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本宫强撩侍卫以后》作者:庄生公子   文案:   上一世,固安公主赵瑛华一手好牌打的稀烂,驸马连手都没碰过她。   一气之下,她招幸了贴身侍卫,夏泽。   迫于威仪,夏泽违心侍奉。   瑛华知他不悦,却丝毫不在意。本就图个躯壳,何必走心?   让她没想到的是,驸马鸩杀她时,夏泽竟然回来救她了。   重活一世,赵瑛华决定除掉驸马以绝后患,顺便对夏泽好一点。   她想结束跟夏泽的荒唐关系,给他买房置地,还想替他挑媳妇。   谁知夏泽却不乐意了……   “既然公主横竖都不能让属下消停,那属下还是继续再服侍公主吧。”   然后他们就王八看绿豆,慢慢对眼了。   本文又名《团宠公主的大狼狗侍卫情郎》   ①+1V1、双C、HE。   ②+架空勿考据。   一句话简介:先霸占,后相爱   立意:患难真情,后知后觉   内容标签: 近水楼台 天作之合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夏泽,赵瑛华 ┃ 配角:江伯爻,张阑楚 ┃ 其它: 第1章 、劫后重生   康安三年,春。   是夜,朱雀大街上静谧万分,唯有长公主府里火光通天,远远看去,透着非比寻常的阴森气息。   公主府乐安宫内,赵瑛华一袭月白,正襟危坐,容光半隐在昏暗里。   寝殿门口簇拥着一群身穿甲胄的禁军,领头之人一身靛蓝锦袍,手持折扇,看似温文尔雅,实则不然,看她的眼神泛着冰凉,如若毒蛇一般。   这吃人的目光,委实让人不爽。   瑛华冷然一笑,“驸马,好手段。”   江伯爻默不作声,扬手示意。   很快,将士就把毒酒端了上来。   瑛华盯着毒酒,娇美的面庞毫无一丝惊惶。   得知江伯爻协助瑞王篡位,她最先是愤怒咒骂,到现在人已经心如止水。   “是赵恪的意思,”她乌睫轻抬,“还是你的意思?”   江伯爻浓眉微扬,“谁的意思又能如何呢。”   瑛华顿了顿,拿起面前的白瓷酒杯,轻轻摇晃,“你我夫妻五年,我待你不薄,为何要赶尽杀绝?”   “五年不过空头冠名,何以挂齿。”江伯爻毫不在意,啪一下打开折扇,“斩草除根,公主应该明白。”   “甚是。”瑛华颔首,秋眸变得死寂一片,“成王败寇,无需多言。”   话末,她抬头,将毒酒一饮而尽。   冰凉入腹,没有立马掀起千帆波浪,应该是一种慢性毒发的药物。   瑛华哑然失笑,看来江伯爻舍不得她舒服的死去。   她抬手抹去唇角的酒渍,“你要站在这里看本宫死前的窘态吗?”   “公主不必着急赶人,”江伯爻轻摇折扇,“您咽气了,伯爻也就走了。”   好一副大言不惭的模样,瑛华冷哂:“你不必得意,一届乱臣贼子,你我不过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腹部忽然一痛,她身子虚晃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大概就是绵延不断的隐痛,一下比一下猖狂。   江伯爻淡定的看着,姿态娴雅,宛若欣赏一场饕餮盛宴。   如此冷漠之人,就是她深爱七年的男人。   瑛华不屑的微扬唇角,斜靠在太师椅上,白皙的额间渗出冷汗。   她阖上无神的双眼,静静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杀人诛心,江伯爻用的甚好。早在当今圣上被逼自缢时,她就不想苟活了。   可惜,她没能带走江伯爻。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伴随着尖利的通传   “有人劫囚!”   江伯爻一惊,旋即率人冲了出去。   瑛华也骤然睁开眼,甫一抬头,就见一个黑衣人冲进寝殿,手持的片刀闪着熠熠寒光,上头全是血迹。   “走!”   来人黑纱蒙面,三步并作两步,不等她反应,左手拦腰将她抱起。   瑛华已经毒发,虚弱的趴在他肩头,恍惚间嗅到一股熟悉的暗香。   她咽了咽口中腥甜,尽量让声音沉稳:“你是谁?”   黑衣人不答,带她冲出寝宫。   此人武艺高强,一招一式皆制人死命。电光火石,刀剑交锋,一时间哀嚎不绝于耳。   可惜瑛华现在身中剧毒,否则二人双剑合璧,或许真能寻得一片生机。   然而肩扛瑛华宛如带着一个拖油瓶,黑衣人不能肆无忌惮的杀伐,逐渐落了下风。但禁军们依然不敢轻易近身,只是将他二人团团围住。   见形势可控,江伯爻脱离禁军的保护,横眉呵道:“来者何人!你可知要劫走之人所犯何事!”   黑衣人不语,紧了紧抱住瑛华的手,与他冷眼对峙。   忽然,瑛华觉得心口一热,身子朝前一探,吐出一大口鲜血。   黑衣人一怔,慌忙将她放在地上。   就在此时,江伯爻身后的禁军统领抓住机会,一个越步上前偷袭。   好在黑衣人眼疾手快,躲过致命一击。然而为了护着瑛华,他的面罩被刀锋撕裂,露出一张清秀俊朗的脸,左侧脸颊随之受伤,细长蜿蜒的血一霎流到了脖颈。   瞧见真容,众人皆是惊愕不已。   江伯爻愣了良久,忽而大笑道:“我当是哪位不长眼的英雄豪杰呢,原来是夏侍卫。怎么?不忍心看你主子死?”他挑衅的扬眉,“不对,是不忍心看你的姘头死吗?”   伴随着江伯爻的讥讽,瑛华眼仁儿急缩,顿时讶然失色。   约莫十日前,那时江伯爻还未显山露水,依旧是她那个清高孤傲的驸马。   时值江伯爻的生辰,瑛华为其精心准备了贺礼,然而却被他无情的扔进了池塘。   瑛华心生怨念,却又不敢与江伯爻制气,便又一次叫来了她的贴身侍卫,夏泽。   床笫之欢时,她难以自持,如往常一般唤了一声“伯爻”。谁知夏泽忽然翻身而下,说自己想要休沐。   如此败兴,瑛华气急允准,让他半月不得回府。   然而就是这半月,京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新皇自缢,而她这个长公主也跟着受了牵连。   “你怎么回来了……”瑛华吸了口凉气,腹部如同刀绞一般。   “公主,你怎么了?”夏泽神色惶惶,抬手擦去她唇畔的血渍,“别怕,我这就带你离开。”   啪啪啪   不合时宜的掌声响起,江伯爻眼角眉梢都布满了蔑视的味道,“好一个郎情妾意,然而晚了,赵瑛华已经服毒了。”   夏泽眼眸一紧,探求的看向瑛华,在后者无奈点头后,一层暗灰浮上他的面庞。   “没想到夏侍卫如此情深意重,为了一个将死之人拼命。”江伯爻沉下声:“既然如此,你们到地下再做狗男女吧。”   话落,杀机四伏。   眼见不妙,瑛华用尽全力扯住夏泽的袖阑,“别管我了,你快走!”   以他的武功,逃出升天不是问题。   然而夏泽不为所动,忿然瞪向江伯爻,寒凉的眸光化为利箭,恨不得将其射穿。   “走……快走吧……”   瑛华嗫嗫不止,眼前逐渐变黑。   恍惚间,听到夏泽的声音飘渺传来   “公主若死,江伯爻,你也别想苟活。”   “公主,公主?”   少女独有的清甜嗓音传入耳畔,瑛华缓缓的睁开眼,剧痛仿佛还在,让她不禁捂住小腹。   想来应该是到了阎王殿吧。   瑛华忍不住唏嘘,不知道夏泽逃出去了没有。   心口骤然发堵,她喘着粗气,大张眼帘,眼前的景象逐渐从虚晃变得清晰起来。   一个身穿水绿宫服的少女站在面前,正关切的看着她,喃喃唤了一句:“公主?”   瑛华一怔,“翠羽?你怎么也死了?”   江伯爻连她的大丫鬟都没有放过?   “公主是不是做噩梦了?”面前的翠羽不以为意,杏眼弯起道:“奴婢能蹦能跳,可是活得好好地呢。”她替瑛华理了下被角,“瞧您出了一身汗,奴婢给您换件衣裳再睡吧,免得受风着凉。”   噩梦?   宫灯之下,瑛华神色诧异,“怎么可能……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说完垂头一看,中衣缎面雪白,并没有大片刺眼的猩红。   “嘘――公主莫要乱说!”翠羽急忙打住她的话,“太后刚刚殡天,皇上忧心伤感,您就添乱了。若是这些任性话被皇上皇后听了去,铁定要更加难过呢。”   太后殡天?   皇祖母已经过世四年多了啊!   太阳穴忽然针扎般的疼,瑛华抬起手,正要抚额,却觉得袖子湿了一片。   “公……公主恕罪,奴婢该死!”   翠羽扑通一声叩在地上,手里端的着安神汤只剩了一小半,“不知道主子突然抬手,是奴婢疏忽!”   她吓得花容失色,然而瑛华却默然不语,凝着半湿的袖子发愣。   白绸中衣被药汤染成了石褐色,温热逐渐变得冰凉,这种感觉异常真实。   抬眼环视,美眸渐渐蕴起一抹微亮的光   黄梨木雕花大床,月纱幔帐,波斯地毯,不远处的香笼里烟雾袅袅。   嗅一嗅,是她最爱的南湖熏香。   瑛华难以置信的揉揉眼,不假,这的确是她的寝宫,就连窗外的蛐蛐叫都那么清晰。   难道……她又活了?   “快给我换身衣裳,”她胸口砰砰直跳,“我要出去。”   “是。”翠羽乖巧应她,现下也不敢多问,躬身退出去片刻,回来时端着一身上好的衣物。   绫罗绸缎穿起来无比琐碎,她又是个蔫性子,方才失手打翻了安神汤,现下更是格外的谨慎,生怕怠慢了主子。   在瑛华看来,这番仔细简直是磨蹭至极,索性将衣服随意一披,双手将两襟拢在胸前,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公……公主?您要去哪?”   翠羽见状,迈着小步跟着跑出了寝殿。   此时夜色正浓,桂花飘香,院落里亭台水榭,娴静雅致。皎洁的月光照在蓊蓊郁郁的枝梢上,投下一片影影绰绰。   瑛华站在廊子下,凉风徐徐吹起发丝,虚晃在她眼前,一切美好的恍如隔世。   视线的末梢是一棵正当花期的桂花树,她颤巍巍的走到树前,抬手摩挲着生硬的树干。   这棵枯萎好几年的树,又一次出现在了她面前。   “明天就是太后的国丧之日,府里的声乐都停了,没什么可玩的了。”翠羽小声道:“这夜深露重的,您还是回宫歇息吧。”   国丧之日……   瑛华沉声问:“现在是不是宣昭十九年,八月十七?”   翠羽满面狐疑,道了个“是”。   瑛华神情无异,心底却卷起汹涌波涛。   她真的没死。   还回到了宣昭十九年。 第2章 、不再做戏   瑛华倏尔转过身来,在翠羽惊诧的目光下将对方糯米团子似的脸揉成各种形状。   肌肤嫩滑,弹绵可爱,反复确认才松开了她。   面前的翠羽是真人,不是假的。   “公主,您干什么呀!”翠羽捂着发红的脸嗔她一句。   以前瑛华最喜欢捏她的脸,生气捏,开心捏,总觉得跟个软包子似的,好玩的很。现下瞧着翠羽的气鼓鼓又不敢说的样子,心觉万分亲切。   真是没想到,她本以为失去了所有,如今却都回来了。   瑛华抬起双臂,失心疯般的低笑,笑着笑着,鼻尖就酸了。   复杂的情素填满胸臆,她再也撑不住眼帘,徐徐跪在桂花树下,任由泪水决堤。   翠羽见状,也跟着扑在地上,“公主节哀啊!您也别太难过,小心坏了身子。太后高寿,这是去西天极乐享福去了,她老人家生前最疼爱您了,您要好好保重,太后才能放心的走呀。”   说完,她抬袖掩面,也跟着抽泣。   一仆一主就这么跪在树前哭的梨花带雨,直到月上中天,适才消停。   “翠羽,扶我回去吧。”瑛华嗓音微哑,小腿跪到发麻。   “是。”翠羽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搀她起来。   此时此刻,瑛华全身乏累,只想安稳的睡上一觉。回身的时候,忽然发现不远处的廊下立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鸦青,身姿挺秀,一动不动的隐于黑暗里。   她失神眺望,半晌嗫嗫道:“夏泽……”   夏泽听到呼唤从黑暗中走过来,步态稳健,行似带风,须臾就半跪在瑛华面前,恭敬道:“公主,有何吩咐。”   沉澈的声音听起来颇为悦耳,瑛华眼波流转,垂头而望。   面前的男人乌发上束,别着一枚质地上好的白玉发冠。这个发冠她认识,是两人第一次欢好后她赏给他的。   “你……抬起头来。”瑛华忽然很想看看他,声线有些发颤。   夏泽顿了顿,继而抬头。   昏暗的光线下,那张脸俊逸非凡,一双瑞凤眼生的格外好看,并不轻佻,配着五官反而显出让人心安的稳重。   故人相顾无言,视线就这么胶着在一起。   想到他那张破相的脸,想到他最后的决绝之语,瑛华不知不觉又红了眼眶,心里既愧疚又酸楚。   依着夏泽的脾气,恐怕最后会跟江伯爻会拼个鱼死网破。   好在老天开恩,让她重新回到宣昭十九年。   面前的夏泽可是活生生的,她不会再让他为自己身陷险境。   如此俊朗之人,死了委实可惜。   也许是她的眼神太过热切,夏泽的眸光开始飘忽闪躲,最后又一次垂下头。   瑛华将他细小的情绪尽收眼底,面上沉然不语。   夏泽这个人看似寡淡又古板,实则是个非常内秀之人,被女人看久了都会害羞,最终恼羞成怒。   “公主,您有何吩咐?”见她迟迟不言,夏泽淡声提醒。   瑛华吁了口气,强撑住酸涩的眼帘,泰然自若的说:“没什么事,你先回去吧。”   “是。”   夏泽缓缓起身,脚步轻旋,又听瑛华唤住了他,“夏泽!”   他回身而望。   瑛华唇畔翕动,欲言又止。   其实她想问问夏泽为什么回来救她,她若死了,他也解脱了,从此不必再违心侍奉。   但仔细斟酌一番,这话恐怕不宜问出口。   即使说了也没人会信,终究不过是她噩梦一场。   “入秋了,天气渐凉,明天多穿点。”她巧笑盈盈,转身的瞬间,幽深的眼仁儿渗出一片凉意。   既然来天给她重活一次的机会,这一次,她不会饶了江伯爻。   倘若两人只是感情纠葛也就算了,这辈子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可他韬光养晦,联合瑞王赵恪逼宫篡位,害她皇弟自缢,还将她鸩杀!   这么一个狼崽子,又怎配她的相思?   这一次,她要江伯爻的偿命!   这一夜,瑛华睡的很沉,又极不安稳。   梦里一杯又一杯的毒酒让她喝到发狂,自缢的皇弟白眼上翻,耷拉着大舌头变成了一个吊死鬼,满眼血泪的向她哭诉。   瑛华一遍又一遍的对皇弟说着对不起,她辜负了父皇母后的嘱托,没有照顾好他。   直到翠羽来叫她,枕头已经湿了一片。   “马上就要到太后的国葬礼了,”翠羽轻声说道:“咱们得收拾一下了,马车已经在府外候着了。”   瑛华昏昏沉沉,“几更了?”   “五更了,现下进宫刚好。”   瑛华点头,下床洗漱。   她真想再睡一会,可既然回到了太后殡天这个时间点,她还是片刻不能怠慢。皇祖母对她极好,上一次她也是哭的梨花带雨,几日不食。   因为是丧礼,不用太过粉黛,翠羽很快替她穿好了素缟。   简单的吃了几口,她披上麻帽出发了。余光中,夏泽也换了身素服,腰缠白带默默跟在她后面。   公主府门口,一辆裹着白绢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除了随行的护军,还有一人立在马车外。   那人面若冠玉,气宇不凡,即使穿着丧服也难掩姿态里的风雅之气。   行至跟前,翠羽朝他福身行礼,唤了一声:“驸马爷。”   夏泽也拱手垂头,微微行礼。   江伯爻清俊的眉眼格外温和,纤长好看的手朝瑛华伸去,“公主,臣扶你上去,别误了时辰。”   若是以前,这种细微的示好能让她忘掉一切的烦恼,飞蛾扑火般的迎过去。   如今她只觉得江伯爻恶心做作,那张让她一见钟情的面孔也变得今昔非比。   横竖不过是一个长相稍好的普通贵公子而已,又怎么值得她深爱至此?   瑛华轻蔑一笑,“不必了,本宫自己会上。”   她没有去牵江伯爻的手,在翠羽的搀扶下登上马车。   江伯爻很是意外的扑了个空,盯着自己伸出的手挑了下眉毛,眼神玩味的看向夏泽。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袖阑一震,转身上了马车。   夜幕中,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朝皇宫进发。   京城的路上挂满了白绢灯笼,有早起的百姓披麻戴孝,立在铜雀大街两侧,自发等候太后的国葬仪经过,想送太后最后一程。   凉风袭过,裹挟起一片哀泣。   夏泽骑着一匹枣红骏马,对周围感人的场面不为所动,方才驸马的眼神让他难免揣测。   他跟公主的苟且之事驸马早有耳风,但从未有过表态,甚至带着纵容和默许。   久而久之,府里的人也都清楚了,对他也是高看一眼,毕竟是爬上了公主床榻的人。   可他不想要这份屈辱的尊荣,面对流言蜚语,他的行事作风愈发谨慎。   他是理智的,虽然驸马现在不太喜欢公主,可日久生情,万一哪天又爱了,他肯定第一个遭殃。   不只是女人眼里容不得沙,男人更不行。   虽然大晋公主有一两个面首也是正常,可以江伯爻看似温雅实则阴鸷的性格,断然不会留下他的。   何况他是皇帝为公主亲选的近身侍卫,对瑛华并不热情,也从未讨好。真要出事,公主肯定也会丢车保帅。   这……就是玩物的命运。   夏泽心里窝火。   自他进京,早就看清了达官显的贵虚与委蛇。   他只想留在京城静静谋生,算是完成娘亲的遗愿,奈何瑛华非要拉他趟公主府的浑水。   一个近乎玩笑的念头,却将他的命运弄的乱七八糟。   哎   夏泽沉沉叹息,茫然的看向前方,不知何时才能拔掉这根扎在他心头的刺。   凉风倏然拔地而起,卷起马车上的白绢,一幅凄凄惨惨之像。   马车徐徐前行,里面雍容奢华,驾着软榻,檀木桌案上放着一个鎏金香炉,里头升起袅袅青烟。   瑛华慵懒如猫一般靠在软垫上,美眸湛亮,一动不动盯着江伯爻   只见他正襟危坐,微抬的下巴棱角分明,面上早无方才的温润,神色冷冷如同冰块。   虚伪至极,瑛华不免冷哼,眼底寒意飘散。   江伯爻被她盯的蹙起眉头,沉沉道:“臣脸上有花么,让公主看的没完。”   “的确有花,”瑛华倏尔笑起来,一改往日奉承的神色,揶揄道:“是牙上有葱花。”   江伯爻一听,面露尬色,薄唇紧紧抿在一起。   瑛华旋即收了笑脸,不屑又忿忿的剜他一眼,将视线移向了别处。宽袖下,葱白的指尖使劲揉搓着。   她全身热血滚烫,一股真气左右徘徊,恨不得立马捅死这个人面兽心的狗贼。   不过她还是轻咬下唇,按捺住体内的躁动。   好在当初为了方便她进宫,公主府修建的很近,车轮滚滚很快就入了宣德门。   马车停在宫门口,瑛华赶忙下车,若是他俩再多待一会,江伯爻恐怕要归西了。   夜幕下的皇宫静谧万分,引路的宫人皆穿素服,手执白色绢灯,垂眉低首,泫然欲泣。   瑛华不再跟江伯爻做什么恩爱夫妻的戏,自个走在前面,始终和他保持几步的距离。   翠羽迈着小碎步跟着,以往若是宫中有需要夫妇一起参加的活动,公主一定会同驸马如影随形,怎么今日倒像赛跑似的。   她小声试探道:“公主,您不等等驸马?”   “本宫赶着去见皇祖母,”瑛华剜她一眼,“不该问的别问,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翠羽顿时噤声,脚下步子愈发地快起来。 第3章 、闲言碎语   到了太和殿,江伯爻留下跟皇亲国戚们站在一起,夏泽则归入了侍卫仪仗,唯有瑛华还得往里走。   按照礼制,她要去慈宁宫跟众多嫔妃公主和命妇们一起嚎丧。   慈宁宫早已经是人头攒动,各级命妇早已到达。   瑛华跟她们一个个颔首示意,腾不出功夫与她们寒暄,大步流星地往里头走。   直到见到汪皇后,这才放松了脚步。   汪皇后身穿丧服,泪眼婆娑,一身素色也难掩端庄。   “母后!”瑛华急急道。   汪皇后一见是她,赶忙迎上前,“华儿,快来看你皇祖母最后一眼吧。”   “……是。”   她声线哽咽,忍住心头的万千情绪,紧紧抓住母后的手。   这双手,她已经有两年没再握过了。   二人互相搀扶着,走到太后的棺椁前。   这一瞬她既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她与母后父皇再次相见,难过的是她又要送别疼爱她的皇祖母。   “丧――”   时辰已到,随着司礼太监一声喊,众人回到自己的位置,齐刷刷的跪在太后灵前,一时间哭声一片。   远方终于亮起鱼肚白,秋风裹挟着凉意徐徐袭来,白惨惨的丧幡被吹的左摇右摆,整个灵堂徘徊着悲恸而绝望的气息。   宣昭帝崇尚孝道,太后的丧礼更是大操大办,一系列繁琐的程序下来,等灵驾出了京城,太阳已经明晃晃的了。   命妇们送到京城口就可回去,公主们也可不去,有驸马的由驸马代行,江伯爻自然跟着队伍去了皇陵。   目送仪仗走远,瑛华松了口气,眼睛已经哭的虚肿。   “瑛华姐姐。”   听到有人唤她,瑛华顺势而望。   只见一个碧玉年华的少女正立在后头,头戴麻帽遮住了半张脸,泪眼盈盈的看着她。   “音德?”瑛华一下子认出了她。   当今圣上有三位公主,一是皇后所出的赵瑛华,封号固安;二是柳妃所生的赵霁月,封号永阳;剩下一个就面前的赵音德,乃张嫔所出,封号善和。   “姐姐,为什么我们不能跟着去送皇祖母?”音德委屈道:“我也想去,我好想念皇祖母。”   太后生前最疼爱赵瑛华和太子赵贤,其次就是赵音德,全因她有一个急功近利的生母。   赵音德天性单纯又稍显愚钝,张嫔总是打骂她,逼她学习琴棋书画,希望女儿能在宣昭帝面前多获宠爱。   太后心疼又不能多言,只能时常将赵音德叫到慈宁宫坐坐,给她片刻的宁静。   然而宠爱这个东西有时是与生俱来的,音德使出浑身解数也没有获得宣昭帝的青睐,最后落得一个和亲的下场,远嫁西魏。   不出意外,此生此世再也回不到故土。   当初音德曾经来公主府求助,希望瑛华能帮她求情,让父皇换个人选。   然而那时她只顾着和驸马周璇,把这茬事忘得一干二净。直到圣旨下来才想起来,但为时已晚。   瑛华现在都能忆起音德出嫁时看她的眼神,空洞留恋,带着沉沉怨念。   想到这,她有些愧疚的拉住音德的手。   “我也想跟着去皇陵,奈何忌讳颇多,就罢了吧。”瑛华替音德拂去眼泪,话锋一转道:“别哭了,若是难过可以去我府上一叙。我那还有皇祖母送我的很多小物件,稀奇古怪的,什么都有。你去看看,若是喜欢,姐姐送你便是,也算留一些念想。”   未等音德开口,瑛华就拉她往人群外面走。   音德也顾不得哭了,诧异的瞪大眼睛。   瑛华身为嫡出皇长女,清高自持,弟妹们都不敢招惹。   音德和瑛华虽说并不敌对,但也从有深交,如此亲密无间还是第一次。   音德有些受宠若惊,两姐妹就这样手牵着手,在众目睽睽下走出了人群。   这番场景让众多公主贵女们很是意外。   “什么时候善和公主跟固安公主这么好了?”   说话的是镇国候家的安宁郡主,她看向一旁眉清目秀的女子。   见后者只看不答,又凑上前拉拉她的衣袖,“姐姐?”   皇二女赵霁月回过神来,小巧的鼻子一囔,不屑道:“巴结呗,像她娘!”   她饶不在意的转身,余光却忍不住去瞟,什么时候音德跟皇姐这么要好了?   人群外,公主府的马车早就侯着了,夏泽也守在马车前。   瑛华拉着音德上车后,马车便朝长公主府进发,善和公主的仪仗自然也跟在后面。   夏泽翻身上马,忽然听到有人喊他名字   “夏泽!”   夏泽闻声侧头一瞥,原来是善和公主身边的侍卫,张苑。   说起张苑,两人还算有一段交情,曾经都在禁军当差。皇帝举办的禁军比武大会上,二人都被点名参加了。   其中武功最好的夏泽被指派给了固安公主,而张苑则被派给了善和公主。   一晃两年过去了,二人这还是第一次见面。   “张兄,好久不见。”夏泽朝他拱手示意。   “好久不见啊,夏老弟。”张苑回礼,策马跟上他,黝黑的脸上挂着明灿的笑容,“夏老弟还是这么的英俊潇洒,引人侧目啊!”   张苑其实是个老实人,坏就坏在这张嘴,口无遮拦。   夏泽薄唇一牵,给他一个敷衍的笑,悠闲道:“张兄也是意气风发,两年了,依然这么快嘴快舌。”   “嘿嘿。”张苑哧哧的笑,忽然眼睛一亮,开口打探:“夏老弟,我听说你在公主府混的不错啊,禁军的兄弟们说……”他放低声音,微微向夏泽方向侧头,“他们说,你被固安公主招幸了。”   夏泽一听,不禁捏紧缰绳,原本淡然的脸瞬间蒙上一层阴影。   几个月来他谨慎又谨慎,却没想到这种丑事都已经传到禁军大营了。   “行啊你,当初我就看你不是一般人,真是没想到啊。”张苑拿胳膊肘戳他,“以后若是发达了,别忘了老哥我啊。”   瞥着他那张狐狸一般的笑脸,夏泽羞恼万分。当众也不好发火,双腿一夹马肚,索性离他远远的。   可张苑没有眼力劲儿,压根没读懂他眉宇里的不悦,硬硬又跟上去。   就在这时,只听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夏泽,你过来。”   瑛华的命令解救了他,夏泽连忙甩开张苑,来到马车窗前,“公主,何事?”   瑛华挑着帘子,吩咐道:“方才走的太急,你差个人去给张嫔娘娘报个信,就说本宫与三公主许久未见,皇祖母殡天皆是伤感,请三公主去府上叙旧。晚些时候,本宫会派人将三公主送回宫里,让她安心。”   “是。”夏泽颔首领命。   瑛华见他面色不愉,“你怎么了,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   “没什么,属下这就去办。”夏泽囫囵答了一句,调转马头去找人。   音德好奇的朝外看,“姐姐,谁不高兴了?”   “没什么,一个侍卫。”瑛华揣测的看了看夏泽的背影,又重新挡上了帘子。   “噢……”音德眼眸一亮,“就是那个姐姐很喜欢的夏泽侍卫吧,他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瑛华本能的摇摇头,倏尔又抬眸看她,“你说我很喜欢的侍卫?这是谁告诉你的。”   “是我的侍卫说的。”音德大剌剌笑起来,掀开帘子指了指外面,“喏,就是那个。”   顺势而望,瑛华看见一个肤色黝黑,剑目星眉的男人,骑马跟在夏泽身边,正嘀嘀咕咕说些什么。   而夏泽眉头紧锁,几次都想甩开这人,却无奈不能僭越地超过她的马车。   “他说姐姐招幸了夏泽侍卫,驸马也默许了。要是我,我也喜欢夏泽侍卫,人长得那么好看,武功还好。您瞧父皇给我的侍卫,又黑又丑,我都下不去手。”言罢,音德颇为嫌弃的瘪了下嘴。   若是以往听闻此言,瑛华总要洋洋得意一番,这证明她的目的达到了。   当初她招幸夏泽就是想制造这种人言,希望它传入江伯爻的耳朵里,让他吃醋。可惜江伯爻对她的所作所为没有半点反应,一副“绿我不怕”的架势。   现在想想她的举动真是荒唐至极,就这么轻易的搭进了宝贵的初夜,还白白玷污了夏泽的名声。   想必方才那个侍卫也在跟夏泽谈及此事,唯有这件事才能让一向淡然的夏泽面露窘色。   思及此,瑛华半阖眼眸,沉沉道:“好大的胆子,敢跟公主嚼舌根,看来你这个侍卫不仅人丑,脑子还不怎么灵光。”   冷冷的语调让音德倏然闭嘴,脸上笑容尽失,这才发觉自己多言了。   “妹妹莫慌,姐姐一会就好好教训他一番,再让父皇给你换个英俊的。”瑛华唇畔携着阴鸷的笑意,身子一斜靠在马车上,青葱般的手指抚了下鬓角的碎发,“这等碎嘴乱议皇亲国戚,照理应割了舌头,再赏他一百板子。”   音德心头一沉,整个人从云端坠入地狱。   瑛华不过是牵了她的手,说要送些东西给她,她怎就鬼迷心窍的放松警惕了?   她的母妃明明告诫过她,要离固安公主远一些,交不了心就不要去招惹。   如今,她好像不小心招惹到了赵瑛华。   “姐姐……是妹妹失言了。”音德咽了咽喉咙,颤颤道:“都怪我,我不该乱说的。姐姐要罚就罚我吧,放了张苑吧!”   “哦,他叫张苑啊。”瑛华黛眉微挑,不置可否。 第4章 、忽然正经   “张苑他人不坏,对我非常好……母妃罚我,都是他在安慰我,夫子罚我,他替我抄论语。”音德说着说着,就开始惴惴哭泣,“姐姐,割了舌头打一百板子人就残了,您就饶了他吧。我以后……绝对不会再让他说夏侍卫了。”   瑛华定定凝着音德,其实她懒得跟一个侍卫制气,不过瞧着方才夏泽不高兴,自个儿也跟着忿然罢了。   以前她对夏泽招之则来挥之即去,人都不曾多看一眼,更别说顾忌他的情绪了。   现在她想多照顾点夏泽,算是她的报恩吧。   毕竟,她是所有不开心的始作俑者。   音德见她迟迟不松口,索性噗通一声跪在马车上,委实吓她一跳。   “妹妹求您了!”音德心一横,豁出去道:“倘若姐姐能饶了张苑,妹妹以后一定为姐姐马首是瞻,上刀山下火海,干什么都行!”   震惊之余,瑛华不由发笑,看来赵音德是非要保住这个侍卫不可。   她见音德可怜,又想到上辈子没有帮音德劝说父皇,不免心生恻隐。若音德继续哭哭啼啼,旁人若是听到,恐怕还不知道怎么揣测呢。   “罢了。”   瑛华终于松口,伸手将扶音德起来,“一个侍卫而已,你至于如此吗?”她鼻间冷哼,“别忘了,你贵为大晋公主,为了一个侍卫下跪,不觉丢人?”   音德哽咽道:“我不同于姐姐,姐姐是皇长女,母后和父皇都疼爱,要什么都会有。我的境遇姐姐心知肚明,母妃待我苛刻,身边又没有几个朋友,只有张苑一个人能顾着我……”   音德此言不虚,瑛华是宣昭皇帝第一个孩子,长得漂亮讨喜,自小就是爹疼娘爱。   只要是她想要,就没有得不到的,哪怕是一个活人。   比如江伯爻,瑛华喜欢,他就得跟她成亲。   外人都觉得她应有尽有,可最后来救她的只有夏泽一个。   这么看来,她与赵音德又有何不同?   “姐姐,你就放过张苑吧。”音德再次哀求。   瑛华回过神来,“不是姐姐要跟他较劲,你应该知道,乱议皇亲国戚可是大罪,要被打入天牢的。张苑也算你身边的贴己人,若是胡言乱语被旁人利用,小心祸及你跟张嫔娘娘。”   “姐姐教训的是。”音德乖巧点头,“我一定好好管教他,不会再让他乱说话了。”   “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饶他不死。不过活罪难逃,总是要给些教训让他记住才行。”   音德的眸子亮了又黯,咬着唇看瑛华,“姐姐准备怎么罚他?”   “先罚他……”瑛华想了下,“罚他抄一百遍论语吧,抄完你让他亲自送到我府邸。”   话音一落,音德破涕为笑,“是!多谢姐姐!”   瑛华莞尔,不再谈此事,有些疲累的合上眼。   音德也不敢吵她,闭起嘴长舒一口气,高悬着的心这才放到肚子里。   刚才她真以为张苑这条命就要交代了,好在皇姐还算好说话,也不像母妃口中的跋扈之人。   忽然间,一旁的瑛华又想到了什么,猛然睁开眼,音德吓了一跳,又开始紧张起来,莫不是姐姐反悔了?   只见瑛华挑开帘子,对外头喊了一声:“夏泽!本宫听着外面有些古怪的声音,你守在这里,哪儿也别去!”   她指了指马车侧方,又把帘子阖上。   夏泽一头雾水,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番。除了车轮压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和马蹄声,没有什么异常响动。   不过他还是听令守护在马车一旁,图个耳根清净。张苑一直跟他叨叨叙旧,委实让他招架不住。   到达公主府后,张苑即刻就被善和公主叫过去,严厉训斥了一番,人就这么走了。   夏泽不明就里,不过这也好,省的他还得想着如何敷衍张苑。   瑛华和音德一直聊到傍晚,分开时,音德满载而归,不仅带了满满一箱子玩物,还有不少金银玉器。   是夜,瑛华辗转反侧,忙碌一天,总算能静下心来整理一下思绪。   说起她的死,最大的原因就是她的弟弟,太子赵贤。玩心太重,不思进取。   上一世宣昭帝驾崩后,赵贤顺理成章登基为新帝,改国号为“康安”。   然而赵贤不知朝廷波云诡谲,之前东宫的势力也并不突出,根基浅薄加之纵情声色,很快就导致朝廷重臣的不满。   适逢淮南地区遭遇百年大旱,饿殍遍野,民不聊生。   没多久,当地忽然生起一股叛军势力,疯狂肆虐,意欲北上。   赵贤派兵镇压,却不擅长用兵点将,朝廷大军屡次失败,折损诸多将士。   这件事如同一个导-火-索,彻底激发了朝堂的怨念。诸多重臣联合起来参了赵贤一本,说他昏庸淫-乱,还安了许多莫须有的罪状。   危难之际,先帝安排的三位辅佐大臣却意外的告老还乡,这一下对于赵贤来说算是雪上加霜,朝廷的反对势力更加猖獗。   很快老臣们就推举瑞王赵焱为帝,而瑞王的大谋士竟然是她的驸马江伯爻。   最终赵贤迫于压力在宫中自缢而亡,他们的母族汪氏也被弹劾打压。   仿佛一夜间,大厦功亏一篑。   瑛华这个长公主也彻底失去了权势的庇佑,被江伯爻轻而易举的处死了。   想到这,瑛华捏紧的拳头泛着惨白,骨节都在咯咯作响。   万里江山拱手于人,原是赵贤不争气。   而她这个姐姐同样也不争气,白白浪费了父皇母后的苦心。   不过有一点她想不明白,若说篡位,理应是淑妃的儿子惠王赵越,怎么也轮不到瑞王。   江伯爻身为吏部尚书之子,清高又势力,即使是有扶持皇子谋朝篡位的野心,瑞王也入不了他的眼。   瑞王的生母姜氏是宫娥出身,又在宣昭二十年私通下人被抓现行,直接被皇帝赐了毒酒。   身背污点又资质平庸,兄弟姐妹也都躲着,生怕沾染晦气,怎么看都不是继承大统的料。   瑞王会不会一直在扮猪吃老虎?   瑛华抱着双臂沉思,最终决定要找时间会一会这个传奇的皇弟。   找准了目标,复仇之路也算卖出了第一步,瑛华忍不住松了口气。   此时她睡意全无,虽然天已经入秋了,上半夜还是有些燥热。   翠羽在一旁的榻上睡的正酣,瑛华没有叫她,轻轻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银色的月华铺洒满园,配着扑鼻的桂花香气,让人身心舒缓。   她素来贪凉,索性手撑窗台,足尖一点轻巧的翻窗而出。落地无声,俨然是有一番功夫在身的人。   廊下的风很大,瑛华穿着一身单薄的中衣,很快就被吹的浑身冰凉。   猛然间,她看到了坐在廊下连凳上的夏泽,后背倚靠着廊柱,左手扶刀,右手搭在膝盖上,正垂头阖眼小憩,留给她一个好看的侧颜。   在瑛华的印象中,夏泽一年四季都是这么睡觉的。   即使跟她欢好后,也不曾留宿过她的寝宫。   不是她不让,是夏泽以不合规矩为由拒绝了。   这样究竟能睡好吗?   瑛华纳闷,忍不住朝他走过去,步子极轻,生怕惊了他。   还未靠太近,就见夏泽猛然起身。   电光火石间,冰凉的刀鞘就已经架在了她的肩头,刀已出窍,寒光熠熠。   “何人!”他沉声问。   太后殡天,府内一切都要从简七日。不光吃食用度,连廊上挂的灯笼都减了七分,微弱的光线只能让他们隐约看到对方。   夏泽定睛审视,倏尔收回刀,屈膝半跪道:“属下万死,让公主受惊了。”   “无妨,起来吧。”瑛华摸了摸脖子,刀鞘的冰凉还在,“本就是我蹑手蹑脚,不怪你。”   夏泽起身,带起一片高大的阴影将瑛华的身体罩住。   他朝四下看了看,并无翠羽的身影,寝殿大门紧闭,窗口大敞。   看样子是翻窗而出,他一蹙眉头,脱口道:“这么晚了,公主怎么自己出来了。”   瑛华如实回他:“我睡不着,就出来透透气,看你在睡觉,我就过来看看。”   “……”   夏泽听罢,即刻警觉起来,看她的眼神带着揣度。   面前的女人生着一张极为灵秀的鹅蛋脸,眉眼顾盼生辉,虽然穿着单薄简洁的丝绸中衣,但气度雍容,一看就是天家贵女。   但是这样娇美的女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任起性来那叫一个难以招架。   夏泽右眼跳了挑,将目光移向别处,身体也随之退了退。   见他闪躲,瑛华连忙解释,“我就是单纯的过来看看,你不要乱想。我就好奇你这样能睡着吗?我就……我就我就……这么过来了,然后……然后你就发现我了。”   以前两人独处时,夏泽也总是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他越躲瑛华越不想放过他,恶趣味上身,铁定要扑上去调戏一番,像今日这么正经的谈话还是第一次。   只不过,她怎么突然结巴了?   分明以前嘴巴跟抹了蜜似的,叭叭叭个没完没了,让人脸红脖子粗。   夏泽依旧沉默不语,骨子里打起十二分警惕。   安抚的话在嘴里反复润色,到最后瑛华无奈挑眉,正色道:“夏侍卫放心,我不会非礼你的。” 第5章 、高烧昏睡   这承诺说的底气十足,听起来好像一个壮汉面对小姑娘的说辞。   夏泽面露尬色,二人一霎无言,唯有蟋蟀吱吱叫着。   不知哪来一阵风将彩云吹来,遮住了月亮,周遭忽然暗淡起来。   夏泽挺秀的身姿黯了黯,两人离得很近,瑛华能嗅到他身上熟悉的檀木香味。   她就这么盯着他,眼神愈发迷离。   当初瑛华选他也是有原因的,毕竟她是个视觉至上的女人。   整个公主府除开驸马,就算夏泽生的最为耐看。眉清目秀,好像永远都晒不黑一般。淡定从容,又不乏男人的阳刚气息。   武艺就更不说了,父皇为她钦定的近身侍卫,在藏龙卧虎的禁军也是排得上号的。   忽然间,死前的一段场景又走马灯似的浮现在脑海   夏泽一身黑衣,出奇的潇洒。   思及此,瑛华美眸潋滟,浅笑道:“夏泽,多谢你了。”   面前的人笑容明艳,不知是不是秋夜寂寥的原因,看起来又有那么一点凄然。   夏泽微蹙眉头,不明白到公主又在胡言乱语什么。   生怕再出幺蛾子,他不及细想,只道:“夜深了,请公主快回寝殿休息吧。”   “好。”瑛华答的干脆,未再多言,笑眯眯的离开了。   夏泽目送她,隐约间听到她打了个喷嚏。   直到她爬窗而入,方才重新坐回廊下,他本以为还得推诿几次才能将这个祖宗送回去。   他现在被瑛华搅的睡意全无,满脑子都是那句“多谢你”,不知道究竟谢他什么。   几乎整夜无眠,五更天的时候,他起身回到后院厢房里洗漱一番,又回到了公主寝院内。   周而复始,日复一日,他都是如此守护着公主的安全。   寝殿外,六个婢女分开而立,各自端着胰子铜盆衣物,等候公主起身。   然而一等就是日上三竿,公主还没起床。   婢女们都站的乏累了,时不时有一些细微的小动作。   夏泽也忍不住看向紧闭的朱红大门,公主一向不是个贪睡之人,午头了还未起身,委实少见。   就在他出神之际,沉重的木门哐当一声打开了。   只听翠羽火急火燎的吩咐:“红梅!你快进宫去请太医!公主高烧昏厥了!”   “……啊?”   婢女们面面相觑,发出讶异的声音。   “是!我这就去!”红梅领命,随手将铜盆放在地上,慌忙跑了出去。   翠羽对剩下的丫头说:“你们几个跟我进来,替公主换一身干爽的衣裳。”   “是!”   婢女们乖巧福身,一个跟一个,很快都拥了进去。   夏泽瞧着这般阵仗,眼波微动。   回想昨夜,一个女子穿着那般单薄的衣物跑出来,不生病才怪。   不过,真的有这么严重吗?   高烧昏厥……   夏泽不免生疑,以往这种技俩公主不是没用过,受点风寒就装病不出门,上演一出苦肉计给驸马看。   约莫过了一刻,太医院的主官张攀提举就提着药箱上门了。   “公主现下可是方便老夫诊断?”   翠羽迎在宫门口,连连颔首,“方便方便,张提举里面请。”   张攀虽已年过六十,但身躯矫健,几个快步就来到瑛华床榻前。   瑛华躺在床上双目紧阖,眉头皱着,时不时咬牙,额间全是细密的汗珠。   瞧见情况不妙,张攀连忙为其诊脉,随后又从药箱拿出银针,从瑛华印堂,鬓角,人中位置分别扎了几针。直到她面色舒缓下来,这才问道:“长公主昨夜身在何处,可是受了风?”   翠羽思前想后,“昨晚公主明明就在寝宫入睡,哪也没去呀。”   “哼,怎么可能。”张攀一捋胡子,“老夫看是你当差不利,睡的太踏实了,公主去哪都不知道。”   “这……”   翠羽瘪瘪嘴,昨日太后丧礼她实在太累了,一沾枕头就闭眼了,的确睡的很沉。   一大早起来的时候,瑛华还睡着,就没敢叫她,翠羽只当她也太累了。   但一晃睡了半天,瑛华都没醒,嘴边还喃喃呓语,翠羽便悄悄挪到床前打探,这才发现瑛华发起了高烧。   当她自责之际,只听外面一个尖细而颇有穿透力的声音响起。   “皇上驾到――”   通传刚落,一袭明黄的宣昭帝就急匆匆的进来了。   翠羽一怔,提起冗沉的裙角跪在地上,发髻上的小珠钗如同她的心情一般七上八下地晃着。   一边的张攀也起身而跪,神色恭敬而谦卑。   “参见皇上!”   “免了免了!”宣昭帝心系爱女,顾不得仪态,火急火燎冲进来,一屁股坐到瑛华床边,切切唤道:“华儿!华儿!”   瑛华沉睡不醒,烧的面色惨白,宣昭帝心疼坏了,厉声问:“张提举,朕的华儿这是怎么了?严不严重?”   张攀如实说:“回皇上,公主昨日应该是受风严重导致半夜高烧,没有及时发现,进而导致昏睡不醒。”   话落,翠羽感受到了宣昭帝的怒视,吓得寒毛都要竖起来了。   宣昭帝神色阴沉,正要叱问她,就听张攀继续道:“皇上放心,微臣已经替长公主施了针,在服用些汤药,假以时日就会好起来的。”   “也就是说并无大碍了?”宣昭帝神色微松,高高悬起的心得到了一时舒缓。   “是的,不过……”   太医这说一半留一半的习惯委实吊人胃口,宣昭帝再一次拧紧眉头,愠怒道:“不过什么?有话快说,不要藏着掖着!”   “微臣替公主诊脉时发现公主脉相混乱,心火直上,肝气郁结,进而思虑成疾,导致身体虚弱,得细细调养才行。”   宣昭帝一愕,瑛华自小就是他的掌上明珠,有求必应,究竟有什么愁事把身体都给整垮了?   “老臣这就去开药方,让太医院熬好药送过来。”   宣昭帝回神点头,沉沉吩咐:“去罢,用最好的药材。”   “是,微臣领命。”   张攀提起药箱,躬身退了出去。   宣昭帝深吸一口气,垂眸望着瑛华惨白的脸,喃喃道:“华儿啊华儿,你何时才能让父皇省心啊。”   他俯下身,状似寻常人家的慈父,细心为瑛华擦去额上的汗珠,又盖好被子。   末了,浓眉一拧,面带寒霜,天家威仪尽显,“翠羽,你可知罪!”   翠羽本就战战兢兢,洪郎的声音更是抽去了她的三魂,连连叩首道:“奴婢知罪!奴婢没有照顾好公主,请皇上责罚!”   “你照顾主子不周,委实该罚,但念在你服侍多年的份上,暂且饶过你。”宣昭帝生怕扰了瑛华清净,压低嗓音:“朕问你,公主最近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翠羽愣了下,惶然道:“并没有”   “驸马对公主好不好?有没有欺负公主。”   翠羽连连摇头,“没,驸马对公主很好。”   不是她想扯这个谎,奈何瑛华对府里人下了死令,谁都不许说驸马不好,府中之人自然对此三缄其口。   宣昭帝眯起锐利的眼眸,“日后你替朕盯好了,倘若驸马对公主有任何不敬,你要第一时间来告诉朕,莫要让公主忧心。”   “是……奴婢明白了。”   “等公主醒了你告诉她,就说朕来看过她了,让她好好养病。”宣昭帝国事缠身,不可久留,恋恋不舍的看向瑛华,“等过些时日,朕再来看她。”   送走宣昭帝,翠羽爬到瑛华床边,心疼的直掉眼泪,“对不起长公主,奴婢没有照顾好您,您快好起来吧。”   她不敢再大意,就愣愣守在瑛华旁边,喂她吃药,替她擦汗,很快天就黑了。   太医院又送来了药汤,红梅将昏睡的瑛华扶起来,由翠羽一勺勺地喂进她的嘴里。   整碗药汤喝进去后,两人扶着瑛华躺下,又替她掖好被子。   红梅看翠羽满面倦容,好心道:“姐姐去休息吧,今儿我来上夜。”。   “算了吧。”翠羽头摇的像拨浪鼓,“回去也睡不着,还不如在这里守着安心点。”   “那我留下来陪你吧,也算有个照应。”   翠羽浅浅一笑,算是答应了。   入夜后,她让红梅先歇下了,自己坐在脚榻上,手里拿着巾帕,时不时擦擦瑛华的额头,又伸手去摸摸。   这会子感觉热度降下去了,但还要高于常人,依旧不能松懈。   就在这时,瑛华薄唇翕动,仿佛在说些什么。   翠羽好奇的贴耳去听。   “夏泽……夏泽……”   她原本不想理会这种梦呓,可瑛华喊着喊着又开始愁眉苦脸,看起来非常痛苦。   翠羽只得离开寝殿,外头夜已经深了,她本就有些夜盲,只得提着裙角四下张望,小声道:“夏侍卫,夏侍卫?你在哪呀?”   须臾,夏泽从阴暗中走过来,“翠羽姑娘,怎么了?”   “公主还在睡,但她刚才一直在喊你的名字。”翠羽瞧着那张俊逸的面容,小心翼翼道:“要不……要不你进去看看吧。”   “这不合规矩。”夏泽冷言拒绝了:“我是侍卫,没有公主命令,不可随意进出她的寝殿。公主若是有何异样,翠羽姑娘还是去请驸马过来看看吧。”   “夏侍卫,您这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吗?驸马不在府中,又怎么可能会过来,况且公主也没叫他。”   翠羽停顿一下,将声音放低:“一日夫妻百日恩,公主对你又不错,从没少过你好处。现在公主正值危难之际,喊你名字你都不去看看,这不是薄情寡义么?” 第6章 、终结荒唐   夏泽眉目不动,左手习惯性的摩擦了一下挂在腰间的刀鞘。   翠羽这番话所言不虚,公主对他并不吝啬,每次折腾完总会对他赏赐一番,打一个巴掌再给一个糖吃。   何况公主是金枝玉叶,在外人看来倒真是他不知好歹。   可惜他根本不在乎这些荣华富贵,他只想做个堂堂男儿,而不是成为女人的玩物。   他不温不火的重申:“我说了,公主有令,我才能进去。”   嘿,这人还真是油盐不进!   翠羽白他一眼,灵光一闪道:“对了,公主有令呀,现在不正喊着你吗?”她清清嗓子,学着瑛华的声音,“夏泽……夏泽……”   “……”   末了,二人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咳咳,大概就是这么喊得,所以你快进去看看吧。”翠羽搬出公主的威仪来震他,“夏侍卫,你可不能抗旨。”   一个梦呓被说成公主懿旨,夏泽真觉的那句“为小人和女子难养也”实在太对了。   不过翠羽算是公主身边的贴己人,生怕她以后再跟公主嚼舌头,他思忖片刻,索性依了翠羽。   毕竟现在长公主昏睡着,速进速出也无妨。   夏泽冷冷看她一眼,不再与之纠缠,长腿一迈跨进门槛。   眼见搞定了他,翠羽鬼机灵似的挑了下眉毛。   有夏侍卫陪着,公主或许清醒了呢?   夏泽是个极守规矩的人,虽然瑛华还在沉睡,他还是卸下随身的佩刀放在小厅的紫檀茶几上,轻步走到床前。   半跪行礼,适才抬眸轻扫   昨晚的曼妙女子已经烧的脸色蜡黄,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成一缕缕的,微白稍干的嘴唇像小鱼一样翕动着。   夏泽微眯眼睛仔细去听,公主好像一直重复着两句话   “夏泽”“别死”。   一抹无奈的笑掬在唇畔,看来在公主的梦里他也捞不着好。   正要离开,又听瑛华说:“水……”   发高烧的人最缺的就是水分,夏泽不敢怠慢,起身去寻翠羽。   然而这丫头拉着红梅早就跑的不知所踪,院子里也没有她们的身影。   “水……水……”   瑛华凝着眉头,难受的左右晃着头。   找不到伺候的人,夏泽只得回来给她倒水。   可倒容易,怎么喂呢?   他端着青花瓷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翠羽也没放个勺子什么的。   在瑛华一遍遍的呼喊下,夏泽无可奈何,右手持杯,左手伸到瑛华的脖颈下,将她娇柔的身躯环起,靠在自己肩头。   他将杯子抵在瑛华唇畔,可后者昏睡,压根喝不进去。   一来二去,水全撒在了瑛华的胸口,弄湿了她的中衣。   粉色的肚兜若隐若现,夏泽不小心瞥了一眼,旋即移开视线。   他想出去找翠羽,可惜寝殿没人。把生病的公主一个人放在这里也不合适,若有闪失,他担待不起。   “水……”   瑛华又一次唤道。   眼见她嘴巴干的都快裂开了,夏泽索性心一横,将茶杯的水尽数喝光。   迟疑片刻,抬手捏起瑛华的下巴,嘴对嘴直接喂给了她。   期间瑛华有些不配合,夏泽只能用舌-头撬开她的嘴,就这样喂了她好几杯才作罢。   瑛华满足,再一次沉沉睡去。   夏泽将她轻轻放回床上,娇软的触感还在萦绕在他唇边。他阖着眼稳了稳心神,沉沉喘息几次,胸口的擂鼓这才停下。   这种喂水的方式以前他也做过,不过都是公主胡搅蛮缠,如此主动还是第一次,好在公主并不清醒。   又等了许久都不见翠羽过来,夏泽只能退到一边,继续守着瑛华。   这一守就是一夜,后半夜瑛华睡的还算踏实,没有再说胡话。   直到傍明的时候,瑛华忽然大叫一声,猛然从床上做起来。   夏泽一夜未眠,闻声快步赶到床前查看。   只见瑛华弓背虾腰的坐着,垂下的乌发遮住了面容。   她喘着粗气,后背极速起伏着,纤细的手死死捏住被子,骨节泛着森森白意。   “公主?”   夏泽刻意放低了声音,可惜还是惊了她。瑛华仓皇扭头,好看的杏眼里盛满了恐惧。   “夏……夏泽?”她一愣,难以置信的晃头,继而用一种虚弱至极的声音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公主高烧,昏睡了一天一夜,昨晚翠羽说您在喊属下的名字,非要让属下进来看看。”夏泽徐徐解释,随后半跪请罪道:“属下擅闯寝宫,还请公主责罚。”   自己竟然发烧了……   瑛华神情木讷的揉揉太阳穴,抬头都有些困难,仿佛坠着一个千金陀螺。   “你起来吧,翠羽呢?让她过来给我换身衣裳,黏搭搭的难受死了。”   夏泽站起身来,“翠羽不知道去哪了,属下进来之后她跟红梅就不见了。”   “这丫头……”瑛华无奈的躺回床上。   其实也怪不得翠羽,以前她跟夏泽独处的时候压根不让她听墙角。   久而久之,只要她唤夏泽过来,翠羽就立马遁地消失。   “算了。”瑛华扯扯潮湿的领口,“等她来了再说吧。”   “嗯,那属下到外面候着了。”   夏泽甫一转身,瑛华却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衣襟,“你留下来陪我会,寝殿没人,我害怕。”   夏泽眼波流转,轮廓分明的面庞染上些许意味不明的神色。   瑛华指了指不远处的茶几,“就单纯的陪我,你就坐在那里吧。”   若是往常,夏泽一定会拒绝,他怕公主食言再拉着他上床陪她。但今天公主颇为虚弱,似乎又噩梦连连,他心头竟然冒出些怜香惜玉的情感。   不过,即使他不依也没什么用,公主恼了,还会拿威仪压他。   这么看,横竖都是走不了。   夏泽默默点头,走到茶几前坐下,浅浅道:“公主放心睡吧,属下在这里守着。一会翠羽来了,属下会让她替您更换衣物。”   瑛华拉起被子,遮住口鼻,嗡哝地“嗯”了一声。   寝殿就这么安静下来,瑛华时不时睨向夏泽。   只见他侧头凝着窗外,黑眸沉澈,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许多话在她心头萦绕着,瑛华仔细斟酌,千般酝酿,这才慢悠悠开口:“夏泽,我方才做了个噩梦。”   夏泽没吭声,将眼光移向她,示意他正在听。   葱白的指尖在被子上画起圈圈,她沉沉念叨:“我梦到我被奸人所害,你为了救我,被很多很多的刀刺中,流了很多血。最后我和你都死了,特别特别凄惨。”   夜里听她说胡话时,夏泽就对她的梦境猜的八九不离十。   “梦而已,都是假的。”他极浅的叹了口气,“公主吉人天相,定不会被奸人所害。”   不,她的确被奸人所害了。   瑛华心口憋得上,恨不得拉着他大倒苦水。不过话在嘴里兜了一圈儿,还是换了个说辞。   “是我连累了你,你本应该活着的。”她喃喃道:“真是对不住你了。”   夏泽有些不解,没想到公主会因为一个梦如此当真。   “公主不必自责,”他正色说:“为公主赴汤蹈火是属下的职责,即使丢了性命,只要能护公主周全,也算功德圆满。”   “……职责吗?”   瑛华乌睫轻抬,看向床上的幔帐,神色有些迷惘。   愣了半晌,她半撑起身体,释然笑起来,“不管如何,还是要多谢你呢,在梦里替我如此拼命。”   这番话带着些许玩笑气息,然而她的眼眸明灿如星,笑容中真挚的意味不加掩饰。   夏泽忍不住朝她看去,她的一头乌发如瀑倾泄,配之病白的面庞,女子特有的娇柔羸弱此刻全都展现在了眼前,非同以往的跋扈清高。   片刻的失神后,他登时察觉自己的眼神有些冒犯,眼睫一垂道:“公主说笑了。”   “当初我为了让驸马吃醋就招幸了你,现在看来,简直荒谬至极。”瑛华讪讪勾起唇角,“我跟驸马斗气,不该拉你做垫脚石,还让你承受了那么多的流言蜚语……男女之事本应你侬我侬,而非如此儿戏。对你,对我,都不公平。”   夏泽闻言,攥紧的手心不知不觉地渗满了汗。   他的娘亲自小就教他,男女之事唯有水到渠成才可发生,发生了自然要负责到底。莫要像他爹爹一样,始乱终弃。   这么多年他一直遵循着,没有心爱的女子亦不会破戒。   后来当了禁军,职责更让他不能沉浸美色,直到瑛华看上了他。   他曾无数次劝诫,然而瑛华执拗从不肯听,换来的也只是变本加厉。   如今好像突然开窍了,难道……是因为发烧的原因?   “我知道,你压根就不想跟我在一起。放心吧,我以后不会再勉强你了。”   瑛华低垂眼睫,内心升起一股莫名的凄然,就像是养了多年的小鸟被她放生了。   不过她依旧状若无事,抬手指向不远处的妆台,“匣子里有一份地契,是父皇赏给我的别院,一直闲置着。今天我把这个别院赐给你,以后……就当本宫向你赔罪了。”   有句话哽了哽,不知为何又咽回了肚子里。   她希望他能这个别院娶妻生子,其乐融融的度过余生。   夏泽双眉一蹙,深邃的眼眸顺势而望。   雕花镂金的巨大妆台上放了一个乌黑的木匣,外镶一圈血红玛瑙,一看工艺就是皇家器物。   恍惚间,清冽而笃定的声音幽幽响起,仿佛梵音靡靡   “从今往后,你我只有君臣之礼,再无其他关系。” 第7章 、增派护军   五更天的时候,翠羽才提着灯笼过来。   她趴在门上听了听,见里头没动静,适才悄无声息的打开门。   一双秋水般的眼眸机灵地环视,然而除了躺在床上的瑛华,却没有看夏泽的身影。   她眉头一皱,自言自语地埋怨起来:“夏泽跑哪去了?也不在外面,这不是渎职嘛!”   “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是我让夏泽回去歇息了。”   清泠的声音传来,吓得翠羽缩缩脖子。   抬眼一看,瑛华已经半坐起来,有些不耐的看着她。   “公主,您可算醒了!”她哭哭凄凄的扑上来,“都怪奴婢那夜睡得太死了,公主高烧都不知道,让您一下子烧糊涂了!”   “行了行了,别吵吵了,跟只苍蝇似的。”瑛华故作生气的瞪她一眼,“不就是受了点风寒么,本宫现在已经好了。”   翠羽眼里噙着泪,伸手探了探瑛华的头。   “还真的不烧了,张提举开的药方果真管用。”她破涕为笑,殷勤的为瑛华压死被角,“即使退烧了也不能大意,要按时喝药,细细调养,别留下病根。”   一听到喝药,瑛华眉头蹙起,像个孩子似的嗫嗫问:“苦不苦?”   “就是苦也得喝,良药苦口,您又不是不懂。”翠羽像个老咚频倪脒叮骸安还奴婢早就派人做了好吃的蜜饯,配着药吃,能缓解一番。”   瑛华自小就怕喝药汤,不过她曾经习过武,身子骨一直很强健,鲜少生病。这次风寒怕是她心头积压的事太多,精神萎靡才导致如此严重。   翠羽温声问她:“公主要不要再睡一会?天亮以后太医院就会送第一次的药汤来,到时候我再叫您。”   瑛华黛眉压得更低,“一天喝几次?”   “一天三次,必不可少。”   她绝望阖眼,“还是让我继续昏吧。”   “公主!”翠羽又紧张起来,“您就别说这丧气话了,奴婢要吓死了!”   眼见她又要开哭,瑛华只得改口:“知道啦,我喝便是。”   翠羽这才安心的收起情绪,又想到了宣昭帝的叮嘱,赶忙如实叙述了一遍。   “昨天皇上来看公主了,让您好好养病,有空还会再过来看您。”她仔细回想,不敢放过一点细枝末节,“皇上还问公主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还让奴婢盯着驸马。若驸马对公主不敬,就让奴婢去打报告。”   想当初宣昭帝强烈反对这门亲事,理由是他觉得江伯爻品性不好,不够憨厚老实,不值得托付终身。   无奈瑛华吃了秤砣铁了心,一哭二闹三上吊,宣昭帝只得违心答应了。   谁知宣昭帝一语成谶,成亲后江伯爻一直就是个捂不热的臭石头。   瑛华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自然不敢跟宣昭帝告状,只得抱着生活还能拯救的心态硬着头皮往下过。   上一世她一直瞒的很好,这也多亏了江伯爻也会演。   宣昭帝得知她婚后生活幸福,就不再过问了。   现在这个时间点瑛华还没对江伯爻开刀,外头两人依旧是甜蜜夫妻的人设,她不禁狐疑道:“父皇怎么突然关注起驸马来了?”   “因为张提举。”翠羽解释着:“他说您肝气郁结,忧思成疾。皇上估计是怀疑驸马对您不好,惹公主生气了,所以让奴婢盯着他。”   “这样啊……”   瑛华心思沉沉,现在她一点都不想与江伯爻有什么牵扯,得赶紧甩开这层夫妻关系才行。   这次或许可以稍加利用,她得去御前告江伯爻一状。   “天亮之后,你差几个人去把我的嫁衣取来。”她阖眼想了想,“还有,去书房把保存驸马字画的大箱子也一并架过来。”   翠羽怔然不解,突然间又是嫁衣又是箱子,到底要干什么?   正欲询问,就被瑛华“拿来便是,少废话”的眼神制止了。   “是……奴婢知道了。”   此时夏泽正躺在床上,修长的双腿垂地,枕着胳膊闭眼小憩。   这里是护军生活的澜华院一等厢房,屋子不算太大,家具也极少,然而却干净整洁,一看就是经常打扫。   他一夜未睡,却又辗转难眠。   折腾一会,索性起身打开了身边的乌木匣子。   匣子上盖镶着一面小镜子,正巧照出他淡漠的眼眸。   下面放着两张纸样的东西,打开一看,一份是地契,另一份是瑛华亲手所写的转让书。字如其人,娟秀好看。   端详片刻,夏泽将其放好,重新阖上了木匣,随意丢在一边。   “从今以后,你我只有君臣之礼……”   瑛华的声音反复萦绕在他耳畔。   就这样放过他了?   夏泽仿佛在做梦,有些难以置信。   高兴之余又有点心躁,这应该不算是始乱终弃吧?   毕竟当初要开始的不是他,说结束的也不是他。   想到这,心里便好受了一些。男女之事,终究是女子吃了亏。   总算如愿以偿,夏泽以为自己能睡个好觉,然而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天都没黑。   他起身洗漱,又去厨房找了点吃食。瞧见天色尚早,就来到了隔壁的教艺场练武。   他手持一柄精钢短茅,招式干练,如若行云流水,上下翻飞间衣诀飘飘,卷起一阵泥土氤氲而起。   “夏泽,今天没当值啊!”   说话之人虎背熊腰,身穿甲胄,一看就是个铮铮铁骨的汉子。   夏泽动作顿停,朝此人拱手作揖:“贺兰统领,今天公主放我休沐,不当值。”   贺兰靖是公主府护军统领,此时身后率领着二十几个护军。   “那正好,”他拇指往后一指,“你若没事,不如帮我参谋一番。”   “参谋什么?”夏泽擦了一下鬓角的汗水,目光看向他身后的护军,各个都是生面孔。   “府上新分来一批护军,你长长眼,留哪个走哪个。”   “好像还没到仪卫司派人的时间吧。”夏泽双眉一锁,仪卫司每四年都会为王公贵族换选护卫军,去年刚刚换过,怎么现在又要增派?   今日的天气有些秋老虎的味道,虽然已经到了日落时分,热度依然没有下去。   贺兰靖穿的厚重,擦擦头上的汗,说道:“是驸马让我去仪卫司讨的,说怕公主有什么闪失,要求多加一些护卫。”   夏泽听后更加疑惑,公主府一直太平无事,毕竟没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驸马长年不住公主府,怎么突然要关心起公主府的守卫了?   这不是闲的么。   “增加护军的事,贺兰统领请示过公主了?”   “没呢。”贺兰靖是个直性子,说话从不拐弯抹角,“你又不是不知道,公主对驸马那是百依百顺,咱们也没必要再去问了。问了也是答应,还白白叨扰公主的清净。”   这话不太中听,夏泽面色一沉,“贺兰统领此言差矣,公主是君,驸马是臣,府里大小之事皆应由公主做主,于情于理都要先去请示再说。护军增加,帐上银钱变动,管家肯定要报备。到时候公主若是追究起来,怕是难以消受。”   贺兰靖一介武夫,办事鲁莽,被他这么一点,心头忽然明朗,“此话有理,我这就去请示公主。”   这一去一回就过了半个时辰,贺兰靖回来时跑的太急,腿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了大跟头。   “快,快快!”他踉跄着喊:“都走吧,赶紧离开公主府!”   再不走,公主就要打他板子了。   等候多时的护军们一听,面面相觑。   他们刚被指派过来,怎么又让离开?   有个大胆的上前一步,满面谄笑,恭敬问:“统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弟兄们刚过来,为何又……”   话还没说话,就被贺兰靖扯着嗓子吼了回去:“还能怎么着?公主说府里人手够了,用不着再增加护军了,各位弟兄们请回吧!”   这不是拿人当猴耍吗?   新来的护卫们有些不爽,面上却不敢表现。   “不过公主仁厚,也不让诸位兄弟白跑一趟,每人赏赐五两银子。”贺兰靖扬手一比,“管家已经在门口候着了,各位弟兄们快去领赏吧!”   一听公主有赏,护军们顿时乐开了花,将方才的不满抛之脑后,各个跪地扣谢,毕竟普通品级的护军月俸也只有不到三两。   护军离开后,贺兰靖上前道谢:“多谢夏兄提点了,多亏我去请示了一番,公主压根儿就不答应这事。”他搓搓下颌上的胡子,有些纳闷,“你说这也奇怪,往常驸马说什么公主可就听什么,怎么今天就突然不中了?”   他没敢告诉夏泽,公主不仅把他臭骂了一顿,连带驸马也被卷了八辈祖宗。   那泼天的气势,震的他大气都不敢喘,比他家那只母老虎还要厉害三分。 第8章 、焚烧殆尽   夕阳西下,余晖倾洒在二人身上,为他们渡上了一层柔光。   贺兰靖不禁看向夏泽,在他们这群满身汗臭的男人中,对方永远都是最干净的那个。衣冠规整,皮肤白皙,长得更是丰神俊朗,算的上是禁军里拔尖的美男了。   早先他就听说夏泽跟公主有染,不过他不是个婆妈,对此不闻不问,装作一无所知。   但现在他开始怀疑公主是不是移情别恋了,毕竟跟驸马比,除了身份,夏泽并不逊色多少。   这个八卦的念头也是一晃而过,他咧嘴一笑,“京城新开了一家万翠楼,夏兄可是听过?”   “听过。”夏泽如实回答,弯腰拂了一下常服袍角上的灰土。   传言这万翠楼是一个颇有权势的显贵开的,里头莺莺燕燕,还有无数西域美人,近些日子在京城呼声颇高。   “夏兄今日休沐,不如我请你去喝酒吧?”贺兰靖满面红光,好一个春风得意:“不如,就去这万翠楼一约?”   夏泽寡淡的瞥他一眼,垂头整理袖口,“不必了,你我不用客气。我酒量不好,去了也是败兴。”   这种女人窝子,他一向不感兴趣。   两人又客套一番,见他屡次推脱,贺兰靖就不再强人所难,只说日后再聚。   回到厢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夏泽觉少,白天睡了晚上自然不困。在屋里憋着也是无趣,索性换上一身皂色常服,朝乐安宫走去。   为了方便守卫调配,澜华院跟乐安宫挨的很近。   宫门口的几名护卫见到夏泽,低头行礼道:“夏侍卫!”   夏泽颔首回礼,抬步迈进门槛。   甫一进去,就被眼前的景象慑住了心神   是夜,乐安宫院内火光四溢。   硕大的黑色铁盆摆在地上,燃着诸多木炭。一堆杂物在里面熊熊燃烧,窜出滔天的火苗。   翠羽和丫头们围着铜盆站了一圈儿,各个愁眉苦脸,直勾勾盯着红彤彤的火光,如若阴森的女鬼。   瑛华在不远处的太师椅上正襟危坐,面色凝重。   她的右手边摆着一个敞开的大木箱,左手边挂着一件真红蟒服嫁衣。柔软的缎面用各色丝线绣着龙凤呈祥,趁着各种朱石宝玉,上顶凤冠霞帔,尽显皇家的雍容华贵。   等盆里的东西烧的差不多了,只听她沉声道:“把本宫的嫁衣扔进去!”   翠羽一听,惶惶跪在地上,连同她身边的丫头,齐刷刷跪了一片。   “使不得呀!烧衣裳不吉利,请公主三思!”   箱子里的书本字画烧了也就烧了,可衣裳本就是给活人穿的。   若是烧了,那便是烧给死人的。   这不是自己咒自己嘛!   “少废话,给本宫扔进去!”   众丫头纷纷哀道:“公主三思!”   瑛华气极反笑,“使唤不动你们了是吧?好,你们不动手,本宫自己来!”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嫁衣扯下来,几个快步就走到火盆前,把嫁衣直接扔了进去。   火苗妖异跳跃,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一下子窜的更高了。   瑛华还不解气,将熠熠生辉的凤冠摘下,摔的稀巴烂,一时间满地疮痍。   近乎疯魔的举动吓得丫头们花容失色,翠羽更是心疼不已。   这套嫁衣是江南有名的十二秀女历时一年多缝制而成的,用的材质堪称极品。   当初瑛华穿着她嫁给了江伯爻,红妆十里,惹人羡艳。   如今怎就把它给毁了?   她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   “去!”瑛华喘着粗气,“把府里凡是素色的衣裳,都给本宫拿出来!”   眼见劝不住了,翠羽只得颤巍巍起来,带了几个丫头去了寝宫。翻箱倒柜,按照吩咐把素色得衣服全都找了出来。   盯着如山一般堆积的绫罗绸缎,瑛华仿佛又回到那段窝囊的日子。   她从小就喜欢艳丽的颜色,可为了讨江伯爻欢心,衣衫全都换成了他喜欢的素雅之风。   她喜欢涂脂抹粉,然而江伯爻喜欢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她就整天清汤寡水,胭脂都不曾涂抹过。   本应该是女子最为娇美的年纪,她却活的老气横秋。现在想想,真不知道图的什么。   图他对她不好?   图他暗含贼心?   瑛华只觉得好笑,当初的自己真是蠢钝如猪,活的一点尊严都没有,白白丢了皇家的颜面!   终于可以摆脱这些令人生厌的衣裳了,瑛华一声令下,“把这堆衣裳给本宫全部烧掉!”   须臾功夫,赤红火焰染上了她的眼眸,大批大批的衣衫化为灰烬,卷起浓烟滚滚。   箱子的字画也烧的差不多了,此时还剩下最后一个朱红刺绣的精美画轴。   翠羽认得这个画轴,颤巍巍打开道:“这个……怎么办?”   瑛华看向那幅画,只见上面画着一个身穿赭色圆领衫的文雅男子,手持折扇,气宇轩昂。   就是这个人,毁掉了她的一切。   瑛华神色渐冷,从翠羽手里接过画轴,默默卷好握在手中。   慢慢的,手骨泛起了森森白意。   倏然有风拂过,她扬手一抬,朱红画轴在空中翻滚几圈,坠入火海。   去死吧,不知好歹的狗东西!   瑛华没有再多看一眼,轻拍着袖阑上的灰烬。   一番急火后,只觉得全身乏力,毕竟病还没有好利索。   她没有发现不远处的夏泽,抬手掩唇咳嗽几声,便由翠羽搀着回寝殿休息去了。   院子里,红梅领着几个丫头处理着一地狼藉。   丫头们年纪都不大,长的又瘦小,办起粗活来笨手笨脚的。夏泽看不过去,帮她们处理了一地狼藉。   事后一个十二三的丫头端来铜盆和夷子,让他把手上漆黑的灰迹洗干净。走的时候,水灵的脸上飘着两抹不易察觉的浅红。   今晚替他当值的是护军营的梁广文,夏泽来到廊下,对他作揖道:“辛苦了,你回去歇息吧,这里还是交给我吧。”   梁广文是去年才进公主府的,他憨厚回礼,笑的露出整齐的白牙,“那就交给夏侍卫了,我下去了。”   丢下一句话,仓皇逃窜。   这是梁广文第一次离固安公主这么近,却看见了公主如此疯狂的举动。   本就十五六的年纪,还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现下这乐安宫他片刻都不敢多待了。   这气场如同他娘发火一样,吓得他直缩脖子。   周遭安静下来,夜风轻袭,桂花簌簌而下,铺满一地银华,颇有一番“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的意味。   疏朗的月色铺洒在身上,夏泽微动鼻翼,嗅了嗅风中桂香。   余光中寝殿灯火熄灭,窗棂变得漆黑一片。   贺兰靖说公主发了很大的火,却没想到竟然如此严重。   他忍不住叹气,虽不知驸马意欲何为,但增派护军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同意撤了便是,不至于如此大动干戈。   不久前还爱的死去活来,如今就连女子最为珍贵的嫁衣都给烧了……   女人真是心海底针。   他委实想不明白,唯有用“疯魔”二字冠在了瑛华的头上。   好在往后的日子,公主府还算安生。   江伯爻一直没有现身,瑛华也恢复了正常,不再作妖。同时也谨守诺言,不再招幸夏泽。   但二人生活在一个屋檐下,难免相见,她也只是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   “今日天气很好呀。”   “桂花又要败了。”   夏泽就淡淡应着,两人礼貌又疏离,前所未有的和谐。   直到八月末,桂花败落,病愈的瑛华以一种极其惊艳的姿态出山了   朗朗日头下,她身着绯红织金罗裙,外罩烟纱大袖衫,裙幅托迤三尺,雍容华贵。   三千发丝上挽倾髻,斜插黄金凤钗。花钿在额,口含朱丹,美眸华彩流溢,顾盼间蕴着勾魂摄魄般的魅意。   这些年她素净惯了,公主府的下人们甫一见到如此美艳的主子,都忍不住惊叹。   就连清心寡欲的夏泽都被她慑住,潋滟眼波在她身上黏了一番。   瑛华毫不在意众人灼热的目光,清傲的抬起下巴,在翠羽的搀扶下,步态婀娜的走出公主府。   遇见江伯爻之前,她被人称作“京城第一贵女”,所画妆容,所穿服饰,都会成为名门女子们追捧的风潮,更是迷倒了一片显贵之子。   其中最有名的就是镇北王的小世子张阑楚,传闻瑛华跟江伯爻大婚时,张阑楚在王府里哭了三天三夜。   此时苍穹澄碧,纤云不染,有喜鹊自空中飞舞划过。   瑛华微眯眼眸,沉声道   “走,进宫面圣。”   宫门口,李福携着几个小太监早已等候多时。   远远瞧见了公主府的鸾舆凤驾,几个人立刻低眉顺首,叩拜道:“奴才参见固安公主,公主千岁千千岁。”   马车停稳后,有小太监机灵的搬来脚凳,伺候公主下车。   “李公公,辛苦你了。”瑛华眉眼轻弯,一瞥一笑间头上金钗O@作响,栩栩如生。   “公主哪里话,这是老奴应该做的。”李福挑着花白的眉毛笑道:“凤辇已经等候多时了,公主快走吧,皇上想得着急呢。”   “甚好。”瑛华看向漆金的凤辇,“本宫也非常想念父皇呢。” 第9章 、请求和离   “起驾太极殿――”   通传一落,四人高抬的凤辇徐徐而行。   瑛华正襟危坐,姿态端庄,抬眼凝视着这片熟悉的红墙琉璃瓦。   原本以公主的资历是坐不上凤辇的,可宣昭帝素来疼爱她,她进宫时,生怕她走路累到,早早就会派凤辇前去迎接。   这就是属于固安公主独有的尊荣,父皇喜爱她,自始自终都未曾变过。   很快,凤辇就来到太极殿,这里是宣昭帝批阅公文的地方。   李福一路引着瑛华进了大殿,往右一转到了侧厅。   宣昭帝赵湛正埋伏在案,神色庄重的看着手中的奏折。   “皇上。”李福弓着身子,小声道:“固安公主来了。”   宣昭帝一听,旋即放下奏折。猛然抬头,就见一抹艳红扑入眼帘。   “华儿!”他起身相迎。   又一次见到父亲,瑛华顾不得君臣之力,扑上去抱住宣昭帝,“父皇!好父皇,儿臣想死你了!”   “什么死不死的,竟在这里瞎说。”   宣昭帝表面叱她,内心被这撒娇暖到不行。   他拍拍瑛华的后背,笑意浮上眼角眉梢,“来来来,让父皇看看,华儿好了没有。”   瑛华拿脸蹭蹭他肩头,睁着一双秋水般的眼眸看他,“父皇,我这身朱红好看么?”   “朕的女儿必须好看,年轻人就该打扮的鲜艳一点,像花一般。”宣昭帝脱口道:“华儿自小就是国色天香,这样的装扮才衬得上你的身份。比那月白靛蓝好太多,看起来精神万分,雍容高华。”   这番彩虹屁格外适用,瑛华笑的花枝招展,“果真,还是父皇懂得欣赏。”   二人相视笑一笑,互牵着手来到桌案前。   瑛华扶宣昭帝坐下,殷勤的替他揉起了肩膀,“父皇这些年……这些天,身体还好吧?”   “好,父皇好的很。”宣昭帝朗朗道,倏尔面色忧虑,“那日你可是把朕吓坏了,你的体质一直强健,怎么一场风寒就把你给撂倒了?”   瑛华回想着那日翠羽说的话,只道:“可能是最近思虑太多,积忧成疾,就给憋坏了。”   宣昭帝面色一紧,“父皇问你,可是江伯爻欺负你了?”   “……女儿不敢说。”   “有何不敢?”宣昭帝的声音重了几分,“你是朕的女儿,放心说!父皇给你做主!”   沉默一番,瑛华抬袖掩面,不禁潸然泪下,“女儿不是不敢,是没脸给父皇说。江伯爻实在太过分了!成亲以后连公主府得大门都没进过几次,我让翠羽去请,他也不回来。外面装的好模好样,私下里却冷落我。”她一吸鼻子,“我为了维护颜面不敢对外面说,只能陪着江伯爻演戏,就这么日日忍,夜夜忍,一下子就是两年!父皇说说,能不生病吗?”   这番哭诉听得宣昭帝目瞪口呆,没想到以往的恩爱竟然是两人装出来的!更没想到江伯爻竟敢长期不回公主府,还得让公主去请!   “父皇。”瑛华声咽气堵,“成亲两年,女儿跟江伯爻还没有……没有夫妻之实。请父皇给女儿做主啊!”   话头一落,宣昭帝顿时眼冒金星。   “混账!江伯爻是活腻歪了吗?!”他破口叱责,大拳一挥砸向桌案,砰一声吓得外头的小太监一哆嗦。   瑛华再添一把火,“枉费女儿对他那么好,江伯爻就是一块臭石头!心冷的很,根本捂不热!”   宣昭帝气急起身,背着手来回踱步,口中念念道:“当初朕就说你们不合适,不让你嫁,那镇北王的小世子不好吗?你非不信邪!现在受罪了吧?父皇告诉过你,男人最懂男人,当初江伯爻看你那眼神,一点爱意都没有!”   瞧见他上头了,瑛华缓缓收了眼泪,自怨自艾:“当局者迷,女儿那时候被猪油蒙心,识人不清了。”   “这江伯爻真是不食好歹。”宣昭帝负手而立,忿忿不平道:“朕把最宠爱的公主嫁到他们江家,有何不满?”忽地想到了什么,看向瑛华,“华儿,你说他是不是还想着那个定过娃娃亲的女子?”   江伯爻小时曾经和江南布商钱家长女定过娃娃亲,虽然是大人的口头戏言,但还是算有婚约在身。尤其是江伯爻的父亲江隐升任吏部尚书后,钱家更是心心念念的准备嫁女儿。   本来一介商贾之家是配不上江家的,可钱家与江隐有恩,江隐很难开口退亲。   直到瑛华看上了江伯爻,江隐大喜,故作为难的说出了婚约问题。   宣昭帝老辣,一眼就看出了江隐的心思。   他不想参和其中,便以江伯爻有婚约为由劝说瑛华放弃。   可是瑛华任性,派人私下调查,一哭二闹三上吊,弄的他彻底没辙。   最后的最后,还是他亲自出面游说,两家就顺势把娃娃亲给解了,江家还给了钱家一大笔补偿。   “女儿以前派人打探过,江伯爻跟钱家长女并未见过面,以为这个婚约就是儿戏之言。”瑛华垂眸沉思,再抬头,又是泫然欲泣:“现在想想,指不定二人早就私相授受,互诉衷肠了,是女儿当初单纯了。”   “还有脸哭!”宣昭帝气不打一出来,“当初就告诉你不要棒打鸳鸯,现在糟得一身报应,后悔了吧!”   的确后悔,悔她眼瞎。   如果能重生到成亲前,她一定八抬大轿把江伯爻送到江南。   瑛华揣摩着到时候了,索性道:“父皇,既然我与江伯爻无法相知相守,那便算了。”她顿了顿,“请父皇允准女儿跟江伯爻和离!”   “和……和离?!”   宣昭帝两眼一翻,只觉得心口绞痛,差点驾崩。   “父皇?父皇!”瑛华瞪大眼睛,慌慌张张的上前搀扶,大声喊道:“来人!快来人啊!”   外头的李福听到后,甫一进来就吓到手抖。   只见宣昭帝瘫在椅子上,右手死死捂住胸口,满头都是汗水,就快不行了似的。   “快传太医!”   李福尖声喊了一句,招呼着几个小太监又是按人中又是给他顺气,折腾一番宣昭帝突然就缓了过来。   “皇上,您这是怎么了?”李福急切道:“老奴已经着人宣了太医,这就过来给您诊治。”   宣昭帝面色苍白凝重,大手一挥道:“不必了,你们都出去吧。”   “可……”   “给朕出去!”   天威震怒,李福不敢不出,只能打起十二分警惕,在门口竖着耳朵听动静。   殿内,气氛阴沉。   瑛华吓到花容失色,这次重生她本想找一些方法让她的父皇母后多活几年,没想到这可好,和离说出口,差点送她父皇提前归西。   还好缓过来了。   “当初你不听劝,执意成亲,现在又要和离。婚姻大事在你这里如同儿戏,说出去,你让朕的老脸往哪里放?”宣昭帝冗长一叹:“自从你出生开始,朕对你百般纵容,精心呵护。没有任何原因,全因朕打心眼里喜欢你。可这份偏爱,害了你……”   须臾,又听他沉沉道:“说到底,是父皇对不住你,没有管教好你。”   宣昭帝虽然刚到不惑之年,操劳的国事却让他愈发苍老。   他颓然的坐在案前,头发花白,无神的眉眼蕴含着身为父母的无尽心酸。   眼看父皇如此伤心,又想到前世的结局,瑛华心里难受极了。   “父皇别这么说,是女儿不孝。”她凄然跪地,“我现在知道错了,愿意痛改前非,不再任性。只求父皇能让我跟江伯爻和离,哪怕后半辈子与青灯古佛相伴,我也不想再这么过下去了。”   她重重叩首,良久不起。   “你……你这是想逼死父皇?”   宣昭帝气血上翻,听到女儿有出家的想法,心疼又忿然。   真是不知道上辈子做了什么孽,生了这样的女儿,偏偏还甚得他心。打不行骂也不行,只能干着急。   父女的对峙在太极殿拉开序幕,瑛华长跪不起,宣昭帝沉默不言,唯有袅袅香烟从熏炉里飘出来,宣告着时间并未停滞。   约莫一刻钟,宣昭仰天长叹一声,认输了。   “和离之事,容朕好好想想。”他轻点桌案,“这是父皇能给你的最大让步了。”   已经跪倒发麻的瑛华一听,旋即抬起头来。   这个结果虽然让她有些不满,但她也不是个没眼力的。和离之事并非小事,方才又把父皇气的七窍生烟,现在也只能互退一步,从长计议。   最起码,现在父皇已经知道了她的境遇。   “我就知道,父皇一定会疼惜我的。”瑛华面上愁容一扫,笑嘻嘻的跪着挪到宣昭帝身边,给他捶腿,“您一定要好好想想,女儿会日日焚香,祈求菩萨保佑父皇长命百岁,万寿无疆。”   “哼,只要你不给朕找事,朕就能多活几年。”宣昭帝瞪她一眼,“赶紧起来吧,地下那么凉,别跪着了。”   “是。”瑛华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腿,话头一换:“父皇,最近怎么不见贤儿来我府中,我都想他了。”   “他啊。”宣昭帝流露出一股赞赏之色,“贤儿自请为你皇祖母守陵三个月,难得孝顺,就随他去吧。”   瑛华长长的哦了一声,这才想起来的确有这么一回事。   她弟弟这点非常遗传父皇,格外孝顺。只不是上一世守陵一个月,这次是三个月,有点不同但无伤大雅。   看来,还得等等才能见到赵贤了。   瑛华无奈的挑了下眉,忽然想到了护军的事,瞅着父皇的面色,思忖片刻还是开口道:“父皇,女儿还有一件事相求。”   宣昭帝一听,难免紧张,“你又想出什么幺蛾子?”   “我要换掉公主府的护军营。”   “这……”他满心疑窦,“为什么要换?”   “当差不利呗。”瑛华愤然冷哼,头上凤簪轻摇,漾起点点刺目的光,“前段日子公主府进贼了,女儿的嫁衣,还有一箱子字画全被偷走了。” 第10章 、杀机浮现   天子脚下竟有贼人如此猖狂,敢到公主府行窃。   宣昭帝不免怒火中烧,“真是胆大包天!华儿,你怎么不报官抓他?!”   瑛华曼声说:“我看丢的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就没惊动官府,说出去还不够丢人的呢。父皇说说,我要这些无能的护军有何用?吃白饭呀!”   护军之事非同小可,关系着公主的安危,宣昭帝正色想了想,“那就依你吧。公主府护军统领办事不力,罚他革职还乡。所有的护卫全部换掉,朕会通知仪卫司,让他们重新挑选精良青年过去。”   “不用了,”瑛华摇摇头,“父皇,女儿想在民间招募护军。”   “这……这不合规矩啊。”   “有何不可,仪卫司不也从民间选拔人才吗?”瑛华嘟起红唇,“让他们选还不如女儿自己来,我怕他们再夹杂一些不学无术的世家子弟,进来滥竽充数。”   她所言不假,让宣昭帝一时哽住。   对于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来说,进仪卫司当护军也成了接近达官显贵的抢手途径。   “父皇,您就让女儿自己选吧!”她拽着宣昭帝的宽袖,娇气跺脚。   “好,就依你吧。”宣昭帝终于松口,“不过到时候朕要派禁军统领沈德卿主持,他长过眼,朕才能放心。”   “也行,那就多谢父皇了,女儿再替您捶捶背吧。”瑛华见好就收,柔声道:“父皇,您可一定要长命百岁呀。”   “你啊……”宣昭帝无可奈何的拍了一下她的手,“巧言令色,就数你最行。”   父女二人又说了些家常,午膳过后,瑛华才起驾离开。   临走前,宣昭帝对她是千叮嘱万交代,和离之事务必不要声张,做事之前用点智慧。   送走了这个事精女儿,宣昭帝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他沉默的坐在案前,面前摆满堆积如山的奏折,压得人喘不过气。   回想年少时的自己,意气风发,满腹豪言壮志,争着想当太子。   到现在昔日的太子已经当了快二十年的皇帝,真真正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孤家寡人”。   皇后有事找他,嫔妃有事找他,儿女有事找他,大臣有事找他,可他有事又该找谁呢?   李福虾着腰替他研磨,只听宣昭帝淡淡说:“李福啊,瑛华跟张伯爻过不下去了,闹着要和离。你说,这日子怎就不能好好过呢。”   李福闻言,老态的面容上带着一成不变的浅笑,手上的动作也并未停滞,“皇上莫要烦心,依老奴看,和离也不是不可。您看乐阳长公主,当初和离闹的也是惊天动地,之后不也这么着了么。后来遇到现在的韦驸马,二人比翼双飞,快活似神仙呢。”   乐阳长公主是瑛华的姑母,十多年前跟身为将军之子的驸马和离,闹的满城风雨。   回想到当年的场景,宣昭帝还忍不住头疼。   乐阳跟瑛华一样,跪在他面前哭哭凄凄,而他总是收拾烂摊子的命。   “哎――”宣昭帝心里发堵,忍不住重重一叹,“朕以前还疑惑,怎就抱不上外孙呢?没想到成亲两年,这两人连洞房都没入。啧啧啧,漫漫长夜,我华儿该是多么苦寂啊。”   李福瞧着皇帝痛心疾首的样子,安慰道:“皇上莫要烦心,老奴听说,公主身边有个贴己人相伴,应该好的很多。”   “贴己人?”宣昭帝眉宇一愣,“你是说……”   “公主招幸了身边的一个人,好像就是皇上当初为她选的贴身侍卫。”   “贴身侍卫……”宣昭帝皱着眉头使劲想,才想起来当年那场禁军比武大选,他的确为瑛华指派了一位贴身侍卫。   隐约记得,那人好像叫夏泽。   李福印证了他的回忆,“那个侍卫叫夏泽,据说长得英俊,武功高强,甚得公主芳心。”   宣昭帝吭吭哧哧,一张脸红了白,白了紫,半天才狠狠道:“这个瑛华,真是胡来!朕派人去保护她,不是让他去……哎!”   这不白白便宜那个侍卫小子么!   “皇上,这事怪不得公主。”李福徐徐道:“若不是驸马无情,公主怎会招幸一个侍卫?要怨,就得怨驸马,既然不心悦公主,又何必迎娶?迎娶了又不善待,岂不是打了皇家的颜面。”   简短的几句话说进了宣昭帝的心坎。   “此言有理,到头来还是这江伯爻不厚道。当初朕并未逼迫过他,反而想让他表态不想迎娶公主,是他自己放弃了,怪不得别人。”   李福颔首,“如此,公主招个陪侍更无伤大雅。”   “朕就觉得,区区一个侍卫配不上朕的爱女。”宣昭帝面露不悦,倘若瑛华开口,从一些贵族子弟里选几个也不是不可。   李福笑道:“恕老奴斗胆,只要公主喜欢,侍卫又何妨呢。能陪在公主左右,让其不再孤单,又有何不可接受呢。”   李福在宣昭帝身边待了三十几年,几乎变成了皇帝肚子里的蛔虫,他说的话做的事,总能映衬宣昭帝的心意。   宣昭帝神色放松了一些,揶揄道:“怎么连你也如此惯着瑛华呢。”   “老奴是看着固安公主长大的,怎能不疼呢。”李福虾着腰,给宣昭帝递上一盏茶,“固安公主乃皇帝皇后最爱的嫡长皇女,岂有委屈自己之理。皇上不如,就允了他们和离吧。”   宣昭帝闻言,眼光变得凌冽。   张伯爻如此对待公主,他恨不得立刻将其打入大牢,然而他身为天子的身份又不允许他意气用事。   “后宫之事一向牵扯朝堂,皇子皇女们的婚事更是非同一般。”他语气沉澈,没奈何道:“现下江隐在朝中风头正盛,若二人和离,朕肯定得好好斟酌,找一个最佳时机,以免惹人非议。”   毕竟,当初是瑛华上赶着要嫁给江伯爻。   “前些时日,不是有官员参了江隐一本吗?”李福小声提醒。   “这还不够啊。”宣昭帝慢慢地阖上眼,“你替朕去一趟公主府,见见那个夏泽。”   从太极殿出来,瑛华又到了坤宁宫找了汪皇后,用过晚膳后才离开。   前些日子,她生病的事汪皇后一直被瞒在鼓里,宣昭帝怕她妇人之仁哭哭啼啼,就没敢告诉她。   出宫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街上熙熙攘攘,夜市的小贩们开始出摊了。卖什么的都有,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瑛华挑开马车的帘子,夕阳的斜晖倾洒在树梢,留下斑驳树影打在她的脸上。   她轻抬乌睫,眼神落在那些嬉笑的人群身上,有些空洞般的失焦,脑海里全是这一天的所见所闻。   虽然父皇答应她会好好想想,可她还是有些不放心。万一他不允许和离,那以后的日子该怎么办呢?   虽然江伯爻在公主府待的日子屈指可数,可一想到自己跟他还挂着夫妻名分,头都要裂开了。   原来讨厌一个人竟然是这种感觉,以前听到江伯爻的名字就忍不住悸动,而现在只会厌恶至极。   回到府邸,瑛华就急不可耐的派人将招募护卫军的布告张贴出去,随后换了一身舒适的粉荷绣花枝的薄纱罗裙,支开旁人,把自己关在了寝殿。   她闭着眼斜靠在窗边的香榻上,白皙酥肩微微外漏,神色有些萎靡,一下又一下的摩挲着手里的菩提珠子。   到天色已黑,她才缓缓起身,来到寝殿西边的侧厅。   乐安宫有三室,除去正厅,东侧是寝房,西侧则是一间小书房。里面摆着一张桌案,墙边靠着一个巨大的红木博古架,上面摆着各种精雕细琢的摆件。   瑛华走到博古架前,纤细的手指摸向最下排第二栏里的白瓷小兔,揪着耳朵轻轻扭动了一圈。   伴随着喀嚓的响声,书桌前的地板忽然向下打开,很快漏出一条冗长的楼梯,直通地下。   瑛华端着盏灯,面色平平的走下楼梯。   楼梯并不长,尽头是一间规整的方形密室。   她把四周的灯燃起,整间密室登时被照的如若白昼。   这间密室是建造公主府时特别设计的,其后连接着一条密道,可以直通城外。   然而上一世,江伯爻不声不响的杀进公主府时,她没来得及从这里逃跑。   密室的东西并不多,只有一张摆着茶具的桌案和几个硕大的箱子。箱子里头装的是金银细软,她并不感兴趣,唯独桌案上的一个长条状的锦盒吸引着她。   瑛华凝着这个锦盒看了许久,上面已经布满了灰尘,乌漆漆的,让人分辨不出它原本的面目。   闪烁的光影下,她眼波流转,双手打开了锦盒的象牙盘扣。   只见里面铺着明黄带祥云纹的丝绸,有一柄轻巧而精美的宝剑躺在上面。   瑛华将宝剑取出,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让她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时跟在宣昭帝后面习武的日子。   这柄剑是十岁时宣昭帝送她的生辰礼物,由皇家最好的兵器师傅专门为她打造。精钢轻薄,开刃锋利,便于携带,非常适合女子使用。   当时瑛华非常喜欢,经常配在腰间,行走如风,宛若一个明艳绝伦的江湖侠女。   可惜自从她对江伯爻一见钟情后,这柄剑就被尘封在了这间密室,细算一下已经四年之久。   “老朋友,又见面了。”   伴随着瑛华温柔的话语,利剑在灯火下出鞘,明晃发亮的剑身如若镜子,照出一汪如水般清澈的眼眸。   方才她一直在考虑如果父皇真的不答应和离该怎么办,她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强硬的去要求,生怕再气的父皇一命呜呼。   现在她还没来得及培养自己的势力,如果再失去父皇,她便更加没有靠山了。   思来想去,唯有自己动手,这也是最简单粗暴的方式。   江伯爻是万恶之源,与其费尽心思深挖他跟瑞王的关系,还不如直接将他弄死。   所谓擒贼先擒王,没有了江伯爻,留下一个无依无靠的瑞王,往后的日子就能好过很多。   想到这,那双清泓泛起慑人心魄的寒凉。   瑛华将利刃归鞘,发出啪一声脆响,带着宝剑走出密室,反方向旋转那只白瓷小兔。   细碎的机关声响起,没多时,寝殿再次恢复原样。方才的一切似乎都是大梦一场,唯有手中之剑昭示着一切都很真实。   瑛华将这柄宝剑藏到了她的床下,刚喝了一口清茶,就听翠羽在外面叩门   “公主,驸马求见。” 第11章 、驸马夜访   还真是讨厌什么来什么,瑛华皱起眉宇,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外面夜色渐浓,这个时候江伯爻来求见,葫芦里卖什么药呢?她心生纳罕,思忖须臾将茶杯放下,曼声道:“让他进来吧。”   “是,奴婢这就去领。”   话音落下,就听翠羽急促的步伐声朝前厅那边远去。   按大晋的规矩来说,驸马想要见公主,必须先通报,获得允许后才能进入公主的寝殿与之相聚。通报期间,驸马只能在前厅静静等待。   很快,翠羽就带着人过来了。   “驸马,里面请。”   她打开寝殿沉重的大门,抬手比了一个请,在江伯爻跨进门槛后,又小心翼翼的把门关上。   寝殿内,瑛华闲适的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面含笑意,可眉眼里的审度不加掩饰,“真是稀客,太阳打西边出来么,驸马今日怎么有空来我公主府了?”   江伯爻本就心情不好,听到奚落更是面色一沉。本以为瑛华会像以往欢呼雀跃的迎接他,没想到却是如此漠然,言语带刺,听起来极不顺耳。   他负手而立,“公主可是去给皇上告状了?”   瑛华捏着袖阑,听出了话里的端倪。   想必是她父皇给江伯爻开了小灶,迫于龙威,这是来兴师问罪了。   她心下了明,皮笑肉不笑道:“驸马此言差矣,我不过是把我们之间的事,一五一十的给父皇说了一遍。父女谈心而已,何来告状之说?”   “……”   江伯爻哑然,心头纳闷得很。   下午宣昭帝招他觐见,有意无意提到了瑛华来过。言语间不时敲打,让他谨记身份,要对瑛华好一些。   以往瑛华为了维护公主的颜面,从不跟任何人提及他们不睦。逢人问起,一律是举案齐眉,怎么今天突然跑到皇帝那里诉苦了?   他傲慢的抬起下巴,“公主莫非以为有皇上劝我,我就会回心转意?”   “驸马多心了,不过是我父皇会错意而已。”   江伯爻一哂,“公主要明白,今天我过来也只是看在万岁的面子上,跟你没有半点关系。我早就说过与你无缘,你就莫要纠缠了。你这般女子,终究是不合我心意。”   话落,只听外面刮起了一阵夜风,微薄的窗户纸被吹的簌簌作响。   有寒意从窗棂缝隙中透进来,吹的宫灯火烛轻摇。   影影绰绰下,瑛华微眯眼眸,意味深长的打量着江伯爻。唇畔似笑非笑,一股鄙夷的意态就这么不知不觉的流露出来,让张伯爻极为不适。   “你看我作甚?”   “当然是看你比别人多了一只眼,还是多了一张嘴,能让你如此大言不惭。”瑛华瞧着对方愈发阴沉的面色,扬声道:“我这般女子的确不合你心意,金枝玉叶,国色天香,岂是你这种凡夫俗子所能欣赏的?”   言罢,她兰花指一翘,捏了捏耳畔的红宝坠子。   面前的女人咄咄逼人,处处带着敌意,不再是以前低眉顺首的模样。张伯爻心生厌烦,嘴上也不服输,“样貌好看就能如何?你任性善妒,只知寻欢作乐,肆意挥霍,实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再美丽的面容,也掩盖不了你内心的污浊。”   “我是内心污浊,但我污浊的直白坦荡,而你呢?”瑛华冷然勾唇,有内敛的光从瞳中闪过,“江伯爻,收起你的冠冕堂皇吧,你就是一个虚伪而不自知的小人。”   她一反常态,非但没有哭哭啼啼,反而出口相讥,张伯爻有些难以置信的瞪大眼,气的抬手一指,“你――怎么能如此出言不逊!”   “是你以下犯上在前,我还不能反击了?”瑛华傲然挑眉,“你若不是小人,又怎会屈于权势与我成婚?你若不是小人,又怎会在外面对我虚情假意?你若不是小人,现在又怎会在我的寝殿僭越忤逆?”   若不是小人,又怎会联合他人逼宫篡位?   一连串的反问如山一般压过来,江伯爻一时有些招架不住,清俊的脸蒙上了一层暗灰的红。   只见瑛华骤然起身,罗裙软纱垂地,腰肢袅袅,“江伯爻,这些年间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她放缓了语调,徐徐走到江伯爻身前,仰起头正正看着他。   凝着那双秀美的凤眸,江伯爻阴沉道:“忘了什么?”   “忘了你我的,君臣之礼。”瑛华面无异色,纤纤玉手轻抬,比量了一番,“这种高度似乎不太对,还不快给本宫跪下说话。”   江伯爻一怔,“……你说什么?”   “既然没听见,那本宫就重复最后一遍,倘若你再听不到,就要治你的罪了。”瑛华脸色顿沉,威严悄然浮现,“本宫让你,跪下!”   沉声厉呵将她掩藏的锋芒彻底释放,让人不禁敛声闭气。   江伯爻一霎就被她慑住,那气势排山倒海,仿佛要将他击的粉身碎骨。   眼见瑛华动了真格,不肯退让,江伯爻只得咬牙跪下,冰凉生硬的地面瞬间让他膝盖生疼。   只听瑛华道:“抬起头来,看着本宫。”   江伯爻一顿,微微抬起头,眸光寒凉,似乎想要将她射穿。   瑛华不以为意,将他面上的心不甘情不愿尽收眼底,心里暗暗讥笑,报复的快感让她异常充实。   她满意的勾起唇角,不疾不徐地说:“驸马,以后记住了,这才是你我之间正确的谈话方式。”   江伯爻不言,身子不易察觉的微抖一下,宽袖掩住的手死死攥紧。   曾经瑛华捧他上天,如今给他当头一棒,让他又懵又气。   不过公主的威仪一出,纵使他有千般怒火也不敢再发泄,只得低眉顺首的跪着。   瑛华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本宫看上你是你的福气,既然你不知好歹,那以后就不必再踏入公主府半步了。”   江伯爻依旧垂头看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本宫现在明白了,两情之事不得勉强,父皇那边你不用顾忌,是他会错了意,本宫自然会给他一个交待。”说完,瑛华眼波一转,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玩味的看向江伯爻,“哎呦,都忘了驸马还跪着呢,赶紧平身吧。”   江伯爻忿忿起身,宽袖一震,冷哼道:“臣还不知,公主如此口蜜腹剑。”   “本宫也不知,驸马如此之渣。”   “……”   江伯爻浓眉紧锁,狠狠瞪她一眼,转身离开了寝殿。   翠羽在门口惶惶而战,目送他怒火中烧的走了。   方才二人的剑拔弩张她听得一清二楚,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公主跟驸马第一次正面争锋。   她蹑手蹑脚的进了寝殿,颇为意外的是,瑛华正淡然的呷着茶,清秀面庞并无半点愠怒,反而看起来有那么一丝得意?   “公主,您怎么让驸马走了?”翠羽小心翼翼的问。   瑛华睇着茶盏里打旋的叶片,慢条斯理说:“不爱了,就让他走了,以后也不会让他再来。”   “啊?”翠羽惊讶地张大嘴,好半晌才觉得反应不妥,赶紧抿起嘴巴。   瑛华见她忽闪着眼睫,欲言又止,也不想跟她再继续探讨下去,掩唇打了个呵欠,嗡哝道:“我困了,赶紧去铺床吧,睡了睡了。”   “唔。”翠羽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尽管心里迷雾重重,可这是公主的私事,公主不想说,她亦不能多问。   她将床铺好了,又伺候瑛华更衣洗漱,随后退到外侧,“公主,有事您就叫奴婢。”   瑛华浅浅的应了声,将白皙的脸蛋儿舒服地埋进赤金锦被中。   她回身朝里,并无睡意,大张的眼瞳里光华旖旎。   看来她先前的担忧是对的,父皇对她的婚事抱有先挽救的态度,她一时半会还和离不了。   回想着方才的场景,二人现在算是彻底闹掰了,张伯爻更是留不得了。   上一世张伯爻的狠厉深深烙在了她心底,让她寝食难安,就像扎在肉中的一根刺,若不管不顾,最终会溃烂发炎,要人性命。   瑛华倏然阖眼,敛住瞳中锋芒。   她要将这根刺,彻底拔除。   不知过了多久,瑛华才渐渐坠入梦乡。   翌日起身,点绛唇,画黛眉,绿沉烟纱拖地,上绣大朵牡丹,头戴蝴蝶珠钗,顾盼间栩栩如生。   穿戴完毕,精气神儿十足地走出寝殿。   又是一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湛蓝天空万里无云,偶有鸟儿自空中飞过,落在院子里的枝梢上叽叽喳喳。   回廊之下,夏泽目无旁骛地扶刀而立,身穿一身缁色常服,交领窄袖,缎面盈盈浅绣着八宝云纹,偶然闪起细微的华光。   他本就眉目俊秀,配之华服,相得益彰。放眼望去,宛若贵公子一般清隽。   瑛华默默打量一番,徐徐走到他身前,眉眼轻柔,温声道:“夏侍卫。”   方才夏泽有些出神,闻言一怔,半跪行礼道:“属下见过公主。”   “起来吧。”瑛华仰头示意,“以后在府里不必拘泥于礼节,也不用属下属下的自称,我不喜欢,听起来显得生分。”   夏泽略一蹙眉,“属下不敢,尊卑有序,不得僭……”   话还没说,就察觉到了对方寒凉的眼神。   昨日他听到了瑛华跟江伯爻发生了口角,深知瑛华心情不妙,并不想招惹,便改口道:“我知道了,以后就按公主所说。”   “这才对嘛。”瑛华面上阴转晴,考据的眼神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开口赞道:“今天这身衣裳格外衬你,穿起来真是让人赏心悦目。” 第12章 、李福来访   前几日,瑛华让尚衣局加班赶工做出来几身衣裳,让夏泽务必换上,这就是其中的一套。   以往她也赏赐过夏泽不少器物,大多是金银珠宝,像衣裳之类如此贴己的东西,还是第一次。   “公主过夸了。”夏泽眸光清浅,淡声道:“以后还请公主不要再煞费苦心了,属下……我对穿衣打扮并不讲究。何况身为侍卫,不宜穿着华贵。”   他在京城行走数十年,还是认得面料如何的。   他穿的这件是上好的湖州丝锦,如同肌肤般丝滑保暖,委实不是他这种身份可以穿戴的。   “有何不宜?”瑛华不以为意,“这才配得上你这张英俊的脸呀!即便是侍卫,我公主府的侍卫也得比旁人穿得好。英俊潇洒,秀色可餐,我心里才喜欢。”   话落,她眼波含笑,勾的人心头潋滟。   夏泽一时被她晃了神,旋即扭开了视线,盯住自己的脚尖。   莫名的暧昧情绪袅袅而起,弥散在空中。   一直沉默的翠羽也忍不住羞涩地抿起嘴,乌黑的眼珠骨碌一转,看看夏泽,又看看瑛华,饶有趣味似的。   瞧着夏泽面色古怪,瑛华这才觉得失言,袖阑掩住唇,干笑道:“我就是实话实说,没有其他的意思,非常之单纯。我就是……就是觉得你长得好看。”   她开始有些语无伦次,察觉到很快就有越描越黑的意味,夏泽右眼一跳,话锋一转道:“昨日我在府邸捡了一只小猫,放在了澜华院,公主可要去看看?”   “小猫?”瑛华顿时将尴尬抛在脑后,两眼放起光来,“要去要去!”   “那我带公主过去。”   二人一前一后的离开,都没有发现翠羽又悄无声息的遁地了。   澜华院并不远,夏泽引着瑛华很快就到了月拱门。   他停下脚步,回身道:“公主稍等,我去把小猫抱出来。”   “怎么,你还不想让我进去?”瑛华不依,“我说了不会怎么着你,还不相信我?”   夏泽面不改色,“这是护军住的地方,里头都是一些男人,免得污了公主的眼。”   “怕什么,我又不是没见过。”瑛华拗脾气又上来了,这些天她对夏泽一直以礼相待,没想到他还是对她如此防备,委实让人生气。   她挺起腰板,正要雄赳赳气昂昂的走进去,忽然院里走出来一个光着脊梁的男人,下身就用一块白布围着,全身湿漉漉的,像是刚刚洗过澡。   余光只是粗略的扫了一眼,她顿时大惊失色,双手捂住了脸。   夏泽见状,皂靴一抬往右边挪了挪,挡住了她的视线。   “……人走了吗?”瑛华小声问,脸颊飘着两抹不易察觉的绯红。   夏泽回头看了看,“走了。”   瑛华这才将手放下,软唇轻咬,看起来娇羞可人。   “公主还是在这里等着吧。”   这次她没有再胡闹,回想着刚才那一具白花花的身子,粗大笨壮,不及夏泽半分好看。   很快夏泽抱着一只小猫出来了。   “喵―――”   细小绵长的叫声揪回了瑛华的思绪。   面前是一只黑白花的小奶猫,大约也就两个月,瑟瑟缩在夏泽怀里,长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她。   公主府其实并不缺猫,但都是一些下人喂养的老猫,幼崽大都生在了外面。   “这只猫好像被大猫弃养了,就丢在了院门口。”说着,夏泽抬起骨节分明手,揉了揉小猫的头。   “喵―――”   它舒服地张开嘴又叫了一声,露出一排细小的尖牙。   “好可爱啊。”瑛华的心都快萌化了,眉眼含笑的从夏泽手里接过来,小心抱在胸前。   猫儿的身体软软的,让她忍不住摸来摸去。   还没撸过瘾,小猫突然从她怀里跳了下去,一溜小跑往南边去了。好在并未跑远,停在了澜华院墙边的一簇灌木丛前。   二人追上来,只见它弓着身子,神色机敏,一动不动地盯着灌木丛。   瑛华轻轻提起裙摆,好奇的蹲下来,顺势而望,郁郁苍苍什么都看不清。   就在这时,灌木丛悉数作响,好像有东西在里面动。   小猫“喵呜”一声,登时跑出来一只灰黑色的大老鼠!   瑛华小时候不好好睡觉,汪皇后总喜欢用鼠妖吃人的故事吓唬她,从那以后老鼠就成了她的童年阴影。   此时此刻,瑛华眼瞳急缩,灰黑的老鼠吓得她本能地尖叫。身子不由往后趔趄,一下子跌进一个温暖的胸膛里。   眼疾手快的夏泽一把捞住了她,将她护在身前,右手拔出佩刀,一下就把大老鼠劈成了两半。   瑛华还不明所以,被老鼠吓到全身酸麻,依旧将头埋在夏泽怀里,死死抓着他的领襟。   小猫也受到了惊吓,跳到了他的肩头,一人一猫就这样全都挂在了他身上。   夏泽无奈挑眉,知道她一向惧怕老鼠,也就没有拒绝她的相拥,轻拍着她发抖的肩膀,“公主,老鼠已经死了。”   “……死了吗?”   瑛华这才抬起头,在夏泽的示意下壮着胆子看了一眼,血腥的场面让她再一次扑进那温暖的怀里,“真是太恶心了,快处理掉它!”   “是。”夏泽想要起身却又被瑛华拉住衣领,只能半跪在地上,用脚将老鼠的尸体踢远了一点。   就在这时,一个有些尖细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老奴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虽是戏谑但语气听起来并无恶意,夏泽回眸一看,来人身穿檀色常服,年过半百,含笑的眼角携着刀刻一般的皱纹。   他认识这人,垂头道:“卑职夏泽,见过李公公。”   瑛华怔然抬头,瞧见真是李福,不禁道:“李公公,你怎么来了?”   “老奴见过公主,公主千岁千千岁。”李福恭顺作揖,笑眼微眯,“是皇上派我过来的。”   “父皇?”   瑛华蹙眉,瞧着李福的眼神有些耐人寻味,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抱着夏泽。   秀雅的五官倏尔变得窘迫,她松开对方,正欲起身,脚却麻碌碌的,最后只能伸手求助:“夏泽,扶我起来,我脚麻了。”   夏泽面无异色的站起来,拉住她柔软的手,将她拽起来。   瑛华晃晃悠悠的站稳,“父皇可是有事要传达与我?李公公随我到正厅入座吧,先前得了一批上好的茶叶,泡给你尝尝。”   “公主不必麻烦了,皇上让我来跟夏侍卫说几句话。”李福虾着腰,目光落在夏泽身上,“可否请夏侍卫借一步说话?”   夏泽眼眸微怔,很快就平复了神色,抬手一比道:“公公请。”   李福欣慰点头,便由他引路,朝隔壁花园的大书房走去。   半晌过后,瑛华做了一件极为丢脸的事   她蹲在大书房的门栏下,耳朵贴在木板上,拧着眉头使劲听,时不时从虚掩的门缝里朝里窥去。   书房清新雅致,一墙面全都是书卷,紫檀雕花的桌案上,笔架砚台摆的规规矩矩。   一扇斑斓华丽的山水屏风前,李福负手而站,考究的眼神将夏泽上下打量一番。   的确是个俊朗青年,单看穿戴并非寻常侍卫的规格,可见公主的确对他上心。   李福微扬眉毛,悠悠开口道:“夏侍卫,你可知罪?”   夏泽一愕,“卑职不知,请公公明示。”   “身为侍卫,却肖想公主,该当何罪?”   李福行事老辣,言简意赅却字字重如千金,沉甸甸击中了夏泽心里最大的忌讳。   想来万岁已经知道了此事……   他习惯性的摩挲了一下刀柄,这一天还是来了。   夏泽深吸一口气,面上并无多少惶然,跪地道:“卑职罪该万死!”   这般沉稳倒让李福觉得有趣,“你没有什么要解释的?”   “没有。”他低垂眼帘,“卑职领罚。”   他跟公主在一起是实,不管因何原因而起,做了就是做了,多说无益。   “好,敢作敢当,是个男人。”李福笑道:“起来吧,皇上让咱家过来也不是治你罪的。”   他扬手示意夏泽起来,从襟口掏出一沓桑皮纸,递给了夏泽。   “这是皇上赏赐给你的五百两银票,你且拿好。既然你与公主已经在一起了,那就好好陪伴左右,不得怠慢,更不得始乱终弃。”他眉头一沉,“否则,皇上真要治你罪了。”   “……”   夏泽佯作淡定,但眉梢处的微动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躲在门外偷听的瑛华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她那皇帝老爹简直迷之操作!   敢情是怕她现在守活寡,在这里拿钱安抚她的小情人呢?!   一门之隔,夏泽盯着银票不知所措。   “拿着。”李福倒不客气,强行将银票塞进他手里,“还不快谢恩?”   区区一沓纸,却宛如有千钧之重。   夏泽心里烦乱,紧了紧手,只能叩谢皇恩,“卑职谢万岁赏赐。”   李福满意的点头,“对了,公主要跟驸马和离,你可知晓?”   ……和离?   夏泽难以置信的皱起眉,回想到近期公主的种种异常,那些状似疯魔的举动突然得到了解释。   少顷,他神色凝重道:“卑职对此并不知情。”   “不知情也好,那就守口如瓶吧。”李福半眯着眼看向他,一股老辣劲儿显出来,“咱家还想问问,若公主跟驸马和离,夏侍卫对这驸马之位是否有意呢?” 第13章 、皇帝搅局   李福自小入宫,细细一算,已经快五十年了。   他辅佐两代帝王,几乎活成了人精,宫人大臣们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这双锐利的眼,再狡猾的狐狸在他这里也能露出尾巴。   万岁之前交待他,让他仔细审度夏泽。这人若心术不正,存有一些不该有的心思,断然不可留。   门外,瑛华听到李福慢条斯理的问话,顿时舌桥不下。这明显是父皇的试探,她紧张不安,葱白的手指不自然的扣紧了门框。   里面出奇的安静,她又往前趴了趴身子,发簪上的蝴蝶频频颤动,犹如下一秒就会振翅而飞。然而门缝太小,只能显出夏泽挺括的背影,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她倒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应该跟她一样震惊。   夏泽会怎样回答呢?忽然间瑛华好奇又期待,胸口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扑通扑通,七上八下的跳起来。   就在这时,浮云蔽日,天光暗淡。寒凉的风扑面而来,吹的满院落叶纷飞,有几片落在了垂地的罗裙上,她却浑然不知。   不久,夏泽的声音幽幽传来   “卑职身份低微,从未有取驸马而代之的想法,请公公明察。”   这个回答情理之中,并不意外,然而瑛华秋水般的眼眸黯了黯,心里有些奇怪的失落感。   不过好在这种感觉稍纵即逝,她很快恢复了理智。这辈子,她不会再找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当驸马。   酒馆里的酒好喝,戏台子上的戏好看。   她是大晋的嫡长公主,有钱有权又漂亮,何必再想不开,投身于这些儿女私情?   何况,她知道夏泽的脾性,给她暖床已经是最大限度了,若要逼他成亲……   莫不是要先死在他手里了。   就是这片刻的失神,她突然失去了重心。   原本就是扶门贴耳的姿势,这下倒好,虚掩的门“咣当”一声被撞开,她整个人都扑了进去。   “……哎呦,公主您这还趴墙角呢!”李福收了惊诧,几步上前将她扶起来,“没伤着哪吧?”   “没有……”瑛华尴尬不已,扶了扶松塌的发髻,偷听既然败露,索性放开顾忌道:“本宫可以替夏侍卫打保票,他对当驸马没有一点兴趣,对不对?”   夏泽愣了须臾,对上她的眼神,随后默默点头,神色耐人寻味。   瑛华不再看他,拉着李福朝一边迈了几步,压低声音说:“李公公,我父皇这是想干什么?问东问西的。我跟张伯爻和离,与夏泽一点关系都没有,不是因为他。”   李福小声徐徐:“唉,皇上这不是担心公主?特别让老奴过来交待夏侍卫几句。”   “咸吃萝卜淡操心。”瑛华无可奈何的翻了个白眼,“你回去告诉父皇,驸马即便不是江伯爻,也不会是夏泽,让他把心放肚子里。再来试探,我就生气了。”   “是,老奴会如实告知皇上的。”李福敛眉低首。   瑛华正要推搡着他离开,他却眸色一亮,倏尔想到什么,变戏法似的从宽袖中掏出一个青瓷小瓶。   “对了,万岁让我把这个交给夏侍卫。”他不疾不徐的将小瓶交到夏泽手中,“每日两次,不可缺服。”   夏泽眉宇微动,本能地晃了晃小瓶,听声音像是一些药丸。   “这是什么东西?”瑛华讷讷问。   李福老眼一眯,笑的高深莫测,“是秋息丸。”   话音一落,书房里静的掉跟针都能听见。   这秋息丸在民间并不陌生,乃是成年男子所服,用后可使女子不宜受孕,停药方能恢复。   瑛华额角青筋直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这皇帝老爹真是心思缜密!   越想越气,一张好看的脸蛋红了白白了红。正要解释她跟夏泽已经没有床笫关系了,浓黑的眼睫一抬,李福已经走出了书房。   “李公公!”瑛华翘首呼唤,“你别先走啊,我话还没说完呢!”   李福头都没转,脚下生风,大手一挥道:“公主留步,老奴回了!”   “……”   瑛华怔怔目送,心里凌乱不堪。   她的脸颊热到滚烫,不知该怎么面对夏泽。   她明明对夏泽说好了,二人划清界线,没想到却被她父皇横插一脚,乱点鸳鸯,留下一地鸡毛。   该面对的无法逃避,想了半天,她局促的转过身,唇线扬起狼狈的笑,一把夺过对方手里的小瓶子,砰一下扔到了书桌上。   “不知道我父皇在哪里打听到我们的事,这都是他的个人想法,不关我的事……”   “……”   夏泽不苟言笑,一双瑞凤眼微微眯起,敛住瞳中晦暗不明的光。   瑛华心里发毛,从未有过的担忧从心间蔓延。   他不会生气了吧?   “我不是两面三刀的人,我既然答应与你撇清干系,就不会再食言,绝不会再有……那个想法。”她期期艾艾的解释,水眸盈动,不时地轻瞥夏泽。   其实种种流言蜚语夏泽早已习惯了,自从张苑那天询问他时,他就做好准备。   丑事既然传到了禁军,就等于传到了万岁的耳朵里。   只不过,万岁的做法让他有些意外。   夏泽呼出一口浊气,瞧着瑛华那娇羞憨惧的模样,也不准备深究,浅浅道:“公主为什么要与驸马和离?”   瑛华听罢,眉尾一扬,面上愧意轻了几分。   她直了直腰板,又换上往常那般倨傲的模样,“这么多年江伯爻软硬不吃,既然不喜欢我,我也懒得喜欢他了。捂不热的臭石头,不知好歹,要他干嘛?”   她说的云淡风轻,将女子的善变演绎的淋漓尽致。   夏泽心里一哂,不过细想之下,也怪不得瑛华。   他来公主府三年了,见过瑛华对江伯爻的暗恋,见过她如愿成亲,见过她婚后的悲凉。仿佛一场生动的戏,激_情上演再散场落幕,空留一片凄然叹喟。   “你别多想,今天真是一个误会。”瑛华见他不言,黛眉拢起,柔声细语道:“你放心,我会进宫向我父皇解释清楚的。”   “清者自清,公主无需多言,以后皇上自会明白。”夏泽不以为意,这种事就留给时间淡化吧,随后将手中的银票递给了瑛华。   瑛华默默扫了一眼,又将银票推给他,“只要你不放在心上就好,这银票是父皇赏给你的,你拿着吧,银子多了不压手。”   她故作镇定的扶了扶发簪,想了想又道:“你也老大不小了,等忙完这些时日,我替你寻个好人家的姑娘。现在你府邸也有了,也不缺钱,该成婚了。”   ……成婚?   夏泽眉目一愕,无法再淡定下去,公主这想一出是一出的毛病又来了。薄唇翕动,还未开口,又被对方抢先。   “走了走了,这里憋死人了!”   瑛华溜一下冲出了书房,像隔壁惠王府养的灵提,一霎就没影了。   夏泽怔愣地站在原地,门外有光照进来,尘土在空中打着旋儿。   今天这真是……   什么事啊?   关于夏泽的婚事,瑛华并不只是说说,回去就开始着手进行,命令手下人去搜罗京城适婚年纪的少女,身家必须清白。   几天后,夜晚风雨骤来,满院树木摇曳,秋末的萧瑟寂寥真正袭来。   乐安宫内烛火通明,瑛华穿着一身中衣,埋伏在案,一双美眸仔细盯着眼前的画。   画上是一名婀娜身姿的少女,她端详许久,最后不满意的摇头。   画中之女面容娇俏,可惜生得一双桃花眼,又眼尾上吊,魅惑如狐,并不适合夏泽。   她把画卷起来,随手扔进一侧堆积如山的画卷堆里,抬起手,指腹捻了捻太阳穴。   沉重的木门被人打开,有冷风裹着湿意趁机扑进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翠羽将油纸伞梭在门外,提着裙角迈进门槛,又回身把门阖上,右手握着一个画轴。   “公主,外面又送来一个。”她呵了下冰凉的手,将画轴放在书桌上,慢慢摊开,露出一个身穿桃粉交领裙的女子。睨了一番,咂嘴道:“这个不好,不及您半分好看。”   “找妻子怎能以貌取人呢。”瑛华凤眸蕴光,白皙如玉的手指在画像上轻轻点着,“我倒看着这个可以,面容敦厚,身材风韵,虽不是倾城姿色,但适合过日子。”   “您这好像给自己儿子讨媳妇似的。”翠羽打趣道,从一旁的红木衣架上取来一件大氅,披在她身上。   “可不是么。”瑛华微勾唇角,双手将大氅拢起,“夏泽跟我这么多年,必然不能亏待了他。”   “奴婢不明白,您跟驸马吵也就算了,怎么连夏侍卫也不要了。”翠羽思绪纷杂,将画卷起来,放进右边的锦匣。   毕竟两人好了也快一年了,即使没有深厚的爱意,也得有一丝别样的情感吧?   她顿了顿,又道:“公主,您就舍得拱手相让?”   瑛华缄口不答,把玩着桌案上的一个小砚台,上面雕着一朵荷花,有一只栩栩如生的青蛙蹲在上面。   灯火之下,她的面容柔和温雅,如墨般的眼眸深邃无底,偶有暗光浮动。   自从李福走后,她想了很久。父皇已经对夏泽怀有戒备,而她这次重生还有很多事要做,如果想要保住他,唯有让夏泽远离她。   上一世的悲怆还历历在目,她不想再让夏泽跟着一起坠入深渊。   张伯爻和瑞王逼宫篡位,必然牵扯甚广,里面的势力盘根错节。   若想扭转乾坤,势必就会掀起一场波涛暗涌。   她不想让夏泽参与进来,现在为时不晚,一切都还还来得及。   看着他娶妻生子,其乐融融的过日子,她心里也踏实,算是……她的报恩吧。   “选了几个了?”瑛华淡淡道。   翠羽数了数锦盒里预留的画轴,“算上今天这个,八个了。”   “差不多了。”她打了个呵欠,神色倦怠,“先这么着吧,明天让夏侍卫自己挑吧。” 第14章 、被逼成亲   这一晚,瑛华把自己闷在温暖的被窝里,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湿寒摇曳,淋漓的雨扑在窗棂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风势欲烈,裹挟着斜生的树枝,轻轻晃出变幻莫测的枝影。   “翠羽。”她轻轻唤了声,钻出头来,仅仅露出一双盈润的双眼。   翠羽很快从外面的小榻上起来,微蹙眉头道:“公主,怎么了?”   “看样子今晚的雨停不了了,你让夏侍卫回澜华院歇息吧,不必守着了。”   “好,奴婢这就去。”翠羽麻溜的出去了,很快将话传达给了夏泽。   瑛华缩在床上,能听到沉稳的脚步声在窗边踱了几番,继而渐渐消失在疾风骤雨中。   夜晚总会让人胡思乱想,她又一次阖上眼,心里有说不出的烦躁。   “您就舍得拱手相让了?”   翠羽的话不停在脑海里盘旋,明天夏泽就要敲锤定音了,她竟然生出一丝不舍的情绪来。   有些人在身边时并不在意,若哪天真的要走了,心里就会空的很,这大概就是人之贱-性。   她无可奈何的深吸一口气,努力摒除杂念,直到后半夜雨势小了才睡着。   翌日,瑛华起了个大早,梳洗一番就让翠羽把夏泽叫了进来。   “公主,有何吩咐。”夏泽恭顺施礼,穿着一身皂色交领常服,乌发束的一丝不苟,看起来格外精干。   瑛华柔柔的看他几眼,微一扬手,翠羽即刻就拿出四幅画像,一一在桌案上摊开。   “快过来挑一下吧,你看看喜欢哪个?”瑛华面上喜滋滋的,敛起罗紫袖阑,亲力亲为的给他介绍起来:“这位是京城付员外的嫡女付霜霜,年十五。这位是刘氏钱庄的嫡次女刘湘蓉,年十六,这位是……”   夏泽低沉着嗓子打断了她:“公主,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为你物色的妻子人选呀!”瑛华莞尔看他,“别院也给你了,若你不想再做侍卫,我也可以允了。到时候我替你求个闲散官职,如此一来,多好。”   她唇线扬出一个柔和的弧度,美眸中光华宴宴。   夏泽只觉得她的笑容格外刺眼,原本以为她只是在说笑,没想到还动真格了。   他压低眉宇,画像看都没看,“都不喜欢,公主若无他事,我便出去了。”   见他转身要走,瑛华急急叫住他。   “G,你站住!”她往前追了几步,“这可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你不仔细看看就否决了,是不是也太儿戏了?”   “儿戏?”夏泽冷然道:“公主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面上携出少见的不羁之色,瑛华被他慑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不禁颤了颤指尖儿,“当然是让你成亲啊。”   “不需要。”   “怎么就不需要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二十有三了吧,在民间你这个年纪早就娃娃满地跑了,你还不急呢?”她放低了声音,“现在我来做主,为你挑的都是富裕人家的女儿,知书达理,人品端正。你倒是说说,究竟哪点不满意,我按你的要求去寻就是了。”   她像个老妈子似得,苦口婆心地劝说。   然而对方并不领情,眼角眉梢都浸满冰霜,寒凉之意倍出,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不想成婚,公主不必忧心了,顾好自己便是。”夏泽扭开脸,不再与之有视线纠缠。   然而这却惹毛了瑛华,“夏侍卫,你这是什么态度?你知道这些人我挑了多久吗,累到眼都看花了。”她扬手一指,“翠羽,你告诉他是不是?”   翠羽呆若木鸡,好半晌才斗胆说了个“是”。   屋里气氛紧张,夏泽对公主如此怠慢,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忍不住屏气敛息,恨不得将自己化为一股青烟随风散去。   “我这是好意。”瑛华又丢了一句。   “好意?”夏泽冷哂,“恕我斗胆,公主的好意可曾有一次问过我吗?”   瑛华一怔,好似从对方那双沉寂的眼眸中看到一抹哀凉,稍纵即逝。   “当初公主不顾我的感受,非要让我陪寝,现在又擅作主张将我推给旁人。”夏泽顿了顿,“男女之事,本应你侬我侬,是不是公主所言?我本以为公主活的透彻了,却没想到只知表面,不知其里。”   在他心里憋了很长时间的话一股脑都说了出来,瑛华对怼的哑口无言,娇艳欲滴的红唇微微张起,却不知该如何接话。   少顷,只见他解下腰间佩刀,半跪在地,双手将佩刀呈上,“我是侍卫,并非男娼,任由公主宰割相送。成亲之事恕我难以同意,若公主执意如此,不如将我就地正法吧。”   “寝殿出刀,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忤逆我……”瑛华缓过神来,只觉得血气上翻,心里委屈万分,面上却疾言厉色:“我不会让你死,你也死不了!这个亲,必须成!”   气性一来,两人就这么较上劲了。   夏泽漠然的看着她,紧攥着刀鞘的手青筋外露。   好心被当成驴肝肺!   瑛华气急败坏,话不经脑子就说了出来,“我倒要看看,你为了拒婚还能干出什么事?还能因为这自杀不成!”   话音刚落,她登时就后悔了。   好在夏泽并不在意,只在心头冷嗤。   自杀?   他一介堂堂男儿,岂会这般脆弱不堪!   夏泽冷眼一抬,面前的女人张牙舞爪,高扬着头颅,丝毫没有温婉可人的样子。   往常瑛华素来爱招惹他,他永远都是被动的那一个。她生气,他就沉默。她发泄,他依然沉默。   现在她又来逼他,像以前一样,逼他投降示弱……   夏泽岿然不动,这一次没有再闪躲。   屋中一片沉寂,两人的眼神正面交锋。   瑛华逐渐败下阵来,内心慌乱,有些不知所措。   夏泽一反常态,眼神如若冰刃,仿佛要将她层层剖开才肯罢休。   她微微咬唇,绛红的唇畔留下一道儿白色牙印。   正在想该怎么办,夏泽却蓦然起身,一片阴影随之扑在她身上,让眼前的光景黯淡下来。   “你想干什么?”她警惕的锁紧眉头。   “公主铁了心让我成亲?”   “那是当然。”她不肯松口,“我这是为你好。”   夏泽缄口不言,只是意味不明的望着她。   末了,倏尔一笑,手中的佩刀被他仍在地上,发出哐一声脆响。   瑛华被吓了一跳,“你……”   夏泽唇边扬起浅浅的坏笑,朝她缓步逼近。   感觉到对方的不怀好意,她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翠羽也心道不好,正要上前阻拦,却惊诧的瞪大了眼   夏泽大手一揽,将瑛华拉进怀中,右手抬起她尖削的下巴,沉沉吻了上去。   翠羽大惊失色,好半天才缓过神来,红着脸跑出了寝殿。   外面天光灿烂,屋内气氛旖旎。   夏泽的吻异常霸道,肆意侵袭着她。   瑛华怔然而立,浓黑的羽睫轻轻扇动,眸光逐渐变得迷离。   纤细的手在他胸前推搡,逐渐变得柔弱无力,颤颤攥起,抓紧了他的衣襟。   夏泽就这样携她后退,将她逼在桌案前,俯身压下。   笔架砚台噼里啪啦散了一地,这个绵长的吻适才终止。   身下之人半阖眼帘,面带桃红,万分惹人怜爱。夏泽微微喘息,俯身贴在她耳畔,柔声道:“既然公主横竖都不肯让属下消停,那属下还是继续服侍公主吧。”   隐约觉得一只手抚上了酥-胸,瑛华遽尔回神,双手一堆挣脱了出去。   夏泽任由她逃脱,未再逼迫,眼光晦暗不明的看着她。   她拽着胸口衣襟,局促的喘息着,脸上绯红正浓。   “你……过分!”   好半晌,丢下一句话,夺门而出。   夏泽没有追出去,形单影之的站在原地,清隽的面容沁出一抹极浅的红。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倾洒在身上。   他深吸几口气,勉强扼住胸间狂跳,抬起手,轻抚了一下薄唇。   女子樱唇特有的柔软触感仿佛还在,竟有那么一点让他流连。   愣了许久,夏泽才漫步而出。   被逼无奈,他只能出此下策。   与其跟那些陌生女子共度余生,他宁肯留在公主府从一而终。   或许,这就是他的命吧。   一晃好几天都是阴雨连绵,气温也跟着骤降,到处都蔓延着湿气,让人心头压抑。   自从那日以后,瑛华一直没有搭理夏泽。   二人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静静待在一个屋檐之下,谁都没有再提成亲的事。   翠羽却整天毛耸耸的,生怕做错事。   她深知公主的脾性,现在憋着不言,倘若给一个爆发点,恐怕会作到天崩地裂,鸡飞狗跳。   直到德音带着张苑上门请罪,才算打破了府邸的沉寂。   这一天,好不容易雨停了。   张苑上身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后面背着荆条,手里拖着一沓厚厚的宣纸,定定跪在庭院里,请罪的架势非常真诚。   瑛华跟音德坐在廊下搬出的椅子上,审犯人一般看着他。   “姐姐,自从上次我让他回去,张苑一直都没有怠慢,整日都在写。”音德讪笑,“奈何他写字慢,这才抄完一百遍。”   “的确是够慢的,慢到我都把这事忘了。”瑛华站起身,拢了一下披风,徐徐走到张苑身前捏起几张宣纸。   只是随意扫了几眼,就让她不禁皱起了眉,“这字跟鬼画符一样,他是怎么替你抄功课的?”   音德干笑几声,“其实我的字也不好看。”   “这不是不好看的问题了,”瑛华无奈摇头,“是压根没法看。”   她忽然有些心疼张嫔,自己的女儿写出这样的字迹,任谁都得发飙。   两人原是一丘之貉,她也懒得说教,朱唇轻启道:“张苑,看在你诚心请罪的份上,只要他同意,本宫可以不罚你。”   言罢,染着丹蔻的手指向夏泽。   夏泽笔直站着,不知为何突然跟他扯上了关系,茫然的挑了下眉。直到张苑开口求饶,才恍然大悟。   “夏侍卫,太后丧礼那日我不该乱议你跟公主。我在这里给你赔礼了,对不住了。”他难堪的笑笑,拱手施礼。   原是因为这个罚他……   “无妨。”夏泽淡淡说了句,意味不明的看向瑛华,莫非她是在为他出气?   然而瑛华却故意躲开他的视线,睇向张苑道:“既然正主不在意,那这次就算了,本宫就不跟你计较了。以后你要谨言慎行,不要给主子招祸。”   “是!”张苑重重叩首,额前碎发沁在积水里,“卑职一定谨记公主教诲!”   这天凉的很,张苑跪在积水里,裤腿都浸湿了大片。   毕竟是音德的贴己人,老让人这么跪着未免显得她过于小气。   “行了,赶紧起来吧。”瑛华玉手一挥,看向音德,凤眸轻柔婉丽,“这几日怎么没你动静,收了我的东西,也不时长过来玩了。” 第15章 、情圣翠羽   音德有些忸怩不安,“这些天母妃罚我在宫中练琴,不允许我出来。”   其实这小半月她憋都快憋死了,还不是怪她贪心。   她把瑛华送的一堆东西抬回母后宫中,立马被张嫔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无功不受禄,拿人东西手短,吃人东西嘴短,这些道理张嫔反反复复地在她耳朵旁灌了好几天。   直到今日张苑过来请罪,张嫔才放她出来,又是一番唠叨交代。   当然,这事是万万不能让瑛华知道的,要不然肯定会惹其揣测。   “喔,瞧我这脑子,差点给忘了。”   音德扬手示意,身后跟着的婢女端上来一个三寸长宽的朱红锦阖。   “姐姐,这是我母妃送给你的。”她接过来将锦阖打开,呈在瑛华眼前,“南海珊瑚做的耳坠,上面镶嵌的金珠据说世上仅有几对。”   瑛华淡淡扫了一眼,这副耳坠果然不是凡品,黄金花丝镶嵌两颗指甲盖大小的金珠,珠子浑圆,华光柔和。   以张嫔的品级,鲜少能得到如此美物,想必是以前受宠时父皇赏赐给她的,如今被她借花献佛了。   宫里人的交际就是这样,她见怪不怪。   想来是皇祖母丧礼那日她送音德的东西太多,张嫔坐不住了,想来抱她大腿。   毕竟她是皇上最宠爱的女儿,说句话比皇后还中听。   “好生精致,看着就让人喜欢。”瑛华笑容宴宴,“那我就收下了,你代我谢过张嫔娘娘,就说娘娘的好意,我领到了。”   音德道了个好,高悬的心这才放下。   来之前母妃让她务必要将礼物送出去,她还担心万一姐姐不收,回去该如何给母妃交待。   就在两人各怀心思时,瑛华忽然问:“对了,你跟赵焱关系如何?”   “赵焱?”   音德一愣,一阵凉风袭来,吹起她额前的秀发。   “我跟他关系不好,他生的丑陋又木讷,父皇又不喜他,没几个人跟他要好。”她面露狐疑,“姐姐怎么突然想到他了?”   在她印象中,瑛华身为嫡长公主,跟赵焱这种没有存在感的皇弟并无交集。   “就是突然想起来了,他现在可还是养在姜美人宫里?”   “是的。”德音抿唇笑起来,略带一丝嘲讽,“若不在那,有谁肯收他?唯恐避之不及吧。”   “这倒也是。”瑛华回以一笑,睇着自己的裙褶不在言语,织金绣线熠熠生辉,耀人眼眸。   宫里没有子嗣的娘娘大有人在,可也无人愿意过继赵焱。   毕竟对于目前没有子嗣来讲,有一个蛮憨人人厌的孩儿更为恐怖。若是惹了祸,弄不好连圣宠都丢了,没人敢冒这个险。   几日阴雨过后,阳光明媚异常,晒的人有些坐不住了。   音德起身拜别,“既然姐姐原谅了张苑,那妹妹就不叨扰了,等过几天我再过来找姐姐玩。”   “也好,赶紧回去吧。”瑛华笑笑,“别让你母妃等久了,免得又是一顿说辞。”   一提张嫔,音德就古怪的干笑,福身行了个礼,带着一行人离开。   走到乐安宫门口时,张苑抬手为她挡住了檐头上留下来的几滴残雨,这个细小的动作被瑛华收进眼眸。   别看张苑长得一般般,原来是个贴心暖男,难怪音德说什么都要保他。   她一挑眉毛,轻瞥不远处的夏泽,心道他可从没这么细心过。   夏泽察觉到了灼热的视线,微微扭头,也看向她。   只见瑛华立在庭院中,秀眉轻蹙,一幅玄妙莫测的意态。   震震凉风吹过,卷走了一些不合时令的燥热。   然而夏泽并未等到传令,须臾,瑛华就带着翠羽回了寝殿。   看着两人踏进门槛,夏泽心口一滞。   公主生气了,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胡搅蛮缠,这倒是让他不知所措。   回想那天,自己的确唐突了,冒犯了公主。   他搓了搓刀柄,抿嘴思量着是否要找公主道个歉。   “嘎――”   肥硕的黑色喜鹊从廊头上飞过。   啪一声,夏泽觉得肩头落了东西。   垂眸一睇,见是一坨鸟粪,无奈地掐腰叹气。   真是人点背了,喝凉水都塞牙缝,一只臭鸟也得来折腾他。   越想越气,他俯身从花池里捡了颗石子,不偏不倚将落在枝桠上的喜鹊砸飞,这才松了神色。   瑛华窝在窗旁软榻上,透过窗棂子微敞的小缝看到这一幕,不禁有些幸灾乐祸。   不出意外,十个数之内,夏泽就会离开去换衣裳。   她张开手,一下下掐点着,还没到六,那个来回踱步的身影终于忍不住了,疾步如飞般离开了她的乐安宫,走到门口还向驻守的护军交待了一番。   呵,这可以治他一个擅离职守罪。   瑛华得意一哂,慵懒的靠在垫子上,撑着胳膊肘,静静等他回来。这一去一回,大概超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翠羽,给我倒茶。”   听到她懒洋洋的吩咐,翠羽立马颠颠地为她斟满一盏清茶。   她抬起茶盏,用茶盖撇了几下浮沫,慢条斯理的品起茶来,余光一直往外瞥着。   直到一抹鸦青色的身影闪进院内,这才满意的收回眼神。   比预料中还快,那就不治他罪了。   夏泽重新站回廊下,正巧从窗棂缝隙中可以看到他。   许是方才走的太急,没来得及打理,此时他低头整理着袖口,将窄袖内侧的皂色盘扣一一扣上。   瑛华有意无意的睨向他,细品之下,他的侧脸很好看。挺直的鼻梁,微抿的薄唇,弧度恰到好处,不似江伯爻那般锋利。   红梅端了茶点过来,翠羽将藕粉桂圆丸子端到小几上,捏住陶瓷小勺轻轻搅拌,有袅袅白烟从中而起。   见她端着茶盏出神,便顺着她的眼神望去,小声试探:“公主,您还生着夏泽的气呢?”   “嗯?”瑛华一怔,随后将茶一口喝光,“本宫才懒得跟他生气。”   她的确不生夏泽的气,就是回过神来有些自怨自艾.   不就是亲个嘴么?害羞个什么劲。   两人又不是没亲过,白白丢了公主的颜面,让人耻笑。   思及此,她自嘲的冷哼一声。   翠羽瞧着她那傲娇的小神情,把小丸子递给她,“夏侍卫既然不想成亲,那就算了,依奴婢观察,他心里这是装着公主呢。”   瑛华刚吃了一口小丸子,听到这话差点呛到,咳嗽几声,泪花都出来了,“胡说八道什么呢!小丫头家家的,你懂什么?”   “奴婢怎么就不知道了?夏侍卫不善言辞,平常虽然不说,但公主一逼他,这不就暴露了吗?以前都是您主动,这回,可是他主动的。”翠羽撅起嘴,做了个啵啵的姿势,看起来有些猥琐。   瑛华瞧在眼里,一个没忍住嗤笑出声,好半晌才稳当下来,没奈何道:“肤浅,他这是釜底抽薪呢。两害相权取其轻,毕竟我俩也算老相好。”   “奴婢不知道这些道理,只知道您的初夜都给他了……”翠羽放低声音,委屈道:“就这么分开,委实可惜。”   “有什么可惜的。”瑛华不以为然,“本就是我耐不住寂寞去找的他,他又不爱与我亲近,何来可惜之说?”   “那是现在,以后日子长着呢。”翠羽细细掰扯起来,“您看当下,大多数男女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个不是先入洞房再举案齐眉呀?依着奴婢说,夏侍卫这个人慢热的很,您耐心一点,温柔一点,等他热乎过来,恐怕甩都甩不掉呢。人家不都说,这慢热的男子最长情么?”   慢热么?   瑛华忖度片刻,最后没奈何的摇摇头,凤眼轻弯,哂笑道:“真看不出来你还挺有经验,像个老手。”   翠羽沾沾自喜,“那可不是,奴婢这叫无师自通。”   “行了,别得瑟了。”瑛华嗔她一眼,“本宫突然很想吃糯米红枣酥,你快去买。”   翠羽一听,顿时笑意全无,杏眼瞪得溜圆,“姑奶奶哟!现在都快晌午了,人家早就打烊了。”   这糯米红枣酥是京城的名吃,做的最正宗的就是阳泉街的天食酒楼。   有段时间瑛华因为这红枣酥没少折腾了翠羽,天天让她起大早去买,人还特别多,买回来就吃那么两三口。   “我不管,你现在就去买。”瑛华挠挠耳朵,“打烊了你去喊门便是。”   这天食酒楼的老板是出了名的任性,一天限量五百份,一个上午就售罄。然后说不卖就不卖,给多少钱也不卖。   翠羽又没有公主府的令牌,怎么敢去叫他的门?   她蔫头耷脑的叫唤:“我的好公主,您饶了我吧!算奴婢刚才多说话了,等明天一早就去买,这总成了吧?”   “没门,本宫现在就得吃。”   “哎呀,奴婢错啦!明天一早铁定给您买!”   “我信了你的鬼,十次有七次起不来,你现在就得想办法。”   二人又没真没假的说了一番,最后以铜铃般的笑声收尾了。   门外的夏泽将方才的嬉闹听得一清二楚,若有所思的摸了下耳垂。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黑,寝殿的灯火却很晚很晚才熄灭。   一轮弦月正正挂在苍穹之中,偶有几颗星子点缀其上,清冷而寂寥。   夏泽沉眸看着漆黑的窗棂,又等了半晌,估摸着屋里的人睡沉了,这才抬步离开。   乐安宫门口有四名守卫,他交待道:“我要出去办点事,你们机灵一点。”   护军垂头道:“是,夏侍卫放心。”   灯火下,他正色颔首,自顾自出了公主府。   这次他没有走大门,而是抄近路一个纵身翻墙而出,又跃上隔壁屋顶,身影在瓦楞上翻飞前行,直奔天食酒楼而去。   约莫等到寅时,天食酒楼的伙计们起床准备忙活了。   一直守在门外的夏泽听到动静,纵身从后院翻进酒楼。   刚巧有个睡眼惺忪的伙计蹲在地上洗脸,被从天而降的人影吓得一屁股蹲在地上,“你……你是什么人!胆敢私闯民宅,小心我……”   话没说完,只见他瞳孔一缩,被眼前的象牙令牌慑得张大了嘴巴。   “要一份糯米红枣酥,现在就给我做。” 第16章 、偶遇赵焱   翌日清晨,瑛华刚睁眼,就看见翠羽端着个白瓷盘子过来了。   “公主,看这是什么?”她故作神秘,将盘子上的盖碗掀开,“锵锵锵!您要的糯米红枣酥!”   一大早就有好吃的,瑛华给她一记赞赏的眼神,“哟,你买回来了?这次倒是迅速。”   翠羽是个实诚孩子,尴尬地挠挠头,“这个不是奴婢买的,是夏侍卫。奴婢方才已经叫人试过了,一会您放心吃就成了。”   夏泽买的?   瑛华略微蹙眉,一副难以置信之色,“他怎么想起来给本宫买红枣酥了?”   “可能是昨天听到了吧,您看奴婢说的对不对,夏侍卫心里妥妥的有您。”翠羽笑眯眯的将盘子放回茶几上,又回来搀她,“奴婢先伺候您洗漱吧。”   瑛华也懒得跟她打嘴巴官司,洗漱完,翠羽替她梳头上妆。期间她忍不住一直看那盘红枣酥,倒不是馋的,夏泽如此明目张胆的献殷勤,她还是首次遇见。   收拾完毕,看着镜中柔美秀丽的自己,瑛华满意地夸赞:“嗯,今天这妆面好看,够艳丽。”   “公主就适合这种妆面,唇红齿白,衬得肤如凝脂。”翠羽又拿来一枚金菊细簪,替她插在飞扬的发髻之上,“点睛之笔,完工。”   “甚好。”瑛华颇为满意的抚了抚发髻。   “公主早膳要吃什么?奴婢去传。”   “别忙活了,这不是有么。”瑛华指了指桌上的红枣酥,又道:“一会我要进宫一趟,你先去把水桃和春杏叫过来。”   “是。”翠羽福身,“奴婢这就去领。”   说起春杏和水桃,这里头还有个有趣的小故事。   那天瑛华百无聊赖,入夜后扮了身男装,喊着夏泽出去溜达,半路遇见了微服游玩的太子赵贤。   赵贤想去勾栏喝花酒,瑛华也好奇。二人一拍即合,登上了京城清河的花船,夏泽只能硬着头皮跟着。   花船上赵贤大方地叫来了好多个美女,还替皇姐找了两位男妓,而服侍夏泽的正巧就是春杏和水桃。   夏泽不让她们近身,两姐妹也不想近身,三人呆呆坐着,中间隔着八丈远。   瑛华和赵贤纷纷觉得好玩,瑛华更是开口,问这对姐妹花为何没有一点敬业精神。   姐妹花里的姐姐,也就是现在的水桃,哭丧着脸诉起了苦。原来二人今年十四,是一对姊妹花,老家在绵安地区。去年父母双亡,两姐妹想外出谋生,没想到被人牙子贩到了京城,卖到了青楼。   瑛华本就喝了几两小酒,如此一听,那是气急败坏的破口大骂,皇天之下还有如此龌龊之事。   见两姐妹哭的梨花带雨,她心生恻隐,大手笔一掏,替两人赎了身。当然替她出手的是夏泽,她一个眼神,他就得乖乖掏银子。   出了花船,这俩姊妹花误以为夏泽是恩公,齐齐跪下,想要跟着他过日子。夏泽哪肯,当下是又恼又气,却顾忌着瑛华和太子在场,只能板着一张脸站着。   还好瑛华出面解了围,认清正主,这对姊妹花就心甘情愿地来到公主府做丫鬟。   不过毕竟是民间收来的人,来路不明,瑛华一直都没敢怎么重用,就分在府邸不起眼的地方打杂。如今算是观察了小半年儿,两人倒是安分,索性派出去试一下。   很快,翠羽就把两人带过来了。   “奴婢见过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两人齐齐叩首,一如既往的恭顺谦卑。   “起来吧。”瑛华笑颜相迎,“这段时日,在府邸住的可还习惯?”   水桃慢慢起身,依旧敛眉低首,隐约能看到秀丽的眉宇,“多亏公主相救,奴婢和妹妹才能脱离狼窝,岂有不习惯之理。公主就是让奴婢们去住马厩,也别无他辞。”   春杏生的老实,跟姐姐相比嘴笨又有些胆小,只跟在后面点头,一双大眼睛蕴着星子似的望着她。   瑛华颔首,手指一下下轻点着太师椅的扶手,“本宫见你们是个实诚人,那便开门见山了,有件事想请你们去做一下。”   春杏听罢,面上并无半点诧异,沉声道:“公主请讲,奴婢万死不辞。”   既然入了公主府的门,以后路她心里早就有数。不管如何,都比委身青楼好的多。   “不需要什么万死。”瑛华红唇一勾,“很简单,你们俩面生,本宫想让你们去盯着两个人。”   巳时,公主的鸾驾停在了宫门口。   她没有惊动父皇,向守门的禁军出示了令牌,步行前往后宫。   夏泽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原本普通侍卫是不能进入后宫的,可他是皇权特许的贴身侍卫,没有特殊命令,无论公主去哪,都得跟着。   到了后宫后,他目不斜视,唯独盯着前面那一袭雍容华贵的绯红,娉娉婷婷,委实好看。   夏泽一时失神,不知道她有没有吃那盘红枣酥。   一路上有宫人相遇,齐齐侧身跪地,行礼问公主安。   翠羽本以为瑛华要去慈宁宫找汪皇后,谁知她却越走越偏,直到众人停在了萧寒宫门口。宫如其名,萧瑟而寒败,门口连个守卫都没有。   见宫门大敞,瑛华抬步就要迈进去,忽然听到冗长的宫巷尽头传来了一声喊叫。   “救命――救命啊――”   似乎是个少年的声音,喊到破音,带着些许稚嫩。   夏泽一听,旋即变得机敏,锐利的眼神落向声源方向。   瑛华跟翠羽面面相觑,正想上前查看,只见一个身穿月白蟒服的少年跌跌撞撞的从拐角处跑进来,手捂着额头,指缝已经渗出了血。   少年抬眼看见他们,便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踉跄着往前跑,“救……救救我!”   话音一落,就有一个手持木棍的太监从拐角处追了出来,一身宫装,脸上扯着怪笑,絮絮念道:“别跑啊小乖乖!等等我!嘿嘿!”   如此光景在宫里鲜有,委实让人惊讶。   瑛华愣怔的站在原地,就在少年将要扑到她身上时,夏泽眼疾手快,将她往回一拉,大步一迈挡在她身前。少年直直撞在了他的胸口,额前的血迹浸脏了他的衣襟。   “哥哥姐姐们!救救我!这个人拿木棒打我!”他脸上鼻涕和泪水黏成了一团。   夏泽回头睨向瑛华,沉声道:“公主?”   见那疯疯傻傻的太监就要到眼前了,瑛华忙不迭朝他点头。   获得允准后,夏泽把少年往边上轻轻一推,一个踢腿正中太监的心口。疯太监遭到重击,后退数米,砰一声倒在地上。   一口血从嘴里喷出来,还不忘记怪笑,一手拿着棍子,趴在地上朝众人爬,“小乖乖……我来了嘿嘿……”   少年吓得瑟瑟发抖,瑛华也觉得这人诡异万分,像是魔怔了一般。   “疯子。”夏泽上前几步,皂靴一抬,踩在太监头上,将他的脸死死捻在地上。即便如此,他那张冒血的嘴还呜呜隆隆地说个不停。   眼见行凶之人被制服,瑛华这才看向那个少年。不过是十三四的年纪,瞧着穿着应该是位皇子,但看起来面生,又出现在萧寒宫附近,莫不是……   “你是赵焱?”她朱唇轻启。   一听有人认识自己,赵焱颤抖着点头,“是……”   瑛华若有所思的打量着面前这个孩子,身板瘦削,要比同龄人矮,面色吓得惨白,没有一点皇子该有的贵气,很难将他跟逼宫篡位联系在一起。   “公主,此人怎么处理?”夏泽曼声问。   “你先押着,一会儿本宫要将他带回府邸细审。”   这有些不合规矩,宫人犯错应该第一时间通知皇后处理。夏泽瞳中闪出一丝异色,不过还是将这人拉起来,双手反剪,控制在身前。   赵焱这才回过神来,仰头看她,懵懂道:“你是公主……那就是我的皇姐了?”   瑛华轻笑,“没错,我是你的皇长姐,固安公主赵瑛华。”   宣昭帝的子嗣并不多,膝下只有三女四子。可赵焱不受宠,家宴也很少参加,尤其是倨傲的皇长姐,他更是连看都不敢看。如此近距离接触,还是头一次。   “弟弟赵焱……见过皇长姐。”   他捂着头赶紧就要跪,瑛华却一把拉住了他。   “你受伤了,我来看看严重吗?”她小心掰开赵焱的手,只见苍白的额头上破了一道细长口子,仔细看了一番,这才松了口气,“好像只是皮外伤,一会让太医过来给你瞧瞧。”   “嗯。”赵焱乖巧的点头。   “对了,你是怎么遇见这个疯子的。”   一提这个疯太监,赵焱面露惊惶,“我本来在后面的花园里玩,不知怎么就来了一个疯太监,我还没反应过来,头上就挨了一棒子。他还想撕扯我的衣裳,我就没命的跑,好在遇到了皇长姐。”   “就你一个人吗?”瑛华环视一番,眼光落了个空,“怎么没个跟着你伺候的人?”   “有个服侍的太监,不过今天没来。”   “没来?”   赵焱唔了一声,“他有时觉得累了,就不过来了,我就自己一个人。”   “呵,本宫还真是长眼了。”瑛华难以置信的笑了,“还有这等奴才,自己倒活成主子了。”   赵焱早就习惯了奚落,也不说话,垂着头盯住脚尖。   果真是一幅窝囊样,难怪不惹人喜欢。瑛华没奈何的半阖眼眸,“姐姐送你进去吧,别再外面站着了。”   “是,多谢皇长姐。”赵焱倒是懂礼,躬身行了个礼,扬手一比请她先进。   倒也不是个完全没眼力的,瑛华腹诽,漫步而入。   萧寒宫地处偏僻,没人愿意过来,因此主位常年空缺,就住着一个姜美人。   此时姜美人听到动静,从侧殿迎出来。瞧见浩浩荡荡的一行人,还有受伤的赵焱,原本笑着的脸瞬间充满惊惧。   “焱儿!这……这是怎么了?” 第17章 、疯子太监   姜美人颤巍巍的走上前,耐住心头的急切,对着瑛华福礼,声线有些发抖:“见过固安公主,不知焱儿可是犯了什么错?”   瑛华回以一礼,直言道:“娘娘不用惊慌,焱儿并未犯错,头上的伤是被这个痴傻的宫人给打的。”她指向夏泽身前扣着的太监,“正巧我从门口路过,碰到焱儿呼救,便让手下将此人制服了。”   姜美人顺势一看,先是被那人满嘴的血污吓了一跳,继而放下心来,还好不是惹怒了固安公主。   她深吸一口气,赶紧将赵焱拉到身边,带着他跪在地上,“嫔妾多谢固安公主相救!”   “娘娘客气了,无需行此大礼。”瑛华将二人搀起,“这是我皇弟,救他是应该的。”   她说话温和,如若清风细雨,姜美人听后感激涕零,“萧寒宫地处偏僻,又没个守卫,我更是手无缚鸡之力,若不是公主相救,不知焱儿会被打成什么样。”   “门口的守卫呢?”   “都撤了。”姜美人略微抬眼,看了下她的脸色,“以前倒是有,后来皇后娘娘没再分……就算了。”   “想来是这里太偏,母后忘记了。”瑛华尴尬的扯了扯嘴角,“没关系,改日我会向母后提及此事,为你们增派护卫。”   听她愿意美言,姜美人沉寂的眼眸登时鲜活起来,原本并不抱希望。   “多谢公主!”她热情相邀,“公主能来萧寒宫,真是让这里蓬荜生辉,不如进殿一坐,嫔妾给您泡盏茶。”   “我本就是闲逛到此,就不劳烦了。”瑛华审度的目光打量一圈儿,萧寒宫的真是冷僻,只有两个宫女瑟瑟叩拜在不远处,“娘娘这边看来人手不足呢。”   姜美人自惭形愧的低下头,“我宫里只有两个丫头,不过好在宫里事少,倒也算忙的过来。”   “那可怎么行,大人无妨,怎能委屈了皇子。”瑛华扬手一指道:“这是水桃和春杏,生的机灵又贴心,以后就供娘娘差遣吧。”   话音一落,默默跟在后面的水桃和春杏站了出来。   “奴婢见过娘娘,见过殿下。”   姜美人有些难以置信,“这……这怎么敢当。”   “无妨,人多了才能照顾好皇弟,不是么?”瑛华凤眸清和,细看之下却略显锐利,让人难以推辞。   姜美人倒是听话,也不悖她的美意,“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今日公主的相助嫔妾一定谨记在心,没齿难忘。”   言罢,她又要拉赵焱行礼。   瑛华赶忙打住她,“皇弟头上还有伤,赶紧去找太医过来吧。”   “不……不用了。”她蓦然摇头,“宫里有药,我自己给他处理一下就好了。若是传出去,不知又是什么风言风语。”   堂堂皇子被一个疯太监打了,如此有损皇家颜面的事,传过去铁定让皇上心烦。   她跟赵焱在宫里本就不受欢迎,恐怕到时候娘俩的处境会更为艰难。   “这怎么行,伤在头部,若是不小心护理,留下病根就麻烦了。”瑛华看透了她的心事,“娘娘尽管差人去请,我会传令下去,今日之事若谁敢外传,定不饶他。”   姜美人一看她如此贴心,面上顿时阴转晴,有哪个当娘的不疼孩儿?   为显亲近,便使唤水桃去请了太医。   “时辰也不早了,我还有事,就不叨扰娘娘了。”   瑛华看向躲在姜美人身边的赵焱,人畜无害的样子让人心生可怜。   她拍拍赵焱的肩膀,明灿灿的笑道:“好好养伤,这几日就别乱跑了。等你好了,欢迎来公主府找我玩。”   这种邀约让赵焱瞪大了眼睛,有光从暗哑的瞳子里漾出来,“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瑛华笑意更浓,倘若能住在她府上更好,她恨不得天天盯着这小子。   “那……太好了!”   赵焱好像忘记了头上的疼痛,笑开了花。   这宫中从没有一个人愿意跟他做朋友,就连从小服侍在他身边的小德子也不怎么喜欢他,原来被人邀请竟然是这种感受。   幸福来得太突然,瑛华仿佛就是从天而降的活菩萨,打破了这对母子死一般沉寂的生活。   姜美人也感激的望着她,一双细长的丹凤眼似乎噙着些许泪花。   瑛华不以为意,淡然自若地跟母子俩道别,率人离开了萧寒宫。   没走多远,她又一回头。   以后水桃和春杏会将这里盯得死死的,守卫那边她也会让母后派几个心腹。   这对母子的一举一动,休想逃过她的眼。   入夜后,瑛华坐在妆台前,翠羽正替她卸着妆面。   硕大的落地香炉里燃着她最喜欢的罗湖香,嗅一嗅,混乱如麻的心才能获得片刻宁静。   “公主,好端端的,您把那疯太监带回府邸干嘛?”翠羽恶心的直咂嘴,“奴婢现在想着,都有点慎得慌。”   “有什么可怕的,一个疯子而已。”瑛华敛住眼眸,气定神闲道:“我就是觉得蹊跷,这种人应该关在庚子所,而萧寒宫离那里很远,这疯子是怎么在大庭广众之下避开守卫,跑到萧寒宫附近的花园里去的。”   翠羽转了转漆黑的眼珠,一想还真是那么个道理。   庚子所是大晋皇宫照顾病老宫人的地方,与其说照顾,到还不如说是关押,等着他们哪天一死,破席一卷就扔到了乱葬岗。   就是因为这种特殊性,庚子所守卫重重,平常连个苍蝇都难飞出去,更别说是一个大活人了。   “您说,会不会是被什么人故意放过去的?”   “有这个可能。”瑛华凝眉,“或许这个人根本就没疯。”   翠羽一惊,“装的?”   “还不能断定,等夏泽回来再说。”   翠羽点点头,为瑛华解散发髻,如瀑一般的黑发瞬间垂到腰际。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直到没有一根毛燥地发丝,这才满意的收工。   瑛华动了动僵硬的脖子,起身走到软榻前,又慵懒地扑在上面。   今天的所见所闻简直让她嗔目结舌,没想到这对母子的境遇竟然如此之差。单看姜美人的表现,也不像是那种浪荡之人,儿子头破了都不敢找太医,如此惧怕流言的人,怎么会有那个胆子偷人呢?   这里头想来也不会是那么简单,究竟是碍了谁的脚?   她把头埋在软垫里,越想越乱,直到有人叩门,这才抬起头来。   “公主,夏侍卫来了。”翠羽将人领进来,随后识趣的离开,只留二人在屋里。   自从宫里回来,夏泽一直忙的像个陀螺,衣服都还没换,前襟口还有赵焱的血迹。   此时瑛华只穿了一身中衣坐在榻上,乌发随意披散着,整个人显得慵懒随意。   他的眼神晃了晃,最后安放在榻前的地毯上。   瑛华并不在意,正色道:“怎么样,吐口了没?”   “没有,嘴硬得很,一直装疯卖傻。”夏泽顿了顿,“而且这人早就中毒了,方才……已经毒发身亡了。”   “死了?!”瑛华一愣,愤然地锤了一下身侧的小几。如此一看铁定有鬼,没能敲开他的嘴,委实让人泄气。   夏泽见她懊丧,从衣襟里掏出来一块令牌,“不过我在他身上搜到了这个,上面的有图腾,应该是家徽之类的,不像是宫中之物。”   “给我看看。”瑛华接过来,只见褐色令牌上勾勒着不少祥云,还有有一只三头三脚的怪鸟,脚踏巨浪。材质是一种不知名的木材,散发着奇怪的香味。   她不自主的抬起令牌,放在鼻前闻了闻,立马有些头昏脑胀。   夏泽一看,连忙制止,“别闻,这个香气不正常。”   瑛华蹙起眉头,将令牌拿远了一点,“你打听到了没,庚子所丢人了吗?”   这件事不能大张旗鼓地调查,但她又没有特别信得过的人,只能先让夏泽想办法打探。   “打听到了。”夏泽眉宇一沉,“庚子所的确丢了人,是以前在皇后身边服侍的桂安。”   “桂安?”瑛华怔然,她记得以前母后宫中的确有个叫桂安的小太监,不过没多久疯病发作,被送到了庚子所。好多年过去了,竟然还没死,但她已经记不清这人的模样了。   她意味不明的看向手中的令牌,思绪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桂安怎么会出现在萧寒宫附近,他身上的这块令牌又是谁的,他意在袭击赵焱吗,到底是何居心?   如果今日不是她将桂安拿下,若被禁军擒去,她的母后恐怕也难辞其咎,毕竟是她宫里出去的人。   “公主,人怎么处理?”   沉稳的嗓音将瑛华思绪揪回来,她思忖片刻道:“先把他的尸首藏起来,不要让旁人看到。”   她得想办法让母后过来认一认,眼前这个人,未必就是桂安。   “是,我这就去处理。”   夏泽正色颔首,正要退出去,瑛华又喊住他。   “不着急。”她指着不远处茶几上的白瓷小盘问:“这是你买的?”   瞧见那仅剩几个的红枣糕,夏泽点头道了个是。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瑛华将令牌放在小几上,双手抱胸,“说吧,你有什么事想跟我谈。”   她眸光清洌,好像一下子就能看到人心底。夏泽顿了顿,轻声道:“那日是我冲动了,冒犯了公主,还请公主赎罪。”   “恩?那一日?”她故作糊涂的想了想,“哦,我想起来,你是说……强吻我的那天?”   夏泽不言,面上显出一丝难堪。   “原来这红枣酥是赔礼用的。”瑛华释然一笑,见他强作镇定压住羞赧,方才的阴霾顿时一扫而光,起身朝他走了几步。   然而这区区几步仿佛是猛兽出山,慑的夏泽连连后退。   “你躲什么,那天不是很勇猛吗?”她一脸坏笑,微微垫脚,攀住夏泽的脖子,朝他徐徐吹了口气,“何必道歉呢,其实我就喜欢这样的男人……霸道。” 第18章 、疯子太监2   言辞间,她口齿含香,盈盈作态,柔荑之手轻轻抚上他的胸膛。一阵酥麻袭来,夏泽好像被定住了似的,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任由她牵着到了榻前。   瑛华拉他坐下,毫不避讳地坐在了他身上,将头倚靠着他的肩膀。   “既然你不想成婚,那我就不勉强了。”她拿手指在夏泽脸上勾画着,“若以后有心怡的姑娘,你就告诉我,我会替你做主的。”   没想到她竟然如此爽利的答应了,夏泽一怔,“多谢公主理解。”   “那你该怎么谢我呢?”瑛华嬉笑着将他的头掰向她,“你不是说要继续服侍我吗?那么来吧。”   夏泽面色微变。   一言既出,他不会食言,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下还是略有迟疑,尤其是心口,跳得厉害,让人气息紊乱。   憋了半天,才道:“忙活一天,我都没来及的换衣裳,一身血污,不如我去……”   话还没说完,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轻轻啄在他唇畔。   “那有什么。”瑛华娇声打住了他,“一会洗个鸳鸯浴,岂不美哉?”   “……”   夏泽如鲠在喉,任由她在唇畔撒野。   见他毫无反应,瑛华秀眉一挑,“这就是你服侍的态度?”   夏泽顺势一睇,就看到了她那双略带愠怒的眼眸,幽深清透,映出他惶惶的脸庞。须臾,他定定心神,阖上了眼眸,左手揽住瑛华腰际,右手扶上了她的头。   大殿之内很快升腾起一股暧昧的情愫,让人沉浸其中。   自从那日冲动之后,夏泽心底的那层遮羞布算是彻底扯掉了,褪去负担,反而意外的体会到了男女之事的美妙。唇齿交融之间,微妙的激动在心尖颤颤儿,蛊惑着他,让他搂紧了怀里的美人。   瑛华的身体顺势往前一倾,将他压在榻上。他将手隔在两人肩头,防止襟口的血污沾染到她。   然而瑛华却不依,将他的手拨到一边。   唇畔的动作依旧未停,就在夏泽难以自持时,口中骤然一疼,血腥味瞬间弥散开来。他吃痛的睁开眼,就见始作俑者幸灾乐祸地看着他。   “那天你把我的嘴咬破了,今天还给你。”瑛华骑在他身上,微抬下巴显得有些倨傲,得意洋洋道:“我可不是故意的,谁叫你非得占我便宜,那我自然也不能放过你。”   说罢,她起身坐回榻上。   身上的重量甫一消失,夏泽也撑起身体,皱着眉摸了摸嘴。里面破了个大口子,力道不是一般的狠。   真是睚眦必报……   他没在榻上继续停留,站起身来,无奈道:“无妨,公主觉得开心就好。”   “今天的事就算我们两清了,本宫答应你的话依然作数,不会再勉强你陪寝的。”   夏泽没说话,半垂眼眸,灯火下的神色晦暗不明。   “不过……若你主动,本宫也自然欢迎。”瑛华灿灿而笑,露出一排贝齿,像只狡黠的兔子。   夏泽微抬眼帘睨向她,眼神不经意间变得柔和起来,沉默片刻,道:“是,我知道了。”   “你下去忙吧。”瑛华伸了个懒腰,“记得一定把人藏好,辛苦你了。”   她话音散漫,带着即将沉睡的瓮声瓮气,听起来却格外熨帖。   夏泽清了清嗓子,声音也温和了几分,“公主不必见外,那我出去了。”   “嗯。”   瑛华目送他离开,身体立马扑倒在软榻上。   垫子上还沾染着一股淡淡的香味,是夏泽身上的味道。她深深喘了口气,回想着刚才的所作所为,脸颊忽然像挨了冻似的,变的灼热万分。   这快老木头突然变得主动,倒还真叫一个夜色撩人。方才她真的有些情动,想将夏泽吃干抹净。然而她不敢,怕自己沦陷,也怕他跟着坠入深渊。   “可惜了――”   瑛华哀叹出声,左手摸起一块软垫盖在脸上。   今天烧脑的地方太多,她就这么沉沉的睡了过去。醒来时,窗外已经大亮。   翠羽夜里替她盖了一床锦被,她不想起身,就缩在被子里发呆。不禁想到了梦里的场景,她跟夏泽翻云覆雨,那叫一个香艳,单单回想就让人脸红心跳。   “公主,您醒了?”翠羽探着脑袋,小声道。   瑛华背对她,嗡哝道:“嗯,让红梅过来替我洗漱。你亲自进宫一趟,去找皇后,就说我病了,想见她。”她顿了顿,“让她以最快的速度过来,还有,不要让她告诉父皇。”   “……是,奴婢这就去。”翠羽一脸懵,却也不敢耽搁,把红梅叫进来,立马就动身进宫了。   巳时不到,随着一声悠长的通传,汪皇后的凤驾来到了公主府。   “皇后驾到――”   汪皇后身着绯红云缎凤袍,行色匆匆的走在前面,出行的阵仗也极为简单,身后只跟着十几名贴己的内侍宫女。   瑛华从寝殿里慢悠悠地走出来,跪地迎叩道:“儿臣恭迎母后。”   “快点起来吧!华儿,你哪里不舒服了?”汪皇后声线发颤,人上了年纪,稍微走快一点就喘得不得了。   “也没什么,就是儿臣昨晚做了噩梦,心口发悸,突然很想念母后。”瑛华往一侧让了让,“天气渐冷,母后进来讲吧。”   “也好。”汪皇后点点头,正要扶着大丫鬟青丞的手进去,忽然看到女儿朝自己使眼色。她脚步一顿,旋即收回了手,“青丞,你下去吧。”   “是,娘娘。”   青丞躬身退到院里,瑛华这才将汪皇后引进寝殿。翠羽将门关上,只留二人单独在内。   汪皇后看出了端倪,狐疑道:“华儿,可是有事找母后商议?”   “的确有事。”瑛华放低声音,“还是大事。”   “大事?”汪皇后神色顿沉,“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就别再兜圈子了,母后心里着急呢。”   “母后稍安勿躁。”瑛华一抬下巴,“让你的人在这里候着,你随我来。”   汪皇后见她神色肃然,慌忙点头,“好,”   大门再度开启,瑛华搀扶着她走出来。   “华儿,既然你身体不适,那母后就陪你逛逛罢。”汪皇后沉声吩咐:“你们在这里候着,哪儿也不要去。”   内侍宫女们纷纷道:“是,谨遵娘娘懿旨。”   二人离开了乐安宫,朝公主府北侧走,路上半个人影都没见,显然是被人刻意支开了。   最后瑛华将汪皇后领到了香槐园,这里曾经是她习武的地方,但自从遇见了江伯爻,也就荒废了,偶有下人过来打扫。   “母后,这边。”   瑛华引着她上了主楼二层,推开了东数第四间的房门。   吱哑   年久失修的木门发出难听的呜咽,屋内一个挺括的人影转过来,半跪道:“卑职见过汪皇后。”   汪皇后闻言睇睨,这年轻人她认得,是万岁分拨给女儿的贴身侍卫,也是她女儿的情郎。   “夏泽啊,起来吧。”她意味深长的看了两人一眼,“你们俩凑在这里神神秘秘的,究竟有什么事?”   瑛华朝夏泽勾手示意,“打开吧。”   “是。”   这间屋子空荡荡的,唯有墙边摆着一个大箱子。夏泽走过去,将它打开。   汪皇后好奇的朝里一看,瞬间_目结舌。木箱里头赫然装着一具尸体,嘴唇青紫,七窍流血,好生慎人。   “这……”她哆嗦着指向里面,“这人是谁?!”   瑛华从容问:“母后可是认得他?”   汪皇后皱着眉头,压住心头厌恶,上前仔细打量,随后摇头道:“不认得。”   瑛华跟夏泽相视一番,“母后再仔细看看,这人是不是以前在坤宁宫服侍过的桂安?”   “桂安?”汪皇后想了很久,才从漫长的记忆里拼凑出一点细枝末节,又审度一遍,笃定说:“这人不是桂安,母后记得很清楚,桂安的脸上有个大痦子。”   瑛华看了眼尸体,这人面皮刮净,别说痦子,连颗痣都没有。   她皱眉道:“这个疯太监昨日在萧寒宫附近杖击了皇四子赵焱,正巧被我当场捉住。我觉得不对劲,就把他带回公主府,没想到这人早就服毒了,也没审出个道道儿来。”   “竟有此事?”汪皇后难以置信,“疯傻的太监……你找到他的来历了吗?”   “儿臣让人去查了,庚子所丢了一个疯太监,就是桂安。但儿臣忘了桂安的模样,拿不准,因此叫来母后查验一番。”   “这人的确不是桂安。”汪皇后心清目明,“庚子所离萧寒宫那么远,他无论如何也跑不到那里去。桂安不见了,又跑出来一个疯子,看来是有人偷梁换柱,想要牵连本宫。”   事情愈发蹊跷,三人面面相觑,各怀心思。   瑛华倏尔想到那块令牌,“在他身上还发现了一块令牌,母后看看,是否见过。”   夏泽将令牌双手呈上,“请皇后过目。”   汪皇后拿起令牌,放在手里掂了掂,半晌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恹恹道:“本宫没见过这样的令牌,这上面画的鸟三头三脚,古怪的很。”   “这样啊……”瑛华沉重的接过令牌,事情仿佛陷入了死局。   汪皇后毕竟是大风大浪洗礼过的,沉住气道:“赵焱可有大碍?”   “不是很严重,额头受了一点皮外伤,养段时间就好了。姜美人不愿意声张,这事就算压下来了。”瑛华思忖些许,“不过母后不能大意,回去彻查一下各宫宫人,看看有无缺少的。若都在值,那此人就来源于宫外,到时候我们再另想办法吧。”   “……好。”汪皇后颔首,又将目光移到箱子里,“尸身不能再留了,得先处理掉,免得留下祸端。”   “皇后放心,卑职会处理好的。”夏泽寒声道:“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第19章 、处理后患   “嗯,如此甚好。”汪皇后颇为满意的看他一眼,面上虽然不显,但心口好像压着秤砣。她行走在宫里马上就二十年了,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但今天这样的行径委实让她摸不到头绪,怎么看都叫一个荒唐。   嫁祸她唆使宫人去打一个没有存在感的皇子吗?可是即使万岁知道了,也不会对她如何,赵焱今年多大了,万岁恐怕都不记得。   “对了。”瑛华又说:“这些年姜美人那边一直没有守卫,委实说不过去,母后还是派几个人过去为好,免得真出了什么乱子,父皇再怪罪。”   “好。”汪皇后应了,这不是什么难事,她倒不是故意为难,只不过萧寒宫那边实在太没存在感了。   “要贴己可控的。”   汪皇后一愣,“这是要盯着他们母子?”   瑛华点点头,眉间隐压阴霾,“往日咱们对这对母子太过疏忽,今日之事发生在萧寒宫,定然是有人刻意针对他们。儿臣倒是要看看,这边以后能演出什么戏来。”   “那就按你说的做。”汪皇后拢着真红袖阑,扬眸看向门外,“如今赵焱也长大了,多一道防范也是好的,免得招惹太子。”   瑛华心道母后这样想就对了,谁能想到赵焱这么不起眼的人物,日后会荣登大宝呢?他的事,芝麻大也不能小觑。   她上前搀住汪皇后的手,“母后,儿臣还有一事相求。护军终选还没开始,府邸这边可用的人手不足,希望母后能调派几个武功高强的过来,供儿臣差遣。”   夏泽闻言一怔。   汪皇后也满面狐疑,“这……何不找你的父皇要?”   找父皇,她哪敢?想到父皇奇葩的脑回路,她就发自内心的打怵。   “不行,父皇日理万机,哪有这闲工夫管我。”瑛华拉住汪皇后的手,撒娇似的晃了晃,“何况他是男子,终究不如母女亲近嘛!”   这话听得舒坦,汪皇后笑眼眯起,眼角挤出一丝鱼尾纹,“这倒也是,终究不如娘俩知心。那行,母后替你去找,保证很快送到你府上。”   “谢谢母后。”瑛华笑吟吟的靠在她肩头,“儿臣就知道您对我最好了。”   “就你嘴甜。”汪皇后温声嗔怪她,随后正色看向夏泽,“本宫跟公主先出去了,这边就交给你了,一定要处理干净。”   “皇后尽管放心。”夏泽垂头,恭顺相送。   临走时,瑛华扭头看他,艳丽的唇轻动,给他一个无声的口型――辛苦了。   夏泽目送她们离开,睇了一眼箱子里的尸体,随后将盖子阖上。砰一声,掀起一阵尘土在光晕中打旋儿。   他右脚踏在箱子上,双眉紧锁,有些心烦意乱。公主又是准备更换全部护军,又是索要武功高强之人,隐约觉得这里头有事,并非单纯的因为驸马这么简单。   公主在谋划什么?   他找不到头绪,只能先将浮躁的心思撇开,当务之急要先把箱子里这个烫手山芋处理掉。   夏泽走出屋门,站在二楼回廊上,拇指和食指放在唇畔,打了个响亮的呼哨。   没一会,有两个布衣装扮的男子闪进香槐园,直奔二楼。   两人一胖一瘦,长相有些难言,见到夏泽笑眯眯的叫了声:“夏哥。”   “东西在那里,别耽误时间。”夏泽扬手指向屋里。   “好嘞!”   两人蹿进去,一人一头将大箱子架起来,吭吭哧哧地搬下楼,放在院里的木板车上。   瘦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一脸谄色,“夏哥,这里头装的什么东西啊,这么沉。”   “是不是什么宝贝啊?”胖子也跟着附和。   这两人是公主府护军营里出了明的扣馊子,不仅爱贪小便宜,而且人品不济,偷摸成性,营里没几个喜欢这俩的。要不是这件事棘手,还真是懒得搭理这两人。   “都是一些不要的破烂。”夏泽冷眸一扫,“赶紧出发吧,误了事小心挨罚。”   二人一听,不敢再闲扯,毕竟是公主分派的差事,做完还有一笔不菲的赏银。胖子在前面闷头拉车,瘦子在后面推,一行三人很快出了公主府,顺着小巷朝城门走。   夏泽今日也换了一身朴素的皂色劲装,他从容淡定,眼神却一直机警,不停瞥向四周。好在一路顺利,三人就如同寻常人家干活的小厮一般,并未引人注目,也无人跟踪。   板车很快拉出了京城,顺着羊肠小道上了暮山。   暮山是京郊的一座山套,山虽然不高,但坡陡,风景也不好。还有传言上了暮山就得日落西山,不吉利,因此游玩的人并不多。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没路了。尽管是习武之人,胖子和瘦子还是累的气喘兮兮。   瘦子问:“夏哥,这箱子准备仍在哪啊?前边板车过不去了。”   夏泽放眼一看,淡声道:“下来抬。”   “啊?”胖子唉声叹气,难怪这活给的银子多,这么远的路,快把人累死了。   二人只能抬上箱子,顺着山坡往里头走。   随着深入,阳光渐黯。如今已是深秋,叶子都落的差不多了,积在地上有数尺厚。几人踏过,发出喀嚓喀嚓的清脆响声。直到太阳西偏,夏泽才让他们停下。   哐当一声,箱子被放在山坡上,胖子和瘦子齐齐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我说夏哥,这里头到底装的什么啊?跑这么远扔一个箱子,至于吗?”这么冷的天,瘦子还是累出了一身汗。   夏泽也不理他,从衣襟里掏出一把青铜钥匙,插进锁孔。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锁扣声,箱盖被他打开了。   旁边两人好奇的朝里看去,这一看不要紧,差点被吓尿了裤子。山里的光线本就阴暗,没想到箱子里装的竟然是一具七窍流血的尸体!   两人惊惶的互看一眼,仿佛窥知了什么皇家秘密。   夏泽从从箱子里拿出两把铁锨,扔在地上。胖子和瘦子咽了咽喉咙,旋即就明白该怎么办了。毕竟也是经过多年血雨腥风的人,尸体不是没见过。深吸几口气,拿上铁锨,就地开挖。   夏泽沉稳的盯着二人,直到坑挖了数丈深,这才将箱子重新上了锁。脚下运气一踢,箱子咚一声重重砸在了坑底。   胖子跟瘦子轻功一跃,从坑里出来,又将土回填。折腾老半天,才将坑填平。   “弄点叶子盖上。”   随着夏泽一声令下,二人又弓背虾腰的到处拾叶子,盖了厚厚一层。   放眼望去,跟方才无二,夏泽这才满意,“很好,辛苦兄弟们了。方才我见那边有个水潭,不如过去洗洗吧。”   忙活这一天,身上又臭又脏,还渴的要命,一听有水潭,胖子和瘦子乐开了花,屁颠屁颠的跟在夏泽后面。   水潭在山涧里,方才他俩走的太急,并没有留意。不多时,几人下到山底,拨开半米多高树蒿,瘦子和胖子登时眼睛一亮。   这个水潭呈圆形,一侧是通天的石壁,有湍急清细的瀑布自山顶飞流而下。水面幽深暗沉,平滑如境,没有一丝涟漪,想来地下应该通着暗河。   胖子和瘦子喜滋滋的跑到潭子边,捧了一把水喝进嘴里,又洗洗脸上的灰土。要不是快入冬了,非得下去痛快的洗个澡不成。   他俩扑棱的太过专心,直到听到背后有刀剑出鞘的声音,适才转过头来。   昏暗的山涧里,夏泽右手持刀,逆光而站,刀锋散发着让人犯怵的寒光。   “夏哥……你这是……”胖子一脸愕然,手不禁抖了一下。   瘦子更是紧张的瞪大眼,心道不好,莫非要杀人灭口?   很快,夏泽印证了他的想法   “答应你们的银两,会一分不少的送到你们家人手里,放心上路吧。”   他的语调压抑而低沉,仿佛阎王在通告。皂靴轻抬,步步逼近,踩的枯草O@作响。   “夏……夏哥饶命……”   “饶命啊!”   二人面色如土,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在地上连滚带爬的退后。   夏泽眉目生寒,并没有理会他俩的求饶,手中一紧,刀锋准确无误的割在胖子喉咙上。   “唔!”胖子还没反应过来,猩红的血就从脖颈处喷出,须臾就倒在地上,抽搐着咽气了。   夏泽右脸上粘了些许血迹,面无表情,一身通黑,看起来像黑无常一样阴鸷恐怖。瘦子惊恐的看着他,又睇向胖子的尸体,苍白的嘴动了动,鼓起勇气扭头就跑。   然而没跑出几步远,胸口猛然一疼,将他的身体定在原地。他木然的低头一看,利刃已经将他贯穿,露出一截刀锋。   噗通   瘦子栽倒在地,圆睁的双眼深刻着仓皇。   夏泽走到他身前,将刀缓慢拔出,又到水潭边将刀清洗干净,顺便洗去了脸上的血渍。   天色已晚,他扯下二人的腰带,在他们脚踝处坠上石块,随后将尸体扔进了水潭。目送二人坠入水底,他静默的站了一会,旋步离开。   这里是暮山腹里,百姓根本来不到这里,唯有把人留在这种地方长眠才能安心。   哪怕化为一摊白骨,也不会有人找到分毫。 第20章 、增援来了   凭着记忆,夏泽很快就摸到了回去的路,回到府邸已经月上中天了。他满身戾气,头顶灰土,在乐安宫门口纠结了一会,还是觉着应该先去给公主复命。   甫一走进院中,就见一袭月白的瑛华斜倚在寝殿门口,身披一件赭色裘毛大氅,正茫然的发呆。余光瞥见了他,顿时来了精神,小跑着迎了上来。   “你总算回来了!”   婀娜纤巧的人儿停在跟前,夏泽轻柔的睇她,“山路难走,耽搁了点时间。”   “都办妥了?”   他点头,“公主放心吧,没有活口。”   “那就好。”瑛华凤眼轻抬,徐徐道出心头顾忌:“夏泽,你不会觉得我心狠手辣吧?”   “居高位者,身不由己。”   夏泽不以为意,皇宫之中的勾心斗角他习以为常,下人的命也不过是这些权贵们的垫脚石。所谓人不狠站不稳,他自然有这个觉悟,即便是哪天公主要灭他的口,他也无话可说。   “你能理解就好。”瑛华沉沉叹气,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会体恤好他们的家人,算是抵消一下业障吧。”   寒风掠过,干枯的枝桠左摇右晃,在青石地面上投出一瞬影影绰绰,穿山游廊发出呜呜的悲鸣。   瑛华身上灌进了风,瞬间打了寒颤,本能的将大氅拢在胸前,包裹住自己。见夏泽疲惫不堪,心疼道:“你也累了一天了,赶紧回去休息吧。”   “我去换身衣裳,马上就回来。”   她一怔,“回来干什么?”   “回来当值。”   “我不是让你休息吗?”   “我不累。”夏泽斟酌些许,如实说:“最近心里总不踏实,回去也睡不安生,还不如守在外面。”   “哦?”瑛华狡黠地眨眼,看起来有一种顽皮可爱的意味,“你是在担心我吗?”   夏泽敛眉道:“我是侍卫,担心公主是应该的。”   “虚伪!”瑛华变脸比翻书还快,“若你不是侍卫了呢?”   “……”   “做人要实诚,担心就是担心,跟身份无关。本宫今天可是坐如针毡,饭都没怎么吃,生怕你出什么意外。”她微微抬起瘦削的下颌,将对方仔细打量一边,“还好没缺胳膊少腿,要不然我真的要悔死了。以后这种事再也不让你干了,害的我一天都提心吊胆……”   话到末尾变成了细弱蚊蝇的咕哝,但夏泽还是听进了耳朵里,不自然的轻抿下唇。担心的话语汇成了暖流,胀满他的胸臆。失神须臾,他忽然感觉垂在身侧的手被人拉住。遽然抬眼,对上了一汪湛亮如清泓的眸子。   “以后你要记住了,不管做什么命都是最重要的。”瑛华沉吟道:“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不能傻乎乎的为我拼命。”   夏泽愕然,如鲠在喉。这番叮嘱虽然熨帖,但听起来有些不对头,侍卫为主子拼命是职责,倘若真如她所说,那他还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他想反驳,但见瑛华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又不忍心惹她发怒,只能改口道:“承蒙公主抬爱,我会注意的。”   真是难得乖巧,瑛华满意的松开了他,含笑道:“行了,快去换衣裳吧!”   “是。”   夏泽动作向来迅速,为了节省时间,只冲了个凉水澡,换上青褐常服,整好发冠,又处理好沾满血污的衣裳,适才回到了乐安宫。   寝殿里的灯火已经灭了,他向以往一样坐在廊下的连上,身体倚靠着廊柱,疲惫的眼神落向院子里。马上就要入冬了,光景萧瑟,就连月色也变得寒凉了几分。   吱呀   寝殿的窗户被人打开了,夏泽机敏回头,一件厚重的衣裳从窗户里飞出,正巧盖在了他的头上。   “多穿点,别冻着。”   吱呀一声,窗户又被阖上了。   夏泽将衣裳扒拉下来,原来是一件毛鞣披风,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习武之人常年风吹日晒,体质都好,鲜少有害冷之人。他眼睫低垂,凝着披风出神,最后还是将披风罩在了身上。   夜风袭来,裹挟着披风上的清香,悠悠钻入鼻息。他缩了下脖子,沉沉地阖上眼,只觉得这披风好生保暖。披上之后,身体和心里都是温温的。   丑时,京城一处不大的院落里灯火通明,游廊厢庑皆是小巧别致。   古朴雅致的耳房里,江伯爻一袭青衣,负手而站,全神贯注的凝视着墙上的一幅画。   画中是个貌美的女子,怀抱白猫,一瞥一笑间娇媚可人。他眸光沉沉,不久眼就失了焦,修长好看的手指摸了摸画中之人的脸。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身宽体胖的青年男子,肤色黝黑,鼻梁高挺,眼窝凹陷,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公子,事情办完了,但出了点意外。”他的嗓音又粗又哑,“小六被抓走了,带出了皇宫。”   江伯爻回过神来,转身看他,“谁抓的?”   “是固安公主。”   “赵瑛华?”他眉宇一沉,“坤康,你知道人被关在哪吗?”   “小六被带进了公主府,想必现在已经死透了。”   江伯爻面上无甚喜怒,还好事先喂了毒药,否则依着赵瑛华的脾气,小六还真不一定熬的住,“桂安处理好了没?”   坤康点头道:“已经扔到了井里。公子,瑞王那边是否按照原计划行事?”   “……先缓缓,你下去吧。”   “是!”   坤康离开了房间后,江伯爻沉默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一旁高几上放着青松盆景,他揪了一簇松针放在指尖来回捻着。   他愈发惊奇,赵瑛华怎么突然出现在萧寒宫,还把小六带走了,要知道这样的疯子以前她素来都是躲着走。   莫非是知晓了什么?   江伯爻揣摩着,面上温雅全无,取而代之的是满目含凉。   这个女人真是跟他犯克,不管他做什么都要横插一脚,现在不知又发哪门子神经,开始跟他对着干。他心里憋堵,遽然起身,走到画像前轻轻念道:“芙儿,别怕,我会另想办法为你报仇的。”   若不是赵瑛华逼亲,林芙儿也不会提前病发,他苦苦寻找的神医也不至于白费。联想到那日赵瑛华让他跪地谈话的羞辱,江伯爻神色阴鸷,一松手,松针歪扭七八的散落在地。   他要为林芙儿报仇,会让这个女人付出代价!   不就是固安公主么?她迟早当不成。他倒是要看看,没了公主这个外壳,赵瑛华拿什么与他抗衡。   翌日清晨,汪皇后挑的人选就被秘密送到了公主府。一共三人,都是去年新来的禁军。除此之外还带来了口信,各宫都没有消失的宫人。   看来背后之人并不简单,能将人偷运到皇宫之内,真是艺高人胆大。瑛华愁云密布,但也赞叹母后办事利索。也是,若没两把刷子也不可能稳坐后宫这么多年。   她昨晚没睡好,想了一夜萧寒宫的事,此时哈欠连天地坐在正厅的楠木椅子上,脚随意搭在地面洋毯上,与身边肃穆而立的夏泽形成了鲜明对比。   “介绍一下自己吧。”瑛华秀眉轻扬,手肘撑着扶手,慵懒地拖住下巴。这三人皮相都不错,看来母后深知她的喜好。   左数第一个高束马尾的少年最先开口:“属下姜丞,年十八。”   “属下张堇之,年二十。”   “属下穆围,年二十一。”   三人洪亮的声音齐齐道:“谨遵公主差遣!”   “很好。”瑛华满意的颔首,“想来皇后已经交代过你们了,但本宫也有话要说。”   三人垂目,一副洗耳恭听的意态。   “既然你们进了公主府的大门,那生是公主府的人,死是公主府的鬼。不管你们是谁介绍过来的,从今天开始,必须认清谁才是你们的主子。”她神色变得冷厉,“倘若有人向宫里瞎传话,那休怪本宫不讲情面,去叨扰你们的家人。”   先小人后君子,下马威必不可少,这也算是显贵们的套路。三人一直未敢抬头,那清扬的声音不疾不徐,却透着不可忤逆的气势,让人听着心底发怵。   他们半跪在地,朗声道:“属下定为公主马首是瞻!”   “如此甚好,你我都省麻烦。”瑛华扬唇一哂,纤细的手指一勾,翠羽就携着两个婢女徐徐行至三人面前,将手里的锦盒交到他们手中。   “这是本宫的见面礼,只要你们乖巧听话,本宫定然不会亏待你们。”   “多谢公主!”   瑛华以手掩唇,忍不住又打了个呵欠,她实在是太困了,“这是本宫的贴身侍卫,夏泽。今天你们刚来公主府,就由他带你们四处转转,熟悉一下。”   夏泽上前一步,以习武之人的抱拳礼打了个招呼。   三人齐齐抬头,回以一礼。   百闻不如一见,看清他的模样,皆是神情微动。尤其是年纪小一些的姜丞,一双眼睛湛亮,难掩艳羡之情。   夏泽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算是禁军营的前辈,数一数二的高手。虽然已经离开多年,名号依然响亮,而且还成了公主的枕边人,在他看来简直就是传奇人物。   把仨人丢给夏泽,瑛华就偷懒躲回乐安宫补觉去了。   夏泽带着他们从府邸转了一圈,熟悉了一下布局环境,最后来到了澜华苑的较艺场。   一路上姜丞左环右顾,叽叽喳喳像个话唠,被穆围说了一顿老实了,现在又开始沉不住气,“夏哥,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吗?”   “是的。”夏泽从兵器栏里挑选了一杆长铆,率先扔给了他。   姜丞一愣,“这……这是干什么?”   三人之中就他话最多,夏泽说:“当然是试一下功夫,别惜力。”   这是一个展现自己的机会,姜丞断然不会放过,一搓鼻尖,笑的朝气蓬勃,“那好,夏哥接招吧!”   伴随着一声沉澈的怒吼,姜丞腾空而起,身形好看,气势磅礴。   然而没过多久,姜丞、张堇之、穆围全都挂了彩。   禁军选人现在都是这么个水平了吗?夏泽睨着垂头丧气的三人,叹息道:“今天就到这里吧,一会有人会过来带你们下去休息。” 第21章 、甩脸子了   瑛华这个回笼觉睡的很扎实,直到晌午过后才睁开眼。她赖在床上不想起,可翠羽一直在她耳朵旁嗡嗡嗡   “公主,您别再睡了,赶紧起来用午膳吧。”她往前凑凑身子,“要是饿坏了,奴婢可担待不起。”   “整天担待不起,跟谁总想找你麻烦似的。”瑛华哼了一声,用被子把头蒙上。   可不就是担待不起么?上一次公主高烧,翠羽还记得万岁的眼神,恨不得扒掉她的皮。   这些千金小姐永远都不会体会她们这些当下人的心,翠羽喃喃一念,想劝又不敢劝。余光瞥见了窗前那一抹欣长的暗影,眼眸一亮,立马有了主意。   “公主,快醒醒吧!夏侍卫已经等候多时了。”   这招特别管用,瑛华几乎是掐着话尾巴坐起来的。   “哎呀!你怎么不早喊我,我都把这事给忘了。”她一拍脑袋,床都没来及的下,抬声朝外面喊:“夏侍卫!你进来吧!”   夏泽听到传令,徐徐踱进寝殿。   “公主。”他站在正厅行礼,一看瑛华还窝在床上,旋即把视线调到了地面,非礼勿视。   瑛华倒不在意,接过翠羽递给自己的大氅,胡乱披在身上,“新来的那几人怎么样?”   “不怎么样。”   “哦?”瑛华好奇道:“此话怎讲?”   夏泽将上午的见闻如实说了一遍,瑛华仔细听着,心里勾勒出了一张谱来。这最小的姜丞是个话唠子,武功最差;张堇之是个闷葫芦,半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功夫倒是尚可;最大的穆围……算个正常人吧。   看来她母后那边也没什么得力干将,终究是不如她的皇帝老爹。   “凑合用吧。”她叹了口气,还能挑咋地?   若非万不得已,她绝对不可能再去找父皇。主要是害怕,怕他思维发散。   “我要的是听话,乖巧,如此就行。”瑛华将碎发拢在耳后,倚靠在床头的垫子上,“现在可用的人手也多了,以后你就不用整日在这里当值了,你们四个可以轮换着来。”   她本是好意,谁知夏泽却变脸了。虽然是悄无声息的,但她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了。   “怎么了,阴沉着个脸。”   夏泽忖度一会儿,将她的意思给否了,“这三人武功太次,寻常用用也就算了,若要当公主的贴身侍卫,恐怕不行。”   他神情肃穆,声音寒凉,倒是把瑛华逗乐了,笑道:“平时公主府也没什么危险,不就是在门外站个桩吗?何必这么较真呢。”   这个“站桩”让夏泽眉角跳了跳,敢情他每日兢兢业业,连院子里扑棱翅膀飞过的小鸟都得多看两眼,在公主眼里就扮演了个木头桩子?   良心呢?   他默不作声,眼神阴沉。   瑛华被盯得脊背发凉,纳闷的回想今天是否有哪里招惹到他了。   想来想去,她的表现很好啊!关心之情毫不掩饰,就昨天还扔给他一件披风呢,那可是她最爱的狐裘。   两人就这样各怀心思的对视,视线纠缠碰撞,剪不断理还乱。瑛华嘴唇翕动,刚想问个究竟,谁知夏泽一句话差点让她当场吐血。   “公主可是看上他们的长相了?”   不得不说,这三人有个相通的有点就是面相俊秀,各有千秋。再加上有他这个前车之鉴,近水楼台的,公主难免不动这个心思。   听话,乖巧……   夏泽蹙起眉头,敛起思绪,不让它们再想下去。   就在这时,横空飞来一物正正砸在他的脸上。他身子一顿,双手伸开,正巧接住了秋香色引枕。   瑛华坐在床上,双眉紧蹙,耐人寻味的眼神烙在他身上,半晌气极反笑:“呵,瞧你这话说的,醋味这么大呢?”   “……”   瑛华起身逼迫到夏泽身前,青葱手指轻抬他轮廓分明的下颌,“夏侍卫,本宫看上他们又如何?我若执意如此呢?”   又是明目张胆的挑衅,夏泽这次没有半点羞赧,也没有闪躲,任由她拖着下颌,“恕我难以从命,若公主有个闪失,皇上问责我担待不起。”   呵,又是一个担待不起。   瑛华冷笑,这死鸭子嘴还真硬!   恶趣味再次席卷而来,她往前贴了贴,夏泽抱着引枕的胳膊能感受到女子特有的两团柔软,让他耳根一热。   瑛华半阖眼眸,柔软的声线带着媚人的撩拨,“看在你如此恪尽职守的份上,只要你承认吃醋了,我就收回成命。”   夏泽轻抿薄唇,一言不发。   “不愿意啊?那是我自作多情了,我还以为夏侍卫吃醋了呢。”瑛华怅然的松开了他,手指附在自己唇瓣上,轻轻点弄着,“让我想想啊,今天让谁过来呢?我看着穆围倒是蛮和我胃口……”   话音落地,如同一把锤子似的,在夏泽心里砸了个坑。   不合时宜的画面瞬间充斥了他的脑海,他无法再淡定下去,沉声道:“公主怎可如此轻贱自己?”   “这怎么能叫轻贱,不很正常吗?”瑛华眨眨眼,神色有些懵懂,“我答应不勉强你陪寝,但漫漫长夜,我自己孤单呢。”   夏泽被噎的说不出来话,方才他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就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公主还真有这个心思。她说的没错,对于天家贵女来说,有几个面首实属正常。曾经他也特别希望公主能多招几个面首,那就不用老折腾着他了。然而当这一天真的来了,他心里却有些难受,又有点懊丧。找不到源头,也没有地方宣泄。   如果公主与真心相爱之人在一起也就算了,可偏偏要玩什么露水情缘,就不能好好珍视自己吗?   越想心口越堵,夏泽黑眸微敛,身上有些无力。   瑛华一直没留意他面上显露的失意,扭头看他,依旧笑吟吟的,“你放心,我不会勉强他们任何一个。当然,如果你肯承认……”   夏泽突然拉住她的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别说了。”他低着头,看不清楚表情:“我这就去叫穆围过来。”   瑛华愣愣地看他扔掉枕头,踅身离开,这才觉得自己是不是玩大了。   “你知道什么了?我话还没说完呢!”她追到门口喊:“夏泽,夏泽!”   然而他跟没听见一样,逃也似的离开了乐安宫。   “什么人啊?!你还没跪安呢!”瑛华双手掐腰,刚才还信誓旦旦说担待不起呢,怎么这就走了?   她今天算是看明白了,男人啊,还是不能惯。自打不招惹夏泽以后,这臭小子三天两头忤逆她,如今还敢给她甩脸子了。   她越想越气,朝着门口大喊了一句:“真是翻天了啊!”   对于夏泽来说,去往阑华苑的路走了千变,闭着眼都能摸到,如今却步履沉坠。乱七八糟的情绪堵在胸口,惹得他喘不上气。   当他站到穆围房间门口时,叩门的手略微停顿。或许他刚才应该承认自己吃醋了,想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自己真的吃醋了吗?   夏泽心里酸涩,一时有些迷惘。不过他很快逼自己释然了,驸马都不能要求公主从一而终,何况是他这种身份。他清楚的很,公主身边即便没有他,也会再有别人。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打开了。   “夏……夏哥?”穆围被面前的人影吓了一跳。   夏泽一怔,想要叩门的右手还尴尬的举着。   “夏哥,有什么事吗?”   “嗯。”夏泽将手放下,捻了捻手心的汗,滞了半晌才说:“公主让你今日去寝殿门口当值。”   “寝殿门口?”穆围皱起眉头,照常理来说那应该是夏泽的活。   对于普通护卫来说,公主的寝宫算是禁地,没有特殊命令,男人不得入内,除了夏泽这样皇权特许的贴身侍卫。他刚来公主府,怎么突然得此殊荣?   夏泽眸光稍黯,“公主让我们四人轮换当值。”   “……好,我这就去!”穆围一听,俨然很高兴,谁都想在新主子面前露个脸,这可是近距离接触公主的好机会。他兴匆匆跑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仪容,又将刀挂好。   “夏哥,我去了!”   刚要出门,夏泽却一提佩刀,将刀鞘抵在他的肩膀上。   穆围被这突然的举动整懵了,只听对方沉声警告他   “记住你来这里是干什么的,别的心思给我塞回肚子里去。若敢对公主起歹心,休怪我不客气!”   穆围被夏泽冷冽的目光慑住了心神,再加上方才在较艺场已经领略了他的风采,此刻不敢造次,只是疯狂点头,脖子都快断了。   离开阑华苑后,那股强大的压迫感才渐渐消失。穆围喘了口气,他只是个小小的禁军,又怎敢对公主起歹心?更何况谁人不知夏泽跟公主的那层关系,他又怎敢翘墙角?   真不知道夏泽为何出此一言……   直到他站在寝殿门口报道时,终于明白了原因。这两人不知因为什么闹别扭了,然后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大殿之内,瑛华气的脸红脖子粗,门都没让他进,颐指气使道:“这混球还真把你给叫来了,有种!那你去边上守着吧,以后四天一个轮值,回去通知你的小伙伴!”   “是!”   穆围敛声摒气地在回廊上站岗,然而那番警告却如同魔咒一样,不停的萦绕在脑海中。   他缩缩脖子,上身不动,脚往边上挪啊挪,直到离那朱红的大门远远的,心里才安生。这叫保持安全距离,他真怕夏泽突然过来,若是误会那可就麻烦了。   穆围摸了摸肩膀,上午夏泽那一脚力道十足,踹的他到现在还疼。   惹不起,惹不起,他还是明哲保身吧。 第22章 、冷战1   这一晚上,瑛华气的睡不着。生气之余还有些失落,她以前调戏夏泽惯了,小黄段子都说过不少,这么忤逆她的反应还是第一次。   是因为说了要招幸穆围他们的话吗?那只是开玩笑呀,不就是逗逗他么?   自个儿不服侍,还不许她找别人了,自私!再说了,她又不会真的去找。重生之后的日子刚刚走上正轨,她根本没那个心情。   “就上辈子来说,老子也就你一个男人,哼!”瑛华气鼓鼓的拽过被子,蒙上头。   外面小厅里,翠羽迷迷糊糊的醒过来,半撑起身体,“公主,您说话了?”   一片寂静,她又倒回榻上,浅浅的鼾声又起来了。   半晌后,瑛华从被子里钻出头来,大口大口喘着气。   关于四人轮值这个事,她的本意是让夏泽能好好休息。马上就要入冬了,每天在外面守着,睡也睡不好,多累啊。没想到人家不领情,还揣测她是为了找男人,她是这么水性杨花的人吗?   瑛华气到想锤头,话都不让她说完,那行,她就不说了。   从这天之后,乐安宫的内部守卫开始了轮值,见到夏泽的时间一下子变少了。每天都变得漫长而枯燥,好不容易熬到夏泽当值,瑛华又执拗的不肯跟他说话。   夏泽也恪尽职守,满心只有站岗站岗站岗,一句废话都没有。   两人都动真格了,这倒像是冷战。   上一次他俩不说话,还是因为夏泽强吻她。她不理夏泽,但她能感受到他默默追逐的眼神。这次她又找理由在院子里晃啊晃,什么都没有感受到,夏泽那叫一个目不斜视。   得,就这么耗着吧!   夏泽不理她正好,那她就专心致志搞建设。   然而瑛华高估了自己的定力,冷战一打就是半个多月,她非但没收到代表歉意的枣花酥,建设也没搞成,还差点把自己憋出内伤。   十月初六,大雪铺天盖地袭来,一夜之间雪裹满园,冷到说话都能呵出一团白雾。府里的下人都换上了厚重的冬服,护军们也都穿上了披风,各个看起来英姿飒爽。   “公主,咱们去打雪仗吧!”翠羽穿着桃红袄裙,跃跃欲试。   “不想去。”瑛华蔫头耷脑的坐在窗边,茫然的赏着雪景。这半个月来,她从一开始的强打鸡血逐渐变得精神萎靡,干什么都提不起劲来,总觉得心里少点什么,空得很。   这种感觉很熟悉,让她觉得很危险,以前无数次被江伯爻拒绝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沮丧。她一直在逃避,坚持着不去想原因。然而空荡荡的感觉离她更进一层,挥舞着看不见的爪子,就是不肯放过她。   翠羽见她面色不济,担忧的看着她,“您不是最喜欢雪吗,怎么又不去了。”   “没力气,冷。”瑛华沉沉叹了口气,袅袅白烟从敞开的窗户中飞了出去。   这状态俨然就是抑郁了,翠羽眉头一皱,总得想点法子让她提提神。忽然脑瓜一亮,她惊呼一声:“啊!夏侍卫!”   “哪?”瑛华腾一下站了起来,探着脑袋往外张望,“在哪里?”   外面除了大雪和姜丞,连个鸟都没有。   余光察觉到翠羽窃笑的表情,她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又瘫回椅子上,呵斥的话都懒得说。   翠羽心道完了,这招好像适得其反,便小心的挪到她身边,试探道:“公主,既然您这么在意夏侍卫,不如就跟他解释明白,不就好了?”   那天两人的谈话她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一个吃醋不肯承认,一个执拗着不肯解释。   这不,瑛华又嘴硬起来:“你懂什么?我这哪是在意他,我这是在生气。他敢忤逆我,就是惯的毛病!”   翠羽偷偷嗔她一眼,嗫嗫道:“生气不就是因为在乎么,您现在还会跟驸马生气吗?”   “切。”瑛华不屑,“江伯爻算哪根葱。”   “那不就是了,您不在乎了,所以也就不生气了。”   瑛华不接话茬,心里却清楚得很。她肯定在乎夏泽,从重生开始就立志要对夏泽好一点,自认为做的也不错。   结果呢?   她忍不住脱口而出,“成亲不肯,轮值不肯!臭小子脾气越来越大,本宫看他这是想上天!”   她黛眉紧锁,好看的面容变得扭曲,翠羽看在眼里,那叫一个恨铁不成钢。   “我的好公主哟,您这话本也没少看啊!有哪个男人愿意看着自己的女人去招幸别人?”她压低嗓音,“您不知道那天的话有多露骨,谁能不生气?夏侍卫这是好脾气的了,要是换了暴脾气的,还不……”   瑛华斜眼看她,“还不什么?”   “还不得打您八回了!”   “g,你――”   你你你了半天,瑛华蔫了,委屈道:“我这不是开玩笑么?再说了,夏泽又不喜欢我,干嘛要生这么大气。”   翠羽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您这是典型的缺爱,以前您光爱驸马了,压根都不知道被爱是什么滋味。”   这小丫头,嘴皮子一张一合教育起她来了!瑛华瞪大眼,“我说翠羽,你也要反了不成?”   “我这是为了公主好。”翠羽挺直腰板,“奴婢怕您错过。”   好不容易放弃驸马爷了,身边这个现成的不捡,岂不可惜?   “您听好了。”翠羽清清嗓子,徐徐道:“因为喜欢,所以夏侍卫才生气。夏侍卫生气,你也跟着无精打采,所以……您肯定也有点喜欢夏侍卫。”   “……”   瑛华一时哑然。   翠羽还在继续说,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反反复复想着,她到底是不是喜欢上了夏泽。这些时日她一直在逃避的就是这个问题,有点惊讶又有点害怕。   “公主,就这么简单,别再绕圈子了行不行?”翠羽见她发呆,五指在她眼前晃了晃,“您到底听明白了没有?”   “……哦。”   瑛华应付了一句,起身走到院子里。绛色水袄穿戴起来虽然腰身不足,但也勾勒出来袅袅,别有一番富态的韵味。   放眼一望,银装素裹,分外妖娆。然而这些美景都与她无关,她就望着碧空,眼神有些迷离。   就在这时,宫门口的护军前来禀告:“公主,贺兰统领求见!”   瑛华回过神来,想必是护军招募一事处理的差不多了。她把心事收起来,深吸一口气道:“让他进来。”   “是!”   得到允准后,贺兰靖风尘仆仆的进来,叩拜道:“卑职贺兰靖,参见公主殿下!”   “免礼。”瑛华捧着手炉立在廊下,鼻尖有些发红,“贺兰统领,可是护军选的差不多了?”   “回公主,护军初选已经完结,共有二千人入选,终选时间请公主定夺。”   大晋自建朝以来,王爵公主的护军一向有严格的数目限制。王爵不可超三千人,公主减半,皆由朝廷统一派发,负责府邸的守卫和仪仗。   终选她还要淘汰五百人,瑛华红唇轻抿,肃着脸道:“就定在这个月初十吧。”   贺兰靖细细一算,有些为难,“还有四天,似乎有点紧迫。”   二千人虽然已安顿在京郊,但还要分组,分时间,要做的琐事还很多。   “紧迫的话,你们就利索点。”瑛华不肯松口,她已经等了太久,不能再拖延下去了。唯有换了护军,她才能安心进行下一步动作。   贺兰靖只能道:“是,那卑职即刻就去准备。”   瑛华点点头,眼神落在他的鬓角,“贺兰统领最近苍老了许多啊。”   贺兰靖年岁并不大,正当而立之年,虽不是仪表堂堂,但也算铮铮汉子,而现在却倍显老态。   他听见公主的感叹,挤出一丝难堪的笑:“处理完公主府护军的事,卑职就要还乡了,正在找新活计。”   瑛华这才想起来,父皇将贺兰靖革职了。   她有些内疚,贺兰靖也算是府邸的老人了,江伯爻叛乱时他也并没有参与,无功无过,只不过成了这次斗争的牺牲品。   “找到新活计了吗?”   “还没。”贺兰靖讪讪道:“实在不行,我就回去跟我岳父一起杀猪卖肉。”   “杀猪?”瑛华有些意外,“岂不是有点屈才了。”   不得不说,贺兰靖的武功还是很好的。   “总得谋生不是。”贺兰靖叹气,“卑职的内人身体不好,常年用药吊着。孩子又小,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一刻也停不得。”   “这样啊……”瑛华揣摩一会,曼声道:“你若有意,本宫可以让你继续留在公主府当护军统领。”   “卑职愿意!”贺兰靖得眸子亮了亮,倏尔又暗淡下来,“但圣旨已下……”   “无妨,革职是万岁的决定,但本宫也有任命新护军营统领的权力,不是么?”瑛华呵出一团雾气,正色道:“但你得记住,你的今天是谁给你的,你应该为谁所用。若能找对方向,本宫定会保你高官厚禄。”   贺兰靖一听,肃穆道:“若公主能给卑职一条活路,卑职愿上刀山下火海,为公主当牛做马在所不惜!”   “有你一句话,本宫就心安了。”瑛华抿嘴轻笑,“终选之后,本宫会放出新的任命文书,到时候你要把本宫的护军管理好。”   贺兰靖大喜过望,重重叩首,额头砸在青石地上,“卑职遵命!”   瑛华慢悠悠走到他身前,将他扶起来。   “记住了。”她沉沉道:“外面的苍蝇,不能混进来一只。”   “公主放心,卑职一定尽心尽力!”   贺兰靖意气风发的离开后,瑛华把姜丞叫到身边,“你去查一下贺兰靖的生平情况,要快。”   “是,卑职这就去。”姜丞正要走,忽然想起来,“公主,那这边换谁来守着?”   檐头上一块白雪落下,砸在青松之上,发出O@的响声。瑛华循声望去,斟酌道:“叫夏泽过来吧。” 第23章 、冷战2   澜华苑里,夏泽正在厢房埋头练字。他端坐在方桌前,右手执笔,在宣纸上写出连串好看的小楷。落笔有力,灵活不滞,一看就是功底坚实。   自从当了贴身侍卫后,这还真是少有的清闲,清闲到头上要长草。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他边写边默念,这些时日闲下来就抄心经,以此来摒除杂念,要不然满脑子都是公主那张秀美的脸。   那些糟心事他不想再去考虑,他娘亲曾说过,所有的失落和悲愤都源于心存希望。若是如此的话,他会把不该有的希望磨灭,不该有的念头扼杀,接受现实。   他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吃醋了,但也只能到吃醋为止。   砰砰   门外响起了叩门声。   夏泽笔上一顿,纸上留下一簇墨点。   他叹了口气,将笔放下,打开门一看,姜丞站在外面急切道:“夏哥,公主让你过去替我当值,我有事要去办。”   说完,就行色匆匆的离开了。   看样子是去执行任务了,夏泽面上一凝,回到厢房将佩戴系在腰间,罩上披风,片刻也没耽搁。   乐安宫内万籁俱寂,满地落雪未曾打扫。   夏泽并不惊讶,瑛华喜欢雪,肯定舍不得将它清扫。他身板笔挺的走进去,皂靴踩在雪窝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在身后留下一长串脚印。   雪后本就很清净阴冷,瑛华在殿内听到了声音,从窗户缝里看过去。夏泽已经站在了老位置上,微微抬头,留给她一个好看的侧影。   他肌肤白洁,面庞玉润清和,鸦青交领常服外罩玄色披风,领襟裹着黑狐皮裘,两相映衬,宛若贵公子一般。   感情这个东西,如果一味装傻充愣不去想也就罢了,一旦开始正视,就一发不可收拾。仅仅这么盯着,瑛华的心就越跳越快。   她赶忙将视线移开,这才好点。   啊,这该死的心动!   瑛华气急抚额,确定自己又中招了,说好的要清心寡欲呢?   翠羽在一边看着她抓耳挠腮,鼓励道:“公主,您就别委屈自己了。喜欢就上嘛,人不都来了么?”   嘿,这站着说话真是不腰疼。   瑛华剜她一眼,“未出阁的小姑娘,说话不能矜持点?怎么上啊?难不成我还要跟以前一样,把人拉进来霸王硬上弓吗?”   行倒是行,但她不能食言。   “奴婢意思是喜欢就去追呀,像您当年追驸马那样。”翠羽喜滋滋的说。   瑛华摇头,“不行不行,那叫死缠烂打,用多了会累到折寿。再说了,我也不是想追夏泽,就是想跟他把疙瘩解开。”   翠羽歪头,“那直接去说不行吗?”   “那多没面子。”瑛华赌气道:“他既然敢轻视我,我才不会主动跟他说话。”   “嗯……”翠羽滴溜着转了转眼珠,鬼主意来了,“有了!公主您看这样如何?”   半晌后,瑛华跟翠羽在院子里打起了雪仗,一时间笑语盈盈。   夏泽眉目不动,余光却忍不住轻瞥着她们,沉寂的心得到了一丝舒缓。瑛华一身黛色袄裙,巧笑嫣然,追逐游戏的身影活泼可爱,仿佛这才是她该有的模样。   谁知这两人打着打着急眼了。   “好啊你,敢往本宫脸上扔!”   瑛华从身侧的矮木丛上拨起一大块雪,追着翠羽就跑。   翠羽哪跑的过她,劈头盖脸就挨上了,满头冰凉。她拨开脸上的雪,给瑛华一记眼神:别忘了咱们是来这干什么的!   瑛华接受了信号,面上一滞,噗通一下趴在了地上,“哎呦――”   “公主!您怎么摔倒了?”翠羽跪在地上,装模作样的查看,“不好了,公主脚崴了!”   话音一落,一派淡然的夏泽皱起了眉头,目光不加思索的看向两人。伴随着瑛华阵阵痛苦的吟哦,他的神色愈发沉暗。   “夏侍卫!”翠羽扭头朝他喊:“愣着干嘛?还不赶快把公主扶进去!”   夏泽回过神来,直接从回廊跃下,疾步走到二人身前。   “公主,您没事吧。”他扶着瑛华的胳膊,想要将她拉起来。   起到半空,瑛华又一个趔趄扑倒在地。   “不行……脚疼,站不起来。”她眼里噙着点点泪花,颤巍巍摊开右手,“这里也破了,好疼……”   翠羽一看,差点没闭过气去。   瑛华刚才用力过猛,脚下真的打滑了,右手撑在地上,掌心被青石板磨掉一块皮。   夏泽沉着眼看了一番,躬下身将她打横抱起,对翠羽说:“你去请太医过来。”   “好……”   假戏真做,公主真受伤了。翠羽不敢怠慢,一溜小跑比兔子还快。   瑛华窝在他怀里,唇角扬起一个得意的笑。他的胸口很暖,肩膀也很厚实,值得女人细品。但手掌的疼痛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顿时没了心劲。   夏泽将她抱进寝殿,小心翼翼的放在榻上,又从衣襟取出一方帕子,准备擦拭一下她受伤的手。   “不用你管。”瑛华却把手一扬,面上傲然,声线却蔫蔫的忍人怜爱,“少在这里假惺惺的。”   夏泽顿了半晌,还是耐着性子说:“公主手上都是雪泥汤子,浸在里面不好,还是先处理干净吧。”   瑛华嗔他,“你不是对我耍脾气吗?又管我干什么,就让它浸着吧!”   这明显是要拿他开刀了,夏泽微敛神色,浅声道:“公主怕是误会了,我怎么敢?”   “还嘴硬?”瑛华气囔囔的,“那天我话都没说完你就走了,喊你也装作听不见,这不是耍脾气是什么?”   夏泽滞了滞,那天他的确有点胸闷气堵,也许是暗怀心思,走时并没留意公主喊他。   “是我走的太急了,并未听见公主传令。”他顿了顿,眸色稍黯:“我已经按照吩咐去做了,公主不满意吗?”   “什么吩咐?你当真以为我是看上他们了?”瑛华往前探了探身子,直勾勾盯着他那双好看的瑞凤眼。   夏泽无话可说,在他看来这就有些无理取闹了,说要点穆围的不是她吗?   瑛华看他一脸无辜,心道真是快榆木疙瘩。上一世她跟夏泽纠缠了五年多,直到她死,也只有这一个男人。不过也不怪夏泽多想,毕竟现在来说,他们的关系才维系了不到一年,未来的光阴还是一片空白。   但无论如何,她还是得把立场表明。   “你好像对我有一些误解,我虽然对你蛮横了一点,但并非水性杨花之人。”瑛华阴着一张脸,“床上客有一个就足够了,我要是见一个爱一个,怎么可能会让江伯爻毒死我?”   话落,就见夏泽神色顿沉,“公主说什么,驸马对您下毒了?”   “嗯……”瑛华心虚道:“没有,我就是举个例子。”   夏泽抿着唇,半信半疑的看她。   “别提他了,晦气。”瑛华被盯的发慌,尽量让声音柔和:“夏泽,这次你要听好,我就说一次。让你们轮值是为了让你多休息,外面天寒地冻的,我心疼你。”   她的声音晃晃荡荡跌进心底,胸口徘徊了多天的滞闷渐渐消失,夏泽眼眸轻动,不自然的攥了下手。   “说到底,这还是得怪你乱加揣测。”瑛华瞅着他,眸光意味深长,“我看……你明明就是吃醋了,对不对?”   夏泽闻言,面上裹挟出两抹浅红,虽然没有说话,眼睫一垂,看着倒像是默认了。   呵,又害羞了。   瑛华暗暗腹诽,食指轻轻托起他的下巴,将声线放柔了几分:“现在明白了吧?咱们那天都是误会,我就是想逗逗你。你要对自己有信心,他们长得的确不赖,可是照着你比一比,还是要差上很多。”   说完,她弯着一双眸子,灿若星子。   夏泽差点就坠到那汪深渊之中,慌忙往后挪了下头,避开了她的手,“一会太医就过来了,我先替公主擦拭一下。”   这次瑛华没有再任性,夏泽盈握住她受伤的的手,帕子轻轻沾着上面的污水。听到她抽痛的声音,力道又放轻了一些。   瑛华看着他认真的神色,突然觉得这次摔得太值了,没想到他竟然有如此细心的一面。还有他的手,好暖。以前她还经常嫌他掌心粗糙,抚摸她的时候不舒服。   想到这,瑛华忍不住叹气,人生真是无时不刻都在打脸。   “是疼吗?”夏泽听到叹息,淡淡问了句。   她一吸鼻子,喃喃道:“唔,有点疼。”   “很快就好了,再忍忍。”说着,手上力道近乎消失了。   香炉里的烟袅袅而起,随着风飘散开来。瑛华真希望时间过的慢一些,这种淡淡的幸福感太久没有遇到了,让她忍不住贪婪起来。   翠羽说得对,她就是缺爱。堂堂一个嫡长公主,连个嘘寒问暖的人都没有。   瑛华忽然有些愕闷,上一世的夏泽是不是也这般熨帖。不过细细回想一下,关于他的记忆竟然那么模糊,全是只言碎语的片段,除了床笫之欢似乎就没有别的了。   他的存在感太轻了。   也是,那个时候她没有心思去理会夏泽。瑛华从回忆里拔出身来,黛眉一拢,惋惜的摸向他的头,轻轻揉了揉。   夏泽抬起眼帘,纳闷看她。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很奇怪,就像是在摸一条狗……   “这次,本宫一定好好对你。”瑛华瞅着他木讷的样子,忽然兴起,“这辈子若本宫能夙愿得成,要么孤独终老,要么……咱俩就凑合一下,如何?”   夏泽听到这话,手不经意的抖了一下。   夙愿得成……   是说跟驸马和离吗?   “夏侍卫既然不想成亲,我正好也懒得去找新人。”瑛华微眯眼眸,有那么一丝痞气,手指抚上他的喉结,一路向下直到腰际,“咱们俩也算老相识了,你我都熟悉彼此的感觉,共度余生也不是不可以。至于感情……可以慢慢培养。” 第24章 、冷战3   她吐露芳心,不似从前那般轻佻虚浮。夏泽被撩拨的心头生颤,脸上滚烫,睇着公主受伤的手,不敢轻举妄动。沉默半天,声音有些怅然,“公主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身份卑微,是做不了驸马的。”   “什么驸马不驸马的,都是空名而已,比不上一世情长。”瑛华笑道:“若你愿意,等我和离之后驸马这个位置就空着罢,我父皇奈何不了我的。”   一世情长……   夏泽心里默念,纷扰的情绪化为无形的藤蔓裹在他心上。   公主的话就像蛊惑,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神思又开始躁动起来。他从未想过以后,也不敢去想,害怕一生出欲望来就会变得贪婪,变得食髓知味。   他沉然不语,状似纠结。   瑛华倒是不疾不徐,莞尔道:“夏侍卫,你不用着急回答我。以后光景长着呢,有的是时间去发现你的心意,到时候再说也不迟。”   这般善解人意让夏泽倍感意外,他蓦然抬头,那张如画的笑脸晃晃荡荡就撞进他心头。   他头很懵,眼虚晃,仿佛做梦一般。愣了好半晌才低下头,继续为瑛华擦拭掌心,面上又恢复了淡然。   他很仔细,一下下仿佛永远不会厌烦,直到血污被处理干净。伤口不深不浅,面积却不小,他莫名心疼,站起来说:“好了,等太医过来处理吧。”   他犹豫着睇向瑛华的脚,最终作罢,还是交由太医处置吧。   瑛华也不再提方才那事,交心也不在一时,正色道:“对了,护军终选定下了,这个月初十,到时候你也要配合着征选一番。”   夏泽一怔,不假思索道:“这么快?”   “嗯,再拖就要到年关了。”瑛华看他表情,纳罕问:“怎么,你好像不太期望终选?”   “……怎么会。”夏泽掩住愁容,习惯性的摩挲着刀柄。终选开始了,那意味着他又要碰见沈家人。   “夏泽?”   清甜的声音揪回他的思绪,他凝望瑛华,“怎么了公主?”   夏泽很尽职,鲜有走神的时候,瑛华目光如炬,“你有心事。”   “没有,您多心了。”   他斩钉截铁,但瑛华却愈发肯定。这个心事并不是方才她提的那些,似乎关于护军终选,似乎他有些不悦。   好奇心驱使着她想要找到答案,然而夏泽却话锋一转:“公主,轮值一事可否取消?”   “为什么?”瑛华有些意外,“多休息一下不好吗?”   夏泽不禁失笑,他不是没心没肺的人,心里不安稳,哪能休息的好?   “禁军一般是六个时辰换值,姜丞几人的体能确实不适合近身守卫。”他沉下声:“这几个人半夜总会睡得太死,警惕性不够。尤其是姜丞,睡着了还从回廊上摔了下来。长此以往,难免会让有心人钻了空子。”   “唔。”瑛华淡淡应了声,秀眉一挑,饶有趣味的说道:“不过,夏侍卫怎么会知道这些?”   “……”   夏泽欲言又止。   其实这些时日,他每天都会在固定时间跃上澜华院的屋脊,眺望隔壁的乐安宫。一来确保守卫安全,二来顺便监视一下姜丞几人是否安分。好在他们几个算是心里有灯的,没有对公主生出非分之想。   瑛华聪慧,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会心一笑道:“夏侍卫真是有心了。”   “如若不能确保公主的安危,那便是我渎职了。”夏泽半阖眼眸,深邃如洪,让人摸不透情绪,“还请公主收回成命。”   瑛华不置可否,站起身来将手覆在他的襟口处。   夏泽见此,拧眉道:“脚好些了?”   “嗯,好些了。”她轻描淡写的敷衍过去,又往前走了一步,抬起自己尖削的下巴,“你的心跳得好快啊,夏侍卫。其实收回成命也不是不可以,那得让本宫看看你的诚意。”   “……”   眼前娇媚的人儿半敛眼眸,红唇微张,意态很是明了。夏泽喉结一滚,天人交战再次上演。   瑛华对他的踟躇有些不满,“没有诚意,那就……”   面前身影一晃,唇边的压迫止住了她的话头,温柔又携着一丝冰凉。见鱼儿上勾,瑛华心头暗笑,毫不客气,阖上眼就开始肆意妄为。   夏泽逐渐被她妖娆的撩拨融化,大手一伸去揽她的腰肢,越篡越紧。瑛华柔吟一声,仿佛就要化进他的身体里。   “夏泽……”   她檀口轻启,流出软糯的声音。   不如就放肆一下?这么想着,她面颊绯红欲浓,垂在身侧的手掌指尖颤了颤,皓腕轻抬,解下了他腰间的佩刀,丢在地毯上。   这个信号很明显,夏泽的吻停顿了一下,片刻又被她夺回来。整个人如同牵线的木偶,追随着她退向美人榻。   真是难得乖巧……   瑛华心头荡漾,第一次如此强烈的想被他占有。   二人倒在榻上,可惜还没来及深入,就被火急火燎的声音破坏了氛围。   翠羽带着一个年轻的太医冲进了寝殿,“公主!太医来――”   面前的场景让她不由拉长尾音,俊男秀女拥吻在一起,香艳异常,如同在画中走出来一样。   翠羽脸上一热,心道来的真不是时候!年轻的太医连耳朵尖都通红一片,眼珠左右乱晃,视线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咳咳……”瑛华面上持着两抹红云,清咳几声。   夏泽回过神来,难堪地松开她,“属下出去候着。”   扔下一句话,他捡起地上的佩刀,逃也似的离开了寝殿。   到处洋溢着尴尬的气息,瑛华一沉眼,恨不得将翠羽戳个窟窿。知道坏了她的好事,翠羽毛骨一悚,陪笑说:“公主,太医到了。”   太医还傻傻的发呆,翠羽拿肘子揣他,这才跪下行礼道:“臣杜渐,参见公主殿下!”   “起来吧。”瑛华将鬓角散落的头发勾在耳后,随后摊开手,沉声说道:“你来看看,本宫的手受伤了。”   “臣这就替殿下诊治。”   杜渐恭顺的提着药箱走到她面前,看了看伤势,拿出来一个青花瓷瓶,打开红色堵盖,用青铜小勺勾出满满褐色的药粉,均匀的撒在她手心。   “嘶――”瑛华有些吃痛。   “殿下且忍耐一下。” 杜渐又用事先准备好的凉熟水替她冲洗干净,再撒上药粉。   反复几次,瑛华美艳的五官都挤成了一团。她不是特别怕疼的人,不过这药浸的也太难受了。   最后杜渐替她缠上白纱,包扎好,“殿下,每隔一日臣会来给您换药,注意避水。”   瑛华哦了一声,拂去头上的薄汗。   杜渐又问:“公主的脚可是也受伤了?”   “脚伤无妨,就不用看了。”   “是。”   言辞间,杜渐一直都没敢正眼看她。他刚来太医院,第一次出诊就撞见了公主跟侍卫私会,难免心虚惊恐。   “方才的事你都看见了?”瑛华凉着声问。   怕什么来什么,杜渐紧张到手抖,哆嗦着说:“臣……臣眼力不好,并未看见什么。”   “眼力不好。”瑛华一哂,“嗯,那舌头还好吗?”   她面上似笑非笑,眼底是一片寒凉,杜渐看着发怵,舌头都快僵硬了,半晌才挤出话:“臣舌头也不好,绝不乱说话!请殿下放心!”   “好,暂且信你一回。”瑛华吹了一下发痛的手,“若是让我听到什么风言风语,反正杜太医的眼睛和舌头都不好,那就不用再留了。”   杜渐嗵一声扣在地上,俯首道:“臣多谢殿下!”   “下去吧。”   “是,臣退下了!”   杜渐提起药箱,弓着腰退出寝殿,看都没看旁边的夏泽,一溜烟就跑了。   “这胆子小的像小鼠。”瑛华出言讥讽,又冷冷睨着翠羽,“来的真是时候。”   “奴婢这不是心急嘛!”翠羽挠挠头,小声咕哝道:“谁知道您进展这么神速……”   “这算哪门子神速。”瑛华横她一眼,若她以前有意,跟夏泽恐怕连孩子都生出来了。   翠羽颠颠凑上前,替她捏起肩膀,“奴婢的主意怎么样,没说错吧?这男人各个都是傲娇的,硬的不吃,软的吃,难逃绕指柔呢。”   “得,算你将功补过了。”瑛华有些扼腕,方才气氛绝佳,就差那么一步,可惜至极。   翠羽看出她的心思,笑嘻嘻道:“公主莫烦,晚上您再传他就是了。”   “那就太刻意了。”瑛华摇摇头,把心思甩开。   她有些理解强扭的瓜不甜是什么意思了,以前呼之则来挥之即去,总觉得聊胜于无。如今看来,有情动在里头才带出那么一丝韵味来。   水到渠成,安之和乐。   她失神片刻,凝着受伤的手,自言自语:“随缘吧。”   入夜后,姜丞前来乐安宫回禀。贺兰靖的生平与他所讲无二,顾家,胸无城府,四肢发达,交际简单。   瑛华沉然点头,这人稍加洗脑还是可以用用。毕竟贺兰靖算是公主府的老人,新来的护军还需要过渡衔接,总得有个人负责。   “回头你盯着点,若是贺兰靖有什么异动,即刻前来禀告本宫。”瑛华思忖些许,曼声道:“从今往后,乐安宫的内部守卫还是交还给夏泽。你们三人就不用过来了,回去待命便是。”   姜丞一愣,垂头道了个是。   回到了澜华苑,他将这个消息传达给了张堇之和穆围。   姜丞年少气盛,失落道:“你说是不是咱们哪里做的不好,公主才不让我们去了。”   张堇之一言不发,小心翼翼的擦拭着自己的佩刀,对他而言在哪都一样。   穆围倒是很开心,声音难掩雀跃:“那活儿本就是万岁钦命的贴身侍卫干得,咱们干那叫僭越,不去才好呢。”   一想到夏泽那天阴郁的警告,他依旧寒毛倒立。每次轮到他当值,都不敢看夏泽那张俊秀无害的脸,远离这个是非窝子才叫好。   宣昭十九年,十月初十,公主府护军终选拉开了帷幕。   天刚泛起鱼肚白,门口就已经排满了人,万岁特别指派一都禁军前来维持秩序。   陈都头一身甲胄,肃然而站,手下人正一张张核对着终选文书。公主有令,必须在七天之内完成交接,时间紧迫,片刻不得松懈。   府里,瑛华早就洗漱完毕,翠羽替她绑起马尾,灵秀的眼睛瞥向镜中人   一身靛色劲装,唇红齿白,那叫一个英姿飒爽。   翠羽眉眼含笑,忍不住夸赞道:“公主这身真好看,一会出去妥妥吸睛。”   瑛华也觉得新奇,拿起罗黛又补了一下飞扬的眉梢,“回想一下,我的确很久没这样打扮过了。”   “可不是么,大概有四年多了吧。”在翠羽的印象中,自从公主爱上了江伯爻,就没穿过这么不男不女的装扮,因为那位厌烦。   瑛华满意的看着镜中的自己,将尘封已久的刀配在腰间,挺直腰板道:“行了,去瞧瞧外面什么光景了。” 第25章 、护军终选   又是个阴冷的早晨,凉风从脖颈里钻进去,让人忍不住发颤,还好翠羽拿了一件织金大氅披在她身上。   毕竟不如年少的时候了,瑛华感叹光阴飞逝。想当初她三九天只穿一身单衣习武,愣是觉不到冷。   “参见公主。”   沉稳的声线传入耳畔,瑛华顺势而望,入目是一位罩着玄色披风的俊朗男人。她眼眸盈亮起来,踱至他身前替他紧了紧风扣,“昨晚风大,冷不冷?”   “不冷,早就习惯了,公主不必担心。”   夏泽一边说着,视线越过面前那纤纤皓腕,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审度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她的腰际,那把精雕细琢的钢刀让他面色微沉。   “你是第一次见我这样打扮吧?”瑛华垂下手,莞尔道:“不用惊讶,你入府晚,几年之前我经常这样装扮。”   翠羽乐颠颠的跟着附和:“对!咱们公主自幼习武,可是巾帼不让须眉,没想到吧!”   “……”   夏泽哑然,面上却难掩惊愕。在他看来,公主那张美艳的面庞,娇弱的身姿,怎么也跟习武之人挂不上钩。   “我父皇年轻时崇武,最善骑射,我是他第一个女儿,武功是他手把手教的。”瑛华抚平袖子上的褶皱,“不过在我看上江伯爻之后,荒废了点,今天看看还能到什么程度。”   “……程度?”夏泽听她这话音,免不然紧张起来,“公主想要干什么?”   “你猜。”   她调皮的笑笑,踅身就走,腕子却被有些冰凉的手紧紧扣住。   “今天鱼龙混杂,公主还是安分守己,不要做什么出格的事为妙。”夏泽眉蹙如刀,看似有些不近人情,“何况,手伤还没好。”   瑛华却也不恼,腕子在他手中翻转半圈,掌心相对,不安分的挠了一下他的手心,“知道啦,夏侍卫,你最近真是越来越婆妈了。”   玩雪也要管,怕她摔跤。   想出去溜溜,说天寒路滑。   叫穆围他们玩个叶子戏,刚玩的上瘾,就被他以时辰太晚搅散了局。   若是以往她铁定要炸毛,但这种管束让她心里安生,有一种时刻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感觉。她就这么忍下来了,烦并享受着。   夏泽手心被她挠的发痒,面色放松了些许,“公主若想要重拾功夫,我可以帮你。”   瑛华摇头,暖住他寒凉的手,“那怎么行?我可舍不得打你。”   余光有人闪进院里,这才恋恋不舍的松开了他。   身穿禁军甲胄的将士揖满一礼,朗朗道:“启禀殿下,第一批候选已经集结在澜华苑较艺场,等沈统领来了就可以开始选拔了。”   沈统领……   夏泽心里默念,微眯眼眸,掩住瞳中寒凉。   “好!”瑛华挺直腰板,登时英气十足,“走,我们先去看看!”   她疾步而行,夏泽紧跟在身侧。   翠羽迈着小碎步追在后面,凝着两人的背影,忍不住姨母笑。自打那天以后,这两人的关系亲近了许多,怎么看都是如此登对。郎才女貌,这才叫天作之合。   什么江伯爻,还是一边儿凉快去吧。她真希望公主和离就好了,那这样就能跟夏泽正大光明的在一起了。   前面的瑛华突然打了个喷嚏,她搓搓鼻子,不知又是哪个讨厌鬼又念叨她呢。   由于主将还未到,四十号人都在较艺场里聚众聊天,没人发现他们三人走了进来。按照瑛华的要求,全部招募的京外人士,自然没有人认得这位传说中的固安公主。   翠羽用眼神示意,是否要通传。瑛华摇头否了,三人就这么站在一侧,打量着形形色色的人。   不一会,稍远处的两个人吸引了瑛华的注意。倒不是长得多好看,而是这两人的神色与众不同,一点都不兴奋雀跃。尤其是左边那个五大三粗的青年汉子,看起来阴沉又愤怒。   瑛华好奇,往两人那边挪了挪,竖起耳朵听。   “刘兄弟,你就别使性子了,一会要好好表现。”   青年汉子不悦道:“哼,我真是懒得显露拳脚。”   “别这么说,”旁边的安慰他,“管他在哪呢,不都能混口饭吃。何况这是公主府,月俸自然不少。”   “我志不在此。”汉子怒目圆睁,“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想从军的。”   “从军那可是动不动要人命的,边境不安,老叔叔这不是心疼你么?”   “马革裹尸也比这好!若不是我爹报了名,我才不会来这里,老子才不想跟一个女人当护军。”   “给女人当护军就丢人了?”   曼妙的声线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二人齐齐看过去,就见一个穿着劲装的瘦削青年站在不远处。细看之下,这人有胸,面皮白嫩,原来是个女的。   汉子扬声问:“你谁啊?”   瑛华避之不答,唇畔携着讥讽:“想征战沙场是好事,但你态度不行。我们大晋的女将军也不少,让敌军为之色变,怎么到你嘴里就受歧视了?”   汉子意外被怼,脸涨成了猪肝色,“老子就是这么想的!即便到了沙场也死活不跟女将,关你屁事!”   眼见此人出言不逊,夏泽眸色暗沉,左手扶上佩刀,正欲上前教训,却被瑛华拦住。   “既然你不想呆在公主府,我可以给你一个反悔的机会。”她声线寒凉,面上威仪尽显,“我就是女人,你若是能打赢我,我不但可以让你离开这里,还会送你到军营报效。若打不赢,就得按府中规矩处置,怎么样?”   夏泽一听,登时攒起眉头,公主这简直是胡闹,万一受伤怎么办?他大步一迈来到瑛华身侧,“公主,让我去吧。”   “退下。”   “……”   翠羽倒是气定神闲,拉住夏泽的胳膊将他往回拽了拽,“淡定。”   少年时期的公主力拔山兮气盖世,打过流氓捉过贼。虽然几年不练,但底子还在那,对付一个五大三粗的笨壮之人估摸着也不是难事,实在不行再出手也不迟。   这种鼠目寸光之人,就得被女子海揍才酸爽。   见瑛华颐指气使,汉子勃然大怒,厉呵道:“你这不男不女的臭娘们,嚣张什么!”   话音一落,全场登时鸦雀无声,目光齐刷刷的落在他们身上。   这下彻底惹毛了瑛华,不男不女?这简直就是对大晋第一贵女的最大侮辱!   “混账东西!”她顾不得形象,很啐一口道:“老娘今天非得打的你妈都不认识!”   眼见瑛华不服,汉子骑虎难下,只得大叱出手,越步向前掌风一劈,直朝瑛华脖颈而去。   瑛华眉目一凛,反应极快,右脚一旋,整个人倏尔侧身,轻巧躲过了一掌。经验告诉她此人不会善罢甘休,她疾步后退拉开距离。   也就是须臾的功夫,汉子就大步跟上,再次近身。   二人就这么赤手空拳的打起来,翻飞之间衣袖咧咧作响。   青年汉子步步紧逼,身材占据优势,再加上瑛华多年未练,汉子很快占据上风,处处压制她。好在瑛华灵巧,几个回合过后,依然难分胜负。   汉子压低眉头,逐渐认真起来。对手虽然攻击力不强,但格外擅长化解之术,每到要害都能被她迎刃而解。   难缠!   他心头一嗤,步态跟招式开始急躁。   等的就是这个时候!瑛华眉目一凛,以退为进,耐心与他周璇。就在汉子要抓她衣领时,瑛华抓住机会屈身一蹲,右手手肘重击对方膝盖。   这一招式极快,汉子不得反应,立马失去重心。   电光火石间,瑛华借势揪住他的衣裳,右手抓住腰带,轻巧往前一送,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翻倒在地!   一时间全场哑然。   就连汉子自己也有点蒙圈儿,前一刻他还准备一招制敌,怎么现在就倒在冰凉的地上了?   他想起身反击,然而瑛华却不给他站起来的机会,猛踢他小腹。趁他哀嚎之际,将他的胳膊掰向身后,几拳重重打在他下颌处。   汉子登时眼冒金星,半晕过去。   胜负已定,这场肉搏之战看似平平无奇,但反转迅速。沉静须臾后,大家发出了喝彩之声:“好!”   夏泽的心一直高悬着,见此情景也忍不住暗叹精彩,唇畔不由自主的携出一丝浅笑来。公主的功夫比他想象的要好,拳脚相对之时不疾不徐,不使蛮力见招拆招,委实聪慧。   一边的翠羽洋洋得意的戳他,一副“我主子很厉害吧”的样子。   夏泽回以一笑,突然又想到了公主的手伤,面上瞬间愁云密布。他微眯起眼睛,可惜从这个位置看不清楚公主的手。   不远处传来沓沓飒飒的脚步声,禁军统领沈德卿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进来了。禁军们气势如山,全场被慑的噤声。   眼前的光景让沈德卿浓眉一拧,声如洪钟厉声道:“什么人?!胆敢在公主府撒野!”   瑛华松开汉子,徐徐站起身来,大氅一震定定看他。   四目相对时,沈德卿面色猝然一变,半跪施礼道:“臣沈德卿叩见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人一听,皆是嗔目结舌,没想到这个出手之人竟然是固安公主。几十人齐刷刷跪满一地,高声呼道:“叩见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方才跟汉子讲话的那人更是吓得面色如土,战战兢兢望着地面,恐怕他大兄弟是凶多吉少了。   瑛华鹤立鸡群的站在原地,“还有人不想参加终选吗?!本宫现在给你们这个机会,赶紧出列!”   众人被慑的不敢动弹,唯有寒风拂过,吹得较艺场上的大旗咧咧作响。   “好,没有是吧?”瑛华肃然道:“本宫丑话说在前面,既来之则安之,进了公主府必须恪尽职守!若有异心,休怪本宫不客气!”   众人齐声道:“是――”   “沈统领请起。”她踅身看向沈德卿,随后踢了一脚晕厥过去的汉子,“此人藐视本宫,拉下去鞭笞三十,送回原籍,无故不得入京。”   “遵命!”沈德卿神色恭敬,回头示意,陈都头立马带着几个人上前,将汉子抬了下去。   瑛华冷眼相送,这样也好,全当以儆效尤了。她对沈德卿说:“既然人都到齐了,那现在就开始吧。”   “是!”   沈德卿右手一比,护送瑛华坐上较艺场的高台,负手站在她一侧,洪郎的声音不怒自威,震人心神:“诸位都起来吧!公主府护军终选,现在开始!” 第26章 、再遇沈家   所谓终选,两人一组对垒,并非在意输赢,而是由督官考核武学功底是否扎实,再决定去留。   沈德卿统领禁军多年,带来的几个手下也是佼佼者,看上几眼就知道对方武学造诣如何,选起来倒是也快。   瑛华为他们赐座,还贴心的为其准备了茶水。一开始她看的也很仔细,但毕竟不是看戏,时间久了不免枯燥。   一个时辰过后,她身子斜靠在太师椅上,十指不耐烦的绞在一起。忽然觉得掌心有些疼,她低头一看,这才发现白纱上竟然渗出点点血渍来。   想必是打斗之时又给蹭裂了,她呵出一团白雾,右手摊开伸向夏泽。   夏泽正集中精力观察着新人的招式,被她一晃当下分了心神,顺势睇过去,顿时皱起眉头。   他没说话,托住瑛华的手察看,这个略显亲密的举动吸引了前面沈德卿的注意。   沈德卿回头一睨,夏泽立马就感觉到了,也扬眸看他。   二人的眼神浅薄交织些许,不约而同的看向别方。   “夏泽,我累了,想回去歇息。”瑛华嘴角微坠,看起来有些楚楚可怜。   夏泽点头,放低声道:“我送公主回去。”   “不用了。”瑛华一勾手,在他俯身后贴耳交待,“你在这里好好盯着他们,别让他们玩忽职守。”   “……是。”夏泽直起腰,骨节分明的手指点了点她的掌心。   瑛华当下明了,“一会我会传太医的。”   夏泽这才放心,又将眼光重新放回较艺场的拼杀上。   很快就到晌午,选拔暂时停下,府邸的小厮带着厨房准备好的膳食过来了。   参选者每人一个汤碗,一盘拼菜,肉馒头随便吃。几个督官自然要另开一席,由婢女引着前往别处用膳。   夏泽挂牵着安乐宫那边,没跟着他们过去,疾步走下高台,袍角飞扬带起一阵灰土。刚拐出较艺场,就见沈德卿负手而立,仰头看着身侧的老松。   夏泽一愣,假装没看见似的走过去。沈德卿也算与他有恩,无视便是最大的尊敬。   擦肩而过时,只听沈德卿沉声道:“当初我把你送到禁军,不是让你趋炎附势的,沈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夏泽步子骤停,看也没看他,不温不火说:“沈统领此言差矣,卑职从不是沈家人,也早已离开禁军,更没有趋炎附势。”   他泰然自若,沈德卿却无法淡定,嚯地转过身来,“即便如此,公主也有驸马,你牵扯其中能得到什么?”   “不牢统领费心,卑职告辞。”   扔下一句话,夏泽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德卿意味不明的凝着他欣长的身影,良久才收回视线。   当年那个瘦小的男孩早已成为了可以独当一面的男人,却没想到栽在了公主府里。漫天的流言让他惊诧,他原本不信,今日一看倒是真的了。   “哎。”他沉沉叹气,也没心情用膳,步履沉重的走回较艺场。   初冬的暖阳分外和煦,沈德卿坐在高台之上,失神地看着不远处喧哗的人群。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位意气风发的年轻人闪进较艺院,身着檀色交领常服,大步流星的走上高台。   “哥哥,我可找到你了!”   沈德卿岿然不动,只听声音就知道来者是谁,“你怎么跑这边来了。”   “今天休沐,我闲着也没事,帮哥哥长长眼。”沈暮安大剌剌的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翘起二郎腿。   还在午头的休息时间,他有些无聊,往沈德卿那边一凑身子,“G,哥哥,有没有看见那个谁?”   沈德卿像是没听到,阖眼小憩,也不理他。   沈暮安见大哥貌似心情不好,就没敢再说话。不远处的栏子里摆满了各式兵器,他走过去兀自摆弄起来。   余光中,隐约有一个挺秀的身影从较艺场门口进来。沈暮安轻瞥一下,旋即瞪大眼睛,兵器一放跑到沈德卿身边,拍了几下他的肩膀,“哥,哥!瞧瞧这是谁来了,是夏泽!”   沈德卿不耐烦的睁开眼,阴沉着一张脸。   夏泽不疾不徐的上了高台,一拎披风坐在边侧的太师椅上,目光悠悠看向碧空。他老早就看见了活蹦乱跳的沈暮安,可并不打算理会,沈家同辈里面最不讨喜的就是这个人。   “G,这臭小子!”沈暮安见他旁若无人,当下就变了脸。   沈德卿还没来及的拉他,他就火急火燎的走到夏泽面前,狭长的眼眸略带讥讽之色:“哟,这是翅膀硬了啊?见了两位大人也不行礼?”   好多年没见,还是这副德行。夏泽唇边冷哂,随意的朝他拱手揖礼。   沈暮安心想自己好歹也是兵部侍郎,怎能让一个侍卫如此敷衍?急火上头,他一把揪住夏泽的衣领,“夏泽,你这是什么态度?别以为有公主罩着你,你就能翻天了!”   夏泽面色一寒,“松开。”   沈暮安并不想放过他,咬牙切齿说:“臭小子,我不放能怎么着?”他又猥琐的笑起来,“听说你把公主办了,来给大人说说,这金枝玉叶的滋味好不好?”   方才夏泽还强压着火气,听到这话顿时手肘一抬,一把打掉了胸前的禁锢。   这一下力道极大,沈暮安的胳膊麻疼难忍,“你……竟然敢对我动手!”   “你出手在前,还出言不逊。”夏泽嚯地站起来,朝他逼近一步,“沈侍郎,你最好放尊重一点。”   言辞间,他眉宇低沉,眸光灼灼地射向沈暮安,虽然单枪匹马,却气势如虹。   沈暮安看在眼里竟然开始心慌,抱着胳膊后退一步。他是个好面子的,梗着脖子依旧不肯退让,“吓唬谁呢?想来那位也是个孟浪的,今天绿了江伯爻,明天该轮到你了!”   沈暮安是个憨憨无疑,大庭广众之下说出皇家私事。沈德卿再也无法沉默,眉眼一肃站起身来,投下一片硕宽的影子。   “你再说一遍。”夏泽捏紧拳头,深邃的眼眸荡起波澜,毫无一丝温度。   沈暮安无视他的警告,“我说怎么了?你娘横插一脚,你也横插一脚,真不愧是娘俩!”   话到如此,再忍下去就是懦夫。夏泽眼神一凛,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来到沈暮安身边,抬腿就是一脚,正中他的心口。   沈暮安也是习过武的,自然不肯服输。两人在高台之上大打出手,惹得下面休息的众人纷纷侧目。   几个招式下来,沈暮安落了下风。夏泽不打要害,但功力深厚,每击中他一次力道都是入木三分,震得他心肺都开始辣疼。   就在这时,沈德卿飞身而来,双手重拳,击中两人肩膀。   夏泽不禁后退几步,下盘一沉才定在原地。然而沈暮安就惨了,身体往后飞了数丈,一屁股摔在地上。本就受到内挫,这下子整的骨头跟散架了似的,脸都拧成了苦瓜。   “混账东西,都给我住手!”沈德卿雷霆震怒,“这里是公主府,岂容你们在此丢人现眼!”   沈暮安挣扎着站起来,丧着脸说:“哥哥,你看他嚣张成什么样子了?!还敢打我!”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他脸上。   沈暮安捂着火辣辣的脸,嘴唇都开始哆嗦,“哥……你怎么也打我?”   “你给我闭嘴,赶紧滚回府里,等着家法伺候!”沈德卿沉沉瞪他一眼,随后看向夏泽,“今日之事就当没发生,否则殿下追问起来,你我都有麻烦。”   夏泽无甚喜怒,凉凉瞥他们一眼,又坐回太师椅上,拇指擦了一下唇角的血渍。   奈何心里有千般不服,沈暮安也不敢再造次,只能用眼神杀死对方。这混小子出手是真是狠利,若非身上的灰土,他看起来跟正常人无二。然而这都是假象,五脏六腑都疼的直跳。   沈德卿传来身边下手,阴鸷道:“吩咐下去,让这些人管好嘴。”   “是!”   下手领命,带着几个人到人群中一一传口信。   众人听后皆是惶恐躬身,各忙各的去,一霎又恢复了原样。   下半天波澜无惊,终选结束的很晚,夏泽换了身衣裳,回到乐安宫的时候已经月上中天了。寝殿的灯火已经熄了,他松了口气,隐在廊下。   一轮凸月挂在墨黑的苍暮之上,周边星辰黯淡。他扬眸凝着,过往云烟又缭绕在心间。   当初他为了完成娘亲的遗愿,孤身一人来到京城。可惜事与愿违,娘亲非但入不了族谱,他还被同辈羞辱。而他传说中的爹,除了银钱,只言片语都没有。   就凭这,他无法原谅忘恩负义之人。当初若非娘亲相助,哪有现在的沈太尉?恐怕早就葬身于崇山峻岭之中了。   夏泽沉沉吁出一口浊气,嘴里破溃的伤口隐隐作痛,让他眉头一皱。这沈暮安真是蠢货一个,不知道打人不打脸的道理。   他摸了下左脸,已经肿大了一圈。想到那千娇百媚的人儿,更是愁上加愁。   明天该怎么敷衍过去,成了当下最大的难题。   翌日清晨,瑛华起了个大早,意兴大发画了一个新式妆容。俏眉飞鬓,唇染绛红,胭脂稀薄,点番泪痣,举目抬眸都是美艳绝伦。   翠羽替她绾上花丝罗雀挂珠钗,不禁道:“太美了。”   瑛华眼眸含着笑,一步三摇,风韵倍出的走出寝殿。染着蔻丹的手敛起袖阑,朝廊下之人唤了一声,“夏泽,你过来。”   夏泽的身影滞了滞,随后走上前,停在距她几步远的位置,垂头道:“见过公主,现在可是要去较艺院?”   “不慌呢。”瑛华扶了下发髻,笑吟吟道:“你看看,我这个妆怎么样?”   夏泽轻抿下唇,头也不动,只是抬了下眼帘,“好。”   方才他用余光就已经瞥到了瑛华,若说一个秀美如画也无甚不可,只不过他现在无心欣赏。   瑛华见他反应平平,甚至有些许敷衍,心里顿感失落,难道她的新妆容不美吗?   她自我怀疑的摸了摸面颊,又看向夏泽,眉头一点点皱起来。自打两人关系缓和之后,鲜有这种时候,夏泽一直垂头看地,目光又开始闪躲。   这是在躲她?   瑛华有些生气,逼至他身前,强行掰起他的脸。埋怨的话还没说出口,差点被惊掉下巴。   “你……”她花容失色道:“你的脸怎么了!谁打你了?!”   翠羽也惶然地捂住嘴,谁这么大胆子,敢打夏侍卫?   终究还是逃不过她,夏泽叹了口气,无奈道:“昨晚不小心碰了一下。”   “碰了一下?”瑛华不信,“谁会碰成这样?好好的一张脸,都快肿成猪了!”   夏泽额角一跳,“公主真是说笑了,哪有这么严重?”   “还不严重呢,再严重点跟毁容有什么两讲?”瑛华捧着他的脸反复打量着,面上更为阴郁,“不对,这伤不是碰的,你肯定跟别人打架了。说!究竟怎么回事?!”   “……”   “不说是吧?”瑛华不耐烦的松开他,“好,你不说本宫也自然会知道。”   她转身要走,夏泽却一把拦住了她的去路,“我说。”   “如实交代。”瑛华双手抱在胸前,一副审犯人的架势。   夏泽摩挲了下刀柄,将早就编好的理由说出:“昨天我跟沈侍郎起了些争执,因为护军选派方面有些意见相左,最后没谈拢,就动手了。”   父皇仅仅指派了禁军的将领,这哪来的一个侍郎?瑛华狐疑问道:“侍郎叫什么名字?”   “沈暮安。” 第27章 、睚眦必报   “听着耳熟。”瑛华想了想,“哦,是沈德卿的弟弟吧?那个纨绔子弟。”   夏泽点头,“是他。”   “呵,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无召入内,还打伤我的人,真当这里是他爹的太尉府了!”瑛华气的来回踱步,“不行!这口气不能吃,我得找他要个说法!”   不待人反应,她提着裙角蹭蹭蹭就下了台阶。   夏泽知道她的脾气,快步追上拉住了她的手,着急解释着,音调有些轻喘:“我们只是起了点小冲突,公主不必动怒,何况他也被我打伤了。”   “那怎么行?”瑛华不依不挠,“一定是他先挑衅的,对不对?你不可能无故出手。”   “算是吧。”夏泽抿唇思量道,见她又开始火冒三丈,赶紧又补一句:“不过我的官职比他低,动手已经算以下犯上了,公主若是再找过去,于理不通。若追究起来,我也难辞其咎。”   瑛华一听,面露迟疑。   “何况现在护军终选还需要用到沈德卿,现在这个节骨眼去找他弟弟问罪,委实不好。”夏泽一边说着,一边握紧她的手,“还是算了吧。”   他声音柔柔的,好似在祈求。手上的温度吸走了一些愠怒,瑛华渐渐冷静下来,“你真的没吃亏?”   夏泽摇头,“没有。”   “……那行,这次就听你的。”瑛华深吸一口气,忍不住睨着他的嘴角。好好一张俊雅的脸弄成这样,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她心疼道:“疼不疼呢?”   “不疼。”   “我看看里面。”   “嘶――”   她的张牙舞爪让翠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明知道受伤了还使劲扯嘴人家皮子,就没见过这么疼人的!   “破了这么多,得让太医过来瞧瞧。”瑛华有些担忧,转而忿忿道:“这沈侍郎出手真重!”   “公主不必放在心上,嘴里的伤口很快就能好。”夏泽低声安抚她,“我已经用了药了。”   “真的?”在得到肯定后,瑛华叹气说:“那你就休息几天吧,不用再去看终选了。脸上这样,让人看见多没面子呢。”   夏泽不以为意,“无妨,习武之人受点伤都是正常,没人会说什么。我还是替公主继续盯着吧。”   他越是风轻云淡,瑛华心里越是难受的紧,索性将眼光落向别处,“那你先过去吧,我随后就到。”   “是。”   夏泽踅身离开,凝着他的背影,瑛华沉下眼眸,咕哝着:“我信你个大鬼头。”   这事不对劲,夏泽一向谨慎,怎么会因为护军选拔之事以下犯上,落人口舌?   里头肯定有黑幕。   这么想着,她把张堇之叫过来,“本宫听说昨天夏侍卫跟沈侍郎起了争执,你去查一下,到底因为什么。”   张堇之一愣,低头道了个是。   “还有,去查查这个沈侍郎。”瑛华皮笑肉不笑,“最好能揪出点小尾巴来。”   以下犯上又如何?她就是锱铢必较的人,有胆子惹她的人,那就别再想安稳度日。   何况沈侍郎的父亲沈俞是朝廷里出了名的中立党,上一世摇摆不定,这次她肯定得借着沈侍郎的事敲打沈俞一番。   打从这天起,瑛华再也没有偷过懒,每天都去较艺场,跟夏泽从天亮守到天黑。她未提此事,但对沈德卿不冷不热,排斥之意不加掩饰。   沈德卿一看夏泽的那张脸,旋即明白了怎么回事。心头暗骂沈暮安废柴一个,这还怎么瞒得下去?不过他还是沉住气,耐心的为公主处理好护军选拔。尽心尽力,不敢怠慢分毫。   终于在第七天,护军终选全部完成了,共选拔一千四百五十七人。   瑛华吸了吸冻出来的大鼻涕,宣布了新护军统领的任命,剩下的全都交给了贺兰靖全权处理。   两天后,公主府护军换防完毕,府邸的血液焕然一新。   瑛华立在府邸门口,穿着一身绣镶牡丹的锦袍,外罩朱红云缎的大氅,贵气十足。翠羽守在她身侧,台阶下是静候已久的鸾仪凤驾。   她仰头看着牌匾上的烫金大字,偶有凉风携起发丝萦绕在眼前。   重生一来的第一件大事算是顺利完成了,她扬唇轻笑,神采飞扬。这下总算可以放心刺探江伯爻了,不过在这之前还得先处理一件事。   瑛华敛了笑意,肃然道:“走吧,去太尉府。”   巳时不到,官员们下朝了。琉璃瓦朱红墙,配之飞檐俏翎,一副太平盛世的威武之象。   大多数官员并不着急离开,太和殿门口簇拥着不少人,都在交头接耳,这种时候是趋炎附势的大好时机。   沈愈身着绯紫官袍,头戴乌纱,对周围热闹的场景视若无睹。甫一踏出门槛,就被人叫住。   “沈太尉留步。”   沈俞步子一停,江隐从一堆官员的簇拥中走出来,眉眼含笑道:“下官前几日新得一套白玉象棋,听闻太尉棋艺高超,不知可否赏光来府上对弈几局?”   沈愈笑脸相迎,“我倒是想去,奈何我最近身体不适,传染晦病总是不好。改日吧。”   江隐知道他会这么说,面无异色,压低声说:“晚些时候,下官会让人把象棋送到太尉府中,下官自个儿不精通,留着便是浪费了,物尽其用才是最好。”   沈愈笑笑,没再说什么,大步离开了。直到朗朗的笑声和谈话声离自己越来越远,这才放松下来,慢悠悠的晃到宫门口。   “老爷。”   小厮为他打起轿帘,沈愈提着官袍坐进去,心里不知怎么的,突然开始慌起来。一路上右眼直跳,他擦了下额头上的虚汗。这人一旦上了年纪,身体是一年不如一年。   到达太尉府后,沈俞下了轿子,顿时愣在原地。不知是谁的凤鸾停在他俯门口,其后列着两排身影笔直的护军,单瞧阵仗非同一般。   正猜思着究竟是哪位大罗神仙,管家从门口迎来,急切道:“老爷!你可回来了,固安公主在此等候多时了!”   沈愈一怔,更是糊涂。他跟固安公主没什么交集,自己也不是汪家那边的人,怎么突然跑到他府上了?   忖思些许,猛然想起老二的事,不由焦虑起来,“速速进府!”   瑛华端坐在正厅,手捏着茶盖,有一搭没一搭的撩着茶汤。窗明几净的高桌上摆着一盆黄杨,她看了一会,随手摘了片叶子,捻碎扔在地上。   在家养伤多日的沈暮安心虚的站在旁边,弓着身子,大气也不敢喘。   他一斜眼仁,眼角的余光看见了大步流星的沈愈,宛若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哑声张张嘴。   “臣沈愈,参加公主殿下。”沈愈踏进正厅规矩的行一大礼,阖手道:“让公主等候多时,还请公主恕罪。”   “起来吧。”瑛华朱唇轻启,笑吟吟道:“本宫今日来得早,不怪太尉,坐吧。”   “是。”沈愈恭顺坐在一侧,瞟了下沈暮安,心里一紧,面上还是佯作淡定,“不知公主大驾光临,所谓何事?”   “喏。”瑛华努努嘴,开门见山道:“沈侍郎打伤了本宫的一个侍卫,特此来讨个说法。”   “公主,那……那都是误会。”沈暮安尴尬的陪着笑,朝老爷子挤了个眼色。   沈愈视若无睹,暗沉的眼睛变得锐利,公主果然是来兴师问罪的。   那天回到太尉府,沈德卿为防万一,把事情给沈俞透彻的说了一遍。沈俞勃然大怒,惹谁不好,偏偏招惹夏泽。现在满朝文武都知道公主宠幸他,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沈俞当下就逮着沈暮安一顿胖揍,下手不轻,导致沈暮安好几天都没爬下床来。   固安公主是出了名的难缠户,尽管沈俞老辣,还是难免忐忑,不自然地捏紧了太师椅的扶手,“臣已经听说了此事,当真是个误会,老臣……”   “原来是误会啊,误会到骂本宫孟浪!”瑛华面带愠怒,将茶盏摔在桌子上,“没想到太尉也跟着糊弄本宫,好大的胆子!”   砰楞一声脆响,茶盏支离破碎,父子俩皆是虎躯一阵。   赵瑛华乃是万岁最宠爱的女儿,沈愈自然不想得罪,看形势紧张,赶忙拎着官袍跪在地上,“公主息怒!”   沈幕安见此,也跟着战战兢兢的叩首。   “沈侍郎出手在先,还当众污蔑皇亲国戚,理应打入刑部发落!本宫的侍卫教训他那是当然,他还敢打伤本宫的人!”瑛华高声叱责,目光厉如刀刃,直直剜向沈愈,“沈太尉也是朝中的老人了,没想到如此是非不分,当本宫好搪塞吗!”   瑛华大发雷霆,誓要讨回公道。   沈愈一看,登时满脸惊慌,“是臣教子无方!臣已行家法,并敕令沈暮安闭门思过,还请公主恕罪!”   瑛华不满道:“家法处置岂不是太便宜他了,拎出来哪条罪状都够他在大牢里喝一壶的!”   这话让沈暮安彻底吓尿了裤子,跪着挪到瑛华跟前,哭丧着脸说:“卑职知错了!求公主念在我爹为大晋征战多年的份上,饶了卑职吧!”   沈愈一听,恨铁不成钢的瞪向他。这个败家子出了事就知道往外甩他的大旗,如此一来,他还能活几年?   “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可小。”瑛华稍稍放缓了声音,冷眼相对,“你如实告诉本宫,夏泽并未招惹你,为何率先挑衅?你们以前有何过节?”   “这……”   沈暮安支支吾吾,没说出个所以然。   跪在他身边的沈愈面色也不好看,比方才又阴郁了不少。   见两人的表现,这里头一定有故事。瑛华冷哂,掏出了杀手锏,“沈侍郎,本宫听说你最近输了三千两白银,手头还宽裕吗?”   这话头如同致命一击,沈暮安的脸瞬间绿了,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三魂七魄,死气沉沉的瘫在地上。   沈愈更是飞起一脚,直接将他踹倒在地,“逆子!你竟敢如此胡作非为!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瑛华闲适地当个看客,毕竟看热闹不嫌事大,加把火道:“三千两可不是小数目,来源于哪,这还真是个问题。沈太尉功勋满身,到头来可别弄个晚节不保。”   这句话扎了沈俞的心,脚下力道更大,恨不得将沈暮安揣进地底。   “父亲……父亲饶命!”沈暮安一阵哀嚎。   直到听的耳朵长茧子了,瑛华抬手打住了他们,“沈太尉,差不多得了,本宫不是来看你手刃亲子的。”   她淡定自若,明显是有备而来。沈愈再也矜持不住,瞪了一眼沈暮安,沉沉叩首道:“公主想让老臣做什么?”   “本宫就想知道,沈侍郎为何要为难夏泽。”   沈愈面色一凝,络腮胡跟着颤了颤,刚要张口却被瑛华打住,“太尉不用回答,沈暮安,你说。”   沈暮安挨了一顿皮肉之苦,强撑着身子跪起来,面上再无之前的得意嚣张,偃旗息鼓的哆嗦着。   他看看沈愈,在沈愈绝望的示意下,颤巍巍开口道:“夏泽他……他是我爹外室的孩子,我就有些看不顺眼,所以……”   话落,万籁俱寂。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写手:给你安排点身份,早点给你封侯加爵如何?   夏泽:不了,就当侍卫,陪媳妇,哪里也不去。   写手:哦,行吧。   明日双更,其中有一夏泽前世番外。   不为什么,因为顺序排错懒得改了,哭泣~   老规矩,入v三章发言的小可爱红包奉上mua 第28章 、番外・夏泽篇   我叫夏泽,来自江南金州。母亲是一名大家闺秀,但婚前失贞,怀了我,被族人赶出了家门。好在外祖一家还记挂我们,经常送来银两,我们娘俩的日子倒也不算难过。   七岁那年,久病的母亲依旧没有等来父亲,在冬天彻底撑不住了。临终前她交给我一封信,信上将前尘往事说的一清二楚。   处理完母亲的丧礼,外祖想把我带回去。我不想给外祖添麻烦,拒绝了他的好意。母亲的遗愿是我能认祖归宗,外祖就派了一辆马车送我北上进京。   昔日那个南伐蛮夷的大将军已经官封太尉,然而他没有遵守承诺,接母亲入府。我叩开了太尉府的大门,把信递了进去。   没多久我就见到了我的父亲,一个剑目星眉,满脸络腮胡的男人,而我长得随我母亲多一些。可他并没有让我认祖归宗得想法,拿出钱来让我离开京城,我成了他南伐乃至整个人生的一个污点。   望着手里沉甸甸的银票,我满心忿恨。恨的不是他不认我,而是将我母亲多年的守候不屑一顾,连句道歉都没有。   年少气盛的我直接扔掉了银票,拿上母亲的信离开了太尉府。然而我没有去处,又身无分文,最后只得流落街头。   直到傍晚时分,一个少年找到了我。这个人是我同父异母的大哥,沈德卿。   他对我说:“我看你天资聪颖,又没有母亲,委实可怜。想不想当禁军?最起码能有口饭吃。”   为了这口饭,饿的前心贴后背的我再也没有骨气,点头答应了。   从此我就被带到了禁军营训练,一晃就是十多个年头。这期间我与沈家没有半点联系,形单影只,我的刀成了我最好的朋友。   禁军大营里大多都是热血方刚的青年,不少人喜欢去逛窑子喝花酒。禁军虽有规矩,但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耽误执行任务,也没有人会去较真。但我从来没有去过一次,母亲的经历让我对男女的之事没有一点向往,甚至有些厌恶。   日子就这么波澜无惊的过着,直到我二十岁这年,万岁举办禁军比武大选,我也被推举参加。   这么多年我清心寡欲,沉醉习武,这场比试自然拔得头筹,万岁将我指派给了固安公主当贴身侍卫。   我很高兴,沈德卿已经坐上了禁军统领之位,我能前往公主府任职,就意味着脱离禁军,也意味着彻底摆脱了沈家人。   宣昭十七年,我第一次见到了固安公主赵瑛华。   说实话,她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高贵秀丽,雍容不凡。有那么一段日子,我总喜欢在暗处偷偷看她,再加上贴身侍卫的身份,慢慢的我知道了她很多的秘密。   她深爱的男子是吏部尚书的长子江伯爻,然而江伯爻却不爱她。公主每日都愤愤不平,尤其是在邀约失败之后。   我在公主府得第一年,几乎天天看见公主闹腾,但凡跟江伯爻有关系的女人她都会一一处理干净。披荆斩棘,过关斩将,原来爱一个人竟然这么难。   好在最后圣旨下来了,公主称心如意的跟江伯爻成亲了。   我真心为她高兴,谁知婚后的日子才是她不幸的开端。原来母亲说的是对了,强扭的瓜不甜,男女之事终究是要靠缘分,勉强不了。   大婚当夜,江伯爻就没有留宿婚房。我守在外面,听到公主伤心呜咽,久久不能停息。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新婚之夜独守空房,这是奇耻大辱。   从此之后江伯爻几乎没回过府,除了必要的场合回来跟公主做个戏,完全看不见人影。   公主整日投其所好,卑微如若尘埃,一味讨好,却得不到半点回应。她屡次三番让翠羽去请江伯爻,吃了闭门羹就独自发脾气。   我像一个局外人,默默看着府里鸡飞狗跳,直到公主找到了我。   那是宣昭十八年的冬天,外面下着鹅毛大雪,天寒地冻。公主喝了酒,慵懒的趴在美人榻上朝我招手,醉眼迷蒙,“过来。”   我不知所措,怔怔站在原地,甚至肩上的雪花还没有融化。   “本宫让你过来,没听见吗?”见我不动,她有些愠怒。   我只有上前行礼,然而公主做了一个惊人的举动,不顾礼节,直接拉住了我的手。   我没有准备,一下子就倒在她的榻上。这样僭越的行为让我窘迫难堪,而她丝毫不给我反应的时间,直接翻身而上。   这是我跟她之间第一个亲吻,也是我在这个世上的第一个亲吻。我完全愣住了,直到后来她要解我的腰带,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推开了她。   “属下鲁莽,请公主赐罪!”   我跪地谢罪,然而公主却不肯放过我。   “本宫要你服侍我,怎么,不肯吗?”   我心慌意乱,“属下身份卑微,不敢肖想公主,还请公主三思!”   她依旧是往日那副倨傲的样子,我的说辞起不了半点作用,反而激发了她内心隐忍已久的怨念。   “驸马不肯与我在一起,没想到你也不肯……本宫有这么让人讨厌吗?”   她面色凄然,我看在眼中却无法多说什么,只能说男女授受不亲。公主并不讨人厌,只是我与她之间并无爱意,又怎么能在一起?何况她是金枝玉叶,还有深爱的男人。   我苦口婆心地劝说,换来的也只是她的低叱:“本宫说要你,你跑不了。想抗旨吗?别逼我给你灌花酒。”   那一刻,看着她发狠的样子,我知道逃不掉了。   一夜旖旎,旁边的人酣睡不醒,我却迟迟没有睡意,起身穿戴好。榻上的那片猩红颇为刺眼,我与她的第一次就这么荒唐的交合在一起。   自那以后我就成了公主的枕边客,她高兴时找我,生气时找我,只要她想我就不能拒绝,勾勾手指我就得过去。   一开始我还劝她停止这种荒唐的行为,然而适得其反,她胡作非为的更欢。我没有办法,无奈的接受了现实,选择闭嘴。   半年后,我偶然听到公主和翠羽之间谈话。   “驸马知道我跟夏侍卫的关系了吗?”   “知道了。”   “真的?有没有什么反应?”   “没有。”   “……”   这一天公主格外暴躁,晚上将我的肩膀咬出一个深深的牙印。而我也终于知道为什么公主要跟我在一起了,原来我就是她用来气驸马的一个工具。   我心里更加愤慨,每次陪寝也没有什么好脸色。公主也不在意,对我也仅仅只是用用而已。   宣昭十九年,关于我的传言满天飞。不仅在公主府人尽皆知,甚至还传到了禁军大营。沈德卿应该也听说了,好在自从我离开禁军,跟他就没有再碰过面,我不想受他奚落。   时间一晃如白驹过隙,我的心态慢慢的起了变化。原来人的喜好是会变得,原来日久可以生情。   我们之间的亲密关系维系了五年多,我不再像一开始那么抗拒。如果说前两年我是被逼无奈,每天都想斩断这种关系,那剩下的几年大概就变成了一种习惯。   我开始在意公主今天心情怎么样,在意她哭鼻子了没有,在意她没有照顾好自己。她为江伯爻黯然伤神,我也跟着难过。   有时我想,为什么江伯爻不能好好爱公主。有时我又想,江伯爻要是就这么不爱公主也挺好。   但我心里的变化公主从来不知,也从来不想知。她依旧深爱驸马,会因为驸马的一举一动伤神,会因为他的一个善意高兴好几天。我对于她来说,自始自终都是一个暖床玩物。   后来的几年我也会送给她一些稀罕玩意,她总是摆弄一番就没有兴趣了。我送她的头面她从来没带过,唯有大婚之前江伯爻送的发簪一直插在发间。   这就是我跟江伯爻的差距,而我离公主看似很近,其实又很远。   直到康安三年春,原本还算平静的日子波澜四起。   那一天是江伯爻的生辰,公主精心准备了贺礼,是皇亲贵胄梦寐以求的整套古画。可惜驸马并不领情,将价值连城的字画扔进了池塘,打碎了她的心。   照例,这一晚我是过不好的。   夜里公主传我陪寝,我疼惜她伤心,动作也比以往轻柔很多。然而云雨之时,她情难自禁,又叫出了驸马的名字。   “伯爻……”   这简单的两个字将我多年的自欺欺人彻底粉碎,其实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当初我并不在意,可当我开始在意公主时,我又开始在意了。   我发现我忍不下去了,无论我再怎么做,永远比不上她心底的那个人。   我一时生气翻身而下,说有事想要休沐一日。公主一开始态度还好,见我坚决不肯继续服侍,最后也火了。   “你要休沐是么?好,本宫允了,你半个月都不许回来!”   我知道她生气了,然而我没有哄她,转身就走了,策马扬鞭离开了京城。   我无处可去,想回江南看看,可是不到半路又拐回来了。终究是放心不下京城的那个人,这半月我不在,她难过生气时又该怎么办,连个撒气的人都没有。   心里这么想着,可我依然在乎面子,就在京城客栈逗留了几日。每天都度日如年,希望能早点见到她,也希望她会有那么一点想我。   然而半月之期还没到,京城发生了巨变,康安皇帝的大厦一夜倾颓,江伯爻跟随瑞王逼宫造返了。   得知消息后我整个人都是懵的,这两人行动之快让人难以招架。   我以为朝堂之事不会牵扯到她,毕竟公主也是瑞王的皇姐,又是一介女流之辈。但没想到万岁自缢后,江伯爻竟然率领禁军闯进了封禁的公主府。   这两人并非寻常夫妻,不睦已久,江伯爻自然不会保全她,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当晚公主府火光滔天,我再也无法淡定,我必须要救她出来。换上夜行衣,蒙好脸,我孤身一人杀进了公主府。   江伯爻一行人正堵在乐安宫门口,我的到来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很快就将公主从乐安宫里救了出来。   然而我却发现公主不太妙,她气息紊乱,毫无力气,就这么瘫软在我肩头。我带着她无法施展拳脚,很快就被禁军包围了。   公主吐血后,禁军的小队统领趁机袭击,扯掉了我的黑纱。江伯爻认出了我,告诉我公主服毒了。   我难以置信,直到公主点头,仅存的侥幸也破灭了。那一刻,我体会到了天塌地陷的感觉,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   我愤慨,悔恨。   没想到那日一别,竟要成永别了吗?   “走……快走吧……”   我看着她在我怀中断气,心也跟着四分五裂。   我忿忿瞪向江伯爻,“公主死了,你也别想苟活。”   周围的禁军再次冲过来,我将她轻轻放在地上,纵身而起。只是几招的功夫,就将江伯爻擒在了身边,点了他的穴位。   禁军不敢再轻举妄动,而江伯爻也只有一张嘴能动,“你!只要敢伤我,休想离……”   让人厌恶的叫嚣终于消失了,我手中的刀已经将他的腹部撕裂。   江伯爻瞪大双眼望着我,而我恨死了这个眼神,将刀一旋,生生划开了他的肚皮。   很快他凄惨的倒在地上,死不瞑目。而我没有丝毫胜利者的喜悦,走到公主身边,重重跪在地上。有冰凉的泪从眼角滑落,流到唇畔,很咸很咸。   江伯爻死了,而我的公主也回不来了。   我很后悔那日为什么没有好好的跟她说话,如果能重来,我应该告诉她,我好像爱上她了。我应该去求她,求她不要再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喊江伯爻的名字。   如果能重来,我应该控制好我的情绪,我应该……   然而一切都晚了,没有如果了。   恍然间,有锋利的刀刃砍中了我的肩膀。   我放弃了回击,直到撑不住了,倒在公主身边,握住她早已冰凉的手。   希望黄泉路上,我还能追得上她。我要告诉她,下辈子不要再过得这样辛苦,不要再生到帝王家,不要再爱一个不爱她的人。   我还想问问她,如果真的有下辈子,她爱的那个人能不能换成我。我想跟她做一对普通夫妻,护她一世周全,幸福安乐。   阖上眼的时候,我仿佛听到神佛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睡吧,总会一世情长的。   若真如此那就好了。   可惜,我为她终其一生,却也只能满是遗憾。 第29章 、沈家旧事   瑛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舌桥不下。她本好奇两人有什么旧仇,没想到却意外窃出了太尉府秘事。   夏泽怎么看都长的不像沈俞啊!   不对,她细细端详,意态还真有那么点相似。   瑛华使劲掐了一大腿,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上一世她可从没听夏泽提起过。   她声音有些颤,“沈太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家丑外扬,沈愈一脸死气,无奈合眼。沉默半晌后,悠悠道出了那段陈年往事   二十多年前,江南东路有少数民族行巫蛊之术魅惑百姓,发动叛乱。沈愈请缨前往平叛,然而当地崇山峻岭,毒虫横生,南下的大军打起仗来并不顺利。   金州一战沈愈掉队了,昏死在乡间的小路上,恰巧被为母吊丧的夏氏发现。   夏氏心善,救下了他。然而族人规矩多,不敢将他带回家,只是安放在附近村落的一个空房子里。   夏家在江南经营瓷器生意,算是阔绰。夏氏每天都会乘辇来照顾他,带上好吃好喝供着。二人孤男寡女渐生情愫,便私定终身了。   后来沈愈告诉夏氏,他已经在京城有一房妻儿。夏氏很痛苦,可没多久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原本想斩断情缘的两人再次复合,夏氏退而求其次,愿意做他的妾室。沈愈当时也爱得火热,承诺带她进京。   很快军营的副手找到了他,走之前沈愈想带着夏氏一起,然而夏氏顾念自己还要为母亲服丧三年,只能让他先走。约定三年为期,她会在原地等着沈俞。   然而这一走就音讯茫茫。   沈俞打了胜仗,剿灭了异族势力,回京后一路高升,加封太尉。   人是会变得,越拖越高的地位打压了他的良心,他再也没动过接夏氏回京的念头,书信也渐渐中断。他不想让南伐的壮举有任何污点,就麻痹自己当一切都没发生。   直到几年后夏泽进京,沈愈才知道夏氏已经过世。   “臣当年糊涂,生怕被人戳脊梁骨,没有与夏泽相认。”沈愈目光混沌,茫然的看向堂上挂着的山水画卷,“之后臣的长子带他入了禁军,臣也就放心了。后来上了年纪也是经常后悔,就偷偷差人送些银钱过去,想弥补一下心头的愧疚,但都被他退回来了。”   他娓娓道来,话到末尾,已经沙哑哽咽,让人看着心生怜悯。   然而在瑛华看来,这些不过是无用的矫饰,“太尉真是爱惜自己的羽毛啊,亲生骨肉流落在外,你都能不管不问,实则道貌岸然!”她眉眼暗沉,心如刀绞,“你知道夏泽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吗?他身上有七处刀伤,茕茕孑立。你那点银钱,又能代表什么狗屁歉意!”   沈愈多年经营的假象瞬间崩塌,他再也支撑不住,老泪纵横道:“公主!臣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才知道当初是有多错,臣也悔啊!”他哆嗦着指向宛如惊弓之鸟的沈暮安,“这个祸精……就是我沈家的报应!”   他不能说一生清廉,但也对得起列祖列宗,对的起宗庙社稷,却不想有一个顽固不化的儿子,一赌竟是三千两白银!   以沈慕安的俸禄,想都不敢想,里头的玄妙自然不言而喻。若被告发,定会掘根启底,足够沈家大厦倾颓!   想到这,沈愈血气上翻,忍了又忍还是吐出一口污血。   “爹……”沈暮安吓到魂飞魄散,爬到沈愈身边痛嚎:“爹,你撑住啊爹!孩儿知错了!”   若他爹死了,沈家真就完了。   正厅乱作一团,瑛华的脑子嗡嗡一片,身上宛如压着千金之石,让她胸闷气堵。   她乍然起身,黑如深潭的眸子渗出凛冽的寒光,“你们沈家的命,本宫暂且先留着。日后该怎么做,你们心里要点盏明灯!”   扔下一句话,她不想在这里多待半刻,袖阑一震忿忿而走。   外面天光大亮,瑛华神情肃穆,脑海中盘旋着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对话   她一身华服端坐在上,夏泽规矩利落的站在堂下。   “你是哪里人?”   “江南金州。”   “家里可还有什么人?”   “没了,父母都过世了。”   都过世了……   回想着当初夏泽寡淡的神情,瑛华的眉头一点点揪起来。   也是,这么一个爹,还不如死了舒坦。   寝殿外,夏泽在回廊上来回踱步,时不时望向门口。漆木食盒摆在廊子连上,偶有顽皮的麻雀落在上面,很快就被他驱走。   天还没亮,翠羽就知唤他去买糯米红枣酥给公主吃。然而火速赶回之后,两人都没了影。他问了守卫,守卫却只说公主出府了,他这一等就是几个时辰,人还没回来。   夏泽心里发憷,该不会是出什么事吧?   他坐立难安,唇前雾气袅袅,就没停过分毫。   “喵呜――”   细弱的叫声传来,他垂头一看,花白猫儿正拿脑袋蹭着他的皂靴。   瑛华很喜欢这只猫,可惜养不熟,几乎不在她宫里待着,后来索性就不管任由它去了。夏泽见它回来了,蹲下身来,修长的手指挠挠它的脖子,惹得猫儿发出一阵浅浅的呼噜声。   猫儿跳上回廊,爪子扒了几下食盒,回头对他喵呜喵呜的叫。   “原来是饿了。”夏泽将食盒提起来,略带歉意的说:“这个是给公主的,你不能吃,去找下人要吃的吧。”   猫儿似乎听懂了,喵呜一声,溜着边儿跑走了。   目送它跳下墙头,夏泽才将食盒重新放下。寒风袭来,树上仅剩不多的枯叶也簌簌落下。他扣紧风扣,翘首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乐安宫外终于传来了踏踏的脚步声。夏泽眼波流转,循声睨过去,就见熟悉的身影走进了院中。   甫一看见他,瑛华就停下了脚步,眼睫低垂,看不清情愫。而夏泽神色缱绻的立于回廊之上,脸虽微肿但瑕不掩瑜,看起来依旧是分外清雅。   眼神绞缠须臾,瑛华朝他疾步跑过来,扑了个满怀,双手揽住他的腰,将头沉沉埋在他心口。   夏泽睇向怀里的女人,胳膊略微架起,双手踟蹰着不知该往哪放。   他用眼神询问翠羽,公主这是怎么了。然而翠羽只是意味深长的看他一眼,低头离开了,这让他更摸不到头脑。   恍惚间怀里的人有些颤抖,他愣了半晌,忍不住探向她的脸颊。   指尖游走在她嫩滑如瓷的皮肤上,触到了一片温热,好像烫手一般让他怔然。   怎么哭了……   夏泽神色顿沉,“公主,出什么事了。”   回府之前,瑛华在清河边上冷静了很久,可惜所做的都是无用功。面对夏泽的时候,她还是情绪失控。   她没办法理智,想到上一世夏泽独自保守着这个秘密,她就心疼的要命。而且她还那么折腾夏泽,不顾他的感受,真不知道那时的他该有多寒心。   熟悉的幽香款款袭来,她心酸无比,抽噎着说:“我……我去了太尉府。”   夏泽并不惊讶,叹了口气,心道果不其然。他就寻思着不对头,买桂花红枣酥也不过是个支开他的噱头。   终究还是不肯放过沈暮安,这小肚鸡肠的,倒让人不忍埋怨。他无奈挑眉,“去了便去了,为什么要哭?可是他们忤逆公主了?”   “就凭他们,怎么敢。”瑛华左右扭头,将眼泪都擦在他身上,抬起头眼圈儿都红了,“过去的事他们都告诉我了,你还想瞒着我吗?”   “……”   今天的天气不好,过了晌午就阴了天,日暮昏沉,倍显压抑。夏泽容光隐黯,半晌才寒着声问:“沈家说了什么?”   瑛华凝着他那双略显空洞的眼睛,缓缓吐出两个字:“夏氏。”   她趴在夏泽胸前,能感受他的身子僵住一般。   “夏氏……”他一勾薄唇,“他们还有脸提。”   无形的恨意从夏泽周身蔓延开来,瑛华只觉得他的音调凉到了骨子里,让人想退避三舍。   本以为夏泽会怒发冲冠,却没想到只是深吸几口气,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瞧着这泰然自若的气度,瑛华不禁佩服起来。若换成是她,恐怕早把太尉府掀个天翻地覆了。   “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她缓慢的眨眼,“你骗了我。”   夏泽哑口,垂在身侧的手轻颤了几下指尖,随后抬起来,安抚似地轻拍她的后心,“跟我来。”   他不想再重复那段难堪的往事,带着瑛华来到了住处。   打开靠墙的木柜,里头是摆放整齐的衣衫。他从衣衫最下面掏出来一个盒子,递给了瑛华。   “公主请过目。”   瑛华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发黄的信笺,密密麻麻写满了小楷,最后的署名是“夏素秋”   夏素秋……   好名字。   瑛华坐在八仙桌旁,认真的看起了这封信。   信上字字浸染着浓重的爱意,沉重而无私。夏素秋明知对方变了心,却还心存希望。   当人劝她北上寻夫时,她又放弃了,生怕耽误了心爱之人的前途。直到死前怕年幼的儿子孤苦伶仃,才嘱咐他进京认父。   俗话说虎毒不食子,可夏苏秋没想到,她心里的英雄连个虎都不如,儿子站到面前都不敢认。   瑛华不屑而笑,将信折起来小心放回盒里,直直坐着,半晌都没说话。   与她的深沉不愉相比,夏泽倒是意态闲适,“沈家一向对此讳莫如深,公主是怎么让他们吐口的?”   “这个……”瑛华回过神来,“我就是故弄玄虚,问沈暮安以前跟你有什么过节,没想到歪打正着了。到头来,还是因为他们心里有鬼。”   沈暮安输掉三千两雪花银的事,她不打算告诉夏泽。这事非同小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于公于私,她现在都得保住沈家。   沈愈官至太尉,乃大晋武官之首。日后贤儿若有他相助,根基可以稳固不少。   若追究起来,沈家倒台夏泽也许会跟着遭殃。这既是为了夏泽,也是为了她。再说了,水至清则无鱼,只要不惹出骚乱,上位者都是睁一只眼闭眼。   瑛华揉揉酸涩的眼睛,话锋一转道:“以后你想怎么办,估计没多久,沈家就会让你认祖归宗了。”   她现在怀揣沈家的把柄,夏泽又跟她关系非常,沈俞精透的很,是不会放过这个救命草的。   夏泽挺拔而站,修长的手指沿着佩刀上的纹路游走着,“我对这些不感兴趣,沈俞在我心里早就死了,我只希望他们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何况依着沈家的虚与委蛇,是不可能低头做这种打脸之事的。   瑛华没说话,意味深长的睨着他。暗淡的光线下,他俊秀的五官如若刀刻一般,显得更加硬朗,透着股言不清道不明的寒栗意态。   有些伤口即使长好了,也是会留疤的,她不会劝说夏泽宽容以待,针不扎到自己身上,谁也不知道有多疼。   何况这种窝心事,永不原谅也不为过。   唔,真是个小可怜儿……   瑛华眼角一垂,想到以前自己把他当作枕边玩物,那叫一个悔不当初。别的不说,现在真想好好疼他一番。   思及此,她抛下心头的哀思,手撑着头,凤眼含笑道:“对了,本宫为了给你讨公道,可是奔波了一天呢,你不表示一下吗?”   夏泽一愣,在瑛华拿手点了点红唇后,旋即明白过来,眼光变得柔和,“这是澜华院,不太方便吧。”   “怎么不方便?管它是在哪,不都是本宫的公主府吗?”瑛华站起身来,玲珑身躯遮住轩窗为数不多的浅淡光线,食指勾住他的交领,拉着他步步后退。   屋里的床有些硬,她仰面而躺。夏泽的胳膊撑在她头两侧,宽肩窄腰,笼罩在她身前安全感十足。   夏泽左右为难,耳垂却被她调皮的咬了一下。榴齿含香,让他全身战栗。   内心挣扎着,最后还是无力的说:“晚上行吗?”   瑛华不置可否,在他青肿的脸颊上蜻蜓点水,一路向下到他细白的脖颈,温柔至极。意志力再坚强的人恐怕也禁不住这番撩-弄,软绵绵的,稍纵即逝,却又让人充满期待。   夏泽心神荡漾,这种感觉很陌生,面对瑛华,他竟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应。   他滞了滞,理智逐渐抽离。大手握住瑛华嫩白的腕子,将那不安分的手钳到她头顶。   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所有的伤感和烦心都被抛到了一边。有一丝情感在他心里愈渐愈浓,如同滴墨进入心海,噌一下氤氲开来。   越是如此,他想深入的感觉就越强烈。   须臾后,夏泽略微支起身,身下的美娇娘早已面带桃花,发髻轻散。   他沉沉喘息着,幽深的眼眸带着迷离之色,“公主,再不停下,我就要忍不住了……”   他们不是第一次在一起了,然而却从未有一次如此强烈的想要她,唯有所剩无多的理智强撑着。   瑛华早就感受到了他身体的变化,轻抚他俊美的面庞,“忍不住那就放肆一回,不好吗?”   靡靡之音蛊惑着他,夏泽心一横,卸下所有的负担,一阵攻城略地,瑛华已经衣衫半解。   砰砰   叩门声不合时宜的响起,瑛华不耐的皱起眉,恋恋不舍的松开夏泽,清清嗓子对外面喊道:“什么事?”   门外的翠羽红着一张脸,手里捏着一张洒金厚纸,“公主,太尉府的拜帖到。”   情到浓时,两人面面相觑。   “瞧吧,太尉动作还真快。”瑛华勾唇一笑,眼下还带着红晕,“我真是料事如神呢。”   她想翻身下去接拜帖,然而又被强硬的按回床上。   夏泽沉寂的眼眸已被点燃,眉头轻蹙,耳语道:“这个时候沈家都要来打扰,真是让人生厌。”   他轻声埋怨,神色若隐若现地有些委屈。瑛华只觉得他万分可爱,将事情撂到一边又挽上他的脖颈。   重生以来她还没有好好享受过,况且夏泽也没有抗拒。及时行乐,就放纵这么一次也无妨吧。   屋外,翠羽听着里面的动静,把拜帖收在衣襟里,害羞的捂上了耳朵。这话本上说的一点也没错,男女唯有交心之后感情才能迅速升温。   这多亏了她的功劳。   夜黑如墨,几个街口相隔的太尉府里灯火寂寥。   沈愈穿着单薄的中衣半坐在床上,饱经风霜的脸上皱纹又深刻了几分。他双眼无神的凝视着不远处的绢灯,忽明忽暗,犹如他起伏不定的心。   吱呀   厚重的木门从外面被人推开,沈夫人迈步而入,手中捏着一串菩提佛珠。虽穿着朴素,但脸若银盆,颇显富态。   “老爷,你好点了没。”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拿起一方帕子,擦拭着沈愈额上的虚汗。   静了半晌,只听沈愈说:“我要迎一个人进门,你去准备好。”   沈夫人动作顿了一下,她跟沈愈过了大半辈子,府中清汤寡水,现在都这把年纪了还要迎人入府,这是在哪开的第二春?   她心里纳闷,不过还是耐着性子问:“是哪家人士?”   “万州夏氏。”沈愈吸了口气,“已经不在人世了。”   这个人并不陌生,沈夫人神色微动,右手一颗颗摩挲着佛珠。这么多年过去了,老爷终究还是想通了,要迎回他们。她不想细探究竟,当年若非夏氏,她跟两个儿子也不会有今天。   “虽然人已过世,但儿子终归是沈家血脉。”她微微叹气,“迎回来也好,算是消业了。”   “你能理解甚好。”沈愈对夫人的态度很满意,“夏氏的儿子现在是沈家唯一的救命稻草,好生相待,或许沈家还有一线生机。”   沈夫人愣了,“老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俞将今天的见闻一股脑都告诉了她,慑的沈夫人胆战心惊。她再也淡定不了,泫然道:“老爷你可要想想办法,救救暮安,救救沈家啊!”   “废话!”沈愈肃然道:“别整天就知道吃斋念佛,管好沈暮安,要是他再给我惹事,我可就大义灭亲了!” 第30章 、叨扰   宣昭十九年,十月二十一。太尉沈俞前往公主府,拜谒固安长公主赵瑛华。   正厅里,瑛华一袭华服端坐其上,容貌艳如画中仙。翠羽站在她右后,体态娇小,倒显的秀丽婉约。   “叩见公主殿下。”沈俞提着袍角,恭顺行礼。   “太尉请起。”瑛华檀口微启,手一扬,“赐坐,上茶。”   “多谢殿下。”   二人这次会面显得平和了许多,瑛华面含浅笑,等婢女们奉茶后,才曼声道:“太尉真是府上稀客,不知这天寒地冻的,有什么事吗?”   沈俞呷了口茶,将茶盏放在桌上,“老臣这次来,是想征求一下殿下的意见。”   “哦?太尉不妨直说。”   “老臣想让夏泽归还本宗,不知殿下有何想法。”   沈俞神情肃穆,言辞间不时觑着瑛华的神色。这宛如一场赌局,倘若她应了,就意味沈家得救了。毕竟夏泽回了沈家,但凡有事也一定会受牵连。若她不肯,那沈家头上就一直会悬着把断头刀。   他的心思瑛华自然知晓,她眉眼不动,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归还本宗当然是好,不至于骨肉流离,惹人寒心。不过这是太尉的家事,与其问我,不如问问夏泽,看他是否愿意。”   一听这话,沈俞为难起来,“恐怕……我这小儿不肯。”   “肯与不肯,还是要问了才知道。”瑛华提着裙阑,缓缓站起来,朝外面轻唤:“夏泽,你进来。”   没多时,夏泽手扶佩刀跨门而入,身穿利落的窄袖常服,显得欣长而精干。   “公主。”他半跪行礼,没有去看沈俞,不过依然顾忌礼节,向沈俞揖礼:“见过沈太尉。”   “好……好。”看着堂下规矩又疏离的夏泽,沈俞神色复杂,仿佛夏素秋又站在他面前。   细算一下,两人大概有十多年没有正儿八经的见过面了。后来他有些懊悔,也不过是在禁军大营外面偷看几眼。到头来,不敢面对的是他。   “起来吧,沈太尉找你有话要讲。”瑛华踱步走到他跟前,皓腕轻抬,毫不避讳的替他整理衣襟,“本宫知道这么多年委屈你了,有话就跟太尉直说,不要藏着掖着。”   这番亲密的举动让沈俞略显尴尬,沈德卿很早就给他说过,公主招幸了夏泽。当初他还大骂夏泽败坏家风,朝堂之上每每见到江隐都觉得万分窘迫,毕竟自己的小儿子绿了江家大公子。如今倒开始庆幸,多亏了这层关系,沈家才有可能起死回生。   “本宫还有事,二位自便吧。”   瑛华对二人莞尔一笑,旋即离开了正厅。   气氛骤然降到了冰点,还是沈俞率先打破了宁静。   他走到夏泽跟前,人上了年纪,身形不免佝偻,如今竟比夏泽还矮了半头,“你真是越来越像像素秋了。”   夏泽觉得可笑,“我是娘亲生的,怎会不像?”   沈俞登时被噎了一下,见他嘴角青肿开散,袖阑一震,愠怒道:“你二哥没个轻重,为父已经狠狠罚过他了,也请你不要见怪。”   “二哥,为父。”夏泽扬唇冷哂,“太尉好像有些用词不当。”   这盘嘲讽让沈俞不禁叹气,踟蹰些许,还是换了个称谓。   “泽儿,我知道你心有怨气。当初是为父糊涂了,没让你进沈家,现在我老了,只盼膝下有人承欢。我愧对你们母子,总得给我一个机会弥补吧。”他肃起脸,“我已经让你大娘去准备了,定好时日,你就可以归入本宗了。”   “不可能。”夏泽眼眸黯了黯,“我娘亲七年的等待,我十多年的茕茕孑立,你拿什么弥补?所谓弥补,也不过是粉饰太平。沈太尉,你我都心知肚明,省省吧。”   说完,他踅身就要离开。   “等等!”   沈俞大步迈上前,挡住他的去路。   “泽儿,你想想你娘!母凭子贵,若你应了,素秋也能跟着进沈家族谱,坟冢也可以挪到沈家祖坟。”他停滞片刻,混沌的眼眸好似蒙上了雾气,“素秋她一定想跟我有个名分,这是我欠她的……”   这些话宛若有千金之重,撞击在沉寂的心底。夏泽身体凝滞,双腿犹如灌铅一般。   他眼睫轻颤,忽然想到了娘亲信上的一句话   “望吾儿自安,若吾能入族谱,迁坟冢,九泉之下可含笑已。”   沈俞说的没错,这真是他娘的夙愿。   见他神情巨变,沈俞抬起双手,颤巍巍地搭在他肩头,沉沉道:“儿啊……回家吧。”   回家。   夏泽阖上眼,再睁开时又是满目寒凉。他打掉沈俞的手,面上裹挟出不羁之色,“沈太尉,你这般急迫,到底是因为诚心悔过,还是为了要讨好公主?”   沈俞迟疑,沉声道:“即便没有殿下,这一天也迟早会来。”   他已经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即便没有公主,死前他也会让夏泽认祖归宗。现在不过是将日程提前,与他没有半分损失。只要他尽心弥补,就能多得一个儿子,也能换来沈家的安宁。   这是双赢,何乐而不为?   夏泽缄口不言,眼神有些耐人寻味,随后迈步绕开了他。   “夏泽!夏泽!”   身后传来沈俞急切的呼唤,他充耳不闻,步子愈发的快。各种想法在脑子里浮浮沉沉,让他胸闷气堵。直到来到乐安宫门口,这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眼角的余光瞥到了瑛华,她正坐在院中水榭上,披着绛色大氅,纤纤手指捏着糕点,缓缓送到口中。   夏泽一愣,顿时清醒过来,疾步走过去。   瑛华正专心致志的低头看着锦鲤,身边忽然黑影一晃,吓了她一跳。看清来人,这才抚着心口道:“干什么呀,吓死我了!”   夏泽从她手里拎过红枣酥,看了一眼直接扔进了水池里,惹得一堆肥硕的锦鲤争相抢食,“昨天的点心现在还吃,公主什么时候这般节俭了。”   “我……我突然饿了。”瑛华尬笑起来,“这个冷天坏不了的。”   翠羽在一旁没奈何的挑了下眉毛,还不是因为喂锦鲤,喂着喂着就喂到自己嘴里去了。她叹了口气,从一侧悄悄溜走,再次遁形。   瑛华将所剩无几的糕点全部扔进水里,拍拍手道:“怎么样,你答应沈太尉了没?”   “没有。”   “猜你也没有。”   夏泽睇着她,沉沉道:“如果公主是我,会怎么做?”   “若是我呀,”瑛华不假思索,“估计沈俞的坟头草已经半米高了。”   “……”   看着夏泽略显无奈的扬起眉毛,瑛华抿嘴轻笑,抬起手肘搭在水榭的木栅上,眼眸凝向池底,“其实这个还真不好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最终还是要看自己想要什么。钱,权,归属感,还是别的。”   “我对其他的不感兴趣。”夏泽直言不讳,“我娘的遗愿就是能入族谱,我想帮她完成,但一想到以后要冠上沈姓,就觉得恶心无比。”   “幼稚。”瑛华乜他一眼,又眺望远处青白的天际,悠悠道:“你不想认沈俞,不叫他父亲便是。我知你恨他,但这也改变了你的血脉。入族谱也好,迁坟也罢,都是你应得的。越是愤慨就越不能逃避,沈家欠你的,必须加倍要回来。”她笑意渐浓,声音却蕴着寒凉,“看着他们匍伏于脚下,这该是何等的痛快。”   夏泽闻言,眸光沉沉地望着她。   “好了,你好好想想罢,本宫先回去了。”瑛华伸了个懒腰,刚站起来,下身就隐隐痛了一番,让她倒抽冷气。   夏泽回过神来,见她姿态不自然,伸手扶了一下,“公主怎么了?”   “明知故问呢。”瑛华羞人答答地嗔怪道。   “……还疼呢?”夏泽耳根一热,又回想到了昨日的疯狂,有些不敢看她。踟蹰些许,打横将她抱起来,“外面天寒,我送公主回去。”   瑛华也不推辞,乖巧的窝在他怀里。熟悉的幽香笼罩而上,她半阖眼眸,头贴在他左心口静静地听,嗵嗵的心跳很快。   走过曲折的回廊,很快就进了寝殿。夏泽将她轻轻放在榻上,又替褪去大氅,这才微抬眼帘,“那……我去到外面守着了。”   他嘴角耸拉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瑛华眯着笑眼,手指从他冰凉的唇上划过,声音软糯,让人听着心头发痒,“看不出来,我们夏侍卫还是个闷骚呢。”   “……”   这番挑逗让夏泽瞬间红了脸,窘迫的垂下头。   瑛华凝着他那两簇好看睫毛,不忍再逗他,便收敛道:“好啦,本宫不叨扰你了,去忙你的吧。”   “是。”   夏泽恭敬施礼,步伐僵硬地走出了寝殿。   瑛华静了一会,望向不远处妆台上的铜镜,能照出她大半个身子。她轻轻扯下右侧的领襟,白皙的锁骨上,几处痕迹已经变得青紫。   少顷后,她浅浅一笑,又将衣襟盖好。榻上矮几放着一盘杏果蜜饯,她随手拎起来一个,丢进嘴里慢慢嚼着。   沈俞已经出手了,看来以后她的公主府是清净不了了。   瑛华果然料事如神,没多久,沈幕安就成了公主府的常客。   第一次来,沈暮安送来了稀世珍宝。   “弟弟!这是哥哥我送你的顶级鸡血石,你看怎么样?”   夏泽不屑一顾,“别叫我弟弟,我跟你很熟吗?”   第二次来,沈暮安送来了一把蒙古宝刀。   “弟弟!这刀可是稀罕物,哥哥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拿到手。你看看,刀锋多快!你武功这么好,就得配此宝刀!”   夏泽冷眼相待,“是够快的,估计能一刀取你首级。”   第三次来,沈暮安牵来一头牛。   “弟弟!这头牛是哥哥我派人从秋兰围场牵来的,肉贼贼结实。还有那牛蛋,吃了大补,公主肯定喜欢!”   “……”   这一次夏泽再也忍不住,拎住沈暮安的衣襟,丢小鸡似的将他扔出公主府。   沈幕安也不生气,整理了一下衣裳,站在门口大喊:“弟啊!我改日再来!”   “滚!”夏泽怒斥,“别再来了!”   瑛华坐在正厅,看着院子里哞哞叫的老牛,差点笑出鼻涕泡。这沈暮安真乃神人也,身无长物还能当上侍郎,看来靠的不光是太尉这个爹,就看这脸皮,厚的跟城墙有一拼。   夏泽忿忿回来,沈暮安最近像个苍蝇似的缠着他,真叫他烦透了。   “沈幕安的大腿抱得真不错。”瑛华笑眯眯地望着他。   “他就是个势利小人。”夏泽冷声道:“若他再敢来,我就出手了,不会让他再叨扰公主的。”   瑛华忙打住他,“别啊,我还想看看下次他会带什么宝贝来呢。”   夏泽皱眉,“公主怎么也由着他胡来?”   “你不折腾一下他,岂不是便宜他了?再说了,公主府一向冷清,这样还热闹一点。”瑛华身着宝蓝底禽鸟纹的袄裙,雍容懒散,笑的颇为销魂,耳畔的红宝掐金丝坠子晃出柔和的华光。   公主的快乐总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夏泽没奈何叹了口气,望着满地牛粪道:“这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瑛华端起高几上的茶盏,乐呵呵地呷了一口,“牵下去杀了,肉分给下人,那啥给你大补。”   “……”   一旁的翠羽“噗嗤”笑出了声,也跟着起哄:“多亏了夏侍卫,今天有新鲜牛肉吃了,奴婢们跟着沾光了。”   “……”   时值午后,天光旖旎,稍显聒噪的日子又有那么一丝甜意。   傍晚时分,瑛华半靠在榻上看话本,手伤已经好了,只不过在掌心处还留下一点淡粉的痕迹。时值十月底,寒意彻底起来了,鎏金暖炉里的炭火烧地正旺。   话本讲的是一个爱情悲剧,瑛华看完,嘴里念念有词:“还君明珠双垂泪,恨不相逢未嫁时。”   “公主说什么呢?”翠羽端着姜茶过来,饶有兴趣地问道。   “我是在总结这话本的内容。”瑛华将本子扔到一边,端起姜茶喝了几口,入到腹里火辣辣的。   翠羽睨了眼封皮的名字――不阖记,笑道:“这本奴婢也看过,那张家小姐和苏公子委实可惜。”   “谁说不是呢?”瑛华呢喃道:“这就叫生不逢时。”   “是。”翠羽应了一声,低着头,看似有些不开心。   瑛华乜她,“怎么了?”   “没什么,奴婢就是想到了您跟夏侍卫。”   瑛华来了精神,将所剩不多的姜茶放在矮几上,身子一斜,后背靠在秋香色铜钱绣引枕上,“说来听听,我跟夏侍卫怎么了?”   翠羽看她心情不错,壮着胆子说:“奴婢就觉得,要是没有驸马,您跟夏侍卫在一起也是蛮登对的。”   “呵。”瑛华哂笑道:“你当本宫是张家小姐呢,夫君对她不好也不敢和离。别忘了,本宫可是大晋最尊重的嫡长公主,权势滔天。”   “对对对。”翠羽陪笑,正欲夸赞她,忽然又觉得话里有深意,“公主,您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有那个心思?”   “正是。”瑛华往前探身,与她帖耳道:“偷偷告诉你,本宫已经下定决心,要跟江伯爻和离了。”   也有可能和离旨意还没下来,江伯爻就得下葬了。   翠羽难以置信,“真的?”   “那还有假?”   “……”   最近公主对驸马的态度急转直下,翠羽可是心知肚明,但一直没敢往和离这处想,毕竟以前公主那么深爱过驸马,没想到还真动了和离的心思。   真不愧是天之骄女,就是有气魄!她敬佩的望着瑛华,一双鹿眼水盈盈的,泛起一层光来。   “公主能想开,奴婢真心为您高兴,以后再也不用受驸马的委屈了!”她双手合十放在唇畔,笑容宴宴道:“等公主和离后,就能跟夏侍卫名正言顺的在一起啦!”   名正言顺?瑛华笑意消退,眸光暗淡下来,“现在谈这个为时尚早,一切随缘吧。”   “嗯。”翠羽大剌剌笑着,“奴婢相信,到最后一定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终成眷属……   瑛华叹了口气,其实她也没这么贪心,如若能安稳下来,跟相爱之人共度余生,该是何等之幸。   只不过夏泽心里是何所想,她并不知情,甚至还有点害怕去了解。这段时间两人的关系亲密了许多,如果能一直维持下去,她就很满足了。   外面暮色渐浓,瑛华回过神来,拎起旁边的大氅穿在身上,“翠羽,拿我的手炉来。好久没逛夜市了,咱们出去溜溜。” 第31章 、清河夜市   京城最有名的夜市在清河沿岸,即便是冬季也经常通宵达旦,沿街商铺从不停业。人烟阜盛,配之清河瓦子,好不热闹。   瑛华换了身轻巧的云缎锦袍,拉着翠羽灵活的穿梭在人群之中。东瞅瞅西望望,碰到喜欢的摊位都会驻足一番。   这可苦了夏泽,他本就高大,到处摩肩擦踵,最后把披风都脱掉了,拢起来随意搭在肩上,这样还能走的快一些。   夜市鱼龙混杂,他片刻不敢怠慢,眼睛一值盯着两人,生怕一个不在意就走散了。   “来看一看啊!正宗的西京糖人!”   吆喝声吸引了瑛华的注意,她拉着翠羽来到了摊子前。麦秆棍子上插着各种款式的糖人,栩栩如生,糖色艳丽,看起来就好吃。   小贩见她穿着华贵,笑的眼都眯成了一条缝,“两位姑娘,要不要尝尝?咱这糖人是最正宗的,中看又中吃,就配你们这种如花似玉的姑娘家。”   晚膳本来吃的就不多,馋虫上来,瑛华忍不住咂嘴,手指抵在唇畔,犹豫的说:“要哪个好呢?”   “小姐,这个好看。”翠羽扬手一指,是一只小猫咪。   这手艺人倒是精巧,小猫的胡须都做地很真实。瑛华看着喜欢,拍手道:“就它吧,做三个。”   “好勒!”   小贩乐颠颠的应了,躬身去取麦芽糖,却被赶上来得夏泽制止了。   “不用做了。”他微喘粗气,唇边带起一阵白雾,又低头看向瑛华,“小姐,外面的东西不干净,还是少吃为妙。”   言外之意,就是来路不正。   小贩一听不乐意了,“这位公子,我这摊位在京城摆了可是五六年了,没出过任何问题。材料用的可是良心货,你们放心买便是。”   瑛华也撅起嘴来,“好不容易出来玩一次,不吃点好吃的怎么算圆满?”   “就是。”翠羽附和道:“一个糖人,也无妨嘛。”   “怎么无妨?”夏泽怼回去,“这是民间夜市,玩玩也就罢了,吃食良莠不齐,万一吃坏了小姐怎么办?”   “这……”翠羽顿时蔫了。   这话那叫一个万分不中听,小贩将勺子放回麦芽糖罐子里,挺直腰板说:“民间夜市?公子也不看看这是哪里,这是大晋京城。你瞅那,官府的人就在那督查呢!我们这些商贩谁敢造次?姑娘买个糖人你还要说三道四,讲什么道理,你这样的人我看的多了,就是小气!”   话到末尾,小贩一副“我看透了你”得样子。   平白无故被数落一顿,夏泽不禁皱起眉头,双手掐腰而站,定定望着小贩。   气氛骤然紧张,翠羽跟瑛华互看一眼,抿嘴偷笑。   小贩又补一刀:“我看公子长得蛮英俊的,不过要是小气成这样,人家姑娘是看不上你的。就是你气喘吁吁的追,也追不上人家。跟方才一样,总晚一步,懂吗?”   话音刚落,瑛华和翠羽瞬间笑出猪叫,“哈哈哈……”   夏泽忍不住想抽他,英俊的脸都快气到变形。正欲上前说理,瑛华却拉住了他的袖阑。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真的特别想要这个猫咪糖人。”她撒娇似得晃着夏泽的胳膊,柔声道:“你给我买,我就让你追上我。别小气了,好不好,公子?”   这句娇滴滴的“公子”叫得人魂都快没有了,凝着她那张娇俏的脸蛋,夏泽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翠羽也在一旁真诚的看他,再加上小贩锐利而考究的眼神,他僵持一会,缴械投降,“罢了,随便小姐吧。”   “多谢公子!”瑛华眉眼含笑,微微垫脚,当着小贩的面儿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夏泽眼仁一缩,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兴致勃勃的对小贩说:“快做吧,三个猫猫糖人!”   “得勒!”   小贩儿再启炉灶,技术是炉火纯青,很快就做好三个猫咪糖人。   “来,姑娘拿好。”   瑛华接过来,一人发了一个。她跟翠羽喀嘣喀蹦地咬起来,夏泽却没心情吃这东西,拿在手里左右把玩。   小贩儿意味深长的笑道:“看吧,我没骗你吧公子,男人就得大方才能得到姑娘的芳心。”   说完,他还往自己肥厚的嘴唇上指了指。   夏泽甚是恶心,不由皱起眉头。余光中瑛华两人又走了,他赶紧掏出碎银拍在摊位上,冷着脸说:“不用找了!”   他一向将钱看作身外之物,小气这个词对他而言压根是不存在的。   天上掉了大馅饼,小贩像捡钱一样,难以置信的拿起碎银,放在嘴里咬起来。   夏泽懒得再理会他,踅身去追,刚要赶上,瑛华二人又停住了步子。   又看到什么好玩的了?他无奈笑笑,顺势看过去,登时心头一颤,笑容僵在了脸上   不远处,有翩翩公子正带着一名白衣女子夜游。男人仪表堂堂,女人清雅秀丽,言谈举止倍感亲密,惹人艳羡。   而这男人,正是公主的驸马江伯爻。   眼前的场面让翠羽讶然失色,乌溜溜的眼珠有些僵硬地斜向瑛华。按照大晋律例,驸马不许招幸姬妾。这江伯爻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公开场合带着外面的女人,也不怕有人认出她。   给公主卡绿帽子,这不是找死吗?   这么想着,她悄悄挽上瑛华的胳膊,生怕一个不留神后者就会扑上去砍死江伯爻。   然而瑛华只是愣了须臾,很快就恢复了自然,回头望向夏泽,对他打了个手势,“走,跟我看戏去。”   夏泽一愣,见她俩如小鱼似的穿梭进人群中,赶忙追了上去。   街市繁华,人头攒动。江伯爻带着白衣女子左右闲逛,没多久那女子抱着他臂弯开始撒娇,虽听不见两人说什么,单看那矫揉造作的表情就让人浑身发麻。   翠羽忍不住啐了声:“狐媚子!”   夏泽也尴尬的看向瑛华,二人成婚之前,江伯爻也有不少倾慕者,但那些少女都很腼腆,没有这样不知体面的。仅仅是送个荷包香囊,都会让瑛华私下里训斥一番,现在的光景恐怕会惹出乱子。   他肃起脸,开始考虑怎么替公主收拾烂摊子。   瑛华察觉到了夏泽复杂的审视,不为所动,锐利的眼光射向二人。   江伯爻带着那女子走进稍微偏僻的街道里,三人尾随其后,目送他们进了一家酒楼,坐在堂厅的八仙桌上。   瑛华他们躲在斜对面昏暗的巷子里,齐刷刷的窥向酒楼。   “啧啧啧,看不出来,江伯爻还有这么贴心的时候。”瑛华忍不住揶揄。   翠羽恶心的直瘪嘴,“可不是嘛,这女的有手有脚的,还得用别人喂!”   “瞧瞧,抱上了。”   “真不要脸!公主,让奴婢去扇烂那女人的嘴!”   “嘘!稍安勿躁,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咱们看看一会能不能亲上。”   夏泽在后头默默看着两人加戏,一双瑞凤眼微微眯起,竟有些心疼起公主来,希望她真不是佯作轻松。   就在这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夏泽遽然清醒过来,右手本能的握紧刀柄。警觉回头,就见沈暮安和一名小厮隐在昏暗里,大剌剌地对他笑。   早晨刚扔出去,晚上又碰见了。瞧着那森白的牙齿,他收了刀,厌恶的皱起眉头,“你怎么阴魂不散。”   “弟弟,咱们这可是缘分呢!”沈暮安笑容宴宴,一袭青衣倒也显得气质不凡。   瑛华听到交谈声,遂转过头来,“沈侍郎,你怎么在这里?”   沈暮安很是机灵,拱手施礼道:“见过公主,方才我在街上就瞅着背影眼熟,索性跟在后头,没想到还真是你们。”   说完,他看向身边小厮,瞬间变脸,“六子,愣着干什么呢?”   六子一听,脸上堆砌起谄媚的笑,躬身道:“六子见过公主,见过三公子。”   这声三公子叫的夏泽面色阴郁,理都没理他。   “公主,你们躲在这里干什么呢?”沈暮安满脸好奇。   话音刚落,夏泽就擒住他的右臂,往他身后使劲一掰。   这一下差点错环,疼得沈暮安龇牙咧嘴,“疼啊!弟弟你这是干什么?”   “不该问的别问,你现在要走的话,我还能保你这条胳膊。”夏泽低叱道。   “行了行了,松开他吧。”瑛华打起了圆场,瞅着五官扭成一团的沈暮安说:“既来之则安之,一起在这里看戏吧。”   若是以往,这种丢面子的事瑛华素来避之不及,最害怕熟人看见戳她脊梁骨,现在倒是放得开。   夏泽见她不在意,迟疑些许,不情愿的松开了沈暮安。   “嘶――”沈暮安捂着肩膀倒吸凉气,在夏泽清冷的注视下,又闭嘴噤声。   瑛华又将视线落回酒楼,沈暮安也好奇,往前跟了几步,朝酒楼望去。这一看不要紧,惊讶道:“那不是……公主这是捉奸呢?”   啪   沈暮安的后脑勺挨了夏泽一瓜子,疼的他可怜巴巴地捂着头。   六子同情的瘪嘴,看来自家的混账主子这次是遇到克星了。   瑛华也不管二人的小动作,气定神闲道:“捉奸算不上,就是当戏看。”   原来看戏说的是这,沈暮安闭上嘴,眯着眼继续瞅。然而越看越不对劲,又发声道:“G?我怎么看着江伯爻领的这小娘子有些面熟呢?”   这次夏泽没再揍他。   “你认得?”瑛华来了兴致。   沈暮安仔细想了一番,恍然道:“我想起来了,半年前胡侍郎从扬州拉来一批瘦马送人,这小娘子就是其中之一。”   “瘦马?”瑛华秀眉一扬,有些吃惊。   “就是她,好像叫……素柔。”沈暮安冷哼,“这江伯爻看起来人五人六的,原来是故作清高,没想到私底下还好这口呢。”   顺着酒楼大门看去,里头亮如白昼,两人坐在西侧正卿卿我我。夏泽余光轻瞥,面色不愉。   沈暮安说出了他压在心底的话,“公主别慌,我去揍他一顿,给你出气!”   夏泽也跟着附和,“我也去。”   两人摩拳擦掌,一副忿忿不平的样子,瑛华倒是乐了。   “真是兄弟情深啊,难得。”她双手抱胸,足尖在地上轻点着,意味深长的睨着沈暮安,“打人用不到你们,素闻沈侍郎朋友众多,可否帮我一个小忙?”   一听这话,沈暮安来了精神,这可是巴结公主的好机会,“沈某不才,就是狐朋狗友多。公主尽管吩咐,您就让我把这清河的水喝干,我立马就去。”   瑛华对他的态度很满意,“回头你把江伯爻夜会扬州瘦马的事告诉你的朋友们,最短的时间内我要满城风雨,能做到吗?”   沈暮安愣了愣,旋即拍手赞叹:“妙啊!营造声势公主可找对人了,等回去我即刻就办!”   瑛华打住他,“不是现在,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的。”   “那也成。”沈幕安正色说:“在这之前,我保证守口如瓶。”   夜色渐浓,酒楼里的两个人一时半会还没有结束的意思,再看下去也是无聊,瑛华索性抱紧手头的暖炉,对沈暮安说:“我们就先走了,烦请你在这里盯着点,看看他俩最后落脚哪里,有信儿了到我府邸回禀。”   “是!公主放心,我一定办好!”   沈暮安微微弯腰目送仨人离开,面上笑意渐浓。   六子好奇道:“公子,您最近都快被揍成倭瓜了,还高兴个什么劲?”   “你懂个屁!”沈暮安瞪他,随后一脸自豪的说:“走着瞧吧,我这三弟没多久就能当上驸马爷了!”   世家子弟中,沈暮安一向与江伯爻不和,源于小时候的一个鞠球。他有感觉,江伯爻在公主这里失了心。这次他肯定要借此东风整死这臭屁小子,扶他三弟上位。   放着家里的好饭不吃,非得吃外面的臭狗屎,作死! 第32章 、仙人跳   回府邸的路上,瑛华兴致不错,在河畔放起了荷花灯。   夏泽在稍远处守着,这里是夜市的边缘地带,清净了不少。寒意渐深,他将玄色披风罩上,叩紧了脖颈处的风扣。   附近有个卖杂物的摊位,小贩是西洲人士,蓄着卷卷的大胡子,正演示着一个木质玩偶。有不少人驻足观看,然而东西价值不菲,自然是看的多,买的少。   夏泽踟蹰一会,见瑛华周遭没什么危险,便迈着步子走过去。   小贩将木质玩偶放下,又兴致勃勃地拿起一个铜色七宝盒,中原话说的还不太流利:“诸位看这里,回鹘的精工鸟盒,机关轻巧,不带回去一个博美人一乐吗?”   说着,他按下七宝盒凸起的锁扣。盒盖打开,一只精钢鸟儿呼之欲出,羽翼轻薄,颤颤而立,还有几朵巧妙的精钢花儿在下面旋转,片刻才停。   众人皆是感叹工艺逼真,凑上去仔细瞧。有一个衣着华贵的肥胖男人很感兴趣,一看这鸟儿眼珠都是宝石造的,顿时又泄了气。   “我要了。”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夏泽将一锭碎银疙瘩递给他,换来了这个七宝盒。   “够不够?”   “够,够!”小贩乐的胡子微颤,对他竖起大拇指,“公子好眼光,带回去给心上人铁定讨她欢心。”   夏泽寡淡的看他一眼,拿着七宝盒又回到了原地。   不多时,瑛华放走了花灯,脚步轻盈地来到了他身前,“夏泽,我们走吧。”   “嗯。”夏泽点点头,将手里的七宝盒递给她。   瑛华眼眸一怔,接过来端详。纤指一按打开盒子,鸟儿扑簌一下子飞出来,吓的她一颤。定睛一看,原来是精钢打造的。   “好生巧妙。”她抚摸着宝石鸟眼,抬头看向夏泽,“这是送给我的吗?”   夏泽点头,昏暗的光影下,清隽玉润的面庞又柔和了几分,“那边有个西洲商人,我看着好玩,就买下了。”   他说的漫不经心,可眼神还是有些羞涩闪躲。瑛华看在眼里,并未挑明,将盒子关上双手抱在胸前,“谢谢,你对我真好。”   娇柔的声音传入心底,让人倍感温暖。她乖巧地站着,俊眼秀眉蕴着笑意,整个人看起来鲜艳妩媚又不失温柔。   夏泽不禁勾唇一笑,高悬着的心才放回肚子里去。他真怕公主会跟以前一样哭哭啼啼,看样子是他多虑了。   瑛华莞尔,“你是不是害怕我难过,才送我这个?”   夏泽神情微变,觉得身子有些发热,抬起手拽了一下领襟,轻描淡写说:“君子当怜香惜玉,如此不雅之人公主不必放在心上,想得开就好。”   “那夏侍卫怜香惜玉吗?”   “……”   瑛华仰头望着夏泽,饶有深意的眼光笼罩着他,烧的他愈发热起来。   斟酌再三,修饰数遍,夏泽才悠悠说:“那是自然。”   “既然如此,”瑛华笑意欲浓,“那就亲我一下吧,这样我才能不难过。”   冷风盘旋而起,清河上的荷花灯晃出点点轻柔的暖光。   夏泽沉默地站了半晌,俯下身在她微凉的唇畔烙上一个吻,浅薄又满斥着关怀。停顿些许,才直起身来,低眉垂眼有些手足无措。   夜深露重,瑛华心里却是暖洋洋的。她会心一笑,挽上夏泽的臂弯,歪头道:“走,回家吧。”   这次出行没有带鸾驾,回来的时候瑛华又说自己脚疼,夏泽只得背着她往府邸走。   路上瑛华将头靠在他结实精壮的肩膀上,鼻息拂过淡淡的香,迷糊着眼眸,很快陷入沉睡。   到了府邸,夏泽将她送进寝殿。即便是睡着,七宝盒还牢牢攥在她手里,翠羽费了好大劲才将盒子拿走。   一夜无梦,第二日清晨,沈暮安就差人将消息送到了公主府   昨日子时,江伯爻跟素柔才离开酒楼,回到了京城老河街的别院里。   这个别院瑛华知道,跟她成亲后江伯爻就搬出了尚书府,可他俩不睦,江伯爻就留宿在江家给他的别院里。   以前她经常让翠羽去别院请江伯爻,然而总是热脸贴人家冷屁股,但她还真不知道江伯爻竟敢金屋藏娇。   瑛华即刻让姜丞去查了素柔的背景,不到半天,姜丞就带回了消息。   寝殿小书房里,姜丞神情肃穆道:“素柔原名贺柔,老家扬州,家境败落,跟驸马之前还跟过不少京城显贵,沈侍郎说的胡峰就是其中之一。此女风尘气息极重,贪图富贵,一心只想抠男人的钱。跟了驸马之后更是不知收敛,每日都会外出采买,上到珠宝头面,下至绫罗绸缎,成箱成箱的往驸马那里搬。”   “哦,竟然这么生猛。”瑛华惊叹,江伯爻那么清高倨傲的人怎么会看中这样的俗人,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情人眼里出西施?   不过这个素柔可以当作一枚棋子,毕竟她现在身处江家别院,离江伯爻最近。   她问:“素柔一般什么时候外出?”   “一般巳时出门,游玩到申时才回。”   贪慕虚荣的女人最好揪尾巴,瑛华俏丽的面容裹挟出一丝阴鸷,不如就来个请君入瓮,抓她一番。   那让谁去请呢?   反复雕铸,决定将这个重任放给能说会道的姜丞。   “你过来。”她朝姜丞招手。   姜丞谦逊上前,俯身仔细听着。然而越听面色越沉,最后哭丧着脸说:“这……属下还不经人事,不会啊!”   “你蠢么,本宫让你真做了?”瑛华看他一眼,“你把她带到客栈,药晕了以后往床上一放,扒了她的衣服,你也往上面一躺,剩下的事就交给本宫了。”   原是仙人跳,姜丞面露难色,“公主,这不太君子吧?”   “嗯?”瑛华挑眉,“你君子那就直接上啊!”   “不了不了!”姜丞连连摆手,正色道:“属下谨遵公主安排。”   瑛华点点头,双手抄着袖阑,凝望墙上的字画。直到姜丞的身影消失在乐安宫门口,适才坐到雕螭案前,盯着案上砚台,眼如水杏,眸光发眩。   翠羽静默地站在一侧,见她有些失神,琢磨半晌小声问道:“公主,仙人跳能拿住素柔?”   “那是自然,不要小看这俗套。”瑛华揉了揉太阳穴,斜身靠在椅背上,“能让爱钱之人低头的,无非就是两样,强权和更多的钱。只要我手里捏住她的把柄,再受之恩惠,你觉得以她肤浅的修为能抵挡的住诱惑么?”   翠羽道了个是,“这女人不知羞耻,就该好好整整她!”   “整她不是重要的。”瑛华合上眼,不再说话。   “……”   翠羽倏尔担心起来,这话音听起来微妙,不知道公主意欲何为。   她也不敢多问,唯有在心里求菩萨保佑公主万事顺遂。   事实证明瑛华没选错人,别看姜丞一副懵懂无知的天真模样,演起戏来那叫一个浑然天成。   他盛装华服,身后跟着瑛华为他配的侍从,每日守在素柔的必经之路,没几天就吸引了素柔的青睐。   细皮嫩肉的富家公子,素柔又是风尘场子摸爬的人,怎能不稀罕呢?   十一月初六,姜丞终于攻破了素柔。这天清晨,素柔一大早就跟姜丞在永安街口汇合,坐上了他的马车。   素柔是个眼尖的,这马车内饰雍容华丽,一看就是富贵人家才能享有的待遇。   她穿着艾绿绣菊花纹袄裙,衬得肤如凝脂,一举一动有暗香幽幽攒动,顾盼间尽显娇媚的风流意态。将头靠在姜丞肩膀上,呵气如兰道:“公子,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话到末尾,声音拉起长调,如同猫儿撩挠般惹人酥麻。   姜丞浑身发寒,挤出一丝笑,“去京郊转转吧,我知道有处风景甚好。”   “就听公子安排。”素柔抬起白皙的腕子,青葱手指自上而下摩挲着他的襟口,眉眼一垂,声音也哀凉几分,“昨日扬州来信,说家里父亲病了,还要吃药,我这正难过呢。”   又来了……   姜丞偷偷翻了个白眼,轻车熟路的从袖阑出掏出银票,直接塞到她手里,“柔儿姑娘别难过,难过就不好看了。拿去给你父亲买药,让老人家好好保重身体,不够的话再说。”   素柔状似无意,轻瞥银票,数目让她眼眸一怔,“公子真是阔绰,柔儿就替父亲谢谢公子了。”   姜丞扯出一丝笑,然而很快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素柔抬起头,亲吻着他的下颌,一路向上直到耳垂。   他全身战栗,双手扳住素柔的肩膀,往后一推拉开与她的距离。   毕竟是习武之人,大手钳的素柔生疼,她蹙眉道:“公子,怎么了?”   见她轻咬嘴唇,就要泫然泪下,姜丞突然反应过来,大手一捞又将她抱在怀里,尬笑道:“那个……马车上太过颠簸,我怕伤了柔儿,不如我们去京郊的悦来客栈吧?我……好好疼你。”   素柔小鸟依人的埋在他怀里,嗡哝道了声:“好,柔儿听公子的。”   姜丞无声干呕,又摆正脸色对车夫喊道:“去悦来客栈!”   悦来客栈在京郊五里外,依山傍水,环境幽雅,是很多外地富商停留驻足的地方。   姜丞下了马车,旋即看见了不远处停着的华贵马车,还有几匹精壮的枣红骏马在马厩里垂头吃草。   看来公主已经到了,他眉眼一沉,带着素柔走进了客栈。   掌柜抬头见他,就拿出了静轩楼天字房的钥匙,“公子来了,房间已经备好了,在静轩楼。”   素柔一听,娇声嗔怪着:“原来公子早有预谋,讨厌。”   姜丞陪着笑,拿起钥匙拽着素柔就往后面走。穿过垂花月门,两侧是游廊,怪石嶙峋,清池艳艳,穿堂而过便是静轩楼。   小二引着他们上了三楼,偌大的一层就只有这一间天字房。   “二位好生休息,桌上有清酒供其享用,若有别的需要就去前厅找掌柜,小的退下了。”小二躬身退出去,替他们阖上门。   素柔环视一番,心道这间上房肯定价值不菲,暖如春日,陈设雍容。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位金主,婀娜着走到姜丞身前,抬手就要抱。   “不着急。”姜丞打住她,含笑道:“我去倒杯酒,喝两杯助兴。”   素柔媚眼如丝,“公子真坏。”   姜丞笑笑,走到方桌前背身而站倒了两杯酒,又迅速从袖阑掏出白瓷小瓶,将里头的粉末洒进酒中,两指钳住酒盅轻轻摇晃。   “好了。”他端着两杯酒踱至素柔面前,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素柔接过来,两人相视一笑,喝起了交杯酒。   微辣的酒进入腹里,素柔双眼迷离,皓腕搂住姜丞的脖颈。正欲亲吻,眼一闭就倒在了他怀里。   “妈呀,总算把这小娘子撂倒了。”姜丞长舒一口气。   药效浅薄,他火速将人抱上床,闭着眼脱到只剩一个水红肚兜,又拿来褥子将人盖上。自己也按照吩咐脱掉外袍,穿着中衣躺进被褥里,薄唇微曲,学了一声鸟叫。   夏泽掩身在屋檐上,一身鸦青窄袖常服,乌发整齐上束,绾着青玉发簪,看起来神采飞扬。   听到天字房传来鸟叫,他飞身而下,轻巧地落至二楼厢房的露天回廊上,拱手道:“公子,已经好了。”   屋内女扮男装的瑛华负手而站,穿一赭色锦袍,脚踏织云皂靴,英气朗朗的对众人说道:“走,上场!”   “是!”穆围和张堇之站在她身后,拱手得令。   四人沓沓飒飒登上三楼,气势如山。   来到天子房门口后,瑛华长运一口气,肃着脸,一脚就踹开了木门。   砰   巨大的响声让素柔瞬间清醒过来,她扶着额头,茫然的折起身来。余光瞥到自己的小公子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她眼眸一怔,继而看到了门口来势汹汹的四人。   “你……”她惊道:“你们是谁?!”   “我倒想问你是谁?”瑛华冷笑着进屋,眼光放在她胸口。   素柔低头一看,慌忙拿被褥遮上。她心道不好,这四人来者不善,看样子是被人捉奸了。   很快屋里的光景就印证了她的想法,姜丞的肩上挨了瑛华一脚,虽然不重,他还是很配合的倒在地上哀嚎。   瑛华怒叱:“好啊你这混小子!让我妹妹独守空房,你却在这里偷腥!来人,给我打!”   穆围和张堇之来到姜丞身前,一副“得罪了”的神色。   混乱期间,姜丞的屁股挨了好几脚,欲哭无泪,索性眼一闭装晕算了。   “行了!”   做做戏就差不多了,瑛华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姜丞,又将眼神烙向素柔。素柔被她盯得发慌,攥着被褥的手颤颤而抖。   “我怎么看你这么眼熟呢……”瑛华走到床边,审视着那张仓惶失措的面容,恍然说:“我见过你,你不是张伯爻的女人吗?怎么还在这里偷人!”   一听这人竟然认识自己,素柔再也矜持不住,裹着被褥绝望地跪在床上,“公子饶命!我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这里!方才喝了一杯酒我就……我也不知道发生了!”   “行了,别装了。”瑛华勾起她的下巴,“你究竟知道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身在此地,被我捉奸在床。”   素柔惶然地噙着泪,可怜巴巴的望着她。   可惜这让人怜爱的眼神对瑛华不起半点作用,她拉住素柔的腕子,厉呵道:“走!跟我去见官,我要告发你们这对狗男女!”   素柔神色一滞,死命的往回拽腕子,“大人饶命!小女子知错了,是我一时糊涂!只求大人能开恩,让我做什么都行!”   “做什么都行,”瑛华松开她,饶有趣味的眯起眼,“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我可以给钱,我这有银票!”素柔往床上摸来摸去,最后从她散落的衣衫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瑛华。   瑛华接过来一看,将银票仍在地上,“开什么玩笑?就这么点不够打发要饭的,恐怕小姐刚进京,还不知道物价呢。”   眼看此人要狮子大张口,素柔粉拳盈握,思忖半晌,心疼疾首道:“公子要多少,我可以去凑,只求你别声张出去。”   瑛华也她,“怕江伯爻知道?”   素柔泪眼婆娑的点点头,若是见官她跟江伯爻就黄了,她还指望从江伯爻那里多捞些银钱呢!   对方虚情假意的眼泪让瑛华心头冷笑,小鱼一点点上钩,她抿唇沉思,勉为其难道:“不声张也可以,但你得帮我做件事。”   素柔一愣,“敢问公子是何事?”   “非常简单。”瑛华俯下身,沉沉凝着素柔那双妩媚的眼睛,“我要你老实的待在府里,盯住江伯爻,他的所作所为,你要事无巨细的禀告给我。”   “你……”素柔突然明白过来,愠怒道:“原来你在设计我,你就想让我替你办事!”   “红口白牙说的倒是漂亮,证据呢?”瑛华满目寒凉,“拿出来啊!”   素柔顿时又蔫了,“我……我要报官……”   “报官?”瑛华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皂靴一抬踏上床沿,双手钳住素柔下颌,“姑娘,你认识我吗?你知道我得目的吗?以你的资历,能调查的清楚吗?”   素柔被她泼天的气场慑到哑然失色,怔怔发愣,大气也不敢喘。   “如果都不行,你拿什么报官?”瑛华狠狠将她下颌一推,“拿你被捉奸在床吗?!”   巨大的力道让素柔半趴在床上,泪水瞬间涌出,她梨花带雨的祈求着:“我只是一介弱女子,只想在京城混口饭吃,攒两个银钱,不想卷入什么争斗!求您了,放过我吧!”   “可以啊,那你跟我去见官。”瑛华扬手示意,身后肃穆而立的三人齐齐上前,准备将人揪下来。   虽然各个都是英俊不凡,但凶神恶煞,委实让人害怕。素柔捂紧褥子,退至雕花床头处。   “别……别过来!”她战战兢兢看向瑛华,“若我答应你,江伯爻会有危险吗?会牵连到我吗?”   瑛华沉声说:“我只能说不会牵连你,剩下的与你无关。”   “……”   “我知道,你在京城不过是想多混几年银子罢了。”瑛华从衣襟里掏出一沓桑皮纸,扬手一扔,银票如雪花般飘飘洒洒,落在床上,“放心吧,只要你踏实地给我办事,我保证少不了你的好处。”   素秋错愕不已的望着满床银票,细数着究竟有多少银子。   瑛华捕捉到了她眼里的贪婪,压低声道:“姑娘,你扬州还有个妹妹吧?早点为她赎身不好么?”   这话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素秋大惊失色。   火候差不多了,瑛华轻抚着织锦袖阑,慢条斯理说:“你回去考虑考虑,三日之后,我在这里等你。”   素秋眼睫低垂,看不清楚究竟是何情绪。半晌后,她颤巍巍地将床上的银票一张张叠好,“不用考虑了,我答应你。”   成了,瑛华笑意渐浓,“识时务者为俊杰,姑娘好心量。”   “即便是不答应你,我也没有好果子吃。”这人有备而来,素柔认命了,将银票包在衣裳里,“不过我有两个要求。”   瑛华扬手一比,“但说无妨。”   “第一,公子要保我性命无忧。第二,事成之后我要一千两银子。”   瑛华好奇:“你怎么确定我有这么大能耐?”   “公子能打探到我扬州的妹妹,俨然不是一般人。”   “姑娘倒是精明。”瑛华大气说:“没问题,事成之后我给你一千两银子,把你送出京城,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素秋本是拼死一搏,没想到这么简单就应了,头登时有些发懵。若不是银子没攒够,这个多事之地她早想离开了。   “不过……”瑛华半合眼眸,“若你办事不利,恐怕就要跟家人去黄泉相见了。”   凉沉的告诫让素秋栗栗危惧,她咬住嘴唇,空洞的眼眸逐渐泛起神韵,俯身叩拜道:“公子放心,素秋定当竭尽全力!”   两人一拍即合,这笔买卖算是成了。   瑛华让穆围和张堇之送素柔回了江家别院,几人走后,她踢了一下躺在地上的姜丞,“别装了,人送走了。”   姜丞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中衣布满了灰黑脚印,“公主,属下表现怎么样?”   瑛华竖起大拇指,“很好,回去有赏。”   姜丞乐颠颠的摸摸后脑勺,忘了自己屁股还疼着。   瑛华坐在梨木雕花圆桌前,倒了一杯茶喝下,乜向窗外说:“这客栈景致还不错,今儿就在这吃吧。姜丞,你下去找掌柜,让他准备好招牌菜。”   “是,属下这就去。”姜丞得令,七手八脚穿好衣裳,直接从三楼跃下,足尖借力二楼飞檐,安稳落地。   目送他离开,瑛华这才郁郁瞥向夏泽,“怎么了,从方才就一直板着脸。”   夏泽正在沉思,听到这话回过神来,“公主说什么?”   “你发什么呆呢?”瑛华撅起嘴,起身走到他身前,话音里稍有埋怨,“你是不是又怜香惜玉,可怜素柔了?”   “……公主多心了。”夏泽低垂眼睫,眸中有些不可言说的情绪,尽管克制,还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呵,敷衍我呢?”瑛华一挑眉毛,双手抱胸,不客气道:“我本以为咱们现在是交心的关系了,没想到你还如此疏远我。得了,有事尽管压在心里,我对你的好就算肉包子打狗了。”   她赌气要走,夏泽这才反应过来,伸手去拉她衣袖。然而力道没有控制好,瑛华被后力拉扯着,整个人失去重心,踉跄着往后倾倒。   好在夏泽机敏,左一跨步,将她稳稳接在怀中。   瑛华惊魂未定,心里又有怒气,转身给他肩膀一拳,“你放肆!”   她的力道不小,夏泽皱眉道:“是我唐突了,请公主恕罪。”   来这之前两人明明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生分了?瑛华心头颤颤的疼,收敛性子道:“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心里想什么呢?若你还是不肯与我坦诚相待,我以后就……不理你了。”   话音落地,夏泽眸光轻晃,日光斜照而入,神色隐约有些落落寡欢之意。   沉默有些难捱,瑛华蹙着眉,有些怅然若失。二人的视线纠缠不清,碰撞疏离。   思量再三,斟酌万次,夏泽叹气道:“我是在想,公主为什么要让素柔盯着驸马。”   “哈?”瑛华难以置信的笑笑,“就这事?你直接问不就好了吗,至于憋在心里?”   夏泽哪还敢随口就问,就像上次瑛华让他们几人轮值一样,他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惹的两人小半月不说话。若是这样的后果,那就有些不值当了。   他胸膛起伏几下,浅声说道:“问的多了,我怕惹公主生气。”   原是如此……   瑛华顿感甜蜜,不经意间喜上眉梢,轻咳几声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仅仅是和离太便宜他了,我要找个机缘狠狠捏死他。”   她说的轻巧似玩笑,但弯起得眼眸中偶尔划过的寒凉意态还是让人心头难安。   爱到极致方生恨,夏泽神色复杂,手心沁出一层薄汗,“公主不会做铤而走险的事吧?”   瑛华笑容僵了下,檀口轻启:“不会。”   夏泽定定看着她,眼神锐利,宛若要将她层层剖开窥视心底。   瑛华有些心虚,垂在身侧的手摩挲着锦袍上的勾线纹路,然而面色不改,与他淡定对视。   不多时,夏泽徐徐道:“若有必要,我愿替公主代劳。”   这话说的意味深长,瑛华肃然而立,脑海思绪纷飞。她心知肚明,如果让夏泽去刺杀江伯爻,他眼都不眨一下。但她不会再拉夏泽下水,江伯爻唯有折在她手中才算死得其所。   一层窗户纸隔在两人心头,谁都没有去捅破。   半晌后,瑛华放松神色,秀眉眼睫全都染上笑意。她往前踏了一步,双手抱住夏泽精悍的腰,头贴在他怀中,“嗯,我知道了。夏侍卫,你对我太好了,我特别特别开心。”   “……”   夏泽讷然,一时语塞。   瑛华像只猫儿般乖巧,仅仅是个拥抱,他就开始心绪不宁。   以前公主招幸他时,面对那婀娜白皙的胴-体他都没有太多的波澜,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般敏感了?   他一时也分不清了。   “抱我。”   瑛华一声嗡哝,夏泽的双手就犹如中了魔一样,缓缓抬起,搂紧她纤细的身体。   两人相拥入怀,屋内气氛骤然火热起来。瑛华紧了紧他,又开始动些歪心思,“唔,夏泽,不如我们……”   纤纤玉手在腰后不太-安分,夏泽旋即明白她的意思了,为难的看了看四周,“公主,光天化日的……不行。”   “也是。”瑛华叹了口气,总觉得不过瘾,仰起头水盈盈的眼眸望着他,“亲我一下,总可以吧。”   美人在怀,夏泽迟疑些许,俯身吻上那张薄软的红唇。   可这一亲不得了,他们都高估了自己的定力,那叫一发不可收拾。   瑛华拉着夏泽直接倒在一旁的罗汉榻上,唇齿交融美妙绝伦。两人眼中都燃着难耐的欲-火,却又不得不压制下来。   夏泽更是憋的难受,皱着眉喘息几口。   瑛华感受到了他身体的变化,脸对脸的蹭蹭他,好似温柔的安抚。   门外传来脚步声,夏泽赶紧拉她起来,迅速整理了一下稍有凌乱的衣襟。   姜丞推门而入,见两人站在罗汉榻前神色飘忽,不禁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二人齐齐摇头。   姜丞大剌剌笑起来,“公主,掌柜已经去准备了,咱们到下面厢房等着吧。忙活这半天,属下肚子都饿的叫唤了。”   “走吧。”瑛华咳嗽两声,挺起胸脯,傲然率众离开。   客栈用膳的地方在院子深处,名唤荣易堂。一路上亭台水榭,布景精妙绝伦。虽是冬季,但绿松嫩梅争相斗艳,也叫人顾盼流连。   今日客栈人不多,大多数都是在这里久住的,外来客都在一里外被瑛华的人挡了回去。三人徐徐走进荣易堂,登上二楼厢房。路过小眉山房时,里头传来了几个男人的嬉笑声。   瑛华眼眸一怔,顿时停住步子。   里头还在交谈,有个声音颇为熟悉。她纳然看向夏泽,明显夏泽也有些惊讶。   须臾后,爽朗不羁的大笑声传来,颇为刺耳。瑛华忿然皱紧眉头,大步一踢,门哐当一声被她踹开。   里面的四个男人身着华贵,俨然被吓了一跳,惊惶不已的看着她。尤其是正手位置的男人,如玉般的面容与瑛华竟有几分相似,瞬间变得煞白如雪,仿佛见鬼一般。   瑛华哆嗦着手指向他,气急败坏的喊道:“赵贤!你这怎么在这里?!你不是给皇祖母守灵去了吗!” 第33章 、偶遇赵贤   “皇……皇姐?!”赵贤难以置信,万万没想到会在这家客栈遇到她!   下手席地而坐的公子哥们反应过来,迅速跪地,正欲呼礼,就被瑛华一嗓子吼了回去,“都给本宫闭嘴!滚回去坐着!”   话音刚落,三个公子哥连滚带爬的坐回原位,屏气凝神,把存在感缩到最低。   “你们俩在外面守着,不许让任何进来。”   扔下一句话,瑛华跨进门槛砰一声把门关上,气势汹汹的走到赵贤旁边。一个眼色剜过去,赵贤便战战兢兢站起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老实巴交的把位置让给她。   “解释一下,你怎么会在这里。”   赵贤咽了下喉咙,垂头丧气道:“皇祖母那边太冷了,冻的我全身发僵,我就……我就跑这边来了。”   “来了几日?”   “昨日刚来。”赵贤怏怏然道。   瑛华瞪他,“几日?”   “……六日了。”   话音刚落,瑛华猛拍矮几,震得几上白玉酒盏东倒西歪。   众人吓了一跳,她直眉竖目的怒叱:“混账!守丧之期还未到,你擅自离开这是欺君之罪!皇祖母对你那么好,你就不怕她半夜去找你质问?!”   “皇姐,你别吓唬我啊!”赵贤恹恹地皱眉,“我虽然人在这里,但日日为皇祖母祈福,每天都向皇陵叩拜,心诚的很!你不知道,那守陵的厢房窗户都关不严,我每日都是被冻醒,都得了两次风寒了。”   他眼神真挚,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瑛华没有丝毫同情,冷眼看他,“没那金刚钻瞎揽什么瓷器活,你当守灵是享受呢?搞的父皇还对你另眼相看,要知道你躲在这里,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提到宣昭帝,赵贤还是心生畏惧,连忙蹲下来殷勤的替瑛华揉肩膀,“皇姐向来对我最好了,一定会替我保守秘密的,对不对?”   说完,他试探的眼光落向瑛华。   瑛华岿然不动,重生以后她千思量万琢磨,压根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跟赵贤相见。上一世她这个皇弟糊涂的要命,把江山都丢了,这一回她断然不会依着他。   “死了这条心吧,别想我会包庇你。”瑛华近乎无情的说:“回去之后我就会告诉父皇,让他好好罚你,你也张长记性。”   赵贤一听,旋即皱起眉头。   上次惹得宣昭帝不高兴,他被禁足东宫半月,还不给他肉吃。那滋味叫一个酸爽,他不想再尝试分毫。   他更为卖力地替瑛华锤肩搭背,“皇姐,我――”   话没说完,就听问外传来交谈声。   “来者何人,不能进去。”   “我们是赵公子请来的,怎么又不让进了?”   堂下三人尴尬地斜睨赵贤,赵贤更是蔫头耷脑,无奈阖眼。   透过门上副窗依稀看到几个曼妙的倩影,瑛华瞪了赵贤一眼,对外头喊道:“夏泽,让外面的人进来。”   吱呀   门开后,五个乐妓打扮的姑娘婀娜地走进来,站在厅堂中。领头的抱一琵琶,身穿缁色袄裙,披着昭君褂,唇红齿白颇为清艳。   “见过赵公子,见过诸位公子。”琵琶女福礼道:“小女来迟了,还请诸位恕罪。”   话落,一片寂静,掉根针都能听见响。   “这就是心诚的很?玩的很潇洒嘛!”瑛华秀雅的面庞怒气更盛,抬手对着赵贤的脑袋就是一巴掌,惹得堂下之人皆是_目结舌。   若是上一世,她或许会置之不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次不行,她绝对不能让赵贤重蹈覆辙,这女人窝子必须得戒了!   赵贤捂住后脑勺,由于乐妓在此,换了个称呼委屈地说:“姐姐,你怎么打我?”   “这叫打你?”瑛华气极反笑,“那我就让你领略一下世间的险恶!”   赵贤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瑛华拎起来,一个轻巧的过肩摔,赵贤就仰面倒在了地上。   “嘶……”赵贤疼的五官扭曲,琵琶女见状上前去搀他,却被他推到了一边,“去去去!”   “我这就替祖母教训你这败家子!”   眼见瑛华撸起袖子,想要大干一场,赵贤心道不好。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一骨碌爬起来,冲到了门外。   姜丞面生,赵贤拉住夏泽惶惶然说:“夏泽!替我拉住我姐,她要打死我!”   撂下一句话,自顾自下了楼梯,踢踢踏踏逃生去了。   太子这番作为的确有失体统,惹得夏泽和姜丞面面相觑,瑛华追出来,眼见赵贤跑到了院里,眼眸一凛,唰一下抽出了夏泽的佩刀。她足尖轻点,直接从二楼飞身而下。   赵贤平日吃喝惯了,功夫自然不行。还没跑出月洞门,瑛华就将刀架在了他的肩膀上,“再跑啊,小乖乖。”   夏泽疾步追上来,见此光景,惊道:“小姐!把刀放下!”   瑛华充耳未闻,叛逆似的压了压刀。   赵贤跟她一起长大,自然知道她的脾气,从小到大两人打仗他就没赢过。索性眼一闭,认命了,“我不跑了,不跑了。”   “不跑就对了。”瑛华徐徐收了刀,低叱道:“不跑你就老实挨揍!”   片刻后,赵贤被她踹到在地,抱着头蜷缩在一起。而她骑到赵贤身上,粉拳一下下往他身上砸。   赵贤苦不堪言,又不敢还手,只能大喊道:“夏侍卫救我!”   夏泽这才反应过来,快步上前捡起地上的刀,收回刀鞘。   眼见要出乱子,他顾不得什么君臣之礼,俯身环住瑛华的腰,直接将她拎了起来,“小姐,你冷静一点!”   瑛华不满,燃着怒火的眼眸望向他,“你放开我!他就知道花天酒地,让我打死他!”   “别放!拉……拉住她!”赵贤满面灰土,狼狈的站起来。   “你这臭小子!”   瑛华又欲上前,夏泽赶忙将她张牙舞爪的手钳住,死死将她抱在身前,低头耳语道:“公主,够了。这里是外面,若被有心人看见就不好了。”   这话倒是管用,瑛华压住情绪环视一番。见四下无人,她深吸一口气,不甘心的对赵贤说:“等会在收拾你,带我们去你的房里!”   赵贤住在如意楼天字房,离这很近。一路上夏泽都紧紧挨着瑛华,生怕她再出幺蛾子。   往日倒还好,自从放下江伯爻之后,公主整个人都放飞了,动不动就打架还真让他有些头疼。   太子爱玩也不是一天两天,公主素来疼爱他,偶有争执也不过是小打小闹,今日这般大动干戈委实少见。   夏泽不禁叹气,死死盯住这姐弟俩。   到达厢房后,见没有什么特别的命令,他也跟着进了屋,以备不时之需。   常年跟在赵贤身边的小贵子正埋头往暖盆里添炭火,听到脚步声说:“爷,您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扔掉火钩子,踅身一看,登时目瞪口呆,嗵一下跪在地上,“奴才见过固安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来吧!”瑛华不耐烦的坐在椅子上,拿起茶壶对着嘴喝了几口,砰一声又放回桌子上。   压抑的沉默让人气滞,赵贤那张俊雅的脸寒寒着,憔悴不堪,半晌才憋出来一句:“皇姐,别生气了,我知道错了。”   瑛华看着他满身的灰土,心疼又忿忿。   冷静些许,她也知道自己有些操之过急了,便恨铁不成钢的说:“以前你胡作非为,皇姐不管你,是看你年纪尚小。如今你都十六了,还是没有长进,守陵也敢偷跑,你让我怎能不生气?即便是我不打你,父皇也饶不了你!”   赵贤苦苦哀求:“你千万别告诉父皇,弟弟求你了!”   “这种丑事我没脸给旁人说,若被知晓你太子的颜面往哪搁?嫌自己的风评太好吗?”瑛华剜他一眼,“这里你不能再留了,立马就得回去守陵。没剩下几天了,你就是冻死也得给我坚持下来。”   奈何赵贤有千般不愿意,此时也只能点头道:“好,我听皇姐的,回去便是。”   “若你以后再敢纵情声色,纸醉金迷,就不要怪皇姐不顾姐弟情面。”瑛华秀眉紧蹙,寒凉的眼神让人毛骨耸立,“本宫非得揍你个半死不成!”   “是,我记住了!”赵贤适才松了口气,头点的像小鸡叨米似的。   “小贵子,你去收拾行礼,那边冷的话从客栈多带几床被褥,照顾好太子。”   “是,公主放心。”小贵子恭顺应着,虾腰退去耳房,着手收拾赵贤的东西。   瑛华倏尔想到来客栈之前并未看见有护军之类,不禁问道:“贤儿,东宫的人呢?就你们俩?”   “嗯。”赵贤点头,艰难地挤出一丝得意的笑,“我把他们留在皇陵了,这样一般人就不知道我出来了。”   “切,自作聪明。”瑛华白他一眼,思量片刻,对夏泽说:“你去荣易堂把姜丞叫过来,顺便遣散乐妓。还有,让那三位公子管好嘴巴,否则后果自负。”   “是。”   夏泽恭敬退出后,赵贤那叫一个痛心疾首,面上却不敢表现,只能抿起嘴巴默哀。那几个乐妓可是他邀了好几天才得空过来的,没想到竟是无福消受。   夏泽行事素来利索,不到半盏茶的时间,烂摊子就被妥善处理了。他将姜丞带进屋,瑛华微抬眼帘,肃然道:“姜丞,你护送太子回皇陵,路上要小心。”   这是姜丞第一次见到太子,惊喜的目光审度一番满身写满窘迫的赵贤,跪地朗朗道:“卑职见过太子殿下!请公主放心,卑职定当全力保护殿下安危!”   “嗯。”瑛华乜向轩窗,心头细算,“时辰不早了,准备一下快启程吧,天黑后正巧能赶到。”   不多时,小贵子就收拾好了行礼,跟姜丞一人提着一个,运到了客栈外的马车上。   临走时,赵贤饿的咕咕叫,蔫蔫说:“皇姐,我真走了啊。”   瑛华听到他肚子打鼓,但丝毫没有挽留的意思,板着脸道:“赶紧走吧,别再给我惹事了!”   “哦,那我走了。”   赵贤如小媳妇似的一步三回头,在姜丞的护送下渐渐消失在视线末端。   聒噪消逝,屋内静谧万分。瑛华坐在罗汉榻上,惆怅地凝望窗外。视线愈发模糊,她乌睫扇动几下,有冰凉的泪滴从眼角滑落。   “夏泽,我有点难过。”她低声嗡哝。   夏泽淡然而立,听到她声线发颤,神色顿沉,皂靴轻抬踱至她身前。面前的佳人毫无方才的意气风发,两行清泪挂在面颊,看起来楚楚可怜。   瑛华余光瞥到他,旋即扑进了他怀中,泪水倾泻而出。   听到她的呜咽声,夏泽眸光轻晃,心也忍不住酸涩起来。他不明就里,唯有环住她,手心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给她安抚。   哭了一会,直到他的衣襟被泪水打湿,瑛华这才乏累收敛,哽咽道:“你说……我会不会把太子打坏?”   原是心疼太子了,夏泽释然一笑,指腹轻轻擦拭着她面上的泪痕,“公主担心他,为何还要动手。”   她耸耷着嘴角,“我忍不了,看见他那副纨绔样我就头疼,他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人要变起来,很快。”夏泽眸光渺远,睇向她那双纤长乌黑的睫毛,“暴力只能让人屈服,不能让人心服。公主还是先安稳下来吧,太子聪慧,耐心捋教还是可以转性的。”   “嗯。”瑛华闷闷的应了声,深嗅了一下他身上的幽香,“,要不然……我心里的烦闷真不知道该向谁说。”   她的心绪不加掩饰,言辞间的依赖感满溢于表。   夏泽颤了颤指尖,抚上她的三千青丝,声色浅淡却掷地有声:“公主放心,我会一直在的。”   冷风从轩窗吹进来,薄纱纷飞缭乱,两人都不觉寒意。碧空拨云见日,有光倾洒而下,更添了几分暖意。   这顿午膳终究是没吃上,付了银钱,瑛华恹恹然的登上了回京的马车。   官道平坦宽阔,夏泽骑着枣红骏马奔驰在侧,衣袍咧咧,俊逸飒爽。   她挑了帘子,望着那身影发愣,眉间蕴着惆怅。   赵贤的出现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对于她自己来说,杀掉江伯爻算是功德圆满,但对于赵贤的江山来说,这只是治标不治本。   如果他依旧声色犬马,德不配位,还会出现无数的江伯爻。没有瑞王还有惠王,甚至还有诸多的皇叔伯,他的龙椅依旧坐不稳。   该怎么办呢?   她一时有些迷惘,乱七八糟的点子在脑海里交织盘旋,却理不出任何头绪,唯有唉声叹气。   她知道江山难改本性难移,这事急不得,还得像夏泽所言,耐下心来慢慢捋教,当务之急要先铲除眼前的绊脚石。   思及此,她瞳中生寒,捏住帘子的手露出细凸的筋来。   到达府邸之后,未时三刻,张堇之和穆围回来复命。   寝殿的小书房内,穆围敛眉道:“午时把素柔送回了府邸,属下二人在门外守了一会,没发现她再出来。公主交待的事情属下已经嘱咐给她,她说会全力配合。”   “嗯。”瑛华坐在椅子上,摩挲着腕子上的玉镯,“素柔回去时万无一失?”   “是,属下按公主吩咐在沿街商铺买了不少东西让素柔带上,鸽子也放给她了。”穆围回想着素柔眉飞色舞的样子,“这女人的确视财如命。”   瑛华失笑,这样才好控制,反正公主府不缺银钱,“你们下去歇着吧,过两日来了信儿,还得烦请你们去核实一番。”   “属下定当竭尽全力!”二人言罢,谦卑的退出寝殿。   瑛华提着裙角走到床边,从褥子下取出刀来,捏着方帕子仔细擦拭。从刀鞘到刀锋,不放过每一个角落。   她有预感,这把刀很快就要派上用场了。 第34章 、绞缠   翌日,天光初绽,瑛华又被噩梦吓醒了。   翠羽听到动静,掌灯过来查看。见她神色惊惶的坐着,皱眉道:“公主,做噩梦了?”   “嗯。”瑛华恹恹点头。   许久没见她睡不安稳了,翠羽拿起一方帕子,替她拂去额上的薄汗,“许是这些时日累着了罢,一会儿奴婢去给您要付安神汤。天色还早,公主再睡会吧。”   窗外偶有鸟叫传来,婉转悦耳。正厅的暖炉添满炭火,里头橘火盎然烧的正旺,驱散了肆意侵袭的寒意。   瑛华睡意全无,“洗漱,梳妆。”   婢女们端着漱具进来,一番折腾后,瑛华穿着水红绫子袄裙坐在妆台镜前,见镜中的自己憔悴不堪,眼圈还有些黑,便让翠羽替她画了厚重的妆容。   涂上胭脂,点起绛唇,黛眉柳弯,瑛华这才满意。   她披上织金大氅,翠羽这头刚挑了帘子,旋即就感受到了寒风侵肌,不觉蹙起眉头,踏步而出。   随着眼光的追寻,立于回廊之上的夏泽朝她深揖,“见过公主。”   “嗯。”瑛华走到他身前,唇边白雾霭霭。   夏泽探究的目光在她脸上寻睃,虽然施着粉黛,但那双原本璀璨生辉的美眸稍显黯淡。   “公主昨晚没睡好?”   瑛华强打着精神,还是有些头晕脑胀的犯迷糊,“昨天辗转反侧,又梦到了点以前的事,惊醒了就没睡着。”   她掩唇打了个呵欠,夏泽望着她倦怠的样子,宽慰道:“前尘往事过去便算了,公主当兀自珍重才是。”   也是,再可怕也是以前了,而她现在非比往昔。瑛华豁然点头,如云堆砌的乌发上绾着的金丝步摇随之晃了晃,“夏侍卫说的对。”   视线交糅,两人会心一笑,情思缠绵悠悠蔓延到心间。   扑棱扑棱   耳畔传来了鸟儿拍打翅膀的声音,瑛华循声望去,一只灰鸽落在回廊的连上,对她咕咕咕地叫起来。   “是信鸽。”瑛华惊诧,眼眸再度泛起光来,“素柔办事还真麻溜,这么快就送回信儿了。”   夏泽躬身将信鸽捧过来,取下了鸟腿上略厚的信笺,若非这鸽子肥硕,兴许还真带不动。   “公主过目。”   周围都是亲信,瑛华不加避讳,接过来便急切地打开了信。   前面是事无巨细的汇报,连江伯爻几时上了恭厕都记下了,其后跟着一番关于往昔的解释   “我入府数月并未得到宠幸,江伯爻一般也只是听个曲,看支舞。”   瑛华心生纳罕,望向夏泽,“你说江伯爻不会是那个方面不行吧?把素柔带回府里只看不玩,有病吧?”   这话说的没有一点公主该有矜持,夏泽挑了下眉梢,没接话茬。   她又往后看去,眉心逐渐攒起。   “江伯爻每月初一十五都不在府里,会出去一天一夜,去哪里我也不曾知道。”   瑛华怔住。   初一十五时间特殊,是去上香吗?   想想也不对,江伯爻不信神佛。   铜墙铁壁仿佛被不起眼的一句话沁出了一丝裂缝,她捏紧信纸,眸寒若冰。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只要耐心去揪,当下或许是个机会。   她踅身回到屋内,将信笺扔进了暖炉,看它化为一摊灰烬,“翠羽,去叫穆围他们过来。”   往后的几日,素柔称病闭门不出,每天都会按时放回鸽子。瑛华也会仔细推敲,但没有再寻到什么特别的蛛丝马迹。   等待的日子最为难捱,她每天都掰着手指头算,怎么还不到这月十五,她很好奇江伯爻究竟会去哪里。   夏泽就默默守着她,看她每日期待的样子,心里慢慢漾出异样的情绪。   这天清晨,鸽子再度带回了消息   “江伯爻宿醉,吐了半桶,委实恶心。其余照常。”   简短几句话将素柔烦闷的心境挥洒地淋漓尽致,瑛华忍不住笑出声,明灿灿的样子颇为好看。   夏泽在一边乜她,思量些许,浅声道:“何事惹得公主如此开心。”   “喏。”瑛华笑容宴宴地拿给他看,“江伯爻昨天喝多了,吐了半桶!天神呢,这是吃了多少东西?”   他轻瞥一眼,神色平平道:“哦。”   “你怎么不笑呀?”瑛华狐疑的歪头,“不好笑吗?”   夏泽没说话,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唇角,一身玄色衬着他肤白清和。   这般敷衍的表情让瑛华吮了吮下唇,那张俊逸如玉的面容深藏着不悦,她全然窥进了眼中。   这几日她只顾着监视江伯爻的事,细想一下有些冷落了他,便往前踏了一步,挽着他的臂弯,娇柔道:“夏侍卫看起来些烦闷?”   言辞间,她慢慢游走,跌进夏泽怀中。   温暖柔嫩的感觉从胸膛处渲染开来,夏泽神情微变,薄唇翕动,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见他沉然不语,瑛华不急不恼的抬起皓腕,如水蛇般缠上他。余光瞧见翠羽闪进了寝殿,她檀口轻启,舌尖扫过夏泽脖颈,惹得他浑身一激灵。   “是不是最近没顾得上你,生气了?”   暖热的气息扑在脸颊上,夏泽只觉得身体窜起阵阵酥麻,就要被这妩媚的皮相所迷惑。   他深吸一口气,集中精力敛起神智,不温不火的说道:“公主对驸马的事挺上心的,宿醉都能如此开心。”   这话说的无甚喜怒,但怎么听都觉得醋味十足。   瑛华一愣,笑意渐浓,“那是当然上心。”   “……”   夏泽面色顿沉,瑛华抬眸睨着他,眼光轻柔似水,“不过并非因为爱而上心,他的行踪可关系着我的春秋大业。”   春秋大业?夏泽略微一怔,肃然拧起眉头。   瑛华点到为止,不等他反应,手扶上他的头,强行将他压下。   迟来已久的吻弥散开来,她吸吮着有些冰凉的薄唇,撬开他的牙关,柔软而有力的侵蚀着他。   夏泽毕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这旖旎的意韵让他百炼钢化为绕指柔,一丝反抗的机会都不给予。这段时间两人甘之如饴的亲密让他食髓知味,区区几天的平淡而已,他竟然有些渴求她。   久旱逢甘霖,他阖上眼眸,抚上瑛华乌黑的鬓角,疏泄胸臆的沉闷。   少顷后,二人恋恋不舍的分开。瑛华红着一张脸,倚在他怀中,盈盈眼眸暗含羞赧地望着他,“你不生气了吧?”   夏泽轻抿下唇,声线轻柔了不少,“公主多虑了,我本就没有生气。”   见他神色舒缓,瑛华扬唇一哂。她微微斜头看了下天色,碧空如洗,便兴致盎然道:“今天天气不错,你陪我去香槐院吧。”   香槐院已经荒废许久,虽有人打扫到底还是不精细,上次去满院落叶,萧瑟寂寥。   夏泽有些愕然,“公主去那里干什么?”   瑛华莞尔,露出盈白的贝齿,“你陪我练武吧!”   香槐院里,亭台水榭因为年久失修而略显干瘪,唯有几株难以抱怀的老槐树还焕发着一线生气。   主楼前的阔院上,瑛华换了身利落的劲装,马尾高束,跟夏泽一人一头,距离约莫数丈。   “不许让着我!”她扬声对那头喊。   夏泽微微挑眉,为了避免伤到她,将佩刀卸下仍在地上。   寒风袭来,撩起衣诀纷飞,两人赤手空拳,蓄势待发。   夏泽身为侍卫,自然是不能率先出手。最终瑛华疾步而起,身姿灵活,迅速闪到他身边。   她下盘一旋,意欲扫腿,然而只是虚晃。夏泽眼眸一凛,向右歪头,就有粉拳携风从耳畔划过。   “机敏。”   瑛华坏笑一下,强势突进。   然而夏泽只防不攻,一套招式下来,肩膀还挨了她一个劈腿。   这明显就是让着她,瑛华满腹怨言的停下,叉腰道:“你再这样,我就让别人来陪我练了!”   夏泽无奈叹气,只得一撩衣角,拉开架势,俊眉秀目锐利如鹰。   见他正经起来,瑛华扬唇一哂,飞身攻了过去。   这一次她招式古怪,不是正流之路。夏泽不禁皱起眉,仔细盯住她,虽有进攻却也只是点到为止。   可瑛华却毫不惜力,几次出手都是气势十足,虽被迎刃而解,却又换种方式卷土重来。   认真来讲,瑛华这点花拳绣腿在夏泽面前过不了几招,可他不能伤了公主,只能陪她玩玩。然而他却小看了这拳法的卑劣,几招下来她全在上攻,在他不备之时,一个曲腿突袭下盘。   夏泽毕竟在禁军磨练十数年,旋即猜中她的小套路,后退借势,一掌轻轻叩在她肩上。   互斥的力道宛如四两拨千斤,瑛华一怔,整个人失了重心。   就在要摔个四脚朝天时,夏泽俯身拽住她的前襟,微微用力将她拉至怀中。   瑛华被环住腰,惶惶的眼眸中映出他那张英俊超脱的面庞。   二人近在咫尺,呼吸都能扑在彼此面上。   夏泽喉结微动,“没事吧公主。”   “没事。”她眯起笑眼,手指不安分的抚上他的面颊,“还是夏侍卫略胜一筹呢。”   夏泽意味深长的扬起眉梢,“公主也不错,招招想制我于死命。”   “开什么玩笑,我可舍不得你死。”瑛华笑着安抚。   她的拳法变幻莫测,甚至有些下三滥。她父皇说过,武学没有固定招式,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击败对方。若非夏泽武学造诣高一些,可以适应她的瞬息万变,一般人还是要吃些苦头。   她对今天的比试结果颇为满意,拳脚的形与势都还在,对垒上也能反应过来,用这几招对付江伯爻这就够了。   毕竟这厮不会武功,杀他如同碾死一只蚂蚁。   思及此,瑛华不禁喜上眉梢。   情绪是相互渲染的,见她开怀,夏泽微勾唇角,面上裹挟出一丝风雅浅淡的笑意。   瑛华一下子就被吸引了,这俊白的面皮真的太好看了,让她有一种后知后觉的感觉。   夏泽正欲将她松开,她却着迷的抬起手,捧住他的脸颊。   两人离得太近,瑛华只是轻轻抬脸就噙住了他微凉的薄唇。   千般压制的情思再度缭绕而起,夏泽愣了半晌,呼吸逐渐粗重。在瑛华的啃咬下,他能感受到理智逐渐让道儿。   “唔……”瑛华微微后退,拉开一点距离,眸光缱绻的望着他,“不如我们做一些别的事,如何?”   夏泽还想要追寻那片娇软,听她这么说,身体波涛涌动却又不得不忍下来,“在这恐怕不行。”   但他灼热难耐,第一次这般急切,不想放过怀中的人儿。眼眸扫视一番,轻声道:“去屋里。”   “不要。”瑛华狡黠笑着,使起小性子,“我就要在这,刺激。”   听到这话头,夏泽眸中的混沌散去几分,“这怎么行,现在是冬……”   瑛华不给他说教的机会,咬唇堵住他的嘴,下手解起了他的衣襟,可是夏泽却忽然扼住了她的腕子。   瑛华看他,“怎么了?”   夏泽脸上写满了意乱情迷,却还强撑心智,“我……我听到那边有点动静,我去察看一下,公主稍等。”   “哦……”瑛华神色狐疑,目送他闪进主楼拐角处,消失在视线中。她竖起耳朵仔细听,除了偶尔的风啸声和鸟鸣,好像并没有什么异常。   今天阳光大好,晒在身上暖呼呼的。瑛华身心舒畅,索性随他去了,自个儿走到不远处的老槐树等着,躲避略微刺眼的日光。   主楼后面,夏泽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瓷小瓶。这是李福带来的秋夕丸,那日他犹豫再三,还是拿走了,以备不时之需。   上次两人缠绵时,他把这事忘了,事后才想来。他侧面打探过翠羽,公主心存侥幸并未再服闭子汤,说那些东西喝多了对身体不好。可万一漏网,事情就大了。   驸马跟公主尚未和离,而且公主未圆房就与他发生关系,这已经是违例,若再怀了身孕……恐怕会掀起轩然大波,江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有寒风袭过,拂起他的袍角。夏泽将瓶子打开,往手心一倒,凝着那褐色药丸愣了会,眉眼一凛,仰头叩进了嘴里。   药丸干涩的划过嗓子,夏泽皱着眉吞咽几次,适才将药瓶放回身上,踅身离开。   他并非害怕权贵问责,而是不想陷公主于两难境地。可他又无法拒绝公主,甚至开始渴望,思来想去还是从他这里下手吧。   瑛华正倚靠在树上懒懒得晒太阳,有斑驳的光线从枝桠处掠下,映出她脸上的红晕。遽然望去,宛若画中人。   夏泽柔柔看了一眼,走过去将她抱在怀中。   恍惚间,瑛华嗅到一股浅薄的药味,微张眸子,错愕地看他。   她正要问,就被夏泽勾起了下巴。   他的吻不像从前那般平淡,而是愈发霸道,瑛华惊而喜,阖眼享受着他的侵占,院里虽然天光绚烂,但也泛着森凉。瑛华只能衣衫半解,却又显露出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意味,撩人窥探,诱人深入。   夏泽眸光缱绻,足尖轻勾,落在地上的披风冽冽飞起。他扬手抓住,披在瑛华身上,将她从头包裹起来。俯身在她耳畔,声音溢着干哑的磁性,“公主,我要你了。”   “嗯……”   两人渐渐相融,她忍不住沉吟,背靠粗壮的树干,瘫软在他怀中。   这一次瑛华彻底体会到什么叫做男子的精健气魄,沉沦间她数次要支撑不住,全靠夏泽拖着她摇曳。   她忍住没有求饶,直到他缴械才长舒一口气。   云雨之后,夏泽自个儿先穿好衣裳,又替她整理好纷乱的衣襟,拿起披风裹住她,这才打横将她抱起来,送回了寝殿。   翠羽正在回廊上掸被子,甫一见到这场景吓了一跳,“这……公主怎么了?”   夏泽有些尴尬,沉然不语。   “去准备些热汤,我要洗洗。”瑛华淡声道。   见她头发散乱,面上还蕴含着一些难以言说的余韵,翠羽旋即明白过来,拿着掸子的手往裙褶上擦了擦,慌道:“奴婢这就去,夏侍卫先把公主送到里面吧。”   说完,她就小跑着往后院去了。   夏泽抱着瑛华踱进寝殿,将她小心翼翼的放在罗汉榻上,生怕碎了似的。   瑛华靠在舒服的引枕上,黛眉一拢,暗送秋波给他,“夏侍卫这般勇猛,我有点吃不消呢。”   “……”   夏泽有些窘迫,额上还溢着薄汗,有细风从窗户缝中透过来,让他感到一些微凉。   以前这样的男女之事他多是平平淡淡,甚至还有些应付了事,不过现在他心里奇怪的升起了一股征服欲。   这么想着,他垂着眼睫说:“公主恕罪,我下次注意。”   “下次……”瑛华逐字追句,心头甜起来,“下次也得这样,本宫喜欢。”   她调笑着,却不像以前那样讨人厌,反而看她笑有那么点舒心的意味。夏泽耳根微热,就这么静静地望着她。   “你也回去洗洗休息一下吧。”瑛华看了眼天色,“未时你再过来吧,我一会要小睡一下。”   她伸了个懒腰,小猫一般慵懒的靠在引枕上。   “是。”夏泽点点头,只字未再多说,踅身走出了寝殿。   她素来这样,床笫之后总会犯懒,窝在床上不想动。毕竟是女子,精力有限。他没由来的笑笑,日光倾泻在身上,挺秀坚毅的身姿愈发柔和起来。   夏泽是个爱干净的,回到澜华院立马沐浴了一番,穿着中衣回到厢房。   墙面上挂着镜子,他瞥了一眼,骨节分明的手指摩挲着脖颈上新鲜出炉的红痕。   距未时还尚早,夏泽躺在床上阖眼小憩,却又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她的声音,索性起来抄起了心经。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外面人声喧闹,想来是未时换值的时间到了。   夏泽慌忙放下笔,从衣柜拎了件靛蓝窄袖袍穿在身上,系好腰带坠上象牙令牌,最后将佩刀戴好,匆匆离开了厢房。   “夏侍卫!”几个护军见到他,垂头打着招呼。   夏泽颔首回礼,抬手整理着窄袖的袖叩,大步流星的走出澜华苑。   刚转进通往乐安宫的府路,就见一个身着绯红官袍的人从宫门口走出,虽已年过半百,眉宇却是威风凛凛,大袖晃荡着朝他迎面而来。   夏泽脚步停滞,垂下双手,冷脸道:“沈太尉,你怎么在这。”   作者有话要说: 爱她,就吃避孕药,或者结扎, 第35章 、太尉游说   沈俞停在夏泽面前,炯炯有神的眼睛变得柔和起来,上下打量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小儿子。睨到夏泽脖颈处的红痕,略微一怔,立马遥想到方才固安公主的话。   “夏泽啊,本宫方才与他忙了点事,让他回阑华苑歇息去了。太尉要找他吗?”   沈俞心领神会,清清嗓子道:“泽儿,刚才我去给殿下请安,殿下说你在阑华苑歇着,就让我直接过来了。”   与他的慢条斯理相比,夏泽稍显不耐,“沈太尉有什么事吗?”   沈俞顿了顿,斟酌道:“入族谱的事已经定下来了,就在腊月初三,诸事已经打点妥当。仪式会有沈家老辈过来主持,到时候你直接回府就好。”   “回府?”夏泽只觉好笑,唇畔扬起冷哂,“太尉应该明白早就我的意思了,何必再大费周张,惹人笑话呢。”   沈俞是个好面子的人,若在往常,得不到准信儿是绝对不会付诸行动的。可这次不同,他要为沈家搏一搏,也想对夏泽好一些,就得放下自己的老脸。思及此,他呼出一口气,掀得胡须颤颤。   “泽儿,我知道你心怀怨念,但我所做的也是身为父亲应该做的。虽然迟了,但我更得去做。”沈俞袖阑一震,负手而立,眸光渺远望向天际,“人世间就是这样,总有抱憾,过去的事奈何我后悔也无能为力了,唯有在寒衣清明为你母亲多烧几叠纸钱,但我还可以好好待你。”   意味深长的眼光落在身上,夏泽板起脸,一言不发。   沈俞叹气,不紧不慢的絮叨:“当初你母亲让你北上寻我,是为了给你找个归宿。而我鬼迷心窍,辜负了她两次。倘若你给我这个机会,我会竭尽全力帮扶你。”   “帮扶?你能怎么帮我?”   “入了沈家,你就是沈家的三公子,我保证,沈家自上到下都会善待与你,绝不会因为是庶子而怠慢你。”沈俞望向他脖颈处的红痕,沉沉道:“若你不想再当侍卫,我可以去求殿下,求万岁,就算豁出这条老命也会为你拼一个好前程。”   他句句诚恳,却惹得夏泽失笑。   “我没有沈太尉那么大的野心,做侍卫也没什么不好。”他往前走一步,跟沈俞比肩而站,压低声道:“沈太尉可能不清楚这里的规矩,进了公主府一辈子就是这里的人。若是想走,公主不乐意,那就得横着走,你去求又管什么用?”   沈俞闻言,面色顿沉。   他知道固安公主的脾性,也领略过她的威仪。方才也是急于表露身为人父的心切,夏泽若能安心待在公主身边,也算加持沈家。   如果能跟公主喜结连理那才更好,只可惜公主已有良配。   夏泽见他哑然失色,乜他一眼,眼角眉梢蕴着讥笑,“卑职还想多活几年,侍奉好公主。沈太尉,告辞了。”   话落,他耐心全无,踏步就走。   沈俞登时回过神来,一把拉住他的袖阑。   “泽儿,我不妨碍你的意志,你要留在公主府也无妨,但我无法看你再漂泊无依。”沈俞无奈的合眼,又怅然地睁开,心一横说道:“哪怕你不认我这个父亲,为你母亲想想,你们俩上了沈家族谱,她九泉之下也可安息了!”   他又搬出这一套说辞,夏泽身体发滞,暗暗捏紧了拳头。   斯人已逝,他知道再多的悔恨也没有丝毫用途。然而他的怨和娘亲的愿碰撞在一起,激荡出无形的火花燃烧在心里。   回去,心里不舒服。不回去,也不舒服。该怎么选,他真的茫然无措。   见他神色犹豫,似乎听进去了。沈俞迟疑些许,壮着胆子握住他的手,“泽儿,人总要往前看,你可以记住仇恨,但这不妨碍你回沈家。你放心,我不会勉强你……叫我父亲的。”   夏泽半阖眼眸,脑海盘旋着瑛华的声音   “你不想认沈俞,不叫他父亲便是。”   “我知你恨他,但这也改变了你的血脉。”   “入族谱也好,迁坟也罢,都是你应得的。”   “看着他们匍伏于脚下,这该是何等的痛快。”   他深邃的眼眸中升起内敛的光华,手一使劲摆脱沈俞粗糙的禁锢,无甚息怒道:“让我想想。”   留下一句话,他兀自离开。   身后的沈俞沉然而站,没有继续追跟,垂头睇向自己的手。   上一次拉着夏泽还是十几年前,那双小手的触感他现在还记得,同现在一样略带冰凉。   当时他想靠近,却又克制下来。如今再次盈握,心头更是感慨万千,毕竟血浓于水,人越上年纪就越重视骨肉亲情。   沈俞深吸一口气,皱纹横生的眼眸看向苍穹,喃喃自语道:“素秋啊,我对不住你,若你在天有灵,就让孩子回来吧。”   乐安宫内,瑛华正埋在榻上,集中精力看着话本。   这是翠羽新弄来的小本子,讲的倔强公主跟傲娇驸马的小故事。据说原形是她跟江伯爻,不过这也是坊间传言。   她跳到最后,发现是个幸福美满的结尾,孩子都生了三个。瑛华失笑,将话本扔到暖炉里。   橘色的火焰跳跃而起,话本很快化为灰烬,掀起一阵呛人的青烟。夏泽甫一进来就咳嗽了几声,他机敏的环视一圈,还以为哪里走水了。   瑛华坐直身子,朝暖炉里指了指,“我烧了个话本,难看。”   夏泽无可奈何地看她一眼,将右侧的轩窗打开一条小缝,“太呛了,公主以后别在寝殿烧东西了。”   “唔,知道了。”瑛华心道婆妈,墨黑的眼珠微微一晃,“你见到沈太尉了?”   “见到了。”   “都说了些什么?”   夏泽将方才的话一五一十的叙述一遍,瑛华抿唇听着,最后灿灿笑起来,“你真是这么给太尉说的?太尉要真以为我公主府用人如此森严,还不得烦闷死。”   夏泽也面含笑意,“沈太尉的确不太高兴。”   “那是自然。”瑛华意味深长的半阖眼眸,其实不管夏泽在哪,有沈暮安那事在,沈俞是一辈子也脱离不了她的掌控了。   倏尔她眼眸稍亮,饶有趣味凝向夏泽,“如果你成了沈家三公子,你还想留在公主府当侍卫吗?”   夏泽毫不犹豫道:“我不会走的。”   “为什么?”瑛华歪头,耳畔的七宝金坠子晃出点点刺目的华光,“以你的武功,再加上沈家的家世,的确可以谋个更好的官职。”   “我清寡惯了,对那些不感兴趣。”夏泽喉结滚了滚,抬眸睨着瑛华,面庞棱角柔和些许,“一件事情做久了,也不想再换。”   瑛华长长的哦了声,“我以为,你是舍不得我呢。”   “……”   夏泽鸦睫低垂,瑛华对他这种状态习以为常了,玉手轻抬,插了一下微松的发簪,娇眸嗔他一眼,“看样子,是我猜错了?”   话到末尾是上扬调调儿,清脆娇柔,惹人生怜。   夏泽重新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反复思量着,弄的心若擂鼓。沉默半晌,才干巴巴的说:“公主没猜错。”   “舍不得你”这句话横竖就是卡在喉咙里不好意思说出来,让他也有点懊丧,他明明真的开始有点舍不得。   瑛华见他别扭的样子,扑哧一下笑出声,“夏侍卫,你这也太内秀了吧?我们俩都巫山云雨了,甜言蜜语还说不得吗?”   夏泽窘迫的皱起眉头,有些事做起来容易,可说起来就难了。   做的时候可以凭本能,说的时候可是要走心,而他的心……   夏泽清隽的面容上有些惘惘不安,眸光波澜四起,宛有惊鸿无数。   他的心该让公主知道吗?   他也拿不定注意。   恍惚间,右手被人拉住。夏泽回过神来,瑛华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我舍不得让你走,除非我点头,你也走不了。”瑛华挠挠他的手心,笑意丛生的睨向他,“就这么陪着我,好吗?”   过往的场景一幕幕闪现在脑海中,从相识到现在,有愤慨,有心酸,也有甜腻。   夏泽默然不语,曾经他无数次想过要离开公主府,结束在这里的荒唐,然而现在他竟然一点念头都没有了。   他低着眉,将埋在心里的想法一点点深挖出来。   他想留在这里,想留在公主身边。   少顷片刻,夏泽下定决心,缓缓将瑛华的手攥在掌心里   “好。”   一字宛若千金,两人的眼波交织缠绕。   这一刻夏泽才知道娘亲那句水到渠成是什么意思,原来男女之情真的可以慢慢培养。当心尖种下了那颗种子,便会生根发芽,茁壮繁茂,开始不为自己左右。   “我……”他深吸一口,沉吟道:“我舍不得公主,会留在这里好好护着你的。”   “真的?”眼见这块木头慢慢开窍了,瑛华眼眸湛亮,心里甜腻万分,伸出小指道:“那我们拉钩怎么样?不许食言!”   这般举动稍显幼稚,夏泽捻了捻手心的汗,还是伸出骨节分明的小指,与她纠缠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瑛华竖起拇指,笑眯眯跟他卡了个章,“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啦!”   她像个孩童一般天真烂漫,少见又满溢着独特的魅力。   夏泽瞬间跌进那粲然的笑意中,不禁也勾起唇角。   嬉闹过后,瑛华又想起正事,“既然沈太尉亲自过来说和,今天就放你休沐,你好好思量一番。回不回沈家还是要看你的心意,反正……对得起自己便是。”   其实她想说的是,横竖她都会保沈家安然无恙,她还需要沈俞。   当然,如果能顺手助夏泽回沈家,倒也算功德无量,毕竟这一切原本就是他应得的。回想到上一世夏泽的隐忍,她的心都会隐隐作痛。   申时三刻,已经在请河边上坐了一大会子的夏泽再也待不住了,站起身来拂去衣诀褶皱,走进了嬉闹的人群里。   他不想休沐,奈何直接被瑛华赶了出来,晃晃荡荡也不知该去哪里。   眼角的余光瞥到有人在看自己,他眉目不动,右手轻勾将牙牌绾进了腰带里。   “客官,那位帅公子,要不要用膳?”   热情的呼唤吸引了他的注意,夏泽驻足而望。只见一个身穿布褐的小二正笑吟吟的望着他,肩上搭着一条雪色汗巾。   眼见吸引了他的注意,小二嗒嗒走下台阶,“客官,咱们这边是新开的酒楼,掌柜是淮南东路来的,做的是地地道道的淮南菜,保正味道。”   朔安楼,夏泽默念名字,看了眼天色,差不多也到了晚膳时分,便迈过槛儿进了堂厅。毕竟是新开的酒楼,铺陈造设都还崭新,看起来宽敞明亮。   小二引着他来到靠窗的位置,拎住桌上茶壶替他满了一杯,“客官,小的这就给你报菜。”   夏泽点点头,小二便垂手站好,开口唱起来:“佛跳桥来东坡肉,清炖蟹粉狮子头,鲜虾蹄子烩……”   没唱几句,夏泽抬手打住他,这个小二一副破锣嗓子,委实让人听不下去,难怪客人不多,“把你这边能做的甜点各来一份。”   “啊?都上?”小二愣住,干了这么多年的伙计,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点菜的客人,何况还是个男人。   夏泽对他惊诧的眼光视若无睹,“还不快去。”   “……是是。”小二又堆砌起笑意来,跑进后厨扯着破锣嗓仰头高歌,还好离厅堂远。   夏泽端起茶盅抿了一口,味道还算清和。   不多时,甜品一一被摆在了桌上,方糖、酥饼、紫苏糕、糍糕等等,一共十数种,花样纷杂,铺满了整张桌子。   “客官请慢用,有事随时吩咐我。”小二殷勤说道,随后就下去忙活了。   夏泽拿起竹筷,逐个试着口味。偶有客人进来,见到这番景象都是失惊打怪。他倒不以为意,心头逐一点评着。   这个太甜,公主肯定不喜欢。   这个又过于平淡,公主也不喜欢。   这个太硬,吃起来嗝嘴。   试了一圈儿,肚子倒是吃饱了,喉咙也被J到不行。夏泽勉为其难的选了个蜂糖糕,打算带回去给公主尝尝。   正要招呼小二重做一份,隔壁桌细弱蚊蝇的谈话却吸引了他的注意。   “陈郎,你答应过我的,生出男孩就抬我入门。” 第36章 、按捺疑窦   夏泽微斜眼眸,用余光打量。说话的是一个不到二十的姑娘,身边坐着位穿锦袍的青年,背着身,看不清楚样貌。单瞧两人的穿着打扮,应该是富贵人家。   只见姑娘蹙眉凄然,手抚上旁人的胳膊,“如今孩子都四岁多了,你还没兑现,让我有何颜面跟家里人交待?”   男人哀叹一声,“惠心,不是我不想让你进门,而是家里不让。”他停顿一下,音调有些抬高:“你若再纠缠……我便不管你们娘俩了!”   一听这话姑娘不认了,“陈恪,你良心让狗吃了是吗?你若敢不管不问,我就带着孩儿从这清河边跳下去!”   这声尖嗓厉语让堂厅鸦雀无声,正在算账的掌柜也不禁抬头看过来。男人有些窘迫,赶忙去哄:“慧心,你稍安勿躁。你再等等,我回去再求爹娘便是,还有静婉,她若不同意,你入了府也是难捱。”   “我不等了!”姑娘将他扶在肩头的手打掉,泪水扑簌扑簌往下掉,“我就这么一个心愿,能跟你有个名分,做妾我都不嫌弃!陈恪,你若再推迟,我就死给你看!”   一哭二闹三上吊,男人只得耐着心哄来哄去。   堂厅一下子聒噪起来,夏泽呷了口茶,不想再听下去,锁眉道:“小二,再做一份蜂糖糕,带走!”   不一会,他拎着油纸打包好的蜂糖糕离开酒楼,汇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天幕初降,苍穹是泛紫的黑,皓月当空,疏冷寂寥。街上人声鼎沸,夏泽置若未闻,回想着方才那撕心竭底的姑娘。同是外室,印象中她的娘亲一直淡定从容,提起沈俞的时候总会温柔含蓄的笑着。   “娘亲,父亲什么时候来接我们?”   “就快了,等你长到娘亲心口处,父亲就来了。”   后来他长到了娘亲心口处,父亲仍旧没来,而他也懂事了,便不再多问。   想起娘亲那双暗含笑意的眼眸,或许她是真的爱着沈俞。以前夏泽不懂,现在好像有些明白了,在乎一个人的时候,光想想那人就会身不由己的笑起来。   失神间,他又想到了公主那仙姿佚貌的笑容,蕴蕴含辉,映在心底。   砰   清河畔的花船上升起烟火,绽放在广袤的夜幕之中,如流星划过,璀璨熠熠。夏泽仰头而望,深邃的眼眸映出一片光华旖旎。   缭乱的心绪渐欲迷人,然而徐徐汇流,若同拨云见雾般逐渐清朗起来。他捻住手头的麻绳,神情肃穆,踅身朝公主府走去,身后是满幕的流光溢彩。   娘亲如此偏爱沈俞,或许也不希望自己恨他吧。   回到公主府后,夏泽直奔乐安宫。院内张堇之正笔直的站着,瞧见他来了,拱手作揖。   翠羽正在院内倒着炭盆,见到他有些意外:“夏侍卫不是休沐了吗?怎么回来了?”   夏泽提了提手里的蜂糖糕,翠羽旋即明了,心头忖道这是来送糕点了。   “公主呢?”   “公主去香槐院练武了,不让我跟着。”翠羽嘬了下嘴巴,“糕点给我吧,一会儿我转交给公主。”   “……好。”   撂下一句话,夏泽将油纸包递给了翠羽,手扶佩刀疾步而去。他没有回澜华院,而是朝着香槐院方向走去。   那里地处偏僻,连个灯火都没有。大晚上的,公主怎么跑那里去练武?   夏泽心生疑窦,脚下步子愈发快起来,牵得衣角O@作响。   等他到了香槐院时,却是大门紧闭,上头一把大锁,里头万籁俱寂。   夏泽忖度片刻,飞身越墙而入,悄无声息的隐在一棵老槐后面。他深吸一口气,侧身窥向主楼前院,眼前的光景却让他_目结舌   昏暗的夜幕下,点在地上的两根蜡烛是院子里唯一的光亮。   一把精刀横身摆在地上,而瑛华正虔诚的跪在地上,朝刀沉沉三叩首。   叩首过后,瑛华面色肃然的将刀拿起来,唰地一声,将刀身抽出。   雪亮的刀锋映出她锐利的眼眸,瑛华手握刀刃,口中念念有词:“以吾之血,祭吾之刀。驰骋千古,峥嵘迢迢。”   话落,她手上使劲,眉心攒在一起,有血从指缝渗出流在了刀刃上。   刺痛袭来,瑛华倒吸一口凉气,迅速将血抹满刀身,而后紧紧攥起受伤的手掌,眉秀如刀的凝着血腥的刀锋。   大晋武将人尽皆知,唯有以人血开刃,刀剑才能拥有灵气,大杀四方。瑛华也照例而做,给这尚未见过血的精刀开个宝刃。   倘若素柔所言不虚,用不了多久,她就能用这把刀取江伯爻的狗命了。   思及此,她凛然踅身,手头运气将刀横空甩出。   砰   刀扎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上,入木三分,力道浑厚。   这动作极快,夏泽一怔,登时缩回树后。   细碎的脚步朝他逼近,夏泽屏气凝神,紧张的攥住腰间刀鞘。然而一阵O@过后是收刀入鞘的声音,一抹暗影随之越墙而出,潇洒利落。   看来公主并未发现他,夏泽盯着一丈高的墙头,懵了好半晌才敛起神智。   血开刀刃,大杀四方。   这是要干什么?   方才公主的狠戾还历历在目,她眼神里杀机弥漫,让人不安。   停滞一会,夏泽面色凝重的跃出香槐院。本来想去乐安宫询问,可想想又觉得唐突,索性回到了澜华院,隐在屋脊上眺望乐安宫。   不多时,翠羽慌慌张张从寝殿跑出来,吩咐着红梅。   红梅拔腿就跑,这一去约莫有一炷香的时间,带回来一位提药箱的年轻太医,看似是杜渐。   夏泽俯瞰着这一切,眉头一点点拢成疙瘩。不知公主手上的伤是否严重,当时光线昏暗他也没看清,隐约觉得那柄刀被血污沾染,黯了不少。   真是乱来!他沉沉叹气,直到杜渐离开,寝殿的灯火熄灭,他才跃下檐头回到自己的厢房。   月朗星稀,夜凉如水。夏泽没有一丝困意,迷迷糊糊熬到了天亮,起来洗漱更衣,迈着大步来到了乐安宫。   瑛华还未起身,他跟张堇之互行一礼,交接完毕,站在回廊上翘首以待。   一个时辰后,门口的端着漱具的婢女们才被翠羽唤了进去。然而梳妆完毕,瑛华却未出来,也不见传膳。   夏泽等的心焦气燥,索性心一横,走到门帘前揖礼道:“公主,我有事求见。”   瑛华斜靠在榻上,正疼的龇牙咧嘴,听闻声音,慌忙将缠着白纱的手掩进宽袖,坐直身道:“进来吧。”   踩着话音,欣长的身影就打帘进来了。   瑛华黛眉一挑,“怎么了?行色匆匆的。”   “嗯……”夏泽沉住气,敛正神色说:“昨日带回的糕点,公主可是尝了?”   瑛华有些憔悴的脸上浮出些许笑意,朝小几上努努嘴,“当早膳吃了,口味还不错,夏侍卫有心了。”   夏泽这才留意到那盘所剩无多的蜂糖糕,蹙眉道:“公主这才吃,糕点已经过夜了。”   “无妨,你买的就是隔两夜我也得吃。”她娇语嫣嫣,纤长浓黑的眼睫忽闪几下,“对了,沈家那边的事考虑的如何了?”   “考虑好了。”夏泽滞了下,神色坚毅道:“我同意入族谱。”   “这才对嘛,你能想开就好,回到沈家也可以告慰你娘的在天之灵了。”瑛华会心一笑,“恭喜你,沈三公子。”   这个称呼让夏泽遽然寒脸,“公主还是叫我夏泽吧。”   “好。”瑛华拉着长调,眼尾又弯起来,柔意倍显,“就听你的,夏泽”   如是以往,她恐怕要攀到夏泽身边撩弄一番,但今个却老实,在榻上正襟危坐。   夏泽沉然不语,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瑛华被盯的有些心慌,再加上手疼,殿内又热,惶惶然就出了点薄汗。   半晌后,夏泽踱至她跟前,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轩窗的光线,投下一片暗影将她全全罩住。   瑛华还没反应过来,缠着白纱的手就被他托了起来,力道轻柔,却吓得她檀口微张。   “公主,你的手怎么了?”   夏泽睇着她,面上无甚息怒,语气也波澜无惊。   瑛华木讷的眨眨眼,心头忖度着方才明明藏得很好,他怎么会知道?   莫非是不经意间漏了出去?   她眼神闪躲,面上依旧笑脸相迎,温温吞吞说:“我昨晚突然兴起,练了会刀法,不小心划伤了手。”   说这话的时候,手掌又疼起来,她苦不堪言的拧紧眉头。   其实她本想刺破一点点,谁知这刀锋这么快,一下子割了好深。不过这样也好,以表诚意,希望到时候能一刀砍死江伯爻。   “很疼吗?”夏泽微蹙眉头,神态有些意味不明。   眼见是瞒不住了,瑛华干脆不再伪装,眼角低垂眸子蕴起泪来,看起来水漉漉的,“怎么能不疼?破了好深呢,还不快抱抱我?”   “……”   她潸然泪下地撒娇,夏泽望望她,又瞥向她的手掌,白纱浸出了丝丝血色,他的心随之颤了颤。   他现在有些见不得公主哭,手臂一伸将她环进怀中,轻抚着乌发安抚她。   瑛华老实的缩在他怀里,像个委屈的小孩。然而夏泽却凝着眉心,沉澈的目光落在白墙挂着的山水画上。   不出所料,公主没说实话。   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说不清道不明,如乌云密布压得人惴惴不安。   夏泽左思右想,还是将话咽进了肚子里。打草惊蛇不如引蛇出洞,况且以他的身份质问起来有些僭越,不如暗自留心好。   他吁出一口浊气,抚在瑛华秀发上的手微微用力。   希望只是他多心了。   “公主。”翠羽迈着小步进来,对两人的亲密举动见怪不怪,将手里的信笺递给了瑛华。   瑛华余光轻晃,恋恋不舍的松开夏泽,乌黑的眼睫上还沾着清浅细小的泪珠。夏泽微勾手指替她拂去,这个细心的举动让她一时间忘记了疼痛。   瑛华忽然想到那日张苑来请罪,手搭凉棚替音德挡住檐头落下的雨滴。她那时还有点羡慕,现在看看,原来她的夏泽也是个熨帖人儿。   “公主,我先下去了。”夏泽躬身施礼,识趣的离开了寝殿。   瑛华这才反应过来,对着那精干的背影莞尔一笑,适才将目光落在封着蜜蜡的信封上。   是宫里传出来的消息,信上说赵焱和姜嫔并无异样。赵焱每天除了哭鼻子就没别的事,而姜嫔更是无趣,除了绣花就是陪着他一起哭。近些时日刨除汪皇后指派的守卫,也没有其他人造访过萧寒宫。   这对母子还真是过着超然物外的日子,瑛华感慨万千,正要将信扔进暖炉,倏尔想起来夏泽的叮嘱,“翠羽,你把信拿到门口烧掉,免得殿里太呛。”   “是。”   翠羽躬身拿起火钳子,夹住两块燃火的黑炭放在炭盆里,端到门口将信扔了进去。   袅袅灰烟扶摇而上,鬓间有一缕乌发落下,垂到瑛华的锁骨处。她两腮不施粉黛,透着天然如玉的晕泽,倍显慵懒意态。失神地坐了会,让翠羽叫来了穆围。   “公主。”穆围谦卑行礼,身穿鸦色交领劲装,看起来丰神俊朗。   瑛华寡淡的瞥他一眼,吩咐道:“你去替本宫给沈太尉传个话,就说夏泽这边应了,让他好生候着。若有差池,本宫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是!”   “还有一事。”   瑛华来到小厅书房,从桌案的抽屉里拿出早已封好的信笺递给穆围,上头写着“知州李凌安亲启”。   “办完事后你即刻赶往江南金州,找到知州李凌安,把这封信交给他,剩下的李凌安会帮你处理。切记带上公主府的令牌,速去速回。”   穆围稍显错愕,须臾就摆正了神色,将信笺小心收进怀中。天色已晚,他没有再耽搁,领命出了寝殿。   瑛华撩着袖阑默默坐在椅子上,纤指敲打着桌案,发出嗵嗵的响声。   入谱礼示定在下月初三,细算一下,还来得及。 第37章 、喝酒助兴   时间一晃,好不容易盼到了十五。瑛华的手伤也渐好,凝了一条细而厚的血痂。   天还没亮,瑛华就把姜丞和张堇之派到了江伯爻的别院处盯着。整整一天她都处于翘足引领的状态,在寝殿踱步,在回廊踱步,在院里踱步,晃得翠羽眼都发晕。   夏泽将她的反常看在眼中,心有烦闷,却无动于衷。宛如潜藏匍伏的猎手,等待她露出小小的尾巴。   翌日,太子赵贤从皇陵回来了,舆驾率先来到了公主府。瑛华没心情跟赵贤叙叨,两人轻描淡写的闲扯一番,她就把赵贤撵走了,让他先回宫给父皇母后请安。   直到晌午过后,姜丞二人才回来复命。   素柔所言如实,江伯爻竟然还有一处隐秘的院落,在京城东边的柳安巷子里。那边都是鳞次栉比的民房,唯有他门前有两个镇宅石狮,倒显得阔气。   江伯爻只带了一名护卫前往,随身还携带了一个红绸包袱,在里面待了一天一夜。那名护卫高大精装,体格不像中原人士,就在大门口守着。   瑛华心道甚好,好看的眉眼贪婪生光。   尚书府和江家别院都是守卫森严,想在那里动手并非易事,这院落倒是一个好地点。而且他只带一个护卫,还不进内院,对她来说如同瓮中捉鳖,杀江伯爻易如反掌。   可惜眼下马上进入腊月,年关将至,京城守备森严,她还需要再等一段时间。   瑛华目光一厉:“下月初一十五还要继续盯着,这件事也不要向旁人透漏,懂了吗?”   “是!”   二人走后,瑛华大喜过望,整个人欢快的如同鸟雀。   她一步三摇地走出寝殿,晃到夏泽面前。她也不说话,没骨架似的揽住了夏泽的胳膊,将头倚靠在宽肩之上。   夏泽沉下眼帘,见她笑容浸到骨子里,幽深的眼眸中有忖度之色内敛而聚,“公主今日怎么如此高兴?”   “那是因为见到你了呀!”瑛华狡黠的冲他眨眨眼,皓腕搭上他的肩,下巴一抬,在他下颌处嘬了一口,“嗯,你今天好香呢。”   明知公主又在顾左右而言他,夏泽却烦躁不起来。   她的手开始不老实,细密的吻落在他的脖颈,脸颊,直到唇畔,呵气如兰的引诱着他。   女人就是如此可怕,奈何你有千般武万般权,总会拜倒在石榴裙之下。夏泽无奈的挑了下眉梢,抱住了她的腰肢。   两人不顾严寒,在廊下亲热了一会。   瑛华面上晕着两抹绯红,与他拉开一点距离,“夏泽,我们有几天没在一起了?”   夏泽往前追了一下她的唇,“一天。”   “是吗?”她眼神懵懂,“为什么我感觉已经很长时间了。”   她一派正经的胡说八道,惹的夏泽扬唇轻笑,眉眼清润如玉,看起来如同二月春风般和煦。   瑛华一下子就跌进了那双温柔的眼眸之中,“你笑起来好看,以后要对我多笑笑。”她伏在夏泽耳畔,曼声邀约着:“今天我能拥有你么?”   多天的缠绵让两人流连忘返,也只有肌肤之亲时夏泽才能安心一些。   他半敛眼眸,浓黑的眼睫轻颤,怀里的人越看越觉得娇媚可人,真想立刻将她融入肤里。   男人素有的征服欲望叫嚣起来,虽然天光大早,他也不再矜持,欲与她行鱼水之欢,却意外的被瑛华打住了。   “现在不行,一会儿。”瑛华抚摸着他的面庞,“你先帮我去传个话。”   “嗯?”夏泽声音有些暗哑。   “你去告诉你二哥,”瑛华亲亲他,“三日之后,江伯爻夜会瘦马的事,一定要人尽皆知。”   “……”   半个时辰后,夏泽在西苑太仆寺找到了沈暮安。   最近北方边境吃紧,又快到年下,兵部诸事繁琐。沈暮安忙的焦头烂额,□□乏术,自然是找不到机会去公主府露脸了。   见夏泽来了,埋头在案的沈暮安立马撂下笔头子,大步相迎,伸开双臂欲来个满抱,“弟弟!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快坐,我给你沏茶!”   “沈侍郎不必劳烦了。”夏泽往右一侧,避开了他的臂弯,“公主有话要我转给你。”   沈暮安一愣,觑了下四周,压低声道:“弟弟,公主有何吩咐?”   夏泽将瑛华的嘱咐如实复述一边,沈暮安听罢,旋即松了一口气,大剌剌笑道:“悖我以为什么事呢?弟弟,你回去告诉公主,用不了三天。”他手指一比,“两天不到,我保准满城风雨,沸沸扬扬。”   说完,他猥琐地挑了下眉毛,本来就不大的眼睛快眯成了一条缝,露出一口白牙。   “如此甚好,我会传达给公主的。”夏泽漠然瞥他一眼,“那我就不叨扰沈侍郎了,告辞。”   “G,等等!”沈暮安拉住他,殷勤道:“你看我们现在也算是正儿八经的兄弟了,你还这么见外,不太好吧。今晚哥哥请客,咱们去小酌一杯,好不好?”   夏泽斩钉截铁的拒绝了,“不好。”   “怎么不好了?”沈暮安饶有趣味的笑着,“是不是公主殿下管的严,不让你出去喝酒?”   “对。”夏泽不假思索道:“公主严的很。”   “咱们又不去喝花酒,要不你等我会,我亲自帮你给公主……”   就在这时,郎中贺举大腹便便的晃进正堂,一袭官袍穿在身上略显紧衬。   “下官见过沈侍郎。”他抱手打礼,探究的眼光落在夏泽身上,“这位小生是……”   不等夏泽反应,沈暮安右臂一抬,亲昵的揽住他的肩膀,“贺郎中,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三弟!”   夏泽心生不耐却也不好发作,拱手道:“见过贺郎中。”   贺举年进五十,摸爬滚打大半辈子才混了个侍郎,待人接物那叫一个识眼色。太尉认子一事在朝野早就传开了,他也略有耳风。听说太尉的小儿子是禁军高手出身,现在还成了固安公主的入幕之宾,若说一个前途无量也不为过。   “老夫贺举,见过沈三公子。”贺举谦卑的抱手打礼,“百闻不如一见,沈三公子真是仪表堂堂,威武不凡龋    “可不是呢!”沈暮安也跟着拍马屁,“我弟弟长得像我那好姨娘,比我们这俩哥哥生的俊秀!”   这声“好姨娘”唤的那叫一个亲热,夏泽寒毛都竖起来了。他还不习惯跟沈家人亲近,便推诿还有事要办,只身离开了太仆寺。   凝着他远去的身影,沈暮安怡然得意的对贺举说:“别看我这个弟弟现在只是个贴身侍卫,过不了多久,或许就能做上驸马爷了。”   贺举胡子一吹,惊道:“真的?”   沈暮安神神秘秘的笑起来,倨傲的扬起下巴,“那沈家公子怎么比得上我弟弟?走着瞧吧。”   入夜后,皎月当空,清冷潺潺扑泄而下,让院里沾满寒凉。一阵朔风袭过,檐头上锋利如锥的冰凌随之落下,坠在地上,瞬间支离破碎。   乐安宫中灯火氤氲,夏泽褪去外袍,雪色中衣衬得他肤色如瓷。   紫檀镂花大床上,瑛华半撑着身子,乌发倾泄在身侧,如玉般的纤指朝他轻轻勾着。   光影斜照间,夏泽神色柔和,食指勾住她的手,俯身上床将她压在身下。   两人并未急于侵入,而是相拥着款款对视。   缠绕着的眸光变得深情缱绻,瑛华的手游走在他的脊梁上,“今天心情好,要不要来点新颖的?”   这话难免让人想入非非,夏泽神色有些不自然,“公主想怎样?站着?”   “……哎呀讨厌!你怎么愈发不正经了?”瑛华嗔她一眼,粉拳砸在夏泽肩头,“我是说那个。”   话落,她抬手一指。   夏泽微斜视线,只见不远处的雕螭圆桌上摆着金壶酒具,看似是事先准备好的。   “我跟你还没喝过酒呢。”瑛华温声说:“今晚不如喝两杯,以此助兴,你觉得怎样?”   夏泽眨眨眼,又将目光落回她脸上,眼角弯出好看的弧度,“我觉得甚好。”   这些时日他正愁着该如何窥探,没想到他的小猎物自己送上门来了。   真好!   半个时辰后,瑛华手肘撑着圆桌,面上显出微醺,乌发倾泄在腰间,看起来媚态尽显。   夏泽淡然的坐在她一旁,拎着金壶又替她满上,修长的手指夹起酒盅,递给她,“公主再喝一杯吧。”   瑛华挥挥手,“不行了,再喝就要醉了。”   “没关系,醉了或许更舒服呢。”夏泽唇畔携着笑,仰头将酒噙在口中,勾住她的下巴,俯身嘴对嘴的将酒灌给她。   “唔……”瑛华挣扎一下,可夏泽钳的厉害,她只能将酒尽数吞下。   夏泽并未着急放开她,清香的酒气萦绕在两人唇齿之间,冗长而深沉。   就这区区一杯酒,趁着热-吻,正巧到了火候。夏泽松开的她时候,瑛华已经醉眼迷蒙了,看东西都有些重影了。   夏泽知道她开始醉了,手指将她散落的乌发勾在她耳后,“今天姜丞他们带来了什么消息,让公主这么高兴,酒都饮了。”   “……我告诉你,你千万要保密。”瑛华打了个酒嗝,晃晃发昏的头,神神秘秘说:“江伯爻在京城还有一处民宅,每个月初一十五都会去那里待一天。”   这件事素柔第一次来信时夏泽就知道了,“狡兔三窟,世家子弟有几处外宅有什么稀奇吗?”   “你不懂。”瑛华大张着醉眼看着他,“江伯爻去的时候只带一个护卫跟着,这意味着什么?”   夏泽挑眉,“意味什么?”   “这意味着,我可以轻而易举的把他杀掉。”   “……”   瑛华虽然醉了,可说到这话时,眉眼里的寒意还在隐隐作态。夏泽低沉着眉头,忖度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沉默些许,他问:“公主为何要杀驸马?”   “因为他犯贱啊!”瑛华嗤笑一下,将头靠在夏泽的肩膀上,乌发滑落在锁骨处,中衣微敞,露出的景致让人不禁神往。   她阖上眼,细细嗫嚅:“当初我是真的喜欢江伯爻,忍他,让他,否则以他的资历何能膨胀到如此地步?既然他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那我就玩死他。不但如此,我还要让江家声名狼藉,如此才能消我心头之恨。”   听着她的肺腑之言,夏泽眸光微沉,手指在膝盖处轻轻敲打,“爱到极致方生恨,对吗?”   “也不完全是。”瑛华折起身来,眼瞳中虚浮着一片朦胧,“主要是他把我毒死了。”   夏泽一愣,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是第二次听到这样的话了。望着她那张强行正色的脸,他扬唇笑起来,“公主真是醉了,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你才醉了,这是因为老天可怜我,让我重活了一回。”瑛华嚯地站起来,摆起架势比划着,“我死之前你还来救我,你一个人撂了他们一群!唰唰唰,厉害的很呢!”   “是吗?”夏泽讷然的看着她神游太虚,唣不停,权当她发酒疯了。   “对呀。”瑛华笑起来,小猫似的窝进他怀里,“所以呢,这次我要对你好一点。”   她巧笑倩兮,带着醉意,那股劲儿委实惹人怜爱。夏泽轻轻将下巴抵在她头上,双手温柔的环住她,轻声道:“既然如此,那为何公主最近总是瞒我?你的手伤,还有驸马外宅的事。”   “这不是瞒你,这叫保护你,我不能让你再涉险了。”她低声嗡哝,“有你在我身边太好了,虽然是后知后觉,但好在并不晚。等我处理好手头上的事,就能好好跟你在一起了。既然你成了沈三公子,我就可以招你为驸马了,以后你可以正大光明的陪在我身边了。这么多年……委屈你了。”   俗话说的好,酒后吐真言,但瑛华这番发自肺腑的告白却是夏泽没想到的。   醉言醉语晃晃荡荡流入耳朵里,让人心头甜到发J。原来她心里竟然是这么想的,夏泽怔愣半晌,不由自主的抱紧了怀里的人。   “夏泽,我好像爱上你了。”瑛华忽然抬头看他,“你呢?爱我吗?”   “……”   夏泽讶然,一时间有些恍惚。   “我就知道,不爱就算了。”瑛华悻悻然的揉了下眼睛,唇瓣翕动,继续咕哝着:“没关系,我来爱你就是了。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的,如果有,那本宫……本宫就砍了他们……”   声音逐渐消逝,瑛华沉沉的合上眼,在夏泽怀里酣然入睡。   夏泽停了一会,抱她上床,为她盖好秋香色的锦被。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手指在瑛华面庞上轻轻勾勒,最后俯身在她唇畔轻柔一吻。   “我好像……也爱上你了。”   夏泽低声沉吟,氤氲的光线下,俊目秀眉变得柔和万分。   他缓缓抬起身,将瑛华的手握在掌心中,唇边不时叹息。   公主的醉话他听的似懂非懂,一时也难分真假。尤其是对江伯爻的恨,似乎也太深了一些。   不管如何,他还是要把心头好看紧一点,再紧一点。   即便以后要乘风破浪,只要她安,他就不怕。   作者有话要说: 祝各位端午节快乐~~   在外面耍的我一个字都没码,心慌。余粮不够了。 第38章 、风波微起   翌日清晨,瑛华爬起来的时候那叫一个头晕目眩。   她扶着额头干呕几声,翠羽听到声,立马拖着檀木盘子过来。   “公主昨夜醉了,夏侍卫让奴婢以前准备好了解酒汤,快喝些吧。”翠羽把骨瓷小碗呈给她。   望着那汪药汤子,瑛华更恶心了,秀丽的小脸苦不堪言,“夏侍卫呢?”   “在外头呢,”翠羽拎着小勺搅了搅,“要叫他进来吗?”   瑛华点头后,翠羽将解酒汤放在圆桌上,很快就把夏泽叫了进来。   夏泽衣冠规整,看起来精神奕奕,甫一跨进来就被满屋酒气熏的皱起眉头。他看向宿醉的瑛华,忽然有点后悔昨夜不该让她喝那么多酒。   “公主。”他柔声细语问:“现在很难受吗?”   瑛华晃了晃发眩的头,“昨晚我怎么喝多了?”   凝着她那双水漉漉的眸子,夏泽手指一颤,囫囵道:“公主非要喝,我……劝都劝不住。”   瑛华讪讪而笑,“我说什么胡话没有?”   “没有,公主醉了就睡着了。”   “……那就好。”   瑛华扯扯嘴角,心头还是有些纳闷。明明她酒量还算可以,怎么就醉到断篇了?莫不是因为夜色太撩人,惹她贪杯?   她又将眼光落到夏泽那张如玉的面庞上,面对如此好看的一张脸,不想喝多也难呢。   不过这酒真烈……   瑛华又干呕几下,一下子眼泪汪汪。昨晚本就没吃什么,呕上来的都是酸水子,煞的喉咙都火辣辣的。   见她难受,夏泽将骨瓷小碗端到她身前,“公主快把解酒汤喝了吧,很快就舒服了。”   “不不不,”瑛华往后退,“拿远一点,闻到这个味道我更反胃。”   夏泽凝起眉心,“那怎么行?公主不要耍脾气了,快把它喝掉。”   “不喝,拿走,你想抗旨不成?”   瑛华一向讨厌汤药,脾气上来自然不肯依,肃着脸,毫不妥协的抗争着。   夏泽沉默些许,手指点了点她光洁如玉的额头,“听话,把解酒汤喝了,晚上我带公主去买糖人。”   “……”   这话说颇为轻柔,如溪水般叮泠作响,潺潺而来就让瑛华失去了心神。   这是在哄她吗?她懵懂似的眨眨眼,手不由自主地接过了那碗解酒汤。   “乖。”夏泽眼眸含笑,宠溺的揉了揉她的发顶,“快喝了吧。”   瑛华像猫儿般舒服的缩了缩脖子,凝着那碗糖水,迟疑半晌还是捏着鼻子喝了下去。苦中带着腥酸入腹,掀起一阵波澜,她把碗一扔,丧着脸对夏泽伸开双臂,“我难受,快点抱我。”   夏泽没有推辞,将佩刀解下放在腥红的地毯上,将她抱在怀中。   “我再也不想饮酒了。”瑛华后悔到心肝脾肺都颤。   “嗯,以后不喝了便是。”夏泽眼角微垂,心头满是歉意,修长的手指在她乌发间游走,萦绕又松开,如若眷恋痴缠。   瑛华身子不舒服,使着小性子让夏泽陪她睡回笼觉。夏泽无奈,只能褪去衣袍,大白天的躺在了公主的床上搂着她。   很快瑛华呼吸渐稳,缩在他臂弯里如同婴孩般酣睡过去,他这才悄无声息的翻身而下。   穿好衣衫,整好发冠,他俯身在瑛华额间印了一口,随后走出寝殿。   外头天地暗沉,厚云压城,好像就要风雪四起。   夏泽守在门口,抬眸瞥了眼天色。忽有朔风凛冽而过,卷起沉坠的衣角,他呵出白烟袅袅,面不改色。   雪虐风饕断断续续维持了三天,京城冰天雪地,冷到滴水成冰。   然而人们兴致不减,还有些雀跃异常,全因江家长子江伯爻的丑事闹的沸沸扬扬,一下子成了京城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上到达官显贵,下到街边小贩,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身为固安公主的驸马爷,品行不端,不但夜会扬州瘦马,还金屋藏娇,委实惹人非议。在大晋人眼中,当了驸马就得从一而终,哪怕公主招了面首,驸马也不能朝三暮四,否则就是冒天之大不韪。   为公主府送时鲜蔬果的老伯站在厨房门口,跟管家老吴头忿忿不平的咒骂着江家的无情郎,“你说驸马真不知足,公主待他那么好,他还在外面偷腥,这还叫人吗?简直就是衣冠禽兽!”   “悖可不是么?”外头天寒地冻,老吴头抄着手,喷云吐雾的说:“我们公主就是对驸马太好了,惹得人家瞧不起了,连皇家的脸面都不顾,这江家难道要功高震主不成?”   “功高个屁!”老伯不服,“整个江家没有一个战功赫赫的人,还不都是在朝廷浑水摸鱼,凭的是一张嘴巴么?万岁现在喜他,谁知将来会如何?”   “对,驸马这般张狂,万岁知道后肯定龙颜大怒。”老吴头混沌的双眼看向天际,“可惜我们公主了,一片真心喂了狗,不知该有多伤心呢……”   乐安宫内,寝殿里焚着万岁新赏的百合之香,炭火正旺,温暖如春。   瑛华美服加身,颈带赤金璎珞,斜靠在榻上笑的欢天喜地,头上绾着的八宝琉璃坠子晃来晃去,显得调皮可爱,“这沈侍郎还真有一套,一夜八次都编出来了,妙哉妙哉!”   这沈暮安整天没个正行,干点这种龌龊事那叫一个了得,当真合她心意。   翠羽大剌剌地笑道:“他们还说驸马不知天高地厚,意欲抬妾进门,藐视皇恩。这些传言要是江大人知道了,恐怕驸马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说到江隐这人,素来两面三刀,逢人就是正气凛然,对外那叫一个家风森严。江伯爻这点很像他,能装,虚伪。   眼下时值江家风头正盛的时候,这事传开了,江隐肯定气急败坏。瑛华纤指一勾,拎起矮几的菩提珠子,眼眸遽然乌亮。   “哎呀,本宫真是好奇,江大人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呢?”   入夜后,漆黑的天幕仿佛化不开的墨,唯有雪花洋洋洒洒而落,在枝头堆砌了约莫一寸厚。   江府别院里,寒梅稀疏,水榭生冻,廊下的几个灯笼晃出影影绰绰,落出一丝雅致颓丧之色。   江伯爻在书房闭门不出,手执毛笔,仔细勾勒着画中人的发丝。   砰砰   门外有人叩门,突兀的声响让他笔尖一顿,线条骤然失去了方向,成为一则败笔。   “公子,公子!”   外头传来小厮的声音,江伯爻将笔摔在案上,过去打开门,不耐烦道:“鬼叫什么?我不是说了吗,我在书房的时候不要来打扰!”   小厮没说话,惶然的躬着身子退到一边。   江伯爻见小厮行为怪异,正要斥问,余光却瞥到了不远处的小道上。那人容光隐在黑暗中,他看了一眼便认出来人,惊道:“父亲,你怎么来了?”   “这别院是我给你的,我难道还不能来吗?”江隐从暗处走出来,有些不满的看他一眼,擦肩就走进书房。   江伯爻旋即跟上去,将门阖上。   书房古朴清雅,燃着浅薄的淡香。江隐绕过罗汉榻,直接来到紫檀案前,凛然的目光落在未完工的画上。   “又画这种东西。”他宽袖一扫,将案上的东西通通打落,“我看你是被鬼勾了魂了!”   砚台翻转坠下,正巧落在画中人的脸上。眼见画被毁,江伯爻心疼万分,却不敢上前。   江隐手拍檀案,怒道:“逆子,还不快跪下!”   江伯爻不明就里,“父亲,不知我为何要跪?”   见他冥顽不灵,江隐气到发抖,抬手指了指他,“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好事?现在京城传言满天飞,什么夜会瘦马金屋藏娇,你玩的妙啊,万岁今天都看我不顺眼了!放着公主不顾,在外面朝三暮四拈花惹草,你是想死吗!”   他越说音调越高,江伯爻却一脸漠然。他的确是想死,莫不是林芙儿大仇未报,他早就追随着直下黄泉了。   “父亲应该知道,不是我不顾公主。”他半敛眼帘,眸底闪过一丝怨毒之色,“公主整日跟她的贴身侍卫鬼混在一起,自甘下贱,让我如何顾她?”   “别在这里给我耍花枪!”江隐疾言厉色,“若你尽心尽力侍奉好公主,起能让别人有可趁之机?你不说这我还不生气,你知道那个侍卫是何身份吗?”   “禁军出身。”江伯爻脱口而出。   “狗屁!”江隐袖阑一阵,面色铁青,丝毫没有朝野上的风雅之气,“他是沈俞的小儿子,过几天就要携他母亲抬入沈家族谱了!”   “什么?”江伯爻骤然愣住,“此话当真?”   “废话。”江隐瞪他,“你若再吊儿郎当,驸马之位恐怕就要拱手让人了!”   想到夏泽,江伯爻神色顿沉。他跟夏泽打过几次照面,生的倒是仪表堂堂,可偏偏要与赵瑛华同流合污,日行苟且。   男人总是好面子的,虽然他未曾碰过赵瑛华,但毕竟两人摆着夫妻头衔,夏泽横刀而上,他自然心头不爽。   他知道这是赵瑛华吸他眼球的雕虫小技,他偏不表态,任由她作天作地,自毁自贱。   外面寒风夹杂着雪片掠过,浸入轩窗,发出如兽的咆哮。   “驸马之位……”江伯爻回过神来,“他想要拿走便是。”   渣女贱男,在他看来颇为登对。   这话对江隐来说俨然是火上浇油,“混帐东西,你不要脸老子还要!万岁把固安公主许给江家,那是皇恩浩荡,江家日后便可飞黄腾达。我屡次叮嘱你,要对公主好一些,你都当耳旁风,成婚两年孩子都没生出来一个,整日呆在这破院子里!”   他来回踱步,喘息几口继续吼道:“当初让你想办法把那个侍卫逐出公主府,你不听,现在好了吧?人家是沈家的人了,犹如平步青云,你还能坐的住?”   江伯爻敛眉低首,只言片语也没有。   他的无动于衷让江隐愈发急躁,忿忿环视一圈,视线落在墙上挂着的画上。   就是这个人,他的外甥女林芙儿,惹的他儿子痴迷如傻,蠢钝如猪。   江隐浓眉一横,过去一把将画扯下来。   “父亲!你这是干什么!”江伯爻难以从容,紧张的看向江隐。   “我知道因为林芙儿你对公主有怨气,但这怨不得公主,怪只怪林芙儿天残羸弱,红颜薄命!”江隐压低声,“即使没有公主,你跟林芙儿也没有结果,你想明白!”   言辞间,他手上用力,将画捏出无数褶皱。   这幅画的神韵最像林芙儿,江伯爻眼神虚晃,声音微微颤抖,生怕画像被毁,“父亲,我慢慢会想明白的,你先把画放下……”   见他战战兢兢的模样,江隐气不打一出来。   “没出息!大丈夫不拘小节,一个女人把你整成这样,你有何颜面面对江家列祖列宗?”他三下两下将画卷起来,“这画我要收走,从今往后你必须摈除一切,好生善待公主,我就把它还给你。若还不思悔改,让沈家小子捷足先登,那就别怪我不近人情,把这画烧掉!”   江伯爻愕然的看着,心如刀绞却不敢造次,只能暗自捏紧拳头,咬牙道:“我知道了,请父亲一定要妥善保管,儿子……求你了。”   “哼。”江隐眸光生寒,“那个女人呢?”   江伯爻一愣,“哪个?”   “瘦马!把她给我带过来!”   一盏茶的功夫后,小厮慌慌张张的过来回禀:“老爷,公子,素柔姑娘不见了。府里搜了一遍,没有她。”   话落,江家父子皆是满脸震惊。   这个素柔因为貌似林芙儿被江伯爻收进了院里,好吃好喝供着,一直还算乖巧懂事,怎么突然一声不吭的消失了?   “可是出去采买了?”   小厮摇头,“看门的守卫没有发现她外出。”   “这……”江伯爻哑然,温润的面庞迷雾笼罩。   屋里死一般沉寂。   半晌后,江隐冷笑道:“公主看不住,一个野女也看不住,我儿真是好本事啊!”   江伯爻怔怔的望着江隐带着画卷与他擦肩而过,江隐脸上的鄙夷之色不加掩饰,针扎一般刺入眼目。   印象之中,父亲从未给他过好脸色,全因他娘不受宠爱。   他身为江家嫡子,从小就被父亲严厉要求,读书不好就受罚,寒冬腊月跪在外面,惹的手脚生满寒疮。长大之后也成了父亲向上爬的梯子,唇口一动奈何他千般怨念也得迎娶赵瑛华。   如今就连他挚爱的画卷,也要成为要挟。   这是父亲吗?   江伯爻肩膀轻颤,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抓住衣袍。   这样的情绪似曾相识,万岁赐婚那天他也这样愤慨无助,恨父亲,恨公主,恨权势。从那天起,他就努力想铺开翅膀。他私下招募了敕剌人,买通了宫里的几位宦臣,为的就是某一天能将权势踩在脚下。   他不想再做鱼肉,任人刀俎。   可惜,他现在的势力还不够与之抗衡。   朔风从大敞的屋门外灌进来,吹的琉璃灯轻轻摇晃。灯火阑珊下,江伯爻一袭青衫,容光暗淡,一副心灰意冷的丧颓之势。   “赵瑛华……”   他浅浅念了一句,合上眼眸,将自己锁在寂静的黑暗中。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6-2621:00:00~2020-06-272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冲鸭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9章 、各怀鬼胎   低垂的夜幕下,一抹暗影扛着硕大的麻袋涌动在风雪之中,身轻如燕翻飞于屋脊墙檐,从后门进入了公主府,直奔不远处的堂厅。   嘭   闷响过后,堂厅大门被他推开,夏泽拿掉覆脸的银制面具,将肩扛的麻袋仍在了地上。   “主子,人带来了。”   瑛华身着貂裘滚边的锦袍,上绾花丝金冠,宛若贵公子一般,清眸看向还在拼命蠕动的麻袋,“打开吧。”   “是。”夏泽躬身将扎捆麻袋的绳子解开,素柔旋即从里面挣扎出来,发髻凌乱,宛如惊弓之鸟般环顾着。   夏泽将她手腕上的捆绳松掉,又扯去她的堵嘴,她立马发声,“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掠我!”   “是我,素柔姑娘。”瑛华拎着琉璃嵌金的灯盏,向她靠了靠。   刺目的光亮晃地素柔有些睁不开眼,适应一会才看清来人,心头顿时紧缩,颤声道:“公……公子?你把我绑这来干什么?是要……杀我吗?”   “杀你还需要费这么大功夫?”瑛华将灯盏搁在一侧高几上,自顾自坐在了太师椅上,“我若不把你运出来,恐怕你现在已经掉进江家别院的哪口井中了。”   素柔惶然惊讶,妩媚的面庞浮出土色。   瑛华将高几上的布袋子扔在地上,“这是答应你的东西。”   “……”   素柔揣测的瞟她一眼,颤着指尖打开了布包,里头是厚厚一沓银票,约莫上千两,沉甸甸的压在她掌中。   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反复确认后,惶恐又雀跃的说:“多谢公子!素柔在这里叩首了!”   瑛华淡然道:“马车已经在外头候着了,京城你不能待了,扬州也没法回了。”   “那……那我怎么办?”   素柔神色哀凉,宛如雨打而落的残花一般。   瑛华乜她一眼,葱白的手指转了转腕间玉镯,“我会派人将你护送到京西南路的襄州,你的父亲和妹妹已经在那边等你了。”   “……真的?”素柔黯淡的眼眸登时光彩流溢,在得到肯定后,嗵嗵几个响头磕在地上,惹的额头起了微红,“小女多谢公子再造之恩!公子的恩德无以为报,若日后有用得到素柔的地方,请公子尽管提!”   瑛华红唇一勾,释然笑道:“今日一别再无重逢之时,素柔姑娘好自珍重吧。”   话落,她眼神示意夏泽。   夏泽踅身,朝屋外打了个呼哨,很快有两个护军穿着常服闪进外院。   “得罪了,姑娘。”   他沉声一语,素柔还没反应过来,颈后就挨了一掌,遽然昏了过去。   外头的护军进来两人,将素柔抬了出去,一行人很快消失在风雪之中。   “公主就这样放她走了?”夏泽有些意外,放在以前,跟驸马有纠葛的女人定然没有好果子吃。   瑛华凤眼轻弯,内蕴万千星辰,“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呢?就当我发发善心吧。”   夏泽被她的笑意擒住,满目皆是柔和,踌躇些许道:“公主高兴就好。”   “今天辛苦你了。”瑛华握住他寒凉的手,娇声道:“我让翠羽准备了姜汤,我们赶紧回去吧。”   “好。”   夏泽任由她牵着往外走,飘摇的雪花从回廊上飞斜而下,落在两人的头上肩上,他们却都没有觉得冷。深缠相扣的掌心生出浅薄的温暖,迸发着巨大的能量,逐渐蔓延至全身。   直到月上中天,两人才亲热完。   哄着瑛华睡下,夏泽缓缓抽出胳膊,翻身下床,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寝殿。   他回到阑华苑换上一身皂色劲装,佩刀也未带,随身只带几把暗器越墙而出,离开了公主府。   大雪还在簌簌而下,他身轻如燕,翻飞在屋角檐头,很快来到了城门口。   镇守城门的将士拦住他,“什么人?”   夏泽只字未说,将令牌亮出。   昏暗的光线下,小都头凑上前一看,倏尔让出一条道儿:“开城门!”   “劳烦借我一匹快马,待会回来归还。”说完,夏泽将一定银子递给了小都头。   “好说,好说。”小都头乐颠颠的接过来,对身后扬手示意,很快就有将士牵着一匹枣红马交给了他。   夏泽翻身上马,片刻都未耽搁,快马加鞭直追公主府出去的马车。冷冽的寒风如刀般划过肌肤,他面不改色,唯有眉眼满沁凉意。   素柔这人不能留,虽然也是个可怜人,但心软只能祸根深种。没人知道她是不是江伯爻的人,如此爱财之人,也没人知道她会不会再次倒戈。   只要她活着,天涯海角,有心人还是能找得到。   他无法劝说公主大开杀戒,唯有自己动手,为公主铲除后患。   京外二十里的马道上,夏泽远远就看见了踽踽独行的马车。他戴上覆脸面具,夜色下如同来自地狱的勾魂引者,露出的双眼杀机堆叠。   “驾!”   修长的双腿一夹马肚,马儿极速朝着车子奔去。   嗒嗒的马蹄声吸引了前头的注意,驾车的两个护军狐疑地回头望着。须臾的功夫,骏马就超过了他们。   夏泽勒紧缰绳,马儿腾空亮蹄,嘶鸣长啸,停在路中间挡住了车子的去路。   甫一瞅见那张狰狞的面具,护军们心头顿时升起不好的预感,惶然的瞪大眼,“什……什么人?!”   夏泽也不答,翻身下马,朝车子走过去。   他单枪匹马却气势磅礴,两位护军咽了口唾沫,跳下车抽出雪亮的刀。   “你到底什么人!”左边个头高点的紧紧攥住刀柄,厉呵着壮胆:“别以为你带着个鬼面具老子就怕你,放马过来!”   夏泽微微歪头,懒得与他们纠缠,纵身跃向前,落地的瞬间两位护军的肩部都挨了重重一踢,踉跄着跌坐在地上。   他丝毫不给护军反击的机会,快步上前,掌风犀利劈在二人颈后。噗通两声闷响后,两人晕厥在了路上。   寒风侵袭而过,裹挟着雪花扑白了他的肩头。   夏泽跃上马车,挑开幔帘,素柔正蜷缩在里头,还没有醒过来。   睡着也好,没有痛苦的走。   “姑娘,对不住了。”他微阖眼眸,淡声道:“主子让你走,我不能让你走,唯有死人的嘴才让人心安。”   骨节分明的手指自腰间夹出六齿镖,附在素柔细嫩的脖颈上,微微用力一划,就有血喷涌而出。   昏厥的素柔猛然惊醒,大睁着眼睛,捂住喉咙发出吭吭嗤嗤的哀鸣。然而挣扎也是徒劳,转瞬的功夫就香消玉损了。   夏泽半跪在她身边,抬手将她的眼睛阖上,“走到阎王殿,若怪,就怪我夏泽吧。”   撂下一句话,他将素柔的钱袋子拿走,又将马车赶到偏远的地方,将昏迷的护军摆在马车下,最后将钱袋子深埋入土。   处理完这一切,他拂去手上的灰土,踅身走回大路,翻身上马,火速赶回京城。   公主今晚执意让他陪寝,天亮之前,夏泽一身月白中衣,再次躺进了温暖的被窝中。   瑛华翻了个身,像章鱼一样捆上他,口中还念念有词,囫囵着听不清,像是在说梦话。   夏泽释然一笑,微低下巴在她光洁如玉的额头上沉沉一吻。   希望她知道后,不会太过伤心。   翌日,朝堂上波云诡谲。   北方边境不安,金人蠢蠢欲动,屡次三番在互市上试探。几位重臣为此唇枪舌战,最后也没拿出一个对策来。   下朝后,宣昭帝留下了沈愈和江隐,二人一左一右站在太和殿内,肃穆庄重。   宣昭帝明黄龙袍加身,在案前正襟危坐,“太尉啊,金人躁动一事,你怎么看?”   沈愈沉声道:“回万岁,臣跟枢密史李知崖一个意见。金人胆敢觊觎我大晋国土,自然不可苟且偷生。不如跟他们碰上一碰,彰显大晋国威,以此震慑四方。”   “嗯。”宣昭帝也倾向于此,数十年的蛰伏,大晋早已是国库充盈,粮草丰沛,塞北又由武安王镇守,打起仗来并不怯谁。   他又看向江隐,“太原府那边官员考核的怎么样了?”   江隐神色谦卑,微微躬身道:“回万岁,考核已经完成,册子明日就能拟出来,递到万岁手中。”   “好,河东路比邻金人,首官一定要慎重督查。”宣昭帝眸光灼灼的交代着,“年关将至,二位可要恪尽职守,保证今年政务完美收官。”   二人深揖道:“臣遵旨,请万岁放心。”   外头天寒地冻,宣昭帝正欲交代两位重臣要留意身体,江隐忽然笑吟吟看向沈愈,“听闻太尉家最近有喜事?下官恭喜了。”   宣昭帝一听,好奇道:“哦?何等喜事,怎么朕没听你提过?”   沈愈面上显出一丝尴尬,然而只是稍纵即逝,很快就恢复了淡然,“万岁,也不是什么大事。臣当年南伐时被一民女所救,她为我生了孩子,这些年一直流落在外,这刚准备抬入族谱。”   “骨肉相逢,乃是大幸!”宣昭帝眉眼含笑,手抚着龙袍袖口上的纹路,“恭喜太尉了,不知小儿叫什么名字?”   “夏泽,沈夏泽。”   “夏泽?”宣昭帝手头动作停滞,“是……瑛华的侍卫?”   沈愈颔首,“正是。”   沉默些许,宣昭帝龙颜大悦,大手一挥,乐颠颠指着二人,“瞧瞧,瞧瞧,这……这就叫无巧不成书啊!素闻夏侍卫武功甚好,原来是虎父无犬子,优哉妙哉!”   话落,爽朗的笑声响彻在太和殿内。   江隐也跟着陪笑,转而道:“夏泽既然成了沈家三公子,当个区区侍卫有些太屈才了。不如万岁调配个高官给他,也算宽慰他多年孤苦了。”   沈愈听罢,眉头悄无声息的低沉下来。   他心里明白的很,江家这是察觉到了危机,想以此支开夏泽,让他远离公主府。尤其是最近关于驸马的流言漫天飞舞,虽是半真半假,但着实毁坏江家声誉。   以前夏泽身份低微,不可能威胁到驸马,充其量也只能当个面首。现在今昔非比,夏泽是他沈俞的儿子,虽是庶子,可毕竟深的公主宠爱,倘若哪天公主跟驸马生了嫌隙,还是可以与之抗衡,夺一夺这驸马之位的。   江隐这细渺的小心思让沈愈眼神锐利,许是护犊心切,也许是为了沈家,往日面对江隐还会生出些许愧疚,如今遽然消失。   正想着该如何回绝这美意,没想到宣昭帝却率先发了声   “尚书此言差矣,为朕的女儿当侍卫怎么屈才了?朕把最心爱的公主交给他照看,这是天大的恩赐,这是皇恩浩荡。”他意味不明的看向沈愈,声音低沉下来,“你说呢,太尉?”   沈愈一怔,正色道:“万岁所言甚是!小儿资历浅薄,护卫皇家子嗣乃是重责一件,委实不能辜负皇恩。”   二人一唱一和让江隐内心震惊,却也只能稳住心神,窘迫的笑笑,“臣失言了。”   宣昭帝状无异常,闲适的对他说:“尚书先回吧,朕与太尉还有要事商议。”   “……是,臣告退。”   江隐躬着身子退出,踅身的时候,沈愈察觉到了他面上压抑的寒凉,竟然感到大快人心。   此时李福与江隐擦肩而过,虾着腰将茶盅呈给宣昭帝,“万岁请用茶。”   宣昭帝接过茶盅,吁了吁茶汤的袅袅热气,眼神有些意味深长,“方才尚书的言外之意,太尉可是心知肚明?”   “臣只能揣测,恐怕江尚书是觉得夏泽在公主府碍眼了,怕误了驸马跟公主。”沈俞略微迟疑,“说起这事,还是臣教子无方,让夏泽……”   “G,这怎么能叫教子无方呢?”宣昭帝扬声打断他,“年轻人嘛,气血方刚又时常打照面,日久生情是可以理解的。不如随他们去吧,我们老一辈横然插手也是不好,太尉觉得呢?”   这番慢条斯理的话听到耳朵,沈俞虽然面色不改,胸臆却掀起波涛暗涌,他没想到万岁竟然对这种稍显上不得台面的事会持支持态度。朝中人皆知万岁疼爱固安公主,可今日的见闻却让他大开眼界,万岁对公主的宠溺竟到如此境地了。   这是好事。   暗哑的眼眸浮出熠熠神采,沈俞宽袖一甩,双手呈合,对宣昭帝深躬揖礼道:“小儿能照拂好殿下,乃是家门大幸,臣怎敢有插手的念头。回头臣会好生叮嘱小儿,一定让他善待公主,忠心至上。”   “如此甚好,太尉不愧是朕的左膀右臂。”宣昭帝将茶盅放在案上,语重心长的说:“不瞒你说,公主一向最让我心揪,能有夏泽伴其左右,朕便心安多了。”   沈俞神色恭敬,“能为万岁分忧,臣倍感欣慰。”   宣昭帝又问了些入府礼示的事,就让沈俞回去了。   沈俞离开太和殿后,宣昭帝敛声息语,扬眸看向殿外的皑皑白雪,悠悠长舒一口气。   在他看来,沈愈一向好面子,偶尔还有些顽固不化。本以为沈俞也会随着江隐为夏泽索要官职,没想到竟然同意自己的儿子在公主府陪侍,这般开明倒是让他惊诧不已。   朝堂里沈俞一直是中立派魁首,两个儿子也各司其职,未曾站队。冥冥间,沈俞似乎有些靠拢瑛华,想来假以时日也能成为东宫势力……   这么想着,宣昭帝意兴盎然,朗声道:“李福,研磨。”   “是。”   李福在上的福安砚台上加了点水,细细磨研,浓黑的墨渐渐氤氲而起,深沉的看不到底。   宣昭帝挥笔沾墨,手敛袖阑,洋洋洒洒写出“忠顺可嘉”四个大字,落笔苍劲有力,矫若惊龙。   他满意的凝着字迹,叹道:“真没想到啊,夏泽竟然是沈愈的儿子。”   李福在一旁附和,“这真是菩萨开眼了。”   “哦?”宣昭帝将毛笔抵在笔搁上,饶有趣味的望着他,“李福,此话怎讲?”   李福嘴角携着笑,“回万岁,如此一来,公主的下一任驸马不就有人选了?”   宣昭帝闻言,失态地手拍脑门,“你说朕这脑子,只想着让夏泽当陪侍了,妙啊妙啊!”   这些时日关于驸马的传言四起,句句龌龊下流,联想到瑛华之前的哭诉,宣昭帝那叫一个愤恨痛心。本就因为没答应瑛华和离而心怀愧疚,方才江隐还想遣走瑛华唯一的慰藉,他更是不能忍。   如今被李福一点,顿时神清目明,宣昭帝腰板笔直,不怒自威道:“李福,传朕旨意,封赏沈家黄金千两,赐御笔牌匾――忠顺可嘉。”   李福笑意欲浓,“是,老奴遵旨。”   “还有。”宣昭帝面色微寒,“传朕口谕,让刘侍郎加紧对江隐的调查。”   “是,老奴这就去办。”   素柔被杀的消息传到公主府时,瑛华正在研究着棋谱。   两名护军灰头土脸的前来回禀,说晚上有人劫财,打昏了他们俩,偷走素柔的钱袋,还杀了素柔。   震惊之余,瑛华绷着脸问:“尸体呢?”   大高个战战兢兢说:“在马车里,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就把尸体拉回来了。”   瑛华将棋谱摔在地上,唇边冷嗤,“快领我去看看!”   二人火速领着瑛华来到后院,夏泽泰然自若的紧跟其后。   瑛华挑开幔帘,惊愕的捂住了嘴,素柔身下一摊血已经凝成了黑褐色。   “怎么会这样……”她深吸几口气,压住胃里翻涌,又将幔帘阖上。   夏泽见她花容失色,将她拉至身前,避开戾气,“公主,不如将素柔就地埋了吧。”   瑛华皱着眉思忖一会,颔首同意了。素柔身份不同,若是报官引来追查,对谁都不好,只能怪她命苦吧。   她沉吟道:“一会再去帐上取一千两,让人送到素柔父亲手中,就说……是素柔给的,让他们余生好好过吧。”   夏泽点头道了个是,“这边我来处理,公主先回去吧。”   “……好。”   瑛华意味深长的看了眼马车,悻悻离去。   对她而言,不过死了一个萍水相逢的人,短暂哀伤了半天,她就生龙活虎,把这事抛之脑后了。   夏泽安葬完素柔回来,见她又是粲然笑着,心里的大石头也算落了地。   这一晚,风雪簌簌下了整夜。   第二天瑛华醒过来的时候正缩在夏泽臂弯里,手挽着他的腰,长腿搭在他身上,像只八爪鱼似的将他捆得死死的。   昨夜北风呼号,瑛华担心他在外头冷,再次故技重施,让他进来陪寝。   夏泽拗不过,只能依着她,一夜烟波潋滟,让人想想都面红耳赤。   清淡的幽香潺潺流入鼻息,这是夏泽身上熟悉的味道。瑛华抿着嘴唇笑笑,轻轻抬脸就看到他那张愈发俊俏的面容。   夏泽还没醒,浓黑的鸦睫在眼下投出一簇月牙般的影子来,鼻梁挺直,薄唇的弧度刚刚好。因为她睡着也不老实,手摸来摸去,中衣的襟口是敞开的,露出的胸膛精壮而结实,有道伤疤,但瑕不掩瑜。   越看越觉得喜欢,瑛华轻轻吻了一下他细长的脖颈。   这个细微的小动作让夏泽皱了下眉头,旋即睁开了眼睛,“公主醒了?”   “嗯。”瑛华嗡哝一声,脸颊在他肩膀上舒服的蹭着,乌发滑落,盖住了她半面娇颜。   夏泽替她绾至耳后,乜了眼大亮的天色,“公主再睡会吧,我得起来了。”   “不要,你再陪我会。”瑛华将手摸进他的中衣,顺着胸膛游走直到腰线,娇声细语道:“天寒地冻的,我一个人暖不热这被窝子。”   夏泽无奈的牵了下唇角,寝殿暖若春日,他都起了一层薄汗,又怎会冷了?   “公主别闹了,我再不起来怕是要惹人非议了。”   公主可以睡到日上三竿,但他不行。   “什么非议?反正你是我贴身侍卫,”瑛华翻身将夏泽压在身下,一股子女人的馨甜气扑面而来,“这样不是更贴身吗?”   “……”   瑛华胸前的柔软贴在夏泽的胸膛之上,旋即释放出了苏麻如流的感觉,直入他小腹。瑛华顿时察觉到了他的变化,羞人答答的瞟他一眼,“讨厌,昨晚还不够吗?”   “……公主能不能下来?”夏泽神色稍显难堪。   眼前的人本就生的好看,一双媚眼含情脉脉,配之曼妙婀娜的曲线,乌发倾泻缭绕,锁骨处莹白的肌肤若隐若现,这般光景只要是个正常男人恐怕都受不了。   “我偏不下。”瑛华笑吟吟的扭着腰肢,如水蛇般纤巧,惹的夏泽愈发火热,索性屏气凝神,阖上眼任由她作去。   两人在床上如胶似漆了好一会,瑛华才肯罢休,乖巧的躺在他身边。天这么冷,出去也没什么事,原本打算再抱着夏泽睡个回笼觉,外头却传来了叩门声。   嗵嗵   翠羽轻声道:“公主,驸马求见。”   “驸马?”她狐疑的跟夏泽对视一眼,半撑起身子,秀眉横起对外头喊:“他来干什么?”   “奴婢不知道,驸马只说有要事见公主。”   “……”   这一向不登三宝殿的主竟然找她有事,瑛华有些愕然。她蹙眉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最近的那些传言让江伯爻心生了畏惧。   有趣。   她突然开始好奇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让他在门口候着吧。”   夏泽见此,从床上坐起身来,“公主,我去避一下吧。”   虽然驸马早就知道他跟公主的关系,也并不在意,但碰上照面还是不太好的。修长的双腿刚刚搭在床踏上,却被瑛华一把拦住。   “避什么?本宫又不是在偷人。”瑛华嗔他一眼,朝门口努努嘴,“一会你正大光明的出去。”   “……”   作者有话要说: 嗯,暴漏了,男主非良善。 第40章 、虚与委蛇   “来人,洗漱!”   昨夜夏泽留宿寝殿,翠羽是个伶俐的,漱具衣衫都已经为他准备好了。   毕竟是男人,收拾起来比女人快,等夏泽整好衣冠时,瑛华才刚刚坐到妆台前,慵懒地睨着镜子里意气风发的男人   身影欣长精干,玄色暗绣青竹纹的窄袖长袍纤尘不染,腰挎佩刀,委实潇洒不凡。   不知不觉,她竟有些痴了。这人如此英俊,上辈子怎么就没发现呢?   夏泽规整完毕,朝她揖礼,“公主,我先出去候着了。”   瑛华笑道:“去吧。”   风雪已过,外面银装素裹,冰凌如刀锥一般挂在檐头。江伯爻站在廊下等待,披着月色狐裘大氅,面如冠玉甚是清朗,喘息间雾气升腾,飘飘然带出些许仙气,氤氲在皑皑白雪之中。   夏泽扶刀而出,甫一打了照面,步子便顿住。   江伯爻也微微怔悚,盯着他的眼瞳中浮出异样的情愫。   一个在殿外,一个在殿内,一个通黑,一个素白,就这样僵持着对视半晌,皆是各怀心思。   “驸马。”夏泽率先打破了沉默,朝他拱手施礼,随后迈过门槛,守在寻常的位置。   江伯爻面不改色,只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夏泽,宽袖之下的手渐渐攥紧,有咯咯的骨节声响起,稍纵即逝。   他来的时候公主还没起身,而夏泽先从公主寝殿里出来了,这里头的玄妙不言而喻。他一直对这二人的关系不管不顾,没想到已经发展到同床共枕的程度了,这让他有点犯恶心。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翠羽迈着小碎步来到门口,福礼道:“驸马,公主有请。”   瑛华穿着绯色底嵌云纹的袄裙,三千发丝绾一朝天髻,配之金珠宝钗,贵气雍容,懒懒的靠在罗汉榻上。   江伯爻走到跟前,这次竟然颇为懂事的行了大礼。   “臣见过公主。”   这倒让瑛华有些意外,微抬皓腕,红艳艳的指甲撩了一下鬓角碎发,“起来吧,驸马找我什么事?”   “今日新得了一副手镯,臣觉得公主可能会喜欢,就送过来了。”说着,江伯爻将手中的红绸锦盒呈上。   不年不节的送她手镯,妥妥的黄鼠狼给鸡拜年。瑛华微眯眼眸,面上没有任何雀跃之意,淡然的接过锦盒,打开一看是一对质地上好的翡翠手镯,通体绿幽幽的,价值不菲。   “真是对好镯子。”她出言赞叹,拿出来细细把玩。   江伯爻松了口气,“公主喜欢那就好。”   然而话音刚落,瑛华手一松,一对手镯坠在地上,伴随着如铃般清透的脆响,四分五裂。   江伯爻一点点拧起眉毛,抬眸就见到她眼光中蕴了不怀好意的笑。   “是不是原本想送瘦马的,没送出去,就撂倒我这了?”她语调轻扬,满是不屑和轻蔑。   若是以前,别说他送对镯子了,就是随手摘朵花都能让瑛华当成宝贝,现在两厢对比,如若天壤之别,自然让江伯爻面上受挫。   他强压怒气,沉声道:“公主,三人成虎,流言绯语断然不可信,我与那女子并无深交。”   “别解释了,我并不在意。”瑛华倨傲的抬着下巴,“驸马以后不用送东西给我,公主府里最不缺的,就是金银珠宝。”   颐指气使的眼光刮在他身上,让他浑身不自在。江伯爻摩挲着衣角,极力让声音变得醇和:“公主最近对臣颇为抗拒,冷淡非常,公主到底想怎样?”   “想怎样?”一抹浅笑从瑛华的脸上徐徐绽开,“当然是各玩各的了,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过你的独木桥,我们互不干涉。”   江伯爻眸色微动,若在以往,他完全不在意瑛华的想法。可现在不行,若他想拿回林芙儿的画像,唯有讨好赵瑛华。   最起码不能让外人知道他们不好,他不介意貌合神离。   他思量一会,口是心非的说:“公主,过往我们的确有些不合,但臣觉得我们可以试着不计前嫌,真正的接触一下,或许……有改观呢?”   “哈?”瑛华难以置信的眨眨眼,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江伯爻竟然来求和了?   不计前嫌……   如果没有逼宫之变或许可以试试,可惜没有如果。   她怎么死的,她皇弟怎么死的,还有孤军奋战的夏泽,如果她不计前嫌了,谁来告慰这些人?   “驸马是不是坊间的段子听多了,也开始学会说笑了?”瑛华笑容宴宴,捏起矮几上的蜜饯丢尽嘴里,“我啊,现在已经没精力再去讨好一个人了,谁对我好,我就跟谁在一起。你说,我堂堂一个嫡长公主,凭什么要活的低三下四?”   她站起身来,走到江伯爻身边,手指轻点着他的心口,“你心里想的什么,我清楚得很。你是平白无故献殷勤的人吗?当我还像以前那样傻?醒醒吧。”   她慢条斯理的阐述着,声色平平,唯有目光灼灼,锐如刀刃。   怨毒的眼神好像要将他斩成两半,江伯爻被盯的心头发怵,不禁纳罕公主什么时候这么恨他了?明明不久前还追着他叫“爻哥”。   不过这个不久前,到底是多久之前,他自己也弄不清了。   见他哑然失色,瑛华一哂,“如果没有别的事,驸马请回吧。”   说完,她朝着寝殿门口扬手一比,红唇裹挟着懵懂又得意的笑。   这笑容颇为刺眼,在江伯爻看来简直是给脸不要!他明明低头了,这个女人还要得寸进尺!   “公主是不是太过分了?喜欢的时候强取豪夺,不喜欢就弃之如敝履。”他胸膛起伏几下,一下子原形毕露,厉声道:“你当我是夏泽吗?被你呼之则来挥之即去!”   瑛华不怒反笑,“正因为你不是夏泽,所以我才让你走。”   她口中说出夏泽的名字,江伯爻顿时怒火中烧。若不是这个人横插一脚,也不会有父亲的苦苦相逼。   他鼻间冷嗤,“公主倒是跟夏泽逍遥快活的很,苟且之时别忘了我们还是夫妻!”   声石落地,瑛华觉得可笑,摊手道:“用你的话说,我们的夫妻也只是空头挂名而已。我逍遥快活怎么了?大婚之日不入洞房的是你,我为你守活寡一年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了。你能金屋藏娇,还想让我一棵树上吊死不成?”   “臣的确在别院藏了个女人,但臣跟那女人清清白白,不像公主,真的把身子给了那下贱之人!整日荒淫霍乱,简直……”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凭空炸响,外面默默听着二人吵架的夏泽也随之一愣。   “好端端的,非得逼我抽你。若说下贱,没人比得上你!”瑛华咬紧槽牙,声音寒细从齿缝间流溢而出,“我跟你好好说话的时候,你不要认为我很好说话。以前我爱你,敬你,才让你骑在我脖子上撒野。现在你就是个弟弟!给我滚!”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按住想要一刀结果江伯爻的冲动,“来人!驸马以下犯上冲撞本宫,把驸马请出公主府!”   夏泽几乎是踩着话音进来的,他神情凛然,望向江伯爻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扬手比道:“驸马,请吧。”   瑛华背身而站,不再看江伯爻。她的手火辣辣的疼,脸上却蕴满了痛快的笑意。   眼见谈话失败,江伯爻使劲嘬了一下嘴里的猩甜。果然,讨厌一个人是发自心底的,不管如何伪装都没办法掩饰。   他攥紧拳,斟酌再三,还是把怒叱的话憋进心里,宽袖一甩忿忿而出。   夏泽紧跟其后,一路护送他到了穿堂,江伯爻却骤然停住步子。   他没回头,“听说夏侍卫很快就要成为沈三公子了,要先恭喜你了。”   不知为何要突然提及到这些,夏泽微挑眉梢,客套道:“多谢驸马。”   “我不管你跟公主之间的烂事,但有一点你要明白。”江伯爻踅身,狭长的眼眸裹挟着笑,但眼底的寒栗不加掩饰,“这驸马之位,你还是不要想了。只要有我在,你一辈子也就只能当个陪侍。”   “……”   枝桠上的积雪扑簌落下,砸进低矮的木丛中。   夏泽的眉头一点点低沉下来,凛冽的眼神与江伯爻碰撞在一起,迸出无形而迷乱的火星。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驸马第一次为了他俩的事表态。   原本不在意的,突然又在意了,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失去之后才珍惜?   夏泽不屑地笑笑,目光丝毫没有闪躲。   公主好不容易从苦恋的漩涡里脱身而出,他是不会再让眼前这个人拉她下水的。   更何况,公主说要跟他和离。   难捱的死寂后,他毫不避讳的说:“驸马本就与公主无意,何苦再守着一个虚名,一别两宽不好吗?”   “一别两宽,怎么可能?”江伯爻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如果一别两宽,那为这段婚事受到伤害的人,该让谁来承担后果?一别两宽,岂不是太便宜他们这对狗男女了?   他遽然冷脸,朝夏泽逼近一步,“夏侍卫简直站着说话不腰疼,别以为公主宠你几日,你就可以对我说教了。你给我记住,今天公主能弃我,明天也能弃了你。公主的爱慕是有时限的,你不都看到了么?你我都会变成雨后黄花,谁叫那位公主天性孟浪呢?”   言罢,他从夏泽脸上寻睃一圈,轻慢之意不加掩饰,随后踅身往公主府大门走。   然而没走几步,就觉得腰间被石子样的东西击中,刺痛感从一个小点开始蔓延至全身。   江伯爻遽然回身,对上那张冷漠而疏离的面庞。   夏泽手扶佩刀,不假辞色,声音也无甚息怒:“驸马也记住,倘若日后再对公主不敬,卑职就要例行敕权了。”   他身为皇权特命的贴身侍卫,自然是有一些与众不同的特权,比如主子遇险,他可以不计后果的拿下对方。   腰间的刺痛一点点被放大,江伯爻的拳头松了又攥,反复几次才按捺住心头的燥火,离开公主府的时候额头上已经浸满了冷汗。   目送江伯爻离开,夏泽在原地站了会,仰头看向碧空。久违的阳光有些刺目,倾泻而下,落在他身上。   “雨后黄花……”   他淡淡勾勒一句,心头有些发堵。   江伯爻说的似乎也有那么一点道理,公主爱驸马爱到疯狂,他全程目睹,如今却全身而退。   那他呢?   会不会只是她的一时兴起。   “你我都熟悉彼此的感觉,共度余生也不是不可以。”   “既然你成了沈三公子,我就可以招你为驸马了。”   “夏泽,我好像爱上你了。”   清泠的话音在脑海中盘旋不散,夏泽晃了晃头,好半晌才定住心神,踅身回乐安宫复命。   这头刚进了寝殿,瑛华就没头没脑的扑进了他怀里,在他胸膛蹭了蹭才抬起脸看他,像个委屈受气的小娘子,“夏泽,江伯爻他竟敢欺负我。”   她嗲声嗲气,矫揉造作的模样惹人怜爱。夏泽眼波轻柔,心情顿时好了不少,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是吗?但我看公主方才那耳光打的很舒畅呢。”   “那是自然,大快人心!”   瑛华面上阴转晴,江伯爻那么好看的脸顶着个巴掌印回去,真是满足了她饥渴的报复欲。   沾沾自喜后,她倏尔低垂眼睫,摊着手说:“我的手都打疼了,红扑扑一片,还不快给我吹吹?”   她又开始撒小脾气,夏泽无奈,只得将她的手握在掌心,轻轻吹了几口气,“公主这样打人好吗?驸马看样子有意求和。”   “他这是不知道打什么鬼主意呢,”瑛华不以为意,“反正我也不打算与他再过下去,打他算便宜他了。”   “……”   夏泽面色微沉,又想到方才江伯爻狠厉的话,看样子两人的和离之路注定不会那么顺畅。   见他发怔,瑛华挠挠他的手心,“怎么了?”   夏泽回神,“没什么。”   “唔。”瑛华微蹙眉头,有些担忧的问:“江伯爻方才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   夏泽回答的言简意赅,沉然不惊的吹着她的手。见掌心不那么红了,这才将松开她。   瑛华释然的笑笑,“也是,怪我多想了,他本来就不在意咱俩的事。”   “要是驸马在意呢?”夏泽声音很低,裹挟着外面的朔风声,几乎让人听不清。   “嗯?你说什么?”   瑛华狐疑看他,正巧对上那双眸色沉沉的眼睛。   目光绞缠一会儿,夏泽浅浅笑着,手指了指她的发髻,“我说,公主今天的装扮很好看。”   “真的吗?”瑛华喜笑颜开,忸怩作态的扶着如云堆砌的乌发,“夏侍卫喜欢的话,我就每天梳这种发髻。”   “不必。”   “……”   干脆利落的拒绝让瑛华有些诧哑,心头泛起失落,还有些热脸贴人冷屁股的窘迫。   她面色一沉,正欲刨根问底,夏泽却悠悠开口:“公主不必投人所好,真正爱慕公主的人,是会爱屋及乌的。”   “爱屋及乌?”瑛华怔愣半晌,反复推敲着这句话。她又想到了不堪的过往,抛弃了自己的喜好,抛弃了自己的脾性,活成了他想要的样子,然而却还不来那人的心。   她阖上眼,掩住哀凉。再睁开的时候,眼尾一点点噙上笑意,显得巧而媚,定定看着夏泽说:“那我问问你,昨天的我好看吗?”   夏泽不假思索,“好看。”   她顿了顿,直接拔下发簪,一丝不苟的发髻变得散乱。她还觉得不过瘾,细长的手指又伸到发间抓了抓,“那这样呢,好看吗?”   “好看。”   “……”   夏泽一派正色,不像说谎的样子。   瑛华无话可说,微斜眼珠望向铜镜。里头的人顶着一蓬乱发,姿态不雅,跟好看怎么都沾不上边。   她木讷的看了一会,捏着拳头锤了一下夏泽的肩膀,“你啊,喜欢我直接说就是了,还弄的拐弯抹角,说什么爱屋及乌。”   温暖如同细雨,丝丝点点坠入心海,泛出沉沉涟漪,波及全身。瑛华的眼眸明灿如夏萤,面上却佯作生气,无赖的撒起娇,“你看看,好不容易梳好的发髻都被你弄坏了,你怎么赔吧!”   夏泽面不改色,耳后却不可抑制的泛起了红晕,“我这就去叫翠羽重新给公主梳发。”   “等等。”瑛华抱住他的手臂,“你先回答我,是不是喜欢我?”   直白的问题让夏泽一愣,面上再也不能淡定,眼神虚晃起来,又开始缄口不言。   “别害羞呀。”瑛华缠上他的脖颈,手指一下下在他细若白瓷的皮肤上刮挠着,“我觉得你一定是喜欢上我了,要不然怎么爱屋及乌呢?我现在这么丑,你都说好看,你肯定喜欢我。”   话到末尾,她格外笃定。   颈部的肌肤接触如同火灼一般,倏地让人战栗起来。夏泽不安的捻着手指,心里盘算着该如何接她话茬。   可惜瑛华不给他斟酌的时间,向他逼近一些,睫毛轻扇,水漉漉的眼眸映着他局促的面容,“我们都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了,你就不能多说一些甜言蜜语给我听?”   如兰呵气扑在夏泽的脖颈处,撩的他心痒痒。   “若是你不会,我就教给你。”瑛华的手抚在他面上,微微抬头亲上他的嘴唇,话音渺渺蛊惑着他,“说你喜欢我,说你爱慕我,说你离不开我……”   音姿曼妙,循循善诱,一点点将夏泽的理智抽离。   屋里的温度本就很高,他突然有些迷糊,话没经过脑子就脱口而出:“这样的话,公主对别人说过吗?”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叫失言和僭越。   好在瑛华并不介意,“我都是成过婚的人了,这样的话能少说过吗?”   “……”   夏泽抿了下嘴唇,有些怅然若失。   当初公主追驸马的时候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还会吝啬这些甜言蜜语吗?   他心里酸涩不堪,也知道那都是过去,可方才江伯爻的话总是侵蚀着他,让他有些难安。   若公主还是像以前那样对他只是用用,他肯定不会有这种感觉。而现在不同了,他沦陷了,坠入无尽的温柔乡里无法自拔。   他开始贪婪,不想让公主身边有别的男人。   这个想法很危险,而他却遏制不了。   神游太虚间,夏泽眼中的光泽渐渐黯淡下来。   瑛华默默观察着他,心里就跟明镜似的。或许江伯爻今天的到来让他不高兴了,还真不知道,原来他竟然是个小醋缸。   “不过那都是以前,现在我只对你一个人说。”瑛华深吸一口气,娇美的面庞上染上两抹绯红,贴在夏泽耳畔轻声细语:“我喜欢你,我爱慕你,我离不开你。我们就这样在相伴相依,一世情长,好吗?”   “……”   夏泽一下子就她揪住神志,眸中荡起重重的波澜。   理智和感性不停在脑海碰撞,最终理智败下阵来,一点点抽离他的身体。   他攥了攥手,有些迷离的眼神落在瑛华那张桃粉扑洒的脸蛋上,“公主说的一世情长,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吗?”   抑或是,跟江伯爻说的一样,她还会跟别人说一世情长。   夏泽的神色晦暗不明,瑛华愣了须臾,细密的吻就烙在他唇边,逐渐深入。   喘息的间隙,她断断续续的说:“本宫早就说就过,我不是水性杨花的人。择一人终老,足矣……”   这一刻,盘旋在夏泽心口的郁滞顿时消失,如若拨云见日。   她敢说,他就敢信。   伴随着瑛华的撩拨,夏泽的身体愈发火热,纤腰一握,无法自拔的跌进她制造的漩涡之中。   连同他的心一起,彻底交付给了她。   “想要我吗?”瑛华捧住他的脸,娇声引诱。   夏泽嗓音微哑,“……想。”   瑛华柔情似水的望着他,“那你说我方才教给你的话,我要听甜言蜜语。”   在夏泽看来,那眼神仿佛可以勾魂摄魄。   心口跳的愈发快,他憋堵万分,喉结滚了滚,“我……我喜欢你,我爱慕你,我不会离开你。”   话到末尾,他脸上滚烫,声音有些发颤,区区几句话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   “哎呀,孺子可教也。”   瑛华眼波潋滟,松开他坐回罗汉榻上,双手拔掉珠钗,轻轻晃头乌发便如黑缎一般垂到腰际,染着蔻丹的手指朝夏泽勾了勾   “过来,让本宫好好疼疼你。”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让我疼疼追更的小可爱们,留言的均有红包~   感谢在2020-06-1415:23:59~2020-06-1501:26: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二狗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二狗6瓶;annian5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1章 、礼示   宣昭十九年,腊月初一。   晨晖斜生时,夏泽已经站在回廊下,黛色衣袍衬的肤白如玉,领襟和窄袖阑口处都裹镶着细小如针的油亮貂裘,外罩玄色披风,远远望去眉目疏朗,丰姿不凡。   虽然是个晴天,可风势不减,一声咔啪的脆响过后,檐头下的冰凌摔在地上,绽放出一瞬刺眼的光茫。   夏泽望了望地上支离破碎的凌角,就听到寝殿的大门被人打开了。   余光中有个白晃晃的身影从屋内窜出来,一下子就从身后抱住了,纤白柔荑抚摸着他的胸膛。   “你怎么每天都起这么早?起来看不到你,好烦呢。”瑛华低声埋怨着。   “我觉少。”夏泽眼波轻柔,去握胸前的手,触到腕子上那薄滑的衣料,这才差觉到不对劲,踅身解下披风,将瑛华包了个严严实实,“公主怎么如此毛躁,数九寒天,你穿着中衣跑出来,非要得了风寒才安心吗?”   他沉着嗓子,面上是少有的严肃。   这段时日,瑛华一直让夏泽陪侍,就像对他上瘾一样,恨不得时时刻刻都黏在一起。   这就可怜了翠羽,连寝殿的大门都进不去了,直呼公主见色忘义,最后抱着被子跑庑房睡去了。   听到夏泽的薄责,瑛华委屈道:“那你要是不想让我得风寒,就老实在我旁边等我起来,不许偷偷摸摸的起床!”   她小脾气上来,拽着披风就要往下扯,最后还是夏泽强行将她抱进了寝殿。   刚踏进屋,冷热交替,瑛华旋即打了个喷嚏。夏泽沉着脸将她放在床上,替她盖上锦被,“我去支会翠羽,让她熬点姜汤。”   瑛华不依,“我没事,就是晚上没睡好,现在有点困。”   “怎么没睡好?”   “你老是给我盖被子,我能睡得好吗?”瑛华嗔他一眼,“热出一身汗。”   夏泽是一届习武之人,不懂得如何待女人好。两人同床共枕也没几天,磨合起来更是手忙脚乱。瑛华一会要抱抱亲亲,一会还得翻云覆雨,一会更是要传夜宵,好不容易哄睡了还要蹬被子……   他攒起眉心,“要不让翠羽过来服侍公主吧,我还是在外面守着。”   “不行,外面太冷了,我怕冻到你。”瑛华神色柔和不少,往前探着身子,扑进他怀中,“你又不肯去庑房睡,在回廊上守着还不如我们睡在一起。这样也不耽误你保护我的周全,还能培养感情,双赢呢。”   她说得有理有据,竟然让人找不到反驳的瑕疵。夏泽眸光缱绻,下巴在她额间蹭了蹭。   瑛华嗡哝着:“你再陪我睡一会吧,我好困。”   “……好。”夏泽解下佩刀,坐在床沿上,最后在她不悦的眼神下徐徐褪下衣袍,躺进被窝。   瑛华这才笑逐言开,满足的来个章鱼抱,阖上眼没多时就睡着了。   怀中人呼吸均匀,夏泽温柔的睇她一眼,又看向床幔,手指一圈圈绕着她如缎般的秀发。除此之外,他一动不敢动,生怕惊醒了她。   就这样熬啊熬,瑛华睡醒的时候,他胳膊发麻腰也酸痛,下床活动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翠羽早早就带着漱盥婢女在外面候着了,自打两人睡在一起后,起的一直比较晚,她们也习惯了。   听到寝殿有动静,翠羽便叩叩门,得到允准后带着婢女们进去替公主洗漱。   穿衣的时候,瑛华饶有趣味的望着低头捶腰的夏泽,“怎么,昨天用力过猛闪腰了吗?”   翠羽一听,差点把她前襟的系带绾成死扣,心道这两人真是愈发没有底线了。回想到昨晚公主姣媚的吟哦,盘旋在乐安宫迟迟不肯停歇,她都跟着春心荡漾了。   夏泽有些尴尬,肃着瞟她一眼,拿起佩刀就到外面候着了。   瑛华对着翠羽哧哧笑道:“又害羞了,是不是很可爱?”   “公主,夏侍卫面皮子浅,您当着外人就矜持一点…”翠羽跪在地上替她整理裙摆,“难得人家晚上那么卖力,你还调笑人家,像话吗?”   “你这倒是替他打抱不平了,忘了谁是你主子了?”瑛华故作姿态的轻拍她的发髻,惹的发钗上小珠串子摇摇欲坠。   “悖若非主子是您,奴婢才懒得说。”穿戴完毕,翠羽站起来搀着她坐在妆台前,一边替她挑选螺黛,一边絮絮叨叨:“这男人呀,一旦上钩就哄着点,公主不能总是任性,得对夏侍卫好一点。”   “我对他不好吗?”瑛华乜她一眼,“他要我的公主府,我现在立马就给他。”   “是是是。”翠羽替她画眉,“公主自然阔绰,但夏侍卫不是那贪图富贵的人,您得走心。”   “走心……”瑛华咕哝一句,本能的挑了下眉梢。翠羽立马失手,浅墨色的线条一下子勾到了她的眼皮上。   “奴婢不是故意的,请公主恕罪!”眼见如此,翠羽惶惶请罪。   瑛华不以为意,转而就慌张起来,“坏了,你不说这事我都忘了。尚衣局的衣裳应该做好了,你赶紧去取,妆我自己画。”   “……哦,好!”   翠羽拎着裙角,兔子似的跑出了寝殿。   半个时辰后,翠羽从尚衣局里领来了新衣裳,足足装了三个大木箱。   夏泽怔怔的看着小厮们吭哧吭哧得把木箱抬进了寝殿,正寻思着这里头装的什么,就听到瑛华从寝殿里喊:“夏泽!你快进来试试衣裳!”   “……”   瑛华为了十五那天的入谱礼示提前为夏泽定制了很多衣裳,面料奢华,各色的毛裘大氅,宽袖长袍,款式繁多。   整整两个时辰,夏泽什么事都没干,不停的在穿衣脱衣,穿衣脱衣。   瑛华梳头的时候他在换,午膳用完了他还在换,他感觉这辈子换的衣裳都没有今天多。   平时他一直习惯穿戴利落的窄袖常服,这样雍容华贵的衣服穿起来简直累赘又繁琐,虽然有婢女伺候着,他还是累到冒汗。   换到第三个大箱子的衣服时,夏泽实在受不了这种煎熬了。   “公主,别再挑了。”他一脸生无可恋,“就这身吧,我觉得这身挺好的。”   “不行,后天可是大日子,必须要穿戴刮净,显出我公主府的气势来。”瑛华大手一挥,支会着婢女,“给夏侍卫脱了,再换……就那身吧,狐裘那个。”   “……”   夏泽阖上眼,心死一般伸开双臂,任由她们捣腾去吧。   明明他以前的衣裳也不错,衣料比一般的富贵人家还要好,随便穿一身去就可以了。奈何公主办事从来不打招呼,委实让他无奈。   直到申时,瑛华才一锤定音。   夏泽心想着这祖宗总算折腾完了,正要长舒一口气,没想到瑛华又让翠羽取来一个匣子,打开之后里面是全是男士发冠,黄金掐丝,各色珠玉,密密麻麻不可罗列。   瑛华明灿灿的笑着,“这都是父皇赏给我的,快试试,挑个最英俊的。”   “……”   这一刻,夏泽真的要疯了。   月色渐浓,万籁俱静,唯有朔风刮起旁逸斜出的枝桠,拍在轩窗上发出不规则的嗒嗒声。   沐浴完毕的夏泽躺在公主的床上,小臂搭在额头处,疲累的阖着眼。   他在禁军当职时,领过两天两夜不合眼的任务,那时候都没感觉像今天这样累过,腰酸背痛,头也跟着昏昏沉沉。   当初禁军负责他的督头喝醉了酒,告诉他男人最好别找媳妇,管的那叫一个烦。   他当初还觉得督头小题大做,现在看看还是他太年轻。   这不,一旦沾染上女人,他整个生活天翻地覆。   尤其是把心交出去后,凡事都身不由己,连个重话都不敢说,生怕惹了她伤心。   在他失神的时候,寝殿的门被人打开了。   吱哑一声唤醒了他的神志,夏泽还没来急的起身,随着砰砰砰的小跑声,瑛华已经纵身跳上床,直接骑上了他的腹部。   突如其来的压力让夏泽差点吐血,他皱着眉头,无奈又无助地望着身上的人。   瑛华刚刚沐浴完,头发半干的绾在头上,一身中衣勾勒出玲珑曼妙的身材,有些生气的说:“讨厌,你竟然不等我就睡着了!”   “公主,我根本就没睡。”夏泽恹恹的喘息几口。   见他神色颓唐,瑛华担忧的皱起眉头,双手摸摸他的面颊,“你怎么看起来很累的样子,今天干什么了?”   “……”   夏泽哑然,难道换衣服挑衣冠花了整整一天的是别人吗?   话堵在嘴边,还是咽了回去。算了,对于爱美的女人来说,是无法理解他的感受的。   好在瑛华没有深究,俯身下压,半干的头发垂在他的胸膛上。   两人的鼻尖约莫隔着一寸左右,近到可以看到对方眼眸中的倒影。   “我今天用了新的皂团,宫里送过来的。”瑛华摇晃着秀发,“你闻闻,香不香?”   夏泽早就嗅到了一股浓厚的香气,并不艳俗,反而有那么一丝瓜果的馨甜气息。   “香,适合公主。”一边说着,他将瑛华的头发拢到耳后,露出清白秀美的脸蛋。   “有眼光。”瑛华抿嘴笑笑,忸怩的将头靠在他精壮的肩膀,“抱我。”   几乎是话音刚落,夏泽的臂弯就揽住了她娇小的身躯。   “怎么办,我又想你了。”瑛华低声嗡哝,软糯的声音掀起一阵酥麻。   夏泽虽然疲惫,但那脉脉含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让他难以回拒,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轻轻抬起瑛华的下巴,眼眸波光潋滟,细细品味着,不知不觉就出了声:“为什么,我看公主越来越美?”   清和的声音略显低沉,却让瑛华倏尔红了脸。   这是在撩她吗?   她一时有些难以置信,这种话竟然会主动出自夏泽的口中。   虽然是句很简单的话,对她来说也算醇厚了,毕竟聊胜于无。   优美的唇线向上勾起,扬出姣好的弧度。瑛华望着夏泽的眼睛,面上又摆出素有的倨傲气韵,“这就对了,我的男人就得看我美。我可是大晋第一贵女,妥妥的美娇娘。”   夏泽瞧着她古灵精怪的模样,回以一笑,“公主号称第一贵女,绝对属实不虚。”   室内一霎静谧下来,炙热的眼光交织在一起,逐渐蔓延胸臆。   窗外月华倾泻,清冷寂寥,唯有殿内绢灯氤氲,红尘漫溢,肆意流淌。   翌日,由于马上就要到夏泽的入谱礼示了,沈幕安终于有了假,马不停蹄的赶到了公主府。   “公主,那事办得怎样?”沈幕安大剌剌的坐在堂下右侧的太师椅上,狭长的眼眸笑成了月牙。   瑛华端坐在正手交椅上,手里捏着茶盖,一下下撩拨着茶汤,“江伯爻那事办的妥帖,我一直赏罚分明,这些是给你的。”   言罢,她斜眸示意,翠羽旋即从袖阑里拿出一沓银票,厚厚的,呈给了沈幕安。   沈幕安愣愣的不敢接,“不不不,公主客气了。我不是来邀功的,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能帮上公主自然是开心的。”   “拿着吧。”瑛华乜他一眼,“堵上你众合钱庄的窟窿。”   “……公主真是算无遗策啊。”沈幕安旋即起了一身冷汗,接过银票,手不自主的发抖。   他赌输的三千两白银,一部分来源于灰色,剩下一部分就是借了。大头就在这众合钱庄,利滚利越来越多,他想堵死却不敢给他爹张口,生怕被打的半死,没想到这事公主竟然比他爹还清楚。   廊外有丝风吹过,沈幕安浑身发凉,用袖阑擦了下额间的汗。   “人多眼杂的,还不把银票收起来。”   听到提醒,沈幕安手忙脚乱的将银票揣在前襟,对瑛华扯出一丝尴尬的笑容,“多谢公主了,我一定做牛做马,回报公主的大恩大德。”   “那倒不必了,毕竟你是夏泽的二哥,我也得多担待点。”话音刚落,瑛华就见到沈幕安眼中燃起了希望之火,不过她还是出言敲打:“以后你切记远离赌桌,谨慎行事,若再有烂账,我也保不住你。”   沈幕安觉得这一刻简直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候,在裤腰带上拴了好久的脑袋又能接回去了。   他嚯地起身,嗵嗵嗵叩了几个响头,感激涕零道:“多谢公主庇护!以后我定为公主马首是瞻,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往南我绝不往北,我……”   “行了行了,别唣了,起来坐着吧。”瑛华不耐烦的挥挥手,呷了口茶,将茶盅放在高几上,“太尉府那边诸事妥当了吗?”   沈幕安恭顺的说:“都妥当了,沈家的几位老辈已经就在府中候着了,明日巳时,礼示准点开始。”   “姜丞把人带过去了吧。”   “昨日就带来了,我父亲已经将老人家一行人安顿好了,高宾之礼伺候着。”   倒是识相,瑛华满意的点点头,“夏泽外祖这一支这些年生意不好做,礼示过后,我准备让他们留在京城谋生。”   “这好办啊!”沈幕安一拍胸脯,阔绰道:“我有几处宅子,挑最好的给他们。生意场也有不少朋友,可以互相引荐。”   瑛华觉得他样子很好笑,这人虽然纨绔了一点,但没多大心眼,有时倒是耿直。   “不用你破费了,我已经将宅子准备好了。”瑛华微微抬眸,睨向院中盛开的腊梅,“希望明天夏泽见到他们会很开心。”   “公主真是仁义,在下佩服,佩服!”沈幕安由衷的赞叹一声,神色写满了敬仰,倏尔又想到什么,左右环顾一圈,“公主,怎么没见我弟呢?”   瑛华回过神来,“他啊,昨天有些累,我让他留在寝殿里多休息一会,没让他起床。”   沈幕安听罢,下巴差点掉在地上,脱口道:“你……你们都住在一起了?”   瑛华挑眉看他,“怎么,不行吗?”   愣了好半晌,沈幕安一拍大腿,雀跃的样子吓了瑛华一跳,“怎么不行?我这弟弟英俊潇洒,玉树临风,武功高强,比那江伯爻好的没谱!公主选他绝对没错,做驸马绝对比那衣冠禽兽好的没影没影的!”   他眉飞色舞的说完,瑛华连只言片语都没有,只是尴尬的看看他,又看向门外。   沈幕安眨眨眼,察觉到她的神色不对,顺势扭头而望,笑容旋即僵在脸上。   夏泽站在门外,左手扶刀,俊朗的脸上一寸一寸的冷下来,低沉的声音好似从牙缝里挤出来,“沈侍郎,你在这里胡说些什么呢!”   “我……我没胡说什么。”沈幕安心头发怵,不就是向公主推举了一下自己的弟弟吗?   夏泽跨步而入,在厅内投下一片欣长的影子。他走到沈幕安身边,咬牙道:“你这张嘴如此聒噪,是怎么当上侍郎的?”   沈幕安有些不服,“弟弟有所不知,我当侍郎靠的就是这张嘴,能说会道。”   “你是个憨憨吗?”夏泽冷冷瞪他,“给我闭嘴!”   再说下恐怕要挨揍了,识时务者为俊杰,沈幕安登时将嘴巴闭的严严实实。   见他老实了,夏泽对瑛华躬身揖礼,“沈侍郎胡言乱语,唐突了公主,还请公主恕罪。”   瑛华这才反应过来,清咳几声,“无妨,我不在意,沈侍郎说的也是实话。”   “……嗯?”夏泽皱着眉,有些费解。   瑛华看向他,摆正神色说:“你本来就比江伯爻好的没影没影的。”   “……”   眼看公主力挺自己,沈幕安自豪的挺起了胸脯。   余光瞥到他那傲娇得意的贱样,夏泽抿着唇,恨得不上去抽他几下。但顾忌公主在这,只能不去理他,唯有沉沉叹了口气。   公主和沈幕安每次碰到一起,为什么总是有种同流合污的感觉?   正厅安静片刻,沈幕安又一拍脑门,“哎呦,你看我这脑子,差点把重要的事忘了。”   在两人狐疑的目光下,他把高几上的锦盒呈到瑛华面前,甫一打开,夏泽随之眼眸一怔。   瑛华倒是欢喜,兴致盎然的拿出锦盒里的匕首。   匕首分量极轻,约莫三寸多长。刀鞘镶满各色珠宝,雕镂着枝繁叶茂的藤蔓。抽开一看,刀锋雪亮,如纸般轻薄,精工巧妙,不是俗物。   她不禁感叹:“这么锋利,可以一霎割破喉咙吧?”   “那是自然。”沈幕安笑着附和,“这刀可是金人那边最有名的兵器大师打造,有价无市。听闻公主能文尚武,这匕首献给公主,娇小便携,用来防身乃是甚好。”   瑛华倒是真缺这么一把小刀,握在手里不易察觉,可以轻巧取人性命于无形之间。她将匕首阖上,纤指一拨匕首在掌中转了几圈,被她轻松握在手中。   瑛华满意说:“很好,这个物件本宫喜欢。”   眼见她喜笑颜开,沈幕安的脸上也露出爽朗的笑。   二人都没有留意,旁边的夏泽面色阴郁,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一点温度,泛着慑人心魄的寒凉。   又在公主府喝了会茶,沈幕安起身告辞,“公主,那我就不叨扰了,府里事还很多,我先回去处理一下。”   夏泽突然跟了一句,“公主,我送送沈侍郎。”   这两人一直不合拍,瑛华对夏泽的举动显出一丝费解,“嗯……那你去吧。”   出了正厅,绕过穿堂,就是一条甬路直通府邸门口。   沈幕安正因为夏泽的好意相送而感天动地,不停的说他们兄弟之间就该如此情深。   谁知夏泽却突然停下了脚步,不温不火的看他,“那把匕首是哪里来的?”   “那匕首啊,”沈幕安直言,“万岁赏给咱爹的,十几年前的东西了,老物件,现在没了。”   夏泽的眼神变得意味不明,揶揄道:“你倒是会借花献佛。”   沈幕安闻言,腼腆的摸摸后脑勺。眼前突然寒光凛过,低头一看,夏泽的刀已经出鞘,凉凉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沈幕安知道他的脾气,顿时抖若筛糠,“弟弟,别冲动,哥哥我哪里得罪你了?慢慢说……我改,我改还不成吗?”   “我这刀虽然没你那把匕首快,但削你脑袋还是易如反掌。”夏泽皮笑肉不笑,“公主乃是金枝玉叶,你拿这么危险的东西送给她,安的什么心?以后要是再敢犯一次,就别怪我了,哥哥。”   这句哥哥,几乎是咬着牙喊的,跟催命阎王似的。   沈幕安这会子可没心情高兴,头点地像拨浪鼓,“我懂了,我懂了。是我今天考虑欠妥,以后绝对不会了。对了,我送琴,送珠宝!”   “算你识相。”夏泽狠厉的剜他一眼,将刀收回了刀鞘。   沈幕安登时松了口气,额头上的冷汗在阳光照射下泛出晶莹剔透的微光。   夏泽没再理他,踅身往回走。   凝着他沓沓飒飒的背影,沈幕安体虚气喘的擦起了汗。   难怪要送他,原来是不安好心。想到这,他委屈的直瘪嘴,咕哝道:“为了扶你当驸马,我做了这么多,容易嘛我?臭没良心的!”   入夜后,两人相拥而眠。   雕镂花卉的香炉中燃着安神香,袅袅徐徐从镂洞中升起。然而夏泽却夜不能寐,唇边偶有微微的叹息声。   本以为瑛华睡着了,她却合眼轻轻问:“紧张吗?”   夏泽一愣,“……不紧张,就是心里有点乱。”   其实他没有考虑明天的事,而是一直在想那把匕首该怎么处理。   遥想到那日瑛华以人血祭刀,他就心惊胆战,今天看到匕首又是满心欢喜,简直让他焦乱不安。   瑛华没接话茬,手与他掌心相合,五指相交紧紧扣在一起。   仿佛有沉定的力量从手掌传来,慢慢抚平心海的波澜。夏泽微抬左手,揉揉她的头顶心儿,想了又想,轻声道:“公主,今天沈侍郎送的那把匕首……能赏给我吗?”   “嗯?”瑛华瓮声瓮气问:“你也喜欢?”   “对。”   这是夏泽第一次开口索要物件,瑛华自然不会悖了他,只能忍痛割爱,“匕首在妆台抽屉里,明天你自己拿吧。”   眼见她应了,夏泽这才稍稍放心。   “时辰不早了,”瑛华玉葱一抬,覆盖在他眼帘上,嗫嗫道:“现在快哄我睡觉。”   手离去时,夏泽根本就没闭眼,眸光落在她艳丽的脸上。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明艳艳格外讨人喜欢。   他转过身,与瑛华面对面躺着,伸手将她揽进怀中,斟酌再三轻声说:“公主,明日乖乖待在府里,哪里也别去,忙完礼示我即刻赶回来。”   瑛华在他的心口蹭了蹭,嗡哝道了声“好”。   “睡吧。”夏泽这才如负释重的叹了口气,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缓缓阖上眼。   明日不过是离开几个时辰,他就忧心忡忡。他真觉得自己变了,对公主愈发的患得患失。   有那么一瞬,他突然理解为什么公主以前总是为了江伯爻如痴如狂。   原来真正爱上一个人的时候……   是失控的。   翌日,巳时不到,公主府的马车准时载着夏泽来到太尉府门口。   沈暮安和沈德卿早早就侯在这里,瞧见他来了,一旁的小厮很识眼色的走下台阶,正欲拨开幔帘,却被沈暮安揪到了一边。   “弟弟,你可来了。”沈暮安乐的唇边全是白雾,挑起幔帘,伸手要扶他,“哥哥俩都等你一会子了。”   “沈侍郎不用这么客气,我自己会下。”夏泽寡淡的瞥他一眼,自顾自下了马车,仰头看向红底金字的“太尉府”。   瑛华昨日为他挑了一件竹青交领锦袍,有暗银丝线绣着八宝祥云纹,外罩狐裘大氅,宽袖轻飘不染凡尘。乌发一丝不苟束着雕镂兰花的羊脂玉冠,龙眉凤眼,与以往飒爽相比,举手投手投足间倒显出温润如玉的书生气来。   沈暮安眯着笑眼从他身上寻睃,“弟弟,这身格外衬你,英俊儒雅。以后就这么穿,少舞刀弄枪的。”   夏泽充耳未闻,对着朱红大门前挺拔而立的沈德卿抱拳揖礼,“沈统领。”   沈德卿回以一礼,与吊儿郎当的沈暮安相比,不怒自威,朗声道:“走吧,父亲和几位老太爷已经在宗祠等着了。”   三人一前一后踏进太尉府,沈家宗祠在府邸最东侧,一路上雕梁画栋,崇阁巍峨,偶有青松抚檐,彩镂螭头,铺设设列虽不及公主府雍容,但也彰显出朝廷命官的不凡气度。   对于夏泽来说,关于这里的记忆,还来源于小时候的朦胧一瞥。对沈家人来说,这里是他的家对。对他来说,他的家在金州,那座雅致不俗的小院子里。   沈家祠堂坐东朝西,一众族人站在飞檐拱角的门楼下翘首以待,皆是华服盛装。   沈俞一身绯色锦袍,站得笔直,腰系白玉带,脸颊的络腮胡精巧修饰过,气度坚毅而威武。瞧见沈德卿三人转过拐角处,顿时喜笑颜开,宽袖摇曳,大步流星的迎上去。   面对夏泽时,沈俞观之可亲,“儿啊,你来了。”   “太尉。”   夏泽沉然不惊,声线清润带着疏离之意。   沈俞早有准备,知道他心头的怨念一时半会消融不了,自然也不会勉强他去叫自己父亲,便亲和的笑笑。   其后两位上了年纪的族人也跟着凑过来,约莫六十几岁,皆是沈俞的叔伯辈。沈家人丁稀薄,如今老辈里就剩这两位年岁高的了。   沈俞侧步让出主路,手一比,为夏泽介绍起来,“这是你的大老太爷,二老太爷。”   夏泽低首,规矩的向二位行礼。   沈俞又对两位说:“这位是我小儿,夏泽。”   大老太爷身穿鹤氅,花白的胡子坠到胸前,一双眼眸湛亮,显得精神矍铄。他将夏泽上下打量一番,皱纹横生的脸上浮出笑意。   “这就是我那三侄孙啊,啧啧啧,真是仪表堂堂,神采飞扬啊。”他笑着看向沈俞,“有大郎你年轻时的风范。”   旁边略显瘦削的二老太爷也跟着附和:“可不是么,瞧这气宇,一看就是将门之后。”   说完,他还拍了拍夏泽的膀子。   夏泽与沈家族人并不熟稔,本身又是个内秀的,只能友善的笑笑,一时半会也不知该接什么话。   沈俞看出了他的尴尬,直接握住了他的手,“儿啊,快进去看看,这是谁来了。”   除却这两位老太爷,门口还站着一些夏泽的堂叔伯们,人员复杂。顾忌面子,夏泽只能由着沈俞牵着他往宗祠院里走。   进了门廊便是前院,古朴雅致,陈设没有半点累赘。青石地面上摆着两溜十八张金丝楠木椅子,正对甬道就是正堂,隐约能见得里面设有诸多牌位,悬挂着不少牌匾。堂外南北两侧也是旌旗林立,彰显着这个沈家昔日的辉煌。   “儿啊,你看那是谁。”   在沈俞的提醒下,夏泽才注意到椅子上坐着两个人。   一位年过花甲,面向和蔼,虽然沉默不语,但表情总带着笑意。另一位不惑之年的男人嚯地站起身来,衣冠不俗,热忱的眼光与他交织着,嘴唇有些微微颤抖。   夏泽眼眸一怔,顿时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嗫嗫唤了声:“舅舅……外祖……”   他做梦也没想到,能在今天,在太尉府见到他们。   夏冬晖快步向前,一把就将夏泽抱住,忍不住老泪纵横,“泽儿啊!八年了没见了,舅舅想死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写了什么??迷茫脸……   继续发福利,留言的小可爱领取小红包一份~   飞mua~ 第42章 、竹马而来   当年夏素秋怀孕后,夏家家主是她大伯,自然是不肯容忍败坏家风的事,不顾一切的将她赶出去。   夏素秋的父亲夏广顺人微言轻,也只能跟儿子偷偷接济母子俩。   后来夏泽进京,几年间一直没有音讯。夏广顺不放心,就让夏冬晖骑马北上去寻。   多方打听,才知道沈俞并没有与他相认,而是把夏泽送入了禁军。   夏冬晖愤慨又无奈,只得托生意场的朋友找到了熟人,才将夏泽带出来,与之在京城小聚一次。   京城离金州虽然不算遥远,但来回也是舟车劳顿,夏泽便让舅舅放心,照顾好外祖,以后也不必再来看他了。   那年一别,夏冬晖的生意愈发难作,夏广顺的身体也不算太好,年年想进京,年年都耽误。   而夏泽在禁军摸爬滚打也不容易,就这样一晃八年,都没有再过面。   祠堂里响彻着男人低沉的哭号,在场所有人不禁为之动容,就连沈俞也愧疚的低下头。   夏泽眼里泛起酸涩,拍拍夏冬晖颤抖的肩膀,“别哭了舅舅,今天是大喜的日子。”   “对,不哭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夏冬晖站直身子,抹掉眼泪,“你娘要是在天有灵,也可以安息了。”   夏泽点点头,眼圈有些发红,“你们怎么来了?”   京城比金州要冷很多,夏冬晖抽了抽鼻涕,徐徐道:“是固安公主派人往金州捎了信儿,我这才知道你能认祖归宗了。知州就连夜派人收拾家当,顾了车马,将我们一家老小拉到了京城。”   “……公主?”   夏泽心头一颤,京城往来金州最快也要十数日,这期间他可是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细细一算,好似能跟姜丞消失的时间对的上,他问:“公主派的人可叫姜丞?”   “正是。”夏冬晖点头,“姜郎带了公主亲笔信给知州,昨日将我们送到了太尉府,一路上倒是不赶。”   原来是这样。   夏泽了然,他当时还怀疑姜丞的去向,没想到竟然是被派往了金州。惊诧之余,有温暖如星星燎原荡漾在心涧,这个惊喜委实让他感激万分。   他没想到公主竟然如此体贴,让他恨不得现在就将其拥之入怀。   失神之余,夏冬晖拉住他的胳膊,“快去看看你外祖吧!”   夏泽敛起神思,快步走到夏广顺身边,撩起大氅半跪在地上。   “外祖,我是泽儿,这些年我好想你。”他声音发颤,抚摸着夏广顺那双形若枯槁的手,忍了又忍,才将眼眶里的盈热憋回去。   然而夏广顺看看他,一句话也没有,只是含着浅浅的笑意。   夏泽看出了他的异常,诧异的唤了声:“外祖?”   “你外祖这些年,有些不认人了。”夏冬晖讪讪解释着:“身体倒是健朗,就是神志混沌。”   离开金州时,夏泽才七岁,那时夏广顺还是个精明干练的商人。   如今感觉不过弹指一挥间,就变成了须发花白的老人,夏泽眼角低垂,满心怅然,像小时候一样趴在他腿上,仰着脸望他,“外祖,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泽儿……”   再诚挚的呼唤也掀不起任何波澜,夏广顺依旧笑盈盈的,不言不语。   夏冬晖叹气,拍拍他的肩膀,“好孩子,你外祖能来到京城看到这一幕,也算圆满了。”   若不是这样自我安慰,还有他法吗?夏泽擦了下眼角,紧紧攥住夏广顺的手。   大老太爷看了眼天色,提醒道:“时辰差不多了,可以开始了。”   夏冬晖用袖阑拂去面上的残泪,清清嗓子说:“公主在京城赐了宅子给我们常住,以后有的是时间叙旧。快去吧,误了时辰就不好了。”   宅子?夏泽一愣,眼中的情绪有些晦暗不明。   在大老太爷的再次催促下,他这才缓缓起身,随着指引站到了正堂门前一丈远的地方,身姿挺秀,眸光灼灼的望向堂内林立的牌位。   “礼启――”   大老太爷虽然是位古稀老人,喊起号子来却声如洪钟,震人心魄。   众人听罢,皆在椅子上坐好,几位小辈比如沈德卿他们,则站在后面。   按大晋礼俗,入谱礼示有些门门道道。先要朝列祖列宗敬香,大老太爷则高亢的念着祝文,随后要敬酒,四起四落洒在地面,以示虔诚。   夏泽办完这一些,有两位礼生抬着供桌而来,其上有胙肉蔬果厢盒等等,摆于正堂前。   又是焚香过后,大老太爷高喊:“子孙拜谒了!一叩首――”   随着礼号,夏泽四叩四起,行的是叩拜大礼。由礼生指引,在黄铜盆里燃起一刀火纸,橘色的火焰瞬间映红了他那张俊秀的脸。   大老太爷拿着祝文过来,也一同跪在地上,将祝文焚入铜盆。一袭灰片随着旋风升腾而起,洋洋洒洒升入天际。   行至到此,夏泽才能正式进入祠堂,对着先祖的牌位焚香叩拜。   一系列完成之后,约莫半个时辰,大老太爷才开启族谱,找到沈愈这一支,将沈夏泽的名字归入正妻王娟华其下,在一旁添注一项,侧室。   夏泽悠悠看着那一笔一画写出来得夏素秋,不知不知觉红了眼眶。   娘亲终于如愿以偿了,在二十多年以后。   而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   添注完毕,大老太爷再次将族谱封禁,对堂外扬手一挥。   礼生立刻跑出了祠堂,不过须臾的功夫,礼炮在外凭空炸开,响彻云霄。一共九下,象征九九归原,兴旺发达。   礼炮声消逝后,众人才齐齐起身,对沈愈表示祝贺。   “三侄孙,恭喜贺喜,沈家有你人丁又旺了。”大老大爷笑颜绽开,挟着夏泽一起出了正堂。   这一出不要紧,人顿时将夏泽团团围住   “侄子,我是你堂伯沈靖!”   “贤侄啊,我是你堂叔叔,我叫沈扩。”   还有毛头小子问他:“哥哥,听闻你在公主府当差,公主长的漂不漂亮?”   一时间七嘴八舌,聒噪万分。夏泽也不知该先答谁的,只能噙着笑,点头示意。   祠堂里的事完了,礼生们开始将贡品分装,准备去府外分发,意在报喜。   夏泽还要去正厅向沈愈和当家主母王娟华磕头敬茶,礼生正招呼着他们离开,忽然外头传来敲锣打鼓鸣唢呐的贺喜声,伴随着冗长的通传:“万岁御赐到――”   众人面带惊讶,四下散开,齐刷刷跪在院里。   很快李福就迈着方步进了祠堂,其后跟着二人高抬的御匾,还有多人排成两列紧随,端着诸多玉器银匣等等。   沈愈打头,沉沉磕道:“臣沈愈,恭迎圣驾,万岁万万岁万万岁!”   李福肃然站着,宣读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尉沈愈心系家国,劳苦功高,朕甚嘉之。又闻骨肉相逢,乃是双喜。特此赐御笔牌匾――忠顺可嘉,赏黄金千两,珠宝不等,以示贺之,钦此!”   众人一听,惊愕过后满心欢喜,尤其是圣上御匾,这才是家族的万千荣耀。   圣旨写的很明了,沈愈顿时心领神会,虽然是赏给他的,但醉翁之意不在酒。此举一出,连万岁都认可了,沈家人谁还敢轻慢夏泽?   他骤然松了一口气,还好当初没上江隐的套,若为夏泽求官,恐怕今日又是另外一种景象了。   真是爱女心切啊!   “沈太尉,还不快领旨谢恩?”李福一改方才的肃穆,笑眼盈盈的提醒他。   沈愈回过神来,连忙叩地,“臣沈愈接旨,叩谢皇恩!”   由于李福的到来,沈家又繁琐起来,忙着接御赏,还得找地方挂御匾。轮到敬茶的时候,已经快到晌午了。   这是夏泽第一次见到王娟华,其人富态可掬,对他倒是颇为热情。   礼闭,沈俞在府内宴请众人。   这次有代表万岁前来的李福,夏泽一下子抽不开身了,只能在场作陪。好不容易送走了众人,已经暮色渐沉。   为表礼遇,沈俞邀请夏老爷子和夏冬晖在太尉府留宿几日。   “儿啊,你今天也留下吧。我已经替你收拾好了院落,我们父子俩好好说会话。”沈俞喝了酒,双眼有些迷醉。   沈暮安打了个酒嗝,笑吟吟说:“就在我院子隔壁,春悦堂。当初我想住,爹爹都不舍得给我呢!”   两人嘴皮子一张一合,扑面而来的酒气让夏泽微微蹙眉。   一整天他都是人在曹营心在汉,现下自然不肯多待,“公主府还有事,我得抓紧回去当值,先告辞了。”   不等他们反应,夏泽便一拎锦袍,速速离开。   身后是沈俞的热忱呼唤,他充耳不闻,脚下生风,很快出了府邸。   然而公主府的马车并未按时在外头候着,他也顾不得多想。下台阶没走几步,就见街口立着一个穿水袄系斗篷的曼妙女子,秋眸明丽地凝着他。   夏泽停下步子,愣道:“公主?”   “你怎么这才出来啊?”瑛华噘起嘴,“我都等了快一个时辰了,腿都酸了!”   说完,她走上前几,委屈的缩进夏泽怀中。   这条街上住的都是二品以上的重臣,有身着华服的人路过,见到这场景忍不住倾目相看。   夏泽视若无睹,伸手抱住她,眉头一点点拧起来,“公主一个人来的?”   瑛华点头,“嗯。”   “这也太胡闹了!”他面色愈沉,薄责道:“我不是让公主在府邸等着吗?即使要出来,怎么不让仪驾随行?”   “带仪驾太引人注目了,我在府邸左等右等都不见你回来,就溜达过来了。”瑛华抬起眼,眉眼含笑说:“我又不是不会武,没关系的。”   其实她就是突然来了兴致,想跟夏泽单独外出的遛遛,就像寻常百姓家的夫妻一样。   “……下次绝不可以这样了。”   “好。”瑛华红唇扬出一个优美的弧度,娇声细语:“还不都是因为我想你了,那你呢?有没有想我?”   她的笑颇有感染力,逐渐抚平了夏泽拢起的眉心。   何止是想了?   太多的情绪绞缠不清,他叹气说:“想。”   “这还差不多。”瑛华满意的阖上眼,在外面站了太久,有些贪恋他怀中的温暖。   “谢谢你,公主。”   沉澈的声音有些发颤,瑛华复又睁开眼,“嗯?为什么谢我?”   夏泽轻声问:“你把我外祖和舅舅接过来了,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哦,这事啊。”瑛华从他怀中挣脱出来,叉起腰,像只傲慢的孔雀,“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惊喜,意外。”夏泽很配合的回答她,看着她娇憨的模样,脸上也跟着浮出笑意。   忽而有风从街口灌进来,瑛华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夏泽将自己的大氅脱下罩在她身上,将她裹成了一只小黑熊。   温暖袭来,瑛华呵出了一团白雾,“姜丞回来说你舅舅不是做生意的料,金州的铺子都赔光了,正巧我还有几间铺面用不上,给他经营吧。你舅母和弟弟也安顿好了,以后就让他们在京城住着吧,老人家也可以颐养天年,也方便你去探望。”   夏东晖是个老实憨厚之人,接手夏广顺的生意赔光铺子也是迟早的事,夏泽并没有多少惊讶,只是……   他咽了咽喉,压住心头潮涌,“公主对他们这般好,我实在是替他们受之有愧。”   “怎么叫受之有愧呢?”瑛华不以为然,弯着一双笑眸,撞进人眼中宛如三月春风拂面,“他是你的家人,自然受本公主庇佑。”   夏泽抿唇想了想,从衣襟里掏出一沓桑皮纸递给她,“太尉和夫人非要给我,说是规矩,一定要收,现在给公主吧。”   瑛华一愣,接过来在手中颠了颠。   “太尉出手倒是大方,”她饶有趣味的看向夏泽,“怎么,夏侍卫这是要上交?”   “嗯。”   “不藏点私房钱?”   “为何要藏?”夏泽微挑眉梢,正色道:“我要银子也没用,公主破费那么多,这些肯定不够,回头我把盈余的都给公主。”   他没什么不良嗜好,这些年月俸外加赏赐手头也有不少银两,对比一般侍卫是阔绰太多。   “你的银子自己留好吧,男人手里没个响儿怎么行?”瑛华将银票收起来,“这笔银子我也不要,那留给你舅舅重新开张吧!”   夏泽无奈的咕哝一句:“就是开张也得让他赔光。”   “瞎说,也不看看这到谁的地盘了。”瑛华嗔他一眼,继而笑道:“有本宫在,保证你舅舅的生意风生水起,放心得了。”   “……”   咕噜   肚子不雅的叫唤起来,瑛华讪讪嘟起嘴巴,“都怪你,害我饿肚子,还不带我去夜市找吃的?”   一听夜市,夏泽眉头又拧起来,他一向抗拒鱼龙混杂之地,尤其是带着公主。   他试探:“不如我们去别的地方用晚膳,好吗?”   瑛华囔鼻子说:“不成,我就要去夜市那边,热闹。”   “公主能不能依我一次?”   “不依!”   “……”   对峙半晌后,夏泽败下阵来,公主任性他是一点没辙。   太尉府离清河夜市不算远,大概隔着几个街口。两人牵手走在人群中,华服加身的俊男美女格外引人注目,仿佛这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夜幕降临,清河边上盏盏绢灯排成火龙,一溜望过去红瞳一片。街上摩肩擦踵,偶有调皮的孩子们鱼贯而出,碰到大人身上又嬉笑着跑开。   二人停在安德楼门口,这家是正统的京城老字号,鱼闷肘子做的非常正宗。   时值晚膳时分,安德楼客人众多,二楼包厢已经满了,他们俩只能坐在一楼厅堂。   门口不远处有摊位在卖小点心,瑛华馋虫上来,想吃个新鲜,戳戳夏泽的胳膊说:“我想吃那个。”   夏泽微皱眉头,“街边小贩的东西不干净,公主还是别吃了,闹肚子就麻烦了。”   “不行,我就要吃。”她又开始耍无赖,“你不给我买,那我自己去好了。”   说着,她起身就要走。   夏泽真是怕她了,伸手将她按回椅子上,皱眉道:“行,我去买,祖宗。”   瑛华这才换上笑脸,不顾旁人众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夏泽神色这才缓和几分。   待他出门后,瑛华乖巧的坐在方桌上等着,双手托着腮。眼角余光突然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几个公子哥的簇拥下准备登上二楼。   瑛华眼瞳一怔,见鬼似的低下头,慌忙用手遮住半张脸。   好端端的吃个饭,京城这么大,怎么偏偏碰上这个狗皮膏药?   本想躲过他,谁知这人眼尖,先一步看到她。   男人英俊的面容一下子来了精神,敛着袖阑蹬蹬蹬朝她跑过来   “华华!”   这名叫的格外亲切,她父皇母后都没这样叫过她!   瑛华遽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避是避不开了,便故作轻松的抚了一下鬓角,顺势将手放在桌上。   “呦,这么巧?”她红唇一勾,“没想到在这里竟然遇见了世子爷。”   “这说明什么?”张阑楚撩起赭色锦袍坐在她身边,一双桃花眼微微弯起,流露出一股似醉非醉的意味,“这说明,你我之间缘分深长。”   放在以往,若有人敢她面前说这种大言不惭的话,瑛华早就一巴掌抽上去了。可张阑楚跟她算是青梅竹马,念着小时候的情谊,她还是按捺住情绪。   “缘分缘分,有缘无分。”她黛眉一挑,“世子爷说对不对?”   当头一盆冷水泼下来,张阑楚顿时就蔫了,“华华,你怎么每一次见我都要说风凉话?人生那么长,怎么就能确定咱俩有缘无分了?”   他靠近瑛华,压低声音:“我听说江家那个坏种在外头养相好的了?华华别难过,这种人跟他和离算了。选我,我绝对没有花花肠子,现在府里连个暖床丫鬟都没有,我还是雏儿呢。”   瑛华抿着唇品味一番,眼光讥诮,“这么大了,还是个雏儿。我忘了告诉世子爷,我这个人喜欢活好的,不爱雏儿。”   “那没关系,我没少看风月本子。”张阑楚敛正神色,“我这身板比江家那小子好,要不你先把我召进府里当面首,先试试?”   “……”   话越说越没品,瑛华也懒得跟他再掰扯。   张阑楚本质并不坏,就是嘴皮子碎,没个正经。若非两人算是深交,谁也不会信轻佻浮夸的镇北王世子会是个雏。   可惜,并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上辈子不是,这次也不是。   瑛华肃起脸,正准备给张阑楚升华一下思想,黄油纸包裹的点心忽然隔空飞过来,正巧落在两人之间的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公主,点心买好了。”   不知何时,夏泽已经站到两人身边,又朝张阑楚揖礼,“见过张世子。”   他话音无甚喜怒,眸光深邃无波,让人摸不出情绪。   “夏侍卫。”张阑楚沉着脸看他,“今天穿的倒是人五人六,扮富贵公子呢?”   夏泽眉目不动,自从公主招幸他之后,张阑楚一向视他为眼中钉,每次见面都逞口舌之快,他也懒得跟张阑楚磨嘴皮子。   然而瑛华却没有他那么大度,面上虽然笑着,眸子却寒意四起,“世子爷整日玩乐可能还不知道,夏泽是沈太尉的小儿子,是名副其实的富贵公子,这样打扮有问题吗?”   “……嗯?”张阑楚有些懵,倏尔想到午头太尉府响彻的九声礼炮,震的半个京城都能听见。后来有礼生到镇北王府分派贡品报喜,他当时没在意,万万没想到这个人竟然是夏泽。   张阑楚神色复杂,顾忌到太尉,他准备好奚落夏泽的话又咽回肚子里,眼珠一转将目光落回瑛华身上,“华华,你觉得我说的如何?让我去当面首怎么样?”   言辞间,他又瞟了眼夏泽。见对方面色不虞,忍不住瑟瑟得意。   夏泽不开心,他就开心。   思及此,张阑楚轻咳几声,桃花眼脉脉含情,意欲再往夏泽心里补一刀,“华华,以后我去府里陪着你,好白菜不能让猪给拱了。”   说完,他的咸猪手伸向了瑛华,想握住她白皙的柔荑。   谁知一双微凉的手顿时钳住了他的腕子,力道有点大,让他不禁皱起眉,瞪向始作俑者,“你……你干什么?”   “好白菜不能让猪给拱了,”夏泽眸光清寒,“世子说的猪,是我吗?”   “你自己要对号入座,跟我有什么关系?”张阑楚来回拽了好几次手,然而都摆脱不了夏泽的禁锢,面上有些挂不住,“松手!别以为你成了太尉的儿子,就能对我动手动脚了!”   真是色厉内荏!夏泽心里暗忖,面上不卑不亢道:“我出手与这无关,保护公主是我的职责。若世子再对公主毛躁,我就不会顾忌王爷的面子了。”   四周宾客高坐,沸反盈天,有的桌上已经开始呵五吆六的划拳,唯有他们这桌气氛诡异。   夏泽跟张阑楚四目相对,虽然都噤了声,但明显谁也不服谁。   “行了,放开他吧。”瑛华打起圆场,“这里人多嘴杂的,传出去就不好了。”   夏泽迟疑些许,沉着脸松开了张阑楚。   腕子被钳出一片红手印,张阑楚额头上渗出了汗,忍着疼对瑛华说:“你看看你惯的他,成何体统!”   “阑楚,你够了,少说几句。”瑛华拎起桌上的青花瓷壶,自顾自倒了杯茶,“镇北王只有你一个儿子,是不可能让你去当面首的,这种蠢话我相信没有人爱听。”   她呷了几口茶,又将茶盅放下,美眸看向张阑楚,“你也算是文武双全,以后说话用点智慧,别让人听了笑话。”   然而好言规劝并不管用,张阑楚死心眼又上来了,眼眸里忽然蹦出泪来,哽咽道:“华华,我们这么多年的情谊,连个面首不能让我当?我爹算什么?只要你愿意,他横竖都得答应。”   悖∧妥判乃狄煌ǎ全变成了鸡同鸭讲。   瑛华扶额嗟叹,还好张阑楚不知道她跟江伯爻准备和离的事,否则还不得被他缠死?   她深吸一口气,掩住狂躁的心,努力让面色变得平静,“阑楚,你能不能别老是哭来哭去,你是个……”   话没说完,就被夏泽打了岔。   “这边都是些乌合之众,别让他们搅了公主的雅兴,我们还是换地方吧。”夏泽拉着瑛华手直接将她拎了起来,反应的空间都没有留,粗暴的拽着她往外头走。   “g!华华,华华!”   张阑楚反应过来,起身去追,然而二人已经混入了乌压压的人群中。   现在是清河夜市最热闹的时候,人烟阜胜,放眼望去已经不好分辨了。他站在大门口,懊丧的锤了下门框。   这个死夏泽,真是愈发恃宠而骄了!公主都还没发话,他就敢带着人走了?!   真是放肆!   街上行人众多,夏泽用精壮的身躯给瑛华开了一条道儿,拉着她走的很快,好像生怕有人追上来似的。   瑛华被动的跟在后面,花丝簪上的流苏随着步幅疯狂摇曳。   “你慢着点,我脚疼!”她娇声嗔怪一句。   夏泽适才放缓步子,找了个人少的河边停下,松开了她。   “怎么了,突然拉着我走。”瑛华气喘吁吁的掐着腰,艳丽的面容隐在袅袅白雾中,显得朦胧而幻妙。   夏泽答非所问:“公主在这边找个酒楼吃吧。”   “我问你话呢,”瑛华蹙起眉头,“怎么突然拉着我走?”   见她总是纠缠这个问题,夏泽乌睫颤了颤,垂下头,挺秀的身姿泼上几分清冷之意。   方才张阑楚跟公主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这样放浪形骸的男人委实不讨他喜欢。   半晌,他徐徐道:“公主以后能不能少与张世子说话?说我是猪没事,怎么能将公主比喻成白菜?”   瑛华一愣,噗嗤笑出声来,“阑楚就生了一张坏嘴,你若跟他计较,能气到坟头冒烟。他打小就是那样,我都懒得理会他。”   夏泽闷闷的哦了一声,他知道两人是青梅竹马,公主肯定了解张阑楚。而且张阑楚迷她入骨,公主成婚两年还没死心。   以前他见到张阑楚总希望他能加把劲,攻下公主,这样就不用折腾他了。   谁知风水轮流转,现在恰巧相反。看到张阑楚出现,他心里就不舒服。听到张阑楚胡说八道,他就气滞……   眼瞧着夏泽神色渐沉,瑛华也跟着攒起眉心,“你怎么了,看起来好像不开心?”   她回头想想,自己好像也没说错什么话。   “没有,公主多虑了。”夏泽回过神来,表情变得柔和,“公主肯定饿坏了吧,我们换一家吃。”   “不着急,我已经饿过劲了。”瑛华逼近一步,目光灼灼的望着他,“你没说实话,你心里有事。”   夏泽被她盯的局促不安,思忖一会儿,道出心中疑惑:“公主会答应张世子的请求吗?”   “嗯?”瑛华纳闷,“什么请求,当面首吗?”   夏泽点点头,“对。”   她不可思议的笑了笑,“怎么可能?这样的人进了公主府,岂不会把我府中搅得天翻地覆?”   “这样的人……”夏泽微抿薄唇,逐字推敲起来,“若不是这样的人,公主就允了?”   “……”   眸光交织缠绕,渐渐生出别样的情愫来。   须臾后,瑛华皓腕轻抬,抚上他有些冰凉的面颊,使劲拧了一把。   夏泽吃痛,拧起眉头。   “醒了吗?能当我公主面首的人,还在娘胎里呢!”她勾着唇坏笑,河畔灯海茫茫,一霎就迷了人眼。   夏泽只觉得面前的佳人仿佛有千面似的,可娇媚,可温婉,可狡黠,可不羁,一瞥一笑间尽是风情万种。   在他愣神的时候,柔软而温热的吻落在他脸上被拧红的地方。   “我说了,这辈子要么孤独终老,要么我们俩就一生一世一双人,凑合着过。夏侍卫要是再忘了,就不是扭你一下这么简单了。”   说完,瑛华朝夏泽屁股上猛揩一把,甩头就走了。   “……”   夏泽尴尬万分,一个大男人被姑娘当街吃豆腐,委实少见。   旁边有路人见到,纷纷侧目,还有几个豆蔻年华的姑娘立马捂着嘴,交头接耳。   他耳根发红,佯作没看见,赶紧去追瑛华,丝绣蝠纹的袍角随着步幅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   按照规矩,礼示后沈家要在初八宴请宾客。   初七这天,江伯爻的赠礼又一次被送往公主府,这次是极品红珊瑚头面,还有一封信。   瑛华淡淡瞥了眼,对翠羽说:“老规矩,拿下去典了,银钱分给大家吧。”   “是,奴婢这就去。”翠羽笑吟吟的盖上锦盒,这几天光吃的赏银就够她嫁妆本了。   翠羽走后,瑛华斜靠在引枕上,打开了那封信,洋洋洒洒的小楷规整好看。   她一目十行的扫了一遍,骚话连篇,抒发着他的悔过和思念。   若是以前,她肯定要欢呼雀跃,心道老天开眼,而现在她真是被恶心的直掉渣渣。   末尾,江伯爻道出重点,希望两人可以随同江隐一起去沈家参加宴席。   为了面子还真是耐不住呢,瑛华不屑轻笑,将信撂在矮几上。   两天前她派人给沈俞传了信,沈家的宴席务必要邀请江隐一家。难得江伯爻这些日子对她甘拜下风,岂能放弃这个机会让江家出出名?   她年前杀不了他,索性就玩玩他。   想到明天,瑛华忍不住窃喜。   眼角的余光正巧从窗户缝隙中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她眼波轻颤,遽然收了笑。   在这之前,要先把她的小乖乖安抚好。   入夜后,瑛华捏着话本看了很长时间,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着。眼神细看之下有些混沌,显然是意不在此,她心里正盘算着该怎么对夏泽开口。   夏泽一身雪白中衣,静静坐在不远处的圆桌上,捏着巾帕擦拭着佩刀。   两人沉默无言,静静陪伴着彼此,唯有正厅的火炉染得正旺,仿佛它才是唯一的生机。   话本翻到最后一页时,瑛华纤细的手指在书页上点了点,柔柔唤了声:“夏泽。”   夏泽微抬眼帘,“怎么了,公主?”   “明天……”瑛华咬了下嘴唇,“我可能要跟江伯爻一起去太尉府。”   作者有话要说: 真是提笔不知该怎么写.jpg   二合一肥章,老规矩,留言的小可爱红包一份儿~ 第43章 、心怀不轨   闻声,夏泽手上的动作明显一顿,有灯火从斜侧照过来,显得他眉目清明。   从他来到寝殿就感受到了公主的不同,虽然在看话本,但心浮气躁,时不时出神,明显是忧心忡忡。   她不说,他也不问,就细细观察着,等着她开口。   明日太尉宴请贵宾,自然有朝中重臣和权贵。他以为公主会单独前往,却万万没想到会跟江伯爻一起去。   明明他们最近闹得很僵,难道江伯爻的示好终归是起了作用,公主又心软了?   他沉然不惊,心头掀起千堆波涛,下意识的捏紧了手头上的刀。   “……知道了。”半晌后,他淡淡说道,复又将眼神落回刀上,掩住瞳中暗哑。   诡异的宁静袭来,二人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夏泽的缄默让瑛华有些心疼,平淡下不知暗藏了多少心酸。她有些愧疚的绞着手指,随后走过去,挤进他的怀中。   她坐在夏泽的腿上,头倚靠着他的肩膀,抬头看他,“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办,所以我必须得跟他一起去。你不要想歪,也不要生气,我对江伯爻没有那份心了。”   随着话音,温热的手指在他脸上游荡,似乎要给他吃一颗定心丸。   “……嗯。”夏泽垂头睇着她,脸上的神色晦暗不明,踌躇着开口:“公主有什么事要办?”   瑛华莞尔,在他下颌处咬了一口,“你就乖乖的招呼好宾客就行了,别的不用你管。”   这话说的轻巧,他不管可能吗?   夏泽的心又被她揪起来,隐约有些不好预感,他的右眼皮骤然跳起来,一下下让人焦躁不安。   然而怀中的美人事不关己的粲然笑着,丽眉秀目,皮肤柔滑如酥,青丝如缎垂在身后,宛如一个易碎瓷娃娃。   可就是这样娇美的人儿,总是自作主张,盈盈可握的身体仿佛蕴藏着巨大的力量,随时都会迸发,让人为之生俱。   以往的纳罕全都涌上心头,夏泽不想再被蒙在鼓里。   这次,他必须要探个究竟。   “公主这么说,我倒是有些慌了。”夏泽揽住瑛华的腰肢,微微探身,鼻尖与她隔着一寸有余,深邃的眼眸带着前所未有的锐利,“告诉我,公主到底想干什么?”   绢灯里的火烛噼啪爆了一下,掀起一阵影影绰绰。   眼前的男人好似变了一个人,瑛华一下子被他那张冷峻的脸慑住了心神,双手抵在他前襟处,仿佛被引诱着,嗫嗫说出口:“我……我就是想整整江伯爻……”   “哦?”夏泽狐疑的拉长尾音,“公主想怎么整他?”   “我还没想好,就是让他出点丑。”面对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瑛华咬了下嘴唇,很快恢复神色,笑吟吟的在他脸颊上啄了一口,“明日,我会带着江伯爻离席一下,你要偷偷跟在我后面,我怕……他急了会打我呢。”   话到末尾,她撒娇似的拿手指在他心口画圈圈。   听说江伯爻自幼从文,不会武功,自然是伤不了她。夏泽心知肚明,不过这般软糯的要求没有男人会拒绝。   何况,这正合他意。   公主带着江伯爻离席,于公于私,他自然不能放他们单独而去。   夏泽的心这才稍稍安定一些,沉吟道:“公主放心,只要我在,绝对不会让他动你一下。”   瑛华将头靠在他心口,面上笑意盎然,然而一双眼睛却如若寒星,“那我就心安多了。”   “不过,公主也得让我心安一下,对么?”   夏泽修长的手指勾住了她的下颌,甫一抬眸,对方那张俊逸的脸就撞进了她的眼眶里,惹得她的心如同小鹿乱撞。   瑛华讷然眨眼,“你想要如何安心?”   “总得让驸马心头有点数。”夏泽说着,唇边携出一抹不羁的笑。   瑛华有些懵懂,还未反应过来,他便俯下身,在她玉颈上重重嘬了一口。   微痛袭来,瑛华忍不住皱眉,“你弄疼我了……”   “嗯,公主且忍忍。”   沉吟的声音充满了磁性的蛊惑,将瑛华娇嗔堵在了喉咙里。   她仿佛知道夏泽想干什么了,再一次合上眼,乖巧的任他肆意宰割。   好一会,夏泽才放过她,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在床上。   骨节分明的手指拂过她的脸庞,落在她的脖颈上,一双瑞凤眼中烟波潋滟,宛如欣赏一件臻至宝物,“这样我便安心了。”   眸光缠绵交织,瑛华看他一会,粉拳轻轻砸在他肩头,嗔道:“嘁,小家子气!”   这一晚,夏泽夜不能寐,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他起身的时候瑛华还在呼呼大睡。   睨着她娇憨的模样,他只能强迫自己不要往坏处想。毕竟是要到太尉府赴宴,公主应该不会做出什么大动作,到时候跟紧一些便是。   在她头上亲了一下,夏泽这才离开寝殿,回阑华苑换了衣裳,动身前往太尉府做准备。   娘亲已经上了族谱,多年的夙愿也算了了,他自然也不想再跟沈家多牵扯。不过今日沈家设宴全是为他,这个面子还是不能悖的。   夏泽走后,瑛华睡到辰时才起。   昨晚折腾太久,她现在昏昏沉沉,这样下去得找太医开点补肾汤喝喝才行。   她伸了个懒腰,招呼翠羽进来洗漱。   既然是参加宴席,梳妆打扮妥妥要华贵艳丽。翠羽替她穿上绯红锦袍,有金丝绣镶的蝴蝶栩栩如生的铺满裙阑。外罩蜜色裹貂绒的褙子,一步一顿间,露出的裙摆熠熠生辉。   穿戴完毕,翠羽又替瑛华梳飞髻,插凤钗,点绛唇,柳眉入鬓,额上贴一金箔凤纹花钿。最后将鬓间的碎发一点点拢好,用篦子梳的一丝不苟。   翠羽看了眼镜子,“公主,这样可以吗?”   瑛华抬起下巴,傲慢笑道:“不错,本宫出去就得光彩夺目,惹人羡羡才是。”   翠羽跟着陪笑,面上倏尔又显出担忧,“公主,奴婢有话不知该不该说。”   瑛华乜她一眼,“都说到这份上了,能让你憋回去?”   “公主怎么又突然跟驸马讲和了?今天跟驸马同行,夏侍卫他不会生气吗?”   瑛华将她的小心思尽收眼底,“今天的宴席推不开,我必须得跟驸马去,事先已经给夏侍卫打过招呼了,他不会生气的。”   “这样就好。”翠羽长舒一口气,“奴婢不希望你们因为驸马生分了,现在啊,奴婢愈看驸马愈不顺眼。”   话到末尾,她翻了个大白眼。   往日她是绝对不敢说驸马半个不字,但现在主子都恼他了,她一个做奴婢的,眼皮子浅,当然也没必要把驸马当回事了。   何况,平心而论,驸马昔日的作派真的让人念不出一点好来。   瑛华被她逗笑了,“既然你也看驸马不顺眼,那今天我们就一起开心开心,看看我们的驸马是怎么出丑的。”   “哦?公主的意思是……”翠羽微微歪头,不解的眨眨眼。   瑛华抬手指抵在唇边,故作神秘说:“等着看好戏吧。”   翠羽雀跃的道了个好,又看向瑛华的脖颈,水灵的小脸浮出一丝羞臊,“公主,那这个要遮一下吗?”   被她这么一提醒,瑛华这才想起来,斜眼看向铜镜,两枚乌红的印记如同梅花一般烙在白皙如瓷的脖颈上。   “……幼稚。”   凝了一会儿,她曼声吐出两个字,美眸烟波流转。   嘴上说着不在乎,还得留下印记挑衅对方,她家这个醋缸真是闷-骚到无以言表。   “罢了。”瑛华黛眉一挑,“就这么着吧。”   若是遮住了,夏泽不得又生几天闷气?   这么想着,瑛华慢悠悠的踱至榻前,拎起裙阑而坐,拾了颗蜜饯放进口中。   巳时三刻,瑛华在翠羽的搀扶下不疾不徐的来到正厅。   江伯爻早已恭候多时,见她来了,旋即大礼叩拜,一袭玉色锦袍,温润清雅的意态让人不禁想到高洁的兰花。   然而这只是皮相,内里却是黑的。   瑛华勾起唇角,眼神一点点寡淡下来,“驸马起来吧,昨儿本宫睡得晚,起的迟了些,让你久等了。”   “无妨,臣也是刚来不久。”江伯爻徐徐起身,眼光瞥向瑛华。   他一向喜欢素雅之美,这几年瑛华也是清汤寡水,但也是习到皮毛而已。如今眼前之人艳丽如火,盛装之下娇媚灵秀,天生傲骨,神态睥睨,非同往昔反而透着别样的美感。   江伯爻一时有些神游物外,然而看到瑛华修长的脖颈时,顿时又恢复了神志。   联想到方才瑛华的话,昨夜没睡好,他飘然的眼神逐渐清冷下来。   红痕还很新鲜,在这个节骨眼上弄出这么明显的痕迹,想必是做给他看的。   弄不清是瑛华的主意,还是夏泽的私心,江伯爻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心头的翻涌,笑道:“时辰不早了,公主,我们现在过去吧。”   “好。”   江伯爻像以前一样,颇有涵养的向她伸出手。然而瑛华像没看见似的,双手拢着袖阑,与他擦肩而过,冷漠疏离不加掩饰。   江伯爻并不意外,收了手紧随其后。他只需要哄着瑛华把今天打发过去,算是为父亲交差,不能让父亲在同僚面前失了脸面。   二人乘上马车,瑛华合眼小憩,江伯爻也不打扰,只是贴心的为她背后塞了软垫。   很快到了太尉府,江伯爻率先下车,挑了幔帘,再次向她伸出手,“外头人多,让臣扶公主下车吧。”   他眉眼清和,带着祈求之意。   瑛华很识趣,二人曾经演了那么久,这点默契还是有的。她玉手轻抬,搭上江伯爻的手背,躬身下了马车。   不远处一位身着华服的青年登时印入她的眼帘   深邃的眼眸,直挺的鼻梁,好看的薄唇,在一群人中挺秀而站,清朗熠熠,惹人注目。   两人不约而同的对视,颇有一时不见事隔三秋的意味,目光灼热的黏在一起,谁都不肯先挪开。   江伯爻站在瑛华身侧,眼瞅着她失神,乜了眼夏泽,往前迈了一步,刻意挡在两人之间,眉眼含笑道:“公主,我们进去吧。”   瑛华回过神来,微抬下巴示意他引路。两人结伴,缓缓走上台阶。   沈愈笑脸相迎,“殿下万安!”   其后三子也跟着揖礼,“见过公主殿下,驸马。”   瑛华莞尔一笑,曼声道:“恭喜沈太尉了,也恭喜沈三公子。”   话落,她对夏泽暗送秋波,柔柔的,如同羽毛落进心里,撩的人颤颤发痒。   夏泽呼吸险些顿止,今日的公主璀璨夺目,顾盼间眉眼生辉,抬眸低首惊如天人。   如果没有江伯爻碍眼,该是多么曼妙的一幅画。   在他失神间,瑛华和江伯爻已经与他擦肩而过。   一边的沈幕安见他发怔,抬手拍了拍他,“弟啊,公主都进去了,别愣了。”   “……”   夏泽闻言,旋即敛正神色。   沈幕安却淡定不下来了,“弟弟,今天公主怎么跟江伯爻一起来的?两人又和好了?”   见夏泽不说话,他皱眉道:“你倒是理理我,急死哥哥了。”   “你急个什么劲?”夏泽瞥他一眼,“不该问的别问,管好自己的嘴巴。”   “不是,我能不问吗?”沈幕安是个眼尖的,指了指自己的脖子问:“公主这里,这里,不会是江伯爻那小子弄的吧?”   话刚说完,锋利如刃的眼神立马慑的他心慌意乱。   夏泽冷冷道:“沈侍郎,我看你又皮痒了对吧?”   “我……我就问问……”一见自己触及到了逆鳞,沈幕安咽了咽喉咙,陪着笑脸说:“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夏泽剜他一眼,“你给我记住,有我在,谁也别想碰公主一根手指头,别整天胡思乱想。”   除非,公主自愿。   “霸气!”沈幕安心里有了底,顿时喜笑颜开,“这才是我们沈家人啊,将门之后安能有软蛋?自己的女人,必须护住!回头哥哥再给你弄点牛蛋补补!”   “滚!”   前面忙着寒喧的沈德卿不满的睨他们一眼,抽出身压低声道:“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在聒噪,还不快点招呼客人?”   “是,是!”沈幕安慌忙点头哈腰。   夏泽沉然不语,也敛正神色,一一对来宾揖礼。   午时,宴席准时开始。   这次来了不少朝中大臣,正房院内高朋满座,都是为了卖沈愈一个人情,顺便看看这位沈三公子。   他们都很好奇,这位以侍卫身份获得斩获固安公主芳心的人,到底有何能耐,毕竟百闻不如一见。   今日公主的情郎和驸马同时现身,委实是个景致。   众人私下都将两人放在一起比对,单凭样貌来说,各有千秋,一个温润如玉,一个丰神俊朗,还真是难分伯仲。   “你说,殿下更倾向谁一些?”   “应该是沈家公子吧,前段时日驸马的传闻铺天盖地,殿下那性子,肯定要恼他了。”   隔壁桌有好事的两位官员在窃窃私语,江隐坐在席间竖着耳朵听,却听不到后续的内容,只能绷着脸看向首席而坐江伯爻。   好在这次请来了公主同行,否则还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席间,沈愈领着三个儿子杯觥交错,接受着恭维好不神气。   夏泽不爱饮酒,宽袖下掩着巾帕,抬头时酒不入口全都倒在了巾帕上。   瑛华跟江伯爻聊着无关痛痒的话,眼神时不时望向夏泽,这个小动作没有逃过她的眼。   还好,不傻。   她一开始还担心夏泽不胜酒力,如此来看,是她多虑了。   她长舒一口气,放心的收了眼神。   一轮敬酒下来,沈愈已经面色发红,因为酒精的作用而格外亢奋起来,撩起衣袍坐在席间,与平日交好的同僚阔聊起来。   夏泽也只身坐下,修长的手指把玩着白瓷酒盅,眼睛轻瞥向不远处。   公主正跟驸马相邻而坐,时不时谈笑风生。俊男美女,若不知情,真以为这是一对璧人。   这光景颇为刺眼,他不想再看,迷迷糊糊就呷了口酒。   清冽的酒香萦绕在口中,他这才反应过来,慌忙将酒吐在帕子里,把酒盅撩在桌上。   今天还有事,万万不可饮酒。   一个时辰后,大家都差不多酒足饭饱了,瑛华也熬的乏了。尤其是跟江伯爻口是心非的聊着,让她恶心到极点。   差不多可以开始了,瑛华面上笑意愈浓,柔白的手轻轻搭在江伯爻的胳膊上,“爻哥,听说太尉花园里有一条养了近十年的锦鲤,倒是稀罕,不如我们一起去看看?”   今天是个半阴天,光线清淡恰巧将人的面皮映得愈发通透。她眉目含笑,眼神如同带着钩子,让人无法拒绝。   江伯爻定定的看她会,点头道:“好,臣陪着公主一起去。”   在众人的注视下,二人携手离席,颇有夫妻恩爱琴瑟和鸣的味道,没人注意夏泽也悄悄从另一侧尾随过去。   府邸的丫头在前头带路,翠羽跟在最后,忿忿的小眼神落在二人紧握的手上。   她满头雾水,不知道公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是让驸马出丑吗?现在横竖来看,都是让他占了便宜。   好气!   不一会儿,过了穿山游廊,便到了太尉府的花园,亭台水榭雅致不俗。   花园中央是一方深池,周边用泰山白石而围,石头夹缝中青苔露冰。天气寒冷,池水也凝结成镜,隐约能看到有成群的锦鲤摇曳在水中。   婢女将人带到,弓着身子离开了。翠羽也退到一边回廊下,虽不情愿,但也只能给他们腾出空间。   喧嚣远离,瑛华吸了一口寒凉的空气,只觉得心旷神怡。   随后她转身看向江伯爻,一双眼睛水色潋滟,“爻哥,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叫到这吗?”   江伯爻淡淡道:“公主可是与臣有话要说?”   “聪明。”瑛华弯起眼眸,“我想告诉你,以后别再往我府里送回东西了,我家丫头们跑典当行也是挺累的。”   瞅着江伯爻的脸变了色,她笑意更浓,“还有,你那封信写的真恶心,还什么我心如明月,我看……你的心只配沟渠。”   忽有寒风拂去厚云,露出日光倾泻而下,照在两人身上,颇为刺目。   江伯爻半阖眼帘,对方笑的明灿如花,却不怀好意,言语尖酸刻薄,跟方才的温婉简直天差地别。   把他叫到这里,就是为了出言奚落?   他神色渐冷,“公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瑛华也不理会他,依旧噙着笑,眼神落向池中,自顾自说:“爻哥,这锦鲤好看吗?这么冷的天,它们竟然都不怕呢。”   “……”   她语气生娇,方才的敌意骤然消失,江伯爻皱起眉,一时搞不清楚到底是什么状况。时好时坏,忽冷忽热,揪着他的心七上八下。   在他失神时,瑛华遽然转过身,朝他逼近一步,皓腕轻抬落在他衣襟口。   一股清香扑鼻而来,让人心神荡漾。江伯爻眼波晃了晃,下意识的后退一步。   “以前你仗着我爱你,就把我当傻子,今天你就得被傻子骑脸。”瑛华迈着小步又跟上,“好好欣赏一下吧,爻哥,我怕你一会没有心情看了。”   “……”   依稀觉得她话里有话,江伯爻神色微沉,正要开口询问,拐角处却传来了太尉浑厚的声音。   “来来!诸位这边走,那锦鲤王就在花园的池子里。”   好戏就要上演了,瑛华朱唇微扬,漏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冷笑。   只是须臾,她就变了脸,黛眉紧锁,满目皆是仓皇失措。   “驸马,你干什么!”她双手拽住江伯爻的胳膊,厉声喊着:“放开我!”   江伯爻登时愣住,还没反应过来,瑛华便使劲一推他,借势朝后仰去。   “……公主!”江伯爻遽然瞪大眼,本能的伸手去拉。   然而瑛华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身体如落叶般轻盈的下跌。   有那么一瞬,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看到瑛华红唇艳艳对着他笑,宛如一个吐着信子的蛇。   扑通   阳光下溅起巨大的水花,还夹杂有细薄的碎冰,映在他惶然的眼瞳中。   弹指间,他还在发懵,又有一个身影飞身入水,溅起无数水滴崩在他脸上,寒凉入骨三分。   众人听到声响,纷纷跑过来查看。   太尉眼瞅着形势不对,急切的看向江伯爻:“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殿下掉水里了?!”   江隐也快步上前,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厉声道:“问你话呢!出什么事了!”   江伯爻嘴唇翕动,半个字都没说出来。   廊下目瞪口呆的翠羽这才缓过神来,回想着公主一早说的话,心头灵光闪现。   她强压住心头的担忧,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扯着嗓子哭喊起来:“公主……公主跟驸马起了争执,被推进水池里了!夏侍卫已经去救了!”   黑冷的池子里,瑛华憋着一股气。她不会水,只能用意志保持不动,免得愈坠愈深。   冷冷的水侵袭着她,她无法形容这种感觉,就像掉入了巨大的冰窟,又反抗不得,只能无助的让它侵蚀。   勉强睁开眼,就见夏泽朝她游了过来,大手一伸,将她拉到跟前。   水里光线昏暗,看不清楚夏泽的表情。她心想着,大概是一种愤慨又担心的样子吧。   瑛华又合上眼,心瞬间沉定下来。就在快要憋不住的时候,夏泽将她拖出水中。   重见天日,瑛华大口大口地喘气,免不得呛了几口水。胸口顿时火辣辣的疼起来,肺感觉都快炸了。   众人见此酒都醒了,赶忙上前七手八脚的将两人拉上来。   繁冗的衣裳沾了水,沉坠如千金,瑛华跟夏泽全身湿透,发丝都滴滴答答往下落着水。   “快!快拿毯子来!”沈愈慌忙招呼婢女,又惶惶然道:“殿下!你怎么样殿下!”   “发生了什么事?殿下怎么突然落水了?”   一时间聒噪万分,瑛华充耳不闻,剧烈的咳嗽几下,愠怒的眼睛瞪向江伯爻,声音因为寒凉而瑟瑟发抖:“本宫不过询问几句瘦马的事,你竟然以下犯上推搡本宫!安的什么心!咳咳……”   话落,花园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眼神都落在江伯爻身上。   有婢女快速的拿来毯子,翠羽赶紧接过来,将瑛华包了个严实,紧紧护在怀中。   “你……还不快给公主请罪!”江隐气的直哆嗦,强忍住冲动没有上去给儿子一拳。   江伯爻眼眸昏黯,联想到瑛华今日的所作所为,他现在才明白,原来是中了她的套。   皇家出来的没几个良善之辈,他知道赵瑛华心性歹毒,却没想到她会算计到自己头上。怪他太过大意,对赵瑛华未加防范。   这一刻他彻底了然,赵瑛华变心了,两人之间成了死结。   随着朔风掠过,天光再度黯淡下来,江伯爻挺拔站着,冷冷道:“臣没有推搡公主,请公主明鉴。”   夏泽站在一侧,正拧着衣袍上的水。   本就面色不愉,听他这么一说,顿时上来一股怒气,“驸马还敢狡辩!”   夏泽皱眉上前,扯住江伯爻的胳膊,一个轻巧肩摔就将后者扔进了冰冷的池子里,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刚才他看的真切,驸马的确是冤枉的。但不管如何,公主都算是因为驸马才落得水,江伯爻难辞其咎。   毕竟在他眼中从来没有正道,以前只认主子,现在唯有公主。   众人大惊失色,又不敢多说什么,只能噤着声看热闹。   夏泽神情漠然,甩甩手上的水,瞥向江隐说:“江大人回头好生管教一下驸马才是,以后莫要恃宠而娇,对公主不敬。”   他的话音蕴含冷意,江隐古怪的抽抽嘴角,只能敛眉低首,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从水中钻出来的江伯爻。   夏泽是万岁御赐的贴身侍卫,又有皇权加持。现在虽闹不清缘由,可公主落水是实,他出手教训江伯爻也是合情合理,江隐自然不能多说。   在众人注视下,夏泽将全身战栗的瑛华抱起来,急步走出人群,对站在末端发愣的沈幕安说:“快找间房安顿公主!”   “……这边!”   沈幕安回过神来,在前头带路。   翠羽小步跟在后面,时不时擦掉眼角的泪。寒冬腊月,公主掉进冰凉的水里,恐怕又病上一遭了。   这就是看戏?   都快把她的魂吓掉了!   几人走后,前来赴宴的人眼见乱成一团,便各自告辞离开。   这场宴席对他们来说吃的不亏,江伯爻忤逆公主,惹得情郎大打出手,真是值得人细品的好料。   沈愈身为东家,自然还是要管一管,出手将江伯爻拉上来,又对阴沉着脸的江隐说:“江大人先顾一下驸马吧,老夫得去请太医为殿下诊治,先失陪了。”   扔下一句话,他踅身快走,面上再也淡定不了。他压根没想到殿下会来这招,若是有个闪失,简直要他老命喽!   四周重回寂静,江伯爻摇晃着站起来,擦了一把脸上的水,好看的嘴唇变得苍白,“父亲,不关我的事,我根本没有对公主动手,是她心如蛇蝎陷害我。”   江隐自然知道,江伯爻不会傻到再太尉府上对公主动手,何况林芙儿的画还在他手中。   不过……   他让江隐颜面全无。   “心如蛇蝎?你还好意思说?”江隐冷然失笑,咬牙道:“你有也好,没有也罢,大家看的都是表象。我当初是怎么教你的?到头来一个女人都牵制不了,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不快给我滚去请罪!”   作者有话要说: 无聊继续,追更留评的小可爱红包一份~   Ps:我点了批量发包,如果没有收到或许是漏了,可以举手。   感谢在2020-06-1600:13:16~2020-06-2100:26: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kk没有糖2个;南回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哈哈哈嗝30瓶;南回10瓶;芙蓉王6瓶;人间乌龙茶、Sojourner5瓶;七2瓶;Suyi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4章 、风雨欲来   沈幕安将瑛华安顿在了春悦堂,又招呼婢子去准备热汤和衣物,自己则坐在院中随时等待传唤。   约莫一刻钟,翠羽伺候着瑛华入了浴桶,夏泽才从房里出来。   沈幕安迎上去,“弟弟,你去我院里洗洗吧,水和衣裳都准备好了。”   “……”   见夏泽迟疑,他又好言相劝:“我院里没有女眷,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还没成亲呢!赶快去吧,再吹下去要受风寒了,你还怎么护着公主?”   这话说到了夏泽的心坎里,他意味深长的看了眼侧房,对沈幕安道了谢,便不再推辞。   目送他离开,沈幕安坐在后院的石凳上吹风,脑子还是一片浆糊。   公主怎么就掉水里了?   还有那江伯爻,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在太尉府对公主动手动脚,活腻歪了?   他眨眨眼,想不通也就不想了,心里为江伯爻变成落汤鸡而窃喜,随后又双手合十,拜了拜苍天。   菩萨保佑,公主可别有大事……   没多久,全身湿透的江伯爻披着一个毯子来到了春悦堂,穿过正厅来到后院,二话没说跪在了院中,“臣江伯爻,前来请罪。”   沈暮安见状,坐在石凳上托腮而望。   “不换身衣裳再来请罪啊?”他眉间眼角尽是讥讽,“看不出来,还挺扛冻呢!”   江伯爻充耳不闻,跪得笔直,眼神定定的看向前方。   这副清高的模样最讨人厌,沈暮安鼻间冷哼,幸灾乐祸的看他吹冷风。   等夏泽过来的时候,江伯爻那张如玉的面容已经惨白如纸,身体止不住的哆嗦着。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回想到以前江伯爻对公主的种种,只能说是自作孽不可活。夏泽冷淡的乜他一眼,站在廊下静静等待。   暖阳又出,堂前石阶投上了枝桠的暗影,显出一片斑驳陆离。   约莫半个时辰后,翠羽将瑛华搀扶上床,替她盖上锦被。   沈俞请来的太医早已经恭候多时,获得允准后,进来替她诊治。   好在瑛华并无大碍,只是受到了惊吓。为了避免感染风寒,太医还是开了汤药给她,嘱咐她每日三次按时喝下。   翠羽好声好气的将太医送走,冷冷瞥了眼院中跪着的江伯爻,砰一声又把门阖上。   不多时,门又被打开了。   江伯爻本以为会被传进去借此机会痛斥一番,谁知翠羽却唤了夏泽进去。   他茫然的看着翠羽出来,从外面把门关上,冰凉的手已经快要冻僵,艰难的蜷了蜷。   一旁的沈暮安眯着眼打量他,兴致也下去了,心道这人还真是死心眼,屁话都不会说一句,就在这里硬等着。   公主要不传他,还能一直跪下去不成?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从庑房里捡了个干毯子,丢在江伯爻身边。   “别冻死在我们府上。”   撂下一句话,沈暮安便甩着大袖去找他爹去了。   春悦堂虽然从外面看起来并无异处,里头却富丽堂皇,装扮精致,陈设用心,连熏香的小炉都是象牙雕镂而成。   瑛华半折身子靠在紫檀大床上,身后枕着朱红缎面的软垫。   夏泽半跪在床前,乌睫低垂,心事重重却又缄口不言。   两人就咋这样僵持一会,还是瑛华率先开了腔,“想什么呢?一副苦瓜脸,真丑。”   她意态悠闲,仿佛刚才落水的不是自己。可声音里裹挟着虚弱,昭示着她其实并不好受。   “这就是公主说的整他?还是在整自己?”夏泽沉沉叹气,轻抬眼帘,颤着声说:“寒冬腊月,公主就往水里跳,我真是……”   话到末尾,懊丧和疼惜之情交织在一起,让他的眼瞳恍然间变得雾蒙蒙的。   “你这不是把我捞上来了吗?”瑛华笑着插浑打岔,“刚才你把江伯爻丢进水里的时候真是太刺激了,你有没有看见江大人的脸?瞬间绿了。”   “公主还有心思说笑?”夏泽低沉眉头,“万一呛水,后果不堪设想。”   她不以为意,“这不是有你吗?”   “万一呢?”   面对他的诘问,瑛华抿了下微白的嘴唇,勾住了他的手指。   “没办法,富贵险中求。”她摆正神色,“这件事想来不久之后就会被我父皇知道,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   她不仅要让江伯爻死,还得让江家声名狼藉。   夏泽默了默,指尖传来寒凉,面前这具身体仿佛被冰水沁透,一时半会是暖不过来的。   他愈发心疼,将瑛华柔若无骨的手紧紧攥在掌心里,“公主若执意和离,可以多去求求万岁,大可不必如此作践自己,这样岂不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帝王之家,哪有这么轻而易举。”瑛华怅然,“我父皇再喜欢我也要权衡利弊,平衡前朝,除非这个人乃至他的家族,一而再再而三的碰触父皇的底线。”   她话中藏有深意,夏泽旋即明白,万岁的底线就是公主的安危,否则也不会将他指派给公主当贴身侍卫。   可公主这样算计自己,合适吗?   他见过不少达官显贵釜底抽薪,置之死地而后生,但类似的行径放到公主身上,他如何也接受不了。   “如果合离这么难,那索性就不要管它了。”夏泽纤长的眼睫颤了颤,斟酌道:“我可以永远以这种身份守护着公主,这就足够了。”   二人的眼光绞缠在一起,生出无形的藤蔓,渐渐抓住人心。望着他缱绻真诚的眼睛,瑛华笑靥如花,“人总是贪心的,不是吗?”   她本就有些憔悴,面皮白惨惨的,此时宛如雨打的娇花,透着一股残败美。   “我想让你名正言顺的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去任何地方,皇宫,宴席,祭祀等等,而不是要带着江伯爻。何况……江伯爻这个人居心叵测,留不得。”她柔声细语的说着,眼神却寒凉如冰,两厢对比,看起来亦正亦邪。   留不得。   夏泽默念,眼神复杂,心头忽然拨云见日,那晚公主以血祭刀的事仿佛得到了解释。   莫非……   好看的喉结滚了滚,“公主是不是想杀驸马?”   瑛华不置可否,浅浅笑着,又将身子倚回床上。   惊颤的感觉在四周萦绕,夏泽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稀奇古怪的想法,却不知要从哪里开口。   眼瞧着公主的态度像是再问不出什么,他深吸一口气,眸中波澜翻涌,“公主或许是因爱生恨,倘若真有此心,我可以替公主代劳,杀了他。”   公主可以杀人,但她的手不能沾血。   他可以化身为黑夜中的利剑,替她斩除一切阻碍。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瑛华微皱眉头,言语无甚喜怒,“驸马,重臣之子,你知道杀掉他的后果吗?”   “我知道。”夏泽肃然道:“但是只要公主开口,这世上便没有我不可杀之人。公主需要,可以拿走我的一切,包括这条命。”   “……”   窗前高几上摆着一个青花瓷瓶,里头插着几株新鲜的腊梅,惹得满室馨香。   瑛华嗅了嗅,沉然看他。   夏泽眼眸中有阴鸷堆积,戾气张扬,大有风雨欲来之势。   不知不觉,瑛华又想到了死前的一幕。   他孤身一人闯进公主府,像只巨兽心甘情愿的自投罗网,悲壮又决绝。   以前是她不懂这个人,现在慢慢了解了,夏泽内敛狠厉,绝不是纯善之辈。只要她开口,肯定为她所用,但是她不会再让他赴险。   思及此,瑛华眉眼一凛,抬手给了夏泽一巴掌,正正打在他脑袋上。   “给本宫记住你的身份。”她低叱道:“你是侍卫,不是搞暗杀的番子,这样的话以后不要让本宫再听见!”   这下打得并不疼,夏泽摸摸头,面上惊愕转瞬即逝。   自从上次公主醉酒后,他心里早就点上了明灯。如今该说的也说了,自然不会纠缠不放,低眉顺眼道了个“是”。   瑛华见他如此乖巧,这才稍稍安心。   “不过公主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又跟自己提条件,瑛华清清嗓子,“说吧。”   夏泽胸膛起伏几下,起身坐在床沿上,将她揽入怀中,“这样的涉险,不要再有下一次。”   沉澈的声音徐徐流入耳畔,瑛华被他越箍越紧,仿佛害怕她羽化飞走似的。   夏泽的担忧和在乎不加掩饰,她心头暖意流淌,逼退入骨的寒凉,一霎觉得身体舒服多了。   夏泽轻抚着她的后背,慢条斯理说:“倘若公主不依,那我只能彻底解除后患了。不必公主吩咐,既然驸马是所有不安的源头,那就让他消失吧。”   话落,肃杀之气凭空而起。   瑛华瞳仁一缩,忽然觉得事情有些失控。   这算是威胁吗?   她被准确捏住了七寸,惶然的眨眨眼,心里混乱如麻。   “……本宫知道了。”   半晌后瑛华只能服软,夏泽要是先出手的话,她是拦不住的,毕竟上次他轻而易举的从江家别院劫出了素柔。   沉默席卷而来,两人相拥着各有所思。   瑛华有些局促,在他怀中蹭蹭面颊,缓解了一下心头的情绪,话锋一转:“江伯爻可是在外面跪着?”   夏泽颔首,“在呢,跪了半个多时辰了,公主可是要见他?”   “不了。”瑛华摇头,“你让他走吧,本宫今天谁也不想见。”   “好。”夏泽将她放平躺在床上,替她掖好被角,“公主先休息一会吧,暖和过来我们就回府。”   他本就不喜欢太尉府,现在又出了这样的事,恨不得立马就走。   外面天气愈发暗沉,江伯爻裹着毯子跪在地上,颓丧又落魄。余光瞥到屋门打开,他抬起眼帘,然而里面出来的却不是公主。   欣长精壮的身影朝他走来,沉着嗓子对他说:“驸马请回吧,公主说今日谁也不见。”   望着对方那张俊秀的脸,江伯爻冷哂道:“别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公主不见是她的事,我就在这里等着。”   沦落至此地步,还嘴上不饶人。夏泽兀自腹诽,不温不火的说:“公主有令,驸马若执意在此,那卑职只能请驸马出去了。这是太尉府,还请驸马替江大人的颜面想想。”   这话一语中的,江伯爻旋即变了脸色。   他跟夏泽并无深交,单凭印象上来看,这人并非是好脾气的。就像公主养的看门狗,平时不叫,咬起人来愈发狠毒。   上次那一例石子打在他腰处,足足疼了好多天。   本来今天就入套了,若在被夏泽扫地出门,那真是雪上加霜。   江伯爻宽袖掩住的手死死攥紧,沉默些许,心有不甘的站起来,残留的水滴顺着衣袍坠落在青石地面上。   他对正前方恭敬作揖,极力让声线平稳:“公主,臣先退下了,改日再回公主府赔罪。”   夏泽揖礼相送,而江伯爻临走时给他一记冷厉的眼神。他微挑眉梢,不屑一顾。   送走了这尊麻烦精,夏泽正欲踅身,没想到沈俞从穿堂拐角处闪出半个身子,朝他招手,样子有些滑稽。   夏泽皱起眉头,还是走了过去。   “太尉何事?”   虽然万般克制,沈俞面上还是难掩紧张,压低声音问:“殿下怎么样了?”   他直言道:“并无大碍,现在应该睡下了。”   “那就好,那就好……”沈俞明显舒了口气。   两人离着几步的距离,礼貌又疏离。   夏泽抿唇想想,忖度的眼光在沈俞脸上寻睃一圈,试探:“我有件事弄不明白,太尉怎么会突然带人来后院?”   他有预感,这不是巧合。以太尉这个年岁来说,应该不会幼稚到把同僚叫到花园看锦鲤。   沈俞支支吾吾半晌,心想着面前也自己人,叹气道:“殿下之前特别交代我,等她跟驸马离席后,让我带人去花园。我只能照做,没想到……没想到殿下弄了这一出。”   说完,回想着方才的见闻,他抬起手,颤抖着拂去额上冷汗。   他在官场混的眼光老辣,江伯爻定是被公主嫁祸了,没人会蠢到在别人的宴席上推搡公主入水。   早在接到指令时他就知道公主定不安好心,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方式。万一出个好歹,后果不堪设想。   沈俞越想越后怕,挤出一丝干笑,“还好泽儿离的近,即刻救出了公主,要不然我们真没法对万岁交差了。”   夏泽默了默,“公主之前吩咐,她离席后让我跟紧她,我也不知道公主竟然会落水。”   沈俞一愣,脸上的络腮胡跟着颤了颤,眼光渺远,意味深长道:“殿下倒是越来越像万岁爷了。”   把细碎编织成一张网,捕杀猎物。不知不觉他们都上了一条船,这正是赵氏皇家惯用的手法。   正午已过,寒气蹒跚而来。沈俞收回神思,关切的看向夏泽,“儿啊,你也落了冷水,待会我叫婢子送点姜汤过来,免得着了风寒。”   这样的关怀让夏泽有些不习惯,他不自然的点点头,“我得回去看一下公主了,先告辞了。”   “去吧。”沈俞深吸一口气,目送夏泽进屋,才沉着脸离开。   现在他也得坐下来细细盘算一番,殿下这么一弄,万岁爷想必要对江家动心思了。   他早有耳风,万岁正私下调查江隐卖官卖爵,结党营私。如今江伯爻又屡次三番出岔子,往小说,这是对公主不敬,往大说,这叫藐视皇权,横竖江家未来都不好过。   万岁因为什么赏赐“忠顺可嘉”的御匾,他心知肚明,看来自己这个中立派是做不下去了。   他不想参与朝廷纷争,可公主要对付江家,他就不得不站队了。毕竟公主怀揣着沈家的把柄,就像今天,这个忙他不敢不帮。   沈俞来到书房,坐在案前沉思,规划着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这一坐就到了傍晚时分,府邸小厮来传信,公主准备起驾回府了。   他赶紧起身相送,小厮却掏出一封蜜蜡封着的信笺呈给他,“公主让小的交给老爷,说老爷不必相送了。”   沈俞讷然的接过来,扬手示意小厮离开,关上了书房的门,这才将信笺打开。然而让他意外的是,里面并没有公主的亲笔手书,只有一张借据。   他眯眼仔细一看,落款人竟然是沈暮安。   沈俞手抖了一下,沈暮安向这位叫曹坤的人借了七百两白银,想来是用来豪赌了。   真是家门不幸!   他合眼叹气,将欠条扔进了落地火炉中,一场交易随之化为无形。   时隔半生,沈俞终于认命。前有万岁,后有公主,为人臣子永远也逃不掉皇家的摆布。   既已上船,唯有扬帆起航。   瑛华生龙活虎的回到府邸,谁知后半夜却发起了高烧。好在夏泽睡在她身边,察觉到了异样,连夜就叫来了太医。   杜渐睡眼惺忪的背着药箱过来,甫一进门就吓得精神抖擞,睡意全无。   夏泽一身中衣站在床前,俊目秀眉朝他一凛,“小太医,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给公主诊治?”   “……是!”杜渐上前将一块帕子搭在公主腕子上,诊脉时手忍不住发抖。   上一次来撞见公主跟侍卫拥吻,这一次来又撞见公主跟侍卫睡到一起……   他怎么如此倒霉?   公主好了以后,指不定还要如何威胁他呢!   “怎么样了?”   沉澈好听的声音将他的思绪唤醒,杜渐回过神来,赶忙道:“公主并无大碍,想来应该是受到寒凉激发的反应,喝上几副药很快就能好。”   夏泽哦了一声,长长舒了口气。   杜渐离开后,翠羽端了凉水和帕子进来,“这里交给我吧,夏侍卫去休息吧。”   夏泽摇摇头,眼睫低垂,眸子里蕴着的全是疼惜之情,“还是我来吧。”   这一守就到了天明,瑛华半梦半醒间,一会喊冷一会喊热。夏泽片刻也不曾歇着,眼珠一动不动的盯着她。   直到天光大亮,瑛华才退下烧沉沉入睡。   夏泽手执巾帕,半跪在床前,小心翼翼替她擦拭着额头上的薄汗,随后目光哀凉的看着她。   上一次公主高烧,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然而这一次的滋味简直难受至极,仿佛胸口被剜了一个冻,嗷嗷向外流着血,堵都堵不住。   公主迷糊着唤他,细弱的声音都快把他的心叫碎了。   这件事怪他疏忽大意了,如果可以,他宁肯生病的是他。   自责和懊丧袭来,夏泽将头抵在瑛华的额头上,缓缓阖上眼。   就在这时,一声尖利而冗长的通传自殿外传来:   “皇上驾到――”   夏泽倏尔睁开眼,突然想到自己还衣衫不整。然而现在已经来不及换衣裳了,只能心一横,叩拜在地。   宣昭帝火急火燎的推门而入,甫一看见他,眼神落在他雪白的中衣上,面上闪过一丝异色。   夏泽沉然道:“卑职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夏泽啊,起来吧。”宣昭帝敛正神色,“公主怎么样了,听说昨夜传了太医?”   夏泽谢恩起身,“公主昨晚突发高烧,太医过来开了几幅药,不久前才退了烧,现在睡熟了。”   宣昭帝龙眉压低,上前摸了摸瑛华的额头,确认不热了,这才起身坐到圆桌上,不怒自威说:“今天一大早,江隐就带着江伯爻进宫请罪,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夏泽仔细回忆一番,徐徐道:“公主因为瘦马一事跟驸马发生了口角,两人推搡起来,公主随后就落了水。好在卑职就在附近,很快就把公主救上来了,否则……”他顿了顿,“后果不堪设想。”   砰   宣昭帝气急,难以自持的猛拍圆桌。   这动静太突兀了,两人不约而同的看向瑛华。好在她睡的正酣,没有受到影响,他们这才松了口气。   “混账东西,胆敢对公主动手动脚!”宣昭帝怒发冲冠,却不得不压低声音,“朕看江伯爻恃宠而骄,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了!夜会外女还有理了?”   “三九寒天,池子都结冰了。公主这一落水受到凉激,这才发了高烧。”   夏泽的话为宣昭帝心里又添了一把火,他蹙眉冷哼,气的牙痒痒。前些日子驸马的坏事满天飞,他都忍着没有过问,如今看着爱女受此委屈,他断然是忍不住了。   “等公主醒了,你告诉她,朕已经下旨让江伯爻闭门思过,无事不得进入公主府,不得靠近公主半步,让公主安心养病。”   夏泽颔首,“是。”   “夏泽,”宣昭帝眸光烁烁的看他,面上不怒自威,“既然你们两心相悦,那就好好善待公主,莫要像江伯爻一样不知好歹。以后若你能照拂好公主,朕自会给你一个交待。”   宣昭帝的话说得模棱两可,夏泽眼眸一怔,恍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须臾后,他肃然跪地,“卑职定不辜负皇恩!”   “好,朕一开始就没选错人。”宣昭帝付之一笑,抬手将他扶起来,“朕还有事,公主就交给你了。”   “是,皇上放心。”   宣昭帝满意的点点头,踅身走了几步,又扭回脸指了指自己的脖子,“这里,矜持点。”   夏泽闻言,面上旋即飘出两抹红晕,愣然看着宣昭帝离开。   好半晌才缓过劲儿来,浅浅说了句:“卑职恭送皇上。”   瑛华病后,杜渐每日都会按时送汤药过来,行事作风依然战战兢兢,生怕被公主揪过去恐吓。   连翠羽都看不过去了,忍不住问:“我们府里是有鬼吗?你每次来都脸寒寒着,难看死了。”   杜渐只能笑着打哈哈,一来二去,两人就这么熟稔起来。   在夏泽的威逼利诱下,瑛华每次都是捏着鼻子灌药,喝药喝的及时,病自然就好得快。   腊月十三这天,瑛华起了个大早,压在夏泽身上,眯着笑眼,双手捧着他的脸说:“哎呀,夏侍卫这几天怎么都瘦了呢?”   瞧这生龙活虎的模样,看来是身子爽利了。压在心口的大石瞬间消失,夏泽深吸一口气,在她唇畔啄了一下,“公主明知故问呢,还不是累的?”   这几天他夜里都不敢睡沉,公主翻个身他都得起来看看,精神紧张,熬来熬去能不减斤两么?   “累的?”瑛华眉眼灿灿,无辜的说:“可是这几天我们没做呀……”   她睁着一双水盈盈的眼睛,娇声娇气的开着黄-腔。   夏泽无奈,也不答话,任由她的手摸进中衣里。所到之处皆像着火一般,点燃着他贫-瘠几日的身体。   他成夜抱着她,身子都会有反应。公主也索要过,但他不忍折腾病躯,便一日日往后推。   现在看来,是推不下去了,他也不想再推了。   夏泽阖上眼,敛住眸中潋滟,咬住瑛华娇-软的嘴唇,将她压在身下。   放肆过后,满室旖旎。   瑛华趴在夏泽肩头,葱白的手指在他胸口点弄着,“你说,我怎么就吃不够你呢?”   她语气颇为认真,一下子把夏泽逗笑了,“公主难不成还想吃别人?”   “若是想呢?”瑛华清眸扬起,对上那张和风霁月的笑脸。   夏泽也不恼,缎面一般的秀发在他手中反复缠绕,清和的嗓音一字一顿,仿佛要在她心底砸上几个坑,“想,都,别,想。”   “哟,我家夏侍卫这么霸气了?”瑛华媚眼如丝,满意的在他怀里蹭蹭,“这还差不多,知道护女人了。你可得把我看紧了,谁也不能让。”   话到末尾,她话音愈发娇蛮。   “那是自然。”夏泽面上写满了柔情蜜意,揉揉她的发顶,心中爱意渐浓,恨不得将她融进骨子里。   瑛华舒服的眨眨眼,突然问:“今天初几了?”   “十三。”   “都十三了?”她愕然。   “嗯。”夏泽微眯眼眸,思忖一会,神色有些复杂,“公主有什么事吗?”   “没……没有。”   这几日她过的浑浑噩噩,没想到后天就是十五了。   为防走漏风声,她从来没有让张堇之他们进入那座院子。这次她得亲自去刺探一下,好在病已经痊愈,不碍事。   夏泽默不作声的睇她,她有些心慌,话锋一转道:“马上就到年关了,你舅舅和外祖那边我还没有来得及去拜见,不如过几日一起去吧。”   夏泽沉声道了个“好”,幽深的眼仁泛起波澜。   隐约觉得,公主又藏了些小心思。   往后的两天,瑛华过的小心翼翼,走哪里都觉得身后有一道火热的目光注视着,让她颇为不自在。   夏泽似乎对她有所防备,支也支不开,连晚上睡觉都把她搂地死死的。她察觉到异常,却也不敢多问,只能装憨卖傻。   好在夜行衣早在之前就准备好了,要不然她只能扒拉密室里的老物件穿,那才叫一个寒碜。   十五这晚,借着夏泽沐浴的空档,瑛华犹豫再三,从密室中取出了陈年老迷香,藏在罗汉榻软垫下面。随后爬上床,深吸几口气,按捺住怦然的心。   不久,寝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她在床上打了个骨碌,翻身起来看。   夏泽将裹身的大氅丢在一边,半湿的头发随意绑在肩头,配之雪色中衣,整个人显得纤尘不染。   “嗯,秀色可餐。”瑛华趴在床沿单手托腮,笑眯眯的夸赞,纤纤玉足翘起来调皮地摇晃着。   作者有话要说: 明日双更,带一前世番外,是夏泽跟瑛华首次在一起的小故事。   小可爱们自选订阅。   无聊,周五六七留言继续发包~   飞飞~ 第45章 、刺探   夏泽扬唇一哂,走到圆桌前看了眼还是满满当当的汤药,忍不住诘问:“公主还没喝?”   “我已经好了,不用吃这苦汤子了。”   “不行。”夏泽将药碗端给她,“杜渐说了,还要继续喝上一段时日调理,逼退寒气,否则要留下寒凉之症了。”   “,要听他们的,每个人都得调理一番。”瑛华嗤笑一下,秋眸含情脉脉的望着他,“今天就不喝了,行不行?”   夏泽无视她带着钩子的眼神,慢条斯理的晃晃药碗,散发出来的苦气让她的身子后撤几寸。   “要我喂公主吗?”   沉澈动听的男音甚是撩人,瑛华却遽然变脸,“别,别!你要亲就好好亲我,别带着药灌我。”   “那公主就自己好好喝吧。”夏泽弯起眼眸,笑容满溢着宠溺。   “……”   瑛华丧着脸接过药碗,捏住鼻子一股劲喝了完,碗底都没留,留了也是得灌进去。   夏泽满意得摸摸她的面颊,又拿来蜜饯给她。   瑛华一口气吃了好几个,这才把药劲压下去,四仰八叉往床上一趟,拍拍身侧说:“好了,我们快睡吧。”   自打两人睡在一起后,几乎成了熬夜大户。夏泽将装蜜饯的青花瓷盘放在圆桌上,狐疑道:“现在时辰尚早,公主怎么今日如此着急?”   瑛华眼睫轻颤,甜着嗓子说:“本宫这不是想你了吗?想快点抱着你。”   暖晕的灯影下,夏泽神色柔和,眸底却浮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忖度。   今晚是十五,他看似气定神闲,实则每根汗毛都是警觉的。而人在想方设法瞒天过海时,总会有些欲盖弥彰,比如今晚的公主,处处透着诡异。   他配合着上床,瑛华也格外老实,像只小猫一样乖巧的偎依在他怀中,不再作妖。   夏泽在她额前轻吻,随后阖上眼帘,静观其变。   等待的时候最为难捱,瑛华差点真的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昏暗中她缓缓睁开眼,细听之下夏泽呼吸均匀,想来是睡熟了。   她长吁一口气,从夏泽怀里挣脱出来,动作极轻极慢。摸下床后,她蹑手蹑脚的来到罗汉榻前,点燃了迷香放在圆桌上。   瑛华拿起准备好的湿帕子捂在嘴上,静静等待一会,随后走到床边,伸手戳了戳夏泽。   没反应。   她又附在耳边,轻唤一声:“夏泽?”   还是没反应。   瑛华这才放松紧绷的身体,望着那张沉睡的面孔,心头有一丝愧疚。   夏泽睡觉太轻了,若是半夜醒来发现她不在身边,那就百口难辨了。避免节外生枝,她只能出此下策,好在这迷香不伤人,只能让他短暂的昏睡一段时间。   瑛华的眼神瞬间变得狠厉,火速换上夜行衣,跨上佩刀闪出寝殿。   关门声传来,夏泽遽然睁开眼,捂住口鼻起身,找到迷香将火星捏死在手中。   还好他有内力,再加上这迷香后劲不大,否则今天真就被公主放倒了。   他低嗤一声,神色渐凉,拎起衣袍随意一披,拿起佩刀追了出去。   当下夜色正浓,皎白的月亮如圆盘一样挂在黑幕当中,四周点缀着几颗寒星。瑛华一身墨黑,足尖轻点,借力墙头屋檐,飞身在鳞次栉比的京城中。   寒风自耳畔拂过,她蒙着脸,露出的眉目一片凛然。   不一会的功夫,瑛华就来到了那座神秘的院落。   她没有先靠近,隐在昏暗的巷子中眺望。这周围都是低矮促狭的民房,道路都是羊肠小道,唯有江伯爻那座院子还算气派,青砖青瓦,门口立有两座石狮子,很好辨认。   如张堇之他们所言,有一位人高马大的青年男子守在大门口,怀抱黑布裹着的武器,从形态上看像是一把粗大的棍棒之类。   她从一侧巷道绕过去,来到院落后门,纵身一跃翻墙而入。   这里布局简单,东西是厢房,正堂连着俩耳室,后院是空荡的马厩,再无他物。   隐约间正堂有光亮映在地上,瑛华轻巧地飞上屋檐,隐身于背着大门的屋脊,轻轻挪动一片青瓦,露出细小的光亮来。   做这一切的时候,她并未察觉到不远处别家的檐头上,夏泽正目光炯炯的盯着她。   顺着细缝望去,瑛华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她猜的没错,江伯爻果真私自遛出来了。   这里究竟藏了什么,让他不惜违抗禁足的圣旨。瑛华满心纳罕,将青瓦又挪动一下。   看清堂屋光景时,她瞳子急缩,登时舌桥不下   屋子里没有一点家具,取而代之的是一口巨棺。棺材盖子上贴满了黄符,画着奇怪的纹路。周围竖着高低不等的烛台和青铜兽像,摆出一种分辨不明的法阵。   堂屋北侧是一个三层祭台,火烛燃烧正旺,摆着猪头赤鸡等贡品,最上一层供奉着一尊奇怪的鸟头人金身塑像。   瑛华大张眼眸,除了震惊,无法用别的词来形容现在的心境。   来之前她设想了千般情形,也许这是另外一个金屋藏娇点,也许这里有他涉嫌谋反的证据,但她万万没有想到,江伯爻竟然在这里大行巫蛊之术!   印象中,他是一个不信神佛的人啊……   寒风袭来,灌进脖颈中,瑛华不自主的战栗一下,脚不小心踩到瓦片,发出嗑啪一声。   江伯爻听到声音,抬头察看。   瑛华旋即将瓦片盖上,紧着嗓子学猫叫,“喵――”   静待须臾,里头没有别的动静,她这才松了口气,再次推开了瓦片。   只见江伯爻跪在祭台前虔诚叩拜,口中念念有词,听不清楚,但能确定是异族话语。随后他来到棺材前,使劲推开棺盖。   棺盖一寸寸的挪开,有一股奇异的浓香顿时从瓦缝中溢出。内里光景浮现,瑛华眼波震颤,惶然捂住了嘴。   棺材里头赫然躺着一个身穿寿服的年轻女人,周身浸泡在墨绿的浓液中,朱唇黛眉,栩栩如生,仿佛只是睡着一样。   瑛华眨眨眼,只觉得这个女人在哪里见过。   很快,江伯爻帮她回忆起来。   “芙儿,我来看你了。”   芙儿,林芙儿。   是死了两年的林芙儿!   瑛华瞪大眼,若不是自己的手捂得脸蛋生疼,她真以为是在做梦。   她就这样怔然的看着江伯爻替林芙儿擦面,上妆,听着他说掏心窝子的话。这一瞬间,她全都明白了,江伯爻对她的恨原来不只是因为他们无爱的婚事。   “若不是赵瑛华逼亲,你也不会这么早就离开我。”   “别怕,芙儿,我会替你报仇的。”   “我会让赵瑛华付出代价。”   自呓般的话语钻进耳朵里,瑛华只觉得头脑翁鸣,愣了半晌将瓦片阖上,飞身而下,潜出这座阴森诡异的院子。   平民百姓居住的地方自然没有大家大院那么多灯笼,四下漆黑一片,唯有月色为她照行。   她来时匆匆,去时更匆匆,直到看见公主府的大门,这才放慢脚步,停在了巷道上整理神思。   她曾经想过江伯爻心有所属,却没想到那个人是他的表妹林芙儿。   瑛华对林芙儿还是有些了解的,曾经她追求江伯爻时见过几次,是个患有先天心疾的孱弱女子,生的倒是眉眼如画。   她记得很清楚,在他们大婚之前林芙儿已经病入膏肓,床都下不来了,不久之后便死于心疾。然而这笔账全都被江伯爻算在了她头上,说她才是导致林芙儿殒命的罪魁祸首。   疏朗的月色下,瑛华思绪虚晃,那她到底该不该对此负责?   如果她不逼婚,林芙儿就不会死了吗?林芙儿不死,江伯爻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恨她,也不会将对她的恨转嫁到她的弟弟身上,惹得她赵家手足相残……   事情环环相扣,如同滚雪球一样,仿佛都是由她一个想法而越滚越大,偏离正轨。   可上辈子,她不过是想要求得一人心而已。   瑛华捏紧拳头,忍不住心生惆怅。要是她能重生的再往前一点就好了,她不再追求江伯爻,不会逼他成亲,是不是就能不服吹灰之力的避开这一切,每个人都能安之和乐了?   昏暗的光影下,她眼眸低垂,容光隐黯。   林芙儿死了两年,本该下葬,却被江伯爻用巫术保存至今。她竟然被这种感情震撼了,重生以来从未如此感性过。   她憎恨江伯爻毒杀她,憎恨江伯爻谋反,却没想到她才是那个种下因的人。   有泪从眼角滑落,滴进嘴里咸涩不堪。瑛华心海激荡着千般波澜,使劲擦去眼泪,水盈盈的眼眸再度泛起寒凉。   她是那个因又如何?   既然重生的节点不对,那她跟江伯爻只能对立的走下去。恨意已经在彼此心中滋生,无法消除。   这大抵就是造化弄人吧。   不管上辈子也好,这辈子也罢,他俩注定都是彼此的劫难。   而这场劫难,她必须要主宰!   如果林芙儿是无辜的,那她的皇弟也是无辜的,夏泽也是无辜的。由此一看,焉能分清孰对孰错,那就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吧!   杀机自周身弥漫而起,瑛华捏紧刀柄,从侧墙跃入公主府内。   轻车熟路的摸回寝殿后,她换下夜行衣,又将刀放好,这才轻手轻脚的上床。   夏泽已经先她一步躺在了床上,任由她钻进怀中。   恍惚间,怀中之人有些颤抖。他迟疑一会,以一种非常自然的姿势搂紧了她。   他不知道方才公主究竟看到了什么,大抵是些难以接受的东西,才让她在回府前失了神。   好在这次公主只是窥视一番,并未做什么危险举动,算是万幸。   夏泽深吸一口气,敛起混乱的思绪,强迫自己安下心来,拥她入睡。   瑛华这一觉睡的很沉,然而天刚蒙蒙亮,夏泽就将她唤醒了。   “公主,醒醒。”   好听的声音徐徐传来,混着轻柔的呵气,让人耳畔酥痒。瑛华晃晃头,翻了个身咕哝道:“别闹,让我再睡一会,好困。”   然而下一瞬,瑛华就被夏泽翻过来,仰面而躺,双手被他钳在头顶。   她不情愿的睁开惺忪睡眼,凝着压在身上的夏泽,瓮声瓮气道:“夏泽,你干什么呀?我想再睡一会儿,别恼我好不好?”   这样的祈求没有丝毫用途,夏泽将她钳的更紧。   “干什么……”他薄唇扬出好看的弧度,看起来有些不羁,“当然是好好疼爱一下公主了。”   昨晚公主竟然拿迷香对付他,他嘴上不能说,但还是可以在床上小小惩戒一下她。半夜还敢偷跑,那他偏不让她好睡。   “讨厌,大清早的别不正经了。”   瑛华强睁着酸涩的眼帘,想要摆脱夏泽的禁锢,谁知却是更加惹火。   她本就迷迷糊糊的,被夏泽强拽着进入沉沦之海。   缠绵悱恻后,瑛华正要昏昏欲睡,翠羽却来叩门了,“公主,宫里来人了,各邦朝拜的岁贡贺礼分拨下来了。”   “……”   这一刻,瑛华简直想原地薨逝。   每年腊月,各邦交国都会向大晋缴纳岁贡贺礼,以往都得到二十以后才能分拨下来,今年倒是提前了。   半个时辰过后,瑛华哈欠连天的坐在正厅交椅上,宫里派来的是吴海公公,她连寒暄的力气都没有了。   夏泽一大早非但不让她睡觉,还把她好一顿折腾,态度颇为粗暴,难道是昨晚的迷香把他弄昏头了?   她真是有苦不能言,睡眠不足外加纵欲过度,整个人飘飘然,好像就快羽化升仙了。   请安后,吴公公打开礼卷,老和尚念经一样读着:“西洲贺礼,白玉羊脂镯子一对儿,耳环一对儿……”   瑛华木讷的听着,上眼皮和下眼皮打架打的更欢了。   夏泽站在距她一丈远的地方,瞧着她困的磕头打盹,不禁失笑。   一盏茶的功夫,在吴公公的催眠下,瑛华彻底撑不住了,倒在椅子上呼呼大睡。   吴公公见此情形,停下念叨,纳闷道:“公主怎么睡了?”   翠羽尴尬的笑笑,“公主可能昨晚没休息好,要不,我喊喊她?”   “这……”吴公公想了想,小声说:“算了吧,让公主睡吧。奴才把礼卷留下,等公主醒来对照一番就是了。”   翠羽满心感激的福了个礼,“多谢公公理解。”   吴公公走后,夏泽上前打横将瑛华抱起来,送回了寝殿。   翠羽悄悄退了出去,留下两人在殿内。   望着那张酣然入睡的面容,眉蹙春山,鼻腻鹅脂,愈看愈觉得讨人喜欢。夏泽在她唇边亲吻一下,眼波轻柔,浅声道:“下次,可不要再这样了,公主殿下。”   腊月二十三这天,天气肃清,繁霜霏霏。   公主府的凤鸾舆驾来到了京城延喜街,停在了一座气派的院落前,其后跟着一辆马车拉满了年节贺礼,尾随两排数十护卫。   夏泽利落下马,头发整齐上束,绾一青玉发冠,身着鸦青缎绣窄袖袍,腰挎佩刀,显得气宇不凡。   瑛华被翠羽搀扶着下了舆驾,飞髻上插满了富丽宝钗,尤数花丝坠珠金钗最为显眼,两颗硕大的南海金珠随着步幅微微摇曳,泛出温润养眼的光泽。   夏冬晖携着家人侯在门口,齐齐下台阶跪地,恭顺道:“小民恭迎固安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吧。”晨曦倾洒在身上,瑛华巧笑倩兮,“天气寒冷,夏老爷不必客气。”   这声夏老爷把夏冬晖喊的飘飘然,他站起身来,说话都激动到发抖,“殿……殿下里面请!”   这座院落可以说是低调的奢华,屋檐廊柱上不起眼的地方都雕镂着花纹。庭院抚石依泉,回廊上到处都是干枯的藤蔓,想来到了春日定时一幅百花盛开的优美景致。   一行人来到正堂,瑛华居首正襟危坐,“都别客气,坐下说吧。”   “多谢殿下。”夏冬晖携妻儿们在堂下椅子上落座,开口道:“小民本想去公主府向殿下致谢,泽儿不让我们去打扰,就一直推到现在,小民真要多谢殿下对夏家的照拂。”   说完,他起身就要叩拜。   “不用见外。”瑛华抬手打住他,眸光脉脉看向坐在一侧的夏泽,“你们是夏泽的亲人,自然要受本宫庇护,如在京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差人告诉本宫就可。”   夏冬晖千恩万谢,“殿下仁厚,小民感激不尽。”   “好了,不用小民小民的,都是自己人,夏老爷就不要拘礼了。”   “是,是。”夏冬晖生平第一次见到皇家人,公主的话自然不能违背,便强作淡定,一一介绍起自己的家人来,“殿下,这位是我的妻子,康月月。这位是我的儿子夏翎,这是儿媳孙蓉,这两个小的是我的孙女和孙子。”   瑛华早就听夏泽说过,他舅舅对妻子颇为忠诚,连个妾侍都没有,从而夏家这一支也是人丁不旺。   她与夏家人一一颔首示意。   有婢子送上茶来,几人饮茶攀谈一番,瑛华抬眼看了下天色,徐徐道:“本宫去看一下老太爷,你们各自去忙吧,不用都在这里陪着本宫了。”   “好。”夏东晖恭敬点头,“泽儿,你带殿下过去吧。”   “公主这边请。”夏泽眉眼清和,伸手去领,两人在众目睽睽下牵着手离开了。   夏家两个小辈,五岁的夏沐卿和三岁的夏小豆屁颠屁颠的跟在他们身后,儿媳妇喊都喊不走,最后还是瑛华让他们留下了。   有了小孩就颇为聒噪,一路叽叽喳喳,来到了夏老爷子居住的院子里。   此时天光大好,寒意渐退,冬阳铺洒在院中,暖洋洋的很是舒适。夏广顺坐在院中躺椅上,正闭眼晒太阳,听到有人来,他直起身来,面上浮着和蔼可亲的笑。   夏泽半跪在他身前,轻声道:“外祖,公主来看你了,就是我上次来给你说的那位。”   瑛华乖巧地说了声:“老人家好。”   夏广顺也不说话,含笑看他们。   夏泽没奈何的站起来,望着外祖叹气。   “没关系,我不是让太医开药了么。”瑛华拉住他的手,宽慰道:“老爷子喝一断时日,说不准就好了呢?”   手上温暖传来,夏泽心情顿时好了很多,紧紧反握住她,“那就借公主吉言了。”   两人相视莞尔,柔情蜜意顿时无形迸出。   就在这时,孩子叫喊声传来。两人齐齐回头,夏沐卿和夏小豆因为一片落叶扭打在一起。院里瞬间哭闹震天,两个孩子鼻涕一把泪一把。   “你俩别打架!”   夏泽走过去,一手拎起一个,抱到了一侧的回廊上,出言安抚。   借此空档,瑛华拎着裙角蹲下来,眯着笑眼对夏广顺小声说:“外祖,您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固安公主赵瑛华,您未来的孙媳妇。”   她握了握夏广顺的手,“您要好好保重身体,等着看我们成婚,一定哦。”   余光中,夏泽已经把孩子安抚好了,两个小家伙围着他玩起来,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她不喜欢小孩,因为讨厌他们吵闹,想不到夏泽居然还是个哄娃高手。瑛华眨眨眼,起身准备去找他们,夏广顺却突然拉住了她的袖阑。   瑛华低头而望,夏广顺脸上依旧挂着笑,颤抖着从衣袖里掏出一个小物件,塞进了她的手里。   她狐疑看去,是一个拴着红绳的桃木核雕,非常精致。   瑛华朝夏广顺道了谢,跑到回廊上,对夏泽晃晃手,“看这个,外祖刚才给我的。”   “这是……”夏泽接过来一看,眉眼低垂道:“这是我小时候的东西。”   看样子,刚才老爷子听懂她说的话了,瑛华欣喜的看了眼夏广顺,后者又悠闲的躺回了椅子上。   “喂!你离我叔叔远一点!”   稚嫩的声音从两人之间传来,瑛华低头一看,夏沐卿掐着小腰挡在了两人之间,粉嘟嘟的小脸气的像个包子。   方才他们跟夏泽玩的正欢,却被瑛华打断了,小孩子自然开始闹情绪。   “沐卿,不得无礼,这位是公主。”夏泽轻声相劝。   “我才不管什么公主呢,”夏沐卿嘟起嘴,“我不喜欢她!”   瑛华长这么大,很少有人敢在她面前正大光明的说不喜欢她。她扬唇哂笑,当然不会跟一个毛头小孩动气。   “行啊你,这么快就收买了人心。”瑛华娇嗔的看了眼夏泽,随后俯下身,捏捏夏沐卿胖嘟嘟的脸,“我问你,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呀?”   夏沐卿往后退了一步,圆圆的眼睛转了转,“因为……因为你长得美!”   童言无忌惹得瑛华嗤一下笑出声,果真有女人的地方就有战场,不分年岁。   “有眼光。”她秋眸灿灿,软糯的声音带着蛊惑的意味,“那小沐卿,你想变不变美?”   夏沐卿听到这话,不由自主的点点头。   “把这个戴上,就能变美了。”瑛华将花丝坠珠钗拔下来,插在她的发髻上,“那你现在喜不喜欢我呀?”   夏沐卿晃晃头,两颗金珠摇摇欲坠,很是好玩。她快速变脸,不假思索道:“喜欢!”   “叫婶婶,”瑛华又拔下一支凤蝶金簪,“我就把这个也送给你。”   日光倾泄在回廊上,凤蝶栩栩如生,发着金光。夏沐卿看的眼都直了,大喊:“婶婶!”   “真乖!”瑛华摸摸她的面颊,将发簪插上。   小小的发髻配着两只硕大精致的发簪,非常不和谐,然而夏沐卿却格外开心,小跑着离开了,“娘!你看看我变美了没有?婶婶送我东西啦!”   夏泽哂笑,“公主倒是会哄小孩子。”   “悖”瑛华洋洋得意,天然的媚态风韵全出,“女孩子嘛,最好搞定,天生臭美。”   话音刚落,夏小豆就拽住了她的织金大氅,“婶婶,我的呢?”   “……这个给你。”瑛华摘下了珊瑚手钏,递给了他。   夏小豆拿在手里把玩一下,随后仍在地上,嗷嚎大哭:“我不要这种,婶婶给我别的!”   他说话还不太清晰,呜呜喳喳的,直接把瑛华搞蒙了。除了带着的首饰,她现在也没有其他的呀!   好在夏泽替她解了围,将夏小豆抱起来,擦去他脸上的泪,“别哭了,婶婶没带别的,一会叔叔去给你买糖人,好吗?”   他笑的和风霁月,声音也温柔好听。夏小豆很吃这一招,很快就收起眼泪,奶声奶气说着:“好!”   三人跟夏广顺告别,随后往前院走。   夏泽抱着夏小豆,瑛华跟在旁边,乜着叔侄俩,她心头竟然生出一丝异样的情愫来。   等待午膳的时候,瑛华坐在院里的秋千上,看着夏泽陪着俩孩子玩,不知不觉也跟着他们笑起来。   离开延喜街的时候,已经到了未时三刻。瑛华不想回府,便让舆驾停在了清河边僻静的地方。   斜阳洒金,清河上波光粼粼。她跟夏泽比肩走在河边,手指渐渐勾在一起,影子拉得很长。   静默的相处了一会,瑛华微抬眼帘,试探道:“夏侍卫好像很喜欢小孩子?”   夏泽薄唇一弯,笑容如暖阳般和煦,“小孩子朝气蓬勃,当然讨喜。”   瑛华闻言,沉沉的“唔”了声,便不再说话。   她的反应有些奇怪,夏泽垂眸睇她,那张白玉无瑕的脸上写满了心事,“公主,怎么了?”   “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我也好长时间不喝避子汤了,我怎么就没怀过?”瑛华停住步子,踅身与他面对面而站,美目圆睁,“你说,我是不是不孕?”   作者有话要说: 昨日红包已批量。   今天是双更,想要两份包的小可爱,请在各自章节下留言,方便我批量。   感谢在2020-06-2420:10:42~2020-06-2801:34: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冲鸭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冲鸭、澄风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啥玩意10瓶;山鬼不识字2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6章 、番外:最初   宣昭十八年冬。   天气格外阴寒,京城老河街口,一辆华贵的马车正守在那里。   瑛华端坐其中,染着蔻丹的手指时不时挑起幔帘,眺望着远处。   等了足足两个时辰,从傍晚等到天黑,二人抬的蓝顶轿子才晃晃悠悠地过来。   无神而混沌的眼眸倏然升起一道光,瑛华赶忙拎起裙阑,躬身下了马车。外头朔风凛冽,掀起了她绣镶牡丹的斗篷。   天气阴冷,翠羽怕她着凉,将手炉递给她。然而她却来不及接,一路小跑朝轿子迎过去。   轿子夫看见她,旋即将轿子停下,齐齐叩在地上:“见过固安公主。”   “起来吧。”瑛华看都没看他们。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自轿里掀开帘子,露出一张温润如玉的面庞,俊美的五官格外鲜明,让人见之忘俗。   仅仅是看一眼,就叫瑛华心头颤动。   终于等到人了,她弯着一双笑眼,娇声道:“爻哥,你怎么这才回来?”   江伯爻慢条斯理的下了轿子,身穿荼白锦袍,昏暗的光影下缎面盈盈,广袖纤尘不染。   “公主,可是有事?”   周围没有行人,他身影站的笔直,没有行礼。   瑛华也不介意,局促的捻了捻指腹,话反复润色才说出口:“你好久没回府了,我特别让人做了乌鸡参汤,你去喝一碗吧。”   清柔的声音很是熨帖,然而却打动不了眼前这个人。江伯爻眉目不动,直截了当的拒绝了:“不了。”   似成相识的冷淡,半个字都不肯多说。瑛华面色凄然,心里失落万分。   娇媚的容颜有些颓丧,她轻咬了一下嘴唇,还不死心,“爻哥,我这几天不舒服,你能不能陪陪我?”   “不舒服找太医看看吧,”江伯爻没有任何波澜,沉声道:“我还有事,先失陪了。”   说完,与她擦肩而过,徒留一阵清香萦绕在空气中。   寒风袭来,吹起她鬓间的碎发,瑛华乌睫颤了颤,踅身追了几步,“爻哥,爻哥!”   然而江伯爻充耳未闻,身影渐行渐远。   瑛华站在街口,目送他踱进别院,有风自领襟渗进衣裳,让她身冷心更冷。   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被拒绝了,她深吸一口气,憋住眼眶盈热。回身的时候,眸光落在一道俊秀挺拔的身影上。   夏泽在马车旁扶刀而立,一双好看的瑞凤眼正打量着她,而她在那眼神中读出了一丝同情。   羞恼上头,瑛华忿忿吼了句:“看什么!”   静谧的大街上,这声怒叱格外刺耳。夏泽眼睫一垂,把目光收回来,修长的腿后撤一步,隐于马车旁的昏暗中。   夜凉如水,漆黑的苍幕零星落着几颗星子,冷清又寂寥。   瑛华半躺在榻上,三千发丝倾泄在身侧,手持银壶,高高抬起,酒水自壶嘴全都灌了喉咙里。   腥辣袭来,她轻咳几声,将银壶丢在地上,赤着脚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女人肤白貌美,双目犹如一汪清泓,身姿曼妙,柔情绰态,就是不知哪点入不了江伯爻的眼。   不甘心,又羞又气。   瑛华粉拳盈握,心头波澜四起,借着酒劲,冷不丁升起一股破罐破摔的报复欲。   成亲一年,她还是处子之身,光是想想都觉得颜面全无。既然江伯爻不稀罕她,那就算了。   她阖眼想了想,淡声道:“翠羽,把夏泽叫过来。”   翠羽敛眉低首的站在一旁,听到支会,冷不丁蹙起眉头,“这么晚了,公主叫他干什么?”   “多嘴,”瑛华睁开略含愠怒的眼,“本宫让你叫他进来。”   “这……”见她有些微醺,翠羽也不敢多说什么,“那奴婢替公主穿衣。”   “不必穿了,穿了也是脱。”   这话听起来意味深长,翠羽眨眨眼,好半晌才道:“公主喝醉了。”   今日虽然喝了点酒,可她意识还是清醒的,只不过用酒壮了壮胆子而已。   瑛华不以为然,微扬下巴说:“本宫没醉,今晚,本宫要让他服侍我就寝。”   “公主,万万不可!”翠羽惶然道:“您跟驸马还没有圆房,不能跟夏侍卫在一起啊!”   “那又如何?”瑛华一挑眉梢,“我倒是想圆,驸马根本就不想,那就算了。”   她说的轻而易举,翠羽却难以苟同,“公主,您再等等,驸马总有一天会明白公主的爱意,切不可因为今日之事而意气用事,公主以后会后悔的!”   后悔?瑛华冷哂,“不就是上个床么,有何所谓。既然驸马不喜欢本宫,自然有别的男人喜欢。这活寡,本宫不守了。”   她目光灼灼,吃了秤砣铁了心。   翠羽咽了咽喉咙,只能退一步:“公主,若您真看上夏侍卫,再等等也不迟。若是驸马……”   “别再提他了!”瑛华高声打断她:“把夏侍卫叫进来!”   “……”   半晌后,翠羽推门而出,心事重重,步履沉重。   廊下挂着灯笼,随着夜风摇曳,在院子里荡出一片影影绰绰。   听到脚步声,夏泽踅身而望,“翠羽姑娘,有什么事吗?”   翠羽十指绞在一起,支吾着说:“夏侍卫,公主有请。”   夏泽眼瞳中闪出一丝惊愕之色,抬脸看了看天色。   夜色渐浓,这个点叫他,有些不合情理。   不过或许是有急事,这么想着,他颔首示意,双腿迈进了寝殿。   他站在正厅,朝耳房半跪:“属下见过公主,不知公主有何事吩咐?”   “起来吧。”瑛华慵懒如猫似的躺在床上,纤纤玉指朝他轻轻一勾,曼声道:“过来。”   夏泽微抬眼帘,见她只穿一件中衣,薄薄的衣料勾勒出婀娜的曲线,赶忙将视线落下,“属下耳力好,在这里听就行。”   “过来。”瑛华声音略沉,“别让我再说第三次。”   “……”   夏泽无奈,只能起身走到距她几步远的位置。   然而在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比划下,脚步一点点挪到了床边,与她近在咫尺。   沉默袭来,瑛华抬起头,视线在他脸上寻睃一圈,细细品味着   轮廓分明的脸庞,一双瑞凤眼,鼻梁挺直,薄唇弧度姣好,宽肩窄腰,身材也不错。虽不及江伯爻文雅,但带着习武之人的丰神俊朗。   跟这样的人上床,也算可以。   她半阖眼眸,心思渐渐笃定。   忖度的眼光让夏泽愈发窘迫,他下意识的蜷了蜷手指,再次提醒道:“公主,您有何事吩咐?”   半晌后,瑛华出其不意的拉住他的胳膊,用力往床上一扯。   夏泽没有防备,一个踉跄就扑在了她身上,双臂强撑在床沿,才没有压到她。   甜馨的香气自身下传来,化为无形的钩子,惹得他心脏蹦蹦直跳。   他是男侍卫,侍奉的是女主子,这种僭越对他来说是大忌。   夏泽急切的想要起身,却被瑛华压到身下。   下一瞬,他惶然张大眼。   瑛华低头噙住他的薄唇,叩开他的牙关,霸道的与他绞缠在一起。   清冽的酒香自味蕾传来,让他眼波飘渺,他从未碰过女人,神智瞬间被抽走不见,不争气的呆住了。   冗长的缠绵下,夏泽忽然感觉一双手正在解他的腰带。他这才清醒过来,扳住瑛华的肩膀,将她轻轻推开。   “属下鲁莽,冒犯了公主,请公主赐罪!”夏泽慌忙离开她的床,嗵一声跪在地上。   面对他的请罪,瑛华沉然不语,指尖勾开了自己中衣的系带,朱唇轻启:“夏泽,本宫要你服侍我,快点上来。”   清柔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冰冰凉凉的,却震人心神。   夏泽眼瞳一怔,耳朵随之嗡鸣。   他像做梦一样,不敢接她话茬,眼神老实的放在地上,盯着那猩红地毯上的花纹。   “怎么,不肯吗?”   好看的喉结滚了滚,夏泽重重叩首:“属下身份卑微,不敢肖想公主,还请公主三思!”   听他这么说,瑛华微扬下巴,美目氤氲起雾气,似笑非笑道:“驸马不肯与我在一起,没想到你也不肯……本宫有这么让人讨厌吗?”   她本就生的貌美,又哀戚戚的,是男人都会生出怜香惜玉之情。   自从来到公主府,夏泽对公主并无旁见,只不过两人之间并无爱意,又怎能随意交合?更何况,公主已经成婚。   “公主不要妄自菲薄,是属下配不上公主。”他按捺住心头慌乱,尽可能让声音平稳:“公主心慕驸马已久,断然不可留下遗憾,还请公主收回成命。”   遗憾……   瑛华自嘲的笑笑,她留的遗憾还少吗?   爱而不得,应该就算是一种吧。   想到江伯爻,她心里生疼,阖上凄凉的双目。再睁开时,媚眼如丝。   “本宫说要你,你跑不了。”她走到夏泽身边,柔荑直接拎住了他的衣襟,将他强行拽起来,“你想抗旨吗?别逼本宫给你灌花酒!”   凝着她那双怒火燃烧的眼眸,夏泽张皇失措,身体的力量仿佛都被她抽离,人被她强行按在床上。   炽热的气息从耳畔传来,掀起一阵酥麻,他不由攒起眉心,想躲开却又被逼近。   “把衣服乖乖脱了。”瑛华轻抚着他的面颊,温柔之音犹如天籁,慢慢蛊惑着他,渗透着他,“本宫想要你,你就得给。这是懿旨,不得违抗。”   “……”   屋内红尘迷醉,温情旖旎。   并不交心的一场床笫之欢结束后,瑛华满脸泪痕,疼痛让她无力的趴在床上。   夏泽穿好中衣,跪在地上,只字不言,唯有双手死死捏住亵裤的衣料,公主痛苦的声音还盘旋在他耳畔。   他不经人事,床上更是笨拙不已。公主是初次,他极力将动作放的轻柔,可从头到尾,她都是眼含盈泪。   不知道是因为身疼,还是心里疼。   殿内温暖如春,他愈发晕晕乎乎,难以相信自己就这样跟公主越了雷池,破了她的身子。   “别跪了。”瑛华哽咽着说:“上来哄我睡觉,我好疼。”   依旧是生硬的命令,夏泽皱眉迟疑。   他想离开但又于心不忍,明明不是他自愿,心中却莫名其妙的生出愧疚来。   半晌后,他躺在了瑛华身侧。   瑛华背着身,拽住他的胳膊,让他搂住自己的腰。   不知过了多久,瑛华抽噎着沉沉睡去。夏泽悄无声息的下来,将散落在地的衣袍穿好。床上的一簇猩红格外刺眼,他一下失了神,为什么这样的事偏偏要落到他头上。   他以后该怎么面对公主,面对驸马?   又如何面对万岁爷。   混乱的思绪让他心生窒闷,瞥了眼床上酣睡的人,踅身离开了寝殿。   这一晚,他望着月亮愣了整夜,公主就这么蛮横无理的在他平淡生活中画上了最为惊鸿的一笔。   翌日,瑛华丽服加身,神清骨秀,像没事人一样把夏泽叫进了寝殿。   夏泽恭顺的半跪在地,眼都不敢抬一下。   瑛华望着他的发冠,直白道:“夏侍卫之前跟女人亲近过吗?”   “……没有。”   闻言,她满意的抿抿唇,眼尾携上一抹调笑,“没少看风月本子吧?”   “属下从未看过那种东西。”夏泽倏尔红了脸,他一心习武,对男女之事不感兴趣。   见他害羞了,瑛华笑意更浓,“哦,那就是无师自通了?”   “……”   夏泽抿住薄唇,不知该怎么接下去,索性缄口不言。全身却烧的火热,额上慢慢渗出些许薄汗。   “你昨天表现不错,本宫颇为满意,赏赐已经送到你的厢房了,今天放你休沐。”瑛华不疾不徐的说着,讥诮的眼神落在他脸上,“看样子,昨天是激动的一晚没睡呢。”   她故意奚落,夏泽唇畔翕动,太多话萦绕其中,最后只化为两个字:“遵命。”   越描越黑的事,他不想做。   回到阑华苑,夏泽简单的冲了个凉,让烦躁的心思安定下来。   然而看见桌上那一沓厚厚的银票时,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再次波澜四起,瞬间感觉人格和尊严都被侮辱干净了。   勾他上床,给他银票,当他是什么?   男娼吗?   愤慨填满胸臆,夏泽将银票全都扔在了柜子里,拿起刀来到了较艺场,身影翻飞,衣袖中灌满烈风,直到汗水浸湿了衣衫才气喘吁吁的坐在地上。   “夏侍卫。”   甜腻的声音传入耳畔,听起来有些矫揉造作。夏泽微微侧脸,身穿水绿袄裙的少女站在他一旁,约莫十三四的年纪,一张脸白里透红,灵动可爱。   他不悦皱眉,“你怎么在这?”   “我正好在这附近打扫,看你在这里,就过来了。”水萼笑的有些腼腆,犹豫着从袖阑里掏出一个荷包,“这个是我做的,送给夏侍卫吧。”   夏泽还未看清东西,水萼就将荷包扔给了他,脸颊浮出两抹红晕。   荷包掉在地上,他愣了愣,伸手捡起来。水萼对他怀有心思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一直躲着她,却总会“偶遇”。   烦不胜烦,今天一定要说清楚。   夏泽准备好了说辞,正要将荷包还给她,余光却瞥到了一抹绯红的身影,朝他慢慢逼近。   他一怔,拿着荷包的手悬在半空中,“公……公主?”   水萼闻言,浑身寒毛都立起来了,急忙转身而跪,声音有些惶然:“奴婢见过公主殿下!”   回过神来,夏泽也起身半跪,垂眸看地。绣镶金丝的裙阑很快出现在他的视野中,手里的荷包即刻就被抽走了。   瑛华饶有趣味的把玩着荷包,今日的冬阳很是明媚,荷包上绣线精致,一对儿鸳鸯鸟,寓意深刻。   品鉴完毕,她将荷包仍在地上,脚踩其上使劲捻了捻,寒凉的眼神落在面前跪着的男女身上,冷哂道:“敢在本宫眼皮子地下私相授受,来人,把这婢子拿下!”   水萼一惊,花容失色道:“公主饶命,水萼知错了!”   几个护军将水萼扣下,水萼还在不停求饶。   瑛华也不理她,找了处高阶坐下,托腮而望,“抽她十鞭子,放逐公主府,冲进青楼。”   一声令下,水萼被护军绑在了较艺院的梅花高桩上,嘶声哀求着:“公主!水萼再也不敢了,请饶了奴婢罢!公主!”   瑛华充耳不闻,唇畔衔着浅浅的笑,等着看好戏。   眼前的光景让夏泽神色愈沉,他知道公主眼里容不得沙,但区区小事就送人到青楼,何况他也不是驸马,未免有些小题大做。   他思忖些许,觉得还是应该把事情说清楚,对瑛华拱手道:“公主,我与水萼无意,方才正要将荷包还给她。水萼年纪尚小,公主饶她一次吧。”   话音落地,站在一旁的翠羽没好气的瞪他一眼。   这样的狐媚子,还替她求情,不是触公主的逆鳞吗?   瑛华意味不明的看了眼夏泽,护军拿来藤鞭,粘上了盐水,正欲开始行刑,却被她开口止住。   “你身板骨太瘦了,挥鞭子应该比较费力。”她朝夏泽努努嘴,阳光下红唇宴宴,眉目清明,“让夏侍卫来吧,他有劲儿。”   夏泽顿时一怔,护军很快就将鞭子交到了他手中,沉甸甸的,重量十足。   “愣着干嘛?”瑛华挑着眉梢催促,“还不快点开始?”   半晌后,夏泽眼神一凛,藤鞭凭空炸响,直直抽在水萼身上。娇小的后背即刻皮开肉绽,上袄也迸出棉絮,被血染红。   较艺院徘徊着尖声哀嚎,越往后,渐渐戛然而止。   夏泽下手不讲情面,他心知肚明,倘若他手下留情,公主会继续刁难。   十下藤鞭过后,水萼已经昏死过去。   夏泽半跪在地,正色道:“公主,行刑完毕。”   还算识趣……   瑛华暗自腹诽,踱至夏泽面前,俯身勾起他的下巴。院内还有护军,她全然不顾,嘬了嘬他的薄唇。   当众被调-戏,夏泽羞赧不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已经是本宫的人了,再跟别的女人纠缠不清,挨鞭子的就是你了。”瑛华眉眼含笑的威胁他,继而与他贴耳,声音柔细,勾人心神:“今晚过来,该你受罚了。”   抛下一句话,她站直身,面上又是倨傲的神色,“翠羽,叫人去准备舆驾,本宫要去给驸马送衣裳。”   翠羽福身道了个“是”,旋即差人去准备。   瑛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较艺院,夏泽望着她的背影,眼瞳之中黑暗欲浓。   吃着锅里望着盆里,脚踏两只船,这难道是要将他当成面首?   不甘和羞愤随着血液流遍全身,夏泽沉沉看向天际   这样的泥潭,如何才能脱离?   作者有话要说: 夏泽:   隐藏着黑暗力量的泥潭啊,   请你在我面前显示你真正的力量,   让我越陷越深吧! 第47章 、暗夜浮影   话音落地,夏泽怔然的眨眨眼,一丝窘迫从他面上一闪而过,“怎么会,我……我每次都很注意。”   “注意吗?”瑛华纳罕歪头,“可是最近都没见你弄在外面啊。”   “……”   怕她生气,自己服用秋息丸的事在嘴边兜了几圈儿,还是被夏泽生生咽了回去。   “公主想要孩子了?”他躬下身,意态悠闲的附耳道:“那我晚上努力一下,伺候好公主,行吗?”   温热的气息喷吐在耳边,酥麻扩散开来,瑛华的脸颊顿时浮出两抹红晕,“讨厌,谁想了,我就是随便说说。”   说完,她脚步急急的往前走去。   凝着她难得羞臊的背影,夏泽眼睫低垂,沉沉叹了口气。他又何尝不想跟心爱之人有个孩子,只可惜,现在两人的处境还不合适。   当晚,瑛华以身体不舒服为由叫来了杜渐,随后支开了旁人。   杜渐替她诊脉,眉头一点点的皱起来,“卑职斗胆一问,公主哪里不舒服?”   “也没有什么特别不舒服的地方,”瑛华收回手,“就是想继续喝点药汤调理一下。”   杜渐直言:“公主脉相平稳,身体已然康健,不需要再服逼退寒气的药了。”   “不是那个。”她往前探身,离杜渐进一些,声音浅淡清细:“本宫说的是,喝了容易受孕的那种药。”   时间一晃,还有两天就要过年了。   瑛华心血来潮,非要吃糯米红枣酥,夏泽只能一早就去买。   街上早就人头攒动了,京城到处张灯结彩,空气里充斥着炮竹的气味,年的氛围已经很浓了。   买完糯米红枣酥,夏泽顺道拐了个弯儿,来到朱雀大街上一家名叫“金银坊”的头面店。   年关将至,掌柜正拨弄着算盘清账,甫一见他进来,满脸堆砌起笑意,“这位公子,想要点什么?本店有京城最好的珠宝头面。”   夏泽微勾唇角回以一笑,将腰间公主府的令牌给他一看。   掌柜倏尔明白过来,小声道:“公子,堂主在后院呢。”   夏泽穿过铺面,眼前豁然开朗,青砖瓦房的回廊上吊满了各色鹦鹉,画眉,山雀等鸟类,雅致的小院里还有几只孔雀闲适的散着步,放眼一看宛如世外桃源。   他面无诧异,这个地方来过无数次了。   推门而入,浓郁的檀香扑面而来,夏泽微皱眉头,揉了揉发痒的鼻子。   屋内虽小,但五脏俱全,铺陈设列格外奢华。青铜鎏金的暖炉旁,一位身穿月白罗衫的娇媚女子正躺在躺椅上酣然而睡,黑长的秀发随意披散着。   夏泽丝毫没有避嫌,径直走过去,拍了拍女子的脸,“忘舒,醒醒,聂忘舒!”   被唤作聂忘舒的人骤然惊醒,惺忪的睡眼眨了眨,开口竟是浑厚的男音:“吓死我了!我以为哪个采花大盗呢!”   夏泽不禁哂笑:“哪家采花贼采到你,才算是倒了大霉。”   “坏嘴!”沈忘舒凶巴巴的瞪他一眼,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随后走到一侧的黄花梨柜前,从最上层取出一个朱红锦盒递给他。   夏泽接过来打开,里面躺着一支璀璨生辉的发簪,堪称精美绝伦。   “为了赶制这个,我可是几天几夜没怎么阖眼,你个没良心的还败坏我。”聂忘舒抱着双臂埋怨起来。   夏泽端详一会,满意的将锦盒叩上,自衣襟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子上,“我早来一天还怕没有完工,做的真是太好了,麻烦你了忘舒。”   “我不要你银子,”聂忘舒抬手掩唇,打了个呵欠,“只要你的小殿下喜欢,也算我没白忙活。”   想到那曼妙的人儿,夏泽深邃的眼瞳中光波清和,“公主肯定会喜欢的。”   “啧啧啧,沦陷了吧?”聂忘舒瘪嘴嘲笑他:“当初我就给你说了,男女之间做着做着就有感情了,你还不信,现在知道我没骗你吧?”   夏泽耳根一红,附和的笑了笑。   聂忘舒是江湖人士,男儿身却喜好女风。两人相识源于一场禁军的搜捕,他无意间救了聂忘舒一命,一来二去,两人就成了朋友。   当初公主招幸他后,他心生烦闷,来这里诉苦。聂忘舒安抚他,说他们以后就会有感情了。   他当时觉得自己怎么也不会喜欢上跋扈的公主,可现在却爱她爱到忘乎所以,恨不得把心掏给她。   这世间总是说不出的幻妙……   夏泽不易察觉的勾起唇角,抬眸问道:“对了,我让你打听的事有消息了吗?”   “你不说我都忘了。”聂忘舒正经起来,“打听到了,那块令牌上的三头鸟是敕剌的图腾。”   夏泽一愣,“敕剌?”   聂忘舒点点头,“巧了,敕剌就是你父亲年轻时清剿的那支异族部落,看样子当时有余孽逃出。”   寒风从门帘缝隙灌进来,屋内悬着的琉璃风铃发出叮咚的脆响。   夏泽眉宇低沉,忽然觉得事情愈发扑朔迷离。   敕剌人怎么会仗击皇子,又是谁将他们运至宫内?   他们又意欲何为?   “这批人应该就在京城附近,我的人还没有查到他们的藏身之地。”聂忘舒叹了口气,忧心道:“不知幕后有谁将他们与皇族牵扯到一起,你们行事要小心。我怀疑,他们可能是要复仇。”   复仇……   夏泽攥紧拳头,半晌后肃然颔首,“知道了,多谢你忘舒。”   聂忘舒释然笑道:“你我不必那么客气,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尽管提,我定当竭尽全力。”   “好!”夏泽拱手施礼。   他出来的时间已经不短了,随后跟聂忘舒道了别,急匆匆地离开了。   好半晌聂忘舒才反应过来,拿着银票追出去,人早就没了踪影。   “真是的……”聂忘舒埋怨一句,朱唇轻抿,显出一股风流意态。   他将银票丢进柜子抽屉里,又坐回躺椅上,内心生出隐隐担忧。他们堂口跟敕剌曾经有些交集,不过因为敕剌太邪性,朝廷清剿之前堂口就与他们断了关系。   如今余孽再现,恐怕会掀起祸端。   “哎――”   聂忘舒长叹一声,悠悠闭上眼。   希望夏泽那位小殿下别再管这事了。   夏泽回到寝殿时,瑛华正捏着鼻子灌汤药,秀气的五官拧成一团,看起来颇为痛苦。   一口气喝完,她将药碗递给翠羽,捂着胸口干呕几声。   “公主,这药还要喝多久?”夏泽上前轻拍她的后背,给她顺气。   瑛华讪讪,手指拂去眼角溢出的泪花,“杜渐说我气血不足,还得再喝一段时日。”   “这样啊。”夏泽乌睫一垂,这几天公主喝药特别自觉,本该开心的事,但看她难受他也跟着心疼,又期望她别再喝了。   不过话在嘴边溜达一圈没有说出口,毕竟公主的身体更重要。   瑛华抬眸,“点心买回来了吗?”   “买来了。”夏泽将油纸袋交给翠羽,随后将手里的朱红锦盒递给她。   瑛华接过来,疑惑的对他眨眨眼,“给我的?”   “快过年了,送给公主当贺礼。”夏泽眼尾扬起笑意,黛色衣襟上的暗绣泛出微弱的华光,整个人看起来如玉般温润。   瑛华被他的笑容晃了一下心神,面上浮出一丝羞涩,“这……没想到过年我还有礼物收……”   “公主打开看看吧。”   “嗯。”   瑛华如捧至宝,缓缓将锦盒打开。   里面躺着一支发簪,细如发丝的金线钩织成一只蝴蝶,立在硕大瑰丽的黄金牡丹上。轻摇发簪,蝴蝶翅膀也会跟着颤动。   牡丹花瓣上用各色宝石缀满,镶工巧妙,用料华贵,反射出刺目的华光。精致的工艺跟宫匠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瑛华怦然心动,“太好看了,哪儿买的?”   见她喜欢,夏泽舒了口气,眉目柔和说:“我寻思公主一定不喜欢重样的,所以让一个朋友特别做了一支,保证独一无二。”   “哦?你还有会做发簪的朋友?”瑛华满目稀奇。   夏泽点点头,将她领到妆台前坐下,亲手替她插好发簪。   镜中的女人黑眸若星,红唇艳艳,发簪为她锦上添花,意态雍容又不失调皮。   “真美。”他俯下身,薄唇在瑛华脸颊印了一下,“喜欢吗?”   “喜欢。”瑛华笑容渐浓,踅身抱住夏泽的腰,音调娇气起来,“夏侍卫对我太好了,以后我要天天带着它。”   “那岂不是太寒碜了。”夏泽失笑,轻抚了一下她的发顶,“公主喜欢这工艺的话,我继续再让他做别的。”   “这支发簪应该不便宜吧?”瑛华仰头望他,乌溜溜的眼眸带着忖度,“你还有银子吗?”   “有,公主不必担心。”   瑛华“唔“了声,突然有些吃味:“我忘了你现在是沈家三公子了,不缺银子。”   “以前也不缺,我又没有别的嗜好,银子都扔在阑华苑长毛。”夏泽半跪在地,握住她的手,眼光含情脉脉,“现在银子有地方花了,全给公主买东西。”   低沉的男音充满磁性,格外好听,仿佛将她当作了掌中珠,心中宝。   瑛华一霎被他迷住了心神,公主府里什么稀罕物件都有,头面更是不缺,但没有一件如这支发簪意义深重。   她心头顿感甜腻,抱住夏泽,红唇在他脸上啄了几口,“爱你,爱你!”   嗲声嗲气的告白让心涧暖流洋溢,夏泽将她护进怀中,面上却浮出一股异样的情愫。   敕剌人的事还是先保密吧,最起码,将这个年好好过完。   江家别院,门口被几个禁军轮番守了好几天。   屋内绢灯落地,将书房照的亮堂堂。江伯爻一袭青衫坐在案前,手执毛笔勾勒着画像轮廓,温文尔雅,然而左脸的青肿却格外突兀。   坤康自外面进来,轻轻合上门,高大的身躯在地上投出一片暗影。   江伯爻没有抬眼,“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公子,”坤康面露迟疑,“人……自尽了。”   “什么?”江伯爻倏尔抬头,将毛笔重重拍在桌上,“你们怎么办事的?怎么让他自尽了!”   见他愠怒,坤康咽了咽喉,“他害怕了,公子太心急了,应该再攻他一段时日。”   江伯爻一哽,咬牙道:“我等不了了,再等下去,怕是要被赵瑛华先玩死了!”   在他的脑海中,从来没把赵瑛华当成一个人物,全因为她爱他,对他言听计从。然而今昔非比,她变心了,处处跟他作对,甚至全盘打乱了他的计划。   烛火噼啪一声,映的江伯爻面目狰狞。   前段时日,他想收买皇后宫中的一个护卫,好不容易捏到了此人的把柄,让他去引-诱瑞王的母妃。没想到这人千金贿赂不收,竟被吓到了黄泉。   “……真是废物!”他忿忿。   康坤厚嘴唇一抿,声音涩哑如砂石一般粗砾,“不如,就让我们的人混进去做吧。”   “不行。”江伯爻斩钉截铁的否了,“上一次六子被赵瑛华劫走,宫里肯定有所防范,不能再冒这个险了。“康坤也不是什么伶俐脑子,顿时噤声不言。   江伯爻皱眉沉思,修长的手指摩挲着笔杆。一口气压在他胸口,不上不下,让他愤慨难平。   赵瑛华落水后,他被江隐拽着去皇上面前请罪。皇上龙颜大怒,罚他禁足,回来的路上江隐觉得颜面全无,就把他狠狠打了一顿。   这还不够,江隐扬言要烧掉林芙儿的画像,他好说歹说才算暂时保住。   左脸又开始隐隐作痛,江伯爻沉声道:“瑞王那边日后再从长计议,我现在虽然不能杀赵瑛华,但夏泽这个人,必须要让他付出点代价。”   夫妻之间即便没有感情,也不允许别人入侵。   他以前不管不问,是因为赵瑛华的心在他这里。然而现在夏泽把她的心掠走了,给他的计划带来了诸多不便,那他势必要管上一管。   江伯爻微抬眼帘,“康坤,你知道夏泽的身份吗?”   康坤摇摇头。   他声音轻慢:“夏泽是沈俞的小儿子,生在南伐之后。”   康坤听闻,骤然瞪大了眼,双拳握得咯咯作响,“公子,让我去杀了他!”   沈俞灭他敕剌,他对沈家人怀恨在心,恨不得早日将其一窝端掉。   “别急,现在还不是杀人的时候。”江伯爻再次拿起毛笔,放在手中把玩,“何况,干脆利落的杀了他,岂不是也太便宜他了。”   康坤浓眉一横,“那公子说,我该怎么做?”   “你派几个人盯紧公主府,找个机会绑了他。”江伯爻神色狠厉,修长的手指轻巧一夹,毛笔登时折断。   不就是以色事人吗?   他倒是要看看,如果没有了那张英俊的脸,夏泽还怎么讨赵瑛华欢心。   大年三十,京城锣鼓喧天,喜气洋洋。虽然天寒地冻,也挡不住人们雀跃的心情。   酉时,乾安宫中宫宴大摆,到处金银焕彩,鼓乐绕梁。宣昭帝携汪皇后端坐在上,其下是身着华服的众人,位列东西两排。   今天摆的是家宴,瑛华坐在右侧第二位,这次没有江伯爻作陪了。   她身着绯红滚金边的锦裙,裙阑托地数尺,其上各色丝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映着夺目的光晕。   定睛一看,整个人宛如明珠美玉,美艳不可方物。   宣昭帝今天心情大好,举起青玉酒盏,宫中一时间觥杯交错。   瑛华答应了夏泽,全程以茶代酒。   一个时辰后,她都有些乏了,歌舞也看腻了。   后排的音德戳戳她的背,她回头,就见一张粲然轻灵的笑脸。   音德指指她头上璀璨熠熠的牡丹发簪,“姐姐,你这支发簪好漂亮啊!不像是宫匠的手艺,在哪家买的?”   “这个啊,是夏泽送的。”瑛华白嫩的手轻抚了一下发髻,美目流盼,道不尽的风情万种。   音德还没来及的接话,耳尖的赵贤就凑过来,“夏泽送的?几个月没见,你俩关系现在这么好了?我记得以前,夏泽明明不怎么喜欢皇姐来着。”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瑛华笑容顿失,寒凉的眼神落在他脸上:“不说话有人把你当哑巴?在女人堆里混那么久,不知道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吗?”   “哦,也对,也对!”瞧见她面色}人,赵贤赶紧拍马屁,“皇姐如此绝代佳人,哪个男人看了能不喜欢呢?咱俩要不是姐弟,我也喜欢你。”   瑛华剜他,“滚。”   “……好。”   赵贤瞬间老实了,瑛华也懒得跟他打嘴仗,今天她还有件要紧事办。   “父皇。”瑛华笑眼轻弯,声音动听至极,“儿臣想邀几位弟妹去院里赏灯。”   话音一落,宫内顿时鸦雀无声。   她的几个弟妹,后妃,连同她的皇叔伯都愣愣的看向她。   固安公主一向清高自持,除却太子,对嫔妃所生的弟妹正眼都不曾多看,怎么如今突然兴致大起?   宣昭帝愕然须臾,面色很快恢复当初。   “坐这么久了,出去玩玩也好,小心别着了凉。”他慈眉目善,随后看向其他孩子,叮嘱道:“你们几个,不许惹皇姐生气,知道了吗?”   惠王几人齐齐颔首,“是,儿臣明白。”   离开时,张嫔使劲朝赵音德甩眼色,这么好的机会,千万别出了岔子。   两人隔空传音,赵音德似懂非懂的对她点点头。   乾安宫外是一个大花园,虽是冬季,院内依然华光璀璨。每一株枯树都悬灯万盏,由纱幔彩纸捆扎成各种模样。   水榭中更是景致精巧,无数莲花白鹭,都是由工匠用羽毛细纱等特制的异景。   瑛华携着三位皇弟,两位皇妹来到亭子里,几位宫女立马为其端上吃食和酒水。   “诸位弟弟妹妹们,坐吧。”她扬手一比。   “是。”   几人颇为乖巧。   落座时,皇二女赵霁月特别抢到了赵音德前面,坐在了瑛华身边。   音德虽有不满,却也只能乜她一眼。而赵贤,则识趣的待在了角落里。   亭子周围有幔帐遮风,并不觉得多冷。除去赵贤,几位皇子皇女都有些局促。   瑛华拎起一块蜜饯放在手里捻着,开门见山说:“今天邀请你们出来,不单单是为了赏灯。”   作者有话要说: 发现新功能,给追更的小可爱搞个福利,抽个试试水。   以后不定期掉落活动~实物币穿插来,完结抽大可爱。   坚持为爱发电√【就是闲   有vb的可以互关,虽然我也不怎么看,搜索萝萝莉莉感谢你们对瑛华和夏泽的喜欢,鞠躬。   别忘了今天还有留评发包小活动哦~   对剧情有啥看法可以告诉我么哒,我都有仔细看哦~ 第48章 、危机袭来   曼妙的话音如同珠玉落地,几位皇子皇女听后却神色紧张。   尤其是赵霁月,忽然后悔了,不该离皇姐这么近。   “我身为皇长姐,以前对你们疏于管教,今儿就说上一说。”瑛华正襟危坐,“你们也日渐长大,很快就可以独当一面了。但我要提醒你们,以后行事作风要深思熟虑。不管什么情况,都不能忘记你我皆是手足,要相辅相成,不可相残。”   她顿了顿,神色渐凉,“倘若被我知晓有谁背地里出阴招,损我大晋社稷,不论男女,我定不会轻饶。”   直白的训诫让几人噤若寒蝉,尤其是惠王赵越,浑身都不自在。   他母亲淑妃一直觊觎太子之位,在他屡次劝谏后,淑妃只能收了心思。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心生畏惧,不免开始对号入座。   思忖些许,他决定率先表态:“皇姐放心,皇弟定为太子马首是瞻!”   一句话惊醒梦中人,音德几人连忙跟着附和表态。   瑛华对他们的表现还算满意,眉眼变得柔和几分。   “来,伸手。”在她的带领下,几人的手层层叠叠,覆在她上。   明亮的光影下,几人神色各异。   自他们出生以来,互相之间礼貌疏离,从未有过如此亲近的举动。尤其是一直被排挤在外的赵焱,细看之下眼睛变的雾气蒙蒙。   瑛华的视线在他们脸上寻睃一圈,正色道:“父皇日渐衰老,从今往后你我皆要一条心,保我大晋江山稳固,繁荣昌泰,听到了吗?”   “是!”众人齐声附和:“保我大晋江山稳固,繁荣昌泰!”   层叠在一起的手,有那么一瞬把他们的心都连在了一起,虽然只是须臾,但也让人为之动容。   生在皇家,亲情总是珍贵又难得。   这一次瑛华也不是空手而来,打一巴掌给一个糖吃是她惯用的伎俩。   她向后挥手,翠羽旋即带着几个宫女上来,每人手中都捧着红绸包裹的匣子。   瑛华朱唇轻启:“各位弟妹,这是我送给你们的新春贺礼,希望你们来年能讨个好彩头,紫气东来。”   一听有礼相赠,几人喜笑颜开,这还是第一次收到皇长姐的贺礼。   翠羽和宫女们将贺礼分发,打开后每个人竟是不一样的物件。   赵霁月拿到的是一只白玉做的兔子砚台,她欣喜的眨眨眼,脱口而出:“皇姐竟然知道我喜欢小兔子!”   瑛华莞尔,“霁月书画最好,这砚台是由湖州吴庵大师雕刻而成,用的是上品羊脂玉,如此物件才能配得上你的笔墨。”   赵霁月闻言感动不已,刚要开口道谢,赵贤又呜呜渣渣起来:“皇姐,大家都是稀罕物,怎么我是这个?”   他晃晃手里的《资治通鉴》。   瑛华乜他一眼,“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你好好学学,一月后写篇文章给我,论如何成为明君。”   赵贤瞬间蔫头耷脑,他这辈子最讨厌的是就是做文章。皇姐以前从来不管他,现在真是发什么疯?   不过他敢怒不敢言,只得把《资治通鉴》揣进了怀里。   他眉头一拧,烫手山芋。   除去赵贤,几个人都凑在一起互相欣赏对方的贺礼,一时间暖意洋洋,赵焱竟然也融入了其中。   对于眼下的光景,瑛华甚是满意,最起码这几个弟妹还在控制当中。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看了下天色。月朗星稀,有彩云轻浮。   瑛华站起身来,双手拢住袖阑,“你们玩吧,待会回去替我向父皇说一声,我有些乏了,先出宫了。”   “G,姐姐这就要走吗?”音德诧异道:“还没吃饺子呢。”   “吃什么吃,胖的。”赵贤小声咕哝,好在瑛华没有听见。   “我还有点私事要处理,改日弟妹们到我府上一聚吧。”扔下一句话,瑛华就急匆匆的离开了。   凤驾将她送到宫门口,瑛华带着仪仗出了宫,眼光寻觅着,终于落在了那道欣长的身影上。   “夏泽!”   众目睽睽下,她拎起裙阑,小跑着跌进他怀中,“对不住,让你久等了。”   夏泽身着玄色窄袖交领袍,束一金冠,朗朗月色下肤白如玉,俊秀挺拔。   “没事。”他唇边掬着笑,“我还怕公主太着急出宫,吃不饱。”   “我都吃的腻死了。”瑛华嗔了一句,从他怀中钻出来,牵住他的手,眉眼粲如星子,“差不多要到时辰了,我们快去放灯吧!”   公主府的仪仗被瑛华遣散,二人手拉着手步行到了清河边上。   每年三十,这边都会热闹非凡。不过对瑛华来说,过年时在宫外游玩,还是第一次。   夜色渐浓,河畔已经有孔明灯放飞。漫天灯火浩渺,壮观瑰丽,如同无数流星涌动,整个清河一霎光影如梦。   两人在街边摊位上买了孔明灯,一人一个,随后手执毛笔,在灯皮纸内侧写了祝愿,为来年讨个吉利。   河边早已人头攒动,其中也有不少身着华冠丽服之人,不过鲜有瑛华这种派头,托迤几尺的裙阑只能撩起,抱在胸前。   好在夏泽高大,护着她找到了一处空位。   将孔明灯摆好后,他吹开打开火折子,点燃了里面的蜡烛。很快灯身子鼓起来,摇摇晃晃的飞上了天。   瑛华目送它们越飞越远,混入天空的灯海,这才收回眼神,笑盈盈的看向夏泽,“你方才写了什么祝愿?”   夏泽有些为难,“说了就不会灵验了。”   “悖那都是骗小孩的。”瑛华抱住他的胳膊,撒娇摇晃,徐徐蛊惑着他,“告诉我嘛,我想知道,我好奇。”   她咬着下唇,雍容中平添一股单纯意态,惹人怜爱。   夏泽被她勾住,眼波流转,“公主真想知道?”   瑛华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头上绾着的发簪步摇们晃出点点刺目的微光。   他不忍再瞒下去,俯身耳语:“我希望公主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周围嘈杂万分,然而好听的男音却格外清晰,如清流一般灌入耳朵里。瑛华心尖一暖,抿唇轻笑,竟有些腼腆。   夏泽也勾起唇角,反问:“公主许了什么愿望?”   “这个嘛,”瑛华狡黠的眨眨眼,“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   砰   就在此时,几声炮响传来,二人齐齐回望。漆黑的夜幕下,烟花璀璨绽放,将两人的眼瞳浸染出一片潋滟华光。   周遭鞭炮齐鸣,想来是守岁的时间到了。瑛华勾勾夏泽的手指,唤回了他的神思。   两人眼光缠绵交织在一起,半晌后,夏泽俯下身,深深覆上她娇软的唇瓣。   苍穹烟火绚烂,在他们身上映出斑斓色彩。情思蔓绕,漫长而又短暂,两人依依不舍的分开,继而相拥在一起。   瑛华将头贴在他心口,能听到他的心在怦怦跳动。她不会告诉夏泽,她方才许下的愿望是希望他能长命百岁。   没错,就是如此庸俗。   待烟火稍稍平歇之时,瑛华松开他,从袖阑中掏出一个物件,“喏,送给你。”   夏泽一愕,捧到手心里打量,竟然是个月白缎面勾金线的香囊,有清幽雅致的香气从中萦绕而起,传入鼻息。   “这是我临时赶制的,好不好看?”瑛华忽闪着纤长漆黑的睫毛,玉葱一点香囊,充满期待的问:“你看这俩蝴蝶,飞舞在花丛中,是不是栩栩如生?”   难怪公主前两日一直把自己关在寝殿,原来是为了给他绣香囊。   在大晋,香囊一直都是女子送给心慕男子的定情信物。夏泽登时觉得暖呼呼的,笑意悉数堆砌在眼角眉梢,“这是蝴蝶吗?”   “怎么,”瑛华悄无声息的沉了脸,“不像吗?”   “我以为是两只蜜蜂在采花蜜。”   “……不要拉倒!”瑛华倏尔怒了,夺过来就要扔进河中。   好在夏泽眼疾手快,又抢了回来,小心翼翼捏在手心里,“我没说不要,我很喜欢。”   他柔着嗓子安抚,瑛华却有些意难平。   “哼,你说它不是蝴蝶,我就不给你了。”她伸手,“还我!”   “送出去的东西,没有要回的道理。”夏泽将香囊系在腰间,低头靠近她,“回去,我好好谢谢公主。”   两人的鼻尖尽在咫尺,温热的气息相互交融。   瑛华耳尖微红,半晌后冷冷一哼,左迈一步越过他,往人群外走。   夏泽微挑眉毛,绣的分明就是两只蜜蜂,翅膀短短的,腹部大大的,说句实话还不乐意。   “娇气。”他浅笑着自语,踅身追上她。   夏泽想跟她牵手同行,然而瑛华却闹起小脾气,不肯让他碰她。可男人要是认真起来,女人是拗不过的,一来二去,只能让夏泽牵着她。   瑛华用表情抗争着,缄口不言。   两人漫无目的的游荡,渐渐远离喧嚣。最后夏泽憋不住了,挠挠她的手心,垂眸去看她。   “别理我,我生气了。”瑛华觉得痒痒,但还是绷着脸。   夏泽停下步子,俊秀的眉眼满含歉意,悻悻道:“公主别气,是我说错话了。公主绣的非常好看,我喜欢这两只蝴蝶。”   他不是个太会哄人的,格外真诚的睁着眼说瞎话。瑛华也知道自己针脚粗糙,但那好歹是她花费了功夫的,手都被针戳破了好几处。   思及此,她骄纵的跺跺脚,“就是你的错,伤了我心,那你怎么补偿我?”   面对她的任性,夏泽一向无奈,“公主说吧,怎么补偿都可以。”   “都可以?”瑛华推敲起来,半阖眼眸,有狡黠的光一闪而过。   笑容再次浮现,她拉着夏泽走到稍远一点的小巷里。   巷子里僻静又漆黑,周围住家都是大门紧锁,想来还在外面游玩。   瑛华将他压在墙上,眼颦秋水,曼声道:“这里没人,不如我们来次刺激的?”   虽然两人关系日渐亲密,心里那层遮羞布早就不见了,可夏泽还没开放到如此地步,耳尖儿都泛起了红晕,“公主不要胡闹了,这可不是府邸,这是大街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怕什么?”昏暗的光影下,瑛华红唇宴宴,朦胧而美妙,“你不是说怎么补偿都可以吗?我想你身上的味道了,你必须依着我。”   她迫近一些,身前娇软与其紧紧相依。   夏泽皱起眉头,心砰砰跳的迅速,娇美的人儿瞬间缠上他,如同一张密不可逃的蛛网,将他紧紧捆在其中。   他迟疑着低头,挣扎半晌,还是噙住了那张丹唇。   爱意混杂着紧张,一下子升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仿佛在偷-情一样。   两人瞬间沉-沦,将对方拥的更紧。   恍惚间,有什么东西撕裂空气。   夏泽瞬间清醒,眸光凛冽,将瑛华护在怀中,携她撤退几步。寒凉顿时与他们擦肩而过,一声脆响,钉进了他们方才倚靠的青砖墙中。   瑛华还没反应过来,就有黑衣人自两侧民宅纵身而出,落在不远处,手持月牙弯刀,来者不善。   眼前的光景让瑛华怔愕不已,下意识的攥紧了拳头。   夏泽将她护在身后,抽出腰间佩刀,沉声道:“什么人!”   对方不答,直接切入正题,七八个人蜂拥而上。   夏泽一手护着瑛华,一手持刀与其对峙,刀锋碰撞,闪出刺目阴寒的火花。   这些人武功不俗,人数又多,一时有些难缠。瑛华见状,也不甘示弱,摆脱夏泽的保护赤手而上。可惜她衣着繁琐,翻身打斗间累赘万分,招式也显得迟钝。   有人背后偷袭,她未来得及转身,肩头就遭到重重一击,一个踉跄扑在地上。   她想起身却踩到了裙阑,再次跌倒。本以为这下肯定要挨刀了,然而围在她身边的两人似乎不屑与她纠缠,齐刷刷都朝着夏泽而去。   瑛华有些发懵,赶紧拎住裙阑爬起来,准备正要上前帮忙,夏泽却突出重围将她抱在怀中,飞身而起。   黑衣人穷追不舍,这里离公主府还远,他只能改变计划,带着瑛华钻进一个巷道。   巷道尽头摆着一个硕大的竹筐,有几根枯草外漏。他眼眸一亮,走过去掀开盖子,抱起瑛华强行将她塞了进去。   瑛华知晓他要干什么,压低声说:“别藏我,我要跟你一起!”   她急急忙忙往外爬,肩头穴位突然一痛。身上瞬间酥麻,她跌坐在竹筐中,动也动不了了。   “……”   瑛华张张嘴,一个音都发不出,只能惶然的睁大眼眸,脸上写满了震惊。   “他们的目标是我,公主在这好好躲着。”夏泽肃着脸交待,“穴位一会就能自己解开,若我没回来,公主就赶紧回府。”   四周又传来了O@的声音,屋檐被踩的叮当作响。夏泽紧蹙眉头,俯身亲了她一下,“听话!”   须臾的功夫,他慌忙盖上竹筐盖子,几个越身朝相反的方向离去。   瑛华四肢僵硬的坐在竹筐里,眼睛理雾气升腾,睫毛一颤,眼泪就不争气的滑下来。   上辈子可没发生这样的事,这些人是哪里冒出来的鬼玩意?!   夏泽千万不要出事!   疏朗的月色下,鞭炮声不绝于耳,烟花依旧绚烂,绽放在京城各个方向。   喜气洋洋的气氛下,一行人在屋角檐头起起伏伏,并不引人注目。   没有了瑛华,夏泽身手利索,想将他们往京城守卫多的地方引。   为首的黑衣人看出了端倪,朝身后打手势。几人四下散开,开始包抄,终于在一处民房将夏泽截住。   黑衣人与夏泽在院子里打斗起来,民房主人听到声音,从屋内出来掌灯查看。甫一见到这样的场景,吓得将灯摔在地上,屁滚尿流的将屋门死死关上。   余光瞥到屋内的灯熄灭了,夏泽这才放开手脚,雪亮的刀锋毫不客气的砍到对方身上。   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撂倒了三人,刺目的猩红在地上蜿蜒流淌。   他抬起手背,拂去脸上血渍,眸光寒朔射向黑衣人,“别停,继续。”   眼见他杀红了眼,黑衣人早有人准备,领头的掏出一枚弹丸,砸在地上。砰一声闷响,白色雾气瞬间在院中升腾而起,朝四周扑散蔓延。   夏泽眼瞳一怔,慌忙掩住口鼻。   然而这迷雾劲道凶猛,只吸入些许,就直窜脑门。他屏气凝神,想离开却步履沉坠。   雾气愈发浓郁,夏泽眼神开始混沌,半跪在地。   这些人有备而来,他集中最后的神智,从腰间掏出一枚骨笛,衔在唇畔吹了一下,细弱蚊蝇的声响让人不易察觉。   随后他将骨笛放回原处,噗通一声栽倒在地,沉沉的阖上了眼。   与此同时,金银坊中的鸟雀突然躁动不安,孔雀尖利嘶叫,笼中鸟也扑楞着翅膀齐鸣。   聂忘舒正坐在桌子前吃饺子,听到动静眼神一愕,赶紧推门而出。   “嗷――”孔雀不停鸣叫,自花架飞下,落在他身边。   聂忘舒神色渐沉,扬眸看向天际。他担心的还是来了,夏泽出事了。   “堂主,怎么办?”金银坊的掌柜从西侧厢房走出来,神色紧张。   聂忘舒厉声道:“火速召集堂口善于追踪之人,跟我即刻出发!”   夏泽醒过来的时候,正躺在冰凉的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浑身的力量仿佛被抽干,坐都坐不起来。   屋内烧着一盏马灯,光线昏暗。他晃晃发昏的头,视线在屋里寻睃。   这是一处低矮促狭的屋子,墙都是土坯糊的,窗户纸也破了很多,想来他应该身处于京郊。   就在此时,进来一个黑衣人,蒙着脸,露出的眼睛上有一条长长的刀疤,直通头皮。   “哟,这么快就醒了。”他声音讥诮,朝外头唤道:“兄弟们进来吧,上道儿!”   江湖黑话夏泽还是听得懂的,想来是要“照拂”他了。   他临危不乱,望着那群鱼贯而入的黑衣人,声音因为缺少力气而稍显虚弱,“你们是什么人?”   “嚯,真是个小白脸。”刀疤脸走到他身边蹲下,捏住了他的下巴,“我们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友情提示,PK时别穿裙子。    第49章 、受伤   夏泽眉头一拧,甩头避开了他的接触。   “你放心,主子不让杀你,就是想要废掉你这张面皮。”刀疤脸眼含笑意,自腰间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紧紧贴在夏泽脸上,“怪就怪你生的太俊了,主子看着生烦!”   话毕,他正欲出手,夏泽却咬牙坐起来。   刀疤脸疏于防范,瞬间被他用肩膀扛到在地。   屋内黑衣人见状,立马蜂拥而上。   夏泽被捆住双手,内力紊乱,很快就被几个人牵制,压住他的肩膀,强行让他跪在地上。   “还真有韧劲!”刀疤脸狠嗤一声,一脚踢中他的腹部。   夏泽闷哼一声,眸中戾气飞扬,冷哂道:“你最好弄死我,要不然,死的就是你。”   寒凉的声音带着排山倒海之势,让刀疤脸心头发怵。再拖下去,药劲一过怕是要难缠了,他浓眉一横,颠了颠手中匕首,“你们几个,把他给我按住!”   黑衣人一言不发,安静的有些古怪,七手八脚的将夏泽按在地上,俊逸的脸紧贴着地面。   刀疤脸凶光外露,锋利的刀尖落在夏泽下颌处,渐渐划出一道数寸长的口子。   殷虹的血自刀口流出,瞬间铺满他白皙的面皮,两相映衬,透出阴森绝望之美。   夏泽蹙着眉一言不发,唯有凌冽的眼神直直射向刀疤脸。   这样划下去对刀疤脸来说也是一种煎熬,对方那吃人的眼神让他浑身难受。他朝身后示意,很快就有人从外面拿来一把烧红的烙铁。   看来这些人势必要让他毁容,夏泽眼波一晃,挣扎几下,却又被死死按住。   刀疤脸沉声说:“主子让做的,别怪我们。”   烙铁一寸寸向他靠近,炙热近在咫尺,夏泽忿忿阖上眼,咬紧了牙关。   电光火石间,有人破窗而入,衣诀飘然,美若天仙。手持九节鞭凭空炸响,卷走了刀疤脸手中的烙铁,随后摔在了墙上。   院里也传来了打斗声,刀疤脸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聂忘舒抽了一鞭子,胳膊上衣衫开裂,血肉模糊。   此时有两个身穿锦袍的人冲进来,屋内的黑衣人也顾不上夏泽了,齐齐冲了上去。   借此空档,聂忘舒赶紧把夏泽扶起来。   “你怎么才来?”夏泽乜他一眼。   “还好意思说呢,”聂忘舒掏出一枚暗器,将他手上的绳子割断,“你半点记号都没留下,能找到这里算是我们堂口厉害了。”   禁锢接触,夏泽扭扭手腕,身体忽然踉跄一下。   聂忘舒旋即明了,扶住他说:“你应该是中了软骨香,待在这别动了,其余交给我吧。”   脸颊泛着刺痛,夏泽眼尾噙上寒意,“不行,这个仇我必须要报。”   “……”   刀疤脸正与聂忘舒的手下缠斗,夏泽捡起地上的匕首,快步上前,凭着一股狠劲将他海揍一顿,压在了墙上。   刀疤脸鼻青脸肿,吐了几口血,动弹不得。   “我说了,你弄不死我,死的就是你!”夏泽低叱一句,手中匕首从他太阳穴刺入,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他一松手,刀疤脸就坠到了地上,死相凄惨。   夏泽狠狠瞪他一眼,拿起他的刀,加入了混战。   来到这之前,聂忘舒没想到这个小院会藏了这么多人,他们一行人加上夏泽才六个,面对三四十的黑衣人有些捉襟见肘。   夏泽身种软骨香,舒展不开,而聂忘舒几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太平盛世下,他们堂口大都转为经商,鲜少打打杀杀,武功自然不比之前。而这些黑衣又很善斗,胶着一会,众人体力有些跟不上。   眼见形势不妙,聂忘舒闪到夏泽身边,“先撤!”   正要放烟障眼,院外却传来阵阵骏马嘶鸣。   砰   大门被人踹开,身穿甲胄的将士们旋即举着火把冲进来。其后跟着位英姿勃发的俏丽美人,身穿皂色劲装,手持宝刀。   夏泽眼眸一怔,“公主……”   聂忘舒也顺势望去,愣了须臾,见救兵来了便将烟丸又收起来。   “留几个活口,其余杀无赦!”   伴随着瑛华狠厉的传令,院内登时厮杀漫天。   而她并未急于参与其中,眼神寻觅到夏泽时,心放下又紧紧揪起来。对方半张脸血-液凝固,连同脖子上都是,让她又疼又气,浑身止不住的发抖。   不停有将士涌进院子,他们人数占据优势,黑衣死的死伤的伤,很快就束手就擒。   控制住形势,瑛华才跑到夏泽身边,皓腕轻抬想要去碰触他的脸,却又颤抖的停半空中,惶然道:“怎么回事……为什么流么多血?”   见她平安无恙,夏泽释然笑笑,握住了她寒凉的手,“没事,脸上受了点小伤。”   “嗯,的确没什么大碍,就是被刀子划了一道。”聂忘舒接他话茬,用的是曼妙勾的女音,“若是我晚来一步,烙铁就得上脸了。”   “什么?”瑛华神色顿沉,揣测的看向眼前这位高挑美女,朱唇皓齿,削肩细腰,让见之忘俗。   夏泽本想让她安心,没想到聂忘舒如此多嘴,便皱着眉头朝他使眼色,让他不要再多说。   然而聂忘舒却不以为意,故意朝他抛起媚眼   两人眉来眼去,瑛华脸上更加难看,强忍着怒气问夏泽:“是样吗?”   夏泽无奈点头,“是,他们似乎不想杀,只想让我毁容。”   毁容……   瑛华看着他脸上的伤口,心疼万分,手捏紧了刀柄,骨节泛着惨白。   半晌,她咬牙道:“活该!谁让你把我扔下!”   “……”   夏泽登时满脸窘迫,知道她在赌气,张张口却不知道该怎么哄。   瞅着两人别扭的模样,聂忘舒扬唇一笑,还真是有趣。   “贺兰统领,你先扶夏泽坐下,看好他。”瑛华吩咐道。   “是!”   瑛华不再理会二人,踅身之后,眼神寒凉如冰。   两时辰以前,她焦急的回到公主府,当即派人朝宫里传信,随后招集护军,浩浩荡荡的开始搜城。   但没目标只能让他们举步维艰,关键时刻她突然想到东宫有位善于追踪之术的宾客,赶忙派人去讨。   这位奇人是个十二三的少年,似乎仅凭着气味就带着他们一路摸到了这里。   她原本半信半疑,还好没找错地方。   瑛华沉沉叹气,坐了院中石凳上。护军压着七八个活口跪地上,她厉声问道:“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话音落地,幸存的几个黑衣神色惊惶,却都是沉默。   瑛华正要继续恐吓,忽听一道美音自身后传来,“他们被灌了哑药,不会说话了。”   她循声而望,聂忘舒正抱手而站,意态闲散,方才打斗时就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哑药。”瑛华念叨一句,幽深的眼仁中泛出层层波澜。   那就是问不出个豆了?   “你们谁会写字吗?”她声音无甚息怒。   几个活口齐齐摇头,颇有慷慨就义之势。   “好,不能说话,也不会写字。”瑛华徐徐起身,朝他们逼近,“那我留你们何用?”   浅而细的音调格外好听,却弥漫着肃杀之气。夏泽心道不妙,正欲开口阻止,瑛华手起刀落,黑衣人随之倒地。   夏泽顿时愣在原地,垂身侧的手蜷了蜷,最后无力的攥紧,终究公主的手还是沾了血。   瑛华面无表情的处决着他们,到第五人时,高大的身影从背后袭来,将她死死抱住。   夏泽将她的头按怀里,“够了!”   熟悉的香气款款袭来,瑛华阖上眼,掩住瞳中异色,肩膀些微微颤抖。   见她安静下来,夏泽对姜丞使了一个眼色。   姜丞回过神来,将剩下的活口解决干净。   至此黑衣人全军覆没,院里横七竖八都是尸体,放眼望去如同修罗地狱。   夏泽不想让她看到种场景,奈何瑛华非要挣脱,朝着护军们喊:“脱掉他们的衣服,仔细给我搜!”   既然问不出什么,那一点蛛丝马迹也不能放过。   护军再次忙活起来,借此空档,瑛华佯装镇定的看向夏泽,眼神却藏不住担忧,“除了脸,还有哪里受伤吗?”   “没了。”夏泽神色不好,语气带着哀求:“公主,我们走吧,这里就交给官府处理吧。”   在他心里,公主就应该是朵娇花,被人呵护,美艳绝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刀尖舔血。   “不行,再等等。”瑛华不肯离开,倏尔又想到了在场的那位美女,皱眉问:“她是谁?”   聂忘舒是耳尖的,听到询问,便带着手下走过来,半跪在地,“见过小殿下,奴家名唤聂忘舒,跟夏泽是老相识。”   说完,他又朝夏泽挤眉弄眼。   瑛华本就心绪复杂,看到如此不要脸的行径,立马火冒三丈。   “老相识。”她忿忿看向夏泽,“不用会是你的老相好吧?”   “不……不是……”夏泽正要解释,腿却被聂忘舒死死抱住。   “怎么不是了?我们认识那么久了,你这个没良心的,不敢承认吗?”   瑛华眸色一点点黯下去,夏泽只觉得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忿然道:“忘舒,你正经点行吗?这是闹着玩的吗!”   公主一向眼里容不得沙,两人没有走心时对他都是严防死守。   他多看一眼女人,公主都会教训他一通,到最后他养成了习惯,守在公主身边就垂眸看地,周围的形势全靠余光和耳力判断。   聂忘舒这么作,公主怕是一怒之下会要了他的命。   这么想着,夏泽心里急躁起来,正思忖着如何解释,瑛华却察觉到了细微的不对劲。   眼前的女人,似乎有点古怪。   她皱眉蹲下来,伸手钳住了聂忘舒的下巴,审度的眼光在他脸上来回游走。   冰凉的触感自下颌渗透,聂忘舒忍不住敛正神色,顿时噤了声。   让他没有想到是,须臾后瑛华毫不客气的伸出手,使劲朝他下面抓了一把。   此举让夏泽大惊失色,“公主?!”   “殿……殿下!”聂忘舒更是羞的满脸通红。   “男好女风,火候还差点。”瑛华冷哂,站起身来拍拍手,“起来吧,你该庆幸你不是女的。一般这种妖艳贱货,我就顺便捎带着一起送到黄泉了。”   说完,她自顾自走回石凳旁坐下,不再吭声。   聂忘舒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下-身还发疼,心道这小殿下真狠,差点给他整折了。   一旁的夏泽攒起眉心,咬牙道:“你竟敢占公主便宜?”   “谁占谁便宜了?”聂忘舒面色一寒,“夏泽,你长眼出气吗?是殿下摸的我!”   两人互瞪一眼,不约而同的看向别处,谁也不理谁了。   没过多久,护军就将所有黑衣人扒了个精光,仔细察看。最后挑出来几个异常之人,其中就有刀疤脸。   贺兰靖肃然道:“公主,有四人身后有相同的刺青。”   “刺青?”瑛华黛眉一拢,“抬过来看看!”   贺兰靖一挥手,几个护军就架着尸体过来,背面朝上放在地上。   瑛华屈膝半蹲,借着火把的光线,看到了他们肩胛骨上的刺青,瞬间她舌桥不下   一只怪鸟三头三脚,其下踏着巨浪,纹样跟宫中杖击赵焱那人的腰牌一模一样!   “夏泽,你快来看!”   夏泽闻言,疾步走到她身边,甫一看清刺青,眼瞳怔了一下,脱口道:“是敕剌人。”   “敕剌?”瑛华难以置信,“你怎么知道的?”   斟酌再三,夏泽将聂忘舒打听到的如实告诉她。   “你怎么不早说?”瑛华听后忍不住埋怨,“这些人是被你爹清剿的,余孽再现,肯定要找沈家报仇,看来你是被蹲点了。”   未等夏泽开口,她又自顾自说:“不对,这事不对,没这么简单,让我好好想想。”   瑛华坐回石凳上,拖着额头闭上眼沉思。脑海里千般思绪混杂在一起,反复碰撞着。   如果是为了找沈家复仇,那就直接会杀掉夏泽,而不是单纯的想坏了他的脸。   敕剌人混入宫中杖击赵焱,如今又想让夏泽毁容,两厢联系起来,总觉得是冲她来的。   这幕后之人……   瑛华倏尔睁开眼,漆黑的瞳子在火把的映射下泛出熠熠寒光。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幕后之人就是江伯爻,也只他会对夏泽那张脸有想法。   在江伯爻的心里她一直都是浮夸庸俗的女人,只爱男人的外貌。她最近让江伯爻丢了人,而他目前势力不够,不敢对她大开杀戒,就想毁了夏泽以泄私愤。   呵,瑛华唇畔携出冷笑,事情好像就么串在了一起。   她一直想不明白,上辈子江伯爻怎么会有如此大的能耐,原来是这些徘徊黑暗中的余孽替他作祟!   时至今日,江伯爻还把她当成傻子,欺负她没有奇人,找不到这里。   以前她的确不谙世事,一心只想谈情说爱。但现在不同了,她的心思全放了外面,连朝里老臣家中添了通房丫鬟都打听的到,怎么会让他再肆意妄为?   若不是夏泽点了她的穴位,她就不会耽搁那么长时间才找到这里。   思及此,瑛华周身寒栗四起,嚯地站起来,厉声道:“把些转交官府处置,本宫要去面圣!”   官兵还在京城搜查着,贺兰靖垂头道了是,即刻派人去跟他们对接。   “夏泽,你先回府把伤治一下。”瑛华神色冷冷,“等我回来再收拾你。”   “……”   她让姜丞率护送夏泽回府,随后又看向聂忘舒,“你救人有功,赏金千两,日后本宫再上门拜谢。”   撂下一句话,她就率人离开了。   带领瑛华过来的少年与聂忘舒擦肩而过,低声唤了一句:“堂主。”   聂忘舒点头示意,目送瑛华翻身上马,眼光耐人寻味。   小殿下真是名不虚传,泼辣跋扈,妥妥的小辣椒,难怪当初夏泽跟她牵扯上苦不堪言。   “哎。”他嗟叹:“京城要不太平喽!”   大年初一,瑛华夜叩宫门,递了令牌进去。   宫门打开后,她一路小跑到了太极殿。   本来就要守岁,再加上出了这种事,宣昭帝并未就寝。不久前接到消息后,即刻传了沈愈进宫,商量对策。   太极殿内,瑛华事无巨细的禀告。宣昭帝和沈俞皆是震惊失色,谁都没想到沉寂二十几年的敕剌竟会再掀风波。   简直混账!   宣昭帝龙颜大怒,下令彻查此事,搜捕敕剌余孽,又加派人手保护太尉府的安全。   敕剌曾经杖击皇子的事,瑛华没说出口,毕竟当初跟母后隐瞒不报,也是欺君。当然她还有另外的私心,她要保住那块遗留的敕剌令牌。   现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江伯爻是幕后黑手,一切都是她的揣测,她只能先将此事按在心里。   水越来越混,她不能再等下去了。正月十五,就得收了他这条狗命。   不仅如此,无论江伯爻跟敕剌有没有瓜葛,她都会为其做上嫁衣,送江家一程,为赵贤除去江隐这个老油条。   吏部尚书这个位置,必须要是自己人。   她要用那块令牌赌一下。   回到公主府时,天色已经大亮。一夜未睡,再加上劳心伤神,瑛华憔悴不堪,步履沉重的踏进了乐安宫大门。   杜渐已经为夏泽处理完了伤势,俊逸的脸上敷着去腐生肌的薄贴,软骨香的劲儿也渐渐退了,整个人看起来依旧风姿不凡。   看到瑛华回来了,夏泽眼眸一亮,连忙迎上去想要抱住她,然而被她无情推开。   “公主?”他神色怅然。   瑛华没吭声,勾勾手示意他跟上来。   二人一前一后踏进寝殿,瑛华只身坐榻上,疲惫的阖上眼。   再睁开时,瞳中没有半分温情。   “夏泽,给本宫跪下!”   寒戾的声音慑人心神,这种怒不可遏的声音夏泽已经许久没有听到了。   他眉间郁色浮动,迟疑些许,屈膝而跪。   望着他脸上的敷贴,瑛华倏然心疼,下意识的捏紧了衣衫,“你可知罪?”   “不知。”夏泽扬起清眸,“请公主明示。”   “好,那我告诉你。”瑛华正色道:“第一,你点我穴位,将我扔在竹筐里。第二,你明知敕剌之事,却隐瞒不报。现在,你知罪了么?”   话到末尾,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分不清是气还是悲。 第50章 、争吵   夏泽眼角低垂,公主的指责在理,随便拎出哪一条都是他僭越冒犯,但……   他深吸一口气,缓声解释:“公主,我知罪,但我是好意。”   瑛华沉然不语,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若我不点穴位,公主跟着我只能涉险。至于敕剌之事,我本想着年后再回禀,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让公主过个愉快的好年。”   夏泽满目真诚,逐字逐句小心翼翼,换来的却是死一般的沉寂。   晨曦从窗缝中投下一束细长的光线,恰巧横在两人之间。四目相对,没有丝毫往日的温情,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忖度揣测。   面对这样的公主,夏泽心里发痛,一时手足无措,仿佛失去了什么。   他竟然开始迷惘,自己真的做错了吗?   “真是过了个好年啊。”瑛华失笑长叹:“若你让我跟着,也不至于被伤成这样。即使你不让我跟着,我也可以去搬救兵,而不是被点穴位动弹不得!”   她嚯地站起来,眉目狠戾:“夏泽,你想过吗,要不是聂忘舒救你,你现在会是什么光景?而你就那么自信,聂忘舒一定能救得下你,而我就救不了你!”   一连串的话脱口而出,她越说越气愤,越说越心疼,将矮几上的茶壶茶盅全都砸在了地上。   夏泽望着满地狼藉,鼻唇抿成了一条线。   “什么好意,都不过你自己心里想的!”她深吸几口气,“不管是什么境遇,我宁肯跟着你一起,而不是苟且偷生!”   虽然是尖声厉语,但却裹挟出柔情,沉重而悲怆。   夏泽乌睫轻颤,深邃如潭的眼睛充盈着复杂的情愫,有委屈,有感动,有不甘。   回想到两人之间的种种,他一直都是被动那一个,喜怒哀乐全由公主操纵。他的情绪永远都压在心底,不敢说不敢问。   也不知是怎么的,他突然间想要突破这种束缚。   为了她,也为了自己。   “我跟公主的想法一样,不管什么情况,都可以守在公主身边,与公主同生共死。我可以是剑,是刀,为公主披荆斩棘,在所不惜。而公主做了什么?”夏泽压低眉宇,瞳中锐利异常,“公主对我用了迷香!”   话到末尾,字字锱铢。   瑛华一霎愣住,诧异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早就察觉到了公主的不对劲,”他顿了顿,“有个词叫欲盖弥彰,公主知道吗?”   眼见露馅了,瑛华面上窘迫,依然梗着脖子说:“我……我是为了保护你!”   “我把公主藏进竹筐,也是为了保护公主,怎么就是错了?”   “……”   如此诘问让瑛华如鲠在喉,再也无法妙语连珠。   “公主的好,就是好。我的好,你不喜欢,就是错。”夏泽神色哀凉,“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公主从来都是这样刚愎自用!”   印象中,两人这样针锋相对还是第一次。   瑛华心里难过,眼帘不争气的泛酸,面上却笑起来,“本宫倒是没想到,夏侍卫的嘴竟然这么伶俐。”   疏泄完心中郁闷,望着她那张神情古怪的面容,夏泽又有些后悔了。他深吸几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垂头道:“恕我失言,公主若是觉得我有错,那我领罚。”   瑛华自小千娇万宠,哪懂什么换位思考,被心爱之人薄责一通,自然是委屈万分。   她并没有恶意,因为上一辈子的事,她格外在乎夏泽的生死。夏泽孤身将黑衣人引走后,她甚至想到了与他同穴长眠。   如今好端端的一张脸,被人割了一道儿,倒不是因为留疤可惜,而是真心实意的难过,还不如割在她自己身上。   这种痛苦浸润在血液里,叫嚣挣扎着,没有地方宣泄,而夏泽却不理解似的。   矫情一上来,瑛华彻底崩不住了,坐在榻上捂住了脸。泪水漫溢而出,她再也不想强作镇定憋到内伤,放声大哭起来。   果然对女人不能说重话,这下好了,把公主弄哭了。夏泽顿时懵了,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怎么就突然管不住嘴了?   “公主,别哭。”他不敢起身,只能跪着挪到瑛华身边,试探着去抱她。   好在瑛华这次没有再拒绝,趴在了他肩膀上,哭声愈发刺耳,肩膀剧烈的颤抖着。   夏泽的心都被她嚎碎了,“是我说错话了,公主想怎么罚我都可以,别再哭了。”   他覆上瑛华的头顶,极尽温柔的安抚,然而却无济于事。哭声盘旋在寝殿里,经久不息。   “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好半晌,瑛华才哽咽着说:“我在那竹筐子里哭到眼睛疼,连眼泪都不能擦,你知道我有多无助吗?我不怕死,唯独不能看你去涉险,我想去帮你,你都不让!现在倒好,你受伤了,害我心里也跟着疼!”   她哭的梨花带雨,卸下伪装,诉说着真情实意。   “我知道,我知道了,下次我不会再这样了,我不会再把公主丢下了。”夏泽语无伦次,低下头亲着她满是眼泪的面颊,“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话,以后公主尽管放火,我再也不点灯了。”   他不太会哄人,这话听起来诙谐又滑稽。   瑛华不由扯起嘴角,一时间哭哭笑笑,抬起拳头砸他几下:“讨厌讨厌!”   然而好心情没有维持多久,她又呜咽起来。   夏泽听得心焦气燥,斟酌再三,右手拖住她的后脑,俯身擒住了她的唇。原来跟女人是不能讲理的,这次他记准了,自己受点委屈没什么,他见不得公主流泪,要把他三魂七魄哭飞了。   炙热的吻堵住了哭声,瑛华挣扎着想推开他,奈何他力气大,不肯放她离开。   呼吸仿佛就要被夺去,辗转厮磨间,她被拉扯着,逐渐放弃了抵抗。   唇畔的温暖将方才的不和谐一扫而空,两人深情相拥,气息愈发沉重。   旖旎许久,夏泽才恋恋不舍的放过她,抬手拂去她脸上的残痕,温声说:“对不起,我错了。”   短暂的静谧后,压迫感再次袭来,自耳廓一路向下。   瑛华不想这么轻易原谅他,奈何男人温柔起来,仿佛摸准了女人的命脉,让人无法抗拒。   宽肩窄腰的身体压上她,嘴噙着系带,解开了她的衣襟。   不多时,殿内柔情似水。   缠绵过后,瑛华又变回了娇气的小白兔,软糯糯的趴在夏泽身上。真映衬了那句民间俗话,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夏泽勾起她一缕乌发,放在鼻尖,贪婪的嗅着她发间的馨甜。倏然眼眸一怔,半折起身来看向她的后背。   光洁如玉,他这才安心,又躺回床上。   “怎么了?”瑛华嗡哝问。   “我记得有个黑衣人踢了你一脚,”夏泽不禁抚上她背后,“疼吗?”   “没感觉,我哪有如此不扛揍,小时候我父皇带我习武,一律都是猛摔。”瑛华无奈笑笑,“不过事后也是心疼的不得了。”   她说的格外轻巧,夏泽却跟着叹息。   公主这身子骨,仿佛一捏就会碎似的,如果不会武功该多好,他就不用总是担心了。   “那你呢,脸疼不疼?”瑛华黛眉一拢,青葱手指抚在薄贴上。   “不疼。”夏泽将她的手拉至心口,“就是这里疼,公主不想解释一下迷香的事吗?”   手心似乎感受到了他强有力的心跳,瑛华咬住红唇,迟疑着说:“我就是想去江伯爻那座院子里看看,不想让你跟着担心,所以我就用了迷香。”   “嗯。”夏泽面上携出清浅无害的笑容,没有半点怪罪之意,“公主在屋檐上看到了什么?”   果真被他跟踪了,瑛华乌亮的眼珠轻轻震颤,“我看见,他在院子里藏了个女人。”   “这样啊,”夏泽释然,心里有些醋味,“难怪公主在府门口失了神,伤心了?”   “嗯,的确伤心了。”瑛华没有看到他神色一沉,将头紧贴在他肩上,闭眼咕哝:“以前爱上这样的人,真是让我伤心至极,我这是什么眼光?”   夏泽的表情此起彼伏,情绪更迭,听到话尾才长舒一口气。   他斟酌些许,清润而沉澈的嗓音如绸缎般让人熨帖,“公主,以后我们能不能坦诚相待?”   瑛华睁开眼,望向他那张清俊的脸,轮廓分明,弧度姣好。   见她在听,夏泽徐徐道:“我没有别的祈求,只希望公主能把我当作贴己人,把喜怒哀乐不加保留的告诉我。于公于私,我都要呵护公主,以后对我诚恳一点,别再让我整日不安了,好吗?”   他越说越顺溜,一股脑把心里的话都搬了出来。声音细腻如酥,就连眼神都控制的很好,生怕哪点不对再惹哭了她。   须臾后,瑛华被他蛊惑着,点头道:“好。”   夏泽今日格外耐心,薄唇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下,“从今往后,我希望不管是什么情况,我们都可以在一起。我不会再抛下公主了,也希望公主不要再抛下我独自行动了。”   说完,他手上使劲,瑛华又被动的趴回他身上,一双美眸虚浮着半分羞涩半分惘然。   两人近在咫尺,夏泽蹭蹭她小巧精致的鼻尖,眼瞳分外清明,“唯有在彼此身边,我们才能心安,公主也感觉到了吧?”   面对他的深情凝视,瑛华心海激荡,下意识的蜷起手指。   她知道,也感受的很清楚,被夏泽抛下时她生不如死,这样的拯救的确是一厢情愿。   理智逐渐回归,她心头明朗,但是无法苟同。她回来一次不是为了谈情说爱,她要处理好江伯爻的事,才能与他相知相守。   这个泥潭,不管夏泽说什么,她都不会让他牵扯其中。   尤其是他现在成了沈家人,与敕剌有着血海深仇,她不想失去他两次。   瑛华眸中神采晦暗,有那么一瞬,她觉得是不是不该让夏泽爱上自己。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她心里怅然,曼声唤道:“夏泽。”   “嗯?”   “我爱你。”   瑛华弯着一双笑眼,明艳天真,清晰地映刻夏泽的眼瞳中,让人一下子就跌入了红尘万丈。   “我也是,很爱很爱公主。”他揽紧她纤细的腰身,眼睫低垂,惘然道:“那公主能答应我吗,不要再一意孤行了。”   声音清浅,带着祈求,瑛华无奈,没想到他今天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要讨个说法。   外头光线忽然暗淡下来,俏丽的面容半隐半亮,她思忖说:“好,我答应你。”   见她终于松口,夏泽这才开怀,笑容和风霁月,额头与她相抵,“公主真好。”   “……”   瑛华闭上眼,掩住其中波澜。   她根本,就不是个好人。   由于时值年节,为了避免扰民,对敕剌余孽的搜捕低调而缓慢的进行着。沈愈也亲自上阵,布下天罗地网,京城四门都严加管制,京郊也开始摸排。   初三,杜渐一早就来替夏泽换药,用的是宫里最好的治疗刀伤的药。   瑛华在一旁看着,那条伤口浅细一道,还泛着鲜红。   她心疼道:“会留疤吗?”   “公主不必担心,用这个薄贴,只要不感染,就不会有太明显的疤痕。”杜渐一边说,一边将赭色药膏薄薄摊在伤口上,“宫里的贤妃被剑误伤后就是用的这副薄贴,现在疤痕几乎看不到。”   “那就好。”瑛华长舒一口气,连道阿弥陀佛。   夏泽意味深长的乜她一眼,心里突然拧巴起来,这脸就这么重要?   正午时分,沈幕安带着一大堆补品来到公主府看望夏泽。   甫一看见那张如玉的脸上贴着半面薄贴,他是气的直跺脚,“你说这群王八蛋真是阴毒,竟然敢把弟弟的脸弄成这样!你放心,哥哥刑部有人,等爹爹抓到他们,你看我不弄死他们!”   这段时间,两人一来二去,关系比之前好一点。夏泽看他痛心疾首的咋咋唬唬,忍不住劝道:“我的伤并无大碍,你小声一点,莫要吵到公主。”   说完,他指了指正堂后院。   “唔。”沈幕安捂了捂嘴巴,将夏泽带到一堆锦盒前,一一给他打开介绍:“这是香蜜露,民间秘方,比宫里的还管用,祛疤生肌的。等你伤口愈合,就涂在上面,很快就能消除疤痕。这是正宗的东阿阿胶,美容养颜一绝。这是三益丹,补肾壮阳,保准让弟弟生龙活虎。这是……”   砰   夏泽一把按住他的手,阻止他再打开锦盒,皮笑肉不笑道:“可以了,多谢哥哥,别再说了,再说下去恐怕又要鸡飞狗跳了。”   “G?”沈幕安不解的眨眨眼,“怎么了?我哪里做错了吗?”   “你觉得我以色侍人,是吧?”   “难道不是吗?”沈幕安纳闷,这个弟弟除了长得俊,还有啥特别的吗?   他想起来了,“对了,弟弟武功甚好。不过那也得把脸保养好啊,女人都是眼皮子浅的,有时候比男人还色呢!”   “……”   夏泽顿时被他噎住,张张口,就听到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说得好,说得妙,女人色起来男人都得靠边站。”瑛华丽服加身,媚眼如丝看向夏泽,“对不对,夏侍卫?”   回想到昨天的香-艳场面,夏泽又开始脸红心跳,清清嗓子掩住尴尬。   见二人感情依旧,沈幕安高悬的心这才放下来,笑吟吟道了声:“殿下万安。”   瑛华坐在正首交椅上,叮嘱道:“敕剌风云再起,沈侍郎也要注意安危,一些不该去的地方就不要再去了。”   沈幕安恭敬作揖,“多谢公主怜爱,万岁也对沈家增派了护卫,安全上没得问题。”   “那就好。”瑛华叹气,“太尉年事已高,还要通宵达旦,照顾好他。”   “是,公主放心。”   寒暄一会,沈幕安就识趣的告退了。   他走后,瑛华忧心忡忡的看向夏泽:“你也要小心一点,知道吗?”   夏泽点点头,“公主放心吧,明天我去聂忘舒那里讨点防迷烟的药,只要他们迷不倒我,就不会有好果子吃。”   防迷烟的药……   瑛华面上闪过一丝异色,“对了,我还没问,那个聂忘舒是何许人士?”   “他是易安堂堂主。”   瑛华一愣,“他就是?”   “嗯。”夏泽微挑眉稍,“公主听说过?”   瑛华讷然颔首,易安堂威震江湖,堂中能人异士众多,是少有的一直追随东宫的势力。有不少堂众在东宫充当宾客,那位善于追踪的少年就是其中之一。   然而上一世因为赵贤烂泥扶不上墙,易安堂在明争暗斗中损失惨重。   难怪聂忘舒可以及时找到夏泽,瑛华心头云开雾散,原本还有些不喜欢聂忘舒,没想到竟然是自己人。   “公主?”夏泽见她失神,轻轻唤她。   “过几天我们去给聂忘道谢吧,这次他是大功一件。”瑛华敛起神思,又蹦蹦哒哒的来到一堆锦盒前,一边翻弄一边笑:“看来你二哥对你的脸颇为上心呢。”   夏泽闻言冷哼,“还说别人眼皮子浅,我看没有比他更浅的。”   “就是。”瑛华倏然忿忿,跟着附和:“我又不是因为脸才看上你的。”   话落,夏泽瞥她,眼神带着揣摩,“不是吗?”   “……”   两人第一次在一起的时候,还真是因为夏泽长得好看,丰神俊朗,肩宽腿长,武功又好。   最主要的是经常在她眼前晃,她心生歹念的时候自然第一个就把他抓过来了。   瑛华娇羞的挠挠头,“最开始是,现在你变成一头猪,我也喜欢。”   “……吹吧。”夏泽低声咕哝。   “嗯?”   “没什么。”夏泽薄唇扬出和煦的弧度,“公主不是说要给我做好吃的吗,做完了?”   “坏了,坏了!”   瑛华这才想起来小厨房里还煲着汤,提着裙阑就跑了,不知道翠羽那丫头有没有及时加水。   “公主慢着点跑!”夏泽急急喊了一句,就见瑛华踉跄了一下,随后身影就消失在了后院中。   他无奈的摇摇头,眼神又落在那堆锦盒上。   失神须臾,他走上前拿起了一个赭色圆瓷瓶,左手不知不觉抚上了受伤的脸。   这个东西,真的管用么?   半个时辰后,厨房乌烟瘴气,瑛华首次下厨的菜品终于完工了,而翠羽跟几个婢女已经被折腾的没人样了。   菜品上桌,瑛华逐个介绍,满含期待的将象牙箸递给夏泽,“快尝尝,好不好吃。”   翠羽同情的看了一眼夏泽,悄悄离开了寝殿。   夏泽接过箸筷,面上清浅浮笑,满桌菜品却不知该从哪里下口。   红烧肉黢黑黢黑的,冰糖雪梨变成了深赭色,青菜炒的蔫巴巴,清蒸鲈鱼煞白……   他不是个挑食的,但吃这些似乎需要勇气。   “别客气,快吃吧。”瑛华眉目含笑,替他夹了一块鱼,放在他面前的骨瓷盘子里。   望着半透明的鱼肉,夏泽喉结滚了滚。   盛情难却,他心想着生鱼也有人吃,万一不可貌相呢?   修长的手指夹住象牙箸,将鱼送进了嘴里,嚼了两口,他面色微变,直接将鱼吞了进去。   腥,满嘴腥。   “好吃吗?”瑛华水脉脉的眼眸看向他。   夏泽笑着胡说八道:“好吃。”   “那你就多吃点。”   眼见盘子里一点点堆满了鱼,他好看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线。   这一顿饭,夏泽体验了什么叫味同嚼蜡,下午在廊下当值,胃里还在翻来覆去。   晚膳又是一顿摧残,入夜后,他坐在寝殿里疯狂灌水,差点被公主的菜给J死。   瑛华沐浴完回来,跌进夏泽怀里,乌发半干,不施粉黛,看起来清秀可人。   看着空空如也不知多少次的茶壶,她狐疑道:“怎么了,今天喝这么多水。”   “……上火。”   “上火?”瑛华眼睫轻颤,娇美的容颜上浮出一丝坏意,“喝水不管用的,本宫这就给你败败火。”   “……”   一番爱的胶着后,瑛华瘫软在床上,疲惫的阖上眼。   方才动作不加节制,夏泽愈发不好受,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好不容易才压制下去。   凝着身边酣睡的佳人,他无奈的叹气。公主就该有个公主的样子,这双嫩手不适合下厨。   子时,夜色寂静,月色朦胧。   寒风轻浮过大地,书房内却温暖萦绕,相较之外头安逸又舒适。   江伯爻立于山水斑斓的屏风前,脸色并不好,双目喷火似的盯住康坤,“你的人怎么回事?不是说万无一失么,又怎么让夏泽搬了救兵?现在好了,朝廷里都知道你们的存在了,你让我下一步怎么走!”   坤康也很委屈:“我是没想到沈家那小子跟江湖人有牵扯,来救他的是易安堂的人,那里头有会追踪术的能人,所以才暴漏了我们的位置。”   “易安堂?”江伯爻神色顿沉。   曾经他多次收买分堂舵主,想与总堂主牵上线,然而都被回绝了。没想到这些人跟夏泽他们熟稔,如此一来更不能留了。他日大功告成时,定然会剿灭这种目无旁人的江湖势力。   这么想着,他负手而站,“事情既然已经成了这样,抓紧寻求出路,先让你的人把刺青除去,令牌烧掉。”   令牌烧掉倒无妨,但这刺青……   “公子,这不可啊!”坤康粗声俗气说:“鸟神是我们的象征,不能除去!”   “若想重振敕剌,就得听我的,否则等待你们的只有灭族!”江伯爻低叱,温润的一张脸徒然生出戾气来。   怔愣半天,坤康不得已道了个“是”。   他不敢再耽搁,悄悄潜出京城,来到一处大院前,须发花白的老头替他开了门。   他径直走道最不起眼的一处屋子,旋动隐藏在木柜子中的开关。青石地砖倏尔下落,露出冗长入地的楼梯。   楼梯两侧画着古怪的壁画,康坤一路朝下,很快就豁然开朗,地下是一乱串宽敞明亮的密室。   几个青年正喝酒划拳,见他来了,赶紧起身打招呼:“老大,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把弟兄们都叫过来,有刺青的,全都脱了衣裳。”   不久后,数十人露出后背,站成了一排。   康坤拿起烙铁,本就粗犷的面孔愈发狰狞起来。   他往前迈步,大手有些发颤。鸟神的眼睛仿佛活了似的,盯的他满头虚汗,族规也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   犹豫半天,烙铁被扔到了地上,发出叮楞一声脆响。   作者有话要说: 老规矩,包包挥挥~~~   感谢在2020-07-0221:01:47~2020-07-0319:28: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christie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1章 、如虎添翼   初六这天,瑛华起了个大早,梳头上妆。   拾到完,她缩在夏泽怀里不肯离开,嘴里嗡哝着:“昨天没睡好,一会回来陪我再补一觉,好不好。”   “好。”夏泽没奈何的说:“还要进宫给万岁请安,时辰不早了,我们快出发吧。”   “嗯。”   舆驾很快到了宫门口,瑛华躬身下车,秋眸一抬,脉脉望向旁边的夏泽。   她今天选了一身碧色孔雀纹宫装,外罩缎织外裳,云髻上金珠满戴,朗朗日光下肤白貌美,雍容婉丽。   夏泽与她对视,一下子竟有些看痴了,眼睛里好像蕴着粲然星河。   “在这乖乖等着我。”她娇声嘱咐。   “我肯定会在这等着公主的。”夏泽和煦一笑,“放心吧。”   瑛华一步三头的进了宫门,呈上凤驾,前往太极殿。   宣昭帝通天冠服加身,端坐在雕龙紫檀案前,不怒自威,皱着眉看着桌上的布防图。他已经为敕剌之事忙了好几天,神思疲惫。   李福这时进来,虾腰道:“皇上,固安公主来请安了。”   闻声,宣昭帝神色这才稍有好转,眼尾的皱纹笑到深刻,“快让华儿进来。”   “是。”   在李福的引领下,瑛华大礼叩拜在地,恭顺道:“因事情牵绊,儿臣这才来给父皇请安,祝愿父皇否极泰来,身康体健。”   “好,好,华儿有心了,快过来。”宣昭帝朝她一招手。   瑛华笑吟吟的走到他身边,见他神色不好,便贴心的为他锤肩,“父皇要注意身体,切莫太劳累了。一些琐事,就交给贤儿去做吧。”   宣昭帝抿嘴摇头,“贤儿啊,现在恐怕不行。”   “您若不给他点火候锻炼一番,他日后更不行。”想到赵贤吊儿郎当的样子,瑛华气不打一处来,肃然说:“儿臣看他现在就是太闲了,整日无所事事,就往歪门邪道上落功夫。父皇以后万万不可再迁就他了,要多加管教才行。”   “华儿现在也知道教导弟弟了,真是长大了。”宣昭帝欣慰地握握她的手。   “以前是光想着谈情说爱了,忽略了弟弟。”瑛华面上讪讪,“赵贤是太子,日后要做明君,儿臣要多费点功夫在他身上。毕竟姐弟一场,还是要相互帮扶的。”   “你有这份心,父皇就放心了。”宣昭帝叹气,“你们俩是朕的嫡出儿女,唯有拧成一股绳,朕百年之后才可瞑目。”   瑛华一听不乐意了,手使劲捏了一下宣昭帝的肩膀,嗔道:“大过年的,父皇不许说这不吉利的话!”   “好好好,不说不说,华儿不气了。”宣昭帝耐着心哄她,话锋一转道:“夏泽怎么样了,伤势好点了没?”   “好多了。”想到那张脸,瑛华皱起眉头,“就是可能会留一道疤痕。”   “无妨,男人嘛,瑕不掩瑜。”   面对宣昭帝的安抚,瑛华怅然叹气,“儿臣知道,就是跟着心疼呢。”   “放心吧,等朕抓到那些余孽,找到幕后之人,定不会轻饶了他们。”宣昭帝眸若烈炬,“华儿且耐心等待一下。”   “是,儿臣明白。”瑛华乖巧的颔首,乌亮的眼珠微微一颤,她柔声道:“父皇,儿臣这次来还想求您一件事。”   就知道她无事不登三宝殿,宣昭帝无奈的笑笑,“说罢,什么事。”   轩窗之外有风拂过,裹挟出一阵清脆婉转的鸟鸣,枝桠随之在窗纸上晃出斜生的暗影。   瑛华乜了一眼,又将目光落在宣昭帝那张英气不俗的面庞上,“儿臣想为一个朋友求个特权。”   一丝惊诧自宣昭帝眉目中闪现,“哦?什么特权?”   “贩盐。”   宫门外,夏泽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今天的日头很足,又是鲜少无风的天气,正午时分竟然让人感觉到一丝热意。   他将披风解下,这才感觉凉快一些。年后拜谒是个简单的事,没想到公主现在还未出来,估摸着要被留下用午膳了。   这么想着,他身体后靠在舆驾上,双手抱胸继续等待,微倾的姿态显得双腿修长。   没过多久,急急的脚步声从侧方传来。   夏泽回过神来,甫一转身,娇媚的身影裹挟着馨香就撞进了他的怀中,引得驻守的禁军纷纷侧目。   “对不起,我来晚了,有点事耽搁了。”她仰起头,眼眸如泓般清澈。   夏泽轻轻揽住她,“没出什么特别的事吧。”   去了那么久,又没有留下用午膳,他有些不放心。   “没有。”瑛华这次并未隐瞒,直起身来,自袖阑掏出一个没有任何署名的信笺,“我帮聂忘舒求了点东西,等这个等了好久。”   “……什么东西?”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瑛华笑眯眯买起关子,拎着裙阑上了马车,又转头对夏泽说:“快点,我们先去找聂忘舒吧。”   说完,她就将幔帘阖上。   夏泽心生纳罕,当下也没再追问,随着她一同前往金银坊。   此时此刻,聂忘舒正拿着银铲替他的爱鸟除粪,一身雪色锦袍,乌发半披半绾,简单插一琉璃梅花簪。   他身形本就比一般女人高挑,配之高雅清华的五官,显得俊极无俦。   “堂……堂主。”掌柜火急火燎的冲进来,脚下不稳,差点摔在院子里。   聂忘舒瞪他一眼,粗着嗓子说:“一把年纪了,还这么沉不住气,白活了?”   掌柜红了脸,“堂主,固安公主的舆驾马上到了。”   “小殿下来了?”聂忘舒手上一顿,随后将银铲放在花架上,又在一旁盥了手,这才前去相迎。   二人在铺面等了好一会,舆驾才停在了金银坊门口。   夏泽站在门外,率先朝他揖礼,打了个照面。   瑛华慢条斯理的从舆驾上下来,环姿美逸,惹人艳羡,开口的声音如珠玉落盘,格外悦耳:“翠羽,你跟仪仗在这里侯着,夏泽随我进去。”   翠羽听话的躬身福礼,“是。”   甫一踏进门栏,聂忘舒携着掌柜恭敬的跪在地上,“见过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不必客气,快起来吧。”瑛华眉眼含笑看向聂忘舒,“聂堂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聂忘舒粲然颔首,扬手一比道:“小殿下这边请。”   他带着二人朝里头走去,瑛华看到他的小院,一霎有些惊讶。清凉瓦舍,鸟雀众多,雅趣盎然,真算的上是一座世外桃源。   她脱口赞叹:“聂堂主真是好雅兴。”   “多谢小殿下夸赞,这些鸟儿可不光是欣赏的。”聂忘舒将两人引进屋内就坐,又为其斟满茶水,“这是我们堂口特制的安神茶,喝了清心护脑,小殿下尝一尝吧。”   为了避免揣测,夏泽率先喝了一口,随后才说道:“公主放心喝吧。”   “嗯。”   瑛华端起漂亮的琉璃盏,微微呷了一口。入嘴有些茉莉花茶的味道,继而变得馨甜,回味如同饮蜜。   她咂咂嘴,“这个口味真的不错,我喜欢。”   聂忘舒满意的笑笑,“既然小殿下喜欢,那我差人送些到府中供您享用。”   “那就多谢了。”瑛华收下了他的好意,继而转向正题:“前些时日,多亏聂堂主相助夏泽才能脱险,今日特此来拜谢。”   “小殿下不必客气,昔日我落难,多亏夏泽才捡回了一条命,自然是应该涌泉相报。”   “唔,竟然还有此事?”瑛华探究的看向夏泽。   夏泽颔首,“约莫五六年前了,那时我还在禁军当差。”   “这样啊,聂堂主倒是义气。”瑛华眼眸轻弯,自袖阑掏出那封信笺,递给了他,“这是我特别为你带来的谢礼,还请聂堂主收下。”   “谢礼?”聂忘舒愣了愣,讪讪接过来,“小殿下这么客气干什么。”   信笺里放着一本明黄文书,打开一看,密密麻麻的楷书和硕大的官印让他眼神一怔,“小殿下,这是……”   瑛华气定神闲的呷了口茶,“这是大晋十路的贩盐特权质照。”   轻柔的声音蕴含着无形的力量,让在场的两个男人皆是惊愕不已。   大晋贩盐权力一直掌握在官府手中,极少数盐商也大都是皇亲国戚。十路,地界不小,如此特权带来的巨大利益让人想想都为之咂舌。   夏泽望着那张俏丽的面容,愈发觉得看不懂她了。   而聂忘舒也是神智空白,他混迹江湖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可如今手执质照却说不出一个字。   “我相信,以聂堂主的为人,一定不会囤积居奇,勾结豪强的。”瑛华一派淡然,将琉璃盏放在高几上,款款道:“希望以后能和朝廷亲密合作,尤其是……扶持好太子。”   听到话尾,聂忘舒更为愕然,“小殿下都知道了?”   半年前,他才派人到东宫当宾客,对此事三缄其口,知道的人为数不多。   江湖之中,数百门派堂口,若想在大晋伸枝展叶,就势必要跟朝廷有勾结。选来选去,他还是觉得扶持储君才是正道。虽然这位太子有些上不得台面,但毕竟年纪尚小,还是可塑。假以时日,在新皇羽翼庇护下,易安堂定然能够鼎盛一时。   “易安堂不少人在东宫当宾客吧。”瑛华赞赏的笑笑,“聂堂主好眼力,站对地方了。”   夏泽听着二人谈话,意味深长的看向聂忘舒。   江湖人果真没有一个省油灯,本以为他超然物外,没想到也在暗箱操作。   倒是厉害,爪牙都渗到东宫了。   事情摆在了台面上,说话做事倒是爽利了。手中的质照就是一本招安书,聂忘舒心头了然,跪地恭顺道:“小殿下放心,忘舒以后定当扶持太子,助太子荣登大宝。”   听他表忠心,瑛华甚是满意,“不仅如此,你还要帮他稳住根基。”   “小殿下想让我怎么做?”   瑛华往前探身,一双黑眸锐色顿出,“你拿到了贩盐特权,一定会有不少官员找到你,想谋些私利。不大不小的,放给他们也可以,但你要捏住他们的把柄,让他们站好位置。”   站好位置……   聂忘舒神色晦暗不明。   朝廷的东西没有那么简单拿,说白了,就是互换利益。如今将特权给他,不仅能为了减少朝廷营运的压力,还能借易安堂的势力镇压那些不法盐贩,进而收买人心,为东宫充盈羽翼。   一石三鸟,委实妙哉。   不过这样的利用他甚是喜欢,谁都不会跟钱过不去。   这么想着,聂忘舒气度高雅的笑笑,“是,忘舒明白了。”   “还有,”瑛华道出心头最大的顾忌:“太子这些年不成体统,让你的人跟紧他。只要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尤其是那烟花柳巷,及时告诉我,看我不宰了他!”   话到末尾,她眉心拢成了小山,恨得咬牙切齿。   聂忘舒被她的样子逗乐了,“小殿下莫气,我派人看住太子便是。太子乃是储君,的确应该好好教导一下。”   “那就这么说定了,”瑛华伸出纤纤玉手,“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雅致不俗的室内,二人击掌为誓,一场交易就此达成。   势力又增几分,瑛华欣然大喜,站起身来拂去袖阑上的褶皱,雀跃道:“你这里有厨房吧?”   “有。”聂忘舒狐疑的眨眨眼。   “为表诚意和祝贺,我给你们做两道菜吃,今儿就喝上两杯吧。”   聂忘舒不可思议的笑道:“那真是忘舒的荣幸了,能吃到小殿下做的菜。”   瑛华挽起袖阑,露出一截藕白的小臂,一副大干一场的架势,“聂堂主,让人带我过去吧。”   “是。”   聂忘舒旋即唤了管家过来,让管家领着瑛华去了厨房。   室内只留两个男人,一下子静谧下来。   “真没想到,你这小殿下还爱好厨艺,捡到宝了呀!”聂忘舒讥诮的看了眼夏泽,眉头不禁皱起来:“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一会吃上你就知道了。”夏泽扶额嗟叹,敢情做饭这事还上瘾?   看他唉声叹气,聂忘舒挑了挑眉,又将眼光放在手中的明黄质照上。有了这个小东西,对易安堂来说便是如日中天的加持。   “稳当点,朝廷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   沉澈的声音徐徐传入耳畔,聂忘舒回过神来。   “那是自然。”他换上一道儿娇滴滴的语气,扭捏着朝他逼近,“难得你今天这么关心我,奴家好开心喔!”   胭脂水粉的香气扑面而来,不似瑛华那般清淡,浓烈绽放让人鼻子发痒。   夏泽搓搓鼻尖,直接拿刀鞘抗在了他的肩膀上,阻止他继续靠近,“整点阳间的东西,给我好好说话!”   “……”   这顿午膳聂忘舒还是蛮期待的,然而菜品上桌,他整个人都傻眼了。   这是人吃的饭?   此刻他终于明白夏泽的心情了,大概就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瑛华笑盈盈道:“来,别客气,都多吃一点!”   盛情难却,两个男人只能硬着头皮上。   瑛华今天心情大好,又让聂忘舒拿来了美酒。   夏泽本不想喝,却又不好扫兴,只得作陪几杯。   有了前车之鉴,这次他嚼都不嚼,直接生吞硬咽,感觉比上次好了一点,最起码味蕾不那么受罪。   然而聂忘舒实惨,他本就是个挑食的,这顿饭吃的他生不如死,还得勉强陪笑,瑛华还一杯杯劝他酒。   半晌后,他坚持不住,苍白着脸说:“小殿下,容我出去吐一会。”   说完,他就跑了出去,蹲在树坑里吱哇吱哇的乱吐一通。   瑛华懵懂的看向夏泽,“他酒量这么差吗?”   “可能吧。”夏泽抽抽嘴角,曾经二人拼过酒,回到禁军他连着吐了好几天,自那以后再也不跟聂忘舒喝酒了。   酒足饭饱后,瑛华一改往日的婀娜,蹦蹦哒哒像只麻雀似的登上舆驾。   聂忘舒拖着虚弱的身躯相送,“小殿下慢走。”   幔帘被掀开,露出一张可爱婉约的笑脸,“改日我学了新菜品,再过来登门拜访。”   “是。”聂忘舒哭笑不得。   车轮滚滚,舆驾朝公主府驶去。   喝了点酒,这么一晃瑛华有些晕乎,便把夏泽叫上来作陪。   熟悉的幽香让人心驰神往,她躺在夏泽腿上,不知不觉就阖上眼,纤长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簇月牙暗影,嗫嗫道:“这下好了,贤儿的根基便会慢慢扎实了。”   夏泽轻抚着她的发髻,柔声道:“公主现在好像变得特别忧国忧民,以前可不是这样。”   “你又不是不知道太子的德行,现在烂泥一摊。”瑛华长叹一声:“我这个当姐姐的不为他谋划一些,日后还不是要跟着一起遭殃。”   在皇家,一母所生的孩子仿佛是捆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则荣,一损俱损。夏泽理解,不过还是有些好奇,“公主是怎么拿到贩盐特权的?”   上一世,宣昭二十年六月,宣昭帝就颁行了新的盐运法令,允许商人获得贩盐质照,前提是需要向官府提交巨额质押金,并向朝廷缴纳盐税。   瑛华思来想去,父皇有这个想法应该不是一天两天,索性就去碰碰运气。   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极力推举聂忘舒成为第一人。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是个人都知道贩盐会带来巨大利益,没想到父皇还真的允了,他看中了易安堂的商路线。   这对瑛华来说,如虎添翼。   “我消息灵通,向父皇求来的。”瑛华狡黠笑笑,“大晋现在私盐贩子横行,抓都抓不完,我父皇正愁着如何整治,能放着人不用吗?”   朝廷跟江湖从来都是相互利用,这也算是惯例,各图所需。夏泽揉揉她的发顶,“公主倒是机敏。”   “这段时日脑子都要坏掉了,”瑛华捏捏眉心,“希望赵贤不要浪费我的一番苦心。”   看她疲色倍出,夏泽抬起修长如竹的手指替她揉着太阳穴,安抚道:“放心吧,太子会长大的。”   “嗯。”瑛华心下惘然,“希望这个长大,不要来的太晚。”   往后几天,瑛华除了吃喝就是谈情说爱,小日子惬意的无与伦比。   然而好景不长,大年十三这天,夏家忽然传来消息,说夏广顺中风了。   夏泽心急如焚,瑛华当下允他休沐,又派了太医前去医治。   她虽然也想跟去看看,可她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瑛华去库房支出大批金银地契,装了足足八个巨大的赭色镶金边木箱,叫来穆围三人率领护军将木箱押送至京城花蓉街的一座巍峨院落里。   半天后,穆围前来回禀,“公主,事情已经办妥了。”   瑛华坐在榻上没有抬头,手捏着一枚黑子,斟酌后放在了棋盘中,“都放好了?”   “是。”穆围垂首,“按照公主的吩咐,全部放进了书房的密室。”   “那就好。”   穆围多说了一句:“还需要加派人手守卫吗?属下担心会招贼。”   正要拿棋子的手略微一顿,最近京城的确不太平,瑛华思忖须臾,浅浅道:“嗯,你们三人在那里守一下吧。”   “是!”   穆围走后,瑛华再也没有心思下棋,手撑在矮几上,托腮发呆。   这次暗杀难保不出别的状况,她曾想过要不要加派一些人手,可瞻前顾后还是放弃了。大张旗鼓的进行总是不好,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累赘,还是算了罢。   重生一次,她像个愣头青,不怕死,唯独放心不下夏泽。万一她回不来,总得他留点后路。   即便不靠沈家,那批钱财也够夏泽花几辈子了。   心头恍忽变得哀凉,仿佛真到了生死离别之刻,她有些气滞,胸口宛如压着千金秤砣。   这一天过的格外漫长,好不容易熬到了申时,瑛华心不在焉的来到院中投喂锦鲤,好看的眼眸有些涣散。朔风侵袭着她,却无法让她的思绪冷静下来。   翠羽有一搭没一搭的往她手里倒鱼食,默不作声的陪在她身边。   斜阳洒金,欣长的身影踏着余晖走到了她身边。   听到脚步声,瑛华顺势看去。   “你回来了。”原本漠然的脸上浮出欣喜,她连忙将鱼食全都丢进水池里,拍拍手问:“老太爷怎么样了,严重吗?”   夏泽的笑容略显疲惫,解下披风罩在她身上,“没什么大碍,就是要在床上躺一阵了。”   “这样啊,不会京城太冷了吧?”瑛华皱起眉头,“我让太医拿一些上好的药材给老太爷送过去,这段时日你多照拂他老人家一点,我这边你就不用顾虑了。”   借此机会她想支开夏泽,方便她两日后行事,谁知夏泽却拒绝了:“多谢公主好意,那边有我舅舅,用不到我的。”   “可你这个外孙也得出点力呀,”瑛华眨眨眼,“你不是最爱外祖了吗?”   “没办法,我公务缠身,外祖若是清醒也不会让我留在那里的。”   “他让不让是他老人家的事,你留不留是……”   话还没说完,夏泽往前逼近一步,伸手揽住了她的细腰,“怎么?公主要支开我,不想让我留在府中吗?”   一道残阳下,他面庞的线条格外柔和,深黯的眼底却锐如刀锋,仿佛要将人剖开,窥视心底。   噗通   花斑锦鲤跃出水面,又重重砸进池子,激荡起层层涟漪。   瑛华真觉得眼前这人太敏感了,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察觉。   她生硬的扯扯嘴角,揽上他的脖颈,羞羞答答说:“怎么会呢?你离开一会儿,我就想念的不得了呢。”   “是吗?”夏泽微挑眉梢,“我怎么没有感觉到呢。”   瑛华懵懂的歪头,随后微微垫起脚,在他薄唇上嘬一下,“这样感觉到了没,夏侍卫。”   她讥诮的笑着,浓黑的眼睫轻轻颤动,曼妙可人。   夏泽沉沉看她一会,手一使劲,将她往上拎了拎。   瑛华还没反应过来,嫩唇就被他咬住,唇齿交糅间霸道而浓烈,仿佛要将她融化才肯罢休。   一旁沉默的翠羽瞬间羞红了脸,步步后退,赶紧跑开了。夏侍卫真是越来越放得开了,都把她视如空气了。   沉坠的肆虐扣人心弦,好似抽走了人的三魂。瑛华被松开时脸颊绯红飘散,如刚被疾风骤雨摧残过的娇花一般,分外惹人怜爱。   “公主懂了吗?”夏泽与她贴耳,“这才叫想念。”   作者有话要说: 老规矩嘻嘻~   感谢在2020-07-0319:28:23~2020-07-0920:10: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christie、D良3个;灿若夏花0730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kk没有糖30瓶;Xixi、一诺、宝哥哥10瓶;涂山夫人6瓶;啥玩意5瓶;Scenery、荷塘月色fz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2章 、剑拔弩张   不知道何时,夏泽的声音好像也带上了钩子似的,瞬间让瑛华跌入了他的深情,美目眼波流转,耳尖都在发烫。   “真没想到,希望夏侍卫的想念这么肤浅。”她红唇轻弯,媚态流溢,一下子攀在夏泽身上,“那我也不装正经了,快抱我进去,我要好好想念一下你。”   “……”   有那么一瞬间,夏泽有种挖坑往里跳的感觉。   瑛华果真没有食言,热烈而奔放的向他诉说着心头的思念,全程夏泽都是被动的,被她压在身下。   波涛起起伏伏,让人沉醉不堪。娇柔婉转的声音弥散在红尘嚣嚣,不忍离去,唯有甘之如饴。   急风骤雨肆虐完,已经过了用晚膳的时候。   外头的翠羽听着风雨销歇,上前轻轻叩了下门,“公主,要传膳吗?”   不久以后,有气无力的女音从殿内徐徐传来:“不吃了。”   “是。”   翠羽乖巧的不再说话,守在殿外听候吩咐。   里头两人耳鬓厮磨,甜言蜜语,她听在心里,手指摆弄着袖阑,冷不丁又想到了杜渐。   昨天杜渐来府上为夏泽换药,正巧她去替公主拿蜜饯,回来的时候杜渐提着药箱,晃着广袖准备离开,嘴里念叨着:“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她忍不住问:“杜太医,你的哪位佳人不在东墙了?”   杜渐回身看她时的表情,她这一辈子恐怕都不会忘记,红着一张脸,眼睛张瞪的愣大,仿佛她是一个吃人怪兽。   半句话都没说,杜渐就一溜烟跑了。   当时她还有些生气,自己好歹也算的上小家碧玉,有那么恐怖吗?   不过现在回头想想……   “该不会那个佳人是我吧?!”她忍不住脱口而出。   殿内传来了瑛华狐疑的声音:“翠羽,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翠羽满脸羞涩,深吸一口气说:“公主听错了,奴婢没说话。”   里头没再追问,她这才拍拍发烫的面颊,让自己冷静下来。   等下次杜渐来的时候,她一定要问个明白。   夜色渐浓时,瑛华肚子又饿了。   她从床上爬起来,准备喊翠羽传夜宵。   “别总吃那些点心了,太甜了,要伤胃的。”夏泽坐起身,将她遮住半面容颜的乌发拢在耳后,“我去给公主下碗面吃吧。”   “下面?”瑛华一愣,“夏侍卫会做饭?”   夏泽点点头,起身正要穿衣,胳膊却被她拉住。   “还是算了吧,让厨房下一碗好了。”   她仰着脸,神态天真,夏泽不由冲她笑笑,“公主怕我做的不好吃?”   这人有读心术吗?   瑛华面上讪讪,“怎么会,我这不是心疼你嘛,不想让你跟着麻烦。”   “不麻烦。”夏泽半跪在床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就是不好吃,公主也一定不会拒绝的,对吗?”   话落,他弯起眼眸,笑容如同春风拂面。   然而在瑛华看来好似笑里藏刀,让她忍不住害怕起来,“……对。”   “那好,公主稍等一下吧。”夏泽蜻蜓点水似的吻了吻她的额头,披着件大氅离开了寝殿。   轩窗闪过一丝暗影,瑛华这才回过神来,冲着外头喊:“外头这么冷,你不多穿一点吗!”   无人应答,脚步声渐行渐远。   屋内的绢灯噼啪爆了一下,瑛华容颜随之一晃,索性随他去了,扑在床上摆出一个大字,黑眸茫然的看向藕色窗幔。   没过多久,夏泽一手端着檀木托盘走进了寝殿,一手将门严丝合缝的关上。   “公主,起来吃吧。”他将托盘放到圆桌上。   面条香飘四溢,瞬间勾起馋虫。瑛华起身坐到圆桌前,定睛一看。一碗阳春面,可谓是色香味俱全,一双象牙筷还有一只骨瓷小勺细心地摆在小托上。   她眼尾噙上笑,“看不出来,夏侍卫还真有点能耐呢!”   “在禁军那么多年,怎么能不会点厨艺,当值回来晚了吃不上饭,当然就要自己做。”夏泽意态闲适地解释着,将象牙箸递给她,“公主快吃吧,泡久了口味就不好了。”   “……好。”   想到夏泽在禁军茕茕孑立的那些年,瑛华忍不住心里发酸,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这才拿起箸筷夹起一溜面条。   徐徐放进嘴中,眼眸登时一亮。   原本还担心夏泽会弄出一些难以入腹的食物,没想到口味是真的好。汤汁新鲜,面条劲道,跟府里大厨做的没两样。   她惊奇的看向夏泽,赞赏之意不加掩饰,“这个是谁教给你的?真是超级好吃!”   “不用教,老家在江南路附近的都会做。”夏泽抬眼看了看她的吃相,眉头一皱,伸手擦去她面上的汤点子,“慢点吃,汤都溅衣裳上了。”   “我刚才只是一点点饿,现在是非常饿,慢不了。”她呜呜隆隆说着,两腮股得像只藏食的松鼠。   夏泽没奈何的叹了口气,托腮看她,幽深的眼眸荡出点点波澜,润色再三,缓声道:“正月十五,我们去赏灯吧。”   瑛华吃的正欢,闻言筷子一顿,目光与他交缠在一起。   两人面无异色的对视,心头各有所思,静谧袭来,好似在无声博弈。   半晌后,她吞下面条,“嗯,好。”   夏泽真如自己所言,没有再去夏广顺那里。   正月十五晨起后,他静默的站在廊下当值,而瑛华缩在寝殿罗汉榻上,透过轩窗敞开一条缝,眸色沉沉的凝望着他。   今天,过往的一切痛苦都要画上句号,她要拿回江伯爻欠她的那条命。   然而她该怎么潜出去呢?   聂忘舒给了夏泽防迷烟的药,上次的方法是用不上了。支又支不开,左思右想,她心一横,只能来硬的了。   她在书房洋洋洒洒写了封信,随后交给翠羽,低声交待:“你把这封信交给贺兰靖,让他务必配合好。”   “……是。”   翠羽惶惶的接过来,方才她站在不远处,依稀看见了夏侍卫的名字,还有扣押的字眼。   公主想干什么?   心头遽然生出一丝不好的感觉,她嘴唇翕动,却将话咽了回去。   也许是她多想了,明明二人一早还亲密了一番,音色靡靡让她们几个婢女面红耳赤。   翠羽离开后,瑛华心若擂鼓的坐在案前,青葱手指不停绞缠在一起,暴漏着她忐忑不安的情绪。   虽然夏泽一直都依着她,但委实不是个好脾气的人,拗起来也是一根筋,上一世她没少因为这罚他。   倘若夏泽发现她食言了,怕是要雷霆震怒了。   若是以前,她丝毫顾虑也没有,夏泽对她来说就是一个缓解寂寞的物件。然而现在不同了,她深爱至极,也在意他的想法,可惜迫在眉睫,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等解决完这些事,再好好补偿他吧。   这么想着,她沉沉叹了口气。   晚膳时,瑛华把夏泽叫进来陪同。   两人的关系今昔非比,夏泽也没有推辞,挺拔如钟的坐她身边,然而胃口看似不太好,只是不停给她夹菜。   很快瑛华碗里堆成了小山,山珍海味如同嚼蜡。   夏泽浅声叮嘱:“公主多吃点,一会看灯时不要再买那些小贩的吃食了。”   “唔。”瑛华抿了下嘴唇,“对了,敕剌劫你那天,你是怎么唤聂忘舒过去的?”   “是这个。”夏泽自腰间掏出一枚骨笛,递给她,“这个笛子可以发出不易察觉的声音,聂忘舒院里养的鸟可以听到,就会鸣叫不安。”   原来是这样,难怪聂忘舒说那些鸟儿不止是观赏用的。   精致小巧的骨笛约莫半个拇指大,其上雕镂着繁花纹路,瑛华将它紧紧攥在手心里,意兴盎然道:“这个小笛子颇为好看,给我玩几天。”   见她欢欣,夏泽的唇角勾出一个姣好的弧度,“好,公主喜欢就拿着吧。”   “谢谢,你真好。”   乌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瑛华探着身子,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温温柔柔的感觉让人心头一甜。   夏泽眸光清和,正准备为她盛碗汤,却又听她问:“你相信人有轮回转世吗?”   他动作一滞,继而舀出一勺汤,替她满上汤碗,“或许有吧,佛家有本三世因果经,不过究竟如何谁也不知道,人死如灯灭。”   人死如灯灭……   瑛华在心里默念一句,自嘲的笑笑。   她小时候怕黑怕鬼,又爱听志怪故事,父皇对她安抚,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人死如灯灭”。   而她,却长燃不熄。   半晌后,瑛华心思笃定,将箸筷放下,面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夏泽,我有些话想对你说,可能不太让人相信,但你一定要好好听着。”   凝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夏泽神色沉静,藏在桌下的手攥起来,分不清是紧张还是别的,“公主说吧,我洗耳恭听。”   “其实,我是死过一次的人。”瑛华乌睫轻颤,“康安三年春,江伯爻逼宫谋逆,我皇弟,也就是康安新帝自缢后,我也被他毒死了。”   慢而细的声音在心涧徐徐流淌,层层涟漪激荡后,继而堆叠出千般波涛,一下一下拍打在胸臆。   夏泽眼波震颤,恍惚间又想到了公主的醉言醉语   “主要是他把我毒死了。”   “你才醉了,这是因为老天可怜我,让我重活了一回。”   今天的她没有喝酒,格外清醒,难道这都是真的?   夏泽捏紧手指,薄唇翕动,细听之下声音有些发抖,“然后呢?”   “然后我本该死透了,一睁眼又回到了祖母殡天的时候。”瑛华无奈,“老天不收我,让我重生了。”   她面有阑珊之色,死一般的沉寂就这样蔓延开来,渐渐让人窒息。   夏泽望着她,一时如鲠在喉。   难怪……   难怪公主会有这么多不对劲,对他,对驸马,对太子,态度天翻地覆,仿佛一夜之间全都变样了。   事情不可思议到像是怪谈,却又一点点与现实对应,让人不禁去相信它的真实性。   “你不惊讶吗?”   诧异的声音打断了他纷飞的思绪,夏泽深吸一口气,朦胧的光影下神色灰暗不明,“惊讶,但只有这种说法才能将公主所有的不正常解释清楚,我倒是不得不信了。”   他咽了咽喉,不知不觉就脱口而出:“上一世,我们之间过的不好,对不对?”   瑛华一愣,凄然的点点头,“我们一直纠缠了五六年,都未曾交心。到最后一刻你回来救我,倒是让我惊讶,我以为最希望我死人的是你。”   听闻此言,夏泽的心像被硬生生割了几道,俊朗的面容愈发阴郁。   冷不丁回想到最开始的一年,他的确对公主憎恨不已,恨她将自己拉入泥淖,恨她蛮横霸道。   可他毕竟是男人,又没有别的女人交好过,与公主的相处中好不容易生出一丝甜头,也会在她的咄咄逼人下化为乌有。   他难以想象,如果没有公主前几个月的改观,往后两人纠缠下去该会陷入何种尴尬的境地。   或许,他可能真的希望公主去死。   “我想好好补偿你,却没想到我爱上你了,这算是我回来唯一的意外。”瑛华对他讪讪而笑,满目皆是歉意,“对不起,我以前对你……真的不好。”   短暂的失神后,夏泽心头云开雾散,断关系,赐宅子,指婚事,原来都是她的补偿。   补偿她口中,之前的那个自己。   耳朵突然翁鸣,他的神思开始缥缈,仿佛置身于梦境。可鼻尖萦绕的香气渗人心脾,的确是他挚爱之人的气息。   那公主现在对他的爱是真实的吗?   还是对之前那个他的补偿?   夏泽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感觉,万般话语汇在心头,最后化作一抹无奈的笑意掬在唇边,“没关系,这一次我们好好在一起就是了。”   他不想再深究下去,不管究竟如何,那都是一场虚无的过往。   他握住瑛华的手,柔声说:“时辰不早了,公主吃完的话,我们去赏灯吧。”   “我今天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办,”瑛华垂下眼睫,避开了他的视线,握紧他微微发凉的手,“来年我们再一起赏灯,好吗?”   既然事情已经摆到了明面上,夏泽也不再掩饰,听闻此话遽然变脸,阴鸷道:“今天是十五,公主怕是要去那个院子吧。想杀了江伯爻报仇对吗?可以,我跟公主一起去。”   以前他认为公主对驸马只是因爱生恨,没想到还潜藏着如此血海深仇。江伯爻毒杀公主,觊觎颠覆江山,如此狼子野心,任谁也不会放过他。   他眉眼寒栗,撞入瑛华眼眶子里,让她心头一紧。   默了默,她如实道:“你说的没错,今天我要跟江伯爻做个了断,但你不能去,这件事情我自己可以处理好。”   又是这样自以为是,夏泽气极反笑,“公主难道不记得怎么答应我的了?你说不会再一意孤行,这么快就忘了?”   “我没忘,我这不是没有隐瞒,与你交了实底吗?”瑛华有些不敢看那双幽怨的眼眸,将视线落在他脸颊的薄贴上,“夏泽,你就听我一次,今天乖乖待在府里等我,可以吗?”   她极尽温柔的哄着,伸手想去抱他,纤纤皓腕却被夏泽使劲钳住。   “若我不肯呢?”他神色渐冷,“上一次公主用迷香对付我,这一次还想怎样?”   拗劲上来,他周身散发出凉薄的气息,将瑛华一步步往最不情愿的地方上推。   她就知道夏泽不可能简单作罢,她感激,却无法接受这种好意。   “我欠你一次,不想欠你第二次了。”瑛华抽出手腕缓缓起身,方才的娇媚婉丽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戾煞之气,“既然你不能乖巧待着,那就不要怪我了。我也是不得已,为了我,为了你,为了江山社稷,我只能这么做。”   “公主想干什么?”夏泽一寸寸压低眉宇,也跟着站起来,身姿挺拔挡住了绢灯的光线,为娇小的瑛华笼罩上一片暗影。   两人面对面而站,目光毫不客气的碰撞在一起,又一次摆出剑拔弩张的态势。   殿内波云诡谲,须臾后,瑛华说:“我要做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否则,我们都不好过。”   “我可以保守秘密,”夏泽还不死心,“但公主要带我一起去。”   “不要跟我讲条件。”   瑛华抬起腕子,在他意味不明的注视下击掌三下。   寝殿的门很快就被人从外面打开,贺兰靖领头,率着一溜身穿甲胄的护军鱼贯而入。   眼前的光景让夏泽一愣,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住,骨节交错发出咯咯的响声。   他忿然看向瑛华,没想到这次她竟然要来硬的!   余光中,瑛华察觉到了他怨恨的眼神,强忍着心中不舍与他擦肩而过,站在贺兰靖旁边。   “夏泽,你听好了,以下是本宫懿旨,不得违抗。”她声色平平,无甚喜怒:“自现在起,没有本宫的命令,你不能踏出乐安宫一步。来人,收缴他的佩刀。”   贺兰靖迈着方步走到夏泽身边,拱手道:“得罪了。”   夏泽拳头微抖,任由他拿走自己的佩刀,一双眼眸带着难以言说的惘然,落在那张俏丽漠然的脸上。   “你最好乖乖待着,不要轻举妄动。”瑛华喘了口气,“为了你舅舅和外祖想一想。”   闻言,夏泽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你……你拿他们威胁我?”   瑛华避之不答,厉声道:“看住他,若有差池,本宫拿你们是问!”   殿内仿佛有鬼,她低沉着头,急匆匆的迈过门槛。   “公主!你回来!”夏泽胸间窝着一团火,往前冲却被贺兰靖死死抱住。   他像一头发怒的狮子,几下就挣脱了身上的束缚,刚追出宫门,却被守在门口的护军持刀挡住。   贺兰靖追出来,忍不住劝说:“夏兄,你知道公主脾气,冷静一点。”   那道艳色身影就要堙灭在黑暗中,夏泽狠敕一声:“公主!你回来,回来!”   今日很是奇怪,明明是一条熟稔的甬道,却走的格外漫长。瑛华深深吸气,无数莹白雾气让她的视线朦朦胧胧。   “赵瑛华!!”   飘忽间,声嘶力竭的怒吼吓得她全身一颤,顿时停住了步子。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夏泽第一次直呼她名讳。   短暂的失神后,她踅身而望,夏泽正站在高阶上双眉紧锁,几把雪亮的刀拦着他,那双好看的瑞凤眼中漫溢着绝望。   正月十五闹元宵,此时“砰”的几声响,烟火绮丽曼妙的绽放在夜空之下,缀出如流星般的绚烂弧线。   “如果你今天就这么走了,我们一刀两断!”   决绝的话带着颤抖,一下子刺痛了瑛华的心。   她面上闪出一丝古怪,继而化为了清浅的笑意,“此话当真?”   夏泽没说话,薄唇抿成了一条线,紧紧攥住的拳头青筋外漏,烟火在他死寂的眼眸中映出不和谐的粲然。   “我说了,这次我会好好补偿你,若你真想断了关系,我依着你就是。”光在瞳中堙灭,瑛华掷地有声地说:“今天,我必须要走。”   她未再多留,踅身离开。   身后是夏泽愠怒的暴吼,她充耳未闻,直到拐出乐安宫,才停在甬道回眸而看。两行清泪顺着下颌落在了衣襟上,啪嗒啪嗒浸出斑斓的湿痕。   “今日委屈你一下,对不住了。”她梦呓般说了一句,回头时,眼角眉梢锐气飞扬。   她拂去脸上温热,大步流星的朝前走。   今天,必须要有个结果!   安顿好夏泽,瑛华将自己关在了大书房里。   翠羽站在她一旁,大气也不敢喘,两个人之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闹出这么大动静。   夏侍卫究竟犯了什么错?   绢灯之下,瑛华半面容颜隐在昏暗中,让人摸不出情绪。   开口时,嗓音有些暗哑:“翠羽,你去告诉贺兰靖,不许伤了夏侍卫。然后下去休息吧,让我一个人待会。”   翠羽双眉凝成小山,欲言又止,福身到了个是。   门阖上后,瑛华静静坐了一会,随后从书柜中取出夜行衣穿在身上,蒙好脸,露出一双乌亮亮的眼睛。   外头烟火鞭炮齐鸣,过节的气氛更为浓郁。她推开门,无声无息的离开了公主府。   今夜月明星稀,京城一片灯火辉煌。大多数人都挤到了清河边上赏灯,看舞狮杂耍,远远望去那边热闹异常。   瑛华翻飞在屋檐之上,片刻都未曾耽搁,渐渐远离喧嚣。   小院附近依旧静谧万分,不过附近的住家也在门口挂了花灯应景。   瑛华轻巧的落在屋檐上,打开一片瓦砾,江伯爻果真又溜出来了,正俯身为棺材里的表妹上妆。   闹花灯的时候京城守卫森严,她要速战速决,半刻没有犹豫,脚下一使劲破瓦而入。   青瓦落在地上砸出脆响,飞起一阵灰白尘土。瑛华半跪起身,持刀对上那双惊鄂的眼眸。   作者有话要说:   老规矩继续走起~~   上一期抽奖结束啦,中奖的小可爱记得在后台填写收获地址,或者渣浪vb私信和我联系:萝萝莉莉感谢在2020-07-0921:00:00~2020-07-102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christie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橘子味的猫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3章 、落花飘散   乐安宫内,夏泽颓丧的坐在地上,头深埋在腿上。   他向公主放了狠话,然而她还是孤注一掷的走了,一种被抛弃的空虚感蔓延全身,挖空他的心肺。   爱一个人真的这么难吗?   上辈子对他不好,这就是好了吗?   公主每句话他都会仔细记着,而她的承诺全变成了浮夸的表面,随随便便就抛之脑后。   夜从来没有这么冷过,他愈发冰凉。周围馨甜而熟悉的气息不停侵袭着他,把心皴裂出无数伤痕,就快让人窒息。   他不敢想,今夜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或许上个月公主偷偷潜出去的时候,他就应该杀掉江伯爻,以绝后患。   悔不当初,夏泽使劲锤了一下门框,苍白的骨节磕在艰利边缘,瞬间扯出一条口子。血蜿蜒而下,他却麻木的视若无睹。   他开始怀疑,公主让夏家进京就是为了制衡他。可想想,又觉得公主不是那样的人,也没有必要这么做。   他好像突然变成了一个疯子,一边挑茬找事,一边又为心爱之人开脱,混沌又痛苦。最后仰起头,靠在门板上,无力的勾了勾唇角。   他是一个男人,又在禁军待了十数年,还需要一个弱女子保护吗?   开玩笑!   就在此时,寝殿的门打开了,进来一个护军,将楠木茶盘放在他面前。   “夏侍卫,公主说让你多喝点茶水,别上火。”   “……”   门外夜色渐浓,黑暗肆意蔓延,如同潜藏着看不见的巨兽,张着血盆大口。   爱恨交加间,夏泽无法自抑的站起身来,绢灯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护军一凛,“夏侍卫?你……你要干什么?”   夏泽沉然不语,步步逼近。   他一直惯着公主,这一次,他想顺从一下自己。   “夏……夏侍卫?”护军战战兢兢,见形势不妙,转身就要大喊,却被他急速捂住了口鼻。   一掌打在后颈,护军即刻就昏了过去。夏泽手一松,狼顾虎视看向门外,身影一跃而出。   贺兰靖巡守回来,听到乐安宫传来打斗声,慌忙跑进院内,眼前的景象让他深吸一口气   护军东倒西歪的躺了一地,到处都是哀嚎声,夏泽赤手空拳站在其中,身姿挺拔,如同夜幕下伫立的恶罗x。   夏泽躬身捡起一把刀,黑眸中戾气四起。   “贺兰统领,你最好别拦我。”   这这次刺杀对瑛华来说并不顺利,她没想到江伯爻竟然会武功,内力还很强。   隐藏的真深!   不大的院子里,灯笼的光已经被熄灭了,借着疏朗月色,勉强可以看清院内光景。   江伯爻身中一刀,荼白浸染出大片血莲。身材高大的康坤站在他身边,腿部扎着几株暗器,手持精铁短柄狼牙棒,尖利的爪牙上有丝丝猩红。   两人都负伤了,瑛华也好不到哪里去,背部火辣辣的疼,右臂也被狼牙棒重击,留下几个血洞。   她咬紧牙关,再次飞身而起。   江伯爻捂着肩膀上的伤口,不想与她再正面交锋。康坤见状右迈一步,挡在他身前,抬起狼牙棒接了她一刀。   乒   虎口瞬间被震裂,瑛华皱起眉左跃几步,自腰间掏出三枚六齿镖,飞掷而出。   康坤眼疾手快,狼牙棒一挥打落两枚飞镖,剩下一枚让他硬生生用身体接住。而他像没事人一样,杀气腾腾的伫立在月色下。   真是难缠!   看来不先解决这个大个子,是靠近不了江伯爻了。   瑛华槽牙咬的咯咯作响,发狠似的冲了上去。   二人厮打在一起,衣诀纷飞,灌满朔风。康坤身材高大,蛮壮如牛,瑛华力气自然比不上,硬攻不行只能以退为进,找寻机会。   胶着之际,瑛华小腿突然被石子击中,麻痛让她登时半跪在地。   二打一她的确不占优势,康坤一脚将她踢得老远,身体翻滚数圈,重重跌在地上。   喉咙一热,瑛华吐出了一口腥甜,五脏六肺都被震破一样,让她冷汗直流。   神志模糊时,康坤走到她身边,巨呵一声,手中狼牙棒高高挥起,寒光刺目。   瑛华眼影一怔,正欲闪躲,风驰电掣间高大的身躯宛如神兵天降,瞬间挡在她身前   刀棒相抵,在黑夜中迸发出粲然的火星。   来人身穿玄色交领窄袖袍,身型欣长,脸罩银鬼面具,仅仅露出一双寒凉的眼睛,慑人心底。   康坤明显也有些惊讶,手上力道突然乱了一下。   借此机会,来人一拳正正打在他心口要害,康坤笨重的身子后退一丈,噗通仰倒在地。   仅仅是看背影,瑛华就知道了他的身份,终究还是关不住他。   康坤遭到重创,嘴里发出痛苦的哀鸣。   夏泽赶紧将瑛华拉起来,探究的眼神在她身上来回寻睃。光线昏暗看不太清,但能确信,她受伤了。   心被蹂-躏生疼,他沉声道:“找地方躲起来,这里我来处理。”   不远处,康坤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嘴里发出野兽般的怒吼,“公子,你先走!看我不杀了这两个混蛋!”   然而江伯爻却无动于衷,执剑死死守在屋门口,仿佛里面有他一生挚宝。   眼前之人格外扛揍,若是寻常人,方才那一招恐怕已经起不来了。夏泽眉头紧锁,正欲前冲,却被瑛华抓住了胳膊。   “拖住这个傻大个,我去解决正主。”   夜幕下,烟火声不绝于耳,两人互视一眼,情愫万千。   迟疑些许,夏泽点头道:“小心点。”   康坤的怒吼再次响起,二人兵分两路,瑛华直冲江伯爻而去,康坤要去追,被夏泽挡住了去路。   夏泽冷哂:“你的对手在这里。”   有了帮手,瑛华痛快很多,与江伯爻在门前打斗起来。   几个回合下去,江伯爻肩头又中一刀,身体踉跄一下,又颤巍巍站稳,脸上浮出邪性的笑:“你杀不了我的,我有鸟神护佑。”   什么狗屁鸟神护佑,应该是吃了什么邪药吧!   瑛华在心头痛骂一句,余光瞥到夏泽那边情况也很不太好,几刀下去,康坤依旧生龙活虎。   看样子这些人真是巫术加身,不太好对付。   事情愈发清晰,江伯爻肯定跟善于巫蛊的敕剌关系匪浅,而且他身边这个傻大个生的也与中原人样貌相异。   朔风掠过大地,寒意盘旋而起。望着江伯爻那狰狞的面目,瑛华灵光闪现,改变策略,急步向屋内冲去。   出其不意的举动顿时让江伯爻慌了神,他心道不好,也跟着追进去。看清眼前光景,手中的剑差点没攥紧。   瑛华手执盛灯油的甏子站在棺材前,未等他反应,将灯油全都泼在棺材里。   “别……别这样!”江伯爻讶然发声,“你到底是谁!”   这个节骨眼上,瑛华断然不会跟他磨叽,脚尖勾起地上的烛灯。烛灯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落入棺材里,登时烧起烈焰。   跳跃的火焰让江伯爻瞪大眼,疯了似的冲上来。然而他心智混乱,招式破绽百出,轻而易举被她躲开。   火越烧越猛,发出噼啪的声音。   哐当   剑被被扔在地上,江伯爻无心再与瑛华缠斗,扑在棺材上用手拍打着火焰,厉声呼唤:“芙儿……芙儿!不要!”   门口身影闪进,夏泽将瑛华拉住,“官兵来了,快走!”   来的正好。   熊熊火焰映红了眉眼,瑛华上前几步将存放祭品的木架子拉倒。上头的东西稀里哗啦落了一地,直接把江伯爻和棺材一起砸在了下面。   坤康冲进来,看见主子的模样,恨不得将两人撕得粉碎,咆哮着举起狼牙棒。   电光火石间,瑛华飞出六齿镖扎进他的腹部。夏泽机敏配合,下盘使劲踹在康坤胸口,将他瞬间踢出数丈远。   砰砰砰   院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谁在里面!再不开门我们要冲进去了!”   夏泽乜了眼院外,旋即将瑛华护在身前,“走!”   瑛华点点头,将藏在腰间的敕剌令牌掏出,使劲扔向了江伯爻。   巨大的响声后,官兵破门而入。   两人应声自屋顶破洞处跃出,飞身离开了院落。片刻未曾停留,身影起伏翻飞,直到远离叫嚣才停下步伐。   无人的巷道内,瑛华倚着砖墙大口喘着粗气。   夏泽赶紧将面具摘下,检查她的伤势。见她右臂受到重击,心疼道:“除了这,还有哪伤到没有?”   “没有。”瑛华音色有些微弱:“你怎么如此不听话,就不怕我杀了夏家人?”   “我要是不来,你怕是想杀都没机会了。”夏泽咬住袍角,扯下一块布料,将她受伤的胳膊死死捆住。   望着那张清隽的脸,瑛华勾唇笑笑,“打伤我多少人?你得赔我。”   “好,你乖乖回去怎么都好说。”夏泽冷冷看向那片泛红的天穹,“人恐怕还没死,在这等着,我去补两刀。”   “别去了。”瑛华止住他,“不死也残了,我给他加了点料,这次他逃不掉了。”   夏泽一愣,想到了她扔出的令牌,“他跟敕剌有关系?”   “你应该也感觉到了,两人方才的状态不正常,打都打不死似的。屋里还大行巫蛊之术,怕是十有□□。”瑛华咽了咽喉咙的腥热,“即使没有关系,那块令牌也足够他在刑部喝一壶了。留他半口气审审,江家风评也会跟着牵连,比斩他还好。”   皎白的月华下,夏泽面上朦朦胧胧,情绪有些揣摩不清,“你想的倒是缜密。”   “那是自然。”事情完成了大半,瑛华心里轻松许多,拉拉他的袖阑,“还要跟我一刀两断吗?”   她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眸粲如星子,夏泽直直凝视,欲言又止。   一刀两断。   说得容易,做起来叫他如何忍心?   瑛华早就看透了他的内心,上前抱住他,将头靠在他心口。   “没那魄力,以后就别说狠话吓唬我,把我的心都弄疼了。”沉默一会儿,她又嗫嗫道:“对不起。”   娇言娇语分外惹人怜爱,愣了半晌,夏泽揽住了她瘦削的身体,“事情结束了吗?”   “明天进宫加把火,就结束了。”瑛华释然的勾起唇,“我们就能好好在一起了。”   “我还能信你吗?”   “我保证以后与你寸步不离,同生共死。”她颤声说:“若有食言,必遭天谴。”   有气无力的承诺让漂泊无依的灵魂再一次寻觅到了归期,这大概就是绕指柔,再多的刚硬,再多的怨言,在这一刻都化为了灰烬。   这个圈,他逃不出了。   “别瞎起誓。”夏泽无奈的阖上眼,将她抱紧,“我只求你以后别再让我担心了。”   “……好。”   话落,反复上涌的血气终于压抑不住,瑛华身子一颤,几股腥热自口中溢出。   夏泽察觉到了不对劲,赶忙将她面罩扯下。白惨惨的面皮上,猩红浸染了整个下颌,还在不停往外肆虐。   习武之人一看就知道是受了内伤,还很严重。   心头顿时一沉,他将瑛华打横抱起,“别怕,我这就带你去找太医!”   “不行……”内里的剧痛让瑛华愈发虚弱,强撑着一丝神志嘱咐:“不能让别人知道,去找……去找聂忘舒。”   夏泽将瑛华送到金银坊时,聂忘舒整个人都懵了,只看一眼,就觉得情况不妙。   他将瑛华安放在自己的床上,让掌柜火速去叫堂口妙手刘温过来,自己则坐在凳子上替瑛华诊脉。   脉来弦急,至数不清。似有似无,止而复作。   聂忘舒神色晦暗,不由拧紧眉头。   虽然知道此时急不得,可瑛华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夏泽心急如焚,忍不住追问:“忘舒,公主伤势怎么样?”   半晌后,聂忘舒收回手,折下袖阑将她藕白的腕子盖上,朝他使了个眼色。   夏泽了然,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屋。   夜色深沉,廊下不停有风灌过,发出呜呜哀鸣。   “小殿下在哪里受的伤?”聂忘舒率先开口。   夏泽张张嘴,却又把话咽回了肚子里,避重就轻说:“遇到一点意外,公主的伤势严重吗?”   见他不方便多说,聂忘舒识趣的不再追问,“皮肉之伤到是无妨,但小殿下内伤很重,就怕……”   他半吞半吐,惹得夏泽越发焦急,“你倒是快说啊!”   聂忘舒叹气道:“就怕会引出血崩。”   “血崩?”夏泽愣了须臾,一把抓住了聂忘舒的衣襟,咬牙道:“不能这样,你快给她想想办法!”   “夏泽,你先别着急,我说得是最坏的光景。”聂忘舒理解他的情绪,安抚道:“我们堂口有位大夫医术高明,有妙手回春之术,等他过来再说。”   朔风卷起一片薄云遮住了满月,周遭黯淡无光。夏泽深吸几口气,强压住心头翻涌,松开了他,“对不住。”   “没事。”聂忘舒心生纳罕,“你明明跟着小殿下,怎么还会让她受这么重的伤?”   死一般的沉寂后,夏泽惘然道:“她没让我跟着,这次是独闯虎穴。”   “难怪。”聂忘舒忍不住嗔怪一句:“皇亲国戚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小殿下还真是不按套路来。”   “……”   夏泽心里发堵,不想再多说什么,漠然站在廊下等待。   很快掌柜带着刘温过来,鹤发童颜的老头提着药箱,冲二人行礼,随后进屋替瑛华诊治。   他的结论跟聂忘舒差不多,“这位姑娘内伤严重,气血滞淤。不过我这有一副治疗内伤的特药,好生修养还是可以有起色的,就是需要的时间会长一些。”   夏泽神色紧绷,听到最后才稍稍舒缓,“烦请老人家用最好的药,如有什么特别需要,告诉我,我一定尽力而为。”   “那是自然,”刘温捋了下胡子,“公子放心,聂堂主的朋友我自然会竭尽全力。”   夏泽道了谢,刘温没再多留,回去准备煎药。临走时特别叮嘱,一定要静养。   不知过了多久,瑛华浑浑噩噩的从疼痛中醒来,入目就是两张关切担忧的俊脸。   她咬牙忍着疼,想坐起来却又倒在床上,额上渗出细密的薄汗,“我的伤势怎么样?”   夏泽手持巾帕,小心翼翼替她擦试着,生怕再弄疼了她,“公主内伤严重,需要好好休养。大夫说不能让你乱动,听话,先好好躺着。”   瑛华恹恹说:“不行,我得进宫一趟。”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进宫?”夏泽皱起眉,“公主这种样子,如何去见万岁?”   “我必须得去,这是最关键的时候,不能半途而废。”瑛华有些着急,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必须要在父皇面前演上一场苦肉计。   眼见她自以为是的臭脾气又来了,夏泽神色渐沉,“又是最关键的时候,公主就不能消停点?”   瑛华咬了一下嘴唇,将眼神落在聂忘舒身上:“聂堂主,听闻江湖上有一种药,吃了可以让人短暂恢复精神,你这里有吗?”   闻声后,两个男人神色一怔。   “这……”聂忘舒欲言又止。   易安堂在江湖有屹立不倒,自然有过人之处。堂口能人异士众多,自然也有不少稀奇古怪的密药和古法秘方。   让病弱之人恢复神智的药,还是有的,而且用途颇广,对敌对友,都不可或缺。聂忘舒身上常年携带,不过该不该拿来给公主,他拿不定主意。   见他面露迟疑,瑛华心里了然,颤声道:“聂堂主,天亮之后我必须要进宫面圣。事关江山社稷,马虎不得……”她咳嗽几声,崩出一点血沫子在唇畔,“你一定要帮我!”   夏泽眼波一晃,赶忙替她擦擦嘴。   “小殿下,你知道这种药会带来什么后果吗?”聂忘舒半阖眼眸,“吃了之后,短时间内精神会变好,但实则消耗精气。小殿下现在的情况,倘若把控不好那个度,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了。”   药理瑛华自然明白,不过眼下江家大厦倾颓,就缺她添把火。她顾不得这么多了,倘若结局如此不上如下,枉费她重活一世。   “我知道后果,”瑛华脸色青白憔悴,眼神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麻烦你,给我药。”   话音坠地,夏泽倏然起身,将巾帕摔在铜盆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屋。   聂忘舒来寻夏泽时,天忽然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卷起湿寒。   回廊之下,夏泽黯然伤神,任凭雨丝倾斜打在自己身上。顶上的灯笼如浮萍般摇曳,甩出动荡不安的光影。   听到有脚步声靠近,他侧过脸擦了下眼角,回头看时眼眶通红。   他憋着情绪,让面上显得不那么凄凉,开口时嗓子有些暗哑:“公主怎么说?”   聂忘舒无奈,“小殿下执意要吃,我推脱不开了。”   “好,很好……”   这一刻夏泽有些崩溃,抬手覆上半边脸,好看的薄唇颤抖着抿成一条线。   不言不语,满身浸满哀凉。   暗色光影下,聂忘舒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如同站在悬崖边上,进退两难。这种时候所有的安慰都是徒劳,他沉沉叹气,拍拍夏泽的肩膀。   “口口声声说爱我,还总要这样固执己见,从没考虑过我的感受。”夏泽怅然嗟叹,眼角有冰凉划过,落到唇畔,携出一丝苦笑,“忘舒,我突然有点恨她。既然这样,为什么要来招惹我,为什么还要占据我的心。”   从一开始到现在,从身体到心,公主片刻都没问过他,全都要霸占去。   自娘亲去世,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他没有流过一滴泪,再苦的日子都会咬牙挺过来。   可事到如今,他真的挺不住了。   往昔的种种漫上心头,酸甜苦辣化为一肚子委屈,憋得他快要窒息。   “她为何不能理解我的心意?”夏泽放下手,此时也顾不得面子,任凭眼泪肆虐,“我要的不多,就想两个人好好的在一起,为何……为何就这么难?她不知道吃了那种药就是在玩命吗?”   檐头上雨滴汇落,坠入缸中,无数涟漪随之叠叠激荡。   聂忘舒沉默半晌,幽幽道:“你爱上的是皇家人,这条路注定不会那么顺当,要么潇洒离开,要么只有忍耐。小殿下娇生惯养,现在或许还不知道如何爱人。但她身为天之贵女,不拿你当刀使,就是对你最大的宠爱了。”   这一次公主是为了保护他,夏泽心里明白,可他要的不是这,他更害怕离散。   一抹无奈的笑掬在唇畔,“我倒是希望成为她的刀,这样受伤的就不会她了。”   “我相信小殿下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不愿意让你跟着涉险。”聂忘舒面上是难得的严肃,“你们之间要磨合的还很多,你说她不理解你,你也一样不理解她。”   他顿了顿,扬眸看向天上雨丝,“小殿下是万岁的嫡长女,自然心怀家国,惦念天下。我不知道这次她究竟在做什么打算,但能让她不顾一切的,肯定意义非凡。”   波澜在眼瞳中激荡,夏泽皱起眉,抬起袖阑拂去脸上湿热。   他又想到公主之前的话,倘若人真的能重活一次,去挽回那些不如意的悲剧,这个意义肯定非比寻常。   新皇自缢,长公主服毒,这样的结局,若是他,也会不惜一切的力挽狂澜。   “我想好好补偿你,却没想到我爱上你了,这算是,我回来唯一的意外。”   这一刻,夏泽好像终于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他们之间的爱意,真是复仇之路上唯一的意外。   见他发愣,聂忘舒深吸一口气,眸中光彩逐渐晦暗下去,“夏泽,你记住,对于皇家人来说,儿女情长永远只能活在太平盛世下。你若想偎依她,唯有给她天下太平。”   他自袖阑掏出绯红瓷瓶,递给夏泽,“这是回春丹,小殿下的执念要不要帮她完成,你来决定吧。”   留下一句话,聂忘舒踅身离开了,高挑的背影有些落落寡欢。   夏泽怔愣看着手中的瓷瓶,除去江家,就能天下太平了吗?   斜风裹挟细雨再次袭来,他迟疑不前。   依着她,拿命赌。   不依着她,恐怕两人也走不下去了。   进退维谷间,垂在身侧的手忽然碰触到了腰际佩刀的寒凉。夏泽眼波轻颤,半晌后,将瓷瓶渐渐攥起。   屋内,瑛华躺在床上,腹里的疼痛让身体蜷缩起来。床上香气扑鼻,她却无心嗅品芬芳。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拉开,瑛华遽然抬脸,就见夏泽走进来,落寞的坐在床边圆凳上。   昔日神采英拔的人仿佛走了另一个极端,满身颓唐。瑛华满目歉意,握住他冰凉的手,“方才,你生气了?”   “对。”   让她意外的是,夏泽没有半点掩饰,“我气公主不爱惜自己,我气公主……也没有多爱我。”   有些孩子气的埋怨让瑛华弯起笑眼,“胡说八道,没有人比我更爱你了,我能把命给你。”   简短的几句话音色虚弱,让夏泽抿紧了薄唇,尤其是最后一句话,戳中了他心底的伤。   “药拿来了吗?”   终于问出了这句话,他的手开始颤抖,寸寸肌肤都在哀戚。聂忘舒的话反复在他脑海里响彻,一遍遍与他的私心碰撞着。   给与不给,都是各自的自私。   沉默甚是难熬,瑛华忐忑不安,“夏泽,我知道你担心我,若真不想给我,这次我不勉强你。但就算你今天不让我服药,就是爬,我也得爬到父皇面前去。”   薄弱的声音格外坚定,在心上重击。夏泽抬眸看她,眉头一寸寸拧紧。   眼光交织,无数迷乱暗含其中。少顷,他还是败下阵来,将手中的绯红瓷瓶放在了她的手心里。   夏泽知道今日是拦不住她的,又怎么舍得让她爬着去……   终于如愿以偿,瑛华将瓷瓶攥紧,面上却高兴不起来,看着他愈发红晕的眼眶,怔愣道:“你哭了?”   视线朦朦胧胧,夏泽不敢眨眼,“我们若是一对寻常布衣,该多好。”   他神色恻然,言辞间乌睫一垂,眼泪又不争气的落下来。   情绪就是这么古怪,一旦开始宣泄,不再伪装,就一发不可收拾。   两人在一起纠缠那么多年,瑛华曾无数次摧残他,都没有见他落过泪。一时间她有些发懵,不知该怎么安抚,好久才憋出一句话:“傻子,男儿有泪不轻弹。”   “只是未到伤心处。”夏泽苦涩的接了一句。   胸腔一阵痒痛,瑛华低头咳嗽几声,又替他拂去泪水,耐下心来哄着他:“布衣也有布衣的忧愁,毕竟贫贱夫妻百事哀。等这件事情过去,我就可以给你一个名分了。到时候我们生两个小娃娃,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你陪着他们玩,我看着你们。我欠你的全都补给你,这次换我来爱你,好不好?”   言辞间,她病恹恹的笑着,面色苍白不堪。   夏泽胸口又揪着疼起来,她允诺的未来光是想想就觉得岁月静好,可当真这么容易吗?   “别难过了,这个药也不是毒药,你都把我弄怕了。”瑛华面上笑容愈浓,“我没那么容易死,放心吧,我还想好好陪着你呢。”   她谈笑风生,极力打消着对方的顾虑。   夏泽明白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事到如今,只得退一步:“我要跟公主一起进宫。”   “好,我们一起去。”瑛华干脆的应了,往前探了下身子,亲吻他的面颊,离开时舌尖舔舐了一下残留的泪痕,“咸的,不好吃。你还是应该多笑笑,好吗?”   屋内燃着琉璃灯,光影交错下,一张笑脸如星河般粲然,撞进夏泽眼眶。   他更是难受,右眼皮狂跳起来,“我不想再强颜欢笑了。”   两人的情绪好像是相通的,瑛华心里也是千疮百孔。她是疼惜夏泽的,可是眼下这个时候,她俩该抱头痛哭吗?   她深吸一口气,将眼中盈热生生憋回去,“高兴一点,本宫马上就要和离了,把士气给我提起来。想好怎么当你的驸马都尉,回来要考。”   “……”   说完,瑛华打开绯红小瓶,倒出一粒赭约莫拇指大小的赭色药丸,没有丝毫犹豫,在夏泽情思复杂的注视下,仰头将药丸吞下。   作者有话要说: 追更的小可爱留言红包一份儿~~   以下是本章赠送番外   【番外・初来乍到】   宣昭十七年,三月中旬。   春寒料峭,夜来花柳。   又到了五年一次的禁军比武大会,禁军里的青年才俊经过层层选拔,有三十二人获得最终的会选资格。这三十二人若能在比武中大放异彩,自然会有平步青云的机会。   瑛华闲来无事,便挟着彪骑大将军家的长女宋文芷来到了禁军比武场。这次比武宣昭帝会为她挑出一个贴身侍卫,她不想要,却无法拒绝。   比武场清一色的男人,冷不丁来了两位华服丽冠的女子,顿时吸引了无数的眼光。   两人倒不介意,挑了个不起眼的边角坐下。   还未到开场的时间,参加会选的人正做着最后的准备。场内光景复杂,刀剑声不绝于耳。   瑛华摸了一下耳畔的红翡翠缠丝坠子,檀口轻启道:“这次准备待多久?”   “大概两三个月吧。”宋文芷看了眼天色,“在熙州呆习惯了,冷不丁回来还有些别扭。”   “熙州那地儿,真不是人呆的地方。”瑛华乜她一眼,“看你的脸都黑成什么样了。”   “这叫健康。”宋文芷探究的眼神商量打着瑛华,“你倒是挺白的,但这气色可是一般般呢。”   瑛华笑而不语。   宋文芷继续往她心里扎刀,“还没追上江郎呢?”   “瞧不起谁呢?”瑛华倏然变脸,手持金扇敲她肩膀一下,“下半年就能赐婚了,你是喝不上我的喜酒了,回你的熙州呆着去吧。”   “我可奉劝你一句,强扭的瓜吃起来小心噎死你。”   “噎不噎无所谓,关键是想吃。”   “真不知道那江郎有什么好的,文文弱弱,没点男子气概。”宋文芷指了指比武场,“大晋男儿有风采的那么多,干嘛非要一棵树上吊死?毛病。”   瑛华不以为然,“我跟你可不一样,我不喜欢武夫。”   “武夫也有长得好的。”宋文芷寻摸一圈,努嘴道:“你看那个,怎么样?”   顺势一看,瑛华抿唇品品,“倒是俊俏。”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灼热,那人有所察觉,寻着看过来。四目相对后,他神色微变,旋即将眼神落在别处,侧过身去整理窄袖的袖口。   宋文芷将他的表现尽收眼底,笑道:“他是不是害羞了?”   苍穹碧空如洗,太阳有些刺眼。瑛华打开金扇,遮在额前,眼神在那人身上溜了一圈,无甚喜怒道:“估摸着还是个雏呢,被女人看一眼都脸红。”   辰时宣昭帝驾临,比武正式开始,包括骑射和近战两项。两人对垒,胜者进入下一轮,直至决出头筹。   瑛华和宋文芷的眼神很统一,都落在刚才脸红的小雏身上,毕竟气质跟众人格格不入,鹤立鸡群似的。   她们都想看这个小雏是如何被打的落花流水,然而让他们意外的是,小雏最后拔得了头筹。   比武结束,按照规矩,头三名获得面见宣昭帝的机会。   宣昭帝满意的看着半跪在地的三人,当下就将其分拨,“柳青元,跟着永阳。张苑,跟着善和。夏泽,就跟着固安吧。”   “谢万岁隆恩。”三人恭顺低首。   不远处的角落里,宋文芷伸出食指戳了戳瑛华,“那小雏归你了。”   瑛华淡淡看了眼他的背影,长舒一口气,“还好不是个丑八怪。”   用完午膳,瑛华困意上来,准备小憩一会。   翠羽端着饭后蜜饯走进寝殿,低声道:“公主,万岁爷分拨给您的贴身侍卫进府了,正在外头候着呢,您要不要见一见?”   “哦。”瑛华捏捏眉心,“让他进来吧。”   “是。”   翠羽很快将人引进殿内,欣长高大的身影半跪在地,谦卑恭敬道:“属下夏泽参见固安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方才在比武场对他的样貌看的并不真切,瑛华扬声说:“抬起头来。”   夏泽闻言,很听话的抬起头,眼神却一直落在地上,没有半分僭越。   入目是一张清隽的俊脸,五官分明,身着皂色窄袖常服,乌发一丝不苟的束起,整个人丰神俊朗。瑛华秋眸亮了亮,继而恢复了沉寂,“你是哪里人?”   “江南金州。”   “家里可还有什么人?”   “没了,父母都过世了。”   望着那张神情寡淡的俊脸,瑛华的目光有些耐人寻味,半晌后曼声道:“以后在公主府好好当差,本宫亏待不了你。”   “是。”   夏泽正要踅身,却被瑛华再次叫住,“夏泽,全程你都没抬眼,记得你主子长什么样吗?”   “……”   清泠的话音传入耳朵里,夏泽一下子被她说愣了,眼睫低垂,有些不知所措。他是男侍卫,保护的是大晋最受宠的固安公主,自然是要避嫌,又怎敢乱看。   茫然间,伴随着一股清雅馥香,绣着金凤的裙摆忽然出现在他眼前。下一瞬,温热的指尖就抬起了他的下巴。   “看着本宫。”瑛华微蹙眉头,意态流露出些许傲慢,“记住本宫的脸了吗?”   夏泽被她拖着下巴,一动也不敢动。面前的那张脸太过艳丽,极具攻击性的撞入他眼眶,不知不觉后背就渗出了一层薄汗。他觉得面熟,思来想去原来是今日在比武场见到的那位手持金扇的女子。   沉默须臾,他回道:“记住了。”   “那就好。”瑛华并未着急松开他,而是往前逼近一步,饶有深意的眼神在他面上寻睃一圈,红唇携出一丝讥诮,“不过是碰你一下,干什么要害羞?”   殿内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气氛烟倍起,夏泽脑子发懵,好半天才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接触,垂头道:“若公主没有别的事,属下先出去候着了。”   瑛华挑了下眉梢,宽袖一甩道:“去吧。”   看了一眼夏泽挺拔的背影,她再次躺回榻上,嗫嗫说:“老大不小了,对女人还这么腼腆,白活了。”   翠羽跟着陪笑,将蜜饯递给她,“公主说的是。”   “碰一下都害羞的男人,真是让人没有欲-望。”瑛华嗟叹一句,将蜜饯扔起来,红唇一张接入口中。 第54章 、执念   此时,聂忘舒站在书房内,身影清瘦如竹,逗弄着笼中八哥。   乌黑的鸟儿被他唤醒,尖细的鸟喙上下开合,尖着嗓子叫:“悠悠,悠悠。”   聂忘舒笑笑,又将笼子挂在了窗前,自己坐在榻上托腮而望,风情平生的眼眸渐渐变得迷离。   思绪又回到了八年前,那时他年方二九,意气风发,满腔热血,行走江湖好不惬意。   本以为会潇洒渡过此生,然而他却遇到了命中的劫数,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女人。   准确的说,是爱上了一个男人婆。   两人在江南相遇,一见如故,后来他才知道悠悠是靖王的女儿,而靖王是当今万岁爷的皇兄。靖王携两子常年驻守永兴,悠悠也追随父兄金戈铁马,巾帼不让须眉。   在江南的时光是他们最幸福的时候,悠悠顽劣,最喜欢骗聂忘舒着女装,说他生的好看,穿上魅惑万千。   时光仿佛凝滞不前,短短数月两人就私定了终身。   回京之后,聂忘舒准备向靖王提亲。然而党项发起挑衅,意欲攻打延州。宣昭帝这次将靖王召回,本想让他在京颐养天年,然而事出之后,靖王又一次主动请缨。   那段时间,聂忘舒跟悠悠第一次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悠悠要随父西征,聂忘舒不允,最后将她关在了两人准备成亲的宅邸中。   大军出征后,聂忘舒才稍稍松了口气。   然而趁着守卫松懈,悠悠逃出了府邸,给他留下了一封信   “吾身为郡主,自要习得父兄安民平天下,告慰社稷才能顾吾私事,望汝理解。待吾归来,再行赔罪。”   草草几句话,让聂忘舒如坠深渊。   追是来不及了,他只能等待。   一个多月后,捷报传入京城,延州战役大获全胜。然而靖王率领的先锋军却在三河口遭到埋伏,一万兵马全军覆没。   噩耗袭来,他依然心存侥幸。半月后大军班师回朝,将三裹巨棺送入了靖王府。   无人幸免。   天下太平了,悠悠也回不来了。   那段时日聂忘舒悲痛欲绝,每个夜晚都会惊醒,勾起无数遗憾和懊悔。或许他当时应该和悠悠好好谈谈,或许应该追随她一起西征,而不是自私的将她关起来。   两个人连好好道别都错过了。   如今八年过去了,这件事变成了他心上的疤,每每想起,都还会隐隐作痛。   夏泽被掠那天,瑛华率人冲进来,他似乎看到了悠悠的影子,相仿的年纪,同样的英姿煞爽。   他不想让夏泽走他的老路,看着爱人去搏命是痛苦的,但不能与她分担,抱憾终身才更痛苦。   生而同衾,死而同穴,这才是爱情该有的样子。   如果老天还能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会不顾一切的站在悠悠背后,托着她,护着她,与她同生共死。   然而,这世上从没有如果。   悠悠死后他才揣摩明白,动了心的男人是拗不过绕指柔的,唯有依着,别无他法。   砰   风雨交加吹开了轩窗,惹得八哥叽喳乱叫。   聂忘舒回过神来,将窗棂关上,撑起一把油纸伞,来到庑房。   里面的人已经睡了,他敲敲门,很快就传来了O@的穿鞋声。   掌柜趿拉着靴子,急急忙忙打开门,“堂主,出什么事了?”   油纸伞下的人男生女相,清雅不俗,一双眼眸蕴着湛亮的光华,“你去告诉刘温,让他务必准备好吊命的方子。若有差池,必不轻饶。”   这一次小殿下受伤,夏泽直接将她带到了金银坊,想必其中有不可告人的秘密,那他必须要好最坏的打算。   只要他在,不会让小殿下轻易赴死的。   这一晚格外漫长,寅时三刻,京城的鞭炮声才算归于沉寂,这个年算是过完了。   刘温的药也送到了屋里,夏泽伺候瑛华喝下汤药,想让她歇歇,却被她拒绝了。   不出意外,早朝时宣昭帝就会听到关于江伯爻禀报,她要掐好时间,去太极殿演上一场。   服下回春丹后,虽然内里还是有些隐痛,但精神已经大好。瑛华不敢耽搁,决定赶回公主府梳妆。   聂忘舒旋即派人悄悄将二人护送回府,马车停在后院,二人越墙而入,避开护军回到了寝殿。   瑛华把翠羽叫来,脱下了染血的夜行衣。   看到她的伤,翠羽登时就落泪了,“公主怎么弄的?怎么会受伤了!”   趁着绢灯的光线,本该冰肌玉骨的身体布满了大片大片的青红,刺目惊心。夏泽也遽然愣住,垂在身侧的双手渐渐攥紧。   “小声点,我受伤的事,公主府只能我们三个人知道,都管好嘴。”瑛华皱着眉换上中衣,复又将地上的夜行衣扔给夏泽,“找个隐蔽的地方烧掉它。”   “是。”眼下夏泽也顾不得心中绞痛,迅速将夜行衣用纱幔包起来,领命离开。   翠羽惶然焦躁,杏眼扑簌扑簌往下掉着泪,“公主,您昨晚到底干什么去了?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哭哭啼啼让人烦闷,瑛华兀自坐在妆台前,沉声道:“别哭了,快替我梳妆,天亮后我要进宫。”   她面含肃然之色,公主威仪尽显。翠羽不敢造次,抬袖擦掉眼泪,为她梳发,然而拿着篦子的手止不住在颤。   篦子绾到了头发,让头皮一疼,瑛华像没有察觉一样,目光灼灼看向镜中。   发髻盘完后,她道:“上浓妆。”   “……是。”翠羽嗡哝应着,替她扑檀妆,点鹅黄,染了一弯倒晕眉。   镜中人唇红齿白,气色顿时好起来,瑛华这才满意的抿抿唇。她沉思少顷,对翠羽说:“一会把我的腰牌和金印取来,若我回来一病不起,公主府的一切适宜全权交给夏泽处理。”   “公主?”翠羽一听,水灵的脸上写满战战兢兢,“奴婢胆子小,您别吓我!”   毕竟是跟了她多年的人,瑛华还是疼惜的,笑着揉揉翠羽的团子脸,“我只是说如果,你一定要帮夏侍卫处理好府里的事,知道了吗?”   难得她如此耐心,翠羽咬着唇,沉重的点点头,“公主,您一定要好好的。”   她家里早就没人了,若公主真有什么意外,她心里再也没什么盼头了,也活不下去了。   出门时,瑛华眉眼粲然生光,一身朱红宫服,秉绝代姿容。   夏泽站在廊下,侧颜冷肃。余光瞥到她,微一凝眸,踅身与她面对面而站。   眼前的妙人若不细看,真的看不出受了伤。他压低眉宇,好半天才挤出一丝笑意。   瑛华上前几步,拥入他怀中。说不紧张是假的,唯有他的气息才能让狂跳的心安静下来。   “夏泽,我们走吧。”   今天的早朝散得格外早,辰时一刻,身着龙袍的宣昭帝就气呼呼回到了太极殿。屁股还没坐热,就听李福进来通传,“皇上,固安公主求见。”   宣昭帝立于案前,宽袖一甩道:“来的正好,快宣!”   “是。”   李福虾着腰来到殿外,面含笑意的对瑛华说:“公主,皇上有请。”   瑛华乜了一眼夏泽,用眼神叫他放宽心,随后深吸一口气,顿时泣下沾襟,冲着太极殿凄然喊道:“父皇!您要替儿臣做主啊!”   这一嗓子嚎的发自肺腑,惊天动地。夏泽为之一凛,若不是他知晓前后,还真以为谁欺负了公主。   太极殿内,宣昭帝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心都要碎成渣了。他心切的迎上去,很快父女二人相拥在一起。   “父皇,儿臣一早听说昨晚京城民宅发生了打斗,引发大火,里头那人竟然是江伯爻!”瑛华鼻涕一把泪一把,说到这哭的更大声:“他在屋里头竟然藏了一个女人的尸体!难怪不肯跟儿臣好生过日子,这叫儿臣的脸往哪里放!儿臣活生生的,还比不上一个死人了!”   眼见爱女哭的梨花带雨,宣昭帝恨得更是牙痒痒,手轻拍着她后背安抚着,嘴边狠嗤道:“不光如此,江伯爻还私通敕剌,委实一个乱臣贼子!”   “私通敕剌?”瑛华抬起泪眼,状似惊愕,“父皇,此话当真?”   “当然不假,”宣昭帝浓眉一横,“他在民宅里大兴巫蛊之术,官兵还在他身边查获一枚敕剌令牌。他还有个护卫身上也有敕剌刺青,证据确凿,还想如何推脱?”   一听这话,宽袖掩住的手不由紧紧攥起,瑛华暗自生笑,面上却愈发凄惨,“儿臣无能,眼瞎选了这样一个驸马,给父皇丢人了。驸马私通敕剌,藏匿女尸,想必京城现在人尽皆知了……”   她抽噎着再加一把火,“父皇下令禁足,他还抗旨不遵。驸马竟是如此狗贼,儿臣要被戳脊梁骨了!实在无颜以对天下人,不如让儿臣死了算了!”   撂下一句话,她就要往朱红柱子上撞。   宣昭帝本就气急败坏,眼见她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套路又拿出来了,彻底没辙,拉着人不撒手,“华儿别急!父皇这次一定为你做主!”   瑛华挣扎了几下,乖乖缩回他怀中,无语凝噎忍人哀怜。   “华儿放心,朕现在就下旨,允你们和离。”宣昭帝慈眉目善的望着她,口中振振有词:“在大晋没人敢看你笑话,若有人非议,朕肯定饶不了他们!”   和离她等了太久,见父皇终于吐口,瑛华眼眸亮如星辰,嗫嗫道:“真的?”   宣昭帝沉然点头,这种时候必须要让两人解除婚姻,否则对瑛华也不利。   “李福!传朕旨意,江伯爻居心叵测,允固安公主与其和离,即刻昭告天下!”   浑厚有力的声音掷地有声,震人心神。夏泽立在门外,惶惶眨眼,心跟着错乱几拍。   “老奴遵旨。”   李福得令,虾腰退出殿外,对夏泽打了个礼,面上是恭顺欣慰的笑:“沈公子,恭喜了。”   这话颇有深意,夏泽忽然觉得脸颊热起来,拱手回礼,未再多说什么。   李福便笑眯眯的走了,凝着他的背影,夏泽心里有多高兴,就有多感伤。   公主终于和离了,倘若没有受伤,那该多好。   殿内,瑛华又哽咽着撒起泼:“只是和离未免也太便宜他了,伪装的像只小白兔,实则是匹狼,这些年可把儿臣害惨了。敕剌人还划伤了夏泽的脸,十有□□也是他指使的!”   “这件事朕自然不能轻饶,昨夜江伯爻身负重伤,朕已经将他交由刑部收押,疗伤候审。”宣昭帝深吸一口气,狠厉道:“朕一定要在他嘴里撬出东西来!”   事情按照预计发展,瑛华心里大喜,道出最后一个顾忌:“上梁不正下梁歪,江隐怕是也有牵扯,父皇断然不可留他。”   话落,宣昭帝脸色顿沉,在她身边负手而立。   江隐这人该如何处置,他从方才就一直考虑。   朝堂上江隐一直请罪,与江伯爻之间撇的一清二楚。而且现在江伯爻重伤昏迷,一时半会可能也问不出什么。   刑部刘侍郎对江隐的调查还差那么一点,手里的秘折也无关痛痒。倘若现在就突然削了他,非但不能服众,怕也不能将其党羽一网打尽。   如果能有人出头参江隐一本大的就好了,那就不用等江伯爻吐口,便能将盘根错节的江家拔出了。   半晌后,宣昭帝低声道:“华儿放心,为了你,也为了太子,江家留不得。”   见父皇知晓了自己的意思,瑛华抽了抽鼻子,感动的大礼叩拜在地,高呼:“父皇英明!”   这次是发自内心的赞叹。   “好了好了,快起来吧。”宣昭帝赶紧将她扶起来,心疼的替她擦眼泪,“都怪朕当初没替你择好夫婿,让你受苦了。”   瑛华讪讪,“不怪父皇,是儿臣识人不清。”   “怎就不怪,即便你任性,朕也应该把持住你。”宣昭帝无奈叹气,“算了,过去就过去了。和离之后切不可再乱搞男女关系,朕觉得夏泽这孩子就不错,若再整旁人来,朕可就不依了。”   他瞪起大眼,故作生气的吓唬她,瑛华不禁破涕为笑,“父皇怎就觉得夏泽好了?”   “眼神啊,”宣昭帝指指双目,“朕早就交待过你,识人先看眼,夏泽看你的眼神里有爱意。”   酸麻的话从四十多岁的老父亲嘴里说出来,瑛华听着寒毛都立起来了,骄纵的跺跺脚,“父皇,你讨厌!”   见她不再哭了,宣昭帝朗朗笑起来,揽着她坐在床边软榻上,关切的眼神在她脸上来回打量,“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美眸闪过一丝异色,瑛华恹恹道:“还不是因为难过的,这事一出,儿臣真是心力交瘁,走路的劲儿都没了。回去一定要闭关休养几天,谁也别来打扰我。”   回想到张提举曾经说瑛华忧思成疾,宣昭帝赶紧劝慰:“别再因为这种烂人伤神了,朕这就替你传点好吃的补补。回府好生休养,其他的一概不要管了,都交给朕去处理,一定给你个满意的结果。”   瑛华拂去面上泪痕,迟疑着应了个“好”。   “你想吃什么,朕让人去做。”   “父皇这么一说,儿臣还真有点饿了,就传点桂花糕吧。”   从太极殿出来的时候,瑛华脸上的妆已经哭花了,明晃晃的光线下,面皮白惨惨的,没有一点血色。   夏泽蹙起眉,万千思绪化为浅薄的笑,朝她伸手,“我们回家吧。”   “嗯。”瑛华莞尔,仿佛还是之前那个顾盼生辉的妙人。   太极殿前,两人携手走下高阶。   凤驾早已侯在下头,李福立在旁边,躬身道:“奴才恭送固安公主,起驾――”   冗长的通传后,凤驾稳稳当当的抬起来,朝宫门行去。   瑛华端坐其上,留恋的看向陪伴她长大的红墙琉璃瓦。   世人都说宫墙之内深似海,她不能否认,却挚爱着这里。即便碧空之上盘旋着血雨腥风,也无法对这里恨上一分。   腹里突然绞痛起来,瑛华神色一变,捏紧了身侧扶手。许是药劲快过了,她深吸几口气,努力调整着气息。   “夏泽。”她看向旁边高大的身影,“你知道父皇刚才嘱咐我什么吗?”   夏泽好奇看她,“万岁说了什么?”   “父皇说,”瑛华努力挤出一丝笑,“和离后,不许我再乱搞男女关系,他非常喜欢你。”   夏泽怔了怔,黑白分明的眼眸载满温情,“其实公主不是那样的人。”   “知道就好。”瑛华斜靠在凤驾上,目光渺远的望向天际,“回来之前,我也只有你一个男人。”   这个回来,夏泽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失神片刻,他低下头,虽不在意那个虚无的以前,心里还是止不住漫上欣喜。   虽然两人未能交心,但某种意义上,这也算另外一种相守。   凤驾很快到了宫门口,下来的时候,瑛华身子踉跄了一下,好在被夏泽伸手扶住。   “公主,没事吧?”   他眼中担忧的情绪不加掩饰,全都流露出来。   痛楚一阵阵袭来,愈发紧促。瑛华满身冷汗,怕他担心只有强撑着,不让面上显得那么痛苦,“没事,快点回府吧。”   力气瞬间被抽走,勉强上了舆驾,她一下子扑在软榻上。喉咙一热,秋香色的软垫上旋即绽开一抹红晕,触目惊心。   今日情况特殊,夏泽不放心她单独乘坐舆驾,踟躇着跟上来。甫一见到这般景象,顿时大惊失色,把幔帘严实合缝的挡上,赶紧将她抱在怀中。   “公主,公主!”   剧痛一下下侵蚀着她,瑛华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虚弱的对他说:“夏泽,好像药劲过了。”   “知道了,我们这就回府。”夏泽神色顿沉,朝外面急急喊了句:“起驾公主府,快!”   车轮滚滚前行,仪仗朝公主府进发。   瑛华缩在温暖的怀抱中,舆驾里还燃着两处鎏金火炉,即使这样,她依然感觉身体在渐渐变冷。   夏泽掏出帕子,替她拭去嘴边和下颌上的血渍,唇脂随之卸去,露出苍白的本色。   “江伯爻受了重伤,被刑部收押。”瑛华深吸几口气,有些涣散的眼睛看向他,“父皇答应我说不会放过江隐,不过我还是有点担心。”   自己的身体她自己清楚,这次怕是凶多吉少了。即使死不了,短时间内恐怕也无法再起来了。   万一除不去江隐,下一步该怎么办?   “好了,现在就别再想这些事了,君无戏言,公主且放心就是。”夏泽眉心凝在一起,“别说话了,先歇一会。”   瑛华浅浅嗯了一声,憔悴的闭上眼帘。   君无戏言,她忐忑的心又归于平静,像小时候一样,她对父皇依旧怀着崇敬和信任。   他答应了,就一定能处理好。   紧绷的神智瞬间放松下来,浑浑噩噩间,她又忽然感觉不到疼痛了。   这不是个好信号。   “我好累,回府之后要好好睡一觉。你就说我心里难过,谁也不见。”她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唯有浓密的羽睫轻轻颤动,“就是不知道这一觉睡下去,我还能醒过来吗?”   “公主别胡说,”夏泽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双手将她环的更紧,“你不会有事的,我陪着你。”   瑛华像是没听到,自顾自的念叨着:“我在赏你的宅子里放了不少钱财地契,穆围他们还那里守着。回去以后你把东西收好,即使不靠沈家,你也可以逍遥自在的活下去。”   话音一落,夏泽攥紧了她的衣裳。   这话说的像在交待后事,他心里百味陈杂,好看的喉结滚了滚,开口时音色暗哑发抖:“公主不要再瞎说了,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好好陪着我。金山银山都比不上你重要,你听到了没有?”   一滴温热落在面颊上,顺着弧度滑进了瑛华的唇角,咸涩不已。   本以为这世上只有张阑楚会哭鼻子,没想到夏泽也是个爱哭鬼。   她不由笑了,鼓起一股劲摸到了他的手,紧紧握住。   “夏泽,若我这次真的醒不过来了,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就当……”她顿了顿,再开口时一股殷虹从嘴角蜿蜒而下,“你就当我们俩从没有开始过。”   内里的血不停往外涌出,怀中的人仿佛下一秒就会香消玉损。   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剖心摧肝的痛楚让夏泽再也矜持不住,死死抱住瑛华,将额头抵在她头上。   “我说了不让你自己去,你为什么不听我的!上辈子对我置之不理,这一次你还要把我扔下吗?做什么决定的都是你,你不能这么自私!我要你活着!”   哀伤如滔滔山洪喷薄而出,他悲不自胜,“你说了,事情结束后我们就能好好在一起了,你不是还要给我生两个孩子吗?你不能再食言了!求你了,这次别再丢下我了!”   銮舆中的火炉爆出“吡啵”的脆响,车身摇晃一下,有日光随之从幔帘的缝隙处一闪而过。   瑛华眉心紧了紧,复又展平。   夏泽的声音仿佛来自千里之外,飘渺浩然,她听不太清楚。身子愈发轻飘,过往的一切如同走马灯似的在她脑海闪过,让她忽然觉得好累。   “有点冷,抱紧我,我困了……”   细弱蚊蝇的呢喃让夏泽发红的眼睛一怔,使劲晃了晃怀中的人,“别睡!你给我把劲头提起来!”   奈何他呼天抢地,瑛华已经沉沉阖上了眼,握住他的手也无力垂下。   绝望排山倒海浸入骨髓,让人窒息。夏泽懵懵的眨眨眼,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咬牙喊道:“快回府!快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 老规矩包包挥挥~   感谢冲鸭的火箭炮谢谢~ 第55章 、黯然销魂   驾车的护军不知出了什么状况,只能尽力把马赶的更快。   到达公主府后,夏泽擦了一把脸,解下披风将瑛华裹的严严实实,打横将她抱下舆驾。   众人见他抱着人慌慌张张的往里面跑,不禁面面相觑。一上午过去府里的人也有耳风,驸马涉案,估摸着公主是伤心过度了。   夏泽谁也不理,一路飞奔将她抱进寝殿,安放在床上,这才扯下裹身的披风。   翠羽一直在殿内守候,见到瑛华昏迷不醒,脸瞬间变灰了,“夏侍卫,公主这是怎么了?!”   救人迫在眉睫,夏泽只能强制自己镇定,“赶紧派人去金银坊把聂忘舒叫过来,就说你是公主府的。”   “金……金银坊?”翠羽心急如焚,“不应该去请太医吗?”   夏泽抬高声调:“别耽搁了,快去!”   气势如山的命令吓得翠羽一哆嗦,她咬了下唇,想到公主托付的话,只能选择信任夏泽。   “是,我这就去!”   翠羽火急火燎的离开后,夏泽跪在床沿下,试探了一下她的鼻息,气若游丝。   他面上黯然失色,唯有眼眶通红,攥起她冰凉的手放在唇边暖着,“撑下去,一定要撑下去,聂忘舒这就来了,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等待的时间他坐立难安,好在不到半个时辰,聂忘舒就带着刘温过来了。   瑛华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刘温这才搞明白这位姑娘的身份,短暂的惊讶后,他二话不说上前诊脉。   窗前矮几上摆着青花鹅颈瓶,里头插着新鲜的腊梅,散发出阵阵清幽馥香。沉默席卷而来,夏泽神情肃然,聂忘舒也跟着提心吊胆。   公主情况不容乐观,刘温花白的眉毛渐渐连成一线,好在他早有准备。   诊脉后,他拿出银针插在瑛华郄门,隐白等穴位上,为她止住内血,醒脑开窍。随后从药箱中拿出药葫芦,里头装的是一早熬制好备用的汤药。   刘温看向二人,“这是九转回阳汤,先让殿下喝了,方能吊上一口气。”   “吊上一口气?”夏泽愕道:“这是什么意思?”   刘温直言:“殿下没有静养,导致内出血更为严重,脉相已有真脏脉迹象。眼下唯有用此方吊命,若殿下血经气脉被伤,方可捡回一条命,若是脏腑受挫,怕是……”   “怕是什么!”   刘温叹气,“怕是十之八-九了。”   十之八-九……   也就是吃了药躺在这里听天由命?   夏泽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瞳中晦暗无光。   “老人家,她是公主,不能躺着等死,你再想想别的办法!”他攥紧拳头,“要不我再去找太医过来看看?”   刘温不知二人的关系,但单看夏泽的反应,就知二人关系匪浅,如实说:“我理解公子心里焦急,但殿下现在这个情况,就是华佗再世,说辞也跟我一样。何况我这个方子宫里是没有的,按照太医中规中矩的治法,殿下恐怕出不了今日。”   刘温此言不虚,太医院走的是正统疗法,而江湖救急多是剑走偏门,风险虽大,往往有奇效。   夏泽心里清楚,顿时哑然失声,抬眼看向瑛华。   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悲伤长驱直入,他无法抗拒,除了接受别无选择。   胸口仿佛被挖了几个血洞,空到连情绪都没有了。原来伤心至极时,人竟是哭都哭不出来。   聂忘舒见他一身颓败,皱着眉拍了拍他的肩膀,“夏泽,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眼下你要稳住。还没到最后时刻,你得护住她,你不能先垮掉。”   与身体相比,人的精神一旦垮台,那就彻底没救了。   沉默半晌后,夏泽深吸一口气,“我知道。”   刘温道:“先让殿下喝药吧,不能再耽搁了。”   “……好。”夏泽死死咬住牙,嘴里顿时腥气弥漫。   瑛华昏迷不醒,药喂不进去,他只能按照老方法,一点点用嘴喂给她。   此药巨苦,夹杂着唇边冰凉的触感,汤药喂完,他平静的外表下潜藏着滔天巨浪,痛不欲生。   “切记给殿下保暖,我还要再去煎一些生血固神的药,就先告辞了。”刘温未再多留,提着药箱子先行离开。   聂忘舒不放心夏泽,“要不要我在这陪着你。”   “不用了。”夏泽音色寡淡,“让我跟她单独待一会。”   “好,那我在院里候着。”聂忘舒意味深长的看他一眼,踱出寝殿,将朱红大门紧紧阖上。   殿内寂然无声,自从两人同床共枕后,夏泽一直觉得耳边聒噪,每天都有个声音在叽叽喳喳,如今这么安静,他倒不习惯了。   夏泽替她褪去宫装,手抚上那些红肿的伤处,哀怨久久不能平息。穿中衣时,颤抖的手连系带都系不好。   好半天,他才为瑛华掖紧被角。望着床上病弱的人儿,他有些搞不明白,如此娇小瘦削的肩膀究竟能承载多大的责任。   “这样的结果真的值得吗?”他低声呢喃:“即使搭上一条命,也再所不惜吗?”   无人回应。   唯有窗外的鸟鸣时不时绕进来。   “不要紧,不管怎么样,我都会陪着你。”夏泽冲她笑笑,解下了腰间佩刀,唰一下抽刀而出,刀身映出他淡漠的双眸。   倘若公主真的醒不过来,他也不会独活。   他会带走江隐一家,给公主陪葬。   刘温开的药真的管用,不到半日,瑛华面色又红润起来,呼吸虽然细弱,但也变得稳健。   入夜后,月华如水。夏泽换了身黛蓝窄袖袍坐在床沿上,手揽住瑛华,将今日最后一副药汤喂给她。替她盖好锦被,兀自坐在圆凳旁,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叩叩   敲门声传来,他头也没回,淡淡道:“进来吧。”   朱红大门打开后,翠羽手持镶金檀木匣走进来,见圆桌上的菜品纹丝未动,担忧道:“夏侍卫,您一点晚膳都没吃吗?”   “不饿,没胃口。”   翠羽皱起眉,“不吃饭怎么行?我来照顾公主,你多少吃一点吧,过过饭时。”   面对她的劝说,夏泽沉默不语,将头靠在床栏上。   望着他疲惫落寞的身影,翠羽也跟着不好受,她只能将后头的话咽回肚子里,拖着檀木匣走到她身边,“夏侍卫,这个是公主让我交给你的。”   闻言,夏泽晦暗的眼眸顿时一亮,看向她手中的匣子,“什么东西?”   “公主说,若她回来一病不起,府里的一切事宜由你全权负责。”翠羽全封不动的复述一遍,随后将匣子打开。   匣子里装着两样器物,一个黄金令牌,还有一枚小巧的金印。   夏泽愣了半天,才道:“我知道了,放桌上吧。”   “是。”翠羽将匣子阖上,放在了圆桌上,复又说道:“今晚我来上夜,夏侍卫回去休息一下吧。”   “不用了。”夏泽沉沉道:“我不放心。”   见他一意孤行,翠羽叹气道:“那我就在庑房,有事随时喊我。”   待她退出去后,夏泽默默起身,走到圆桌旁打开了檀木匣,拿起令牌端详着。巴掌大的金令四周勾勒着螭龙瑞凤,其上刻着楷字――大晋固安公主令。   看着看着,他眉眼间携出苦涩的意态。   未雨绸缪,步步为营,这样的生活他都替公主觉得累。   半晌后,夏泽将金令挂在腰间,又走回床边坐下。瑛华的金令与他的腰牌相互碰撞,发出O@的响声。   “放心吧,府里的事我会处理好的,你也要快点好起来。”他将耳朵贴在瑛华心口,听着那脆弱的心跳,慢慢阖上眼,“别忘了,你还要给我生小孩呢。”   子时,太尉府静谧一片,百尺雪松撑起一轮银盘。   沈俞没有睡意,提着琉璃灯从卧房出来,缓步朝书房走着。   他只穿了中衣,在外罩着一件大氅,曲折的回廊下灌满夜风,让他不禁拽紧了衣裳。   没走多久,沈俞机敏的察觉到后面有道暗影在追随他,浓眉拢在一起,加快了脚步。来到书房前,他眼神一凛,手中的琉璃灯直朝那道暗影飞去。   然而来人功夫极好,眼疾手快的将琉璃灯稳稳接住,提在手里。   昏暗的光线映出此人姣好的身形,沈俞眯了眯眼,看清面容后大惊失色。   “泽儿?”他快步上前,上下察看问:“有没有伤到你?”   夏泽只字未说,紧紧是将手中的琉璃灯还给他。   眼下月上中天,这个时候三儿潜入太尉府肯定有要事,沈俞心知肚明,赶忙拉着他走进书房。左右环顾,确信四下没人,这才将书房的门关上。   书房东侧摆着一张红木桌案,其上放着数十笔筒宝砚,名人字帖,书香雅气满溢室内。沈俞燃起角落绢灯,瞬间将书房照的亮堂堂的,随后走到夏泽身边,声音极低:“泽儿,昨晚的事,是不是殿下做的?”   夏泽避之不答,开门见山道:“太尉,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   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对于这个疏离的小儿子,沈俞倒是颇为爽快,“什么事?但说无妨。”   “明日早朝,希望太尉可以参江隐一本。”   夏泽音色平平,没有任何情绪,却在沈俞心里掀起惊天动地的波澜。凝着那张清俊的面庞,他愣了许久,才道:“是殿下让你来的吗?”   闻声,夏泽修长的手指抚摸了一下腰间金令,稍微迟疑,又垂在身侧,“不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沈俞负手而站,眯起的眼睛异常明锐,直言道:“明天我若是参了江隐,沈家在朝堂之上再也无法明哲保身了。”   “太尉早有准备不是么?要不然,上次也不可能在礼示贺宴上帮着公主。”说到这,夏泽似笑非笑,“既然要站队,那就干脆利索点,还能为沈家博得一个感念。”   这话说的意味深长,沈俞神色微凝,抬手捻了一下腮上的胡须。   自从收到皇上御匾后,他就一直在思忖以后的路。这一年来朝堂之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波涛暗涌,尤其是在地方官吏的任选考核上,不公之事多有发生,底层官员怨声载道,不时有折子递上京城。可惜这些官员人微言轻,折子大多被江隐的人私自截下。   万岁爷耳目通天,对这种事自然心知肚明,但他暗地纵容,等的就是江隐膨胀自大。   如今江伯爻出了丑闻,暗藏女尸是小,私通敕剌是大,万岁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拔除脓疮的大好时机。本以为今日上朝万岁就会对江隐动手,谁知却没有。   他回来寻思,或许是断头铡还不够锋利,无法把江隐的爪牙斩草除根。   真如夏泽所言,他也在考虑这,一个可以让万岁和公主感念的机会,他要不要抓住呢?   父子两人沉默对视,眼中神色各有千秋。   书房内不时飘来清雅浅淡的檀香,与沈俞的沉然相比,夏泽一派云淡风轻。他不过是突然想探探沈俞的真实想法,尤其是对公主的帮扶,究竟是不是虚情假意。   他并不介意的沈俞的最终说辞,因为公主金令一出,沈俞不答应,也得答应。   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对方竟然提出了一个稀奇古怪的条件。   “泽儿,明日上朝,我可以参江隐一本。”沈俞顿了顿,慈眉目善道:“但你要答应我,日后你我以父子之礼相对。”   “……”   夏泽皱起眉头,眼光有些耐人寻味。   “不瞒你说,我本想安然度日,沈家却被殿下捏住了把柄。”沈俞如实侃侃道:“全因你那个不争气的二哥,豪赌三千两白银,来源自然不清不楚。所以,我只能站在殿下那边,为保沈家余生安稳。”   夏泽闻言愣了许久,忽然心头明朗,冷哂道:“难怪太尉这么急着让我认祖归宗,说到底,还是为了安抚公主。”   “并非全是。”沈俞嘴角低垂,不时叹气,“我的确亏欠你们母子,日日夜夜都未曾安稳过。塞翁失马,焉知祸福,殿下的事不过是一个契机,让我有了面对你的勇气。你回沈家那天,我就做好了打算,若说以前是被逼无奈,现在则是真情实意。为了沈家,也为了你和公主的未来,我愿意在朝堂上搏上一搏。”   诚恳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夏泽的思绪,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一颤,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万岁跟公主的想法一样,拔出江家,铲除野心勃勃的老官吏,不过是为了保太子的中宫之位。”沈俞看的透彻,正色道:“既然不能独善其身,那我就送佛送到西,从此以后,鼎力支持东宫储君。”   柔和的光影下,那张皱纹横生的脸仿佛又注入了当年的英姿勃发,神采奕奕间,轮廓锋利异常。   东宫,储君。   想到瑛华为之付出的惨痛代价,夏泽不禁攥紧拳头,“太尉此话当真?”   “君子一言九鼎。”沈俞铿锵有力道。   话音落地,书房寂然无声,恐怕掉根针都能听见。   夏泽直直盯着沈俞,本以为要用上公主金令,却没想到沈俞这么轻巧的就答应了。   半晌后,他冲沈俞拱手一礼,“既然已经达成共识,那我就先告辞了。”   说完,夏泽踅身要走,沈俞却拉住他的胳膊,面上扬起讨好的笑,“泽儿,你能不能……先叫我一声父亲。”   夏泽踌躇一会,淡淡道:“等太尉参完江隐之后吧。”   留下一句话,他离开了书房,身影一跃消失在了夜幕中。来也匆匆,去也无形。   沈俞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好半天才笑道:“臭小子,有老子当年的风范。”   他对着月色叹气,复又将书房的门关好,回身坐到桌案前,从抽屉下层翻出几封密信。   沈俞自南伐回到朝堂,一路爬到太尉这个位置,走的是中庸之道,靠的是左右逢源。不少官员求助无门,都会向他一诉苦衷。   这几封密信都是关于江隐的控诉,其中有一条菱州路黔州刺史的实名举谏,行贿江隐白银两千两,良田四百亩,为求转调入京。   然而江隐的允诺几年都没有实现,黔州刺史又是个热血之人,抱着玉石俱焚的态度就将密信打到了他这里。   当初他为求太平,婉转答复,让黔州刺史耐心等待时机。   如今,这个时机来了。   沈俞研墨蘸笔,打开明黄奏本,龙蛇飞动,落下字字珠玑。   横竖都要出山,换来小儿子的心,不亏。   正月十七,卯时一到,午门上钟鼓响起,宫门大开。文武百官列队而入,在紫宸殿前一跪三叩头。   “上朝――”   伴随一声通传,四品及以上官员列队进入紫宸殿,高呼叩首:“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宣昭帝头戴通天冠,身着绛纱龙袍,在龙椅上正襟危坐,“众爱卿免礼。”   “谢皇上!”   百官整齐站好,左文右武,宣昭帝朗朗道:“有本奏来,无本退朝。”   话落,大殿之内弥散出死一般的静谧。   百官垂首不言,连个普通奏事的都没有,有几人时不时乜向同僚,面上有些欲言又止的意味,似乎都在等待。   出头鸟还真是难找,宣昭帝神色沉黯,手指一下下在龙案上点弄着。   耐心一点点流失,他忿然抿起嘴,心道江隐还真是不容小觑,惹的百官都不敢进言。   就在这时,位列武官之首的沈愈上前一步,一身绯紫官袍,手执笏板,恭顺道:“万岁,臣有本启奏。”   宣昭帝愣了愣,大手一扬,“奏。”   “臣要参吏部尚书,江隐!”沈愈抬起头,眼含凌厉。   话音一落,精神紧绷的江隐倏然瞪大了眼,不可思议的看向沈愈,百官也是震颤不已。   尤其是站在后面的沈幕安,大惊失色的看着自己老爹,半晌后自豪一笑,这才叫气魄啊!   以往太尉启奏,大多是关于边防用兵之事,这样明目张胆的与同僚对抗,还是首次。短暂的惊诧后,宣昭帝目似剑光,“太尉但说无妨!”   “万岁,吏部尚书江隐贪污腐败,卖官鬻爵,对地方官员考核有失公正,借此聚敛财富,结党营私!如此品行不端之人,实乃我大晋江山的蛀虫!”   沈愈一气呵成,声声指责让江隐不由捏紧了笏板。   江伯爻出事后,他连夜伙同其党羽,给一些平日有怨言的官宦家中送去安抚金,还有一把锋利的刀子,意义不言而喻。   他本就是吏部尚书,手握重权,官员都不想得罪。但他万万没想到,关键时刻参他一本的竟然是一直中立的沈愈。   焦急自心中升起,江隐故作镇定道:“万岁明察!臣一片丹心为社稷,这是对臣的巨大诬蔑!”他忿忿看向沈愈:“太尉,你有何证据!”   “江尚书,本官若无证据,必不会开口。”沈愈乜他一眼,随后看向宣昭帝:“黔州刺史张募实名直谏,江隐收受其贿赂,恶意诓骗。然而张募多次上奏,自请惩戒,皆被江隐党羽私自拦下。现奏本在此,请万岁过目!”   一听张募的名字,江隐忍不住虎躯一震,面上再也没有方才的底气,握着笏板的手开始颤抖。   他自认为事情□□无缝,却没现想到百密一疏,竟然遇到了一个不要命的愣头青!   “呈上来!”   随着一声厉喝,李福将奏本呈给宣昭帝。   宣昭帝打开一看,正是他需要的药引,顿时龙颜大怒,拍案而起:“大胆江隐!竟敢公然挑衅大晋法度,你该当何罪!”   江隐双腿一软,扑通一下叩在地上,“万岁爷息怒,事出有因,请听臣解释!臣其实……”   抓住时机,刑部刘侍郎右跨一步,“万岁,臣也要参吏部尚书一本!”   “臣也有本启奏!”   “臣也有!”   在沈愈的领头下,一时间数个官员出列,压根不留给他解释的机会,剑锋直指江隐与其党羽,颇有墙倒众人推的架势。   数条罪名罗织,江隐面如死灰,颓然瘫倒在地。   还有几位吏部官员牵扯其中,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停喊着:“万岁爷饶命!”   “来人!”宣昭帝怒发冲冠,高声吩咐:“将江隐及其党羽压下去,交由刑部审查!家人收押大牢等候发落!”   “万岁……”大厦倾颓,江隐这才缓过神来,急急道:万岁听臣解释!”   禁军很快上前扣住了他的胳膊,将他和涉案官员生拉硬拽的拖下去。   大殿之内盘旋着告饶声,还有江隐对沈愈的痛骂,过了很久才消逝。   压在心口的大石瞬间消失,宣昭帝赞赏的看了一眼沈愈,随后正色道:“望诸位爱卿引以为鉴,不可心存侥幸,若被朕发现,必不轻饶!”   声如洪钟慑人心神,百官齐齐叩首道:“臣遵旨!”   “退朝!”   几天后,在刑部的审查下,江隐数条罪名落实,江家被抄的消息很快传入了公主府。   寝殿内,夏泽坐在床沿上,一字不落的给她叙述着:“公主,今天有个好消息,江家被抄了,这下你终于可以放心了。”   瑛华安静的躺在床上,面容如沉睡一般,眉清目秀,看起来依旧可人。   “事情彻底结束了,你是不是也该醒过来了?”夏泽将她的手握在唇边,轻轻吻着,却得不到半点回应。   夏泽接受了瑛华重伤的事实,然而时间却带不走哀伤,心里越发难过。尤其是江家失势后,物是人非的感觉更加强烈,让他不停的伤春悲秋。   日日期盼,日日失望,周而复始,不知何时才能停歇。   府里的琐事也全都压在了他身上,平日里他并未察觉,原来掌管偌大的公主府竟是如此费心劳神。   思及此,夏泽疼惜的看向瑛华,指腹将她微皱的眉心轻轻展平。   没一会,翠羽进来通禀:“夏侍卫,贺兰统领来了。”   夏泽点点头,将瑛华的手盖进被子里,柔声细语道:“等着我,我很快就回来。”   在瑛华额前吻了一下,他才离开寝殿,随贺兰靖来到公主府护军司。   他让沈幕安打听了刑部,江伯爻已经苏醒,双臂被烧伤,木架也将他双腿砸断,整个人现在精神状况不佳,颇有自暴自弃的意味,对敕剌之事拒不交代。   万岁有旨,一定要让江伯爻吐口,刑部只得审审停停,生怕把他给折腾死。万一断了线索可就耽误了大事,无法向万岁交差。   敕剌余孽下落成谜,公主又牵扯其中,杀了几个敕剌人,自然要加强公主府的戒备。夏泽让贺兰靖取来了公主府的布防图,仔细审查一遍,圈出几个重点巡守位置,又将人员换守调动为两天一次。   时间一晃,正月已经过去了,瑛华依旧昏迷不醒,但在刘温的调养下,面色倒是红润好看。   白天夏泽像具行尸走肉,夜晚靠在她床下诉说着心底的思念,总得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天亮前又会再次醒来,人很快就消瘦下来。   尽管他严防死守,瑛华卧病不出的消息还是传入了宫中。   太子赵贤携几个弟妹来探视过一次,都被他婉言打发回去了。好在万岁爷并未过来打扰,只是隔三差五往公主府送些补品和稀奇小玩意儿,品种繁杂,意在哄瑛华开心。   大家都以为,公主是被情所伤。   二月初六这天,送进寝殿的早膳依旧原封不动的摆在桌子上。   夏泽熬了一夜,太过疲惫,趴在瑛华床沿上睡着了。手伸进被子里,与她掌心相对。   在梦中他又见到了活蹦乱跳的公主,叽叽喳喳对他抱怨肚子好饿。然后他就不停的给她做吃食,怎么喂也喂不饱她。   恍惚间有什么东西盖在了自己身上,夏泽倏然惊醒,嚯地坐直身子,后背披的衣裳随之滑落在地。   翠羽吓了一跳,捡起衣裳抱在怀里,怯怯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对不起,把你弄醒了。”   夏泽第一件事先去察看瑛华是否有恙,随后才把眼光落在她身上,“有什么事吗?”   忘着那张憔悴的面容,翠羽再也看不下去了,“夏侍卫又没吃早膳,公主肯定也不想看你这样。府里琐事还很多,你要先保重身体。我这就让厨房重新弄热的过来,你一定要吃,要不然等公主醒过来我要告你状。”   “……”   丢下一句话,翠羽就急匆匆离开了,往厨房走去。在她心里夏泽是经过考验的,她得替公主照顾好他。   很快,新的早膳替换上来。   夏泽没有食欲,奈何翠羽拿出公主来压他,只能坐在桌前勉强吃了两口。   长期饮食不规律导致他突然觉得反胃,便又将筷子放下,喝了几口茶才平静下来。   就在这时,沉寂多天的公主府里竟然传来了聒噪的吵闹声。   “放我进去!别拦我!”   “公主有令,谁也不见,请世子回去吧!”   “华华不见别人,但不会不见我,还不快给我滚开!”   轻佻傲慢的声音很耳熟,夏泽赶紧起身,甫一打开寝殿大门,就见贺兰靖火急火燎的跑过来。   他皱眉问:“出什么事了?”   “是镇北王世子张阑楚,”贺兰靖无可奈何道:“他非要闯进来,吵着要见公主,拦都拦不住。”   作者有话要说: 瑛华:中场休息,起来还得大乱斗,好烦。   夏泽:伺候公主,还得跟着趟朝廷浑水,好累。   剧透一下,下章公主就醒了,新副本开启。   夏泽慢慢会变成她的心腹哦,还会直男变绿茶,媚主媚主媚主。   老规矩,留言有包包挥挥~   给追更的小可爱继续搞了抽奖福利。   周四抽50个小可爱每人200点晋江币,咪啾~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D良2个;christie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5148012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6章 、苏醒   听到张阑楚的名字,夏泽神色顿沉,迈着方步走到了乐安宫门口。   张阑楚身着雪青云缎锦袍,束着羊脂白玉冠,好看脸上五官拧成一团,正跟护军纠缠不清。   余光瞥到了夏泽,他面露不悦,“你怎么来了,华华呢?我要见她!”   光影下夏泽身型修长,冷声道:“公主正在清修养病,谁都不见,世子爷请回吧。”   在张阑楚眼里,夏泽依旧是那个人微言轻的贴身侍卫,虽然捆上了太尉,但跟公主有一腿,自然被他当成眼中钉。   他不服道:“区区一个侍卫,本世子凭什么听你的?”   夏泽沉然不语,瞳中漾出寒色,自腰间摘下金令亮给他看。   阳光下,纯金令牌闪出熠熠华光,张阑楚只瞄了一眼,就皱起眉头,“华华的令牌怎么在你这里?”   “公主休养期间,府邸一切事宜由我全权处理。”夏泽负手而站,锐利的眼神直直落在他身上。   这样的凝视让张阑楚无比焦躁,他万万没想到,瑛华会如此重用夏泽,将金令都交给他了。   妒嫉让他红了眼,“那又如何?我偏不走,难不成你还敢把我赶出去?”   “不然呢,让你在乐安宫门口继续放肆吗?”夏泽脾气上来,声色俱厉道:“来人!张阑楚擅闯公主府,将他拿下,送回镇北王府!”   夏泽手持金令,说的话自然就代表公主的意思,护军不敢拖延,沉声道了个“是”,几下就将张阑楚牵制住。   镇北王有两个儿子,长子早亡,张阑楚自然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当今万岁又很照拂他们一家,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话不经脑子就脱口而出:“夏泽!你这个狗仗人势的东西,放开我!”   自打瑛华重伤后,夏泽一直胸填郁气,听他出言不逊,当下就怒火中烧,上前几步拽住了他的衣襟,“我警告你,你若再敢骂我一句,我就不会再看镇北王的面子了。想见血,你就直说!”   那双瑞凤眼中沾满戾气,让人望之生畏。张阑楚咽了咽喉,嘴上依然不饶人,“拽什么拽?我也警告你,别以为公主和离了,你就是准驸马了!我爹已经准备去向万岁提亲了!”   “别拿这吓唬我,提亲又如何?镇北王提了,万岁和公主就会允了吗?开什么玩笑!”夏泽剑眉一横,寒凉的声音自牙缝间流溢而出,“既然你总是咄咄逼人,我也给你放个狠话。公主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走哪里都轮不到你!”   话落,他将张阑楚使劲往后一推,若不是护军拽着,恐要摔个四脚朝天。   “送客!”   夏泽一声令下,护军拉着张阑楚就往甬道走。   张阑楚见他玩真的,挣扎几下摆脱了护军的禁锢。   “拿开你们的脏手,本世子自己会走!”他冷眸扫了一圈,复又瞪向夏泽,“真有你的,有本事让我一辈子也见不到华华,要不然,你看我怎么治你!”   撂下一句话,张阑楚狠嗤一声,甩着宽袖就走了。   夏泽刚跨进乐安宫门槛,听他如此叫嚣又折回来,站在宫门下冲他忿忿道:“我等着!治不了我,你就别姓张了!”   “行!那就走着瞧吧!”张阑楚不甘示弱,嚎了一嗓子,嚣张的身影消失在甬道拐角处。   两人的对弈突然变得幼稚起来,贺兰靖忍住不笑。他对夏泽一向没有偏见,再加上夏泽最近如同平步青云,平日对其更是恭顺有加。   见夏泽艴然不悦,便上前宽慰道:“夏兄,别跟他一般见识,消消气。”   “惯出来的毛病!”夏泽眉间蹙成川字,拂袖而去。   回到寝殿,他深吸几口气,这才缓下面色,坐在凳子上柔情脉脉的看着瑛华,“公主,张阑楚刚才来看你了,他说镇北王要向万岁提亲了。他想娶你,你不会答应的,对吗?”   不一会,他又凄然笑道:“其实公主答应也无妨,只要你能醒过来,我无所谓。能在身边守着你,我就满足了。”   什么都比不上一个活灵活现的公主。   他只要她好起来。   许是上天听到了夏泽虔诚的祈求,十日后,瑛华浑浑噩噩的睁开了眼。   夏泽左手端着药碗,右手拿着骨瓷小勺一下下舀着,替药汤散着热气。余光瞥到她忽闪着混沌的眼睛乱看,手中的药碗倏然落在地上,喀嚓摔成了两半。   “公……公主?”他揉揉眼,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颤声道:“公主,你总算醒了!”   瑛华僵硬的侧过头看他,唇瓣翕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嘶哑的话:“夏泽,你的脸好了?”   “嗯,早就没事了。”夏泽抿着嘴,忍不住喜极而泣,紧紧握住瑛华的手,恨不得将她揉进肌理。   刚刚苏醒,瑛华的神智还有些混沌,说话极浅极慢:“我睡了多久?”   夏泽苦笑道:“到今日,刚好一个月。”   “哦,这么久了。”瑛华黛眉一拢,虚弱的闭上眼,“再把我打昏吧,太疼了。”   “……”   夏泽自然不能这么做,赶紧让翠羽把刘温叫来。   聂忘舒率人去考察贩盐商路,为了方便瑛华的治疗,就将刘温留在了公主府。   听到瑛华醒过来的消息,刘温大喜过望,急急忙忙跑到了寝殿。毕竟人上了年纪,动作不如年轻人利落,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看到床上神情痛苦的瑛华,他恭敬行了个大礼,随后上前为其诊脉。   “刘伯,怎么样?”夏泽急切问道。   刘温闭着眼,仔细感受着脉弦,确保万无一失,这才松了口气,将瑛华的手盖上,“公主吉人天相,此次是血经气脉所伤,性命已无大碍。”   盘踞已久的阴郁顿时一扫而空,夏泽死寂的眼眸再次蕴上潋滟,整个人的精神气儿又回来了,连道:“太好了,太好了!”   “往后几日可能会排出血瘀,不必惊慌。”刘温慢条斯理的对夏泽交待着:“虽然殿下捡回一条命,毕竟元气大伤,往后身子骨怕是会孱弱一些。近期还是要好生静养,按时喝药,切记切记。”   夏泽全神贯注的听着,沉然颔首道:“好,我记住了。”   瑛华听着两人谈话,俊俏的五官缩成一团,“有没有什么吃了不痛的药,给我来一点?”   “这个真没有,”刘温眯眼笑道:“殿下且忍耐一下,不出半月就会好很多。”   “啊?”一听还得忍受半个月的痛楚,瑛华痛不欲生:“我干什么要醒过来,还不如死了算……”   话没说完,夏泽就急忙捂住她的嘴,生怕被判官野鬼听了去。   “公主不许胡说。”他在她额头上深深吻了一下,柔声细语的安抚她,“我陪着你,很快就会好的,听话。”   刘温在公主府里待久了,对两人的关系也有了了解,当即告退,将空间留给这对儿小鸳鸯。   门被轻轻合上,夏泽兀自坐在凳子上,拿着帕子轻轻擦拭着瑛华额头上的汗。万千话语堆在嘴边,所有心酸无助都被他生生憋了回去,唯有眼眶红红的,将他内心的情绪暴漏无疑。   乍一苏醒,感官铺天盖地的回归,带来挫骨削皮的痛楚。瑛华艰难的动动眼珠,看向沉默不语的夏泽,慢慢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这些时日辛苦你了……”她哽咽着说了一句。   仿佛久别重逢,夏泽潸然泪下,面上却荡漾着笑意,映入她眼帘,如沐春风。   “不辛苦。”他拂去她脸上的温热,“只要你能醒过来,一切都值得。”   之后的几天,瑛华一直昏昏噩噩,除开服药用膳,剩下的时间大部分都在睡觉,以此逃避弥漫在身体里的剧痛。   夏泽本想着等她醒了要好好训斥她一下,可失而复得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他只想使劲的疼她。   瑛华现在只能吃点软粥,他就变着法给她做,吹凉了再喂她。瑛华睡觉他就守着,眼都不敢闭一下,怕万一上来一口淤血呛到她。   整个人高强度运转,他却不知疲惫,做的津津有味,甘之如饴。   在他无微不至的照料下,直到二月底,瑛华才算魂魄归位,脑子渐渐活络起来。   卧床多时,虽然夏泽和翠羽每天都会为她放松筋骨,但她还是觉得腿脚发虚。下来走了两步,脚后跟像被针扎一样,最后又瘫在了床上唉声叹气。   “刘温说了,公主还要好好静养,不必着急。等身子爽利了,很快就能步履生风了。”夏泽让她躺平,替她盖上锦被。   “这个太热了,换个薄点的。”瑛华把被子踢开。   “不行,公主不能受寒。”   见他这么死板,瑛华无奈道:“这屋里热的像夏天,你已经让人搬了两个火炉过来了。”   “那也不行。”夏泽态度强硬,再次用被子将她裹的严严实实。   瑛华没辙,抗争半天才争取到了两只胳膊露在外面的权利。困劲上来,她掩唇打了个呵欠,“江伯爻还没招?”   “没有,嘴很硬,死扛。”夏泽坐在凳子上,双手伸进被里替她轻轻按-摩着小腿,“眼下江家已经倒台,事情也结束了,公主不要再考虑这些朝堂上的事了。”   瑛华凝着床幔,深深叹气,“虽然江家倒了,但乾坤未定,不是吗?”   不好的兆头又来了,夏泽无奈抬眼,“公主又有什么想法了?”   “当然是扶持太子了。”瑛华蹙起秀眉,“东宫的势力还得再稳健一点,没了江伯爻,指不定还会出些旁人,总是要提防着点。”   夏泽手上动作一顿,默默看她,半晌才说:“好,你说什么都有理。”   说完他不再言语,埋头替她揉腿,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不过感受着腿部的力道,瑛华觉得他应该情绪不太好,话锋一转道:“对了,上次我把你关起来的事,你不要生我气,好不好?”   “我早就忘了,若公主对我做的每件事都放到心里,我早被气死了。”夏泽眼皮都没抬,说完话抿起薄唇,两腮微微鼓起。   瑛华觉得他赌气的样子很可爱,忍不住半坐起来,嘬了一口他的脸颊,“我和离了,你开不开心?”   “不开心,代价太大了。”夏泽说着,又想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目光变得深沉,“我差点就失去你了。”   “我现在算是明白了,祸害遗千年,我轻易死不了。”她泰然自若的笑起来,“那你愿不愿意做我的新驸马?”   软糯的声音化为甘酿汇入心间,向他邀约着。夏泽这次没绷住,忍不住抬眼看她,俊逸的脸上有些许腼腆。   他何曾不想与公主立马成亲,但如今的光景……   斟酌些许,夏泽曼声道:“我当然愿意做公主的驸马,可是江家刚倒,党羽还在清查,眼下正是风口浪尖的时候,恐怕还得再等等。”   此话有理,朝廷乱成了一锅粥,现在提出换驸马就有点不明事理了。瑛华悠闲的挑眉,“等等也无妨,我反正想着与你奉子成婚。”   这话让夏泽耳尖一红,再想想又觉得不对劲,“公主这话什么意思?若怀不上,还不成婚了?”   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瑛华却承认了,敛正神色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怀疑我不孕,所以必须要奉子成婚。”   夏泽被她严肃的表情逗笑了,没想到她还对这事耿耿于怀,忍不住揶揄:“我爱的是公主这个人,又不是公主的肚子。”   “那也不行,两个人总得有个孩子才算圆满。”瑛华咬了下唇瓣,意味深长说:“怎么,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孕?”   “不是。”夏泽轻轻摇头,“只不过现在公主的身体不适合怀孕,若要奉子成婚,怕是要等很久。”   刘温说了,公主需要调养很久,气血流失那么多,保住一条命就是万幸,他不敢再奢求太多。   “怎么就不适合了?我现在已经感觉好多了。”瑛华皓腕轻抬,纤细的五指在夏泽脖颈上游走着,所到之处温热灼人,“要不,我们现在就加把劲?”   当了一个月的和尚,夏泽被她撩-拨的有些口干舌燥,喉结滚了滚,不停在心里克制着冲动。然而她的小手越来越不安分,自他胸膛滑下,落在那厮昂首上,让他的脊背窜起阵阵酥麻。   瑛华柔情似水的看着他,一双眼眸滟如秋池,“我想你了……”   “公主快别闹了。”夏泽羞赧万分,按住她不停造作的手,“现在刚刚恢复元气,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   瑛华素来有个恶趣味,他越是反抗,她就越是想征服。   “本宫乐意想。”   她一寸寸逼近,夏泽一寸寸后退,嘴边告饶:“好了,养伤的时候不能纵-欲,就听我一次,行不……”   话没说完,他一个不经意,人连着凳子一起仰翻在地。   眼前的人窘态倍出,瑛华憋了半天,满目歉意的说:“对不起,哈哈哈――”   “……”   夏泽从地上爬起来,扶了一下头顶玉冠,恨恨乜她一眼。好好的姑娘家,怎么整天就这些龌龊心思呢?   笑着笑着,瑛华突然捂上嘴,惊惶道:“坏了,我竟然忘了一件事!”   眼见她变脸比翻书还快,夏泽的心登时提到了嗓子眼,“怎么了?”   “大年三十的时候我让赵贤写篇文章给我,这都快过去俩月了。”瑛华迫不及待,“快,你去东宫把太子叫过来,我要审审他写的文章。”   “……是。”   夏泽长舒一口气,抓着这个机会赶紧逃离了温柔乡。毕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她再招惹下去,他的理智怕是要为感情让道儿了。   离开府邸前,夏泽忽然想到自己已经好久没有服用秋夕丸了。他在穿堂逗留片刻,趁着四下无人,掏出小瓶倒出药丸来。犹豫半天,还是把药吃进了肚子里。   指不定未来哪天就被公主拖上床了,他得防止意外。   与成婚相比,还是她的身体更重要,他不能冒险。   东宫。   永宁殿内歌舞升平,幔帐飞扬,其间十数名舞姬和着婉转悠扬的琴声,摇动着曼妙婀娜的身姿。   赵贤坐在正宫位置,意态懒散的靠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得吃着点心。   他有些心不在焉,这传说中的飞天舞姬也不过如此,与他预想的大相径庭,扭来扭去少些新意。   就在这时,小贵子猫着腰从一侧走到他跟前,恭顺道:“太子,公主府沈夏泽求见。”   “夏泽?”赵贤一愣,赶紧坐直身子,整了整自己的衣冠,“快请他进来。”   “是。”   小福子应了一声,不多时就把夏泽领进来了。   夏泽苍色缎袍加身,卸去了累赘的披风,整个人显得精干利落。余光瞥着大殿里的莺莺燕燕,眉头浅浅拧了一下,拱手施礼道:“见过太子殿下。”   “免礼,你怎么来了?”赵贤笑颜相迎,“快坐,这些是我新收来舞姬,你来品鉴一下。虽然跳的一般般,但身段还算入眼。”   他热情的介绍着,夏泽却视若无睹,开门见山说:“太子,公主有请。”   “皇姐?”赵贤眸中漾出一丝惊讶,“她身体大好了?”   “还未痊愈。”   “这样啊。”赵贤心里不免忐忑起来,压低声道:“我皇姐有没有给你说,找我什么事?”   夏泽抬眸看他,“公主说过年的时候让太子写一篇文章,两个月过去了,公主要看一看。”   闻声后,赵贤面上笑容尽失,猛拍一下脑门,“完了,我……我把这事忘了!”   “太子没写?”夏泽忍不住蹙起眉头。   “没……没写。”   殿内鼓乐阵阵,现在听着有些吵闹刺耳,他抓抓头,对那些娉婷起舞的妙人们喊:“哎呀别跳了!下去,都给我下去!”   丝竹之声戛然而止,舞女乐师们齐齐叩首,很快就退出殿内。   结果安静下来后,赵贤更加心慌意乱。他本来将做文章的事记在心里,谁知年后江家出事,皇姐就一直闭门不出,慢慢的他就放松了警惕,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本以为皇姐也忘了,没想到她还记得,这下麻烦大了。   想到皇姐张牙舞爪的样子,赵贤汗毛都要竖起来了,惊惶的向夏泽求助:“怎么办,要是我皇姐知道,非得揍我不成!姐夫,你得给我想个办法!”   作者有话要说: 夏泽:其实公主答应也无妨,balabalabala~   失而复得后,潜藏属性逐渐暴漏中……   番外奉上,一个有趣的小情节,真香后的夏泽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会在不久后的章节出现。   面对绿茶最好的办法就是变身更大的绿茶。   【番外:轻蔑】   宣昭十九年春。   公主府花园的桐花树粲然盛开,浅紫色的云霞撑在半空中。   瑛华身着一袭月白织锦裙,躺在花树下的软榻上,手中团扇遮住眼睛。   时值正午,春风和煦。然而她并没有睡意,满脑子都是昨晚江伯爻说的话。明明是一个清雅风流的人,竟然能说出那么刺痛人心的言语。   心像被人撕裂,嚯嚯疼的难受,她深吸一口气,眼泪还是不争气的流下来。   “夏泽。”她嗡哝着叫了一声。   很快,鸦青色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站在距她一丈远的位置,半跪在地:“公主,有何吩咐。”   瑛华将团扇拿下来,露出一双噙泪的眼睛。   夏泽微抬眼帘,旋即又将视线落下。这种逃避让瑛华更是气恼,“我是鬼吗,连看都不敢看?抬起头来!”   火气又转移到了他的身上,夏泽眉头一拧,复又展平,淡淡看向那张略带愠怒的脸。   “过来,亲我。”   明明是温柔的词汇,在她嘴里说出来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夏泽眼波轻颤,下意识的攥紧了衣袍。   沉默将两人淹没,瑛华耐心流逝,神色渐渐寒凉。   在她要发飙时,夏泽无奈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半跪在软榻前。微微俯身,一寸寸朝她迫近。   这个速度太慢,瑛华直接往前迎了一下,噙上了他凉薄的嘴唇。   微风拂过,一簇簇桐花O@摇曳,带来满园沁香。夏泽微阖眼眸,两手僵硬的撑在软榻上,唇齿间的浮动也很小。这种接触他内心抗拒,但每次被逼时,也会随之慢慢坠入深渊,无关情爱的亲密竟然也能带来短暂的慰藉。   微微松口气时,瑛华面带桃花的说:“抱我。”   夏泽手指绻了绻,缓缓抬起,揽住了她的腰肢。   温暖袭来,将瑛华拽离苦海,身体开始叫嚣,迫切的想要被人拥有。她带着夏泽仰倒在榻上,宽肩窄腰的身体压在上面,略微挣扎一下,却被她钳得更紧。   这个举动异常危险,夏泽俊逸的脸上写满窘迫,“公主,这是外面,不雅。”   “什么雅不雅的。”瑛华张开嘴,在他白皙的脖颈上咬了一口,留下一圈深深的牙印,充盈发红,“再扫我兴,就不是咬你这么简单了。”   话落,她抱住夏泽,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的贴在一起。   守在一旁的翠羽将软榻周围的幔帘放下,细纱半透,朦朦胧胧间光影曼妙。细碎的吟-哦浮动,她背过身去,瞬间羞红了脸。   余光中有个人影闪过来,翠羽一怔,还没来及的阻止,这人就冲进幔帘中,一把将夏泽拽起来,拳头重重砸了他的左脸上。   瑛华大惊失色,拽住松垮的衣襟,眼眸中的虚情还未散去。   “混账东西!青天白日就敢宣淫公主!”张阑楚怒火中烧,揪住夏泽的衣襟又要出手。   “住手!”瑛华低斥一声。   见她烦躁,张阑楚不好再闹,轻蔑的松开了夏泽。   瑛华看向夏泽,“你下去吧。”   “是。”夏泽掀开幔帘走出去,站距两人很远的位置,恨不得离得越远越好。   他侧头擦去嘴角的血渍,这个举动还是被瑛华看在了眼里,不禁埋怨道:“阑楚,你怎么随意打人呢?”   张阑楚忿忿道:“我打他怎么了,一个侍卫,凭什么能染指你?”   瑛华懒得与他争辩,不耐道:“你来有什么事?”   “我听说昨天江伯爻又欺负你了?”张阑楚握住她的手,俊秀的眉眼间全是疼惜之情,“别难过,我来陪你了。江伯爻太不知好歹了,天姿国色的公主也不放在心上,委实气人!”   他皱眉狠哧,又满含期待的说:“华华,要不然你们和离吧。我娶你,我一定把你宠到天上去。我保证一生一世就你一个,呵护你,绝不惹你生气。”   “趁人之危呢?”瑛华抽出手来,不屑的看他一眼,“我跟爻哥不会和离的,死了这条心吧。”   “都说那些屁话了,还不和离呢?”张阑楚无法理解,见她脸色阴沉下来,只得改口道:“好好好,现在不和离。但若是以后和离了,你一定得嫁给我,我等着你。”   “不巴结点好事,还绝不惹我生气,你现在就是故意来气我的吧?”瑛华拿起软垫砸在他身上,“滚!以后没有通传不许擅自进来!”   她本就有气,方才好好的气氛还被破坏了,一怒之下便回了寝殿,让夏泽送张阑楚离开。   路上,张阑楚拦住夏泽,颐指气使道:“以后少碰公主,也不看看你是什么身份,公主不过是一时兴起玩玩你。”   这话说得很不中听,夏泽心头厌恶,声色平平道:“是。”   “算你识趣。”张阑楚没好气的瞪他一眼,晃着宽袖就走了。   入夜后,夏泽在回廊下当值。   天上一轮圆月,亮如银盘,将院落照的亮堂堂的。   吱呀   轩窗被人推开,曼妙的声线如甘泉徐徐流淌,“脸疼不疼?”   夏泽一怔,清亮的眼眸倒映着白玉无瑕的身影。失神须臾,他摇摇头。   瑛华手撑在窗棂上,拖着下巴,饶有趣味的打量着他,“张阑楚打你,为何不还手?”   “属下若是还手,那便是以下犯上了。”   “也是。”瑛华恍然大悟似的,似笑非笑说:“你可以求我,我来帮你讨回公道。”   “多谢公主,一点小伤不劳费心。”夏泽婉言拒绝了。   瑛华半阖眼眸,灼灼的目光烙铁似的沾在他身上。她在心底数数,一,二……   三还没到,夏泽就将眼神挪到了别处,巧妙的避开了她。   本以为夏泽会委屈扒拉的像她诉苦,谁知却是个钢人。   真是无趣。   “好吧,那别怪我不向着你。”瑛华肆无忌惮的翻了个白眼,砰一下将轩窗关上。   疏朗的月色下,夏泽沉沉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脸上的青肿。   张阑楚总爱死缠烂打,或许时间久了,公主真就会动摇了。   到那时候,他就自由了。   老规矩,包包挥挥~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D良2个;慕妤有猫了1个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7章 、淌混水   这句姐夫喊得夏泽神色微变,在赵贤急的抓耳挠腮时,他一直在思考这件事如何处理。太子没写文章,又在东宫纸醉金迷,倘若被公主知道了肯定要鸡飞狗跳。   若是平常也就算了,可是公主的身体才刚见好转,经不住大怒。   反复推敲,他问:“公主让太子写什么文章?”   赵贤戚戚道:“皇姐让我看资治通鉴,然后写论如何成为一个明君。”   资治通鉴……   夏泽在心底默念,这套书他年少时被夏素秋逼着从头到尾都看过,并不陌生。思忖须臾,淡声道:“太子准备一下笔墨,现在就写吧。”   “现在怎么写的出来?”赵贤叹气,直言道:“不瞒姐夫说,我不擅长做文章。”   在太傅的引导下他是钻研过资治通鉴的,但做文章不是他的强项,写起来简直比登天还难。   “我来说,太子照着抄。”   沉澈的声音唤醒了赵贤迷乱的神志,难以置信的眨眨眼,“这……能行吗?”   面对他的质疑,夏泽斜他一眼,“除此之外太子还有别的办法吗?要叫太傅过来吗?”   “不不不。”赵贤连忙摆手,这时候找太傅过来帮忙,太傅肯定是要向皇姐告状的。思来想去,唯有信任夏泽,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让小贵子取来笔墨纸砚,自个儿端坐在案前执笔等待。   夏泽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口道:“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若为明君,必先愿两闻之……”   这篇文章几乎是一气呵成,好在赵贤的字写得不赖,不到半个时辰就完工了。   文章写的洋洋洒洒,没有一点拖泥带水,赵贤不禁对夏泽刮目相看:“姐夫,真有你的啊,不如来我东宫当宾客吧?”   夏泽懒得跟他打诨,“时辰不早了,太子速速与我去公主府吧,路上千万要将文章看透彻。”   赵贤点点头,狡黠的扯起嘴角,“那是自然,你不说我也知道,不能露馅了。”   可惜他高估了自己,上了金辂后,他端坐其中打开文卷,一目十行的扫了几眼,就将文卷收了起来。   没办法,一看字就想睡觉。   不多时,金辂停在公主府门口。仪仗在此静候,赵贤跟夏泽一前一后走进大门。   乐安宫内,瑛华靠在床头软垫上,一字不落的将文章读了一遍,最后抛出一记赞赏的眼神,“文章写的非常好,有进步。”   毕竟不是自己写的,听到夸奖,赵贤心虚的挠挠头,陪笑道:“多谢皇姐赞誉。”   瑛华莞尔,“那我要问问你,你文章上提到赵鞅废长立幼,这个局是怎么布的呢?”   她云淡风轻的问着话,夏泽反应过来心道不妙,赶忙像赵贤使眼色   他写的这篇文章压根就没提到赵鞅!   然而赵贤目无旁骛,赵鞅的事他曾经听太傅发表过一些真知灼见,他倒是记在了心里。想着可算能表现一下自己渊博的知识了,他就傻乎乎的说起来:“姑布子卿说,天所受,虽贱必贵……”   他口若悬河,讲的是眉飞色舞,没有留意到在场的另外两人神色愈发古怪   一个闭眼哀叹,一个神色渐凉,心里都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   等他讲完,殿内一片死寂。   “皇姐,我说的对不对?”赵贤乐呵呵的问。   “对你个头啊!”瑛华将手中文卷直接砸向他,忿然道:“你文章上根本就没写赵鞅!这是谁帮你想的,以你的德行能写出来这样的文章?!把我当猴耍呢!”   赵贤头上挨了一击,文卷掉在脚边,这才闷过弯来自己被皇姐套路了,瞬间变得语无伦次:“不……不是……”   “还敢狡辩,我看你又皮痒了,信不信我现在揍你个半死?”瑛华嚯地掀开被子,赤着双足站起来,冒火的眼神恨不得将赵贤射出几个血洞,“还不快说!谁替你想的!”   眼见她火冒三丈,攥着粉拳就要去打赵贤,夏泽顾不上太多,上前将她抱住,急道:“公主冷静一点,别动气,是我帮太子殿下想的!”   “……你?”瑛华身躯一滞,潋滟秋眸望向他,气极反笑,“好啊,你什么时候跟太子穿一条裤子了?反水了?准备易主了是不是!”   见她那张婉丽的小脸涨得通红,夏泽二话没说跪在地上请罪:“公主别动气,我领罚,身体要紧!”   瑛华黑如点墨的眼睛睁的溜圆,“还知道我身体不好?你这么气我!”   眼见两人闹起别扭,赵贤连忙替夏泽开脱:“皇姐别生气了,是我忘记做文章的事了,硬逼着夏泽帮忙的,皇姐要罚就罚我吧。”   说起赵贤,其实也并非全无长处,嘴甜善交际就是其中之一,说白了就是自来熟。在瑛华的印象中,两辈子加起来夏泽跟赵贤两人的交集都很浅薄,谈不上坏,但绝对不熟稔。   如今倒好,两人颇有难兄难弟的意味了。   瑛华寒凉的眼神在他们身上扫了几圈儿,冷哂道:“行行行,你们尽管得瑟吧。”   她半蹲下来,钳住夏泽的下巴,“没想到夏侍卫这么喜欢做文章,那你俩再去柴房写去罢,一人一篇,任谁写不完都不准出来!”   公主府后院里,最破的一间柴房被小厮打开,漫天尘土扑面而来,呛的赵贤连连咳嗽。   夏泽站在前面,抬袖掩住口鼻,率先进屋。   小厮抬来两张矮桌,摆上笔墨纸砚,连蒲团都没留就离开了。门再次合上,四个护军守在门口,阳光透过悬窗照进来,有袅袅烟儿在空中打着旋。   屋内环境恶劣,赵贤面露难色,“垫子都没有,这可怎么坐?”   “怎么坐,当然是拿屁股坐。”夏泽心里窝着一团火,没好气的瞥他一眼,拎起袍角席地而坐。   见他脸上乌云堆砌,赵贤也不敢多言,老老实实坐在地上,敛着宽袖开始研磨。思来想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他咽了咽喉,开口道:“对不起姐夫,连累你了,怪我方才大意了。”   夏泽沉然不语,抬起眼帘看他,眸中全是恨铁不成钢的气韵。对方那张清雅的面庞和公主有七分相似,只是这心眼儿也差的太多了吧?   真不该帮这笨蛋,猪队友!   他越想越烦闷,剜了赵贤一眼,执笔蘸墨,不再搭理。   二人在柴房一南一北的面对面而坐,埋头写起了文章。   不知公主现在怎么样了,夏泽心里焦急,下笔如飞,不到半个时辰就完成了长篇大论,密密麻麻的小楷苍劲有力。   从头到尾审查一遍,没发现什么大问题,他这才放下笔,目光落在赵贤那儿,“太子写完了没有?我得抓紧去看看公主,身子本来就不好,现在又不知被气成了什么样了。”   赵贤尴尬的扯起唇角,“还没有。”   夏泽无奈叹气,眼下也只能等着,可他坐如针毡,便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半个时辰后,他又问:“写完了吗?”   赵贤攥紧笔杆,“你这样走来走去,我没办法集中精神。”   “……”   这鸡毛事事儿的样子很是欠揍,夏泽深吸一口气,坐回矮桌前闭目养神,眼不见为净。   大约过了很久,斜晖从门缝中洒进来,在东墙上投下一簇橙黄色的光晕。   夏泽缓缓睁开眼,“太子,完事了吗?”   “没……”   赵贤笔尖顿了顿,这次声音明显有些底气不足。余光中夏泽义愤填膺的站起来,那架势,好像身后跟着千军万马。   他亲眼目睹过夏泽的功夫,曾经在街上把一个对皇姐出言不逊的登徒子揍到差点归西。这次两人因为他生了嫌隙,生怕夏泽对他动手,他急速往后侧身,眉宇间全是惊惶,“姐夫,别冲动……”   夏泽逼近他身前,将自己的文卷猛拍在他的桌子上,乌黑的眼底燃起无明业火,咬牙切齿说:“比着葫芦画瓢会不会?快点给我写!!”   夏泽这一次算是明白了,赵贤说的不擅长到底有多不擅长,等他写完文章时天都黑了。   二人趁着夜色往乐安宫走,他奈着性子千叮万嘱,一定要赵贤好生请罪,态度要非常绝对特别的诚恳。   这次赵贤是真的听进去了,甫一进了寝殿,整个人敛眉低首,恭恭敬敬的将文卷递给瑛华。   “皇姐,你别生气了,我这次真不是故意要忘的。前段时日你病了,又不肯见人,我心里焦急万分,慢慢就把这事抛之脑后了。”赵贤满脸都是诚挚的歉意,“对不起皇姐,我下次不敢了。回去我把史记再通读一遍,写了文章送过来给皇姐过目,你就饶我这一次吧。”   他将夏泽的大意原封不动的叙述一遍,好言好语果真管用,瑛华这回没有骂他,只是忿忿剜他一眼,没好气的将文卷接过来。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瑛华又点出来几个问题,这次赵贤倒是对答如流。   见他没再出幺蛾子,认错态度又很好,瑛华紧绷的脸色好看了不少,叹气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篇文章总体写的不错,超过你以往的觉悟。以后把心放在正道上来,莫要再懒下去,知道了吗?”   赵贤像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皇姐教训的是,我一定谨记在心,好好改正。”   “行了,时辰不早了,赶紧回去歇着吧。别忘了看史记,写完文章自己主动送过来,别等着我找你,否则……”瑛华将文卷扔给他,眼神寒凉,“你应该知道后果。”   “是,弟弟知道了。”   赵贤将文卷抱在怀中,麻溜就往外头走,与夏泽擦肩而过时,眼神同情又愧疚。   他走了之后,估摸着该轮到夏泽挨训了。   寝殿重归静谧,连呼吸都好像变得震耳欲聋。瑛华身着中衣坐在床上,不含任何情绪的眼神与夏泽绞缠在一起,好似在无声博弈。   不久后,她向夏泽伸出手,宽松的袖阑往下退了退,露出细嫩如瓷的腕子,“把你的文卷拿过来。”   “……是。”   夏泽咬了咬唇,将文卷放在她手里。   心头怒气暗涌,瑛华努力压制下去,打开文卷通读一遍,不禁感慨这篇文章写得与赵贤真是有云泥之别。倘若赵贤有这份理解力,她就能放心不少了。   “我还真是小看你了。”瑛华意味深长的看他,“没想到夏侍卫竟然是个博览群书的人,文采卓越的很呢。”   阴阳怪气的话让夏泽有些难堪,指腹捻了捻锦袍,“博览群书算不上,只是小时候被娘亲逼着读过一些。是我今日班门弄斧了,还请公主恕罪。”   他眼神暗含期待,望着那张妩媚玲珑的面容,“今日我去东宫,太子说他把这事儿忘了。我本不想管,但怕公主知道后生气,所以就出此下策。来的路上我交待太子好好研读,通篇吃个透彻,没想到……”   话音戛然而止,瑛华倚靠在床上,意态闲散的说:“没想到赵贤这么蠢,是不是?”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夏泽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你这样做,只会让他更蠢。”瑛华声色平平,周身散发着冷淡疏离的味道。   本以为她会继续发难,谁知却不说话了。夏泽兵荒马乱,手心不知不觉渗满了汗,想解释又不知该从哪里说起,说的不对了又怕她更加生气。   叩叩   敲门声传来,翠羽很快就端着檀木托盘走进寝殿,轻声道:“公主,该吃药了。”   无人应她,气氛很是古怪。   看来两人还没和好,她识趣的将汤药放在圆桌上,兔子似的离开了寝殿,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药碗白烟袅袅,以往都是夏泽哄她吃药,那现在……   他犹豫再三,还是端起了药碗。   “公主,别生气了,先喝药吧,随后再罚我也不迟。”夏泽走到瑛华身前,拿着骨瓷小勺舀了几下,散了散热气。   瑛华瞥他一眼,一把将药碗抢过来,仰头喝了个精光,扬声道:“别管我,你给我出去跪着!”   夏泽再不出去,她怕是要扇他了。   夜晚朔风袭来,透过轩窗的缝隙钻进寝殿,微微撩起藕色纱幔。回廊上呜呜的风声将瑛华吵醒,她翻了个身,习惯性的揽向旁边却扑了个空。   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过来,她半折起身,乌发倾泻在身侧,好半晌才想起来夏泽被赶出了寝殿。   外头劲风怒吼,夹杂着一丝潮气,想来是要下雨了。瑛华眉心蹙起,低声问:“翠羽,夏泽呢?”   在小榻上躺着的翠羽听到声音,掌灯来到她身边,“公主,夏侍卫还在外头跪着呢。”   “哦。”   瑛华浅浅应了一声,心道还真是个死心眼,让他跪就一直跪?   翠羽捻了捻琉璃灯的提手,迟疑片刻,小声为夏泽求情:“公主,您就原谅夏侍卫吧。这次也无伤大雅,太傅不也经常习作让太子研读吗?您受伤昏迷那阵,夏侍卫饭都不肯吃,整日在这里守着,奴婢都怕他撑不下去了。公主现在身体不好,他肯定是怕您动气才这样做的。”   察言观色后,她又说:“夏侍卫满眼都是公主,忠心可鉴,奴婢可是亲眼看过来的。外头变天了,若淋了雨,夏侍卫怕是要受风寒了。”   自瑛华醒过来,夏泽对之前的事讳莫如深,每当她谈及都会敷衍了事,不愿回想。甚至对她连句埋怨的话都都不曾有过,所有爱恨就此翻篇。   瑛华没有追根刨底,知道那段时日他过得不好,单看身形都清瘦了不少,这几天才慢慢补回来。   她本就对夏泽有愧,翠羽这话无疑让她钻心的疼起来,可今天这事又有些意难平。   他竟然敢帮着太子骗她!   细长白嫩的手指不停抓扯着锦被,将她不断碰撞的情绪暴露无遗,饱满的下唇慢慢被咬出一弯月牙白痕。   久违的闪电忽然劈过夜空,将殿内照的白晃晃一片。   黑暗再次吞噬时,平地一声惊雷震耳欲聋,仿佛要叫醒大地上沉睡的生灵。喀嚓过后是滚滚闷响,由远及近,仿佛就潜藏寝殿上头的乌云中。   短暂的惊愕后,瑛华眼波轻晃,一丝忧虑暗含其中,“翠羽,扶我起来。”   “是。”翠羽将琉璃灯放置在圆桌上,小心翼翼的搀住她的胳膊,扶着她缓缓起身。   瑛华平时还是没什么力气,然而这次却健步如飞,很快就就来到了寝殿门口。翠羽还没反应过来,她嚯地就把寝殿的大门打开了。   湛凉的夜风裹挟着潮气灌进屋内,瞬间将琉璃灯吹灭,瑛华打了个寒颤,抬步迈出了门槛。   “公主!”翠羽大惊失色,摸黑揪来大氅,追出去披在她身上。   外头雷惊电绕,回廊上的灯笼动荡不安,光影渐渐灭。夏泽跪在廊下的院子里,听到动静抬眸一看,回廊下娇小孱弱的身影忽明忽暗。   他神色顿沉,“公主怎么出来了?快进去!”   刘温说过,一定要让公主注意保暖,切忌不可着凉。他日日夜夜都悉心照看着,可眼下这一出弄的有些前功尽弃的意味,深邃的眼瞳中蔓延起一股哀怨之色。   “回去!”夏泽沉声又吼一句。   “公主,您不能受凉,我们快回去吧!”翠羽在一边劝阻,作势要拉她,却被她避开。   瑛华一言不发的走下高阶,来到夏泽身前,三千发丝在她面庞耳畔上肆意缭绕,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充满了挑衅。   他想让她回去,她偏不!   四目相对,情思万千。这个举动仿佛在夏泽心尖最柔软的地方掐了一下,痛楚和悔恨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做错事的是他,而她要用自己惩罚他,就像杀人诛心。   夏泽忍无可忍,嚯然起身。膝盖因为跪了太久而酸麻扯痛,他踉跄一下,很快稳住,将瑛华打横抱起,健步如飞的将她抱进寝殿。   熟悉的暗香从他身上传来,瑛华将头靠在他胸前,下意识的攥紧了他的衣襟。   仅仅是这一小会的放纵,瑛华就手脚冰凉,夏泽赶紧将她放回檀木镂花的大床上,用被子将她严严实实的裹好。   无数埋怨的话盘旋在胸臆,都被夏泽咽了回去。不知是不是在外头待久了,他也觉得浑身发冷,低垂着眼睫跪在床下,“公主睡吧,我在这里跪着。”   他的声音低沉暗哑,富有磁性,细品下又有些怅然。瑛华目光轻柔的看他一眼,随后翻了个身背对他。   就在夏泽以为她睡着了时,她突然开口:“脱衣服,睡觉。”   夏泽闻言一愣,唇角不知不觉就扬起笑意,赶紧起来退去锦袍,迫不及待的上了床。   被窝格外温暖,他从身后抱住瑛华,细嗅着她发间的馨甜。忽深忽浅的气息扑在她脖颈处,酥酥软软如同柳棉拂过,让她心神荡漾。   瑛华不禁捏紧了枕头,她已经许久没碰过夏泽了,强忍着想要扑倒他的冲动,一脚将他踹下了床   “去榻上睡!”   因为赵贤的事,夏泽连续睡了半个月的榻。瑛华虽然没有过多苛责,但却对他不温不火。   他只有耐心去哄她,可哄人不是他的强项,摸不到门道,自然也得不到想要的效果。   瑛华对他完全没有以往的热情,有时还把他当成了透明人。这样的冷暴力让他烦躁不安,还不如拿鞭子抽他几下。   两人明明很近,却又离的很远,孤独从四面八方涌来,想要将他吞噬。好几次他都想将瑛华压在身下,好好让她感受一下自己的存在,但理智最终战胜了私情,这个想法被他扼杀在了苗头中。   公主内伤渐好,夏泽快憋出内伤了。   烟花三月,春风和煦,京城飞花飘洒,渐欲迷人。   一辆华贵的马车从城门口驶入,其后跟着数十劲装骑手。入城后骑手下马而行,紧随其后。   马车在京城一路北上,最后停在公主府门口。幔帘被挑开,下来一位身着檀色暗花交领衫的男人,乌发上束绾一玉冠,身材高挑,面如傅粉,一眼看去气度不凡。   夏泽站在朱红大门下,鸦青云锦袍衬的肤白如玉。二人互视一眼,他弯起唇角快步相迎,揖礼道:“忘舒,一路辛苦了。”   “哪里,这一趟就当游玩了。”聂忘舒回以一礼,正色道:“小殿下可是大好了?”   夏泽释然的点点头,“已经好很多了,就是不能过度跑跳。”   “那是自然,”聂忘舒叹气,“不修养个一年半载是好不利索的,捡回一条命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剩下的切不可急躁。”   “快进府吧。”夏泽扬手一比,“公主已经等候多时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夏泽:媳妇作,小舅子又蠢又烦!   老规矩,包包挥挥~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christie2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8章 、醋意横生   公主府后院的花园中,各色花儿争相斗艳,姹紫嫣红。   最为吸人眼球的莫过于一棵苍劲的桐树,淡紫色的桐花堆成一簇,无数花团被枝桠高高擎向苍穹,结出紫色的云霞。   现下是府中最美的时节,满园沁香。瑛华悠哉的靠在桐树下的躺椅上,手中团扇轻摇。午后的太阳照在桐花树上,在她身上投下细碎斑斓的光影。   余光中,花门下一前一后进来两道欣长不俗的身影,她赶紧坐起身来,灵动的眼睛望向二人。   看到聂忘舒时,她略微一愣,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今日稀奇的穿了男装,竟然有些不好辨认了。   “公主,聂堂主来了。”   夏泽回禀后,聂忘舒恭顺叩地,行了大礼,“忘舒叩见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快起来吧。”瑛华浅浅一笑,经此磨难,看他的眼神也多了些许亲近。   聂忘舒徐徐起身,眼波在她身上迅疾的寻睃一圈   藕粉打底的盘锦彩绣软缎裙,发髻简单的插一碧玉花丝步摇,秀美的脸上略施粉黛,整个人依旧环姿艳逸。或许因为伤势初愈,元气还未恢复往日,身上少了些骄横,平添了不少温柔之气。   见她别无二样,高悬的心这才放下,聂忘舒叹道:“我就知道小殿下一定逢凶化吉的。”   瑛华莞尔,“这次还要多谢聂堂主相助,否则,我现在恐怕已经出殡了。”   “切不可乱言。”聂忘舒蹙起眉头,“我这边也只是辅助,多亏夏泽照顾的精细,小殿下才能这么快康复。”   闻言,瑛华神色微变,瞥了一眼夏泽,旋即将目光收回,话锋一转道:“我以后就叫你忘舒吧,这样显得亲近。”   “好。”   微风席卷而来,携起浓郁的花香。瑛华跟聂忘舒相视莞尔,佳人才子,如画中光景一般。   一直沉默的夏泽抿了下薄唇,此时此刻他感觉自己有些多余,公主已经好久没有对他这么笑过了。   不该有的醋意横生在心间,他攥了下拳头,复又松开。   “这次南下形势如何?”瑛华转入正题。   聂忘舒敛正神色说:“此次时间紧迫,日夜奔波也只走了四路。这四路中运盐商线已经确定,如小殿下所言,期间有不少官员明着暗着来找过我,我都逐一跟他们会了面。名册我已经整好,请小殿下过目。”   说着,他自衣襟掏出一本绯红薄记,呈给了瑛华。   瑛华接过来仔细审看,从县到路,足足有二三十人牵扯其中,条件各异,都想分一杯羹。半晌后,她冷哂道:“立州路的漕司还真是大胃口,敢要一成。”   想到那个肥头大耳的男人,聂忘舒眉宇间裹挟出一丝鄙夷,“一成倒也无妨,但他不肯答应我的条件,要求盐贩入立州路时必须过称,这无疑耽误了我们的人力和时间。”   “既想要利润,又不肯给特权,跟空手套白狼有何两讲?”瑛华眸色渐冷,“贩盐路上盐体必定有些损耗,他掐着斤两,想必还要坑你一笔。”   聂忘舒颔首道:“没错,我看他这点要求都不允,就没再给他谈太子的事。此人贪心过重,想来不可委以重任。”   他顿了顿,“小殿下觉得此人该如何处置?”   “怎么处置,”瑛华想都没想,红唇扬出曼妙的弧度,“当然是换一个乖巧的了。”   聂忘舒当下了然,“小殿下放心,不出几日,他就看不到春日的太阳了。”   一点就透。   瑛华甚是满意,将薄记阖上,“对了,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帮个忙。”   “小殿下尽管吩咐。”   “江家倒了,但江伯爻还没招供,敕剌人现在还是下落不明。”瑛华黛眉一拢,眼底有阴鸷划过,“官府的搜捕太慢了,你派人去查一查京郊附近有没有这些年刚搬来的人家,事无巨细的禀告给我。”   夏泽听罢,神色一怔,“公主,你又要插手这些?”   瑛华心里有气,本不想理他,见他满眼忧虑,还是不忍他担心,便出言安抚:“放心吧,这次我不会亲自上阵。搜捕到敕剌余孽是大功一件,必须要握在我们手上,我要用它换一个人。”   她又开始缜密布局,夏泽心里五味陈杂。   他不想让公主在权势中越陷越深,然而她身居高位,凡事身不由己。他爱她,又无法潇洒离开,唯有选择默默守在她身后。   一阵风儿拂过,桐花砸在夏泽的宽肩上,继而跌落在地。他回过神来,正色道:“是,我知道了。”   聂忘舒这才开口:“小殿下怀疑敕剌人躲在京郊?”   “对。”瑛华点头,“城里逐家逐户搜的差不多了,没发现什么异常。上次夏泽被关在京郊,那个破房子地处偏僻,一般人很难找到那里。那些余孽想来应该对京郊颇为熟悉,或许落脚点就在那附近,进京与江伯爻串通也方便。”   聂忘舒想想有理,“好,明日我就派人仔细排查。”   “一定要快,这次我们要跟官府抢时间。”   “是。”   说了这么多,再加上春季本就干燥,瑛华觉得有些渴,端起小几上的护心茶喝了几口。放下茶盏时,方才的肃然已经消失不见,笑吟吟说:“忘舒劳碌这么久,想来也是疲惫,不如今天就留下来用晚膳吧。”   一听用膳,聂忘舒倍感窘迫,想到上次吐到天昏地暗的悲惨经历,他还有些瑟瑟发抖。   “宫里分来几个新厨,做菜甚是可口,我叫他们置办一桌,给你接风洗尘。”   他正思考该怎么推脱,听到这话瞬间松了口气,面上浮起和煦的笑,“是,那忘舒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只要不吃小殿下做的饭,怎么都可以。   晚宴设在公主府清芷阁的花厅里,虽然只有三人用膳,厨房还是准备了诸多精巧的菜品,共二十八道,整齐摆在圆桌上。   瑛华坐在正首位置,聂忘舒乃是主宾,由夏泽作陪。   “这祥龙双飞和佛手金卷据说是新厨的拿手菜,忘舒快尝一尝吧。”   瑛华热忱招待,忘舒忘舒叫的温柔至极,手里也不消停,一下下给他夹着菜。   眼看聂忘舒的盘子各色吃食堆成了小山,夏泽神色低落,食欲消失殆尽,拿着象牙箸拨弄着碗里的米粒。   两人谈笑风生,唯独他全程静默,像是空气一样,没有任何存在感。   余光瞥到他黯然伤神,瑛华心底浮出报复的快-感。   “这个是蜂蜜桂圆,你尝尝。”她夹起桂圆放到聂忘舒嘴边,忽然又觉得这个举动有点轻浮,正要将桂圆放到他盘子里,谁知聂忘舒对男女之事没有什么避嫌,很自然的就将桂圆咬进嘴里。   他一边嚼着,一边呜呜隆隆说:“嗯,好吃。”   “……那就多吃点。”瑛华扯起嘴角干笑一下,冷不丁有些心虚,不易察觉的看了眼夏泽。   夏泽沉着脸,死死咬着薄唇,半晌后把象牙箸一撂,起身道:“我吃饱了,先下去了。”   丢下一句话,人转身就离开了花厅。   “G,怎么走了?你都没吃什么呢!”聂忘舒愕然的朝花厅外喊了一句,并未得到回应,继而看向瑛华:“小殿下,夏泽怎么了这是?”   瑛华意味深长的看了眼花厅门外,“可能他不饿吧,我们吃。”   “……哦。”   夏泽一走,瑛华瞬间没了劲头,失神的舀着莲子羹。方才本想气气他,谁知玩过了火,好像把他给惹怒了。   都怪聂忘舒,怎么就把那桂圆给吃了?   她皱起眉头,开始胡乱甩锅。   聂忘舒夹了只虾饺放嘴里,眸光一直乜着她,很快察觉了异常,凑到她身边小声问:“小殿下,你们闹别扭了?”   “……算是吧,他帮着太子糊弄我。”瑛华瘪嘴,将事情原委告诉了他。   听完来龙去脉,聂忘舒笑道:“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三人行必有我师,身为姐夫教一下未来小舅子,不是很正常吗?”   这话说的瑛华有些羞赧,“教导一下倒是无妨,我就是看不惯他骗我。”   “这世上有很多善意的谎言,小殿下不必那么较真,初心是好的就算了。”聂忘舒语重心长说:“这冷战最伤感情了,你还不如揍他一顿,打完骂完照常恩爱。”   “揍他?”瑛华抬手撑着头,无奈道:“我怎么舍得。”   要揍的话,那天晚上就扇他了,还用憋这么久?   见她左右为难,心头存着滞气,聂忘舒勾勾唇角,“小殿下莫要烦心了,这事交给我吧,我保准让他好好给你请罪。”   话落,他那双俏而长的眼眸微微上扬,像只狡黠的狐狸。   瑛华懵懂的忽闪了一下羽睫,怎么觉得这笑容有些来者不善呢?   晚宴过后,聂忘舒准备回金银坊了,瑛华身子不便,就让夏泽相送。   二人纵穿公主府,夏泽一直走在前面,连句话都没给他说。   但看那阴郁的表情就知道他在生闷气,聂忘舒挑了下眉毛,快步追上,与他比肩同行。   “夏泽,你不会吃我醋了吧?”   “……”   夏泽冷冷瞥他一眼,随后将目光放正。   “朋友妻不可欺,虽然我仪表堂堂,但是我不会挖你墙角的,你放心吧。”聂忘舒好言宽慰。   明朗的月色下,夜风微含料峭,卷起二人沉坠的衣角。夏泽听着,倏然笑了,“就是挖墙脚,也得看挖不挖的动。”   这话火-药味很浓,聂忘舒有些不服。   在他看来,夏泽这人长的俊,武功好,现在家世也不俗,唯独就是性子不太活络,有时还特别倔强。若他想挖墙脚,还真能挖的动,有哪个女人不喜欢柔情蜜意?   这么想着,他唇边扬起冷笑,“就你这哄女人的功夫,若我真使使劲儿,你未必守得住小殿下。”   “你……”   夏泽戛然停止步子,眼角眉梢浸上寒凉。   锐如利刃的目光仿佛要将他千刀万剐,聂忘舒赶紧换上笑脸,用娇滴滴的语气说:“开玩笑的啦,奴家怎么舍得抢你心头好呢。”   瞪他半晌,夏泽冷哼,“算你识趣。”   “小殿下都给我说了,你们俩闹别扭了是吧?”聂忘舒往夏泽身边凑凑,神神秘秘的问:“对待生气的女人,最好的解决办法是什么,你知道吗?”   夏泽捻着指腹,忍了又忍,还是没有耐住好奇心,“是什么?”   聂忘舒意味深长的笑笑,与他贴耳嘀咕。   很快夏泽的脸颊就染上绯红,“这还需要你说,我又不是不知道,可现在公主的身体刚好一点,不能这样。”   “你啊,能不能别这么死板?”聂忘舒扶额叹气,“偶尔那么一次,无伤大雅,你慢点就是了。”   “……说得轻巧。”   夏泽肆无忌惮的翻了个白眼,男女之事哪有那么好控制的?一旦进了那温柔乡就身不由己。他就是想轻,公主也不容他,娇-喘细细的妙人只能让人为之疯狂。   聂忘舒是个眼尖的,将他暗藏的玄机尽收眼底,故作惊讶的捂住嘴,“莫非你慢不了?真没想到,我们夏泽还是个脱裤子就变禽-兽的人啊!”   心思被戳穿,夏泽额角一跳,怒道:“滚!”   入夜后,夏泽抱着臂弯躺在榻上,凝着窗棂发呆。   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冷落自己,再这样下去,他要疯了。   该怎么办呢?   不停的寻找出路,不停碰壁,他在榻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唇边时不时叹气。   昏暗中瑛华徐徐睁开眼睛,无奈的折起身,“夏泽,你干什么呢?弄这么大动静,还不快睡觉?”   浅声埋怨让夏泽更加郁闷,一个冲动就从榻上坐起来,“我倒是想睡,睡不着怎么办?”   “怎么会睡不着?”   “公主明知故问呢?”夏泽深吸一口气,反正都成这样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平时不爱搭理我也就算了,可你今天竟然当着我的面喂聂忘舒吃东西,至我于何处?你都没喂过我!”   话到末尾,他发泄似的将枕头扔在地上。   这个举动简直像个受气的小媳妇,瑛华抿起唇,努力憋住笑意,“我又不是故意的,我想收回来,谁知道他吃了。”   风清云淡的回答让夏泽忿忿不满,“既然公主那么喜欢聂忘舒,以后让他来当驸马好了。”   呵,开始撂挑子不干了?   瑛华若有似无的弯起唇角,“好呀,就听你的。”   “……你敢!”   榻上的人神色阴沉,寒眸灼灼,好像要将人生吞活剥似的。瑛华迎难而上,对上他的目光,“我这几天忍着不削你,你还长脾气了是吧?怎么对我说话呢?”   “没办法,谁让公主故意气我。”   “故意的又怎样?”她不以为意的挑起眉毛,“谁让你先气我?”   听到这话,夏泽眸色晦暗,“对于太子的事我已经道歉了,如果公主不满意,可以使劲罚我。”   “我这不是在罚吗?”   “就不能换个方式?”   “不能。”瑛华微抬下巴,得意洋洋说:“因为我发现这个惩罚方式对你最为管用。”   “你……”   夏泽瞬间被噎了一下。   她说的没错,这种惩罚不打不骂,却能将人折磨透顶。毕竟习惯了光明,就再也接受不了黑暗。   多日的忍耐在此时到达了极限,魂魄无比想要突破这种禁锢。夏泽倏然起身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遮住了绢灯的光线。   瑛华仰头看他,对方那张脸隐在昏暗中,俊美如同夜魅,带着夺魂摄魄的意蕴。   “……你想干什么?”她低声呢喃,心尖儿不停轻颤。   夏泽缄口不言,右膝跪在床沿上,俯身朝她慢慢迫近。   那张俊脸在她眼前慢慢放大,她蜷了蜷手指,红润的嘴唇翕动一下,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夏泽咬住。两个人随之倒在床上,瞬间跌入红尘万丈。   大而有力的手将瑛华的腕子扣在头顶,她挣扎了几下,很快就放弃了抵抗,被他引领着在泥泞中越陷越深,捶打出无数水光。   冬眠多时的小松鼠被春雷唤醒,肚子饥饿到想要吞噬一切,然而焦急等待后,食物来到嘴边左右引-诱,惹得小松鼠垂涎三尺,却迟迟不肯入它腹。最终残忍离去,徒留空虚和哀叹。   夏泽呼吸沉重的从她身上起来,半句话都没说,又回到自己榻上,用被子蒙上了头。   床上又变的空荡起来,瑛华拢着中衣襟,迷离还未散去的眼眸浮出重重哀怨   戛然而止,真是讨厌!   就没见他这么作过!   这一晚两个人都没有睡安稳,尤其是夏泽,浑身焦热难耐。   天还没亮,他就穿好衣裳来到院中走刀。灰蒙的天色下,利刃劈空斩风,行走四身,势如蛟龙出海,所到之处绿叶崩落,花簇纷飞。   唯有这种时候,他才能心无旁骛。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夏泽才停下动作,沉沉喘着粗气,满地花枝狼藉。   肩膀忽然有什么东西滴落,他侧头一看,眸中愠怒更盛,直接将手中的刀砸到高处的枝桠上。一只潜藏在绿叶中的鸟儿受到了惊吓,旋即扑楞着翅膀飞走了。   他发现一个问题,只要是两人生了嫌隙,他就必遭鸟粪袭击。   “烦死人。”夏泽皱眉低叱,躬身捡起佩刀收入鞘中,看了眼红门紧闭的寝殿,抬步往阑华苑走。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口时,瑛华这才从将眼神从窗户缝中收回来,慵懒的坐在榻上。没想到一向沉稳夏泽还有这么幼稚的时候,跟一个鸟儿置气。   不过这鸟儿真会拉呢,她抿嘴笑笑,心里的郁闷泯灭了不少。   挺秀的身影回来时,瑛华早就上了床,闭眼装睡。隐约觉得夏泽看她很久,才替她掖起被角,动作非常轻,生怕惊醒了她。   一声叹气后,夏泽离开了寝殿。   瑛华徐徐抬起眼睫,有些惘然的看向花纱幔帐。昨天的事让她现在还念念不忘,她突然好想念他身上的味道,好想抱着他,好想掌控他。   这个想法如同春笋破土,在心里迅速膨胀,她忍不住怀疑,夏泽不会对她欲擒故纵吧?   思来想去,她还得崩一崩,不能怂。   瑛华起身后,除了吃药用膳,又是跟夏泽几乎没什么交流的一天。她没有收回金印和令牌,兀自躲懒。夏泽除了要照顾他,还得要处理公主府的事宜,忙的不可开交。   傍晚时分,聂忘舒提着红木食盒来到了公主府。   瑛华备好了佳肴,三人依旧是按照昨日的次序就坐,只不过这次她格外安稳,自顾自的夹着菜,两个男人谁都没顾。   吃得差不多了,聂忘舒才开口:“小殿下,我已经将堂口的人洒到了京郊,装扮成各色人士开始摸排了。”   “很好。”瑛华打起精神,“一定要尽快抓到破绽。”   “是。”   余光瞥到矮凳上放的食盒,她狐疑道:“忘舒,这是什么?”   “小殿下不说,我都把这事忘记了。”聂忘舒恍然大悟似,笑眯眯的将食盒打开,拿出来一把精致的鹅嘴银酒壶,其上镶嵌各色宝石,堪称一绝,“我今天特别带了好酒,是秦凤路的特酿,想跟夏泽喝上两杯呢。”   夏泽一怔,想都没想,“我不喝。”   “干嘛要拒绝?”聂忘舒扭捏作态,谈笑间尽是妩媚,“你我都好久没喝一杯了,酒又不多,这一小壶还能醉了不成?”   “不喝。”   依旧是斩钉截铁的拒绝。   聂忘舒求助的看向瑛华,“小殿下,你看夏泽,也太没人情味了吧?”   眼看酒壶的确也不大,这些时日夏泽也一直闷闷不乐,瑛华心想就让他放纵一次,便说:“你就陪着忘舒喝几杯吧,我先回去歇着了,免得扫了你们的兴致。”   “公主,我不想……”   夏泽还没说完,嘴就被一只小笼包堵住。瑛华无甚喜怒的将筷子放下,乜他一眼,眸中光影潋滟万千。   待娉婷的身影离开后,他这才回过神来,将塞嘴的小笼包拿下来,浅浅咬了一口。   这算是……   喂他了吗?   “g,你怎么脸红了?”   聂忘舒那张妖娆的脸晃进余光,夏泽将小笼包吃掉,呷了口茶水,这才说:“好端端的,喝什么酒?我先说好,喝多误事,我只能陪你一杯。”   没想到聂忘舒竟然爽快的应了,“好,听你的。酒不在多,关键在于情谊。”   他一双眼眸湛亮如星,微微弯起,分外透彻。   夏泽有些心慌,总觉得这里头有些花花肠子。聂忘舒一向是个沾酒必多的人,只要他肯作陪,总会想着法的灌他。   今天这么善解人意,委实有些不对劲。   银壶一抬,清亮的水线跌入杯盏,聂忘舒推给他一杯,“尝一尝吧,可是美酒哦。”   “……”   夏泽警觉的看他一眼,修长的两只夹住杯盏晃了晃,随后又拿来银壶摩挲一番,不是阴阳壶。   “怎么,害怕我给你下毒?”聂忘舒爽朗的笑起来,率先干了一杯。   赶鸭子上架,夏泽也不好再推脱,端起杯盏抵在唇畔,好看的喉结随之滚了滚。   入口辛辣至极,他不禁皱起眉问:“怎么有股怪味儿?”   “怎么可能?是你吃包子吃的吧。”聂忘舒天真无害的眨眨眼,左手揽住他的肩膀,右手捏住他的手,“别想逃酒!”   夏泽还没反应过来,抵在唇边的酒就被他硬生生灌进喉咙。   “咳咳……”夏泽捂着嘴干咳一阵,辛辣自上而下坠入胃中,他忍不住埋怨道:“什么美酒,分明跟药差不多!”   “瞎说。”聂忘舒勾唇一笑,看他的眼神有些耐人寻味,“行了,酒也尝了,我就先告辞了。”   “……”   精致的银壶又被聂忘舒放回食盒,临走时,他与夏泽耳语:“晚上,稳住。”   简短的四个字让夏泽怔然无声,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春夜,天上彩云追月,地上翦翦轻风抚院而过,裹挟着清凉的花香,沁人心脾。   瑛华去沐浴了,偌大的寝殿只剩下夏泽一人。   他身着中衣躺在榻上,身体愈发热起来。自从喝了那杯酒,他就开始难受。坚持到现在,感觉越来越强烈,仿佛是束缚了很久的笼中鸟,挣扎着想要突破羁系。   “晚上,稳住。”   他心里渐渐明朗,聂忘舒给他喝的,根本就不是一杯酒。   眼看自己中招了,他赶紧从榻上爬起来,想要出去吹个凉风,谁知门在这时候不合时宜的打开了。   “公主,慢着点。”翠羽搀着瑛华进了寝殿,旋即告退了。   门再次阖上,O@的脚步声渐渐逼近,夏泽背身躺在榻上,揪心的攥紧了拳头。他心里暗叹,千万别过来。   然而他现在这个状态,瑛华无法置他于不顾。她站在榻前,眉心隆成了小山。虽然两人冷战许久,但她不睡,他也不会睡。   今儿这是怎么了?   难不成,还在为聂忘舒的事耿耿于怀?   瑛华坐在榻边,探着身子窥视,惶惶睁大了眼睛,“夏泽,你的脸怎么这么红?身体不舒服吗?”   终究还是爱着的人,再怎么赌气也无法视若无睹。她忍不住担忧起来,摊手覆向他的额头。还好,只是有些微热。   她不知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夏泽开始神魂颠倒,他一直隐忍,在此刻就要破功了。   清雅的淡香萦绕而来,柔滑如缎的发丝全都垂在他的脖颈处,带来抓心挠肝的微痒。他燥热难耐,耳后都跟着通红一片。   神志愈发恍惚,仪容韶秀的面庞仿佛带着钩子,一下下将他拉入罪恶的深渊。想要公主的感觉到达了顶峰,他看她就像看到了猎物,恨不得扑上去将她吃干抹净。   攥紧的手上青筋爆出,夏泽强撑意志说:“我没事,公主离我远点。”   他是好意,不想碰她。但这话乍听起来的确有些伤人,瑛华拗脾气瞬间上来,置气道:“你好大的胆子!本宫好心好意关心你,你竟敢让我离远点?我偏不!”   吃了江伯爻的亏,她现在恨死了热脸贴人冷屁股,越想越气,故意往夏泽身上压了压。   殊不知她的酥软彻底浇灭了夏泽最后的理智,借着东风,他不想再克制下去,一个翻身将她压在榻上,动作颇为强硬。   面前的男人半阖眼眸,脸上绯红飘散,斜襟微敞,露出白皙好看的锁骨,踟蹰的神色显得又禁又欲。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瑛华惊愕万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双手抵着他的胸膛,声色娇柔如同一只跌落在陷阱中的小鹿,“你要干什么?”   “我让你走,你非不走。”夏泽眸中烟波旖旎,手覆在她的衣襟上,用力一扯。嘶啦一声,系带崩断。   如此放浪形骸,情动如潮,瑛华难得的羞红了脸,“你……讨厌!”   夏泽充耳不闻,疯狂摧残着身下美艳的娇花。直到娇花耐不住要凋谢时,这才付在她耳畔说:“我忍不住了,现在就得要你。”   沉澈的嗓音落地,疾风骤雨席卷而来。   噼啪的雨滴坠入大地,周围很快变成了泥淖。但坚毅的人仍在奔跑,迎难而上,步履愈发急促,追逐着前面的光亮。   雨势断断续续下了整夜,直到天快亮才渐渐消歇。   作者有话要说: 夏泽:有点慌。   老规矩么么哒,留言有包包~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d良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颗奶糖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9章 、捏住七寸   第二天晌午,夏泽气势汹汹的来到金银坊。   聂忘舒正小心翼翼的将一串金珠手钏装盒,抬眸看见他,想躲已经来不及了,脸上重重挨了一拳。   血腥之气在口中扩散,聂忘舒委屈的捂住脸,“你干嘛打我!”   “你说呢?”夏泽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昨天你在酒里放了什么?!”   “噢,那个啊。”聂忘舒愕闷过来,笑道:“我这不是为你们好吗?促进你们的关系呀!”   “还真是大言不惭。”夏泽冷哂道:“促进我们的关系,给我喂春-药?”他顿了顿,“为什么你喝了没事?”   “因为我有解药呀。”聂忘舒满脸得意,眼见夏泽又要开打,他神色一凛,轻巧转身褪下外裳,逃脱了钳制,“我这是为你们好,你再打我,我可是要还手了!”   夏泽将他的外裳仍在地上,怒叱道:“随便!”   一刻钟后,夏泽将金疮药涂在聂忘舒的脸上,使劲捻了捻。   “啊疼――”聂忘舒咬牙哀嚎。   夏泽没好气的瞪他一眼,将金疮药盖好,仍在桌子上,“下次你要再敢胡来,我肯定不会手下留情。”   “你这个没良心的。”聂忘舒忿然说:“自己下不定决心,我来帮你,你还恩将仇报。”   夏泽有些不耐烦,“你能不能别说了?”   “我凭什么不说?”聂忘舒伸出食指,在他脖颈红-痕上点了点,“是不是小殿下对你的态度好多了?”   “……”   夏泽如梗在喉,回想到昨晚的疯狂,心底羞愧难当。   本就许久未有云雨,再加上药劲,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急切向她索取。一夜耳鬓厮磨,天快亮了两人才消停下来。他起身时,公主还在沉睡。   想到这,他攒起眉心,“她现在身体不好,你要我说多少次?”   “瞧你小题大做的。”聂忘舒白他一眼,“适宜的床笫关系有助于伤势恢复,气血通畅,懂吗?”   “……我懒得理你。”夏泽扭过头,不再看他。   冷不丁又想到了昨夜,公主抱着他,难以自持得唤着他的名字,徐音绕梁,现在还撩他心弦。   他不由抿上唇,神色忽然轻柔不少。   “这女人呀,你得摸到门窍。”聂忘舒一副老行家的样子,语重心长的说教起来:“性子刚烈的,你就得绵软一些,性子懦弱的,你就得强大起来。这样女人才能在你身上找到缺失的东西,才会对你上瘾,难以离开你。”   夏泽听在耳朵里,神情变幻莫测。   经过这一次,他大概摸到一点瑛华的命脉,她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   比如喝药,逼着她喝跟哄着她喝,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比如生气,若他早点用身体融化她,也不用遭这么多天冷落。   啊,他这该死的责任心!   “对了,你要的东西做完了。”聂忘舒将方才的手钏连同锻盒一起递给他,“赶紧拿走,回去哄你的小娘子去。别在我这待着了,看见你就生气。”   夏泽一愣,旋即收起神思接过锻盒,一串拇指腹大的金珠璀璨夺目的摆在里面,配得上雍容华贵的她。   “这金珠费了老大劲儿才凑齐,你给的钱不够,还得再补我。”聂忘舒抱手而站,被打几下心里烦闷,面上摆出尖酸刻薄来。   自打跟公主好了之后,夏泽一向是银票不离身,当下全都掏出来扔在桌上,“不够再去找我拿,两清。”   说完,他将锻盒阖上,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g,你还真给啊!”   望着他挺拔的背影,聂忘舒气的跺跺脚,半晌狠叱道:“狼心狗肺!”   回去的路上,夏泽拐了个弯来到清河边上。   春风和煦,清河两岸垂柳蓊郁,宽阔的河面波光粼粼,偶有几艘小船摇晃着掠过。   这里白日也有出摊的小贩,夏泽挑了几家干净的,买了点她爱吃的小玩意,这才回到府中。   自从受伤后,瑛华已经两个多月没出过公主府的大门了。夏泽不让,她也很听话。眼下养伤才是第一要务,身体是本钱,她还有很多事需要做。   天气大好,她在屋里待腻了,叫人在院中老槐下摆了一张软榻,周围撑起帘幔遮风,悠哉悠哉的躺在里头。   昏昏欲睡时,有人为她盖上一条软褥。   看清那人的面容,她又精神起来,手撑着软榻折起身子,嗔怪道:“你方才去哪了?我让人找遍整个府邸,都没你的影子。”   夏泽将她散落的鬓发拢在耳后,温声说:“我去了清河那边,给公主买了些小食。已经给下人了,待会给公主端上来。”   其实青河边上的小吃也没有多特别,对于瑛华来说,就是图个新鲜。但她好久没出门,如今格外想念外头的味道。   难得夏泽如此熨贴,她本能想去抱他,然而却想到了两人似乎还在生气,手就这么僵在半空中。   尴尬过后,手被夏泽拉住,瑛华直接扑到了他怀中。   “和好吧,好不好?”夏泽紧紧抱着她,温热的掌心抚在她肩头,“我知道错了,整日整夜我都心疼难受。这么多天了,公主也折腾够了,放过我吧。”   沉而慢的声线徐徐流溢,仿佛催眠似的,让浮躁的心逐渐安稳下来。瑛华盯着他襟口处的云纹暗绣,深潭一样的眼底流露出一丝微光,如破冰封,瞬间晕染。   沉默许久,她攥紧了夏泽的衣裳,“若再犯一次,我就把你送东宫去。”   “不会了。”夏泽胸口重重起伏一下,垂头在她额前印了一下,“我只会好好护着你,其他事,我一概不会再管。”   瑛华释然笑笑,粉拳捶了一下他的肩膀,“这还差不多,你是我的人,只能为我所用。”   徐风拂过,有几朵飞花掉落在幔帐上,二人在帐中贴身相拥,过往的怨气一笔勾销,唯有甘甜在心头滋生蔓延。   很快红梅带着几个婢女过来了,每个人手中都端着精巧的小盘,其中摆着夏泽买来的小食。   瑛华恋恋不舍的松开夏泽,眼神落在盘子里,正想探身上前揪一个,腿间忽然一痛。   “嘶――”她不禁拧起眉头。   夏泽见状,神色凝重问:“怎么了?”   昨天太过剧烈,瑛华拿眼神示意一下,面上有些羞人答答,“疼。”   夏泽一愣,旋即明白过来,“一会让我看看。”   “这怎么看呀?”瑛华咬了下嘴唇,嗔他一眼,“讨厌。”   “亲都亲过,这有什么不能看的?”   周围五六个婢女,不远处还有护军守着,夏泽这话顿时让瑛华羞红了脸,赶紧上前捂住他的嘴。   “嘘!你小声点!”   毕竟是两人私密的事,公开这么谈及,她面上有些挂不住。   “我偏要说。”谁知夏泽故意抬高声调:“一会让我看看,昨天晚上是不是太用力了,把公主弄疼了。”   话落,几个丫头皆是面红耳赤,附近的护军也是虎躯一震。   瑛华眉角一颤,难以置信的看向夏泽。   这样的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好像是一个总会害羞的书生突然讲起了荤段子,不可思议。   半晌后,她蹙眉道:“夏泽,你怎么开始作了?”   夏泽闻言,一脸懵懂,“我没有啊。”   “……”   轻柔的光线下,男人俊朗的脸庞上写满了人畜无害,但瑛华好像在那双瑞风眼中看到了一丝微妙的笑意。   莫非是受刺激了?   以往两人睡在一起,一向都是瑛华当八爪鱼。今儿却换人了,夏泽将她抱的严严实实,头深埋在她瘦削的肩膀上。   密不透风似的拥抱让瑛华睡意全意,挣扎着将他的胳膊推开,“你要压死我了。”   “别动。”夏泽又揽住她的,“让我再抱会,我都好久没抱公主了。”   柔声细语让她难以拒绝,只能仰面而躺,睁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盯住床幔。   半晌后,她又开始推搡,“好热,你往那边一点。”   “不热。”   夏泽力气大,就是赖着不肯松手。瑛华吭哧半天也没逃离钳制,身上溢出了一层薄汗,“你够了,消停一会行吗?”   “消停?”夏泽抬头看她,嘴角低垂,“我们冷淡了这么长时间,公主一点都不想我?”   “……”   瑛华一时哑然,想是肯定想,但也不能这样黏着吧?   在她沉默的这一会,夏泽眼眶有些泛红。正厅绢灯未熄,微弱的光线下,那双眼瞳异常清亮。   瑛华察觉到了异常,纳闷的挑了下眉,“这……这有什么需要掉眼泪的吗?”   夏泽没说话,将她松开,兀自翻了个身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   凉爽从西面八方涌来,瑛华深深喘-息几下,无可奈何的看向他。莫非哭鼻子还能打通任督二脉?怪不得张阑楚那么爱哭,一但开始就停不下来?   瑛华扶额叹气,戳一戳他的腰际,没反应,往他耳旁吹气,也没反应。   莫非真哭了?   她咽了下喉咙,手上使劲,强行将夏泽翻过来。好在那双眼睛只是红润,没有掉泪,尽管如此,戚戚幽怨的样子还是惹人怜悯。   “好了好了。”她无可奈何地揉揉夏泽的头,“我当然想你,别委屈了,让你抱着总成了吧?”   “那公主还要答应我一件事。”夏泽抿着薄唇,又进一寸。   瑛华点点头,“行,你说吧。”   “公主要答应我,以后不管怎么样,都不许再冷落我,不许跟别的男人眉来眼去,不许给别人喂吃的,不许……”   炽热的啃咬堵上住了他NN叭叭的嘴,夏泽乌睫轻颤,阖上眼享受着她冗长的深情。   缱绻过后,瑛华徐徐放过他,唇边带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银线。   她低声呢喃:“我全都答应你,哥哥我们快睡吧,好困……”   许是元气大伤,她没有以往能熬了,到不了亥时就会犯困。夏泽知道她的习惯,不想再过多拖延,只道:“一言为定?”   “嗯。”瑛华伸出小指,与他拉钩,叹气说:“我是怕了你了。”   以前夏泽总是跟她无声对抗,弄的她也没好气,眼下变得软糯糯的,她忽然手足无措了。   “不许食言。”夏泽终于满意,松口道:“好了,公主快睡吧。”   瑛华睡眼惺忪的点点头,翻了个身,很自觉的背靠在他怀中。这次的拥抱舒服太多,力道恰到好处,给她十足的安全感,很快她就坠入了梦乡。   听着那均匀清浅的呼吸声,夏泽唇畔扬出一抹浅笑。   他彻底捏住了公主的七寸   倘若以后她再生气,那就先推倒,再以柔克刚。   三天后,聂忘舒披星戴月的登门拜访,带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两年前京郊有一户人家买了一座空置大院,然而只有老头一人住在院子里,偶有一两个青年进进出出。周围邻里离的远,可长期看在眼中,都察觉到了古怪。   瑛华当即决定搜察这处院子,但经过上次交手,一时又有些茫然。   这些敕剌人都有那么点邪术,与之缠斗必定焦灼。沈俞当时剿灭敕剌靠的是人数压制,如今在京郊,又是私自行动,自然不方便集结太多人。   这该如何是好?   瑛华在床上盘膝而坐,披着黛色罗衫,思忖一会后,淡声道:“忘舒,这次我们兵分两队,你派一小队人进去打探,若有余孽,便将其引出。我派一队包抄院落,持连弩和弓箭,来个瓮中捉鳖。”   敕剌人虽然有些刀枪不入,但弩-箭受力小,爆发力强,一定能贯穿他们的铜墙铁壁。   聂忘舒颔首道了个是:“小殿下想什么时候行动?”   “就……”她秀眉一蹙,“就明日吧,免得夜长梦多。”   “是,我即刻就回去准备。”   聂忘舒走后,瑛华换了个姿势,将双腿搭在床沿下,嫩白的双足顽皮的地上点弄着,“夏泽,明天你去护军中选些出类拔萃的交给聂忘舒,这次一定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话落,她眼底携出一丝阴鸷。   寝殿内灯火通明,地上虽然铺着毯子,但寒凉还是有的。夏泽见状,走过去将她抱上床,又将锦被搭在她腿上,这才说:“只让易安堂掌管行动怕是不行,毕竟是第一次合作。护军这边,还是由我统帅吧。”   “忘舒不是你朋友吗?”瑛华饶有趣味的打量他,“你不信任他?”   夏泽直言不讳:“江湖之中黑吃黑的太多,虽然聂忘舒不是那种人,但先小人后君子,稳妥点总是没错的。”   这话倒是有理,瑛华想了想,还是有些犹豫,“要不就让姜丞他们去吧,你去的话,我有些不放心。”   “姜丞不行,临危怕是乱了。”夏泽明朗一笑,尽力打消她的顾虑:“公主不必担心我的安危,我在禁军九死一生,接过的任务比这风险更大。何况这次是多人围剿,不会出什么事的。”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修长如竹的手抚上瑛华的面颊,“你就好好的坐镇营中,以后,我来为你冲锋陷阵。”   温柔的话音让人如沐春风,瑛华眼中光影流转,含情脉脉的看向他。   若是以前,她肯定要跟聂忘舒一起去围剿。但眼下她身体不好,跑跳多了都气喘吁吁,这次行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江家被抄,夏泽功不可没,这段时间也将府邸打理的很好,上到守卫布防,下到奴仆月利,没出过丝毫差错。   安逸惯了,她倒是觉得如果有个人能为自己分担,委实不错。一直独钓寒江雪的人,心底还是期待着那么一丝陪伴的。   斟酌再三,忖度万遍,瑛华红唇轻扬,明艳艳的五官显出娇横的意态,“那你求求我,我满意了,就让你去。”   她像是故意为难,又像是在撒娇,殿内忽然升起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夏泽滞了些许,从妆台的抽屉里拿出缎盒,呈到她眼前。   “这是前些天买给公主的,事太多,放这里就耽搁了。”   瑛华打开锻盒,里头一串金珠手钏光晕温雅,个大浑圆,夸句稀世珍品也不为过。她心头喜欢,但还是淡定的瞥他一眼,“本宫不缺珠宝。”   夏泽沉然不语,将金珠手钏替她戴上,尺寸刚刚好,悬在纤细的腕子里异常柔美。   瑛华本以为他会简单的夸赞几句,谁知他却拖住她的手,薄唇徐徐覆上去。   温热的触感如同细雨一样在手背上蔓延,瑛华怔愣的凝着他一路吮到她的指尖。十指连心,仿佛让她置身于两重天。   良宵,俊男,前所未有的体验,让人如获至宝。   瑛华呼吸急迫,乌亮的眼仁迅疾收缩,她不明白一向内敛羞赧的人怎么会有这种十八般武艺。   终于在夏泽抬眼勾她时,她矜持不住了,伸手钳住他的下巴,开口时音色傲慢:“夏侍卫这是想妖媚惑主吗?”   夏泽惘惘的看她,清水的面皮颇有欲说还休的意味。   瑛华媚眼如丝,手指顺着他姣好的唇线走了一遭儿,“你真是让本宫大开眼界……”   经过昨晚的良宵,夏泽得到了替公主出头的机会。想到那个娇蛮的小人儿在府邸乖乖待着,他干什么都没有顾虑了,即便是大开杀戒也无妨。   天刚蒙蒙亮,夏泽就来到了护军司,跟贺兰靖一起选了一百多口拔尖儿的人,又从军器库拿出弓箭和连弩,逐一派发。   这次任务他没有明说,只让护军白日里好好休息。   贺兰靖有些好奇,“夏兄,今晚你们去缉拿谁?”   夏泽答非所问:“贺兰统领,晚上乐安宫要加强防范,让姜丞他们三个都进院守着。”   他今晚不在这里,对府邸的防御还是有些担心。这些敕剌人生性狡诈阴邪,不得不多提防着点。   见他对今晚的行动不想多言,贺兰靖识趣的说:“是,夏兄放心吧,府邸这边就交给我了。”   入夜后,护军整装完毕,准备子时围剿。   夏泽交代好众人,看天色尚早,就来到了乐安宫。透过轩窗,里面还燃着明晃晃的灯。   他蹙了下眉,掀开沉重的幔帘走进了寝殿。   瑛华正坐在榻上摆弄着一株罗汉松,翠羽拿着翦子替她绞去斜生的枝桠。踏踏飒飒的脚步声吸引了她的注意,抬眸就看见了一位英姿倍出的青年。   夏泽身着轻巧的甲胄,宽肩窄腰的体态更为明显,左右各挎佩刀和连弩,身姿凛凛,仪表堂堂。   如果他不在禁军,去了边疆,应该早已变成了驰骋沙场的将军吧。瑛华的心瞬间跳漏了一拍,眼睫忽闪几下,这才回过神来,“要出发了吗?”   “嗯。”夏泽点点头,眉眼间有些薄责,“这么晚了,公主怎么还不休息?”   “我心里忐忑,睡不着。”瑛华瘪起嘴,恹恹的模样惹人怜爱。   “不用怕,没事的。”   夏泽上前将瑛华打横抱起,胸前束甲有些隔人,可她还是将头贴在那冰凉的甲页上,努力嗅着潜藏在里头的馥香。   “虽然到了春天,但两头还是寒的,若真睡不着就在床上看会话本,不要再往下跑了。”夏泽语重心长的嘱咐着,将她放在床上,薄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了一下,“等我回来搂着公主睡,好吗?”   瑛华难得乖巧的点点头,软糯糯的说:“那你要快点回来,我等着你。”   “好,放心吧。”   时辰不早了,夏泽准备离开,然而没走几步又转身而望,“公主不给我点力量?”   瑛华狐疑的歪歪头,不明白他说的力量为何物。在他伸开双臂时,这才愕闷过来,咬了下唇心,下床扑到他的怀中。   短暂而无言的相拥后,夏泽极尽宠溺地揉揉她的发顶,踅身离开时,面上弧线冷冽。今天,只要那座院落里有余孽,他一定会为公主带回想要的猎物。   月黑风高的夜晚,京城主道上大批人马列队而行,马蹄阵阵,激起无数尘土飞杨。守门的官兵看这架势,皆是面露惊愕。   嘶鸣起伏后,众人停在城门口。   为首的夏泽骑着枣红骏马,将腰间金令亮出,沉澈的声音气势不凡:“公主府外出缉事,开城门!”   守城的都头一看,竟是固安公主的人,旋即打起手势,“快开门!”   城门打开后,驻守的官兵在两侧站的笔直,目送他们离开。   马蹄声渐行渐远,城门再次关闭。一个小官兵好奇的问都头:“老大,这些人去京外干什么了?”   “可能是遭贼了吧。”都头随口答了一句,忽然反应过来,一巴掌将那小官兵的帽子打落在地,“不该问的别问!说了多少遍,干咱们这一行,管好嘴!”   作者有话要说: 夏泽:闷骚觉醒,所向披靡,冲鸭!   老规矩么么哒~追更的小可爱留言有包包~   恭喜各位中奖的小可爱,尤其看到眼熟的宝宝,吸欧~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christie2个;灿若夏花0730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宝哥哥13瓶;Scenery2瓶;kk没有糖、不是很斯文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0章 、旗开得胜   那座古怪的院落在下弯村,距离京城有四十多里地,周围人烟稀少,甚是空旷。因为采买和取水不便,村子里的人大都搬到了距京城更近的地方,仅剩下携孤寡鳏独守在村子里。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众人将马匹拴在距下弯村一里远的地方,疾步朝目标逼近。   易安堂的人早就等候多时了,两队人马汇合,潜藏在院落附近。   “情况怎么样。”夏泽低声询问。   聂忘舒身配有穿护心护肘的皂色劲装,乌发上束成马尾,神色凝重道:“我们的人在这里盯了好几天,确认里面有猫腻。附近一位老人说,这户人家住进来时经常往外泄土。”   “泄土?”夏泽蹙眉,“想来是挖了密室。”   “我也猜测如此,就是不知会不会有密道通往别处。”   夜色渐浓,伸手不见五指,夏泽眯眼环顾四周,摇头道:“这边地势平坦,没有遮挡,一年半载是挖不出密道的。即便是有,也可能是通往下弯村的某间房子。”   这么想着,他旋即指派了十数人盯紧村子的动向。   聂忘舒看了眼乌黑的天,“时辰差不多了,上吧。”   夏泽点点头,对护军打了个手势,两队人迅即向院落迫近。   聂忘舒率数十人翻墙而入,堂口中人都穿着与他一样的装束,身影灵活如燕,很快就潜进了院中。   这座院落曾是一个员外郎的私宅,修的恢宏宽敞,但年久失修显得破落不堪。院里一盏灯都没有,漆黑一片,凭借着追踪术,聂忘舒他们在一间不起眼的偏房中发现了潜藏的机关。   另一边,夏泽率领护军攀上屋角檐头,将院子围的密不透风。护军手持弯弓和连弩,浓墨般的夜色下,一道道半跪的身影模糊不清,如同鬼魅。   静候许久,宅里突然穿出来打斗声,刀剑相交发出刺耳的脆响。已有人被易安堂引出了后院,手持火把,目标格外明显。   猎物来了!   夏泽的眼睛被火把照亮,旋即打了个响彻的呼哨。护军听令,齐刷刷抬弓相对,利箭压弦。   人越来越多,被引向前院。   聂忘舒纠缠着一个看似是其中老大的人,勾着他也来到了院中。敕剌人数目不多,大概五六十人,堂口之人与他们缠斗在一起,刀剑披上去,敕剌人踉跄一下,完全不在意。   形势开始焦灼,只听一声呼哨,易安堂的人旋即后撤到大门前的回廊下。   突如其来的变动让敕剌人心生警惕,并未前追,与他们隔着数丈远,手持弯刀沉默对峙。   领头之人生的人高马大,比寻常中原人要高上两头,突兀的站在院中,叫喊道:“你们是什么人?胆敢擅闯民宅!”   “民宅?”有人朗朗一笑,“恐怕是贼窝吧!”   “谁!”大高个怒目圆睁,四周一片昏暗,光景看不清楚。   夏泽自檐头飞身而下,稳当落在敕剌人面前,距大高个只有几步远。火把的光线照在他身上,甲胄泛起微弱的寒光。   看清他的穿戴,敕剌人瞬间有些慌乱。大高个后退一步,惊愕道:“朝廷的人?”   江家倒台后,坤康战死,京城到处都在搜寻摸排。这群敕剌人群龙无首,正盘算着如何撤离京城,却没想到朝廷的动作这么快。   大高个咽了咽口水,眼睛逐渐涨红,“弟兄们,别怕!跟这群走狗拼了!为光复敕剌而战!”   震耳欲聋的嘶吼振奋了敕剌的军心,他们举起弯刀,发泄似的怒吼。   就在他们要蜂拥而上时,夏泽泰然自若的抽出连弩,弩-箭五发连出,瞬间扎入大高个的前额心口等要害位置。   大高个难以置信的眨眨眼,径直倒下,后脑狠狠砸在地上。弩-箭沾有毒物,登时开始全身抽搐。   又一阵响亮的呼哨后,屋角檐火星一颤,火矢接二连三亮起,如同长龙在暗夜中游走。   夏泽利落收弩,挺拔的身姿戾气飞扬   “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还不快束手就擒!”   这一晚对于瑛华来说,煎熬的像热窝上的蚂蚁。她无法在床上安静躺着,起来在寝殿里来回踱步。   翠羽劝也劝不住,只能为她披上外裳,自个儿去府邸门口守着。   苍穹墨黑褪去,天边逐渐泛起紫蓝色。恍惚间街口有马蹄声传来,翠羽赶紧让护军打开大门,翘首而望,很快就看到了期盼已久的身影。   她心头大喜,拎着桃色裙阑一溜烟往府里跑。   刚进乐安宫大门,她就兴高采烈的喊:“公主,公主!夏侍卫回来了!”   听到声音,瑛华混沌的眼眸瞬间一亮,心急火燎的冲去处,跟翠羽撞了个满怀。   碰一声闷响,二人齐齐捂住了额头。   “公主,是奴婢没看到,请恕罪!”翠羽战战兢兢的求饶。   瑛华疼的眼角犯泪,不过难敌心中雀跃,拢着衣裳就往外迎去。   翠羽回过神来,从寝殿中拎起一件披风,抱在怀里一路小跑,才替她系好。   在正厅院子里,瑛华见到了让她朝思暮想的男人。两人脚步齐齐顿住,隔着几丈远。   夏泽愣了一会才回过神来,半跪在地,“禀公主,敕剌余孽已被围剿。有一人中箭身亡,逃跑九人,尽数被击杀。剩余活口被控制在院落中,共计四十三人。”   旗开得胜,瑛华眸光灼灼,面上顿时浮出张扬的笑容,“好!但凡参与围剿之人,重重有赏!”   “谢公主!”夏泽恭顺拱手,再抬头时,方才的肃萧之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目柔和,“那我呢,公主准备赏我什么?”   话音刚落,娇小的人已经扑进了他的怀中,让他一个踉跄蹲在了地上。   料峭风来,暗香满溢。瑛华揽着夏泽的脖颈,将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   还好他毫发无损的回来了,庆幸过后,她微微侧头,噙上夏泽的耳廓,音色如酥的说:“就赏你,良宵一夜吧。”   如此英姿飒爽的男人,她要好好疼爱一番。   翻云覆雨后,两人只睡了一个多时辰,瑛华就炯炯有神的爬起来。敕剌人还羁押在院落中,为防生变,她要尽快将烫手山芋推出去。   细数一下,她已经有两个多月没出过公主府的大门了,冷不丁有点小兴奋。在衣柜中挑挑拣拣,好半天选了一件绯红烟纱的丝褶裙,谁知却被夏泽扔回了柜子里。   他正色道:“公主,现在才三月天,穿这个太冷了。”   翠羽也跟着附和,“您还是中规中矩的穿吧。”   两个人齐齐念叨,瑛华只得换了件金银丝绣兰花的宫装,薄施朱色,面透微红,气色看起来甚好。   出门的时候,夏泽替她拿了件外裳,毕竟春日的天气还未稳定,尤其是风大,若是吹的受了风寒那就得不偿失了。   瑛华的心情大好,像放生的鸟儿,时不时挽上夏泽的胳膊,与平日里的雍容傲慢相比,凭添了不少纯净活泼的意态。   夏泽目光轻柔的看着她,两人比肩而行,珠联壁合,惹人艳羡。   公主府的仪仗已经在外候着了,瑛华出了府邸大门,在夏泽的搀扶下准备登上舆驾。   “华华!”   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的马车上传来,瑛华停下步子,循声看去。身穿月白交领常服的男子从马车上下来,手持折扇,快步朝她跑来。   张阑楚。   夏泽在心底默念,不愉在面上一闪而过。   “阑楚,你怎么在这?”瑛华纳闷问。   晨曦之下,张阑楚悻然相对,娇俏的桃花眼浸满了委屈,“夏泽不让我进府,我只能在这里等你。”他顿了顿,眼尾携出笑意,“不过辛苦点没什么,只要能见到你就好了。”   这可怜装的,委实叫人恶心。   夏泽侧过头去,不满的白他一眼。就知道他是这种德行,不让他进府的事早就回禀给了公主,要不然这脏水还真得泼自己身上。   “你不说我都忘了,谁让你擅闯我的公主府?”瑛华肃然低叱:“你也老大不小了,以后规矩点,再有一次就不是夏侍卫把你请出去这么简单了。”   张阑楚顿时有些局促,眼神漫不经心的瞟向夏泽,却又似乎故意在瞪他。   而夏泽对他视若无睹,走到瑛华背后,将她搀扶上舆驾。   两人的身体亲密贴合,在并不隐秘的方位,他微微低头噙了一下她的耳廓,惹得她娇气的嗔他一眼。   这一幕清晰的撞进张阑楚的视野。   狗夏泽,竟敢当街调-戏公主!   他有些上头,忽然又想到舆驾,赶紧追上去问:“华华,你干什么去?”   “我外出有事。”   简短的回答自舆驾中传来,张阑楚又挪到窗边,讨好的笑起来,“华华,明天要不要去我府上吃饭,我娘想你了,说给做你喜欢吃的八宝……”   话还没说完,夏泽手拉住窗框边的捻线,幔帘随之遮起来,挡住了他的视线。   这意图太明显,分明是不想让两人交谈。张阑楚接连被刺激两次,愠怒道:“这就拉帘子,你没看见我还没说完话吗!”   夏泽一愣,满含歉意的朝他拱手施礼,“对不起世子,公主不能受寒,您不要怪罪,是我方才没有留意。”   “你就是故……”   “阑楚,不许为难夏泽。”瑛华曼声打断他,“时辰不早了,我得出发了,我们改日再聊吧。”   一声令下,仪仗开始前行。   张阑楚追着舆驾喊了几声,都没有得到她的回应,只能意兴阑珊的目送她走远。   如果只是瑛华独自出行,他也不会难受了,可偏偏总是与夏泽形影不离,这还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掐指一算,瑛华跟夏泽也好了一年多了,竟然还没断。他以为她只是玩玩,现在看来,似乎不是那么简单。   巨大的危机感将他包裹起来,妒火也在心中熊熊燃烧,张阑楚使劲攥了下折扇。   夏泽现在越来越嚣张,霸占瑛华不说,还对他屡次不敬。他不能忍,也不想忍!   这么想着,他走回马车。清瘦的护卫为他挑开帘子,待他上去后,这才恭顺问:“世子,去哪里。”   “去金银坊。”   这是瑛华第一次来到刑部大牢,进了大门,她不禁皱起眉头。   里头真叫一个暗无天日,又深又潮,如果没有火把照亮,这里就如同原始洞穴一般充满了绝望。   大门下方是几层台阶,沾满湿气生了青苔,她脚下打滑,多亏夏泽眼疾手快的揽住她,才没有出了丑。   刑部尚书季康早已恭候多时,携着诸多狱卒叩拜在地,高呼公主千岁。   “起来吧。”瑛华直入正题:“带本宫去见江伯爻。”   “是。”   季康敛眉低首的在前面带路,三人一直朝大牢深处走。   江伯爻现在属于朝廷重犯,单独羁押在官员的牢房中。一路上恶臭刺鼻,两侧都是铁栅栏,其中关着不知因何犯下罪孽的人。   有的已经疯了,见到如花似玉的瑛华就不顾一切的扑在栅栏上,嘴里说着淫言晦语,很快就被附近的狱卒拿刀柄无情的砸回去。   在这种地方关着,怕还不如痛快的去死。   不久之后,季康停在一扇铁门前,恭顺道:“公主,这里就是关押江伯爻的地方。”   说完,他示意旁边守卫的狱卒打开门。   硕大的铜锁碰撞在铁门上,发出咣当的声响。沉重的铁门被推开后,季康扬手一比,做了个请的姿势,“公主请进,臣在外面候着。”   瑛华点点头,从夏泽手中接过紫檀食盒。二人用眼神互相告慰一下,她独自一人走进了牢房。   季康很识趣,与夏泽颔首示意,随后带着狱卒离开了这里。   关押江伯爻的牢房是密闭的,关上铁门后,连个窗户都没有。墙壁燃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江伯爻就躺在草席上,身穿囚服,双腿和小臂血迹斑斑。昔日那高雅风洁的脸也变得形如枯槁,头发散乱,满身都是颓败的死气。   瑛华曾经幻想过多次他死去的场景,如今身临其境,却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种死法,委实有些不痛快。   她叹了口气,往前走几步,拎起裙阑蹲在他身边,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江伯爻从昏睡中醒来,黯淡无神的眼睛看向她,仿佛不会聚焦一样。   瑛华对他粲然一笑,如初次相见,甜甜唤他一声:“爻哥。”   江伯爻半阖眼眸,好半天才看清她的样子,即使病入膏肓,厌恶还是不加掩饰,“赵瑛华……你怎么来了?”   “夫妻一场,我来看看你。”瑛华浅浅回他一句,打开食盒,将里面精细的吃食端出来摆在地上,都是他爱吃的菜品。   江伯爻冷冷开口,嗓音嘶哑,再也没有以前的玉润清泽,“少在这里假惺惺的,你来到底想要干什么?”   事到如今,对她还是这副模样。   瑛华哂笑一下,“爻哥,你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什么突然这样针对你,害得你的谋划胎死腹中。其实如果没有我出手,几年之后,你就可以登峰造极了。”   她像是在交心,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江伯爻缄口不言,唯有眼神冷如毒蛇,缠在她身上。   “想来江家被抄的事你也应该知道了。”瑛华神色哀戚,“我父皇说要流放你的家人,你知道我说了什么吗?”   话音一落,江伯爻明显紧张起来,费力的抬起上半身,然而又因为疼痛再次跌倒在草席上。   “你说了什么?!”   “我说斩草要除根,江家上下四十七口,一个都不能留。”   光影倾斜,瑛华红唇轻弯,眉眼粲然。但她目光狠辣,乍看上去,就像话本中那些用美色夺人性命的妖物。   好半晌,江伯爻才反应过来,睁着血红的眼睛,颤抖着拿手指向她,“毒妇!!”   嘶声厉吼盘旋在牢房中,夏泽的身影在门口闪现,见瑛华无恙,这才再度隐去。   瑛华觉得,如果江伯爻现在能动的话,一定恨不得将她撕成碎片。   “你不毒?”她不屑道:“狼子野心的人,装什么纯情小白兔?”   “滚!贱女人,我不想与你说话!”江伯爻近乎疯癫的怒吼着。   瑛华气定神闲的拎起酒壶,为他斟满一杯,“我知道你讨厌我,所以我要你死前看到的最后一个人,是我。”   江伯爻愣道:“你想干什么?”   “当然是送你归西了。”她笑着端起酒杯,虔诚的祝告:“爻哥,下辈子,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你……”江伯爻眼白中全是血丝,狰狞的笑起来,“就算你杀了我,他们也不会放过你。”   “他们?”瑛华挑了下眉,捏住他的下颌,指甲深深陷入肉中,“恐怕你跟他们要去地狱相见了。”   她眼底闪出阴鸷的光,江伯爻想要处死挣扎,奈何被烧伤的胳膊让她用膝盖使劲抵住。   本就没有受到良好的医治,水泡破溃流脓,这一下重击要了他七分命,张嘴开始哀嚎。   借此机会,瑛华将毒酒灌进了他的嘴里,随后松开了他。   江伯爻反应过来,使出最后的力气去抠嗓子,然而已经太迟了。痛楚从胃部开始,延伸到腹部,如涨潮一般越来越强。   看他痛苦的捂住肚子,瑛华徐徐站起来,身影将灯盏的光遮住。   这一瞬,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静谧的仲夏夜。她站在清河边的凉亭上,目不转睛的看着那袭月白的身影。   她以为找到了今生挚爱,却没想到一步错步步错。现在的光景,谁又能分得清黑白。   莫名的哀伤出现,她冷不丁想问问,他杀她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受。   不过也只能想想,毕竟现在的江伯爻,走不到那一步了。   瑛华深吸一口气,背过身去,所有的恩怨汇聚成一句话:“这是还你的,从此以后,你我两清。”   末了,她抬步走出牢房,片刻未再留恋。   夏泽将身体靠在墙上,抱着双臂等待。他本想跟着进去,后来路上又作罢,他们两人的爱恨情仇,终究还是得了结在他们手中。   余光瞥到了瑛华,他立马站直身,“办完了?”   “嗯。”瑛华对他点点头,黑亮的眼眸蒙着一层雾气。   她的表情一言难尽,有高兴,有快意,有哀伤,又有惋惜。想到她在江伯爻身上吃的苦头,夏泽又开始心疼的自怨自艾。   如果他能早一些爱上公主,会不会就能早点护着她?   他忍不住叹气,将瑛华揽进怀里,手拍着她的后背,无声的安抚着她。   过了好一会,瑛华调整好了情绪,对夏泽说:“你去看看。”   “好。”夏泽缓缓松开她,走进牢房细细审验,确认无误这才出来回禀:“公主,成了。”   瑛华深吸一口气,面上迷惘褪去,取而代之的坚毅肃然。   上一世,宣昭帝病重时为太子选了三位辅佐大臣。然而在康安三年的乱世中,这三位大臣都选择了迎难而退,放弃了君主,背弃了先帝的嘱托。   刨除去这点,在辅佐期间也不够尽责,没有帮扶好新帝,任其肆意妄为。先帝给予的打龙鞭也被束之高阁,无人敢用。   身在朝堂,还想糊弄事,这种人断然是不能再用。   宣昭帝这一世身子还算硬朗,为防生变,瑛华不得不未雨绸缪。太子目前靠不住,她要将更多的重臣拉拢到自己这边。   大晋六部中,兵部在沈家父子手中把持,而吏部新尚书魏永成是由她推荐给沈愈,又由沈愈举荐给了宣昭帝。   魏永成是穷书生出身,年纪轻轻就高中状元,起初只是吏部郎中时受人构陷,是她碰巧撞见真相,随手救了他一命。她与魏永成有恩,这人自当为她所用。   她今天的目标,是刑部。   季康这个人是个闷死鬼,平日里兢兢业业,不与人交际。这样的人在朝堂中还能存活,那就证明胸有城府,尤其很会暗中使舵。   这样的人不显山不漏水,值得喂一喂。   短暂的失神后,瑛华看向那张神韵清朗的脸,沉声道:“去把季康叫过来,上场。”   作者有话要说: 瑛华: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老规矩,追更的小可爱留言包包奉上。 第61章 、挑衅(双更1)   季康很快就带着小狱卒火急火燎的过来了,看见牢房里的场景,整个人都懵了。他也顾不得摆架子,拎着宽袖徒手上去验身,人早就脉搏尽失。   “季康,人怎么死了?”   阴郁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季康赶紧回头。   一男一女走进牢房,皆是器宇不凡,然而周身散发着寒凉,如同双煞携步,让人忍不住退避三舍,他迅极跪在地上,惊惶道:“启禀殿下,臣……臣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言辞间,他心头有疑,却不敢多言一句。方才他离开时,人分活得好好的。   “江伯爻是朝廷重犯,万岁交代了要好好照看。”瑛华款款走到尸体前,指了指他的腿和胳膊,“感染这么严重,竟没有医治。这下好了,嫌犯死了,敕剌的事还怎么追查呢?万岁肯定是要龙颜震怒了。”   刑部没少收押受伤的要犯,素来都是吊着一口气慢慢审,然而这个惯例却被拿来说事,颇有欲加之罪何患无词的意味。   季康如鲠在喉,只道:“殿下,臣失职!”   “你是失职,一个嫌犯都看不好。不过是喝了本宫一杯酒,竟然就死了。”瑛华不动声色的点题了一句,话里的深意让季康心若擂鼓。   他猜到是公主弄死了江伯爻,本以为会恶意中伤他,却没想到她正大光明的承认了。   “要叫仵作来吗?”   季康猛一抬头,就见瑛华朝尸体努努嘴,眉眼间满是居高位者的倨傲。   按照惯例,这种不明不白死亡的嫌犯肯定要让仵作查明原因,但现在叫来仵作又有何用?   一个拒不交代的将死重犯被公主所杀,万岁又岂会怪罪?谁人不知固安公主备受宠爱,嘴皮子一张一合就能掀起轩然大波。   更何况,她敢兵行此招,肯定是成竹在胸。   迟疑些许,季康摇头道:“回禀公主,不必了,是臣看管不善,让嫌犯畏罪自尽了。”   果真是个审时度势的聪明人,瑛华喜欢跟这样的人打交道。   她弯起红唇,微微露出贝齿,“本宫这里有个可以让你戴罪立功的好机会,就是不知道季尚书想不想要。”   打他一巴掌,扔来一个甜枣。跟季康设想的无二,他心中大概有底了,自己的这顶乌纱帽还能保住。他眼眸一亮,朗声道:“请殿下明示!”   “本宫可以帮你找到敕剌的线索,功劳可以记在你头上。”瑛华长睫微颤,“但本宫有点好奇,季尚书是不是个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人呢?”   那双凤眸中射出锐利的目光,直刺季康心底。   自从江家倒台后,朝廷风向越来越明显。太尉公然支持东宫,其下官员也跟着靠拢。季康还暗地琢磨过,明哲保身数十年的太尉怎么会开始淌混水了。有传言说固安公主与沈家走得很近,如此看来,想必也是她在其中招安。   心头豁然开朗,权衡利弊后,季康向现实妥协,大礼叩拜在地,“臣必为殿下马首是瞻!”   “季尚书是个聪明人。”瑛华面上浮出傲睨一世的神韵,向夏泽递了个眼色。   夏泽旋即明了,走到那个一直埋头跪地的狱卒跟前。刀锋如白蛇吐信,起落间人已毙命,血自脖颈喷涌而出,溅了季康一脸。   “晚一些,敕剌的消息会送到你手里。”瑛华袖阑一震,踅身时,寡淡的瞥他一眼,“把这里处理干净。”   “……是,殿下放心。”   季康恭敬的叩在地上,待二人走后他直接瘫坐在地上,拽着袖子连连抹汗。   他一直以为固安公主只是蛮横骄纵,却没想到做事如此果决。还有她身边的那个侍卫,传言是沈愈的小儿子,公主的裙下之臣。杀人不眨眼,让人心里发怵,难怪受到固安的宠幸。   如今两人把烂摊子丢给他,那他再也下不了这艘船了。   叹了口气,季康摇摇晃晃的站起来,瞥了一眼牢中的光景,努力思忖着该怎么办。   金银坊今天来了位贵客,阵仗特别大,进了铺子就把门关上了,让铺子共其一人挑选。   聂忘舒睡了个回笼觉,起来看到铺面这个架势,跟着惊了一下。   看见他的身影,几个身材魁梧的护卫凶神恶煞得盯着他。   张阑楚手拿着两根奢华的发簪,抬头看见一个眉眼俏丽的男人,穿着华贵的云锦,便满脸困惑的问:“这是谁?”   “这位是我们东家。”掌柜笑着回道。   张阑楚“哦”了一声,又将目光落在眼前一堆璀璨的头面上。   “您先挑,小的给您斟茶去。”借此机会,掌柜走到聂忘舒身边,小声道:“这位是镇北王的世子,张阑楚。”   还真是稀客。   聂忘舒暗暗捏了下拳头,镇北王曾经跟靖王政见不合,悠悠经常抱怨父亲在朝堂上受其打压。如今虽然物是人非,但见了镇北王的儿子还是如临仇敌似的。   心里很不痛快。   张阑楚坐在铺面的香榻上,耐心的挑来挑去,然而没有一个看上眼的,“你们这不是京城最好的头面店吗,就这么点俗物?”   掌柜一听,端着茶就要过去,却被聂忘舒拦下。   他接过茶杯,笑着走到张阑楚跟前,将茶杯放在软榻的矮几上,“不知世子是想送给谁,小民可以为世子拿点私货,保证都是京城明面上买不到的。”   一听私货,张阑楚眼睛湛亮。京城贵女攀比成风,谁都想要些独一无二的。他不加隐瞒的说:“我要送给当今的固安公主,快把你这里最好的私货拿出来。”   固安的名号让聂忘舒神色一滞,大晋男子送女子头面都有特殊的意义,难不成这世子对小殿下……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又很快的淡定下来。小殿下和离的旨意早就昭告天下,肯定又要引来不少倾慕者了。   在他失神的时候,张阑楚皱眉催促:“东家?快去拿啊,本世子少不了你的钱。”   说着,他手势一打,身边的护卫就将一沓银票放在了矮几上。   聂忘舒回归神来,陪笑道:“世子稍等,小民去去就回。”   他来到自己的寝房,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头面匣,里头都是雍容华丽的物件,一眼看去无妨,其实都有瑕疵。   既然出手阔绰,肯定是对这次送礼颇为上心,那他不仅要坑上一笔,还得让世子出个大丑。   头面匣很快送到了张阑楚手中,打开以后,他眼前一亮,各色朱钗步摇熠熠生辉,的确都是少见的款式。   “不如这一支金鸾发簪如何,配得上公主殿下。”聂忘舒将发簪呈上。   张阑楚接过来仔细打量,金鸾由花丝绾成,栩栩如生,尾部羽毛点缀着润泽的白珠,转一圈,簪柄也未发现金银坊的刻印。他遥想着瑛华戴上它的样子,应该是格外俏丽。   “就它了,多少钱?”   聂忘舒笑着说:“八百两。”   他狮子大张口,张阑楚略微一愕,不过想到是私货,倒也可以接受,爽快道:“成,包起来吧。”   “好,世子稍等。”   聂忘舒拿来了一个檀木锦盒,对张阑楚说:“世子,本店的头面一经售出,概不退换。请再好好验一验,若没有问题,小民就替您装盒。”   张阑楚翻来覆去看了看,“没问题,装上吧。”   “是。”聂忘舒接过发簪,小心翼翼的装在檀木锦盒中。趁其不备,手指勾住青鸾与簪柄交接出的金丝,轻轻扯了一下,可谓是牵一发动全身。   随后他将锦盒盖好,象牙扣一别,呈给了张阑楚,“世子请收好。”   “银票放桌上了。”   扔下一句话,张阑楚扬手示意护卫打开门,乐颠颠的拿着锦盒出去了。   聂忘舒拱手道:“恭送世子。”   镇北王府的人离开后,他拿起银票核对一下,还多了一张,小世子出手倒是阔绰。   “哎,别怪我。”聂忘舒喃喃自语:“翘谁不好,非得翘夏泽的墙角。”   闲的找抽。   从大牢回来后,瑛华又抱着夏泽睡了个回笼觉,两人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夕阳西下了。   起来穿戴好,瑛华来到院中,惬意的伸了个懒腰。余晖倾斜在她身上,为她渡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儿。   夏泽如往常一样站在廊下,眼神一直落在她身上,越看越觉得心里喜欢,爱意在他眼底浓到化不开。   “公主,传膳吧?”翠羽在一边询问。   瑛华抿嘴想了想,摇头说:“今儿去外头吃。”   在府邸憋了这么久,今天一出门,颇有点意犹未尽的味道,她忽然想念外头热闹的场面。   夏泽自然是不肯同意,但她死缠烂打时万岁爷都手足无措,更何况是他呢?   一刻钟后,仪仗整合完毕。   然而出了府门,瑛华又闹起情绪,不想带仪仗出行。夏泽拗不过她,两人牵着手离开时,他向姜丞三人打了个手势。   三人心领神会,旋即点拨一批护军,四下散开,在暗中保护着他们。   两人的晚膳是在汇春楼吃的,填饱肚子后,两人晃晃悠悠的又逛到了清河边上。   河畔杨柳依依,随着夜风摇曳,清湛的河面倒映着苍穹,时不时有花船划过,击碎一汪月色。   靡靡之音徐徐传来,各色小调儿唱的人骨子发软。瑛华不由停下脚步,看向河面。   “怎么了?”夏泽也随着她看过去,并未发现有什么异常。   看着花船上摇桨的少年,瑛华有些失神:“你说这花船上有什么好玩的,为什么但凡是有点钱权的男人都爱去呢?”   夏泽浅浅一笑,“饱暖思淫-欲,正常。”   “正常?”瑛华微蹙眉头看他,“你押过妓吗?”   夏泽一愣,慌忙摇头:“没有。”   斩钉截铁的回答没有让瑛华信服,细想一下,她对夏泽的了解不过是从他到府上之后。之前的事情,知道的甚少。   她脚步一旋与夏泽面对面而站,眼神好似在审犯人,“禁军清一色的男人,不是经常有人呼三喝四的去逛勾栏吗?你在里面待了十多年,一次都没去过?”   “真没有,公主可以随便打听。”身正不怕影子斜,夏泽回答的非常坦荡:“早些年也有人叫过我,我拒绝了。时间长了,他们觉得我不合群,也就不再叫我了。”   瑛华半信半疑,“真的?”   夏泽点点头,将她揽进怀中,“那时候我对男女之事不感兴趣,现在不一样了。”他低头噙住她的耳垂,“原来男女之事如此美妙,让人食髓知味。”   沉稳的声线充盈着心间的柔软,让人无法再板起脸。瑛华耳朵发痒,本能的往一侧躲了躲,娇嗔一句:“不正经。”   这边还没到清河夜市,周围行人稀少,两人躲在老柳的阴翳下,动作也愈发大胆起来。夏泽将瑛华抵在一人多宽的树干上,细吮随之扑面而来。   瑛华拢着他,突然的温情来得让她毫无招架之力,就好像是花船上的露水情缘,刺-激到让人心神荡漾。   这是在外面,不能玩的太过火。夏泽理智上来,渐渐松开了她。   瑛华忽然有些空虚,意犹未尽的呢喃:“怎么停了?”   “一会回去,我好好疼你。”夏泽依旧抱着她的腰,眸中暖意盈盈。   瑛华唇边扬起讥诮,“你这算后知后觉吗?你以前可是不想跟我上床。”   “谁让我爱上公主了呢。”夏泽捏了一把她的腰,“连着身子,爱到无法自拔。”   瑛华狠狠打了一下他的手,“那丑话可说在前面,若你以后敢背着我招惹女人,我就把你丢进清河里淹死你!”   说完,她气囊囊的噘着嘴,媚里生娇。   夏泽以前不喜欢她这种脾性,但她现在越是骄纵,他就越想往死里宠她。正要回她,余光忽然瞥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眼瞳一怔,继而低下头,再一次堵住了瑛华的嘴。缱绻弥漫,他一边照拂着她,一边时不时抬起眼帘。   张阑楚和一个护卫越走越近,他脚尖轻勾,树坑的石子稳稳当当落入他掌心。瞄准时机投掷而出,恰巧落打在张阑楚的肩膀上。   张阑楚正想前往清河夜市给瑛华寻摸点新鲜玩意,肩膀上的微痛让他停下步子,本能的寻望过去   视线末端,一男一女在隐在昏暗处,放肆的拥-吻在一起。女人的背影雍容华贵,男人也是神采英拔。   张阑楚不禁失笑,大晋民风真是愈发开化了,简直是国泰民安的好光景。   正要收回眼神,谁知缠绵中的男人倏然抬眼看他,目光带着不加掩饰的挑衅。   张阑楚一愣,面上笑容尽失,这人竟是沈夏泽!   那他抱着的女人是……   胸膛极速起伏着,张阑楚又开始上头了。   张阑楚怒形于色,疾步走过去,伸手就将正在亲密的两人拨开,随后一拳打在夏泽的脸上。   夏泽反应刚刚好,拳头不轻不重的擦上面皮,随之后退一步,捂住脸看向张阑楚,“……世子?”   从天而降的意外让瑛华花容失色,秋水般的眼眸充满了惊鄂,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一巴掌扇到张阑楚的脸上。   张阑楚一怔,难以置信的看向她,眼泪汪汪很快就噙在眼眶里,“华华,你怎么打我……”   “你说呢?”瑛华对他的眼泪熟视无睹,满脸忿然,“无缘无故就敢打我的人,反了你了!”   话音刚落,夏泽就轻轻拉住了她的手,劝慰道:“这点小伤不算什么,我没事的。你别动气,身体重要。”   瑛华咬着下唇,担忧的看向他。   只见夏泽面上淡然,左脸已经红肿起来,有丝丝红晕潜藏在嘴角,很快就被他舔舐而去。   印象中张阑楚打过他一次,瑛华记得很清楚。当时他站在很远的位置,偷偷擦拭着伤口,如同现在一样。   过往和如今相互交映,渐渐融合在一起。   夏泽一直是个内敛隐忍的人,以前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她想起来却是锥心蚀骨的疼。   凭什么有委屈都要他吞着?   一股怒火在她心中烧起来,谁知张阑楚又火上浇油,“华华,你看看他,成何体统!大庭广众之下就跟你搂搂抱抱,现在还牵你的手!”   几乎是跟着话音一起,紧握住自己的手掌消失不见,瑛华彻底忍无可忍,双手掐腰跟他掰扯起来:“你管的也太宽了吧?这清河边上是你家的?官府都不管你来管?”   “我这是为你着想,”张阑楚心里也是委屈,“你还打我!”   “打你是轻的,我看是我以前太过纵容你,让你忘了什么是君臣之礼了!”   “我是臣才得维护君,不能让你受人欺负!”   “欺负个头!你家搂搂抱抱就是受欺负了,自我遐想呢?还是一个人待惯了,看啥恩爱都不顺眼?”   “你是姑娘家,这是在外面,若被旁人看了去,指不定要怎么说你呢!”   身着华服的二人当街吵了起来,旋即吸引了路人的目光。   张阑楚的护卫赶紧去驱散众人,夏泽也懵了,上前将瑛华揽在怀中。   他本来想挫挫张阑楚的锐气,殊不知公主这次发这么大的火,嘴炮开起来一点也不饶人。   他后悔万分,正要开口让她冷静,谁知她却气到口无遮拦:“旁人说我什么?你以前邀我夜游清河的时候怎么不怕别人说我?你偷偷抱我的时候怎么不怕?你偷亲我的时候怎么不怕?你现在装什么圣人呢?!”   “我……”张阑楚被噎了一下,顿时如鲠在喉,抬袖擦拭着脸上的泪。   夏泽闻言,怔愣的眨眨眼,看看瑛华,又看向张阑楚,眸底氤氲着一丝晦暗难辨的情绪。   “当初跟江伯爻闹,现在还要跟夏泽闹,你能不能让我肃静一会儿?”本就元气大伤,吵了这么几句,瑛华心口有些憋堵,拉着夏泽说:“我们走,别理他!”   扔下一句话,这场闹剧戛然而止。   护卫从一边过来,低声道:“世子,这边开始上人了,我们走吧。”   张阑楚望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脸上火辣辣的,心中却是冰封一片。   好心情一下子都没有了,他咬牙道:“回王府!”   折腾这一下,瑛华一丝力气都没有。夏泽只有背着她回公主府,她将头靠在他肩膀上,无精打采的阖着眼。一是累的,二是因为心疼。   快到府邸的时候,瑛华稍微缓过来一点,柔软的指腹摸了摸夏泽的脸,“疼不疼?”   “不疼。”夏泽寡淡的回了一句。   瑛华皱眉念叨:“张阑楚不是第一次打你了,你怎么不还手?以前是怕以下犯上,但你现在身份不同了,你是太尉的儿子,是我未来的驸马,他打你,你就得使劲揍他!张阑楚性子就这样,专挑软柿子捏,你就不能跟他怂!”   她有些气急败坏,然而夏泽只埋头走路,一点回应都没有。   “你听到了没有?”她揪揪他的耳朵。   “……听到了。”   这回答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瑛华狐疑得问:“夏泽,你怎么了?”   夏泽没有着急回话,又往前走了一会,到了公主府的街口,这才将她放下来,踅身看着她。   高大的身影挡在瑛华面前,将她笼罩在黑暗中,那双眼眸带着揣度之意,让她一时拿捏不准对方的想法。   “到底怎么了?”   二人在街口站着,忽而来了一震夜风掀起衣角,复又让其沉寂归位。   半晌后,夏泽薄唇翕动:“世子抱过公主,还亲过公主?”   原来是因为这……   眼见他又开始醋里醋气,瑛华不禁失笑:“那都是五六年前的事了,我那时还是个小姑娘呢,作不得数。”   夏泽对这个说辞并不满意,“小姑娘就允许别人乱碰你?”   “是他强迫我的。”   “你不会打他?”   “我打了呀。”瑛华直言:“我用扇子把他的头砸破了,你仔细看他额角还有疤呢。”   “……”   夏泽掐腰而立,不再说话,目光渺远的看向夜空。   瑛华拽拽他的袖阑,“你生气了?”   “对。”夏泽乌睫低垂,清隽的五官显得分外惆怅,“世子让我受委屈没什么,但我不能忍受公主让我受委屈。”   闻言后,瑛华面上惘惘的,“我让你受什么委屈了?”   “公主忘了当初怎么对我说的了?”夏泽蹙眉提醒她:“我们刚在一起不久,你告诉我,你的初次都给了我,结果呢?”他眸色一黯,“骗我,第一个亲你的不是我。”   竟然因为这事较真儿,瑛华可算见识到了眼前这人的心眼,小的跟鸡肠子似的,当初还真没看出来。   她无可奈何的叹气,“不是我要故意骗你,而是我压根就没把这事放在心里。”   “……”   夏泽缄口不言,单看神色还有些忿忿不满。   夜色渐浓,风变得寒凉。瑛华穿的单薄,不宜在外面久留。他深吸一口气,暂时先将心里的顾忌收起来,打横将她抱在怀里,默默朝着公主府走去。   与此同时,张阑楚回到了镇北王府,二话没说直奔书房而去。他自小养成了一个习惯,在外面受了气,第一时间就得回家找他爹告状。   镇北王张孝恒晚膳饮了酒,在书房的榻上睡的正香。他本就是个大腹便便的人,一喝酒更是呼声震天,从院子里都能听见。   砰   张阑楚惊天动地的踹开门,走进书房,受气包似的坐在榻上,“爹!醒醒,爹!”   喊半天喊不应,他走到桌案前端起凉茶,直接泼到了镇北王的脸上。   镇北王瞬间清醒过来,蹭一下从榻上坐起来,一边擦着脸上的水,一边问:“谁?!”   张阑楚悻悻,“是我,爹。”   “你这孩子,说了多少次,别往我脸上泼水。”镇北王气不打一出来,见他眼眶子通红,倏然紧张的问:“怎么了阑楚,谁欺负你了?”   “是沈夏泽。”张阑楚气急败坏的说:“他当街跟瑛华搂搂抱抱,我上去教训他一下,结果瑛华因为他跟我大吵一架。”   他越说越气,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帘,啪嗒啪嗒落在衣襟上。一双桃花眼本就朦朦胧胧,如此一来,更让人生怜。   镇北王无奈,替他擦掉眼泪,拍着他的肩安慰道:“好了好了,夏泽不就是个陪侍吗?公主怎么会因为他跟你吵架?”   “还不是因为他媚主,让瑛华迷失了心智。”张阑楚狠啐一口,又拽住了镇北王的衣袖,“爹,你赶紧去向万岁请婚呀!”   “哎呀,阑楚,朝里因为江家的事正搞肃清,人心惶惶。何况公主刚刚和离,现在这个时候去请婚,不是妥妥碰壁吗?”镇北王放低声音,“我听说,沈家也有意与公主联姻,太尉都还没动,咱们也得绷住。”   一听太尉也要有所有行动,张阑楚慌起来,“那怎么办?爹,你得想想办法,不能让夏泽捷足先登了。”   这事对镇北王来说还真是难办,夏泽是太尉的儿子,公主要真想跟他成亲,也算登对,他们自然无法干涉。   他是个异姓王,这些年身体欠安,如今只在枢密院从事一些闲散事。然而沈愈是武官之首,枢密史李知涯等诸多重臣都与之交好,尤其是近期风头更盛。   如果他现在向万岁爷提亲,跟沈愈也就闹崩了。这里面的利害关系,自己这个儿子就是不理解。   想到这,镇北王连连叹气,苦口婆心的说:“你说你找个世家女子成婚不好吗?偏要找公主,你以为驸马是这么好当的?一个夏泽就把你气死了,以后要是再有面首进府呢?不得哭瞎你?”   “爹!”张阑楚瞪大眼,“你想让我当一辈子和尚吗?”   “好好好,我找机会。”镇北王心力交瘁,“真是拿你没办法。”   夜已深了,从书房出来,张阑楚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房里的掌事婢女见他进了屋,跟进来福身施礼,眼含秋波偷瞥他一眼,“世子,奴婢替您更衣。”   她半跪去解玉带,腕子却被使劲钳住。   “我说了多少遍,不用你进来伺候。”张阑楚寒星似的眼眸直直瞪着她,冷声道:“再有一次,你就滚出王府。”   “……是。”   “还不快滚!”   见他今日心情不畅,婢女捂着发红的腕子,迅疾出了屋门。   怒火攻心,张阑楚扯下玉带使劲砸在地上,玉带崩碎,散落一地。   衣袍瞬间松垮下来,他来到镜子前,惘然的看着里面的人。昂藏七尺,风逸清隽,怎么就比不上夏泽了?   他忽然想到很久前的一件事   瑛华被江伯爻欺负了,只带了翠羽在外面喝酒,醉了以后是被他捡回去的。   她酒后乱性,他强忍着没有碰她。事后瑛华断篇了,将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他也没有提起,只是在夜里会更加怀念她的娇软。   谁知过了没多久,她竟然跟夏泽走到了一起。   当初他直接懵了,现在更是悔不当初。倘若那次他不管不顾要了她的身子,是不是现在陪在她身边的人就是他了?   他们是青梅竹马,好的时候连皇后都将他当作是大晋的贵婿。因为江伯爻,他在瑛华的世界淡出。守身如玉熬了好几年,如今终于和离了,却又杀出来个沈夏泽。   难道这次又要跟瑛华擦肩而过吗?   张阑楚使劲咬了下槽牙,他不甘心!   他擦了把眼泪,从柜子里拿出锦盒,里头是他珍藏多年的金簪。每个混沌的夜,都是不起眼的它陪着过来的。   瑛华曾经也满心都是他,但不知为什么,她忽然就变了。他陪了她十几年,而她总是为了别的男人让他的爱变得一文不值。   他对瑛华爱恨交加,却无法自拔。   恍惚间视线又模糊起来,张阑楚抬起腕子,骨节分明的手将金簪拿出,抵在唇边。   他阖上眼,泪又宣泄而出。   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张阑楚时,忽然想到要是他重生了会怎么办?   张阑楚对瑛华宽容度很高,也是唯一一个上来就接受她全部好坏的男人,说到底还是瑛华渣了他,这大概就是爱的早不如爱的巧。   有兴趣的宝宝可以看一下番外,惨到最后还没黑化也是不容易。因为字数太多贴在有话说会影响正文观感,单独列为了一章,大家选择性订阅。   夏泽跟张阑楚的成长环境不同,对比夏泽的深沉,张阑楚更单纯一些,正纠结以后该不该让他黑化?   老规矩,追更的小可爱留言有红包一份。   今天双更,想要两份红包的,请在各自章节下留言,方便我一键派发。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christie、灿若夏花0730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河马win20瓶;Q野闻15瓶;桃笙笙10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2章 、番外・张阑楚篇(双更2)   我叫张阑楚,是镇北王的嫡次子。   在我六岁的时候,哥哥溺水而亡,全家人的偏爱全都落在了我头上。   哥哥的死让我娘心生恐惧,走到哪里都会带着我。皇后跟我娘是闺中密友,我娘丧子,皇后总邀她进宫劝慰。也就是从这时侯,我开始频繁入宫。   那是一个春日的午后,我在宫中待的无聊,便自己溜出去晃悠。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花园,布满鹅卵石的小道上,一只花丝金簪掉在上面,阳光下熠熠生辉。   我捡起来仔细一看,其上有官匠烙印,应该是某位皇族丢失的。正想回去交给皇后,几个奴婢簇拥着一位身穿绯色织金裙的小姑娘往这边寻摸过来。   细看之下,那小姑娘与我年纪差不多,貌似刚刚哭过,一双杏眼泛着微红,看起来楚楚可怜。   我走过去询问:“你们是在找这个吗?”   一个跟我差不多高的婢女接过来,欣喜的跑向那位小姑娘,“公主,找到了!”   我面上微讶,细瞅着她的样貌。她秀丽的眉眼跟皇后有些相似,大概就是固安公主了。   很快,她印证了我的猜测。   “我是固安公主,赵瑛华。”她晃晃手里的发簪,一股居高临下的态度:“这簪子是你捡到的?”   我点头,“是。”   她的眼神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一遍,“你是谁?看着眼生。”   我揖礼说:“镇北王世子,张阑楚,见过固安公主。”   “哦,我听母后提过你,果真长的俊俏。”   绚烂的花海中,瑛华第一次对我笑,好看的眼睛弯成月牙,让我一下子就跌进了那汪温柔之中。   “这个就赏给你了。”她把发簪递给我,“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谢谢公主赏赐。”   我懵懵的接过来,心想着一个男孩要发簪有什么用,殊不知这跟发簪竟成了日后我思念她的唯一慰藉。   自那以后,我跟瑛华熟络起来。每次进宫也会去找她一起玩耍,给她带一些宫外搜罗来的小玩意。   后来我们又多了玩伴,一个叫宋文芷的女孩,一直不怎么喜欢我的太子则整日跟在她身后。我懒得搭理太子,借此机会只围着瑛华转,慢慢的我们就分成了两拨。   瑛华脾气大,一点不如意就会耍小性子,经常把我打的哇哇大哭。但我从没给皇后告过状,哭完之后又会贴上去。   我那时候懵懂无知,只觉得自己单纯的喜欢跟她在一起玩耍。后来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我才发现这份感情没有那么简单。   她已长成翩然少女,容貌初显,而我也长成了风逸少年,个头已经比她高了很多。我站直身子,她才到我的下巴,以至于她经常埋怨:“阑楚,你长这么高,我都不方便打你了。”   没多久,瑛华搬进了公主府,我们变得形影不离。她出来就会找我,不想出来我就去找她。   看我们感情好,我娘带我进宫时,皇后说:“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不如就结个亲家怎么样?”   那年我们十三岁,我坐在圈椅上脸腾腾热,若有似无的看瑛华一眼,却发现她也是面带桃粉。   自这天起,我就成了皇后娘娘眼中的贵婿,所有人都把我们看成了天作之合。   这年的夏夜,我邀瑛华去清河游船。灯火初上,眉目如画的少女站在船头,身材凹凸有致,俨然有股初长成的意态。   我在旁边看着她,手不知不觉就朝她伸过去。我将她揽入怀中,情动难以自持,俯身贴向她的樱唇,温柔又笨拙的探寻着。   爱意弥散在静谧的夜色里,淋淋的水波倒映着天上的圆月,远处是万家灯火,岁月静好。   瑛华懵懵的回应着,直到我依依不舍的松开她,她这才回过神来,手里的金扇朝我砸过来,“混蛋张阑楚!你竟敢偷亲我!”   我头上挨了一击,扇柄将我的额头划出一条小口子,瞬间就出了血。   见我受伤了,她有慌,“你没事吧阑楚,我不是故意的。”   我捂着头对她笑:“没事,就是有些疼。”   “那我们快回去包扎一下吧。”   她踅身要去唤船夫,我连忙拽住她,“别,我还想跟你再待一会。”   “待会可以。”瑛华举起金扇吓唬我,“你若是再轻举妄动,我还敲你!”   亲已经亲了,我知足常乐,乖巧的点点头,坐在船舷上看她,“华华,我好爱你,以后你会嫁给我的吧?”   我说的直白,朦胧的光影下,她忽然面扑红霞,金扇掂在掌心,思忖着说:“那要看你对我好不好了。”   “放心吧,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我拉住她的手,她指尖的温暖很久之后还记忆犹新,“我发誓,一生一世只爱你一个,绝不会碰其他女人,我娘给我安排的婢子都被我踢走了。”   瑛华听到很是疑惑:“什么婢子还得踢走?”   “就是暖房的,”我将她拉进一些,“我要把初次留到我们大婚的时候,我的所有都给你一个人,到时候你可不能嫌我笨。”   瑛华那张明艳的脸上羞赧更浓,沉默半晌,将我的手脱开,“傻子。”   自打这天起,我开始掐着指头过日子。等到她及笄后,我就能将她娶回王府,做我的世子妃。   然而这世间光怪陆离,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忽然就把她弄丢了。   一年后得夏天,我带着她来到清河放灯。我们比肩走到街上,几乎所有人都会回望我们。郎才女貌,惹人艳羡。   放完灯后,我们在凉亭吹风。瑛华肚子饿了,想吃街边的小食。我亲自跑去买了一大堆,提回来的时候却看见她望着栈桥发愣。   “华华,你看什么呢?”   她指给我看,我恍然道:“是江伯爻啊,吏部尚书的儿子。”   瑛华没说话,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我后知后觉,她的眼神中有些别样意味。   当时我并没在意,然而这简单的一瞥,她的心里再也没有我的位置。或许,我不该去买那些吃食。   不久后京城流言四起,大家都说固安公主开始追求吏部尚书的儿子江伯爻。我难以置信,后来我的好友亲自指给我看,我的心顿时被撕裂成了无数碎片。   气急败坏的我去找江伯爻理论,将他痛打一顿,谁知却换来了瑛华的冷落。   这种惩罚椎心蚀骨,我只有上门去求她。   那天瓢泼大雨,我全身都被浇透了。我求她原谅,求她别抛弃我,然而她却告诉我,她要嫁给江伯爻。   已经快要入秋了,朔风裹挟着雨丝,淅淅沥沥,让我的身体冷到颤抖,心里更是结成了冰。   回去之后我大病一场,心头的痛楚无法疏解,只能日日夜夜的掉眼泪。我知道这样懦弱不堪,但我无法改变她的想法,更害怕我再过激下去,她连理我的机会都会收回。   我娘不停劝我,我不听。皇后也觉得愧疚,提出要为我择选一位贵女。   我拒绝了,自打她在我心里扎了根,已经盘踞到无法容下任何人。我告诉皇后,告诉我爹娘,今生非她不娶。   我怀揣着侥幸,幻想着哪一天她会回心转意,然而两年后等来的却是她的一纸婚书。   她大婚的时候,我看着她过门拜堂入洞房,回府的时候泪眼婆娑。   这一年我们刚好十六岁,我守了十年的人终于不属于我了。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但我真真正正的失去了她,失去了我的挚爱。   我在王府哭了三天,催心刨肝的疼没日没夜的侵蚀着我。   京城到处都是我跟她的回忆,我无法在这里继续待下去。我想去戍边,爹娘知道后哭着求我不要冲动。我看着日渐年迈的他们,只有放弃了这个想法,行尸走肉的继续苟活。   有人替我打抱不平,痛骂瑛华,最后都被我打了一顿。即使她对我无情,我也不希望别人侮辱她一分一毫。   我越来越浪荡,跟几个世家子流连在勾栏瓦舍。然而纸醉金迷没有让我忘记她,反而让她在心里烙的更深。我发现我无法对其他女人产生兴趣,碰一下都觉得无比恶心。   这一刻我知道了,我为她画地为牢,走不出去了。   一次酒醉后,我叩开了公主府的大门。瑛华见到我没有责备,渐渐泪流满面,对我卸下了伪装。我这才知道她过的并不好,而那些恩爱都是装出来的。   一怒之下我提剑要去找江伯爻算账,瑛华却拉住我。   她说:“阑楚,婚已成了,我还是要继续试着过下去,你不要去找他了。”   我倍感凄凉,无法理解,“华华,为什么你宁肯跟着别人哭,也不愿跟着我笑。”   “已经走了这条路,回不了头了。”她悻悻然说着。   我看她好久,最后告诉她:“过不下去可以和离,我等着你,不管多少年我都等着你。别忘了我说的,我可以把命都给你。若你受再委屈,我一定饶不了他!”   她哭着对我道谢,而我的眼泪也随着她一起簌簌而落。   回去以后我心疼万分,恨不得即刻派人将江伯爻斩杀,但想到她的希冀,我又不忍伤了她的挚爱。   到头来,我一个人咽下了所有的渣子。   从这以后我经常去探望瑛华,只希望她能在感伤时还能记得身后有个一直在等待他的青梅竹马。   宣昭十八年冬,瑛华跟江伯爻大吵了一架。   我恰巧在外跟朋友用膳,碰到了喝的伶仃大醉的她。翠羽一个人弄不了她,见到我后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世子,您快把公主带回去吧!”   酒楼里杯觥交错,鱼龙混杂,我当即脱掉披风罩住她,将她包了个严严实实,用我的马车将她回了公主府。   瑛华喝的烂醉如泥,恍惚间认出了我,抱住我不肯让我离开。她对我不停说着对不起,疯狂啃噬着我。   浓重的酒气趁着娇软席卷而来,在我心里掀起滔天巨浪。男人的本性上来,我恨不得立马就要了我心心念念多年的姑娘。   可是我不想趁人之危,惹得她以后难做,毕竟她还是处子。我害怕我越了雷池,连见她的机会都没有了,我更怕她一辈子都不原谅我。   翠羽也惊慌失措的注视着我,她应该也怕极了,怕我破了她主子的身。   我阖上满是浓欲的眼,掌风劈在她后颈。一切归于平静,我在她额前吮了一下,将她交给了翠羽。   临走时,翠羽对我道谢。我没有回应,满脑子都是她娇软的身躯。   度过了一个难熬的夜,第二天我再去探望时,她宿醉难受,将昨晚的疯狂忘了个一干二净。   忘了也好,免得她尴尬,我也没有再提及。   就在我渐渐习惯这种平淡的陪伴时,瑛华竟然跟她的侍卫走到了一起。   对我来说这个消息简直就是晴天霹雳,我舍不得碰的女人,被一个身份低贱的侍卫染指了。   我伤心欲绝,将我的寝房砸的满地狼藉,跑去公主府质问她,而她却用一句简单的话回答我:“阑楚,那天我喝多了。”   喝多了。   又是喝多了。   我忽然后悔,那天应该不顾一切的要了她。   在她面前,我再一次流下了眼泪。   她拍着我的肩膀,用轻柔的声音说着最刺人的话:“阑楚,我们之间不可能了。别再想了,也别再哭了,好吗?”   我忽然好恨她,恨她这样糟蹋自己,也恨她践踏我的心。   可惜,我又无法不爱她。   痛苦了好多天,也醉了好多天。我再一次退步,将这事当作公主添了个面首,还是照旧去找她。只不过我又多了一个憎恨的对象,她的侍卫夏泽。   每次去我对他都没有好气,就凭借一张好看的脸,蛊惑着瑛华。   我私下里警告他,让他切记自己的身份。他垂头应着,一开始很乖巧,然而没几年,我在他眼里看见了隐忍的不甘。   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夏泽好像爱上了她。   好在瑛华对此浑然不知,她的心依然在江伯爻那里,我成了她的蓝颜知己,而夏泽只是一个枕边玩物。   我本以为时光会这样悄然流逝,等瑛华熬不住的时候,我就能娶她了。到时候,我会不动声色的把夏泽处理掉。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康安三年春,一个极为普通的春日,江伯爻跟瑞王逼宫造反了。我爹带着王府护卫军想要去救驾,然而却被告知康安帝已经自缢身亡。   我前夜喝了酒,昏睡一天才醒过来,谁知大晋在这一天的功夫里易主了。   我惊愕不已:“爹,你不能放任那些乱臣贼子!”   我爹只告诉我:“你不要管了。”   我忽然想到了瑛华,江伯爻跟瑛华不和,他逼死了宣昭帝,自然也不会放过她。   外头夜黑风高,我夺过我爹的佩剑,像疯了一样往门外冲。   我爹大惊失色,死死抱住我喊:“阑楚,别去了!我们没有兵权,去了只能送死!”   “死也比苟活强!我要去救她,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我忿忿看向曾经敬仰的男人,“你是镇北王,带过兵打过仗,现在社稷危难,你要当缩头乌龟吗?!”   “你不能看她死,我也不能看你死!”我爹声色俱厉:“阑楚,你冷静点,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十年?”我忽然笑了,笑着笑着潸然泪下,“这十年里,你想让我日日夜夜忍受扒皮抽筋的折磨吗!”   我爹不再回答我的话,一个手势后,十几个护军将我围住。脖后猛的一疼,我眼前就黑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被绑在寝房里,我喊了好半天才把我娘喊来。   “娘,华华呢?她怎么样了?!”   她不言不语,唯有眼眶红红的。   不安从心底蔓延,我没命的挣扎起来,后脑磕在床栏上,一下一下,仿佛没有知觉。   我娘终于看不下去了,泪流满面的抱住我,“公主服毒自尽了,阑楚,娘求求你,忘了她吧!”   “服毒……”   我的神志瞬间被抽走,脑海中空白一片。我本应该悲痛欲绝,然而连眼泪都没有,就这样怔愣的坐着。   之后,我就这样被捆着软禁了。   我娘每日都来陪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阑楚,求你坚强起来,爹娘已经没了一个孩子,不能再失去你了。”   见我每日都这样沉默寡言,没有大哭大闹,他们最终解开了我的禁锢。   我浑浑噩噩,不知究竟过了多久,只知道外面的夜来香已经开了,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夜里,我僵着身子来到柜子前,取出了珍藏在里面的锦盒。   我伸出手,腕子上全是捆绑过的伤痕,打开锦盒,颤巍巍拿出里面的金簪。   指尖触到它的生硬冰凉,这一刻失踪许久的情绪如同洪水般汹涌澎湃,瞬间将我堙灭在无垠的苦痛中。   我将金簪抱在胸前,跪在地上嘶吼大哭。   我的华华不见了,永远不见了,而我没能救的了她。   我恨我无能,恨爹娘退缩,恨天,恨地。我没有做过任何坏事,为何老天要如此对待我?   如果不能白头偕老,那我只求她平安顺遂,如今却连她的命都收走了。   苍天有眼吗?   我后悔了,早在她变心时,我就应该强硬的留住她,这样她还能保住一条命。   悲伤无情的撕扯着我,我痛不欲生,脑海中全是我跟她的一切。她说喜欢跟我一起玩,她说只要我长得好就能娶她,她说谢谢,她说对不起……   心早已千疮百孔,这样的我,如何再活下去?   我,受够了。   “华华,如果你嫁的是我,我们或许已经有可爱的孩子了。”   金簪融入心口时,所有的痛楚仿佛都消失不见了,前所未有的宁静将我包围。   我躺在地毯上,恍惚间听到了诸多脚步声和母亲的尖叫,稍纵即逝。   我阖上眼,满心都是那个娇俏艳丽的女人,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安逸的午后。她将金簪送给我,告诉我,从此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好好守着她,不让任何人靠近她,伤害她。   黄泉路上,希望我还能追得上她。   这一次,别再赶我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样看,前世所有人都算Be。   今日双更,之前还有一章61章,不要漏掉主线哦。   本章节也有红包哦,想要的宝宝留言就可以了 第63章 、投其所好   浴房中雾气氤氲,热气升腾。   夏泽靠在汤池中,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身后,眼睫低垂,水波中模糊的映出他那张俊朗硬气的面庞。   热汤并没有让夏泽放松,神志还一直处于紧绷状态。   当初他并不忌惮驸马。因为驸马不爱公主,然而张阑楚却不同,这人心里有公主。   自他来到公主府当值,张阑楚就一直都是阴魂不散,隔三差五的就来看望瑛华,甚至连进府都不用通传。直到后来他第一次被张阑楚打,公主才勒令其不得擅闯。   他知道公主心里没有张阑楚,可一个外人在两人之间来回捣乱,时间久了,难免会掀起一些风浪。   即便是有一星半点,也是他不想看到的。所以,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挫杀张阑楚的机会。   那公主那里……   现在两人暂时还不能成亲,那如何拢紧公主的心呢?   夏泽第一次认真的思考着这个问题。   又过了一会,热气熏的他有些头胀,他捧了把水覆在脸上,随后起身离开了汤池。   擦拭完身子,他在隔间穿好中衣。旁边有面铜镜,他乜过去,头回仔细的审视自己。   他娘亲的确给他一张好面孔,好气质,他曾经对此不屑一顾,现在又有些感激。倘若没有它,或许他跟公主不会有交集。   不知不觉,他竟然也变成了一个肤浅的俗人。   “你为什么总要裹那么严实?”   “习惯了。”   “这么好看的身体为什么要藏起来?我喜欢,光是看着,我就想立马吃掉你。”   脑海中冷不丁冒出来瑛华的调笑,夏泽滞了半晌,又将规矩系好的中衣扯开。   常年习武,他的身材自然比一般男人好的没影,身上肌肉恰到好处,骨膀架子又宽,看起来很是伟岸。   以前他不愿意显露,总是心怀羞意。现在想想,既然公主吃这一口,那不妨就……   投其所好。   外头夜幕低垂,时不时有香风自窗户缝隙里流溢到寝殿内,跟罗湖熏香混杂在一起,让人心安神宁。   瑛华躺在软榻上看话本,手撑着头,亮如黑缎的头发披散在榻上。翠羽在一边拎着蜜饯喂她,不点而红的唇微微翕动,携了些发丝进去,又被柔荑勾了出来。   她三心二意,最后看不进去了,话本一扔坐直身子,眼神落在空荡荡的正厅,“夏泽怎么还没回来?”   “许是累了吧。”翠羽也随她乜了一眼,思忖道:“公主,奴婢怎么看夏侍卫回来不太高兴?还有这里,”她指指脸,“被谁打的?”   谈到这事瑛华就心塞,哀怨的凝起眉心,“本来好好的,半路遇上了张阑楚。”   翠羽惊讶,“又是世子打的?”   “嗯。”瑛华无奈点头,“我跟张阑楚吵了起来,说了些陈年旧事,到最后还把夏泽弄吃味了。”   “……公主说什么了?”   瑛华如实叙述,翠羽紧绷的脸这才放松下来,“还好没说那件事。”   她像梦呓,瑛华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翠羽挤出笑容。   曾经公主喝醉了酒,世子恰巧路过将她送回了府邸,结果公主霸着世子又亲又抱,不让他走。   那天她真的害怕了,害怕世子会要了公主。好在这人还算正派,没有趁人之危。这事最后也就不了了之,谁都没有再提。   想到这,翠羽忍不住提醒:“公主,以后千万要与世子划清界限,夏侍卫满心都是您,怕是容不下世子。”   “我知道。”瑛华美眸含忧。   张阑楚太粘人,她无数次说过两人不可能,就是不肯放手。就好像是当初的她,执迷不悟。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念在这份情谊上,她不曾太过苛责。可如今涉及到夏泽,她又开始动摇了。   青梅竹马和挚爱,总是要选一个。   见她神色不愉,翠羽将蜜饯放下,蹲下来替她揉着腿,“公主,一会夏侍卫来了,您好好哄哄他。这点小事不算什么,男人吃点酸的才能知道女人在心里有多重要。”   不一会,红梅将汤药呈上来。   翠羽正准备伺候瑛华服药,一道雪色身影徐徐走进了寝殿。   两人齐齐望去,就看见夏泽穿着中衣走到了她们面前。   他一直是个穿戴利落的人,即使是就寝时,中衣也会穿的严丝合缝。然而今日衣襟大敞,露出精壮的胸膛和腹肌。   半干的乌发没有束起,鬓角散落的发丝上有水珠滴落,顺着沟壑蜿蜒而下,直入中裤。俊脸上带着伤,整个人显出一股风流不羁的意蕴。   这光景死死牵住了瑛华的目光,她咽了咽喉咙,娇俏的脸蛋上飘起绯色云霞。   翠羽更是涨红了脸,她哪里见过男人的身子,当下就将药碗放在矮几上,一股脑冲出了寝殿。   夏泽对两人的反应不以为意,坐在瑛华身边,端起了矮几上的药碗,拎着勺子缓缓搅了几下,舀出一小勺抵在她唇畔,“公主吃药吧。”   他神色平平,但瑛华知道他还在生闷气,乖巧的喝了几勺,这才开口试探:“今天怎么衣衫不整的出来了?”   夏泽从容道:“泡久了,热的有些头昏。”   “唔。”瑛华顿了顿,眼神如火灼似的将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最后抬起手,指腹在他身前划弄着。   这个撩拨让夏泽有些难耐,就像小虫在身上爬动,微微发痒。如果单是如此也就算了,可偏偏这小虫的主人美艳动人,剪水双瞳凝着他,脉脉无垠,就快将他融化到里面去。   “还在生气呢?”   吴侬软语再加一把火,夏泽好看的喉结不禁微动,面上依然强作镇定,“没有。”   他敛正神思,将目光落在勺子上,努力不去想别的,一下下喂着她吃药。   还有一点药根时,瑛华忽然不喝了,“你喂我。”   她仰着脸,檀口微张,柔弱娇蛮的样子淋漓尽致。夏泽顿了顿,喝了药,俯身灌入她口中。   在瑛华喝下后,面对温柔的吮咬,夏泽想抽身而离。欲擒故纵似的举动让瑛华更加惹火,抱住他的肩膀,将他困在那方狭小的天地中。   飘忽间,瑛华将夏泽推在榻上,贪婪的眼神在他身上寻睃:“你是不是在故意勾我?”   夏泽挑了下眉稍,抬起双臂准备系好中衣,骨节分明的手又被她按住。   “别穿,穿上是暴殄天物。”她一脸正经,眸中含欲。   短暂的沉默后,夏泽唇边扬起若有似无的笑,将她拉至面前,“公主想干什么?”   暖暖的呼吸缭绕在面前上,瑛华觉得如果这是考验的话,她肯定通过不了,与生俱来的亢奋在血液中疯狂游走起来。   “你说呢?”她明眸善睐,“有点馋你。”   她的手不安造作,没多久就被夏泽钳住了。他拖住她的娇躯,向上一提,两人的鼻尖瞬间就近在咫尺。   “以后不许跟张阑楚有任何肢体接触,要不然,公主就不要再碰我了。”   夏泽眸底深邃,而瑛华在他眼中独出了想要独占的妒火。她抚摸着他的脸,娇声挤兑着他:“过往云烟了,你能不能别这么矫情?”   “公主眼里容不得沙,我也容不得。”说完,他在她细颈上泄愤似的咬了一口,留下一圈儿浅浅的牙印。   瑛华脖子微痛,登时凝起眉心,嘴上却没责备。   面对他的蛮横,她竟尝到了一点奇怪的甜头。夏泽对她纵容惯了,她好喜欢这种突如其来的强势,好像这才是一个男人该有的样子。   她在夏泽薄唇上啄了啄,好看的眼睫轻颤,漾出那么一丝狡黠来,“好,我答应你,那你得好好回报我。”   说着,她摆脱了禁锢。   夏泽眸色缱绻,再也按捺不住躁动,翻身将她按在榻上。   外头流云遮月,四下顿时黯淡无光,唯有轩窗上盈盈暖意流淌,点缀着墨黑的夜。   两人折腾到很晚才睡,天还没亮,夏泽就被一阵痛苦的低-吟叫醒。甫一睁眼,混沌的眸子旋即便的清亮,急切的察看怀中的人。   瑛华双手捂着肚子蜷缩成一团,额上全是细密的冷汗。他一怔,半折起身来,本能的抚上了她的手,“公主,怎么了?”   瑛华咬着唇瓣,虚弱的说:“我肚子疼……”   闻言后,夏泽心里焦急,片刻都未耽搁,起身叫来了翠羽,自己穿上衣裳马不停蹄的去找太医。   翠羽迈着碎步来到了瑛华面前,半跪下来,眼瞳中还有惺忪的睡意,“公主,您是小腹疼吗?”   “……是。”   翠羽思忖一下,“可能是快来月事了。”   自打受伤后,瑛华的月事就不准了,算一下,已经两个多月都没见踪影了。她让刘温诊过脉,刘温说她气血太虚,又为她开了很多益气养血的汤药。   不过这次来月事也不是初潮,瑛华皱着眉头呢喃:“来月事怎么还会肚子疼?”   “是有一部分女人会小腹疼的,”翠羽拿来帕子替她擦擦汗,“公主先忍耐一下,太医马上就来了。”   今晚太医院正巧有提举当值,夏泽却没叫他,而是唤来了杜渐。两人披星戴月的进了公主府,一路小跑来到了寝殿。   翠羽已经两个多月没见杜渐了,两人暗自传递了一下眼神,杜渐立马上前替公主诊脉。不过须臾,他眉头就拧在一起。   待他诊完脉,夏泽心急火燎的问:“杜渐,公主怎么样?”   “没什么大碍,公主是快来月事了。气血太虚,导致行经不畅,瘀滞腹里带来疼痛。”杜渐不疾不徐的说:“公主,臣斗胆问一句,近期是不是月事不准?”   瑛华没说话,只是痛苦的对他点点头。   杜渐了然,“臣先替公主开一幅活血化瘀的药,让葵水尽快排出来,之后臣再为公主改方子。”   他又看向翠羽,嘱咐道:“最近不要让公主受凉,不要吃冷食,可以替公主揉揉腹部,能减缓一下痛楚。”   翠羽连连点头,“是,奴婢知道了。”   “那先随我去开方子抓药吧。”   “好。”   两人正准备一前一后的离开寝殿,夏泽却叫住杜渐,冷声道:“公主气血虚弱的事不要外泄,听到了吗?”   杜渐一怔,对方那双寒色倍出的眸子让他愈发惊惶,“是,我知道了,夏侍卫放心。”   夏泽神色这才松了几分,“赶紧去吧。”   杜渐连连点头,逃也似的离开了寝殿。   夏泽乜了一眼,随后跪在床下,搓搓手心,探入瑛华衣里替她揉着小肚子。刚碰触到如瓷的肌肤,她那双手就无力的覆上,死死叩住他的手背。   俊朗的眉眼里沁满疼惜,他轻声问:“很疼吗?”   这疼痛不太好描述,就像迟钝的刀一下下砍在腹部,又像细针扎在里头,从一个点迅疾扩散,附带后背也牵扯着疼起来。   半晌后,瑛华呜咽道:“疼……”   她面如白纸,黛眉就要连到一起,线长浓密的眼睫轻颤了几下,眼纹就落下几滴泪。   夏泽看在眼中疼在心里,忽然有些后悔昨晚不该那么用力,他知道不是因为这,但却忍不住自怨自艾。   他叹了口气,起身坐在床沿上,将瑛华抱在怀中,尽量让她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柔声安抚:“乖,一会喝了药很快就好了,我陪着你,别哭。”   这一刻女人的无助和柔弱淋漓的展现在他眼前,他竟有些无力。他可以替公主做一切事,然而这个时候除了替她揉肚子,抱着她,安慰她,似乎就再也做不了别的。   原来,他也不是万能的。   怀中人还在哭,泪水倾泻,沾湿了他的衣襟。夏泽有些摧心挠肝,“公主,别哭了……”   他的声音温温柔柔,软软绵绵,让人如同置身在静谧的云端。温热的掌心打着圈儿,慢慢吸走了腹里的痛意。   瑛华抽噎了几下,情绪渐渐安稳下来,阖着眼,一言不发的埋头在他胸口。   半个时辰后,夏泽还保持着这个姿势,手上动作也未停下。汤药送过来时,瑛华已经在他怀中昏昏欲睡。   “先吃了药再睡。”他接过碗,小心翼翼的扶正她的身子。   好在这个药不算太苦,后味带着甘甜,瑛华喝的还算顺畅,随后又趴回了他的怀中,身子瘫软无骨,惹人生怜。   自打她受伤后,夏泽好像有了阴影,最害怕她无精打采的模样,揽住她的细腰,继续安抚她。   翠羽拿来月事带想替她换上,夏泽见她好不容易有了睡意,不想再打扰她,便让翠羽等她醒来再换。   就这样,他抱着瑛华坐了足足两个时辰。等瑛华醒来的时候,小肚子被揉的红红的,皮肤还微微发痒。   月事还没下来,但疼痛已经轻了不少。翠羽替她穿戴好,她又闲在寝殿憋屈,非要吵着要去院中。   “别胡闹了,太医说公主不能受凉,就先忍一忍吧。”夏泽好声好气的哄她,“乖,我给公主读话本,好吗?”   “不要。”瑛华身子不爽利,脾气也跟着不好,咬着唇心,话音有些急躁:“我在屋里头快憋死了,你抱着我,我就不冷了。”   见夏泽还在犹豫,她将枕头扔在了地上,臭脾气又上来了,“我肚子疼死了,你还想让我心里憋屈吗?我要去外面!”   她娇蛮撒泼,夏泽张张口,话在嘴边兜了一圈,最后无奈的换了个说辞:“翠羽,去支个厚一点的幔帐。”   “……是。”翠羽无可奈何的扫他们一眼,转身出去准备。她原本希望夏侍卫能管管公主,却没想到他也是个惯家子,就知道依着。   没多时,厚中的四层罗纱幔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支好,里头摆了一张香榻,还有矮几。   夏泽坐在香榻上,瑛华枕着他的双腿,半阖眼眸,意态慵懒。幔帐微透,隐隐约约能看到外面的景致,阳光轻渺,让人的心情也舒畅了不少。   “夏泽,你再替我揉揉好不好?”她心愿达成,又换上娇里娇气的语气。   夏泽对她没招,轻声道了个“好”。然而他的手很快就被牵住,一路向上覆在两团挺翘的绒花上。   他一怔,“公主?”   “你说……”瑛华忽而仰起脸看向他,“会不会我们云雨一次,葵水就下来了?”   她懵懂天真的模样让夏泽嗔她一眼,强行收回了手,“这个时候是绝对不能行房的,怎么老惦记这种事?”   她委屈:“还不是因为你勾我?”   夏泽一哽,耳后有些发红,眼睫低垂不再说话。   小腹又有一阵酸痛袭来,瑛华悻悻叹气,老实起来不再作祟。以前她总觉得当女人好麻烦,现在她却无比思念的她老朋友。   快点来吧,别再折磨她了。   院子里再度沉寂下来,亭台水榭,幔帐佳偶,颇有时光静好的味道。   可惜没过多久,惬意就被打破了。   “公主。”翠羽掀开幔帐,轻瞥了一眼夏泽,迟疑道:“镇北王府张世子求见。”   听到张阑楚的名字,瑛华一怔,意味深长的觑着夏泽。只见那张俊脸上闪过一丝异样,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三人昨天刚闹完乱子,想必张阑楚是来赔礼的。   但想到昨晚的约定,她有些为难,“夏泽,要不要让他进来?”   “来都来了,还是见见吧,兴许有事呢?”夏泽看出了她的顾虑,现在她身体不适,他懒得跟张阑楚计较,免得再惹她不快。   尽管他表现的漫不经心,瑛华还是有些心里发怵,“你不会生气吧?”   他笑容欲浓,“不会,你们正常的交往我是不会在意的。”   “……唔,那我叫他进来了?”   在夏泽点头后,瑛华对翠羽说:“让世子进来吧。”   “是。”   翠羽出去领人后,夏泽揽住瑛华的腰,忽然将她往上拖了拖。她从躺着变成了半坐在他怀中,两人的姿势更加亲密无间。   瑛华忽闪几下羽睫,任由他造次。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还不是在意的很?   “小家子气。”她沉吟低笑,仰头在他下颌处咬了一口。   他不甘,在她唇边追咬。   一来一回的,导致张阑楚过来时看的场景很是香-艳   瓦蓝的天下,院中景致盎然,红花绿叶交织蓊郁。一顶幔帐中朦朦胧胧透出男女不俗的身影,配之女子的娇声嗔笑,男人的低语,美的触目惊心。   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割了一刀,慢慢渗出血来。张阑楚宽袖下的手死死攥紧,骨节溢出惨兮兮的白。   昨晚他难过到彻夜未眠,然而这两人却依然郎情妾意,还真是可笑之极。   他是个易怒的性子,反复压制下,才颤着嗓子清咳了几声。   幔帐里的两人结束了调笑,在里头的示意下,幔帐被拉开。瑛华倚靠在夏泽怀里,唇瓣周围带着红晕,想都不用想两人方才干了些什么。   张阑楚眸色黯淡,将视线落在地上,规矩的施礼道:“阑楚见过公主殿下。”   “嗯,难得你这么知礼。”瑛华满意的看他,“来找我有事吗?”   “我是来给公主赔罪的,昨晚不该与公主争吵。”张阑楚咽了咽喉,似醉非醉的桃花眼看向她,委屈巴巴的说:“华华,我给你买了好玩的,你别生我气了。”   话落,在他的示意下,翠羽将一个精致的匣子呈给了她。   瑛华踟蹰着接过来,打开一看,匣子里头是一支雍容奢华的金鸾发簪,做工精妙,吸人眼球。   在大晋男子送女子发簪是有特殊含义的,一般都是私定情谊,表露衷肠。   她尴尬的乜了一眼夏泽,后者脸色顿沉,用指甲掐了一下她的手心,显然是有些恼了。   瑛华旋即将匣子盖上,肃然道:“阑楚,昨天我们吵架是因为你打了夏泽,你该道歉的对象是夏泽,不是我。这发簪你拿回去,我不能收。”   “别啊,我好不容易才买到的。”张阑楚咬了下唇,娇俏的眼尾低垂下去,“一个发簪而已,夏泽应该不会这么小气吧?”   呵,他还真是小气吧啦的人。   瑛华似笑非笑,正要将匣子递还,骨节分明的手却微微按住了她的腕子。   “世子买都买了,公主就收下吧。”夏泽眼眸轻弯,温声道:“我不会介意这些事的,虽然这簪子有些粗糙,但也是世子的一片心意,不能悖了。”   “……”   看着他和风霁月的笑脸,瑛华有些心慌,这是要作?   他的态度让不远处的张阑楚眸中燃火,整的跟自己是公主府的男主人似的,还有他的发簪哪里粗糙了?几百两买的东西,长眼喘气?   短暂的眼神交流后,瑛华在夏泽的鼓动下鬼使神差的打开匣子,拿起发簪,还没来得及仔细研究,金鸾跟簪杆即刻就分了家……   瑛华拿着光秃秃的簪杆,愣了。   作者有话要说: 老规矩,追更留言的有包包么么~ 第64章 、还击   这支金簪会出意外,夏泽并没有多少惊讶。这工艺一看就是金银坊出来的,虽然簪柄上没有烙印,但一朵浅刻的桃花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聂忘舒这个人从不办背信弃义的事,而这朵桃花象征着璞玉有瑕。   唯一让他意外的是,瑕疵竟然这么大。   看着那光秃秃的簪柄,夏泽挑了下眉梢,须臾后讥诮道:“这不是粗糙的问题了,看样子是个次品,世子就是这么打发公主的?”   这话无疑是雪上加霜,张阑楚瞬间懵了,清秀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窘迫万千。   他也搞不明白怎么回事,买来的时候分明是好的。   难不成是因为不小心磕碰到了?   他薄唇翕动,正要解释,断簪就直直砸到了他身上。   “拿个断簪在这里咒我呢?”瑛华气不打一处来,又将匣子扔到他脚下,“快点走,再不走我们就割袍断义!夏泽,送客!”   好好的礼物变成了垃圾,张阑楚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忿忿的往公主府外头走。   他想去找金银坊算账,可想想人家事先已经约法三章,敢情这苦水只能往自己肚子里咽。   夏泽在后面跟着他,看他面色不愉,心里颇为痛快。   走到游廊时,周围没人,他停住了脚步,“世子,你不是说让我走着瞧吗?我怎么看你有些不敌招呢?”   沉澈的嗓音自身后传来,分明是在挤兑他。张阑楚一向心高气傲,再加上本来就窝火憋气,登时踅身看向夏泽,疾言厉色的说:“你说谁不敌招呢?你……”   话没说完,他的腹部重重挨了一拳。   疼痛如潮涌般袭来,张阑楚捂住肚子,眼神如刀似的捅向始作俑者:“夏泽,你凭什么打我!”   “凭什么?”夏泽淡然的指向自己受伤的脸,“这是还你的。”   “你!”张阑楚气急败坏,这人昨晚装的像个小白兔,现在原形毕露了,分明就是个锱铢必较的人。   简直虚伪至极!   张阑楚虽是骄纵了点,但却是个文武双全的人。当下握紧拳头,直朝夏泽甩去。   二人很有默契,谁都没有抽刀,几个招式下来,难分胜负。可惜他进攻急躁,很快被夏泽看出破绽,找到机会脚一伸,直接将他绊住。   张阑楚重心不稳,踉跄的摔了个狗啃屎,样子颇为不雅。   面对他的窘态,夏泽扶刀而立,唇边衔起轻蔑的笑,“世子,你知道我现在最讨厌什么吗?我现在最讨厌别人动我的脸。”   张阑楚从小到大还没有这样被人戏弄过,恨的咬牙切齿,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不用你得瑟,我要去告诉华华!”   “去啊,”夏泽眉目不动,“火上浇油,世子这么聪明,肯定可以办到。”   “……”   张阑楚嚣张的气焰顿时被打压下去,半句话也说不出来。瑛华正恼他呢,他再跑去诉苦,她非但听不进去,恐怕对他恨意更浓。   “快去啊!”   面对挑衅,张阑楚强迫自己冷静,拂去身上的灰土,桃花眼中清洌如冰,“夏泽,你不要仗着瑛华的宠爱有恃无恐,这世上没有不变的情谊。”   夏泽不动声色,手指一下下摩挲着刀柄。   类似的话好像江伯爻也对他说过,雨后黄花,他记得很清楚。当时他有些枉然,现在却不是了,他心里分外坚定。   “世子说的没错,公主对我的感情肯定也会变的。”夏泽往前逼近一步,一丝细微的笑声自唇畔流淌而出,“她,会越来越爱我。”   他拿着高雅和煦的表情说着最无耻的话,张阑楚竟被他的气势慑住了,忿然瞪大了眼睛。   出来这一会,夏泽有些担心院里的那个妙人,掰扯够了,他揖礼道:“世子慢走,我就不送了,公主还等着我呢。”   说完,他踅身离开,背影挺秀不凡。   张阑楚怔怔目送他消失在游廊尽头,回过神来狠啐一口:“贱人!”   瑛华趴在香榻上怄气,没想到这张阑楚现在这么胆肥,道歉送给她一支断簪,还在她手上断,这兆头很不吉利。   混蛋玩意儿,还是得找机会抽他!   她不满的锤了下枕头,余光中一道黛色身影压下来,她瞬间就陷入一片温暖之中。   还没反应过来,脸颊就被夏泽不轻不重的印了一下。   “嘶……”她拿粉拳砸他,“干嘛又咬我?”   “我想咬。”夏泽将佩刀解下,仍在了地上,俯身将她压在香榻上。   面对疾风骤雨,她欲拒怀迎,“干什么呀,你不是说不能行房吗?”   “那也不耽误我们亲近。”夏泽贴在她耳畔,半阖的眼眸中有一丝不愉,“世子送你发簪,我不高兴。”   温热的吐吸让瑛华一阵酥软,双手攥紧他肩头的衣襟,“我也不高兴,他竟敢给我送断簪。”   夏泽神色顿沉:“那不是断的,公主就高兴了?”   “……你能不能别咬文嚼字?”   话音刚落,她耳珠又被咬了一下。   青天白日下,两人在幔帐中放肆。恍惚间一股热流涌下,瑛华倏然清醒过来,赶紧拍拍他的肩膀,“好像……那个来了。”   夏泽停下动作,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从她身上折起来,眸中还有些浓欲未散,“是不是肚子好点了?”   “嗯。”瑛华冷不丁脸红起来,轻轻将他推开,“我要去处理一下。”   翠羽扶着她去了净室,回来的时候她美目盼兮,疼痛几乎飞了,整个人变得精神抖擞。   “你看我没说错吧。”她对夏泽古灵精怪的眨眨眼,“亲热一下有助于葵水下来。”   余光中翠羽捂着嘴窃笑,弄的夏泽有些窘迫,眼睑下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绯红,稍纵即逝。   三天后,季康的人带着两个几十寸长的赭色箱子来到了公主府。敕剌人被刑部一网打尽,宣昭帝龙颜大悦,当下重赏季康,同时下令将敕剌人尽数斩杀。   这功劳是公主让的,季康眼明心亮,将御赐的赏金全都送给了她。   正厅里,瑛华一袭绯红罗纱裙,脚步轻踱,打量着箱子里的财物。半晌后,她满意道:“回去告诉你们大人,就说好意本宫收下了。”   “是,殿下。”身形瘦削的亲信恭顺施礼,“那卑职告退了。”   “去吧。”   待人走后,瑛华拿起一块金锭在掌心垫了垫,乜着夏泽妩媚一笑,“这季康倒是聪明,我本以为他会将赏赐留下呢。”   夏泽曼声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辅佐公主还愁日后没有荣华富贵吗?”   “那你呢?”瑛华将金锭扔在箱子里,抱住他劲瘦的腰,“是不是也想要荣华富贵?”   他爽朗一笑,“我不要那些,我只要公主。”   “嗯,你更聪明,知道有了我就什么都有了。”瑛华声音浅细,像水蛇一样攀住他,纤纤玉指在他腰间摸来摸去,让人心神荡漾。   夏泽将掌心覆在她造作的手上,“今天的爱好又变了?”   瑛华抬脸看他,“对呀,今天我喜欢你的腰。”   习武之人出拳发力时,靠的是腰马支撑,所以经常蹲马桩,挥刀弄棒才会刚猛有劲。这样的人在床帏上自然是如鱼得水,惹得人流连忘返。   见她一副色相,夏泽无奈的将她箍紧,不让她乱动。原本这几日就是非常时期,她还总喜欢这么挑拨,最后还是他难受无比。   “好了,公主就饶了我吧。”他拿鼻尖蹭蹭她的额头,低声告饶。   瑛华笑容宴宴说:“别怕,今天就能放纵一下了。”   “……嗯?”   “那个没了。”   夏泽愕道:“这么快?”   他记得以前公主明明要过六七天才完事,曾经这六七天是他最欢愉的时光,不会受到任何叨扰。   瑛华无奈的点点头,面色黯淡下来,“气血真是亏大了,葵水都不舍得流了,这样下去怀孕怕是困难了。”   她心里的沮丧不加掩饰,夏泽愣了愣,将她抱的更紧。   “别多想了,会好起来的。即使没有孩子,只要我们有彼此,就已经足够了。”他温柔的哄她,“其实我也不怎么喜欢小孩,照顾公主就够让我头疼的了,要是再来一个,我怕我撑不住。”   他说的风轻云淡,眸底都是和煦的笑意,熨贴到让人眼眶滚烫。瑛华在他胸前蹭了蹭,这才把瞳子里的雾气散去。   “公主,我们成亲吧。”   伴随着醇和的话语,有些糙意的指腹轻轻抚上瑛华的面颊。她滞了滞,低声呢喃:“我还想再等等……”   终究是想盼个双喜临门,也害怕自己真的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   夏泽本想将服用秋夕丸的事告诉她,但想想她现在身体的确不好,又作罢了。即使怀上孩子,血虚也难以养胎,若有意外,对她是更大的伤害。   “好,听你的。”他揽住瑛华,直接将她拖抱起来。   脚忽然离地,瑛华一怔,旋即扶住他的肩膀。   夏泽仰头看着她,唇边的弧度甚是清和,“别想这些琐事了,外面春光明媚,这么好的天,我带公主出去放风筝吧。”   说完,直接将她扛在肩头,迈步朝府外走去。   这个风筝放的是极好,以至于很久的以后,两人回忆起来还是忍不住窃笑。   夏泽压根就不是个放风筝的料,不是缠线就是挂枝,要么就是飞不起来。折腾到傍晚,他们带出来的五个风筝破的破,飞天的飞天,全军覆没。   瑛华坐在京郊的草地上,笑的前仰后合,心头窒闷早就被抛之脑后。有燕子自她头顶飞过,停在附近俏柳上,叽喳叽喳仿佛也在跟着乐呵。   夏泽悻悻然的将线拐扔进竹筐中,虽然面上有点挂不住,但公主开怀,他也跟着释然了。   两人在草地上比肩而坐,沐浴着斜晖,身上的轮廓都跟着柔和下来。   夏泽睇了一眼靠在他肩膀上的女人,浓密的眼睫如同织羽,挺俏的鼻子,口含朱丹,一瞥一笑间堪称秀色可餐。   在他失神的时候,突然遭到温柔的袭击,人被她压在草地上。周围的嫩草刺在他脸上,有些痒痛,而她那双不安的手更让他心猿意马。   “这里没人。”瑛华抿唇一笑,“别浪费了这大好的春光。”   夕阳西下,气温有些低了。翠羽来送衣裳的时候,眼前的一幕让她戛然而止。   活色生香,让人血脉喷张。   好半晌,翠羽僵硬的转过身,一声娇叹仿佛抽在她屁股上,让她跑的比脱缰的野马还快。   羞羞羞!   入夜后,瑛华跟夏泽坐在软榻上,仔细研究着矮几上的花名册,上头记载着大晋御前所有官员的名字和职位。   两人反复斟酌,最终将工部尚书王怀远的名字圈了出来。   瑛华放下笔,凝眉道:“王怀远自持清高,出了名的两袖清风,怕是不好对付,小时候还打过我屁股。”   话到末尾,她赌气的囔囔嘴,但现在还有些记仇。   夏泽揉揉她的发顶,轻声说:“工部干的是肥差,王怀远当了十几年的尚书,干净不了。”   “也对,季康跟王怀远是同乡,先让他去招抚,若是不成……”瑛华伸了个懒腰,眼底有丝阴鸷划过,“我就不信他能出淤泥而不染。”   官场上就这样,水至清则无鱼。身居高位者也不过是杀一儆百,谁当了出头鸟,倒霉就落在谁头上。   就在这时,轻巧的敲门声从外头传来。   瑛华回眸:“进来。”   得到允准后,翠羽走进寝殿,将手里的信呈给她,“公主,熙州的来信。”   “熙州?”瑛华一愣,接过来一看,果真是宋文芷。若不是这封书信,她恐怕要将这个闺房密友给忘了。   宋文芷是当朝骠骑大将军的嫡长女,一直追随父亲驻守熙州,最近这几年更是鲜少回京。信上草草几句话,跟宋文芷的性格一样,办起事来人狠话不多。   “是谁的来信?”夏泽狐疑问。   瑛华将信递给他,“是宋文芷,她要回京了。这下好了,赵贤有人管了。”   “……嗯?”   眼见夏泽面上疑惑更浓,瑛华慢条斯理的说:“你应该见过她吧,当初在禁军比武时,她跟我一块去看的。”   夏泽想了想,茫然的点点头。当时的确有两个女子在围观,但对他来说除了公主,另外一个人的面容是模糊的。   “宋文芷喜欢赵贤,但赵贤对她有些惧怕,一直不肯接受她得爱意。回来之前我也觉得文芷身为女子不够温和,就没有撮合他们。”瑛华手肘撑在矮几上,托腮道:“现在看看,赵贤这样的废物就得找个狠角色,使劲管教一下。”   想到赵贤吊儿郎当的样子,她恨的咬牙切齿。   夏泽被她的表情逗乐了,弯着唇角问:“公主这次准备撮合他们?”   “那是自然。”瑛华狡黠笑笑:“这一回,宋文芷很适合当太子妃。”   赵贤当太子那么多年,东宫连个正儿八经的女主子都还没有,只有几个例行公事的妃嫔,还不太得宠。赵贤坚持要找一个喜欢的女人当太子妃,宣昭帝和皇后也就这么惯着。   上一世,赵贤最终也没能找到真命天女,耐不住朝廷的压力,被迫娶了一位世家女子当皇后。皇后生性软弱,管不住他,为人又死板无趣,自然连个子嗣也没给他留下。   空空而来,空空而去,真不知道赵贤浪荡一生是图的什么。   在她坠入回忆得时候,夏泽在一旁提醒她:“婚姻大事还是顺其自然,公主千万不要强人所难。”   瑛华知道他得意思,点头道:“我只会为他们提供一些交往的契机,让他们相互了解一下。剩下的,就靠宋文芷了。”   不过她也没有多么担心,上一世她是赵贤的挡箭牌,这回她不当了,赵贤十有八-九是拗不过那个狠婆娘的。   思及此,瑛华胸臆舒畅,倒在夏泽怀中,阖眼嗫嗫道:“文芷呀,快回来吧……”   京外十里,潼溪湖畔。   湖面波光粼粼,春意正盛,两位身着常服的中年男子坐在木制栈道上垂钓。全身上下虽平民打扮,但气度不凡,有眼力的一看就知不是普通人。   太阳逐渐西下,两人也有些乏了。   王怀远率先收了杆,瞧着身边鱼篓里仅有的几条小鱼,叹道:“今天势头不行,咱们就到这里吧。”   “也罢,坐这一下午,我也是腰酸背痛了。”季康把杆子收了,“你今天收获太少了,不如把我的鱼篓拿走吧。”   说完,将脚旁一个覆着篾盖的鱼篓推给了他。   两人关系非比寻常,虽不是亲兄弟,但也胜是兄弟。王怀远没有推脱,将鱼篓拿到自己身边,打开了篾盖.这一看不要紧,面上笑容顿失,里头竟是满满当当的金锭。   他讶然抬头,“季老弟,这是……”   “这是固安公主赏的,殿下希望日后能与你合力。”   “固安公主?”王怀远脑子一转,难以置信的看向季康,“季老弟,你在朝堂上站队也就罢了,怎么能跟着一个娇蛮任性的公主?这不是胡闹吗?”   他顿了顿,将装满金锭的鱼篓推给季康,“拿回去,我不要!”   见王怀远还是这般固执,季康有些无奈,“公主代表着东宫,老哥,实务者为俊杰啊!”   “东宫怎么了?”王怀远不屑,“太子现在那副德行,还好意思自称储君?整日只知道纵情声色,成何体统?即便是想让我站在他那边,自己不来,让一个整日不问世事的女人来?”   “老哥,谨言慎行啊!”季康机警的看看四周,压低声说:“固安公主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极为擅长捏短。身为人臣,扶持君主乃是应当,何不顺水推舟,落个心安?况且现在万岁的心都偏在他们那边,与之对抗,能捞到什么好?”   看在同乡的份上,他把话说的很透彻。   王怀远不以为然,浓眉一拧,“我是看着固安长大的,他们姐弟的性子若不是嫡出,怎能有此待遇?到现在两人还是纨绔不化,让我怎能心安辅佐?”   眼见他对太子姐弟俩心存偏见,季康赶忙解释,“现在今昔非比,老哥,你听我……”   “好了,莫要多言了,今天就当我没来过。”说完,王怀远一个鱼篓子都没拿,兀自离开了这里。   两人的马车停在路边,一株杨柳垂下枝绦,漫绕在车前。季康目送其中一辆走远,将鱼竿拢好,提上鱼篓叹气的往回走。   王怀远太小固安公主了,这次恐怕要栽个跟头了。   作者有话要说: 老规矩,追更留评的宝贝们包包奉上, 第65章 、学海无涯   今日招抚的结果不甚满意,季康不敢耽搁,趁着夜幕浓郁时来到了公主府。   他在正厅坐着等待,婢女规矩的为他斟茶。他口渴异常,却连抬杯的心情都没有。   不过多久,一袭荼白身影款款而来,后面跟着身穿皂色窄袖常服的男子。虽然两人面上温和,但在季康看来,就如同黑白无常,随时都会勾魂索命似的。   季康规规矩矩的请安后,无奈道:“殿下,王怀远他……不肯收。”   瑛华面上不施粉黛,闻言后神情自若,这个结果在她意料之中,“嗯,他怎么说?”   季康滞了滞,如实将王怀远的话叙述了一遍。   正厅内顿时变得寂静万分,瑛华沉然不语,让人摸不透情绪。   季康坐在圈椅上,一直垂头看地,额头不知不觉就渗满了汗。他已经是不惑之年的人了,如今被一位年轻的公主震慑的大气不敢喘,他心里不免感慨长江后浪推前浪。   这光景很是难捱,不知过了多久,有徐徐夜风穿堂而过,把季康吹了一个透心凉。倏尔一声拍案巨响,更是吓得他全身一震。   瑛华发怒从不含糊,手中的茶盏直接震碎在高几上,艴然不悦道:“这个王怀远,骂太子也就算了,敢把本宫也一起稍带着!以为是老臣就可以僭越君臣之道吗?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殿下息怒,王怀远是耿直了一些,但他一片丹心,大晋的诸多工事也监办得力,委实是朝野里不可或缺的人才。”季康怕她有过激的行径,诚恳的表态:“古有刘备三顾茅庐,臣愿为殿下尽力游说,还请殿下再给臣一点时间。”   他所言不虚,王怀远的治工之道非常扎实,走南闯北,负责过诸多工事,尽心尽力。尤其是荆湖南路的潭州堰坝,造福了一方百姓。   这样的能人巧匠的确难找,瑛华再生气也不至于昏庸到杀掉一切跟自己意见相左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紧绷的神色舒缓下来,“好,你去吧。若有别的变故,随时再来找本宫。”   “是,殿下放心。”   季康走后,瑛华坐在交椅上,朱唇瘪的像个小瓢,“你听听,我就说了这老家伙是我没点好印象。说赵贤也就算了,还说我任性妄为,我是那种人吗?”   说完,那一双潋滟眼瞳中满是委屈。   夏泽抿唇轻笑,“其实也没说错,公主以前是有些任性妄为。”   这大概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自己的脾性总是很难发现透彻。   这话让瑛华有些不满,她站起身来,娇气的跺跺脚,“别人说我就算了,你也觉得我不好?”   眼见火力要转嫁到自己头上,夏泽连忙抱住她,附身在她唇畔温柔的啄了几下,“我现在倒是感激公主当初任性妄为,要不然,我们之间如何开始?”   他话音清和,听起来又软又酥,瑛华想怒也怒不起来,顿时泄了气,小鸟依人似的偎依在他身边。   暗香杳杳流入鼻吸,她思绪沉淀下来,“夏泽,明日让聂忘舒去查一下王怀远,做个两手准备。”   软的不吃,只有来硬的。   若是软硬不吃,如此不识抬举,那只能送走了。   季康办事很是踏实,自应承了公主,几乎天天黏在王怀远身边游说。   就在王怀远耳朵要起茧子时,一道圣旨将其解救了。菱州附近发现金矿,等待开采,需要他前去督察。   这一走大概需要几个月,招抚王怀远的事只得先往后放放。   四月十一这天,夏泽艰难的爬起来,洗漱完穿好衣裳,上下眼睑还想打架。他深吸几口气,又捏捏眉心,神志这才慢慢清醒过来,无奈的看向床上酣睡的女人。   这几天小祖宗情绪不稳定,时不时就找茬儿闹事。昨晚因为一盘棋折腾他一宿,怎么哄都是生气,不让他靠近。   夏泽使出浑身解数,最后还是强硬的跟她在床上打了一仗,这才将炸毛的小猫捋顺溜。   吃饱喝足的小猫面朝里睡的正沉,乌发铺满床褥。夏泽将她露在外面的胳膊盖进去,留恋的在她面颊啜了一下。   他很想抱着那娇软的身段再睡一会儿,可惜今天是沈愈的大寿,迫于面子,他还是要去参加寿宴的。   今儿是个好天气,苍穹碧空如洗,媚阳流泻,暖意融融。   夏泽只身来到太尉府,下马时皂靴踏在青石板的缝隙上,带出一阵微尘游荡而起。长衣窄袖,气宇轩昂,唯有细看才能发觉藏在眼中的疲色。   府门外冷冷清清,完全没有往昔寿宴的热闹景象,他一度以为走错了门。   老管家见他来了,拎着衣角迎下来,躬身道:“小公子来了,老爷已经等候多时了。”   夏泽扶刀随他往里头,又看了眼天色,“宾客还没到吗?”   老管家笑着说:“小公子有所不知,老爷特别交代,这次办的是家宴。”   难得没有大摆筵席,诧讶自夏泽脸上稍纵即逝,旋即恢复平静。   紫霄院的正厅里,横着一张花梨木雕缡圆桌,沈家人早就到齐了。除了父子四人,还有王娟华和大儿媳,携一位五六岁的小姑娘。   简单的寒暄之后,筵席大开,很快圆桌上就摆满了各色菜品。王娟华雍容端坐在沈愈身边,自个儿没怎么吃,手上倒是不闲着,一直给夏泽夹菜。   “泽儿,多吃点,娘最近看你都瘦削了。”她敛着宽袖,银盆似的脸上写满了关爱,“是不是太过劳累了?”   自从沈俞参了江隐之后,夏泽也信守承诺,两人改以父子相称。但他对这个嫡母还是生疏,避重就轻的应承:“不累,只是胃口不太好,多谢大娘记挂。”   王娟华皱起眉,“那有没有找大夫看过?你们现在都是吃壮饭的时候,胃口不好可是大事。”   “无妨的。”夏泽浅笑一下。   王娟华是个热心肠子,开始絮絮叨叨,埋怨他自个儿不会照顾身体。沈幕安听着这碎碎念,脑子都快炸了,忍不住说:“娘,你就少说两句行不行?说我还不够,还得祸害我弟。”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这是关心泽儿,能跟说你一样吗?”王娟华拿筷子敲他头,“我那是骂你,教训你,败家子!”   “嘶……”沈幕安脑壳疼,“娘,你能不能留几分面子给我?”   “要面子自己争!”   说着,他头上又挨了一击。   大哥沈德卿穿着禁军官服,对眼前的场面习以为常,从容自若的扒着饭。   沈愈小孙女也拍着手叫好,一时间正厅内嘈杂万分。   夏泽垂下头,看着瓷盘里堆成山的吃食。耳畔热闹异常,他却前所未有的孤独,忽然很想念公主府的她。   不知道公主现在起床了没有,在干什么,有没有也在想他。   饭桌实在聒噪不已,沈俞放下筷子,肃然看向王娟华:“好了好了,你们吃的也差不多了,下去吧,我们父子三人说说话。”   王娟华旋即敛正神色,道了个“是”,继而与夏泽颔首示意,带着女眷离开了饭桌。   周操安静下来,正午的微风拂过,裹挟出袅袅酒馥。   白玉酒壶起落,沈俞端起盛满的酒盅,与三个仪表堂堂的儿子喝了一遭,温和的眼神这才落到身上,“泽儿,如今殿下也和离了,你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吧。”   冷不丁提到他的婚事,夏泽略微一怔,半天才道:“恐怕,还得再等等。”   沈俞心生诧异,“怎么了?”   夏泽还未来得及答话,沈幕安就抢了话茬,“怎么回事弟弟,公主变心了?”   因为惊讶,他原本狭长的眼眸变得浑圆,五官都跟着牵扯起来,看起来有些滑稽。   他思维总爱离奇发散,夏泽冷冷乜他,“你别说话,好吗?”   “不是,我能不说吗?”沈幕安揪住不放,“这江家倒台了,你们也该成亲了。弄半天又得等等,这究竟怎么回事啊?你说你是不是没伺候好公主?”   探究的目光扫向自己,夏泽懒得理他。   沈俞也对这个冲动无脑的二儿子忍不下去了,怒拍桌案:“慕安,闭嘴!”   沈幕安一向怕老子,立马认怂道:“好好好,你们说,我听着。”   正厅里,几只眼睛齐刷刷烙在夏泽身上,连一向沉默寡言的沈德卿也放下碗筷,若有似无的瞟着他。   胸口怦然跳动,夏泽对待沈家人难得紧张起来,外头的浮光洒进来,照的他侧颜微红,“也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公主执意要奉子成婚。”   沈幕安眨眨眼,确认自己没听错,一抹坏笑自脸上绽开,“这是好……”   “这是好事啊!”沈俞笑逐颜开,脸上的络腮胡都跟着他颤起来,“泽儿,快给我生个孙子,我们这府里太冷清了。”   沈家一向人丁稀薄,老大沈德卿膝下只有一女,平时总在禁军忙的不见踪影,更没有多少时间去延续子嗣。   老二沈幕安纨绔不化,朝里没几个世家贵女看的上他。而他眼光又高,不愿意将就,二十好几还尚未成婚,夫妻二人也是他不存希冀。   听闻公主有奉子成婚的念头,抱孙子的愿望自然寄托在了自己的小儿身上,沈俞乐呵呵的搓搓手,“你跟殿下都是样貌俊秀之人,这孩子不论男女,一定是丰神俊朗,姿色不凡。”他抿嘴叹,“好啊,好啊!”   “现在不太合适。”夏泽打破了沈愈的憧憬,指腹摩挲酒盅沿口,“公主最近身体不太好。”   “那就好好调养一下,慢慢来,求子心急不得。”沈俞捋着胡子,面上笑意难掩,“殿下有这个心思,值得高兴。何况现在朝中局势不稳,正巧顺遂她意。”   “是,不过……”夏泽脱口道:“张阑楚总来纠缠,还要让镇北王提亲,委实让人烦躁。”   沈幕安一听,横眉道:“阑楚那小子还没死心呢?”   夏泽抿唇摇摇头,“时不时就来公主府晃一晃。”   沈幕安轻叱,微抬下巴,眉眼间漫溢着不屑的仪态,“张阑楚现在连个官职都没有,整天跟个娘们似的养尊处优,怎么配得上公主呢?”他眼神一邪,“弟弟别怕,等着哥哥教训教训他,我的拳头不是吃素的。”   这世上总是光怪陆离,世家子弟的相处也并不友好,纨绔总是看不上纨绔。   这次沈愈没再吼他,也跟着附和:“泽儿,你性子就是太内敛,有时锋芒也得外漏一下,不能让人骑在脖子上。镇北王这边你不用担心,只要他向万岁提亲,就是悖了我沈愈的面子,我肯定不能惯着。我沈家的媳妇,不会让别人惦记。”   “霸气!”沈幕安举起大拇指,满脸敬仰,随后往夏泽那边探身,神秘兮兮道:“你可能不知道,咱爹自从⒘私隐之后,在朝堂上那是直接放飞了,横得很。你记住,对待情敌绝不可心慈手软。”   沈愈和沈幕安难得同步,面上皆是虎视眈眈。   夏泽意味不明得扫他们一眼,微勾唇角应道:“是,我心里有数。”   今日沈愈格外高兴,手中的酒盅起起落落,就没消停过。沈幕安和沈德卿也是个喝家,唯有夏泽咽的有些艰难。昨天公主特别交代不能多喝,酒过几巡后,他便找了个由头不饮了。   这顿家宴直到丑时三刻才结束,昨夜本就没休息好,再加上吃了这顿聒噪的饭,夏泽觉得脑子里乌烟瘴气,让他昏昏沉沉。   他看了眼天色,起身   “这是公主送给父亲的贺礼,让我带话,祝太尉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说着,他将手中红缎金丝绣云纹的锦盒递给沈愈。   “真没想到殿下还记挂我。”沈愈喜出望外,打开盒子一看,是一串难得的麒麟眼菩提手钏。   他眼睛一亮,拎起来在手头摩挲一下,赞道:“上品。”   “那是自然,公主出手,能拿来孬物吗?”沈幕安乐颠颠道。   夏泽出来的时间不短了,再耽搁下去怕是府里那位祖宗等急了。他起身与众人道别,脚下生风似的往府外走。   “弟弟!等等我。”   快到穿堂的时候,沈幕安的声音传来,夏泽顿住步子,回头就见他气喘吁吁的追上来。   夏泽望着他,“什么事?”   “这个给你,回去好好看看。”沈幕安将一个蓝稠布裹塞到他怀中。   夏泽意味不明的看他一眼,随后打开了包裹。   里头是几本书,他翻弄起来,眉头浅浅拧在一起,“床笫三十八式,助孕秘籍,风月术……”他冷眸一抬,“我需要看这种东西吗?”   “怎么不需要,学无止境!”沈幕安替他重新将书包好,面上大剌剌的,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这是我一直珍藏的,忍痛割爱都送你了。哥哥够意思吧?拿好拿好,一定要仔细研读,百易无一害。哥哥先走了,再会!”   说完,他一溜烟就跑了,空留夏泽一人怔愣在原地。   入夜后,瑛华去了浴房,为了调整月事,每日她都会泡药浴。虽然麻烦,但乐此不疲。   偌大的寝殿就夏泽一人,有些空空荡荡。香笼里染着瑛华最爱的罗湖熏香,他深嗅了一下,躺在榻上百无聊赖。   忽然眼眸一闪,起身从妆台旁的柜子底层拿出了沈幕安给的书,挑出一本翻看起来。   本来是消磨时间,他却越看越认真。以往他全凭本能摸索,原来这男欢女爱里面还真有不少道道儿。   不知过了多久,廊下有轻盈的脚步声响起。他迅即敛回神思,将书本藏在了褥子下面。   瑛华很快进了寝殿,夏泽甫一抬头,就对上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眸。她穿着素白中衣,乌黑柔亮的秀发披在肩头,未语人先笑,叫人忍不住呼吸一滞。   两人的眼神胶着在一起,谁都没有松开的意思。瑛华双手背在身后,婀娜多姿的走到夏泽身前,故作神秘地问:“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夏泽唇角轻弯,携出一股风流意态,“猜不到。”   “给。”瑛华将手中一捧海棠花堤在他面前,音色带着些许倨傲:“鲜花送美人。”   海棠花红艳欲滴,是富贵的血色,散发着清雅的香气。夏泽眼瞳中被花色浸染,潋滟异常,刚想接过来,却低头打了几个喷嚏。   瑛华一愣,“怎么了,是不是受凉了?”   好半天夏泽才缓过来,搓搓发痒的鼻子,悻悻然道:“我对花有些不服,离近了总会打喷嚏。”   “……这样啊。”瑛华有些沮丧,将花收回来,柔白的指尖掐了几片花瓣,“难得我亲自折来的,扫兴。”   不忍悖了她的心意,夏泽笑道:“不过我现在好多了,烦请公主把花送我吧。”   “算了吧,我是那种强人所难的人吗?”瑛华爬上榻打开轩窗,直接将花扔了出去,随后坐在矮几前,双手捧着腮,与夏泽面对面,神色有些哀怨。   知道她小性子又要上来,夏泽微微叹气,眼眸中仿佛盛上了外面的轻纱月光。   “我有你这朵这娇花就够了,其他的,入不了我的眼。”他拎了蜜饯含在嘴里,微微探身,送到了她的唇畔。   蜜甜自口中浸染,还有他撩人的慰藉,仿佛要将瑛华堙灭在这一池难言的温柔里。   夏泽松开她时,她面染朱色,心头的滞闷也消失殆尽。药汤泡的她有些昏头昏脑,她绕过矮几,一股脑趴在夏泽怀里。   夏泽将她散落在面上乌发拢到耳后,“怎么了?是不是泡太久了?”   瑛华阖眼点点头,“好像是。”   “那就别抱着了,自己风凉会。”   “不要。”瑛华将他箍的更紧,“你给我读话本吧。”   “……好。”   夏泽拎起昨晚没有讲完的话本,摊在矮几上,沉澈的声音徐徐而起。   待他念完时,怀中人已经睡着了。   夏泽将瑛华安顿在床上,兀自又坐回榻上,从褥子下拿出沈幕安送的书,继续钻研起来。   绢灯彻夜未熄。   翌日,瑛华醒来后发现身侧空空荡荡的,正要叫翠羽去寻,折起身就见夏泽趴在矮几上睡的正酣。   她愣了愣,蹑手蹑脚的走到他身边。他睡熟的侧颜很好看,硬朗的弧度柔和了不少,肤白如玉,惹人欣喜。   瑛华抿了抿唇,想啜他一口,眼神忽然落在他手臂下。   这看的是什么?   她纳闷往前凑凑,看清光景,小脸瞬间就红了。自打她伤好后,夏泽真是越来越不正经了,如今竟然看起了房中术。   不过这种不正经……   她好喜欢。   瑛华没有叫他,而是半躺在榻上耐心等待。   不到半个时辰,夏泽就猛然惊醒,嚯地坐直身子。瑛华也跟着他坐起来,脉脉秋眸中映出他张皇失措的俊秀面容。   她倏尔笑开了,“看样子,夏侍卫昨天的功课做到很晚呢。”   夏泽耳尖一红,腼腆的抿了下薄唇,将桌上大敞的书本合起来。   许久未见他害羞的样子了,瑛华忍不住想逗逗他,往前探着身子,意味深长的说:“就是不知道,学的成果怎么样。”   两人尽在咫尺,可以清晰地从眼瞳中看到对方的容颜。   夏泽滞了滞,伸手覆上她脑后,直接将她带至怀中。瑛华还没反应过来,下巴就被他拖起。   方才的窘迫早已消逝,他似笑非笑说:“夫子是要考量一下吗?”   夫子……   瑛华眼睫轻颤,半晌后白皙的手探入他襟口,坏邪的笑起来,“那是自然,让我看看,我的门生研习的如何了。”   怀中人千娇百媚,夏泽徐徐勾唇,“是,夫子。”   寝殿中旖旎弥漫,两人还没来得及深入,翠羽就不合时宜的通传:“公主,宋文芷求见。”   “……文芷到京城了?”瑛华桃粉铺洒的脸上生出一丝惊讶。   “来的真不是时候。”夏泽无奈叹气,吮了一下她的唇,“晚上夫子再来考我吧。”   “好。”瑛华笑意融融,手指在他掌心猫抓似的挠了一下,“若是学的不好,本宫可是要打你手心了。”   作者有话要说: 瑛华:来人,上戒尺!   老规矩,追更的宝宝留言有红包~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大概再有个10万左右就完结了。   谢谢支持 第66章 、文芷来了   细算一下,这一世瑛华跟宋文芷已经两年没见了。   她让翠羽画了艳妆,两弯远山黛高雅清和,额间贴上珍珠钿,眼尾绯红飞斜入鬓,唇脂浓郁。配之琳琅满目的头面,朱红云锦宫装,天家贵女的气势一霎就显出来了。   款款而去时,耳畔的花丝金珠漾出点点刺目的华光。   正厅内,宋文芷早已等候多时了。她穿着雅致,一身月色罗裙,外罩藕色撒花褙子,眉眼冷冽,低头呷茶时的意态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余光中,雍容华贵的身影绕过屏风,来到了正厅,浓郁的馥香随之扑面而来。   她若有似无的笑笑,将茶盅放在高几上,站起身来说:“不就是见我么,至于这么夸张?”   “这是必须的。”瑛华拎着拖迤数尺的裙摆,在交椅上正襟危坐,纤纤玉指轻抚了一下发髻,“不管什么场合,公主的仪态万万是不能丢的。”   二人眼光交织,宋文芷行大礼道:“臣女宋文芷,拜见固安公主殿下。”   “起来吧。”瑛华红唇勾起,携出些许讥诮,“文芷,几年不见,你又黑了。”   “公主气色倒是不错。”宋文芷站起来,似笑非笑说:“听闻公主和离了,江郎也自尽了。啧啧啧,这强扭的瓜没噎死公主,反倒是让江郎家破人亡,我真为公主未来的驸马担心。”   这话说的很是狂妄,夏泽乌睫一抬,寒凉的目光扫她一眼,继而又看向地面。   瑛华对她的僭越不以为意,“不牢文芷费心了,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自己吧。再等下去,怕是要人老珠黄,只能给别人续弦了。”   宋文芷笑道:“那是自然,这次回京一定会把我的婚姻大事解决。”   “还是赵贤?”   “对。”   面对如此言简意赅得回答,瑛华舒尔笑开了,“你不是说强扭的瓜噎人吗?”   她话里有讥诮,宋文芷忽然如同老和尚入定,不动声色的说:“用公主的话来说,噎人无妨,关键是想吃。”   “有魄力。”瑛华徐徐起身,走到她面前。二人相视一笑,继而拥在一起。   外头春光明媚,两位妙人深情相依,如此画面美艳不可方物。   夏泽怔愣一下,方才还剑拔弩张,如今就这么和好了。他不由嗟叹,女人心真如海底针,委实不好琢磨。   在来京的路上,宋文芷一直担心瑛华会为了江伯爻的事痛彻心扉,没想到她如此泰然自若,高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半晌,她轻拍瑛华后背,柔声说:“见你安好,我便放心了。”   两人许久未见,尤其是重生归来,瑛华百感交集,拉着她坐下叙旧。夏泽很识趣的离开了正厅,在外面守着,不耽误她们小姐妹交心。   时间如白驹过隙,很快就到了正午,瑛华将她留下来用膳。   午膳安排在花厅,周遭姹紫嫣红,满园沁香。将宋文芷安顿好,瑛华吩咐道:“翠羽,给宋小姐斟茶,我先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是。”翠羽乖巧的应承,拎起茶壶替她满上,笑容宴宴道:“宋小姐,公主特别嘱咐泡了您喜欢喝的碧螺春,您且尝尝浓淡。”   宋文芷微微颔首,不染丹蔻的手指干净清透,轻轻摩挲着茶盅,迟迟没有下口。与其品茶,她倒是对门外的光景更感兴趣   华冠丽服的女人站在阳光下,仰头望着一个身形精壮的男人。   男人一身黛色窄袖劲装,腰胯佩刀,如玉的面容让人过目难忘。两人似乎在说着什么,女人有些不满,拽着他的胳膊撒娇。他温柔如水的笑着,俯身在她唇边吮了一口,这才平息了这场骄纵。   这男人宋文芷记忆犹新,就是那位在禁军比武上拔得头筹的人。   待瑛华一步三回头的坐在她身边后,她意味深长的说:“这个小雏果真让你吃了,当初万岁把他拨给你,我就知道是狼入虎口。”   瑛华原本想让夏泽进来一起用膳,然而他却不肯。听到这番调侃,她呷了口茶,绯红的眼尾染上几分笑意,“何止是吃了,还是吃干抹净。”   宋文芷乜她,“嗯?”   “本宫的新驸马定下了,就是夏泽。”言辞间,瑛华秋眸潋滟。   “他?”宋文芷难以置信,不由捏紧了茶盅,“他只是个侍卫,何以尚公主?”   虽然长得英俊,但尊卑有别,做个陪侍尚可,若是让这种身份的人做驸马,岂不是要遭到天下人的耻笑?   “侍卫怎么了,好歹是万岁钦封的贴身侍卫,是有官职的。”瑛华不以为意,抬眼看向门外挺拔如松的男人,“何况他是沈太尉的小儿子,虽然是庶出,但也是有资格做驸马的。”   宋文芷这两年远在熙州,对京城的事不甚了解,闻声后清秀的脸上有惊诧之色一闪而过,旋即恢复平静。   “难怪,我当初就看他气质不俗,原是太尉的儿子。”她松了口气,朝瑛华靠近一些,“睡出感情来了?”   “我是那么庸俗的人吗,靠睡觉就能睡出感情。”瑛华嗔她一眼,“我跟夏泽可是生死之交。”   “……生死之交?”宋文芷愣了愣,“发生了什么事吗?”   眼见她开始担忧,瑛华赶忙斜插打诨,“我开玩笑的,快别问了,我准备的碧螺春怎么样,快尝尝。”   就在这时,一溜婢女鱼贯而入,手持檀木托盘。精致的菜品逐一上桌,琳琅满目,堪称饕餮盛宴。   宋文芷一向爱吃,将方才的疑惑抛之脑后,赞叹道:“行啊,果真是公主府,豪气,没拿那三瓜俩枣打发我。”   瑛华红艳艳的唇携出姣好的弧度,嫌弃的瞥她一眼,“愣着干嘛,还不快吃,大都是你喜欢的吃食。”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宋文芷浅浅一笑,拿起象牙箸大快朵颐。   故人相见,颇有难舍难分的架势,缠了一天还不够,宋文芷最后又留宿在了公主府。   入夜后,瑛华照往常一样又去泡药浴。   宋文芷在她寝殿踱步,背着手四处寻睃,只看,没有乱动分毫。虽然这里的陈设摆列跟之前无二,但又透着些许微妙的不同,这里有男人待过的痕迹。   大概,这两人已经住在了一起。   寝殿的大门未关,冬日遮风的幔帘也已褪去。徐徐香风入室,床上纱幔层层摇曳,画出曼妙的弧线。   宋文芷想了想,徐徐走出寝殿。   外头夜色轻笼,远远望去,就能清楚看到水榭上奇花异草蓊郁盘踞。然而她不是来赏夜景的,脚步一旋,朝着廊下伫立的那人走过去。   脚步声清晰的传入夏泽的耳朵里,他只用余光瞥了下,依旧不动声色的站着,看着远处的绿树。本以为这个客人是闲来无事溜溜,殊不知却停在了他面前。   宋文芷长了一幅好面皮,如果说瑛华是娇气妩媚,那她只能用凉薄冷淡来形容,尤其是不笑的时候,那双眼眸没有半点情绪,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这份孤傲让人不喜,难怪瑛华之前不让她跟赵贤在一起。这样的尖酸刻薄之人,即便是没有坏意,也不讨人喜欢。   面对近身的不速之客,他神色冷冷道:“宋小姐有何吩咐?”   宋文芷没说话,但眼神不知在揣摩什么。半晌后,她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伸手托起了夏泽的下巴。   指尖只接触了须臾,夏泽就后退避开了,面色阴沉,生出十二分警惕来,“宋小姐,这是公主府,请您自重。”   凛冽的声音潜藏着愠怒,宋文芷充耳不闻,还是一派淡然。   “这次怎么没脸红?”她作恍然状,“哦,我知道了,分人。”   眼前的女人说话阴阳怪气,轻狂不羁,夏泽很是反感。顾念公主,他只能压下心中不悦,往边上挪了几步,噤口不言。   宋文芷又逼近他,抱着双手问:“你跟瑛华在一起多久了。”   面对咄咄逼人,夏泽只能沉声打发:“一年多。”   “也不长,你是如何蛊惑瑛华让你做驸马的?”   蛊惑?夏泽觉得眼前这人对自己有很大敌意,不由得眉心拧起,“这是我与公主的私事,和小姐无关。”   二人的眼神似冰如雪,在皎白温和的月光下碰撞在一起。他们谁都没有谦让,更没有退缩,就直勾勾的逼视对方。   宋文芷细品其中声色,觉得这小雏就是一匹心机深沉的狼崽子,眼神里暗藏着凶光,锋芒不露却让人为之胆寒。他日若飞黄腾达,指不定会掀出什么风浪。   她不由担心瑛华,掷地有声的说:“我不管你身份如何,但你若敢跟江伯爻一样负了瑛华,我一定饶不了你。”她又往前迫近一步,“你最好别始乱终弃。”   瑛华回来的时候,眼前的光景让她有些诧异。廊下夏泽跟宋文芷沉默相对,都板着一张脸,寒风配霜雪似的。   “这是怎么了?”她拢着袖阑走过去,肩披一件御风斗篷。   夏泽率先回过神来,抢在宋文芷前说:“公主,宋小姐问你怎么还没来。”   宋文芷若有似无的瞟他一眼,半句话未说,算是默认了。   “我最近身体不太好,泡药浴时间长一些。”瑛华弯起笑眼,将宋文芷迎进屋。与夏泽擦肩而过时,手指勾了勾他的掌心,留下一抹不用言说的爱意,轻柔炙热。   待两人进屋后,夏泽松了口气,微微攥拳,想要留住手中的余温。   虽然这位将军小姐有点口轻薄舌,但对瑛华倒是真心实意的好。他只有劝慰自己不要以相看人,爱屋及乌。   很快,寝殿的朱红大门阖上了,里头传来了女儿家嬉戏打闹的声音。   宋文芷跟瑛华只穿了中衣,像小时候一样玩闹,互相比量着腰身,到最后双双躺在了床上,摆出个大字看向床幔。   静默一会儿,瑛华将赵贤的近况说给宋文芷听。赵贤就像窝在她心里一团荆棘,不碰不要紧,一碰就扎心,气的咬牙切齿,狠劲锤了几下床,“文芷,我搞不明白,你看上他哪了?”   自己这个弟弟,除了长相好,地位高,就没有别的长处了。若是别人只需要这两样就够了,但宋文芷不同,她一向风姿高洁,对俗物看不到眼里。   她的诘问让宋文芷思绪渺远,登时就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孩提时分。大约从六七岁开始,她俩跟赵贤和张阑楚经常在一起玩。张阑楚爱跟着瑛华晃荡,而赵贤喜欢追着她,活脱像个跟屁虫。   情窦初开后,她向赵贤表明心意,随后那个跟屁虫就忽然不见了,开始有意无意的躲着她。   即便如此,她还是难以忘怀。到了熙州后,她还经常给赵贤写信,虽然得到的回信寥寥无几,她却甘之如饴。   有夜风徐徐漫溢而入,光影倾斜下,宋文芷将乌发拢在耳后,“他越荒谬,我越是舍不得丢下他。”   瑛华叹气,“难得你这么惦记他,只是他这副德行,我真怕他负了你。”   “身为太子三妻四妾也是正常,”宋文芷眼眸中深邃无波,看不出什么情绪,“只要能相伴左右,我便没有他求了。”   瑛华听后瘪嘴,“我不行,我接受不了与人共侍一夫。”   “那是因为你是公主,而我们这些世家女,别无选择。”宋文芷无奈笑笑,“女人心事相通,若非不爱,谁会愿意与其他女人分享自己的男人?更何况我爱上的是太子,未来的储君,他自然是要为皇室开枝散叶的,我又怎么能要求他从一而终?”   宋文芷一向懂事明理,瑛华有些心疼,伸手摸摸她的头,“若真是三妻四妾也就算了,但东宫的女人真不多,家世和样貌都比不上你。但现在赵贤的精力都在那些花花巷子里,这倒是让人难办。”   她虽是公主,但也不能让人把所有的勾栏关掉。   宋文芷听后翻了个身,与她面对面,“你知道在熙州,桑子树若是长歪的话,会怎么办吗?”   “……不知道。”瑛华有些不明就里。   “若是桑子树长歪,就先砍去斜生的枝干,再上夹板固定,使劲勒着,久而久之就变直了。”   说完,宋文芷微勾唇角,笑意有些耐人寻味。   瑛华定定看着她,半晌后也跟着笑逐颜开,“文芷,你能有这个觉悟,我就放心了。”   两人相视而笑,乌发在床上弥散缠绕。宋文芷忽然眼眸一亮,“对了,阑楚那小子最近怎么样?”   瑛华顿了顿,神色无奈道:“他啊,还是老样子。”   宋文芷唔了一声,“我以为这次他会成为你的驸马呢,毕竟他喜欢你那么久。”   这话让瑛华有些发堵,纤细的手指绞缠着乌发,一下下,宛若斩不断的情丝。若是没有夏泽,这一世他们或许就在一起了。可惜感情没有假设,终究是跟阑楚有缘无分。   见她失神不言,宋文芷斟酌些许,向她靠近一些,放低音调说:“其实我觉得阑楚的性子更适合你,外头那位,看起来不太活络。若你跟了他,怕会受委屈。”   夏泽一向内敛,平日里大多不苟言笑,脾性上也有些呆板执拗,曾经她都为此烦躁,也难怪宋文芷会有这个观感。瑛华笑道:“夏泽是有点不活络,不过最近他一直在改。”   言辞间,她白嫩的面颊晕上红霞,看起来娇憨可爱,眼中爱意浓浓。宋文芷看她一会儿,眉眼低垂,忍不住叹道:“哎,可惜阑楚一片痴心了。”   “说实话,我对他也心怀愧疚,但我又不能多言,夏泽会生气。”瑛华悻悻道:“时间久了,阑楚应该就会把我忘了。”   宋文芷摇头,“难呐,他那性子跟你似的,一旦爱上八头牛也拉不回来。这么久了也没听到他的婚讯,怕是要一直等下去了。不过这样也好,我不在的时候还能安心一些,若是夏泽欺负你,好歹你后面还有阑楚。”   这话让瑛华难堪的笑笑,“你这是让我脚踏两只船吗?”   宋文芷点到为止,握住她的手,谆谆告诫:“在我这里,我不管男人有何想法,我只管你过的好不好。不管这次跟谁成亲,我都不想再喝你第三次喜酒了。你要好好的,我没银子了,我还得攒嫁妆本呢。”   掌心上的温热包裹着她,瑛华滞了滞,点头道:“我知道了,谢谢你文芷。”   时辰已经不早了,不知是不是床太过舒服,宋文芷很快就睡着了。   跟夏泽睡习惯了,身边猛一换人,瑛华睡意全无。她蹑手蹑脚的下了床,披上外裳,悄悄溜了出去。   微弱的开门声吸引了廊下人的注意,她刚跨出门槛就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夏泽将她打横抱起,目光薄责的睇向她,“公主这个时候出来,想去哪儿?”   “当然是找你呀。”瑛华拢住他的肩,将头靠在他胸口,眸中含笑,嘴唇却撇成了一条线,“你不在我身边,我忽然睡不着了,特别想你。”   清泠的嗓音叫人动容,夏泽本想把她丢回去,当下却舍不得了,抱着她来到回廊连凳前坐下。   她穿的少,他便将她抱的很严实,“那我们待一会儿,公主就回去睡,好吗?”   瑛华点点头,幽深的眼睛看向他,“文芷方才跟你说了什么,应该不是那么简单吧。”   什么都瞒不过她,夏泽直言道:“宋小姐说,让我不要始乱终弃。”   瑛华明了,“那你会吗?”   “你觉得呢?”夏泽反问,将头埋在她脖颈处,有清雅的香气自里头杳杳传出,让人有些神不守舍。   瑛华的手攀啊攀,拖起他的下巴,睥睨着他,“本宫觉得,你不敢。”   进了春日,她换上了更为舒适轻透的薄绸中衣,襟口随着动作微微歪斜,露出里面傲人的景致。   夏泽目光一扫,避开她的手,在里头的嫩白上嘬了一口,留下一块梅花状的印记,红的仿佛要滴出血来。   他笑了笑,“公主说错了,不是不敢,是不想。”   夜色正浓,风裹挟着凉意,他不想让怀中人再待,催促道:“好了,公主快进去睡吧。”   正要起身,瑛华又耍起赖,两手环住他的脖子,乌发倾泻在脸侧,透过发丝可以看全她胭脂薄红的容颜。   她娇嗔道:“不行,我还没考量你呢。”   下颌处呵气如兰,在深澈的心海搅出波澜,夏泽无奈又无措,柔声说:“现在不行,明天。”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瑛华面上笑意渐浓,“你说不行,我就越想行。身为书生,是不能忤逆夫子的,懂吗?”   那双乌亮的眼眸满含着柔情蜜意,仿佛要将人深深吸进去。夏泽清明的思绪渐渐被抽走,混沌上来,他想抱着人寻个别房,然而怀里的小猫忽然起了恶意。   如纱的月色笼在两人身上,在廊下投出一簇交织的影影绰绰,极尽缠绵,如花枝摇曳,又如浮萍飘散。   翌日,瑛华爬起来的时候骨子还是酸的。   宋文芷看着她捶肩揉腰,唇边携出一抹冷笑,“昨晚看来是累着了。”   她话里有话,未等瑛华开口,又学起昨晚的见闻:“一会太深了放松点,一会夫子书生的,没想到你们还有这种癖好,要不要那么恶心?”   这会子听明白了,瑛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你……你竟然听墙角?”   “要不是你们那么放肆,我能听见吗?”宋文芷也很无奈,她睡觉极浅,朦胧间听到压抑的娇-吟,寻着声源靠近,这才弄明白其中的古怪。   “真没想到,夏泽看起来一板一眼,内里竟然这么孟-浪。”宋文芷又嘀咕一句。   正巧翠羽带着洗漱婢女进来,寝殿朱门大敞,瑛华赶紧捂住她的嘴,用口型说:“别让他听见,他害羞。”   宋文芷竟然意会了,捂住心口作呕吐状,随后摆正神色,又是一幅高深莫测的意态。   两人洗漱完,各自施了妆。正准备用早膳,夏泽挺拔的走进寝殿,恭顺道:“公主,借一步说话。”   瑛华还昏昏沉沉,有些木讷,“嗯?”   在对方的眼神示意下,她顿时明白过来,将筷子搁在骨瓷小托上,“文芷,你先吃,我去去就来。”   宋文芷点点头,目送两人离开,心想不会一早又去打仗吧?   夏泽将瑛华引到水榭这边,这才开口说:“太尉派人过来捎信,说今日上朝,有人参了太子一本,说太子荒废学业,整日贪图享乐,有失储君之德。”   瑛华一愕,“谁参的?”   “是翰林大学士林治彦。”   “……”   林治彦是出了名的老学究,更爱铁血直柬,朝堂上分毫颜面都不留。不光赵贤,连惠王和她的皇叔伯都曾被他嚯嚯过。   虽然宣昭帝大多时候也只是随意听听,但赵贤被林治彦盯上,长此以往怕会声誉受损。   夏泽说:“太尉问公主,想怎么办。”   “怎么办?”瑛华双手掐腰,忿忿道:“难不成我还能堵住悠悠众口?难不成我还能杀了林大学士泄愤?死赵贤,这天杀的王八蛋,看来不使劲削他是不行了!”   见她倥着脸,夏泽连忙安抚,她却愈发愠怒,“去叫舆驾准备,我要去见父皇。” 第67章 、夜探花楼1   蔚蓝的苍穹之下,一座座深红宫殿巍峨伫立,琉璃瓦在明晃晃的日头下金碧辉煌。   四人高抬的凤辇徐徐前行,到了太极殿,瑛华下了凤辇火急火燎的攀上高阶,拖迤的裙阑在地上发出O@的响声。   “父皇!”   宣昭帝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阖上手头的奏折,还未来得及起身,一抹嫣红就跌跌撞撞晃进眼帘。   瑛华跑太急,不小心踩到了裙阑,得亏李福搀了一把,这才没倒在地上。宣昭帝叹气,“华儿,你都多大了,还这么冒失。”   “儿臣参见父皇。”瑛华扶了下微松的步摇,又将它绾入发髻,开门见山道:“儿臣听闻早朝时林大学士参了太子一本?”   “对。”宣昭帝点点头,见她神色焦急,出言宽慰:“林治彦还是那套老说辞,华儿不必担心,算不得大事。”   瑛华闻言,难以苟同,“还不算大事?赵贤都惹到翰林院那帮老迂腐了,那堆文人若是以后反起来,他能捞得到好?”   “武官握紧,他们反不起来,何况还有朕在呢,动摇不了国本。”宣昭帝气定神闲的托起茶盅,徐徐吹了口气。   宣昭帝所言不虚,他在世的时候,翰林院虽对太子有所不满,但掀不起风浪。但上一世宣昭帝驾崩之后,翰林院出来的官员开始兴风作浪,整日唇枪舌战,痛批新君。   虽然大多是因为赵贤昏庸惹得祸,但其中也不乏一些先入为主的观念影响,到最后赵贤做什么都是错,这些文官都会看不惯。   但这些事都是后话,不能跟宣昭帝明说,瑛华眼波轻晃,只能换个说辞,“父皇不可刚愎自用,沈俞现在虽然扶持东宫,但这也只能是强权压制。日子久了,非但难服人心,或许会在这些文官心里生出更多的抵抗情绪。”   她冷不丁正经起来,设身处地的为太子着想,宣昭帝也跟着肃然,“华儿所言有理,朕心头有数,但现在的情况没有这么糟糕,虽然林治彦参了太子,但绝大多数御前官员还是对国本心怀希冀的。”   “正因如此,才要未雨绸缪。”   “嗯,华儿有何想法?”   瑛华直言道:“赵贤也不小了,父皇该试着让他帮着处理一些朝政了。还有,东宫太子太师一直空置,不如就让沈太尉兼任,免得太傅他们没个怕头,管教不严。”   “沈俞兼任太子太师,完全可行,但这处理政务……”宣昭帝犹豫起来,但在爱女犀利的眼神压制下,也只得松口:“行行行,听华儿的。帝王不易当,朕现在身子郎建,本来是想让贤儿多松快几年,看来他是没那福气了。”   瑛华肆无忌惮翻了个白眼,“再松快下去,他这太子算是废了。”   “也就是你敢在朕面前造次。”宣昭帝嗔她一眼,不疾不徐的走到她身前。尽管爱女唇红齿白,但掩藏在下面的一丝憔悴还是没能逃过他的眼睛,他皱眉道:“华儿,自从江伯爻出事之后,你这脸色一直不太水灵啊,还难过?”   “他算哪根葱,还能让我难过。”瑛华微抬下巴,“自他出事,儿臣可是快乐的很,只不过最近有些气血不足而已。”   宣昭帝担忧起来:“你尚未生养,这气血不足可得补补,让太医看过没有?”   “看过了,父皇不必操心。”   “身为人父,儿女有恙,焉能安稳?”宣昭帝眉眼慈爱,摸摸她的头,“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朕还等着抱个外孙呢。过了这个风口浪尖,朕就为你跟夏泽指婚。”   原本瑛华想着等她怀了身孕再向宣昭帝提及婚事,却没想到他心中早有定数。   “是。”她羞臊一笑,“儿臣谨听父皇安排。”   出宫后,瑛华没有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夏泽,本着副小女儿的心态,不想让他得意那么早。宋文芷还在府邸等待,她想买些头面赠予,便让舆驾前往金银坊。   待她挑选完头面后,聂忘舒正色道:“小殿下来的正好,王怀远的调查有眉目了。”   “哦?”瑛华坐在榻上眼眸一亮,“说来听听。”   窗外透进日光,聂忘舒一袭艾绿,站的挺拔如松,如画的眉眼携出冷冽,轮廓也随之硬朗,“不知殿下是否听说过万翠楼?万翠楼明面上的东家是陈员外,但一直传言背后另有其人,是京城的显贵。我手下人去查了,据说可能是王怀远。”   “……什么?”   瑛华难以置信的跟夏泽对视一眼,这消息对她来说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   万翠楼在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里头美女如云,莺莺燕燕,备受达官显贵青睐。自良日开业后,一直宾客盈门,生意好的不得了。   王怀远这么自持清高的一个人,怎么想都跟花楼八杆子打不着。然而,世间总是出其不意。   俗话说得好,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再平静的湖面,只要给上一阵清风,就能荡起涟漪,一圈圈儿,逐渐吞噬所有静谧的假象。   短暂的惊愕后,她冷哂道:“这老家伙藏的真深,嘴上说不要,还不是胃口大的很,花楼都敢开。”   聂忘舒也跟着鄙夷一笑,“还有一件事,王怀远五年前丢过一个女儿,一直在找,依然杳无音讯。”   这两个消息都算猛料,一巴掌一个枣,委实妙哉。瑛华抿嘴思忖,纤细的手指轻轻叩在矮几上,“王怀远现在外出督察金矿,一时半会回不来,先着重查一下这个陈员外,看看他名下还有没有别的店铺宅邸。如果是个傀儡,那这些多半跟王怀远有牵扯。再者,你们人脉广,看看能不能找到王怀远丢失的女儿。虽然希望渺茫,但若能找到,方可成为我们的筹码。”   她不疾不徐的铺陈,聂忘舒听罢,肃然应道:“是,我即刻差人去办。”   谈完公事,瑛华伸了个懒腰,紧绷的神色舒缓下来,“近日辛苦忘舒了,晚上我做东,犒劳一下你。”   “小殿下不必客气,都是我应该做的。”聂忘舒朗然一笑,“不过小殿下有心,我也不好推辞。不知要去哪里,我提前去定一下位置。”   真是惺惺作态,夏泽深知他爱玩,没奈何的瞥他一眼。   本以为瑛华只是会找个酒楼宴请一番,谁知她语出惊人,慑的两个男人面面相觑。   “去万翠楼。”瑛华站起来,神采英拔道:“既然幕后东家可能是王怀远,那今儿就先去探探。我也很好奇,这号称京城第一花楼的地方,究竟好不好玩。”   直到未时,瑛华才回到公主府。   在这里待得时间不短了,怕爹娘担心,宋文芷便起身告辞,准备回府。   瑛华拉住她,将头面匣子送给她,笑的有点坏邪,“文芷,戌时整我在铜安街口等着你。我带你找乐子去,记得穿男装。”   直到回到将军府,宋文芷这才闷过弯儿来,穿男装,找乐子,敢情这是要带她去勾栏?   她搓搓手,冷不丁有点期待。   公主府那边,瑛华也像打了鸡血似的。   以前不是没去过花楼,不过这次去的地方回鹘头牌众多,俨然有一番异域风情。还有传言说里头有让人血脉喷张的歌舞表演,怎能不让人心驰神往。   她坐在院中凉亭上,将啃剩的点心扔进水池。一群肥硕的锦鲤簇成一小堆,圆圆的鱼嘴不停翕动,很快将点心吃得一干二净。   夏泽坐在她旁边,手肘撑在围栏上,下巴枕着小臂,飘渺的眼神落在鱼群上,看起来神色恹恹。   两人只隔着几寸,瑛华斜眼看他,“怎么了,从金银坊回来就魂不守舍的。”   还好意思说,夏泽暗自腹诽。   以前他跟公主去过一趟勾栏,结果带回来俩女孩。里头的光景就不必细说,让他对女人窝子更加反感。现在回想一下,那浓郁的胭脂水粉仿佛还萦绕在鼻息。   他叹了口气,“晚上我能不跟公主进去吗?”   “那怎么成?”瑛华不依,“你是我的贴身侍卫,走哪都得贴着,万一我有危险呢?”   夏泽不说话了,她又凑上前,在他俊气的面皮上吮了一口,眼尾染上几分讥诮,“你是不是怕我说你?没关系,进了花楼咱们就是哥们儿,你敞开了玩,千万别有负担。”   这话说的那叫一个离谱,夏泽愈发无奈。   两个人刚在一起时,但凡他多看一眼别的女人,都会受到惩戒。他对公主的占有欲了如指掌,今日若要真如她所言,敞开了玩,他能不能活着回来还是个问题。   宁肯相信世上有鬼,绝不相信公主的小嘴。   瞥着那娇美的人儿,夏泽正色叮嘱:“公主别忘了今天去是干什么的,不是为了玩。”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若想调查,必先玩好。”瑛华狡黠的眨眨眼,“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夏泽木讷摇头,“不知道。”   “这叫接地气。”   “……”   入夜后,瑛华可是下了血本,胸脯用束胸勒平,绷得她喘气都困难。   马车徐徐往铜安街行驶,窗前帘幔摇曳,时不时有斑驳的光影透进来。瑛华坐在软垫上,一身朱色交领袍,用的是上好的云州丝锦,半点杂质都没有,衬得巴掌大的脸蛋粉白如玉。   然而她面色不太好,时不时揪着束胸。   夏泽心疼道:“摘了吧,若是勒坏怎么办?”   “不行,做戏还不得弄全套的。”瑛华坚持一会,蔫了,气急一顿乱扯,松快了。   望着她傻兮兮的举动,夏泽眉眼间衔起浅笑,温柔的仿佛能掐出水来。   戌时整,三辆马车在铜安街街口汇合。   其中各有主人下来,四人相约而行,汇入铜安街醉生梦死的奢靡中。   其中两位身材欣长,一个衣诀飘飘,玉树临风。一个丰神俊朗,利落干练。剩下两人个头娇小,皆是秀丽眉眼,又各有千秋。   路上香风扑鼻,女人妩媚的调笑揽客不绝于耳,还有男人色痞痞的笑声。   瑛华指着男装的宋文芷,介绍道:“这是我的闺中密友,宋文芷。”她又指向聂忘舒,“这是我江湖上的朋友,聂忘舒。”   二人互视一眼,友好又疏离的互相揖礼。   万翠楼在铜安街的深处,远远就能看见四层小楼灯火通明,时不时闪出追逐嬉戏的身影。飞檐上挂满了大红灯笼,远处深色的夜幕上缀着一轮明月,两相映衬,人间风韵尽显。   门口有小厮指引,踏入气派的大门,里面灯火如昼,金碧辉煌。硕大的朱红地毯铺满整地,其上绣着千花万朵招蝶图,如同这里的各色美人儿,争相斗艳,吸引着八方宾客。   瑛华手持折扇环视一圈,眼瞳清透湛亮,不由赞道:“妙啊。”   老鸨三十几岁,穿着五彩刻丝罗裙,方领大敞,露出胸前半片白嫩,花枝招展的迎上来。   原本夏泽走在前面,见这景象迅疾后退,站到了瑛华的身后。老鸨身上的香气太浓,惹的他连打了几个喷嚏。   聂忘舒提前派人定了私间,眼含浅笑,对老鸨说:“清秋舍。”   “是。”老鸨眼眸一亮,扬手比道:“贵客请。”   清秋舍的客人光是定间就用了一锭雪花银,出手阔绰的人在花楼这种地自然会受到殷勤招待。老鸨亲自为其引路,带他们登上四楼上房。   出了楼梯是木制回廊,站在其上眺望,可见京城灯火萦绕,富足安泰。   老鸨引着四人来到尽头的清秋舍,有小厮躬身为其打开了门。里头四位娇娆曼妙的佳丽齐齐起身,浓妆艳抹,乖巧揖礼道:“小女见过客官大人。”   老鸨陪笑道:“这儿安排的都是我们万翠楼最好的姑娘,客官尽管放心。”   待他们就坐后,老鸨便退下了,临走前交待几位姑娘好生作陪。   妈妈一说贵客,姑娘们就心知肚明,面上笑意更浓,各自就位,盛情替其主斟茶拎食,娇柔的身段时不时往身上贴。   温柔乡,多情郎,满室馨香旖旎。   所有人都自然入戏,连瑛华都时不时瞟着身边人的胸脯,眼尾染上戏谑的笑意。   唯独夏泽一人别扭,方才姑娘摸他手,他汗毛都竖起来了,挪啊挪,想要离这风尘女远远的。   谁知姑娘步步紧逼,最后他只有板起脸,眸中蕴着肃杀之气,薄唇微动,声音仿佛从牙缝流溢而出:“滚,离我远点。”   姑娘一怔,顿时不知所措,呆坐在他身边。   不一会儿,轩窗上身影一闪,舞姬和乐师进来了。   清秋舍很大,布局陈设也很简单,除了客人就坐的地方,就是一个约莫十寸高的平台,供乐师和舞姬弹唱起舞。   舞姬来自回鹘,各个长发及腰,眼眶深邃勾人。她们脸覆半透薄纱,身着露腹纱衣曼妙起舞,手腕和脚踝各系着铜铃,舞动时叮咚作响。   丝竹声漫溢开来,高台周围珠链坠落,幔帘萦绕。朦朦胧胧间,鹘姬宛若仙女下凡,一举一动撩人心弦。   夏泽一直垂眸看着矮几,身边姑娘老实了,他捞的一个清净。原本这样熬着也就算了,谁知高台上的舞蹈忽然变味了,配着铮铮鼓乐,鹘姬们将纱衣逐一褪下,仿佛下一秒就要光了。   余光瞥到这景色,他再也坐不住了,起身走到瑛华旁边,坐下后直接拎起她的胳膊,蹭进了她怀中。   瑛华一愣,本能的抱住他,让他的头靠在臂弯上。   方才作陪的姑娘这时恍然大悟,原来这位客人是龙阳风好,难怪不爱与她亲近。   不知是不是喝了几杯酒的缘故,瑛华面上微红,怔愣地看着他,“你这是做什么?”   怀中人阖上眼,一手揽住她的腰肢,学着她的话音儿:“贴身侍卫,不得贴身吗?”   “……”   平台上鹘姬已经衣不裹体,凹凸有致的身躯让人心猿意马,原来这是传说中让人血脉喷张的歌舞。   瑛华耐人寻味的瞥了一眼,揪揪夏泽的耳朵,“怎么,害羞了?”   夏泽不再说话,回头朝里将头埋在她心口,像匹敛了锋芒的小狼,乖巧惹人怜爱。   他全身的重量都压在瑛华的臂弯上,抱了一会她就有些吃力。歌舞也没有停下的意思,老这样抱着也不是办法,她俯下身与其贴耳说:“走,我们去外面探探。”   清秋舍只有一个门,想要出去自然会经过鹘姬身边,夏泽坚持不肯睁眼,最后瑛华只有牵着他的手,将他带出了屋。   “行了,出来了。”瑛华双手环胸,无奈道:“我有这么可怕吗,吓得你连眼都不敢睁。”   她这个人很奇怪,介意的时候格外介意,不介意的时候一点都不妨在心里。   夏泽闻声后徐徐抬开眼帘,薄唇抿成一条线,看起来有些委屈。   “不是可怕,是我不想看到别的女人的身体。在我心里,那是对公主的亵渎。”他往前跟一步抱住瑛华,微微躬身,下巴抵在她肩头,“探查完我们回去吧,我只想看你。”   说完,他侧头在瑛华细嫩的脖颈上吮着,自耳垂划过面颊,最后湿热落在了她的唇上。   夏泽不给她反应的空间,在那一方促狭的天地中,霸道和柔情并存,将她拖拽着坠入一汪春水当中。   回廊上有客人,有小厮,有姑娘,两个身穿男装的人不顾一切的亲吻在一起,顿时吸引了他们的眼光。这里是花楼,什么情况都习以为常,他们略略看了看,便忙活各自的。   瑛华原本想多玩一会,但这个撩拨让她波心浮动,恨不得立马回府将他办了。   在夏泽松开她时,她瞳中藏着浓欲,娇嗔道:“浪荡子,愈发不顾场合了,等会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都听公主的。”夏泽和煦的笑笑,这次换他牵着她,两人朝楼下走去。   楼上楼下走一圈,万翠楼到处都是骄奢淫逸。私间全满,楼下还有时不时有被挡回去的客人。瑛华细算了一下这些私间究竟能赚多少银子,委实不是一笔小数目,令人咋舌。   闲来无事,她想找老鸨聊几句。   问了小厮,老鸨正在三楼引客。他们跟上去,果真见老鸨领着三个穿着富贵的公子哥进房,还是老一套说辞:“客官,今儿安排的都是最好的姑娘,您们慢慢享用。”   为首的青年容貌俊美,气质不凡,将一张银票放在老鸨掌心,“一会还是上鹘姬歌舞,给我这俩外路来的朋友们看看。”   老鸨双眼放光,连连点头,“是,是,客官放心,我去挑拔尖儿的过来。”   三位公子进了私间后,老鸨火急火燎的与他俩擦肩而过。   瑛华这时也没心情找老鸨闲扯了,柔和的眼眸逐渐染起怒火。夏泽也阴沉着脸,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一眼方才紧闭的门扉。   “看到了吧,与人有关的事,赵贤从来不干。”瑛华勾唇冷哂,寒凉的眼光落在他脸上,“夏泽,今天若你再敢拦我,回去我就上吊!”   “……”   赵贤今天宴请的朋友来自两浙路,是对儿杨氏兄弟,其父是地方命官。   绿肥红瘦进场后,他豪爽地说:“一会儿有艳舞,尽管乐呵,我做东。这边的妞儿与两浙比,可是天壤之别。”   两个贵公子笑的有些猥琐,开始阿谀奉承。   鹘姬和乐师很快就上来了,的确是老鸨精心挑选的,各个儿都是腰细臀圆。兄弟俩一看,眼睛冒起欲-火,这滋味想想都撩人。   “一会儿有看中的,尽管告诉我。”赵贤说完,拎住身侧作陪姑娘的手,深情一吻。   然而还没来及的放下,门就被人哐当一下踹开了。   外头尽管挂着灯笼,对比明亮的室内还是显得暗淡无光,赵贤看不太清,只能隐约瞅个大概。一行四人站在门口,为首的个子不高,凶神恶煞,仿佛药吃人似的。   “哪里来的不长眼的东西?胆敢擅闯,不知道这里坐的是何……”   杨氏哥哥话没说完,一道玄色身影就闪到他身边,刀柄砸在他头上,瞬间让他鲜血直流。   这个举动让屋内的人震惊不已,鹘姬更是惊声尖叫。门口被堵,出又出不去,只能在乐师的保护下龟缩在角落。   “哥哥!”杨氏弟弟扑上去,抱住眼冒金星的哥哥,义愤填膺的看向始作俑者,然而半句话也没敢多说。   天子脚下,胆敢公然伤人!赵贤怒发冲冠,嘭一下猛拍桌案,太子的威严还没端出来,在对方冷冷的注视下,顿时就蔫巴了,“姐……姐夫?你怎么在这?”   等等,要是夏泽在的话,那门口的人是……   赵贤紧张到头冒冷汗。   “巧了,碰到熟人。”瑛华从昏暗中踱进来,嘴角携出一丝坏笑,“不如,我们跟公子合个房吧。”   瞧这那张跟自己七分相似的脸,赵贤心如死灰,“姐姐……”   杨氏兄弟一听,从方才的愤慨变得战战兢兢,尤其是出言不逊的哥哥,吓得大气也不敢喘。当朝能让太子唤姐姐的,只有固安公主了。   瑛华率着聂忘舒和宋文芷走进屋内,为他们指了地方,自己则走到赵贤身边,声色平平说:“滚边去。”   赵贤不敢造次,赶紧推开鹘姬,往边上挪了挪,把主位让出来。   瑛华在正首位置端坐,瞅着杨氏兄弟问:“哪里来的乡巴佬?”   她眼神太过锐利,杨氏兄弟当下叩首,“小的……小的来自两浙路。”   “难怪这么没出息,鹘姬没玩过?”瑛华轻蔑地冷哼,大手一挥,“别停,接着奏乐,接着舞!”   鹘姬和乐师眼见老鸨没来救场,只能硬着头皮再次上场,鼓乐阵阵而起,又是活色生香的场面。   然而在场的所有人都没心情欣赏,夏泽几人将视线落在赵贤身上,而赵贤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呼吸都要停滞了。   这时候不敢看了?   瑛华肆无忌惮的剜了他一眼,双手抱住他的头,强行让他抬脸。   “好好给我看,拿出逛勾栏该有的态度来。”她咬牙切齿说:“吃饱喝足看完,一会好有劲挨揍。”   “……”   赵贤咽了咽喉,向夏泽投去求助的目光。   夏泽瞥他一眼,冷漠的阖上眼。   吃一堑长一智,这次无论如何,他也不帮了。   作者有话要说:   噗,   竟然设置错了更新时间。   追更留评的小可爱有包包~ 第68章 、夜探花楼2   当鹘姬开始褪衣裳时,赵贤实在忍不住了,拧着眉头挥手:“停停停,都下去吧!”他看向胆战心惊的杨氏兄弟,“你们俩也走吧,赶紧去治一下伤。”   “是,是!”   杨氏兄弟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是非窝子,当下就叩首,弟弟参扶着哥哥一溜烟跑了出去。   待私间安静后,赵贤这才来得及打量剩下的人,除了夏泽,有两个生面孔:一个男生女相,一个……   他微微眯眼,觉得这人很面熟。   对方也在看他,眸色寡淡,五官清丽,好像破冰的溪流,绵绵间透着阴寒。   好半晌,他眼仁一怔,“文芷姐,你回来了?”   宋文芷眼睫一颤,淡淡道:“我还以为殿下不认识我了。”   “怎么会……”赵贤尴尬的扯起嘴角。   “文芷刚回来,就看见你在这里寻欢作乐。”瑛华抬手就是一巴掌,“你真是我的好弟弟。”   后脑勺嗡嗡作响,赵贤不由缩了缩脖子。皇姐一点面子都不给,他自知理亏,也不敢放肆,赶紧凑到她身前拎起捶肩打背的老手艺。   “皇姐,我错了,我不该来这,你消消气。”赵贤力道不轻不重,唇边带着讨好的笑:“你们怎么在这啊?还带着文芷姐。”   “来调查点事。”瑛华避重就轻,享受着太子的服侍,又挑眉问:“你对这里熟悉吗?”   “……啊?”   瑛华望着他惊讶的脸,“说实话,否则你知道后果。”   这万翠楼赵贤经常来,大多是像今日一样宴请朋友。他掂量一番利弊,委婉说:“还行。”   “东家认识吗?”   “是陈金生。”   瑛华与夏泽对视一眼,“具体点。”   简短的话让人无法忤逆,赵贤一股脑儿托盘而出:“陈金生,男,刚到不惑之年。老家湖州,京城的宅子在柳家巷子,最大的那处院子就是他的。”   瑛华探寻的目光看向聂忘舒,后者对她微微点头,肯定了这番说辞。   “你倒是对他很熟悉。”她伸手倒了杯酒,放在唇边呷了口,“这花楼背后的还有谁,他告诉过你吗?”   赵贤摇头,“没有,他曾说过是跟朋友合开的,我问他是跟谁,他没再理会我。”   “嗯,他对你的身份知晓吗?”   “不曾知道。”赵贤实话实说,“我说我是做丝绸生意的。”   “还算聪明。行了,时辰差不多了,赶紧挨揍吧,各回各家。”瑛华的眼神在室内寻睃,曼声道:“太子失仪,本宫对他要训诫一番,你们先出去等着吧。”   赵贤再差毕竟也是太子,还是要留些面子的,当着他们的面惩罚,有损储君威严。   夏泽一听,眸中隐有担忧,“公主……”   话没说话,瑛华就冷声打断,“你忘了我方才怎么说的了?”   “我没忘。”夏泽双眉紧蹙,“纵使太子有错,还望公主不要大怒,珍重身体。”   要不然,她这些日子的药就白喝了,气血又要紊乱了。   “我知道了。”瑛华对他挤出一丝笑意,聊以慰藉。   在三人退出去后,她撸起袖子站起来,像菜市口准备杀猪的屠夫一样,周身散发的狠唳之气。妩媚的面庞上带着温柔和虚伪的笑,呲出来一排贝齿,势如一头勇猛的小兽,准备扑上去撕咬。   赵贤被慑的浑身发凉,不由分说,往后退了退,心头还抱有侥幸,“皇姐,我刚才都老实交待了,可以将功补过吗?”   瑛华压根就不理会他,眼冒凶光朝他迫近。   “皇姐,”赵贤咽了咽唾沫,“你冷静点。”   “冷静?”瑛华气极反笑,“林大学士刚参完你,你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来勾栏押妓,你是不是觉得储君之位坐的太稳了?”   说这道,她面上笑容顿失,唇瓣微颤,“赵贤,你不知道翰林院那些人最爱干的事就是落井下石吗?当初五皇叔是怎么被弹劾的,你忘了?父皇母后聪明一世,怎么生你这么一个废柴?今天我就得把你打醒,让你以后再也不敢来!”   说完,她一脚踢在赵贤肩膀上,即刻把他撂倒在地。   天昏地暗袭来,赵贤赶紧抱起头,龟缩在地上。他深知皇姐的脾性,急火攻心时八匹马都拉不走,越反抗越遭殃,还不如任凭她发泄。   上次打太子,瑛华还有点心疼,现在只觉得他活该!   气急揣他几脚,还不解恨,又将歌舞平台上的珠链扯下来,一圈圈儿缠在手上。手一起,珠链裂空炸响,狠狠抽在了赵贤的背上。   哀嚎声不绝于耳,瑛华怒目圆睁,狠叱一声:“给我闭嘴!”   时值春日,衣衫渐薄,珠链抽在身上,刺痛过后,背如火灼一般。赵贤苦不堪言,只有捂紧嘴巴闷哼,额上顿时渗出一层冷汗。   外面丝竹之乐悦耳动听,室内则在公开处刑。   在珠链不堪重负随之崩断时,瑛华这才停下,将手头断链砸在地上。赵贤被打的面色苍白,趴在地上不敢动弹,眨眨眼,觉得天晕地旋。   “改了没有?”瑛华揉了揉被勒成深红的手,冷漠的凝着他,“如果没改,我继续再抽!”   “别!”赵贤猛地爬起来,头嗡的一声,让他差点跌在地上。好半天才稳下来,努力让声音变得平稳:“皇姐,我知道错了。本来今天只是为了宴请朋友,以后这样的地方,我不来便是。”   “你别想着糊弄我,你身为太子,就得对你说的话负责。”瑛华深吸一口气,眉眼染上几分冷峭,“你在一个坑里反复栽跟头,别怪姐姐下手狠。君子以居贤德善俗,你别忘了父皇为什么取‘贤’为名。身为储君,要至虚极,守静笃,才可豁然了悟,治大国若烹小鲜。历朝历代,红颜与祸水不过是反转两极,这种地方,你必须给我戒了!”   赵贤抬袖擦擦汗,神色恹恹的说:“我记住了,以后再也不来勾栏了。”   “不光如此,你要学着勤政爱民。既然你喜欢溜达,闲暇时间就多去平民百姓那转转,看看人间疾苦,再看看你的骄奢淫逸,到时候你就知道无颜面对天下苍生了!”   见她说的义愤填胸,赵贤惊魂未甫,忙不得连连点头,“是,谨记皇姐教诲!”   这么一折腾,瑛华表面看不出什么,内里开始心悸,后背随之渗出薄汗。她深吸几口气,定定心神,屈膝而蹲。   望着那张仓皇失措的脸,她忽然想到了小时候的赵贤,嫩白可爱,不由酸楚起来。她又恢复寻常的脸色,伸出手。   赵贤本能的后撤,而手却覆在了他的头上,如羽毛一般轻柔温暖。   “你,就快当舅舅了。”   “……舅舅?”赵贤有些茫然,混沌的眼眸渐渐生出一丝欣慰之光,“皇姐有孕了?”   瑛华怅然的摇头,“还没有,正在努力。”   这个话题让赵贤面上的惊惧散去,笑逐颜开道:“太好了,我希望是个小外甥。不对,男女都行,皇姐不要有那么大压力。”   毕竟是一起长大的亲姐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发泄完怒火,瑛华坐在他身边,语重心长说:“不管你现在是什么样子,我都对你心怀希冀,还有父皇母后,文武百官,对你都是宽容仁义。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不能践踏所有人的好意。你要踏着这些人的扶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告慰苍天社稷,为天下谋福,这才是未来天子的正道。”   她握住赵贤的手,唇边终于有了笑意,“看吧,姐姐现在都包不上你的手了。你长大了,以后要当一个好帝王。别的不说,我和我的孩子还需要你庇护,懂了吗?”   赵贤一向被保护的很好,冷不丁被人安上这种责任,就像甜蜜的负担,让他心神微震。   小时候,他受到委屈总会第一个去找皇姐。皇姐拉着他,他就会异常心安。然而不知不觉,他的手已经比皇姐大了很多,个头也比她高了很多……   “近日父皇就会让你帮着处理朝政,回东宫后好好闭门思过,等候圣旨。”好话歹话都说过了,瑛华站起来,拎着他的后襟将他揪起来,“你只管当好你的太子,其他不必顾忌,林治彦这种文人,我会帮你处理好。”   她眼底浮出阴鸷,赵贤不禁皱起眉。在他印象中,皇姐一直是个不谙世事,不问朝政的人。   他愣道:“林治彦是朝中老臣,皇姐要怎么处理?”   “你不用忧心,只管把位置坐正,我自有办法。”瑛华看了眼外面,“时辰不早了,这里人多眼杂,咱们赶紧走吧。”   外头月朗星稀,正值铜安街最热闹的时候,满街都是招蜂引蝶的艳丽身影。马车已经在门口候着了,夏泽抱着双臂靠在车旁,神色凝重,静静等待。   宋文芷淡然的站在他左边,眼神中的忧虑却难以潜藏。不知道公主下手狠不狠,若是打坏了,该怎么办。   不多时,瑛华跟赵贤一前一后的出来了。赵贤佝偻着腰,时不时嘶声叹息,看似真的受了很大罪。   来到马车前,瑛华对赵贤努努嘴,“走吧,让文芷送你回去。”   赵贤略微惊讶,瞥了眼沉默不语的宋文芷,悻然道:“是,那我先回去了。”   瑛华对两人颔首示意,目送他们上了马车,这才对夏泽抛了一个谨小的媚眼,反而有一种馋涎欲滴的气韵。   “看出来了吧,我这个弟弟就是不打不老实,对不是人的人就不能办人事。”说完,她嘟起嘴,将自己被勒红的手举到他眼前,“我的手都红了,好疼呢,快给我吹吹。”   方才等待在外,夏泽像做了一场心惊肉跳的梦,担忧和烦躁在心底碰撞,使他五脊六兽都不太好过。望着瑛华手背上的红道子,他双眉微蹙,拖着她的手轻吹了几口气,“用珠链抽的?”   她粲然笑起来,“聪明。”   “快回府歇着吧。”夏泽见她疲惫难掩,便低声催促。   看两人聊得差不多了,一直沉默的聂忘舒打开折扇,遮主半面,向瑛华那边探身,“小殿下,这个陈金生如何处理?”   陈金生……   瑛华乌睫轻抬,看向那奢华的檀木牌匾,其上烫金三字,万翠楼。   斟酌些许,她说:“趁着正主不在,先把陈金生控制住,我要他的账本,还有妻儿。”   聂忘舒会意,“什么时候?”   “今晚。”   与此同时,回东宫的马车上气氛有些尴尬。   里头燃着一盏琉璃灯,宋文芷正襟危坐,橘色的光线笼在她脸上,显得愈发朦胧。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灼灼盯在赵贤身上,仿佛带着热度,让他心生局促。   老这么沉默下去,似乎也不好,赵贤率先发声:“文芷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提前说一声?”   “三月前我就写信给殿下。”宋文芷半阖眼眸,目光耐人寻味,“可能山高水远,信还没到吧。”   “……这样啊,那可能还真是。”赵贤牵强的陪笑,知道这是给他留颜面了。其实他老早就收到了熙州的信,不过看都没看,压在了书房。   “伤在哪儿了?”   轻灵的音调将他的思绪唤回,他恹恹指了指后背,眼中有委屈有痛楚却没有怨恨。   半晌后,宋文芷挪到他身边。   “怎……怎么了?”赵贤怔然侧头,对上那张清丽的脸。看似无欲无求,漆黑的眸底却潜藏着万千念头。   宋文芷柔荑轻抬,覆上他的后背,“这里吗?”   两人的身体接触起来,赵贤像被烫了一下,虎躯一震,“对……”   目光古怪的对视,他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就被使劲掐了一下。下手极其狠,指甲嵌进肉中。   这一下堪称雪上加霜,赵贤呲牙咧嘴,“文芷姐,你这是干什么?疼,快松开!”   宋文芷非但没有松开他,力道更甚,似要将他那块肉拧下来。   “殿下记清楚这种疼。”她往前探身,贴耳道:“我看你在这种地方,心里更疼。”   柳家巷,陈宅。   陈金生端坐在书房桌案前,手上算盘打得飞快,一点点核对着近些时日的账目。主子出远门,他得将这边的事宜打点妥当,每日都不敢懈怠。   夜已深了,烛光倾斜在陈金生瘦削的面上,显得脸颊愈发凹陷,像是被剜去一块肉似的。   算完最后一笔,他执笔蘸墨,在其后打了个圈标记,随后将账本放在一个木匣里,上好铜锁。   西墙立着楠木书柜,他动了下边侧的一本书,后头挡板下落,显出一块凹陷的促狭密室。他将木匣放进去,尺寸正正好好,挡板随之阖上,书柜恢复原样。   笃笃   敲门声传来,陈金生踅身而对,嗓音粗糙如砾:“不是说了吗?我在书房的时候不要来打扰!”   外头没有分毫回应,唯有敲门声继续响彻。   “怎么回事,听不到吗?”陈金生不耐烦的皱起眉头,那有规则的叩门声在静谧的夜里很是突兀,最后他受不了了,一定要看看这是哪个没眼色的下人。   皂靴踏踏而去,陈金生骂骂咧咧,“耳朵是他妈聋……”   打开门后话音戛然而止,他像被定住一样,瑟瑟发抖的往后退。   一个身穿皂色劲装的男人跟进来,修长如竹的食指抵在他眉心处,仅靠这一点力道,逼他后撤至墙角。   这人未戴面罩,劲装包裹的严丝合缝,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其上是一张俊逸硬朗的脸,让人过目难忘。   陈金生个子矮,只到他肩膀,嘴唇抖了抖,“你……你是谁?想干什么!”   夏泽打量着他,沉澈的声音无甚喜怒,“要命的话,把你的账本拿出来。”   “……”   陈金生一怔,面含犹豫。   “我数到三。”夏泽松开他眉心,攥住刀柄,徐徐抽刀,“一,二……”   “别,别!少侠饶命!”雪亮的刀锋慑住了陈金生,他胆战心惊的说:“我给,我给你!别杀我!”   夏泽将抽了一半的刀收回,微抬下巴,示意他去拿。   陈金生会意,僵着步子走到书柜前,偷偷往后方窥了一眼。见对方漫不经心,右手摸到书柜上的暗器。   这暗器见血封喉,藏在小指粗的竹筒里。他深吸一口气,迅急转身,竹筒含进嘴里使劲一吹,银针似的暗器飞速而出。   可惜,他低估了来人的实力。   电光火石间,夏泽一个踅身,暗器自耳畔擦过。   陈金生一怔,还没反应过来,人就被抵在了书柜上。刀已出鞘,脖子上一片冰凉。   “看来你不珍惜这条命。”夏泽手上使劲,刀锋不疾不徐的割破皮肉,故意放慢了速度,痛楚随之放大。   血从浅细的伤口流出,陈金身面部狰狞起来,对方周身散发着杀戮之气,俨然是动了真格。他这会真是无计可施,只能求饶:“少侠,少侠我给你!这次我绝对不敢班门弄斧了,求你别杀我!我还有妻儿老母!”   “行,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夏泽收了刀,点了点他的心口,“若你再耍花招,这里就要破洞了。”   赤-裸的威胁让陈金生差点尿裤子,他连连哀叹,讲起条件:“若我拿出账本,你不能杀我。”   “可以。”   这种承诺只能给予人短暂的心安,就像无根的浮萍,随时都会飘散。他这条命永远都是悬着的,可惜现在别无选择。   陈金生再次转身,扳动书柜上的机关,挡板再次落下,随后将那木匣拿出来。   这个账本记录着主子所有的账目,事关重大。陈金生颤抖着将木匣和钥匙交出去时,心头愧疚万分,可他的小命更重要,全家老小都指望他生活呢。   他不能死,也不想死,忠肝义胆早就被抛之脑后。   夏泽打开木匣,里头是五本厚厚的账本。各个验查一遍,属实无误,便将木匣再次锁上。   半句话未多说,他离开了书房,站在廊下等待。劲装干练,丝毫没有拖泥带水的东西,衬出他宽肩窄腰的好身姿。   今夜月朗星稀,院中亮堂堂的。陈金生忍不住跟出去,就见几个影影绰绰自后院挪过来。   他眼仁极速收缩,自己的妻子和两个儿子被黑衣人五花大绑的牵制着,嘴里塞着布,朝他呜呜呜的叫喊着。   “这……”陈金生直接懵了,“天子脚下,还有王法吗?!”   夏泽觉得很可笑,侧脸看他,“王法?陈员外的眼里可是从没有王法。”   陈金生被噎了一下,眼见他们有备而来,咽了咽喉,再次哀求道:“少侠,我不知道那里得罪你们了,账本也给你们了!求你们放了我的妻儿,绑我,绑我!”   夜幕下,他的妻儿哭得更加凄惨。   夏泽充耳不闻。   “你的夫人和孩子我顺道带走了,用到你的时候自然会将他们还给你。”他抱着木匣走下台阶,沉声道:“还有,别想着去报官,否则你就要去蹲大牢了。”   他回头,唇边携出笑,“什么原因,陈员外心里最清楚。”   月上中天时,陈金生的妻儿由马车拉进了公主后院。软风袭来,院子里蓊郁的树木绰绰摇曳。易安堂的人下来将他们扛下,送进了主楼正厅。   夏泽身姿笔挺的跟进去,拱手道:“主子,人带来了。”   瑛华站在厅堂正首位置的高几前,柔亮如缎的头发披在身后,手持翦子休整着高几上的月季盆摘,乜了眼地上扭动的三个□□袋。   “打开。”   “是。”   夏泽扬手示意,几人立马将捆扎的袋扣松开,露出里面的真容。   三十几岁的妇人朱钗凌乱,率先板着起身子,湿润的眼眸满是惊惶,看看瑛华,又看向身后瑟瑟发抖的两个儿子。呜呜咽咽的声音席地而起,似在求饶。   瑛华拎起织金绣荷的裙阑半蹲下来,用翦子托起妇人的下巴,审度的打量。妇人被下颌的冰凉吓坏了,战战兢兢不敢动弹。片刻后,瑛华笑笑,“陈夫人莫怕,只要陈老爷够乖,我不会伤到你们的。姜丞,找个院子把他们关起来,好吃好喝伺候着,不许怠慢。”   “是。”站在不远处的姜丞旋即领命,让易安堂的兄弟们再次把人装好,扛着他们出去了。   室内安静下来,有月季花香轻绕,沁人心脾。夏泽目光变得柔和,将怀中的木匣放在高几上,“公主,这是你要的账本。”   “嗯。”瑛华放下翦子,扶着他的手臂,奖赏似的垫脚一吻,这才拿出账本翻看。账本罗列的明明白白,只是粗略一扫,就知数目匪浅。   半晌后,她冷哂道:“有了这些,我看王怀远怎么再装清高。夏泽,将账本交给账房,让他们细细清算,款项逐一列出来,再交由易安堂核实。”   “好,我这就去。”   夏泽身上风尘仆仆,正准备收起账本,瑛华却上前一步抱住他,“不着急这一时,辛苦你了,先歇歇吧。”   怀中人娇软无骨似的,惹人怜爱。夏泽环住她,低头在她发顶吻了吻,“只要公主能开心,我愿意赴汤蹈火。”   不过这份柔情没有维持多久,他拖起她的下巴,眸中含忧道:“看你方才因为太子动怒,我也跟着心疼,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从万翠楼回来后,瑛华心口就像压了块大石头,胸闷气短,喘-息都难受。也不知是不是气的,还是被裹胸勒的。   夏泽不放心,怕她旧伤复发,旋即派人请了刘温过来。诊断过后,好在只是虚惊一场,不过气滞攻心还是要调养一下。   这下可好,瑛华本身就在服用滋阴养血的药,冷不丁又来一副,还得分开喝,让她怨声载道。   想到这,她无奈的点点头,小嘴撇成了一条线,“吃了药喘气不难受了,可这药也太苦了,难以下咽呐。”她乖巧的仰起头,“明日不喝了,成不成?”   知道她怕苦,能喝这么药汤已经是进步。夏泽依然眼含笑意,轻声安抚道:“不成,见好也只是因为药力,公主不能任性。下次记住,天大的事也要先耐住性子,不要焦急。否则没了身体,公主还怎么扶持太子,所有的努力不就白费了吗?”   话落,骨节分明的手指点了点高几上的木匣。   “这话有理,我也该修身养性一番。要是这样气下去,怕是会英年早逝了。”她自嘲的笑笑,玩弄着夏泽紧致的腰封,眸中秋波流转,“我觉得我胸口又堵了,若是你现在疼疼我,应该会好很多。”   软糯的邀约无人能拒绝,夏泽微勾唇角,打横将她抱,朝寝殿走去。   芙蓉暖帐内,饫甘餍肥的尤-物瘫在床上,中衣松垮的套在身上,香汗淋漓,颇有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感。   夏泽为她清理完身子时,她已经趴在枕头上睡着了,唇瓣微张,像只酣然的小猫。扔掉沾了污-秽的帕子,他将小猫搂进怀里,阖上眼,莫名的心安徐徐沉淀。   春季本就犯困,可惜这一觉瑛华睡的并不好。她又做起了噩梦,在江伯爻拿着刀斩下赵贤头颅时,猛然惊醒。   窗外月华如水,身边是熟悉的怀抱。温暖唤回了她丢失的魂魄,她翻了个身,脸向夏泽心口埋了埋,眸中的惊惶还未散去。   江伯爻已经死了,不要怕……   她说服着内心的忐忑,然而无济于事,想到今天在万翠楼的所见所闻,她又开始心悸。   江山难改本性难移,若赵贤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那又该怎么办?她辛辛苦苦笼络人心,而这些人又真的心甘情愿去扶持一个昏君吗?   怕是难……   上一世宣昭帝是二十年冬驾崩的,细算一下,时日无多。虽然她数次进献补药,万一难以逆天,那她不得不去面对。   忽然,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在脑海中,让她情不自禁攥起夏泽的衣襟   他日若父皇驾崩,她可以垂帘听政,为赵贤保驾护航。   作者有话要说: 老规矩,追更留言的宝贝们有红包, 第69章 、三顾茅庐   这个想法如春笋破土,迅速膨胀,一发不可收拾。   瑛华整日抱着花名册研究,开始对一些谏言献策的文官下手。毕竟她非皇室尊长,垂帘听政难免惹人非议。即使要强压,也得拥有一些后盾。   这些文官不好摆布,多是忠肝义胆之人,不畏强权,只看事理。官职高的大都两袖清风,作风近乎于吝啬,调查起来都无从下手,更别说捏人短柄了。官职小的好笼络,她又有些看不上。   这可让瑛华废了大劲,直到初夏来临时,她费尽心思投其所好,搞定了御史台和观文殿的几位学士,头已经快秃了。   林治彦那边已经形成了偏见,她不愿意去理会。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她最后将爪牙伸向了观文殿大学士,旧相范溏。   此人在朝中资望极高,而且当朝新相乃是观文殿出身,又是他的门生,对其尊崇有加,拿下他可算是一举两得。   最为关键的是,范溏也是她的夫子。小时候宣昭帝亲自教她习武,又特任宰相范溏教习她读书写字,对这位嫡公主可谓是寄予厚望。   当初范溏已经过了不惑之年,经常夸她天资聪颖。谁知后来她痴迷红尘,惹得范溏连连哀叹,怒其不争。再后来,范溏在康安二年去世了。   这次,她得让夫子帮帮忙。   斟酌好说辞,瑛华带着一坛好酒登门拜访,对自己的想法直言不讳。范溏惊讶过后,便是推辞。他上了年纪,已没有当年的锋芒。江家倒台,他希望经此一劫的公主能安稳度日,择良婿相夫教子,而不是来趟朝廷的浑水。   瑛华只得先悻然回去,再来的时候,范溏开始称病不见。   殊不知瑛华是个倔脾气的,开始三顾茅庐。整整一个月,她早出晚归,带着美食好酒慰问范溏。范溏依然在病中,她就让小厮搬来椅子,坐在他寝房门口等,不急不恼,到傍晚才会离开。   她用毅力,消磨着观文殿大学士的耐心。   六月二十四这天,瑛华照往常一样,巳时整准时来到了大学士府。出行颇为低调,只带了几个护军和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   下马车后,她拂去嫣红裙阑上的褶皱,款款走向高阶,头上挽着的八宝坠玉珠步摇漾出温润的华光。   对于公主的到来,小厮已经习以为常了,连通报都没有直接为她开了大门。   轻车熟路的来到范溏门口,早有清瘦温润的侍从立在院中,朝她长揖道:“小的见过固安公主。”   “嗯。”瑛华免他礼,“夫子还病着?”   侍从恭顺颔首,“老爷病还没好,不能见客,怕过晦气,殿下请回吧。”   依旧是老一套的说辞,瑛华浅浅笑道:“无妨,本宫在这等着,兴许一会儿就好了呢?”   侍从叹气,命人搬来交椅,摆在寝房门口,又挪来高几,斟上茶水。   瑛华拎起裙阑正襟危坐,院中郁郁葱葱,为她投下一片阴凉地,倒也不算太热。她知道范溏就在屋里头看着她,这场拉锯战,她不能退缩。   夏泽一身黛色站在她身侧,睇着她,深邃的眼底浸满了忧虑。   自从知晓公主想摄政后,他思绪混乱,不停劝说,希望公主不要被权势之欲蒙蔽了双眼。然而她心意已决,想为大晋社稷两手准备,再加上每晚温柔乡的爱抚和收拢,他拗不下去,只得跟着她一起造次。   软的她来,硬的他上。   然而这次委实让夏泽有些难受,范溏油盐不进,公主又不肯上硬手段,只是每日来这里静坐。他风吹日晒惯了,倒觉得无所谓,就怕公主诚意没表完,身体先垮台了。   不动声色的坐一天,公主每日回去都很累。细算一下,两人已经很久没有肌肤之亲了,用完晚膳,她几乎可以倒头大睡。   如今一个月过去了,那张妩媚白皙的面皮已经变得消瘦微黑,夏泽看在眼里,心疼不已。皂靴往她那边挪了挪,替她挡住树顶投下的斑驳日光,尽量让她舒适一点。   六月的天变幻莫测,夕阳西下时,层叠的乌云压城而来,疾风肆虐,吹的院中树木哗哗作响。   侍从看了眼天色,上前劝说道:“想是要下雨了,公主先回吧。”   守了这么久,瑛华不免气滞,当下就否了,“不,风雨欲来,夫子身体抱恙,我得在这守着。”   她倒是要看看,曾经对她关爱备至的夫子到底有多狠心。   侍从无奈,从偏房中拿出油纸伞,递给夏泽以备不时之需。   这把油纸伞沉甸甸的,夏泽眉心拢成了小山,想让她回去,话在嘴边兜了一圈,最后咽回了肚子里。他知道,她若打定主意,开口也无用。   不多时,地上已经很黑了。又一阵风袭来,比方才更激烈,吹乱她的发髻,撩起拖迤的裙阑。满园枝桠横飞,尘土往西下奔走。   瑛华泰然自若的端起茶盅,拎着茶盖拨弄着里头的茶水。   一个电闪当头而过,白亮亮的雨紧跟着落下来。茶盅里面开始泛起点点涟漪,几乎是眨眼间的功夫,就被豆大的雨滴砸的茶水飞溅。   夏泽见状,赶紧撑开油纸伞遮在她头顶。就这须臾,他已被浇个半透。   瑛华端着茶盅,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淡声道:“拿开。”   夏泽一愕,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公主……”   “我叫你拿开!”她抬脸看他,低声轻叱,满面决绝之色。   迟疑半晌,夏泽抿起薄唇,颤抖着将油纸伞收起。几乎是收伞的同时,瑛华全身都已湿透,冰凉浸在肌肤上,竟有些说不出的畅快。   她在雨中呷茶,然而已经不知是茶,还是天降的甘露。   风势愈加猛烈,暴雨如注,砸在地上溅起一尺多高的水花。满园绿树丹花摇曳,渐渐氤氲在漫天的水雾之中。   瑛华将茶盅放在高几上,灼灼的眸光透过雨帘,直直看向范溏的寝房。仿佛在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后,也有一双眼睛同时在凝视着她。   好在初夏的雨来势汹汹,去的也快,很快天光再现。西边的苍穹飘散着大片的橙红云霞,薄如烟雾。清香的泥土气息传来,树叶也比平时更加鲜绿,清新净透,让人心旷神怡。   瑛华拂去脸上的雨水,妆也随之花了。起身的时候,发髻和衣裳上的雨水蜿蜒而下,一滴一滴,久久不能停歇。   夏泽也好不到哪里去,但他身强体健,淋个雨没事,可公主呢?   他忽然有点后悔,不该任她瞎作。   瑛华拖着湿衣往前走了几步,略显苍白的脸上浮出温和的笑意,“夫子,已到傍晚,我先行告退了,您多保重身体。”   说完,她朝寝房长揖。   夏泽赶上前搀住她,右手拎起她沉坠的衣角。二人踅身后,寝房的门被人打开了,声如洪钟的声音随之响起,是她期盼已久的声音。   “老大不小了,还这么冒失,成何体统?”范溏一袭青色深衣站在门口,脊背微驼,圆脸上是花白的胡须,神色无奈道:“你们俩,先去把衣裳换了。”   瑛华徐徐回身,对他粲然一笑:“您终于肯见我了。”   “哎……”范溏只是叹气,示意侍从带着他们去换干衣,自个儿背着手进屋,只不过这一次没再把门关上。   范溏有三子一女,女儿虽已出嫁,但在娘家还留有不少衣物。府里的婢女为其找出未穿戴过的,替瑛华换上,腰身虽不合适,材质也不是上品,但好歹干爽舒适,她已经心满意足。   一刻钟后,瑛华款款来到寝房,正厅之中,夏泽早已经侯着了,身穿着二公子的衣裳,一袭月白常服,倒显得文质彬彬。   夏泽坐在圈椅上,抬眸望着她,虽然没有说话,但她在他眼里读出了牵挂。   瑛华会意,眼神示意他一切安好,这才坐在范溏身边的圈椅上,莞尔道:“我就知道,夫子还是记挂我的。”   对于这个天家门生,范溏终究还是狠不下心。他倒是没想到,一向骄纵任性的公主会如此执着,执着到让他刮目相看。或许江家一事,真的让她成长了太多,这也算是因祸得福。   他嗟叹:“殿下这是何苦呢,范某老骨头一把了,能帮上殿下什么呢?”   “我不需要夫子帮我做什么,我只需要,您站在我背后。”瑛华一派肃然,慢条斯理的说:“夫子不是说过吗,若我是男儿身或许可以成为一代明君,为大晋开疆拓土。现在太子顽劣,我只想稳住国本,才不得不未雨绸缪。我还想让大晋繁荣昌泰,求得盛世太平,还望夫子成全。”   她走这一遭,对官场的暗水了解透彻。现在她需要暗水的力量,但不久的将来,她会把这些暗水抽干,注入新鲜的清泉。   范溏迟疑道:“万岁现在身子郎建,考虑这些,是不是太早?”   瑛华直言:“正因为父皇身体安康,一切还为时不晚。”   “殿下可知垂帘听政的后果?”范溏深吸一口气,苦口婆心说:“做得好了,方可全身而退。若是不好,不但会丢了性命,或许还会留下千古骂名,让后人唾弃。”   瑛华点点头,眸子明湛如星,“夫子知道贤儿的性子,父皇一会为其则选辅政大臣,若日后贤儿镇不住他们,怕是会被这些大臣挟制,乱我朝纲。我愿意为他当这个出头鸟,若有骂名,我来背好了。”   她目光坚毅,天家气势蓬勃而出。   有那么一瞬间,范溏仿佛看见了年轻时的宣昭帝,眉清目朗,英姿倍出。而这风骨,恰巧是太子身上缺少的。   或许他们姐弟合力,真的能带来盛世安康。   沉默蔓延开来,不知过了多久,范溏沉沉叹气,面上终于有了笑意:“好,范某这把老骨头,最后再为殿下搏一搏吧。”   乌溜溜的眼眸遽然生起光亮,瑛华登时从椅子上弹起来,师礼叩拜道:“赵瑛华,多谢夫子!”   凝着叩在地上的千金之躯,范溏面上又恢复肃然,“既然如此,那你要时刻记得夫子交待的话,对君王要……”   “忠肝义胆。”   瑛华抬起身,望着范溏,明艳笑道。   回到公主府,瑛华就被夏泽按到汤池里,泡到头昏脑胀才将她放出来,抱回了寝殿。泡汤穿衣都是他在伺候,全程缄口不言,阴沉着一张脸。   在他帮着系好中衣后,瑛华躺在舒适的床上,纤纤玉手探进他衣里,“生气了?”   “没有,”夏泽怅然,“我就是担心公主的身体吃不消,淋了大雨,怕会长病。一会翠羽送姜汤过来,公主多喝一点。”   “知道了。”瑛华打趣:“夏侍卫真是愈发婆妈了。”   他有些委屈,“我这不是担心你吗?若公主不喜欢,那我以后不担心便是。”   言辞间,他又有撂挑子不干的态势,坐在床沿生起闷气。   “我逗你呢,别生气。”瑛华眼尾笑意流露,“范溏终于答应扶持我了,这下我可以睡几天安稳觉了。”   她掩唇打起呵欠,余光中,夏泽正幽怨的注视她,像个受窝囊气的小娘子。   最近一直忙于正事,难免忽略了他。想了想,瑛华又打起精神,嚯地扑进他怀中,水蛇一样攀住他,娇笑着说:“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胸膛温柔蔓延,久别重逢,一路向下让人全身战-栗。夏泽一下子就被她勾的天雷地火,望着她那张美艳的脸,幽深的眼瞳中烟波浩渺。   瑛华反复撩拨着他,力度愈发厉害,惹的他咬紧了下唇。开口时嗓音暗哑,像是渴了太久,“怎么了?”   “我们最近频率跟不上啊,那怎么怀孕呢?”瑛华笑吟吟的说:“好不容易月事正常点了,今天往后,咱们得加把劲。”   “……”   娇娆曼妙的声音带着蛊惑,让人心甘情愿为之粉碎脆骨。夏泽俊朗的脸上浸满浓欲,握住她的腰肢,探上前咬住了她的唇。   不经意的触碰后,如纱的床幔徐徐垂下。   朦胧间,两人姣好的身影倒在床上,掀起一池潋滟春水。   两日后,夏泽从金银坊回来,带来了好消息。   水榭旁,他身姿挺拔的回禀,正午毒辣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常服缎面散发着温润的玄色光泽,“公主,账目已经核对,准确无误,现在要收网吗?”   “不着急,王怀远来奏说要过了夏天才回来。”瑛华热到生恹,趴在水榭栅栏上,手中的团扇就没停过,“让聂忘舒的人跟紧陈金生,若有异动,杀。”   “是。”夏泽并未着急离开,拿出帕子替她擦拭着额上的薄汗。公主一向不经热,他温声道:“回寝殿歇着吧,让翠羽取些冰块过来。”   “老在寝殿都憋坏了。”瑛华撇撇嘴,埋怨道:“今年这天气也太热了,都要把人烤化了。”   说完,她又想到宋文芷的邀约,兴致盎然的看向夏泽,“文芷邀我们晚上出去用膳,然后去划船,我们去吗?”   前几日她刚淋了雨,还好这次没什么大碍,夏泽想让她留在府邸多休息,可凝望着那双柔媚又暗含期待的眼眸,他又于心不忍,最后点头道:“听公主的,但不能玩的太晚。”   她展颜一笑说:“那我们今晚不回来了。”   “……去哪儿?”   一阵和煦的微风拂过,光影溢彩斑斓。瑛华的唇娇红欲滴,携出一抹温柔的弧度,“我们去住客栈,刺激一下。”   与此同时,宫中太极殿气氛有些诡异。   大殿内金碧辉煌,壁砌生光。宣昭帝负手而站,微蹙眉头,看着眼前身穿朱红蟒袍的人,惊讶道:“孝恒,你说什么?”   镇北王张孝恒不厌其烦,徐徐又复述一遍:“万岁,臣的小儿爱慕固安公主多年,现下公主已经和离,还请万岁能够为犬子赐婚,成全这对青梅竹马。”   时值正午,殿门口明晃晃一片。宣昭帝转了个身,避开刺目的阳光,沉着眉头思忖。   张阑楚跟赵瑛华是青梅竹马,皇亲贵胄没有不知道的。若以前,这婚二话不说就指了,但现在……   半晌后,他如实说:“你怕是不知道,公主已经心有所属了,朕也准备为他们指婚了。”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张孝恒对此了如指掌,“臣知道,公主属意沈太尉的小儿子,臣这样做不太仁义。但臣只有这一个儿子,还望万岁如果有一分可能,考虑一下阑楚。倘若驸马之位不能给他,那就……”他抿了下唇,想到儿子的孤注一掷,叹气道:“那就让阑楚当个进府当个侍君,陪伴公主左右吧。”   “侍君?”宣昭帝直接愣了,“阑楚乃是世子,怎么能当侍君呢?这不是胡来吗,传出去镇北王府的面子往哪儿搁?”   张孝恒无奈:“万岁知道的,阑楚他一往情深,非固安公主不娶,一等就是这么多年。这次若不能跟公主厮守,他便要出家为僧,臣万般无奈,只能来恳求万岁。”   言辞间,他句句诚恳,满腔都是慈父无声的悲戚。侍君如同面首,无名无份,若不是深爱,有谁愿意看着自己的孩子受委屈。   他叩拜在地,沉声道:“臣身体不好,只担心这个孩子,这张老脸不要也无妨了。还请万岁看在臣为大晋江山征战数十年的份上,成全了阑楚吧。”   “……你先起来。”   宣昭帝伸手将张孝恒搀扶起来,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办。   张孝恒驻守塞北将近二十年,御驾亲征时又救过他的命,现在身体不好也是留有旧疾。如今声色俱垂的为世子祈求一个侍君之位,若是直白回绝,怕是会寒了老臣的心。   权衡利弊,宣昭帝觉得公主府多个侍君也无伤大雅,但想到瑛华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性子,又害怕起来。   最后只得模棱两可说:“你也知道公主的脾性,朕这边肯了,她未必愿意。这样好了,朕旁敲侧击的问问公主,若她对世子有意,那就随他们去。若无意,即使世子进了公主府,日子过的也未必舒心。”   两位父亲的眼神交织在一起,蕴着万千念头。   “身为父母,能为儿女牵线搭桥已经仁至义尽,其余的,便是他们的缘了。能求得这个结果,臣已经心满意足了。”张孝恒再一次叩拜:“臣,多谢万岁隆恩!”   镇北王府。   张阑楚坐在正堂的交椅上,手托着腮,垂眼沉思着。缕缕阳光透过轩窗斜照在他身上,赭色云锦衫衬得肤白如玉。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个多时辰了,娇俏的桃花眼浮出些许不耐之色,乌睫时不时抬起,望着甬道。   又过了一刻钟,期待已久的人终于回来了。   “爹!”张阑楚眼眸湛亮,小跑着迎上去,“爹,怎么样了?万岁允了没?”   张孝恒瞥他一眼,“驸马之位就不用想了,万岁说会问一下公主的意思,若是公主愿意,那便让你当个侍君。”   “……那驸马是夏泽的了?”张阑楚不甘的撇嘴,想到那日夏泽嚣张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君无戏言,万岁已经准备为他们指婚了,自然不能反悔,这也没办法。”张孝恒看着眼前俊秀非凡的儿子,委实搞不明白这是中的哪门子邪气。这副样貌和家世,非得上赶着当侍君,脑子真是锈了。   他肃然问:“阑楚,你可想清楚了,二夫侍一妻,你能受的了吗?”   张阑楚闻言,神色有些落寞,“现在华华正被夏泽迷的神魂颠倒,我只有先退一步,当侍君陪伴在她身边。只要我们有机会在一起,还愁挤不掉夏泽吗?”   “真是闲的。”张孝恒不理解的摇摇头,“你自己选的路可别后悔,还有,公主那边态度还不明朗,侍君之事八字还没一撇,你也不要N瑟太早。”   “我知道,我会想办法让公主答应的。”张阑楚弯唇一笑,“辛苦爹了,儿子一会替您捶捶腿。”   作者有话要说: 老规矩,追更留言的宝贝们有红包~   做个广告,下本开这个,求个搜藏嘻嘻,有甜有修罗~   《指挥使还要当本宫的刀》   上辈子,长公主李映柔拥有诸多裙下之臣,其中最受宠的就是锦衣卫指挥使晏棠。晏棠成为她最好用的一把刀,替她铲除异己。   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晏棠最后背叛了她,害她惨死白绫之下。   重回十七岁,晏棠这个狗崽子是不能用了。   失去权势的李映柔转而去追白月光苏恪,寻找新的利刃。   谁知晏棠却提前升了官,处处对她使绊子,喝个花酒还得被锦衣卫追查,更别提追苏恪了。   李映柔忍无可忍:“晏指挥使,你到底对本宫有什么意见?我没招惹你吧?”   晏棠:“苏恪不行,还是臣来吧。”   李映柔:???   女主前世渣花狠,人前人后两副模样。男主前世万千老冰山,拜倒石榴裙。   双重生,两世双c。 第70章 、侍君风波   傍晚时分,福安酒楼二楼的厢房内,一男一女面对面而坐。女人身着月色罗纱裙,单手撑腮,神色寡淡。男人玄色常服加身,衣领和袖口都滚着金边,看似普通,却透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二人在厢房坐了一刻钟,谁都没有说话。赵贤局促又无聊,不知不觉两壶茶水已经下了肚。饭没吃上,先混了个水饱。   小厮进来满上第三次时,宋文芷又无言的拎起茶壶。赵贤忍不住开口,“别倒了文芷姐,我都快喝饱了。”   “那有什么,茶比酒好。”宋文芷替他斟茶,手指抵着沿口推给他,“喝吧。”   “……”   门在这是被打开,小厮引着一位俏丽女子进来,赵贤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姐姐,你怎么才来?”又看旁边没有熟悉的身影,狐疑道:“姐夫呢,他怎么没来?”   瑛华悻然瘪嘴,“夏泽临时有点事情要办,忙完会到清河码头找我们。”   他们刚要出门,聂忘舒又差人过来,说在陈金生的账目上又发现了蛛丝马迹。她原本想着明日再说,谁知夏泽不放心,坚持要先去看看。她想同夏泽一起到金银坊,但夏泽不想让她老跟着操心,安抚半天才让她在姜丞几人的保护下先行一步。   这顿饭吃的意兴阑珊,赵贤看出瑛华心头不悦,变着法的逗她开心。到最后连冷漠的宋文芷都笑了,瑛华的心情自然也好了很多。   吃饱喝足后,三人来到了清河码头,准备在此登船夜游。   苍穹墨黑如玉,有银河铺泄在上。月色下清河蜿蜒流淌,波光粼粼,周围灯火璀璨,如梦一般飘渺幻妙。夜风一吹,温热中裹挟着丝丝凉气,透着一股初夏之夜的静谧美好。   瑛华站在河边,轻飘的软烟罗裙随风撩起,显出玲珑曼妙的诱人身姿。她惬意的眯起眼,享受着在府里难得的凉爽和敞亮。   船家摇着桨靠岸,是一艘很有韵致的画舫,配有一名小厮在船上服侍。   见船来了,一直翘首以待的瑛华有些焦急,忍不住埋怨:“夏泽怎么还不来?”   “没事,我们再等等。”赵贤笑着,伸手将她嘴边沾上的一根乌发揪下来,“姐姐都这么大了,还吃头发。”   “你才吃头发。”瑛华拿金扇敲他。   赵贤一个后撤躲开她的进攻,谁知却撞到了宋文芷。她本就站在河边,当下失了重心,一个趔趄往水里栽去。   “文芷姐!”赵贤眼疾手快,抓住她的手用力一扯。   宋文芷本就瘦削,这个力道直接让她冲进了赵贤的怀里。她趴在他心口,懵懵的眨眨眼,惊惶一闪而逝。温雅的龙涎香幽幽入鼻,似木香,又带着些许馨甜,柔柔迷蒙了她的神志。   俊男美女在河畔相拥,惊魂未甫的瑛华倒是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了,啪一下打开金扇,挡住了自己的眼。   “没事吧文芷姐,我不是有意的。”赵贤轻拍她肩膀安抚着她,还好自己反应快,要不然她就成落汤鸡了。   宋文芷这才回过神来,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浅浅说:“没事,多谢贤儿。”   这声贤儿叫的软糯,她低着头,桃腮杏脸,忽然携出那么一点酥娇的意态来。   赵贤睇着她,不自然的捻了捻指尖,她手上的余温还在,灼灼有些发烫。   恍然间,他竟有些心慌,支吾着说:“既然船来了,咱们快上去吧。”   宋文芷抬起头,又恢复以往不食人间烟火的神韵,“可是,夏泽还没来呢。”   “喔,对……”赵贤讪讪。   这两个月以来,赵贤白天跟着宣昭帝处理国事,闲下来几乎都跟宋文芷在一起,全因为瑛华强压着。知道在撮合他们,可惜进展并不大。宋文芷冷,赵贤紧张,两人在一起几乎都是大眼瞪小眼,直到今天才因为意外牵了个手。   真是难!   瑛华无奈,摇着金扇说:“罢了,不等了,咱们先去玩吧。”   方才两人难得有点暧-昧反应,还不得趁热打铁。   三人正准备登上画舫,不远处却传来了一声呼唤,“华华!”   瑛华顿住步子,回头就看见一身赭色常服的男人,乌发上束绾一金冠,眉眼间沾染着轻佻风流的气韵。   待男人跑到她身边时,她纳罕道:“阑楚,你怎么在这里?”   “下午我出门遇到了文芷,文芷说晚上要来游船,我猜着也许会有你,就过来看看。”张阑楚睇着她,瞳中浸满温情。   宋文芷跟赵贤已经站在画舫里,望着岸上伫立的两人。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张阑楚还是瑛华的跟屁虫。宋文芷腹诽,若有似无的勾勾唇角。而赵贤却嫌弃的翻了个白眼,他素来不喜欢这个浪荡子。   “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张阑楚手一抬,身侧的护卫就将一个小布袋呈给他。他解开系绳,从里头拿出来一个晶莹剔透的琉璃瓶。   瓶中飘散着黄莹莹的光点,密布斑斓,映亮了瑛华的眼眸。   她打小就喜欢萤火虫,每一年,张阑楚都会在夏季为她去抓,曾经为此还掉进了泥淖中。忙活这么久,望着这些湛亮发光的小生灵,她不知不觉的放松了情绪,“都多大了,还抓这些东西。”   “你喜欢的东西,我当然得想办法弄给你啊。只不过今年的萤火虫不多,费了点劲,要不然我早就来码头侯着了。”张阑楚将琉璃瓶递给她,抿了下唇,试探道:“你是不是还因为发簪的事生气呢?我去找过你,可你每天都不在府里,等好晚都等不到你,是不是在刻意躲着我?”   他眼中含忧带怨,瑛华凝着他,直言道:“前段时间我比较忙,每天都是早出晚归,并非刻意不见你。断簪的事过去就算了,我知道你也不会是故意的。”   张阑楚想到那支让他丢人的金鸾发簪,心里委屈又窝火,“我买的时候明明是完好无损的,还花了几百两银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瑛华愕然,“几百两?你在哪买的,怕是被人坑了吧?”   “金银坊。”张阑楚叹气,“我还特地说了,我是要送给固安公主的,要独一无二,没想到却弄出这一出。”他瘪嘴,“还真是独一无二,我再也不会去金银坊买东西了。”   “……”   瑛华舒尔明白过来,怕是金银坊的人在里面做了手脚,而有这胆子对付世子的,非聂忘舒莫属。   见她不语,张阑楚诚恳的道歉,“对不起华华,说到底还是我的不对,是我疏忽了。下一次,我带你一起去挑。”   “不……不必了。”瑛华心有愧意,支吾道:“以后别再提断簪的事了,就当它没有发生。我也不缺头面,你不用给我买什么,照顾好你自己便可。”   “唔。”见她原谅了自己,张阑楚见好就收,乖巧的点头。眼神寻睃一圈,竟没有发现那个讨厌的身影,纳罕道:“夏泽呢?”   “他今天有事,待会才来。”   “这样啊,”张阑楚粲然笑起来,“那正好,我陪着你吧!”   这怎么行?   夏泽看到又得变成作精。   光想想,瑛华就觉得头炸,婉拒道:“这就不必……”   话没说完,张阑楚就打断她:“我有事给你说,正事。”   望着那张肃然的脸,瑛华迟疑半晌,扭头对赵贤说:“我跟阑楚谈点事,你们去玩吧,待会在这里汇合。”   桨橹拨动河水,画舫渐渐驶离岸边。   夜风拂过,水面漾起波澜。一轮皓月被撕扯成无数碎片,又慢悠悠聚合,重归静谧。   张阑楚支开护卫,两人在附近找了处台阶坐下,中间隔着几个拳头的距离。   知道她刻意避嫌,张阑楚也没有急于迫近。夜风轻拂而过,他心里难得沉静下来,印象中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坐在一起了。   “说吧,有什么事?”瑛华抱着琉璃瓶,率先开口。   清泠悦耳的声音将张阑楚的思绪唤回,他侧脸睨她,“那个……我爹今天去向万岁请婚了。”   “请什么婚?”瑛华一怔,提醒道:“父皇已经准备给我和夏泽赐婚了,你可别出幺蛾子。”   “我知道。”张阑楚撇了下嘴,“我让我爹去求了个侍君之位,我想陪着你。”   “……侍君?你疯了!”   他语出惊人,瑛华凤眼圆睁,连镇北王也跟着一起疯?传染?   本以为上次在酒楼中,张阑楚说想入公主府当面首是开玩笑的,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动了这个心思。   她双眉拧在一起,“不行!我不允,明日我就进宫告诉父皇!”   眼前的女人即便是愠怒,也艳如西子。张阑楚柔情脉脉,温声述说着:“华华,我等你那么久,驸马都让给夏泽了,连个侍君都不能留给我吗?我不相信你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别再让我受委屈了。”   他想去握她的手,却被金扇重重敲了手背。   “有感情,但不是你说的那种感情。”瑛华沉声道:“我把你看作哥哥,让你进府当侍君才是委屈你。”   哥哥……   张阑楚眸色一黯,薄唇依旧染着几分笑意,“我不怕委屈,只要能陪在你身边,哪怕是静静看着你,什么都不做,我都觉得高兴。”   “行了,死了这条心吧,夏泽不会允许的。”   “你是君,他是臣,你管他做什么?”张阑楚心尖生疼,斟酌好久,才颤着声说:“我保证,不会找夏泽的麻烦。”   他们坐的位置比较低,两人的容颜都隐在昏暗中。   瑛华一时哑然,差点被那张无害怅然的脸迷惑,手中金扇毫不留情的狠敲他脑袋。   “华华,你又打我!”张阑楚捂着头,还是被她打的脑瓜子嗡嗡叫。   不一会,瑛华晃晃发酸的腕子,低叱道:“清醒了吗?要是再不清醒,我就把你扔到河里!我再说最后一遍,我不会让你进府当侍君的。若你能理解,我们依然是朋友。若不能理解,我们就此别过。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不要再见面了!”   听到最后通牒,张阑楚被蹂-躏的神色恹恹,脑袋疼,心里也疼,不得不退一步,“好,我知道了,以后再说行了吧?”   “你再提我们就割袍断义!”   “好好好,我知道了……”瞅着那张愠怒的小脸,张阑楚无奈叹息,只能再从长计议。   二人再度沉默,各怀心思的坐着。   瑛华睨着琉璃瓶中的萤火虫,好久后,嗫嗫道:“其实我没有那么好,也早已经不是之前的我了,你不要再喜欢我了。”   “你可以不让我进府,也可以跟夏泽双宿双飞,但你阻止不了我爱你。这是我个人的事,与你无关。”张阑楚按按吃痛的手背,抿着唇赌气。   他鲜少有这样的时候,像个与大人置气的孩子。瑛华无奈,推敲着说辞准备开导他,然而肚子不太争气,咕噜咕噜的叫起来。   码头岸边很静,这声音突兀不雅,瑛华尴尬到想溺水而亡,气势一下子就蔫了。   张阑楚望着她的窘态,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还不允许别人饿了?”瑛华耳根都开始滚烫。   “你总是吃饭吃不饱。”张阑楚笑的风流,站起身来说:“走,我去给你买点吃的。别的先不谈了,填饱肚子是第一位,免得伤了脾胃。”   “……”   瑛华看向清河,赵贤他们的画舫还没有踪影,一时半会看样子回不来。   码头就在清河夜市东尾,附近就有不少卖吃食的。肚子不停叫嚣着,慢慢侵蚀她的意志。她想自己去买,然而夏泽没来,她习惯性的身无分文。   最后只能抱着琉璃瓶站起来,跟着张阑楚出去觅食。   这样,当夏泽步履生风的赶到这边时,远远就看见了他们的身影,脚步戛然而停。   两人伫立在一个摊位前,瑛华垂头凝着摊子,身边张阑楚缱绻的望着她,温柔的仿佛可以掐出水来。   垂在身侧的手绻了绻,继而紧紧攥上。   夏泽深吸一口气,按捺住血液里的躁动,唇边携出柔和的笑   “瑛华。”   声音不高不低,混杂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却清晰的传入了瑛华的耳朵里。   她本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须臾还是寻声而望,一眼就找到了人群中的他。身姿挺拔,俊逸英采。   “夏泽!”瑛华展颜一笑,踮着脚冲他挥手。   待夏泽来到身边时,她雀跃的贴上去,揽住他的胳膊,“你怎么才来呀,我都等你一晚上了。”   “事情有点繁琐,耽搁了一会。”夏泽和颜悦色的说,随后目光落在张阑楚那儿。   四目相对,迸出无形的火花。   瑛华这才想起来她跟张阑楚在一起,这下可好了,被抓个现形。   她愁眉苦脸。   本以为夏泽会生气,谁知却笑呵呵的对张阑楚说:“我方才有急事要办,多谢世子帮我照拂她。”   “帮你?脸真大。”张阑楚冷哼,“一个贴身侍卫,乱跑什么?渎职吗?”   夏泽对他的轻叱充耳不闻,转而抱住瑛华,低头噙住了她的嘴。   这个举动让张阑楚直接愣了。   人来人往中,两人深情拥吻,热忱而漫长。时而唇边舔蜜,时而深入窥探,让人看到脸红心跳。   这无疑在他心里狠狠扎了一刀。   在瑛华有些喘不上气时,夏泽放过了她,揽住她发软得身躯,与她额头相抵,“分开这么一会,我就好想你。”   声音轻如罗纱,覆在心间叫人失了神。   “我们走吧。”他握紧瑛华的手,对张阑楚颔首示意,“世子,先告辞了。”   “……”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张阑楚忿忿然,若不是怕瑛华生气,他恨不得将夏泽抽皮扒筋。   这男人也太孟浪了,难怪迷的瑛华神魂颠倒!   “公……公子。”目睹一切的小贩颤巍巍喊他:“糖糕好了,公子还要吗?”   在小贩眼里,张阑楚读出了同情。   “要!我自己吃!”他一把将油纸袋揣过来,将碎银扔在摊子上,抬着下巴就走了。   与此同时,夏泽牵着瑛华闷着头往前走。   瑛华见他沉然不语,徐徐解释道:“那个……今天是意外情况,他是不请自来,说有事告诉我,我就让赵贤他们先坐船走了。然后我刚才肚子有点饿,我身上没银子,就让他买了点吃的,还没做好你就来了。”她顿了顿,“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公主多虑了,我不生气。”夏泽沉声回了一句。   “……”   这哪里是不生气?她都追不上他的步子了。   周围人头攒动,不太方便说话,瑛华只得将话先咽回肚子里,决定回府再好好哄他。   可是越走越不对劲,她皱眉道:“你走错了吧,这不是回府的路。”   夏泽倏然停下步子,转身面对她,伸手托起了她的下巴。   灯火映照下,他面上轮廓冷峭,眼底深燃浓欲,“回什么府,公主不是说住客栈吗?老实一点,跟我走。”   这一仗瑛华打的丢盔卸甲,每当要攀到顶峰时,都会被无情的拉下来。数不清多少次,让她情丝混沌,水光潋滟。缠绵悱恻间,屁股还被不轻不重的打了好几下,让她又羞又恼。   云雨初歇后,瑛华趴在雕镂鸟兽的花梨木大床上,恹恹提不起精神。   虽然住的是京城最好的客栈,夏泽依然怕不干净,衣裳都没给她褪掉,松垮的裹在她身上,透出一种慵懒娇靡的气息。   夏泽赤着紧致强劲的上身,想替她清理一下污秽,然而却被她推开。   “你竟然敢打我,长德行了是不是!”瑛华半撑起身体,乌发倾颓,微张的眼睛三分愠怒,七分迷离。   “公主千金之躯,我怎敢动手?”夏泽温和的笑着,俯下身噙住她的耳廓,“这叫爱抚。”   “……爱抚?”瑛华面染桃云,作势就要锤他,“你家爱抚长这样?我屁股都有巴掌印了!”   夏泽钳住她的皓腕,挑了下眉梢说:“我看书上就是这么说的,适当的爱抚有助于夫妻情分。”   “瞎胡扯!”想到方才那种诡异的快-感,瑛华脸上的红晕更加鲜艳,蔓延到耳后颈间,“回去把你那些稀奇古怪的书都扔掉,整天学的什么鬼玩意?”   目光接触间,夏泽眼中柔情蜜意,将她揽入怀里,含住她娇软的唇。不似方才的急烈,而是浅尝辄止,好像温柔又勾魂的安抚,余韵悠长。   瑛华只觉得恼怒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沉累,后知后觉,好想坠入梦乡。   见她安静下来,夏泽微微抬头,给她一点喘-息的空间,“公主怎么会跟世子在一起?”   终于回归正题,瑛华窝在他怀中,如实复述了一遍。   夏泽了然,“那世子跟公主说了什么正事?”   “这个……”瑛华摩挲着他的肩膀,迟疑半晌,“张阑楚说,想做的我侍君。”   “……”   房里忽然静下来,燃起的绢灯发出哔啵的炸响。   清和的光线下,夏泽眉宇低沉,神色晦暗不明。他没有想到一个镇北王世子会心甘情愿给公主当侍君,如此丢颜面的事都能做得出来。   须臾后,他抿唇试探:“公主怎么说的?”   “我当然不同意了,这不是胡闹吗?我接受不了跟两个男人在一起,这不是恶心我么?”   听她这么说,夏泽紧绷的神色适才放松一些,奈何心里还是有些怅然,“公主府里只能有驸马,不能有侍君,公主能做到吗?”   瑛华揉揉他的头,“放心吧,公主府里只会有你一个男人,不管现在还是将来,都不会有侍君进来。”   上一世她最亏欠的就是夏泽,江伯爻得到了她的爱,张阑楚有时还会跟她交心,而他就是一个枕边玩物。   这一次,她不会让夏泽受任何的委屈。   思及此,瑛华抱住他劲瘦的腰,将头贴在他心口,嗫嗫道:“只要你不离开,这次,我会一直守着你。”   两个人终究还是没有留宿客栈,事后温情一番,夏泽便穿好衣裳,在门口等着瑛华。   瑛华坐在妆台前,秋水般的眼眸染着几分困顿,白皙如瓷的脖颈上有两枚深红的痕-迹,让人浮想联翩。   随意绾上发髻,她起身准备离开,走到圆桌前时,脚忽然踩上一个硬物,让她打了个趔趄。   什么东西……   瑛华弯腰捡起来,竟是一个小瓷瓶,晃一晃,里面装的好像是药。她将瓷瓶放在鼻前嗅了嗅,上头沾染着一股熟悉的幽香。   黑白分明的眼眸掠过惊诧,她意味深长的看向门口,犹豫一会,将小瓷瓶藏进了袖阑,这才款款而出。   作者有话要说: 老规矩。追更留评的宝贝有红包一份, 第71章 、秋夕丸   回到府邸时,已经月上中天。两人躺在床上,很有默契,谁都没有再提张阑楚的事。   可惜这一觉睡的并不好,夏泽时不时叹气,瑛华听在耳畔,也变得忧心难眠。两人就这样各怀心思的相拥着,都以为对方睡着了,然而谁都没有睡。   天蒙蒙亮的时候,瑛华下定决心,进宫向父皇请婚。   她不能再等了,决定把自己嫁出去,免得张阑楚一直不死心。要孩子的事,只有顺其自然了。   睡了有一个多时辰,瑛华就爬起来洗漱,华冠丽服加身,明艳不可方物。   早她一步起身的夏泽站在廊下,看见她这身打扮,不由问道:“公主准备去哪?”   晨曦之下,瑛华面若芙蓉,淡扫娥眉,乌发如云堆砌绾一飞髻,对他盈盈一笑,美艳不可方物。   “进宫呀。”她眼中俏波流曳,如三春之桃,“我要让父皇赶紧为我们指婚。”   女子的柔声细语传入耳畔,宛如轰雷掣电,让夏泽顿时怔愣在原地,好半晌才憋出来俩字:“真的?”   “当然是真的。”瑛华娇嗔的白他一眼,“顺便再重申一下,王府中不要侍君,免得张阑楚再出幺蛾子。看我疼你吧,算是解你心结了。昨天你没睡好,连累着我也彻夜难眠。”   言辞间,她漫不经心注视发怔的男人,瞳中深含着缱绻。   四目相对,夏泽心中有万句言语,一时不知该从哪里说起。身与心全被她瞬间掠走,思绪顿时空白一片。   滞了半晌,那张俊秀的脸上飘出绯红,积压一晚的郁气忽然化开了,只剩下满身血液沸腾叫嚣。   惊喜交集,他冲上前抱住瑛华,难以言明的情绪化作深沉而冗长的吻,叫人心神震颤。   这一次,翠羽没有捂上眼,而是笑逐颜开的望着他们。他们的感情终于有了美满的结局,她身为旁观者,一路看过来,也为之欢欣窃喜。   在那方小天地中,温柔而热烈的交触让瑛华翩然欲醉,如染上微醺。   她能感受到炽热的爱意滔滔滚滚,不停的注入到身体中,让她为之沉沦,为之充实。   这个决定是对的,他安心了,她也跟着安心。   直到凤架高抬时,瑛华还对方才的柔情蜜意回味无穷,手指轻抚着艳红欲滴的唇瓣,已经想了晚上该如何享用她可爱的新驸马。   眼角眉梢止不住流出笑意,瑛华努力好几次才敛正容颜。   夏泽去了易安堂,没有跟来,她在翠羽的搀扶之下走进了太极殿。然而宣昭帝不在,她坐在偏殿的香榻上等着,耐心逐渐流失。   没多久,她准备去外面看看,刚走到正殿就跟宣昭帝撞了满怀。   “嘶――”瑛华捂着鼻子,眼冒金星。   宣昭帝见状,赶紧扶住她,忧心道:“华儿,没事吧?怎么火急火燎的?”   “还不都怪父皇,”瑛华眉尖一拢,嗡哝道:“我在这等了那么久,父皇怎么才来?”   她满脸都是哀戚的埋怨,宣昭帝叹气,“方才朕在枢密院,党项又生事端,自改称帝。如若招安不下,怕是要打仗了。”   瑛华听后,神色肃然。   回想前世,大晋跟西庭党项打打和和,直到她被鸩杀时,西北边境上的境烽烟还长燃不熄。   思及此,她出言宽慰:“父皇莫急,我大晋男儿热血,良将诸多,日后肯定会大败党项的。”   若只是针对一个西庭,全然不在话下,可现在大晋周遭属国崛起,日后皆可成为外患,宣昭帝为此头疼不已。就如同埋在肌体的毒针,不知何时就会发作,要人性命,这也是他执政后长期重武的原因。   方才在枢密院,诸多重臣唇枪舌战,大多主张迎战。   然而宣昭帝却犹豫了,党项称帝必是胸有成竹,这仗打起来怕是不好收场。他已经要到知天命的年纪,若是哪天驾崩,战事绵延,赵贤能不能撑起来又是个问题。   他骑虎难下,忍不住叹道:“借华儿吉言吧,希望我军能大破党项。”   殿内燃着龙涎香,袅袅而起,如纱如雾。瑛华抱住他的臂弯,一副娇憨惹人爱的模样,“好了父皇,先说点开心的事。我跟夏泽的婚事,父皇赶紧定下吧。”   宣昭帝回过神来,看着撒娇的女儿,神色舒缓下来,“朕知道,过段时间就为你们指婚。”   “不行。”瑛华撇嘴,“儿臣现在就想成亲,立刻马上。”   “现在?”宣昭帝愕然:“会不会太急了?你们不多了解一番?”   “已经了解的很透彻了,我跟夏泽是可以互托生死的人。父皇赶紧为我们赐婚吧,我还想抓紧时间要孩子呢。”   说完,她冲宣昭帝羞臊的眨眨眼。   一听要生娃娃,老父亲立马就被她收买下来,人上了年纪就想承欢膝下,他乐颠颠说:“要孩子好啊,朕还没个孙子辈呢。依着你,朕一会就让礼部择良辰吉日,让你们成婚。”   “谢父皇。”瑛华娇羞如桃,“我一定给您生个大胖孙儿。”   方才的忧虑顿时飘散,宣昭帝揉揉她的头,语重情深的说:“这一次可要跟驸马好好过日子,遇事不要吵闹,不要任性,两个人要多商量。互相尊重,举案齐眉,像我跟你母后一样,才能长长久久,白头偕老。”   这话说的像顺口溜,瑛华听到耳朵里,笑容可掬,“是,父皇放心吧。我们俩肯定会恩恩爱爱,相知相守的。”   “好,你能有这份信心过好,朕就欣慰了。”   女儿又要出嫁,宣昭帝不免怅然,伸手抱了抱她。   父女俩深情的相拥一会,瑛华抬起眼,又说:“父皇,我听说张阑楚想当我的侍君,我不同意。”   “就知道你不同意,但镇北王亲自过来求,若是驳回,有点让人寒心。”宣昭帝负手而站,以商量的口吻说:“不如就先让世子先去你府上,若不喜欢,好吃好喝供着就是了。”   瑛华一听,讶然道:“父皇,你莫要开玩笑!这样的话,阑楚一辈子岂不是废了?跟江伯爻这一闹腾,儿臣算是知道了,感情之事莫要强求,否则还会牵扯出更多的人间悲苦。张阑楚还不成熟,若父皇也跟着他犯糊涂,那儿臣就不活了!儿臣的府里,只能有驸马一个男人!”   说完,她又摆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架势。   宣昭帝扶额嗟叹:“你老拿这吓唬朕,你以为朕害怕?”   “嗯?”瑛华黛眉一挑,眼睛虽然水朦朦的,目光却锐利如刀。如同发怒的小兽,奶凶奶凶,张牙舞爪。   自打嫡公主出生以来,父女之间没少对峙,老父亲压根就没赢过。   这一次,宣昭帝依然无可奈何的投降缴械,“好!就听你的,全家你最大!”   瑛华从太极殿出来时,外头阳光明灿,整座皇城都被初夏的热气笼罩着。   等待许久的翠羽额间携着薄汗,上前搀住她的胳膊,小声问:“怎么样公主,万岁允了没有?”   “还用问吗?”瑛华微扬下巴,面上是胜利者的喜悦和倨傲,“本宫出场,父皇没有不应的时候,他老人家已经让礼部挑日子去了。”   “太好了,奴婢恭喜公主,恭喜驸马!”翠羽笑眼盈盈,趁着弯弯有致的双眉,藕色茱丝宫装,看起来清秀可人,“咱们赶紧回去,把这个好戏告诉准驸马吧。”   瑛华点点头,倏然又想到那个小瓷瓶,改口道:“不着急,夏泽这会也回不去,我们先去一趟太医院。”   “太医院?”翠羽小脸一红,那就是能见到杜渐了?   她微妙的情绪变化没有逃脱瑛华的眼,“又想那个小太医了?若是你看中他了,本宫替你做主,把你许给他。”   翠羽一听,脸红的能滴出血来,“公主不要打趣奴婢,奴婢没有看中他。”   “你不是情圣吗?”瑛华笑着揶揄:“轮到自己身上,没招数了?大胆往前追呀,有本宫在后面,你怕什么?”   “奴婢真没有!”   “你有,我早看出来了。”   “真没有!”   两人调笑起来,直到瑛华上了凤驾才平息。   凤驾穿过大半个皇城,来到太医院。瑛华没有让人通传,寻了处没人的偏堂等着,让翠羽去唤杜渐。   杜渐正埋伏在案,研究着古籍,余光中有个娇小的身影朝他靠近。他抬起头来,见是翠羽,温雅的脸上浮出笑意,“翠羽姑娘,你怎么来了?”   翠羽朝他福礼,羞羞答答的说:“杜太医,公主有请。”   一听公主来了,杜渐不敢耽搁,当即放下手头的事跟着翠羽来到了闲置的偏堂。   今日的公主看起来和颜悦色,然而他还是不免紧张,急急叩拜道:“臣杜渐,参见公主殿下!”   “起来吧。”瑛华眉眼含笑,自袖阑中拿出瓷瓶递给他,“你来看看,这个小瓶里装的是什么药。”   “是。”杜渐接过来,打开塞堵子嗅了嗅,又倒出药丸咬了一点,如实道:“回禀公主,这是秋息丸。”   “你……你说什么?”瑛华一怔,脸忽然木僵,仿佛蕴藏着什么痛楚似的。   杜渐一直不敢正眼看她,也自然不知道她现在的神色,徐徐说着:“公主,这是秋息丸。服用之后可以短暂破坏男子精气,使其丧失生育能力,停药之后……”   后面的话愈发渺远,瑛华如同五雷轰顶,指尖轻颤,最终无力的攥紧。   “公主,您怎么会有这种药?”杜渐忍不住问了一句,然而对方目光冷寒,像吐芯子的蛇,吓的他赶紧打了自己嘴巴一下,“臣失言!”   话音刚落,瑛华就一把抢过药瓶,怒气冲冲离开了。   翠羽见状惶然失措,连道别的话都没来得及跟杜渐说,拎着裙角追了出去。   “公主,您怎么了?”   瑛华不理会她,眼眶发红酸胀,水雾逐渐模糊了视线。上了凤驾,戾喝道:“出宫!回府!”   全程她缄口不言,周遭散发着诡异的死气。   进了府邸,她把自己关在寝殿里,坐在榻上,凝视着矮几上的小瓷瓶。   秋夕丸。   这药明明已经扔掉了,怎么还会在夏泽的身上?   恍惚间,她记起那么一丝模糊的场景。春天的时候,她看到夏泽偷偷在吃着什么,然而却没放在心上,只当他贪嘴。   现在想想,他从来不是贪嘴的人,而那时寝殿里好像也没什么吃食。   十有八-九,是在吃药。   吃这种可以让她不孕的药,难怪她的肚子一直没动静。   “夏泽……”   瑛华颤声嗫嚅,心断断续续跳着,痛到凄楚发胀,就快要把胸口崩裂。她费劲心思想怀孕,却没想到夏泽在背后捅她一刀。   简直混账至极!   瑛华的心情如同云端坠入地狱,牙齿被她咬的咯咯作响,憋堵万分,就快要喘不上气。   焦躁到了极点,她疯了似的将矮几掀翻在地,其上的骨瓷茶具顿时四分五裂,发出清脆的响声。   外面战战兢兢的翠羽被吓到脸色苍白,赶忙去拍寝殿大门:“公主!您怎么了?让奴婢进去!您别吓奴婢!”   方才还好好的,万岁爷也赐婚了,怎么突然发这么大脾气?   瑛华并未回应她,将妆台上的头面匣子掷在地上,使劲去踩,价值连城的珠宝瞬间变成一摊烂泥。还不满意,她又搬起木凳,将殿内能砸的都砸了一个遍。   稀里咣当,巨响滔天。   直到满地狼藉,手被不知名的碎片割了个口子,她这才瘫软在地毯上。   悲愤填胸,泪水如泄洪一般喷涌而出,瑛华大声嘶吼:“去!去叫夏泽,让他给我滚回来!”   夏泽急匆匆赶回来的时候,寝殿里头寂静无声,怎么敲都无人回应。   “公主,您开开门!”翠羽心急的看他,“怎么办啊?”   “走开一点。”   夏泽提起一股气,抬脚将殿门踹开,随后心急如焚的走进去。   眼前的光景让他虎躯一震,满地稀碎,触目惊心,整个寝殿徘徊着衰败倾颓的气息。   瑛华坐在榻上,手上的血已经干涸,抬头看他时双眼空洞无神,没有一点往昔的精神气。   “出什么事了?”夏泽回过神来,快步走到她身边,半跪在榻前,抬手将她散落的乌发拢到耳后,“是万岁没有允婚吗?不要紧,我们再等等,不至于发这么大脾气,伤到哪儿没有?”   他心焦气燥,却也只能耐心说话。探究的眼神落在瑛华手上,眼仁儿迅疾收缩,正要去拖她的手,却被她避开。   夏泽不禁一怔,“公主?”   “父皇允了,礼部会尽快挑选良辰吉日,不日后圣旨就会下来了。”瑛华声色平平的说着,看不出半点情绪。   尽管周围混乱不堪,夏泽听罢,嘴角还是忍不住扬起姣好的弧度,掌心抚在她脸颊上,“那应该高兴才是,为什么要生气?”   他的声音温柔又熨帖,瑛华听若未闻,似笑非笑问:“夏侍卫,你昨天丢了什么东西吗?”   “……”   夏泽双眉微蹙,面上掠过一丝异色。不好的预感从心底升起,逐渐蔓延到全身,让他呼吸发滞。尤其是对方那双眼睛中散发出来的寒意,难以抵挡的侵入他的骨髓中。   看他面露惊惶,瑛华从袖阑掏出药瓶,拔掉堵盖,倒出赭色小药丸,“是不是丢了药?今天恐怕没来得及吃吧,呐……”   她抬手喂他,面上笑意盈盈,柔声说:“吃呀。”   望着眼前的药,夏泽的心瞬间跌入谷底。最害怕的还是来了,他攥紧拳,颤声道:“公主,你听我解……”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到他脸上,火辣辣的疼,很快白皙的面皮上就浮出了五指印。   手隐隐作痛,瑛华眼波轻晃,旋即冷哂道:“看不出来,我们夏侍卫心机好深呢,连我都算计着。”   算计……   被心爱的人如此评价,夏泽的心仿佛被撕扯出几个大口子,顾不上疼,急切的解释着:“不是这样的,我没有想算计你。当初我们在一起时你还没有和离,我怕你怀了身孕不好交待,我才吃了这种药。”   “嗯,那现在呢?”   “自从你受伤后身体一直不好,所以我才……”   瑛华眼里噙了泪,羽睫轻颤,泪就睡着脸颊流下来,一下子就将夏泽的话噎了回去。   “行,我知道了,横竖都是你有理。”她气极反笑,“你这样做跟我以前有什么区别?你知道我为了怀孕做了多少吗?天天吃药泡药,整个人都是药味,我看到药汤就想吐,可可我依然坚持喝。好不容易月事准了,弄半天还有这个东西……”   她咽了咽喉,泪如雨下,“我的努力简直是可笑至极,被你当猴耍!”   “公主……”   夏泽被她哭的思绪混乱,一片空白,万千话语堵在喉咙里,无法说出。想去抱她,又再一次被无情推开。   “你别碰我!”怒火将眼泪憋回去,瑛华只是瞪着眼看他,憎恨和愤怒烧的脸蛋青中带紫,“以前我虽然对你不好,但我还算坦荡,就算我把你关在寝殿,也事先给你说清了原委,你呢?”   她顿了顿,抬高声调:“现在想想,我为了怀孕整天在你面前自怨自艾,公主的颜面荡然无存,这简直是奇耻大辱!现在你离我远一点,别再挑战我的耐心!”   字字如刀,扎在心口。夏泽抿紧薄唇,眼眶微微泛红,自责和懊丧填满胸臆。这件事他没什么争辩的,吃了就是吃了,她不接受,那便是错。   “公主,我错了。”他咽了咽喉,跪在地上,嗓音愈发暗哑,“我不该隐瞒你,不该擅作主张,我领罚,还请公主息怒。”   雷霆之下的瑛华扬手指向寝殿门口,“闭嘴,你给我走!”   “公主……”   见他不肯离开,瑛华捡起身侧崩落的茶壶瓷片,直接按在了颈部,沉声道:“你若再不走,就是逼我!”   夏泽眼眸一怔,万万没想到因为这件事她会以死相逼。   “好,我走。”他不敢再刺激她,颤巍巍站起来,示意她放下瓷片。   瑛华不理会他,目光决绝的射向他,誓要把他赶出去才肯罢休。   望着深爱的女人,夏泽心头五味陈杂,迟疑半晌,攥紧拳头退出寝殿,再一次站到廊下的老位置。   翠羽在外面已经听懂了大概,无奈的凝视他。该怪谁呢?好像谁也不能怪,又好象谁都应该怪。   她心里愈发难受,只得默默回到了庑房,暗暗祈祷两人快点好起来。   风在吹,蓊郁的树木在簌簌作响,满院枝桠摇曳。碧空之上飘来浅云,遮住了半片日头,在院中投下硕大的暗影。   夏泽微抬眼帘,久久凝视着苍穹,忽然觉得四海一身,落寞孤单。   万岁答应了两人的婚事,他本应该抱着公主开怀,却变成了现在这番光景。   一个简单的举动,触碰了心爱之人的逆鳞,后悔和失落扼住他的心,疼痛过后就是无穷无尽的空虚。他仿佛丢了魂,丢了魄,全身像微尘一样迸散了。   飘忽间,殿内传来压抑的哭泣声。   夏泽回过神来,转身而对,与她隔着一扇轩窗。   听着听着,有温热滑进他的嘴角,腥咸苦涩。   作者有话要说:   夏泽:听说有人知道我被抓包笑的特别开心?   老规矩,追更留评拿包包~~咪啾 第72章 、怒火过后   等瑛华发泄完心中怒火时,夜已经深了。   她不让任何人进来,整个大殿陷入昏暗,一盏灯都没点。眼睛哭的生疼,视线也变得模糊不清,她抬手按了按眼帘,慢慢往外走。   地上杂物太多,她不小绊到东西,扑倒在地。肚子磕到凸起的硬物上,像是一个匣子,惹得她低声痛吟。   只是须臾的功夫,她就被人打横抱出了寝殿。   月色舒朗,廊下又燃着灯笼,比里面明亮太多。夏泽抱她坐在连凳上,眸中忧愁愈浓。   公主没有拒绝他的怀抱,让他又惊又喜,生怕惹怒她,谨小慎微的问着:“伤到哪里了?”   “肚子。”瑛华闭眼嗡哝:“累了,我要睡觉。”   她眼睛肿的像桃子,神色憔悴,夏泽疼惜万分,再次将她抱起。寝殿是没办法睡了,他唤来翠羽,即刻前往客院舒雅轩。   舒雅轩离寝殿不远,里头一应俱全,专供公主的贵客所住,每日都会有婢女过来打扫。   寝房虽然不大,但布局雅致温馨,还插有新鲜的湘妃色荷花。   夏泽将瑛华放在床上,为她褪去衣裳和鞋子,又让翠羽拿来帕子,擦掉了她手上的血渍。还在伤口不大,已经结痂愈合了,他却一眼都不敢多看。   “饿了,弄吃的来。”   说完,瑛华穿着中衣,闷头躺在床上。   见她有吃喝的心情,愁眉苦脸的翠羽终于有了笑意,“奴婢这就去!”   临走时,她向夏泽使眼色,示意他赶紧去哄。然而夏泽哪还敢轻举妄动,就站在床边,静静守着她。   瑛华侧身朝里,也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他张了张口,话又被咽回去,害怕说的多了,说的不对了,连陪着她的资格都没了。   无声的叹息侵蚀着两人,谁的心里都不好过。   不到半个时辰,迟来的晚膳上桌了,全是公主爱吃的东西。   瑛华坐在桌前,拿起象牙箸,谁都没看,像是自言自语:“你也快吃吧。”   屋里只有夏泽一人,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沉寂多时的眼眸迸出那么一丝希望,“我……我不饿,公主吃吧。”   “叫你吃你就吃,废话连篇干什么?”瑛华依旧没有抬头。   即使生着气,她依旧关心着他,嘴硬,心软。夏泽愧疚更深,咬了下嘴唇,坐在她旁边。然而他没有食欲,象征性的吃了几口。   一旁的瑛华专心致志,自始自终都没有看他一眼。   吃饱喝足后,她漱口盥手,再一次倒在床上。膳食撤走后,屋里又剩他们俩,她浅浅说:“熄灯。”   “……好。”   夏泽将琉璃灯熄灭,昏暗侵袭,他手足无措。迟疑半晌,他柔声道:“公主要我留下,还是出去?”   无声回应。   他鼓足勇气,“若公主不说话,我就留下了。”   等待颇为漫长,瑛华依旧没有发声。   夏泽斟酌再三,褪下了鸦青常服,上床躺在她身边。凝脂般的肌肤散发着香气,无声无息的引诱着他。   他缓缓伸出手,试探着去揽她的腰肢,像是触碰易碎的瓷娃娃,小心谨慎。   好在公主没有抗拒他的接触,夏泽就这样静静地抱着她,不敢乱动分毫。明明不过半日,又仿佛失去了很久。   “公主,我们能谈谈吗?”   瑛华言简意赅的拒绝了:“不能。”   眼见又有冷战的趋势,夏泽忍不住打怵,心焦道:“求你了,别这样对我。你有气就发泄出来,怎么罚我都可以,但别这样冷淡我。”   这比杀他,剐他,还要难受百倍千倍。   昏暗中,瑛华眸色冷冷,嚯地坐起来,从他身上跨过去,下床往屋外走。   夏泽一怔,起身追上去,拉住了她的手,“你去哪?”   她回头,眼里无光,“我今天答应父皇,我们会恩恩爱爱,相知相守。看在父皇的面子上,我不想过多苛责你。但我明确告诉你,我很生气,很难过,一时半会都好不了那种。你若是想留下,就老实闭嘴。若你一直纠缠,我们就分开睡。”   “……我知道了。”夏泽容光隐暗,沉澈的声音带着祈求:“我不说了,别走。”   瑛华闻言,甩开他的手,上床盖被一气呵成,连头都蒙上了。   夏泽站在原地看她,无奈和凄凉混杂在胸臆,制造出绵绵不断的痛楚,叫他呼吸发滞。   沉默半天,他再次躺到瑛华身边,揽住她,阖上酸涩的眼帘。   他也感觉委屈,可她生气了,那他就真的错了。如今只希望,他的小公主能快点原谅他。   三日后,圣旨分别送到了公主府和太尉府。   固安公主和太尉之子的婚期定在了十月十六,一时间举国哗然。唯独两位正主格外淡定,一个没心情喜,一个不敢喜。   张阑楚听到婚讯和拒绝他当侍君的消息,来公主府找过很多次,要么瑛华不在,要么就吃了闭门羹。   时至七月底,他才渐渐绝望,消停。   公主府里,所有的人都对夏泽换了称呼,改口叫为驸马。可他却高兴不起来,如今倒变成了挂着一个空名。   马上就要成为他妻子的人,对他冷淡如冰,因为秋息丸,肆无忌惮又悄无声息的惩罚着他。   这次公主没有让他睡榻,没有让他跪,甚至不介意与他亲热,就是不肯多说一句话。连行房她都会刻意压制,难以自持时才会吝啬地发出细小的柔吟。   夏泽知道这次是这真的伤了她,可再这样下去,两人就要离心了。她与他的关系,仿佛只有这一纸婚约,全因为责任和承诺才将就着在一起。   那他要这个驸马之名,还有何意义?   每个夜晚,夏泽都想找机会跟她聊聊,然而瑛华一直沉浸在收拢人心中,不是抱着花名册研究,就是在记东西。   这一个月,她都在忙着举办诗酒会,邀请优秀的太学生前来参加,尤其对一些家境清寒的令加扶持。再加上她生的貌美,又熟读文卷,一时间声名大噪,太学生都以参加过固安公主的诗酒会为荣。   公主忙的乐呵,无暇顾及她的准驸马。   有时夏泽曾想,多亏他是贴身侍卫,若非如此,一天都可能见不到面。   七月二十七这天,公主府新一轮的诗酒会上,诸多英才争相斗艳,皆是国之栋梁。   这些太学生也是不容小觑的一股政治力量,瑛华对最近的成果颇为满意,终于可以松口气。然而无尽的空虚感蔓延到全身,感觉自己就像个空皮囊。是何原因她心里清楚,便稍稍放纵了一下,喝了几杯酒。   借酒消愁更愁,很快她就被酒老爷撂倒了。   坚持着送走太学生,她趴在矮几上就要睡。夏泽见状,赶紧上前去抱她,“公主,回寝殿吧。”   瑛华坐直身,强睁着迷蒙的双眼,微醺的样子惹人怜爱。她定定凝视夏泽,一直看到他发慌,这才抬起双手,捧住了他的脸,“驸马长这么好看,为什么要骗我呢?”   自从东窗事发后,她第一次提及到这件事。夏泽百感交集,沉默良久,沉沉说了声:“对不起。”   “对不起……”瑛华放下手,迷离的眼睛因为沾染酒意而变得眼白微红,“驸马不想让我为你生孩子,是吗?”   见她误会那么深,夏泽心中尚未愈合的伤口又开始流血,“不是这样的,我只是为了你的身体着想,对我来说你比孩子重要。如果为了要个孩子,置你而不顾,我宁肯不要。”   他的话发自肺腑,不知道酒醉的公主能不能听进去。   可除了现在,他根本没有机会向她解释。为了能陪伴在她身边,他日日谨言慎行,卑微到化为一粒尘埃。她皱下眉,他心里都紧张万分。   公主府的花园中,绿树成荫,遮住炙热的暑气。蝉鸣肆虐,显得异常聒噪。   四目相对时,夏泽听若未闻,脑子乱而空白,心情就像是夜晚寻觅光亮的飞蛾,盲目而痛苦的追逐着他想要的谅解。   瑛华凝他良久,舒尔笑了,“你这张嘴抹了蜜吗?我尝一尝。”   夏泽还没反应来,唇就被娇柔含住,先是浅尝辄止,随后登堂入室,如暴风一般席卷着他。清香的酒气萦绕在口中,他回过来,拢着她的肩,深情回应着消失已久的缱绻旖旎。   女人火热如盛夏的焦阳,毫不留情的将男人烤干,让男人发渴。   本能的侵占欲在血液中疯狂蹿起,夏泽顾不得周围还有婢女,手自她衣襟探入,覆在难以盈握的柔挺上。   怀中的小猫喝了酒,嘴又被封住,身子顿时有些发软。   在他想更进一步时,小猫却忽然推开他,舔了舔自己嫣红的嘴角,说:“没有抹蜜,不好吃。”   “是。”夏泽苦笑,“是我不好。”   他探上前,再一次将瑛华深揽入怀,恨不得将她糅入肌理。他贴在瑛华耳畔,声线温柔,略微发颤:“公主,原谅我吧,求你了。再这样下去,我怕是熬不到成亲了。”   瑛华倚靠在他肩头,“你要逃婚吗?”   “不是。”夏泽咽了咽喉,瑞凤眼中是掩不住的怅然迷惘,“我发现我不在你心里了,我害怕,又后悔。如果要用这样这样的代价换一个驸马之名,我宁肯不要,只当你的侍卫,守在你身边,只要你心里有我就可以了。”   “为什么不要驸马之名?我心里有你,我爱你呀。”瑛华直起身来望着他,将他的手拉在自己心口,“我发现我没办法扔掉你,舍不得恨你,即使不说话也想跟你在一起,这是上瘾吗?”   包裹在她身上的硬壳好似崩碎到无影无踪,此时此刻,她又变回了那个娇憨撩人的公主。一言一语注入到他耳朵里,唤醒着他死寂已久的生魂。   “我也爱你,很爱很爱。”夏泽戚然道:“我们能回到以前那样吗?不对,我会更你好,不管有意无意,我再也不会伤害你。别冷落我,别不理我,好吗?”   “不好。”瑛华摇摇头,“你让我很没面子,我可是固安公主,未来的摄政长公主,怎么能被驸马当猴耍?我不能这么简单的饶了你,你让我难过,我就得让你百倍还回来,偏不理你,就要冷落你。”   夏泽闻言,眸色晦暗。公主捏准了他的软肋,他一生风雨,最怕的就是来自她的冷暴力,就要将他灭在一池寒水中。   在他失落无助时,魂牵梦萦的娇躯再一次缠上来,炽热的气息扑在他耳畔颈间,销魂荡魄。   “可我现在好想你,怎么办?”瑛华双手搂着他,侧头嗅了嗅他的襟口,“你弄这么香干什么,又想勾我?”   说完,她张开嘴,泄愤似的在他脖颈上狠咬一口,留下一圈莹白的齿痕,渐渐被嫣红填满。   “我想要你。”她娇蛮说:“现在,立刻,马上。”   怀中人软骨生香,美艳如酥,向他发出不可忤逆的邀约。夏泽怔了怔,将腰际佩刀摘掉,抬起她瘦削的下巴,沉沉贴了上去。   藕色幔帐中,两人倒在软垫上。   巫山云雨倾盆而来,柔吟漾起时,四周服侍的婢女们很识趣的往边侧退去,垂眸红着脸,听着帐中如痴如醉的缠绵。   云雨消歇后,夏泽将瑛华抱回寝殿,路上瑛华就酣然入睡,想让她去洗洗都叫不醒。   望着坠入梦乡的妙人,夏泽叹了口气,从妆台抽屉里拿出一个匣子,取出里面的羊脂玉镯,戴在她的腕子上。不大不小,圈口刚刚好。   “你最近总是忙,忘了今天是你的生辰吧?”他俊朗的脸上全是宠溺,唇轻轻覆在她的额头,“愿我的公主,一世长安。”   天色还早,夏泽安顿好她,就去廊下当值了。   挺拔的身影甫一出了寝殿,瑛华半睁眼眸,抬起腕子,晃了晃还没暖温热的玉镯。迷离的眼神盯了玉镯好久,这才将它放在唇边亲了亲。   困倦难耐,她又一次合了眼。   不知是不是太累了,瑛华一直睡到第二天辰时才起身。   宿醉的感觉让她生不如死,浑身还酸痛,从床上爬起来,嗓子干到冒烟,“翠羽,给我拿水来。”   翠羽不在,进来的是早就起身的夏泽,一袭黛色窄袖常服严丝合缝的穿在身上,身姿挺秀,面含担忧,“公主起来了?”   “嗯。”瑛华点点头,恹恹道:“我要喝水。”   夏泽走到圆桌旁,拎起茶壶为她满上一杯,递到她手里。   她一口气喝下,动动发酸的腿,乌睫一抬,直白问道:“昨天我们上床了?”   “嗯?”夏泽一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眼底有一丝羞赧,“嗯,公主醉的断篇了?”   “对,我想不起来昨天发生了什么。”瑛华将茶盅递还,肆无忌惮的嗔他一眼,“你要不要这么渴,对一个醉酒的人下手,还弄的我全身疼。”   这番责怪让夏泽很是无奈,抿了抿唇,只言半语都没说。明明是她主动,还非得让他快一点,到头来却变成他耍混了。   瑛华半阖眼眸,锐利的目光打量着他,“我有没有乱说什么话?”   “……没有。”夏泽摇头,除了说爱他,想要他,痴迷他,不想轻易原谅他,让他用力一点,也没有说别的。   “哦。”瑛华挑了下眉,神色有些耐人寻味,手臂轻抬,露出挂在藕白腕子上的玉镯,“这是什么?”   “昨天是公主的生辰,这是我送公主的生辰礼。”   瑛华了然,声色平平说:“瞧我这记性,最近忙的头晕目眩,连自己生辰都忘了。”   她头疼,又躺回床上不再说话。   寝殿再次寂静,唯有窗外的蝉鸣此起彼伏。她又变成了那个满身冰冷带刺的女人,昨天的良辰美景仿佛只是一个曼妙的梦。   夏泽竟然开始期待,公主哪天再喝多一次就好了,又能抱着他撒娇,毫不避讳的告诉他,她需要他。   思及此,他沉沉叹气,踅身离开时瑛华喊住他,从褥子下面掏出一个荷包,隔空扔给了他。   “呐,给你的生辰礼。”   轻柔的女音晃晃荡荡闯入夏泽的心海,荡起无数涟漪,层层叠叠占满胸臆。他睇着掌心的荷包,鸳鸯戏水,绣工比上次精致太多。   约莫半个月前,公主闲暇时间就一直在绣花。他试探着问过,她只是说在修身养性,却没想到是送给他的生辰礼。   两人的生辰只差一天,当初闲聊时随口一说,却没想到她还记得。   轻若鸿毛的荷包,如同黑暗中投下的一束光,照亮了夏泽昏暗多时的世界。他强压着想抱住瑛华的冲动,喉结滚了滚,轻声道:“谢谢公主。”   “不客气。”瑛华柔柔的乜他,“也祝你一世长安。”   夏泽一怔,深潭般的眼底顿时波澜四起,“公主,昨天的事你没忘,对不对?”   “忘了。”瑛华又是神情淡漠的样子,翻身朝里说:“别吵我,我要再睡一会,再唠叨的话我们今天就分房睡。”   她依旧说着无情的话,却没有以往刺耳。夏泽攥紧荷包,心头破冰,唇边不自主的携出笑意。   见好就收,他乖巧的揖礼:“是,我出去侯着了。”   说完,他眉眼含笑的将荷包系在腰间,挑开门帘出去了。   床上躺着的瑛华忽闪一下眼睫,有些发懵。就这么走了?合着不该加把劲好好哄她吗?   她身子不舒服,睡也睡不着,就躺在床上郁闷。秋夕丸的事虽然耿耿于怀,但冷静下来想想,夏泽的做法也合情合理。虽然瞒着她,但怒气过了,也就没那么在意了。   可她面子不能丢,若轻巧的原谅夏泽,公主的威仪往哪放?   她就日日期待夏泽使劲讨好她,然而自己可能真的吓到他了,他一直谨小慎微,察言观色。她不让说话,他就真的不说了。   事情一下子陷入了僵局。   瑛华憋着气不去招惹夏泽,可她真的很想他,昨天借着酒劲点他一通,结果……   给台阶都不知道下,她忿然撇嘴,笨死算了!   迷迷糊糊到了晌午,夏泽又急匆匆打帘进来。蔫头搭脑的瑛华立马来了精神,面上依旧泰然自若,“怎么了?”   本以为是他想通了,来哄她,谁知倒是她自作多情了。夏泽立在床前,肃然道:“公主,王怀远进京了,三日后就要启程回菱州,我们何时行动?”   瑛华一愣,儿女私情顿时飞入天际,秋水般的眼瞳携出一丝阴鸷。   “不等了,”她沉声说:“就今晚,免得夜长梦多。”   傍晚时分,瑛华宿醉的感觉才稍稍收敛。翠羽叫来晚膳,她穿着荼白窄袖劲装,坐在圆桌前,随便扒拉几口。   直到她吃完,夏泽才风尘仆仆的回来,拱手道:“公主,一切已经准备妥当。”   “好。”瑛华盥手漱口,持一折扇,准备出发。刚走到穿堂,远远就见府门口站着一位华冠丽服的中年妇人,眉眼似乎有些眼熟。   管家见到瑛华出来,赶紧迎上去,“公主,镇北王妃求见。”   瑛华一怔,王妃这时候来,肯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思忖些许,便让管家放行。   夏泽站在她一侧,面上风轻云淡,心里忍不住打鼓。很快镇北王妃进来行礼,开口就印证了他的担忧,果真是为了张阑楚来的。   “阑楚没见到公主,回府就把自己关在房里,已经五天不怎么吃东西了。”镇北王妃形如枯槁,捏着袖子拭去眼角的泪水,颤声道:“妾身求公主殿下去劝劝他,再这样下去,怕是要撑不住的。”   作者有话要说: 瑛华:你再进一步,本宫就原谅你。   夏泽:不敢不敢。   老规矩,追更的宝宝们留评拿红包么么哒~ 第73章 、顶礼观摩   “这么大了,还如此幼稚。”瑛华双眉紧蹙,嗔怪道。闲着没事搞绝食,真是出不尽的幺蛾子。   她赶着要去处理王怀远,但镇北王妃亲自登门,也不好回绝。凝着王妃斑白的两鬓,她说:“王妃莫急,我可以去劝劝阑楚。但我一会还有事,不能待太久,至于阑楚听不听,我就决定不了了。”   一听她应了,镇北王妃死寂的眸子里生出光来,“只要公主肯见他一面,算是了却他一个心思,妾身就感激不尽了,剩下的,妾身再慢慢规劝。”   “王妃自然是应该好生教导一下阑楚,让他眼界放宽一些,整日锁在这些儿女情长当中,算什么英雄好汉。”瑛华忍不住低声斥责。回想张阑楚变成这副模样,跟眼前这个女人脱不了干系。从某些方面上将,张阑楚跟赵贤是同一种类型的男人,被母亲呵护的如同娇花,不知世间嫉恶。   镇北王妃满脸窘迫,“妾身也知道自己溺爱了,但为时已晚,孩子大了,倒是不好管教了。”   “没有不好管教,只有不肯管。”瑛华看了眼晚霞弥漫的天际,催促道:“莫要耽搁了,我们快去王府吧。”   镇北王府离公主府隔着三个街口,两架华贵的马车接连而行,后头的马车旁围着几十青衣扈从,阵仗不俗。   马车内,瑛华看向一直沉默的夏泽,纤纤玉指把玩着折扇,斟酌再三,还是徐徐道:“想必阑楚是因为不能做我侍君才耍性子,我去劝劝他,很快就完事。”   对方淡淡哦了声,浓黑的眼睫轻颤,不知在想些什么。   虽然缄口不语,但那张俊脸上还是写满了不情愿,敢怒不敢言的样子。瑛华没奈何,知道他素来小肚鸡肠,若不是两人还在冷战中,恐怕又得作起来了。   她原本不想理会,可又不忍心让夏泽生闷气,毕竟这件事不解释的话,恐怕又会成为横在两人心头的疙瘩。   瑛华便往他那边挪了挪,用折扇拖起他的下巴,侧头在他唇上亲了一口,“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一会你跟着我一起进去,反正坦坦荡荡,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蜻蜓点水般的吻让夏泽愣了愣,方才还黯然无光的容颜,这时候变得明艳起来。他勾起薄唇,眼睛凝聚着熠熠光彩。   原来公主还是记挂他的。   到了王府后,三人极速往张阑楚住的院子走。院子里雕梁画栋,布景奢华,但缺少人气,静悄悄的。寝房门口几株石榴树抽出了花苞,唯独它显出了些许生机。   王妃叩门,面上全是慈母的忧虑,“阑楚,你开开门,娘带公主来看你了。”   这句话果然管用,不多时,张阑楚就把门打开了。他穿戴整齐,一身秋香色锦袍,神色憔悴,但也难掩绝代风华。   他注视一身男装的瑛华时,眼睛里蕴起了期待,然而扫到夏泽时,又黯淡下去。   瑛华二话没说,直接将他拉进了屋。夏泽犹豫一会,还是选择在门口守着,不远不近,却也能听清里面的光景。   屋里,瑛华一把将张阑楚按在窗前的香榻上,沉着脸问:“你搞什么,为何不吃饭?还小嘛!”   张阑楚被迫坐着,委屈的瘪嘴,“我哪有心情吃?你又要嫁人了,还不肯让我当侍君,这跟剐我有区别吗?”他眼眶一红,赌气道:“你来了我也不吃。”   啪   折扇重重落在他头上,对于这种执拗固执的人,瑛华现在是忍无可忍,“张阑楚,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即使我让你进了公主府,你得不到宠幸,图的什么?图我对你不好,图你想孤独终老?”   张阑楚听到这番言语就烦躁,“那你怎么就知道肯定会对我不好?当初跟江伯爻在一起的时候,你告诉我你们不会和离,这不也和离了吗?还没有试试,怎么就会知道?”   “试试?”瑛华被他逗笑了,“你究竟懂不懂爱?”   “我怎么不懂?”   望着那张倔强桀骜的脸,瑛华叹了口气,那折扇点了点他的心口,“阑楚,说实话,或许我们在一起也会很适合。但当你爱上一个人,就会为了他放弃所有的可能。所以我不会去尝试,也不会给你这个机会,让你去尝试。真的很对不住阑楚,你清醒一点,别任性了,我接受不了两个男人。”   听她这么说,张阑楚心头绞痛,蔓延到面上,眼中含泪:“最先认识你的人是我,为什么最先被放弃的也是我?还要被你放弃两次?我真是不明白……”   多年的等待化为乌有,他不甘心的站起身来,挡住了轩窗的光线,“华华,当初你酒后乱性,我忍住没有碰你,结果呢?你让夏泽给糟践了,就这样慢慢爱上了枕边人,对吗?我现在就是后悔,当初应该把生米煮成熟饭,在你身边的就是我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神色晦暗,满身都是绝望和衰败之气,让人为之痛惜。   瑛华闻言愕愣,什么酒后乱性,她完全没有任何印象。不过想一想,的确有一回在外面伶仃大醉,是被张阑楚送回的公主府。   “这……我知道阑楚是个讲义气的人,不会欺负我的。”她抿了下樱唇,只觉得尴尬,话锋一转道:“阑楚,我想问问你,你喜欢我哪一点?”   张阑楚想都没想,“单纯,可爱,骄纵,我哪里都喜欢。”   “看来你对我的认知还在一年以前。”瑛华弯唇笑笑,也跟着站起来,手垫着折扇,如翩翩公子般英气逼人,“正巧我今天要办点事,你也许久没出门了,不如就同我一起去活动活动。”   张阑楚一愣,“去哪?”   “去万翠楼。”瑛华半阖眼眸,意味深长说:“我想让你看看,你深爱的姑娘,现在究竟是什么样子。”   万翠楼。   四楼私间里,鹘姬曼妙起舞,到处都是奢靡淫乐的气息。   夏泽坐在下堂处,而张阑楚则坐在瑛华身边,心里瞎猜思:难怪她今天穿了男装,就是要来押妓?   这么想着,他凑上前,一双桃花眼迷蒙万千,“华华,你若是有这种癖好,也没什么,我能接受。”   “肤浅。”瑛华没好气的剜他一眼,待鹘姬们准备脱衣时,举手打住她们,“下去吧,把你们老鸨叫过来。”   “G?”鹘姬们都发出诧异的声音,面面相觑,心想着没跳错舞拍呀。不过客官发话了,她们只能退出去,由领舞的去唤了老鸨过来。   瑛华扭头看向满脸雾水的张阑楚,正色道:“好戏马上就要来了,你仔细看着,别错眼珠,也别说话,不要打扰我,知道了吗?”   张阑楚懵懵的点点头,不明白她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们出手阔绰,老鸨走进屋,态度极好:“哎呦!几位客官,是不是我们舞姬跳的不好看?不要紧,客官稍等片刻,我再去寻更好的姑娘过来,保准都是丰胸圆臀,惹人喜欢的那种!”   “不必了,你们这的姑娘小爷我看不上。”瑛华打住她,声色冷冷说:“去把你们员外郎叫过来。”   这话俨然就是有砸场子的意味,老鸨脸上笑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鄙夷和轻视:“呦,客官好大的口气,别以为花了点银子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话音刚落,余光中有个欣长的轮廓走到她身边,下一瞬,腿弯就被他狠狠踢了一脚。   老鸨嗵的跪在地上,膝盖差点碎掉,“你敢对我动手!我要报……”   她还没叫嚷完,夏泽已经亮出腰间金令。老鸨看了以后,惶然瞪大眼,顿时瘫软在地。   夏泽低叱道:“还不快去!”   不多时,陈金生火急火燎的来了,抬眼一见夏泽,两腿发软,见到金令,更是吓得瘫软在地,战战兢兢的不敢说一句话。   原来这个夜闯他府邸,掠走他妻儿的,是公主府的人!   正首之上,张阑楚怔然盯着眼前的场景,瑛华倒是气定神闲,折扇啪一下打开,轻轻扇动,“陈金生,把你们东家叫过来。我就等半个时辰,他不来,你们就一起刑部伺候。”   王怀远一路奔波,先回到了府邸,叩拜自己的老娘。随后就一直闷在书房中,埋头写着关于菱州金矿发掘近况的奏章,准备翌日上朝时呈给宣昭帝。   他奋笔疾书,将近几月的所见所闻一字不漏的记录下来,又对之后的建议侃侃而谈。   房门响起叩门声的时候,他有些不耐烦,只道:“进来。”   本以为是自己的夫人,抬头一看,笔尖顿住,“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了么,没有要紧事不要上我这里来。”   陈金生嘴唇颤抖,额上豆大的汗滴顺着脸滑落下去,“老爷,出事了……”   外头夜色渐浓,王怀远穿着一袭青衣,跟陈金生一前一后登上了各自的马车。在去万翠楼的路上,他忽然想到了季康的告诫,原来并非虚言,固安极其擅长捏人短板。   紧张让他冷汗倍出,最先是颤着手,到最后腿脚也跟着瑟瑟起来。   这下他顾不得避嫌,马车直接停在万翠楼门口,下了马车,人便往里头狂冲。周围莺莺燕燕,红尘暖帐,唯独他和陈金生面怀恐惧,仿佛身后追着食人兽。   当王怀远跌跌撞撞进了私房后,大门被门外驻守的护军关上,将这方天地与外界隔绝开来。   张阑楚见到王怀远仓惶的脸,不由瞪大了眼,工部侍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之后发生的事,更是颠覆了他所有的认知,对王怀远,对赵瑛华,对夏泽……   “臣,王怀远,参见固安公主!”王怀远叩在地上,如履薄冰。   “起来吧。”瑛华唇角一扬,带着胜利者的倨傲,似又抱憾,“当初我请王尚书吃鱼,您觉得鱼不好吃,非要这一口,我也是被逼无奈。”   听她这么说,王怀远哪敢起身。   在瑛华的示意下,夏泽打开身侧的木匣,取出账本,隔空扔在他面前。啪一声,账本落地,王怀远只觉得人头都跟着滚在了地上。   “查一查,真是让我开了眼界。”瑛华抬手支颐着下巴,“没想到王尚书如此光明磊落,刚正不阿,内里却是败絮其中,隐藏的好深呀!还要让我念上一念吗?”   话落,一本写满他罪状的折子又落在王怀远眼前。王怀远扫了一眼,就见上面写着良田千亩,钞八十万锭的字眼,顿时头冒金花。   事情已经败露,王怀远自知罪孽深重,觳觫伏罪:“殿下!臣兢兢业业治工几十年,无奈两边蛀虫太多,慢慢就被拉下水了,无法独善其身。”他老泪纵横,“臣愧对江山社稷,罪该万死,臣愿伏法!只不过臣家中还有八十的老母,下面还有孙儿,只求殿下网开一面,留他们一条生路,来生臣为殿下做牛做马!”   他自自铮然,诉说着官场沉浮的无奈。初入朝廷时,他想着励精图治,效法贤臣,然而浑水当中,谁又能真正做到两袖清风,大多是个阴阳人而已。   静谧袭来,偶有粗沉的啜泣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瑛华觉得气氛差不多了,便幽幽道:“识人识本,王尚书是个拥有雄才大略的人,为官数十载,功勋是有的,尤其是所修水利,造福我千秋百代。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可以给你一个翻身机会,就是不知道王尚书看不看的上我?”   季康已经提前招安过他,王怀远一听,绝望的眼睛中生出了一丝光亮,“当初是臣有眼无珠,愧对殿下的赏识。若殿下能给臣戴罪立功的机会,臣定当唯命是从,已报恩泽!”   “王尚书,虽然你当初打过我的屁股,不过我也不是小气人。”瑛华旧事重提,夏泽无奈的看她一眼。她话锋一转:“那就这么说定了,实值我用人之际,惜财如命,这些破事我可以给你兜下,你得记住你说的话。不过……你也太过分点,名下那么多宅地良田,委实不好处理。”   这话说的耐人寻味,王怀远心明眼亮,顿首道:“臣愿将一切赃物上交给殿下,明日就让老陈把所有田地府宅,还有这间青楼都过给殿下。”   跟聪明的人打交道就是省心,瑛华阖上折扇,心里盘算着公主府的进账。没人会跟钱过不去,她一样不能免俗,争权夺利哪里少得了金钱这个筹码,多多益善。   “还有个人我要交给你,”她击掌三下,“算是你站对位置的奖赏吧。”   门应声而开,进来两个男人,其间驾着一个瘦削的女孩,穿着质地普通的撒花罗裙,容貌秀丽,眼睛写满了惊惧。   “这是……”王怀远直身打量这个女孩,越看越觉得眼熟,大惊的站起来,扑上去拉扯她的袖子。女孩吓坏了,任由他将袖子拽起来,漏出一截小臂,其上大片的鲜红胎记颇为显眼。   “小敏!”王怀远喜极而泣,一把抱住她,“你真是小敏,我的女儿啊!”   中年男子高声哭泣,没有什么比骨肉相逢更让人为之动容的事情。   瑛华挑了下眉梢,徐徐道:“王尚书,令媛嗓子被毒哑,以前的事也记不清了,但身上胎记准确。她在京郊嫁了一位小商,生了两子,日子过得还算和睦。不过这么近的位置,王尚书多年来竟然找不到,其中倒是古怪。”   王怀远一听女儿颠沛流离,忿忿咬牙道:“想来是我那个婆娘从中作祟!”   “这就是你们的家事了,我就不多参与了。女儿给你找回来了,别忘了你的承诺。”   “是!”王怀远松开女孩,跪在地上重重叩首,“殿下的大恩大德,臣谨记在心!”   瑛华满意的点点头,多亏了聂忘舒没有放弃,费劲千辛万苦走访数月才找到了蛛丝马迹,对王怀远这种骨子里硬气的人来说,心服才能臣服。   她说:“这里污秽,先把王家小姐带下去吧,好生送到府上,你们父女回去再聊吧。”   女孩离开后,瑛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就这么点事,说开就算了。”   在她的示意下,夏泽躬身捡起账本和奏折,掏出火折子,就地焚烧。火苗随之浓烟窜起,灼灼映在人的眼瞳中,所有的罪证化为青烟漫天而去。   王怀远愣了,本以为公主会一直捏着证据,没想到就这么轻而易举的销毁了。   “本宫也累了,先告辞了。”瑛华冲他笑笑,随后又看向全程目瞪口呆的张阑楚,“醒醒,该走了。”   张阑楚这才回过神来,旋即站起来,跟在她后头往外走。   路过一直叩首的陈金生时,瑛华忽然又停下了,躬下身,自皂靴边缘抽出一把锋利小巧的匕首,迅疾刺入了陈金生的脖颈。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血如喷浆似的迸发,奈何陈金生用力捂也是徒劳。   须臾的功夫,他就倒地抽搐,圆睁着一双眼,魂归天际。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唯独夏泽神情微讶,继而恢复了平静。   满目血红,刚才还鲜活的一个人已经变成了死尸。王怀远乃是文人,哪见过这种血腥的场面,当下就腿软尿酸,差点失态。   他终于知道公主为什么敢焚毁证据了,这般狠戾直白,若他敢造次,哪有好果子吃?   半晌,他颤着苍白的嘴唇问:“公主,为什么要……”   “你的东西都给我了,留着他拖你一起下地狱吗?”瑛华打断他,走到他身前,将血红的匕首放进他手里,“醒醒吧王尚书,没有权,你哪有慈悲的资格?即已上船,日后还望安心掌舵。”   说完,她明灿灿的笑了,眉眼通透,不含任何杂质。与王怀远擦肩而过,离开了私间,站在廊下,对夏泽低声说:“让王怀远把行贿之人的名单拉出来,上头的人一个不留。还有老鸨,陈金生的妻儿,全部处理掉。”   夏泽垂头领命,“是。”   “阑楚,你跟我走。”瑛华乜了张阑楚一眼,脚部轻旋往楼梯走,厉喝道:“来人!清场!”   随着她一声令下,埋伏在外的扈从高呼,“是!”   万翠楼顿时鸡飞狗跳,绿肥红瘦被关进屋子里,寻花问柳的抱头逃窜,一时间乌烟瘴气,哀嚎漫天。   旗开得胜,瑛华怡然自得地从人群中走过,微抬下巴,睥睨众生。   出了万翠楼,马车已在外等候。瑛华上去后,好半天才等到了磨磨蹭蹭的张阑楚。他一脸难以置信,又潜藏着些许张皇,老实的坐在她一边,薄唇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瑛华理解他的心情,勾唇道:“怎么样,你心爱的姑娘表现如何?是不是有种让你一日不见,刮目相看的感觉?”   张阑楚定定望着她,脑子有些空白。那个娇蛮任性的公主变的这般狠戾冷血,他掐着自己的手,痛楚告诉他不是在做梦。   斟酌些许,他颤声道:“华华,你为什么要杀人?”   马车踽踽前行,瑛华目光沉定,沉声道:“我杀的是贪官污吏的走狗,不仅要杀他们,待时机成熟,这些在我大晋社稷上啃咬的蛀虫我也会逐一拔去,这就是我现在的执念。”   作者有话要说: 张阑楚:怎么办,我有点怕。   瑛华:怕就对了,以前的赵瑛华死了,站在你面前的是钮祜禄瑛华!   老规矩,追更留评的宝贝们可领取包包一份。 第74章 、决意(小修)   张阑楚一时被噎住,只是惶然的看着她。   “阑楚,你我认识这么多年,你一直固步自封,甚至连你喜欢的女人变成什么样子都不曾去了解。”瑛华顿了顿,戾喝道:“够了,醒醒吧!堂堂镇北王的世子就整天在家为情所困吗?!你当什么世子,还不如罢官褫爵滚回老家!”   望着那张愠怒而不近人情的脸,张阑楚想不明白,“华华,你这是在折腾什么?你是公主,为什么要往朝廷的浑水里钻?”   “当然是为了稳固国本。”瑛华不加掩饰,“不瞒你说,太子顽劣,根基浅薄,我为了以后垂帘听政,什么下作手段都用,只要能达到目的,我在所不惜,哪怕被人骂卑鄙无耻下流。要想到达权势的顶峰,我就得踏着白骨,一步一步往上爬。”   “垂帘听政?”张阑楚剑眉拧在一起,疾言厉色道:“我知道你对太子感情深厚,但你不能玩火!太子顽劣可以慢慢训诫,你逆流而上,这是图的什么?自古摄政辅政之人跟帝王都会变得敌对,若太子不服失权,那你该如何收场?北辽的太后摄政数载,不明不白的暴死在宫中,你觉得她是怎么死的!”   “我知道其中利害,但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条路我势必要走下去。”瑛华释然笑笑,“我这光阴,本就像是偷来的,只要能为太子充盈根基,哪怕是最后不得善终,我也心甘情愿。”   马车内有些燥热,不知不觉的,两人都渗出了汗。   瑛华乌睫轻抬,注视张阑楚,“倒是你,如果一直这样萎靡不振,未来,镇北王府就是为权势更迭而垫脚的白骨。”   “……”   “你只有一个爵位,一官半职都没有,若是风雨袭来,你扛都扛不住,拿什么来保护你的爱人?”   瑛华皱起眉,回想着过往两人的点点滴滴,字字珠玑,想要将堕落的他拉起来,“以前我也跟你一样,把情放在第一位,如果没有情,我就不活不下去了。后来呢?我输得很惨……现在儿女私情对我来说是次要的,我每日忙着收拢官员,压制江湖,我要权,我要势,我要社稷江山永固。唯有这样,才能保住这世间红尘儿女千千万万的爱。”   “我希望你能记住,不管爱人还是朋友,我需要的都是能与我风雨同舟,为大晋背水一战的人。你是想蹉跎一生,还是想一展宏图,你自己选。”瑛华半阖眼眸,“祸福无门,为人所召。替镇北王府想一想,别让它……碍到我的脚。”   话落,马车内一片寂静,没有任何生机,唯有车轮滚滚压在青石路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琉璃灯光影摇曳,张阑楚神色晦暗不明,目光一直落在瑛华的脸上。   马车到达镇北王府时,他忽然问了句:“夏泽一直追随着你,是不是?”   瑛华一怔,回道:“是的,他为我冲锋陷阵,是我的中流砥柱。”   “我明白了。”张阑楚悻然笑笑,挑开帘子下了马车,进门时回眸而望,瞳中蕴着千言万语。   瑛华在小窗前冲他挥挥手,莞尔道:“回去吧,好好想想以后。若是有了想法,告诉我,我会帮你铺路。”   张阑楚抿了下嘴唇,没再说话,转身跨进门槛,心头思绪万千。又是一年仲夏之夜,而他深爱的人,再也不会为了捉到萤火虫而快乐无比。   他停下步子,抬头凝视空中皓月,思绪渺远。   今日除了震撼,还有自惭形秽。瑛华振振有词,一下下刺在他心底柔软的位置。她要权势,她要摄政,而对于这样的女人来说,他毫无用途。   他冷不丁透彻了,为什么瑛华总是舍弃他。   凭样貌,他逊色于江伯爻。   凭狠劲,他比不上夏泽。   难怪……   如纱的月华下,张阑楚伸开手,低头而望。他这双手连鸡血都没沾过,而不沾血的手,在朝堂来说是不值钱的。   有泪滴落,坠入掌心。   愣了片刻,他甩甩手,疾步朝书房走去。   甫一进了月洞门,书房里通透明亮,有两个互相搀扶的身影投射在轩窗上。   “王爷,你怎么样,好多了吧?”   王妃扶着镇北王坐在桌案前,镇北王还止不住咳嗽,满面愁容:“哎,西北战事吃紧,朝里想找批新将,难呐!实在不行,还是我去吧。”   王妃一听,凄然道:“不行!你身体这样了,去了西北那苦寒之地,你这把老骨头还不就扔那了?阑楚怎么办,我怎么办?”   听到小儿的名字,镇北王唉声叹气,“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混小子,若是没有我了,谁还能护着他?但若我不去,阑楚又一事无成,这样下去镇北王府日渐萧条,在这京城还能有什么好下场?到头来,就怕步入吴国公府的后尘。”   王妃瞪他,“别不巴结好了,吴国公贪腐,能一样吗?”   “贪腐?”镇北王摇摇头,“这话也就在家里说说,若不是吴国公府后继无人,又岂能被人撼动?搜查抄没,全都上缴国库,朝廷哪有养闲人的时候?”   “王爷不要乱说,咱们王府……”   张阑楚在外面一字不落的听着,手紧紧攥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里头传来O@声,他回过神来,隐在黑暗中。   书房的门打开,在院中投下一片光亮。待王妃走后他才出来,推门而入。   镇北王趴在桌案前,闻声抬头,有些惊讶:“阑楚,你回来啊,怎么脸色不太好?”   “没事,有点累。”张阑楚含糊其辞,走到桌案前:“爹爹看什么呢?”   “大军要出征,我得再看一下防御图。”镇北王站起来,指着西北戍防要塞萧关点了点,“这次党项休养生息,势头强悍,这仗怕是难打呐!朝廷正值用人之际,若我主动请缨去萧关,你要照顾好你娘,打理好王府,莫要招惹是非,懂了吗?尤其是固安公主那边,千万别去找人麻烦。”   张阑楚笑笑,不置可否,目光打探着镇北王。   昔日那个骁勇善战的大将,如今变得满头银丝,大腹便便。大晋速来将士同征,以震士气,就连万岁也曾御驾亲征,而他爹目前的身格上战场,跟送命无二。   短暂的静谧后,张阑楚看向立在墙角的银枪,眸中雾气弥散,渐渐汇聚成锐利的锋芒。   与此同时,忙碌一天的瑛华沉浸在汤池中,温热包裹着她,放松着紧绷的肌体。   她捧了一把水,扑在脸上,视线落在汤水中,自己的身影在热气中愈发模糊。   她有些担心张阑楚,突然让他看见这样的自己,不知他能不能想开。话也说得很透彻了,若他还不能理解,就真的废掉了。   呼   瑛华沉沉叹气,隐约有个黑影从身后遮上来,吓得她捂住胸口,迅疾转身,“谁?!”   “是我,吓到公主了?”   夏泽半蹲在汤池旁,打量着里面如芙蓉般的女人,发流散如瀑,眉眼氤氲在袅袅热气中,秋波流动,蕴着脉脉情谊。   见是枕边人,瑛华这才放松警惕,往前趴在汤池旁,“万翠楼那边处理完了?”   从夏泽的角度来看,她像个出水的鲛人,身前波涛隐约浮现,分外妖娆。   他定力算是好的,但眼前的光景还是让他喉结滚了滚,“事情都办妥了,一点残渣剩饭都没留,全部处死。万翠楼已经封禁,管事之人尽数遣散,聂忘舒正在那边查账。”   “很好,辛苦了。”瑛华满意的勾勾唇,继而转过身不再看他。   这样的敷衍让夏泽有些难受,他皱起眉,心一横,绕到汤池另一边,扯下劲装腰封,随后褪去衣衫。   瑛华愣怔的看着他穿着中衣走进来,一步步向她逼近,潺潺水声传入耳畔,竟然一下下牵起她的心。   他们俩,还没洗过鸳鸯浴。   在夏泽抱住她光滑的身子时,中衣也沾上了水,贴在紧致结实的胸膛上。不知是不是太热了,她脸颊滚烫。   男人的俊脸在眼前一寸寸放大,薄唇贴在她额头,一路向下到她香肩,触感温热柔软,叫人惹不住发悸。   暧-昧的气息浸润在汤池中,瑛华知道他想干什么,没有推辞,也不想推辞。她阖上眼,享受着只有男人才能给予的温存,然而微痛突然从脖子处传来,突兀到有些大煞风景。   “你怎么又咬我?!”   她愠怒,夏泽也好不到哪里去,双眉拢在一起,沉声道:“酒后乱性,这个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你跟张阑楚之间,还有多少秘密没有告诉我。难怪他一直念念不忘,吃不到嘴里的,就是会瞎惦记。”   浓郁的醋味让瑛华失笑,这记性真是太好,一点蛛丝马迹都能给揪住。   她揶揄:“你这是在埋怨我吗?别忘了,我还生着气呢。”   “我知道公主生我气,但一码归一码,对于这件事,我很生气。”说完,夏泽眸中凛若寒霜,将她抵在了汤池沿壁上。   脊柱吃痛,瑛华打他肩,嗔怒道:“你要干什么?你弄疼我了!”   “公主明知故问呢?”夏泽托起她的下巴,“公主不是想要孩子吗?从今天开始,我们就加把劲儿。”   本以为这次只是夏泽醋后的发泄,吃饱喝足的瑛华也懒得跟他计较。谁知他动了真格,整整七天,她都没能走出寝殿的大门。   到第八天的时候,看见夏泽靠近,她整个人都开始打哆嗦,坐在圆桌旁也没有心情再吃蜜饯,“别,我们有话好好说……”   夏泽仿佛变了个人,生硬又桀骜的问她:“好好说什么?”   “我全身疼,不要再这样了。”瑛华眉眼浸满哀怨,“你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夏泽微微歪头,“当然是想跟公主生孩子啊。”   瑛华无奈,“生孩子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生出来的呀,怀孕这事急不得。”   “公主不是一直都想奉子成婚吗?”夏泽挑了下眉稍,“距婚期还有两个月,婚前一个月我们还不能见面,怎么急不得?我本就做错了事,惹公主生气了,还不应该好好弥补一下吗?”   说完,他往前迫近,拉住瑛华的手。   瑛华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是,你听我说……”   “我不听。”   她卯足劲:“你大胆,不想听也得给本宫听着!”   夏泽不言,揽住她的腰,直接将她抱起放在圆桌上。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堵住她叫嚣的嘴,衣襟微敞,如雪的肌肤上红梅绽开,斑驳陆离。   再这样撩拨下去,怕是又要跟着他坠入云雨。瑛华脸颊通红,双手捂住身前,使劲挣脱他。   “停停停!”她忿忿道:“我怕你了还不行?你没做错事,我也没生气,过往掀篇,我们都失忆行不行?先不提孩子的事了,顺其天意!”   夏泽定定看着她,不置可否。   视线焦灼是,瑛华眉眼低垂,咬住唇心,“饶了我吧,我肾虚了,我们好好的,行不行?”   她低声告饶,瞳子因为几日的纵欲而微微泛红,像只委屈的兔子。   “公主这是原谅我了?”夏泽舒尔笑了,这几日折腾的她厉害,终于熬不住了。   瑛华点点头。   “真心的?”   “对,真心的。”她满目真诚,“我是因为爱你才想给你生个孩子,不过现在想想,不能本末倒置,如果丢了你,要孩子还有什么意义?我们还是好好一起过吧,婚期马上就到了,谁都别闹了。”   轻柔的话音打破了夏泽心间多时的顾虑,云开雾散,让他眼波轻颤。对于这个答复,他等了太久,太久。   喜上心头,他将瑛华紧紧揽入怀中,细嗅着她发间的清香,音色有些发颤:“以后我会好好待你,不论府邸还是在朝堂,一生一世,我只忠于你一人,不会让你失望的。”   随着两人的和好,盘旋在公主府里的压抑气息终于散去。最高兴的是翠羽,又是煎药,又是催促厨房备膳。   当药送到瑛华手中时,她一愣,“早晨不是喝过汤药了吗,这还到午时呢?”   “公主早晨喝的是补气血的,这是坐胎的。”翠羽朝她笑笑,乌亮的眼睛蕴含着鬼主意似的,压低声道:“您跟驸马在一起这么多天,我算了算日子,很可能会怀上。”   瑛华闻言,意味深长的看了眼门外那道笔挺的玄色身影,迟疑半晌将药喝下,并叮嘱翠羽以后不要再提怀孕的事,她想顺其自然。   翠羽会意,离开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窃喜。不管公主怎么想的,她总是还怀有期待,两个人都是如玉姿容,生出来的小宝宝肯定会很好看。   用过午膳后,沈幕安过来拜访,交待一些关于婚事的事宜,言辞间眉飞色舞,比正主还要兴奋。   正厅之上,二人坐在圈椅上,中间隔着高几。夏泽拂去飞溅在脸上的唾沫,嫌弃道:“说归说,你能淡定点吗?要么,就离我远一点再说。”   “我怎么能淡定的下来?”沈幕安故意往他那里凑,“我力捧多时的弟弟终于成为了驸马,我能不激动吗?看我给你的那些书有没有用,多学学,公主自然就离不开你,没白费哥哥我一番功夫。”   “你少说两句,这些礼仪我都记住了,要是没别的……”   “沈侍郎。”   曼妙的女音打断他的话,二人齐齐回头,就见瑛华一袭绯红宫装绕过山水屏风,款款行至他们身前。   “见过弟妹。”沈侍郎站起来,大辣辣的笑着:“我这样喊,公主不会生气吧?”   “那怎么会,马上就是一家人了,哥哥。”瑛华弯起眼,团扇掩唇笑的娇羞动人。   沈幕安也跟着笑。   夏泽没奈何的看了这个傻子一眼,公主分明笑的不怀好意,这都看不出来。   很快他的想法得到了印证,瑛华一扇子就拍到了沈幕安头上,厉声道:“弄了半天,那稀奇古怪的书是给你夏泽的!带坏弟弟,有你这么当哥哥的啊?真是气死我了!”   沈幕安被劈头盖脸呼了一顿,满是委屈,“弟妹息怒,我是为了你们小两口的和谐,才忍痛割爱送给弟弟的。是不是他理解能力差,没做好?弟妹莫气,我这就教训他!”   夏泽一听,嚯地站起来,“沈幕安,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我理解能力差没做好,你是不是又皮痒了?”   得,这下了好了,两边的得罪。沈幕安面露尬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行了行了,聒噪死了。”瑛华打起圆场,拿团扇点了点沈幕安的心口,“下次记着,别再弄这些东西迫害你弟弟。”   后半句咽回肚子里,害的她无力招架。   “是。”沈幕安无法理解,明明是两头好的东西,啥叫迫害?不过这话自然是说不出口,他陪着笑,换了个话题:“弟妹,讨伐党项的大军即将出征,你猜前几天兵部收到了谁的名牒?”   以往每有战事时,兵部就会收到一些自荐毛遂的名牒,都是想要从军立功的世家子弟。瑛华望着他那张神秘兮兮的脸,蹊跷道:“谁的呀?”   “是镇北王世子,张阑楚。”   寂静袭来,几人呼吸可闻,午后明亮的光影照入厅堂,亮灿灿有些刺目。瑛华愣了好半天才清醒过来,嗫嗫道:“阑楚的名牒送到了兵部,他是想从军?”   沈幕安点点头,“朝廷正缺年轻将领领兵,名牒是镇北王亲自送来的,把他归入了云麾将军旗下,不日便要随着穆时修出征萧关了。”他得意笑笑,“待他走了,到时候就没人扰你们夫妻俩清净了。”   作者有话要说: 老规矩,留评追更的宝贝们红包一份。~ 第75章 、决意2   瑛华闻言,只觉得脑子发胀。   她曾设想过千万遍,就是没想到张阑楚会选择走他爹的老路。当初镇北王就驻守萧关,铁血铮铮,压制了党项十数载。原本镇北王倾心培养大儿子,谁知大儿早亡,只剩下了张阑楚,之后就再也没有动过让儿子去驰骋沙场的念头。   如今独子的名牒送到了兵部,肯定是张阑楚苦苦相逼,否则镇北王夫妇怎么舍得。   她咬住唇心,留下一圈细白的齿痕。   沈幕安看出了她的异样,不禁问道:“弟妹,你怎么了?”   瑛华不言,倒是夏泽过来解围:“一会我们还要出去,若是没事了,哥哥请回吧。”   “哦,行。”沈幕安恭敬施礼,笑吟吟道:“那我就先行告退了,弟妹,回见。”   瑛华冲他木讷的点点头,目送他离开后,又抬眼看向夏泽,目光蕴着纷杂的思绪。她眼中含忧,却又不敢多言,生怕眼前这人会置气。   夏泽曾经问过瑛华,那晚回府时她跟世子在马车里聊了些什么,如今瑛华虽然沉默,他对她的想法心知肚明。   滞了些许,他握住瑛华的手:“走吧。”   “……去哪?”   夏泽唇边含笑,“去镇北王府,世子是独子,你肯地不想让他从军。”   瑛华愣道:“你不生气吗?”   “我说过,你们正常交往我是不会在意的。”夏泽无奈的揉揉她的头,“若是你不去,怕是日后都难眠了。”   镇北王府的较艺场上,张阑楚身着黛色劲装,手脚皆绑沙袋,寒光奕奕的银枪平地而起,势如蛟龙出海,游走间又如银蛇吐信,时起时落,掀起阵阵尘土飞扬。   镇北王负手而站,双目灼灼,定定凝着他的一招一式。他征战十数载,自创一套杀敌枪法,幼时也曾教习过儿子,但如今可是真刀实干的上战场,还是要加些火候。   “腕子用力!刺,知道怎么刺吗!”   “力度还是不够,再来!”   浑厚的戾喝此起彼伏,到最后张阑楚实在受不了了,收枪而立时,腿都发软。他汗如雨下,蹙眉乞求道:“爹,歇一会吧,我都没劲儿了。”   “歇什么歇?你当打仗是儿戏呢!难不成等你精疲力尽之时,敌人还能大发慈悲?”镇北王上前踹他一脚,“不想被捅成筛子就赶紧继续!”   张阑楚无奈,捏着发酸的右臂,只得摆好起势,眉眼一凛,从头开始。   一个时辰后,镇北王终于下令休息,张阑楚如临大赦,将银枪扔在地上。而这个举动却又换来了镇北王一脚,“跟你征战的家伙就这么扔在地上,你有没有心?”   张阑楚:……   将银枪规整放好,擦干净,他这才一屁股坐在地上。   自打镇北王同意他去萧关,他这一辈子都没这几天挨揍挨的多,天天不停。这么想着,他把绑手脚的沙袋卸去,泛起袖口,腕子因为多日捆绑而被磨掉了皮,透出嫩粉的血肉。他轻轻吹了几下,忍不住咕哝:“这还没到萧关呢,死不到敌人手里,怕是要被当爹的折腾死了。”   “孽子!你说什么呢?!”   没想到当爹的还没走,张阑楚吓到虎躯一震,回头扯着笑说:“没什么,没什么……”   殊不知镇北王现在是热厉内荏,自打得知儿子想去驻守萧关时,他跟王妃夜夜抱头痛哭,第二日又得强颜欢笑,不想让儿子有过多负担。   上了边关,等于一只脚踏进了阎王殿,抽回来就是加官进爵飞黄腾达,抽不出来就是马革裹尸战死沙场。虽然夫妻俩一万个不舍,可儿子能有走出去的想法就让他们很知足了。固安公主婚期在即,想必儿子也不愿意待在京城触景生情,与其自暴自弃,还不如送去边关磨砺。   就这样张阑楚的名牒被送去了兵部,尘埃落定后,镇北王告病在家,天天督促他熟稔枪法,增强体格,喝不得把自己九分力气都掏给他,只求他万事平安。   望着张阑楚手腕上的血痕,镇北王剜心似的疼,沉默半晌才说:“这点苦难算的了什么,走到边关你就明白了,在这里等着,爹去给你叫大夫来包扎一下。”   扔下一句话,镇北王迅疾转生,就怕眨眨眼泪就掉下来了。   八月的天还有些炎热,尤其是苍穹碧蓝如洗,一丝遮挡的云彩都没有。张阑楚把目光收回,晃了晃头,汗珠四下甩在地上。他睇着斑驳的湿痕,一时间思绪渺远。   他已经好多天没见瑛华了,也不知道她最近怎么样,是在府邸还是忙于奔走,亦或是在准备婚事。忽然间,想见她的念头拔地而起,他搓搓日渐粗糙的手,反复压抑着内心的情感。   不知过了多久,有O@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张阑楚回过神来,大概是他爹找来了大夫,甫一回头,黯哑的瞳子迅疾收缩,有些难以置信。阳光下,绯红的身影娇俏妩媚,宛如八月里跌落的艳花,缀在心尖,化为一粒抹不去的朱砂痣。   “华华?”张阑楚眼底有欣喜汇聚成光,赶紧将袖口放下,遮住腕子上的伤痕,站起来快步迎上去,“华华,你怎么来了?”   “我听沈幕安说,你的名牒被镇北王送进了兵部,我就过来看看你。”瑛华对他笑笑,眉眼间略带嗔责之意,“你怎么没有提前告诉我?”   张阑楚摸摸后脑勺,面上难得有些腼腆,“我怕我舍不得你,又不想去了,所以就先让我爹先把名牒送过去了。木已成舟,这样我想不去也没办法了。”   难得他这么正经,瑛华叹了口气,“你怎么突然要去萧关?”   “现在边境不安,听说荆湖北路澧州又有大疫苗头。”张阑楚神色肃然,“现在内忧外患,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我也应该追随父志,不枉镇北王的名号才是。”   大剌剌的日头下,他身影修长,仿佛一夜之间就从少年郎便成了伟岸的男人。瑛华庆幸,又忍不住哀伤,“你能有这个想法,我真心为你高兴。但如今光景不同,到了萧关怕是要跟党项打起来,战场刀剑无眼,不是你想的那么容易。咱们京城官位这么多,六部,枢密院等等,若你有心,哪里都能一展雄风。可是战场太凶险了,镇北王就你一个儿子,我怕……”   话音戛然而止,不吉利的话还是咽回了肚子里。   她不言不语,一双秋眸满盛着担忧,张阑楚已经记不得这样的神色多久没看见过了,发自内心的,只为他而忧心。   一抹暖意带着丝丝哀伤盘踞在心头,张阑楚勾唇笑笑,柔声安抚道:“你不必多想,那天你有句话说得很对。若我手无权势,拿什么去保护你?日后你想垂帘听政,就如同刀尖舔血,定是如履薄冰,若我依然像这样一事无成,怕是连见你都难了。”   瑛华一时语塞,她知道肯定是因为那天的事刺痛了他,他才会有去萧关的想法。万千万语萦绕在唇边,却不知该从哪句说起,她一时有些惘然,不知那天做得是对还是错。   若说错,张阑楚认识到了危机。若说对,张阑楚征战沙场必是性命堪忧。   似乎哪里都沾不上,又哪里都能沾得上。   静默席卷而来,到最后,她音色微颤,只说出三个字:“你确定?”   “确定。”张阑楚目光坚韧,半跪在地,拱手道:“臣愿为殿下开疆固土,扬我国威!”   温热的风穿身而过,撩起两人的衣决。四目而望时,瑛华眼瞳不知不觉蒙上一层雾气,她咽了咽吼,忍住眼眶酸热,沉声道了个“好”。   “对了,那殿下能答应我件事吗?”张阑楚仰着头,一双桃花眼弯成月牙,笑的纯澈。   瑛华想都没想,“什么事,尽管提。”   “等我回来,让我做你的侍君。”他面上笑意更浓。   瑛华闻声一愣,好半天才缓过来,使劲弹了下他的脑门,掐腰道:“你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呀?给我玩苦肉计呢?得亏我担心的要命,结果你还想着这混账事!”   她生气要走,张阑楚赶紧起来拉住她,捂着脑门说:“九月我就要出征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回京城,你就不能给我留个念想?万一我战死沙……”   “别胡说八道!”瑛华使劲掐了一下他的嘴,瞅着他真诚又哀戚的模样,心里也跟着不是滋味。思忖半晌,她乌睫一抬道:“这件事,等你凯旋而归的时候再议吧。”   视线胶着时,两人笑逐颜开。   犹如十多年前的那个春日,绚烂的花海中,两人相视而笑,一下子就跌入了那汪温柔之中。   坐上回去的马车后,瑛华还是惴惴不安,把玩着矮几上的鎏金香盒,嗫嗫道:“阑楚要去戍边了,不知道是不是我上次说的话太重了,让他有些急躁。”   夏泽坐在一旁,拎起紫砂壶为她斟茶,“世子性子浮躁,上战场也未必是坏事,若能立下战功,也算光耀门楣的好事。”   方才他没有进去,只在王府外面候着,这个时候若他们两人无法开怀畅谈,怕是会成为心里难解的死结。于公于私,都不是好事。   瑛华沉沉叹气,头上坠珠步摇随着颠簸而轻轻摇曳,“我知道这是好事,可如果阑楚出什么意外,我真的愧对镇北王。阑楚的哥哥早亡,若他再有个三长两短,不知他们老两口日后该怎么过。”   “不要这么想,他是世家子弟,又有云麾将军带着,不会有什么事的。”夏泽揉揉她的头,温声安抚:“再说江山社稷总要有人带兵打仗,现在朝野中的将军都已经上了年岁,的确需要一批新将领起来。世子武功不俗,是个好苗子,对他来说是个机会。”   额前的掌心渐渐带走了心头的郁闷,瑛华上前抱住他,阖上眼不再说话。她思绪混乱,唯有在他怀中才能获得片刻宁静。   沉沦碾在凸起的青石板上,忽然重重颠簸一下,窗幔轻晃,自缝隙中瑛华似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愣了愣,坐直身挑开窗幔,惊诧道:“夏泽,那个是不是赵贤?”   马车正路过陈家巷子,这里头有家老字号妓院,烟红楼。不过这里不像万翠楼那般火热,因为里头的姑娘卖艺不卖身。   烟红楼门前听着一架不显山不露水的马车,瘦长的身影立在一侧,举止神态似乎正在迟疑什么。虽然背着身,仅仅是看他发顶的金冠,夏泽就认出了他。   是太子赵贤。   余光中那张秀丽的小脸已经变色,夏泽赶紧将马车叫停,沉声道:“公主,我去看看。”   瑛华怒叱:“把他叫上来!”   自从跟随宣昭帝理政后,赵贤已经近一个月都没有跨出宫门,连宋文芷都没来得及见。他虽纨绔,但胜在头脑聪明,再加上宣昭帝的辅佐,进步颇快。   瑛华本以为这孩子慢慢转性了,谁知突然被浇了一盆冷水,说不出的心塞。如同五雷轰顶,让她耳朵脑子嗡嗡直响。   赵贤被揪上马车时,俊逸的脸满载着惊惶,“皇姐,你怎么在这?”   “我是路过。”瑛华依靠在引枕上,目光如毒蛇一样缠在他身上,“到是你呢,怎么会在烟红楼门口?我记得你不是答应过我,这种地方不会再来了吗?”   赵贤一听,急忙解释:“皇姐误会了,我只是来拿画的。”   “拿画,到烟红楼这里拿?”瑛华挑着眉梢,气极反笑:“敢情你现在不去万翠楼了,改道烟红楼了,你的画就是揣在女人怀里的吗?!”   “我真的是来――”   响亮的耳光落在赵贤脸上,火辣辣疼将他的话堵在嘴边。   “混帐东西!”瑛华气急败坏,理智瞬间崩断,近乎于声嘶力竭的怒吼道:“你知道我为了稳住你的皇位做了多少付出吗?我对你一次次心怀希冀,到头来全被你无情碾碎,你他妈还是个人吗!好,我是看明白了,这个皇位你爱做不做,老娘不管你了!没有你还有惠王,瑞王!随便揪一个都比你强!”   赵贤捂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她。   “皇姐,你说什么呢!我才是你的亲弟弟!”忽然间他也急了,坐直身子说:“我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玩!刘贸说新得了一副山扬道人的百子福寿图,我便想着讨来送给皇姐当大婚贺礼,谁知道他们今日在这里设宴。我正纠结着呢,你就过来了。我说的都是实话,不信你可以让姐夫去问问!”   瑛华就像是形成了反射,不分青红皂白,见到赵贤在花楼门口就会炸毛,一次比一次厉害,一次比一次心灰意冷。   “狗屁!我稀罕那画吗?!”她眼中含泪,使劲拍着矮几,“别找理由!你结交的都是一些狗肉朋友,不来这里能去哪?还能去书院?!滚,给我赶紧滚!爱上哪上哪去!”   赵贤硬着头争辩:“我凭什么滚?今天的事情我没错!”   “你蠢吗?还在这里死鸭子嘴硬!脱不开这个圈子,你就永远跟着他们趟浑水吧!”瑛华恨到咬碎银牙,本就因为张阑楚从军之事心里窒闷,忽然又遭遇这种光景,心里的信仰仿佛一霎就崩塌了。   过往的重重艰难都积压在一起,化为狰狞的幽魂,呲牙咧嘴的讥笑着她。   愤怒,不甘,惋惜,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缠绕在一起,盘根错觉,一下子扎进了心尖最柔软的地方。忽然间血气上翻,她犯恶心,捂着心口忍了忍,还是呕出一滩艳色的血,跌落在鹅黄织金裙上。   奈何赵贤心中怒火升腾,见到那触目惊心的血迹,还是慌了神,“皇姐,你怎么吐血了!”   他赶紧上前扶,却被瑛华使劲推开,“我对你失望至极,快滚!”   守在外面的夏泽听到动静不对,迅疾冲上来。见瑛华吐血,他眼瞳一怔,拉开赵贤将她抱进怀中。   委屈的泪水决堤而下,瑛华缩在他怀中嗷嚎大哭,发泄着心中的怨念。   夏泽的心都碎成了粉末,用袖子拂去她嘴角的血渍,咬牙看向赵贤,“你干的好事!还不快走,真想气死你姐姐吗?!”   赵贤满脸煞白,盯着痛哭的女人,惶惶然不知所措。   印象中他从没看见皇姐这么失态过,就因为他来拿画,只不过恰巧地点在花楼,就惹得她气到吐血,还说要用别人来顶替他的太子之位?   他火气盘旋,心里委屈又疼惜,反复碰撞的情绪让他攥紧拳头,忿忿离开。   目送马车走远,赵贤怒气冲冲的走进烟红楼。   刘贸和几个公子哥正在二楼喝酒听曲,每个人身边都偎依着两位妙人。抬头见他来了,刘贸连忙招呼,脸上堆砌着讨好的笑:“赵公子怎么才来,我们都等了好久了,快坐下!”   赵贤径直走到他身边,寒声道:“画呢?”   他面上是难得一见的冷峭,天家威严尽显。刘贸满头雾水,不知自己哪里惹怒了这位,也不敢多问,战战兢兢将身侧用绯红云纹缎裹好的画卷呈给他。   赵贤接过来,扬手示意,身后跟着的侍从就将刘贸架起来。   “赵……赵公子,”这架势让刘贸脸色青灰,腿都开始发软,“我做错什么了吗?”   “我要画,你却在花楼宴请我,简直是有辱斯文!”赵贤眸底深如寒潭,“跟我走,把今天的事给我姐姐解释清楚!要不然,你等着好看!”   作者有话要说: 老规矩,追更的小可爱留评拿包包~ 第76章 、奔赴澧州   奈何心里憋气,赵贤依旧放不下姐姐,上了马车便往公主府赶。谁知压着刘贸进了公主府后,瑛华却避之不见,让他焦躁不安。   夏泽站在乐安宫院内,朝他揖礼说:“太子殿下请回吧,公主已经服完药歇下了。”   赵贤薄唇翕动,示意随从先将刘贸带走,适才问道:“姐夫,皇姐身体怎么样?怎么会突然吐血?”   望着他那张懵懂的脸,夏泽眉间蕴着不悦,“我说过公主现在身体不好,不要惹怒她,可太子就是不听。”   “可我今天真的是为了拿画,姐夫也听到刘贸方才说的了,不知道皇姐为什么这么大火。”赵贤咬住唇,面上含冤带怨。   “太子应该知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不管今日是何原因,太子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夏泽抬眼,沉声道:“公主让我捎个话给太子,前路漫漫,还请好自为自。”   四周沉寂下来,唯有树木摇曳。赵贤眼波轻颤,双眉攒在一起,“姐夫,这话什么意思,皇姐不要我了?”   夏泽没说话,颔首示意后,踅身走上高阶。   “姐夫!”赵贤往前追了一步,还是没有胆魄踏上去。   他在门口站了许久,倏尔抽出画卷,发泄似的扯得稀烂,掷在地上拂袖而去。   惠王,瑞王……   赵贤眉眼寒冽,只要他还活着,这些人就别想觊觎他的太子之位!   打从这天起,赵贤除了隔三差五命人送些补品过来,人再也没来过。   瑛华让人将撕烂的画装裱修复好,就安心在府邸养身体,也没有去找他。   姐弟俩的冷战,悄无声息的打响了。   夏泽对瑛华佩服的是五体投地,冷战功力简直是天赋异禀,姐弟俩都是这样的性子。   怕她憋出内伤,夏泽忍不住相劝:“这次情有可原,公主不必如此较真儿。你们俩往前各迈一步,说开就算了,别弄到最后伤了姐弟情分,这样就不好了。”   谁知瑛华气定神闲,倒让他一副皇上不急太监急的样子,“那可不行,我不能惯着他。姐姐对弟弟的情分也不是应该的,有来有回,他也得学乖点。”   就这样,两人杠了将近一个月,还没消停。   婚期将至,按照习俗夏泽只能暂回太尉府居住,期间不能与准新娘见面,会犯忌讳。临别时,他放心不下,苦口婆心的交待着,架势好个婆妈,惹的瑛华哭笑不得。   准驸马走后,公主府也开始置办起来,张灯结彩,红帐纷飞,到处都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氛围。院中树木裹上红绸,婢女小厮们换上了暖橘色偏襟吉服,就连护军也坠上大红百子千孙坠。   文武百官的贺礼也开始奉上,仅刑部尚书季棠就送了满满一大箱子,里头还有尚书夫人亲自缝制的小孩衣物。   瞅着这光景,瑛华不由开始紧张起来。明明不是第一次成婚,她却还跟个少女似的,时不时发怔脸红,想到夏泽身穿喜服的俊郎模样,更是心若擂鼓。   九月初六这天,杜渐来请平安脉。   “殿下身子大好,想必不久之后就能喜得贵子,臣在这里提前贺喜了。”他笑吟吟的说着吉祥话。   人逢喜事精神爽,瑛华听到耳朵里格外熨帖。   “杜太医会说话,本宫喜欢。”她扬声道:“来人,去库房把那对羊脂白玉镯拿来,赏给杜太医。”   很快红梅就将羊脂白玉镯取来,装在一个红绸锦盒中,华贵庄重。   杜渐叩在地上双手接过来,恭顺谢道:“臣杜渐,多谢公主赏赐!”   “行了,咱们也算老熟人了,不必客气,起来吧。”瑛华双眸含笑,然而杜渐一直跪着,欲言又止似的,她不禁纳罕:“怎么,可是还有别的事?但说无妨。”   杜渐偷偷乜了眼翠羽,清隽的脸瞬间红到耳根,踟蹰道:“殿下,臣想把这对镯子送给一位姑娘,不知殿下允不允许?”   翠羽闻言,心好像被人揪起,不上不下的。她偷偷攥紧衣裳,既有些期待,又有点害怕,不知道杜渐嘴里的姑娘究竟是谁。   “这……”瑛华俏眼瞥向翠羽,叹了声:“镯子赏给你了;你怎么处置与本宫无关了。”   话落,她心里一阵忐忑。   自打她受伤后,杜渐跑府邸跑的勤,自己家的翠羽丫头貌似看上他了。只是这镯子,不知是不是送给她。   “臣想把这对镯子送给……”杜渐面上滚烫,似要滴出血来,“送给翠羽姑娘!”   他噌一下站起来,弓着腰双手呈上,盯着青石地面,鼓足勇气说:“翠羽姑娘,我喜欢你,请你收下这对镯子!”   “……”   幸福来的太突然,翠羽差点晕过去,还是瑛华眼疾手快的捞她一把,嗔她一句:“没出息!”   一对小鸳鸯在院中红着脸对视,杜渐亲自为她戴上手镯,讪讪道:“翠羽姑娘别怪我借花献佛,我真的不知道女孩子喜欢什么,我攒的银子都给你,你自己去买喜欢的。虽然不多,但是以后慢慢都会的。”   杜渐年纪本就不大,阳光下他那张笑脸稍显幼稚,就像初日樱憧憬着未来。   好事成双,瑛华大喜过望,当下就允了两人的婚事。只可惜夏泽不在身边,要不然,她肯定得让夏泽抱着自己愉快的转几圈。重生以来,她渐渐感受到了生的美好,不知不觉,竟也开始遥望婚后的生活。   然而当宫里来信时,美好瞬间就化为了泡影   一个多月前,荆州北路澧州发生瘟疫。当地官员为保政绩隐瞒不报,然而并未控制住疫情,导致大规模蔓延。   如今澧州已经失控,申请朝廷救助。宣昭帝震怒之下,旋即指派官员和太医前往澧州,而负责这次赈灾的巡使竟然是太子赵贤。   瑛华知道这一切的时候,朝廷派出的赈灾队伍已经出了京城。   她疯了似得,快马加鞭朝城外追。烈烈风响,扬起她华丽的金丝袍角,任凭穆围他们怎么追,始终都与她保持着一段距离。   直到京外三十多里后,瑛华终于看到了他们。   宽阔的官道上,尘土翻飞,数十辆马车列队而行,周围有禁军骑马护行,为首东宫大旗迎风招展,远远望去,天家威仪气势不凡。   “驾!”   瑛华猛夹马肚,扭转缰绳,抄进路追上队伍。   官道上枣红俊马腾空嘶鸣,盛冠丽服的贵女直接挡住了去路。   “什么人!胆敢阻碍赈灾队伍,速速离开!否则……”为首领路的禁军督头话没说完,看见那明晃晃的令牌,利落下马半跪在地,“末将参见固安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所有的禁军一浪浪叩拜在地,呼礼声震慑八方。马车中的人也闻声下车,随之施礼。   昏昏欲睡的赵贤听到动静,顿时来了精神,躬身下了马车。见到那马儿上的人,惊诧过后有欣喜漫上眼眸,“皇姐,你怎么来了?”   瑛华翻身下马,迫至他面前,满面急切却又不得不压低声音:“谁让你去的?你当抗击瘟疫是过家家?那可是没有硝烟的战场,弄不好是要命丧黄泉的!”   对这场瘟疫来说,瑛华将上一世的记忆翻个底朝天,也只能寻到点蛛丝马迹,毕竟当时她只是不谙世事公主。她模糊记得,瘟疫持续到三月才结束,而当时的巡使也在赈灾中染病而亡,得到了朝廷的嘉奖。   想带这,她更是不安,一下子失去理智,抓住赵贤的手说:“你是不是因为上次的事还在跟我赌气?别耍小孩子脾气了,老实跟我回去!”   “皇姐,你才是耍小孩子脾气。”赵贤拂开她的手,“现在圣旨已经下了,若我临阵脱逃,满朝文武会怎么看我,天下百姓又怎么交代?我必须得去。”   微凉的风吹过,卷起一阵尘土,打着旋儿扶摇直上。瑛华一霎有些恍惚,望着与她有几分相似的脸,眼瞳中雾气蒙蒙,却不知该如何接话。   圣旨已下,又何能抗旨?   前面即使山穷水尽,也要闷着头寻求柳暗花明,就像飞蛾扑火,凄然决绝。   光影之下,瑛华神色凄然。   赵贤读懂了她的心,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粲然一笑道:“皇姐,我知道自己以前顽劣,惹的你伤心。文芷也这段时间也宽慰我不少,那我不妨借此机会证实一下,皇姐说的盛世明君,我也能办的到。有这么多太医和禁军在,我不会有事的,皇姐放心吧。过些时日就是你的大婚了,我可能没办法到场庆贺了,提前祝皇姐与姐夫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他顿了顿,上前抱住瑛华,将下巴靠在她肩头,音色有些微颤:“皇姐,对不起。你要好好养身体,等我回来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依稀间瑛华想到了小时候,赵贤个头还很矮,她经常抱着他,他也喜欢靠着她的肩。两人就这样携手度过了很多个春夏秋冬,后来自各有了生活,但在某个瞬间还会想起对方,稍纵即逝,骨血的亲情深深嵌在心底。   终究是不能抛下不管。   瑛华颤巍巍的抬起手,抚在他背上拍了拍,眼泪落下,晶莹剔透坠入尘埃。   半晌后,她松开赵贤,深吸一口气决然离开。翻身上马后,拉紧缰绳,眉眼间英气凛然   “你先行一步,我们澧州汇合!”   回到公主府后,瑛华即刻召见了聂忘舒。   聂忘舒风尘仆仆而来,一袭白衫立在正厅,听闻她要去澧州,神色沉郁道:“小殿下,澧州现在可是重疫区。那边堂口来报,附近三县皆被感染,目前去澧州异常凶险。”   “我怎会不知凶险?”瑛华叹道:“这次太子任巡使,遇到的又是瘟疫,他资历少,我怕那边的光景他震不住。”   聂忘舒哽住,每当流年乱世,穷寇丛生,人间百相尽显,一个尊贵无忧的太子又何曾体会过民间疾恶。   他不由看向愁容满面的女子,眼前这位公主,对那边的水深火热也怕是一知半解。半晌后,他沉声道:“小殿下打定主意了?”   “嗯。”瑛华肃然点头,“你即刻去召集一些愿意前往疫区的大夫,越多越好,与我随行。再准备一批常用药材,携带备用,只多不许少。”   “好,望舒明白。”聂忘舒垂眸,姣好的五官异常坚毅,“我也跟着小殿下去。”   瑛华一怔,斩钉截铁的否了:“不行,你留在京城听命,我们不能都去疫区。这次的瘟疫持续的时间可能会比较长,为防变故,你让堂口的人疏通澧州附近商路,确保畅通无阻,随时待命。”   太子和公主相继奔赴疫区,聂忘舒又岂能安心,薄唇翕动还想争辩,却被瑛华冷冽的眼神制止了。   沉默须臾,他嘴角低垂,无奈道:“望舒听从小殿下安排,只不过小殿下婚期将至,这……”   已到傍晚时分,正厅外斜阳洒金,绿树蓊郁,透出初秋慵懒而宁静的气息。   瑛华凝视门外,失神很久,声音细细道:“我会同夏泽解释的。”   傍晚时分,瑛华清点好随身物品,翠羽帮她一件件装箱,眼泪扑簌扑簌的往下掉。   “你哭什么?”瑛华被吵的有些恼,却还是耐着性子安抚:“这次是去疫区,别整这些不吉利的,开心点,多笑笑。”   翠羽委屈的瘪嘴,哽咽道:“杜渐跟着赈灾队伍去了,没想到公主也要跟着去,过段时间就要大婚了,结果又得耽搁,奴婢一想就难受。您还不让奴婢跟着去,奴婢心里更难受,还不能哭吗?”   言罢,她将箱子扣上,也顾不得什么身份了,坐在榻上就抹泪。   翠羽打小就跟着她,说是半个妹妹也不为过。见她哭的梨花带雨,瑛华心里酸楚,走到她身前揉揉她头顶,“别哭了,你一个丫头跟着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在府邸好生看家,事情都处理好,有事就找聂忘舒帮忙。哦,还有,等我出城之后再把信送交与父皇,切记叮嘱他好生照顾身体。”   马上冬天就要来临,她这一走最怕的就是宣昭帝突然驾崩,太子和她若回不来,朝野会不会混乱。   随着天边最后一缕血红的光影泯灭,黑暗袭来,府邸绢灯燃起。   翠羽哭的累了,一双杏眼通红,这才站起来恭顺福礼道:“公主放心,奴婢会把交待的事一一做好,只求公主和太子平安归来,奴婢会日日夜夜向菩萨祈祷的。”   “很好,这才是听话的丫头。”瑛华粲然一笑,眼眸如若天上玄月。   夜色渐浓时,瑛华私人的事处理的差不多了,便来到桌案前修书一封信。明日征战萧关的大军就要出发,她原本计划去送张阑楚,然而现在出了这一档子事,怕是去不得了。   长长一封信,密密麻麻的小楷,瑛华将信折叠好,放在信封中,用蜜蜡封好。出门交给姜丞,吩咐他务必将信笺送到张阑楚手中。   姜丞迅疾离开,片刻都没有怠慢。   瑛华看了眼月朗星稀的苍穹,适才抬步出府,她还要去一趟太尉府,跟夏泽解释一下,推迟婚期。   忽而有风拂过,吹落几片叶子,秋季的寂寥初现端倪,而她的心就如同那空中落叶似的,晃晃荡荡,不着边际。   不知到夏泽听到这个消息,会不会生气,会不会难过……   瑛华心里五味陈杂,木僵的往外头走。踱过抄手游廊,直达穿堂,脚步蓦地顿住。   两侧灯笼晃出一阵影影绰绰,公主府门口宽阔的甬道上,挺秀的身影如松伫立,一身皂色劲装,腰挎佩刀,似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张英俊的脸摄人心魄。   瑛华愣住,嗫嗫道:“夏泽……”   “这几天我一直惴惴不安,果真是出了幺蛾子。”夏泽微勾唇角,眼底携出几分无奈和桀骜,“公主殿下,敢问我们何时出发澧州?”   渡过一个不眠之夜,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所有人还在加急准备着。   聂忘舒将堂口优秀的医者全都引荐给了瑛华,由上了年纪的刘温领队,自愿跟随公主奔赴疫区。药材跟着他们先行一步,由商队运往澧州。   去澧州的事没有向宣昭帝禀告,为了避免引人注目,入夜后瑛华一行人才离开京城。   宽阔的官道上,众人皆是黑衣劲装,腰系佩刀,坐下骑的是辽国进贡的战马,精壮孔武,朝南奔去。   过了三边口,熟悉的声音响起,在空荡的京郊盘旋,似有回声。   “华华!”   “吁――”瑛华勒紧缰绳,把马逼停,回眸一望,东侧漆黑的密林中几匹骏马紧追过来,皆是身穿甲胄,气宇不凡。   为首之人眉眼俊秀,月色下瑛华微微眯眼,看清来人,惊愕道:“阑楚?大军不是出征了吗,你怎么在这?”   三关口是京外南下的必经之路,张阑楚将马靠近她一些,“我见你要南下赈灾,我心里不安,就在这等着,还是想见你一面。你放心,我跟将军说了,明早会到衙州与大军汇合。”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锦盒递给她,“华华,这个给你。”   瑛华一愣,接过来问:“这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像是药吧。”张阑楚无奈笑笑,“我爹给我的,说关键时刻能救命。”   “这……”瑛华打开一看,真是一颗药丸,赶紧阖上交还他,“这个是镇北王给你的,我不能要,你收好。”   “别再推辞了,荆州那边太过凶险,我害怕……”张阑楚抿起薄唇,喉结滚了滚,“我无法陪在你身边,算是我对你微薄的关心吧。此去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你要一定要平安回来,给我写信。”   他瞳中清亮,尽管曾经说服自己千百遍,真到了离别时分,忽而又感性起来。   无二的情绪裹挟在风中,一点点侵入肌肤,几分哀伤,几分怅然。瑛华咬住唇心,手渐渐捏紧锦盒,“谢谢你阑楚,那我就收下了。沙场之上刀剑无眼,你也万万要小心,我等你凯旋而归。”   “嗯,我会的。”张阑楚戚然一笑,继而看向夏泽,“准驸马,替本世子照顾好她,若有差池,本世子饶不了你!”   他横着脖子还是一副不服输的样子,夏泽看在眼里,倒是不恼。他在禁军十数年,对于有血性的男人,速来敬重。   他朝张阑楚正色揖礼,“世子尽管放心,我一定会护着公主,保她安然无恙。”   话落,两人相视一笑,仿佛恩仇泯灭。   天色不早了,瑛华冲张阑楚拱手作别,“阑楚,珍重。”   “珍重。”张阑楚回礼。   目光绞缠,思绪万千。   末了,瑛华对他莞尔一笑,调转码头,双腿猛夹马肚,“驾――”   奔赴疫区的马队渐行渐远,张阑楚将眼中盈热憋回去,拉紧缰绳,咬牙道:“走!”   漆黑的夜幕下,两队人马一南一北,绝尘而去。谁都没有回头,唯有舒朗的月色照在他们身上,不分彼此。   作者有话要说: 老规矩,追更留评的宝宝们有红包, 第77章 、人间闹   朝廷赈灾的队伍顺着官道一路南下,起初赵贤还兴致勃勃,然而当进了荆州北路地界,从繁华到萧条,从云端坠入深渊,心顿时凉成一片。   瘟疫蔓延,百姓们居家不出,偶有三五个外出谋生,皆是布帛裹面,目光惶恐。   周围青山绿水,皆失了颜色。   又过了两日,内侍卢钊登上马车,一袭鸦青衣常服,恭顺道:“太子殿下,前面就到澧州了。因为疫情蔓延太快,知州隋安昨日已经下令封城,殿下还要去吗?”   “封城?”赵贤蹙眉,“只进不出?”   卢钊点头,“殿下说的对,这个时候进城很危险,不如在百里外的邺县坐阵,那边没有瘟疫,百姓也少,相对安全一些。”   “这不是胡闹么?万岁派我来巡察,我怎能跑隔壁县去?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出的什么馊主意!”赵贤瞪他一眼,“传我令,尽快前往澧州!”   自古以来,瘟疫肆虐时,封城是最有效得解决手段,将病原与外界阻隔起来,然而城内就成了修罗场,多数是光景萧条,自生自灭。   卢钊服侍太子十年,自然知道太子的心思,期望通过这次赈灾扭转朝廷对他的偏见。然而现在进城就如同飞蛾扑火,成则好说,败则国本动摇,代价太大,何况当今外岁也只是让太子来走个过场,大可不必如此较真。   “殿下,请听奴才一言,不如……”   卢钊还要相劝,话没说完,就被赵贤一脚踹下了马车,狼狈滚到地上。   天上乌云沉坠,年轻的太子立于马车之首,满腔热血,声色铮然:“箭在弦上,谁都不许退缩!卢钊,若再让我听到这般话语,你就把脑袋留在这吧!”   一个时辰后,澧州近在咫尺,巍峨的城门下衙役驻守,布帛裹面,城门大开,早有官府的人列队等待。   为首知州隋安身穿绿色圆领官服,面罩黑布,老远瞧见朝廷的赈灾队伍,就像看见了救兵,混沌的眼睛生出光,率人跪拜在地,“臣恭迎太子殿下!”   叩拜声排山倒海,在这死寂的澧州城突兀回荡。   赈灾的队伍没有停留,浩浩荡荡进了昏暗的城门,所有人都按照规矩,遮住口鼻。   澧州三面环山,良田稀少,本就不太富裕,因为这场瘟疫,城郭变得更加破败。家家户户门扉紧闭,死气盘旋。   赵贤挑开窗幔,正巧看到民宅栅窗上有个小孩,扒着窗户好奇朝外看。而抱他的女人神色暗淡,像是行尸走肉,一霎两人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唯有栅窗外面的黄符随着风飘飘荡荡。   轰隆   天边闷雷响起,滚滚而来。   五日后,瑛华一行人风尘仆仆的赶到了澧州。不仅有夏泽,穆围三人也自愿前来护卫,还有聂忘舒派来的几位高手。   前面就是城门口,几人利落下马,遮住口鼻。   一路上早已听说澧州形势吃紧,不容乐观,夏泽意味深长的乜向瑛华,沉声道:“公主,决定好了吗?”   “你们呢,都想好了吗?”瑛华踅身而望,神色肃然,“进去之后,再出来就算逃兵,就地正法,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其后列队半跪在地,朗朗道:“属下定当追随公主,万死不辞!”   “好,我们走!”   甬深的城门透着刺骨的寒,一丝人气都没有。守城的衙役和禁军拦住他们,在看到公主金令后,惊愕跪拜,旋即放行。   目送他们进城,已经驻守一月有余的衙役暗自庆幸,眼中的灰败黯淡不少,侧头与身边人说:“公主殿下也来了,咱们一定会有救的……”   半个时辰后,赵贤与瑛华在衙门正襟危坐,其下知州战战兢兢的伫立。隋安虽是地方官,但对面前这位固安公主早有耳闻,传言行事果决狠辣,不留情面,一丝畏惧自心头生起。   他不敢怠慢,老实巴交的回禀:“澧州今年的雨季迟来一个月,疫情爆发后连绵阴雨,又遭大风,为数不多的良田变的颗粒无收,简直是祸不单行。现在澧州的百姓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还好朝廷没有放弃我们,派来两位殿下督察,臣在这里替澧州的百姓道谢了!”   他拎起官袍就跪,面上功夫做得很足。   赵贤却火冒三丈,怒道:“隋知州,你还好意思怨天怨地?百姓水深火热,还不都怪你隐瞒不报!现在好了,你把疫情拖延的不好收场,孤看现在就应该法办了你!”   自打到了澧州,赵贤也没闲着,经常四下走访,心神屡次被震撼。   澧州的形势比他想象的还恶劣,城南腾出来民房用于隔离医治,现在已经不够用了,死的多,送进去的也多。尸体得不到及时处理,到处都是恶臭之气。   人员密集,药材短缺,导致很多病患都没有得到及时救治。宫里来的太医迅速变更方案,大规模征用民房,又将治疗瘟疫的药投洒入井,为重症病人发放汤药。   然而他们小看了这场瘟疫,瘟疫传染的速度很快,仅仅几天的功夫就四个太医相继感染,一人引出旧疾已经亡故。这无疑给赈灾队伍一个下马威,挫伤了他们的自信。   太子发怒,隋安吓得面如土色,跪在地上连道“殿下饶命”。   瑛华耳边聒噪,按住一旁震怒的赵贤,使眼色摇头,复又看向隋安:“隋知州,澧州的光景方才本宫也转着看了,若说一句沦陷也不为过。你是地方官,当务之急要全力配合朝廷,安抚救治好你的子民,将功补过。日后本宫尚可为你美言,免你一死。”   “是!微臣遵旨!”   待隋安下去督察后,赵贤忿忿不满:“皇姐,为什么不杀了他,好给百姓一个交代?”   “隋安在这里当了十几年的知州,了解这里得风土人情和百姓,杀了他对我们不利。”瑛华看向衙门外昏暗的天,叹道:“现在这个情况,就怕百姓骚乱。”   瑛华的担忧不是平白无故,一个月后,疫情没有得到控制,然而澧州储备粮食和药材都已经告急。   还好瑛华早有准备,书信过去朝廷放粮,走的是易安堂的贩盐商路,由易安堂和朝廷一起押运。然而一来一回,总是需要时间。再加上大军出征,半月前已经跟党项交战,军饷为首,能分拨给他们的粮食并不多。   炉灶见底,救济不够,民众情绪失控,更有传言天灾降至,百姓们涌入街头,澧州乱成了一锅粥。   知州隋安亲自安抚,奈何百姓们求生心切,压根不听。无奈之下,隋安只能采取强硬措施,官兵和百姓们起了冲突,更是激发了百姓的怨念,不分老少迅速聚集,准备向城外逃难。   关键时刻,太子和公主出面,站在澧州巍峨的城门上,凝视着其下蜂拥的百姓。官兵拿着长矛和盾牌围成了一条防线,堵住城门,两批人就这么对峙起来。   隋安在城墙上牟足尽头的喊:“大家都静静!稍安勿躁!太子和公主来了,请听他们一言!”   周遭喧闹吵嚷,成年人的谩骂声,小孩的哭喊声,此起彼伏,湮灭了隋安的声音。望着城门下近乎疯癫的人们,赵贤捏紧拳头,上前大声喊:“孤是大晋的太子!!奉旨在澧州督察,诸位请听孤……”   他话没有说完,人群中就有叫嚷起来:“都是这个太子害的!我有家人在京城,据说太子成日荒淫无度,必是震怒了上苍,降下灾难于我们!都怪他!”   “对,都怪他!还有脸来赈灾!”   “快打开城门,放我们出去!朝廷靠不住,让我们自求生路!”   众人的话锋一下子转向赵贤,一字一句化为刀子,瞬间将他割的遍体鳞伤。隋安大怒:“乡亲们休得胡言乱语!你们是想当刁民吗?!”   瑛华在城门上无动于衷,任由底下人出言不逊。余光中赵贤死死咬住嘴,全身都在颤抖,天地一片虚空,在此他没有任何立足的地方。   不多时,瑛华觉得差不多了,太子这朵皇室里的娇花也应该被世间百态荼毒殆尽了。   她踅身走向驻守的禁军,拿过他的突火-枪,朝天放了一枪。   砰   刺耳的响声后,数不清的铅丸坠落,砸在人群之中   澧州瞬间安静了。   瑛华将突火-枪交还禁军,上前几步,双手扶在城墙垛口上,“大家静一静,听本宫一言!这场瘟疫不是上天的责难,而是天降大任,是对我们的考验!因而本宫和太子亲自来到澧州督察疫情,并为此做了充分的准备!粮草和药材短缺,但也只是暂时的,我们的商路正在往这边送粮,药材也从周围搜罗着。因为近期大雨滂沱,耽搁了几日,还请诸位稍安勿躁,不要聚集,免得疫情扩散!”   “前些时日,太子梦到神龙,神龙告诉太子要与百姓共患难,疫情开春就会消散!本宫与太子已经决意,疫情不退,我们不走!这次本宫顾念大家惊慌,若以后再有人妖言惑众,妄图冲卡出城,休怪本宫不客气!”   “周围城镇都已经封锁,没有人会接收来自澧州的难民,你们出城无吃无药,在半路上会死的更快!既然横竖都是死,那本宫不介意提前送你们一程!”瑛华顿了顿,眸色冷冽,看向隋安说:“隋知州,从现在开始你数到十,再不回家的刁民,格杀勿论!”   一直沉默伫立的夏泽手一举,禁军齐刷刷俯于垛口,手持突火-枪和弓-弩,对准其下的百姓,枪上膛,弓弦弯,蓄势待发。   隋安一愣,战战兢兢喊:“一!二……”   下面的禁军开始驱散,有人带头往回跑。人群顿时乱了,数到九时,大家如鸟兽散尽,惊惶逃窜。   危机解除,隋安奉承道:“还是公主威仪倍出,臣佩服,佩服!”   “隋知州谬赞了,本宫不过是耐心少,不听话的杀掉就算了,何苦放在眼前讨烦呢?若是百姓造反,怕是仁慈者也会跟着遭殃呢。”瑛华似笑非笑的提点着。   隋安顿时了然,这是责怪他执行不利,手腕不够强硬。他紧张道:“殿下放心,臣绝对加强监管,将这种苗头扼杀干净!”   回到衙门后,赵贤一直心神不济。瑛华遣散众人,替他倒了杯茶压惊。   十月的天,朔风冷寒,灌进厅堂让人为之一凛。赵贤回过神来,面上几分痛楚,几分沮丧:“皇姐,这真的怪我吗?真的是我引起了上天的震怒吗?”   瑛华笑笑,“究竟怪不怪你,这已经不重要了。以后你要记住,身为天子要保护你的子民,子民有难,那天子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更不能因为身居高位,就不知人间疾苦,切不可做一个‘何不食肉糜’之人。”   赵贤垂眸,半天才说:“我知道了……”   “贤儿,现在不是垂头丧气的时候,打起精神来。”瑛华揉揉他的发顶,“我会跟隋知州商议好,明日你去开坛祭天。”   翌日,太子携澧州官员在五神庙祭天。   五神庙乃是澧州本地香火最盛的地方,院中立着石柱,而这石柱之下传说就是龙眼,直通东海,可以保他们风调雨水。   祭祀过后,硕大的方鼎香烟袅袅,石柱之上忽然有龙形盘出,在场众人皆是震颤,连呼此乃吉兆。   这个吉兆是瑛华提前动了手脚的,派人用特制的药汁画上,预热就会变色现行。   人在大难无解时,偏偏就会迷信起来,祭天神龙现身,再加上公主在城门的喊话,说太子梦见神龙,瘟疫会在春季消散。两厢一联系,百姓和官员皆受鼓舞,就连赵贤也信以为真,干劲十足。   半月后,易安堂的医者跟宫中太医起了冲突,一个主张全面排查病患,妥善安置,一个则主张按部就班。   隋安一个外行人劝解不住,这堆人又闹到了瑛华那里。   成月的劳累,须发花白的张温满脸疲惫,“殿下,按照太医院的思路来,怕是这座城最后要灭干净了,必须要改一改。”   “胡说!”太医院提举张攀不服,“尔等江湖郎中,岂能如此大放厥词?太医的治疗都是按照古往今来治疗疫情经验所来,哪里错了?”   “江湖郎中?”张温捋着胡子,冷哼道:“张提举未免卸磨杀驴了,治疗时疫的药方是我们联手研制的,如今又看不上我们了?”   张攀也觉得自己失言了,改口道:“张老对医书古方的研究的确比我们更深,但您提及得这种方法并不可行。现在人手本就短缺,治疗现有病患已经捉襟见肘,若分出人去逐家逐户的排查,肯定不现实。”   “前些天百姓骚乱,必当有很多人染疾。若不全城排查,疫情将会绵延不断,来一个治一个的话,以我们现在的物资,无法支撑长久。”   最后瑛华下了裁决,将东西城分开,东城安置重症,西城安置轻症和无症,所有衙役人员分成六组,全部参与排查,由太子和公主带队。   排查开始后,真的印证了张温的说法,骚乱后大量的人员染上瘟疫,有发病快的一家人都命丧黄泉。   几天过后,尸体在城北堆成了小山,化为一缕青烟,魂归天际。   一晃到了新年,京城依旧张灯结彩,大晋各地都是喜气洋洋,唯独澧州附近犹如人间炼狱。还活在这座城的每一个人,心里都长起了一层硬痂,随着不断的生离死别,硬痂越来越厚。   初一饮了屠苏酒,大家各就各位,照顾病人,排查,熬药,分发食物。   医者损耗,人手急缺,瑛华和赵贤他们也早已不在衙门坐镇,亲力亲为的参与着这场与瘟疫的对决。   没有笑声,没有交谈,所有人眼里的光都消逝了。   宣昭帝下旨让子女回朝,而这个时候撤退,澧州便会溃不成军。之前所有人的努力,所有逝去的医者,又该如何给他们交待?   瑛华和赵贤拒绝了,依旧坚守在最前线   再熬一熬,春天就快来了。   澧州还有希望。   正月十三,杜渐染疾。十多天后,人已经奄奄一息。   瑛华裹上厚重的面巾,去看他时眼神空洞,“杜渐,你再坚持坚持,若你死了,翠羽怎么办?”   “殿下……把这个还给翠羽……”杜渐气若游丝,将腰间变了色的香囊交给她。   熊熊烈火烧起,映红了瑛华的眼睛。夏泽紧紧抱住她,两人凝着杜渐慢慢变成焦黑一块,眼珠都没转一下。   尘归尘,土归土。   二月初二,龙抬头。   数月的劳累和压力让瑛华精神恍惚,在运送一位重症病患时,对方在难受挣扎中扯下了她的面罩,急咳出的污血喷她一脸。   空荡荡的街道上,她拎着面罩,漠然回身。   夏泽一直在照顾后面的板车,余光瞥到她,顺势而望,深邃的眼底浮出惊惶和绝望。他迅疾跑过去,擦掉她脸上血,将面罩重新给她戴上。   “没事,不会有事的,别怕。”他轻声安抚,将瑛华紧紧抱在怀中,泪从眼角滑落。   在这之后,瑛华被隔离起来。   赵贤痛苦万分,专门给她腾出一间民房,而夏泽执意要留下来照顾她。   命运没有眷顾他们,瑛华毫不意外的感染了,仅仅五天过去就胸闷憋堵,全身无力,人已经下不了床了。   “我是不是快死了?”瑛华眼神黯淡,望着灰黑的屋顶,“我留了一封信在翠羽那里,如果我死了,她会帮我转交给父皇。等你回京后,父皇就会把你调到江南当一个闲散小官,你娶一房妻妾,好好过日子吧。”   她嗫嗫交待着后事,夏泽泣不成声,“别胡说!你不会死的,我守着你,你会好起来的。你不是说开了春瘟疫就消失了吗?都坚持这么久了,不要放弃!”   “可是我真的好累。”瑛华乌睫颤了颤,“我现在才知道,活着比死难……”   二月十日,昏睡多天的瑛华忽然好转,身体利落,也能下床了。   然而夏泽高兴不起来。   瑛华也知道,自己怕是回光返照了。   外面是难得的晴天,阳光从窗棂照进来,投下一簇簇明亮的长影。夏泽已经消瘦了一圈,瑛华摸摸他的头,憔悴的脸上浮出一丝笑,“怎么感觉,你变邋遢了?”   心爱的女人两次遭到劫难,难道重活这一次就是为了受罪的吗?夏泽想不通,也不敢问。   好半天,他挤出笑,嗓音暗哑道:“公主,我们成亲吧。”   没有香烟缥缈,没有灯烛辉煌,朴素的民房里,二人拜了天地,以茶代酒,合卺交杯。   瑛华抬头看他,沉寂已久的双眸盈盈然点亮。   “这算不算是给我冲喜了?”她揶揄一句,面罩之下唇角弯起,“谢谢你圆我一个心愿,我爱你,郎君。”   夏泽定定望着她,仿佛又回到了初见。她在比武场上明艳如花,所有的风景都不及她。那时他抬头,或许就已情根深种。   “娘子,我们不会分开的。”   好看的瑞风眼柔情似水,他将自己的面罩摘下,又向瑛华伸出手。   瑛华反应过来已经迟了,遮住口鼻的巾帛已经坠落,犹如翩然的落花,摇摇曳曳,归于大地。   “你这是干什么?”瑛华抬手捂住嘴,迅疾后退,“你疯了!”   夏泽上前拉住她,将她箍在怀中,俯身噙住了她的唇。他已经太久没有亲吻过她了,无比怀念她的味道。娇软,温暖,如糖似蜜,让他魂牵梦萦。   久别重逢的柔情让瑛华怔悚,她使劲挣脱,却被他逼得更紧。   为什么他还是这么傻,早知道还是这个结局,或许当初就该放他远走高飞。   泪如泉涌,将她淹没。   瑛华一时惘然,被他生拉硬扯,沦陷红尘。恍惚间,听他柔声说   “生而同衾,死亦同穴。”   翌日,瑛华呼吸渐衰,很快陷入昏迷。夏泽用嘴喂药,然而都被她吐出来,吞咽都成了困难。   张温来号脉时老泪纵横,叩拜在地,跌跌撞撞的离开,犹如燃着的灯,踽踽等待油尽灯枯的那天。   夏泽趴在床沿,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哭喊着她的名字。疼痛如洪水开闸,在心里汹涌咆哮,每一寸肌肤都在哀戚。   朦朦胧胧间,有不少人在外面痛哭叩拜,声音飘渺,仿佛来自天际,经久不息。   夜色渐浓时,夏泽眼眶红肿,下颌早已生出胡茬。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他从瑛华的包袱里翻出来一个锦盒,拿出里面的药丸,放进了她的嘴里。想尽办法,让她吞了下去。   时间流逝,瑛华的指尖微微泛青。夏泽握住她的手,贴在他的脸颊处。   视线的末端,方桌之上摆着一尊释迦摩尼涅像,悲天悯人,遥望着世间万象。   千里之外的萧关大营,张阑楚倏然惊醒。梦中人娉婷道别,他不知道她要去哪里,追也追不上。   已经四个多月没有消息了,他派人打听过,澧州的形势还没有好转。心间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他强忍着肩上刀伤,踉跄来到营帐外,遥望南方。   墨黑的苍穹,似有春雷滚滚。   作者有话要说: 老规矩,追更的宝贝们留评拿红包~准备收尾,请假两日整理大纲,周四见,鞠躬。   因晋江抽奖规则更改,无法抽奖,这一章到完结章留言的宝贝都是大码红包~   顺便做一下广告:《指挥使还要当本宫的刀》求个搜藏么么~【腹黑女vs下堂高岭之花】有火葬场,有修罗,有甜。   贴个小片段:   “臣多谢殿下帮忙送奏疏了,不过……”晏棠走到她身边,取出锦盒里的发簪绾在她乌髻上,无甚喜怒道:“臣一心为殿下着想,结果殿下在背后捅臣一刀,真是让人心寒。”   美人迟疑抬眸,两人皆是如玉身姿,遥遥相望,好一副郎情妾意的模样。   事已至此,李映柔不想也没必要再伪装下去,琵琶袖一垂,小巧的手铳滑落在掌心,皓腕轻抬,直接抵在了晏棠额前。   “晏大人,你身为朝廷从三品大员,却屡次调戏长公主,看来是陛下给你们的权利太大了。陛下忍你,我不忍。”她顿了顿,寒声道:“从今往后,你要是再敢冒犯我,我就打爆你的狗头!”   上膛的声音传来,晏棠略一诧哑。   在他意味不明的注视下,李映柔左手拔出头上发簪,抬起胳膊,将发簪硬生生插-进他的乌纱帽里。   阳光倾泻,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李映柔收了手铳,笑靥丛生,“这么漂亮的发簪,送给我简直是暴殄天物,晏大人戴上,才叫一个貌美如花。” 第78章 、浮生梦   惊蛰来临,春雷始鸣。万象更新,生生不息。   瘟疫逐渐消散,一座城,折损七成人口。   朝廷的赈灾队也变得三三两两,易安堂加上太医院共有上百医者,活着的只有二十二人,太医院张攀提举也在赈灾中病故,而张温也于惊蛰后寿终正寝。   太子赵贤为了抢救走水的药材库,人被房梁砸中,左脚踝受伤,怕是一生都要坡行。公主染疾,虽然捡回一条命,但因为旧疾复发,虚弱至极。   这场瘟疫,以血祭奠。   一个月后,人们终于走出了屋子。天光普照大地,劫后余生的百姓站在街头巷尾,抬手遮住刺目的阳光,这是久违的,亲切的光芒。   原来人之大幸,就是活着,胸有跳动的心,呼吸着的肺,追逐着阳光,满怀着希冀。   宣昭帝派大队人马前来迎接,赈灾队伍离开澧州时,形容枯槁的隋安率领为数不多的百姓夹道送行,长跪不起。   雍容舒适的马车里,瑛华靠在夏泽怀里,纠结好久,还是挣扎着起来,扶着窗朝外面看。   春寒料峭,四周青山绿水已经有复苏的迹象。澧州城门渐行渐远,化为一个墨点,消失在视线尽头。无数英魂留在了那里,与青山绿水,与澧州,永远相伴。   末了,瑛华放下窗幔,双眸噙满了滚烫的泪,嗫嗫道:“澧州会好起来的,对吧?”   “会的,放心吧。”夏泽替她拂去泪水,将她揽入怀中,薄唇贴在她额前。   时间,会抚平一切疮痍。   十天后,赈灾队到达京城,所有人受到了宣昭帝的亲自召见。   宣昭帝感念赈灾队伍的义举,大赦天下,封赏抚恤参与赈灾的所有人,活着的官升三级,逝去的其后三代皆可入朝为官,同时下旨让周围县镇的百姓自愿移居澧州,皆可享受朝廷优待,重建澧州城。   夏泽作为准驸马,加封汝阳侯,赐府。   巍峨的皇城,所有人齐齐谢恩,山呼万岁,声震天际。   回到公主府时,翠羽和聂忘舒一行人早已经等候多时。夏泽搀扶着瑛华下了马车,明媚的春阳笼罩大地,朱红门烫金匾,熟稔又亲切。   “参见公主殿下!参见汝阳侯!”众人施礼叩拜,眼瞳中雾气聚集。   “都起来吧。”瑛华声色微颤,走到翠羽身边,将杜渐的荷包交还给她。   翠羽一怔,心中大雨滂沱,几分绝望,几分悲凉。她早有预感,她的小太医真的没能回来。   想到那日午后,杜渐跟翠羽互相定情,想道杜渐临死前的样子,瑛华满身懊丧,“翠羽,对不起,我没能把他带回来。”   翠羽双手捏着荷包,捧在心口处,全身发颤却又强忍着泪水。   “公主跟驸马好好回来就行,奴婢没事。杜渐说他这辈子就是个医痴,这样的结局死得其所。”她粲然一笑,“奴婢,为他自豪……”   笑着笑着,泪就下来了。   瑛华上前抱住她,瘦削的肩膀为她支出一片天。   一个月后,经过细心调养,瑛华身体好些了,面色也变得红润起来。   用过早膳后,瑛华和夏泽前往东宫去探望赵贤。   此时此刻赵贤斜靠在寝殿软榻上,身上盖着毯子,赤着左脚,踝骨处微肿,还有淤青没有散去。   宋文芷半跪在地上,拿者药替他缓缓擦拭,秀丽得面容依旧没什么多余的情绪,手上动作却谨小慎微,生怕弄疼了他。   寝殿中燃着龙涎香,静谧无声,踝骨处泛着凉意,时不时有女子呵气如兰的吹拂,酥酥麻麻,气氛忽然间就变得暧-昧。   好不容易熬过去,赵贤面上闪过一丝窘迫,清清嗓子说:“多谢文芷姐,一会我送你回去。”   宋文芷将药盖好,放在矮几上,声色平平说:“不用了,殿下老实在东宫待着吧,太医说了,不许殿下乱动。”她站起身来,“晚些时候,我再过来给殿下上药。”   “文芷姐,不用那么麻烦了,这点小事让婢女们干就行了,好得劳烦你来回跑,我心里过意不去。”赵贤没说假话,宋文芷一天三趟往东宫来,还要去探望瑛华,人都累瘦了似的,他还真怕骠骑大将军不乐意。   宋文芷说:“没关系,我不想让婢女去碰殿下脚踝,还是我来吧。”   赵贤颇为无奈,“我对下人没什么兴趣。”   “既然对下人没兴趣,那还爱去风月场子?”   女人眼神中的寒光让赵贤毛骨悚然,他扯出一丝讨好的笑:“那都以前了,我答应皇姐了,再也不会去那种地方了。你看我现在都成坡子了,你这么漂亮就别在我这棵歪脖树上吊死了,我这身体以后去哪都是个麻烦,还不要连累你?”   话落,只见宋文芷往前迫近一步,挡住了门外的光线。   赵贤心道不好,本能的往后侧身,“文……文芷姐,我说错什么了吗?”   宋文芷俯下身,好看的脸蛋在他面前一点点放大。两人的鼻尖近在咫尺,她微微侧头,凝着他那双迷惘的眼睛,声音细慢,像羽毛撩着心尖:“无妨,殿下想去哪?以后我背你。”   “……”   以多年的经验来看,他竟然被一个女人撩了。   赵贤顿时兵荒马乱,怔怔看着她噙住自己的唇,蜻蜓点水,慢慢攻城略地。   他脑子发懵,下意识的攥紧了榻上薄毯,女人口齿留香,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   瑛华跟夏泽没有让人通传,来到寝殿甫一看见这种香艳的场面,旋即跌跌撞撞的躲在门外。   瑛华拿胳膊肘捅捅夏泽,笑的花枝招展,压低声道:“看吧,赵贤被文芷捏住了,亲个嘴脸都红成猴屁股了。”   她又要探头去窥,一只大手覆在她眼前,直接将她搂了过来。   瑛华撞进满是清雅檀香的怀里,铺天盖地的亲吻让她呼吸发窒。   细微的嘤咛从她唇里流溢而出时,夏泽恋恋不舍的松开她,薄唇顺着她的下颌游走到耳畔,轻轻说:“娘子的脸,现在也红成猴屁股了。”   “讨厌!”她小声嗔怪,扭过头,发泄似的在他脸颊上咬了一口。   夏泽也不恼,眼底笑意盈盈,吮了一下她的耳垂,“晚上,做一次吧,我想你了。”   两人上一次床笫之欢还是在澧州的时候,细想一下,已经两个多月没有肌肤之亲了。   明明不是第一次在一起,面对这样的邀约,瑛华忽然紧张起来。两人蹲在廊下,她像水蛇一样,羞羞答答揽住他劲瘦的腰,“前段时间,你不是不肯与我行房吗?现在改主意了?”   女人双眸娇媚,诱-惑勾人,夏泽揽住她的腰,将她贴近自己,“那段时间你身体不好,现在应该好点了吧?”   “现在身体也不好,怎么办?”瑛华逆反起来,造作的小手落向他下腹,感受着男人特有的力度。   “那……我轻点。”   夏泽面上微红,露出他故有的涩然腼腆。女人微张的红唇蛊惑着他,他正欲咬上,却听一道寒声自头上响起   “公主,侯爷,你们躲在这干什么呢?”   两人魂归,抬眼就看见宋文芷微挑眉稍,戏谑的盯着他们。   与此同时,赵贤在殿内诧讶的喊:“啊?皇姐和姐夫来了吗?!”   两人站起来,整顿衣冠,面上都有些窘迫。尤其是夏泽,高大的身躯直往瑛华后面躲,生怕身上某处的反应被不相干的人窥见,还好宋文芷寒暄了几句就离开了。   两人踏进寝殿,赵贤在榻上红着脸问:“你们刚才都看见了?我被宋文芷给……”   他说不下去了。   “看见了,不就是亲了两下吗?”瑛华拎着绯红裙角坐在榻上,“瞧你这点出息,你少亲别人了?”   “这不一样。”赵贤瘪嘴,“骠骑大将军什么时候离京?”   “你傻了吗?”瑛华摸了一下他的头,“骠骑大将军早走了,宋文芷和将军夫人以后就留在京城了。”   赵贤生无可恋的闭上眼,复又睁开,看向习惯性守在瑛华身边的夏泽,“姐夫,我以为你遇见皇姐够惨的了,没想到我比你还惨!”   夏泽淡漠的瞥赵贤一眼,不用他说什么,瑛华已经一巴掌扇到了赵贤脑袋上,“别以为你砸断了脚就能出言不逊了,敢诋毁你皇姐,皮又痒了是吧?遇见我哪里惨了?你瞎吗!”   “我说错了,皇姐身体不好,别生气!”赵贤捂着头往后缩,“就我惨还不行吗?”   瑛华没好气的瞪他,“你惨什么?宋文芷是个好姑娘,你别挑三拣四的。”   “这……这话什么意思啊?”赵贤眨眨眼,“皇姐,你不会真想让我娶她当太子妃吧?”   “不行吗?爱你的人才会管束你,就你以前那纨绔样,宋文芷能看上你这才叫真爱。”瑛华叹道:“你老大不小了,也该安定下来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赵贤嗫嗫问:“那东宫里的几个妃嫔能处理掉吗?正好我也不怎么喜欢……”   赵瑛华呷了口茶,听到这话差点呛死,咳嗽好一阵子才顺过气来,双眉蹙起说:“处理掉?你开什么玩笑?后宫妃嫔代表的是世家,你随意将她们遣散,何以对其母家交待?你就是不喜欢,也得好生养着,这样才能安抚好前朝,以后不要再说小孩子气的话。”她顿了顿,眼波轻晃,“高处不胜寒,身为九五至尊的人,没得选。”   想想自己的父皇宣昭帝,一生挚爱皇后,不也得后宫三千?   “但以文芷姐的性子入主东宫,怕是要鸡飞狗跳了。”赵贤想到那光景就害怕,“我最烦的就是给女人断官司。”   “这种事你不必担心,文芷是有眼界的姑娘,不是那种爱拈酸吃醋的女人。”瑛华回想着文芷曾经跟她说的话,释然笑道:“有她在,以后会给你管理好后宫的。”   入夏后,宣昭帝忽然一病不起。   瑛华接到消息,火急火燎的赶到福延殿。赵贤已经早早在此守着了,眼睛有些泛红,而汪皇后坐在龙榻上潸然泪下,两鬓一霎就白了,抬眸看见她,颤着声喊:“华儿……”   福延殿燃着鎏金落地烛台,灯火恰到好处,浅薄的空气中徘徊着低声啜泣,将希望都塞绝似的。   时光仿佛回溯,瑛华又一次面临了生死离别,双腿如灌铅般沉重。她步履蹒跚,从殿门到龙榻,短短一段路,好像走过了无数光阴。   “父皇……”瑛华跪在地上,强忍着泪意。宣昭帝对她笑,抬起的手被她贴在自己脸颊上。   病来如山倒,宣昭帝的声音有气无力,“华儿,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父皇呢?怎么就突然病了……””她咽了咽喉,酸楚占满胸臆,逆流而上,最终还是化为清泪,夺眶而出。   宣昭帝黯淡的眼眸满溢疼惜,拂去她脸上的泪,“别哭华儿,父皇上年岁了,病了也很正常。你能跟贤儿好好的,父皇这条老命不算什么。当初你们在澧州,父皇天天向上天祷告,只要你们能安全回来,父皇愿意将阳寿都摊给你们。现在你们又生龙活虎了,看样子上苍听到了父皇的祷告,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烛火映照着他的病容,瑛华心如刀割,趴在他身上放声大哭:“父皇……你会好起来的,我去给你寻方子,总会有办法治好的……”   多年的心力憔悴,人就如同日薄西山,又怎能治得好。宣昭帝释然笑笑,抚摸着女儿的鬓发,“成婚吧,都成婚吧。除此之外,父皇没有别的念想了。”   七月初六,太子赵贤娶骠骑大将军嫡长女宋文芷为太子妃,普天同庆,四海笙歌。   七月二十三,固安公主赵瑛华出降,嫁与沈太尉之子汝阳侯沈夏泽为妻。   从公主府到汝阳侯府,一路绡金帐幔,夏泽身着大红喜服,骑一匹混白骏马,其上缀着涂金葫丝纹鞍辔,在前引路。汪皇后乘坐九龙凤驾,太子骑宝驹,在队伍之后亲自相送。   其间跟着镶金裹铜的檐子,四面垂帘,罗帐纷飞,外头有八位宫人掌扇遮蔽。瑛华端坐其中,头戴坠珠四凤冠,身穿彩绣凤雉大红嫁衣,手持却扇遮面。队伍后首是数百檐床,嫁妆红绸花坠顶,天家恩宠羡煞旁人。   一切按照规矩,入侯府,行九盏宴会。送走皇后和太子后,新婚二人施礼拜堂,太尉沈俞携夫人端坐高堂,笑逐颜开,好不乐呵。   洞房之中撒帐结发,合卺交杯。一系列繁琐走下来,瑛华累的脖子疼,夏泽更是忙的晕头转向,一不小心还差点碰掉她的凤冠。   原来成婚竟然这么麻烦,夏泽拂去额上薄汗,忽然想起在澧州的时候。没有旁人,没有仪式,只有两颗心就够了。   按照规矩,行完夫妻礼,新郎官还要出去招呼客人。夏泽还没来得及跟瑛华说句话,人就被礼生拉着走了。沈家那边的内眷贺喜恭维完,也都退了出去。   周遭安静下来,瑛华蹬掉红锻绣凤鞋,自个儿去掉凤冠,摆成大字躺在铺满百子千孙果的床上   有点隔人。   翠羽送完内眷进屋,身着撒金红罗裙,清秀可人。看她这副模样,哎了一声,赶紧走过去将瑛华扶起来,“公主,这时候您矜持点。驸马还没回来呢,您这头连鞋都拖了,不合规矩。”   “有什么不合规矩的,都老夫老妻了。”瑛华抬手掩唇,打了个呵欠,“我这还没老呢,就感觉精神一年不如一年了,折腾一会就乏的要命。”   “成婚都这样,繁琐一些,公主再坚持坚持。”说完,翠羽将发冠替她戴好,又半跪下来,替她穿好绣鞋,“公主现在饿吗,要不要奴婢去给您取些点心来?”   瑛华摸摸小腹,笑道:“也行,那你去吧。”   “g。”翠羽欢快的应了声。   “你知道去膳房的路吗?”   “奴婢……”翠羽挠挠头,“奴婢对侯府不熟,不过没关系,我让这里头的婢子带路。”   “速去速回,没有就算了。”   待翠羽离开后,瑛华斜靠在床栏上,打量着这间三间贯通的寝房。这座宅邸是父皇赐给夏泽的侯府,上到陈设摆列,下到地毯的纹样,甚至燃着的都是她挚爱的罗湖熏香,老父亲的爱女之心表现的淋漓尽致。   想到病榻上的父皇,瑛华秀眉蹙起,眼圈又红了。她跟赵贤相继成婚,也算为皇帝冲喜,只希望老天让他的父皇再多活一段时间,最起码能抱上个孙子。   瑛华阖上眼,虔诚的向佛祖祷告。   夜幕降临时,她终于撑不住了,卸下凤冠,倒在床上坠入梦乡。翠羽见她真乏累了,这次也没再拦着,寻了条金绣龙凤的红缎薄褥替她盖上。   不多时,屋门被人打开。夏泽终于摆脱了那群喝家,进来时满身酒气,眼睛已经迷离,全靠意志支撑着。   “驸马。”翠羽福身,小声道:“公主有些疲惫,方才歇下了,要不要喊她起来?”   夏泽瞥了眼半身躺在雕花紫檀床的女人,摇摇头,“不用了,你先下去吧。”   “是。”   翠羽离开寝房,小心翼翼的替他们关上门,按规矩守在外头听声。   夏泽走到床前,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女人,黛眉朱唇,艳冠群芳,就连睡着都是一种无言的引.诱。   遥想着过往的点点滴滴,他们一路携手走过来,苦痛、迷惘、哀伤全都合成了喜悦,丝丝缕缕浸染在他俊朗的眼角眉梢。   这一次,她终于成为了他明媒正娶的妻,而他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守在她身边了。   月色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感性再一次战胜了理智,夏泽抬手拭去眼尾的灼热,半跪在地替瑛华褪去鞋子。   她身体虚亏太多,即便是洞房花烛夜,他也不忍心叫她起来。   “好梦。”夏泽的唇在她额前轻印,想替她褪去衣衫,让她好好睡。然而她穿的喜服太沉坠,里三层外三层,再加上他本就喝了酒,头脑迷糊,越着急越解不开,不经意间就把她弄醒了。   瑛华顺眼惺忪的凝着他,须臾后,唇畔携出讥诮的笑,“我的好驸马,这么着急入洞房吗?”   夏泽手一僵,被她揶揄的面颊微红,“我只是想把衣裳脱了,让你好好睡一觉,但我解不开这绸纽……”   瑛华低头一望,侧襟的绸纽已经被他系成了死结。她没奈何的叹气,坐直身自己解起来,抬眸觑他几眼,“喝酒了?”   “嗯。”   夏泽乖巧点头,有些木讷的样子让瑛华失笑,“看样子喝的不少,眼睛都朦胧了,傻了几分似的。”   “我不想喝,沈幕安和聂忘舒他们老灌我,我好不容易才脱开身,要不然现在都回不来。”夏泽感觉头越来越沉,往前探身,将脸靠在她肩膀上,“娘子,我好像喝多了……”   他话里带着怨念,含着委屈,又像是在撒娇。   瑛华揽住他,轻拂着他的脸颊,“喝多了就赶紧睡吧,把衣裳脱了,都是酒气熏死人了。”   “不行,今天可是洞房花烛夜,我们还有点事没做。”夏泽强打起精神,小狗一样在她脖颈处啃起来。   完全没有章法的进攻让人难以招架,瑛华被按在床上,像一朵娇花,无力地承接着风雨的肆虐。然而喜服还是解不开,弄的他有些烦躁。   望着他迷迷糊糊的样子,瑛华有些担心,“你还行不行?要不然算了吧,我们先歇着。”   “行,怎么不行?”夏泽身为男人的自尊被刺了一下,索性直接将喜服的绸纽扯断了。   不多时,红罗幔帐染上春意,盎然香.艳,渐渐大雨滂沱,酣畅淋漓。   翠羽在外面廊下听着动静,唇角一点点勾起来。她仰头看着天上皓月,心中暗暗祈祷,希望她的小太医快点去找送子娘娘,给公主和驸马送一个可爱的孩子来。   这一晚的翻云覆雨,当真不愧为洞房花烛夜。夏泽喝了酒,宣泄不出来,瑛华就这么被揉捻的细碎,到最后小声呜咽,求他不要了。   直到结束时,她骨架都快散掉了。   夏泽也好不到哪里去,酒后放纵伤身伤肾,第二天宿醉,床都爬不起来,按规矩要去太尉府给公婆请安,结果两人愣是没去成。   望着快把胃吐出来的男人,几个婢子侍弄着他,瑛华又恼又心疼,“你到底喝了多少?酒量这么差?”   夏泽肚子里已经没东西了,趴在床沿干呕,最后漱漱口躺回床上。婢子们下去后,他无奈道:“再好的酒量也抵不住几个人轮流灌。”   “那你不会不喝?”   见她咬唇生气,夏泽抬手摸了摸她的面颊,自嘲笑笑,“大概是跟你成亲,我高兴傻了,就贪杯了。”   “真是傻子,自己就能喝多少都不知道。”瑛华嗔怪着,心里还是漾出暖意,俯下身啄了啄他的唇,“你先歇歇,我看醒酒汤煨好了没,你再喝一些。”   她正要起身,却被夏泽拉住,人就这么倒在了床上。   “别走。”夏泽挤进她怀里,阖上眼,喃声道:“我头疼,胃也疼,你陪着我。”   高大的身躯蜷缩在她身边,惹得瑛华母性泛滥。她亲亲他发顶,轻抚着他后背,就像给小猫顺毛似的,温声嗡哝:“好,我陪着你,好好歇歇吧。”   两人静静相拥,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入耳。   “我们成亲了,公主对以后的生活有什么希冀吗?”夏泽柔柔开口,握住了她的手,“告诉我,我努力去做。”   希冀?瑛华愣了愣,竟然用心斟酌起来。   “一愿白头偕老,二愿大晋昌平,三……”她追忆往昔,低声道,“三愿世间所有人,都能够惺惺相惜。”   悠悠之间,二人掌心贴合,有温暖渗入彼此,缠绵悱恻,永世不绝。   三天后,新婚燕尔的两人进宫拜谒宣昭帝和汪皇后。   人逢喜事精神爽,宣昭帝身子也舒坦许多,又能下床行走了。望着跪在大殿的一对璧人,他高兴的叮嘱:“既然成了夫妻,那就是缘分,以后要互敬互爱,好生过日子,不许吵闹,知道了吗?”   “是,父皇。”两人恭顺应着。   夏泽依旧宿醉未消,一身黛色广袖细锦袍,头束玉冠,轮廓清隽,然而细看之下神色恹恹。宣昭帝睨他一眼,洞察了他的疲惫,复又看向瑛华,“尤其是华儿,以后不能再任性妄为了,夫妻要想和睦,你那性子得改一改。夏泽内敛,不要总是欺负他。你们俩再是新婚,也得注意节制,瞧瞧,那么精神的一个好儿郎都让你折腾成什么样子了?”   瑛华越听越觉得不对头,羞臊道:“父皇,他成这样跟我没关系,是因为成婚那日喝酒喝的!”   “胡说,”宣昭帝义正言辞,“谁家的男人喝点酒能醉这么多天?”   夏泽:“……”   宫宴在午时开始,宴请了诸多重臣。宣昭帝身子不适,说了些祝词,发放赐礼,随后就被内侍掺着回福延殿了。   凝着父皇离去的背影,瑛华思忖许久,决定向他说个明白。要想垂帘听政,如果能有先帝的旨意更能名正言顺,那些她没有笼络的大臣们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心思笃定,她微抬柔荑,扯了扯夏泽的袖子。   夏泽以茶代酒,正忙着应付诸多大臣的恭贺。见她似有话要说,微微低头,贴耳去听,“怎么了?”   瑛华小声道:“我去找一趟父皇,你在这作陪。”   “你要向父皇提及那个?”夏泽一怔,在对方点头后,肃然道:“我不放心,我跟你一起去吧。”   “都走了,这些大臣还在这吃个什么劲?”瑛华嗔他一眼,“没事的,父皇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你放心吧,稍晚一会我就回来。还有,记得千万别饮酒了。”   安抚好夏泽后,瑛华先行离开,坐上凤辇前往福延殿。一路上想了各种委婉的说辞,当凤辇停在福延殿后,全部作废。   父女之间,她决定实话实说。   宣昭帝刚喝完汤药,手持帕子擦着嘴角,余光瞥到她时,惊诧道:“华儿,你怎么来了?”   瑛华沉着脸,走到他身前,直接叩在地上,“父皇,儿臣不孝,有件事想求父皇答应。”   女儿鲜少有这种凝重的时候,细想一下,上次见大概是请求与江伯爻和离的时候。宣昭帝心里着急,赶紧将她扶起来,慈眉目善道:“华儿,你我父女之间,有话就直说吧。父皇身子渐差,你有什么心愿赶紧告诉父皇,父皇好差人去办。免得父皇驾鹤西去了,没人给你做主。”   心间柔软的地方好似被掐了一下,瑛华乌睫轻颤,凝视着那双满是关切的眼睛,“父皇,儿臣看了您拟定的辅政大臣,思虑甚好,只是太子缺少锤炼,怕是镇不住这些老臣,儿臣想……”她顿了顿,正色道:“母后性子温雅,又不喜前朝,儿臣想垂帘听政为太子压阵,不知父皇能否答应。”   宣昭帝闻言一怔,大殿安静下来,唯有窗外鸟鸣啾啾,一下一下,拉扯着人心。   沉默甚是难捱,瑛华紧张起来,攥紧的手心溢满了汗。   许久后,宣昭帝才铮然开口:“垂帘听政,若行则功成名就,不行便是身死骨枯,沦为君王的替罪羊,你可想好了?”   “儿臣想好了。”瑛华再次叩拜,“只要能帮助贤儿稳固江山社稷,儿臣在所不惜!”   从福延殿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瑛华坐上凤辇,赶往举办的宫宴的韶安殿。凤辇微微晃动,发出O@的吱咯声,她单手撑在软围上,支颐着头沉思。   方才父皇恨不得将所有的治国大略都传授给她,说到最后咳嗽不已。她终于知道为何父皇刚过不惑之年就身体不好了,这么多弯弯道道积压在心里,简直是消磨精气。又有些理解父皇为何不忍心让赵贤过早参与国政,所为孤家寡人,没有半句虚言。   累。   仅仅是听着,就觉得很累。   韶安殿的宫宴已经结束,送走大臣们后,夏泽就坐在宫门口的高阶上等待。时间一点点流逝,他愈发焦躁,开始胡思乱想,公主这样张狂不羁的想法会不会惹怒君王。   在他忍不住要去福延殿时,凤辇自视线尽头闪出,徐徐而至。   直到瑛华下了凤辇,他才回过神来,长舒一口气迎下去。   瑛华睨着他的神色,明灿灿的笑意浮上唇边,“怎么,是不是担心我了?”   “那是自然,关心则乱,差点慌了阵脚。”夏泽牵上她的手,自嘲道:“你再不回来,我就要去福延殿要人了。”   洒金的光影下,男人眉眼微垂,俊逸非凡。瑛华越看越喜欢,微微垫脚,吮了一下他的唇,随后又拉着他踏上高阶,站在福延殿外的廊下。   “父皇答应我了。”瑛华与他面对面而站,呢喃道:“我突然有点害怕,父皇要是真的走了,我们能撑起来这片天吗?”   夏泽在她眼中读出几分迷惘和哀凉,直叫人心疼。他叹气,将她抱在怀中,轻抚着她的后背,“别多想了,既然决定踏出一步,那就坚定不移的走下去。以后你撑太子,我来撑你,前尘往事,绝对不会重现的。”   沉澈的嗓音似安抚,又似起誓,驱散心间的茫然混沌。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两人静默相拥,眺望着这片巍峨的皇城。   前路虽漫漫,可终究是抓在有心人手中的。   作者有话要说: 老规矩,追更宝贝们留评大码红包~, 第79章 、入凡间   宣昭二十一年,八月初五。天子驾崩,丧钟长鸣。   翌日,赵贤登基,改国号为康安,长公主摄政,旋即派巡使前往各地,通告天下。   消息马不停蹄的送到萧关时,已经是六日后了。大晋正与党项打的水深火热,大军驻扎在萧关外十里的山垛口。   营帐之中,将领端坐,云麾将军穆时修正点着布防图,斟酌着下次党项进攻的路线,“探子来报,党项休整的差不多了,估摸着三五日又得过来进犯。这次我们在映蓝山口伏击,主力还是行衡轭阵……”   穆时修说了一大堆,张阑楚甲胄加身,左眼罩着黑罩,环抱着双手,有些心不在焉。云麾将军领兵谨慎,大多是只防不攻,布阵也是偏防御型,近一年的历练后,他愈发难以苟同。   半晌后,穆时修问:“大概就是这些,你们还有什么提议吗?”   “穆将军,”张阑楚迟疑道:“晋军现在占据优势,何不趁胜追击,将大营往前拉上百里?总在盈蓝山打,只能让态势焦灼,无法重创党项。”   此话一出,几位老将相视一笑,虽然没有恶意,也让他面红耳臊。就像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天不怕地不怕,在师傅们面前班门弄斧。   穆时修是镇北王旗下的老将,对待这个后生自然是耐心十足,徐徐道:“阑楚啊,你刚到边关,可能还不清楚军中形势,这领兵用兵最忌讳的就是浮躁心急。党项经过这么多年的休养生息,可谓是兵强马壮,晋军短暂的优势算不上优势,更别说什么乘胜追击了。”   他转身指向布防图,“盈蓝山外都是党项的地盘,而且山套重叠,数十里都是山谷。若要追击,势必要经过窄小促狭的路段,大军要是受到埋伏,弄不好会全军覆没。箫关一旦失守,大晋便岌岌可危了。”   张阑楚望着布防图上那细长的山谷,如鲠在喉。   穆时修的担忧不无道理,但总觉得应该还有些别的办法。不过他资历浅薄,思来想去决定虚心受教,垂首道:“穆将军说的对,是后辈浅薄妄言了。”   “阑楚不必介意,在军中还有一大忌,就是武断。作为将领要集百家言,方能一功成。”穆时修对张阑楚还是寄予厚望的,他走过去拍拍张阑楚的肩,“好好干,慢慢磨,迟早有一天咱们会把党项打臣服的。”   营帐中诸位将领也摩拳擦掌,晋军三小番的将领浓眉大眼,跟着迎合:“对!党项这群乌合之众,敢犯我大晋威严,必须得打的服服帖帖!”   就在这时,营帐外老远就有人拉长嗓音通报。   “报――巡使来了――”   “巡使?”穆时修蹙眉,“难不成……”   营帐内众人皆是惊诧,齐齐起身,迅疾迎了出去。   不多时,一队骑着良驹,打着皇旗进入大营。为首之人下马,一身绯红官袍,连日奔波让他眼圈乌黑,宣读新皇圣旨。   边关这才知道先皇驾崩,一时间哭声震天。   巡使好生安抚:“穆将军节哀,新皇犒赏大军,不多时物资就会运来,还请穆将军领好大军,早日凯旋回朝。”   “是。”穆时修收了泪,率旗下诸将山呼新皇万岁,又将腰牌呈上,更换了康安帝赏赐的腰牌,新旧更迭,以示臣服。   消息递到边关,队伍疲惫不堪,按规矩会在营地休整几天。   穆时修领着巡使察看营地,又将现在与党项的作战情况如实叙述一遍。入夜后宴席大开,将领都以茶代酒奉陪。   巡使酒过三巡,这才找到机会将张阑楚叫出营帐,恭顺道:“世子,长公主让臣转交与你的东西已经送到你的营帐。长公主还说,让世子回信由臣带回去。”   张阑楚一听,沉寂的眼眸瞬间点亮,爱意如星火燎原,迸发在冷寒空荡的胸臆之中。   他二话没说赶回自己的营帐,镶金的檀木匣子就放在他简朴的军床上。打开之后,里面是几套御寒的衣物,形制与大军相似,内里暗含乾坤,柔软舒适。   骨节分明的手拂过衣服,最后将上头的信笺拿起来。张阑楚拆的小心翼翼,生怕毁了她的字句。   洒金纸带着罗湖熏香的味道,小楷娟秀,麻麻罗列。她埋怨他送的大婚贺礼不好,说夏泽酒量不好,说她垂帘听政有些忐忑,说老臣们都很服帖。女人所有的心绪跃然纸上,一股脑都倒给了他。   信笺末尾,她说:   一年未见,甚是想念,望早日凯旋,京城团聚。   一滴泪自眼瞳中坠落,瞬间模糊了字迹。思念滔滔将人淹没,张阑楚将信笺仔细叠好,贴在薄唇边,手有些微微发颤。   每次京城来信,他都会黯然伤神好些天。他像中毒一样,明明疼的要命,却依赖着撕扯不开。只要能知道她的消息,了解她的近况,他就心满意足了。   原来人真的可以卑微到如此境地。   所以他心急,想立下战功向她证实,祈求得到她的一点青睐,然而战功却没有那么容易拿到……   张阑楚深吸一口气,将信笺珍藏在一个木盒中,随后坐到桌案前执笔回信。他将边关的近况告诉她,又盯住她要好生休养身体,就是没有提及自己受伤的事。   数月前的交战,他体力不支,被敌军砍伤了面部。从额头贯穿眼眸直到面颊,一条血线皮开肉绽。命是捡回来了,但他失去了一只眼。   两日后,巡使离开时,张阑楚刻意交待道:“千万不要把我受伤的事告诉长公主,知道了吗?”   巡使望着那张璞玉生瑕的面容,心中一阵惋惜,“是,世子放心。”   山风起,微带寒意。张阑楚挺拔如松的目送着人马离开,忽然觉得身体空荡荡的。有人拍他后背安抚,是他在王府的护卫李筱,一路追随他至此,血战沙场。   老熟人在此,张阑楚郁气盘结,回身将额头抵在他肩上。   “李筱,我好想她。”   微颤的声音随风而起,扶摇直上,遁入天际。   康安二年春,宋文芷诞下嫡长子。   赵贤初为人父,一时还无法接受怀中的孩子,好像抱着烫手山芋。孩子一哭,吓得他赶紧将襁褓放到瑛华怀中。   “有你这么当父皇的?”瑛华瞪他一眼,抱着小侄子喜上眉梢,复又看向虚弱的宋文芷,赞叹两字:“争气!”   有了皇子,文芷的地位稳了。   宋文芷冲瑛华笑笑,自打怀孕后,她的眉眼都变得和煦起来。赵贤坐在床沿,握住她的手,眸中隐隐含忧,“疼不疼?方才朕听着声音,都害怕了……”   宋文芷轻声问:“万岁怕什么?”   “朕怕……”赵贤叹了口气,俯身在她唇边轻吻,“朕怕皇后撑不过来,朕不想失去你,生孩子这么可怕,那我们以后不要生了。朕瞧着孩子也没什么好玩的,有一个就算了,不如朕与皇后好好在一起来的实在。”   两人成婚后,赵贤愈发觉得宋文芷别有魅力,刚爱的火热,宋文芷就怀上了龙胎。这一怀不要紧,赵贤对别的妃嫔提不起兴趣,硬生生当了好几个月的和尚。   如今好了,两人有了嫡子,江山社稷后继有人,剩下的就是帝后二人比翼双飞。   赵贤正美滋滋的遥望以后,谁知宋文芷却泼他一盆冷水。   “不生孩子怎么行,万岁以后少说这些傻话。”她沉着脸,“臣妾要为万岁开枝散叶,不生五个誓不罢休,万岁请回吧。”   赵贤:“……”   入夜后,羡慕妒忌恨的瑛华拉着夏泽一阵翻云覆雨,收尾后又将屁股垫的老高,手指缠绕着头发,嘀咕道:“文芷生了个皇子,真好,我什么时候才能怀上呢?”   这一年来她没少下功夫,太医说她受过内伤,再加上感染瘟疫,身子就如同空壳,需要滋补调养。她每日三餐都离不开药汤,面色倒是红润异常,肚子就是没动静。到最后夏泽也被逼着吃药,补的他内火极大。   夏泽听着瑛华念叨,给她倒了水,然而她不肯起来,撒娇让他喂。   他无奈,只得用嘴喂瑛华喝下,又躺回她身边,安抚道:“你不要跟个心思似的,没孩子也一样,我们就不用陪小孩了。你想去哪我就陪着你哪,谁也无法干涉我们,这样不好吗?”   瑛华不说话,咬着唇明显有些委屈。   “这个时候江南那边的花应该开了,”夏泽将枕头抽走,替她擦拭着,“我们去看看吧。”   瑛华摇头道:“不行,朝里事太多了,走不开。”   一开始她只打算垂帘听政,谁知赵贤处理不完奏折,最后她还得批阅各地事宜,头都快秃了。   夏泽有些烦闷,小声嗔道:“既然想怀孕,还这么累。”   “嗯……”瑛华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没什么,要备水洗洗吗?”   “洗。”瑛华刚说完,又半折起身改口:“你不是从枢密院带了折子过来吗?先拿给我看看。”   新帝登基后,夏泽就被调往枢密院任职,沈俞将三个儿子安排的明明白白。听到这话他神色顿沉,拎过锦被将瑛华裹起来,“明日再说,要么洗洗,要么睡觉。”   瑛华挡住他,不让他搂,“不行,我看不完折子有心思,哪能睡得着呀!”   “睡不着?”   “嗯。”瑛华正色点头,“睡不着。”   昏暗的光线下,两人四目相对。   夏泽面上闪出一丝桀骜,翻身而上,“既然睡不着,那就再干点别的事,反正今天就不是让你看。”   瑛华:“……”   寝房之中爱意弥漫,干涸的河谷再度蓄起水来,欲如波涛,情深似海。   疾风骤雨后,瑛华终于支撑不住,昏昏入睡。夏泽在一旁守着她,直到她睡沉后才松口气,手指展平她微皱的眉心。   自从瑛华摄政后,这种官司两人不知道打了多少。瑛华做事太拼,夏泽总是劝她舒缓一下进度,别那么急躁,然而并不起什么作用,瑛华任性的功力在摄政上又增进了不少。   想到这,夏泽面上几分疼惜,几分无奈。   有没有孩子无所谓,他怕她的身体撑不住这样的劳累。   康安二年秋,萧关战事吃紧,主帅云麾将军受到埋伏阵亡。   瑛华心急如焚,难怪阑楚两月都未回信。她留宿宫中,与枢密院和兵部商讨回击事宜,接连几日没怎么合眼。   上朝时,她忽然觉得天昏地转,昏倒在鎏金雕缡椅上。   “皇……皇姐!”赵贤拨开珠帘,将她抱在怀中试探鼻息。   大臣们顿时惊诧一片,夏泽心急火燎的拨开众人,官帽都掉在了地上。他冲上去将瑛华横抱起来,厉声道:“快传太医!”   赵贤赶紧宣布退朝,将瑛华安置在偏殿。太医很快赶过来,诊脉之后跪地道:“恭喜侯爷,贺喜侯爷,长公主殿下有孕了!”   “皇姐有孕了?”赵贤又惊又喜,“恭喜姐夫,你要当爹了!”   要当爹了……   夏泽垂目凝望榻上的妙人,一时红了眼眶。   瑛华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赵贤跟夏泽还守在这里。睁眼看见他们,她蹙眉道:“我是不是昏过去了……”   赵贤藏不住事,凑上前说:“皇姐,恭喜你,你怀孕了!”   “怀孕?”瑛华一愣,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木讷的看向夏泽:“这是真的吗?我竟然怀孕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真的。”夏泽眼中含泪,将她的手心贴在面颊上,“你要当母亲了,别再这么拼命了,跟我回去好好休息吧。”   这次瑛华乖乖的回了侯府,随她回去的还有一箱子奏章。说是休息,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办公。   她日日情绪紧张,直到三个月后萧关传来捷报,张阑楚率军突袭党项先锋大营,击杀党项四万精兵,她这才感觉心间的窒闷消散而去。   萧关危机暂缓,党项退兵五十里,晋军再次掌握主动权。满朝文武皆大欢喜,赵贤旋即犒赏大军,加封张阑楚为骠骑大将军,统帅萧关军,一时间镇北王在朝野风光无限。   半个月后,张阑楚的信送到了瑛华手中。   瑛华腹部隆起,身材愈发丰韵,读着他的信笑出声。张阑楚向她讨赏,她想来想去,坐在桌案执笔回信。   叮嘱一大通后,她写道:赏给你个好侄儿吧,我怀……   就在这时,骨节分明的手将她的信抽出,挪成一团扔在地上。夏泽没奈何道:“你这么写,还让他怎么安心打仗?”   言外之意瑛华甚是明了,笑道:“这都两年了,阑楚肯定看开了,不会在意这些的。你看我们书信往来,不也是以朋友相称吗?”   的确,两人的书信除了关怀,没什么别的儿女情长。但萧关军并非真的缺人手,张阑楚若真放下,又怎么可能两年都不回京。夏泽叹气,目光意味深长,“长公主还是换个赏赐吧。”   忽然间,他有些不忍心。   张阑楚的信上如同唠家常般讲着战事,殊不知这些平静的话语后挥洒着多少热血。   瑛华咬唇道:“就算我不说,我怀孕的事也会传过去的。”   她很想与张阑楚分享这个喜悦,然而夏泽态度强硬,最后只得作罢,赏给他一个亲绣的荷包,派人送连信一起送往萧关。   然而两个月后,镇北王妃登门拜访,照张阑楚的嘱咐送了小孩的衣物和玩什。   两人嘘寒问暖的聊着天,王妃说她这胎应该是个男孩,肚子是尖的。送走王妃后,她拿起小衣裳看了许久,又亲自将它们收起来,挺着肚子来到院中。   又是一年春天,繁花盛开,满院沁香。   不知萧关那边有没有花,开没开。   四月的时候,瑛华看完折子后头脑发昏,不小心摔了一跤,身下见红险些早产。夏泽怒极,将奏折全都扔回了宫里,责令她在床上躺着。   瑛华这次也吓坏了,老实待着哪里也不敢去。好在孩子坚强,在肚子里又挨了一个月,发动这天虽然没足月,但也没什么大事。   瑛华有些难产,阵阵痛吟盘旋在侯府上空。夏泽焦急的在廊下来回踱步,后背衣衫都浸湿了。   不知过了多久,房里忽然没动静了。夏泽慌了,正要推门而入,翠羽急匆匆跟他撞了个满怀,“恭喜驸马!母子平安,是个小侯爷!”   屋里人收拾完,夏泽才被放进去。   孩子很小一只,缩在绯红襁褓里,哭声像小猫一样,细若未闻。他抱在怀里仔细端详,眼睛像她,鼻子像她,嘴巴像她,处处都像她。   生的真好。   寝房燃着绢灯,明亮适宜的光线下,男人一张俊脸上满溢着柔和。瑛华的心跟着暖了一下,虚声道:“给我看看……”   夏泽半跪下来抱给她看,她却失望蹙眉,“这么丑?”   “谁说的。”夏泽不服,温柔睇着自己的崽儿,“我们的儿子最好看了。”   一旁的稳婆笑着安抚道:“长公主殿下是初产,可能不太清楚,其实小孩子生下来都是这样,奶几天就漂亮了。”   瑛华半信半疑,她明明记得小侄子出生的时候没这么丑。余光瞥了一眼红扑扑的小孩,她撇嘴道:“夏泽,你快把他抱走,又小又红的,我害怕。”   她还没有适应当母亲,夏泽无奈笑笑,将孩子交给了等候多时的奶娘,“你们劳累了,侯府有赏,去领吧。”   “是,多谢侯爷,多谢长公主!”   屋里忙活的一群人退出去后,夏泽半跪在床下,在瑛华脸上啜了好几下,“谢谢你,给我们生了一个这么可爱的孩子。”   回想着方才撕裂般的剧痛,瑛华委屈道:“你可要好好谢我,我半条命都快没了。”   “我会好好爱你,爱孩子。”夏泽微微俯身,两人额头相抵,“我会永远守在你们身边,护着你们,为你们遮风挡雨。”   末了,他阖上眼,有温热滴落在她面颊。   “我爱你……”   瑛华出了月子就当起甩手掌柜,忙得不亦乐乎。夏泽是个爱孩子的,只要他闲下来,孩子几乎黏在他身上。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父慈子孝变成了鸡飞狗跳,四岁的沈靖弛快要把夏泽气死了。   这天夏泽布置了功课,让夫子好生的教习。待他走后,沈靖弛原形毕露,夫子按不住他,人一溜烟就跑没影了。翠羽和几个丫头在后面追,一行人吵吵闹闹就到了后院。   盛夏时节,沈靖弛非要上树抓知了。   这小子随了他爹,身子麻溜,几下子就窜到树上。翠羽赶紧在下面喊:“小侯爷,快下来!上面太危险了,摔下来就惨了!”   “不下,我很厉害的,一会揪俩知了给你玩!”沈靖弛像个小男子汉似的,头上一层汗,闷着头往上爬。   翠羽一看这还了得,想出去找护军帮忙,余光却忽然瞥到一个身穿绯红官服的男人,从月洞门转进来,气场冷寒如冰,让人想退避三舍。   她暗叹完了,向沈靖弛挥手,小声说:“快下来,你爹来了!”   “你说什么?”沈靖弛眨眨眼,“我听不见!你大……”   他说不下去了,抱着树一阵哆嗦。   树下,夏泽气宇轩昂的走到翠羽身边,怒火在眼底熊熊燃烧。夫子打报告,今天他特地杀了个回马枪,正巧逮了个正着。   “沈靖弛!你给我滚下来!”   一声怒吼底气十足,吓得在场所有人都缩了缩脖子。   沈靖弛趴着不敢动,夏泽气不打一处来,“不下来是吧?好,等我逮到你,有你好看的!”   一见当爹的生气了,沈靖弛吓得继续往上爬,没命似的,以为这样就能逃脱他的魔爪。   翠羽在下头扶额,心道小孩子还真是单纯,这样瞎折腾就能躲开惩罚了?她对沈靖弛讲了很多遍,他爹曾是禁军数一数二的高手,让他老实一些,没想到这孩子就是不听。   这下好了,免不了又要吃一顿海揍。   “浑小子!”夏泽怒斥,借力树干纵身一跃,轻盈落在沈靖弛旁边粗壮的树枝上。   小孩吓了一跳,摔下去之前被他揪住了衣领,两人一起平稳落地。   体验了一回飞的感觉,沈靖弛将捂住双眼的手拿开,雀跃道:“爹!你真厉害,再来一次!”   这话如同在老虎屁股上拔毛,夏泽怒不可遏,拎小鸡一样将他提到书房,当着夫子的面,按在腿上就是一顿毒打。   “不长记性是不是?”他咬牙道:“让你做功课,你跑去玩,拿我的话当耳旁风,这次非得揍你一顿狠的!”   屁股火辣辣的疼,沈靖弛张嘴哭起来,“爹!别打了,我改了!”   “改个屁!你就是记吃不记打!”   夏泽好生捋教他一顿,还觉得不够,抄起戒尺就要抡,夫子见状赶紧拦住,“使不得啊侯爷,会把小公子打坏的!长公主要是知道了,又得大发雷霆!”   对待孩子的教导问题上,瑛华跟夏泽完全相反。许是她鲜少陪伴孩子,空下来就稀罕的不得了,宝贝长宝贝短,跟个命疙瘩一样。   夏泽看的很透彻,老赵家骄纵孩子的习惯一脉相承,瑛华也逃脱不了这个怪圈。   所以,沈靖弛这么难管。   望着眼泪汪汪的小孩,夏泽心不甘情不愿的将戒尺放回去,“还不快起来读书!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哪有你这么费劲!”   “是……”沈靖弛擦擦泪,不敢再造次,咬牙坐回桌案前。   夏泽向朝里告假,在府邸盯了儿子一整天,傍晚时分受不住了,脑瓜子气的嗡嗡叫,只能回到寝房休息。   他觑了觑天色,寻摸着瑛华也该回来了。   不多时,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夏泽!你又打孩子了?!”   砰地一声,屋门被踹开。一身绯色宫装的女人冲进来,丰韵娇俏,眉眼带着愠怒,“你这怎么当爹的?他才四岁,你这么打他,出个好歹怎么办?我拿半条命换来的孩子,就这样让你打着玩?屁股都有血印了!”   瑛华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指责,夏泽甚是委屈,再加上头疼的要命,语气上有些生硬:“你知道沈靖弛今天干了什么吗?他连书都不看,竟然跑到树上抓知了!整个府里没人能管得了他,你平日又忙,我再不管教一下,难不成再弄出一个赵贤来气死你?怕还没气死你,我就先被气死了!”   “你……放肆!”瑛华黛眉拢成小山,“我看你这侯爷当的脾气越来越大了,都不把我放眼里了是不是?你别忘了你还是本宫的驸马!给本宫跪下!”   “不跪,子不教父之过,今天我一点错都没有。”夏泽执拗起来,回想到沈靖弛干的混账事,喃喃道:“我怎么生了一个这样的儿子,真不让人省心。”   殊不知他不经意的一句话扎了瑛华的心。   等来等去,竟然没等到咄咄逼人的话,屋内静谧无声。夏泽纳罕看去,只见华冠丽服的女人俏眼含泪,羽睫轻扇,泪就扑簌扑簌的掉下来,显得楚楚可怜。   夏泽暗道不好,态度瞬间就软下来,心疼道:“长公主别哭,是我失言了……”   他想上前抱她,却被她推开。   “我看你心里也没我了。”瑛华咬了咬唇,“嫌我生的儿子不好是吧?明天我就给你纳几个妾来,给你生一堆儿子,你好好挑!”   说完,她转身就走。   “别走!我说错话了,对不起……”夏泽赶紧拉住她,柔声解释:“我只是有点生气,并不是真的嫌弃我们的儿子。打他我也心疼,只不过我不去当这个恶人的话,我怕他长大以后会惹你生气。”   “别说话,我现在不想听。”   瑛华挣脱他,却又被他抢先挡在门口,“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她哽咽道:“回长公主府,以后我再也不来这了。在这你是大爷,我忙活一天回来,埋怨几句你都要顶嘴,这才成婚几年你就对我这样?我再也不信你说什么永远爱我的话了,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   她哭着耍性子,夏泽既愧疚又无奈,现在多说什么她也听不进去,索性强行将她抱上床。   瑛华想踢他,却被他压的严严实实。嘴被他堵上,叱责的话呜呜隆隆听不清,慢慢变成撩人的娇吟。   从宣昭十八年冬到现在,两人在一起九年,历经风雨,互相交命。然而夫妻间的矛盾他们也不能免俗,吵过闹过,最后都化为一滩绕指柔。这么多年过去了,两人每每碰触到对方的时候还是会立马起反应,对彼此的迷恋好像上了瘾,分不开斩不断。   他知晓她身上所有的弱点,耳鬓厮磨间,轻而易举将她俘获。瑛华身子轻颤,直到她红着脸求饶,夏泽才放过她,手指上的盈亮被他尽数吮入口中。   他结满蛛丝,引-诱着他的猎物。   水光潋滟晴方好,盛筵过后瑛华瘫软在床上,身上香汗淋淋。夏泽从背后环住她,音色轻柔,如同绸缎撩过心间,“娘子愈发娇软了,爱不释手,怎么办……”   随着年岁的增长,怀中人就好像是熟透的蜜果,全身散发着糜而欲的韵味,不经意间就能勾着他,诱着他。   他的手又要作祟,瑛华却遽然睁开眼,翻了个身与他面对面。   “这样下去不行,”她摆出严肃的面孔,“对于儿子我们得想个办法,要不然老这么吵下去,太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了。”   夏泽见她讲到正题,也跟着敛正神色,“长公主说吧,你想怎么办,我全都听你的。”   “太子正在找伴读,”瑛华斟酌些许,双眸携出笑意,“不如我们把沈靖弛扔进宫,给太子当伴读吧。”   说起太子赵郡凌,那真叫挑着优点长的孩子,除了性子冷漠一点,能文善武,资质比他爹强千百倍,希望沈靖弛也能跟着人家学学。   寝房里烛火遥遥,两人一拍即合。   就这样,四岁的沈靖弛离开了侯府,开启了自己的伴读生涯,也在太子哥哥的影响下慢慢变得乖巧起来。   他说:“这世上,我最崇拜的就是太子哥哥!”   当然这就是后话了。   沈靖弛走后,夫妻和睦,瑛华跟夏泽又迎来了第二春。   康安七年,大晋繁荣昌泰,唯有北境烽火不熄。   入夏后,镇北王妃病重,恰逢两军休战,张阑楚自萧关快马加鞭赶回京城探望。   进了巍峨的永A门,离别八年,京城的繁华和奢靡重现,他倍感亲切,又觉得难以相融,如同一粟尘埃,策马飞驰在鳞次栉比的京城中。   镇北王府中,王妃抬着病躯硬是站在寝房外,镇北王特意告假,扶着她等待,两人皆是望眼欲穿。   直到身穿甲胄的儿子从回廊拐角处闪出时,他们热眶盈泪。   张阑楚大礼叩拜,音色哽咽:“不孝子拜见爹娘!”   这几年间,镇北王倒是去过萧关几次,而王妃则是一面都未见过他。她瘫在地上,泪眼婆娑,颤着手去抚儿子的脸,“儿啊……眼睛怎么了?受伤了?也好也好,最起码命还在……”   “娘,”张阑楚眼眶通红,抱住王妃病弱的身躯,“一别几年,娘怎么如此消瘦了?”   日日睡不好,夜夜在揪心,又怎能不瘦?可王妃不想让儿子担心,只是哑声道:“娘没事,是你爹嫌弃我太胖了,硬是要瘦一些才好看。”   一层窗户纸,谁都没捅破。   炙热的太阳照在他们身上,不遗余力,叫人的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眼泪。   王妃慢疾绵延,好在调养得当,并无性命之忧。母子俩说了会贴心话,便觉得疲惫不堪,张阑楚侍奉她歇下后,这才轻手轻脚的离开屋。   镇北王携他来到了他曾经住的院子,院中栀子花开,清雅芬芳,一切照旧。   张阑楚环视四周,恍然间又回到了那无忧无虑的时候。他不是将军,只是王府世子,爱着一个人,等着一颗心,没有厮杀,没有战场,没有血。   “阑楚,一路上累不累?”镇北王拽他进屋,亲自给他倒茶,递给他。   “还好,不是太累,习惯了。”张阑楚浅笑着回他,垂眸呷了口茶,问道:“爹,朝里最近可还稳当?”   镇北王如实道:“只能说尚可,万岁这两年正在整治贪官污吏,难免有些动荡,不过有长公主坐镇,情况好得多,一些老臣不敢造次。阑楚,一会长公主要来府上见你,先准备一下吧。”   “嗯……”   听到长公主的名号,张阑楚神色缱绻,瞳中生出希冀的光来。   几年来,镇北王跟王妃一直张罗着为他娶亲,都被他以战事繁忙为由推开了。望着满脸期待的儿子,镇北王戚然叹气,世间痴情种竟落在他们王府中。   时间一点点流逝,颇为难捱,空气流动都缓慢下来,仿佛让人窒息。张阑楚坐立难安,走到院中,仰头望着栀子树。   他期待着,又有些害怕。   不知过了多久,轻而颤的声音幽幽响起:“阑楚……”   这个声音无数次出现在他梦中,伴他笑,伴他忧。如今切切实实听在耳中,倒是有些分不清虚幻和现实了。   张阑楚僵着身子转过去,与她隔着一座院,遥遥相望。   作者有话要说: 老规矩,追更留评的宝贝们留言拿红包~   明日最终章,本来想一起发,可今天没有写完~ 第80章 、终章   瑛华身着绯红宫装,秉如玉姿容,茕茕站在月洞门处,眼神与他交织半晌,欲语泪先流   张阑楚黑了,瘦了,脸上还带着触目惊心的伤痕。   胸中卷起层叠不定的波涛,瑛华拎着裙角,穿过灼热的日头,与他紧紧相拥在一起。八年的光阴如白驹过隙,当怨恨和偏见消逝后,他对她来说是竹马,是亲人,是朋友,是不可磨灭的存在。   张阑楚他轻抚着她的后背,深嗅着她发间的芬芳,似要将她永远烙印在心里。让他魂牵梦萦的人终于捞在怀中,他一切付出,都值得了。   他见过大漠里的孤烟,长河上的落日,都不及京城中的她,如药,似毒,美到让人迷失神志。   “什么时候受的伤?”瑛华抚上他的脸,青葱手指落在他黑罩遮住的眼睛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除了这,还有哪儿受伤了吗?”   她这才知道,那么喜欢死缠烂打的一个人,竟然也学会了报喜不报忧。   “没了。”张阑楚粲然笑着,“能捡回一条命就很幸运了,受点伤又算什么,只是……”他顿了顿,替她拂去泪,“华华,我这样是不是很丑?你会不会讨厌?”   瑛华摇摇头,红唇紧紧抿着,适才挤出笑意。   “不丑,你的眼睛依然很清透,轮廓还是很俊秀。”她的手慢慢滑落,顺着疤痕落在他下颌处,“这是你的功勋,是替大晋征战的印刻,它是会发光的,我怎么会讨厌呢?”   她放下手,真挚而诚恳的说:“阑楚,谢谢你,护我大晋江山社稷,保我国泰民安。”   “我答应过你,会为你开疆拓土。”张阑楚释然道:“事到如今我没有别的心愿,只希望你能在朝堂上,高枕无忧。”   夏天的风轻柔拂过,携起白色花瓣,飘飘洒洒,漫天落下。   两人相视笑着,眼神干净透彻,就像那个春日的午后。   萧关战局不稳,张阑楚并未在京城久留。翌日一早,他便向镇北王夫妇辞别,率着李筱和几个亲军离开了镇北王府。   身后是王妃哀伤的啜泣,他咽了咽喉,忍住没有回头。   昨日约定,瑛华下朝后会在侯府宴请他。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提前离开,他怕久留,再离不去。   他不敢让她相送。   侯府中午要待客,朱红门大敞,只从外面就能看见了一个五六岁的小家伙,摇摇晃晃的端着大竹竿。   沈靖弛难得休息,要给翠羽黏知了吃,尽管翠羽解释过许多遍,能吃的不叫知了,他依旧执迷不悟。   就在两人热的满头大汗时,有人在外面喊:“沈靖弛?”   沈靖弛一愣,回头看去。翠羽也循声而望,只觉得大门外站着的人很熟悉,愣了好半天才想起来他是谁。   她赶紧牵着沈靖弛走到门口,眼眶微红,福身道:“奴婢见过世子……”她又改口:“不对,见过张将军!”   张阑楚温和的睨她,揶揄道:“翠羽丫头怎么吃胖了?”   翠羽一听,笑容几分怅然,几分苦涩,“将军依旧玉树临风。”   “叔叔是将军?”沈靖弛仰着头,抬手摸摸他的甲胄,一脸崇拜问:“我娘说今天要宴请一位大将军,是叔叔吗?”   “是我。”张阑楚蹲下来,仔细端详他,“你长得,很像你娘。”   沈靖弛很自豪,“大家都这么说,我喜欢我娘,不像我爹那么凶。”   “哦?你爹很凶?”   “嗯。”沈靖弛很委屈,“我要是有一点做不好,我爹就打我屁股。”   回想着夏泽的脾气,回想着瑛华信中的抱怨,张阑楚无奈叹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你爹的确是暴力了点,但你是他儿子,他肯定为你好。男孩子不能太娇纵,要胸怀家国,刻苦勤奋,毕竟大晋以后还得靠你们支撑。”   “我知道,我爹也经常这么说。”沈靖弛小大人似的点头,“等我长大了也要像叔叔一样,征战沙场,保家卫国!”   张阑楚苦笑摇头:“沙场不好,换个别的抱负吧。”   沈靖弛不太理解,目光懵懂。   “张将军,别在外面站着了,快进来说话吧。”翠羽朝府里一笔,“再等一会,长公主就下朝了。”   谁知张阑楚却拒绝了:“不了,军中有事,我现在就得走。”   “这么快?”翠羽愣道:“不是昨日才来吗?”   “军中不可一日无将。”张阑楚一叹,扬起手,李筱大跨几步走到他身边,将朱红锦盒放在他手中。   “靖弛,叔叔拜托你件事,帮叔叔把这个送给你娘,能做到吗?”张阑楚将锦盒递给沈靖弛,又补充一句:“记得别让你爹知道,要不然,他会生气的。”   大将军交了任务,沈靖弛一脸正色:“好,包在我身上!”   “真乖。”张阑楚眸色柔和,“以后好好听你爹的话,快点长大,替叔叔照顾好你娘。”   翻身上马后,沈靖弛追了几步,“叔叔你叫什么?我娘告诉我了,可我忘记了。”   “张阑楚。”他调转马头,回头拱手,艳阳之下英姿飒爽,“后会有期了,小家伙。”   沈靖弛肃然回礼,“后会有期,将军叔叔!”   “驾――”   战马飞驰,离开京城时,张阑楚怅然回望。   巍峨的城门,高耸的城墙,保护着他的挚爱和血亲,他在萧关浴血奋战,就是为了守它日后的安宁。   故乡,真的成了故乡。   他回头,紧握缰绳,向着北边的黄沙驰骋进发。   瑛华下朝回来,得知张阑楚提前离京的消息,一整天惘然若失。他竟然走的那么急,连个像样的道别都没有。   入夜后,侯府书房的灯还亮着,瑛华忧心伤感,没有睡意,索性就赶着把折子批完。   夏泽劝说不动,只能替她煨些养身汤去。人刚离开书房,一直埋伏在外的沈靖弛就蹑手蹑脚的进来了。   “儿子?”瑛华放下笔,蹙眉道:“这个时辰了,怎么还不歇息?”   沈靖弛跑到她身前,将锦盒递给她,“这个是将军叔叔让我转交给你的,特别交代了不能让我爹知道,结果你们一整天都粘在一起,我这才找到机会。”   瑛华一怔,手触到锦盒,指尖微蜷。   见她捧着锦盒愣神,沈靖弛催促道:“娘,你快打开看看,一会我爹就要来了。”   孩童稚嫩的声音将瑛华的思绪唤回,她轻轻将锦盒打开,里面竟然是一只金鸾发簪,在绢灯的照射下熠熠生光。   沈靖弛凑上来一看,惊诧道:“哇,好漂亮!”   发簪下压着信,瑛华颤巍巍打开,胸口就像灌了铅,沉坠不堪。   原来金银坊那支断簪张阑楚一直耿耿于怀,无奈身在边关,只能托王妃一家家铺子比照着做,可惜工艺都不及金银坊,这是他在一箱子金簪中挑出来的最像的一支。   这一刻,瑛华忽然觉得她对张阑楚了解甚少,从未窥探过他的心底。   她开始迷惘,当初对张阑楚的态度是不是太过生硬,或许他们之间的纠葛,还有更温和的解决方式。或许他就不必戍关,不必受伤,不必饱经风霜了。   然而,一切都迟了。   瑛华将金鸾发簪绾进发髻,摇曳的光影下,眸中噙泪:“儿子,好看吗?”   康安九年,绵延的战事终于有了突破性的进展。晋军联合秦陇地区的蕃兵,分五路联合围剿,在潼山歼灭党项七万兵力,俘虏万余人。   晋军大营前拔百里,党项夏州近在咫尺。   休整了几日,骠骑大将军张阑楚决定乘胜追击,却遭到了副将李筱的强烈反对。   前段时日的混战,张阑楚肩背中箭,伤口虽然不深,但总不愈合,皮肤开始溃烂发炎,近几天人也断断续续发起了高烧。军医也无能为力,只能施用上好的金疮药吊着。   李筱催他回京医治,但他不肯离开。   营帐之中,张阑楚斜靠在交椅上,唇色泛白,明显有些精神不济。李筱站在他右侧,凝重道:“将军,你的身体禁不住再战了,我们已经大胜,可以了。”   “仅仅是大胜,怎么够呢?”张阑楚回头,看向营帐中张贴的布防图,“夏州尽在眼前,拿下夏州,就等于拿下了左厢神勇军司,党项边防破溃,肯定要跟我朝议和了。”   “可是……”   “没有可是。”张阑楚打住他,“神勇军司只有十万兵力,如今折损近八万,即使他们从别的军司调兵过来也需要时间,此时不攻待何时?   李筱眼眶盈热,咬牙道:“王爷和王妃还等你回京,还请将军三思!”   想到京城里的牵挂,张阑楚喉结滚了滚。他站起身,走出营帐,关隘之外黄沙漫漫,遍地苍凉。   “不仅是我,还有诸多英雄儿郎驻守边关,一待就是十数年没有回过家。我这病躯也熬不了多久了,与其回京苟延残喘,还不如与党项殊死一争。若能换来大晋边境安稳,我这条命也值了。”他抬眸,眺望着血红的天际,“这里的烽烟,也该熄了。”   十年了,他真的累了。   “那长公主呢?”李筱还不死心,“长公主还在京城呢!”   “华华不可能跟我在一起了,李筱,我失去她了。”张阑楚释然笑笑:“既然不能陪在她身边,那就让我永远住在她心里吧……”   秋夜,月色如水。   瑛华做了一个梦,梦到小时候的一件事。张阑楚拉着她去行宫晔湖划船,她的父皇母后都还健在,手挽手站在岸边,笑吟吟的凝望他俩。   慢慢的,梦境变样了。   船儿越行越远,两人开心的拿着渔网捞鱼,谁知平静的湖面风波顿起,小船摇摇晃晃,就要掀翻在湖中。忽然间,湖中黑龙扶摇直上,带走了父皇母后,带走了张阑楚,徒留她在一叶扁舟中仓惶哭泣。   瑛华醒来的时候,泪水打湿了枕头,心口像被剜了一个洞,嗷嗷往里灌着冷风。   夏泽早已经察觉到她的异样,半折起身,拂去她面上泪痕,“做噩梦了?”   “嗯,我又梦到阑楚了。”瑛华抽抽鼻子,低声嗡哝,“我心里不安,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   夏泽叹气躺下,将她抱在怀里,安抚道:“只是个梦而已,别多想。晋军大败党项,过不了多久,他就能班师回朝了。你就是压力太大了,总是精神紧绷着,能不做噩梦吗?”   “嗯……”   瑛华将头埋在他心口,听着他胸膛里跳动的声音,阖上眼,不愿意再多想下去。   夜再一次安静下来,明天她要去福安寺上柱香。   六日后,萧关再度传来捷报,晋军攻下党项神勇军司,占领夏州及边陲四县。党项提出休战,准备议和。   龙颜大悦,百官朝贺。   瑛华心道菩萨显灵了,立即派出使节团前往萧关议和。半月后,双方达成一致,大晋归还夏州及四县,党项须向大晋缴岁供,双方互开通市,恢复北境商贸。   战事终于可休矣!   自打这天起,瑛华雀跃的等待着边境上的好儿郎们回家。   又过了十日,大军和使节团凯旋而至,然而却是扶棺回朝。   瑛华代替万岁站在城门下相迎,远眺着白惨惨的引魂幡,一霎迷蒙了双眼。夏泽也遽然愣住,目光在将士们之间穿梭,就是没有见到那个最应该风光无限的身影。   阵仗行至城门,乌压压跪倒一片,山呼殿下千岁。   “起。”瑛华唇瓣微颤,凝着那乌木大棺,“是谁?”   李筱臂缠白布,一条汉子失声痛哭:“殿下,张将军重伤,没能撑过来……”   没能撑过来。   最后一丝侥幸被残忍打破,瑛华捂住心口,里面支离破碎,扎的她体无完肤。   没想到两年前的京城一别,竟成了永别。   “这是将军让我交与殿下的。”李筱红着眼将一个包袱呈给她,哽咽道:“将军临终前说,他尽力了,望殿下……余生珍重。”   京外秋风萧瑟,卷起尘烟,引魂幡O@作响,犹如苍凉哀泣。   瑛华愣了许久,接过包袱,全身都在震颤。   她在夏泽的搀扶下来到棺前,手覆棺盖,努力挤出一丝凄然笑意,“阑楚,累了吧?好好歇着……”   笑着笑着,泪下沾襟。   康安十四年,春。   夏泽官至枢密院副使,忙完份内的事,他旋即赶回了侯府。   瑛华这几年身子欠安,每到冬春之时就会咳嗽不停,尤其是今年,竟有些微微咳血,在他的强硬要求下,才答应下朝就回府休息。   进了寝房,人竟然不在。夏泽脸色顿沉,宽袖一甩,直朝书房而去。   他步履匆匆来到书房,未见其人,就听到了她的咳嗽声,一刀一刀割着他的血肉。   书房中,瑛华手拿帕子捂着嘴,一边咳嗽,一边看着折子。翠羽站在她身侧,抚着后背为她顺气。   抬眼看到夏泽进来,翠羽躬身唤了声:“侯爷。”   这几年,昔日的夏侍卫权势愈大,弄的她有些不敢叫驸马了。   夏泽沉着脸看她,“出去。”   翠羽一怔,不放心瑛华,“侯爷,长公主她身体……”   “出去!”   见他神色不愉,翠羽不敢再多说,赶紧离开了书房。   “怎么了,回来火气这么大。”瑛华狐疑的睨他一眼,复又看向奏折,“谁又在朝里招惹你了?”   她的问题没有得到回话,桌案上正在批注的奏折却被抽走了。   瑛华抬眸,“夏泽,你这是干什么?”   “长公主是怎么答应我的?是不是说会好好休息,怎么又把这些东西搬回府里来了?”夏泽说着,阖上奏折,啪一声扔在桌案上。   他语气和动作都带着攻击性,瑛华心生不满,但还是耐心解释着:“你又不是不知道,湖州那边正在建坝,户部和工部的事比较多。批完这几本我就休息,明天上朝还要用。”   她伸手又要去拿,谁知奏折全被夏泽推到了地上,稀里哗啦摊了一地。   这个举动彻底惹毛了瑛华,她嚯地站起来,怒叱:“放肆!我在干正事,你这是做什么?!”   夏泽也不怯她,冷脸道:“干正事也要游刃有余,你身体什么样了,自己还不清楚吗?再这样下去,你能撑多久?这是万岁该干的事,你分担的太多了,不许再看了,赶紧去休息!”   说完,他走到瑛华身边,强硬的想要拉她离开这里。   “你松开我!”瑛华不肯依他,拉扯之间,一个踉跄倒在地上。   夏泽一惊,赶紧蹲下来去扶,谁知却被她重重的扇了个耳光。脸上火辣辣的疼,他抿住唇,身子僵了很久。   瑛华恼羞成怒:“本宫是摄政长公主,岂容你在这里放肆!你不要以为你官做上去了,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当初我摄政的时候,你说会尽力辅佐我,理解我,所以你就这样?我说过,我批折子的时候不要来打扰,你忘了?”   “打扰?”夏泽眉眼哀凉,有冰凌在心头迸碎,“长公主怕是忘了,我已经十几天没怎么跟你说过话了。自从张阑楚战死后,你废寝忘食早出晚归,除了在朝堂上见你一面,私下里我们说过多少话?敢问长公主,我这叫打扰你吗?若不是为了离你的距离近一些,你以为我愿意做这个官?”   瑛华一哽,指着满地散落的明黄奏折说:“方才我说了,就还有几本就看完了,你就不能等等?非要这么做?”   等,又是等……   过往的压抑和委屈漫上心头,夏泽攥紧拳头,再也压抑不住怒火,“我已经等你好多年了!我日日等夜夜等,你不到夜深人静就没忙完过!你是摄政长公主,同样也是我的妻子,你身体越来越差,叫我还怎么等的下去!”   他回想着往日的点点滴滴,孤苦哀寂,不知不觉眼中雾气弥漫,“我们之间,过的叫日子吗?”   这句话突然扎了瑛华的心,她内里血气翻涌,气到昏昏沉沉,“我们在一起十多年,风风雨雨就这么过来了,你现在觉得日子过的没意思了是吧?好啊,那我们和离,你找别人去吧!”   书房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唯有两人的目光缠绕交织。   “和离。”夏泽呢喃,神色似有破碎的痕迹,“您是君,我是臣,您说什么臣听着便是。长公主写和离书吧,臣等着。”   他站起来,绯紫官袍衬的脸苍白如纸,踅身时门口的身影让他一怔。   沈靖弛站在外面,嗫嗫喊:“爹,娘……”   不知不觉,儿子马上就十一岁了,个头也已经到了他的肩膀。夏泽惘然若失,没有说话,举步离开了书房。   望着他的背影,已经懂事的沈靖弛走进书房,哽咽道:“娘,你别生爹的气,他不是有意的,我这就帮你捡起来。”   他将散落在地上的奏折一本本在桌案上排好,复又蹲在瑛华身边,祈求道:“娘,你别跟爹和离,他一定是太担心你了才这么做的,儿子求你了……”   “我知道了。”瑛华挤出一丝笑,“让娘一个人待会,好吗?”   沈靖弛欲言又止的离开后,她再也矜持不住,泪水如断了线的玉珠,砸在书房的地毯上。   这一刻,她彻彻底底理解了父皇说的话   “华儿,高处不胜寒,一旦了牵扯国政,就可能会成为孤家寡人,你真的想好了吗?”   如今默默守着她的人动摇了,受不住了,她真的要变成孤家寡人了吗?   流逝的光阴一幕幕闪现在她脑海中,化成利刃,将她割的遍体鳞伤。她抱住双臂,繁华世间好像只有她茕茕孑立。   忽然间,她好想念她的夏侍卫。   好想好想。   月上中天时,夏泽身穿中衣躺在床上,眼白布满血丝。他伸出手,抚着一旁凉沁的枕头,她终究还是没来。   冷静下来,方才的争吵让他懊丧后悔。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是在哭,还是在与他赌气,有没有咳嗽,有没有睡觉。   房门忽然被人打开,夏泽一怔,起身看去,面上有些失落,“靖弛,你怎么还没睡?”   “爹,我睡不着。”沈靖弛走到他身边,迟疑半晌说:“你能不能跟娘道个歉,别让她写和离书,我不想让你们分开。”   夫妻吵架,孩子受罪。夏泽心里难受,安抚道:“我知道了,你娘没事吧?”   “我走的时候她哭了,现在翠羽陪着她。”沈靖弛看了眼他的脸色,徐徐道:“爹,我知道你发脾气是因为心疼我娘,但你要好好说,我娘的性子得哄着,你这样发怒只会适得其反。娘现在明明很累,要是没有爹陪着她,她以后还怎么撑着?所以,儿子求你们不要和离。”   沈靖弛的话让夏泽陷入沉思,曾经他也哄着她,顺着她,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没有耐心了?   “靖弛,时辰不早了,快回去睡吧。”他无奈笑笑:“你不用担心,我跟你娘不会分开的,我……很爱很爱她。”   沈靖弛得到了答复,面上浮出笑意,“是,那我先回去睡了,明天你们一定要和好。”   他走后,寝房再度安静下来,夏泽又躺回床上,孤独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这样的夜不知度过了多少个,他苦苦等着爱人,想与她如胶似漆,然而却被她冷落在一旁。她很累,累到无法与他交心,除了公事,已经很久没与他说过甜言蜜语了。   久到他都忘了,她说“我爱你”时是什么音色,什么表情。   苦涩袭来,夏泽转过身,将她的枕头抱在怀中。想念肆意蔓延,侵蚀他的筋骨,摧折他的脊背。   如果能回到以前该多好。   滔天权势,都不如一个她。   这一晚,瑛华彻夜未眠。她将奏折处理好,坐在桌案前斟酌到天亮。起身时她咳嗽几声,帕子上有星星点点的血渍。   她知道这正是夏泽担心的,他怕她活不久。   外面鸟鸣啾啾,瑛华昏昏沉沉,想要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甫一打开门,廊下之人让她眼波震颤。   夏泽衣冠规整的跪在门前,抬眸看她,“臣沈夏泽,向长公主殿下请罪。”   料峭春风灌进室内,瑛华穿的单薄,却没有觉得冷。她专心的凝视他,意味深长道:“为什么要向我请罪?”   “臣昨天不该乱扔奏折,不该对长公主发脾气,不该惹长公主生气,还请长公主原谅臣……”夏泽顿了顿,“不要跟臣和离。”   面前的男人眼角低垂,薄唇抿成一条线,像只可怜兮兮的小狗,摇着尾巴祈求着主人的怜悯。   瑛华咽了咽喉,双眸如泓水清亮。   “臣来臣去的,烦死了。”她走出书房,拎着裙角跪在他身前,在他惊诧的注视下,抬起臂弯深拥他,“对不起,这些年是我疏忽了你,你不要生我气。我们回到以前好不好?我是你的公主,你是我的侍卫,除此之外,我们什么都不要了。”   她的声音柔细娇嫩,化为春雨,淋漓洒在他干涸的心涧。夏泽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继而抬起将她搂紧,“我不是在做梦吧……”   “傻子,你不是在做梦。”瑛华的下颌抵在他肩膀上,“我想了一夜,我不想当孤家寡人,我还贪恋着知冷知热的枕边人。赵贤早就能独当一面了,太子过两年也快纳妃了,是我一直放心不下。我算了算,我们都三十好几了,再不好好在一起,我怕真的没机会了。”   她直起身,捧着他的脸颊,在他微凉的唇上啄着,“夏泽,我爱你。江南的花也该开了,你不是说那边很美吗?我们去看看吧。”   唇边的柔软化开了心上所有的淤结,夏泽箍住她,爱意化为深吻,在交融中缠绵迸放。   天光云影初绽时,夏泽紧紧抱住她,哽咽道:“这些年你在我眼前,却又离我那么远,我很想你,真的很想你……”   “我知道你的苦,谢谢你一直默默守着我。”瑛华轻轻抚着他的头,“这一切都结束了,以后我会多陪你,多爱你,我把心里全都盛满你。”   她抬眸,望向湛蓝天际,“我们,重新开始吧。”   在百官的惋惜声中,两人各自辞去京中事务,将沈靖弛交给他舅舅照看,准备一路南下,走哪玩哪。   侯府中,翠羽忙的热火朝天。   “长公主,带这些衣裳怎么样?江南那边风景好,穿些艳丽的才好看。”   “对了,我们还要带一些罗湖熏香,路上可是买不到这种名贵的香料。”   “哎呀,奴婢还得准备一些点心,万一要是饿了怎么办?长公主先在这里等着,奴婢去去就来!”   她东一头西一头,瑛华只当她这些年憋傻了,索性随她折腾去。这一趟江南之行,但愿她能遇到她的如意郎君。   娇俏春光从窗棂缝隙中爬进来,罩着矮及上的檀木描金盒。   瑛华打开盒子,里面装着十年间她送往萧关的书信,一封不落,还有两人初见时,她赏赐给他的金簪   这是张阑楚交给她的遗物。   青葱手指摩挲而过,仿佛往日重现。瑛华眼波轻柔,复又将盒子盖好,走到床边矮柜前,打开铜锁。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个黄花梨木盒子,里面装的是张阑楚的回信。   她将两个盒子并排放好,珍藏在矮柜的最底层。   办完这件事,瑛华深吸一口气,坐在梳妆台前,将抽屉里的金鸾发簪拿出来,绾在如云堆砌的发髻上。   “长公主。”   熟悉的从门口声音传来,瑛华回眸莞尔,“都准备好了?”   夏泽逆光而站,身着玄色窄袖袍,腰系佩刀,依如当年那般丰神俊朗,“都准备好了,长公主,我们出发吧。”   一个月后,马车到达了夏泽的故乡,金州。这里繁花似锦,是一座典型的江南水乡,走在街上细雨蒙蒙,似有云雾缭绕。   瑛华对这里莫名亲切,隐姓埋名置办了一套宅院小住,不大,但很温馨。   翠羽也喜欢这里,尤其是隔壁家的老书生,考了十年还只是个秀才,独自守着一座空宅子,整天之乎者也,修房顶还得让侯爷帮忙,倒是有趣的很。   后来,老书生在街上堵住她的去路,红着一张脸对她说:“丫头,等着我,我今年一定能金榜题名!”   又是一个温暖撩人的春夜,瑛华趴在红木大床上,翘着双足,对榻上看书的人勾勾手指,“夏侍卫,夜深了,本宫要你服侍我,你可愿意?”   夏泽睨着那双俏眼,将书本放下,走到她身前半跪在地。   绢灯柔亮,勾勒出他挺秀的轮廓。他托起她的手,贴在自己唇上,低声呢喃:“我愿一生一世,奉你为主。”   “真乖。”   瑛华媚眼如丝,勾住他的衣襟,将他拉上床。幔帘低垂,宽肩窄腰的男人俯身压下,缱绻娇吟渐渐弥漫。   屋外雨帘潺潺,滴滴答答落入心间。   花落复又开,唯此情不变,化为春水东流,长悠悠。   -全文终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打下了全文终这三个字,虽然砍了一些内容,但好在没有烂尾。其实写到两人成婚就可以,但总觉得还缺点什么,到现在这个结局,两人终于可以安稳过日子啦~关于张阑楚的结局我想了很多个版本,给他一个爱人不符合人设,孤独终老又太可怜,索性让他住在心里吧,算是解脱了,希望下辈子别这么痴情了。   感谢一路追随的小伙伴,尤其是留评眼熟的小可爱们,有缘分我们下本再见啦!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