嫣即使出来,想去外面逛逛,也不会一句不说就走。   檀香很快将那阵子忙活的人找了出来,挨个问话,倒是十分迅速的找出了收棋盘的家仆。   檀香点了那人的名字,家仆就摇摇晃晃的走出来,伏在地上给行大礼。   但檀香问他话,他却一个字也不说,活像哑了一般,又像是吓傻了,身子不停晃来晃去,却终是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心里一突,觉得这人抬手打断了檀香的问话,瞥了一眼卫子夫,卫子夫下意识向前,从腰间抽出长剑,刚要动作,忽然明白过来,自己这么听话做什么?   但是这人却十分奇怪,她按捺不住好奇心,还是捏了个法诀,将长剑往前一戳,家仆闷哼一声,从地上弹了起来,仰面躺倒在地上,面孔看着与常人无异,只是嘴角裂开,眼睛里漆黑一片,表情十分诡异。   百里明惊叫一声,“嗖”的躲到了卫子夫身后,半晌才探出头来,抖着手指着那家仆说:“严,严老鬼!” 第40章 相思之苦   韩嫣被严家人抓走,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当然,更不好的消息是,刘彻对这个严家,一无所知。   百里明十分愤恨的锤坏了两个桌案,义愤填膺的骂了一晚上,翻来覆去也只有那么几句话,概括起来,也就是色中饿狼,草菅人命,还有最后一个,功法凶残。   方士也分流派,百里明虽然没有师门,但是功法却是独一无二的,比起严家要好出许多。   而且他修为术术上修为高深,以一敌十完全不是问题,但是架不住严家人多,还有门下的几个小的附属家族,单按人头算,就是百里明能以一敌百,也完全不是对手,极有可能,最后会被活活累死。   但是这并不是百里明拒绝救去严家救韩嫣的根本原因。   “他本就是个死人,救他作甚?”   百里明这句话藏在心里已经许久,初次见面时他瞧着韩嫣的面相便觉得十分古怪,只是韩嫣身上似有若无的罩着一层金光,他看的不是十分分明,也就藏在了心里。   可巧的是,他方才掐着时辰,算了卦,为了安全起见,他没敢上来就对刘彻下手,先那韩嫣试了试,结果算出了个年幼早夭的命,可韩嫣还活着。   百里明捉摸着他是被什么人给招了魂,但说到底还是个死人,即使再怎么如同活人一般行动无二,也到底是个死人。   见他还要说话,卫子夫一把捂住百里明的嘴,都不敢再扭头去看刘彻的脸,刚才百里明那话一出口,房间里简直像是撅了大墓一样,阴气森森,寒意嗖嗖的往身体里钻。   刘彻的脸色到还好,看不出多阴沉的样子,只是十分冷漠。   他冷冷的看了百里明一眼,眼里没什么情绪,声音也淡淡的:“既然先生不愿施以援手,孤不强求,请吧。”   刘彻下了逐客令,百里明十分震惊,他看着刘彻,被肉挤得成了一条缝的眼睛竟然睁的大了些,惊诧的看着刘彻,叫道:“我都没说要走呢?你竟然赶我?!”   不止他震惊,卫子夫也浑然没想到,一句话而已,刘彻竟然做出这样的决定来,要知道这世上,招揽方士的人从来都不少,但是敢于得罪方士的,即使是各国皇室,也没有这样的底气。   可刘彻这样说了,并且毫不犹豫。   师徒两人愣了,从刘彻要上棋子山时,他们猜着了,这人是要招揽方士为自己效力,百里明看他紫薇临顶,身有大气运,想着或许真有一番大造化,加上卫子夫的怂恿,也就半推半就了,心里还是觉得自己纡尊降贵的。   可这种念头,被刘彻这话一下子打破了。   百里明开始震惊,而后便十分愤怒,他觉得自己受到了屈辱,刘彻太不识好歹,拎着两个小徒弟就要走。   可东南西北还没吃完饭,这会被青水和甘松一人一个伺候着,正要去啃鸡腿,结果被百里明毫不温柔的扯下了凳子,登时就哭了。   这哭声简直震耳欲聋,卫子夫还在偏厅皱着眉看刘彻,听见哭声顿时坐不住了,这两个孩子从小就十分乖巧,就是挨饿的时候都没哭过,这会哭的这么撕心裂肺,卫子夫十分心疼。   结果到了饭厅一看,竟然是百里明一手扯着一个,硬生生的要往门外拽,卫子夫一口气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怒喝硬生生压回了嗓子里,可百里明还是下意识的松了手。   其实从东南西北一哭,他心里就怯了,但气头上又拉不下脸来哄孩子,只是见了卫子夫,他心里那点底气顿时就烟消云散了。   卫子夫气得笑起来:“师父您老人家真是道行精深,都学会拿孩子撒气了。”   百里明被噎的脸色通红,讪讪的往后挪了挪,把两个孩子扒拉到自己身边,小声商量道:“能不能不哭了,都多大人了?也没拽疼吧?”   两个孩子抽抽噎噎的守住了眼泪,他们是被百里明吓着了,长这么大没见过他这样生气的时候,心里就觉得害怕,但是现在看着卫子夫了,刚才的那份惊恐就消失不见了。   果然师父就是师父,就是再怎么凶恶,本质上还是一只纸老虎,师姐一戳就破。   卫子夫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让他们接着去吃饭。   百里明讪讪道:“咱这都被人赶走了,还吃人家的东西不好吧……”   卫子夫被他师父这突如其来的自尊噎住了,上下打量了好几眼,才慢慢的缓了口气。   “师父,说到底严家这事因为我而起,当初若不是我不肯杀他,给了他动手脚的机会,严家也不会查到韩嫣身上,我不能袖手旁观。”   百里明愁眉苦脸:“可是他的来历着实蹊跷。”   这点卫子夫倒是不担心,只要刘彻的来历没问题就好办。   师徒两人说完话,往偏厅走,百里明还是有些愤愤不平,还要他徒弟低声安抚,心里却仍旧觉得委屈,他都活了几百岁了,竟然还要被一个小娃娃往门外敢,说错话怎么了?再说那也是实话……怎么就这么不尊老呢?   卫子夫摇摇头,不再理会这个胖老头,毕竟越哄就会越麻烦。   然而到了偏厅,刘彻已经不见了影子,只有一个侍女在收拾桌案的残渣,卫子夫认出来,这个侍女仿佛是叫苏合的,便唤了她一声。   苏合站起福了福身,见他们问起刘彻,微微拧了下眉,脸色有些难看:“殿下往官寺去了。”   百里明幸灾乐祸起来:“这小子想找官府帮忙可想错了,他们哪里敢插手这些事。”   苏合有些不服气:“殿下堂堂胶东王,被捉走的又是王后,怎么就不敢插手了?!”   百里明不想和小丫头斗嘴,自顾自的乐,苏合气得脸都白了。   卫子夫安抚了她一句,扯着自家师父往外走。   百里明十分不情愿:“作甚,作甚?”   卫子夫回头看着她,不动不走,安静如水,百里明垂下头认命了。   刘彻走的并不比他们早多少,这会却已经出来了,就在官寺门口,县长与县尉一同杵在刘彻跟前,脸上倒是堆满了笑容,身后有军士忙忙碌碌的拿了画像张贴。   刘彻神情冷漠,看着两人殷勤的卑躬屈膝,心里却并不乐观。   先前他未表明身份,这些人连见都不见他,家仆拿钱财打点之后也只得到一个结果,方士之争,凡人无权插手。   他怒极,可到底还是韩嫣的安危重要,他只能先按下心里的怒气,与这两人周旋,熟料这县长道貌岸然,张口竟让他换?妻!   县尉连忙附和:“大丈夫何患无妻,为着一个女人与方士对上,实在是不智,何况还是严家,要知道这方士若是要杀人,那可是神不知鬼不觉的,何苦和自己过不去,咱们县长最爱成人之美。这样,若是公子看上哪家的姑娘,县长可是愿意替你保媒的,这可是天大的脸面。”   随同前来的小厮名唤韩进,听见这话气得脸通红,最后一句,却是乐了,这县长真是好大一张脸,敢替堂堂皇子王孙保媒!   他嗤笑一声,轻蔑之意十分明显,县尉脸上挂不住,张口就要教训,刘彻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县尉便觉得自己像是被打了一个巴掌一般,心里一怯,顿时不敢再开口了。   韩进有人撑腰,顿时底气十足,嘲讽道:“好歹是一方父母,出了事不说去帮着讨公道,却在这里做起了皮肉生意,真不知道哪里来的脸面,说自己是县长,你这奉米都吃到了狗肚子里了?你们是做了谁的狗?”   县长虎目一瞪:“你你你,好好好……你这小子如此狂妄……”   韩进的话像是锤子,将关心则乱的刘彻瞬间砸醒了,他恍然明白过来,自己过来本就是个错误,这天下方士横行已久,官府必然与之颇多牵扯,认了其他主子,也不算奇怪。   他甩袖便走,在这里已经是多待无益。   韩进连忙跟上,县尉看了一眼县长,见他脸色阴沉,招了招手,让军汉们将刘彻围了起来。   “胆敢对县长不敬,我看你们是活的不耐烦了!”   他话音一落,军汉们齐刷刷的拔了刀。   刘彻看着这些他的子民们对他拔刀相向,心里诡异的无波无澜,甚至找不到多少怒气。   韩进却是气急了,张嘴就要说话,刘彻挥了挥手,这个空档,卫子夫和百里明跃了过来,他们没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见他们说了几句话,双方就差点打起来,赶紧来帮忙。   她不是担心刘彻应付不了,只是生怕他手下没个轻重,随随便便,就弄出来十几条人命。   卫子夫长剑一挥,动作十分迅速利落,十几个军汉手里的刀都被中间截断,人也往后倒飞出去,看起来当真是毫无抵抗之力。   卫子夫心里啧了一声,觉得这些兵竟然还不如刘彻的家仆厉害,着实废柴,白费了那些粮饷。   同时也不由庆幸,亏着她赶过来,就这种货色,连刘彻一拳都接不住,但凡他动手,必定要出人命了。   可即使是卫子夫收敛着了,县尉和县长还是惊的连连后退,扶着门口的石雕瑟瑟发抖,连求救都忘了。   刘彻懒得再理会,转身就走,即使单枪匹马,他也要闯一闯那所谓的严家。 第41章 死生之祭1   卫子夫看他走的方向,心里着急,想跟着去,被百里明一把拉住了,她一时挣不开,急的连着喊了两声刘彻的名字。   等人彻底不见了影子,百里明才松开手,卫子夫气红了脸,怒瞪着他:“师父,你做什么拦我?!”   百里明缩了缩脖子:“你去也帮不上忙,倒不如随我去另一个地方,若是那人能下山,别说严家,这术术一道上,敢出声的就没几个!”   卫子夫“咦”了一声:“世上还有这样厉害的人?”   术术一道,虽然几大世家并立,却并没有人敢真的说自己是翘楚第一。方士们都看重声名,又都心高气傲,大话说过了,容易招来祸患。   百里明脸上并没有多少兴奋的神色,反而沉沉的叹了口气:“他已经闭关近五十年了,不知道愿不愿意出关……”   卫子夫无言以对,五十年对修士来说时间也不短了,都不知道人是不是还活着,帮忙的事就更加缥缈了。   师徒两人默默对视片刻,卫子夫慢慢拧了拧眉头:“师父,你说刘彻会不会硬闯严家?”   百里明摇头:“他不像是有勇无谋的人……”   何况他身有大气运,就算是硬闯,也不会出事,但若是卫子夫也跟着的话,下场就未知了,说不得还得替别人担因果。   两人回了院子简单收拾了一番,正要出门,刘彻回来了,身上倒没有多狼狈,但胳膊伤了,伤口还透着黑气,粗略一看,倒像是伤口上有毒。   但百里明的眼力却看了出来,这是诅咒,有人对他用了术术,但是这效力应该全都反弹了回去,施术之人,这会应该比刘彻更惨。   帝王功业,天罡之体,哪里是那么容易被算计的……   百里明慢慢后退了一步,离着刘彻稍微远一点,他本能的不想和刘彻靠近,胸口仍旧很强烈的钝痛提醒他,这个人其实很危险。   他看不透刘彻,这个人的命格性情其实应该是天狼孤煞,主战,穷兵黩武,却莫名其妙的被紫薇看中了。   这算怎么回事呢?   要乱,要乱呀……   百里明每每想起刘彻,都觉得脑仁疼,明明知道不该再盯着这个人继续算下去,偏偏忍不住,这一而再再而三的,寿数不知道被浪费了多少。   偏偏他避之不及的人,他的宝贝徒弟还热衷于凑上去,可惜的是,两人的姻缘算来算去,都是有缘无分,实在伤神。   百里明愁眉苦脸,刘彻神情冷峻,只有卫子夫给他包了手,看起来情绪是最平静的。   “怎么回事?人呢?没在严家?”   刘彻半眯着眼睛看着脚前的地面,伤口处理过程中,他没说过一句话。   这时候再被问起,也仍旧没有回答,只是脸上的神情越发冷凝,卫子夫心里一怵,没敢再说话,心里又十分好奇,偷偷的戳了戳自家师父。   百里明一哆嗦,他和卫子夫想的一样,只是也怂的一样,都不敢去问刘彻,只是他怎么着也比卫子夫要厉害些,多了些手段,见她问不出什么来,偷偷捏了个法诀再去看刘彻。   卫子夫这一戳,险些让他断了术法,哆嗦了两下,险险续上了灵力,却只看见刘彻身上缠着七八道绳子似的黑雾,顿时惊叫一声:“你身上怎么这么多业障?你干了什么?!”   卫子夫被百里明这一声震得一呆,慢慢的看了看百里明,又转头去看刘彻,刘彻还垂着头,仍旧是刚才的姿势。   被这么惊叫了一声,仿佛是没反应过来似得,许久才慢慢抬头看着他们,眼神漆黑,几乎看不见眼白,然后他勾了勾嘴角。   百里明一屁股坐在地上,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刘彻,像是下一秒对方的嘴里就会伸出殷红的还滴着血的舌头。   卫子夫无语的扯了扯他:“你想什么呢?”   百里明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小心把想想的画面说了出来,不由长长的吁了口气,躲躲闪闪的看了看刘彻,嘀咕道:“就是你再怎么命硬,也不能随便糟蹋自己呀,这么多条人命呢……”   “他杀人了?”卫子夫倒是不惊讶,这世道人命似乎本就不值钱,何况刘彻似乎是一直看势力大的方士不顺眼,又加上韩嫣被掳走的怒气,不见血几乎不可能。   但是她很好奇刘彻杀了多少人,让他师父这样惊讶,她问道:“你杀了多少?”   刘彻嘴角的笑容还挂着,冷硬的像是寒潭里的石头,看一眼便足够遍体生寒,只是他的答案十分出乎意料:“没有……”   师徒两人都怔了怔,却没人以为刘彻在撒谎。   “两位自便吧。”   刘彻理理衣襟站起来,吩咐下人去准备马车,要多一架,然后去严家将那些半死不活的严家人带回来。   这只是严家的分家,高手并不多,寥寥几个,这些术士大家建宅都看风水,整个胶东有八成以上的大家族都在胶东府,高手自然也大部分在那边,这边的严家人不少,但大多都是普通人。   而这一趟,足够刘彻得到结论,韩嫣不是他们带走的。所以,他要一路往胶东府去,凡是严家有关的,他要全部收起来,只有掌握足够的筹码,才能保证韩嫣的安全。   “刘彻,你这就要走了?韩嫣怎么办?”   卫子夫惊疑不定的看着刘彻,她不知道对方的打算,只是觉得很心惊,总觉得他似乎真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刘彻看了她一眼,卫子夫没防备,眼底的愤怒,鄙夷,恐惧还有种种的复杂却不正面的情绪都被看了个彻底。   刘彻嗤笑了一声,卫子夫觉得自己像是被丢进了数九寒天的寒潭里,冷意从骨子里往外冒,怔怔的看着刘彻的背影消失,一时间却连话都说不出来。   看吧看吧,这个人果然是冷酷无情……   “你怎么管那么多?”百里明已经回过神来,这会开始觉得徒弟的表现实在是丢人,“这个小子真讨厌。”   卫子夫扶了百里明一把,慢慢站稳了,刚才还混乱的脑子总算清晰了起来,她拍了一下大腿:“哎呀,刘彻是不是打算去胶东府严家要人?”   百里明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卫子夫:“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卫子夫怀疑又兴奋的在原地转了两圈,一扯百里明的手:“师父,你不是要去找高人吗?走走走,咱们早点找到,刘彻还能少做点孽。”   百里明被她拖着往门外飞奔,看起来活像是在滚,沿路来来往往的下人都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脚步看着他们,百里明觉得十分丢人。   但是卫子夫的力气很大,他一时竟然没挣脱,愁眉苦脸道:“你急什么急呀……他不是没杀人吗?”   “现在没杀,以后可就不知道了,我看他那样子,像是要一路打到胶东府,这一不小心,灭了门可怎么办,虽然紫薇加身,这也是大业障……”   百里明往上跳了跳,看着像是球被弹起来似得,十分迅速的借力从卫子夫手里抽回了自己的胳膊,纳闷道:“我怎么觉得你这么确定刘彻会杀人……”   “我……”   卫子夫被问的一滞,恍然间明白过来,虽然没有明证,但是她却是从心里觉得刘彻会是冷心冷清,六亲不认的家伙,这种藏在心里的念头,让她始终不敢靠他太近,比起来,韩嫣实在是太亲和了。   百里明习惯性的要掐指算卦,被回过神来的卫子夫一把握住了:“好了好,赶时间,赶紧走,我突然觉得刘彻的人情说不定会很值钱……”   百里明本想附和一下,然后提个意见,他们两条腿的,就算有修为在身上。   但是还是不如骑马更快呀,但是没等他说出来,卫子夫便停了脚步。   檀香和栈香一人牵了一匹马,马上还系着包裹。   “两位远程而来,虽结果不尽如人意,但是殿下心里还是承两位的情的,这里面是干粮和盘缠,祝两位归程顺遂。”   卫子夫和百里明对视一眼,都觉得刘彻这人还真是能屈能伸,这时候也不忘拉拢人心。   但心里着实觉得熨帖,虽然好意被误会,好在这事做的实在是让人生不起气来,反而若是真打算就此一走了之,心里还会落下愧疚。   师徒两人跨马而上,满脑子想的都是一定要将那位大人物请下来才好,等出了棋子山地界,两人为了赶时间,并没有投诉,随便找了块平地就坐下生了火,打算烤些干粮吃。   “就这种东西,你都不让我吃饱……”   百里明看着火上架着的四个肉包子,心情十分郁闷,这实在是不够吃,一人一个,塞牙缝吗?   卫子夫给他一个白眼:“大晚上的要吃多少?你这身体就是再修道也扛不住病症,曲前辈可说了,你这饭量,必须控制……”   她顿了顿,想着曲为歌的原话,朝着百里明意味深长的一笑:“您这个修为,即使不吃饭也饿不死了……不如……”   百里明抓过包子狠狠的咬了一口,他不就胖点吗?怎么就成了大错……还是两个小徒弟好,他们才那么点,两个人吃一个包子就够了吧?或许还能给他匀一个出来……   百里明的眼神往包子上飘了飘,忽然身体一僵,愣愣的看着卫子夫:“东南西北呢?”   卫子夫正拿着树枝扒拉火堆,听见这话也是一愣,茫然的四处看了一眼,后知后觉道:“咱们,好像,忘带了……”   柴火里可能有虫子,被火烧爆了,发出一声脆响,师徒两人回神,百里明张了张嘴:“刘彻这是……”根本没打算让我们走吧?   东南西北成了人质?   卫子夫显然和他想到了一起,憋了半天,到底没忍住,低声骂道:“真卑鄙!” 第42章 死生之祭2   东南西北虽然小,却很懂事,两个亲近长辈突然不见了,谁都没有哭闹,虽然刘彻大多数时候都很吓人,但是两个孩子跟着他坐在车里,却很乖巧,最多只是低声说话,并没有因为恐惧而大喊大叫。   刘彻难得也对他们有了几分怜惜,一面,这两个孩子让他想起了自己曾经最喜欢的儿子,刘弗陵,他当初死的时候,刘弗陵比这两个大不了几岁,帝王之路只是想想也会觉得艰难;另一面,韩嫣很喜欢他们。   爱屋及乌这种不可抗力,即使是刘彻也很难抵挡。   只是他的心情并不好,韩嫣仍旧杳无音信,他本以为严老三那样的人,实在不像是世家养出来的,棋子山那里的严家实在很符合严老三那样的脾性,却没想到,蛀虫不只是朝廷有的,哪里的大族都摆脱不了。   严家的几个掌事的,都被他一根绳子捆在了后面车上,他也想过严刑拷打,只是不等他动手,那些暗地里算计他的家伙们就一个个诚惶诚恐的把知道的都说了出来,但是消息根本没什么用。   刘彻心情很不好,这让他有种彻底灭了严家的冲动,虽然对现在的他来说,严家其实还是庞然大物。   东南西北偷偷看着他的脸色在说悄悄话:“叔叔好像在生气,看起来好吓人。”   “我觉得他一直很吓人。”   “好像要打雷的天。”   “我好想离他远一点。”   “我们能不能下车……”   “他会骂我们吗?”   “像师父一样?”   “可师父好像已经被吓跑了……”   两个娃娃对视一眼:“我们还是指望师姐吧。”   刘彻被他们这么细碎的说话声音打断了思绪,抬眼扫了一下,两个娃娃立刻缩了缩脖子,挤在了一起。片刻之后,又有志一同的扭过头来朝着他讨好的笑起来。   刘彻看出他们一直战战兢兢的,摇了摇头,也不忍心让两个小娃娃这么难受,便出了马车,车帘合上的时候,还能听见两个娃娃长出一口气的尾音。   他和韩嫣一样,比起马车,更喜欢跑马,可惜长安那个地方,寻常人是不许纵马的,除了狩猎之外,并没有其他机会能好好尝试,而狩猎……   刘彻脑海里迅速的闪过一个画面,却没来得及看清楚,脑海里像是下了一场血雨,大片的红色将脑子里的画面给盖住了。   但是他很快发现,那红色并不只是脑子里出现的臆想,眼前出现了一大片的被宰杀后的牲畜,鸡,猪也鱼,血液淌了一地,带着牲畜本身就有的骚臭,目之所及,地面都被染成了红色。   刘彻抬手示意停车,家仆们到底都是长安出来的,没上过战场,没做过屠户,见到这样的场景顿时被镇住了,一时间整个队伍鸦雀无声。   檀香从马车上下来,本想问问发生了什么事,一眼看见这幅场景顿时惊得叫了一声,东南西北听见声音,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要看,檀香迅速回过神来哄着这两个娃娃回到车里去。   但是他们已经看见了。   东南说:“好多血……”   西北接着:“还有肉……”   “可是不能吃。”   “有坏蛋会生病。”   “我们可不可以和叔叔要肉吃。”   “鸡肉,猪肉还是鱼肉?”   两个娃娃对视一眼,都皱起眉头,意见难得的不一致,于是谁都没有出声做总结。   檀香听得一愣,心里有些哭笑不得,又隐约觉得这两个孩子的话似乎藏着什么大秘密,轻声把两个孩子哄回了车里,她喊了青水拿肉干给两个孩子吃,自己忍着那扑鼻的腥气朝着刘彻走过去。   将听见的话原原本本的转述了一遍,刘彻点头,心里倒是不意外。   毕竟这世界方士的存在形式本就很诡异,有些对应的麻烦并不奇怪。   而且,这些东西一看就知道不是正常死亡。   这地方选的很好,是个山坳,还在下风向,若是不靠近,很难察觉到这里的异样,甚至连味道也很难察觉。   “让严家的人下来看看。”   韩进领命去了,他跟着刘彻去过严家,被伤了胳膊,这会胳膊被何大夫上了药,拿布带子吊在了脖子上,行动上却仍旧很灵活,很快就把严家的棋子山分家主给带了过来。   刘彻微抬下巴,示意他看前面情景。   严家主对眼前的场景并没有心里准备,但是反应明显要比其他人平淡的多,他只是微微表示了一下惊讶,看起来十分敷衍,围着边缘来回走了两步,说道:“逆五行祭祀?好大的胆子,我们还是离远些,说不定要沾染上因果,是要损寿数的,大凶,大凶……”   刘彻看着他,目光沉凝冷厉。   严家主一哆嗦,将嘴边险些就要说出来的话硬生生的吞了进去,缩着脖子看着刘彻:“这位前辈,前面不能去了,里面一定还有凶物,这祭祀阵法是为了把那东西引出来,耗费如此之大,必定是上古凶物。”   刘彻神情不变,由着严家主胡说八道,但是韩进却忍不了,他心里还有些对方士的敬畏。   但是严家主开始算计刘彻,让他受了伤,这会说话的功夫,眼睛又一只乱转,怎么看怎么不像是在说实话。   他催着马“哒哒哒”的走到他跟前,控制着马蹄高高的在他面前踩下,居高临下冷冷的看着他:“你是觉得我们都瞎?你眼珠子转来转去,一看就知道根本没说实话,是不是想挨揍?!”   严家主有一身五行八卦的本事,虽说不算太过出彩,到底也是保命的本事,只是他这一支身手上实在是惨不忍睹,不然也不至于拼了命的算计刘彻,也没能逃过一劫。   “我说的是实话……”   严家主嘟囔,眼角见着韩进要跳下马来抓他,顿时缩了缩脖子,叫道:“我就是一点没确定,但是里面的东西绝对不是好玩意,我们还是走吧,那里面的东西肯定不好对付……”   韩进眼睛一亮:“你能猜到里面是什么?有没有什么用处,别人把它找出来是为什么?咱们殿下能不能用?”   这番话问出来严家主脸都绿了,他吭哧了两声,不太情愿的看着韩进,韩进瞪了瞪眼,本想挥挥马鞭吓唬他。   但念头一转,自己先怯了,怎么说也是有名的方士,他在生气也还是不敢结成死仇。   严家主心里捉摸了一下,觉得不说出来这群人看起来不像是要走的样子,只好将猜测说了出来,却是对着刘彻说的。   “这里面是个毒物,找出来是为了取毒,旁人收了没用,也养不了,咱们这些人根本对付不了。而且,那东西估计已经走远了,将地上这些东西翻过来看看就知道了。”   刘彻点了点头,韩进招呼两个家仆将就近的几只猪鸡鱼给翻了过去,另一面已经完全焦黑了。   而且血肉全都不见了,只剩了一层皮贴在骨架上,这样子剩下的根本不用翻过来查看,只要看一眼高度就知道,这些东西贴地的一面已经都只剩下了皮。   “乖乖,这什么玩意,这是吃了吗?”   韩进惊得语无伦次,既想去看刘彻找点安全感,又觉得严家主能给他答案,头摆了两下也没能判断出来看谁更合适一些。   “那倒不是,但是和吃差不多,你这么理解也行,所以前面的路咱们最好不走了,反正要去胶东府,路有好多条,也不是非走这里不可是不是?”   韩进有些心动,比起严家主的花言巧语,他更担心刘彻的安危。   韩嫣已经无声无息的丢了,要是刘彻再出事,他们就可以以死谢罪了。   严家主不敢凑近刘彻,就往韩进身边凑了凑,手从袖子里摸索了一下,正要拿出来,一条马鞭从上而下抽在他胸口,力道十分之大,将他整个人都抽出了两丈远,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来,手里的东西也被从怀里带了出来。   韩进一呆,顺着鞭子看去,就见刘彻正不急不缓的将鞭子慢慢收回去,目光和神色都是一如既往的冷厉,他顿时一哆嗦,觉得自己十分没用,不等吩咐,就跳下马去捉那严家主。   只是没想到,他越走越热,没等走到严家主跟前,脚底已经火烧火燎的开始烫起来了。   不远处,落进牲畜尸体堆里的严家主杀猪般惨叫起来,看着瘦弱衰老的身体,十分灵活迅速的从地上弹起来,原地蹦了两下,直奔着韩进而来。   韩进下意识躲开,也跟着往回退,严家主的速度比他快,眨眼间就从他身边跑了过去,他跟着看了一眼,整个人硬生生的一哆嗦。   刚才还完好无损的严家主,这会后背已经整个烂了,露出鲜红的血肉和白森森的脊梁骨,走动间,还有血液和碎肉被他甩下来,却并没有掉落在地面上,反而像是撞到什么似得又滑落到他身上了。   韩进头皮发麻,却仍旧又看了一眼,这时才发现,严家主伤势如此严重,他后背上的那一层皮却还完好无损,只是十分薄,仿佛是点了油的薄纸一般,仍旧能看清他皮里面的伤势,那一片血肉模糊以及森森白骨。   韩进立刻就想起了刚才被他们翻过来的那些牲畜,他脚底的灼烫瞬间变成了森森的寒气,眨眼间就让他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第43章 死生之祭3   严家主的惨叫持续了一刻钟,直到他彻底疼昏过去,在此期间,听见他惨叫的其他严家人都冲下了马车。   但是看见了眼前的场景,又都惊慌失措的避开了,尖叫一声高过一声,像是这位家主身上有带着致命的东西似得。   场面混乱不堪,韩进惊魂未定的走回来,鞋底已经被烧烂了,十分均匀,还差薄薄一层他的脚就要步上了严家主背的后尘。   几个丫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出来看了一眼,被几个家仆劝回了马车里,听见了外面的惨叫也没敢再撩窗看看。   只听见严家人下车之后,外面就变成了兵荒马乱的一片,尖叫此起彼伏。   而这种热闹从开始到消停,一直稳稳的骑在马上,冷漠的看着,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直到严家主彻底断了气,严家的人回过神来开始哭丧,哭嚎中夹杂着怒骂,他才嗤了一声。   严少主跳起来,看样子想扑上来和同归于尽,几个家仆连忙挡在跟前,从那次随随便便就将女方士捏死之后,本来只是因为而对他面上恭敬的家仆们彻底的心服口服了,偶尔看向他的目光,都是崇敬中带着畏惧的。   严少主武力值比起严家主还要差上那么些,这时候看着眼前的人墙,以及人墙后面一个人就逮了他们一家子的高高在上的男人,心里刚才赞起来的怒火眨眼间就泄了,脚一软瘫坐在地上,泼妇骂街似得哭嚎起来。   韩进有些没眼看,觉得这些方士虽然外面看着风光,其实内里的教养风度实在是差的很,别说是,就连,他们也是拍马不及的。   这几年的性子磨得十分平和,鲜少会有发怒的时候,有时候看着都没有多少烟火气。别说是和什么人生气失态,他能多搭理旁人一眼已经很难得。   十几个人围着严家人看他们哭来哭去,早就不耐烦了,只是懒得说话,他甩了甩鞭子,将地上的一只猪卷起来重重的甩了出去,落地时的声音十分沉闷,像是打了个闷雷。   所有人心神都是一凛,哭嚎的人瞬间哑了声。   只剩了一半身体的死猪落地之后摔得四分五裂,连着又发出了几声砸响,众人都跟着震了震。   收回马鞭,垂眼看着还坐在不远处的严少主:“这些和失踪有没有关系?”   严少主被他像是能看透人心的目光看的十分不自在,忍不住扭开了头,又觉得这样十分丢面子,硬挺着又扭了回来。   没时间哄孩子,虽然这严少主长相十分清秀,但是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对这种不配合的人,唯一的念头,也只有暴力这一项。   然而不等他动手,围着死去严家主的人群中又发出了一声惨叫,几人轰的散开,借着位置便利,一眼便看见,这群人里竟然又有一个步上了严家主的后尘。只是,他明明没有进入这片尸山血海。   脸沉下去,看着很像压城的黑云,威严赫赫:“散开……”   他一声令下,方才还犹豫着要不要散开包围圈的家仆们立刻撒腿跑到了他身边来,虎视眈眈又胆战心惊的看着一团乱的严家人。   严少主也被这一番变故惊呆了,这会傻愣愣的杵着,竟然也想不起来要站好。   等他想起来的时候,一鞭子甩过来,缠住他的腰,将他压在了马背上。   “说实话……”   严少主脸上仍旧是懵懂的表情,似乎不太明白,他要说什么实话。   没了耐心,上手就要去捏脖子,严家人里那步上严家主后尘的人突然喊了一声:“我知道,我知道,你救救我,我什么都告诉你。”   其他人一脸惊疑的看向说话的人,严少主脸上的表情仍旧很茫然,他张了张嘴,有些困惑:“强叔……”   严强拖着能看出白骨的腿往刘彻跟前爬了爬:“给我你的血,你的血,给我,给我……”   垂眼看看他狼狈的样子,又看看自己的手。   韩进还来不及阻止,他就将长剑抽出一截来割破了掌心,血液顺着手掌滴下去,砸在严强的腿上,那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起来,只是血液的量似乎并不够,到了脚踝处,伤口的愈合停止了,然后短短几个呼吸间,伤口开始扩张,虽然速度很慢,但它的确在扩张。   严强死死盯着的手掌:“血,还不够,血,血,血!”   睨了他一眼,慢慢握住了拳头,韩进连忙掏出干净的帕子给他裹住伤口,严强的眼睛因为看见了生的希望而变得狂热,血红的,像是眼前这片充满杀孽的土地的颜色。   “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语调比刚才缓和了许多,不知严强看到了希望,他也看到了,他有种直觉,这里的这些东西,一定是那个掳走的人做下的,可惜的是,他不知道那个人到底要做什么,现在又怎么样了。   严强有些愤恨的锤了锤地,但是到底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他低咳了一声,不太情愿的说道:“那个人其实已经不算是严家人了……术术也分流派,他的术术不符合严家的要求,让他放弃,他又不肯,所以被逐出严家了。”   显然不想听他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他动了动马鞭,甩出一道破空声。   严强声音一顿,话锋立刻转了:“他修得是虫道,这些东西都是作为祭品被献上的,我们和他根本就没见过,根本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掳走你的人,你就是想找他,也得去胶东府主家才行,我们根本接触不到这些……”   话音未落,一鞭子抽在他身上,声色俱厉道:“你找死!”   严强被抽的滚到了严家主旁边,惊得连滚带爬往旁边躲,但是的鞭子又抽了上来,他死活躲不开严家主一丈之内,腿上的伤像是有活性一般,这短短几息之内,扩张速度迅速增加。   严少主终于回过神来,他还不知道严家竟然出了这样一个恐怖人物――   虫道和尸道一直被正统术术所不齿,几百年的打压,几乎成了传说――   他实在没想到身边竟然曾经就有过这样一个人,但是眼下也顾不上了,见把严强往死里打,立刻扑上去抱住了他的胳膊。   手一顿,斜着看了他一眼,将他甩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严少主叫都没叫一声就昏了过去。   严强在暴雨似得鞭子里总算找到一丝空隙,急忙喊道:“我都说,都说!”   停了鞭子,却没有收回去,鞭梢仍旧垂在地上,像是随时会挥出去,严强松了一口气,身上一软,跌倒在地上,却又看见了严家主那血肉模糊的后背,脸上的惊恐之色根本无法遮掩,拖着腿狗爬似得往后撤了撤,随后不敢停顿的就将话说了出来。   “那人叫严中鹤,修的是虫道,要靠死尸和活尸养虫,你们被掳走的那个人杀了不该杀的人,那严老三虽然是严家主家的人,但是真正的身份是这严中鹤的儿子,他来了棋子山,我们不敢和他抗衡,家主又被他提出的好处给迷了眼,这才替他打点了这些牲畜,其他的什么也没做。   而且,我们已经派人通知了主家的人,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收拾他的,你不用急,真的……”   审视着他,脸上没有表情,严强胆战心惊的被他看着,几乎要跪地磕头,让他相信自己这次绝对没有说假话。   就连开始他也不是有意要瞒着的,实在是觉得丢人。   看了看严家主手里的瓶子,严强惊得又往后退了退,哆哆嗦嗦的说道:“这东西是虫道祭祀必要的,没有他引不出来火毒虫,这一瓶是被家主私自贪下的,和我无关,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腿上的伤又回到了开始的样子,这会见脸上仍旧没有表情,硬着头皮爬了过来,不敢再胡乱开口,将姿态彻底抛开,低声求饶:“大人,前辈,求你救救我,你要是找这个人我还是有用处的,虽然不能查出线路来,但是我对他的手段多少还是知道的,留着我好歹还有用。”   这话说的实在,重活一会,也不愿意在韩嫣生死未卜的时候再见血,便将手上的帕子撤了下来,刚要用力挤点血出来,严强已经抓着帕子喊道:“这个够了,够了,前辈的恩德严强记一辈子,一辈子。”   此时还并不清楚方士的话并不能如同常人一般,随便说说就算了,方士的话都是因果。   这条路是不能走了,再不情愿也只能转道,严强被提到了韩进马上,被就近看着,他大约也是真的被吓住了,遇见什么和严中鹤有关的,不等人问,自己就先说了出来。   只是他身上的鞭伤实在是重,虽然没有打着要害,还是疼,骑不了多久的马,身上也没有有效的丹药,只能硬挨着,看着着实凄惨。   严少主醒过来闹了一通,被严家人自己解决了,这一路上倒是再没发生什么事,已经放弃了休息,连着赶路,连干粮都是在马背上吃的。   千里的路程,硬生生被他用了不到一天就赶到了,在驿站换第三次马的时候,他们迎面遇见了严家的主家之人。 第44章 之子于归1   来人一女两男,都在而立之年,女子要小一些,二十岁出头,不同于前面见过的几波方士,身上都穿着道袍,这些人的衣裳十分随意,身上却鲜少有世俗之气,简单说来,也就是并不把普通人放在眼里,太过自傲。   东南西北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被他们飘摆的衣角吸引了视线,没多久又把头缩了回去,严强从车上跌下来,动作十分殷勤的迎了上去。   那女子看见他这幅狼狈样子脸上露出愤怒的表情来:“何人胆敢辱我严家至此?!”   这声音十分有力,入了耳竟有些振聋发聩的效果,家仆中有几个,甚至在脸上露出了呆滞的表情。   刘彻这时候心里只想着韩嫣,对方的下马威并没有被放在眼里,这会正在心里掂量这三人的分量,他不知道那严中鹤的能耐。   但是单凭他能在百里明手底下将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带走,应该是有些棘手的。   而且,所谓的虫道,他实在是一无所知,也浑然不明白术术这种东西,为什么还有这么多的分类。   刘彻正出神,恍然间觉得一道视线落在身上,十分明显,仿佛还带着怒气,他看了过去,是那女子在瞪着自己,约莫是知道了严强那一身伤是自己下的手。   严强和对方说了几句话,事情大约弄明白了。   严家主家的男人出来一个,对着刘彻扬了扬下巴:“你的人我们会救得,这是严家的家事,阁下不方便插手,请回吧。”   刘彻动了动手,有些想甩鞭子,但是忍住了,没说话,也没动。   男人有些恼怒:“不知死活的东西,这是为你好,你还想去送死吗?!”   “说话客气点!”   韩进吊着胳膊凑上来,虽然气势弱一些,嗓门却并不小。   “你们……”男人对这种结果十分不满,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却并没有再说话,只是给了韩进一个眼神,仿佛是在说――既然你们不知死活非要跟上来,一会无论发生什么,后果自负。   韩进并不敢真的得罪对方,毕竟韩嫣还要靠着这些人才能找到,这会便将这口气给吞了下去,扭头去看刘彻,刘彻仍旧面无表情。   严家的三人没再说什么,扯着马头换了个方向,回头看了刘彻一眼,眼底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刘彻微一沉吟,抬手阻止了韩进等人的跟随,他们只不过是普通人,跟着去了未必帮得上忙,说不定还会把命丢在那里,倒不如留下。   韩进急了,跳下马来跪在刘彻跟前,刘彻扫了他一眼,一夹马腹从他头顶跃了过去。   严家的人连严强等人都没带,这会正停在不远处,似乎在等,看见着漂亮的御马术,眼里飞快的滑过一抹惊叹。   刘彻一路上都没有开口,严家三人偶尔还会交谈,然后下马做些什么,仿佛是在确认方位。   一整夜四人都在走走停停,并没有要停下休息的意思,刘彻心里松了口气,这些人如此识趣,倒省了他开口催的功夫,在找到韩嫣之前,这几个人还是不要得罪。   “咦,有了!”   女子小小的惊叫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惊喜,刘彻连忙过去查看,他这一路上帮不上忙,这会两人一组四处查看,他就只有跟着女子,寸步不离。   走近一看,女子指的是一截只剩断根仿佛烧焦了似得枯草,刘彻伸手去拿,被女子一把抓住:“你手不要了?”   刘彻将手抽回来,放弃了直接动手的念头,转而看着女子,等她解释,女子动了一下,月色里脸上的表情不甚清楚,但是许久都没有开口。   刘彻心里不耐烦,眉峰微微蹙起,已经忍不住要开口催的时候,女子终于说话了:“我叫严清萧,你呢?”   刘彻心里的火蹭的蹿了起来,韩嫣生死未知,我管你叫什么!   “小妹,你找到了什么?”   好在这档口,两个男子循着声音找了过来,凑过来一起看那截断根。   “哦,九哥,表哥,是火毒虫的饲料,草身上还带着温度,他们应该没走远。”   被称作九哥的人蹲在草前面借着月光看了一会,慢慢点了点头:“咱们抓紧时间,赶在鸡叫前找到他们。”   四个人加快了脚步往前走,因为要寻找痕迹,马匹被他们寄放在了路过的农户人家,这会赶路,只能靠腿。   大约是之前提醒被当做了耳旁风,严家表哥这时候看刘彻眼神就有些不对劲。   看样子是要暗中做些手脚,刘彻不想与他计较,若是韩嫣能毫发无损的被救出来,这些小节,他根本不会放在心上。所以,这三兄妹一定要祈祷韩嫣平安无事。   严家表哥毫无预兆的开始提速,严清萧眼睛一瞪,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严九哥拽了下胳膊,带着她往前猛地飞窜了几步,等停下来的时候眼前只剩了一片光秃秃的石头上。   “九哥!”严清萧不满的盯着严九哥。   对方无奈道:“小妹莫闹,凡夫俗子怎么配得上你,母亲已经再给你相看人家,刚才已经任性了一次,不要再惹麻烦。”   严清萧憋着嘴没说话,严家表哥“啧”了一声,半是安抚半是嘲讽道:“表妹,表弟,你们二人还是不要为了无关紧要的人争执的好,这一路上可也不好走,谁知道他还能不能走过来。”   严清萧脸色一变,转身就要回去,被严九哥拽住了胳膊,刚要说话,山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三人神情一变,迅速将刘彻抛到了脑后,循着声音走过去,巨响仍在持续,几人不敢冒头,躲在山石后面悄悄往外看,过了好一会才看见人影在那里一闪而过,几人对视一眼,立刻跟了上去。   前面的人走的很快,等人走到入口的时候,已经不见了影子,只剩下机关用的千斤石七零八落的摔在地上。   严清萧吞了下口水,心有余悸道:“刚才的……不会是严中鹤吧?”   严九哥和严家表哥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见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忌惮,如果严中鹤已经有这样的能耐了,他们还能不能清理门户……   “我们进去看看?”   严清萧也有些胆怯,但是因着两位兄长术术上极有天分,这会看见他们心里还是有些底气的,也没等两人回答,便一头扎了进去。   严九哥脸色一变,咬了咬牙才往里走,严家表哥停顿了片刻,听见里面的唤他的声音才抬脚往里走。   里面很黑,两侧是光秃秃的石壁,连个火把都没有,几人怀里揣着夜明珠,这会却不敢拿出来,如果这真是严中鹤的地盘,虫子应该到处都是。   严清萧紧紧抱着严九哥的胳膊,嘀咕道:“你说他怎么想的,虫道……恶不恶心。”   严九哥没心思理会她这时候还乱飞的思绪,绷紧了精神注意着四周,眼角忽然看见一个黑黢黢的影子,立刻停住了脚步。   虽然这周围都是漆黑一片,但是他们已经走到了里面,不远处就有一潭水,冒着寒气,还有粼粼的银光,应该是洞顶有透光的地方,而那个人影就杵在水潭边上,不知道在做什么,紧贴着石壁,动也不动。   “谁?!”   严九哥喝了一声,黑影细微的动了动,像是扭头在看他们,严九哥身体绷了一下,将严清萧护在了身后。   “是我……”   对方一开口,严家三人不由愣住了,好一会之后才反应过来这个声音是谁,严清萧小声叫道:“刘彻?”   刘彻应了一声没再说话,眼角表哥似乎想说什么,被严九哥拉住了。   “来看看……”   刘彻动了动,指着四周光秃秃的石壁,借着潭水反射的光,隐约能看清他的动作,像是在石壁上敲了敲。而后,果然听见了石壁敲击的声音。   “喂,这种地方是能随便动的吗?你想死可以,别带上我们!”   严家表哥被他这动作惊出一身冷汗,忍不住抖了抖,生怕从哪里窜出来几十条虫子。   刘彻扭头看了他一眼,黑暗里明明不该看清楚的视线,严加表哥却仍旧觉得后背一凉,本能的后退了一步。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严九哥和严清萧已经走到了刘彻身边,配合他一起查看四周。   但是这看起来真的只是一个石洞,完全没有任何障眼法的痕迹,他们找不到任何通往其他地方的路。   “不如往回看看,说不定是路上错过了什么。”   严清萧提议,眼角余光偷偷看着刘彻,说来也怪,知道刘彻也在这里之后,她刚才还需要紧紧抓着哥哥的胳膊才能平复的紧张,这会竟然不翼而飞,仿佛没什么值得害怕一样。   刘彻点了头,一行人便慢慢往回走,一边走一边仔细摸索着石壁。   严家表哥凑过去和严九哥抱怨:“这小子什么来历,怎么越看越觉得不顺眼?”   严九哥并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闻言只是道:“这次约莫是我们走了眼。”   严家表哥一听心里越发憋闷,正要再说,后面突然传来一声敲击,很清脆,而且响亮,他惊得猛地后退一步,喊道:“怎么回事?”   刘彻举手又敲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沉闷了一些,他说道:“我要在这里过去。” 第45章 之子于归2   严家表哥嗤笑道:“你是吓傻了吗?你想过去也得有路啊!”   话音未落,他们就看见一个黑影,对着石壁重重的一拳轰过去。   严家表哥“哎哟”一声:“不是所有人都能锤开石壁的,捡一次便宜就够了,你还想自己试……”   石壁轰然炸裂,碎石扑簌簌的掉落下来,砸在地上,加上窄小山洞里的回音,听起来简直惊天动地,严家表哥呛了一下,愣住了。   破碎的石壁里有微弱的火光透出来,显然隔壁果然是有其他空间的,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的就钻了进去。   严家三人对视一眼,脚步有些迟疑,严清萧道:“九哥,刚才的千斤石……”   “怎么可能?!”   严家表哥先跳起来,心里并不愿意承认有那样的本事,那可是千斤石,怎么能轻易打碎?   严清萧没再说话,这会的功夫,里面又传来墙壁破裂的声音,严家表哥后面的话就换了内容,他抖了抖手:“他不是要这么一路打过去吧?”   不懂阵法,也找不出破绽,这种情况下,的确是不拐弯的一路砸过去最迅速,可是这种方法不是别人能用的。   严九哥眼神闪了一下,嘴唇一抿:“不能这么下去,严中鹤会听见动静的,我们去帮他。”   严家表哥脸上瞬间露出“你疯了”的表情,张了张嘴,刚要说话,严九哥给了他一个严厉的眼神,他沉了沉脸色,却不敢再说什么,到底严九哥才是严家嫡系,他即使有天赋,也只能是一个附庸。   严清萧对此十分赞同,几人匆匆追上去,堪堪在继续砸墙之前拦住了他。   沉默的停了下来,看着这三个人忙来忙去,眼神有些飘,严清萧凑过来找他说话,态度冷冷淡淡的,她却不觉得被怠慢。   “你要找的是什么人?很重要吗?”   很重要吗?   当然很重要,那可是啊,他错过了一辈子的啊……   严清萧心里有些不乐意,却压下了这来的莫名的感触,继续问道:“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密室?总不能是猜到的吧?也太神奇了……你怎么不理我,我生气了啊……”   忽然僵了僵身体,耳朵微微一动,一声若有似无的呻吟飘过来,如同刚才那般,他在那狭长的石洞里找机关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呻吟声传了过来,像是锥子一样扎在他的心脏上。   “这边……”   敲着右侧的石壁,心里急躁而且恐惧,他不知道是就在隔壁,还是隔着数不清的房间在痛苦哀嚎,他已经没办法冷静思考,若不是还记着不能打草惊蛇,这会已经伸手将石壁打碎了。   严九哥终于找到了机关,一群人换了一个房间,仍旧是光秃秃的石壁,只是多了几个石头箱子,规规矩矩的搁在地上。   严家表哥手抖了一下,小声说道:“这个箱子,是不是,严中鹤,养……”   石箱子的箱盖突然颤了一下,像是被从里面用力推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就是厚重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平移这石箱子,听得人毛骨悚然。   而在这些嘈杂的声音里,却觉得的声音似乎越发清晰了起来,他不敢置信的看着那些石箱子,手微微抖起来,脸色煞白。   严家表哥百忙之中还注意到了的脸色变化,张嘴嘲笑他:“真是没见过世面,修虫道的人身边能没有虫子吗?这么胆小……”   严家表哥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蹿了出去,一把掀开了那不断发出声响的石箱子,一个不够,地面上的箱子都被他打开了。   严家表哥惊叫一声:“你干什么?!”   长长的松了一口,没有,没有……   没有就好……   发现自己的腿有些软,但他只是轻轻扶了一下石壁,慢慢的站直了身体,耳边又想起的呻吟声,他扭头看着石壁,拳头蠢蠢欲动。   石箱子里的虫子忽然动了起来,慢慢往外爬,在地面糊了厚厚一层,严清萧惊叫一声,往身上一扑,却被毫不留情的躲开了,严九哥眼疾手快的将她捞了回来,免得她跌进虫堆里。   整间石室都颤动起来,地面起伏不定,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严九哥脸色难看:“我想,我们可能遇见了大?麻烦……”   严家表哥也猜到了,气急败坏的骂道:“严中鹤是个疯子,他竟然养了这么多虫穴!”   隐约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这个所谓的虫道,大约就是用虫子控制死尸或者魂魄。   “能不能知道他的方位?”   问道,他不关心严中鹤做了什么,只想赶紧找到。   但是他这话一出口,严家三个人都愣住了,而后齐刷刷看向石壁,严九哥更是抽出剑来,一剑将石壁打出了个大窟窿。   等碎石散去,一缕黑烟从洞里飘出来,然后越来越多,没多久就将整个窟窿堵住了。但与此同时,严中鹤的声音也从里面传出来。   “许久不见,九弟功法又精进了。”   严家三人异口同声道:“严中鹤!”   眉心一动,如果严中鹤在这里,那么他是不是完全就不需要再顾忌他了?   “拖住他!”   下了命令,转身一拳打碎了石壁,严九哥应了一声,将严清萧护在身后,捏了个剑诀指着严中鹤,严家表哥也将长剑抽了出来,作势要冲上去,愣了一会忽然问道:“我们为什么要听他的?”   严九哥默然,片刻后道:“不知道……”   锤石壁的动静实在是很大,碎石砸落的动静,听起来惊心动魄,两人对视一眼,默契的结束了这个话题。   许是严中鹤与其他方士一样,有着高人一等的优越感,并没有把放在心里,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严家三人身上,竟然自始至终也没有阻拦他。   这一路横冲直撞,仗着一身不同寻常的力气,短短时间就将十几间石室打穿了,严清萧躲在严九哥身后,还能透过不甚整齐的洞口,看见他的快速移动的背影。   “我去帮他!”   严清萧说完,不等兄长答应,行动十分迅速的从石壁上的破洞里钻了出去,追着跑走了。   严家表哥在后面喊了她一声,严清萧没有理会,他又扭头看着严九哥:“你不管管?”   严九哥的大部分心神都放在严中鹤身上,闻言微微皱了皱眉,而后松开,并没有说话。   严清萧却并没能如她自己所愿那般追上,她被地下窜出来的黑漆漆的尸体拦住了去路,她提高声音喊了两声,可惜并没有人理会她,她只好半路折返,退了回去。   对身后的动静丝毫不理会,一路向前,他能感觉到已经离他越来越近了,他一路走来,几乎没有浪费任何时间去观察和思考,本能在这种时候发挥了巨大作用。   他一路走到底,当打穿最后一面墙的时候,十几个干裂的死尸出现在眼前。   的心脏有一瞬间的停滞,在看清楚这些人里并没有的时候,才又重新慢慢跳动起来。   他握了握拳,第一次拔出了腰间的长剑,这些东西看起来并不好对付,可他并不认为自己会输。   气势汹汹的冲了上去,那些黑漆漆的尸体却在同一时间躲开了,在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仿佛是有了情绪般的从他身侧张皇失措的跑开了。   一愣,心里有些莫名其妙,有心追上去斩草除根,却发现那些东西已经没了影子。   不管原因是什么,能毫发无伤的继续去找,这就是最好的结果,然而他已经不需要再去和石壁对着干了,因为就在这里。   他看起来还好,除了脸色红的不甚正常,并没有什么问题,呼吸稳定,心跳和脉搏都很正常,舒了口气,轻轻的去唤的名字。   毫无反应,周围却响起了动静,警觉的回身去看,这时候才发现这件石室里并不只是一个活人,已经又几个慢慢从石床上爬了起来,身上戳着大大小小的虫子,看起来不人不鬼。   不确定这些人会不会攻击他,紧了紧手里的剑,将的上半身慢慢揽进怀里。   在他将抬起来的时候,一根细线轻轻的崩断了,连接着的那一截,几乎是在眨眼间就消失在了的身体里。   微微颤了下,低头去看的刹那,爬起来的活人忽然惨叫起来,声音此起彼伏,瞬间将其他还直挺挺的人都给吵了起来,一群人兵荒马乱似得跑了出去。   轻轻的吁了口气,和这种看起来不像是人,偏偏是人的东西厮杀,即使是初次体验心情也是十分紧绷。   好在他们都有志一同的离开了这里。   丢开长剑,这才顾得上仔细检查,那些家伙身上都有大大小小的虫子,那么呢?   瞥了一眼被他打开的石壁上的窟窿,见确实没有活物经过,眼神沉了沉,慢慢伸手去剥的衣裳,看见他仍旧光滑白皙的胸膛时,不由轻轻的松了口气。   想了想,并没有继续脱下去,而是把手伸进去慢慢的,仔细而轻柔的一寸寸摸起来。   动了动身体,微微张开嘴唇,以为他是要醒了,顿时顾不上检查,托起他的头,压着声音喊他的名字。   应了一声,问道:“?”呼吸一滞,上次这么唤他的时候,还是……”   又喊了一声,低声应了,将他拖进怀里,顺手将刚才自己弄乱的衣裳整理好。   “呃……”锲而不舍的喊,摸了摸他红的不正常的脸,这时才发现他的眼睛还是比这的,根本没有醒,他失笑,心里有些酸软。   “我想忘了你……”   低声道,动作一僵,脸上的笑容还挂着,脑子却里“轰”的一声响,让他觉得自己在这一瞬间,似乎已经被翻滚而上的血液冲破了头脑,变成了一个傻子。   几息之后,找回了自己还活着的感触,但第一个念头,是想把摇醒,问他是个什么意思。   如果答案不合他心意,他会狠狠教训一下这个口不择言的家伙……但是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随意的转了一圈就消失了。   他苦笑一声,将抱得更紧了一些,微微仰起头,无奈而又压抑了应了一声:“好……” 第46章 为之一战   外面传来很激烈的打斗声,是没见过方士真刀真枪的打架的严老三和卫子夫的那一场,并不能算数,所以初一听到还是有些惊讶。   但是这声音很快就消失了,却没有脚步声,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地面响起沙沙的昆虫爬行的声音。   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这严家的三个人,看起来并不像是面上那么有用。   进来的果然是严中鹤,他的身体看不分明,像是罩着一层黑雾,很容易就让人想起来,棋子山上偷袭他们的那个黑影。   “天罡之体?!”   严中鹤打量了一眼,眼神十分震惊,忽而又大笑起来:“好好好,好崽子,死了也给我送了这么一份大礼。”   被一个陌生人用垂涎的眼神看着,即使只是一个普通人,也是十分屈辱的事情,他摸了摸仍旧昏迷中的的脸颊,慢慢平复心里升腾起来的怒火,勉强将脑海里那些五马分尸,凌迟处死等等的酷刑抛开,仔细思索要怎么对付眼前这个家伙。   严中鹤看起来已经完全不属于人类的范畴了,虽然隔着黑雾,他并不能看清楚他的身体是什么样子的,但是只凭一点,没有看见他的腿,严中鹤在走路,却没有腿。   严九哥跌跌撞撞的追上来,一身的血,手里的剑已经不是他原来那一把了,看剑柄镶着的粉色翡翠,应该是严清萧的剑。   他一见就喊了一声:“快逃……”   虽然他是出于好意,可心里却仍旧生不出多少诸如敬佩或者感激来,越是险境,越该冷静,这种情况下,逃是最蠢的办法。   虽然事实如此,但是严九哥这话还是激怒了严中鹤,他扭头看了他一眼,阴沉沉一笑:“九弟,你还有胆子追过来……乖乖让大龙吃了多好,少受许多痛苦,当哥哥的这么照顾你,你怎么就不识好歹呢?”   他这番话,瞬间让想到了刘荣,心里“啧”了一声。   严九哥怒发冲冠:“你个禽兽!为祸苍生的孽债,早晚会报应在你头上。”   还是头一次听见方士说这样的话,打着苍生的名义,感受有些新奇,隐约觉得自己大约还是对方士存着偏见了,或许这些人并没有那么不可救药。   严中鹤摆摆手,看起来并不想和他多说,随着他这个动作,脚底下密密麻麻,五颜六色的虫子钻到了地下,没多久地面又颤动起来,身材高大又干瘦的黑漆漆的尸体从地下钻出来,一跳一跳的朝着严九哥冲过去。   瞳孔微微一缩,这东西难道是?   不等他多看一会戏,严中鹤的注意力又转移到了他身上,目光灼灼的看着他:“若能将天罡之体练成虫穴……我还怕谁?严家,严家就是个屁!”   虫穴?   看了一眼那黑漆漆的高大身影,果然在那东西身上看见了大大小小的虫子,在皮肤中进进出出。   将旁边的石床抬了起来,丢了过去。   严中鹤躲得十分轻松,嘴里还在笑,看起来丝毫没有生气,反而心情很好的模样,像是看见自己的蛐蛐十分强壮有力的饲主,笑容丝毫不曾掩饰,而且真心实意。   也跟着笑起来,严中鹤微微一怔,就这个空档,他身后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他侧了侧头,看见了自己招出来的黑家伙被石床牢牢的压在了下面,能看见他四肢的挣扎扭动,那并不显眼的石板,却分毫未动。   严九哥看了他一眼,飞身而起,一剑刺穿了黑家伙的头颅,而后抽出,在脖颈上重重一砍。   黑漆漆的头颅咕噜噜滚到了严中鹤脚边,他有些回不过神来,似乎没想到自己藏着的黑家伙竟然这么容易就被枭首。   没了虫穴的虫子慢慢爬出来,四处乱晃,不多时就将石室地面铺满了。   担忧的看了一眼韩嫣,却发现,这些东西仿佛是忌惮似得避开了他躺着的那张石床,留出了一条很明显的界限。   心里放松了一些,那边腾出手来的严九哥已经再次和严中鹤打在了一起,能看见淡黄色的光芒夹在严九哥的剑气中。   虽然与上次看见的百里明舞剑时的差了许多,但是不得不说,他心里也有些惊讶。   如果行走世间的都是有些本事的方士,也怪不得会有这样的地位,毕竟越是神奇的事情,越让人敬畏。   严九哥已经输过一次,这次也没有支撑太久,被严中鹤一掌拍到了刘彻脚边。   垂眼看了看他,这人刚才还能看的过去的脸已经成了黑漆漆的一片,大约是被虫子咬了。   严九哥爬起来,看样子仍旧要骂严中鹤,可惜已经没有力气了,站了不过几息就倒了下去。   严中鹤也没再理他,转而看着:“来来来,让我看看你的能耐,天罡之体呀……就是你从小瘫到大,也该比他厉害些。”   严九哥一怔,惊疑不定的看着,似乎完全没想到,他竟然还有这样的身份。   但是随后他的脸色就彻底变了,拄着剑想站起来,却并没有成功。   “你不能让他抓到,不然就完了。”   严九哥死死盯着,看样子,很想扑上来毁了他的身体,一哂,却对他的话不以为意。   若是没了思维的一具身体都能称得上是“完了”,他现在早该天下无敌才对。   “他怎么了?”   指着问严中鹤,他觉得这是个好机会,至少这时候,他如果问话,严中鹤并不会拒绝回答。   果然严中鹤低低笑了两声:“给他个小教训,毕竟也是杀了我儿子的,但是不会致命,我可以答应你,要是你配合我做虫穴,我放他走。”   眼神奇异的看着严中鹤,这么一大把年纪了,竟然还会说这样天真无邪的话。   严中鹤看出他表情中的意味,沉了沉脸,张嘴要说话,却陡然暴躁起来,不管不顾的开始攻击。   严九哥叫了一声:“他入魔了!”   发狂了的方士要比清醒的更难对付,没有经验,但是只看严九哥沉凝的脸色就知道,这一关,并不好过。   “弱点呢?”   他对虫道的方士并不了解,遇事只能问严九哥,但严九哥也并不知情,这会茫然的摇了摇头:“家中长辈并无提及。”   默然,严中鹤却已经冲了过来,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对严家十分怨恨,竟然盯死了严九哥,将人高马大的视而不见。   并不是有意躲清闲,只是他这身手虽然没有正面比斗过,却能估摸出来,比起严九哥还差了些。   何况他对严九哥这种始终不能近严中鹤的战斗方式十分怀疑,虽然手里拿着剑,却并不打算效仿。   严九哥应对的十分吃力,却还抽空给使眼色,看着像是要让他赶紧走。   叹了一声,满山洞的虫子,严九哥是怎么想的,觉得他能走得掉……   但到底是好意,还是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听见了,严九哥见他仍旧杵着不动,几乎气得吐血,却再没分出神来做什么。   担心被波及,将他又往角落里放了放,然而刚站直身体,一条巨大的虫子从地底冲了出来,严中鹤的声音已经彻底变了,尖利的刺耳。   他叫道:“大龙,吃了他!”   严九哥被前后夹击,再一次飞到了脚下。   扶了他一把,严九哥满身的虫子像是遇见了天敌一般迅速的从他身上退了下去。   严九哥先是一懵,而后眼睛一亮,伸手去抓的手,那手一直在锤石壁,已经满是细小的伤口,自己没有注意,这会已经满手是血。   “你的血……”   严九哥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还被压在石板下的黑家伙的无头尸体,虽然满身是血,他这时候精神却出奇的好。   “你的血克他!”   严九哥抓着的伤手在自己身上拍了拍,不等转身,就被那条叫做大龙的虫子一尾巴打了出去,紧紧贴在石壁上。   大约是被拍断了腰,严九哥试了几次都没能站起来,想起上次他在竹林里练得那套剑法,握住剑柄,摆了个起势。   严中鹤看了看他,目标却仍旧瞄准了严九哥,看了看,又看了看严九哥,然后将他提起来,丢在了身边,而自己,站在两人身前。   严中鹤果然把视线对准了他,黑雾从身上散去,露出他干瘪的完全不成样子的下肢,那仍旧是两条腿,却完全看不出来是腿,更像是两根骨头粗细的棍子,焦黑的透着股死气。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是念了什么咒语,那条巨大的虫子张开嘴,从喉咙里吐出一具尸体,这尸体看起来与常人区别不大,若不是腹部还连着那条大虫子的舌头的话。   那人朝着走过来,动作十分灵活,一路上明明并没有动手,他却仍旧左躲右闪。   正打算将他肚子里的那截舌头戳出去,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兽吼,声音浑厚嘹亮,听起来十分健壮有力。   严中鹤与大虫齐齐一抖,那被唤作大龙的虫子甚至将头钻进了地底。   然而不等它真的钻进去,外面破裂的石壁中冲进来一个白色的影子,那影子一口就将大龙的头咬了下来,可惜的是大龙并没有死,坚强的钻进了地底。   严中鹤却吐出一口血,大约是被反噬了,瘫在地上没了动静。   这时才看见窜进来的是什么,一只长了厚毛的胖家伙,看脸倒是英武霸气,可惜背上的翅膀十分幼小,让它看起来体型有些臃肿。   胖家伙围着刘彻绕了一圈,对着东西生不出恶意来,只是冷漠的看着它,对方却伸出舌头小心的舔了舔受伤的手,像是讨好的模样。 第47章 畏而爱之1   韩嫣醒过来的时候隔了许久才能看清眼前的场景,刘彻伏在床头,看起来像是睡着了,脸色有些憔悴,眉宇间的竖纹即便是睡着,也仍旧十分明显,仿佛是睡梦中也不得清闲,烦心事总是种种,数不清楚。   可是即便如此,他身上仍旧不减丝毫慌乱,镇定,从容,冷静……   明明这个人清醒过来没有多长时间,身上的威严却像是从天而降一样,日益加重。   即使这么睡着,韩嫣伸手去摸的时候,心里仍旧有些怯,更多的却是莫名的紧迫和疼痛,他现在清楚的知道了这个人是刘彻,是这里的刘彻。   不再是那个……轮回两世,阴阳相隔……   韩嫣闭了闭眼,时间不多,何必再犹豫……   刘彻抓住他迟疑的手,慢慢抬起头来看着他,脸色看起来十分凝重,神情严厉而认真。   韩嫣觉得自己已经许久不曾看见他这幅模样了,心脏“碰碰”跳起来,夹着紧张和畏惧,同时又有沉溺般的着迷和爱慕,这样复杂的感受,让他一时怔愣起来,好险,险些又回去了,好险……   刘彻将声音压得很低的去唤他的名字,仿佛是怕他吓着一样。   韩嫣回过神来,这次视线里终于不再是刘彻他外在的形象,而是他的脸庞,胡茬已经长出来了,青青的一层,眼睛里还有血丝,看着有几分憔悴,更多的却是扑面而来的硬朗和强大。   韩嫣忍不住朝他靠近了一些。   这一动,让刘彻彻底的松了口气,他伸手将韩嫣含蓄的动作打破,略有些粗鲁将人扯进怀里:“醒了就好。”   韩嫣心里酸疼,也不觉得刘彻抱得紧,只是开口的时候嗓子还有些哑:“让殿下担心了……”   刘彻顺着韩嫣的脊背慢慢抚摸轻拍,像是在哄吓着了的孩子。   这是这里的刘彻才会做的事情,韩嫣在这种力道下,心脏紧缩,慢慢的钝痛,却还是忍不住又睡了过去。   卫子夫将药端来,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刘彻:“人都醒了,你也该出去见见太阳了。”   刘彻没理他,将韩嫣从怀里抱出来,放在床榻上,伸手试了试药的温度,这才站起来往外走。   卫子夫一个人回来的,百里明的去路并没有交代,刘彻也没有过问。虽然严中鹤已经不足为惧,可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谁都不知道韩嫣的身体是不是出了问题,严中鹤半死不活,没办法说出韩嫣到底对韩嫣做了什么,卫子夫也没有诊断出什么不对。   然而刘彻心里仍旧七上八下的,韩嫣昏迷中的那一句话让他十分在意,虽然现在看起来,韩嫣当时更像是纯粹的抱怨了一句。   刘彻身上也有些伤,何大夫自己能处理,可惜刘彻并不配合,他急的转来转去,可没人赶在刘彻面前要求他什么,好在卫子夫这时候回来了,一同回来的还有那只救了刘彻的白兽。   何大夫给刘彻裹着伤口,白兽在他身边绕来绕去,时常控制不住要伸舌头,又被卫子夫一眼给瞪了回去。   刘彻只当没看见他们俩的眉来眼去,因着韩嫣的身体情况未明,他们在这里休息了一天,离着胶东府不过只有半天的路程。   然而这里却称得上是荒凉,路上行人十分稀少,连医药都极其少见。   若不是周围多山,他们身上又带足了药物,连给韩嫣调理身体的汤都做不出来。   刘彻对此十分不满,这里离着胶东府已经很近了,不该出现这样的景象。   还是要尽快赶到胶东府,手里若是没兵,连说话的权利都没有,可是这又是一项大工程了。   毕竟那是胶东府,大汉境内的几大方士世家有一半都在那里。   刘彻满脑子的算盘,却还想着韩嫣的药这时候该喝了,看着何大夫手上包扎的差不多了,便挥了挥手,示意不必再麻烦。   卫子夫看他这一副亟不可待的模样,不由瘪了瘪嘴,刚想说话,突然察觉到了同类的气息,对方没有多少敌意,气势却十分嚣张,门都没敲,直接从院墙上跃了进来。   卫子夫“啧”了一声,觉得对方这姿态十分可恶,随手贴了张定身符过去。   来人不查,被定住之后并没有发觉,愣了好一会才有些恼怒的呵斥道:“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卫子夫抱着胳膊,抬着下巴看他:“不请自来的可不是客。”   白兽听见动静跑过来,围着来人转了一圈,用头上两只角用力顶了一下,来人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哎呦”了一声,有些不爽的瞪过来,待看清楚那白兽的模样不由怔住,结结巴巴道:“白,白泽?”   卫子夫忍不住笑起来:“有点眼力呀……”   来人眼珠跟着白泽转来转去,脸上的表情忽而惊疑忽而兴奋,终于憋不住了问道:“这真是白泽?怎么这么胖?”   白泽被嫌弃了一把,用角又顶了来人一下,雄赳赳气昂昂的转身走了。   卫子夫踢了来人一脚:“严家人?说吧,来做什么?”   “你先取了符。”   卫子夫转身就走,来人连忙叫道:“是好事,我严家家主今年两百大寿,又清理了门户,一高兴要收徒,这位什么殿下的,运气忒好……”   卫子夫大怒:“我呸!”   来人被她这一骂顿时没声了,不甚理解的看着她。   卫子夫懒得理会,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扭头看了一眼,竟然是刘彻扶着韩嫣慢慢走了出来,她挑了下眉:“怎么不多休息一会?”   韩嫣颔首:“姑娘相助之情,韩嫣没齿难忘。”   卫子夫有些尴尬,虽然刘彻话都不肯多说一句的模样十分惹火,可韩嫣这样有理有据的,又让她觉得十分不自在,好在韩嫣大部分时候并没有这样刻板的守礼。   “我也没做什么……”   韩嫣这是第一次见白泽,微微怔了一下,不由伸手去摸,刘彻一把抓住他的手,轻轻的捏了捏,放回了身侧。   韩嫣是一时兴起,被刘彻拦了一下,也并没有在意,只是有些好奇这白兽是哪里来的。   卫子夫顿了一下:“我与师父拜访了一位前辈,只是那位前辈现在有事不便出门,便遣了他来相助。”   韩嫣对她感激一笑,虽然仍旧有礼,却也随和多了,卫子夫看着心里也舒服许多。   严家来人见他们始终没注意到自己,不甚满意道:“你们这也太失礼了。”   刘彻韩嫣的目光这才看向他,卫子夫揭了符,来人在地上打了个滚才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对着刘彻一抱拳:“严家三代嫡系严义穆有礼了。”   刘彻一听严家人,便知道他们的目的很有可能就是严中鹤,可是他不可能将他交出去,至少在他确定韩嫣的身体情况之前。   严义穆果然提起了这件事,最后又提到了收徒之事,言语中不乏羡慕嫉妒,最后大约是实在没忍住,又嘀咕了一句:“你上辈子一定做了不少功德好事,这辈子才有这样的好命。”   韩嫣皱起眉头,对严义穆的话十分不赞同,刘彻前世做了什么他不知道,但是能拜一个方士为师,以刘彻身份,绝对不算是“好命”。   只是眼下,若有方士相助,对刘彻在胶东立足,会十分有利。   他不由看着刘彻,却见卫子夫也十分紧张的看了过来,解释道:“刘彻,你要三思,这严家关系十分错综复杂,里面一点也不太平,你若是真的拜了师,能不能学到本事不说,还得牵扯许多麻烦。”   严义穆不甘的插嘴进来,两人吵得热火朝天。   刘彻不为所动,表情始终淡淡。韩嫣知道他这是心里有了决断便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算是支持。   刘彻一笑,低声逗韩嫣:“不问问?”   韩嫣神色有些无奈:“嫣以为,胶东不需要一个国师。”   刘彻有种把韩嫣裹紧怀里亲一亲的冲动,这样心有灵犀的感觉实在是美妙,只是韩嫣到底还是太含蓄了。   不只是胶东,整个大汉都不需要一个影响力太大国教,一个有着实权的国师。   两人相视一笑,刘彻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韩嫣刚才做了什么,手心那温热的触感还在,他有些不太确定刚才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韩嫣这样的人……哪里会有这样亲昵的小动作,除非是自己来做……   可是刚才,他确实是感受到了,韩嫣身上的前所未有的轻松,好像解开了什么心结一样。   脑海里飞快的滑过什么,刘彻微微拧眉,很想看清楚,却到底没能抓住。   卫子夫和严义穆打了起来,不大的院子飞沙走石,白泽兴奋的围着转来转去,不时吼两声,看起来十分兴奋。   韩嫣的目光又被吸引了过去,看着那毛茸茸一团,心里有些痒,不由往那边走了两步,被刘彻勾着腰又拖了回来。   “不要乱跑。”   韩嫣张了张嘴,想问这一丈远的距离怎么算是乱跑,又觉得刘彻这话说的有些好笑,便抿了抿嘴笑起来。   刘彻看着他有些出神,有些庆幸,更多的却是不安,横在他和韩嫣之间的隔阂消失了,这是一件好事。   可是韩嫣不是多变的性子,甚至是相当的顽固执拗。那么,他这样突然的改变,是在严中鹤那里遭遇了什么……   韩嫣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第48章 畏而爱之2   傍晚时分,看着天色虽然不好,但是风却算干爽,想着带韩嫣出去走一走,顺便找一找,看能不能遇见有经验的大夫。   天气已经暖和了许多,但是韩嫣身上仍旧被裹了大氅,看起来有些不合时宜的厚重,但是天是阴的,乌沉沉一片,风里都有些寒气,倒也不觉得热。   韩嫣只想了一会,便跟在身后走了出去,路上遇见有人在旁边烧纸钱祭拜,大都是老妪,身材佝偻,衣衫单薄,灰扑扑的头巾下露出来的头发是花白的,看着十分凄凉。   韩嫣的脚步不由停了下来,目露不忍,转头去看的时候,发现他也已经停下了脚步,目光沉沉的看着那老妪。   韩嫣心领神会,等那老妪烧完纸钱,凑上去和她交谈。   他面容温和,谈吐有礼,十分惹人亲近,老妪没多久就把话都说了出来。   等再回到身边的时候,韩嫣的脸色便没有刚才那样轻松了。   “殿下,今年的良种和耕牛似乎并没有下发。”   眼神一沉,胶东气候比长安要寒冷一些,春耕时间也更晚,耕牛和良种的下发晚一些也情有可原,可现在已经入了三月,这些事情无论如何官寺也该开始着手处理了才对。   “再去看看。”   率先往前走,韩嫣看着他是动了气,不敢劝他,加上心里也觉得这里的官寺不作为,需要惩戒,便跟了上去。   心里却有些不安,他只怕这些事并不是这一地一县的疏忽,若是整个胶东……   韩嫣不敢想。   天灾不可怕,但人祸,实在令人心寒。   两人一路往前,官寺离得有些远,有心加快步子,又顾虑着韩嫣的身体,怕他跟不上,只好按捺着,如此一路走来,刚才的怒火这会竟然平息了不少。   天上落了小雨,脚步一顿,扭头来看韩嫣,韩嫣不明所以,见他伸手替自己将大氅的兜帽戴上,才恍然明白过来,脸上有些羞窘,却还是低声道:“谢殿下……”   看着他,捏着兜帽的手没动,手指弹了弹,像是要摸摸他,但是迟疑了片刻,还是那么规规矩矩的垂了下去。   路上的行人越发稀少,他们一路走到官寺,竟也没看见多少人,穿着铠甲的大头兵躲在官寺的大门后面,听见敲门声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见两人气度不凡,有些怔愣,迟疑问道:“两位什么事?”   “我等来拜访县长大人。”   兵士摇了摇头:“大人去了胶东府,不在府内。”   胶东府?   这时候去胶东府有什么事……总不能是去迎接的吧……   韩嫣看了一眼,见他似乎并没有当场发作的意思,心里微微一松,心想,这个,脾气倒是好了不少。   “一县之长,擅离官寺,所为何事?”   兵士脸色警惕起来:“你问这些做什么?走走走!”   韩嫣还要再问,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韩嫣心中不解,却也没问,一路上皱眉苦思,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会心情已经平静了,见他愁眉苦脸,又觉得有趣,又有些心疼,自己费这番心思想写没头没尾的事情,能有结果,才是奇怪。   韩嫣抬眼看着:“殿下可是看出了什么?”   这话问的倒是直白简单,却不知道自己刚才在想些什么。   “那兵士腿上有疾。”   韩嫣一怔,却没想明白从哪里得来的结论,并非怀疑,只是觉得十分好奇。   却无从解释,他见惯了残兵,知道有些伤即使是愈合了,也仍旧会留下痕迹,看门的兵士掩饰的很好,他靠的是直觉,而非肉眼。   好在韩嫣并没有纠结这个问题,转而问道:“莫不是这县里已经穷困至此?”   或者是……只是下结论还太早,他们还是要到胶东府才能知道,这一片属于他的封地,到底是怎么回事。   韩嫣没了再逛下去的念头,心里着急要赶去胶东府,恨不得现在就启程,见他这幅样子,有些无奈。   “不急在这一时。”   韩嫣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心里到底无法平静,长长的叹了口气。   路上没有什么好逛的,的视线很快便定在韩嫣身上,无法移开,韩嫣心不在焉,大约在想些什么补救的法子,只是农业一道上,他涉及的东西实在可怜,脸色也就跟着越发不好看了。   只好牵着他的手,免得他继续想下去,让自己难受。   韩嫣手臂微微一僵,抬头去看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羞意,只是却被他尽力隐藏起来了。   怪只怪眼力太好,仍旧看了出来,韩嫣这样强装的平静,看起来更加的让人不安。   “韩嫣……”   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他下过无数旨意,这一刻却觉得自己像是刚会开口的稚儿,有数不清的话想说,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汇表达。   “殿下有何吩咐?”   紧了紧握着韩嫣的手,叹息道:“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韩嫣怔了怔,脸色微微缓和了一些,羞窘的意味从眼底浮出来,他点了点头:“嫣记住了。”   这个答案出乎意料,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韩嫣……还从来没有这样干脆利落的答应过他不合礼仪的要求,实在是……受宠若惊。   失笑,他从不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有这样新奇的感受,但是心里还是有些痛快的,因着韩嫣这句话,他这几日来的疑神疑鬼都消散了大半,只是还记着,严中鹤那边需要再下些力气,他到底对韩嫣做了什么呢……   远远看见韩进杵在门口来回走动,像是迫不及待的样子,见到两人,眼睛一亮,匆匆迎了上来。   “殿下公子,严中鹤醒了。”   精神一震,晚饭也顾不上吃,匆匆要走,韩嫣拦了一下。   看着他:“嫣要同去?”   并不希望韩嫣在场,他要问的事情与韩嫣有关,偏偏韩嫣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韩嫣摇头:“严中鹤手段莫测,殿下便是滔天大事,还是以自己为重。”   忍不住想去亲吻韩嫣,他这样一本正经的嘱咐自己的模样,实在是可爱的紧,让他的心底里痒痒的,仿佛严中鹤的那些虫子真的钻进了他的心脏里。   可他到底只是替韩嫣理了理鬓角,并未有其他动作。   韩嫣没有要求同去,其实有些出乎意料。在他看来,韩嫣似乎一直把自己摆在臣属和盾牌的位置,站在他身前,几乎成了本能,这次的退避来的十分突兀。   他不由多看了韩嫣两眼,眼神里带着探究。   韩嫣抿了抿嘴角,眼神带着些无奈:“严中鹤非常人,嫣同去不过是累赘,便不给殿下添乱了。”   皱皱眉头,仔细观察着韩嫣的情绪,确认自己并没有感受到他话语中带着什么自暴自弃的味道,才动动手指,蹭了蹭他的脸颊。   韩嫣抓住他的手,两手都附在上面,指尖微微发抖,看着的眼神十分认真:“殿下对韩嫣不必如此小心,无论如何,韩嫣都是韩嫣。”   心里一颤,恍惚间有当头一棒之感,原来不止韩嫣对他多了些小心谨慎,他自己也是如此。   他自己并未察觉,可韩嫣到底要更敏感。   他到底负了韩嫣一世,错过了一辈子,几十年的思念挣扎悔恨愧疚,像是烙印。   重生之后,总有些患得患失,即使他再掩饰,发自心底的东西,也很难不漏痕迹。   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没忍住将韩嫣抱进怀里,轻轻的吻了吻他的侧脸,心里叹息似得一遍一遍唤着韩嫣的名字。   韩进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又忍不住偷偷去看两人,这场面其实从醒来并不少见。   可是韩嫣前面几年过得实在是辛苦,每每想起,他们这些下人,也会觉得心疼。   所以见着这样的画面,心里都觉得欢喜,他家公子,总算苦尽甘来。   只抱了一小会,到底还在门前,虽然下了雨,又到了晚上,外面行人十分稀少,可毕竟不是没有。   分开的时候,韩嫣刻意掩饰的羞窘还是钻了出来,满面羞红,眼神还很清明,只是微微躲闪,每每和对视,总会下意识挪开,片刻之后再移回来。   心情大好,拍拍韩嫣的肩:“我须将严中鹤的底细弄清楚,你且回去休息,再让卫子夫给你好好瞧瞧。”   韩嫣点头,与一前一后进了院子,而后分东西方向而去。   严中鹤被关在铁笼子里,然后吊在了半空中,怕的是他那只逃走了的大虫子半路来截人。   对方看起来并没有多少活人气息,粗略一扫,还以为是个干尸。   他的变化十分明显,身体在短短一日之内就瘦成了骨架,身上的黑雾倒是没了。   但是皮肤却变得漆黑,像是裹了一层虫壳,模样实在是一言难尽。   “你对韩嫣做了什么手脚?”   看着严中鹤,对方在铁笼子里缩成一团,黑漆漆的,几乎分不清头脚,听见他的话,抬了抬头,视线竟然还带着阴鸷和贪婪,死死盯着。   嗤笑一声:“严家人费尽心思想把你要过去……”   严中鹤猛地晃了一下,铁笼子也跟着晃荡起来,撞击在铁链上,噼里啪啦一阵乱响,然而即使如此,也仍旧能听见对方没有具体内容的嘶吼。   “殿下,他好像是疯了……”   韩进迟疑道,他说话这短短的几息里,严中鹤开始疯狂的用头撞击铁笼子,嘴里的话却始终没有清晰的字句吐出来。   怒极,他不信严中鹤竟然疯的这么是时候。 第49章 燕雀之争1   当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雨,刘彻被春雷惊醒,听着窗外的动静,瞬间没了睡意,下雨了,若是春耕已经部署完了,这完全是个好时机,可惜的是,胶东的农务一团乱。   刘彻翻身把韩嫣揽进怀里,韩嫣微微动了动,意识有些迷糊,像是被这番动作惊着了,这就要醒过来,刘彻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背,韩嫣若有似无的“哼”了一声,又睡了过去。   刘彻的手顺着韩嫣的背上下轻轻的滑动,这个动作让他觉得心安,没多久却又烦躁起来,他并不是不能吃苦,不能隐忍,只是几十年的习惯还没来得及改变,突然间从头来过,到底有些不适应,没有人手,没有实力,让他无论有什么想法,坐起来,都十分费力。   尤其是每每见到不平事的时候,他从心里便会有一种无力感涌上来,既是对自己,也是对朝廷。   而韩嫣从他眼皮子地下被抓走的时候,这种感受简直要化成剑,将他一下下戳死。   外面起了风,呼呼喝喝的,像是怒吼,刘彻抬眼往外面看了看,闪电从半空划开,亮的晃眼。   明暗的交替让外面的平凡的景象变得混乱和诡异起来,刘彻伸手扯下了帐子,心里跟着闪电变得混乱起来,他有些不安,想着突然就疯了的严中鹤,越发静不下心来。   风急雨骤,刘彻借着窗外一闪而过的亮光看了看韩嫣的脸,他睡的很熟,脸上的表情安静祥和,与初见之时,并无不同。   可刘彻想起的却是,那些从石床上爬起来的,身上还有钻进钻出的虫子的活人,他忍不住又将韩嫣从头到尾摸了一遍,等他终于确定他身上的确是没有能容纳虫子进出的伤口时才停了下来。   怀里的人呼吸却慢慢粗重起来,两人面对面的姿势,刘彻很容易就感受到,韩嫣醒了?   刘彻一怔,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动作实在是太过嚣张了,韩嫣又不是猪,怎么可能被人这么折腾一番,还没有动静。   只是这反映……实在是出乎意料的美好。   刘彻俯身亲了韩嫣一口,在他下巴上轻轻的咬了咬,低声笑道:   韩嫣脸色涨红,翻了个身背对着刘彻,将自己裹紧被子里。   刘彻不依不饶的蹭过去,刚才脑子里的忧国忧民,瞬间都变成了如何取悦王后,他扯开了韩嫣的被子,韩嫣身体僵住,隔着裤子抓住刘彻的手。   “殿下……”   他喘着气,声音时断时续,听得出来,还有话要说,却一时半会说不出来,毕竟刘彻那只手,虽然被按住了,却仍旧不老实。   刘彻轻轻的咬了咬韩嫣的耳垂,凑过去和他接吻,韩嫣本想看看他。   可是对方的攻势有些猛烈,他一时分了神,本能的闭上了眼睛,等再回神的时候,韩嫣大概许久都不曾睁开眼睛看向刘彻的时候;   韩嫣“腾”的坐了起来,刘彻顺势收回了手,韩嫣已经下了床,拧了帕子来给刘彻擦手,刘彻失笑,拉着韩嫣用力蹭了蹭,而后推着他去隔间沐浴更衣,自己盯着手看了一会,里面传来水声,沐浴的人大概很急,水被泼在地面上的动静十分响亮,简直像是拿了水桶往地上泼一样。   刘彻想象着韩嫣面红耳赤,又手忙脚乱的擦洗的样子,身体蠢蠢欲动,他往隔间走了两步,到了门前又停住了,觉得自己真是越发没出息了,竟然偷窥都能想出来,好在没真的去做。   但是这个念头随着里面的水声而越发难以控制起来,刘彻眉头拧的死紧,和自己坚持了几十年的良知礼教做斗争。   但可惜的是,大概他实在是活的够久了,那本该刻在骨子里的坚持,竟然像是扑火的飞蛾,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彻底变成了灰烬。   呜呼哀哉!   刘彻往门上戳了个洞,没等看见什么,金戈交鸣之声便顺着嘶吼的风声传了过来,刘彻坚持往洞里看了一眼,可惜这时候,韩嫣也听见了动静,扯了衣裳将自己裹了起来,正往外走。   门外传来说话声,听着像是韩进和檀香。   “殿下和公子可醒了?”   “我且去看一看,外面情形可还好?”   “那些人不知道是什么来历,倒也不吃力……”   韩嫣推门走了出来,身上的衣裳虽然不甚整齐,却也穿上了大半,刘彻眼中可惜的情绪一闪而过,随即便扬声将韩进唤了进来。   “何事?”   屋子里还有些味道,韩进死死垂着头,不敢乱看,檀香只在门口看了一眼,根本没有跟进来,韩进闷着头走进来,杵在刘彻跟前跪下行礼:“殿下,来了一伙刺客,却不知道是冲着什么来的,一直在后院纠缠。”   刘彻敲了下桌面,他这一路上遇见的刺客不少,这还是第一波不找他,反而冲着下人动手的。   “去瞧瞧……”   韩嫣取了雨伞来,刘彻瞧瞧外面的风,转而拿了斗笠,又替韩嫣拢了拢衣襟:“去去就回,且去休息。”   休息二字咬的音软,且尾音绵长,听得韩嫣心里一颤,耳尖悄悄红了,窘迫的看了一眼刘彻,那人却目光清明,一派正人君子模样。   韩嫣一怔,手指动了动,有种想把脸遮起来的冲动,心里鄙夷自己,觉得大约是自己想的太多了,其实刘彻根本没有这样的意思,他心里合该装着国家大事,天下苍生。   就算如此,韩嫣仍旧觉得身上燥?热起来,目送两人出门之后杵在门边,呼吸了一会带着水汽的空气,才慢慢冷静下来。   韩嫣,你无药可救了……   韩嫣唾弃自己,眼睛却还看着雨里那仍旧高大挺拔的背影,不由自主的痴迷沉溺,连鞋子被打湿了也不曾发现。   刘彻对韩进低语两句,将人打发走,转身又走了回去,韩嫣还看着他,却又像是没看他,只是焦点落在他身上,随着他的走进,瞳孔里映出来的倒影也就越清晰。   但是思维却没有跟上,仿佛并没有意识到他的去而复返,直到刘彻将人托孩子似得托起来。   韩嫣小小的惊叫了一声,垂下眼睛看着刘彻伸手抱住他的头。   将人放在榻上,刘彻摸了摸他的鞋子,触手一片潮湿,随手替他脱了,又摸了摸脚,大概是刚才沐浴沾上的水都被软鞋吸收了,倒是并不潮湿,刘彻便抖开被子将他裹起来:“睡吧……”   韩嫣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话,但是刘彻却没有再停留,捏了捏他的下巴,转身走了。   韩嫣无奈一笑,刘彻刘彻,无论是哪里的你,这幅做完自己想做的,从不管别人想说什么的性子,到底也是没变。   “好在,我时间不多,顾不上了,任性一回吧……”   刘彻到的时候,后院正打的热闹,十几个黑衣人在雨里落汤鸡似得争来斗去,家仆一个都没有动手,都围在一边看热闹,卫子夫一夫当关,将十几个人压制的死死的。   “师姐加油!”   东南西北缩在屋檐下,身上半湿了,脸上的表情却十分兴奋,拍着小巴掌叫好。   刘彻皱眉看着,他心情并不坏,刚才折腾了韩嫣一会的好心情,并没有因为这些不速之客而有丝毫损耗,只是他习惯性如此,而每当他露出这样的表情的时候,即使什么也不说,也足够吓人。   即使还是崽子的东南西北在看见他来了之后都不自觉的压低了声音,老老实实的缩在屋檐下,不敢再蹦蹦跳跳。   “谁在看着严中鹤?”   韩进心里一跳:“刘家兄弟在那边。”   “去看看……”   韩进连忙应声,心里想着总不能是调虎离山吧?刘家兄弟也没发过讯号……   好在两人一路走来,路上并没有再听见新的打斗声,然而不等他们松口气,就看见了门口的铁链子,这是严中鹤身上的东西。   刘彻脸色一沉,心里却并不算慌张,就算严中鹤被劫走,至少说明他还有同党,那么韩嫣的事就还有转机,他仍旧能查清楚,总比线索彻底断在严中鹤身上要好。   两人再往前,看见了尸体,同样是黑衣人,只是这些人身上的伤口却十分分明,偶尔划过的闪电能让他们清楚的看见胸口那划过的几道伤痕。   除此之外,房间里一片狼藉,火烧的,或者是雷劈的,种种痕迹,不一而足,显然不速之客并非常人。   然而在这一片狼藉里,严中鹤还老老实实的缩在笼子里,而在铁笼子上,趴伏着一只巨大的比壮年白虎还要大了一半的长着翅膀的白色胖兽。   胖兽伸出后退蹬蹬耳后,看着刘彻,伸长了脖子想要凑过来蹭蹭他。   刘彻面无表情的看着对方,对方脖子一缩,将头埋进了爪子里,只露出身上厚厚的毛来。   “神兽在呀。”   韩进长舒一口气,凑过去想要摸一摸,白兽龇牙威胁的看着他,韩进讪讪的缩回手,转而去看笼子里的严中鹤,他看起来疯的更厉害了,头上全是血,大概是被他自己撞出来的。   当然,更大的可能是,笼子掉下来的时候,他没能控制住身体。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了,韩进在确定严中鹤还在之后,便去周围收拾了,这一地的尸体,死状各异,但是无一例外,身上都有锋利爪印。   韩进有些不能直视白兽,不太明白这只一向被传为瑞兽的白泽,杀起人来,竟然这么凶残。   但是很快他就把这个念头抛在了脑后,因为他在这些人身上,找到了一些看起来便很可怕的东西。 第50章 燕雀之争2   后院被缠住的十几个刺客都被捆住送了过来,身上带了些出现的莫名其妙的东西,东宫的令牌。一人一块,被送过来的时候,在桌子上堆了一小堆。   扫了一眼,心情十分平静,下人们却忍不住开始窃窃私语,他听见韩进低声怒骂:“欺人太甚。”   又有人嘀咕道:“说不定是栽赃陷害,这东西看着也实在是太明显了……”   太子怎么能那么蠢,刺杀亲弟弟还用这样明显的标识。   “说不定就是故布疑阵,他本来就不是好人!曾经欺负咱们公子的次数还少呀?尤其是那个太子妃,那才不是什么好东西……”   下人们偷偷吵成一团,但是谁也没办法说服谁。   却看着铁笼子边上的尸体神色凝重,和两个娃娃不知道在说什么,一会戳一下,一会又戳一下,末了,抓着白泽的爪子,将几个人的胸口都从中间划开了,场面十分血腥,偷偷争论的下人们顿时住了嘴,不约而同往远处走了走。   没多久拿了血淋淋的东西过来,看着像是心脏,但是仔细一瞧,只不过是石头而已。   “我觉得他们不是一拨人。”将那血淋淋的石头在手里抛了抛,血液四处飞溅,周围的下人又往后退了退。   韩进不太相信:“这怎么看也是声东击西……”   “或者,他们的目标根本并不一致,只是巧在选了同一时间。”猜测,自己也不太相信,毕竟太过巧合。   “证据……”   对争论毫无耐心,听见这话却立刻来了精神:“我出去看看。”   韩进拦住她:“你一个人不太安全……”   两人又争论起来。   干脆不管他们,转身回了房,雨这会差不多要停了,只剩稀稀拉拉的声音,雷电都不见了踪影,呼吸起来,都让人觉得干净。   房内有隐约的灯光透出来,这份雨夜里,无端端多出一份温馨宁静来,的脚步微微一顿,想到房间里的人,心绪不由波澜起伏。   檀香倚着门昏昏欲睡,听见脚步声霍然惊醒,瞪大了眼睛看过来,见是,轻轻松了口气,抬手替他推开门,接了斗笠和湿衣,自己退了下去。   房内点着一盏灯,搁在床头,侧着身体枕着自己的一只胳膊出神,侧脸的轮廓有些昏暗,却仍旧清透温和。   灯下看美人,本就俊秀清透,被这昏暗的灯光一衬,更加朦胧缥缈,心底重重一跳,刚才在对方身上作乱的触感再次袭上来,他忍不住捻了捻手指。   随即便想起来,刚才这只手上,顿时从心底里生出想舔一口的冲动来。   无量天尊……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念了一句道号,也丝毫没用,该想的,不该想的,统统都冒了出来。   他已经许久都没有这种毛头小子初尝情?欲似得冲动了,甚至于,他连情?欲都还没有尝试够,单单只是对爱人的浅尝辄止的抚摸,便让他欲罢不能。   不打算惊动,一步步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刻意放轻了,但是仍旧察觉到了他的靠近,侧了侧眼睛看着他,然后下了床:“事情可解决了?”   “宵小而已。”   抬手摸了摸他的衣襟和发髻,见都没有水汽便松了手:“雨停了……”   胶东的气候有些莫名其妙,这时候的雨颇有些仲夏十分的样子,来的虽然不算急,收的却十分干脆,这短短两句话的功夫,外面淅淅沥沥的水声已经彻底停了。   “天色还早,殿下再睡一会吧。”   睡一会……   应了声,见转身要往外走,一把勾住他的腰,将人压在床上堵住了他的嘴唇。   有些回不过神来,睁着眼睛看了一会,慢慢的顺从似得放松了身体,脸上的表情变得轻松起来。   觉得迫切的想要破坏,想要撕裂,但是无论那欲?望多么汹涌,他到底还是过不了自己这道坎。   所以这个代替似得吻,就变得格外绵长,而且粗鲁,中间睁开了眼睛,似乎在奇怪,这个吻竟然如此长。   然而对来说,却远远不够,他拉着的手揣进了自己的小衣里,就愣了,已经习惯亲吻而不会轻易在这种时候变色的脸,像是被染了一层色一眼,几乎是眨眼间就变了,连过度的时间都没有。   手下却并不留情,他很少在这种事上怜惜对方,想做的,几乎一定会做到,只是这个人到底是,他看出对方有些困惑,终于回过神来,看着,脸色仍旧红的仿佛要滴血,声音也因为手上的温度而变得沙哑低沉,好在吐字仍旧十分清晰。   “可以他动了动身体,在身下扭来扭去,似乎想翻身,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因为隐忍,额头上青筋几乎要暴起来,样子十分骇人,眼底甚至有红光闪过,像是发狂的野兽。   只是并未察觉,手上的东西吸引了他全部的心神。   因此当上挨了一巴掌的时候,他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一口咬在他脖子上,而后又用力舔了舔,低吼道:“别乱动……”   这声音实在是太有威慑力,瞬间僵住了身体,迟疑道:“殿下……”   迟钝折磨的心力交瘁,大约是家教太严,又从来没有过其他人,他在这方面的迟钝,几年如一日。   但是却不得不承认,的迟钝,让他有了肆无忌惮的资本,让他潜意识里觉得这个人非他不可,所以一错再错……   脑子里蹦出的念头,像是一盆冷水,瞬间就将澎湃的欲?望刺激的收敛了不少,连嘴里的力道也不知不觉间就散了,如果不是的手一直在动,他大概会就这么消停下去。   等结束的时候,因着脑子里那不甚美好的回忆,背对着他睡着了,不知道是累了还是羞了。   去隔间整理了一下,对着换下来的小衣皱了皱眉,以前的事以后还是不要想了,不然这么来几回,他估计就要废了。   第二日是个大晴天,醒来的时候正要从他身上跨过去,他的腿一动,就将勾了下来,砸在他身上。   撑着身子要爬起来,他又伸手将人按了下来:“这么早做什么去?”   盯着他看了一会,见他实在没有要松手的意思,轻轻叹了口气,放松自己摊在身上,嗓音还带着刚刚清醒时的沙哑,听起来像是春?药,让又忍不住蠢蠢欲动。   “下人们说卫姑娘昨夜里出去收拾了些东西,咱们要快些启程了,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要被百姓们找过来了。”   上下摩挲着的背,十分想把小衣拽下来,可也知道,若是这么做了,怕是他们今天就走不了了。   深吸了几口气,终于松了手,让起来,整了整衣襟,侧头看着他:“殿下昨夜忙的晚,收整还需些时间,不妨多睡一会。”   摆摆手,不在,他并不想一个人呆着。   也就不再多说,见他要起,自己去拿了衣裳替他更衣,垂眼看着他投怀送抱似得抱着自己的腰身系腰带,坏心思便上来了,对着他的衣领吹了口气。脖子一缩,抬头看了看,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王后可是生气了?”   手顿了顿,忍了忍,大约是没忍住,再次抬头看着,神色严肃道:“臣并没有。”   心里一笑,变本加厉道:“那王后为何不看孤?”   怔了怔,似乎想不出要如何回答才好,一时间眼中不由透出些许迷茫来。   摇头叹息:“王后这样可不好,且记住了,孤在那里,你这视线便要在哪里,这次且记下,若有下次,咱们便一起罚了,孤这里还记着王后的一本账,可要罚好些日子了……”   抬头看着,眼底里真切的茫然,似乎并不记得自己曾经犯了什么错,要被这么记挂着。   心里可惜,这个人实在是太正经了,这些调?情的话,他总是少根筋似得,闹不明白。   他抬起手,在臀上拍了一记,笑他:“王后的记性可不太好。”   脸色又红起来,连着后退了几步,有些无语的看着,不太明白,这句玩笑怎么还没过去,明明已经许久不曾提起了。   一眼看出他在想什么,抬手捏了捏对方的耳垂:“孤好歹是一方之主,该当是金口玉言,哪里能口出戏言。”   睁大眼睛,又往后退了两步,看神情已经是震惊的说不出话来了。   看他这表情,忍不住说道:“嫣可是觉得我无耻?”   下意识摇头,然而两下之后,动作便慢慢停住了,神情微微纠结,似乎觉得该继续摇头,却又实在没办法违背自己的良心。   失笑,觉得这样的真是足够他,爱惨了…… 第51章 燕雀之争3   一行人前脚离开了院落,后脚就有人探头探脑的打量那院子。   “嫣当真是高瞻远瞩,料事如神。”   刘彻和韩嫣同坐马车,两人照旧都拿着竹简翻看,只是气氛却比以往要和睦轻松许多。   韩嫣合上手里的竹简,扭头看着刘彻,对他刚才的玩笑话十分无奈:“殿……嗯,莫要取笑韩嫣。”   纵然韩嫣心里仍旧觉得刘彻那句话是在开玩笑,可是算起来,他却是真的被罚了几次,再怎么不当回事,心里也有些别扭。   但是直呼刘彻的名讳,他又实在是喊不出来,每每这种时候,开口便有些困难,偏刘彻发现这一点,十分喜欢引他说话。   刘彻也跟着收起手中竹简,一脸讶异的看着韩嫣:“王后何出此言?在卿面前,何人胆敢出口戏言?孤可是诚心诚意的。”   韩嫣有些后悔刚才为何要说话,若是假装没听见,这会还能继续安安稳稳的看书。   然而事实是,即使他刚才假装没听见,他依然不能安安稳稳的继续看书。   车队又被拦住了。   韩嫣舒了一口气,连前面护卫的家仆也没了开始厉声质问的力气,一脸木然的拔了剑。   虽然打定了注意要拼命,身上却没多少杀气,反倒是有些游戏玩累了的疲倦。   严九哥惊疑不定的看着这些人,心里纳罕不已,他只道刘彻不是常人,原来他这些家仆也是一个个的这样台上崩于前而色不该,当真是豪杰。   若是为敌,定然不好对付,好在他此行并没有做此打算。   何况,还有严清萧的小女儿心思要顾虑,加上白泽现世相助,纵然刘彻曾经拒绝过做严家弟子――   这在他看来十分不可思议,但是他仍旧得到了家中长辈的嘱托,尽全力,与刘彻打好关系。   然而在这个前提下,严家的事,还是要严家自己解决的,严中鹤是要必须要回到严家人手里的。   只是关于这一点,严九哥并没有把握。   “严家行九,严清尘请见胶东王殿下。”   声音浑厚有力,不须通报,已经十分清晰的传进了刘彻的耳朵里。   但是韩进还是跑来说了一遍,速度不疾不徐,严清尘看着,也不急躁,安安静静的等着。   他身后的几个严家弟子却有些不忿,嘀嘀咕咕的说了不少话,严清尘抬了抬手,示意他们住口,前日他师侄铩羽而归,被家中长辈狠狠责怪了一番,他借此才明白这所谓的天罡之体,并不只是稀少,恐怕,还很宝贵,若不是怕失了严家的脸面,他的父亲只怕要亲自来了。   刘彻并没有拿乔,但还是在听了韩进的禀报之后才开口让把人请过来。   严清尘抱了抱拳,又看了一眼韩嫣,却只是点了点头,这个人他见过,在石洞中,只是并不放在眼里,说到底一个没什么本事的凡人,并不值得他做什么。   刘彻眼神一沉,本就不甚热络的态度又冷了几分。严清尘并未察觉,毕竟上次见过的刘彻,就不怎么爱搭理人,这会冷着脸不怎么说话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对。   “听说昨日夜里不太平,刘兄虽然英武,怕是双拳难敌四手,索性我等也要回胶东府,不妨同行。”   刘彻心里还想着刚才这人对韩嫣的怠慢,心里不甚舒服;   隐约也还记得上次石洞里的情形,觉得这人的品行还过得去,加上他现在正打着要将方士大家收为己用的心思,此人恰好可以结交。两种情绪交缠在一起,让他有些进退维谷,干脆冷着。   他不答话,气氛便有些尴尬,严清尘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被冷处理的一日,此时只以为刘彻没听见,正待再说一遍,韩嫣已经开了口:“严公子所言甚是,如此,多谢照拂。”   严清尘准备说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吞了回去,看了眼刘彻,见他对韩嫣插话并无不满,心里有些诧异。   随即恍然,觉得大约是刘彻自小在凡间长大,还未见识过凡人和方士的差距,才会容许一个凡人这样放肆,等他跟着自己去了严家,知道了方士的不凡,自然而然的,就会和这些人远了。   韩嫣见对方态度前后迥异,心下了然,这些方士素来不将凡人放在眼里,自己这会说话怕是讨了嫌,也就不再插言。   偏偏严清尘再开口,刘彻仍旧没听见似得不动如山,韩嫣偷偷扯了下他的袖子,刘彻便看了过来,动作十分明显,丝毫不加掩饰。   韩嫣惊了一下,张了张嘴,刘彻随手倒了杯茶,递到他嘴边:“嫣可是渴了?”   韩嫣看了一眼严清尘,刘彻又将茶杯递了递,几乎抵在他唇边,韩嫣窘迫的移开视线,伸手去接,偏刘彻又生了坏心思,并不松手。   严清尘脸色惊疑不定的看着两人,仔细打量了刘彻许久,转而去看韩嫣的时候,目光变得晦暗不明起来。   两人正较着劲,谁都没注意到严清尘的视线,任由对方看了一出好戏。   对上刘彻,韩嫣从来没有赢得时候,纵然觉得十分失礼,可是刘彻这样坚持,他还是没办法拒绝,眼睛一闭,张嘴喝了一口。   刘彻顿觉神清气爽,斜着眼睛看了一眼严清尘,对方的眼睛几乎要长在了韩嫣身上,他连探究那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的时间都没有,就觉得胸腹见一股怒气蹭的窜上了胸膛,用了捏了捏拳头才忍住了没有大人。   他将杯子搁在桌面上,青铜的杯身已经变了形,歪歪扭扭的站在桌面上,接触时发出了若有似无的撞击声,声音不大,严清尘听来却觉得十分刺耳。   顿时神情一震,回过神来,却立刻察觉到了一道十分不善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顺着看去时,就看见了刘彻冷若冰霜的脸。   严清尘微微一怔,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   刘彻牵着韩嫣的手晃了晃:“阁下可以告辞了。”   严清尘一噎,后知后觉明白过来,自己这是被误会了,待要解释,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踯躅许久,最终还是在刘彻并不客气的视线中出了马车。   “殿下何必和他生气……”   韩嫣只道刘彻看方士不顺眼,并没有想到其他,刘彻也没有解释,敷衍的哼了一声,按着韩嫣蹭了蹭,像是大狗一样,在他脖子上舔了几口。   韩嫣猝不及防,短促的叫了一声。   严清尘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猜着是韩嫣喊出来的,想着那人的那张脸,不由皱了皱眉头,心里乱成了一团麻,若是这个人只喜欢男人,他要怎么和严清萧交代……   或许是因为严家有人同行,一路上竟然走的十分顺利,甚至眼瞅着就到了胶东府的时候,还遇见了胶东府派出来的接应队伍。   韩嫣气笑了,对方的求见全都被他挡了回去,刘彻只当自己不知道,由着韩嫣折腾,这些日子赶路出的事太多,韩嫣也是憋屈惨了,有些出气筒自己撞上来,那就只能自认倒霉。   可到底他们是主子,即使被骂了个狗血淋头,接应队伍仍旧不敢再离开,老老实实的跟在队伍后面,看起来倒是十分老实。   韩嫣心气不顺,可也知道,何时出发,多少人出发,到哪里接应,并不是这些人能决定的,说到底是上面的人不老实,再折腾这些人也毫无用处。   刘彻看韩嫣连着灌了两杯茶,将杯子捏在手里搓来搓去,手背上指节都发白,有些心疼,安抚握住他的手,将杯子拿出来,掰开掌心去看,有两条红印子,是被杯子的棱给硌的。   “到了胶东,将人全部抓来交由你处置便是,何必和自己过不去。”   韩嫣瞪着刘彻看了一会,脸上的怒气有些持续不下去,顿了一会才道:“殿下真是……”   太胡闹了……   只是这话听着却十分熨帖。   韩嫣心里的怒气平了平,纵然刘彻的话不甚实际,可是若是真能将这些时刻想着犯上的不臣之人全都治了罪,倒的确是大快人心。   只是想想就大快人心。   离着胶东府还有十几里路,刘彻挥手让众人停了车,韩进去抓了两只兔子来,架在火上烤,一群人吃的不紧不慢,可急坏了后面跟着的迎接队伍。   毕竟来之前,他们是知道刘彻到了哪里的,这会,胶东的要员们都该站在了门口迎接了。   可是刘彻不走,他们就要等着,个个都是心高气傲的主,这等下来,不知道要积攒多少火气。   可是这一群人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这件事一样,吃喝起来,完全不顾及时间,连一向守礼的韩嫣都没有催促一下。   刘彻亲自拿了刀子割了一小片一小片的肉给韩嫣吃。   这种吃法十分新奇,韩嫣从未体验过,心里便有些兴奋,一时也没想起来礼法家教,乖乖的看着刘彻,像是等着投喂的猫,给一片就吃一片,看起来十分乖巧。   刘彻抓着刀子的手一紧,心里痒,手心也痒,他想把韩嫣搂紧怀里狠狠搓揉一边,但是大庭广众,若是这么做了,韩嫣怕是要真生气了。   可是,忍起来真是十分辛苦。   刘彻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他时常会产生将韩嫣塞进衣襟里,随时随地能挨着靠着蹭着的想法,甚至连梦里也会出现这样的画面。   他太想韩嫣了,即使韩嫣就在眼前,他仍旧很想,想的发疯…… 第52章 胶东之臣   自己没吃多少,韩嫣不知不觉间却将一只兔子吃完了,看见那骨架的时候还有些惊奇,仿佛是没料到自己竟然这么能吃。   爱看他一切只要不是冷静自制之外的表情,这会见他这幅模样,那帕子给他擦嘴的时候,便有些忍不住动手动脚,严清尘过来打招呼,他们这就打算离开了,再晚一些,怕是要对上胶东府的人了,他们不想参与政权斗争。何况,即使要参与,也不能以这样积极的姿态。   但是严清尘的话却没能说出口,两人正如胶似漆,他单是靠近一点,就觉得呼吸困难。   何况,每当他走进一步,的这些下人看他的视线便要不善一些,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坏人婚姻的狐狸精。   严清尘被自己这想法辶艘幌拢但是到底也不好再往前,傻愣愣的杵在旁边看着并没有什么景色的大道,打算等着什么时候这两人想起来这是光天化日,再凑上去。   韩嫣的脸皮到底要比薄许多,这会眼角余光瞥见了严清尘,便从手中接过了帕子,自己擦了擦嘴角,然后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严清尘的位置。   眼中可惜的情绪一闪而过,站起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没了表情,看着严清尘的目光仍旧冷冷淡淡的,带着能看透人心的锐利和淡淡的讥讽。   严清尘只觉得自己深藏着的念头被他这一眼看的,仿佛是剖开摊在众人面前一般,难堪而羞愧。   然而对他的情绪一如既往的不在意,甚至都没有问他来做什么,十分干脆道:“就此别过,一路顺风。”   严清尘脸色涨红,他引以为傲的冷静和自持,这会的功夫都没了用处,连句完整的话都没能说出来。   好在完全不在乎他的反应,话说完之后随意一点头,转身去了马车。   等一群人在自己面前缓缓走过,严清尘才长舒一口气,胸口的憋闷却并没有散去多少,他握紧了腰侧的长剑,看着这一队长长的人马,心里涌起强烈的念头,他要回去,告诉他的父亲,和他们接触到的皇室子弟不一样。   和谁都不一样,这个人他们若是不能抓紧机会示好,日后等他长成,他们就是花费再多功夫也定然于事无补。   他这样火急火燎的要往回赶,身后跟随的严家人并不理解,虽然顺从的跨上了马,路上却不停的询问。   严清尘被问的烦不胜烦,想了想,到底还是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众人一阵哄笑,觉得他有这种想法,简直是匪夷所思。   严清尘本想解释,眼前忽然闪过那有着看透一切的锐利和嘲讽的眼神,忽然间就没了解释的兴趣,有些事自己不能体会,无论别人怎么解释,听起来都像是笑话,他没必要说太多。   严家人一走,迎接队伍明显的松了口气,韩嫣脸色铁青,嘴角却挂着冷笑,这次他却是冷静的十分迅速,完全没给安慰顺便上下其手的机会,自己就控制住了情绪,只是眼底一片冰寒,看起来十分危险。   吐了两口气,才将小腹上的燥热压了下去,心里却唾弃自己――你个只知道发?情的野兽。   另一个声音蹦出来说道:“是啊,也只能发发情了……”   真是一语中的,胸口憋闷的像是塞了一团破布,但是他很快恢复过来,因为胶东府,到了。   胶东府要员们已经等了足有两个时辰,一个个的脸色看起来十分不好,看向马车的视线充满了不满。   “我猜,他们一定十分想问,十几里的路,咱们是怎么走才能走这么久的。”   慢悠悠的合上膝盖上装样子的竹简,看了韩嫣一眼,马车已经彻底停稳,他便起身朝外走,韩嫣跟在他后面,心里还是有些紧张的,见了这些人,进了胶东府,见了这些人,他们面对的就不只是长安里的风起云涌,还有这里的明枪暗箭。   前路艰难,这第一战要好好面对才是!   韩嫣整了整脸色,撩开车帘,迎面的是一只结实有力的大手,韩嫣脚步一顿,他知道这是的手,他在车下等着自己!   被扶了一下,紧紧只是扶了一下,对方一改前些日子,恨不得将自己随时随地抱着的样子,只是轻轻一扶,很快便松了手,脸上的神情丝毫未变,冷厉的,严肃的。   韩嫣心脏跳得十分剧烈,忽然想起来曾经在韩学士面前说的那句话――韩嫣之才,岂能埋没。   韩嫣之才……   韩嫣昂首挺胸的站在侧后方,两人之距离半步,既有尊卑,又十分亲密,且两人姿态十分自然,亲昵的自然,尊敬的也自然,堵满了官员的城门口一时竟然鸦雀无声。   “臣胶东刺史拜见殿下!”   胶东刺史……   听见这官职微微一怔,这本该是他设立的官职又已经出现了,倒也省了麻烦。   景帝大约是觉得这些年实在是亏欠这个儿子,幼年时疼爱的景象让他十分触动。   何况他娶了韩嫣,终身不能再有嫡子,封地给的便十分痛快,名义上是胶东王,却连胶西和灾川都在此列,占地十分广袤。   虽然不算繁华,但是到底是景帝在晁错改革之后的大手笔,实在够瞩目。   连自己在接到旨意的时候都是吃了一惊的,若不是知道他那父皇秉性仁厚,他都要怀疑,是不是他也在算计自己。   胶东的大事都要交接,看着的冷脸,没有人敢提出先去吃接风宴,一行人匆匆见过,等到了胶东王宫的时候,跟着的人已经只剩了寥寥几个。   言简意赅,并没有一点要和这些人周旋的意思,态度也不甚客气,做惯了土皇帝的大吏们有些憋气,在被驳了几次话之后,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韩嫣与并排坐在上首,这会正看着下面交上来的财政明细,从头到尾并没有插话,看着言谈之间十分犀利的直戳要害。   即使这些人说的再怎么委婉,他也仍旧能迅速找到重点,大吏们的脸面都被骂没了。   正主不好惹,便要找替罪羊,韩嫣只是没忍住偷偷看了一眼,便被人点了名字。   胶东刺史皱着眉看着他,对方不惑之年,长相十分方正,这样皱眉看人的时候,会让人不自觉的产生一种做了错事的错觉。   “王后毕竟是后宫之人,参与前朝之事怕是不妥。”   看了一眼韩嫣,见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下面的人,便垂下了头,仿佛没听见一样,心里微微一叹,这样一幅听凭处置的模样,实在让人窝火。   但是当面教子,背面教妻,这么多人,他必然要给韩嫣留足了脸面。   因此他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刺史大人,轻飘飘问道:“哦?”   刺史未曾听出他这简短问话中的不满和压抑的怒气,拱手拜了拜道:“先有吕氏祸乱朝纲,又有窦氏牝鸡司晨,后宫之人该当严守本分,朝政之事,不该问不该听……”   “放肆!”   一拍桌案,怒目圆睁:“你这老匹夫胆敢信口开河,诋毁仙逝太后,简直无法无天,无法无天!”   刺史大人一愣,没等反映过来,已经伏在地上求饶,等他终于回过神来,额头已经磕的出了血。   但是仍旧怒气勃发,死死看着他,这样强大的压迫力,让他全然不敢抬头,眼角余光却看见韩嫣仍旧稳稳的端坐在身边。   除他之外,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发了一通脾气,将刺史的官职夺了,让他回家反省,实在想不明白,便送他去长安溜一圈。   景帝仁孝,若是知道有人这样指责窦氏,不知道会有怎样的火气发作。   刺史不敢再说话,软着身子被抬了出去,人很快走?光了,韩嫣这时候才抬起头来,脸上并不是刺史以为的平静淡然,反而满是担忧:“殿下初来乍到便发作了刺史,怕是……”   摆摆手:“一群不作为的懦夫,今日不发作,也拖不了多久。”   韩嫣仍旧很担忧:“可惜我们手中并无可用之人,刺史之职,事关重大,人选上,还需要好生斟酌。”   看着他,嘴角微微一弯:“何须斟酌,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韩嫣手一顿,细细打量着的神色,见他并不是说笑,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这无关情爱的激动,发作起来格外惊心动魄,韩嫣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只剩了自己的心跳声。   “殿下,所言当真?”   他看见弯起嘴角笑了笑:“嫣无须如此嘶吼,我就在这里,便是耳语也听得清。何况,嫣连王后都做的,区区刺史,哪里能难得住你。”   韩嫣张着嘴愣了一下,失笑,知道自己失态了,却并不介意,听见这话,脸上的笑容陡然炸开,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连着深呼吸了几次,仍旧不能平复,在期待的眼神中,将手中的竹简来回读了四五遍才控制住心绪。   失笑,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怀抱,觉得韩嫣要学会的东西还有很多。   只是韩嫣这刺史之职注定不会坐的太平,毕竟下面的人没有一个是他的,所以并不打算让韩嫣立刻赴任。   他曾戏言要将胶东府的官员都抓起来让韩嫣处置,虽然不现实,但是抓几个出头鸟却是要的,这些人对长安的情形不甚了解,他借着景帝那份看似十分宠爱的旨意的东风,雷霆之势收拾了这些刺头,日后便是有什么消息传过来,恐怕也没人敢出头。   只是这色令智昏的名头怕是摘不掉了…… 第53章 剑之锋芒1   第二日,刘彻果然又找了借口,将三公送回家思过去了,白泽不宜显世,否则他那还对他有几分愧疚的父皇大约会成为第一个要他命的人,所以迫在眉睫的春耕,刘彻只能指望他自己。   仓禀实而知礼节,若是饭都吃不饱,什么都是空谈。   方士在大汉威望甚重,若能借助这些人的力量,定然会事半功倍。   然而要怎样借助,刘彻已经想了一路,现在只需要一个契机。只是不等他想出来要如何借着天时地利布个局,胶东便出了幺蛾子。   胶东远离长安,地处偏远,且地形多丘陵,起伏不定,宜生匪患。   大约是初来胶东的雷霆之怒惊着了当地的官员,面上虽然不敢有什么不满,心里却都憋着一股气,在山匪出现的时候,消息第一时间就被送进了胶东王宫。   韩嫣将前来查看消息的校尉打发下去,知道这些地头蛇大约是回过神来要试一试刘彻的深浅,这匪患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只是这一路走来实在是太多艰险,韩嫣拿不准这些地头蛇里面有没有人已经长安搭上了线,打算在这件事里做手脚。   撇开这面不谈,单单只是兵马这一项,便很难掰扯清楚,韩嫣和这些人周旋了几日,毫无进展。   按理来说,刘彻到了这里,又有皇帝的恩旨,税收兵权合该全权交到刘彻手里才对,但是目前为止,并没有人提起这件事。   韩嫣每每想起,心里总是不踏实。   刘彻接到山匪消息,连着外出了几日,不知去了哪里,每日里风尘仆仆,精神虽好,只是每次回来都是一身狼狈。   胶东王宫的人手到底还是不够用,只是两人谁都没有提起采买下人的话头,莫不清楚胶东的情况,说不得带回来的都是钉子,两人都十分小心,府里现有的人手都忙的不可开交,所以贴身伺候的事每每都要落在韩嫣身上。   因此他夜里睡的十分警醒,生怕刘彻回来自己没听见,只是他也是一路劳累,又和这些官员们打着言语讥讽,精神并不好,撑了几夜刘彻也没用他做什么,韩嫣便放松了些,这一夜一觉醒来已经到了天亮,刘彻正在床前更衣,背上新添的伤还渗着血,韩嫣一激灵清醒过来,猛地坐起,因着动作太快,脑子晕了一下,眼睛里却都是刘彻背上血淋淋的伤口。   刘彻回头看他,见他目光中满是担忧自责,心里一烫,将衣服胡乱穿好,安抚道:“皮肉伤,不碍事。”   韩嫣摇摇头,也没说话,自己取了伤药来给他敷上。   “今日还要出门?”   刘彻看他脸上郁郁,心里十分熨帖:“这胶东势力错综,我总要去查探一二,这里只能先劳累你。”   “乃是韩嫣分内之事。”   刘彻搓搓韩嫣的脸,低声笑道:“等我回来给你带些好东西。”   韩嫣忽而想起一件事来:“昨日严家送了拜帖,臣想着胶东方士大家旁根错节,王宫身份敏感,若是轻举妄动怕是要惹来祸患,便将人都请了。”   “嫣所言极是。”   刘彻没有意见,韩嫣也就不再说这些话,两人洗漱更衣,一起用了早膳,刘彻便带着几个下人再次出了门。   府里事物一团乱麻,宴请一事便没有在府中举办,反而是定在了城里的明月坊。   方士不忌男女之情,这明月坊是胶东府中最出名的歌舞坊,内里也有些女子做皮肉生意,只是要价颇高,韩嫣现在是不折不扣的穷人。   虽然胶东官员贡上不少珍玩,他却是不能动的,否则这胶东府的脸面就要丢尽了。   皇帝临行前赐的物件都被赏赐了个七七八八,韩嫣不得不再次将生计提上日程,却并不想拿这些琐碎事来让刘彻烦心。   韩嫣正想去前厅处理些杂事,韩进又回来了,手里拖着两个匣子,对着韩嫣远远一揖,笑嘻嘻道:“殿下让小人回来送东西,说是您今日怕是用的到。”   檀香几个丫头过来接了盒子,得到韩嫣示意,又将盒子打开,一个里面是大大小小的饼块状金子,一个是串起来的铜钱。   韩嫣一怔,张口便想问是从哪里来的,但是话到了嘴边,忽然想起来刘彻背上的伤,嘴里的话便说不出来了。   韩进见他欲言又止,悄声道:“我们近些日子随着殿下出访,遇见了几伙山匪,殿下将人给缴了,人还被绑在匪窝里,殿下说都是些百姓,罪不至死,看着要收成军籍,去帮着春耕。”   他指了指东面,胶东府的官员大多住在那个方向:“怕是都不知道,的确是个硬茬,可惜咱们殿下威武不凡,跺跺脚,就都上赶着要被招安……那些人估计还等着看殿下笑话,到时候吓不死他们!”   这小半个月下来,胶东内部的山匪还能要的几乎都被刘彻给收拾了,剩下的就真的只剩了穷凶极恶的。   韩嫣精神一震,心里顿时轻松许多,又将檀香手里装了金子的盒子给了韩进:“要银钱的地方多的是……”   不待他说完,韩进便连忙摆手:“殿下手里还有不少……”   后面的话却没再说下去,只是眼睛里精光连连,韩嫣瞳孔微微一缩,再去看匣子里的铜钱――   那些铜钱略显粗糙,成色看着也是参差不齐――隐约觉得自己仿佛是猜到了一些。   韩进退下之后,韩嫣心中轻松不少,若是刘彻真在匪窝里找到了可铸币的熔炉,那他们眼前的困境倒是可以缓一缓。   卫子夫换了男装出来,腰上挎着剑,手里拿了把素面的扇子,昂首挺胸的走到韩嫣跟前,转了两圈。   韩嫣失笑:“卫姑娘……”   卫子夫唰的合上扇子,指着韩嫣道:“胡说,本公子明明是男的,这叫芝兰玉树!”   韩嫣一噎,顿了一会才点点头:“卫公子有礼了。”   卫子夫像模像样的对他一拱手,在原地又走了两圈,然后看着檀香几个丫头眨了眨眼睛,露出调笑的模样来。   几个丫头忍不住笑起来,卫子夫讪讪的收了扇子:“不好看吗?那些世家的人都这么打扮,我还以为多好看,你们这眼神,好像我是个傻子。”   韩嫣摇头:“卫……公子这是去做什么?”   卫子夫无语的看了他一眼:“当然是跟着你呀。”   不等韩嫣开口,她又说道:“你以为那些人都是好对付的吗?我若是不跟着,你这细皮嫩肉的,指不定会被怎么算计呢……”   被卫子夫小瞧,韩嫣是十分无奈,只是到底觉得她一个女子出入风月场合不妥,便婉言劝阻了几句。   卫子夫嗤笑:“你到了就知道了,这风月场所的客人,可不只是男人。”   韩嫣顿了顿,想起曾经当街要抢他的那个女方士,不由默然,这方士的世界,果然和尘世相差太远,男女之间无大防,女子也不需遵守世俗多出来的条条框框,倒是比常人家的女人过得要畅快。   辩无可辩,到了未时,两人到底还是一起出了门,马车还是在小镇上换的,不够规格,两人只好骑了马,路上行人稀少。   即使纵马也无不可,只是两人顾忌着是城里,到底还是十分收敛。   与街道的冷清不同,明月坊竟然十分热闹,远远的便有丝竹声传来,韩嫣本以为这种场所,是要夜间才能热闹的,不曾想这个时候竟然已经客似云来。   卫子夫见他的脸色有异,不由一笑:“这胶东山高皇帝远,方士又多聚集,行事方式早已与长安迥异,日后你要见识的怕是只会多不会少。”   韩嫣默然,脑子里只有一个词,白日宣淫,实在是有辱斯文。   忽而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两人齐齐看过去,只见三五匹白马自远方疾驰而至,勒停马匹之时,马蹄高扬,落下便将门前的招牌踢得粉碎。   一群人却哈哈大笑起来,仿佛遇见了什么有趣的事,韩嫣皱起眉头,这些人实在是无礼。   明月坊内出来一个中年女人,身段倒是十分窈窕,只是脸上涂着厚重的脂粉,看不出原来模样,见到招牌砸了也并未恼怒,一连声笑着招呼几个人进了坊内。   “好了,什么忧国忧民的事现在都不要想了,先进去瞧瞧,请来的都是些什么货色。”   卫子夫说完下马,伸手去扶韩嫣,韩嫣面露尴尬,看着卫子夫,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才是,他还从未被一个女子这样照顾过。   卫子夫耸耸肩膀,模样笑嘻嘻的:“公子,我是你的侍卫,你和我客气什么?”   纵然面上是这样,可是韩嫣还是过不了心里男女授受不亲的那道坎,只是说道:“你离远些。”   卫子夫装模作样的摇头一叹:“公子,你这是嫌弃小人伺候不好吗?”   韩嫣装作没听见,心里却觉得她这幅性子,实在是很讨人喜欢,让人忍不住想亲近,也就怪不得刘彻会喜欢。   明月坊内的确很热闹,而且出乎意料的大,目之所及,几乎要抵上王宫的范围了,被分成几个部分,有的在唱曲跳舞,有的在嬉笑玩闹,彼此之间竟然并不干扰,虽能看见这混乱的情景,却听不到多少淫词浪语。   卫子夫见他面露惊奇,心里一叹,想着这长安来的,怎么都想是土包子,便解释道:“不过是用了些寻常手段,做了些隔音的阵法,这明月坊后面的主人应该就是几大家族的人,弄些这个,并不费力气。”   这东西倒是不错,若是能在刘彻的书房布下这样的法阵……   “回去给你做便是,只是我这手法比不上师父,他现在……且等等,那位高人这几日也就该到了,到时候请高人出手,比我这半吊子要靠谱的多。”   卫子夫如此善解人意,让不知怎么开口的韩嫣微微一愣,眼中不由透出几分感激来。   卫子夫摆摆手:“你日后不与我这般客气便好,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还非要分个你我吗?”   韩嫣一怔,被卫子夫这样一说,自己似乎确实是守礼过了,只是习惯使然,他一时也不知道要怎么改变才好,卫子夫却抛下话头就往前走,韩嫣只好暂时放下这个话题,跟了上去。   卫子夫却忽然顿住脚步,盯着眼前的楼梯仔细看了几眼,伸手将他拦住,嘴角一挑嘲讽道:“有人要给咱们下马威呢!” 第54章 剑之锋芒2   “这可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我这人下手没轻没重的,好好的一个楼梯就这么毁了。”   卫子夫说的漫不经心,手上的剑正慢慢的往剑鞘里插,眼神却瞟着楼上那群被动静惊动,出来看热闹的人,因着二楼也同一楼一般被分成了几个部分,为了保持隐秘性,中间是做了完全封闭的隔断的,楼梯虽然不止一个,但是通向这一区域的,却只有一个。   一地的碎木头渣滓,无论是楼上还是楼下的人都被惊动了,忽然哄闹起来,吵吵嚷嚷的,比刚才的动静还要惊人。   自持身份端坐在雅间里的各家长子嫡孙,都不得不出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眼看着自己被搁置在了二楼,下面没了路,脸色都有些古怪,这样的高度是难不住他们,只是这事实在是有些出乎意料。   真是好大的胆子呀,竟然敢在他们面前撒野,这胶东可没有王法可讲。   “哪里来的小子,竟然这般猖狂!”   严清尘听见旁边苏家的二公子叱责了一句,对身后之人吩咐了两句话,大约是要做些什么,这可真是一场好戏。   胶东王宫怕是要弄巧成拙了。   严清尘乐的看戏,既然家中长辈如此在意刘彻,胶东王宫与其他大家交恶,对严家自然是有利无害。   因此他并未出声,等着坐收渔翁之力,旁边却忽然射来十分有压迫力的视线,他皱皱眉,看了过去。   那人乃是阮家的少主,一胎双生,名唤阮扶苏,胞妹换做阮荷华,兄妹二人,人如其名,样貌上十分俊美,天分又极其出色,年纪轻轻便是小乘境界,堪称惊才绝艳。   只是他并不记得何时曾与这阮扶苏有过过节,被他这样一看,满脸莫名,待要再问,对方已经移开了视线,朗声道:“苏二,你做了什么手脚?”   苏二公子脖子一梗:“不关我事,我可没做什么。”   阮扶苏在楼梯上轻轻的敲了敲,便见顺着楼梯的形状,有一层并不明显的剑气,伤不了人,割裂衣裳却绰绰有余。   苏二被揭穿,脸上讪讪,小声嘀咕:“这么久不来,我心里气不过,就是给个教训,又不碍事……”   阮扶苏“啧”了一声:“你和一个姑娘计较什么?丢不丢人。”   不止苏二愣了,一群方士公子们都齐齐看向了卫子夫,方才这人姿态嚣张,他们一时竟没注意,这时再看,才发现竟是一个十分貌美的姑娘,心里的气顿时都散了些。   一群人目光灼灼的看着卫子夫,毫不收敛。   韩嫣将人扯到自己身后,嘱咐道:“你先回去。”   卫子夫瞪了一眼阮扶苏,觉得这人真是碍事,自己看出来就算了,偏要人尽皆知,瞎显摆什么。   “不用走,也不是没见过男人,怕什么,谁敢凑上来,姑奶奶揍不死他!”   阮扶苏一笑,笑声清朗,像是将卫子夫的话听了个十成十,其余人却是一脸莫名。   卫子夫心里一跳,警惕的看着阮扶苏,往韩嫣身后躲了躲,压低了声音说道:“这家伙耳朵好灵。”   她也知道大约是这人修为远在他之上,只是这年纪看着比她却大不了多少,说起来,卫子夫还是第一次遇见在天分上比她还要出色的人,心里有些不服气,只是不肯承认。   阮扶苏嘴角的笑意加深,朝下拱了拱手:“想必这位便是王后殿下,失迎了。”   即使这样一场闹剧,韩嫣见着阮扶苏也没办法生出恶意,这人虽看着不甚温和,行动间却十分有礼,倒是和他的脾气。   “阮公子有礼。”   韩嫣只是点点头,对方立刻便有人不服气,嚷嚷了些什么,却听不甚清楚,像是胶东当地的方言。   卫子夫又钻出来:“要讲礼法?这边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那人还要说话,阮扶苏抬手摆了摆,那人便安静下来。阮扶苏看看卫子夫,又看看韩嫣:“是我们失礼了,日后我等再登门致歉,只是眼下这里怕是呆不了人了,殿下若是不弃,不妨给我等一个做东的机会。”   韩嫣并不扭捏,何况他对胶东并不熟悉,虽然做了了解,到底不比这些地头蛇们,便点了点头:“如此,多谢。”   阮扶苏便从楼上一跃而下,衣袂飘飘,姿态悠然,加之一张十分俊美的脸,到是十分的仙人姿态,坊中男女看的都有些呆,只有韩嫣二人不为所动。   卫子夫还在小声嘀咕:“看起来真蠢。”   韩嫣想让卫子夫闭嘴,忽然瞥见阮扶苏手里拿着扇子,嘴边的话顿时噎住了,想起来临行前卫子夫说过的话。   纵然阮扶苏是真的当得起芝兰玉树四个字,却实在是没有欣赏的心思了。   见着阮扶苏的动作,一群人公子们也都跟着跳了下来,韩嫣看了一眼,发现放在踩坏招牌的几人竟然也在,只是并未说话,只在人群后站着。   自腰间摘下一袋子金子丢给先前见过的中年女人,韩嫣道:“物有损毁,自当赔偿……”   那女人看了看阮扶苏,又将钱递了上来,卫子夫钻出来皱眉看看她,又扭头去看阮扶苏:“什么意思?”   阮扶苏对她这不客气的态度并不介意,指着苏二公子道:“既然事情因苏二而起,自然该让他赔,毋须姑娘破费。”   卫子夫皱了皱鼻子,盯着阮扶苏看了一会,似乎在想他是不是有什么阴谋,韩嫣正要说话,卫子夫一把拉住他,将金子拿了回来:“说的有道理,那就这么办吧。”   苏二一懵,见众人都朝外走,顿时叫起来:“怎么就怪我了,我说你们这俩人,也太实诚了,人家就是说说,你怎么还真应了,唉!唉!我身上没钱!”   韩嫣被他喊得良心不安,正要回头去看,阮扶苏突然道:“这明月坊乃是苏家大公子名下的,苏二赔不起最多也就是被打一顿,没什么大不了了,权当长个记性。”   韩嫣哑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卫子夫倒是觉得这话说的十分顺耳,对阮扶苏也不似方才那般嫌弃。   几人都若有似无的打量着韩嫣,压着声音不知道在谈论些什么,严清尘倒是凑上来和他说话,只是态度并不热络,仿佛只是为了证明两人有旧,却又隐隐带着些排斥。   卫子夫只觉得他阴阳怪气,凑过来将他挤开,转而问韩嫣:“回府给我派两个人来,我得给我……买食材……”   “哪里就用你去做这些事,列个食谱,让檀香去便是。”   卫子夫摇摇头:“还是得我做,这喂食也得我来,不然它能把整个胶东府都吃穷了。”   韩嫣以为他在开玩笑,并不放在心上,阮扶苏却扭过头来看了卫子夫一眼,因为并不曾掩饰,卫子夫立刻察觉到了,并且回瞪了一眼。   阮扶苏无奈一笑,指了指前面十分显眼的茶肆道:“我只是想说,茶肆到了。”   卫子夫冷笑一声:“我又不是没眼睛,不会自己看?!”   苏二本就心气不顺,这时候听见卫子夫这样不给阮扶苏面子,顿时不乐意了:“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呀,阮大哥哪里得罪你了,你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下人脸面?”   卫子夫白了他一眼;“不服啊?生气啊?打我呀。”   苏二一噎,顿时说不出话来了,阮扶苏并不介意,听见他们这样针锋相对,只是摇头笑了笑,像是看着孩子玩闹的长辈,笑容十分慈祥,卫子夫心里的火气蹭的就蹿了上来,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刚要开口再说什么,便被拉了一把。   她怒极瞪过去,却见拉她的人正是韩嫣,对方冲她摇了摇头,眼神中也带着些无奈,仿佛是在看着孩子无理取闹的长辈,与刚才阮扶苏的目光如出一辙。   但是不同的是,刚才被阮扶苏这么看着,卫子夫只觉得愤怒,现在被韩嫣这样一看,她却觉得心虚起来。   韩嫣低声道:“听闻子都茶庄的桂花糕味道不错,松针更是极品,你且好好尝一尝。”   卫子夫只觉无力,仿佛自己真成了撒泼打滚要糖吃的孩子,实在是太羞人了。   但这种时候说的越多,就越是不忍直视,她到底忍住了要说话的欲望,跟在韩嫣身后,老老实实的往前走。   阮扶苏看了她一眼,在卫子夫察觉之前转开了,转而去看韩嫣,偷偷竖了个大拇指给他:“殿下当真是御下有术。”   韩嫣弯弯嘴角,却摇头否认:“阮公子误会了,卫姑娘不过是与我家殿下志同道合,并未入胶东王宫门下。”   阮扶苏一愣,对韩嫣如此实在的将实话说出来有些难以理解,只是不好开口询问,只是脸上带了些莫名,韩嫣微微一笑:“这天下到底是大汉的天下,这胶东也是殿下的胶东,即便诸位独善其身,到底也是胶东之民,若是殿下有所求,想必诸位不会推辞,何必非要以门户判人。”   阮扶苏拿着扇子敲了敲手心,眼底似有若无的笑意加深许多,只是并未顺着韩嫣这话头继续下去,不置可否道:“胶东王殿下……倒是心胸宽广。”   韩嫣微微颔首,阮扶苏话里的茶肆,子都茶庄已经近在眼前,他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客随主便,既是阮公子的产业,孤便借公子之光,好好见识一番了。”   阮扶苏大笑:“荣幸,荣幸之至。” 第55章 剑之锋芒3   因着在山里猎了一头白虎,刘彻回城比昨日便早了些,几个下人抬着一头虎进城的时候。   即使这城里往日行人稀少,这会也变得热闹起来,几乎家家户户的都开了窗户往外瞧。   那白虎比寻常看见的大虫要大许多,看着竟与那只白泽不相上下,只是七窍之中全都流出了血,身上却没有丝毫损伤。   若是有行家在此,一眼便能瞧出,这虎是被人一拳打碎了天灵盖,死的十分干脆利落。   “这样干脆的手法可不多见,这胶东府还有这样的人物?”苏二探着头往窗外看,眼睛越来越亮。   韩嫣心里一动,只是他这个位置不好探头去看什么,心里却觉得苏二说的事大约和刘彻有关,这一日未见,他此时竟有些想念。   只是不等他有动作,眼角便瞥见苏二捻了一颗杏仁从窗口打了下去,他抿了抿嘴唇,让自己安静下来。   苏二张嘴喊道:“兄弟,你那头虎……”   话音戛然而止,苏二揉了揉眼睛,他五感灵敏远胜常人,眼睁睁看着杏仁丢出去,没等砸到人,下面那骑马的侧头看了他一眼,那杏仁就碎了。   无缘无故就碎了!   “阮老大似乎能不能做到?”苏二嘀咕一句,又想起刚才的话头,语气客气了不少:“你那头虎卖不卖?”   他竖起大拇指指指自己:“我是苏家的老二,这虎你要是肯卖,就送去苏府,说是二公子要的,他们自然会给你算最好的价格。”   刘彻知道自己这虎的皮相好,怪不得有人心动,虽然这个说话的人看起来有些没脑子。   倒是没恶意,所以他只是扭过了头,懒得理会,任由他叽叽喳喳的说个没完,踢了踢马腹,就要走。   苏二有点急:“唉唉唉,你别急呀……”   听见苏二的名头,下面已经有人出来献殷勤,自发的拦在了刘彻跟前,威胁道:“小子,苏家二公子要你的虎,识相的话就自己送上去,别自己找苦头吃,这可是胶东府。”   刘彻弯了弯嘴角,他从离开长安开始,遇见的新鲜事是越来越多了,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那苏家的二公子,对方半个人都扒在了窗台上,探着头看着他,听见了下面人的话,骂道:“滚滚滚,我自己谈,凑什么热闹。”   刚才还趾高气昂的拦着刘彻的几人顿时点头哈腰的说了几句奉承话,临走之前还恶狠狠的瞪了刘彻一眼,仿佛是警告。   “狗仗人势的东西!”   韩进呸了一声,撸起袖子,似乎刘彻一声令下,他就要扑过去揍人。   刘彻却只是摆了摆手,转头看着苏二道:“这虎有主,不卖。”   苏二挠了挠脸:“咱们能不能商量商量,我出双倍钱。”   刘彻无动于衷,说了一句话之后仿佛觉得事情已经解决了,拨转马头就要走。   苏二几乎从窗户里跳出来,连着喊了几声:“你等等,你等等……”   阮扶苏问道:“何必强人所难。”   苏二扭头看他,脸上满是无奈:“你以为我想?若不是二叔寿辰我不知道送什么好,也不会在这里纠缠,你且来看看,那虎是不是一只灵物,方才没看清楚,这会才察觉出来不对,这定然不是凡品。”   阮扶苏脸色一紧,绕到苏二身边往下看了一眼,见那虎除却个头庞大之外,一身虎皮更是油光华亮,带着淡淡的,如同美玉般的荧光,果然不是凡品。   苏二见他脸色变化,就知道自己没猜错,连忙道:“是好东西吧?我要是……”   他话未说完,便被阮扶苏给按了回去,抬手对下面的刘彻拱了一礼:“叨扰前辈了,苏二赤子心性,别无他意,还请前辈见谅。”   雅间里的人齐齐一愣,顿时对下面的人好奇起来,什么样的人物能让这新一辈的方士第一人这样忌惮?   纷纷凑过来要看一看,只有苏二老老实实的还坐在原地,似乎对阮扶苏的判断十分信任,脸上露出紧张的表情来。   韩嫣已然听见刘彻的话,确认了他的身份,这会见阮扶苏如此重视对方,心里不觉便有了些骄傲的感受,脸色也缓和许多,抬手倒了一杯茶推到苏二手边:“苏公子毋须担忧,这位前辈,并不是心胸狭隘之人。”   苏二挠挠头,想说,要是普通人当然不会这么小心眼,但是方士的思维有时候简直没办法理解,有人还为了一只鸡腿就大开杀戒,这好歹是一只十分值钱的灵虎呀……   虽然他不怕,但是得罪了人,回家又要挨罚……   忽而反应过来:“你认识他?”   韩嫣张张嘴,竟然觉得没办法将那关系说出口,脸颊微微泛红,竟然有些羞涩,只是他清咳一声,将这些莫名的感受都压了下去。   卫子夫却并未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将嘴里的桂花糕咽下去,嘲笑苏二:“好歹是胶东的地头蛇,怎么连来的大飞龙都不认识?”   苏二一愣,猛地蹿到窗口往下看,刘彻已经带着人走远了一些,看不见脸了,他运了运气:“喂,你媳妇在这里!”   ……   刘彻上了楼,韩嫣被苏二那句话吼得一时间有些不敢直视刘彻,刘彻脸皮素来厚,并不顾忌这些,见一堆男人围着韩嫣,心里顿时不爽起来,直直的走到韩嫣身旁,一手搭在他肩膀上,视线在众人脸上一扫,略过阮扶苏时微微一顿,而后轻轻颔首。   阮扶苏笑起来:“今日与王后相处甚是开怀,改日当去府上拜访。”   韩嫣压下心里莫名的情愫,与他攀谈几句,苏二还打着那只虎的注意,总想找机会与刘彻说话,却被人挤在了外面。   刘彻寡言少语,还带着一张冷脸,这些心高气傲的方士们竟然也十分好脾气,并没有说什么不合时宜的话,只是严清尘似乎十分想和刘彻攀谈,只是刘彻一视同仁,并未与他多说什么。   韩嫣倒了杯茶递给刘彻,刘彻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韩嫣手一顿,强自镇定的将茶杯平稳的放在了桌案上。   阮扶苏闻弦歌知雅意,见着两人如此作态,便起身告辞,刘彻接住话头,带着韩嫣走了,阮扶苏便没再离开,只是看了看刚才刘彻喝过茶的杯子。   苏二垂头丧气:“这胶东王可真不好说话。”   阮扶苏看着刘彻的背影,沉默不语,他眼里的刘彻一身金红交杂,数不清的血债与功德交织错杂,他从来不曾见过这样的人,若要再进一步查看,却只觉得头晕目眩。   这个胶东王,可不简单。   他扯过苏二,对他附耳几句,苏二有些惊讶:“这很稀奇?”   阮扶苏叹了一口气:“既然你不肯传达,我便去找你大哥。”   苏二连忙拉住他:“我说,我说,我一定将话带给我爹,那我现在就走?”   阮扶苏点头,苏二眨眼间就没了影子。   严清尘脸色一沉,看着阮扶苏的背影,眼里波涛汹涌,刘彻的天罡之体怕是瞒不住了,最迟明日,怕是所有世家都能摸出些门路来,到时候他们严家想要拉拢住刘彻就更难了。   要禀告家中长辈,这时候,不能再拿架子了,再不出手就晚了。   当夜,苏阮两家便猜到了天罡之体的事,苏家家主连夜去了阮家,阮扶苏倚在椅子上,不厌其烦的重复道:“我确定,就是这样,不会出错……”   “那我们要赶紧下手,将人收入门下……”   阮扶苏笑道:“世伯,恕我直言,怕是严家已经试过了,这胶东王非池中之物,小小胶东困不住他,咱们两家更是困不住。”   苏长安不以为然:“哪里的话,合两家之力,多大的前程,即使想在胶东做个土皇帝也不难,还不够?”   阮扶苏不说话,只是抿着嘴笑,苏长安拿他没办法,转而去看阮秦:“你怎么看?总不能真的放着不管吧。”   阮秦看阮扶苏:“扶苏有何看法。”   阮扶苏揉揉头:“我没看法,只有个建议,刘彻此人,要么除了,要么顺着。”   两位长辈都是一愣,苏长安道:“这也太胡闹了……”   阮秦却皱起眉头看着阮扶苏:“咱们将人收进来,再顺着也是一样……”   “父亲……”   阮荷华从外走进来,阮扶苏顿时松了一口气,两人天分都极高,只是他与术术上更精通一些,阮荷华则偏爱卜算。   阮秦道:“荷华且替为父算一算。”   阮荷华摇头:“女儿正为此事而来,先前得了兄长消息,便试着卜算过,可惜只见浩渺星空,无缘卦星指引,若要再进一步,便是刀山火海。”   阮秦和苏长安对视一眼,天罡之体果然不是常理能推算出来的。   阮荷华却又说道:“虽然如此,女人却仍旧见到了一件奇事。”   阮秦摆摆手:“说来听听。”   “天狼牵引,紫薇别落,天下,战乱将起。”   两位长辈漠然的看着她,这天下乱就乱了,和他们却没什么关系,几千年来朝代更迭。   他们见多了,可是那只是凡人的战争,除了千年前的那场封神之战,他们再没有参与过。   阮荷华叹了口气:“爹爹,世伯……”   阮扶苏懂了妹妹未尽之言,接过话头说道:“藏书记载,此前唯一出现过的天罡之体,便是武王。”   武王伐纣,掀起的便是封神之战。   阮秦一怔,半晌扶着桌案坐下,低声道:“既然收徒行不通,不妨效仿那吕尚……”   吕尚有女,名邑姜,妻武王,生二子。 第56章 火之荆棘   那只白虎的确是只灵物,被抬回王宫后便被那只白泽给盯上了,围着转来转去,卫子夫训斥了两句,才蔫蔫的离远了些。   卫子夫又围着转了两圈,啧啧称奇:“你这运气,这得多少年才能长成一只,竟然就被你给打死了。”   丢了一把刀子给卫子夫:“我只要皮。”   卫子夫指着自己,有些懵的看着:“你让我剥?”   不说话,回视着她,卫子夫坚持了一会便泄了气,心里愤愤,虽然这活不是她做就得来做,可是难道真的不该来做吗?   白泽偷偷靠过来蹭了蹭卫子夫,讨好的拿头拱她,卫子夫气不打一处来:“就知道吃,你都多胖了还吃!”   话虽这么说,但是这肉除了白泽,也只有她和能吃,若是旁人吃了,怕是会撑不住这灵气。   “殿下怎么跑去打猎了?”   韩嫣进了房间,便关上了门,伸手来解的衣裳,一怔,侧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但是他们还没用晚膳……   韩嫣替脱了外袍,又解了中衣,露出对方结实精悍的胸膛来,早上见到的伤,这会已经结了痂,只是颜色仍旧鲜红,在麦色的皮肤上十分显眼。   韩嫣拿手摸了摸,微微一颤,韩嫣以为摸疼了他,连忙缩回手,上下看着他的身体,神情十分认真,眼底并无情欲,微微叹口气,心里有些失望,并未表现出来,只是忍不住将韩嫣抱起来用力蹭了蹭。   “殿下……”   韩嫣被他这动作折腾的十分想笑,但又觉得这怀抱十分让人安心,一时闹不清该不该挣扎。   很快松开了手,韩嫣刚才还理不清的心思顿时明了了,有些失望,好像,还想再被蹭一蹭。   他喜欢和亲昵,无论是这个,还是以前的,他都喜欢。   但是并未再动作,只是垂眼看着韩嫣:“王后可是检查完了?”   韩嫣看了看他还穿着裤子的下半身,脸颊微红,有些不知道怎么接话,倒是痛快,韩嫣闭了下眼睛。   正打算逗逗他,韩嫣又睁开了虽然面红耳赤,到底是没有丝毫躲闪的看了过来,坦坦荡荡的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韩嫣看了两眼,自己转了身,让他能全部看清楚,他身上并没有伤痕。   韩嫣松了口气,突然被戳了戳,当日晚饭推迟了些,韩嫣出来的时候,脸色还算正常,只是耳尖发红。   卫子夫垂着头吃饭,自始至终都不肯抬眼,仿佛看一眼便会瞎了一样。   “夜里我要再出去一趟,你且放出风去,只说咱们在找良种和耕牛。”   饭毕,两人难得有时间在一起走一走,胶东王宫比长安的那一座要宽敞许多,设了花园和池塘,已经种了莲花,还引了睡莲进来,搁在书房一脚,花园里却是光秃秃的一片,并未移植花卉,反而种了些菜,此时刚刚发芽,夜色里根本看不清。   只是这样的空旷却不显的荒凉,大约是因为知道这里会一日比一日美好繁华。   “好,只是山里道路坎坷,殿下还是小心才是。”   “谨遵王后吩咐。”   停住脚步,将韩嫣揽进怀里,这个姿势,韩嫣能清楚的听见的心跳,一下一下,有力的,像是鼓点。   月光如华,洒在两人身上,像是镀了一层银光,安静祥和而美好。   卫子夫抱着白泽,戳着他的胖翅膀,语气十分无奈:“你什么时候才能变回来,这幅样子简直蠢死了。”   白泽欲哭无泪,被戳了数不清多少下,恼羞成怒,转而跑去找两个小徒弟寻求安慰。   夜里起身的动静十分轻,韩嫣并未察觉,然而刚出了门,他便忽然惊醒了,仿佛是一脚踩空似得惊慌感袭上来,眼前漆黑一片,韩嫣倚在床头,摸了摸身侧的位置,还是温热的,甚至他身上都还残留着身上的味道。   韩嫣深吸了几口气,心里却始终有些不平静,大概是从未这个时候出过门,他紧张的有些莫名其妙。   只是到底没了睡意,韩嫣披衣坐起,想著书房还放着胶东官员送来的一些账簿,又想着收购良种和寻耕牛的事,越发睡不着,便想去书房坐坐。   今日守夜的是青水,正歪在外间的榻上睡着,韩嫣并未惊动他,自己点了灯去了书房。   夜里往往有风,油灯被吹得晃了晃,韩嫣刚要用手去挡,油灯便“噗”的被吹灭了。   韩嫣叹了口气,边走边想书房是不是有火折子,又搁在哪里了。   昏暗的景象忽然变得明亮起来,韩嫣一愣,抬眼去看,却见书房正有火舌从窗户里钻出来,噗噗的撕咬着窗棂。   书房走水了!   韩嫣一时顾不上救火,脑子里都是那些账本,也顾不上手里还拿着的油灯,随手一甩便直奔书房而去。   值夜的家仆很快发现了异样,一面敲锣叫人,一面往这边跑,远远看见韩嫣的背影,叫了一声公子,韩嫣却理也不理,一头扎进了火海。   家仆呆了一下,连害怕的时间也没有,疯了似的敲锣让人来救火。   胶东王宫的人手太少,即使全都赶了过来,书房的火势仍旧来不及止住,听说韩嫣就在里面,檀香连滚带爬的跑去找卫子夫,两人半路遇见,连话都来不及说,就匆匆往前跑。   “韩嫣在里面?!”   卫子夫脸色骤变,在自己身上浇了一桶水,便要往里面钻,檀香惊叫一声,卫子夫只觉得耳边有风声划过,那是挥剑时带起的破空声,她偏头躲过,顺势抽出腰间长剑,回身和那人斗在一起,来人一共三个,下手毫不留情,分明是要将在场的人全部杀死。   卫子夫一时走不开,稍有不慎便要搭上胶东王宫的一条人命。   几个家仆此时完全顾忌不到自己,浇了水在身上,就要往里冲,卫子夫喊了一声,却也无可奈何,她进去,即使救了韩嫣,外面这些人便都要死;她留下,韩嫣要怎么办?   进退维谷,卫子夫嘶喊一声,发了狠的和这三个人拼斗起来,几乎招招见血。   然而于事无补,书房的火烧的十分剧烈,几个奋不顾身扑上去的家仆都被拦在了外面,有一个甚至到了门口,又被砸下来的门板压住了身体。   卫子夫这时才看出来,这书房被人下了禁制,这些普通人根本进不去。   “我来破它!”   卫子夫喊了一声,正要挥剑,却被人给拦了下来,三人十分狼狈。   这时候打起来却丝毫不惜命,仿佛根本感受不到身上的伤口似得。   卫子夫无暇分身,书房却已经烧的到处都是火,几乎无处可避,檀香悲号一声:“公子!”   话音落下,天空仿佛应和般陡然劈下巨雷,地面为之一颤。   紧接着,大雨瓢泼而下,刚才还仿佛是生生不息的火焰顿时被压制,火苗眨眼间便脆弱下去,卫子夫精神一震,拼着受伤,一剑破了禁制,家仆们争先恐后的跑进去,却遍寻不到韩嫣。   后面的人又追上来,卫子夫正要动手,半空里传来一声钟鸣般的叱责:“违纲常,乱阴阳,五雷降罚!”   卫子夫立刻后退躲开,天空电闪雷鸣,眨眼间就将三个刺客劈成了一堆焦炭。   “多谢前辈相救。”   卫子夫一拱手,顾不得寒暄,正要跟进去找韩嫣,后面忽然响起的声音:“发生何事!”   卫子夫一激灵,脖子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忽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也顾不上听,越过他往那废墟里走,家仆们顾不上烫,抬手将烧断的房梁书架抬起,一寸寸的找韩嫣的身影。   听清家仆们喊的是什么,脑子轰了一下,站在废墟里的身体不受控制的一晃,卫子夫连忙扶住他:“你别倒哇,韩嫣他也不一定有事。”   “他当然不会有事!”   喝了一声,扫了一眼书房,混沌的思维被他强迫着重新清晰起来,静立片刻,虽在思索,身体却并不舒服,好像要炸开一样。   忽而他脑子里一闪,他根本没弄清楚自己在想什么,本能往最里面去,书房一脚,为着引来的睡莲,特意置了一个水缸,不大,藏一个成年男子十分困难,但是却是一条活路。   探头看了一眼,眼前是黑的,他看不清缸里有什么,甚至周围是什么情况,他都有些看不清楚,大概是夜色太深了……   一拳砸下去,水缸顷刻间碎裂,里面的水已经寥寥无几,但是掉出来的,却是十几个竹简。   没有人!   “韩嫣!”   喊了一声,嘴角渗出血来,卫子夫看的心惊肉跳,刚想劝他冷静一下,忽而听见了哪里传来的细微的动静。   她立刻屏息凝神,在一堆废墟里看见了一角白色,那是那只白虎!   卫子夫几乎喜极而泣,顾不得喊人,自己跑过去,将把毫发无伤的白虎拖出来,撩开肚皮,韩嫣就躺在里面。   看着他,怔住,韩嫣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见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心里发虚,强撑着喊道:“殿下……”   突然后退一步,周围人齐齐一愣,韩嫣张张嘴,卫子夫劝道:“人没事就好……”   轻轻的叹了口气,低声道:“韩嫣……”   韩嫣想应一声,却没能发出声音来,被卫子夫扶着往前走了一步,却只是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慢慢的坐在了地上…… 第57章 秦晋之好1   这一夜鸡飞狗跳,胶东王宫损失惨重,然而这些比起两个主人的状态来说,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刘彻挥退了所有想要来扶他的人,自己在废墟里坐了一夜,能感觉得到韩嫣在外面站了很久,后来被劝了回去,刘彻觉得自己很累,很想这么躺下去,好好的睡一觉,但是他也知道,自己恐怕是睡不着的。   夜里十分安静,刘彻能清楚的听见外面虫鸣的声音。   他出了一口气,脑子里仍旧一团乱,闭上眼便是韩嫣满身血的样子,他微微一抖,衣袖下的拳头紧紧握住,很想发泄,毁坏些什么东西,什么都好。   可是这样的想法只是一闪而过,脑子里再次出现的韩嫣狼狈的样子。   他很生气,也很惶恐,更多的却是无力,若是那头虎不是灵物,不惧水火,韩嫣现在是不是已经彻底消失了?   有什么比命重要呢?   刘彻前世死前才明白这个问题,这一世却又迷糊起来,只是几个书简,几本账册而已……   刘彻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连动弹一下都做不到,可心里却囚禁着一团火,不知道该向谁发泄,不知道能怎么发泄,他只能忍着,直到找到替罪羊,或者让那火把他自己烧死。   可是,不能就这么坐一夜,韩嫣到底有没有受伤,他还是放不下,要回去看看……   刘彻撑着地想爬起来,然而身体却连动都没动一下,他像是被打断了骨头一样,瘫在了地上。   即使再怎么努力,仍旧没办法站起来,他那一身的力气,都被这火烧了个干净。   脚突然被人踢了踢,刘彻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艰难的抬眼看了看,来人方士打扮,却看不清脸,一身白袍,满头华发,月色下当真有几分仙风道骨,仿佛是下一瞬便要羽化登仙。   然而刘彻现在对什么都没兴趣,他只想去看看韩嫣。   “扶我起来。”   刘彻低声道,声音细如蚊讷额,他自己浑然不觉,本想把胳膊抬起来,却只是动了动手指。   方士却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叹了口气:“年轻人,不过是点情?事,就弄得这么要死要活的,要成熟,淡定点。”   刘彻费力的侧了侧脸去看他,却只看见一头仿佛是发着荧光的白发,像极了那只白虎的皮毛。   “什么人?”   刘彻说完这句话连瘫着的力气都没有了,头一歪便摔进了身后的灰尘里,白衣方士也不嫌弃,跟着躺在了废墟里,很忧伤的叹了口气:“被人诚心诚意的请来帮忙,结果出了手没人理会了,我好歹来一趟,总不能白跑,所以就自己来找你了。”   来人絮絮叨叨,刘彻听着闭上了眼睛,没多久竟然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周围仍旧一片漆黑,他想撑着地坐起来,触手却一片柔软,好像是被人抬回来了。   “来人,掌灯。”   刘彻想起那个方士,无论如何,都是一片大恩,他要的东西,无论自己有没有,都会给他找来。   然而他喊了一声,周围却没有动静,他不得不又喊了一声,韩嫣的声音就在身边,声音发抖,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慌和忐忑:“殿下,你看不见我……”   眼前有细小的风吹过来,刘彻伸手抓住那乱动的手,是韩嫣,他默然:“天亮了?”   韩嫣手一僵,喉咙里发出急促的仿佛是抽泣一般的喘息声。   刘彻习惯性的闭了下眼睛,仍旧是一片漆黑,但是他想自己哪里会这么容易瞎,又没受伤,又没中毒。   “我去请道长来看看,殿下不要着急,会好的。”   刘彻握紧了手心里抖得筛子一样的手,声音沉稳有力:“韩嫣,不要紧张。”   韩嫣的声音仍旧发抖,他应了一声,往外抽了抽手,却没用上什么力气,刘彻松开手,准确的捏住了韩嫣的肩膀:“去吧,不会有事。”   韩嫣站起来往外跑,刘彻抬起手在自己眼前挥了挥,果然一点感觉都没有,他心里有种十分荒谬的感觉,又觉得很新奇,人的眼睛,竟然也能说瞎就瞎……   昨晚主动索要报酬的方士很快就被请了过来,随行的脚步十分慌乱,显然来人并不止一个,远远就能听见卫子夫的喊声:“刘彻瞎了啊?”   听起来倒是十分幸灾乐祸。   刘彻转头朝向外面,他看不见,但是感官还十分敏锐。   卫子夫一进来就对上了他黑漆漆的眼睛,顿时往后一缩:“这哪里像是瞎了的……”   刘彻看不见韩嫣的样子,不知道他是什么反应,但是很快就听见卫子夫的求饶声,小声道,她以后再也不这么说话了。   韩嫣生气的时候,也是十分有威严的,可惜的是,他对刘彻从来没脾气,这个被爱人宠坏的皇帝,这时候才意识到,不被爱人肆意依赖和信任的痛苦失落。   他想看看韩嫣发脾气的样子,想看他耍赖撒娇的样子,想看他无理取闹的样子……好想看看韩嫣,什么样子都好。   刘彻心里的怅然来的无声无息,直到手被抓住,韩嫣比他还要紧绷的声音传来,他才从那股怅然里回过神来。   “没什么事,刺激有点大,过几天就好了。”   方士高人的话一出口,屋子里的人齐齐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一辈子的事就好。   虽然眼下这个内忧外患的时候,眼睛出事确实会让胶东府很难过,可是什么都比不上刘彻的安危。   方士高人诊完了脉,转身就走,韩嫣握了刘彻的手一下,松开之后追了出去,大概是要求人留下来。   虽然刘彻直觉这人所求不少,目前并不会擅自离开,可是在韩嫣那里,大约就是要礼多人不怪了。   卫子夫在床前转了两圈,呼吸声时轻时重,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刘彻被他转的心烦,想把人丢出去的时候,卫子夫开口了:“没想到啊,你还是个情种……”   情种……   刘彻被这两个字给恶心了一下,耐心彻底告罄,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卫子夫往后一跳:“你你你不是要打我吧……”   刘彻不想和她说话,摸着床沿慢慢往外走。   卫子夫在他身后喊:“你都这样了还想做什么去?!”   这样?不过是暂时看不见而已,什么不能做?   刘彻懒得理他,摩挲着出了门,喊了韩进一声,韩进高声应和,连忙跑过来:“殿下您吩咐。”   “备马,今日再去一趟虎头坡。”   韩进顿住,支支吾吾道:“也不急在这一时……”   刘彻纵然看不见,但是眼珠对着人的时候,仍旧十分有压迫性,韩进对上他黑漆漆的眼睛,顿时没了言语,叹了口气,出去备马了。   韩嫣送了人回来,就见刘彻在丫头苏合的服侍下换了衣裳,正用早膳,因着看不见,东西都被喂到了嘴边。   眼前的场景实在是刺眼,韩嫣停在门口,手紧紧抓着门框。   刘彻侧了侧头:“韩嫣?”   韩嫣平复了一下呼吸,迈步进来:“是臣……”   刘彻点头:“刚好,我要再出去一趟,那位道长你好生招待,今日不必等我,归时未定。”   韩嫣心脏一缩,下意识便要反驳,然而话到了嘴边却又被他吞了回去,只是婉转道:“殿下这阵子实在忙的厉害,不若休息几日?”   刘彻摆摆手:“不至于……”   说完,苏合又将包子递到他嘴边,刘彻张嘴咬下,看着两人配合如此无间,韩嫣心里酸疼难忍,几乎要开口将苏合撵出去。   但是他到底冷静隐忍惯了,将一腔怒气稳稳的压了下去,脸色平淡的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苏合躬身退下,韩嫣重新拿了筷子,要喂刘彻用膳,刘彻却摆了摆手:“我饱了,王后多用些,这包子不错。”   说话间站了起来,韩嫣连忙去扶,刘彻却并未察觉,抬脚从他身边走过,韩进从门外将人扶住,提醒他抬脚,两人很快走远。   韩嫣伸着的手僵在半空,等两人都走远了才收回来。   好像,被冷落了……   韩嫣看着眼前的饭菜,胃口全无,脑子里转来转去全是这个念头,一面觉得大约是自己多心了,刘彻是干大事的人,哪里有时间想这些小事,一面又隐隐觉得这好像就是真相。   很苦恼……   韩嫣没了吃饭的胃口,刚想让人把东西收拾了,忽而想起刘彻那句话,包子味道不错吗……   韩嫣夹起一个尝了尝,却并没有尝出什么味道来,但是因着刘彻那句话,又总觉得仿佛是不错的。   苏合端了汤出来,搁在韩嫣手边,韩嫣看了她一眼,刚才那碍眼的一幕无比清晰的出现在脑海里,嘴里那仿佛是不错的味道,瞬间苦涩的难以言表。   苏合被韩嫣看的一抖,脖子忍不住缩了缩,小心翼翼道:“公子……”   韩嫣闭了闭眼,将自己不经意间变得锐利的视线收回来,挥挥手让人退下,苏合连应声都不敢,垂着头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听见韩嫣的声音:“这是王宫,韩府的称呼还是忘了吧。”   苏合一怔,他们是新来的,以前在府里和在这路上,喊得都是公子,现在说让他们忘了?   苏合心里惴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韩嫣,却见他正对着桌子出神,脸上一派漠然,对她的反应丝毫不在意,脑子里不期然想起刘彻方才的温和,心里顿时有些不满。   不唤公子,难道要唤王后吗?   一个男人…… 第58章 秦晋之好2   书房被烧,起火的原因还在查,书房修整好还需要些时日,他便在池塘边上选了间屋子,做临时书房。   韩嫣心不在焉,本就纷杂的事物,越发变得毫无头绪,韩嫣咬着牙处理了几件,到底还是憋不住心里的闷气,将听差的人遣散,自己坐在椅子上出神。   他从来没想过,刘彻的态度变化会对他产生这样大的影响,明明不该是这样的,虽然放任了自己一些,可是替身也只是替身而已……   韩嫣甩了甩头,心里的烦闷让他有种几乎要窒息的憋闷感,早上苏合喂刘彻用膳的那一幕,不停的出现在眼前,韩嫣取了墙上挂着的长剑,用尽了力气狠狠舞了一通,身上的力气几乎都用尽了,心里的烦躁却越发的明显,让他那二十多年来习惯的温和内敛,几乎都要维持不住。   刘彻刘彻刘彻……   “铎”的一声,长剑自韩嫣手中飞出,钉进池塘边的假山里。   剑身上杀气凛凛,插在假山中仍旧嗡鸣不止。   东南西北躲在池塘里捉鱼,被这突来的剑给惊住了,傻愣愣的看着韩嫣,一脸的泫然欲泣。   韩嫣臌胀着愤懑和怒气的心脏慢慢平复下来,朝两个孩子招招手:“怎么自己跑到这里来?”   “要设阵法。”   “查勘地形。”   “有大鱼……”   “想吃……”   韩嫣摸摸两个孩子的头,招来下人,当值的正是苏合,大约是早上被韩嫣的眼神惊住了,这会看见他还不敢上前,远远的福了福身。   韩嫣神情一顿,也知道自己是迁怒了,缓了缓脸色才说话,让苏合去厨房传话,中午给两个孩子做鱼。   东南西北动作一致的舔了舔嘴唇,看着像是很馋的样子,却并没有太失礼,仍旧安安静静的站在韩嫣跟前。   韩嫣点点头:“去玩吧,找檀香给你们拿点心吃。”   东南西北对视一眼,扭头就跑,却一头撞在家仆身上,东南西北虽然是孩子,大概是从小修行的缘故,力气颇大,家仆被这一撞直接倒仰过去,摔在地上。   两个孩子一懵,七手八脚的去扶家仆。家仆低声叫了两声小祖宗,赶紧把人打发走了。   “何事?”   “严家公子上门拜访。”   严清尘?   “将人请去雅德堂,我随后就来。”   回房更衣,又一路走到雅德堂前,韩嫣仍旧没想明白严清尘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虽然同行一路,但是严家端着架子,摆明了等他们自己靠上去,这会却又凑上来,怎么看都有点古怪。   还未进雅德堂,便有一股幽香飘出来,这是女子身上的脂粉香气,韩嫣从离了韩府之后,便鲜少闻见这种味道了。   入了雅德堂,韩嫣这才看见,除了严清尘,还有一个姑娘,正是妙龄,唇红齿白,端正清秀,方才闻见的那股香气,便是从这女子身上飘出来的。   “这是……”   那女子一见韩嫣便是一愣,眉头微微一蹙,脸上露出几分困惑来,严清尘清咳一声,看了那女子一眼,转而对韩嫣拱手:“王后殿下。”   女子的脸色瞬间古怪起来,竟带着几分不满和探究,韩嫣心里一跳,虽不想与女子计较,可他现在心情十分烦乱,一时也顾不上君子端方,态度冷淡起来。   那女子却又凑上来:“韩公子有礼,我是严家幺女,严清萧。”   韩公子……   韩嫣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在这女子的语气中,似乎听出了些挑衅。   严清尘警告似得看了严清萧一眼,转而和韩嫣攀谈:“听闻昨日胶东王宫起火,可有用得着严家的地方,王后但说无妨。”   韩嫣心里一沉,面上淡淡一笑:“有劳记挂,只是胶东王宫的私事,孤尚有余力处置,便不必叨扰严家了。”   严清尘正要说话,严清萧嗤笑了一声,见两人都看过来,一脸无辜的看了回去:“看我做什么?不过是想起了一些好玩的事情……”   她转了转眼珠,称赞道:“胶东王殿下力气可真大,背着我的时候看起来一点也不费力气呢……”   韩嫣瞳孔忽的一缩,看向严清萧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几乎要凝成实质,将她钉死在原地。   严清萧撇撇嘴:“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说的可是事实,又没骗你。再说,我可是在夸人,又不是骂人,你这样苦大仇深的做什么?一个男人,连点气度都没有……”   “住口!”   严清尘面露尴尬:“舍妹年幼,心直口快,并无恶意,还请王后莫要怪罪。”   韩嫣冷冷的看着严清尘,所有的客套托词这会全都说不出来,有的只是从心里迸发出来的,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的愤怒。   这些人,怎么敢,当着他的面,觊觎他的人!   严清尘皱皱眉,觉得韩嫣这个态度不太对,然而想着男人三妻四妾也是寻常,刘彻既然为王,日后总是少不了的。   而严家,又哪里是旁人能比的,若是韩嫣真伪刘彻好,自然该痛快的将严清萧迎进来,不过是个平妻之位,以严家的身份,实在是不过分。   “家中事务繁忙,严某便不多废话,舍妹对胶东王殿下芳心暗许,还请王后成人之美。”   ……   刘彻的马被绊了一下,踉跄几步,险些将马背上的刘彻给摔下来,幸而他速度不快,马匹堪堪稳住了身形。   “殿下?”   韩进勒停了马,凑过来查看刘彻的情形。   刘彻摆摆手:“走了多远了?”   韩进那出地图一看,上面做了标记的二十三个山头,已经有十二个新添了标记,便道:“今日怕是走不完,再往前最多十里,咱们就要回去了,不然怕是要赶不上城门下钥。”   刘彻没说话,拍了拍马脖子,马匹就昂着头继续往前,韩进苦着脸继续跟上,大概是眼睛出了问题的缘故,这一路上刘彻比往常要更沉默,气势也阴沉沉的下人,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韩进总觉得这一路上,连遇见的虫子都要少了许多。   韩进正打算到前面去引路,前面的刘彻忽然停了,并且朝后摆了摆手,韩进知道这是有情况,他的耳力目力都距刘彻甚远,若不是他现在眼睛出了问题,大概根本就不想再带一个累赘。   韩进下了马,牵着两批马悄无声息的往右侧茂密的灌木丛里钻,轻声安抚几句之后,两匹马便十分顺从的在地面上俯下来,安安静静的呆着。   大约一盏茶之后,由远及近的传来轰隆隆的马蹄声,看样子人并不少。   然而韩进动了动耳朵,却发现在这一片马蹄声中,竟然还有人的脚步声。   不多时,一个十分狼狈的身影进入视线,那人背上还背着一个,看身量只是个少年人,骨架十分纤细,韩进低声将情况描述给刘彻听,刘彻耳朵动了动,虽然看不见,但是当他做出看的动作时,仍旧十分像模像样。   韩进不由自主的就住了声,扭头继续往外看,这一看顿时一惊:“长史?!”   此时外面的人也在说话,正低声抱怨:“你这么小的个,怎么这么沉!”   他背上的少年回嘴道:“你有空嫌弃我,不如跑快点,他们快追上来了。”   “我倒是想快,我已经跑了一天了,那里还有力气,赶紧看看有没有能藏的地……”   “他们有狗!”   “操,真他娘的晦气,在这么跑下去,我这腿就要废了。”   他背上的少年沉默了一下:“那你把我放下吧,随便哪棵树,高一点,我能自己爬。”   “我要是想扔下你早就扔了,还用等到现在?你赶紧闭嘴吧,听见你说话就生气。”   大概是真的生气了,背人的人速度竟然又快了些,路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时,里面发出的声音,险些被他的脚步声给遮住,好在那声音不怒自威,十分好辨认。   “韩城……”   那声音钻进耳朵里,韩城一时停不住,又往前跑了一小段才停下来,扭头看向灌木丛时脸上已经露出了惊喜:“殿下?”   韩进站起来朝他拱手:“长史大人。”   韩城走过来探头一看,刘彻盘膝坐在地上,也看着他,只是目光比往日要深远的多,顿时放松下来:“殿下在就好,娘的,累死老子了,这一路跑的,腿都瘦了一圈。”   韩城将背上的桑弘羊放下来,小心的没有碰到他的腿,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刘彻:“这位是胶东王殿下。”   桑弘羊瘪瘪嘴:“我认识,在我那里吃过饭。”   刘彻听着动静对桑弘羊点点头。   韩进这时候插话:“咱们还是赶紧走吧,后面的人数听起来可不少。”   韩城摆手:“有殿下呢,都是一群乌合之众,要不是我分?身乏术,早就一锅端了。”   韩进欲言又止,这会后面的马蹄声已经近在眼前,韩城抱怨道:“奶奶的,太不是东西了,竟然放狗,老子最讨厌放狗的,让我逮着了,一定要炖了。”   韩进一脸菜色,不知道自己现在再把刘彻眼睛出了问题的事说出来还有没有用,桑弘羊见他面色有异,正要问话,忽然传来狗叫声。   腿上顿时一疼,桑弘羊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韩城朝他龇龇牙,似乎是在嘲笑他胆子太小。   但是却顺手将他扒拉到了自己身后,用自己宽阔的后背将他牢牢的挡住。   一群狗附近闻来闻去,韩城一脸凶狠的瞪着外面,打算等他们扑过来的时候就给一刀,这一路上被这些东西追的简直不能更凄惨。   然而在他的蠢蠢欲动中,凶狠无比的猎狗忽然低低的嚎叫了一声,转身夹着尾巴跑了,完全没有要冲过来的意思。   韩城蓄了半天的力毫无用武之地,只能讪讪的收起了刀,转而看着刘彻,嘿嘿笑起来:“殿下果然威武,连这些畜生都知道怕了。”   韩进一时间无言以对,长史大人,您这真是句好话吗? 第59章 秦晋之好3   因着半路上遇见了韩城,而他似乎又招惹上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人,刘彻不得不放弃了原来的计划,即使不想见韩嫣,他也不得不回转。   是的,刘彻现在不想见韩嫣,不是看不见,而是不想碰,不想听,不想感觉。   他胸口仍旧窝着一团火,只是不想对韩嫣发出来,今天出来本也是想着哪里有不长眼的山匪自己撞上来,能让他出一口气。   然而,这一路上,别说人,就是狗也十分知情识趣,一天下来也没能让刘彻找到爆发的机会,只好继续忍着。   韩城后知后觉的感受到来自于刘彻身上的压力,原本还想问问这段时日韩嫣如何,这会却也不敢开口了。   虽然刘彻面无表情的让他没办法察言观色,但是趋利避害的本能让他不敢这时候开口。   城门近在眼前,一行人催马快走,远远的却有一人在喊救命。   韩城探头看了一眼,桑弘羊拍了他一巴掌,因着只有两匹马,便是二人共骑,这会桑弘羊就坐在韩城怀里,他一探头,下巴便蹭在桑弘羊的后脑勺上,姿态瞬间亲密许多,桑弘羊浑身一抖,忍不住想把他踢下去,然而气力不足,最后只成了轻飘飘的,没什么威慑力的一巴掌。   “别闹。”韩城不以为意,伸手捉住桑弘羊的那只手,仍旧探头往那边看,嘀咕道:“这家的灯笼怎么做的像是丧葬灯……挂着也不嫌晦气。”   桑弘羊没好气的抽回手:“阮家素喜白,说什么君子无瑕……做什么都要有点白色,点个灯笼当然也不例外,没见识。”   韩城点头,被挤兑和嫌弃了,也不以为意。   刘彻却心里一动,这个阮家,莫非是阮扶苏的那个阮家?   “韩进,去看看。”   韩进答应一声,连忙跳下马,三两步走到那喊叫的女子身边,不等她问什么,对方便一股脑的将话说了出来。   马匹受了惊,脱缰跑了,马车依着惯性撞往前,硌到了石头,直接翻了,车里还有个姑娘,乃是她同行的,马车翻的时候将她推了出来,这会自己被压在了下面。   韩进狐疑的看了看这蒙着脸的女人,心想两个女人出门,连个车夫都不带,这也太稀奇了。   但是人还是要救的,只是他自己力气不够,翻不动这车,便回去将韩城喊了过来,两人费了一番力气才将车翻过去,里面被困住的女子已经昏迷了,看着并没有外伤,大约只是惊吓过度。   两匹马不得不分出一匹来拉车,韩城将桑弘羊给塞进去,里面的姑娘惊叫一声,仿佛是吓着了一样,车厢顿时一阵混乱,桑弘羊一脸茫然的被推了出来,身体悬空,自己还没意识到危险,身体已经摇摇欲坠,险些坠下马车。   韩城提着领子往里一拉,桑弘羊整个撞进他怀里,七手八脚的搂住他,韩城被他的胳膊一勒,一时没喘上气来,顿时一阵咳。   听见这动静,刚才呼救的蒙了面纱的女子才探出头来,露出来的杏眼,仿佛是含着水雾,楚楚可怜的模样,小声解释,只说他们家教甚严,从未和陌生男子同车。   韩城有些犯难,姑娘家的理由也说的过去,可是一共只有两匹马,这车里不能做人,难道要走回去吗?这城门离着王宫可还有段路。   他皱眉问道:“两位姑娘家在何处,不如我先送你们回去。”   那女子眉眼一垂,仿佛是要哭出来:“小女子是要去投亲的,亲人并不在胶东府……”   韩城一怔,实在是没想到能得到这么个答案,你投亲,大晚上的去呀?   然而打量了这姑娘一眼,对方的样子倒也是坦坦荡荡,韩城心里实在是没底,只好去找刘彻,刘彻没看他,但是脸色很冷:“由她们,不走就留下吧。”   刘彻这样冷厉的语气听起来倒是十分无情,只是韩城心里却有些欢喜,这胶东王殿下的温情留给他家公子就够了,至于旁人,管他是男是女,就这样一脸冷酷的吓走吧。   韩城整了整脸色,摆出冷淡的神情来:“两位姑娘出门在外还是将就一些的好,我家主人耐心不好,若是二位实在不惯,前面就是城门,进了城便有客栈,二位自可安歇。”   蒙面女子一愣,期期艾艾道:“这位大哥,我姐妹二人孤身在外,投宿实在不便。”   她眼角余光瞥着刘彻,微微咬了咬嘴唇。   刘彻嘴角一勾,心想,朝陌生男子求救当真是方便的很。   “能不能请这位小哥在车辕上将就一下……”   韩城立刻否决:“你看他这小身板,车辕上下来都得让风吹傻了。”   桑弘羊忍不住偷偷拧了韩城一把,他虽然身体弱些,但是那里有那么弱。   蒙面女子不解道:“这位小哥方才还在骑马……”   韩城抖了抖大氅:“在我衣服里裹着呢。”   蒙面女子哑然,也说不出什么来了,只好退步,有着桑弘羊坐上了车。   韩城赶车,韩进就去给刘彻引路,路上偷偷问刘彻:“殿下,这两个人看着不像是好人……”   刘彻没理他,韩进犹豫了一会又道:“带她们进府好吗?”   刘彻道:“顺藤摸瓜。”   韩进恍然,想着他家殿下真是深谋远虑,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马车,心想这俩人难道和昨夜在王宫纵火的人有关?   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   几人回到王宫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只是府里掌着灯,看着倒是十分温馨,刘彻憋了一日一夜的火气悄然散去些许。   若是韩嫣乖乖等着自己的话,稍稍折腾一下,再教育两句,就……算了吧……   早上起,到现在,除了抓了一下手,他都还没好好的摸摸韩嫣,甚至因为生气,都错过了被韩嫣喂饭的机会,多么好的机会……   刘彻叹口气,翻身下马,门房立刻朝里面喊了一声,一行人进了门,门房慢慢关了门,过来牵马,后面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马夫惊道:“这怎么还有两个姑娘?”   韩城似笑非笑道:“可不是,两个……”   刘彻脚步一顿,正想说把人带去给韩嫣,暗地里派人好好看着,就觉得身边凑上来两个温软的身体,胭脂水粉的香气扑面而来,熏得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然而他身上的两人却浑然不觉,仿佛不经意般在他身上蹭来蹭去。   刘彻顿住,纵然心里十分想将这二人给甩出去,却硬生生的忍住了,屏息凝神打算看看这两个女人到底还有什么新花样,又是为了什么而来。   他这样不作为,两女子果然更加殷勤起来,几乎都倚在了他身上,刘彻只觉得自己的胸膛被来回摸了好几遍,恶心的感受从心底迸发出来,让他忍受的十分辛苦。   二女并未察觉,一个低语道:“公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另一个接着说:“若公子不弃……”   刘彻心中明了,这怕是谁家专门派出来,要往胶东王宫里插的钉子,只是这样拙劣的勾引,是不是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难不成他长的十分像是好色之徒?   两人在他身上蹭来蹭去,周围响起倒吸气的声音,刘彻想骂一句,都愣着做什么,不知道过来把人拉开吗?   然而没等他骂出来,韩嫣冷冷的话就传了过来。   “殿下当真是艳福不浅,原来不止有明的,还有暗的,可需韩嫣让贤?”   刘彻一激灵,身体一震,两个女人就被从他身上震开了,刘彻待要上前,却险些踩空跌倒,顿时不好再乱动,只喊道:“韩嫣,不是你想的那样。”   “臣想的什么?只是殿下这也太荤素不忌,送到臣面前的好歹还有些名姓身份,殿下身边这两位,莫不是要直接登堂入室吗?”   刘彻一愣:“你在胡说些什么?”   韩嫣怒极,声音都隐隐发抖:“臣说什么,殿下自然清楚,臣即便是自甘下贱,嫁入为妻,到底也还是懂的礼义廉耻,若是殿下有心弃之,一句话便可,何须拿这些人来羞辱臣!”   自甘下贱……自甘下贱!   嫁给他是自甘下贱!   刘彻苦苦压制着的怒气瞬间喷涌而出,他几乎想把韩嫣狠狠的揍一顿,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几十年的苦思就换来这样一句话!   自甘下贱,自甘下贱!   刘彻指着韩嫣,声音不自觉发抖,眼神凶狠而阴鸷,看起来像是下一秒就要扑过去一把掐死韩嫣。   然而他也只是站在原地,身体微微一晃,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韩嫣,你放肆!”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下人们恨不得自戳双目,自毁双耳,怎么就偏偏撞见了这样的场面,两位主子成亲几年来从未有过争吵,第一次,竟然就这样大的阵仗。   韩城也没想到一回来就遇见这种场景,虽然心里是觉得韩嫣冤枉了刘彻,可是到底更心疼韩嫣,恨不得这时候扑上去抓着他让他冷静冷静,刘彻恼怒起来,可是要出人命的。   韩嫣像是听见了韩城心中所想,又像是被刘彻那句话给镇住,回过了神,怔愣片刻,仿佛突然明白过来自己在做什么,看着刘彻铁青的脸色,嘴角一弯,露出若有似无的苦笑来,一撩衣摆缓缓跪下:“臣君前失仪,还请殿下,责罚。”   刘彻被他这一跪震得连着后退两步,撞到韩进身上堪堪停住,韩进听见他喉咙像是被塞住一样,发出急促而又无力的,听起来十分粗重的喘息声。   然后在那一片喘息声里,他听见刘彻用漏了风似得声音说道:“韩嫣,你……你真是,好的很!” 第60章 冲冠之怒1   刘彻甩袖走了,韩嫣叹了口气,摸着胸口,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脾气,看见刘彻竟然死活控制不住,那些话,他不想说的,有哪里是他该说的。   周围噤若寒蝉的下人们看着跪着的韩嫣不知道该不该走,韩城苦着脸凑过来:“殿下,你怎么就生气起来了,咱们殿下哪里能看上这样的货色,您这气生的,太不值当了。”   桑弘羊听着韩城这样说话,只觉得他脑子进水了,这是在安慰人吗?   韩嫣摆摆手:“让我静静,且去吧。”   韩城蹲在一边:“这夜里该多冷,您想静静,回房去吧。”   “这里,很好。”   韩嫣垂下眼睑,摆明不打算再说什么,韩城蹲在一边,没多久脚就麻了,桑弘羊看的恨铁不成钢,扯了他一把:“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就是跪在这里也没用。”   韩城拍了下脑袋:“说得对,我去找找殿下。”   桑弘羊拉住他,指了指还杵在门口的两个姑娘,韩城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现在就把人给赶出去,但是又怕弄巧成拙,只能沉着脸让人带下去。   卫子夫错过了热闹,匆匆赶过来的时候,人已经都散了,她围着韩嫣转了一圈:“你跪在这里做什么?刘彻罚你了?”   韩嫣抬眼看她:“是我自己犯了错,当罚。”   卫子夫在他面前蹲下来,摸着下巴道:“可我怎么觉得你这话说的……听着有几分委屈呢……”   韩嫣又垂下眼睛,不想和卫子夫再说话,卫子夫耸了下肩膀,哄他:“起来吧,也没人让你跪,刘彻心疼,你自己还得受罪。”   “我犯得是大错,饶不得。”   卫子夫一时无言,挠了挠下巴:“夫妻俩吵个架什么的,不是很正常吗?你看多少平常人家都是吵吵闹闹的过日子。”   是啊,多少平常人家……   可刘彻到底不是平常人,他仍旧会有后宫三千。甚至,这天下的女人都是他的,只要他想要……   “你是吃错了吧?可是吃醋也不能和自己过不去呀……走吧走吧,晚饭都还没吃呢,这一晚上,你就该病了。”   韩嫣一怔,吃醋?   韩城急匆匆的去找刘彻,刘彻杵在了饭厅里,像尊活阎王,面前摆满了饭菜,他却连筷子都没动一下,只用黑漆漆的眼神盯着,仿佛他面前的是有着不共戴天的仇人。   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就噎了一下,韩城心里有点怯,不太敢开口了。   但是夜色已经彻底深了,而且还起了风,呜呜咽咽的,听着倒像是有人在哭。   “殿下……”韩城期期艾艾的开口,还没等再说什么,刘彻就一眼看了过来,眼神锋利的几乎像是一眼就能把他戳穿一样。   韩城立刻垂下头,刘彻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自己这么看着他,他说不出话来一样,扭开了头。   韩城鼓起勇气:“这起风了,王后穿的单薄,又跪在了风口上……”   刘彻登时大怒,蹭的站起来:“他还敢跪在风口上?!”   韩城后面的话顿时被噎了回去,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要怎么接下去了。   眼看着刘彻就像个炮仗一样,一点就炸,完全摸不着该怎么说话才能算是求情,然而他不说话,刘彻却更生气,凶狠的盯着韩城道:“他要跪,便让他跪!”   韩城全身一抖,心里叫苦:“又不是我让他跪的,还不都是那俩女人们,没事往你身上蹭什么……”   韩进见韩城被训斥的头几乎缩进了脖子里,连忙凑过来说话:“殿下,刚才看着卫姑娘去了。”   刘彻的怒气一滞,韩城却瞬间警觉起来,这个卫姑娘是哪里来的?难道还真有狐狸精?   韩进把他拉到一边,刚想解释一下,他嘴里的卫姑娘就出现在了门口,只有一个人。   刘彻听见动静,回头盯着她,视线十分不客气,还带着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卫子夫脚步一顿,忽而惊奇道:“你眼睛又好了?”   韩城不明所以,他家殿下的眼睛不是一直好好的吗?   刘彻一怔,似乎还真是,只是他一直在生气,竟然没注意到,但是现在这件事对他来说显然并不是很重要,他仍旧用炽烈锐利,而又带着谴责的目光看着卫子夫。   卫子夫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韩进知道刘彻拉不下脸来问话,连忙替他开口:“卫姑娘,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呢?王后呢?可是要回房里用?”   卫子夫没有听出他话里的委婉提醒,无辜道:“他自己死活不肯起来,看起来不像是要吃饭的……”   话音未落,她便觉得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陡然变得冰冷起来。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卫子夫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犹豫了一会,才鼓起勇气去看刘彻。   “这么多年你的功夫都白练了吗?!连韩嫣都拽不起来!”   卫子夫:“……”   我招谁惹谁了?   但是这时候的刘彻看起来简直像是一头上古凶兽,卫子夫心里再多的不满和嫌弃,也都不敢说出口,听见他的话,只是愣了一下,立刻转身往外跑。   韩进松了口气,轻轻的扯了扯韩城的衣袖,示意两人赶紧出去,让刘彻一个人冷静冷静。   卫子夫出去之后,刘彻身上黑压压的气势果然收敛了许多,至少看起来有了些人样,只是拳头仍旧握的死紧,显然余怒未消。   饭厅里忽然响起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放缓了,但是在刘彻听来仍旧十分明显,这个时候还敢凑上来的人,可真是不多见。   刘彻侧头看了一眼,原来只是个丫头,在上菜而已。   刘彻想问韩嫣那边有没有要饭菜,又觉得不该问,韩嫣做事太没有分寸,合该饿他一顿,让他长长教训,但是这是晚饭,不吃的话,就得饿一夜,怕是连觉都不能睡好。   不然还是明早……   可是胶东王宫事物繁多,不用早饭大概会撑不住……   午饭……   更不行,早膳本来就用的少,现在白日还一天比一天长,等到晚上,就该饿坏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刘彻又生起气来。   身边的丫头上了菜,却没有离开,就在刘彻走神的功夫里,竟然拿了筷子夹了菜递到刘彻嘴边。   刘彻眼神嚯的变利,斜睨了那丫头一眼,冷漠的,暴虐的。   苏合手一抖,菜顿时掉在了桌子上,慌慌张张的跪下求饶。   刘彻烦不胜烦:“滚下去……”   “喂,刘彻……”   卫子夫的声音传过来,刘彻下意识以为她又没把韩嫣送回去,脸瞬间就拉下来了,这是这次卫子夫却没顾得上理会:“韩嫣发热了。”   刘彻手一顿,看着卫子夫的眼神十分耐人寻味。   卫子夫心里毛毛的,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弱弱道:“你看什么……”   争宠的手段刘彻见识多了,却没想到有一天会被韩嫣用出来,堂堂七尺男儿,跪这一时半刻的,哪里就能发热……   但是既然韩嫣用了,他也愿意配合,当下便问道:“找大夫瞧了?”   卫子夫脸色有些古怪:“我摸着是觉得热的,怎么大夫诊断出来的,是没事儿……”   正想顺坡下驴的刘彻顿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你既然来报病讯的,就不能把话说的严重些吗?这让他怎么接着话头去看韩嫣?   卫子夫还在纠结:“不该呀,我也懂得岐黄之术,明明是烫的,你府里的大夫可不可信?”   何大夫是平阳送的,虽然年轻,但是行事却颇有分寸,医术上也十分有造诣,他说没事,那就是没事了。   卫子夫还不信:“我再找个其他大夫来瞧瞧。”   说着便跑走了,刘彻只以为她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失误,想着要补救,便安然坐下,等着不久后大会传过来的韩嫣病重的消息。   然而这一等,便等到了月上中天,院子里已经彻底安静了,他能很清楚的听见,并没有脚步声传过来。   这个卫子夫!   刘彻在院子里徘徊片刻,想去看韩嫣,又觉得这样实在是太惯着他了,理智和感情纠缠起来,完全没有头绪。   刘彻烦躁的在地面上踩出了几条裂缝。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有人影掌着灯慢慢走来,即使周围模糊不清,刘彻仍旧一眼看出来那人是韩嫣。   韩嫣来找自己了……   这个认知让刘彻瞬间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但是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后,又急忙退了回去。   等回到原地,刘彻怔了怔,觉得自己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   韩嫣果然是朝着他走了过来,只是隔着一丈远便停下了脚步,静静的看着刘彻,唤道:“殿下……”   这一声简直像是召唤,刘彻心中想要亲近韩嫣的欲望,瞬间便忍不住了,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朝着韩嫣走了过去,想将这个人狠狠的按进自己的怀里。   卫子夫躲在假山后面看热闹,听见人声,眼神一瞥,才发现韩城和桑弘羊也在。   正想凑过去和他们讨论一下接下来会怎么发展,忽然耳朵一动,有破空声传来。   她探眼一看,来人十分嚣张,大半夜的竟然穿了一身黄色衣裳,十分显眼。   卫子夫看戏正在兴头上,对着不速之客十分恼怒,登时就跳了出去,只是还不待他出手,刚才那黄色的人影,已经闪电似得扑向了刘彻,将他牢牢的挡在了韩嫣面前。   “刘彻哥哥!” 第61章 冲冠之怒2   这一声喊得甜腻之极,刘彻与韩嫣均是一怔。   便在这一刹,那女子自己扑过来,几乎要将刘彻整个抱住:“你让人家找到好辛苦,原来你就是胶东王,虽然严家势大,但你也是天潢贵胄,咱们门当户对,你何时去我家提亲?”   这话说的众人莫名其妙,韩嫣却立刻变了脸色,死死盯着那女子的背影。   刘彻若有所觉般看了一眼韩嫣,微微一侧身,避开了那女子的飞扑,这时才认出来竟是有过一面之缘的严家之女,严清萧。   “是你?”   “刘彻哥哥,你果然是对我上心的。”   严清萧没能抱住刘彻,并不在意,只是眉目含情的看着他,眼中更有殷殷期待。   卫子夫看不下去,跳出来指着她鼻子骂人:“你眼瞎呀,看不出来人家夫妻要和好,凑什么热闹,坏人姻缘,要遭天打雷劈的。”   严清萧一懵,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被人这么骂过,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脸色因怒气涨红,宝剑瞬间出鞘,直取卫子夫面门。   两人缠斗在一起,转瞬间不见了影子。   刘彻并不放在心上,此时他与韩嫣,只隔着一步远,只要一动,他便能碰到韩嫣,然而韩嫣往后退了。   刘彻脑中灵光一闪:“今日有人来说亲?”   韩嫣看着刘彻,仿佛是在看他说的是真是假,刘彻心里不虞,被怀疑让他十分不痛快。   然而也知道韩嫣心里怕是更不痛快,便压下心里的异样,好声好气的解释:“我并不知情,你也毋须担忧,我无心儿女私情。”   韩嫣心里一跳,手里的灯跟着晃了晃,阴影光亮交替打在他脸上。一时间,竟然看不出神色来。   刘彻还要再说什么,韩嫣已经一拱手:“殿下一日奔波,还是早些歇息吧。”   看韩嫣去的方向是两人的卧房,刘彻心里松了口气,也就没在说什么,两人同床共枕,却丝毫不觉得亲密。   一夜无话,刘彻能听得出来韩嫣并未睡着,这让他想趁机看看韩嫣的膝盖成了什么样子都没机会,一直等到了天亮,不等他动作,韩嫣自己先起了。   外面有些喧哗,但是动静不大,然而韩嫣一出去,却陡然热闹起来,隐约有女子的低泣声传来,刘彻叹气,知道这大约是自己昨日一时不查惹下的祸,只是这两个女人为什么还在府里?   如同刘彻猜测,外面闹起来的确实是昨日带回来的两个女人,手段拙劣的简直不忍直视,若非韩嫣气晕了头,这种手段,连过脑都不用便能看出来。   刘彻更衣的时候,便能听见外面传来的说话声。   韩嫣的语气倒是十分平淡,像是已经冷静下来了,只是让人给了银钱和马匹,又让韩城将人送出城。   紧接着女子的哭声便哀戚起来,只说请王宫收留,为奴为婢都使得,不要赶她们走。   韩嫣耐着性子劝说,也有下人嘲讽说是这二人赖上了王宫,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是殿下带回来的,下人们便不出声了,连韩嫣也跟着顿了许久。   刘彻心里恼怒,想着这些下人也实在是太没眼力劲,哪壶不开提哪壶,自己却也坐不住了,随意皮了件衣裳便开了门,一群人齐刷刷回头看他。   但是刘彻只注意到了韩嫣的目光,清凌凌的,像是早晨的寒气,让他微微一怔,心里有些异样的感受,一时却也没弄明白,只是皱眉说道:“还不快送两位姑娘出城!”   两女子的哭声一顿,不可置信的看着刘彻,似乎不明白昨日这人还对她们颇有兴趣,怎么一夜过去,就变成这样不近人情了。   下人们愣了一瞬,见刘彻并不是玩笑,虽然心中觉得不忍,还是不敢违抗刘彻的话,将二女抓着肩膀提起来。   却不想方才还弱不禁风的女子动作极为迅速的躲开了,一个旋身便稳稳的躲开了下人的包围,脸上那泫然欲泣的柔弱表情瞬间变成了不满和愤恨:“刘彻,我们可是方家的人,你真要赶我们出去?”   方家?   原来是这一家在算计他,很好。   下人们顿时忌惮起来,凡是胶东府的人没几个不知道这里的盘踞的几大世家,方家素与阮家交好,如今阮家在胶东府如日中天,方家一时间也无人敢惹。   那方家二女顿时得意起来,昂着下巴看着韩嫣,又看看刘彻,觉得这皇室的王爷也不过如此,对韩嫣越发看不顺眼。   “喂,你这人好生不讲理,我二人都被他摸了几把,占了不少便宜,你怎的还要赶我们走,你们凡人不是最讲礼法的吗?这时候合该八抬大轿将我们迎娶进门才是,一个男人嫁人为妻,你还要脸不要?!”   刘彻心里一跳,眼角余光看见韩嫣的脸色瞬间便变了,惨白一片,心里不由狠狠一疼,咬牙切齿道:“给我丢出去!”   二女武器瞬间出鞘,将下人砍瓜切菜一般,瞬间便打到了一片。   韩嫣脸色铁青,刘彻看了他一眼,心想,韩嫣这大约是要气疯了,他素来脾气温和,这样的时候实在是少见……从昨日开始,他的脾气便厉害起来了。   刘彻有些心虚,说到底是他考虑不周,未曾真切的明白过来,方士中的女子和凡间女子,差别岂止是天壤,简直不像是一个物种。   他迫切的想要将功赎罪,甚至一时间根本没想明白自己堂堂汉武大帝,这时候竟然为搏蓝颜一笑,沦落成了打手。   他将肩上披着的外袍丢在地上,虽然心里有些迟疑,毕竟是和两个女人交手,又非生死之战,这让他多少有些别扭,可是再别扭,也比不过韩嫣的一个冷脸。   从昨夜到现在,已经七个时辰了,他们都没有正经说过几句话,或者还应该再加上他主动冷待的那一天,一天两夜,整整十八个时辰。   竟然这么长的时间……   刘彻十分愕然,扭头看了看韩嫣,对方若有所觉般看了过来,两双眼睛顿时对在一起。   韩嫣眼睛里满是探究和微不可查的冷漠,仿佛是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在研究刘彻对着两人的态度。   刚才那阴沉沉的脸色只是一闪而过,仿佛是错觉一般,然而张眼睛的人都知道,并不是。   现在的韩嫣看起来相当理智,理智的相当的刻意。   仿佛对两人的话毫不在意,最为关心的不过是刘彻的态度,似乎他一点头,便是真的将这二人娶进门,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刘彻忍不住想去摸摸他的脸,最好能让他闭上眼睛,这样的眼神和姿态,让他忍不住想回忆。   然而他及时截断了这个倾向,回忆往事于事无补,有那个时间,他倒不如多打两拳,让韩嫣出出气。   大约是看出了刘彻几乎要用行动表达的决心,韩嫣伸手拦住了蠢蠢欲动的汉武大帝,冷冷淡淡的看着两个似乎在看热闹的方家女子。   “二位可知,擅闯王宫,罪同谋逆,论罪当诛。”   方家二女一愣,看着韩嫣不约而同的大笑起来:“你可真是愚蠢,这天下,也只有长安才能论王法,这里是胶东,别说是王宫,便是皇宫建到这里,也得守这里的规矩。”   韩嫣眉眼一沉,目光渐冷,威仪顿生:“既然二位如此不将王宫放在眼里,那王宫也不必再和二位客气。”   韩嫣看了一眼刘彻,刘彻正目不转睛的看着他,这一眼,两人的视线便又撞上了,韩嫣瞬间扭开了头,完全没注意到刘彻眼中的欣赏和愉悦。   二女对视一眼,似乎觉得韩嫣的话十分好笑,指着刚刚爬起来的王宫众人说道:“你要怎样对我们不客气,凭这些人吗?”   话音未落,一道巨大的白影从天而降,将其中一人整个压在身下,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咬下。   另一人一愣,几乎忘了自己是方士,有着一身本领的事,张开嘴尖叫起来,卫子夫从后面追过来,一掌将她掀飞出去。   转而去看那白虎,之间对方偌大的头颅在那女子身上蹭来蹭去,一副轻薄对方的模样,卫子夫脸色涨红,几乎要冲过去将他揪起来。   然而下一刻,那白虎便将那女子身上的包裹给咬了下来,就地撕开,开始狼吞虎咽的吃里面裹着的肉干。   卫子夫的脸更加涨红,仿佛要滴出血来,她恨恨跺了一下脚,正要开口说话,韩嫣突然开口道:“小心!”   声音急促的仿佛要撕裂一样,尾音还发着颤,卫子夫听得一冷,顾不上判断身后到底出了什么事,转身便刺了一剑,那剑不偏不倚,恰好从那女子右胸贯穿而出。   卫子夫一愣,收手撤剑,那女子便像深秋的落叶一般再次飞了出去。   脸上的面纱也随风而落,露出一张十分明艳的脸庞来,然而这时候没人还有心情注意她的脸长得如何,脑子里轰隆隆都是电闪雷鸣。   无论心里多么抵触方士大家,这些人的势力却是毋庸置疑的,如果真的闹出了人命,恐怕对方不会善罢甘休,哪怕这个女子只是个平凡无奇的人物,可只要挂上了家族的名头,出了事,关系的便是一整个家族的脸面。   卫子夫显然没想到自己这一剑竟然是这么个结果,心里一面觉得这女人实力实在是太弱,一面又忍不住有些害怕,本能的去看韩嫣和刘彻。   恰在这时,晴朗的天空陡然一声霹雳砸下。紧接着,仿佛锣鼓齐鸣般的声音从穹顶飘来:“何人胆敢伤我方家儿女?!” 第62章 匪石之心1   那声音似乎从四面八方而来,震动卫子夫一颤,嘴角溢出一丝血迹,那白虎扬天怒吼,大约是见卫子夫受了伤,有了护短的心思,胖胖的翅膀竟然张开了,一阵能觉出寒气的卷风朝着天空而去。   卫子夫呼了一口气,慢慢退回到韩嫣身边,嘀咕道:“这方家的老家伙,就知道欺负人。”   韩嫣皱眉看着和天空对吼的白泽,眼角瞥见那方家的女子正用尽全力仰起头,嘴唇一动,仿佛是在求救,胸口的血已经淌了一地,这么下去,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直接见阎王了。   “我去看看她。”   刘彻一把拉住韩嫣,这时候过去可不是明智之举,指不定被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方家人给一掌劈了。   韩嫣扭头看了他一眼,刘彻被看的莫名其妙,只听韩嫣道:“殿下要亲自去吗?”   刘彻无言以对,他若是去了,这关系可就洗不清了。   而卫子夫……   显然这个高深莫测的方家来人用的招数,对方士压迫更大,虽然刘彻不曾察觉,但是卫子夫这会脸色已经白成了一张纸。   刘彻冷心冷情惯了,素来压迫卫子夫的时候也不觉得如何,现在当着韩嫣的面,却不想失了风度,只好闭口不言。   韩嫣又道:“总不能让她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没了命。”   这个“咱们”说的自然而然,刘彻心里一动,觉得韩嫣的火气似乎不知不觉间就散了,这倒是个好消息,这方家女儿挨得那一剑不冤。   刘彻那句“我陪你一起”还没说出口,韩嫣便抬脚走了过去,刘彻摇摇头,从来不知道韩嫣还是个急性子。   他随后跟了上去,却听见天空上一声怒喝:“就是你这小子伤了我这孙儿?呔,受死!”   然后一道霹雳对着韩嫣头顶罩下。   刘彻脑子一懵,如同方才被白泽吓到,忘了自己也有一身本领的两个方家女子一般,他也忘了自己现如今臂力速度远超常人,完全可以将韩嫣拉回来。   刘彻扑了过去,将韩嫣扑倒在地,牢牢压在身下。   雷霆瞬间砸在刘彻背上,韩嫣眼睛里倒映出电光和火花,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他低声喊道:“刘彻,刘彻……”   却浑然不觉,自己竟然一丝声音也没能发出。   白泽跟着一愣,似乎没想到,明明正和自己对打的人,怎么还有余力去欺负别人,而且还欺负的很惨。   那电光几乎要闪瞎他的眼,白泽的眼睛仿佛成了另一片电闪雷鸣的天空,满眼都是银光溅射,远远一看,连瞳仁的颜色都看不清了。   被雷霆惊住的下人纷纷回过神来,见两位主人被雷霆笼罩,连寸衣角都看不清,仿佛是瞬间被劈成了飞灰,都变了脸色,电光一闪,个个都白的像是久不见阳光的僵尸。   卫子夫一口血喷出来,踉跄两步撞在身后的门板上,后背火辣辣的疼,她反而清醒了一些,想起来这王宫里还有一位高人。   她转身踉踉跄跄的往侧院跑,一边跑,一边不停的吐血,一路上走的十分艰辛。   然而很快她便听不见雷鸣声了,外面的热闹仿佛在进入侧院的瞬间就停止了,或者说是隔绝了。   卫子夫怔了一怔,没想到这位高人,连阵法上都有这样厉害的手段,心里顿时生出希望来,连门扉都没有扣响,便闯了进去。   那高人却仿佛早就料到一般,端坐在院中喝茶,桌上放着两个杯子,显然是知道有客要来。   卫子夫这时候却没有心思感慨高人果然就是高人了,伸手将人抓起就要跑,可惜高人的下盘十分稳当。   即使她用尽了力气,又有惯性加持,仍旧没能拖动对方一厘一毫。   高人笑道:“小娃娃,怎的这般着急?”   卫子夫气喘吁吁道:“都要出人命了,还能不急,你要是再不出去,这一趟你就白来了!”   高人叹了口气:“我倒是想帮忙,可惜哪里用得到我……”   卫子夫只以为他不乐意掺和这件事,毕竟方家也算是庞然大物,她松了手,正要开口说话,九霄之上骤然一声龙吟,将刚才仿佛要毁天灭地似得电闪雷鸣都给压了下去。   金龙的模糊身影在半空中若隐若现,那气势十足的霹雳,在对方金光灿灿的龙鳞映衬下,渐渐变成了烟花似得存在,虽然仍旧璀璨,却毫无威慑力。   卫子夫不由一怔,转身便要跑,脚步却像是被黏住一般,死活动弹不得。   “你修为不到家,莫要去添乱。”   随着对方话音落下,卫子夫的身体才活动自如,她倒是不觉得警惕。   虽然仍旧担心刘彻和韩嫣,这会却也老老实实的在高人对面坐了下来。   虽然那金龙出现的毫无预兆,但是不用想也知道,必然是刘彻的缘故,既然如此,她一个刚刚小乘的方士,确实不够看的。   那金龙在天空绕了一圈,满眼的电闪雷鸣就都变成了昙花一现的烟火,纷纷落下帷幕。   卫子夫忍不住惊叹出声,虽然早知道刘彻那天罡之体不简单,却从来没想过,竟然会这么不简单,明明对方都没有修行过,这铺天盖地的气势竟然说来就来,单凭这个,就算不修行,也鲜少有人能抗住。   简直是个大杀器。   高人捋了捋自己雪白的胡子,眼底有丝亮光,含着满意和微不可查的激动。   半空中传来方家来找茬的那人的惊呼声:“小子,你好大的胆子,出手这么没有分寸!是要找死吗?”   不用高人提醒,卫子夫便听出了对方声音中的色厉内荏,那人刚才的术法怕是被刘彻的反击给破了,遭了反噬,这会已经是强弩之末。   只是这话说的实在是让人生气,卫子夫扁扁嘴:“真是越老越不要脸,一把年纪都活到了脸皮上。”   高人淡定端着茶杯的手一顿,不知道自己在不在这个“越老越不要脸,一把年纪都活在了脸皮上”的范围内,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刘彻的声音却远远的传了过来。   “多说无益,战必死战!”   天空上叫嚷着的声音顿时噎住了,卫子夫一脸佩服,几乎要笑出声来,心里觉得不愧是刘彻,就该这么干。   但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她一时却也没在意。   对面的高人看着她没心没肺的模样,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端起桌面只剩一口的茶杯,轻轻一抿,而后将空了的茶杯随手一丢,茶杯乃是素瓷,落地便碎,“咔嚓”的一声响,声音却是从头顶传来。   卫子夫抬头去看,刚才乌压压的天空这时候像是被人割了几道,露出几条巨大的透出亮光的缝隙来,随后那缝隙越来越大,乌沉沉的颜色,仿佛那碎了的茶杯一般,眨眼间碎裂成几片,被风一吹,烟消云散。   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方家人毫无预兆的暴露在众人面前,顿时惊叫一声,竟然抱头就走,将地上两个“方家儿女”抛之脑后。   白泽仗着人势,腾空而起,往前追了几百里,远远还能听见一声似有若无的惨叫。   卫子夫见高人这次并未阻拦自己,连忙站起来往回跑,虽然还有伤在身,但是这丝毫无损于她想看热闹的迫切心情。   院子里的人大约都是这样的心情,那样惊心动魄的事情过去,人没少不说,甚至还增加了几个,围在一起,也是乌压压一团。   卫子夫拨开人群挤进去,韩嫣毫发无损,只是脸上身上有一半都是血,刘彻状况不太好。   虽然天罡之体后来大发神威,但是先前的伤害到底还是在的,后背一片血肉模糊,一身的焦糊味。   但是即便如此,对方一张脸却丝毫无损,甚至脸上那淡定从容的神色都未变丝毫,卫子夫不得不惊叹,转而却见韩嫣脸上是遮也遮不住的心疼和愧疚。   刘彻低声说了句什么,身体微微一晃,韩嫣连忙扶住他,几乎要投怀送抱,姿态十分热情。   卫子夫恍然,刘彻刚才那霸气威严的形象瞬间便跌落谷底,她有种不忍直视的错觉,然而看周围人的状态,显然只有她自己看穿了刘彻的真面目。   卫子夫识趣又怅然的退出了人群,没走多远,便看见那两人在众人目送下渐渐远去,身影相依相偎的,简直是羡煞旁人。   卫子夫抹了一把脸,打算抓紧时间调息,然后抓紧时间将她师父找回来,毕竟追出去那么远,她实在是没信心,他老人家能自己找回来。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对方不仅自己回来了,还带回了一家子人。   不过这是后话,卫子夫天生的劳碌命,刚刚调息完毕,恢复了一些,檀香便来请人了。   雅德堂只有刘彻一人,面貌却是一新,仿佛是梳洗过,端的是天子威仪,相貌堂堂,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刚才被劈烂了一整个后背的根本不是他。   卫子夫呆了呆,随即便想起韩嫣来,左右看了看,却没见到韩嫣,心里好奇对方的去处,暗搓搓的想,难道两人还在闹别扭?   刘彻一眼便看出她的心思,却闭口不提,只是道:“你可还撑得住?”   卫子夫被这句话问的莫名其妙,下意识点了点头。   刘彻便道:“随我走一趟。”   “去哪?”   “方家。”   卫子夫脚步一转,脑子里出现的都是刘彻惨无人道的灭人满门之后血淋淋的画面,然后是孽债的因果,漫天雷霆将她这个帮凶活生生劈成了渣滓,连捧骨灰都没能留下,不由一哆嗦,小心翼翼的劝道:“那个……咱们是不是得饶人处且饶人……”   刘彻看了她一眼,嘴角冷冷一勾:“怕是不饶人的,不是我们。” 第63章 匪石之心2   韩嫣睡着的莫名其妙,醒来的时候头疼欲裂,稍微回过神来只觉得身上无一处不痛。   “来人……”   他唤了一声,声音微不可查,若不是檀香就坐在脚踏上守着他,根本听不见,她这一动,韩嫣才注意到她。   “殿下……”   韩嫣想问刘彻去了哪里,张嘴说了两个字,便没了力气,身体像是散了架一样,连做起来都有些困难。   檀香没注意到他说什么,惊喜的叫起来:“殿下醒了?奴婢这便去找道长来看看。”   她说完转身就往外跑,出门前喊道:“苏合,殿下醒了,你照顾着,我去请道长过来。”   韩嫣阻止不及,想着问苏合也是一样的,便没再说话,节省了会力气,心想,这雷霆果然是厉害,他这里有刘彻护着,还全身都动弹不得,刘彻那边却不知道是个怎样的光景,只怕伤的更重一些。   他这会倒是有些盼着道长过来了,想来那方家人之所以无所遁形,大约是那位道长出手相助。   只是对方来了王宫几日,平日里鲜少出自己的院落,也从没和王宫提过什么要求,他们之间更没有和卫子夫那样的交情。   纵然卫子夫曾言,对方出山是看着她师父的面子,可韩嫣仍旧觉得心绪不安。   无论什么样的交情,都是经不起消耗的,而对等的价码,胶东王宫,目前并不能拿出来。   而且对方对自己的身份一直三缄其口,只一点,从卫子夫口中得知,对方的道号唤做天机,仿佛也是小门小户出来的,然而小门小户的人怎么敢轻易得罪方家。   韩嫣不愿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所有怀疑便都只是怀疑。   苏合端了药进来,说是高人开的,这里的高人,便只有天机一个了,那药闻着便苦,韩嫣一时也撑不起力气来忍耐,便让她先放着,苏合应了一声,见他没什么吩咐,便想退下。   “且慢……”韩嫣唤住他,对方才的事印象不甚清晰,只记得和刘彻回房之后,他似乎便睡了,便问道,“殿下的伤势如何?可曾请大夫瞧过?这会不曾休息,去了哪里?”   苏合一笑:“殿下这一番话说出来,让奴婢先回答哪个才好?”   除却刘彻,韩嫣还不曾被谁这样调笑过,面色一怔,有些窘迫,一时也不知道自己更想先知道哪个消息了。   “那奴婢一个一个的来?”   苏合看着韩嫣,脸上都是盈盈的笑意,韩嫣掩饰性的咳了一声,再抬起眼来看着苏合的时候,恍然间竟然觉得这人有些陌生。   似乎和当初被他母亲送来时的模样差了很多,本来连清秀都算不上的脸,这会竟然有几分娇俏。   大约是这胶东的风水养人。   苏合并未察觉韩嫣的视线,抿了抿嘴唇,仿佛是在整理思路:“殿下的伤看着吓人,只是没伤到骨头,都是些皮外伤,只上了药,那被吓晕的姑娘自己醒了,哭着喊着要回家,殿下便带着卫姑娘出了门,顺便将那重伤的也给送了回去,这会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韩嫣忍不住坐了起来,心里焦躁,且有些莫名其妙的担忧,找不出头绪来,只是让他心里有些憋闷。   道号唤作天机的道长来的很快,已然换下了一身白衣,穿了件黑色的道袍,衬的越发精神矍铄,当真是鹤发童颜。   韩嫣强打起精神和他打了招呼,对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因祸得福,也是美事一桩。”   韩嫣不明所以,只道这些方士都是一惯的爱故弄玄虚,正要虚心请教,对方依然转头看了看天,转移了话题:“都这个时辰了……”   话音刚落,院子里便响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韩嫣眼睛亮了亮,苏合快走两步开了门,果然是刘彻,后面还跟着面色不虞的卫子夫,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谁都没就这一行多说什么。   刘彻一进门便看向了韩嫣,见他脸色看起来比昨夜并没有好多少,脸色微微一沉,扭头去看苏合:“大夫怎么说?”   他这一眼十分阴郁,苏合喉咙一哽,卡了一下,险些说不出话来,一着急,嘴里便尝到了腥甜的味道,脑子里也没能想起来天机原来说的话,这会只急的用眼睛去看天机。   刘彻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眼底迅速闪过一抹震惊,而后短暂的愣了愣,低声道:“天机道长?”   他尾音微微上扬,话一出口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天机仿若未觉,单手竖于胸前行了一礼:“贫道俗名李聃。”   李聃?明明该是齐少翁才对,这个混蛋,当时就拿了个假名字在骗他!   刘彻瞳孔微微一缩,他前世因着梦见了韩嫣,网罗天下名士,想着要将韩嫣的魂魄招来一见,却没想到都是棒槌,最后只剩了落魄道观里的齐少翁――   或者是李聃,这个家伙却有些真才实学,只是招来的魂魄却不是韩嫣,而是李夫人。   自那之后,他彻底的心灰意冷,也忘记了怎么打发的这个人。   现在一见,竟然有些荒谬之感,仿佛看见了自己前世的愚蠢和悲哀,他像是个活着的行尸走肉,在日复一日的宏图伟业里,用自以为是的功勋填补腐朽的灵魂。   可笑的令人发指。   而李聃,却是唯一一个见证了他帝王表象下,惨不忍睹内在的人。   刘彻瞬间有种想杀人灭口的欲?望。   李聃对他渐渐漫上杀气的眼神视而不见,慈和的脸上露出得体的笑容来:“胶东王殿下,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   这个李聃!   刘彻浑身一震,看着李聃一时说不出话来,那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罕见的没了作用,脸上的神色几乎是毫无遮掩的暴露了出来。   韩嫣见两人之间气氛不对,颇有些针锋相对的意思,连忙让苏合退下,苏合来不及应声,连忙走了,卫子夫挠挠脸,不等几人开口赶人,自己识趣的转了身,顺手带上了门,眼角仿佛瞥见一道人影,等她仔细探查的时候,又毫无发现。   她挠挠头:“大约伤太重了……刘彻太没人性,我这么重的伤,使唤起来一点也不客气……”   门内,韩嫣撑着下了床,想给两人倒杯茶,刘彻还有心神放在他身上,听见他的动静就看了过来,一个眼神便将韩嫣钉在了床上。   “没一处好地方,乱动什么?!”   韩嫣被训斥的十分无奈,他虽然全身都疼,却没有伤痕,怎么就成了“没一处好地方”?   真正的后背没一处好地方的刘彻却丝毫不觉得在冤枉人,见韩嫣老老实实的不再动弹,脸色微微一缓,再去看李聃时,脸色却又沉了下来:“你来做什么?”   李聃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道号,语气颇为无奈:“殿下贵人多忘事,贫道乃是应百里兄所邀,来助明主。”   刘彻哼了一声,听不出来是什么意思,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眼神钩子似得看着李聃。   李聃叹气:“殿下如此境地,还有何顾虑?贫道即便是图谋不轨,又能将您如何?”   韩嫣警惕起来,嘴里却说道:“道长何出此言?若不违天下道义,能得阁下相助,胶东王宫定不会让阁下失望。”   “殿下所言,贫道自然是信得,只是贫道所求,胶东王宫给不了,只能胶东王才能给。”   韩嫣心里一跳,鬼使神差的想到了那莫名其妙出现的几个女人,脱口而出道:“莫非又是联姻?!”   这话一出口,另外两人齐齐一怔,李聃原本的话似乎于此相距甚远,此时将说未说,被噎住之后,表情十分古怪。   刘彻轻咳一声,方才初见李聃的那股怒气和难堪瞬间消退许多,在看向韩嫣的这短短一个转头的瞬间里,眼睛里便多了几分温和,待视线彻底落定,看清了韩嫣因为难以置信而微微发红的脸颊时,眼底又溢出几分笑意来。   韩嫣把想要去捂嘴的手死死压在被子里,察觉到刘彻的视线,身体微微一僵,继而也轻咳了一声,借着这短暂的休整时间,他成功找回了几分原本的冷静和从容。   “我的意思是,如今几大世家都有着这样的念头,阁下若是也想掺一脚,怕是有些困难。”   李聃不动声色的闭上了自己刚才微张的嘴,运了运气,脸上的神色自然而然的便成了一派高人的状态:“殿下说笑了,贫道方外之人,与尘世无牵无挂,姻缘之事,如何会牵扯?”   虽然窘迫,但是听见这句话,韩嫣还是本能的松了口气,只是刘彻的视线如影随形,让他颇有些无地自容。   毫无自觉的将韩嫣欺负了一次,刘彻总算从风花雪月中将心思收回来,不动声色的将眼中的温和笑意收起来,用秋风扫落叶似得无情视线看着李聃:“既如此,我们不妨书房细谈。”   “正有此意。”   韩嫣一时拿不准自己要不要跟过去,刘彻已经好李聃一前一后出了门。   须臾,檀香拿了衣裳过来,低声道:“殿下吩咐备了软轿,换了衣裳,送您过去。”   韩嫣心里一暖,而后一怔,不久前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都被这一句吩咐给化了,他心里却并没有因此而轻松多少,胶东乃至整个大汉,比他前世经历的,局势上要复杂许多,他们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再回到长安。   等韩嫣到了书房,发现卫子夫也在,正老老实实的听着李聃说话,偶尔才插一句嘴,刘彻则全然没有开口的意思,仿佛置身事外一般,因此门一响,他便看了过来。   伸手将身边的丫头挥退,韩嫣还没迈出步子去,腰间和胳膊上便都多了一只结实有力而又温柔的手。   “殿下的伤……”   不用想也知道刘彻会说那两个字。   果然,刘彻脱口道:“无碍……”   韩嫣想着夜里还是要看看的,刘彻不喜欢李聃,那就换个大夫来,何大夫虽然年轻,岐黄之术也是了得的。   旁听了片刻,韩嫣终于发现了刘彻闭口不言的原因,两人商讨的全是玄门中事,他们闻所未闻,自然插不上手。   “去走走?”   刘彻问道,韩嫣自然点头,有些想问这个李聃和刘彻有着什么渊源。   但是这样窥探别人隐私的话,他又说不出口,纠结片刻,也只是捡了更重要的一件事来问。   “殿下可是与那天机道长打成了共识?他所图为何?”   刘彻闻言一怔,有些恍惚,他不曾想过这天下竟然真有这样的人,李聃所图……   李聃说:“贫道所求,不过是一个明主,一个能让天下免于战乱的明主。”   刘彻忍不住笑起来,他想,李聃大约是找错人了,他一生穷兵黩武,可不是能让天下免于战乱的人…… 第64章 匪石之心3   这会天色已近晌午,两人围着刚种了菜的后花园绕了一圈,韩嫣对这些只长出了小芽的东西十分感兴趣,一只低头看,偶尔还会伸手去摸一摸。   叶片上还有雨水,地面湿漉漉的,而且很滑。   广袖长袍穿起来实在是费力,韩嫣挽了袖子,又要维持平衡,每每想要蹲下身去看,都十分费力,心里却仍旧十分好奇这样的小东西是怎样长成看起来与他们现在模样截然不同的大菜的。   因着看的兴起,后面就顾不得袖子了,等回过神来,已经沾了满身泥土。   刘彻也是一身繁复华贵的衣袍,此时却纤尘不染,神情冷漠而矜傲,韩嫣回头看了一眼,心里一怔,太像了……简直就像是同一个人一样……   “这两日嫣且不要离府,凡事只交给旁人去做。”   韩嫣摸着青菜幼苗的手一顿:“可是方家说了什么?”   刘彻不想那这些事让他烦心,便想敷衍过去,只是不等他想好要怎么开口,一只携裹着冷风的羽箭便破空而来,直对韩嫣而去,刘彻伸手将人托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羽箭堪堪擦着韩嫣的脸颊而过,他几乎能感受到那铁质的箭头上的寒意。   两人惊魂未定,若不是看见那羽箭上还带着一封信,这会刘彻便要追出去了。   剑扎进了两人身后的灯柱里,坚硬的石头几乎被射了个对穿,刘彻也用了些力道才拔出来。   “交出韩嫣,此事了断。”   刘彻将写着字的布条团在手里,心里叹了一口气,他本还想吊一吊李聃,这下子却是不行了,他身边可用的人太少。   而且没几个是敢和方士正面抗衡的,他还需要底牌,不计其数的底牌。   山里的那些人到底还是拿不上台面,唯一的可取之处,大约也就是铸钱了,前世,刘彻在这方面下了大工夫整治,没想到这辈子竟然要钻这个空子。   但是,即便有了钱,他也不好大规模招兵买马,胶东方士横行已久,想着急一批敢和方士叫板的兵士,简直是天方夜谭。   若是他组建的羽林军在……别说方士,便是真的神明,只要他一声令下,也会前仆后继,奋不顾身。   突然觉得前世的自己真是走到太一帆风顺了。   好在,现在还有一个李聃可以用,若是自己到这里来真的和对方有关,那么这个人定然不是寻常的方士。   纵然不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也足够做一把尚方宝剑,让他在胶东众方士大家的虎视眈眈之下,不受掣肘。   “这个李聃是不得不留下……”   “这是自然,天机道长法力非凡,若是能与王宫结缘,自然是一大助力。”   刘彻觉得韩嫣真是单纯,他大约根本不知道李聃的目的可不是区区一个胶东王宫,一个胶东王。   但是没关系,不管李聃怎么想,既然他愿意相信自己是一个明主,那就让他那么相信下去吧,反正即便他重新选了明主,这天下他仍旧会要。   与其一开始就为敌,他自然愿意先物尽其用。   好歹是一方大能,不能浪费。   大约是刚才被刘彻一拉,韩嫣站起来的太急,袖子一甩,脸上沾了不少泥点,只是他自己一无所觉,见刘彻对李聃似乎很是在意,一时摸不着头脑,想问些什么又觉得刘彻怕是不愿意说,便只好转了话题。   “韩城带回来消息,说是长安的情形有些不太对劲。”   虽然看着只像是追杀他们的人察觉到了韩城想回长安告状的意思。   所以特意前去截杀,但是那可是长安,天子脚下,大批的禁军竟然能不动声色的被调动起来,无论怎么看都不寻常。   韩嫣想起的是那些摸到下人院里的刺客,那些人身上还带着明显的东宫标志,或许真的只是故弄玄虚,幕后之人,就是李荣。   听着韩嫣的猜测,刘彻一时间有些感慨,无论到了哪里,这皇权之争总是避不开,无论他们这一路上穷追不舍的杀手是不是出自东宫。   对他来说,都无所谓,他信奉的从来不是冤有头债有主,而是宁可错杀决不放过。   而李荣,无论从那个方面来说,都不会是错杀的程度。   他们本就是对立的。   “咱们暂时顾不上长安,这样,遣人回去送封信,让他们自己先乱一乱,咱们顾不上他们,也别让他们盯着咱们。”   韩嫣眼睛一亮:“殿下在长安还有人手?”   这话一出口韩嫣就意识到了不对,连忙改口:“臣的意思是,韩府仍可一用。”   刘彻叹了一口气,两人之间好不容易消散的隔阂疏离因着这一次争吵,仿佛又回来了,他觉得十分无奈,又有些心酸。   抬手摸了摸韩嫣的头发,对方只是松松的拿簪子挽住,被他一碰,竟然就散了,玉簪落地,啪的一声便碎了。   刘彻心里一跳,大约是和方士接触久了,也变得疑神疑鬼起来,碎个簪子也觉得是不好的预兆。   韩嫣自己不曾在意,捋了捋头发,将发梢塞进衣领里,刘彻一时手痒又给扯了出来,随手揉乱了一些,见韩嫣露出莫名的神色来,心里那点不安便也散了。   只是当着刘彻的面还好,换做旁人,韩嫣是绝对不肯这样去见人的,这会便要回去更衣。   “回头给你雕一根好的。”   刘彻将地上碎成两段的簪子捡起来,身上也没有帕子,便随手塞进了衣襟里,韩嫣的帕子塞在腰间,本想递给他,见他如此不拘小节,便又塞了回去,听见他的话却是一怔,话说出来仿佛没经过思考一般,愣头愣脑,莽莽撞撞。   他说:“殿下亲自雕吗?”   说完,韩嫣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只是面上看不出来,眼神只是微微躲闪,耳尖发红,其他的倒是一如既往。   刘彻又将韩嫣塞进衣领里的头发扯出来弄乱,在对方有些无奈又有些纵容的视线里点了点头:“自然,王后如此娇贵,不是孤亲手做的东西,怕是看都不看一眼。”   韩嫣抿了抿嘴唇,被刘彻这样污蔑,也不觉得恼怒,心里仍旧是有些欢喜,想笑又不能笑,一时间脸颊被绷的很紧,竟然有些僵硬。   刘彻伸手给他揉了揉,动作称得上是十分温柔:“长安风雨动荡,韩家立于危墙,我这做儿婿的,没能让二老安享晚年,拐了人家儿子便跑,这会哪里还好意思去麻烦。”   韩嫣抬眼去看刘彻,却见对方虽然话说的十分轻佻,眼里神色却极其严肃认真,显然是早就有这样的念头。   韩家出了一个到了胶东的王后,在长安的日子自然不会多太平,若不是祖父韩王威慑犹在,怕是要更不好过,这时候自然是要谨言慎行。   韩嫣不是不知道这点,只是他对刘彻的情况知道的太清楚了,他痴傻之前才十四岁,哪里来得及布置人手。   即便有,这么些年下来,谁还会惦记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恢复的主子?   “殿下的信……”   “长安多的是人。”   李荣还没那个本事将众臣都收归己用,借刀杀人的事,刘彻做了不少,现在再捡起来,也是驾轻就熟。   刘彻笑的不以为意,又像是胸有成竹,韩嫣便不再多言,他还为刚才,刘彻肯为韩家设身处地的着想而觉得感动,心脏里像是被到了温水,全身无一处不熨帖。   韩嫣眼睛像是有曾水光,这让他看起来十分温顺,像是被顺毛顺的十分和心意的猫,任由你捏扁搓圆,浑不在意。   刘彻呼了一口气,那种想把韩嫣揉进自己骨血里的冲动又涌了上来,这次他费了好大力气才给压下去。   韩嫣不知道自己又“险象环生”了一次,见刘彻对自己的头发没了兴趣,便又塞进了衣服里,抬头看了看天色,没等看出个什么来,头发便又被扯了出来。   韩嫣是有些无奈,却对刘彻毫无办法,然而这次他错猜错了,刘彻并没有继续逗弄他,反而以手当梳,很认真在给他挽发。   刘彻的动作有些生疏,时不时会停顿一下,大约是实在手生,下一步要怎么做,都要想一想,浑然不见往日的干脆利落。   韩嫣想问问他没有簪子拿什么挽发,然而话到嘴边却又被他给吞了回去,这样安静甜蜜的气氛,他不想破坏,至少,不是现在。   然而刘彻却十分顺利的将他的头发挽了起来,虽然不甚整齐,速度也有些慢,但是到底是挽了起来。   韩嫣有些惊奇,抬手摸了一把,却是一根青铜的簪子,摸着纹路颇有些熟悉,他不由看了刘彻一眼,果然对方头上已经只剩了一个光秃秃的发髻,方才束的整齐的冠,这会也已经摘了下来,束在了韩嫣头上。   也不知道刘彻那发髻是怎么挽的,没了簪子,竟然也十分稳固,韩嫣不由想去摸一把。   但是心里还有些敬畏,所以只是动了动手指,并没有真的付诸于行动。   刘彻未曾注意他的异样,将人转过来,仔细打量了两眼,看着不甚满意。   但是大约在没梳子的情况下,也只有这种水平了,便又将那份不满给压下了。   明知这样不妥,但是韩嫣看着刘彻对束发也这样认真的神色,到底没把煞风景的话说出来,他隐约觉得,好像眼前这个人,对他的影响已经很大了,甚至在不知不觉间,会越来越大。   他觉得恐惧,然而在这恐惧之后,却是压都压不住的期待。   韩嫣闭了闭眼,心想――韩嫣,你完了…… 第65章 一席之地1   栽在同一张脸上两次,其实对来说,并不算意外,虽然有着这张脸的人,其实某种意义上来来说,应该算是一个人。   只是对此仍旧十分抗拒,这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他仍旧爱着,并且在对方不需要自己之前,并不打算离开。   阴差阳错之下,他甚至想好了,干脆放荡一次,反正也只此一次。   然而他追求的只是精神和肉?体上的,自欺欺人的欢愉,现在却要弄假成真了……   没能将自己的心思理清楚,一整日下来做什么都心烦意乱,他是鲜少动摇意志的人。   然而在事情的发展超乎意料之后,他有些后悔当初的决定太过草率,现在抽身而退他又实在是做不到。而且,就算不愿意承认,他仍旧很贪恋对他的与众不同和温柔。   两人经历初次争吵,都还来不及互相安抚几句,便又忙起来,连身上的伤都顾不得了。   从昨夜开始,他便一直这样忙碌,方家那边不知道提出了什么条件,看着并不像是好解决的,不然不会故意瞒着他。   能猜到,大约是和自己有关系的,只是比起他自己来说,他实在是更相信,他相信对方能处理的比自己要好。   当日并没有回来,睡到半夜,被窗外的电闪雷鸣惊醒,大约是昨日斗法闹出来的动静太过震撼,这会看见了真正的电闪雷鸣,韩嫣总觉得揉一揉眼睛,天空里便会露出来属于的那条金龙。   “真是魇住了,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呢……”   轻叹一口气,他仍旧全身疼痛,这耗尽了他的精力,一时顾不上吵闹,翻了个身继续睡了,他身后的电闪雷鸣却持续了一整夜,偶尔有东西从天空掉落,仿佛是被霹雳击毁了什么高大的建筑或者树木,天然的惊天动地里,夹杂着被映衬的十分细小的惊呼声和坠落声。   临近天亮才回来,门扉一动,便醒了,身上无处不在的疼痛仿佛都留在了昨夜,身上竟然没了多少感受。   还未起身,便听见外面有人刻意压低了声音在说话,也听不出来另一个是谁,只是仿佛是他哪个丫头,的声音他倒是十分熟悉,即便是刻意压低了,也仍旧很有辨识度。   只是两人的声音实在是压得太低,他一时听不出来到底说的是什么,也不在意,睁着眼睛看着床帐,须臾,门被推开,借着模糊的晨光,看见已然去了外袍,只穿着中衣。   对方没有掌灯,摸着黑走到了床边,抬手去解腰带,莫名觉得尴尬。   虽然没有听到刚才两人在说什么,但是到底他也是偷听了,这会便觉得有些窘迫,想了想,他死死闭上了眼睛,假装自己一直在睡。   仿佛没有察觉,慢条斯理的换了衣裳,又轻手轻脚的上了床,心里偷偷松了一口气。   身上突然一重,整个人压上来,手不甚客气的钻进了他衣裳里,惊得短促的喊了一声,虽然很快就被压了下去,仍旧让动作一顿。   “王后这是做了什么?如此心虚。”   无言以对,也不知道是怎么知道自己没睡着的,只好装聋作哑。   翻了个身,被他箍着腰,还没明白过来什么事,整个人就压在了身上。   对方的手一直在衣襟里游走,只觉得他那手上仿佛是带着火苗,走到哪里,哪里就烫起来。   但是已经闭上了眼睛,并没有要做什么的意思。当然,最具有说明意义的事,觉得身下的这幅强壮而有力的身体十分平静。   大概是累狠了,前日夜里便没睡,昨日也是忙到现在。   有些心疼,想着自己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实在不是什么轻松的活计。   而且的后背还有伤,便想翻下去,后背上的那只手却忽然一滑,落在韩嫣身上肉最多的地方,不轻不重的拍了两下。   “莫要闹腾,让我睡一觉。”   张了张嘴,面红耳赤,有心想把那只手拿出来,又实在心疼。   他这个人素来刚强,前世一辈子,也只在临死前看见他露出了一丝脆弱,而这样主动示弱,却是想都没想过的事情。   只是后背的伤……   “殿下……你的伤如何了……”   “唔”了一声,含糊道:“李聃给了灵药,好了。”   并不相信,有心想去摸一摸,但臀上的那只手,让他有些底气不足。   然而大概是真的累惨了,这会呼吸竟然已经均匀了,仿佛是睡着了。   叹了口气,身上的那只手简直像是快烙铁,他睡意全无,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堆东西,等清理空了,才发现,让他觉得不自在的不只是身上的那只手,还有他现在的姿势。   明明天已经亮了,却离辰时还有些远,这会瞪着窗户,恨不得太阳一下子跳出来,他浑身不自在,觉得身体已经开始僵硬了。   然而却刚刚睡下,以他现在的警醒程度,只要稍微动一动,便能将人吵醒,收回视线,面无表情的盯着自己眼前的这张只看得见下巴的脸,没多久竟然又睡了过去。   辰时正,胶东王宫像是被哄闹的集市一般,突然就喧闹起来,数不清的载着拜帖的纸鹤从大门和院墙外飞进来,韩城还没来得及将府中事物处理清楚,就被这扑面而来的壮观景象给惊呆了,竟然没能反应过来。   直到一只纸鹤扑倒他脸上,活了似得啄了他一口,他才将嘴里刚才便吸进去的一口气吐出来,看着旁边被他喊来的账房先生道:“这胶东府的传讯方式可真是别开生面。”   账房先生也不曾见过这样的场面,比韩城还不如,这会还说不出话来。   韩城自己将啄了自己一口的纸鹤给接住,看它背上有一片十分碍眼的紫色纸片,便随手捏了下来,那纸片到他手里却瞬间长大,变成寻常拜帖模样。   韩城又一呆,拆开看了看,果然是拜帖,左下角的名字看不甚清楚,却有一枚印章,写的是端正方清,四个字铁画银钩,遒劲有力,粗粗一看,就觉得气势惊人。   这是方家的拜帖!   韩城一时间喜不自胜,然而一转头看见这一屋子的纸鹤――   有几个甚至为了争夺停在桌子上的位置而打了起来,纸屑乱飞――   他实在忍不住再次呆了呆,回过神来,抹了一把脸,把走神的账房先生提起来:“赶紧的,把这些拜帖都收下来。”   这若是都是来自于胶东府的方士大家……   韩城忍不住抖起来,他明明记得他家的两位殿下不过比他遭到那么小半个月而已……   真是不愧是他家公子!   韩城压下心里的激动,摆出一副淡定从容的模样来,挥挥手,给了账房先生一个鄙视的眼神:“没见过世面,以后别说是胶东王宫的人,真够出息的。”   账房先生唯唯诺诺的应了一声,不敢多说什么,抬手去抓那些纸鹤。   两人手忙脚乱的抓了半天,纸鹤仍旧不减少,桑弘羊一进来就见到这幅壮丽的景象,一时间有些懵。   韩进看见他大喜,也不管他是来做什么的,一把拉过来就要他做苦力。   桑弘羊叹了口气,看着主动飞到他手里的纸鹤,伸手将纸鹤身上的纸片捻下来,见是请帖模样,不由纳闷道:“你们这么抓要抓到什么时候?府里不是有厉害的方士吗?请来做个法就是了。”   韩城和账房先生齐齐一呆,恍然明白过来自己刚才的做法却是很蠢,一时间脸色有些复杂。   静默间,伸着懒腰走了进来,见着一屋子纸鹤微微一怔,骂道:“什么玩意……”   随手一指,纸鹤齐齐围着她转了一圈,随后便从门口飞走了,而手上却留了一大把的拜帖,她随手拆了一张,稀奇道:“胶东府的方士们什么时候这么讲礼仪了?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呀……”   话音未落,就见三个男人齐刷刷看着她,挑了挑眉:“怎么?有事?”   韩城凑上来,笑嘻嘻的讨好道:“仙子能不能教我这一招?”   斜着眼睛看他:“你根骨倒是不错,可惜年纪太大了,怕是修不了道。”   韩城摆摆手:“我不修道,只学着一招心满意足了。”   账房先生和桑弘羊赞同的点点头,方才那百年朝凤似得画面,实在是有些震撼。   点点头:“这倒是可以,不过就是再简单的招数,你也得先有灵力再说,等我传你一部功法,有成绩了再说。”   账房先生和要更熟悉一些,闻言便凑上来,嬉皮笑脸的也要学,的点点头:“干脆都学学吧,反正也不难。”   桑弘羊有些惊讶:“我也可以吗?”   看见他眼睛一亮,扑过来按着他的肩膀,捏了几下脸。   桑弘羊面红耳赤的躲了几下,没躲开,脸红的几乎要滴出血来。   韩城忍着笑将他拉过来,拦着道:“仙子,且看看这些都是些什么人吧,若是紧急,也好请两位殿下来。”   将手里的拜帖都给了韩城:“去请吧,看这阵势,也不是小事。”   韩城便唤了檀香去请两位主人起身,檀香还忙着厨房的事,一时脱不开身,恰好看见熏陆端着花卉自门前过,连忙嘱咐了她一声,又让她去找本该歇着的苏合一同去。   房间里还静悄悄的,侍女们鲜少遇见这种情况,两位主人素来自律,一般都不用他们特意过来,到了时辰便自己醒了,甚至都用不到他们伺候。   熏陆喊了两声,房内仍旧没有动静,不由迟疑道:“不如进去看看?”   苏合一脸迟疑,毕竟是两位殿下的房间,然而韩城说的是有要事,她也不敢耽搁,到底还是同意了。   门扉一开,外间毫无动静,果然是还在睡着,熏陆开了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床上的帐子并未合上,能清楚的看见相拥而眠的两人。   熏陆抿嘴一笑,连忙退出去,苏合不明所以,还在探头往里看,熏陆拉了她一把,苏合却借着这个缝隙彻底看清楚了里头的样子,顿时一愣。   熏陆反手将门合上,提高了声音唤道:“两位殿下,长史请您去雅德堂。”   里面刘彻低低的应了一声,熏陆什么都没再说,拽着苏合往外走,而门扉里自始至终都没有的声音。 第66章 一席之地2   刘彻起了,韩嫣却还睡着,恋恋不舍的将手从韩嫣的衣裳里抽出来,刘彻盯着韩嫣熟睡中的脸看了一会,险些化身禽兽。   然而他到底还有些底线,还有理智,只是过程有些艰辛,所以等他出门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两个侍女在门口等的腿都要麻了。   进了雅德堂,刘彻一眼便看见桌子上摞的两尺高的拜帖,众人看着他的视线像是在膜拜一般。   刘彻点了点头:“都看了?”   韩城吞了吞口水,说话几乎要结巴,张了两次嘴,才让声音勉强平静一些:“都看了,除了阮家的,都有了。”   刘彻点点头,并不意外的样子,看着十分有运帷幄于千里之外的气势,连卫子夫都被唬住了。   “怎么做到的?明明前天去的时候还是一副晚娘脸,叫嚣让把韩嫣交……”   刘彻的视线有些严厉,卫子夫不自觉的就住了嘴,心里却仍旧好奇,只是当着众人的面只好强自按捺,转而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理。”   刘彻扫了一眼拜帖:“春耕迫在眉睫。”   当初让韩嫣将寻求耕牛和收购良种的事传出去,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这些世家大族们能主动送回来。   别说春耕迫在眉睫,便是还有些时日,从民间搜集,简直是天方夜谭。   卫子夫锤了下桌子:“真是便宜他们了。”   宴请定在三日后,因着此次前来的怕是都是各家家主,身份地位不同以往,区区一个明月坊是不够格的,因此府里好好的忙了一通。   韩嫣百忙之中还是找了机会好好看了看刘彻的后背,然而就如他所言,的确已经好了,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第三日正午时分,白泽才赶回来,身后跟着面黄肌瘦的三口人,韩嫣看着觉得眼熟,思索片刻才想起来,恍然道:“你是刘长春,刘村长。”   刘长春一家三口看起来十分狼狈,他们一路走来想也是受了不少苦,看着样子,若非白泽阴差阳错遇见了,能不能安全到达也是未知。   韩嫣心下怜惜他们,便让沉香先带着人下去洗漱休息,凡是都到了晚上再说,这三人却只换了衣裳便出来帮忙了,只是懂得不多,处处都束手束脚。   韩嫣见他们不肯歇着,便想着花园里的菜还没有人照料,将三人遣了过去。   只是没人记得拿了工具来给他们,一家三口被王宫里的繁华景象镇住了,一时也不敢乱走,在花园里一寸一寸的挪了挪,觉得这些菜长的也比他们以往见过的要好许多。   刘家女儿拔了一颗杂草,虽然没人,却还是压低了声音说道:“这王宫可真气派,这位殿下,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什么话,都是王了,哪里还能是普通人。”   村长看了你一眼我一语的娘两个,这些日子沉甸甸的心头总算轻松了许多,从韩嫣认出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彻底放松了。   虽然是被逼无奈才背井离乡,可是刘长春心里却十分害怕来胶东府,这里都是大人物,他怕自己连门都进不了。   可是韩嫣竟然还能把他认出来,这实在是让他很感动,现在手都还有点抖,那样的大人物竟然都还能记得他。   刘长春觉得自己一定要拿出浑身解数,把这块菜给照顾好了,让两位好心的殿下能吃到最好的菜。   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耳边忽然响起女儿的惊呼声:“爹娘,你们看,那是不是烟花?”   刘长春抬头一看,只见天空中五光十色的线条正参差不齐的往这边飞来,速度极快,虽然徇烂无比,却绝对不是烟花。   “你个傻孩子,这,这都是仙人们啊!”   刘长春一拍大腿,心里有些打怵,这些仙人们看着就不是简单的。   比起他们来,曾经在他们村子里作威作福的严老三,简直就像是奶娃娃。   这些人来这里是做什么?难道要找胶东王宫的麻烦?   刘长春顿时待不住了,他嘱咐妻儿:“你们找个地方藏起来,我得去前面看看,这么多人,可别是来闹事的……”   刘长春的话将娘两个给惊住,慌里慌张的便藏了起来,眼睛却还看着那天上的五光十色。   许久之后,刘家女儿小声道:“娘,他们好像都不见了……”   不见了的方士们齐齐停在了胶东王宫门口,昨日夜里,方家家主被一个年轻后生挑战了。   若是以往,这定然是个笑话,方家家主不会自降身份去应战,那年轻后生也不会被方家的小辈放过。   可是奇就奇在,虽然方家确实是这么做了,可是从上到下,从老到少,比完这一场之后,竟然没有一个还能稳稳当当的站着。   比斗的动静实在是太大,几大世家都察觉到了方家老怪出手的痕迹,不由分出心神去查看了一番,场面让人十分惊讶,一家对一人,竟然还是惨败。   这种结果,不止方家不满,就是其他几大家族也十分不想看见,一个毫无根基的后生做事这样不留余地,很让他们看不上眼,便有人动了歪心思,想着先灭了人,顺便卖方家个人情。   然而刚要动手,便被一股极其浓郁充沛的龙气给镇住了,虽然没有金龙现世,在场的人却都听见了高亢的龙吟。   那个天罡之体?   原本打算动手的人都游移不定起来。   恰在这时,刘彻看了过来,他仿佛是能在夜空里准确的找到各个家主的神魂方位,视线像锥子一样,瞬间就刺的他们集体一颤。   他们怎么不知道这个天罡之体竟然还有如此强悍的实力……若是知道,谁还会想着收徒……   不等众人想好要怎么借着方家这件事,和他交好关系,黑夜里骤然迸发出一股强大的压迫力,心神在外的几位高人们顿时一寒,脑子都不能动了。   那威压却又慢慢的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雄厚且极有穿透力的声音:“何人胆敢窥伺!不想死的,赶紧滚!”   这话说的霸道无礼,然而方士这一道,就是认实力,以强为尊,这股横扫千军的强大压迫力,让素来不可一世的家主们都有些慌,他们不知道胶东府竟然还有这样一个高手。   修为之精深,竟然只凭一股气息,便能让他们毫无抵抗之力,这实在是太惊悚了。   凡是交好的世家们都连夜聚了一次会,这样大的动静,连小一些的家族也察觉到了异样,都将注意力集中到了胶东王宫。   有那样一个强大的后台,又是天罡之体,未来不可限量,原本只想招贤纳士的大家主们,已经彻底没了收服的心思,又因着先前暗中窥伺的事,生怕被记恨,不约而同的按着凡人的规矩,奉上了拜帖。   这时从阮家传出了一个消息,说是先前这位胶东王一直在为春耕的良种和耕牛发愁,想起自己曾经还横叉了一脚,虽说是为了修仙大业,到底也是为了天下苍生,可是这位胶东王不一定知道。   思来想去,众位大家主一致认为不值得为了这点小事便冒险,此次前来,纷纷带足了良种和耕牛,不等见到人,便为了表达诚意先将东西奉了上去。   韩城看着交到自己面前的一种收纳戒指,收纳袋,脸上的笑容止也止不住,强行冷了脸,将下人遣下去,韩城原地蹦了蹦,一转眼就见桑弘羊杵在门边看着他,一脸的似笑非笑。   韩城咳了一声,转身去找韩嫣了,虽然不知道里面到底有多少,但是好歹是个大家主,总不能太少吧……   胶东府的方士家主们比韩城想象的要大方的多,别说只是用作良种,单就这些粮食,都抵得上整个胶东府一年的吃用了。   韩城又拿了几个盒子:“里面仿佛是耕牛。”   韩嫣看了一眼,除了耕牛,还有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看着也是兽类模样,只是样子十分少见。韩嫣一时拿不准是不是也能用来耕地。   只是收获如此巨大,还是让韩嫣十分激动,他吩咐韩城:“先去组织人手,往县郡下面发布告,等宴会散了,立刻往下派发,尽早将东西送到百姓手里。”   韩城一连声应是。   外面已经热闹起来,东西都送进了门,没理由还让客人在外面等着,刘彻已经去前面主持大局,韩嫣匆匆换了衣裳,临走前又嘱咐了韩城一遍,将自己手中核对的各郡县农耕土地都给了他,让他尽快将东西分好。   王宫忙成一团,却处处透着热闹和欢欣。   刘长春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以为是气势汹汹来找茬的方士仙人们,客气有礼的对着他曾见过的胶东王殿下,言谈间丝毫不见身为仙人的倨傲,甚至不少人都挤到胶东王身边敬酒。   刘长春一时被镇住了,那些高不可攀的仙人,此时的形象让他受到了冲击,他有些不知所措,隐约明白过来,自己以前遇见的听说的,恐怕根本就是不对的。   反而是当初连身份都不曾显露的胶东王殿下一如既往的霸气从容,即使是面对这些仙人们,气势上也没落下一分,甚至更胜一筹。   刘长春在心里偷偷念了声道号,满脑子都只有一个念头,幸好,幸好,当初他孤注一掷要跟着来。   幸好他没求错人,幸好他一路走来虽然艰险万分,但是他仍旧到了胶东! 第67章 云奔之涌1   韩嫣只在宴会上露了一面,虽然顾忌着的脸面,这些高人们对韩嫣说话还算客气,言谈间也颇为尊重。   然而小辈们的面上功夫大概还不到家,目光里始终带着些不屑和鄙夷。   这让他想起了前世千夫所指的时候,实在是太像了。   被一群人围了起来,看着十分热闹,不知是不是韩嫣的错觉,总觉得这一日宴会上的年轻男子,似乎格外多些,前些日子见到的那几位公子虽然不在,但是现在这些看着却也并不逊色。   果然江山代有人才出,这些大家族们能世代延续,也是有理由的。   韩嫣喝了几杯酒,有些上头,据说还是方家珍藏多年的好酒,后劲也实在是大,韩嫣有些晕,到池塘边上吹了会风,胸口莫名其妙的痒,他忍不住按了按,恍惚间听见什么人在喊自己,他定神听了听,恍惚是自己的错觉。   再要往前走,那声音又清晰起来。   韩嫣停下脚步,四处看了一眼,就见加假山后头露出一张有些熟悉的脸来。   “苏二公子?”   苏二像是刚从水里爬上来,浑身湿淋淋的,头发被粗粗的拢在了脑后,露出一张年轻稚气的脸庞来。   “你怎会在这里?”   苏二叹了口气:“阮扶苏那个混蛋,说好了要来,结果我找了一圈没看见,正要走呢,被几个女人堵住了,我没地方可躲,就只好钻进了水底下。”   他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来,指着湖底说道:“里面有个好东西,你要不要看看?”   韩嫣对他说的好东西并不太感兴趣,但是苏二显然只是想找个人说话,对他的态度并不在意,说完就伸手对着湖面一指。   片刻后,湖面陡然掀起丈高的水浪来,水浪中,一抹艳红的鱼尾若隐若现。   鲛人!   韩嫣脑子里瞬间蹦出一个念头,据说东珠乃鲛人泪珠所化,他一直以为是个传说,现在却看见了真的?!   然而他并没有看见那鱼尾的全部面貌,因为对方接着水浪,往岸上拍了过来,带着腥气的湖水铺天盖地的撒了下来,水滴砸落的声音听起来简直像是冰雹。   韩嫣往后退了一步,那鱼尾并不是对着他来的,一尾巴水都砸在了苏二公子身上。   苏二乱叫了一通,骂道:“你个鲤鱼精,还没成型就这么嚣张,信不信我揍你,我揍死你!再炖了喝汤!”   原来是个鲤鱼精。   韩嫣有些失望,进而又有些好奇,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遇见过精怪,实在是忍不住想看仔细一些。   苏二那句话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将那鲤鱼精给吓住了,这会竟然安静下来,韩嫣看过去的时候,就见到一只十分漂亮的鲤鱼浮在水面上,通体艳红色,鱼嘴两边的须子却透着金光。   苏二大笑:“哈哈哈,还敢和小爷斗!”   韩嫣心里十分喜欢这鲤鱼威武霸气的样子,一时间忍不住想伸手去摸一把,那大鱼甩了甩尾巴,一头扎进了水里。   韩嫣伸出去的手只摸到了几滴水,苏二跳过来,刚才湿淋淋的一身,这会竟然已经干了,啧啧称奇道:“没想到这胶东府竟然还能养出这样的东西来,真是奇了怪了。”   “这是鲤鱼精?”   “还不算,但是快成精了,它那两条须子变成金色之后就能化成人身了。”   韩嫣瞳孔一缩,内心十分震撼,他们府里竟然有只妖精……   “我这还是第一次见呢,上回见着了能聚灵的白虎,还以为就是出了奇的新鲜事。没想到……你们这王宫,可真是好地方。”   大约是吧……   韩嫣见着鲤鱼精一惊之下,酒劲就散了,转而邀请苏二:“苏二公子可要进去梳洗一番。”   苏二摆摆手:“我还得去找阮家那混蛋算账,一天天的就知道耍我,真当老子好欺负的,打不过,我还不会告状吗……哼哼哼……”   苏二说着便对韩嫣摆了摆手,纵身一跃,便消失在了院墙上。   韩嫣盯着墙头看了一眼,不知道再加高些,能不能挡住这些不喜欢走正门的方士们。   前院仍旧十分热闹,因着人太多,方士们又不避寒署,干脆宴席就摆在了院子里,这会热闹喧天,即使后院里也不得安宁。   韩嫣又站了片刻,心思完全静不下来,干脆去找韩城,帮着他一起分配良种和耕牛。   然而前院热闹,后院竟然也没清净到哪里去,这一会功夫,韩嫣就遇见了三四拨逛来逛去的年轻方士们,有男有女,闲逛间不忘说话,音调颇高,也不知在说些什么,正十分兴起。   韩嫣自认和这些人没什么可说的,即使见了面也只有尴尬,干脆就没迎上去,挑了条小路往回走,远远看见一道白色的影子。   还以为是哪家的公子小姐,不由有些无奈,这样偏僻的地方都有人过来,未免也太随意。   对方并未看见韩嫣,舞着宽大的袖子在月色偏偏起舞,周围有浅淡的绿色亮光围着她飞来飞去,模糊出一团暗淡又朦胧的光晕来。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这舞跳得实在是好,竟不比当初的卫子夫那一舞差多少,甚至因着有灵力在身,看起来还多了些仙气。   韩嫣过不去,看了两眼,正打算绕开了,忽而又一段急促的脚步声传过来,韩嫣听见来人小声的喊道:“小姐,来了。”   韩嫣一怔,模糊意识到什么,再看那翩翩起舞的身影时,不由有些感慨,原来这世间女子,无论是有了什么样的见识,对付男人的手段,都是那些。   当年的永巷,他实在是见过太多了,那些女子,从妙龄到白首,唱的是同一首曲子,等的是同一个人。   很快脚步声再次响起来,韩嫣微微一顿,这脚步声……   的脚步声实在是很好认,韩嫣并没有多么刻意的去记,却仍旧在听到的一瞬间,知道了来人是谁。   只是看着眼前跳舞跳得几乎就要这么升仙的女人,再想想刚才那句“小姐,来了”,再听听这脚步声,韩嫣想装傻都装不下去。   韩嫣一时间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前世的女人就源源不断,没想到这一世仍旧如此,即使没了帝王的位子,没了天下的权势,只剩了一个人,也仍旧这么吸引人。   韩嫣突然有些无力,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仍旧落入了这样一个境地,他防的了严清萧,防的了方家姐妹,防的了这跳舞的女子,难道还能防的了其他人吗?即使防的了,可他一辈子难道就要这么过下去吗?   韩嫣抓了一把草在手里,狠狠的扯断。   “不要生气,我猜她一定不会成功。”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韩嫣一惊,扭头去看的过程中,已经迅速拉开了架势,对方看了他两眼:“你这三脚猫还是收着吧,再说大家虽然看上了同一个目标,但是成不成功还得看自己,咱们自己打架是没有意义的。”   韩嫣被说的一懵。   不等他在多知道点什么,身边和他说话的少年已经飞扑了出去,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   韩嫣轻轻一抖,不知道这地上到底放了什么,能让他发出这样的叫声,明明他刚才走来时什么也没有。   扑出去的人惨嚎声已经慢慢消停下来,变成了隐忍的闷哼,韩嫣有些诧异,这么重的伤竟然说忍就忍住了……   不等他再发些感慨,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捏着他的肩膀,将他给拖了出去,韩嫣的反手想将那人的胳膊卸下来,可惜对方力道实在是大,他用尽了力气,竟然纹丝不动。   韩嫣被拖了出去,重重的撞在结实的胸膛上。   摸了摸他的肩膀:“大半夜的到处乱跑什么?让丫头满院子找你。”   韩嫣张了张嘴,又听见说道:“在这看了半天舞,连我来认不出来,可是入迷的很,当真有这般好看?”   语气阴森森的,像是捉奸捉了个正着的丈夫,杀气腾腾,理直气壮。   韩嫣被问的有些懵,虽然已经十分习惯了的颠倒黑白,但是这会他心里也有些火气,有心想说,这舞又不是跳给他看的,他觉得好不好看有什么关系;   又想说,明明是你自己招了这些乱七八糟,让我无从下手,怎么又成了我的错,恶人先告状竟然还敢如此气势汹汹。   然而不等他说出来,先前扑出来的少年已经看见了,将清秀的脸抬起来,用刻意压制着疼痛的,微微发着抖的声音说道:“殿下救命……”   韩嫣突然冒出火气的脑子一顿,转而升起一个念头,他竟然,不止要防女人,还要防男人……这日子还怎么过……   “回去再收拾你。”   不讲理的丢给韩嫣一句话,手威胁四的在他腰上捏了捏,十分凶悍,而且不讲理。   随后动作粗鲁又有些霸道的拖着人往前走,沿路看都没看地上的人一眼,大手简直像是铁箍一样,韩嫣却没觉得多疼。   还在跳着舞的女子,借着刚才的动静已经停了下来,对着笑意盈盈,弱柳扶风般行了一个礼:“见过……”   拖着韩嫣,风一般从她身边掠过了。   韩嫣心里的火气,也被这一阵风给吹灭了。 第68章 云奔之涌2   拖着回了房,没有洗漱,直接把人压在床上,便不动弹了。   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几乎没用力道。   轻轻的吐出一口气,低声道:“这些老匹夫,孤早晚要把他们都收拾了。”   不知道是宴会上发生了什么,让他这样生气,还是路上遇见的这一群人,让他心里不爽,这会才爆发。   “臣相信殿下一定能做到的。”   “哼”了一声:“别以为说点好听的,孤就不计较刚才的事了,这笔账咱们得好好算算。”   绷紧了嘴角,正要说话,突然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是不是还喜欢女人?”   这话见问道一懵,他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是不是还喜欢女人?   想,我连自己是不是喜欢男人都不知道呢……   一改方才蛮不讲理的样子,苦笑道:“也是,本就是委屈你了……”   有些反应不过来,凑上来对着他的脖子又咬又啃,但凡稍有挣扎,他便凶残许多,喊了两声,毫无用处,甚至仿佛是被激怒了一般,十分粗鲁的将他的。   这可真是……   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怕是喝醉了。   他叹了一口气,喝醉便喝醉了吧,喝醉的人能讲什么理。   “殿下,且换件衣裳……”他提高了声音喊道,“取醒酒汤来。”   门外不知道哪个丫头应了一声,费力的想把给抬起来,但是对方自己并不用力,且死死抱着的腰,不停的拖后腿,气喘吁吁,却最终也没能让他坐起来。   醒酒汤端了过来,现在的模样有些狼狈,便将丫头挥退了,自己端了碗给喝。   “殿下,醒酒汤。”   似乎听明白了,配合的张嘴,让他喂。   另一只手还被他死死压在身侧抱着,残存的一只手实在是有心无力,干脆直接给灌了一口。   被呛了一下,连忙停下,如此反复,总算将醒酒汤给喂了进去。   刚要松一口气,突然又将他压在了身下,低头吻了过来。   他嘴里还有没吞下的醒酒汤,被迫吞了下去,被呛了一口,心想就是醉了,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的。   然而显然不止不肯吃亏,还要占足了便宜才好,被他折腾的面红耳赤,除了叹气已经没有其他反应了。   却还不依不饶,将他的,这才轻舒了一口气。   脸色乍青乍红,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以前醉酒绝对不是这个样子!   这还怎么睡!   满心无奈,却又不敢动作,却睡熟了,只是看起来像是做了不好的梦,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一脸肃杀。   若不是现在的姿势实在是一言难尽,大约足够唬人了,至少对来说,他这时候绝对不敢拿小事或者私事来烦他。   认命的叹了口气,想就这样吧,等彻底睡熟了,他就能解脱了。   然而却又蹭了蹭他,身体不自控的起了反应,平生第一次有了怒骂的念头,然而也只是念头而已,只在脑海里闪了一下,便消失不见了。   的噩梦却持续不断,平复了一下心情,忍不住探头听了听的话说的很模糊,却仍旧听出来了,他说的是――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我愿与你偕老,只此一人,终此一生。”   身体一僵,像是被吓住了一般,许久都不曾动弹,直到外面日头初生,谁家的雄鸡高声鸣叫,他才大梦初醒般微微一颤,抬起双臂将死死抱住。   ……   那一夜的闹剧过后,整个胶东都忙碌起来,春耕比原来晚了些时候,但到底是赶上了,短短三日,东西都送到了百姓手里。   因着时间紧迫,农户田地都是下面郡县自己上报的,也没来得及核查,只能将府里还得用的人都给遣了出去,在整个胶东撒了个网。   这群还不知道头上换了个统治者的农民们,看到布告的时候,还以为是谁在恶作剧,直到各村村长被官寺请走,领了大批的东西回来,才恍然明白过来。   种子还未下地,百姓民仿佛已经看见了丰收,个个欢欣鼓舞,连胶东府都能感受到来自最底层的喜悦。   王宫门口时常会莫名其妙出现几个瓜果或者鸡蛋。   每每这些东西被送到跟前,都是哭笑不得,然而心里却像是注入了温泉水,让人不自觉的喜悦和感慨。   礼轻情意重……   实在是发自内心的觉得温暖。   韩城一进来就看见他脸上不加掩饰的温和笑容,忍不住道:“殿下手里的钱不少了吧?就是人家送了这几个瓜果鸡蛋的,也不够一顿的,您这笑成这样,也实在是太丢人了……”   一噎,脸上的笑容顿时有点僵,觉得自己这个奶兄,实在是不太适合在跟前晃荡,呆的时间一久,实在是很难忍住不想灭了他。   好在现在心情好,并没有因此而产生不该有的念头,只是摆了摆手,制止他继续开口。   “不是说水利出了问题?你在这里做什么?”   赶紧有多远走多远。   韩城挑了张椅子做了,灌了两杯茶:“水道不够用,听说下面的百姓为了争水,起了几次不小的纷争,殿下那边正招人商议,估摸着这会已经有了章程。”   失笑:“哪里就这么快。”   “啧,殿下这可是你不对了,咱们胶东王怎么可能连这点本事都没有……”   无言以对,不知道韩城这认为就该无所不能的看法是哪里来的。   韩城接着说:“殿下的意思是先增开几条辅渠,等农闲时候,招民为工,下面又有个哪里的县长说是可以在田地中设量石,殿下那边也允了,看那意思,怕是要把人提到胶东府来用。”   事情进展的倒是十分顺利,只是这些法子以前也不是没人提出过,左后不了了之,怕是还有隐情,他问了韩城一句,韩城神秘兮兮的说要保密,但又说了,想到了这一点,正等着瓮中捉鳖。   水利的问题虽然紧迫,却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仍旧按时回了府,一同回来的还有一个十分陌生的中年男人,来人穿着黑色的右衽官服,广袖上湿了一半,被随意的蜷了蜷掖起来了,鞋子估计是全湿了,一路走过来,全是脚印。   “臣陈乡县长颜异,见过王后殿下。”   一看便知道这是刚从河岸上回来,又得了青眼,想来是个实干的能臣,连忙叫了起。   打量了一眼,见他和早上出门时没什么不同,便对他点了点头,这样简单的动作之后,两人之间便莫名多了许多柔情。   颜异往后退了一步,垂着头没再说话。   让了路:“且先用膳,水利之事可有了眉目?”   路过他身边,顺手将他扯过来,两人牵着手进了饭厅,颜异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进去,但是到底公事为重,咬了咬牙,硬着头皮挑了最远的位置杵着。   “坐……”   微微颔首,只用眼角余光瞥了瞥颜异。   颜异简短的谢了恩,没敢说废话,也没有不识相的这时候就开口谈正事。   饭菜鱼贯而上,颜异粗略一扫,发现自己桌案上摆着的竟然和端给的菜色别无二致,只不过是分量上差了些――这也无可厚非,毕竟那边是两个人。   颜异忍不住看了上面一眼,胶东王夫夫仿佛是将他这个客人给忘记了,一直在低头说话,因为声音压得很低,位置又离得远,他是一个字也没听见。   颜异只好埋头吃饭,他在河边探查,一路走来几顿饭都是凑合着吃的,这一顿热饭来的不容易,他一时也顾不上别的。而且,王宫的厨子手艺可真不错,这些饭菜闻起来实在是太香了……   另一边正将今日的进展都讲给,他不曾接触这些,日后若是有关的事物处理起来,难免会有疏漏。   不想让曲于后宫,若是可能的话,他想坐上宰相的位置,他曾经用惯了的人手。   这时候还都在长安,一时半会也来不了这边。而且,也是身有大才,实在不该埋没。   只是说起人才,想起桑弘羊来。   “桑家的那个小子可还住在府里?”   给他夹了筷子肉:“府里还留着他的房间,只是人已经几日不曾见到了,说是要做什么生意,韩城派了人跟着。”   “他倒是上心。”随口说了一句,“让他回来了便来见我。”   看着他:“此人可用?”   他还只当那是个孩子,平日交谈,也不见多少政治军事上的敏锐。   将碗里迟迟没有吃掉的肥肉夹到了自己碗里,点点头:“此人出身桑氏,于心算上,是个奇才,只是年少多舛,上无父母护持,下无忠仆尽心,偌大的家业旁落,孤身一人成了个异乡客。”   桑氏?   一提,便想起来几年前东宫招入的那个神童,传闻是颇得重用,一手握着东宫的财政,没想到竟是李代桃僵。   “也是可惜,殿下放心,定然能办妥。”   看了他一眼:“不急,这几日春耕的事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你空个时间出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心里一跳,本能的想到那个正在为王宫铸造铜钱的匪窝,不由眼睛一亮。   笑一笑,夹了筷子笋尖给他:“快吃……” 第69章 蛇雀之报1   虽然刘彻说了春耕之事已经告一段落,但是他仍旧没能闲下来休息些时日,韩嫣总觉得两人一日之间也只能见两次面,自上次带了一个县长回来用膳之后,连着几日,韩嫣都是一个人吃的饭。   后来为了节省时间,他干脆就不回府了,带着韩进,一起往胶东四处看。   这里原本人口并不稀少,只是因着方士盛行,竟然有两成的年轻人入了这一行,就是做个下人,也没人愿意回去耕田犁地。   而且民众不信法,胶东的官寺十分落魄,连沿路遇见的几个官寺都不及,只剩了几个兵差和光杆县长,连县尉的职位都空着,若是这里出了事,当真是什么都做不了了。   将胶东的情况粗略了解之后,韩嫣便招了县丞来,连同胶东各处的收整的文案资料全部提了出来,连日翻看,不过几日便找出许多与实情不符的地方来。   “成招,河汉,云乡几处的县长来见我,连同安州太守。”   韩进应了声,让兵士骑快马去传信。   韩嫣皱着眉头,左手边的竹简还有一人高,还有下人不停的往这边搬运,右手边的则杂乱无章起来,细看,却被分了好几堆,桌案上同时摊开了四五卷书简,下面还有厚厚一层帛书。   韩进再进来时手里拎了个食盒,韩嫣不再回王宫用膳,檀香便每日遣人来送。   王宫倒是冷清下来,这一日随着这食盒而来的,还有两封信件。   韩进看他这废寝忘食的模样,见信件上没有加急的字样,便暂时拦了下来,想等韩嫣用了膳再说。   不曾想韩嫣正看得怒起,全然没有要用膳的心思,皱着眉头哗啦啦的一个个的翻竹简。   韩进劝了两句,韩嫣充耳不闻,韩进不敢拦他,虽然韩嫣平素极少对下人发怒,但是最近操心的实在是太多,韩进也怕他在上火。   “殿下,长安来了一封信,是长安的商队捎来的,上面有公主府的印章。”   韩嫣手一顿,果然停了下来:“呈上来……”   韩进递了一封信过去,韩嫣伸手接过来,手微微一顿,在那封信下面还有一张薄纸。   “退下吧,孤乏了,且歇一阵子。”   韩进连忙点了一盏灯搁在韩嫣手边,而后弯腰出去,连带将大门合上。   平阳公主府的信里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只是普通的问候和关心,末尾提了一句,南边今年有旱灾的苗头,怕胶东这边也被波及,遣了几个人来看顾着。   韩嫣十分感慨,觉得这姐姐当真是做的比母亲还要费心些。   这封信下面贴着的那张纸却是从韩家传出来的密信,还没来得及看清信的内容,韩嫣心里便是一阵忐忑。   自从嫁入长安的胶东王府之后,他还没有收到过来自韩府的,用这种方式寄出来的信件。   信上的内容十分简短,看笔迹,是韩学士亲手写的。   天子病重,久不露面,东宫异动,万事小心。   韩嫣耸然一惊,他们离开长安才多久,皇帝竟然就病了?   是真的病了,还是被病了?东宫异动,是如何的异动?   韩嫣脑子里一团麻,刘荣素来与刘彻不和,中间还隔着一个陈阿娇,若是景帝此时出事,胶东就会变成一道催命符。   没有兵权,没有财政,没有民心,现在的胶东府毫无反击之力。   韩嫣脑子里空白了一瞬,明知现在他什么也做不了,却仍旧控制不住的着急。   他提笔在素帛上写了一行字,皱眉想了想,却又毁了,若是李荣真的得了势,必然会有人盯紧了胶东。   若是他这封信被截了,连经营几十年的韩府都逃不过去,可是除了韩府,他现在却又想不出其他的路子来。   平阳公主府……   算了,无人在朝中经营,即使平阳公主受皇帝喜爱,这会恐怕也做不了什么,甚至怕是连朝中的异动都未曾发现。   韩嫣额头上急出了一层汗,枯坐了一刻钟才想起来要先把信给烧了,只是平阳公主那封却被他留下了,就随意搁在书案上。   “来人……”   韩嫣道,韩府的那封信被烧掉之后,他脑子仿佛也跟着清晰起来,他不能和韩府暗通消息,却可以借着平阳公主府的这封信做些什么。   门被推开,韩嫣提笔在素帛上写了些东西,听见动静也没抬头:“去备两份礼,一份往平阳公主府,一份往韩府去,须置办的东西都在这上面,莫要弄错了,其余的且看着添补些,只说是平安礼,旁的不要多言。”   说话间素帛上已经写满了字,韩嫣拿起来看了看,墨汁已经被吸进去了,便抖了抖,随手折起来。   素帛被从手中抽了出去,韩嫣一惊,抬头去看,却见已经连着几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刘彻就杵在自己边上。   “殿下怎么来了?”   韩嫣说着便要起身,见着刘彻,他刚才那急的几乎要冒火的心情莫名其妙的便冷却了下来,这一冷却,才发现双腿几乎都要麻了。   刘彻扶了他一把,将他刚才写好的东西看了看,扶着他慢慢走了两步,让他在台阶上坐下,将腿伸直了,才说道:“还是你考虑的周到,咱们来了胶东这么久,确实是该往长安去个信。”   韩嫣一怔,才发现自己还是想的岔了,没理由这平安礼给了韩府,给了公主府,却没往宫里送两份,听起来实在是不孝。   “是嫣糊涂了。”   他苦笑了一声,伸手将平阳的那封信给摸了下来,递给刘彻。   “家父也来了密信,说是陛下病重,已经许久不曾上朝,现今长安里的事都是东宫在做主,只是不知道陛下这到底是得了什么病。”   刘彻极快的将平阳的信看完了,听见韩嫣说话,微微勾了勾嘴角道:“大约是气病的。”   韩嫣一怔,忽然想起来刘彻似乎确实是说过一句这样的话――   让他们自己先乱一乱,咱们顾不上他们,也别让他们盯着咱们??――不可置信的看着刘彻:“是殿下……”   刘彻伸手捂了一下他的嘴,轻轻的“嘘”了一声:“无妨,太子殿下还没那个本事将父皇如何,只是外人怕是看不清楚,长安要乱一阵子了,咱们离得太远,什么都不知道,只管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韩嫣的心脏“砰砰”直跳,想不通刘彻是如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在长安搅起腥风血雨的,却由衷觉得骄傲。   他长舒了一口气,腰上一软,险些磕在阶梯上,被刘彻拖了一把,便顺势靠在他身上,小声道:“殿下……当真是……”   他一时也想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对刘彻的观感,只觉得自己刚才那样的担忧和焦躁,实在是有些丢人,他永远学不来刘彻那股子天塌了也不在意的淡定姿态,只是并不觉得多么失落。   毕竟,那是刘彻。   刘彻摸了摸他的脑门,见仍旧湿漉漉的,便拿袖子抹了一把,力气有些大,韩嫣觉得额头上几乎要被他擦下一层皮去。却在下一瞬间意识到,刘彻的袖子上有血腥味。   韩嫣猛地坐直身体,抓着刘彻的手上下看了看,又凑过去摸他的胸膛和腰。   刘彻顺势扯开衣裳:“王后要看的仔细些吗?”   韩嫣动作一顿,刘彻这几日在外面奔波,肤色看着要黑了一些,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外面热的要赤膊,连胸膛上的肤色也暗了些,看着倒更结实精壮了。   只是这结实精壮的胸膛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些细小的伤口,已经结了痂,若是他晚两日再看,估计就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韩嫣伸手摸了摸:“这是怎么弄得?”   刘彻拍了一下头:“前几日便要和你说,每每见到却都忘了,我拜了李聃为师,这几日在山里转悠,顺便学些东西。”   韩嫣一时无言,想着他胳膊上的血腥味,伸手去撸他的袖子,还未曾撸上去,便看见手腕上有一道蜿蜒的伤口,还渗着血,却没有上药和清理过的痕迹。   “这学的到底是些什么?!”   韩嫣动了怒,声音有些高,刘彻见他一脸厉色,忍不住想笑,他自己觉得这伤没什么,但看着韩嫣这幅样子,又隐约觉得好像是有些疼。   “无妨,被树枝划了一下,用不了两日便好了。”   韩嫣心里不舒坦,却也知道修行这些事都是要受些苦的,他当初习武也是每日都会受些伤,当时自己不觉得是回事,现在看见刘彻伤了,就有些受不了。   刘彻自己把袖子撸下来:“韩进说你还没用饭?勤政也不是这么来的,且出去走一走,我这回也饿了,一起出去转转,吃点东西。”   韩嫣动了动腿,觉得不麻了,便站了起来,看着刘彻,半真半假的规劝道:“殿下千金之躯,还是要爱惜着些,不若稍后,臣去拜访一下天机道长。”   刘彻忍不住想笑,觉得韩嫣这样子像极了护犊子的猫,张牙舞爪的要去找人算账,只是他实在是丢不起这个人。   “天机不过是他随口扯得称呼,莫要理他,你若是有时间也可过去走走,他于阵法上颇有建树,倒是可以一观。”   韩嫣精神一震:“匈奴兵强马壮,若是大汉儿郎们能得阵法相助,定然能少许多伤亡,若是道长有此大才,韩嫣定然要去叨扰了。”   刘彻没想到他会提起此事,顿时一愣,他有些说不出话来,像是埋在心底的已经要腐烂的伤口被人毫不留情的挖了出来,还流着发黑的血。   他有些心疼,并且越来越疼,直到无以复加,痛不欲生。   刘彻闭了闭眼,将仍旧有些兴奋的韩嫣一把搂进怀里,死死抱住。 第70章 蛇雀之报2   因着发了话,纵然放不下胶东的这一堆乱摊子,却还是被强制的带回了王宫。   这时候阳光正好,天气也开始暖和了,两人回到王宫的时候正好是午后,阳光还十分充足心情大好,他在山里收了的那些山匪,这几日因着要开凿辅渠,已经都被拉了出来。   虽然还没有落下户籍,但是干活却都是一把好手,恰好也能补上流失的那些青壮年的空,帮着农户将春耕一事彻底了了。   当然能这时候抽开身,还是因为手下多了些人可用,这几日陆续有县令县长往胶东府来,打着谢恩的名义,偷偷摸摸的去看水利。   乐见其成,能百姓做实事的人才能有用,他不养蛀虫,也早就过了爱听阿谀奉承的年纪,现在看那些整日长在河岸上的泥蛋子似得官员们,说不出来的顺眼。   难得轻松,天气又如此配合,干脆让人在后花园的亭子里置办了躺椅。   因着花园都种了蔬菜,这时候也没有多少香味,还容易生虫子,檀香便点了些香搁在里面,又在四周围了珠帘,不挡风也不挡光,只挡些虫子。   十分满意,不由夸了一句:“倒是个妥帖人。”   檀香受宠若惊的行了一礼,也不敢居功,实话实说道:“奴婢不懂这些,都是苏合置办的。”   应了一声,说了句赏,便没再理会,正坐着沏茶,神色中正平和,难得的轻松惬意,有股懒洋洋的味道。   在躺椅上坐下,身体彻底放松下来,端了一杯茶带给他,他懒得伸手,动了动头,借着的手喝了进去。   “殿下这骨头都要长到椅子上了。”   摇头失笑,自己斟了一杯,轻轻的闻了闻,脸上露出舒缓享受的神色来,小猫一样慢慢啜饮。   “唔,王后若是愿意,孤倒是十分希望能长在你身上。”   轻轻咳了一声,像是被呛着了,随后又若无其事般再次倒了茶自斟自饮起来。   着他挺直的脊背,喊道:“渴了”。   僵了一下,看起来十分想假装听不见,但是又过不了自己那一关,纠结片刻,还是倒了一杯茶递给了。   伸手接过来,紧紧盯着他,总觉的他不会就这么消停下去。   果然,对方虽然接了杯子,却只是拿着,没有要喝进去的意思,眼睛却瞟着被他看得莫名觉得后背一冷,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我还能吃了你不成,吓成这样……”   摇头失笑,一时间有些尴尬,不知该怎么接话才好,就在他走神的这短短一瞬间里,忽的抬手将他拽了下来。   虽然只有一只胳膊,动作却十分迅猛灵活,回过神来,已经整个都压在了上。   对方没有端着茶杯的那只胳膊牢牢的箍在他腰上,像是镣铐一般,让他动弹不得。   将茶杯递到他跟前,微微抬了抬下巴:“喝……”   无奈,已经猜到了要做什么,脸颊微红,眼神四处瞄了瞄,没有看见人影才张开嘴。   上来堵住他的嘴,将而后便是暴风骤雨般的;   “不能全吃了,也得尝尝味道才行。”   退远一些,眼神中有些遗憾,看起来并不满足,却也没打算再进一步。   看着他,的眼睛有些发红,大约是刚才那个长吻让他有了些冲?动,这会脸上也有一层浅薄的红晕,看着十分诱人。   然而他五官端正威严,锐气逼人,衬着这样的脸色,实在是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觉得口干舌燥,小腹中有股火气蠢蠢欲动。   眉梢一挑,有些惊讶的看着他:“光天化日之下,王后想要做什么?”   一懵,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只是小腹了有股火气,那火气还已经在他的身体上表达了出来。   被这样一问,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确是光天化日之下,他竟然有了这样的想法。   白日宣淫,实在是太……   羞愤欲死,恨不得钻到躺椅下面去。   又凑过来撩拨他:“王后如此热情,孤王真是吃不消,不如且忍一忍,咱们入了夜再颠鸾倒凤如何?”   韩嫣猛地抬起身体,因着腰被箍着,没能动弹,只好退而求其次,将头抬起来,眼神躲闪,不敢去看。   反而因为刘刚才凑近了说话,潮湿的呼吸都喷洒在他耳畔,而变得更加激烈起来。   “啧”了一声:“这犯了错就跑的法子,是和谁学的?”   的手在他腰上慢慢逡巡,动作不紧不慢,有苦说不出,几乎要开口求他。   蓦地,珠帘外传来脚步声,看不到身后的情形,不由挣扎了一下,闷哼一声:“王后若是真想,孤王十分乐意配合。”   窘迫又尴尬,不知道这到底是哪学来的东西,折腾起他来,可真是要了命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撑不住小声求饶:“殿下……”   仿佛没听见一般,气定神闲的搂着他,也不觉得沉,也不嫌拥挤,却实在是受不了了,一张脸涨的通红,仿佛全身的血色都涌到了脸上。   有些撑不住了,满脑子都是一个词,美色误国,美色误国……   能误国的心想这可是丢人丢大发了,只盼着路过的是他这个奶兄素来不知道爱惜他的脸面,平日里鲜少有不被取笑的时候,这时候这些事反倒是不值一提了。   拍拍他的背:“府里都知道我二人在此,谁敢乱闯?”   然而,这次却失策了,他刚把话说完,珠帘就被人撩开了,一怔,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刚才还柔情蜜意的眼神和脸色,眨眼间就成了数九寒天的风雪,冷冰冰的看了过去。   苏合身子一抖,伏地一拜:“奴婢,奴婢是来谢赏的……”   的心情顿时一言难尽起来,虽然就在身边,但是他却压不下心里的火气,他已经多少年没有这么难堪过了。   “滚!”   简直恨不得将这个不识好歹的丫头一巴掌拍死。   苏合战战兢兢的爬起来,离开的时候跌了一跤,眼里含着泪回头看了一眼心里的恼怒忽然一顿,恍惚间似乎明白了什么却还云里雾里,因着是夫人送来的人,他心里的歉疚升起来,一时倒也没觉得多么尴尬了。   “殿下莫要生气,是管教不严。”   看了苏合一眼――对方已经趁着这个时候爬起来跑远了――嘴角微微一勾,露出没什么意味的浅淡笑容来。   只希望这个苏合能有些自知之明,不然背主的奴才,就算不想下手,他也不会留着。   “殿下?殿下……府小门小户的,怕是比不了宫里的规矩,不然请公主送个嬷嬷过来,这王宫也是时候该填些人手了。”   回神应了一声:“你做主便好,我身边不用人。”   一顿,蓦地想起那日醉酒后说的话来,眼睑微微一颤,忍不住盯着看起来,那是酒后吐真言,还是只是喝醉糊涂了……   “对了,往长安的礼,多备一份,往东宫也走一趟,其余几位皇子,统一送到披香宫去吧,反正也是闲着。”   点头,心里却想着,到底是母子,王夫人总不能拿着西,去给做人情。   然而这么安排无可厚非,他与送礼一事上的规矩不甚清楚,如果不说,他还是要找人来问问的,说起来这王宫里确实少些能处理杂事的女官。   只是平阳公主府的人不能一直用着,关系再亲密也不行,等他们自己调教出人手来,这些人便在胶东养老吧。   “殿下可有要特意送回去的物件或者书信?”   “书信有一封,物件就不必了,说不得还得惹来麻烦。”   两人被苏合坏了兴致,主要是一说起正事,无论是还是都没了心思再胡闹,便都起了身,有些可惜的看了看这躺椅,心里微微叹气,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就这么没了。   就算有能臣相帮,初来胶东,许多事还是要亲力亲为,忙起来难以脱身实在是很正常。   可是他许久没见,心里像是被挖空了一块,连脾气都变得越发喜怒无常起来。   见几位大人时常被骂的狗血淋头,心中不忍,这才劝着他回来了一趟。   可惜,就这么毁了。   还在喋喋不休,将中午写的礼单背了一遍,听得心烦意乱,越发后悔自己刚才的自信,一时没忍住,将嫣拖过来狠狠的亲了一顿。   松开的时候还有些懵,大脑一片空白,本能的将刚才没说完的礼单接着读完了。   看着,对这反应哭笑不得。   眨了眨眼:“殿下觉得这礼合适吗?可还要添补些什么?”   看着他没说话,不知道哪里出了错,只好站着让他看,撑了一会实在是撑不住了,扶着的肩膀笑起来。   他从没有这样大笑过,笑的几乎连风度仪态都不顾了,但是看着却十分舒心,竟然让人莫名的觉得感动。   看着肩膀上的那只手,心情也跟着晴朗起来,无论是醉话还是真话,只要说了,他就愿意信。 第71章 蛇雀之报3   两人在花园回来,韩城正抱着一堆竹简往书房去,见到两人十分惊讶。   “两位殿下这时候便回宫了?”   韩城看着,似乎在探究好不容易挤出些时间来能呆一呆,怎么不好好珍惜,竟然就这么回来了。   他看着的目光简直像是写的无比清晰的――怎么这么没用啊……   不想理会他,只看了一眼,觉得那些竹简实在是太轻了些。难得好脾气的微微颔首:“可是各郡县的奏疏?”   “正是,不少人哭穷,等着胶东府拨人手,拨粮款,却一个人影都没见。”   韩城语气中满是嘲讽,他见多了这种只会开口,不会动手的废物,但是仍旧忍不住生气。   这种情况早就有所预料,胶东的情况不太好,年年都有人饿死病死穷死,当地官员不作为,最多摆个架势,也只是为了保住官位,却对百姓的穷困现状毫无改善。   哭穷的折子往往能在景帝的桌案上摆上一摞,年年拨款,款项却不知道是到了哪里,贪官,方士,世家,都是不定因素,有他们的存在,胶东就永远填不满,景帝大约也是腻歪了这个无底洞,趁着这个机会干脆就丢了出来。   “你亲自接手,这些东西不要过官员的手,等孤腾出空来,一个个收拾他们。”   管理的人才还是太少,想着干脆在民间多选几个得用的人,趁着时间来得及,好好培养一番,毕竟胶东的世家,未必和他一条心。还是没根基的人用起来放心。   韩城激动的差点跳起来,嘿嘿嘿傻笑了一会:“殿下放心,韩城一定能办妥!”   其实这活计十分琐碎,换做以往,当权者只会将钱款播下,由着地方官员处理,以往也是这么做的,只是当时他要守着的是整个大汉,现在只是区区胶东,对他来说实在是只有巴掌大的一个地方。   地方小,人口少,所以他只能在人心上下功夫,务必要在最短时间内将胶东牢牢抓在手里。   那些当他是肥羊的地方官虽然没什么必要再活着,可现在却给了他一个大好的机会。   “对了殿下,今日送信的人又来了一趟,说要求见您,我让人留在了外廊候着,您可要见一见。”   外廊是倚着王宫院墙建的一圈房屋,除了极为偏僻的地方没有之外,几乎将整个王宫都围了起来,里面本该住着王宫的侍卫,只是当初来送他的两百御林军半路折返,他现在还没来得及招兵,这会仍旧空着。   “将人带上来。”   拉住要走的:“陪我一起去看看。”   见韩城抱着一堆竹简走了,才点点头。   两人到了待客的雅德堂,送信的人已经候在了那里,战战兢兢的样子,看着倒是十分拘谨。   出乎两人意料的是,这人竟然只是个普通商人。   商人在大汉的地位并不高,若是现在是当位,情况又有些不同了,单看他肯重用桑弘羊便知道,他对商人还是很看重的。   可是现在的情况却并非如此,来人形容十分狼狈,听见脚步声受了惊一般转过身来看着两人,“噗通”一声便跪地连着磕了三个头。   递了个眼色,上了茶候在一边的青水连忙上去将人扶起来。   “赐坐……”   说道,携着坐了上首,看那商人只坐了一半,眼睛里还有惶恐和不安,心下好奇:“尔等前来所为何事?”   那商人又跪在了地上:“求殿下救命。”   “起来说话。”   皱眉,指了指桌案上的一叠点心,青水连忙捧过去放在那商人座椅旁的桌案上。   那商人受宠若惊的连连道谢,看着倒是冷静了些,至少眼中的不安去了不少。   “启禀殿下……”那商人看了看,似乎闹不明白他的身份,没敢乱称呼,含糊了过去,“小人来之前,因着身上有贵重东西,一路上走的十分小心,听说山郊有山匪,没敢走,绕了路到了胶东。   不曾想刚才要出城,竟然被人堵住了,那人只说小的不懂规矩,来胶东也不知道拿出过路费来,现在要小人拿命来抵,小人自然是不从的,一路逃了回来,那些人竟然穷追不舍,入了城还大开杀戒,小人几个常随为了保护小人,竟然就被活活砍死了!”   勃然大怒:“尔敢!”   桌案被他一拍,茶杯都被震起,几息之后,桌案整个裂开,碎成了一片渣滓。   商人目瞪口呆,原本还在嚎啕大哭,一时间也全然忘记了,傻愣愣的看着那一片木头渣滓。   也没想到自随手一拍就毁了东西,只是他不动声色习惯了,这会就算有些吃惊,也丝毫看不出来。   反而是最淡定,他与痴傻的相处了几年,每日里都要碎几样东西,早就习惯了。   “殿下,贼人胆敢在胶东府中如此横行,实在是胆大包天,若不严惩难平民愤,不若臣带人去看看。”   “这种小事,哪里用的着你,让东南西北带着白虎出去溜一圈。”   一噎,两个不足三尺的小童,一只胖的飞不起来的白泽……   虽然看着可笑,却着实是极佳的威慑。   “也罢,让那两个孩子快去快回。”   青水闻言便退了下去,东南西北长的圆润可爱,王宫里的丫头们都喜欢的很,卫子夫又整日不见人影,丫头们便让两个娃娃住到了自己院子里,每日轮流照看着,这会应该是和零陵在玩,也说不得是在找那只只知道偷吃的胖老虎。   “且退下歇息吧。”   商人抹了把脸,虽然心里十分不安,但是也只能按捺下先不去想。   恭恭敬敬的跟着丫头下去了,只是他耐心实在是有限,粗略的洗了洗脸,换了件衣裳便又央求这丫头带他去雅德堂等着。   丫头好言劝了几句,他仍旧不放心,丫头无奈,只好把他带了过去。   远远的便看见两个小孩子一左一右的站在一头白虎身边,正站在雅德堂前和说话,商人有些踌躇。   丫头却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对着行了个礼,问那两个孩子:“这一趟有没有受伤?”   两个孩子转过头来看她,语气十分亲昵:“沉香姐姐,我们抓了两个大坏蛋。”   沉香这才看见不远处躺着两个满身是血的人,因为趴着,看不清脸,只是一动不动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   沉香夸奖道:“东南西北可真厉害。”   商人脑子一懵,这俩孩子就是东南西北?   这,这,这简直就是在开玩笑!   商人只觉得自己是被耍了,却不敢在面前表现出来,只好勉强露出个笑脸来,正要说告辞,已经看见了他,朝着他招了招手。   商人行了礼,忍不住去看那两个粉雕玉器的孩子,以及懒洋洋的,胖的仿佛都不会动了的白虎。   “你且看看,凶手可是这两个人。”   商人只是瞄了一眼,额头有些出汗,心想这些皇亲国戚们可真是有闲心,自己哄孩子也就算了,偏要拉着他这无辜的人一起闹。   只是就算心里十分不满,他也不敢露出来,敷衍的看了一眼,便道:“正是他们,两位公子真是神勇……”   失笑:“你且好好看看,应该不止这二人,只是其他的大约都出了城,殿下是要解决了这些人的,只是现在认不出来,你若是还记得,便画张像出来。”   商人心里惊疑不定,心想难道那穷凶极恶的人难道还真能被抓回来,就算这只白虎还能吓人,可那两个孩子,怎么看怎么都是累赘呀……   虽然心里仍旧怀疑,可都这么说了,他就是再不信也得装装样子去仔细看两眼。   没想到这一看却让他惊住了,这两个血肉模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啃过了一遍的家伙竟然真的是不久前还追着他要杀要打的山匪!   商人忍不住惊呼出声,连声道:“就是他们,就是他们!”   点头:“既如此,你便随沉香下去吧,她擅长丹青,你只管将你知道的说出来便是。”   商人此时心中满是震撼,再不敢小觑这王宫里的人,连两个奶娃娃都能制服恶人,若有人告诉他这个叫沉香的姑娘就是个隐世的丹青高手,他这会也是坚信不疑。   看着人被带下去,不由皱紧了眉头,虽然早就知道胶东这一代山匪横行,但是刘彻在山里清剿了那么久,怎么还有人敢这么猖狂……   当真是没把胶东王放在眼里!   脑子里瞬间闪过惩治这些恶贼的几十种方法,这些人手上沾了同胞的血,已经没办法再改过自新,即使他愿意,也不会同意。   与其养虎为患,倒不如斩草除根。   只是这些人怎么敢这么明目张胆……莫非是又出了什么事?   拿不准,正要遣人去好好查一查,脑海中忽的灵光一闪,陡然意识到,最近横行山里,只要有时间便会去匪窝逛一圈,又有招安的山匪做向导,几乎将附近的匪窝都收拾了一遍。   虽然近两日他分身乏术,并未多关注山匪们,可是这些人也并不是最近才出现的……   这些人会不会是为了躲?   这个念头一出来,便有种怪异感升腾起来,他忍不住笑了笑,若真是如此,倒也用不着顾忌了。 第72章 剿匪之路1   往长安的礼毕竟是第一次送,不求出彩,只要没有错处便好。   对着礼品单子找了胶东府的奉常过来,虽然诸侯国比之皇室各色礼仪上都有精简,这个奉常也是新上任的。   但是这些礼法上到底比明白的多,看了看单子,只觉得不甚妥当。   但是听说这单子是拟定的,也就没说什么,只是提到将一些青铜金器划去,换成了胶东当地的一些特产。   如他所言重新拟了单子,听着这奉常嘴里一套一套的说着送礼的规矩礼仪,许久连口茶也没喝,却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听得头昏脑涨。   檀香来送了茶,见一脸隐忍,连忙将说的兴起的奉常大人给劝住了,奉常是个年过半百,胡子花白的老学究,喜欢的便是诲人不倦,这会被打断了话头,有些不满,抬头看见才恍然想起来,眼前这人并不是自家后辈。   “老臣真是糊涂了,对不住殿下了……”   连忙将行礼的老奉常扶起来:“大人严重了,天色不早,大人不若留在王宫用膳吧。”   老奉常还没有受到这样的礼遇,一时间激动难耐,身子一抖,就要叩首谢恩。   看他站都站不稳,哪里好意思受礼,示意檀香将人扶了起来。   老奉常食不言寝不语,一顿饭吃的十分安静。   用完膳,天色已经彻底黑了,还没有回来,早上临走前,说是要把胶东的兵权先收起来,只是看胶东官员的面貌,想来那些兵士也好不到哪里去,还得下功夫好好练一练。   自觉对礼法上实在疏忽,有心留老奉常多说会话,又担心他年纪大了,受不住,想了想,还是罢了,毕竟来日方长。   着人送了奉常回府,围着院子溜达了一圈,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后花园里。   刘长春摸着黑提了水在浇菜,就算周围光线并不明朗,仍旧能看清那些小菜苗长势十分喜人。   “你倒是有一身好本事。”   放重了脚步声走到刘长春身边,看他十分用心的打理这些菜苗,神色认真,倒也让人尊敬。   刘长春回过头看见,当场便想跪下磕头,抬抬手:“王宫里不讲这。”   他看刘长春仍旧战战兢兢的模样,心下一笑,“你忙你的,我自己转转。”   围着花园转了一圈,忽的发现角落里多了不少桃树,这会已经开了花,像是直接移植过来的。   “殿下看着这花还行吗?”   刘长春在他身后说道,有些惊讶,还以为这老汉是怕自己,没想到也敢凑上来搭话。   “花开的倒好,可能活?”   刘长春挠挠头:“这些小人倒是不懂,我家那丫头从小就喜欢这些,这还是托了卫仙子求来的树,说是明日还有一批,要在这里种一大片。”   一片桃林……   刘长春见他不说话,还以为他不喜欢,战战兢兢的说道:“卫仙子说是您同意了的,您要是不喜欢,我这就拔了,拔了……”   摆摆手,这些小事他哪里会在意,不过是觉得新鲜罢了。   而且说了他同意,大约真的是什么时候去问过他,只是他身边琐事太多,并未注意罢了。   “只管做便是,这后花园便交于你一家搭理,若是忙不过来,去前面找人帮忙便是,无须太过拘禁。”   刘长春听他说这话,点了点头,片刻之后又恍然觉得自己不够规矩,又要下跪。   有些无奈,只得转身走了,没走多远就见提着灯往这边走来,看样子是来寻他的。   “这天气也该生出蚊虫了,再往这园子里来,带个驱虫的香囊。”   嘱咐他一句,伸手自然而然的牵住了他。   快走两步跟上他的步子:“殿下今日进展如何?”   “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在嘲讽还是在生气,心中诧异,还以为胶东的方士大家们上次如此给脸面,下面这些官员们不该不长眼的再从中作梗才对,怎么看着并不是如此。   “莫非还有波折?”   大约是这事实在是太让人心烦,也不走了,看着不远处有个花台子,便走过去坐了下来。   挨着他也要坐下,抬头瞪了他一眼,微微一怔,有些不知所措,训斥道:“夜亮石冷,你也敢随便坐。”   被训斥的莫名其妙,只是自从醒来之后,他已经慢慢习惯了,闻言只是无奈的勾了勾嘴角,老老实实的站在他面前。   又抬头看了他一眼,拍拍自己的腿。   往后退了一步,他可还记得那刘长春就在不远处呢。   显然在兴头上,这种时候,他鲜少顾忌别人的心情,想做什么便做了,一时没站稳,就被他扯到了腿上。   说实话,这种感觉确实比坐在冷冰冰的花台子上要舒服的多,可总觉得刘长春就在不远处看着他们,自己把自己羞窘的难以忍受,偏并不老实――   两人独处的时候,这位年轻的殿下,鲜少有老实的时候――忍得十分辛苦。   约莫一刻钟过去,胶东王殿下总算良心发现,不再逗弄轻舒了一口气,一面觉得自己实在是没出息,就一直由着这么胡闹,一面又十分享受只在他面前才会出现的肆无忌惮。   “兵权倒是都老老实实的交了,可惜没几个能用的。”   又提起了刚才的话题,脸色还是红的,羞窘的情绪还在脑子里徘徊,听见他突然说起这个,顿了顿才反应过来。   这种情况早在意料之中,只是要解决起来却并不轻松。   兵乃立足之本。   胶东的情况本就十分特殊,方士们还在虎视眈眈,而且将两成的青壮年划拉到了自己门下,并且没有要交出来的意思;   百姓并不富裕,地广人稀,家家户户却并没有余粮,若是真像是南边似得出了点灾害,就得向朝廷求助。   积弱已久,若无兵可依,恐难以翻身。   “殿下打算如何?”   山里那些招来的山匪都比这些正规军要有用的多,但是想用他们做点什么却远远不够。   胶东地处偏远,能出的最大的事大约也就是山匪横行了,这些兵士没有见过血,没有杀过人,在眼力,就是一群只会拿着刀剑过家家的奶娃娃,完全指望不上。   而山匪多少要好一些,但是大汉的兵力并不弱,除了御林军有些烂泥扶不上墙,南北两军仍旧是精锐之师。要收拾他山里藏着的那些没有多少军事素质的半吊子,实在是太简单了。   有些想叹气,虽然南北军比不上他曾经一手建起来的羽林军,但是就现在而言,实在是让他眼馋的不行。   “反正官职都空着,先让韩城暂代执金吾,带着这些烂泥每日围着城多跑几圈。”   抿了抿嘴,按理说韩城现在是王宫长史,不应再掌兵权,只是他们现下无人可用,只能先将就着。   空着的官职有一大半都是被给撸下来的,三公九卿里,除了没有什么用的奉常之外,都被他给呼噜了。   至于本该跟在他身边的大长秋,连面都没见着。   “我写封信,往长安送礼时,顺带给姐姐送过去。我跟她讨个人用……”   应了,又问外面胆敢当街杀人的那些匪头子都如何了。   “正要说这事。”空出一只手来揉了揉眉心,看着有些疲累,有些心疼,手指动了动,想替他捏一捏,结果没等把手伸出去,那只捏完了眉心的手就又放了下来,结结实实的搭在了他腰上。   蠢蠢欲动的手瞬间老实了。   “拿他们给那些奶娃娃们练练手,连血都没见过,怎么拿得起刀。”   说完仿佛是觉得自己这话戾气太重,不喜欢,便又换了话题:“姐姐府里有个叫卫青的,以前见过几次,看着不错,在那里带着屈才了,在我手底下倒是正好。”   “臣也想着要给公主府去封信,府里的下人不得不添置了,怕是不懂规矩,想和公主讨个嬷嬷来用。”   一乐:“王后当真是贤惠,将王宫打理的这样好。”   被他取笑的面上有些挂不住,好像真的变成了一个女人一样,整日只知道在后宅转悠。   没发现心里的尴尬,说话那句话之后便将他按进怀里狠狠的抱了抱,叹息般说道:,我该怎么感谢你……若不是你愿意跟着我,我想,我现在已经要疯了……”   一颤,最近说这种话的频率很高,但是每每听见仍旧止不住的心脏颤动。   他也感动,也会觉得幸福,只是话说完了,他就会有种没来由的空荡荡的感觉,从这种感觉一出现,他就一直在想原因,只是至今为止,仍旧毫无头绪。   他不知道说的是实话,不知道他已经厌倦了一个人孤零零活着的感觉,也就不知道他为什么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将这些甜腻腻的话说出来。   只是他摸不清来源,却已经无意识的感受到了,来自于的,深植于骨髓的那种知道存在,却仍旧害怕失去的感受。 第73章 剿匪之路2   第二日便不见了韩城的影子,倒是王宫外时不时会有跑步声和号子声传进来。   韩城的声音穿透力极强,韩嫣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能听见他在骂人。   过了晌午,韩嫣收拾着要出门去官寺和私学看看,朝廷的推举制选官在胶东是不得用了,他要找人才,就得往这些有人才聚集的地方去。   只是不等他出门就碰见桑弘羊急匆匆的从外面回来,见韩嫣要出门,一把拉住了他:“你做什么去?”   韩嫣指了指外面,桑弘羊像是也没在意他要说什么,只知道他要出门就急的一脸汗:“别出去了,外面已经乱了,不少人挤着要进城,要不是遇着韩城,我这会估计都被人踩死了。”   韩嫣这才看见桑弘羊身上还有几个脚印,只是比起这个,他更关心外面到底是怎么了。   桑弘羊拖着他往里走了两步,招呼身后的两个大头兵,让他们赶紧把宫门给关了。   “事情好像有点麻烦,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出城的两条路都被人给围了,有过路的,不管给不给钱,都活不了了,要不是我跑的快,这会脖子上就剩个窟窿了。”   韩嫣给他倒了杯茶:“说详细些。”   桑弘羊一口喝完,轻轻吐了口气,仿佛在冷却情绪,韩嫣看着觉得他有些可怜兮兮的,毕竟也不过是个还没弱冠的孩子。   “去做些点心来。”   桑弘羊眼睛微微一亮,精神看着好了一些,抹了抹嘴说道:“那些人恐怕不是胶东的,而且这情况也不止是胶东有,我是从北边过来的,仿佛整个北边都多了些流民,越荒凉的地方,就越多,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   韩嫣眼前忽的闪过平阳公主的那封信,南边旱了……   可是这未免也太早了些,即便是今年有旱灾,可这时候便出现流民,简直匪夷所思。   韩嫣心中存了疑,看桑弘羊没什么精神,便让他先回房间休息,他还要遣人出去看看情况,若是胶东府都乱成这样了,外面只怕情况更不好。   都是些手无寸铁的普通百姓,放任下去,只怕会有更多无辜的人丧命。   他这时候倒是不担心刘彻,虽然他早上是孤身一人出的门,可现在能近他身的都不是等闲之辈,这群不知道哪里来的流民,若是盯上了他,只能自认倒霉。   韩嫣还没能拿出个章程,怎么稳定这胶东府的人心,宫门被人猛烈的敲击起来,韩嫣身在雅德堂都听得十分清楚。   韩进小跑着进来,脑门上都是汗,喘气声十分粗重。   “怎么回事?”   韩进大喘了一口气:“外面不知道哪里来的人,正在砸宫门。”   韩嫣一瞬间震惊的无以复加,简直有些想笑:“简直,简直,岂有此理!”   胶东王府现在人手稀少,可到底是天潢贵胄,这些流民简直无法无天!   “把门打开,让孤好好看看,这些流民有多大的本事!”   韩进有心相劝,一看韩嫣的脸色顿时话就说不出口了,他心里也憋着气,转身往宫门口跑的时候,抽出了腰间挎着的刀。   随手甩了甩,心想,要是这些人真的敢动手,他就给他们放放血!   宫门“吱呀”一声被打开,韩进和几个家仆严阵以待,看着门扉之间的缝隙越来越大,握着刀的手也就越来越紧。   流民的衣角慢慢露了出来,大概是没想到宫门会自己打开,这会都愣了一下,韩进正对着门口,第一眼便看见了自己面前的这个人,不由微微一怔。   这是个小姑娘,是的,小姑娘,虽然她穿了一身男装,脸上的灰抹得完全看不出来五官,露出来的双手也满是大大小小血淋淋的伤口,可是韩进仍旧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个女的。   韩进手里的刀有些挥不出去了,虽然见过卫子夫之后,又有许多方士女子刷新了他的认知。   可是眼前的景象,仍旧让他有些难以接受,现在的女人,连山匪这种行业也要插手了吗?   那小姑娘见门开了,受惊般往后退了退,见眼前的这几个壮汉都拿着刀,杀气凛凛的盯着他们,不由又后退了几步,被她身后的人给挡住了。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敢硬闯王宫,这是死罪!”   韩进挥了一下刀,姿态十分霸气。   对面的小姑娘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他身后还跟着十来个人,看她跪下了,也都跟着跪下,动作看着十分整齐。   韩进的话顿时噎住了,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退下……”   身后传来韩嫣的声音,韩进长舒一口气,连忙让开路,让韩嫣自己收拾这个烂摊子。   韩嫣此时换了一身黑色练功服过来,手上拿着一把长剑,身上没有一件饰品,因着还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只以为是有流民作乱,难得的身上有了一股煞气,一路走来,也是威风凛凛。   他一露脸,便唬的跪了一地的家伙们齐齐缩了缩脖子。   眼前的情况有些出乎意料,韩嫣一怔,微微拧起眉头:“尔等何人?”   为首的小姑娘战战兢兢的磕了个头:“大人,救命……”   话音未落,韩嫣便听见似乎是哪里传来惨叫,小姑娘缩成一团,慢慢的往门口蹭了蹭。   韩嫣抬眼往门外看了看,视线再落回来时才发现,这一群人,竟然都是半大的孩子。   他看了看韩进,韩进连忙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既然不是来挑衅的,还都是半大孩子,韩嫣也不想与他们为难:“这是王宫,你们不该往这里走。”   说起这个,韩嫣心里倒有些郁闷,堂堂王宫竟然连不像样的守卫都没有,一群孩子也能长驱直入,进了内门。   一群孩子哭起来,韩嫣被吵得头疼,胸口像是窝了一团火,几乎要把他自己烧起来。   “闭嘴!”   韩嫣呵斥,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愣,他平日里脾气温和,怎么这时候反倒如此凶厉……   只是来不及细想,就有马蹄声传过来,夹杂着惨叫。   韩嫣一凛,直觉这些人是冲着王宫来的。   “先把他们带下去,严加看管。”   韩嫣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这些孩子们带过来的,但是无论是不是,他们目前为止都是来历不明,韩嫣不敢掉以轻心。   马蹄声已经近在耳畔,韩嫣站在宫门的石阶上,微微眯了眯眼,抽出腰间长剑,斜斜一指由远及近的人影,冷声道:“但有不轨,杀无赦!”   韩进吞了吞口水,他还没杀过人,这会握着刀的手都有些发抖,一直以来他虽然也习武读文,但是做的事从来都是一个家仆会做的,即使打过架,见过血,可是这是杀人啊……   韩进踹了身边的家仆一脚,教训道:“你这点出息,抖什么抖,不就是杀个人吗?跟着殿下这么久了,怎么都不见长进!”   被踹了一脚的韩瑶整个一懵,他是个瘸子,一条腿被匈奴给砍伤了,不能再留在军队,就回乡种田,后来他娘死了,没钱买棺材,就卖身进了韩府。   但是这一身的本事一直也没落下,马步仍旧扎的很稳,被韩进踹了一脚。   虽然有些懵,但是身体却稳稳当当的,反倒是韩进被他顶的倒退了两步。   “真没出息!”   韩进若无其事的站稳了,甩了甩手里的刀,鄙视的看了一眼韩瑶,又骂了一句。   韩瑶假装自己没听见,这时候才将腰间挎着的刀抽出来,手腕轻轻一抖,便有一声嗡鸣传出来,韩进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耳边骤然响起一声惨嚎,韩进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被这一声给吓没了。   抬眼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发出惨叫的已经看不出来是个人了,双手被捆着系在马鞍上,身上被磨得血肉模糊,正反两面都是红彤彤的肉,血迹一直从眼前蔓延到看不见的道路尽头。   “妈呀……”   韩进握紧了刀,正要骂两句粗话,就见一行十几匹快马齐齐在韩嫣面前略过,却不忘扭头看着他们笑起来。   韩进忍不住一抖,觉得这笑真是够恶心的。   韩嫣眉眼一沉,脚尖轻轻一蹬,飞身而起,一剑将困着人的绳子砍断。   随即剑尖一挑,飞驰的骏马的两条腿上便飚出红色的血液来,因着速度够快,血液呈喷发状撒了出来,刚刚被解救出来的血人,身上顿时又补了一层马血。   大马悲鸣一声,摔倒在地上,他身上的人踢了一脚马鞍,飞了起来,轻巧落地,转过头来死死盯着韩嫣,不说话也不动作,仿佛僵住了一样。   其他骑了马的纷纷勒住缰绳,回转过来,呼呼喝喝的站在男人身后,眼神如出一辙的死死盯着韩嫣,脸上还带着不合时宜的兴奋和暴戾,仿佛脑子里正停留着,将韩嫣用一百零八种方式折磨死的画面。   韩嫣冷嗤一声,将宝剑上的血珠轻轻一甩,剑身又变得光亮起来,他随手挽了个剑花,剑尖斜指着地面,一脸漠然的看着眼前这个胡子拉碴的男人,想起他刚才干脆利落的身手,以及现在还看着自己的,冷漠中带着血腥的视线,笃定道:“你不是流民。” 第74章 剿匪之路3   男人像是听了什么大笑话,哈哈大笑起来,他身后叫嚷着的匪贼们也跟着放开嗓子嚎叫,听起来像是野兽。   很难听……   随手一挥,剑芒直指从男人身边略过,直冲他身后还被骑着的马匹,因着距离太远,只想这一剑能将那马惊了,把人摔下来便好。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那人虽然确实是摔了下来,却半天没有动静,看了一眼,愕然发现,那人的脖子上竟然多了一条伤痕,正汨汨的往外流血。   心里愕然,一时间有些怀疑难道自己什么时候吃了灵丹妙药?   这一剑显然也将其他人给唬住了,喧闹的如同发?春的猫似得声音顿时停住了,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给塞住了一样。   韩进等人精神大震,站在身后,身板挺得笔直,看着眼前这些凶神恶煞,草菅人命的混蛋们,个个都是怒目金刚。   领头的男人却忽然一笑:“谁说我不是流民?我的弟兄们是流民,我自然也是。”   他指了指刚才被斩杀的人说道:“阁下是王公贵族,区区贱民性命自然不放在眼里,只是我这当头的,却不能让他们白白被你杀了。”   刚才被镇住的披着山匪外貌的流民们顿时回过神来,高喊着偿命之类的口号。   韩进站出来怒骂:“臭不要脸的,你们杀人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偿命,现在知道人命值钱了,早干嘛去了,就你们这些臭虫,别说拿人命偿,就是拿只虫子,我都觉得糟蹋了那些东西!”   “牙尖嘴利呀……”   男人抬手止住了身后那些人的叫嚣,将腰上挎着的铁棍子抽了出来,凌空一甩,对着韩进的脸就忍了过来,嘴里不咸不淡道:“既然只会说不中听的,不如废了吧。”   韩进竖起刀背挡了一下,那棍子看着力道不大,竟然直接将刀从中间给打断了,仍旧对着韩进的脸而来。   韩进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咬着牙忍住没叫出来,忽然后衣领被人一提,整个人有些狼狈的摔了出去。   与此同时,那根棍子从他原来的位置上掠了过去,直直的插进了身后的宫墙。   韩进惊魂未定,后背一片冰凉,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利索,只是顽强的抖着手指着匪头子。   韩瑶把他伸着的胳膊给压下去,然后把自己手里的刀塞给他,默默的转身站在了韩嫣身后。韩城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是被韩瑶给救了。   看着这个背影,韩进想道谢,但是有些说不出口,时间由不得他多纠结犹豫,眨眼的功夫,就和对面的男人交手了。   这一群乌合之众陡然兴奋起来,嗓子极其尖利的呼喊起来,听得脑仁隐隐作痛,手上的剑险些握不住。   “杀了他们!”   喊了一声,韩进来不及思考,瞬间扑出去,几刀就将马腿全部砍翻,马上人死鱼一样噼里啪啦全摔了下来,在马匹嘶鸣中,韩进只觉得身边有一阵风吹过,等他看过去时,却见是韩瑶提着一把刀,砍瓜切菜一般,将那些掉下马背的人都给砍了。   韩进抹了把脸,抬手一看,原来都是血。   没了这些鬼哭狼嚎,很快占了上风,没多久就将那男人给一脚踢翻了,几个家仆连忙扑上去反拧了他双手,又将几把刀搁在他脖子上,将人压住了。   “捆起来,拉出去游街!”   韩进这会来了兴致,拿了拇指粗细的麻绳,将那男人狠狠的困成了粽子,男人叫骂起来:“你们这些人,不会有好下场的!”   冷冷的看着他:“我们这些人?”   他看着这个一脸愤恨阴鸷的男人,嗤笑道:“我们是什么样的人?殿下自来到胶东,兢兢业业,为民生计,为胶东计,日日风餐露宿,殚精竭虑,我们这些人……”   看着对方一脸不屑,也懒得再说下去,挥挥手道:“看严实了,若是有人来劫,杀无赦!”   家仆们齐齐应了一声,士气十分高涨。   韩进看着门前的那些尸体,有些犹豫:“奴才们先将这些收拾了吧?”   “不必,丢到宫门去!”   韩进吞了吞口水,偷偷看了两眼,仿佛这时候才彻底接受了自己跟了二十几年的公子,竟然还有这样沙发果决的一面。   韩进等人带了那匪头子去游街,跳上屋顶,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手里还紧紧握着剑柄,说是游街,其实最主要的还是要做诱饵,现在胶东府人心惶惶,又不在,只能自己上阵。   街上静悄悄的,刚才那阵砍杀,已经将行人都给吓回去了,这会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没人敢出来看。   韩进往两边瞄了一眼,有些着急,这样好的立威机会,绝对不能就这么放过。   他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匪头被捕,游街示众!”   空旷的大街上都是回声,韩进听了一耳朵,觉得气势还很足,立刻扯开嗓子又喊了一声,几声过后,街边果然有了动静,紧闭的窗户被打开了一条小缝。   韩进立刻看了过去,缝后面的人吓着了,“哐”的一声又把窗户合上了。   韩进也不气恼,知道这样有用,又扯起嗓子喊了一声,只是这次有些破音,嗓子也开始干涩发疼,强撑着又喊了两声,声音越来越小,韩进踢了踢身边的人:“喊两声……”   一行人一路走来,轮流着喊了几次,不断有窗户被打开,露出小缝隙来,匪头被拖得走都走不稳,却还不忘恶狠狠的瞪回去,韩进被他气得要冒烟,一路上踢了好几脚。   蓦地,不知道从哪里丢出来一个臭鸡蛋,没砸准,但是摔在地上之后,味道十分一言难尽。   韩进立刻离远了些,喊道:“有点准头!”   不知道谁笑了一声,竟然有人开始探出头来看。   胶东山匪横行,但是官府不作为,方士们不管凡人的事,这还是第一次有匪头子被压出来游街示众。   有了那一个臭鸡蛋打底,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丢出来东西,韩进被砸了一身菜叶子,无奈的再次喊道:“有点准头啊!”   话音未落,突然有凌乱的脚步声传过来,韩进心头一惊,本能的察觉到了危险。   “小心!”   他喊了一声,话音刚落下,就见一群穿着十分褴褛的汉子们从巷子里冲了出来,手里都拿着明晃晃的刀,见着他们立刻喊道:“杀了他们,救出老大!”   韩进一激灵,抬手就把刀架在了那匪头子脖子上,喊道:“你们谁敢过来,我宰了他!”   看热闹的百姓们,立刻缩回了头,纷纷将窗户关上,街道上再次安静下来。   匪头子笑起来:“哈哈哈,你以为你能跑得了,我们的人可不少……你听,后面也有人来了……你猜猜,他们一人一脚,能不能把你们还有你们那个主人都给踩死!”   韩进气得给了他一脚:“就算是被踩死,在那之前,我也能一刀一刀活剐了你!”   匪头子舔了舔嘴唇:“你确定?”   韩进正奇怪他为什么这么说,突然见这群包围着他们的流民们从人群里托出个不大的孩子来,在孩子脖子上架了把刀。   “放了我,我就放了那个孩子。”   “你休想!”   匪头子低声道:“你可想好了,这么多百姓看着呢,你真的见死不救?”   韩进犹豫了,别说这么多百姓看着,就是没有人看着,他也不能看着一个孩子就这么被杀了。   匪头子挣了铮:“还不解开?”   韩进恶狠狠的瞪着他,不动弹,匪头子哼了一声,那边立刻有人在孩子的身上划了一刀,孩子立刻撕心裂肺的哭起来。   韩进额头冒汗:“我和你们换,你们把我当人质,放了那个孩子!”   “你觉得我傻吗?”   匪头子又哼了一声,对面的人再次抬起刀。   “慢着,慢着!”   韩进犹豫着伸手,见那刀又要落在孩子身上,咬了咬牙,伸出手去,手刚碰到那绳子,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惨嚎。   韩进嘶吼道:“你他妈给我住手!”   然而转过头去,他才看见,惨叫的并不是那个孩子,而是抓着孩子,要对他下手的人。   而那个孩子,这时候正好好的呆在臂弯里。   “殿下!”   韩进简直热泪盈眶,同时不忘狠狠的踹了匪头子一脚。   匪头子闷哼一声,被踹得半跪在地上,却又笑起来:“胶东王殿下……你果然跟来了……只是来了就别走了……”   众人还来不及告诉他,他认错人了,就听见四面八方都传来脚步声,一股股的流民从角落里窜出来,慢慢靠近,虎视眈眈的看着他们,好像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肥肉。   “殿,殿下……”   韩进靠过来,假装去接那孩子,低声说道:“殿下,一会别管我们,有那个匪头子在手里,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这些人像是冲着来的,区区一个匪头子,怎么会被放在眼里。   果然如同所料,对方浑然不管还被压着的匪头子,齐齐从衣裳里掏出弩箭来,一层一层的对准了他们。   韩进挡在韩嫣面前,却又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全部挡住。   伸手拨开他,走到哪匪头子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你想过今天吗?”   匪头子“呸”了一声:“有你这样的大人物给我垫背,我可是死得不冤,值得很!”   点点头:“那便让你死在自己人手里吧。”   将他提起来,偌大个人,在他手里看起来竟然毫不费力。   匪头子笑的满嘴都是血:“传说胶东王殿下力大无穷,今日一看,果然名不虚传。”   淡淡的看着他,心里也有些奇怪,他的力气好像是莫名其妙的大许多,可是就算如此,这密密麻麻的弩箭,能不能活下来也是个未知。   吐了一口气,并不觉得恐惧,这一天对他来说,不过是个早晚,只是可惜,临走前没能见一面。   他大概会……很生气吧…… 第75章 剿匪之路4   周围寂静无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约还是怕的,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响,越来越响……   猛地抬头,恍然意识到,越来越响的并不是他的心跳声,而是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他抬头看过去,这一瞬间,规律的马蹄声突然从四面八方响起来,将他的心跳声连同呼吸声一起淹没,没有转头,定定的看着眼前。   匪头子大喊:“你们还在等什么!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他话音落下,箭矢破空的声音传来,眼前密密麻麻的流民瞬间就倒下一半,匪头子愣住,不可置信的看过去,却只看见数不清的泛着寒光的箭头,威风凛凛的对着他。   匪头子含在嘴里的尖叫声一下子被惊了回去,他叫道:“不可能,胶东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的兵!”   他捂住自己的头,声嘶力竭的骂道:“废物,废物,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放箭啊!放箭啊!”   “废话真多!”   冷厉的,嫌弃的,鄙夷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匪头子一个机灵,控制不住的一抖,他忍不住放下手,瞪大眼睛去看,只见一人骑着高头大马,逆着光,气定神闲的朝着他走过来。   那人穿着一身极其简单的黑色劲装,布料看着极其普通,身上也并没有任何贵重物品,甚至头上只是简单的束了起来,簪子发冠一应全无,但是匪头子,这一刻无比清楚的意识到,他找错人了!   “胶,东,王!”   匪头子一字一顿道,脸上的恨意遮都遮不住,一张脸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凶神恶煞,恨之入骨。   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视线十分干脆直接的落在了身上:“让你受惊了。”   摇摇头,一时说不出话来,这些兵,他已经猜到了出处,却从来没想到,嘴里的不堪大用,竟然是如此的不贴切!   忍不住为觉得自豪,但是更多的却是为拥有了一只军队而感到兴奋。   他们在胶东,总算有了自保之力。   却是属饕餮的,从来不知道满足,看着自己眼前这些威风凛凛的前山匪,现军士,脸上并没有露出多少神色。   反倒是一脸的不耐烦,他抬了抬手,拿着弓箭的军士们如狼似虎的扑上去,按着匪头子一顿暴揍。   被一群人挤出来,家仆护在他身边,全都是一脸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这混乱的景象。   “不会把人打死吧……”   韩进嘀咕了一句,往身边又蹭了蹭,却没蹭到人,他扭头四处看了看,就见刚才还在他身边的。   这时候已经跨坐在了马背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地面上的这一团乱象。   咳了一声,右侧的男人立刻亮开嗓子喊了一声:“都住手!”   意犹未尽的前山匪们趁机有揍了两拳,这才不情不愿的往回走,偏在这时,开始就没挤进去的前山匪们趁机挤了进去,又揍了几拳。   刚才喊话的汉子顿时急了眼,抡起马鞭一顿抽,前山匪们抱头鼠窜。   抬了抬手,汉子骂骂咧咧的住了手,训斥道:“都赶紧站好,丢人的鸡?巴玩意,没看见王后也在呀!都他么还要不要脸啊!缺德玩意……”   这话说的实在是粗鄙,不堪入耳,忍不住微微蹙起眉头,凑过来蹭蹭他的耳朵:“等我回去罚他,王后且忍一忍。”   歪了歪头,耳后被蹭的有些痒,耳尖都红了起来,他低声道:“哪里是这样不知好歹……说话粗俗些也就罢了,听话便好。”   忍不住想继续蹭蹭他,越这样处处为他着想,他越是忍不住想狠狠欺负他,最好能像前世一样,狠狠欺负……   血气方刚的年纪,脑子里的画面一闪,身体一僵,不顾腰上死死箍住他的胳膊,奋力的扭头看着,眼里的震惊简直无法掩饰。   那双灵透的眼睛好像在说――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你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但这种话,明显是不会说出来的,因此只是用目光和对视了一会,奈何胶东王殿下刀枪不进,水火不侵,仍旧一派淡定从容模样,不例外的率先败下阵来。   移开视线他才听见韩进似乎一直在喊自己,声音有些小,他垂眼看过去,韩进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抬手摸了摸额头上的汗,嘀咕道:“可算听见了。”   “嘀咕什么呢?有事就说。”   韩进有些糟心,但是抬头去看的时候,十分迅速的把表情收拾了起来,脸上带着殷勤的笑容:“殿下,您看,这里这么多人,外面还有百姓看着,咱们有话要说或者有事要办……能不能先回去再说?”   他在“有事要办”上加重了读音,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什么意思,简直不敢去看周围人看向他们的视线。   从善如流,清咳一声:“把人收押,关进地牢。”   匪头子已经奄奄一息,送进地牢之后,何大夫便被请了过去,对方倒是十分硬气,丝毫不顾惜自己的命,仍旧骂骂咧咧,看起来对胶东王的怨念有些不共戴天的意思。   十分好奇,按理说不应该和他有什么过节才对。   刚才骑马立在右边,张嘴就是脏话的男人笑起来,声音十分粗犷,一张口,几乎听不见其他人的声音了。   方才外面人多还不觉得,这会他一开口,的耳朵不由“嗡”了一声,这人的声音当真是响亮的非同一般。   而且话还很多,他旁边的一个瘦高个想开口,被他一巴掌推开了。   看了那汉子一眼,对方声音一顿,摸了摸脑袋,声音低了许多,但仍旧十分清楚。   “我们当初都被那混球玩意给折腾过,仗着有些能耐,把人当成畜生虫子,打死了不知道多少个人了,咱们本来就是为了求条活路才跑到山里……”   他看了一眼,没敢顺着话头说出来“山匪”两个字,直接模糊了过去,“哪里知道他看谁都要下手,兄弟们合在一起和他干了一仗……”   后面他没再说话,但是也能猜到了,估计不只是没能赢,还损伤惨重。   后面的事情大约能猜出来了,不过就是打算借这把刀,没想到把自己给搭上了。   果然那汉子对着竖了竖大拇指:“咱们殿下可真是牛气,用了个什么阵,还是什么玩意的,那混蛋都没见到真人呢就给咱们给揍趴下了,还拼了命的要扑过来,后来被咱们给丢下了山,个王八玩意,竟然还没死。”   汉子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惊天大秘密,极其响亮的声音竟然瞬间就低了下去:“我说那王八玩意怎么那么不怕死呢,原来狗窝里藏着一个熔炉,那可是能生钱的玩意,换了我我也得拼命!”   恍然,原来那时候就已经把这山里给清了一边,速度真是相当让人震惊。   也怪不得那匪头子对恨之入骨,原来还有这么一层。   只是就算如此,那些流民总不能和也有什么过节,看那下手的样子,和当时匪头子的表现,也并不像是被匪头子给利用了。   总觉得还有内幕。   汉子还在喋喋不休,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很快就忽略了他的声音,直接去看,对方不知道是不是一直在看他,目光深沉悠远,与他目光对上的时候染上了点点笑意。   张了张嘴,竟然忘了自己刚才想说什么,脑子里成了一片空白。   站起来:“刘猛,先把人带下去,韩进会给你们安排,明日辰时,往南边走走。”   刘猛就是刚才一直在说的大汉,这时候被点了名才住了嘴,意犹未尽的抹了抹嘴,站起来:“哎呦,要收拾那些混球渣滓了?那可真是太好了,那些玩意简直太气人了,必须好好收拾一顿,还敢摸到咱们山上去,一定都不是什么好鸡?巴玩意。”   一皱眉,刘猛猛地住了口,讪讪的一笑,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军礼,转身跑着走了,瘦高个也跟着走了出去,很远之后还能听见他喊得一嗓子:“小崽子们赶紧的,咱们有窝了!”   哭笑不得,心里倒是觉得这个刘猛虽然看着粗鲁不堪,内里应该还是个可用的人,主要是他相信的眼光。   “嫣可是觉得流民出现的十分蹊跷?”   的思绪被这话拉回来,然而下一瞬,他宁愿自己仍旧在走神,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主位上走了下来,双手扶住椅子扶手,将他牢牢困在里面。   心里叫苦不迭,不太明白这一世为什么连椅子都长得怪模怪样的,和他过不去。   盯着他一直看,也不说话,开始的尴尬过去,定了定神,打算将刘彻推开,可惜对方的胳膊像是长在了椅子上,试探性的推了两下,反而靠的更近了,顿时不敢再继续动作。   叹了一口气,不明所以,两人沉沉的静默起来,许久之后叹了口气,语气无奈道:“王后,孤在讨好你呀,你这么冷淡,可让孤怎么办才好……” 第76章 螳螂之后   第二日点了兵,人数并不多,看着也就几百人,对上数不清的流民大军,只是想想,也觉得十分困难,偏还想着昨天的事,点了一百个留下护卫王宫。   剩下的人看起来更加单薄,韩嫣知道的性子,怕是自己拒绝不了,干脆就接下来,心里却决定,等一走,就让那一百人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刘猛已经带着军士们列好队,气势十足的杵在宫门外的空地上,看着十分能唬人,韩嫣一扫,竟然发现不少百姓都聚集在远处看热闹。   大约是昨日里解决流民匪首的动作十分干脆利落,这些往日里轻易不肯出现在王宫门前的百姓们,这会看起来热情了许多,只是就算他们再热情,也不敢靠近十丈之内。   不同于昨日,这些前山匪们已经换下了破破烂烂的衣裳,这会一水的盔甲军服,腰挎宝刀,头顶红缨,身姿挺拔,倒是大好的儿郎。   韩嫣看着都觉得心潮澎湃,眼神不停的波动,像是有水要溢出来一样。   一把抓住他的手,低声道:“你等着,胶东只会越来越好,比这好的战士吗,我们会一天比一天多,总有一天,他们会替我们夺回长安,踏平匈奴!”   说的十分平静,仿佛只是单纯的在叙述一个既定的事实,语气既不澎湃建,也不热血沸腾,然而就是这样的平平淡淡,却让韩嫣全身都抖了起来。   他控制不住自己,眼前这些军士们盔甲的反光好像都射进了他眼里,一时间让他有些睁不开眼睛。   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等我回来。”   没有户籍,无家可归的流民啊!人品过得去的,都是好兵!   率先翻身上马,一路上没再回头,韩嫣盯着他的后脑勺,看着那群沉默的注视着那些出征的军士的百姓们,自动自发的让开一条路,这一群区区几百人,身上裹着坚硬的军服外壳。   无论曾经有过怎样的过去,现在的形象却无一例外的高大威猛,他们走的昂首挺胸,身上甚至仿佛是带了瑞光,像是寄托了胶东全部的希望和志气一样。   韩嫣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低声道:“韩嫣静候殿下,凯旋。”   他们都知道那些流民里多半都是假的,幕后之人无论做了什么,最终目的不过是要把逼出胶东。   可鹿死谁手,谁能知道呢……   不,不是这样,鹿只能死在手里,只能死在他手里……   韩进凑过来看着只剩了一片黑的军队,低声道:“府里押着的那些,殿下说您做主,您看……”   韩嫣犹豫了一下,声音一厉:“查出幕后之人,不拘手段!”   韩进一抖,知道他这个不拘手段,是打算下死手了,他心里有些害怕,同时也有些同情,这些人盯上谁不好,偏偏就要盯着,碰见,韩嫣是一点道理都不讲的。   这些人,到最后,说不得没有一个能活命,韩嫣是不会留着这样的危险因素存在的。   因着这一日出来看热闹的人不少,沿路上竟然也有人摆起了摊子,看着倒比往日要热闹许多,韩嫣看着总算有了点热闹意思的街道,心中的戾气也去了几分,他相信的话,也知道只要想要,总有一天,这天下会是他的。   只是之前的庸碌,险些磨灭他曾经的雄心壮志,此时看见胶东在他治下慢慢恢复生机的模样,心里才算有了些底。也生出了些逛一逛的闲情逸致。   韩进忙不迭赞成,韩嫣都已经多少年没有正儿八经的出来闲逛了,心里什么也不装,脑里什么也不想,就这么随意走一走,曾经是每日里做,都觉得是游手好闲,现在却觉得好像成了奢望。   韩嫣心里感慨,回想以前的日子,竟然觉得十分模糊了,明明才过去没几年,在长安胶东王府的那几年,他好像已经腐朽了一样,连带他的心也老了吧……   耳边突然响起那句话,他说――我在讨好你呀……   韩嫣忍不住笑起来,不管有没有这样的心思,这话听着就觉得十分有趣,那个人大概从来没做过这种事,讨好一个人不该是这样的……   至少不该是随时随地占便宜或者发情……   脑子里蹦出这样的念头让韩嫣有些怔愣,他好像也跟着学坏了,没事脑子里竟然都是这样莫名其妙的念头,看起来还真是……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公子看看这簪子吧……上好的羊脂玉,您看看这颜色……”   韩嫣的思绪被旁边叫卖的的声音打断,他侧头看了一眼,就见那商贩手里拿着一根成色并不好的普通白玉,也不知道对着这样的东西,那样的话他怎么说的出口。   韩嫣摇摇头,示意自己对这种东西并不感兴趣,若是男式的也就罢了,偏偏还是女士的发簪。   且不说他要给谁,单单只是拿回去,被看见,对方估计就会大闹一场,说不得最后会找出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来罚自己……   好像想的有些远。   韩嫣定了定神,那商贩却十分热情的凑过来,指着摊子上的东西招呼他:“公子看不上这个,看看其他的也好,都是好东西。”   韩嫣自小锦衣玉食,哪里能看上这些东西,只是摊贩热情,他便停下了脚步,往那摊子上扫了一眼,看见了几枚巴掌大小的铜镜,样式十分简单古朴,做工虽然粗糙,却也过得去,倒是可以拿一枚给。   他捡了一枚圆镜拿起来看了看,不待看清楚镜面如何,就见镜子中闪过一道亮光,韩嫣瞳孔一缩,身体一矮,双手扶住放着各色小东西的摊子,堪堪躲过直对他脖子的一剑。   韩进在旁边喊道:“殿下小心!”   对方毫不留情的又攻了过来,韩嫣只来得及看清对方是个女人,脸上还蒙着一层薄纱,打扮倒是有些熟悉。   只是一时顾不得多想,对方手中有剑,韩嫣应对起来有些困难,却抽不出手手来去把剑,干脆将手中的镜子掷出去,将对方手里的长剑打飞,两人赤手空拳对了几招,韩嫣一伸手就将对方脸上的纱巾给拽了下来。   那张脸十分陌生,带着薄纱还有几分熟悉,现在却是一点也认识了。   韩进却在这时候喊道:“你个狐狸精,勾引我们殿下不成,还赶来刺杀我们王后,你还要不要脸!”   那女子大怒:“我是来报仇的!”   韩嫣这时才想起来,这竟然是当日被带回来的那两个女人之一,只是他当时满心都是怒火,并没有细看,现在才知道,确实是个尤物。   “姑娘有错在先,胶东王府并未追究,现在为何咄咄相逼?!”   那女子大怒:“若不是你当日纵容手下对我出手,导致我修为受损,错过了方家大选,眼睁睁的丢失了进入方家成为嫡系的机会!都是你!”   韩嫣无言以对,因为这听起来太像是欲加之罪。   “我不与你呈口舌之利,这是街上,你我动武,难免伤了无辜之人,你且随我回宫,我们再细谈。”   那女子眼睛一转,看着韩嫣点点头:“也好,你且带路。”   韩嫣不做他想,只以为她也不想伤人,心里松了一口气,伸手做了一个“请”,便率先往前,没走两步,韩进就又喊起来:“殿下小心!”   只是这次,他却喊晚了,韩嫣也没能躲开,只来得及稍微侧侧身,躲过了要害,只是那力道实在是惊人,竟让将韩嫣刺了个对穿,剑尖从他右胸刺出来,他浅色的衣裳瞬间就殷红一片。   “殿下!”   韩进跑过去,看见韩嫣一身血,腿一软瘫在地上,险险扶住要倒地的韩嫣。   那女子抽回剑,冷冷哼了一声:“什么玩意,也敢和姑奶奶讲条件,无辜?这些人能死在姑奶奶手里,可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她甩了甩剑身上的血珠,冷笑着大量韩嫣,约莫是觉得他这样也活不了,便没有再补一剑,转身就走。   韩进顾不上追她,连忙背起韩嫣往宫里跑,被流血事件惊住的百姓们这时候已经回过神来,纷纷避开两人,免得让自己惹上什么事。   韩进几乎要急哭了,只觉得回宫的路竟然这么远。   韩嫣疼的嘶了口气,拍了拍韩进的肩膀:“你且冷静,放我下来。”   韩进一听他说话,脚立刻软了,踉跄了两步才稳住。   韩嫣在自己身上点了两下,虽然脸色苍白,看着却并没有立刻就死的样子,韩进见他有条不紊,心里竟然慢慢冷静下来。   “殿下,你要不要紧?我去找大夫,不不不,得去找高人,去找天机前辈。”   韩嫣抬抬手,在身上点了这两下,竟然让他气色好了不少,他摇摇头:“无妨,这伤不能奈我何……你且将事情宣扬出去,方家纵女当街行凶,胶东皆知,无论如何,方家要给出一个交代!”   韩进一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这个时候难道不该先关心伤势吗?   韩嫣无力解释,只知道自己绝对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一个挫挫方士大家锐气,让胶东知道“法”为何物,王为何人的机会! 第77章 一定之计1   带着人一路向南,之前得到消息说是流民是从南边来的,至于具体是哪一洲哪一郡,竟然没人能说出来。   不过这并不重要,反正在这个时候,流民的出现本就蹊跷的很,怀有截胡的心思,想着把这群不知道怎么就背井离乡的人收到麾下,即使不能入军籍,也能补充胶东流失的人口。   这里地广人稀,虽然气候上差了些,但是多雨水,想来不比长安那边差,若是人口足够了,也可以成为一争之地。   此行并不算颠簸劳累,一行人分成几波,主要目的也不是现在就把人带回去,毕竟住所,食物都是问题,现在的胶东还没能力立刻就办好。   说白了,此行一是为了探探风,二是为了捕杀那些混在流民里心怀叵测的家伙。   一日下来收获颇丰,对方似乎并没有想到昨日胶东刚刚大乱,这才一夜的功夫便能分出心神来对付他们。   另有所图的人看见的军队神色是不同的,虽然不甚好分辨,总能抓错几个,可是本就是宁可错杀不会放过的性子,很干脆的就将人全部带了回去,出来的时候只有几百人,回去的时候却足足多了一倍。   只是今天的收获应该远不止于此才对,但是谁让出门不久,心里就有些憋闷,莫名其妙的慌乱,这会实在是忍不住了,干脆赶早打道回府。   然而穿过了有些乱草杂树的林子,很快发现了地面上还有一波人留下的脚印,他们被人跟踪了?   心里一凛,最近虽然麻烦多,但他想做的差不多都做到了,一时竟然有些得意忘形,将还在暗地里的敌人和麻烦都忘到了脑后。   “追上去看看。”   下令,一群人放轻脚步往前追赶,越走越觉得这路线十分熟悉。   刘猛压低了声音问道:“殿下,这是回胶东府的路吧?”   瘦高个李成讽刺他:“瞎子都看的出来。”   没理会他们,这的确是回胶东府的路,以他的目力,这会都能看见城楼上刻着的“胶东府”三个字了。   前面的人数看起来不到一百,但动作很迅速,倒像是做惯了这一行的,忍不住蹙眉,这胶东府,还有哪一家能一下子就派出百来人?当真是好大的手笔。   “你带人跟着……”吩咐刘猛,“看看是哪家的,不要轻举妄动。”   刘猛点了几个腿脚灵活的跟着他一起往前走了,带着剩下的人不紧不慢的回城,路上经过一家糕饼店,生意竟然十分好。   李成舔了舔舌头:“这家的百花糕做的是真好吃。”   脚步一顿,韩嫣不重口腹之欲,但是来胶东这么久,他也没有好好吃过什么零嘴,如果这个韩嫣能喜欢的话……   看了一眼李成,李成一激灵,立刻明白过来:“殿下放心,王后一定会喜欢的,我们这里男女老少都喜欢,如果不是太贵,我每天都得来吃。”   这话说的更心动了,他想想自己那个雕了好几根都是不堪入目的发簪,觉得还是要表示一下。   毕竟以前他对韩嫣的关心太少,以后要全部补回来,他忍不住摸了摸胸口,韩嫣……应该没事吧,他留了人的。   李成连忙自告奋勇:“小人去买!”   瞥他一眼,心想,我对韩嫣献殷勤,有你什么事。   李成被他不咸不淡的一个视线看的缩了缩脖子,虽然不明白是为什么糟了白眼,但是本能的闭了嘴,没再说话。   走过去站在长龙般的人后面,看起来倒是十分耐心,李成有些看不下去,刚想说什么,前面的百姓们忽然发现了后面站着的男人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李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眼看着自家主子被一群布衣百姓当做稀奇物件似得围观,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这位爷一个顶不住,怒气发出来,把人给当场吓死。   他急的想去把人给隔开,看稀奇的人群里突然有人喊了一声:“这人长得可真像胶东王殿下!”   人群瞬间静默下来,有人开了口,得到真相不过是世间问题,很快这句话就得到了绝大多数人的回应,人群呼啦一下子散开了,周围瞬间空了一大片。   不管是真是假,能和这种大人物离远一些还是离远一些的好,不是谁都有攀龙附凤的心思,看见这种达官显贵,大多数淳朴的没见过世面的百姓们第一反应还是自惭形秽。   李成一脑门汗,刚才还觉得这位殿下被人看着估计会发火,这会被人当成怪物似得躲着,估计会更生气。   他脑子一转,忽然有了个念头。   “快快快,帮我把外面这件给扯下来。”   被他吩咐了一句的军士虽然糊里糊涂,但还是凑过来帮他把外面的锁子甲给脱了下来。   李成一撸头盔,悄悄的混进了人群里,趁着人寂静的时候小声喊道:“你真是胶东王殿下?”   虽然声音小,但是周围一片安静,仍旧听的十分清楚,看了他一眼,微微一默,李成心里一颤,生怕他下一瞬就吼自己:“你跑到那里去做什么!”   好在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微微颔首道:“自然……”   虽然态度仍旧不冷不热,但是他能说话,并且承认了,对这些连县长都不怎么见的百姓们来说,仍旧是一件大事,李成都能想象到,从今至后的几天时间里,这些淳朴的百姓们的谈资会一直围绕着“胶东王殿下竟然也去老李家买百花糕啊”,“胶东王殿下竟然对我点头了”,“胶东王殿下可真好看”。   等等之类的。   李成嘴角微微抽了抽,继续趁热打铁道:“您,您这是要去买百花糕吗?”   往吓傻了的老板那边看了一眼,点点头:“嗯……”   围在老板身边的百姓们瞬间又往后退了一步,给让出一条畅通无阻的路来,老板哆哆嗦嗦的包了好大一包百花糕,捧在手里不知道是不是该往前递一递。   李成轻轻咳了一声,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似乎在看这个胆子大的年轻人还想问什么。   李成都能从他们的视线里看出他们想说什么――真是大胆,贵人面前也敢乱说话,这个殿下可是很凶的,昨天杀了好多人呐!   李成顶着众人的视线硬着头皮傻呵呵道:“您也知道这家店好吃啊……”   沉默了一下,百姓们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想这个年轻人真是什么都敢问,不知道贵人是忌讳别人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的呀。   众人都战战兢兢的等着他发怒,并且准备好了随时要跑,没想到对方只是沉默了一小会,抬起脸的时候,视线竟然有些甜蜜和羞涩。   他说:“内子怕是喜欢,买来尝尝。”   百姓们睁大了眼睛,哎呦,这个年轻人可真是个好人,都知道自己媳妇喜欢吃什么,可真是个疼人的汉子。   百姓们的目光瞬间就变得温和了许多。   李成趁机道:“那您先请,别让王后久等。”   百姓们一改刚才锯嘴葫芦一样的沉默状态,纷纷附和,微微拧起眉头:“事有先来后到,各位请。”   这突如其来的文绉绉,让百姓们懵了一瞬间,李成带头喊:“我突然不想吃了,我先走了……”   其他人下意识跟着附和,看了李成的背影一眼,不再坚持,径自走到老板面前,将他仍旧拿在手里的百花糕接过来,问道:“多少?”   老板连忙摆摆手,随手掏出几十枚铜钱放到他手心里,随后点点头,转身走了。   还在远处看着的兵士们连忙跟上,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走远了。   许久之后,百姓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声,不停有人说着胶东王如何如何……   李成已经穿好了衣裳,嘿嘿傻笑着走了过来,看见,立刻露出殷勤的笑容来:“殿下……小的做的怎么样?”   点点头:“放你一日假。”   李成愣了愣,顿时兴奋起来:“谢谢殿下,谢谢殿下。”   又道:“去账房领了月利再走。我的话,翻一倍。”   这账房就是掌管着从匪头子哪里抢来的能铸钱的炉子的人。   李成激动的跳了跳,他从上山做匪之后就没再回过家了,开始是羞愧的不敢回,后来是害怕的不敢回,生怕那匪头子盯上他家人。   这么一算,竟然也有四五年了。   李成连忙接过手里的百花糕,谄媚道:“小的来,小的来。”   不在意这种小事,随手就递给了他,一转眼却看见了一群十分眼熟的身影,他定睛一看,竟然就是在外面跟踪过他的那群人。   眉头微微一拧,看了看这四周的住宅,心里涌起一个可笑的猜测,然而不等他自我否决,前面一群人骤然加快了速度,沉声道:“跟上……”   李成撒腿就跑,瞬间窜出去一大截,牢牢的跟在那群人身后,对方绕了两条街,然后进了王宫的角门,李成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后面有脚步声传过来,他回头一看,是,李成脑子还有些懵,一时闹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嘀咕道:“该不会是认错了把……”   然而下一瞬,他就看见了跟过来的刘猛。   刘猛还没发现不对,张嘴就骂道:“这些小子忒狡猾,竟然还绕路,得亏我跟得紧……可算找到主了,咱们冲进去把主人家逮出来揍一顿,不怕他不老实交代!”   李成想提醒他一句,然而没等他开口,刘猛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迟疑道:‘”“我怎么看着这地方那么像王宫的角门呢……”   李成默默的叹了口气,扭头去看,对方出乎意料的平静,察觉到众人的视线,沉声道:“退下……” 第78章 一定之计2   刘彻绕到回了正门,忍不住想叹气,若是旁人派了这么多人跟着他,不论说什么,他总要多些其他心思,但是换了韩嫣……   刘彻只觉得更加让人发愁,韩嫣太看重他的安危,反而总是忽略了自己,明明在这胶东,敢动他的人已经没有几个,偏他还记着在长安的四面楚歌。   这是一种憋屈的心疼,刘彻自厌的次数不多,却每每都是因为韩嫣,他想,自己还是太弱,太弱……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徘徊不去,等他进了房间,闻见那若有似无的血腥味,这个念头便更加猛烈起来。   他几步走进去,韩嫣没穿外衣,裸着的胸膛上一道道的缠满了白色的细布,仍旧有浅淡的红色渗出来。   韩嫣受伤了!   刘彻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脚下的步子有些发虚,仿佛自己一脚一脚踩着的不是地面,而是虚无缥缈的云彩。   这短短几步路,走的他出了一脑门的汗。   李聃坐在床边,食指和中指搭在韩嫣脉上,刘彻忍着没发声,檀香看见他屈了屈身,似乎想转身去叫醒韩嫣,刘彻连忙摆手,心里定了定,安静的站在旁边等着李聃诊完脉。   李聃回头看了他一眼:“无碍……”   刘彻长舒一口气,在李聃腾出来的位子上坐下,轻轻的去摸韩嫣苍白的脸,檀香轻咳了一声,想把这位没怎么有眼色的高人请出去,只是对方并没有配合的意思,杵在旁边看的十分悠然自在。   檀香叹口气,几乎想过来把人架出去。刘彻收回手,轻声嘱咐道:“寸步不离的守着。”   而后连同李聃一起出了门,两人慢吞吞的往李聃住的小院子里去。   “韩嫣情况如何?”   李聃摸摸花白的胡子:“龙血浴身,哪能那么容易出事?”   刘彻怔了怔,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李聃点点头:“真是与你有关,再过两日差不多就好了,不必太放在心上。”   刘彻扭头去看李聃:“老师可是对韩嫣有何处不满?”   李聃微微一怔,满脸的慈和中不由露出一丝惊诧来:“何出此言?”   随后摇摇头,“不满称不上,只是你既然志在天下,必然要得后人相传,然则你如今心神皆在一男子身上,为师一时竟看不透你其他的姻缘……”   刘彻十分新奇似得转头看着李聃:“老师原来也做这种无聊之事,您所求,当是免天下战乱一明君尔,无关后事,天下自由天下的命数,便是我有后,谁又知道是什么德行。”   李聃被他噎了一下,并不想和他争论此事,心里想着大约还是年轻,等过几年,大权在握,生杀予夺,知道世事无常,怎么会不在意子嗣,那时候怕是不用他提,他自己就要去寻摸了。   刘彻看出他心中所想,也懒得理会,只是生怕他做出和那些方士大家如出一辙的蠢事来。   想了想,还是道:“老师信或不信,权且一听,放在心上记着便是,莫要他日多做什么,学生翻脸无情的能耐,向来您也是知道的。”   李聃冷不丁被威胁了一次,有些回不过神来,他活了两百多年,还从来没遇见这样一个不知好歹的后生。然而,刘彻再不知好歹,他的话,李聃也不敢当成耳旁风。   “你今生非他不可?”   刘彻忍不住笑起来:“这话说的恶心,只是……也有那么些意思,韩嫣是我的,我勉强,也算他的吧……”   李聃抖了抖,心想,你这话倒是不恶心。   师徒二人一时无言,刘彻想起别的事来:“我的血可有坏处?”   李聃捋一捋胡子:“难得的好东西,能有什么坏处?依你这性子,看着倒像是好处。”   刘彻也就不再多问,李聃却有些放心不下,嘱咐他:“你这一身血都是前世功德所化,万万计黎民的功勋才累极起来,日后莫要浪费。”   刘彻点头,心想,这世上除了韩嫣,还有谁配他为止流血。   “有件事怕是要麻烦老师了。”   李聃有些不耐烦,收了个徒弟,每日的脸色看着就像是讨债的,姿态不恭敬也就算了,求自己帮忙,从来都是这么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让他连高人的风范都撑不起来,每每想起都觉得十分不痛快。   “说……”   声音有些冷,而且不耐烦,刘彻乍一听,竟觉得有些熟悉,像极了自己每次开口说话的样子。   “韩嫣收留了一些孩子,老师且帮着教导教导,可用的留下,不可用的……”   他话未说完,但是意思却很明显,李聃叹口气:“先让卫子夫教一教,为师年纪大了,怕是没那么大的精力。”   “不行!”   刘彻一口否决,见李聃有些怒的看着自己,解释道:“日后卫子夫还是跟你在韩嫣身边的好,反正这宫里也缺个大长秋,便给了卫子夫吧。”   李聃已经许久都没收过徒。何况,虽然他日日呆在院里,要做的事却并不少,偌大一个王宫,他做了防护阵法,还差些地方才能做完,他本打算休整一番,现在却没时间了。   这个徒弟当真是来讨债的。   刘彻见他一脸不情不愿,身上那丝高人气度,这会都变成了孤寡老头的深深怨念,心里有些好笑,提醒道:“白泽好歹也不是摆设,你大可以抓来用。”   李聃倒抽了一口气,看着刘彻的目光有些惊讶:“看出来了?”   刘彻心想,我有不傻,我也不瞎,百里明没了,多了一只胖白虎,这还能猜不出来?   李聃挠挠头:“他血脉不纯,去我洞府,又乱吃,误食了我种的血扶桑,变不成人了,我出门给他寻解药去了,结果一无所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变回去……他过来是哄孩子的吗?”   刘彻不管他要怎么办,把任务给了李聃,就施施然走了。   韩嫣已经醒了,刚刚喝了药,伤口奇痒难忍,他有心挠一挠,又觉得这动作实在是不雅,便将丫头都遣了出去,自己隔着纱布蹭了蹭。   隔靴搔痒往往于事无补,韩嫣蹭了两下就觉得更痒了,心想,莫不是那方家女儿的剑上还有毒?   思虑片刻,韩嫣还是小心的揭了细布,去看自己的伤口,不久之前还是血肉模糊的地方,这会竟然已经结了一层极浅的疤,血也已经止住了。   仍旧是痒,但是看起来像是伤口愈合的那种痒,韩嫣心里惊奇不已,心想高人的药竟然有此奇效。   他扒在伤口上又看了一眼,果然是在愈合。   “当真是非人手段……”   韩嫣低低说了一句,正要去拿细布再将伤口缠上,忽而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怔了怔,抬头去看,刘彻就站在卧房门口看着他,眼睛里像是带着小火苗,一跳一跳的发着光,虽然天色还早,但是仍旧很亮。   韩嫣轻咳了一声,强自镇定的抓着细布往身上裹,手却控制不住的微微发抖。   “我来……”   刘彻把细布从韩嫣手中拿过去,却没有立刻动手,反而微微垂下头,盯着韩嫣的伤口看了起来。   “是剑伤……”   韩嫣张张嘴:“殿下……”   “不用你来讲,总有人知道的比你清楚。”   韩嫣哑然,心想若是他在韩进那里知道了事情起因结果,会不会转过头来罚自己……   胸前的伤口突然一湿,十分温热熟悉的触感,韩嫣忍不住一抖,低头去看,果然是刘彻在舔他的伤口。   “殿下……”   刘彻抬手将他两条胳膊都按在头顶上,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十分锐利深沉:“老师说你身浴龙血,体质已非常人能及,身体当无大碍。”   韩嫣一怔,上次他与刘彻都被雷劈过之后,他的确是染了一身刘彻的血,只是没想到,他的血……   韩嫣抓着刘彻的手:“那你呢?凡是非常物的,必不可多得,流了我一身,你可有哪里不对?”   刘彻定定的看着他,若有所思道:“老师的确让我小心些,日后不可再用。”   韩嫣脸色更急,明明是伤重苍白的脸色,竟然因为焦急染上两抹红晕。   刘彻凑过亲了亲他的嘴角:“所以你这伤,我却是不能再拿两滴血出来了。”   韩嫣几乎要被他气笑了,一时间被噎住说不出话来。   刘彻顺着他的嘴角慢慢往下,声音慢慢变得嘶哑暗沉起来,他继续道:“但我想,竟然能龙血有那样的奇效,说不得龙涎也能异曲同工。”   韩嫣一怔,没怎么明白他是什么意思,直到伤口又被连着舔了几下。   那里还没愈合,本该碰一下就痛,然而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如刘彻所说,他的口水也有什么奇效,除了湿热的让人有些难以忍受的奇怪触感外,竟然真的不疼也不痒起来。   韩嫣的喘息声慢慢粗重起来,刘彻抬眼看了看他,在他身下一摸,满意的收回手,然后住了嘴,慢条斯理的替他裹好细布。   韩嫣一怔,有些难受的看着刘彻。   刘彻不为所动,抬手扬了扬巴掌像极了他往日要罚韩嫣的样子,然而他只是亮了亮,就又放下了,姿态摆的十分自然,仿佛并不是威胁或者提醒,而后一本正经道:“王后有伤在身,还是静养的好。”   韩嫣张了张嘴,知道刘彻这是有意罚自己,只能暂且忍下,虽然难受,可也知道若不是他的伤不宜翻动,怕是这会屁股已经遭了秧。 第79章 一定之计3   韩进被喊进书房问了大半夜,等出来的时候,神情有些呆滞,恰好碰上韩城带着自己硕果仅存的几个残兵剩将回宫。   “小子,两位殿下谁在书房呢?”   韩进木木的看着他,嘴一张道:“奴才知道的就这些了,都说了,没了,真没了,殿下不是故意的,是故意宣扬的,奴才没遮掩,说的都是实话……”   韩城听得莫名其妙,给了韩进一巴掌:“什么乱七八糟的。”   随后甩甩头,带着一群人继续往前,沿路遇见开始带队巡逻的刘猛,连忙把身后的几个弱鸡丢给他:“先找个地让他们住一晚,被困在外面这几天,可真是……”   想也知道外面的日子不好过,刘猛连忙点了一个兵出来,让他们带着这几个瘦的就剩了一把骨头的小兵们去廊房里歇下。   韩城把几个人丢下,身上瞬间轻松了许多,一路大步流星的往书房里去,意外发现里面竟然是有两个人的影子。   而且其中一个要比两位殿下都矮瘦许多,韩城心里咯噔一声,一时拿不准该不该进去。   在他纠结的这个档口,书房的门忽然开了,露出里面空无一人的议事厅来,韩城探头探脑的往里面瞅了两眼,刘彻说“进来”的声音忽然炸雷一样在头顶响起来,韩城一哆嗦,差点跳起来。   书房的门被推开,桑弘羊抱着一摞账册走出来,看见韩城抿嘴笑了笑:“韩长史这身衣裳可真不错。”   韩城还是第一次听桑弘羊这样一本正经的喊自己的官职,一时竟然有些懵,懵过之后,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你,你在呀……”   桑弘羊挺了挺胸膛,让他看自己怀里抱着的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殿下让我将胶东的财物理一理。”   他说完一笑,凑过来神秘兮兮的贴着韩城说道:“我看着意思,殿下是要给我一个大官做。”   不知道是不是看多了韩嫣和刘彻的亲热,桑弘羊一靠近,韩城竟然有些不自在,像是有一团小火苗寄居在他的心脏里,桑弘羊一靠近,那火苗就跳出来撩了撩。   韩城忍不住一哆嗦,嘴里不忘揶揄桑弘羊:“你这点大的人,能当什么大官,让你管管钱就不错了。”   桑弘羊皱眉“哼”了一声:“管钱的就不是大官了?总比你这个只有三四个虾兵蟹将的执金吾好。”   说完昂首挺胸的就走了,韩城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起来刚笑了两声忽然想起来这是在哪里,顿时收敛了神色,低头打算整整衣裳。   这一低头他才看见自己这一身还真是相当狼狈,衣摆都短了一大截。   若是以往,他是绝对不敢这么去见主人的,只是这位胶东王和别的王孙贵族不太一样,至少不怎么讲理……是不怎么讲礼。   韩城先报了名,刘彻在里面“嗯”了一声,他才进去,几百的兵在他手里走了一圈,跑了个精光,只剩那几个,还是跑不了的,这让他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刘彻,然而对方似乎并不意外,闻言只是轻轻的嗤了一声。   “你同刘猛将今日带回来的人发到北边去,修城墙,铸水渠,南边的旱情消息虽然未必属实,但是不可不防。”   韩城嘀咕道:“可是那些人未必可靠……”   岂止是未必可靠,是相当的不可靠,但是胶东需要人手,南边的旱情未必会拖累胶东,可他怕朝廷祸水东引。   一切都是未雨绸缪。   “无妨,言明恩赏,异动者,撩开身份,当场诛杀……”   乱世当用重典,纵然刘彻不想多造杀孽,可是胶东这情况,若是一时镇不住,就成了谁都能咬一口的肉。   韩城想的却是,这就是防备着里面真有踏实肯干的普通百姓了,若是寻常人家,背井离乡,能有一个栖身之地,能有两餐饱饭,哪里还会有其他乱七八糟的心思。   而异动的人,怕是目的本来也不是为了留在此处。刘彻抛下这么大的一个饵,单是想想,韩城就知道收获不会少。   韩城恭敬应了声,见刘彻没有了其他吩咐,这才退下了。   大半夜的卫子夫被喊了起来,一身起床气突突的往外冒,来请人的青水吓得缩了缩脖子,没敢多说话,说了来意就赶紧退下了。   卫子夫披头散发的往书房去,沿路将还在巡逻的刘猛一干人等险些吓死,还以为活见了鬼,鬼哭狼嚎了好一阵子,被她一声爆喝给止住了。   她这幅样子,刘彻也有些意外,却也只是挑眉看了一眼,大约是心底认定了来人是她。   所以这回虽然形象有些出乎意料并且一言难尽,但是并没有露出多么惊诧的模样来。   卫子夫心里气不顺,粗声粗气的问道:“大半夜的干嘛!”   刘彻丢给她一封素面的拜帖:“往方家走一趟。”   卫子夫一愣,伸手指着刘彻,见对方看过来,目光冷冰冰的像是要把她手指头给切掉连忙转了个弯收了回来,语气也跟着软了下来,奇怪道:“你们凡人还有大半夜的送拜帖的规矩?”   这可真稀奇。   刘彻勾勾嘴角,微微眯了眯眼睛:“半夜送的不叫拜帖。”   卫子夫莫名其妙的一哆嗦,没再问下去,只说:“好吧,我回去换件衣裳。”   好歹是出门,吓着平常百姓就不好了,虽然这个时候大多数人都已经睡了。   刘彻瞥了她一眼:“这么去吧。”   卫子夫一愣,自己都觉得这幅样子不修边幅,这人还真是够恶趣味的,卫子夫只当他故意消遣自己,龇龇牙,转身要走。   刘彻也没再拦她,卫子夫走到门前忽然想起来刘彻那句“半夜送的不叫拜帖”。   顿时身上一激灵,心想,既然是寻仇的,她做什么还要浪费时间去梳妆打扮,赶紧送完,赶紧回来睡觉才是。   卫子夫脚下一转,直接跳出了墙,方家作为方士大家,地理位置有点玄妙,用阵法做了几层假山,看着倒是有点意思。   只不过旁边就是阮家和苏家,这厢一比,就有些微妙了,活像是一只鸭子和天鹅的比对。   卫子夫忍不住笑了笑,心想这家是注定了要倒霉的,看看,连门面都弄不好,还能指望什么呢。   卫子夫笑的有点大声,畅快淋漓的,仿佛是在心里嘲笑了一顿方家,这方家就真的一文不值了一样,只是她不管事实,只管自己痛快,心情倒是舒畅许多。   只是等她笑够了,慢慢的住了嘴,耳边却还是此起彼伏的豪放笑声,卫子夫纳闷的四处一看,就见阮家的高塔上,有个白色的人影虚虚实实的立在那里,笑声就是从那边传过来的。   卫子夫心想着大半夜的穿一身白衣衫,装神弄鬼的不知要做什么勾当,她还是不要去凑热闹的好。   想完转身就走,然而她刚才的笑声已经把人惊动了,她一动,那边的笑声就停了,不等她反应过来,那白影就飘飘忽忽的飞了过来。   落地时衣袂飘飘,玉器丁玲作响,黑发如墨,随风一吹,竟然有些羽化登仙的气势,着实非凡人。   虽然双方都是一身白衣,可对方这一身却要好看许多,至少头发不是乱的。   虽然也散着,却用了一条绣着蓝色云纹的素锦摸额系着,看着仍旧是仙风道骨。   与之一衬,卫子夫倒是成了个十足十的女鬼。   她不由后退一步,觉得这人可真是能折腾,大半夜的这幅样子出来是要做采花贼不成。   “卫姑娘,别来无恙。”   这声音有些耳熟,卫子夫定睛打量了对方一样,看着那张俊脸,恍然想起来:“阮扶苏?”   她这样无礼,阮扶苏并不介意,宠辱不惊似得点点头,又抬手一记江湖礼,态度倒是不惹人厌,只是两人初次见面,卫子夫就被他店破了身份,心里多多少少都有点怵他,虽然算是认识,可是她并不想多说什么。   “那什么,我还有事,回聊。”   她说完,转身就走,一转身才看见身后还有一个一身黑衣的妙龄女子,头上也是散着发,系着一条黑色云纹摸额,与阮扶苏的打扮倒是颇为相似。   “黑白无常么……”   卫子夫心里骂了一声,眉梢却挑起来,这让她看起来有些凶,那黑衣女子却笑了起来:“妹子莫要生气,我与哥哥并无恶意。”   兄妹?   卫子夫又扭头去看阮扶苏,恍惚间仿佛是想起来阮家是有一胎双生的一龙一凤,一身修为,在同辈中是翘楚,比她也要高出一截。   “你是阮荷华?”   黑衣女子点点头:“正是……”   卫子夫抱胸:“你们拦着我是要做什么?”   阮扶苏叹了口气,阮荷华无奈一笑:“日间方家有女伤了胶东王后,至晚间便人尽皆知,方世伯知道胶东王殿下爱妻如命,知道这是闯了大祸,哭上门来求救,家父不忍拒绝,着我兄妹二人来向胶东王求个情。”   卫子夫耸耸肩:“那你们揽着我也没用,我不过是来送个拜帖,不是来讨命的,而且……”   她看了一眼这两兄妹,“我劝两位莫要多管闲事的好,刘彻……不好惹……”   阮家兄妹对视一眼,十分默契的让开了路,卫子夫惊讶,心想,这也太好说话了,然而仍旧借机越过两人,往方家去了。   阮荷华看着自家兄长:“我们这样也算是信守承诺吧……”   阮扶苏摸摸下巴:“你觉得她做你嫂子怎么样?”   阮荷华:“……” 第80章 长久之计1   的拜帖上写了什么,没人看见,阮家兄妹草草了了方家的嘱托,回家等着看好戏,却没想到除了一封拜帖,什么也没来得及做,方家的那位女儿就别废了修为,听说是要被许配给平常人家的,可惜胶东王府不领情,非要按着国法来治罪。   这在方士中可是个新鲜事,他们自认超脱人伦,跳出五常,怎么肯让人家的法制来约束自己。   可是这事还是得方家自己开口,他们擅自干预,就成了图谋不轨。   然而方士大家的家住们左等右等,死活等不来方家的求救信,派人出去一打听,才知道,那女儿已经被人绑走了,就押在胶东府的大牢里。   据说当街行凶,蓄意杀人,要判流放。   胶东一时哗然,这可是有史以来第一桩判了方士罪名的案子,姑且不论方士大家内的众人们是怎么个想法,胶东府的百姓们却炸开了锅,那个前几天还和他们一起排队买百花糕的胶东王殿下,竟然这么厉害。   不只在大街上把凶神恶煞的匪头子给抓了,还把高高在上的方士给判了刑。   这事足够在百姓间传闻个几天或者几十天,胶东王宫的人一时间全都有些扬眉吐气的意思,连韩城剩下的那几个歪瓜裂枣,也十分庆幸,自己当初没有走,现在怎么说也是王宫的人,是官差。   的伤的确如所说,不过两三日便愈合了,那样严重的伤势,连个疤痕都没留下。   然而即使伤势未曾痊愈,面对这样好的时机,他也是歇不住的,趁着这样的机会,问了的意思,又出去明里暗里的查了几日,开始正式下发征兵榜文。   只是这兵就是征起来也是个烧钱的活计,胶东现今的状况,不好第一年就加收税,和商量着,干脆将兵役与徭役合到一起,以兵养兵。   反正胶东现在的情况,差不多成了的一言堂,只要还安安稳稳的坐在王宫的院子里,那些方士们就不敢出来捣乱。   两人忙的陀螺一样,几个月下来,竟然只见了几次面,再一见,竟然有些恍惚,已经褪去了一身厚重的衣裳,七月初始,正是最热的时候,汉子们都恨不得每日里光膀子。   虽不止于此,夜是不耐烦那些华服,身上的衣裳极为素净简单,一身水蓝色的长袍,通身配饰皆无,头发高高竖了起来,看着像是黑了些,却很精神,眼睛十分明亮。   突然有些难以置信起来,他这几个月是怎么过来的……   显然也是相当惊喜,没想到竟然能在府里碰见一次,而且看样子,对方暂时并不打算再出门,巧的是,他手里的事情也暂时告一段落,至少今夜是能休息一阵子了。   “臣颜异见过王后殿下。”   这时才看见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曾经见过的陈乡县长颜异,现如今已经是胶东的大司农了,另一个也十分眼熟,乃是今生未见,前世却多有交集的韩安国。   “臣韩安国见过殿下。”   连忙喊了免礼,以往的同僚,这时候对着他行礼,他总有些不自在,好在两人并未多留,只是见了礼,便匆匆去了,看样子,外面的事并没有那么快就解决。   两步走过来握着的手,就算这时候太阳还挂在正当空,这样紧紧的握着的手,他也不觉得多热,心里倒是十分满足。   一进屋子,便陡然凉快许多,他们来胶东来得晚,没来得及存下冰,又苦夏,但凡热起来,他总要有几日寝食难安,偏还要忙着外面的繁杂的事物,看着心疼,便找了,请他在这房子里设个阵法,至少要让能安睡。   气得罚他太阳底下练了两个时辰的功,才不甚情愿的来摆了个阵,冬暖夏凉的,倒是比冰块要好用的多。   此时在炎炎烈日下进了这间屋子,觉得那日流了一地的汗,倒是十分值得。   本想和好好说说话,几日不见,心里实在是很想念,只是他善于隐忍,从来也没好去找,就生生忍了这几个月的功夫。   面对着,却更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刚一接触,便有些不能自已,忍不住低头狠狠的亲了他两口,情绪十分热烈,几乎要把他吞进去。   伸出上手抱住他,脑海中只犹豫了一瞬间,或者是天气太热,让他没有以往那样冷静,或者是许久不见累积下来的相思,压断了他名为理智的那根弦――他不由自主回应起来。   眼睛不由自主的睁大,压下一身燥?热,仔细打量着的神色,待确认自己不是想多了之后,整个人猛地一僵,而后便用力将韩嫣抱紧,用因为激动而略微有些发抖的声音,不停的一遍一遍的含着的名字。   起先还应一声,后来见他似乎只是单纯的想喊这两个字,并不需要他做出什么回应,便闭了嘴。   手有些抖,衣带子扯了几下都没扯开,好不容易扯开了,又总有种不确定感,忍不住又要去亲吻,仿佛能从这样的亲昵中得到确认和鼓励一样。   彻底沉默下去,如同前世千百次的情况一样,有些心疼,连亲吻都慢慢的温和起来,用足了心思去取悦他,只能轻轻叹气。   两人渐入佳境,苏合不合时宜的声音从外响起:“两位殿下,宫里长安来人了。”   伏在身上没动,仿佛是要装死,心里微微有些失落,而后更复杂的情绪涌上来,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明明之前还为这件事做了许久的心里建设,安抚自己只当做一场寻常的,却没想到没做成之后,他竟然是这样的感受。   想叹气,他觉得自己大约是真的太放纵了,可是放纵的滋味实在是太美妙,他实在是不想再回到从前。   怎么样都好,就这么着吧……   苏合的提高了声音,像是觉得里面的两位主人没听见她说话一样。   这还是长安第一次来人,怎么说也得隆重对待,黑着脸坐起来,衣裳半开,露出精壮的胸膛来,配着黑脸,杀气腾腾的。   心里却在想,自己果然是个禽?兽,欠着还没还完,这会又要索取了,脸色不由又黑了一层。   见他如此,心里倒是放松起来,忍不住轻笑一声,推了推他:“臣为殿下更衣吧?”   仍旧黑着脸,却也站了起来,没用动手,自己翻了衣裳出来穿,顺手替拿了一套。   两人自己动手换了衣裳,又重新梳洗了。   推开门的时候,苏合正抬起手,似乎是打算敲门,一动,这一下险些落在他脸上,苏合惊了一下,连忙后退几步,行礼告罪。   没放在心上,侧身等着先出门,一拉他,两人牵手一起出去了。   迎面的热气蒸的人几乎瞬间像是熟了一样,皱皱眉,觉得眼前的景象竟然有些花,所有的东西都成了一块块的带着色彩的斑点,连路都看不清楚了。   这一凉一热的,实在是难熬,咬牙忍着,也知道不过是再多走两步就能适应了。   手心里握着的手突然便的冰凉起来,胸口的憋闷像是顺着这股凉气被引了出去,他忍不住抬起手来,将凉凉的掌心放在自己脸上。   见他出来不过一会的功夫,一张白皙的脸就变的红了起来,十分心疼,干脆将他整个人都揽进怀里来,身上这几个月积蓄的灵力并不吝啬的运转起来,热腾腾的人?体,瞬间变得冰凉起来,凉意透过单薄的衣衫传出来,忍不住轻轻舒了口气,一脸满足。   心里一松,随即却又想到,也不知道这几日在外面是怎么过的,这样的天气,难受免不了,只是不爱与人前示弱,大约也只能咬牙忍着。   他想,大概要再去找一趟,他哪里总该有些降温的宝贝。   浑然不知道自己又被惦记上的,这时候正在雅德堂里看着来自宫中的两个太监,他活了许多年,却从来没见过这种人,心里十分好奇,面上却云淡风轻,看人的视线也是温和慈爱。   两个小太监有些受宠若惊,常人都难以看的起他们这些身体有残缺的人。   更何况本就高常人一等的方士,一时间倒也是相谈甚欢,只是外面这天气着实热,两个太监喝了几盏凉茶,却仍旧满头是汗。   随手一挥,一道凉风便出现在屋子里,围着屋内众人转来转去,着实心旷神怡。   两个太监大约是第一次见识到方士手段,满脸都是敬畏和欣喜,说话间更加殷勤起来,但凡问什么,一概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只是被派到胶东来的苦差事能落在他们身上,两人在宫里的地位可想而知,知道的着实不多。   不过对来说却是足够了,毕竟他虽然活了两百年,对皇宫大内,仍旧一无所知,十分好奇。   偏又爱护着形象,不肯明目张胆的问,这两个太监,倒是歪打正着,一时间雅德堂内十分热闹。   抱着进来时,几人还未察觉,仍旧说的热火朝天,只得咳了一声,两个太监这才回过神来,见着,俯身行礼。   见两人并无圣旨,心里有些纳闷。   年纪老些的太监看出他的意思,连忙道:“夫人思子心切,请了陛下的旨意,召殿下回长安一叙。” 第81章 长久之计2   回长安?   一愣,韩嫣一时顾不得周围还有不少人,一把抓住了的手,紧紧的握住了。   “父皇可是下了旨意?”   “陛下当时事务繁忙,不便下旨,却是让奴才带了信物的。”   太监露出一枚金灿灿的令牌,正面雕着一条金龙,背面是一个“御”字,用这种令牌多年,一眼便认出来是真的,只是召藩王回长安,连圣旨也未下,着实有些儿戏。   然而即便如此,还是不得不接下这份口谕。   那太监小心的看了看韩嫣,低声补充道:“夫人说,许久不见王后,还请同行。”   脸色一冷,王夫人还是没放弃要折腾韩嫣的想法,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样大的仇恨毅力。   冷冷哼了一声,没否决,也没同意。   韩嫣打圆场:“两位且先下去休息一番,这一路风尘仆仆,稍后孤让人给你们设接风宴。”   两个太监受宠若惊,连连道不敢不敢。   人被领了下去,沉着脸坐在椅子上,目光一直落在韩嫣脸上,思绪起伏不定。   韩嫣挥退下人,劝慰道:“殿下不必放在心上,如今殿下成年封王,臣也是男子之身,夫人即便是想找韩嫣说两句话也是不容易,哪里能做什么……”   冷冷的“哼”了一声,心想,她想做什么,多的是人帮着,哪里用得着她亲自动手。   韩嫣坐的靠他近了些,压低声音,耳语似得说道:“殿下此去长安,来回说不得又得一月有余,韩嫣已经许久不曾同殿下好好说过话……”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来了,却转过头来看着他,他知道韩嫣这话说出来有一大半是因为不想他违逆王偷囊馑迹将他留在胶东,然而剩下那一小半的舍不得,却足够让动摇。   谁让他也舍不得韩嫣。   而且,每每离开韩嫣远一些,这个人总能出些事,要么是被抓了,要么是被人伤了,此去一月,山高水长,消息不通,真将留在胶东,又哪里能放心的下。   是暗中环饲的虎狼危险一些,还是宫里虎视眈眈的王夫人更加难对付一些……   根本不用去想,如同韩嫣所说,他们已经许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他稳定这胶东,不过是为了能好好和韩嫣过日子,此时说起来才恍然自己早已舍本逐末了。   现在,难道要为了不知道会是什么程度的刁难,再分开一个月吗?   叹了一口气,反手握住韩嫣:“罢了,到了长安,不要露面便是。”   韩嫣张了张嘴,心想,不露面,和没去有什么区别,然而又一想,也不是没区别的,甚至区别大了,不过现在没必要纠缠这些,且到了长安再说。   韩嫣下去准备行囊,还有款待两个来使的宴席,仍旧坐在雅德堂内思索,正入神,蓦地听见耳边传来一声嗤笑。   下意识皱眉,看过去却是李聃正摇着头看着自己。   “老师有何指教?”   李聃站起来围着他走了两圈,摇头叹气道:“贫道怕是瞎了眼,选错了明主!”   “……”   “老师何出此言?”   李聃恨铁不成钢的指着他骂道:“你个软耳朵,但凡韩嫣说两句好听的,你就没了注意,简直是妥妥的昏君,贫道当初一定是找错了人!”   觉得这老头大约是活的时间太久了,偶尔出现些问题也是正常,并不打算理会。   李聃自己唉声叹气了一会,也觉得没意思,人家小两口的事,用得着他掺和什么,只是现在的和他曾经见过的那个人差的太多了。   那个人高坐在龙椅上,看着他的臣民的时候,像是一个旁观者,在看一场故事,眼神中的寂寥和淡漠是每代帝王都会有的,只是他那里格外浓重。李聃当初一看见他就知道,这个人,会是一个好皇帝。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喜怒哀乐好像都是一层表皮,高处不胜寒在他身上淋漓尽致。   因此在卜算到天时大乱,社稷不保之时,他第一反应就是将这个帝王带过来,他在,这天下就不会在不该亡的时候亡。   可现在,那个俯瞰苍生的帝王,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呢?   李聃看着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   而这时,玩外走的忽然顿住脚步,又转过头来看着他:“老师身上可有些能让韩嫣好过些的清凉之物?”   李聃怔了怔,有些想打人,手里的浮尘一抖一抖,但很快他就呼了一口气,声音极力平静下来:“你想要什么清凉之物?”   蹙眉道:“此去长安,山水迢迢,路上酷热难耐,韩嫣苦夏已久,怕是撑不住。”   李聃骂道:“一个男人,哪有那么娇气。”   “他自然能忍,只是我心疼。”   李聃顿时被噎住,哆哆嗦嗦的在身上摸了一块玉佩下来,砸给伸手捞住,拿起来看了看,又转头看向李聃。   李聃气急:“都是宝贝,一件就够用了,哪里来的一些!滚滚滚!!”   点点头:“多谢……”   李聃心跳十分快,简直要从嘴里跳出来,然而看见出现在门口的时候,脸上的神色瞬间平静下来,双眼微微阖上,随意坐着,手指捏了个法诀,仿佛入定一般。   看清了他,瞬间放慢了脚步,像是生怕打扰到他一样,等了一会,李聃慢慢睁开眼睛,慈和的看着:“可是有事要找贫道?”   行了一礼,恳切道:“正是,还请前辈帮我一帮。”   “且说来听听。”   叹了口气,脸上又是愤怒,又是无奈,起因皆在那阮扶苏身上。   这几个月,她随着韩嫣东奔西走,办了不少事,见过的打过的人不计其数,不知哪里就得罪了阮家那位大公子,这几日,日日都能看见。   对方也没做什么,只是鬼魂似得整日跟着他,往往一个转身就能看见,就是不转身,也会出现在你跟前。   烦不胜烦,纵然她不怕鬼,这么飘忽不定,也着实让人苦恼,偏她功力不够,若是阮扶苏不自己露出来,她便难以察觉。   害的她这几日每每都要半夜惊醒,总觉得那人就在不远处看着自己,几日过去。   虽然她有修为在身,不至于憔悴消瘦,可是心里的难受却是丝毫的不减的。   李聃闻言怔了怔,抬手掐指一算,看向的目光便有些了笑意。   “不过是少年慕艾,赤子心性,你且与他说明白便是,哪里用我这老道士插手。”   怔了怔,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睛,脸上毫无羞赧之色,惊叫道:“您是说,您是说……哎呦喂,他是不是傻!是不是傻!!”   转身急匆匆的走了,大约是要和那慕艾的阮家大公子去说清楚了。   李聃看着这小儿女们热热闹闹的,心里倒有些明白了的变化因何而来。   怪他当初没有仔细推算,只以为韩嫣是能辅佐明君的能臣,却不想,还是榻上之臣。   如此,倒也不算是一件坏事。   虽然有千秋伟业在身,可行事到底是太过刚断,所谓过刚易折,倒不如有人从旁看着劝着,若能多些功德,说不得能保他们这一世姻缘。   只是天意的事,他也说不准,若是天理不可违,想来两人这样的痛快日子也没多久了,他也不比去做那坏人姻缘的恶人。   一切只看造化了。   李聃叹口气,这时候才知道为人的无奈,凡人无奈,方士也是同样的无奈。   李聃有些疲累,打算回房去打坐冥想,晚间的接风宴并未参加,韩嫣难得休息一次,却也忙了个脚打后脑勺。   只是这忙碌还要持续一段时间,倒是到了长安,才是真的闲下来了,至少无论做什么,面上都得是闲着的。   景帝通情达理,知道他们这边接了旨意也不能立刻就抽身而走,准他们五日之后再启程。   这五日里,王宫里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韩嫣和在书房分席而坐,这时才发现前世那些叱咤风云的人物,竟然在这短短几个月中慢慢出现在了身边,且不说颜异,桑弘羊和韩安国。   连公孙弘,主父偃甚至东方塑都露了一面。   仿佛是命中注定一般,这些能臣们,注定只有能收服。此次倒是占了地理的便宜,这些能臣们出身在胶东及周围胶西灾川一带,但凡有些能力,也该被给找出来,倒是提前截了朝廷的胡。   可惜的是,远在长安的大将军周亚夫,是不能为效力了。   韩嫣只有短短几息时间用来叹息,随后就被蜂拥而来的臣属们淹没了,虽然离着不远,却完全看不见了对方的模样。   韩嫣看了几次,仍旧是乌压压一片人,值得暂时按下心里的想法,埋头将手里的事情都分下去,为这些还从没担过大事的臣子们制定一个方针,至少要在未来一个月里,不能出事。   要做的更加繁琐,军事,财物,政?治,民生等等,一整日下来,脖子几乎都要僵硬了。   韩嫣给他按脖子,用尽了力气,也没能让松快一些。   将他搂紧怀里,抱着上下其手了一通,占足了便宜,而后两人沉沉睡去。   五日时间,看看让二人将手里的事情交代下去,第六日一早,胶东府众人便准备上路了。   比起来时的狼狈,现在回长安的气势倒是十分足了。   百人的卫队,个个英姿挺拔,而且忠心不二,丫鬟仆从也都用的十分贴心,带着刚从李聃院子里领出来的几个少年,骑着马候在一边。   韩嫣有些感慨,这小半年过得十分不易,然而一切都是值得的。   握住他的手,轻声道:“走吧……” 第82章 长安之路1   胶东难得出现这样大的场面,百多人气势恢宏,敲锣打鼓的出城,看着十分热闹,百姓们以往被欺负惯了,这会十分自觉地把摊子都收了,免得被这些看起来十分凶猛的汉子们给一脚踢了。   道路两旁挤挤挨挨的都是探着头的百姓,视线飘忽不定,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一个个晒得满头大汗也没人擦一擦。   韩嫣挑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这一看倒觉得胶东有几分繁华的意思了,心里有些骄傲,刘彻在外面一马当先,比起百姓们身上汗湿的狼狈样子。   他倒是十分干爽,虽然身上没什么宝贝,可这一身灵力也不是摆设。   卫子夫落后一步,十分热情和挤挤挨挨的百姓们挥手,脸上兴高采烈的,像是凯旋的将军,眼睛都是亮的。   韩嫣看着她在马上扭来扭曲,动作十分放荡不羁,百姓们有嗡嗡的说话声想起来,韩嫣想,大约是卫子夫已经把下面看热闹的百姓们给吓着了,偏她自己却一无所觉,仍旧豪放不羁。   白虎十分温顺的摊在马车上,它体重有些超,看着不大的马车,竟然用了三匹马才能平稳的被拖起来。   一行人很快出了城,还有百姓跟着到了城门口,隐约间韩嫣听见什么人再说:“这还会回来的吧……”   话语中带着不舍和忐忑,韩嫣微微一笑,心想,他们自然是要回来的。而且,胶东也会越来越好。   出了城,卫子夫弃了马钻进马车,呼呼喘了两口气,扭头去扯白虎的耳朵,嘀咕道:“再走的远一点,你就下去自己跑,都胖成什么样了。”   白虎懒洋洋的睁眼看了看她,又闭上眼睛装死。   这时候并不是个出门的好时候,卫子夫一身修为,这时候仍旧觉得热,虽然面上看不出来,心情却有些烦躁,赖在韩嫣身边不肯走。   嘀嘀咕咕道:“这是亲娘吗?这种时候让回长安,体质差些的,路上就能去了半条命!”   韩嫣微微一怔,嘴里说道:“总不至于……”   他在心里又重复了一声――不至于……像是说给自己听,让自己能确定卫子夫的说法是错的。   卫子夫已经不再埋怨王夫人,因着自己刚才那句话,这会已经想起来其他的事:“我去看看那些孩子,别热死了一个两个的,好歹教了这么久了。”   卫子夫又蹿下了车,没多久车子周围就围满了人,韩嫣撩开看了一眼,正对上一个年纪约摸还不到及笄的小姑娘。   对方长的十分灵透,虽然穿着十分简单的练功服,也能看出一份秀丽来。   “这是谁家的女儿,倒是钟灵毓秀。”   韩嫣赞了一句,因着对方年纪小,这话说的也不唐突。   卫子夫抬手揉了揉那女孩的头发,笑嘻嘻道:“你自己收进来的,怎么就给忘了。”   韩嫣哑然,再仔细看了看,才和那日跪在门外的脏兮兮的小丫头联系在一起。   再去看周围的孩子,却都已经和当日的模样大相径庭。   那女孩见着韩嫣连忙抱拳,行了个像模像样的礼,声音十分清脆道:“奴婢王令仪,见过殿下!”   “岂弟君子,莫不令仪,好名字。”   王令仪脸颊一红,垂下了眼睛,像是害羞了。   卫子夫咳了一声,朝着韩嫣挤了挤眼睛,韩嫣不明所以,卫子夫推开王令仪,拨马靠过来,压低声音道:“刘彻可往这边看了好几眼了,你收敛着些,被他瞅见了,你有的受。”   韩嫣瞪大眼睛看着卫子夫,一张俊脸瞬间涨红了起来,卫子夫惊奇道:“你脸红什么……”   韩嫣伸手合上了窗帘,却听见外面卫子夫嘀嘀咕咕之后,陡然一声尖叫:“哎呦,你怎么在这里?!”   车队慢慢停了下来,刘彻骑着马走到车边,撩开车窗看了看韩嫣,李聃的那玉佩十分好用。   即使隔着车身也能感觉到一股清凉的气息,这会年轻力壮的汉子都被卫子夫从车边感慨了,周围一圈全是半大的孩子。   刘彻只是匆匆看了一眼,便放下了帘子,不好和这些孩子们争这清凉之地。   只是这一眼,他便看见了那白虎正懒洋洋的抻长了身体,硕大的头颅十分嚣张的搁在韩嫣的腿上。   刘彻眼睛一沉,他自己都还没在韩嫣腿上睡过觉。   侍卫们自行分批去方便,剩下的就给马匹喂水和草,韩嫣本想下车,被刘彻止住了,这外面都是荒地,连个阴凉也没有,若不是走的时间已经很久了,他也不想在这地方休息。   汉子们一身的汗,抱着水壶咕噜噜的灌水,刘彻下了马靠在一旁也在喝水,只是这水是韩嫣递给他的,透着股凉气,喝下去就觉得畅快。   刘猛擦着汗凑过来:“哎呦,这天,能晒死人了。”   他一身的臭汗,这会见着刘彻仍旧十分干爽的模样,心里好奇,也不敢问,却莫名觉得他家这位殿下可真是有能耐。   两人也没再说话,太阳晒得人心情烦躁,多说两句,说不得就得吵起来。   虽然刘猛不敢对刘彻吵,可说话的声音像是吼一样,他一张嘴,所有人都听得见他再说什么。   刘猛一边擦汗,一边眼睛也不停的四处转,眼角一看见卫子夫那窈窕的身影,立刻就看了过去,却见卫子夫对面竟然多了一个男人,大热天的,披头散发也不觉得热,一身白衣裳像是自己会动一样,明明他们都没觉得哪里有风,那衣角却不停的飘来飘去。   “乖乖,这不是普通人啊。”   “你倒是不瞎,那是阮家――阮家你知道吧,全是神仙的一家子――那是人家的大儿子,也是神仙,就算还不是,也得是半仙。”   李成跳过来说话身上像是涂了一层油,阳光下有些发亮。   刘猛瞪大眼睛惊奇了一会,回过神来一把推开李成:“离着殿下远点,一身的汗。”   李成瞥了他一眼:“你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   刘彻看他们都休息的差不多了,抬了抬手:“赶路吧,过了今日,昼伏夜行。”   李成精神一震:“得令。”   ,又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笑起来,“那敢情好,这都要热死了。”   军士们咬着牙上了马,这种地方不能多待,越呆越热,还不如动起来凉快些,这一路上眼睛都四处转着,打算看看哪里有点阴凉,能多待一会也是好的。   卫子夫还在和阮扶苏纠缠,刘彻没理她,反正她的速度,就是没有马,也能追上来。   然而等她追上来的时候,并不是一个人。   韩嫣撩开车窗透气,恰好看见阮扶苏从窗前过,不由惊讶道:“阮公子?”   凉气扑面而来,阮扶苏精神一震,打量着韩嫣,瞥见他腰间系着的玉佩,微微一怔,心想,这胶东王果然是爱妻如命,这王后身上明明什么修为都没有,却有这样一件宝物傍身。   明珠暗投,好好一件聚灵之物,竟然只能做冰块来用。   阮扶苏面上可惜之色一闪而过,随后自己也觉得可笑,又不是自己的东西,哪里来的爱才之心。   “王后殿下,阮某正要去长安寻友,若是殿下不弃,可否同行。”   韩嫣不知他意在卫子夫,只以为方士不忌寒暑,加上有心结交,便应下来,阮扶苏笑着道谢,视线扫过不知何时已经醒过来,正虎视眈眈的看着他的白虎时,笑容谦卑温顺许多。   那白虎瞪了他一眼,翻了个身又睡了。   阮扶苏说去拜会刘彻,韩嫣便与他道了别,车帘刚放下,方才躺的老老实实的白虎忽然翻身坐了起来,仰着头抽了抽鼻子,似乎是在闻什么味道,然后不等韩嫣说什么,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韩嫣惊了惊,怕他摔着,从车窗里探头看了看,却见白虎虽然身体臃肿,动作却十分灵敏,这会已经追着阮扶苏跑远了。   韩嫣摇摇头,心想这白虎大约是呆的有些累了。   马车的速度陡然提了起来,三匹马一匹接一匹的仰头长嘶,声音听起来无比欢快。赶车的韩进连忙拉了拉缰绳,才没让三匹马将前面骑马的军士给撞了。   因着这一路上实在是太热,一行人天黑之后并没有到达驿站,但是每个人,每匹马都是精疲力竭,这天气,热起来比累还要磨人。   刘彻干脆下令在前面一些的林子里宿下,随身带着的两个侍女,檀香和苏合连忙去准备饭食,韩嫣一下车就觉得一股闷热气打在脸上,像是在他身上捂了一热乎乎的被子,额头瞬间就冒了汗。   “真是越发娇气了。”   韩嫣笑一笑,这个时候天色已经黑了,最热的时候早就过去了,这样的温度已经让饱受高温之苦的军士们觉得欣慰了。   因着有女眷在,汉子们虽然热的恨不得扒光自己,却也只是扯开领口扇扇风,没有太失礼的举动,在这一群衣衫不整的汉子里,刘彻三人就变得十分醒目了。   韩嫣靠在刘彻身上,对方身上的凉气一丝丝的传过来,让他瞬间松了一口气,对面席地而坐的阮扶苏十分守礼的垂着眼睛,像是地面有什么新奇的宝贝一样,看的他移不开眼。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那边有池子”,军士们瞬间少了一半,剩下的也苦着脸眼巴巴的看着那个方向。   刘彻摸了一把韩嫣的额头,上面还有没来的及消下去的汗,低声道:“咱们也过去瞧瞧。” 第83章 长安之路2   一走,剩下的兵士有走了一般,只剩下几个,还守在旁边,护着队伍里的几个女人,和不算大的孩子。   看他们眼巴巴的模样觉得好笑,挥了挥手:“都去吧,把那些小子们也带上,天黑了,就都不准过去了,姑奶奶们要洗了。”   汉子们欢呼一声,急匆匆走了,这一块瞬间安静下来,只剩和两个侍女细细索索的准备晚饭,几个小女孩在旁边看了一会,看样子是想帮忙,又插不上手。   摆摆手:“不用,就是煮些泻火的汤,等他们回来烤野物吃。”   “你喜欢吃什么野物?”   阮扶苏跳上了树枝,从腰里抽了弟子出来,在手里摆弄,抬头看了他一眼,只看得见飘来飘去的白色衣角。   “什么都好,能吃饱就行。”   阮扶苏从上面探下头来:“听你的话,似乎有过没吃饱的日子。”   浑不在意的往火堆里添了柴:“我是被师父捡回来的,在那之前一直被买来买去的,能吃饱饭才有鬼。”   被买来买去,却是捡回去的。   阮扶苏看着被火光映照的微微发光的脸,心里滋生出一种仿佛是被虫子细细啃咬着的疼痛感来。   她一定吃过很多苦。   王令仪凑过来蹲在旁边:“原来姐姐小时候也是这么苦,我也是,被人买来买去,不跟吃饭,后来饿晕了,他们以为我死了,就把我丢了,若不是善堂的阿爷,我这会都不知道埋在哪里了。”   几个小女孩的身世都是差不多的,听见王令仪一说,都默默的擦了擦眼睛。   王令仪挨个拍了拍她们:“有什么好哭的,咱们现在过得都是好日子,王后肯留下咱们,还让读书识字练武,以后会更好的。”   笑:“你们王后是个好人,但凡有事去磨他就是,只不过有一点你们得记住,当着……胶东王的面,别凑得太近。哦,胶东王面前就更别凑过去了。”   王令仪虽然年纪小,却因着经历,早通了人事,脸色微微发红,半惊慌半生气道:“姐姐当我们什么人呢!”   “就是,我们也不是白眼狼,王后救了我们,我们怎么能做这种事!”   说话的小姑娘一双眼睛瞪的像灯笼,看起来十分明亮有神,看的都有些过意不去了。   笑起来:“哎呦,铃央这眼睛瞪得,逗逗你们,不过也是实话,心眼忒小。”   几个女孩没再搭话,苏合一根枯枝捅进火堆里,火苗飘出来,险些烫了几人的衣裳,挥了挥袖子,才把火苗压下去。   苏合吓了一跳:“对不住,对不住,没伤着吧?”   摆摆手,众人忽然就安静下来,也不知道是没了谈话的欲?望,还是单纯的不知道该再说什么好。   阮扶苏手里的笛子在指尖转了几个圈,垂眼看了看那些鲜活的少女们,将笛子抵在唇边,吹出来一个柔和的音符。   夜色安静,这曲子仿佛能让人心静,刚才那番话里的苦楚恩仇,都慢慢的消失在笛声里,像是整个人都被洗涤了一般,身上透着股清透。   往后一躺,阮扶苏已经伸出来的头又收了回去,这会她只能看见白色的衣角飘来飘去,偶尔能看见几缕发丝,在树枝中间飞来飞去,到底也没缠到树枝上。   洗完澡回来的军士们,心情都变得畅快起来,远远的就能听见说笑声,还有猎物托在地上的声音。   白虎一骑当先,半身血的蹿了回来,凑在身边,嘴里还吊着血淋淋的一只野猪。   几个女孩子都被惊得叫了一声,阮扶苏的笛声也就跟着停了。   拍了白虎脑门一巴掌:“你这幅样子,这东西谁还吃得下……你吃饱了吗?”   白虎见她不喜欢自己抓的野猪,没什么精神的将野猪丢开,懒懒的打了个呵欠,嘴里是更加浓重的血腥味,就知道他已经吃饱了。   “走吧,咱们也去洗一洗,这热起来,就是不出汗,也觉得难受。”   女孩子们都意动了,见军士们都回来了,手里拿着大大小小的东西,十分熟练的接管了火堆,顿时都跟着站了起来。   那池子就在不远处,也就半里地,中间隔着些茂密的大树,声音大些就能传过来,要看清楚却不容易。   往水里先丢了些东西,才找了个水浅的地方,让女孩子们一个个下去,这里有虫鸣,和女孩子们的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难得觉得放松,正要脱衣下水,忽的听见随着风吹过来的一声很浅的呻吟声。   觉得身上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能那么巧吧……那俩人在这里?   还抓着衣带的手顿时有些僵硬了,这澡还洗不洗呀……   王令仪在水里喊她,头皮一麻,心里默默祈祷,那个小心眼可千万别听见这一声。   然而这一声不止听见了,连也都听到了响。   只想单纯的洗一洗,毕竟这天气实在是太热,队里女孩子不多,两辆马车装得下,他若是再占了一辆就不好了,这会是打算和军士们一起睡地上的。   可惜和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知道规矩为何物,连衣裳都不是自己脱得,从到水里来,两只胳膊便一直被给压着,连喷自己一下都不行,由着为所欲为。   这会听见旁边有女孩子的声音,登时一惊,身体都绷紧了。   被他上下颌一合,顿时有些慌,张嘴要喊殿下。   趁着这个机会,顿时只剩下了呜咽声。   “是,她有眼色的很,自己不会过来,也不会让旁人过来的。”   身体仍旧绷的紧紧的,见他泡在水里,额头上都要出汗,只得收敛了一些,正正经经的开始给洗澡。   只是这个正经,是有多正经,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匆匆擦完身上,一连声催着这些小女孩们赶紧的穿了衣裳,一会该赶不上新鲜的烤肉了。   女孩子们不明所以,她这么说了,也就跟着加快了速度,连带两个侍女,这会也被带着迅速穿好了衣裳,一群人匆匆忙忙的往回走。   到了宿营地,还回头往那堆着一堆石头的地方瞅了瞅,没看见人影,大概是还没出来。   这也太能折腾了……   脸色微红,心里困了贴着字条的小人,狠狠的抽了几巴掌,又有些想看好戏的好奇心,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做的了一天车……   等肉彻底烤好了,才带着回来,两人身上没什么特别的味道,衣裳也十分整齐,可因着听见了不该听的声音,总觉得这两人身上透着一股子淫?靡,不由多看了两眼。   心里有鬼,被她这两眼看的,心都提了起来,不自在的避开了视线,找了个角落里呆着。   瞪了一眼,神情看起来有些不要脸,但习惯性的有些怂,没敢继续看,讪讪的收回视线,随手结果军士递过来的烤肉,咬了一口,并没有注意到这就是白虎叼回来的那只血淋淋的野猪。   当夜,女孩子们都挤在了马车上,阮扶苏站在树梢上吹了一首清凉曲,不知是不是错觉,几个女孩子们都觉得车厢里凉快了许多。   对那笛子有些好奇,知道也是件宝物,却不好开口借来看,只能远远的瞅了瞅。   第二日一行人趁早赶到了驿站,补充了食水,然后歇到了傍晚,才重新整理行装继续上路。   舍了马,和窝在一辆马车里,白虎被赶了下去,檀香本想让它去她们那辆马车,可白虎太重,车厢里又没有能当冰块用的宝贝,还不如他自己走着的好,便一直跟在身边。   这一日当着人的面,不好对做什么,这会两人独处,便有些按捺不住,总想找机会撩拨歪在靠枕上,温度适宜,有些昏昏欲睡,手里的书许久也没翻过去一页。   这大约是前些日子太过忙碌的后遗症,整日里精神倦怠,有些睡不醒的意思,良心发现,也下不去手再逗弄他,轻手轻脚的将人放平,头就搁在自己大腿上,伸手能摸到黑亮的头发,和温和的眉眼。   满脑子的旖旎这一刻也慢慢消散了,只觉得能与这样安安静静的呆着,也是极其美好的一件事情。   然而不等他多享受一会,半开着的车窗里就跳进来一只纸鹤,神情一凝,现在胶东府会用纸鹤和他传信的,也只有,难不成他刚刚出了胶东,便有人不安分了?   事情确实如此,胶东夏日太热,春耕种下的庄稼要浇水,那些被他抓回去的有着第二重身份的流民们便是在这时候出了事,连着热死了几个,剩下的人或者是被煽动了,或者是主动的,暴乱了。   看着这短短几行字,嘴角露出冷笑,手轻轻一抹,那纸上的字迹就消失不见了,他从车厢中抽出装了笔墨的盒子,提笔在那纸鹤上慢慢写了两行字。   纸鹤扑棱棱飞出去,忽然惊醒,窗外恰好吹来一阵凉风,他呼了口气,模糊道:“这是要下雨了吗?一股腥气……”   轻轻的应了一声――是啊,一股腥气…… 第84章 长安之路3   回去的这条路比来时要平静许多,大约是人多势众的意思,路上竟鲜少有不长眼的敢凑上来的,连那些横行无忌的方士们仿佛也都得了消息,知道胶东王殿下今时不同往日,已经是得罪不起的人物。   阮扶苏为人风趣,见识不凡,且难得的,极懂分寸,不似其他方士一般,总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傲气,见着刘彻,知道自己对付不来这人,便笑脸相迎,极力交好,遇着韩嫣,便是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连话都懒得说一句。   路上三人倒是相谈甚欢,只是韩嫣仍旧有些嗜睡,虽然阮扶苏在的死后,他不肯失礼,一直也是撑着,话语间也是言之有物的,可刘彻总能看出来他何时正是兴起,何时已经乏了。   谈话往往不过一个时辰,他总要停下来歇息一阵子,倘若到了午时,便直接就睡了,要到未时才能醒过来,中间即便是喊了几声,醒来也是懵懵懂懂的,仍旧一副惺忪模样。   喊过两次,刘彻也就不扰他了,此去,大概也只有路上这些日子清净,等到了长安,怕是整日都要应付乱七八糟的幺蛾子。   然而这路也只有这么长,就算可以放慢了速度,昼伏夜行,不过七八日,长安城已经遥遥在望。   坐车也是个辛苦活,道路并不平坦,马车又不算稳当,一路走了这么久,看见长安城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只是这里面绝大多数都是土包子,一辈子也没出过胶东府,这会看见了大汉的中心枢纽,忍不住有些激动,一个个的都挺直了脊背往远处看,然而除了城门什么也没看见。   刘猛砸了咂嘴:“这长安,看着也就这样,就是城门楼子比胶东高那么一点,收拾的齐整一些,也就这么的。”   其余军士都纷纷点头,卫子夫笑他们:“现在别忙着说话,等进了城,你们就知道这长安的繁华了。”   刘猛凑过去:“卫姑娘来过长安啊?”   卫子夫点点头:“西域,匈奴,吐蕃,都是去过的,不过未曾渡海。”   汉子们睁大了眼睛,若是别家女子说出这些话来,定然要叫这群汉子们给笑掉大牙。   可是这话是卫子夫说出来的,他们就不得不信了,这可是方士,什么做不到?!   阮扶苏十分感兴趣的看着她:“你想渡海吗?我新得了船型法器,若是你要用……”   白虎扬天吼了一声,气势汹汹的插到了两人中间,两匹马都被它这一声吼给惊了,撩起前蹄四处乱转,卫子夫勒紧了缰绳,抬手在马脖子上安抚的拍了拍,怒瞪着白虎道:“你老吓这马做什么?”   外面有些热闹,韩嫣刚好醒过来,掀开车帘往外面看了看,一眼就见白虎对着阮扶苏龇牙咧嘴,忍不住笑道:“这老先生对阮大公子倒是十分不待见。”   刘彻把他勾回去,有一下没一下的捏着他的腰,低声笑道:“当女儿养大的徒弟,哪里舍得就这么被人勾走,自然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话说道这里,他忽然想起来,当初那百里明可是看上了韩嫣,要让韩嫣与卫子夫成就好事的,那会他倒是对韩嫣热情的很。   刘彻手上的力道微微重了一些,韩嫣忍不住呻吟出声,刘彻唬了一下,还当自己捏疼了他,没想到韩嫣接着说道:“别停……”   刘彻便又捏起来,慢慢的这普通的按摩就有些变了味道,韩嫣这些日子被他随时随地的折腾已经有些习以为常,反正是在马车上,也没人看见,也就不做无用功。   有些事一旦习惯,是十分可怕的一件事,这才几日,韩嫣便有些忘了自己根植在骨子里的礼法教条,开始,每每刘彻要做些什么,他总要说出一堆不合适的理由来,但是到了现在,却来开口都有些懒了。   反正从来都没什么用。   因着剩下的路程不远,一行人并未再按着以往的规矩,在白日里歇着,到了夜间才开始赶路,这一夜,没走多远就在驿站歇下了,算着时间距离,不能等着到了门前,城门却还没开。   “是不是该往府里去个信?”   长安的胶东王府当日留下的可不是什么忠仆,回去之后虽然不敢怠慢,却未必事事妥帖如意。   难得的是,刘彻竟然能想起这等子小事,韩嫣觉得十分新奇。   “陛下召殿下回长安的消息,必然是早就人尽皆知了,府里的奴才们再不懂事也得有个度。何况,臣当日还留下了八宝,想必他能处理妥当。”   何况,还有韩府和平阳公主府两家处处为他们考虑,这些小事不会出多大问题。   刘彻想了想,才记起来,八宝大约就是当初自己醒过来时留下来问话的那个少年人,看着年纪不大,在韩嫣口中倒是个能干的。   长安这时候的天气比胶东好不了多少,甚至更干燥一些,胶东的这些汉子们,不知道是因为激动的,还是有些水土不服,一早上,一个个的脸色都不是很好。   草草吃了早饭,一行人继续往长安城走。   当日刘彻临走之前还闹出了欠账的事,景帝便一直觉得他有些上不了台面,这会生怕他也闹出些幺蛾子,便遣了人在城门口迎接。   是个眼熟的内监,大约是在景帝身边见过的。   刘彻没想到自己还是有些脸面的,那内监规规矩矩,恭恭敬敬的行了礼。   “见过胶东王,见过王后。”   此时两人都跨坐在马背上,见他行礼,便都一跃而下,韩嫣伸手将他扶起,笑道:“有劳惠公公。”   内监笑道:“殿下还记得奴才。”   “宫内行走之时,公公对韩嫣多有照应,如何敢忘。”   内监摆摆手:“不提这些,两位殿下一路奔波,陛下体谅二位辛苦,准先休整一日,明日再入宫觐见。”   这可是个好消息,倒是能看出来,景帝多少也是疼儿子的。   刘彻和韩嫣一同对着皇宫方向行了一礼,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朝着胶东王府而去。   还未到门口,便远远看见有穿着韩府下人服和平阳公主府的人出现在门口。   男女分左右候在王府门口,见着马上坐着的两个人,齐齐跪拜行礼。   “拜见胶东王,拜见王后。”   一别半年,从胶东那日益繁华的王宫里出来,在看见这破落户似得王府,韩嫣的心情实在是十分复杂,仿佛又看见了自己曾经那被几乎要被困死在牢笼里的艰难日子。   好在,他们早已经走过去了。   从刘彻清醒过来的那一刻起,苦难就已经过去了。   百人的卫队,比起三万御林军来说,并不被皇宫放在眼里,无论是朝中转爱挑刺的刺史大臣,还是那整日虎视眈眈的太子兄长,都没办法拿这些人说事,就是上了折子,也只让人觉得是小题大做。   何况,这人还是景帝亲自招回来的。   所以,初来长安的这一日,竟然意外的十分太平。   韩府与公主府的人只是来帮个忙,分别说了几句话之后,各自退了回去,两人回到那睡了几年的房间里都有些感慨,只是留给他们感慨的时间并不多,其他的门户先不说,进宫觐见陛下之后,送去后宫的礼是要拿出来的,出宫的时间但凡早一些,便该去公主府瞧瞧。   至于东宫……   还是能不招惹便不招惹,东西遣人送去便是。   有些时间,倒不如会韩府一趟,如今他也能光明正大的回去走一趟了,想来他那嫂子和婶娘,这时候也不会说些不该说的。   韩嫣想了一会,在胶东的时间不算长,可琐碎的事情处理多了,这些以前并不能看明白的人情往来现在瞧起来,也不算多麻烦了。   可惜若是他自己,抽出两个时辰便能理清楚,偏偏身边有个只会捣乱的刘彻,韩嫣还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忍着,任由他一遍一遍的把自己刚理清楚的思绪给打乱。   偏偏刘彻不自觉,丝毫不觉得自己在捣乱,虽然眼见着韩嫣十分忙碌,却仍旧不时去招惹他,动不动便将人拖过去亲一口。   韩嫣折腾了许久,也没能折腾出个什么东西来,脑子里仍旧是一团乱麻,眼前这些礼品单子,也是乱七八糟的什么都看不明白。   “不如出去走走,这会已经凉快了,咱们许久都没在长安城好好逛一逛了。”   韩嫣心里十分憋闷,听见刘彻的话,只觉得这位殿下,在胶东呆的时间太馋了些,已经忘了俗世间最会将人捆缚的动弹不得的礼教,长安不是胶东,这里没有恃才傲物,却放荡不羁的方士。   有的是数也数不清的拿着折子,等着你犯错的卫道士。   即便是不犯错,他们也总要瞪大了眼睛仔细看看,若是可以,便随口编两条出来,若是不行,便继续盯着。   总要做好了那钉在你背上的芒刺,卡在喉咙的鱼刺,且兢兢业业,乐此不疲。   韩嫣有心把刘彻轰出去,又碍着身份,实在是说不出口,只得假装自己是聋子,哑巴,听不见刘彻说话,自己也不会说话。   片刻安宁之后,刘彻便变本加厉起来,一巴掌将韩嫣手里的单子给丢开,抓着他要亲吻。   韩嫣额头青筋暴起,实在忍无可忍,推开书房们,将他推了出去。 第85章 甘之如饴   府里正忙忙碌碌的收拾东西,从胶东带来的礼物足有十几车,这会正一件件搬着往库房里放,因着这边没有留下得用的人,八宝年纪还小,顾头不顾尾,凡是贵重些的就要来这里请示两位主子如何安置。   因此刘彻这一被推出来,立刻就被一众搬搬抬抬的下人给看了个正着。   众人纷纷垂下头,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偏有没眼色非要凑上来撩拨刘彻。   卫子夫远远的就喊了一声,样子十分兴高采烈,像是看见了什么值得普天同庆的大喜事,从内而外都散着一股子喜庆。   刘彻转头看着她,他倒是不介意韩嫣对他有些小脾气,说起来,最近没什么分寸的频繁撩拨,就是冲着这个目的去的,可真被人这样看见了,他心里又有些莫名其妙的感受。   倒也不是觉得生气愤怒,或者是觉得韩嫣如何不好,只是有些似是而非的尴尬,还带着些莫名其妙的满足感,或者说是喜悦之类的情绪。   总之复杂的很,而让卫子夫这一声嘲笑似得的声音一喊,他心里的感受就变得更加复杂了。   好像他突然回到了年少时期,刚刚和心上人亲热了一些,就被双方父母抓着,然后订了亲一样。   那种感受,复杂的很,但是并不坏。   刘彻大度的没有和卫子夫计较。   卫子夫敏锐的察觉到他的装聋作哑,得寸进尺道:“哎呦,咱们王后还有这么大的脾气呢?胶东王殿下这是做了什么……啧,我可还没见过他这么发脾气呢?”   这话不知道哪里戳到了刘彻,竟然让他心里升起些莫名其妙的自豪感,这是这种感受他自己体会便罢了,没必要告诉卫子夫。   只是他心里是这么想的,嘴上却没忍住,他听见自己说道:“韩嫣和你们自然是没脾气的,他的脾气都在我身上呢。”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而后急匆匆便走了,心里总有些好像炫耀了宝贝之后,又怕被人觊觎的忐忑感。   实在是要了命了,刘彻还从来没有这么复杂的感受过。   卫子夫也是一脸目瞪口呆,看着刘彻的背影,十分匪夷所思,被自己媳妇给赶出来了――这有什么好得意的吗?   韩嫣安静了一会,想起外面的人声,这时才意识到,外面并不是没有人,他这一推,说不定要惹刘彻生气了。   想起上次那人对自己爱答不理的模样,韩嫣心脏猛烈的跳动起来,眼前的单子越发看不下去,怎么看都是一群鬼画符,完全不明白什么意思。   韩嫣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顺带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仪容,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刘彻刚走不久,一群下人还没来得及回神,这会看见韩嫣也出来了,都是一愣,手里的活计瞬间就停了下来。   卫子夫回过神来,看着韩嫣,忽然产生一种人不可貌相的感受,至少眼前这人看着温温和和的。   没想到的是,御夫实在是有术啊,连刘彻那样的,都被收拾的老老实实的。   当初在胶东的时候,看见这家伙跪在大门口,还以为刘彻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看来,当初那一跪,折腾的不知道是谁呢……   卫子夫竖了个大拇指给韩嫣,看向他的眼神带着淡淡的敬畏和崇拜,走过来小心翼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脑海里闪过阮扶苏那张脸,她微微一顿,还是说道:“以后多多关照。”   韩嫣莫名其妙,卫子夫一指门口:“要接着训吗?从这走了。”   韩嫣被卫子夫闹得糊里糊涂的思维总算清醒过来,脸色瞬间一肃,对着卫子夫点点头:“多谢……”   卫子夫连连摆手:“不用,不用。”   韩嫣快步追了出去,卫子夫摸摸下巴,嘀咕道:“刘彻这到底是做了什么呀……”   被赶出来的刘彻在园子里溜了一圈,刚好和韩嫣错开。这胶东府还是原来的样子,没什么变化,最多就是池子里开满了莲花,看看倒还好,看久了就有些无聊,刘彻拍了拍手,百无聊赖的准备回去继续撩拨韩嫣。   回到书房却没见到人,单子乱七八糟的搁在桌子上,刘彻四处看了一眼,也不知道刚才还急着要把这些东西给理出来的人,这会去做什么了。   刘彻难得有这样闲的不知道做什么的时候,干脆回房间,就是练练功也比在这瞎转悠的好。   结果院子里安静的有些诡异,刘彻一进来,竟然连个人影都没有,伺候的人仿佛都消失了一样。   “越发没规矩了。”   刘彻心情好,也懒得计较这些,何况他现在也不用什么人伺候。   他本以为这院子里没人,一推开房间门,却看见韩嫣正坐在凳子上,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刘彻被他这幅神态惊了一下,下意识问道:“这是怎么了?”   话音未落,韩嫣忽然走过来把他牢牢抱住,刘彻立刻将他箍起来。   虽然不知道韩嫣为什么情绪不好,但是他知道这时候并不适合问,很好脾气的由着他抱着,约莫一刻钟之后,韩嫣还是没有松开的意思。   刘彻不由哄孩子似得,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背,柔声道:“这是怎么了?”   刘彻感觉到韩嫣似乎是极重的呼吸了两声。然后,慢慢松开了抱着他的手,头却还搁在他肩膀上。   刘彻微微一愣,猛地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拉了起来,韩嫣的眼眶果然是红的。   一股火气立刻蹿了上来,刘彻的脸色瞬间就变了,脸黑的像是阎罗王,手上的力道一时没控制住,将韩嫣捏的变了脸色他才回过神来。   刘彻又把抱进怀里:“这是怎么了……告诉我,韩嫣。”   韩嫣沉默了下来,连呼吸都轻不可闻。   刘彻不忍心逼他,脑子里却想了一堆乱七八糟,挨个将府里的人抓出来吊打了一顿。   韩嫣轻轻叹了口气:“我以为,你生气了……”   刘彻还在满脑子血腥里回不过神来,一听这话,顿时有些懵,随即哭笑不得起来,心里觉得韩嫣实在是太傻。随后,极其浓重的心疼和愧疚瞬间就将他淹没了。   “对不起,韩嫣……”   韩嫣一僵,从他怀里挣出来,抬眼看着他,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若非眼眶还有些发红,已经看不出来有任何问题。   “殿下何处此言?是韩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与殿下何干?”   刘彻看着他的目光,不自觉的带上了疼惜。   “韩嫣,我们之间,不该是这样的。”   韩嫣又是一僵,眼神瞬间慌乱了起来,他躲开刘彻的视线,双手控制不住的紧紧握成拳:“殿下……什么意思?”   刘彻将他握的青筋都暴起来的双手掰开,然后牵着他僵硬的胳膊,让他看着自己,看清韩嫣的眼神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凌迟了一样。   他忍不住又想说对不起,可是韩嫣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又问道:“殿下是什么意思……”   刘彻张了张嘴,将韩嫣的手抓到嘴边亲了亲:“韩嫣,我……”   话到了嘴边,他有些说不出来,这不是当着李聃的面,也不是当着任何不相关的人的面,一想到对面这人是韩嫣,刘彻就有些难以启齿。   然而韩嫣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对他的话十分紧张。   刘彻头一次有了头皮发麻感受,他咬了咬牙,语调仍旧平淡,只是多了些因为紧张而多出来的颤抖。   他说:“韩嫣,李聃曾问我,以后这天下要有人来继承,而我需要子嗣。”   韩嫣脸色瞬间惨白一片,握在刘彻手里的指尖,七月里都冰冷的有些刺骨。刘彻瞬间意识到自己的话让韩嫣误会了。   他更加用力的握紧了韩嫣的手,坚定道:“我告诉他,这天下我只能管我在的这几十年,剩下的是死是活,和我无关。”   韩嫣仍旧脸色惨白的看着刘彻,仿佛并没有意识到这话里的含义。   刘彻看不得他这样,不得不将那些话掰开揉碎给他听,他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韩嫣,刘彻此生,只你一人!”   这句话像是晴天一道雷,将韩嫣瞬间劈傻了,他怔怔的看着刘彻,眼睛死死盯在他脸上,里面却没有多少特别的神采,没有高兴,也没有激动。   刘彻轻轻的唤了唤他,韩嫣惊醒一般,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呢喃道:“我刚才做了一个很好的美梦……”   这句话像是千万根细长的淬毒银针,毫不留情的插进了刘彻的心脏。   他窒息般的用力呼吸了几下,然后狠狠的吻住了韩嫣。手上的力道几乎要把韩嫣的腰给箍断。   这样粗暴的亲吻终于让韩嫣彻底回过神来,他睁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刘彻,眼中有说不清楚的怅然和释然。   刘彻心里一紧,已经再也顾不得那些所谓的自责和愧疚,他凶狠的撕裂了韩嫣的衣裳,嘶吼般喊道:“韩嫣,你记清楚了,我这辈子,只要你一个,你这一辈子,也只能是我的,谁都别想抢走,你自己也不行!”   他一口咬住了韩嫣的脖子,顺着脖颈的曲线,慢慢往上,然后咬住了他的嘴唇。   韩嫣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嘴唇上火辣辣的疼痛告诉他,这不是梦,刘彻是真的再说,这一辈子只要他一个……   而不等他确认一下,刘彻已经整个压了上来。 第86章 稀世之宝   因着前一日两人情绪都有些失控,第二日便没能起身,初夜总是有格外难忍些又隐忍许久,不知节制,一觉醒来已经到了正午时分。   他自己却没察觉,只看见周围仍旧是暗沉沉一片,睁开眼又闭上,再睁开才看清房间里原来四周都垂着厚厚的幔子,日光被完全遮挡在外头,玉佩搁在床头的矮几上,正有丝丝缕缕的凉气从上面散出来。   蝉鸣声似有若无,偶尔清晰的一声,倒越发衬的房间里静谧祥和。   这样昏暗凉爽的情形,倒是让有些迷茫,有心想睡,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却一时想不起来。   檀香轻轻撩开幔子进来,见睁着眼睛看她,微微笑起来:“殿下醒了?可要用膳?”唔”了一声,想说伺候他更衣,话未出口,一身难言的酸疼便从身体各处袭上来,活像是在睡梦中被八驾马车给从头到尾给压了一遍似得。   的话就成了一声呻吟,檀香脸一红,声音都小了几分:“奴婢端进来给殿下用吧?”   忽然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上面早就空了,人体的温度早已不见了,他心里微微一颤,踌躇片刻,还是问道:“殿下呢?”   檀香看起来想笑,但是忍住了,只是嘴角微微挑了挑,说道:“殿下入宫觐见去了,嘱咐您好生歇着呢。”   感受着身上这动弹不得的酸疼,脸上不由一热,讷讷半晌,忽然问道:“殿下自己去的?”   檀香偷偷看着他的脸色,看样子有些为难,不知道如何开口的样子。   心里一沉,这种时候,入宫觐见,难道还真的光明正大的带了别人去,这会心里倒是稳定了许多,不曾想是见异思迁,只觉得他这会实在是有些太离谱,太胡闹。   “是,是姑娘!”   一愣:   这叫怎么说?   檀香本就不算漂亮的脸上忽然露出一摸称得上是诡异的表情,甚至还不由自主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半晌才小声说道:姑娘也不知道在脸上贴了个什么,回头的时候,就是……就是……”   她大约是想起了早上见到的场景,再看的时候视线就有些诡异,看了没两眼就移开了,一副忍笑忍得有些发抖的模样。   莫名其妙,看檀香自己一时半会也说不出话来,刚想唤其他人来问一句,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脱口道:“姑娘莫不是扮作了我的模样?”   檀香一脸惊异之色,却并没有否认,看样子是真的了。   的脸色也有些古怪起来,他看着檀香仍旧难以遮掩下的笑意,有些凌乱,子夫……他的脸……   忽然有些想长眠不醒,这总不能是她穿着女装的时候便换做了他的模样吧……   “你……先出去……”   无力的挥了挥手,檀香捂着嘴走了出去,大约是实在是憋得惨了,一时竟然没顾得上行礼,弯了弯腰就连忙出去了,顺手还带上了门。   瘫在床上,看着帐子顶,脑子里空白一片,什么也没力气想,就这么傻傻的瘫了一会,忽然自己笑起来,精灵古怪,这也能想出来。   虽然确实是解了燃眉之急。只是,他日后要怎么面对她……   呻?吟一声,又自己笑了一会,摇着头撑着床,坐了起来。   檀香敲了敲门,应了一声,这次对方带了食盒:“殿下在房间里用可好?”   应了声,檀香把食盒搁在外间的桌子上,转身出去端了水来伺候他熟悉,现在名义上的该在宫里,这时候当然要多低调便要多低调。   也懒得动弹――便是他想,这会也有些力不从心,见着桌子上有一道乳鸽汤,味道十分鲜美,不由多喝了两碗,食量倒比以前见长了些,可见昨夜是花费了大力气。   檀香十分殷勤的布菜盛烫,力求不让多动一下手,多抬一次身。   一顿饭吃完,外面的日头已经歪了下去,在房间里慢慢溜达了一会消了消食,看书也看不下去,这会身上无一处不难受,真是成了手无缚鸡之力,书拿久了一会,便撑不住。   有苦难言,折腾了一会,困意又上来了,他甩了甩头,这个点再睡,晚上怕是要彻夜难眠了。   “檀香……”   檀香在幔子外面应了一声。   “去把那礼品单子拿来,莫要出了岔子。”   檀香应了一声便去了,不多时便回来,手里还拿着一叠书帛,连同礼品单子一同交到手里,看了一眼,眼底有些惊疑,这东西竟然已经整理好了。   也会处理这些事不成?   檀香这时才想起来似得说道:“殿下寻摸了个人来,说是处理这些东西是十分拿手的,日后殿下可歇一歇了,多大的事,让您这般劳心费力的。”   知她一向也看不惯自己拿这么点芝麻大的事放在心上,这会正借着的话来挤兑自己,他不由想笑,心想,这丫头倒是越发胆大了。   只是胶东王宫的事少不了这几个丫头打理,也确实是帮了他不少,这会这点放肆也是为着他好,他便笑一笑了了。   这单子上的东西原本是一团麻,这会被各家各户的分批单独列出来,看着倒是十分合规矩,且各家的家主夫人都喜欢什么,在单子上也并没有出错,礼不重,却十分合心意,是个对长安十分了解的人才。   “是个人才,孤倒是想见一见。”   檀香见他难得不顾仪态,歪在床上看单子。就这样,还不时的动一动,便在脚踏上坐下,给他捏腿。   “嘶”了一声,檀香这一动,让他有种自己要被扯散了的错觉。   檀香手一顿,有些心疼道:“殿下且忍一忍,让奴婢给您捏一捏,过会便要好受些。”   忍着这一阵比一阵厉害的酸痛,应了一声,示意她不必理会自己,只管捏就是。   檀香与他说话:“听说这位公子是殿下早上出门之后遇见的,是个卖柴的樵夫,却是很单薄的身板,不知怎么就得罪了巡城的禁军,险些被打断了腿,就被殿下给救了,那人倒是会顺杆爬,自荐说自己厉害的很,要拿一身本事报答殿下,殿下便让他先来做这些事。”   哑然,心想,有本事的人也未必就懂这些人情往来,古来多少能臣诤臣处事刚硬,不知回缓。   倒是难为了这位卖柴的能人。   “可知是唤作什么名字?”   檀香想了想,似乎不是很确定,犹疑道:“那人是在前院的,奴婢不好过去,因着这事新鲜,府里下人们都传,奴婢只是听了一耳朵,仿佛是叫什么朱麦仁的……”   “麦仁?这名字倒是……”   笑了笑,忽而愣住,朱麦仁……朱买臣!   “那人可是唤作朱买臣?!”   檀香一怔,仔细思索了一瞬,眼睛一亮道:“可不就是这个名字!”   哑然失笑,心想,这一朝天子一朝臣也是可以这么用的,该是的谁也抢不走。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忽然喧哗起来,不过片刻,声音又慢慢消了下去,房门被推开,说话的声音传进来。   坐起来,檀香连忙扶了他一把,还没站稳,两人便听见与一般无二的声音便传了过来:“这长安的天气可是要憋死人了,又闷又热,比起我那棋子山可差的远了。”   的表情一时有些微妙,低声斥了一句,大约是怕吵醒了,随后垂着的幔子被掀开了一条小缝,出现在那条不怎么宽敞的缝隙里,与四目相对。   的脸蓦地就红了,有些莫名其妙,有些猝不及防。   不知道是不是也有相似的复杂情绪,微微一怔之后,竟然没有立刻走过来,而是僵在原处似得直勾勾的看着;   檀香先受不住起来,悄没声息的顿了顿身,然后退了出去,顺手合上了内间的门,结果一出去,却又看见了的脸。   这个”将一条腿踩在身旁的凳子上,用极为豪放的姿势在喝茶,看见檀香抬起手招呼了一声,笑容十分爽朗。   檀香怔了怔,虽然早上已经见过了,这会心情仍旧十分的一言难尽,她有心退下去收拾一下起伏不定的情绪,却喊住了她。   “别忙着走,晚宴也用不了多久就要开始了,你且留着,一会就该催催他们了,看着样子,不像是能自己记着时间的样子……我还得换身衣裳,我忍得了热,却热不了这个闷啊,都要熟了……”   说着,将垫高的鞋子脱下来,丢在一旁,一双袜子也没留下,晃着雪白的脚在凳子上乱踩。   檀香只觉得头疼,连忙去门口守着,不让其他闲杂人等进来。   一刻钟之后,里面传来韩嫣的唤人声,檀香直觉这是说出来的,她走进去一看,果然是她。   对方指了指内间的门,撺掇着檀香去敲门,檀香面无表情的看着,脚下纹丝不动。   的脸瘪瘪嘴:“我去就我去,反正这张脸,他也下不去手……” 第87章 鸿门之宴1   刘彻去里面更衣,卫子夫围着韩嫣转了转去,看着这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脸,韩嫣实在是有些说不出话来。   卫子夫大约就是为了逗逗他,这会见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反应,立刻笑了,摆出一副风流倜傥的浪荡公子模样来,伸手去挑韩嫣的下巴。   “美人……”   韩嫣躲开,一张脸涨的通红,有些羞,有些气,还有些尴尬和无奈,这个卫子夫,当真是什么都敢做。   卫子夫这时候也想起来面前这人是有主的,不能随意调戏,十分遗憾的收了手,在他身边坐下来,开始抱怨。   “这宫里的规矩可真够麻烦的,见个人就得行礼,名字叫不出来,职位也叫不出来,腰就没直过。”   韩嫣知道她跟着百里明闲云野鹤惯了,这宫里的规矩算起来也的确是够折磨人的,她顶着自己的壳子,又不能乱说话,实在是很憋闷,可晚上还会有更加憋闷的晚宴。   韩嫣有些担心卫子夫撑不住露出马脚来。   卫子夫倒是十分光棍:“我算是看出来了,这宫里的,朝廷的人呢,惯会带张面具,也怕惹麻烦,就是见着一只鹿挂着牌子写着马,都知道是错的,也没人愿意站出来说一嘴,明哲保身,谁会无端端来触刘彻的眉头。”   韩嫣看着卫子夫的目光十分惊奇,一副万万没想到,你竟然能在这短短半日内就将这长安里的人看了个透彻的模样。   卫子夫却顾不得他的惊奇,也没时间来N瑟,说完那些话,便想起一个不太符合常理的人来,她嘀咕道:“那个王夫人是个什么性子,怎么看过来的视线这般恶毒?针扎似得,若不是我还想着给你留些脸面,直接就像把她那对招子给抠出来。”   “慎言!”   韩嫣厉声道,卫子夫被他突变的语调惊了一惊,声音也变得谨慎了些:“怎么……”   檀香见韩嫣不好出口,忙接过话头:“那王夫人乃是殿下生母,也是陛下眼前得宠的人物,姑娘还是要恭敬些,免得祸从口出。”   卫子夫恍然,拍了一下桌子:“我就说,怎么偏偏看我不顺眼,原来是嫌你是个男妻,丢了她的人。”   韩嫣脸色一僵,卫子夫没注意,话音落下接着又响了起来,疑惑道:“不对呀,刘彻怎么提都没有和我提一句?”   说话间刘彻便出来了,卫子夫连忙拉着檀香进去更衣,躲得离刘彻远远地。   刘彻已经听见了她刚才的话,这会见韩嫣看着自己,便知道他心中也是存着疑惑的。   刚才两人也没能多说几句话,这会看见了,便又有些想腻歪的心思,只是韩嫣心里惦记着事,有些心不在焉,刘彻便只好将心思先压下。   “我已向父皇求了旨意,日后你便不必再往后宫去见母亲,行事间也不必再多顾忌,凡是有我,你只管不让自己受委屈便是。”   这话说的韩嫣心里熨帖,脑子里瞬间便划过许多十分相似的画面,明明是曾经觉得不值一提的事情,现在想起来,竟然真的如同刘彻所说,莫名多了些委屈的感受,他的鼻子一时有些酸。   刘彻拍拍他的肩膀:“你只管歇着,让卫子夫去闹,权当替你出些气,反正宫里朝里的这些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都是活该的。”   韩嫣叫刘彻这一竿子打死的话说的哭笑不得,抽抽鼻子,将眼底的酸涩压下去,笑起来:“哪里是你该说的话。”   刘彻凑过来蹭蹭他,低声调笑似得说道:“王后教训的是。”   韩嫣的脸就又红了。   里面卫子夫叫了一声,不知道是在说什么,听着像是嫌弃衣裳太繁琐,不乐意穿的模样。   “合该让她看看女子的吉服,大约能吓死她。”   韩嫣见刘彻如此挤兑卫子夫,有心替卫子夫说两句话,突地想起前言来,转而问道:“夫人哪里怕是不好交代,估摸着要招了殿下去训斥了。”   刘彻不以为意:“孤酒量不好,她若非要孤去,孤也只能把酒气撒在披香宫里,好在她是孤的生母,总不能因着这事,再去父皇跟前告我一状。”   他用的是调笑的语气,嘴角却挂着一个冷笑,显然是告一状这情况以前不是没发生过,以后也不是不可能不再发生。   只是这状他要是告上去,少不得是要自己打脸了,前面才说了惦记儿子山高水长的去了胶东,三伏天里非要把人召回来见一见,见了面才过了不过几个时辰,便又把儿子告到了他老子那里。   这话传出来,整个长安都要笑上一阵子了,王夫人再怎么不喜他,也丢不起这个人。   “到底血浓于水,殿下多少担待些。”   刘彻在他鼻子上咬了一口,站起身来,应了一声,又说道:“是血浓于水,我担待便够了,你便不用凑上来了,合着你们之间的情分,比我这和水一个色的血缘还要淡薄的多。”   韩嫣说出口的话,被刘彻这么阴阳怪气的一解读,又给还了回来,把韩嫣自个噎着了,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心里却还知道刘彻这是为了他好。毕竟,他在王夫人面前的脸面,是连个畜生都不如的。   卫子夫总算换好了衣裳,走出来的时候,抬手摸了摸额头,仿佛是因为换衣裳换出了一身的汗。   她抬眼看了看刘彻,又在韩嫣脸上扫了扫,有些尴尬的咳了咳:“走吧?”   刘彻抬手摸了摸韩嫣的头,应了,和卫子夫走到了门口,又转过头来看着韩嫣:“今夜估计有得闹腾,你且歇着就是,不必等我,说不得能不能回来。”   韩嫣微微睁大眼睛,目光瞬间落在卫子夫身上,眉头微微拧起来,张嘴欲言又止。   卫子夫浑不在意的摆摆手:“无妨,我酒量耗着呢,他们若是按着你的水平来对付我,姑奶奶保准让他们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话说的是霸气,但是韩嫣听着仍旧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因着时间太紧,也没再浪费时间,只嘱咐了一句“万事小心”,便看着人走了。   等人走了,他才忽然回过神来,自己这是被卫子夫给小看了。   韩嫣笑一笑,没多久,这笑容便僵在了脸上,他忽然意识到今日这宴会,竟然早就成了鸿门宴。   无论是刘彻,还是卫子夫,两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也都告诉了他,可惜的事,他对宫闱内的手段只领教了一个皮毛,竟然未能从两人的话中听出来不对劲。   韩嫣猛地站起来,想去追卫子夫,让一个女子替他受过,他哪里能安心。   然而刚站起来,这一身还没消减下去的酸疼,便提醒他,他现在即便是追出去了,也不过是白搭上一个,实在是得不偿失。   韩嫣这时候倒是真的想卫子夫那句小看他的话,能是真的了。   “殿下何必忧心,咱们胶东王,总能护住卫姑娘的。”   檀香见他对着门口怔怔出神,连忙出声安抚,见他听见这话心不在焉,悄悄过去关了门,而后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来,递给韩嫣。   韩嫣看了她一眼,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檀香也是一头雾水:“奴婢也不知道是什么玩意,不过刚才换衣裳的时候,卫姑娘偷偷递给奴婢的,说是殿下用的着。”   卫子夫给的?   韩嫣这才有了些兴趣,接过布包,正要打开,不知怎么的,忽然心里一颤。   “你去沏壶凉茶来,醒酒汤也上灶熬着吧。”   檀香连忙躬身退下来,到了门口遇见要进来收拾的苏合,拉着她一起去了厨房。   韩嫣听着外面的动静彻底消了,才慢慢掀开布包,里面竟然是一只十分眼熟的瓷瓶。   韩嫣登时一僵,想起当日在那刘长春的村子里,刘彻拿着那说明一字一顿念出来的模样,身上顿时火烧火燎的,当日只觉得羞窘尴尬,这会却是这些感受翻了十倍不止,其中却还夹着些吃了糖似得感受……   韩嫣啐了自己一口,觉得自己越发是活回去了,礼义廉耻仿佛是都留在了胶东,这会活像是个浪荡子。   檀香没再过来,韩嫣一个人靠着床读了会闲书,没多久,眼睛就有些睁不开了,强撑着又看了一行,已经连字都模糊了起来,他只得放下竹简,在屋子里走了两步。   身上却又酸疼的厉害,他忍不住看了看那瓶被他丢到床角去的药膏。   脸又红了红,这一羞燥,身上的困劲竟然娶了大半,刚想再看两行,胸口忽然火烧一样烫起来,韩嫣一向善于隐忍,这疼痛却来的太过猛烈,以至于他没能忍住一张嘴便喊了出来。   矮几上的玉佩陡然结了霜一样,翠绿的颜色慢慢浅淡下去,最终变成通体透明的样子,仿佛极品的玻璃种,通体不见一丝杂质。   韩嫣迷糊中看了它一眼,只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而等那阵莫名其妙的烫过去,他再去看的时候,那玉佩仍旧安安稳稳的搁在矮几上,颜色翠绿欲滴。   “真是……”   韩嫣靠着床坐了一会,才从刚才那堪称是恐怖的疼痛中回过神来,刚要抬手擦擦额头上的汗,外面忽然喧哗起来,仿佛是有不少人来回奔跑,一时也听不清是府里的,还是府外的。檀香进了外间,急促的敲了敲内间的门,压低的声音中带着焦急。   “殿下,宫里出事了。” 第88章 鸿门之宴2   盯着韩嫣壳子的卫子夫看着这忽然凑过来要敬酒的少年人,心里有些恶心,掩在袖子里的手窝成拳头,有些想一拳揍过去。   任谁看见一个其貌不扬的少年人,在你面前趾高气昂的抬着下巴,说是敬酒,却眉梢眼角都带着“让你喝是给你面子,敢不喝,有你受的”的意思,酒杯几乎要戳到鼻子上,也不能再忍一忍了。   “阁下哪位?”   卫子夫险些维持不住韩嫣的声音,第一个字有些走音,刘驰没能听出来,他只觉得韩嫣这话一定是在故意挑衅他,还以为大庭广众的自己不敢教训他不成?!   刘彻这就想将手里的酒泼到顶着韩嫣壳子的卫子夫脸上,卫子夫只当没看出来他什么意思,仍旧冷着脸看着他,又将话重复了一遍。   刘彻越发被激怒,手里的酒对着卫子夫的眼睛就泼了过去。   一声惨叫从这个角落里发出去,刘彻正和江都王谈笑,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刘彻捂着眼躺在地上,翻来覆去的打滚,一身显然是用了心思的锦衣华服,被他这一滚,滚成了抹布。   少年人的嗓音还吗、未彻底长成,这会听着当真是嘶哑嘲哳难为听,刺耳的很。   但刘驰身后的内监却顾不上这些,一个个白了脸,手忙脚乱的上来要服刘驰,只是刘驰这会刚受了罪,眼上疼,心里自然就窝了火,有心要给顶了韩嫣壳子的卫子夫一个教训,怎么肯站起来。   皇帝那边很快被惊动了,因着皇后早逝,这会主案上只有皇帝一人,也没有和谁说话,捏着就被自斟自饮,听见动静过了一会才回过神来,听出来是他那个被宠坏了的小儿子,心里登时就不耐烦了两分。   “邓无为……”   他喊了一声,眼睛往人群里扫了一眼,语气仍旧不耐烦:“去看看怎么回事。”   邓无为自小跟着他,知道他这会心里不痛快,见他一杯接一杯的喝酒,也没敢劝,他早就瞧见了刘驰朝着刘彻夫妻二人去了,知道他又要找那胶东王后的麻烦,只以为他还有些分寸,不会闹得太过,加上景帝心情不虞,便也没提,由着那小祖宗闹,没想到这会却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邓无为额头冒了汗,心想这去了一趟胶东,这夫妻二人大约是知道了什么是人上人的滋味,这会才不肯受气了,却不想想,刘驰到底是在景帝跟前的,多少眼药上不了。   他一面叹着气,觉得这两人实在是沉不住气,一面加快脚步往人群里走――刘驰那小祖宗的声音已经越发凄厉了。   虽然没有明目张胆的看热闹,但是借着劝和,扶人,看伤的名头过来的,十个手指头是数不过来了,这会一见邓无为过来,纷纷装作如无其事般走远了。   眨眼的功夫,这里只剩了刘彻卫子夫和刘驰,外加一个走不开的江都王。   邓无为“哎呦”一声,伸手去扶刘驰,刘驰哪里肯起来,一通乱拳挥舞,将邓无为的眼眶锤了个淤青。   “放肆!”   刘彻这时候才开口,伸手扶了一把邓无为,怒目瞪着地上仍旧撒泼打滚的刘驰,厉声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的诗书礼仪就学成了这样!”   他这一开口,刘驰倒是被镇住了,有心要再闹,却模模糊糊的看见周围已经没了人,只好自己爬起来,邓无为顾不上自己的眼眶,伸手扶了他一把。   刘驰看不清是谁,以为是自己那群打骂惯了的奴才,伸手用力一甩:“狗奴才,滚开!”   邓无为还从来没被人这么下过脸子,即便是景帝念着从小的情分,也不曾这样不讲情面。这大内总管,一时间脸色十分精彩。   卫子夫跳出来,她素来看热闹不嫌事大,何况这刘驰与他母亲一般,让她十分看不顺眼,这会说话也就不顾及什么。   “这老人家一把年纪,你怎么下得去手,人家好心好意的,你怎么这般不识好人心!”   卫子夫有心想骂刘驰是狗,但是一想平日里韩嫣说话都是文绉绉的,也从来不曾骂人,她这一开口收不住,可不就露馅了,只能干巴巴的说了这么几句。   可就是这么几句,也把刘驰给气坏了,他凭着声音伸出手来指着韩嫣:“你个贱人!”   尽管这话骂出来,听见的是卫子夫,可是卫子夫顶着的是韩嫣的脸,刘彻脸色立刻就黑了,阴沉沉的看着刘驰。   邓无为看他变脸,看的心惊肉跳,这一会竟然有些腿软,连忙出来打圆场:“十五殿下年幼,胶东王殿下莫要和他计较,这会皇上那边还等着回话……”   刘驰听到这里便不肯再安静了,哭嚎着要去找景帝,一行人没能拉住他,就让他这么披头散发的跑过去了,临走前还不忘回过头来威胁刘彻:“你个傻子,你等着,我让父皇罚你!”   邓无为心里“咯噔”一声,心想这可要了命了,别说刘彻自己个,就是景帝也是十分忌讳有人提起刘彻曾经的痴傻的,刘刘驰这句话可是撞到了枪口上。   他一路骂骂咧咧,沿路也不管面前的人是谁,只要挡着路了,便是一推,朝臣们顿时一片人仰马翻。   邓无为匆匆追上去,也来不及看别人的神色,刘彻倒是不疾不徐,卫子夫“啧”了一声:“你们皇室也能养出这样的败类来呀……”   刘彻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两步之后,又转过头来看着他:“你别说话。”   卫子夫突然被禁了言,虽然心有不甘,却也知道自己说话和韩嫣实在是差的太多,这会恐怕是有些露马脚了,也不敢再争辩。   远远的就看见刘驰在景帝面前跪下,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把他自己委屈的伏在地上嚎啕大哭。景帝的神色倒是看不分明,也不知道是气了还是急了。   卫子夫偷偷去看刘彻,却见刚才还一脸冷漠的胶东王殿下,这会脸上已经是一片死气沉沉,眼里都没什么情绪波动,仿佛是被伤透了心,绝望了。   卫子夫忍不住一抖,险些笑出来,好在她忍住了。   这会景帝也听出来了大概,抬起头来往这边看,刘彻仍旧走的不紧不慢,邓无为看不过去,低声催了催。   刘彻不为所动,卫子夫心想,怎么这么沉得住气,就不怕惹怒了自己的皇帝老子……   她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刘彻,这动作不算隐秘,几乎有眼睛的都看见了,刘彻惊醒一般侧脸看了看他,而后才意识到邓无为在喊他一样,连忙上前规规矩矩的磕头行礼。   景帝的神色缓和了许多,对着刘彻,心里的不耐烦要少许多,他有心问他,这争端是因何而起,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刘彻却在这时说话了。   “不过是兄弟间的小矛盾,倒叫父皇生了气,是儿臣的不是。”   这话一说出来,景帝就松了口气,大庭广众之下,皇子失仪,纵然他儿子不少,也仍旧是件丢人的事。   何况前些日子,才出来了刘荣那样丢人的事……   “既如此,你做兄长的便担待些,你母亲最近精神不大好,你多管教些才是。”   刘彻连忙应是,脸上却挂着十分明显的苦笑,身上仍旧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景帝心里一沉,有些心疼这个儿子,正要说话,刘驰忽然站起来,指着刘彻便要骂,景帝心里的火气瞬间就蹿了上来,他怒斥:“刘驰!”   刘驰一抖,嘴边的话被这一声怒斥给吓忘了,一时呆立在原地。   “不像话!”   景帝又骂了一句,而后甩袖站起来:“都随我去见你们母亲!”   刘驰这次没敢造次,乖乖的应了声。   景帝当然不是要带他们去披香宫,这会只怕是要亲自动手教训一下这个不听话的儿子了,卫子夫当然不适合在场,即使她顶着韩嫣的壳子。   不能看好戏,卫子夫十分失望,依依不舍的看着刘彻的背影。   “王后毋须担忧,陛下虽是严父,却也慈爱的很。”   耳边突然传来说话声,卫子夫险些一拳揍过去,定了定神才稳住自己,拿出韩嫣的语气来说话:“公公说的是,是韩嫣狭隘了……”   邓无为笑道:“王后不过是关心则乱,这夜宴上若没有合心意的,殿下不如去花园走走,这会池子里都是叶子,雅得很。”   卫子夫不懂一池子的荷叶有什么好雅的,也不好表现出来,只能干巴巴的应了一声,又觉得这一声实在是太生硬,有些尴尬,想了想便从怀里掏了一瓶药出来,塞到邓无为手里。   “公公脸上这伤,用这药不过一日便能消下去。”   她不懂这些长安里的,乃至整个凡人界,送礼都是要含蓄的,她这么一塞,连拒绝的机会都不给邓无为,立刻就让这个见惯了也习惯了虚与委蛇的大太监有些懵。   然而不止于此,卫子夫生怕这位说话音调古古怪怪的公公又和他说什么话,塞药就转身走了,脚步匆匆,生怕被人追上来似得,倒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似得。   邓无为跟着走了两步,见他实在是走的快,自己这老胳膊老腿的也追不上,只好停下来,脸色却有些晦涩。   他看着手里的药瓶,心想,这位韩家出来的王后可有些不懂事,然而等他真的打开那粗口的瓶子,发现里面确实是药膏之后,脸上的表情便凝固住了。   竟然真的是药,只是药…… 第89章 鸿门之宴3   自己在后花园里逛了逛,什么东西也没注意到,就听见数不清的蚊子嗡嗡的叫,听得她身上都痒起来了。   蚊子这种东西,实在是奇怪的很,明明就那么点大,是一根手指头就能捏死的,偏偏眼里看不见高低贵贱,贩夫走卒和皇亲国戚都是一样的态度。   一时倒还有些佩服这东西,只是心里仍旧听这声音听得不舒服,四周看了看,没有人,大袖子看着乱七八糟的一通甩,周围却立刻安静了许多,地上一片蚊子的尸体。   松了口气,就像撸起袖子来凉快凉快,她并不是真的多热,毕竟一身修为在顶着,只是看着身上的这一堆衣裳便觉得十分憋闷,心里十分不解,这些达官贵人们偏爱和自己过不去,累赘起来能把八尺的汉子压垮。   然而和自己过不去的不只是达官贵人们。   袖子还没等撸起来,就听见有模糊的声音传过来,起先她并不在意,先前也发了话,说这宫里阴私多,她看见了,听着了,就当成一场戏,旁观就好,不要伸手。   所以她这会老老实实的杵在角落里听墙脚。   但是没听多久,她就觉得自己这会不太适合继续呆下去,因为后面这两个人似乎在做一些不太应该被旁人看见的事情。   打算悄悄的匿了,然而她脚步刚刚一动,忽然一声惨叫传出来,声音十分凄厉,不由一抖,这大半夜的,这声音实在是太响亮,刺耳的猝不及防。   那女子的叫声突然之间不管不顾起来,张嘴喊道:“救命,救……”   后面被人捂住了嘴,只发出有些沉闷的哼哼声,一时拿不准要不要走,她倒不是想管闲事,只是有些好奇,整天见和韩嫣腻腻歪歪的,她实在是对夫妻之间的事情很感兴趣,却又没有那个胆子往风月之地去见识见识。   这会好奇心上来了,有些想去偷看,但是到底还是个黄花姑娘,这会虽然好奇心占了上风,心里还是觉的羞涩,还没做什么呢,脸上先红了一片。   “别杀我,我是韩家……唔……”   女子的叫声陡然间就变得凄厉起来,比之方才,多了些惊恐,喊道最后照旧是被捂住了,只是前面的声音却听的人毛骨悚然。   也顾不上再看戏,从角落里跳出去,虽然手里没拿剑,赤手空拳的却也不怕这些普通人,一落地便喝道:“什么人在此行凶?!”   这时才看见地上趴了两个人,看身形是一男一女,这会都被她一声呵斥给惊住了,疾走两步,去抓那男人,那人却在这时回过神来,就地一滚,躲开了,怒,追过去用力一拽,那人大约是正衣衫不整,被她这一拽,上半身就赤裸了。   看着真是十分单薄,以的眼力,十分轻易的就看清了他那一条条的肋骨。   就长成这小模样,怎么还好意思出来采花?   “啧”了一声,将那男人抓过来丢在地上,自己看了男人的身体也不觉得多么羞涩,心里还满是鄙夷,这男人看着还不如她结实,手上用些力气,估计就能把他这腰给捏折了。   “老实交代,你是哪里的人?”   想着自己以前看过的话本,双手抱胸,摆出高手大侠的风范来,一脸正气的看着那男人。   远远的脚步声传过来,宫里越是热闹的时候,守卫也往往越是森严,这会巡逻的禁军一刻钟便能在同一个地方走过两回,从听到声音到跑过来查看,也只用了几句话的功夫。   心里有些可惜,知道这不是件光彩事,十分遗憾不能继续装一会高人,正打算功成身退,地上躺着的衣衫不整的女子忽然扑上来一把抱住她。   本能的一脚踢了过去,将人踹在地上,猝不及防之下,这一脚用的力道并未多收敛。   虽然因为仓促出手,并没能用上功力,可即便电光火石间看出来了这人没有伤害的她的意思,也来不及收回力道了,女子落叶般飘了出去,落地时嘴里呕出一滩血,随即头一歪,彻底昏了。   男人本惊住了,缩了缩身体,有心去看看那女子的模样,禁军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她咬咬牙,还是轻身一跃,不见了影子。   等那一阵子喧哗逐渐远去,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到了哪里,这里倒是十分安静,周围也没点灯,只能看见一条悠长的巷子,借着月光,隐约能看见门户,却也没有灯光透出来,比着其他地方的灯火辉煌,实在是太过安静。   安静有些格格不入。   心里莫名其妙的一怵,有些不敢再往前走了,总觉得这地方看着不像是什么好去处。   大约女子天生对这些阴暗和恐怖多些敏感,纵然不清楚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还是赶紧的往后退了退。   凄厉的哭嚎声陡然从里面传出来,不由身上一抖,脚下一软,扶着墙堪堪站稳,却仍旧心有余悸,连着后退了四五步,才勉强稳了稳心神。   “我的姑奶奶,这宫里,怎么还有这么吓人的地方……”   拍了拍胸口,站着稳了好一会才恢复冷静,心里开始猫爪挠死的对这条长长的巷子产生了好奇,可是她又本能的不想进去,好像会看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在她这发呆的时候,被哭嚎声引来的内监骂骂咧咧的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小儿胳膊粗细的短棍子。   也不知道是怎么分辨出那声音是从哪扇门里传出来的,抬脚将门踹开,然后气势汹汹的闯了进去。   觉得疼,说不上来是哪里疼,只觉得全身都不舒服,她不由抱紧了胳膊,将自己缩成一团。   她想离开这里,腿脚却不听使唤,她能清楚的听见那门里传出来的,棍子击打在皮肉上的声音,然后疯癫了似得尖叫哭嚎……   受不了了,她想阻止那个行凶的内监,却又死活迈不动步子,像是那棍子真的落在了她身上,将她的腿打折了一样。   “在这里!”   骤然一声高喝,惊醒过来,额头上全是汗,她抬手摸了一把,听见数不清的脚步声朝着她过来,不能的想躲,忽然想起来自己还顶着韩嫣的壳子,连忙压下飞檐走壁的念头,强自镇定的转身去看。   明火执仗的御林军奔跑而来,个个看起来都是凶神恶煞的模样。   为首一人穿着明晃晃的铠甲,见着她,抬手十分冷淡的行了一礼:“见过韩王后,王后别来无恙。”   面无表情,冷淡的点了点头,她拿不住这人和韩嫣到底是什么交情,可只看这气势汹汹的模样,好似并不是什么十分亲密的关系。   “陛下传召,请殿下跟我们走一趟。”   这话说的可不客气,不知道这又是出了什么事才能牵扯到自己身上,只是好歹知道在这凡人间,帝王的命令是不可违背的,她即使心里并不想去,这会也不能拒绝。   好在,刚才就是跟着皇帝走的,这会应该也还在那里吧……   左伟安一路上冷着脸,紧紧跟在卫子夫身边,也不知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频频往他身上看,末了冷哼一声:“韩王后当真是脂粉堆里滚出来的,这一身的味道,也不怕殿下厌恶吗?”   一怔,她是女子,身上有脂粉气是理所当然的事……   突然一个激灵,总算明白过来这会这么大的阵仗是为了什么,她怕是就在刚才便被人给算计了。   虽然那女子没近自己的身,可这会自己身上的味道,可是要了命了。   也不知道谁,偏偏要和她……韩嫣过不去,多大的仇怨,才一见面,便要闹到皇帝跟前去。   心里恼怒,脸上波澜不惊,好在她不是真的韩嫣,这一身味道虽然麻烦些,也不是弄不掉。只是,自己难道弄错了这人和韩嫣的关系?   不然怎么就那么好心好意的提醒他呢?虽然说的话是不怎么中听。   想着,不由多看了对方两眼,对方仿若未觉,仍旧冷着脸目视前方,只当自己没察觉到。   心里不甘,想自己好歹也顶了个王后的壳子,怎么连个中郎将都不停的给自己脸色看。   凡人难道不是最重规矩尊卑的吗?   继续盯着他看,目光灼灼,身上有股子执拗的味道,左伟安有些受不了,虽然自己不喜欢男人,可是这是个嫁给了男人的男人。   他浑身都不自在起来,见对方丝毫不知道避嫌,越发尴尬恼怒,干脆快走两步,将他甩开。   很想追上去,脚步一抬,忽然想到若是韩嫣的话,应该不会这么做吧?   这一犹豫,宣室便到了。   左伟安往门口一杵,十分冷淡道:“韩王后,请吧。”   随即他眉头一皱,轻轻的抽了抽鼻子,眼中流露出惊讶的神色来,仿佛十分惊讶刚才那还十分浓重的脂粉香气,这会怎么就不见了。   心中得意,路过他的时候,朝他挑了挑眉,心想,就是不告诉你! 第90章 鸿门之宴4   让人奇怪的是,如此大张旗鼓的把带回来,宣室里竟然没有几个人,在走进去的这个过程里,她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以及几声十分清浅的呼吸声,人数最多只有五个。   听着自己在这地方显得十分清晰且刺耳的脚步声,心里莫名忐忑起来,说不出为什么来,只是这样的感受十分明确,并且每每她往前走一步,这种感受,便会加深一些。   垂着的纱幔后面有个隐隐约约的影子,开始没在意,看见的时候不由惊了一下。   那影子很快从幔子后面钻出来,见到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十分复杂的神色来,有些贪婪,有些鄙夷,还有细微的担忧和思念。   看的不由自主一抖,她不认识这个人,但是知道,这个人对一定有不轨的想法,想到一到长安,就能看见被人撬墙角――   虽然按照那个人的性子,这墙角怕是根本撬不动,可这丝毫不妨碍她继续发扬看热闹优良传统――想想就觉得热血沸腾。   她这时候才定下心来去看眼前这个人,是个男人,个不高,至少不如高,长的,还不好看,五官都不用仔细比较,也能看出来,比起来差的远了,甚至是当得起一个“丑”字,只是以的眼光来看,竟然还觉得这人和有些相似。   如果再年轻个十几岁,大概这种相似会更明显。可现在,岁月让这种相似变成了嘲讽。   无论是体魄,还是容貌,甚至是头脑,这个人比,都差了好大一截,至少以己度人,让她在这个人和中间选择的话,他是绝对不会选择这个人的。   “没想到,你还有胆子回来。”   对面这人开口说话,大约是怕里面的人听到,所以声音刻意压得很低,透着股阴沉沉的味道。   而且,他这一开口,脸上原先还带着的几分善意的情绪,瞬间就消失的一干二净。   怕穿帮,不敢多说话,脑子里想着冷脸的模样,十分矜持的点点头,然后抬脚往里面走。   那人一把抓住她:“你怎敢对老夫这般无礼?!”   愣了愣,心想,这难道是的哪个叔叔,是个长辈?   这可让她犯了难,毕竟她谁也不认识,这会又判断不出来具体身份,于是只剩下了沉默。   这态度却让对方误会了,怒极似得甩开了她的手,喉咙里像是被卡了一下似得沉闷的笑起来:“那老夫就看看,你今日怎么收场。”   看着他的背影,默默的龇了龇牙,心想,这皇宫里的人,可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一个个的,都奇怪的不得了。   然而再怎么奇怪,她还是不得不走了进去,刚才那个阴阳怪气的家伙,这会已经站在了有过一面之缘的王夫人身边,同在的,还有当今的天子。   在他身侧,直挺挺的站着,一张脸上,满是寒霜,看着好生吓人。   一见他这张脸,就觉得头皮发麻,但是这里她也只对熟悉,因此不得不多看了几眼。   不知道谁笑了一声,声音十分刺耳,在这安静的地方,显得突兀而失礼。   “看着人模狗样,原来是个伪君子,采花贼。”   这声音倒是有些耳熟,又看了看,才瞥见歪在一旁榻上,正举着一条腿的。   一家子倒是齐了,只是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毕竟连皇帝的贴身内监也没在,他却能堂而皇之的站着。   一面腹诽,一面行了礼,但是刻意忽略了和刚才说话的那个男人。   “你可知罪!”   还未站直身体,王夫人便兜头来了一句,当真是疾言厉色,且眼神十分笃定,似乎早已确定,他无可辩驳。   然而到现在都没弄明白这一出到底是怎么个意思,只能隐约察觉,自己似乎是被人给陷害了。   她心里有股火气,但同时又有些好奇和新鲜,她活了这而是多年,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要动心眼的事。   她十分无辜的摇了摇头:“不知道夫人是什么意思?”   王夫人柳眉倒竖,徐娘半老的脸顿时变得凶神恶煞起来,觉得有极其森寒的气息从她身上喷涌出来,那是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对自己的厌恶和憎恨――或者应该说是,对的。   “来人,把人给带上来!”   她呵斥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收了收,大约是因为看了她一眼,视线不怎么友好,所以不得已收敛了,只冷笑着看着。   偷偷看了一眼,见他还是那副表情,这会她看过去,正好和他对上眼,顶着一张冷脸,微不可查的对她摇摇头。   就放了心,知道不是自己惹出来的事,胸口跳来跳去的东西就暂时安静下来了。   御林军很快带了两个人进来,一男一女,看着十分眼熟,眉头一跳。   因为那女人显然已经快要断气了,这会被这样粗暴的拖上来,怕是真的活不了了。   罪过罪过……   在心里念了一句,有些愧疚的,但是一想到这两个人都是用来陷害自己的,这份愧疚就慢慢的变淡,然后消失了。   那个瘦小的男人一进来便磕头求饶,一句句一声声,丝毫不提他刚才要对那女子做什么坏事,反而频频看向,眼神十分到位,恐惧而且憎恶。   心里“咯噔”一声,总算彻底弄明白了,这场句是怎么回事。   她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觉得这宫里的女人实在是太过面面俱到,污蔑他秽乱宫闱,一个女人不够,非得再找个男人来……   简直要被气笑了。   “你还有何话说?!简直反了你,秽乱宫闱,目无法纪,媚上祸主,当诛!”   这话说的掷地有声,可听来只觉得拳头有些痒,不得不闭了闭眼睛,努力将眼前的这场闹剧从脑海中驱走,才能冷静那么一小会。   “母亲不要生气,如此不知廉耻,杀了就是,毕竟看着就不是好东西。”在榻上幸灾乐祸。   “母亲,一家之言,何以为信!开口了,声音硬邦邦的,听着倒没有多少要替说话的意思,这次是真生气了,忍不住瞪着眼睛盯着看,对方却只给了他一个冷冰冰的眼神。   脖子一缩,顿时不敢再动作,心想,回去之后一定要和告状,让他知道,其实是个混蛋。   王夫人喊道:   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他身边的男人阻止了,那男人接过话头说道:“诚如殿下所言,然而数百禁军亲眼所见,兹事体大,关乎皇家体面,处置上还需谨慎,莫要因小失大。”   他这话一说出来,宣室内的气氛顿时便紧绷起来,不懂凡人的规矩,却也知道越是富贵的人,越重脸面。   而皇室,怕是整个大汉最在乎脸面的一家子了,若是这个罪名坐实了……   一个激灵,突然明白过来,无论这罪名有没有坐实,一条人命和皇室脸面比起来,都是在是太过微不足道了。   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女人脱口而出的那个“韩家”,显然是诱他上钩的饵。   她竟然就这么配合的跳了进去。   “就是,就是,皇兄,你这里才清醒不久,恐怕还不知道咱们皇室的脸面,是比天大的事情。”   跟着乱喊,总算找到了能出气的地方,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一弹,白色的丸药从她指尖射出去,落到身上,便化成了一团水汽,从他口鼻间钻了进去。   “哎呦”一声大喊,打着滚开始喊疼。   第一次说话,这位九为至尊先是愤怒的拍了拍桌子,然后看着王夫人斥道:“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王夫人被教训的面红耳赤,惯会撒泼耍赖,在面前失仪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只是到底是幼子,又有王夫人护着,不好苛责,最后也只能眼不见心不烦。   只是这个节骨眼上,对方竟然还敢作妖,实在是让怒极。   “都给朕滚出去!”   王夫人母子连同那个男人被一同赶了出去,只是的脸色却并没有好看多少,视线阴沉沉的扫过,又落在身上。   “胶东王,你打算如何处置。”   这时候才走下来,伸手一拉,两人跪在一处,他不说话,闷声磕了三个头。   有些惊住了,见惯了这个男人冷淡霸道的样子,突然这么跪下来,虽然明知不是为自己,但是还是有点莫名其妙的感动。   “父皇,是儿臣的王后。”   说道,然后便抬着脸看着,并没有再做其他解释,急的抓心挠肝,满脑子都是自己喊冤的话,会不会有用。   然而这父子两人已经有志一同的忽略了他的意思,自顾自的对视起来。   许久之后,的腿已经麻了的时候,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父皇于你有愧,此事,便到此为止吧。”   一怔,没想到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心里不由有些茫然。恍惚间,竟然真的在对方身上看见了些慈父的影子。   慈父啊……   心里嘲讽的笑起来,然而这嘲讽的笑又慢慢变了味道,成了怅然和无奈,他摸了摸怀里给他的药,犹疑片刻,还是拿了出来。   “此乃儿臣自仙府求得的灵药,可解百毒,献给父皇。”   微微一怔,神色忽的莫名起来。 第91章 匆匆之行1   说是到此为止,那一男一女,却都没活过今晚,这倒是在意料之中,只是有些感慨,这世上从来不缺高人一等的人,也从来不缺草菅人命的。   只是在那些人眼里,大约总有比人命重要的东西,这种死亡,被称之为死得其所,或者是罪有应得。   难得的一路上都十分沉默。   也不是话多的人,尤其是身边的人还不是韩嫣,这样一路安静的走回来,两人之间的气氛便十分古怪。   身后跟着的下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垂着头,脸色古怪的互相对视。   到了门前,将下人挥退,看着他们走远,才对开口:“田`的事,不要对韩嫣提及。”   田`?   微微一愣,随后便明白过来,这个田`,大概就是站在王夫人身边的那个人。   据说是王夫人的弟弟,可是长的实在是不像,那个男人可真是太丑了。   点点头:“那么丑,谁想提他。”   韩嫣没睡,外面的动静有些大,虽然很快就消停下去了,可他还是听得出来,那是禁军进宫的声音。   因此被惊得没了睡意,这时候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竹简在发呆。   自己去了耳房换衣裳,开门进来,韩嫣竟然还没回神,也不知道再想些什么。   将他手里的竹简抽了出来,轻轻搁在床头的矮几上,韩嫣抬起头来看着他,一下子坐直了身体:“回来了?”   入了夜,室内也凉爽起来,就算没有玉佩,温度也还算适宜。   只是刚回来,额头上还有细汗,韩嫣从床头摸了帕子来给他擦汗,一面问道:“臣听见有禁军入宫的声音,是出了什么事?怎么这个时候调人。”   前世关于这件事的回忆实在是太过惨烈,下意识的回避了这件事。   反正景帝说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他必定会处理好剩下的事,没人会再提及,至于,大概要嘱咐两句。   所以,韩嫣不必知道。   “母亲丢了父皇赏赐的镶金玉如意,在后宫闹起来了,前面的人听错了,还以为是刺客,为这事父皇发了火,不准下面的人议论。”   韩嫣点点头,没说什么,隐约觉得这话不像是实话,只是这么说了,他便当成真的吧。   “明日回府去看看泰山泰水吧。”   按住韩嫣,不让他再起身,自己喊了热水进来,一面解腰带,一面和韩嫣说话。   韩嫣有些惊讶:“殿下也去吗?”   失笑:“三日回门的时候便错过了,这时候再不去,世人该笑我无礼了。”   韩嫣不在意他话中的取笑,脸上立刻溢出喜色来,说话间就要站起来,去准备礼物,连忙拉住他:“不急在一时,明日咱们吃了晚饭再回来。”   韩嫣连连点头,却意外的没有道谢,只是看着的视线十分殷切。   身上便不由自主的出现了一股火气,心里觉得那热水来的这样慢,摆明了是不想让他等。   等檀香带着下人往耳房里注满了水,正要去敲门的时候,便听见韩嫣一声似有若无的。   顿时羞红了脸,也没敢再靠近,直愣愣的杵在了门口,看着像尊门神。   抱着韩嫣清洗了一番,两人再躺在床上,没多久韩嫣便睡了过去。   即使只有一次,可韩嫣还是累坏了,毕竟他昨夜才初尝人事,又没轻没重,这会呼吸十分均匀深长。   却了无睡意,侧身看着韩嫣的脸,脑子里时常有个念头,想蹭蹭他,抱抱他,用最真实的触感来弥补心里总是若有似无的空缺感。   然而,韩嫣睡着了。   而且,夏日里,他还浅眠。   所以就只是看着,并不敢随意伸手,心里那从见到王夫人开始便存在着的惆怅和迷茫,慢慢的现了形。   对这种情绪其实很陌生,这让他想起当初王夫人告诉他韩嫣和宫女私通时的感受十分相似。   其实他当时是根本不信的吧,但是所有人都在说,他也就信了。   真可笑,真可悲。   实在没忍住,轻轻的亲了亲韩嫣,对方没有醒,甚至没有察觉似得,仍旧老老实实的睡着,的胆子就大了一些,含住他的嘴唇,慢慢碾磨起来,却不带情?欲,就像小兽寻求安慰似得那种舔舐。   其实不愿意相信今天这件事是王夫人设计的,虽然事实胜于雄辩。   虽然,并不是他还对这位异世的,他名义上的母亲还抱有多浓重的感情,只是今天这事,实在是太巧了,巧的让他有些回不过神来,总是忍不住想,前世发生的那件事,会不会,会不会也是……   可是,那时候的王太后,是的亲生母亲啊,对他全心全意的好,他曾一度为自己怀疑过她而觉得愧疚,甚至有时候会想,自己因着那件事而迁怒于她,致使两人关系日益冷淡,是不是本身就是不对的,纵然这并不是出于他的本心。   对王太后心有遗憾,来到这里见到韩嫣之后,两人日益相爱之后,这种遗憾在极其偶然的情况下就会变质,成了愧疚,或者是后悔。   然而,这时候,却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他几乎在确定,是她,一定是她的……   你可真不孝……   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却无力辩驳心里那汹涌而至的念头。   这一夜注定难眠,然而第二日韩嫣醒来,看见的仍旧是精神奕奕的,只是眉头似乎拧的更紧了一些,韩嫣心里装着要去韩府的事,忙忙碌碌的,疑惑的念头只在脑海里闪了一下,便不见了。   他总觉得送去韩家的东西不够,在原来的礼单上,又加了不少东西,韩进正带着几个家仆清点库房,不够的便要出去采买补上。   去练了回功,心不在焉的,和对招的时候,险些把人伤了,便失了兴致,背着手又回了议事厅。   韩嫣却已经把事情吩咐下去了,正和朱买臣在说话,看见来了,连忙站起来,拉着他引荐,言谈间,对这人十分推崇。   心知他是怕自己错过人才,这才刻意夸大,又做些似是而非的评论,好让自己不至于埋没了人才。   朱买臣却不知道的,见韩嫣如此看重自己,怀才不遇多年的愤懑与不甘登时烟消云散,看着韩嫣就像是看着伯乐一般,连连作揖。   “既如此……”含笑听完了韩嫣的喋喋不休,见朱买臣还要再说,连忙挥手打断,“朱先生不妨到胶东看看,那里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先生身有大才,焉能埋没?孤`颜请先生赐教。”   朱买臣一愣,昨日这位胶东王虽然救下自己,态度却不咸不淡,还以为这人瞧不上自己,却不想,这才眨眼的功夫,便如此礼遇。   他不由看了眼韩嫣,心里有些震惊,心想,这胶东王竟然是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主……   但是能得明主赏识,为天下百姓做事,是朱买臣毕生所求,即使这位胶东王看着是个耳根子软的,可韩嫣毕竟不是寻常妇人,身有治世之能,只要心性不变,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朱买臣长揖一礼:“能得殿下赏识,乃是朱某之幸,胶东之民亦是汉朝子女,但凡朱某能尽绵薄之力,粉身碎骨亦是不惜。”   早知道这人直来直往,不会绕弯子,这会听见他应下,立刻起身将人扶起来,拍拍他的肩膀:“翁子尽可在胶东一展所长,孤不才,唯能担得起知人善用四字。”   朱买臣一愣,年轻的身体还没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这会被毫无预兆的将字给说了出来,不由十分惊讶。   “殿,殿下怎会……”   韩进买齐了东西回来找韩嫣复命,便借着这个话头将刚才的问题给岔了过去。   东西置备妥当,两人便回房更衣,准备出行。   韩嫣看了一路,眼底发着亮光,神情看着比昨日更加喜悦,简直称得上是光彩照人。   摇头失笑,昨夜里的胡思乱想都在他这样的表情里慢慢散了。   “殿下早就知道这个朱买臣?”   韩嫣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这话只是个开始,看的出来,他真正想问的,并不是这个问题。   果然韩嫣不等说话,便接着问道:“韩嫣的眼光可是并未出错?那人的确可用的吗?”   这幅样子,难道是在讨赏?   忍不住笑了,韩嫣这样快活的样子,实在让他心动,可在心动,也什么都做不了。   他有些恼怒似得微微垂首咬了韩嫣的鼻子一口:“大清早的就撩拨我。”   韩嫣脚步一顿,张了张嘴,看着没能说出话来,一张俊脸,毫无意外的红了。   韩嫣又在为了我而羞涩……他一定很爱慕我……   满脑子都是这样的念头,并且因为这个念头,而感受到自己的心被填的满满的,他突然想听听韩嫣叫他的名字,想听听这个代表着身份地位的名字,在韩嫣嘴里喊出来,会是怎样旖旎委婉。   他低头含住了韩嫣的嘴唇,用热切而期盼的语气将自己的要求提了出来。   韩嫣的脸色又红了红,却闭紧了嘴,并不肯开口。   觉得十分遗憾,但是天色不早,他们该去韩府了。 第92章 匆匆之行2   马车上刘彻仍旧锲而不舍,韩嫣只管闭嘴装哑巴,卫子夫听了半天,只听见刘彻一个人的声音,心里好奇的抓心挠肝,忍不住慢慢的就把耳朵贴在了马车上,全神贯注的偷听这小两口的悄悄话。   “卫姑娘……”   蓦地有人叫了她一声,卫子夫一个激灵,身子一歪,从马上跌落下去。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以卫子夫的本事,平稳落地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偏偏有人半路截了胡,将她接住了。   若换做寻常人家的少爷小姐,这大约是一段风流故事的开始,然而卫子夫却非常人,被男人拦腰抱起,这还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顿时气得红了脸。   落地便翻脸无情,对着阮扶苏胸口就拍了一掌:“没事乱喊什么?!”   卫子夫给了他一个白眼,脸色并不好看,阮扶苏好脾气的笑笑,并不在意的模样,抱了抱拳,很识趣的就要走了。   卫子夫心里又觉得不好意思起来,虽然自己落马也是这人害的,可到底他也是救了自己――虽然自己根本就用不着他救――   事实就是事实,卫子夫看阮扶苏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往前走,心里就有些过意不去,好像自己无理取闹了一样。   “喂。”她喊了一声,看到阮扶苏回了头,顿时有些后悔了,她根本不知道能和这个人说什么。   久攻不下的刘彻终于注意到了外面的动静,撩开帘子看了一眼,十分善解人意道:“府里无人看守,你且回去吧。”   卫子夫瞪圆了眼睛,然而刘彻已经放下了车窗,继续找韩嫣腻着去了,她自己干瞪了一会,愤愤道:“呸,谁乐意跟你们一起去一样。”   拨转马头往回走了,阮扶苏十分自觉的跟了上来,见卫子夫并不是真的生气,提议道:“姑娘稍后可有安排?听闻水月清风出了新酒,飘香十里,有价无市……”   卫子夫瞟着他:“哟,有价无市的东西你都能拿到呢?”   阮扶苏知道她心里还是气不顺,也不在意她拿自己出气,仿佛听不出她话里的揶揄嘲讽,点了点头:“特意求人拿来的,想请姑娘一同品一品。”   卫子夫顿觉头大:“我觉得我和你说的很清楚了……”   阮扶苏无奈一笑:“既然如此,是阮某冒昧了,告辞。”   他说完十分有礼的摆出目送的姿态来,让卫子夫先走,卫子夫莫名有些生气,夹了下马肚子,马匹就小跑起来。   阮扶苏摇头失笑,心想自己的眼光有点高,这个女人好像很难搞定,不知道人家的那套媒妁之言管不管用,真想让他爹直接去提亲呀……   想着乱七八糟的事,阮扶苏可惜了一下那酒,正打算走,耳边便又响起来马蹄声,他心里一跳,抬头去看,果然是卫子夫黑着脸又骑着马跑了回来。   阮扶苏不由自主的笑起来,换来卫子夫一个白眼。   她恶声恶气道:“水月清风是个什么玩意?”   ……   刘彻威胁了韩嫣,若是他不肯老老实的喊自己的名字,他就要把自己的王后从车上抱下去,反正他的王后现在连着两日劳累过度,现在需要好好休息。   韩嫣被吓住了,虽然也不是没有过这种经历,但是当着父母的面……   下车的时候,韩嫣的脸还是红的,眼睛里像是有水汽氤氲着,看在刘彻眼里,怎一个秀色可餐了得。   可这样惹人心动的神态,只持续了短短几息,等看见门口站着的父母时,韩嫣脸上那些情绪便都消了个干净。   刘彻连忙扶住他,免得他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做出什么失礼的事情来。   比起自己的那对夫妇,韩学士夫妇对韩嫣可谓是掏心掏肺了,虽然他上有兄长,下有胞弟,可不得不说,二老在他心上花费的心血最多。   十几年的潜心栽培,大约连韩颓当都没想到这样优秀的孙子,有一天会愿意自缚双翼,困于内宅。   然而即使如此,他们也没舍得对韩嫣做什么,太过懂事的孩子,总会让人心疼,韩嫣大约便是这样的存在,他为刘彻耗尽了二老的心血,掏空了韩家的家底,可到头来,这血浓于水的亲情下,系在他身上的,仍旧是心疼二字。   若不是刘彻这一扶,韩嫣便又要跪下了。   韩学士没有品级,这会是他的伯父韩婴率领众人迎接他,简单寒暄几句,韩婴知道这一家五口经年不见,十分识趣的带着其余人等退下了,给这一家子说话的时间。   刘彻随着韩婴去见了缠绵病榻的韩颓当,他已经几年不见外客,话都说不清楚,听见刘彻的声音还十分迷糊,大约是不记得朝中还有他这样一位皇子。   韩婴生怕老父病中糊涂,惹怒了刘彻,却没想到这位殿下自始至终都十分平静,态度也十分和缓。   虽然脸上始终没有多少表情,可至少能看出来,确实是没有生气的。   韩婴心里松了口气,却不敢继续让他呆下去,又陪着说了两句话,便将人请了出去,到前厅落座说话。   韩家家族鼎盛,后辈也是人才辈出,虽然韩嫣是可惜了,可是还有韩则,韩说,都是能干的,日后必定会是一大助力。   若是旁人,此行恐怕就要暗中试探这位韩家家主的意思了,韩婴也以为刘彻会多多少少的提到这些,心里还在想,要如何拒绝才好。   毕竟太子虽然前段时间做错了事,被陛下禁了足,可到底还是太子,陛下也是春秋鼎盛,这时候站队实在是不明智。   当然最重要的是,刘彻毫无胜算,韩婴绝对不会冒这个险。   然而刘彻从始至终并未就此事提过哪怕一个字,始终都在闲谈,谈诗酒人文,谈风花雪月,谈……韩嫣的小时候。   这位看着十分严肃冷漠的胶东王殿下,对韩嫣的儿时十分感兴趣,每每韩婴提起,总会听得聚精会神,仿佛这才是世上最重要的事情一样。   韩婴心里升起一股怪异的感受来,三两句说不明白,但是隐约间能摸到,大约是觉得韩嫣的眼光虽然别出心裁了些,可是似乎还不错,这位殿下,对他可是上心的很。   这一谈话,便到了午饭时候,韩嫣携着父母二人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兄弟,眼角都有些红,大约是说道动情处了。   刘彻对二老行了半礼,两位老人并不敢受下,都侧了侧身,韩学士上前来抓着刘彻的手,因为激动手微微发抖,声音十分感慨。   “殿下果然不曾骗老朽。”   韩婴连忙将弟弟扯开:“殿下,时候不早,不如咱们先去用膳。”   刘彻点头,转而去看韩嫣:“王孙许久不曾回韩府,想来该是十分想念韩府的滋味了。”   韩嫣十分想瞪刘彻一眼,只是众目睽睽之下,他却死活做不出这种事来,只好垂下头去不看刘彻。   然而这行为在一向守礼的韩家人看来,却是十分失礼的,连一向宠爱儿子的韩夫人也有些看不下去,偷偷瞪了儿子一眼,笑着和刘彻说起话来。   刘彻一一应对,心想,韩嫣大约是还在生气,或者是不生气了,只是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稍后还是要哄一哄的。   这个稍后,便是饭桌上,刘彻十分殷勤的伺候着韩嫣,对他的口味十分了解,凡是他不爱吃的,从未夹过一筷子。   韩嫣不是没被刘彻这样伺候过,只是眼下当着父母长辈的面,实在是有些羞窘,偷偷在桌下掐了刘彻一下,警告他收敛些,可刘彻脸皮忒厚,竟然皱了皱眉用十分无奈的语气说道:“韩嫣好好吃饭,这手怎的这般不老实。”   韩嫣一时僵住,不止他,其他韩家人也是一副震惊模样,手里拿着筷子,却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纷纷僵住了。   时间好像凝滞了一般,整个餐桌上,便只有刘一人行动自如,韩嫣咬牙瞪着刘彻,眼中满满的不可置信,似乎刘彻说出来的这句话是什么惊天大秘密一般。   回过神来之后,韩嫣实在是难以下咽了,虽然韩家人都努力装作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继续若无其事的吃饭,可是韩嫣仍旧食不知味。   他想,完了,被父母兄弟看见了……   至于看见了会怎么样,他却一点也没想到。   饭后,韩嫣被韩夫人拉走,韩学士父子三人才算是能和刘彻好好说话,四人彼此之间并不熟悉,又因着刚才在饭厅里发生的事,彼此之间总有些尴尬似得,说话之间都显得小心翼翼。   刘彻并不在意,毕竟这父子三人,他早已熟悉,韩说曾是他的大将军,韩说之子也是能臣一个,韩家一门,都是人才,他有心拉拢,却并不想现在就做什么,因此言谈间有意避开了政事,只谈些彼此感兴趣的东西。   谈学术,谈人才,谈军事,没多久,父子三人便忘了刚才的事,气氛热烈的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彼此间十分融洽。   而韩嫣现下却并没有这样愉快,他听着母亲的嘱咐,满心无奈。   “嫣儿,你别怪母亲说话偏颇,只是你现在到底是王后的身份,有些事还是要担起来的,殿下疼你,你就更要多做考虑,这王宫的后宫,还是要抓在手里的。”   韩嫣无奈叹气,刘彻的后宫,就是掰着手指头算,也只有他一个,勉强算起来,也最多再加上七个丫头。   韩夫人见他不以为意,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伸手扯了他一把:“这话你不放在心上也就算了,只是现在母亲教你一件事,你须得记牢了。”   韩嫣见母亲如此郑重,不好回绝,只得硬着头皮听。   “嫣儿,你是男子,母亲便从未提过这夫人间的相处之道,可现如今,却不得不说于你听了,便是你做不来,却也不能让别人做了这件事。” 第93章 匆匆之行3   韩嫣被韩夫人从房里放出来的时候,一脸菜色,脚步都有些虚浮,走起路来轻轻的打晃。   沿路见过自己的父兄,听见刘彻在自己原先住的院子里呆着,便晃晃悠悠的走了过来,几年没回来,未曾注意院门口的门槛,被绊了一跤。   刘彻连忙扶住他,韩嫣抬眼看了他一眼,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一头磕在他肩膀上,刘彻还以为他是受了气,耐着性子安抚了一阵子,心里慢慢的开始捉摸用一些乱七八糟的手段。   韩学士在门口轻轻的咳了两声,韩嫣烫着似得从刘彻怀里弹出来,面红耳赤的看着韩学士,讷讷道:“父亲……”   韩学士有心教训他,光天化日之下,做事实在是太过轻浮,但是刘彻虎视眈眈的看着他,韩学士心里直打鼓,想了又想,还是没敢把话说出口,糊里糊涂的安慰自己,既然有人愿意惯着,自己何必载多管闲事。   “泰山……”   刘彻微微颔首,韩学士又咳了一声,他没有女儿,因为儿子被这么称呼,仍旧十分别扭。   “王府来人了,急着要见……王后……”   两人对视一眼,不知道这时候王府里还能有什么事。   来的人是韩进,他本是韩家出去的,这会等人的空档,就有相熟的几个小子过来和他说话,只是他面色却不太好看,许久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听见院子里喊人。   顿时丢开这些小子们,三两步进了院子,见到刘彻和韩嫣,立刻上前行礼。   “府里出了何事?”   韩进瞄了一眼刘彻,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韩嫣面色一紧,知道这大约又是和宫里那位有关了。   韩进压低了声音,连他自己几乎都不能听清楚。   “夫人赐了一壶酒下来,黄公公就在府里候着呢。”   韩嫣一怔,不明白这又是怎么了,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看向刘彻,对方一张俊脸已经阴云密布,乌沉沉的,十分骇人,韩嫣被惊了一下,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话到嘴边,又忘了到底是想说什么,只能感觉到心跳越来越快。   韩进已经彻底不敢说话了,原先还弯着腰,这会已经跪在了地上,靠着五体投地的姿势,死死撑着。   “她简直是疯了!”   刘彻咬牙切齿的说出这几个字,甩袖就要走,看这样子,是要去宫里直接找王夫人算账。   韩嫣顿时顾不得心里那些害怕,伸手去拉刘彻,可刘彻速度快,力气大,他哪里能拉的住,试了几次,最快的一次,也只是扶了下衣角,根本没能抓住人。   韩嫣生怕他真的这么去了皇宫,被扣下一个忤逆不孝的名头,也顾不上老父还在一旁看着,上手抱住了刘彻的腰,刘彻还要走,却又怕韩嫣跟不上,磕着碰着了,便只好停下来。   语气恶劣的威胁道:“松开!”   韩嫣险些条件反射的服从了他,好在很快回过神来,反而抱得更紧了些。   “殿下要去做什么?”   “她欺人太甚!”   韩嫣觉得自己听见了磨牙的声音,可是刘彻再怎么生气,也是不能这么去找王夫人的,别说王夫人见不见他,就是真的见了,又哪里会听他的话。   “殿下,你冷静些。”   刘彻没再说话,僵着身体视线阴森森的盯着地面,韩嫣知道,他这是已经开始冷静了,便放缓了语气劝道:“夫人虽然送了酒来,但是喝不喝是我的事,殿下何必为了不大的事情闹腾。”   刘彻冷笑起来:“你说的倒轻巧,我且问你,若是我不在,若是我此时在宫里,你会如何处理?!”   韩嫣一怔,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他一时却是想不出万全之策。   然而他这沉默到刘彻眼里,却变了味道,他那刚刚冷静下来的情绪瞬间爆炸了,他转了身,按着韩嫣的肩膀,声音冷厉而残酷,他催促道:“回答我!”   韩嫣察觉到他的情绪好像不太对,连忙摇头,想让他冷静一点:“殿下,此事还须慎重……”   “你会喝下去的,是不是……”   刘彻恶狠狠的盯着他,像是已经笃定了这个答案,看着韩嫣的眼神不带多少温度和情谊,这让韩嫣觉得,自己仿佛成了这个人的仇人似得。   他摇头,极力否认,但是刘彻已经认定他一定会这么做,搭在肩膀上的手越抓越紧,几乎要把骨头抓断似得。   这反映,不太对劲……   电光火石间,有什么划过脑海,韩嫣瞳孔嚯的放大,死死盯着刘彻,脑海中的念头像是个霹雳,将他劈成了一块木头,能看能听能向,却说不出话来,唯一能做的,就是怔怔的看着刘彻。   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   可是,为什么不可能呢?   韩嫣的眼睛忽然疼起来,眼前这个高大英俊的男人,也跟着变得模糊不清,好像一副幻觉,轻轻一碰,便能烟消云散。   “韩嫣?韩嫣!”   刘彻喊他,声音已然变了味道,有些小心翼翼,有些心疼,有些后悔,有些难过……   听得韩嫣的心也跟着疼起来,他的胸腔抖了两下,像是喘不上来气了一样。   刘彻一把将他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他以为他是被自己吓着了,开始努力的安抚身上收都收不住的戾气。   “韩嫣,韩嫣……”   他一声声的喊他的名字,每喊一声,自己那暴走的情绪便要冷静一分。   等他能真正思考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被喊了数不清多少遍的“韩嫣”两个字,早就成了一个诅咒,从他们相遇的那天起,就将自己牢牢地困住了。   若不能偿尽一生情爱,必定不得解脱。   而他,也不想解脱。   再喊起这个名字,刘彻觉得自己是在讲述一个故事,他与韩嫣的爱恨情长,生离死别。   那遥远的,隔了一生一世的记忆,让他整个人都战栗起来。   韩嫣,韩嫣……   不知道何时,韩嫣开始回抱住他,他手臂的力量远远弱于刘彻,但是这个拥抱的力度,却让刘彻产生了一个错觉,仿佛是,韩嫣要将自己搂进他的胸膛里,用肋骨彻底包住。   这样强烈的占有和需要,让刘彻从心底里觉得满足,他想喟叹,想长歌,想纵酒,想同样,将这个人,也搂进自己的胸腔里,让他生生世世都逃不了。   有情人深情相拥,韩学士尴尬的无地自容,面红耳赤,一双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跳出来,却意外的动都不想动,他觉得眼前这两个人都十分陌生,尤其是他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刘彻同样有这样的感受,却当局者迷,远不如韩学士看的明白,从没有一个拥抱,让他觉得这样疲惫,却又想坚持,好像用尽了全部力气,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不要松手,决不能松手。   于是刘彻抱得更紧了一些。   韩嫣终于受不住他的力道了,轻轻的“哼”了一声,刘彻恍然,连忙松开手,却仍旧将韩嫣圈在自己臂弯里。   韩嫣潮水般激烈又汹涌的情绪已经慢慢褪去,此时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出来分毫,仍旧是温和有礼的世家公子。   若不是眼底还残留着水汽,眼眶仍旧是红的,刘彻几乎要以为自己刚才那发生的莫名其妙的竭尽全力的拥抱,是一个错觉。   韩嫣轻轻的抽了抽鼻子,声音有些沙哑。   “殿下,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闭了闭眼,似乎觉得还是靠着刘彻舒服些,便又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声音也低了下去,像是睡着了似得,带着点迷迷糊糊的味道。   “韩嫣为一人,有违人伦,忤逆纲常,几年困苦无依,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如何会轻易放弃,如何能轻易放弃。”   刘彻眼睛一亮,精神顿时振奋起来。   韩嫣的声音变得更加模糊,仿佛下一瞬便要睡过去一样。   “莫说是夫人,便是陛下赐的酒,韩嫣也是不会喝的,除非,除非是……”   他好像是真的睡着了,话音到了这个地方便彻底断了,刘彻心中激荡不已,前世今生,这还是韩嫣第一次和他倾诉衷肠,他自然没心思再去追问后面的话。   即使有心思,也不会去问,他已经知道了,可是那样的酒,他永远都不会给韩嫣。   韩嫣竟然是真的睡着了,热的出了一头汗,刘彻连忙遣人把玉佩从车里取来,先前下车的时候,韩嫣怕被人看出端倪,便将玉佩留在了车上,韩府又早就用上了冰,也不觉得热,只是他们在外面站了这许久,怕是中了暑气,直接用冰,反倒怕激着,还是这带灵气的玉佩妥当些。   玉佩一近身,韩嫣额头上的汗果然立刻消了不少,刘彻将人抱到床上,坐在床边,傻了似得看了许久,等回过神来,外面的日头都已经向西偏了很大一块。   韩嫣仍旧睡着,只是搁在床头的玉佩,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自己抓起来捂在了胸口。   “如此贪凉……”   刘彻摇头失笑,伸手去取那玉佩,却不想韩嫣抓的十分结实,竟然没能拿开,外面的确实还是闷热的。   刘彻想了想,便由着韩嫣去了,只是这长安不能再呆着了,谁知道他那母亲,还有什么手段要使出来。   “来人……”   刘彻喊了一声,候在外间的韩进连忙压低了声音应了一声,只在内间的门口开了条小缝,并没有进去。   “回去把人绑了,连同那酒,待孤回府,咱们进一趟宫。” 第94章 回程之路   王夫人突然被禁足,连同披香宫内的宫人,也不准随意出入,但是消息并未传出去,只是被宫里几位夫人娘娘们逮着机会说笑了一会。   刘荣被关了好一阵子,栗姬一直闷闷,总算遇见了一件开心事,只是不等她想好怎么设个计,求景帝把太子放出来,就听见自己宫里的小内监跑来传信。   说是太子妃又和太子吵起来了,这会正要收拾东西回娘家。   想起馆陶那副难缠的样子,栗姬顿时头疼起来,一叠声的喊道:“拦住她,本宫这就去看看。”   正凑在一起嘲笑王夫人的其他娘娘们,顿时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这宫里的日子像是死水,能出件新鲜事,实在不容易。   虽然东宫的那两位整日里闹这些,已经有些看烦了,可谁让这时候,那位曾说过要金屋藏娇的胶东王殿下在长安呢。   这位太子妃,不安分的可真是时候。   栗姬气冲冲的走了,她本就对这个儿媳不满意,骄纵任性,若不是馆陶在景帝哪里还有些脸面,当时窦太后又还在,对这个外孙女也是颇多宠爱,她才不会应允这件婚事。   现在看来,果然是麻烦不断。   栗姬后悔不迭,但是转念一想,陈阿娇再怎么不好,毕竟也是个女人,总比刘彻取了个男人要好的多,单只这一点,刘彻就比她的荣儿差远了。   这时候被惦记着的刘彻和韩嫣已经坐上了马车,而马车正走在往胶东府去的路上。   韩嫣对刘彻突然决定的离开,并没有提出任何质疑,甚至连问都没问一句。   他突然嗜睡起来,如同来时那般,唯一的不同是,他越发怕热了,玉佩每每必须安置在胸口才能好好的睡一觉。   否则总要被热醒,身上大汗淋漓,中衣小衣全都湿淋淋的,仿佛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刘彻总觉得他这样不太对劲,卫子夫诊脉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又返回长安,请了位德高望重的老大夫来,只说是中了署,开了散热的药。   刘彻觉得那人是个庸医,然而韩嫣自己说没事,这一路上,除了睡的多了些,也确实没有其他的事情,刘彻便暂时按下心里的不安,打算回到胶东,再让李聃仔细看一看。   这一路十分平静,只是又多了两辆马车,连同原来装着礼品的那些车子一样,都装满了长安的东西,里面大部分都是韩夫人列了单子给韩嫣的,这大部分里又有一半是从韩夫人从自己的私房里取出来的。   直说是要让韩嫣带回去,好好的折腾一下人情往来,莫要小看女人,小看后宅,多少人就都栽在这上面。   韩嫣心里对父母本就十分愧疚,并不想收下,却被韩夫人好生一顿训斥,说他不能只看眼前,韩嫣便只好收下了。   听说为了这事,韩则的夫人闹了一通,被韩则好生一顿训斥,说是大丈夫立于天地,只凭手脚也能赚出一份家业来,说那韩少夫人眼皮子忒浅,就只盯着韩夫人的私房!韩夫人要如何处置,他们小辈哪里有置喙的余地。   韩嫣当热闹听了,也没说什么,便又打了个呵欠,继续睡了。   他这一路上一直睡,刘彻前几日还时常盯着他看,过不久便要去摸一摸抱一抱,看看人是不是好好的,后来便习惯了,只是仍旧爱做那些事,借着各种名头占韩嫣的便宜。   韩嫣迷迷糊糊不觉得,外面卫子夫却总是找机会往窗边跑,借着教育那些年幼的孩子的名头。   他们大多都是颠沛流离,被善堂收养,过得日子也并不好,陡然见到长安的繁华富贵,难免会生出些其他的心思。   别说他们,就连刘猛心里也是荡漾过的,长安那些倚着高楼,对他们笑的勾人的女人们,酒楼里飘出来的没有闻过,没有见过的酒肉,大把大把花出去,连个响都听不见的银钱。   一切的一切,都让这群人产生了变化,只是他们不自知。   这车上有一大批的东西,是给这些初到长安的人准备的,有布匹,有摆件,有玩物,都是烙刻着长安味道的东西。   韩嫣一路睡回了胶东,大约是睡的太久,总是迷迷糊糊的,被刘彻喊醒的时候,还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刘彻搓搓他的脸,拿了打湿的布巾给他擦拭。   韩嫣“唔”了一声,彻底清醒过来,掀开车窗看了一眼,有些惊讶:“这是到了?”   刘彻笑他:“你这一睡,日子倒是逍遥。”   韩嫣讪讪一笑,从车厢里拿出铜镜,整理仪容,刘彻看了一直盯着他,见他拿着簪子,正要挽发,便伸手接了过来,大约是一回生两回熟,这次倒是十分利落的就替他束好了发髻,正在戴冠。   韩嫣在镜子里看了一眼,这才发现头上的簪子并不是刚才拿着的那一只,不由伸手摸了摸。   乃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触手温润,簪头雕着云纹,十分简单,但是韩嫣却一摸就觉得十分欢喜。   刘彻从身后抱住他,偷偷亲他的耳朵:“可喜欢?”   韩嫣点头:“多谢殿下。”   他又伸手摸了摸那簪子,扭头去亲刘彻,韩嫣主动的次数可不多,刘彻都十分珍惜,两人粘腻腻的亲了一会,韩嫣突然笑了:“还以为殿下日理万机,已经忘了这等小事。”   刘彻装模作样的叹口气:“孤可是要做昏君的人,世上哪里有什么事是比得上王后的,王后最大,王后的事自然最重要。”   这样油嘴滑舌,韩嫣本该是习惯了的,只是这会他看着刘彻的眼神,却让他觉得毛骨悚然。   若不是几十年的厚脸皮撑着,这会应该已经忍不住要问出来,是怎么了。   但是韩嫣恢复的很快,甚至那眼神只是出现了一瞬间,如果不是刘彻一直看着他,大约能忽略过去。   “多谢殿下。”   韩嫣低声道,又伸手去摸头上的簪子,脸虽然对着镜子,视线却并未落在上面,像是有些出神,却没有以前那种若有似无的惆怅和迷茫。   刘彻有些惊疑不定,不知道韩嫣是因何而变,心里的感受有些复杂,既欢喜,又有些担忧。   “快到地方了,不弱下去跑跑马?”   此时日头已经西斜,大约是要下雨了,外头的风带着股粘腻的湿气,但是吹在身上却是凉爽的,即使不戴玉佩,也不会觉得热。   韩嫣犹豫了一下便同意了,玉佩被摘下来搁在矮几上,率先钻了出去,刘彻紧随其后,在车辕上轻轻跳下。   然而一落地,便见到韩嫣额头上就在这短短的几息里出了一层细汗,连呼吸都变得莫名灼热起来,像是五脏六腑里有火在烧一样。   刘彻吓了一跳:“苦夏怎的这般厉害?”   韩嫣勉强笑笑:“大约是被那玉佩给惯坏了。”   难道是玉佩的问题?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一转,便被否决了,这些日子的相处,足够刘彻对李聃做出了解。何况,以他的手段,若是想对韩嫣下手,实在不必用这样委婉的手段。   刘彻又钻回马车里,将玉佩取了下来,替韩嫣搁置在胸口。   韩嫣长舒了一口气,掏出帕子摸了摸额头上的汗。   刘彻原想和韩嫣好好的塞一塞马,这下却没了心思,总觉得韩嫣的身体大概是出了什么问题,他不敢掉以轻心,又怕表现出来,让韩嫣也跟着操心,始终对此三缄其口。   “这样子,怕是不多会便要下雨了,咱们还是随着车队遛一遛,赶紧回城才是。”   他说什么,韩嫣都是没有异议的,十分温顺的点了点头,两人一人牵了一匹马,扯着缰绳在胶东这时候还并不算多么平坦的路上慢慢走着。   马匹小跑起来,身体颠来颠去,马背上的两人却坐的稳如泰山,连动都不曾动一下。   然而,这胶东素来是非多,就算两人这样的速度,还险些撞了人。   那人是自己飞过来的,对着韩嫣就砸了过来,刘彻眉头一皱,伸手在韩嫣马背上一拍,借着这股子力道飞跃而起,一掌击向飞来的人。然而韩嫣这时候看清楚了那飞来之人是谁。   “手下留情!”   韩嫣喊道,刘彻身形于半空中微微一僵,随即改拍为抓,将那人接了过来,随手丢在地上。   韩嫣勒停了马,走过去看了一眼,果然是严清萧。   卫子夫连同阮扶苏都催着马走了过来,一见地上捂着胸口直喘气的严清萧,卫子夫就怒了:“又是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   严清萧无力回嘴,被卫子夫逮着一通骂,心里憋屈的要死。   她对刘彻是有那么点心思,可是也不至于倒贴上去,若不是,若不是……   她哪里会那样的蠢事,结果还被卫子夫追着打了十几里地,伤了一条腿,养了好些时日。   韩嫣见卫子夫比自己还上火,忍不住劝了她两句,却换来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韩嫣只好闭了嘴,忽而想起来这女子说过的刘彻背她的事,视线便落在了刘彻身上,直勾勾的,带着几分审视。   刘彻只觉得头皮一麻,见韩嫣看自己的眼神十分陌生,顿觉莫名其妙,然而在这视线下,却莫名的有些底气不足,鼓了鼓勇气,才道:“怎么了?”   韩嫣“哼”了一声,伸手一指严清萧:“殿下没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刘彻顿时被问懵了。 第95章 天涯之草   不止懵了,都被韩嫣问这话时的气场给震住了,傻傻的看着韩嫣,忽然一拍巴掌跳起来。   “哎呦喂,韩嫣你可真是……真是……哎呦喂!”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合适的形容词来形容韩嫣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只是十分高兴,带着一股“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感,笑嘻嘻的站在一边看热闹。   韩嫣被她看的有些赧然,却仍旧看着这话问的十分理直气壮,终于回过神来,看着韩嫣,眼底慢慢浮现出亮光来。   至于解释,他根本不知道有什么好解释的,这种事他也从来没有做过。   但是韩嫣这样直白的表示他对自己的在乎,不用去猜,不用去找,就这么直白赤裸的展现在自己眼前,实在是让他喜出望外。   立即伸手抱住了他,狠狠地在他嘴角上亲了一口,全然不顾及在场的还是百十个兵士,甚至还有些少年少女们。   韩嫣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愉悦,是从心底里升腾起来的。   因为自己……   这个认知,让韩嫣也无比愉悦,他想,既然你肯来找我,肯对我好,我怎么能不抓住这个机会,还好,还好,我曾经自私了那么一会,让我们少浪费了一些时间……   两人有些擦枪走火的苗头,虽然瞪大了眼睛看的十分兴起,却不得不遗憾的又不情不愿的咳嗽了两声,毕竟这里还有好多人看着。当然,更重要的是,打伤严清萧的人,过来了。   对方大约是十分确定严清萧跑不了,因此追过来的时候十分不紧不慢。   只是怎么也没想到,这里竟然是这么一群人,武力值不说,单看人数,还是很唬人的。   来人一身紫衣,大热天的,却将自己从头到脚都包裹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没什么情绪的看着严清萧。   惊叫一声:“曲大哥?”   紫衣人一顿,眼珠迟疑的转了转,慢吞吞的看向了,静了一静,才开口道:“是你呀……”   他说话也慢吞吞的,和他转头看人的动作一样,像是并不能熟练指挥自己的身体似得,但是气场却十分强大,他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就都看了过去。   除了,他正绞尽脑汁的在想要怎么和韩嫣解释严清萧的事,彻底贯彻了“王后的事最大”这一方针。   只是他努力多次,仍旧一无所获,完全不知道自己和这个只有过两面之缘的女人之间,有什么好解释的。   韩嫣试图阻止他,毕竟眼下,似乎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严清萧好歹也是严家的嫡系,在他们眼皮子地下被人杀了,无论如何,说出去都不好听,说不得还得招来严家的报复。   可惜现在昏聩的很,完全听不进去韩嫣的劝诫,直到严清萧惊叫了一声。   这一声十分高亢而且具有穿透力,所有人的心思都被拉了回来,连同正和说话的紫衣人。   但他的反应明显比其他人要慢许多,扭头的动作仿佛是被放慢了几十倍,看的人都觉得累。   “曲大哥,这女人怎么惹你了?”   严清萧听见的话顿时不服气起来,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骂道:“呸,姑奶奶都不认识他,哪里会招惹他,分明是他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打人!”   一怔,随即柳眉倒竖,指着严清萧骂道:“你血口喷人,曲大哥才不是那样的人!”   严清萧气得要跳脚,但是势单力薄,咬着嘴,一脸委屈加愤恨的瞪着:“你不信就去问他,他要是能说出个一二三来,姑奶奶就认栽!”   众人的视线便又落在紫衣人身上,对方先是抬了抬眼睛,慢慢的看了看严清萧,又十分缓慢的将眼珠转回来,过程中因为看见了二人,便停顿了一小会,整个过程持续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连阮扶苏都等的有些心焦,正要开口催促的时候,紫衣人的声音穿了出来。   他用拉长了的音调,十分缓慢的说道:“认,错人了。”   周围顿时一片寂静,许久之后,严清萧跳了起来,得意洋洋道:“你看,你看,我就说和我没关系,你个八婆,还有什么话好说!”   一时无言,不太明白严清萧这样得意洋洋的态度是从哪里来的,却十分谨慎的闭了嘴,只是转头看着紫衣人,欲言又止。   紫衣人慢慢的抬起手,比划了一下:“在找,药草。”   一把拉住他不知道在比划什么玩意的手:“行行行,先跟我回去再说,你这一走就往山旮旯里钻,找都找不到人。”   紫衣人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转头去看严清萧了:“喂,这事是我们不对,你想怎么处理?”   严清萧没想到她如此干脆利落的就认了错,原本想让对方道歉的话就堵在了喉咙里,有些说不出来,最后只好憋屈的摆了摆手:“算了算了,看在你认错态度良好的份上,就这么算了。”   她拍拍身上的土,转身就走。   见她手上还在流血,本想给她一瓶药,没想到这姑娘自己一点也不在乎,随手一擦就完了,听见叫她,十分不耐烦的瞪了她一眼,加快速度跑了。   无言以对,心想,好像受伤的人是我一样!愤愤的把药瓶塞进了怀里。   天边骤然一声霹雳,眼看着大雨将至,将韩进喊来,让他先回城,今日回程一切从简,让奉常不必准备迎接。   这时候紫衣人才慢慢抬起头来看着天空,慢吞吞道:“要下……”   后面的话没说完,就被一拽,给塞进了马车,韩嫣也弃了马,被送了进去。   紫衣人正直勾勾的看着他,韩嫣心里一凛,陡然生出一种被看穿的错觉来。   这个人……   “你身上,有东西。”   紫衣人语调仍旧慢吞吞的,说完这句话,便伸手过来,似乎要给韩嫣诊脉。   但是韩嫣躲开了,对方微微一愣,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知从何开口,便只是沉默的看着韩嫣。   从外面探进头来,指了指紫衣人对着韩嫣说道:“这是师父的旧友,除了说话的时候有些慢,人很好,最重要的,医术很高,你不是一直嗜睡吗?赶紧让他看看。”   大概也不觉得这是什么毛病,只是白嘱咐一句,说完就又把头缩了回去。   紫衣人又把手伸出来,慢吞吞道:“我给你,诊脉。”   韩嫣不由握了握拳,他不信任这个人,但是却明白,自己现在不是得过且过了,到了这里,还对他那么好,他怎么还能舍得死,他要活下去,和一起。   他定了定神,让自己稍微冷静一下,尽管对这个突然出现的紫衣人十分陌生且不信任,可他还是想赌一赌。   万一,这个人能救他呢?   他慢慢伸出了手,那紫衣人顿了一顿,才探出手指伸过来,但是韩嫣看见他的指甲也是紫的,顿时惊了一下,“唰”的又把手收了回来。   “你和严中鹤是什么关系?”   紫衣人似乎没弄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有些疑惑的蹙了蹙眉,半晌才说道:“我叫曲无垠,不叫严中鹤。”   虽然他说话的神态十分认真,可韩嫣仍旧觉得这个人是在故意逃避话题,正要再逼问两句,车门忽然被打开,探进头来看着他。   “外面已经落了雨,莫要再开窗了。”   韩嫣应下,刚想拉着他说说这个奇怪的紫衣人,便钻了进来,身上一片水汽,她像是小狗一样抖了抖,衣裳便又干了。   “曲大哥,你怎么在这里?”   曲无垠慢吞吞的张嘴:“采药……”   “什么药?”   难得的好脾气,也大概是习惯了,竟然不在意曲无垠说话反应都很慢,仍旧和他交谈。   “冰魄……”   似乎没听过这个东西,脸上露出茫然的神情来,问道:“那是什么?”   这个问题大约有些难,曲无垠想了一会才回答道:“极北,酷寒,之地。”   点点头,大约是耐心用光了,转而开始介绍韩嫣:“这位是胶东王后,刚才那个就是胶东王。”   曲无垠点点头,看着道:“他身体里……”   韩嫣一惊,连忙打断他的话头:“曲先生是从何处来?师承何人?修得是哪一道?”   这几个问题让曲无垠愣住了,思考的时间比刚才更久看不下去了,摇摇头说道:“曲大哥是不周遗徒,自学成才,自小习医道,但是对术术也有研究,我小时候便是他启蒙的。”   韩嫣若有所思的看了看被曲无垠藏在衣袖下面的指甲,“嗨”了一声:“曲大哥常年和药草为伍,那些东西大多有毒,他身上便沾染了一些,对曲大哥来说,倒是不算什么,若是换了旁人,怕是要一命呜呼了。”   竟然是这样一个人物,韩嫣再看向曲无垠的目光不由多了些热切。   如果这个人和严中鹤没有关系,胸中又怀有正义,实在是一个值得拉拢的好对象。   他不由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的态度,试图挽救一下:“方才韩嫣无状,还请先生莫怪。”   曲无垠看了他一会,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便又提起了刚才的话题:“那你身上的……”   “先生!”   韩嫣顿觉无力,此时才发现,这个曲无垠怕是脑子里只长了一根筋,若要招纳进来,他怕是还要再费一番功夫,堵住他的嘴才好。 第96章 肥遗之祸1   大约滂沱而至,城门口已经空荡荡的一片,但是老奉常还是撑着一把伞,颤巍巍的站在城门口等着,身上的衣衫已经湿了大半,看见骑在马上的,俯首就要叩拜。   翻身下马,一把拖住他:“毋须多礼。”   老奉常自己也是乘了马车的,这会被远远的停在街口,便让人扶着他上了马车,老奉常十分惶恐,觉得君主都还在外面淋雨,自己一个臣子却坐在马车里,实在是不好,十分推辞。   冷着脸看了他一眼,老奉常才颤颤巍巍的闭了嘴。   马车一路往王宫行去,胶东府地广人稀,街道也一向是修建的十分宽阔,以往并排五驾马车也不再话下,这会走来,街道却显见的窄了许多,街道两旁都是搭起来的草棚子,棚子里是探着头惶恐的往外面看的百姓。   眉头慢慢拧起来,他此去长安,并未得到什么消息。但眼下,逃窜到胶东的流民却在这短短一月之内增添到这个程度。   这实在是不合常理。   回了王宫,去换了湿衣裳,一到书房才见到自己收罗回来的那些能臣们,这会竟然都聚集在这里。   南方果然发生了旱灾,但是显然,和几个月之前出现的那些流民想比,这些才是真正的灾民。   一路走来,便决定各城池似乎是加强了防御,现在看来,大约是为了防止这些灾民入内,只是就这么放进城里来,做法也并不妥当。   韩城先请罪,当日那些混进流民的奸细们制造骚乱,胶东府官兵不足。   虽然新招纳了不少,短短几个月的训练,却也没有明显的成效。再者,这些兵士们还要兼顾种田,训练的结果,十分微小。   所以收服那几千的流民,废了不少力气,对方估摸着也察觉到了即使不再,胶东府也不是那么好混的,便集中攻打了南城门,想逃出去,结果被外面的灾民给围住了,混战一团,死伤了七八百人,灾民也全都涌了进来。   这些人一路被颠沛流离,路上不知道被拒绝过多少次,明明都是普通百姓,和人拼命的时候,却一点也不怕。   韩城不敢强硬的驱赶,和几位大臣商量之后,暂时圈了一块地,搭建了灾民收容区,将灾民简单安置一番。   但是后来涌进来的人越来越多,那地方已经安置不下,何况这是炎炎夏日,人口过密,也容易出问题,不得已只能占用街道。   听完,许久没有言语,他记得这一年大汉出了一场大旱灾,只是那时候,他高座在龙椅上,手下能臣无数,一道旨意发下去,便能对现状做出缓解。现在,却只能看着,即使想伸手,却也无能为力。   公孙弘见他踌躇,长揖一礼:“殿下,南方灾祸严重,然则长安至今并无政令下达,只怕有人只手遮天,蓄意隐瞒圣听,臣曾与李将军南下探查,已是草木皆净,易子而食者,比比皆是,满目荒骨,无人可收,暴尸荒野,禽鸟啄食……臣……殿下,恕臣无状,长此以往,只怕暴乱不久矣。   如今胶东大开方便之门,广受天下灾民,虽则前路艰险,灾民却心怀希望,总能忍一时之气,然则胶东之门关闭,灾民,乱不久矣,还请殿下三思。”   大约这书房之内的人都是这样的想法,听见公孙弘说话,齐齐附和道:“还请殿下三思。”   唯有主父偃心有迟疑,犹豫道:“诸位大人所言有理,然则前车之鉴,犹在眼前,灾民可收,却不能收在城中。”   这句话引来一众人齐齐沉默,这个道理,他们不是不明白,只是眼下这些人在城里,才肯老老实实的呆着,若是出了城要如何安置,便是如何让他们出城也是一个问题。   见主父偃在众臣议论之中仍旧淡定自若,便知他心中早有想法,这人素来爱卖关子,他却不喜欢他这一套,直接将人点了名。   主父偃叹了一口气,只能实话实说:“其实殿下之前所为实在乃是创举,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胶东有再多的粮食,也撑不住越来越多的灾民白吃白喝,都是大好的劳动力,何必浪费。”   胶东如今兵力稀少,却无力继续消化更多的兵士,暂时无法继续养兵,这些灾民不能入军籍,便只能先做普通农户。   然而农户也不是那么好做的,要有田地,有良种,何况离着下一茬的耕种,还有些时日,而在这几个月里,靠胶东当地的力量,根本养不起这些灾民。   主父偃的法子很简单,胶东府没有粮食,可是有钱。   既然都是南方一路流奔而来,自然该对着一路上的事情十分了解,这样的人,用来跑商,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而跑商,能打开胶东的大门,农户没办法消耗的人,便都能用作这些手工,布匹作坊,或者是酒作坊,都是能消耗大量劳动力的地方。   商,古往便是贱途,这时候被堂而皇之的提出来,众大臣第一反应都是震惊。   然而众人都重实干,细细思索,便明白了这其中的好处,商人重利,商之一道,若是无利,如何有人肯做。   颜异小心谨慎惯了,虽然觉得这一路可行,却仍旧十分担心,毕竟前面并无人做过这种事,他忧心忡忡道:“只是,这一途,总须有人做那领头羊,且须旗开得胜,否则只怕弄巧成拙。”   看了一眼缩在人群里的桑弘羊,桑弘羊一张脸涨的通红,这样大的事,对他这个年纪来说,实在是天大的事了,他怕自己做不好,却又忍不住十分向往,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最重要的是,他知道,这件事除了自己,没有人能做到。   “臣不才,请自荐。”   桑弘羊规规矩矩的给叩首,眼睛亮的惊人。   众臣看着这个从人群里挤出来的小娃娃,一个个的,面色十分古怪,主父偃审视着他:“桑大人,这可不是儿戏。”   桑弘羊的本事,自然是知道的,他点点头,并未在意其他人的怀疑态度,朗声道:“如此,孤便命你建立商议司,主管商道。”   桑弘羊激动叩首,领旨谢恩,忽而又提到,盐铁私利甚重,又事关民生,军政,理应收归官营。   这想法是好的,可惜提出来的不是时候,便下按下,这些事他得一点一点的来,别处不说,直说这胶东,必然是要腾飞的。   虽然大体方向定下,然而具体操作,制定起来,便十分困难,何况还要执行。   要将这些灾民迁出城,便要让他们相信,胶东并不会不管他们,而让他们相信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有一个足够分量的人,带领他们,让他们能时时看见,甚至同吃同住。   可现在的胶东,分量足够的也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另一个,便是韩嫣。   然而是不可能去的,安抚灾民是重任,客他身上的担子,比扛起这些灾民,还要重。   谁都知道这件事该这么做,可是谁也不是傻子,看韩嫣,就像是眼珠子似得,怎么可能舍得让他出去做这种事。   何况,现在的灾民,情绪极其不稳定,极容易被煽动,万一做出了什么事,谁也承担不起。   所以纵然都知道韩嫣是最合适的人选,却没有人敢提出来,就像是集体失忆了,都忘记了韩嫣的存在。   这时候,书房的门被敲响了,韩城看着倒映在们上的那个影子,只觉得头皮发麻,他这位从小一同长大的公子,来的可真是时候。   虽然十分不想开门,可是外面的人,毕竟是在胶东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谁也不敢真的顶着门,不让他进来。   众臣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在这一刻突然变成了聋子瞎子,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韩城哭丧着脸,不得不去开门,谁让他就站在门边上。   韩嫣身上有些水汽,衣裳下摆全都湿了,脚上虽然穿着木屐,里面的袜子却也是淌着水的,这幅样子,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见过殿下。”   韩嫣草草行了一礼,他也见到了路上那成片的灾民,一回来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只穿了木屐蓑衣,便匆匆出门去查看了。   以东府现在的官员构架和人手,能做成这样已经十分不容易,然而情况还是很不好,韩嫣发现有几个人,情况不太对劲。   所有的灾民都知道,这时候不能生病,不能出任何问题,不然就是一个死。   所以韩嫣查看的时候,所有人都躲着他,都用警惕戒备的视线抗拒着他,可韩嫣还是发现了。   府里的何大夫从胶东出现灾民开始,便一直在街上义诊,但是人单力薄,李聃将自己身边还教着的几个小孩子也送了过去帮忙,熬了大锅的解暑药分给所有人,然而也只能如此。   人实在是太多了,胶东王宫还没来得及攒下点家底,实在是捉襟见肘。   好在胶东的百姓们十分良善,何大夫累病了几日,便有其他的大夫也胆战心惊的开了义诊,只是这药,却还是不够。   药铺拿不出来,胶东王宫,也拿不出来,府里闲置的兵士已经都被派出去上山采药了,可到底是没能顾虑周全,有人发烧了,连续几天,高烧不退。 第97章 肥遗之祸2   韩嫣的这个发现,是个彻头彻尾的坏消息,一下子,便让将这些灾民迁出城这件事紧迫起来了。   众人突然的沉默,让韩嫣有些莫名,但是这时候显然什么事都要往后排一排,那些人若只是普通高烧也就算了,可他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万一……   后果不堪设想。   大夫们冒着雨去给灾民们诊治,可是没有人愿意在这种明显透漏着不详意味的时候让他们诊脉,所有人的态度中都带出了惶恐和惊悸。   何大夫温言安抚了许久,仍旧一无所获,这场雨下的莫名其妙的持久,竟然整整一夜,然而一夜过去,仍旧没有人愿意伸出手来。   何大夫筋疲力尽,声音因为劝说了一夜,而变得十分沙哑,说话的音量也几乎没有,听起来全是气音,像是风吹过的声音一样。   “你们就是藏起来又怎么样呢?能撑多久?殿下不会赶你们走的,你们更要珍惜自己的性命才行啊,这么拖着,能有什么好处,就是平常的中暑着凉,也得吃药……”   他咳了一声,彻底说不出话来了,只用悲凉的眼神看着这些前些日子还对他十分热情的人们。   那些人垂下头,他们没办法相信这个年轻的大夫。   何大夫被送回了王宫,卫子夫听着十分气愤,拿着剑要去把那些人有病的人给抓起来。   韩嫣拦住她,心想,前世那个温柔娇媚的姑娘,可真的和眼前这个人太不一样了。   “这事不能动粗的,说好办倒也好办。这样,找几个人混进去,只要有了出头鸟,跟风的便会多起来。”   这些人毕竟是真正的灾民,是受过苦难的大汉子民,韩嫣不忍对他们用些暴力的手段,也怕他们因此会对刘彻心中不满。   卫子夫点点头:“干脆用些孩子吧,孩子做什么都好理解,也好让人心软。”   这倒是真的,而且,府里就有现成的孩子们,还少了出去找的麻烦。   而且巧的是,这群人也确实是灾民里出来的,再扮一回灾民,也是驾轻就熟。   卫子夫选了人,韩嫣便将这件事交给了郑当时去做,他一直在处理安置灾民的事,这会让他插手,也是顺理成章。   何大夫仍旧每日往灾民区跑,只是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韩嫣将府里闲着的人手都派了出去,这一清点,才发现,他和平阳公主讨的人,早就已经到了,只是时间不对,约莫是他们当初刚离开胶东,这些人便来了。   除去四个嬷嬷,还有几个随行保护的侍卫,带头是一个精壮的年轻汉子,长的猿臂蜂腰,身板十分结实,一看就知道身上是带着武艺的。   当然,这些并不重要,只因这个人,韩嫣是早就见过的。   “卫青?!”   他站起来,脸上满是惊喜,伸手将跪地行礼的男人扶起来,忍不住大笑起来:“你来的可真是时候。”   卫青身后还跟着三个小萝卜头,最小的一个被最大的抱在怀里,困得睁不开眼睛,韩嫣一看就愣住了,迟疑道:“这是……”   卫青躬身一礼:“回禀殿下,这是草民的三个儿子。”   韩嫣忍不住瞪了瞪眼睛,这才想起来,卫青成亲早,的确是有了三个儿子。   卫青挨个介绍道:“这是长子卫伉,次子卫不疑,幼子还未取名。”   卫青之妻难产而死,这幼子生下来便背上了母亲的性命,卫青对他诸多不喜,却也捻着血脉情深,并不曾苛待,只是到现在也没想过要给这幼子起名,一直幺儿幺儿的叫着。   韩嫣喜欢孩子,卫青幼子这会睡的迷迷糊糊的,韩嫣靠近摘下手上一枚玉扳指放进他的襁褓里,孩子就行了过来,竟然对着韩嫣笑了笑。   韩嫣登时便高兴起来,转头对卫青说道:“既然还未取名,孤便赐一个吧。”   卫青一怔,回过神来连忙谢恩,韩嫣喜欢这软乎乎的孩子,却不敢去抱,只是又伸手摸了摸。   “欲释阶而登天兮,犹有曩之态。便唤作,卫登吧。”   卫青连连道谢。   韩嫣见他一家子里有三个都是孩子,怕是不好照料,一面遣了卫青去见刘彻,一面让青水和栈香跟着先去照顾一番,两个丫头很快便回来了,卫青带着三个孩子,住得是廊房,十分不便,四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闷热逼仄,十分难受。   韩嫣皱眉:“龙游浅滩,不过一时之苦。既如此,便让韩城去寻一处合适的房屋,给这父子四人住下,从宫里拨两个妥帖的下人过去照料孩子。”   青水面露难色,小声道:“听说桑大人已经备下了宅院,只是卫青并不肯去住。”   观卫青那人,也是不肯轻易受人恩惠的,这房子,从桑弘羊手里拿出去,卫青不肯住,刘彻说出来,却没有什么问题,他挥了挥手,只让两个丫头去准备,自己整了整衣裳去见刘彻。   无论灾民愿不愿意离开,既然事情已经出现了最不想看到的变化,迁民这件事便势在必行,刘彻这几日一直在忙活这件事,为了怕灾民出问题,还在练着的兵也被带出来巡逻,整个胶东几乎是眨眼间就变得风声鹤唳起来。   城外仍旧有灾民不断涌进来,为了避免更大混乱,新的灾民被统一安置在城外,每凑够五百人,便被送到乡间去,那里已经开始搭建大量的茅屋,并且开了窑,在城中张贴布告,试图将这些盘踞在城中的灾民给引过去。   然而收效甚微,纵然有人被吸引,也不过十之二三,胶东府仍旧人满为患。   郑当时焦头烂额,好在何大夫那边有了些进展,总算有人愿意出来诊脉,取药,只是一时并不能确定到底是热伤风,还是真的瘟疫,诊出问题的,都被暂时隔离起来,人群有些骚乱,郑当时喊哑了喉咙,才勉强让人安静下来。   然而此时还无人发现,那些肯出来治病的,都是些被安置在乡间的灾民,盘踞城中的这些人,仍旧死死捂住了自己,没人肯动弹。   胶东最热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否则,这几日折腾下来,郑当时一个文臣,估摸着就要躺下去了,可即使如此,他整个人也都变得又黑又瘦了。   不止如此,胶东当地百姓,面对越来越多的灾民,开始变得如履薄冰。   若不是巡逻的士兵人数增加,且十分频繁,估计都没有人敢开门摆摊做生意。   胶东现在很热闹,却不是正常的热闹,到处都是人,发出的声音却都是阴沉沉的,透着死气和疲累。   桑弘羊奉命要组建商议司,为的,还是给这些成片的灾民找出一条生路来,他一个人是做不来的,他得知道这些人能做什么,愿做什么。   他已经在胶东立了足,韩城帮着他找了宅子,养了家仆,这会就带着两个小厮,慢慢在灾民里转悠。   他在选人,自然要仔细看看这些人,而这些人也在看着他,目光隐晦而警惕,每每他看过去,对方的视线便会移开,桑弘羊自己也察觉到了不自在,说到底他还年轻,没有真正见识过所谓的民不聊生,也更加体会不到世态炎凉下的人心险恶。   桑弘羊只觉得哪里都不对劲,像是衣服被剥光了一样,可是时间很紧,他不能浪费时间,他找了一个老人,说是老人,也不过天命之年,只是身上沧桑太甚,活像是古稀老人。   “老大哥……”   桑弘羊刚一开口,那老人便往后缩了缩,抖着声音问道:“你要做什么?”   桑弘羊一顿,见他骨瘦如柴的模样,心中不忍,将自己早上没来得及吃下去的烧饼拿出来递给了他。   老人眼睛一亮,伸手就夺了过去,狼吞虎咽的啃了两口,桑弘羊不好这时候开口,心中却十分疑惑。   虽然人多,可是胶东府的官员可没有人会做克扣这种是事的,虽然不一定吃得饱,却也不能饿成这样。   不等桑弘羊想明白,眼角便瞥见老人周围的人都纷纷往后退了,他一顿,老人突然开始用力将那烧饼往嘴里塞,却到底没塞进去,就被人攥着领子给提了起来。   “老头,能耐了啊,有吃的,敢不上交!”   说话的是个高个的汉子,但是并不壮硕,只是一脸凶狠,盯着人的目光,像是要取人命一样。   桑弘羊见他要动粗,连忙出声喊住他。   高个汉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两个家仆,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来,点头哈腰的说了几句话。   但是他的口音桑弘羊听不懂,并不像是南方那边的人,对方见桑弘羊始终不发一眼,似乎心有忌惮,最后又笑着说了几句,可桑弘羊还是听不懂,那汉子就讪讪的走了,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桑弘羊有些莫名,身上却难受起来,好像刚才突然刮过了一阵极冷的风一样。   他忍不住在大热天里缩了缩脖子,再垂下头去看那老人时,却发现对方已经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   他扫了扫周围,愕然发现,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他,用一种十分陌生且充满敌意审视的目光。   桑弘羊猛地一哆嗦,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他不该在这里拿出食物来。   然而已经迟了,那些人看着他的视线越发灼热迫切,桑弘羊忍不住往后退了退,他的两个家仆,上前来将他护住,然而对方人太多了。   桑弘羊觉得,他大概会被打死在这里。 第98章 肥遗之祸3   “他身上还有东西能吃。”   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桑弘羊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瞬间更加热切起来。   但这种热切并不让人觉得舒服,反而胆战心惊,因为他眼前的这些,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披着人皮的野兽。   他们的眼睛在发着绿光。   桑弘羊急忙开口:“我身上没有东西了。”   然而,并没有听他的话,或者只是不愿意听而已。   “他一定在骗我们!”   还是那个人在说话,桑弘羊循着声音看到了一个矮个子的瘦小男人,长的十分不起眼。   然而他的眼睛,却让桑弘羊忍不住一抖,那是充满了愤恨,鄙夷,嘲讽,得意的眼神。   他果然是故意的。   可是,桑弘羊对这种情况,无能为力,明知道这人有意针对自己,却想不出什么办法来,若是可能,他倒是十分想像那样,把人揪出来揍一顿。   可是他手无缚鸡之力。   灾民慢慢把他围起来,桑弘羊心里叫苦,想着,若是这次能回去,他下次出门一定要带上七八个膀大腰圆的护卫才行。   “胶东府收留你们,你们却要在这里杀人吗?”   桑弘羊一面疾言厉色的训斥,试图唤起这些人的理智,一面眼角余光四处乱瞄,想着能不能找到一条突出重围逃跑的路。   那句话有些用,至少这些人现在胆战心惊的,生怕胶东府和其他城镇一样,将他们赶出去,平日里见到官兵和当差的,都是能躲就躲。   这时候,男人再次喊了起来,他喊道:“这人是个官,他一定是想把我们赶出去,故意来找茬的。”   这句话触了逆鳞,无论胆小的,还是胆大的,都不愿意好不容易得来的安身之所消失,所有人看向桑弘羊的目光都变得阴寒起来。   桑弘羊气急:“你是什么人,蓄意擅动难民,为的是什么目的?!殿下忍心厚德,众位大人心怀百姓,若不是如此,你们怎们能在城中安置这许久,你污蔑我胶东官员,目的为何?我看你是心怀不轨……”   他脑中灵光一闪,惊叫起来:“我知道了,你是那些乱党余孽!”   电光火石间,他脑子突然变得无比清明,知道这些灾民,本质上还是畏惧且依赖官府的,只要自己能代表官府,给这些人保证,他们自然愿意老老实实的呆着。   桑弘羊想通这一点,不由有些激动,声音都抖起来,却前所未有的洪亮:“殿下为黎民计,亲帅兵士剿匪,尔等滥杀无辜,草菅人命,殿下心怀仁义,只诛匪首,放尔等一条生路。   未曾想,你们不思悔改,恩将仇报,还把注意打到这些灾民身上,尔等可知,他们一路行来,受了多大的苦楚,能有安身之地是有多么不易!”   桑弘羊说的越发激动,慷慨激昂之下,几乎要振臂高呼,可是此处已经被收整的十分干净,他并不能找到什么高出一截的地方,让自己能在身高上取得优势。   “我只问你,你心中可还有半点良善之心,半丝怜悯之意!你周遭这些人,都是活生生的人命,你怎么敢,为了一己之私,擅动他们为虎作伥!”   灾民们并不能全部听懂桑弘羊的话,可越是一知半解,越是觉得厉害,又见他神色威严,正气凛然,说的话也是义正言辞,逼得那挑拨之人哑口无言,就知道自己这是被人当成枪使了。   他们愤怒气来,纵然知道人命不值钱,可是谁不珍惜自己的命呢?   被这样肆意玩弄,他们自然是气愤的,最重要的是,这个人,竟然是个土匪,是个恶人,那么就是被他们打死了,也是罪有应得,而他们不单不会有罪责,还会被称为英雄。   刚才被煽动的灾民们,瞬间调转了枪头,凶狠的盯着藏在人群里的瘦小男人。   桑弘羊察觉到不对,高喊一声:“大家冷静,将这人交给官府处置。”   然而他这声倾尽全力的呼喊,却迅速被淹没在灾民的喊杀声里,他们没听见,或者是不想听见,他们被鄙视被无视过太多次,心里也有愤恨和各种不能说的阴暗,现在这样好的一个发泄口,怎么能放过呢?   谁愿意放过!   桑弘羊眼睁睁的看着那个男人被围起来,只来得及惨叫了两声便迅速没了声息,他心里狠狠一颤,看着这些难民们,陡然间觉得恐惧起来。   他忍不住往后退了退,被身后的家仆扶住,才猛然回过神来。   “快,快去找巡防兵!这是要出事……”   他话音未落,刚才聚成一团的灾民们眨眼间就混乱了起来,他们彼此厮打在一起,夹杂着女人和孩子的尖叫,动起手来却毫不留情,仿佛彼此都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桑弘羊懵了,他没见过这样的场面,目之所及,都是混乱而疯狂的人群,他被围了起来,看不见外面什么情况,也彻底的出不去。   有人朝着他打了过来,桑弘羊猝不及防,小身板飞了出去,重重的撞在身后的茅草棚子上。   家仆被人困住,很快失去了理智,也厮打起来,已然完全顾不上他了。   桑弘羊摸了摸嘴角,是血,疼的他想抽气,然而没时间这么做,又有人盯上了他,他看起来实在是好欺负,个不高,长的又白净,而且,十分瘦弱。   看起来像是随便一个健壮些的女人就能揍了他。   因此,盯上他的人,并不只是一个。   桑弘羊晕头转向的扶着棚子的柱子站了起来,警惕的盯着眼前越走越近的三个人,另一只手在身后乱摸,期盼着能随便抓着跟棍子什么的,然而他只摸到了一只手。   桑弘羊一个激灵,立刻松开了,头发几乎都要炸起来了,也顾不上面前还虎视眈眈的三个人,瞬间就跳了起来。   然而那只手又将他抓了回去,桑弘羊立刻尖叫出来,声音十分高亢有力。   然而半路上便断了,因为他以为是只断手的那只手的主人,忍受不了的捂住了他的嘴,将他丢到了一边。   桑弘羊只看见了那人一身的紫色,从头蒙到了脚。   他呆了呆,忽然想起来,这人好像是跟着回来的,叫做曲无垠的。   大约是曲无垠的打扮有些怪异,三个难民看着他,有些不敢上前。   曲无垠却像没看见他们一样,自顾自的从怀里掏出一支陶土色的埙来,动作十分缓慢的扫过了眼前十分混乱的人群,慢吞吞的将埙搁在了嘴边。   桑弘羊看的头大,心里十分佩服这个人的心理素质,明明知道身边有三个人虎视眈眈的看着他,随时可能出手,还能这么肆无忌惮的目中无人。   虽然对这个人不了解,可是桑弘羊却在这一刻决定,还是离这个人远一些的好,毕竟他看起来,实在是不靠谱。   然而不靠谱的曲无垠吹响了他手里的埙,声音说不上悠扬动听,反倒有一股苍凉的味道,像是眼前出现了大漠孤烟,落日黄沙。   一望无垠,波澜壮阔。   桑弘羊莫名就被震撼了,等他回过神来,刚才那混乱的场景竟然已经被控制住了,互相厮打的男人女人们都老老实实的呆在原地。   若不是与刚才那满是怒气愤恨的鲜活表情相比,现在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呆滞,简直看不出来与平常人有什么区别。   这个人,好厉害。   桑弘羊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曲无垠,这时才发现,这个人竟然很高,至少要比自己高一个头,怎么会这么高,好像比还要高那么一点。   桑弘羊有些震惊。   马蹄声“哒哒”的响起来,见过,摇身一变便成了巡防校尉,听见这边的动静,迅速集结了人马过来平乱。   却不想曲无垠一个人,一只埙就将场面给控制住了。   满眼震惊,翻身下马后,便揖了一礼。   曲无垠慢慢的扭头看他,埙还被他窝在手里,像是忘记了要放回去一样,他看看,竟然什么也没说,转而去看桑弘羊,一字一顿道:“受伤了……”   桑弘羊摸摸被打的左脸,这时候终于能疼的嘶一口气,捂着脸一脸愤愤。   也看过来,见桑弘羊一身狼狈,皱眉道:“桑大人还是先回府休整一番吧,这里交给末将便是。”   桑弘羊见到,莫名的就不想走,下意识的就摇头:“灾民刚刚暴乱,这会难收拾的很……”   说道这里,他发现自己还是得走,他得进宫找,一是请罪,二是拿出个章程来,趁着这个机会。   倒是可以把人迁出去,看起来这个曲无垠有迷人心魂的本事,说不得可以拿来用一用。   想到这里,他只好压下心里想和多呆一会的念头,点点头:“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得进宫一趟。”   说完依依不舍的看了一眼,转身往王宫方向跑去。   曲无垠看着他的背影,越看越觉得像一只兔子,只是跑的好慢,他有些疑惑,好像,兔子不该跑的这么慢。   他忍不住就走了过去,一把拉住他:“前辈,这些人是怎么了?何时能恢复正常?”   曲无垠愣了愣,慢吞吞的扭头看着,又去看那些还呆愣愣的站着的灾民,疑惑道:“你想什么时候?”   这可真是个问题,不由怔住,曲无垠见他不回答,将埙从怀里掏了出来:“那你决定吧。”   他还是想去找那个兔子,他觉得他跑的实在是太慢了。 第99章 桃花之劫   南方旱灾,灾民大量聚集胶东,这样大的事,是不可能不向朝廷上报的,毕竟是诸侯王,能够直达天听,刘彻的折子一发出去,就在长安掀起轩然大波。   然而他们率先等来的,不是长安下发的关于灾民如何处置的旨意,而是接连三四队从长安而来的人马。   王夫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禁足想明白了一些事情,竟然请旨命人送了东西来胶东,这可是一件稀奇事,刘彻从彻底清醒过来至今,还是第一次收到从披香宫里送出来的东西。   然而等看清楚那些东西是什么,刘彻的脸色就微妙起来,他不由自主的就去看韩嫣,视线垂下,带着显而易见的无奈和忐忑。   卫子夫“哦哦”了两声,找了个阴凉地,打算看热闹,不等这夫夫二人说什么,东南西北就一人举着个冰碗走了进来,边走边喊道:“师姐,大哥哥在等你。”   卫子夫脸色红红白白了一阵子,不甚甘心的看了一眼刘彻,转身走了出去。   韩嫣“啊”了一声,刘彻的神情瞬间紧绷起来,眼神中竟然带了些热切的看着韩嫣,似乎在等着他的反应。   韩嫣看了他一眼,指着卫子夫的背影说道:“卫青来了胶东,卫子夫怕是还不知道这件事。”   刘彻拧了一下眉头,没想到韩嫣忽然提起这件事,估摸着那两人还不知道自己的骨肉至亲就在这里。   今生不同前世,卫子夫没有去平阳公主府,自然也不是同卫青一起长大,幼时便失散的姐弟二人,怕是见了面也不一定认得出。   只是韩嫣大约不小心忽略了这件事,刘彻便也没提起,只点头敷衍道:“早晚能碰见的。”   继而仍旧目光灼灼的看着韩嫣。   韩嫣绷了一会,只假装没注意,要去忙其他的事情,然而刘彻的视线实在是太有存在感,他没能继续无视下去。   “殿下想怎么处理这些人?”   他一问出来,刘彻便像是松口气的样子,脸上露出笑意来:“没什么用处的人,留着做什么。”   王退屠吹模就是人,不是平阳公主府里送出来的类似卫青这样能做实事的人,而是伺候床笫之事的人,诡异的是,这些人里面。   不只有容貌i丽的少女,竟然还有几个看起来十分温顺乖巧的少年。   韩嫣只觉得匪夷所思,不甚明白,明明王夫人对此深恶痛绝,怎么突然就想通了,还要拿男孩子来讨儿子的欢心。   “长者赐,不可辞。殿下还是收下吧。”   这话韩嫣说出口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然而话音一落下,他自己也听出一股子的酸味来,他有些窘迫,刘彻曾经的体贴,这会却不翼而飞,十分不知趣的盯着他看。   韩嫣暗自恼怒了一下,假装没注意到,转了个身,拿后脑勺对着刘彻。   刘彻失笑,掰着韩嫣的肩膀,将他转过来,手指不甚老实的摩挲着对方十分光滑的下巴:“王后这是又生气了?这可怎么办好?”   韩嫣听出他话里的调笑,越发觉得窘迫,有心想叹气,那口气却堵在喉咙里,死活吐不出来。   刘彻又笑:“孤要把人送走,王后守礼,非要把人留下,孤这还没答应呢,便露出这样的脸色来恐吓,这可要孤怎么办,可要为难死人了……”   韩嫣被他挤兑的说不出话来,惊呆了的鹌鹑似得,被刘彻捏来捏去的调?戏了好一会,才逃出生天,心里那口若有似无的郁气,却也跟着烟消云散了。   待听到刘彻说出一句“将人送去灾棚帮忙”时,心里便彻底敞亮了。   然而事情远远没有结束,南宫宫主紧随其母之后,也送了几个美人过来,大约是早有准备的,看着竟然比王夫人准备的几个人,更加俊秀灵透些,规矩上也是不错分毫,一言一行,都透着灵气,是难得的尤物。   即使韩嫣倾心刘彻已久,看见这几个人也不由一愣,然而回过神来,他脑中立刻警铃大作,转而去看刘彻,对方果然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这几人中的一个。   那是一个女子,垂着头,韩嫣只能看见她的一张侧脸,然而即使只是一张侧脸,也足够韩嫣看出来,这人是谁,或者说,像谁……   若能得阿娇,必筑金屋以藏之……   韩嫣只觉从天而降一道霹雳,几乎要将他烧成灰一样,他怔怔的站着,目光落在刘彻身上,瞳孔里却没有他的倒影。   他觉得自己那五脏六腑,似乎都已经被掏空了,感觉不到疼,也没有任何触感,轻飘飘的,像是要飞走了一样。   如无根浮萍,飘飞柳絮。   周围安静的可怕,然而刘彻浑然不觉,仍旧看着那个女人。   檀香走过来,因为周围诡异的安静而下意识的放轻了脚步声,走到韩嫣身边,轻轻俯身一礼,说话都有些不敢开口,只用气音道:“桑大人来报,说是灾民乱了。”   韩嫣懵懂的看了檀香一样,像是没听懂他说的话,又像是根本没听见。   檀香只以为自己说话声音太小,便又重复了一遍。   韩嫣霍然惊醒,身体猛地一颤,视线却再次落在刘彻身上,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走吧……”   他说,刻意压低了声音,并没有惊动入神的刘彻,而此时的刘彻,却实在是震惊的难以附加。   在韩嫣看来,这女子不过是像极了陈阿娇,然而毕竟数年夫妻,刘彻一眼就认出来,这人就是陈阿娇本人。   她怎么敢!   刘彻震惊过后,满心都是愤怒,这个女人自己不知死活也就罢了,怎么还敢往胶东跑,胶东正是多事之秋,若是被这件事连累,陈阿娇便是万死,也难赎其罪!!   “其余人都退下!”   刘彻的声音彻底冷下去,一步步朝着陈阿娇走进,目光森冷的落在对方的额头上。   “你来这里做什么?!”   陈阿娇一愣,抬起头来看着刘彻,被他难看的脸色震了一下,说话竟有些犹豫。   但是片刻之后,这份犹豫便消失了,她挺起胸膛,半真半假的抱怨:“你这人怎么这般无情,好歹幼时的情分不是假的,便是收留我一阵子又如何?”   看来陈阿娇并没有弄明白她这么做到底是有多么荒唐,又会给胶东带来怎样的祸患。   他冷笑一声:“我立刻让人送你回去,别告诉任何人,你来过这里!”   陈阿娇一抖,似乎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和自己印象中的那个言笑晏晏,热烈真诚的少年不一样了。   她很生气,也很害怕,一把抓住他的手,低声道:“你不能这么对我,是王夫人说的,她说只要我来了这里,你一定会对我很好的,你,你不是一直对我念念不忘吗?”   刘彻几乎要气笑了,一把甩开陈阿娇,瞪着她看了一会,却发现,自己实在是无话可说,对方和他那个母亲一样,蠢得无可救药,就是他磨破了嘴皮子,又能让他们明白什么呢?   只是无论如何,陈阿娇一定不能留在胶东。   他摸了摸身上卫子夫特意炼制的伤药丸子,伸手摸了一颗出来,出手如电,瞬间捏住陈阿娇的嘴,给她塞了进去。   陈阿娇被呛的咳了几声,下意识的去扣自己喉咙,难以置信又满是恐惧的看着刘彻,尖叫道:“你给我吃了什么?!”   刘彻冷冷的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的情谊。   “不要和任何人说你来过胶东,如果有人知道,你永远也不会有解药。”   陈阿娇瞪大了眼睛,终于明白过来,自己是被王透骗了。   或者说,未必是骗了,只是那个女人,他对自己的儿子并不了解,一厢情愿的做出安排,去害了她!   “你……你……刘彻,你好大的胆子,你知不知道本宫是太子妃,是未来的皇后,本宫还有个长公主的母亲,是馆陶公主,你怎么敢……”   她话未说完,已经吓得流出了眼泪,她长这么大,极尽娇宠,从未受过半点委屈,吃过半点苦,这会一路风餐露宿行来,不仅没有得到礼遇安抚,甚至一见面就被冷声斥责,这会更是被喂了毒药!   陈阿娇实在没办法控制自己,眼泪不停的流下来,就在刚才,她还天真的以为,刘彻真的对自己余情未了,见到自己不说热烈欢迎,也该温和安抚。   “去换件衣裳,回去的这一路,无论如何,你不能让人认出你来,就是认出了,也不能和胶东扯上关系,你想死没关系,不能扯上我。”   刘彻不止话说的冷酷无情,一张脸上,也是毫无温度,陈阿娇心里再愤恨生气,这会看着刘彻这张脸,也不敢再说什么,更不敢求他收留自己。   旁人做这件事刘彻并不放心,也并不想牵扯上韩嫣,毕竟陈阿娇看起来实在是不可靠,他不想万一胶东真的被牵连,让韩嫣也要跟着受苦。   刘彻亲自找了衣裳来给陈阿娇换上,自己也改头换面,拖着她出了宫门,接到传书的阮荷华正站在胶东府城门外的那片矮小的树林子里把玩着手里的匕首。   她仍旧是上次卫子夫看见的那副模样,一身黑衣,额头上一条黑色摸额系着,远远看着,却十分纤细窈窕。   听见脚步声,阮荷华转身,对着刘彻屈身一礼。自那日被父亲逼着去算这位天罡之体的命数,她被反噬之后,便很明智的选择了臣服,或许有些可笑,有些没出息,但是这些比起存亡来,都不是什么问题。   刘彻将手里的陈阿娇丢给她,冷声道:“送她回去。”   他目光微微一转,眼底露出几丝堪称残忍的冷光来,阮荷华瞬间明白过来。   虽然陈阿娇从长安来,但刘彻这个回去,却显然并不是指的长安。   毕竟,这个时候,任何走进长安的人,都会被多加盘查,想不露马脚,实在是太难了…… 第100章 灾民之乱1   看着阮荷华带着陈阿娇走远,才转身回城。然而,一扭头竟然看见和阮扶苏站在城楼上看着自己。   两人功力深厚,若非的目光实在是太过直接赤裸,未必能发现他们。   从城楼上一跃而下,怒气冲冲的朝着跑了过来,手中宝剑“铿锵”一声出鞘,出手间毫不拖泥带水,堪称气势如虹。   即使跟随李聃学艺已近半年,却仍旧不敢小觑全力以赴的,若要取这人性命,那实在是简单不过,但是他没有这个打算,出手便要小心许多。   然而也不知道是误会了什么,这剑刺出来,竟然丝毫不留情面,看架势,竟是真的要在身上捅个窟窿出来。   几十招之后便没了耐心,捏着的剑身,一路顺过去,将剑夺了过来,顺手在肩上拍了一掌,这一掌他并未动用灵力,然而只是他本身的力气,已经够喝一壶的了。   阮扶苏飞身而下,将倒飞出去的接进怀里。   仍旧愤愤,恶狠狠的盯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眼神一沉,他猜着,大约是误会了什么,然而这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开始是个助力,一路上也助他良多,他现在并不想动她,但是也完全没必要给她什么交代。   除了,不觉得自己需要给任何人交代。   他没再看,从那二人身边擦肩而过,像是被激怒的幼犬,纵然牙齿还不够锋利,却仍旧竖起身上的毛发,龇着层次不齐的牙齿,俯下不够健壮的身体,摆出架势十足的威胁姿态来。   所谓的勇气可嘉。   可惜这蓄谋已久的扑打被阮扶苏给拦了下来,他敏锐的察觉到的心情并不好,甚至是十分糟糕。而且,并不是因为的出手。   他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妹妹消失的地方,阮荷华对的臣服,他是知道的,他这个妹妹,从来做事都十分有主见。   即便是两人的父亲,也不能左右什么,如今她做出这样的决定来,阮家,只能观望。   开始,他们只以为是少女思?春,后来才看出来,阮荷华对,全无半点情爱,竟然真的像是给自己找了个主子一样。   阮家上下十分费解,阮扶苏却在接触过后,隐约明白过来,他这个妹妹,比谁都看的清楚,没有人能拦得住,而拦不住的,不会再让方士这样逍遥下去,这天下,真的要不一样了。   莫非,从现在开始,便要改变了吗?   那个女人……十分眼熟啊……   阮扶苏有些出神,而这种状态,很快便被给打破了,她愤怒的在地上挥了几下剑,留下三四条丈深的坑。   然而,她身上的怒气却始终不曾消减,阮扶苏有些意外:“为何如此生气?”   毕竟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除非……   念头还未成形,阮扶苏便被一剑柄顶在小腹上,不算疼,但他还是弯了弯腰。   白了他一眼:“你脑袋里想什么呢?”   阮扶苏伸手讨饶,义正言辞的辩白自己:“自然是想你和感情如此只好,真让人羡慕。”   “哼哼……”两声,没搭理他,但是阮扶苏却仍旧十分好奇,他憋了一会,到底没忍住,感慨道:“你对,可当真是好……”   脚步一顿,忽然觉得有些异样,是啊,她对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怜惜,好像在他身上看见了什么人熟悉的影子,可是那个什么人,她却始终不记得到底是谁。   但身上的那种感觉,挥之不去。   她敷衍道:“太老实了……”   真正的理由,她却不敢说出口,她看,总有一种十分奇怪的感受。   同病相怜……   多么可笑……   可却没办法抵触这种情绪,她会心疼,就像心疼自己。   在路上便发现了异样,盘踞在街道上的灾民们竟然已经动起来了,正在收拾自己仅有的,一个巴掌便能数过来的破烂物件。   所有灾民都在收拾,整个胶东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热闹起来,但是看起来有条不紊。   不由挑了挑眉,没想到被他压下不发的提案,这么快就找到了新的解决办法。   倒是不生气,没有人来向自己报备,只要是肯做实事的人,他总会多几分宽容。   何况,他戾气从生的年纪,早就过去了。现在,可以说是十分平和,已经鲜少会和别人就以外的事情发生争执。   而事关,则没有争执的可能。   漫步往前走,看见巡防兵们将收拾好了的灾民们凑在一起,列成一队,每每人数够了,便会将老弱孩子送上马车,健壮的年轻人,便在下面跟着走,虽然棚子空出来的不多,但是人却是已经走了不少了。   看着那空荡荡的草棚子,又看了看四周忙忙碌碌的兵士们,突然觉得不安起来,说不出缘由,这份不安,来的莫名其妙。   他又皱着眉盯着这忙乱的景象看了一眼,转而回宫了,他想,在宫里,他总能得到答案的。   迁民这样的大事,涉及住房,田地,还有户籍,全是琐碎又重要的事情。   而且,又是关乎胶东能否进一步的关键,因此议事堂里罕见的没有几个人在,而在的人,都在埋头忙碌,连推门声都没有听见。   咳了一声,才有人抬起头来,见到是他,连忙拱手行礼。   在上首坐下,就自己刚才看见的景象问了两句,忙碌的大臣们,忽然就停了下来,彼此对视一眼,诡异的安静下来。   有些心烦,他拍了下桌子,怒道:“都哑巴了吗?!”   东方朔晚了一步,没来得及躲,被同僚们推了出来,他苦着脸揖了一礼:“禀殿下,迁民之事,乃是郑大人在处理,臣并不知情啊……”   冷冷的看着他,东方朔哆哆嗦嗦的跪下了,他身后的同僚们见这样难看的脸色,还以为他已经知道了,只是心里气不顺,要来找他们撒撒气,顿时呼啦一片都跪下了,开始请罪。   耳朵一懵,大脑短暂的空白之后,瞬间明白了过来:“大胆!你们,你们……”   他抖着手指着下面的这些臣子们,胸口起伏不定,像是里面藏着一头小兽,正以怒气为食,可着劲的撒欢。   大臣们没见过发这样大的脾气,知道这回怕是难以善了,都偷偷的有些可怜自己的屁股,心道,怎么就是夏日里出了这样的事呢,若是冬天,好歹穿的厚一些。   但是并没有心思处置他们,他喊道:“去吧找回来!”   门口的侍卫立刻领命去办了。   议事堂里又安静一片,站着的和跪着的,都没人说话,周围安静的有些过分,像是连呼吸都消失不见了一样。   侍卫很快就回来了,却只有他一个人,不说话,只用眼睛死死盯着他,侍卫“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头上冒着冷汗,说话声都有些结巴,到底把话说明白了。   他没找到……   身上的气势更加凛冽起来,眼神冷飕飕的,像是带着利刃小刀子,密密麻麻的在议事堂内众人的身上刮过,削肉剔骨般的疼。   东方朔身上都是冷汗,他往周围看了一眼,都是这个样子,谁也没比谁好多少,年纪稍微大一些的,都跪不住了,还真不如直接拉出去打一顿板子。   毕竟板子是有数的,再疼,忍忍也就过去了,可他们这位殿下,谁知道要发脾气发到什么时候,而且没见过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会这么恐怖。   早知道会这样,他们一定不会告诉王后那个压着不发的提案的,更不会在王后说要去的时候,只是装模作样的拦了一拦就算了。   他们至少会多拦一会,起码也得在身上弄点伤,好表明自己和殿下完全是站在一边的。   可是,还是那句话,谁知道呢?   而且,殿下这脾气,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虽然时间确实才不过滑过去不到一刻钟,可是他却在这时候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度日如年。   最重要的是,身上越来越冷了……   东方朔眼看着身边的老大人摇摇欲坠,硬着头皮开口道:“殿下,王后身先士卒,为救助灾民,主动请缨,虽然未经殿下许可,到底忧国忧民之心可嘉,还请殿下亲临,以示嘉奖。”   他这话音一落,议事堂内便只剩下了他的回音,来来回回的都是“嘉奖”二字,听得人心里空茫茫的一片,十分没有安全感。   冷笑一声,一字一顿道:“主动请缨?嘉奖?”   他这话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虽然没有咬牙切齿的意思,但是听起来,却远比那更吓人,简直让人忍不住头皮发麻。   东方朔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就没弄明白这位殿下的意思,以至于说错了话;   还是祸水东引的实在是太明显了,已经被给发现了。   他想不明白,更加不敢再开口,却在这时候,死死盯着他的头顶,再次用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语气,慢慢的说道:“东方朔,你很好。” 第101章 灾民之乱2   刚才的景象,还刻印在脑子里,一时间忍不住产生了呕吐的欲望,那个据说是山匪余孽的人。   等他到的时候,已经化成了一滩肉泥,全然找不到任何一个完整的地方。   除此之外,横七竖八,死相凄惨的尸体也被一一抬了出来,安置在空地上,他们也是灾民,有老人,有孩子,有女人,但是在火化埋葬之后,他们的模样没有人会记得,名字也没有人会记得,因为没有人知道。   他们千里迢迢的来到这里,为的是寻找生机,却这样平白无故的断送了性命。   而凶手,竟然是他周围这些饱受困苦,面相无辜的普通百姓。   他们看起来一如既往的困苦可怜,可是手上已经沾满了同胞的鲜血,或者更早之前,他们就已经沾染了,在争夺食物的时候,在易子而食的时候……   嫣没办法去责怪他们,他们只是想活着,拼尽一切的活着,所以任何胆敢阻拦他们的人,都要被消灭,被毁掉。   在炎炎夏日里,察觉到了不适宜的寒冷,他有些明白了为什么不肯让他来这里,让他做那个稳定人心的定海神针,甚至压下了那份十分可行的提案,蛮横无理的像个昏君。   因为他对人心的揣摩,远远比任何人都要厉害;也因为,他不想让自己受伤。   可想,我既然来了这里,便没有再退回去的理由。   他不是非要来,也相信并不是只有这一个办法能解决这件事。   只是,他现在并不想服从的安排,在他面面俱到的保护里,做一个自以为是的能臣。   那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柔弱无依的女人,在建造的世界里,做自我满足的美梦,听起来……别说卫子夫,连……   脑海中那血腥的画面,瞬间被那个神似陈阿娇的女人代替,明明自己不曾真的看见过那女人的笑容。   但是脑海中的那个女人却十分鲜活,甚至能看见她微微抬起头,看着,短暂的惊愕之后,脸上便浮现出娇羞和仰慕来,笑容会像新开的花朵,鲜艳的,美丽的。   胸口骤然灼热起来,像是烧红的火钳子从胸口往外钻一样。   这东西越来越嚣张了。   想,他其实该早点去找曲无垠的,可是一回胶东,就遇见这样多的灾民,他忘记了,忘记之后,便再也没能想起来,直到现在。   这样剧烈而鲜活的疼痛,让原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起来,他拧紧了眉头,咬住了自己的嘴唇,仍旧有断断续续的,好在,外面人声嘈杂,并没有人能听见。   微微松口气,想起那块玉佩来,他按在胸口,灼烫的痛,果然慢慢平缓了下去,可他身上还是出了汗,把中衣都浸湿了。   他忙着后怕,没来得及注意到外面突然出现的安静,和随后爆发的欢呼。   他整了整外袍,身上并不舒服,可是他出来的匆忙,也没顾得上再收拾行装,身边的小厮已经被遣回去了,明明嘱咐了要简单一些,可不知道他这个简单,在小厮哪里是什么个意思,竟然这么久了,也没有回来。   心里刚刚抱怨了一句,门口就传来“嘟嘟”的敲门声,紧接着小厮的声音便响起来:“殿下,奴才带了衣物来。”   心想,来的倒是时候,便扬声道:“进来,让人去备水,孤要……啊!”   他话说到一般,便看清了进来的人到底是谁,哪里是什么小厮,分明是应该和那像极了陈阿娇的女人说话的。   的脸,瞬间就冷了下来,有心要堵几句,可他温和惯了,一时竟然想不出能说什么话,便只有沉默。   然而却并不允许他如此,那人干净利落的剥了他的衣裳,将人掀翻在榻上,二话不说便被打的有些懵,回过神来哪里肯罢休,只是他力道比起来说,实在是太过微不足道,到底还是被按着,将;   又气又急,说起话来,便也顾不上守礼不守礼,又因为心里多少都有个结,他也知道未必会对那女子做些什么,只是过不去心里那个坎,脱口而出道:“殿下这是要为了新欢,除了我这个旧爱吗?!”   动作一顿……   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了,这话说的未免太过强词夺理。   许久不动,也未言语,心里越发忐忑起来,有心想解释一句,心里却还是觉得别扭,总觉得好像真的对那女人有什么企图一样。   思索半天,到底还是觉得,两个男人,有话说清楚就好,这样猜来猜去的实在没什么意思,他不想重蹈前世的覆辙。   想通之后,便要起来,然而不等他动弹,竟然又给了他一巴掌,这,一时没忍住,竟然并未再下手,而是将他托起来,抱进了怀里。   他仍旧一言不发,在他的沉默中,莫名心虚起来,他也说不清楚是为什么,明明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明明是对着女人看傻了……   轻轻的叹了口气,将他抱得更紧了些,声音还带着几分冷厉,听起来像是兴师问罪,他说:“知道我为什么打你?”   说起这个便有些不自在,他;   但是显然没有让他穿上裤子的打算,而且这话说的气势十足,仿佛理都在他那边。   被衬的越发心虚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这个不知道,只是就语言表达上而言,毕竟他来之前只做了一件事,并不是无迹可寻。   但是问题是,他并不认为自己错了。   于是他沉默了。   冷笑一声:“你真是长本事了。”   那一只大手又附在了的,一激灵,不是多疼,只是实在是丢人,还有些羞窘。   他有些怕性子上来了,真的打得自己下不了床――其实若是招了人来,拿着板子威胁他,自然不肯就范。可,可这是的手掌,而他,还未穿裤子――权衡再三,还是妥协了。   他小声道:“臣不该未经殿下允许,私自准许迁民,且,以身犯险……”   他话音还未落下,便拍了他一巴掌,不疼,有些响,听起来就像是警告,张张嘴,有些不知所措,哪里不对吗?   见他愣住,心里的怒火又涨起来,手掌痒的难以自控。可,他根本没办法再下手。   思虑片刻,咬牙切齿道:“那个女人,就是陈阿娇!”   身体一震,不可思议的扭头去看着:“怎么会?!”   冷笑:“当然不会,你只看见我见色起意,哪里会想到是本人来了,就是真的认出来了也会以为我是要和太子抢女人,哪里能想到其他的!”   一番话连讽带嘲,一张脸很快面红耳赤起来,谁让这话一句句的都是实话。   越想越气,但是也实在下不了手去教训,忍了忍,狠狠的在他锁骨上啃了一下,留下一个十分明显的牙印。   “你可真是够大胆,把孤的话都当成耳旁风!”   轻轻的“嘶”了一声,他这时候才知道自己完全想岔了,自然觉理亏,十分配合的卸了身上的力道,颇有种任君处置的意思。   见他如此,哪里还有生气的意思,只是也明白,谨小慎微惯了,自己前世又是那样的德行,怕是不给点教训,他以后还要见到些什么人便要自己胡思乱想一阵子。   这些当然并不是很重要,他担心的是,后胶东面临的问题只会越来越严重,而这样意气用事,早晚有一天会害了他自己。   他有勇有谋,却没有经验,不够狠心,若是日后被人挑拨,冲动之下再以身犯险,他到哪里再去找一个?   “你可知错?”   问道,声音仍旧不怒自威,心虚,且心里本就对满是敬畏,这时候更是知道自己无理取闹了一回,他本就没什么脾气,这时候更是软成了面团,垂头丧气的应了一声。   “此事,是臣莽撞……”他犹豫了一会,觉得这话好像不够体现自己的诚意,也怕迁怒其他人,便又补充道,“此事商议之事,众位大人都说过要请殿下决断,是臣一意孤行,非要自己来,臣有错,单凭殿下处置,只是众位大人鞠躬尽瘁,实在是忠良之士,还请殿下绕过他们。”   心中冷笑,你自身难保,还有心思想着别人。   他缓缓在榻上坐下,不错眼的盯着,一字一顿道:“真的知错了?”   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应了一声,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腿,道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问道:“什么?”   好心的重复了一遍,还特意加了解释: 第102章 乱世之象1   被按在床上结结实实的收拾了一顿,第二日便起的迟了,一睁眼日头已经明晃晃的挂在了空中。   他不由头皮一麻,高声喊道:“来人……”   他有些恼怒,这种时候他虽然不必整日盯着,可到底不好随随便便消失,都这个时候,说不好外面有没有人又生出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   门外有人高声应了,进来的,却不是最近用着的小厮,而是韩进。   韩进最近这些日子一直跟着,一见他,心里便有些懵,下意识问道:“殿下还在?”   韩进偷偷看着他的脸色,他能猜到昨日气势汹汹的赶过来,今早出去的时候,脸色也不好,便知道必然是受了罚,可眼下这幅样子――眼角微红,脸惹春色――哪里看的出来,心里那些担忧瞬间就变成了疑惑。   “殿下已经回了宫,只是……”   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如果没有和闹起来,那怎么就病了?   见他这样吞吞吐吐,还以为气没消,非要自己回宫,眉头也皱了起来,心里有些不耐烦,训斥道:“有什么话不能说?!”   韩进不敢在犹豫,连忙将早上的情况如实的说了出来。   一惊,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韩进往地上一跪,结结巴巴道:“殿下出门不久就晕倒了,请了大夫来看,说是中了毒,这会正在宫里请道长看着。”   从床上弹起来,连鞋子也没顾得上穿,拔腿就往外跑,韩进连忙抱住他的腿,叫道:“殿下,殿下,您冷静一些,殿下没有大碍,已经醒了。”   他心里暗暗叫苦,虽然不知道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但是他要是真让这么出去,回去指不定要被怎么罚。   在原地僵了一会,慢慢才反应过来韩进的话,自言自语道:“对,他是天罡之体,寻常毒物怎么能奈何的了他,何况还有天机道长,天机道长……”   他慢慢退回榻上,弯腰去穿鞋,却没看见,自己连左右也弄反了。   韩进连忙爬过来给他摆好鞋子,却见他穿了一半又停住了,有些意外,小心翼翼问道:“殿下,咱们现在回宫吗?”   脸上露出痛苦挣扎的神色来,但那情绪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间,转而他便十分凌厉的看向韩进:“殿下情况到底如何?”   韩进被他这陡然散发出来的凌厉惊住了,一时间没能说出话来,见的眼神越发森寒,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用最快的语速回答道:“奴才所说句句属实,殿下确实已经醒过来了,是韩瑶传过来的消息,不会有假。”   却怔住了,半天也没能动弹一下。   韩进看的着急,不知道这位又是怎么了,明明刚才还火急火燎的要回宫,这会却呆在这里死活不动了。   “殿下,您……”   惊醒一般“噌”的站起来:“我不能离开这里。”   韩进一愣,下意识道:“那殿下怎么办?”   扭开头:“胶东难民十数万计,迁民事关重大,如今我若擅自离开,后果不堪设想,殿下一定是明白这点,才不让你通知我。”   韩进一呆,心想,胶东王殿下根本没有这么吩咐过,只是他们一时间都吓住了,没想起来要叫醒,等想起来的时候,自己醒了。   打定主意,却并没有显得多么轻松,他看着韩进,伸手将人扶起来,嘱咐他道:“你且回去看着他,若有任何情况,立刻来报我。”   韩进自然是不情不愿的,可是是主子,他也没办法抗命,只好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没能把带回来,会不会挨罚?   眼瞅着宫门在即,韩进却突然有些不敢向前,马匹被他扯着缰绳,一个劲的在街道上转弯,愤怒的打了几个响鼻,都被他给无视了。   直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焊机差点弹起来,看见拍自己的正是才见过不久,已经是校尉的韩瑶。   那人用木木的语气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其实有些心疼被韩进勒的只能转圈的马,韩进却没注意到这点,垂头道:“殿下竟然不肯回宫,可是里面那位都中毒晕倒了……这让我怎么交代……”   韩瑶不以为意:“两位殿下都是做大事的人,哪里会计较这点小事?”   韩进一听就想冒火,叱责一声:“你个木头脑袋,这是小事吗?要是你受了伤中了毒,生死未卜,你媳妇为了其他人不肯来看你,你怎么想?”   韩瑶被他问住了,这么一想,竟然还真的有些不是滋味,他有些想赞同韩进的话,但是很快又否定了这种说法。   他摇了摇头:“不对……”   韩进气得不想理他,韩瑶自顾自说道:“王后殿下也是为了胶东王,未必不想回来看看,只是迁民若出了问题,胶东必定大乱,到时候殿下面对的就会是民心和人命的难题,王后是为了殿下着想。”   韩进想了一会才明白过来民心和人命是怎么回事,顿时韩瑶刮目相看,脸色也好看了不少,他摆摆手,跳下马,把缰绳往韩瑶手里一塞,小跑着往宫里去了。   韩瑶看了看手里的缰绳,有些为难,他还要去巡城,难道要牵着这匹马吗?   雪花似得信件从长安源源不断的飘进胶东王宫,从情报司手中过了一遍,到达手里的便少了一半。   然而这一半,却无一例外的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天子病重,太子监国。   这和几个月前韩府传来的消息截然不同,不再是一手策划的事件,它发生的十分是时候,并且看起来十分仓促而无奈。   提前几个月爆发的旱灾流亡事件比起天子的性命来说,简直不值一提;   胶东直达天听的奏章,在皇帝病倒之时,自然而然的交给了监国的太子殿下处理。当然,除此之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天子病重,伦理论法,太子都可召各地诸侯王回长安侍疾,顺便拜见新帝。   旨意还没有下发,甚至皇帝病重的消息还没来得及传开,但是早上在那里醒来时,他便收到了消息。   阮家对方士的影响力实在是有些出乎意料,这样收集情报的能力,连都有些震惊。   可对现在的他来说,这并不是一件坏事。   甚至在收到情报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便将事情想了个清清楚楚,甚至有了一个猜想。   他想,他那个母亲,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这点,才会想要撮合自己和陈阿娇,为的不是一偿儿子所愿,而是彻底和刘荣对立,给他那扶不上墙的幼子,积攒下一份实力。   但他随后就摇了摇头,他觉得自己前世多疑的毛病这辈子也没好到哪里去,王偷降资且桓雠人,总不至于真的这么狠心。   情报还在源源不断的送过来,长安突然戒严,宫里下了旨意,广招天下名医;   太子为父祈福,斋戒沐浴七七四十九日;禁军统领仗义执言,被世家子弟围殴,受了重伤……   心想,他这个太子兄长,一如既往的不成器,还是这样鲁莽,这样天真。做的事,简单直接的让人忍不住想发笑。   李聃还坐在床头,也捡了几分写满了字的小布条来看,严正慈和的脸上慢慢带上了疑惑,不解道:“同为兄弟,为何你们之间诧异如此之大?”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这没什么好解释的。   李聃摇头叹了一会气,忽而问道:“他真的会召你们回长安?”   这是必然的,刘荣还不敢堂而皇之的将所有诸侯王都给杀了,但是借着景帝的事,折腾死那么一两个。   说不定还能搏个好名声,而毫无疑问的,必然包含在这一两个之中。   “那你就不能去了,恰好你这毒中的还是时候。”   冷笑一声,刘荣可不会那么仁慈,除非是无法确定他的生死。否则,圣旨一下,便是只剩了一口气,也得到了长安才能咽下去。   光是中毒还不够啊……   这样一想,的目光便不由自主的往门口看过去,李聃摇摇头,有些看不下去,苦口婆心道:“成大事者,怎能耽于儿女私情?”   挑剔的上下审视着他,脸上的表情十分明显,几乎连猜都不用猜,那是赤裸裸的嘲讽。   一个连媳妇都没有的老光棍,在这劝别人不要耽于儿女私情?呵呵……   李聃恼羞成怒,正想说,等你好了晚上加练两个时辰的功,外面便响起了脚步声,是一个人的脚步声,的目光瞬间变得殷切起来,和刚才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全然不同。   李聃冷冷的“哼”了一声。   然而进来的是韩进,对方心虚似得窝在门口行了个礼,根本不敢抬头。   眉头一皱,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真的没有的影子。   韩进不知道两人刚才在说什么话题,自以为找到了好的解释,十分直接的就开口了:“殿下,王后说他不能离开……”   “你说什么?”   一脸难以置信,他鲜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这时候却丝毫未加掩饰。   韩进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   李聃的神色顿时微妙起来,看着这个刚才还敢嘲笑自己的徒弟的脸色,心里顿时有种畅快升起来,他不由摸了摸鼻子,有些想笑。   的脸更黑了,完全不想再听韩进的话,挥挥手,让他赶紧消失,韩进有些为难,他想好的说辞都没来得及说呢……   但是的脸色实在是有些吓人,他想了想,还是自己的小命更重要些,便顺从的弯着腰往后退了一步,他垂头丧气,觉得自己有点没用,正打算回去找请个罪,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双腿,还有一双看起来十分眼熟的鞋子。 第103章 乱世之象2   韩进张张嘴,有些说不出话来,难道自己刚才其实是做了个梦,他家殿下根本什么也没说,下了床就跑来了?   然而韩嫣并没有理会韩进的呆滞,绕过他径直进了门,眼睛瞬间就盯住了刘彻,全然没看见旁边还坐着的仙风道骨的天机道长。   门里的两个人也有些震惊,刘彻的黑脸还没来得及收回去,陡然看见韩嫣,竟然更黑了些。   “殿下怎么样?”   韩嫣一双眼睛上上下下的来回看着刘彻,像是要他这幅皮囊给看破,直接看见那一副骷髅架子上有没有染上黑色才甘心。   刘彻却顾不上这些,情绪大起大落之下,他竟然十分平静。   他摇摇头:“没什么大碍。”   想了想,莫名其妙的又补充道,“死不了……”   韩嫣眉头皱起来,觉得刘彻说话实在是有些口无遮拦,忍不住张嘴教训道:“殿下怎可胡言乱语。”   刘彻便闭了嘴,只拿眼睛看着韩嫣,里面含着点点星光,温和缱绻,都化成了笑意,韩嫣呆了一呆,明明对方什么也没说,他就红了脸,还一直红到了脖子。   李聃瞪了刘彻一眼,有心再教训几句,可对方并未注意到他,全部心神都放在了韩嫣身上,他只好愤愤的甩了甩袖子,转身而去,心想,夜里加两个时辰练功也不够,还得多加一个时辰。   然而即便他如此愤愤的甩袖离开,后面的两个人还是没有多看他一眼,李聃越发觉得生气,忍不住将那三个时辰,变成了一整夜。   “不是说离不开?”   刘彻心情很好,但是看着韩嫣这幅模样,便忍不住要逗逗他,想听他说些甜言蜜语,最好能做小伏低的将昨日之事再来一次。   然而韩嫣对他已然十分熟悉,此时也浑然顾不上其他旖旎心思,脑子里都是他现在怎么样,什么人下的毒,什么时候能好之类十分正经的问题。   别说没听出来刘彻话里的意思,就是听出来了,这时候也全然没有要配合的心思。   只是他也不善说谎,只得一本正经的将事实解释清楚:“臣因私废公,理应受罚。”   刘彻满心无奈,却也喜欢极了韩嫣这样一本正经的表达心意的样子。   虽然看起来他并没有趁机表白的念头,否则这话说的至少也该更委婉动听一些。   可事关刘彻,能被称为“私”的,这话也只有韩嫣敢说出来,而且,还这样动听。   刘彻伸手将杵在床边的韩嫣拉过来,细细摩挲着他的手掌,印象中因为拿剑而长着茧子的手似乎更粗糙了些,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这手掌上,哪里都是硬硬的茧子。   他在韩嫣的手上按来按去,肆意的耍流氓,韩嫣脸上本就没有褪去的血色又浓重了一些,侧过头掩饰的咳嗽了一声,尴尬道:“殿下这毒是怎么回事?”   刘彻顿了顿,脸上有浅淡的纠结神色一闪而过,韩嫣不善阴谋,他不知道自己这话说出来,对方会不会理解,然而并没有瞒着的必要。   他是什么样子的人,早晚都要让韩嫣知道的清清楚楚,他记忆里那个年少青涩的帝王,早就不是他的全部了,几十年下来,他被磨砺的越发冷酷无情,也越发的没有正直情操这东西。   阴谋,阳谋,只是手段,土地,人命,也只是作为棋子。   很多时候他自己回首,都觉得几十年前的自己,陌生的可笑。   可是他没办法再回去那样可笑的时候。   “没有人下毒。”   刘彻的声音有些淡,韩嫣一时有些没听清楚,缓了缓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不由往后退了一步,但是他的手还在刘彻手里。   按理说,以那人的力道,别说他退一步,就是用尽了全力往后拽自己的手,也不该拽出来才对,毕竟这么就以来,他从来没有成功过。   可是这次,他却拽出来了。   刘彻自己松了手,韩嫣还没能明白刘彻在这短短的几个字里脑子里掀起了怎样的风暴,也全然没意识到,他现在看着自己的,带着一层平淡表现的目光里,有怎样的深沉。   “殿下自己下的?”   韩嫣不甚理解的看着刘彻,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触手没有烫手的温度,才疑惑的收回了手,却显然松了口气。紧接着,就皱起眉头来看着他。   刘彻叹了口气,有些哭笑不得,伸手拽住了韩嫣那正往回收的手,低沉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给你看点东西。”   他把那些筛选出来的消息都给了韩嫣,韩嫣慢慢睁大眼睛,满脸震惊,手都有些抖起来,他不可置信道:“这是,这是篡位……”   刘彻大概能理解他的心情的,毕竟在以往的历史中,还没有一个皇帝是这样登上高位的,从某个方面来说,刘荣,也算是标新立异,开创先河了。   而原本,这件事其实该是刘据来做的,纵然他的那个太子,只是走投无路,被冤枉了。   可刘彻还记得当初得知消息时的震撼和悲愤。毕竟,他对那个儿子也是寄予厚望的,而且篡位啊,只是听一听,就知道是一件大事了。   只是可惜了,可惜了……   韩嫣还在震惊中没有回过神来,抖着手将那些消息又看了一遍,这一边十分认真,像是不认识上面的字一样,他颤声道:“他怎么敢……”   皇位上的,那可是刘荣的亲生父亲,杀父弑君……   韩嫣不是没想过刘彻会和刘荣对上,但是那应该是在很久之后了,怎么能现在就开始呢?   “殿下,他会不会,会不会……”   韩嫣说话间陡然想起来刘彻现在正在“中毒”,后面的话就被他给吞进去了,脸上慢慢露出往日惯常用的那番冷静自持来,他舒了口气:“那殿下身中剧毒,恐怕没办法奔赴长安了。”   这想法和李聃倒是不谋而合。   刘彻把他拉到床边坐下:“怕是不够。”   韩嫣目光殷切的看着他,像是知道他一定有办法一样,可是刘彻在这目光下却又有些开不了口。   迟疑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你留在王宫吧。”   韩嫣一怔,脱口道:“可是迁民……”   只说了短短几个字,他便明白过来刘彻这句话恐怕并非是出于私心,也并不是随口那么一说,而是回应了他刚才那份期待。   留在王宫吧……   迁民进行了一半,只要他在外面带上那么两个月,等那些人自己稳定下来,灾民就会在胶东扎根,所以他不能走。   可是刘彻让他走,也就是,他等着那些灾民自己乱,几万人……   韩嫣有些糊涂,然而在这份糊涂之后,却隐约猜到了刘彻的用意,一个中毒不够啊,只有让刘荣知道刘彻即使身在胶东,处境却未必比在长安好到哪里去,他才会愿意松口,才会抱着借刀杀人的念头,乐的做一个大度的兄长。   可是几万人的命……   韩嫣失了魂一样,呆呆的愣住,全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他知道刘彻做的没错。   可是过不去自己的坎,甚至他知道,因为自己明白这么做对刘彻会有帮助,所以心里再不忍,也不会真的去阻拦什么。   韩嫣对自己很失望。   甚至有些痛恨。   刘彻叹口气,抱住僵硬的韩嫣,宽慰他:“不会到那个地步。”   虽然先前趁乱进城的人一直盘踞在城里,可是后来胶东真正城门大开,广纳灾民的那些,早就被送到了地广人稀的地方安家落户,或许因为时间太短,还没有归属感,可是也未必就愿意了为了些不相干的人放弃现在的生活。   他们和城里的人不同,因为没有见识过城内稀薄的武力,和其他居民的安稳富裕,所以不会产生其他的念头。   公孙弘劝说他的那番言论,无非是早就察觉到了刘彻对这些盘踞城中的灾民的不喜,甚至是敌意。   可是刘彻的想法到底是没有错的,那些人手里都沾过血,才会那么容易就再次染上人命。   他们认为法不责众,或者从心底里就看不起这些法度,因为他们是灾民。   因为他们流离失所,因为他们走投无路,一切行为,都该被原谅,被理解。   刘彻一入城就看见的那些带着警惕和惶恐的眼神,始终让他无法忘怀,一个灾民,会在怎么样的情况下,才会对衣食父母产生这样的情绪,并且,一成不变。   可他们中间也是有无辜的,只是刘彻没有心力去分辨,他也没有人手去分辨。   其实他并不介意这些人曾经杀过人,如果时间来得及,他很愿意将那些沾过血的灾民编入军籍,他们会比自己现在就有的那些人更加的凶悍,更加的没有底线,他们会是一把锋利的刀,只要刘彻够强,他们,永远也不会敢反抗。   可惜的是,时间来不及了。   刘彻只能更紧的抱住了韩嫣,这个人轻轻颤抖的身体像是在压抑极为巨大的痛苦,甚至那痛苦几乎要凝成实质,还带着十分浓重的自责。   可是刘彻悲哀的发现,自己除了可惜这种情绪之外,并没有多么难过,他想,自己果然不会是一个仁君。   他忍不住回忆,自己穷兵黩武,又独坐高台,无论死去多少人,到他面前的,也只会是写在布帛上的一串数字。   他的心,早在那日益冷清的龙椅上,在那日益无声的朝堂里,在那日益广阔的大汉舆图中,慢慢的失去了温度。   他时常觉得自己麻木而空洞,偶尔会怀疑,自己这样算不算活着。然而,他却从来不曾后悔过。   只是这一刻,突然觉得有些恐惧,如果韩嫣厌恶了他这双沾满了人血的双手,他该怎么办…… 第104章 乱世之象4   卫青资历浅,而且来路不明,但是被刘彻于危机中赋予重任,堂上众臣却无一人有异议,他们谨慎而忐忑的期待着这位年轻的将军能力挽狂澜,安抚住那些自韩嫣离开后便开始躁动不安的灾民们。   纵然谁都知道,这番希望,实在是渺茫。   历来昏君都比明君好做的多,当刘彻挣脱名声的束缚,所有的手段就在众臣面前明目张胆的露出阴翳的面纱来,他的仁慈永远只面对大多数,必要的牺牲在他看来从来不是什么需要痛苦思考和抉择的事。   他杀伐果断,言出必践,而且,自始至终,算无遗策。   何况,刘彻在方士群里也有着十分奇怪的身份,方士们敬畏着他,不会招惹,也不敢过于亲近,而在普通臣民眼中,看的见他,却永远也触摸不到,仿佛在什么时候,他便茕茕孑立于尘世,成为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与其说他是一个王,倒不如说是神更贴切一些。   只是可惜的是,这个神主杀戮,他从不仁慈。   而能捆缚住他杀戮那条线的人,正被他以绝对强势而且毫不遮掩的姿态护在身后,他于万千锦绣人才里,看起来平平无奇,却总能拉住刘彻这头披着人皮的凶兽。   郑当时,桑弘羊几个人明知道乱世将现,却不敢掉以轻心,他们不比刘彻,早已料到事情避无可避,心里总还有些细微的关乎于美好的希望,因着这一点,总是要竭尽全力,才能不负自己一番初心。   几百的山匪侍卫被全数调进了宫门,而那些只练了几个月的名义上只有两万,实际也不过五万的新兵们,都被拉了出来,悄悄的遍布山林各地。   他们那还年轻而懵懂的脸上看不出分毫对未来的猜测,更不知道他们那双只拿过锄头,连刀都握不住的手,很快便要染上同胞的血。   而王宫此时仍旧是一片安宁,因为这宫殿的主人中了毒,此时奄奄一息,王后殿下心急如焚,已经连着三日不眠不休,整日在宫里照料着胶东王。   胶东瞬间内忧外患,灾民蠢蠢欲动,似乎有人知道了宫里那位情况不太好,所有人的脸上,莫名其妙的便露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来。   明明是在笑的,可是总让人觉得毛骨悚然,连小孩子那没心没肺的笑脸上,也带着一层骨子里透出来的血光。   桑弘羊看的一哆嗦,八月中秋的时候,明明天气还是很温和的,他却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气来,他狠狠的攥住了自己的袖子,却迈不开步子,他总想起那日这些灾民们活活将人打死,而后凶狠的盯着的自己的模样。   他越发不敢往前走,可他还想着商议司,还想着要带着这些人走出胶东,找到合适的出路,让这些人安家落户,好好生活。   其他的批次的灾民们已经都被悄无声息的安插进了各个宽敞的院落。   虽然田地还未办好文书,彻底批下来,可是大体已经划好了,有些甚至已经开始种些菜了。   可是眼前这一批,他仍旧毫无头绪,甚至不敢靠近。   蓦地,眼角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那是自己曾经给过一个烧饼的十分显老的那个老头,对方看见他,眼睛一亮,很快就走了过来,用十分亲热的语气说道:“大人,您还记得我吗?您给过我一个烧饼。”   桑弘羊自然是记得他的,只是本能的不想说话,于是仍旧沉默,只是很轻的点了点头。   那人并不在意,慢慢的又走进了两步,在他身后,三个男人从不同方向慢慢围了过来,桑弘羊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不由往后退了一步,那老头却一把抓住了他,压低了声音笑起来,听起来有些嘶哑,像是喉咙已经磨破了一样,但是说出来的话却并没有让人觉得可怜。   他说:“那位大人没来,是不是出了事啊?听说是宫里的大人物生病了,是不是要死了啊?”   他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候突兀的抬起头来看着桑弘羊,目光犀利而直接,毫不掩饰的直矗矗的盯准了桑弘羊。   若非知道这是个普通人,看起来活像是邪修要做法,通过他的眼睛用些摄魂之类的巫术。   桑弘羊被他看的脖子不由一缩,更加想要往后退了,只可惜这人并不给他的机会,仍旧死死拽住他。   “你胡说什么诽谤君上是重罪!”   桑弘羊不自觉的色厉内荏,虽然他很想理直气壮,却到底年轻,若是只是简单说个大话,借着年少轻狂,什么也都能装出两三分像来,可惜的是。   他已经被吓住了,纵然还保持着几分理智,但是怯意却掩饰不住。   他很快也发现了这一点,闭紧嘴巴,不肯再说话。   但是男人身后的三个已经逼近了,隐隐将他围在中间,仿佛是堵死了后路,一副非要他给出个满意的结果的模样。   桑弘羊心头一阵乱跳,他没想到这群人竟然如此肆无忌惮,有些后悔没有言出必践,当初他从那起群殴致死的事件里脱身之后,就该老老实实的找上七八个膀大腰圆的侍卫,即使不用来打架,吓吓人也是好的。   他悔不当初,可惜无力回天,眼睁睁看着几个人把自己慢慢的围起来。   他脑袋里仅存的理智忽然亮了一下,知道现在不跑可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顿时不在顾忌,使出了吃奶的劲,往那拽着自己的男人身下用力踢了一脚。   他力气小,而且人不高,若是想挣脱,也只能用这种阴损的法子。   好在对方没有提防他这样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人,很轻易的就被他得了手,疼的脸都紫了,滚在地上一通哀嚎。   桑弘羊顾不上看他的笑话,把腿就跑,纵然身后跟着三个彪形大汉。   可他跑起来,一时半会竟然也没被追上,可惜他耐力不佳,周围又都是灾民,若是他们再喊一声,自己可就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桑弘羊把自己急出了一脑门的汗,跑路的时候越发顾不上方向,连眼前有些什么东西都顾不上了,只一个劲闷头跑。   直到轰然撞上一堵墙,才晕头转向的停了下来,周围一切都在转,桑弘羊懵了一会,才发现自己正在往地上躺。   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了这一个念头,他在地上爬了一会,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越发接近,急的手脚都有些抖,本就爬不利索,这一下便瘫在了地上。   “好小子,看爷爷怎么教训你!”   这一声怒吼振聋发聩,桑弘羊脑子一懵,僵住了,随后便有一只手提着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给揪了起来。   他下意识的觉得自己要被揍,本能的闭上了眼睛。   然而许久过后,身上也没有痛感,他慢慢睁开一条缝,这才看见,眼前哪里是灾民,分明是一个一身紫衣的怪人,曲无垠。   桑弘羊大喜,只觉得眼前这人那看起来十分古怪的紫色长袍,竟然发出了神圣无比,贵气凛然的光芒,照的他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恩人呐!   桑弘羊几乎要抱着这个人喜极而泣,他对这人不熟悉,却知道他神通广大,至少能凭着一只埙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他欢喜道:“快快,吹埙,吹埙,别让他们动了。”   曲无垠愣了一愣,垂下眼睛认认真真的看着桑弘羊,张张嘴,慢吞吞道:“埙不在……”   桑弘羊等了半天等来这样一个结果,顿时气得想打人,他伸手试着勾了勾曲无垠的衣襟,没能勾到,曲无垠弄明白他想做什么,十分配合的凑过来,见他垂下了手,还热心的帮他抬了起来,然后抓住了自己的衣襟。   桑弘羊有气无力的看着他,问道:“你能跑过他们吗?”   曲无垠不知道是不是没听懂,安静了好一会,直到追过来的四个人已经按捺不住,克制住了对这个打扮十分诡异的人的恐惧,打算蠢蠢欲动的时候,才伸手在自己怀里摸了摸。   桑弘羊一阵,恍然大悟道,心想对呀,好歹也是一个厉害的方士,怎么能只有一个法宝呢?   他殷切的看着曲无垠,随着曲无垠的手慢慢抽出来,他的眼睛便越睁越大,几乎要脱出眼眶来,随后他的表情便十分惊喜起来。   因为桑弘羊掏出了一只兔子。   那的确是一只兔子,长的十分精灵通透,只是一双黑耳朵,以及嘴里若隐若现的獠牙,让它看起来并不是很乖巧。   这该不会是和那只白虎一样,是只神兽吧?   桑弘羊满脑子的幻想,浑然忘记了身后还有三个虎视眈眈的灾民,眼神十分崇拜的看着曲无垠。   就在这样的目光下,桑弘羊看见曲无垠的视线闪了闪,然后将那只兔子递到了自己跟前。   他受宠若惊,结结巴巴的问道:“给,给我……吗?”   曲无垠慢慢的点了点头。   桑弘羊一把抱过来,殷切的盯着兔子,喊道:“变大,变大!”   曲无垠满眼疑惑的看着他,见桑弘羊自己玩了一会,没玩出什么结果,十分尴尬的看向了自己,才解释道:“就是一只兔子。”   桑弘羊难以置信的看着曲无垠,抖着声音问道:“都这种时候了,你竟然还玩我?”   曲无垠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但是看见身前的几个人从腰间抽出了明晃晃的刀,眼中恶意森然,便暂时将疑问压了下去,抬起脸来看着对方,眸中紫光倏忽而逝。 第105章 景帝之乱1   带着人姗姗来迟,还未曾弄明白情况,便见地面上铺满了血,四个人死的不能再死的躺在地上,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血还从里面流出来,慢慢晕染在地上。   失血而亡……   这手段不算多残忍,只是那几人的尸体看起来有些可怖,一个个的十分干瘦,仿佛这淌了一地的,不只是他们的血,还有肉。   年轻的兵士面色惨白,但是看见曲无垠,这份恐惧竟然就慢慢的消散了,方士草菅人命早就不是什么稀奇事,用什么手段也都是全凭喜好,只是在胶东,这种事并不常见。   这些普通百姓们有种近乎野兽似得直觉,他们能十分准确的分辨出来方士和凡人。   就比如曲无垠,他这样的行事怪异,杀人不眨眼,可是弱披上了一件方士的外衣,就变得顺理成章。   只是仍旧看不过去,他当初见这人只凭一只埙便镇住那些暴乱的灾民,还以为他心怀仁义,此时却又这样残忍的杀了四个人,他有些看不明白这个人了。   曲无垠对他的目光视而不见,将黑耳兔子揣进的怀里,慢条斯理的挥了挥手,地上那一大片的血色便慢慢消失了,活像是被大雨冲刷干净的染料,连一丝味道也不曾留下,只有那四具尸体,仍旧老老实实的躺着。   “敢问前辈,这里到底发生了何事?”   曲无垠放下,似乎简单思考了一会,是要先和解释为什么要给他一只兔子,还是要先回答的问题。   随后他觉得到底还是后者重要一些,他便慢慢的转过头去看着,一字一顿道:“他们,想杀人。”   这才看见血色褪尽之后丢在地上的几把刀,它们正映射着太阳,反射出寒沁沁的光来。   顿时一凛:“这刀是伏虎军的制式,去查查,哪个营里少了人。”   身边的校尉领命而去,这时候才回过神来,看着曲无垠的目光,简直像是见了鬼,脸色惨白的往后退了一步,紧紧抱住了怀里的兔子。   曲无垠看了他一会,恍然大悟似得解释道:“没血……”   哭笑不得,冷静了一会才说道:“我还是有点害怕,你暂时离我远一点吧,等我冷静一下。”   曲无垠点点头,郑重其事的指着兔子,言简意赅的说道:“它,你,学习。”   愣住,而曲无垠已经开始践行了他刚才的话,十分识趣的就退走了,几乎是眨眼间就没了影子。   看着他的背影,不明所以,却忍不住笑了笑,笑声并未收敛,忍不住瞪了他一眼:“笑什么笑?!”   便忍住了,指着地上的尸体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简单说了经过,若有所思道:“这消息,是怎么传到这里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自己的猜测,顿时都不说话了,静默片刻之后,说道:“伉儿昨日还提起你,可要去我那里用饭?”   有些纠结,心里一面觉得欢喜,一面又有些别扭,想了想,还是答应了,他想,自己只是要去借几个人用一用,免得以后不敢来这里了。   但是这顿饭,两人并没有吃成,还没到府里,先前被派去调查失踪人口的校尉就回来了,脸色很不好看。   “将军,巡逻三队,整队人,十个,都不见了。”   一顿,身上陡然炸起浓烈的杀意,他冷笑道:“真是好大的狗胆!”   因着见到了其中四把刀,剩下的便有了寻找的方向。   匆匆告辞,本想跟着他同去,但是被拦下了,扭头看着他,嘱咐道:“去王宫,别出来。”   一怔,虽然因为突然靠近他,这样亲密的说话导致脑子有些懵,以至于没能瞬间体会到他话里的意思,但是却本能的从心里升起一股战栗来。   他吞了吞口水,愣愣的看着的背影,陡然明白过来什么,头皮顿时一麻,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喃喃道:“怎么会这么快,怎么就这么快……”   然而他只来得及说这两句话,而后一个激灵便彻底清醒过来,并不犹豫的跑向的宅子,那里面只有三个孩子,完全没有自保能力,即使他要进宫,这三个孩子,他也得带着。   一路疾驰,中途派了三匹马出去报信,一个往王宫去,等着一天已经等了许久;   一个往东城门去,在合适的时机到来之前,这些人不能进城,否则必然会导致大乱;   最后一个往军营去,他不打没把握的仗,即使只是乌合之众,却也不能没有准备。   灾民因为这次调查,起了小幅度的躁动,面对这一众衣衫褴褛的灾民们看过来的十分警惕敌视的目光,连也有些沉默。   他清了清嗓子:“巡逻队丢了东西,不值钱,只是不知道是谁顺手拿了去,现在但凡有些线索的,都可主动交代,越早的,能得到的奖励也就越多。”   他挥了挥手,兵士们推上来十几辆小推车,车上搁置着箱子,灾民们伸长了脖子往外面看,抬了抬下巴,他身边的校尉便嘿嘿一笑:“都打开,让他们开开眼。”   十几个箱子齐刷刷打开,里面全是泛着黄光的铜钱,就那么散落在箱子里,满满的都是,简直书都数不过来,晃得人眼晕。   灾民们一阵哄闹,冷冷的看着他们,手里的缰绳被握的死紧。   有兵士拿了铜锣,重重的敲了两下,这样只求音量的乐器,在嘈杂的时候,十分容易引起人的注意力。   三声过后,几乎没有人再说话,冷着脸开口:“那就开始吧。”   这样子可不像是丢了什么不值钱的玩意,灾民们被这突来的安静震动胆战心惊,有人茫然无措,有人绞尽脑汁,有人蓄势以待。   所有人的神色都被看在眼里,他不动声色的看着,手里的缰绳越握越紧。   兵士抬了一个大木箱子过来,按着排序,每人都分了一根竹条,知道什么的,就把竹条丢进去,不知道,就把竹条丢在外面。   所有人挨个进了小茅草屋。   出来的时候,看起来都不太好看,或者是心虚,或者是恐惧。   亲自进去查看了一番,将木箱子打开,里面只有十分凄凉的两根。   校尉问道:“末将去把这两人拿起来问一问。”   摆摆手,心里明白,恐怕这两个人才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的,但是并没有关系。   反正,他只是想等着策划之人自己露出马脚来,并不在意能不能真的在这些人里得到些什么有用的东西。   两个人被当众问了出来,皆是胡言乱语,说的乱七八糟,而且看着倒像是胡乱攀咬的,全然没有一点头绪。   然而沉吟片刻,还是各自抓了一把铜钱,给了他们。   灾民们震动起来,看着的目光,开始变了味道。   “你们不妨再想一想,时间还早,不急。”   他倚在马背上,眼睛盯着自己的剑,并不看别人,姿态有些傲慢。   但是陪着他刚才大把给钱的样子,奇异的有一种冤大头的气质升腾起来,灾民开始窃窃私语,而在这期间,不停的有视线落在他身上。   嘲笑的,探究的,热切的,警惕的……   统统不放在心上,他自顾自的擦着手里的剑,脑子里却有思绪慢慢飘远,他想起了他的妻子,想起他那三个孩子,想起的示好,想起平阳公主的栽培,想起的赏识。   胶东是他改变的开始,即便知道手上很快便要染上无辜之人的血,可他的脸上仍旧是安宁而沉静的。   虽然,他心里远远没有如此平静。   他不知道为什么对他如此信任,他初到胶东,便委以重任。   开始他也想过,或许这个刚刚在胶东站稳脚跟的胶东王,只是想找一个替死鬼,承担所有罪责和骂名。   可是那个男人看着自己的时候,这种念头却不翼而飞了。   大将军之位,虚席以待,盼卿凯旋!   忍不住闭了闭眼睛,短短一句话,他仿佛听见了那个男人心脏里涌动着的热血和豪情,这让他自己也忍不住激动起来。   他是马奴,是败兵,可是如今再拿起刀枪来,仍旧觉得自己身上无一处不锋利,他渴望着成功和胜利,渴望着主君的称赞和兵士的敬仰。   可是,大将军那样的位置,要一步一步的爬,而这第一步便要拿这些同胞的血来铺就。   一半是良知,一半是功名。   的手抖得几乎要拿不住手里的剑,他不得不狠狠的将它插回了剑鞘里。   可是这无济于事,他的手仍旧在抖,而他完全无法控制,他闭了闭眼,眼前却不是安静的黑暗,而是一望无际的血色,他只好又睁开了,在这短短瞬间里,他那黑白分明的眼睛,已经布满了血丝。   校尉已经组织了第二次的筛选,木箱子里的竹条以十分喜人的姿态上长着,看着那些神态各异的灾民们,他们不少人脸上都带着那种占了小便宜之后所特有的N瑟和窃喜。   很让人厌恶,却也很鲜活。   忽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下手了。 第106章 景帝之乱2   不能确定卫青能不能下手,并不止他自己,韩嫣这时候也在担心这件事。   他只知道卫青这个人颇有将才,可到底是死的太早,还不清楚他到底能走多远,因此这时候正满脑袋官司,一刻也不能闲下来。   刘彻还“中着毒”,即使把下人都遣下去,也不能随处走动,好在韩嫣耐得住,一直在寝宫里陪着他,只是闲不下来,身上还带着官职,总怕自己尸位素餐,对不起刘彻的一番心意,时常在外面见些臣属,将身边的几个小厮差遣得到团团转,宫里宫外的到处跑。   刘彻都替他们觉得累,可韩嫣一丝不苟,即使不能去官寺当值,也总是希望能把事情处理的尽善尽美。   刘彻对自己手下的这些大臣们,是有十足的信心的,也知道即使韩嫣不在也未必能出什么岔子。   但是隔着纱幔见他看见公文,连腰板都直了不少,也就不曾泼他冷水,只一个人耐着性子,等韩嫣百忙之中抽空“临行”一下。   他呆着无聊,正满脑袋想着刘荣下一步要怎么走,手里拿着笔正蘸了墨要往素帛上写,窗户忽然轻轻的“咔哒”一响。   刘彻手顿了顿,手里的笔仍旧落了下来,极轻的“嗯”从他喉咙里溢出来,窗外的人却很清晰的听到了,打开窗户走了进来。   阮荷华大白天一声黑衣,却奇异的不觉得突兀,她只是站着,若不开口,便仿佛是一个摆件,一道墙,十分不起眼,那一张i丽无双的脸,白白长在她身上,却半点不曾因此被人注意到。   她翻身进来,草草的抱了抱拳,刘彻也不在意,手里的笔未停,仍旧笔走龙蛇的在那素帛上挥舞。   阮荷华往上面看了一眼,脸上露出惊疑之色,随即这情绪便化成了敬佩:“殿下果然高明,可笑那刘荣,还以为自己胜券在握。”   刘彻听她这恭维话虽然所得十分顺畅,语气却有些僵硬,便知道她在路上怕是又学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些深居简出的方士们,似乎对普通人之间的事格外感兴趣,没事总爱学一些,却总是不伦不类。   比如那胖的不成型的白泽,再比如眼前这个时不时便会抽点风的阮荷华。   “事情办完了?”   阮荷华点点头:“我把人丢到洛阳了,毕竟一张脸长的不错,不少商队愿意送她一程。”   刘彻点点头,手里的笔仍旧写写画画,阮荷华挑了下眉,她不喜与人亲近。   即使是和父母或者自小使唤的丫头,也总是要保持几分距离,这会却两步走到刘彻跟前,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刘彻。   刘彻只好合上素帛,抬眼看着她。   阮荷华:“敢问殿下,何时为家兄赐婚?”   刘彻眼中惊讶一闪而过,随后他揉了揉眉心:“此事恐不是你能插手的。”   偌大一个阮家,阮荷华毕竟是个女儿,如何能替家主做主。   阮荷华听了也不生气,点点头道:“那便等家兄自己来提吧。”   刘彻听出她话中未尽之意,不由眉梢轻轻一动,阮荷华却不再就此事多说些什么,转而提到:“我自洛阳来,见一行人行踪诡异,身上似是带着太行的印记,若非友,恐是大敌。”   刘彻记下这个消息,见韩嫣外面人声渐止,知道这不过一时半刻,人便要进来了,便挥挥手,示意阮荷华退下。   阮荷华有些好奇:“不告诉他我的存在?”   刘彻微微皱眉:“有何可讲?”   每个皇帝都有些私密力量,不足为外人道,现在他手里的这些以阮荷华为首的,主招纳收录方士的情报司,便是这一股力量。   虽然建立不久,但成效斐然,且战力十分彪悍,称一句保命王牌也不为过。   刘彻并非有意瞒着韩嫣,若是他有一日察觉到蛛丝马迹,询问起来,他自然会说,只是并不习惯这种事事都要主动交代的模式,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一样。   阮荷华脸上浮现出显而易见的疑惑来,往后退了两步,又和刘彻拉开了距离,看着他求证似得问道:“你们男人都这么奇怪吗?怎么有的就偏偏爱什么都说,有的就死也不说,同样都是妻子,怎的还如此善变。”   刘彻微微一怔,他鲜少思考别人家的夫妻是如何生活的,毕竟也没什么值得参考的,这会被阮荷华问起来,他竟然有些懵。   他迟疑道:“别人是怎么……”   他话一出口才意识到不妥,然而阮荷华三观并没有多正,也不会像韩嫣那般非礼勿视,刘彻一问,她便将路上所见所闻一股脑的都说了出来。   方士女子直率坦诚的往往让人目瞪口呆,刘彻一言难尽的听着阮荷华顶着一张i丽无双的脸,说她如何看了别人家的私房事,话语里透着十分的可惜,因为那户人家拉了帐子。   刘彻抬手打断了她,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十分没有意义的问题。   所谓卸磨杀驴便是刘彻在问完话后,十分冷酷无情的要将人赶走,阮荷华在这方面和卫子夫有着难以言喻的相似,她十分可惜的看了一眼纱幔之外若隐若现的韩嫣的侧影,慢吞吞的往窗户边走。   在手碰到窗子的时候,她轻轻的敲了敲窗棱,建议道:“你真的不打算介绍一下我们认识吗?说不定他会很开心。”   她说道这里,变成了自言自语,脸上的表情仍旧很冷静自持,这让她身上透出一股十分明显的诡异来,只是并没有人看到。   “我还可以教他剑法,我看过了,他的剑,中正刚勇,很合苏家的剑道,我也是从小学的。”   她始终没有回头,也听得到身后始终没有动静,她皱了下眉头,伸手推开了窗户,刘彻在这时候喊住了他,不明所以的问道:“他为什么会开心?”   阮荷华沉默,对这个问题毫无头绪。   然而这句话却让刘彻那正在恐惧着韩嫣会嫌弃他满手鲜血的心脏突突的跳了起来,他努力定了定神,用带着几分冷漠的口吻说道:“那就这样吧。”   阮荷华回头看着他,只觉得男人的心思也实在是很难猜。   两人相对无言片刻,油然而生一种相看两相厌的感受,不约而同的移开了视线,静静的等待着韩嫣掀开纱幔,自己走进来。   然而,计划永远也不如变化快,两人做好了准备,却没等来韩嫣。   碧绿色的小蛇像是被弓弩射进来的一样,身体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着刘彻奔去。   若是刘彻这时候真的中了毒,哪怕不是昏迷不醒,但凡反应稍稍慢一些,这蛇只怕也已经咬住了他的脖子。   但现在,这条来势汹汹的小蛇被刘彻十分准确的捏住了七寸,险险就要捏爆了头,阮荷华轻叱一声:“且慢……”   刘彻看看收住力道,然而那蛇已经被他捏的去了半条命,这会他力道一松,便软趴趴的摔在了地上,像是晕了过去。   韩嫣听见动静,顾不上外面的臣属,一掀纱幔走了进来。   因着那声音明显是出自女子,所以韩嫣一进来先看了一眼刘彻,你便看见了一身黑衣的阮荷华。   这幅样子实在是像极了刺客,韩嫣几乎没有半丝停顿的,就抽出了墙上挂着的长剑,对着阮荷华刺了过去。   刘彻一声“住手”堵在喉咙里,愕然发现韩嫣不知何时,竟然精进了,虽仍然不敌阮荷华,走过百招却也不是问题。   只是外面还有人虎视眈眈,纵然想看清楚韩嫣的深浅,这时候却不是个好时机。   刘彻蹂身而上,先卸了阮荷华的兵器,随后抱住韩嫣的肩膀,将人带回了床边。   阮荷华两手空空的看着这夫夫二人,心里陡然觉得羡慕起来,恍然觉得,有个伴其实也不错。   韩嫣被刘彻三言两句说清的事实惊了一下,再看向阮荷华的时候,脸上便带了些尴尬,抱拳行了一礼,讪讪道:“得罪了……”   阮荷华回了一礼,指了指窗外:“人大概已经跑了。”   她捡回了自己被刘彻抢走的剑,那剑尖点了点地上还晕着的小蛇,那蛇被扎了一下,瞬间醒过来,“斯斯”的吐着信子,在地上来回游走,似乎是觉得刘彻和阮荷华都不好对付,竟然看准了韩嫣,平地跃起,朝着他咬过去。   刘彻眼疾手快,再次捏住了它的七寸,转而去看阮荷华。   他这目光有些阴沉,阮荷华不由一怔,随后才道:“让它带我去找凶手。”   说完她剑尖一挑,那小蛇就被她丢到了窗棂上,绿色的影子眨眼间就不见了,阮荷华匆匆留下一句:“很快回来。”   紧跟着也消失了,只剩下两扇刚关上的窗,轻轻的震了震。   闹了一个大乌龙,还险些失去凶手的踪迹,韩嫣有些羞愧,见刘彻站在床头,一脸若有所思,也不好打扰,心里还想着那个女人是谁,却不知怎么开口。   两人各自心事重重,隔着一丈远,想的事情天南海北。   外面还没有得到答复的臣子们,不敢擅入,隔着纱幔问了两句,韩嫣这才回神,正要出去将剩下的事处理完毕,刘彻忽然拉住了他,摇了摇头,韩嫣恍然,语调瞬间变化,惊叫道:“殿下!来人,去请天机道长,快!殿下被毒蛇咬了!”   外面顿时一阵兵荒马乱,几个问话的大人们没想到会问出这么一个结果来。   顿时懵了,也不敢走,十分自觉地就呆在了偏殿,却没想,这一呆,就没能走成。 第107章 景帝之乱3   被匆匆忙忙请来,和在榻上下了一盘棋,本是站在旁边,耐不住心思,时常偷眼去看他,气得几乎要吹胡子,落下的棋子几乎要把棋盘按出洞来。   见他发现,干脆不再遮掩,伸手一拉,便在他身边坐下来,对人又蹭又摸,末了,觉得十分不满足,十分不拘小节的将人抱在怀里,拿着的手和对弈。   气得手都要哆嗦,很想摔棋就走。   看了他一眼,却丝毫不曾收敛,窘迫的劝了两句,对方充耳不闻,看着他的脸色,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   这黑沉沉的样子,并不像是在玩闹。   大概是这师徒之间又出了什么问题……立刻沉默了,无论对方是谁,但凡和对上,他总是会偏袒,未免自己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觉得还是干脆不说话的好。   可惜就算如此,之间的气氛也没能融洽多少,半个时辰一到,也不管棋盘胜负如何,立刻摔了棋子,扭头就走,脸色难看的简直像是锅底。   有些愕然。张了张嘴,握住他的手,他嘴里的话便没能说出来,只好转而去问:“这是怎么了?”   蹭了蹭的脸,轻轻的摇了摇头,心下却并未放松多少,只是若不想说,他也从不肯勉强他,便也没再问。   这时候却像是恍然大悟一般,提起了阮荷华。   瞬间竖起耳朵,神情变得凝重起来,心里觉得他这幅样子实在是惹人疼,却并没有调?戏的心情,他刚才想到了一些事,这让他的心情并不好。   “阮姑娘当真是颇具慧眼,心胸远见,皆不输于男儿。”   赞叹了一句,见目光定定的看着自己,略有些茫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疑惑道:“殿下?”   张张嘴,刚要说话,忽然大呼小叫的闯了进来,虽然并没有推开寝宫的门,但是那一声响亮的呼喊,却全然不是薄薄的门扉能挡得住的,当真是余音绕梁,石破天惊。   “殿下,灾民乱了!”   “他奶奶的,老子好几个兄弟,都给废了!”   “殿下,你让老子出去打仗,老子得给兄弟们报仇!”   他把寝宫的门拍的震天响,几乎能听见那门扉发出了苟延残喘似得无力呻?吟,仿佛下一刻,便要抛弃前尘,化成飞灰。   满腔复杂的心思,在这丝毫不知识时务为何物的咆哮声里灰飞烟灭,他握了握拳头,有些想把这个叫做的糙汉子给咔嚓了。   但是念及好歹是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虽然确实气人了些,揍一顿也就好了,实在没必要和自己的心血过不去。   还顶着中了毒,又被毒蛇给咬了的名头,全然不能露面,一脸憔悴的出了门,打开那扇门时,外面有些刺目的阳光,还让他又短暂的不适应,不由微微眯了眯眼。   怔了怔:“王后?你这是病了?”   随后他恍然道:“对,殿下中毒了,可是你也没中毒啊?”   摇头,不着痕迹的扫了一眼周围,并未发现有什么人探头探脑似得在探听消息,他无力道:“殿下中了蛇毒,你且进来说话。”   眼睛一瞪:“中蛇毒?!殿下怎么这么倒霉!”   被倒霉的冷着脸盯着层层叠叠垂着的纱幔,骤然进来,猝不及防之下被他这目光惊得一哆嗦,险些跳出去。   “站住!”   呵斥了一声还是想往后退的,可是身体本能的已经服从了的命令,这会有些别扭的杵在门口看着刘彻,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大咧咧道:“殿下你可真抗……毒……”   这样的粗糙,和对比在一起,简直有些惨不忍睹的既视感,连说的话,也是十分的不堪入耳。   但是这人脑子简单,也忠心,虽然有些毛病,觉得自己大概也能忍一忍,只是不曾想,会忍得这样辛苦,他搁在身侧的手始终蠢蠢欲动,比起前世的动嘴皮子来说,或者是这一世身体素质好的太多,他更喜欢亲自动手。   那野兽般的直觉让他本能的站直了身体,闭紧了嘴巴,眼神也不敢再往身上落,垂头站着,甚是乖巧,也甚是憋屈。   端了药过来,做戏要做全套,至少目前整个胶东,知道没中毒,也只有四个人。   往那药碗里看了一眼,五大三粗的汉子,蹬蹬蹬的往后退了好几步,捂着鼻子哼哼道:“哎呦,殿下受苦了,这玩意,看着就喝不进去。”   把“看着就喝不进去”的药一口灌了下去,接过手里的帕子,自己擦嘴角,目光不情不愿的落在身上,然后迅速划过,紧接着便落在了身上,疲惫似得微微眯起了眼睛,他这眼睛半闭着,刚才那还冷气四溢的人,眨眼间就变得脆弱起来。   揉了揉眼睛,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在这短短的闭眼的一瞬间,脸上的血色就都褪干净了。   他想了想,可能是刚才那眼神太压迫人,他根本没来得及注意对方的脸色,这会才看出来,果然是中毒了,虚弱的都不像是本人了……如果他不睁开眼睛的话。   下意识放轻了语调,哼哼着想说点什么,脑子里却打了个结,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替拉了拉薄被,坐在床边看着他,他很少能从这个角度去看,即便这几日,两人都被困在这里,可闲不下来,他也是,能独处的时候仍旧不多。   这时候对方苍白着脸躺在榻上,虚弱的半闭着眼,眼睑下的瞳仁里,却仍旧倒映着自己的脸。   察觉到自己有些轻微的麻痹,像是一个姿势呆久了一样,只不过他出现那样又痒又疼的感受的地方,是他的心脏。   它大概是,跳的太快,有些抽筋……   的思维眨眼间便精骛八极,心游万仞,前世今生想了个边,奇怪的是,他竟然始终没能想起多少不愉快的事,仿佛那些东西都被尘封了一样,哪怕他现在蓄意去触摸,竟然也产生了一种微妙的空茫感。   恍如隔世,已然隔世。   轻轻的吐了一口气。   已经迫不及待的重新提起了刚才的话头,只不过洪亮的嗓门顾忌着刘彻的虚弱,很适宜的降低了许多。   “他奶奶的,盛胖子就是去送个东西,就被人卸了一条胳膊一条腿,现在连蹦都绷不起来,他家里还有七十多的老爹呢?谁养?!一群狗娘养的,敢在胶东闹事,老子要不是不把揍成猪头,就不姓刘!”   他骂骂咧咧,没注意到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仍旧不适应这样粗犷的汉子,言谈间肆无忌惮,即便是当着,也敢于出言不逊。   然而他的斯文,在这时候却显示出了一种格格不入的装模作样,毕竟连刘彻也自始至终都没说什么。   然而那和外貌同样粗犷的神经,竟然在这时候纤细了一把,十分明锐的察觉到了情绪中的隐忍。   顿时响起曾经的吩咐,蚌壳似得闭上了嘴,刚才还喊打喊杀的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了几分讪笑,带着局促,让他看起来老实憨厚了不少。   轻描淡写的回绝了的慷慨激昂的请求。心里憋屈,脸上因此而变得红彤彤起来,他瞪着眼睛,本想去看人。   然而眼角看见对方似乎是要睁开眼睛看过来,顿时没了胆子,十分利落的换了个方向,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前的地面,仿佛这个地方,曾经磕死了他十分珍惜挚爱的小强。   他垂死挣扎:“殿下,卫将军看着斯斯文文的,不一定能唬住那些刁民,您还是让我去吧,您看我长这样,就是什么也不干,往那一杵,也够吓人了是不是?”   失笑,安安静静的坐着,并不答话,却觉得这君臣之间的对话十分有意思,心里也有些茫然,刘彻好像真的不一样了啊……   他以前,怎么会容忍有人在他面前这样失礼……   的回答十分冷酷无情,连一丝回旋的余地都不给刘猛,干脆直接道:“滚回去老实呆着。”   脸上的憋屈色彩又加重了,活像是被人两拳给打肿了脸一样。   有些不忍的别过头,却见脸上的表情,全然不是与语气对应的冷漠不耐烦,反而带着几分笑意,眼里有亮光,像是在偷偷做坏事一样。   他哑然,回顾以往这近一年的相处,仿佛确实是多了点爱逗弄人的心思,以往还以为他只是无意的,现在看来,这人变得不只是性子,还有一副黑心肝。   突然偷偷的握住了的手,低声道:“这阵子,让他跟着你吧。”   一怔:“跟着我?”   点头,如今越发的不待见自己,但是却十分乐意给做事,若是他出门,必然是要跟着的,再加上一个――虽然这个人帮不了多少忙,但是却代表了的态度,也算有点用处。   “灾民暴乱之事,只能你来处理了,千万照顾好自己,莫要让自己受伤。”   瞬间身体一震,脸上在短短一瞬间闪过惶然,无措和不忍,然而最后,他看着,仍旧郑重的点了点头:“殿下放心,定不辱使命。” 第108章 张弛之间1   到底还是认识的那个,尽管内心挣扎不休,尽管举着刀的手止不住颤抖,可他骨子里到底还是那个杀伐果决,可征天下的大将军。   小仁与大义,孰轻孰重,他分的清明,也掂的清楚,几万心怀叵测的灾民,和数十万懵懂无知的胶东百姓,孰轻孰重,实在是不言而喻。   然而他仍旧连着几夜都没能睡着,每每闭上眼睛,都是数不清的尸山血海,看不清记不得的面容,总是狰狞的看向自己,仿佛下一瞬便要张牙舞爪的咬过来。   这样睡不着的时候,他便喜欢大半夜里出去逛逛,漫无目的的走,也不想做些什么。   反正那些灾民,不过是乌合之众,并没有什么计谋策略,更不懂半夜偷袭。   然而这么想着的却在漫无目的闲逛的时候,看见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他莫名觉得脸颊火辣辣的有些疼。   然而这奇异的感受,很快便被疑惑取代了,他蹙眉看着那个躲在军帐外面,自以为藏得严实,却全然没注意黑漆漆的影子也同样被倒影在了军帐上,但凡多看一眼,他必然会被发现。   没见过这么蠢的刺客,一时间竟然没有多少戾气升起来,便饶有兴致的根针他在军营里转悠,没走几步,便看出来了,这个刺客其实也没那么笨。至少,他还知道往主帐方向去,难道是要行刺?   觉得自己大约是被小看了,虽然他不是曲无垠那样的方士,可上外家功夫学到了一定境界,就是寻常方士也奈何他不得,何况眼前这个脚步虚浮,看起来全然没有多少力气的矮个小子。   这样的人,与其杀了,倒不如抓起来问些情况,毕竟看起来了怎么也不像是个硬骨头,说不定看见刑具,就什么都说了。   这样想着,也不等着看那人到底想做什么,探出手去,一把就捏住了那人的后衣领,本该一用力就能把人扯过来的事,却不知怎么,眼前白影一闪,那矮个子就这么从他手里挣脱了出去。   他这十分突兀的往前蹿了一段,似乎自己也有些懵,正毫无戒备的要转过身来,却已经十分警惕,右手往左腰一探,险险就要把长剑给抽出来。   那人却已经糊里糊涂的转过身来,傻愣愣的看了过来。   抽剑的手一顿,脸上是忍不住的诧异:“你怎么过来了?”   那胆敢大晚上独身探军营的,正是两日不见的,上一次见面,还嘱咐他留在王宫里,不要出来,没想到,这人竟然这么不肯听话。   挠了挠头:“我看外面一直也风平浪静的,觉得大约不会出什么事……”   满脸都写着严厉,看着的目光,活像是在看自己的那几个不懂事,只会闯祸的熊孩子,他训斥道:“即便如此,也不该大半夜闯军营,你有几条命?!”   被训得垂头丧气,黏答答的站在原地,许久听不见动静,偷偷掀开眼皮,瞅了一眼,见他一张冷脸,不怒自威,颇有几分的模样,只是大约这人早已为人父,习惯了教训孩子,这会看起来竟然比还要多几分慑人,仿佛下一瞬,大巴掌就要掴到他的屁股上。   不由得屁股一紧,身体瞬间绷直了。   随后又觉得好笑起来,好歹自己也是个少府,顶着十二卿的名头,怎么着也轮不到一个将军来管。   何况,两人年纪上虽然差个几岁,可是到底也没差到要乱了辈分的地步,自己这股子害怕,实在是来的莫名其妙。   他自己忍不住笑了笑,却没有他这样心大,脸色看着,反而越发阴沉了,声音听起来都是冷飕飕的。   “你就这么自己摸了进来?”   巡逻的那些人,都是死人吗?竟然连这样的动静都听不见!   心里像是烧了一把火,他既恼怒不顾军威,擅闯军营;   见他平安无事,心里又十分憋屈,仿佛自己训了这许久的,都是一群死活开不了窍的棒槌。   这两种情绪过后,他心里莫名便觉得后怕,若是半路被人抓着了。   若是兵士还好,若是灾民,这会合该只剩了一具尸体,他要怎么和交代。   万般滋味涌上来,看着的目光,越发的冷厉,几乎想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抓过来,脱了裤子,狠狠揍一顿。   就连都不曾让他这样生气。   也不敢笑了,琢磨了一下的话,才明白过来他到底是什么意思,连忙摆摆手,生怕这个不苟言笑的人没弄明白,殃及池鱼。   “我是拿了王后的手令的,殿下准我军中行走。”   一口气憋在胸口,顿时不上不下的十分难受起来,原本教训一顿,就要把人赶回去的念头像刚烧起来的孱弱小火苗一样,“噗”的一声,就被“手令”两个字给压灭了。   但是这个解释,虽然十分顺理成章的,能把巡逻的兵士的责任给推卸了,可心里仍旧难以平静,他深吸了两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十分平和,他问道:“半夜来是你自己的主意?”   缩了缩脖子,莫名觉得周身冷飕飕的,但是他不敢说谎,只好迟疑的点点头,眼看着的神色陡然间变得更冷厉了,连忙解释道:“我是怕白天过来,被暴民们看见,他们早就看我不顺眼……”   后面的话被他吞进了嗓子里,因为已经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不说不笑的,一把提起他的后衣领,将他这么提溜着,带进了主帐。   被丢在军帐中间,他四处看了看,除了一张矮榻,一张矮桌,这军帐中再没有什么其他东西,他便在原位置,席地而坐,抬眼看着高大的身影在军帐里走来走去,神情变换不定。   他走的头晕,然而在这走来走去的杂乱的步子里,竟然看出来几分担忧和烦躁。   他不敢想自己是不是这烦躁的源头,只凭理智猜测,可能暴乱的灾民,并不是那么好处理的。   他小心翼翼的问道:“灾民很能打?”   “嚯”的看过来,目光仍旧十分严厉,觉得下一秒,他大概就要说:“不该问的别问!”   然而他的想象力有些丰富了,并未有就他的问题发表任何看法,只是皱着眉头,状似十分不信任的问道:“殿下让你军中行走,是为了什么?”   一呆,他没想到竟然这么不给他脸面,这话简直就像是赤裸裸的再说:“你在这里出了捣乱,还能做什么?”   气鼓鼓的瞪了一会,突然松了气,无力的瘫在地上,他不得不承认说的是实话,他的确四肢不勤,五谷不分,于武力上,确实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可是他手令拿的虽是的,但是下令让他军中行走的,却是,只是这话却没必要单独拎出来解释,反正那两位殿下,哪里还分得清彼此。   至于的意思……   看着,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出来,若是只有他自己信任,这话他是打死都不能开口的,可对这位将军,也是推心置腹,他便没有再隐瞒的理由。   比比划划的把的意思说清楚,呆了呆,眉宇间露出十足的疑惑来,似乎觉得想不通。   但是也说不清楚的怀疑来自于哪里,然而无论有没有根据,他仍旧相信的判断。   显然没有养成这种习惯,虽然有君命不可违在上面压着,可他仍旧忍不住想弄个明白。   见他想的入神,也就不打扰他,约莫着他这一时半会大约想不起来要给自己找间帐篷,干脆就在那张矮榻上窝了下来,翻了个身,长长的打了个呵欠,一闭眼就睡着了。   等回过神来,他已经四仰八叉的,将本就不算宽敞的矮榻占了个十成十。   摇摇头,扯了被子给他盖了盖,天色还算早,已经连着几日没睡,这会看见豪放的睡姿,竟然也有些困倦了,只是他仍旧不敢睡,睁着眼睛看着对方,看他喃喃的说了几句梦话,连词句都听不清楚,还要上演全武行,将矮榻折腾的吱呀乱响。   连给他盖上没多久的被子,也被掀翻在地上,毫不拖泥带水。   只好重新捡起来,搭在身上,为防在被他丢在地上,被角被塞进了榻的缝隙里。   做完这件事后,他那纷乱的思绪,忽然就安静了下来,他摸着腰间的剑,有种恍然大悟的错觉,仿佛是给自己已经到来并且将会越演越烈的杀戮找到了十分合情合理的理由,为了安宁。   为了那些普通百姓的安宁,胶东的安宁,大汉的安宁。   血总是要看见的,只要它不曾流到长安,不曾流到百姓脚下,那这些血就是值得的。   后来回想时,偶尔也会觉得自己当初的想法实在是荒谬的很,然而在那个时候,那个情景,他却诡异的把自己说服了,并且深信不疑,甚至因此睡了连日来的第一个好觉――纵然只是伏在矮桌上。   然而,一夜到天明。 第109章 张弛之间2   对自己无意间解开了的心结之事,一无所知,早上被号角声吵醒,浑然忘了自己半夜摸进来,被人捉了个正着的事,一脸懵的抱着被子团在榻上,糊里糊涂的想,自己这是在哪。   带着兵士们练完早操,顺手端了早饭回来,木着脸看了他一会,才恍然的“啊”了一声,挠挠头,指着自己无辜道:“我还没洗漱。”   这样的糙汉子,显然也不会提前想到这回事,顿了顿才应了声,将手里拿着的早饭搁在矮桌上:“你先穿好衣裳,我去给你打水。”   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小声的道了谢,他这幅样子,倒有些像是害羞的孩子了,十分慈祥的笑了笑,一个激灵憋在身上,等走了出去,才猛地哆嗦了一下。   他摸着胳膊嘀咕道:“笑的怎么这么渗人,鸡皮疙瘩都落了一地。”   很快提了一桶水回来,这里都是大老爷们,平素也不讲究。   何况,又不是天寒地冻的,水自然是冷水,还是从井里刚提出来的冷水,洗了把脸,顿时觉得被提神醒脑了。   见他哆嗦了一下,无奈一笑:“能有多凉?一个男人,不能这么娇气。”   有些不服,回头就要和他理论,一转眼,看见的却是男人十分精壮的上半身,肌肉分明,线条流畅,他顿时忘了自己刚才要说什么,目光里是十分的羡慕加十二分的欣赏。   他忍不住戳了戳自己的肚子,软软的,而且瘦,明明年纪不小,却还是一副少年模样,怎么看,怎么觉得不靠谱,“哼”了一声,心里决定,以后就跟着他们一起操练,早晚自己也能练出这么一身好看的肌肉来。   暗自抬了抬胳膊,心想,自己说不定也能达到臂能跑马的程度,到时候一定要露着胳膊在面前好好的转上一圈。   男人就该这个样子才对。   把被汗浸湿的袍子脱下来,从榻上扒拉出一个包裹,翻了一件干净衣裳出来,随意往身上一披,连袖子都没穿,活生生摆出了一副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阳刚风?情来,可惜在场的另一个人只顾着自己的想象,没有细看。   为了身体力行,敞开肚子,死命吃饭,然而比起的那碗大的像是盆一样的米饭,他吃的那些,简直像是小鸡啄米。   先天条件的限制在,即使已经吃撑了,还是遭到了来自的无情嘲笑,或许对方本身并没有这个意思,然而那句轻描淡写:“怪不得这么瘦,还是要多吃些,莫要挑食。”   险些被他一句话噎死,胸口堵了这口气,终于是彻底塞不下饭了,愤愤的戳了戳碗里还剩下的半碗,瞪着眼前寡淡的几根咸菜,默默的运了运气,怎么着也得把这些给吃光了才行。   可是胃一顶一顶的在抗议,差点吐出来,喉咙涌上来一股酸气,差点吐出来,他哪里还敢硬塞,期期艾艾的放下筷子,心想,外面有那么多灾民为了吃饭,要拼命,自己却这么堂而皇之剩饭,是不是太过分了……   他想的出神,没注意伸手过来,端走了那被戳的面目全非的半碗饭,倒进了自己的饭盆里,大嘴一张,就吃进去了一半。   回过神来,无意识的戳了两下,结果只戳到一个碗底,发出一声脆响,顿时一呆,低头一看,虽然还粘着几粒米,可饭却是没了。   他目瞪口呆,心想,难道是我想吃饭的意念太强烈了,无意识间就把剩下的给扒拉干净了?   他被自己的想法逗得想笑,嘴角正要勾起来,忽然听到说话――其实是在教训自己。   “吃饭就好好吃饭,拿筷子戳什么?”   一呆,扭头去看他,在对方那十分宽阔的饭盆里,还留下那么也就一两口的米饭,而在那些米饭上,还有些貌似是他留下的筷子戳下的洞。   “你你你……把我的剩饭吃,吃了?”   顿时懵了,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懵的,但是看见十分坦然的点了点头,莫名其妙的就红了脸。   他自己毫无所觉,抬手搓了搓,摆出一副淡定模样来:“真是多谢将军不弃,那个,我跟着你们一起训练怎么样?”   筷子一顿,审视似得上下打量了一眼的小身板。   明明对方什么也没说,但是就是从对方那视线里读出来了一点来由不明的可惜。   他心里“咯噔”一声,语气不太好的问道:“你该不是要拒绝吧?”   摇摇头:“你君命在身,虽然是操练,可刀剑无眼,我怕你受了伤,不好和殿下交代。”   被这义正言辞的拒绝理由给打蔫了,垂头丧气的“哦”了一声,动了动手,有些想摸摸他的头。   但是最后又忍住了,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好就这么打断一个男人想要变强的愿望,尽管那十分渺茫。   “伉儿正在武学启蒙,你若是感兴趣,尽可和他多交流一番,凡强身健体直属,大都是从基础学起,你虽年长与伉儿……”   连连摆手,他可丢不起这个人,他比卫伉哪里是年长,都差了一辈了,哪里来的脸跟着几个小孩子一起练武。   说话实在是不中听,怕自己被他气出火起来,忍不住给他一拳。   当然,他也知道自己一拳就是拼尽全力,也未必能把人给怎么着,可他怕一时没注意,把自己给揍了。   深吸几口气:“行了,那我去逛逛,将军你就赶紧的练兵去吧!”   他这句话几乎是一字一顿的说出来,字里行间都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   说完之后,连反应的时间都没给,站起来就往外走,颇有几分仓皇出逃的味道。   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勾了勾,这个孩子,明明年纪不大,偏偏爱装作老成,他看见了,便忍不住要逗逗他,但是这次,好像是逗得过了……   正想着,冷不防又钻了进来,冷着脸语调僵硬的说道:“府上三位公子都被我送进宫里去了,你不必再挂念。”   说完他便将帐篷合上,又一溜烟不见了。   失笑,脑子里想的,却是这孩子可比看起来禁逗的多。   这份轻松的心情没能持续多久,刚刚把碗里的饭给吃干净,外面便响起了示警的号角声。   这还是对上暴民之后的第一次,难不成是要进攻?   想起来的目的,顿时心中一凛,不敢掉以轻心,原本对这些暴民怀有的愧疚和同情,都被他深深的埋在了心底,他冷着脸穿好盔甲,刚掀开帐篷,就见两位副将连同三个中郎将都候在了外面。   “将军,灾民突然攻击我大营东侧,似要突围而去,为乱胶东。”   说话的副将乃是与刘猛一同被收编的山匪李成,原本他与刘猛均在手下听令,此番空降而来,怕他压不住,便拍了李成前来协助。   “且去看看。”   握紧了腰间宝剑,这些灾民的作用,远远不是埋骨此处,朝廷的旨意未下。   他们就不能消失,然而一盘散沙和令行禁止,是截然不同的,生怕这些灾民里真的出了个能得民心的。   他并不怕打硬仗,而且也有绝对的信心能赢,可是这样的牺牲完全没必要,当初给他的意思也是。   虽然杀戮必不可免,可能留下多少便留下多少,毕竟胶东处处,都缺少劳动力。   纵然活下来未必比死了好到哪里去,可不想真的将几万人都屠于刀下――血腥味总是淡一些的好。   可现在,情况却截然不同了,什么样的人物,能将一群一无所有,又不怕见血的灾民阻止起来呢?   这样的情况下,即使这场从长安飘来的危机能平安度过,可剩下的那些灾民,真的还能留着吗?   这一刻,里升起了赶尽杀绝的念头。   然而他还不是几年后见惯了血,连呼吸都带着腥味的那个大将军,他还从来没能承担过这么多人的性命,因此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就被自己吓住了。   惊吓过后,他却忍不住仍旧要去想,如果事情真是这样,与其养虎为患,他要不要真的做一回刽子手,将这些人……   大脑一片混沌,全然弄不明白自己的想法,他怕自己的判断失误,将那么多人的生命无辜枉送。   可他更怕自己妇人之仁,让刘彻有朝一日会因为今日的一念之仁,而遭受祸患,让整个胶东,几十万百姓,成为任人刀俎的鱼肉。   的手轻轻的抖了起来,然而眼睛里的光,却越发冷漠,他直愣愣看着前面,几万的灾民,手无寸铁,却悍不畏死。   地上已经洒满了厚厚的血,混杂着尸体,然而对方并不顾惜,他们的脚抬起落下间,丝毫不在意自己是否踩到了同伴,是否沾上了他们的血。   恍然间仿佛是看见了那大片的血肉渗进了的地底,然后长出了带着利齿的白花。   他一个激灵,心里隐隐发寒,却知道这个结果,已经避无可避。   “众将听令……”   他高高举起手里的长剑,锋利的剑尖在阳光下反射出清冷的寒光。   他看见身边的韩进跌跌撞撞的朝着他跑过来,心里顿时了然,长安的人呢,到了啊……   他没有抬头,甚至都没有确认一下这个消息,长剑从他手中斜斜滑落,他听见自己没有丝毫温度的声音,无比清晰的吐出三个字。   “杀无赦!” 第110章 胶东之变1   长安的来使前所未有的排场,一队足有三百人的精良御林军,个个都是披甲执锐,精气十足,仿佛看人一眼,就能留下一道伤疤。   与曾经护送过二人的那一百多号人,截然不同,甚至全然不像是一只队里出来的。   他们走起路来雄赳赳气昂昂,全然不将旁人放在眼里,见到城门迎接的官员,灵马都未下。   老奉常十分好脾气的没有说什么,只是离着王宫还有一条街,已经能看见王宫大门的时候,他便托词年老体衰,走不动路,在小童的搀扶下,回了府,那府的侧门就在几丈之外的小胡同里,与其说这老奉常是为了送他们一程,看起来倒更像是顺路回家一样。   御林军们脸色冷的像是发白的石头,拿着圣旨的宦官代表众人,居高临下的站在三架的马车车辕上冷冷的“哼”了一声,嘲笑道:“边塞小民,不通礼数!”   这句话说出了众人的心声,大约是来自长安的人,总有些莫名其妙的底气,一群人越发昂首挺胸,马蹄“哒哒”的响起来,很快就把这一条并不长的街个走了一半。   然而眼前的宫门仍旧紧闭着,宦官怒道:“怎么胶东王也这般不懂礼数,要让杂家亲自去叩门吗?”   无人应答,御林军们对视一眼,有心直接冲进去,虽然这位好歹也是一个诸侯王,可谁都知道,太子看他不顺眼,若那一日,对方位登九五,这位怕是要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了。   因此他们这个念头在事实的支撑下,越发蓬勃起来,几乎就要行动的时候,眼前的大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个缝,众人都见过的韩王孙从里面探出头来。   这可真是全然不同的模样。一月前,还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这才多久,竟然面无人色,满脸惊惧。   宦官知道胶东王宫存不久矣,也懒得再装客气,仍旧未从马车上下来,居高临下的看着,草草的拱了拱手,十分敷衍的行了个礼。   “殿下这是怎么了?杂家好歹也是长安来的……”   他话音未落,陡然听见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奔涌过来,他话音微微一顿,皱眉道:“这宫门附近,何人竟然如此不懂规矩,殿下也该好好惩戒一番才是。”   脸色骤变,连笑都笑不出来了,一张俊脸上,毫无血色,哀声喊道:“请公公救我!”   宦官一愣:“殿下何出此言?”   看起来像是整个人都在抖,连声音都变得细不可闻。   “灾民暴乱,胶东无兵可用,殿下有连番中毒,求公公……”   他话音未落,宦官便惊道:“连番中毒?何人胆敢冒犯王子皇孙?!”   他说的气势凛然,然而并不领情,并未回答这个问题,一个劲的说道:“求公公救我一救。”   宦官眼底不可抑制的流露出轻蔑来,轻轻的嗤了一声,正要说些什么场面话,眼前的忽然伸手将宫门重重合上,而后那因为恐惧而有些尖锐的声音从宫门内传出来:“快快快,暴民来了,关门,快关门……”   “暴民?”   宦官一怔,伴随着耳边脚步声越来越响亮,顿时醒悟过来,气急败坏:“尔敢!”   然而宫门已经关上了,他心里又仗着兵强马壮,并不将这些所谓的暴民放在心里,只是冷笑了一声,在心里给记了一笔,便冷淡的挥了挥手:“既然是暴民,韩王后都开口求了,咱们不帮忙也说不过去,杀了吧。”   他转身打算钻进车里,这一下却刚好看见身后密密麻麻,足有几千人的灾民,正奋不顾身的往宫门这边扑过来。   三百精锐御林军能做什么?   这时候宦官脑子里一片空白,全然没了刚才的傲气和冷漠,脚抖的几乎要站不稳,险些从马车上摔下去。   御林军统领凑过来,显然也是没见过这般阵仗,有些发蒙,结结巴巴的问道:“公公,我们怎么办?”   宦官回过神来,尖声叫道:“快,快,快去敲门!”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这些灾民的速度并不慢,这几句话的功夫,已经到了跟前,宦官被御林军团团围了起来,三百多人慢慢的往后退,紧紧靠在宫门上,马匹被卸了下来,马车被用作冲车,被几十个御林军推着狠狠的撞向城门。   栓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哐当声,一改刚才的惊慌失措,冷漠淡然的杵在廊坊里,听着外面的呼喊叫骂,嘴角慢慢勾出一抹冷笑来。   “卫将军一千人便将暴民拦下了四万之众,此番使臣护卫,装备精良远胜于卫将军,且有三百之众,有强马相助,区区几千手无寸铁之乌合,竟被逼得自毁城墙,风骨尽失……”   说不下去了,眼里口里,都有轻鄙溢出来,然而更加深重的,是痛心。   一身普通兵士的盔甲,此时就站在身后,见他痛心疾首至此,不由微微一叹,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何须如此,军事孱弱,乃是太平过久,知其弊根,破而后立便是。”   总能轻而易举的将的满腔愁绪排空,他不由笑起来,这人总是这样胸有成竹,凡事都有理有据,且意志坚定,单凡下定决心,从不肯再更改。   若是换了旁人,该是刚愎自用,然而是的话,便是运筹帷幄。   “差不多了吧?”   听着外面的叫喊声越发虚弱,连撞门的声音都变得断断续续起来。   应了一声:“是该开门了,总不能让那老东西死在外面。”   这个老东西,指的是刚才颐指气使,嚣张跋扈的那个宦官。   扯乱了身上的衣裳,正要出门,又将他拽了回来,上下打量一眼,低声道:“还不够狼狈啊,王后……”   心中一顿,已然知道又要胡闹,却没有拒绝,任由这人十分狂野的将自己按在墙上狠狠亲了一回。   等松开的时候,眼角都红了,陪着苍白的脸色,确实比刚才更符合惊慌失措的形象。   便开门出去了,和一左一右的站在门外,两人都换了衣裳,一身的破破烂烂,但是架不住天生丽质,仍旧别有一番风味。   正抓紧时间对这位脾气不太好的仙子大献殷勤,也不知道说了什么,险些被一掌给拍飞,若非出来的及时。   “走吧,去开宫门。”   淡淡的说了一句,感觉到身后有人握住了自己的手,不用回头都知道,必然是放心不下,跟了过来。   他有些担心:“若是被认出来……”   “无妨,那老东西,怕是根本不会看我一眼。”   对此不以为然,即便穿成这样,他看着仍旧十分俊美夺目,拿老东……宦官又不是瞎子,怎么就不会看呢?   可这时候并不想反驳,他不得不说,兵行险着,有在,他心里像是多了一股底气,做事都变得从容起来。   他换上了惊慌失措的表情,慌忙将宫门拉开一条小缝,张嘴喊道:“公公……”   不等他再说什么,宫门被御林军悍然推开,不知道谁推了他一把,往后踉跄两步,被捞住裹紧怀里。   “咱们走……”   说完,带着飞身一跃,跳上屋顶,而后两人盘膝坐下,看着只剩不到一百人的御林军,丧家之犬似得往宫内狂奔而去,那宦官挤在中间,养尊处优的身体,跑起来竟然不比这些那些武夫们慢多少。   混在人群里大喊:“胶东王寝宫在那里,大家冲进去,宰了他!”   觉得卫子夫这声,喊得十分情真意切,忍不住笑了笑,心想,就凭这一声,日后赐婚这件事,就得好好琢磨琢磨。   成功的将人引进了寝宫,宦官则和几十个御林军被带到了王宫侧门,一行人顾不上圣旨,也顾不上太子,匆匆出了宫,眼见街道上到处都是走来走去,凶神恶煞的暴民,顿时呆住了。   “公公,这可怎么办?”   统领不知道被谁给揍了一棍子,打在脸上,一张脸都青了,看起来颇为吓人,宦官一时没注意,等看见他的脸,顿时惊得往后退了两步,不耐烦道:“我哦怎么知道?!”   统领不吭声了,心里也有火气,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道:“咱们身上还带着太子殿下的旨意呢,总不能就这么走了吧?”   就这么走了?   宦官眼睛一亮,他再清楚不过太子的意思,既然在胶东也是死,在长安也是死,何必再费功夫,将人带回去。   他只觉得豁然开朗,一时间也不觉得这统领的那张青脸碍眼了,笑呵呵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要赶紧回长安,将胶东这的情况告诉太子殿下,若是咱们速度快,胶东王殿下说不得还有救!快快快,咱们要抓紧时间!”   统领面上答应,心中冷笑,此去长安,再怎么快,一来一回也得五六天,到时候什么都晚了,真要想救人,怎么不去附近驻地调兵?   然而他也只是想一想,看见那些身上都带着血暴民,他只想离开这里,永远也不要再过来。   至于胶东王……   只能让他自求多福了。 第111章 胶东之乱2   胶东王弄巧成拙不自量力接收灾民,反倒害的胶东大乱,连王宫都被攻破了。   消息随着宦官和残余的几十个御林军的到达而传遍了长安,刘荣怒不可遏。   这样的消息,若是能压下,自然比传出去要好的多,现如今,他不得不派兵往胶东去平乱,可万一去的早了,那个那个混蛋真的还活着,被救下了怎么办?   宦官办事不利,被丢进了暴室,几十个御林军苟延残喘,战战兢兢的等着太子的处置。   然而皇帝陛下病危,太子分身乏术,加上后宫众人,尤其以王夫人为首,久不得见圣颜,已经闹了起来,他分身乏术,加上这些御林军不像是宦官,无依无靠,杀了也就是杀了。   但凡有些脸面的御林军,家中都是官宦世家,破船还有三千钉,这一群人,刘荣哪里敢随便动,此事便这么不了了之。   然而后宫仍旧闹腾,栗姬也无能为力,稍微拦一拦还好,若是过了,免不了被群起攻之,毕竟皇帝没死,谁也不敢这时候就动他的后宫。   何况,这些女人们也不是无依无靠,别的不说,单就他们名下的皇子皇女,也不能允许自己的母亲被人给动了。   太子也无意与这些女人为难,何况他现在也只是太子,还为难不了,顿时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偏偏这时候,公主见不到景帝,想走女儿的路子,让她吹吹枕头风,好让她这个长姐能见一面弟弟。   知女莫若母,纵然太子妃殿下隔着纱幔见了人,然而一开口,就被公主看出了端倪。   顿时闹起来,她脾气骄纵,一时哪里控制得住,太子连同栗姬都被惊动,母子二人目瞪口呆的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穿了陈阿娇衣裳的婢女。   “还不快说,太子妃去了哪里?!”   “奴婢不知,殿下只说太子久不来,她实在憋闷,要出去逛一逛,哪知道这一去就是十几日,奴婢实在是不知道。”   公主一懵,单身女子出门十几日,不见踪影,这哪里还能有个好,她悲从中来,不管不顾的将揪扯过来一顿打。   她指甲尖利,下的又是死手,刘荣还是晚辈,并不敢真的对她做什么,撕扯间,脸上就多了几道见了血的红印子。   “你个杀千刀的,我好好的女儿嫁给你,你竟然敢这样对她,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你个畜生,你把她怎么了?!”   公主打人的架势十分彪悍,别说奴才们,就连栗姬一时也被镇住了,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来,呵斥奴才们:“都是瞎子聋子吗?还不赶紧把人拉开!”   奴才们一拥而上,公主势单力薄,很快便被众人七手八脚的按在了椅子上。   抹了把脸,一手全是血,气急败坏的瞪着馆陶,他如今自觉大权在握,位登九五不过是时间问题,哪里还肯受这女人的气。   纵然是他姑姑,此时也不过就是个泼妇模样,哪里配的上是皇家尊贵。   他冷冷嗤了一声:“太子妃不守妇道,私自外出,至今未归,孤还未曾追究,长公主却胆敢犯上,你眼里可还有王法规矩!”   公主只顾自己悲恸,脑子里想的全是陈阿娇现如今是什么处境,她只有这一个女儿,自小娇宠,哪里曾让她受过一丝半点的苦楚,现如今,却失踪十几日,她的夫君却一无所知。   现如今知道了,却毫不担心她的安危,张嘴就要问罪。   馆陶忍不住痛哭,只觉得自己瞎了眼,怎么就给女儿挑了这么个夫君,若是……   他眼前陡然浮现出的样子来,想起那人将护在身后的模样,心里顿时一空。   随即她就更加悲痛起来,当年的情形,谁肯把女儿嫁给一个傻子。   只是竟然是这样的人,夫妻数载,竟然丝毫不顾念夫妻之情。   馆陶简直悔不当初,却无计可施,她在长安之内横行,仗的不过是景帝对她还算敬重,又有一个稳坐东宫的儿婿,可现如今,一切都成空了,若是不肯去找人,陈阿娇就是真的生死不知了。   这个念头像是霹雳一样将馆陶混沌的大脑给劈的清醒了一些,她不能这时候和闹翻。   现如今景帝病危,若是没有大的变故,只怕就要顺理成章的登基了。   若是这时候他对陈阿娇彻底厌恶,日后就算是毫发无伤的回来了,只怕日子也不好过。   心思急转,面上仍旧嚎啕大哭,只是嘴里的话慢慢的,从对的唾骂变成了心疼女儿,夹着两句状似无意的开脱,哭的煞有介事。   听出她这话里的意思,知道这是要服软了,心里冷哼了一声,只觉得看见这素来嚣张跋扈的丈母娘在自己面前示弱,实在是大快人心,扬眉吐气的一件喜事,他不由看了看自己的母亲。   栗姬脸上的表情与他如出一辙,实在是像极了,显然母子二人对母女的观感十分相似。   栗姬压下心里的得意,怅然的叹了口气,拍着的肩膀,劝慰道:“阿娇是个好孩子,这件事一定是出了什么意外,太子不会让她有事的,只是她瞒的也太严实,这么多日子过去,怕是一时半会难以找到线索,公主还是耐心等一等。”   公主险些被气得咬碎了牙,面上却还是一副柔弱悲戚的模样,抽抽噎噎的说道:“夫人说的是,那个傻孩子,怎么就这么没有防备心,她也太良善了些,都不知道人心险恶。”   嫌恶的看了馆陶一眼,想起自己后宫里那被陈阿娇折腾的半死不活的几个良娣,心里对她嘴里的“良善”二字,十分嗤之以鼻。   只是他素来喜爱装模作样,这时候终于回过神来,还不好就这么撕破脸皮,脸上强自堆出担忧来,看着说道:“岳母放心,阿娇乃是孤的正妻,孤如何会不管她,只是作恶之人实在是狡猾,孤一时也无头绪,还请岳母给小婿些时间。”   心中大恨,听得出刘荣这话全然都是敷衍,给他些时间?要多少时间才算是够。   心里慌乱,她突然觉得不安,后悔不迭,刚才就不该把事情闹出来,现在不禁不想帮忙,还抓住了她们母女的一个把柄,谁知道什么时候就要亮出来折腾一番。   然而无能为力,她见不到景帝,在后宫有没有交心的朋友,这会嚣张的靠山岌岌可危,她才察觉到慌乱和无助来。   可是为了陈阿娇,她必须要忍,她埋着脸哭了一会,将眼底的愤恨全都压了下去,再抬起脸时,已经是一片祈求之色。   她紧紧握住栗姬的手:“夫人,阿娇就只能交给您了,求您和太子,看在她不懂事的份上,一定要把人找到,都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没有教好她……”   栗姬嫌恶的瞪了馆陶一眼,往外拽了拽手,没能拽出来,却也没了耐心。   虽然陈阿娇失踪,起因是自作主张,这个结果也算是咎由自取,可他们还是不能让这件事传出去,不然丢的是东宫的脸。   母子二人急着善后,也识相的不再留下,互相道别之后,便急匆匆往外走,还未走出宫门,远远的就看见一个府里的丫头朝着这边跑过来,脸上还带着十分明显的震惊和茫然。   心里重重一跳,大约是母女连心,她瞬间便意识到极有可能是女儿自己回去了,可是这事不能让东宫知道。   她疾走两步,一把抓住那丫头的手,视线凌厉的扫了过去,丫头还从未见她如此神色,一时被镇住了,有些不知所措,连到了嘴边的话都忘了说。   “不就是走了水,什么大事,还巴巴的跑到这里还寻本宫,赶紧回去看看吧。”   训斥了一句,拖着丫头上了车,车夫被馆陶拍了一巴掌,抡起鞭子将马车快速赶了起来。   “可是太子妃回去了?”   问道,双手死死掐住丫头的胳膊,丫头不敢喊疼,忍得脸色发白,轻轻的点了点头,声音却忍不住发抖:“殿下出来不久,就回来了,身上十分狼狈,奴婢来之前刚刚梳洗完毕,说是要回东宫,奴婢怕出了岔子,给拦下来。”   长出一口气,慢慢松了手,转而拍拍丫头的手背,从自己腕上退下一直金镯子渡到那丫头手上:“你做的好,回去再清理一遍,这件事,不能再有其他人知道。”   丫头一凛,脸色瞬间比刚才更加白了些。   轻飘飘的看了他她一眼,淡淡道:“顾嬷嬷会去帮你,你只管好好办差事,剩下的,她自然会料理干净。”   丫头战战兢兢的应了一声。   这个顾嬷嬷是公主自小就跟着的乳娘,馆陶公主这样的性子,从来就没少惹过事,而能平平稳稳的走到现在,没被苦主给找上,也多亏了这位顾嬷嬷。   这位顾嬷嬷长的细长眼,高鼻梁,天生一张歪嘴,看人的时候仿佛一直都是眯着眼睛,带着冷笑,即使什么也不说,也能将人吓出一身冷汗来。   丫头光是想一想,后背就起了一层冷汗,小衣都浸湿了,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来,生怕自己哪里表现的不好,就成了会被顾嬷嬷料理干净的那一个。 第112章 胶东之乱3   胶东灾民暴乱之事闹得人心惶惶,刘荣再怎么焦头烂额,明面上的大事也不敢疏忽,否则处理不当,朝中还有的是忠臣,非要闯进未央宫里看看,他也拦不住。   他不情不愿的发了道旨意。   着驻守定襄的北军遣人助胶东平乱。   大将军周亚夫瞪着这份旨意的草稿,轻轻的叹了口气,定襄乃是大汉极北,是抵御匈奴的第一道屏障。   且不说动不动得了,就是动的了,定襄距胶东,何止千里,旨意从长安发出去,等到了定襄,再返回至胶东。   黄花菜都凉了。   周亚夫十分忧心,他知道长安要变天了,只是没想到竟然搅得一手风云的太子殿下,竟然是这么个货色。   他见惯了血的,对于这些王子皇孙们拼尽全力的争夺,并无多大恶意,只是一想到刘荣,总有些英雄气短的憋闷感。   奉旨协助太子的几位重臣都对这份旨意心存疑虑,然而各地诸侯王陆续来到长安,他们要忙的事情还多的事,就拿几十个御林军所言,恐怕胶东王现在早已一命归西,只是那里乱成一团,还没有人能顾得上往这边传个信。   旨意就这么在几个重臣满腔复杂之下发了下去,他们几乎能想象到自己的名声在胶东会臭成什么样。   然而谁都没心力去顾忌了,一个个的都紧紧盯着刘荣,生怕这位太子殿下会做出什么再让人看不下去的蠢事来。   胶东从那道调兵的旨意发下去之后,便彻底被遗忘了,或许在某日北军上报战功的时候才会被提及一两笔。   然而几日前还横行整个胶东的暴民,短短几日之内,已经彻底消失无踪,胶东府的王宫一片狼藉,暴民所过之处,简直是蝗虫过境,一应值钱的,不值钱的,都被搜刮了个干净。   刘彻身上还是那身十分不起眼的盔甲,然而却与那日被众人所无视不同,此时他身上像是发着光,几乎所有人都的注意力都被集中在了他身上,只不过这光是冷光,带着宝剑的锋利,多看一眼都觉得刺眼。   卫子夫藏在犄角旮旯里,冷着脸斜着眼睛看刘彻,越看越觉得不顺眼。   阮扶苏十分无奈:“你怎的这样生气,连着这么些时日,也不肯放松一时半刻。”   卫子夫冷冷的哼了一声:“就是看他不顺眼。”   “荷华解释过了,那女子只是要被送走而已,他们之间哪里有时间发生些什么。何况,王后殿下都没有多说什么。”   卫子夫瞪圆了眼睛盯着他,也不说话,却油然而生一股“不服我者,杀无赦”的彪悍气质。   阮扶苏只好闭嘴不言,无奈又宠溺的看着卫子夫,卫子夫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脸一红,瞪着对方的视线却更加凶悍了起来。   阮扶苏十分无奈,正要揭开这个话题,然而卫子夫已经挠了挠头,语气中带了点疑惑的说道:“我也不知道,看见那女人,简直烦的要死,恨不得一剑戳死她!”   感情刘彻是被迁怒了。   阮扶苏对女人的感觉,向来是不敢讲理的,闻言也只是笑了笑,转移了话题:“你说,胶东王打算怎么处置这些剩下来的人。”   卫子夫不甚在意:“关心这个做什么,左右不过是死和不死。”   阮扶苏无言以对。两人说话的空档,王宫空地上的人开始慢慢动了起来,卫青骑着高头大马,标杆似得走在前面,后面跟着的兵士一个个的,不知道是不是见了血,精神面貌已经全然不同,腰背挺得笔直,眼神凛然,有些初露锋芒的意思。   刘彻远远的看着,眼里盛着些光彩,看起来总算对这些兵士们满意了些。   他招招手,将卫青唤道身边,低声吩咐了两句,卫青微微一愣:“殿下,长安……”   刘彻冷笑,不言不语的看着卫青,卫青稍一思索便明白过来,这些人哪里能真的打到长安去,刘彻此举不过是在胶东争取时间,免得刘荣回过神来,率先拿胶东开刀。   “殿下,长安那边,恐怕很快就会回过神来,等援军到了,咱们该如何处理?”   韩嫣忧心忡忡,想起原本打算安置灾民的新村落里,已经堆满了尸体,说是血流成河也不为过。   几万人,最后剩下的这些,往保守里算,也才剩下一半。   卫青下起手来,比他想象的要干脆果决的多。   “无妨,这个数的灾民……只怕到时候,他们就顾不得咱们了。”   韩嫣忍不住看了刘彻一眼,他这一句话里藏着太多的意思,让他听得后背一凉,几乎要冒出冷汗来。   阮荷华从宫墙上冒出来,仍旧一身黑衣裳,立在红墙黄瓦之上,来来往往几万人的灾民兵士,竟没有一个察觉,仿佛她根本不存在一般。   待人都走尽了,她才从墙上跳下来,往雅德堂去,大约是门面装饰的十分朴素,这座待客的小宫殿,竟然是幸存下来的,唯一还能呆人的地方。   大约是心疼韩嫣这几日奔波忙碌,刘彻正将人按在椅子上,做小伏低的给人锤肩揉背,手有些不老实,只是无人看见,韩嫣就面红耳赤的忍了。   阮荷华一进来,也不吭声,十分好奇的看了许久,直到刘彻瞪过来,才慢慢摸了摸脸,点点头,若无其事道:“两位殿下。”   韩嫣惊了一下,险些从椅子上跳起来,又被刘彻按住,颇有些无奈的说道:“王后怎的还是这般冒冒失失的,看来家规还是要立起来,总不好一直让你这样失礼。”   家规……   韩嫣响起刘彻那无处不在的巴掌,一张俊脸顿时又红了一层,他强自镇定了一番,假装自己仍旧是一片冷静,客气有礼的对阮荷华点了点头。   他始终没办法像刘彻那般,将方士也当做普通人来使唤。   好在阮荷华比卫子夫要有颜色的多,世家的教养在她身上仍旧带着些影子和影响,她对韩嫣的尴尬窘迫视而不见,态度恰到好处的冷静自持。   “凶手是抓到了,只是,并不好处理。”   韩嫣知道她说的是那条纵蛇伤人的家伙,看这样子那人身份并不简单,刘彻当初的态度似乎也有些蹊跷,他便体贴的没有追问。   刘彻显然体会到了他的用心,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轻轻的捏了捏,并未再提起此事,转而道:“那群小子们差不多有些气候了,你挑几个跟在身边,不妨多花些心思培养,等胶东稍稍稳一些,便让他们替你组一支护卫队,只听你调遣。”   韩嫣一怔:“这如何使得……”   刘彻低头,嘴唇贴着他的额头,低声道:“我说使得,便使得。”   阮荷华退出去之后,两人呆在雅德堂说了一会话,韩嫣显然对自己的护卫队十分期待,无论说起什么,眼睛都是亮的。   宫人这时候少的好处便看了出来,因为平阳公主处来的几个教养嬷嬷还没点头。   所以新的宫人,仍旧被安置在外面教导规矩,宫里人手原本就稀少,且大都有些防身的功夫。   即便是还跟着李聃学艺的十几个少年少女,对付起灾民来,也是不费什么功夫。   这时候忙碌起来,根本无人得空过来打扰这二人。   此时,连带那两百多的侍卫,加上几十个原本就呆着的下人,一起忙碌起来,整个王宫修缮一番,是个大工程,好在桑弘羊对胶东的情况早就做了了解,将事情揽在手里,又在老奉常哪里讨教了规制,不久便将东西一一置办妥当,只是收拾好却还是个大工程。   刘彻干脆带着韩嫣往军营里去,反正经此大乱,胶东便能明目张胆的开始征兵练兵。   只是他仍旧不宜露面,一切事情只能交给韩嫣和卫青。   朱买臣主父偃公孙弘都是十足的能臣,胶东忙而不乱,只剩刘彻一人十分清闲,便连李聃也请了过来,整日找了僻静处练功,因着李聃于奇门遁甲上颇有造诣,刘彻与他手谈两局,虽各有胜负。   然而刘彻一声浸淫兵法,实在是震惊,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有了个念头。   “老师以为,以人为阵,互为扶持,能否于战力有益?”   李聃一怔,捋一捋白花花胡子:“人阵之法,古已有之,只是多为战时相符,听你之意,似乎远不止如此。”   刘彻:“奇门遁甲之所成,皆是死物,若死物能动,则阵中凶险,当异于寻常,制敌以奇,以凶,乃是上道。”   李聃皱眉:“你所言不是不可行,然而死物行止之间,皆在一手掌握,活人哪里能如此好用?”   这对刘彻来说,全然不是问题,只是合适的阵法去还需要仔细钻研,他与此道上并不精通,每日跟着李聃,倒也看出些门路来,若是晚间韩嫣回来的早,两人便就此谈论一番。   韩嫣少涉军事,天赋斐然,虽不至于无师自通,却总能另辟蹊径,算是奇才。刘彻就生出了将这只阵法为主的军队,交给他来带领。   新兵征来,大半都是灾民,户籍之事便忙碌了几日,此时正刚刚开始训练,一直便是韩嫣为主,卫青为辅,此时不过是从中筛选一些人出来,倒也不难。   只是这些老实巴交的汉子们,即使练成了阵法,敢不敢抽刀,还是个问题。   刘彻又打起了山里匪寇的主意,等人将阵法熟悉些,干脆就带着他们再往深处走一走,即便是找不到什么祸害,练练脚力也是好的。   若是刘荣耐得住,冬日到了,他倒是不介意带着这些新兵,往边境走一圈,那些匈奴蛮子们,怕是最好的练兵对象。 第113章 王侯之祸1   诸侯王从旨意下达之后,半月之内,陆续抵达长安,太子刘荣为父祈福,意于泰山之上祷天,奈何朝政繁忙,分身不得,思前想后,便命江都王刘非,赵王刘彭祖及清河王刘乘代兄前往,并遣两百御林军护卫。   刘非接到旨意,登时气得睚眦欲裂。   “刘荣小贼!”   他愤愤骂道,明知这是刘荣借刀杀人,胶东灾民暴乱,穷大汉之边境,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现如今援救平乱之军仍旧在路上,若他们运气好,到了泰山,说不得能刚刚碰见。   这时候三个诸侯王,只给了两百御林军,摆明了是要他们白白送命,却连面子情都懒得再做些,刘非生于帝王家,何曾见过这样撕破脸皮,混不吝的人,一时气得全然说不出话来。   内侍战战兢兢立于门前,小心翼翼报道:“殿下,赵王请见。”   刘彭祖?   若说现在刘荣是他第一厌恶之人,在此之前,刘彭祖便是被取而代之之人。   此人巧佞,善持诡辩伤人,赴任不过三五年,相国已然废了两人。于封地内大兴秽乱之事,后宫之众,数不胜数。   大约是面由心生,此人看起来也是一副淫?荡猥?琐之像,着实让人不喜。   他张嘴道:“请赵王回去吧。”   内侍应了一声,正要去回复赵王,一转身却见一妙龄女子,一双翦水秋瞳正脉脉的看着自己,顿时心里一跳,虽然少了个物件,却仍旧觉得面红耳赤。   那女子话出如莺啼,巧笑道:“且慢,殿下此来长安,毕竟势单力薄,还是莫要树敌的好。”   刘非眉头一拧,他不是肯听人劝的性子,只是这女子实在合他的心意。   且说的话也十分有理,以刘彭祖的性子,若是自己今日不见他,真是少不得要暗中给自己下绊子。   “淖姬所言甚是,罢了,将人请进来吧。”   淖姬一笑,霞飞双颊,一副羞怯又含情的模样。   刘非一见这笑容,心里的怒气便去了几分,只是想起那刘彭祖的性子,连忙道:“你且退下……”   话音未落,就听见刘彭祖带着几分尖利的笑声传过来:“久不见王兄,别来无恙否?”   刘非给了淖姬一个眼色,催促她赶紧下去,一面往前两步迎了上去:“劳赵王记挂,为兄一切安好,只……”   他见刘彭祖神色有异,心中顿时一突,转头去看,却见淖姬已然领会了他的意思,这会走的只剩了一个背影,大半个人都被遮挡了起来。   然而刘彭祖的视线仍旧十分灼热且慑人,简直像是要把那个背影给扯回来,顺便扒了衣裳一样。   刘非脸色一沉,然而色令智昏的刘彭祖并未发现兄长的阴沉,自顾自问道:“王兄,弟弟那里信得了两个美人,看王兄身边只有一人,怕是伺候不来,明日弟弟便遣人将人送过来,不过礼尚往来,王兄……”   “闭嘴!”   刘非爆喝一声,他本性刚直,且对淖姬真心喜爱,哪里容得了刘彭祖出言侮辱,这一声呵斥,连带着怒气和愤恨,将刘彭祖惊在原地。   “君子不夺人所好。”   刘彭祖回过神来,皮笑肉不笑的说了一句,闲谈两句,将这一茬揭过去。   然而那没看见正脸的背影,却着实让他梦萦魂绕,越是得不到,越是看不见,便着了魔似得越想将人抢过来。   只是他还不敢真的和刘非对上,这人一身武艺,当是他们兄弟几人中最好的一个。   两人没什么话好说,场面越发冷淡,刘彭祖本意是想对这有勇无谋的莽夫兄长吹吹风,撺掇着他公然抗旨,只是这会却全然顾不得这件事,满脑子都是佳人。   正冷场间,内侍又来报,说是中山王前来拜会。   中山王是个老好人,实在是很适合这样相看两相厌的场景,刘非顿时热情起来,将刚才的恼怒压下,起身往外迎去。   刘彭祖这时候才回过神来,冷哼了一声,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紧跟着刘胜而来的,就是圣旨里提到的第三个人清河王刘乘,三人一见面便是相视苦笑。   “王兄别来无恙。”   刘胜开口,脸上的苦笑在看见刘非身后的刘彭祖之后,不由自主的就收敛了,只露出一份客气疏离来。   刘彭祖自知自己不受待见,也只当看不见,只是这会终于想起来了此行的目的,随同三人一起来到厅堂坐下,他便提起此事。   “太子殿下这是何意,莫不是以为我等都是傻子不成,胶东如今这般情况,别说两百御林军,就是两千,又哪里是能闯的。”   刘彭祖唉声叹气:“若只是我便罢了,可王兄身有大才,如何能折在这种地方,以弟弟看来,怕是太子殿下早就对王兄心怀忌惮,才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借刀杀人。”   “慎言!”   刘非虎着脸,瞪着刘彭祖,四人之中,刘彭祖排在第二,刘乘刘胜二人皆不好当面叱责,只能一脸无奈的看着他。   刘非冷言冷语,对刘彭祖的不喜实在是溢于言表,如同刘荣的用心一般,丝毫不加掩饰。   “太子乃是国之储君,哪里是我等可妄言的,赵王若是心有不满,大可去找太子直言,不必在此出言不逊。”   刘彭祖一噎,没想过这兄长如此不给他脸面,脸色一时间十分精彩。   刘胜出言打圆场:“都是自家兄弟,二位王兄,莫要伤了和气。”   刘彭祖越发咽不下这口气,因着刘胜乃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却与刘非这样亲近,着实让他不虞。   顿时冷笑一声:“我这一番好心,被人当成了驴肝肺,哪里还有和气可言,二位王弟还是闭紧了嘴的好,免得无端端被人叱责。”   说完他甩袖就走。   刘非看着他的背影,冷嗤一声:“巧言令色,鲜仁矣!”   刘胜长叹一声:“王兄何至于此,此去泰山,只怕不得不成行,赵王兄……”   他也不知道要如何评论此人才好,一时有些语塞。   “王兄既已知道赵王兄为人如何,王弟此番便是白走一趟,此去泰山,还请王兄珍重。”   刘乘自来此地,一言未发,此时初一开口便是要告辞,刘非也是一愣:“何必如此着急,用了晚膳……”   刘乘摇头:“母亲还在宫中等候,怕是不便多留。”   刘乘生母乃是王夫人胞妹,如今也是夫人之位,被称之为小王夫人,名讳唤作王貌。   思及此,刘乘便恍然,大约是王夫人挂念自己的儿子,有事要同妹妹之子嘱咐,顿时也不好再留人。   刘乘果然一路奔着皇宫而来,王儿与王夫人比邻而居,就在兰林宫,只是这里比起王夫人的披香宫着实要冷清不少。   伺候的宫人不过一掌之数,只是此时此刻,这宫里外面的冷清架不住内力的热闹,小王夫人子嗣颇丰,算上刘乘在内,共有四子,此时凑在一起,实在是称得上是热闹。   小王夫人笑容满面,她虽然子嗣颇丰,却无一人能称得上是能干,唯有刘乘,曾颇得景帝喜爱。   然而去了封地之后,却也只是碌碌无为四个字,如今母子相见,各有千言万语藏在腹中,只是不知如何言说。   几个儿子插科打诨一场,小王夫人一声长叹,将这短暂的愉悦假象打破,她握住刘乘的手:“乘儿,此去胶东,凶多吉少,母亲不求你建功立业,只盼你能平安归来。”   刘乘跪地,给小王夫人磕了三个响头,却也没说什么,不言不语的沉默下来。   王儿心中一跳,一把抓住他的手,将他扯到跟前:“你要做什么?”   刘乘勉强一笑,安抚道:“母亲勿忧,儿臣能做什么,不过是去一趟胶东,长些见识罢了。”   王儿心中越发不安,将几个堪堪察觉到不妥的儿子赶了出去,拉着刘乘进了内室,问道:“你心中到底有什么打算,告诉母亲一声,总不能让母亲平白为你牵肠挂肚。”   刘乘咬咬牙,放低了声音,蚊呐般说道:“不是儿子非要做什么,只是此行凶险,胶东王兄乃是当地胶东之主,若是姨母能相助……”   王儿挥挥手,苦笑道:“你那姨母,猪油蒙了心,对着驰儿骄纵放任,对彻而却是多年不闻不问,母子关系寡淡,胶东出事至今,母亲未曾听她提起过一句,怕是等着彻儿自己来求救呢,此时哪里肯为了你多做些什么。”   刘乘闻言沉默,皱眉思索片刻,抬手按住王儿的肩膀,声音仍旧压得低低的:“就算如此,儿子怕是也要往胶东王宫走一趟的,若无人相帮,只怕儿子再也走不出这长安城了。”   王儿一惊,脸色顿时煞白起来,她惊道:“怎会如此,我们母子四人从不争抢,不过是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怎的太子却不肯放过我们吗?”   刘乘苦笑,却不忍母亲与他一起担惊受怕,只敷衍道:“儿子不过是顺带的,怕是刘非王兄才是那眼中钉,肉中刺。只是此行怕是要殃及池鱼,儿子才不得不多做打算。”   王儿明显松了口气,点点头:“若是如此,你更要谨言慎行,若非万不得已,莫要和胶东王扯上关系,现如今东宫那边仿佛是丢了人,太子又要将这笔账记在胶东了。”   她还有一句话没说,这么久了,胶东都没有消息过来,怕是刘彻自身难保,即便是刘乘过去了,也未必能得到什么帮助。   刘乘冷笑一声,越发看不起那坐了十几年太子位,却还这样扶不上墙的刘荣。   心里更是明白,此行他们大概是逃不了,刘非名声远比刘荣好的多。   若是他能平安归来,又扛着为父祈天的名头,即使什么也不做,刘荣也要恨死他。   他与刘彭祖都不过是捎带着的,却是必死无疑,否则刘非的死不是十分蹊跷?   若是刘荣成算足够,此番事情一了,还要大张旗鼓的平乱才好,保不齐还能赚个仁爱兄弟的好名声。   他却不知,此时刘荣在胶东的名声,已经成了毒蛇猛兽的代名词,比那茅坑,还要臭些。 第114章 王侯之祸2   纸鹤匆匆来去,阮荷华接到消息有些意外,她仍旧不甚明白这些普通人之间的勾心斗角,却天生的对消息的缓急有种本能的分辨,立刻再让那纸鹤从她手里飞了出去。   三个替死鬼的行程自己还未弄明白,就已经传到了的桌头,他轻轻敲了敲矮桌目光落在“江都王”三字上,微微沉默下来。   韩嫣将选兵一事安排妥当,只差最后一轮选拔,很快就选出足够的人数来,好不容易能轻松一会,是一路加快了步子,往回赶,想着能和一起用午膳。   不曾想一进来就见到一脸凝重,桌上泛黄的纸张微微皱起来,并不易保存,在人间鲜少有人会用,也只是方士间会用来传递消息。   “可是长安来了消息?”   抬眼看了看他,将手里的信件递给他,韩嫣的目光同样落在“江都王”上,身体微微一僵,脸上露出既短暂的怅然来。   “江都王是个能臣,且鲜重功利,若是能收为己用,对殿下,利远大于弊。”   韩嫣起了爱才之心,也有着同样的心思,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江都王是个能人,自然不会随随便便就会让人给收服了。否则,刘荣凭着太子之位,稳拿的九五之尊,也不必非要置他于死地。   “此事容后再议,万事皆等他们到了泰山再说。”   说话间,韩进已经端了午膳上来,后面还跟着韩嫣新挑出来的两个少年,一个叫做普仲,一个唤作南修。   此外还有二人,正在校场上盯着军士操练,那二人是一对兄弟,唤作左安左翼。   在军中,一切从简,韩嫣每日里见到的时间屈指可数,平日里又只顾着咋校场上撒汗,回来但凡回来,总要累的四肢动弹不得,每每给他揉揉四肢,两人便要闹一顿,不知不觉间,韩嫣那刻在骨子里的规矩,就被淡化了许多。   此时饭菜上来,他饿的很,一时没顾得上,拿着饭碗,先填了两口饭。   觉得他这几日似乎是黑了许多,看着也更结实了,穿上盔甲,也有些威武将军的样子,身上那飘飘渺渺的贵公子气,无形中散去许多。   若是吃饭再狂野些,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想象着那番场景,忍不住笑起来,这一笑颇有些不可收拾的趋势,只觉得韩嫣那副模样实在是鲜活又有趣,且十分的有渲染力,以至于一直盘踞在脑子里那个躺在陋室中奄奄一息的孱弱模样,瞬间就被比成了一个虚影,仿佛风一吹就要散去一样。   韩嫣莫名其妙的被笑了一通,自己十分不解,也并不在意,自觉能搏一笑,也是一番本事,只是看着他笑,自己竟然也有些忍不住的趋势,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毕竟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艰难的将嘴里的饭粒吞下,见真的没有停下的意思,他也不敢再吃,免得一会撑不住,也跟着笑起来,万一呛着,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摆了摆手,忍了忍,险险就要停住,偏偏韩嫣一脸无辜的看过来,他登时又忍不住了,长臂一伸,将韩嫣勾到怀里,用力搓了两下,爽朗的笑声慢慢被收了起来,成了闷笑。   然而一下一下的,都跳在胸腔里,让韩嫣的心跳不知不觉间就跟着他这笑声,同步了。   韩嫣一身的汗,被揉了两下,身上越发难受起来,忍不住挣开他,总觉得自己身上有一股子的臭味,不好再靠近,怕他嫌弃,偷偷摸摸的往旁边躲了躲。   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躲什么呢?”   韩嫣假装没听见,低头吃饭。   静静的看着他,嘴角微微一动,像是又要笑,偏偏那嘴角扯到一半又停了下来,他坏心眼的凑到韩嫣跟前,将韩嫣刚刚塞到嘴里的藕片的另一半咬在了自己嘴里。   韩嫣瞪大了眼睛看他,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松嘴,还是该夺过来。   像是偏要他自己拿主意,咬住藕片,一动不动,两人僵持间,李聃撩开帐篷走进来,一抬眼就看见两人这幅样子,顿时一噎,转身走了出去,许久之后才传来一声怒斥。   “真是,真是……”   大约他老人家词穷,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一时间根本无从下嘴。   一听这话头就知道是说的和韩嫣,顿时凑过来,张嘴接了一句:“十分日下,人心不古,这对狗男男,简直不知廉耻,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胆敢行苟且之事。”   她这话接的太顺了,李聃一时间没回过神来,等冷静了,又觉得这话说的有点过,忍不住想提徒弟辩解两句。   然而这时候帐篷已经被从里面撩开了,被骂的一顿的人脸上毫无异色,仿佛刚才被逮住的并不是他一样,这时候一张脸看起来,仍旧威严无匹,十分唬人。   哪怕是两人都知道这家伙刚才做了什么不要脸的事,这时候也被镇住了,谁都没再提起刚才那一茬。   “有什么话进来说,军营重地,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   李聃:“……”   却已经转身进了帐篷,矮桌上的饭食已然收拾好了,韩嫣正红着耳朵,躲在旁边拿着竹简翻看,听到脚步声站起来看了看两人,拱手对李聃一揖。   比起方才的恬不知耻,韩嫣这幅样子,实在是顺眼太多了,连李聃也不得不和气了许多。   他不欲与多废话,免得被气出病来,言简意赅道:“我排好了阵法,为了方便施为,乃是小阵合中阵,中阵化大阵的路子,你且选几个身手好些的,午后来山里演练一番。”   这是正事,且是大事,韩嫣一时也没顾得上刚才的尴尬,也大约是和在一起之后,这种尴尬事发生的实在是太多了,这短短三五日里,不说别人,单单李聃,就撞见了三四回,实在是尴尬不过来了。   这场演练,事关重大,纵然韩嫣身担着重任,也控制不住好奇,用过饭匆匆就赶回了校场,粗略交代一番,而后命人给传了个信,又将几个副将中郎将一起带到了山里。   此时兵士们正在轮流用饭,营地里一片忙乱。   后山却十分安静,八月的天气,已然凉爽起来,几人正围着李聃,听他讲述阵法,听见踩在草地上的OO@@的动静,抬眼一看,原来是将桑弘羊一起带了来。   于阵法上也是悟性斐然,李聃一开口,他便明白了其中的巧妙,顿时眼睛都亮了。   几番商讨下来,众人只来得及粗略演示一遍,天色便已经暗下来了。   众人只好暂时停手,却都意犹未尽,尤其是韩嫣,自从接触方士之后,他便时常有种自己弱不禁风之感。   然而在方才的阵法里,他却仿佛是瞬间强了几十倍,他在阵眼上,阵中所有人都是他的力量。   虽然还做不到如臂使指,可到底是第一次演练,磨合的不够好是必然。   一直旁观,效果看的比韩嫣更加分明,威力不错,只是动作太慢。   若是静待埋伏,瓮中捉鳖还好说,可若是临战发挥,只怕阵法还未组成,便要被人破了。   纯阵之兵还需厚盾,还需利矛。   暗中记下这番短处,想着回去之后还要找李聃做些改进,忽而听见桑弘羊喊道:“月亮圆了。”   众人怔怔抬头去看,果然是一番圆月,不知不觉间,已然是中秋佳节。   众人一时沉默,仿佛有些回不过神来。   忙忙碌碌间,谁也没能想起来,今日合该是团圆之日。   然而,谁又能在这时候离开,灾民洒在城外的血还没有干透,连大雨都冲不干净,血腥味都萦绕在鼻翼间,前车之鉴,乃是后事之师,军事不稳,谁也不敢放松心情,城里只有几万的灾民,而在城外,各个村落间,却还有着数不清的灾民。   内有隐患,外有敌伺。   长安广招诸侯王,从旨意下发的时候,哪里已经不是胶东的后盾,而是屠刀,利刃悬起,寒芒在背。   众人心思沉重,这轮圆月,越发的让人惆怅。   蓦地,林子深处传来笛声,却不是呜呜咽咽的惆怅,反倒带着几分风花雪月的旖旎,然而听着,却让人十分舒服。   韩嫣看了一眼,他已经听出来了是阮扶苏的笛声,也猜到,这人的笛子定然不是吹给他们听得。   他偷偷扯了扯的袖子,低声问道:“他们姐弟可是相认了?”   将他作怪的手牵住,话说的十分混不吝:“我哪里知道他们的事。”   韩嫣忍不住想瞪他,亲情人伦,乃是大事,偏偏在眼里,不值一提。   “这笛声倒是清亮,孤欲一探,诸君同行否?”   韩嫣有心让同去,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便一直看着对风花雪月实在是无甚兴趣,但是韩嫣这样看着他,他也不好拒绝,只好应下。   且自觉孤身一人,怕是答不上来韩嫣的话,便一把将要偷偷溜走的桑弘羊给抓住了,低声道:“还请桑大人同行。”   桑弘羊拽了拽手,苦着脸道:“你做什么拉我,我又不通音律。”   死死拽住不撒手,面无表情道:“好兄弟自然该有难同当。”   桑弘羊:“……” 第115章 王侯之祸3   也通音律,只是已经几十年未碰,此时想起,也有些力不从心之感,将急匆匆带着两人循着笛声去找,便觉得好像自己哪里不如人一样,匆匆就回去了。   然而纵然他心里有千百种想法,想要找补回来,可这个月圆之夜注定无法平静。   走出才不过几十仗远,便和疾奔而来的将士遇见了,那人一身战甲被撕扯的七零八落的挂在身上,一头一脸的血,看起来十分狼狈。   然而见到之后,这将士却是眼睛一亮,“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殿下,收押在中营的灾民们,逃了!”   脸色一沉,一时来不及问清楚,立刻开口道:“调伏虎军前锋营前去相助。”   李成领命而去,面沉如水,这才看向那将是,沉声道:“说清楚……”   将士将事情哆哆嗦嗦的从头说了一边。   除了两个校尉盯着将士们在校场上操练,其余的大人物几乎都不见了影子,校尉一时看不过来,自然会让兵士们松懈,只要不出太大的岔子,他们也无力顾忌太多,却没想到,犯懒的兵士越来越多,不多久便倒下了一片。   校尉登时大怒,嚷着要上军法,然而即便如此,也仍旧止不住兵士们躺下的趋势。很快,偌大的校场便只剩了不到三分之一的人还勉强站立。   两个校尉终于察觉到不对劲,立刻派人往其他营地联系,右营情况也不乐观,有一大半都睡的无知无觉,而中营那边的消息却迟迟没有传过来。   二人均察觉有异,将剩下的三分之一的人分成两拨,一拨留下看守昏睡不醒的将士,一拨随着两人前去查看中营的情况。   临入营前,二人遇见了右营同样过来查看的几千人,显见也是分了一半过来,两方人马合成一股,小心翼翼的往里走,等看见人时却齐齐一呆,中营两万的兵士,竟然无一幸免,全都横七竖八的躺在了地上。   近万人耸然一惊,顿时不敢再迈步,呆立在营门口,明明人数不少,却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也因此,那纷至沓来的脚步声也就变得格外震耳欲聋。   校尉顺着脚步声的方向看去,顿时头皮发麻,失声喊道:“是关押暴民的牢狱!”   他话音落下,几千破衣烂衫,神情狰狞的暴民们便出现在了视野里,这群人看起来远比当初入狱之时要凶悍的多,连眼神都无比犀利,仿佛看一眼,就能把人戳穿一样。   几个校尉顿时被镇住,好在都是见过血的,眼见那暴民们纷纷弯腰去捡兵器,顿时回过神来:“不能让他们碰到兵器!”   重要的是,这群人这幅样子,拿到兵器,可不像是只用来吓唬人的,这地上还横七竖八的躺着两万人的鱼肉,但凡是能动弹的,都能轻而易举的要了他们的命。   虽说不至于溃不成军,可仓促之间集合起来的军队,并没能发挥他们应有的战力。   何况,他们中很大一部分和地上躺着的人一样,也是四肢发软,能站着已经用了不少力气。   校尉只能硬着头皮自己顶上,将暴民们死死拦在牢狱门口,为身后转移“鱼肉”的兵士们争取时间。   奈何双拳难敌四手,暴民们很快便冲了出来,刀剑挥舞间,十足的凶神恶煞,仿佛整个人都蜕变了一般,全然不再将人命放在眼里。   校尉被血染红了眼,戾气陡生,手下也不再留情,大喝一声混战在一处。   没来得及被搬走的战士不少都这么无声无息的就将血肉和大地融为一体,连具完整的尸骸都无法留下。   场上一片混乱,灾民只是卯足了劲要往外冲,营中战士毕竟人少,且中了招,气力不足,一时竟拦不住,生生被冲出一个缺口,半数灾民就这样冲了出去。   一个校尉总算在这片混乱中回过神来,喊道:“快去禀报将军。”   ……   “也就是说,你们不知道怎么就中招了?”   校尉满脸憋闷,被这句话给问的抬不起头来,若有所思,当初拿了的手谕于军中行走。   却虽然也查出个人来,如今被单独关押在胶东府的地牢里,现如今来看,那人果然不是什么真的领头人。   说话间,与姐弟纷纷赶回,与众人汇合一处,将事情听了个明白,这看起来不像是常人手段,于是众人目光纷纷不约而同投向。   被看的头皮一麻,刚才捡了个便宜弟弟的愉悦瞬间烟消云散,皱着眉头苦思片刻,无奈摇头:“我所知药物中,并无一处能有这样效力。”   几万人同时昏迷,想想就觉得可怕,若是真有这样的东西,有朝一日上了战场,哪里还需要军队,孤身一人,也能万千军中,取上将首级。   想的热血沸腾,一转眼看见自家弟弟和均是一脸的苦大仇深,顿时被泼了一盆冷水,挠挠头建议道:“说不定曲大哥知道,他素来博学。”   曲无垠……   说起他,陡然想起来,自己心脏里还有个东西没来得及解决,他总想着避开。   未曾想,竟一直没找到机会,时日一久,他又忙碌,竟然就将这事给忘了。   “那我去向曲先生请教一番。”   有意独自前往,并未注意他话中隐含的意思,只是军中大乱,他却是不得不露一面,即便有心陪同,也是力不从心。   一场暴乱,让原本连番中毒,本该奄奄一息的胶东王突然之间生龙活虎了,明知道其中颇有蹊跷,重臣还是有志一同的闭紧了嘴,假装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曲无垠在王宫之时,原本与比邻而居,只是后来暴乱一起,他便自己找了个居所,平素鲜少露面,第二日一早,便在陪同下,一路找过去,愕然发现,那地方,竟然是一座破庙。   庙里供奉的仿佛是三清上人,只是真身塑像已经全然看不清样子,两人进来时只见处处杂草灰尘,全然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   心中惊疑,只以为他们找错了地方,却习以为常,径直穿过破庙,往后面去,此处本就偏僻,过了破庙之后,便是一片荒林,巧的是天然生成外宽里窄的模样,风吹起来,活像是千人同哭,甚是吓人,民间流传甚广,直说是闹鬼,也是因此,此地庙宇才逐渐被荒废。   而此时,青天白日里,这一片闹鬼的林子里却传出十分应景的呜咽声,当真是婉转哀怨,如泣如诉,听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抱着胳膊猛地一震揉搓,张嘴喊道:“曲大哥,别吹了。”   一早便听出来这声音仿佛是埙声,只是从未听过有人将埙吹成这个样子,一时有些呆住。   已经几个箭步蹿了进去,随着她话音落下,那呜呜咽咽的埙声果然就听了,往里面走了几步,便看见站在树下仰着头在说话,顺着她的视线往上一看,曲无垠仍旧一身紫袍,从头到脚都盖的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此时正站在一根细长的树枝上,身体却纹丝不动,听见动静,那双唯一露出来的眼睛正慢慢的转过来,见到微微一动,张嘴说道:“你心脏……”   被他这番念念不忘的真情感动的脑仁都疼,连忙打断他:“还请先生下来一叙。”   曲无垠顿了顿,才缓缓说道:“好……”   有心将支走,此去军营还有一段路程,趁此他可以问问自己的情况,然而却并未理会他话中含义,反倒是曲无垠难得机灵一回。   只是他平常说话仍旧要慢吞吞的,想转个弯,几乎是没有可能,因此,他平铺直叙道:“你先走,我们说话。”   一愣,指着自己的鼻子愣愣问道:“我先走?”   曲无垠顿了顿,慢慢点头,一下子跳起来,满脸震惊的看着曲无垠,伸手一拉,将抓到自己身后,十分为难道:“虽然咱们关系好,但是我还是得告诉你,这个人是有主的,而且他男人很凶残,虽然曲大哥你也很厉害,但是不一定能扛得住啊。”   哭笑不得,这是不是的犯傻,实在让人难以招架。   “将军那边怕是还需你帮忙,你且先过去,我带曲先生过去便是。”   狐疑的看了看,又看看曲无垠,最后下定决心一般将扯到一旁,压低声音说道:“你是不是受够了?如果你想另觅新欢的话,曲大哥的确是个好选择,但是我得提醒你一句,曲大哥……”   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继续道:“有点木,认准了可就不撒手了,你要是没那么看中他,还是另换一个的好。”   这都什么和什么,还从未和一个姑娘家谈论这种事情,一时竟然被的大胆给惊了一下,回过神来只能无力的拜拜手。   “姑娘毋须杞人忧天,我对阁下的曲大哥并无私情……算了,你赶紧走吧。”   对着那双冒着精光的眼睛,实在是说不出其他话来,此时唯一的念头竟然是幸亏不在这里。否则,大概要出现流血事件了。 第116章 王侯之祸4   远在长安的三人被赶鸭子上架,接到旨意的第二天便不得不上了马车,身不由己的朝着胶东而来。   明知道前路凶险,回到长安却只会更加凶险,三人一路上倒是走的十分悠闲,然而即便如此。五日后,他们还是到了泰山脚下。   此处本该是地杰人灵,可惜暴民一乱,这周遭百姓生怕殃及池鱼,纷纷收拾行囊逃窜了,因此好好一座封禅大山,入目的竟是遍地疮痍。   心中遗憾,总觉得愧对苍天,心中对刘荣的怨气散去不少,心倒是诚起来,一行人下了车驾,徒步往山顶去,养尊处优,又胡闹鬼混了数年,身体早就大不如前,没走多远,便抬不动腿,晃晃悠悠的落在了后面。   回头看了他一眼,训斥了两句,苍天在上,不可不敬。   面上答应,一双腿却仍旧动也不动,显见是要停下休息了。   看不得他这幅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顿时动了怒,眼看着就要发作,一把拉住他:“王兄何必在此时计较,现如今,不过是挨一时算一时,有生气的心思和不多想想出路。”   话里有话,且是罕见如此直言不讳,一时愣住,随即便回过神来,胸腔堵着的怒气,果然就散了不少,再看,也没了多少计较的心思,反正横竖不关自己的事,由着他去就是。   兄弟二人便将他留在身后,自顾自往前走。   泰山脚下虽然已经一片狼藉,这山上却仍旧一派生机,草木皆灵。仿佛是在这里多喘一口气,就能多活些时日似得。   两人到了山顶,时辰还早,便相对而坐,随意说些闲话,纵然看不上。   可这档口,却是要三个人同时祈天才好,不由就往下看了两眼,熟知还没看见人,便听见一声惨叫从山下传来。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一凛,知道怕是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连滚带爬的扑上来,栽倒在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脚踝,哭嚎道:“王兄救我!”   几十个御林军紧随其后,个个身上都挂了彩,争先恐后的往上爬,脸一沉,一脚踢开,斥道:“皇家脸面,都让你给丢尽了!”   哪里还顾得上脸面,他善诡辩,却从来没有真刀真枪的和人干过架,这会一见人血,那温热的腥味往鼻孔里一蹿。   顿时腿就软了,脑子都成了一片空白,只记得武艺超群,这才强撑着要来求救。   “向我靠拢,拿起你们手里刀!”   堂堂御林军,竟被一群灾民逼得丢盔弃甲,心中越发恼怒,只恨不得一个个的把他们踢回娘胎里重新造一遍,甚至一时间没能顾得上去看看到底来了多少灾民。   然而他不看,御林军们却不会忘记告诉他。   统领紧紧贴在他身边,颤声道:“山脚怕是被围住了,一眼看过去,都没有空隙,殿下,咱们这点人,根本拦不住,还是赶紧逃吧。”   眼一瞪,知道他不敢在这种事上乱说,只是仍旧恨铁不成钢,堂堂七尺男儿,便是不能马革裹尸,也不该不战而退。   有心给这个动摇军心的家伙一刀,然而他手里却没有刀。   已经再次爬了过来,这次他不敢去扒的腿,却紧紧贴在他身边,甚至因为知道对方并不待见自己,还死死拽住了。   看了他一眼,嘴角眼底都是寒沁沁的冷笑,不知怎的,突然后背一寒,下意识便松了手。   却不再理他,转而对说道:“王兄,我们不能在此坐以待毙,无粮无水,便是能赢得了这些灾民,咱们一样没有活路。”   “有何想法,说来听听。”看了他一眼,事到如今,他才发现这个王弟并非池中之物,刘荣不知道走了哪门子的运,随便拉来一个陪葬的,竟然也是个人才。   往北一指:“咱们临来之前,我得到消息,定襄的军队正在代郡,若要走此路入胶东,必走济南,算算时间,此时应当是刚刚到哪里,咱们去截他。”   泰山距济南不过两日路程,若是众人一路奔袭,理应能赶上,只是这个理应实在是太不靠谱。而且,谁也不能确定定襄那边的行军速度真的一成不变。   见他为难,低声道:“王兄,定襄守将乃是李广李将军,他手握北军,乃是大汉一半的强军,若是能在眼前活下来,便是回到长安,太子也不能奈我们何。”   浑身一震,他一时糊涂,竟将这茬给忘记了――若是李广因为此事而对刘荣有了怀疑,不消多说什么只是态度上冷淡一些,便足够刘荣喝一壶的。只是……区区暴民,李广怎会亲自前来。   此时却顾不上解释,他已然听见暴民的呼喝之声。   “此行救援,必是李陵。”   他低声说了一句,也顾不上此时反应,高声喝道:“都随我来。”   话音落下,已经一马当先,朝着祭坛绕了过去,紧随其后,脑中逐渐清明起来,年少时十分出彩,文韬武略皆是众皇子之首,景帝几番动了废太子的念头,朝中重臣似乎也早就认定,登上九五之位的,必然会是他,十分放任自己儿孙与其交好,其中尤以韩家与李家李陵为最。   虽则事情发展出乎意料,烧了一场,成了个傻子,可年少时的情谊总是还残留几分。   何况李家素来手握重兵,旁人鲜少敢于争锋,行事间鲜少顾忌,即便成了傻子,李家对他也是颇多照拂,只是后来李陵随同李广远赴定襄,两边来往才慢慢淡下。   李陵乃是性情中人,且边关虽远,李家在长安却是根深蒂固,传递消息实在不是难事,若是他知道此时被困的是,焉能不前来?   忍不住拍了拍的肩膀,对他可谓是刮目相看。   然而让他更惊讶的是,竟然对此地地形颇为熟悉,沿路走的都是人迹罕至的小路,且极其隐蔽,若不是他领着,旁人很难发现。   趁着人少,偷偷摸摸的放了个烟花,白日里并不能看分明,然而却没有逃过的眼睛。   心知情况有异,然而他素来聪敏,又加上本能的信得过,便并未多言,只是却不是个省油的灯,不多时便崴了脚,怒气冲冲的骂道:“这走的是什么路?!”   瞪他一眼,他们已经尽量放轻了步子,只怕被后面的暴民发现,这家伙却全然不知道要收敛一些。   被瞪了一眼的还未明白自己犯了什么错,伸手拽住身旁的御林军:“你来背我。”   几乎要被他气笑了,一把将他的腿给抬起来,“咔嚓”两下将他的脚腕掰正,后知后觉的感受到疼痛,正要喊出来,已经被一把捂住了嘴,只剩了沉闷的呜咽。   “你想死就尽管叫,信不信我把绑在树上!”   被眼里渗出来的煞气惊住了,顿时不敢在言语,战战兢兢的点点头,呜呜咽咽的说了两句话,谁也没听清楚。   嫌弃的松开手,警告道:“别再闹事。”   一行人再次上路,谁也没注意到看向的视线瞬间恶毒了起来。   一路上停下来几次查看路线和方向是否正确,日头已经西斜,后面追逐的声音却仍旧不绝于耳。   抱怨道:“这些人怎么就跟死了我们!”   他话音一落,众人便听见又OO@@的脚步声从正前面传过来,众人顿时一惊,谁也不敢再说话,纷纷屏住呼吸将自己隐藏起来。   来人显然是暴民,说话的时候还是南方口音,几人听的都十分清楚。   纵然说话的人只不过聊了短短几句,然而众人听见之后,还是忍不住神色怪异,忍不住用胳膊肘顶了顶,低声问道:“他们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这话问的无从回答,虽然都明白八九成是真的,可是谁也不敢说出来。   南方的旱灾爆发不过短短几月,可在半年前北边就出现了灾民,这实在是说不过去,现在这些人的闲谈中却露出了端倪。   太子麾下刺史伙同州牧,借南越北侵之际,屠杀百姓,取其人头,谎报战功,朝廷下旨嘉奖,连带太子都因着“慧眼识珠”,被皇帝与朝堂之上多加称赞。   熟料内里原来是这样的龌龊行当。只是事情做得太过火,周遭村民闻风丧胆,为了保命,不得不往北去,声势浩大,也不知是被谁看出了端倪,在朝堂之上便有人提出了疑问。   因着此事,太子好一阵焦头烂额,也怪不得太子一党死死将南方旱灾之事捂住,等到事情闹得不可收拾,已然无力查证的时候,才开始处理。   满脸怒色,双拳死死握紧,若是刘荣在此,只怕他就要一拳砸下去了。   然而他这幅样子已经是大不敬了,跟在他身后的几名御铃军对视一眼,手都悄悄的摸到了刀柄。   “此事因果,容后再议,且趁着天黑多往前走走吧。”   话音一落,突然发现看向自己的视线凝重起来,他微微一怔,随后才意识到,的视线并不是落在自己身上。   而是他身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转身,却只见刚才还黑漆漆的山林,此时已经被火把映红了。 第117章 平乱之行1   被困泰山一事眨眼间就被传到了案头,是不肯出这个头的,只是可惜这样的人才,前世他这个兄弟也是很得用的。   几次看着,皆是欲言又止,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只做不知道,暗地里命阮荷华派出一队方士,那三人好歹也是王孙贵胄,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平白随了的心愿。   前来回禀兵士昏迷一事,曲无垠那里已经有了头绪,那药出自药道方士,只是鲜少成药。   而且十分宜解,虽然看起来能耐很大,眨眼间就能迷倒数万将士,然而但凡中过一次,便是再也无法中招了。   而且炼制起来,极容易失败,所需药材也十分稀少昂贵,简而言之,弊大于利,一般人都不会炼制这种迷药。   比起来,还不如凡人的普通迷魂散好用。   曲无垠对那炼药之人十分感兴趣,配出了解药,便往南边去了,说是要跟着灾民将人找出来。   再次错失机会,没能将自己的情况问个清楚明白,只是自己算着时间,觉得还早,似乎也来得及,便安下心来,等着曲无垠回来再说。   带来的是好消息,数万将士已经慢慢醒了过来,对昏迷之事全是莫名其妙,连自己如何中招的也不知道。   此事调查起来是个细致活,粗中有细,并不难查出来,不过需要些时间。   说完正事,犹豫了一瞬间,开口道:“两位殿下,臣巡视营地,在外发现一中年大汉带着两童子,说要见一见两位殿下。”   那人是个方士,若非如此,也不会就这么报到跟前。   二人对视一眼,一时想不起来何时认识过这样的人,只是阮荷华近日招纳方士的动静并不小,有人慕名而来也是寻常,只是鲜少有人会直接来见,似乎天罡之体虽方士有种压制,以前不自知,也就并未发觉,近日跟着李聃,总算是对方士之事多了些了解。   “请进来吧。”   开口,眼看着转身出去,趁着这个空隙,他低声道:“江都王之事,殿下当真不管?”   这兄弟二人交情还算不错,并不是冷血无情之人,何况此人,可堪大用。   若是不知道就是,大约还要苦口婆心的劝诫一番,现在他却省了不少口水,只看着,略微提一句,知道他必然心中有打算,也就懒得多说什么,只是眼神笃定,让连装傻都有些装不下去。   “你真是……”   在腿上捏了捏,无奈道:“都知道了,还问。”   抿了抿嘴,有点莫名其妙的得意。   的声音从帐外传来,不等他话音落下,两个小娃娃就滚球似得从帘子下面钻了进来,一前一后扑倒身上。   “东南西北?”   有点惊讶,见两个小娃娃仍旧一副圆滚滚的模样,虽然受了一场惊吓,却并没有瘦下去的痕迹,顿时放了心,将矮几上隔着的奶馍馍拿给他们吃。   这时候才领着身后的中年人走进来,那人虽然身高拔长了些,体格也变得魁梧雄壮,可怎么看都是百里明的样子,两人顿时有些惊奇。   原来神兽,还有这样的本事。   百里明气急败坏的瞪着两个小娃娃:“两个小兔崽子,就知道自己吃,师父这么大个人,看不见是怎么滴!”   果然是百里明,目光在他壮硕的身体上一扫,弯起嘴角微微笑了笑。   “有劳将军了,这位乃是令姐恩师,二童子乃是一母双生,唤令姐一声师姐的。”   一愣,目光略惊讶的看了看百里明,神色纠结的弯腰,行了个晚辈礼。   百里明这时候才想起来端架子,脸上有些兴奋,他在那里,整日都是被管着,不许吃这个,不许吃那个,还是第一次被小辈这样尊敬,顿时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咳了几声,强压下这份激动,百里明在身上摸了一通,许久才从腰带里扯出一个小玉坠,那东西看着普通,拿到眼前,却像是带着荧光,还缭绕这丝丝缕缕的雾气,端的非凡品。   百里明肉疼的看了一眼,哆哆嗦嗦的递给了:“这是见面礼,你好好收着。”   眼力还是有的,也看出来了百里明的心疼,秉持君子不夺人所好的美德,并不肯收。   熟料半路上一只手伸出来,一把握住那玉坠,转而塞进了他怀里,抬头一看,正是将两人联系起来的;   “给你便收着,姐姐没东西给你,师父给的也一样,这东西非凡品,你贴身收着,说不得什么时候能救你一命。”   百里明连连点头,一个劲的重复道:“是好东西,是好东西。”   只好道了谢,已经挥手赶人了。   “都闲的是不是,都往这里跑做什么。”   刚来便被嫌弃,顿时给了一个白眼,有心怼他几句,又怕记仇,什么时候给她还回来。   想了想,还是忍住了,尽量平心静气道:“可不是我想来的,营帐外头飞了几只纸鹤来,小崽子们捉不住,我才顺路跑这一趟。”   说完她将手里的纸鹤一丢,那东西果然又在营帐中飞了起来,一圈圈的,看的人眼晕。   笑道:“你这是收了些什么人,都喊了一声主子,还要时不时给你来点下马威,多大的能耐啊……”   还不知道阮荷华是当真的来者不拒,什么样的都敢收,这还是第一次被手底下人这样瞧不起,忍不住冷冷哼了一声。   那纸鹤原本正在空中飞的十分顺溜,被这冷哼一震,附在身上的灵气瞬间就消散了,毫无预兆的“啪叽”一下,栽倒在了跟前的案几上。   “哇……”   东南西北齐声惊叫,脸上带着如出一辙的崇拜。   失笑,挨个揉一揉脑袋,唤了普仲进来,让他带着两个娃娃去伙房,有什么先拿些给他们吃,百里明一听。   顿时没了看纸鹤的心思,也没了多看会徒弟和徒弟弟弟的心思,紧跟着飞奔而去。   已然展开了纸鹤,上面的话十分言简意赅:“至,民撤南去。”   “好快的速度。”   接过纸张看了一眼,满脸惊讶,俄而想起什么,拿过舆图看了一眼,指着代郡说道:“五日前,他还在代郡,这条路,合该过济南,往胶东来才是,他怎么会转道泰安,更是上了泰山?”   也有些莫名其妙。   笑道:“说不定是去救心上人啊……”   看她一眼,祈天一行人,皆是男子,这世上又哪里能人人都与他和一般,男婚女嫁才是伦理纲常,若不是走投无路,非君不可,谁会走这样一条路。   说起儿女私情,倒是十分好奇阮扶苏是否将给拿下了。   他并未见过男女自由婚配的事情,因此十分好奇,比之媒妁之言,似乎要有趣的多,不由问道:“阮家公子如何?可要我出面说媒?”   没好气的瞪他一眼:“你管好自己吧,就老头那德行,我走哪都得带着,不然不得饿死他。”   一怔,恍惚间想起来,百里明似乎是对阮扶苏有些意见。不过,他只以为是舍不得的,现在看来,难道另有隐情。   只是这些事他却不方便再问,不说男女有别,只说亲疏之距,在,就不必他再操心了。   “他们怕是要往胶东府来。”   将纸张在灯上点燃,看着纸灰纷纷落下,这才开口,手指在舆图画出一条细线来。   “灾民都在他们眼皮子地下跑了,还往胶东府来做什么?”   十分难以理解的思维回路,但是又本能的相信他的判断,一时间语气颇为纠结。   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附和道:“多行不义必自毙,怕是没想到他们三人能得救,只是江都王,清河王便罢了,赵王……”   同样对这位殿下不甚放心,然而这还不是最重要的,胶东这十几日里已经开始慢慢恢复。   虽然并不至于恢复如初,可也远远不是刚逢大难的模样,怕是一眼就能被那李陵给看出来。   握了握他的手:“既是李陵,不必担心。”   他们自幼交好,与也有些矫情,只是并不深厚,此时听如此笃定,心中却仍旧有些惴惴。   听闻老将军十分严正端肃,会不会因为男男之事,对心怀不满……   心事重重,一时没能明白过来他在担心什么,倒是突然想起来年幼时的一件事,转而看着,问道:“你可还记得李当户?”   一怔,下意识答道:“自然记得……”   一笑:“当日他不分青红皂白的和你打了一架,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有趣,只是他早已故去,你若是还记着,不如将他儿子揍一顿,出出气如何?”   无言以对,只觉无力又好笑……   为君,他为臣,当日虽然是闹得过了火,可到底也是他自己行为不当,才被看见,忠心护主的臣子,哪里值得责备……   想到这里,突然一怔,有些困惑,他来到这个世界,并没有那么早。   一时间也不知道说的那件事是今生也发生过,还是他一时没注意,说的是前世…… 第118章 平乱之行2   王宫修缮一新,虽然没能在短时间内全部规制好,好在王宫主子少,算来算去,也只有两个人,宫人也只有那么几十个,怎么算都够了。   桑弘羊带着选出来的人进出几趟胶东,小小赚了一笔,胶东地广,用来种树也是一笔好收益。   而且方便省事,完全可以在农闲的时候下手,等长成了,再学些手艺。   怎么都能糊口。   桑弘羊悄悄松了一口气,总算能向刘彻交差,若是带着人这么闹一场,结果什么也没带回来,实在是够丢人的。   然而他放松的实在是太早了,刚回到家里,还来不及喝口茶水,大司农郑当时便走了进来,拽起他就走。   桑弘羊一面撑着自己的小身板不要被他一拖就倒,一面坚持将手里还拿着的茶杯递到嘴边,喝了两口茶水,险些呛着之后才开口:“郑大人,这是要做什么去?”   郑当时愁眉苦脸,自来到胶东府任职之后,这才短短半年时间,他看起来老了好几岁,连头发都有些发白,明明正当年,此时却一脸愁苦。   “被隔离起来的那些灾民,这么些日子过去,本以为是没什么事了,正打算放出来,谁知道……”   他一脸憋闷,脸上的苦楚几乎要溢出来。   桑弘羊顿时停住了脚步:“那你找我也没用啊?我替你去找何大夫吧?”   郑当时握紧了他的手,死活不松开:“何大夫束手无策,正和几位民间的圣手在商讨,桑大人也不用做什么,去了那找个地站着就行,给我壮壮胆。”   桑弘羊头皮一麻,上次见识到了灾民的残暴之后,他对这些人就有了些阴影,哪里还敢在往跟前凑,伸手拽住门框,死活不肯跟着郑当时走。   郑当时瘦瘦弱弱,手上的力道却大的惊人,硬生生把他给拽了下来,拖着往前走,桑弘羊踢了几下腿,却无济于事,眼角瞥见一个十分熟悉的人影走过,顿时一个激灵喊起来。   “卫青,救命!”   卫青抬头看了这边一眼,他进城巡视,路上遇见了回城的商队,知道桑弘羊也回来了,就顺路就来看看他,没想到还没进门,就听见了他的声音。   “这是要做什么去?”   卫青认出郑当时,伸手将人拦住,轻轻松松一提,就将桑弘羊给提起,让他站直了,这才开始说话。   郑当时一见他,哪里还理会桑弘羊,一把抓住他,拽着就走。   卫青不敢伤他,一时也没防备,竟然被他拽动了,不过也只是一步而已。   桑弘羊往后退了一步,幸灾乐祸道:“他要带你去看灾民。”   说完他转身就跑,腿动了动,却发现府门并未接近,怔愣片刻,恍然大悟,怒道:“卫青,你给我松开。”   卫青将人提到身边,义正言辞道:“此乃公事,桑大人怎可推卸。”   卫青比郑当时要有力的多,一路上就这么半拖半提的将桑弘羊带到了隔离区。郑当时感激涕零,手死死拽在卫青的腰带上,一脸感动的看着他。   隔离区将近,卫青的脚步声却突然顿住,郑当时也跟着停下,紧张的盯着他,生怕他转头就走:“卫将军,怎么了?”   卫青听了片刻,突然将提了一路的桑弘羊放下,让他转了个方向,背对着隔离区,低声道:“你回去吧。”   桑弘羊纳闷的转头看着他,他的确是不喜欢来这里,可卫青这幅样子,却让他产生了一探究竟的念头。   “郑大人,你我二人足够了。”卫青转而对郑当时说道,郑当时见他仍旧要进去,顿时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   比起桑弘羊的小身板,卫青显然看起来更结实一些,有他在,桑弘羊去不去都是一样的。   桑弘羊一脸郁闷,心道:“你们当我是个物件吗?不让我进,我非要进去。”   他鼓了鼓脸,趁着两人不防备,“嗖”一下钻了过去,没跑两步,又被卫青提着后衣领给拽了回来。   对方虎目圆睁,怒道:“别闹!”   桑弘羊脖子一缩,老老实实的装鹌鹑,卫青推了他一把:“回去……”   桑弘羊往前走了两步,偷摸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二人已经朝里面去了,便转了个弯也跟着往里面走。   走的近了,他便听见了野兽似得嘶吼声,还夹杂着啜泣,这声音还能听出来是人声,只是仍旧十分渗人。   桑弘羊抱了抱胳膊,心想,就算是瘟疫,也不能这么难受吧……   隔离区是一块圈起来的民居,外面隔着一条狭长的小巷子,夜深人静的时候,走起路来,脚步声能有三四遍回响。   桑弘羊走到一半就有些后悔了,从巷子里面传出来的叫声,带着一串的回音,简直像是山呼海啸,十分气势恢宏,他的腿都有些迈不动步子了。   忽而前面传来卫青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惊讶:“这是怎么回事?”   桑弘羊顿时一激灵,也顾不上会不会被发现,把腿就朝着声音来源处跑了过去。   穿过小巷子,桑弘羊才发现,原来每间房子外面都用木头做了十分结实的栅栏,此时在卫青面前的栅栏里,正有人张牙舞爪的要对他下手,只是因为被栅栏拦住,所以一直在嘶喊。   那人已经完全看不清样貌了,一张脸上黑漆漆的,还有个窟窿,也不知道是不是头发粘在了脸上,看着弯弯曲曲的,十分恶心。   桑弘羊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卫青扭过头来看他,目光十分严厉,桑弘羊缩了缩脖子,讨好的笑了笑,慢慢蹭过去站在他旁边,嘀咕道:“这是怎么回事?”   郑当时长叹一声:“我们也不知道,开始只以为是大范围的热症,谁知道眼看着就要把人放出去了,竟然成了这个模样,幸亏这阵子实在是太忙,没来得及将人放出去。不然,还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被传染。”   桑弘羊看着对方那漆黑的指甲,心道:“这可不像是要传染的样子。”   简直是要吃人。   “大夫那边一点头绪都没有?”   郑当时摇头:“何大夫眼睛都敖红了,古书翻了个遍,也没找到该怎么办……”   桑弘羊脑中灵光一闪,问道:“没去找找那个曲无垠吗?他不是很厉害?”   “曲先生为了找那迷药的来源,已经跟着灾民南下了,怕是找不到人。”   用得到的时候就找不到人了……   桑弘羊有些惆怅,默默的往卫青身后躲了躲,觉得这些不知道是什么病状的灾民们,这幅样子看起来实在是有些渗人。   “两位殿下知道了吗?”   郑当时擦擦脑门上的汗,有些无奈:“我这还没想好怎么禀报,何况军中情况刚稳,两位殿下怕是无暇他顾。”   桑弘羊无语的看着郑当时:“那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我打算在这呆一晚上,看看他们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倒时候殿下闻起来,我也有个交代。”   郑当时愁眉苦脸,却真的一手拿着笔,一手拿着素帛,正瞪大了眼睛盯着发狂的灾民,时不时就往上面写两个字。   桑弘羊看的都觉得辛苦,提议道:“我看,你还是找个方士来看看,听说殿下手下已经有了一批,只是鲜少露面,不如你去求一个来看看?”   郑当时转过头来看他,目光灼灼的,像是被桑弘羊这个提议给点燃了希望:“真的有用吗?”   桑弘羊往后退了一步:“你个老混蛋,别说你没想到,接着我的嘴说出来,你该不会是让我去替你开口吧?”   郑当时鞠了一躬,苦笑道:“桑大人啊,你看看我这里那里走的开?”   卫青推了桑弘羊一把:“去请姐姐来帮忙看看。”   姐姐……   桑弘羊一懵,一时间没想起来自己哪里来的姐姐,须臾之后才灵光一闪,想起来前不久才知道,卫子夫原来和卫青是姐弟。   只是,那是你姐姐,说的是好像我和你是兄弟一样。   桑弘羊脑袋里胡思乱想,面上却答应的很欢快,他一点也不想再在这个地方呆下去了,应了一声,拔腿就跑,穿过小巷子的时候,被自己的足音回响惊得头皮发麻,路上停也不停,直奔军营而去。   而此时,年轻的李陵正带领两千北军气势昂然的朝着胶东府而来。   刘乘和刘非骑着马,跟在他左右,两人鲜少说话,尤其是刘乘,几乎成了锯嘴葫芦,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刘非时常侧过头来看他,目光中带着几分若有所思,刘乘只觉得从头到脚,身上都是木木的,连一丝知觉都没有。   “李将军,灾民南下,我们就这样放过他们?”   刘非这话问的是李陵,视线却落在刘乘身上。李陵一笑,他比在场的人都要年轻,不过十七八岁年纪,身上的锐气却是旁人所不及的,便是笑一笑,也带着些志得意满的味道。   端的是年少轻狂。   刘乘冷漠的勾了勾嘴角,看着刘非:“王兄,这一路奔波,我有些乏了,回马车了。”   他说完拨转马头就往回走,李陵扭头看他,连着喊了两声,他只当听不见,李陵叹了口气,挠挠头:“他怎么还这样小气,我当初不过就是折了他的弓箭,记恨我到现在?”   刘非不知道有这一茬,刘乘年纪小,与李陵说的到一处,自小有些交情也说得过去,只是他比这些人大了八九岁,这两人玩泥巴的时候,他早已成年,哪里还能说得上话。   李陵也不需他回答,自顾自叹息了一会,嘀咕道:“这身板倒是和小时候一般模样,弱不禁风的,骑个马都觉得累……亏得不用打仗,不然还不得颠散了架……” 第119章 平乱之行3   告诉了,等于告诉了整个胶东府官员,连同韩嫣,随同一起前来,郑当时正兢兢业业的记录这些发病的灾民的异状,一见,顿时觉得羞惭不已,有愧王上托付。   然而进来的三人,却谁都没顾得上理会他,因为眼前这些发了病的灾民们看起来十分眼熟。   三人对视一眼,神情都有些凝重。   郑当时小心翼翼的问道:“卫姑娘可是看出了什么端倪。”   叹了一声:“若是我没有看错,恐怕这些人不是发病,是有虫子。”   郑当时我,都是一脸懵懂,有些暴躁,这玩意可不好对付,而且谁知道藏在灾民里的,还有多少虫穴。   这世上的虫道方士竟然还不少,这么恶心的事怎么就有那么多人愿意干。   一面嫌恶,一面盯着那灾民那黑漆漆的皮肤看,半晌除了这人命不久矣,也没能看出什么名堂来,不由长叹一声:“若是曲大哥在,这些人都不是事。”   然而曲无垠并不在,普通人在这里也全然帮不上忙,好在还有百里明这个神兽,他仿佛对这些东西有种天然的镇压,便派了人将他请过来,同时将所有的寻常兵士全部撤走,暗中替换上了方士。   韩嫣想了想,仍旧觉得不妥,灾民之数甚重,怕是总有漏网之鱼,这些虫穴放到普通人中间,便是无往而不利的大杀器,姑息不得。   听他将心中担忧一一说明,不由笑起来。   “我早已有安排,只是怕你看不过眼。”   韩嫣心道,莫不是自己做了什么,让误会了,怎么自己就成了什么都要管一管,什么都要问一问的人了。   他心里觉得好笑,面上不动声色,倒是猜出了几分的打算,便并未多言,却对他颇多了解,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肚子,调?笑道:“这里面是不是编排我呢?”   韩嫣一惊,险些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好在他理智回笼的十分迅速,险险在他开口之前让自己镇定了下来。   “殿下怎么会这么想?韩嫣岂敢。”   看着他,不说话,像是认定了一般,丝毫不顾及他苦心维持着的冷静淡定表象。   韩嫣撑不住,扭过头又憋了憋,到底还是笑了出来。   这一笑便有些不可收拾,声音逐渐变得爽朗豪放起来,将隔着一条狭长巷子的虫穴们都惊动了,撕心裂肺的嚎叫起来。   声音实在是震耳欲聋,韩嫣爽快的心情瞬间被震得烟消云散。   “这些人该如何处置?曲无垠大概是有办法的。”   到底都是无辜之人,可惜的事他们无力回天。   也有些沉默,他已经派人去寻曲无垠,只是茫茫天地,无异于大海捞针,实在是前途渺茫,说不得只能等他自己回来。   归根到底,是听天由命四个字。   百里明选了几个症状不一的虫穴出来,困在大铁笼子里,推着往十里八乡去游街示众,但凡在民间发现这种状况,就地格杀。   纵然他们未必没得救,可是没了理智的虫穴就像是个传染源,妇人之仁,只会让事情越加糟糕。   同时胶东各县郡也都张贴了布告,但凡高热不退,超过五天者,必须送往官寺看守,隐瞒者,三族之内皆处以墨刑。   一时之间整个胶东府风声鹤唳,然而乱世必用重典,纵然此罚极重,议事堂上,却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街道上巡逻的兵士在短短几日之内便又多了几倍,纵然不妨碍百姓摆摊贩卖。   然而却都下意识的放低了声音,生怕惊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窜出来的那些怪物似得东西。   亲自写了不少帖子,发完各大方士大家,邀众位大能,共平妖道。   因着严家先前出了一个严中鹤,此时为了撇清自己,办率先站出来发声,言明严家必与虫道为敌,一经发现,绝不姑息。   阮家苏家,紧随其后,纷纷将自家年轻子弟派遣出来,随同守城军一起巡视,但凡发现不轨者,立即逮捕。   此番动作一出,胶东府忽然间便从原来的草木皆兵变得平静下来,眼看着方士们和寻常人并无二致,出行也是用的两条腿,腰间挎着的宝剑,还不如战士的刀威武,身板也都是细细瘦瘦的,完全看不出来有多厉害。   在瞧过两日新鲜之后,百姓们慢慢的就没了兴趣,恍惚间发现,那些传奇话本里的故事,好像都太不靠谱了,不过就些藏在深山里的几个老头,带着一堆后生,能有多厉害?   冷静下来的胶东府勉强恢复了现状,只是颇有些矫枉过正的意思,连李陵带着大批军队路过,都没有人多看两眼。   刘彭祖掀着车帘子往外看,看见一张张的冷漠路人脸,十分郁闷,转头对抱怨:“是怎么治理的胶东,这些刁民,连礼节都不懂。”   把头靠在车厢上,假装自己睡着了,并不想与他说话,这人已经成了丧家之犬,却还不肯消停。   队伍忽的停了下来,马车忽然一重,接着帘子便被掀开了,李陵蹿了上来,没轻没重的摇了摇:“唉,快醒醒,我刚才打了只野鸡,这么新鲜的东西,你在宫里肯定没吃过,快起来尝尝。”   睁开眼睛瞪着他,心想,我不光小气,还体弱,现在没见识到连只野鸡都没吃过。   我真是谢谢你这么体贴了!!   恨不得咬他一口,然而刘彭祖却并不给他这个机会,闻言插嘴道:“你们去狩猎了?”   李陵对他不甚了解,只听说过赵王的名声不太好,但看见对他不冷不热的,便也没有刻意亲近,随口敷衍道:“下面的校尉打来的。”   连着许久都在赶路,早就闷了,这会听见这话,顿时眼睛一亮:“那孤王出去瞧瞧。”   他从李陵身侧钻了出去,车厢里便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李陵从怀里掏出一个泥蛋子来,献宝似得举到他跟前:“你看,我专门给你留的。”   眼神一动,正要张嘴道谢,李陵便道:“他们吃惯了,可你肯定没这么吃过,一定很新鲜。”   叹了口气,将嘴边的谢谢给吞了回去,用眼神示意了李陵一下:“这要怎么吃?”   李陵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生生将他扯了出去,连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几乎是从车里摔下来的。   李陵慌忙将手里的泥蛋子一丢,转身将他接住,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嘱咐道:“虽然你是一方之主,可还是要注意骑射功夫,连个马车都下不来,以后还不得被你的女人给笑死。”   忍不住给了他一拳,被李陵一偏头躲过去了,对方得意的抬了抬下巴,仿佛接着这个举动,更加确认了,实在是四肢不勤。   咳了一声,将单方面的剑拔弩张给压下去了,李陵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抱着,刚把人放下,脚上就是一痛。   垂眼一看,的脚还踩在他的皂靴上,他往外抽了抽,没想到纹丝不动,他一时竟没能抽出来。   “你的脚……”   他苦着脸提醒了一句,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淡淡的“哦”了一声,没什么诚意的说道:“抱歉,没注意。”   李陵挠挠头,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好像是又生气了,他挠挠头,将地上的泥蛋子捡了起来,讨好道:“吃鸡?”   “有劳李将军。”   盛安平再做出失礼之事,他们现在自身难保,还是不要树敌的好。   李陵将泥蛋子摔开,撕了两只鸡腿,一股脑的都塞给,等想起的时候,不由呆了呆。   好在下面的校尉来的十分是时候,手里拿着一只雪白的鸽子。   “报,启禀少将军,长安来信。”   李陵趁机将剩下的鸡都塞给,一本正经的接过小竹筒,抽出布条看了一眼,随即他神色一变,扭头看向刘乘。   心里都是一跳,看着他的目光,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来。   “发生了什么?”   问道,两只鸡腿被他死死握在手里,也不觉得烫。   李陵张了张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笑了一声,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慢吞吞的将手里的鸡腿啃了一口:“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李陵叹了口气:“陛下病重。”   两人齐齐一僵,他们自入长安之后,还未曾见过刘启,此时这消息便是赤裸裸的预示着,刘荣要动手了。   李陵目不转睛的看着,见他脸上并无多少悲恸神色,眼睛却半睁半闭的,恍惚间似乎是有水光,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冷静,还有个更坏的消息。”   沉默的看了他一眼,没吱声,刘非颤声道:“将军直言便是。”   像是担心承受不住,李陵双手扶住了他的肩膀,低声道:“太子发了檄文,通告天下,说你们三人祈天路上遇到暴民,被暴民击杀,尸骨无存,陛下悲恸吐血,已经昏迷不醒……”   “竖子尔敢!”   一脚将身边的石头踢成碎块,满脸狰狞的朝着长安方向走了几步,李陵只好分出手来再去拉他。   “殿下冷静!”   他使了个眼色,副将立刻将周围的兵士都遣走,自己站在不远处守着,不让旁人走进。   “两位殿下,事已如此,多说无益,还是想想以后的路怎么走的好。”   看了他一眼,忽然笑出来,低声道:“这是我兄弟二人之事,就不劳烦少将军了……” 第120章 九五之位   胶东突然下起大雨,半夜里雷声轰鸣,于卧榻之上被惊醒,睁眼一看,却见电光闪烁之下,正站在窗前,身上连件衣裳也未披,也不知站了多久,风雨透窗而入,将他胸前的衣裳打湿,发丝也湿漉漉的挡在额前,这让他罕见的透出几分狼狈来。   一惊,张了张嘴,却又忍住了没开口。   随手取了件衣裳披在肩头,与他并肩而立,伸手将窗户关上,低声问道:“殿下这是怎么了?”   他的声音在窗外那声势浩大的雷鸣声中并不清晰,然而还是听见了,却不动不说,握成拳的手越发紧了些,手心里的攥着的纸被蹂躏的彻底不成模样了。   摸摸他的胳膊,顺着往下,将那纸团慢慢的抠出来。   帝薨!   瞳孔一缩,不可置信的盯着那两个字仔细看了看,然而无论他怎么看,也仍旧是那两个字,全然没有误解的可能。   “怎么会这么突然……”   他话音落下自己也觉得可笑,诸侯王已然进了长安,三王被暴民围困也是天下皆知,哪里还有比这更好的时机。   丧父之痛……   轻轻的抱住了刘彻,毕竟父子亲情,再怎样都是难过的吧。   果然顺着他的力道慢慢靠在他胸膛上,喉咙里溢出压抑的,沉闷的声音,然而让惊讶的是,那不是悲鸣,不是啜泣,而是苦笑。   带着浓浓的嘲讽,从胸腔里震动而出,一下一下,沉重的,连都忍不住要跟着难以承受起来,心绪复杂的仿佛连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他怔住,不甚明白这情绪由何而来,却在这笑声里清晰的意识到,他们再没有机会了,大汉将要陷入血雨腥风之中,他们再怎么不愿,也不得不拿起屠刀,对着自己曾经的同胞砍下。   血腥之旅自此而开,他们处在中心,避无可避。   三王死于非命,然而名头是好的,还有些沽名钓誉的心思,大概为了显示自己的仁爱,不会从那三地动手,剩下的诸侯王都被困在长安,毋须多虑,算来算去,也只有动荡不安的胶东,最适合不过,还有个十分好用的名头。   平乱,报仇,收复。   夫夫二人,于倾盆大雨中,漫天霹雳下,紧紧相拥。   韩城冒雨敲开了寝宫的大门,他身后跟着的,是两个裹紧了蓑衣,穿着草鞋的年轻男人。   还未来得及穿好衣裳,只披了一件长袍,结实的胸膛半遮半掩的露在外面,衬着微湿的鬓发和衣角,越发的冷漠犀利。   看了他多年的痴傻模样,一时竟然有些不敢相认,何况早就去封地,与他交际更是稀少,此时不由怔住。   韩城现领执金吾一职,每隔几日便要亲自巡视胶东府,巧的是今日刚到城门,便被一只利箭从发髻见穿插而过,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然而那拿着弓箭,策马而出的人,竟然十分眼熟,分明就是前几年还频繁出入长安胶东王府的。   找上门的麻烦,韩城自然不想接。然而,关系较之其他王子皇孙,自然要亲近许多,他一时不敢直接回绝。   更何况,乃是旧交,韩城思前想后,还是将人带了进去。   收拾齐整出来时,三人已经分宾主坐下,待看清时,不由怔住,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大了呢?   明明前世他死的时候,这人还是个奶娃娃,算起来,他们该算是他的父辈才对,怎么现如今平白就多长了这么多。   见他失神,轻咳了一声,将人招到身边坐下,他方才看见也有些怔愣,好在他喜怒不形于色已久,并未被人察觉出端倪。   二人站起来给行了礼,不等他回礼,便急匆匆说道:“我没想到你竟然真的嫁给了胶东王,当日听到这个消息,还以为是有人肆意败坏你的名声,让我按住一阵好打。”   面色有些尴尬,不知该如何接话的好。   斥了一句:“冒雨前来,是让你来废话的吗?”   叹了口气,不得不闭了嘴。这次见面,的脾气似乎变了很多,说话总是夹枪带棒,只是他长的实在是白白净净的,让人忍不住把他当成小姑娘,即使在军中多年,脾气实在算不上好,也免不了对他多加包容。   他倒是没想过,对方怎么也是清河王,便是他不想包容,也不能把人怎么样。   看了两人一眼,眼神有些古怪,握住他的手,轻轻的捏了捏,便知道不是只有自己有这种感受,他低声问了一句:“清河王该不会……”   嘲讽一笑:“父皇驾崩,还有谁能管得了他?随他自己吧。”   前世不过才活了二十八年,应该还来不及和小豆丁有什么关系,今生这孩子平白早出生了十几年,竟然让他们搅和在了一起,也不知道是不是一场孽缘。   说话直来直去,到底年轻,也不懂得多加回缓,两人三两句就把事情交代清楚了,说完之后,扭头看了一眼,冷声道:“说完了你还不走?”   一噎:“我……”   心知这是怕皇家之争将牵连进去。毕竟,以李家的身份,实在不必掺和这些,无论谁上位,飞将军总不会有事。   但是他这一番苦心,却不得不让他白费了。   “两位一路赶来风尘仆仆,不如还是先沐浴更衣,歇息片刻的好。”   说完便从上首下来,一把拉起刘乘:“清河王随我来,你我二人身量相仿,换身衣裳可好?”   被他一拉,下意识的看了眼,已经和交谈起来,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瞪了他一眼,只好跟着往外面走去。   敲了敲桌面,往前凑了凑,微微笑起来:“经年不见,殿下当真是让人出乎意料。”   让人拿了酒上来,与李陵对面,席地而坐,一人抱着一坛,干脆的碰杯畅饮,对话不多,只是彼此间的意思,却都明了。   “韩……王后对你倒是一如既往的死心塌地,陷入将连我都要算计了。”   年轻的脸上浮现出了不合时宜的无奈沧桑来。   不置可否,拿手里的酒坛子撞了撞他的:“装什么无辜,你擅离边关,李将军怕是要让你皮开肉绽一会。”   顿时龇牙咧嘴,无奈道:“我总得来看看你……”   说道这里他挠了挠后脑勺,小声道,“我怎么看韩……王后真是比原来稳重了些,难道这成亲还真有些收心的功效?”   不稳重的已经几十年没见过了,此时被这样提起来,他竟然有些恍惚。   “他那时候弹弓玩得好,总拿金珠子打我,我还小,躲不开,心里还总想着,要是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把那金珠子接住了,再打回去。”   满脸感慨,好像他现在已经垂垂老矣,年华不再。   懒得看他为赋新词强说愁,抱着酒坛豪饮,他许久不曾这样痛快的喝酒,真是十分怀念。   目瞪口呆,看着酒水从他胸膛上慢慢往下滑,心疼的不行:“这多好的酒,你怎么这么糟蹋?!”   将空了的酒坛子一丢,站起身来,摆摆手:“你回去吧,只当没来过胶东,莫要引火烧身。”   往地上一躺,看着:“还以为你不肯收下他们……若如此,太子岂不是非除胶东不可?”   垂眼看着他:“若我不收,你打算如何?”   呆了一呆,似乎还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时间有些懵。   又道:“记住,你没来过胶东。”   坐起来,沉默了,他一进胶东就明白了那场举国震惊的灾民暴乱,对胶东来说,并没有那么严重,至少应该是在可承受范围之内。   甚至,极有可能,这场暴乱就是为了能让成功脱身,免得此去长安,一去不回。   “行,那我就走了,江都王和赵王都在城外,随后我让人送进来,剩下的御林军……”   他没说话,却明白了他的意思,毕竟不是自己带出来的嫡系,他并不相信,即便是要留在胶东,也会用一样的方法处理。   更何况,他不可能将这些人留在胶东,他处理起来,远远比方便的多,更何况――   当日相见,他分明看见了那些人对着三人举起了刀,不亲眼看见他们的尸体,他实在是不放心。   心思不够缜密,也不甚聪明,甚至连仁义道德,在他身上都是废话,只是他却足够狠辣,对手足同胞,从来没有多余的感情。   来去匆匆,等换好衣裳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影子,他笑了一声,看向:“不知韩王后可得偿所愿。”   低眉垂目,微微笑起来:“殿下与少将军行事,自有分寸决断,清河王何必杞人忧天。”   瞪了瞪眼,想起的后脑勺,一时间倒是真的觉的自己担心的有些莫名其妙,而对方还丝毫不领情。   如此一来,几乎是赤?裸?裸的自作多情,顿觉十分无趣,眼中都多了几分冷意,拳头暗中握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在身上。 第121章 寻子之路1   三日后,刘启驾崩,刘荣登基的消息传遍大汉,紧接着便是陈阿娇被废,贬为庶人的消息,刘荣似乎迫切的想要建功立业,在青史上留下厚重一笔,四十九日守孝期一过,便火急火燎的召开大朝会,将晁错的“削藩”论再次拿到朝堂上。   前车之鉴犹在眼前,众臣面面相对,一时间谁也没敢做出头鸟。   景帝杀晁错顶罪之事,实在是让人胆寒,纵然没人敢说他不对,可心里总有些疙瘩。   何况景帝死后,刘荣却对庙号之事只字未提,不能不说是凉薄,然而侧面却又让众人在心中对他弑父杀君的传言多了几分揣测。   刘荣野心勃勃,正打算大展宏图,哪里会在意群臣对视间神色上的微妙变化,仍旧在高谈阔论。   浑然不知自己自以为是的虎躯一震,八方来朝,早已成了一个笑柄。   而此时的景帝后宫并不平静,刘彻生死不知,各诸侯王都被困在长安,育有子嗣的五世家更是自身难保,本该顺理成章的跟着儿子前往封地,做一个王太后,安享晚年。   然而刘荣这幅样子,却让众人心中惶然,似乎下一瞬,他便要斩草除根了。   王儿因着刘乘的死讯心中凄然,浑然顾不上其他,夜里却受到李陵递来的消息,只说刘乘并无大碍,现正在胶东避难。   王儿惊喜交加,连夜去了披香宫,将此事告知了王停王腿词且徽穑脑子里伸出了其他念头。   现如今宫中众皇子,只有一个刘驰未曾封王,也没有封地,便是要逃也没有去处。何况,没有封地中的兵马臣子做牵制,刘荣要杀刘驰不过是动动手的事。   她一辈子为幼子操碎了心,此时更是为了保住他的命而绞尽脑汁,苦思半夜无果,郁郁而眠。   然而第二日,前朝便传来消息,江都,清河两地大乱,叱责刘荣杀弟的檄文一封封的从两地传来。   刘乘三个同胞兄弟在王儿带领下,直接赶去了长信宫,将已为太后的栗姬堵住了,而后中山王随同母亲唐儿前来问个究竟。   后宫一时大乱,王痛耸比醇粕闲耐罚趁着长安一片混乱之时着人从长信宫偷了令牌,带着刘驰悄无声息的从城门溜了出去,等栗姬大怒,将宫中嚼舌头的两个宫人活活鞭笞而死之后才发现,素来与自己不对盘的王鸵丫不见了人影。   栗姬大怒,披香宫数十宫人尽数被关进暴室,饱受困苦,劳作而死。   此时王鸵丫带着刘驰到了洛阳,刚入城便看见四处张贴了布告。   虽然为了皇家颜面,并没有将她也贴出来,可是刘驰的脸却十分好认,几乎不需要多加辨别。   她心中暗恨,只恨不得能插上翅膀飞奔胶东;   而后又觉得刘彻果然未曾将他们母子放在心上,竟然都未曾派人递个信,问问情况,否则她们又哪里用得着这样奔波。   刘驰被迫改头换面,穿上了女装,一路藏头露尾,遮遮掩掩的往胶东而去,沿路遇上守城将查看,都要担惊受怕一阵子。   好在王统錾砥犊啵自小也曾吃过不少苦,总算能知道些普通百姓之间的小手段,适时的递上了几次钱财,才堪堪到了济南。   只是出门只匆匆收拾了些细软,都是些珠宝首饰,钗环簪佩,金钱却是不多,此时已经用了七七八八,连马车都雇不起。   刘驰受够了这样的奔波,路上哭闹不休,王椭还俗判奶郏浑然不知自己已经露了行迹,还想着要找家当铺,好将东西当了,换些钱财。   母子二人走的匆忙,生怕被人看出端倪,连个下人也没带,此时才知道出门在外的艰辛,连找间当铺都十分困难,走遍了大街小巷,才在街口看见了挂着当铺牌子的小店。   两人都换了粗布麻衣,搀扶着进了当铺,也不知道要先问价,更不知道财不露白的道理,一股脑将手里的东西全都拿了出来。   掌柜顿时一惊,眼睛亮的有些慑人,王秃笾后觉的意识到了不妥。   然而对方已经一把将东西都搂了起来,笑呵呵道:“这位夫人,您这些东西都是很好的成色,我给您这个数。”   他伸出了一个手掌,王鸵晕是五百金,虽然觉得是便宜了些,却着急赶路,又端着夫人的架子,不肯再还价,不耐烦的点了点头,催促道:“你快些……”   “是,是,夫人稍等。”   他把头缩了回去,很快便响起脚步声,这周围十分安静,那脚步声响起来,听得王托睦锊挥傻没耪牌鹄矗刘驰却浑然不觉,他鲜少出宫,更是第一次见到当铺。   因此左右看看,觉得十分新鲜,不由起了孩子心性,胡乱摸索起来。   他平素便是没轻没重,此时好奇心上来,哪里还知道分寸,将偌大的素瓷花瓶举起来,探着头往里看,手上一时不稳,花瓶从他手中摔落,“哗啦”一阵脆响。   王途得险些跳起来,罕见的对着刘驰摔了脸色:“你给我老实些,现在都是什么时候了,怎么还这么不收敛?!”   刘驰被训斥,却觉得自己十分无辜,只觉得母亲出来一趟,竟然变得如此胆小起来,还觉得十分丢人,愤愤的在那瓷片上踩了几脚,却不防备被扎破了脚,顿时撕心裂肺的嚎叫起来。   王椭痪醯米约憾膜突突的跳,几乎要被刘驰这一声给喊得失了聪。   好在掌柜的这时候回来,将一个布包递给王停王鸵坏嗔浚脸色立刻就变了,这也太重了,根本不可能是五百金,她匆忙撩开一看,竟然只有五贯钱。   她登时大怒:“你欺人太甚!”   掌柜的瞬间变了脸色,冷笑道:“我看夫人还不明白自己现在的情况,这东西可不该是你有的,我劝你有这说话的功夫,还不如赶紧跑两步的好。”   王托闹幸惶,恍惚间像是真的听见了纷至沓来的脚步声,一时也顾不上钱多钱少,伸手一拉刘驰,也不管他的哀嚎,生拉硬拽的拖着出了店门,往城门方向赶去。   然而那里满是巡城兵,守卫的十分森严,他们现在这幅被惊吓了的模样,根本不可能不被怀疑。   王痛掖彝W〗挪剑可惜刘驰骄纵惯了,并未察觉到他们现在的危险处境,仍旧哀嚎不止,也因着王兔挥腥缤往常那般回过头来哄他,越发觉得委屈愤怒,十分用力的甩脱了她的手。   王团上心头,伸手拍了他两巴掌,刘驰还没觉得怎么样,她自己先心疼了,骂道:“你个蠢孩子,还不老实点,这要是被抓住,是要出人命的,想想刘荣那副样子,要是真的被抓回长安,咱们娘俩连死都不能死在一块。”   刘驰不以为然,他素来无法无天,怎么会被这王土骄浠八档木团铝耍十分不以为然的瘪了瘪嘴。   两人说话的声音都不小,已经有兵士看了过来,王投偈惫瞬簧掀渌,拉着刘驰往人迹罕至的地方躲。他们这一躲,反倒更让人怀疑,很快便有四五个兵士朝着他们追了过来。   王拖诺蒙音都变了,刘驰将那些人真刀真枪的朝着自己跑过来,才刚刚开始意识到似乎哪里不太一样了。   两人慌不择路,很快被堵在一个小巷子里,其中一个兵士从怀里掏出张画卷,对着刘驰看了看,然后朝着其他人点了点头。   其他兵士的神色顿时狰狞兴奋起来,张牙舞爪的就扑了过来,刘驰吓得大喊:“你们敢,我是皇子,你们胆敢对我不敬,我要都杀了你们!诛你们九族!”   拿着画卷的兵士冷笑:“看看这位殿下,到现在都还没弄明白自己的处境,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就是把你五马分尸了,也没人管你。”   刘驰看着这些人近乎狂热的目光,心里一怯,忍不住往王蜕砗蠖悖王筒声道:“你们放过我们,我给你钱,都给你。”   她把手里的布包丢下,五贯钱摔在地上,几人对视一眼,十分默契的一人捡了一贯,王托睦镆凰桑还来不及高兴,就听见有人说:“来来来,看在这钱的份上,咱们给这位王孙贵胄上上课,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装孙子。”   王土成一白,正要开口求饶,已经有人将她一把拉开,剩下的四人立刻将刘驰围住,拳打脚踢起来,刘驰先前还怒骂,后来只剩了求饶,还带着哭声。   王头枇怂频么反蚶着自己的人,那人冷不防被他推到了墙上,撞得后背生疼。   顿时起了火气,扯着她的头发,给了她一巴掌,这一巴掌用尽了力气,王偷牧乘布渚椭琢似鹄础   他甩了甩手腕,高声道:“行了,别真打死了,不好交差。”   其余人才骂骂咧咧的停了手,其中一人还不肯收手的又啐了一口,刘驰动也不动,仿佛是真的被打死了,王推说顾身上,一声声的喊他。   有人听到心烦:“把她的嘴给堵了。”   他抽出腰里掖着的脏兮兮的汗巾子丢给刚才吐口水的人,那人得意一笑:“没想到,这宫里的贵人们,也就是这种德性……”   他一把钳住王偷氖郑任由王臀匚匮恃实恼踉不休,却也没能挣动分毫。   他正要将手里的东西塞进去,忽然顿了一下,又仔细看了两眼,这才慢慢的把东西塞进去,手下却用力摩挲了两下,萎缩道:“哥们到现在可还没娶亲呢?这女人虽说年纪大了些,可皮肉真新嫩,不愧是宫里的贵人……”   领头的人听得眉头一皱,然而一看其他人都被说的起意了,也就不再拦着,只骂了一句:“都他娘的快点,还等着交差呢,别玩死……” 第122章 寻子之路2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其余四人也不在意,塞汗巾子的那个正要解腰带,忽然听见身后重物落地的声音。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愕然发现刚才还站着的四个人,这时候已经身首分离,都摔在地上,断成八截,死的不能再死了。   他惊叫一声,白眼一翻,吓昏了。   王鸵涣忱潜返拇铀手下挣出来,将嘴里的脏东西抽出来,扑倒刘驰身上,将他护在身后,颤声道:“你们,你们要做什么?”   来人木木的看着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一张脸上透着灰白之色,全然不像是个活人,王捅凰看着,就只觉得后背冷汗凛凛,比刚才被人压在身下,还要胆战心惊。   那人却没有理会他,将地上的无头尸体拖起来两具,明目张胆的朝着城门而去。   王痛耸贝竽晕薇惹迕鳎瞬间意识到稍后要发生什么,丝毫犹豫都没有,用尽了力气给了刘驰一巴掌,刘驰呜咽起来,哆哆嗦嗦道:“别打了,别打了……”   王屠了他一把:“快起来,咱们要赶快出城。”   刘驰被王屯掀鹄矗两人踉踉跄跄的朝着城门去,哪里果然已经大乱了,巡城兵都只顾着这个诡异神秘的杀人凶手,全然顾不上城门了,两人偷偷摸摸的出了城,连休息都不敢,一路往东去了。   而在城门不远处的茶肆中,正有两人在看着他们的背影。   “抓回去不是更好,做什么要帮他们?”   说话的人眉清目秀,端的是一副好相貌,而且一双眼瞳漆黑,像是含着秋水,虽是男子,却并不让人觉得别扭,只是他说话间那眼珠却转也不转,且并无半分神采,显然是一个瞎子。   与他对坐之人却是带着一顶黑色兜帽,黑纱垂下来,全然看不清样貌,只是身材十分魁梧,四肢粗壮异于常人,偌大的茶壶在他手里,竟然像是个小儿玩具一般。   此时听见那盲人问话,他便发出一声极轻极浅的笑声,听起来十分悦耳,只是里面却带着十分明显的讽刺:“我尸道避世已久,如今天罡现世,若能得而炼之,何愁不能一统方士,受万人供奉。”   那清秀盲人仿佛是在沉思,一时间并未说话,只是把玩着的茶杯轻轻的放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片刻之后他才说道:“既如此,此二人乃是天罡至亲,拿下即使不能做悍将,也能拿去讨好那人间君主,说不得他能助咱们一臂之力,毕竟凡人太多,杀起来也是十分麻烦的事。”   魁梧汉子大笑:“枉你长了副聪明样貌,怎么对凡间人心却忒不明白,不用咱们动手,刘荣那小儿也留天罡不得,我如今不过是给他一个理由罢了。”   清秀男子恍然:“怪不得你还留了一个活口。”   窝藏出逃嫔妃,无论是什么身份,都是重罪。   而王痛耸比慈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大汉争端,一触即发的导火索,兀自拼了命的往胶东跑,心中认定了刘彻必定能保下他们母子二人,却全然不曾想过,她的冒然出逃,会给胶东带来灭顶之灾。   然而纵然她只想着保住自己母子二人的性命,却也从未想过,这一路竟然会走的这样艰辛,身上的财物分毫不剩,更是连一点吃食也没有存下,他们何曾受过这样的苦,一路走来怨声载道,心中将刘彻和韩嫣骂了千百回。   可是现实永远会逼得人低头,尤其是心怀希望和不忿的人,即便是眼前的困境再如何让人觉得屈辱,只要明白自己有朝一日必回东山再起,这一切的苦难就都成了记在树上的一笔账,统统等着来日清算。   母子二人一路乞讨,沿路迷失了方向,几经周转终于进了灾川,此处已经是刘彻辖地,外面处处张贴着的通缉令,终于不见了。   而且进城之时也全然不似其他地方那样,被百般盘查,甚至殴打驱赶。   他们也是因此才会白白多走了数不清的路径,耗时十数日才到了这里。   此时已经是深秋,两人身上却连件厚些的衣裳都没有,刘驰受不得苦,已经连着发了两日高烧。   醒着的时候便哭嚎怒骂,含沙射影的埋怨王徒他带出来,平白吃了这么多苦。   王托闹衅苦,却仍旧不认责备幼子,胸口憋了一股气,只等着到了胶东在发泄出来。   然而即便入了灾川,路程走起来却仍旧不顺畅,这里的人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见到高烧的人纷纷避开,眼神犀利中带着窥视,仿佛是要将他们扒皮抽筋,看到骨子里。   王驮谡庑┦酉呃锩骨悚然,夜里时常惊醒,总觉得有人拿了刀子要破开他们母子二人的皮,短短几日下来,人便憔悴了许多,身上再也看不见昔日宫廷贵妇的风姿,活像个老妪,步履蹒跚,老态龙钟。   即便她如此战战兢兢,却还是没能安然走出灾川,临出城门之时,被一队兵士拦住了去路。   她犹如惊弓之鸟,瞬间绷紧了身体,全神戒备的看着自己面前骑着高头大马的将军,厉声问道:“你要做什么?”   那将军对他并不理会,看起来十分高傲冷峻,冷冷的看了刘驰一眼,问站在马旁的百姓:“确实五日下来,仍旧高烧不退?”   百姓连连点头,忙不迭说道:“草民不敢撒谎,确实如此。”   那将军脸色一变,大手一挥道:“抓起来……”   王途得连忙将刘驰抱在怀里,大声喊道:“你们要做什么!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   她话到嘴边忽然顿住了,就算这是刘彻的地盘,可是未必下面的人都听他的,若是不小心暴露了身份,再被悄无声息的抓回长安可怎么办?   王土成变换不定,手里死死拽住刘驰,然而听从命令的兵士却并不给她面子,十分粗暴的将她扯开,二话不说,将刘彻五花大绑起来。   刘驰浑浑噩噩中一激灵清醒过来,看清楚眼前的状况,大呼小叫的朝着王颓缶龋母子二人齐齐痛哭起来。   兵士被吵得耳朵嗡嗡乱响,忍不住劝了一句:“您还是看开些,若是被送往官寺,说不定还能治好,留在你身边,就只能变成怪物了,倒时候还是个死……”   王湍睦锾得进去他说的话,满脑子都是这群人要抓刘驰,心中又绝望又愤怒,干脆眼睛一闭,牙一咬,拼了命的朝着抓刘驰的兵士身上撞去。   那将军姓邓,单名一个和字,是个出了名的冷面将军,铁血无情。   然而因为家有悍妻,最是厌恶市井中蛮不讲理,只会胡搅蛮缠的妇人,因此冷冷哼了一声:“你若是不肯老实些,便连你也一起抓起来。”   王鸵幻判乃己岢逯弊玻只把他的话当成耳旁风,邓将军气得额角突突直跳,脸色漆黑无比,忍不住怒斥了一声:“来呀,将这泼妇给我压起来!”   兵士令行禁止,三两下便将王颓茏。邓将军冷哼了一声:“压去大牢,让她冷静两天。”   王驼馐焙虿胖道怕了,生怕自己也被关进去了,刘驰更是无人能救,忍不住就露了怯,开口求饶,邓将军充耳不闻,拨转马头就要离开。   王捅从中来,忍不住又哭起来,伏在地上满身尘土,狼狈非常。   邓将军心中不耐烦,挥挥手,正要让人将她拖起来,忽燃听见一声十分清润的嗓音响起来。   “还请将军体谅她一片慈母之心,饶过她这一回。”   那声音是自一架马车上传来,邓将军微微一怔,转头看过去,却见那马车虽然其貌不扬,帘子却是上好的云锦,拉车的马匹骨骼匀称,身姿矫健,是少有的好马。   更重要的是,驾车的人看起来十分眼熟,竟仿佛是胶东府的执金吾,韩城。   邓将军连忙下马见礼,因着不知道车里的人到底是谁,也不敢冒然称呼,只对韩城行了一礼,韩城仍旧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笑嘻嘻调笑道:“邓将军真是威武,这样一日日的满城跑,辛苦了。”   邓将军连声道不敢,小心翼翼的看了眼车帘,试探性的问韩城:“可能求见这位……”   韩城摆摆手:“私服来巡,莫要声张。”   邓将军悚然一惊,一惊猜到了里面的人是谁,顿时不敢再说话,拱拱手,便告辞了。   兵士带着五花大绑的刘驰往灾川隔离区而去,王褪声大喊:“我儿!我儿!”   车里传来一声叹息:“可怜天下父母心……”   韩城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便将马车赶到王蜕肀撸低声劝了两句,王腿床⑽丛谝猓一心都是被带走的刘驰。   韩城没了办法,挠挠头对着车里说道:“您看……”   车窗被掀开,车里的人探出头,露出一张温和俊秀的脸来,朗声道:“这位夫人,令郎若是无碍,不日内便能出来,毋须担忧,还是保重自己的好。”   王腿晕蠢砘幔韩城却看懂了车里人的眼神,连忙从怀里掏出一贯钱来,塞到王褪种校骸按笊簦你还是顾好自己吧。”   王驼獠盘头看了他们一眼,车帘子已经合上了,然而从她的角度,还是看见了车里人的样子,她顿时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   车里的人是……韩嫣! 第123章 合家之聚1   在这里遇见韩嫣,本该是一件喜事,至少代表她能挣脱现在的狼狈困苦,然而让王涂口向韩嫣求救,本身便是一件极其不容易的事情。   好在她还记挂着刘驰,也看见了刚才那个冷面男人对韩城毕恭毕敬的模样,知道只要他开口说一句话,刘驰就是能放回来的。   想到这里,王妥芩憬陈年积攒的怨怼和憎恶压下,爬起来追着马车跑了两步,大约是爱子心切,她强弩之末的身体,竟然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很快便一把抓住车身上的棱子,失声喊道:“韩嫣,你站住!”   韩嫣怔了怔,这声音听起来十分陌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人,说话间竟然如此不客气,从来胶东之后,他已经很久没受过这种待遇了。   韩城勒停了马匹,不等韩嫣说话,便走到后面来,将王透峡了,沉着脸责问道:“哪里来的刁妇,王后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   王捅徽庖簧骂,激的胸口血液沸腾,脸色憋得紫涨,抖着手指着韩城,喉咙却被堵住,只发出了“咯咯”两声闷响。   韩嫣探出头来,他十分惊奇,自己在胶东之后出门的次数并不多。按理来说,并不该有多少百姓认识他。   灾川他也不过是第二次来这里,上一次还是睡梦中被刘彻抱上了马车。   醒来的时候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连灾川的官员都没有见几个,何况是这些普通百姓。   “韩城,莫要动粗。”   韩嫣一眼看清了正是刚才被抓走了儿子的人,心中对她多了些包容,生怕韩城没轻没重的,将人伤了,便嘱咐了一句,熟料那人并不领情,抬起头来恶狠狠的瞪着他,叫骂道:“你还敢支使下人对我动武,谁给你的胆子!”   那张脸虽然有些苍老和狼狈,但是却十分脸熟。   韩嫣不由一怔,掀着车帘的手有些僵,许久才回过神来,不可思议道:“王夫人……”   王鸵患他这许久才认出自己,越发恨他眼拙,只是现下却不是该计较这件事的时候,她凝气眉头,声色俱厉的看着韩嫣:“还不将驰儿放出来,谁给你的胆子,连刘彻的胞弟也敢抓。”   刚抓走的人是刘驰?   韩嫣忍不住看了一眼韩城,韩城对王夫人母子可谓是深恶痛绝,见韩嫣视线看过来,生怕他因为顾忌刘彻,而做出什么违背诏令的事。   因此脸色越发冷凝,硬邦邦道:“小殿下发热已有五日,现胶东处处都是毒症,若有遗漏,恐怕会让无辜百姓受难,酿成血灾。”   他这话显然是说给韩嫣听得,王夫人的想法和心情并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   因此说完这话之后,纵然看见王鸵涣程青,却还是岿然不动,将她与韩嫣牢牢间隔开。   韩嫣看了一眼他的后脑勺,对他这份小心思,了然于胸,纵然他确实想修复与王偷墓叵担免得刘彻为难,可既然刘彻都说了,让他不必为此而受委屈,他也就将心里那份担忧压下,凡事泰然处之。   “夫人既然到了胶东,想必是要去寻殿下的,臣此间还有要事缠身,若是夫人念子心切,不如臣派人送您一程。”   态度仍旧十分恭谨,然而言谈间,只字不提被抓的刘驰,王湍睦锟仙瓢崭市荩恼怒的瞪着他,这一路走来磨损的残破不全的指甲险些戳到韩嫣脸上,被韩城一把握住了手腕,给挡了回去。   王团道:“反了,反了,区区一个奴才,也敢对本宫无礼!”   韩城后退一步,敷衍的一辑,淡淡道:“小可不才,添居胶东府执金吾一职,并非夫人口中的奴才。”   即便是奴才,那也是韩嫣的奴才,与王腿词敲挥邪氲愎叵怠   王团目圆瞪,坐在地上哭嚎起来:“你这没良心的白眼狼,勾引我儿不算,如今有权有势,就要将夫家弟弟抓起来,还敢对我动武,你的良心都让狗给吃了……”   韩嫣主仆二人目瞪口呆,全然没想到王途谷荒芏的开脸面,做出这种事,一时间有些发蒙。   而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里,便有不少人围了过来,将马车的前后道路堵死,看着他们指指点点,议论声不绝于耳。   王夫人这幅样子,实在是太容易引起人的同情心,何况韩嫣与韩城皆是男子,又衣着华贵,更甚至,韩嫣连车都没下,只露出半张白皙的脸来,越发像是一个纨绔子弟。   “呸,原来是个小倌,长的人魔狗样的,靠卖屁股过日子,真恶心……”   人群里不知道谁说了一声,韩城脸色骤变,恶狠狠的往人群中看了过去,说话的人对上他的视线,不往后退。   反而挑衅似得抬了抬下巴,韩城暴脾气一上来,一把将人从人群中拽了出来,抬手就是两拳,一左一右打在两只眼睛上。   “你们当街打人……”   那人扭着身子挣扎,却仍旧被韩城死死提在手里,眼见着下一拳就要对着鼻子而去,韩嫣才开了口:“住手……”   韩城冷笑一声,凶狠的盯着的手里的人:“看清了我这张脸,就冲你刚才那句话,你最好躲着我点,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一次比一次重!”   男人被松开之后,脸上挂不住,嚷嚷道:“欺负孤寡老人,还敢当街打人,你们眼里有没有王法,我要去报官!”   这句话得到了围观群众的一致赞同,有人上前将还坐在地上的王头銎鹄矗一边安慰,一边拖着人往官寺跑,嘴里骂道:“这种人,就该让官老爷好好打一顿……”   韩城盯着越走越近的百姓们,正要说话,四个人突然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马车周围,也不说话,只用眼睛死死的盯着周围的人,四周百姓心里齐齐一寒,顿时停住了脚步。   王鸵膊焕外,她脑子里瞬间想起来在济南城遇见的那个面无人色的,杀人如麻的男人,她本想借着这些愚民的口,好好羞辱一番韩嫣,出一口胸中恶气,然而此时嘴巴却像是被缝了一针,无论如何都张不开了。   韩嫣也惊了一下,待看清这四人身上的衣裳十分眼熟,乃是玄风营的样式,这才松了口气。   玄风营乃是刘彻自虫穴发现之后新建立的,吸纳的是寻常方士,来的多是无门无派的散修,这些人与寻常的算命先生没有什么不同,日子过得十分穷困潦倒,手里有些小手段,但都上不了台面,然而用在军中却也能一展所长。   刘彻不拘一格招收人才,且不重出身,又是阮家出面作保,一时间云者响应,却大多都是浑水摸鱼,真正的江湖骗子,偶尔几个有些真真才实学的都是秉着混饭吃的意思。   心里还是对胶东府嗤之以鼻,他们自持身份,不肯听从凡人命令,行事自专,言谈举止间,对刘彻十分轻鄙。   然而刘彻那一身的本事也是少有的,在玄风营中露了面,将人打伤了一片,一时间玄风营内外皆震。   随后,阮扶苏亲自送来了家中二十余名年轻外家弟子,苏家紧随其后,也送来二十人,玄风营总算有了根基。   随后,刘彻亲自带人将肆虐的出逃虫穴斩杀殆尽,玄风营才算名声大振,慢慢的,有了真正的人才自己投奔而来。   而此时跟在韩嫣身后的这四人,乃是玄风营中的佼佼者,被刘彻带在身边调?教了足有一月之久,才放心让他们跟着韩嫣出门。   此时四人仿佛真的从刘彻身上学到了一些精髓,往那里一站,简直像是一堆巍峨不动的山石,身上寒气森森,十分慑人。   连韩嫣一时也被镇住了,愣了片刻才问道:“百姓无知,莫要伤人。”   方士们齐齐转身朝他行了一礼:“见过王后。”   韩嫣微微颔首,目光复杂的看向王停也不知道这一路到底经历了什么,王夫人竟然如此狼狈。而且,连一向讲究的脸面都丢开不要了。   大约还是……爱子心切……   然而想起这个词,韩嫣心里便忍不住要对王筒生些怨气,一母同胞,怎么就偏差如此之大。   “王后”二字一出,周围顿时一片死寂,百姓们看着韩嫣,一时完全回不过神来,明明是个勾引男人的男狐狸精,怎么就成了王后?   但是说起来,好像王后确实是个男人……   扶着王偷呐人们纷纷往后退去,看着他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恶人。   王托闹衅苦,却不肯服软,叱骂道:“便是王后又如何?!本宫乃是胶东王太后,此人趁着我儿痴傻,设计了他,才得来今日地位,却转眼便要陷害夫家婆母小叔,这样的人,怎配王后之位!”   百姓们战战兢兢,只想着赶紧离开,虽然对天家私事十分感兴趣,却并不想真的亲眼见证,谁人不惜命呢?   刚才那出言不逊的男子,此时已经逃之夭夭,不见了踪影,百姓之中再无一人肯开口,王团骂之后,见无人回应,瞪着韩嫣的眼睛几乎要冒出火来。   韩嫣叹了口气,不得不从车上下来,众人这才看清,不过深秋,对方却已经连狐裘都已经裹上了。   尽管如此,一张脸还是发白,走路似乎都有些不稳,像是十分畏寒,身体并不好的样子。   他苦笑一声:“夫人,非是我要为难小殿下,只是胶东如今危机四伏,为免伤及无辜,凡高烧五日不退者,皆应送往官寺,即便是韩嫣至亲,韩嫣也不敢枉顾无辜性命,因私废公,还请夫人谅解。” 第124章 合家之聚2   这话一出,将彻底噎住,她有心想说,是借机报复,然而为何报复,她却难以启齿。而且,被抓之前确实是并未认出他二人。   一时词穷,趁热打铁,说道:“若夫人一意认为徇私枉法,不妨禀报殿下,但凡殿下开口,无不从命,届时任由夫人责罚便是。”   看他那副面孔,越看越觉得包藏祸心,心中猜测他这是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败坏自己的名声,当下就是一个激灵。   她虽是女子,可若是名声不好,日后这夫夫二人不肯顺从自己,便有了由头,这如何使得?   脑筋急转,抖着手指着,半晌说了一个“你”字,随即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慌忙将人接住,随即就有些想撒手,一路行来风尘仆仆,后来没了盘缠,更是一日也未曾梳洗,未曾换衣,为了避人,还总要走僻静少人的地方,难免沾上些腌H东西,这一身的味道,实在是让人退避三舍。   然而他不敢众目睽睽之下将人丢开,只好强忍着将人送上马车。   马车本就不大,一进去,便将车厢占了个大半,何况身上味道并不好闻,再者两人不睦,谁知道夫人醒来之后,会不会对做些什么……   不敢委屈和她同乘,正急的抓耳挠腮,却见围的密密麻麻看热闹的人,竟然分水般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而从这条小路中骑着高头大马走来的,正是。   韩嫣吃了一惊:“殿下缘何在此?”   上下打量了一眼,见他呼吸粗重,面无血色,一副生病了的样子,脸色便有些不好看。   “由着你自己胡闹,也没个分寸,都是死人吗?病了也不知道请大夫。”   韩和四个方士被训斥的大气不敢出,万分尴尬窘迫,低声辩解道:“不过是着了凉……”   说话间已经从马上下来了,伸手过来探他的额头,并不烫,也就是一碗药汁的事,可还是觉得自己失策,果然不该让自己出来。   前不久,胶东外敌环饲,内部却诸事平稳,练兵有方,阵法一道颇有天赋,与相辅相成,总算将阵兵练出来点样子,便借着这个由头,将相国的印绶给了他。   天生是个劳碌命,歇息不过两天,便打起了微服出巡的事,打算偷偷摸摸的去看看各地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有没有官员浑水摸鱼,欺上瞒下,贪赃枉法,尸位素餐。   分?身乏术,便将这提议给按了下来,谁知道,这家伙听说灾川新发现了几个虫穴,便偷偷留了书信,亲自赶了过来,等忙完回到寝宫,里面只剩了两个什么也不知道的丫头。   有心立刻启程将人抓回去。然而,韩嫣毕竟是个男人,他不能一直将他困在宫里,困在胶东。   一面隐忍,一面将手中事物分批派下去,终于在三日之后腾出时间来往灾川来,却不料一见面,便看见了他生了病。   这个家伙,果然还是该被老老实实的关起来。   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将他还贴在自己额头上的手握住,看了一眼周围还偷偷摸摸往这边看的百姓们,略微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不小,却十分清晰的问道:“殿下,夫人投奔而来,命放出下殿下,然则小殿下已发热五日有余,臣不敢听从,现如今……夫人气恼之下,昏迷不醒……是之错,还请殿下责罚。”   微微一怔,脸上的惊讶难以掩饰,夫人竟然奔着胶东来了?   她可真是一个……好母亲啊……   心中冷笑,面上却沉默下来,声音沉重而威严:“惹母亲生气,确实不该,只是国有国法,诏令既出,断无更改可能,即便是孤胞弟,也不能逍遥于王法之外,于此事上,王后并无错处。”   抿起嘴角,有些想笑,他已经许久不见这样说话,如此突然来一次,竟然有些恍如隔世之感,情绪十分难以控制。   见他低头,众人只以为他是心中不安羞愧,他却一眼看出来,这家伙,恐怕是在忍笑,心中顿时一软,随着而来的那些即将浮出水面的麻烦,也在这一刻被他抛之脑后。   “王后毋须多虑,回宫之后,孤陪你一同去向母亲赔罪便是。”   话音落下,伸手摸了摸的脸,带着些力道,强硬的将他的垂着头抬起来几分,眼睛一垂,果然就看见他那嘴角上带着几分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笑意。   手有些痒,然而大庭广众之下,他却不好做什么,只能偷偷摸摸的在那脸颊上摩挲了两下,转而松开他的手,翻身上马,又探下身来将手递到他跟前。   “王后还是先随孤回王宫吧,母亲素来脾气率直,随这急怒攻心屡见不鲜,可还是找大夫来看看的好。”   他这话说的声音不大,也只有围着及那四个方士听见了,众人脸色顿时有些诡异,隐约察觉到,这似乎是这位年轻的胶东王殿下给他们的提点,这胶东的主子――仍旧只有两个。   在马车中等候已久,本以为无论如何都要来看她一眼,谁想到,直到马车咕噜噜的走起来,也再没有人掀开过车帘子。   她心中气愤难平,又惦记着,神色一时之间变换不定,然而不是,她本能的不敢在这个长子面前争吵放肆。   这样一路隐忍下来,她竟然恢复了些理智和冷静,也理出了些思路。   现如今她的依靠,只有这个长子,她不能再和他起任何冲突,他们母子关系本就不睦。   何况不知道中了什么药,对如此看重,若是因此而对他们母子冷淡厌恶,他们的处境就更加艰难了。   被脑中蹦出来的念头惊了惊,顿时一激灵彻底清醒过来,知道现在唯一能救的,也就是了,而让开口的法子,也只有母子亲情。   纵然对上,心里的慈爱便总是溜得一分不剩,可是为了,她还是要忍一忍。   何况,她还要借此机会,让进入胶东内部,收拢势力,免得一辈子都要吃干饭,被人看不起。   她一向知道自己那幺子虽然娇惯了些,可一定是个能干大事的人,怎么能被兄长压一辈子。   思考了一路,等到了下榻的行宫时,她已经心平气和的挂上了笑容,纵然穿着一身破布麻衣,却还是将在宫中的仪态端了个十成十。   马车一路进了行宫,亲自撩开了车帘,轻轻抓住了他的手,本想嘱咐一句,现在的样子有些狼狈。   然而还未开口,便看见已经醒了,脸上带着笑,只是目光扫向自己的时候,那笑容变得十分僵硬。   “夫人醒了?”   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熟料竟然也跟着后退了一步,声音清冷道:“还不将夫人请下来。”   两个婢女一左一右踩着脚蹬上了马车,伸手去扶,大概是没想到她会是这幅模样,吃惊的神色根本来不及掩饰。   又羞又怒,有心想瞪一眼,却又想起了自己刚才所思量的那些,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脸上的笑容实在撑不住,变成了面无表情。   然而她这幅表情的时候,和却真的颇为相似,只有这时候才能看出来二人真是母子。   “送夫人去沐浴更衣吧。”   只十分冷淡的看了一眼,并未多热情,也没有丝毫的关心问候,仿佛对她的来意和经历,丝毫不感兴趣。   拍拍他的肩,低声道:“殿下不必如此……”   抓住他的手,无意识的揉捏他的手心,脸上却一片冷然,嘴里也溢出冷笑来:“不必如此,但凡她心中能多为我想一分,此时便不该往胶东来,她这是嫌我死的不够快。”   连忙伸出另一只手来去捂的嘴,劝慰道:“殿下莫要生气,只当她走投无路吧。”   便不再说话,只是嘴角的冷笑却并未收回去,若是此时能看见她的表情,大约就不会在稍后再做些无用之功。   低声叹息,天下之大,无论往哪里去,都比来胶东要好的多,也安全的多。   纵然她只身难行,也该提前和说一声,便是亲情再淡薄,焉能真的对他们见死不救。   偏偏她自作聪明,行事又不够周密,此事只怕天下人尽皆知,胶东与朝廷之战,避无可避。   然而心中十分怀疑,到底是有没有明白她此行会带来的后果?   他蓦地想起来,她在大街之上,不加掩饰的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全然不曾顾虑自己的脸面身份,这却不像是她会做的事……   只觉得后背一凉,忍不住紧紧握住的手,将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念头狠狠甩开,对着露出一个十分勉强而苍白的笑容。   低头亲了亲他,含糊道:“别笑了,真难看……”   嘴角的笑容便慢慢淡下来,却一头扎进他怀里,第一次主动的喊起了他的名字。   即便这天下皆负你,我也绝不会…… 第125章 三春之晖1   王夫人梳洗一新,出来的时候已然恢复了她宫妃的仪态,顺带着,连对韩嫣的厌恶也收敛了起来,可惜的是,并未领情,只让两人见了一面,连礼都没行完,前面言之凿凿的请罪,更是提都没提,便让韩嫣下去了。   “王后竟如此繁忙?”   王陀行奶舨Γ却不敢明目张胆,只意有所指的问了一句,冷淡的应了一声,而后一笑,透着股冷意。   “朝廷的缉拿军队怕是很快要到了,他还要去调兵遣将,将这灾川护住。”   王鸵唤,顿时说不下去了,心里也有些发虚,面上却不敢展现出来,只一味装傻:“刘荣越发不像样子,将诸侯王困在长安不说,还要兴师动众,攻打胶东,幸亏本宫与驰儿逃了出来,否则此时我们母子三人,怕是天人永隔了……”   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满面悲戚之色。   低头喝茶,并不接茬,韩嫣想得到的,他自然也想到了,王夫人只不过是信不过自己,想借胶东百姓之后施加压力给他,让他不敢将人交出去。   纵使他实在是贪生怕死,将人交给了朝廷,恐怕在胶东,在天下,也只会落下一个卖亲求荣的名头,民心尽失。   他这个母亲,算计起自己和韩嫣来,总是这样不遗余力。   实在没忍住,冷笑起来,只是他的笑是无声的,却又寒意浓重,在他周身缭绕不断,慢慢朝着王臀Ч去。   王筒挥梢欢叮眼角余光瞥见嘴角的冷笑,脸上有些挂不住,顿时没了兴致再和绕弯子,直言道:“灾川是为何要将热症之人收押?驰儿那样娇贵,官寺如何能伺候的了。”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刘驰身为皇家子嗣,更该以身作则,胶东几十万人都是如此,哪里容得他例外。”   王团道:“驰儿怎么就不能例外,我只有这……你只有这一个弟弟!”   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弹弹衣摆站起来:“我看母亲是一路奔波,累糊涂了,还是早些歇息吧。”   他说完转身就走,王捅┡:“你站住!”   然而喊完之后她就有些后悔了,纵然早已决定要对这个儿子好些,可到底多年形成的习惯不是那么容易改的。   不过两句话,她便露了原型,此时满室皆静,依言停下不动,转身看着她,声音依旧冷冷淡淡:“母亲有何吩咐?”   王退沉怂称,事已至此,干脆将话说明白的好,免得夜长梦多。   “将你弟弟放出来,我和他离开这里就是。”   闻言忍不住笑起来:“母亲一片拳拳爱子之心,当真让人动容,只是刘驰不能出来,您暂时也不能离开胶东。”   王鸵汇叮不可置信道:“你要软禁我?!”   “母亲何出此言?”   王蜕砸焕渚玻便知道自己又失态了,也误会了话中的含义,此时朝廷正要讨伐胶东,除非开口投降,否则胶东之人无处可逃。   她讪讪的笑了笑,然而刚才还绷紧了的脸并不能很好的适应表情的变化,这让她看起来有些滑稽,然而两个人谁都没在意。   见她无话可说,抬脚就走,王透着往前走了两步,见在门口停下,心里莫名“咯噔”一声。   转过身来看着她,语气比方才多了些温度,看起来甚至称得上是和颜悦色,然而王托闹腥挫忑难安。   “母亲暂时便住在这里,有事只管吩咐宫人,儿子与王后忙着备战,怕是无暇他顾,还请母亲安分守己些。”   他说完这话,再次转身,走的大步流星,毫不留恋。   王退浪赖勺潘的背影,跟着往前走了两步,险些绊倒在门槛上,脸色瞬间狰狞起来:   这母子间毫无亲情可言的对话,韩嫣并不知道,他正如所言,在调兵遣将,准备将灾川围成一个铁桶,然而出去灾川之外,胶西才是重中之重。   虽然不知道这母子二人是怎么选的路线,竟然舍近求远,直接略过了胶西,绕到来了灾川,但是这丝毫不妨碍朝廷发兵之时会对胶东进行围攻。   因着李陵现身,韩嫣猜测北军并不会参与进来,他们镇守边关,如今又是临近冬日,正是匈奴人要南下打野食的时候,丝毫不能松懈,即便不肯发兵,也情有可原,以刘荣的性子,恐怕也不敢责难。   所以前来攻打的,只怕就是手里握着的南军,只是南军多分布在东越南越边陲,这两地武力并不强壮,人口也十分稀少,只是景帝秉持休养生息的政策,不肯轻易动兵。   虽然觉得这两只跳蚤十分烦人,但是鉴于对方就是拼了命也只敢吸一口血,连肉都吃不了,便忍下了。   如今,却成了刘荣的一大掣肘。   南军镇守边防便要除去三分之一的人马,而后还要保卫京畿,震慑月氏,羌族,变又要减去三分之一,此行满打满算,也不过就是二十万人马。   而二十万人马的粮草不是小数目,加上零零碎碎的剿匪平乱等等示意,能凑够十五万已经十分难得。   即使从其他军种中将人抽调补足,也不过是害群之马,指不定是来拖后腿的。   胶东府征兵军士已有十万,然而除了这些,灾川,胶西两地,合起来也不过才五万之众。   若非胶东涌入大量灾民,整个封地,撑破天大概也只能凑出八万兵士来。   然而人数上的微弱差距,在韩嫣眼里并不是问题,不说他手里的阵兵。   单就的文韬武略来说,并不会输于何况,他们手中最大的底牌,是玄风营。   方士对上凡人,纵然不能以一敌百,以一当十却也是足够的。   再说,即便不能用来杀敌,只在城墙上露个面,显现些神通,也足够唬人了。   事情看起来并不太糟,可胶东的粮草问题却比朝廷更加严峻。   毕竟朝廷还有粮仓,可胶东……当真是一无所有。   来的时候,韩嫣正对着各地的税收簿子发呆,将拿竹简合上,抬手去揉他紧皱起来的眉心。   “勿忧,凡事有我。”   韩嫣闭上眼睛,眉心随着脑袋晃来晃去,仍旧一副苦恼样子。   “殿下打算怎么打这仗?”   轻笑:“刘荣急着削藩,必定要拿胶东作伐子,此战是硬仗,只能赢,不能输。”   赢了,还要继续打下去;输了,就只能一命呜呼。   韩嫣此时在心里真的怨怼起了王夫人,若是她肯为多想一分一毫,他的处境,又哪里会这样艰难。   举世皆知,王途驮谠执ǎ连狡辩的余地都没有。   身为人子,绝不会对母亲限于危难而丝毫不管,然而在披香宫留下的人。   自灾民暴乱之后,便没了消息,只怕是被王臀了避嫌,亲手处理了。   他们对长安后宫中事,并非一无所知,然而朝中重臣不少,他们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刘荣又怎么会冒著名声受损的危险,对他们下手,自然会好好的供起来。   至于刘驰……   那样的朽木,只怕刘荣连看都不屑看一眼,不仅不会对他做什么,反而要好好的将养起来,显示自己仁慈宽厚,以逃脱弑杀兄弟的恶名。   偏偏王涂床磺宄,还以为自己与刘驰成了众矢之的。   韩嫣又忍不住叹气,但是他也知道时间紧迫,并不容他浪费,在肩头蹭了蹭便站了起来:“臣已经往胶东传信,很快便会率五万伏虎军往胶西去。”   把韩嫣按进怀里,有些爱不释手的揉搓他的头发,将整整齐齐的发髻揉成一团稻草,才轻轻的亲吻他的额头:“灾川你来守,我得往江都和清河去一趟。”   韩嫣诧异的抬起头来,两人鼻尖相撞,有些疼,有些酸,便不由都止住了话头,往后仰了仰头,缓过这一阵酸涩来,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想笑,刚才话题带来的沉重感,总算消散了些。   “殿下要往这两地去搬救兵?”韩嫣提议道,“可要带二位殿下同行?”   摇头:“有信物便可,所谓哀兵必胜,若是知道他们还在人世,所谓作壁上观,他们未必肯出手。”   “可殿下已然命人在两地造势,此时该是骑虎难下之际……”   “莫要小瞧了政客的脸皮。”   说完这话,恍然想起,自己似乎是将朝中重臣都给骂了一遍,连带自己和韩嫣也给算了进去,不由笑起来。   韩嫣不明所以,摇摇头:“殿下决断便是。”   却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对着他的右脸咬了一口。   韩嫣茫然的看着他,疑惑道:“殿下……”   又在他左边咬了一口,见出了牙印,便轻轻一舔,韩嫣的脸便慢慢红起来,一路蔓延到脖颈。   哑然,轻笑出声:“王后这脸皮不厚也就罢了,怎的还这样薄。若是以后和磨嘴皮子的苏秦之流遇见了,岂不是只能吃亏?”   苏秦挂六国相印,乃是惊才绝艳的外交家,哪里是他能比的,何况那样的人才,又怎能是随便就能遇到的。   然而只是为了取笑他,并不在意自己的话是否符合常理。   “殿下打算何时启程?”   说起正事,即便身经百战,却仍旧能感受到人命那沉甸甸的重量,他叹了一口气,低声道:“胶东大乱之时。” 第126章 三春之晖2   纵然刘彻和韩嫣实在抽不出时间来和王椭苄,却也不能真的不闻不问,每隔两三日还是要去问候一番,只是刘彻对此严防死守,两人最多照个面,连说句话的机会刘彻都不给王汀   刘荣连下三道旨意,勒令胶东将出逃妃嫔交出来,一封比一封言辞犀利,最后直指他包藏祸心,意图谋乱。   刘彻都只是随意扫一眼,短短十日,三道诏令,显见是不打算给他丝毫的反应机会。   然而他并不在意,这个冬天,北军被匈奴拖住,无法分神他顾,刘荣但凡有些脑子,就不敢一意孤行。   只要熬过了这个冬天,胶东便能缓过神来,刘彻就会甩开膀子,和周亚夫干一架,那时候他留在长安的人,大概也能找出些蛛丝马迹来。   天下勤王之师盘踞各地虎视眈眈,只要刘荣弑父杀君的名头坐实,他便永无翻身之地。   三封诏令被依次送往王托泄,王椭道这是刘彻给自己的警告,让她老老实实的呆在行宫里,不要再惹事。   然而这样的态度,却让王褪分恼怒,她说到底也是刘彻的母亲,就是给他送几个女人又怎么了?   虽然她的初衷并不是想让这些女人能给刘彻传宗接代,而是吹吹耳旁风,赶快将刘驰放出来,然而对方丝毫不买账,甚至因此而断了几次问安。   王徒手里的圣旨狠狠摔在地上,脸色铁青的骂了几句,屋子里的宫人跪了一地,王涂戳艘谎郏只觉得十分烦躁,这些没用的东西,她当初花费了多大的心思才将人送到胶东,没想到现在竟然都被还了回来。   原本这还算是件好事,毕竟是自己手里出来的人,用起来总比韩嫣送来的要舒心些,也容易替她做些事。   然而她制造了几次机会,让人送件衣裳,送些汤水,但凡懂事些的,都该明白她的意思,将人收下。   刘彻却丝毫脸面也不给她留,将人都给遣了回来!   王驮较朐缴气,将手中的茶盏都砸了下去,里面还盛着滚烫的茶水,婢女们狼狈求饶,哀嚎声一片。   “滚滚滚,一群废物,养你们还不如养一条狗!”   宫人们争先恐后的退了下去,宫室里顿时安静下来,王托睦锟盏吹吹模这么久不见刘驰,她心里实在是想念。   但是又实在是找不到该从哪里下手,刘彻对她防的十分严密,但凡重要些的东西,都到不了她的耳朵。   王妥约耗张的几乎要垂泪,越发觉得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是个白眼狼,被韩嫣灌了迷魂汤,就连血脉亲情都不顾了,自己真是好生命苦。   她正自怜,外面陡然想起喧哗声,王秃傲肆缴“来人”,然而工人们对她时不时就要发作的脾气,实在是避之唯恐不及,此时并无人应声。   王透呱骂了两句,见还是没人过来,心中愤愤不平,有心要给这些人个教训,便要去外面找侍卫来。   刚一出了自己住的那个小院子,便看见平常只有几个人的宫门口平白多了一队兵士,按着奇怪的方位站着,牢牢守住门口,领头的是一个少年人,不过十五六岁,看着倒并不陌生,仿佛是韩嫣身边的人。   王湍灾型蝗涣楣庖簧粒朝着那人招了招手。   少年人看了她一眼,迟疑了一下才走过来:“见过夫人。”   这个称呼也是王褪分不满的地方,到了胶东,她合该是王太后才是,然而现在并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这是在做什么?你又是何人?”   “末将普仲,乃是王后身边随侍,领八品督军执法之职。”   一个下人,竟然也是有名有姓的军差!   王托闹邪岛埽只觉得韩嫣轻狂,在胶东无人辖制,什么事都敢做出来。   “年轻有为啊。”   王托α诵Γ将心里的愤恨压下,又问道:“这是出什么事了?怎的突然增加了守卫?”   普仲垂首看着地面,心道这事倒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便直言道:“栾布率大军往压进胶西。”   王托闹幸惶,脚步不由动了动,心里生出了想逃的念头来,然而她现在却逃不出去,不说外面危机四伏,单单刘驰还被关押,她就无计可施。   “灾川……”   普仲抬头看了他一眼,王筒恢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仿佛是在这个少年眼里,看见了几分笑意。   “灾川由殿下亲自镇守,夫人大可放心,何况周亚夫虽久已成名,可到底年老体衰,并不能敌得过殿下。”   周亚夫?!   王土成骤变,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和刘驰竟然能引得他出场,脑子里顿时一片乱麻,眼前仿佛出现了胶东被攻破,自己与刘驰被押解回长安的情形。   她冷不丁哆嗦了一下,这才从刚才那脑海里出现的悲惨画面中回过神来,刚才那个少年还垂着头站在她跟前。   然而她现在却已经没有心思再打听其他的事了,匆匆转身就回去了。   普仲抬起头来看着她的背影,微微勾起嘴角笑起来。   南修远远的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汉子,抬着一口硕大的箱子,看见普仲抬手和他招呼了一下。   “你怎么还不回去,我出来送东西,殿下身边没人跟着了。”   普仲应了一声:“左家兄弟呢?”   南修摸了把汗,这样凉爽的天气,他却只穿了一身单衣,额头上却湿漉漉的。   普仲从怀里掏出帕子丢在他脸上,南修就着姿势在脸上摸了一把,含糊道:“他们二人都长在军里了,整日练兵,殿下倒是省心不少,你我二人只好多担待一些。”   普仲点点头,看向他身后被抬着的箱子:“什么?”   南修瘪瘪嘴:“给那谁的冬衣,本就处处紧张,还偏要这样挑拣,这料子可都是王上专门为了殿下带回来的,这次可好,都拿出来了,自己一件不剩……”   普仲拍了他一巴掌,催着他快去,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他脑子里忽然蹦出个念头,然而没等他理清楚就又消失不见了,他只好摇摇头,暂时放下。   刘彻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正要往江都而去,此时已经回了胶东,正和刘非说话。   然而刘荣毕竟已经登基,胶东被围困,反击还算正常,可若是江都清河来助,就无异于谋反了。   刘非刘乘皆无意于皇位,因一时之气而动摇国本,并不是二人所愿。   刘彻并不勉强:“二位心怀天下,所思有理,孤就不勉强了,只盼刘荣担得起二位的期待才是。”   刘非瞬间沉默了,当日为了区区战功,几句称赞,便能将一郡之地残害的民不聊生,实在不能让人对他有多大的期望。   而直到如今,朝廷仍旧没有对灾民做出合理安置,灾区也并没有任何动静,显见是官府只顾自己,并无人理会这些流离失所的无辜百姓。   刘非心事重重的离开,刘乘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王兄先行一步吧,弟弟还有话想对七王兄说。”   刘非眉梢一动,脸色又凝重了几分,劝了他一句:“凡事冷静,天下为重,莫要因私废公。”   刘乘闭嘴不语,刘非有些着急:“难道你真要联合胶东谋反不成,你可要想清楚了,战乱只会动摇国本,你要成为千古罪人吗?”   “王兄想到哪里去了。”   刘乘笑了笑,没接他的话茬,转身欲走,被刘非一把拉住,对方低声问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刘乘本想敷衍过去,然而一转眼看见他额头上急的出了汗,显然是真的十分在意他的想法和做法,不由微微一哂,轻声道:“弟弟只是在想,若是胶东久攻不下,陛下又会如何?”   刘非一怔,这个情况他还未仔细想过,然而很快,他就笑道:“胶东弹丸之地,焉能和大汉抗衡?”   “那你我二人,到时便要引颈就戮了。”   他淡淡提醒道,知道刘非这人是宁愿自己死,也不愿让无辜之人因他受苦,因此并未说下去,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刘非竟然道:“我不能死,也不会死。”   淖姬还等着他,他怎么能这样就死了呢?   刘乘颇觉意外,忍不住审视似得看着他,随后微微点头:“我也不觉得七王兄会是输的那一个。”   刘彻性情刚硬,且自来到胶东之后,他们看见的胶东,每日都会有变化,虽然比起长安来说,却是还差些,可刘彻到了胶东才多久?   更重要的是,在这里,无人能超脱法制,即便是凌驾于凡人的方士也不行。   这件事曾经让二人震惊的无以复加,待知道那些巡视的兵士身后跟着的人,就是几大方士世家出来的人,更是目瞪口呆。   胶东在他们不知道,甚至没敢想的时候,已经变化的让人难以置信了。   刘乘见刘非沉默,将他抓着自己的手拨开:“此事王兄只做不知吧。”   刘非叹了一口气:“你真的决定了?”   “没有,只是觉得七王兄这样轻描淡写的一提,仿佛是有什么阴谋,所以不放心,想再去探一探,若是真的足够诱人,说不得我是要背上些不好的名头的……   只是咱们在朝廷眼里已经是死人一个,皇陵里埋得是什么东西都没人知道,即便是做了什么,恐怕也没人能怪到咱们头上。”   刘非愣住,他们现在的确是死人一个,若是刘荣在位一天,他们便只能过这暗无天日的日子,可一旦胶东没了,他们连个藏身之地都没有。   刘乘突然笑了一声:“王兄,你说要是这谋反之事真的扯到咱们身上,刘荣会不会以为是鬼魂作祟,把自己活活吓死?” 第127章 大战之际1   刘非没有理会他的胡说八道,脑子里仍旧是那句――若胶东久攻不下,刘荣会如何?   如何呢?   这场仗于胶东而言,是生死存亡,自当全力以赴,背水一战,若非战至最后一人,岂肯认输。   于刘荣而言,这一战乃是他削藩之争的开端,必然要旗开得胜才好一路凯歌,以致杀鸡儆猴,威震四方。   一个要保住性命,一个要名垂青史。   乃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刘非这样摇摆不定,才是大忌。   刘乘拍拍他的肩膀:“刘荣非明主,你我兄弟不过是两条性命,若是换的天下太平,自然是死不足惜,只可惜……且看明年吧。”   他转身往里走,已经无暇再为刘乘多想些什么,刚才那番话,说的他心中冷意森然,他已然猜到刘荣会做什么。   徭役,赋税……南方刚刚大旱,只怕不动手,周亚夫也会在那时候被紧急调回去平乱。   栾布独木难支,兵败如山倒,到时候就是走出胶东的时候。   这天下的乱象,已经初见端倪,可惜刘非看不清楚,还在一厢情愿的沉浸在文景之治的恢弘里。   这时,他身后的刘非骤然爆喝一声:“什么人?!”   刘乘一愣,回头去看,却见刘非已经将那人抓住,正压在宫墙上审问,他看着那人的轮廓,觉得十分熟悉,不由往前走了两步,听见刘非的声音说道:“刘彭祖?你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刘彭祖哎呦叫了一声,开始求饶:“王兄,王兄,你且松开我,胳膊,胳膊要断了……”   他双臂都被刘非反拧在身后,脸紧紧的按在墙上,看着十分滑稽。   刘非听他求饶的声音里,确实是十分痛苦,连忙松开手,语气仍旧严厉:“青天白日里,你行踪鬼祟,是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刘彭祖揉了揉胳膊,喊冤道:“我不过是看见一个长得漂亮的小娘子打这过,想多看一眼,哪里想到您也在这……”   刘非冷哼一声,心道狗改不了吃屎,却也不好再对他做些什么,不甚耐烦的挥挥手,将人赶走了。   刘乘见事情解决,便转身往里面去了,一进屋门便看见桌案前立着一个女人,一身黑衣,头发都披在脑后,只用一根摸额系着,因着背对着,他看不清对方样貌,只觉得这人一定是个美人。   若是如此,倒也不怪刘彭祖色迷心窍。   听见动静,抬头看他,手里还拿着一张薄薄的写满了字的布帛,是难上面有什么十分吸引人的东西。   因此他看的十分入迷,只是略略扫了刘乘一眼,微微一点头,视线便又落在了布帛上。   刘乘只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正要退出去,就看见抬起手来对着他轻轻一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他便停住脚步,站在门边上,假装自己是个木头桩子。   然而他很快就装不下去了,因为他听见说:“事关先帝,必须证据确凿,此事有待查证,待我回来,要让人哑口无言。”   那女子点点头:“放心,已经有了线索,只看那人心,值多少钱。”   刘乘震惊了,难不成刘荣还真的对景帝做了什么?   他们纵然怀疑过,却从未想到,事情会是真的如此,一时有些惊住。   并未理会他的偷听,歪了歪身子,支起手肘撑着头,姿态有些慵懒,说的话却十分犀利:“黄子安八成知道些什么,他与邓无为一起消失,若非是被一同灭了口,大概就是被人带着逃出来了。”   “我也是这样想,已经着人暗中查探二人的消息,只是那姓邓的,实在是狡猾,刘荣也在找他,只是比我们慢了一步。   如今正无头苍蝇似得乱转,即使如此,咱么手里的线索也不多,甚至是很少,说不得要用些非常手段……”   眉头一拧,想起来李聃曾经将李夫人的魂魄招来,心中顿时狠狠一跳,半晌,他才说道:“莫要惊扰了先人亡灵。”   “我倒是想这样做,可他龙气护体,即便惨死,一身龙气,也是变成了戾气,别说我这道行,就是天机前辈,恐怕也不敢轻易尝试。”   刘乘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脱口道:“父皇之死果然有蹊跷?刘荣竟敢对父皇下手!”   摆摆手:“此时还需查证,你说话还需谨慎些。”   刘乘瞪圆了眼睛看着,一言不发,神情十分执拗,他这幅样子倒是有点像韩嫣,看了他一眼,心里就有些软,挥挥手,阮荷华便十分识趣的走了。   只是她这样大的一个人,竟然说不见就不见了,简直像是被狂风吹散了的一缕烟,连点痕迹都未曾留下。   刘乘心中惊疑,只是景帝之死分量更重些,没了外人在,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急切和愤恨。   “你既然让我看见,必然是确定了,刘荣他竟然真的敢做这样大逆不道的事!”   将手里的布帛丢给他看:“你冷静些吧,无论是不是刘荣做的,你除了忍着,什么都不能做。”   刘乘不服气道:“我手里也有兵!”   而后视线紧紧盯在那布帛上,上面的东西他并不能看懂,只知道是一些十分罕见的药材,还有一些时间,地点,人名,罗列的十分清楚。   “这些人都是帮凶!”   刘乘咬牙切齿的看着布帛,手控制不住的抖起来:“我要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静静的看着他怒气上涌,没有丝毫劝慰的意思,直到刘乘自己停下来。   他目光灼灼的看着:“我清河兵马十万,皆是精兵,便是与北军一战,也不差分毫。”   刘乘在封地清河经营了三年,无论如何那些兵士也比手里的要精悍一些。   然而莫名其妙的,刘乘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生怕不相信,竟然有些紧张,生出一股自卖自夸的羞涩来。   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清河兵马不可动。”   刘乘一呆:“那你往清河江都去做什么?”   并不理会他,只是将他看完的布帛收回来,塞进了矮旁边摞着的一堆竹简里,并且开口赶人:“回去试衣裳吧,韩嫣遣人来问,冬衣是否合身。”   刘乘一时无言以对,半晌才憋出一句来:“王后可真是,贤惠。”   展开片素帛,提笔晚上写字,开头便是吾爱韩嫣。   刘乘羞得连忙后退三四步,仿佛这封信是写给他的一样,面红耳赤的说不出话来,垂着头像是一只鹌鹑。   “还呆着做什么?!”   刘乘“哦”了一声,转身往外走,听见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喊了一声,他再回头的时候,身后便多了一个人,也是女子,只是这人一身白衣,腰间挎着宝剑,对并不算恭敬,说话也十分直来直去。   “两个大老爷们,见天的送信,腻不腻歪。”   十分好脾气的没有计较,将手里写满字的素帛折好,递给她:“信是其次,还有东西要送。”   那女子指着鼻子骂道:“你是不是当我傻,每回都带那么巴掌大点的东西,不就是想让我跑这一趟吗?回来逮着就问,韩嫣就那样,你再问我能说出个什么花来!”   那女子骂骂咧咧,但还是将布帛收了起来,而后将自己刚才用了一半的墨用帕子包好,递给了她。   那女子又骂了一声,忽的不见了。   刘乘一怔,扭回头去看,忍不住问道:“王兄这宫里的女子……都这样来无影去无踪?”   “怎会?”有些意外他竟然这样认为,不由笑道,“都是些方士,不喜欢守寻常人的规矩……你若是要寻常伺候的人,往后面去,宫里婢女不多,多是韩嫣带来的,你看中那个唤去使唤便是。”   刘乘摆摆手,脑中忽然一空,像是忘了什么事一样,怔愣片刻才问道:“她们不往前面来?”   敷衍的应了一声,见他仍旧不动,眉头就拧了起来,他脾气一向不好,耐心也没多少,此时语气就有些不耐烦了。   “前面来来往往的都是男子,要些丫头做什么。”   刘乘便不再问,出了议事堂便往自己居住的云中居走,跟在他身边护卫的是被拨过来的韩瑶,此时见他行色匆匆,有些诧异,刚要开口询问,就被刘乘一把抓住。   “韩校尉,请随我往季芳阁走一趟。”   季芳阁乃是刘彭祖所居之地,离着云中居不算远,只是中间隔着一片竹林,除非走进,否则看不清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两人来的匆忙,韩瑶正带着人四处巡视,此时一行人走来,声势颇为浩大,连刘非都惊动了。   现如今,他们寄居胶东,平日里除了看花逗鸟,读书下棋,也没什么可消磨时间的,因此一有动静便听的十分清楚。   刘非寻声而来,一件刘乘愣愣的站在季芳阁中,不由纳闷:“你怎的往这里来了?赵王呢?也不出来待客。”   刘乘苦笑一句:“他怕是不会再出来了。”   刘非不明所以,刘乘抓着他的肩膀,摇头叹息:“王兄,虽非你愿,怕只怕你我二人,不得不反了……” 第128章 大战之际2   不信所言,执意命人去追,奉命护卫三人安慰,立刻便领命去了,四座城门都差人询问了,只有南门有人拿了手令,支了马匹,出城去了。   脸色变换不定,虽然一向不喜欢,但是却从未想过,这人会做出出卖兄弟事情来。   然而他现在这样一走了之,却是狠狠的给了他一个巴掌,这让他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并未逼迫他们三人,甚至从头到尾都是以礼相待,然而受人恩惠,却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心情十分混乱,拉着他回了云中居,二人正要说些话,却骤然听见外面鼓声响起,乃是点兵出征的声音。   二人惊诧的对视一眼,栾布分攻胶西灾川,若要到胶东,必要击破这两地其中一个才行,可现如今,双方还并未真正交战,只处于对峙状态,这胶东城外的敌人是哪里来的?   换了盔甲,一路往城门而去,已经点好了城中仅剩的四千兵马,正气势昂然的站在众人身前静候。   见出现,自马背上一跃而下,他身后,四千兵士与他一同抱拳:“拜见殿下!”   自住所出来,还未往宫门口去,便被这嘹亮的声音给震了一下,对视一眼,纷纷加快速度往城门去。   城门已经紧闭,上了城墙,外面不过站着数百人,只是马后拖着树杈,扬起无尽飞尘,看着声势浩大,反倒让斥候误会了。   队伍中间停着一辆马车,里面似乎是坐着人,但并不能看清,只有隐约一个影子。   领兵的是一个十分陌生的年轻人,却又莫名有种熟悉感,然而并不记得朝中谁是这个模样,只能猜测大约是自己私藏的班底。   “尔等何人?”   气震山河,那年轻人不曾想他说话声音如此响亮,被震了一下,不由揉了揉耳朵,走进马车说了几句,那年轻人回来时开口说话便客气了几分。   “敢问这位可是胶东王殿下?”   嗤笑:“犯我城池,竟不识孤?”   年轻人慌忙摆手:“殿下误会,我等并无恶意。”   他看了一眼身后还没落下的灰尘,解释道,“所作所为,逼不得已,只为见殿下一面。”   看了一眼他们这一身精良的装扮,并不相信,年轻人又往马车旁走了两步,似乎在和车里的人商量。   而后那人直言道:“我家主人姓邓,此来为的是投奔,殿下若想得知惊天辛密,还请出城一叙。”   姓邓?   这么巧……   并不怕这些人耍花样,何况区区百人,弓箭手一轮箭下来,便能让他们全都折损。   他有意下去,却被随后赶来的兄弟二人拦住:“七王兄还是三思而后行,兵行诡道,只恐有诈。”   点点头,显然与的想法一样。   瞥了一眼城下的人,微微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冷笑来:“二位殿下,今日不妨看看我胶东的兵士之勇。”   他话音一落,身后在城墙上一拍,借力跃起,竟然从五丈高的城墙上跳了下去,失声道:“王兄!”   然而他的声音却迅速就被兵士们整齐划一的吼声给淹没了。   这些兵士们像是被灌了迷魂药一样,不等落地,便齐刷刷的喊起了:“殿下威武!”   的尖叫除了他自己,旁人并未听见,然而心跳仍旧难以平复,他从城墙上往下探头一看,却见早已平稳落地,此时正往那马车里走去。   而灾川此时也迎来了两位客人,那是一对耄耋老人,夫妻二人相互搀扶,朝着城门而去,虽则大战在即。   然而双方都不肯轻易开战,这样端着,便出现了诡异的平静,灾川城门每日午时会开两个时辰,进出虽然搜查严格,却破天荒的并未彻底关闭城门。   仿佛是认定周亚夫无法将奸细派进来一样。事实上,周亚夫也确实不屑对一个小城做太大的动作。   若不是不想背上发起战乱的名头,他觉得灾川已经是他囊中之物了。   然而虽然没有多少征战的经验,却一向谨慎,轻易不肯有什么大动作,因此双方竟然就这样诡异的暂时平和下来了。   至少周亚夫不喜欢手下的兵士染上自己同胞的鲜血,并没有对挤在那一个时辰里要入城的人做什么,只是冷眼看着。   而那一对耄耋老人却慢慢的朝着军营而来,被门口的兵士拦下之后,其中一人从怀中掏出了一对玉蝶,那蝴蝶的翅膀,左右拼接起来,正是一个韩字。   守卫不认识韩家的信物,却知道这不是凡品,立刻将东西拿回去交给上封,好在那人是韩家出来的校尉,一见立刻变了脸色,亲自往门口行去,一面让小兵立刻去禀报。   然而此时还被困在行宫里,王秃貌蝗菀椎鹊嚼肟灾川,心心念念的要从手里将救出来。   然而也是十分繁忙,自刘彻走后,竟然从来没来过,王偷炔幌氯ィ豁出去让人去将他传了过来。   她做好了准备,无论如何也要让将交出来。   然而来先发制人,竟然丝毫不给王退祷暗幕会,张嘴就将她的话给堵住了:“若是夫人是为了小殿下而传唤,只能说,若是他无碍,自然会被放出来,除此之外,无可奉告。”   王鸵豢谄堵在喉咙里,将自己噎了个脸色铁青,暴怒道:“反了反了,你这是看我儿不在,竟敢如此欺凌于我!”   愕然,心想若是在此,他又何必和她周旋。   王退亢敛痪醯米约赫饣把怨其实,冷笑道:“你今日若不将人给我放出来,就别想出这个门。”   默然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宫门,她大约是忘了,这里并不是披香宫。   然而即便如此,却不能一点脸面也不给她留,因此十分为难。   王托闹薪舯粒却因着的这一点周全,而慢慢生了些信心,她到底是的母亲,再怎么无状,也不敢真的得罪她。   可惜的是,若是她能早些意识到这个长子有一天会变好,那些年也就不会不闻不问,现在的母子关系若是能多缓和一份,对也是好的。   “本宫也不逼你,你既然不肯将人放出来,只说个地方,让本宫去看一眼也好,如今已过去半个月,什么病症不能确定?”   当初那些病人可是关押了不止半个月,谁能料到,说变化就变化了。   不由摸了摸胸口,难道有一天,他也会变成那个样子?   他不由一抖,凉意从脚底升腾起来,冻得他手脚冰凉,全无半点温度。   王腿次蠡崃怂这个反应,浑身一震,怒瞪着:“你们对驰儿做了什么?他怎么了?!”   见她气势汹汹的朝着自己过来,不得不往后退了两步,免得她撞在自己身上,王腿床⒘烨椋伸出手来挠他,躲闪不及,被她在脸颊上划了一道。   这是很长的一道印子,出了血,从下巴一直延伸到眼角,若是他躲得不及时,说不定便要废了一只眼睛。   头顶传来一声惊叫,王捅灰还闪Φ劳频猛后踉跄了几步,险险跌倒在地上,却全然顾不上她,盯着的脸一连声的喊道:“哎呀,要死要死,肯定不会放过我的。”   她转身看着王停怒骂道:“又是你,怎么这么阴魂不散,吃人家的,住人家的,穿人家的,还敢动手,信不信姑奶奶这就教训教训你!”   见她说的过火,连忙喊了一声:“卫姑娘,莫要莽撞。”   王涂醋潘二人,眼底满是震惊,俄而神色狰狞道:“大胆,你竟敢私置外室!”   此言一出,二人皆是一愣,有些想笑,然而看见那样难看的脸色,又生生忍住了,只咳了一声,骂了一句:“长舌妇,胡说八道什么。”   王腿慈隙ㄗ约嚎醇了真相,心中满是嘲讽,只觉得自己那儿子是瞎了眼,竟然对这样一个男人死心塌地,活该受个教训。   然而很快,她就想明白了,比起告诉,让他将处置了,还是拿捏着这个把柄,让为她多做些事的好。   “好了,不必狡辩,男人嘛,花心些也正常,只要你将驰儿放出来,这件事便不会被胶东王知道,如何?”   愕然垂下眼睛看着王停难以置信这话竟然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一张脸上全是震惊,而后眼底慢慢漫上来无奈和心疼。   他无力的摆摆手:“我劝夫人还是老老实实的呆在这里吧,别再做些无用功,日后不会再来,夫人也不必传召。”   王筒幌胨是这样的反应,顿时一愣,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出了门,她慌忙往前跑,想要将人拽回来。   然而用剑柄在她手背上打了一下,尽管没用多少力气,可王驼庑┠昊畹慕抗螅手背立刻就肿了起来。   她“哎哟”一声惨叫,几乎要疼出眼泪来,一时没顾得上,就这么让人走了。   待那一阵疼痛过去,她愤愤的跺了跺脚:“浪蹄子,等我儿出来,看你还能嚣张几时!”   “夫人何必生气……”   房梁上突然传来男人的声音,王途得往后退了一步,抬头去看,却并未看见人影,只有一只发黄的纸鹤停在房梁上,画上去的双眼黑漆漆的看着她。   “你,你是什么人?”   那声音透过纸鹤轻轻一笑:“我与夫人有过一面之缘,看夫人在胶东生活困苦,实在心有不忍,若是能助夫人一臂之力,实在是荣幸之至。”   王驮椒⒕惕:“你有什么目的?”   “名人不说暗话,我觊觎已久,只盼夫人能成人之美。”   王托闹斜梢模然而却也知道这送上门来的助力,是她唯一的机会,为了,她不得不抓紧。   “你想让我怎么做?我现在连这行宫都出不去。”   纸鹤里发出一声十分清脆的笑声:“没什么大事,哪里敢劳烦夫人亲自动手,只需夫人提供几个消息便是,小可手下还有几个庸才可用,现在便交给夫人,夫人若有事尽管差遣便是,他们自会办妥。”   王脱劬σ涣粒忍不住内心有些激动,然而她很快就冷静下来,疑惑道:“你当真只是要?”   “我还差一个炉鼎,生辰八字乃是上选。”   一听被带走,并不会有好下场,王托睦锉闼闪艘豢谄,沉思片刻,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便应下了,你的人什么时候给我?”   那纸鹤又笑了一声:“夫人莫急,只需稍待片刻……”   话音落下,那纸鹤突兀的就碎成了纸片,纷纷扬扬的落了下来。与此同时,外面响起宫人的禀报。   “夫人,有方士大人求见。” 第129章 率土之滨1   刘彻掀开了车帘子,里面坐着的人竟然十分眼熟,正是他命人暗中寻找的邓无为,换了粗布麻衣,他仍旧还是那个大内总管,见到刘彻,全然看不出来丧家之犬的狼狈,不卑不亢的拱了拱手。   “老奴见过胶东王殿下。”   刘彻在他马车里扫了一眼,邓无为捂着嘴咳嗽了一声,低声道:“殿下不必再找,那人并不在我手中。”   刘彻看着他:“你所来为何?”   “一是为殿下通风报信,二是请殿下准老奴去为陛下守皇陵。”   刘彻沉默片刻,视线落在他身上,如芒刺般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仔细打量许久才缓缓道:“说来听听。”   邓无为仿佛是笑了一下,他大约是有病在身,这一笑便引起一串咳嗽,许久都未停住,短短一月中便消瘦下去的身体即便是隔着厚重的衣衫,也能看出来瘦骨嶙峋。   咳嗽声一响起来,他整个人就躬起了身体,像只濒死的虾子,剧烈的抖动起来。   刘彻安静的等他咳完,从车厢内侧的抽屉中取出茶壶,倒了一杯水,当着邓无为的面,丢了一颗丸药进去,而后递给了他。   邓无为看了他一眼,无奈似得摇摇头,接过来一饮而下,有些可惜似得说道:“若非殿下当年病的不是时候,这天下哪里会是现在这样乱糟糟一片。”   前世他七岁便封太子,十六岁登基,若非一场大病起了变故,让刘荣咸鱼翻身,这一世合该也是如此才对。   所以那场病,来的可真是时候……   然而这些都只是私仇了,若真有蹊跷,也不过就是那么两个人,也没必要再去查探些什么,反正早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邓无为见他对此不发一语,颇为意外,然而很快便释然的笑了起来:“殿下,果然非凡人,眼界却比老奴开阔的多。”   刘彻只意味不明的看了他一眼,转身下了车,对着城内兵士挥了下手:“开城门……”   刘乘刘非皆是惊疑不定,然而守城的将领却没有丝毫迟疑,很快就将城门大开,将那几百人迎进了城。   刘非叹了口气:“也真是心大,这么多人……”   然而刘彻并没有那么心大,几百兵士暂时被看管在军营中,除了为首的姓邓那个年轻人,跟在邓无为身边,替他赶着车。   马车一路行进了王宫,在议事堂停下,年轻人探进身体去将邓无为抱了下来,刘彻这才看见,邓无为的双腿都被砍了,膝盖往下都是空荡荡的,盖着的褥子上,还有殷红的血迹。   邓无为察觉到刘彻的目光,慈和的笑了笑:“若非胶东境内并无张贴缉拿令,只怕老奴是没办法活着见到殿下了。”   “是刘荣?”   邓无为的笑容多了几分无奈:“殿下总是这样一语中的。”   刘彻将伺候的人挥退了,只留下了看热闹的刘乘刘非,以及虎视眈眈的瞪着那个年轻人的刘猛。   “老奴就知道二位殿下安然无恙。”   邓无为看见刘非二人,神色有些激动,竟然凭着双手的力道,在座椅上往前挪了挪,那年轻人吓了一跳,连忙将他按住,抱怨道:“您老别乱动。”   邓无为拍拍他的手,朝着刘非二人拱拱手,转而介绍道:“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养子,赵破奴。”   赵破奴脸色变得难看了些:“都说了我姓邓。”   邓无为对他的话充耳不闻,神色仍旧和缓,多看了刘非二人几眼,问道:“赵王如何?”   刘非冷笑了一声,刘乘摇头,脸色也不好看:“大约他日,能与战场上相见。”   邓无为表情诧异,刘彭祖哪里是能打仗的人,只是现在这样看来,大约是背弃兄弟,为这二人所厌了。   然而只要他没死,邓无为心中便松了一口气,喃喃道:“没死便好,没死便好,如此老奴九泉之下,也好和先帝交代。”   提起刘启,众人都是沉默,刘乘率先顶不住,问道:“父皇之死,可是与那刘荣小儿有关!”   邓无为未曾说话,刘非却已经惊讶出声:“王弟何处此言?!”   刘乘看了一眼刘彻,“哼”了一声:“我自然是知道了才敢说,王兄尽可不信,只管想着他是明君就罢了。”   刘非被他噎了一句,说不出话来,然而这不是计较的时候,也随着刘乘去看邓无为,期待着邓无为否了刘乘的话。   然而对方只是叹了一口气,本就苍老了的脸上顿时多了几分沧桑和悲苦。   “不可能,若是你知晓,刘荣怎么可能还会放过你!”   邓无为神情淡漠的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并未辩解,只是淡淡道:“殿下说的是。”   “好了……”   刘彻打断刘非的欲言又止,视线在赵破奴脸上扫过,心情十分古怪。   没想到这一世的赵破奴没了胡子竟然是这样一个俊秀的年轻人,怪不得他一时竟没能认出来。   然而这位小将军前世结局并不好,巫蛊之祸被牵连九族,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认的亲,此时明明还是孑然一身。   看样子连姓氏都不想认,仿佛和家中关系并不亲密。   只是今生大概他会好过一些,因为他不会有太子,不会有后宫,自然也就不会有巫蛊之祸。   “还是先听听邓总管手里有什么消息,值得这样千里迢迢的来通风报信。”   “此是事关韩王后,殿下可需要屏退左右?”   刘彻眉梢一挑:“我与韩嫣,无事不可对人言,只管说便是。”   他这样光棍,倒显得邓无为小家子气,然而他这一番好心被辜负,却并未生气,只是又咳了两声,赵破奴连忙道了热茶给他,又从怀里掏出药丸子来,和在一起,让他吃了进去。   “这咳的越发厉害了,这药也不能总吃,还是要找个大夫好好调理一番。”   赵破奴给他顺着后背,一下一下,脸上没有丝毫不耐烦,看着倒是个好孩子。   邓无为摆摆手,示意自己已经无碍,他可以停下了。   刘彻三人都十分耐心的等着他们,只有刘猛耐性不佳,焦躁的在角落里转了几圈,却又不敢说话,生怕吓着这个看起来十分虚弱的老太监。   “老奴手中消息有两条,一是,田`向新帝提议,将平阳公主押赴胶东,充作人质,逼迫殿下。”   刘彻“嚯”的从桌案之后站起来,眼神阴冷的看着邓无为,邓无为不为所动,只是垂头闷咳了两声,赵破奴连忙将帕子递给他,很快他就呕出一口血来。   刘彻定了定神,情绪稍稍平稳下来,邓无为的咳嗽便渐渐止住了,将那沾满了血的帕子,收进了衣襟里。   虚弱的笑了笑,道:“殿下毋须担忧,平阳侯府不是摆设,新帝根基不稳,怕是不敢轻易动手。”   “第二条呢?与韩嫣何干?”   邓无为虚弱的几乎就要昏过去,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模糊起来,然而刘彻仍旧听得十分清楚。   “朝中之事,从无秘密可言,韩婴生怕新帝对韩王后威逼利诱,已经上书请准,言说,韩嫣此人,败坏家风,有违人伦,违逆父命,不敬尊长,实不配韩家之名,已将其逐出家门。”   刘彻从上首大踏步走下来,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邓无为,一字一顿道:“你撒谎!”   邓无为被他身上毫不收敛的气势压迫的又吐出两口血来,赵破奴硬着头皮插进两人中间,结结巴巴的解释道:“是真的,义父没有骗你,胶东现在封锁了,还没得到消息,但是其他地方都传遍了。”   韩嫣年轻时曾是长安顶级的贵公子,后来出人意料的嫁人为妻,如今又被围困胶东,早在士林学子中成了一个异类,有关他的消息,总是容易被人注目,因此韩家这话一放出来,便被传了出去。   刘彻怔住,心中对韩嫣的疼惜几乎要凝成实质,那人那样看重父母兄弟,若是得知这样的消息,该是怎样的痛苦自责……   可惜,即便刘彻能将这消息封死在胶东之外,可他们不可能一直在胶东。   “还是先下去休息吧。”刘彻指了指邓无为的腿,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眼神都不曾往旁边瞥一眼,声音听起来十分冷淡,“让大夫瞧了。”   刘乘瞪大眼睛往四处去看,一圈下来,也没看见那里有人,等收回视线的时候,却发现,已经有两个穿着相同服饰的男人出现在了邓无为身边。   此时正一言不发的将人抬起来往外走,赵破奴叫了一声:“小心些,小心些,别碰着腿!”   匆匆跟了出去。   刘乘张了张嘴:“王兄,你这些人是从哪里招来的,练了多久?”   刘彻笑看了他一眼:“你若是想要,给你两个便是。”   刘乘眼睛一亮:“真的?!”   刘非叱责了一声:“胡闹,胶东正是用人之际,你莫要添乱。”   “我对自己人一向大方。”刘彻说完,从案几下抽出两块木牌,丢给刘乘:“只管去领人。”   刘乘迫不及待的出去了,然而出了门才恍然――他要去哪里领人啊…… 第130章 率土之滨2   刘彻来去匆匆,三天的功夫,便从江都和清河来回了一趟,为了能早日见到韩嫣,连胶东都没回,将翘首以盼的刘乘刘非二人忘在了脑后。   被逐出韩家的消息,刘彻只以为韩嫣并不知情,因此严令下面的人守口如瓶。   韩婴的做法并不算错,想必韩嫣也能理解,这种时候,双方断开关系,才是最合适的。   然而韩嫣本就觉得愧对韩家,此时只怕更会将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刘彻总不放心让别人将这个消息传给韩嫣。   尽管他为此而行迹匆匆,一路上不眠不休,且耗尽了力气才将事情在短短几天之内完成,可到底还是迟了一步。   等他到了灾川,才发现营帐之中多了两个人,那对夫妻皆是白发苍苍,见了刘彻,战战兢兢起来行礼,刘彻微微一愣,见韩嫣看向二人的目光十分关切,连忙摆手,免了礼数。   “殿下?殿下当真是神速,事情可是办妥当了?”   韩嫣迎上前来,接过他身上满是凉意的大氅,见刘彻点头之后,便将视线移到那对老夫妻身上,连忙侧过身让他上座,刚要开口说话,韩城便从外面走了进来,他还不知道刘彻回来了,行事间毫无规矩,连句禀报都不曾有。   他手里端着的是今日的午饭,一进来就喊道:“爹娘,我让伙夫把鸡焖烂了一些,你们多吃点。”   刘彻恍然,韩城乃是韩嫣的奶兄,他的母亲自然也就是韩嫣的乳娘。   没想到韩府竟然将这样的人给送了过来,莫非是为了安韩嫣的心?   他忍不住去看韩嫣,也知道这两人并非今日才来,想必有什么话都说完了,韩嫣又素来善于隐忍,他这时候再怎么看,也未必能看出点什么来。   韩城将食盒摆在矮几上,正要和韩嫣说话,一抬头就看见刘彻正目不转睛,十分深情的看着韩嫣。   自家那不争气的公子,这时候正面红耳赤,连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不由挠了挠头,不忍直视的移开眼睛,将自己的一对老父母搀扶起来,低声道:“咱们换个地方吃饭吧。”   韩城一如既往的识趣,刘彻对他冒冒失失闯进来的失礼举动也就不好计较,只是怎么看怎么觉得碍眼。   若是日后生活略稳定些,便给这个家伙选个好姑娘,让他赶紧的成家立业,免得他闲的总在韩嫣跟前出没。   三人出去,营帐中瞬间便清净许多,刘彻扫了一眼桌案上堆积如山的竹简,知道这几日韩嫣过得并不轻松,便有些心疼,替他摘了冠,力道适中的揉捏头皮。   韩嫣忍不住“嗯”了一声,听起来十分舒服,让刘彻心里酥麻麻的一片。   “两位老人前来,可是带了什么消息?”   韩嫣整个人都椅在他身上,因着他手法好,这会正被他伺候的昏昏欲睡,闻言顿了一会才慢慢睁开眼睛,仔细打量了一眼刘彻的神色,忽的一笑:“殿下何时也学会了拐弯抹角?”   刘彻看他眉眼中并无惆怅之色,想来韩家父母对儿子十分了解,已经传了十分合适的话,免得这个儿子胡思乱想。   便调笑道:“关心则乱啊……何况,王后如此威武,由不得孤不谨慎小心……”   韩嫣脸色有些无奈,低低笑了一声,伸出手指着刘彻的胸口:“殿下竟然如此小心眼,不过是教训了那么一两回,怎么就要记到现在。”   刘彻抓住他抵在胸口的手,放在嘴里咬了一口:“不光要记到死,还得随时随地报复回来才好。”   他的舌头在韩嫣指尖扫来扫去,实在是有些痒,当然更多的是觉得羞窘,刘彻总喜欢这样的接触,然而每每发生了,总让韩嫣觉得自己仿佛是要被吃进去一样。   他抽了抽自己的手,刘彻不肯放的时候,他总是不能如愿以偿,只是徒劳无功做起来,偶尔也是情趣,两人正要耳鬓厮磨,外面突然响起迎战的鼓声,连着三响,那是开城门迎战的讯号。   两人齐齐一愣,对视一眼,方才的旖旎心思瞬间不见了踪影,可怜刘彻连日奔波,回到灾川,连一口热饭都没吃上,便被这突来的事故搅得没了食欲。   二人一前一后登上城墙,左安左翼兄弟二人已经领着两千兵马在城下交战,大约双方都不曾想过会突然开战。   因此人数不过是寻常叫骂挑衅的小队,也就一两千人,然而在城墙之上往下看,仍旧是乌压压的一片。   刘彻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韩城匆匆跑来:“禀殿下,今日本是例行骂阵,没想到咱们这边的一个守军,没能把持住,射了箭,对方死了一个人。”   刘彻脸色一沉:“这种理由也有人信!去查!”   韩城领命而去,今日虽然算是开战,然而却并没有发动大规模的攻城,只是既然箭是从灾川城上射下去的,他的苦心隐忍都成了水漂。   若是刘荣够聪明,等消息传回长安,就该广发檄文,邀众王北上灭贼。   虽然因为他之前的所作所为,是一定不可能再从诸侯国中借调到兵士,可形式有了,他便是占了大义。   如今刘彻骑虎难下,先前的部署功亏一篑,他心中纵然愤恨不已,面上却仍旧十分冷静淡定,只顾着情绪的发泄,是他在七岁之后就不会再做的事情了。   何况,现在情况虽遭,却不是绝境,以后遇到的情况大概会更严峻,这实在是不值得放在眼里。   短暂的愤怒过后,刘彻粗略的想了一遍,到底是谁会在暗地里动这种手脚,看起来倒很像是刘荣的手段,可是刘彻却并不认为他已经在胶东埋下了钉子。   然而你无论如何,最终得利的却的确是刘荣,即便不是他本人动手,也是他身边的人。   细作啊……   刘彻在位时只顾着南征北战,鲜少有内战的时候,细作这东西,实在是太久没见了。这次,若是被他查出来是谁……   他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冷笑来,扶在城墙上的手狠狠的握了一下,那坚硬的石板累积出来的城墙,毫无预兆的就出现了两个半截的手掌印。   刘彻收了笑,面无表情的看了自己的手一眼,将这些相比较而言并不太紧急的事情抛在脑后,开始捉摸如何将在民心民意上让自己占些优势。   总之是一个拖字,刘荣怎么说也是正统,即便拿出他弑父篡位的证据来,只要他不承认,也莫能奈何,只有民心啊,失了民心,就是失了天下……   刘彻心思急转间,已经决定与江都清河的联合要提前,要赶在周亚夫没有回过神来之前,尽可能多的吃下城池,蓄养兵士,尤其是几个粮仓,他至少也要抢下一个。   原本以为多少能轻松一段时间的,现如今却不得不更加紧绷起来。   周亚夫带兵十万,围困灾川,栾布手下是七万,若是对上卫青,双方兵士相差无几。   然而卫青初出茅庐,正是天下无人可识君的时候,攻其不备,出其不意,栾布虽是老将,却并非他对手。   而周亚夫……   他毕竟也老了,而且如同栾布对上卫青那样,他对刘彻也是一无所知;   而周亚夫,七国之乱平定之后,那个皇子王孙不曾对他的战术了解一些。   而刘彻,曾经更是他的主子,实在是当得起一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双方匆匆交战,在城门下互相试探,兵戈相接,却并未留下多少血色。   “传令,整军出击,一举拿下周军大营!”   他这军令下的毫无预兆,韩嫣韩城皆是一愣,随即便回过神来,韩城匆匆前去整军,韩嫣说道:“还请殿下坐镇后方,韩嫣愿效犬马之劳。”   刘彻知他自幼习武,对征战沙场十分向往,然而这一战,却不能由他代劳,这举世闻名的一战,须得他亲自来,才能镇住朝廷,镇住刘荣。   最重要的是,他的速度够快。   这是连卫青和霍去病也不能做到的。   刘彻拍拍韩嫣的肩膀:“征战之事,匹夫皆可为,韩嫣另有重任,可敢一试?”   “殿下是说……粮草?”   胶东现下的存粮,别说十五万兵士一冬,便是一个月也不够,尽管刘彻早有先见之明,置办了些存粮,可到底还是太少。   而且他并不敢有大动作,南方乃是大汉粮食的主要来源,春末时候糟了灾,现如今,整个大汉的粮食都不够,监管自然更加严格。   筹备粮草一事,可想而知会有多艰难,然而韩嫣并未推辞,无论是难是易,但凡刘彻想要他做到的,他总会倾尽全力一试。   韩嫣匆匆而去,刘彻却在城墙上看着下面那群过家家似得,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下的兵士们,眼中闪过冷光,周亚夫乃是先帝留下的老将军,刘荣又指望着他一战便将胶东收回去,想必各类物资储备的都十分充足,若是他能将其夺下,想必足够胶东兵士过去这一冬。   等韩城点兵回来,就见刘彻的视线变得越发犀利狠辣,看得人忍不住想哆嗦。   “禀殿下,中军三万人马集齐,随时恭候殿下调令。”   紧随韩城之后,便是刘彻新提拔上来的两个将军,乃是横野将军杜仲,横江将军曹忠,二人并肩而来,都报左右两军集齐,随时恭候调令。   刘彻看了他们一眼,微微点了点头,高声道:“开城门,迎敌!” 第131章 叵测之心1   刘彻的确将周亚夫打了个措手不及,大军压境之时,甚至他还没得到消息,派出去骂阵的两千人被全歼,困死在了灾川城下。   若非周亚夫多年带兵,仍旧习惯谨慎,纵然看不上胶东这样的小地方,却还是建了了望塔。   兵士远远看见滚滚烟尘,还以为是骂阵的同伴回来了,还想要调笑两句。   却没想到不等他开口,一只利箭便朝着他胸口疾驰而来,而后透胸而过,将他狠狠钉在身后的木桩上。   箭雨普天盖地的射下来,营中行走的兵士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顿时死伤无数。   出任军中通事郎的,乃是刘荣母家栗姬的侄子,栗少安。   刘荣想提拔自己的人手,自然是外戚更可信一些,只是栗姬并非出身大族,家中子嗣并不繁茂,几个成年的栗家人,也没一个能登大雅之堂,看来看去,也只有栗少安,勉强能过得去眼。   刘荣本以为这仗赢是必然的,因此才放心将唯一一个看得过去眼的母家堂弟送过来,想让他混个军功。   临行之前,千叮咛万嘱咐,为的就是让他别惹事,老老实实的等着分功劳。   栗少安胆小怕事,对李荣言听计从,将这些叮嘱当成圭臬奉行,轻易不出头,连话也很少说,十分老实本分,平日里连帐篷都鲜少出来,只让伺候的小兵都拿进去,自己窝在里面睡大觉。   周亚夫虽然看着觉得糟心,可到底是皇亲国戚,又没有随意干涉过什么,总比不懂装懂的强,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做没看见。   却没想到,这个名副其实的草包竟然也有有用的时候。外面的慌张混乱中军大帐自然是感受到了,却还没有人过来通风报信,他正要遣人去看看,栗少安便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一头扎进营帐中,结结实实的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几个副将,中郎将,见他这幅样子,纷纷别开脸笑起来,他们一个个的,都是从小兵一步步爬上来的,对这些没有真才实学却要平白分去战功的纨绔子弟打心眼里厌恶,却碍着刘荣的面子,不好说出来,这会笑声不要钱,没有人愿意去隐忍。   然而栗少安却顾不得这些听起来十分刺耳的嘲笑声了,他那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嘴皮子。   这时候也不甚顶用,尽管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话还是说的结结巴巴。   “周,周将军,刘,刘彻,打,打过来了!”   周亚夫一拍桌案,惊疑道:“什么?!”   不等他多加怀疑,陆续有兵士前来报信,个个都是十分狼狈,神情惊恐,身上鲜血淋漓,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同胞的。   “慌什么!”   周亚夫怒斥,三两步走出营帐往混乱出看了一眼,之间一只赤色玄龙旗迎风招展,震天的喊杀声从哪里传出来。   “左右军听令,胶东王刘彻已反,众兵士全力绞杀!”   众将领齐齐抱拳道:“诺!”   等众人散去,周亚夫高声道:“去本将重剑来!”   副将立刻带了两个小兵去他营帐中将兵器取来,那剑看着不起眼,却是两个小兵一头一尾合力抬来的,且腰背弯起,显见是不堪其重。   周亚夫冷笑一声,单手将剑拎起,在空中一耍,看着却毫不吃力,他大手一挥:“儿郎们,随我拿下叛贼,回长安领赏!”   中军齐齐喝了一声:“擒下叛贼,擒下叛贼!”   周亚夫跨马而上,拨转马头,正要催马前行,眼角余光却瞥见栗少安竟然也上了马,正亦步亦趋的跟在自己身边,顿时十分诧异。   “栗大人还是在帐中避一避的好。”   栗少安知道这些行伍中人,没有一个真的看得起他,可他也不傻,现在处处混战,他就是留在营帐中,也没有人护卫,倒不如跟着周亚夫一起。   且不说能不能借此博得青眼,直说周亚夫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勇武,便是少有人能及,他跟在高手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将军说笑了,栗某虽然羸弱,到底也是男儿,焉能眼看逆贼作乱,却无动于衷?”   这话说的漂亮,周亚夫看向他的视线不由的多了两分惊讶,而后他点点头:“既然栗大人胸含热血,老夫就不阻止了,刀剑无眼,大人小心。”   栗少安还来不及道谢,就见周亚夫拨转马头,一马当先的朝着混乱处冲了过去,他急忙夹紧马腹,只是他于驭马之术上并无造诣,出门多是马车,现如今马被这四处飞溅的鲜血惊住了,跑起来并不平稳,几乎要将他从马背上颠下来。   栗少安瞬间忘了刚才的壮志情怀,紧紧抱住马脖子,生怕自己被摔下去,莫名其妙的被踩死,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双方交战,远远不是淄川城下的小打小闹,刘彻出其不意,趁势猛攻,已经将周军的气势牢牢压住,此时冲入营中,便如猛虎下山,抬手动足间都是腥风血雨,他像是一只利箭上最锋利的那一点,进攻的速度被他撕开周军队伍的速度所控制,前进起来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紧随他之后的杜仲曹忠各自挥舞这一把长刀,在刘彻撕开的口子中横冲直撞,刀锋所过之处,人头飞射,血光漫天。   三位统帅身先士卒,一往无前,众将士大受鼓舞,纷纷前仆后继,悍不畏死,凶煞之气几乎要将周军镇住。   若非南军久战沙场,又有周亚夫坐镇,此时合该节节败退才是。   纵然他们仍旧站在这里,却被刘彻军队这幅遇鬼杀鬼,遇佛诛佛的气势给摄住了,又久不见主帅指挥,心中难免不安,气势越发不足,无意识的开始往中军退散。   刘彻正要一鼓作气,将周军彻底冲垮,然而不等他抬手下令,眼前突然横过来一匹黑色高头大马,重量十分惊人的重剑当头压下。   刘彻手中之剑,只一个照面,就被拦腰截断,碎成两截。   “刘彻逆贼,胆敢作乱犯上,还不乖乖受死!”   周亚夫大喝一声,乱作一团的周军瞬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竟然在无人指挥的情况下重整旗鼓,冲了上来,兵士们再次厮杀在一起。   刘彻丢掉手中的断剑,冷冷的看着周亚夫:“我无意与朝廷为敌,奈何刘荣步步紧逼,为祸百姓。”   “休得信口开河,陛下乃承天受命……”   “周将军要自欺欺人到何时?”刘彻毫不留情的打断周亚夫的话,侧身避过他气势汹汹的一击,语调却未变化分毫,继续道,“刘荣残害百姓,为夺兵权,取无辜百姓人头以充军功,致使一郡百姓流离失所,事后不思悔改,反试图以肥遗之祸为名,遮掩暴行……”   “黄口小儿,住口!”   周亚夫听得心中气血翻涌,然而忠君的念头到底占了上风,这也让他越发恼怒,下手间丝毫不留情面,招招对准刘彻要害,却无一次得手,心中不由惊骇。   他这样步步紧逼,刘彻却丝毫不受影响,说话间条理清晰,语调不紧不慢,吐字也十分清楚,甚至声音十分古怪,明明周围十分嘈杂,他的声音却像是就在耳边响起一样。   周亚夫担心并不只是自己听见了,若是兵士们都是和他一般的感受,岂不是会军心大乱?   “周将军,你对此事当真一无所知?”   刘彻突然爆喝一声,当真是震耳欲聋,险险就要将周亚夫镇住,即便没能镇住他,却将周军给喊的懵了一下。   “旱灾奏章为何迟迟不能抵达圣听?新帝登基,为何没有任何安抚举措?旱灾之后,刘荣可曾问过灾民一言半句?”   这连着三问,句句像是重锤,狠狠砸在周亚夫心口,他气血翻涌,一张紫Z面皮顿时红涨起来。   然而嘴皮子却像是被封住了一般,说张不开嘴,为刘荣辩解只言片语。   恰在此时,刘彻飞身而起,一拳打在他胸口,将他整个人击出去四五丈远,砸坏三个帐篷,两个火架才堪堪停住。   周亚夫本以为他这一拳是要将自己置于死地,熟料落地之后,竟然并无感觉。   “都住手!”   刘彻此时高喝一声,周军不明所以,全神戒备,胶东军却齐刷刷收回来手里的兵器,哪怕上一瞬,锋利的刀尖还顶在敌人的脖子上。   “刘彻无意与同胞为敌,所作所为,求得不过是护住父母兄弟,若是新帝肯开口放过他们,便是交出兵权又如何?”   护住父母兄弟……   在这世上谁能是独身一人?   刘彻这话说的实在是太戳心窝子,一时间连周亚夫也颇多感慨。   “你们离开这里,胶东军不会追击!”   刘彻坐在马背上,隔着四五丈的距离,与周亚夫遥遥相对,随着他话音落下,将他们围住的胶东兵士竟然真的分水般让开了一条路。   周亚夫难以置信道:“你……”   “无需多言,滚!”   周亚夫扫了一眼被刘彻那番话说的毫无士气,全身狼狈的周军,自知今日并无胜算,只能权且离开,以作后图。   “胶东王所言,末将会尽数转达陛下,只盼胶东王莫要食言而肥。”   刘彻冷笑一声,并不理会,只是递了个眼神给韩城,韩城立刻出列扮黑脸,凶神恶煞道:“赶紧滚!”   周亚夫何时曾被人这样呼和过,此时却也只一言未发,只是静静的看着刘彻。   待左右军匆匆点兵之后,他若有似无的叹了口气,带着残兵胜勇,匆匆而去。   眼见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刘彻立刻将杜仲曹忠招来:“快去找粮草!” 第132章 叵测之心2   周亚夫匆匆败退,刘彻一行下手毫不留情,宛如修罗,南军兵士到底不能和整日与匈奴相对的北军相比,纵然训练严格,却还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敌人。   他们惊恐多过不甘,撤退的命令一下达,立刻收了手里的兵器,甚至有人直接将刀剑丢了,慌忙之间只顾着后撤,连身旁看得见的受伤兵士都没顾得上。   韩城带人去清点伤亡,意外发现倒地的两万南军,竟然有一半都还在喘气。   这是个大难题,胶东本就粮草不足,再养一万人并不是件简单事,何况他们个个有伤在身,修养起来也是一笔消耗。   若是这些人是匈奴,南越或者月氏人,处理起来就要方便的多,没死的,再补上一刀就是。   可他们也是大汉人,曾经也为了保卫这个国家流过血泪,战场上,刀剑无眼,死了也就算了,可现在对方已经输了,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这一刀要再砍下去就有些困难。   韩城绷着一张脸回来,胶东军死亡两千四百八十二人,重伤一千七八六十五人,轻伤一万三千四百五十九。   比起南军来说,损失并不算重,然而南军的损失却大部分并不是他们造成的,惊慌之下的拥挤踩踏才是根本。   刘彻听到结果,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并未发表意见,韩城愁眉苦脸,期期艾艾的跟在刘彻身后,杜仲曹忠回来,都是满脸惊喜,一个找到了堆积如山的粮草,一个发现了塞的满满的兵器,可说是收获颇丰。   胶东军一片欢欣鼓舞,总算暂时不用饿着肚子打仗了,刘彻也下令将死去的战士厚葬,嘉奖其家人,发放抚恤金。   眼看着就要清扫战场,韩城坐不住了,偷偷摸摸的将杜仲拉到一旁,嘀咕道:“殿下打算怎么处置那些俘虏?”   这句话把杜仲问住了,他微微一愣,猴子似得在身上挠来挠去,没一刻是安静的,跟着嘀咕了两句,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韩城看着他只觉得糟心,不耐烦的挥挥手,将人赶走了。   杜仲嬉皮笑脸的瞅着他:“我说韩大人,您这心操的有够多的,殿下心存仁义,这仗打的又是逼于无奈,这些人最多也就是发配到哪里去干些活,还能要了他们的命不成?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哦,杞人忧天,真是闲的。”   韩城被他噎了个够呛,心想,你们当然没见过刘彻发狠的样子,还心存仁义呢……我说了,你敢信吗?   然而杜仲的嗓门和刘猛不相伯仲,这时候一嗓子喊得,除非刘彻是聋子,否则就是睡着了也该被吵醒了。   韩城讪讪的挠了挠头,察觉到刘彻的视线扫了过来,忍不住有些心虚,不由自主的就垂下了头。   “同是我大汉子民,着军医好生医治,若有心返乡,发放路费,若愿意留下,辑录收册。”   刘彻这话说出来,不止韩城和两位将军愣了,连周围还半死不活躺着的伤兵也愣了,纷纷不可置信的看过来。   刘彻扫了他们一眼,那些或探究,或愤恨的目光纷纷不由自主的收了回去,他淡淡的嗤了一声:“孤早就说过,此战只为保家国平安,孤无意挑起战争,更无心杀戮,周亚夫已败,你们不过是牺牲品,我无意为难。”   韩城被刘彻身上那冷厉悍然的气势镇住,简直想要五体投地,然而总有人不买账。   “你在狡辩!明明是你先开战的,何况我们死了这么多人!现在却又来假仁假义,呸,你以为我们会相信你?!”   那人被斩断了一只胳膊,此时正满身血的狠狠瞪视着刘彻,身边有人扶着他。   尽管如此,却仍旧摇摇欲坠,虽然话语里满是愤恨,听起来却仍旧十分虚弱。   杜仲心中对刘彻的敬佩宛如滔滔流水,绵延不绝,此时怎能容忍别人污蔑他。   顿时满脸戾气的跳了出来,气势汹汹的冲过去,拳头几乎就要砸在对方脸上,然而斜刺里伸出来一只手,将他的拳头牢牢的握住。   杜仲睚眦欲裂的侧头瞪过去,又讪讪的收了回来,讷讷道:“殿下……”   刘彻慢慢的将他的拳头推了回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视线仍旧无波无澜的落在南军说话的人身上,他轻轻点了下头,他认得这个人啊,张骞……   杜仲只以为他要亲自出马,将这人说的无地自容,抱头痛哭,心中的愤怒顿时收敛起来,兴致勃勃的打算看戏,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刘彻竟然只说了两个字。   “随你……”   他说完就抬起手来轻轻握了一下拳,朗声道:“收兵……”   韩城心里松了口气,却莫名觉得这些南军还真是不识好歹,不管怎么说,刘彻愿意治好他们,让他们走,实在是出乎意料的事,而且算是仁至义尽了。   说到底,还是周亚夫先围了胶东的,他们不开战,难道要被围困死吗?   只是他这话只是放在心里想一想就算了,杜仲却扯着大嗓门直接吼了出来,内容竟然和韩城所想一字不差,末了还赠送了一个大白眼,和拳头示威。   韩城怕他暴脾气上来,将人揍了,连忙一拉他:“左军集合了没有?还不去统计名册,殿下不喜欢拖拉,赶紧将名单报上来,核实之后,处理后续。”   说到公事,杜仲只能收敛了脾气,骂骂咧咧的走了,而他那句无心之言却让南军集体沉默了。   他们的同胞们还无声无息的躺在战场上,躺在他们身边,而这些凶手,竟然也是无辜的,那是谁错了呢?   一万南军大部分还是跟着胶东军回到了灾川,不说别的,他们现在没有粮草,没有后援,没有军医,不跟着胶东军,就只有死路一条。   然而带头讽刺刘彻的张骞到底没有跟着他走,带领着一小队人,站在南军营地的废墟上,遥遥看着他们的背影,身体摇摇欲坠,却又孤傲如山。   杜仲频频回头看他,嘴里仍旧不干不净,眼神却并不算凶恶,韩城忍不住给了他一拐子:“你他妈能不能闭嘴,口子里塞得是粪啊,别污了殿下的耳朵!”   杜仲顿了一下,心想,你这嘴也不干净啊,但想着这位好歹是王后跟前得脸的人,刘彻爱重韩嫣又是出了名的,生怕自己被穿了小鞋,讪讪的闭了嘴。   韩城却不放过他,骂完了人又凑上来,嘀咕道:“你是不是觉得那人是条汉子?”   杜仲警惕的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韩城一把搂过他的肩膀,笑嘻嘻道:“我能干什么,刚才殿下授意,这些人一无所有,根本走不了多远,让你派手底下的人看着点,真要活不下去了,多少给点帮助,总不能看着他们死。”   杜仲迟疑道:“真是殿下吩咐的?”   “不信你去问!要不是我的人都在胶东,殿下吩咐的事,哪里轮得到你!”   杜仲一想,还真是,韩城担任胶东府执金吾,此次出战,恰好人手不足,便将他调过来补上了,他本就是陪着韩嫣来微服私访的,身边带的人自然不多。   “你瞧好吧,铁定得把人忽悠过来。”   杜仲想通之后,瞬间脸色大亮,笑嘻嘻的锤了韩城一拳,拨转马头就走了。   韩城摸了摸胸口,龇了龇牙,有些无奈的往回看了一眼,也不知道这个张骞到底是个什么人物,刘彻可鲜少会对别人上心。   刚才光顾着震惊刘彻的那些话了,也没顾得上去看看那人长什么样,该不会是得了刘彻青眼了吧?   韩城自己脑补出了一缸的狗血,被刘彻传过去的时候还有些懵,傻愣愣的毫不收敛,看向刘彻的视线活像再看一个负心汉。   刘彻皱眉忍了一会,熟料韩城根本没意识到他的不耐烦,表情仍旧十分的欠教训。   刘彻“啪”的拍了下桌子,韩城冷不丁被吓的跳了起来,晃着头左右看了看,突觉身上一股森森的凉气,他不由抱着胳膊一抖,四周一看,顿时被刘彻那冷冷的神情给惊住了,莫名其妙道:“殿下?”   刘彻不想和他计较,伸手一指不远处的空荡荡的店铺,那里刚才应该还在做生意。   只不过是被浩浩荡荡的军队给惊住了,这会店主人正躲在店铺里,扒着窗户往外看。   韩城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有些莫名其妙,不由眨了两下眼睛,满脸茫然。   “去买两份百花糕来。”   韩城“哦”了一声,拨转马头往店铺走去,路上嘀嘀咕咕,满脑子都是,刘彻这样的人竟然会喜欢吃甜食,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竟然觉得很不可思议。   韩城一路走,一路挠头,将发髻扯得乱七八糟,实在不能见人,干脆就将头盔带上。   他在窗户上敲了敲,里面的人先是尖叫了一声,而后声音颤抖的问道:“军爷,做,做什么?”   韩城被他逗乐了,笑起来:“能做什么呀?要百花糕,两份。”   店主人没说话,过了一会才慢慢打开窗户,将包好的糕点递出来,也没有要钱,直接就把窗户合上了。   韩城只好又敲了敲:“还没付钱呢。”   “送,送给军爷吃的。”   韩城皱了下眉头:“这可不成,殿下治军森严,我这要是白拿了,回头就得挨棍子。”   店主人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一盏茶的功夫才开了门,战战兢兢的看着韩城,十分实在道:“二十钱……”   韩城痛快的付了账,透过窗户看见里面还有其他糕点,卖相不错,就又掏了钱出来,指着其中一个说道:“这个再给我来点。”   店主人手忙脚乱的去拿糕点,韩城越看越觉得蹊跷,忍不住问道:“自家的军队,你怎么还这样怕?”   店主人惊慌的抬起头来看着他,手一抖,快包好的糕点,落了一地。 第133章 叵测之心3   将两份百花糕带给,脑子里转来转去的都是那店主人莫名其妙的神色,神情不由有些凝重。   过了外城,带领灾川臣属,在门口静静恭候着,那一行人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正在听那抓了的冷面将军邓和说话,这两日不知道王褪遣皇潜淮缶压境给惊着了,竟然罕见的没有闹腾出什么事来,也并不曾再召见,行宫内部一时间风平浪静。   然而此时邓和却说道:“那位小殿下烧早就退了,被几位大夫诊断了一下,并没有任何异常,估摸着现在就可以放出来了。”   微微一怔,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对向来是避之唯恐不及,然而现在他们母子到了灾川,过两日大概还会随着他们回去胶东,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怎么可能没有交集。   有些头疼,却也做不来明明人没事,却要硬生生的关进隔离区的事情,因此蹙了蹙眉头之后,还是点了点头:“多谢邓将军告知。”   邓和连忙拱手行礼:“王后折煞臣了。”   他正要提议,让亲自将人送去行宫,就听见闷雷似得马蹄声,抬头一看,烟尘滚滚里,率先进入视野正是骑着高头大马,十分威武不凡的。   往前走了几步,挑了下眉梢,轻夹马腹,加快速度朝着他赶来,身体微侧,手一伸,将他整个提到了马背上。   “恭喜殿下凯旋。”   被箍在怀里,大约是这大半年来这种事情做的太多,他竟然也没觉得多惊讶,十分平静的就接受了,说出口的话,连语调都没有变化多少。   “王后真是长进了。”   调笑一句,侧头想去亲他,躲了躲,大庭广众之下,他实在是做不到这般的没脸没皮。   却不依不饶,看着离内城门还有些距离,不由低声抱怨道:“王后可真小气,孤拼死拼活打了胜仗回来,怎的连点奖励都没有?”   知道自己嘴皮子不算利索,对上那是一点胜算都没有,十分明智的选择了闭嘴,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不甘心的在他腰上捏了捏,低声威胁道:“王后这样冷淡,难道就不曾担心过孤的安危?”   自然是担心的,虽然此战不过是短短几个时辰,可在这几个时辰里,却是什么都没做成,总是控制不住的就往门口看,直到斥候来报,说是大获全胜,缴获敌军粮草无数,他才松了一口气,却还是没能老老实实的呆在军营中等待,早早的就来了这里候着。   此时被这样冤枉,不由抿了抿嘴唇,虽然觉得有些委屈,可比起搭话之后,那层出不穷的耍流氓,他觉得这些委屈实在是不值一提。   “啧……”   叹了一声,正襟危坐,身体却不老实的,用气音道:“王后这样也算是目无君上,果然是规矩没太学好,还是要好好的罚一顿才能张记性。”   这动作实在是太过猥?琐,而且具有暗示性,韩嫣撑了半天的脸皮和无动于衷到底还是彻底阵亡,整个人煮熟的虾子似得,瞬间就红了个彻底。   只是他自己却没意识到,仍旧自以为冷静自持的稳稳坐在马背上。   深吸两口气,越看这幅样子,越觉得的难以忍受,所谓玩火自焚,他总算是尝到了是什么滋味。   然而无论他到底有多么难受,还得硬撑着在躲躲闪闪的,又偷偷摸摸朝他看的那些灾川百姓面前说些鼓舞人心的话。   可惜心思不在这,满脑子都是些春?宫图上才有的画面,却又比那画面要鲜活的多,他费劲心思隐忍,仍旧难以控制。   不得不惊讶的承认,遇上,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原来不过是一只纸老虎,外强中干,一戳就破。   所以,他抬了抬手,生生靠一身肃杀之气,将嗡嗡乱响的人群给镇住了,而后,他言简意赅道:“朝廷,败了!”   他话音落下,邓和还等着他说其他的,却见闭上了嘴,正要扯动缰绳,不由一愣,而后立刻反应过来,他这是发言结束,要回去了。   这也太简洁了一些。   邓和脸上露出些尴尬来,而后,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急中生智,喊起来:“胶东必胜!”   大获全胜的兵士们,十分配合的和他一起喊起来,然而百姓们的回应却是了了,说到底这场战争对他们来说,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他们不懂军事,不懂朝政,也不觉得头上的诸侯王换一个会有什么不同,朝廷始终是一座大山,他们莫名被拉上了一条反叛路,每个人心里,恐慌多过喜悦。   场面带着难以言喻的尴尬,看了看周围垂着头的百姓们,心里有些为觉得憋屈。   然而这份憋屈却无法言说,除非有朝一日,血的教训能让这些人看明白刘荣的嘴脸。   “不必放在心上。”   安抚的拍拍的肩膀,低声道:“民心现在还太远,咱们先稳住脚跟再说。”   明白这个道理,可灾川如今的情况,到底是比以前好了太多了,至少不会在寒冬腊月里,出现路有冻死骨的惨象。   然而比起付出,收获的多少很多时候并不能作为底气和筹码,纵然的到来,为胶东带来了变化,让他变得富足。   可这样的小恩惠,比起沙场舔血来说,在百姓眼里,实在是不值一提的。   城门的迎接匆匆收场,几位将军从来不知道,打了胜仗,还会面对这样的尴尬境地,不由的心情沉闷,脸色也有些难看。   好在并不是小气的人,嘉奖起来,十分大方,那厚重的赏赐和批下来的抚恤金,到底还是让这些将军们心情变得愉悦起来,很快便将城门口的冷遇抛之脑后。   南军的一万伤兵,对胶东军营来说,并不是个小负担,纵然这里的人不过是来了一大半而已,仍旧让军医愁的头发都白了几根。   伤兵安置下来没多久,便收到消息,说是药草不够,而且现在已经入了冬,药草很难再找到,只能大批购买,可现在胶东孤立无援,要想拿到东西,实在是难如登天。   “不是从周军哪里得来不少东西吗?能用的先拿来补上。”   不知道是怎么说服江都清河两地的,竟然将两地当做了胶东的粮仓。   在让他调集粮草的时候,便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他,而他要做的,就是将这件事情彻底压下,不让任何人知道三方之间的关系。   只要等两地的物资运送过来,草药的难关,自然而然就破了。   医官见他说的胸有成竹,也就不再多言,他本来还怕那些抢来的药草给敌军用了,自己人备用的就不够了,现在忽然明白了一点,就算备用的真的不够了,这些人也得救。   写了几张单子,让下面的人将战利品统一造册收录,将他提到的东西专门拿出来,另作他用。   洗去一身血腥味,换上一身黑色长袍,自从见识了那些类似胡服样式的衣裳,他便鲜少再穿广袖长裾,行动间大步流星,气势斐然。   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视线也落在他身上,两人四目相对,目不斜视的直直朝他走过来,瞬间就产生了一种被锁定的错觉,连呼吸都紧张了几分,像是胸腔被压扁了,喘不过气来。   犹未察觉,粗粗扫了一眼他的桌案,见并无什么紧要事情,便一把将人托起来:“这许久不见,不打算好好补偿我?”   想起他在马背上做的那件猥?琐事,顿时面颊发烫,一把将他推开,后退两步站稳,假装自己很忙的随手拿起桌上的竹简翻了两下,清咳一声,尽量镇定的拒绝道:“殿下还是先休息吧,臣还有些琐事要处理。”   不说话,眼睛钩子似得上下打量着,也不动作,就这么看着,然而单单是这样好不加掩饰的视线,已经让承受不住了,他侧了侧头,仍旧觉得那目光实在是有些烫人,干脆转了身。   笑起来:“王后可知道有句俗语,叫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叹了口气,妥协似得看着:“殿下,青天白日的……”   哪里顾忌这些,若是能随着他折腾,别说青天白日,就是荒山野地,他也能折腾起来。   咬了咬牙,他心里自然也是想和亲近的,只是现在才对的性子多了些认知,知道自己一旦松嘴,日后便再也坚持不了了,又是那样一个我行我素的人。   若是平常也就算了,现如今正是危险的时候,各地将领来来往往,他可丢不起那个人。   看出他眼里的坚决,有些意外,毕竟以前也不是没有得逞过……   只是坚持,也不会真的违逆了他的心思,只图自己痛快,怅然叹了口气:“也罢,什么也不做,切过来让我抱抱,许久不曾亲热,想死我了。”   脸又红了,心里却也热起来,这样直白的情话,总能让他感动。   他不由丢开手里的竹简,顺从的走了过去,一把将人按进怀里,低头亲了上去。 第134章 叵测之心4   两人正腻在一起说闲话,外面便响起邓和的声音。   “臣求见王后殿下。”   刘彻黑了脸:“这灾川的风水是不是有问题?”   怎么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打断亲热。   韩嫣见刘彻这样恼怒,心里的不虞反倒淡了几分,脑子一清醒,便想起来一件事。   “殿下,今日邓将军禀报,小殿下已经过了危险期,只是普通的热症,并不是虫穴,说是人可以放出来了。”   刘彻挑了下眉,不甚情愿的“嗯”了一声,“那就让人进来吧。”   他对刘驰的印象比之韩嫣对刘驰的还要淡薄,掰着指头算,他们似乎也只见过三四次而已,且次次都不算愉快。   那个和他流着相同血液的年轻人,在他脑海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而且这个影子还十分的不招人待见。   邓和进来后,说的果然是这件事,并且小心翼翼的暗示道,既然双方关系不好,这可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想必那两位无论如何都会领情的。   闻言韩嫣沉默,刘彻嗤之以鼻,然而两人却都没有拒绝,于情于理,他们都是要去一趟的,毕竟也是血脉至亲。   邓和不知道这一家子的关系恶劣到什么程度,还以为自己做了件好事,出了个好主意,心里还有些满意,十分自觉的就走在前面,替两人引路,往隔离区去。   如同胶东的隔离区一样,灾川这边的隔离区,仿佛就是个翻版,隔着一条长长的窄巷子,走进去是铁栅栏的小屋子,远远的就能听见发了疯似得,全不像人声的嘶吼。   只是几人都早就听惯了,此时并不觉得如何,然而刘驰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景,简直像是人间地狱,他整日在这样的环境里,夜不能寐,饭食也不合胃口,这段时间下来,整个人竟然瘦的皮包骨头,精神恍恍惚惚的,再没有半点曾经的嚣张跋扈。   刘彻和韩嫣都是一顿,而后对视了一眼,各自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惊诧。   守门的是刘彻从玄风营中专门调拨出来的方士,这些人就算现在为刘彻效力,却仍旧不怎么将凡人看在眼里,而凡人对他们也仍旧心怀敬畏,轻易不敢招惹。   因此邓和让他开门的时候,态度甚至是有些恭敬的。   只是那方士并未理会他,一抬眼看见刘彻,顿时从蒲团上弹跳了起来,结巴了一会,毕恭毕敬的鞠了个躬。   刘彻摆摆手:“提一个人。”   方士连连点头:“您想要哪个?”   邓和被无视,也不觉得恼怒,反倒十分识趣的往后缩了缩,假装自己并不存在,看向刘彻的目光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灼热,虽然没多久,便消失在了他那张冷冰冰的面孔之下。   对于隔离区内唯一的正常人,方士对刘驰还是有影响的,此时听见刘驰的身份。   顿时惊讶的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他有些弄不明白,那样的人怎么会和刘彻是兄弟。   然而事实如此,他不得不接受,只是就算对刘彻十分尊敬,看见刘驰,他的脸色却没有多好看,不耐烦的喊了一声,将刘驰反而往里面缩了缩,顿时耐心尽失,一把将人提起,丢了出来。   邓和对方士的大胆目瞪口呆,手下却十分利落的将人接住了,冷着脸瞪过去,那方士却并不理会他,见刘彻没什么吩咐,便仍旧坐回蒲团上,闭眼打坐。   “走吧……”   韩嫣开口,邓和看了看自己胳膊里抱着的瘦的皮包骨头的少年,有些难以置信,怎么也没办法和前些时间那个张扬跋扈的孩子联系起来。   先将人带回军营洗漱更衣,等刘驰再出现的时候,已经有几分人模狗样了,只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不管看向谁,目光都是警惕的。   就连看见韩嫣的时候,眼睛里也没有出现多余的神采,仿佛已经忘记了当初他有多么厌恶这个男人。   韩嫣心下唏嘘,有些不忍,知道他这是受了无妄之灾,可再来一次,他还是只能让人将他抓起来。   “小殿下,你还好吗?”   刘驰缩了下脖子,战战兢兢的看向韩嫣,似乎这时候才认出他来,惊慌的摇了摇头,求饶道:“我没有病,没有病,你放我出来吧,我真的没有病,没有病……”   “小殿下,你身上确实没有病,现在我便送你去行宫,夫人在那里等你。”   “母亲……”   刘驰呢喃一句,毫无预兆的哭了,眼泪流了满脸,样子十分狼狈。   然而在场的三人并没有嘲笑他,韩嫣甚至是有些心酸,再怎么凶悍刁蛮,到底也只是个孩子,受了苦,只知道找最亲近的人。   “小殿下可要吃些东西?”   刘驰用力摇头,那样子几乎是要把头甩下来,连声音都是抖的:“不用,不用,我要……我能不能现在就去见母亲?”   他这幅样子虽然可怜,却比以前顺眼的多,连刘彻也没有多说什么,闻言只是道:“备车……”   刘驰这个样子,全然不像是能骑马的。   邓和适时的告了辞,免得打扰别人一家团聚。   马车慢慢的往行宫走去,刘彻韩嫣都是骑马,知道刘驰现在怕他们,十分善解人意的让他一个人在里面呆着。   然而他又怕自己被丢下,时常要掀开帘子往外看,像是被流过一次的幼犬,十分惹人怜惜。   韩嫣看不过去,招了婢女来,正是跟着前来照顾他的苏合,嘱咐两句之后,便让她在车上照料着。   刘驰见车上有了人,这才放了心似得慢慢缩了回去,将自己蜷起来,缩成一个团,牢牢的抱住了身上盖着的锦被。   苏合给他倒了杯参茶,细声软语的安慰。   刘驰看了看她,大概女人天生让人觉得没有威胁,纠结片刻之后,刘驰迅速的将参茶拿了过来,一仰脖子,一饮而尽。   苏合被他凶猛的动作惊了一下,随即便冷静下来,仍旧温和的同他说话,话不多,也不要求他回答,声音细细软软的。   倒是十分动听,纵然容貌上有几分欠缺,可对这许久以来只见过面皮紫涨发黑的虫穴的刘驰来说,已经算得上是美人了,他不由自主的就放松了下来。   “殿下还要吗?”   她举了举手里装满了参茶的竹筒,笑容温和的看着刘驰,她对这位传闻中十分跋扈恶劣的少年并无多大的厌恶。   毕竟那些都只是传闻而已,就算这些传闻的来源是她的主子,她也没能感同身受。   现在她眼里看见的不过是一个被莫名关进隔离区,饱受惊吓,战战兢兢的凄惨少年而已。   看起来还有些让人觉得心疼。   她这样的温和,让刘驰不由自主的就放松了下来,慢慢的将紧紧攥在手里的被子递到了她面前。   行宫近在眼前,韩嫣忽然有些迟疑,他身后轻轻拉了下刘彻的缰绳,脸上有些尴尬,他低声道:“臣上次和夫人闹得有些不愉快……”   他不知道如何解释原因,也猜不透刘彻知道这件事,会不会从心里觉得他不识大体,对长辈不够谦逊尊重。   只是这样尴尬的事情,他还是自己说出来比较好,虽然不排除怕王夫人添油加醋的因素,可更大的原因是,韩嫣不想刘彻会因为别人的话而对自己产生任何的不满,哪怕这个“别人”是他的母亲。   刘彻顺着缰绳,将他的手握住,安抚的拍了两下:“我知道不会是你的错,你放心……”   他话音落下,手上一用力,将韩嫣生生从马背上拽了过来,刚才那鲜少正经的语气瞬间就变了味道,他贴着韩嫣的耳朵嘀咕道:“若是王后愿意多讨好我一些,那我也可以给王后一个保证,以后无论你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也好,滥杀无辜也好……我都站在你这一边。”   他语调本就极其暧昧,偏偏仗着这周围行人稀少,总要时不时的伸出舌头来舔韩嫣的耳垂,韩嫣被他调?戏的僵硬了身体,大脑一片空白,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呆愣愣的,像根木头。   刘彻轻轻晃了他两下,韩嫣才回过神来,面红耳赤的看了刘彻一眼,刘彻只以为他要想往常那样,或者装模作样,假装镇定,像是没听到;   或者扮死撑着,不动不说不回应,撑到宫门口到了,一切羞窘就都散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韩嫣竟然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细如蚊讷的说道:“殿下所言当真?”   刘彻呆了一下,有些难以置信的伸手捏了捏韩嫣,触手的温度有些烫,那红彤彤的面色,像是下一刻就要烧起来。   刘彻把脸贴过去,深切感受了一下这样烫人的温度,才点点头道:“君子也,驷不及舌。孤当然不会妄言。”   韩嫣脸上的温度又烫了些。   刘彻眼睛一亮,将韩嫣整个搂进怀里,伸手在他小腹上轻轻拍了拍,伏在他耳边,小声道:“今晚一定灌满它。”   这,这这……   韩嫣到底还是受不了他这样的口无遮拦,垂下头装死,仿佛是这样,他就真的没听见刘彻那些话,也没被从里到外的都调?戏过一样。   刘彻心里欢喜的紧,几乎立刻就要拨转马头往军营里走,然而外出征战,回城却又不见长辈,传出去名声不好。   这倒不是重点,问题是他这一战,可就是打着这样的名头,不维护也不行。   刘彻长长的叹了口气,无力的伏在韩嫣肩上,喃喃道:“时间过得好慢……” 第135章 千金之家1   到了行宫门口,刘彻韩嫣从马上下来,车夫也掀开车帘子,刘驰猛地缩了一下,整个人都藏进了被子里,嘴里吱呀乱叫了一通,并不肯下车。   刘彻冷冷的看着他,即使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刘驰仍旧觉得遍体生寒,连牙齿都有些打颤,他想把自己藏起来,却无处可躲,恐惧的几乎眼珠里满是血丝,透着青紫,像是随时要爆开一样。   刘彻冷冷道:“滚下来……”   刘驰猛地一抖,被子裹成的球也跟着一颤。   韩嫣握住刘彻的手,面上的血色还未褪去,连手上的温度似乎都还是烫的,刘彻眼里的冰冷,身上的暴躁,瞬间像是被他手上的温度煮沸蒸发了一样,顷刻间烟消云散。   “小殿下大概是吓坏了,殿下息怒,莫要生气伤了身子。”   刘彻“哼”了一声,反手握住韩嫣,有些不虞他替刘驰说话,因而越发觉得刘驰可恶,纵然血脉至亲,他却不能给对方一丝一毫的怜悯。   “别让我亲自动手。”   刘彻将韩嫣轻轻一推,让他靠在马背上,眼睛仍旧没有情绪的盯着那抖成一团的被子,以及被子底下的人。   韩嫣手底下的这些人素来都对他有几分惧怕,这会苏合看见他的神色,知道这是真的生气了,也有些诧异。   没想到,这位爷就是对上兄弟也是这幅样子,仿佛这世上的人在他眼里,只有两种。   韩嫣和其他人。   只要不是韩嫣,便鲜少能得他一个青眼,一个笑颜。   苏合有些怜惜刘驰,生怕刘彻真的一把将人扯下去――他看起来,真的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连忙低声去劝刘驰。   “小殿下,夫人就在里面等着您呢,您是不是也想夫人?进去就能看见了,里面备好了饭菜和房间,小殿下见过夫人之后就可以好好休息一番了,夫人会陪着您的。”   刘驰似乎是愣了一下,才慢慢的,试探性的露出头来,怀疑的看着苏合:“你说的是真的?母亲真的在里面?”   苏合连忙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来,点点头道:“那是当然,奴婢哪里敢骗您?夫人就在里面等着您呢……”   刘驰紧张的缩了缩脖子,往车外面看了一眼,将刘彻正冷冷的看着他,顿时又把头缩进了被子里,尖叫道:“你让他走,让他走!”   苏合惊道:“小殿下?小殿下……你冷静点。”   刘彻脸色阴沉,他这个年纪的时候也从来不曾这么丢人过,就算不喜欢刘驰,甚至对他心存厌恶,可到底都是刘家人,这样丢人,刘彻也觉得面上无光,正要开口教训,韩嫣已经又凑了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腰:“殿下,不要和他计较……”   刘彻动作一顿,心想,韩嫣这么老实的人也有学坏的一天,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他动手动脚……   他面无表情的停住身体,视线慢慢的从刘驰身上移到韩嫣身上,定定的看着韩嫣,里面万千的含义十分强硬传输过去,韩嫣顿时头皮发麻,抱着刘彻腰的手顿时一松,然而下一瞬,便有两只铁爪似得大手将他的胳膊牢牢按住。   胶东王一本正经道:“王后,堂堂七尺男儿,敢做就要敢当才是。”   韩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噌”的升腾起来,本能的觉得后悔,自己没事去管这兄弟俩的事情做什么,刘彻本就惦记着自己,这下岂不是又多了一条理由。   他后悔不迭,然而手却死活拽不回来。   随行的侍卫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没看见――实际上他们早就看惯了,这会装起没事人来,实在是太得心应手。   韩嫣在冷飕飕的天气里,出了一脑门的汗,嗓子却干的要冒烟。   刘驰这时候终于在苏合细声软语里慢慢钻出了被子,见刘彻韩嫣两人抱成一团,并没有注意自己,这才松了口气似得一步步挪了下去,却仍旧缩在苏合身边,死活不肯去看刘彻和韩嫣。   苏合有些尴尬,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撇下刘驰对两位主子行礼。   刘彻摆了摆手:“罢了,把人送进去。”   韩嫣松了口气,知道刘彻眼下是打算放过自己了,然而用力抽了抽手,竟然还是没能抽出来。   刘彻回头看了他一眼:“王后的记性这次可要长进些了……”   韩嫣的手在他话音落下的时候才得以抽回来,只是战栗感却从头皮一直延伸到脚下,让他整个人控制不住的一抖。   刘彻满意一笑,牵起他的手往宫里走。   刘驰还在战战兢兢的四处打量,走的十分缓慢,不多时便被两人追上来。   刘驰还没如何,苏合先吓了一跳。看向刘彻的目光瞬间变幻不定起来。   韩嫣看了她一眼,并未说什么,被刘彻拉着往里面去了,苏合压下心里的忐忑,连忙哄劝着刘驰跟上,心里七上八下的,也不知道韩嫣刚才有没有听见自己说什么……   王痛耸备崭盏玫较息,连同刘彻大败周亚夫的事,一同传了过来。   然而刘彻的胜负生死比起刘驰来说,与王投言,实在是不值一提,她此时心心念念的,都是他那饱受苦难的幼子。   甚至来不及更衣梳妆,王痛掖彝外走去,连鞋子穿倒了也未察觉,脸色因为激动和紧张而不停变化,活像是个万花筒,一眼之间,变化万千。   刘彻和韩嫣迎上来:“见过……”   话还没说完,王捅阍诹饺松肀呔吨弊吖,直直奔着刘驰而去,一把将人抱紧怀里,哭了出来。   “我可怜的儿……这是造了什么孽,让你受这样的苦,天煞的,谁要定这样的规矩,不得好死啊……”   韩嫣脸色铁青,纵然知道王图有可能是无心之言,可诏令的的确确是刘彻下发的,他也曾对王兔餮哿耍她却丝毫不放在心上。同为亲子,她对刘彻这样冷漠,实在让人齿寒。   王陀倘徊痪酰与刘驰抱头痛哭,全然不顾忌宫人和侍卫的目光看法,她那极看重的脸面,仿佛也在当日灾川街头对着韩嫣撒泼的时候,荡然无存了。   刘驰上气不接下气,他的确是吃了许多苦,最多的却还是惊吓,整日里面对那些不人不鬼的东西,连夜里做梦也不得安生,此时见到王停便觉得整个人都是一松,那些胆小谨慎,战战兢兢仿佛都成了水汽,被他哭一哭,便从眼睛里流了出去。   他伏在王突忱铮一面痛哭流涕,一面恶狠狠的咒骂,咒骂邓和,咒骂隔离区,咒骂灾川,咒骂韩嫣和刘彻。   王椭还俗虐哺в鬃樱对他的话从不反驳,一一应和。   韩嫣忍无可忍,上前一步,他不能对王腿绾危却可以教训刘驰,他要好好问一问他,到底是从哪里学的这些,知不知道长幼有序,尊卑有度。   然而刘彻拉住了他,他那张外人面前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时仍是一片平静,眼底波澜不惊,仿佛根本没听见,也没看见那正一唱一和辱骂着他的正是他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韩嫣心里只觉酸疼一片,被刘彻拉住的手瞬间没了挣脱的力气,强烈的感受,几乎让他难以平稳的战立,他垂下眼睛,身体微微一斜,靠在刘彻身上,接着就又一只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整个抱住。   韩嫣在刘彻怀里轻轻的蹭了蹭,想要说几句话安抚他,然而一张嘴才发现,喉咙里干涩疼痛,难以成言。   他只好也抱住刘彻,手上的力道很重,他说不出话来,只能借此让他知道,自己也是永远都会站在他这一边的。   头顶上蓦地传来刘彻的轻笑,他低低道:“原本还有些难受,现在看你如此,倒是更心疼了……”   韩嫣眼眶一热,刘彻这句话,险些让他掉泪。   刘彻那蒲扇似得大掌在他背上轻轻的拍了拍,叹息似得说道:“因果轮回,收之东隅,失之桑榆。于我而言,能得你相陪,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亲情一事,强求不得,莫要再放在心上。”   韩嫣勉强笑了笑,觉得自己这样要刘彻来安抚劝慰,实在是有些不像话,强打起精神点点头,心里却忍不住生起一个念头。   即便不符孝道,不合仁义,他也得让这母子两人尝尝心痛的滋味。   哪怕是日后刘彻发现了,对此不满,要罚他,他……也认了!   韩嫣满脑子都是要怎样不着痕迹的教训人,蓦地下巴被人强硬的抬起来,不由神情一凛,警惕的看了过去,正对上刘彻饶有兴致的眼神。   “王后这幅样子……真是让人后背发凉,在打什么坏主意,嗯?”   韩嫣惊疑不定的看着他,明知道刘彻不可能发现自己的想法,但是被他这么一说,还真有些莫名的心虚,他扭开视线,嘴硬道:“殿下想多了。”   “哦……”刘彻意味深长的应了一声,点点头,视线在他脸上来回扫了几遍,微微笑起来,“那便当我是想多了吧……”   韩嫣听他这话,分明像是知道了什么,越发不自在,努力说服自己,其实不过是他在扮猪吃老虎,可到底还是心中忐忑,忽的,刘彻又凑过来,在他耳廓上轻轻呼了一口热气。   声音模糊的像是池塘上升腾起的雾气,让韩嫣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刘彻说:“在胶东,王后自可横行无忌,反正连胶东王都是你的……” 第136章 千金之家2   母子二人总算慢慢平静下来,大约是真的受了苦,脾性上有了收敛,刘驰竟然战战兢兢的朝着刘彻道了谢。   刘彻韩嫣二人都十分意外,毕竟刚才他骂人骂的还十分痛快,这一眨眼的,变化未免太快。   但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刘驰又是刘彻的同胞兄弟,即便是心里都觉得怪异,面上却不动声色的应了。   两人告退出来,韩嫣心里仍旧有种难以抹去的古怪,只是不好向刘彻提起,便暂时压下了。   韩城匆匆来迎两人,却是为了刘彻曾经交代的事情,那先射箭的人并不是灾川的驻军,反而是被派来巡城,防止虫穴作乱的方士。   刘彻一听便是一愣,方士?   韩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刘彻心里忽的“咯噔”一声,忽然之间就猜出了他这幅吞吞吐吐模样的原因,声音不由冷下来。   “和行宫有关?”   韩城垂着头没说话,然而此时当真是无声胜有声。   “休要胡言乱语!”   韩嫣叱责了一声,然而心里知道,这八成是真的,韩城虽然随性,却并不是信口开河的人,何况事关刘彻。   可行宫里能做主的人,在一刻钟之前,只有一个。   韩嫣一时间有些不忍去看刘彻的表情,只是急切道:“或许此中有什么误会……”   刘彻轻轻的笑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韩嫣却无话可说了,气氛一时间便静谧起来,韩城有些后悔莽莽撞撞的就把话说出来了。   可他这样火急火燎的找过来,本就是怕王夫人真的和朝廷勾结,万一开战之事真是一个阴谋,她也未必不会对这二人做些什么。   后悔无济于事,韩城期期艾艾的看向韩嫣,只盼着他家公子能将刘彻给镇住,别一时气愤,打草惊蛇。   然而这主仆两人却谁都没意识到,刘彻比他们二人都要冷静的多。   他顿了顿才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波澜来:“韩嫣说的对,此事怕是有误会。”   韩嫣韩城皆是一怔,韩城张了张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尽管韩嫣一直在给自己打眼色,但是他却没办法昧着良心接话。   这误会要怎么编才算合情合理……   “此事不必再追究。”   刘彻挥挥手,让韩城退下,而后沉默的上了车。   韩嫣一路心神不宁,总是忍不住偷偷去看刘彻,然而对方自始至终都是一副冷淡样子,完全看不出情绪。   眼看着军营在即,一旦到了地方,要论功行赏,要办庆功宴,完全没时间独处。   韩嫣咬了咬牙,先悄悄握住了刘彻的手,而后才低声道:“殿下,韩城所查之事……”   纵然他叱责了韩城,可说实话,比起王夫人的人品来,他更相信韩城的能力。   刘彻出乎意料的轻轻笑了一声:“嫣莫不是以为我要自欺欺人?”   “怎会?”   韩嫣下意识反驳,然而话一出口,脸颊便因为口不对心火辣辣的烫起来。   刘彻伸手捏了一下,叹道:“啧,这脸皮怎的就是不见长。”   韩嫣往后躲了躲,避开了他的手,转移话题道:“殿下有什么打算?”   “夫人那里我会让人继续盯着,韩城的人都是普通人,怕是会枉送性命。”   韩嫣恍然,忍不住为自己小看了刘彻觉得羞愧,刘彻浑不在意,脑子里转来转去的都是王夫人的影子。   他不是不信韩城的话,只是觉得韩城恐怕是高看了王夫人,长于民间,藏于后宫的女人,能有多大的心思?   刘驰若在,她那心思便都扑在刘驰身上,只会为那幼子的安危前程担忧,若说阳谋天下,恐怕是半点心思都没有,也不会能想到这一茬。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让王途谷桓颐白沤憾战败,她与刘驰都会陪葬的危险动手脚呢?   也或者,那个女人也被骗了……   无论哪种,在刘彻心里,都不能掀起任何波澜。   只是这一点,他却不会让韩嫣知道,他是凉薄冷漠,铁血无情,可到底也有在意的人,不愿意在对方眼里,一无是处。   刘彻将这番心思死死压在心底,看向韩嫣的目光,仍旧带着如往日如出一辙的欢喜和温和。   “殿下放心,夫人定然另有苦衷。”   韩嫣抱住刘彻,仿佛这样的动作就能让对方相信自己的话一般。   刘彻素来不会拒绝韩嫣的投怀送抱,虽然此时碍于马车狭小,不好就地施为,可他并不在意,毕竟晚上还会有一顿饕餮盛宴,他等得起。   韩嫣犹未察觉刘彻心里的凶兽正在蠢蠢欲动,打量着要从哪个部位开始,将他吞吃入腹。   他心疼刘彻,像是本能,这时候满心满脑的都觉得刘彻大概是伤心欲绝,自己难过的一塌糊涂,却浑然忘了,身边这个人,从前世开始,便是石头心肠,冷硬起来,连他自己都怕。   两人腻腻歪歪的抱着,马车吱呀吱呀的进了军营,还未下马车,就被卫子夫拦住了,对方仍旧好不知收敛,也丝毫不曾意识到,小夫妻躲在马车里一定会出现一些不能描写的画面,大咧咧的就掀开了车帘。   刘彻脸一沉,险险就要出手,将那只勾着车帘的爪子切下去。   韩嫣已经从他身上做了起来,就着卫子夫掀开的帘子,下了车,侧身站在车旁,伸手去扶刘彻。   刘彻握住他的手,放在嘴边咬了一口,众目睽睽之下,韩嫣瞪圆了眼睛,有些想钻地缝。   “噢噢噢……”   卫子夫大呼小叫,看着韩嫣那几乎要滴血的脸,没敢再打趣他,冲着刘彻的背影道:“大庭广众之下耍流氓啊……”   “卫姑娘……”   韩嫣无奈的喊了一声,纵然脸上血色未退,情绪却已经平静了下来。   “此时前来,所为何事?”   卫子夫这些日子,一直对新捡来的弟弟十分好奇,整日呆在胶西,猴子似得围着卫青上蹿下跳。   卫青何曾见过这样率性洒脱的女子,他本以为世上的女子,最好的应该是平阳公主那般,温柔端庄,却又刚毅坚韧,熟料半路里出现的胞姐竟然是这样的货色,着实将他惊了一下。   偏偏卫子夫想懂颜色的时候才会懂,这时候看见卫青,新鲜劲还没过去,自然不懂何为男女授受不亲,随时随地就往卫青营帐里跑。   卫青不堪其扰,阮扶苏帮着看了几回,却又被卫青怀疑居心叵测,给赶走了,没了掣肘,卫子夫越发放肆,卫青无奈之下只好躲到桑弘羊那里去,因着桑弘羊哪里养了只不同寻常的黑耳兔子,仿佛门神一样,卫子夫得逞的次数少了,这才消停了一些。   灾川开战的前一日,胶西围城的栾布耐心尽失,率先开战,与卫青苦战一回,丢下了两千俘虏,粮草无数,匆匆撤走了。   卫青不曾想事情发展的这样快,有心想要追击,却又怕乱了刘彻的安排。   毕竟当初拟定的只是守城,然而乘胜追击实在是大好时机,他又不想放过,便请了卫子夫前来报信,自己先带着人往前去追了。   刘彻闻言点头:“让他去便是,只是既然不听军令,总要受罚,若不能拿下青州,徐州,兖州,那便提头来见。”   卫子夫一想,觉得大汉有十三个州,这三个又都不大,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她那弟弟又是奇才,拿下来不过是小事,并不费什么功夫,顿时领命而去。   韩嫣看着她的背影,默默的替卫青难过了一下。   “殿下,您当真要让卫将军这样一路打过去?”   刘彻将他拉到身边坐下,随手打开大汉舆图:“徐州素来富庶,素来便是大汉粮仓之首选,不将它拿下,胶东恐怕后继无力。”   韩嫣总觉得他这话里似有未尽之意,然而不等他再问,杜仲便在外面高声问安,此时天色已经黑下来,晚宴很快就要开始,他来请刘彻的。   韩嫣只好暂时把话茬收起,想着或者某日自己就明白了,即便不明白,再问也不迟。   刘彻去换衣裳,韩嫣本该同去,只是这营地里总要有人情形,安排巡逻事宜,众人都是苦战一回,合该放松,他便将这差事拦下了,到时候只要露个面,敬个酒就够了。   刘彻随着杜仲走远,许久之后还能听见杜仲那嗓门不停的响起来,声音清晰可闻。   韩嫣失笑,这当真是一把好嗓子,他日叫阵,便是不杀敌,也够威震四方了。   收了舆图,韩嫣换了身战甲,先将值守的班次排出来,然后去见了和众将领畅饮的刘彻,他难得在外人面前露出和善的笑意来,虽然不甚明显,却足够让众人察觉他的喜悦,也跟着放松下来。   当着刘彻的面,没人敢对韩嫣动手动脚,更没人敢给他劝酒,意思意思的喝了三碗,韩嫣便告辞往营地周围去巡逻。   身后韩城追上来,跟着他往外面去。   “怎么,有话说?”   韩城挠挠头,竟然罕见的有些不好意思,哼哧哼哧半天,也没能说出什么话来,此时见韩嫣问,迟疑了一会才道:“今天殿下那个……放了一个人。”   韩嫣疑惑的看向他:“殿下又不嗜杀,放过一个人有什么可奇怪的。”   韩城搓了搓脸,语调艰涩道:“可那个人当众下殿下的脸子,还顶嘴……”   韩嫣失笑,只觉得他这奶兄,实在是越来越无聊了,这个年纪,也是该娶亲了,总好过他这样絮絮叨叨的,整日不做正经事,他正要提一嘴,韩城却见他这样不以为意,顿时急了,张嘴道:“殿下说不定看上他了!” 第137章 意外之喜1   韩嫣一怔,他心里是不信的,然而韩城这话说出来的那一瞬间,却还是不由自主的变了脸色。   实在是刘彻前世的时候,前科太多,由不得韩嫣提心吊胆,然而这种事情,如果不是刘彻亲自来和他说的话,韩嫣是不会信的。   纵然知道韩城不会无的放矢,可是比起来,他更愿意相信刘彻。何况,不久前,他们还如胶似漆。   “这话不要乱说。”   韩城偷偷看他的脸色,就知道自己这话说的有些过了,此时只能讷讷应下,从头发丝到脚趾甲,都觉得不自在。   “好了,大喜的日子,不要想些乱七八糟,回去喝酒吧,以后怕是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韩城不敢再多话,连着答应了几声,匆匆转身往回走。   韩嫣却没了兴致,或许韩城那些话真是误会所致,可韩嫣心里还是不自觉的担忧起来,他知道刘彻素来一言九鼎。   既然说过此生只有他一人,那就绝对不会食言。可是,如果有一天,真的出现一个人,像曾经的陈阿娇那样吸引了他呢?   就算刘彻不会将人接到身边,恪守诺言,以礼相待,可自己能忍受吗?   不用猜他都知道,受不了,他对刘彻的感情,在他无意识的情况下已经变了,有些病态的占有欲,他怕失去刘彻,可是绝对不会忍心去伤害他。   如果真有一天,刘彻移情别恋,韩嫣几乎想象不出来自己会怎么样……或者,还会像前世……   韩嫣猛地甩了甩头,他不希望自己总是想起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他这一世本就是偷来的,活一日便算一日,只要刘彻还是刘彻,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兵士们看不出韩嫣在想什么,只是见他一会走,一会停的,都十分纳闷,有心想去问一句。   但是又惦记着好歹是王后,虽然是个男人,可那也是王后,都不太敢和韩嫣说话。   再有一层,行伍里的汉子都是五大三粗,黑黢黢的糙汉子,就是偶尔有几个细皮嫩肉的。   比如刘彻那样的,身上的气势也很吓人,也就不觉得突兀,可韩嫣这人,脾气随和,长相温润,对人又没有架子,实在是处处都让人觉得格格不入。   若不是一身功夫十分具有威慑力,这军营里众人对他的态度,早就不是现在这样子了。   韩嫣定下神来,努力说服自己不过是杞人忧天,正要加快巡逻速度,突然察觉到远处的枯木丛有些异样。   被刘彻的血浇过之后,韩嫣的五感灵敏度虽然比不上正统的方士,可到底比常人要强出许多,此时有心查探,很快便发现了哪里有呼吸声传过来。   “什么人?!”   韩嫣喝了一声,同时做了手势,让兵士将那传出异动的枯木丛围起来。   校尉带人过去,枯木丛里确实有人,他们一靠近,就闻见了浓重的血腥味,这要是呆的时间一久,指不定会引来什么凶兽。   起初校尉还以为有人要对他们用些见不得光的手段,结果真要抓人了,却发现,根本没遇见像样的抵抗,几个年轻兵士,随随便便一抓,就把人给揪了出来,本来还要五花大绑,结果火把一照,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些人竟然是周军。   而且看着有些面熟。   身上还到处都是伤。   校尉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了:“怎么是你们?怎么输了不甘心,要来夜袭?”   他上下打量着这些残兵胜勇们,视线里并没有多少轻蔑。   毕竟,虽然对方输给了自己这方人,可到底也是抗击外贼的英雄,至少值得敬重。   “我们不是来偷袭的……”   脖子上被架了一把刀的汉子开口,他大概是一天都没喝过水,嗓子干哑,发出来的声音像是被沙子磨砺过,连听得人都觉得有些难受。   校尉本想为难一下,但是看这些败军之将说话都有些困难,顿时觉得自己有些难为人了。   “先跟我去见王后吧,有什么瞎话,你跟他讲。”   那兵士瞪了校尉一眼:“是胶东王说的,会替我们这些人治伤,你们想不认账吗?”   校尉一愣,眼前这人虽然模样确实凄惨,可他还真的没往治伤这上面想,只以为是输了心里不服气,来偷偷摸摸的找茬的。   “你们是……来治伤的?”   校尉有些乐,心想,当初让你们跟着来,一个个的梗着脖子,骨头硬的和铁铲似得,结果一天没过去,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对方那兵士涨红了脸,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讷讷的点了点头。   而后像是觉得丢了脸面似得,大声道:“我们也不是非要求着你们的。这样,你们把我们校尉救了,我……我给你们当马夫!”   校尉“噗嗤”一声乐了:“得了,我们还能少一个马夫?”   兵士眼一瞪:“你……”   “好了,将人核实身份,招军医来看看。”   韩嫣发话,心里已经确认了这几人恐怕就是拒不投降的那些周军,这些人看起来十分狼狈,身上的伤比那些带回来的人要严重的多,别的不说,至少,都是汉子,韩嫣敬重铁骨男儿,何况同是大汉子民,又有刘彻明令在先,自然不会为难他们。   周军兵士一愣,不可置信的扭头看过来,一件韩嫣,顿时一愣,似乎没想到在军营里还会看见这样俊秀的人物。   校尉拍了他一巴掌:“看什么看,再看挖了你那对招子……怎么这么烫……”   他嘀咕了一句,一看那兵士竟然被自己一巴掌拍的晕头转向,顿时一愣,失声喊道:“你他妈发烧了啊!”   再一看其他人,个个脸色都不好,虽然因为重伤失血,脸色发白,然而在这白色上,却看出越发明显的红晕来。   “先把他们带到一个营帐,让军医立刻过来。”   韩嫣脸色一沉,虽然这些人极有可能都是因为伤口发炎引起的热症,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不敢冒险。   “你们那里可还有其他伤重的兵士?性命攸关,莫要隐瞒。”   兵士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被架着的自家校尉,似乎在做十分艰难的决定。   韩嫣朗声道:“胶东附近有邪道方士行凶,以人体为墓穴,养殖恶虫,那虫长大,便会控人心智,大开杀戒,此番恶果前兆便是热症几日不消。”   兵士瞪大眼睛,满脸难以置信:“怎,怎么可能……”   “为百姓计,还请如实相告,即便是误会,那些人也是大汉子民,胶东王绝不会食言而肥,更不会乘人之危,既然明令全力医治,自然不会推脱。事已至此,何妨一信?”   兵士哑口无言,沉默半晌,指了指不远处的山坳,叹口气道:“那里……”   韩嫣:“为防自相残杀,请率先前行。”   兵士点了点头,他们这些人都是强弩之末,然而背水一战的勇气还是有的,若是误会了,说不定真要来个鱼死网破。   他身上都是伤,走一步便要淌出不少血来,血腥味有些刺鼻,他却浑然不觉,两步之后停在一人身边,那人已经昏迷了,被两个周军兵士架着,胸前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粗略包扎过,但也只是止住了血而已。   “请你们先救救他。”   此人伤势太重,倒是真的命悬一线,韩嫣在众周军兵士身上扫了一遍:“谁的伤势轻些?带路两人即可,剩下人立刻送完营帐救治。”   立刻有三四个兵士从周军中站出来,一个个挤着往前走,韩嫣看了一眼,选了一个年轻的出来,而后挥挥手:“林校尉,你送他们回营帐救治,人手不够,就按轻重缓急来,无论如何要把军医调过去。”   林校尉“诺”了一声,连忙让手下的兵士去扶人,然而那些周军虽然伤的重,却很警惕,不肯轻易让他靠近,他气得骂了一声:“都半死不活了,老子还能对你做点啥不成?要宰你,连刀都不用,叽叽歪歪的屁!”   周军被骂也无动于衷,一个个的顶着如出一辙的冷脸看着林校尉,林校尉骂骂咧咧的甩了甩手:“谁要管你们。”   率先带着人走了,韩嫣则带着剩下人往不远处的土丘走,心道这些人倒也不笨,知道这周围野兽丛生,他们这一身的鲜血恐怕要招惦记,竟然敢藏在胶东军的眼皮子底下。   所谓灯下黑,出主意的人,倒也有些脑子。   先前说话的那兵士轻轻咳了一声:“就是这里,我喊一声。”   韩嫣做了个请便的手势,不等那兵士喊出口,身后的兵士忽然呼拉拉的将他围了起来。   韩嫣一脸漠然,却见身边这人十分眼熟,竟然是刘彻派到自己身边的方士:“你……”   方士一脸漠然:“殿下有吩咐,一切不可知情况,以您的安危为重。”   韩嫣一时哑然,有些好笑,又有些无措,愣了一会才抬了抬手,安抚了一下那个被突然之间行动的胶东军吓着的兵士。   兵士顿了顿,扯开嗓子喊了一声:“校尉有令,入胶东医治。”   许久之后,山丘那边才有人回话:“是狗子?校尉怎么会下这样的命令?”   兵士狗子接着喊:“校尉已经被我们送进去了,临走之前说的。”   “那你等等,咱们站起来得有些功夫。”   “你们快点,到了早看大夫,别把腿给废了。”   那边嗯嗯啊啊的应了一声,然后便响起OO@@的收拾声。   韩嫣侧头看了那兵士一眼,心知是自己刚才那话,这人已经听进去了,生怕自己的战友变成了杀人的耳恶魔,才不惜借用那校尉的名头,倒也真是个良善之人。   毕竟谁都看的出来,他们这些人,都很敬重那个校尉。   只是不知,这样得人心的一个人,会是什么模样…… 第138章 意外之喜2   路车半夜才回来,一身的酒气,韩嫣刚刚轮班回来,衣裳正换到一半,就被他扑上来,浓郁的酒气从鼻翼间钻进来,说实话,并不好闻,只是因为这个人是刘彻,所以韩嫣才没有觉得厌恶。   刘彻蹭了蹭他的脸颊,低低笑了一声:“待我去更衣沐浴。”   混着酒气,他这话说的十分暧?昧旖?旎,韩嫣正在系腰带的手顿了顿,下一瞬,腰带便被刘彻从他手中抽走。   “夜已深,王后收拾齐整要去做什么?”   韩嫣也只是想去看看刘彻他们闹腾的怎么样了,他既然回来,自然也就不用再换衣裳,可这衣裳,自己脱了是一回事,被刘彻扯开又是一回事。   饶是被刘彻层出不穷的调?戏手段练出了些脸皮,可每每对上刘彻耍流氓,他应对起来,还是捉襟见肘。   好在刘彻知道自己这一身的酒气不好闻,并没有进一步做什么,连亲吻都没有,只逮着韩嫣大狗似得蹭了两下,便晃晃悠悠的往外去了。   不多时,外面便有水声响起,韩嫣惊了一下,掀开营帐出去,果然就见刘彻正举着木桶往自己身上浇水。   “殿下!”   韩嫣惊喝一声,胸中怒火喷薄而起,只觉得刘彻实在是太过不爱惜自己,这寒冬腊月里,又刚喝了酒,这冷水一浇,说不定要出人命的!   刘彻动作顿了顿,转头将韩嫣这样一幅凶悍模样,手里的劲道一松,那木桶就被丢在了地上,他笑了一声:“这是怎么了……”   话音未落,就见韩嫣快步朝他走来,拉了人就朝里面走,动作姿势都极为凶悍,刘彻看的心里火热,连身上那些冷气都浑然不觉得,亦步亦趋的跟着韩嫣进了军帐。   “殿下怎的这般胡闹!”   韩嫣虎着脸训斥他,三两下将他身上的衣裳扯下来,那被子把人裹住。   他这一番动作行云流水,刘彻连话都没来的及插进去,就已经成了个蚕蛹,被韩嫣压在了榻上。   “去煮姜汤来!”   值守的兵士应了一声,匆匆而去。   韩嫣又将下人唤来,让再备热水,还要开口将军医掉一个过来候着。   刘彻连忙开口拦住他,见他脸上难得的冰冷一片,显见是真恼了,不敢再闹他,将人勾到怀里来抱住,韩嫣僵硬的像块木头,不说话,不动作,直愣愣的杵着,即便被刘彻拖过去,却没有半点坐下的意思。   “这么生气?”   韩嫣闭上眼睛不看他,刘彻一笑,心里觉得韩嫣这幅样子,莫名戳中了他的心脏,仿佛是有人在不知不觉间,给他下了蛊,让他无论如何都要对眼前这个人好,让他这张脸上,总要带着笑容才好。   “我这一身筋骨,不惧寒热,此事还未向王后明言,还请王后息怒。”   韩嫣诧异的睁开眼睛看着他,刘彻一笑:“王后若是不肯息怒,随你怎么罚我,我都受着。”   韩嫣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这才过去短短一刻钟,就是确实发热了,也不该这么快就显现出来,可韩嫣下意识这样做了,也确实没有发现不合时宜的体温,便将这时间差暂时忽略了。   刘彻硬朗的面容上露出讨好的笑容来,拉过韩嫣的手,在手心里慢慢摩挲,音调压得低低的:“王后殿下可是想好了……要怎么罚我?”   韩嫣一时间没听出他的话里有话,脸却先莫名其妙的红了,他怔了怔,再看刘彻,只觉得他那双眼睛里,像是藏着火苗,一跳一跳的,仿佛是下一瞬就能从眼睛里跳出来,将他烧成灰烬。   他猛地一抖,像是刚才浇了一桶冷水的人是他一样。   兵士的热水送来的正是时候,三个汉子,架着木桶抬进来,韩嫣顺势站起来,避开了刘彻的视线:“殿下沐浴更衣吧,臣去看看那些伤兵。”   不等刘彻说话,他便钻出了营帐,几乎成了一团浆糊的大脑,接触到外面的凛冽的空气,顿时冷静下来,韩嫣搓了搓脸,大踏步往前走。   胶东的天气比起长安来说,要分明的多,尤其是冬天,要更寒冷一些,军需有专人负责,可韩嫣生怕有人中饱私囊,克扣用度,在冬服上动手脚,都是特意抽样检查了,此时虽然天气不好,胶东军却没有人因此受寒。   而周军情况就差了许多,大约是过惯了长安的暖冬,负责这一块的官员,对胶东天气并不了解,衣裳不够厚,料子也差,并不防寒。   军医仍旧在忙碌,每每战后,最忙碌的人便是他们。   然而这些人还是不够用,胶东军还没有专门的军医培养体系,只是何大夫带着几个胶东招募来的民间大夫在处理伤患,忙的脚打后脑勺,却也没见病人少多少。   好在刘彻有先见之明,早在开战之时,便下令招募民间大夫,一应费用都比平常得到的要丰厚的多。   尽管如此,结果却不甚如人意,一整日下来,也只招来四五个人,偌大一个淄川城,大夫何止百人,却无人愿意为这些兵士们看诊。   韩嫣本是借着这话做个借口,然而真看见了那躺满了一个个营长的伤兵时,又忍不住蹙起了眉头,一个个看下来,天都大亮了。   刘彻被丢下,独守空房了大半夜,早早的也醒了过来,此时召集了手下的几位将军,准备开拔回胶东,同时也要商议带兵去助卫青的人选。   众将领个个慷慨激昂,刘彻静静看着,虽然士气可嘉。可对他来说,这些人虽然他现在暂时能用着,却绝对用不长久。   都是好兵,是好将,却不是一个好统帅,他们带的了几千人,几万人,然而再多,却是没办法了。   然而目前来说,却是够了,刘彻在名单里来回扫视,蓦地发现了一个十分眼熟的名字――赵破虏。   斩敌三十二人。   刘彻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划过,却不打算现在就用他,卫青破格提拔已经让重臣心中颇多疑虑,再来一个赵破虏,恐怕再怎么相信他,那些主意大的很的家伙们,也要来找他讨个说法了。   那就先在军中历练一阵子吧。   刘彻合上了请功的名单,转而在脑子里将手下这几个暂时还能拿得出手的将领们过了一遍,思来想去,还是不得不把韩城拎了出来。   军中最忌讳意志不统一,这些将领们与卫青接触不多,恐怕不会轻易服从他的命令,胶东兵马稀少,出不得差错。   虽然韩城与战事上并无多大天分,好在性情随和,也有自知之明。   刘彻正要拟旨,邓和突然来报,说战俘要求见他。   这还是个新鲜事,周军的那些家伙,正是见他就烦的时候,竟然会主动求见他?   “带过来吧。”   邓和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带来一个十分眼熟的人,正是稚嫩了不少的张骞。   说起来,前世这时候,他还没有出生才对,也不知道这个世界是哪里出了错,景帝平白多活了十几年,这些年轻的孩子们,竟然也提前出现了这么久,还有本不该存在的人,竟然也出现了。   刘彻一脑门问好,却没有对还是少年的张骞表露什么,只是不咸不淡的看了他一眼:“求见孤,所谓何事?”   张骞大约还是一副薄脸皮,昨日才说了绝对不会来这里,结果一觉醒来,却被人给救了,自己还大摇大摆的躺在人家的营帐里。   刚醒来那会,他那脸色,精彩的都有些不忍直视。   “我是来问你,你可说话算话,等我们伤好了,你就放我们走?”   还是孩子心性,刘彻懒得与他周旋,他那些话说出来,还带着稚气,总让他忍不住想发笑,然而却并无可笑之处,甚至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然而刘彻懒得和孩子计较,不代表他手下的将军们也是如此,邓和一听张骞的话,脸就冷了,黑沉沉的视线扫过他,讽刺道:“你现在想走也没问题,什么时候会死在外头,烦请到时嘴巴干净点,可别说是咱们逼得你们走投无路的,枉死街头的。”   张骞气得瞪圆了眼睛,他身上的伤很重,纵然经过救治,此时站在这里,也不过是强撑着,仍旧是摇摇欲坠,被邓和这话一激,几乎就要张嘴吐出血来。   刘彻抬了抬手,免得张骞这样心性高傲的,真被气出什么毛病来。   “孤的话,自然掷地有声。”   刘彻对着邓和抬了抬下巴,让他把这个还弄不清楚自己处境的毛孩子带下去,也不知道他在军营里是怎么混的,竟然还能有一群马首是瞻的兄弟,当真是稀奇。   张骞被邓和扯了一下,愤愤的瞪了他一眼,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话,邓和并不给他这个机会,连声催促。   张骞忍无可忍,抬脚踢了他一下,身体一歪,险些摔倒,邓和一时顾不上自己,连忙伸手将他接住,生怕他这一摔,把自己摔死。   下面闹得一团乱,刘彻搁下笔,抬眼静静的看着他们,两人讪讪的停了下来,张骞鼓了鼓勇气,上前一步,放开了嗓子喊道:“我不会欠你人情的,你救我的事,我总会还给你的!”   不等刘彻搭话,邓和先摇了摇头,冷声道:“不知所谓。”   被小看的张骞,竟然也没生气,只是沉声道:“我说到做到,你只管记着吧。”   “也不必记着了……”   刘彻看着张骞的眼神,那里面的倔强和不屈,倒是十分让人震撼。然而此时听见他的这句话,这些优良的品行便在一瞬间成了震惊和气愤。   他喊道:“你不信我?!”   刘彻弯了弯嘴角:“替我去一个地方……” 第139章 胜利之师1   三日后,大军整装,前往胶西助阵,同时决定大军走后,便返回胶东,但是无论他和的关系多不好,此番回胶东,也必然是要带上那母子二人的。   因着此事,每每看见韩嫣,心里总要升起那么几分愧疚,然而韩嫣并不觉得这是的错,从他当日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从父母那震惊到几乎惊骇的目光里,他就窥见了,王后的日子,会遭遇多少鄙夷嘲讽甚至困苦艰涩。   王夫人纵然过分,可对他的维护,让那些年经受过的刁难和羞辱,都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然而尽管韩嫣在别人对待自己的态度这件事上,表现的十分宽容大度,却还是像护犊子的,不许他在往行宫去。   即便回了胶东,也不必往后宫去,但凡是从手里传出来的命令,他都会自己查看,而韩嫣,只要装作不知道便好。   的维护如此明显,且毫不顾忌,韩嫣心里受用,又素来不会拒绝,含糊着应了。   大军开拔当日,将韩城送走,同韩嫣嘱咐两句,转身往行宫去,因着周军败退,守卫行宫的兵士早就撤了个七七八八,此时他走来,并没有听见多少喧哗声,安安静静的,有些出乎意料。   他去披香宫的次数不多,然而,没一次都是大阵仗,以至于在开始的那段时间里,给他的印象,就成了被众人托举着的一个模糊黑影,连五官都看不清,只能听见她冷淡的嘲讽远远的飘过来。   行宫里的下人见到,还是有些胆战心惊的,不说他们曾经被送去过胶东王宫,而后又被退了货。   单是每次这母子相见,结果都是不欢而散,喜欢迁怒,他们往往便是出气筒,每次见到这位年轻的王上,他们总要受些皮肉之苦。   匆匆忙忙又战战兢兢的行了礼,无论多么貌美的女子,这样连话也说不利索的恐惧模样,总是很难让人产生任何的喜悦感。   皱了皱眉头,然而一个宫人,却还不值得他做什么,甚至连训斥,都显得小题大做。   他便无视了,径直往前走,寝宫大门关的严严实实,婢女一左一右的跪在门口,见到,像是被惊住一般,短促的惊叫了一声。   眉头一拧,视线在那大门上一扫,朗声道:“儿臣求见母亲。”   寝宫内仍旧一片安静,仿佛并没有人,或者并没有人听见。   耐心并不好,也受够了无理取闹似得下马威,见那门并没有打开的意思,冷冷哼了一声:“既然母亲不便见孤,那就准备一番吧,明日辰时,启程赶往胶东。”   他话一说完,便打算转身,大门却在这时候打开,乃是亲自动手开的门。   “彻儿来了?快进来,母亲刚才不曾梳洗,一时迟了,莫要怪罪母亲。”   紧紧握住了的手,几乎是半拖着将人拽了进去,脸上露出带着些牵强的亲热来,不说是以何种心态摆出来的这种表情,单单看着,也觉得难受。   这让他由内而外的生出来一种憋闷,比看见他只在乎刘驰的时候更甚。   好歹那只是忽视,只是冷漠,现在却让他觉得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这位母亲,算计起他来,从不知道什么叫做手软,什么叫做留一线生机。   木然的随着来到厅堂,刘驰裹着厚重的狐裘窝在矮榻上,见到瞳孔一缩,整个人都弹了一下,仿佛下一瞬,便要尖叫出来。   然而他竟然忍住了,连都觉得不可思议。   随后,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刘驰竟然战战兢兢的下了榻,规规矩矩的朝行了一礼,低声道:“以前是弟弟年少无知,此番蒙兄长收留,弟弟铭感五内,日后一定洗心革面,发愤图强,待有朝一日,能帮得上兄长。”   说道这里,他已然抬起了头,激动的眼眶发红,活像是要扑上来抱住的样子。   真是……好疯狂……   脑子里的念头有些不受控制,他看着这母子二人,心里冰凉一片,自己在这二人眼里该是有多蠢呐……   罕见的对自己有些厌恶,他总是这样能轻而易举的就看穿别人的心思,看出那些人掩藏在形形色色的表情下的真心。   滑稽的是,就算如此,他仍旧害死了韩嫣。   偶尔想起,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笑话,然而自嘲的心绪过去,他那冷硬的心肠,就变得更加冷硬起来,连他自己都感觉不到温度。   他看着刘驰,像再看拙劣表演的舞姬,那番矫揉作态,在自以为是的千娇百媚下,让五脏都剧烈的颤动起来。   他想转身就走。   然而这世上再怎么刚硬果断的人,也总会有那么些时候,那么些事情,藕断丝连。   不得不承认,即使他已经厌恶了这对母子,从心底里轻视着他们,却还是存了一丝可笑的念想,像是中了惹人笑的毒药,每每被这番愚蠢的念头逗笑一次,他的毒便深一分。   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蠢……   仍旧忍不住想笑,他有些看不懂自己,明明将前世今生分的那样清楚,怎么就对这些愚蠢的情绪,无法控制呢?   刘驰还在热切的看着他,嘴唇不停动来动去,也不知道到底说了些什么,他没有听,听了也不会在意,只是脸上的动容和安慰,却十分刺眼……或者是滑稽,不得不握起拳头来,轻轻的抵了抵下巴,免得自己笑出来。   “你有此大志,着实让人欣慰,此去胶东,孤便给你指个先生,好好将功课捡起来吧。”   刘驰脸上的神色皆是一愣勉强笑道:“驰儿一身学问,在长安也是鲜少有人能及的,胶东的先生……不如让他跟在你身边学学?”   又想笑了,所以他转了转头,借着这短短的瞬间,调整了一下表情,再看向的时候,已经是一脸的冷肃。   “也好,此番孤正要前往胶西,与卫青一同追击栾布败兵,前线虽然刀剑无眼,可刘驰好歹是天潢贵胄,自有先辈护持,当是无碍。”   王蜕仙硗蝗灰煌Γ一声叱责从喉咙里发出来,却只说了个开头,就被她硬生生的压下了,她笑了笑:“上前线啊……”   点点头:“男儿自当建功立业,马革裹尸。”   脸一沉,显见这话说的十分不动听,她沉了沉心绪,拒绝道:“驰儿还小,于兵法上还不太通透,不如再过两年吧。”   “母亲……”   刘驰打断了的话,激动的看向,颤声道:“我,我愿意为兄长分担……”   “驰儿!”   不满的拉了刘驰一把,母子二人旁若无人的陷入了争执看了一会热闹,留下一个冷笑,转身,慢慢的走出了这里。   他身后,那母子二人仍旧在争吵,他们似乎鲜少会有这种时候,不论母亲还是儿子,情绪都有些控制不住,声音飘出去很远,到了宫门口还能听见,更别说那被派来监视这母子二人,此时就贴在墙角的方士。   这二人吵架很有意思,没多久争吵就变成了相互埋怨。   在这短短的数月内,没了对幼子的百依百顺和耐心,她仍旧疼爱着这个孩子,也事事都为他打算,可这并不代表,她能忍受幼子的忤逆。   她气得胸口发疼,眼前一阵阵的发黑,然而刘驰在这几个月里受的苦并不足以让他得到察言观色的能力,他浑然不觉的将自己的母亲骂了个狗血淋头。   “母亲,你太短视了,没有兵权,我们就要一直受制于人,不去前线,怎么能拿到兵权呢?我这都是为了咱们以后的日子,你这样给我拖后腿,让我怎么办?!”   刘驰最后的话让不甚清醒的大脑清明了一瞬间,她溺爱儿子,却也知道他到底有多少本事,不能的想要反驳他,可话到了嘴边她却没能说出来。   在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的儿子,并不会再听她的话了,无论是也好,刘驰也好,都不会了。   莫名觉得恐慌,她看着这个自己从小宠爱到大的儿子,觉得他正在被黑雾慢慢吞噬,终有一天会消失在自己眼前。   她一把抓住了刘驰的手,眼睛因为惊惧而瞪大,双手死死的抓住刘驰的手,刘驰被她的力道抓疼了,用力甩了两下,惊叫道:“母亲,你做什么呢?疼啊……”   惊愕中回过神来,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手,刘驰已经掀开袖子,露出被她掐的青紫的胳膊来,嘟囔道:“我是不是你亲儿子呀,下手这么重!”   一连声的道歉,却在刘驰的反应中找到了一些安慰,这个人还是她的儿子,还是会听她的话,无论她做了什么,都不会怨怼她……   这样没来由的认知,让瞬间精神起来,平静下来的情绪让她思路更顺畅了一些,她发现刘驰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的,然而前线的危险,也实在是让人担心。   刘驰见她松嘴,立刻趁热打铁,蛊惑道:“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就是去了前线,也是太子爷,谁敢让我上战场,我就是到哪里走一圈,然后等着分战功,到时候您再多找那谁说说,给我一支军队,那时候我就什么也不怕了。”   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是啊,谁敢让刘驰上战场呢?只要去一趟,就会有战功…… 第140章 胜利之师2   第二天一早,正指挥着下人们将东西装车,一转眼就看见阮荷华站在角落里笑盈盈的看着他。   阮荷华在身法上,似乎比要技高一筹,越发的神龙见首不见尾,往日里即便是和总在一处,也鲜少能碰见她,像今天这样主动出来见面,更是头一回。不自觉的就有些紧张。   “阮姑娘……”   阮荷华对他抱了抱拳,将手里的一支食指长的小银剑递给他。   “这是……”   “昨日夜里,胶东王宫的两位殿下遇刺,凶手用的就是这种暗器,手法身法都十分诡异,奇怪的是,那些人竟然仿佛有铜皮铁骨,竟然不惧我设下的剑阵。”   一惊:“两位殿下如何?”   阮荷华摆摆手:“受了些惊吓,并未性命之忧,已经加强防备了,只是这暗器来源却并无头绪,实在蹊跷。”   了然:“我这便让人往长安传信,只是,姑娘都没有头绪的话,恐怕并不容易查明。”   “不过是多试一试,总不过就那么几个人,只是对方恐怕是请了帮手,处理起来,可能有些难办。”   阮荷华其实很怀疑自己曾经遇见的那一行自太行而来的人,然而对方的底细,她并不清楚,也并不敢冒然出手调查。   方士不同于凡人,除非彼此之间境界相差太大,否则很难不被发现端倪。   她不想平白替树敌,因此不得不多加小心。   “此事殿下如何吩咐?”   阮荷华挑了一缕自己的头发在指尖绕来绕去,摇了下头:“他这会被人缠住了,我不好去露面,一时半会的怕是脱不开身,我只好来找你。”   一怔,而后便明白过来,在胶东境内,除了王夫人和,还有谁能缠住呢……   “两位殿下的安全,就托付给姑娘了。”   阮荷华笑了笑,笑容却并不轻松,她没想到这场凡人之争,竟然又如此多的方士卷入其中,当初还以为自己会是独树一帜。   是她的卦象出了问题,还是这世界的运道被什么人给篡改了……   阮荷华带着满心凝重,匆匆而去。   将剩下的事都交给南修,往中军营帐而去,现如今,整个军营,只剩了两万余人,其中还有一小半是重伤的周军。   这一路走来,四处已经都是空荡荡的一片,少了人声,从营帐中传出来的动静,就越发的清晰了起来,让震惊的是,这喧哗声中,竟然还夹杂着女子的哭声。   脚步不由顿了顿,脸色瞬间黑沉下来,他不曾想到,竟然会把同样的把戏玩第三遍。   怒气仿佛火焰,从胸口熊熊燃烧起来大踏步往里走,因着怒气喷发,竟平白生出一股一往无前的霸气来,营帐外值守的小兵见他过来,一时被镇住,竟然忘了要通禀,由着他旁若无人的走了进去。   营帐内一片混乱,一眼便看见地上跪伏着的三个妙龄女子,大冬天的,竟然只穿了薄纱,此时正瑟瑟发抖,伏在地上求饶。   与的脸色如出一辙的铁青,只有缩在旁边,目光时不时的扫过这些女子,脸上竟然露出几分怜惜来。   几人都没有注意自己,便老老实实的站在营帐门口看热闹,他自知无法阻止给送人,可也不是泥人,心里多少有些气性,他打算好好看看,王夫人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   “王兄,你何必生气,母亲也是一片好心,想让你留个后啊……”   的视线冷冷的扫过去,脖子一缩,顿时不敢再说话,悲号一声:“我怎么这么命苦啊,好不容易拉扯大两个儿子,一个平白无故的被人关起来,受够了苦头,出来都不像个人样子,一个一点也不体会当娘的苦心,整日里围着个男人转来转去,不孝有三……”   “够了!”   转过头来的时候,才看清,他眼珠里全是血色,仿佛生了一双血瞳一般,此时怒喝一声,仿佛魔王降世,十分骇人。   那原本要撒泼打滚的打算,被这一声爆喝打断,半截话茬堵在喉咙里,表情有一瞬间变得空白起来,仿佛忘了自己刚才正要说什么。   然而这样的威势看起来更像是强弩之末,喊完那一声之后,便踉跄一步,一只手似乎要扶住什么似得,在撑着盔甲的架子上拂过,精铁咋地的声音十分刺耳,王夫人又被惊了一下,往后退了两步,指着骂道:“你又发什么疯?”   刘驰跳过来,抓着的胳膊,将她拽了回去,小声嘀咕道:“像是药效发作了呀……”   耳朵一动,往帐内看去,此时才发现,那张用来看文书的矮几上,果然放着一个食盒,耳边轰隆一声,难以置信的看向,不明白,一个母亲怎么会对自己的儿子下春?药。   “滚出去!”骂道,然而声音听起来并没有威慑力,母子听而不闻,甚至脸上露出几分愉悦的笑容来。   母亲是为了你好,你受那蒙蔽,还没尝过女人的滋味,此番便让母亲教教你,何为阴阳调和,有了女人,你还能看上?”   她脸上不加掩饰的露出得意的表情来,抬抬下巴,用眼神示意跪伏在地上的女人,上前去服侍。   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睛瞬间像是浸了血,比更加凶悍几分,他一步踏前,愤怒到了极致,反倒不会大喊大叫,嗓音罕见的低沉起来,他一字一顿道:“都滚出去!”   几人齐齐一惊,待看清是之后,顿时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膛道:“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该滚出去的是你!”   抬起眼来看着,因为隐忍,俊秀的脸庞有些扭曲,心里重重一跳,忍不住往身边躲了躲。你不能再害王兄了,他是胶东王,总要有个后人!”   的话顿时让冷静下来,仿佛瞬间找到了大义凛然的借口,她插起腰来指着骂道:“你自甘下贱也就算了,非要拖累我儿,你可知道。因为,我儿已经成了整个长安的笑柄,若不是如此,先皇怎么会匆匆将他遣到胶东来,若非如此,九五之位,也不是不能一争!”   立刻声援母亲:“母亲说的对,你害的王兄好苦!”   这番话,若是放在平时,即便对心意十分相信,却也会忍不住会自己苦闷一回。   可此时,他满心满眼的都是坐在地上,用猩红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哪里还有心思听那母子二人说话。   只觉得他们叽叽歪歪的,着实烦人,而且这幅样子,像是下一瞬就要扑上来的,他被那不加掩饰的目光看的身上像是起了火,哪里都是烫的,更加没心思再和他们周旋。   “来人!”   喊了一声,片刻之后,左安左翼兄弟便带着一对兵士到了帐外,两人钻进账内,一面跪地行礼,一面高声喊道:“殿下有何吩咐?”   指了指,正要说话,已然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你要作乱犯上不成?”   手一顿,本能的想去看;   然而他的动作僵在了半路上,因为扑了过来,将他整个抱起,瞬间就回到了榻上,将他死死按住。   营帐内的众人都忍不住惊呼了一声,染着血的眼睛凶狠的扫了过来,嘴唇动了动,却听见用含混不清的声音命令道:“带出去,押起来。”   一愣,待被左翼压住肩膀,才回过神来失声尖叫道:“你怎么敢这么对我!”   只顾着求饶,上次被抓进隔离区的阴影还在,他瞬间面如土色,腿脚一软,瘫在了地上,左安捏住他的肩膀,将他提起来的时候,一股骚臭的水流正顺着他的大腿往下淌。   左安面色一变,生怕这东西滴在地上,弄脏中军大帐,一时也没顾上其他的,抬手将他丢了出去。   场面一团混乱,然而却全然顾不上,将牢牢按住之后,吃干抹净。   因着这场意外,启程的时辰往后延迟了一个时辰,尽管如此,对来说,也并不轻松,他后面虽然没受伤,可也什么准备都没有,这一番下来,实在是够呛,出来的时候,连稳稳当当的走路都有些困难,何况是骑马。   便把分给的马车给了,将丢去骑马,也不管他会不会。   这笔账自然不会轻易就算了,只是还要等回到胶东再说。   路上,枕着的大腿,看完了监视二人的方士发来的消息,十分不解道:“既然他们想要让小殿下往军中行走,怎么会这样的罪殿下?”   看了一眼,有些心疼,有些后悔,手上的力道越发轻柔,慢慢的替他揉捏着腰部。   “这件事就当个教训,日后离他们远些就是。”   闻言叹了口气,同住王宫,又不能禁足,能躲到哪里去……   然而就算明知这话不靠谱,却也不能多说些什么,他知道和为何非要不惜冒着彻底得罪他的风险,也要设计他。   说到底,不过是太过自信了,他们只以为无论如何对他们都是有感情的,却不想他们的所作所为足够让人心寒,他早就从心底里就厌弃了他们,又哪里是因为。   他那样的笨蛋,从来都不知道背后说人坏话,连个枕头风都没有吹过啊…… 第141章 后宅之累1   灾川离胶东并不算远,若是骑马,一日的功夫便能到了,可车队里有马车,还有不停折腾的王停刘彻有心给他们个教训,不做理会。   然而在路上,人多眼杂,韩嫣不想传出去只言片语,损害刘彻的名声,这一路上便只能忍着。   好在下人都十分有眼色,也十分清楚,谁才是胶东真正的主人,尽管王退缓鸩煌#却也没有放她出来闹腾。   韩嫣缓了一会,心里有些不踏实,想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自己把两王遇刺的事给忘了,匆匆把事情说了一遍,刘彻并未露出多少意外的表情来。   韩嫣不由诧异:“殿下早就猜到了?”   刘彻失笑:“怎会?孤只以为这时候,能得方士相助的,只有胶东罢了,哪里能料到刘荣竟然也有这样的手段,嗯……很惊讶……”   韩嫣只觉得他这话说的实在是言不由衷,十分敷衍,不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   刘彻见他圆溜溜的眼睛,看起来清亮魅惑,很想凑上去亲一口,然而韩嫣刚刚遭逢大难,此时十分警惕,见他靠过来,便往后缩了缩。   胶东王有些可惜,却还是隐忍的收敛了情绪,随口道:“想必此番刺杀不成,他日重见天日,那刘彭祖能给那二人定个合适的罪名,正和了刘荣的心思。”   赵王出逃一事韩嫣也是听闻过的,当时心里十分诧异,忽然不明白他是如何想的,明知道他们沦落至此,皆是那刘荣一手设计,竟然还要将同患难的兄弟踩做垫脚石,拿着他们的命,来给自己铺路。   但凡正常些的思维,都不会做这种事,实在是堪称匪夷所思了。   刘彻对此不作评论,刘彭祖的心思,他前世也没太弄明白,只约莫着这人大概是个真小人……   想到这里,刘彻眉头忽然一皱,想起一件事来,他记得刘彭祖是取了妻的,好巧不巧的是,那妻子正好是刘非的宠姬,后来还生了一个儿子,上书请封太子,被他给驳了。   当时顾虑的是刘非的面子,温柔乡是英雄冢,即便刘非是能臣,也逃不开这一劫。当时两人折腾的倒是十分厉害,彼此看不顺眼,没事总要互相嘲讽几句。   刘彻心里当然是向着刘非的,毕竟他能干,而且忠心,不像刘彭祖,只会耍弄嘴皮子。   然而就算如此,他也没有私心,好歹活到了寿终正寝,只是刘彻到底是不喜欢他,就算没犯事,也没想给个谥号。   若是刘彭祖此时便对那惹得两人相争的女人动了心思,以他的性子,此时只怕对刘非要嫉妒的发疯了,暗搓搓的想借着刘荣的手将人除掉,也说得过去。   反正刘彭祖没有多大的野心,只想在一块地方,作威作福,这一点目前来说,也只有刘荣能给他。   “只怕刘荣不会善罢甘休……难道他们二人出了事,刘彭祖还能独善其身?”   这也让韩嫣十分费解,刘彭祖纵然善诡辩,也也不能凭空就把自己摘出来吧?何况还是刘荣那样的小心眼。   “他的命在刘荣哪里不值钱,事到如今,若是能有人替他抗下陷害兄弟的罪名,他自然会配合。   何况,倘若当真不能悄无声息的杀了那二人,等重见天日之时,他有刘彭祖在手,也不会彻底陷入被动。”   韩嫣无言以对,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因为人数太多,韩进只选了一块平整的地方,直接扎营。   刘驰与王妥匀皇敲挥凶」营帐的,此时被内里简陋的环境镇住了,早间见到刘彻的中军营帐时。   虽然也是诸多嫌弃,可到底不是自己住,也不觉得多难以忍受,此时却有些受不了了,只在外面粗粗看了一眼,连门都没进,便气得转了身,直朝着韩嫣而去。   他这时候刚缓和了些,正在马车旁慢慢溜达着走,因为刘彻的急切,早上的姿势就有些古怪,一个时辰下来,腿几乎要断了,这时候走起路来,还有些不太稳当。   然而眼角看见王统着他过来,立刻就像有股力量注入身体,让他瞬间产生了能健步如飞的错觉,转身就往外走。   可惜错觉也只是错觉,韩嫣不过动作稍大些,就觉得小腿一软,几乎要跌倒在地上。   然后他被一只手扶住了。   那只手并不算宽大厚实,然而扶住他的时候却很有力,韩嫣借势站直了,手里却很快就被塞进了一个小瓷瓶。   韩嫣一怔,垂眼看了一眼,视线先扫过的,是对方穿着的紫色袖子。   “曲先生?”   韩嫣瞬间便想起来自己压在心里那许久的问题,正要问出口,王鸵丫到了跟前。   曲无垠全身罩的严实,只有眼睛露出来,这时候眼眸下斜,冷淡的看向王汀   王兔患过他,但是他这副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好人,脚步不由就是一顿。   然而片刻之后,她便意识到,即便不是好人,在这胶东境内,他也不敢对自己怎么样。   何况,他此时握着韩嫣的手,还递给了他一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玉瓶,怎么看怎么有蹊跷。   王屠淅浜吡艘簧,被她压在心底里,无处可发挥的那个画面突兀的蹦了出来:“好你个韩嫣,和女人纠缠也就算了,竟然还和男人不清不楚。”   韩嫣一怔,反应过来曲无垠还扶着自己,连忙自己站直,低声对他道了谢,又将手里的玉瓶收起来。   王脱劬σ坏桑里面有那么一瞬间划过算计和惊喜,她喊道:“竟然还敢私相授受!”   韩嫣被王驼獍阄奘蔽蘅痰牟徽也纾折腾的十分无语,然而两人的身份注定他不能和对方吵,便只好叹了口气,转身就走。   “站住!”   韩嫣实在很想假装听不见,然而数万将士都看了过来,他不得不停下脚步,转头看着王停低声道:“夫人,还请你多少顾忌些殿下的颜面。”   王屠湫α艘簧:“你自己做了丢人的事,却还要我来顾忌他的颜面?他娶了你,哪里还有颜面这东西?!”   韩嫣便不再说话,只冷冷的看着王停看她到底有什么打算。   王椭辶酥迕迹视线在韩嫣与曲无垠身上来回扫了两遍,那二人皆是坦坦荡荡的模样,对她的打量浑然不惧,看不出半点心虚的模样,王鸵皇奔溆行┠貌蛔迹难道只是要好些的朋友?   还是查证之后再说的好,毕竟早上的事,虽然是刘彻自己不识好歹,可到底还是闹得不愉快,说不得对他们母子二人又多了几分不满,还是等查清楚了,将韩嫣一击必杀的好……   或者,如果刘彻能自己起疑……   王托乃及僮,看着韩嫣的目光不自觉的流露出几分恶毒,然而她自己不觉得,却让周围的看客们毛骨悚然,纷纷后退。   曲无垠盯着她,慢吞吞道:“心肠恶……”   “曲先生!”韩嫣连忙打断他,岔开话题道:“你见过殿下了吗?胶东出现了一些虫穴,正要请教你可有法子。”   曲无垠慢吞吞的转过眼睛来看他,顿了顿,似乎要将刚才没来得及说出来的那个字给吞下去,安静了数息的功夫才继续开口,缓慢道:“见过,找你,看伤。”   韩嫣怔了怔,才明白他什么意思,然而他却不可能在这里让曲无垠给他把脉,正要拒绝,对方却忽然蹲下身,去捏他的腿。   韩嫣险些跳起来,尴尬道:“曲先生?”   “看伤。”曲无垠重复道,顿了顿,似乎在找理由说服他,便又补充道,“刘彻说,看伤。”   原来是看这个伤……   韩嫣张了张嘴,耳后根都红了,却因为当着王偷拿妫脸上仍旧一片冷静。   王团道:“像什么样子!”   “夫人前来,所为何事?”   王土成系呐气一顿,瞬间变成了厌恶:“还不是你干的好事,故意让人折腾本宫,竟然让本宫睡那样的地方?!简直可恶!”   韩嫣有心和她解释,行军在外,一切从简,营帐里自然不会多华贵。   然而还没开口,他便看清了王偷难凵瘢也就没了解释的欲?望,反正,对方根本不会听,他又何必白费口舌。   “夫人若是不愿在帐中就寝,马车里也是能睡人的。”   “你说什么?!”   王途叫,金质护甲的尖锐棱角,几乎要戳到韩嫣鼻子上。   “啊,蛇。”   曲无垠平板无波的声音响起来,随着他话音落下,一条通体黑紫的小臂粗的蛇从两人脚下蜿蜒而出,笔直的朝着王陀喂去。   王图其短促的叫了一声,在那条蛇直起上半截身体,露出两颗尖锐的獠牙,斯斯吐信子的时候,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韩嫣低头看了一眼曲无垠,对方在他腿上敲敲打打,这会酸痛感已经消失了,对方正要站起来,察觉到韩嫣的视线,便抬起头来看他,随后恍然似得说道:“你体内的……”   韩嫣连忙摆手,因着王驮呜剩已经有宫人往这边跑了,人多嘴杂,他可不想人尽皆知。   又有好几个字没能说出来,这次曲无垠离再开口之前的安静又长了一会,才指了指韩嫣的胸口,慢吞吞道:“压制药,杀虫,要找蕴寒珠。” 第142章 后宅之累2   韩嫣觉得震撼,他从未想过,像曲无垠这种,看着就觉得神秘,且确实也很神秘的人,竟然会如此用心。   然而不等他过多感慨,或者说两句话,刘彻已经被王驮蔚沟亩静惊动了,他本是收到了卫青传来的捷报,正在看舆图,思路和正事被打断,这让他脸色很不好看,阴沉沉的,像是罩着一层黑云。   然而这层黑云却在看见韩嫣的时候,默默的淡了一些。   他皱着眉头,用惯常用的那种略带着几分冷漠和不耐的语气问道:“发生了何事?”   刘驰正伏在地上,抱着王痛蠛粜〗校那声音听起来十分刺耳,韩嫣只觉得脑仁一阵阵发疼,眼前瞬间黑了起来,他甩了甩头,本以为会清醒一些,正要开口解释,却突兀的胸口一痛,整个人栽了下去。   刘彻连忙伸手接住他,喊了两声,然而韩嫣毫无反应,刘彻有些心慌,将曲无垠扯过来:“看看……”   曲无垠十分平静,指了指韩嫣的胸口:“有药……”   他若有所思的看着韩嫣苍白的脸,心想,这虫子好像很难办,解药里有火毒虫的天敌,经过炼制。   而且还隔着一层玉瓶,这样竟然还刺激的它产生了这样大的反应,毒性很大,怎么看,都会是一个虫王。   难办啊……   刘彻那双手因为紧张,几乎痉挛,将药瓶从韩嫣怀里掏出来的时候,指尖一直在颤,像是随时会把药瓶丢掉一样。   刘驰不可置信的看着刘彻,难以相信他竟然连看都没有看王鸵谎郏这可是他们的母亲,简直太不孝了。   他跳起来,右手发着颤指向刘彻,嘴唇蠕动起来,仿佛就要破口大骂。   然而他的音节还没发出来,就察觉到了许许多多不善的目光,一道道的,仿佛是细小而又繁密的牛毛,一层一层密密麻麻的扎在他的后背上,让他那迟钝的神经不自觉的紧绷起来,他有些冷,像是没穿鞋子,有寒气从脚底腾腾的升起来,十分迅速的钻进了身体里,虫子一样游来游去,从指尖到发烧,处处都透着寒气。   刘驰猛地哆嗦了一下,身上的皮肤瞬间都麻了一下,借着这个动作,他收回了指着刘彻的手,将还没来得及出口的怒骂都收敛了回去,默不作声的回到了王蜕肀摺   然而等他冷静下来之后,心里的不服和嫉妒,像是疯长的野草,十分迅速的将他那还没生长成熟的心脏缠绕包裹起来,一层一层,扎根生芽。   这一刻他无比鲜明的意识到了,他自以为是的成熟和心机,在绝对的势力面前就是个笑话,如果他能站在胶东王这个位置,如果他们在胶东一呼百应……   刘驰的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他想,总有一天他会把胶东握在手里……   只要他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刘彻和韩嫣弄死……   但是……   他脑子里忽然一闪,蹦出一个十分清晰且明确的念头,他不能让刘彻有子嗣。   如果是女儿也就算了,可万一是个儿子,胶东那些能臣们,会不会愿意听他的命令,臣服与他?   刘驰莫名的焦躁,仿佛已经看见了不知道生母是谁的孩子慢慢长大成人,从他面前,硬生生的将那些本属于他的东西夺走,然后居高临下的,嘲讽的看着他。   ……   “韩嫣,韩嫣?”   刘彻轻轻的拍着韩嫣的脸颊,他知道自己力气大的惊人,并不敢真的去拍,因此这动作看起来更像是抚摸。   一下一下,缠缠绵绵。   曲无垠看的眼睛发直,一动不动,木头桩子似得盯着。   韩进莫名觉得头皮发麻,有心想让他先回避一下,然而曲无垠并不听他的话,甚至十分干脆的,假装没听见。   韩嫣只觉得自己仿佛是从火海里滚过了一遭,身上的血肉都化作了飞灰,只剩了一颗头,沉默无言的忍受疼痛。   即使醒来,他仍旧没能在第一时间就具备支配身体的能力,他不由愣了愣,等看清刘彻的脸,那番在灼热里灰飞烟灭的绝望感才慢慢褪去,他轻轻张了张嘴,刘彻拿着小勺子,喂了他一口水。   韩嫣疼的皱起了眉头,烫,很烫……   仿佛是食道里都填满了滚烫的炭火,那水吞下去,就在瞬间蒸腾成了水汽,炽烫着他的五脏六腑,无孔不入,无处不在。   韩嫣觉得自己只要张开嘴,就会有雾气从里面钻出来,飘的到处都是。   好难过……   他侧了侧头,刘彻不敢在喂他,轻轻的将他摆正,一下一下,怜惜无比的摸他的头发,眼睛,脸颊,心里的疼惜几乎要溢出来。   曲无垠硬邦邦道:“把脉……”   刘彻小心翼翼的将韩嫣的手从锦被中拿出来,动作轻缓的像是一阵有意识的风,力道拿捏的准确度有些不可思议。   曲无垠不由看了他一眼,眼底露出几分惊疑:“你进阶了……”   刘彻有听没懂,只是僵着脸看了他一眼,对这句话没有任何反应,曲无垠没有后话,认认真真的给韩嫣把脉,事后也并没有留下方子,只是说道:“都是错觉。”   痛也是,生也是,死也是。   然而这未尽之语,并不能被韩嫣体会,他仍旧在炽烫的痛苦中难以自拔,双手死死握住刘彻的手掌,像是握住救命稻草一样。   却并不用力。   他努力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来,看着刘彻的表情和眼神,都与往常一般无二,仿佛他刚才经受的那些痛苦,真的就随着曲无垠的那一句话,变成了错觉。   然而刘彻却仍旧能感受到从他指尖上传过来的颤抖,像是一下一下点在他心口上,疼痛,酸涩。   刘彻不敢碰他,便沉静下心情,假装并没有发现,轻声细语的和他说话,语调刻意拖长了一下,带着似有若无的节奏,韩进听得昏昏欲睡,冷不丁被曲无垠戳了一下,疼的几乎飚出眼泪来,抽着鼻子偷偷摸摸的瞪了他一眼,再去看韩嫣的时候,却发现对方又睡了过去。   他挠挠头,恍惚间像是捉摸明白了点什么,然而视线一转,那点明悟便都烟消云散了。   “劳烦曲先生去看看王夫人。”   曲无垠自然不想去,他木木道:“没病,吓的。”   像是应和他的话,紫黑色的车蛇头从他的衣领里钻出来,斯斯的吐了吐信子,它本想亮一亮獠牙。   然而刘彻看了过来,它那没有四肢的身体瞬间僵直成了一根棍子,“啪叽”一声从曲无垠的肩膀上摔了下来,而后颇有几分落荒而逃气势顺着脚边的大腿钻了回去,再也没露面。   曲无垠难得笑了笑:“它,也有克星。”   见到刘彻的人或者畜生,鲜少有不怕的,曲无垠这句话,虽然没有听到字词一模一样的,但是类似的意思,他确实听到过不少次,也并不放在心上。   韩进有些得意,却不敢在这时候显露出来,明眼人都知道,刘彻的心情很不好,甚至称得上是恶劣。   因为他在听了曲无垠的话之后,竟然就这么默许了,甚至连劝一句都没有,当真是十分冷漠。   然而当初随着韩嫣进长安胶东王府的那群韩家下人,谁都见过他被宫里那位夫人磋磨的样子,心里并不觉得如何。   如果非要说些感受,那就是,有一点点的痛快,也只有一点点而已,少到谁都不会忍不住表现出来。   韩嫣这样的身体,不宜移动,刘彻陪着他在这荒郊野外停了三天,第二日王捅阈蚜耍在帐外闹了一通,刘彻不胜其烦,黑着脸说了一句:“不想留下,便自己去胶东!”   王捅灰的面色赤红,看向刘彻的视线可谓是痛心疾首。   然而当她听说韩嫣的情况之后,便立刻明白了什么,她只以为韩嫣果然是小人,竟然连这些后院里争宠逃罚的手段都用上了,有心来揭穿他,然而再来到营帐门口,看见却是一条十分眼熟的黑蛇。   王惋∮鸲归,气得将营帐中的东西砸了个稀烂,然而出门在外,这些东西自然没有备份。   何况整个营帐中,有资格进王驼手械模不过就那么几个人,一天过去,竟然始终没有人发现。   王推得心口疼,面色煞白,刘驰进来惊着了,连忙询问是怎么了,王退挡怀龌袄矗却还能断断续续的骂韩嫣,刘驰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连忙唤人来,让去请大夫。   然而前线人命关天,军医都让韩城带走了,此时军中能称得上大夫,只有从头到尾遮挡的严实的曲无垠。   然而曲无垠并不愿意过来,刘驰无法,只能让人找了钩藤来,煎了一碗给王夫人喝。   王屠着刘驰的手不停的诉苦,委屈的直掉眼泪,刘驰看着她,心里有瞬间的茫然,但是很快,他就和她同仇敌忾起来。   两人凑在一起将刘彻韩嫣骂了个痛快,王妥跃跛乩唇韩嫣压制的死死的,此时被将了一军,哪里都不对付,难受的翻来覆去,尤其是帮着韩嫣的还是刘彻,他自始至终没来看过她一眼。   尽管不承认,可她还是有些心慌。   她怕这个儿子会因此厌恶他们,不肯给她该有的尊荣,像她现在的封号,明明该是王太后,可所有人都还称她做夫人。   这不对……   王托睦锒院嫣越发忌惮,总觉得随手捏死的人走到今天,竟然敢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实在是可恶。   她狠狠攥着刘驰的手,发狠道:“无论如何,一定要除去韩嫣。否则,咱们在胶东,再无出头之日!” 第143章 后宅之累3   韩嫣身上没伤,也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体温或者呼吸,都是正常的,然而他的痛苦也时候真实的,这让刘彻莫名的惶然。   他本来睡觉就惊醒,然而现在却只觉得不够,每日里都恨不得十二个时辰都不错眼的盯着韩嫣。   事实上,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尽管有大量的真气撑着,几日不睡,他看起来仍旧没什么不妥,可韩嫣在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画面里,总能见到他不停的探自己的脉搏和鼻息。   就算是梦,这样的画面,也让韩嫣觉得难受,他总想醒过来,然而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一片黑暗,眨一眨眼睛,便有大片的火焰升腾起来,游蛇一样朝着他扑过去。   热,烫,疼……   韩嫣蹙了蹙眉头,嘴唇间的闷哼将要溢出来,却又被硬生生吞了回去,好像有人在摸他的脸,用很轻的力道,连挠痒痒都算不上,像风,拂过便不留痕迹。   韩嫣越发想看清楚,然而再怎么努力,睁开眼睛看见的,都是一片黑暗。片刻之后,又是一片火海。   周始往复,不见尽头。   他有些急了,额头上都是汗,一滴滴沿着皮肤淌下去,然而落进火舌里,却成了助燃的木柴,火势瞬间蹿高了一丈有余,仿佛要借势将他也吞进去。   炽热的触感已经熟悉的不能再熟悉,韩嫣冷冷的看着,那火苗的温度大概很高,连头顶的黑暗仿佛都有些扭曲,出现了不该有的波纹,一圈一圈的荡漾开来。   韩嫣看的眼晕,眨眨眼,却看见刘彻的脸出现在眼前,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忽而一顿。   他愣了,这触感,竟然上是真的。   “你……”   入梦了吗?   然而韩嫣的话没说完,刘彻便低头亲了过来,韩嫣下意识闭眼睛。   然而下一瞬,他便发现,刘彻并没有要耍流氓,只是在给他渡水而已。   连着三口水过来,韩嫣终于回神,意外的发现,第一次醒来时那炽烈的灼烫感竟然没有出现。   他有些欣喜,然而刘彻却只是直勾勾的看着他,不动,也不说话。   韩嫣心里一突,他忽然想起来,就在他昏厥之前,王鸵不杳粤耍就在他跟前,他们还发生过很大的不愉快。   韩嫣眼神波动起来,嘴唇微微张开,他想解释一下,然而刘彻的手指顶在了韩嫣的嘴唇上,对方的声音罕见的带着疲惫和沙哑。   “韩嫣,别说话,再睡一会。”   韩嫣觉得心疼,轻轻的点了点头,动了动手,才发现,自己双手竟然都握着刘彻,此时正将对方的指尖攥在手心里。   他有些尴尬,然而并不想放开,刘彻已经在他身边躺下了,头顶在他肩膀上,呼吸很快平缓起来。   韩嫣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头顶,其实他想亲亲刘彻,然而够不着。   刘彻睡了没多久,最多一个时辰便醒了过来,第一件事便是探过手来试他的脉搏,韩嫣在那只手离开脖子的手微微探头,咬了一口。   刘彻“哼”了一声,慢慢抬起头来,看着韩嫣笑起来:“小妖精……”   韩嫣无语的看着他,两人对视许久,自己也不记得时间了,恍惚间便是天长地久。然而,海没枯,石没烂,只是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曲无垠又过来把脉,慢吞吞的给出结论:“没事了……”   一行人终于再次踏上归程,只是刘彻不肯让韩嫣再下马车,连方便也不行,韩嫣尝试过抗议,然而刘彻决定的事情,他从来没有抗议成功过。   韩嫣觉得十分无奈,然而刘彻也跟着他不下马车,两人这样亲亲密密的相处,仿佛是上一世的事情,恍然间,竟然觉得隔了很久很久。   其实细细数起来,也不过才两个月而已。   当真是度日如年。   刘彻从来不肯在和韩嫣呆在一起的时候讲规矩,将礼仪,将姿态。   即使只是看个书,他也要把韩嫣抱在怀里,哪怕韩嫣正在昏昏欲睡,他也总要把人挖起来抱着,时不时蹭一蹭,亲一亲。   韩嫣总觉得自己不知不觉间就成了一只小宠物,像那些特别招人喜欢的小狗小猫。   然而刘彻对他做的事,远远不止会对招人喜欢的小狗小猫做的。   韩嫣时常要在一日里换上两套衣裳,苏合每每过来送东西,闻到马车里的味道,总要面红耳赤,讷讷不成言。   毕竟是一个黄花闺女,韩嫣没有刘彻那样混不吝,想了想,干脆让她去后面跟着了,不必再往眼前来伺候,反正现在和刘彻形影不离,韩进一个人也够了。   然而这队伍里也就那么俩丫鬟,韩嫣不用,自然就会被王秃肮去,没多久苏合就跟在了王蜕肀摺   老奉常带人迎接刘彻,远远的出城足有十里,大概是不知道路上发生了什么,对他们迟迟没有归来十分担忧。   百里之内,便不停的有斥候在侦查消息,刘彻便干脆让人往回报了个信。   此番回城,声势浩大,胶东在刘彻眼皮子底下,自然要比灾川要繁华的多,来来往往的百姓,见到如此大的阵仗,也不觉得害怕,兴致满满的看过来。   韩嫣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如今的气候,算得上是天寒地冻了。   然而街上的行人并不少,一个个的因为严寒冻得脸颊通红,看过去倒是十分喜庆,韩嫣忍不住笑了笑,区区一年,胶东竟然变化至此。   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声:“王后对我笑了!”   人群顿时哄闹起来,好在伏虎军个个体格健壮,仍旧能镇住这些兴奋劲上头的百姓们,是以人群虽然哄闹,却并没有乱起来。   维持秩序的将军敞开嗓子喊道:“都看着点脚下,别踩了人!”   韩嫣被那一嗓子喊得惊了下,摇头失笑,松手撒开了帘子。   刘彻笑他:“王后在我胶东,当真是深得民心。”   韩嫣扭头看了他一眼,若是以前,刘彻说出这样的话来,他少不得要多想几分,现如今第一反应,却是刘彻当真是无孔不入,处处都要在言语上占些便宜,这样一想,眼神里不由就多了几分揶揄。   刘彻眉梢一挑,一把将韩嫣拉过来,压在身上,手指头在他衣服上慢条斯理的划来划去。   这样简单的一个动作,两人却几乎在同时感受到了对方的激动。   韩嫣面颊绯红,有些抹不开脸,视线躲躲闪闪,不肯去看刘彻,刘彻却十分愉悦,且不要脸。   他戳了戳,笑道:“王后真是深得孤心。”   然而就算刘彻再怎么没皮没脸,也不可能真的在大庭广众之下,在马车上对韩嫣做什么,只能望美人兴叹,下重手在韩嫣身上摸了几把,又赶着时间替他整理好衣襟,免得大好春光,平白被旁人看了去。   胶东的百姓们,只知道他们的王上为了宫里出逃的母亲和朝廷打了一架。   而且是完胜,只觉得与有荣焉,还有些不真实感,那个买些糕点,还知道老老实实排队的年轻殿下,竟然这样厉害。   两万军队驻扎在外城,脱去这一层壳子,百多人的队伍便灵活许多。   然而精悍之气却越胜,外面还热热闹闹的人群,此时已经一言不发,那些沉默寡言的兵士身上散发出来的,若有似无的血腥气,让人不由自主的屏气凝神,连多余的动作都不敢做,何况是说话。   刘驰被赶去骑马,此时昂首挺胸,虽然这些百姓里没有人一个人认识他,那些肃穆崇敬中也没有一分是给他的,可他仍旧不可控制的产生了自豪。   他想要这些百姓们都跪在自己脚下,高呼万岁。   他们的生死富贵,将都会由自己一句话决定。   生杀予夺,没有人敢质疑!   刘驰看向前方的视线慢慢变得疯狂,胯下的骏马被他不自觉收紧的双腿夹得加快了速度,一跃而出,几乎要跑到队伍最前面去。   刘猛一直在引路,此时被他越过去,心里不爽,他对这位无所作为,整日里只知道搬弄是非的小殿下并无敬重,此时怕他街上纵马,出了乱子,不客气抓着缰绳,将马拉了回来。   刘驰火热的心顿时一僵。   刘猛大嗓门不客气的说道:“小殿下恐怕还不知道王宫的门朝哪开,还是老老实实的跟着王夫人走吧,免得丢了,咱们陪不回去。”   周围一圈的中郎将校尉都跟着笑起来。   又是这种语气,这种嘲笑……   刘驰心里的火热褪去,那有些疯狂的视线在周围人身上一一扫过。   他决定,等他接手胶东的时候,定要将这些看不他的人,一个个的,千刀万剐。   他僵着脸勒停了马,等一群人走过去,才慢慢跟了上来,一张稚嫩的脸已经多了不甚分明的狠厉阴鸷。   他对这片土地产生了渴望,却还没有足够一争的力量,他心里觉得焦躁,却又无比鲜明的感受到了自己的无力。   马队慢慢停了下来,王后恢弘大气的宫门就在他不远处,一眼便能看过去。   然而就在刚才,连一盏茶都不到的功夫里,胶东的一个小小的将军,竟然公然讽刺他,嘲笑他。   刘驰咬了咬牙,脸颊扭曲起来,然而所有人都漠视了他,这个跋扈而又愚蠢的少年,在所有人心里,都是不值一提的存在。然而此刻,他却终于有了愿意改变和隐忍的动力。   他想,他一定要成为这里的主人,无论会付出什么代价。 第144章 大雪之夜1   因着刘驰莫名其妙的乖巧,王鸵舶卜至诵砭茫韩嫣与刘彻仍旧忙的脚不沾地,两人一个练兵,一个募粮,收效十分喜人。   刘彻却时常不在王宫,反倒是各大方士家中总能看见他的影子,上次莫名出现的方士刺客,让胶东人心惶惶,刘彻不得不造作打算。   然而即便家中都有小辈被送去王宫效力,这些前辈高人们,仍旧对刘彻不甚待见。   若是他肯拜入哪一家中做弟子,甚至是女婿,便是倾一家之力助他,也是理所应当的。   但是他当初闹了那么一通,将方家的面子彻底踩在脚下,各大家族,唇亡齿寒,对他敬着远着,有些小忙自然不介意出手帮一帮,却不肯牵扯过多。   天罡之体命硬,说不得有些乱七八糟的报应降在别人身上,他们修天道的,自然不敢冒这个险。   即便是阮家一双出息的儿女都在刘彻麾下,那位须发皆白的阮家主对他的态度,也只是客气了一些。   刘彻数次无功而返,心里却并不气馁,韩进跟着他吃了这许多次的闭门羹,心里憋闷的很,一出门就要絮絮叨叨的抱怨。   然而一看刘彻那与往日并无二致的脸色,嘴边的话便说不出来了。   他挠挠头,想说话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闷闷的哼了两声。   “此地离着张记的点心铺子不远,去买两份糕点来。”   韩进应了一声,他时常被刘彻支使去买点心,铺子只有那一家,东西也只要那一样,百花糕。   刘彻对食物不挑,也不知道这样金尊玉贵的人,是怎么变得这样好养活的,韩进不知一次看见刘彻在吃韩嫣的剩饭,一点都不嫌弃。   韩进飞奔而去,一道黑影从阮家窜出来,落在刘彻身边,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会再与家父好好谈谈,如今时移世易,哪能墨守成规,阮家殿下交给我就是。”   刘彻看着阮荷华,这个姑娘,明明很年轻,却总是这样平稳,似乎鲜少有事情能让她气息变化一些,大概是卜算一途上太有天分,见惯了天命,对所有改变,都不畏惧,哪怕是史无前例的做出效忠凡人君王的事,也从没见她露出什么憋闷纠结的神色来。   这还是刘彻第一次这样认真的打量她,罕见的产生了一丝新奇,他竟然有些看不透她。   阮荷华笑起来:“殿下再这样看一会,我那嫂子就要冲过来打人了。”   刘彻目光一顿,四周微微一扫,就看见卫子夫和阮扶苏正一前一后,跨坐在阮家高大的院墙上,此时对方那双杏眼,瞪圆了,怒气冲冲的看着他,视线像是小锥子,若是有实体,恐怕已经将他戳出了千百个洞。   “她还是这样不长进。”   刘彻对着阮扶苏点点头,对方略有些无奈的回了一礼,低头去和卫子夫说话,大概是在劝慰,然后便被卫子夫迁怒了,回手便是一拳,好在阮扶苏功力高深,卫子夫并不是对手,然而两人这样打着,不多时便走远了。   阮荷华笑道:“嫂子这样活泼,日后那长卿阁要扩建一番才好,总不能日日都在长辈面前打来打去。”   “底细可查清楚了?”   阮荷华正色,点了点头:“前两日和家父夜谈过一次,我本以为这世上虫道尸道妖孽不过就那么几个,成不了气候,谁想到,先是胶东大批虫穴现世,后又尸道傀儡杀人行凶,这世道,刚太平没几年,又要乱了。”   也就是说,太行那群人,果然是尸道妖孽。   然而方士们有句话,叫做祸不及世人,也就是有再多的邪狞手段,都不能用在普通人身上,然而这规矩,似乎连所谓的正道都不打算遵守了。   当初他们刚出长安,可就遇到了当街抢人的方士。   “殿下放心,此事已经不是凡人之乱,父亲再怎么放不下架子,也不得不为祖宗遗训考虑,何况还有兄长相助,阮家不成问题,只是其他大家……殿下还是请天机前辈出山吧。”   最后面这个主意,实在是其烂无比。   这些方士们,若要站在胶东这边,效忠的人只能是刘彻,而李聃那个人,刘彻纵然叫他一声老师,却从来没有真正放心过。   他用着他,却也防着他。   或者是帝王心术,或者是前世遗留,他总不能对他放下心来。   然而这些事,没必要说给阮荷华听。   韩进买了糕点回来,远远地只看见一黑影快速的靠近,阮荷华拱了拱手:“殿下既有成算,小女子只管听命就是,告辞。”   她再次跃进阮家,韩进气喘吁吁跑来,并没发现异常,手里提着的糕点还是温热的:“殿下,店家新出了点心千叶酥,看着不错,奴才也买了些,王后说不定会喜欢。”   刘彻点点头,但凡对韩嫣用心的人,总能让他看着顺眼许多。   此时天色已晚,两人不再往其他地方去,转而回宫,韩嫣回来的要早些,此时正坐在餐桌前低头看一个小纸包,黄色的符纸上用朱砂绘着歪七扭八的符文。   韩进识趣的退了下去,刘彻将糕点放在韩嫣跟前,纸包没打开,便有淡淡的香甜气息钻出来,韩嫣抬起头来,鼻子微不可查的抽了抽。   刘彻一手撑着桌子,硕大的头颅歪在韩嫣跟前,将那散发着香甜气息的糕点全都挡在了身后,韩嫣这一抬头就撞在了他眼前,然后鼻子被咬了一口。   “殿下……”   韩嫣弯了弯嘴角,刘彻在自己咬出来的浅淡红印上舔了舔,从喉咙里应了一声,低沉的,像是撞进耳道里的回声,痒。   韩嫣将手里的平安符塞到刘彻腰间系着荷包里:“昨日往北海去,有一座香火鼎盛的三清道观,进去求了它来。”   刘彻由着他将那一看就知道是假的平安符塞在自己身上,声音温和,虽不柔软,却带着细碎的笑意,一听就知道,他心情很不错。   “王后何时信得这些?”   韩嫣垂下眼睛,伸手去剥包着点心的百花糕,声音压得很低,似乎自己也觉得有些尴尬:“心诚则灵,臣自然是宁可信其有。”   刘彻叹了口气,凑过来借着韩嫣的手,咬了一口百花糕,慢慢咽下去才道:“王后再要说情话,还是直接来的好,这拐弯抹角的,实在让孤,听得很不过瘾……”   韩嫣把带着刘彻牙印的糕点塞进去,假装自己没办法说话,刘彻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看着他两颊一鼓一鼓,有些想戳一戳。   刘驰急匆匆的窜进来,将里面姿势还有些暧昧的两人堵了个正着,刘彻脸上的表情,瞬间结了冰,声音冷冷道:“何事?”   刘驰愣了愣,手里还拿着竹简,此时有些尴尬的杵在门口,虽然刘彻问了何事,然而那副表情却像极了要送客。   刘驰讷讷的将手里的竹简搁在桌子上,小声道:“先生让我做了篇文章,刚才得了夸奖,想来告诉王兄一声。”   刘彻冷硬的面庞微微一缓,点点头道:“浪子回头,你日后要更加努力才是,切不可骄傲自满,先生既赞了你,想必文章是不错的,且回去歇着吧,上次你看中的猫眼石,随后便让人给你送去。”   刘驰紧张的摆摆手,结结巴巴道:“我,我没有……”   “小殿下有进步,殿下也是欣喜的,些许东西,能搏小殿下一笑,便也够了。”   韩嫣见刘彻并没有去看那竹简的意思,便打了圆场。刘驰这些日子在宫中十分规矩,每日里按时去读书习武,便是下着雪蹲马步,也没有喊过苦,着实让这夫夫二人都吃了一惊。   然而他们之间毕竟没有多少亲情,面上说着欣喜,心里却都觉得怪异,然而一时半会却也查不出什么来。   好在刘驰这样老实,连带着王投疾辉惹事,着实让人轻松不少,也就由着他去了。   此时得了东西,刘驰却仍旧一副期期艾艾的样子,刘彻眉头一皱,已经有些不耐烦了,韩嫣连忙笑道:“小殿下,这样的好消息,可曾告知夫人了?”   刘驰顺着台阶下去,勉强笑了笑:“还没有,这就去告诉母亲,让她也高兴高兴。”   他将那并没人打开看过的竹简拿了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规规矩矩的行了告退礼。而后,只稳稳的走了两步,便小跑起来。   刘彻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不自觉的露出冷笑来。   韩嫣握着他的手:“殿下……”   刘彻看了看天色,低声道:“用膳吧……若是不快些,指不定又要拖到什么时候。”   韩嫣有些无奈,这些日子里唯一能让他们确定王突故峭偷模便只有这件事了。   但凡刘驰有了些进步,王妥芤来来找刘彻一趟,话里话外的给刘驰讨赏,仿佛是他那微不足道的长进,关乎了胶东的将来一般,合该这样被众人捧着惯着。   刘彻作为兄长,如今景帝驾崩,因着长兄如父这一说法,给些东西也不算什么,可自己给和被要走,总不是一回事。   再大方的人,被人一再的觊觎,也总会恼火。   因此夫妇二人用过晚饭,有志一同的出了宫,然而刚出了宫门,便觉得眉心一凉,韩嫣抬头看了一眼,欣喜道:“下雪了……” 第145章 大雪之夜2   雪不大,但飘飘摇摇的落下来,像是柳絮,如今万籁俱静,只有宫灯还亮着,影影绰绰的光,衬着雪,到让人觉得心神宁静,刚才升起的那些烦躁都跟着慢慢平复了。   “殿下,今日就不回宫了吧?”   韩嫣记得曾去过的子都茶庄二楼,有着十分宽阔的窗台,雪飘不进来,支开窗户就能躺人,风吹不进来,伸手却能接住雪花,是个赏雪的好地方。   韩嫣难得在玩乐上有想法,刘彻自然无不应允,两人也不骑马,一路迎着雪往子都茶庄而去,韩嫣并不畏寒。   然而胶东沿海,雪下起来,风势便也大了,吹在脸上,刀子似得割着疼。   刘彻伸手摸了摸韩嫣的脸,只觉得凉的有些冰人,便将他拉过来,面对面抱进自己怀里,斗篷一拉,将他严严实实的罩起来。   鼻翼间风雪的凛冽味道消失不见,韩嫣只要呼吸,总能嗅见刘彻身上淡淡的龙涎香的味道,本该是十分具有侵略性的气息,然而却总能让韩嫣不知不觉得放松下来。   雪越下越大,子都茶庄并不近,刘彻看了看空无一人的街道,干脆将韩嫣抱起来,凌空一跃,踩着屋顶,嗖嗖两下,就蹿到了地方,因为速度太快,原本落了一身的雪花都被甩了下去。   他干净的像是凭空出现在了这里。   店主人因着大雪,本来是要打烊的,然而刘彻硬生生将门敲开,小二见到刘彻还有些不相信,用力揉了揉眼睛,韩嫣从刘彻怀里钻出来,丢了一块金子给他:“给我们上些好酒,要一个锅子,多来些鲜肉,不必伺候着,明早我们自会离去。”   小二见到韩嫣才回过神来,态度瞬间便诚惶诚恐起来,他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会被胶东王亲自叫起来,胶东王后还给了他好大一块金子。   小二如梦似幻的往后厨去了,全然忘了将二人引去楼上,好在韩嫣早有打算,也认得路,自己便找了上去。   刘彻扫了一眼,这个雅间并不算宽敞,然而两个人却是绰绰有余了,角落里隔着一个快要燃尽的炭盆,只有猩红的火星子偶尔还闪一闪,无端端有几分凄凉。   韩嫣已经走过去将窗户打开,风雪凛冽的气息瞬间喷涌进来,让人精神一颤,忍不住有股头皮发麻的战栗感。   刘彻吸了一口气,比起暖暖和和的窝着,他倒更喜欢这样的气息,说不出的畅快。   然而韩嫣不是他,并没有那么抗冻的身体,纵然想要横躺着看雪,身体却有些吃不消。   刘彻只好过去给他做肉垫子,将韩嫣整个包在怀里,让身体慢慢滚烫起来,不停的给身上这个宝贝提供热气。   店小二手脚麻利将东西端上来,没想到还是迟了一步,这二人当真是十分坦然,开着门就这样搂搂抱抱。   虽然胶东几人皆知,胶东王和王后十分恩爱,可没人亲眼见到过。眼下,店小二却被迫直观了。   他有些不知道是不是该进去,杵在门口,手脚都因为紧张激动而有些战栗。   刘彻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下巴微微一抬:“搁下吧……”   小二这才反应过来,腿肚子一抖,僵了片刻才讪讪的笑了笑,刘彻没有生气有些出乎他意料,这位胶东王殿下的脾气,似乎并没有传闻中的那样恶劣,也不知道闲话都是谁传出来的。   小二来回跑了两趟,搬了四坛酒上来,又摆满了一桌子的肉,提了个竹篓子,里面都是烧锅子和火盆的炭火,最后又拿了一床崭新的棉被上来。   刘彻眉梢微微一动,从荷包里抠出一枚玉扣来,丢给了小二。   小二欣喜异常,连连道谢,却也不多话,十分识趣的就退了下去,还将雅间的门关了个严实。   等脚步声远去,刘彻才拍了拍韩嫣的肩膀:“再不出来,就要憋坏了。”   韩嫣涨红了脸,摇头叹气:“一世英名尽毁于此。”   先前刘彻将他揽着坐在窗台上的动作,实在是太过自然,他一时竟然也忘了,这并不是王宫的寝宫,小二跑上来的时候。   他才回过神来,然而为时已晚,此时在下去,倒更显得心虚,倒不如从一而终,坦坦荡荡的好。   尽管心里是这样想的,可韩嫣仍旧有些窘迫,连看向刘彻的时候,都有些不自在。   “雪又大了……”   刘彻十分贴心的转移话题,两人还是叠着躺在窗台上,只是小二送来的那床被子,被拿来铺在身下。   韩嫣果然如自己想过的那般伸手去接了雪花,然而雪花入手即化,留下的只是手心的那一点凉意。   不多时韩嫣的那只手便被冻得通红起来,刘彻握住他通红的指尖,带着他慢慢收回来:“日后看雪,还是要找个没风的地方才好,不然雪还看多少,先让风给吹傻了。”   这话实在煞风景,韩嫣忍不住挠了挠他的手心,表达不满。   刘彻忍不住笑,赔罪似得说道:“那样的地方应当是有的,我便找出来,带你去看雪。”   尽管这话听起来并不是很实际,然而韩嫣还是十分受用,大方赏赐了刘彻一个笑脸。   刘彻便只当他在勾引自己,不客气的低下头去亲吻他。   烈烈寒风,也挡不住刘彻这样没皮没脸的汉子,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钻到了韩嫣衣襟里,不客气的揉捏起来。   韩嫣生怕两人闹起来摔下去,虽然这里不高,外面也没有人,可这天寒地冻的,总不好真的肆无忌惮,略略让刘彻折腾了一会,韩嫣便伸手推了推他。   刘彻只当没感觉到,仍旧我行我素,韩嫣挣扎了一会,愕然发现,刘彻好像更加来劲了,顿时有些无奈:“殿下……”   刘彻将他牢牢的抱在怀里,一颗头都埋在他脖颈间,听见动静,含糊而敷衍的应了一声。   韩嫣叹了口气,正要随它去,窗外却陡然传来一声十分尖利的喊叫。   毫无防备的两人顿时一惊,韩嫣明显感觉到刘彻那难以遏制的热情,瞬间消退了许多。   “怎么回事?!”   韩嫣假装没发现,探头朝外看去。   刘彻黑着脸给他理好衣裳,将人抱了进去:“我出去看看,你好好呆着。”   韩嫣这时候十分识时务的不去招惹他,很配合的点点头,看着他从窗台上一跃而下,约莫这会已经不见了影子,才慢慢走到窗台边,打开窗户往外看。   冰冷的气息紧紧的贴在他脖子上,韩嫣动作僵住,这独属于金属兵器的触感让他又瞬间怔愣。   “好一招调虎离山。”   韩嫣垂下眼睛,顺着那把剑慢慢往上,很快便看见了穿着黑衣的男人。   一看就知道是刺客。   “进去……”   刺客的声音十分平板,说话的时候听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韩嫣一面不动声色的观察他,一面顺从的慢慢往后退。   刺客持着剑,跟着他的脚步一步步走进来,正要去关窗户,外面突然伸进来一只手,将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拽了出去,那把还顶在韩嫣喉咙上的长剑就这样跟着主人飞了出去。   韩嫣不敢在冒然靠近窗户,却知道外面那个人一定是刘彻,他侧耳听了听周围的动静,并没有呼吸声。   然而手碰到窗户的那一瞬间,他却心中一凛,顿时往后撤了一步。   细长的剑身从窗外刺进来,韩嫣侧身,那剑就贴着他的胸膛穿了过去,对方似乎并不想杀他,这一剑看着竟像是留了些情面的。   韩嫣身上并没有带武器,此时只能用手。   他直接一个手刀劈在了刺客拿剑的手上,然而对方却只是颤了颤,仍旧牢牢的握住剑柄。   韩嫣一击未得手,连忙后撤,刺客追过来,动作并不灵活,然而力道十分大,韩嫣躲过去的几剑,都被他砍在了地上,木质的地面顿时一片七零八落,碎木屑漫天飞。   韩嫣一脚踢翻了桌上咕嘟咕嘟滚着汤的锅子,热汤瞬间泼洒而出,对方却躲都不躲,被热汤浇了一身,竟然也没反应,甚至连疼都没喊一句。   韩嫣愣了愣,直觉哪里不对劲,然而对方攻势太猛,他一时无暇分神去想,两人将雅间内打的一塌糊涂,韩嫣心中存疑,虽然还没弄明白哪里出了问题,却下意识的去留意这人的动作。   那人一身的水,行动间留下不少湿脚印,然而身上穿的却不多,大概是为了不影响行动。   韩嫣拼力气比不过对方,身法却灵活许多,瞅准机会,干脆从窗户里跳了出去,那刺客正要追下去,斜刺里窜出来两个黑衣少年,一人一剑将他逼退了。   韩嫣抬头一看,只觉得这两人十分眼熟,正是刘彻派去保护他,曾经现身过一次的四个方士。   “留活口!”   韩嫣吩咐一句,正要转身去帮刘彻,眼角忽的一闪,四五道黑影接二连三的飞了出去,咸鱼似得堆在一起。   “韩嫣,你怎么样?”   刘彻两步跨过来,伸手在他身上摸了一遍,韩嫣摇摇头,抬着脸看那两个方士将那个刺客堵在窗台上打斗。   对方已然落在下风,却全然没有要后退的意思,眼睛仍旧时不时的看向韩嫣,显见是还要朝着他冲过来。   没有感觉,只知命令。   韩嫣瞳孔微微一缩,觉得自己大概知道这是些什么了。   “竟然这么快就被盯上了……”   韩嫣忍不住摇摇头,心想,刘荣这是被逼急了吧。也是,卫青的大军短短一个月里就将徐州吃下大半,这样的速度……刘荣大概不止急了,还怕了…… 第146章 大雪之夜3   最后一个刺客被两个方士联手丢了下来,砸在雪地里,身上有黑紫色的血慢慢流出来。   把往后拉了一步,目光沉沉的盯着被染成黑紫色却并未融化的雪地看了半晌,阴沉沉笑道:“他这是把我当成了和他一样的废物。”   看他这幅样子,生怕他怒极攻心,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来,连忙抱住他,安抚道:“刘荣招揽邪道,咱们正好那这些不人不鬼的东西去给各大世家们看一看,自作孽不可活,他正是帮了咱们一把。”   顿了顿,他未尝不明白这个道理,然而因为他而祸及,无论如何都让难以接受,他总要做点什么,来平复心里的怒火和愧疚。   “晚了,先回去歇着。”   揉了揉束的工整的发髻,又替他扯了扯衣襟,这才拉着他往回走。   夜深人静的时候,整个胶东最繁华的王宫也安静下来,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却并无睡意,他心里有个念头,想说却又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他有些为难,因为烦躁,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翻身将他压住,黑夜里,他那一双眼睛仍旧亮的惊人,仿佛是带着星光。   然而这星子却是天狼才能有的孤寒,寒沁沁的,透着凉意,连他的声音也被这寒意浸染,罕见的对着用了这样凛然的声音。   “你想说什么?”   一顿,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这是猜到了自己在想什么?   他咬了咬牙,既然已经问了,他再没有隐瞒的必要,原先还想自己偷偷的查一查。   “殿下……你我二人今日出宫,皆是一时兴起,那刺客,是如何得知咱们的行踪的?”   没说话,视线直勾勾的盯着,目光十分具有穿透力,像是能透过这层表象,直接看到他的内心里。   忍不住想躲,主动释放威压的时候,即便是他们朝夕相处,却还是有些无法承受。   “你在怀疑什么?”   听见冷冷的问他,然而心里却无比的清楚,他怀疑什么,是知道的,甚至他并不相信,没有想到这一点。   他这样明知故问,甚至是咄咄逼人的姿态,让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很难过。   尽管他无数次的告诉自己,他们毕竟是母子,是血亲,万事要忍让。   也因此做过不少退步,但是他心里却总是觉得,是会站在这一边的,甚至自己也这么说过。   然而当他真的和王统沟锥粤⒌氖焙颍的态度,让他难过。   这个话题最好不要继续了,因为并不想和吵架,于是他闭紧了嘴,假装自己在这短短几个呼吸里已经睡着了。   然而从来不会在这种时候怜惜他,对方那并不收敛的实质般的目光,小刀子似得一下一下戳在他脸上,苦笑了一下,到底没能撑住。   他推开,坐了起来,将一床被子团成团紧紧抱在怀里,焦点落在虚无处,他轻声问道:“殿下就没一点都没有怀疑吗?真是凑巧?”   冷笑:“不必转移话题,你只管把你心里的想法说出来。”   韩咬着牙,因为用力,脸颊有些酸,有些疼,像是挨了一巴掌,他抬起头来看着,对方不惧寒冬,只穿了薄薄的中衣,衣领打开着,露出大半个胸膛,结实的肌肉在月色映衬下,竟然泛起冷硬的金属色泽,看的人遍体生寒。   韩突然意识道:不打算放过这个话题,也不打算放过胆敢肆意怀疑揣测王偷淖约骸   只是他想不明白会怎样罚自己,罚过之后,他们是不是会走回前世的那条老路。   他觉得冷,然而胸口却团着一团火,一点一点啃噬着他的理智,让他那所有堆积在表面的恭敬斯文,都化成飞灰,他想嘶吼,想骂人。   然而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默默承受了这番突如其来的痛苦和刁难,他笑了笑,带着豁出去的释然和默然。   “殿下不是都猜到了吗?还要问什么?莫非一定要听我亲口说出来,此事和王夫人有关才肯罢休?”   眼底微微一动,像是被风吹过的海面,仍旧深邃,却起波澜。   然而并没有看见,他努力把自己缩起来,紧紧抱着被子,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膝盖,这样近距离的对焦,让他有些头晕,甚至呼吸困难,可他不想去看;   他很难过,所以不想去看。   “那么,现在我说了,殿下要怎么样呢?要罚我吗?这雪下的好,不如我去承德殿门前跪一夜如何?”   承德殿是现在住的地方,位于后宫正中,那本是王后的寝宫,然而一直与同进同出,也就一直没住过。   偶尔去一次,只觉得十分冷清,尤其是冬日里,推开窗子,只能看见堆满了冰雪的枯败池塘,只一眼,就能让人整个都冷起来。   然而现在的寝宫,却比承德殿更让觉得冷,身上的被子像是一阵烟,看得见,摸不着,没有丝毫温度,也不能给他任何一点安全感。   他始终没抬头去看他早就知道这一天回来的,身体里还留着的血,抛不开,丢不掉。   迟早回来的。   有些出神,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前世今生,那位夫人,都是一副精明能干的模样,将学士管得死死的,三个儿子更是教得一个也不敢顶嘴。   若果不是出了自己这样一个儿子,她会是自己见过的活的最幸福的人。   想的出神,神情迷离起来,眼睛微微眯着,仍旧看向自己的膝盖,却没有焦点,脑袋昏昏沉沉,好像下一瞬就要晕过去。   他抬手锤了锤,然而手腕被握住了,他不得不抬头去看,却已经压了过来,得亲吻他。   韩怔住了,木木的看着帐子顶,的力道并没有拿捏,亲起人来没轻没重,被他,顿时回过神来,胸口那团本就没有熄灭的火焰顿时蹿高了,的大脑瞬间火红一片。   他踢开了,凶狠的盯着他,慢吞吞的擦着自己的脸,脖子,和胸口。   的视线跟着他的手慢慢移动,眼底却并没有多少欲?望,仍旧深沉的,沉寂的,像夜空,也像大海。   韩冷笑:“我今日才算看清了,原来在殿下眼里,我不过是……”   又扑上去,亲他,将他的挣扎全都镇压下,铁掌似得大手,牢牢按住他的手腕瞪圆了眼睛,血气上来,并不留情面的狠狠踢了他几脚,闷哼了一声,那狂暴的情绪瞬间像是被关了闸的水,停的十分干脆利落。   他看着,神情木然,两人的距离太近,眼对眼,就只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眼睛。   痛苦的……都是痛苦的……   突然有些心疼,他不知道心疼自己,只记着心疼,他张开双臂,将抱起来,用力的抱住他,想问他,有没有疼。   然而的力道比他更大,几乎要将他勒紧自己身体里,用肋骨死死包住。   “对不起……”   低低的话轻的像是烟,风一吹就能散,然而仍旧听的清楚,他想说没关系,喉咙却莫名酸涩,每每他想开口,便有一股干涩的疼痛袭上来,让他只能闭上嘴。   两人的亲吻很多。   然而却将他狠狠的抱了一整夜,临到天亮才松开。   他似乎有千言万语,然而并不在意,他揉着酸麻的胳膊,坐在床上看着,看着他穿衣洗漱,然后拿了衣裳来一件一件的伺候他穿。   他第一次这样坦然的享受的服侍。   昨晚那突如其来的争斗,像是将两人中间那最后一层名为礼仪的膜打碎,在那亲吻里,才明白,对而言,自己才是无可取代的那一个。   然而这样的事实,即便是曾经说过许多次,他却仍旧忍不住怀疑。   他怀疑着,也怀疑着自己。   明明,他们纠缠两世,才是彼此最亲近的人。   可那,纵然他望而却步,束手束脚。   给拿的衣裳,只是不见客的常服,样式简单,衣料舒适,自从他把那些搜罗来的料子都给了王椭后,便又下功夫找了好些来,都是一等一的料子,合该是贡品,便是曾经的少爷,也是穿不到的。   然而到了这里,只被用作最寻常不过的家常衣裳。   两人借着穿衣裳的功夫腻腻歪歪的又,伸手解开了的腰带,去看他的腰,那里一大片青紫,都是被他昨夜里没轻没重踢得。   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连忙握住他的手,往下移了移,笑道:“王后要摸摸这里吧。”   轻轻捏了下,抬着下巴看骤变的脸色,然后便收了手。   他罕见的没有红了脸,仿佛昨天那一闹,将自己那薄的一戳就破的脸皮给练了出来,此时竟然还有些若有似无的小得意。   看着他那副神色,哑然,深吸了两口气,他知道外面有许多人等着他,然而有些事,不是想忍就能忍的,何况,他本就不想忍。   热血一上头,他便将按在榻上,好好折腾了一会,好好的早朝会,因着王后一时手贱,被取消了。 第147章 枯草之芽1   胶东王昨夜遇刺的消息传出来,胶东众臣哗然,一个个都心知肚明幕后黑手是谁,然而面上,却也一个个的装的比谁都糊涂,都惊讶。   公孙弘与朱买臣没能开成早朝会,便一起去街边的馄饨摊上吃馄饨。   听说刘彻和韩嫣都在这里吃过,所以店家在招牌旁边又立了一块木牌,十分朴素的写着:“殿下说好吃”。   在胶东敢打出这样的招牌来,恐怕是确有其事,因此摊子上的生意一直很好,这时辰还很早,摊子边上便有不少人等着买馄饨回去做早饭,一个个都拿着粗瓷盆子,不说买多少,只看那盆子大小,就足够让人瞠目结舌。   两人不约而同的加快了速度,各自捧着一个空碗,喊道:“店家,再来一碗。”   老夫妻二人十分忙碌,几乎脚不沾地,然而脸上的笑容却十分喜悦真诚,给两人送上馄饨之后,还说了两句话。   “多谢两位客观捧场,只是明日再过两天,老妇人和外子就要歇着了,今年的年景可真好,往年都没有这样的好收益,殿下可真是好心肠,真是难得一见的好人。   我那老姐姐,若不是得了救济,这会早就成了骨头了……哎,我这张嘴,说的什么破事,两位客观请慢用。”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与有荣焉,朱买臣没见过胶东一年前的样子,感受并不如公孙弘深。   然而心里也是自豪的,这短短半年时间,就将被灾民混战之后折腾的面目全非的胶东府建设成这样子,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我还要再去王宫拜谒陛下,朱大人可要同行?”   朱买臣早上得到了消息,至今仍旧心里惴惴,没见到刘彻,也是难以安心,自然要去见一见的,两人达成共识,三两口便将馄饨吃完,再次往王宫走去。   半路上却被一群看热闹的人拦住了去路,公孙弘个子高些,一踮脚就看见了里面的情形,这大雪纷飞的日子里,竟然有人当街卖身葬父。   他与朱买臣将情况略一描述,忍不住惊奇道:“在如今的胶东,竟还有这样的事?!”   刘彻回到胶东之后,因着战死的兵士上千人,胶东毕竟是小地方,刘彻只怕百姓们对当权者失望,逃避徭役,将几位重臣集在议事厅,商讨出了一番政策,但凡年过天命之人,皆可至官寺领取奉米。   天命者,月米三斗,肉三斤,棉布半匹;   花甲者,月米四斗,肉六斤,棉布一匹;   古稀者,月米五斤,肉九斤,绢布一匹。   这些东西,便是一户人家无儿无女,也足够老人衣食无忧了。   何况,但凡家里有白事,记录在册的老人都能去领半贯钱,虽说不够将丧事办的多么体面,安安稳稳下葬却足够了。   现如今已过去一月有余,这里又是胶东府治下,并无人敢偷奸耍滑,因此当街看见这卖身葬父的事情,两位重臣都有些懵。   “莫非下面的人遗漏了?”   公孙弘忍不住自言自语,然而话一出口,他便知道,这事八成没有可能性。   即便真是遗漏了,这女子只要到官寺将那老汉的籍贯年龄说清楚,自然会有人将所缺东西给补上。   实在不止于此,然而让二人惊讶的事情远不止于此,那卖身葬父的女子容貌虽称不上多娇艳,此时一身孝,眼眶红肿,倒也楚楚可怜,果真就有那见色起意的,要对人动手动脚。   公孙弘面露怒色,这女子如今孤苦无依,已是可怜,竟然还有人丧心病狂,前来欺辱,实在可恨。   他跨前一步,拨开挡着的人群,正要大喝“住手”,却听见有另一声呵斥响起,那声音还带着几分稚嫩单薄,然而带着怒气,倒也十分慑人。   几个地痞流氓果然住了手,见到那说话的人只是一个单薄少年,顿时肆意嘲笑起来,嘴里不干不净的,却是连王宫里的几位都捎带上了,公孙弘顿时怒气上涨。   “放肆!胆敢污蔑诽谤王上,你可知这是重罪!”   几个流氓顿时被镇住,神情中露出几分忌惮,看了看公孙弘,又扭头去看那少年,也不知道怎么就忽然混不吝起来,叉着腰大言不惭道:“你说我诽谤就是诽谤?他不就是取了个男人,是个二椅子,敢做还不敢让人说啊!”   公孙弘涨红了脸,这就要动手,然而旁边的少年却比他还要气愤,大喝一声:“住口!”   而后他整个人都扑了上去,不要命似得对着那口出狂言的流氓捶打起来。   看的出来这少年应该刚刚习武,马步都扎不稳,然而他气势凶狠,打起来像是不要命,那些流氓虽然人多,一时也被镇住了,竟没能反应过来,眼睁睁的看着同伴被揍得遍体鳞伤。   少年凶狠道:“你再敢说王兄的坏话,我就揍死你!”   那流氓连连求饶,身边的两个同伙仿佛是被那少年给惊住了,竟然也跟着求饶,而后便架着同伴落荒而逃。   那少年抹了把嘴角的血,对公孙弘拱了拱手,道了声谢,却并未多说什么,路过那姑娘时,从怀里掏出一贯钱来:“女子也该自强,莫要将自己一生托付给别人,好生将你父亲给葬了吧。”   那女子跟着跪行几步,连连磕头道谢,高声道:“公子既然救了奴家,那奴家就是公子的人了。”   少年方才还冷静的脸色瞬间飘上两抹红晕,局促的连连摆手:“不可不可。”   那女子上前一步,少年惊慌失措之下竟往后跳了一下,惹得围观的百姓们都跟着笑起来,他这幅样子,倒像是将那清秀女子当成了母老虎,看着像是个品行纯良,未经人事的好孩子。   那女子被他一再拒绝,也不再坚持,只是连着磕了三个头:“公子留个名姓可好,大恩大德小女子无以为报,他日若有机会,结草衔环,定报公子大恩。”   少年人猛摇头,结结巴巴道:“不必不必。”   说完转身就跑,让他说个名字,倒像是要了他的命,这样实诚,由不得众人不产生好感。   连公孙弘都有些感慨,连连称赞那少年心性品行皆是上佳,若是长成入朝为官,当能造福一方百姓。   然而朱买臣锯嘴葫芦似得并不说话,他不由侧过头来喊了他一声,却见对方正直勾勾的看着自己,视线十分古怪。   “朱……朱大人……您这是……”   朱买臣收回视线,将双手都抄在袖子里,看着王宫方向,声音有些飘:“公孙大人可听见了那人刚才是如何唤王上的?”   公孙弘一愣,而后眼睛睁大,因为惊讶,声音有些发颤:“他,他是……”   朱买臣嗤笑一声:“乃是殿下一母同胞的弟弟,刘驰。”   公孙弘摇头惊叹了一会,觉得胶东王这样雄才大略,幼弟也是品行上佳,说不得以后会是一个贤王。   然而片刻之后,他便察觉到了不对劲,侧头看向朱买臣:“朱大人可是察觉到有什么不妥?”   那少年处处维护刘彻,虽然年轻气盛,做事却也有理有据,便是给那女子的钱财,因着刚才流氓觊觎,钱给多了是不行的,给少了却又不够,一贯钱虽然紧巴些,却堪堪能将丧事办好。   是个能为别人着想的好孩子……所以朱买臣这话语里的嘲讽和不以为然又是为何?   朱买臣笑了一声:“我在长安数年,从未听过这位小殿下的贤名。”   公孙弘想说,或者就是年少声名不显,并无人知晓呢?   然而朱买臣接着说道:“反倒满大街的都是他如何张扬跋扈,草菅人命的事迹,说的当真是十分精彩,连说书人都要借鉴几分。”   公孙弘哑然,只觉得有些离谱了,那样一个少年,哪里能做出那许多恶事来?   朱买臣知道他不信,也就不再说,只低语道:“这表现的,可真是时候啊……”   公孙弘闷闷的看了他一眼:“你这人说话就不能直来直去?做什么半遮半掩,只是此事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可两位殿下未必会这么想,若是他此番作为当真另有所图,咱们就要小心些了。”   朱买臣大笑,脚下一滑,险些跌在雪地里,公孙弘连忙扶住他:“你呀你呀,走路都不看地?!”   朱买臣却不理会,大笑道:“这世上怕是没人能比王后殿下更知道那小殿下是什么脾性了,你尽管放心,便是是个你都被骗了,两位殿下也还清醒着呢!”   公孙弘被这话噎的心口疼,然而细细一想,却也明白了,胶东王痴傻多年的事,就算是胶东也都是有所耳闻的,皇家那样的地方,没了价值,遭遇可想而知,偌大一个胶东王府,全靠韩嫣一个人撑着,所有人情往来也都是他出面,想必与宫中众位贵人接触的也都是他。   若那刘驰当真心性不良,又岂会善待韩嫣?   公孙弘忍不住心中一寒,摸着额头道:“好险,好险,如此看来,他所图甚大,朝中说不得还有人要中招。”   朱买臣不以为意,见他脸上担忧过后慢慢露出嘲讽来,忍不住笑道:“公孙大人可是想到了什么有趣之事?”   公孙弘瞪他一眼,笑骂道:“你个匹夫,明明自己也揣着看笑话的心思,偏要来问我,可是找打?”   两人一路往王宫去,路上想起刘驰的把戏,便忍不住笑一会,路走的歪歪扭扭,可到底没有偏了路线,稳稳当当的去见了刘彻。 第148章 枯草之芽2   在承德殿中坐立不安,一回来就拉着他问东问西,自觉表现的天衣无缝,忍不住吹嘘了几句,然而心中仍旧惴惴,忐忑难安。   “你说,昨晚刺杀的是不是那个人?他怎么敢这么做?万一连累咱们怎么办?”   不以为然:“母亲,你这也太多心了,那都是些什么人啊,哪就那么容易被查出来。”   想起那些人的神出鬼没来,心里稍稍安定一些,然而仍旧不甚放心。   虽然那都是些厉害的方士,可身边似乎也有这样的人,她迟疑道:“驰儿,你有没有见过身边的方士?他们厉不厉害?”   嗤之以鼻:“母亲,你可真是,方士都是些什么人?还真能招揽到什么有能耐的?都是些草包,唬人还行,真要做些什么,哪里够看?”   一想,也觉得儿子说的有道理,顿时放下心来,叹了口气:“好在没出事,就是可惜了,怎就没能把给杀了。”   眉头皱了皱:“母亲,你就别老惦记着杀了,他得留着,万一他真出了事,又想明白了,真娶了女人生了孩子怎么办?到时候这胶东哪有我的份?”   还不知道有这样的打算,顿时一愣,下意识道:“那也不能没个孩子……以后老了……”   不耐烦的看着她:“我比他小这么多,以后也会有数不清的子嗣,随便过继一个给他不就行了。再说,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死了,我就给他送终了,连儿子都用不上。”   有些生气,她厌恶,也对没怎么有感情,然而却从来没想过他会有口中那样凄惨的结局,一时间面色有些古怪。而且,总觉得的想法似乎过于异想天开。   然而并不在意她的想法和心情,将自己的打算说出来以后就不打算多留,他这会该去读书了,借着请安的名头才能晚去那么一会,现在这是搭名声的时候,不能掉以轻心。   他甩甩袖子,年轻稚嫩的身体竟然也多了几分猛兽的凶悍,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间竟然觉得十分陌生。   这时候又回过头来看着她,嘱咐道:“现如今我要好好宣扬一下自己的名声,母亲也别去找的麻烦了,至少别当着外人的面去找,丢不丢人!”   这一番话将说愣了,她怔怔的张了张嘴,心里陡然一股委屈来――她做了这么多,为的是谁?现如今,竟然连都要嫌弃她?!   悲从心来,伏在桌案上好好的哭了一场。   承德殿内外一片静谧,这母子二人说话的时候素来不肯让宫人在场,他们对下又素来苛刻,宫人们自然是能躲开就躲开,就算此时听见了动静,也不敢凑过来,说不得还要被迁怒,挨了打也只能自己受着。   谁让这承德殿里虽然一应用具都是好的,可这里人却是到哪里都不受待见呢?   承德殿里的谈话一字不漏的传到了的桌头,他那时候真抱着,哄着对方给自己喂果子。   困顿不已,眼睛都睁不开,任凭嘴皮子都磨干了,就是不肯睁眼,然而要是只动嘴,不动手就不是了。   被他亲的没法子,像是浑身都痒,随手拿了个苹果,塞进他嘴里,嘀咕道:“别吵……”   意犹未尽,只是这幅样子,倒像是累极了,再怎么色?欲熏心,也总要心疼他几分。   于是两个人一起回到寝宫睡了个午觉。   一波接一波的大臣来来往往,这午觉并没能睡踏实,反倒是,大约昨夜发生的事情太多,早上又被折腾了一顿,精神不济,竟然睡的十分香甜。   低头看了他一会,有些移不开眼,然而韩进压低了声音叫魂似得一遍遍的催。   想,幸亏他来这里之前已经活了七十年,否则保不准脾气一上来,能一巴掌拍死韩进。   他心里憋闷,起色倒是很好,一路走过来,龙行虎步,气势斐然,宫人们都隔着很远站着,连韩进也是隔着一丈远。   现如今,几乎不去后宫,前朝也没有女人,那些韩家家仆才得以以完璧之身进宫当值,否则少不得要少些零件什么的。   老奉常曾因这件事上过书,然而胶东现如今青壮年劳动力,能抽出来的都被送去当兵了,哪里还有闲人来做内监?   何况内监是个苦差事,即便是做到了邓无为那个等级的,也少不了受苦,不说别的。   单就是少了个物件,连撒尿都有些困难,身上长年都有着异味,为了不影响主子,即便是三伏天里也要裹着厚厚的裆布。   前世临死前倒是多了几分怜悯,想要废了这个制度,然而国家的经世沉珂,并没有那么容易废除,他便提也没提,现在倒是个好时机。   想着,现在在胶东还没有太监这样的物种出现,干脆就不用好了,只是这话他还要斟酌许久。   而且,他之后的帝王也不可能都和他一样,心爱之人是男子,有了女人,男人的存在就不合适了,这些还要一一酌定。   连着四五波的大臣们聚集在议事堂,已经是闹哄哄的一片,中间隔了个火盆,里面烤着栗子红薯,然而众人都只是看着,并不伸手去拿,毕竟很烫。   刘猛李成这样的武将就成了众矢之的,文臣们一个个虎视眈眈,总觉得他们那两双爪子是铜皮铁骨,拿这点东西肯定不在话下。   然而谁不是肉长的,十指连心,尽管被盯得头皮发麻,却谁都是硬挺着,不想动手。   韩进的唱喏声响起来,几个武将们齐齐松了一口气,心想,这文臣们虽然看着弱不禁风,这眼神也是十分吓人的。   没想到这议事堂里是这么个场景,微微一愣,而后笑起来:“这种天气,再添一壶酒也使得。”   韩进连忙让人去抬酒,一面替脱了大氅和木屐。   大臣们为了守着那火盆子,已经将各自的矮凳拖了出来,围着那火盆坐了一圈,此时一来,往上首一坐,就有些格格不入。   “你们倒是利索,腾个地出来。”   又走下来,而且没有搬自己的矮凳,重臣面面相觑,这凳子着实是沉,搬起来十分费力,众文臣的目光有志一同的再次看向了武将。   刘猛长的人高马大,怎么看怎么像是有力气的,因此接收的目光也最多,他瞪了瞪眼,屁股上挨了一脚,扭头一看,是踢得。   “滚起来……”   刘猛不情不愿的站起来,也懒得去搬那矮凳,而且怎么说也是做过的,勉强算个龙椅,他也不敢做,瞅着颜异和郑当时都十分瘦小,身后就将颜异提了起来,又推了推郑当时,将他们二人挤在一起,自己坐了颜异的矮凳。   “你这莽夫……”   颜异被他吓着了,哼哼两声,倒也不觉得多挤,凑合着也就坐了。   从未和臣子们这样集会,仿佛彼此之间的那层身份隔膜也跟着消融了许多,莫名觉得亲近。   “诸君皆有兄弟否?”   众臣不料他张嘴是这句话,不由同时一愣,刘猛因着没头没脑,竟然是最先反应过来的,笑声震耳欲聋:“臣那老子娘能生,臣下边还有三个,都是烦死人的弟弟,吃得多,又懒,气得老子总想揍人!”   他这话说的虽然粗糙,然而却是开了个头。这年头,多子多福才是正理,一个个的,即使没有一母同胞的亲生兄弟,也总有两个姨娘出的。   撇去富贵人家的,只看着刘猛:“以前可见过卖儿鬻女的事?”   刘猛点头:“可不咋地,生多了,养不起,还非要生,儿子还好,咬咬牙养了,闺女丢得多,也有卖的,不管人家好不好,给钱就卖,还不如个牲口。”   他一阵唏嘘,他那娘就是小时候被卖到他家的,好在他老子知道疼媳妇,也没过的多苦,可别的女子们就没这样幸运了。   “孤欲拟建善堂。”   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重臣自然愿意,然而却有一点。   “这善堂乃是靠国库所维持,人少自然是好,怕只怕有人家投机取巧,借着善堂养大孩子,待其成人却要讨回去。”公孙弘拧眉道。   这世上一个女儿卖了三四回的也不是没有。公孙弘身边的一个妾氏便是被发卖了几次,才流落到了胶东,期间只见过自己的父母几次,却偏偏每次都是别卖出去的时候。   胶东这善堂,估摸着就是建起来,女子也总要比男子多。   处理不好,说不定就是为他人做嫁衣裳,善堂养大的孩子,却要被带走,任他人欺凌。   神色严肃,公孙弘所说他并未想过,只是这一点却也不足为虑,因为这善堂,虽然打着是为民的旗号,却也只是想让自己手里的人多一些。   自从见过,阮荷华之后,他便有了一个念头,若是这些女子能从军从政……   善堂是为长远计,单靠国库,恐怕总有纰漏,倒不如给这些善堂里出来的孩子们一个出路,以人养人,不足之处再有国库不足,这样才能长久。   这打算一说出来,顿时将重臣给镇住了,古往今来并无女子抛头露面之事,这言论当真是惊世骇俗。   然而若是旁人说出来,他们定要激烈反驳一番,可说这话的人是,他们就不得不多加思考,或许能行呢? 第149章 枯草之芽3   刘彻只是突然想起了这件事,并且觉得十分可行,比起老人,稚子幼儿才是一国发展之重,此事不可操之过急,却也要抓紧时间谋划出来。   胶东现如今陷入战乱,人才不能出现断层,尤其是军中之人,若是此时能有人才出现,不论男女,刘彻都会重用。   他这样坚定的态度,无形中便对众臣的衡量和思考产生了影响,何况他素来强硬,并不是会轻易改变意志的人,从他说出口的那一刻起,众人已经不自觉的将这件事当成了必定会做的事情来思考。   刘彻留众臣用了午膳,一群人在议事堂喝酒吃肉,随意谈了些事情,有征兵,有税收,还有官员选拔。   虽然一时间拿不出章程来,这样群策群议,竟也把胶东面临的几大问题都说了个七七八八,日后稍加整理,便能做个框架,细细商讨一番,说不得也有可行之策。   然而今天的正事还没做,刘彻打发了众臣,又回寝宫去看了韩嫣,他还睡着,眼睛半睁半闭着,也不知是做了梦,还是如何,身体微微抽搐,刘彻瞧着时辰不早了,就将人喊了起来。   韩嫣像是受了惊一样,长长的舒了口气。   刘彻笑起来:“难不成是做了噩梦?”   韩嫣摆摆手,靠在身后的靠枕上,无力的看着刘彻:“有些难受。”   他笑了笑,额头上竟然有汗,刘彻伸手抹了一把:“哪里不舒服,我让人去请百里明。”   曲无垠一回来便被送去了隔离区,这时候还没有回来,但是听着似乎已经有了进展。   韩嫣摇头:“无妨,就是有些奇怪,明明是睡着的,却又像是能把周围的一切都看清楚,只是身体却又动不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醒了……”   刘彻一听就知道了:“这是魇住了,估计是这几日累着了,日后午睡还是看着时辰,长了也不好。”   韩嫣点点头,看他换了衣裳,便知道是要出去,正想着是不是要把昨夜哪些不人不鬼的东西带出去,就听见刘彻解释道:“去带那些东西去吓吓人,说不得能有收获。”   转过头又看着伺候的檀香道:“给他吃些清淡的,冬日里也别光想着进补。”   檀香连忙应下,偷偷去看韩嫣近日圆润不少的脸,心想,这样子倒也确实不用再怎么补。   韩嫣懒洋洋的不想动,窝在榻上,抱着厚实的被子,看刘彻冰天雪地里还不得不出门,心里顿时觉得十分过意不去,小声道:“臣陪殿下一起去?”   刘彻看他没有一点动弹的意思,知道他难得一见的犯了懒,不由笑道:“好好呆着吧,看看书下下棋,只不许再睡了。”   韩嫣听着他说话,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敷衍的应了一声。   刘彻凑过去亲了他一口,低声哄他:“叫一声相公,我就给你带个好东西回来。”   韩嫣的困意顿时被这句话给惊飞了,皱着眉头看刘彻,摇摇头,虽然刘彻确实是这样的身份,可他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   刘彻十分好说话似得:“那叫名字也是可以的。”   这个要求刘彻从很早之前就再说了,只是韩嫣不肯,就一直拖着,此时在听起来,怎么也比那个相公好的多,韩嫣心里权衡利弊,冷不丁被刘彻塞了块素帛到怀里。   “王后不妨仔细看看,回来再给我答复。”   韩嫣一脸莫名,等刘彻出了门才展开那素帛,上面密密麻麻的竟然都是记录的年月和数字。   虽然十分清楚,可韩嫣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直到看到最后,在素帛的角落里,写着一行小字――相公,去一;刘彻,平一;殿下,添一。   韩嫣恍然大悟,顿时又好气又好笑,他实在没想到,刘彻竟然真的一日日都记录了下来,来到胶东之后,明明每日里繁忙无比,他竟然还有这样的闲心思。   然而,这是不是也说明,他无时无刻,不再关注着自己……   韩嫣心脏砰砰跳起来,自己也觉得有些意外,虽然有些出乎意料,可也不必这样激动吧……   然而这件事并不是他能决定的,以至于他有些坐不住,好在檀香很快端了温水来,服侍他洗漱,只是看着有些失神,虽然动作仍旧一丝不苟,可反应上总是差了点。   “怎么了?”   韩嫣拿了帕子自己净面,檀香这幅样子一看就知道有心事。   檀香咬了咬嘴唇,似乎有些犹豫,然而韩嫣并没有再问,也知道她一定会说。   果然,不多时她便走近一点,压低声音说道:“苏合年纪大了,怕是动了心思。”   苏合?   韩嫣一怔,这才想起来,似乎确实是很久没见过她了。   “怎么?”   檀香脸色变换不定,大概是一同长大,总有些情分,此时说这些话心里也不舒服,然而又不得不说:“奴婢见着她往后宫去了几次。”   后宫分两部分,嫔妃寝宫那一处只有王夫人住着承德殿;   还有就是王子所,目前也只有刘驰住在哪里。   苏合往后宫去,左右不过这两个地方。   韩嫣神色沉了沉,自知道昨夜的刺杀果然和王陀泄刂后,他对那母子二人的容忍就已经到了极限,此时心中更是一片冰冷。   苏合所作所为已经触了他的逆鳞,不论她是单纯的少年慕艾,还是另有所图,甚至是被威逼胁迫,都不在韩嫣考虑范围之内,但凡她心里有韩嫣这个主子,此事就不会是由檀香来告诉他。   “看好了她,若当真敢背主……”   韩嫣难得用这样冷厉的语调,脸上的狠厉更是让檀香一惊,几乎要端不住手里的茶盏。   然而她不敢迟疑,十分迅速的应了下来,心里焦急又担心,可如果苏合真的有了别的念头,她是不会,也不能帮她的。   只是她心里仍旧惋惜,觉得苏合真是好糊涂,王夫人和刘驰哪里是能安分的人。   若是她看上的只是个侍卫也就算了,说不定韩嫣还会为他们指婚。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心大。   檀香心里难受的很,却还得打起笑脸来伺候韩嫣用膳,然而她这样的表情韩嫣看着也不舒服,便道:“却歇着吧,换个人来伺候。”   “奴婢……”   韩嫣挥了挥手,檀香便闭上了嘴,慢慢往外面去了。   这一夜刘彻并未回来,只遣了人传信,说是要秉烛夜谈,韩嫣知道这是有了成功的苗头,并没有多言。   然而一个人躺在榻上,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一般是因着刘彻不在,一般是因为苏合。   他弄不清女儿家的心思,也不知道是不是该处置了苏合,毕竟当初来胶东,他们也是一起患过难的。何况,那还是韩夫人送来的人。   韩嫣一夜辗转,天亮的时候才闭上眼睛眯了会,然而不多时刘彻便回来了,身上全是寒气,对方大约也是知道,只在床边看了看他,连伸手摸一下都没有,便去沐浴更衣了。   等他回来,韩嫣已经坐了起来,身上的困意都没了,只是眼底的青影有些浓重,刘彻伸手摸了一下:“没睡好?”   那些到底是小事,韩嫣不想拿来烦刘彻,便点了点头,没做解释。   刘彻脱了衣裳:“正好,我一夜没睡,陪我再躺一躺。”   韩嫣便将心里想要问一问进展如何的话给压下,顺从的往里面挪了挪,刘彻躺上来,半个身子都压在韩嫣身上,像是给他盖了一床自动生温的被子,温暖的一塌糊涂。   韩嫣迷迷糊糊的就又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已经到了正午,外面有细细的谈话声传进来,时有时无。   若不是天色不早,听着这样的声音,韩嫣倒是很想再闭上眼睛接着睡。   不多时,刘彻掀开垂幔走进来,见他睁开眼睛,露出可惜的神色来:“还想接茬睡个午觉,你倒是醒了。”   韩嫣一笑:“难不成一日都要睡过去不成?”   “也未尝不可。”刘彻十分自觉的去箱笼里找了韩嫣的衣裳出来,仍旧是家常穿的衣裳,舒适为主,样式十分简单。   刘彻一面给他穿衣裳,一面接着说道:“眼瞅着就要过年了,前线的物资要尽快拨下去,给众臣的赏赐也要一一备好,还有宫里的各项事宜也要准备起来了。”   韩嫣一怔,日子如流水,他只记着入了冬,却忘了,就要过年了。   “宫里的过年的规矩你大概是不懂得,一切从简就是,也不必往后宫去问,面上的礼节不错变好,老奉常哪里有几个人可用,明日你见一见,跑腿的事都让他们去做,雪要化了,你少出去。”   刘彻难得这样唠叨,韩嫣听着却也不觉得烦,反倒是看着他怔怔出神,恍惚了一下,有些觉得像是做梦。   大概,岁月静好就是这样的感受吧……   好像,前世那执念了一辈子的梦想,无知无觉的时候,就实现了。   韩嫣突然觉得很满足,忍不住轻轻笑起来。   三春暖阳,夏日凉风。   刘彻手上的动作一顿,看着韩嫣的笑容,只觉得连骨头都软了,那穿了半截的衣裳有些碍眼。   然而其实他心里却并没有多余的念头,只想这么看着韩嫣,看到天荒地老才好。 第150章 新春之喜1   徐州的气候要比青州温和那么些,可桑弘羊在长安呆惯了,还是有些不习惯,从第一场雪下下来,他便鲜少出帐篷,每日里都缩在床榻上烤火,然而就算如此,还是莫名其妙的着了凉,连着发了两日的烧。   桑弘羊担心的辗转反侧,生怕自己的病好不了,被送去那满是不人不鬼东西的隔离区,饭吃不下,觉也睡不着,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卫青百忙中抽出空来看他,他正磨磨唧唧的在喝药,揪着脸嫌药苦。   然而何大夫还有一手针灸的功夫,这个不用喝药,可他怕疼,不等扎在身上,就哭天喊地的嚎起来。   何大夫被他喊得蒙了一下,讪讪的收了手,以后再不敢提这件事。   卫青忍不住笑他:“你这点出息,伉儿喝药都没你麻烦。”   卫伉过了年才八岁,但是已颇有乃父之风,往日里行事一丝不苟,做事认真严谨,日日跟着军队出操训练,从未迟到,明明是个孩子,却连校尉们都不敢轻易和他开玩笑。   然而即便如此,卫青仍旧对他不甚满意,只因这个孩子一腔心思都放在了幼弟身上,每日除了训练,抱着那个点大的孩子不撒手,比卫青这个父亲要尽职尽责的多。   卫青有一身的本事要传给他,可卫伉只肯学些武艺,对兵法谋略,统统不感兴趣,说起来,也不过是嫌弃浪费时间,担心他那幼弟。   卫青恨铁不成钢,桑弘羊却并不觉得,每每想起那三个孩子,他总要偷偷的数落卫青一番,明明一个个都没成年,他竟然也放得下心什么都不管,若不是卫伉懂事,那小的能不能活还是个问题。   然而只听卫伉的名字,也知道卫青与他那去世的妻子十分恩爱,迁怒一番也是寻常,只是可怜了孩子,明明什么也不知道。   桑弘羊越想越觉得看卫青不顺眼,打了个呵欠,嫌弃的挥了挥手:“忙你的去吧,这么大个,碍眼。”   卫青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又招了他烦,也不和他计较,摆摆手道:“眼下没几日就要过年了,胶东那边送了东西过来,军里都是大老粗,也不知道那些单子上写的是什么,得劳烦你去看一眼。”   桑弘羊瞪圆了眼睛盯着他。不可置信的指着自己:“我这个样子,你竟然都开的了口?”   卫青大掌在桑弘羊头上呼噜了一下,像是觉得这话十分有趣,忍不住大笑起来:“一个大男人,受点风寒怎么了?要不了命就不是事。”   桑弘羊被噎了个够呛,知道卫青就是这样的糙汉子,讲理也没用。   顿时心里十分羡慕韩嫣,虽然刘彻霸道些,可那是真的知冷知热。   虽然不情不愿,桑弘羊还是不得不爬起来,将两件棉衣都裹上,又披了两层斗篷,然后视线落在床上的被子上,有心想把它也披在身上。   但是想着一会还得用手,这被子拿不住,只能作罢,尽管如此,他还是几乎将自己裹成个球,往外走时,一步一颤。   被子里很快钻出来一颗长着獠牙的兔子头,那东西看了看桑弘羊,就又缩了回去。   卫青在他身后止不住的笑,桑弘羊扭过头去鄙夷的看了他一眼,真是没见过世面,穿这点叫多吗?   帐篷帘子一撩开,就有凛冽的寒风扑面吹过来,桑弘羊还没感受到多冷,想下意识的哆嗦了一下,哆嗦完才看见卫伉手里端着个碗面朝着自己,似乎正打算进来,他连忙让了一下。   “先进去,我现在去忙点事,你玩着。”   卫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闷不吭声的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手里端着的汤味道十分香浓,从桑弘羊身边走过时,他不由自主的就跟着抽了抽鼻子,然后转身走了回来。   “你这是做的什么?好香……”   卫伉声音十分平板,几乎没什么波动:“给登儿熬得鸡汤,给先生送一碗过来。”   现在兄弟卫伉和卫不疑都跟着桑弘羊识字读书,所以平日里都叫他先生。   桑弘羊爱死了卫伉这幅僵着脸说暖心话的样子,将人抱在怀里揉了揉:“我现在生病了,不好去看登儿,你好好照顾他啊,缺什么来我这里要,看中了拿就行。”   卫伉低声道了谢,扭头看了一眼卫青,将他并没有说什么,便道:“伉儿先告退了。”   桑弘羊摸摸他的头:“好孩子,快去吧。”   卫伉一走,他就转头瞪了卫青一眼:“有你这么当爹的吗?”   卫青被骂的莫名其妙,孩子还能怎么养?   桑弘羊端着那碗鸡汤,馋的只吸气,拿勺子搅了搅,咕咚咕咚喝了两口,而后慢慢吃里面的肉。   卫青杵在旁边,只能闻见味道,心道,这小子真不孝,只知道给桑弘羊送汤,竟然没自己的份。   桑弘羊瞥了他一眼,见他面色比刚才难看了一点,顿时明白了他在想什么,嗤笑道:“你见了人连个好脸色都没有,还想喝汤?”   卫青被他挤兑的十分无奈,大巴掌在桑弘羊脑袋上一通揉:“赶紧喝你的,喝完了去接收一下,再点一批人出来,将咱们缴获的战利品挑一批出来送上去。”   桑弘羊漫不经心的应着,慢条斯理的啃完了手里的肉,骨头往矮桌上一扔,伸了个懒腰往外走。   那碗里还剩了一大半,衬着几块白嫩嫩的肉,卫青一看就知道这是那小子给自己留的,也不嫌弃,端起来喝了一口,大概是为了照顾幼儿年纪小,盐没放足,但是就算如此,味道也是相当不错的。   卫青忍不住夸了一句,而后微微一怔,卫伉还不到八岁,却已经能做出这样的鸡汤了。   他这个父亲,是不是真的太失职了……   桑弘羊在外面核对单子,他对数字天生敏感,别人要花两三天才能校对完的东西,即便他是生着病,也只用了两个时辰。   然而这两个时辰过去,也实在是够他受的了,简单吩咐了一句,东西没问题,交接。腿就一软,差点跌在地上。   身后伸过来一双手,插在他的腋下,将他提了起来。   “早就说你要跟着一起出操。”   不说声音,单单只是这听起来一点都不讨喜的话就知道是谁了,桑弘羊无力的翻了个白眼:“有功夫废话,你还不如把我送到营帐里去。”   卫青摇摇头,觉得这孩子脾气是越来越大了。   然而这抱怨他也只敢放在心里,因为桑弘羊还顶着监军的名头,抛开这个不说,对方的嘴皮子利索起来,卫青也招架不住。   “好好好,先回去歇一歇,正好改用晚膳,过会还要去清点战利品,是该歇一歇。”   他这样打着体贴名头支使人的话,在桑弘羊那里实在是不够看,几乎在他话音落下,桑弘羊就抬起脚来凶狠的踩了他一下。   卫青看着自己的靴子,无奈的笑了笑。   军营里的大锅饭比起卫伉的手艺来说,实在是差了点,然而看到自己中午留下的汤碗里什么也没有的时候,桑弘羊并没有说什么。   两人一起吃了饭,卫青吃的快,也多,三碗米饭进去,桑弘羊才只吃了半碗。   尽管一起吃了那么多次饭,桑弘羊还是没办法适应卫青的速度,每看一次,都是叹为观止。   卫青也是每每看到桑弘羊吃饭,总觉得他那碗饭似乎格外的多些,怎么都吃不光。   两人明明速度十分不搭调,却偏爱合在一起吃,桑弘羊是为了自己那点小心思,卫青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了。   吃完饭果然被卫青拖着去了库房,各地驻军不成样子,官寺却积累了大批的财富,各类金玉铜器数不胜数,月前已经往胶东送过来一次,刘彻也不曾想过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便下了旨意给卫青,各地所缴获财物,三成留作民用,两成留作备用,一成留作军用,只上缴四成即可。   胶东府月月都往下拨来粮食军饷,那一成的钱财,便是留给卫青做赏赐的,其心不可谓不细,放权之举也不可谓不广。   卫青接到旨意,感动的涕泗横流,恨不得指天发誓,将卫家子孙都卖给刘彻为奴。   然而刘彻对卫青的三个孩子并没有多大的兴趣,一个个虽然有些才能,却也只是平平。说白了,他手下并不缺这样的人才。   卫青却不知道他这仁慈宽厚的表象下藏着这样的意思,仍旧感恩戴德,将自己的三个孩子叫道跟前好生宣扬了一次忠君爱国。   将四成的战利品清点出来,凡是大件的,不好典当换取财物的都被装上了车,折腾了大半夜才把东西都一一录入册子里,第二日还要再清点一番,免得出错,连带所有的战利品册子都要往胶东送一份去。   刘彻放权放的大方,他们也得让人家心安,表明自己并没有中饱私囊。   重新将库房封好,桑弘羊困的上下眼皮子直打架,歪歪扭扭的往营帐方向去,卫青扶了他一把:“看看你,我送你回去。”   桑弘羊摆摆手:“不行,我得去看看他们仨。”   卫青怔了怔,笑起来:“你这先生做的,倒和他们娘一样操心。”   桑弘羊有些糟心的看了卫青一眼,心想,谁让我看上了他们的爹。 第151章 新春之喜2   苏合行事一直很谨慎,檀香让人盯了几次,险些被她发现踪迹,然而对方越是这样小心翼翼,越是说明目的不纯,显见是真的有了二心。檀香心里难过,实打实的恨其不争。   韩嫣得到消息,也是一阵默然,然而年关将近,胶东如今更是风雨飘扬,前线都已经暂时停了战,他也不想在这时候见血,便打算先留着她。   这一年,忙的人仰马翻,刘彻给众臣的赏赐都格外丰厚,腊月二十三大朝会之后便封了笔,年后初三再开朝。   然而胶东的现状,是不可能和长安的情况一样的,说封了笔,便是真的不再商讨政事,只是给了众臣一个不必再起大早的机会,每日午后议事堂会开两个时辰,但凡有拿不准的适宜,皆可来议事堂中商讨。   韩嫣偶尔会参加,但大部分时候都被困在宫中琐事里,以前的胶东王府人丁稀少,来往的人家也只有那几户,便是礼仪上有不足之处,对方也并不放在心上,现如今却要麻烦许多。   不说这数不清的臣子,便是宫人也都需要赏赐,还有王秃土醭郏最重要的是,各项祭祀礼仪,这个出不得丝毫的错误。   韩嫣忙的团团转,虽然和朝廷闹翻了,可诸侯王的规制还在,不好逾越。   然而删减之处也都有讲究,韩嫣没见过,时常要和奉常守着札记研究。   刘彻不想他竟然比自己还要忙,颇有些哭笑不得,他本以为都是琐事,也不必费太大心思,现在看韩嫣一日日的拿著书看,才知道这事并不简单,说起来,后宫的那些女人日子也并不清闲。   越是富贵地方,规矩越大,讲究越多,忌讳更是数不清楚,也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一一记清楚的。   刘彻在议事堂做了两日,卫子夫带着卫青的手信回来,刘彻看了一眼,抬手打开舆图,在徐州那一处画了个圈。   卫青这封信并不是捷报,说的甚至都不是个好消息,在过去近两个月的穷追猛打,飞速吞并之后,朝廷总算回过神来,在年关停战之前,他便感觉到了阻力。   胶东军的伤亡开始变大,即便沿路收编了不少投降的军队,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让卫青放心的用,说到底还是胶东的人太少,在军队中的比例并不大,没办法造成对降军的全面压制。   而徐州的动荡不安,也让招兵令寸步难行,虽然胶东政策比之朝廷实在是好上太多,可毕竟刘荣才是正统。   出现这种情况,刘彻并不意外,他本就只是想着趁着出其不意夺下一个富庶粮仓,使胶东无后顾之忧,却不打算这时候就和刘荣死磕。   “停战守城。”   四个字的回信被卫子夫叠成了纸鹤飞了回去,同时意味着,这场将朝廷打的措手不及的战争,暂时停止。   然而守城并不是一件容易事,刘荣还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心里可想而知又多窝火,此事卫青的停战,说不得会给对方一个错误的暗示,让他不顾一切想要给不识好歹的胶东一个教训。   可惜的事,徐州这里的粮草是要往北军出运送的,如今被刘彻扣住,自然无法成行,那么这些东西就要从其余粮仓匀出来。   刘荣不敢得罪李广,所以即便是困难,却也一定会咬着牙挤出来。   如果是不在开战的情况下,军队自然能自耕自足,勉强也能度过去,可惜的是刘荣不可能咽下这口气。   加上今年上半年的旱灾,农民大量流失,土地荒芜,收成稀少,好好的富庶之地,却有大雪埋骨无数。南地的税收自然要比往年差上一大截,其余的粮仓几乎是毫无进项。   粮仓无力供给军需,刘荣就只剩下了唯一的一条路――加征赋税。   这四个字可不是什么好词,刘彻曾经做过无数次,自然知道这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刘荣看不明白,那个位置并不是坐上去就足够了,能坐稳才是本事。   刘彻打算安安稳稳的等着,等刘荣自掘坟墓,等他天怒人怨。   韩进在外面低声禀报,说是王腿盟晚上过去一起用膳。   刘彻自然是不想去的,可韩嫣也已经忙得连着几日没有和他一起用膳了,心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过去看看王拖胍玩什么把戏吧。   王途谷磺资肿隽艘蛔雷硬恕―刘彻从不知道她还有这样的手艺。   不过也对,毕竟只是出身寻常农家,多少都是会的――只是这些并不是给刘彻一个人吃的,刘驰在两人落座之后,姗姗来迟。   兄弟俩十分疏离的见了礼,王涂吹男睦锊皇娣,勉强笑道:“这世上最亲近的就是你们二人,怎的竟这般生疏,胶东王,你也要多和驰儿亲近亲近才是。”   刘彻不置可否的哼了一声,王秃奔的没有就他这个反应多说什么,招呼着刘驰坐下,问他最近功课怎样。   刘驰粗粗说了几句,眼睛只盯着桌子,一副贪吃的娇憨模样,赞叹道:“母亲竟然亲自下厨了,可是好久没尝到母亲的手艺了,还是王兄有面子。”   不等刘彻有什么反应,王拖绒限纹鹄矗低声叱责了刘驰一句,刘驰不明所以,对王偷倪吃鹨彩分不满,但是当着刘彻的面不好直接反驳,便不服气的看了王鸵谎邸   王脱凵裢刘彻那边一飘,刘驰这才看见刘彻现在的表情。   对方只是弯了弯嘴角,然而却看不出丝毫的情绪来,只是他本就是一副冷脸,面无表情的样子更是多了几分端肃,正是不怒自威的面相,看的无端端心中生寒。   刘驰知道自己弄巧成拙,顿时不敢再胡言乱语,只埋头吃饭,小心翼翼的给刘彻夹了两筷子,他们母子二人都对刘彻的口味不甚清楚,多方打听,也没能问出个所以然来,所以这些菜色,大半是按照刘驰的口味准备的。   好在刘彻并未挑拣嫌弃什么,王托⌒囊硪淼墓鄄熳潘的表情,自始至终也没看出来喜好,不由皱了皱眉头。   “胶东王,母亲以前对你多有疏漏,好在如今咱们能朝夕相处,母亲多少也想弥补你一些,以后,有时间多来这宫里走走,母亲……”   她说着竟然流了泪,刘彻见惯她声嘶力竭,张牙舞爪的模样,这样突然的柔弱竟然有些恍惚。   他不知道王驼馐钦娴亩了情,还是做戏做到了份上,然而出乎意料的。   无论他怎么被这个女人不在乎,甚至是嘲讽辱骂。此时此刻,见到她示弱,心里竟然仍旧会有波动。   这个发现,让刘彻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想,他对母亲这个名词的感情,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不在乎。   因着这个发现,刘彻罕见的没有对着母子二人多么冷漠,然而这也只是他自己以为的。   事实上,他的情绪变化,他的至亲们完全无法体会到,甚至他那因为情绪软化而导致眉眼更加紧绷的表情,让王秃土醭郏以为他的心情并不好。   王透他夹了几次菜,刘彻都默默的吃了,然而三人中间再无交谈,一顿饭吃下来,气氛十分沉寂。   王兔荒茉诹醭拐饫锏玫饺魏位赜Γ难免失望,将刘彻转身要走,忍不住挣扎了一下:“胶东王……不如再喝杯茶。”   刘彻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个为了幼子豁出去一切,看似刀枪不入的女人,这时候竟然在眉宇间有那么一丝的小心翼翼和祈求。   她看起来,似乎真的老了……   这个念头在刘彻脑子里徘徊了一会,便消失不见了,他想,一顿饭的功夫,对方没找到说话的机会,现在当然要将他留下来。   奇异的是,这样一想的时候,刘彻心里那点微不可见的波澜就平静了下来,他十分配合的在王蜕肀咦隽讼吕矗静静等着对方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难以置信的要求来。   然而今晚的王秃芷婀郑竟然罕见的哑了声,刘彻分明看见刘驰对着她使了几个眼色,她却不为所动。   这母子二人,竟然有了分歧,真是有些意外。   刘彻静静的喝完茶,完全没尝出什么味道,殿里安静的针落可闻,他那青铜茶盏放在矮几上的轻微磕碰声,竟然将那母子二人都惊着了,齐帅刷抬起眼睛看过来。   刘彻弹弹衣襟站起来:“今日便到此吧,孤还有些政事要处理,便告退了。”   说完他便迈步往外走,刘驰似乎是急了,竟然紧紧跟着追了几步,竟是要把刘彻拽回去的模样。   刘彻只做不觉,他谅着刘驰也没那个胆子敢碰他。   刘驰果然不敢碰他,只是惶急之下喊了他一声:“王兄!”   与此同时,王鸵苍俅慰口,喊住了他。   刘彻忽的有些厌烦这母子二人磨磨唧唧的样子,这也与他们平素的样子十分不符,不是早就习惯了,有什么话直说的吗?这次怎的就忽然知道什么叫做难以启齿了呢?   刘彻转过身去,冷冷的看着王停没了耐心之后,他即使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一张冷下来的脸,也足够慑人了。   王屯孔微微一缩,竟然勉强笑了起来,她往前走了两步,然而仍旧隔着刘彻很远,她伸了伸手,似乎想去摸一摸刘彻,然而她的胳膊并没有那么长,所以这个动作也只是做做而已。   然而刘彻却还是被惊到了,甚至产生了一种想后退的冲动。   而后,更让他惊讶的事情发生了。   王退档溃骸岸日天寒,饮酒伤身,你莫要贪杯。” 第152章 新春之喜3   王妥允贾林找裁惶岢鍪裁匆求来,这让刘彻在回到寝宫的时候,心思还有些飘。   对方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并没能让刘彻有多少感慨或者触动,反倒有种莫名其妙的心惊。   或许他本就是冷心冷情的人,仅有的那点子的感情,都给了韩嫣。   即便不久前还对着王偷暮脱赵蒙心有波澜,一旦离了人前,他那冷漠的性子便再次俘了上来,仿佛他所有的触动,都是假象,连他自己都骗过的假象。   刘彻越想,便越觉得心凉,罕见的,他竟然对自己产生了那么一丝半缕的厌恶,像是回到当初迟了几十年才意识到自己对韩嫣的感情的时候一样。   有些可悲……   他迫切的想要见到韩嫣,想要抱抱他,亲亲他,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看他。   或者这世上的有情人之间,当真有着心有灵犀这一说,那个念头刚刚在刘彻脑海中划过,就看见韩嫣手里拿着写满了字的布帛,掀开垂幔走了进来。   刘彻直直的看着他,被冻僵的心脏,像是冰消雪融,竟然有了复苏似的错局,重新慢慢跳动起来。   刘彻听着自己的心跳,第一次觉得,如此鲜活。   韩嫣被他看的脚步一顿,迟疑的停了下来,看着他:“殿下……”   刘彻点点头,方才那乱七八糟的思绪瞬间不见了影子,连语调也平静下来,他若无其事道:“忙完了?”   韩嫣看着他,眼睛微微一闪,轻轻的应了一声:“嗯,桑大人交了一批粮食贩子的名单过来,臣让人去接触了。”   “你做主变好。”   刘彻躺在了榻上,朝着韩嫣招招手:“头疼,揉揉。”   韩嫣脚下一软,心脏像是被谁重重的揉了一下,有些疼,有些痒,还有诧异震惊之后的满足。   他丢开手里的布帛,慢慢坐到刘彻旁边,将那颗尊贵的头颅搁在自己腿上,拿捏着力道,给他按压。   “昨日听朱大人说起,殿下要办善堂?”   刘彻含糊的应了一声,善堂也不是说办就办的,而且他的目的也并不单单是为了养活那些被丢弃的孩童,他要的是人才。   那么善堂的负责人在选择上就有些困难了,毕竟胶东现在的人手实在是不足,大多数都是他一个个的从地方上挖出来的,想要挤出一两个来是在不好办。   “臣听说,卫姑娘似乎也是善堂里出来的,不妨请来一问。”   刘彻抓住他的手,将他扯到床上,佯怒道:“你这脑袋里除了政事,可还能装下孤一星半点?”   韩嫣被他问的一愣,张张嘴,还没说话,耳尖先红了。   “臣,臣看殿下心情不虞,还以为是因着这件事……”   刘彻有些怒其不争,这家伙,竟然都不知道要问一问自己的行踪。不过,也罢,凡事一牵扯上王停韩嫣总是最为难的一个,不知道也罢。   只是刘彻心里仍旧气不顺,他总想韩嫣再重视自己一些,最好时时刻刻不离。   虽然明知道不可能,可每每一往这方面想,他便觉得心情舒畅,仿佛吃了仙丹。   说起来,好像该去见见李聃了,他虽然每日练武不辍,可这几日李聃不知道在忙什么,竟然已经许久不曾露面了。   然而在那之前,刘彻觉得有件事更应该先处理了。   他翻了个身,将韩嫣压在身下,手在枕头下一摸,果然将几日前自己给韩嫣看的那块布帛给摸了出来,韩嫣瞄了一眼,竟然下意识的伸手来抢。   他自然不是刘彻对手,何况还被刘彻压在身上,即便伸长了手,也没能摸到一个边角。   “殿下!”韩嫣喊的色厉内荏,眼看着刘彻露出带着戏谑的神色来,脸就先慢慢的红了,他清咳了一声,“臣忽然想起来,李将军还在议事堂等着臣,臣想去一趟……”   刘彻纹丝不动,将韩嫣被逼的说出了这样拙劣的谎话,毫不留情的就戳穿了,他笑道:“王后可知道这是什么时辰了?”   王宫大门戌时正上锁,现在已经到了戌时末,眼看着就要到亥时,这时候又没有什么大事急事,自然是都早早的就散了。   韩嫣被他揭穿,脸色又红了一些,轻咳了一声,却许久也没能想出来该说些什么,只好讪讪的闭了嘴,只看着刘彻,盼着他不要闹得太过分。   “这话孤要问一句,王后,欺君是何罪?”   刘彻伏下身来,热气都喷在了韩嫣脸上,他侧了侧头,也没能都避开,只好求饶:“殿下,明日还有琐事要理,绕了我吧。”   刘彻理直气壮的坐起来,指着手里的布帛道:“罪证确凿,你怎的还要求饶?莫不是让孤徇私枉法……”   韩嫣哭笑不得的看着他,然而见他已然没了方才的颓丧姿态,心里却也松了口气,俄而又觉得刘彻这无理取闹的样子,倒还不如让他多难受一会。   然而刘彻已然平复了心情,正满心满眼的要逗弄自己的爱人,恨不得将对方欺负的眼泪汪汪才好。   “殿下,夜深了,有事明日再说可好?早些歇息吧……”   说完便自顾自躺下了,身体却绷的紧紧的,生怕刘彻突然扑上来要罚他。   然而刘彻却出乎意料的沉得住气,若有所思的看了韩嫣的背影好一会,才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也好……”   韩嫣瞬间便觉得毛骨悚然,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警惕的看着刘彻:“臣明日……”   不等他说完话,刘彻便扑了上来。   夜半,韩嫣迷迷糊糊的觉得自己上了船,可惜他不会水,心里便有些惶恐,正要挣扎,刘彻的声音便想起来。   “叫声相公,便救你。”   韩嫣瘪瘪嘴,心想,我不叫,难道你就不救我了吗?   他闭着嘴,心里多少有点不服气,然而下一瞬,他仿佛是真的溺了水,呼吸困难起来,韩嫣四周一看,黑漆漆的,并没有刘彻的影子,他不由的有些慌。   刘彻又哄他:“叫相公就救你。”   韩嫣不敢张嘴,生怕水都灌进去,然而刘彻的声音苍蝇似得在耳边绕来绕去,韩嫣烦不胜烦,竟然也像是被洗了脑一样,迷迷糊糊的就喊了一声。   刘彻顿时一愣,待要再哄他一哄,却发现韩嫣已经将头埋进了枕头里,彻底睡熟了。   第二日一早,卫子夫来辞行,要去徐州和卫青一同过年,然而封了笔之后,便没了朝会,诸多杂事也就想搁置了,她来的不算早,那二人却都没有起身。   卫子夫等了一会,有些不耐烦,正要走,便听见里面有了动静,很小的说话声,细细碎碎的,卫子夫一喜,心想,可算是醒了。   她抬脚便走了进去,隔着垂幔喊道:“我要去徐州,你可有什么命令物件要捎过去的?”   刘彻没回答,那细碎的说话声音却没听,卫子夫挠了挠头,心想难道自己说话声音太小?   她提高了声音又说了一遍,然而并无人应答,她心里抱怨了一句――什么耳朵――便又提高了音调,不耐烦道:“听见了吗?”   里面仍旧没动静,卫子夫从来不知道刘彻和韩嫣的耳力这样差,顿时心里生了疑,匆忙喊了一声:“我进来了啊……”   抬手便掀开垂幔,走了进去。   卧房里并没有其他人,夫妇二人正躺在榻上,相拥而眠,卫子夫愣了愣,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恼怒。   “你们真是……”   她正要抱怨一番,却听见那细细碎碎的声音又从床上传了过来。   这两个人难道在说话?   卫子夫直觉哪里不对劲,下意识屏息凝神,慢慢朝着床帐走去,在她几乎能清楚的看见面向刘彻的韩嫣的脸时,突然火光一闪,紧接着刘彻翻身而起,一把将韩嫣护在身后,虎视眈眈的看着卫子夫。   “你?”   他的语调十分意外,显见是根本没听见自己刚才的话,卫子夫大脑有瞬间的空白,指着韩嫣道:“他身上有什么东西?”   刘彻拧起眉头,虽然对卫子夫莫名其妙的闯进他们寝宫的事十分不满,然而听了对方的经历之后,他却不得不心生警惕。   到底是什么东西,竟然能紧贴着二人,却让他全然没有一点防备。   事关韩嫣,刘彻不敢掉以轻心,迫切的想要从卫子夫哪里知道的更多一点,然而对方并没能看清楚那带着火光的东西是什么。   然而有一点,卫子夫猜测,能让刘彻毫无防备的东西,身上要么有刘彻的气息,要么有韩嫣的气息。   鉴于卫子夫恍惚中似乎看见了那东西消失在了韩嫣身上,他想对方可能是对韩嫣做了什么手脚。   刘彻脸色变幻不定,视线鹰隼一样盯在韩嫣身上,他眯了眯眼睛,藏在韩嫣胸口的那只完全藏在火焰里的虫子微微一抖,火焰瞬间晃动起来。   韩嫣闷哼一声醒过来,眉头拧的死紧,然而只是瞬间,他便又恢复了平静,有些莫名的做了起来,手微微一抬,等看见面前的刘彻,那原本要抚上心口的手便顿住了。   “殿下……卫姑娘?!”   韩嫣有些惊讶,卫子夫后知后觉明白过来,这是两个男人的卧房,她一个姑娘家呆在这里确实不好,火急火燎的跑了。   韩嫣摇头失笑,刘彻却面色严肃的看着他,神情之中,满是探究。 第153章 新春之喜2   刘彻看了他许久,韩嫣以为他会问些什么,他却并没有开口。   韩嫣是松了一口气的,然而却又总觉得失望和忐忑,情绪复杂起来,他也有些一言难尽,只好全都忍下。   除夕宴要同众臣共用,按理说王褪且以刘彻生母,王太后的身份出席的。   然而,刘彻至今也没有给她那个封号,何况因着她的关系和朝廷正打着仗,也没办法再向朝廷请旨。   王偷纳矸菔翟谵限危除夕宴要不要参加,就是个问题了。   韩嫣为此事觉得头疼,拐弯抹角的问刘彻,刘彻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凝重而探究,像是带着小钩子,挂在韩嫣身上便不下来。   被他这么看上两回,韩嫣的脑子里就成了一团浆糊,什么都忘了问了。   事情拖到了二十八,除夕宴已经要整理地方,席位排列也要一一安排出来,这件事再拖不得,其实按照韩嫣的意思。   无论王腿ゲ蝗ィ席位总要安排的,然而他想着王驮那样对待刘彻,心里又总觉得这样的殊荣,她受之有愧。   然而,无论他怎么想,还是要看刘彻的意思,这封号给不给,虽都是他一句话的意思,可这有或没有,规制是不同的。   韩嫣直接将菜单拿给刘彻看,仍旧是有王偷姆荩只是规制与自己比肩,并未按照王太后的规制来,若是刘彻有心给她,随口提一句,韩嫣自然就明白;   若是刘彻实在不想,凭着夫人的身份,这样也说得过去。   韩嫣本以为刘彻拖到现在,多少是抹不开面子,心里却并不想在自己头上压一座山。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刘彻竟然笑了笑,用十分讽刺且透着寒意的语调说道:“如她所愿吧,便是成了王太后,又能如何?”   这话说的蹊跷,然而韩嫣并不想深究,这母子二人之间的纠葛,处理起来,总要比他这外人来难办的多。   “事情都差不多了,你一年到头也难得休息一次,让下面的人去做,你看着便是,出不了错。”   便是真出了错,刘彻不说,也没人敢提。   韩嫣见他心情不虞,也不想因为这些小事让他一个人呆着,便应了一声,唤了檀香来,让她带着几个丫头看好了,不要出岔子。   苏合如今还在韩嫣身边,只是被檀香不动声色的调去看守库房了,偏偏内库房的钥匙在韩嫣手里,苏合能看见的不过就是些虽然值钱,却搬不动的大件摆件,偷不走,每日擦拭却十分繁琐。   也不知是并没有察觉到不妥,还是她本就心中有鬼,恨不得离众人远远的,这差事分下来,苏合竟然一句话也没说就应了。   杯盏碗碟,烛火桌椅,餐食酒水,还有各色助兴节目,宫里一片热火朝天,韩嫣被刘彻半抱着躺在榻上,还能听见歌舞坊排练时远远传来的丝竹声。   “若是有雪,当真能这样躺一日。”   韩嫣难得犯了懒,大抵是胶东的冬日实在是冷,他们过惯了长安的气候,总觉得有些难以适应,像是会冬眠的蛇虫一般,懒洋洋的没精神,前些日子忙着,没空闲歇一歇,也不觉得,如今有了时间,往榻上一躺,总觉得有些起不来。   韩嫣不知道刘彻是不是也这样,只是对方除了那日睡迟了,往日都是卯时便起,连一个时辰的功,回来的时候,身上都是热气,倒看不出冷来。   刘彻正一下一下在韩嫣身上乱摸,听见他这盼雪的话不由笑起来:“胶东的雪不算什么,听李陵说,定襄的雪才是真大,扫也扫不干净,总要没小腿。冬日里不注意便要冻死人,日后得了闲,咱们便去那里看一看。”   韩嫣心生向往,然而想想那“不注意便要冻死人”的情形又觉得不好让刘彻真去那样危险的地方,心里便有些纠结。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气氛安静祥和,两人说着说着,便都没了声息,昏昏欲睡起来。   急促的脚步声骤然响起,刘彻眉头一拧,抬眼朝外看去,他那目光太过犀利,来人被惊住,脚步停了,身体却还往前冲,不小心便栽倒在地上。   这动静有些大,韩嫣的瞌睡瞬间便飞了,抬头看了一眼,竟是韩进。   “何事如此慌急?”   韩进磕的不轻,却不敢喊疼,何况他此时也顾不上这个,爬起来说道:“隔离区传来消息,说是曲先生将人治好了!”   韩嫣刘彻对视一眼,皆是面露惊喜,两人纷纷自榻上起身,这可是头等的好事,也在二人心中惦念已久,此时有了进展,皆是喜形于色。   “前面带路。”   韩进也顾不上青紫的膝盖,跑跳着往前走,消息并未传开,二人也不想将此事声张,虫穴在胶东遍布,幕后黑手还没被查出来,他们不想打草惊蛇。   也许是心里受了些影响,总觉得隔离区似乎比上次来时要安静许多,三人一前两后往里走,曲无垠在这里住了些时日,被他救治的虫穴就被单独隔离了,就在最里面。   要走过牢房似得隔离区,两侧不人不鬼的虫穴们虎视眈眈的看着这三个鲜活的人类,漆黑的指甲从铁栏杆里伸出来。   嚎叫或者撞击声不绝于耳,前面仍旧是阴森森的,只能看见火把光亮的甬道。   然而即便是韩进这次也不觉得多么恐怖了,脚步飞快的朝前,脸上还带着笑容。   推开最里面的大门,光线便亮了许多,四五盏灯火同时亮着,曲无垠正在和人说话。   对方被屏风挡着,但声音却断断续续的传了出来,有些模糊,咬字很不清晰,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着乡音的缘故,几人听起来很吃力,然而曲无垠却似乎是听懂了,频频点头,最后他挥了挥手,说道:“睡……”   那声音就停下来了,而声音的主人,应该就是被治愈的虫穴。   刘彻上前两步,绕过屏风看了看。   那人和外面的虫穴没什么不同,仍旧一副不人不鬼的样子,然而外面那些是没办法说话的,更不能思考,但是这个可以。   曲无垠等刘彻看完了才慢吞吞说道:“皮肤坏死,难以恢复。”   也就是说,最多只能治疗到这个地步,可是就算如此,他们也很难回到正常生活,即使家人愿意接受,可其他人总会排斥。   这些人的生计又是一个问题。   然而能治好到底也是一个好消息,最不济,这些人躲远些,朝廷多谢救济,也是能活下去的。   药方有些复杂,而且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变换,曲无垠一时走不开,刘彻从宫中招募的御医里调了几个年轻人过来,每日里跟着曲无垠学习,待学成了,还要往灾川,胶西和青州那五十多个县中派放人手。   只盼着此事尽快平复下来。   曲无垠仍旧要留下,他说虫穴也不是不能避免,若果这次不是偶然事件,大概就是有人盯上了胶东,盯上了刘彻,还是要早作预防。   第二日早上,隔离区便送来一份预防的药方,林林总总,竟然足有七十种药材,且用量皆不相同,稍一马虎,便会弄错分量,药效便会出了岔子。   韩嫣处理这些琐事早就有经验,干脆在军中挑了七十个年轻汉子,每人负责一份药草,按着方子将同等分量的称出来,而后一一混合,再有专人检查一遍,事关重大,不容马虎。   凡是确认无误的药草,都被连夜送了出去,也不必挨家挨户的送,到了地方,熬煮出来,往水井里一倒,但凡要取水的,总能喝到。   如此忙碌了一番,等将人都派出去,韩嫣才来得及松口气歇一歇,然而不等他多喘一口气,普仲便来报,说是周军俘虏张骞求见。   韩嫣心里想了一会才想起来这人是谁,连忙让人请进来。   这许久的修养,张骞总算是恢复了些,身体看着十分不错,目光湛湛,腰板挺直,精气神很足,当真是一副锐气少年郎模样。   “恢复的不错。”   韩嫣打量了他一眼,赞许的点了点头,张骞年纪小,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没有因为战败被俘,而一蹶不振,心性上就是不错的,日后多加培养,也是一个好苗子。   张骞脸一红,不情不愿的行了礼,他还是记着这人算是逆贼,可刘彻说的那些话。   他又忍不住怀疑,万一是真的,那新帝才是罪人,胶东就又成了正义之师。   少年思绪起伏不定,一时难以判断,到底要以什么态度对待韩嫣才好,冷淡了,便又想着好歹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这样有些忘恩负义;   热情了,便又觉得这人有可能就是逆贼,这样热情岂不是背主叛国?   他纠结的脸色变换不定,韩嫣看的有些好笑,倒是有些明白了为何刘彻总要逗弄自己,看着这样单纯的孩子变脸,确实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然而今日已经是三十,酉时正便开宴,他还未曾洗漱更衣,时间实在是不多,心里再喜欢,也不能和这孩子多说两句。   “所来是为何事?”   韩嫣一开口,张骞就愣了愣,脸色瞬间涨的通红,有些难以启齿的意思,韩嫣心中了然:“你们打算回去了?”   张骞垂下头,果然是这样。   韩嫣指了指下面的矮几:“你且喝口热茶,殿下有言在先,自然不会食言,你且将人数细细报来,孤才好着人去支盘缠。”   张骞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支支吾吾道:“不算我,一共,八千九百四十二人……”   他是不好意思开这个口的,然而身无分文,他们的确是寸步难行,就算是讨饭,这么多人,谁敢给他们东西。   韩嫣并未变脸色,只是轻笑一声:“怎么就除了你呢?”   张骞脸色又红了些,小声道:“我答应了胶东王,要替他去一个地方,不能食言。” 第154章 除夕之宴1   张骞虽然说要离开胶东,却并没有选择立刻离开,不说别的,好歹是除夕夜,众人都想安安稳稳的待一天。   因着知道过两日就能回去,众人的心情都很轻松,而且胶东军也并没有亏待他们。   虽然不许四处行动,可还是送了不少东西过来,有酒有肉,也能让人大吃一顿。   狗子窝在张骞身边,手里拿着个猪蹄,他从小家穷,每每吃到这些大荤。   都吃的很认真,然而这种机会并不多,在南军过年了最多也就是白菜炖肉,肉不少,但是不够这么迟。   他将那猪蹄啃干净,连着骨头都塞进嘴巴里用力嚼了嚼。   “大哥,你说这胶东王可真是个好人,咱们都是敌人呢,竟然还给咱么治伤,还给吃肉,这么大的蹄子呢,真香。”   他话说的含糊不清,张骞却也听出来了,抬手拍了他一巴掌:“吃你的吧,那么大的猪蹄子也堵不住你的嘴。”   狗子吐出骨头来,摸着头嘿嘿笑:“我就是弄不明白,你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傻?”   张骞心想,你前面说的那是什么话来着?   好人一个……   张骞有些出神,好像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他们就忘了刘彻当初是怎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将周军拿下的,也忘了那死去的一万多兄弟。   人大概就是这么薄情,比起自己的安危喜乐来说,别人,多少都要差些,何况还不是同一只军队里调出来的,也就是几面之缘。   然而就算如此,也仍旧让人觉得心凉。   张骞想,他大概已经猜到刘彻到底想做什么了。   只是他仍旧觉得不可思议,觉得刘彻也太敢想了一些,但凡谁敢在军队里说对方的将领好,这就算是霍乱军心了,是要受军法处置的,有谁敢说?   可是,即使只见了那个男人几面,张骞心里却仍旧觉得对方不会做无用功,总觉得这步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活了。   可难道朝廷会那样不堪一击吗?   张骞有些弄不明白自己的想法了,也不知道自己对刘彻那莫名其妙的信任是哪里来的,心里就有些憋闷,连肉不想吃了,只拿了一坛子酒灌着,却越喝心思越乱,最后他有些恼火的想,不管了,反正他就是去了刘彻说的地方,拿回他要的东西就好了。   那时候,兄弟们的情,自己的情,就都还清了。   胶东军营里现如今剩下的兵马并不多,除了从灾川带回来的那一万,只剩原先驻守的三万伏虎军了,而这种热闹时候,这些兵士们并不能全都休息,此时隔壁军营里也只有两万多些的兵士,但却十分热闹,猜拳笑闹声不绝于耳。   张骞远远的看了一眼,心想,都是傻子,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被朝廷斩了,却不知愁,还在这傻乐。   真是没救了。   这一夜胶东的确很热闹,朝廷这一日也取消了宵禁,街上到处都是人,大概是因着这一年收成好。   而且景帝新丧,民间禁玩乐三个月,胶东这些百姓们,却是一直到现在才能出来。   官寺特意空了条街出来,招了些商人小贩,做一个集会,还在子夜里准备了烟火,打算让这一年过得并不轻松的百姓们乐呵乐呵。   各县郡也都纷纷效仿,胶东这一夜里当真是万人空巷,灯火映天。   连王宫里也听到了热闹的喧哗声。   主父偃指着盘子里的鸡要做赋,句不成句,词不成词,连话都说的颠三倒四,众人才知道他这是醉了。   虽然前途未卜,然而今日众臣却都十分兴奋。   所谓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总要体现在业绩上,胶东如今的热闹,正像是颂词一般,让众臣忍不住心里激动,难免就多喝了几杯。   况且,他们平日里忙的脚不沾地,确实也没时间喝酒。   王吐面红光,在承德殿中宴请众命妇,虽则这些妇人们也还没有诰命旨意下发,可谁都知道,不过是早晚的事。   而且,王退淙恢靼炝搜缜耄可到底也不是名正言顺的王太后,若不是韩嫣是男子,并且刘彻后宫再无妃嫔,怕是也不会让她出面。   女人间的话题不少,这些妇人们跟着夫君一路折腾,对政事知之不少,可王腿词且磺喜煌ǎ闲谈两句之后,命妇们便察觉到了这点,撇开那些事不谈,能谈的也就不多了,无非就是儿女姻亲。   上次刘驰的话多少还是让王陀辛诵┐ザ,甚至在对方一再劝说的时候,她还有些犹豫纠结,现如今听着这些夫人们提起谁家儿子多么孝顺,谁家又子嗣颇丰,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   她隐约意识到了,自己对刘彻似乎有些过分了。   纵然刘驰“兄终弟及”的想法很让她心动,可王偷降谆故怯淘ァ   何况,刘驰的意思是留着韩嫣清理刘彻后宫,可让对方独宠于刘彻这样的事,无论什么时候想起来,总是让她十分窝火。   即便刘彻不能有孩子,那也不能是因为韩嫣……   王涂醋胖诜蛉诵ω倘缁ǖ牧常忽然间蹦出了一个念头,自己送去的女人刘彻想怎么处理便怎么处理,丝毫不曾估计自己的面子,可如果那些女孩都出身名门,父兄皆是能臣,刘彻还会那样随意吗?   若是为了顾全这些大臣们的脸面,会不会就会收下几个?   这个念头一旦从脑海中划过,便在瞬间成了燎原大火,让王筒豢勺园蔚囊幌朐傧搿   她抖着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看向那些夫人的视线慢慢染上亮光,她清了清嗓子:“众位夫人。”   各自交谈的十分欢愉的夫人们纷纷住了嘴,抬起头来看着她。   王婉娉忠恍Γ骸氨竟新得了几盏有趣的宫灯,有心邀众位一同赏玩,拟在十五组个赏灯会,众位可有兴趣?”   即便没有兴趣,众夫人还是纷纷应承,王土成系男θ莶永昧思阜郑她笑着看了众人一眼:“咱们这个年纪,想热闹也热闹不起来,哪家有千金便一同带来宫里热闹热闹。”   出乎王鸵饬系氖牵她这话一出口,众夫人的脸色竟然齐齐僵住了。   “怎么?”   王筒幻魉以,只以为这些女人不肯给她面子,声音顿时一冷,然而即便如此,下面却仍旧没人搭话。   她这意思太明显了,摆明了是要给儿子选妃,然而无论是刘彻还是刘驰,显然都不是良配,不说刘驰,心性能力皆是下乘,只知道耍些阴损招数,且和刘彻并不亲近,此时能在胶东有一席之地。   不过是靠着王徒吡Ψ龀郑若是王鸵蝗ィ刘驰一脉便再无翻身之地。   再说刘彻,但凡胶东之人皆知,胶东王夫夫二人鹣鲽情深,更是患难与共的夫妻,谁肯将自家宝贝女儿嫁过去守活寡。   场面一时间冷凝下来。   这些夫人们并不懂长安的虚与委蛇,不知道即便是将人带来了,也有着千百种说辞,做不成亲,也不知道先应承了,再找别的什么借口搪塞,只以为答应了就是要把自家女儿推进火坑,一个个的,态度十分坚决,丝毫不管王偷牧成变得有多难看。   宴会眼看着便要不欢而散。恰在这时,外面一阵喧闹。紧接着,刘驰便冲了进来,大笑着朝着王妥呃础   “母亲,王兄得了几只罕见的烟花花色,送来与母亲看看。”   他说完这话,才对周围的夫人拱了拱手,以他的身份,这样并不算失礼。   而且他这一进来,瞬间便将刚才的尴尬给破了,众夫人们赶紧奉承起来,试图将方才那事混过去。   好在王筒⒎敲挥谐歉,见众人态度如此,只是冷笑了一声,并没有再就刚才的话题多说什么。   两个宫人抬着大箱子进来,这烟花即使是在外面放,也是看得见的,只是特意送来。   不过是给王统ば┝趁妫然而王痛耸毙睦镎满是恼怒,也并未察觉其中含义,意兴阑珊的挥了挥手:“那便放了吧。”   宫人们便又将烟花抬了出去,搁置在空地上,拿了火折子点燃。   不多时,便又璀璨的金色从箱子中一串串的升腾起来,仿佛是一张打伞将天空挡住,不多时那金色竟在空中变形,成了一朵十分亮眼的牡丹。   夫人们纷纷惊叹,宫人介绍道:“这烟花叫做金玉流川。”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牡丹再度变换,成了一朵芍药,随后又是海棠,又是刺玫,当真是让人目不暇接。   众人纷纷惊叹,唯独王筒簧踉谝猓见天空花色不再变化,那金色也慢慢淡去,便要让众人散了。   不等她开口,那颜色淡去的烟花陡然像是被打散了一般,化作千万条金丝散落了下来,将周遭映的金碧辉煌,竟仿佛是下了一场金雨。   夫人中有人赞叹道:“好一个金玉流川!当真是大开眼界。”   王痛泳艳中回过神来,正要谦虚两句,忽听一人说道:“这烟花我知道,我家那姑娘,就爱看这个,十八那日我特意出去给她定,竟然碰到了王后殿下,我亲耳听到他说的这名。”   众人又是一番惊叹,因为那金雨竟像是连绵不绝一样,仍旧在下着,放出伸手可触一般,哪怕闭上眼,也仍旧觉得周围一片金光。   只有王湍钦鸥詹呕够汉土说牧常在听见那句话的瞬间,又阴沉了下去。   她忍不住握了握拳头,心里升起一股怒气来,怎么看都觉得韩嫣这是在借着自己打名声,胸口便又升起一股被利用了的愤恨来。   她几乎就要冷笑出声,狠狠的讽刺韩嫣一顿,然而在她要出口的时候,侍女却突然急匆匆的走了进来,附在她耳边说了两句话。   王偷难劬Σ皇芸刂频穆慢瞪大,脸上瞬间露出震惊和不可置信来。   而后便是恼怒和厌恶,然而这表情变换片刻之后,便慢慢变成了讽刺和冷笑。   她轻轻敲着矮几,金质的华丽护甲嘟嘟的扣在木质桌面上,发出的声音并不大,却一下一下的像是扣在心上,侍女胆战心惊的看着护甲那近乎尖锐的尖端,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心脏扑通扑通跳起来。   她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然而王统信邓,若是她肯好好的帮王停王突嵩诹醭鄢赡曛后,给她一个好前程。   她不可抑制的动心了,小心翼翼的呆在王蜕肀撸尽可能的去为她打探消息,可王宫实在是太严实了。   而且她又是承德殿的人,并不受欢迎,一直以来就算她很努力,也并没有进展,直到她刚才去茅厕…… 第155章 除夕之宴2   大年初一是有祭祀的,何况众臣回家之后还有团圆饭要吃,所以宫宴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到了戌时三刻便散了。   众臣轮流跑来和刘彻敬酒,却大部分都不敢朝着韩嫣下手,他们算是十分了解刘彻的脾性了,知道这种时候,他往往是会比平常要宽容些。   但是那也不代表,他会容忍臣子们把主意打到韩嫣身上,即使只是灌两杯酒。   春节是个大日子,但是因着和朝廷的对峙,韩嫣早就开始攒下来的往平阳公主府和韩府的礼品都积压了下来,此时看着众人热闹,他便有些心不在焉。   刘彻扭头看了他几眼,韩嫣一无所觉,群臣慢慢散去,只剩几个醉的不省人事,偶尔还会被扎了似得跳起来大喊大叫。   方才人群喧闹,还不觉得多么刺耳,此时四处都静了,越发显得震耳欲聋。   韩嫣终于回过神来,让南修去准备宫殿,先让几位大臣歇下。   “王兄,弟弟也敬您一杯。”   刘非与刘乘一直很安静,只是刘乘到底年纪小,酒量浅,被喝高了的大臣们左一杯又一杯的,已经彻底醉了,只是他很老实,此时趴在桌子上,安安静静的睡着,南修招了招手,唤来两个兵士将刘乘抬回了寝宫。   刘非始终拿不定注意是否要上刘彻这艘船。尽管,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兄长为人处世要比刘荣让人舒服的多。   可千般好处,也比不过正统二字,他心里暗暗下了决定,倘若景帝之死真的和刘荣有关,他便全力扶刘彻上位。   刘彻已经喝了不少,面上却看不出来,仍旧是一副冷淡的样子,倒像是真有千杯不醉的本事。   反倒是韩嫣十分庆幸,即使他也喝了不少――虽然大多数人都会看眼色,但总有一些人脑子里少点东西――   好在韩嫣酒品很好,即便喝醉了,也只是发会呆,这会还很清醒,见刘彻并不答话,便举杯对他示意一番。   刘非皱了下眉头,虽然将酒饮下,视线却落在刘彻身上,这时才看见对方并不是故意不理会他,反倒像是在出神。   然而不等他在说什么,王湍潜咄蝗慌扇死辞肓恕   这时候再来一场家宴也过得去,只是奇怪的是,不止刘非,连醉过去的刘乘都被喊了过去。   三人到的时候,对方正昏昏沉沉的倚着柱子打瞌睡,显见是并未清醒,只是在强撑着。   “扶清河王坐下吧。”   檀香连忙上前扶住了刘乘,身后有宫人去搬了矮脚椅子来,刘乘摊在上面,迷迷糊糊的抬起脸来看了看众人,见都是熟人,便又睡了过去。   “这孩子真是……”   王湍钸读艘痪洌她与王儿关系还算好,对她的几个儿子往日里只要不与刘驰冲突,也会护持几分,因此这念叨倒还带了点,对子侄淘气时的,独属于长辈的无奈。   韩嫣抬起眼来看了看她,王凸戳斯醋旖牵罕见的并未在意,挥挥手道:“都坐吧……”   她看起来心情很好,韩嫣却有些莫名其妙,他不知道有什么事情是值得她这样高兴的。   刘彻与王鸵蛔笠挥易在上首,韩嫣就坐在刘彻下手,刘驰紧挨着王停也不知道是不是都与这个弟弟关系不好,刘非刘乘就挨着韩嫣坐了下来。   王托那槿肥岛芎茫甚至连这样的事情都没有介意,只是高深莫测似得看了韩嫣一眼,嘴角勾起来,露出带着几分得意,几分冰冷的笑容来。   这幅样子,倒像是抓住了自己的什么小把柄。   韩嫣垂下头,无声的笑了笑,王夫人还真是锲而不舍。   “今日出息之夜,本该是普天同庆的日子,实在不该说些腌H事,然而胶东王府毕竟出自长安,是天家血脉,颜面大于天,实在是不容股息。”   众人越发听不懂了,然而王驼庋志得意满的样子――尽管她努力压制了,可还是十分明显――   却让众人全然没有问上一问的念头,于是三双眼睛也只是看着她,沉默着一言不发。   王托睦锬张了一会,觉得自己仿佛是收到了轻视,视线冷冷的在韩嫣身上一扫,声音也跟着多了几分狠厉。   “先把人带上来吧!”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苏合被五花大绑带了上来,随行的还有一个十分眼生的大夫。   为了保险起见,王吞匾獯用窦湔伊舜蠓蚶慈啡狭耍这次她打定主意要让韩嫣永无翻身之地。   “这人,王后认识吧。”   王偷淡问道,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称呼韩嫣,然而话语里满满的都是嘲讽和恶意。   刘彻掀开眼皮子看了她一眼,又扫了扫韩嫣,而后视线落在被堵了嘴,只会呜呜乱叫的苏合身上。   “母亲这么做怕是不合适吧。”   不等韩嫣开口,刘彻便先问了一句,王鸵灰,事情虽然还没查明白,可刘彻这态度却是摆明了,无论如何,他是站在韩嫣那一边的。   韩嫣心里一暖,虽然仍旧垂着头,却笑了笑,王偷男那楸阌行┎缓昧耍她沉下脸来:“怎么?本宫连管教个宫人的权利都没有?!”   刘彻仍旧漫不经心:“毕竟是王后的人,您实在是操心过了。”   王兔嫔陡然涨红起来,死死盯着刘彻,她实在没想到他竟然能这样不给自己面子,简直,简直……不孝!   刘乘灌了两碗醒酒汤,这会终于起了效,却仍旧装醉,只抿着嘴,因为隐忍,肩膀微微抖了抖。   刘非清咳一声,垂头看着自己的鞋,十分专心致志。   韩嫣也没想到刘彻竟然会是这种反应,虽然理智上觉得不妥,可到底刘彻都是为了他。   他哪里能想到,刘彻误会了王停以为她又要故技重施,陷害韩嫣,前世那种种,一直是心劫,此事再被王吞崞穑他只有满心暴戾,哪里还能顾得上王偷牧趁妗   韩嫣不得不开口打圆场:“此人是臣宫人,只是不知犯了何错,惹夫人大怒。”   莫不是知道了苏合与刘驰私通?   即便如此,所谓家丑不可外扬,也不该如此大张旗鼓的处置。   韩嫣话音落下,王捅涣醭蛊得一团浆糊的脑袋总算清明了些,她冷冷的哼了一声:“她做了什么,你心知肚明,此时又装什么无辜!”   韩嫣被针对的莫名其妙,难不成还是自己将苏合送到刘驰床上的?   王驼饪墒怯行┣看识崂砹恕…   韩嫣一脸纳闷,王驮椒⒖床还咚,猛地拍了一下桌案,站起来,怒发冲冠的气势奔着他走过去。   刘彻突然站起来,拦住了王偷娜ヂ罚刘乘刘非不约而同的看向了韩嫣,心里对这位开创先河,以男儿之身下嫁的韩王后,都有了新的认知。   当真是好手段,连刘彻那样的人,也收的服服帖帖的。   刘乘眼底更是多了几分热切,心想,日后定要和这人多多亲近才好。   “刘驰何在?”   刘彻扫了一眼厅堂,对他缺席十分不满,王驮谒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气焰便是一缩,只好狠狠瞪了韩嫣一眼,怒道:“这种腌H事,让他看见做什么?!”   刘彻不理会她的理由,吩咐道:“将人带来。”   王筒宦道:“驰儿还小,你也该对他多谢爱护……”   刘彻嗤笑一声,王偷牧成又青了起来。   “别以为胶东王护着你,你就能瞒天过海,本宫倒要看看,你这次花言巧语的糊弄过去!”   王陀指韩嫣甩了个脸子,然而对方垂着头,并没有看见。   王椭缸潘蘸希恨声道:“把这贱人的嘴松开。”   苏合一能说话,便连着朝韩嫣扣了几个头,连声道:“殿下救我,殿下救我……”   王屠浜叩溃骸八自身难保,如何救你……若是你从实招来,本宫倒能饶你一命。”   苏合缩了缩脖子,没敢说话,韩嫣被王腿番两次针对,已经猜出些苗头来了,不由蹙起眉头来看着苏合。   “你做了什么,还不从实招来。”   苏合脸色煞白,只是磕头。   王屠湫Φ溃骸八淙荒忝侵髌鸵怀。可事到临头,谁还能顾忌谁,我看你还是痛快招了吧,免得和肚子里的孩子一起受苦。”   此言一出,众人齐齐惊住了,一个个的先看看苏合,又看看王停最后目光都落在韩嫣身上。   王驼饣暗囊馑际翟谑翘明显不过,韩嫣竟然私通宫婢?   这,这……   没人敢去看刘彻的脸色,只觉得胶东的冬日果真是冷,都让人恨不得缩起来。   这时,刘彻突然笑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硬挤出来的一样,听得人不寒而栗。   “母亲,您真是好手段呐……”   王鸵汇叮不可置信的看向刘彻:“你以为我在陷害他?!”   刘彻已然没了兴趣,径自往外走,路过韩嫣的时候,抓着他的手腕,将人拽了起来,半拖半拉的朝外走去。   王蜕嘶力竭喊道:“给我站住!”   刘彻自然不会听,然而韩嫣停下了脚步,他不得不跟着停下,脸上却毫无温度,视线更是霜雪半冷凝,冷飕飕的往人身上一瞥,再大的火气都能冻没了。   王秃藓抟а溃抖着手指着苏合:“这是韩嫣的丫头,我能对她做什么?除了韩嫣,谁能对她做什么?!” 第156章 除夕之宴3   的辩驳对而言,实在是苍白无力,然而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对韩嫣用这种手段,实在是让暴躁且无力。   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这个并不是前世的,他们之间除了这身皮囊的关系,并没有任何感情,这让在表达情绪的时候自在了许多。   他冷冷一笑:“母亲做的还不够吗?”   一噎,脸色由铁青变成惨白,她不可置信道:“你当真不肯信我?”   紧了紧握着韩嫣的手:“你也该收敛了,这不是长安,容不得你再胡闹。”   怔住,半晌之后,无力似得摔坐在身后的矮榻上,她苦笑两声,含糊道:“我养的好儿子……真是好儿子……”   所有人心里几乎都出了一个念头:并不是你养的……   自小天资出众,记事没多久便被景帝带在身边教养,鲜少入后宫,与往往一年也不过见上几面,说起来,还不如身边伺候的奶娘亲厚。   那之后直到十四岁发烧痴傻,更是一次都没见过他。   此时她这话说出来,众人都只觉得十分怪异。   韩嫣却在这时候开口了:“既然夫人认定韩嫣做了苟且之事,可有证据?”   再次遭逢前世之事,韩嫣倒是十分平静。然而,这却不意味着他愿意在面前这样被污蔑。   而且,的确是有些过分了,他无法容忍对方竟然敢在寝宫里安插人监视!   上次的刺杀,还没有给出交代,现在这是又想做什么?   非要将他们逼上死路不可吗?!   韩嫣难得强硬起来,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他见惯了韩嫣在勉强隐忍歉让的模样,下意识在心中形成了暗示和本能,但凡遇见,总要去维护韩嫣。然而此时,他才发现,韩嫣并没有那么弱。   他是一个十分出色的男人,智勇双全,能屈能伸,无论什么处境,都能理智冷静。   这样的韩嫣让他移不开眼。   他顺从的停了下来,看着韩嫣抬起头,明亮而灼人的视线对上,一字一顿的清晰道:“即便是夫人,也不可误人清誉,韩嫣不才,添居王后之位,却也是胶东府的颜面,容不得人污蔑!”   还从没见过韩嫣这样咄咄逼人的样子,一时被镇住了,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来,心里有些惶惶,然而很快便被愤怒压制了,她冷笑道:“我便让你哑口无言!”   她广袖一甩,殷红的衣裳在身后铺展开来,仿佛是沾了血,衬的她脸上的冷笑都有几分阴冷嗜血。   “把你看到的脉象说出来。”   那自民间而来的大夫哆哆嗦嗦的匍匐在地,他没想到会遇见今天这样要命的情况,皇室阴私,哪里是他能知道的,然而这时候如果不说实话,恐怕连这一会也活不下去。   蝼蚁尚且偷生,民间大夫上有父母,下有妻儿,怎么敢不听令。   纵然战战兢兢,结结巴巴,他还是把话说出来了:“这,这位姑娘,怀有,两月身孕……”   韩嫣心中只剩,果然如此一个念头,他看了看,对方还在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然而显见的,他并不相信这件事和他有关。   韩嫣重重的吐了一口气,就听见上首质问道:“韩嫣,你还有何话说?!”   若韩嫣是女子,这孩子八成就是的,然而即便韩嫣是男子,这孩子到底是谁的,也并不绝对,刘乘刘非无端端被拖进这样的泥潭里,对都是十分不满。   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倒是知道将刘驰撇出去。   “夫人这句话,问的韩嫣好生疑惑,您是要问罪韩嫣管教不严之罪?”   大约是刚才被的态度刺激着了,此时竟然十分耐心,并不急躁,冷冷道:“你装疯卖傻又有何用?你的贴身女婢有了孽种,你倒是说说,能是谁的!”   韩嫣勾着嘴角看了看苏合,笑容不带多少温度,与往日翩翩公子的模样大相径庭,他轻笑道:“这话,该问苏合才是。”   苏合一抖,身子一歪,几乎要瘫在地上,那民间大夫匆忙扶了她一把,一探脉门,竟然有滑胎之像,顿时大惊失色,叫了一声。   “吵什么!”   怒斥一声,眼睛却还死死盯着韩嫣,那大夫吓得几乎趴在地上,结结巴巴道:“草民不敢,草民……这姑娘,有,有滑胎之兆……”   冷笑:“一个孽种,难不成还要让她生下来?!”   她说的这样果断决绝,韩嫣想着这孩子的父亲,忍不住规劝道:“夫人还是慎言的好。”   他这话有好意,有嘲讽,总之听起来,十分让人不爽,何况本就看他不顺眼,顿时怒气又高了一层,讽刺道:“若不是你的孩子,你操的是什么心!”   韩嫣只好闭口不言,反倒更气起来,她此时才发现,若是不肯信,韩嫣又咬牙不肯认,即便她确认苏合肚子里那块肉就是韩嫣的种,也无济于事。   她阴沉沉的瞪着韩嫣,咬牙道:“苏合这贱人胆敢秽乱宫闱,那就拖出去,杖毙!”   苏合被这句话登时惊的出了血,顺着腿淌出去,衬着白袜白鞋,十分触目惊心。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苏合强撑着磕头,不为所动,直到外面的卫士来拖人,她才冷冷开口:“怎么,还不肯将那奸夫招认出来?!”   苏合咬了咬牙,她也想说,然而按照的性子,她要是说出来,才是真的必死无疑,可不说,也没有活路。   苏合额头上的汗一滴滴淌下来,腹中的坠痛让她难以忍受,她有种预感,这孩子快要保不住了,说不说,说不说……   “母亲这半夜里招儿臣来做什么?几位王兄怎的都在……”   看的出来,刘驰来的十分匆忙,衣裳还未穿戴齐整,此时看见厅堂里满满的人,顿时十分惊讶。   面色缓和一些,朝他招招手:“来母亲这里坐。”   和韩嫣可还都站着呢,刘乘刘非都忍不住看了看。   刘驰浑然不觉这有什么不对,正要走过去,目光一瞥,突然看见一个眼熟的影子,顿时停住脚步,惊讶道:“苏合?你怎么在这……你这是怎么了?!”   他疾步走过去。   心中惊怒,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明白了什么,也顾不得体面,站起来惊叫道:“刘驰!你给我站住!”   这声音实在是凄厉,刘驰被惊了一下,然而到底苏合那浑身血的模样更骇人一些,他顿了顿之后,还是朝着苏合走了过去。   苏合面色一松,哀求道:“殿下,救救奴婢,救救你的孩子……”   面色大变,厉声道:“贱人!休得攀扯我儿!”   然而刘驰并未体会到她的用心,乍听到苏合有孕,即将为人父的喜悦瞬间冲垮了理智,他喜道:“你有喜了?!”   “你……”   看着刘驰,脸色瞬间惨白下去,颓然瘫在矮榻上,她没想到,事情竟然会是这个样子,竟然是刘驰,怎么会是刘驰!   难以置信,见刘驰将那满身血的女人抱在怀里,顿时气血上涌,骂道:“你给我松开,哪里来的贱种也能栽在你头上,你是天潢贵胄,怎么能和这么下贱的女人扯上关系!”   刘驰正心疼苏合,对的话十分不满,而且对方紧紧抓着自己,一个劲的含着孩子孩子,实在让人心疼。   他不满道:“母亲,有什么话不能以后再说,先让语言来看看,苏合流血了,这可是我的骨肉,不能就这么没了!”   几乎要被刘驰气疯了,她尖叫道:“这不是你的孩子,这怎么会是你的孩子,这个孽种,这个贱人,都得死,都得死!给我拖出去,拖出去,乱棍打死!”   刘驰震惊的看着,难以置信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母亲,这是我的孩子,是你的孙子!”   不管不顾,卫士立刻上来拉扯苏合,刘驰哪里肯松手,卫士也不敢真将他如何,几人顿时闹成一团。   韩嫣抿着嘴看了会热闹,眼见着的脸色越来越精彩,才不紧不慢的清咳一声:“都住手,成什么样子。”   两个被刘驰百般阻拦的卫士瞬间松了一口气,扯出了大殿。   的视线刷的落在韩嫣身上,怎么看对方那张平静的脸,都像是带着嘲讽刻薄的笑容,脸上火辣辣的疼起来,视线却越发阴沉,简直像是带着小钩子,忽而,她的视线一顿,不甘不愿的收了回来,因为踏前一步,将韩嫣彻底挡住了。   “好歹是皇家血脉,无论如何,先看看大夫。”   一锤定音,再不满也无济于事,刘乘刘非眼见事情有了定论,连忙告退,并不敢再掺和。   民间大夫倒也有几把刷子,先用了针,将苏合情况稳定下来,而后御医赶来,把了脉,开了方子,这胎险险的安下来,只是苏合受惊过度,要好生将养,还下不了床。   刘驰喜得赏了不少钱财,将气得脸色铁青。   夫妇二人从内室退出来,安安静静的走了一段路,到了寝宫门口,韩嫣叹了一口气,撩开衣摆跪了下去:“韩嫣有罪,还请殿下责罚。” 第157章 渔翁之利2   刘彻垂眼看着他,淡淡道:“说来听听。”   韩嫣抬眼看了看他,刘彻的脸隐在阴影里,有些看不清楚,韩嫣心里忐忑起来,他知道今日的事,说到底是自己过了,王驮俨欢裕也到底是刘彻母亲。   何况,刘彻还那样维护着他,而自己,明知道实情如何,却隐忍不发,最终让王脱彰嫒无。   的确是有更好的办法处理,可是韩嫣也有自己的脾气,实在是忍得够久了。   可就算是这样,刘彻哪里仍旧不好交代。   两人对视许久,韩嫣始终不知道从何说起。而且,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好说的,本来就都看的清清楚楚,何必再多费口舌。   刘彻轻叹口气,把他拉起来:“若是要请罪,就拿出些有诚意的东西来,总是这样,是当真要请罪,还是要让我生气?”   韩嫣眼睛微微一亮:“殿下要臣如何赔罪?”   刘彻忍不住笑起来,这笑声和往日有些不同,听得韩嫣毛骨悚然。   “王后如此不自爱,孤自然是要罚的,今日……”   他伏在韩嫣耳边说了几句话,韩嫣惊得连连后退,面红耳赤,几乎要冒烟,然而很快,他又被刘彻拽了回去,对方威胁道:“怎么?王后的诚意只有这些吗?”   韩嫣看着刘彻,瞠目结舌,怎,怎么能这样……   然而当天夜里,韩王后还是被四肢大开的绑在床上,被胶东王折腾了一晚上,还总要说些能让人血脉喷张的话。   当夜值守的檀香往里面送水的时候,简直刷新了对自家公子的认识。   什么“快点”,“不够”,“舒服”……   这些话真的是他家公子会说的吗?   然而第二天韩嫣没能起身,她也没敢问,倒是承德殿那里又折腾了一顿,那素来一个鼻孔出气的母子二人竟然反目了,实在是可喜可贺。   初一晚上是有祭祀的,白日里清闲,刘彻就没有出去,一直歪在榻上等着韩嫣醒过来,昨夜有些过火,韩嫣的嗓子都哑了,这会眼角都是红的,刘彻总觉得看不够,忍不住低下头亲了亲,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就对上了韩嫣还带着几分懵懂的眼神。   他刚刚醒来的样子,实在是让人忍不住,于是刘彻又低下了头,这次韩嫣彻底醒了过来,伸手推了推刘彻,哑着嗓子道:“水……”   刘彻将床头温着的蜂蜜水端给他,特意让人靠在自己身上,一口一口的喂,到后来莫名其妙的又亲在了一起。   檀香站在垂幔外面,手里还端着温水,打算伺候韩嫣洗漱,如今也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虽然没听见多大的动静,可按照以往的经验,只出了一身再没动静的话,就是不该进去的,除非里面喊人。   好在这次她并没有等多久,刘彻就喊人了,却并没有留她伺候,自己接了过去。   檀香瞅着空,抓紧道:“厨房备下了鱼片燕窝粥,还在民间收了腌制的春笋上来,说是开胃下饭的,可要上来?”   刘彻微微一想,便点了点头,道:“一刻钟后送上来。”   檀香连忙下去传话。   路上又听见不少宫人在闲话,虽然平阳公主府的四个嬷嬷都很严谨规矩,可毕竟调?教的人太多了,难免就有些遗漏。何况,说闲话这种事,无论是什么人,都会忍不住的。   承德殿哪里闹得鸡飞狗跳,宫人说的兴高采烈,檀香叱责了一句。   虽然她也乐的看那边的笑话,可到底也是韩嫣身边的人,总要摆出个态度来,她可不是苏合,一心只想着往上爬。   被训斥的宫人诺诺的应了,并不敢再多呆,匆匆的走了,檀香看着他们的去的方向,有些纳闷,承德殿那边到底闹得多大,怎么连制衣司那边都说的像是见了真事似得。   此事还要从早上说起,刘驰和苏合呆了一晚上,早上被她一哄,真的生出了将人放在身边的心思,恨不得什么好的都给她,当时便让人往制衣司传话,要给苏合置办衣裳。   传话的宫人前脚刚到,王秃蠼啪偷玫搅讼息,她本就想抹杀了苏合,哪里能容忍这种事,立刻就追到了制衣司,将那传话的宫人狠狠教训了一顿,刘驰得到消息。   顿时觉得自己母亲不可理喻,苏合想着自己受的苦,嘤嘤哭了几声,刘驰被她哭的心烦意乱,立刻就朝着制衣司去了。   母子二人丝毫不顾忌宫人的目光,在制衣司大吵一架,几乎要将王推昏过去。   这个消息长了耳朵似得传遍了王宫,刘彻将韩嫣收拾干净,伺候着他洗漱更衣,两人说着闲话,韩进便求见了,只不过是小事,没两句便说完了,他便总将话题往承德殿带。   刘彻见他绞尽脑汁想的十分辛苦,却始终也没能不着痕迹的将话题引过去,自己都替他累。   “想说什么直说吧。”   韩进被他惊得一哆嗦,反而不敢说了,韩嫣后面不太舒坦,坐不稳,歪歪靠在刘彻身上,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你又听了什么闲话?”   韩进挠挠头:“主要是苏合到底是韩家出来的,她这样背主,总得和家里说一声,她那老子娘可都在庄子上做工呢,总能给她们好看!”   韩嫣笑了一声,有些冷,韩进摸不清他什么意思,没敢搭话,小心翼翼的说起制衣司的事,嘀咕道:“这可不像是个安分的。”   那的确不是个安分的,韩夫人送来的这些丫头们,也只有她样貌勉强周正些,心思也活络,只是却从来没用到正途上。   韩嫣本来想着不累及家人,胶东的事,在胶东了了也就是了,却没想到,她竟然能怀上刘驰的孩子。   刘驰不是个长情的人,可到底是第一个女人,第一个孩子,总要多顾虑几分,又是这样年轻气盛的年纪,日后这后宫还有的热闹。   前提是,苏合一直在。   所以韩嫣有些拿不住注意要不要杀她。而且,他总要顾虑一些刘彻的想法。   想着,他不由去看刘彻,却在此时,听见对方漫不经心的说道:“先留着吧。”   韩嫣一怔,一时间颇有些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甜蜜,偏偏刘彻这时候垂下眼来看他,视线一对上,便有些难分难舍。   韩进连忙垂头敛目,假装自己就是一个花盆凳。   “苏合有些小聪明,又有刘驰那个草包帮衬,总能分去她几分注意,你也好轻松一些。”   何况,苏合那个孩子,说不定会是个男孩。   刘彻忍不住握了握韩嫣的手,只要刘家有优秀的血脉延续下来,便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他本来也是打算从刘非刘乘几个兄弟中选一个的,现在刘驰有了后,更好一些,也省去了更多麻烦。   韩嫣还不知道刘彻已经想的这样长远,只是觉得他这样为自己考虑,心里软的,几乎都要化成水,连话也说不出来,只好在他肩头蹭了蹭。   韩进一抖,恨不得在地上找个缝钻进去,心里偷偷嘀咕,他也要赶紧成家的好,日日看着公子殿下恩爱,总觉得自己好失败……   好在檀香很快带人来送膳,他便趁机退下了。   饭后不多时,王子所那边又传来喧哗声,明明跟着偌大一个花园池塘,竟然还是穿了过来,韩嫣不由有些吃惊。   “这是闹到了什么地步?”   刘彻遣人去看了看,很快,零陵青水便来汇报,说是王夫人趁着刘驰去读书,带人去了王子所,要给苏合灌药,被刘驰堵住了,这会正吵得不可开交,王投级了手。   “这是热闹。”   刘彻淡淡评价一句,韩嫣知道他不爱掺和那两人之间的事,也知道但凡掺和进去的,没有一个能得着好,便也不提其他的了,挥挥手让宫人们都下去,且老老实实的呆在宫里,不许出去凑热闹。   刘彻对此并不发表意见,纵然外面吵得声势浩大,两人躲在寝宫里说着闲话,倒也觉得岁月静好。   韩嫣突然想起一件事来:“殿下,咱们这宫里怎的都没个名字?”   刘彻住了几十年的未央宫,自然也想给这宫里定那样一个名字,可是现在到底不妥,时间一久,都忙的车轱辘转,竟然都没想起来。   “那嫣起一个……”   韩嫣虽是随口一说,可到底也是学富五车的人,脑子里瞬间便划过几个,只是有些踌躇不定。   刘彻摸着他的头发,笑了一声:“呈祥宫吧。”   韩嫣一怔,他脑子里确实也有这一个。   龙凤呈祥……   寓意好,读起来也是朗朗上口,而且,龙凤……   韩嫣越想越觉得好,点了点头:“改日我让人去刻了牌匾来。”   刘彻挑了挑眉:“不如嫣来题字?”   韩嫣摇头:“殿下铁画银钩,韩嫣怎敢献丑。”   “那就一起。”   刘彻说道,便将韩嫣半托半抱了起来,掀开垂幔出去,右侧是一个小书房,只放些闲书,但是素帛,笔墨都是有的。   他将韩嫣圈在怀里,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笔写下,呈祥宫。   而后拿了私印出来,盖了,刚要欣赏一番,韩进突然高声喊道:“小殿下,您不能乱闯!” 第158章 渔翁之利2   刘彻脸上柔和的笑容瞬间就收敛了去,他搁下笔,用镇纸将素帛压好,才转出来,便看见刘驰一身狼狈的冲了进来。   他这个样子可真是少见,从灾川回来,刘驰便有意维护形象,尤其是在刘彻面前,别说狼狈,便是无礼的时候也没有,这样出现倒真是新鲜。   然而更新鲜的还在后头,他看见刘彻,竟然一下子就跪了下去,也不说话,只伏在地上痛哭。   这真是新奇。   刘彻有心想多看一会,韩嫣却拉了拉他:“殿下……”   这么多人看着呢,好歹也是亲兄弟的名头,多少收敛一些,刘彻只好摆出一脸惊讶来:“这是怎么了?”   刘驰还是伏在地上哭,看样子打算让刘彻亲自来扶他,然而他这样狼狈,刘彻怎么下的去手,总觉得会弄脏衣裳。   韩嫣有些无奈,看了韩进一眼:“还不将小殿下扶起来。”   韩进不情不愿的伸手拽了一把,他不想再来第二次,这下子便下了死力气,刘驰还想挺一挺,熬着等刘彻,却没防备韩进的力气这样大,被拽起来的时候,还有些懵。   韩嫣别开脸,有些不忍直视,刘彻捏了捏他的手,故作惊讶道:“这是怎么了?”   语气实在是太假了,然而刘驰发蒙中不曾发觉,其余人听出来了也只当没察觉,仍旧低眉敛目,做出一副老实模样来。   “王兄,你帮帮我吧,苏合她是无辜的,孩子也是无辜的,你帮帮我吧,母亲非要杀了他们,那可是我的孩子呀……”   刘彻蹙眉道:“到底是皇室血脉,岂能轻易抹杀?”   刘驰连连点头:“正是正是,王兄,你去劝劝母亲吧,让她放过苏合放过我的孩子。”   刘彻有些为难:“可到底是母亲的意思,也不好违背……”   刘驰一愣,心想,这话说的太假了,你违背的次数还少吗?   但是他有求于人,此时却不能再得罪刘彻,只好做小伏低,示弱求人。   刘彻又拖了一会,看他的耐心也差不多磨光了,才一咬牙道:“也罢,毕竟是你第一次求我,总不好让你失望。”   刘驰一喜,他也并不想违背王停可到底这个年纪,实在不耐烦被那样管束。   何况,对方竟然趁着自己不在,要偷偷杀了他们母子,这实在让刘驰难以接受,再怎么着,也得等他玩腻了再说呀……   “你如今也十五了,虽然还不到大婚的年纪,娶个侧室也够了,苏合出身韩府,也算名门众人,又不是奴籍,算作良家子,也不好太过委屈……”   刘驰只顾着点头,他不在乎苏合的身份,只要眼下能暂时将人保住,等她把孩子生下来就好。   “那便赐给你做个孺子吧。”   刘驰一呆,没想到刘彻会这样说,他,他并没有想过要给苏合这样的分位,说到底不过是个奴才罢了……   可刘彻开了口,他刚才又真真假假的说了那么多虚的,这时候要是嫌分位高,岂不是自己打脸?   刘驰不得不谢了恩,拿着刘彻的旨意往回走,见了苏合,将旨意给对方看了一眼,虽然心中想法万千,脸上却只有得意。   “日后,母亲也不能随便对你怎么样了。”   苏合没想到刘驰会对他如此好,顿时感激的落了泪,说不出话来,来来回回只知道感激刘驰。   刘驰见她如此,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心里的那些念头瞬间就变了,心想,好歹是自己的第一个女人,孺子的分位又怎么了,她还会生下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哪里当不起……   刘驰越想越觉得这没什么,然而消息传到承德殿却气坏了王停她一怒之下,几乎将殿中所有瓷器摔得粉碎。   “刘彻!逆子,逆子!”   她恨恨的骂了数十句,抬脚就要去呈祥宫中找人算账,然而刚出了宫门,她便顿住了脚步。   “这一定是韩嫣那贱人撺掇胶东王做出来的决定!”   因着这个猜测,她的怒气又上升了不少,然而理智却回笼不少,她在宫门口来回踱步,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   “一定是他要趁机破坏我们母子感情,他在报复我……”   “昨夜的事他一定是故意的,他故意设了局来害我,来败坏我儿的名声,当真是用心歹毒……”   “苏合是他的人,一定是他故意安排那贱人来勾引我的驰儿,好让我们母子反目……”   “一定是韩嫣,这一切都是韩嫣设计的,好一个心肠歹毒的小人……我不能中计……”   “当务之急,还是要先和驰儿解释清楚,让他提防那个女人,那不是个好东西……对先说服驰儿,这一切都是韩嫣的阴谋……”   她匆匆忙忙往王子所而去,身后跟着的宫人忍不住面面相觑,总觉得夫人好像不太对劲。   然而王妥叩钠婵煳薇龋他们不得不专心走路,才能不跟丢,很快便将心头疑惑丢开了。   王偷降氖焙颍刘驰正在给苏合喂药,因为激动,苏合眼底的泪痕还没干,这会含情脉脉的看着刘驰,让刘驰有了极大的满足感,手下越发轻柔,说的几句话总能逗得苏合笑起来。   两人其乐融融的画面顿时将进门的王痛碳ぷ×耍她浑然忘了刚才自己想到的那些,眼睛里再看不见其他人,张牙舞爪的朝着苏合扑过去,掐住对方的脖子,死死握住。   刘驰愣了一下,回神时便看见这样的场景,顿时大怒:“还不把人拉开!”   王子所又一阵鸡飞狗跳,刘彻和韩嫣正慢条斯理的吃午膳,也说起了这件事。   “殿下,小殿下年纪也不小了,是不是该出宫建府了?”   何况他现在还有了妻室,再住在宫里并不合适。   刘彻点点头:“这个年纪,确实该搬出去了,只是但凡他出了宫,承德殿总要想办法让他入朝的。”   韩嫣见他脸上露出冷意和嘲讽,便夹了筷子鱼,细细挑了刺喂给他,这是鲜鱼,这冬日里十分难得。   刘彻张嘴吃了,脸色果然缓和许多。   韩嫣笑道:“此时怕是未必了,夫人恐怕还要气一阵子吧……”   “他们的事,别人谁说的清……”   别人啊……   韩嫣替刘彻难过了一会,又笑起来:“只是小殿下离宫,这宫里怕是又要冷清了。”   刘彻见他露出难得一见的坏心眼,登时有些一动,也不顾人正在吃饭,将人拖过来按着狠狠亲了一顿。   “这么想看热闹?”   韩嫣连连摆手:“不看不看,我喜欢清静。”   刘彻见他如此识时务的求饶,心里有些寂寥,比起来,他更喜欢年前那个死倔的韩嫣,总能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罚”他。现在这样圆滑,让人捉不到尾巴,实在是有些郁闷。   “罢了,这宫里总不好每日里都这样热闹,总得给人休养生息,来日再战的时间。”   韩嫣被他这比喻说的想笑,也能想到日后苏合和王团率且水火不容,他却是能脱身了,年后朝廷的政策和兵马都要出来了。   正是忙的时候,有人让王驼日惦记着,总好过她整日惦记着自己和刘彻。   这样一想,韩嫣便觉得,自己这做主子的,总要给苏合些本钱,免得她太弱,真的被王蜕癫恢鬼不觉的除了。   稍后便让檀香来一趟吧。   刘彻却在饭后拉着他去了小书房,名人去工部找了空置的房子,和韩嫣一面说闲话,一面漫不经心的看那些宅子。   “这个不错。”刘彻点了点离着王宫有三条街的三进宅子,两个主子住不算小,而且离着王宫的位置也是不远不近,十分适合。   然而韩嫣第一眼看见的却是那套宅子通往王宫路上要经过的几条巷子,那可是下黑手的好地方。   他看了刘彻一眼,对方一本正经的模样,仿佛真的是在给弟弟找合适的宅子,韩嫣知道他这也是要给自己出气,让苏合多受些罪,便没有说话,默默的给他锤了锤肩膀。   刘彻十分受用,却还想着他昨夜里劳累,没有两下,就把人扯到怀里抱着,嘀咕道:“开了朝再去宣旨吧,也让老奉常过个好年。”   韩嫣自然无异议,还有两个时辰便要祭祖,还要腾出时间来沐浴更衣,刘彻便拉着韩嫣,打算去睡个午觉。   这样悠闲的日子实在难得,即便是吃了睡,睡了吃,偶尔说两句闲话,也觉得十分有意思。   韩嫣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刘彻近几日似乎格外的粘人一些,然而他心里喜欢,也并不想问出来,只是默默的愉悦了一会。   然而有人并不想让他这样愉悦下去。   两人香甜的睡梦很快就被杂乱的脚步声打断,刘彻黑着脸醒过来:“来人!”   韩进被他这声音惊得一抖,连忙窜进来:“殿下?”   “外面何事?”   韩进有些幸灾乐祸,然而因着当事人其中之一是刘彻的母亲,这种情绪并不敢表露出来,只要十分辛苦的隐藏着,隐忍的说道:“王子所那边似乎又出了事,请了御医去巧,说是怕不够,正往民间去请妙手回春的大夫呢……”   王陀秩フ宜蘸系穆榉沉耍   几乎不用想,这就是事实,然而刘彻没想到的是,这次出事的不只是苏合,还有王妥约骸 第159章 渔翁之利3   刘彻韩嫣不得不往承德殿走一趟,王颓榭霾幻鳎几乎所有的御医都被招去了承德殿,王子所那边虽然牵扯着两条人命,却也只能凑合着先用民间的大夫。   路上二人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顿时十分无语,王退坪踉椒⒊敛蛔∑了,说实话几人对刘驰的脾性多有了解。   不过是一时新鲜,苏合既无身家背景,又无容貌才华,能入刘驰的眼不过是因着当初相见的时机实在是太巧。   若是想要彻底笼络刘驰的心,简直是痴人说梦,等到刘驰没了兴趣,说不得还会主动把人送上去给王痛χ茫实在不必她这样撕破脸,什么也不顾。   然而这事发生了,两人也只能当做是关心则乱,只是刘驰并不领情,而他们二人对此,也只能是缄默不语。   承德殿罕见的热闹,御医来来回回足有十几个,资历老的,年纪大的,排在前面诊脉,年纪轻的,就在外面陪着,架势倒是足了,看起来倒像是王偷昧耸裁床恢沃症。   “如何?”   二人一进来,嗡嗡讨论的声音便停了,院正上前一步禀报:“夫人是急怒攻心,臣等几人开了方子,须得静养些时日。”   刘彻点头:“去王子所看看。”   院正连忙硬是,点了御医中的妇科圣手,两人匆匆朝外走去。   王突刮葱眩刘彻进去看了一眼,对方安安静静躺着的模样让他有些不习惯,何况此时还是脸色煞白,连嘴唇上都不见血色。   宫人战战兢兢的垂着头,见到韩嫣像是被吓了一跳,身体弹了一下,而后更深的垂下了头。   韩嫣看了她一眼,并未理会,左右不过是和苏合一般,被名利迷花了眼的人。   刘彻在床头坐了一会,打量了王图秆郏越发觉得这个人陌生,他前世便有几十年没见过王土恕   即便是去年新看见了她,也是太过年轻了,几十年的沧桑,总是间隙,既跨不过去,又无法消除。   刘彻心里叹了口气,他想,若是王投运,哪怕肯多一分心思,他也不至于对她这样冷淡甚至于是冷漠。   宫人煎了药来,见刘彻守着王停还以为他要亲自动手喂药,便将药搁在他手边,转身退了出去。   韩嫣喊住她,抬头透过窗户的缝隙看了看天色:“殿下,该去沐浴更衣了。”   祖宗祭祀容不得马虎,即便王驼娴牟∪敫嚯粒刘彻也不能留下陪着她。   按理说能进入祠堂的,自有刘彻和刘驰,然而对刘彻而言,这世上再多的礼法也没办法给他造成束缚,他那样重视着韩嫣,怎么肯为了屈从世俗礼法,让他受委屈。   韩嫣被他拉进了温泉池子,这还是从山上引下来的泉水,当日建成至今,他们二人还从未用过。   此时泡在里面,还没来得及感受这番神奇,便被刘彻从后面抱住,压在了池壁上。   “殿下……”   韩嫣有些无奈:“再有一个时辰便到了吉时,耽误不得。”   刘彻自然不是不分轻重缓急的人,只是难得和韩嫣共浴,不做些什么,总让他觉得对不起自己。   韩嫣对他这个念头纵然不是全都知晓,可他那动作实在是太有暗示性,韩嫣好歹也是成了婚的男人,如何能不知道。   “殿下……”   韩嫣推了推他,被水气氤氲的脸颊上绯红一片,转过身来眼看着刘彻眼里满是坚定,顿时心里一突。   每每刘彻露出这样的眼神来,总能得偿所愿,韩嫣的拒绝在遇见刘彻的时候,大部分时候都是半推半就,此时他便下意识的想松口。   然而下一瞬他脑子便清明起来,这个时候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刘彻胡闹,他神色冷静下来,尽量压低了音调,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有说服力。   “不行,殿下,祖宗祭祀马虎不得!”   刘彻盯着他看了一会,越发蠢蠢欲动,韩嫣心中叫苦,他素来拿刘彻没办法。   这时候越发没辙,只能谨慎的往后退了一步,警惕的盯着刘彻,以防他突然扑过来。   虽然韩嫣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到底有没有用――毕竟就算刘彻真的扑过来,他也完全躲不开。   他被刘彻看的毛骨悚然,下意识往角落里躲,刘彻慢慢走过来,韩嫣掂量了一下,觉得自己现在上去,似乎也来得及……   然而他这个念头刚升起来,刘彻就走到了跟前,将他慢慢圈起来。   韩嫣蠢蠢欲动的身体,只好老实下来。   “你在想什么?”   刘彻这话问的温柔缱绻,手却并不老实,反正韩嫣身上并无遮挡,自然是他想?摸?哪里就?摸?哪里。   韩嫣摇摇头,刘彻笑起来,低头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而后又在脖子上留下了一个牙印:“让祖宗们看看,他的后人,多么恩爱。”   韩嫣张张嘴,被调?戏的面红耳赤,然而即便如此,他也仍旧觉得这话让他心里十分愉悦――虽然,也很羞耻。   刘彻那个牙印咬的实在太是地方,无论韩嫣怎么意烈律眩总会露出半截来,他头一次有些气恼,这样子怎么出去见人,何况,还都是些祖宗。   刘彻梳洗更衣过来,就被韩嫣瞪了一眼,视线在那红色的印子上瞥了一眼,他心满意足的笑了笑,坏心眼的催促道:“时辰快到了。”   韩嫣心里有些乱,又扯了扯领口,然而衣裳几乎被他弄乱,却仍旧遮不住。   刘彻见他有些急了,连忙从箱笼里取出镶了狐狸毛的斗篷来,蓬松的毛发立刻将韩嫣的脖子严严实实的遮挡起来。   “好了,王后,再不走,真要错过时辰了。”   韩嫣又看了眼镜子,见确实遮住了,才顺着刘彻的力道往外走,路上忍不住叹气,看着刘彻道:“殿下日后闹起来也要有些分寸……”   刘彻含糊的应了一声,有没有往心里去,却没有人知道。   祭祀仪式极为繁琐,何况天寒地冻的,不用多久,身上的热气就要跑光了,身体弱一些的,手脚麻了都是常事。   刘驰站了没多久,便不停动来动去,他能隐忍这许久已经很出人意料了。   韩嫣看了都替他觉得辛苦,往年韩嫣也会被招入皇宫,随同祭祀,只是每次也都只是在外面挨一回冻,站到腿麻的时候,大约就要散了,这时候不过就是再磕两个头。   但是今年的似乎要格外难熬一些,看着刘驰那样动来动去,他竟然也有些受不住的错觉,大概是昨夜折腾的有些过……   韩嫣忍不住偷偷动了动脚,竟然有些僵,或者是胶东的冬天太冷了也说不定……   脑子里念头刚升起来,眼角就看见韩进偷偷摸摸走过来,在他怀里塞了一个汤婆子,小声道:“殿下让奴才送来的,说里面快了,再有片刻。”   汤婆子外面罩了一层毛茸茸的皮套子,摸着倒像是抱着只活物一样,韩进见他喜欢,咧嘴一笑,赶紧走了,毕竟人多眼杂,朝中重臣都在后面看着,呆久了不像话。   然而韩进这番动作,还是引起了刘驰的注意,对方用力盯了韩嫣的汤婆子一眼,往日,王鸵采匣峒堑酶他备下的,只是今年她病中没来,何况还在气头上,也就没顾得上刘驰。   刘驰等的抓心挠肝,就有些站不住,眼睛跟着四处乱看,偏又不敢明目张胆的走神,总还惦记着自己在那些大臣们心里的形象,借着垂头的姿势,遮挡脸上的表情,反倒愈发的透出一股猥琐来。   他这样四处乱看,倒真的看见了些新鲜事,一个未曾见过的水灵灵的小婢女正躲在柱子后面探头探脑,见到他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了。   这丫头长相十分标致,别说比苏合,就是比王椭前精心选出来的女子也不差什么了。   这宫里竟然还有这样的美人……   刘驰忍不住有些心动,初尝人事之后,他才懂女人的好处,看见个合眼的就想多说两句话。   那小丫头小心翼翼的走过来,猫似得的问道:“可是小殿下?”   刘驰应了一声,瞥见她手里也拿着汤婆子,心想,他母亲到底也没忘了他,心里不由舒坦了些。   那小丫头轻轻福身,将汤婆子塞到他手里:“苏合孺子惦记着殿下,怕您冷了,遣奴婢来送东西。”   苏合?   刘驰一愣,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只是不算坏就是了。   他点点头:“行了,她有心,说我回去陪她。”   小丫头高兴的又福了一福,转身去了。   刘驰看着她的背影,心想,这有了女人也没什么不好,虽然惹得王蜕了一场气,可在他看来,根本没有必要,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何必闹得那么大。   何况,苏合除了样貌出身之外,也没有哪里不好,刘驰想着,便觉得日后还是要带她去给王颓氚玻说不定时间一久,两人就能冰释前嫌,和乐融融。   若是王偷闭娌荒芟气……大不了就多娶几个,总有一个能让她喜欢,反正她以后还要指望自己,难不成还真的能一直生气? 第160章 阿保之劳1   王驼獯问潜涣醭凵肆诵模缠绵病榻十几日,刘驰前几日还赌气不肯去见她,后来去了,也见不到人。   反倒把自己气着了,回到王子所便对着苏合发脾气,苏合只能哭,她也知道刘驰是个草包,大事并不顶用,咬了咬牙,去见了王停王妥匀徊豢霞她,反倒让她结结实实的在外面跪了一个时辰。   刘驰得到消息的时候,人已经昏过去了,他到底也有些心疼,在承德殿门口又闹了一通,母子二人的关系,倒是越发僵持。   与韩嫣管不到他们头上,若是闹得过了,便去压一压,平时就当是在看戏,反正现在朝中无大事,有个热闹看也不错。   只是二人都没想到,即便王捅涣醭燮成那样,日日要用汤药,出门也总得有人扶着,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竟然也没忘了给韩嫣找不痛快,正月十三承德殿下了帖子,召各家夫人小姐入宫赏灯。   王驮诔夕宴上的话早就传了出来,韩嫣偶尔出宫,还能接到朝中大臣们的通风报信。   虽然话语十分隐晦,可到底是说的人太多了,再怎么迟钝,也该明白了。   韩嫣哭笑不得,当时还觉得这事怕是要白费了众臣一番好意,王湍歉毖子,不像是能打起精神办宴会的。   哪里料到,王途谷徽娴囊将那话兑现了。   韩嫣倒是好生感受了一番世事无常,只是他心里信得过王驼庵质乱膊皇堑谝淮巫觯又从来没有成功过。   因此他虽然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却也并不太放在心上,只想着闹过这一次,多少能消停一阵子才好。   然而王驼庖淮危却并不只是为了给选几个后妃,也想给刘驰选两个,这几日她思来想去,也没弄明白,那个平平无奇的苏合到底哪里得了他家驰儿的青眼,最后无奈之下,也只能勉强算作,刘驰太年轻,并没有多少见识。   她想的好,既然苏合是个孺子,那他就给刘驰选个貌美又家世好的良娣。   到时候,她失了宠,又有人压着磋磨,还愁不能让那狐媚子贱人生不如死?   至于始作俑者,王陀衷趺纯戏殴,她认定是韩嫣故意派苏合来勾引刘驰,害她在众王面前丢人。   虽然刘驰对苏合的态度让王托暮,可反过来一想,男人那个不看重子嗣,没有是一回事,有了之后,谁又能放弃?   王妥匀隙运也有几分了解,对刘驰有效的法子,对他定然也是有效的。   元宵节当日,御花园后面的梅林缀满了灯笼,能工巧匠赶制出来的东西,自然比街上的有趣的多,也更华美。   然而这节庆之日,都爱上街,自然是因为人多才热闹,这梅林再美,灯笼再好,也比不过街上的人来人往。   换了便装,匆匆往街道上去。   这灯会,上一次看还是五六年前,街上人来人往的热闹,韩嫣一时竟然有些不适应,站在街角远远看去,仿佛街道两侧各有一条长龙,蜿蜒曲折,十分壮观。   越到远处,灯光便越模糊,也因此,才氤氲出一片近乎温暖的色彩,像是这天寒地冻,在这里便消融了。   人声鼎沸,灯火通明,让人也不觉得冷了。   韩嫣忍不住想走进一些,脚步一抬,不但没能走进,反倒被人拉了回去。   笑道:“王后这总是忘了夫君的习惯可不好……”   韩嫣语塞,片刻之后才想起来:“哪里有总忘……”   若有所思的看着他,诘问道:“王后觉得一次还不够?”   韩嫣被堵得哑口无言,识趣的闭了嘴,不打算和继续口舌之争。   他安静下来,才如他所愿的牵着人往前走,没多久,韩嫣便从他后面到了他怀里,被他小心翼翼的护着。   韩嫣忍不住有些尴尬,小声抗议道:“我可以自己走……”   也不管周围人多不多,微微低头在他耳垂上咬了一口,小声道:“可我想护着你。”   韩嫣面红耳赤的住了嘴,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种总是被堵得说不出话来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然后他又想到,要是能一直过下去,好像也很不错……   他忍不住笑了笑,胸口却十分不给面子的烫了一下,韩嫣一怔,瞧着前面有卖小馄饨的摊子,生意不错,还架了个牌子,写着“殿下说好吃”五个字,不由觉得新奇,指了指:“殿下,要吃馄饨吗?”   看了一眼,他不饿,但是韩嫣要吃,他自然不会否了,只是那里人多,他便将韩嫣推到墙角哪里:“等着……”   韩嫣点头应了一声,见转过身去,才连忙从荷包里掏出曲无垠给的药吃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药,自己还没打听清楚,也不知道能不能治好……   很快回来了,纵然他不想插队,可一露面,便被摊主认了出来,平民百姓哪里敢和他抢,他只好被动的插了队。   摊主似乎知道韩嫣就在不远处,特意拿了碗,装的满满的,还放了两个勺子。   两人四处看了看,也找不到哪里能做,索性便蹲在墙角,靠着墙,一人一口,偶尔还说两句话,倒也十分亲密。   只是韩嫣时不时便要抬起头来去看看周围,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有人在看他们。   然而并没有露出异样来,韩嫣有些怀疑是自己想多了,正要低头继续吃,一颗小馄饨正好搁在他嘴边上。   韩嫣耳朵微红,张开嘴吃了进去。   将剩下的汤喝光,牵着韩嫣去还碗,这样大张旗鼓的走在人前,让韩嫣有些不自在,只是面上却实在看不出来。   若非被窝在掌心里的手时不时便要颤一下的话,连也不太能看出来。   摊主人很热情的打招呼,付钱的时候,对方眉开眼笑的拱了拱手:“两位殿下天作之合,白头偕老啊……”   这话说的中听,将迈出去的两步又收了回来,从荷包里拿出一个金裸子丢给摊主人。   摊主人连连道谢,周围那些等着吃馄饨的客人,顿时有些后悔,早知道自己也嘴甜一番了,谁想到堂堂胶东王竟然喜欢听这样朴实的好话。   “殿下也太……”   韩嫣一时想不起该怎么形容方才的行为,只是觉得不甚妥当,毕竟是堂堂诸侯王,实在是……太孟浪了。   凑够来,看样子是又要亲他,韩嫣唬的一巴掌定在他胸口,气急道:“殿下!”   笑了笑:“罢了,回去再说。”   韩嫣心里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这个回去再说,总像是带着几分不怀好意,想起昨晚种种,韩嫣的脸色不由变换不定起来。   实在忍不住大笑起来,将韩嫣拉进怀里用力抱了抱:“怎么着都要先顾忌你才好,还真当我是色中饿狼不成?”   韩嫣脸色乍青乍红,脑中想法被一语戳破,不由身体都僵了起来,像根木头似得,被半拖半抱着走了半条街才缓过神来。   他还想抢救一下,支支吾吾道:“臣不是……臣就是……”   饶有兴致的看着他,心里在想,要过多久,这家伙会恼羞成怒,然而他似乎高估了韩嫣的脸皮,这个想法刚浮出来,韩嫣便脸上一红,甩开他的手往前走了。   又有些想笑,然而怕韩嫣真的生气,到底忍住了,匆匆追了上去,哄他:“有猜灯谜的,不如我去赢个灯回来,给你赔罪?”   韩嫣只做听不见,急匆匆往前走,他并不是真的生气,只是觉得有些无地自容,天呐,他现在怎么就满脑子都是那些……那些……   真是枉读圣贤书了!!   两人一个跑,一个追,笑闹着将剩下的半条街走完,偶尔还要停下来看看摊子上的小玩意,感兴趣的就买,瞧不上的,直接就走过去了,两人逛得十分快,为了打发时间,只好去猜灯谜。   他们难得这样放松,精神上也不再防备,一时竟然没有察觉,在他们身后,一女子整整跟了他们半条街。   而此时,在他们猜灯谜的时候,对方也正远远的看着他们。   “小姐,可是看上了哪个灯?咱们去赢回来吧。”   身边丫头的说话声将那女子的出神打断,她微微蹙了下眉头,低声道:“人多,还是不去了……”   小丫头脆生生道:“那小姐看中了的,奴婢去买回来。”   女子点点头,目光又往前面飘了飘,小丫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突然“呀”了一声,女子问道:“怎么了?”   小丫头兴奋道:“那是胶东王和王后呀……”   胶东王……   女子心里微微一跳,竟然是胶东王……   她忽然想起昨日在母亲案头看见的那封请柬,耳边想起母亲抱怨王夫人的话,心脏忍不住跳起来。   小丫头仍旧很兴奋:“听说这两位殿下,虽然都是男子,可十分恩爱,以前我还不信,现在看来,可不是,小姐你看,他们一直牵着手呢……哎呀,好羞……”   女子一怔,十分恩爱……   原来这传闻冷心冷面的胶东王,对着心上人是这个样子的。   女子不知想到了什么,面颊不受控制的红了起来,她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然而人?流涌动,她一时不察,被人撞到在地上,然而即便如此,她那握着的双手,也始终没有张开。 第161章 阿保之劳2   两人回到宫里的时候,梅林的宴会竟然早就散了,这有些出乎意料,他们还以为王图热皇谴蜃耪叶媳妇的目的去的,多少都要多看一阵子,选个和心意的。   檀香来伺候两人更衣,将梅林的宴会情况大体说了一遍。   韩嫣听罢,沉默不语,他此时才发现,原来刘彻那随时随地的亲昵也不是没有好处的,至少今日之事,实在是出乎意料。   前些日子众臣纷纷提醒韩嫣,韩嫣心里承了情,却也并不放在心上。   然而今日,众夫人竟然有志一同的没有将女儿带出来,偌大一个梅林,竟不见一个妙龄少女。   这是一个大人请,纵然他们不过是出于疼惜女儿的心思罢了。   可韩嫣还是记在心里,想着有机会便还回去。   只是王陀直黄病了,刚好转没几日的胸口疼又发作起来,招了御医问诊,闹得满后宫都知道。   虽然不知到底有多严重,不过闹出这样大的动静来,刘彻不过去看看,不像样子。   然而刘彻并不许韩嫣过去,这种时候,可保不准王突岵换崮煤嫣撒气。   纵然他在旁边看着,绝对不会让那些事发生,可难听的话他却拦不住,干脆便让韩嫣先歇着了。   刘彻匆匆去了一趟,王凸然没歇着,倒像是正在等他一样,只是见了他也并没有好脸色,冷冷道:“胶东王真是好本事!”   刘彻不以为意,心里想的,却是上次来这里时,对方难得露出的来的和颜悦色,心里的滋味有点复杂。   总体来说,并没有特别难以品尝的滋味,他对王兔欢嗌僬嫘模也并不指望对方对自己好上一分半点。   反正,他有韩嫣……   “您谬赞了。”   王鸵灰,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险些喘不上气来,刘彻看她这幅样子,总觉得自己虽然话不多,但是说不定再说两句,就能把人气死,未免真的出现那样的悲剧,他摆摆手:“尽心医治。”   而后,便扬长而去,王偷稍擦搜劬看着他的背影,然而刘彻要走,是没人拦得住的,她即便是气得要吐血,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她还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要说,如今连个头都没开,就被掐死了,实在是太憋屈,王椭缓蒙詈粑了两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没能见到众臣的千金,不只是不能除掉韩嫣,更关系到刘驰的未来,王托睦镂蘼廴绾味疾桓市摹   她在胶东本该是最尊贵的女人,可谁能知道,竟然连几个没诰命的命妇都敢公然违抗她的懿旨。   是可忍孰不可忍!   王脱凵褚躔旱亩⒆糯舱士戳艘谎郏心里慢慢盘算起了其他念头,她就不信偌大一个胶东,真的没有一个人会动心,实在不行,她也不是没有办法,她手里还握着几个方士,总有些手段能让人心甘情愿的做她的棋子。   刘彻回到呈祥宫的时候,韩嫣果然还没睡,正坐在小书房里,旁边还多了一个人,那人一身白衣飘飘,竟是李聃。   “老师?”   刘彻诧异道,李聃鲜少会出自己的院子,自从两人就刘彻的子嗣婚姻问题出现分歧之后,除非必要,他几乎不见韩嫣了。   此时来访,看着有些蹊跷。   “来坐……”   李聃脸色十分严肃,虽然他面相平和,自带仙风道骨,然而板起脸来的时候,也颇为慑人,刘彻一看,便知道这是有大事。   “你前些日子送过来的尸体,已经有眉目了。”   “尸道到底是些什么人?”   刘彻问道,那些半人半鬼的玩意,倒是比那些虫穴更让难对付,毕竟虫穴是为了养虫子。   虽然过程中会用来作为打手,保护体内的虫子,可武力值毕竟不高,而且没有意识,全凭体内虫子操控。   可那天夜里的东西,是有意识的。   难道所谓的尸道不是炼制尸体?   李聃的脸色彻底冷下去:“你可知为何这数百年来,虫道妖孽虽然不多,却总是不断,每隔几年总要出一个,这尸道却是数百年不见踪迹吗?”   方士们将虫道尸道定位邪魔外道,依着虫道推算,总要是祸害凡人性命的,便为方士正道所不容。那么,这尸道难道也是如此?   李聃冷笑一声:“这尸道,便是将活人活活炼制成尸。”   虽然不解其中详情,然而只是这种说法,便让人不寒而栗。   “还请老师解惑。”   李聃叹口气:“尸道一图,太过伤天害理,且从不留生机,凡炼制一人,须使其五内怒气充盈,仇恨盈凶,神智清明。”   韩嫣惊道:“若要怒气充盈不难,仇恨盈凶……莫不是……”   李聃没有看他,却点了点头:“三百年前,我还年幼,随师尊往荆州参与盟会,路上接到求救信号,便往豫州而去,虽然一路不曾停歇,到底还是慢了一步,等到了地方,那道友,凡俗亲友,一门三百二十五人,无一幸免,皆是身中五刀,封住体魄灵魂,永世不得超生。”   这种手段,实在是骇人听闻,为得一人,竟能出手残害数百无辜百姓,当真是天理不容。   此事大约对李聃影响深远,即使过去几百年,他脸上仍旧满是怒气,须发皆张,双目赤红,竟有些入魔的征兆。   刘彻一掌拍在李聃胸口,几缕金光沿着他的手窜进李聃身体里。   不多时,对方便冷静下来,第一时间却不是稳定心神,反倒是瞪着刘彻教训起来。   “功德金光多么宝贵,你怎可浪费!”   刘彻不以为意:“无妨,我多得很。”   李聃被噎了一下,剩下的话顿时说不出来了,那一张口时的气势,也瞬间被碾成了渣滓,僵硬片刻,无奈的摇了摇头。   韩嫣连忙岔开话题:“那几人也是……这样出来的?”   李聃平复了心情,说气话来也冷静了许多,闻言摇了摇头:“非也,那些还算不上是尸道的成品,只能算是尸奴,然而也是活人炼制,以毒火煨上七七四十九天,没化成灰的便成了。”   一个寻常的尸奴便要用上这样的手段,看那日随随便便派出来那许多个,也知道,这尸奴恐怕并不是多罕见的,甚至应该只是些小喽的角色。   那么,真正的尸道要练出来的是什么……又要用多少手段……   “须得知道,这尸奴也并不是寻常尸道方士能炼制出来的,何况不是傀儡,而是那样能有自主思维的,我和那几个小老儿见面商讨了一番,这些尸奴的主人,只怕大有来头,说不得就是那销声匿迹几百年的尸道宗门。”   刘彻挑了下眉头:“既如此,恐怕众大家不得不和孤站在一起了。”   李聃苦笑:“此次恐怕是方士界连累了你。”   尸道比虫道难对付的多,那些炼制好了的尸神,个个修为高深,即便是和众家主想必,也不差什么,甚至有些身前修为本就不差的,经过这一番折磨,反倒会更上一层楼。   几百年下来,谁知道那些尸道到底赞了多少家底,真要打起来,正道只怕要出血本才能赢下。   韩嫣对方士到底不甚了解,虽然和方士日日相处――刘彻凭借天罡之体,早已修为颇深――   也没能了解多少,主要是刘彻自己知道的也不多,所以他一直只是在听两人谈论。   事实上,连刘彻也鲜少说话,李聃说的内容,完全刷新了两人的认知。   虽然不至于闻所未闻,但是这样的手段,这样的惨案,却并不会消失,反倒会随着欲?望滋长而慢慢增多。   纵然刘彻曾经穷兵黩武,死在他决断之下的百姓数不胜数,可他到底也不是为了一己之私。   何况,他何曾真的草菅人命过,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刘彻放眼天下,哪里能容忍这样的祸害存在。   即便众方士大家要当缩头乌龟,他也是会将这件事给扛起来的。   何况,如果他没有猜错,那群从长白山出来的方士,应该就是罪魁祸首,而他们,此时应该早就在长安站稳了脚跟。   刘荣不会看见他们内里的嗜血贪婪,只看得见他们能给出的帮助,大概还妄想过,凭借这些罕见的手段,拿下胶东。   怪不得朝廷突然间就沉住了气。   只是那些人肯帮刘荣,图谋的是什么呢?   刘彻想到这里,便听见李聃说道:“你日后要多加小心。”   刘彻诧异道:“他们理应伤不了我。”   李聃看了韩嫣一眼,眼神透着一股阴寒,刘彻顿觉毛骨悚然,后背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一双眼睛瞬间染上血色。   他狰狞一笑:“好你个刘荣,好你个尸道!”   他万万没想到,这些邪魔外道们竟然会盯上自己!   天罡之体,绝世罕见,即便是正道几大世家也对他垂涎不已,虽然没能得逞,当初却也是用尽了手段,现在这些尸道中人觊觎他,也不算出乎意料。   只是刘彻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一时间只觉得怒气上涌,然而自己被人惦记,并不是他最生气,他恼怒的是,那些混蛋们竟然要对韩嫣下杀手。   “可是,上次那些刺客,似乎并无意取我性命。”   刘彻却明白了那些人为何那样做,不过是要活捉他,偏偏有没有把握,这才要柿子捡软的捏,打算挟持韩嫣威胁自己。   “日后,你莫要离开我左右。”   韩嫣郑重点头,他自知能力有限,唯一能做的,也就是不拖刘彻后腿,只是……   “小殿下与王夫人那里,可要做些安排?”   刘彻冷笑一声:“怕是,她比我们更早知道呢……”   韩嫣一愣,陡然想起来那次似乎真的是王驮谕ǚ绫ㄐ牛然而他实在想不通,难不成王驼娴亩粤醭购廖薷星椋   他宁愿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第162章 宋襄之仁1   胶东的朝会并不像是长安,每日里都是每日小朝,三日大朝,刘彻肯放权,大多数事情臣子们自己就能处理了,因此每隔三日的朝会,最大的作用便是总结归纳讨论。   韩嫣总觉得刘彻的作风似乎和以前相差许多,他从不记得刘彻有这样开明的时候,就像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并没有打算认认真真的将权利传承下去,无论做什么,总多了些洒脱。   然而,虽然做法有些不可思议,可效果却并不差,至少刘彻空闲的时间要多了起来,而大臣们也足够自觉。   韩嫣有时候都在想,若是换个君王,换些臣子,这种放权养臣的法子,还能不能用。   第二日并无大朝,刘彻与李聃深谈到半夜,韩嫣本想陪着,被刘彻哄着睡下了,黎明十分迷迷糊糊的觉得刘彻似乎是在身旁躺下了,然而天亮之后,身侧却并没有人。   韩嫣伸手摸了摸,身侧的锦被还有些温度,只是很淡了,估摸着走了并不很久,然而他竟然一点都没发觉。   真是越发回去了。   韩嫣摇摇头,正要开口唤人,栈香就端着热水进来了,脸色还有些古怪,服侍着韩嫣洗漱完,正要拿衣裳的时候,犹豫了一会,还是低声回禀道:“苏合孺子求见殿下。”   苏合?   韩嫣眼神一冷,脸色眼看着冷淡下去,栈香立刻明了:“奴婢去回绝她。”   韩嫣勾了勾嘴角:“大老远来一趟,不见见怎么行……”   栈香笑了笑:“那殿下还是先用早膳吧,咱们呈祥宫的东西,也不是谁都能吃到。”   栈香难得这样小气,显见是对苏合心存不满,韩嫣笑一笑,允了,栈香高兴起来,小声道:“今日檀香气得早,在书房备下了芙蓉酥和小汤包,还熬了排骨粥,殿下一会可要多吃一些,今儿早上,王上还说您似乎瘦了些。”   韩嫣哑然,对着镜子摸了摸脸颊,明明到了胶东之后日子并不算安逸。   然而或许是心境开阔的缘故,他竟然胖了些,并不明显,然而那当初十分明显的尖下巴,此时摸着也有些圆了。   韩嫣对栈香说的多吃一些,有了点抵触,他来回摸了摸下巴,又忍不住垂眼去看身上的衣裳,当初都是按着身量做的,这时候也是合适的,然而他心里作用,总觉得似乎有些瘦了。   是不是太胖了……   韩嫣这样一想,只觉得胃口全无,踌躇片刻:“今日胃口不佳,只来些粥就好。”   栈香一愣:“殿下哪里不舒服?”   韩嫣有些狼狈的摇摇头,这种理由,他哪里说得出口,只是道:“不必上太多。”   栈香应了,忧心忡忡的看了他一眼,转头出了门看见候着的苏合,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心想难不成是因为她?   尽管韩嫣嘱咐了要少上一些,但是檀香和栈香,还是将桌子摆满了。   韩嫣不是贪食之人,然而这些日子过的顺心,檀香的手艺也好,他的胃口不知不觉间就慢慢变大了。   此时喝了两小碗粥,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韩嫣心里纠结片刻,还是忍着想吃的欲?望摆了摆手:“撤下去分了吧。”   檀香惊讶的看着他:“殿下吃好了吗?”   韩嫣整了整脸色点点头:“嗯……”   檀香不由往外面看了一眼,不由自主的和栈香想到了一处,觉得这十几年来自己竟是瞎了眼,没看出来苏合是个卖主求荣的。   然而尽管对苏合十分不满,看现在对方是主,他们是仆,为了不给韩嫣惹麻烦,也只能暂时忍着,虽然言语上难免有些冷淡讽刺,可到底也忍住了没动手。   苏合被栈香门神似得堵在门口好一通讽刺才被放了进去,里面韩嫣正漱着口,檀香捧着痰盂候在一旁,苏合紧走两步,跟在她身边的小丫头胆战心惊的喊她:“孺子,您小心着些……”   檀香冷笑一声看过去:“孺子还是听这位妹妹的吧,您肚子里可还揣着块肉呢,真要出了事,怎么呈祥宫可赔不起。”   苏合脸色一白,脚下不由自主的就慢了,她嗫嚅道:“我,我就是想,再伺候殿下一回……”   “那可当不起,您现在也是主子了,怎么敢劳您大驾!”   苏合嗫嚅着看了韩嫣一眼,然而对方并没有注意她,也丝毫没有阻止檀香的意思,那个她习惯的温和有礼的韩嫣,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变了,竟然也有了些刻薄和冷漠。   苏合心里惴惴,又有些不甘,她没想到,即便自己成了主子,在韩嫣面前也仍旧这样抬不起头来,她莫名的有些愤恨,悄无声息的嫉妒起来。   小丫头追上来扶住她:“孺子,您没事吧,可要小心些,御医说您现在还不能随便乱走呢……”   “哟,孺子这么金贵,咱们呈祥宫的下人都毛手毛脚的,怕是伺候不好,不如您还是回去吧,咱们可不想您磕着碰着了。”   苏合隐忍的脸色有些发青,却不敢对檀香如何,只好叱责自己身边的小丫头:“闭嘴!”   下丫头很委屈,然而却不敢说话了,苏合在王子所的脾气可不太好,也不知道是不是孕中的关系。   “檀香姐姐说笑了,我,我到底也是呈祥宫里出去的……”   檀香连忙摆手:“可别这么说,咱们呈祥宫还不够丢人的。”   即便苏合再怎么告诉自己要忍耐,这时候也有些忍不住了,眼圈立刻就红了,檀香还要再说,韩嫣轻咳一声:“像什么样子。”   檀香不甚情愿的闭了嘴,韩嫣又道:“还不请孺子坐下。”   檀香委屈道:“这哪里是奴婢能做主的,腿在她身上,坐不坐,奴婢还能说什么不成?”   韩嫣似乎是拿她没法子,笑骂了一句:“牙尖嘴利。”   苏合已经顺着台阶下了,在韩嫣下手坐了,瞅着二人交谈的空隙,插嘴道:“殿下,我……奴婢想和您说说话……”   檀香一怔,瞥了苏合一眼,心里冷笑了一声。   此时又听苏合道:“巧儿,你先下去……”   “别……”檀香打断苏合的话,虽然不和礼数,可这厅堂里却不能只剩他们三人,王突乖诨⑹禹耥瘢苏合肚子里的孩子也曾被他栽赃到韩嫣头上,檀香不敢掉以轻心,只能处处防备着。   苏合脸色一沉,也想起来除夕当晚的闹剧,忍不住苦笑:“殿下,当日之事,奴婢是无辜的,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就被夫人盯上了……”   韩嫣摆摆手:“往事已矣,何必再提,孺子已经是小殿下的房内人,日后,这呈祥宫,还是不要再来了。”   苏合心里一惊,她没背景,没身份,容貌也并不出众,王陀侄运深恶痛绝。   若是韩嫣真的对她不管不顾,她能不能活着生下这个孩子还难说!   她心里电光急转,还没想清楚要怎么做,已经跪在了韩嫣跟前:“殿下,您救救奴婢吧!”   韩嫣躲了一下,错开苏合抓过来的手,檀香立刻上前隔开两人。   “孺子,男女授受不亲,您还是自重些。”   苏合不管不顾的抓住檀香的手,她上次往承德殿门前跪了一个时辰,险些将肚子里的孩子跪没了,可刘驰知道了除了闹了一场,也没对她多好一些,甚至因为王突乖谏气,对她的怨言也日益多起来。   她有些怀疑,若不是因为肚子里的孩子,刘驰可能早就把她送到王湍睦锪恕   所以她此时此刻,怎么能放弃韩嫣这根救命稻草。   “檀香,檀香,你替我求求殿下,让殿下救救我吧,夫人一直想我死,小殿下……小殿下……你替我求求殿下吧,我以后一定会报答殿下的,一定会的,你替我求求他,不然我真的会死在王夫人手里的……”   “孺子慎言!”   檀香心里也有些不忍,然而苏合不知道什么时候和刘驰搭上了线,也不知道偷偷和对方说了些什么,更加不知道她有没有被男色迷昏了头,对韩嫣和刘彻暗地里做些什么,在一切没弄清楚之前,檀香绝对不敢再让她靠近韩嫣。   她定了定神,冷声道:“孺子说笑了,即便是婆媳不和,这事也轮不到殿下来管,孺子既然已经为人妇,自然该去找小殿下的庇护,此事,奴婢与殿下,皆是插不上手的。”   苏合拼命摇头,抓着檀香的手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她哀声道:“姐姐,姐姐,小殿下若是能帮我,我又哪里还有脸来求殿下……今日的早膳,我在里面发现了剧毒,王夫人……王夫人她连这个孩子都不肯放过呀!”   檀香震惊道:“怎么会?!小殿下知道吗?”   苏合苦笑道:“我哪里会瞒着他,可他并不信我,还斥责我,说我无中生有,居心叵测,要,要将我禁足……”   檀香叹息的摇了摇头,刘驰未必是不信苏合的,只是王偷降谆こ炙这么些年,他便是为了脸面,也不能容忍旁人说他母亲的不是。   可是他这样的态度,只会让王驮椒⒉狂,说不定,苏合还真的会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就着了手段,一尸两命。   然而即便如此,檀香也不会因着他们,而让韩嫣陷入泥潭,她看着苏合叹了口气:“别怪我无情,只是你既然背主在先,就不能再来祸害殿下,你走吧,无论是生是死,以后都不要再来这里了。”   苏合不可置信的摇头喊叫起来:“檀香,檀香,殿下……”   檀香见她似是要发疯,高声喊道:“来人,将苏合孺子送出去!” 第163章 宋襄之仁2   刘彻晚间才回来,此时已经到了就寝的时辰,然而刘彻梳洗完毕,檀香却端上来一碗野参乌鸡汤,鸡肉都被熬烂了,碎成小块,掉在碗里,汤上还飘着翠绿的青菜,冬日里青菜十分难得,配着这份香气,倒是十分诱人。   “殿下未用晚膳?”   刘彻正歪在榻上看闲书,闻言掀了掀眼皮,懒洋洋道:“是给你的,檀香说你今日胃口不佳,可是哪里不舒服?”   韩嫣有些尴尬的摇了摇头,半真半假的抱怨道:“这丫头怎的什么都说,何曾少吃了多少。”   刘彻抬了抬下巴:“赶紧喝了。”   韩嫣瞥了眼镜子,有些不情愿,然而拒绝刘彻不难,可对方一定会追根究底的问个理由,韩嫣哪里肯说自己怕胖。   这更深层次的理由,更加难以宣之于口,此时他才有些后悔,早知如此,该循序渐进才是,这样突然就减了饭量,也难怪众人起疑。   只是韩嫣也没想过,刘彻连这样的小事也要问清楚……   韩嫣到底还是将汤都喝了,也不知道那野山参是多少年的,半夜里他身上不由的燥热起来,寒冬里身上都是热汗,然而过去这一会,又忽的凉爽起来,竟也不觉得难过了。   只是这一身的汗,实在是难受,韩嫣素来喜洁,自然忍受不了,这半夜三更的,他也不想再将宫人都折腾起来送热水,便披衣坐起,悄悄的从刘彻身上爬下去,打算往温泉池子哪里去一趟。   刘彻大约是今日累极了,竟然也没醒,韩嫣轻手轻脚的出了门,今日值夜的是甘松和熏陆,听见动静连忙从外间的小榻上坐起来。   韩嫣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躺着,甘松却还是穿上衣裳下了榻:“奴婢跟着伺候殿下吧。”   韩嫣不想再多说话,免得将刘彻吵醒,便点了点头,温泉池子就在呈祥宫的偏殿后面,为了防止水汽渗过来,中间加了两堵墙,须得绕远一些才能过去。   池子里一直备着皂荚和熏香,此时也不需要再多做准备。   “奴婢就在外面候着,殿下有事唤奴婢。”   偌大一个房间,除了一张能容两人的矮榻,其余地方都是空荡荡的,韩嫣四处看了一眼,大概是他第一次独自来这里,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些没底,他皱眉看着还冒着热气的泉水,想自己最近似乎疑心有些重……   韩嫣解了衣裳,刚下了水,便听见身后有动静,他连忙转过身去,同时厉声道:“何方宵小?!”   然而他眼前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韩嫣皱了皱眉头,心想,难道真是错觉?   可很快,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眼前虽然什么都没有――这才是问题,他的衣裳刚才还被脱在了哪里。   “出来!”   他喝了一声,虽然身上不着寸缕,他却丝毫不觉得窘迫难看,甚至因为生气,脸上还满是凛然。   偷窥者看的目不转睛,手里的衣裳无意识抓紧,放到鼻子下面狠狠的嗅了嗅。   男子身上浅淡的汗水夹着檀香的味道,让他有些着迷,然而这中间还夹杂着的浅淡龙涎香又让他十分厌恶,那件无辜的衣裳便承受了他的怒火,不多时便成了一堆碎片。   韩嫣听见动静,警惕的看过来:“阁下既然单枪匹马闯进来,想必是艺高人胆大,何不现身一见。”   偷窥者看着他水下若隐若现的身体,偷偷舔了舔嘴唇,轻轻笑了一声:“没想到胶东王后是这样的尤物……”   韩嫣胸中怒气澎湃,他堂堂七尺男儿,即便雌伏刘彻身下,却也容不得旁人这样轻侮!   他重重一拍那水面,趁势而起,正要朝着那发出声音的地方攻去,半路上却被人拦了下来,身上被裹了一件衣裳,而后被人挡在身后。   眼前这高大的背影实在是很熟悉,韩嫣轻轻吐了一口气,他心中有数,那不速之客,他恐怕并不是对手。   然而刘彻来了――尽管双方还没交手,他心里却认定了刘彻一定会赢。   果然刘彻一出现,对方那不时会有的小动作瞬间就停了,周围一片静谧,只听得见两人浅淡的呼吸声。   然而两人都知道,那个人还在,甚至韩嫣能感觉到刘彻握着他的手在微微颤抖,起初他还以为是对方很难对付,连刘彻也觉得棘手,然而很快他便看见了刘彻那因为发怒而涨红的脸。   韩嫣忍不住又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衣裳,虽说他也是男人,可但是想一想刘彻也会被人看光,他就觉得哪里都不舒服。   刘彻突然轻轻推了他一把,韩嫣不曾升起反抗的念头,便随着那股力道重新摔进了温泉池子里。   放在精神紧绷,也不觉得冷,此时被温水一泡,韩嫣不由自主的哆嗦了几下,凉气带来的麻痹感从头皮蔓延的全身,韩嫣狠狠一抖,老老实实的缩在了水里。   岸上,刘彻已经察觉到了那人的位置,一出手便是雷霆之势,明明是冬日,韩嫣却隐约听见了雷声。   而那显然不是错觉,因为声音越来越响,短短时间里就从九天之外飞到了眼前,像是下一瞬便要劈下来。   偷窥者即便是在对战关头,也被这番突如其来的浩大声势惊了一下。   然而随后,他的眼睛便亮了起来,满是赞赏的看着刘彻,赞叹道:“天罡之体,自携真龙之威,果然不是谣传!”   韩嫣死死盯着那辗转腾挪的身影,眼睛瞪圆,几乎要冒出火来,这个家伙,竟然是奔着刘彻来的!   “你是尸道中人!”   他肯定道,试图用说话引那人分神,而对方果然中了计,闻言十分惊讶的看了他一眼:“区区一凡人,竟然也知道我辈不凡。”   刘彻趁机一掌击在他胸口,他手心贴了李聃给他的天雷咒,这一击力量非凡,那人直接倒飞出去,砸在墙壁上,摔落下来时,嘴角吐出一口血来。   只是那血颜色并不是如人一般的鲜红,反倒发黑,像是中了剧毒一般。   “你在算计我……”   他阴测测的看了韩嫣一眼,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嘴角的血迹,冷冷的笑起来:“这笔账我就记下了……”   他话音未落,刘彻已然察觉到他要逃跑的迹象,掌心一道紫电,呼啸着朝他飞来,对方躲闪不及,只能硬抗,随后便是剧痛袭来。   他瞪了一眼地上的右臂,不甘心的看了一眼又朝着他攻过来的刘彻一眼。   嘴唇动了动,身体忽的化作一团烟雾,在刘彻的攻击落在他身上时不见了。   韩嫣从水池中爬上来,将刘彻仔细检查了一遍,见他并不损伤才松了口气。   “若尸道众人都是这样的修为……”   “不会!”   刘彻肯定道,而后指了指地上的断臂:“刚才没看清,现在倒是能仔细一看,那里的刺青应当是一只断头九婴。”   韩嫣探头看了看,果然在那白的有些渗人的手腕上,有一只鲜红如血的东西,身体缠绕蜿蜒,能看出八个不小的伤口,以及一只凶神恶煞的蛇头。   “据老师所言,尸道自九婴起。”   九婴此物进食,须得九头同饮,害人无数,竟将一大能满门屠尽,那方士苦修数年,终于将其斩下八颗头颅,而后吃其肉,喝其血,却被九婴血脉中的毒火所伤,煎熬数十日,再醒来功力大增,鬼神不近。   韩嫣唏嘘不已:“若是如此,更该劝人为善才是。”   无论能力如何,但凡遭逢大变,心性上总会出现些变化,哪怕明知所作所为是错,可因着不忿不甘,总会一错再错,等错的多了,也就不觉得是错了。   “此断头九婴便被用作标志,寻常人等并无资格文刺。”   韩嫣点头,心里松了口气,然而很快这份轻松便消失不见,他盯着那手臂蹙眉道:“此人若是奔着你来,怎会深更半夜守在这温泉池子……”   这话说的意有所指,他们都知道王突沽着一条线,只是起初以为是刘荣,现如今看来,恐怕是这些不人不鬼的东西。   然而以王偷牡ㄗ樱她怎么敢和这些人打交道,就不怕祸及刘驰……   难不成她有什么把握能自保?   两人此时均没有想到,王筒还是并不知道这些人身份罢了。   虽然这个可能听起来更加匪夷所思。   “我先送你回去……算了,你和我一起去见老师,卫子夫的阵法防不住修为比她高深的,我去请老师亲自动手。”   刘彻更想能从李聃那里讨些好东西给韩嫣防身,无论对方有没有打算拿韩嫣做棋子,威胁他,他都要早作准备。   何况,今日之事给他敲响了警钟,这场战争,交战双方并不只是凡人,他不能再想着依靠军队,他想,他大概要往长安去一趟……   尽管觉得自己有些异想天开,可刘彻已经越发无法忍受韩嫣被人觊觎的滋味,何况这种危险还是自己带来的。   他的本意,只是想好好的养着这个男人,让他如同前世年轻的时候,那样肆意风流,快意恩仇。   “我会尽快解决……”   刘彻低声保证道,心里却在犹豫,长安之行,定然是九死一生,他不惧朝廷,却不得不对尸道多些提防,若是韩嫣在,难免会分心,何况那样危险的处境。   然而这边是下一个问题,刘彻也不放心胶东,难道还会有人像他一样,无时无刻不盯着韩嫣,万事皆以他的安危为重吗?   何况,韩嫣本身还是那样一个脾性…… 第164章 心腹之患1   这一夜不止呈祥宫出了事,王子所也并不太平,自从在早膳中发现了毒药,又在呈祥宫中寻求庇护被拒绝,苏合一整天都心神恍惚,即便只是坐在床上发呆,也险些碰到头。   午膳晚膳更是不敢入口,只让丫头往外面去买,可她出身不高,手里并没有多少钱,刘驰也没有产业。   即便有也不曾交到她手上,一两顿还好,时间一久,便要捉襟见肘。   苏合短短一天里便憔悴了许多,晚间刘驰回来,见她并不如往日热情,小意的嘘寒问暖,心里就有些恼怒,冷冷的哼了一声,讽刺道:“怎么,去了一趟呈祥宫,就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苏合心里惊了一下,纵然心中十分懊恼,却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和刘驰周旋,说些好听的话来哄她。   刘驰今日又去见了王停为着苏合说早膳里有毒药的事,王鸵丫许久不曾见他,这次竟然让他进了门,一见面便拉着他细细看了许久,也并未再说什么苏合的坏话,只是叹了口气。   越是如此,刘驰心里反倒越是难受,不必王妥约核敌┦裁矗她已经替她想好了理由,他心里毕竟是向着王偷摹   虽然也不认为苏合敢骗他,可到底觉得对方不懂事,又没出人命,何必闹得人尽皆知,让他脸面无光。   此时看见苏合,心里仍旧有些不痛快,但是看着对方已经鼓起来的肚子。   他想了想,还是没有发作,只是教训道:“日后还是规矩些,这王子所,没事就别出去了。”   苏合一呆,没想到自己竟然就被禁了足,正要解释,刘驰已经站了起来:“我今天还有些功课要做,你歇着吧。”   说完抬脚就走,苏合跟在他身后,一直追到门口,对方也没回头看她一眼。   苏合心中又气恼又委屈,坐在床上哭了一会,小丫头来劝她:“孺子,您想开些,殿下毕竟年轻,心性不定,您千万别放在心上,凡是以孩子为重,等咱们小殿下出生,您就有依靠了。”   苏合满腔的委屈被这话说的微微一缓,然而很快她又想起来早上那下了毒的饭菜,心中又悲苦起来,这个孩子能不能出生还不知道呢……她要怎么办才能保下这个孩子呀……   “奴婢去熬了鸡汤,亲自守着的,绝对没让其他人捧着,孺子喝些,早些睡吧。”   苏合并没有胃口,然而今日情绪过于悲恸,总让她绝对肚子里的孩子有些不老实,确实该补一补。   她现在已经有些草木皆兵,即便丫头保证了,还是不敢轻易入口,巧儿看出她眼中的谨慎防备,连忙自己又盛了一些,当着苏合的面喝了。   苏合叹了口气:“巧儿,不是我不信你,只是我也没办法……”   巧儿连忙摇头:“孺子说的什么话,能服侍孺子是奴婢的福气,这宫里,在没有比孺子更好的主子了。”   也在没有比她更憋屈窝囊的主子了。   苏合心里感动,被刘驰伤的寒凉的心也慢慢的缓和了些,拉着巧儿说了会话,才慢慢睡过去。   她本以为自己精神疲累,这一夜肯定是要睡的昏沉的,然而躺下不过两个时辰,她便被噩梦惊醒了。   梦里王兔婺空狞的掐着她的脖子,韩嫣就在不远处冷漠的看着他,嘴角还带着讥讽的笑容,像是在嘲笑她的愚蠢和不自量力。   她眼睁睁的看着一个白嫩嫩的孩子从她身体里钻出来,然后被韩嫣一脚踩成了血水。   苏合脸色惨白的惊醒过来,身上都是冷汗,刘驰还没有回来,她靠在床头平复急促的呼吸,肚子隐隐作痛,她将手扶上去,心头涌上一阵悲凉,她从没想过自己费尽心思得来的前程竟然走的这样艰难。   她发了一会呆,肚子的异样慢慢沉寂下去,她疲惫的闭了闭眼,却并没有睡意,刚才那个梦让她对睡眠有些浅淡的恐惧,甚至是王秃秃嫣,都让她觉得面目可憎。   “来人……”   苏合强撑着下了床,这一身汗粘腻腻的并不好受,她还是要清洁一番才能睡着。   何况,说不定刘驰什么时候就过来了,她也不想对方闻见自己身上的味道。   然而等她收拾完,从床上迷糊到天亮,也没见到刘驰的影子。   苏合叹了口气,从昨日发现到现在,对方不说派人看管她的饮食,替她请个御医来看看,就是问一句情况都没有,甚至连着只露了两次面,还都是训斥和惩罚。   苏合早就知道刘驰是什么人,心里也早有准备,知道自己除了有限的名利之外并不能得到什么,甚至还有可能被人盯上。   所以即便知道自己有了孩子,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么早就暴露出来。   如果不是因为王鸵和韩嫣过不去的话……她哪里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可恨韩嫣竟然还不肯帮她,明明她都那样求他了!   说什么仁义端方,谦谦君子,都是假的!   苏合心里愤恨,几乎要手里的簪子掰成两段,但是她的肚子很快就又有了疼痛感,苏合不敢迟疑,连忙压下心里的情绪,尽量冷静下来。   反正她再怎么愤恨,也动不了韩嫣,动不了王汀   刘驰一天没露面,晚间苏合有些忍不住,让巧儿出去问了问,回来的时候,只看对方那支支吾吾的表情,她便知道事情恐怕有些不太好。   “怎么了?”   巧儿小心翼翼的觑着她的神色,委婉道:“殿下近日十分繁忙,说是先生给殿下布置了不少的功课。”   苏合心里一沉,冷声道:“说实话!”   巧儿吓得一哆嗦,连忙伏在地上,结结巴巴道:“奴婢,奴婢不敢撒谎,殿下确实很忙……”   苏合无力摆摆手:“不说便罢了,现如今连你也瞒着我……”   巧儿膝行两步,一张眉清目秀的俏脸几乎要哭出来:“孺子,不是奴婢有意瞒你,是……是……小殿下他,他去了娼馆……”   苏合愣了,娼馆是什么地方她不是不知道,只是长这么大,还从未遇见过那样的男人,韩家家风极正。   未成婚之前,连个通房丫头都不能有,后来跟着韩嫣刘彻,那二人只顾自己腻歪,从来也不去看旁人……   她万万没想到,遇见的第一个去娼馆的男人,竟然是自己的夫婿……   苏合心里五味杂陈,心里各种滋味轮番上阵,到激烈处,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上,巧儿连忙爬起来扶住她:“孺子,孺子,您息怒,为孩子想想,您现在可不能生气!”   苏合苦笑:“我哪里还有生气的力气……罢了……”   巧儿连忙扶她到床上躺着:“奴婢还是去请个御医来看看吧。”   “御医哪里那么好请,咱们这王子所的人,谁也不待见。”   这种待遇苏合以前从未体会过,她跟着韩嫣,韩嫣是这王宫正儿八经的主人,刘彻对他的重视又是有目共睹,连呈祥宫的下人都要高人一等,别说月奉比寻常低等官员高,便是脸面也十分足。   那时候,即便是大臣们见了他们也得客客气气的,请个御医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哪里能想到,费尽了心思,爬上了男人的床,反倒是这样一个局面。   做主子的,竟然不如一个丫头体面……   苏合有些迷茫,她不知道若是能重来一次,她还会不会做这样的选择。   但是她能猜到几分,大概还是会的,只是未必是刘驰了……   胡思乱想了一回子,巧儿又端了汤过来给她,苏合没胃口,只喝了两口,便睡下了。   没曾想半夜里竟然又是噩梦,竟比昨日还要恐怖些,她梦见了她的孩子长大了,而且十分出色,甚至样样都不比刘彻差。   甚至因为他太过出色,刘彻都产生了让他继承王位的念头,可刘驰也想要哪个位置,可他再怎么争,再怎么抢,也比不上他儿子。   然而就算这样,韩嫣还是给了他一个希望,苏合记得十分清楚,对方冷冷的看了自己一眼,讽刺道:“贱人之子,何以承尊位。”   王秃秃嫣竟然难得的站到了一起,因为他这句话,刘彻竟然改变了注意,和刘驰说道:“若你能杀了他,王位便是你的。”   苏合看到这里已经睚眦欲裂,她拼命摇头,拼命的求他们放过自己的孩子。   可那四个人都冷漠又嘲讽的看着他,眼睛里慢慢的恶意,她忍不住抖了起来,而等她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她那十分优秀的孩子,已经被刘驰一剑戳穿了胸膛。   他嘴角满是鲜血,用求救的目光看着她,不停的喊救命。   苏合大叫起来,她看着刘驰喊道:“他是你儿子呀!”   刘驰抽出剑来,一甩,鲜血甩了苏合一脸,对方冷冷道:“为了王位,一个儿子算什么,何况,我还少儿子吗?”   说话间,苏合便看见周围突然多了好多人,他们都长着一张和刘驰十分相似的脸,听见刘驰那句话,纷纷喊着“父王”扑了过去,苏合眼睁睁的看着他那还有一口气的儿子被众人活活踩死!   “不!”   苏合从床上弹起来,满脸泪痕,巧儿大概是睡着了,没听见动静,并没有过来,苏合侧躺在床上哭了一会,梦里那让人痛不欲生的画面一遍遍闪过,让她的心脏几欲撕裂,泣不成声。   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刘驰醉醺醺的走了进来,看见她还没睡有些惊讶:“这么晚还没睡?”   苏合脸上还满是泪痕,抬头怔怔的看着刘驰,刚才还恨不得千刀万剐的凶手就这么出现在眼前,苏合一时有些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好在刘驰醉了,并没察觉到异样。   苏合回过神来连忙收敛心神,勉强笑了笑:“殿下不在,臣妾有些睡不着。”   这话说的刘驰心里得意,故意端着架子清咳了一声:“你是孤的第一个女人,要识大体。”   苏合心里冷笑,第一个女人……   然而面上却笑得温和:“殿下说的是,臣妾记下了,夜深了,殿下快些歇息吧。”   刘驰含糊应了一声,身上还带着浓重的酒气,也不梳洗,丝毫未曾理会苏合现在的身体并不能闻这些异味,只脱了外衣便躺下,伸手将苏合搂了过来,开恩似得说道:“以后孤会多陪你的,你好好把孩子生下来,不要再惹母亲生气,我会让她接受你的……”   苏合温顺的应了一声,心里却冷冷的笑了一声,在这充满鼻腔的,让人欲呕的酒气里,无比清晰的意识到,这世上除了自己,谁也不能信…… 第165章 心腹之患2   过了年,前线原本松缓下来的氛围,在看见朝廷黑压压的军队的时候瞬间紧绷了起来。   守城并不比进攻简单,尤其是在他们后援并不多的情况下,几乎每一个兵士都至关重要。   因为徐州失利,刘荣丢了面子,连周亚夫回朝都当众受了叱责,说他不尽心,还不知道这天下已经易主,是不是要去给先皇守皇陵,此言算得上是诛心,就算是周亚夫乃先帝众臣,也不得不长跪殿中谢罪。   他这样的身份都要遭受冷遇,半点脸面也无,让朝中众臣心寒之余,不得不更加谨慎小心,景帝的仁和宽厚让他们在朝堂上素来十分活跃,然而此时却不得不闭紧了嘴巴,免得祸从口出。   可是刘荣手上并没有其他可用之人,栾布的节节败退,更是让他十分焦躁,思来想去,也只能再次启用周亚夫。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军中多了一个监军,权利竟然凌驾于主帅之上。   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连周亚夫接到旨意也是懵了懵。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不信任将军?”   门客愤愤不平,他们亲眼见证了周亚夫当初平定七国之乱时的威风荣宠,对他现在的冷遇十分不忿,心里也觉得可怜。   然而一朝天子一朝臣,早在刘荣登基的时候,他们便预料到了这番景象,心中不由唏嘘,周亚夫之能并不输于李广,可北军却全是李家嫡系,守卫定襄十数年,早就将“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发挥到了极致。   匈奴人善战,凶名在外,一直是数代人心腹大患,刘荣并无雄才大略,匈奴人只凭一个善战的名头,就足够唬住他,他没有御驾亲征的胆识,也没有一扫贼寇的魄力,只敢在大汉境内折腾。   内战打的不亦乐乎,却从不顾虑群臣和百姓。   监军那前所未有的大权让周亚夫也无言以对,然而战败与刘彻,固然有他情敌的缘故在,可更多的却是那个人的兵行险着。   周亚夫难得遇见一个对手,虽说此行未必会在遇见刘彻,可听说那将栾布一直撵到扬州的卫青也是罕见的将才。   若能一战,也是幸事。   周亚夫细细擦拭着那把跟随了自己几十年的战刀,它原本是一把宝刀,滴血不沾,吹毛断发,可如今上面却有些血迹怎么也去不掉,大概是沾的血实在是太多了,连这把刀都有些累了。   可是即便如此,周亚夫也不认为,它已经不渴血了。   廉颇虽老,尚能一战。   周亚夫将那来路不清不楚的监军抛在脑后,他想,无论如何,上了战场,谁都要听自己的,管他私下里是做什么的。   若是真的那么不识相要冒犯到他头上来,他也不介意让那监军,为国捐躯。   新年刚过,周亚夫便整装出发了,他唯一的儿子正忙着溜鸡逗狗,或者留恋花街柳巷,并没有来送他,这本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长安城的北城门,却前所未有的冷清。   周亚夫看着身后空荡荡的门楼,再看看身前神色肃穆却又稚嫩的兵士脸庞,心里竟然升起一股悲凉来。   他忽然想起来,若是当初景帝彻查他的时候,没有出现刘彻痴傻的事,他会不会已经死在了什么地方,化成了一g黄土。   出征之前想这些事情并不吉利,然而周亚夫在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他不由自主的拨转马头,转过身去,看着长安这厚重的城门,脑海里生出一股念头来。   此一别,怕是再难相见了。   这个念头更加不吉利,然而周亚夫心里却没有多少慌张,他只是笑了笑,常年的征战杀伐,让他这个表情做起来十分僵硬,可他却笑了好一会。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或者是这座安逸太久了的皇城,或者是皇城里不知天高地厚的新帝,也或者是他那不孝的儿子……   周亚夫笑完之后,心里突然畅快了许多,他真要开口下令启程,那面如冠玉,却偏偏喜欢裹着紫袍子的年轻监军便催促了。   “周将军,事不宜迟,还是尽快启程吧。”   周亚夫转头看了看他,数十年浸血的眼睛,目光十分锐利,即便是这个十分神秘的监军也有些受不住,忍不住微微眯了眯眼睛。   周亚夫冷冷的开口:“南军,还轮不到你开口!”   他抬起右手,往前一挥:“出发!”   即便年迈,可他身上的锐气,却并不输于年轻人,仍旧带着宝剑似的锋芒,这在凡人间几乎是可遇不可求的。   监军看着他的背影,情不自禁的舔了舔舌头,若果不是这个家伙情绪太淡。   说不定做出来也是可以成尸皇的,至少也会是个尸王啊,真是可惜了……   徐州还沉浸在新年的气氛里,年轻的监军在城墙上看见了对方年轻统帅的身影,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个人身上的气息,竟然和周亚夫那么相似,只是更年轻些。   若是可以的话,完全可以拿来练练手,毕竟这个人看起来,可比周亚夫那看淡事实的样子,更好处理些。   监军不由感叹道,运气实在是太好了。   周亚夫同样在看徐州,广陵郡城墙上还挂着大红的灯笼,城里人声鼎沸,听起来竟然要比长安还热闹些,仿佛这些已经不属于朝廷的郡县,日子过得并不差。   “将军对这广陵郡怎么看?”   周亚夫不喜欢这个监军,无论从哪里,都不喜欢,虽然对方长相斯文俊秀,谈吐有礼,进退有度。   而且新帝虽然给了他很大的权利,可他并没有擅自干涉什么,实在称得上是识趣。   然而即便如此,周亚夫仍旧很难喜欢他,总觉得在这个人身上,有种让他讨厌的气息,只是这说法实在是太过虚无缥缈,连周亚夫自己都觉得有些无理取闹,是以从未和别人提起,只是对着这个人的时候,却仍旧控制不住的没有好脸色。   此时也是这样。   他冷哼了一声:“不要不自量力,卫青不好对付。”   年轻的监军无奈的笑了笑:“将军可是误会我了,我只是好奇而已,胶东王的将军竟然如此年轻。”   是啊,如此年轻,却这样厉害。   周亚夫被他刺激了一下,回营地练兵去了,将军兀自在城下看了许久,才慢慢往回转,半夜里,却又悄悄的来了。   此时,周亚夫还未睡,负责监视监军的兵士悄悄的来禀报了一回,周亚夫今日见他对卫青感兴趣,就知道,他少不了有动作,只是他没有动用军中人手去无辜丧命,他便懒得干涉。   而那在周亚夫眼中是自寻死路的监军,此时却凭借着鬼魅似得身法,一路畅通无阻的进了胶东军大营。   这里处处篝火,巡逻的兵士看起来也要精神许多,他慢慢盯着看了一会,鼻子微微一动,便循着卫青的味道往前走了过去,越往里走,巡逻的密度便慢慢打起来,即便是监军身法十分诡异,却也不得不不时停下来。   他惊讶的发现,这些人巡逻的视角。很多时候,竟然都没有死角,这实在让人惊讶,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踏进了一个低级的阵法里。   然而惊讶过去,他还是很快便到了卫青的地方,这深更半夜的,里面却有两个人在说话,其实听起来更像是吵架。   两人语气都不太好,但是听着便让人觉得,这二人,感情大概很好,年轻的监军不由心中一喜。   没想到现在就能碰见那个将军的亲人,若是能现在就解决了他,然后顺便把人抓走,不用多久就能开始炼制了。   真是十分幸运。   监军不由舔了舔嘴角,情不自禁的往前走了两步。就在这时,那帐篷里突然窜出一道白色影子,十分准确的朝着他扑过来。   监军忍不住一愣,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被危险物种盯上的紧迫危险感觉了,这让他在短暂的惊愕之后,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他侧身躲开,因为那短暂的惊愕,晚了一步,胸口被那白色的影子破开一道半臂长的伤口,虽然没有见骨,但是确实是很疼,而且血流不止。   将军愣了愣,忍不住笑起来,这东西倒是十分凶猛。   他不由多看了两眼,发现那东西虽然厉害,个头却不大,也就寻常兔子大小,甚至长相也十分像是兔子。   若非借着火把的光亮,还能看见它从嘴里伸出来的两颗尖利的獠牙,以及爪子上,那像是能反光的锋利指甲――它几乎就是一直兔子。   那只兔子显然也是察觉到他并不是善茬,也十分谨慎的没有再攻击,只是用像是带着火苗的黑眼睛盯着他,前肢伏地,摆出攻击的姿势来。   监军看它这架势,就知道自己讨不了好,虽然心中诧异,这胶东军中竟然还有这样的宝贝,有心想抓走,可惜力有不逮。   不等他多想,军营中快速亮起火把,四五道影子刷刷的落在他四周,将他的退路全部封死。   此时那被堵在营帐中的将军卫青,以及被监军认定和卫青关系非凡的另一人,桑弘羊,才走出来。   近看之下,监军才发现,这个将军,若是能多成长一段时间,不会比周亚夫差,甚至会比他更好,如果他等得起的话,完全可以等他长成……   那时候他说不定会多一个尸王…… 第166章 心腹之患3   监军的念头一闪而过,很快他便做出决定来,先离开这是非之地才好,否则说不定就走不了了,他察觉到又有两股不弱的气息正朝着这边赶来,甚至其中一股并不比他弱。   小小一个军营,竟然有这样多的方士,实在是出乎意料,监军有些明白为何刘荣的军队会节节败退了。   凡人常说的,得道多助,说不定那个胶东王,真是个不错的帝王之才。只可惜,他那副天罡之体,不用来炼制尸神太可惜了……   年轻的监军被围攻了,身上还带着伤,逃脱的时候十分狼狈,那一身裹在紫袍子里的白衣,几乎都染成了红色,可他脸上却没有多少失血过后的苍白。   他穿着那一身血衣逃走,却没有往南军大营而去,反倒找了个荒地,从地底挖了一具棺材出来,那棺材看着有些陈旧,甚至表面上的木材都有些腐烂了。   然而打开之后,里面却铺着厚厚的丝绸锦被,四角还都放着夜明珠照亮。   监军翻身躺了进去,棺材盖子像是被狂风吹了起来,自己飞起,严丝合缝的盖在了棺材上。很快,棺材便自己沉了下去,泥土纷纷落下来,棺材盖了起来。   这一切不过是眨眼功夫,很快周围便沉寂下来,荒地还是那片荒地,寒冬里,连条虫子都找不到,刚才那一幕,像是幻觉一般,匆匆出现,又匆匆消失。   若不是那棺材上方的泥土颜色要深一些,勉强算是发生了什么的证据,那一切就真的像是个幻觉了。   此时,胶东军营里众人正围着那一爪子将人重伤的兔子看新鲜,然而那东西十分傲娇,并不肯给众人看他的脸,转过头去,拿胖胖的屁股对着别人,却讨好的蹭了蹭的鞋子。   将它抱起来,那兔子十分利索的钻进了他衣襟里,奇怪的是,那东西虽然不算多大,可毕竟也没到能被忽视的地步。   然而它钻进衣裳里之后,外面竟然看不出丝毫异样来,众人顿时更加稀奇。   瞪了瞪眼:“再看要收钱了啊!”   丢给他一串钱,一伸手,将那只兔子提了出来,那兔子似乎认识她,竟然在她手上蹭了蹭,一低头,也想钻进衣裳里去,阮扶苏眼疾手快的将它抓住,威胁道:“是你能钻的地吗?”   连忙从他手上将兔子接过来,伸手摸了摸它的长耳朵,看向:“卫姑娘认识它?”   点点头:“是曲大哥给你的吧?他以前还宝贝的很,摸一下都不让,竟然舍得给你。”   愣了愣,突然觉得怀里这只兔子有点重,他还以为是曲无垠随手抓的。   没想到竟然是人家养了多年的,虽然他也很喜欢,可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就不能收了……   见众人还想看那兔子,有些不耐烦:“都散了吧,大半夜不睡觉,都凑什么热闹。”   众人都知道这厉害的女方士脾气不太好,偏偏还有个什么都喜欢惯着顺着的丈夫,谁也不想挨揍,不情不愿的都散了。   打了个呵欠,抱着那兔子回了帐篷,正要脱衣裳,那兔子突然一口咬住了他的衣襟,摸摸他的长獠牙:“别闹……”   话音落下,他便听见在他身后问道:“这东西主人……就是你喜欢的人?”   愣了愣,转过头去看,拳头忍不住攥了起来,有些痒痒。   一脸复杂的看着他,委婉劝道:“曲先生虽然医术精湛,修为高深,可毕竟是方士,寿命不知几何,何况你还是男子……”   这话里话外,是在说自己配不上曲无垠?   心中恼怒,恨不得将那颗头拔下来狠狠敲一顿,他气得直发抖:“你给我滚出去!”   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虽然殿下与王后都是男子,可他们非常人,这路不好走,你莫要误入歧途,男儿立于当世,该当建千秋伟业,传大福之家,怎能只图一时之乐……”   忍无可忍,一拳揍过去,反倒被捏着手腕将胳膊拧在了背后,疼的脸发红,想要喊疼,却又不肯当着的面示弱,憋得脸色发白,偏偏不觉得,还以为自己并未用力,虽不舒服,也不至于多难受。   这个姿势,还能更好的谈话。   他张了张嘴,有心要教导他两句,那咬着衣襟的兔子,突然跳了出来,朝着扑了过来。   刚才见识过这东西战斗力,连忙后退,不敢赤手空拳的和他对战,好在那兔子并没有真的想把他怎么样,只是单纯的想要将救出去而已。   甩了甩胳膊,冷着脸瞪着:“三个儿子还不够你管,操的哪门子心!”   说完便低下头对着地上的兔子说道:“把他赶出去!”   兔子像是听懂了一般,果然将那本就十分吓人的獠牙又露出来些,一步步朝着逼近过去。   无奈:“好好好,此事既然是卫某多管闲事,那日后不提便是,桑大人歇息吧。”   “你个死木头,榆木疙瘩,烂石头,气死我了!”   气得一夜没睡着,骂骂咧咧直到早上,等兵士们出操的时候他才有了睡意,本想将兔子抱在怀里睡一觉,结果一转身,竟然没找到。   那家伙时常自己跑出去,没找到也不着急,歪在床上被子一撩,将他整个盖了起来。   回去越想越不甘心,总觉得还是太年轻,只见过一起,就以为男人和男人是常事。   然而这对来说,并不正常,男人本就该建功立业,娶妻生子,若是有机会,他也会劝谏的。   可那个人,脾气素来刚硬,也不觉得自己对他有办法。因此,一直是抱着尽人事,听天命的念头,可不一样,他还小,不该这么早就毁在男人手里,否则百年之后,怎么有脸面去见祖宗们。   越想约觉得是这么回事,甚至心里已经将这件事摆在了比昨夜的刺客更高一级的位置上,他有心再去找说一说。   然而刚出帐篷,就见的那只兔子从他眼前一闪而过,奔着远处跑远了。   虽然见识过这东西的厉害,可还是怕它出了事,连忙跟了上去,却没走远,因为韩城迎面而来,手里还拿着纸鹤。   “胶东来了消息,说是朝廷那边恐怕来了些不好对付的帮手,让咱们小心。”   一怔,不知为何,瞬间便联系起了昨夜的那刺客,此事不容耽搁,何况他这一愣神的功夫,那兔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虫穴的出现本就有些匪夷所思,现在却出了一个更加恐怖的尸道,众将军得知消息,皆是心中震惊,这世上竟然还有这样胸狠残忍的一群人。   原来方士们也并不只是衣袂飘飘的仙人,还有一些是杀人魔头。   纸鹤要传递的最后一个消息便是几大世家很快便会派出族中子弟前来助阵,同时也会在民间多方巡视,免得再如上次的虫穴一般,让变故出现的毫无预兆。   胶东如此重视,更不敢掉以轻心,立刻开始商议,力图不留下空子,让那些邪魔外道们有机可乘。   就在众人防备的时候,周亚夫在广陵郡城墙长用箭,射来了一封战书。   只当当初开战是逼不得已,现如今也并没有要继续南下抢夺地盘的念头,心里对朝廷这样蛮不讲理的咄咄逼人十分不满,然而讲道理并不能讲通。   他和周亚夫对朝中之事都不甚清楚,也不懂权谋,甚至文官话里的弯弯绕有时候还听不明白。   因此很多时候听命令也就是听命令,能大胜仗就够了,也就懒得再去理会那些乱七八糟。   周亚夫上次胶东之行,颜面尽失,这次既想好好会一会这个打败栾布的年轻将军,又想趁机一雪前耻,让那刘荣小儿无话可说。   也谨记着的旨意,只守不攻。   胶东先开战,本就不占理,如果此时再不知收敛,鲸吞蚕食,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谋朝篡位的名头了,即便日后将刘荣的罪证公布天下,也没有多少可信度。   所以此时不能忍也得忍。   都看的憋屈,然而比起猜测的心思,他却要比厉害些,知道那人凡做什么事,都要有目的的。   而且还大多图谋不小,因此虽然憋屈却并没说什么,只是观过一次战后,他有些惊讶的发现,上次来他们军中的那个男人,竟然少了一条胳膊。   明明前几日只是受了些伤……   然而他这样的下场,联系到那些草菅人命的尸道中人,倒也有些活该的味道。   可是对方这样老老实实的呆着,却并不能让人心安,值得胶东特意通讯叮嘱的人,总不会没有点手段,他越是不肯拿出来,越让人胆战心惊。   忍不住想,他是不是该建议一下,也搞一次刺杀。   可惜这个木头并不肯听他的建议,还总是拿礼法压他,说监军并不能过问军政,从来也没多少事情肯主动告诉他,每每他问起,总要推三阻四不肯说。   有些犹豫不定起来,他已经预见了这话说出来会被否决的未来,然而他又本能的觉得,这个家伙,真的很危险,不做点什么,总有些不甘心…… 第167章 千里之击1   监军的念头一闪而过,很快他便做出决定来,先离开这是非之地才好,否则说不定就走不了了,他察觉到又有两股不弱的气息正朝着这边赶来,甚至其中一股并不比他弱。   小小一个军营,竟然有这样多的方士,实在是出乎意料,监军有些明白为何刘荣的军队会节节败退了。   凡人常说的,得道多助,说不定那个胶东王,真是个不错的帝王之才。只可惜,他那副天罡之体,不用来炼制尸神太可惜了……   年轻的监军被围攻了,身上还带着伤,逃脱的时候十分狼狈,那一身裹在紫袍子里的白衣,几乎都染成了红色,可他脸上却没有多少失血过后的苍白。   他穿着那一身血衣逃走,却没有往南军大营而去,反倒找了个荒地,从地底挖了一具棺材出来,那棺材看着有些陈旧,甚至表面上的木材都有些腐烂了。   然而打开之后,里面却铺着厚厚的丝绸锦被,四角还都放着夜明珠照亮。   监军翻身躺了进去,棺材盖子像是被狂风吹了起来,自己飞起,严丝合缝的盖在了棺材上。很快,棺材便自己沉了下去,泥土纷纷落下来,棺材盖了起来。   这一切不过是眨眼功夫,很快周围便沉寂下来,荒地还是那片荒地,寒冬里,连条虫子都找不到,刚才那一幕,像是幻觉一般,匆匆出现,又匆匆消失。   若不是那棺材上方的泥土颜色要深一些,勉强算是发生了什么的证据,那一切就真的像是个幻觉了。   此时,胶东军营里众人正围着那一爪子将人重伤的兔子看新鲜,然而那东西十分傲娇,并不肯给众人看他的脸,转过头去,拿胖胖的屁股对着别人,却讨好的蹭了蹭的鞋子。   将它抱起来,那兔子十分利索的钻进了他衣襟里,奇怪的是,那东西虽然不算多大,可毕竟也没到能被忽视的地步。   然而它钻进衣裳里之后,外面竟然看不出丝毫异样来,众人顿时更加稀奇。   瞪了瞪眼:“再看要收钱了啊!”   丢给他一串钱,一伸手,将那只兔子提了出来,那兔子似乎认识她,竟然在她手上蹭了蹭,一低头,也想钻进衣裳里去,阮扶苏眼疾手快的将它抓住,威胁道:“是你能钻的地吗?”   连忙从他手上将兔子接过来,伸手摸了摸它的长耳朵,看向:“姑娘认识它?”   点点头:“是曲大哥给你的吧?他以前还宝贝的很,摸一下都不让,竟然舍得给你。”   愣了愣,突然觉得怀里这只兔子有点重,他还以为是曲无垠随手抓的。   没想到竟然是人家养了多年的,虽然他也很喜欢,可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就不能收了……   见众人还想看那兔子,有些不耐烦:“都散了吧,大半夜不睡觉,都凑什么热闹。”   众人都知道这厉害的女方士脾气不太好,偏偏还有个什么都喜欢惯着顺着的丈夫,谁也不想挨揍,不情不愿的都散了。   打了个呵欠,抱着那兔子回了帐篷,正要脱衣裳,那兔子突然一口咬住了他的衣襟,摸摸他的长獠牙:“别闹……”   话音落下,他便听见在他身后问道:“这东西主人……就是你喜欢的人?”   愣了愣,转过头去看,拳头忍不住攥了起来,有些痒痒。   一脸复杂的看着他,委婉劝道:“曲先生虽然医术精湛,修为高深,可毕竟是方士,寿命不知几何,何况你还是男子……”   这话里话外,是在说自己配不上曲无垠?   心中恼怒,恨不得将那颗头拔下来狠狠敲一顿,他气得直发抖:“你给我滚出去!”   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虽然殿下与王后都是男子,可他们非常人,这路不好走,你莫要误入歧途,男儿立于当世,该当建千秋伟业,传大福之家,怎能只图一时之乐……”   忍无可忍,一拳揍过去,反倒被捏着手腕将胳膊拧在了背后,疼的脸发红,想要喊疼,却又不肯当着的面示弱,憋得脸色发白,偏偏卫青不觉得,还以为自己并未用力,桑弘羊虽不舒服,也不至于多难受。   这个姿势,还能更好的谈话。   他张了张嘴,有心要教导他两句,那咬着衣襟的兔子,突然跳了出来,朝着扑了过来。   刚才见识过这东西战斗力,连忙后退,不敢赤手空拳的和他对战,好在那兔子并没有真的想把他怎么样,只是单纯的想要将救出去而已。   甩了甩胳膊,冷着脸瞪着:“三个儿子还不够你管,操的哪门子心!”   说完便低下头对着地上的兔子说道:“把他赶出去!”   兔子像是听懂了一般,果然将那本就十分吓人的獠牙又露出来些,一步步朝着逼近过去。   无奈:“好好好,此事既然是多管闲事,那日后不提便是,歇息吧。”   “你个死木头,榆木疙瘩,烂石头,气死我了!”   气得一夜没睡着,骂骂咧咧直到早上,等兵士们出操的时候他才有了睡意,本想将兔子抱在怀里睡一觉,结果一转身,竟然没找到。   那家伙时常自己跑出去没找到也不着急,歪在床上被子一撩,将他整个盖了起来。   回去越想越不甘心,总觉得还是太年轻,只见过和一起,就以为男人和男人是常事。   然而这对来说,并不正常,男人本就该建功立业,娶妻生子,若是有机会,他也会劝谏的。   可那个人,脾气素来刚硬,也不觉得自己对他有办法。因此,一直是抱着尽人事,听天命的念头,可不一样,他还小,不该这么早就毁在男人手里,否则百年之后,怎么有脸面去见祖宗们。   越想约觉得是这么回事,甚至心里已经将这件事摆在了比昨夜的刺客更高一级的位置上,他有心再去找说一说。   然而刚出帐篷,就见的那只兔子从他眼前一闪而过,奔着远处跑远了。   虽然见识过这东西的厉害,可还是怕它出了事,连忙跟了上去,却没走远,因为韩城迎面而来,手里还拿着纸鹤。   “胶东来了消息,说是朝廷那边恐怕来了些不好对付的帮手,让咱们小心。”   一怔,不知为何,瞬间便联系起了昨夜的那刺客,此事不容耽搁,何况他这一愣神的功夫,那兔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虫穴的出现本就有些匪夷所思,现在却出了一个更加恐怖的尸道,众将军得知消息,皆是心中震惊,这世上竟然还有这样胸狠残忍的一群人。   原来方士们也并不只是衣袂飘飘的仙人,还有一些是杀人魔头。   纸鹤要传递的最后一个消息便是几大世家很快便会派出族中子弟前来助阵,同时也会在民间多方巡视,免得再如上次的虫穴一般,让变故出现的毫无预兆。   胶东如此重视,更不敢掉以轻心,立刻开始商议,力图不留下空子,让那些邪魔外道们有机可乘。   就在众人防备的时候,周亚夫在广陵郡城墙长用箭,射来了一封战书。   只当当初开战是逼不得已,现如今也并没有要继续南下抢夺地盘的念头,心里对朝廷这样蛮不讲理的咄咄逼人十分不满,然而讲道理并不能讲通。   他和周亚夫对朝中之事都不甚清楚,也不懂权谋,甚至文官话里的弯弯绕有时候还听不明白。   因此很多时候听命令也就是听命令,能大胜仗就够了,也就懒得再去理会那些乱七八糟。   周亚夫上次胶东之行,颜面尽失,这次既想好好会一会这个打败栾布的年轻将军,又想趁机一雪前耻,让那刘荣小儿无话可说。   也谨记着的旨意,只守不攻。   胶东先开战,本就不占理,如果此时再不知收敛,鲸吞蚕食,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谋朝篡位的名头了,即便日后将刘荣的罪证公布天下,也没有多少可信度。   所以此时不能忍也得忍。   都看的憋屈,然而比起猜测的心思,他却要比厉害些,知道那人凡做什么事,都要有目的的。   而且还大多图谋不小,因此虽然憋屈却并没说什么,只是观过一次战后,他有些惊讶的发现,上次来他们军中的那个男人,竟然少了一条胳膊。   明明前几日只是受了些伤……   然而他这样的下场,联系到那些草菅人命的尸道中人,倒也有些活该的味道。   可是对方这样老老实实的呆着,却并不能让人心安,值得胶东特意通讯叮嘱的人,总不会没有点手段,他越是不肯拿出来,越让人胆战心惊。   忍不住想,他是不是该建议一下,也搞一次刺杀。   可惜这个木头并不肯听他的建议,还总是那礼法压他,说监军并不能过问军政,从来也没多少事情肯主动告诉他,每每他问起,总要推三阻四不肯说。   有些犹豫不定起来,他已经预见了这话说出来会被否决的未来,然而他又本能的觉得,这个家伙,真的很危险,不做点什么,总有些不甘心…… 第168章 千里之击2   本以为,他那只兔子要被带走的,哪里想到,对方带来的一个老头,只在兔子头上摸了一把就完事了,速度快的,让人有些回不过神来。   三人并未在军营多做停留,只说了几句话便匆匆离开,而此时才想起来,那老头仿佛就是胶东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君师阁下。   而却并不是想要带上的,他虽然犹豫过要不要带着,可留在胶东,更大的意义是用来震慑诸方士大家,所以他从来没想过让他离开。   然而如今情况有变,方士们的敌人也出现了,而且某种意义上来说,还带累了胶东府,这些好面子的高人们,无论如何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对胶东做什么。   所以十分任性的在拒绝他同行之后,跟了上来。   这对而言并不算是个坏消息,至少的安危能多一重保证――除了有些碍眼。   虽然出发之前,满心满眼都是赶紧将那些尸道众人给处理了,可出了胶东,一路走来,看见这与前世截然不同的风光,他便生出了些旁的心思。   他在胶东有一群担君之忧的能臣干吏,在前线也有善战骁勇的将帅兵士,即便这一走,三五个月不见人影,也不会出大乱子。   所以,此去长安,他想和慢慢的走,前世今生,他们都还没有好好的一起出过门。   何况现如今虽然天气冷了些,两人却都不惧寒,怎么算,也比去年酷暑里出门的好。   然而跟着,这个计划便要落空了,至少当着他的面,做不出和他亲热的事情来,怎么想,都觉得遗憾。   的态度不免冷淡了些,起初不觉得,慢慢的才回过味来,顿时气得须发皆张,抖着手指着半晌,咬牙切齿的喊他过去练了一整夜的功。   远远看着,并无睡意,虽然有火堆,可这种天气,没有在身旁,他还是不敢睡,生怕自己一睡不醒了。   虽然听着有些懦弱的可笑,可瞪了两辈子才等来这样舒心的日子,自然是一点险也不想冒,偶尔想起来,也会有自己都不认识了自己的错觉。   这世上那么多的事催人变,能守住自己那颗带着初衷的心,已是不易,即便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然而这份近乎愚蠢的不可思议,换来的结果,让人欣慰和满足。   他看着那在茫茫白雪中起武的矫健英姿,心脏不甚平稳的跳动起来,其实他看不太清的动作,只是知道,他已经比当初强大了实在是太多,这短短一年获得的成就,足以让人瞠目结舌。   即便是对他始终抱有充足信心的,也觉得难以置信,这个人,似乎无论多重的期待,他都当得起。   “他出乎我的意料。”   不知何时来到身旁,他修为高深,行动间连一丝风声也无,并不意外自己没能察觉,听见他这句话,心里十分认同,然而这样承认,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只能笑了笑:“是前辈教导有方。”   摇摇头:“我不是说这个,天罡之体的出色之处,我早就知晓,千万年难得一遇的身体,若是与凡人混为一谈,岂不是可笑。”   听出他话中带着几分冷意,只是一时分不清楚是不是针对自己的。   但凡是的长辈,对自己总是没多少喜爱,这一点早有预料,但凡万长远考虑,总希望能有子嗣,好将王朝绵延万世。   然而这一点,是无论如何不能给他的。   的沉默并没有阻止,他虽然没有去看,然而本身具有的威势太重,并不能让人忽视,哪怕是和在一起,他也是很有存在感的人。   “我没想到,他会对你这样坚持,我很意外,也很不解。”   这话说出来难道是要谈心?   然而所有对他与在一起决定不满的人,都没办法让产生好感,纵然他总能将这种情绪隐藏的很好,且并不会影响他对一个人的态度,然而内心里,他始终是没办法对那些人亲近起来。   却并不在乎这一点,大凡方士都有这样的通病,对凡人,总会有几分的忽视,即便这个凡人是他爱徒的爱人。   “我希望你能劝劝他,既然他不肯和你分开,可总要留下血脉子嗣,这天下,不能再次陷入混战。”   惊讶的看着,有些不解,他竟然会这样直白的说出这样的话来,难不成他以为自己真的会答应?   活到现在,从未动情,也从不知道爱情之于亲情和友情,最大的区别便是,独占欲。   越是相爱的人,便越是无法容忍旁人插足,若是能忍,前世他何必宁为玉碎。   他这些类似于掏心掏肺的话,在耳朵里,更像是个笑话。   忍不住笑起来:“前辈这话说的,只当没听过,您不必再提,也不会照办。”   一怔,似乎没想到这个素来温润的男子,竟然也能说出这样干脆利落的拒绝来。   他惊讶道:“为何?难道这不是两全其美之策?”   此时才看清,自己与,并不能说清楚,他不懂凡人情爱,按着方士喜爱看凡人热闹的性子,看来的大都是些流连花丛的荒唐事,并不值得借鉴。   他转而说道:“天子立法,庶人只得一妻,殿下以身作则乃是之幸,前辈于人间情爱上少些了解,只需知道,连理枝,比翼鸟,解释成双成对,但凡多一个,便不是佳话。”   一怔,细细一想,竟然也觉得有理,忍不住惊讶的看向,困惑道:“都不曾说服我,你倒是……好口才……”   有些无言以对,他并没有存着想要说服的念头,只是想要表明自己的立场罢了。   不过,若是真能说明,倒是意外之喜了。   收了剑,一跃便从数丈之外到了跟前,冻得人手脚发麻的温度里,他只穿着单衣,额头上却在不停的冒着热汗,这让他整个人显得热气腾腾的,冻得手脚冰凉的几乎要忍不住扑过去抱住他。   然而他还顾忌着,毕竟长辈在,他不想失礼,然而早就将礼法规矩抛在了前世,所以今生才纵然觉得他没皮没脸。   此时,这没皮没脸的胶东王毫不客气当着自己师父的面,将抱在怀里,将自己一脑门的汗,都曾在头上。   “殿下……”   不躲,只是有些无奈,他生性喜洁,即便不嫌弃,可这一头的汗水,也实在难受的很。   似乎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大笑起来,然而被他按在胸口的看不见,却清清楚楚的看见了那笑容,实在是假的很。   而且自己教导了他这么久,几乎是倾囊相授,可一旦涉及到,便又是一文不值了,几乎连考虑都没有,就认定了在欺负。   虽然事实相差不远,然而结果却远非如此,可并不打算给解释的机会,他与一样,厌恶所有不赞成他们在一起的人。   可想而知,若是有一日,不知死活的撞上来,下场有多凄惨。   自知理亏,读这番冷眼,也只能受了,然而难免心酸,自己尽心尽力换来的,也就是这样而已。   勾起嘴角笑了笑,他素来善于揣摩人心,自然知道在想什么,可却并不以为意,这世上,所有人对他的好,他总能给予相等的价值。   便拿来说,他看上的不过是自己这幅身体,和那治国的经验,知道他能吸取教训,不会再犯不该犯的错,是值得辅佐的好苗子。   他便如他所愿,打一个太平盛世出来。   可的情,他却还不起,不管是前世的,还是今生的。   他只能全心全意的对他好,将所有都拍在他身后,无论是江山天下,还是武功修为。   所有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让能更好的呆在他身边。   在他身后沉沉的叹了口气,脑子里转来一个念头,或许他该趁着大限未到之前,去凡人间好好转一转……   不等他念头落下,一股极淡的腐臭味从远处飘来,他眉头一拧,心想,这来的可真是时候,他心里正不舒服呢。   此时也察觉到了异样,他不动声色的坐了起来,刚刚在火堆旁躺下,正昏昏欲睡,并未注意到他的异样。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眼神中诸多较量。最终,不得不被徒弟撵出去追人,雪地仍旧是一片静谧,走时,甚至连个脚印都没留下,却带起了一阵风,携裹着雪花朝着吹去。   一哂,心想,他这人前仙风道骨的前辈高人,也不过就是个小心眼,虾米大的个小喽,竟然还这样不情不愿,也不过是一巴掌的事而已。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此去竟然直到天明才回来,且脸色看起来并不好看,甚至是罕见的阴沉。   已经醒来,见此十分诧异的看了一眼,握了握他的手,心知情况有异,只得暂时按捺下风花雪月的心思,随同一起去看那半路遇上的麻烦。 第169章 土地之下   随同李聃到了地方,还隔着两里地,便闻见一股浓烈的腐臭,几乎要将人熏晕过去,刘彻连忙抬手捂住韩嫣口鼻,他手上戴着一股风雪的冰寒味道,竟将那刺鼻的味道全都隔绝在外。   韩嫣忍不住用力嗅了嗅,双手均附在刘彻的这只手上,他本想自己来,让刘彻顾虑他自己。   然而当摸到刘彻手的时候,他便忘了自己刚才的打算,甚至伸出了一种想要舔一口的冲动。   虽然这个念头很快便消失了,韩嫣还是为自己竟然会产生这样的想法而震惊了片刻,等他冷静下来的时候,三人已经到了地方。   那是一片光秃秃的平地,被厚厚的积雪掩盖着,然而冰雪带来凛冽味道并没能驱散或者消减哪怕一丝一毫刺鼻的腐臭味道,连韩嫣都闻见了十分浅淡的臭味。   那味道不同于寻常,像是有意识一样,直往人的鼻子里钻,让韩嫣不由自主联想到细小的虫子在身体爬行的感觉,猛地哆嗦了一下。   刘彻垂眸看了他一眼,将他往怀里抱了抱,扯开大氅,将他裹进去,两人紧紧贴在一起,看起来像是一个双头人。   李聃沉着脸看了看这片雪地,吩咐刘彻道:“打开这里。”   刘彻并未上前,从腰间抽出宝剑,抱着韩嫣,跃至半空,当空一划,白色的剑气凭空卷起气流,将雪花全都卷在一起,像是一条雪龙一般,一头扎进了地面。   周围猛然晃动起来,地面残存的雪花被一股从地面升起来的气流吹开,刘彻那一剑像是毁了一把锁。   而地面像是门,没了锁的束缚,突兀的就被推开了,一团紫黑色的雾气从地面升腾起来,携裹着尖叫和嘲笑,十分凄厉骇人的朝着李聃冲过去。   刘彻带着韩嫣远远落下,并没有要帮忙的意思,反倒凝神看着那裂开了一条缝的地面,试探着靠近了几步,那味道陡然凶猛起来,韩嫣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吐出来,然而他强忍下了,脸色因为难受而变得毫无血色。   刘彻连忙去捂住他的口鼻,皱着眉看那裂缝:“像是被填平了的乱葬岗。”   乱葬岗实在不稀奇,尤其是去年大灾,各地都有流浪的灾民,这些人无处落脚,生死皆由命,死后也无人处理身后事,大多都是官寺为了避免瘟疫出现,草草收敛到一处,连个墓碑也不会有。   只是这乱葬岗有些不同寻常,这寒冬里,尸体都该冻住了才对,不该会有这样浓郁的臭气。   李聃在远处瞪了两人一眼,他手下那团黑气并不难对付,甚至是他挥挥袖子就能收了,可这不代表他看见自己徒弟,在一旁看热闹的时候,不会心塞。   “你能看出什么来?!这是尸道的养尸厂,进去瞧瞧。”   说完便往后退了一步,显然是不打算自己进去,刘彻韩嫣面面相觑,韩嫣下意识抓紧了刘彻,这种地方,显然是不好对付的,可他进去就是给刘彻添麻烦,不进去,又不忍让他自己去冒险。   刘彻的念头却简单的多,他只怕韩嫣受不了这里面的味道。   刘彻掐了个手决,韩嫣只觉得眼前忽的蒙了一层雾气,并不影响视野,却将那臭气牢牢阻挡在外。   韩嫣不由眨了眨眼,有些好奇的伸手想去摸一摸,却被刘彻一把抓住了,手腕上传来的力道有些大,直接将他拽了过去,韩嫣不防备,一头撞在刘彻身上,随后便被刘彻夹着腰,蹿了进去。   李聃在身后喊:“你带他进去做什么?!”   刘彻的速度快的不可思议,李聃的声音几乎是眨眼间就听不到了。   周围一片黑暗,韩嫣猜刘彻应该是能看见的,因为他走过来这么远,什么障碍物都没撞上。   然而他却是看不见的,只觉得周围的黑暗实在是太过浓重,像是粘稠的液体,糊在身上让人透不过气来。   若不是鼻翼间都是熟悉的属于刘彻的气息,他简直忍不住要发疯。   没有一丝光亮的环境,实在让人压抑的很,韩嫣轻轻吐了口气,很想让刘彻点个火折子。   然而他只是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刘彻就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力道很大,将韩嫣快要出口的话全都挡了回去。   刘彻低头蹭了蹭他,并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但是韩嫣却明白过来,估摸着是这里面的东西对声音和光亮都十分敏感,所以他们只能这么摸着黑往前走。   韩嫣有些泄气,自己进来果然就是拖后腿的,然而即便如此,能和刘彻在这样的漆黑孤绝的情况下并肩同行,还是让他心里觉得满足,尽管他办不上什么忙。   他们很快到了尽头,周围的风很明显的慢了下来,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被挡住了。   然而这个很快,加上刘彻的速度,就有些让人不寒而栗了,这该是多大的一个养尸厂……   两人沿路返回,却并不如来时顺利,韩嫣明显感觉到刘彻走的不再是直线,他的身体紧紧贴在刘彻身上,却仍旧能感受到忽左忽右的力道。   他想,或许是这里面的东西感受到了什么,站了起来,可是尽管联想和事实相差不大,眼前却仍旧是一片漆黑,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偶尔会有浓重的腐臭气息,突破刘彻给他设下的那一层带着冰雪气息的隔离层,袭击着他的嗅觉。   那味道比刚才在外面闻到的还要浓重许多,即便只是那偶尔进来的一两丝,也足够让人作呕,简直像是毒烟,韩嫣能感受到胃里大翻腾,更加担心刘彻,对方的一只手捂在自己口鼻上,另一只紧紧抱着他的腰,这就说明,刘彻没有丝毫的防护――或者也有那薄膜似得东西,看韩嫣觉得那东西大概已经没什么用处了。   两人花了比来时多了一倍的时间才隐隐看见入口透出来的光亮,刘彻明显加快了速度,韩嫣也松了口气,不说别的,未知便足以让人恐惧了。   然而不等他那口气吐出来,眼前的光亮突兀的消失了,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头顶上的地面震了震,显然是有什么重物将出口挡住了。   韩嫣心里一惊,下意识想到,会不会是李聃遭受了什么袭击。   然而下一瞬,他便听见李聃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听起来中气十足:“徒儿,这是个好地方,你就在里面历练一番吧,周围清净的很,为师出去逛一圈……”   他话音未落,刘彻身上陡然紫光大盛,电花噼里啪啦的响起来,韩嫣愕然的看向刘彻,对方的脸忽明忽暗,然而脸上却没多少恐惧担忧,反倒全是不耐烦。   察觉到韩嫣的目光,刘彻转过头去看了他一眼,而后瞳孔微微一缩。   下一瞬,韩嫣便感觉到脑后有风吹起来,他侧了侧头,却觉得头皮一麻,刘彻的电花已经贴着他的后脑勺延伸了过去。   身后没有惨叫,却是沉闷的重物坠地声,韩嫣有心回头看一眼,刘彻的电光照明有限,他竟然只能看清对方的脸,至于后面的情况,却是连一些模糊的轮廓都没看见。   刘彻搂着他腰的手突然按住了他的后脑,将他紧紧扣在自己胸前。   即便如此,韩嫣还是迅速的感受到了几乎能将人眼晃瞎的亮度,他紧紧闭上眼,将头靠在路车肩窝里,脑海里却是一片光海,让他头晕眼花,头疼欲裂。   刘彻很快飞身而起,并没有再去找那被堵住的出口,而是硬生生的将头顶上不知道多厚的地面炸出了一个大洞,两人钻出来的时候李聃还没来得及走,见到刘彻顿时怒了:“让你历练呐!”   韩嫣伸手捂住眼睛,那眩晕的感觉慢慢轻了些,可鼻子感受到的气味却更加难以忍受,比起方才的腐臭,周围还多了些烧焦的香味。   然而越是这样的混杂,就越是让人难以忍受,他推开刘彻,弯着腰干呕数声,却没有吐出来什么东西。   此时天色刚亮,他一夜没吃东西,胃里早就不剩什么了,也是因此。   反倒越发难受,站着都不算稳当,又被那电光晃着了,眼前时不时的便要黑一下。   刘彻塞了一块凉丝丝的东西到韩嫣嘴里,那东西的凉意让韩嫣一哆嗦,瞬间清明了不少,连呕吐和眩晕都散去不少。   见他好过了些,刘彻才有功夫搭理李聃,然而态度并不怎么好,他斜着眼睨着那巨大的养尸厂,冷冷道:“没有历练价值。”   李聃被他噎的说不出话来,只能重重哼了一声。   韩嫣忍下恶心出来打圆场:“这里要怎么办?养尸厂难不成是要用来炼制那些尸奴的材料?”   李聃瞥了他一眼,冷笑一声:“这种地方,连个守护法阵都没有,顶多就是养料场,只不过用来累积阴气罢了,这里的尸体最多就能做个傀儡,连尸奴都不够格。”   韩嫣脸色一变,尸奴据说是尸道炼制的最低级的东西,可这样大的地方,里面数不清的尸体,竟然只能算是养料。   那尸道炼制出一个尸神,到底要做多少孽才够……   刘彻拍拍他肩膀,顺着他的后心一下下的抚摸着:“尸道隐藏这么多年,总会有些积累。”   韩嫣看着他,欲言又止,刘彻淡淡一笑,低头用额头碰了碰他的额头,两人鼻尖轻轻一动便能碰上。   “别担心,既然胆敢犯到我头上,总要让他们有来无回的。” 第170章 戮民之策1   因着李聃的恶作剧,两人身上的味道实在是不好闻,别说,便是也不肯就这么着赶路。   两人在山上跑了一圈,找了个结冰的小池子,砸开了,打算进去洗一洗,不怕冷,只是怕冻着。   自己不在意,他也是习武之人,身体虽然比起方士来说,还差上许多,可到底也是身强体健,一些冷水,实在是不被他放在眼里。   可还是偷偷运转灵气,将水弄热了些。   李聃还在外面等着,动作很快,却越洗越慢,越洗越慢,最后几乎都不再动作,一双眼珠子,直勾勾的盯着赤裸的,结实,白皙的上半身。   也是常年习武的人,身上的肌肉皮肤,却并没有这样的自觉,仍旧长的像是娇生惯养的纨绔。   若不是上手摸了许多次,还要以为他身上的都是软肉,毕竟,太白了些。   他的视线有些露骨,耳尖微红,警惕的看着刘彻,半提醒半警告道:“前辈还在外面……”   话音未落,便扑了上来。   心中十分郁闷,他总觉得这霸道不讲理又唯我独尊的性子,似乎比前世要更厉害了些。   那时候,他怎么着都是肯听王偷幕暗模现在倒是没有人能管得了他了。   便是连李聃这样在方士界德高望重的存在,也不能左右他的决定,尤其是他兴致上来的时候。   不觉得这样多么难以忍受,毕竟他早就习惯了这种性子,可偶尔还是会有些窘迫。   尤其是当着长辈的面,背离礼法伦常,一面让他察觉到的重视,心里有些高兴,一面又总觉得太不持重,祸乱君上,算是佞臣所为,又难免愧疚惶恐。   然而这样的次数多了,他竟然开始慢慢习惯了。   这对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他怕自己重蹈覆辙,再次落到人人得而诛之的下场。   可说到底,他前世除了太过看重,也并没有做错什么事,更不至于十恶不赦,要王头丫⌒乃枷莺λ致死。   察觉到情绪不对,还以为是自己刚才弄伤了他,心想,到了前面镇上,便找家客栈,让他好好歇一歇。   其实,若不是李聃坚持让在野外历练,不肯投宿,以他们的速度,根本不会错过宿头。   这样风餐露宿,并不在意,可是这一路走来,十分辛苦,这次无论如何,他不会在让李聃胡闹。   心想,或许还是自己脾气太软了,没让这个老头意识到,他是君王,并不是一个寻常学生,而李聃自己,就算有通天彻地只能,也是臣子。   然而他也不是不明白,李聃为什么非要这么做,他仍旧不认同,在他眼里,他们有种种的不想陪,他总希望能让意识到,然后知难而退。   本是默许了这个考验的,可现在却后悔了,他狠狠瞪了李聃一眼,一阵风似得从他身边走过,扬起漫天的雪花,劈头盖脸的扑了李聃一身。   李聃捏了个手决,身上瞬间干干净净起来,然而脸上却并不好看,他知道,后面的路,怕是要多灾多难了。   英雄难过美人关,也不例外。   李聃有些愁苦,他活了几百年,但是说起整人的法子,无论如何也比不上,毕竟皇宫是专门出这种法子的地方。   他心生退意,伸长了脖子往前看了看,以他的目力,现在也能看见一个黑点,显然两人已经走得很远了,李聃往左右看了看,忽的,一只纸鹤从天空扑簌簌的扇着翅膀落了下来,他眼睛一亮,连忙拆开来看,眉头微微拧起来。   拎着韩嫣一路到了镇上,这时候到处都是雪,无论是骑马还是坐车,路都不好走,就连大街上都冷清的有些过分。   客栈里并没有客人,小二一见他们便十分殷勤,要了房间,又让小二准备热水沐浴。   俩人用完早饭,又闹着洗了澡,换了衣裳躺在床上的时候,李聃还没有影子,有些担心,催着去看看,不肯,却听见窗户外面扑棱棱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啄窗棱。   打开窗户一看,果然是一只小纸鹤,打开一看,却是一片空白,蹙了蹙眉头。   没想到李聃那边突然出了事,这种时候,到处都不太平,出事并不太奇怪。   “可是前辈传了什么消息过来?”   点点头:“他去了空山。”   空山在荆州,离太行并不远,想,可能是他得到了什么关于尸道的消息,若是能找到窝点,一锅端了,才让人痛快。   想起那个猥琐的尸道中人,竟然敢偷看洗澡,即便是断了对方一只手,仍旧难消心头之恨。   昨夜本就睡的晚,早上又这样一番折腾,十分疲惫,与说了两句话便昏昏欲睡起来。   如今他们已经过了徐州,不会再前进,也不会自乱阵脚,他们往西北便是司隶部,往西南,是荆州,现如今李聃去了荆州,他便打算去长安看看。   去年的旱灾,朝廷最后也没拿出个合理的章程来,因着新帝一登基便出现这样的事,民间总有些言论无法遏制,什么天谴,示警,都说的有模有样。   民众的智慧,在涉及到统治者的时候,若不能及时引导,便只会越演越烈。   显然不知道其中的道理,大约有人提过,他并未放在心上,然而总体来说,并无关大局。   毕竟大汉现如今仍旧是兵强马壮,文景的宽仁治理,休养生息,也足以让大汉有资本支撑战争。   若非那旱灾发生的恰到好处,又心急登基,做了手脚,也不会让他一上位,便要面临这样的困局。   然而没想到,他竟然还是高估了。   睡的很沉,摸了摸他的额头,总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劲,又想着他后面要用的药没了,便出去了一趟,请大夫,顺便配个药。   那药方还是给的,她一个黄花大姑娘,说起这些事来,眼睛发光,像是找到了什么宝贝,丝毫不觉得羞赧,完全降不住她,每每对方一提起这些话头,便面红耳赤的避开,无数次引得嘲笑。   也不知道她脸皮是怎么练的。   等着药童给他配药,这城里十分怪异,旁处人少的很,药铺里却总是满满的,且各个愁眉苦脸,心中惊疑,大量的病患出现,很难让他不联想到胶东的虫穴。   “这汝南郡药铺生意怎的这样红火?”   药童年纪还小,见到本就有些怕,他这一开口,药童只觉得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比被掌柜的责骂还要紧张,说话都结巴起来。   “不是,不只是汝南郡,鲁郡和梁国也,也这样……陛下要在这里抽人去益,益州交,交州二地的灾区。”   一怔,南方素来人口比北方密集,何况南北本就气候差异颇大,若是真想将灾区重建,正该从扬州荆州调人才是,不光行程进,可以肩上迁徙路上的人员伤亡,还能适应气候改变,减少意外。   另外,豫州本就人口不多,就是将人抽光了,也未必能将那二地的人口填补起来,何况这样迁徙过去,必定会出现伤亡。   最重要的是,朝廷去年一年没有动作,今年已经开春了,春耕在即,正是当地官寺清点计数耕牛良种的时候。   这时候迁徙,不说官府能不能备足东西,单说迁徙的百姓,对南方的耕种方式全然不懂,如何会有收成。   脸色沉下去,他已经猜到了为何要这么做,只是心里难免失望,实在不该因为一时之气,将数十万百姓的性命看做儿戏。   他这样的脸色,将药童惊得战战兢兢,几乎要哭出来,也不管还没付钱,一溜烟跑到了后面,掌柜的很快就出来了,一眼就认出了药童口中,那个看起来很吓人的男人。   “这位客人,小童儿年幼无知,可是哪里得罪了客人,还请见谅。”   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无意间将人家的药童吓跑了,他收敛了表情,问道:“店里可有坐堂的大夫,还请出一趟诊。”   现在正是人多的时候,坐堂的大夫这种时候是不出诊的,只是气势非凡,掌柜的不敢得罪他,连忙答应下来,请他稍等片刻,便往后面去,不多时便请了一个鹤发童颜的大夫出来。   眯了眯眼睛,总觉得此人似曾相识,却一时又想不起来哪里熟悉。   大夫并不多言,跟着一路回到了客栈,还在睡,呼吸已经有些发烫,果然是发热症了,那大夫诊了脉。   因为汝南郡现在用于普通风寒热症的药都已经不足,大夫看身体健壮,体内阳火旺盛,便没有开药,只是扎了两针,嘱咐多休息。   应了,伸手去摸韩嫣的胸口,意有所指的问道:“果真没有其他症状?”   大夫微微一顿,上下审视了两眼,在看过来之前便移开了视线,纠结片刻,不甚确定道:“这位公子若是童子之身,便并无大碍,阳火旺盛乃是常态,若是已然成亲,恐怕曾误食至阳之物,只是在下才疏学浅,并不能看出那是什么来源,又会有何种影响。”   面色沉沉,这怪不得这大夫,他能看出些古怪来已然让他十分意外了,他从怀里,将曲无垠给的药丸子拿出来,递给那大夫看:“这个,你可知道里面有什么?”   大夫小心翼翼的接过来,那小刀子刮了些碎末,放在鼻下问了问,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些,而后张了张嘴,正要说话,身体却僵住了。   能感觉到眼前这人的体温正在急速下降,眨眼的功夫便冒出寒气来。   他不敢耽搁,连忙将灵气注入大夫体内,半盏茶的功夫,大夫才缓过劲来,有些惊恐的看着那药丸,不可置信道:“这,这东西,也太厉害了……”   “可能看出来里面有什么?”   大夫连连摇头:“在下实在是羞愧,并不能认出来,只知道必定是大寒之物,若是公子肯往北去,越过匈奴的极北之地,那里有几户人家,乃是世代的种药人,听说识得天下药草,说不定就知道这些。”   “种药之人?”重复一句,蹙眉道,“你的意思是,这里面的东西也在极北之地?”   大夫点点头:“这样的大寒之物,若在世间,必定是极北。”   深深看了他一眼,终于想起来,哪里觉得熟悉了,这个人身上有着和曲无垠一样的气息。 第171章 戮民之策2   汝南并不是久留之地,这里靠着徐州太近,又被刘荣盯着,摆出一副要将豫州搬空的架势来。   何况移民在即,说不得什么时候便会有兵士下来巡查――为防迁徙的民户逃走,兵士时常会带著名录策下来盘查。   也怪不得豫州这样一片萧条景象,刘荣的迁民是强制的,却不肯予民以利,既不曾有税收上的宽待,也不曾多加补助,只知道一味的压榨逼迫百姓。   诚然,大汉现如今的确不至于出现些民乱,便要朝不保夕,可他这样肆无忌惮,到底会埋下祸根。   韩嫣晚间醒来一次,身上发软,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大约还是在冷水里胡闹让他遭了罪,心里后悔,面上却仍旧淡定自若,只是韩嫣对他实在太熟悉,敏锐的察觉到了他罕见的温柔缱绻。   “殿下可用了午膳?”   这已经是晚上,该用晚膳的时候,只是韩嫣没怎么有胃口,只肯喝粥,虎着脸喂了他两口菜,见对方不肯再吃,连眼睛都有些睁不开的样子,只好不再逼他。   然而韩嫣这话却问着了,午膳的确是没用,他忙着请大夫,配药,还要去探听消息,并没顾得上,刚闲下来没多久,便看着韩嫣出了神,小二来送饭的时候才将他惊醒。   韩嫣没精神,脸上血色汹涌,看起来烧的不轻,身上却冷的厉害,让人加了两个炭盆,仍旧觉得手脚冰凉,然而去摸的时候,却是烫人的。   给韩嫣擦了手脸,将被子盖好,韩嫣却不肯睡,瞪着眼睛看他,被他看得心软,在床头坐下来和他说话。   “等咱们在长安回来,就去扬州看看,你不是一直想出去走走,咱们去那里看花会。”   韩嫣笑起来,大约是病中有些糊涂,竟然抓着的手咬了一口,有些泄愤的意思,斜着眼睛看着道:“真是去看花会?殿下是不是想去瞧一瞧扬州瘦马?”   一愣,还以为韩嫣是在挤兑自己,然而垂眼一瞧,虽然对方满脸病态,眼神却十分认真,他不由心中一动,低头在他嘴唇上咬了一口,笑道:“又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以为你病中便不罚你了吗?”   韩嫣笑起来,在被他咬出来的牙印上伸出舌头来舔了舔。   头皮瞬间就有些发麻,看着韩嫣,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来,韩嫣浑然不知,疲惫似得闭上眼睛,喃喃道:“记得,都记得,确认一次……”   心里一叹,虽然早上在水里那次,并不能泄了他这攒了一路的火,可韩嫣都病了,他再做些什么,未免太禽?兽。   何况,他那几个字,说的他心里酸涩难忍,只想好好抱抱他。   他脱了衣裳,露出精壮的胸膛来,刚钻进被子里,昏昏欲睡的韩嫣便自觉靠了过来,还睁开眼睛确认似得盯着他看了一会。   看着这本该十分犀利的剑眉星目中透出并不适宜的温和依恋,忍不住伸手遮住了它,他实在不想再禽?兽一次,偏偏韩嫣病中不自知,一而再再而三的无意撩拨他。   有些难熬……   看着桌上的烛火慢慢灭掉,周围变成黑暗一片,心里被韩嫣拨弄起来的纷乱思绪也都沉寂了下去,他开始想那药里的极寒之物,无意间看见的从韩嫣身上出现的火苗似得东西。   他想,匈奴果然还是要尽快打下来。   李聃大概想让他做个仁君――在来这里之后,他也确实是这样想的,他已经有过一次建立不世之功的经历了,没必要再来一次,可现在的情况是,要去往极北之地,便一定会通过匈奴。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信任任何以利益诱惑构建的盟友关系,只有匈奴打怕了,他才能放心的让他们在那条路上,做一群看门狗。   若是韩嫣身上真的有东西,他是一定要尽快往极北去的。   往极北去就要先收匈奴,要收匈奴,便要先登帝位。   有些不耐烦,这世上总有许多烦心事,他却只能耐着性子等,可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候,即便是他,也忍不住胡思乱想,韩嫣身上的是什么呢?   是当初被抓的时候,被严中鹤弄进去的吗?   对方现在还在胶东的地牢里,只是因为曲无垠要解决虫穴问题,时常要将他抓去研究,现如今已经被安置在了隔离区。   突然想把他做成人彘,这欲?望太强烈,他的右手心不可控制的出现了噼里啪啦的电花,搭在身上的被子很快便飘出焦糊的味道。   韩嫣不安的动了动,回过神来,看着自己的手,微微拧眉。片刻之后,静下心来,如果真是严中鹤做的,那么对方就更不能死。   他有数不清的手段能用,总能让他说出实话来。   何况曲无垠就在胶东,总能保住他的命。   越想越坐不住,何况,现在胶东又正好有是适合问的人――他相信,即便是自己,也不一定有邓无为知道的阴私手段多。   他动了动手指,忽然想起来,这种地方怕是并不好找到纸张,那东西本就稀少的很,也就方士们能做出来,却大多只用来折纸鹤。   有些憋闷,打算第二日出去看看。   韩嫣许久不曾生病,此次突然之间着了凉,便是病来如山倒,连着几日修养,脸色才正常了些,夜探官寺,终于找到了一些纸,提笔写了一封信,让它往胶东府飞去。   韩嫣未曾瞧见信中内容,否则此时怕是不能安睡了。   两人难得有这样清闲的时候,周围没有人认识他们,也没人会故意来招惹,每日里四目相对,说说闲话,在窗子里看看风景,看看人,竟然觉得过得十分有意思。   然而韩嫣再喜欢这样的日子,也不得不打起精神让自己快点好起来。   毕竟他们此行不是真的游山玩水,尸道那样险恶的组织还在暗处对他们虎视眈眈,即便是睡觉,也总是十分警惕。   这样的日子想想便觉得十分辛苦,即便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来,可韩嫣心里总觉得他似乎是憔悴了一些。   韩嫣自觉已经无碍了,却仍旧多留下了两天,等他们想走的时候,却又走不了了。   一大群兵士将全程戒严,说是朝廷派了助阵的大能,要从这里休息一日,所有百姓,只许进不许出。   这命令下的实在蹊跷,人越多往往越容易出乱子,可这些人偏偏像是怕不出乱子一样。   他们来这里的时候,城中便十分清冷,此时被那穿着铁甲的兵士们一衬,越发死寂起来,仿佛用力呼一口气便能引来所有人注意。   两人倚在窗户上往外面看了许久――不止他们,多数靠着街的窗子都开着,不少目光从里面射出来,窥探着外面――   才听见有沉重的车轮声传过来,二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这样沉重的声音……那个大能,该是有多沉?   然而随着车轮声靠近,两人一前一后,纷纷皱起来眉头。   “殿下,我怎么觉得这味道,似曾相识……”   点点头,在韩嫣脸上又罩了一层冰雪似得薄膜,两人目不转睛的看着街道,一心想看看那大能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然而不等那车走到眼前,便有一左一右两只箭朝着他们射了过来。   那箭头上淬了毒,阳光一照,闪着蓝光,韩嫣侧身避开,却直接抬手接住,反手丢了回去。   一个人影从对面楼顶上摔下来,恰好摔在那大能的车前,不等两人看清楚那死去的人是什么样子,那车上便跳下来一只庞然大物,一张嘴将那人吞了进去。   连成片的惊叫声响起来,护持秩序的兵士们也惊住了,有些反应不过来,下一瞬,便有三五个兵士被那庞然大物给张嘴吞了下去。   领兵的将军脸色大变,却没有下达攻击命令,反倒让所有兵士后退,退出这条街。   立刻意识到了他们是什么意思,韩嫣一脸的怒不可遏,厉声道:“此凶物横行城中,百姓恐遭大难,军队如何能不管不顾?!”   他说罢便要从窗户上跳出去,将那领兵的将军抓回来。   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韩嫣眉头一皱:“殿下?!”   “可还记得戒严时城中颁布的命令?”   韩嫣点点头,他记性显然没那样差,才说了不过几个时辰,正是记得十分清楚的时候。   然而说出这样的话来必然有理由,他很快便想通了其中关节,有些不可置信。   “他们,他们要让城中百姓做饵,喂那凶兽?!”   话音落下,楼下便传来惨叫声,夹杂着凶兽的咀嚼声,十分应景验证了韩嫣的话。   韩嫣扒着窗户看了一眼,抬起脚又要往下跳,抱住他的腰,微微摇了摇头。   韩嫣张了张嘴,脸色一片颓败,无力的闭上了眼睛。   不论此事是不是朝廷授意,是不是刘荣授意,然而这是朝廷的队伍,便一定会算在朝廷头上,百姓不会管朝中那些人,谁是无辜,谁是凶手。   这样大的嗜血惨案,足以动摇朝廷威信,让他们在百姓心中的地位,岌岌可危,但前提是,这件案子,足够大。 第172章 戮民之策3   韩嫣并不是不通权谋,然而他太过心软。很多时候,并不能全然依靠理智做出合适的决断。   显然,这件事能加速刘荣的灭亡,倘若他冲动之下坏了事,说不得便要让胶东陷入困境。   可即便明白其中的道理,韩嫣仍旧难以控制自己,他难以原谅自己的冷眼旁观,见死不救,甚至对刘彻都有些埋怨,可这种情绪很淡,不过眨眼的功夫便被他的自责给压住了。   他听见自己心里有千百个声音在谴责他,在辱骂他,在哀求他,可他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还要祈盼,死的人越多越好。   他觉得自己和楼下的那个凶兽,没有什么不同。   韩嫣有些崩溃,抱着头蹲在地上,拼命的捂住耳朵。   刘彻把他抱起来,他本打算冷眼旁观,现在看来,这法子是行不通了,他摇了摇韩嫣,见他不肯抬头看自己,轻轻叹了口气,在他耳边说道:“我们去救人。”   韩嫣猛地抬起头来,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刘彻有些恼怒,狠狠拍了他屁股一巴掌:“不准这么看我。”   韩嫣并不在意,连连点头,非常配合的抱住了他的腰。   “你听着,既然不能死太多人,那么我们就只能让这件事闹大,最好让全城都知道。”   韩嫣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咱们引着他在城中绕一圈,在城外杀了他。”   然而,拿什么引这东西,也是个问题。   韩嫣举着长剑,要在自己胳膊上划口子,被刘彻拦下了,他想,或许这东西也是认识天罡之体的,若是如此,倒省了自己那点血。   “先试试……”   即便抱着个人一定会拖慢速度,可这种时候,他实在不放心将韩嫣独自留下,谁知道他会做什么蠢事。   此时街上已经一片狼藉,那东西身高两丈有余,拖着长长的尾巴,尾尖上有倒钩,爪子上的利刃足有五寸长,能轻易的穿过墙壁,将里面的人抓出来。   整条街已经乱成了一团,满地都是七零八落的残肢和血迹,不少亲人被抓的,举着简陋的武器追出来,然后便是有去无回。   然而即便如此,还是有越来越多的人追了出来,因为那东西吃的人已经越来越多了。   大部分还老老实实的躲在家里,然而几乎每一户都会有尖叫传出来,人在恐惧之下并没有理智去思考该做什么,只有本能反应。   那东西太大,他一路走来,即便什么都不做,只要张开双臂,便能将街道两旁的房屋给划开。   又听见动静的百姓凑过来看热闹,却被这里场景惊住,连尖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抓住,塞进了那凶兽的嘴里。   韩嫣将手里的长剑用力掷了出去,那东西的皮却意外的僵硬,竟然没能刺穿,虽然那么卡在了对方身上,却没有血流出来。   韩嫣这时候才知道棘手,有些后悔将刘彻扯进来,然而他也知道。   若是他独自面对这样的大家伙,恐怕连逃都逃不逃不掉,何况刘彻也不可能让他一个人出来。   刘彻身上并没有武器,从修炼有所成之后,他便不再佩剑,此时见韩嫣那一下并没有吸引他的注意力。   便左右看了看,伸手将身侧屋子的房梁给抽了出来,轮圆了胳膊丢了出去。   韩嫣大喝一声:“小心!”   那些举着武器追逐的百姓们茫然回头,却只看见一片阴影携裹着雷霆之势从他们头顶飞过,重重击打在那凶兽脖颈上。   那庞然大物被打的一个踉跄,暴怒的转过头来,韩嫣又喊道:“藏起来!”   百姓们纷纷回神,却来不及反应,那东西已经到了他们跟前,动作十分迅速的从地上捞了两个人塞进嘴里,距离太远,刘彻根本无法救援。   韩嫣侧过头去闭了闭眼,他不忍看,然而再睁开时,却看见地上隔着零散的羽箭和弓,他想起来,大约是那个想要杀他们做饵,反被刘彻杀死之人留下的。   “殿下,那里!”   刘彻眼角一瞥,立刻明白过来韩嫣的意思,往旁边跑了两步,弯腰去拿。   恰在这时,那往这边跑的凶兽陡然加快了速度,几乎是眨眼间就来到来他们跟前。   韩嫣只觉得头顶上一股腥臭的气流喷下来,还不等反应,整个人便横移了出去,刘彻将弓箭递给他,低声骂了一句:“好聪明的畜生!”   韩嫣焦急的看了他一眼,要下手去摸,刘彻抓住他的手:“没事,看准了设,哪疼设哪。”   韩嫣用力点头,刚才这东西突然加速,确实吓住他了,这时候手还有些抖。   刘彻的速度并非寻常,却不能离那东西太远,免得对方放弃他们,转而再去伤害百姓。   何况,韩嫣手里的弓箭只是寻常货色,射程并不远,为了拉仇恨,时不时便要设上一箭。   那东西大约生下来之后便顺丰顺手,并未被挑衅过,此时竟然很容易的就被激怒了,一路上穷追不舍,那些百姓,它竟然看都不看。   这样可不行,若是他对百姓没威胁,他这一番动作,便起不到多大的效果,世人又怎么能知道刘荣是怎样的穷凶极恶,又是怎样的,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刘彻陡然停了下来,韩嫣看了他一眼,并未说话,他知道刘彻已经妥协的够多了,他本不必要趟这个麻烦,坐收渔人之利便好,若不是他非要折腾进来的话。   刘彻陡然停下,让那凶兽有些惊讶,对方凶猛的扑了过来,刘彻装作不敌,一路后退,暗中却给了那东西一掌,他能看见紫色的电光顺着那东西的腹部一路向上,那东西腿立刻就麻了,扑倒在地时,地面都震动起来。   刘彻趁机往后退了退,那东西嘶吼起来,因为腿还麻着,并不能站起来,两只前爪在空中胡乱挥舞一阵,毁坏房屋无数。   等他收回爪子的时候,爪钩上还插着两个人,他将那两人搁在眼前看了看,张嘴就要吃。   韩嫣一箭射进它嘴里,虽然那弓力道有限,没能造成大的伤害,却足以让他再次愤怒起来。   “你们小心,这东西吃人,我们要将它引去城外,但是城门被封了,还有哪里能出城?”   不久前,军队官寺大张旗鼓的肃清街道,为的就是迎接朝中派来的大能方士,现在却出现了一个吃人的恶魔,很难让人不联想到一起。   死里逃生的百姓们并不知道除了城门还有哪里能出城,何况此时胆战心惊,更加无法思考,一时间并无人说话。   刘彻只能引着那东西在街道上穿梭,力求让全城的人都看见这怪物,时不时的还要出些差错,让那东西露出嗜血的本性来。   这一路走的十分辛苦,重要的是,那东西已经有些没耐心了,即便刘彻不引导它,他也在毁坏房屋泄愤,不少人因此被误伤,险些丢了性命。   刘彻心知不能再拖,然而这城中他确实不熟悉,若是在这里将这东西斩杀,说不得真要连累无辜,单是那样的体型,摔倒了,便能压死上百人。   韩嫣又喊道:“这东西要发狂了!”   大约是韩嫣伤了它太多次,它对韩嫣的声音十分敏感,此时竟然真的有些发狂似得朝着他们扑了过来。   刘彻跳上屋顶,举目望去,在隔着两条街之外的地方,竟然有偌大一片竹林。   虽然不够宽敞,但是去足以让他施展,即便杀了那东西,也不会压死旁人。   韩嫣显然也看见了,伸手一指:“去那里!”   两人引着那东西往前走,韩嫣仍旧一面射箭一面高喊吸引那东西注意力,眼看那东西越来越近,刘彻却突然停下了脚步,韩嫣本以为他故技重施,正想催促一番,耳边却骤然响起破空声。   “前方何人,胆敢向前,杀无赦!”   韩嫣扭头看去,竟然是刚才那下令撤兵的将军,此时对方正带着数百弓箭手堵在街头,不准他们再往前。   韩嫣怒斥道:“此物吃人在前,你撤兵在后,食民之奉,护民之命,尔等却只顾自己安危,现如今凶兽在前,却阻我等去路,是何居心?!”   那将军被韩嫣一番话说的哑口无言,登时一愣,此时那凶兽已经扑到跟前,那将军大惊:“躲开,不要伤了方式大能!”   刘彻勾了勾嘴角,心想,朝廷若是用的都是这样的蠢货,只怕没有卫青,长安,他也能长驱直入。   有了那将军无意间的实话,刘彻再不必顾忌,抬手挥出一道剑气,将那将军和他身后的兵士劈了个人仰马翻。   “我替天除邪魔,阻我者,杀无赦!”   韩嫣看着刘彻,有些移不开眼,虽然明知此时情况危急,可他心里却仍旧忍不住出现些旖旎心思。   这是刘彻,是他认定的君王,是他爱了两辈子的男人……   刘彻携着雷霆之势劈开一条路,带着韩嫣冲了过去,那凶兽紧随其后,兵士们来不及躲避。   一时间死伤惨重,那东西已经有些发狂,不管不顾的将手上的兵士全都塞进了嘴里。一时间血花四溅,仿佛是下起了血雨。   “畜生尔敢!”   韩嫣拼尽全力将最后一支箭射出,正中那东西右眼,那东西嘶吼起来,声音震耳欲聋,刘彻眯了眯眼,突然有了一个更好的主意。 第173章 雷霆之威1   他悄悄将放下,用背顶着他往后退了退,然后悄无声息的勾了勾手指。   不曾看见他的动作,以为他要自己动手,正要叮嘱他小心,眼前突然亮光一闪,那光亮实在是太过刺眼。   他不由闭了闭眼,然而眼前仍旧是一片光亮,他有些惊讶,这样强烈的光线,有些似曾相识。   九天之上,突然雷声大作,寒冬惊雷本就是稀奇事,何况还是这样声势骇人的霹雳。   一声巨响,整座城池像是被惊醒一般,猛地一颤,百姓的惊呼声四面八方传过来,那凶兽仰起头,朝天嘶吼了一声,然而比起那震耳欲聋的雷声来说,实在是太过微不足道了。   很快,晴朗的天空便像是被谁用剑划开了一道道大小不一的裂缝,闪电织成的细密的网笼罩在头顶,此起彼伏的亮光,让人没办法睁开眼睛。   即便是亮度最暗淡的时候,睁眼看一看,也能被那过于明亮的闪光刺激的失明片刻。   紧紧抱住了的腰,他能感觉到对方将身体的重量慢慢的转移到了他身上。   素来刚强,又擅隐忍,从来不肯示弱于人前,知道,他这必然是太过疲累了。   随着彻底力竭,九天之上的巨雷终于现出原形,将目之所及的整个天空斜劈而过,然后垂直落下。   那浩大声势,几乎让人连自己的存在都有些模糊了,满脑子只剩了一个念头,他们会被这雷劈成飞灰!   不只是人类,这座城,都有可能不复存在。   抱着腰的手越来越紧,几乎没办法再开口,这样骇人的场面,穷他毕生所知,也从未见过。   百姓们的惊呼声也停住了,直愣愣杵在地上,面对这样绝对的威势,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起来,所有人的表情都如出一辙,惊骇而茫然。   只有那凶兽的咆哮声慢慢消停下去,而后将身旁的几个人抓起来,朝空中丢去,它并没有停留,转过身拼命朝远处跑去。   它的身形太过庞大,这一转身,几乎将半条街毁成废墟。   眼看又有无数人要丧命于它手中,天上那雷却像是找到了目标一般,直直的朝着那凶兽劈了下来。   地面剧烈震动起来,被那凶兽毁坏的房屋噼里啪啦倒了一片,不少人都被埋在了里面。   然而一时之间,却没人想起来要去救人,因为所有人都在伸手捂着耳朵,然后死死闭上眼睛,抗拒着这罕见的霹雳雷霆。   震动持续了足有一刻钟,城池才慢慢恢复了平静,睁开眼睛,从肩头往外看去,整个人一僵,方才那无可匹敌的凶兽,此时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在他站立的地方,有一个长约三丈的圆形大坑。   那坑很深,足有一丈,坑底还残存着几块骨头,以及厚厚的黑灰,而在那坑最上面,还有飞灰在不断的飘落下来。   像是下了一场黑雨。   忍不住抬起手,想揉一揉眼睛,但很快就他就意识到这个动作很可笑,然而仍旧有数不清的人做了这个动作――   方才还仿佛能毁天灭地的怪物,眨眼间就飞灰湮灭,这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若不是身上还有这眼花耳鸣的症状,几乎都要以为这是一场幻觉。   已经彻底没了力气,他从没有尝试过主动引雷,为防万一,自然是全力以赴,却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浩大的场面,连他都有些意外。   连忙拖住他,让他看起来仍旧淡定从容,没有丝毫脱力的样子,比起渲染胶东王的神威,天怒显然更容易在百姓中流传。   “天降雷霆,除魔卫道!”   人群里忽的有人高喊了一句,被吓傻了的百姓们下意识跟着喊了起来,很快喊声便从这条街蔓延到全城。   虽然不是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凶兽的下场,可那雷霆实在是罕见,除了天怒,百姓们再也想不出还有什么情况下,会出现这样吓人的东西。   “快走……”   虽然目前没人能将两人与那雷霆联系起来,但保不准官寺扛不住朝廷特使身亡的压力,要找替罪羊,无论怎么看,他们两个都是最合适的。   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二话不说,将揽住,三两步就离开了原地,捡着人少的小路绕回了客栈。   因着不熟悉道路,耽误了些时间,然而即便如此,两人回到客栈的时候,小二也没有发觉哪里不对。   力竭,脸色并不好看,此时却忍不住笑起来,心中也高兴,虽然本就不地道,竟然拿城中百姓喂养凶兽。   可他们如今这样一闹,便是对方有天大的能耐,名声也挽不回来了。   两人兀自高兴了一会,催着赶紧运功,将耗费的功力补充些,却并不在意,仍旧紧挨着,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   有些不自在的摸了摸脸,疑惑道:“殿下?”   拍拍他还搁在自己腰上的手,又低声笑起来:“王后还从未如此主动过,孤心甚慰。”   哑然,那只手顿时尴尬起来,收回来也不是,继续隔着也不是,纠结的手指微微颤起来。   有些不忍心再欺负他,然而却又忍不住,他看见,总是十分容易失控,无论是什么样的情绪。   想了想,还是将手收了回去,红着耳朵,板着脸看着:“殿下还是赶紧调息吧。”   说罢就要走,抓着他的腰带将人拽回来,压着他狠狠亲了一口,低声呢喃着嘱咐道:“咱们在外行走,这称呼,真的该改改了。”   迟疑片刻:“公子?”   有些无奈,掐着他的腰轻轻揉了揉:“就算不叫相公,夫君,也不该是这样的称呼,听着便觉得心烦。”   垂下眼睛,看起来格外纠结,凑过去,在他耳边轻轻道:“嫣……”   一颤,像是被吓住了似得浑身一抖,他不是没听过这样唤他,只是此时听起来似乎格外的旖旎暧?昧,浑然不似他往常喊“王后”二字时的亲昵调侃,让他无端端就觉得身上热起来。   偏偏不放过他,他往后退一尺,他便往前追一尺,嘴里也不老实,那一个字被他翻来覆去的念,像是魔咒一般,让难以忍耐,他求饶的看着,双颊绯红,眼波盈盈。   心里狠狠一跳,搁在他腰上的手越发用力,也不知道韩家是怎样养的儿子,这个年纪正该是没皮没脸的时候,偏偏他总是爱害羞,即便这么久过去,也没见长进。   偏偏他这霞飞双颊的模样,让欲罢不能,简直像是上了瘾。   有心就这样将压倒在床上,扒了衣裳,好好折腾一番,然而功力耗尽的疲惫并不能用意志抵抗――他更怕自己半路没了力气――   只好暂且按捺,义正言辞道:“此乃权宜,嫣莫要多虑,如今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怕是眼线遍布,你我二人必要谨慎小心才是。”   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有些说不出口。何况,这样的解释比刚才那调?戏似的说法,让他更容易接受,他松了口气:“记住了……”   然而即便如此,还是没能如所愿,喊他的名字,第二日两人醒来,欲言又止的看了几眼,心里一跳,满心期待的看了过去,见他满脸为难,鼓励的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咬牙:“。”   一愣,再去看,对方已经十分坦然的扭开了头,显见的是在捉弄,失笑,捏着他的下巴,让他转过头来看着自己,压低了声音调笑道:“孤倒是不知道王后还有这样的爱好,虽说听起来着实不妥,可若是王后喜欢,孤也不妨为你昏庸一回。”   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一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起来,瞠目结舌的看着,说不出话来。   心里得意,忍不住大笑起来,回过神来,怒急之下踩了他一脚,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仍旧笑了好一会才停下,随着往楼下走。   见着他,耳朵又红了起来,瞪圆了眼睛瞪了他一眼,这模样看在眼里,只觉得十分可爱,像是闹脾气的猫,让人什么脾气都没了。   然而毕竟不是猫,若不是闹过了火,他也不会对发脾气,桌上哄了他几句,便恢复了正常,只是一直低着头,饭吃的心不在焉,想,这家伙,大约又是在自责了,觉得自己小题大做。   他凡是总是习惯先找自己的错处,碰上,绝大多数时候,在眼里,都是没错的,即便是错了,也是旁人没能明白他的意思。   信任的有些盲目,然而就是这样感情,才让无论如何都不能辜负。   小二将饭菜送上来,今日城里倒是热闹了许多,这客栈竟然也有许多人来吃饭,热热闹闹的在谈论昨天的事。   大汉并不禁止百姓商讨国事,只是议论皇帝,素来都是个危险活计,若不是真的昏君当道,再无活路,没人愿意祸从口出。   然而今日,城中众人却像是被刺激了一般,每每提起朝廷,脸上总要露出惊怒和不屑来。   比起新登基的皇帝来说,上天总是更容易让人敬畏。   两人听了一会,吃了饭便要启程离开,只是如今城中处处戒严,他们也只能不走寻常路了。 第174章 雷霆之威2   以的速度,即便是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想要从城墙离开,也没人能发现,然而两人转了一圈,还是打算晚上再说,因为这城里的方士竟然在一夜之间就增加了三倍。   很难不怀疑是自己的身份暴露了,否则一只凶兽,还是已死的凶兽,当真值得这样大手笔的追究吗?   比更加谨慎小心,于他而言,没有什么是比的安危更重要的。   趁着这一日无事,两人在城里好好逛了一遍,豫州并不必胶东好到哪里去。   尤其是比起现在的胶东来说,实在是差的有些远了,然而五里不同风,十里不同俗,总有些特色是他们没见过的。   比如一些面食。   两人并不重口腹之欲,可从长安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总是难免对民间的粗糙小吃感些兴趣。   即便二人并未打算吃多少,也还是没能忍住,脸色有些难看,他素来持重有度,从来没有体会过撑着的滋味,实在新奇又古怪。   找了间茶楼,要了雅间,慢慢的替他揉肚子,满脸羞愧,看着欲言又止的模样。   拍拍他的肚子:“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嘴边的话便又吞了回去,他摇摇头,有些昏昏欲睡,看他这样的惫赖模样,心里不由的发软,揽着他睡了个午觉。   睡梦中有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下经过,睁开眼睛,探头看了一眼,是官寺的人在满大街的抓人。   他心里冷笑了一声,大约是上行下效的缘故,刘荣蠢,他手底下的人,也没一个聪明的,这样迫不及待的认罪行为,当真是让人喜闻乐见。   两人在城里置办了干粮用水,又买了马匹,一路往长安去,只是只有两个人的夜里,并不适合赶路,一出城,便想找家民宿停下来过一夜,不等他将话说出口,心中突然一凛,他勒住马,一手拽住的缰绳,将他拉了回来。   “殿下?”   无奈的看了他一眼,自知失言,讨好的笑了笑,轻夹马腹,飞身落在身后,抬手向前射出一道电光,冬日干枯的树木瞬间发出灼烧后的噼啪声。   “何方宵小,还不现身!”   感知到的有三个,不过听着脚步声,显然并不是只有这个数目,他想,或许又要和那些所谓的尸奴什么的撞上了。   那些东西本事不大,但是没有知觉,又听话,若是人数多了,也是麻烦。   随着话音落下,沙沙的脚步声迅速明显起来,对方显然也不想和他多做纠缠,打的是速战速决的主意。   来人里果然只有三个活人,个个都穿着能裹住头脸的黑袍子,只露出一双眼睛来,冷漠而又森然的看着他们。   “是你们杀了神兽。”   脑海里瞬间闪过百里明原身的白胖老虎,对这些人的称呼很不适应,那样的东西一看就是邪物,哪里称得上是神兽。   他嘴角的冷笑和嘲讽十分明显,那仨人瞬间便被激怒了:“抓住他们,回去天罚。”   也忍不住笑起来:“你们是忘了你们那神兽是怎么死的了吗?”   天罚?   当真可笑……   这话可谓诛心,虽然那三人挡着脸看不清楚表情,可身上的杀气却瞬间澎湃了起来,其中一个,甚至举起剑朝着他们攻了过来。   将马鞭当做武器,紫色电光顺着他的胳膊蔓延到马鞭上,将那短短三尺的马鞭延长至一丈,抡起来声势骇人,只一下,便将那冲上来的黑衣人烧焦了大半,奄奄一息的摔倒了旁边的枯树上。   这样彪悍的战斗力,让剩下两人十分惊讶,二人对视一眼之后,其中一人从怀中掏出信号箭,便要发出去,一鞭子甩过去,两人躲闪不及,手臂瞬间麻痹,再恢复直觉时,却只剩了疼,那已经不能称之手臂的黑炭一截一截的掉在地上,连都觉得毛骨悚然。   那二人显然也是被吓住了,顿时没了对战的勇气,手忙脚乱的指挥身边跟着的那些尸奴扑上来,自己却瞅准了机会往远处跑。   看了一眼,低头去问:“许久不曾动弹,可要松松筋骨?”   早就跃跃欲试,抬手一指:“那二人给我。”   说罢身体向上一纵,脚尖在马背上一踏,借着力道,一跃七八丈,将那没跑远的两人堵在路上。   这边收拾起那些没太大思考能力的尸奴,简直不费什么力气,何况雷霆本就是邪物克星,他这样噼里啪啦一通鞭子甩下去,周围便瞬间空旷了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士气大振,手中长剑游龙舞凤般,让人目不暇接,那二人刚刚断了胳膊,又被强大的武力震得没了斗志,不过片刻,一人便被一剑刺中右胸。   另一人反手将那重伤之人抛过来,抬脚就跑,将手中剑掷出去,虽然插?进了那人肩膀中,然而在对方一心逃跑之下,并没有什么用。   踢了踢脚下的尸体,有些不甘心,下一瞬,他听见道:,回来。”   转身便走到他身边,他对的话从不质疑,执行起来十分迅速,然而不等他走到身边,身后便传来一声闷响,他回头去看,却见那逃跑之人,竟然在这短短几息里碎成了尸块,摔得到处都是。   带着臭气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有些难受,不由蹙紧了眉头,从马上飞身而下,将挡在身后。   “出来……”   寂静无声的大路上并没有动静,眉头微微一皱,似乎察觉到了这股气息有些熟悉,他的脸色黑沉下来,冷声道:“当日偷袭胶东,只留下你一只胳膊,算是便宜你了!”   “是那尸道中人?”   对于还记得那人是谁,心里十分不爽,只是这番情况下,却不好表现出来,然而这话却被对方听见了,那人的笑声在周围响起来。   “能得胶东王后记挂,陈某深感荣幸。”   脸上露出厌恶的神色来,任谁被别人偷窥都不会觉得愉快,何况此人是敌非友,自然要早除后患的好。   身上流露出来的杀气,让心情平静了些,他冷笑道:“阁下对自己人都这样心狠手辣,当真让人大开眼界。”   那声音又笑道:“临阵脱逃的无胆鼠辈,自然是死不足惜。”   “话不投机,何须多言,杀了他。”   话中满是戾气,他虽找不到那人的踪迹,但是心里却坚信必定可以,只怕对方是冲着来的,并不敢将他放在原地,怕这是声东击西之策。   然而如同所说,他确实是想杀了此人,他伸手一捞,将箍在身侧,手中马鞭一甩,浩瀚真气化成利箭,朝着四面八方射去。   凝神去听,随即便愣住了,因为惨叫也是自四面八方而来,完全辨不清方位,还以为那人即便受了伤也不忘用手段伪装,却见脸色越发阴沉,直朝着正前方而去。   因着雷霆之力声势太过浩大,无异于替对方找援兵,按捺下将对方劈成飞灰的欲?望,只用剑气,将对方的障眼法破的七零八落。   那断了臂的监军飞快的往后退去,看着并不焦急,倒不想死到临头的模样,还有功夫说闲话。   “胶东王真是了不得,竟能识破我的计谋。”   嗤笑:“这也算计谋?”   失笑,心想今日的火气似乎是格外的大,说话间处处都是刺,那姓陈得到果然被噎了一下,不客气的继续嘲讽道:“丢人现眼。”   眼看着对方的脸色由闲适变得难看,再变的铁青,嘴里不饶人,下手也十分干脆利落,那鞭子不知何时变得十分硬?挺,虽没有剑锋,却透着股寒意,在手中,锐不可当。   两人很快便交起手来,因着周围还有埋伏,不敢让独自呆着,一直分出一只手来拖着他,即便如此,对方却仍旧被他逼得节节败退。“看来你还没适应怎么用一只胳膊打架。”   陈监军终于放弃了言语攻击,冷笑道:“口舌之利。”   然而口舌之利他都不是对手,更别说这曾经就是败军之将的武斗,步步紧逼,招招都对准要害,对方那身将全身裹起来的衣裳,最后只剩了兜帽还罩在头上。   正欲一鼓作气将他斩于剑下,耳边忽然想起刺耳的呼哨声,那监军瞬间便变换了战斗姿态,开始一味躲闪,虽然速度不必,可到底接触少了,受伤的几率也变低了。   心知有变,手下攻势便急了几分。   抽了抽鼻子:“是那养尸厂的味道。”   与此同时,听见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那监军猛地往后退了几步,大笑起来:“胶东王不去汝南郡看看吗?那里现在可都是人呢……”   面色一变,瞬间明白过来,这是围魏救赵,可他别无他法,刚在汝南埋下了棋,不能功亏一篑。何况,那也是数万条性命。   他抱起便往回走,竟不曾再多看那监军一眼,那监军一怔,脸色凝重起来,嘀咕道:“当断则断,真乃枭雄……不除不行啊……” 第175章 雷霆之威3   两人到的及时,那些浑浑噩噩的养料尸体们刚刚进城,还未曾造成太大伤亡,只是将城中百姓吓坏了,方才经历大难,半数的房屋都不曾修复,此时避无可避,满街都是乱跑的人。   刘彻挥挥手,将身边暗中保护着的方士们都派了出去,然而汝南实在是太大,单靠这几个人根本分身乏术。   韩嫣怒道:“那刘荣竟然是打的这样的主意!”   刘荣怕是也知道以民饲魔必定引起大乱,为免后患,干脆将知情人全部消灭,说不得最后还要栽在胶东头上。   好在他们来的正是时候,刚好破了这一局,否则这城中数万百姓,都要于今日枉死!   “这笔账且记着,偌大一个汝南,总有人会和刘荣清算这笔账。”   刘彻从荷包里摸出几张纸来,反手间,变成了几只纸鹤,扑棱着翅膀飞在半空中。   “汝南尸道作乱,速来救援。”   一年的功夫,阮荷华已经将大汉大半的零散方士集中了起来,散在各地享受供奉。   这在之前,除非世家出身,否则很难能享受到这样的待遇,如今方士大兴,自然少不了人冒名行骗,用些小手段,便能糊弄人。   因此,但凡有些能力的,都宁愿多花些银钱脸面,去求大门户出来的子弟,这些零散的方士们,便只能游荡街头,过的日子,当真是和寻常的算命先生,相面术士没差多少。   空有一身术法,无处施展。   眼看纸鹤四面八方飞去,刘彻韩嫣再不迟疑,朝着城中飞驰而去,但凡能多杀一个是一个。   然而出乎两人意料,城中的情况并没有多么糟糕,纵然伤亡惨重。   可这些百姓们,似乎并没有恐惧到什么也不做,任人宰割的地步。   刘彻不由挑了挑眉梢。   也是,昨日那样的庞然大物,都有人敢举着斧头铁棒追出来,今日这些,也不过就是些死了也不老实的人类罢了。   “豫州子民,当真悍勇。”   韩嫣忍不住惊叹,城中兵士照旧没有作为,明明白日里还到处都是,此时却哪里都看不见影子。   刘彻手里仍旧窝着那根马鞭,锐不可当,若不是那些死尸太过分散,或许他们连帮手都不用找,刘彻自己便能解决了。   不多时,城中四处都有灵气波动传来,依这速度而言,应该是接到消息便来了,这一点让两人十分满意。   这些死尸并不难对付,练过些拳脚的人便能收拾,最不济,两人合力,也能制服,只是后续难以处理,毕竟是乱葬岗出来的,在城中呆的太久,说不得便要爆发瘟疫。   汝南官寺已经不能指望,昨日那样大的事情,刺史都不曾露面,偌大一个城,如今连个管事的都没有。   两人一路走,一路杀,沿路过来,处处都是看不出模样的死尸,一转弯,骤然看见空荡荡的街道,还有些不适应,以为是自己走了回头路。   刘彻抽了抽鼻子,低头去看韩嫣,韩嫣并未察觉这里的味道有什么不同,刘彻往那熟悉的医馆招牌上看了一眼,心想,那个大夫果然不是普通人,只是那曲无垠,看着也不像是普通方士。   只是刘彻素来缺少好奇心,对旁人的事也鲜少上心,若不是曲无垠能治疗韩嫣身上的那莫名其妙的,还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的东西,他也并不会对那人在意。   刘彻心里有些焦躁,他知道问韩嫣,恐怕是问不出什么来,对方的脾性,执拗起来。   即便是他也无可奈何,为今之计,只能尽快拿下朝廷,然后攻破匈奴,到极北去看看,找到那些所谓的种药人。   汝南情形已然在控制之中,两人行迹已然暴露,并不方便多留,只是他们的马匹还被丢在城外的路上,此时也不知道还在不在,好在二人脚程不慢,即便是不骑马,也慢不了多少。   只是如今,见识到了刘荣这样的残暴手段,谁都没有了风花雪月的心思,两人直接转道西北,往司隶部而去。   路上韩嫣眉头紧锁,显然心不在焉,若不是刘彻一直抓着他的手,说不得就要撞在树上。   “臣实在是想不通……”   韩嫣从上次的“兄长”,被刘彻那样曲解之后,便不肯再喊,平日里鲜少说话。   即便开口,也没有称呼,反正刘彻总在他身边,伸手扯一扯便是,人少的时候,他的称呼便又回去了。   刘彻有些无奈,只是并不觉得意外,若是能轻易的改变,那就不是韩嫣了,这世上有多少人愿意在遍体鳞伤,冤枉致死之后,还不改初衷,仍旧肯全心全意去爱呢?   这样的固执,若是道听途说,大抵是要嘲讽一番,不以为意了,但若是能落在自己身上,又该是多大的幸运。   刘彻忍不住将韩嫣扯到了身边,伸手按了按他紧蹙着的眉头:“刘荣的心思不难猜,只是你永远也不会做,自然就想不到。”   韩嫣看过来,刘彻顿了顿,发现似乎是自己给自己下了个套,实在让人啼笑皆非,好在,他在韩嫣眼里似乎是并没有缺点的,至少他不会主动去看,去想。   “豫州紧邻徐州,且能将大汉十三州拦腰截断,刘荣断定我定然会取豫州,便要先一步坚壁清野,让胶东无养兵之粮,无充军之民。”   韩嫣愕然:“可我们已经打下了徐州,如何能供不起粮草?”   刘彻嘲讽一笑:“所以他才不顾名声,将那凶兽招来,为的就是将徐州拿下,断胶东后路!”   韩嫣仍旧觉得不可思议,然而这许久以来,他也能明白刘荣的心思了,只是对方这样小瞧胶东,他仍旧觉得难以置信,但凡有些头脑的,都该明白刘彻乃是游龙潜渊,非常理能忖度。   对方竟然仍旧拿这些不入流的东西来对付他们,难不成年前的大战,数万人的鲜血,都没能给他长点教训不成?   在韩嫣的不可思议里,两人十分迅速的进了司隶部,这里处处都是达官显贵,乃是大汉最集中的政治中心,也是境界守卫最森严的地方。   即便只是外围,也比他们走过的任何地方都要严密,仿佛用人罩起了一张大网,将这些高高站在山巅上的人,全都笼罩起来。   自以为是的僵硬安全,才会从内里开始腐朽。   两人简单乔装之后,大摇大摆的进了城,让人惊讶的是,城内竟然仍旧张贴着王秃土醭鄣耐缉画像,只是现在,在那两张画像旁边,有多了他们二人。   画的并不像,不说那通身的气质,就是眉眼神态,都没有多少相似的地方,许是刘荣自己都忘了他们二人长的什么样子,也就怪不得守门的兵士都不曾多看他们一眼。   “应当也是严查过的,只是这许久过去,刘荣自己也觉得我们不可能自投罗网了吧。”   韩嫣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画像,又转过头来看刘彻,眼底满是嫌弃。   “咱们今日不歇着了,连夜赶路,进了城之后,去韩府看看。”   韩嫣眼睛猛地一亮:“好!”   两人是吃惯这里的东西的,许久未曾尝到,也有些怀念,选了家食肆,点了一桌子的菜色。   韩嫣看着满满当当的桌子,有些感慨:“当日我二人出门用膳,竟连付账的钱都拿不出来,如今倒是真的腰缠万贯了。”   刘彻也想起当日桑弘羊在平阳公主府取了几倍饭钱的事,心里不由一动。   若说那长安还有什么是值得他顾虑的,也就只有那个处处牵挂照顾他的姐姐了。   韩嫣看出他的心思,探手过来拍了拍他的手掌,低声道:“咱么也可以往公主府去看看。”   刘彻儿女情长的心思,若不是碰上韩嫣,总能轻易被克制,他摇了摇头:“此时平阳公主府,怕是围满了眼线,咱们去不得。”   韩嫣有些担忧:“刘荣怕是要欺公主殿下孤儿寡母,将眼线都放在了明处,连遮掩一下都不肯。”   “无妨,姐姐自小公马骑射,都十分出色,连兵法谋略也曾习过,不会连这样的粗糙把戏都看不穿,只看如今平阳公主府仍旧平安无事便知道了。”   “殿下是巾帼英雄,旁人拍马不及。”   刘彻笑起来:“我看,姐姐最出色的是眼光,能认准你这样的弟媳。”   韩嫣耳朵一红,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低头吃饭,刘彻还要在撩拨他,突然察觉到一股十分凶恶的气息,自门外传来。   那气息有几分熟悉,似是哪里感受过,然而这样鲜明的,又带着恶意的试探,却让他有些恼怒,无论何时何地,他都是容不得旁人挑衅的。   刘彻将筷子往桌上一拍,韩嫣阻拦不及,眼看着那双筷子,贴着桌面弹射而出。不多时,外面便传来一声惨叫。   刘彻冷笑一声,若无其事的重新拿了筷子,慢条斯理的吃饭。   韩嫣有些无奈,他知道刘彻素来不肯吃亏,却没想到,这种时候,也要这样放肆。   说到底,还是这司隶部的人,太过不识好歹,无端端做什么挑衅。 第176章 长安之谋1   这顿饭是吃不下去了,韩嫣没有刘彻那样的好定力,明知门外有敌人,还能云淡风轻,他搁下筷子无奈的看了刘彻一眼。   门外骤然一阵狂风,眨眼间就到了跟前,砂砾扑簌簌的落了满桌子,刘彻黑着脸丢下筷子,伸手一拍桌面,整张桌子便横飞出去,堵在食肆门口。   只是那桌子还未到地方,便四分五裂开来,碗盘落了一地,碎裂声噼里啪啦的响起来。   门外响起一阵十分畅快的笑声,倒并不让人讨厌:“哈哈哈,我就说这里有高人!你看你看,这筷子就是证据。”   食肆里的人趁着这会空档,手忙脚乱的往外跑,小二追出来,哭丧着脸喊起来:“还没付账呢?!”   韩嫣摸了一锭金子出来,丢给那小二:“躲起来吧。”   他直觉刘彻是要和人动手了,这样被挑衅,即便没有多少恶意,也并不能被刘彻心平气和的接受,大抵是要出了气才行。   小二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客官您随意,随意……”   那定金子足够将整间店面重修一遍,他已经很久没有遇见这样大方的客人了。   小二刚走,刘彻便一个旋身飞了出去,韩嫣正要跟上,腰上一紧,直接被拽了出去,街上已经没了人,韩嫣不由打量了一眼对方。   那是约莫弱冠年纪的几个年轻人,一身富贵,虽然衣着各异,腰间却都缠着同样款式的腰带,神情如出一辙的带着些高傲和浪荡。   几人围着一个高大健壮的汉子,那汉子带着斗笠,看不清脸,只是四肢异常健壮,即便是裹着斗篷,仍旧能看出胳膊上十分健硕的肌肉。   韩嫣心里一突,虽然未曾看见样貌,但是单单这幅奇怪的样子,便足够让人警惕,刘彻握了握他的手,将他往身边拽了拽。   “的确是个厉害角色。”   那魁梧汉子拍开众人走出来,他一动作,其余年轻人便十分老实的让开了路,眼神戏谑又狂热的盯着他看。   “我乃太行许不知。”   许不知……   两人对视一眼,在尸道现世之后,长安的方士探子们一夜之间了无踪迹,最后一个消息,便是对朝中出现的几个怪人做了描述,主要有三人,一人高大魁梧,四肢发达,虽不知名姓,但应当就是此人无疑。   一人灵透俊秀,却天生眼盲,此时并未露面,还有一人,是一丝消息也未曾传出,只是有人曾见到三人同出同进,因此才被众人猜测,估摸也是个最厉害的角色。   刘彻未曾想到,还没入长安,便遇见了尸道的掌权人,这个家伙看起来,可要比那夜探胶东的猥琐家伙强多了。   “阁下有何贵干?”   因着尸道觊觎刘彻,并且丝毫不加掩饰,韩嫣此时的目光中也满是敌意,他看着对方,不由自主的摆出攻击戒备的姿势来。   许不识抬起头看着他,韩嫣一怔,此人斗笠下脸他竟然完全看不清楚,此时日头正好,就是那斗笠再大,也不会投下那样浓重的阴影。何况,他分明能看见对方那额前飘来荡去的碎发。   以及,那仿佛是被染了色的眼睛。   竟然是幽深的紫瞳,目光看过来的瞬间,韩嫣脑子里便是一懵,在短短一瞬间,将前世今生都在眼前过了一遍。   许不识低声极轻的笑了起来:“原来如此。”   韩嫣心中警铃大作,握紧了刘彻的手道:“此人……此人怕是能慑人心魄……”   刘彻眯了眯眼睛,赤手空拳的就扑了上去,周身缭绕电光,拳头周围,空间都扭曲起来,韩嫣还未见过刘彻用这样粗暴的攻击手段。   许不识的目光像是能穿透刘彻的身体,即便两人中间隔着一个大活人,韩嫣还是感受到了对方视线里的探究和审视。   他眉头微微一皱,等刘彻停手的时候,脸色也跟着难看起来,那许不识竟然在刘彻攻击落下的瞬间,便化成一股黑烟,飘散了。   随后对方的声音从半空中响起来:“我虽然不是你的对手,但你早晚会落在我的手里。”   挑衅的话说完,那声音连带着黑烟就都飘散了。   剩下的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刘彻却已经冷静下来,冷笑一声:“口舌之利。”   韩嫣走到他身边,紧挨着他站着,心里有些不安,他不知道在自己眼前闪过的那些画面,是不是被对方看见了,也并不愿意开口和刘彻商讨这件事,然而不说,只怕会对刘彻产生误导。   韩嫣正在纠结,刘彻已然迁怒了,那几个年轻人,被他胖揍了一顿,背对背绑了起来,一根绳子牵着。   刘彻像是专门对着脸打的,一个个都是鼻青脸肿,竟没有半点刚才那副富贵公子的风流姿态。   韩嫣看了看刘彻,对方已然是恢复了冷静的模样。   刘彻有些嫌弃的抬手,将绳子丢给韩嫣,走过来按着他的后脑勺狠狠的亲了他一口,语气不好道:“那混蛋刚才看见了什么?”   韩嫣一怔,含糊道:“咱们以前的一些事……”   前世今生,可不都是以前的事么……   刘彻显然是知道韩嫣的意思,脸色顿时更难看了,他转过头恶狠狠的盯着那些年轻人:“说,怎么找到他!”   年轻人们并没有意识到他的恶劣心情,此时正用如出一辙的目瞪口呆看着他们二人,韩嫣后知后觉脸红起来,刘彻刚才的行为实在是太露骨,这些人又不是瞎子,怎么能看不见,猜不到。   “你,你们是,胶,胶东……”   “闭嘴!”   韩嫣叱责一声,猛地拉了下手里的绳子,几个人猝不及防,纷纷跌成一团,哎呦哎呦惨叫起来。   韩嫣惊讶的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去看刘彻,迟疑道:“我的力气……”   刘彻点头:“力气大了,功夫也好了许多。”   韩嫣欣喜的点了点头,然而想起来这些变化的原因,他又高兴不起来了,当日刘彻满身是血的模样,每每想起,纵让他心悸难忍。   “先找个地方落脚,那混蛋,不会放着他们不管。”   韩嫣点头:“殿下可是认出了这些人的身份?”   刘彻冷笑:“一群纨绔。”   其实也不尽然,这些年轻人,看着也是有些本事的,只是比起刘彻来,再怎样惊才绝艳,也都逊色不少。   何况在韩嫣眼里,哪怕是天神下凡,也总要比刘彻少了几分人气。   “你就是韩嫣啊……”   那人探出头来,费力的要来看韩嫣的脸,刘彻斜睨了他一眼,他便缩了缩脖子,讪讪的笑了笑。   安静不到片刻,又探出头来,小声嘀咕道:“我姓曹,叫曹端仙去的平阳侯是我堂叔,平阳公主也是见过我的,咱们也算是亲戚吧,能不能松一松,太紧了……”   韩嫣回头看了他一眼,大约是十分好奇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曹端抓着机会立刻表忠心:“我说的是真的,前几日我还去过公主府,堂叔的那小子已经长大了许多,都到我胸膛了。”   韩嫣脚步微微一顿,忍不住看了刘彻一眼,刘彻垂着眉眼,韩嫣没能看出他的情绪来,心里猜着他大约也是惦记平阳的,便问道:“那公主如何了?”   曹端嘻嘻笑起来:“公主过的不差,陛下没有亏待那些兄弟姐妹们,虽然不得自由,可现在也是衣食无忧,何况公主毕竟是女流之辈,陛下怎么也不好对她下手,何况平阳侯府也不是吃素的。”   韩嫣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这话到不像是一个保皇党说出来的,曹端仍旧笑的没心没肺,讨好的往前凑了凑:“能松一松吗?太紧了。”   韩嫣抖了抖绳子,果然就松了些,曹端长出了口气,挤眉弄眼的看了看韩嫣,一面偷瞄着刘彻,一面小声嘀咕道:“你们俩被传得可神了。”   因着他刚才透露出些消息来,韩嫣对他多了两份耐心,此时听着他的胡扯,也没有勒令他闭嘴。   曹端满眼崇拜,将声音又压低了些:“我听父亲说,若不是胶东当初收容灾民,还指不定要闹成什么样子,说你们是良善之人。”   韩嫣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曹端以为是在鼓励自己,顿时来了精神:“听说胶东的人现在都很富裕,是不是真的……能给我讲讲吗?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出长安,没见识过外面是什么样呢!”   韩嫣自然不会多费口舌,因此扭过头去不再理会,曹端有些急了,奋力往前一挣,竟然真的凑到了韩嫣身边,韩嫣心里一凛,猛地往后折了腰,一道寒光贴着他的鼻梁射了过去,金属带着的冷意让他身上一阵战栗。   刘反应更快,伸手一勾他的腰,将他平移一丈,身体半空中飞旋起来,一脚踢在曹端胸口,力道之大,将那数个年轻子弟都带出去三丈之远。   然而刘彻并不罢休,抱着韩嫣紧跟而上,一脚踩在曹端胸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曹端狠狠一哆嗦,求饶道:“我,我没想伤他……”   刘彻脚下用力,生生踩断了他的肋骨。   韩嫣拉住刘彻,低声劝他:“殿下,莫要让公主难做。”   刘彻:“若是姐姐知道这小贼胆敢对你下黑手,定会先一步宰了他!”   话这样说,他脚下的力道却慢慢收了起来。 第177章 长安之谋2   因着暴露了行踪,又深知那尸道众人和草菅人命的德性,为避免伤及无辜,二人直接出了城,走了许久,才找着一间亭子,这里已经进了山,四处杳无人烟,即便真是大打出手,也不会殃及池鱼。   只是由带着,并未多费力气,走的十分轻松,那些年轻公子们,却有些受不了了,他们个个金尊玉贵,出门都是仆从成群,不是车就是马,徒步走这许久,脚底都已经麻了。   然而刚才那一脚实在是将众人吓住了,即便是断了肋骨的曹端都没敢喊疼喊累。   加上他时不时投过来的杀气凛凛的眼神,实在是让众人胆战心惊,深觉小命危矣。   无暇顾及他人,看着这满山的树,心里十分欢喜,他已经多年不曾再摸弓箭,除了前几日射那凶兽的时候,再没有尽兴过,如今这样的地方,用来做猎场再适合不过。   只是这么多的累赘,实在是个问题,带着吧,人还没到,就把猎物惊跑了;留下,回来,怕是就见不到人了。   看出他心中所想,凑在他耳边低声道:   耳朵染上绯色,忍不住瞪了一眼,这种时候,当着这么多人,怎么还能这样肆无忌惮……   然而他实在是想去,这许久不动弹,身上的骨头都抗议了,仿佛是生了虫子,处处都痒。   鲜少有非得到不可的东西,也鲜少有那样的冲动,唯一一个,便是。   然而此时狩猎念头却像是野草,疯狂在他脑海里生长起来,连理智都无法压制一份。   的眼睛不由亮起来,从清醒过来,他屡次尝试,开始的时候,失败了还会觉得无奈失望,次数多了,便有些坦然了,此时意料之外的看见了希望,竟然也有些回不过神来。   然而毕竟是,那失神不过是片刻,下一瞬他便抓住机会争取道:“现如今,虽然天气回暖,可到底还是冷的,猎物本就稀少,又十分警惕,即便是你,带着这些累赘,怕是也猎不到东西。”   明显更加纠结起来,笑盈盈提醒道:“虽然是些不成器的,可总不能让他们饿死,是吧?”   脸色变换许多,双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不可控制的紧张起来,双手竟然有些不知道往哪里放好,眼睛死死盯着的嘴唇,一眨不眨。   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出来,头顶在他肩膀上,越笑越厉害,有些无奈,抬手摸摸他的头:“又怎么了?”   摇摇头,仍旧笑的厉害,他只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其实这段感情,如同所说,他并不比自己轻松多少。   先撩者贱这话,在他们身上本就是不适用的,若是自己一句话,短短两个字,便能让失态至此,他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心里十分畅快,前世今生,活了三十多年,他从未有过这样畅快的时候,连笑声都变得爽快不羁起来。   便不再问,只是看着他,在他笑的东倒西歪的时候,伸手扶一扶。   突地,愣住了,他不可置信的看向,抬手揉了揉耳朵,自从前世登基之后,便在没有见过他这样傻愣愣的样子,不由又笑起来,笑容里满是温情回忆。   无暇去分析他的笑容,抖着手抓着他的肩膀,命令道:“再说一次。”   眨眨眼,歪着头靠在他肩膀上,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他耳垂,低声道:   猛地吞了下口水,身体十分明显的一抖,脸上的笑容有些撑不住了,转头,十分凶悍的瞪了那些年轻公子一眼,对方齐齐,有些莫名其妙,下一瞬间,他们便齐刷刷瞪大了眼睛,在那破败的茅草亭子四周,紫色电光很快便笼罩起一个半圆来,将他们连带那亭子,牢牢罩在里面。   随后连声威胁都没有,两人便不见了影子。   许久之后,才有人小心翼翼的开口:“你们说,他们俩干什么去了?”   “还用说,肯定是去办事了,我看那胶东王,都要憋死了……”   有人吞了吞口水:“你,你们,不觉得,那个样子……真的很勾人吗?”   众人看了那说话的人一眼,却见他胯下竟然鼓起来一块,男人挺了挺胸膛,竟然也不觉得羞耻,反倒有些自得:“看什么看,食色性也,好色怎么了?”   他这样一说,其他人倒真的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曹端猛地喝了一声:“吵什么吵!这是什么地方!你们各家的脸面都不要了?!”   他一开口,众人便都不再做声,曹端肋骨断了,这几句话说出来,疼的额头上满是汗,他斯斯抽了两口气,催促道:“赶紧的,把这绳子解开。”   众人有些迟疑:“这……万一那胶东王回来,看见咱们解开绳子,会不会……”   骂道:“他回来要是能多看你一眼,我他么就认你当大哥!”   其余人嘲笑道:“就是,人家可比你好看多了!”   那人嘀咕道:“早就听家里长辈说,那是个男狐狸,现在看来,还真是,太勾人了也……”   众人不再理会他,纷纷动手却解绳子,亏得刚才将他们松了松,否则此时别说是解绳子,就是动一下都难。   两人直到半夜才回来,已经在怀里睡着了,整个人窝成一团,分不清头尾,点了火,将手里提着的几只野兔丢进那亭子里。   两人并没有打到多少东西,过于激动,两人离开这里后没多久就将扑倒了,并且十分凶悍的吃干抹净了一次又一次。   好在回来的路上遇见了不少东西,还足够填饱肚子的。   自己生着火烤兔子,却并不管那些公子们,如同曹端所说,他甚至都没有多看一眼,也全然没有考虑他们要怎么吃那些生兔子肉。   不敢和他搭话,因着刚才偷袭了,他能感受到,当时是真的想杀了他的,就是现在,他也不确定,对方会不会真的看在平阳公主的面子上放过自己。或者,对方很可能只是当着的面,才暂时妥协而已。   不敢说,其他人却是初生牛犊,天色已晚,周围寒气袭人,实在是冷到了骨子里,便有人开口和要火。   冷冷道:“闭嘴!”   他怕吵醒,声音压得极低,然而仍旧将这些年轻公子们镇住了,默默对视几眼之后,都沉默下来。   缩成一团,和众人挤在一起取暖,忽的眼睛一亮,指着头顶上的草:“去吧这些东西扯下来,咱们取火。”   其他人眼睛一亮,纷纷小心翼翼的爬起来,顺着柱子上去拽那些茅草。不多时,地上便多了一堆。   众人面面相觑,曹端问道:“谁带了火折子?”   这些公子哥们哪里会想着那些东西,此时都是一脸茫然。   张了张嘴,朝看了一眼,没敢说话,有人提议道:“古人不是钻木取火么?咱们不妨试一试。”   其余人也觉得有趣,纷纷要动手,曹端看着他们,心想,钻木取火也得有木头啊,这里出了稻草什么都没有,怎么钻,怎么取?   一群人忙活了一阵子,终于发现了疏漏,十分无奈的看了彼此一眼,看着那生兔子发呆,这一番忙活,倒是让众人出了不少的汗,身上并不冷了。   早就醒了过来,看了好一会热闹,也没有开口相帮的意思,仍旧懒洋洋的窝着,连动一下都不想。   敏锐的察觉到的不同,他心里的喜悦几乎翻江倒海,他早就察觉到的那横梗在他和之间的屏障终于彻底消失了,他喜不自胜,只是无法用言语表达,更加无法显露在外,只能不停的低头去看,强忍下要去亲吻的冲动,他怕自己再次失控。   打了个呵欠,在胸口蹭了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低头……”   心里一动,十分配合的垂下了头,果然亲了上来,并不是以前那般,一触即离,反倒十分绵长,并未主动,全程配合着心脏满是热火。   那看看的冲动的公子,别扭的转过了身,曹端看他慢慢把手伸进了裤子里,忍不住踹了他一脚,低斥道:“你不想活了?!”   那人一哆嗦,硬起来的物件顿时软了。   若是知道,有人胆敢觊觎,即便不用想,他也能知道,一定会让那人死无葬身之地。   发现,自己竟然有点羡慕,比起父亲三妻四妾,母亲整日后宅争斗来说,这样简单的,只属于两人的感情,竟然意外的让他神往。   若是有可能的话,他也想找那么一个人……   想的正出神,忽的一阵笑声将他惊醒,他扭过头去看,张家那小子,竟然点燃了火,正举着一把烧着了的稻草笑的得意,他有些意外:“怎么点着的?”   张家小子一指那闪着紫光的电网:“一蹭就着了。”   曹端不由看向,心想,这人似乎也没有那么心狠…… 第178章 意料之外1   不出刘彻所料,那许不识果然不敢将这些公子哥们就这么丢掉,第二日黎明之即便带着一群尸奴寻了过来。   此时那被困了两天一夜的公子哥们已经睡了过去,饥寒交迫下,总有些昏沉,即便听见了动静,却也没有反应过来。   将火堆踩灭,手里拿的是从那些公子们身上搜来的长剑,只是这些东西,大都华而不实,跨在腰间做个装饰还好,若真是当做武器,大约是用不了多久便要被力道冲撞断了。   显然也听见了动静,从修炼中退出来,脸色不太好看,以为他是修炼出了岔子,正要问一句,对方却忽的跨步上前,将他牢牢抱住。   张了张嘴,脑海中忽的一阵模糊,他不由抬手揉了揉眼睛,抓住他的手腕:“怎么了?”   拧起眉头,心里莫名的有些慌乱,然而他看了看,却一时没想明白哪里不对劲。   “哟,刘大哥,今天这么早就收工啊。”   一怔,刘大哥……   回头看了一眼,应了一声:“内子身体不适,今日早些回去,我得去镇上买些猪肉回来给他补一补。”   说话的那人笑起来:“刘大哥可真疼人。”   不再说话,推着往前走:“快些回去歇着,活计放着,我明日便能做完。”   张了张嘴,说出来的话连他自己都有些陌生:“那怎么行,今年佃了好多地呢……”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门口,将他往里面一推:“先进去歇着,等我回来做饭。”   看了看那门,虽然十分简陋,甚至门板都是裂开的,他却觉得十分熟悉满足,进了院子还嘱咐道:“那我先把粥煮上。”   捏捏他的脸:“去床上躺着。”   只好答应,看着他穿着一身粗布短打,却仍旧十分英俊非凡,贵气逼人,不由得有点痴。   隔壁大婶笑起来:“韩家小子,你可真是走了运了,谁想到捡了个傻子,好了竟然这样能干,你这样的身子,他也不嫌弃你。”   心里不悦,怎么能嫌弃自己,然而说出来的话再次让他自己惊讶了,他听见自己说道:“是啊,若是能给他生个孩子就好了。”   那大婶笑起来:“虽然艰难些,也不是不行,你们多试试,反正那小子能干,你们每日回来都还剩力气,攒着做什么?!”   脸颊发红,连忙缩回了院子里,外面便传来爽朗的说笑声。   摸摸自己的脸,又摸摸肚子,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若是能给生个孩子……   可是他怎么会生孩子呢?   他脑袋有些打结,一时想不明白哪里不对劲,然而越想他便越觉得可笑,他怎么就不能生孩子呢?   稀里糊涂的进了院子,墙角上堆着劈好的木柴,旁边有个大灶,院子倒是不小,只是有一半都种了青菜黄瓜,看着倒也不空旷。   这院子里只有两间屋子,一间是堂屋,一间是卧房,推开门就看见堂屋里还隔着些乱七八糟的小工具,大概是临走之前正在做什么东西。   明明他生于钟鸣鼎食之家,从小锦衣玉食,从未来过这种地方,此时却觉得处处都熟悉的很,竟比长安的王府和韩府都要熟悉,他推开内室的门,他觉得里面应该有个大床,有青色的帐子,和简单的箱笼。   门被打开,果然是这样,看了看那有些灰暗的被褥,眉头微微一皱,伸手便要去拍。   的声音忽然在外面响起,他怔了怔,赶紧走出去,却见正在和村里的女孩子们说话,为首一人不过及笄年纪,却已经长得花容月貌,颇有倾城之姿。   对方正笑意盈盈的看着:“刘大哥,来我家吃饭吗?我爹在山上打了袍子,已经炖上了。”   摇摇头,将猪肉晃了晃:“我得回去给做饭。”   那女孩不满的嘟起嘴:“大不了你吃完给他带回去嘛,我家又不缺那一碗肉。”   还是摇头,声音听起来柔和许多:“他一个人吃不下饭。”   女孩咬了咬嘴唇,脸上露出委屈来,周围哄笑一片,先头和他们说话的汉子大声笑起来:“都说了刘大哥疼人,就是有人不信!”   隔壁大婶也开口:“刘小子回来了,快去看看你媳妇,他脸色不好看呢,是不是累着了?你说他就是要强,你能干的活,偏要抢着干。”   应了一声:“我这就去看看。”   透过窗户看见他进了院子,又探出头去和隔壁的大婶说话:“婶子说的是,明日我就不让他出去了,我裁了两块布,麻烦婶子给他做件衣裳。”   那大婶哎呦哎呦的笑起来,连连答应,先前堵着要带他回家吃饭的女孩子跺了跺脚跑了。   也没有在意,合上门进了院子。对方像是知道就站在窗前看着他,抬头对他一笑,语调柔和道:“怎么不歇着?”   这笔刚才缱绻亲昵许多的语气让心里微微一暖,他推开窗户看着他:“怎么还买了鸡?”   那是一只活鸡,被提在手里还在咯咯的叫,看着他,又看看他手里的鸡,发现这个男人,即便是如此形象,仍旧让他不能自己。   将鸡割开脖子放在盆上放血,然后便在灶上添了水,一面点火,一面道:“路上盆上了,他打了不少野味,我给了他猪肉。”   ?   怔了怔,心想,那人不光打仗是一把好手,原来打猎也这样厉害……   可是,自己怎么知道他会打仗呢?   有些糊涂,搬了凳子坐在屋檐下一面看着点火烧水,一面和他说闲话,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这让他那张棱角分明又英气逼人的脸多了几分温柔,越看越移不开眼睛。   他不由道:“总觉得你,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抬头看他,嘴角的笑容扩大了些:“哦?那我该是什么样子?”   张嘴,不假思索道:“位登九五,睥睨天下!”   他话一出口,眼前忽的一闪,穿着粗布麻衣的,在他眼前皲裂开来,眼睛瞳孔一缩,站起来要往他那边跑,脚下却忽的踩空,一头栽下去。   他惊出一身冷汗,再睁开眼睛看时,却见周围夜色浓重,寒风飒飒,周围更是空无人烟,还能看见那茅草亭子的一角,分明就是他们之前呆着的山里。而他,正被吊在山崖下,脚下便是万丈深渊。   在上面喊他,抬头一看,这才发现拉着自己的就是,对方膂力惊人,一把便将他提了上去。   此时才发现身上竟然满是鲜血,肩膀上有个窟窿正不停的往外吐血,下意识要拿手去堵,握住他的手,在自己右胸点了两下,安抚他道:“没事……”   靠近他,让他依靠在自己身上,并不客气,显见也是累了。   “我刚才陷入了幻境……”   “我也是,若非及时醒来,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这才知道他们刚才是有多危险,不由一阵后怕,用力抱了抱的腰:“可还有哪里受了伤?”   摇头,意味不明的笑了笑:“这次,咱们倒是欠那小东西一回。”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茅草亭里的众人早就不见了,只剩一个曹端还窝在角落里,他脚边还有三四只断臂,看那十分健硕的肌肉,应当是那程不识的。   只是,对方如何会有这么多的手臂?!   “那东西,是个妖孽。”   曹端有气无力的说道,约莫是察觉到了的疑惑,蹬腿踢了踢脚边的断臂:“这东西砍断了还能再长出来。”   目光有点复杂,他一时弄不明白这曹端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若说是看不惯尸道,看不惯朝廷,可初次见面,他却是在为虎作伥,且还试图刺杀自己。   若说是维护正统,勤王灭贼,此时却又这番作态,一副投诚之像,着实让人猜不透。   “我,我也没想帮你们,只是给曹家留个后路,如,如果以后,你们真的成了事,不要赶尽杀绝就行……”   蹙眉:“便是看着公主的面子,殿下也不会对曹家如何,你这话说的可以再假一些。”   曹端被噎了一下,沉默片刻,悻悻道:“其实……我觉得皇上可能被控制了,这些人太可怕,长安权贵中家家都有那么一个人驻守,活像是看押,现在的长安,活像是个死人墓,路上连大声说话的都没有,我……我不想再回去了……”   哼了一声:“一码归一码,你暗算的账还没算。”   曹端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根肋骨现在还断着,不可思议道:“这还不算?!”   打断他的话:“你说皇帝被控制了?”   曹端脸色有些发白,声音下意识压低了许多:“前几天发生的天罚你们看见了吧,那么大的霹雳,我长这么大也没见过。”   看了一眼,心想,我也没见过。   曹端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继续道:“那个提议,实在朝会上提出来的,众臣哗然,皇上自然也不答应,那怪……些人也没说什么,但是第二天皇上就改了口,而且朝中权贵竟然也没再反对。若非……” 第179章 意料之外2   他顿了一下,韩嫣往前走了两步,在那茅草亭子里坐下,翻开衣裳去找药粉在他身边盘膝而坐,十分自觉的扯开了伤口处的衣裳。   韩嫣一面给他上药包扎,一面用眼神催促曹端别停下,继续说。   曹端却迟疑了一下,不太确定的嘀咕道:“这是听我妹妹说的啊……”   曹氏女颜色i丽,姿容绝世,并不比陈阿娇逊色多少,且年纪不过二八,性情温和有礼,知情识趣,刘荣一见便动了心思,用了不少手段将人纳入宫中,封了夫人。   这时候正在新鲜期,一月里大半的时间都在曹氏女那里,她能知道些辛密并不奇怪,何况刘荣也不是能藏住话的人。   “只管说来听听。”   曹端紧张的吞了吞口水,开口的时候还有点结巴:“就,就是……旨意下了之后,皇上就去了我妹妹那里,睡了一觉醒过来,竟然就将这件事给忘了,我妹妹规劝了几句,想让他收回成命。   没想到却被无端训斥了一顿,事后他便火急火燎的将那些人给招进了宫,我妹妹觉得这事有古怪,便传了信出来,只让我们小心,离着那些人远些。”   “令妹倒是聪慧。”   韩嫣说着将素帛在肩膀上打了个结,不紧不松的,看着十分熟练。   而后他便看向曹端,曹端王后缩了缩,慌忙开口道:“我,我当时真的不是故意的……”   韩嫣踢了他的腿一脚:“再不起来,就不给你接骨头了。”   曹端愣了愣,这才欣喜起来,刚要凑过去,韩嫣便被拽了回去,曹端“唉唉”了两声,未等开口,要说的话便被冷厉的视线给震慑的忘了,眼睁睁的看着他越走越近,然后一掌拍在自己胸口上。   曹端惨叫一声,躺在地上打了几个滚,被一脚踹到了角落里才停下来。   韩嫣摇摇头,有些想笑,还未等他安抚曹端,九天之上骤然一道惊雷,两人对视一眼,十分惊诧,虽说是开春时候,可这春雷,不该有这样大的威势才对。   “去看看!”   将韩嫣抱起来,眨眼间就不见了影子,曹端这才回过神来,高声喊起来:“别把我自己丢在这里啊……”   话音未落,身边骤然闪过一道黑影,他后半截话便被吹散在风里,转而换成了尖叫。   然而不过片刻之后,他便被放了下来,眼前是宽敞而空旷的大道,沿街只点着稀稀拉拉的几个灯笼。   非但照不清路,反倒衬托出几分阴森气来,像是鬼火,影影重重的。   曹端不由哆嗦了一下,小声喊道:“喂……胶东王?韩王后?”   他生怕被人听见,又怕那夫夫二人听不见,声音时高时低,听起来像是喊魂,回音传回来将他自己吓得头皮发麻。   蓦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惊叫一声跳起来,撒腿就跑,十几丈之后才慢慢停下,回头看过来,一见是和韩嫣,登时松了口气,往地上一座,抱怨道:“你们,吓死我了……”   韩嫣失笑:“已经到了长安,你自回府便是。”   曹端愣了愣,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环顾四周,果然觉得眼熟,又跑到点着灯笼的地方看了一眼,果然是十分熟悉的店家,他惊疑不定道:“我们前几日出去,走了足有一天……”   耳朵一动,低声对韩嫣说了两句话,韩嫣点点头,抬手打断了曹端的话:“我们另有要事,我想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曹端不怎么怕韩嫣的,但是只一个眼神就让他忍不住发抖,忙不迭的就点头,举起手指,比了个发誓的姿势:“我保证……”   韩嫣点点头,两人眨眼间就消失在了曹端眼前,速度快的只留下一串残影。   曹端摸了摸自己跳的很快的心脏,不由轻轻吐了口气。蓦地,他搁在胸口上的手上下滑动了起来,不可置信道:“好了?!”   他话音落下,便有人高声呵斥道:“谁在那里?!”   曹端这才想起来长安城中是有宵禁的,连忙闭了嘴,灰溜溜的沿着小路往府里走,他自小在城中长大,又喜爱四处鬼混,对城中大街小巷十分熟悉,专走隐蔽幽深的小巷子,免得被巡城兵逮着,回去还要挨板子。   只是今日月黑风高,这巷子里风声阵阵,着实让人胆战心惊,曹端越走,心里便越是忍不住嘀咕。   不多时腿便有些软,靠在墙上,不敢再走了,往日里走惯了的巷子。   这时候怎么看怎么诡谲,仿佛眼前那无尽的黑暗里藏着什么恐怖的东西,正在择人而噬。   曹端吞了吞口水,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恰在这时,身后又是一声闷雷惊响,这不是一天路程的司隶部边界,这声响自然也要骇人的多,曹端发出了一长串没有意义的尾音,腿几乎直不起来。   他暗暗叫了一声苦,心想要是早知道这路晚上走起来这样吓人,他还不如去挨那几板子呢……   他打了退堂鼓,正要往回走,突然有人拽着他的衣领将他狠狠拽了回去,曹端一声尖叫正要破喉而出,一只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别吵!”   的声音一响起来,曹端就下意识的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将他往后一丢,曹端左右看了看,竟然没发现韩嫣,不由小声问了一句。   头都没回,讥讽道:“你以为他和你一样没用?”   曹端张了张嘴,心想自己就是随口一问,招谁惹谁了,平白被这么讥讽一顿。   “殿下!”   韩嫣的声音突然从前面传来,拳头握紧,拼尽全力,不管不顾的打了出去,曹端只觉得的后背突然离自己越来越近,最后已经完全顶在了他身上,并且把他顶了出去。   曹端后背砸的生疼,斯斯抽气,然而下一瞬,他便发不出声音了,因为面前那片浓重的黑暗,竟然动了一下。   的确是动了一下,虽然四周都是黑的不见五指,曹端却还是感觉到了不同程度的黑色在眼前微微一晃。   他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抬手想去揉眼睛,手还未碰到脸颊,耳边便炸响了一道惊雷,眼前那团模糊的黑影瞬间便露出了清晰的轮廓。   曹端震惊的睁大了眼睛,他本来都做好了看见一只怪物的准备,那能料到,眼前的竟然是一张人脸。   惊讶片刻,他很快发现了不对劲,这张脸未免也太高了一点。   简直像是掉在半空中一眼,两旁的二层楼屋完全不能将他遮住,对方像是戳破了伞面的木杆,突兀的立了起来。   紧跟着往后退了过来,反手将曹端腰间的长剑抽出,运足真气,在墙面上借力踩了一脚,升至半空,对着那人脸当头劈下。   那东西尖叫起来,却是兽吼声,震得地面都颤动起来,曹端心头猛地一颤,心想,这动静,不把那巡城兵招来才怪了。   然而他不敢动弹,更不敢离更远些,他从不知道长安的夜里何时已经变得这样危机四伏,随便钻一条小巷子,便能钻出个能打雷的怪物来。   好在战斗力十分强悍,又有韩嫣时不时的放冷箭,不多时便将那东西斩杀。曹端这时才能看见巷子那头传过来的隐约的灯光,心中长舒一口气。   韩嫣匆忙过来扶住,曹端这才想起来他受了伤,他在荷包里掏了掏,拿出来的都是好药,然而韩嫣只是看了一眼,并没有接受:“多谢,我的药更好。”   曹端有些不服气,但是转念一想,胶东方士齐聚,说不得就有什么非凡之物,自己这个怎么着也是出自凡人之手,确实差了些。   “这一会巡城兵就要过来了,咱们赶紧躲一躲吧?”   韩嫣看过来:“曹公子还是自去的好,我二人与长安……”   后面的话不必再说了,曹端并非愚笨之人,何况他们也并没有多少交情。韩嫣扶着走远了些,让他靠着墙坐着,低声道:“我去将他们引开。”   摇摇头:“长安不比别处,尸道横行,你还是呆在我身边安全些。”   韩嫣正要再开口,曹端便插进话来:“你们还是跟着我走吧,长安如今不同往日,单是巡城兵便增加了三倍不止,你们诸事不知,即便身怀大能,也未必能逃得过去。”   侧头看了他一眼,曹端立刻缩了缩脖子,嘀咕道:“就当是看在公主面子上……”   韩嫣思索片刻,还是答应了,身边跟着的四个方士一个方才受了重伤,其余人都被冲散了,现在还不知道散落到了哪里,他总要找一个安身之所给他们养伤。   在墙角留下记号,韩嫣将背起,一行人匆匆往曹端的别院去。   几人的身影刚刚转过巷子,巡城兵便走了过来,个个举着火把,将漆黑幽深的巷子照的透亮。   那被斩杀的怪物便露出了原来的样子,那东西有着一颗硕大的人头,脖子以下却是蛇身,背部有鱼鳍似得突起,四只爪子已经七零八落的散在幽深的巷子里。   自咽喉以下,整个肚腹都被一剑劈开,黑漆漆的血液正从里面渗出来。   巡城兵校尉惊得倒退三四步,被身后的同僚接住才回过神来,惊骇欲绝道:“快!快去禀报天师处,雷神死了,雷神死了!” 第180章 相处之道   曹端的这处私宅并不算宽敞,院子只有一进,就算仆从稀少,也仍旧有些简陋,并不十分符合他那世家公子的身份。   察觉到韩嫣的眼神,曹端脸色一红:“你看什么看!我,我又没有接管家产,能买下一座院子已经很不容易了……”   韩嫣点点头,并未再说什么,身上有伤,需要及时调息打坐,曹端亲自给他们推开了门:“这是我以前住的屋子,你们想凑合着,箱子里都有干净的被褥,想来你们也不要下人伺候,自己收拾吧。”   说完他便要走,又被一伸手拽了进去,等出来的时候,身上十分狼狈,灰头土脸的样子,倒有些可怜。   韩嫣关上门有些无奈:“殿下似是很喜欢那曹公子?”   为人凉薄,看不上眼或者是没什么本事的,鲜少能入他的眼,便是多说一句话也觉得是浪费,今日却对那曹端多有训斥,刚才也将人拽进来逼着人收拾打扫,好一番戏弄。   这在以前,是很少见的事情。   “哼”了一声:“他不做,难道要你来做不成?”   韩嫣伸手去解他的衣裳,声音里还带着笑意:“天色将明,殿下赶紧歇息吧。”   凑过去在他嘴上咬了一口:“一起……”   韩嫣点点头,两人这一夜折腾的实在是够呛,又受了伤,很快便睡了过去,韩嫣却没有睡意,他有些想不明白那只怪物怎么就盯上了他们。   更重要的是,那个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难不成是妖怪?   韩嫣皱了皱眉,觉得有些滑稽,然而想起百里明来,他却不由一凛,妖魔到底是歪道。   但……倘若那东西也是神兽呢?岂不是证明刘荣也和他们一样,也能借着这些鬼神相助做筏子……   韩嫣辗转反侧,及至天明,也未曾睡着,反倒将惊醒,一把将他抱紧怀里,迷迷糊糊的在他额头蹭了蹭:“想什么……一夜不消停。”   未曾想惊扰了,韩嫣心里有些愧疚,含糊的否认了一声,便安静的呆着了,脑子里却仍旧纷乱一片,他忽而想到,昨夜那东西是否和汝南郡里的凶兽一般,是要吃人的……   若是如此,放置于沙场,该是怎样的利器……   辰时正,曹端鬼鬼祟祟的出现在门外,耳朵紧紧贴着门板,又抬头看看日头,有些烦恼似得样子。   韩嫣耳朵一动,便要起身,搁在他腰间的胳膊动了动,眉头皱起来,不甚耐烦的跟着坐了起来。   “殿下不妨多睡一会,臣去备好了药,再来处理伤口。”   将肩头的布巾扯开,昨夜血肉模糊的伤口此时已经看不出多少痕迹,若非血液清理的不够干净,完全看不出伤势来。   韩嫣扒在他肩头看了看,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心中十分惊叹,再看时,眼中便不由带上了几分崇拜。   他那双眼睛亮起来,像是带着星河,足够让人目眩神迷,低头亲了亲,像是上了瘾,有些欲罢不能。   曹端终于没了耐心,小声喊起来:“你们醒了吗?醒了吗?”   哼了一声,曹端的声音立刻不见了,片刻之后才又响起来,明显带了些小心翼翼:“我就是告诉你们一声,今天别出门,外面满大街找你们呢……还有,昨天找来了三个人,都在耳房呢,你们自己去看看。”   随后便响起了脚步声。   韩嫣爬起来,打开窗户还能看见他匆匆而去的背影,失笑道:“他倒是当真怕你。”   不置可否:“让他备热水来。”   韩嫣答应着,打开门却见外面有一桶热水,提进来两人简单洗漱,便往耳房里去,果然是随侍的几个方士,只是几人面色都不好看,昨夜重伤的那个仍旧在昏迷,其余几人精神也并不好。   “你们昨夜遇见了什么?”   韩嫣一开口,几人才回过神来,纷纷抱拳行礼,眉头一皱,在腰间的荷包上一拍,一只紫玉瓶子便自己跳了出来,取了几粒丹药,一一弹给众人,醒着的三人面上露出激动的神色来,诚惶诚恐的道了谢,迫不及待的便吞了进去。   “且不急,让他们调息一段,我们先去用膳。”   韩嫣点头,见几人将那药吞下去,面色立刻便好了许多,心中不由惊讶,手指微微一勾,想看看那药丸是些什么东西。   偏装作没看见,眼角偷偷瞥着他满是好奇,却又不得不按捺的样子,心里忍不住笑,面上倒是十分镇定冷淡。   曹端藏了两个人在这私宅里,自然不敢声张,除了一个聋哑厨娘,将别的仆役都遣散了。   因此早膳并不算丰盛,但是比起在野外自己烤的半生不熟的东西来说,也算是人间美味了。   因此二人相携前来时,曹端几乎将砂锅里的粥都喝光了,见到两人还呛了一口,咳了大半天。   他连连摆手:“我再让厨娘去做……”   看着那七零八落的盘子,眉梢挑了挑,似是有些无语,韩嫣忍不住笑起来:“这才两日,就把他馋着了。”   不予置评……   曹端很快便回来了,大约是知道自己吃的多,特意多做了的,搁下粥,厨娘紧跟着又送上一个大食盒,将空了的碗碟收走。   曹端十分乖觉的先自己盛了一碗粥,喝了一口。   韩嫣摇头失笑:“无妨,你且用你的,我与殿下并不惧。”   天罡之体稀世罕见,自然是有奇特之处,曹端不知其中就里,还以为是这二人心性坦荡,不由心中佩服。   韩嫣习惯的给布菜,两人吃饭时偶尔说话,却并不怎么深入交谈,曹端频频看过来,韩嫣有些奇怪,看过去时,却见对方正对自己挤眉弄眼。   他只当对方孩子心性,并不放在心上,未曾想用了饭,曹端竟然一路跟了过来,韩嫣只好留在院子里招待他,却进了耳房听那四人汇报。   曹端鬼鬼祟祟的凑过来,眼睛时不时的便要瞄一眼那耳房的窗户,韩嫣被他这番作态逗笑了:“曹公子,你所来为何?”   曹端挠挠头:“我原本是想看看……”   被传做是男狐狸精的韩王后是怎么魅惑人的,当初见着还觉得有些手段,现在看起来,怎么越发觉得上不了台面,连他院里的那些姬妾都不如。   韩嫣不明所以,也猜不到他将二人收留竟是为了这样的目的,见他支支吾吾不肯说话,还以为是什么大事不好宣之于口,便安抚道:“此处只你我二人,若是顾忌殿下,大可不必找我来说,若是必要,我还是会告诉他的。”   曹端脸上露出隐忍的神色来,压低了声音道:“你们平常就是这么相处的?”   韩嫣一脸莫名,但是对他和的日常却并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他素来奉行君子坦荡荡,无事不可对人言,便点点头。   曹端面色更加古怪起来,站起身围着韩嫣绕了一圈,嘀咕道:“难不成床上功夫了得?”   韩嫣面色一沉,一道劲风吹开耳房的窗户,直奔曹端而来,将他撞飞出去。   曹端哎吆惨叫一声,看了看那窗户里露出来的半张威严的脸,没敢在说话,灰溜溜的出了门,又藏在外头朝韩嫣招手,韩嫣回头看了眼,对方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从容镇定。   韩嫣指了指外面,示意自己去去就回,脸色黑了一层,显然并不情愿,却还是点了点头。   “你到底想说什么?”   韩嫣有些无奈了,这个曹端,实在是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   “也没什么……”   曹端挠了挠后脑勺,突地压低声音:“胶东王有没有纳妾啊?”   韩嫣眼神嚯的犀利起来,直勾勾的盯着曹端,连温和的声音也冷了下去:“你想打什么主意?!”   曹端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没打任何主意,就是请教一下,想知道怎么管住自己的夫君……”   他越说,韩嫣的面色便越诡异起来,最后恍然道:“你也是……”   曹端茫然的“啊”了一声,半晌才回过神来,面红耳赤道:“不是我,不是……”   他又挠了挠头,支支吾吾道,“皇上有了新欢,今天早上为着那女人将我妹妹给罚了,我心里气不过,就想给她找个法子……”   韩嫣十分无奈:“这你更不该来找我,后宫争宠之道,我如何能知晓。何况,刘荣又如何能与我家殿下相比。”   曹端被噎了一下,虽然有些不服气,却还是不得不承认,他说的也是事实,但仍旧不死心,期期艾艾道:“真的,就,就没有一点办法?”   韩嫣并不想和他讨论这种话题,这让他有种挥之不去的怪异感。   他摆摆手:“你何不去请教公主?”   曹端垮下肩膀:“我何尝不想,只是公主府已经被戒严了,我进不去。”   韩嫣一怔,倒也并不出乎意料,毕竟昨夜宰了那样大的一个家伙,若是还不能引起警惕,那些尸道中人,就真是草包了。   “此事,我当真爱莫能助。”   曹端吞吞口水,欲言又止,韩嫣知道正待问他,他却眼神一闪,猛地拍了下脑袋:“看我,忘了一件大事,赵王要成亲了。”   韩嫣一怔,这个时候成亲?   曹端神神秘秘道:“听说这个赵王后曾经是江都王的宠姬。” 第181章 兄弟之阋1   曹端带来的这个消息并没有引起韩嫣多大的重视,只是随口和刘彻提了一句,刘彻却愣住了,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道:“我们去看看。”   韩嫣应下,心想,刘彻前世必定是高寿,知道的本就应该比自己多,虽则大部分已不可靠,可这件事若是前世也发生过,那便说不得其中还有什么蹊跷。   刘彭祖的婚事在七日后,这中间的日子,两人便日日往皇宫大内钻,因着要避着尸道,一处不可久待,往往还没等发现什么,便要换地方。   然而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发现了不少痕迹,大约是对方以为这长安是刘荣掌中物,发作起来十分猖狂,连丝遮掩也无。   那一日见的会打雷的东西这几日两人又见了几个,还有那日在汝南郡见过的凶兽,也曾被他看到过踪迹,刘彻已然确定心中猜想。   接下来的几日便有了方向,两人便时不时的找到些奇形怪状的玩意,个个身高体长,大到三四丈,小的也有一两丈,个个都是庞然大物,饲养起来,到不知道要耗费多少粮食。   两人心中均有一个猜测,倘若这些东西是要以人肉喂食,刘荣已经暗地里毁了多少乡镇。   回到那宅院,刘彻便命人去查,虽然他在长安的人手已经被拔除的七七八八,但是总有几个还能办事。何况,这样大的人口消失,必定不能只在长安,否则,这里早就乱了。   那汝南郡大约是被拿来做了实验,因着刘荣对胶东恨之入骨,有心人加以利用不难达成目的。   然而一旦有了开始,后面的事便不再是突破良知那样简单,不过是数量的多少而已。   可以预见,不久之后,在长安的舆图上,会有许多无人村镇出现。   韩嫣又气又急,当日没能吃下饭去,刘彻也一整日阴沉着脸,曹端只以为他们吵了架,远远的躲开了。   “殿下,不能让他们这样作践黎民百姓,否则即便是他日得登大位,这天下已然千疮百孔,百姓与朝廷再无敬畏信任,不得民心,国将不国。”   刘彻自然也是这个意思,然而以青州之力,护持十三州,单是想想便知道十分艰难。   “此事还需在意,将舆图取来。”   韩嫣忙不迭将舆图铺展在他面前,刘彻面色凝重的盯着舆图看起来,他心知刘荣是要将那些东西投入战场,震慑胶东。然而何时投入,又会不会随意施为,仍旧是未知。   倘若刘荣现在还肯重用那些善战之将,刘彻还有几分把握能猜透人心,然而他现在信任的那些,连人都不算,实在很难揣测。   刘彻最怕刘荣泯灭人性,为震慑胶东,将那些凶兽放入寻常城镇中。   纵然边境都有重兵把守,可那东西皮糙肉厚,若是一意前行,凡人兵士未必拦得住。   刘彻越想心中怒气越重,他几乎可以想到,即便没人提起,刘荣也会想到,并且付诸实践。   但在那之前,青州徐州二地除外的那十一州,怕是要有无数处地方遭难。   若是操作得当,还能借着钦天监之口,构陷他一回。   几乎是眨眼间,刘彻便想到了借着那些凶兽所为能施展的所有手段,即便刘荣不会全部用到,却不得不防。   他招来暗探,往大汉各地传出消息,严加防范。   是夜,两人梳洗完毕,韩嫣严阵以待,手边隔着两把长剑,另有符无数,伤药万千。   刘彻哑然失笑,探手捏了捏韩嫣的脸颊:“且等我一夜,去去就回。”   韩嫣抓着他的手重重捏了一下:“殿下放心,韩嫣一定护你周全。”   他这幅豁出一切维护他的模样,让刘彻心里暖的不知所措,原本还有许多话要叮嘱,张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原本便已经设下数不清的阵法,为的就是护持两人安危,若此间实在危急,他以魂魄之体,也能在眨眼间便回归肉身,其实并没有多大风险。   然而毕竟是第一次施展,又是在危机重重的长安,两人心里都有些不安。   刘彻扣着韩嫣的脖颈,狠狠亲了他一口,低声道:“等我……”   而后,盘膝而坐,眨眼间目光便空洞起来。   韩嫣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轻轻吐了口气,低声道:“自然是要等你的……”   他话音落下,门外便传来动静,他精神瞬间绷紧了,今日之事两人并未告知他人,连那四个护持的方士也不明所以,此时只在外面护持。   “何人在外?!”   那四人修为并不弱,韩嫣也未曾听见打斗声,此人若非时常过来,便是修为远在那四人之上。   韩嫣喊了一声,并未得到应答,心中越发凛然,不再开口,只是全神戒备的盯着门口。   他心里有些怀疑,刘彻才走不远,对方便能找上门来,除非是早就对他们有所监视,否则哪能如此凑巧。   那曹端此人……   韩嫣眼中闪过杀意,不说刘彻,便是他也从未被人这样戏耍过,枉他还以为对方是性情中人,有了劝说刘彻对曹家多宽仁一分的念头。   现如今看来,当真是枉做好人。   韩嫣拔出长剑,却并未动弹,若是外面四人都不是那人的对手,他上去不过就是送死,然而他也是有保命的手段的。无论如何,断不会让人在他面前伤了刘彻。   “两位公子,奴才奉命来送宵夜。”   韩嫣懒得理会对方,他对刘彻全然信赖,自然相信他阵法的厉害,此时他不动声色,才会让对方暴跳如雷。   门又被敲响了,那声音有些急切道:“这宵夜凉了就不好吃了。”   韩嫣嘴角挂着冷笑,心想来人倒真是蠢,事先竟也不曾调查两份,这府邸里除了一个聋哑厨娘,再没有其他下人,他这伪装做的,当真是可笑之极。   曹端的声音突然传进来:“你是哪里来的?我不记得府里有你这么个人……不对呀,我不是把下人都……”   紧接着便是一声惨叫,韩嫣下意识想去救人,然而电光火石间他又想到一个可能,万一是苦肉计呢?   韩嫣不敢轻举妄动,门外曹端却开始鬼哭狼嚎,听着倒不像是受了多重的伤,对方大概也是想用这动静引他出去。   “你奶奶的!”   曹端骂了一声,门外骤然响起另外一声惨叫,韩嫣按捺不住,在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却见曹端胳膊被砍了一刀,半身都是血,胸口却有剑气似得银针不停的射出来,但凡那刺客靠近一份,那银针便要多出两枚。   且那东西像是活的一般,无论那刺客如何变换方向,它总能找准,曹端得意洋洋道:“想杀小爷,也不看看小爷是什么人!”   韩嫣蹙了蹙眉,他看出来了,那银针并不是由曹端操控的,怕是什么法宝,但凡他遇到生命危险,便会触发,比如上一次对韩嫣的偷袭。   然而这东西,连刘彻也不曾发现,显然并不是寻常东西,曹家祖上难不成出过什么方士大家?   韩嫣摸不准这个,却仍旧不敢掉以轻心,生怕引狼入室。   好在这里面的动静很快将守在外面的方士们引了进来,四人将那假扮的奴仆围起来,韩嫣不敢冒险,扬声道:“不需活口!”   几人的攻势陡然凌厉起来,曹端匆匆跑过来,像是知道这房子下了禁制一般,只小心翼翼的戳了戳,并没有试图走进来。   “这什么玩意,我刚才就看见那家伙在门前又抓又挠的,就是进不去。”   韩嫣看着曹端,并不答话,曹端摸摸后脑勺,有些莫名其妙。   片刻之后,又恍然大悟一般,捂着胸口退出去几丈远,结结巴巴道:“这东西是我家祖传的,除了我们曹家人,别人用不了,你,你,你……别想了!”   韩嫣竟有些看不出这人是性情流露,还是在做戏,然而只要他不试图进来,他也不会妄动。   外面斗了个势均力敌,很快韩嫣便看出不对劲来,若是对方真有内应,选在这时候偷袭,合该派个高手才对,眼前这个虽然并不弱,也比他们随身带着的几个方士要强一些。   但是四人合围之下,却并不是对手,何况这四人还习过阵法,彼此配合,眨眼间便将对方削去臂膀,牢牢困住。   曹端跳起来叉腰大笑,也不管自己胳膊上的伤。   韩嫣看着他,渐渐明白过来,原来他们不过是成了替罪羔羊,这刺客的目的恐怕并不是他们。   韩嫣的目光难得犀利冷漠,曹端很快便察觉到了不妥,惴惴的看了过来。   讨好的笑了笑,韩嫣冷冷道:“曹公子当真是好手段,一手偷天换日,祸水东引,当真用的十分娴熟。”   可恨这家伙,先前还故作懵懂,故意前来解围,若非他看穿这局,便要又欠一回人情。   刘彻此人,虽然生性淡漠凉薄,可素来一言九鼎,也从来不肯欠人情,这曹端倒是打得好算盘。   韩嫣冷冷哼了一声,曹端连忙拖着伤了的胳膊过来讨饶,韩嫣不欲理会,他却张口就道:“此事并非我愿,却是不得已为之,这仇家也不是我的,是为了救平阳公主。”   若是曹端自己的恩怨,韩嫣并不会理会,但是若牵扯到平阳公主,韩嫣便不得不多加思量。   曹端见有转机,连忙道:“你听我和你说……” 第182章 兄弟之阋2   曹端一靠近,韩嫣便往后退了一步,对方似乎是忘了这防御阵法,一头撞上来,便被弹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韩嫣看着他,并没有出去的意思,曹端哎呦叫了一会,便坐了起来,凑近韩嫣低声嘀咕道:“汝阴侯现在得了陛下重用,那夏侯颇连着死了两位夫人,这次便打上了平阳公主的主意。   倘若公主改嫁,曹家便要和她撇开关系,到时候若是陛下要如何处置她,便没了顾忌。”   韩嫣冷笑:“无耻之极!”   曹端点头:“正是,只是平阳公主膝下还养着曹侯爷的独苗,不说平阳公主愿不愿意,单就是曹家又怎么肯松嘴,虽说公主的事轮不到他们插嘴,可曹家势大,暗中做些手脚,这事便没有结果。”   韩嫣已然明了,他指了指那因着失血而晕厥的刺客:“他是冲着曹世子去的?”   曹端心虚的笑笑:“汝阴侯颇得陛下重用,若是他打算解决曹世子,必然会动用那些方士,公主府虽然守卫森严,可毕竟都是凡人,这事是我不对,您大人有大量,饶过我这一回。”   他连连作揖,韩嫣冷眼看着,心里却信了七八分,只是这时间实在是太巧,总让他觉得哪里不对劲。   然而这话却又是解释的通的。否则,那许不识既然见识过刘彻的厉害,必然不会只派这样一个人来。   “暂且信你,退下吧。”曹端连连点头,又伸手指了指那刺客,小心翼翼道:“他要如何处置?”   韩嫣眉眼一沉,曹端便缩了缩脖子,一溜烟跑了,然而他走了,那人也还是要处理的。   “带下去搜魂,看他目的为何。”   他到底还是不敢轻信曹端,何况刘彻现在情况并不稳妥。   韩嫣一眨不眨的看着刘彻,心里却仍旧有些慌乱,只是这情绪被他压在心底,并没有表现出来,他恍然间意识到,自己对刘彻的依赖似乎有些过了。   前世两人纵然亲昵,彼此之间行为也十分放肆,然而到底还是君臣有别,凡事都要顾忌法度,这一世,刘彻自己卸下那君王的盔甲,将柔软的内在摊开在他眼前,他便忍不住越走越近,越走越近,直至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韩嫣忍不住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这样下去,说不得真的会自甘堕落,变得越发胸无大志起来。   他想起自己看见的那个幻觉,心里猛地一跳,忽然觉得若是和刘彻就那样找个村落,过那样粗茶淡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也很不错。   甚至因着有那幻境的铺垫,所有一切都变得十分真实,让他越发向往。   他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去碰了碰刘彻的脸,身体却骤然一僵,脸颊腾的红起来,幻境里出现的那个念头让他有些无地自容。   然而若是刘彻必须要有子嗣的话,他宁愿自己是个怪胎,不男不女也好,只要真的能生出来。   然而,那也只是想想而已,阴阳相悖,男男结合本就违背纲常,纵然他们无惧天下流言,可到底也该现实些。   韩嫣被自己的念头折腾的尴尬又难堪,尽管刘彻现在并不能感受到他的情绪,他还是有些心虚的垂下了头,并不敢再去看对方的眼睛。   好在他虽然心不在焉,外面却并未再发生什么事,韩嫣回过神来看着刘彻那张脸,像是那虫子要从心脏里爬出来一样,让他蠢蠢欲动,他见过刘彻无数种表情神态,这样安宁甚至是死寂的样子,却是第一次。   他有些不适应,这个人即便是睡着,也该是十分威严的。   韩嫣心里那蛊惑人心的虫子彻底钻了出来,他不受控制的抬手捏了捏刘彻的脸,然后是下巴,刘彻这个动作做得倒是十分熟练,但是韩嫣却从来没尝试过。   手下的皮肤手感很不错,韩嫣没摸过别人,一时间也没有对比,只是比起自己来,好像摸着要舒服一些,让人爱不释手,他忍不住想,会不会刘彻也是这样的想法,所以才总是忍不住的要去摸他。   韩嫣很快认可了这个念头,并且忍不住继续了下去,他伸出食指,戳了戳刘彻的锁骨,往常他都只能咬一口,这样戳起来的时候,指尖传来的硬滑质感让他有些意外,忍不住又戳了两下。   他像是得了一个新玩具,对着刘彻的身体,所有的念头都脱缰了的野马似得,天马行空的发展,支配者他的双手在刘彻身上摸来摸去,捏来捏去,实在是爱不释手。   外面响起虫鸣声,韩嫣侧头看了看窗户,目光一扫,便看见了书案上的笔墨和朱砂,他心头一动,刚才那只名为放肆的虫子又钻了回去,在他心尖上爬来爬去,韩嫣抿起嘴唇笑了笑,点了些朱砂,笔尖停在刘彻眉心,似点非点。   韩嫣又迟疑起来,这样似乎有损殿下威严……   然而他心里其实很想看看这个人没了那层威严的外壳,也褪去骨子里的狂傲不羁,会是什么模样。   但是这个念头让他不由自主的心虚起来,仿佛多想一下便是大逆不道。   那支笔悬空许久,终究还是被韩嫣给放下了,他拍了拍刘彻的胸口:“先记着吧,若是日后你再对不起我,我……”   他说道这里,突地住了嘴,脑海里空白一片,即便早就知道他拿刘彻没辙。   可这种时候,对着一副空壳,他还连一句威胁的话都说不出来,实在是有些窝囊了。   韩嫣自己都忍不住要鄙视自己一回,末了却又摇头笑笑,既然是刘彻,没办法就没办法吧……   只是刘彻却并没有在约定时间回来,眼看着天越来越亮,韩嫣心头那份旖旎便越发消散,心里的急躁便再也压不住了,他起身围着床榻走了几圈,仰头去看外面的天色,日头已然升了起来。   然而天空却十分晦暗,层层叠叠的黑云压在半空,连阳光也黯然起来。   韩嫣心头像是压着大石头,呼吸变得十分困难,心脏的跳动声就在耳边,听起来颇有些震耳欲聋的架势。   韩嫣拍拍胸口,还以为是那只虫子在作祟,然而很快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太紧张了,刘彻没有按时回来,让他心里像是漏了洞,无论如何都不能安稳下来。   手脚都忍不住紧绷起来,像是身上那层皮忽的就缩水了一般,绷的他全身都难受起来,若非这不是他自己的院子,此时已然是坐立难安了。   随侍的方士忽的敲了敲窗户,对方并不能进来,除非韩嫣从内里打开阵法,然而他现在是宁愿自己出去,也不肯让旁人进来。   他看了一眼刘彻,伸手去摸他的脸,上下扯了扯,然而对方却毫无动静,他只能长叹一口气,转而开门去见那方士。   那人伏在地上,并未抬起脸来,像是受了伤,韩嫣一惊:“发生了何事?”   方士:“殿下无需惊慌,我等已将那刺客好生审问过了,这是问出来的东西,颇有些震惊,殿下还是有些准备的好。”   韩嫣应了一声,他不肯出去,若是不小心人都走出去了,便也回不来了,只能伸手去接,那方士将一块布帛递过来,堪堪要接触之时,韩嫣心中蓦地一寒,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都退回到防御阵法里面。   而此时,那跪伏着的方士也站了起来,整个人足足高了两倍有余,宽大衣袍下的下半身已然面目全非,粗壮的兽腿不安分的在地面上刨来刨去。   韩嫣脸色冷沉,他没想到还是着了道,他想起曹端往防御阵法上撞来的样子,胸口的怒火几乎要喷薄出来。   当真是用的好手段!   那幸存的方士听见动静齐齐赶来,韩嫣抬手止住他们:“莫要靠前,去找救兵!”   三人齐齐应了一声,大约也知道这东西并不是他们能对付的了的,高声叮嘱韩嫣小心,便散开朝着三个方向追去。   那东西似乎是能听懂他们的话,转身便朝着他们追去,最近的一个,被他伸手一捞,险些抓回来。   韩嫣弯弓射箭,他力气打了许多,这弓弦足有四十石的力道,却被他拉满了,羽箭呼啸而出,正中那东西后心,那高大的身影顿时一震,扬天怒吼一声,转而回头瞪着韩嫣,一步步朝他走来。   韩嫣忍住想要后退的冲动,再次拉弓射箭,他心里庆幸这几日他们多出走访,弄了这样一件利器,否则此时便只能看着,连忙都帮不了。   然而这凡间之物就算力道惊人,也仍旧不能将那东西如何,对方的皮肉厚度,有些超出想象,随手一扯便将那羽箭扯下来,却只留了几滴血。   韩嫣觉得有些棘手了,他还不知道这东西本身的实力是多少,现如今将这方士弄得不人不鬼,看着倒是比遇见的前两只要聪明些。   韩嫣对准他的眼睛射了一箭,然而那颗人头在这样的身体上,实在是太过渺小。   何况对方摇头摆尾,像是看穿了他的意图,并不肯安静下来,韩嫣一箭射偏,划破对方的右脸穿了过去。   那东西怒吼一声,像是真的疼了,有些恼怒的跺了跺脚,韩嫣眼睁睁的看着它肋下鼓起两个包,然后两只漆黑的爪子刺破皮肤钻了出来,朝着他狠狠的抓了过来。 第183章 兄弟之阋3   周围陡然金光大盛,连他自己都被这突兀出现的亮光刺了下眼睛,只得将袖子遮在眼前抵挡。   耳边骤然响起爆裂声,心中一惊,放下袖子果然见他们寄身的这间屋子已经摇摇欲坠,数不清的瓦砾木屑正从头顶砸下来,匆忙跑向,舞起长弓将坠落的杂物挡开,确保安全。   曹端的声音从外面响起,怒火中烧,恨不得一箭将他射个对穿,然而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牢牢抱住他的腰身。   心里一喜:“殿下?!”   在他耳边“嘘”了一声,低声道:“外面遍布杀机,我且带你回胶东,莫做声,且让他们白忙一场。”   心下放松,轻轻点了点头,被一拉,紧紧靠在他胸膛上。   再睁开眼时,两人已经回到了胶东,刚要松一口气,身上陡然热起来,眨眼间便让他汗流浃背,连忙伸手将他身上的裘衣脱下。   心中惊疑,本以为是这寝宫中点多了炭盆,然而环顾四周,却不见一丝火星。   将外袍丢开,解释道:“此秘法虽可转瞬千里,耗费的时间却不短,你我不觉得,外面应当已经到了五月。”   脸色僵硬片刻,不可置信的从窗户往外看去,却见那天空上挂着的日头明晃晃的,怎么也比方才看见的要明亮太多。   继而他火急火燎的往后退去,喊道:“檀香,备水。”   失笑,抬手要去捏他,被他躲开了。摇摇头,扑过去将他整个抱住:“好了,咱们回来他们还不知道,不如直接去浴池,那里更方便一些。”   有些别扭,生怕自己身上的味道怪异,不肯让碰他,然而还是被抱去了浴池,这里大约是被按时清理过,水仍旧很清澈,且冒着热气。   将丢了下去,十分罕见的只是洗澡,看了他两眼,见他却是没有别的心思,微微有些失望,继而便想明白了,凑过来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你昨夜……那天回来的太晚了。”   语气有些凝重:“我不过去了一个时辰,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麻烦,那瞎子为了留下我,将那些东西都放出来了,不说长安,天下都乱了。”   身体一震,久久回不过神来,末了手脚都发起抖来,一把抱住他:“韩府没事,公主府也没事。”   紧紧抱着他,重重吐出一口气来,拍着他的后背,语气沉凝:“咱们消失的这几个月胶东怕是人心惶惶,说不得有人筹谋着暗地里捅刀子。”   知道他意有所指,脸色沉闷下来:“在殿下面前,不过都是跳梁小丑罢了。”   二人再没有心思谈情说爱,匆匆更衣完毕,便往外面走去,檀香正守在外面,一见,登时流下泪来,普通跪在地上:“殿下,您可算回来了,奴婢还以为,还以为……”   将她扶起来:“毋须赘言,将胶东情况尽数禀报于我。”   檀香连忙擦擦脸,张口就道:“三月前天下怪物恒生,以人为食,天下大乱,胶东方士齐出,勉强保下青T二州,为救百姓于水火,几位大人和将军商讨之下,决定继续攻略城池,现如今往北,已经取下兖州冀州,往南已经夺下豫州扬州,将司隶部困在中间,形成合围之势。”   大震,心中不由的眼光万分佩服,倘若他不曾放权于下,胶东便会错失良机,此时天下妖孽作祟,各地藩王趁乱逃出长安,对荣口诛笔伐,主父偃已经趁机将他弑君夺位的恶行公布天下,声称妖孽横行乃是天罚,要荣自裁以谢罪。   形势看起来一片大好,然而无论是还是都知道,那几州不过是朝廷没有回过神来罢了,如今双方势均力敌,便是要死拼了。   匆忙召集大臣,他回来的消息,像是一剂定心丸,整个胶东士气大振,将战线生生往前推进了百里有余。   本欲与同去,却被檀香拉住,停下脚步,侧头看她:“还有事?”   檀香压低声音,眉眼间染上愤恨:“小殿下已经出宫立府,苏合也跟了出去,本以为她会和夫人斗得你死我活,却不知那小蹄子用了什么手段,王夫人竟然对她态度大变,您走后不久便往咱们宫里塞了几个人,这时候都在后院呢。”   脸色一冷,万万没想到自己也有养虎为患的一天,只是眼下并不是处理这些事情的时候,大局为重,不过几个女人,只要没心思,她们再怎么折腾,也不过是笑柄。   檀香见他面色笃定,心中也是一松,转而提起。   “小殿下这两个月与诸位将军关系十分亲近,朝中大臣也多有夸赞溢美,若是两位殿下不回来,只怕这胶东之主就要换人了。”   瞧不上,并不放在心上,然而檀香的下一句话便让他心生警惕,他诧异道:“你说什么?他上了战场,还立了功?”   檀香也觉得不可思议,然而军功就是证据,搁在那里,她想不认也不行。最让她气愤是苏合每日里端着主子架子跑到这呈祥宫来耀武扬威。   然而这些话却不必对说了,想来他也不会把一个婢女放在心上。   “小殿下现如今领着一只千人骑兵,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竟然都成了他的亲信,即便是将军要安插人手也未曾成功。”   点头:“此事我已知晓,你们看好这呈祥宫就是,莫要那些女人出来碍眼。”   檀香拍拍胸脯:“殿下放心,奴婢定然不会出纰漏。”   匆而去,此时天下唯有治下还算安宁,各地妖孽横行,并无多余兵力能够支援长安,若是能一举将长安拿下,其余各州便不是问题。   想通此处关节,便决定整装出发,攻下长安,两人匆匆而来,便又要离开,宫里众人忙乱起来,收拾行囊,整理车辆,二人也跟着团团转,竟然也没想起来去给请安。   夜色刚临,便带着前来,苏合也挺着肚子跟在后面,一见便泪流满面,伸手要去摸他的脸,脸色冷硬。   他虽离开胶东数月,可对这里的情况仍旧了如指掌,这母子二人做了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见他抗拒,也并未放在心上,将推到他跟前:“你弟弟如今也长进了,以前是我不好,没有教好他,如今你险些回不来我才知道不能再让他这样下去。   否则连你的忙都帮不上,好在他知道好歹,实在是乖顺了许多,如今也能为你分忧了。”   脸上并无表情,只是低头笑,虽然没有声音,却足够让愤怒,奇怪的是她这次竟然忍住了,并没有发作出来,心下纳罕,却只能隐忍不发。   苏合笑起来:“如今小殿下倒事事赶在殿下前面,殿下也该有子嗣了。”   苏合这话仿佛十分得喜欢,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笑起来:“正是,母亲给你挑了几个可人,你以前不愿意成家,可如今战火四起,总要留个子嗣,即便你不愿意给旁人名分,也不能不做防范,想来王后也不会计较。”   檀香脸色涨红,冷冷的瞪着这婆媳二人,什么叫不愿意成家?拿他们主子当什么了?!   冷冷道:“不劳夫人费心。”   他转身就要送客,脸色一变,就要发作,苏合却突地捂着肚子呻吟起来,忙不迭的遣人去唤大夫,冷冷看着,不上前,也不做声,仿佛这几人有什么事都和他没什么关系。   大夫来的很快,见苏合还坐着连忙让人躺下,这是的寝宫,如何肯让旁人沾染,便要将人送出去,求饶道:“随便有个矮榻也罢,兄长不看我的面子,只看她曾经在王后手下伺候过的脸面吧。”   刘彻冷笑了一声,直觉其中有古怪,伸手握住的手,不耐烦道:“送去后面吧。”   眼睛一亮,招招手:“快些,若是孺子出了事,本宫让你好看。”   一群宫人匆匆将他抬去偏殿,大夫只说是动了胎气,并无大碍,心中疑惑,心想难道自己太过疑神疑鬼?   他不由看了一眼,不动如山,他从来都是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这二人,现在要加上一个苏合,因此气定神闲,只当还没到他们发作的时候。   果然,片刻之后,那大夫开了安胎的药,正要走,便被闯进来的的女子拦住了,那并不是一个人,足有四五个,个个花容月貌,身段窈窕,端的是人间尤物,此时正哭的梨花带雨,欲语还羞的偷瞄着。   脸色铁青,瞬间便明白了这些人的身份,檀香白着脸请罪:“奴婢有罪……”   冷笑一声:“既然防不住那就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显然也是打的这个主意,抛开开始的那些恼怒和不耐,现在看这三人折腾,倒有些看戏的意思。   反正日后再回胶东的机会屈指可数,就由着他们闹吧,这热闹日后可是会越来越少的。 第184章 舐犊之情   他这样镇定,倒是让也冷静下来,冷眼看着。   就见那女子中穿蓝衣的忽的转身朝着磕起头来:“王后,我等与您无冤无仇,您若是看不惯我们,将等打发出去就是,何必下这样的狠手!”   她这话一出口,二人对视一眼,竟然齐齐松了口气,心想果然还是冲着来的,那就没事了。   见两人面色不变,那女子心中忐忑起来,剩下的话便噎在喉咙里,有些说不出来。   好在苏合及时接口,她怒斥道:“大胆,胆敢诬陷殿下!”   那蓝衣女子便立刻换了方向,朝着苏合磕起头来:“孺子明鉴,奴婢们虽然明鉴,可到底也是女人,如今王后一碗药灌下去,却是让我们连跳活路都没有了。”   苏合震惊的看向,似乎想为他说些话,又觉得无话可说,一张脸便将结果直白的显露出来,其余人也跟着看了过来。   无动于衷,冷眼旁观,王托睦锟┼庖簧,心想,难道这样的手段都不足以让厌倦?   苏合与刘驰对视一眼,心中皆是震惊,这些女子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且还都是明明白白的身份,最差的也是农家女儿,都是良籍。   忍不住要开口,淡淡瞥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些嘲讽,他实在是腻歪了这母子,怎么就只知道在女人身上下功夫,这样的见识,别说防着他,就是敞开大门,他们掌握不住胶东。   “闹完了就散了吧。”   本以为是一场热闹,到头来竟然只是干嚎。   两人同样的感受,转身就走,王陀行┗帕耍厉声道:“胶东王,如此放肆,要毁你后嗣,你竟然还要包庇他!”   正要争辩,一把握住他的手,转身看着王停眼见对方脸上露出希冀,那些女子也个个殷切的看着自己,他不由冷笑了一声:“倘若真是王后命人给你们灌了药……”   他顿了顿,见那些女子拼命的点头,眼神更冷:“那便是不喜你们,若是王后不喜……留你们何用?”   他身上蹦出杀意,将那些妙龄女子全部惊住,不欲与这些女子计较,说到底不过都是棋子而已,他何必自降身份。   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无奈:“罢了,孤本想送你们去个好地方,既然王后不准,那就留丢出去吧。”   他说完携着转身就走,脚步却又顿住,扭头看向苏合:“再敢出现在面前,孤便宰了你!”   苏合惊得脸色一白,一瞬间身体冰凉,她觉得对方像是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是她策划的一样,这种猜测让她十分惶恐,肚子这次是真的疼痛起来。   然而她不敢在这里多呆,被人送回府邸后,才敢请医问药,下人煎了保胎药来给她,苏合犹不放心,连声让多加剂量,喝下两碗才敢躺下歇着。   临到天明时肚子却再次疼起来,下人连忙去请大夫,对方一诊脉。   顿时惊住了,提着药箱要走,连声道:“夫人这是要生了,快去请稳婆,草民做不了什么……”   巧儿连忙将他拦下,跪在跟前求他:“您不能走啊,孺子这才七个月,稳婆还没找好呢!您救救孺子,救救她呀。”   大夫走不了,只能又回来,只是苏合这胎像不好,他不敢接手,只能吩咐丫鬟们动手,这府里顿时响起惨叫。   接到消息时,正和王偷难就吩诔械碌畹钠殿里厮混,顿时惊了一下,他不敢耽搁,毕竟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匆忙起身就要去,却又被身后的美人缠住,一时竟不得脱身……   王偷故且蝗缂韧的不经心,听着婢女将情况禀报上来,眼中厉光一闪:“让咱们宫里的嬷嬷去看看,记住了,我儿不能有这样的污点。”   她始终看不上苏合的出身,虽然这些日子没发作,也不过就是等着这一天而已,她想要一个人死,从来都不是难事。   婢女连忙下去传旨,不多时便和嬷嬷到了府邸,苏合一见那嬷嬷,登时心中一凛,她疯狂摇头,厉声道:“出去,本宫不用你!”   那嬷嬷不过是新入了承德殿,并未得人心,此时便有些发蒙,那婢女却冷冷一笑:“孺子这就不对了,夫人身边的人,岂是你能呵斥的,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   苏合不管不顾喊起来,她喊道是,现如今也只有能救她,那婢女又笑起来:“您还是歇着吧,夫人赐了几个美人,小殿下这时候正忙着呢。”   苏合声音猛地一停,像是喉咙被噎住了一眼。   婢女推了那嬷嬷一把:“还不赶紧的,若是出了岔子,你可担待不起。”   苏合心灰意冷,知道自己在劫难逃,扭头看向巧儿,死死握住她的手,巧儿从未见识过这种场面,惊惧之下脸色惨白……   府里的事对二人并无影响,因着此次打算攻下长安,还要平定大局,日后再回来却不知是何年何月。   因此往日用惯了的东西都要带着,收拾起来动静颇大,因着时间紧,两人贴身之物便自己收拾起来。   正忙乱间,外面忽然传来嘈杂声,被吵得一愣,瞬间忘了手里的两件衣裳该往那个箱子里放。   檀香跑进来,带着几分慌急:“殿下,苏合生了!”   点点头:“备下重礼,稍后便送去。”   檀香凑过来,在他耳边说了两句话,脸色古怪起来:“当真?”   檀香脸色也并不好看,点了点头,既无奈又愤恨,还带着几分怜惜:“奴婢如何敢拿这种事说嘴,那位估摸着咱们也恨那苏合背主,这事做的毫不遮掩,这宫里,怕是只有那小殿下不知道了。”   最后一句满含讥讽,也知道怪不得他,确实是让人失望。   “那便让她进来吧。”   檀香一怔,急道:“您还真打算趟这浑水啊?”   哭笑不得:“那你这火急火燎的过来,难不成不是为了这个?”   檀香一时语塞,她的确是存着让救一救那孩子的意思,只是却还存着另一层意思。   既然苏合把孩子送到了呈祥宫,那这孩子便是呈祥宫的人了,若是由养大,那不就是和亲生的没什么两样?   若是有了这个孩子,谁还敢拿子嗣说事。   虽然她冷眼看着,觉得不是会变心的人,可架不住万一,总要有个防备的好,有这个孩子傍身,即便日后真的变了心,也不至于没有退路。   然而檀香这些想法是不能宣之于口的,此时被这样一问,便只能哑然。   摇摇头:“既然人送来了,就去找个奶娘来看顾着。”   檀香连忙点头,的话在胶东,可比王土醭奂悠鹄匆有用的多,不过两个时辰,檀香便领着三个年轻妇人走了过来。   身后还跟着一个不过豆蔻年华的小女娃,正是苏合身边的小丫头,巧儿。   巧儿一见便跪在地上磕起头来,像是知道自家主子对不住,她这头磕起来,一点情面也不留,不过片刻,额头便红肿流起血来。   看了檀香一眼,檀香连忙将人扶起来,指了指身后的三个奶娘道:“这是殿下替小公子找的奶娘,你挑一个吧。”   巧儿有些瑟缩,茫然的看着檀香,檀香道:“小公子虽然丧母,可到底还有生父在,怎么着也不必咱们呈祥宫管闲事。”   巧儿一下子白了脸,又要跪下,她怀里的娃娃嚎啕大哭起来,巧儿顿时慌了神,轻声去哄那孩子,却越哄越哭。   一个奶娘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小心翼翼道:“小公子约莫是饿了吧?”   巧儿忍不住去看韩嫣,韩嫣便点点头:“你们上前来看。”   奶娘们忙战战兢兢凑过来,先前说话的人便将小娃娃接过去,侧过身去拨开衣襟,小娃娃果然止了哭声,老老实实的喝起奶来。   “那就带回去慢慢选吧,想来你也做不了主,不若让小殿下掌掌眼。”   说完就要走,巧儿“噗通”一声又跪了,不管不顾的磕起头来:“求殿下救小公子一命,求殿下……”   檀香将她硬生生拽起来,冷着脸道:“你这话说的当真让人不解,小公子的事我们殿下哪里能插手,他既有父亲,又有祖母,你求错人了。”   巧儿急的脸涨红,蓦地想起来苏合临死前曾对他说的话,连忙拉住檀香的手道:“姐姐,孺子说了,这孩子以后就是两位殿下的,和旁人再没关系,求两位殿下将他好生养大,他一定会知恩图报的。”   檀香心里一动,心想,苏合到底不算蠢得无可救药,这句话倒是说到了她心坎里,不由看向,似是在出神,表情有些空茫,她小心喊了一声,便回过头来。   檀香心里一跳,心想,自己刚才大约上看差了,明明他的表情很冷凝,让人看了也不禁心里一寒。   “无论如何都是刘家血脉……既然孺子临死所托,孤便全她一个主仆情分……”   巧儿欣喜若狂,伏在地上连连道谢,檀香低头一笑,眼中却闪过寒光,这孩子能留下,说不得会是日后的依仗,这巧儿却是个隐患……   毕竟不是亲生的,他们不得不防,这个恶人,不妨由她来做。 第185章 鲸吞之势1   胶东大军,兵分三路前往长安汇合,因着周亚夫先前被那些凶兽重伤,此时已经被送回长安养伤,至今昏迷不醒,大军合围长安之时,朝中竟没能选出合适的领兵人选。   刘荣一夜之间便苍老许多,明明正值壮年,看起来却并没有精神,甚至是十分虚弱。   因着那次大乱,朝中大臣伤亡过半,真正的肱骨之臣并没留下几个,多数都称病,闭门谢客,并不露面。   刘荣再没有往日的意气风发,眉宇间满是阴鸷,看着人的时候,像是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如今还在长安的藩王,只有刘彭祖一个,他此时正缩在角落里,虽然出卖了刘非刘乘,他在这里的日子却并不好过。   刘荣太过多疑,即便他什么心思都没有,也仍旧一天十二个时辰被监视。   甚至还遭遇过几次刺杀,若不是他有心防范,此时大概早就成了亡魂。   然而即便如此,他也仍旧不后悔回来,能将淖姬那样的美人娶回来,且狠狠的打了那素来不可一世的刘非的脸,每每想起来,都让他觉得十分畅快。   然而并不包括这种时候,当日围攻刘彻,捅了那么大的篓子,却没能将人伤到一根汗毛,让刘荣大发雷霆,连素日被格外优待的尸道中人也被训斥的十分狼狈。   只是当时大殿大门紧闭,并没有人知道,刘荣有没有那样的胆子真的对这些神鬼莫测的能人们发飙。   反正,刘彭祖心里是不信的。   单看现在吧,朝中无人,他还是只能靠那些人,尽管对方看起来并不是善类。   瞎眼的少年紧紧靠在许不识身上,如今刘荣性情偏执,众臣但凡上朝,便只能站着,偏偏这二人是个例外,此时正坐在矮椅上,姿态十分轻浮。   众人即便看不过眼,却也不敢说什么,真正说的上话的人,并没有在这里。   众臣不由唏嘘,短短一年,已然物是人非,景帝在的时候,臣子何尝被这样无视轻怠过,天下又何尝这样混乱过。   有些人一辈子也没见过所谓的妖孽,如今却是成了噩梦,不想见也时常出现在梦里。   当日那场大乱,将长安近半的人口吞噬殆尽,随后虽然城内的凶兽已被宰杀殆尽,可到底损失惨重,不说百姓,就是自诩忠君爱国的臣子,也已经对刘荣彻底失望了。   听闻胶东大军已兵临城下时,众人心里都有了些隐秘的喜悦和放松。   刘荣虽然猜不透众人的想法,然而却被那些称病的老臣们激怒了。   他越发的不想输,无论是用什么手段都不能输,他要一战就将那些乱臣贼子们斩杀殆尽。   而此时,刘彻也在想着,如何能一战定长安。   如同王退说,刘驰果然长进了许多,在众将军里面也有了几分话语权,此时便提议道:“长安四周大都被那凶兽搅和的人心惶惶,必然无力支援,若是我们堵住长安四道大门,便能来个瓮中捉鳖。”   韩嫣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刘驰十分坦荡的和他对视了一眼,这让韩嫣心里越发的没底,从巧儿将孩子送到他身边开始,刘驰就不曾问过一句,按照刘驰以前的性子来推断,实在是太不正常。   无论如何韩嫣也不相信,一个人能在短短几个月内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然而对方毕竟是刘彻的弟弟,他心里在怀疑,也不好当众说出来。   在他思量期间,刘彻决定,姑且一试,刘驰自动请缨,围堵西门,西门离东门最远,要绕过半个长安城,若要赶在夜半行动,便要现在就出发。   刘彻看了看刘驰,眼神有些意味深长,刘驰目光十分坦然,还带着少年的野心和崇拜,刘彻弯了弯嘴角应允了:“好,本帅便命你带领麾下,再领虎威营右军困守长安西墙,雍门、直城门、章城门都要守住了!”   “是!臣领命!”   刘驰看起来战意盎然,韩嫣心里却越发惊惧,那厢刘彻又下了令,卫青负责北墙的洛城门、厨城门、横门,赵破虏守南墙的覆盎门、安?门、西安?门,而东面的宣平门、清明门、霸城门由刘彻亲自镇守。   等布置完各番事宜,天色已经擦黑,刘驰立刻点兵领命而去,众将也都散去,为减轻负重,剩余两队人马会在用过晚饭后出发。   眼见人都走光了,韩嫣终于按捺不住,拉住了刘彻,然而这话他又无从开口,到底是背后道人长短,他有些不自在。   刘彻拍拍他的手,安抚道:“放心,我自由分寸,他的能耐,我比谁都清楚。”   韩嫣松了口气,点点头,小兵士来送饭,卫子夫紧随其后,他们已经许久不见,此时见面到颇有些亲切。   卫子夫指了指那饭菜:“新打的井里被下了东西,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能让人能在两个时辰后全身无力,时间也不久,最多也就半个时辰。”   韩嫣脸色一沉:“若说此事和小殿下无关,臣是无论如何也不信的。”   刘彻失笑:“真巧,孤也不信。”   卫子夫瘪瘪嘴:“成了,我先去弄解药,你们注意着就是了。”   韩嫣唏嘘不已:“他倒是不怕弄巧成拙,为他人做嫁衣裳。”   “若是能想到这一茬,那就不是刘驰了。”   刘彻不想再提他,唤来副将吩咐几句,暗中传下几道命令,便与韩嫣趁着这短暂的没人功夫亲热了一番。   不多时便有斥候来报,说是在霸城门不远处发现了刘驰部下停留的痕迹。   刘彻命斥候继续盯着,却忍不住冷笑,他那个好弟弟,果然没有长进。   如同他的母亲,做事直来直去,偏以为自己智计无双,天下人都是傻子,连个弯都不会拐。   “咱们只等他夜里自投罗网。”   韩嫣担心的却另有其事:“可殿下要如何处置才好?夫人那里……”   王涂刹换嵋馐兜绞橇醭勰狈丛谇啊   刘彻眼神有些阴鸷:“军法如山,即便是孤也不得违背,何况是她。”   这就是要硬扛着了。   韩嫣叹了口气,直觉此番举动下来,必定是后患无穷,然而他却无计可施。   “无需多想,那井里的毒与她脱不了关系,倘若她真要掰扯,就让桑弘羊去和她说。”   韩嫣张了张嘴,想起桑弘羊的口才,不由笑了笑:“想来桑大人定能不负殿下所望。”   两人日后只会越来越忙,刘彻不想在这时候说些旁的不相干的人或事,只拉着韩嫣亲来亲去,韩嫣推拒了两回,心里也想着那无声无息就走过去的三个月,推拒的力道不由就弱了下来。   刘彻如同受了鼓励,正要自主的擦枪走火,阮荷华的轻咳声便响了起来。   刘彻反应十分迅速的扯过衣裳将韩嫣裹了起来,脸色阴沉沉的看过去,阮荷华抬抬手:“我什么也没看见。”   刘彻“哼”了一声,阮荷华笑笑:“殿下消失许久,胶东却安然无恙,虽然却有几个人怀有二心,却也难成气候。”   说罢,便将一份名单交上来,里面竟有八成以上是韩嫣不认识的,刘彻笑了一声:“鼠目寸光。”   这些名单上的大多都是下面的百夫长千夫长,甚至还有几个什长,加上各人下辖的兵士,林林总总算起来,竟然也有五千余人。   只是不知道这五千人打算在今晚做些什么。   阮荷华此来显然不是为了这件事,她抬起眼来轻飘飘的扫了一眼韩嫣,刘彻心里一突,知道这是邓无为那边审出结果来了,正要将韩嫣支开,曲无垠便到了,韩嫣虽然强自按捺,却还是能看出眼底的急躁。   “两位细谈,臣去看看曲先生有何事。”   说完便急急忙忙走了,刘彻看着他的背影,微微闭了闭眼,心情十分复杂。   阮荷华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布帛,摊开递到刘彻跟前:“先看完这个再叹气吧。”   上面写的是邓无为在严中鹤嘴里翘出来的东西,刘彻越看眉头皱的越紧,最后拳头死死握起来,十分隐忍的在桌子上拍了一下。   即便如此,那桌子还是没能承受住力道,瞬间便四分五裂开来。   阮荷华往后退了一步,曼声道:“冷静,冷静,这火毒虫不难压制,只是越往后面,便要承受多般苦楚,我问过曲前辈,世上至寒之物便能克制,只是那些东西大多对人体伤害颇大,且十分难寻。为今之计,只能先找找看,若能寻得什么,再让曲前辈看看吧。”   刘彻目不转睛的看着她,阮荷华叹口气:“我已然做过推演,正是极北或者极南,然而极南处要过海,海中方向难寻,只能往北去,我已将玄风营中精英尽数遣出……若是寻不到,殿下不妨带王后往极北处呆着,总能缓解一二。”   刘彻此时才松口气,只是目光仍旧沉凝:“极北至寒之地可能保他性命无忧?”   阮荷华有些迟疑,然而想到曲无垠那一身本事,便点了点头:“若是有天寒压制,再加上曲先生,总能让王后殿下寿终正寝。”   寿终正寝?   区区几十年,这怎么够呢……   刘彻心脏搅紧,疼的嘴唇直哆嗦,他迫切的想要让阮荷华给韩嫣算算命数。   然而很快他就清醒过来,他与韩嫣本就不是此间之人,如何能算的出来。   然而他仍旧不甘心,明明他现在都有几百年的生命,如何就不能分一半给韩嫣…… 第186章 鲸吞之势2   两个时辰一过,外面瞬间便安静下来,韩嫣没能赶回去,随便找了个角落往地上一躺就完了。   曲无垠又给他送了一瓶药来,同时也打算辞行,说要往极北去替他寻药,韩嫣心里感激不已,极北要穿过匈奴,匈奴中有鬼神莫测的大巫,并不好对付。   然而这种时候,韩嫣也只能道声谢而已。   他心里倒是没想着曲无垠会是这样重情重义的人,只是这份情实在是太重,他也不知道日后要怎么还才好。   思绪正翻飞间,营地外面便响起了脚步声。与此同时,韩嫣听见有OO@@的声音正在朝着自己靠近,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因着角度问题,只能看见杏色的绣鞋和黄色裙角。   韩嫣心里叹了一声,却无论如何也惊讶不起来了。   这军营里的女人屈指可数,卫子夫虽然也领了一只女子军,但是为了避嫌,并不在此处,阮荷华常年都是一身黑衣,从未穿过这样鲜亮的颜色。   这个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了。   王褪掷锬米咆笆祝她虽并不是良善之辈,手上沾染的人命也并不止一两条,但是像这样直接拿着刀子捅人的粗暴方式,是从来没有用过的。   因此,哪怕她心里恨死了韩嫣,恨不得将他送下十八层地狱,可仍旧手抖的像筛糠。   韩嫣心里冷笑了一声,他倒要看看,王湍懿荒芟碌娜ナ帧   说实话,他是想借王托┯缕的,让她有那个能耐真的扎下来,这里兵士何止千万,哪个人能认不出她来呢?   既是祸乱军营的帮凶,又蓄谋刺杀王后,即便是刘驰坐在刘彻的位子上,也保不住她。   韩嫣知道王退啦涣耍无论如何也不能死在他们胶东军营里,可不代表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对刘彻下手。   她是自找死路,韩嫣就静静等着她一步步走过来,然后送她去囚笼。   然而王拖袷欠⑾至宋O眨竟然在一人之外的距离站住了,她垂眼看着韩嫣,目光变换不定,韩嫣几乎要以为她看出自己在装晕了。   然而下一瞬,她就猛地迈步过来,手中匕首高高举起,对着他的胸口就刺了过来。   韩嫣长舒一口气,心想,好在自己在过去的那几年里让王蜕疃裢淳,否则她生了退意,可就是得不偿失了。   他正要挪一挪避开要害,王偷呢笆妆阃T诹税肟罩校韩嫣不觉得她那刚才那刺下来的凶狠样子会在短短一瞬间产生退意,可那匕首确实是停住了。   紧接着刘彻冰冷的,像是冰锥子似得声音就响了起来:“你竟敢!”   王途讶的往后退去,绊倒在横七竖八躺倒的兵士身上,震惊的看着刘彻,不可置信道:“你,你怎么会没事?!”   韩嫣心里焦急,还以为刘彻情急之下要露馅,然而刘彻却立刻就晃了晃,踉跄着退到韩嫣身边,脚一歪,就坐到了地上,喘气声粗状如牛,目光却仍旧凶狠的盯着王汀   王腿闯こ隽艘豢谄:“我就说,那可是真正的仙人赐下的灵药,如何能不管用。”   刘彻这幅样子在她看来,倒更加可信了起来,他本就是盛名在外的天罡之体。   若是没些特殊之处,反倒惹人怀疑,刘彻这样歪打正着,倒是让远处观望的刘驰越加迫不及待起来。   刘彻说不出话来了,眼睛半睁半闭,气势全消,王托老踩缈瘢连着冷笑了几声:“若是你肯乖乖将胶东交给驰儿,哪里会有今天。”   她说完,便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烟花打上天。   刘彻趁她不注意,偷偷的去扣韩嫣的掌心,在他掌纹上摸来摸去,然后借着宽大袍袖的遮掩,顺着手腕往上,之间在他手臂上弹琴似得拨来拨去。   韩嫣心里像是有只跳蚤不停的跳来跳去,让他的心也跟着胳膊一起痒起来。   他不得不瞅着空睁眼狠狠瞪了刘彻一眼,然而刘彻在他跟前素来没皮没脸,这一眼实在是不能让他当回事,反倒变本加厉起来。   韩嫣只好改变策略,求饶的看着他,刘彻的手果然顿了顿,张了张嘴,说了几个字,韩嫣耳郭红了起来,他看出来了,刘彻说的是:“晚上回去,加倍补回来。”   虽然刘彻实在是胡闹,可他这样一折腾,韩嫣原本紧绷的心绪竟然意外的平缓了下来,他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刘彻心中满意,若说是韩嫣放下心结之后哪里最好,就是这床笫之事。   他再不避讳,偶尔的时候,会让刘彻有种回到过去的错觉,那时候他们都还太年少,根本不知愁滋味,直到天人永隔,才识得何为相思苦。   刘驰大约是等的太久了,早就迫不及待了,一看到信号便快马加鞭赶了过来,他倒是大胆,并没有带领虎威军的右军,跟着的只有自己麾下的一千人马。   这漫山遍野,横七竖八躺着的人,即便是活人,一眼看过去,也足够震撼,那一千人瞬间便懵了一下,刘驰却顾不得,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   “快,把人都绑起来,只有半个时辰,动作都快点!”   一个千夫长迟疑片刻,到底抵不过刘驰许诺的前程,长安近在眼前,内无兵马,外无良援,只要他们掌握了胶东的这些兵士,就能长驱直入,入主未央,他们就是从龙之功,哪里有人能抵挡得住这样的诱惑。   千夫长咬咬牙,一挥手:“都动起来,赶紧的!”   一千人呼啦一声散开,然而在这十数万兵士面前实在是不够看,一散开,连人影都看不见了。   刘驰扫了一眼,心里突然有些慌,然而看见王湍且蛭激动而有些泛红的脸,那些慌乱便被抛到了脑后。   母子二人汇合,来不及说其他的,王捅阋恢噶醭梗骸八们两人都在那里,他果然有些本事,现在还清醒着,只不过到底还是咱们的药管用,已经动不了了。”   刘驰有些惊讶,片刻之后便放松下来,如同王退想,他也觉得刘彻该有些过人之处。   母子二人迫不及待的走到了刘彻跟前,这个男人哪怕是痴傻的时候,身量的原因,也从未被俯视过,后来更是在胶东搅动一番风云,颇有几分笑看天下的意思。   而他此时却被他们母子二人俯视着,像只垂死挣扎的老狗,狼狈的可笑。   刘驰的脚蠢蠢欲动,他很想一脚踩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他装了半年的好教养,几乎在眨眼间便被撕碎了,他从未那样卑躬屈膝的去讨好一个人,偏这个人还不识好歹。   该给他一个深刻的教训。   刘驰心电急转,王腿疵煌了正事,推了他一把:“快,问问虎符在哪里?”   刘驰有些不满,然而他与王鸵菜闱缀瘢便只能将这份不满暂且按捺下来,脚却还是踢了上去,凶神恶煞道:“老老实实把虎符交出来,否则……”   他看了一眼韩嫣,脸上的恶意彻底压制不住了,他一把将人提起来,刘彻的手还搁在韩嫣衣袖里,险些滑出来。   好在刘驰四肢不勤,功夫上并没有多大造诣,因此并没能将韩嫣彻底提起,头离地不过两尺远,韩嫣的手还老老实实的垂在地上。   刘驰也觉得有些丢人,泄愤似得将韩嫣丢开,刘彻连忙侧了侧身,将他接住,怒斥道:“竖子尔敢!”   刘驰不受控制的大笑起来,然而笑容却很快变得扭曲,他想不明白,明明这个人现在自己一掌就能掐死,怎么还敢这样出言不逊。   然而更让他觉得不满甚至是愤怒的是,刚才他竟然被吓住了,虽然只有那么短短的一瞬,可这足以让刘驰恼怒。   他从腰间拔出长剑,打算现在刘彻身上划个几道出出气,王椭迕伎戳怂一眼:“你有些分寸,别真把人杀了,那虎符咱们娘俩可不知道在哪里。”   刘彻忍不住看向她,王湍抗馍亮松粒抱怨道:“又不会真杀了你,不过是几道小伤口罢了,当初我与驰儿往胶东去,不知道受了多少苦,你这逆子又何尝心疼过?”   刘彻勾了勾嘴角,眼底满是冰凉的寒意。   王椭痪醯猛菲し⒙椋扭开了头。   刘驰却有些癫狂,他压低声音笑起来,带着几分阴鸷:“刘彻,你也有今天……”   刘彻锋利如刀的目光嚯的的射向他,刘驰动作一顿,脑海里有一瞬间出现了空白,甚至忘了自己原本是要干什么的。   “你今日筹谋就是为了夺兵权?”   刘驰回过神来,想起自己的布局,十分得意,他摇摇头:“当然不,你以为我是你?妇人之仁,若是你不管那些灾民,长安早就是你的囊中之物了,现在反倒便宜了我。”   刘彻没什么力气似得滑了下身体,手指却又往韩嫣袖子里钻了钻,轻轻挠他的胳膊肘,韩嫣忍得十分辛苦,几乎就要反转身笑出来,却只能死死憋着,嘴角不受控制的抽搐起来。   刘驰却并未发现,他那稚嫩的脸上多了些不符年龄的阴鸷和桀骜。   他道:“你将虎符交出来,我就给你们权势,甚至是合葬也可以。”   王筒宦起来:“你说的什么浑话,这个贱人,怎么配进刘家的祖坟!”   刘驰对王痛蚨献约旱幕笆分不满,转过头瞪了他一眼,王团火中烧:“若是他和我葬在一个墓地里,还不如做个孤魂野鬼!这事我绝不同意!”   刘驰拍了一下脑袋,恍然道:“我这到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不如将王兄迁出去如何?” 第187章 鲸吞之势3   为难的看了一眼,片刻之后点了点头:“倒也可以。”   刘驰大笑起来,转头去看:“你可满意?放心,我会在给你选个风水宝地的……”   忍无可忍,猛地睁开了眼睛,飞速的站了起来,在这短短的一瞬间里,他还抽空瞪了一眼,然后便将腰间长剑拔出,直奔刘驰而去。   刘驰顿时惊住,竟然没顾得上躲,还是推了他一把,才堪堪避开的剑,然而韩嫣剑锋一转,却直接削掉了他的发髻。   刘驰披头散发的狼狈躲开,这时候才回过神来,他不可置信道:“你,你怎么会这么快就醒过来?!”   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了不对,扭头看向王停目光竟然十分凶狠,被他这一眼看的傻了,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那漫山遍野的横尸竟然都站了起来,将他们母子二人围在中间,虎视眈眈的看着。   这才慢慢站起来,不紧不慢的弹了弹沾了灰尘的盔甲,轻声笑起来:“刘驰,你的愚蠢,总是让我不断的大开眼界。”   刘驰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失败,明明是那样周密的计划,怎么就会失败呢,他剧烈的摇起头来,心里却有恐惧慢慢升腾,他猛地的扑向了还以为他是要自杀,连忙将剑撤了回去,刘驰却在他身边跑过,直接躲在了身后。   “母亲,母亲,你救救我,救救我……”   “她自身难保,怎么救你?”   李成嗤笑一声,挥了挥手:“将叛贼拿下!”   连忙张开双臂将他护住,厉声道:“谁敢!”   带着娘子军走过来,挥挥手让人去将抓住,睚眦欲裂,死死盯着:“你敢动我?这是不孝!”   不耐烦起来:“闹够了吗?你既然不慈,怎么好意思指责别人不孝,滑不滑稽!抓起来。”   身后立刻有两个穿铠甲女兵士上前来,分列两边,抓住的胳膊将她带到一边,李成的人紧随其后,将刘驰五花大绑。   不多时,那一千个分散去困人的兵士也被压了回来,个个和刘驰一样的待遇。   刘驰挣扎起来满脸狰狞,然而在看来,也只能当得起“可笑”二字了。   然而刘驰好处理,却是个难题。   好在有十数万将士作证,即便是真的将她囚禁一辈子,也没人会说什么,最多也就是个大义灭亲吧。   前世他也做过这样的事,只不过当时的人是。   一个专权,一个宠儿。   忍不住想笑,却知道他心里多少是有些难受的,方才对他冷眼旁观,一副生死皆与她无关的模样,实在足以让人心寒。   遣散众人,命他们各自去围堵城门,务必不能让逃脱,自己却拉着回了营帐,打算好生安慰一番。   然而不等他说什么,便将他压在榻上起来,只当他难受,并不推拒。   不多时便等两人恢复理智的时候,火急火燎的赶了过来,心里有些庆幸,幸亏刚才结束的及时,否则真是有够丢人的了。   他倒是不怕笑话,只怕传出去对的名声不好。   然而一反常态的并没有对他们营帐中的特殊味道说什么,直言道:“要自杀……”   表情一僵,瞬间看向,心里甚至窜上来一个念头,想,若果她能就这样死了,也是一件好事。   这样想着,他的神色里不由就流露出许多,看向的目光里带了些若有似无的幽怨,头皮发麻,也不知道委婉,张口就道:“若是没人看见,我说不定还能帮她一把,可她也不蠢,闹得人尽皆知,我就是想下手也不行。”   愣愣的看着她,想不明白怎么突然就蠢了,这话能当着的面直说吗?   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讪讪的笑了笑,拍了自己的嘴巴两下:“当我没说,你们也没听见。”   “那就去看看吧,看她要什么。”   站起来,语调十分冷凝,带着浓烈的寒意,显然是对彻底失望了,他们都猜的出来闹这一出,不过就是想让放了刘驰。   然而谁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又愤怒起来,他不明白,怎么就能这样逼迫,明明都是她的孩子,甚至她亏欠更多。   三人出了帐篷,将士们显然都听说了这件事,频频偷偷看过来,落在身上的视线多多少少都带了些同情。   平常人家母亲大多泼辣,然而却是喜爱孩子胜于一切的,这样初一见另类的,便觉得十分惊疑,甚至会觉得不可思议,原来世上还有这样的母亲。   已经因为太能做而得到了和刘驰一样的待遇,被五花大绑拴在矮凳上,见到,眼睛几乎要瞪出来,她满眼的血丝,看起来格外的渗人。   然而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没有外人,他们都懒得再装样子。厉声道:“你放了驰儿,我和他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   忍不住道:“凭什么?你们三番五次谋夺殿下性命,如今谋反未成,还想全身而退?夫人,你这算盘未免打的也太好了。”   凶悍的看向,那副样子,像是要在他身上咬下一口肉来。   并不在意,却问道:“若是我要他死呢?”   那个“死”似乎狠狠刺激到了她咬牙切齿道:“那我就让你们全部陪葬,全部陪葬!”   面目凶悍狰狞,犹如恶鬼,当真让人唏嘘不已。   站起来,破天荒的对着勾唇一笑,轻声道:“那我就等着。”   一愣,等三人的背影消失,她才回过神来,撕心裂肺的喊起来:“!!”   而一出营帐,便瞬间脸色苍白了起来,连走路都有些摇摇欲坠,明知道他是演戏,可还是揪了一下心,不由自主就要伸手去扶。   在他掌心挠了一下,而后便推开了,自己慢慢的朝前走,端的是背影凄凉,单薄无助。   满营地的汉子们何时见过高高在上,仿佛无所不能的王这样脆弱的一面,纷纷为他不值,此起彼伏的劝慰他。   虚弱的点点头,匆匆进了营帐,连忙跟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有些茫然。   片刻之后才低骂了一声,扭头走了,她得回去设个阵法,让那个老妖妇以后再怎么喊,也传不出来。   离天明还有半个时辰,正是一天最黑暗的时候,双眼盯着沙漏,轻轻挥了挥手里的军旗,立刻有传令兵将进攻的命令传下去。   有些忧心:“全军刚逢大变,还未曾休养,便要进攻吗?我们其实完全可以将长安城围住,耗他一耗。”   拉住他的手:“我何尝不想,减少伤亡,只是长安城中百姓即便损伤大半,也还有数万之众,足够那些邪魔再养一些凶兽出来,不说那些东西能造成多少伤亡,单单是那些百姓的性命,你我便不能枉顾。”   恍然,有些愧疚:“是思虑不周。”   拍拍他:“你不知道那些东西藏身地的秘密,也不知道它们是怎样出来的,自然不会想到这一茬。”   不打扰他思虑后策,转而去检查粮草,他要提防好了对方狗急跳墙,也来个夜袭。   好在朝中能担当重任的大将们都闭门谢客,并无人给提醒,等众人攻进皇宫之时,只来得及收拾了细软,一众后妃都顾不得,被尸道众人护持着逃走了。   城里一片混乱,十二城门守将倒都是硬汉子,还看见了,那时候他正在城楼上和李成对战,他胸口射出来的银针,险些将李成扎成瞎子。   然而那东西到底也有力量用尽的时候,何况也只能顾忌正面,背后却挨了数不清的刀子,最后被李成一刀戳进了肚子,彻底丧了命。   各为其主,到不想说什么只是觉得可惜,哪里值得呢,虽说他即使不死战,凭他做的那些事,他和也都不会放过他。   站上城墙,只能看见他远去的背影。他记忆里还从未见过这样仓皇和单薄的车驾,每每对方出现,少则七八人,多则上百人,排场摆的十分足。   在他身边嗤笑了一声:“丧家之犬,何必在逃。”   失笑:“蝼蚁尚且偷生,何况还是王子皇孙。”   只是他这一逃,实在是不够明智,若是贪图富贵,倒不如直接禅位。   无论如何也会让他富足一生,毕竟他在眼里,连个对手都算不上;   若是为了皇帝威严,这一逃,里子面子就都丢光了,实在不知道他图的是什么,何况要的不只是长安,而是整个大汉,即便他逃了又能如何?   着实让人哭笑不得。 第188章 鲸吞之势4   长安城的混乱一直持续到天明,虽然胜负毫无悬念,然而死伤的到底都是人命,能早一息结束,便能少流些鲜血。   刘彻亲自带人去了豢养那些凶兽的场所,不出他所料,那里果然尸体横陈,个个面目全非,被啃食的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而那些只有半人高的小型凶兽却在龇牙咧嘴,满嘴的腥臭气传出来,让人作呕。   刘彻摆了摆手:“传弓箭手。”   这些东西还小,处理起来并不麻烦,但是长大了就是杀器了,也不知道刘荣是狗急跳墙了,还是真的泯灭了人性,明知这些东西好吃人,竟然一批又一批豢养。   等刘彻处理完这里,刚出这场子的大门,李成便拖着一身伤赶了过来,一见面便磕头请罪,刘彻有些莫名:“何事?起来再说。”   李成是有功之人,即便真的犯了错,刘彻现在也不能动他。   李成听见他这话却越发愧疚,死死垂着头:“臣有罪,没有看好小殿下……”   原来是刘驰,刘彻本就知道他不会安分,却没想到他真有胆子在这种时候再出幺蛾子,不由十分新奇:“他逃了?”   李成伏地叩首:“是臣的疏忽,臣甘愿受罚。”   刘彻摆摆手:“罢了,乱战之中,能活下来已是不易,又哪里能顾及那许多,起来吧。”   李成还是跪地不起,刘彻有些不耐,正要伸手去拉他,李成猛地抬起头来看着他,嘴唇一抖,声音也跟着断断续续起来:“臣,臣刚才,打扫战场,发,发现了……”   刘彻一怔:“他死了?”   李成一头磕在地上,这一下几乎就能将他的额头磕破。   刘彻有些不可置信,倒不是多么在意刘驰,只是觉得那孩子像是个蟑螂一样,怎么磋磨都活的好好的,而且还死性不改,现在竟然就死了?   倒还真有些不真实。   李成却误会了,连带他身后的兵士们都误会了,齐齐缄默了。   刘彻摆摆手:“起来,起来……”   他急着回去,刘驰一死,王兔涣顺钢猓闹起来定然是不管不顾,他怕韩嫣摸不清状况,擅自过去,吃了亏。   看他走的匆忙,李成连忙爬起来追上去,磕破的额头淌下血来也顾不上,满脸狰狞的跟在他身后追了过去。   王凸然闹了起来,也不知道这是多么奇妙的缘分,她被从营帐里押解进来,竟然一入城就看见了刘驰的尸体,对方已经被混乱的兵士踩踏的面目全非,她却一眼就认了出来。   卫子夫将人带到自己跟前的时候,刘彻才第一次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王褪且桓瞿盖祝一个为了孩子,可以豁出去一切的母亲,只是这和他没有一点关系,只是免不了感慨。   他从未对这个女人尽过人子的责任,也不好强求对方真的对自己有那么几分关怀,便是这生身之恩,他想,过去种种,其实也算的上还清了,日后。   他们两不相欠,即使自己仍旧会赡养她终老,却也不过是利用他宣扬这仁孝之名罢了。   说到底,他们这方面倒是十分相似,抛却了的感情,再无半点回旋的可能。   韩嫣站在他身边,借着搀扶的姿势,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低声道:“她新丧子,言语上的过失,殿下多担待。”   刘彻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然而王拖袷敲涣松裰牵只是自顾自坐着垂泪,连句话都说不出来,大约是伤心到了极致。   韩嫣劝慰了几句,她竟也没顾得上抬眼看一看,刘彻便去外头看面目全非的刘驰的尸体,那当真是面目全非了,脸上都是血肉混合着泥土,擦也擦不干净,身上的衣裳勉强还能看出来,是胶东军的制式锁子甲。   他这幅样子,若非刘彻早就知道这是刘驰,恐怕根本认不出来,他眉心微微一蹙,有些怀疑,只怕对方来了个金蝉脱壳。   阮荷华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他身边,在地面丢了三枚铜钱,那铜钱原地跳了跳,齐齐朝着死尸靠近了一步。   阮荷华挥挥手,那三枚铜钱就跳到了她手上:“是刘驰没错。”   刘彻应了一声,便不再作声,卫青提议道:“不若请公主来安慰一下夫人。”   这倒是可行,刘彻刚要命人去请,韩嫣哪里已经遣了人来说,平阳公主到了,让他去见一见。   因着知道前世卫青与平阳乃是夫妻,他不由笑起来:“你们倒是心有灵犀。”   卫青有些莫名其妙,桑弘羊心里酸了一下,抬手狠狠掐了卫青的腰一下,只是隔着厚重的盔甲,并没有触到皮肉,卫青扭头看他,训斥道:“别闹!”   卫子夫指着那尸体道:“这个要如何处置?再让那女人看见,不得疯了?”   卫青也有些愁苦,蹙眉道:“先找个冰窖冰起来吧,毕竟是皇室血脉,少不得要大藏了。”   卫子夫龇龇牙:“真是白瞎了一块好地。”   卫青蹙眉,觉得她说的有些过了,然而卫子夫一瞪眼睛,他就闭了嘴,他本就不善言辞,吵起嘴来,十个都不是卫子夫的对手,只得讪讪作罢。   刘彻到了门前,韩嫣正站在门外,他们已经攻下了长安,此处却不是皇宫,而是先前的胶东王府,府里下人屈指可数。   倒是之前留下的小厮八宝还在,忙前忙后的,倒也十分妥帖,这会已经送了热水和丰盛的饭食进去,而那母女二人已经抱头痛哭了起来。   刘彻听着便觉得头疼,拉着韩嫣叹了口气:“且让他们冷静一番,咱们还有得忙。”   虽然攻下了长安,可大汉大部分地区还并未归顺,仍旧要靠着兵力一步步横扫过去,这不是个轻快活计。   然而相比较以前,已经轻松太多,至少刘彻能名正言顺的发布檄文,也能调集粮草兵马,再不必殚精竭虑。   只是有一点让韩嫣十分好奇。   “那些为刘荣所依仗的尸道,除了弄出些凶兽来,似乎并没有多少手段。”   刘彻还未说话,阮荷华便插话进来,邀功似得说道:“殿下莫不是以为我等众人都是摆设?我辈中人遵循组训,凡妖道出,必要倾尽全力绞杀,现如今连几大家主都在四处奔波,区区尸道,如何还敢冒头?”   韩嫣哑然,虽则刘彻一直致力于将几大世家收为己用,可韩嫣到底改不了凡人思想,总会将他们排除在外。   只是倒着实解决了不少麻烦,那些尸道若是凡人对付起来,总归要麻烦许多。   刘彻不好现在就登基称帝,被刘荣那一番作为闹腾下来,百姓们怕是对皇帝并无好感,那名号还不如胶东王好用。   两人正说着话,迎面主父偃急急走来,刘彻知晓他这是看准了机会,打算借着天下大乱的时候,将藩王的势力彻底消减。   在这一方面,至少刘荣是帮了忙的,逃走的藩王十不存一二,于削藩上,实在是大大有利,甚至都不需刘彻再做什么,只要发下旨意,命藩王之子,无论嫡庶长幼,均有封地便可。   无主封地便收归朝廷,百年之后,他的兄弟们死绝了,祖宗们留下的烂摊子也就彻底解决了。   两人将细节商讨一番,主父偃便红光满面的去写章程,韩嫣眼睛发亮的看着刘彻:“主父偃果然有大才,竟能有这样的法子,可比晁错之法,要便宜柔和的多。”   刘彻不耐他夸赞别人,早知如此,刚才就该将人赶出去,做什么非要让韩嫣听见,然而后悔已然晚了。   何况他现在也并没有时间再去顾虑这些事,国内之战早晚都要结束,比起大汉的土地的统一,他更想先把匈奴收拾了,不为别的,单说那极北之地的灵药,也让他有些迫不及待了。   刘彻虽未称帝,然而朝中那些前几日还病的要死的肱骨之臣却都在这时候活了过来,一日日的往王府跑,刘彻日理万机,抽空见了几个,有些不耐烦,他在胶东肯放权,政令发下去,报告呈上来,皆是十分简练,一眼便能看出结果来,长安的这些老臣们却还在之乎者也,咬文嚼字,着实让人不耐烦。   “让他们学学怎么写折子再过来。”   刘彻发了话,又重兵在手,看着还是个贤明模样,老臣们纵然心有不甘,却还是老老实实的回去找胶东官员们请教。   刘荣留下的烂摊子太大,国库已然被败了个干净,怪不得朝廷被说成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连迁民都没个安抚钱,甚至还要加重赋税。   刘荣的私库倒是有些东西,却大都华而不实,不堪用不说,就是卖也卖不出去,如今这世道,吃饭尚且不易,何况享受。   即便世家大族有本钱,也不敢轻易露头,长安中人对刘彻还不甚了解,不知道会不会就触了逆鳞,惹了官司。   只是未央宫里倒还有些东西,刘荣大约是对景帝还有孺慕之情,这宫里的东西并没有多碰触,两人本以为尸道会在这里留下些陷阱对付刘彻,一番检查之下,却并无异样,也只能归咎于走的太过匆忙了。   然而也并不是一无所获,刘彻在床头发现了暗格,里面躺着大汉的玉玺和一个小瓷瓶,韩嫣探过头看了一眼,只觉得那瓷瓶十分眼熟,末了恍然,这是卫子夫惯用的瓶子,只是因着药物不同,瓶口略有差异,这瓶子里面装的,就该是能解人间百毒的灵药。   刘彻开了玉瓶,里面果然有一粒圆滚滚的药丸,还散发着浓郁的药香味,只是这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   韩嫣不由看向刘彻,忽然明白过来,当日景帝驾崩时,刘彻的表现为何那样怪异。   他不只是悲恸父皇的离世,更多的是难堪和失望,景帝生前对刘彻还算和蔼,对比王偷睦淝澹便是韩嫣这样的旁观者,也要以为他心中是看重这个儿子的,却没想到,濒死之际,他却不肯信刘彻一分一毫。   韩嫣心里蓦地又疼痛起来,刘彻却只是笑一笑,轻声道:“咱们要忙的还有许多,莫要耽搁了……”   刘彻从胶东不停的调集钱财粮草,一面供应各地被毁坏的州府重建,一面还要保证自己身边的这十几万兵士的正常嚼用。   若非胶东方士大家个个富得流油,不出三五月,胶东就要被吸干了。   然而即便如此,胶东王的积累也仍旧让天下人瞠目结舌,若是他只一人富便罢了,富得却是整个胶东,就连年前还在刘荣手上的徐州,现如今也比别的地方要富庶些,焉能不让人意外? 第189章 静水之长1   大汉的混乱折腾了足有三年,虽没能做成王太后,最终却成了皇太后,只是她痴痴傻傻,鲜少能有说出话来的时候,其实众人都知道,她并没有真的傻了,只是不肯或者是不敢再清醒着罢了。   年前最后一站,寻着机会偷偷溜了出去,竟然将一番布置丝毫不拉的告诉了,为的便是要,要,给陪葬,甚至为了能安稳出宫,她将平阳公主挟持带了出去,却没能平安的带回来,那时候的平阳正在准备和的婚事。   恨她入骨,却也不能真的杀了她,每日看着她痛苦,心里却不见得多畅快,他在这世上,真心相待的亲人,只有那么一个,却就这么死了。   然而是扶不上墙的阿斗,何况他民心尽失,兵士无不盼着尽快战败,能过一些安生日子,即便是上了战场,没等见血,便丢了兵器举手投降。   那一站,到底还是败了,他带了八万兵士,损伤不足一千,个个面黄肌瘦,见到朝廷大军,恨不得磕头求饶,难得有了血气,对高声叫骂之后,自刎而死。   他到底是做了这几年的皇帝,有了一身傲骨,虽然为君不仁,一辈子过的却也不算窝囊。   一死,举国欢庆,便在众臣的推举下半推半就的登了基,并于八月在泰山祭天告祖,颁布诏令,首创年号,为元狩,同时除却十恶之罪,余者皆蒙大赦,是为普天同庆。   除却馆陶长公主府――陈阿娇并未被恢复翁主身份,馆陶公主便有些急,催着陈阿娇数次递牌子想进宫,对她多有防备,如何肯应,只是馆陶到底是长辈,他不好真的避而不见,连着推了几次,实在是推拒不得,只得将人传进来。   不等馆陶进来,檀香便带着一个三四岁圆滚滚的小童子走了进来,一连声喊道:“殿下,慢着些。”   心情瞬间便晴朗许多,半蹲下身,张开胳膊,那小娃娃便一头撞了进来,伏在怀里咯咯笑起来。   檀香在他身后喊了一声,急急来拉那小童子:“我的小公子唉,殿下新换的衣裳,又给弄脏了……”   待檀香将人抱开,才发现自己衣襟上一团泥巴,他无奈的笑了笑,抬起食指点了点那小娃娃的额头:“臭小子,让你父王来揍你!”   小娃娃就闹起来,显然是怕的,然而已然听见动静,在内室转了出来,一见那小娃娃要往怀里钻,脸色立刻就沉了沉,训斥道:“你的规矩呢?!”   小娃娃不情不愿的下了地,规规矩矩的给行礼:“儿臣给父皇父君请安。”   失笑,这小子在面前就乖巧的很,换了旁人,就皮实起来,实在让人没办法。   然而他也能看的出来,是拿他当储君来培养的,虽然他年纪小,却从不对他避讳朝事,日日悉心教导,相处时日倒是比他还要多些。   倒是不知道,对孩子,还有这样的耐心。   他却不知道,心里的刺,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被他冤死的儿子,那个前世的戾太子。   行完礼,在腿边小狗一样转来转去,一把将他拎起来,逼问道:“功课可做完了?”   连忙点头,抬起手来去抱的胳膊,奶声奶气道:“都做好了,父皇要检查吗?”   点点头,掏出帕子抹了抹他的脸,雪白的帕子顿时就黑了,他嫌弃道:“脏死了……”   委屈的眨眨眼,连忙将人接过来:“还是先去梳洗一番吧,如今入秋,天也凉了,这一身的汗,也要小心些。”   檀香连忙将人抱过来往后面去,她刚转过身去,馆陶公主便带着陈阿娇出现在了门口,陈阿娇是天生的美人,这数年过去,她仍旧是一番娇媚模样,岁月倒是格外宽待她,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   盈盈一拜中,倒是颇有几分弱柳扶风的味道,眉眼像是小钩子,刷刷的往身上跑。   气闷,重重咳了一声,忍不住狠狠瞪了一眼,一如既往的没皮没脸,讨好的探过手来伏在他手背上。   陈阿娇的媚眼抛给了瞎子看,顿时心中气闷,却不好显露出来,几年困顿,总算让她知道了声叫势必人强,也懂得了何为收敛。   “长公主前来所为何事?”   馆陶想起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心里到底有些发虚,强撑着行了礼,战战兢兢道:“臣妇只是久未见陛下和殿下,特来请个安。”   眼里不由漫上笑意,侧头去看,正要说话,便来了,脸色有些难看,心里咯噔一声,却不动声色,便引着往里面去了,馆陶眼巴巴的看着,眼里神色莫名,陈阿娇则要直白的多,眼里的嫉恨十分明显。   摇摇头,并不想和他们多做解释,随他们去想罢。   此来应当是禀报踪迹的,平阳公主被抓的时候,派了人前去救援,因着见过那些人一面,便也同去了,只是如今已经过去了两月有余,他却始终不见踪迹。   众人心里都有猜测,觉得怕是凶多吉少,反倒是不肯放弃,便给了她人马,让她接着去找。   其实很心软,她并不想阻止弟弟和平阳公主的婚事,却也仍旧心疼,再想想对他的冷漠和迁怒,难免多了些愧疚。   只是现在看起来,也仍旧没有多大反应,虽然因着平阳公主的死,一直十分颓丧,却看不出对有多大的感觉,他大概确实不曾动过心的。   因着此时,韩城与大闹一场,彻底绝交,现今两人相见韩城仍旧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他是拿当弟弟的,如今对方下落不明,这般反应,也怪不得他。   将那母女二人打发之后,匆匆过去,果然是摇了摇头,但是一开口,说的确实另外一件事。   “匈奴?”   怔了怔,不甚明白怎么这时候说起攻打匈奴的事,其实李广两年前便得到了消息,要吞掉匈奴,只是匈奴那边土地贫瘠,大汉子民也过不惯放牧的日子,便只是打退就罢,虽然也往前推进了百里,却没有直捣黄龙的意思。   但这个说法却是,要彻底灭了匈奴。   前世便有这样的想法并不奇怪,只是现如今天下初定,正是该休养生息的时候,这时候发动战争,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然而已经决定了,甚至态度十分坚决,只好不再劝,却仍旧有些不安,想要让他推后一些。   却闭口不再提这件事,转而拉着他往外走:“咱们已经许久不曾好好走一走了,碰巧现在无事,不妨出去逛一逛。”   立刻应允,他素来喜欢风花雪月,自然求之不得:“听说建了个枫林,咱们也去赏一赏?”   青水连忙拿了伞出来:“这天看着是要下雨,可要奴婢跟着撑伞?”   接过伞来:“不用你……”   青水自知被嫌弃了,也不恼,笑盈盈的退下了。   一出门便与檀香撞了个正着,跑得快,这一撞,直接坐在了地上,倒也不哭不闹,爬起来就往里跑,青水连忙抱住他:“两位主子出门了,小殿下,您就歇着吧,这会又该午睡了……”   挣扎着下来,不死心的往外去看,果然看见两道高瘦的影子,一黑一白,依偎在一起越走越远。   小小的心脏莫名紧了一下,有些失落的坐在了地上,青水连忙将他抱起来,哄他:“咱们去找阮夫人好不好?”   阮夫人就是,两年前和阮扶苏成了亲,素来喜欢她,见了面几乎就要腻在她身上不下来,如今年岁渐大,功课也多了,又看的紧,倒是稳重了许多。   果然高兴起来,要回去换衣裳,还要带礼物,小小的人考虑的倒是十分全面。   三人正要往外走,檀香眼角一闪,看着远处的花卉,总觉得那里像是有人的样子,她抬高声音唤了一声:“谁在那里?”   花后的人影动了动,似是在犹豫要不要出来,檀香沉下脸:“再不出来,我便要喊人了。”   那人这才不情不愿的走出来,竟然是陈阿娇。   檀香有些意外,更多的却是防备,纵然她也知道对方并不敢怎么样,他们今非昔比,世上在无人敢动,自不必太过小心。   “陈小姐在这里是要做什么?”   陈阿娇勉强笑笑:“不过是丢了个帕子,刚好寻着了,这就走了。”   檀香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冷笑,这母女二人都当别人是傻子,先前看上的太子妃之位,现在又想巴结的后宫,也不看自己配不配得上。   “日后别再让他们进来。”   侍卫们齐声应诺,然而檀香心里却仍旧不放心,她想,还是赶紧请几位夫人,给这位陈小姐保个媒,才能让人安心些…… 第190章 静水之长2   赵王被收了封地,因着曾与狼狈为奸,是以并不敢言语,反倒是心惊胆战,生怕要暗中取他性命,这番焦虑下来,短短一年的功夫,竟然就瘦成了皮包骨头,只是他王位还在,淖姬也为他生了个儿子,他大约是真的很喜欢淖姬,上了折子请封其子为世子,然而被驳回了。   那个孩子是谁的,他自然清楚不缺这一个儿子,可是个混账,若是他继承了江都王的位子,难免又要造出些孽障来,与其让到时候头疼,他倒不如先下手为强。   打算此行就和提一提此事。   然而到了枫林,却并未见到,反倒是一墙之隔的正坐在林子里饮酒,不远处在练剑,数年过去,他已经从一个孩子长成了少年,眉眼间多了些的痕迹,却越发显得冷漠刻板,比之,犹有过之。   父子二人相距不远,却连眼神也不曾交汇一个,捏了捏的手,心里觉得,确实是有些失败了,至少他的三个儿子,和他都不亲近,其中长子幼子,几乎形同路人,比起来说,实在是差的太远。   虽然年幼,却也曾在军中效力,虽然年纪不到,未曾领了差事,身上却挂着一个中郎将的虚衔,每年也有几贯铜钱可拿,算是年少有为,已经有不少人家看中了他,暗地里找人作保,便曾被太尉夫人央求过,只是他并未应承。   二人均不打算掺和卫家的家事,正要离开,便见一道红彤彤的影子嚯的从枫林里蹿了出来,因着这满眼的红,两人开始并未注意。   反倒是身体一顿,将剑收了回去,半蹲下身张开胳膊,那影子便一头撞了进去,将人抱起来,低声和他说话。   二人这才看清,那竟是幼子。   兄弟二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抱着人就走,这才有了动作,将酒杯往石桌上一磕,训斥道:“时辰还未到。”   顿了顿,并未转身,然而出口的话听起来却比还要不近人情些:“儿子今日来早了一刻钟,仍旧练足了两个时辰。”   微微一僵,也不再说话,抱着就走了。这个孩子,比起五年前去胶东的时候,要更冷一些,那时候似乎还知道害羞和害怕的,现在却找不出半点情绪波动,也不知道在军营里他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看着,只觉得他现在真当得上是可怜二字,然而日子是自己过的,旁人实在是帮不了什么。   拉着避开了,清官难断家务事,他们解决不了这样的麻烦,干脆也不沾身。   江都王爱看枫叶遍地的景致,下人来打理时便只清理枯败的叶子和虫豸,此时望去,满目皆红,竟没有个下脚的地方。   然而这样的景致,却颇得喜欢,也不顾忌自己一身如雪似得白衣,席地而坐,靠在枫树上,满脸歆羡。   心里有些不痛快,然而却发作不出来,只能暗地里琢磨,是不是也要弄这样一片林子出来,还得折腾的比好上许多才行。   不知道他心中所想,还扯着衣襟,将人拽坐在自己身边,身体依靠起来,自然要比硬邦邦的树干好的多,舒服的喟叹了一声,被阳光照的竟然有些昏昏欲睡。   脑子里将匈奴的情形一番推演,回过神来天色已经擦黑,怀里的已经睡熟了,竟也不觉得冷,衣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开了,正将胸膛半遮半掩的露出来,眸光一暗,按捺着伸手替他理了理。   然而他很快发现了不对劲,身上太烫了。   将人摇醒,有些茫然,似乎并未察觉到异样,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却是正常的。   将他的手抓下来,有些无奈的笑起来:“哪里能这样娇弱,外面睡一觉就染了风寒不成?”   僵硬的勾勾嘴角,将他拉起来回宫了。   的事被他暂且泡在脑后,他想他要尽快朝匈奴下手,只是什么理由好呢?   最好让他自己撞上来……   一夜辗转反侧,天还未亮,便迫不及待的招了阮荷华过来,他一离开,便睁开了眼睛,目光愧疚又隐忍的看着他,直到他的背影被门扉遮住,才轻轻的叹了口气。   元狩元年冬十一月,匈奴自白登山南下,劫掠井,幽二州,并妇女牛羊,其数难计,帝大怒,着上将军挥兵北上,与共灭匈奴。   次年春,着太尉田`增兵五十万,助阵定襄,令其杀光男子,屠尽牛羊,以绝后患。   冬月,田`被刺于营帐,匈奴枭首悬于营帐示威。   帝大怒,元狩三年,帝亲率铁骑十万,直击匈奴,与卫同斩匈奴首十万余众,匈奴远盾,漠北无王庭。   前世这一战,从元光六年开始,一直折腾了四十四年,这辈子,却只用了三年就结束了,不止,连随同征战的兵士们也有些回不过神来。   感受尤为深刻,他驻守雁门关数十年,自然知道匈奴的战力何其强悍。   纵然三年也不算短,可比起能换来的至少二十多年的太平来说,实在是太值得了,虽则朝中言官对所谓颇有微词。   然而却知道,这匈奴人,是真的全民皆兵,但凡青壮男子在,不日便能建起一支军队,着实难缠。   他心里觉得高瞻远瞩,且当断则断,不由生出几分敬佩来,比起对的爱答不理,着实是十分殷勤,将后续之事全都推给孙子处理,他便一流小跑,想去和说说话。   临到营帐跟前,却见那随军的小太子正往里面走,本以为这样大的孩子,说不了什么私密话,仍旧走了过去。   不曾想一靠近就听见道:“你如今也长大了,朝中事知道了个七七八八,回去后更要谨言慎行,多学多看,江都王可用,却也要防,用人之道,朕早已教导与你,你须得好生捉摸,朕不在期间,莫要惹出乱子来。”   一懵,心想,这孩子才六岁,怎么听着这意思是要让他监国呢?   那小太子竟然也不意外,声音虽然稚嫩,说的话却老气横秋:“父皇教诲,儿臣谨记,只是,您与父君要去多久?儿臣还太小了,正是贪玩的年纪,再大些,更该淘气了,不能保证一定能做到。”   险些笑出来,心想这小殿下倒是异于常人,这话说的着实让人忍俊不禁,像是在说旁人一般,不见丝毫的扭捏,倒是十分坦然。   他却不好再听下去了,只是心里仍旧有些笑意,心想,怪不得陛下不肯再纳妃生子,怕是世上的孩童在没有比这个聪敏激灵的了。   大开眼界,大开眼界……   忍着笑意往回走,远远看见一个身量高挑的兵士背着包裹,正往营帐外走,顿时生了疑,开口将人喊住,那人跪地行礼,口称:“参见将军。”   一怔,不可思议道:“皇后殿下?”   那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俊秀无双的脸,果然是,身体一抖,下意识要跪下去,被一把扶住,对方低声道:“将军只当没见过我吧。”   不敢轻易放他走,追问道:“殿下这是要做什么?”   苦笑一声:“你替我转告他一句话,障碍已除,我理当自食其力,莫要因我误国,不想成为千古罪人。请他静候佳音。”   听得云里雾里,这档口,却已经在眨眼间走出数十丈之远,显见是用了些非人手段,等回过神来他已然不见了踪影,一个激灵,心里叫苦,这哪里是行动不够隐蔽,分明就是故意要给他看的。   莫名被拖进这样的浑水里,只觉得那哪都不舒坦,那些话却还不得不说。   若是换成朝中的大臣们,这会估摸着要欢天喜地起来,寻思着各式各样的理由,要趁着这样的机会,撺掇着多选几个妃子,好绵延后嗣。   然而是个纯粹的武人,凡事直来直往,又跳出局外多年,事事都看的清楚,何况人家夫妻两人好好的,他也犯不着横叉一杠子,枉做小人。   只是这话要怎么说,着实让人苦恼,毕竟和不熟,虽说是军臣,可到底是今年才得以见上一面,连彼此的脾性都还没摸清楚,着实不敢贸然开口。   他琢磨了一会,把主意打到了孙子头上,说起来他这孙子与相识于微末,患难中也曾多次出手相助,无论如何都要比他有些脸面。   越想越觉得可行,瞬间便旧疾缠身,哎吆哎吆的一路叫唤着回了营帐。不多时,便火急火燎的赶了过来,随行的还有军医。   连忙将闲人赶出去,抓着孙子的手,临终遗言似得将的话说了出来,嘱咐他赶紧去找,说不定还能将人追回来。   被忽悠了一通,还以为真能将人追回,连对方朝那个方向去的都没问,就傻愣愣的去了的营帐,里面父子二人还在说话,他一闯进去,两人便齐刷刷看过来。   虽说是的儿子,只是的侄子,可这样看起来,竟然格外的相似,若不是他知道事实,定然要以为那子侄的关系上旁人在说笑。   他这一感慨,火急火燎的话就卡了壳,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自己是被忽悠了…… 第191章 极北之地1   从来都知道,是一个做大事的人,儿女情长会让他欢愉,却并非必须,如同前世,即便他死去几十年,仍旧会活的好好的。   六年前那次和曲无垠的相见,对方并没有再给他药丸,只说到了不得不去极北的时候。   尽管他说的委婉,可还是知道,自己一时半会死不了,只是也没办法再好起来。   说实话,这已经很出乎意料了,只是每每想起曲无垠的话,他总会觉得汗毛直立。   若是单纯的烧死也就算了,怎么还能让血肉一块块灼烫受伤再结痂,难道最后他即使活着,也要面目全非?   单单只是想想那样的情景,就有些受不了,尽管是男子,可他爱着的人俊美无匹,且富有天下,若是他有一天会那样丑陋……   宁愿在雪地里刨个窝把自己埋了。   只盼能有点耐心,不要急着立后纳妃,等他将体内那只虫子收拾了就回来――   其实他更担心的是,不要来找他才好,如今他的去处就在极北,他那样的速度,即便是迟了七八日,也能赶在自己前头。   仍旧认为是个做大事的人,可这一世的,又总是那样毫不掩饰的将自己与他的重要性赤?裸坦荡的表现出来,让偶尔也会产生那么一两丝错觉,似乎自己比这江山要重要的多。   然而这个念头,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很,心里却又总是埋着一个念头,告诉他,这种猜想,其实也没有多么可笑……   选了个角落利落的换了衣裳,甚至为了隐藏行迹,只带了几身深色的衣裳,走在雪里,反倒越发清瘦单薄。   所谓极北,便是越走越冷,先头的雪还是软的,越往后面,连雪都硬起来,表面结着一层厚厚的冰碴子,踩下去便是一个深坑,小腿都埋了起来。   开始还觉得新鲜,然而以他的脚程,天擦黑的时候已经走出了近千里地,连匈奴那边的火光都看不见了,周围连个喘气的动静都没有,只剩了风呜呜的像极了哭泣似得声音。   反倒衬的周围越发死寂,目之所及,苍茫一片,不由便生出天地只他一人的寂寥感来。   甚至连火都有些懒得点了,选了个歪脖子树,这树不高,只比他身量高上那么一二寸,且下半截还被埋在了雪里,倒衬的这树越发的矮。   仰面躺着,夹杂这冰粒子的风呼呼的吹过来,像是带着细小的针,一下下的划过他的脸,纵让他觉得像是破了皮,正往外流血,不由便抬手摸了摸,手心的温度却有些烫,这三年他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在发烧,胸口的皮肤已经有了腐烂的痕迹,他想大约也是发现了,才那样心急如焚的要灭了匈奴。   好像,有点想他了……   摸着脸颊的手慢慢移到眼睛上,心里空荡荡的感受十分难以忍受,这和平日里的分开截然不同,那不过是几个时辰不见而已,现在他却是归期不定,甚至连有没有归期都是未知。   心里那一望无边的空荡,让他忍不住一声叠一声的叹息,他还从未如同现在这般,那样迫切的想念一个人,甚至想……用雪堆一个出来……   盯着地面上那厚厚的雪,手指蠢蠢欲动,他如今并不怕寒,甚至有些喜寒的,就是在雪地里打滚也不觉得什么,堆个雪人……理应无碍吧……   从树上跳下来,双脚很快便陷进雪里,他有些怀疑,再往前走,会不会这些雪就踩不动了。   因着雪面上的那些冰晶,只能在里面将那些软绵绵的白雪掏出来,不多时周围便成了一个个的洞穴,竟然比外面要暖和的多。   手上高温不退,雪人被他抚摸融化的表面十分亮滑,然而无论他怎么堆砌,雪人也和没有丝毫相像之处。   心里失望,看着那雪人有些出神,手里握着的雪都化了也没有察觉,水滴落下去,打湿他的衣角,又在雪地上晕染出一片深色的水迹。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嘀咕一句,他不善丹青,便是心中思念如狂,也实在不能创造出奇迹来。   然而这一折腾,天色蒙蒙亮起来,一夜就这样过去,倒也没有多难熬。   心想,说不得自己这一路堆过去,到了极北,或许真能表现出的一二分神韵来。   摸了摸那看起来丝毫不像的雪人脑袋,无奈的笑了笑,将挂在树枝上的包裹背上,继续往北而去。   他这一路走起来,身边的水壶一直都是温的,自己不觉得,体温却着实烫的很,透过衣衫传到水壶里,入口竟然也不觉得凉,他急着赶路,对口腹之欲并不在意,硬邦邦的干粮就着水也能吞进去。   这时候感受出来了那一身血的好处,往日便是状态最好的时候,连着疾行七八个时辰,中间必然是要歇一歇的,现在却不觉得如何,即便是吃饭,他也是在路上,灌了满嘴的风雪也不以为意。   这一日他难得有些疲累,大约是淌着雪走了这许久,多少也是被寒意惊着了,便跳上那只比他高上一两寸的树,窝在上面歇了歇脚。   他正要打坐调息,树身突然一颤,顿时警惕的往下看了一眼,这一眼之后,便有些哭笑不得,原来这世上当着由自投罗网的兔子,只是这兔子撞得着实有些惨,竟是个头破血流之像,半边脑袋都瘪了进去。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跳下来,就着遍地都是的雪开始给那枉死的兔子开膛破肚,然后手起剑落,将自己方才寄身的树木给削成了光棍,但凡细小些的树枝都被他削了下来。   将雪刨了一个窟窿,慢慢生起火来,看着那血淋淋的兔子渐渐的变了颜色,然后飘出香味来,自己却并不觉得多饿。   反倒越发空茫起来,心里空荡荡的一片,让他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来。   这兔子一时半会熟不了,挑了根大树枝撑着,自己跳出来,选了个顺眼的地,再次开始堆雪人。   他脑子里都是的影子,个个鲜活无比,仿佛拿支笔便能画出来,然而那只是仿佛而已,这几日他做了许多个雪人,却没有一个能得三分神韵,也不觉得意外,只是难免失望。   是而此次仍旧不敢抱有多大期望,甚至只堆了一个身子,头部却连雕琢都没有,只是一个光秃秃的雪球,看着着实有些滑稽。   在那雪球上比划了一番,实在找不到哪里能下手,只好就这么搁着。   这会功夫,那兔子已经有了烧焦的味道,连忙跳回雪坑里,果然已经有半边泛出了焦黑的颜色,另一面却连血迹都还没干,火却已经半明半灭了。   添了柴,再次吹明了火,转着兔子出神,等烤好时仍旧没有胃口,草草啃了几口,就收了起来,这种天气东西坏不了,下次生个火烤一烤仍旧是能吃的。   那雪坑连带雪人都被抛在身后,等他身影远去,才有一个人慢慢露出身形来,那人身量颀长,却从头到尾裹着一身紫袍,除却眼睛,连指尖都不曾露出来一处,正是那早就来了极北的曲无垠。   曲无垠看了看那雪人,抬手在那光秃秃的头部雪球上慢慢比划了起来,他那指尖明明不曾落下,多余的雪块却自动剥落下来,像是被利刃削了一般,很快便露出一张清晰的面庞来,只是却与的本愿背道而驰。   那高大挺拔的身体上,却配了一张十分稚嫩青涩的脸,若是肯回头看一看,定然能认出来,那就是消失数年之久的桑弘羊。   曲无垠慢慢的摸了摸那雪人的眉眼,指尖在他鼻尖顿了顿,像是点了一下,那雪人却突然开了口,语气有点恶狠狠:“这是什么玩意,冻死我了!还动不了。”   曲无垠眉眼微微一弯,像是笑了,说起话来竟然也没有如同往常那般慢的让人着急。   “想让你出来透透气,还没找到合适的。”   桑弘羊眼珠微微一转,他目前能动的部位,也只有五官了:“传说莲藕不是能做人吗?你干脆给拼一个吧。”   曲无垠摇摇头:“今时不同往日,莲藕怕是不成。”   桑弘羊:“那你给我雕一个成吗?我不想用别人的身体。”   曲无垠怔了怔,似乎有些纠结,然而片刻之后他便答应了,桑弘羊正要笑,蓦地瞥见一抹寒光,以雷霆之势就到了跟前,牢牢架在曲无垠脖子上。   “殿……陛下……”   桑弘羊喃喃道,垂下眼睛有些为难。   手上微微用力,将薄薄的剑刃在曲无垠脖颈上压出了一道血痕,曲无垠仿若未觉,自顾转身去看他。   “桑弘羊怎么会在你手里?”   曲无垠眉峰皱起来,语气几乎是在眨眼间便恢复了以往的不紧不慢,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出来:“身体,毁了,我,捡的。”   倒是听明白了,眼神复杂的看了一眼桑弘羊:“你要跟着他?”   桑弘羊讪讪的笑了笑:“他也没干坏事……”   了然:“你知道他的身份了?”   桑弘羊仍旧讪笑,便点点头:“那就滚吧。”   桑弘羊期期艾艾道:“还,还能回来吗?”   他也是有建功立业的大志向的,只是如今死过一回,怎么着也得先有个身体再说。   略一思考便应了,他总得给刘据留下个能搂钱的,只是……   “别再让朕看见你这身行头。”   正道中人已经开始对邪道发起清缴,无论是尸道还是虫道,都务求一个不留,曲无垠这幅样子,若是入了朝廷,指不定会引来多大祸患。 第192章 极北之地2   收了剑往前追去,不过三四丈便又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那雪人一眼,桑弘羊心里一凉,虽然没了身体,但他仍旧有股毛骨悚然的感觉。   下一瞬便到了他跟前,蹙着眉头将那雪人的头摘了下来,丢给了曲无垠,随后将剩下的无头雪人抄了起来,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影子。   桑弘羊愣了一会,圆滚滚的头在曲无垠怀里转了个圈,面朝离开的方向,有些郁闷:“他是不是忘了我其实还没死透呢……”   夜里终于看见了人,对方的招呼方式并不友好,那时看见了稀稀拉拉的几座房子,却没有靠近,只远远地躺在树杈上半睡半醒,树身却陡然晃动起来,还以为又是一只冻傻了的兔子,然而一低头才发现,弄出动静来的,竟仿佛是一些匪贼。   只是这些人长的清一色十分矮小,虽个个凶神恶煞,然而于来说,却着实没什么威慑力。   “诸位有什么指教?”   能轻轻一跃便跳到树上,这些人却试了几回也没能跳高多少,反倒将自己气得面红耳赤,看神情应当是十分恼怒。   “你给我滚下来!”   一个小矮个跳起来去踹树,跟着晃了晃,他不确定这些人是不是真的匪贼,又因着另有所图,并不打算在这里耽误时间,然而被这样挑衅,他也没办法再心平气和。   大约是久居高位,心里自然而然就将自己看的重了些,这些无端端的气一点也不肯受。   他冷下脸来:“各位莫非是靠着劫掠为生?”   几人一脸嫌弃的看着他,甚至还有两人在交头接耳,听见他们说的是:这小子不会是个傻子吧?   早就过了而立之年,现在还被人称之为小子,心情着实有些微妙,然而却并不美好。   “孙子,挺好了,爷爷就是这天元村的小霸王!识相的就赶紧把身上的钱财都交出来。否则,你几个祖宗就要不客气了。”   冷笑一声:“我祖上个个都是功勋卓著的名臣,尔等宵小,连提鞋都不配。”   话音一落,他便抽出长剑,还未弄清楚这些人到底犯下了何种恶行。   因此他并未下杀手,然而即便是他收着力道,剑气却还是将一群人给震了出去。   一怔,有些无奈,他本以为这些人长相如此奇特,干的又是劫道的营生,多少都该有些本事的,哪里想到竟然一个个的都是绣花枕头,徒有其表。   劫匪们哎吆叫唤一阵,互相交换了个眼神,齐齐爬起来,往四面八方跑了。   挑了挑眉梢,心想这些家伙们倒是很识时务,看这反应速度,应当是惯犯了,他抬脚往前面走,心想去前面村子里转转,一面找找种药人的痕迹,一面好生打听一番那些匪贼的恶行。   若是足够偿命了,就将他们解决了在上路,反正也用不了多大功夫。   那村子看着不远,到了跟前却也用了半个时辰,这时候村头已经有人在走动了,看见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意外,几个小娃娃甚至藏在了父母身后。   待看清那些人的模样,心里也是微微一怔,这些人长的又和那些盗贼们不同了。   即便是女人,个头也不比他矮多少,而且肤色尤其白,本就是被精心养出来的,肤色白皙倒也说得过去,只是这些人看着日子并不富裕,也有这样细嫩的肤色,就有些奇怪了。   不动声色的又靠近了几步,那些高大的汉子女人们伸长了脖子看着他,直到他走到了跟前才反应过来,乱七八糟的喊起来。   “别,别过来!”   看出来这些人不过是普通百姓,也就不再提防,转而问道:“我来时遇见了一群矮小的匪贼们,且来问……”   话音未落,一群人连忙探头往他身后去看,一个女人嘀咕道:“怪不得没有来咱们村子里,原来是被人拦下了……”   村民的目光便再次落在身上,见他毫发无伤,顿时殷勤起来,开了门请他进去,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在他身边跑来跑去,看着他一个劲的笑,忍不住想起刘据来,浅笑着朝他点点头。   那孩子像是受了莫大的鼓励,竟然结结巴巴的开口了:“你,你是蛮人吗?”   蛮人?   摇摇头,匈奴,羌族才会被称为蛮人,大汉是礼仪之邦,无论如何也和蛮子扯不上关系。   那孩子还要再问,就被一个壮实的汉子扯到了一边:“客人一看就是大汉来的,只有那里的人才会穿的这样体面。”   体面?   看看这些人身上的短打粗布,心想自己这一身寻常的衣裳与之一比,倒的确称得上是体面了。   “我是大汉人。”   “公子有办法对付那些矮子吗?他们太可恶,总爱来这里抢东西,还要抢孩子。”   点头,心想这里的女人战斗力应该也不弱,但是单单就那几个矮人的话,靠这些汉子,应该没问题才对。   汉子看出他的疑问:“我们每日都是要照顾药草的,孩子们自己在村里就很危险,可我们却找不到那些人住在哪里,就算组织了人手也没办法收拾他们。”   心里一动,反问道:“照顾药草?你们是种药人?”   汉子呆了一呆,转过头去和身后的人嘀咕了几句,有些茫然道:“什么种药人?我们的确都是以种药为生的……但是也没人这么叫过我们……”   这样的答案也有些出乎意料,他一面觉得大概的确是没这么简单就能找到,一面又觉得,说不定就是呢?   他自己也矛盾起来,却按捺下,面上丝毫不显,只是道:“那些匪贼你们还了解多少?”   那汉子又道:“您可曾伤了人?”   点头,伤是伤了的,只是都没大碍罢了。   汉子斩钉截铁道:“夜里他们就该来找麻烦了。”   这倒是省下他自己去找……   汉子十分热情的请他在村里住下,这村里人不多,房子却十分分散,彼此之间隔得最近的也有四五丈远了,再远的,十几丈的都有,有些说话都要靠喊的,住起来倒是清净。   走了这许久还没有好生清洗过,便接受了这番好意,掏了银子出来,请村妇帮忙烧些热水送过来。   村民们手脚利落,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便将浴桶与热水送了过来,只是天寒地冻的,冷气不停的往屋子里蹿,对于他这时候要洗澡,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客客气气的将人请出去,关了门,四处扫了一眼,见窗户也是关着的,这才开始脱衣裳。   然而没多久他就不自在起来,在屋子里扫了一眼,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只以为是这地方太陌生了,他有些不适应。   然而即便如此,还是没能安下心来泡个澡,十分迅速的收拾好自己,便出来了。   他刚披上衣袍,关好的门忽的被一阵强风吹开,随之而来的还有隐藏在冰雪凉气里的淡淡的暗香味。   一凛,正要屏住呼吸,忽的眼前一暗,随即便恢复过来,然而他却还是将计就计的躺了下去。   不多时那汉子便走了过来,他身边还有个轻一些的脚步声,心里嗤了一声,原来是一伙的。   一高一矮两人嘀嘀咕咕说了会子话,高个男人便走过来像是要将扛起来。   然而试了几回,却都没能成功,像是长在了地上似得,沉得不可思议。   男人骂了一句,招呼那矮个子来帮忙,反手闪电似得辟出两个手刀,将人砍晕在地,又将人绑起来,倒提着按进水里,他膂力惊人,提着两个人也看不出吃力来。   高个子男人率先醒过来,剧烈扭动起来,等他喝够了水才将人丢在一边,居高临下的问道:“说说吧,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男人眼珠一转:“我们就是这里的种药人,你们这些汉人总来这里抢我们的药,我们当然要自保。”   懒得搭理他,一脚又将他踹进了浴桶里,顺手将那矮个子提了出来,目光凉沁沁的看着他。   矮个子见识过他的能耐,不像高个那样嘴硬,却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心里不耐烦,想着反正都是沾着人命的,杀了也不冤枉。   他身上杀气一放出来,那高个便剧烈的挣扎起来,险些被他扑上一身水,见他有话要说,便按捺着先将人提出来。   “我,咳咳,知道,咳咳咳,那个,种药人……”   心里一跳,毫不犹豫的拔出剑来,剑尖紧紧抵着那高个男人的咽喉:“胆敢说一句谎话,我就让你身首分离。”   汉子惊得白了脸,连声道不敢。   却没有收剑,仍旧抵着他。   男人不敢有异议,颤声道:“我们也是来找他的,只是一只没找到,但是这周围已经被我们搜遍了,除了最深处的冰海。”   那听着就不像是个好去处。   “怎么走?”   男人哆哆嗦嗦的画了张图,他们自从借着种药人的名头在这里劫道哄骗,还从来没遇见过这样凶神恶煞的,一言不合就要杀人,实在是吓人的很。   虽说他们也杀过人,见过血,对上,却仍旧不堪一击。   看了看那图,路线倒是十分清楚,不像是被做了手脚的样子,心里微微松了口气,总算是有点线索了。 第193章 种药之人1   韩嫣昼夜不停往冰海而去,路上甚至都没有休息,两日也只吃了一餐饭食,他着急找到种药人,着急拿到极寒之物,着急会长安。   着急回去见……   所谓相思入骨,韩嫣此时才能真正明白其中滋味。   去冰海的路十分简单,只要方向是对的,一直走下去早晚能到。   韩嫣赶起路来有点拼命,千里的路,第二天巳时便到了,那冰海名副其实,果然一眼看去,便都是白茫茫的冰霜。   韩嫣心里一喜,他本以为这里多少还会再起些波澜,却没想到竟然这样轻易就到了。   他不肯歇着,喜悦之下,所有的疲惫都淡去,立刻便绕着这冰海转起圈来。   然而他走了一圈,却有些迟疑起来,这地方到处都是冷硬的冰霜,全然不似能长出植物的样子。   而且雪面也确实到了踩不出痕迹的地步,即使洒下种子,没有突然,真的能生长吗?即便能出来,这样的气候,又能不能成活……   还没找到种药人,韩嫣心里先泄了气,只是不找一圈到底不死心,甚至怕遗漏,他还扩大了范围。   冰海虽然称之为海,却并不是真的海,只不过是大型湖泊的范围,韩嫣脚下不停,也不过在天擦黑的时候便转完了。   然而他没看见一个活物。   到处都是一片苍茫的白,甚至连一丝其他的颜色都没有,若不是他自己身上还穿着深色的衣裳,腰间的宝剑也镶嵌着绿色的宝石,只怕不多时便会出现雪盲。   韩嫣此时反倒平静了,他想种药人虽然名字听起来平平无奇,可能在这种地方种出灵药,必然也不是凡人,哪里能被轻易找到。   至于会不会是那群人在说谎……   韩嫣只能暂且按下怀疑,事到如今,即便回去追究,恐怕对方也早就逃了。   何况他并不认为那些人在那种时候还敢说谎,那里老幼不少人,哪有人敢拿自己的血脉至亲冒险。   何况,韩嫣的确觉得来了这里之后,他感觉到了冷意,这是他这几年来头一次有这种感受,就算一时没能找到种药人的痕迹,心里却仍旧轻松了些。   只是这份轻松并不能持续太久,他仍旧十分热切的想要回到长安,甚至隐隐有些焦躁,他怕自己没办法找到人,也没办法再离开这里。   他心绪难以平静,夜半十分便从雪地里翻身坐起来,找了个顺眼的地方开始堆雪人,只是这里的雪十分结实,他要用长剑削掉表皮,才能将下面的软雪抠出来,因此这个雪人堆得十分费心费力,成品却有些出人意料。   他于五官刻画上并无天分,之前练了那么些回,塑造身体上总算有了点手艺,速度也十分的快,只是到了脸,就有些为难,纠结迟疑许久还是慢慢的上了手。   他学着匠人雕刻的法子,将眼睛嘴巴都弄小了些,再将鼻子耳朵做大一些,好有空间让他修改。   这一折腾便是一夜,凌晨十分,韩嫣才在那雪人身上看见了几分的影子,只是到底也不算像,只是他心里的那个影子实在是太过鲜明清晰,投射到这雪人,勉强能看罢了。   他靠在雪人身上眯了一会,冷不丁觉得身上一暖,他霍然惊醒,警惕的往四周看了看,然而周围却并没有其他活物。   韩嫣也闹不清自己的情绪了,有些松了口气的意思,又觉得有点失望,忍不住又看了眼那雪人,这一看就愣了,昨日还于有一两分相似的雪人,这会竟然成了一个切切实实的雪球,不说五官,就是身体也都模糊的一塌糊涂了。   难不成他睡过去的这一小会又下了雪?   韩嫣抖了抖衣裳,并没有雪花,也有可能是化了,然而他抬手摸了摸肩膀,再看那雪人时,眼底便滑过一抹若有所思。   他照旧围着冰海走了一圈,并且选定了一个方向,朝着远处探索,回来时仍旧没看见什么活物,只是那冰海边上多了一个雪人,看起来竟然像是在钓鱼的模样。   倒是比他精雕细琢出来的那个还要精致鲜活一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手艺。   对方大概是生气了,所以才不肯出来见他,韩嫣心情却十分美好,周围不见活物。   但是这湖里大概是有鱼的,他在岸边走的时候,似乎看见了影子。   因此难得有了兴致要好好吃一顿,可惜的是,这周围没有树木,他还是要走远一些才能拿到足够的柴火。   韩嫣早年五谷不分,虽说不至于四肢不勤,可于厨艺上实在是一窍不通,他素来信奉君子远庖厨,直到后来到了胶东王府,那些琐碎事便也学了许多,这几年仗打下来,也学了那么点东西,至少能把这鱼料理熟了。   可惜的是他没带调味料,只能干巴巴的吃。   那鱼的味道倒是不错,即便什么也没放,也有股子淡淡的香甜味,韩嫣只吃了一条,便将剩下的都搁在雪人旁边,临睡前还摸了摸雪人的脸,冲他讨好的笑了笑。   他正要抽身而走,身后陡然被人压住,韩嫣在落地的过程中转过身来,十分热切的亲吻上来。   微微一怔,立刻反客为主,将这个敢私自离开的混蛋狠狠欺负了一通。   韩嫣笑起来,看着有些凶神恶煞的脸也不觉得害怕,两只手牢牢的抱着他的后背。   冷冷的看着他:“现在倒是机灵了!也长能耐了!”   韩嫣讨好的朝他笑,不停的拿腿去蹭他,脸色一变再变,最终沉静下来,狠狠的瞪了韩嫣一眼,竟然再没了其他动作,兀自翻身坐起来,去雪人身边吃鱼。   韩嫣亦步亦趋的跟着他,这些日子大约也是饿坏了,这眨眼的功夫竟然就吃了一条,甚至连鱼刺都没留下,韩嫣怕他卡着,紧张的盯着他。   这次倒是十分斯文,只是不肯看韩嫣,韩嫣难得见他这样耍脾气,开始还觉得新鲜,事事都顺着,后来就有些蔫了,一面也觉得委屈,一面又十分想和他亲近亲近。   毕竟这些日子不见,他实在是太想念这个人了,可对方却浑然不觉,竟然一直在冷战。   一个大男人,为什么就不能说话呢?   韩嫣惆怅的看着的背影,偷偷摸摸的靠近了些,翻过身来瞪着他,韩嫣凑过去,张嘴要亲,脸色沉凝了一会,似乎是在思考要不要躲开。   韩嫣心里咯噔一声,不等脑子里出现什么念头,就扑了上来,恶狠狠的咬了他嘴唇一口。   韩嫣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不甘示弱的咬了回去。两人小狗似得互相咬来咬去,不多时就都起了火。   猛地将韩嫣推开,自己摊在雪地上喘气,想了想,似乎觉得不甚解气,又将韩嫣拽回来,狠狠拍了两巴掌屁股,凶神恶煞道:“还跑不跑?!”   韩嫣连连点头,顿了顿,又摇头,怕自己表示的不清楚,张嘴道:“最后一次。”   忽的沉默了,韩嫣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垂着眼睛看,对方脸上没有多少表情,然而他却能清晰的感觉到这个人很难过。   韩嫣也难受起来,抬手慢慢揉他的胸膛,像是这样就能将郁气揉散一般。   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更难看起来,他深深吸了口气,勾着韩嫣的脖子,将他牢牢压在自己胸膛上,粗声粗气道:“老实点!”   韩嫣十分无辜,知道感受到戳在自己大腿上的那根棍子才哑然,一面忍着笑一面十分顺从的趴在身上,夜色即使降下来,周围也是亮的,只是有些暗,却足以让韩嫣看清楚的眉眼。   他有些舍不得睡,突如其来的患得患失,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只是即便如此,他还是了无睡意,看这张脸,像是入了迷。   韩嫣后半夜才睡过去,头歪在胸膛上,突然的重量让对方皱了皱眉,随后便抬起手来搭在他腰上,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这一夜十分太平,韩嫣醒来的时候,不在身边,他四处看了看,只有白茫茫一片,光秃秃的,连雪人都不见了踪迹,他愣了许久,才茫然的敲了敲脑袋,正要站起来,就见一个黑点由远及近,手上不知道提着什么东西,血淌了一路,身后还拖着是他本人数倍体积的木柴。   这一带树木稀少,韩嫣觉得他大约是将最近的一些树都给弄回来了。   韩嫣又忍不住想笑,脑中却奇异的想起来一个画面,心里顿时软的不行,现在的倒是真有了几分幻想中疼媳妇的庄稼汉子模样,手上还可以再拿一把镰刀。   韩嫣一面想,一面点了火,将那只血淋淋的玩意烤上,就听道:“我待会再往远处走走,去弄些木头回来,咱们建个小木屋。”   这倒是,他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那种药人,总不能每天都这么幕天席地,就算都受得了,却也舍不得。   韩嫣便将找人的事暂且放下,打算将这厚厚的雪清理一块出来,总不能将木屋健在雪层上。   他在雪原里扫了一眼,指了指岸边的雪人:“不如就在那里?”   话音落下,他突然怔了怔,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来,却一时想不明白是哪里不对劲。 第194章 种药之人2   两人手中没有工具,唯一的依仗也就是刘彻那不同寻常的力气,连地基都不必打,只将木头下端削尖了,硬生生插进去就好,虽然仍旧漏风,于两人而言,却足够了。   不过一天功夫,晚上天色黑下来的时候,这屋子便能住人了,只是条件实在是简陋,连个被子枕头也无。   “倒是要委屈皇后了。”   刘彻将自己摔在削平的木头床上,拿自己当了肉垫子,张开胳膊朝着韩嫣挥了挥,韩嫣倒是睡惯了皇帝陛下的身体,躺起来毫无压力。   刘彻和他商量:“明日我往回走一走,也就半日来回,去找些能用的东西,你别走远。”   韩嫣含糊的应了一声,像是困极了,刘彻拍着他的背心,自己也有些迷糊,却又听见韩嫣道:“弄些花草回来,这一带实在是太空旷了些……”   刘彻拿下巴蹭了蹭他的额头,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单音节,算是应了。   他醒的倒是很早,韩嫣仍旧再睡,刘彻四处看了看,并未察觉到危险,这一带实在是太过平缓,以他的目力,一眼看到的范围,换作常人,一天也走不到,因此检查一遍,他倒是不怎么担心。   然而走出了一两百里,他又觉得还是应该要保险一些,便又折回去,在木屋外面做了个阵法,韩嫣倒是还没醒,正抱着刘彻的裘衣,将整张脸都埋在里面,刘彻只能看见他黑漆漆的头发。   他摇摇头,目光倒是十分温和柔软,甚至有些粘腻,要从韩嫣身上撕开,十分困难,然而等韩嫣醒了再走,恐怕就又要耽搁上好一阵子了。   再次看了一眼四周,并没有发现一个活物之后,刘彻压下心里的缱绻,扭头往来时路走。   不多时便到了韩嫣先前被算计过的村子,韩嫣走后,这里的人的确是想要逃的,只是被刘彻那阵法压住了。   倒并不只是因为他们曾对韩嫣下了手,毕竟手上沾着人命,他们现在没工夫料理,不代表走的时候也没工夫捎带着。   何况,这里的人多少都有点用处,比如现在,这里地广人稀,要是真到有人烟的地界上去置办东西,没个一两天也回不来,而这里这些……虽然略微有些嫌弃,但是勉强是能用的。   几个女人战战兢兢的将他的要求都准备好了,刘彻并不多留,转身便走了,他速度很快,只是路两旁都是白茫茫的雪,看不出静止物飞速倒退的样子,冷不丁眼睛里撞进来一抹红色,还让他愣了一下,随后他便停下了脚步。   这村子里种着的东西,大多都是耐寒的,一般耐寒的植株花草,除非宝物,大多都是其貌不扬,虽然颜色上过得去,只是到底不好看。   有朵花也好。   刘彻秉着聊胜于无的念头,慢慢找了回去,他速度太快,即便是很快停了下来,也已经超出了挺远。   好在那鲜亮的红色实在是好找,他一眼便看见了,却像是蒙着层雾,看不清样子,等走进了才发祥虽然是红色,却并不是花,而是叶子,长的有些像枫叶,巴掌的模样,只是比枫叶小很多,只有那么一半大小,四五片堆在一起,远看的确像朵花。   果然是聊胜于无。   刘彻慢慢刨开雪,又往地底去摸那东西的根,冷不丁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他没怎么着,这花似得叶子倒是抖动起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紫色。   还有这种玩意?   刘彻这会才觉出点意思来,伸手戳了戳那东西,命令道:“自己出来。”   那花并未动,像是装死的样子,刘彻扯着它的根茎,比划了一下:“这么细,我不用力就能捏断。”   那几片叶子猛地一抖,随即点头似得弯了弯。   刘彻往后退了一步,就觉得地面颤了一下,那紫色的叶子猛地往地下坠去,刘彻眼疾手快,一指头捏住那纤细的根茎,冷冷笑了一声。   “别别别!”   那东西吓坏了,似乎意识到把刘彻惹怒了,一连声的求饶,颤颤巍巍的从地面钻了出来。   这东西的样子,倒是很稀奇,刘彻不认识,也没有探究的意思,看着对方叶子下面那细细根茎连接着的胖萝卜似得玩意,威胁道:“我给你换个地方,但是到了哪里之后,你最好有自己就是一颗萝卜的自觉。”   小东西敢怒不敢言,怯怯的点了点头。   刘彻拨了拨它那几片叶子,命令道:“多换几个颜色。”   那东西弄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纠结片刻,每片叶子都独自露出一个颜色来。   刘彻满意的点点头,捏着他继续赶路。   回到木屋的时候,韩嫣正在拿着匕首削木头,像是要做碗和筷子。   刘彻把东西堆在墙角,将那萝卜搁在韩嫣跟前,对方果然十分惊喜,捧起来仔细看了几眼,赞叹道:“大千世界,果然神奇,竟还有这样新鲜的东西。”   见他高兴,刘彻脾气便好了些:“你随意找个地方种下,这些我来。”   韩嫣便高高兴兴的去了,刘彻拿起匕首继续打磨那筷子,冷不防心中一凛,这种感受不常有,一般是有什么东西能够威胁到他的时候才会出现。   类似于示警。   刘彻警惕起来,顺着那股感觉往外看了一眼,却并未发现什么异常,待见到冰海边上的雪人,不由失笑,韩嫣最近似乎很喜欢雪人,兴许回去之后,可以教他丹青……   刘彻的思绪微微飘远,正要往隐秘的方向飘,就听见韩嫣在外面喊他。   “这东西有没有怕冷的,是不是还要再搭一间屋子?”   刘彻冷冷看了一眼那些不知道什么物种的植株,格外照顾了一下那颗萝卜,轻嗤了一声:“不怕冷,这种地方长出来的,还能怕冷?”   韩嫣却有些犹豫,刘彻心想,他绝对不会给这些东西去砍木头的!   韩嫣看着他欲言又止,刘彻心里咯噔一声,连忙开口:“拿雪隔一个出来也就是了,又不是人住,何必非要木头?”   韩嫣眼睛一亮,点点头:“是了,我倒是魔怔了。”   刘彻无奈摇头,帮着他把雪屋堆起来,刚才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却又来了,他极为迅速的扭头看了一眼,却仍旧什么也没发现。   “怎么了?”   刘彻摇头,知道自己大约不是多心了,这地方说不定还有其他生物,只是一时没被发觉而已。   也有可能就是那所谓的种药人在暗地里观察他们,刘彻按捺下心中的不快,一派若无其事的模样,种完那些东西,便拉着韩嫣往屋子里去,今天已经很晚了,即便出门去探查,也走不了多远,倒不如两个人说说话。   刘彻便提起想教他丹青的事来,韩嫣一阵心虚,讪讪的笑了笑,心想,莫不是嫌弃我这一路来的雪人做的太难看了?   虽说确实比不上刘彻本人的一二分风姿。可……到底也是有进步的。   然而这话他自己也不好意思说出来,他本就是克求完美之人,那些连说得过去都算不上的作品,自然也不好意思拿来说嘴。   这话是接不下去了,韩嫣生硬的转了话题:“你来这里,朝中如何安置?”   话一出口,韩嫣就有些后悔,好死不死偏偏提起这个,刘彻果然瞪了他一眼,严重的火气十分明显,显然是余怒未消,只是被强行压下了,这会却被他一句话给勾了起来。   韩嫣硬着头皮道:“据儿还是太小了,有些放不下。”   刘彻冷冷哼了一声:“李广随同他回长安,又有江都王,清河王辅政,刘据就是滩烂泥,也该糊到墙上去了。”   韩嫣弹出手去压在刘彻的手背上,讨好道:“怎么还生气?”   刘彻反手握住他,捏了捏:“你还怕我生气?”   韩嫣噎住,这话又接不下去了。   刘彻却不管他的反应,顾自道:“若是真怕了,就好好想想,怎么让我消气!”   说完他便又出去了,看样子,在他想出来怎么让他消气之前,不打算回来了,韩嫣深深的叹了口气,心道,这个男人也是越来越小气了……   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得不想尽办法,让刘彻消气,他本就理亏,又素来对刘彻没办法,此时当真是一筹莫展。   好在刘彻并没有真的指望他能灵光一闪,想出什么好法子来,傍晚时分,他便拖着一堆木柴回来了,手里还提着几只雪白的野鸡,那东西个头大的出奇,竟比寻常家养的鸡要大上两三倍,这一只差不多便够两人吃的了。   韩嫣正在门口眼巴巴的看着,一见他,连忙迎上来,刘彻心里一软,一转眼去看见他手上还扎着几根木刺,顿时顾不上生气,将他赶紧了屋子。   天色已暗,木屋里即便是点了火也留不住多少热气,照明上也只是一般,刘彻眯起眼睛来盯着韩嫣的手看了半天,他目力出色,取个木刺本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但凡涉及韩嫣,他总是忍不住要小心些。   韩嫣此时才发现自己竟然“负伤”在身,将刘彻如此,顿时哭笑不得,然而连着抽了几回,手也没抽出来,便只好由着他。   刘彻不再让他做活,自己去收拾了一只鸡,又那木柴做了个劝,暂时将鸡圈起来,看他忙忙碌碌,韩嫣几次想搭把手,都被刘彻给看了回去,只好看着他出神。   心思却骤然飘远,前世今生走马灯一样轮回,他想,若是这一世最后的日子是这样过完的,其实很美好…… 第195章 种药之人3   夜半被惊醒,那动静并不明显,然而却紧跟着坐了起来,看起来不像是清醒了的模样,看着他,见他双眼果然闭着,脸却朝着门外,神情看起来竟然十分冷漠。   悄无声息的在床上花下禁锢阵法,自己往门外走去。   铿,铿……   微微蹙眉,他几个时辰前还听见过这种声音,那时候正在地面上刨土,要将他带回来的植物种下去。   他本能的想到,是自己带回来的那东西不安分,想要逃走,毕竟他在这周围并没有看见其他活物。   几乎是在出手的瞬间就封死了那东西的退路,虽然隔着一层木墙,威力却并未减弱分毫,以为即使那东西遁入地下,他也能再将它拽回来。   然而打开木门看了一眼,那东西竟然还在,地上除了又厚了一些的雪,再没有其他痕迹。   “喂……”   不甚客气的那脚尖碰了碰那东西,对方微微一抖,几片叶子晃动起来,细如蚊呐的声音响起来:“有,有事吗?”   蹲下身,看了看地面的痕迹,雪有些不规整,一坨坨的团在一起,显然是被动过的。   “什么人来过?”   小东西猛地一颤,似乎有些惊讶,连声音都提高了几分,诧异道:“有人来过吗?!”   眯着眼睛看了它一眼,伸手揪住了它的叶子,轻轻的扯了扯,威胁的意味十分明显。   小东西小幅度抖动起来,再开口时语调听起来有些凄楚,哀哀切切道:“我睡着了,没看见……真没看见……”   有些怀疑,沉默片刻,低声道:“你最好说的是实话。”   小东西轻轻的晃了晃叶子,示意自己说的就是实话。   不再理他,回了木屋,小东西听见关门声长舒一口气,却十分克制的静默了足有一刻钟才又小心的晃了晃叶子。   地上的雪突地隆起一团,有意识似得四处看了看,见没有动静才慢慢朝着那小东西身边靠近。而后,那铿铿的刨土声便又想起来。   “你怎么被埋得这样结实。”   那团雪抱怨道,小东西也很委屈:“我哪里知道,你快点,再轻点,别再把人吵起来。”   它话音落下,一只手从天而降,捏住了它细长的根茎,将他轻而易举的从雪地里拽了出来。   小东西惊得大叫,几乎以为他这样粗鲁的手段,自己都要被腰斩了。   “闭嘴!”   不耐烦的低吼了一句,同时踢了踢脚下:“你最好自己出来。”   小东西刚要暗示那团雪稳住,就见一个雪球慢慢在地上滚动起来,而后腾空飞起,朝着的脸砸了过来。   眼睛眯了一下,那雪团便在几道电花里重新成了雪花。   小东西猛烈的挣扎了一下,将它提到眼前,怀疑道:“种药人?”   小东西一僵,连连摇头:“我长这样,哪里看着像人?”   便又往地上的雪去看:“那就是你。”   小东西一抖,颤巍巍道:“你在和谁说话,有,有鬼吗?”   几乎要被这拙劣的装傻充楞给气笑了,腰一弯,下手十分狠辣的捏住了一个雪团,在小东西面前晃了晃,阴测测说道:“你说,我把它捏碎,会出现什么?”   小东西也撑不住了,几片叶子全都垂了下来,蔫答答道:“好吧,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丢开手里的雪球,那东西就在雪地里越滚越大,越滚越大,最后形成一个和他等高的雪人。   那雪人脾气看起来不大好,也或许是被那一捏给气着了,刚成型便张牙舞爪的扑了过来,被捏在手里的小东西没怎么有诚意的劝了两句,眼睁睁的看着那雪人被一拳打散,又十分迅速的再次成型。   约莫三四回之后,那东西终于死心了,碎尸似得瘫在地上,语气却十分不耐:“你找我做什么?”   挑了挑眉:“种药人?”   雪人冷冷哼了一声,勉强算是应答,却有些怀疑,他手里的小东西挥了挥叶子:“我是他种出来的。”   看向它,目光很明显,雪人陡然从地面跳了起来:“我好不容易才种出个好看的玩意,谁知道他竟然会跑!”   小东西心虚的垂下叶子。   想起刚才莫名的反应,心里信了七八分,仍旧一手捏着那小东西,一手拿住了那种药雪人的心脏,拎着他们进了木屋。   韩嫣已经再次睡着了,胸口却不时便要闪过一两丝的火星。   盯着那雪人心脏:“他体内有火毒虫,你能不能治好。”   雪人心脏跳了跳:“我只是个种药的,想种什么就种什么,但是我不会看病。”   这解释实在是足够惹人恼火,需要极其强大的克制力才能让自己不要一个不小心就把这俩捏死。   小东西抖了抖,伸出叶子扇了那雪团一掌:“你,你好好说话。”   雪团冷冷哼了一声:“我倒是可以试着种一种极寒之物,但是也不一定能成功。而且,需要的东西不少,你也未必找得到……”   立刻惊喜起来:“当真?”   雪人不情不愿的动了动:“先说好,如果,我培育出来了,你们不能再出现在这里;还有,如果是因为你没能准备好材料,导致我的失败,你不能怪在我头上。”   这东西的成功率低的可怕,然而这一点雪人不敢说,他暗搓搓的决定,如果一直失败,他就告诉,是他准备的东西有问题。   然而此时却完全顾不上这些,满心都是欢喜,十分想抱一抱,念头刚刚升起来,他便想起来这里还有俩外人。   “明日再议!”   他将那两只丢出去,心绪仍旧难以平静,他理智上怀疑这俩的身份,觉得种药人是雪人这件事太过离奇,情感上却以强大的优势压倒了理智,热切的希望对方能带来好消息。   因此,为了避免自己在非理智状态下做出什么错误决定来,他不得不腾出半夜的时间来思考,来冷静。   第二日被渴醒了,喉咙里像是要冒出火来,嘴上起了一圈燎泡,伸手隔着一寸的距离摸了摸,没敢真的碰上,稀奇道:“这样的地方也会上火?”   自然是那火毒虫自己冒出来了。   没提这茬,和简单用了饭,才去外面将被丢出去的两个带回来,雪人已经自己滚成了桌子高矮的雪人,看着小巧精致,那长着七彩叶子的小东西就扎根在他头顶上。   怔了怔,眼中露出惊奇来,试探着伸手摸了一把,那几片叶子讨好的抖了抖,在他手心蹭了两下,雪人正儿八经的坐在对面,伸出没有手的胳膊:“我要给你把脉。”   看向,在他身后蹲下来,先是给了雪人一个警告的眼神,而后才低声道:“让他试试。”   便撩起衣袖,将自己的手腕搁在充作桌子的木墩上。   雪人的触感与寻常冰雪并没有两样,甚至在触到手腕时,还有一些化成了水,顺着他的胳膊淌了下来。   小东西忧心忡忡:“你快点啊,别一会把自己化没了。”   雪人翻了个白眼,收了手,胳膊明显短了一截,有些歉疚,好在外面到处都是雪,应该也不难再“长”回去。   “如何?”   声音里止不住的带了些忐忑,然而雪人在看向他时,却只注意到了对方眼底的威胁。   他心里暗暗骂了一声,不情不愿道:“虽然吃了要克制住了,可拖得时间太长了……”   垂下眼,自责一闪而过。   却像是看见了一般,将手伸到背后,慢慢握住他的。   雪人扭开脸接着道:“但也不是没办法,培养药草很耗时,他可能等不及,除非……”   两人齐刷刷的看了过来,雪人本想卖个关子,然而对上的眼睛,竟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倒是比刚才多了点耐心,连声音也柔和了一些。   “有宝物相助。”   “什么宝物?去何处寻?”   雪人顿住,正要拿乔,头顶上的小东西却十分不给面子的指了指外面:“那大湖你们看见了吗?就在里面。”   雪人愤愤的伸手去拽那吃里扒外的东西,一胳膊戳进了自己脑袋里,场面一时间有些惊悚,然而对面两人却并未注意到,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那湖里。   小东西继续卖队友,将自己纤细的根茎尽可能拉长,遥遥指着冰海:“我和他一直在找里面的宝贝,有了那个,就能种出药来了。”   眉心微蹙,听出了这话里的官司来:“你们不知道那东西长什么样?”   小东西心虚的抖了抖叶子。   又道:“那东西对你们有什么用?为什么一定要找到它?!”   小东西垂下叶子装死,雪人心里很铁不成钢,这时候却也只能破罐子破摔。   “既然是宝贝,总有些别的能耐,说不定我们就能成人了,我在这里种了数不清的药,可是从来没种出一个生命来,我太寂寞了……”   与的视线齐刷刷落在那垂着叶子的小东西身上,这个难道不算生命?   雪人愤愤,竟然将胳膊拉长,一把将那小东西扯了下来,指着它那白萝卜似得根茎道:“难道看不出来这是个雪球吗?里面是我的半颗心脏,根本不是另一个生命,他就是我!”   一脸震惊:“……”   那难道不是颗萝卜吗? 第196章 冰海之宝   那东西就在冰海之中,对二人来说,着实是意外之喜,虽然那雪人极有可能只是拿着种药做饵,忽悠他。   但,只要有一丝可能,刘彻就不想放弃。   何况这冰海也并不难下,自然要试一试。   然而刘彻刚下去一个时辰便又浮了上来,韩嫣只以为他脸色难看是因为这水里太冷,连忙那被子将他裹起来,刘彻却只是拿手抹干净了脸上的水,身子一侧,避开了韩嫣。   “你最好给我个解释!”   刘彻面色不善,语调也是森冷森冷的,瞧着比冰海还要冻人,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了近一倍,居高临下的看着刘彻:“你,你要,什什么解释?”   心虚的实在是太明显,韩嫣都不好意思去拉刘彻,这一句话的功夫,刘彻一身湿淋淋的,已经结了一半冰碴子的衣服竟然就干了,韩嫣手里的被子瞬间就没了用武之地。   刘彻手一扬,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都飞了出去,一个不落的嵌进雪人高大结实的身体里。   大约没伤到要害,雪人并没有喊疼。   韩嫣定睛一看,不由哑然,那些东西个头都不大,但是个个都发着荧光,远远看去,确像是难得一见的宝贝。   若是在水底,那样的地方本就看不太清东西,真是很容易被迷惑。   但是这地方素来人迹罕至,就算真的有人来了,也不会做这样无聊的事情。   刘彻捏了捏拳头,雪人心脏一跳,有种自己很快就会被捏碎的错觉,整个身体都是一抖,雪花扑扑簌簌的落下来,撒了韩嫣一头一脸。   刘彻脸更黑,雪人吱哇乱叫了一通,一副虚张声势的模样:“这,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别随便冤枉别人……”   几片叶子已经变成白色的小东西晃悠出来拆台。   还没等开口,一捧雪从天而降,将他囫囵盖在下面,小东西气急败坏的挣脱出来,愤怒的挥动叶子,给了雪人几巴掌,转而对刘彻道:“也不怪我们,你们来历不明,我们想要那东西很久了,怕被你们拿走,做了点障眼法。”   雪人被卖了个一干二净,瘫坐在地上,化成了一个雪堆,愤愤的哼了两声。   韩嫣惊奇道:“那东西真能让你们化人?”   这次连小东西都闭了嘴,片刻之后才动了动叶子:“大概,但是也不确定,这冰海有点深,我们的力量分散了,不能具体感知到他的能量又多大。”   刘彻蹙眉:“那你们有几分把握能种出药来?”   雪人正要掩饰,小东西已经十分实诚道:“一两分,那东西力量越大,我们就越有把握。”   刘彻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难看起来,虽然他早有准备,可到底也是心存希望的,盼着这所谓的种药人能有通天彻地只能,最好挥手间就将韩嫣治好。   雪人生怕他反悔,连忙道:“就算我们种不出药来,那东西拿出来让他带在身边也是有用的,天长日久,说不定就能把那虫子给冻死了。”   刘彻目光微微一凝,曲无垠确实说过,若能得到至寒的宝物,就能将那火毒虫克制住。   “姑且信你一次……”   这话其实不该对着雪人说,论信任,刘彻对旁人并没有一分,只是不甘心放弃。   因此这话虽然说出来,态度却不见丝毫和缓:“说说吧,你们应该找过才对,总能缩小范围吧。”   雪人化成的雪堆冒出一个圆球,刘彻眼睛一斜,一脚将他踩回去,看着吧小东西:“你来说……”   小东西果然知无不言,几片叶子摇摇摆摆:“其实我们也没下去过几次,主要是我进不去,他一进去就要冻住,因此我们只在外面探索过,也就是岸边两丈左右,再就没进去过了。”   “啧。”刘彻叹了一声,雪人羞愤欲绝,他确定自己在那个音节里听出了嫌弃的意思,可是有什么办法,他是个雪人啊,雪也是会变成冰的……   刘彻嫌弃归嫌弃,却还是再次跳进了水里,雪人这时候才重新把自己滚成形,纷纷的站在岸边,对着冰上凿开的窟窿连着丢了四五个雪球。   韩嫣紧紧盯着湖面,让刘彻涉险,他心里十分担忧,尤其是下面情况不明,他就更多了几分惶惑,每每安静不到一刻钟,便要在岸边走来走去,消除焦躁。   小东西好心安慰他:“这里太冷了,我从来没见过活物,应该没事的。”   韩嫣点点头,正要说话,耳边骤然一声巨响,转身的功夫,那“没有活物”的冰海上已经扬起七八丈高的水花,碎冰扑面而来,韩嫣随手拽住那小东西猛地往后退去,雪人身形陡然拔高,在他们身上投下一片阴影,将暗器似得充满厚重力道的碎冰和水花全都挡下。   “这下面有什么?!”   小东西茫然的晃了晃叶子:“我不知道,应该没有活物的呀……”   他话音落下,身体突然剧烈的一抖,随后纤长的根茎缠住了韩嫣的手臂,催促道:“快快,把他的心脏刨出来,不然要被冻住了。”   韩嫣焦急的往那巨大的还未落下的水花看了一眼,强自按捺下心慌,深深吸了一口气,就算这里面真有东西,就凭这动静,也不是他能抗衡的,现如今,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看护好自己和这两个小东西,然后等着刘彻回来。   刘彻那样强大,即便是李聃现在也不是他的对手,这世上不该有什么东西能威胁到他。   这一番自我安慰让韩嫣勉强镇定下来。   “他的心脏在那个位置?”   小东西叶子猛地往前一突:“那里!”   韩嫣顺着方向看过去,应当就是上下两个圆球交接的位置,只是位置有些高,他只能在雪人身上借力,连着踩下两个脚印,他将手狠狠插了进去,指尖碰到的圆球竟然出乎意料的带着几分温热,触感竟然像是暖玉。   韩嫣心里微微惊奇了一下,小东西就叫起来了:“就是那个,我感觉到你抓住我了。”   韩嫣连忙后退,随着那心脏的剥离,巨大的雪墙轰然倒塌,韩嫣被溅了一身的雪,那心脏在他手中窜出去,落地便又成了一个高大的雪人,将小东西和韩嫣抓起来,大步往前跑去,约莫两里地之后才停下来。   身后的动静却越发声势浩大,韩嫣站在雪人肩膀上,看着那水花骤然落下去,像是一条长鞭,打在冰面上,将整个冰海表面都抽出了裂痕。   厚厚的冰层轰然碎裂,紧接着一个堪称渺小的黑色影子从水里飞出来,韩嫣还来不及松口气,就见一条雪白的长影紧随其后,张开大嘴牢牢的咬着刘彻的衣摆。   韩嫣倒抽一口气,小东西也吓得抖了抖:“我,我不知道有这么大的东西……”   韩嫣却没有心思搭理他了,因为紧张,四肢正一阵阵的发麻,尖锐而短暂的疼痛通过四肢百骸传递出去,让他整个人都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   他随后便镇定起来,因为刘彻挥手一道剑气,将那东西击落了,随后朝着他们走过来。   他身后,那白色的影子再次浮出水面,对着刘彻的后背吐出水箭。   韩嫣这时才看见那东西的全貌,一时愕然,龙头蛇身,这是个什么玩意?   刘彻下手毫不留情,大约是怕殃及池鱼,只是上了岸便不再往那边去,以指为剑,剑气目不暇接,眨眼的功夫就在自己身前布下一道剑阵。   看到这里,韩嫣才轻轻松一口气,刘彻果然不是容易对付的。   这剑阵他在匈奴对战时见过,只是比现在要简单许多,然而仍旧威力惊人,几个呼吸间便将传过来的匈奴骑兵灭了个干净。   那龙头蛇身的怪物却不知其中威力,携裹着冰海之水,来势不减,一头撞了上去,韩嫣眼看着那龙头上的角被削去一半,只剩了两个光秃秃的茬子在那,哪怕是一颗让人敬畏的龙头,他还是忍不住抿了抿嘴。   小东西惊呼一声,纤细的根茎绕着韩嫣的手腕缠了一圈,小心翼翼道:“如果我们变成人,能去找你们吗?”   这小东西还没有入过世,却已经知道抱大腿了。   雪人哼了一声,却没有反对,显然也起了相同的心思。   韩嫣点点头,算是回应,眼睛一直盯着刘彻和那怪物,眼神也热切了一些,他想,若是这湖里真有什么宝贝,这样的庞然大物,必定是找过的,说不定现在就在对方身上。   刘彻去招惹那东西,显然是有了和韩嫣相同的想法,因此在那东西身上上蹿下跳,不停的摸索,那架势,简直像是恨不得要将那蛇身上的每一片鳞都掀开看看。   “那宝贝在不在它身上?”   “在!”   两只异口同声道:“感觉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明明隔着这么远……”   韩嫣心里一动,然而要张嘴时,脑中忽的闪了一下火光,竟然忘了自己刚才要说什么。   不由愣了愣,这会功夫刘彻已经和那东西交手了几百回合,一冰海的水几乎都被折腾出来了,在他们身前不足一丈远的地方,还落了几个冰渣子。   雪人身体一抖,忽然将韩嫣放下来,变成了拳头大小,默默的往那冰渣子跟前凑了凑,甚至尝试着伸手摸了摸。   他陡然激动起来:“这上面有灵气!”   刚才韩嫣脑海中那被火光烧掉的念头又回来了,甚至连思考都没来得及,他就张嘴喊了出来:“它就是至寒宝物,抓住它!!” 第197章 终章之现世   即便有了希望,可等待的日子却越发难熬。   韩嫣开始一夜夜的难以入睡,他本以为是自己太过紧张的缘故,后来才意识到,大概是心脏里的那东西也感受到了威胁,开始拼命闹腾。   他只以为刘彻并未察觉,然而雪人却要被刘彻突然频繁起来的催促给逼疯了,身上的雪不停的化成水,每隔两个时辰就要去雪地里滚一圈,免得自己变成圆滚滚的心脏雪球。   那龙首蛇身的怪物化成的珠子雪人称之为蕴寒珠,虽然对方很想据为己有。   然而因为进度太慢,被刘彻又拿了回来,搁在香囊里让韩嫣随身带着。   那东西大概真的是虫子的克星,韩嫣立刻便舒缓许多,沉沉睡了过去,却不曾想,这一睡便是两年,直到雪人的药终于种出来,小心翼翼的控制了剂量,煎了药给他灌下去,又将那珠子拿走,人才醒过来。   “好事多磨。”   刘彻叹了一句,总算能安下心来,他倒不是没想过将那珠子拿走,却又怕给了那虫子反击的机会,便只好忍着。   如今苦尽甘来,他再没有顾忌,将雪人连同小东西一同丢出去,抱着韩嫣折腾了足足三天。   随后他们便要启程返回长安,雪人和小东西期期艾艾的看着二人,他们活了太久,却从来没有遇见过外人,能说话的人少,自然而然也就格外珍惜。   虽然雪人和刘彻脾性不对付,被欺负了许多会,却仍旧生出了些不舍的情绪。   韩嫣笑道:“等你们化成人形就来找我们吧。”   刘彻扯下腰间的玉佩丢给他们,硬邦邦道:“冬天……”   这极北一年四季都是冰天雪地,外头却是寒暑分明,没控制好时候,就算变成人说不得也会化身水,不知道流到哪里去。   小东西欢快的应了,奋力的挥动叶子,算是道别。   两人速度奇快,刘彻顺路去看了一眼那村子,人还一个没少的都呆在里面,两人入了幽州,刘彻随手写了张字条,那字条便自己折成纸鹤飞起来,不多时便不见了影子。   然而两人在幽州等待两日,却并未看见有兵马从这里过去,刘彻顿时有些不耐烦,起初他只以为是当地官员不作为。   然而仔细一想便明白过来,恐怕是有人见他许久不回来,起了别的幺蛾子。   刘彻冷笑,看来他这些年做的好事太多,到让人以为他好欺负了。   回过神来,韩嫣正有几分忧虑的看着他,低声道:“此事不可放纵,无独有偶,若能顺藤摸瓜,当一劳永逸。”   刘彻曲起食指敲了敲桌面,心里已经有了成算:“也好,便趁此事看看朕那些兄弟们,还有什么心思。”   他倒是觉得气急败坏,这一世虽然依旧想要那个位置,权谋之心却淡了许多,他曾经花费了太多时间在这上面,现在也想做一回淡泊名利的雅士,只管冷眼看着那些人如何蹦Q,刘据的手段又成长到了何等地步。   他在脑海中瞬间推算了不计其数种可能,夜里却带着韩嫣往刺史府走了一趟,隔着老远射了一支箭,他已经许久不曾用过这种传信方式,准头略有些偏,他本想射那屋檐,却落在了柱子上,心情略微复杂。   转瞬他便被其他闲事占了心思,只盼着这些事和朝中他看重的那些人没多大关系才好。否则,他怕是一回来就要见血了。   他性子里本就没有多少宽仁的成分,何况此时存着的心思,是处理麻烦,自然要斩草除根。   前世他用了一辈子的时间去伐匈奴,这一世却不过短短三年,以后的日子想必也没有太大波澜,有能臣良将,刘据又是仁厚的性子,说不得就能将这天下治理的很好。   总不至于如同他前世一般,将国库的银钱都拿来养兵征战了。   刘彻这一世想尽可能的多陪着韩嫣,即便没有锦衣玉食,能日日相对,也是一件幸事,韩嫣不知他心中所想,见他看过来,不自觉便露出笑容,忽而脸上一顿,伸手指了指刺史府。   那支箭已经惊动了下人,刺史听到禀报,慌慌张张的走了出来,一见那字条,顿时脸色大变。   他倒是十分聪明,一面让人去禀报都尉,调集兵士,将那群拦路杀人抢劫的匪贼抓回来,一面将下面的县令都招了来。   两人伏在屋顶上偷看,见人群中有个头上一直冒汗,一副心虚的模样,心中了然,这恐怕就是那抗旨的了。   虽然被吓着了,但是那县令显然也是有靠山的,对刺史的训斥十分不以为然,刺史品级本就较低,何况又受六条诏令限制,也只是纠察的名头稍微好用些。   因此双方争吵起来,当真是毫不顾忌,不多时那县令便甩袖而去,刺史脸色十分难看,纷纷道:“不知死活。”   其余人只当他怒极,口不择言,并未放在心上,哪里能料到,这刺史认得刘彻笔迹,就算时隔两年,仍旧一眼认了出来。   韩嫣心情倒是不错,像是心里的担忧放下了大半。   刘彻失笑,刺史大都是皇帝的人,刘据虽然年幼,却是早慧,很能分辨行事,也懂得处理大部分的政务,与帝王之术上,约莫也能掌控了一小部分人心。   这些刺史的态度,理当就是刘据的态度。   韩嫣生怕那孩子年幼,被奸人蛊惑,迷了心智,对自己的两个父亲有了猜忌之心。   可刘据,也不是个简单孩子……   何况,今年都八岁了。   若是还不能分辨好歹,他就要进宫去揍孩子了。   刘彻拉着韩嫣往落脚的客栈走,第二日正午便从窗户里看见了兵士压着一群男女进城,正是他之前困住的那些人。   “此间事了,咱们便回长安去看好戏吧。”   他这个好戏,自然是指的要看刘据用什么手段处理这些人。   韩嫣点了点头,却蹙起眉头:“据儿还小,你对他也太严苛了……”   刘彻有些不乐意,韩嫣何曾为了旁的事对自己不满,偏偏就那个臭小子。   又不是学不了?为什么不抓紧学?   他学会的越早,他两个老子就越轻快,这种事,必须不能松。   韩嫣的抱怨被刘彻刻意无视了,所谓归家心切,韩嫣甚至都不曾在路上多留一刻钟,路上但凡想起来,总要和刘彻念叨刘据。   刘彻心里越发不痛快,然而过去那些日子,韩嫣却是没怎么提起的旁人,这说明,自己应该还是最重要的。   刘彻勉强平复了心情,十分敷衍的应了一声,韩嫣察觉到他的不耐烦,无奈的笑了笑。   长安关城门前,两人进了城,既没回宫,也没去王府或者韩家,只找了家客栈暂且住下。   刘彻像是真的被韩嫣路上的话折腾的恼了,夜里折腾了一宿,第二天店小二便十分委婉的提出来,请他们另选一家。   韩嫣满脸通红,刘彻脸色也有些阴沉,竟然被人听了墙角!   他脸一黑,小二顿时一哆嗦,也不敢再说,战战兢兢的下去了,却还是被刘彻狠狠瞪了一眼。只是以他的身份,实在不好和这些小人物计较,只能按捺了下去。   韩嫣不肯再和他住客栈,刘彻难得的有些理亏,便应了,中午没到,两人便飞檐走壁进了宫,刘据大朝之后正在批阅奏折,刘非就在一旁候着,将递上来的奏折先批阅一遍,偶尔刘据发问,他的回答也十分详细。   刘彻点点头,拉着韩嫣回了寝宫,韩嫣一夜没睡,不多时便睡熟了。   檀香来过一趟,见着二人十分惊喜,但被刘彻眼神示意一下,便住了嘴,并没有再让其他人知道此事。   两日后,刘据终于知道了他们曾经在幽州出没的消息,还十分稚气的脸上露出惊喜来,张嘴就问韩嫣,随后才想起来其中的蹊跷,他深知自己父皇是什么脾性,立刻便将消息放了出去,没用多久,便捉到了人。   那人刘彻倒也熟悉,乃是田`之子,田恬。   他想必是知道田`与刘彻韩嫣之间的过节,猜着他老子的死有些不寻常。   然而刘彻还不屑用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田`确实是死在战场上,虽然其中也的确有刘彻故意让他送死的意思在。   随后两日,外面便传来消息,田恬因着着女装进宫,被刘据判以大不敬之罪,贬为庶人。   那日夜里,这小不点便偷偷摸摸的到了未央宫,一头扎进韩嫣怀里,却只是看了刘彻几眼。   刘彻心里骂了句臭小子,也就不再理会他,暗中命阮荷华去置办宅子田地,什么地方都有,条件便是要风景秀丽,闹中取静,顺便再布下几个隔音阵法,这个必须要仔细。   第二日刘据带着两人去了韩府,见了二老,一家人好生感慨,却知道,终于是苦尽甘来。   当夜刘据在未央宫睡下,刘彻等到夜半三更,亲自将人抱了回去,而后便趁着夜色带着韩嫣一路往扬州去,他曾答应过他,要带他好好逛一逛扬州。   不止是扬州,大汉十三州,他要带他一个个的走遍,若有喜欢的地方,他们就多住一阵子,若是没有,便天涯海角四处走走,总会遇见让韩嫣喜欢的地方。   韩嫣仍旧舍不下刘据,目不转睛的看了足有一个时辰,却终究也没提出来要留下,毕竟比起刘彻来,什么人,什么事都得靠后。   何况,他这一世本就比刘彻寿命短上太多,只能不顾一切的跟着他,看着他…… 第198章 终章之农家   刘彻这一觉醒来,不知道世上已经过了多久,然而他这次醒的却并不是毫无预兆,像是有谁在他心上锤了一下,将他惊醒了。   他想,大概是韩嫣又回来了。   他要从这极北之地离开了。   他来时,那里的雪人和小东西还没能化成人形,看见刘彻一个人回去,十分高兴,随后却是惊讶。   刘彻闲着无聊,心里那被剜去一块的痛楚却无法宣之于口,只能忍着,那两只便被吓的不敢靠近,他不知不觉间便睡了过去。   这是个好地方,日后等待韩嫣的日子,便能来这里,睡着或者醒着,不知人间时日,今夕何夕。   只是这次他带了两个双胞胎少年,长的雪人似得,十分可爱,然而一个满脸嫌弃冷漠,一个满是懵懂好奇。   刘彻漫无目的的走,天下仿佛还是汉朝,名字他倒是没听过,只是仍旧姓刘,这对刘彻而言,已经没多少意义。   他掐指算了算,正要去找韩嫣,半路上却接到一只纸鹤,乃是李聃寿数将尽,请他去见最后一面。   刘彻沉默片刻,还是去了,李聃没看出变化来,只是身上的生气却已经流失了,他说,汉朝气数已尽,他死后百年来,必将大乱。   然而刘彻却不能再插手,他不属于这个时代,甚至不属于这个世界。   李聃死后,他与前世的联系便彻底斩断,成为了名副其实的方外之人,李聃其实想问,他要不要和自己一起走。   这个走的意思,实在有些耐人寻味。   刘彻却有些心动,然而想起这乱世下,韩嫣还活着,没人护着,他即便离开,又怎么能安心投胎转世,说不得变成厉鬼,还是要为祸人间,与其如此,倒不如就这么着,至少还是个人。   李聃眼含叹息,却嘱咐道:“莫要再掺和人世间之事,这已经不是你的时代了,即便天下再乱,百姓再苦,你也不得掺和。否则,孽报便会应在韩嫣身上。”   这最后一句着实可恶,即便刘彻没有再收整山河的意思,也被他给气着了,忍不住道:“你就老老实实的走吧。”   临死还要讨人嫌。   李聃一笑,慢慢闭上了眼睛,身体在一阵金光中慢慢消失,变成了一株幼苗,一见光便长高了三尺,枝叶摇曳,十分有活力。   雪人――雪童瞪大了眼睛,雪灵叫道:“他是个妖怪?!”   刘彻没有解释,李聃自然不是妖怪,只是功德足够,让他来世免于受苦,一株菩提树,本就具有灵根,李聃的魂魄投入其中,便是半个神仙,倒省了再辛辛苦苦从头修炼。   刘彻给那树浇了点水,又抓了头守护兽,这才继续往外走,他要去找韩嫣。   雪童雪灵一路上喋喋不休,刘彻耐性出奇的好,竟然也没觉得厌烦,只是一路上走的飞快,到了后面,那两个娃娃也就不再说话了,一门心思追他。   就是这里了。   刘彻听见自己的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他抬步往里走去,这户村子看着还算富裕,大约是靠着山的缘故,村里大都是猎户,庭院里都放着大小不一的炮制好的皮子,屋檐下还挂着干肉。   这村子十分偏僻,罕见外人,刘彻一进来,便让村子里的人十分新鲜,一个个的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刘彻扫了一眼,没发现韩嫣的踪迹,雪灵已经十分痛快的问了一句:“你们谁知道韩嫣家住哪?”   村民们竟然齐齐闭了嘴,刘彻皱了皱眉头,一个姑娘大着胆子说:“他家刚出了白事,这会正求人帮着操办,你还是别去了。”   刘彻一愣,顿时心疼起来,他来迟了,韩嫣怎么能求人……   刘彻不再问,反正这村子也不大,以他的速度,不过几息的功夫就能找到,原先不过是想看看这个村子,看看韩嫣这一世的生长环境,却没想到,竟然都是些冷眼旁观,幸灾乐祸的。   刘彻走的快,也的确很快就找到了门上系着白布条的人家,那户人家很穷,甚至是相当穷,连门都是柴门,什么也挡不住,更像个摆设。   他进去的时候,韩嫣正跪在灵前烧纸,死者只用草席裹着,连副棺椁都没有,韩嫣低垂的眉眼间带着痛苦和看透人心的冷漠。   刘彻心里一疼,几乎下意识就想把他抱起来,然而要伸手时,他才想起来,韩嫣,还不认识自己。   他放重了脚步声,韩嫣抬起头来看他,眼底的冷漠有一瞬间被惊讶和惊艳所替代,然而很快,他便警惕起来,戒备道:“阁下是谁?所来为何?”   刘彻脚步一顿,韩嫣不认识他的滋味,可真是相当不好受。   他正要编个瞎话,外面突然传来嘈杂声,韩嫣脸色一变,瞬间便惨白一片,站起来的时候还摇摇晃晃的,似乎随时要倒下去。   刘彻这时候才看见他原来那么瘦。   柴门被踢开,倒在地上碰的一声四分五裂,韩嫣攥了攥拳头,身体微微一抖。   片刻之后却又冷静下来,目光落在刘彻身上:“阁下若是讨债的,怕是要无功而返了。”   原来这些人都是来讨债的。   人已经到了跟前,刘彻仔细去看韩嫣,对方眼底有些慌乱,恐惧却很淡,语调也还是冷冷淡淡的。   然而见惯了却不代表就会真的不怕,至少刘彻一眼便看出来了,这份冷静自持,全是强装出来的。   “我手里没钱,你们若是愿意宽限些时日,我自会奉还;若是不愿,这屋里的东西你们看着拿就是。”   那讨债人冷笑一声:“你这些破烂玩意能值多少钱,还不如卖了你值钱!”   他话音一落,眼睛便猛地一亮,显然是真的起了这个念头。   然而他这番表现就让刘彻不乐意了,他动了动手指,那领头的话音刚落下,便五体投地行了个大礼。   韩嫣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去看刘彻。   真是好敏锐……   刘彻心里一笑,脸色却不由缓了缓,那些讨债人似乎也知道是他动的手,气势汹汹的朝他走过来,韩嫣道:“他也是来讨债的。”   还知道替别人开脱。   刘彻心里千百种想法,此时都化作了一个眼神,轻轻落在韩嫣身上,韩嫣莫名觉得面红耳赤,不由茫然起来。   “谁信你,说不定就是姘头!”   几个人上上下下看着刘彻,他这身行头,一看就价值不菲,不像是寻常人能穿得起的,然而这也意味着,他一定有钱。   他们动了其他心思,刘彻却没工夫陪他们折腾,脚抬起,一跺,这巴掌大的院子猛地震动起来,七八个讨债人滚球似得,一个撞一个,从那窄窄的门框里滚了出去。   刘彻将腰间的钱袋子扯下来,丢给他们:“滚!”   这声滚着实吓人,仿佛自带补充功能,下一句是再让我看见你们,格杀勿论!   简直充满血腥感,一行人屁滚尿流的跑了,韩嫣扶着屋门怔怔的看着刘彻:“你……”   刘彻趁势握住了他的手,借着搀扶的姿势,将人半抱在怀里:“你怎样?”   韩嫣摇头,却仍旧说不出话来,他很想谢谢这个人,却不知道能拿出什么来感谢,如果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句话,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于是,当这个人说他没有落脚之地,能不能在这里住一阵子的时候,他就答应了。   在这一阵子里,这个人帮着他葬了父亲,种了田地,置办了家具,还收整了院子,盖了新房。   韩嫣连做梦都觉得这是假的,然而每每睁开眼睛,都是刘彻在他面前晃来晃去的样子,那个人的眼睛可真好看,里面全是自己的倒影,连一丝别的东西也没有。   那两个小童子也很可爱,还会种庄稼,比别人家种的都要好。   韩嫣忍不住想,自己这是撞见大运了吧?   可是,他们总有离开的时候……   自己还是要跟着下地,去学一学,他读了不少书,却报国无门,以后说不得还是要和这些土地作伴的。   然而一想到这个人要走,他就忍不住焦躁,忍不住难过,甚至给了无辜的刘彻几个冷脸。   直到有一天,他看见村子里姑娘给那个人丢帕子,他才知道,原来自己对他有着同样的心思。   可他是一个男人。   还是一个什么也不会做的男人。   韩嫣整夜失眠,一面为自己的爱恋苦恼,一面为那个人要离自己而去的事实悲伤,几乎一夜之间,就憔悴了许多。   甚至在第二天下地的时候割破了手,那个人训了他,那还是第一次,韩嫣又委屈,又高兴,夜里却继续失眠。   他觉得自己无药可救了。明明那个人对自己这样好,他该让对方过上常人的普通日子才对,可他却起了这样的心思……   太龌?龊了……   刘彻的问候关心,让韩嫣避之不及,然而许多次的自我厌弃,却没能将念头压下。   反而越演越烈,他甚至想,人生得一知己是多么困难的事,何况是爱人。   如果注定不能在一起,曾经拥有也是一件幸事吧,就算只是一晚上……   韩嫣为自己的羞?耻念头忐忑了一晚上,第二天再看见那个人被姑娘们缠住时,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去买了一整坛酒,一滴不落的都给刘彻灌进去了。   那个人甚至都没有怀疑,十分信任的模样,韩嫣心里又犹豫起来。   然而那个人醉酒之后竟然是这样的,他他他,自己脱了衣裳扑过来了…… 第199章 终章之江湖   又在极北之地呆了不知道多少年,他开始觉得,这样静静等着的日子也不是很难熬,反正他要修炼,要闭关,动辄几百上千年也不是不行。   因此他往木屋里一坐,在醒来时,身上的衣裳都已经烂成了破布,雪灵从门口探进头来看了他一眼,十分惊喜道:“啊,醒了!”   然后雪童便丢了个包裹进来,里面是一整套的衣裳。   有些意外,这两个孩子,呆了几十年,竟然也知道关心人了。   照旧跋涉过冰天雪地,眯眼看着眼前的小镇,一时竟有些茫然,这天下变化的可真快,他睡前男女还要大防,怎么睡醒之后,这些人就能当众眉来眼去呢?   真是……   自动将这些人的放浪样子,想象成的主动,心里不由一热,安静了几百年的心脏,突然跳动起来,让他身上那从极北之地带回来的冰雪气息淡化了许多。   “这位公子,可是应盟主号召,前去剿灭魔头的?”   什么东西……怎么听不懂?   面无表情的看过去,搭话的女人意料之中的漂亮,在的记忆力,身边的女人似乎个个都是倾国倾城……的那些丫头不算。   面无表情实在是足够让人胆战心惊,那女人却只是愣了愣,随后便笑起来,脸颊上染了几抹绯红。雪童压低声音嘲笑道:“又一个眼瞎的。”   这次世界变化的有点快,但是如果也在这个世界,他那样的人,应该也是会参加这种剿灭那什么魔头的行动的吧。   不动声色的应了一声,那女人脸上的笑容瞬间便灿烂许多,半是娇羞,半是爽朗的问道:“敢问公子如何称呼?小女子乃是青云山。”   一愣,这名字听着怎么有点耳熟?   然而他很快就没在意,毕竟他只想尽快找到。他那样的人应当不会籍籍无名才对,想着上一世名字没变,这一世会不会也没变?   他试探着问道:“姑娘可知道?”   有些茫然,心里却不甚痛快,状似无意的打听道:“我青云手中还有些势力,公子若是急着找人,小女子倒也能帮衬一二,只是不知那人是……”   颔首:“经年未见的故人。”   好像也不是多么亲近的关系,连忙答应,被特别照顾,单独安排了一桌,那个位置能很清楚的听见武林盟主慷慨激昂的陈词。   然而他却毫无兴趣,眼睛无时无刻不注意着,等着她有什么消息的时候,自己能第一时间知道。   很快,就有穿着短打的汉子来和她禀报消息,耳朵微微一动,便听见了那人的声音,这世上又不少个。   但是这人说的,确实魔头的左膀右臂,外面的名号是玉面公子,真名就是叫。   本能的知道,这个人就是他要找的。   所以,他安安稳稳的坐下了,等着这一群乌合之众给他带路,然而武林盟主实在是太能说,没等他说完,魔教的突袭就到了,看那些在半空中跳来跳去的男人女人们,像是在看漫天乱飞的苍蝇。   这种水平的功夫,怎么还好意思出来打架?   突地,他心里猛地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扎了一下,他顿时抬起头来。   那人虽然带着半张面具,然而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就是他的。   “玉面!老夫要叫你有来无回!”   武林盟主拔地而起,一双肉掌眨眼间便成了金色,旁边有人惊呼:“啊,是盟主的成名绝技,罗汉掌!那玉面魔头,这次必死无疑。”   心想罗汉掌是什么玩意?看着也就那么回事,然而虽然如此,却不敢让冒险,他抬手将桌面上的酒碗丢了出去,正正打在那盟主的头上,将人撞晕了。   愣了愣,周围的武林人士也都愣了,脚尖一点,就朝着飞了过去,他速度太快,围观的人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道黑影,然后魔头就不见了。   被带着飞出去十几里地才回过神来,反手就要去打的胸膛,却也不多,眼见那掌要打在身上,心里陡然一阵恐慌惊惧。   然而掌已经收不回来了,就算他后悔了,可还是结结实实的打在了的胸膛上。   “你……”   哑然,只觉得下一刻这人便要吐血身亡,然而他看了许久,对方仍旧没有一点事的样子,有点懵,抬手就去扒他的衣裳。   叹了一声:“一见面就这么热情?”   盯着他的胸膛,惊愕道:“怎么会?!”   竟然一点痕迹都没有,虽然他确实是收了力道,但是也没来得及收多少,竟然一点痕迹都没有……   心想,你那点力道,就和挠痒痒差不多,虽然这话没说出来,却意外的敏锐,眉毛立刻就竖了起来:“你敢瞧不起我?!”   敷衍道:“怎么会……你那么厉害……”   “呃……”这话听起来怎么更像是看不起……   自己生了会闷气,全然忘了自己是被个陌生人,还是混在正道中的陌生人给挟持了,一路到了破庙,也没想起来,十分嚣张道:“无弄点吃的,饿了……”   却没听他的,礼尚往来似得扯开了他的衣裳,脸色一变,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冷冷道:“你干什么?!”   很想说一声,然而这性子,说了指不定要和他拼命,何况对方现在还受着伤,他只好服软:“看看你的伤。”   愣了愣,竟然也没能再升起反抗的念头来,莫名其妙的就顺从了,还十分好奇道:“你怎么知道我受伤了?”   这一身的血腥味,闻不见才有鬼……   然而看见胸膛上的伤,还是忍不住怒了,脸色阴沉沉的,把都吓住了,抿紧了嘴唇没敢说话。   那是皮肉伤,被烙铁烫的,血肉模糊的一大块,横在这个胸膛上,严重称不上,但也着实吓人。   “怎么弄得?”   明明是不相干的人,然而他这样问,竟然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心思来,甚至还莫名其妙的觉得有些委屈,瘪瘪嘴道:“犯了错,挨罚。”   冷笑一声,心想,我都舍不得罚他,哪里来的瘪三,也敢这么放肆。   挑了挑眉道:“你这样子,难道要给我报仇?”   冷冷哼了一声,看他这吊儿郎当的样子十分不顺眼,抬手在他额头弹了一下,力道不大,但那只是于而言,额头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他捂着额头不可置信道:“你敢打我?!”   好像,莫名其妙就熟悉了……   一时无言,这样有点嚣张的,其实还挺有意思的,让他忍不住想起他们年少的时候,张扬肆意,无所畏惧。   “不打你,去给你抓野物,吃什么?”   一扭头,愤愤道:“不吃了!我要回去!”   无奈一笑:“回哪里?”   “当然是我圣教啊!”   然而他眼睛里却没有一点想回去的意思,这话说出来的意义,仿佛就是为了气一气。   看了他一会,心想,这样的人,能流露出这样冷漠的神色来,定然是厌恶极了那个地方,那不如,就毁了吧。   “我跟你一起回去。”   怔了怔,咬牙切齿道:“你别后悔!”他起身要走,却又被一把按住,扯开胸口的衣裳,捏碎了什么药丸撒了上去。   “你是不是要给我下毒?”   装模作样的大惊失色,说不上原因来,他就是知道,这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不会害他。   从来不知道还有这样伶牙俐齿的时候,忍不住一探头,在他嘴上重重咬了一口,无奈又好笑道:“闭嘴!”   红了脸,也不知道是真的听了话还是被亲懵了,竟然真的不再开口。   把人背起来,按着他的指示,一路往那魔教去,但凡这个小东西要折腾,便要被他扯过来狠狠亲一口。   然而他发现这个惩罚似乎不怎么起作用,因为越来越闹腾了……虽然脸依旧红着。   心想,虽然脾性改变了些,但是内里却是一点也没变,仍旧是爱害羞的性子。   然而这一路亲过来,也有些受不住了,虽然他在极北之地只是一闭眼一睁眼的功夫,可这期间也是过了几百年的,憋得也是十分辛苦……   他半路停了下来,正绞尽脑汁的又要作,猝不及防被搁在地上,还有点茫然,哭笑不得,心里却又缱绻压抑不住的涌上来,他给了一个绵长的吻,温柔的让对方一时间完全说不出话来。   他趁机诱哄道:“不如这样,我灭了你的圣教,你跟着我怎么样?”   懵懵的看着他,又亲了亲他,低声道:“那就这么定了。”   回过神来,下意识问道:“圣教很强大的,正道那么多人,也灭不了……”   被怀疑了能力,十分不爽,决定让这个小东西好好看看自己的能耐,各方面的……   当夜,睡的半梦半醒,被硬生生拖起来,带到了魔教的地盘,眼前一片火海,他懵了懵:“你放火了啊?烧不死的!”   皱眉,抬手朝天招呼了一下,噼里啪啦的雷霆骤然打了下来,肆虐的火焰却慢慢灭了,一声声惨叫传出来,惊愕的看着,许久才道:“天,天打雷劈啊……”   然后,没了圣教的护法就被吃掉了。 第200章 终章之灵兽   这次,赶着往外走,没出去多远就捡到了一只小狐狸,小狐狸有点丑,而且身上都是伤,他从来不是心软的人,然而却意外的有些不忍心。   他想,那就带着吧,遇见还能当个礼物送出去。   然而没想到他入了人间,那些百姓们看见他肩膀上的狐狸都十分戒备,还有年轻的女子告诫他,狐狸都是淫兽,专门害人的,尤其是男人。   有些不乐意了,他这只狐狸明明很乖巧,喂什么吃什么,晚上也会老老实实的缩在地上,从不乱爬乱咬。   何况,他那个时代,狐狸明明是四大瑞兽之一,怎么就在这个时代混成了这样,真是可怜。   抬手摸了摸那小东西,小狐狸撒娇似得蹭了蹭他的手心,然后往他脖子上一贴,闭上了眼睛。   觉得他这是受了委屈,打算买只鸡补偿它,然而因为这只狐狸,竟然没有人肯卖给他食物。   有些恼,他还从来没被人这样嫌弃过,一怒之下就走了。   不多时,这城里的百姓们就见天空乌云罩顶,眨眼的功夫就降下倾盆大雨,连躲都没地方躲,身上瞬间就湿透了。   城外仍旧是阳光明媚,进了深山老林,打了只野鸡,拔了毛,丢给狐狸。   没想到它竟然只是闻了闻就不动了,怔了怔,竟然诡异的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你要吃熟的?”   小狐狸点点头,蹦过来猫一样在他腿上蹭了蹭。   耐心难得的好,很痛快就答应了,生了火将鸡架上,忽而突发奇想道:“要不要盐?”   小狐狸听懂似得点了点头,然而身上怎么可能会有盐,他摸遍了全身也没能摸出点调料来,后来一想,干脆拿点丹药,碾碎了也能当调味品。   小狐狸似乎很喜欢这种味道,围着他蹭来蹭去,还伸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十分欢喜的模样,的心情也莫名好起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次相隔的时间太久,他竟然没能算到的踪迹,只是走遍脚下土地也不是难事,他暂且将心中的焦躁按捺下,一心一意的给小狐狸烤鸡。   不多时,小狐狸就被烤鸡的香味刺激的团团转起来,两只爪子扒着的大腿,伸长了脖子去看那鸡,两只眼睛一眨不眨。   这幅小馋样,实在是让人心里发软,抬手摸了摸他,干脆加了把火,将鸡烤熟递给他。   出乎意料的是,小狐狸明明很馋,却还是先拽了鸡腿下来给,才自己吃起来。   但是刘彻坏心眼上来,将那只鸡腿递给小狐狸,反手拿走了剩下的。   小狐狸一呆,傻愣愣的看着,忍不住笑起来,将那小毛球抱起来揉搓了一顿:“不逗你了,自己吃去吧。”   小狐狸怀疑的看了他一眼,试探着去叼那大块的鸡,见他没动作,猛地咬了一口,小模样竟然还十分凶悍。   闭目打坐,小狐狸吃完靠着他打了个呵欠,也闭上了眼睛,周围忽然起了风,停下来,正要拨弄一下火堆,眼角一扫,愕然发现一个旁边躺着的小狐狸竟然变成了人。   他不会认错的,因为那少年还带着耳朵和尾巴。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考虑要不要将这小家伙当儿子养,然而看清对方的脸的时候,他就瞬间将这个念头抛到了九霄云外。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一直就在他跟前晃荡,他竟然还天涯海角的到处去找,想想就觉得蠢。   喜极,恨不得当下就将这小东西拆吃入腹,然而这个念头再怎么疯狂,也比不上经年不见的相思之苦,他只想好好看看。   这一看,他才知道,自以为模糊的记忆,其实清晰的无以复加,即使闭着眼睛,他也能将这个人分毫不差的画出来。   他情不自禁的伸手去摸他的脸颊,大约是力道太轻,小狐狸觉得痒。   躲了躲,却又不识相的追了过去,他十分无奈的侧过头来,伸出舌头,敷衍的舔了他两下。   脑中轰然炸响。   的心情简直一言难尽,强自按捺了一会,等身体冷静下来,他才又凑过来,没想到还没碰到人,他竟然又缩回去了。   看着那巴掌大的毛茸茸一团,手有些痒。   第二天来了一场审问。   “你是妖还是兽?”   小狐狸一抖,耳朵都垂了下去,看不得他这样垂头丧气的模样,勾了勾他的鼻子,解释道:“我不嫌弃你。”   小狐狸立刻精神起来,围着转了两圈,然后伸出舌头要去舔他,把手往前递了递,示意他尽管舔,同时义正言辞的教训道:“除了我不能舔别人知道吗?”   小狐狸懵懵的点了点头,摸他的头:“乖……”   而后又道:“你能维持多久的人形?”   小狐狸摇摇头,凭着心有灵犀的能力猜出来:“你也不知道?”   小狐狸点头,又问:“你现在可以吗?”   小狐狸又摇头,有些失望,但是昨天能变成人,今天说不定也可以,他夜里没睡,打算等着小家伙变人,然而等了一夜也没变。   清晨,他拍着小狐狸的脑袋,安慰道:“说不定是因为吃了丹药,我们去找找灵药。”   小狐狸高兴的跳起来,顺着他的衣裳十分利索的爬上了他的肩膀,却又将他抱了下来,塞进了衣襟里。   小狐狸显然更喜欢这个地方,抬头;   带着小狐狸走遍天涯海角,第二年,小狐狸长长了一寸,仍旧很小,爱缩在怀里,困了就睡,闷了就探出头来四处闲看,晚上也不愿意换地方,最多就是在枕头上,一身皮毛还要紧紧贴在脸上。   第三年,小狐狸又变身了一次,身上不舒服,在身上蹭了蹭去,把人来,自己又变了回去。   咬牙切齿,抓着小毛球,和他说这件事得记账,等以后他变成人,就一笔笔讨回来。小狐狸懵懵懂懂的点头,心里却想,不想长大,不想长大……   第四年找到了千年的紫灵芝,他心里有点嫌弃,心想,还不如自己大。   然而小狐狸很惊喜,抱着啃了一下午,灵芝没啃完,他却在半夜流了鼻血,被子上全是,把吓了个半死,按着小东西揍了一顿屁股,以后不准他再贪吃。   小狐狸眼泪汪汪的,十分委屈,却还是十分大度的去哄生气的主人了,不吃,就不吃吧……   他是连鸡腿都能分享的灵兽,一颗灵芝算什么……   第十年,小狐狸长成了小狐狸,个头比一般的猫大不了多少,而且还十分懒,轻易不肯从身上下去。   但是偏偏身上不长肉,总觉得他没吃饱,然而每一顿饭,这小家伙比都能吃,甚至还有越来越能吃的迹象。   不得不考虑,是不是要办一家养鸡场。   第一百年,小狐狸终于长成了大狐狸,只是仍旧懒,的怀里搁不下他,只好到哪里都背着个竹篓子,大狐狸大爷似得躺在里面,还要是不是的伸舌头伸爪子去闹。   一百年过去,小狐狸的念头,默默的从不想长大,变成了快点长大。   他能感觉到,他这位世界上最好的主人明显更喜欢自己人形的样子,虽然这么久以来,他也只是出现过那么屈指可数的几次而已。   然而他却从不急躁,也从来没有凶过他……让自己受伤的时候例外。   而且,大狐狸有了隐忧,他发现自己小时候见过的人,都已经死了,而他的主人是不是也快了呢?人类的寿命那么短,他要是不快点,是不是就要失去他的主人了?   大狐狸还是焦躁,有几次竟然发现他在扯自己的毛,他生气了,狠狠教训了这个小东西一回。   然而对方竟然罕见的固执,行为也越发的隐蔽,只能从这家伙每天秃掉的毛上知道他又做了什么。   后来他终于明白过来,如同他恐惧着的死亡,他也有着同样的恐惧。   可这不能成为他伤害自己的理由。   决定好好和这小家伙谈一谈,然而他刚刚摆出架势,那家伙便躺在地上,露出了白肚皮,又好气又好笑,硬撑着冷脸,将他拖起来,张嘴正要教训,却见眼前白光一闪,他期待已久的人出现在了眼前。   还是那张让人魂萦梦绕的脸。然而……眼底带着讨好的神色,头顶还有两只毛茸茸的耳朵,身后的大尾巴一扫一扫……   连忙将他抱起来,又拿了大氅将他裹起来。   “怎么说变就变。”   他话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喜悦,大狐狸也很高兴,扑上来抱着不分头脸的一顿舔,偶尔擦过嘴唇,都让人忍不住战栗。   瞳色慢慢加深,大狐狸却浑然不觉得危险,兴奋的摇晃着尾巴,在身上扫来扫去,嘀咕道:“主人,我变成人了,你不要死好不好?”   想,我当然不会死,但是也说不定,如果你一直是这种状态在我个不停的话……其实还是可以死一死的……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