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书名:本王看你们迟早都被历史车轮辗死 作者:Your唯 文案 本王是个草包,实实在在的绣花枕头。 但草包,也有春天。(BY宁王 杜陵) 主角是一个有着新潮思想的封建王爷,一点儿也不努力地和顽固落后势力做着斗争。 敌方很强大,我方略逗比,但我方总以神奇角度取胜,因为我方是主角。 阅前小贴士: ☆是架空的封建末期,不是x朝,不是x代,什么都不是,诸君看个乐呵就好,别考据,因为它经不起考据orz ☆发型服饰请按照魏晋风格脑补。 ☆受是个绣花枕头,笨蛋美人,怂本怂,墙头草本草,傻白甜本傻,不是谦虚。 ☆攻是王爷的小棉袄,别人的黑心棉。 ☆1V1,HE。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甜文 朝堂之上 搜索关键字:主角:杜陵,岁无雨 ┃ 配角:各方人物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架空的封建末期,别考据,别当真 立意:坚决反对与警惕一切封建僵尸思想的死灰复燃。   ☆、第 1 章   本王是个草包,实实在在的草包,绝不是与你谦虚。   其实,或许,还是略微谦虚了那么些许。   本王大约能算个绣花枕头,中看,很中看。   曾有人说过,这世间再没有比本王更中看的了,本王一笑,他便醉了,如痴如醉;本王一蹙眉,他便难过,心如刀绞;本王再展眉一笑,他便化了,百炼钢化成绕指柔。   不排除他只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但至少本王有这么个情人。   你有吗?   除此以外,本王就是个枕头,既没有惊艳绝伦的才华,亦没有惊世骇俗的本事,且没有惊天地的勇气,还没有泣鬼神的度量。   本王向来信奉中庸之道,实在也是迫不得已。   毕竟确实很庸,不认命也不行。   本王的太后嫂嫂却不相信。   她执着地认为本王一定是忍辱负重、卧薪尝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迟早造反。   为此,她将本王叫去她的面前,忍辱负重、卧薪尝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地说她要下嫁本王。   你失心疯吗?!   本王当场便惊呆了!   待回过神来,本王自然是绞尽脑汁、委婉又坚决、坚决又礼貌、礼貌又震惊地推拒掉了如此荒谬之事!   却仍是晚了。   年幼的皇上记恨上本王了。   从那之后,皇上再也不跟本王描绘他幼小胸腔中的雄图大略了,他只乖巧而疏远、尊敬到近乎敌视地对待本王。   本王只是没本事,脑子不灵光,又不是痴儿傻子,知道这样的情况不妙。   然而又有什么办法呢?   本王当年才九岁,看见一个漂亮的宫女小姐姐,信口说了句喜欢,又不知道后来她能做到贵妃升成太后。   本王自己这么草包,哪能想到她那么能耐?!   皇上躲在窗台底下偷听的时候,一定听漏了,不知道本王当年才九岁。   本王惊慌失措,赶忙找机会解释:“皇上,当年臣童言无忌,九岁孩子一个,什么都不懂,只会信口胡说。”   皇上幽幽地道:“朕,今年八岁。”   本王提醒他:“过了年才八岁。”   皇上咬牙切齿:“真是很谢谢宁王的提醒了。”   他连皇叔都不叫了,这令本王惊觉自己又说错了话,急忙补救:“皇上是真龙天子,与臣不一样。”   皇上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皇上小小年纪,就皮笑肉不笑,长达七年半的皇宫生活摧残了他。   这万恶的封建社会,叫人不像人。   本王虽然不甚聪明,却是爱读书的,尤其爱读些偏门的、新潮的书。   如今外头流行洋人的玩意儿,不少年轻人暗地传阅一些思想新奇得如同开天辟地的神书,本王也看了,且还觉得说得再有道理不过!   当然,本王不至于傻到说出去,毕竟是要咔嚓死人的事儿。   这万恶的高压统治,不给人言论的自由。   本王悻悻然出宫,刚回到王府,一脸福相的管家就迎了上来:“王爷,岁大将军等您好一会儿啦。”   本王就不该回来!   但回都回了,只好硬着头皮继续。   岁无雨其人是本朝的天下抚远大将军,兼任兵部尚书、禁卫统领,加封太子太傅、太子太保。   他手握兵权,结交重臣,家大势大,爹和爷爷是好几朝的元老。   他爹是内阁首辅、华盖殿大学士,加封太子太师。   他爷爷累进吏部尚书、东阁大学士、军机处统领,加封太子太师、一等公。   或许就是因为他,太后一直觉得本王谋反在望。   因为岁无雨是本王的冤家,没娶妻,好龙阳,痴情且疯狂、疯狂且坚定、坚定且决绝地想要断本王的袖子。   岁无雨曾经成功过。   本王天性不甚坚定,极易与人达成共识,便在年少无知的时候与岁无雨断过一阵。   可惜,滋味儿正好时,突然亲娘托梦,将其中利害攸关分析给她的草包儿子听,听完吓得本王一觉醒来就将岁无雨推下了床榻,将自己的袖子缝得密密实实,宣布就此打住。   岁无雨却不肯打住,仍三天两头地往王府里面跑,还想重温旧梦。   求一求他了!好聚好散!再见仍是朋友!留些美好回忆不好吗?!   本王缓慢地朝里走,见到了等在厅堂的岁无雨。   他生得再英俊不过,剑眉星目,挺鼻薄唇,不黑不白,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壮不弱,增一分嫌多,减一分嫌少,就是平日里对着别人不怎么爱笑。   别人也很宁愿他别笑。   岁无雨不笑的时候只是吓人,他若笑了,可能就得杀人……   如此冷酷暴戾、喜怒无常的岁无雨见着本王就两眼放光,急忙站起身,期艾讨好地冲本王笑。   本王看得极不忍心,只好扭头不看。   说起来是本王对不住他,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不为自己,天打雷劈。   下人们见状,都很不识趣地出去了,也不给本王避个嫌。   本王用余光瞥见岁无雨上前两步,伸了伸手,想抱本王,又不敢强抱,只能含情脉脉道:“陵儿,我此次镇压海寇,得了些不常见的好东西,想是你喜欢的,就忙送来与你把玩。”   本王侧过身去,再次苦口婆心地劝他:“你以后别来了,话都说得很清楚,你就当是本王对不住你,下辈子做牛做马再还你。”   岁无雨深情款款道:“你没对不住我,是我甘心情愿地等待你,只是唯恐我等不及到下辈子。”   造孽!   本王铁石心肠道:“你等不到本王回心转意的那一天,还是早些回头是岸。本王只有一张脸还过得去,这你都知道,何必呢。”   岁无雨一往情深地道:“我便是爱你如此的坦然,爱你如此的不争,爱你的一切一切,说不尽的爱你,道不完的爱你,爱你,恨不能将心掏出来的爱你。”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恶心但又好窝心啊啊啊啊啊!鸡皮疙瘩!本王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本王问他:“你最近怎么总要这样子说话?”   他曰:“你爱看书,我便也看书,就为了与你多说上几句话。”   本王看的书与你看的书显然是不一样的书啊!你这才子佳人派!有空倒是看一看《资本论》啊!   岁无雨其实对别人都软硬不吃,但本王不是别人,便勉强算他一个吃软不吃硬,试图柔声劝说:“本王说了,不要你的东西,你别总从国库里拿东西。”   岁无雨问:“现如今国库里的东西,哪一样不是我弄来的?”   本王皱眉:“话不是这样说的。”   岁无雨急忙道:“哄你的。其实这些东西都还没登记入库呢。”   人生不易,本王叹气:“那你就拿去登记入库啊。”   岁无雨理直气壮:“你上回说不让我从国库里拿东西,我怕你生气,就都听你的。如今先让你挑完了,我再让他们去登记入库。”   “……你在说什么胡话呢?!”   一番周旋,本王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好容易劝走岁无雨去上缴战利品。   然后,本王独坐厅中,陷入了深沉的思考。   不多久,本王的儿子进来,蹲在旁边地上,仰着脸观察了会儿,关切地问:“父王,你又掉钱了吗?”   本王的女儿关切地问她弟弟:“你的脑子又忘记塞回去了吗?”   本王有一双孪生儿女,是过继的。   他俩原是本王同胞皇姐的亲生孩子。   皇姐嫁人不淑,毅然休夫,可被万夫所指,甚至有些人说她是为了红杏出墙才捏造谎言陷害看起来老实的驸马,毕竟驸马除了老实,实在也夸无可夸,人们总不愿意相信世间有甚至连老实都不老实的一无是处之男子。   “就连我儿,都尚且还有一张脸值得夸呀。”   这是本王亲娘的原话。 作者有话要说:  恢复更新啦!不出意外的话,唯会努力、尽量日更到这篇文完结(希望这不是flag。。QWQ)   ☆、第 2 章   皇姐自然不曾红杏出墙,驸马也委实连老实都不是真老实,驸马一家更不老实,倒打一耙,闹得沸沸扬扬,导致皇姐和离无门,气得遁入空门,儿女过继给本王养。   驸马家仍不识相,又来闹本王,吓得本王抱紧了两个孩子到处躲,生怕岁无雨大开杀戒的模样被孩子看了去,那多不好啊。   本王是没亲眼见过岁无雨大开杀戒的模样,但岁无雨在外人称“煞神”,是那些亲眼见过的人给他取的。   这外号听起来略有几分羞耻微妙之处,却并不影响本王的恐慌。   总而言之,驸马他被岁无雨暴打了一顿,不久过世,人人都说是本王指使的。   就不能是岁无雨自己想打的吗?   后来,皇姐她也过世了,大约是郁郁而终。   可总有人说她仍爱着驸马,是不甘心方才郁郁而终,甚至还有要将她与驸马合葬的,可将本王恶心了个够呛。   难道皇姐不正是被这样的他们恶心到郁郁的吗?   若不是那些人得罪了不便脱身,本王就不劝阻岁无雨去打死他们了。   岁无雨愤愤道:“这太恶心人了。我如何能坐视公主九泉之下还不安宁?你拦我也没用,我这就去刨了那王八蛋的坟,把他挫骨扬灰,看他们合个鸟!”   当时,本王刚狠心对他始乱终弃,与他正避着嫌呢,不便总拦着他,便没有拦他。   脱缰的岁无雨说做就做,将驸马的坟刨了,尸骨连夜送到与驸马通奸多年的礼部侍郎床上,将礼部侍郎吓瘫了。   坊间又骂了本王一通,说本王心肠歹毒,又说岁无雨仗势欺人。   偶有人看得通透,说其实是岁无雨心肠歹毒,本王仗势欺人。   可通透的人不多。   本王就仗势欺人了怎么着吧?   谁有本事谁去找岁无雨算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以前的事无需多说,人贵在将来。   本王和蔼可亲地将儿子送出门去和他的小伙伴们玩泥巴,然后将重重的心事告诉了女儿。   女儿不光是贴心的小棉袄,还是聪明的小孩儿。   主要因为她是聪明的小孩儿。   女儿认真道:“可以了,爹,打住,我不想知道岁将军又送了你什么新奇玩意儿,也不想知道他更衬什么色的衫,更不想知道他为了你读了多少才子佳人,我们还是说正事儿吧。”   本王认真地想了许久“正事儿”是什么,什么是“正事儿”。   待本王说完太后与皇上的猜忌,女儿皱着眉,背着手,踱着步,认真地想了又想,长叹一声气,道:“我认为,为今之计,走为上策。”   本王胆子小得很:“不会被太后怀疑吗?”   女儿神色坚毅:“不走也要被怀疑,你活着她就会怀疑,不如走,至少离岁将军远一点儿。而且我瞧着如今民智要开,诸多外夷亦虎视眈眈,炮舰都开到了塘沽口,京城一点儿都不安全。当然了,外地更不安全。若不然,我们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远渡西洋!”   本王大为震惊:“去西洋不好吧?咱们又不会说洋人的话。”   女儿道:“学呀。”   本王忧心忡忡:“爹和你弟弟又不是你,学不会怎么办?”   女儿道:“我学会了就行了,我们一家三口又不会分开。”   本王犹犹豫豫:“其实我希望你能反驳一下爹,鼓励一下爹,说不定爹能学会的。”   女儿果决又严肃,道:“生死存亡关头就不要说笑了。”   本王伤心欲绝:“嘤。”   女儿问:“你又‘嘤’了是吗?”   本王强忍悲痛:“没有……嘤。”   本王与女儿很快敲定了我们一家三口流亡海外的计划。   主要是女儿敲定了,本王只负责执行,因为她说生死存亡关头就不胡闹了。   嘤嘤。   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   计划的第一步,去请一位洋文先生。   如今来到京城的洋人很多,本王很快就筛选出了一位金发碧眼的少年,看起来颇为顺眼。   少年道:“泥蒿,卧叫达文,You can call me Dada。”   本王道:“好的,大大。”   达文纠正道:“Dada。跟着卧念,Dada。”   本王的儿子:“大大。”   达文:“Dada。”   本王:“大大。”   达文:“Dada。”   儿子:“大大。”   达文:“Dada。”   女儿道:“好的Dada,就让他们叫你大大吧,You mainly teach me,we have no time to waste.”   达文擦了一把他并不存在的汗。本王懂,这是洋人的幽默。但本王就是不懂本王与儿子的“大大”和他与女儿的“大大”之间究竟有什么差别,西洋人偶尔还是很有那么些矫情之处。   儿子对本王这话颇以为然。   没过两日,岁无雨又来了。这次他说他的亲信给他家送了两车西瓜,他便给本王送一些来,这总不需要登记入库了。   本王觉得自己应该更决绝些,譬如冷酷地撂一句:“笑话!本王还少你这几个西瓜?”   但无奈心虚,做不出如此绝情样子,只好道:“你有心了,但本王不爱吃西瓜。”   岁无雨温柔道:“给孩子吃,这瓜特别甜,不然我也不敢拿来。但是你不要吃多了,你不能多吃甜的。”   本王无情地道:“孩子也不爱吃西瓜。”   本王的儿子在旁边拆台:“父王,我喜欢吃的!我最喜欢吃西瓜啦!”   本王觉得自己不应该苛求儿子,他毕竟才七岁。   虽然他姐和他是龙凤胎。   “知道你喜欢吃,所以送来了。”岁无雨笑眯眯地摸了摸本王儿子的头。   儿子热情又嘴甜道:“我最喜欢无雨叔叔啦!”   “叔叔也最喜欢你了。”岁无雨慈祥地抱起本王的儿子,去院里开西瓜了。   给嘴甜的小孩儿开完西瓜,岁无雨给本王削了一盘子兔子形状的西瓜,邀功道:“陵儿,你也吃点儿,包甜。”   唉……人间自是有情痴。   也有本王这样的负心汉。   这西瓜真的很甜。   “只能再吃一块了。”岁无雨用银签插起一块西瓜,再度喂进本王的嘴里,笑道,“不能吃了,再吃你就要闹肚子了。”   草率了!一不留神就中他的计了!   本王急忙抢过岁无雨手上的帕子,擦了擦嘴与手,斟酌一番,道:“留下来一起吃饭吧。”   吃了岁无雨的西瓜,就得意思意思地留他吃饭,省得欠他的人情。   朝野内外都知道,欠谁的也不要欠岁无雨的,无数血泪教训。   吃完了饭,岁无雨仍不肯走,还想留宿。   他朝本王恳切道:“我最近读了本好书,想与你秉灯夜谈,不为其他,真的。”   “彼此都是男人,何苦说这瞎话。你赶紧走,不要再来了。”本王道。   岁无雨没有痴缠,只是借机又摸了摸本王的衣袖,瞅着倒不像嘴上说的觉得这袖子上的绣花好看,更像是想一剑斩断它。又多说了几句甜蜜的话儿,好容易才被本王好说歹说地劝走了。   本王终于赶走岁无雨,一回头便见着女儿把儿子堵在墙角,说:“Shut up!”   儿子一脸茫然。   女儿痛心疾首:“一下午就教你这一句你也还是记不清?”   儿子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谁也听不懂的话,自称是跳大神的神秘咒语,且得意洋洋:“你也不会说这个。”   女儿道:“学这个没用。”   儿子道:“万一你和父王中邪就用得上了。我听人说洋鬼子会邪术,你还天天跟那个大大一起玩儿,都不跟我玩儿了,他肯定会邪术,你看他那眼睛都是绿的。”   女儿道:“我本来也不跟你玩儿,我跟你说什么你都听不懂,他一个洋人都能听得懂。”   儿子勃然大怒:“你觉得他好,你就和他过去啊!还回来做什么?”   女儿道:“若不是爹还在家里,你当我不想啊?”   儿子道:“父王是我的!你走就走了,别再惦记着父王!”   女儿道:“他当然是你的,但他更愿意跟着我。”   儿子道:“你胡说!你胡说!”   女儿道:“不信你问他愿意跟谁。”   儿子捂住耳朵:“我不听!你住口!你住口!我不听!不听!不听!”   女儿皱眉:“你不要总这么幼稚!我也很累的!我也都是为了这个家!”   儿子双目圆瞪:“你吼我!你为了大大吼我!你居然为了他吼我!”   女儿道:“是你先无理取闹!”   儿子跺脚:“你又吼我!你又吼我!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女儿道:“你冷静下来!住口!别吵了!你疯了吗!”   儿子躺到地上,滚来滚去:“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本王不说话。   孩子的事儿,大人不该掺和,主要是也掺和不进去。   本王继续吃西瓜。   这瓜如此甘甜,若是放坏掉了多可惜啊。   不赶走岁无雨,岁无雨才不会让本王这么晚了还继续吃西瓜。 作者有话要说:  女鹅:虽然独自拉扯爹与弟弟并不容易,但还是不想要后爸:(   ☆、第 3 章   本王的女儿和大大学了半年,颇有所成,如今说悄悄话已经不避着本王与她弟弟了,总之我们也听不懂。   她实在是多虑了。   平日里她说的很多话,本王一个个字拆开都听得懂,但合起来,其实也是不懂的。   然而无论如何,这都是极好的进展,一旦待她学成,一家三口就能逃命去。   如今京城里确实没有值得留恋的了,两个月前又有大臣遇刺,极为可怕。   更可怕的是,太后怀疑是本王做的。   本王能有那能耐?!本王又不是你!   深夜里,女儿与本王躲在书房里面清点盘缠。   宁王府不穷,但也不富裕,没多少现钱白银,很多东西又舍不得典当。   女儿道:“我们又带不走,如今我们不典当了它们,以后也不是我们的了,无论是洋人还是起义军攻入京城,京城都必定大乱,烧杀抢掠,王府首当其冲。”   本王对此持疑:“可洋人都称先进文明,而起义军则是替天|行道……”   女儿道:“傻子才信。”   女儿问:“不会吧不会吧不会你信了吧?”   我俩继续清点盘缠,就当刚刚无事发生。   女儿又道:“太贵重的不能当,省得被人看出端倪,但小件儿可以由我拿去当,就说是背着你偷偷换零花钱玩儿。”   本王道:“说是这样说,面子上总抹不去的。哎,你放下那个花瓶,那是无雨叔送你的礼物,不能当。你不要嫌弃它不值钱,俗话说,礼轻情意重,那是他亲手给你做的。砚台也放下,不值些钱,却是你无雨叔不远千里带回来的……”   女儿犀利地问:“你是不是还对他旧情难忘?”   本王不想骗她,更主要是也骗不过她,只好道:“自幼一起长大的,难免有些感情,他对你我又很好。”   女儿叹气:“他不像我们无牵无挂,必然不肯和我们一起走,不然就加他一个了。”   本王也很惆怅,跟着叹了声气。   讲认真的哦,和岁无雨断袖真是欲|仙|欲|死的快活事儿。   女儿道:“爹,我虽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还是别想了,我们讲正事儿。我设想了许多路线,一则北上出关,经由罗刹国往西,一路都是陆路,安全些,但那边据说天寒地冻,不知我们能否适应;二则东渡,走海路,但海寇为患,不那么安全,除非我们搭官船,那就会被认出来;三则,南下,但路途太远了……”   窗子外头传来儿子的叫声:“咪咪!咪咪!喵!谁看见咪咪了?喵?喵喵喵?汪!汪汪汪汪汪!咩~~~~~~~咪咪!”   唉,吃一样的米,长百样的孩子。   岁无雨大约两个月没来王府了,说是又去了南边儿镇乱。   本王有那么些惆怅,但不是很碍事儿,毕竟自找的,总不能吃了吐、吐了吃。   惆怅之下,本王只好寄情于看书。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德先生与赛先生。   书中的人可真多啊!   看到深更半夜,管家突然推门而入,吓得本王赶紧把德先生往被子里面藏,强作镇定地问:“什么事儿?”   管家道:“王爷,皇上遇刺了。”   八岁的娃娃也刺?!本王急忙道:“你去备车,本王即刻入宫。”   管家道:“去不得啊,王爷,都说是您下的手。您此刻入宫,摆明了就是去探听消息的,太后都不让人把事儿往外传,您怎么知道的?”   本王纳闷地问:“那你怎么知道的?”   管家朝本王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本王虽然看不懂,但不问了,只问:“那要怎么办?”   管家道:“小的只是个管家而已,消息传到了,王爷自己决定吧。”   不要如此不负责任地告诉本王这种本王自己无法决定的事情啊!   本王慌张地跑去女儿房外敲门,得她允许进去,小心翼翼地将门关牢,压低声音,将此事告诉了她。   她打着呵欠,轻描淡写:“杀了管家,继续睡觉。”   本王惊悚地问:“为何要杀他?”   “他也不知是谁的人……不过,似乎也不像是要害我们。不杀就不杀吧。你镇定些,回去继续睡觉。若有人问你,你就说什么也不知道。”女儿道。   本王身为一介草包仍能安稳活到这么大,正是因为知道自己草包,所以格外肯听人的话。   所以,本王乖巧地回去睡觉,连德先生都没心思多看了。   没睡多久,本王就被人捂住了嘴。   来者压低声音,道:“我听说宁王府有一颗千年人参,在哪里?拿给我,不然我杀了你。”   确实有,是岁无雨送给本王的。但本王身子骨还成,无需大补,便一直没吃。   本王刚要告诉这人去哪儿拿参,又听这人道:“别说话!”   本王知道,他一会儿得凶本王:说,人参在哪!不准说话!说!不准说话!你再不说话我就杀了你!你敢说话我就杀了你!   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本王小时候类似如此地对待过岁无雨。当然,没说杀不杀,只说今后不与他玩儿了。   岁无雨后来回忆说,他当时就在心里定下了本王是他的媳妇儿。   岁无雨的想法真是不可捉摸,是聪明人见得多了,觉得本王尤为可贵吗?   为了避免惨案发生,本王拿手指了指自己的嘴。   黑衣人比当年的本王聪明许多,立刻醒悟过来,威胁一句,松了手,改成按在本王的脖子命门上。   本王的声音比黑衣人的声音还要小上几分,生怕被人听见,他倒是能跑,本王又跑不掉!   “人参在书房里,和一堆行李放在一起,义士自己去拿吧,或者带我一起去拿,我绝对没有骗你,也不会出声引人来。墙角的第二个木柜里还有一些其他的珍贵药材,义士要什么拿什么,留府上人的性命就好。我虽然是个王爷,但什么坏事也没做过,留我一个不算多。我虽然上没老,但下有小,一对儿女身世凄惨,还是我姐过继给我的,我姐已经惨惨过世,我若再出事,定会有人说是孩子克亲,可他们是无辜的,多少救救孩子!中华之希望全在孩子的身上!”   黑衣人沉默半晌,道:“好吧,你跟我去书房拿。”   本王与黑衣人去书房拿人参,却见黑衣人突然从行李中抽出一本书,问:“你读的什么书?”   本王大惊失色,瞪着眼睛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黑衣人拿的是禁书!里头说天赋人权的!   悔也晚矣!   如今京城里查得更严,女儿是让本王把书烧了的,但弄到一本很不容易,她倒是倒背如流了,本王却没,因而没舍得。   事到如今,本王强作镇定:“读书人读什么书都是读。”   黑衣人问:“那你走没走心?”   本王也不知道他希不希望本王走心,只好沉默。   黑衣人又问:“你收拾行李做什么?”   本王道:“京城不太安全,我和儿女不想掺和,想走。”   黑衣人道:“京城外头也不安全,还是别走了吧。”   本王自然不会告诉他,我们是去海外。只好继续沉默。   黑衣人又道:“我见你倒像是有救的,不妨加入我们,共同谋划大计!”   本王道:“不了吧。”   黑衣人道:“我们今夜刚去刺杀了狗皇帝。”   本王道:“我没听见,义士拿了人参快逃吧,想必其他义士还等着救命呢。”   黑衣人道:“我还会回来找你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本王打断他的话,道:“不必吧。”   这世间总有许多人爱将别人的话当作耳边风。   那夜过后,宁王府莫名其妙成了黑衣人与他同伙的据点之一。   黑衣人名史籍,向他的同伙介绍本王是腐朽无救的落后皇族里仅存的最有智慧远见的人。   本王的心好塞。   本王只是一个都不敢将此事说出去的怂包,只想带着儿女逃亡海外,不想推翻谁,也不想成立什么。   烛光闪烁,女儿的面庞也闪烁:“既然如此,我们一不做二不休!”   本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本王如此之怂,好害怕,好不想杀人,而且一定会被报复的!本王若有那胆子,早就自杀了!本王连自己都不敢杀!   女儿道:“不是让你杀人,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干脆加入他们算了。”   你在说什么呢!我在听什么呢!   女儿一拍桌子,豪气冲天:“来回左右不是人,干脆引颈成一快,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本王被她吓了一跳,忙去门口,打开一条门缝,探头出去左右看了半天,然后重新关上,回过头去,犹豫再三,讪讪道:“可是,你今年才八岁啊……” 作者有话要说:  女鹅:那更好了,八年之后又是一条好汉!节约了十年,又能干多少大事!   ☆、第 4 章   太后令人在全城搜查刺客,抓了不少的人,大多是攀扯出来的,少部分是家里搜出了反书。   他们都搜到了王府,吓得本王趁管家与他们在前厅纠缠,赶忙抱着那几本反书往厨房跑,把书往灶膛里面塞了,心里才安生一点儿。   “你在灶房里做什么?”   突然有人出声,冷不防的吓得本王一个哆嗦,回头猛道:“没有!冤枉!有人陷害!本王是无辜的!本王什么都不知道!”   岁无雨边从外头进来,若有所思地问:“你又干了什么?”   本王将心从嗓子眼儿放回左胸膛,却绝不承认:“没有,饿了,来厨房看一看,外面那些人呢?”   “连你府上都欺负,当我死了?幸而我正好回来。你就是脾性太软,受委屈都不说,所以都爱欺负你。”岁无雨朝本王的身后看,“你在烧什么?”   本王坚持道:“没有,饿了,来厨房看一看。”   岁无雨“哦”了一声,问:“你自己说,还是我自己看?”   眼看情形危急,本王将心一横,拦着他,贴着他,抱着他,使出本王二十一年来的唯一融会贯通的三十六计之美人计。   这是只对岁无雨有用的招数。   还好岁无雨对别人的招数很多,因此,只要岁无雨在手,天下本王有……   等等!所以太后就是这样看待本王的吗?!三清在上啊!   岁无雨一面抱住本王,一面继续探头望灶膛:“你在烧什么书?”   本王只好狠心问他:“你是要看那个,还是要亲一亲我?”   岁无雨收回目光,笑着问:“你下次做亏心事,能不能不要这么明显?”   说明本王诚实!实在!不是你们这些以谎言为生的万恶的封建□□官僚吸血虫!本王冷酷地瞪他!   岁无雨多多少少被本王如此冷酷模样吓着了,呆望了本王一阵,然后讨好地低头亲了亲本王,还要蹭蹭,声儿也越发柔了:“你每次这么看我,我都――”   本王慌忙躲开他:“跟你约法三章了不准这样!”   岁无雨“唉”了一声,去灶膛里面拨拉出了还没烧完的书,问:“这是反书?你看这个?你和皇上被刺杀一事有什么关系?”   本王站在一旁将头摇得如同儿子这岁数还爱玩的拨浪鼓:“只是看一看书,和其他的事儿没有关系,我能和那些大事儿有什么关系?”   岁无雨道:“这倒也是。”   呸呸呸!   本王凶狠地踹了岁无雨的小腿肚子一下。   岁无雨丝毫不恼,仍笑着道:“不过,你也可能被他们骗着入伙。”   本王严肃地予以否认。本王虽然不聪明,但也不傻,并不好骗。   岁无雨欲言又止,半晌,悻悻然地嘀咕:“我那时说就只帮你挠挠痒痒,你都信了……”   本王立刻指向门口,用严肃的目光暗示他圆润地离去。   岁无雨也严肃起来:“说认真的,此事可大可小,如今各地纷纷起义,大臣也遭到埋伏,京城人心惶惶,都与那些人脱不了干系。尤其是此次皇上遇刺,太后震怒,对那些反贼更加恨之入骨,你知道若她发现了你――就算她知道你与此事确实无关,也会趁机牵强附会。”   本王顿时慌张起来:“你不会说的哦?”   岁无雨意味深长、意有所指:“我考虑一下……”   本王义正辞严:“爱情是不能趁火打劫的。”   岁无雨顿时泄了气儿:“那你还因为怕太后就不跟我好了呢,她有什么好怕的?”   他这样一说,本王便心虚起来。毕竟是本王始乱终弃在前,岁无雨若是要巧取豪夺……   那也还是不正当的。   本王不仁,他不能跟着不义啊,哪有这样的说法?   本王便略微地硬气了起来。   本王也只敢对着岁无雨硬气了,毕竟有句老话叫“顺着杆子往上爬”,还有个成语叫“恃宠生娇”。   若要怪也只能怪岁无雨,他惯的。   本王只是不聪明,又不是傻的,多年的皇宫生活毕竟也略微地熏黑了本王的一丢丢的心肝脾肺肾。   按照惯例,本王一硬气,岁无雨便硬气不起来了,他急忙解释:“你别生气,我逗你的,我当然不会勉强你,你突然说做了个梦就不愿跟我好了,我都没生过你的气。”   这话,被宠坏的本王就不爱听了,反问他:“听这话的意思,你还想过要生气?”   岁无雨急忙轻轻地拍了拍他自个儿的嘴:“我是个粗人,不会说话,我不是那个意思。”   本王继续问他:“你是不是其实很怨恨我?心里在骂我始乱终弃?”   岁无雨忙道:“没有没有,我怎么会骂你?我只想疼你。”   不说还好,说起此事,本王愤愤不平:“疼倒确实是挺疼的。”   岁无雨愈发心虚:“我还什么都没做呢,你就喊疼……我习武多年,指节是粗一点点,指腹上是有一些些茧,但哪儿有你说得那样可怕?”   本王虽不聪明,却又不是痴儿傻子。岁无雨“什么都没做”,本王就已经有些疼了,若等他做了什么,本王还不得血流成河?!彼此都是男子,有些鬼话听了就算,谁信谁傻得没药救。   岁无雨低声辩驳:“起初都是这样的,后来就不疼了。”   本王更加愤愤不平:“后来是不疼了,那你想去疼谁?”   岁无雨一怔:“你什么时候学会了一话两说呢?怎么都是你有理?”   中原文化博大精深,本王不过学一皮毛。   岁无雨又道:“别生气,别生气,当然都是你有道理,你读书多。”   本王见好就收:“那书的事情……”   岁无雨笑嘻嘻道:“什么书?我只见到你在我眼前,对着我笑了一笑,我就再看不到其他了,现在得你来告诉我,我姓甚名谁,因为我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油嘴滑舌。   本王瞥他一眼,鸣金收兵,过河拆桥:“没别的事儿,岁将军请回吧。”   岁无雨仍不肯走,压低声音道:“我还有些话要嘱咐你。明面上你不需怕,有我在,太后万万不敢动你。但暗地里就很难说了,何况除了太后,还有那些反贼,他们到处在刺杀重臣,我又不能时时守在你的身边,很担心你。”   这倒不必。   那些义士昨日还在说,待他们推翻了本朝、成立了君主立宪政府后,就推举本王担任那个君主。   当时本王再三推却,说自己才干不足,却没推却得掉。   唉,怎么就轮到本王了呢?   后来,女儿叹着气看了本王许久,问了本王一个发人深省的问题:“你以为,他们为什么要推举你?”   为什么呢?本王觉得自己这么没主见,又没大志,又没才能,说好听了尚且是绣花枕头,说不好听了,那就是笨。   为什么他们要推举本王呢?   为什么呢?   唉,真是一个难解的问题,她怎么会认为本王知道答案呢?   岁无雨见本王不说话,便又道:“不如你和两个孩子住到我那儿去,安全许多。”   “不。”本王果断拒绝。   岁无雨那里并不比宁王府安全,女儿说义士们至少已经想了十套方案炸掉岁大将军府。   本王也不知道女儿从何得知的这种秘密,女儿家的事,本王不过问,孩童也是人,人生而平等,人生而有自由,本王尊重孩童的隐秘。   当然了,主要是因为她不主动说的事情,本王问了也是白问,指不定还得搭上本王自己的秘密。   但本王终究忍不住提醒岁无雨:“你才应该小心,你才是重臣,万一他们在你家设埋伏怎么办?”   本王只能提醒他到这里了。   倒不是本王不想多提醒,问题出在,本王也只知道这么多了。   本王不能出卖那些义士的下落。   一则,那些义士是先进的,腐朽的封建王朝早该覆灭了,没有人能阻挡历史车轮的前进,所有试图阻挡的人都将被碾为尘土。   二则,主要是,本王也不知道那些义士的下落,他们总神出鬼没的,本王想卖也没法儿卖。   三则,若被人在本王府中抓走那些义士,本王与一双儿女就会没有容身之处了。万恶的封建势力会污蔑本王与反贼勾结,先进的义士团伙会揭露本王与朝廷为伍,本王与一双儿女将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且很快就做不成人,只能做死人了。这是女儿告诫本王的。   两面派真难做!   ☆、第 5 章   岁无雨用他的鼻尖蹭了蹭本王的鼻尖,温柔道:“我怕你担心,所以没说过,那些蠢东西早就刺杀过我许多回了,就没让他们得逞过。所以你不要这样担心,如果我有被人杀的那天,一定是被你杀的,除此之外没人能要我的命。”   这话真晦气,本王赶紧警告他:“快吐口水。”   岁无雨笑了笑:“你帮我吐。”   本王也只靠一张脸来吊着他了,哪能当着他的面吐口水?   哦,不对,本王才没那么卑鄙,并没有想吊着他。   那本王也不能当着他的面吐口水,多失礼啊。   本王便道:“还是你自己吐吧。”   可是岁无雨也不愿意当着本王的面吐口水,且振振有辞:“我怎么能当着你的面做这种事儿呢,怕你嫌我大老粗。”   这话说得过于虚伪,本王早就见识过他大老粗的那一面了,因此本王才总是担心自己早晚血流成河。   可这口水是必然要吐的,本王想出了个主意,不如叫儿子来吐。   岁无雨笑了半天,嘴上说着“好好好,你越来越聪明了”,手却仍然抱着本王的腰身,令本王动弹不得。   大意了,刚发现他一直抱着本王,可真会浑水摸鱼!义士们炸不掉他是有理由的!   “你们在做什么?”   岁无雨这才松了手,与本王一道看向门口,看到了神色复杂的女儿与达文。   达文:“They are homosexual?”   女儿:“No,they are just silly。”   达文:“No?”   女儿:“Ok,they are silly homosexual。”   达文:“Oh。”   岁无雨问:“他俩在说什么?”   本王为他解惑:“他们在说,‘他们是什么什么?’,‘不,他们是什么什么’,‘不?’‘好吧,他们是什么什么’,‘哦’。”   岁无雨问:“‘什么什么’是什么?”   岁无雨真是有毛病,本王当然也不知道什么什么是什么,所以才说什么什么啊!他是不是跟本王走得太近了,也不聪明了起来?   女儿的神情更加一言难尽,道:“不打扰你们了,我和达文路过。”   本王急忙叫住她,主要是叫住达文:“达文,你能帮本王一个忙吗?”   达文道:“你请说。”   “麻烦你往旁边吐一口口水。”本王道。   达文一摊手:“这样是不卫生的,我不能帮你这个忙,你也不可以往地上吐口水,容易传播疾病。”   好吧,他所言有理,是本王疏忽了,本王反省。   女儿:“Go。”   他俩就go了。   Go本王知道,是走的意思。   本王向岁无雨解释:“那个‘够’,是走的意思。”   岁无雨赞叹道:“你真厉害,竟学会了洋文。你总能给我惊喜,不怪我如此迷恋你。”   嘿嘿嘿嘿嘿嘿嘿!   本王暂且收下他的恭维,可口水还是得吐。   本来打算找儿子来吐这口口水,可儿子今日不在府中,又出去挖蚯蚓了。   他前不久捡了一颗蛋,什么都没孵出来,就已经先想着多养一些蚯蚓了。   他姐姐教给他的一万个道理中,他大概只记住了“未雨绸缪”这一个,并且只记得用在养鸡上。   天要绝我。   可天要绝我就罢了,不能把岁无雨也一并绝了。   于是本王只好自己吐口水,吐之前还捂住了岁无雨的眼睛。   本王刚刚吐完口水,岁无雨就说:“想看。”   “不给你看。”本王断然拒绝。   “好奇。”岁无雨道。   “这有什么好好奇的?”本王好奇地问。   “没见过你往外吐东西,你什么都吃下去。”岁无雨说着说着,露出神秘的笑容。   本王直觉他说的不是好话,便不接他的话茬。   岁无雨这人有许多的优点,却也有一些缺点,譬如为人反复无常,有时候对本王文明礼貌,有时候对本王脏话连篇,有时候本王以为他文明礼貌,他却说他其实在说脏话。   男人真是难以捉摸,和女人一样难以捉摸。   好容易打发走了岁无雨,本王进宫去探望皇上。   皇上前些时日遇刺,虽无大碍,毕竟也惊了一场。   原本太后封锁了消息,本王只好装作不知道,后来纸包不住火,本王也只好假装突然知晓。   知晓了,就得问一问,否则显得本王冷漠。   然而不能问得勤快了,否则显得本王非奸即盗。   做人,难。   怪不得岁无雨常常说他不想做人了。   其实本王也没怎么瞧出来他平日里有做人的意向。   皇上见着本王,仍然不冷不淡:“宁王近日可好?”   “臣一切都好,只是格外担心皇上龙体。”   皇上小小年纪,面皮一扯,冷笑着道:“朕很好。”   他一定像误会本王想娶太后那样,误会了刺客是本王派去的。   可是动动脑子想一想啊!本王若想刺杀你,何须用上刺客?和岁无雨说一声便可!   这是玩笑话。   本王才不会指使岁无雨做这种事。   本王也不敢指使任何人做这种事,嘤。   “皇上好便好,皇上是真命天子,祖宗庇佑,必然是遇难呈祥,逢凶化吉,后福无尽。”本王道。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皇上的龙颜略展,又问:“鸿妹如何?朕甚是想念她。”   不要想了,鸿妹她以往是你亲表妹,如今是你亲堂妹,且惯来烦你和你娘,你多想无益。   本王答道:“托皇上的洪福,她和蒙儿一切安好。”   皇上淡淡地道:“朕听说她与那个洋人走得很近。”   本王答道:“她想学洋文,说日后也好为朝中尽一份心力。”   皇上淡淡地笑了笑:“希望她是想为朕尽一份心力。”   我说你一个八岁的孩子整天瞎想些什么呢?   这腌H的后宫,把好端端的孩子都教坏了。   皇上又道:“让鸿妹入宫陪一陪朕也是好的。”   本王婉拒:“她最近感染风寒,怕过给皇上。”   皇上道:“让御医给她看一看。”   唉,本王八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呢?   似乎还在与岁无雨放风筝玩儿,他负责把风筝放上去,本王负责把风筝放掉下来,他再一次将风筝放上去,本王再一次将风筝放掉下来,本王都不好意思了,说不玩儿了,看他玩儿吧,他说没关系,他其实不在意风筝飞上去还是掉下来,他只想看我笑,因为我笑起来太好看了,只要我能开心,便是我想把他放天上去都行。   那是不可能的,本王连区区一个风筝都放不上去,怎么可能放得上他那么大个活人?他说起大话来脸都不红的,本王当时当场就羞羞羞他,然后语重心长地教他做人要诚实正直,不要谄媚溜须。   对,本王小时候比现在更不聪明。   生物果然是不断进化的,查尔斯・罗伯特・达尔文诚不欺本王。   ☆、第 6 章   皇上步步紧逼:“朕明日醒来便想见到鸿妹,否则龙体不适。”   本王只好问:“那蒙儿呢?”   皇上嫌弃地问:“要他何用?”   要他护驾。   女儿大了,本王是越发管不住了,能管住她别帮那些义士刺杀皇上,本王觉得自己就已经算对得起皇姐的在天之灵了。   本王回府之后,将正在读(被禁的)报纸的女儿叫到面前,语重心长地劝她明日入宫之后切莫冲动,不想想别的,也想想家中还有一父一弟等着她来拉扯,她上有老下有小,切记切记,云云。   女儿神情微妙,问:“杜秀苗为何突然让我入宫?”   本王劝她:“说过多少次了,不要直呼皇上名讳。”   女儿道:“私下里对着你才这样。他为何突然让我入宫?”   本王尴尬地道:“你知道的。”   女儿问:“知道什么?”   “皇上他,许是太久不曾见到你,想念了罢。”本王委婉地道。   本王就不信女儿她觉察不出皇上那点儿龌龊的心思,只是本王也不便直说,省得女儿尴尬,毕竟女儿向来眼界高,绝对看不起皇上。   女儿摆摆手:“我的意思是,他后天就要与太后南下避难,明日叫我入宫,莫不是想扣着我一起跑?”   本王惊讶地看着她:“什么南下避难?”   女儿深深地叹了一声气:“爹,你可长点心吧!”   本王倒是想长,可也不是想长就能长的啊。嘤。   女儿压低声音,道:“洋人暂且不多说,早就以保护侨民为由,集结兵舰在京城外徘徊许久的时间了,最近天义王又声名鹊起、势力壮大,照这样下去,恐怕不日便可攻入京城,因此太后与皇上早就密谋南下避难了。根据可靠线报,他们后天便以避暑为由,出宫南下。”   本王问:“你从何来的可靠线报?”   女儿道:“我有我的方法渠道,这不重要。”   本王又问:“那岁无雨呢?”   女儿道:“他明面上镇守京城,可也得看时势而定,保不准就会弃京南下,去保护太后与皇上。”   本王问:“那京城呢?”   女儿叹了一声气:“京城留待洋人、天义王、史籍他们以及各方势力争夺。”   本王惊惶道:“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知道?莫非京城人人都知道,只是我还不知道?”   女儿摇了摇头:“当然其他人不知道,若洋人知道了,便不会让太后与皇上走了。为了掩人耳目,太后如今还在大肆张扬她将在京城里办的寿宴。”   本王问:“那你如何知道的?”   女儿意味深长地看着本王。   本王不得不劝她:“你也不要和史义士他们走得太近了,万一引火烧身。”   女儿深深地叹了一声气:“火,已经烧起来了,谁又能逃得掉呢?”   “……”   本王再一次回想自己八岁的时候,最多也只伙同岁无雨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燃火烤一烤红薯,那还是因为岁无雨总嚷嚷他饿,不得已而为之。   说起岁无雨,他有一个极为不幸的童年。   岁无雨并非他爹岁首辅的嫡子,甚至根本不是岁首辅的儿子,他是他爹岁首辅的弟弟,同父异母的亲弟弟。   此事说来难堪,民间似乎称之为扒灰。   岁无雨他娘是岁首辅的侧夫人,也不知怎么的,就这样那样,与岁首辅他爹有了岁无雨。   大概岁家上下都很清楚岁无雨的亲爹是谁,仿佛岁府外头也风闻了这件事。   本王也不知道岁老尚书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别人老来得子,那子能被宠到天上去,岁无雨则十分尴尬,万分遭嫌,岁府无人愿意与他来往。   实在要说,将心比心,也能勉强理解。毕竟,大家与他来往,都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岁无雨便一个人野到了七岁。   七岁。   本王的女儿七岁都懂造反了,皇上七岁都懂得皮笑肉不笑地拿着奏折试探本王是否想造反了。再不济,本王的儿子七岁也懂得向本王卖乖要铜板买糖葫芦了。   岁无雨七岁的时候,却还不大会讲话。   本王第一次见到岁无雨,是在岁府的后院里。   确切说,当时本王在岁府隔壁的兵部尚书府的墙头上。   本王与兵部尚书的小公子蹴鞠,不慎将鞠抛到了隔壁,原本是让人直接去岁府要的,兵部尚书的小公子却神神秘秘地告诉本王,隔壁院子里有个小傻子、小哑巴、小结巴、小疯子。   本王听得一头雾水,问究竟是哑巴还是结巴,究竟是疯子还是傻子,说得这样自相矛盾,竟还能在太学堂里考得比我好?恐怕是作了弊。   小公子摆摆手:“我也不知道,我爹不让我打听。听人说他仿佛能说话,仿佛又不能说话。不如趁着今日你在,咱俩偷偷地看一看。”   本王不解道:“为何要趁着我在?”   小公子道:“你就说是你非得要看的,我爹就不会打我了呗!”   我俩就偷偷地爬墙头去看了。   可是还啥也没看到,就听见兵部尚书在下面一声吼,硬生生把本王给吓得一头栽到了岁府的院子里面,还好墙底下有个人――咦?有个人?   本王往下一摸,拨开垫背的这小孩儿的头发,见到了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清凌凌地看着本王。   后来,本王下棋赢了父皇。   父皇问本王怎么突然棋艺大增,本王说是皇爷爷托梦。   父皇笑说:“早知你这扮猪吃老虎,朕就不许‘你有朝一日赢了朕,朕就答应你一个条件’这种诺了。”   事实上,本王以前也没打算赢他,毕竟父皇棋品很不好。本王自己并不在乎输赢,但父皇赢了就会龙颜大悦,抵消本王背书不好的罪。   而所谓“扮猪吃老虎”实在是父皇他疑心太重。分明是个人便能轻易在下棋这回事上赢了他,只是大家都不敢,便给了他无穷无尽的信心。   君无戏言,皇上便问本王要什么,本王说要岁无雨入宫作伴。   岁无雨就立刻入宫来给本王作伴了。   说句心里话,本王当时并非旁人所说的“善良”“仁厚”,纯粹是将岁无雨当做了一个陪着本王、由本王打扮、和本王一起玩的娃娃。   岁无雨打小生得俊朗,还很乖,格外乖,再找不到比他更乖的了。   至少岁无雨在他七岁那年,是这样乖的。   岁无雨比本王小一岁,七岁的时候比本王矮半个头,还格外的瘦弱,想必是天生不足、后天也不足的缘故。   虽然一开始只是当玩伴,但本王的心非草木石头,焉有不软的道理?便手把手地教岁无雨所有能教的事。   首先,就得教岁无雨说话。   岁无雨并非残疾,只是一贯没人和他说话,他便不说话,因此像个哑巴。   本王为了鼓励他开口,许诺他说一个字,便给他舔一口糖葫芦,说一句话,给他吃一颗糖葫芦。   别看本王是皇子还颇受宠,其实不过表面风光,背地里连吃串糖葫芦都是奢侈享受。   在皇宫里,糖葫芦一串难求。   说来惭愧,本王以此引诱岁无雨开口时,总忍不住自己也偷偷吃一口,看着岁无雨沉默看本王抢着吃糖葫芦的样子,还怪难为情的。   因此,没多久,糖葫芦就被本王因地制宜地改成了蜜饯。   皇宫里面的蜜饯倒是多,可惜岁无雨大概是吃多了糖葫芦,他居然还不稀罕蜜饯了,开口说话的积极性大为减弱。   本王就只能不停地换东西引诱他说话,换到后来,本王也恼了,改成威胁他。   后来,本王心想,当时的本王怕是个傻子。   当时,本王威胁岁无雨,他若不开口说话,本王就要亲一亲他!   因本王不喜欢被人亲,幼年时却总被母妃与父皇、甚至其他妃嫔追着亲,因此本王认为那是一种极为残酷的惩罚了。   这可好,岁无雨听完这句话,嘴闭到日落西山,撬都撬不开。   本王当时一琢磨,这样也委实不好,岁无雨必然是被本王的胁迫给吓到了、气到了。   若说本王这人尚且有些长处,便是能屈能伸,说出去的话能当泼出去的水,装作不记得能装得和真的一样。   因此本王装作不记得那威胁了,舀起蜂蜜引诱岁无雨:“念一念书上这行字,你就可以吃这一勺蜂蜜。我昨天才教给你的,你一定认得的。”   岁无雨沉默地看着本王,缓缓地抬起手,指了指他自己的脸颊。   本王并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举着书道:“念一念。”   岁无雨缓缓地将目光移到了书上,缓缓地念:“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对对对,这不念得很好吗?”本王慈眉善目地鼓励他,又翻了一页,“继续。”   岁无雨缓缓地念:“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本王道:“这是刚才那页,现在念这个。”   岁无雨缓缓地念:“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我们在学《诗经》,你在背哪个?”本王极为惊讶,且后知后觉,“我没教过你这个呀。”   岁无雨缓缓地念:“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没错,这是《诗经》了,但也不是我翻的这一页!”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所以说,我没教过你,你从哪里学的?”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这也不是这一页的啊。”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谁教你这些的啊?!”   当时,本王沉痛地反省自己不该威胁岁无雨,毕竟岁无雨还是个孩子,他不懂本王的良苦用心,他记仇了。   后来,本王沉痛地反省自己不该那么天真,哪怕本王还是个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  岁无雨:晒着太阳,天上突然掉老婆[竟还有这等好事.jpg]   ☆、第 7 章   闲话不说那么多,过去也不回想那么多,本王问女儿:“那我们怎么办?”   女儿淡淡地道:“有一条最安全的路,便是我们跟着太后和皇上南下。如今各地势力不一,洋人暂且还不会对太后和皇上下狠手,大不了就是追上去,将太后一行人又抓回京城坐镇,当他们的傀儡。我们仍是安全的。即算洋人失算,让史籍他们得了势,到时,只要我们对史籍谎称我们是被挟持着走的,史籍也不会对你我如何。”   不等本王说话,她又道,“然而,若你要问我之想法,我不建议这样做。”   本王问:“为何?”   她说:“自古以来,左右逢源固有好处,可蛇鼠两端者也总是遭人怀疑,如今天下大势是旧王朝必将覆灭,新制度必将立起,谁也不能阻止历史的前进,若如此,我们不如赌一把。”   本王虚心求教:“怎么赌?”   “与史籍他们里应外合,挟天子以令诸侯!一旦我们坚定心意,皇帝下了退位诏书,新政府成立,你就是当之无愧的新君!”   “……”   你为什么还在想着造反的事儿!   这其中若说没有私怨,本王是不相信的。   大约是为了本王皇姐、她母亲的缘故,她厌恶封建王朝的一切。   这也罢了,落后的制度值得厌恶。   然而,不必她去亲手推翻,本王也并不敢往里头掺和。   若非本王命中注定投生皇家,早不知逃到哪里去了,何苦搅这浑水?   本王的母妃当年就曾偷偷地和本王叹过,说她若非公卿大夫之女,她也不必嫁入宫门,早能够去南洋闯荡一番见见世面了。天大地大,人活一生,不闯荡不足以说自己来过这世界。   咦,哪里有些不对劲。   是只有本王和本王儿子格外内向吗?   女儿又问:“爹,你觉得呢?”   本王觉得还是不了吧。   “太后毕竟是你的亲舅母,皇上也是你的亲表弟,不论国法,也讲人情……”   女儿打断了我的话:“你是不是怕?”   一定要说得这么直截了当吗?   是,我怕。本王点头。   女儿叹了声气:“也罢,那就算了,我们另取他法。若明日要我进宫随驾也行,但你和弟弟也必须跟着我去。无论如何,我们一家三口绝不分开。这乱世,一旦分开,谁知道哪年哪月能再相见,说不定从此天各一方,甚至天人永隔。”   孩子打小经历的事儿多了,就容易沧桑。   本王也帮不上别的忙,只好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实在这小脑袋也与本王和她弟弟的脑袋差不多样子,怎么就装了这么多不同的东西呢?   女儿仰头看着本王,笑了笑,道:“爹。”   “嗯?”   “若没有太后从中作梗,你与岁将军会重修旧好吗?”   “……”   女儿道:“虽然我并不怎么喜欢他,但他对你倒确实是一心一意,死心塌地。”   本王不说话,因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等着她说。   她说:“没什么,有感而发。”   从什么地方感出来的啊!   本王顿时心生警惕。   女儿虽才八岁,但向来比同龄孩童(比如她弟)早慧,莫不是与达文朝夕相对,情窦初开?   本王虽不视洋人如洪水猛兽,达文也进退有礼,然则,女儿年纪尚小,可不能被人拐骗了去。   “怎么会有感而发?”本王问她。   她说:“毕竟我也八岁了。”   本王叹息:“你还小。”   她说:“不小了,每日十二个时辰,一年三百六十五日,自我五岁开智,也有三年,那便是一万三千一百四十个时辰。我出身富贵,不需要操劳别的事,扣除掉每日歇息三个半时辰,三餐半个时辰,杂事一个时辰,便还有七个时辰用在启蒙上,至少也有七千六百六十五个时辰。爹,若如此我都仍然蒙昧无知,这世间还能指望什么人来拯救呢?”   “……”   本王再一次回想自己八岁的时候,在御花园里烤红薯给岁无雨吃,你一口我一口,你再一口,还是你一口,因为你更饿。   本王平日里实在不务正业,因此闲暇时候较多,不光读反书,还读了许多奇异怪谈的书,忍不住便再问一次:“你当真不是被夺舍了?”   女儿皱着眉头道:“都说了不是,我倒是希望呢,定比此时还要懂事。”   已经很懂了!不要自己卷自己!   好说歹说,本王一家三口都入宫了。   皇上第一眼见着本王的女儿,甚喜;第十七八眼见着本王的儿子与本王,颇不喜。   “鸿妹许久都不来找朕玩了。”皇上小小年纪,已学会故作风流,一双凤目使劲儿地瞅着本王的女儿,强作镇定的声音里藏不住欢喜与雀跃,“前些时日朕令人送去宁王府中的那些好荔枝,是从南边用火车运来的,新鲜,朕吃了觉得甚好,便送去给你了,你喜欢吃吗?”   女儿最厌恶繁重的宫装,此刻想装个好脸都勉强之极,淡淡地道:“还行。”   儿子热情地道:“特别甜!我最喜欢吃荔枝了!谢谢皇上!”   皇上皱眉道:“你不要总是和你姐姐抢东西吃,男子汉大丈夫,成何体统。”   儿子委屈地道:“但是――”   “鸿妹,今日的午膳,朕让御膳房备了许多你喜欢吃的菜式。”皇上打断了儿子的话,怜惜地朝女儿道,“你看着又瘦了许多。”   本王是不敢随意说话的,陪在一旁沉默。   倒是太后看不下去了,道:“鸿儿看起来兴致不太好,这是怎么了?”   女儿不冷不淡地道:“回太后,还过半月是我母亲的忌日,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吃斋,大约是因此有些精神不振。”   太后便讪讪了。   皇姐那驸马说起来和太后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明面上自然没人说,但一旦说起来,难免尴尬。   太后讪讪地看了本王一眼。   本王眼观鼻鼻观心,心想,万分望你不要以为是本王唆使她说的这些话,本王没这胆子。   儿子一厢情愿地陪着皇上一唱一和了会儿,太监来报,说是岁无雨入宫来有要事禀报。   太后私下里如何看待岁无雨与本王不提,明面上待岁无雨是极为亲热的,急忙传召他进来。   岁无雨进来后也没行大礼,只是稍稍颔首,深深地看了眼本王,又朝皇上道:“避暑之行都打理好了,皇上与太后今日傍晚热气散些就能出发。只是没想到还请了宁王入宫饮宴,不怕耽误事儿?”   皇上讪讪地看了本王一眼。   本王眼观鼻鼻观心,心想,万分望你不要以为是本王唆使岁无雨说话如此嚣张,本王没这胆子。   皇上轻咳一声:“朕原只是想邀鸿妹一同去避暑的,也不知道宁王他们如何也跟着来了。”   岁无雨横眉冷问:“必定是皇上并没有事先说清楚,莫非还能怪宁王没能揣摩上意?”   本王不得不轻轻地咳嗽一声,眼却不敢多看岁无雨,只是提醒他收敛些,省得太后又以为本王在仗着他来撑腰。   这没落的王朝早已是千疮百孔的破船,早晚要沉,我们这一屋子封建残余势力究竟有什么好内讧的呢?!嗳!   岁无雨不悦道:“宁王为什么坐在风口?宁王吹不得风,都咳嗽了。”   “……”   偶尔,本王会疑心岁无雨是否生怕本王活得太久给他戴绿帽子,所以这么无所不用其极地给本王添堵!这大热的天,都要避暑了,还吹不得风?!睁眼胡说!   皇上却吓得立刻推说:“是宁王自己坐那儿的,说通风,凉快。”   太后紧接着道:“丹橘,哀家早让御膳房给宁王做的川贝枇杷羹怎么还没送来?做不得事就拖出去打了!”   御膳房冤枉,丹橘也冤枉。本王实在也尴尬,忙朝女儿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救一救眼下这局面。   女儿瞧着颇为眼疼,叹了声气:“午膳还没好?我饿了。”   感觉我宁王府系更嚣张了!   ☆、第 8 章   皇上为美色(?)所惑,已深深不可自拔,闻言原地忘却本王与岁无雨与他亲娘与丹橘,急切道:“立刻传膳!”   惟愿本王看见太后脸颊的抽搐不是她在磨后槽牙,而只是因为坐在了风口上而随便抖抖。   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膳厅,自然是皇上与太后走在最前头,皇上非得拉着本王的女儿问东问西,为此女儿也在前面。岁无雨则抱着本王的儿子,陪着本王走在后面,关切地问:“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能好就怪了。   本王悄然往旁挪了挪,离他远一些。   岁无雨道:“也对,我刚从外头过来,一身的暑气,别过给你了。你这大热天也别乱跑,万一中暑了。”   本王不想与岁无雨说话,只好顾盼左右,多看一看这生我养我的皇宫,也不知哪天就见不到了。看书上说西洋那边有国家历经革命后,只设政府,不住宫殿,将原本的皇宫做成了博物馆,出售门票供平民进出参观,着实令本王震惊。那本王以后回来参观也要买票吗?   岁无雨见本王不说话,便将本王的儿子往地上放:“去找皇上。”   儿子早按捺不住雀跃的心情,撒腿就追皇上去了。   本王至今都看不懂儿子的心中在想些什么,皇上嫌他嫌得那样的明显。   当然,本王也看不懂皇上的心中在想些什么,女儿嫌他嫌得那样的明显。   这些孩子可真是不省心。   本王正忧心忡忡,忽然被岁无雨拽着往旁边的偏殿里走,当真是吓了一跳,仓促回头就见一众宫女太监侍卫们仿佛什么都没瞧见,自顾自继续朝前走去。   岁无雨果真嚣张!   本王被拽着进了偏殿,尚且来不及反应,岁无雨就倾身过来,一把将胳膊横过本王的脑袋边,杵着本王身后的门,问:“又不理我?”   “你干什么?”   岁无雨道:“外头都是我的人,怕什么。”   不想理他。   他却拉住本王的手,道:“早两日你还和我很好,怎么又不理我了?”   这还用说?本王低声道:“这是在宫里,你不能对皇上和太后那样无礼。”   “他们先对你无礼的。”岁无雨居然还委屈,“每次他们欺负你,你又不说,还想瞒着我。我媳妇儿也是他们能欺负的?”   谁就是你媳妇儿了!本王更不想理他了,扭头道:“我要去用膳了,你松手。”   “你亲一亲我,我就松手。你那天在厨房里烧东西,可说过我不拆穿你,你就亲一亲我。”   本王道:“没说过。”   “我当你说过。”岁无雨凑脸过来,“洗了脸过来的,干净,香的。”   本王被他逼得没法子,只好说些狠话:“本王瞧着很臭,臭不要脸。”   岁无雨这臭不要脸的居然笑了:“那我亲亲你,你是香的,脸也好看。”   偏殿里虽然阴凉,但被他这么堵着,本王多少也燥热起来,便问:“你究竟想干什么?”   岁无雨问:“就不信我只是来给你撑场面的?”   “不信。”   “媳妇儿你越来越聪明了。”   本王就想送他一个“滚”字,然而非礼勿言,因此只好以眼神示意。   岁无雨多少也瞧出了本王的意思,略微正经些,道:“我听说你们进宫,赶紧就来了。皇上和太后避暑走了就不打算回来,你跟着干什么?万一他们挟着你一起走了怎么办?”   本王纳闷地问:“挟着我能有什么用?”   照女儿的意思,皇上和太后压根儿没想带着本王和本王的儿子走。太后或许都不想带本王的女儿走,还是皇上耽于美色才生出这事端来。   岁无雨道:“挟着你当然有用,古有挟天子以令诸侯,今有挟你来令我岁无雨。”   “你多心了,皇上原本只是想带鸿儿走,并不想带我一同避暑。”   岁无雨问:“那你跟来干什么?”   本王道:“鸿儿尚且年幼,即算要走,我难不成还能和她分开?”   岁无雨摇头:“不说这些,总之你不能走。太后和皇上以避暑为名,走了就不打算回来,日后或许会迁都。他们会一路南下避难,我却还得暂且镇守京城做个样子,省得内外人心不稳。”   本王强行用自己不甚灵光的脑袋瓜想了又想,斟酌着道:“既然如此,太后和皇上也不会对我做什么,你不必担心。”   岁无雨眼中一沉,问:“你就不担心他们挟持着你,对我不利?”   本王一怔。   似乎还真是没想到这里。   一则,本王一家三口自身都难保,岁无雨瞧着比本王厉害那么多,还真没想过他会有不利的时候,他连太后都敢不放在眼里。   二则,……   二则,本王觉得自己似乎确实是有些薄情寡义。   始乱终弃在前,如今又不为他考虑,实在是心中有愧。   本王越想越觉得良心疼,仔细地看了看岁无雨。   岁无雨此刻也没再看本王,而是侧过了脸去看着别处,眼神十分的落寞,薄唇也紧抿了起来,像在生气,又像在委屈。   “不是这个意思。”本王急了,试图解释,“我只是一时没想到。”   不要和一个脑子不灵光的人计较了吧!   岁无雨委屈地说:“你就不想着我。”   “不是。”本王急忙否认。   岁无雨委屈地说:“你就是不要我了。”   “不是。”本王急忙否认。   岁无雨委屈地说:“我总缠着你,你定是烦我烦得不行。”   “不是。”本王急忙否认。   岁无雨委屈地说:“我身世不堪,都看不起我,原来你也和其他人一样。”   “不是!”本王急忙又急忙地否认。   岁无雨委屈地说:“你都不愿意亲一亲我。”   “不是。”本王急忙否认。   岁无雨将侧脸凑过来:“不是就证明一下。”   “……”   本王醒悟过来,转身便要走,却被岁无雨捉住手腕,搂在怀里急忙道:“别,我是逗你的。我没生气,知道你只是想不过来这些曲曲绕绕的事儿。”   “……”   说本王笨的话,本王还是听得出的,遂坚持要走。   岁无雨却不肯松手,反而搂得更亲热一些,压低了声音,道:“听我把话说完。一会儿我会带你们离开,你没必要和太后、皇上离开,留在我身边安全许多。”   不,你们谁的身边都不安全,我只想带着儿子女儿远遁海外!   岁无雨接着道:“许多事儿我不和你说,怕你想得太多伤了身子,但我都自有后着安排,你信我,好不好?”   本王下意识想要点头,然而想起来女儿的意思是要跟着太后和皇上南下,便有些犹豫。他俩就不能想到一处吗?为何要给我出个这样难选的抉择?!   本王思来想去,拖延道:“先去用膳,饿了。”   得找机会问问女儿的意思。   岁无雨点头:“好。”   岁无雨又问,“真不亲亲我?”   本王拒绝:“不。”   岁无雨失落地叹气,然后问:“那我亲亲你行不?”   哪有差别!   岁无雨进一步道:“我强行亲一亲你,亲完了你再打我两下,不算你同意的,你是被迫的,成不?”   虽然本王着实不聪明,但也不是傻子,OK?   岁无雨黯然低头,用脚尖戳地砖:“算了……”   “啵。”   此事天知地知我知他知,绝不会再有第三人知道!否则、否则本王就吊死自个儿算了!   ☆、第 9 章   本王与岁无雨赶去膳厅的时候,太后装聋作傻,低头喝茶。   本王的儿子倒是多嘴,果子也堵不住他的嘴,热情地问:“你们去哪里啦?”   岁无雨道:“王爷身体不适,在偏殿里歇息了一会儿。”   儿子虽不是亲生的,脑袋也比本王还要迟钝,然则到底贴心,忙关切地问:“父王怎么了?中暑了?”   太后跟着虚情假意地问:“宁王怎么了?过了暑气?丹橘,快,多取几块冰来。”   本王只好顺着话说:“是有一些,但歇一歇就没大碍了,多谢太后关怀,臣弟不胜惶恐。”   虚情假意的其乐融融间,膳食都传了上来,食不言在此刻成了最好的幌子,众人都埋头吃饭夹菜。   说起这皇家宴席,即便只是家宴,也向来是足够奢靡。   今日三个大人,三个小孩,吃二十六道菜,已经是时候特殊,便宜行事,颇为节俭。若换在以往,譬如太后前年做寿,那叫一个场面宏大、山珍海味、飞禽走兽、应有尽有,文武百官连一半都吃不完。   自然,太后倒也不亏,因文武百官无不进献奇珍异宝用以贺寿,一派繁华。   唉,皆是取之于民,用之于巨蠹。   若不然古人怎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以本王之胸怀,倒也并非是忧心天下,只是唇亡齿寒,联想自己与一双儿女也不过是这将倒的颓楼下的累卵之三,便无甚胃口了。   岁无雨时时刻刻盯着本王看,此刻关切地大声问:“菜不和你的胃口?”   本王一怔,下意识看向太后与皇上,而他二人则正惊眼看向岁无雨。   太后忙道:“这都是宁王从小到大都爱吃的菜!”   这虚伪的女子。   这些明明都是你与皇上爱吃的菜。   岁无雨不悦地道:“那就是宁王总吃这些,吃腻味了。”   这狡诈的男子。   明明你知道太后在说谎。   太后道:“那、那让御膳房再做,宁王想吃什么?”   本王忙道:“无需多事,菜都很好,只是臣自己胃口不佳。”   太后关切地问:“宁王怎么的胃口不佳?”   本王道:“天有些太热而已,劳烦太后挂心了。”   “于公,宁王乃国之栋梁,于私,宁王是家中的叔辈,何谈‘劳烦’呢。”太后虚情假意地说。   “……”   本王委实有些厌倦了这样的场面,吃龙髓凤胆都没有滋味,不如回家和儿女吃凉面。   说起凉面,岁无雨做得一手好凉面。   不止凉面,岁无雨颇善厨道,即便只是做一碗面,都比寻常人做得色香味俱全些,大约是因为幼年时饿得太多了叭。   岁无雨真的好可怜哦,本王还对他始乱终弃,也太坏了,良心好痛。   一餐饭如同嚼蜡,吃完了皇上还试图进一步与本王的女儿拉近距离,热情邀请她一同去把玩西洋镜。   女儿无甚趣味地道:“没什么意思,皇上以国事为重吧。”   皇上又请她一同去拍照。   这拍照可算是新鲜事儿,西洋那边传来的,照出来比画像更惟妙惟肖。   皇上贴心地道:“鸿妹无需担忧,说拍照是摄人心魂这些话都是假的。只是拍的时候会有些响声,有点儿光亮,你若怕,就离朕近一些。”   女儿面无表情地道:“皇上以国事为重吧。”   母子连心,太后虽不待见本王的女儿,更嫌弃此时此刻的皇上,但仍然试图为儿子挽回尊严,朝本王道:“难得宁王和孩子们都入宫一次,岁将军也在,都不当外人,咱们一家便合个影也好。”   本王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平白无故的,忽然就要全家一起合影了,仿佛有种此后便要各散东西、再聚不到一块儿的征兆之感。   大约是我的错觉。本王嘴上道:“太后都这样说了,便这样做吧。”   只是拍个照而已,岁无雨先前在王府里拉着本王和儿女拍个没完,自然早知道摄魂一说是无稽之谈,因此这时候也不必要为这事儿得罪太后与皇上。   本王这么想着,朝女儿看了一眼。   女儿不情不愿地说:“行吧。”   当天夜里,本王在王府卧房里发呆,也不知过了多久,大约是三更梆子都敲了过去,忽然听得一阵异于寻常的吵闹声,门也没敲,便有人推开进来。   本王以为又是史籍那样闯入王府要人参灵芝宝贝的义士,不料定睛一看,却是一位棉布巾包着头的女人。之所以一眼望出那是女人,皆因那双三寸金莲。   这女人的装扮像是民间女子,可当她开口说话时,本王便明了了。   还不如是史籍那样闯入王府要人参灵芝宝贝的义士呢。   “王叔!”女人哽咽着道,“哀家还好是活着见到你了!”   本王大约刚刚其实已经入睡了,现今正在做梦,噩梦里什么都有。   本王刚要回床榻上继续睡,就被乔装打扮的太后拽住了衣袖:“王叔,同是一源,且不论其他,都不能便宜了那些洋人啊!”   本王艰难地吞咽口水,扭头仔仔细细地打量太后一番,问:“究竟发生了何事?”   太后未语泪先流:“哀家怎就不随着先帝一同去了?!”   大约因为皇兄他吸大烟逛窑子得花柳的时候没有带上你?   太后以袖掩面,哽咽道:“王叔,哀家如今也只能依仗你了,到底是同宗同源,血脉相连啊!”   本王忙道:“太后万万不可这样说,太后有何事,直说便可。”   太后道:“先帝去时和哀家说,满宫满朝,唯有宁王心地良善,忠肝义胆,值得信任。”   您倒是赶紧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很慌啊!   眼看太后又要重提本王八岁时说要娶她的事儿,打扮成小太监的皇上皱眉开口:“母后,你让朕来说。”   然而,皇上还没说出口,外头又是一阵响声。   管家推门进来,低声道:“王爷,京城乱了,护城军康述率部谋反,现已经控制了皇城,皇城中四处走水,一片混乱。如今乱党正在搜查京城,百官都被困在各自府邸,他们大约是要寻皇上与太后。”   本王惊恐地问:“你又怎么知道的?”   管家道:“站房顶上看一看便知道了。”   本王“哦”了一声。   管家又道:“洋人与起义军皆有所耳闻,且闻风而动,多方皆在寻皇上与太后。王爷与皇上血缘深厚,恐怕宁王府已成多方窥探目标,最多不过一炷香,便会来人了。”   本王心中又慌且乱,急忙问道:“岁无雨呢?叫他――”   管家打断本王的话:“岁将军被擒了。”   本王大惊失色,几乎跌倒:“他怎么――”   管家道:“据说是出了细作,岁将军中了招,如今正在洋人租界,外头其他人都不知他下落。然而王爷暂且无需担心,洋人向来挟皇室制天下、以国人治国人,想必不会对岁将军动粗,而是会与岁将军‘磋商’。若洋人寻不到太后与皇上,恐怕会扶持岁将军统令天下。”   本王又惊又惑,问:“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管家道:“小的有小的渠道人脉,王爷不要问了,还是请王爷做主该如何走下一步吧。”   好吧。   但你为何每一次都要告诉本王这种本王无法做主的事情啊?!   每一次!   每!一!次!   本王忍你很久了!   本王思忖片刻,忍不住又问:“岁无雨当真无事?”   “王爷担心也是枉然。”管家道。   可不担心却是不可能的。   听闻岁无雨居然被洋人关在租界,本王瞬间心乱如麻。   若说本王前头尚且镇定,那并非是本王本来镇定,而是直觉有岁无雨在,无论如何自己一家都不会出事。如今岁无雨居然第一个出了事――   留下本王与一双儿女,孤儿寡父!无依无靠!可如何是好?!   本王慌如鹌鹑,道:“叫鸿儿来!”   若岁无雨不在,那这世上还有无法解决的事,就得交给女儿。   女儿是贴心的小棉袄,更是勇敢的智多星。   主要因为她是勇敢的智多星。   ☆、第 10 章   勇敢的智多星・造反爱好者・女儿来到房间,听完本王的话,沉默顷刻,问:“太后与皇上正在府里?”   本王刚要回答,忽然福至心灵,略有不安,斟酌着道:“毕竟我们同宗同源,血脉相连……”   “你以为我要出卖他们的下落给乱党?”女儿犀利地问。   本王闪躲着她犀利的目光:“也不是,我没有,你不要怀疑我。”   女儿望向本王房中的屏风:“他们躲在屏风后面?”   本王道:“自然不是。”   女儿道:“无论是或不是,我们都保不下他们,只会引火烧身。把他们交出去。”   本王一怔:“究竟是同宗同源――”   “他们铲除异己时可没想过谁和谁是同宗同源,若非你天资――”女儿可疑地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善良,他们早将你当作是建王一流,削藩夺权禁足、意外身亡了。”   本王总觉着她原先在天资后面不是想加善良。   但本王琢磨着,些许也因为自己有岁无雨做靠山,太后倒是想找本王的麻烦,找不成罢了。   然而,但是,总归――   女儿阻止了欲言的本王,断然道:“自古以来没有千年王朝,历朝历代皆有命数,我朝气数如今已尽,垂死挣扎是逆天而行。爹,历史浩荡,有去无往,我们都不能做螳臂挡车之举,否则便是车辙底下的僵尸亡魂。”   本王犹豫道:“我也不是要做这挡车螳臂或僵尸亡魂,只是,或许,我们能救下皇上与太后,让他二人如普通百姓一般生活就好了,究竟亲戚一场。”   “乱世无人,爹。乱世皆走狗,没有普通百姓。”女儿抓住本王胳膊,“我们尚且无法自保,遑论他人。”   本王再如何不聪明,也知晓这个道理。   宁做太平狗,不为乱世人。   本王沉痛半晌,忽然觉着不对,犹豫道:“可是鸿儿,你前些日子不还和史义士说,乱世出枭雄吗?”   “那是我,不是你。”女儿残忍地问,“你与枭雄有何干系?”   “……嘤。”至、至少未来之枭雄是本王女儿><!   “情况紧急,你先不要嘤,”女儿问,“皇上与太后究竟在哪儿?你先叫他们出来。”   为今之计,只能听她的,本王便道:“你先答应,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直接将他们交出去……”   女儿点头:“好。”   本王道:“在屏风后头。”   “……”   本王清清楚楚地看见女儿张开了嘴,像是想对本王说什么,神色也很微妙,但最终她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嘴闭回去,腮帮子鼓动了几下。   惟愿她只是换牙了,牙痒,因此才磨一磨。   话已至此,皇上与太后从屏风后头出来,也都欲言又止。   本王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尴尬,只好讪笑圆场:“童言无忌,鸿儿就是个八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呢。”   女儿与皇上几乎同时开口:“你不要再说话了!”   “……”好叭。嘤。   女儿皱眉对他俩道:“来这里是下下策,一会儿叛军必然来此搜查!”又犹豫了一下,不太情愿道,“宁王府有暗道通出去,你们从那儿速速离开吧!别连累我们!”   本王一怔:“宁王府哪儿来暗道?”   女儿没理本王,只顾催皇上与太后去暗道。   太后也不多话,她忍辱负重卧薪尝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地拉着皇上对本王女儿道:“有劳。”   能屈能伸,活该她能从宫女做到皇贵妃做到太后。   女儿淡淡应了声,绕去屏风后头。   本王与皇上、太后急忙跟上去,惊见她搬来一个椅子,踩上去,踮着脚转动书架子上那厚厚的一叠书。   本王依稀记得,都是些春秋时的典籍,本王不爱看,主要是总看得很吃力,因而纯属放着充面子。   然后她下了地,搬开榻上的棋盘,掀开软褥子,底下居然有个暗扣!   她咬牙将暗扣提了起来,竟露出一个通往地下不知何处的窄小台阶入口!   宁王府何时有这东西的!为什么本王都不知道啊?!本王只是不喜欢看春秋经典而已,就因此错过了这个秘密吗?!   正当此时,传来敲门声,管家道:“鸿儿小姐,叛军首领康述已经朝王府而来,小的将蒙儿少爷带过来了,唯恐一会儿有乱。”   都直接找鸿儿了吗?!   也罢,形势紧急,就不要再给本王那无用的面子了。   女儿应了一声,让皇上与太后先进去暗道,然后将榻恢复原样,去到门口,打开门,放进儿子,再看向管家:“你是无雨叔的人吧?”   管家笑了笑:“鸿儿小姐可以完全信任在下。”   女儿点头,正要说话,管家忽然耳朵一动,脸色一变,转头看向院中,低声道:“怕是已经要进来了。事发突然,刚刚属下仓促布置的人手怕也拦不得一时三刻,将军说王爷书房榻下有一暗道通往外头,你们快进去从那离开吧!”   为什么岁无雨也知道宁王府有暗道啊?!管家也知道?!合着就本王不知道吗?!   女儿皱眉道:“我们若与皇上太后搅和到一起才是不妙,要么我们留下,坚称他们没来过,要么我们索性将他们交出去!”   你怎么还在想着把他们交出去啊!   管家道:“若将军仍在,或许可以如此拖延。可将军的形势如今也不明朗,外头刚刚传来消息,随着康述叛乱,别处势力也伺机而动,已经天下大乱,属下不敢让王爷冒这么大的险。你们必须走。出了暗道后,会有人接应,掩护你们离京南下,到江南,将军有心腹之人驻军在那儿,多少能保你们到将军脱身。”   女儿想了想:“也只好如此了。爹――爹?”   本王将管家拉进屋里,关好门,上了门闩,然后将管家拉到榻前,开了暗道门,道:“你护送鸿儿和蒙儿以及皇上太后从密道离开,不要回头,不必管本王,本王绝对安然无恙。”   管家立刻反对:“王爷,这不是意气的时候!”   女儿也立刻反对:“你留下来有什么用!”   倒也不必说得如此直接吧!很伤为父的心啊!   “总得有人拖延时间。康述本王有法子对付,他与本王是发小,深知本王对人毫无威胁,他不会杀本王,可你们若被他抓住就说不一定了。”本王催促道,“快走!若你们意气用事,才真是一个也走不了!”   管家坚持:“属下绝不可弃王爷而去!”   女儿坚持:“爹你若不走,我也不走!”   本王自顾自先将懵懂的蒙儿塞进暗道,然后回头拽女儿。   她再聪明也只是个八岁的孩子,绝无本王力气大,与本王一阵纠缠,还是被推了进去。   趁女儿还未挣扎起来前,本王先发制人:“蒙儿,拖你姐姐顺着路走!过后父王准你天天吃糖葫芦!”   儿子反问:“真的吗?!不是骗我的吗?!”   本王恳切道:“真的!”   儿子立刻答应:“好!”   女儿骂道:“杜蒙你有没有脑子!杜蒙你松手!杜蒙你这笨蛋!”   关键时刻,笨蛋有笨蛋的好处,说不定比聪明人要容易苟活下去。岁无雨说过,人只有先活下去,才有翻盘之机。   处理完女儿,本王回头看一脸视死如归的管家:“真不走?”   管家道:“将军有令,若属下背弃王爷,家人不可幸免;若属下为护王爷而死,事后风光大葬,家人荣华一世。”   “……罢了。”   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想必着实是劝不动的了,本王只能道,“待会儿见机行事,你也不要人一来就暴露身手,至少等他们要杀本王砍本王的时候再出其不意。”   说完,不再与他纠结,本王转身将暗道入口恢复原样,他则去将书架前的椅子搬开。   刚刚忙完,屋外便是一阵骚乱,然后有人踢门而入。   正是刚刚率部谋反的护城军首领康述,本王的发小,当年怂恿本王去爬他家墙头看岁无雨的兵部尚书的小儿子。   时光荏苒,他也长大了,一脚就能将本王的门踹破了。   本王小时候仗义为他背过的那些个黑锅,算是都错付了!   ☆、第 11 章   眼看着康述身后的兵士冲进屋里扭住管家摁在地上,本王深呼吸,装傻道:“康将军这是何意?”   康述的衣甲都被血染红了,脸上也到处血渍,瞧着便骇人。   他此刻笑得毫无诚意:“得罪了,王爷。今夜京城走水,恐有贼人趁机滋事,康某特意前来护驾!”   本王干笑:“有心了。不过本王府中大概还好,不如,康将军去皇宫护驾吧。”   康述摇摇头:“皇上与太后如今都在宁王府中,康某自然要在此护驾。”   “本王听不懂康将军的意思!”本王急忙否认,“皇上与太后何时来的?”   “王爷,康某无心与你周旋,请王爷立刻交出人来,别不识好歹。”康述眯眼,忽然又笑了起来,朝本王走过来。   本王要窒息了!本能就想后退,但眼看此情此景,好似也不能太显得脓包!只能撑住!   康述忽然伸手掐住本王的下巴,吓死本王啦!他想干什么啊!   他轻笑道:“王爷,岁将军已经不在了,识时务者为俊杰。本来怕吓到你,不打算说的,我刚刚从诚王那里来,你猜他的尸身此刻已经硬了没?”   “你杀了他?!”本王目瞪口呆。   诚王是本王同父异母的弟弟,资质与本王不相上下,且还没有岁无雨这大杀器的帮衬,比本王更不具备威胁,因而太后都懒得防备他,让他当个整日遛狗逗鸟的富贵闲人充面子,彰显她与皇上对皇族宗室的仁厚。   本王与诚王没有太多私交,他瞧不起本王是断袖,主要是瞧不起本王断给了岁无雨,因为怎么看岁无雨都比本王强势许多。   直接些说,他主要是歧视伏雌那方,政治思想观就很不正确。   本王这边,且不说本王自个儿,总之岁无雨很瞧不起他逛窑子吸大烟,勒令本王绝不许与他有私下来往,否则叫本王自个儿想后果!   岁无雨一向对本王乖顺有加,难得有如此斩钉截铁的时候,本王也知其中轻重,便果断应允了他。   可是,诚王死了……就这么死了……   这个消息仍旧令本王十分震惊、难以接受。这乱世,每天都在有人横死,不知哪刻就死到了自己的亲朋好友身上,不知哪刻就会死到自己的身上。   世界为何不能和平?为什么要有贪婪与剥削?为什么要你争来他抢去,强者向弱者施暴,弱者向更弱者动手?*   康述冷笑:“实话告诉王爷,天下要易主,前朝的贵人就不该再活着。我一剑送走的还是给了面子,省得他们受更多羞辱折磨――”他忽然凑近本王脸前,低声道,“王爷不必害怕,只要王爷乖巧听话,我唯独不杀你。”   生死存亡之刻,本王疯狂活动平日不活动的脑袋,外强中干地质问:“你想做董卓,叫本王做汉献帝?!”   康述愣了下,随即扑哧笑了起来。   他是不是在嘲笑本王!   “王爷真是爱说笑。”康述道,“放心,我没这打算,如今天下群雄逐鹿,没谁稀罕做董卓,连曹操都没意思,不如做赵匡胤。”   本王不解道:“那你留着本王做什么……倒也不是叫你不要留的意思!”   康述又笑了起来,忽然拉扯着本王就往内室去。   本王莫名其妙地被他拉去内室,再被他推倒在床,再不聪明也猜到他要做什么啊!这还不如做汉献帝啊啊啊啊啊!   本王哪儿能坐以待毙,连滚带爬地试图从旁边逃走,被康述轻而易举地一把拽住甩了回去,欺身而上,死死卡住本王的下巴,叫本王动弹不得,只能惊惶又愤怒地瞪着他,竭尽全力也只能发出微弱的求救声音,想当然正在租界的岁无雨是绝听不到的。   你不是还急着找皇上和太后吗!!!在这儿和本王闹什么逼|奸戏码啊!!!啊啊啊啊!!!!!!!你清醒一点啊!美人易再得,江山难打啊!!!管家你就干看着吗!说好的保护本王呢?!   康述笑得狰狞:“你在叫什么?岁无雨吗?放心吧,你这姘头若此刻出现,倒还好了,宁王府已被我里三层外三层地包成了一个铁箍,谁也逃不出去!杜陵,你向来识时务,就算要为了岁无雨守贞,自己的命不要,也得想想你皇姐那一对儿女吧?”   本王立刻闭嘴。   说实在的,本王倒真没想过为岁无雨守贞,纯属本王也不想要康述侍寝啊!这关岁无雨什么事儿!   康述满意道:“我说了,你最识时务了……”忽然脸色又一变,猛地甩本王一巴掌,“岁无雨就算此刻不死,早晚也要死,你别惦记他了!”又揪住本王的发髻,质问道,“哭什么?哭他死了?不许哭!”   痛啊!从来没人这么打过本王!本王哭一下怎么了!本王都果断放弃挣扎了,你莫名其妙还要打本王巴掌,你什么毛病啊呜呜呜你这混账呜呜呜……岁无雨呜呜呜……   岁无雨这骗子呜呜呜,他以往和本王说,若有朝一日真出了什么意外,本王被人逮着了,他又没来得及救,就教本王千万不要和对方赌骨气,能谄媚就谄媚,能献媚就献媚,凡事顺着对方,只要对方不杀本王,别的都好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拖得时候等他来救就好。   康述瞧着本王哭,半晌,又笑了起来,手也摸了上来:“王爷果真生了一副好皮囊,叫我明白何为梨花带雨,怪不得岁无雨那等人都能为你痴迷,却不知王爷在床笫之间会不会更有一番超脱常人的本事?”   本王惊恐否认:“没有!”   康述笑得越发开心,摸了本王的脸一阵,道:“傻陵儿,怪不得轻易就叫岁贼哄了去,这么些年都不理我。”   本王急忙解释,试图讨好:“不是……本王没有不理你,岁无雨也没让本王不理你,是、是康尚书……你爹与无雨是政敌,本王不便与你们家再来往,若叫你难做就不好了……”   话说出口,本王瞧着康述阴沉的脸色,仔细地想了想,忽然隐隐约约地悟了:好像还不如不解释。   悔也晚矣!   康述质问:“那你怎么不甩开岁无雨呢!”   本王害怕多说多错,本不想开口,可见康述拔出匕首威胁,只好弱弱地解释:“你、你有你爹,他……他只有他自个儿……多可怜啊。”   本王虽不聪明,却也不是傻子,自然才不是为了这个缘由,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岁无雨再三叮嘱过,叫本王大丈夫能伸能屈,必要时刻就哭好看些,再装傻说些花言巧语、巧言令色,一般二般的男子都能暂且饶本王一命。   何况这康述十九岁那年就偷本王穿过的贴身衣物,噫!好恶心!   本王那时候为了阻止岁无雨去打死他已是费尽心力。   岁无雨非说本王阻止就是对康述有那意思,那他就更要杀康述;但若本王不阻止,他也要杀康述。本王难得很!   最后,本王的嘴都被岁无雨亲肿了,整整三天没敢出门。   本王算对得起他康述与本王幼年的发小情谊了!本王问心无愧!   康述冷笑,却究竟没拿匕首进一步作为,只道:“他可怜?傻陵儿,他不可怜呢,都是装的,哄你的,他好着呢!”   本王露出震惊的模样儿,成功取悦康述,他便又说了岁无雨一通坏话,说岁无雨从小心思深沉装疯卖傻噼里啪啦。   可是,其实,岁无雨真的很可怜啊,若没有本王,他小时候连饭都吃不饱,也没人陪他玩,好惨,嘤,长辈们做的混账事儿,凭什么叫他一个孩子来承受苦难?   岁无雨总说他也不想做如今这些事儿,他都是为了在这豺狼当道的乱世好好保护本王与本王的一双儿女,他打小没能感受到家庭的温暖,只在本王这儿感受到了,必然是要为本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   却又因此被康述这等人误解,岁无雨真的真的好可怜哦!   好容易,等康述胡说八道完,他将匕首暂且收了回去,伸手向本王的腰带,眼睛定定地看着本王。   本王怯怯地用手推开他的手,轻轻地揪住自个儿腰带。   岁无雨说,若实在要到这一步,还是命要紧,就当被狗咬了。   但从归从,也要讲究个策略,若就毫无反抗地从了,容易叫狗觉得无趣。但也不能反抗得太过激烈,那样不符合别人对本王的想象(究竟对本王有何想象?)   得犹豫,得彷徨,得无助,得用害怕却又于害怕中反倒莫名生出了求对方饶过本王、因而依赖起对方的眼神看对方。   本王与岁无雨排练过许多回,从无失败!   岁无雨说能在本王如此姿态下还坐怀不乱的必然不是男人,要么是女人,要么是神,女人和神不会平白无故杀本王这么一个无辜无助的可怜人儿(除了太后)。   这世上的危险是男人。   果然,虽本王看似抗拒,可却毫无威胁,康述并不生气,也不急着用武力镇压,反倒露出十分淫贼的得意笑容,抓住本王的手,往旁拉扯开。   本王有气无力地与他推拉一阵,实则细心观察,在他即将不耐烦前叫他成功地拉开了本王的手。   然后本王露出不堪受辱的柔弱神色,咬住嘴唇,别过头去。   康述柔声道:“别怕,只要王爷听话,我也不愿弄伤你,必叫你快活,半分痛也感觉不出。”   那你也太可怜了吧?   康述又道:“自个儿脱。”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脱就脱,反正本王有的他也都有!   本王犹豫一阵,瞥他一眼,忙收回目光,颤抖着手捂住衣襟,然后慢得不能更慢地开始宽衣解带。   再慢下去,想必肉眼都看不出本王甘愿献身的诚意了,恐怕康述就得用强的了。   管家你到底什么时候动手啊啊啊啊啊!你不是很怕岁无雨杀你全家的吗!你是不是骗本王的哦?! 作者有话要说:  *化用自鲁迅《华盖集》“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怯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   ☆、第 12 章   说时迟那时快!   本王就要将腰带拿开,屋外传来声响,有人高喊:“大人!有人在城中发现了皇上与太后的踪迹,他们正欲离城。咱们的人正要‘护送’他们回宫,却撞上了天义军的细作和其他不明势力的反贼,一番混战,皇上与太后被他们擒走了!”   康述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骂了句“废物”,然后恶狠狠地瞪本王:“你拖延时间又有何用!真不愧是个蠢货,自作聪明。如今京城大乱,岁无雨不在,还有谁会保皇?小皇上落到天义王或其他反贼那儿,还不如你将他交到我的手里,我是打的清君侧旗号,还能真叫他做个汉献帝,那群匪徒却必要杀了他才好自立为王!”   才不信你,真当本王是傻子呢?   本王不敢惹他,却又不得不壮着胆子拉住他的衣角,做小伏低、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地问:“那鸿儿和蒙儿呢?”   他又瞪了本王一眼,扯开本王的手,大步去到屋外,低声说了一阵话。   本王犹豫了会儿,麻着胆子下地,将腰带拴回去,小心翼翼地去到外室,与仍摁着管家的那兵士对目,默默后退一步,不动了。   那兵士倒也没说什么,大约本王在他们的眼中确实没有半分危险性。   他们以为的也没有错,嘤。   本王不动声色地看一眼管家,飞快地挪开目光,看向回屋来的康述。   康述冷笑道:“叫你自作聪明,如今可好,杜鸿与杜蒙也被反贼捉走了,生死不明。”   这回不是本王装柔弱,本王真的想晕死过去!   康述还要进一步打击本王,外头又传来声音叫他出去。他很不耐烦,但还是出去了。   本王被晾在原地,进退不得,只能干站着。   过了会儿,外头进来个兵士,倒是瞧着和气,对本王行了个礼,道:“康将军有令,京城如今很乱,为保王爷安全,还请王爷待在屋内,不要出门。”   软禁嘛,本王不怕,这房里有暗道呢!   本王看了眼管家,欲言又止。   那兵士笑道:“鱼龙混杂,也分不清谁是细作谁不是。保险起见,此人先关去与王府其他下人一起,审查干净了才好放回王爷身边。”   本王只好点头。   兴许是也惦记着暗道,管家也没反抗。   待人都出去了,本王在椅子上坐了会儿,却也着实想不出鸿儿他们如今安危如何……   也不知道岁无雨怎么样了。   自他十五入兵营以来,所历大小战役混乱无数,起初本王还担心,后来日渐发觉担心他还不如担心本王自个儿……他可太厉害了……   他以往从未有过如今这狼藉时候。   洋人会拿他如何呢?   洋人恐怕必是讨厌岁无雨的。   本王听鸿儿讲,有些洋文报纸上骂岁无雨挟天子自重,把持朝政,逼|奸太后(?),淫|乱后宫(简直胡说,本王又没住后宫,顶多岁无雨也就淫|乱一下宁王府,还早就没这事儿了),野蛮落后,压迫民众,是国乱之大理由!   鸿儿说,主要还是因为洋人觉得若没岁无雨强势地从中作梗,太后与皇上说不定秉承着“宁与友邦不与家贼”的信条,早已经彻底投降洋人了。因而岁无雨就是洋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但其他义士也没因此喜欢岁无雨。   一些(进步人士所编制的被禁的)报纸上骂岁无雨助纣为虐,卖国投洋,严重阻挡历史进步,未来必将被民众绑上绞架!   岁无雨说,他都不在乎,除了本王怎么看他怎么说他,谁无论骂他还是喜欢他,他都不在乎,他只在乎本王。   可是本王也曾与他提议过私奔一事,他却又说还不能走,他一走,洋人就真要毫无顾忌了。   事实上,他也很迷茫。虽然他不说,可本王看得出来。   岁无雨真的好可怜哦。   他这小半生都孤独彷徨无助,唯有抱住本王的时候方能感受到温暖安心。   他说的。   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得逃!   本王拍拍脸,让自个儿清醒振作起来,然后蹑手蹑脚地去窗边,打开一小条缝隙偷看外头――   “王爷有何吩咐?”外头的守卫小兵问。   “没事。”本王强作镇定地答。   关上窗户,本王就“逃与不逃”间艰难地思索了半天。   晌午时分,管家端着饭菜进来了。   本王警觉地看着他和他身后的小兵。   管家小心地赔着笑,完全看不出他是岁无雨派来的死士呢:“康将军对王爷一片真情,担心王爷不开心,特意开恩放了小的来服侍王爷。”   小兵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管家将饭菜放到桌上,请本王过去吃。   本王着实也是饿了,便起身过去,还没坐下,就后脖颈一疼,眼前一黑,人事不知了。   ……   待本王醒来后,人已经出了王府,在――本王也不知道自个儿在哪里,黑漆漆的,勉强可见四周摆着货箱和些杂物,脚下偶尔颠簸两下……   “王爷别怕,此处安全。”   本王本来还没多怕,冷不防听到旁边传来这么道声音,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儿惊呼出声,急忙转头看去,眯起眼睛瞧出一个人形来,又逐渐想起这声音熟悉……   “阿忠?”本王叫管家的名儿。   “是属下。”他道,“不过一路上王爷与属下还是换个称呼较好。私下里好说,若出了意外,被人撞见,王爷需知属下名天仓,张天仓,京城人士,做丝绸生意,因动乱而与哥哥南下避难。王爷便是属下的哥哥,名张天如,是个哑巴。”   “……”   本王只是不聪明,不是傻,本王现在严重怀疑他只是嫌弃本王,唯恐本王会被人套话、甚至主动出卖我们的消息,才叫本王装哑巴!   “好,天仓。”本王很识时务地改了口,又问,“这是哪里?”   “南下的船上。货舱。”张天仓道。   本王又问:“你为何要打晕本王?”   张天仓道:“因为王爷府中一干下人还被叛贼关押,属下念及王爷心善,唯恐王爷要问他们怎么办,或是担心自己走了会连累他们丢命,太耽误时间了。”   本王怀疑他的语气含有嘲讽!但本王苦无证据!   本王只好装作没听出来,问:“那咱们如此一走了之,他们真的会有危险吗?”   张天仓道:“十有八|九会。”   “……”   张天仓道:“如今王爷大可不必为他们的死亡而自责,是属下强行带走王爷的,人命都算属下的。”   本王忍不住道:“话、话怎能这么说!”   张天仓的声音依旧很平静:“王爷不必多思。属下亦非为了王爷,只是为了尽忠于岁将军。这么说吧,就算是王爷自己想死,属下也不会答应,因为属下的唯一目的只是为了完成将王爷完璧归将军的任务。”   本王问:“因为岁无雨拿你的家人胁迫你吗?”   张天仓沉默了一下,道:“算是吧。”   “……”   那这说来说去的,不还是要算一堆人命到本王的头上吗?!   本王又问:“那鸿儿与蒙儿……”   张天仓打断本王的话:“王爷就算知道他二人的下落又能如何?岁将军此刻仍下落不明,不能出手相助,那王爷又能有何作为?”   本王确定了,一定不是本王想多了,他是真的看不起本王。   虽然本王着实也没有能让人高看的地方……   张天仓淡淡道:“请王爷识趣些,不要做自不量力的事情来给属下添麻烦。”   本王怀疑他是故意气本王的,好让本王不想与他说话,好达成他让本王装哑巴的目的!   也不知道船舱里过去了几天几夜,只知道这是本王此生过得最狼狈不堪的几天几夜!   为了安全着想,本王与张天仓藏在这黑暗舱底,摸着黑吃干粮也就罢了,要命的是摸着黑出恭……   以至于本王决心能不吃就不吃能不喝就不喝。   可一旦如此,张天仓掐着本王脖子也要给本王将食物塞进嘴里去!   只有菩萨才知道本王这些时日是怀着怎样坚毅的意志才熬过来的!   在本王要被这样的苦难折磨到忧郁的前一刻,船身重重撞了几下,张天仓去一旁听了半天外头的动静,小心翼翼地拉开一小条门缝,挤出去一会儿又回来,道:“到了,准备下船。”   菩萨终于听到本王虔诚的求祷了,希望她能一并听到本王其他的心愿!   张天仓如何带着本王挤过这艘从北往南的逃难船上的密密麻麻的逃难者们不细说,下了船,他低声告诉本王,此地是江南某城,尚未起乱,仍是岁无雨心腹直辖之地,也是如今的全国对本王最友好安全之地,让本王放心。   本王倒也想放心,可一双儿女与岁无雨还没个着落呢,唉……   下一刻,一个小报童从前方摇着手中报纸过来,一路叫卖:“继日前京城大乱,叛军康述占领皇宫、天义王与临时立宪政府各自称拥有皇帝太后,今早四国大使联名发报称皇帝太后早已在乱中丧生,大将军岁无雨将借助四国力量铲除内贼……”   ☆、第 13 章   本王急忙拦下报童,让张天仓掏钱买一份报纸,细细读完,震惊道:“怎么肥四?”   张天仓:“嗯?”   本王:“嗯?”   张天仓:“……没事。不知道。或许去到提督衙门后,问一问萧大人就知道了。”   “快去!”本王忙道。   待我二人去到本地提督衙门,顺利地见到了提督萧庆昭萧大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模样白净,倒像文人。   萧大人对本王颇为尊敬,见到本王就开始抹泪,又要拜又要叩头:“王爷万金之躯,受苦了啊!”   这都什么年代、什么情况了,何况本王都不认识他,这样子就很尴尬……难道他的家人也被岁无雨把持着吗?   岁无雨究竟把那么多人家的家人都搁哪儿了啊?感觉那地方要比别处都安全吧?怎么他就不把他自己的家人(譬如本王和鸿儿蒙儿勉强也算一算吧)搁那儿呢?   本王急忙扶起萧大人:“形势危急,萧大人不要这么多虚礼。本王刚刚在路上看到一份报纸……”   待本王简单说过那事,萧大人也抹去了眼泪,叹了一声:“下官早几日听闻那些事,也急忙派人打探消息,如今得知,天义王与临时立宪政府这两伙匪徒确实都自称皇上、太后在手。进一步打探得知,他们也着实是有人在手,不像是虚张声势。”   张天仓在旁道:“或许他们确实是那么以为的。”   本王与萧大人都看向他。   张天仓平静道:“与皇上、太后同时同地失踪的,还有鸿儿小姐与蒙儿少爷。”   本王震惊道:“你是说,他们有一边将鸿儿与蒙儿认成了太后与皇上?蒙儿倒有可能,他与皇上是堂兄弟,眉目之间着实有几分相似,年龄也差不了几个月,可鸿儿……”   张天仓道:“或许是将错就错,只要以为自己手上的是真皇帝,而太后在对方手上,那么不妨称太后也在自己手上。何况,以鸿儿小姐的才智,若她想求自保,必也想得出万全之策。甚至,或许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当初鸿儿小姐眼见难逃几方叛贼追捕,便故意分一边一对,好叫他们彼此对峙,反而越发不能轻易伤害自己手上的人质。”   本王琢磨了半天,问:“你的意思是,他们如今不会有危险?”   张天仓点头。   那本王就暂且放心一些了……   “那岁无雨呢?”本王问。   萧大人道:“王爷放心,虽然暂且不能得知岁将军究竟处境,但想必他安然无恙。岁将军与四国联合之声明,恐怕是缓兵之计。”   本王点头:“说得也是……那本王如今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吗?萧大人尽管开口,本王虽力薄,却也愿腆尽一份心。”   萧大人笑了笑,和气道:“除了养好身子外,王爷什么也不必做。”   本王怀疑他和张天仓一样嫌弃本王,但本王同样没有证据!   等待是一件很令人煎熬的事情,本王就在这样的煎熬中度过了一个月。   在这一个月里,本王虽不能外出,却每日都能看报纸,问张天仓他也会回答。   如张天仓当日所猜测的那样,如今萧大人那边也已经得到了确切消息――   果然,当日混乱中,鸿儿他们一行四人被冲散了。   如今,鸿儿与皇上在天义王的手上,而蒙儿与太后则在史籍等义士成立的临时立宪政府的手上。   史籍来往宁王府的次数不算少,可偏偏,他好像,从来没见过蒙儿……   太后坚称蒙儿就是皇上,还拿出了照片为证。   那张本王、鸿儿、蒙儿、岁无雨、皇上和太后的合照。   在那张合照中,太后当时为表亲近,让皇上脱下龙袍,换了与蒙儿身上差不多的衣裳。   而本该皇上站在中间,可鸿儿当时心情不佳,非要站旁边,皇上又非要黏着她站,便将蒙儿推到了中间。或许是碍于岁无雨也在,太后当时面色不豫,却也终究没说什么。   至于天义王那边,皇上自然更有办法自证身份,鸿儿亦有办法说服他们留下她的性命,且对外称太后也在他们这边,好与临时政府打擂台,说对方才是不正当的。   不知此事是否鸿儿或太后故意造成的局面,但无论如何,那两边果真现在针锋相对,吵得不可开交。   他们其实也不是真的在乎皇上与太后,但如今局势,全国已经明目张胆叛了的仍是少数,绝大多数都是原本的地方势力盘结自卫,有蠢蠢欲动的,也有坚决保皇的,总之都在等一个能使自己名正言顺的突破口。   若天义王与临时立宪政府原本只存在一方的话,他们反也就反了,眼一闭,不看舆论就罢了。可偏偏如今有了对方,就谁也不愿意做这个出头鸟了。   至于岁无雨,本王直接从报纸上看到了他的照片。   他别处倒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神色格外冷峻。洋人拿他当旗帜傀儡,施压康述,康述被步步紧逼,只住了短短半个月的皇宫就连夜逃了,至此下落不明。   如今洋人又借着岁无雨的名头向天义王和临时立宪政府讨要皇上与太后,不还就是叛贼、手上挟持的必是假货,岁无雨可以名正言顺地直接出兵铲除他们。   萧大人说,洋人是为了一石二鸟,既有借口除去其他势力,好自己得利,又能由此抓住岁无雨的把柄,若日后岁无雨背叛他们,他们就对外说出岁无雨弑君谋逆的“真相”!   岁无雨自然也明白洋人的把戏阴谋,正与之周旋,说不能确认真相前就绝不轻易剿贼,绝不承担弑君谋逆的恶名。   他们就都僵持在这儿了,谁都进退不得。   正应了那句老话:一个和尚挑水喝,两个和尚担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   面对如此局面,本王心中很乱,不知所措。   萧大人见状,说:“倒有一个法子可以破解此局。”   张天仓道:“不可。”   他还没说是什么法子呢!你们的脑子是真的都可以这么快反应过来的吗?不是吓唬本王的吧?   萧大人看着张天仓:“将军深陷困局是此事最大问题之所在,我们无论用什么法子,只要能让将军获救脱身,其他都好说。”   张天仓道:“我的任务是保护王爷安全,你只要不牵涉王爷,其他我不管。”   萧大人看向本王:“王爷必也担忧岁将军。”   张天仓也看向本王,一双鹰目满含警告。   为什么总要让本王做选择?啊?本王甚至都没听懂你们在说什么啊!至少明明白白地解释一下!若要本王出声询问的话,显得本王多不聪明啊!   本王沉默片刻,终究面子也不是那么重要,不得不虚心求问:“你们刚刚的意思,本王不是很明白。”   萧大人欲言又止。   张天仓无情道:“就这,你指望他去救将军?”   萧大人皱眉:“休得对王爷如此无礼!”   本王忙打圆场:“无妨,他也没说错,本王着实无能。”   萧大人:“……”   本王又道:“不过,若是当真能够解救无雨,本王义不容辞。萧大人不妨说一说原本的打算。”   萧大人沉默起来,看样子像是后悔了,感觉他现在也察觉到了自己就不该寄希望于本王的能力上。   半晌,萧大人叹道:“下官原本的计划是请王爷出面发声。当日康述叛乱之夜,京中王公贵族与重臣们、乃至于皇宫中的宫娥太监,死的死、逃的逃,暂且找不出有信服力的人来辨认真假皇上、太后,才造成今日困局。可王爷身份非同一般,若王爷出面辨认,是能叫人信服的。”   本王想了想:“然后呢?”   萧大人道:“然后――”   张天仓打断他的话,凉凉道:“然后蒙儿少爷便再没可利用之处,或许会死。”   为何就偏偏只有蒙儿会死,鸿儿……唉,算了,你说得对。   鸿儿说不一定如今已经当成天义王的座上客了。   真怕有朝一日本王在报纸上看到新闻说天义王死于非命,盖因一神秘女孩儿与临时立宪政府里应外合……   此事不能细想,越想,本王越觉得很有可能会发生!   若真如此也就罢了,往日也曾听鸿儿说天义王一伙受极大的眼界局限性所限,一路发展壮大后,他们的团伙核心由贫乍富,几乎都被权力、财宝、美色迷醉了双眼、腐蚀了精神,奢靡、淫靡程度直逼先帝!鸿儿为此很是瞧不上他们。   等等!听鸿儿说他们之中还有爱好娈童的!   本王忽然想起这个,顿时坐不住了:“不行,必须立刻救出鸿儿和皇上!”   史义士那边的太后与蒙儿倒不急,鸿儿说他们是正经人。   萧大人问:“王爷为何忽然慌急?”   本王纠正他:“本王一直都很慌急。”   萧大人道:“……原来如此。”   本王委婉地告诉他:“听闻天义王好童子侍候……”   萧大人安慰道:“王爷且放心,如今势乱,各方总要想方设法地抹黑别人,还有说岁将军每日要生嚼人肉的呢,自然是假的。”   关于岁无雨的那等荒谬传言,本王倒也听说过不少,甚至还有说他是女人的呢。本王还曾拿此事羞羞过他,打趣道若他是女人,本王就能当爹了。   他笑眯眯地看着本王,许久,说了声:“是啊。”   世间再无岁无雨这等乖顺之可爱人也,可惜竟遇上本王这等薄情负心的男儿。唉。   本王有悔!   ☆、第 14 章   “……王爷?怎么了?”萧大人问。   本王回过神来,忙道:“没事。只是,天义王那边……”   萧大人道:“因此才要早日助将军脱身。”   本王与萧大人好一阵拉扯,最终以他说衙门有事儿要先行告辞为结尾。   送他离去后,张天仓说:“别指望他。”   本王不解地看他。   他说:“他只想当从龙之臣,希望在将军身上。他巴不得如今的小皇帝被天义王杀了,鸿儿小姐与小皇帝一起,他是不想救的。”   本王理应震惊,可也不知怎么的,如今乍一听闻此事,竟也惊不起来,只答了声:“原来如此。”   张天仓却沉默着瞧了本王一阵。   本王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王爷怎么没有精神?身子不适吗?”   “有劳关心,本王没有不适。”本王道。   张天仓问:“那你为何反应如此平淡?”   本王一怔:“不然该如何?”   张天仓说:“没事。”   他说没事就没事吧,本王又问:“那鸿儿和皇上怎么办?关于天义王之种种娈童传闻是鸿儿告诉本王的,必不是故意抹黑!”   张天仓问:“史籍他们告诉她的吗?”   本王震惊!   张天仓的神色又复杂起来:“你很惊讶?”   当然!那些时候史义士他们每回来王府都只见了本王与鸿儿,主要是见鸿儿,张天仓怎么知道的!那他知道了,岁无雨其实也是知道的吗?!   张天仓沉默片刻,说:“对,将军也知道。”   本王都没有问你,你为什么要自己作答!   张天仓又说:“将军说,你们多一条退路也是好事,因此让我装不知道。”又说,“鸿儿小姐王爷不必过于担忧,天义王那里亦有将军的耳目,想必会暗中保护。”   本王叹道:“总之还是早日救出为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张天仓又沉默了一阵,问:“王爷认为一人之性命安危与百人甚至千人之性命安危,孰重孰轻?若为救鸿儿小姐一人而坏了大局,致使本不该丧命之人丧了命,王爷心中可会安宁?”却又立刻道,“当属下没说。王爷,时候不早,歇了吧。”   说完,他就转身出去了。   过了会儿,他又进来,站在本王床边,问:“你是不是在哭?”   “没有,本王歇了,你也早些歇吧。”   他说:“那你转过来我看看。”   本王一动不动。本王是王爷,说不转就不转,他难道还敢动手帮本王转吗?   他敢。   总之如今鸿儿与岁无雨不在,谁都能欺负本王。   “你要怎么才能不哭了?”张天仓问。   “等本王哭完这场,自然就不哭了,嗝。”   “你会不会和将军告状?”张天仓问。   “本王这么大个人了,岂会做这等幼稚事。嗝。”   “那就好。王爷你哭完了就睡吧,有什么事叫一声,属下就在门外。”张天仓说。   然后他就出去了,直到本王也不知自个儿啥时候睡着为止,再没进来过。   寄人篱下,自然要知情识趣。好在本王早也在太后与皇上那儿练就了一身厚脸皮的本事,翌日醒来后,便当昨日无事发生,与张天仓该如何还如何。   又过去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间,外头继续天翻地覆。   天义王原本占领了南京,自称“迁都”,还利用皇上的名义下了几道旨,正式点封他们。   但没多久就内乱起来,据说是“大将军”不满天义王专权,天义王不满“大将军”试图绕过他去私会皇上,两人几番勾心斗角,最终忍无可忍,撕破脸皮,直接吵了起来。   一个说:“当年说好一起举事、平分天下,冲锋陷阵都是老子举着刀剑上,你在营帐里吃香喝辣安安全全,你他娘的现在就急着爬老子头上了?”   另一个说:“你当初因口角斗殴打死了人,要不是本王念在远亲的情面上为你疏通关系救出了你,后来举大事也惦记着拉扯你一把,你有今天?你这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你除了一身蛮力再没别的长处,还不都是我靠脑子殚精竭虑才有今天!”   吵完,本来还没什么,但紧接着皇上下了道旨意,以对天义王大不敬之名禁足“大将军”。   这下子如火上浇油,如利刀直捅“大将军”的心窝,气得他一把火烧了他自个儿的府邸,率领精锐离“京”出走。   天义王急忙叫说客追上去解释绝不是他叫皇上下的旨。   说客便向“大将军”传话:“天义王说,只因皇上待他格外尊敬亲近,因此才护他心切,还请大将军不要和个孩子置气,显得多小心眼子啊。”   “大将军”听这话,心中不舒坦,勉强忍了。他将信将疑地想了一番,抛去天义王的嚣张外,结合形势,他其实也有些后悔一时冲动了。但他左右都已经领着人走那么远了,就这么轻易回去就嫌没面子,多少得让天义王给他个台阶下。   说客向天义王传话:“大将军说您必须要亲自前往营地,重礼赔罪,叫天下人都知晓他的地位功劳,否则他绝不回来。”   天义王闻言,断然拒绝。   “大将军”要面子,他天义王就不要面子的吗?   但精锐还是想要,天义王便也勉强按捺对“大将军”如斯嚣张的不耐,忍辱负重地表示:两人是远亲,此事合该算是家事,何必拿到台面上去叫外人看笑话?你先回来,私下里说。   说客向“大将军”传话:“天义王说您实在是小家子气,上不了台面,他大人不记小人过,不与您计较,您还是识趣些,自觉回去吧。”   “大将军”当场歃血发誓:是天义王那老贼不义在先,他们从此势不两立!   然后,“大将军”率精锐走得更远更快了。   说客向天义王传话:“您想必看报纸都看到了他的回应,也不必愚下多言了……”   自这件事后,天义王麾下其他人也各自生出心思。   一则是,那“大将军”与天义王虽是远亲,却究竟也有亲缘,如此都……那其他人……   二则,自古以来共患难不易,同富贵就更不易了。   如今国内局势数足鼎立,谁也不愿先动,便算是稳定。正所谓饱暖思淫|欲,大概就是类似这么个意思,大家的心思就活络起来。   就很乱。   而“大将军”那边,由于一时义愤出走,事到如今,撑着一口气,也绝说不出回去的软话来,便硬着头皮打了一座不大不小的城池,暂且驻扎。   没多久,那说客又来了,问他:“你后悔了吗?”   “大将军”冷着脸,许久,反问:“他让你来找我做什么?”   说客道:“天义王说,您除了打架,什么都不会,还是别硬撑了,赶紧回去吧,他大人有大量,原谅您。否则您指不定哪天就被岁无雨之类的打死啦。”   “大将军”:“滚!”   说客滚回天义王面前,说:“某刚将话说完,大将军就怒不可遏,让某滚。”   天义王皱眉:“你可是照本王的话说得?”   说客信誓旦旦:“绝无一字篡改!”   天义王一拍桌子,怒道:“我都身陷如此困境危局了,拉下身价去请他回来相助,也将我与他合则生分则死的道理说得清清楚楚,他却如此冷漠吗!真是翅膀硬了!”   说客叹气,说:“他说……唉,没,他没说。”   天义王瞪眼:“快说!他还说了什么!敢有隐瞒,我杀了你!”   说客又叹气,许久,说:“他说……要死也只有您死,精锐在他手上,他才不会死……”   “混――账――”   天义王掀翻了桌子。   被背叛的滋味儿就很痛苦,由此产生的恨意就很浓烈。   天义王大怒之下,生出毒计,不顾往日情义,叫人假意投奔“大将军”,实则偷走“大将军”如今驻防地的布防图,然后又去假意投诚岁无雨,献图怂恿岁无雨去打“大将军”。   到时候,再看局势决定要不要救“大将军”。说不定,“大将军”便要低三下四地来求他,呵呵。   然后岁无雨转手便将叛徒与布防图送回了“大将军”面前。   就很尴尬。   如此几番下来,“大将军”对天义王彻底失望,决定投降岁无雨。   然后他死在了归降日的前一个夜里。   据说,是被天义王派去的细作毒杀的。   反正本王是据张天仓这么说的。   那“大将军”手下的人失了主心骨,顿时如同一盘散沙,有想回天义王那儿的;有主张天义王是杀主之敌,不如索性继续投奔岁无雨、完成大将军遗愿的;有想见好就收、带着如今已有财富荣归故里的。   然后他们也内讧起来。   就很爱打打杀杀,还非在人家城里打打杀杀,闹得乌烟瘴气。   兔子逼急了也咬人,当地本来怯懦畏惧兵士的士绅们忍无可忍,一合计,私下联系岁无雨,搞了一出鸿门宴,表面说是劝和酒,然后摔杯为号,一网打尽。   自此,天义王大势已去。   他最后的指望就是手上的小皇帝了,他就不信岁无雨敢去打他!   岁无雨确实没有打他,岁无雨理都没有理他。   报纸天天说岁无雨又与临时立宪政府磋商合议换皇上回宫了。   ――岁无雨压根就不打算认天义王手上的真皇上,他只想救蒙儿。   这就很尴尬。   一旦岁无雨强行认定了临时政府手上那个才是真皇帝,那天义王他们就完全是叛贼了,人人得而诛之。   天义王正犹豫是否要派说客秘密赴京、向岁无雨求和,鸿儿阻止了他。   鸿儿对天义王说:“我熟知岁无雨此人,他心性狠辣,翻脸无情,你此去求他,他表面答应,转手便卖了你。你难道忘了上次的教训吗?”   天义王顿时想起来了。   鸿儿说:“为今之计,倒是你能和临时立宪政府合作。你们都是反皇的,有共同的敌人和利益,我都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不合作。”   天义王一时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没有合作。   鸿儿说:“因为这都是岁无雨的阴谋啊!他在用离间计啊!他怕你们两方联手啊!你们哪有岁无雨老奸巨猾,被骗了也不怪你们!”   天义王恍然大悟! 作者有话要说:  天――义――王――   ☆、第 15 章   眼见岁无雨如此歹毒,天义王急忙改派说客私下去往天津的临时立宪政府,商议联盟。   说客回来向他说:“对方原本将信将疑,可某凭借三尺不烂之舌与您亲笔书信使得他们醍醐灌顶!他们愿意与您合盟,共抗岁贼,不过,他们离京城太近了,又有洋人虎视眈眈,因而面上不敢轻举妄动,不能登报声明,一切只能私下合议。”   天义王皱眉:“那本王要如何相信他们?”   说客道:“他们说,效仿古制,互换质子,以表诚意。”   天义王寻思了片刻,道:“这得是先秦时的事儿了吧。后来不都时兴送、不,买、不,是嫁女子和亲了吗。”   说客道:“您若想嫁女儿过去的话……”   天义王忙否认:“本王哪来适龄女儿?”   说客道:“是啊,没有啊。”   天义王瞅他一阵,见他没悟,轻咳两声,说破:“他们那边的能嫁过来啊!”   说客为难道:“他们别说适龄了,压根就没闺女啊。”   天义王又惊又疑又嫉妒道:“都是儿子?”   说客叹气:“儿子也没有……某此次过去,所拜会的皆是青年俊才,没见拖家带口的。”   天义王不信:“一个女人也没有?”   说客道:“有当然还是有,可不是谁家闺女啊,就是他们政府办公人员。”   天义王冷笑道:“什么胡说八道!你是被他们哄了吧!自古以来,除非垂帘听政或武则天再世,你又何曾再听闻过女子参政?”   说客道:“着实也不是被哄了,某没和他们提起过和亲一事,他们哄某这个做什么?”   天义王却摩挲下巴胡须,若有所思:“不过,倒也别有一番新鲜趣味……来人!吩咐下去,叫本王的七十二王妃皆着戎装或官服,明日起每天则三人随本王一同上朝参政!”   说客静静地等天义王布置完那事儿,又提起互换质子之事。   天义王断然拒绝:“想也别想!当本王是傻子?本王绝不放手皇上!”   说客却道:“他们说您手上的是假皇上,给他们也不要呢。”   天义王怒道:“本王手上的是真皇上!”   说客道:“某也与他们如此据理力争,他们却不想争,说随便吧,这个无所谓,他们主要想要那鸿儿姑娘。”   天义王狐疑道:“要那女娃做什么?”   说客道:“做质子啊。”   天义王:“哦。那为什么要她做质子?”   说客道:“因为问您要皇上,您也不会给啊。”   天义王恍然大悟:“是这个理。”又问,“那他们给我们谁?他们手上那个假皇上吗?”   说客道:“他们说他们的是真皇上,您要他们也不能给啊。”   天义王怒道:“他们的是假的!”   说客道:“某也与他们如此据理力争,他们却不想争,说随便吧,这个无所谓,他们打算送太后来您这儿。”   天义王怒道:“太后也是假――等等,他们手上那个太后是真的假的?”   说客道:“岁无雨都登报说是真的了。”   天义王怒道:“岁无雨还登报说他们那个皇帝是真的呢!我的才是真的!”   说客问:“那您换不换?”   “我――”天义王想了想,“本王先想想!”   天义王转身就想到了鸿儿面前。鸿儿断然道:“不能换!”   天义王问:“为何不能换?”   鸿儿道:“你手上的是真皇帝,他们手上的是假皇帝和真太后,若真太后也到了你的手上,而我去了那边,你这儿倒是从此固若金汤了,可岁无雨对他们再无顾忌,说打就打,我要如何自保?”   天义王若有所思:“哦,他们手上的是真太后。”   鸿儿警觉地说:“我为你的大业出谋划策、绞尽脑汁、说服皇上,你不会过河拆桥、出卖我吧?”   天义王正气凛然:“岂是那种人!”   三天后,鸿儿被秘密送往天津交换了太后。   翌日,岁无雨再度登报,说与临时立宪政府商谈顺利完成,临时政府交还皇帝回宫。   至此,蒙儿回到了岁无雨的身边;鸿儿去到了史义士的身边;皇帝和太后都落入了天义王的手中……   就很难不让本王怀疑这一切都是鸿儿与岁无雨的阴谋。   张天仓说:“王爷不必怀疑,这确实就是鸿儿小姐与岁将军暗中商量好的计谋。属下说过,王爷尽可放心,将军必定能将鸿儿小姐与蒙儿少爷救出。”   本王忙问:“那皇上与太后呢?”   张天仓看着本王,不说话。   本王怕他又和先前那日般问些奇奇怪怪的不好听也不好答的话,便讪讪的不敢多话。   过了会儿,本王略微鼓起勇气,轻声问:“可是鸿儿怎么去了临时立宪政府……”   张天仓说:“据属下所知,一则是鸿儿小姐自己所愿;二则,是将军说如此也可多一条退路,便让她去了。”   本王继续麻着胆子问:“那本王何时能回京见到他们?”   张天仓说:“今晚就可以。”   本王大喜:“当真?!”   张天仓说:“当真。王爷别半夜偷摸看书,早点睡,梦里什么都有。”   不是本王的错觉,张天仓真的在欺负本王。   也罢,是本王的原罪。若非本王的存在,他一家老小也不会被岁无雨绑架。嘤。活该他讨厌本王。嘤嘤嘤嘤嘤。   也不知道何时才能见到鸿儿与岁无雨,本王就还得倚仗张天仓,因而整顿心情,向他卖好:“待本王见着无雨,必说他一通,叫他放了你的家人。他此事做得不好,盖因本王而起,你要怪,就怪本王。”   张天仓问:“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   本王也不好说破他欺负本王的事儿,便只道:“一直惦念着此事,甚是愧疚。”   张天仓沉默了一阵,说:“不必惦记,这是我骗你的。”   本王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的神色看起来略有些微妙:“当日在京城,形势危急,我唯恐王爷多生事端,因此胡说的。你真一直惦记着这事儿?”   本王还真是一直惦记着这事儿呢!   ☆、第 16 章   如今鸿儿已去到临时政府,想必岁无雨也早已与史义士他们达成了私下协议,几乎同时向天义王发出公开喊话。   岁无雨说得直接,让天义王要么原地投降,要么就打到他们没命,他倒是还希望是后者,因为他并不想收编天义王麾下那堆破烂,看起来就像来是骗粮草军饷的。   史义士倒是委婉,劝天义王不要阻挡历史潮流,旧式起义救不了中国,只能叫中国从一个无救的封建王朝进入另一个封建王朝,毫无意义。若为图我华夏子孙之光明未来,还是要顺势而为!   也许是本王的错觉,本王将史义士发表的文章看了好几遍,隐隐约约地觉得他顺便也踩了一脚岁无雨。   唉,这乱世,叫人心不古。   本王是说本王的心不古,如今看什么都情不自禁地带上阴谋论的先提。   张天仓听本王如此感慨完,冷酷地说:“王爷长大了。”   也许是本王的错觉,本王将他这五个字反复想了好几遍,隐隐约约地觉得他又在嘲讽本王。   唉,这乱世,叫本王与鸿儿、岁无雨生生分离,如今寄人篱下,被欺负了都不敢还嘴,嘤。   不过说起来,以往他们在的时候,好像本王被太后和皇上欺负了也不敢还嘴的。   算了,不想了,想来只会难过。   总之,天义王还试图借由手上的小皇帝和太后来垂死挣扎,可岁无雨压根不认,还拉着如今尚在京城的一众劫后余生的知名或不知名皇族、大臣们一同不认。   正所谓众口铄金,就能指鹿为马。   天义王还要挣扎,可他手下那些人已经看出了自“大将军”离去和死亡后,他就已经是强弩之末,且这人一路走来早已志得意满、刚愎自用,甚至四下暗杀异己,再不是起义初时那个口口声声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人了。   他变了。   也或许是从来都没有变,只是从伪装中暴露了。   但事到如今,再去究其根本原因,已经是没有意义的了。   于是人皆离心,或私下向岁无雨投诚,或不告而别,或直接向天义王“逼宫”……   据报纸说,天义王眼见大势已去,将他的妻妾孩子召到一块,一一砍杀,本想杀完自杀,可杀完他又后悔了,换上随从衣裳,试图寻狗洞逃走,却被“逼宫叛军”错认而误杀了。原本那“叛军”一方也还没想杀他,只想软禁他的。   但杀都已经杀了,悔之晚矣。   “叛军”领头人做完这一切,通过报纸向京城投降了。   岁无雨派了人去南京受降,“天国百官”解甲列队,出城门下跪,各受了三鞭,事儿就算了了,圣旨、哦不,是岁无雨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不算旧账。   当初天义王率众起义,来势汹汹,几乎可说是以摧枯拉朽之势一路直逼京城,岁无雨曾调兵遣将去打他们,却打得很是艰难,每回都是胜负难料。本王几度以为必会与之有一场大战、决战,却不料结局会是他们自内部讧起来消亡。   但若细想一番,好似也并不奇怪。   起初是起初,自他们打下南京、仿建“皇宫”、分封百官贵族、奢靡铺张、大肆搜刮财富,他们便不再是起义军了,他们成了他们起初起义时口号中要打倒的贪官污吏、暴君妖后。   借用西洋那边儿的一则传说形容此事,便是:屠龙者终成了恶龙。   本王搁下报纸,与张天仓感慨道:“你说这世间可有真勇士?即便被恶龙之血洒遍全身,也不会被之同化的真勇士。”   张天仓问:“什么东西?”   本王只好先和他讲一讲那则西洋斩龙传说。   张天仓听完了说:“哦。”又问,“早饭你还吃不吃?不吃收走。”   本王说:“吃。”   张天仓说:“吃就赶紧吃,吃完再多愁善感。”   他真是仗着本王性情好,越来越放肆了,本王多少也得略微挽回些颜面,便试图抗争:“可是……”   张天仓打断了本王的语言抗争:“王爷若再如此,为王爷肠胃着想,属下不会让人再送早报来了。”   语言抗争果然是意义不大的一件事情,怪不得有句话叫文人举事三年不成,想来就是三百年也成不了!   然则本王又不敢付诸行动譬如绝食,那多饿啊。   因此本王只好低头吃饭。   瞧瞧本王这可憎的软弱与妥协!卡尔・海因里希・马克思看了只想骂!   ……   等等,本王好像忘了什么……哦,忘了皇上与太后!   本王急忙看向张天仓,正要出声询问,却见他眼色极不友善,只得暂且匆匆用完早餐,这才问:“那皇上与太后呢?”   张天仓说:“皇上与太后不早就被临时政府送回京城皇宫里,被岁将军好好保护着吗?”   本王叹道:“此时又无外人,何苦说这瞎话。”   张天仓说:“这就是实情。”   本王只得说:“好,是实情。那……那天义王生前挟持的那个假皇上和假太后呢?”   张天仓说:“骗子唯恐事迹败露,趁乱跑了。”   本王问:“真的假的?”   张天仓问:“王爷认为是真的假的?”   本王不知道才问你啊!   张天仓本不想再搭理本王,本王磨了他许久,他大约是嫌烦了,说:“半句真半句假。再问没有早报。”   本王不问了。   本王也知道了。   ――太后和皇上怕岁无雨非说他们是骗子杀了他们,趁乱跑了,希望他们平安。   据本王这些时日的观察,张天仓有三大爱好,一是欺负本王,二是威胁本王,三是催本王睡觉。   每当本王试图与他说些什么话题,他就爱说:“王爷不困吗?\王爷去休息吧。”   本王虽脾性温和,却也不是个没火气的,久而久之,也生气起来,决定如他所言,去多睡睡,哼。   当然,也可能有些春困的缘故。   总之本王近日来睡得多了,晚上睡到早上,中午睡到傍晚。说来也奇怪,睡得这么多,反倒越发困,越发没有精神了。   为此,萧大人还特意为本王请来过大夫,这叫本王十分的不好意思。   大夫也没瞧出什么毛病来,只说或许是因为本王许久不出家门,存了些郁结,开了些宁神药。   唉,早就叫萧大人不要请大夫,请了也没用,又不能因此就同意本王出门走走,倒叫本王还倒贴上每日三顿苦药。   喝了药,还是不见好,或者该说,本王睡得更香了……不愧是宁神药啊。   大夫是位好大夫,药方是副好药方,本王亦是极为配合的好病人,萧大人亦是好主人家,整件事中唯一的问题大概就是药不对症吧。   这日本王中午喝完药,睡意袭来,便又睡了。   待一觉醒来,天都黑了,屋里也没开灯。   终于,鸿儿去了临时立宪政府实现她的抱负,岁无雨带着蒙儿镇守京城,张天仓都不叫本王吃晚饭了。说来也是,都知道张天仓的一家老小没被岁无雨绑架了,他着实不必继续勉强自己忍受本王了。   本王如此寻思着,人已经坐了起身,忽然瞧见对面沙发上躺着一人,本来有些多愁善感的情绪便顿时好了许多。原是本王想岔了,张天仓没有连晚饭都不叫本王吃,他只是也睡着了没醒……不过,他平日也有睡午觉的习惯吗?本王好像不记得有这点啊。   也不知好不好叫醒他。或许他平日欺负……不,是照顾,或许他平日照顾本王也挺累的,难得熟睡一阵。   不过也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他已经过世了。   本王前不久看过一本悬疑小说,说主人公与一些人相会于郊外别院,都喝醉了过去,待他醒来,发现院中他人都已失了气息……   难道是有杀手潜入提督府?若连张天仓都死了,别人想必亦难逃此劫难。   那为何不杀本王?难道是康述动的手?   本王火速地思虑了一番,终于开口:“嘤。”   确是本王软弱,但遇到这种事情本王真的很害怕嘛!好恐怖哦!   本王正要为这乱世中身不由己的张天仓与自己与诸多人而流泪伤怀,忽然见沙发上那人动了动,然后缓缓地坐起身来,仿佛看向了本王。   本王顿时松了一口气。   没死!张天仓没死!   本王欣喜地问:“怎么不叫醒本王?”   他起身过来,一边柔声解释:“见你睡着,不忍心叫醒。我也有些困,就睡了会儿。”   本王点头:“嗯……嗯?”   柔声?张天仓柔声?   这不是张天仓。   那人走近了,让本王借着窗外的月光也能看清楚他的面容了。   “……”   他坐到床沿,与本王对视一阵,然后就不容分说地凑过来吻住了本王。   吻了许久,说实在的,本王被他吻得嘴疼还呼吸不上来,但是又觉得无比的安心。 作者有话要说:  张天仓:呵呵。 萧大人:狐媚!妖艳xx! 太后:终于也有人懂哀家的心情了!但你们都活该!略略略!   ☆、第 17 章   终于,岁无雨松开了本王,又立刻抱住了本王,轻声道:“对不起,我来迟,叫你难过了。”   本王也终于回过神来了,好容易寻出个空隙呼吸新鲜空气,一面问他:“你怎么来了?”   岁无雨柔声说:“你若要怪我,就打我踢我,不要不理我,那就真是比杀了我还要残忍了,我宁可你杀掉我。”   他最近理应忙得不可开交,怎么还有空读风花雪月?!   本王解释道:“不是怪你的意思,真的只是问你怎么忽然来了。”   他继续紧紧抱着本王,说:“因为眼前梦里、每时每刻都是你,我忍受不了相思的煎熬,休说如此短短距离,便是生死也不能阻隔我来寻你、抱你、吻你。”   就算你实在不愿意好好说话,那至少能不能说些吉利话!这都什么时候染上的毛病!   本王无奈叹息:“说实话。”又唯恐他抒情,忙补充道,“只准说十个字。”   岁无雨说:“听张天仓说你想我想病了。”   本王默默地数了数:“超出一个字了。”   岁无雨说:“臣愿领王爷的罚。”   “啵。”   众所周知,本王打小就觉得被人亲脸蛋是一种叫人有苦难言的无上酷刑。   岁无雨不干了。   他说他这些年来大权在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心高气傲得很,绝不堪忍受如此酷刑折辱,非要当场报复回来!   本王才不信他胡言乱语,自然要推搪他,可本王真就轻轻一推,他就倒到床上,捂着心口许久不说话,本王吓了一跳,忙问候他一阵,他才开口,说日夜兼程将身子且熬坏了,此刻推一把就眼前发黑,再推一把恐就要当场去世。   本王忙要他不许再说晦气话――也不敢将话说得重了,生怕他当场那什么,更不敢再推他。   他便爬起来,忘恩负义地反推本王。   本王整日吃喝睡觉,身子养得颇好,不比他柔弱,只能任他推了,唉。   岁无雨这厚脸皮却得寸进尺,非自称是狐仙转世,病了不需要大夫给他开药,吸吸本王的阳气就好了。   待他撒了一阵娇,好容易,说要去吃晚饭。   他可算想起来吃饭了!本王的肚子都饿扁了!   说来也奇怪,平日本王吃晚饭就是为了不叫人担忧,非是真饿,今日却格外想吃饭,大约是时候着实太晚了。   岁无雨服侍本王更衣穿鞋,一面还要嘴碎地没话找话搭:“不刚喂你吃了些垫肚子吗,怎么,改口味了?不喜欢了?”   真想叫他住嘴,他在别人面前哪有这么多烦人的话。   他偏还要追着问:“喜欢吗?不喜欢吗?喜欢还是不喜欢?你得说我才知道,你不说我哪儿知道。”   本王才懒得理他,只在路过花瓶的时候从里面随手拿了朵花出来递给他。   岁无雨当了真。也或许是没当真,但蓄意报复。总之,当本王、张天仓、萧大人与他都坐在大厅饭桌旁后,他愣是顶着那两人炯炯有神的目光,认真地扯起了花瓣。   若说他最后给了本王一丝的面子,就是感恩他没有一边扯一边将“喜欢”“不喜欢”念出声来。所幸他是默念。   虽然也没好到哪里去。   张天仓和萧大人目光复杂而微妙,见得不到岁无雨的回应,便看向本王。   这目光本王熟,在对岁无雨的敬畏之中,暗藏着对本王“狐媚惑岁”的质疑或指责。本王在京城的时候常常得到来自于太后的如斯目光。   本王只得暗暗在桌下踩了踩岁无雨的脚。   岁无雨没理本王,坚持将花瓣扯完,笑起来,说:“是喜欢。你若不信,你数。”   本王真不信,便将他面前那堆花瓣推过来,认真地数。   趁着本王数花瓣,岁无雨看向萧大人:“萧大人辛苦了。”   萧大人忙道:“臣分内之事。只是,不知将军此次忽然离京,会否有不妥之处?”   岁无雨说:“不会。”   萧大人担忧地问:“洋人那里……”   岁无雨说:“我又不是洋人的傀儡,去哪里也轮得到他们置喙?”   不是吗?   本王再如何也懂得此刻不要说出来,待岁无雨与萧大人议完事儿,萧大人离去、张天仓终于能有一日去客房安心睡觉(着实也是苦了他了)、岁无雨迫不及待地拉着本王回了卧房试图继续抒情时,才问:“先说正事。蒙儿呢?”   岁无雨拉着本王的手,道:“安心,蒙儿在皇宫,我安排了人手保护他,绝不会出事儿。鸿儿则在天津那边,想必你也知道,我想她也平安。她只是个皇族旁系女娃,不会有太多人在意她,那姓史的我曾与之有过交谈,他着实有心利用鸿儿与你我之间的这层干系,却也对鸿儿没有恶意。我在那也有眼线,鸿儿如今与一位中年女子寝食住行在一块,着实也融洽。”   说实在的,自打鸿儿去了史义士那里,本王倒也不怎么担心她了……怎么想,那还是此刻孤身留在皇宫的蒙儿更危险些,蒙儿不比他姐姐聪明,傻乎乎的,万一贼人拿一个泥人儿就骗走了他,丢人不说,实在生死难料。   但岁无雨都那么说了,本王就相信他,改而问起他来:“你与洋人之间……”   他说:“也怪我当时疏忽,中了康述那混蛋的招儿,不得已暂且逃入洋人租界。洋人平日便盯梢我,得此机会自然不肯错过。我当时力薄,不得已,假意与他们达成合作。后来,康述趁我重伤失踪,便伺机攻占了京城。然后洋人让我出面去收拾了康述,京城又回到了我的手中。实则洋人已经抛弃了皇上与太后,要以我为今后傀儡,可究竟我不是正统,面上不好说,因此他们本来想扶立你或者其他皇族亲系王爷登基。你登基,对你不是好事,别人登基,对我不是好事,因此我便告诉他们,可以将蒙儿假作皇上。”   本王忧心忡忡:“可这就是与虎谋皮啊。”   他说:“局势如此,也没办法。”   这倒也是。唉。   他见本王叹气,忙贴心乖顺地给本王端茶抚背,说:“你别急。我又如何真会与虎谋皮。如今逐渐稳了下来,我就另有对策。”   本王忙问:“什么对策?”想了想有些不妥,又忙捂住他张开欲言的嘴,道,“若是机密大事,不必告诉我,万一我说漏嘴了。”   岁无雨顿时笑了起来,将本王的手掌心呼得湿乎乎的,本王嫌弃极了,忙往回收手,却被他一把抓住,笑道:“不骗你,真怕你说漏嘴,你待人没个戒心,多说两句就被哄了。天仓说他骗你说我押了他全家,你还信了很久,怕是心中没少骂我。”   本王急忙解释:“倒也没骂,只是想过如何劝你。”   他忽然忧郁起来:“因此,我在你的心中,果真是能做出那等事的人吗?”   本王才不吃他这一套:“难道不是吗?”   岁无雨幽幽地看了本王一阵,看得本王情不自禁想收回那话,他又笑了起来,温柔地抚摸着本王的脸:“如此乱世,我若不为凶狠烈犬,如何在那么多的豺狼虎豹中护得你与蒙儿。”   “还有鸿儿。”本王虽然不想破坏这美好气氛,但还是忍不住小声添了句。   他笑了笑,沉默一阵,说:“鸿儿想来不必我护,或许,有朝一日我还得靠她来护。”   “咦?”   “天仓必和你提过,我让鸿儿去史籍那边,是为了多条退路。”他忽然长叹了一声气,将本王抱入他的怀中,轻声道,“你偷着看的那些书,真当我没看过?如今我朝已到末数,天义王那伙就不提了,绝无前途,可史籍他们……”   本王好奇道:“那你怎么不索性投了史籍?”   “……”岁无雨沉默了好一阵,说,“他们虽有前途,却也前途尚不明朗,我不能将筹码都压到一处。我不怕输,可我输不起。”   本王也沉默了好一阵,然后抬头看他,摸上他的脸,着实是又瘦了:“你好辛苦。”   他望着本王的眼睛,微笑着说:“想一想你,就甜了。”   本王的良心在这一刻痛得吓人!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为何会有以为王爷怀孕的小天才?算算月份!是张天仓敢绿将军还是作者敢驴你们?   ☆、第 18 章   说起来,本王当初究竟是为了什么做这个负心汉的……   哦,好像是做了个梦,梦到母妃说本王若与岁无雨若走得太近,太后会过于忌惮本王。   但据说梦是人的部分潜意识的投射。   其实,是本王自个儿怂,自个儿那么想的,本王不过是借了母妃的名头。   如此想来,本王更渣了!   “怎么了?”岁无雨摸本王的眉间,“怎么皱眉?”   “……没什么。”本王负心在前,如何敢厚着脸皮如今又来一句求和。   岁无雨说:“有心事赶紧和我说,我待不了多久,京城如今还是不能缺我。”   本王忙问:“就走?”   岁无雨笑道:“你让我不走,我就不走。”   本王只好道:“没那个意思。你若只是为我来这一趟,又是何必,有空多休息。”   岁无雨说:“你都想我想病了,我便是只剩了半口气,爬也得爬过来。何况我的情况还不至于那么惨。”又攥着本王的手说,“我所做一切都是为了与你长相厮守,没有本末倒置的道理。”   “……哦。”本王试图岔开话题,“你何时走?”   岁无雨却装作没听见,继续说:“所以,你的意思呢?”   本王什么意思?本王没意思。   “不要装傻。”岁无雨说。   本王不是装傻,本王是真傻……呸,不是!   岁无雨定定地瞅着本王:“如今太后大势已去,你还怕谁?你只要说出名字,我全都杀了。”   “你杀了太后?!”本王震惊道。   “……没有,真没有,她与皇上确实是趁乱跑了。”岁无雨说,“但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可愿意再和我相好?”   事到如今,本王又能说别的什么话呢?只好点点头,又心中难过,说:“对不起,先前我……我怕……叫你难受了。”   岁无雨说:“不必为此道歉,我没为此难受。”   “哎?”   岁无雨说:“也不是,我还是难受了。心里倒是不难受,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还在。我就是别处难受。”   本王忙问:“哪处?”   岁无雨问:“你不知道吗?”   本王本来打算认真地想一想,但观他神色,觉得不必浪费这个时间了。   岁无雨又笑了起来。他笑起来真好看,怪不得平时在外不爱笑,否则他家门槛都要被踩破。   岁无雨笑了片刻,又要本王安抚他的难受,本王才不理他。如今本王都已经与他和好如初了,他还哪来难受。   岁无雨笑道:“是啊,咱俩都相好了。”   本王忙附和:“是啊。”   他笑意愈深。   本王明白了外面人的心情。岁无雨没事儿还是别笑吧,他笑起来不仅不像好人,还确实不干好事儿。   ……   待到傍晚,岁无雨说要返京。本王忙提议:“我也和你一起回去。”   岁无雨说:“我怕京中局势……”   本王忙道:“到处都局势不稳,谁也说不清此地能不能一直稳。”   他看起来也确实是有些迟疑不定,许久,说:“我其实想过是否索性送你与鸿儿蒙儿去西洋人那边。”   本王急忙说:“你也一起!”   岁无雨失笑:“那我们都走不成了。我只能先送走你们,再想法子遁去。”   这个道理,本王也知道,便不多说。   他问:“那你现在还想走吗?”   本王想了想,问:“鸿儿那边不知肯不肯走。”   岁无雨说:“我前不久见过她,谈过这事儿。她想走,却是和她新认识的一些同伴去留学。她让我问你,愿不愿意和她一起去。她想去法兰西。”   “原本也是说好一家人一起去的,是法兰西还是大不列颠,我与蒙儿都行……等等,法兰西……”本王讶异,“那她学的英文啊。法兰西不是说法语吗?”   岁无雨说:“毕竟隔海相望,想必英语也能用。不过,总之她已经在学法语了。”   谁听了不得说一句“不愧是鸿儿”!   岁无雨说:“那你与我一同北上吧。过不久,我会安排一批公费留学生出发,你与蒙儿混在其中出去。到了法兰西,再与鸿儿会合。”   于是,本王又回到了京城,本王的故乡。   差不多一年的时间,京城像变了,又像没变。比起以往,略有些萧条,但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蒙儿倒是完全没变,仍然傻乎乎的,心大得很,大约确实在史义士那里也没遭罪,后来回到岁无雨身边更是被岁无雨照顾得好。   他朝本王扑来,撒了好一阵娇,好容易才停。   岁无雨唯恐本王再出事儿,不让本王回宁王府去,就与他一同住在宫中。   他住在“皇上”(蒙儿)的寝殿隔壁的偏殿,地方不大,原本算个书房,如今就多摆了一张床与一个衣柜罢了,倒是不讲究。   他非要本王与他一起睡,本王也从了。   唉,都什么时候了,难道还讲究那些个?   夜里,本王洗漱好,在被窝里等了他好一阵,却就是不见他过来就寝,而是坐在桌前查看、回复各类本该由皇上负责的信件文书,偶尔还被人叫去门外低声说话。   等桌上的西洋钟走到十一点,岁无雨从满桌子文书里抬头,朝本王笑着说:“别看我了,你睡吧,我还有两个钟头。”   “每晚都如此吗?”本王好奇地问。   他说:“算是吧。”   也太辛苦了。本王想来想去,着实不好意思自己先睡,便要下地去陪他。虽然本王倒也看不懂那些个公文,几乎等于帮不上任何忙,但本王就坐在旁边看看书也算尽了心。   岁无雨却不让本王尽这份心,将本王从地上撵回了床上,把被子掖得紧紧实实,还问本王是不是非要他哄才肯睡,那样的话,他又得耽误时间,睡得更晚了。   他都这么说了,本王也没法子,只好闭上眼睛睡觉,但睡得不算太|安稳,断断续续地做梦,朦胧间依稀想起回京后忘了喝宁神药……   也不知过了多久,本王半梦半醒时,感觉到了岁无雨终于上床休息了。   他将本王抱在怀中,亲了亲本王的额头,再没有别的,很快呼吸就平和起来,像是入眠了。   本王却醒了,睁开眼睛,借着窗外的月光细细打量他。   “还要看多久?若实在不想睡,我不介意和你聊聊。”岁无雨忽然闭着眼睛出声。   本王冷不防的被他吓了一跳!   岁无雨问:“要聊聊吗?”   本王忙说:“不聊,你快休息……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岁无雨仍然闭着眼睛,闷笑一声:“我厉害呗。”   厉害确实是厉害!   他说:“能睡的时候就赶紧睡,局势瞬息万变,说不定什么时候得睁好几天的眼。”   他说的在理,本王便闭上眼睛,这回顺利入眠,直到天明都没再做梦。   醒来时,岁无雨已经不在了,张天仓说他和蒙儿上朝去了。   说实在的,都这局势了,本王听“上朝”二字都觉得有股时空错乱感。   ☆、第 19 章   趁着他们在上朝,本王在张天仓的陪同下在附近走了一会儿,主要是去本王母妃当年的寝宫怀念了她老人家一阵,本王与皇姐都是在这儿长大的。   那时候哪里想得到,人世变迁,竟能变成如今模样,这才多少年。   母妃不在了,皇姐不在了,父皇不在了,本王也要走了。   书上说得好:宇宙间焉有百代千年不灭王朝。   历史是发展的,人类是进步的,旧制度的覆灭与新制度的兴起是必然的,只是旧人怅然罢了,但未来终究是新人的,那么旧人的怅然又有什么好在意的呢。   从母妃宫中出来,本王想了想,去静思堂给列祖列宗上了一炷香。以前没照片,多是画像,听说画得挺像的,倒也不比照片差。本王相信这句话,因为一眼看过来,确实那些画像都长得与皇兄的遗照颇有相似之处。   但皇兄被酒色财气掏空了身子,又是照片,将他那萎靡不振的样儿拍得活灵活现,一对比列祖列宗英俊霸气的画像,谁不想骂他一句不肖子孙呢。唉。也不怪他,拍这照片的时候他都花柳晚期了。   算了,还是怪他吧,怪丢人的。   本王自幼便听了很多关于开国以来几代先祖的英明神武事迹,相信那时候着实是意气风发,可惜一代不如一代。   但也不惊讶,纵观数千年历史,又有几朝几代不是如此呢。   打天下不易,守成更难。   天义王是个没打成天下的失败者,却也像极了那些曾打成天下的王朝的缩影。屠恶龙时着实勇猛,后来自己盘踞于财宝上化身恶龙时也绝不含糊,能跳脱出这一条的人太少了,千百年来都屈指可数。千百年来那么多人啊,屈指可数。   本王怀抱着如此怅然的心情回去了偏殿,没多久,岁无雨带着蒙儿也回来了。小的那个给本王问了声好就跑院子里玩儿去了,大的则问:“怎么又不高兴了?”   本王将刚刚那一番感慨告诉他。   他笑了笑,只说:“你是要做哲学家吗?”   本王问:“这哪与哲学有关?”   他说:“你说的这是人性,研究人性不就是研究哲学?”又说,“你晚点儿研究吧,先用膳。来人,叫皇上进来吃饭。”   好吧。   用完了膳,蒙儿回他卧房去玩儿了,岁无雨叫人都出去,然后对本王说:“今日早朝议了遣派留学生的事儿,五日后就走。”   本王惊讶道:“这么急?”   他说:“这事儿也不是今儿才提起,早就选了人,因先前的变动停了计划。后来我又琢磨着能借机送你们走,因此拖延到如今。”   本王忙问:“那鸿儿呢?”   他说:“我自有与她联系的法子。先前也说了,她们那边也要去。其实都早有规划。”   本王又问:“那蒙儿也走了,谁来装皇上?”   岁无雨笑了起来:“都这时候了,谁装皇上还有什么差别呢,坐在龙椅上的孩子是杜秀苗还是蒙儿,或是谁,都一样。”   本王寻思道:“就算是乱世,这也太明目张胆了些……”   他说:“谁说盛世就不敢明目张胆了?只是你没见到而已。”   “哎?”   他说:“不说这个了,说了晦气。快来亲亲我,我今儿可累了。”   唉。他着实辛苦。   “啵。”   接下来五日,都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事儿,本王每次吃了睡,睡了醒,醒了抓紧最后时间到处看看故土家园。   就这么到了五日后的深夜,月黑风高,本王与蒙儿在张天仓等人的护送下潜逃出宫,躲过洋人耳目,混入送留学生走的大船里。   当蒙儿踏入船最深处的舱房时,他犹豫了,然后拒绝了:“这里面黑漆漆的!还有臭味儿!”   这个环境本王熟,本王有经验。   本王拉住他,哄道:“忍一忍,吃了睡,睡了吃,眼一闭,也就过去了。到了那儿,父王给你买糖葫芦吃。”   待本王将价加到二十根糖葫芦时,蒙儿答应了。   唉,他是真的以为法兰西也有糖葫芦吗?他是不是根本不知道法兰西是什么地方?   在这地方着实苦闷,不敢轻易点灯看书,说话也得压低声音。本王便悄悄地试探蒙儿知不知道我们要去哪儿。   他说:“法兰西啊。”   本王问:“你知道法兰西在哪儿吗?”   他说:“法兰的西边呗,这谁不知道,我又不傻。不过父王,法兰在哪儿?”   还有鸿儿,有张天仓,不久岁无雨也会过来,本王和蒙儿不会成为法兰西的傻子!   这回比上回的路途遥远多了,还是走的海域,比起上回就更艰难,这是本王始料未及的。头两天本王还能忍耐着安慰蒙儿,到第三天,本王吐得比他还频繁,最后他都不吐了,贴心又担心地给本王拍背端水。   是好孩子,哪怕和本王一样不聪明。但凡他姐匀半分脑子给他都好啊……   又这么过了两天,连张天仓都不舒服起来。当然,也不排除他是被本王和蒙儿给恶心得不舒服的。   就在我们仨都很要命的时候,法兰西,终于到了。   乍一见光明,本王都觉得恍如隔世,站在甲板上晒着傍晚的余辉,望着眼前的海岸、不远处的颇有异国风情的连片的西洋式房子,成堆的金发碧眼的洋人,叽里呱啦的本王总之听不懂的洋语……   张天仓问:“怎么了?”   “……没怎么。”本王说。   张天仓却慧眼如炬,安慰本王道:“不必害怕,将军已安排好了人手在这边接应。”   他话音刚落,便有一位穿着打扮与当地人无异、却分明是我国中人的青年男子过来,与他对谈几句,看本王一眼,低声解释:“不便暴露您的身份,我就不行礼了。我在这边的名字叫罗伯特。”说着接过本王手中的箱子,“走吧,这里人多口杂,先回去再说。”   本王与蒙儿跟着张天仓和罗伯特正要穿过层层人群离开码头,忽然听到一阵骚乱,不知在叫嚷什么。   罗伯特听了听,说:“不要担心,不是说我们。那边有艘小船,里面是被哄卖来的华工,这在此地已经约定俗成,警察刚是在驱赶他们站在一处等着雇主领去,不要乱跑。”   本王忙问:“哄卖来的?”   罗伯特说:“嗯。”   “那――”   “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去再说吧。”罗伯特打断了本王的话。   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本王与强龙二字没什么关系,因此只好住口跟他去。   罗伯特居然还开了小汽车来接的我们!本王在京城里都只坐过一回小汽车,岁无雨开的车,非要拉本王尝鲜。结果引来全城围观,本王与他荣登隔日报纸头条,谁都知道本王与他不仅要没事儿同车出行、他开着车还要与本王拉一只手(本王当时头一回坐车,很怕!),照片拍得老清楚了,太后恐怕看了不止一遍。   ☆、第 20 章   如今本王有了经验倒是不怕了,坐在车后座,瞥了眼窗外景色,仍惦记着刚刚那些华工,便问起前面的罗伯特。   罗伯特边开车边说:“此事由来已久。那些人多来自于国内沿海地区,因生计所迫,被哄来国外做工,通常称他们为‘猪仔’。”   本王大为震惊:“怎么是这么个叫法儿?”   罗伯特说:“真的猪说不定还比他们贵些,这么叫还是抬举他们了。当然,这不是我要如此轻蔑他们,而是事实如此。他们――”   副驾座上的张天仓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罗伯特笑了笑:“不能说吗?”   张天仓说:“你可以说,但如果他又因此伤春悲秋,将军找你麻烦,你不要说我没提醒过你。”   罗伯特问:“‘又’?”   张天仓冷笑。   他俩就都不说话了。   本王一个初来乍到的,见状也不好在此刻追问,便转头看车窗外的风景。   罗伯特安排本王一行三人与他同住,而他住在一处环境颇为幽静漂亮的城区里,据他形容,可称之为小洋楼。   他是最早一批被朝廷送出来留学的,那时候还不到十岁,本王的父皇还活着。罗伯特因天资聪颖被选中了。当时不比如今,他父母几乎是被迫与朝廷签下生死状的,说是公费送他去留学,弄得和上刑场似的,毕竟前途生死未卜,谁也不确定洋人吃不吃小孩儿。   但罗伯特究竟最终还是在这边儿站稳了脚跟,完成了学业,这时候本王的父皇已死,皇兄登基后一通乱来,国内越发稳不住了,罗伯特便不愿意回去了。   再后来,岁无雨辗转联系上了他。   罗伯特说:“他挟持了我的父母家人威胁我……”   张天仓说:“这个理由我已经用过了。”   罗伯特问:“不能都挟持吗?”   张天仓看了本王一眼,然后对罗伯特说:“可以,但如果他又因此耿耿于怀,将军找你麻烦,你不要说我没提醒过你。”   罗伯特从善如流地改口:“王爷,我是为了与岁将军的共同理想与信念。”又说,“到这边,为了方便,日后还是不如此尊称了吧。我为你们安排了新的身份,你们是我在国内的表兄弟,因国内局势混乱而来投奔我的。天仓还叫张天仓,王爷叫张天如,蒙儿少爷叫张蒙。”   本王谨慎地问:“本――我还是哑巴吗?”   罗伯特笑了笑:“不必。只是尽量不要与外人过多交流,除了见面问好天气外,别的别多说。”   这个我知道,何况,我就算想说也没话说,就连问好天气的法兰西语我也不会。也不知法兰西人听不听得懂哈喽。   罗伯特又说:“你们刚来,我会带你们到处转转熟悉环境。再之后,也还是寻个事儿做,工作或者读书都好,当个幌子,否则怕外人看了生疑。至少蒙儿得上学去。”   蒙儿正在一旁玩八音盒,没理我们。   后来,我与张天仓轮流与蒙儿谈了许久,勉强确保他不会在学校里和人自曝真实身份。   再后来,我经过慎重考虑,决定带着张天仓和蒙儿一同读书,至少一同学法语。   我们在法兰西住了一个月左右,终于办好了入学,这时候鸿儿也来了,与史义士还有些其他义士一起来的。   我忽觉奇怪,趁着少人时拉开鸿儿,问:“史义士他们怎么也来了?那临时政府不办了吗?”   鸿儿的神情不太好看,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你不要问这些,安心读书就是。”   哦 。   两个月后,我大约知道了些原因――   真正的小皇帝与太后终究是想方设法地回到了皇宫。他们如今不怕岁无雨会暗杀他们,因为他们先找到了洋人。   原本比起难缠的、狡猾的岁无雨,洋人就更喜欢与皇上太后这对孤儿寡母打交道,因为好打交道。所谓的好打交道,无外乎就是洋人说什么,那俩人都说好。   多方明里暗里斗了许久的法,后来索性直接将不可调和的矛盾摆上了台面。皇上与太后几度当众叱骂岁无雨、几度险些被刺杀成功。   我愿称之为图穷匕见。   就在国内外都热烈猜测岁无雨何时直接造反的时候,皇上宣布改国体为君主立宪,他自然还是那个君主,而临时立宪政府当即表示同意拥立。   这个世界真是日新月异!   我忙问张天仓这是怎么一回事,张天仓说:“很简单,皇上与太后绝不允许岁将军大过他们去,为此,他们可以联合洋人,也可以联合临时立宪政府。”   他俩怎么就和岁无雨有这么深的仇了?   到此刻,鸿儿才肯告诉我关于当初史义士留洋的真相:“立宪政府失败了……或许在留下来的那些人看来,是成功了。”   那个时候,临时立宪政府内部产生了思想上的冲突。他们的初衷是赶走垂帘听政的太后,扶立小皇帝,革新国体为立宪政府。可在实际过程中,史义士他们发现了这是一条没办法真正救国的道路。   那艘破船已经不是刷层新漆就可以继续在海上行驶的了,木头已经腐朽得不成样了。   史义士他们认为,如今的文武百官都要被废除,必须从上往下全部换掉。一则是从上到下都已经无药可救了,二则是只有如此才能破除洋人的掌控。   可是另一部分人认为这是过于激进的想法,这必然会引发洋人的大力反对,朝廷也会怒而索性背水一战。因此他们坚持最初的想法。   史义士这一派没能争过另一派,便怒而留学来了。   “那岁无雨怎么办?”我问。   鸿儿说:“如今洋人、临时立宪政府留下来的那些人和皇上太后三方勾结在一起,岁无雨再有实权,也总不好明目张胆地宣布造反,那他就处于被动了。他如今只能忍耐与蛰伏。”   这可怎么是好!   鸿儿看我一眼,说:“你也不必过于担心,他肯定有退路,只是他最后仍想再试一试。我向来不喜欢他,但不得不承认,他确实也是个有担当的男儿。”   这份迟来的认可完全不能够安慰到我。   我只能转而告诉张天仓我已经知道了事情,请他不必继续瞒着我。   他沉默了一阵,说:“你可以告诉鸿儿小姐,想救国救民的人,绝不止他们。他们可以来这里留学,寻求新的道路,可也需要有人在背后帮忙撑着,给他们腾出时间来学。希望他们能早日学成归国,挽救中华于亡族灭种之千年危机。”   我问:“这是岁无雨的意思吗?”   他说:“是。”   我问:“那无雨会不会有危险?”   张天仓说:“我打包票说不会,你也不会信,我也没那本事预知所有意外,我又不是菩萨。只能说,大概率不会,他的命向来硬。”   ☆、第 21 章   说实在的,我在法兰西这一年多来的生活过得比当初在萧大人那儿要好。倒也不是说别处好,主要是胸怀畅放了许多。我在萧大人那里时成天担心自己睡梦中就听到外面喊起义攻进了提督衙门。我也不是反对起义,只是我作为被起义的统治阶级的一员,着实也怕上绞刑架,便日夜为此恐慌。   如今,在法兰西倒不怕这些个了。鸿儿与蒙儿也都在身边。我唯一担心的便只有岁无雨。   原本皇上与太后便对岁无雨又怕又憎,后来出了康述与天义王等等事,岁无雨故意不救他俩,想必令他俩对岁无雨已是恨之入骨。   如今皇上难得得势,趁着岁无雨难得处于劣势,自然狠棍猛打起来,甚至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直骂岁无雨乃窃国贼子!   这样的局势下,以萧大人为首,许多亲岁无雨的地方闹起了独立。   皇上一面软禁岁无雨,一面调人去镇压,却屡战屡败。   我忙问张天仓如何是好,张天仓回我一句“关你什么事,又没软禁你”。   我只好转而去找鸿儿……就很难找到鸿儿。她如今如鸟归林,自由自在,和一群志同道合的义士们谈天说地、游历欧洲,逢年过节能回来看看我和她弟弟就不错了。难得逮着她,她也不肯和我多谈岁无雨和皇上,只说她也没办法。   至于罗伯特,那也指望不上。罗伯特说他这辈子就打算留欧了,不关心国内局势,能帮岁无雨负责欧洲这边的事情就不错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终于,史义士他们回国了,四处游说、联合起义力量,最终拧成一面大旗:清君侧。   旗帜一立,多方响应。   别说外部,就连朝廷内部的人也有许多审时度势的,见状不对,急忙暗地向史义士他们的大军投诚,里应外合,最终以义军攻入皇宫、皇上与太后在混乱中被“贼臣”杀害为告终。   立宪政府轰然倒台,史义士为首的新政府拒绝承认旧朝廷以往与洋人签订的种种不平等条约。   洋人自然不愿意,可如今国内民怨沸腾,对皇上与太后有多恨,就对新政府有多拥护,洋人一时不敢咄咄逼人。倒是有些许旧朝遗老试图折腾复辟,但都不成气候。   我问张天仓:“这就是你们的计划吗?”   张天仓没有说话。   我问:“那岁无雨呢?”   报纸上说,那夜混乱前,皇上与太后得知情报,一面调兵护卫皇宫,一面派人去将军府赐死了岁无雨。   张天仓说:“你不是看见了吗,报纸上说赐死了,还有尸体照片。”   我想打他,但打人是不对的,而且我也打不过他。   过了会儿,张天仓良心发现,说:“我真的不知道。我人在法兰西,怎么清楚知道他每一步的计划和情况?你能发明一样器物让我与他隔着十万八千里还能瞬间对话的吗?”   但有了第二句话就够了,我为此没有陷入绝望。   既然是岁无雨的计划,那岁无雨必然是诈死。   照鸿儿的说法,如今国内局势复杂,岁无雨但凡聪明些就该懂得不要掺和。   他若要此刻掺和,按照他的立场,若立刻倒戈向史义士他们,那他就会被人骂果真早有谋逆之心;可若他去反史义士,便是阻挡历史前进的步伐,就算一时成功了,长久看来也注定是失败的,且还要在更远的未来被史书批判。   他尴尬到只有死遁这一条路可走。   我猜他会选择先来到法兰西与我们团聚。   我等着他就是。   这一等,就等了大半年,岁无雨便是抱块木板随便找块海域跳进去,飘也该飘来了。   我问张天仓:“岁无雨究竟什么时候到?”   张天仓说:“我不知道。”   我说:“既然如此,我要回去找他。”   张天仓问:“你有什么能力可以找到他?”   没有。但我要去。   张天仓改而问:“你要怎么回去?”   我说:“我总能想出办法。”   他说:“好,那你想办法吧。”   话已经说出了口,我只能认真地想办法。其实,回去也不难,两地是通船的,史义士他们怎么回去的我就能怎么回去,可首要的难题在于得让张天仓放我走。   显然,他不同意。   那我就偷偷溜走。   就在我与张天仓斗智斗勇且我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时候,自称出差已出了三个月的罗伯特回来了:“人带回来了。”   然后我就看见了他身后的岁无雨,剪了短发,脸庞消瘦,目光冷漠。   我急忙去到岁无雨面前,拉起他的手便温情问候,可越说越觉得不对劲,最终在他冷漠的目光下渐渐失去自我的声音……   我将疑问的目光投向罗伯特。   罗伯特原本正在一旁与张天仓窃窃私语,此刻察觉我的目光,看了过来,用“今天早上我吃了两片面包”的语气,平静地说:“出了点意外,他虽然逃了出来,但受了重伤,救到最近才能下地。对了,还失忆了。”   岁无雨前世究竟做了多大的错事,菩萨才要在这一世如此惩罚他?   岁无雨失忆了。   但他却还记得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比如他再一次地揪住罗伯特的衣领逼问罗伯特他的媳妇儿和女儿儿子在哪里!   岁无雨以往究竟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罗伯特再一次地指着我,告诉他:“就是他!”   岁无雨不相信。   趁着没别人的时候,岁无雨偷偷地来到我的身边,用诱哄的语气说:“我看你倒是与那两个不同,你面善,你告诉我,我家人在哪里。”   也不知道他看我长得像不像他的家人。   他见我不说话,脸色就变了,冷冷地盯着我:“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想利用我做什么?他俩此刻都不在,你若老实点,我倒也不会伤你,否则……”   我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心里难受极了。   他忽然脸色微变,甚至结巴:“你、你哭什么!我又没碰你!喂!别哭!”   我抱住他,不想说话。   他的身体很僵硬,好一会儿,憋出一句:“别来这套,美人计对我没用,你们究竟把我妻儿子女都藏哪里去了!”   我反问他:“你把我的无雨的记忆藏到哪里去了?”   他就不嚷嚷了。   岁无雨失忆已经快一年了。他逐渐地接受了他妻儿子女不见的现实(张天仓说他很可能没有接受,只是在伪装成接受,以图后动),甚至还追求起了我。   张天仓警告我:“他很有可能只是在骗你,他试图利用你来找出他想要的线索。”   你到底是哪边的啊!你到底想我怎么样!   岁无雨不再如刚开始一般冷漠。   他起初与我和蒙儿一起上法兰西语的基础学校,然后在我与蒙儿还在两个脑袋四个大、眼前两抹黑的时候,他飞速地一路升班,却也不表露出对我与蒙儿的嫌弃,反倒露出极为热心助人的模样来辅导我与蒙儿。   这下子不必张天仓警告我了,我也看得出岁无雨在装了。   岁无雨的执念太深了,偶尔装也装不下去,看着蒙儿许久,忽然叹气,十分忧伤低落地说:“我儿子也像他这般年纪……这样看着,倒有很多相似。”   能不相似吗,就是一个人。   我问他:“你看我与你那――那什么,有几分相似?”   他沉默片刻,拉住我的手,露出深情款款的样子:“抱歉,我说了不该说的。我如今对他们只是有责任罢了,若我找到他们,只想帮他们安顿好,接济些钱财。你不要为此吃味。”   我并不为此吃味,我只想知道法兰西的医生究竟能不能治好你这失忆。   顺便说一声,你不必接济他们钱财,因为你女儿最近在学习炒卖什么股票,据她说得利颇厚,上周还寄了张支票给我,让我和她弟弟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就去买,不必寄人篱下瞧张天仓和罗伯特的脸色。   ☆、第 22 章   岁无雨游刃有余地应付了他的学业与社交,还能隔三岔五地邀我进行罗曼蒂克的约会,旁敲侧击地打听有关他妻儿子女消息的只言片语。   我本来学习现有课程就已经很吃力了,还要隔三岔五与他约会,被他旁敲侧击。   我都没恼火,他先恼火了。   那是一个夕阳西下的傍晚,我与他站在一个波光粼粼的湖畔,他向我诵读他新写的情诗,落日的余晖打在他英俊的脸上,叫我看入了迷。而他读着读着,看着看着我,渐渐地停了下来。   我俩便在那一刻对视。   他轻轻地拉起了我的手,渐渐地向我靠来;我等待着他的吻。   然后,他恼火地甩开了我,面色阴森地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岁无雨喝了好多瓶罗伯特珍藏的洋酒。   面对罗伯特开出来的账单,我本应该不假思索地签,可别的我看不太懂,阿拉伯数字我还是看得懂的,摸出鸿儿给我的支票对比了一下,好像不是一回事儿。于是我看向了张天仓,问他岁无雨可有转移到法兰西的财库?酒是岁无雨喝的,理当由他自己来支付这笔巨额帐单。   张天仓不悦地问我:“你当他是什么人?”   一个失忆了的欠罗伯特很多钱的人,不然呢?   最终还是我签的单,毕竟我是家属,张天仓是下属。   虽然我怀疑张天仓至少现在已经并不拿我当上属了。至于以前的事情,我就不追究了,省得知道了真相难过。这世间,真相经常叫人难过。   好在罗伯特也不要我一时三刻就把债还清,他拿走了鸿儿给我的支票,说是利息,然后嘴脸一变,又友善起来,以知心好友的面孔对我说:“我看他是爱上你了,但他觉得对不住他臆想中的妻儿,所以他如此难过。”   我沉思片刻,问:“说起来,有个问题我疑惑很久了……无雨他执着的那个妻子,是女士吗?”   张天仓和罗伯特许久都没有回答我。   我不解地看他俩。   张天仓站起身,说:“蒙儿少爷怎么还没回来。”   我说:“他今天去参加同学的生日会。”   张天仓说:“人多口杂,我得去接他。”   他就去接蒙儿了。   罗伯特看着张天仓出去的身影,沉吟片刻,说:“我先把支票兑了吧,这世道……”   他就去银行兑支票了。   这个问题,我在心中揣了好几日。终于,眼见岁无雨的心情好很多了,至少大早上的和罗伯特坐在餐桌旁谈笑风生,我便试图过去,然后便见他起身,客气地对我颔首行礼,转身离开。   他在躲我。   罗伯特叫我过去坐下,低声告诉我:“他在躲你。”   我说:“我看出来了。”   罗伯特面露惊讶。   对于他的惊讶,我也十分惊讶。   岁无雨的疏远令我又怜又伤,尤其当我瞧见他站在露台上,深情地摩挲着手上那张破损到看不清人脸的曾经我与他、鸿儿蒙儿的合照时,我无声地叹了好几口气。   我虽无声,岁无雨却敏锐得很,立刻收敛了柔情,厉目看向我,并且收起了那张照片。   我走过去,问他:“你除了记得你有妻儿子女,其他的任何都不记得了吗?”   他沉默一阵,点了点头。   我问:“你如何知道照片上的就一定是你的妻儿子女呢?”   他防备地看着我,片刻,坚定地回答:“我能感受到我对照片上我身边那人的爱意,哪怕看不清面容,我的心跳也会加快。”   我问:“那你有没有发现,那个人是位男士?”   岁无雨皱眉:“那又如何?”   我问:“那,你俩怎么来的儿女?”   他眼中闪过黯然,别过头去看落日,半晌,低声说:“他的孩子便是我的孩子,我自然会将两个孩子视若己出。”   你还是先好好看医生吧。   接下来,过去了三年,岁无雨的记忆仍然没有恢复,他也渐渐不再抓着罗伯特的衣领逼问他妻儿子女的下落了,因为,他意识到了我们并不打算害他,我们是他的同伴,那么,我们就没有绑架他妻儿子女、分离他与家人的必要,那么,他的妻儿子女想必是早已遇难了……   张天仓阻止了试图解释的我:“你就让他那么想吧。”   罗伯特点头:“然后他和你开始第二春,挺好。”   我左思右想,觉得他俩说得有理。往事不可追,总之岁无雨已经失忆了,又向来执拗,我们便这样顺着他来吧。   可我们万万没想到,丧偶的鳏夫并没打算展开第二春,他大大地悲痛、沉寂了一段时日,然后化悲愤为愤怒为力量为火焰,他――加入了一群新来法兰西游学的热血爱国青年,三天两头开读书会、讨论会,最后他向我、张天仓、罗伯特、凑巧过来探望我与蒙儿的鸿儿宣布他要回国参与学生、工人运动,奋战在第一线,唤醒迷睡中的国人的灵魂。   我、张天仓、罗伯特、鸿儿:“……”   罗伯特转过头来,看着我与张天仓,轻声问:“他原来是这种性格的吗?”   张天仓看我。   我轻声答:“据我所知,不是。”   鸿儿轻声说:“我却觉得不奇怪……”说着,看了我两眼。   我并不知道她这两眼是什么意思,又不好在此刻问。   我们坐回去,继续看岁无雨。   岁无雨皱着眉头看我们:“你们拦也拦不住我,就不要做徒劳之事了!”   我试图缓和一下气氛:“要不,你再多学两年?”   岁无雨说:“我已经学到了很多,国内局势不能再拖!如今军阀混战,民不聊生,外国势力伺机瓜分我中华土地……我必要尽快回国,投身于对抗洪流之中,虽百死亦不悔。若我做了懦夫,好儿在天之灵不得瞑目!”   鸿儿问:“‘好儿’是谁?”   我回答:“你去问蒙儿。”   问他当初为什么要在岁无雨手中的那张照片后面写个‘好’字。现在岁无雨执着地认为他妻子叫杜好。   我问他为什么非得姓“杜”,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想来想去,他已经开始怀疑我是他的小舅(叔)子了。   在他进一步将想象力延伸到常人不可轻易抵达的空间前,我阻止了他,向他道歉,是我不该问那个问题,他的亡妻爱姓什么姓什么,反正一定不是我皇兄。   岁无雨问:“你们究竟是什么想法,说吧。”   我看向罗伯特,罗伯特看向张天仓,张天仓看向拖鞋。   忽然,我们听到了掌声,接着,便是一拍茶几的声音,鸿儿腾的起身,说:“说得好!我早看你非池中物,果然还是要遇风云才化龙!中华兴亡、匹夫有责!我与你一同回国!”   岁无雨指着鸿儿问张天仓与罗伯特:“你们羞不羞愧?”   张天仓继续看拖鞋,罗伯特指向我,问岁无雨:“你为什么不问他羞不羞愧?”   岁无雨看一眼我,飞快地移开了目光,大约还沉浸在他移情了与他亡妻颇有几分相似的小舅(叔)子我这件有悖伦理的荒唐事上。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想到一个谐音梗:这篇文可以叫《杜传》。   ☆、完结   鸿儿与岁无雨回国一事已成定局。   这俩人都是心志坚定之人,岁无雨且不说了,他早就养好了伤,我们并没道理阻拦他。而鸿儿,当初她就想与史义士等人一同回国,只是她那时过于年幼才被我好说歹说地劝住了,如今岁月匆匆,她是大姑娘了,我再劝不住。   说实在的,其实我觉得自己根本就不必劝。   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主见,有自己的本事,又是做的世间第一等的正事、好事。若我劝她不要做,那我是错的。   张天仓说他也要回国。   他淡淡地对我说:“如今你在这边一切安好顺利,我也算完成当日所接任务了。这个纸袋中是将军当日转存海外的资产,不算很多,都是他自己该得的财富,并无偷盗变卖等不义之财,你可以放心使用。他那时也恐自己万一不幸,至少这些足够你与蒙儿少爷一世生活无忧。”   罗伯特向我讨债的时候你明明不是这么说的!而且为什么没有鸿儿的份!这样的价值观不正确!   我将纸袋拿在手上,犹豫一下,打开来看,是一些地契、存款证明之类,还有一封信。   信是岁无雨几年前写的。信上让我好好生活,不必怀念他,不必畏惧将来,他死了也会继续保护我。   为什么要说得如此惊悚……   我看完了信,将东西都放回纸袋中,说:“我也与你们一起回国。”   张天仓冷漠无情地说:“你回去能做什么?”   嗯?   他些许是也觉得这样过于无礼,补了一句:“何况,蒙儿少爷怎么办?他更没有回去的必要。”   好像更无礼了。   我与张天仓议论了一阵此事,以我被他说服作为标准结局。   他说得没错,我打不过也骂不过,胆子不大,没什么主见……若实在有心为民族之危亡尽力,不妨留守欧洲接应、看顾越来越多的留学生。虽然我的法兰西语仍学得不怎么样,但毕竟也在此地生活了这么多年,比起初来乍到的学生总是熟练的。   至于蒙儿,他……他能一直健康成长就是挺好的了,不要对他要求太高。   没多久,鸿儿、岁无雨与张天仓便启程返回故国了。我站在码头上目送他们乘着大轮船离去,因为船上那三人的表情都很淡定,所以我也只好装出很淡定的样子,只有蒙儿又哭又喊又挥手。   罗伯特身为欧洲记者,关于中国的各类大小真假消息总是能够知道得比中国的记者快很多。   那三人回国后没多久就各奔东西去了。鸿儿投奔史义士,岁无雨投奔了当时最大势力的军阀。   岁无雨在做什么???   罗伯特说:“至少比张天仓正常一点吧?”   我仔细地想了想,拿不准自己该不该赞同这句话。   张天仓,他去上海滩演电影做明星了……   这自然只是表象。罗伯特告诉我,张天仓实则是在做情报人员,电影演员的身份只是一个幌子,同时能够帮助他顺利出入各类社会名流、达官显贵的舞会,获取到更多信息,结识更多人脉。   所以,岁无雨在做什么?????   一年后,我知道了岁无雨在做什么。   他就是想要兵。   岁无雨投奔的那个军阀“意外”死亡,身为司令心腹的他顺利地取而代之,然后通过张天仓向张天仓身后的力量投诚,接着南征北讨,收拾各路大小军阀,当年岁将军的威风回来了。   “岁将军回来了”这个新闻很快便传遍了中外,并且衍生出了许多的“真相”故事,譬如岁无雨当年如何孤臣不敌卖国贼而遭暗杀,如何吉人自有天相,如何在菩萨的庇护下去到了法兰西,如何心怀大义回国……   面对采访,岁无雨沉痛地说:“皇上遭奸人所杀,我身为旧臣,自当为君主报仇雪恨,否则有愧我与他这一世的君臣之义!但,旧朝覆灭已经数年,共和理念深入人心,我绝不做逆流之事。我想,皇上在天之灵也只盼华夏富强……”   如此深明大义的一代忠将!谁人听了不为之感动落泪!   电影公司甚至还紧锣密鼓地以岁无雨为蓝图筹拍了一部电影,名叫《赤胆忠心》,当红明星张天仓独挑大梁,上映一周火爆大小电影院。   ……   后来,又发生了很多很多的事情。   我再次与岁无雨相见,是在他那次离开法兰西的四年后。   恢复了记忆的他再次来到法兰西,来见我。   在这四年中,我无比的思念他,盼望着再与他相见。   四个小时后,我希望他能早点回国,国民还在等待着他继续浴血奋战。   他轻笑一声,说:“明早走……还有八个小时。”   不可以。四个小时已经使我没了半条命,如果再来两个四小时,我就要倒欠菩萨半条命。这显然是不现实的。   他说:“试试。”   并不想试。   但不得不试。   我醒来的时候,岁无雨已经离开了。   我留在欧洲继续我的事业。没错,我也有了事业:为国内募捐。   当初旧朝覆灭,遗老遗少卷了财宝逃亡海外。我的主要目标就是他们。   谁让他们都到现在了还有以旧朝臣子自居的。都到了欧洲了,还有念念不忘地游说国外势力帮他们复辟的。我是放弃思考他们究竟图什么了,总之我身为先帝唯一在世的亲皇叔、活在当今世上的最纯正的皇室血脉,这些想法奇奇怪怪的人若不供养我,那他们就没有资格谈复辟。   他们只好给我钱。   我看他们这连我都斗不过的脑子,基本上和复辟这件事不可能有进一步的关系了。   都什么年代了,还在这儿皇室血脉呢。我听着都觉得害羞。   这是时代变了,我还能安安稳稳地在法兰西当个公民,否则搁古时候我这样的只能叫前朝余孽,要被当权者满地球追着斩草除根的。   总之,我与岁无雨他们分工合作,又过去了很多年。这期间,我们时有相聚,但大多数时间都是分开的。他们如今各有重任,不能轻易撂挑子,也不许我轻易回国。   我渐渐习惯了。这乱世,能够彼此知晓平安便是最大的喜事。   何况,我始终坚信,乱世必有结束的那日。华夏大地曾历经五千多年的风雨沧桑,一路仍旧走了下来,其生命力之坚韧乃是世间最强。   她或许会遭遇一时的挫败,却永远不可能被战胜。   (完结)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这篇文拖了太久orz 向所有收藏、评论、投雷、灌营养液、等等的大大们鞠躬与道谢。 下一篇,没有意外的话,我会开《勇与懦夫》,现代文,长篇,感情流。专栏已有预收,感兴趣的大大可以预收一下嘛=3=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