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栖洲》作者:虚骨生莲 蜀中盛产竹,层层叠叠,遍布山麓。   白衣远客翻山越岭,只为了山里一只为非作歹偷鸡摸狗的小狐狸?   茶博士:“实不相瞒,贺公子……咱们竹溪山这地方,虽然是个人杰地灵的宝地,但……但您要是入山,最好还是趁着天色未晚,赶紧出发!”   贺栖洲:“不急,我就喜欢走夜路。”   红衣鬼怪,山中狐匪,闹得竹溪村民心惊胆战,敢怒不敢言。   被封锁的后山里到底有什么,竟能牵动千里之外的长安?   “看什么看?我这种好看的,就是要穿裙子!”成了精的狐狸骂骂咧咧,使劲抖了抖殷红的裙摆,“管好你们村的鸡!别来烦我!”   【人狠话多仙风道骨攻×审美独特心思恪纯受】   1v1,应该甜,HE。 CP:贺栖洲 X 辞年 白衣客千里访竹溪 第一章・白衣客千里访竹溪 从前有座山,名为竹溪山,山下一小村,名为竹溪村。 古人曾云: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巧的是这竹溪山正在蜀地之内。展眼望去,苍翠的竹林落满青山,风从山隘口吹入村落,便扬起阵阵竹喧,配上山中流淌的溪涧之声,这竹溪山,着实是个适宜隐居的宝地。 山下的小路间,一个白色的影子摇摇晃晃。 这路是新修的,只是勉强能下脚,算不上平整。那人抬眼一望,临山的小径旁,一个草搭的棚子映入眼帘。背着夕阳洒下的金光,那褪色的茶幡被风吹得摇晃。棚子许是好客的当地人搭建来,为过路的游人歇脚用的。白衣人确实走了一天山路,这茶寮出现得正好。 入店,落座。 棚子很小,只摆的下两三张桌子,忙前忙后的也只有店家一人。 黄昏时分,暖光映入面前的茶水,提早一步将星河映在了他脸上。不得不说,这是张俊秀的面庞――剑眉星目,轮廓分明,如瀑的黑发高高束起,一丝不乱。而这连尘土都未沾染的一袭白衣,怎么看都不像是赶了一整天山路的应有的模样。 小茶寮位于山野,热心的店家也是许久没见过这样独特的客人,替他打点了吃食后,便搬来张凳子,坐在了那人的对面。 他笑道:“店家是有话要说?” 店家见他茶碗空了,忙不迭替他续上:“哪里哪里,是见公子眼生,咱们这地方,都多久没见过您这么……这么……” “这么?” 店家抓耳挠腮,又是一阵赔笑:“嗨……我是个粗人,不会夸人,公子您多担待,只是小的多嘴问几句,您这是打哪来,要往哪去啊?这路再往下,就该到竹溪山了,就这么一条道。” 他道:“从长安来,正是要往竹溪山去。” 一听这竹溪山三字,店家的眼都瞪圆了,他端起桌上的粗瓷碗,给自己也倒了一盏,一饮而尽,咂咂嘴,道:“那个……敢问公子贵姓?” “我叫贺栖洲,恭贺新禧的贺。”他又笑了,“店家怎么这么紧张?” 店家搓了搓手,抬眼看了一道屋檐外的天色:“实不相瞒,贺公子……咱们竹溪山这地方,虽然是个人杰地灵的宝地,但……但您要是入山,最好还是趁着天色未晚,赶紧出发!” 一听这话,贺栖洲倒是好奇起来:“怎么说?” 店家神色古怪道:“贺公子,这山里……不太平。竹溪村的人都知道,入夜生鬼怪,抵死不出门的。” 这下轮到他给店家斟茶了:“店家给细说说?” 店家一听这话,话匣子就合不上了。 约数百年前,一群先民来到此处,倚傍着竹溪山,寻了山下一处平坦开阔的地盘,建下了竹溪村。 竹溪山上竹林众多,得天独厚,竹溪村村民除了耕作,便是上山采摘山珍、捕捉野兽,时令到了,还会砍伐些竹子回来编织竹器,竹溪村的竹器结实耐用,远近闻名,多少外乡商人打着灯笼都要摸到这村里来,一车车的将竹器收购,再进城里转卖。 可无论是竹溪村村民,还是前来收购的商贩,人人心里都扎着一个禁忌般的规矩―― 村民夜里不出门,来客夜里不进村。 一到夜晚,竹溪村家家户户房门紧闭,更有胆小的,会把屋里的灯火全点亮,就这么熬一整夜。 贺栖洲诧异道:“夜夜如此?” 店家正说得入神,被他一问,倒也不好说个确凿,只陪着笑:“嗨,传闻嘛……要是夜夜如此,那兴许家里的床都得腾一半摆蜡烛了。” “不过这山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能让村民如此惧怕?” 一听这话,店家脸色神秘,将手中茶水一饮而尽,搁下瓷碗,如开始一场说书时落下惊木。 竹溪村原本是太平的。 依山傍水,竹林环绕,村民安居乐业,从清晨到黄昏,村里总少不得坎坎的伐竹声。村长是个热心人,一村老小在他的带领下,也是其乐融融,生活安逸。 可就在几个月前的夜里,这村里出了件怪事。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山里透出的风也格外刺人,村民们只当要变天,便早早收拾了东西,锁好牲畜,关门闭户不再出来。 果不其然,不过一会的功夫,一场暴雨便倾盆而下,打得毛竹屋顶噼啪作响。一个村民担心这大雨冲垮院里的篱笆,便透过窗多看了两眼。 可就是这两眼,看出了些不得了的东西。 夜空里炸雷一闪,将深夜的山村映得恍如白昼,在雷鸣的短暂一瞬间,他看见那条贯穿村子的土路中央,立着一个殷红的影子。 雨丝连成珠串,狠厉地砸向地面。 那影子就在雨里,在连成一片的雨中。一身血色的深红,能透过连绵的雨幕,直直扎入他的眼里。 村民一惊,赶忙侧身,紧贴墙壁,躲开窗框所拘的那一块视野。雨依旧凄厉,这春雷也不过寻常而已。 可就在此时,村民紧闭的房门突然颤了颤,仿佛有谁用手往里轻轻一推,却又因为门闩的阻碍没能得逞。 是谁要进来? 叩门声适时地响起,村民的心也跟着悬到了顶,他敛声屏气,不敢有一丁点动静。 门外的东西敲响了那扇潮湿的木门。 叩叩叩。 “有人吗?” 来人的声音听不出男女,更听不出长幼,与其说是谁在言语,不如说是有谁钻入他的脑海,贴着那耳朵深处发出了低语。 他吓坏了,大气也不敢出。 叩门声响了一阵,便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村民心悬到了顶,他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就这么僵持了许久,久到他忘了自己这恐怖的处境,都开始犯困的时候。 叩叩叩。 “有人在家吗?让我进来呀……” 叩门声,询问声,一轮接一轮,一趟连一趟,在紧贴着墙壁的村民心中,这恐惧也逐渐被一股莫名升起的烦躁所替代。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它究竟什么意图?叩门询问一整夜,难道就是为了在这唱独角戏不成? 村民越是烦躁,这叩门声便越是轻缓,门那头的东西,像一个勤勤恳恳、不知疲倦的学究。 这样的询问持续了大半夜,村民终于忍无可忍,怒吼道:“有屁快放!大半夜敲门!有病嗦?” 他回应时,那三声轻缓的叩门正响到第二声,一听他的话,这声音便戛然而止。 那村民烦躁地啐了一口,想把这一夜的惊惧和烦闷吐个干净。 可就在这时,那迟到的第三声叩门,突然炸响在他的耳侧。 那不是轻柔的叩门声。 而是一阵尖锐而迟涩的摩挲。就像……什么刮过木板。 桌上烛台映出微光,这是屋内唯一的明亮。他透过昏黄的烛火,用余光瞥见,他紧贴墙壁旁侧的潮湿木门上,正缓缓生出一道凹凸不平的刮痕。 那是用指甲刮下的。 在木门的内侧。 “然后呢?”贺栖州端起茶盏,将半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已经摆好架势的店家发现自己这绘声绘色的讲述竟没吓到面前的人,顿时有些尴尬,他赶忙清了两下嗓子,低声道:“第二天,这人便不见了。” 贺栖州问:“不见了?” 店家连连点头:“是啊,不见了。连人带家里的东西,全都没了,一整个屋子被彻底搬空,而更玄乎的还不止这个!” “哦?”贺栖州来了兴趣。 “这么大一个人,说没就没了,村里的人却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每个人走过那屋子时,连看都不多看它一眼,既不害怕,也不好奇,公子你说说,这难道不蹊跷吗?” 贺栖州笑了:“或许竹溪村人生来就不爱管闲事呢。” 店家见他这反应,连连摆手:“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他们呐,是根本不知道这人没了!” 这么大个活人没了,还有不知道的道理?贺栖州皱了皱眉,没明白店家话里的意思。 “这个雨夜里被红衣怪物带走的村民,被竹溪村的人给忘了!就好像,他从来没出现过,这村里压根没这号人一样,您明白了吗?” “噢……原来如此。”贺栖州点头应下,面上却看不出什么恐惧的情绪,他抬眼一看天色,也差不多擦黑了,便从怀里摸出些零散铜钱塞到店家手里,又买了盏白纸灯笼。 店家还想在说什么,一看钱到跟前,赶忙换上笑脸,替他将灯笼点亮,热心道:“公子这是要回去了?上来一趟不容易,下山可得注意看路。” 贺栖州道:“多谢店家提醒,我自会小心。对了,您刚才说,往竹溪村是走东南方向吧?” 那店家应道:“是是……” 话还未说完,店家便觉着不对,他赶忙拦住已经提着灯笼走出茶摊的人,结巴道:“公子……你、你要去竹溪村?这黑灯瞎火的,你……” 贺栖州拍拍他的肩头,笑得坦然:“是。” “那地方……嗨,这是何必!你……” 贺栖洲停下脚步,问:“店家是怕我进去遭了鬼魅?” 店家忙不迭道:“那是当然的,那地方……从这事传出来之后,已经很久没人敢夜里进去了,曾经那些购买竹器的商人,都是大上午的来,最迟不过下午便离开,从没人敢在夜里进山,咱俩虽说萍水相逢,但……但总得劝一句,公子也不是孩子了,千万三思啊!” 一见店家急成这样,贺栖洲脸上笑意更盛,他呼了口气,颇为无奈地开了口:“店家,且回答我几个问题。” 店家一愣:“啊?您说。” 贺栖洲道:“您说雨夜村中有红衣人夺魂索命,您可亲眼见过,还是有竹溪村人见过?” “这……我倒是没见过,我哪敢……” 贺栖洲又道:“既然无人见过,那传言从何而来呢?” “传言……便是传言,就这么传出来的,谁知道从何而来……但,终归是宁可信其有!” 贺栖洲闻言,点头道:“好,那第三个问题,既然您说那村民离奇失踪,被红衣怪物掳走,全村上下都中邪似的忘了他这号人曾经存在,那这么一个全须全尾的传言,又是谁传出来的呢?村民自己?他不知所踪。竹溪村人?不都全把他忘得一干二净,又怎么会记得他的这番凶险遭遇呢?” 店家被他这通话问得愣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怎么解释。 没等他反应过来,贺栖洲便一手提灯,一手携剑,坦白道:“实不相瞒,我就是为了竹溪村来,我既敢来,就敢进去。若是真有什么妖魔鬼怪,那也要同它喝盏茶,聊聊天,才知道它图谋何物,如何铲除才是。” “多谢店家的茶,天黑路滑,您下山,还得注意安全。” 山坳吞没了夕阳的最后一抹亮色,黑夜笼罩竹溪山,蜿蜒的山间小路上,一星灯火摇摇晃晃,朝着没入黑暗的村落缓缓前进。

十五夜深山逢赤影 第二章・十五夜深山逢赤影 蜀中山路崎岖,这段却不算难行。竹溪村先祖定居的数百年中,这山路踏了一遍又一遍,早已将坎坷都踏作了通途。 纸灯笼毕竟只是灯笼,烛光透过白纸,不过能照亮身前几步路的范围。 踏上最后一道坡,贺栖洲终于看见了那隐藏在最后一道蜿蜒小路尽头的,窝在竹溪山下的小小村落。夜色渐深,小村点缀在苍翠群山中。村中时明时暗的光芒闪烁,让它更像一抹微亮的星火。 纵使赶了这么久的山路,这白衣来客也没有丝毫倦怠的神色。 这就是他远道而来的目的地。可到了跟前,他却没有了先前急切的心思。 因为就在他看到竹溪村的瞬间,他的耳旁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哭声。 贺栖洲的耳朵一向好使,更何况这哭声说不上缥缈,更论不上朦胧。 他试着往前走了几步,不过十几尺。这声音既没有远去,也没有贴近,就像有人贴在耳边,无论如何前进,那声音都不近不远,正好赶在他能听见的范围内。 那是一个女子的哭声。 民间传说中,这样的鬼怪奇谈不算少见。走夜路时遇着喊人姓名的邪祟,最好的法子便是置之不理。尤其这荒山野岭,指不定那条溪水边就傍着无主的孤坟。 贺栖洲站定,看着手里微微晃动的纸灯笼,静默了一阵。突然,他转过身,朝着斜后方一处灌木走去,不过两步的功夫,就寻着了那哭声的来源。 一片漆黑的灌树丛中,一个身形纤瘦的红衣女子,正蹲坐在路旁,捂着脸哭得伤心。 “这黑灯瞎火的,姑娘为何哭泣?”贺栖洲将灯笼移近,正照亮了红衣女子的脸,那女子一愣,许是没想到这荒山野岭,居然还真有人敢主动与自己搭话,一时语塞,便磕磕巴巴地应道:“奴家……奴家迷路了。” 迷路。贺栖洲点头,又问道:“那姑娘要去哪?需要我送你一程么?” “送……”女子又是一愣,赶忙扯着他的袖子,一瘸一拐地站了起来,“公子、公子真是个好人,奴家跟着夫君过来收竹器,路上……使了小性子,触怒了夫君,没成想他一怒之下,竟把奴家抛在了这里,这……黑灯瞎火的,奴家实在害怕,刚才还不小心扭了脚,这会实在疼得动不了,才蹲在路边啼哭,还请公子救救奴家!” 这女子倒是奇异,没等贺栖洲说什么,她就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前因后果全给交代了。贺栖洲并未表态,只提起灯笼,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女子被看得不自在,却没主动回避,两人在山中的夜风里僵持了一阵,那女子终于是先开了口:“求求公子……” “上来吧。”贺栖洲将负在背上的剑向前一带,屈身一蹲,将结实的肩背留给女子。 “谢谢公子,谢谢公子!”女子话里带着欣喜,她理了两下袖子,一俯身便贴到贺栖洲背上。细瘦的手臂绕过脖颈,将一白一红二人搂成了一个亲密的姿势。这姿势一变,女子的声音也跟着变了,较之先前的可怜,更多了几分妩媚与妖娆。 “公子……是一个人赶路啊?要去哪呀?” “竹溪村。” “竹溪村……竹溪村夜里去不得,有鬼的,奴家最怕鬼了――”女子伏在他背上,还不忘用手指轻轻挑动他领口的衣襟,“要是真有什么脏东西可怎么好……夫君不在,奴家可全要指望公子了!” 贺栖洲对她不安分的手视若无睹,依旧提着灯笼,往竹溪村的方向前进:“姑娘,你要去哪里,我送你到临近的地方就是,不然夜深了,我就是进村也找不到投宿的地方。” “唔……”女子见示好无用,一时语塞,便更放肆起来,她轻挑指尖,捻起这人垂在耳边的发丝,语气越发柔媚,“公子,你冷不冷啊?奴家好冷啊,这山里风太大,吹得奴家心里慌――” 贺栖洲笑了:“这才七月,姑娘便开始畏寒,恐怕肾虚体寒,得注意保养。” 不知为何,这话里的“肾虚”二字被着重点了点,女子一听这话,还没说完的后半截被生生堵在了喉咙里,她捻着发丝的指节僵了一瞬。不过片刻,贺栖洲耳后就传来一阵脆生生的笑:“哈、哈哈,公子真会开玩笑……奴家一个女儿家,自然是需要公子这样……阳气充沛的翩翩君子,才能捂暖了。公子怎么还笑话奴家!” 贺栖洲笑而不语,任凭她闹去。 往竹溪村只一条通途,下山的路却是纷繁。贺栖洲一个外乡人,就在女子的指挥下时左时右、时南时北的拐着,这路竟是越走越偏,也越走越乱。 “姑娘不是迷路了么,怎么还指挥起我来了?”随她的指引转了好几个圈,贺栖洲终于是站定下来。 他本想看看这凭空出现的红衣女子究竟有什么企图,可现在看来,她既不像劫人钱财的山贼,也不似取人性命的鬼魅,倒像个……穷极无聊的顽童,就这么伏在他背上,骑大马似的指挥着他穿来绕去,这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就把他带到了这么一处竹林里。 而且还是竹林的正中央,贺栖洲低头一看,连顺着进来的石子小路也不翼而飞了。 话说到这一步,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那层窗户纸算是彻底捅破了。贺栖洲不再言语,而是暗自警惕起来,这地方,无论这女子是什么东西,在这四下无人的好环境里,她都绝不会吃什么亏。是贪财或是害命,就看她打算演到何时罢了。 女子轻笑一声,用柔弱无骨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贺栖洲的脸颊,道:“奴家迷路,扭伤了脚,公子好心帮我,我怎能胡乱指路呢。竹溪山的竹,高大挺拔,苍翠碧绿,公子初来乍到,奴家只是想让公子到这来,好好看看这山中的美景……” 话音未落,她就被一阵猛力甩了出去。环着脖子的双手本就没使出什么力,贺栖洲一发力,她便向前飞出了好几尺远。 贺栖洲猛地后退两步,将身前的剑向后一扔,下一秒,长剑就已铿然出鞘,这一切不过须臾之间。 白纸灯笼落在地上,而女子正落在灯笼旁。她赶忙捡起险些被烧着的灯笼,笑盈盈地将它安置在身后翠竹生出的分叉枝上:“公子好凶,奴家的一腔仰慕之情,竟就这样白费了……” 贺栖洲不再与她多话,足尖一点,提剑冲着几尺外那红艳的身影便刺过去,风声刮过锋刃,激起一阵急促的剑鸣。那剑极快,正巧刺穿了摇曳落下的一片竹叶。 却没能刺中那红色的倩影。 一声钝响,连着一阵刺耳的劈剥声,贺栖洲的剑锋刺入了悬着纸灯笼的竹子。他只一发力,那碗口粗的竹便瞬间裂开一道贯穿的豁口。灯笼再次落地,灯旁的女子却不见了踪影。 竹林间投下的月光正亮,贺栖洲抬头,望向了空中的一轮明月,掐算日子,今天该是中元。 红衣女子消失得一干二净。静谧的竹林里,只有细碎的虫鸣声,和灯笼燃烧迸出的火舌摩擦声。贺栖洲凝视着灯笼,许久未言,等灯笼烧作了灰烬,竹林里笼罩的那层似有似无的迷雾,也在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这个竹溪村,还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贺栖洲从包里寻出罗盘,又从地上捻起一片竹叶,竹叶从指间滑落,点在罗盘上时,他周身突然卷起一阵细微的风。这风混入了夏夜的凉风中,一圈又一圈的,向周围更远的地方扩散开来。 贺栖洲闭上眼,却看得更远更真切。 竹林不大,再往东大概两里,就能走到尽头,而走出竹林后,只需要顺着大路向北走一段路,就能找到竹溪村的另一个入口。人多的地方,这套灵力布散的探路法决或许容易受影响,但在这荒无人烟的竹林里,这点功夫足够他找清楚前进的方向。 而他现在,正在竹林的正中央。 收起罗盘,贺栖洲从地上找了些竹枝,从包裹翻出些东西,扎了一个简易的火把。他踏着满地堆积的竹叶,一面向东,一面细细思索着这一路的奇异遭遇。 入山的路旁,茶摊老板散播传闻,千叮万嘱着夜里不要进入竹溪村。他执意前行,却在路边遇到凭空出现的诡异女子,女子言语劝说无用,美色引诱无果,最终布下鬼打墙的迷阵,将他引入竹林正中。 可也仅此而已。 这女子没有伤他,没有杀他,没有害他。连选取的困住他的阵地,都只是一片随意走走就能找到出口的小竹林。而他现在除了多走两里路,弄坏了刚买的一盏灯笼之外,几乎是毫发无损。 他知道自己的斤两,可那女子却不一定知道。贺栖洲绕开丛生的绿竹,将地上的枯叶踩得嘎吱作响。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赶路书生或侠客,在中元节的夜晚,遇见了如此诡异的事情,惊慌之余,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找到离山的路,逃得越远越好。 “逃……”踏出竹林,走入大路的那一刻起,贺栖洲就突然明白了,这竹溪村里的东西,正在想尽一切办法,把他隔绝于村子之外。 十五的明月高挂空中,月光却是阴恻恻的寒冷,没有了竹林的遮挡,这份阴冷来得更加直接。贺栖洲测算着方向,举着火把往北前进的那一刻,突然从风里捉住了一声缥缈的叹息声。他猛地转身,却发觉在他耳后,紧紧贴着一张青白的面孔。 只有一张脸,没有脖颈,没有四肢,只有披散的一头乱发,甚至连乱发都悬在空中,没有与之相接的头皮和头骨……就像一层单薄的纸张,可那晕了青色的纸,偏生有意识,它会贴在人耳边,轻轻地笑。 夜风扬起,那生在薄薄纸片上的青脸笑得变了形,它咧开的嘴突然发出桀桀的笑声,短短一刹,它就从人身后绕到了跟前,逆着凉风,朝北边竹溪山的方向飞去。贺栖洲的剑很快,寒光出鞘,在它擦过身侧的那一瞬间,利刃便刺了过去。可还是慢了一步,剑锋只削去那纸片的一角,将那原本的尖锐的下巴削出了个月牙,那鬼脸看起来更加狰狞了。 纸片在风中疾掠,贺栖洲便跟着追上前。深夜里,只有风里不断传来的絮絮轻笑,和他紧追其后的踏踏脚步声。笑声忽近忽远,脚步声却始终未停,贺栖洲顺着那纸片一路前行,终于再一次进入阴森森的竹林。 他踏入竹林的瞬间,前方的纸片也突然停了下来,单薄纸片的背后什么都没有,却能勉强看出一个人脸的形状。那张纸缓缓折过一个角,恰有些回过头的意味,灰白的眼珠子斜斜地睨了身后的人一眼。贺栖洲再次拔剑,那青脸却烧成了一团鬼火。鬼火凭空燃起,又飞快地燃尽,炸亮一簇火苗后,便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又是个引路的。贺栖洲呼了口气,终于从衣襟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张姜黄的符纸。这地方邪门的事一桩接一桩,还真是让人不得不小心提防,他凝神定气,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风声凛冽,与风声一起来的,还有一连串竹枝折断的声响,贺栖洲立马确定声音传来的方向,他转过头,耳边就是一阵树木接连倒地的轰然声,随着这一连串惊天动地的折腾,一个赤红的身影突然穿过层层竹林,向他冲来。 不,应该说,是向他摔过来。 那身影一连撞断了好几根杯口粗的新竹,猛地砸进了他的怀里。贺栖洲毕竟肉体凡胎,即便这东西已经砸断了好几根竹子,减缓了不少冲力,可他被这么一撞,还是向后一个趔趄,向后飞出好几尺,他胸口一疼,“咣”的一声,连同怀里的家伙一起,撞在三颗并列长成的竹子上。 竹影摇晃,竹叶漱漱地往下掉,贺栖洲吃痛地弓起身子,撑开眼,低头一看。 月光透过纷纷扬扬的竹叶,在怀中人的眼底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人一身红衣,长发散乱,头上束着的簪子都歪到耳边了,脸上的胭脂被薄汗晕花,红唇也早就跟胭脂混为一色,而这一身装扮……不就是那半个时辰前,故意将贺栖洲引入竹林深处,又一转眼消失得干干净净的女子么! 被突然撞倒的贺栖洲还未说话,怀里的人便瞪圆了眼睛,怒道:“你是驴?没脑子还是胆大包天了?让你跑不跑,来这添什么乱?!” 竟然是个……男人的声音。

山路转月下神迹现 第三章・山路转月下神迹现 他要是不开口来上这么一遭,贺栖洲绝对不敢将他认作自己刚才背过的女子。 两人无论是身形还是样貌,都有极大的不同,要说唯一一点相似,便是那女子与面前的人,都生了一双明亮的眼睛。眼角微微向上,挑出一股灼灼三春的气势来。怀中人见他盯着自己,脸色更是难看。他一挺身爬起来,不耐烦地甩了甩自己的衣袖,嘴里嘟囔了一串抱怨之语。 这衣裳也不知是从哪弄来的,明显的不合身。刚才他是女子的形态,还能勉强把自己往衣服里塞,现在换做了男子的身形,这腰带是无论如何也系不上了,再加上这么一冲撞,里衣外袍更是散成了一片,肩头那点轻薄的红纱眼看就要遮不住了。 贺栖洲提醒道:“你肩膀……” 红衣少年没好气地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没见过美人啊!” 贺栖洲:…… 他也是许久没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人了。 化作女相欺骗在先,突然把人撞倒在后,他不仅没有一点愧疚之意,反而理直气壮得不得了,好像只要贺栖洲出现在这,而且还在呼吸,就是妨碍了他什么,坏了他天大的事似的。贺栖洲吸了口气,捡起身边被枯黄竹叶盖住的符纸,慢慢站了起来,冲着面前的人行了一礼:“我从长安来,要去竹溪村,还请小神仙带个路。” 一听“小神仙”这三个字,少年的怒意消退了一半,他忙回过头,理了理自己乱七八糟的长发,盯着贺栖洲问:“你居然不怕我?你不觉得我是妖怪?” 贺栖洲却笑了:“仙和妖有很大的区别吗?” 少年被问住了,他想了一会,又不耐烦地放弃了思考,回道:“怎么没区别,你要是仙,所有人看到你都要点头哈腰,跪拜烧香许愿,你多看他们一眼,他们都感恩戴德。你要是妖怪……”说到这,他突然垂下眼,轻轻“嘁”了一声:“懒得说,不说了。” 贺栖洲了然,继续问:“那么,可以麻烦你带路么?” 少年似是被他上个问题问烦了,漂亮的眉毛又皱了起来,他使劲挥了挥过长的红袖子,道:“竹溪村竹溪村,这破村子有什么好的,你一个凡人非要去给自己找麻烦!中元节还进竹溪村,你赶着祭祖……”话音未落,少年的身后突然窜起一阵狂风,竹叶被风卷起,渐渐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而下一秒,那屏障里斜出一根被削尖的竹子,冲着红衣人的脑后便捅了过去。 这一切都仅仅是须臾之间。 少年闪身想躲,却被眼前的白衣人抱了个满怀。他含在嘴里的一句“找死吗”还没骂出来,贺栖洲的剑就已经出鞘,剑刃逆着风,直将迎面而来的竹节竖劈分开,锋利至此的宝剑,绝不可能是凡品,少年脑后传来一阵剧烈的劈剥声,贺栖洲的手腕一拧,剑锋随之转向,竟将这两截断裂的竹子震荡开去。 还没完。 他搂着少年的另一只手迅速握紧,双指并拢,迅速催出一道黄符,那符咒顺着竹叶飘零的方向紧紧追去,活像一枚长了眼睛的飞镖。少年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他紧紧并拢的双指,惊道:“你是……” 贺栖洲没有说话,只专心循着符咒传来的方向快步走去。 少年赶忙跟上,也顾不得自己那松垮垮的衣服有多碍手碍脚,他接着刚才的话,道:“你是道士!” 贺栖洲抽空应了:“是。” 少年继续问:“那你来竹溪村干什么?来抓我的?” 贺栖洲看了他一眼,挥剑劈断挡着他前进的竹枝:“那张脸是你做的么?” 少年一头雾水:“什么脸?” 贺栖洲了然:“那就不是抓你。” 少年好奇心更盛,小跑着跟在他身后:“什么脸?你还没说是什么东西呢,你来竹溪村到底干嘛的?你们道士不是到处云游,降妖除魔的吗?你到竹溪村不抓我,难道是抓……” 他话音还未落,眼前的人便突然停了下来,少年差点撞他身上,赶忙后撤一步。两人缩在一丛竹子之后,都在此时极有默契的沉默下来。少年看着他紧绷的指尖,那里有一丝细细的线,月光一照便看不清楚,但却若有若无的牵向正前方。 而就在竹丛往前不过十几尺的地方,一个红色的身影不断晃动,那东西的背上,还贴着被贺栖洲催动的黄符。 又是红衣?贺栖洲狐疑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年,正对上了他圆溜溜的眼睛。 少年道:“干什么?没见过美人啊?” 贺栖洲压低了声音:“竹溪村,有穿着红衣夜游的民间习俗?” 少年眨了眨眼睛:“没有。” “那你……” 少年抬起手,用力扯了扯身上松垮的外袍,努力作出一副整理仪容的模样:“我穿,是因为我好看,难道我不好看?” 贺栖洲语塞,从怀里摸出块帕子,往他跟前一递:“好看……把你鼻子上的口脂擦擦,更好看。” 少年似乎对别的事都不关心,只一门心思关心自己的长相,得到了赞许,他一咧嘴笑了出来,那笑容也是明朗的,极少有人能在被口脂胭脂糊了一脸的情况下,还保持着这样俊俏的面庞。或者说,这正是妖与人不同的地方。 少年盯着那红色背影看了许久,终于缓过劲来,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胸前摇晃了半天,总算是把卡在喉头的话憋了出来:“他也穿红色!” 贺栖洲问:“所以呢?” 少年皱皱眉,极力压低了声音:“他学我!” 贺栖洲笑了:“他学你做什么?学你好看?” 少年道:“好看学不来,好看是天生的,他学我……”话刚说一半,他就像被什么把后半截堵住了似的,没有再继续下去。那红色的身影在竹林里飘了一阵,竟慢慢停下了。那背影十分魁梧,没有半分女子的纤弱可言,他在原地转了几圈,终于寻了个地方坐下。 可那背影挡得严严实实,实在让人看不清他在做些什么。 两人正想再往前看看,那人却突然自己跳了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得够呛,转头就跑,可这么近的距离,两人就是跑也来不及了,贺栖洲索性不再躲藏,一闪身,恰好堵住了那红衣人的路。他这一回头,一张满是横肉的惊恐的脸便映入了二人的眼睛。 与刚才见到少年时的惊艳不同,这张脸即使没有花了妆,甚至根本没有妆,也只能给人带来十足十的惊吓。不过两步路,那男子还不忘一边跑一边看,这么跑着,怀里抱着的东西散了一地,没几下,他就撞上了堵在他跟前的两人。 男子赶忙停下脚步,抹了把头上的汗,急切地回头看了一眼,嘴里仍不住念叨着:“那……那东西……东西呢……” 少年先开了口:“什么东西?” 男子惊魂未定地回过头:“我的包裹里,刚才有个东西,有个……有个会动的东西,妈呀!吓得我赶紧跑,你看我这东西都洒了一路……” 贺栖洲定睛一看,这散落一地的东西确实不少,但大多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什,有苞米,有腊肉,还有晾晒成干的萝卜……净是些吃的?见贺栖洲看他的目光透着疑惑,男子赶忙辩解:“这些……这些可都是,我刚才从狐妖手里抢来的!” 贺栖洲疑道:“狐妖?” 男子忙不迭地点头:“公子,你……你是生人吧,你恐怕不知道,这竹溪村里闹狐妖,凶得很!那狐狸成了精,天天晚上下山来,进了村就是偷鸡摸狗,什么吃的喝的,全都不放过,他还……还强占过黄花闺女!” 这话倒是奇怪,把贺栖洲都听笑了:“所以这狐狸,还是个花了心的多情公狐狸?” 男子也跟着笑:“是是是,公狐狸,您也知道,狐狸这东西媚得很,又善勾人,竹溪村里多少姑娘都是被这畜生糟蹋了!天理难容啊!我这不是……我这不是大晚上的,想着趁中元节,阴气最盛的时候,上山来把这畜生抓住,一网打尽,给受他所害的村民们报仇!” 贺栖洲“哦”了一声,看向他手里所剩不多的农产,点点头:“所以这狐狸,该是被你消灭了,你才能从他那抢到这么多战利品。” 男子愣了愣,赶忙用空的那只手一拍大腿,顺着他的话就往下接:“对对对……” 贺栖洲又道:“所以你穿这一身……是以自身美色所诱,骗那狐狸上钩,让他来糟蹋你,你好趁其不备,要他性命,是不是?” 男子脸色一僵,却还是笑着脸,猛地点头:“是!没错!” 贺栖洲脸色柔和,他轻轻拍了拍眼前人的肩膀,对他说:“刚才,我在山里练剑,不小心飞出一张符,正好飞到兄台你的身上,你看看转个身,让我帮你把符扯下来?” 男子堆着笑,毫不犹豫地转过了身。 贺栖洲扯下他背上的符纸,略有些失望,符纸上只剩一丝淡薄的鬼气,而面前的人,却是个货真价实的大活人。这就说明符纸一开始并不在他的身上在他们追来的途中,被什么东西迅速掉了包。他花费一整夜的功夫,却一无所获。 这竹溪山,还真是卧虎藏龙。 男子只觉背上一轻,笑着转过身来,可这一转身,迎接他的却不是和善有礼的贺栖洲,而是一张半眯着眼,眼里还灌满了怒意的笑脸。这实打实的贴近着实吓了男子一跳,少年与他贴得极近,两人却互相僵持,好几秒过去了,谁也没吱出一声。 男子终于憋不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小孩子家家,大半夜别在这吓人,还穿一身裙子……” 话音未落,男子就被少年当胸踹了一脚,这一脚活活将他从山间的竹林掀下缓坡。 男子身形圆润,这下更是球似的滚下坡去,他连惊带吓,一路惨叫,最后竟带着一身稀碎枯黄的竹叶,直直冲破了山下不知谁家的篱笆,一个四脚朝天的仰躺,这才止住了翻滚的步伐。 可少年比他更快,就像知道他会滚到这来,在他落地之前,已经停在这候着他了。 他一躺,还没“哎哟”上呢,少年的腿一横,干脆利落地踏在了他的胸口上。 “偷鸡摸狗,无恶不作,糟蹋黄花闺女,还想糟蹋你?”少年气得笑了出来,厉声喝道,“你家里没镜子没水缸!门前难道连条河都没有吗?我糟蹋你?我瞎了?!”

竹影喧扰梦惊狐语 第四章・竹影喧扰梦惊狐语 这震天的动静,把沿路房屋的门都闹开了。 一听屋外是人声,几个胆子大些的村民走出家门,正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村里的两位不速之客。这时辰,天才全黑没多久,根本没到睡觉的时候,可村民害怕传言,根本不敢在夜里出门,整个竹溪村寂静无声,仿佛陷入了沉睡之中。 他们只看到一大片打作一团的红。 地上的红衣人摔得够呛,正仰躺在地,叫苦不迭。而站着的那位身形修长,年岁也不大,下脚却一下比一下狠,恨不能把地上那人踢出个好歹来。随着男子一声高一声低的叫唤,出门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他们渐渐围成一圈,看着跟前的两人,谁也不敢吱声。 “什么情况啊这是?”一个含混不清的男声突然响起,围作一团的村民立马缺出个口子,这口子里钻出一个男子,穿着一身绸衣,在一众穿着粗布衣服的村民中格外显眼。这人个子不高,一张圆脸,手里攥着一把花生,踱步挤进人群时,他还不忘慢悠悠地剥开果仁往嘴里扔。 一听有人开了腔,村民们也议论起来。 “不知道啊……我刚开门,就看见这两人打在一起!” “竹生,你快去找你叔父,这儿有人打起来了!” “啊!我家的篱笆!”一众议论里,突然炸出一个尖锐的女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她一声惊呼,投向了被砸出一个大洞的篱笆,竹篱笆本就防不了冲撞,这男子身形圆润,从山上一路滚下来,竟把篱笆压塌了大半。这妇人张大了嘴,还没来得及心疼自己辛苦搭建的篱笆,目光就被满院空落落的竹架吸引,她的嘴张开又闭上,哽了半晌,终于爆发出更为凄惨的哭喊:“我的……我的萝卜干啊!我的萝卜干怎么都没了啊!” 被她这一喊,所有村民都惊醒过来,不好,那藏在山上的鬼魅又来讨要贡品了! 刚刚还围坐一团的人,顿时作鸟兽散,各自回了自家院子,不过片刻,此起彼伏的哭喊声一串接一串地冒了出来。 “我的腊肉怎么也没了!” “我晒在这的玉米呢,我那么大一串玉米棒子呢!” “啊!我的衣服!我的衣服也没了!” 于是当贺栖洲抱着一大包收拾好的农产,缓缓滑下坡,又慢吞吞踏着崩落一地的竹篱笆片走进竹溪村时,见到的就是一副鸡飞狗跳,混乱不堪的场面。 “请问……”他试着开口,地上的红衣男子被少年一脚踢得滚了三圈,发出了中气十足杀猪般的嚎叫。 “那个……”他再次尝试开口,一个妇人从他面前飞快跑过,手里还抱着一筐新鲜的竹笋,嘴里不住念叨“不成不成,快藏起来,鬼又来偷东西了”。 他定在原地,足足半晌,竟没能找到一刻插嘴的机会。终于,贺栖洲忍无可忍,拼出了练功时举起大鼎的力道,举起手里的包裹,大喊道:“这一大包腊肉玉米萝卜干小鱼虾**菜头……”话到这,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大喝一声:“都是谁的――!” 打架的停手了,奔跑的停脚了,哭篱笆的也闭嘴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下一秒,黑压压的村民如潮水向他涌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他们片刻不停的嘴―― “我的!我的我的!我的萝卜干!” “我的青菜!我的青菜头!给我给我!” “救命恩人啊!我的玉米棒子!我活着就指望它了!” 这个竹溪村,似乎与传闻中的全然不同。贺栖洲接受着众多村民的围攻,要不是他常年修炼练就一身好功夫,换个下盘不稳的人,早就被这一双双伸来的手推搡在地,甚至还能借着余力滚上一圈。 “吵吵闹闹的算什么样子!”村民们拿回了自己的东西,喜悦的笑容还没淡去,低沉的声音就从他们身后传来,这欢乐的气氛顿时被冲掉了一半。贺栖洲顺着村民回首的方向看去,一个圆脸的青年,正跟在一位鬓发微白的男子身后,有模有样地迈着步子冲围聚的人群走来。 男子虽到中年,眼力却不逊他人,他不过走近几分,就一眼瞧见了贺栖洲。这位白衣公子负剑而立,冠发齐整,即使手里还拿着块印花的褪色包袱布,他往这一站,还是与周围的村民有着明显的差别。中年男子微笑上前,主动行了一礼:“这位公子很面生,在下竹文韬,竹溪村现任村长,不知您深夜到访,是寻人还是……” 竹村长话还没完,他身后的圆脸青年就憋不住话了:“叔,哪有人大半夜到竹溪村来的,咱们这村里闹鬼传闻都多久了,大半夜来……怕是图谋不轨,想偷东西吧!” 他这石子一抛,好不容易静下来的一池水又沸腾起来,刚刚才从贺栖洲手上抢回东西的村民,纷纷一抬眼,用怀疑的目光盯着他,仿佛他大夜里穿这么齐整就是为了过来偷个苞米…… “竹生说的是啊!”哭篱笆的妇人一抹眼泪,捧着手里的萝卜干,率先开了口,“自从那红衣鬼出现后,再没人敢夜里进村了,我们自己都不敢夜里出门,这公子衣冠楚楚,看着文质彬彬,大晚上到这来……不合常理!铁定是为了偷东西!” “对啊……” “竹四嫂说得有道理啊……” 根本没人等贺栖洲这个“贼子”开口替自己辩驳,村民们又自顾自地讨论起来,明明才见他第一面,就已经有人开始想象他如何一开始就奔着村里的那三串萝卜十斤腊肉,翻山越岭,偷偷上了竹溪山,然后从竹四嫂的篱笆院旁突围,一把顺走全村的农产品,等着赶明天山下的市集,然后发一笔横财。 “你也知道人家文质彬彬,衣冠楚楚――这么大老远赶来,难道就为了你们的破萝卜?”一旁围观许久的少年终于出了声,他将手里被打得半死的男人往人堆里一扔,聚成一团的村民一瞅这等庞然大物摔来,纷纷侧身一闪,当即给这位腾出个空地让他躺好。 他们这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俩打架的,不过看这架势,胜负已然分出了。 少年一捋袖子,露出藕节似的胳膊,两手往腰上一叉,冲着地上那人抬抬下巴:“喏,你们要的红衣鬼。” 一听“鬼”字,村民们又是一阵惊呼,可这惊呼实在短暂,因为他们发现,这“红衣鬼”不仅不会跳起来伤人,反而一副狼狈相,即使借着路边悬挂的高柱灯笼,也能看清他笼在月光里的脸。确实鼻青脸肿,嘴都快被打歪了。 被唤作竹生的圆脸青年一看这人,立刻跳起来:“就是他!红衣鬼就是他!” 村民们一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细胳膊细腿的竹小六抱着他的腊肉,小心地凑过来,说:“竹生哥,你之前跟我说,红衣鬼是个女子啊……还说,看到她的人都会被抓走,现在怎么又……” 竹生一听这话,更是火冒三丈:“我何时说过这些话!我只说……说村里有个红衣鬼,是男是女,我若是见过,我不也被抓走了么!” 竹小六被骂了一句,声音都低了几分:“可……可咱们现在都看到他了……” 竹生索性无视了竹小六的疑问,他大步向前,揪起仰躺在地的人的衣领,怒骂道:“噢!我知道了,是你这家伙,趁着大家惧怕红衣鬼不敢出门的空档,扮成红衣鬼进村偷盗……” 他刚骂了一半,那被少年打晕过去的男子竟醒转过来,男子微微撑开眼皮,在一片目眩中辨认着眼前的人,他缓缓伸出手指,结巴道:“是竹……竹……” “你还敢骂我是猪?!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竹溪村村长的侄子,村长老的独子!”竹生迫不及待地挥出手,冲着他的脸就是一耳光,骂骂咧咧一通后,对着一旁的竹文韬严肃道,“叔,这人我见过,是山下玉河村的!我这就把他教训一顿扔出去!让他再也不敢进我们村半步!” 没等村长首肯,竹生便揪着这男子急匆匆地离开了。 贺栖洲看着这场戏,觉着实在是该说句话了。他对着竹村长一拱手,道:“在下贺栖洲,从长安来,到巴蜀竹溪村,是为了这座山。” 竹文韬问:“为了竹溪山上的竹子?巴蜀的竹子虽好,却不是谁都能有我们这的竹编手艺,能将它们从竹条竹篾,变成精美器具的。” “当然不是为了这个。”贺栖洲笑了笑,月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为他的笑平添了几分温柔,“是为了竹溪山里的妖怪。” 此话一出,原本还有些絮絮的村民们全都住了口。他们看向贺栖洲,眼中的情绪从恐慌到震惊,又从震惊滚向惊喜。竹文韬毕竟一村之长,听了这话,也只是微微一笑,他轻叹一口气:“妖怪……竹溪村哪有妖怪,来来往往那么多生意要做,要是有妖怪,我们哪能生活得这么自在?刚才被我侄儿拖出去的那个……” “是个假的。” 这话一出,所有的目光又被引向了一旁发声的少年。他正摸着一头散乱的长发,一下下将打了结的发丝梳理整洁。竹文韬话未说完就被打断,心里自然不痛快,他咳了一声,问:“贺公子,这位难道也是与你一起的?” 贺栖洲摆手:“不……” “因为我才是那个真的。”右手五指探入发丝,少年微微用力,将青丝拢起,轻轻拨向后脑勺。说这话时,他漂亮的眼睛微弯,嘴角勾起,露出一个颇有天真意味的笑容。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在那明媚的笑容上。 他们看着的,是他眼里微微散发的莹绿幽光,和拢起的发丝里,挡也挡不住的一对尖耳朵。 少年的耳尖动了动,他一咧嘴,一口獠牙被月光映得雪白,他道:“我就是那个夜里逡巡,拦截山路,偷鸡摸狗,无恶不作,不准你进,也不让你出的――竹溪山狐大仙。” 话音刚落,人群里立刻爆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尖叫,村民们拔腿就跑,着急忙慌地就往屋里跑。身为村长的竹文韬也不例外,他就算再有威信,也不过一介凡夫俗子,哪能见得这样的场面!他双腿一软,当即瘫倒在地,身子抖得如同筛糠。 贺栖洲没有一句多的话,他拔出利剑,挡在了竹文韬身前,只微微回头叮嘱了一句:“竹村长躲好。” 再回头时,少年已经一踮脚冲了上来,贺栖洲横剑一拦,狐狸尖锐的指甲与剑锋擦过,发出一阵阵刺耳的铿声,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贺栖洲的剑极快,少年的身手更快,两人的对峙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的拖泥带水。少年硬接下他几招,向后退了一步,笑眯眯道:“贺道长,你可得看好竹溪村的人。” 贺栖洲持剑而立,也冲他笑了笑:“看不好呢?” 少年一歪脑袋,半边脸颊鼓起又憋下,他思索一会,终于说:“竹溪山,是我的,你看不好他们,让他们到后山来烦我,我就拧断他们……” 竹文韬瘫坐在地,或许是得了庇佑,也敢开口接茬了:“你要……拧拧拧拧什么……” 少年绒绒的耳尖抖了抖,笑道:“全村的鸡脖子。” 说完,他便一转头,冲着方才竹四嫂家破损的篱笆缺口,一纵身飞了出去。一抹艳红的身影,终于隐没在层层墨绿的竹林中。 贺栖洲也不追,他收了剑,缓缓转身,拉起了瘫坐在地的竹文韬。等他们二人重新站稳时,村里的老小们全都从屋子里挤了出来,他们眼含热泪,围着贺栖洲,将颤抖的手缓缓伸向他。竹文韬也不再板脸,他终于紧紧攥住这白衣公子的手,声泪俱下道:“贺公子,贺大侠,贺道长……竹溪村,竹溪村有救了!您来了,竹溪村终于有救了!”

问往昔村落无宁日 第五章・问往昔村落无宁日 许久没在夜里亮堂过的竹溪村,终于在贺栖州到来的这天夜里,迎回了属于他们的万家灯火。 村子很小,全村到齐也不过几十号人。月光笼罩的竹溪山脚,一条平坦宽阔的小路,连起了村头到村尾的每一户人家。被撞坏篱笆的竹四嫂住在村中小广场的边上,她正吩咐村里的年轻小伙们帮把手,把小路旁的灯笼全都点亮。 贺栖州拔剑轻轻一挑,将最后一段麻绳割断。他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来,揉了揉自己的脖子。竹四嫂虽然嗓门不小,个头却也真的不大,叉着腰站直了,也不过才到贺栖洲的肩头。这样一个瘦小的妇人,让她独自一人修理这破损的竹篱笆,是怎么也说不过去的。 罢了。贺栖洲看着修好的篱笆,拍了拍手,这些活,他在师父门下时也没少干。 “贺道长,快来快来,村里人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你呢!”竹四嫂端着满满一盆鲜果,笑得脸颊发红。贺栖洲往她那边一看,一片明亮的灯烛里,集齐了竹溪村大大小小几十口,这几张大方桌也是竹制的,与长安酒楼中常见的酸枝木桌大不相同。 死里逃生,竹文韬感激不尽,对这位救命恩人热情得不得了。他贵为一村之长,甚至将贺栖洲的座位安排在他身旁,一番忙碌后,几桌人纷纷落座,相互敬了几杯酒后,便各自动筷子开餐了。 这村子的风情倒是格外坦率,没有那些繁复的礼节。 村长敬了贺栖洲一杯酒,却没勉强他赏脸。几杯酒下肚,之前那个严肃的竹文韬仿佛换了人,他坐在竹椅上,看着推杯换盏的竹溪村民,缓缓开口:“贺道长,咱们村,好久都没有这么热闹的夜晚了。” 贺栖洲问:“是山里的妖怪么?” 竹文韬摆摆手:“狐狸生在山里,那是山里的事。可山里的事,也实在让村子不太平。” 贺栖洲道:“在下洗耳恭听。” 竹文韬抬起手,缓缓比划一圈,示意他看:“这竹溪村,依着竹溪山,傍着青竹溪,是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蜀中地气暖,又在山坳里,气候养竹,也养人。我们一村就这么些人,世世代代都在山下,靠着这山里的竹子过活,虽说不上大富大贵,也算得上平静安稳。直到我爷爷当村长那年,这竹溪村的后山,就再也进不去了……” 那年竹文韬还小。一天早上,阿爹出门时,给了他一小块肉干,吩咐他好好在家读书。阿爹说前山的笋子都挖光了,得往后山走走,要是运气好,等傍晚回来了,就让阿娘用新挖的笋炒肉吃。竹文韬挥手跑到村口,目送着阿爹上了山,这才回家读书习字。 谁知这时间一晃到了傍晚,夕阳沉入竹林。他搬着小凳子,从家门口坐到院门口,又从院门口坐到村口,山路蜿蜒,像一条灰白的小蛇,随着竹溪山吞没了夕阳的最后一丝光芒,这山就成了黑黢黢的兽口,将小路一点点吞没干净。 村里的大人一个个提着灯笼从他身边讲过,摇晃的烛光又将被掩藏的小路点亮。阿娘急匆匆跑过他身边,只吩咐了一句要乖乖听话,别乱跑。他果真乖乖听话,就在村口坐着等,一直坐到了后半夜。夏天的后半夜,风是凉的,草丛里有碧色的流萤,像坠入村落的星光。 万幸在星光散去的那一瞬间,村里人带着阿爹回来了。他赶忙站起来,伸手去接阿爹的竹筐,却瞥见那竹筐破了个口,那破口状如撕裂,坚韧的竹篾被生生折断,而破损的口子处,还有几道深深的抓痕。 阿爹回家后发了烧,阿娘和他忙前忙后的照顾着,足足一天一夜。 阿爹醒来后,给自己灌了足足两壶茶水,他坐在桌旁,看着阿爹瞪直了眼的模样,半晌不敢吭声。 “后山有怪物……”这是阿爹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说这话时,阿爹的眼睛都发直,他盯着孩子看了许久,终于将年纪尚小的儿子抱在了怀里。 “我在爹怀里时,只觉得他浑身都在发抖,当时是八月,但他的胳膊和身上都是冷汗,只有贴着心口的时候,还能感觉出一丝热度来。”竹文韬说到这,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贺栖洲说:“这妖怪是什么模样,可有人见过?” “谁敢啊……”竹文韬无奈的笑了笑,“后来,我拿着那个破了的竹筐,趁着赶集的时候,去山下问了镇上的猎户,他说那爪痕一看就是狐狸的,又尖又利,可他说完,又困惑起来,你猜是为何。” 贺栖洲道:“因为狐狸没这样大的力气,能将用上好竹篾制成的竹筐生生抓裂。” 竹文韬缓缓点头:“从那以后,也不是没有不信邪的,你也知道,大小伙子,还能被鬼吓着么……当时我的那些哥哥伯伯,还特意趁黄昏点着火把进过山,说是要把那妖怪抓出来,扒了皮挂在村口,当门帘。” “结果不太好吧。” 竹文韬闻言,又叹了口气:“是啊……那么多身强体壮的小伙子,加起来快二十多号人,黄昏上了山,就整整一夜没下来,留了一村子老弱妇孺,就是担心也不敢妄动。我就跟着他们在村口等,等到第三天的黄昏,才瞅着他们从山路上下来。一问才知道,他们从进了山,就根本找不到通往后山的路!” “平日里走惯了的那条路,突然消失在茫茫竹林里,他们走着走着,连来时的路也找不见了。走累了,想休息,就听见耳旁一阵尖锐的轻笑,似男非男,似女非女,吓得一帮小伙赶紧跑,这一跑起来,笑声又没了……” “这群年轻人,就被这若有若无的笑声追赶着,跑了足足一天一夜。为首的那个体力不支,一个跟头摔下来,眼前的迷障顿时消散,他们看看脚上磨破的草鞋,再看看地上已经被踏得陷下一圈的泥地,才知道自己这是被狐狸戏耍,就这么原地打转,转了一天一夜啊……” 这一天一夜里,村子里的人没有发现他们,他们也看不到村口的路,两方明明相距不过百尺,却怎么都看不见彼此。从那以后,村子里的人就再也不敢往后山走,竹溪村的后山,不知不觉成了代代相传的禁忌。每当孩子夜里不好好睡觉,啼哭胡闹时,大人都会说:“你再哭,再哭后山的狐妖就来抓你走,他可最喜欢哭得欢的小孩子。” 爷爷老了,村长就到了父亲头上,父亲老了,村长就到了他的头上。这么代代相传,也已经过去快五十年了。 这五十年里,也不是没有人壮着胆子要往后山去,但他们的结果都是一样的,不是尖叫着跑回来,就是在山里迷路,一天一夜走不出来。也许是这接二连三的举动让那后山的狐妖厌烦了,近段时间,他扩大了活动领地,开始往村里窜。 贺栖洲听到这,轻轻摸了摸面前的杯沿,问:“多久之前的事?” 竹文韬思索片刻:“也就是几个月前。” 贺栖洲又问:“几个月前,村里才有了红衣鬼怪?” 竹文韬道:“没错。” “那您是亲眼见到了,还是……” 竹文韬一哆嗦:“道长,实不相瞒……今晚,才是我第一次见到这红衣鬼,这传闻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咱们村就这么多人,村头刮阵风,村尾都能知道,就一夜功夫,村里突然就有了这风声……” 贺栖洲道:“那既然您没有亲眼所见,也没人见到,怎么就如此深信不疑,夜夜不敢出门呢?” 竹文韬又闷了一口酒:“嗨……道长,咱们没看到,但是村里人谁也不是聋子啊。虽说不是天天都有动静,但一到十五,这屋外、山里,传来的都是一阵阵的怪声,这可是谁都听得见的!” “怪声?” “对,这本不该对外人说……这山里,每到十五月夜,林子里都会有大片的怪声,听着像竹子折断的声音,又是还会伴随几声嘶吼,这叫声奇异,不像野兽,更不可能是人,村里有胆子大的,趁着白天去前山看了一眼,碗口大的竹子,都能被硬生生折断,那动静,能不被全村人都听见吗!”村长突然耷下眉,将面前的酒杯斟满,他举起酒杯,郑重地敬向贺栖洲,“道长,您说您是为了山里的妖怪来的,那在下就恳求您,救救竹溪村吧!” 贺栖洲了然,这村里的故事,果然只有进了村才能探明大概。他跟着村长一同起立,也举起酒杯,回敬道:“村长还请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希望您能信得过我。” 竹文韬感激涕零,连连点头:“您救了我的命……也一定能救这个村,我当然信得过……” “那就,让我暂且住到村尾的那间空竹舍里去吧。”贺栖洲笑道,“刚才我提四嫂搬竹子路过那里,那屋子布满灰尘,似是许久没人住了。要是方便,就让我在那暂居吧。” 他说这话时,声音并不大,可当他喝了酒一抬头,却发现全村老小都在看着他。夹菜的停住了,喝酒的顿住了,连嘴里塞着鸡腿的半大小子,都愣愣地看着他。 贺栖洲突然觉得自己这话是不是哪里不对。 “道长……您,确定要住在那?那地方离山最近,咱们平日里路过也就算了,要是住在哪……”竹文韬咽了咽口水,小心询问着。 贺栖洲点点头:“怎么了?就是因为那竹舍离山近,四周环竹,还有个院子,景致不错,又闲置着,我才想问问是谁的,能不能暂住一阵子呢。” 他又说:“况且,离得近些,也能第一时间解决妖物,让村子里多几分太平。您说是不是?” 竹文韬恍然大悟,赶忙倒酒举杯:“是是是!贺道长说得是!赶紧趁着天还没晚,咱们一起去给道长把屋子收拾出来!诸位,敬贺道长一杯!”说完,他看向贺栖洲的眼睛,诚挚道:“竹溪村的安宁,就拜托您了!”

青竹叶萧萧匿狐影 第六章・青竹叶萧萧匿狐影 竹舍位于村尾,与竹溪山一墙之隔。山上茂密的翠竹向下延伸,将竹舍环绕,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只是这屋子太久没人居住,逐渐破落,再加上长久以来无人敢接近,更是透出一股若有若无的阴气。 贺栖洲夜里在竹文韬家的客房里休息一晚,第二天天刚擦亮,他便轻手轻脚出了门,独自往村尾竹舍寻去。 等天大亮了,鸡鸣四起,村民们才终于陆陆续续从各自家中走出来。毕竟那地方谁都害怕,不到天亮,确实没人敢贸然接近。就在一众村民带着工具走到门口时,映入他们眼睛的,却不是他们以往所见的景象。 院子里的枯叶清扫得干干净净,篱笆边堆着一团焦黑的灰烬,细看还能看出没被烧尽的黄叶残余。屋门前断裂的栏杆,破损的台阶,还有布满灰尘跟裂痕的墙壁,全都像从未出现过一般,不是清理得干干净净,就是修缮得齐齐整整。 贺栖洲提着一桶水从里屋走出来,正抬手准备往屋外一泼,看着这院子外密密麻麻的围观群众,不得不紧急收手,放下手中的水桶,冲他们打了个招呼:“诸位……这么早啊?” 他一身长衫全换了短褂,发冠高高竖起,比昨夜的他更多了几分干练飒爽。 竹文韬愣了许久,道:“咱们是想……来给道长帮帮忙,毕竟这屋子破了这么久,怕您一个人收拾起来不方便……” 贺栖洲迈向院中的水井,又打了一桶水,借着冰凉的井水洗去了手上的灰尘。阳光正从竹缝中穿过,映在他带了薄汗的脸颊上,他笑了笑,冲着众人摆摆手:“无事了,我方才进去看过,屋子很干净,没有妖邪之物,而且我已经收拾干净了,屋里现在也不缺什么,只是……” 竹四嫂见他话有停顿,赶紧搭腔:“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道长尽管说!咱们一定能帮多少就帮多少!” 贺栖洲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长期居住于此,总得储备些东西,昨天夜里剩的饭菜我热过了,只是储量不多,想问问各位这附近有没有市集,我想去买点……” “有有有!道长你要什么,我们都有!”这话一出,村民们炸开了锅,有的人过来时带着工具,有的人则一过来就带了些蔬果,听他这么一说,便纷纷热心起来,回屋的回屋,带路的带路,在整修屋子这件事上没帮上忙,总得在别的地方尽一份力。 太阳爬上屋顶,金色的光芒笼罩整个村落。喧闹的不只绕在村外的溪流,还有竹溪村人迎着阳光的欢声笑语。 一趟下来,贺栖洲不仅从村民手上收获了能让他一个人吃到过冬的食材,还有好几个编织结实的竹筐。这些筐子本来是村民们要拿下山赶集贩卖的,但一见他双手抱不住这么多蔬果,便一人从家里摸了一个,装满了食材,让他挑担似的挑回竹舍去。 好容易到了家门口,还有几个村民想帮他把东西抬进去,贺栖洲推辞了半天,这才断了他们打算跟进去喝口茶的念想。竹溪村人的热情好客,实在是超乎了他的想象。 贺栖洲把食材挑进厨房码放好,又想着下午把后院的地窖清理清理,不然这些食材放坏了该浪费。这么一路盘算着回到正厅,却发觉自己出门前热好的饭菜有些异样。 应该说,整个屋子都有些异样。 他站在门口,右边是他亲手做的简易竹榻,正贴着窗边,赏景休息两不误。但此时,他放在竹榻上的包裹被打开了,原本收在里面的衣服飞得散乱,似是被人翻动过。而左边,他亲自布置的竹饭桌边,正趴着一个人影。那人看着年纪不大,也比他矮了一个头,手里正攥着一个鸡腿,毫不客气地就往嘴里塞。 那人的脑袋上,还有一对雪白的尖耳朵,鸡腿香得流油,他的耳朵也跟着微微颤动。 这不就是昨天夜里那个小狐狸么?! 贺栖洲静静地看着他,看他把手里的鸡腿吃了个干净,又看他扯下另一只鸡腿往嘴里塞,那动作一气呵成,丝毫不拖泥带水,仿佛这东西就该进他肚子里似的! 贺栖洲轻轻咳了一声,少年的耳朵动了动,他缓缓瞥过地瞄了他一眼,可嘴里咬着鸡腿的动作连一丝停滞都没有,反而啃得更欢了。正当这时,院子外跑进来一个五六岁的孩子,那孩子一边叫着“叔叔”,一边翻上台阶进了屋,一见这贺栖洲,就把手里的柑橘小筐递了过来。 “这是我爹让我送来的,他说,他没找到什么合适的东西给你,让我把这个送给你!”小孩笑眯眯地递上水果,又兴奋地在这间竹舍里左右看了看,道:“嘿嘿,我以前可想过来看看了,可惜爹不让,说这里危险,以后有叔叔在,就不怕危险了!” “代我谢谢你爹。”贺栖洲蹲下,正与这孩子等高,他摸了摸孩子的头,视线却不自觉向饭桌旁飘去。 这孩子看不见桌边的少年。 难怪他会如此肆无忌惮…… 又同小孩逗了几句,贺栖洲送走了他。回屋,关门,转身,贺栖洲面对着饭桌,手里已经悄悄攥上了一道符。那少年吃光了两条鸡腿,已经心满意足。他看了看桌上的水果和蔬菜,露出了嫌弃的表情,双腿一蹬,从桌边窜了起来。 没了桌子的遮挡,贺栖洲才发现,这少年身上穿的,是自己带过来的长款道袍。但身形不合,这衣服在他身上实在太大,原本潇洒帅气的款型,被生生穿出一股拖沓之感。那少年也不洗手,刚抓过鸡腿沾的一手油,转眼就往衣服上抹,好好的白衫顿时黏上一块油腻腻的痕迹。 贺栖洲终于忍无可忍,一道符飞过,拍在那少年跟前,空中蓦的腾起一团光火,那少年惊叫一声,竟被这符咒拍在墙根,动弹不得。烟雾很快散去,少年瞪大眼睛,看着蹲在跟前的人,顿时愣住了。 贺栖洲看他被这一吓,连耳朵都往后瑟缩起来,终于憋不住笑意,指了指桌上的菜肴,问:“不告而取?” 少年看了他许久,终于想起了这人是谁,即使占了下风,他也绝不嘴软,道:“我看上的便是我的!要什么告什么取!” 贺栖洲眼中笑意更甚,缓缓举起手中捏着的另一道符,问:“刚才风有点大,你说什么来着?” 少年住了嘴,耳朵抖了两下,耷拉下来:“你……你凶什么凶……昨天是我看这群人为难你,才故意给你台阶下的。” 贺栖洲“哦”了一声:“那我得谢谢你,是不是?” 少年刚想说“对”,可以看那手里明晃晃的符咒,气势跟耳朵一起垂了下来,他嘟囔半天,可算憋出一句:“那我吃你点东西过分吗……” “只是吃我点东西这么简单?你身上这是什么?”贺栖洲收起手里的符,扯了扯少年披在肩上的道袍,这衣服被他在地上这么一坐一滚,更是脏兮兮的不能看了。少年一看他收了符咒,立刻窜起来就往屋门外跑,没想人还没出去呢,背后又炸起一道火光,这下可惨,他被那符一拍,就在离门不过咫尺的地方摔了个大跟头,符咒就像一块厚厚的石头,压在他背上,让他动弹不得。 少年艰难地挣扎了好几下,终于还是没能挣脱。贺栖洲慢慢踱到他身后,一拎后领便将他揪了起来,往一旁的竹榻上一放。 少年仰躺着,看他都看得格外费力:“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放我走!我不过吃了你点东西,顺了你一件衣裳!” 贺栖洲手指一勾,少年背上的符瞬间化成了一缕烟,他一见松了绑,立刻窜起来又要往门外跑,可刚到门前一抬头,那门上就是一道符,见大门出不去,他一转身又想翻窗,结果他每到一扇窗前,那窗户上就生出一道符,所有通路都被封得死死的。 转了一圈,又转回贺栖洲跟前,少年彻底没辙了,他一瞪眼,张大嘴,一口獠牙要看就要咬到贺栖洲跟前,怎料贺栖洲比他更快。手指一并,他冲着少年的下巴一点,硬生生把他长着的嘴给拍闭上了。少年下巴酸疼一阵吃痛,却还是不甘心,双手化作利爪,直奔贺栖洲面门杀去。 “啪”,又是一张符,两人之间爆出火星,少年的手一阵灼烧的疼,没等他从烟雾里挣脱出来,另一只手也被贺栖洲抓了个严严实实,就这样了,贺栖洲还有空打出剑诀,身后几尺的木桌上,一把泛着青光的剑正剧烈颤动,眼看就要出鞘杀来。 “你――干嘛啊……”少年剑拔弩张的气势在片刻间烟消云散,仿佛刚才张牙舞爪的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不知道哪来的野孩子。他可怜巴巴地垂着耳朵,用含着水汽的大眼睛看向贺栖洲,嘟囔道,“道长厉害,贺道长好厉害……咱们、咱们没有交情也有露水之情,昨天夜里你可背过我,还抱过我的,你不能这么狠心啊!” 贺栖洲越听,嘴角越是抽得厉害,他笑得格外狰狞:“你倒是先说说,我跟你哪来的露水之情。” 少年全然没觉得这词哪里不对:“露水嘛……就是,萍水相逢的意思!” 贺栖洲一脸“你接着编你看我信不信”的表情:“是吗?” 少年忙点头:“是是是,道长,好道长,咱们有话好好说,好好说……你快捏死我了,我手好疼你快给我放开!” 听着那最后几个字都快破音了,贺栖洲终于松开了手,少年赶忙找了个凳子往上一窜,缩得像个受了惊的猫。他摸着自己手腕,揉了一阵又一阵,又松了松浑身的筋骨,这才慢慢安分下来。 贺栖洲拉过另一张椅子,正正坐到他跟前,他一见这架势,耳朵又警觉地立了起来:“你你你……” “辞年。”贺栖洲突然叫出一个名字,看向他的眼神也逐渐温和起来,“告诉我,后山到底有什么。” 少年一愣,瞪大了漂亮的眼睛,那目光里流转着各种情绪,有惊诧,也有疑惑,他愣了好半晌,才讷讷地开了口:“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白衣道顽狐始驯之 第七章・白衣道顽狐始驯之 辞年的眼睛很亮,瞳仁很黑,只是他毕竟狐狸化形,墨色的眼睛里,仍透着无法被掩盖的绿意。 贺栖洲与他对视一会,终于缓缓叹了口气:“先把头发束好再说。” 一听要束头发,辞年不乐意了,他从竹凳上蹦起来,捂着脑袋就要逃,可还没窜出去,又被贺栖洲按着肩膀压回凳子上:“你不是问我为什么知道你的名字么?” 辞年闷声:“那我也不束头发……” 他说话时,脑袋上的毛茸茸的白耳朵也在轻轻晃动,贺栖洲看了看,突然明白过来,一旦束起头发,他脑袋上唯一可以掩护耳朵的存在可就没了。 原来是在担心这个…… 贺栖洲思索一阵,道:“我同你做个交易。” 辞年侧过头看他:“什么?” 贺栖洲道:“你让我替你把头发梳理好,桌上的那只鸡,我就分你一半。” 辞年想都没想,立刻兴奋地答应:“好!” 贺栖洲又说:“如果你肯把我这件衣服洗干净,那么另一半也是你的。” 辞年立刻跳起来,满屋子找木桶:“我这就洗!” 他一蹦起来,刚理好一半的头发又散乱下来,贺栖洲只能重新把他按回凳子上,迟疑了一会,轻轻摸了摸他因为兴奋而立起来的耳朵。毛茸茸的狐狸耳朵,触感很好,带着温暖的热度,被碰到时,它还会因为怕痒而自己闪躲, 辞年光顾着高兴饭食有了着落,竟没防备被他碰了耳朵,顿时警惕起来:“你干嘛!” 贺栖洲笑笑,从怀里摸出木梳,慢慢地将那乱蓬蓬的头发拨开,分成一缕一缕,再缓缓梳理顺畅:“你的半只鸡,要先把头发理清楚了才能吃。” 狐狸抵抗不了鸡的美味,一想到这,即使不太乐意,辞年也只是默默在心里嘀咕了一阵,没再发作了。 发丝和皮毛一样,柔顺细软。贺栖洲梳理起来并不费力,不过一会的功夫,那乱糟糟的头发就被束起,扎成了一个简单的马尾。有些碎发短了,束不上去,贺栖洲便用梳子将它们拨顺,任其服帖地垂在后颈上。 打理完毕,他从屋里翻出一块刚打磨好的铜镜,摆在辞年面前。 原本对束发毫无兴趣,甚至有些排斥的小狐狸,在瞥见镜中大不相同的自己时,高兴得跳了起来,他把眼睛瞪得溜圆,抱着镜子看了一遍又一遍,摸了摸自己额前的碎发,又摸了摸高高束在后脑的马尾,乐得结巴了:“这……这这这……好看!” 贺栖洲对他的反应也很满意,笑道:“既然好看,以后都束着好不好?” 辞年一听,忙不迭地点头:“好!” 可他转念一想,还是觉得不对,这么一个陌生人,又给自己梳头束发,又给自己找好吃的,还知道自己的名字……他究竟是个什么来头?一想到这,辞年的耳朵又警惕地束起,虽然接受了别人的好意不该抱着这样的心思,可这人的过分亲昵始终让他不安。 “看着我做什么?”贺栖洲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辞年有话直说:“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替我束发,给我吃的,你究竟有什么图谋?” 贺栖洲笑了笑:“你的名字,是竹溪山的土地爷告诉我的。” 辞年脱口而出:“胡扯!他哪知道我的名字,我又不认识他!” “可他认识你啊。这竹溪山,一草一木,一花一果,就没有土地爷不知道的,抽个空,上柱香,加些贡品,不过向他打听一位小神仙的姓名,他自然乐意告诉我的。” 这倒有几分道理。辞年接受了这个解释,又问:“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贺栖洲道:“想知道?” “嗯!” “先把……”贺栖洲扯了扯被这狐崽子滚得一身尘土的道袍,“……我的衣服洗干净,你洗着,我自然告诉你。” 竹桶打上水,竹盆准备好,辞年极少做这样的活计,可看在鸡的份上,他还是选择了听从这位道长的建议。他提着水桶跑了两趟,终于将衣服泡上了,油渍不好洗,得加上皂角捶打捶打,再搓洗搓洗,才能洗干净。太阳正旺,两人一人一张凳子,围坐在洗衣盆边,正巧躲在竹林投下的斑驳树影里。 竹舍靠近山边,有盛夏的风吹过,所以格外凉爽。 辞年认认真真地搓洗着被他弄脏的衣服,可他毕竟不是人类,那双手怎么都控制不好力道,贺栖洲看了一会,教了一会,也终于是看不下去了,主动扯过另一半衣角,他示范一次,辞年学一次,倒有点教孩子自理生活的意思。 “你现在总能告诉我,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了吧?”衣服上的油渍终于被搓洗干净,辞年累得脖子都酸了,他把湿漉漉的道袍扔进水盆,长长地舒了口气,“我洗干净了,我要去吃烧鸡。” 贺栖洲捏着沾满灰尘的另一头,慢慢搓洗着,头也不抬:“要是能助你成仙,也算我的功德。” 辞年一愣,讷讷地将他的话重复了一次:“成仙……?” 贺栖洲将洗干净的衣服从盆里捞出来,一拧,成串的水珠滚下来,像下了一场小雨。他用力抖开衣物,将它串在门口的晾衣杆上,任那道袍被阳光晒着,白得像隆冬降下的初雪。他做完了这些,却没有回答辞年的问题。 辞年跟着站了起来,随着他的动作绕了好几圈,总算捉住了这人的正脸。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惊愕道:“你刚才说,要让我……成仙?” 贺栖洲看向他,飞快地刮了一下那半垂着的尖耳朵,笑道:“有什么问题?” 辞年向后退了两步,差点撞上晾衣杆,他赶忙又往前踏了回来,眼里流淌着未名的情绪。 成仙?这件事,他想都不敢想。狐狸毕竟是兽类,不比人类,人类生来就通了七窍,越成长,越是聪颖灵慧,要修道,只要天资足够,自然有大把的方法可以一一尝试。可狐狸这样的小兽,要修道,必定得先学会说人话,要学会说人话,又得先学会这普天之下各种鸟类的语言,走南闯北必不可少…… 辞年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说人话了,他只知道,同类中,没几个能做到这一步,它们大多还在对着鸟儿叽叽喳喳,更多的,甚至连清醒的神志都还不具备。 “……哪有你说的这么容易。”辞年想挠头,却突然想起自己已经束起了齐整的头发,赶忙又把手放下。 贺栖洲却仿佛没听见,领着他往屋里走:“我说可以,便是可以,先吃饭。” 再复杂的问题,都比不上眼前的没事来得重要,一听有吃的,这点烦恼的小疙瘩早就被辞年扔到一旁。一到饭桌边,辞年便把手往餐盘里伸,可手还没伸过去,手背上就挨了一筷子。他吃痛地哼了一声,刚想龇牙,却瞧见贺栖洲一手拿着给他递来的筷子,一手捏着一张明黄的符纸,冲他笑道:“用筷子吃饭。” 辞年不是个胆小的狐狸,但他就是怂得有理有据。 “好……用筷子……”手背上还留着浅浅的红痕,辞年耷拉着耳朵,接过这人递来的筷子,小心翼翼地端起碗,夹起饭菜往嘴里送。 “既要成仙,就得从小节做起。”贺栖洲给他倒了茶水,不疾不徐道,“往后有不少需要注意的地方。” 辞年咬着筷子“嗯”了一声。 “不准披头散发,出门要将头发束起。” “噢……可是我不会束头发。”辞年道,“而且,我束了头发,耳朵就藏不住了。” “那下午就随我一起下山,我们去一趟集市,给你挑个合适的竹编帽。”贺栖洲倚着窗,点点下巴,“顺带给你挑几件好看的衣服。” 辞年是一只很好满足的狐狸,他的人生信条无比简单,第一要有美食,第二要有美色。 这里的美色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他曾为了欣赏自己的美貌,趁夜潜入竹溪村,偷村民悬在屋门口的小铜镜。传说铜镜能防鬼魅邪煞,是传闻鬼怪会被镜子中自己丑陋的容貌吓跑。 而辞年从不觉得,他一向觉得自己美极了,好看极了,好看到即使披上薄纱、着上裙袄也毫不影响。 这就纯粹是审美问题了。 贺栖洲从他突然亮起来的眼睛里看透了他的心思,道:“不准买女装。” 辞年大惑不解:“凭什么啊!我穿着多好看!” 贺栖洲掂掂手里的钱袋:“凭这买衣服的钱是我的。” 辞年泄了气,顿时觉得嘴里的鸡翅都不香了,他慢吞吞咽下嘴里的肉,突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狐狸本是擅长跳跃的小动物,这一窜更是跃得老高,他伸长了手,冲着贺栖洲手里的钱袋抓去。谁想对面这位反应更快,他将钱袋往空中一扔,任辞年越过饭桌扑了过来,扑过来容易,想收住力可没那么简单。 两人顿时抱作一团,推得椅子都往后颤了颤。贺栖洲一抬手,正好将钱袋稳稳接在手里,他屈起手指,弹了一下少年头顶的耳朵,道:“穿裙子没意思,给你挑两身合适的,保管比穿裙子更好看。”

市井喧初逢竹浮雪 第八章・市井喧初逢竹浮雪 从竹溪村后门下山,往北,穿过一片竹林,再翻一个小坡,就能到达山下的福集镇。 十五前后,这镇上赶集的人络绎不绝。各类农作、工具、小玩意,只有你没见过的,没有卖家们拿不出手的。辞年一听福集镇,就知道那近路该怎么走,既然是道长要给自己买东西,那带路这份差事就责无旁贷了。 两人顺着近路悄悄下了山。梳了新发型的辞年看起来很是兴奋,他走在前头,时不时晃晃自己的脑袋,让高高的马尾在后脑上来回甩动,连着那白绒绒的毛耳朵一起晃个不停。贺栖洲跟在后面,盯着那对耳朵出身,走到山下时,他突然停住了步子:“等等。” 辞年疑惑地回过头,却看这刚才还一板一眼教他礼仪规矩的道长,正迈着腿翻过路边半人高的篱笆,被篱笆圈着的,是一方小小的荷塘。贺栖洲轻轻一抬腿便翻了过去,他径直走向油油的绿荷叶,这盛夏还没过半,荷叶正展开到最大最圆的模样。也不管这地方有没有人管,他一伸手,抓了离岸边最近的两枝荷叶,轻轻摘了下来。 “我要是去摘了,指定要被骂的……”辞年小声嘟囔一阵,视野却暗了下来。 贺栖洲将过长的梗折掉,把荷叶扣在了辞年的脑袋上,替他挡住了过于显眼的耳朵。 辞年摸了摸荷叶边,拨弄了几下,露出那双大眼睛,他细细看了一会,说:“是怕我这样太显眼了,走到集市上会被人盯着看吗?” 贺栖洲点头,把另一篇荷叶扣在了自己头上,笑道:“集市人多,本来就是去给你买东西的,你这耳朵要是被人看见,不是吓跑不少人,就是引来一群围观的,无论怎样都不合适。大夏天的,戴荷叶挡挡,合情合理,也不会被人围着看。” 他又说:“不过要是只有你一个人戴荷叶,恐怕还是会引人注目,所以我也戴上,要看,就一起看吧。” 辞年下山前,特意从贺栖洲的包裹里翻出了一件短款的道袍。衣服还是大,但被调整了腰带的松紧后,也勉强合身了。两个身影站在一起,一高一矮,布衣白衫,头上顶着两片水灵灵的荷叶,倒显得格外别致。辞年喜欢这帽子,他摸了又摸,道:“荷花好看……” 贺栖洲道:“荷花好看,挡不住你的耳朵,也不能别在头上。” 辞年悻悻地“噢”了一声,没再提这事。 两人又走了一阵,福集镇的大门就在跟前,还没走进去,便听见了从集市里传来的鼎沸人声。辞年跟着贺栖洲从正门走进去,这也是他第一次大摇大摆的从正门往里走。镇上的店铺很大,酒楼也是多层的,辞年看着小二端上酒菜,从外侧的木楼梯“噔噔”地往上跑,便好奇多看了一会。 贺栖洲见状,也跟着他停了下来,只是把他往路边拉了拉,陪着他看了一会:“打算改行当店小二了?” 辞年扶了扶脑袋上的帽子:“不是……只是没见过。” 贺栖洲笑了:“你不像是没来过集市的人啊?” 辞年道:“我当然来过,晚上来的,没这么多人。”他又看了一会,便不再看了。 两人在市集里穿行一阵,转了几家衣铺,这里虽然是镇上,但也毕竟是个小镇,在这谋生的店家也大多都是小贩,那些过于金贵的料子,自然是不会出现在这里的。贺栖洲别的不敢多说,在审美这块上绝对是超出辞年一大截。 辞年一见衣铺里红色的纱裙,眼睛都亮了,刚要迈腿,又被贺栖洲扯了回来,两人拉扯着,拧巴成一个别扭的姿势,艰难地往一柜台之隔的男装区域挪去。贺栖洲拖着这死犟的狐狸,飞快地给他挑了一身棉麻布衫,连狐狸带衣服往小隔间里一塞,临了还不忘偷偷拔剑警告一记。 技不如人的辞年只能“嘁”了一声,垂着头进了隔间,老实换上衣服。 可就当他换好衣服,走向铜镜时,之前那什么纱裙红衣立刻从他脑子里飞了出去,剔得干干净净。 “这……这这这,这是我!”辞年兴奋不已,指着镜子里的人,其实也没多大变化,不过是衣服合身了,搭配清爽了,这款式虽然不是最时兴的,却也能衬出他几分帅气来。 “是你。”贺栖洲摸出钱袋,二话没说买下了这套,“还闹着买裙子么?” 辞年把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他手脚并用,一把黏在了贺栖洲身上,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花:“道长好厉害,道长最厉害了,我以后什么都听道长的!道长让我上哪我就上哪!” “那……”贺栖洲刚开口,衣铺外便传来一声响亮的尖叫。爱凑热闹的狐狸收不住性子,立马撒开了手往门口探出头去。 只见街市中间的过道上,又一人正奋力奔跑,那人穿着一身破洞衣服,裸露在外的皮肤也脏兮兮的,仿佛天生比人黑一圈。而他手中,正攥着一个与他身份完全搭不上的鹅黄色的小钱袋。在他跑过后不过几秒,一个身着绿裙的姑娘气喘吁吁地追赶着,她一边跑,还一边伸长了手,指着前面那人,声嘶力竭道:“抓……抓贼!抓贼啊!” 贺栖洲见了,立刻就要追出去,可他没想到身边的人竟比他更快,只一闪身就蹿了出去,像一阵疾驰而过的风。 那贼人眼看与姑娘的距离越拉越远,心中正暗自窃喜,怎料半道突然杀出个程咬金,把他生生拦在了路上。见势不妙,这贼拐弯绕到少年身后就要跑,谁料这拦路的人身手更快,只一个回身,便死死揪住了那人的后颈处的衣衫。 这贼也不是个傻的,一看衣服被揪住,他立刻缩起臂膀,褪**上那件破破烂烂的衣服,使出一招虽然老土但永不过时的金蝉脱壳。可他算盘还是打空了,这厢辞年抓了件衣服,那厢贺栖洲就一个腾空拦到了他跟前,一句多的话都没有,拔剑就往脖子上架。 仅仅一瞬的功夫,这人的脖颈间就多了一柄剑刃,这贼人吓得愣在原地,半晌没敢动弹。 辞年把手里脏兮兮的衣服一扔,一脸嫌弃地上前抢了他手里的钱袋,刚转过身,正巧就碰到了已经追得跑都跑不动的小姑娘。那姑娘追得满头是汗,脸颊通红,一手拍着胸口,一手赶忙接过辞年递来的钱袋,气都喘不匀了,还一定要先道谢:“谢谢……谢……两位……” 贺栖洲道:“不必客气,路见不平而已。” 贼人就像条滑溜的泥鳅,瞅准了贺栖洲与姑娘说话的这一瞬间,一个下蹲就要往他剑下窜走!辞年见状,赶忙扑上去与他拉扯,这一打不要紧,他一个重心不稳,竟被那贼带得一个踉跄,两人双双摔倒在地。在地上滚这种事,辞年干过不少,可这么一滚,这刚买的新衣服就脏了! 辞年心里的火立刻烧了上来,他扯着那贼人的领口,骑在他身上,冲着他的脸就是一拳:“我的新衣服!你赔!赔给我!” 那贼一心只想跑,根本顾不得这许多,他闷头挨了两下,突然瞅准空档,狠狠推了辞年一把,窜起来就要跑。这一推倒没什么大事,但贼跑了,衣服脏了,辞年心里更不痛快了!姑娘眼看自己的恩人翻在地上,赶忙伸手去扶,可就是这一翻,辞年头上的荷叶掉了下来,被某位路过的大叔一脚踩脏了。 更重要的是,没了帽子的遮挡,辞年头上的一对耳朵,眼看就要暴露在福集镇大街这上百来号人的眼下。 那姑娘一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贺栖洲便立刻摘下头上的荷叶帽,往辞年头上一扣,把人拉起来就要走。姑娘赶忙跟上,全然不顾周围人的议论和惊讶,一路随着他们找到了镇外的小路,才将二人拦下来说上了话。 她顺过气来,也不再气喘吁吁了。她看了看辞年,又看了看贺栖洲,道:“谢谢二位恩公,前面有间茶肆,要是不嫌弃的话,就由我请二位吃点东西喝杯茶……” 见两人迟疑,她又立刻说:“这位公子的……我不会说出去,我一定会保密的!” 贺栖洲见状,总算是松了口:“也罢。谢姑娘好意,还请带路吧。” 辞年一直闷着头,直到入店落座,看着端上来的点心,他才终于缓和了脸色。贺栖洲给他倒了茶水,吩咐他先洗手再吃,他也乖乖照做。这绿衣姑娘看了他们一会,道:“贺道长……与这位是朋友?” 贺栖洲想了想:“是。” 辞年一直闷头吃糕点,听了这话竟抬起头来,愣愣地看了他一会,这才回过味来,问那姑娘:“你怎么知道他是贺道长?” 姑娘点点头,脸颊又漫出几丝红晕:“我叫竹浮雪,是竹溪村人,平日里大多在家里看书,不出来走动,所以道长没见过我,但道长的事,爹都跟我说了。” 贺栖洲疑问:“你爹?” 竹浮雪一笑:“家父竹文韬,是竹溪村的村长。”

归途短偏逢生变故 第九章・归途短偏逢生变故 这话一出,辞年的手顿了顿。那块被拿在手里的点心没再往嘴里送,而是重新放回了盘中。 竹浮雪看他这样,赶紧摇头:“不不不,我不是来苛责小公子的,我只是……我是真的感激二位!”言罢,她将手中的钱袋拆开,包藏在袋子里的碎银哗啦啦撒了一桌,她也不在意,只是将钱袋翻了过来,让两人看那内里锦缎上绣着的竹叶图样。 “这是我娘生前留下的,这个钱袋,远比里面的钱珍贵……我娘没给我留下多少东西,不过是我这个人,这个钱袋,还有一支簪子罢了。”说到这,她略微愧疚的低下了头,道:“此前,我也一直认为,小公子是山上的狐狸,上村里偷东西,还拦着路不让人上山,是个横行霸道之人……” 辞年突然抬头看向她,道:“我就是这样的横行霸道。” 竹浮雪又摇头:“横行霸道、蛮不讲理的人,不会替我捉贼,更不会替我抢回东西。” “这世上可没规定过,不能一边横行霸道,一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辞年吐了口气,语气倒是轻松很多,“在那小贼眼里,我也是个不讲道理的,毕竟丢的不是我的东西,是我管了他的闲事。” 竹浮雪看他不再拘谨,也跟着松了口气。 酒足饭饱,到了日落时分,三人出了茶寮,要往竹溪村方向走,临近山下时,辞年便突然停住,不与他们上去了。贺栖洲察觉,便转过头,疑惑地看着辞年。后者只是笑笑:“你们走吧,往正门走,别被他们看到我与你们一道。” 毕竟对于竹溪村来说,辞年就是个存在多年的隐患。方才在席间,竹浮雪什么都没问,她没有问那红衣鬼怪是不是他,也没问他为什么拦着后山不让人进,更没问他那每到月圆时山上传来的异动到底是怎么了。但竹浮雪不问,不代表竹溪村人不会问。 毕竟在其他人眼中,这只狐狸,就是搅得竹溪村不得安宁的元凶。 竹浮雪没再邀请,而是自己向后退了一步,笑道:“今天能得二位的援手,还能与你们一起畅谈,我很高兴!就不劳烦你们送我回去了,这段山路我走了十几年,不会迷路的,你们快走吧。” 这话里的意思,是把贺栖洲和辞年归为一类了。世上哪有人愿意与妖怪一类?辞年也往后退一步,可还没开口呢,贺栖洲便走到了他身边,替他扶正了头上蔫下一半的荷叶帽:“好,我们往小路穿回去,小路离竹舍更近。” “走什么走?谁都别走了!” 三人正道别,听到这动静,纷纷抬头往山路上看,只见一青年从山路上迈着大步踏下来,嘴里叼着根细竹枝,没好气地走到竹浮雪身边,道:“你到集市买东西,怎么还跟这妖怪混到一起了?” 竹浮雪闻言,辩解道:“竹生,我没有,只是在回来路上正巧遇到,而且这是贺道长的朋友,不是妖怪。” 贺栖洲想起来了,这就是前天夜里把那“红衣鬼”揪出去痛打一番的年轻人,村长的侄子,竹生。他对竹浮雪倒是一脸和善,可一听这话,他眉都皱起来了,轻拍了拍姑娘的肩,道:“浮雪,你怎么撒谎!福集镇上那么多人,你真当没人看见他的模样?” 这话说完,竹生刻意抬起头,将手放到头顶,比划了两下,表情里满是厌弃和嘲弄:“这是个狐狸!不是人!贺道长哪能跟他做朋友……” 贺栖洲打断道:“不好意思,我就是他的朋友。” 竹生一愣,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轮,片刻后,他拉着竹浮雪就往后退,严肃道:“贺道长,你昨天夜里对我叔叔怎么说的?你可说你要把这狐狸揪起来,要护着竹溪村上下呢,怎么一夜功夫你就变了卦了?这狐狸……莫不是这么大本事?能把你的魂也勾了?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偷鸡摸狗无恶不作,糟蹋过的姑娘数都数不清!” 辞年忍无可忍,怒道:“我他妈糟蹋你了?!” 竹生更是来劲:“你倒是想得美!我这样的俊美男子,你梦里糟蹋去吧!” 竹浮雪终于是听不下去了,她拽着竹生的胳膊,拖着他就要走:“行了!竹生,说话不要那么难听!这些不过传闻,不要一天到晚挂在嘴边!” 竹生闹上了兴头,根本不肯听劝,胳膊被拽着,嘴却不肯闲,他扯着嗓子蹬着腿,大喊道:“你不仅糟蹋姑娘!你还偷鸡摸狗!后山是你家开的啊?你说不让去就不让去?咱竹溪村围着这么大点地方生活了这么久!要不是你这破妖怪,后山的竹子笋子山珍野味可都是我们的!你凭什么全占着了!” 辞年摘了头上的荷叶,冲着竹生就是一甩,那柔软的绿叶竟变得像瓷盘,“咣”地一声拍在了竹生身上。他一阵吃痛,摔倒在地。辞年绕开贺栖洲,瞪着眼睛,一步步靠近摔在地上的人,竹生一声“哎哟”还卡在喉咙里,就见他朝自己走了过来。他赶忙连滚带爬往竹浮雪身后躲,哆嗦道:“浮……浮雪!这妖怪疯了!他要吃人了!” 辞年“呸”了一声,眼里绿芒大盛:“我说后山是我的,后山就是我的。我说不让竹溪村的人踏入,竹溪村就是跟我耗一辈子都别想摸进后山半步!你有本事,就来后山找我,没本事,就闭好自己的嘴!” 竹生想还嘴,可辞年龇起的一口獠牙生生打断了他这个念头,竹浮雪比他瘦弱得多,此刻也不得不挡在他面前,一脸歉意道:“小公子……你别生气,别生气,是竹生言语冲撞在先,我代他向你赔罪,你别动手……” “你怎么还跟他道歉!他是什么东西!这村里为他吃了多少苦了……”就算弱人一头,竹生也要在竹浮雪耳边絮叨,几方眼看争执不下,贺栖洲负在背后的剑突然出鞘,“铿”地一声,插在了两人之间,剑身足足没入石路三分。 这下,竹生是彻底闭嘴了。 贺栖洲缓步上前,轻轻把剑拔了出来,重新收入剑鞘,脸上的表情却始终平和:“竹生公子是么?” 竹生点点头。 贺栖洲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来竹溪村,就是为了捉这小小的狐狸?” 竹生一愣,道:“那你为何要住在那竹舍?而且我昨夜听见的,你与我叔父说了,这件事就包在你身上!” 贺栖洲回:“是,这事包在我身上。那问题又来了,你到底有什么确凿的证据,说你口中所谈的那些破事都是他干的?糟蹋姑娘、偷鸡摸狗、为祸一方……这些可有凭据?” 竹生被这么一问,竟噎住了:“那……那他能拿出凭据证明不是他?!咱们村里的人都这么说!他昨夜自己不也说了,他是那红衣怪物!就是他趁着月色来村里偷窃!” 贺栖洲又说:“你方才不是说,月圆之夜山里就会有竹子折断的怪声,那既然那怪声是他干的,他又怎么**入村偷窃?” 竹生烦躁道:“他是妖怪!**有术怎么了!贺道长,我叔叔把你当贵客请进村来,你就这么维护一个妖怪?我们才该是同路的!你怎的这么奇怪,还逼问起我来了?” 贺栖洲笑了笑,不再搭理他,转而向竹浮雪行了一礼:“天晚了,在下要与友人回去了,竹姑娘,咱们就此别过,往后得了闲,欢迎来竹舍找我和……这位小公子。” 辞年听了这话,终于一甩袖子,没好气地往一旁竹林间荫蔽的小路走去。贺栖洲也不追赶他,仅跟在那身影后,慢慢地随上他的步伐。身后传来几声男子气急败坏的叫骂,无非是“你给我等着!你看我叔父怎么收拾你!”云云,贺栖洲也懒得细听。 日头西沉,橙红的阳光洒入竹林,辞年在前面跑,贺栖洲在后面跟,跟着跟着,这小狐狸突然生了气,转身冲着他就吼了一句:“别跟着我!” 贺栖洲也不恼火,只是好言劝着:“总得回家吃饭不是?” 辞年怒道:“我没有家!” 贺栖洲也好声好气地纠正了自己的措辞:“好,回竹舍吃饭,先吃饭,好不好?” 辞年道:“我是妖怪,你见妖怪饿死的吗?我不吃不喝多久都不会死!” 贺栖洲道:“没见过,但你要是真不吃不喝,修为就跟不上了,怎么保护竹溪村的人?” 辞年脚步一滞,连着竹林里的风都静了下来,少年侧过半边脸,夕阳略过竹影,他的尖耳朵被照得橙红,他哽了半晌,才怒吼道:“你少胡扯!我保护什么!我恨不得竹溪村现在就被山崩落下的石头埋起来!” 贺栖洲缓步上前,替他整理好衣服,拍拍他的背:“村里的红衣鬼不是你,村外的才是。” 辞年梗着脖子,一言不发。 贺栖洲又说:“我从昨天就在想这个问题。月圆之夜,山上的折木声居然和山下的行窃同时进行,而且那村里丢的净是些农产腊肉,你既然不吃不喝都可以生存,为什么还要偷他们这点东西?况且……” 说到这,他温柔地笑了笑:“昨天夜里,是你自己飞到我怀里来的。”

狐仙道深山隐居客 第十章・狐仙道深山隐居客 辞年终是忍无可忍,一把甩开了他的手,扭头继续走。 两人一前一后,谁也没多的话。辞年闷头走了好一阵,一抬头,却发现自己又来到了竹舍外。他立马回头,狠狠瞪了身后的人一眼,贺栖州一脸无辜,摊开手:“你是小神仙,我就一破道士,我可没那个本事给你下套,这可是你自己走回来的啊……” 辞年鼓了半天的气,终于消了大半,他坐在竹舍门口的栏杆上,叹了一大口气:“你不该跟我混在一起。” 贺栖州缓缓坐下,紧挨着他:“怎么叫混在一起,你守着后山不让人进,我偏偏就要进后山,咱俩本质上是一路人。” 辞年道:“胡说八道,莫名其妙。” 贺栖州道:“那就当我胡说。但你得告诉我,为什么不让人进后山。” 一提到这个,辞年又不耐烦起来:“你老惦记后山做什么!你又不是竹溪村的人,我就是横行霸道不让人进去,我就占山为王为祸四方了,你能拿我怎样?你把我抓起来,让他们往后山去吧!” 贺栖州柔声道:“我一刻钟前才说了你是我的好友,转头就把你给抓了,这算什么?我也太过龌龊了吧?” 辞年骂人的话都被“好友”二字噎在喉咙里,他垂下头,用力踢了一下脚底细碎的落叶,跳下栏杆:“我走了。” 贺栖州问:“回后山?” 辞年道:“你管我去哪,别跟着我,不然我连你这竹舍也给你封起来!” 贺栖州叹气:“别冲我撒气嘛,又不是我骂你。” 辞年沉默了一会,道:“谢谢你帮我买衣服。” 贺栖州笑了,他把身子往前倾了一些,轻轻摸了摸辞年的脑袋。这只狐狸的情绪,总是一点不落地表现在自己的耳朵上,他生气,也理亏,或许还有点因为迁怒贺栖州而产生的愧疚。总之在此刻,那耳朵是低垂的,耷拉在脑袋上,没什么活力。 贺栖州道:“好,你不想说,我也不跟着你。等你想说了,你就告诉我。但是你现在得告诉我一件事。” 辞年头也不回:“什么?” 贺栖州道:“我明天还需要给你准备好吃的么?” 辞年猛地回过头,看着那人带笑的眼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贺栖州在等他作答,又说:“他们给我送了很多东西,我一个人吃不完。你要是过来,我就给你准备好,不吃不喝确实不会死,但维持足够的灵力,就必须要有足够的体力,且不论后山这件事,你在世间存活,没有灵力,拿什么保护自己?” 辞年嘀咕着:“你不生我气……” 贺栖州笑了两声:“你看我像生气的样子?” 辞年又说:“我会给你带来麻烦……” “麻烦?”贺栖州道,“以后你就知道,我比你更麻烦。” “那就这么说定了。”白衣道长跳下栏杆,拍了拍手,与面前的少年作出约定,“明天记得过来,无论你什么时候到,好吃的不会少,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辞年警觉:“什么?” “吃了我的,穿了我的,就得听我的话,跟着我好好修行,我不当你的师父,也不把你当徒弟,我早说过,我来这是为了后山里的东西,如果你不让我去,那你至少也得强大到能够将它解决才是,不然,你难道守着这竹溪山,跟竹溪村人世世代代斗下去?” 辞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一时半会还出不来。他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头也不回地往山上走去:“没想好,到时候再说吧。” 如果没有头上那对耳朵,他那纤瘦的背影看上去与普通少年绝无区别。贺栖洲看着他慢慢走入竹林里,突然醒悟过来,冲他大喊:“小神仙!你还没说明天来不来吃饭呢!” 辞年扭过头,无可奈何地应了一声:“来!来!行了吧!别喊了!” 贺栖洲只觉得好笑,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家里饭多得没人吃了,要求着辞年过来帮帮忙呢。 暮色四合,夕阳将最后一点光藏进山中。贺栖洲在竹舍门口挂上了新扎的纸灯笼。这间荒废许久的屋子,终于有了一丝人气。入了夜,他收拾得差不多,将今天在集市上买来的烛台摆好,点上灯火,打算过会洗个澡便睡了。 竹屋的门不合时宜的响起,贺栖洲应了一声,一边系着里衣的系带,一边往门口走去。 门一打开,赫然是竹生那张圆圆的脸,他神色还算缓和,但看着贺栖洲这不知是穿还是脱的动作时,那张圆脸都生出几分僵硬的棱角来。两人在门口僵持了片刻,贺栖洲倒是大方,冲他笑了笑:“竹生公子?这么晚了,来我这喝茶?不巧,我正要睡下了。” 竹生不耐烦地挥挥手,将门口的位置让出来:“我叔找你。” 果然,没了竹生这壮硕的大个子遮挡,竹文韬看着还算有几分挺拔。贺栖洲向后退了一步,让两人进了屋,夜还不算太深,虽说村里已经有了贺栖洲坐镇,但村民们还是对昨夜辞年的话心有余悸,村子里只有胆子大的年轻人出来散心,上了年纪的长辈们全都在家中,偶尔还会探头出来,招呼晚辈们赶紧回家,别再胡乱逗留。 贺栖洲看了竹生一眼,又看了看竹文韬,把屋里仅有的两个粗陶碗拿出来倒上水:“太晚了,没泡茶,二位喝点水?” 竹文韬没言语,竹生却迫不及待开了口:“贺道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今天下午的事我告诉我叔了,你就说实话吧,这狐狸你到底能不能除了,我竹溪村也没亏待你,你一外乡人,远道而来,咱们好酒好菜招待着,也没怠慢了,你要是非得保那狐狸,就是跟我们全村人作对,那我劝你还是趁早……” “竹生。”竹文韬咳了一声,示意他住口。 这竹生虽说平日里跋扈,倒也很听这位叔父的话,见他阻拦,便没把话继续说下去。 竹文韬喝了口水,温声道:“我来这……得先跟贺道长致谢。小女近日在镇上遭了贼人,是您把她娘亲的遗物抢了回来,这让她高兴了许久。” 贺栖洲笑道:“这倒是谢错人了。” 竹文韬一愣:“这话怎么说,莫不是小女撒了谎?” 贺栖洲道:“不是我,而是我和那天夜里遇着的狐仙。” 竹生忍不住低声插嘴:“还狐仙……那就是个妖怪,成了精的狐狸罢了,一口一个仙,抬举他吧。” 贺栖洲看向竹生,幽幽道:“你又知道他成不了气候?要是哪天真修得正果位列仙班,你这话可就为竹溪村招了祸了。” 竹生还想说什么,竹文韬更严肃地咳了一声,他也只得闭了嘴。 桌上的灯火跳跃着,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竹文韬听了他的话,疑惑不解,却还是笑得和善:“贺道长,您也知道……竹溪村这么多年,受这狐狸的祸害实在不少,竹生他也是性子直,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嘛,脾气大些难免的,还请别见怪。” 贺栖洲笑笑:“也是。” 竹文韬又说:“你方才说,是那狐狸替小女抢回了钱袋?他能做出这样的事,莫不是有什么企图?还是说,又要提出什么条件……” 贺栖洲见竹生一直立在一边,没有坐下喝茶的意思,便端起桌上的陶碗抿了一口,舒口气,道:“竹村长,您信我么?” 这话,倒是不知从哪接起了。 于竹溪村而言,贺栖洲是个外人,是个刚刚才加入村庄不过一天的陌生人,要说可信,这话听着都觉得假,他自己是决计不会说出口的。但要说不信……毕竟前一天夜里,这位道长从天而降,赶跑了混入村中的狐妖,还了村子一个难得的太平之夜。不仅如此,他还自告奋勇地来住进村边最靠山的竹舍,守住这一方水土。这样的恩情,竹溪村人不得不感激于心。 贺栖洲看出了竹村长的犹豫,便放下茶碗,轻笑道:“村长不必为难,大可听我把话说完,再判断信与不信。” 竹文韬点头:“道长请说。” 贺栖洲道:“这狐狸,有仙缘。” 竹文韬一惊:“仙缘?” 贺栖洲点头,着重重复了一次:“这狐狸,有仙缘。寻常狐狸修仙问道实属不易,这狐狸神思敏捷,极其聪明,而且通人性,能口出人语,这已是寻常狐妖所不能为。他如今为祸竹溪村,只是一时行差踏错。村长若是信得过我,就将他交给我。” “这意思是……道长要渡他一程?”竹文韬问,“他若是不听呢?” 贺栖洲闻言,屈起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两下,放在身后案台上的宝剑铿然出鞘,竟一下飞入了他的手中,惊得竹文韬险些没坐稳。贺栖洲弹了一下剑身,一声清越的“铿”回荡在屋内,他道:“我自有我的法子,还请竹村长放心。” 竹文韬缓缓舒了口气,缓缓道:“那道长……我能做些什么?” 贺栖洲道:“既然竹生公子说这狐狸罪恶滔天,罄竹难书,那就烦请村长回去统计统计,竹溪村到底遭了多少他的罪,列一张单子来,待我核实,我必定带着他向各位登门赔罪。”

寻仙缘狐仙问何处 第十一章・寻仙缘狐仙问何处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然而这一夜,竹溪村安宁而寂静。 天大亮时,贺栖洲被照进屋内的第一缕阳光刺痛了眼睛。他平日作息算得上规律,不过难得远离长安,到蜀中这等惬意的地方来生活,稍稍放纵一些也不打紧。他直起身,看着空荡的卧房出神,盘算着今天该不该做些其他的东西,再给屋里添置添置。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鸡鸣,那声音高亢嘹亮,似是有只大公鸡就在院子里,鼓足了劲要唤主人起床。那公鸡没有休息的意思,一声接一声,一声高过一声,最后啼鸣连成一片,细细听来……倒像是两只公鸡在比赛,看谁能打出最响亮的鸣。 但贺栖洲十分确定自己院子里不可能有鸡。 他披起外袍快步出门,金色的阳光正巧穿过环绕的竹林,将斑驳的影子投射下来。 院子里还真有一只大公鸡。 跟鸡在一起的,是昨天傍晚才与他告辞,今天一早就不请自来的竹溪山狐大仙,辞年。 这只鸡估计也是辞年带来的。 那公鸡十分警惕,瞪圆了眼睛,鸡冠竖起,脖子上的橙棕羽毛炸了一圈,可它瞪了一会,却没有将尖喙啄向辞年,而是一缩脖子,一挺胸,发出了一声高亢的鸡鸣。这鸡不错,实在是鸡中翘楚。贺栖洲本想招呼辞年一声,谁想这位受了公鸡的挑衅,也不是个吃素的主,他脑袋上的耳朵向后一压,突然也一吸气,发出了比这公鸡更精神抖擞的鸡鸣。 贺栖洲眼睛都看直了,他赶忙确认了一下,院子里的人是不是辞年,那鸡是不是公鸡。 狐狸会打鸣?! 公鸡一下子败下阵来,高昂的头颅也垂下了,它“咕咕”了两声,缓缓后退两步,辞年乘胜追击,一龇牙,发出一声阴沉的低吼,那公鸡发觉这并非同类,赶忙扭头钻出了院子,扇着翅膀跑得没了影。得了胜的辞年很是兴奋,两只尖耳朵竖得高高的,他轻笑一声,转过身来,正对上了目瞪口呆的贺栖洲。 两人面面相觑,足足半晌,辞年才挥手同他问好:“早啊,道长。” “你为什么大清早在我院子里学鸡叫?” “我昨天回去后,很安分,没有下山吓唬人,也没遇到什么。” “你为什么大清早在我院子里学鸡叫?” “不过衣服脏了,我今天得来洗一洗,你有没有换洗的衣服可以让我先穿着?” “你为什么大清早在我院子里学鸡叫?” “……”辞年见怎么都绕不过这个话题,只能一摊手,“不是我学鸡叫,我先来的,它钻进来,要和我比赛,我才跟它吵了一架。” 贺栖洲:“……” 行,这狐狸都成精了,学个鸡叫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贺栖洲走到井边,提起木桶打水洗漱,没等他招呼,辞年便轻车熟路地溜进了屋子里,仿佛他才是这屋子的主人。 等他洗漱完毕进了屋,却发现辞年已经穿上了他的另一件道袍,而昨天他那身被弄脏的衣服,已经被换下,堆放在辞年手中端着的木盆里。一见他进了屋,辞年便叹了口气:“这地方……原来就是我躲雨的。” 贺栖洲没说话,他又道:“你来了,他们别提多高兴吧。” “是挺高兴的。”贺栖洲说,“你在竹溪村的人缘确实不好。” 辞年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我又不是人,要什么人缘,不喜欢就不喜欢,反正竹溪山是我的,谁也别想进去。” 贺栖洲替他把衣服泡上水,拎着辞年就往里屋走,辞年被提溜着后领,再挣扎也有限,两人晃晃悠悠进了屋,一人一张椅子坐好,这屋里过于陈旧的东西早就扔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那些,大多是贺栖洲购置的,也有一部分是他自己亲手做的。 辞年坐下了,却不安分,拿起桌上的小编篮看了看:“这个小巧,肯定是竹溪村哪个姑娘变了送给你的。” 贺栖洲正在竹架上翻找蜡烛,头也不回:“谢了,但那是我自己做的。” 辞年摸了摸竹编篮,编制细密,平滑齐整,这手艺放在竹溪村这群手工匠人眼里,都是挑不出毛病的好,他忍不住多摸了两下,笑道:“你真贤惠,以后一定能嫁个好人家。” 贺栖洲回过神,点上烛台,里屋光线不好,开了窗勉强能看清,点了灯后便好一些。听了这夸奖,他倒也没生气,不过肯定也谈不上高兴,只是一拉椅子,往前几分,凑近那微微摇晃的烛火,摊开了手里轻薄的纸张。 辞年瞄了一眼,问:“这是什么东西?” 贺栖洲道:“你的罪状。” 辞年:“???” 他还能有什么罪状?不就是拦着山路不让人走,不让人靠近后山,脾气冲,说话难听,还特别凶,动不动就吓唬竹溪村一村老小连狗都不放过么!除此之外,他还能犯下什么伤天害理的勾当?辞年向后一仰,靠在竹椅的靠背上,一脸洗耳恭听的模样:“哦,那我有什么罪状?” 贺栖洲对着烛火,逐字逐句朗读起来:“罪其一,偷盗村中农产品,包括但不限于:萝卜干一筐、红薯干两框半、风干腊肉五十条、糖心橘三筐,还有四十五只鸡。” 辞年瞪大了眼睛,一拍桌子跳了起来:“我吃橘子吗?我吃萝卜吗?我吃红薯吗?我是狐狸,我吃肉,橘子没了也能算我头上?” “肃静!”贺栖洲继续念,“捉弄村头竹六婶家的大黄狗九十八次,大黄狗意志消沉,已经三年没有诞下小狗。” 辞年骂得更大声了:“那狗生个屁的小狗!它是公的!养了人家这么多年不知道人家是公是母!你不如放它到后山跟我混!” “偷窃村中铲子一把,铁锹一个,锤子两个,榫卯零件十五个,这些全都是村头竹木匠放在院子里的。还有……”贺栖洲一皱眉,“村东竹小妹一条带花黄裙子,你偷了就再也没还回来。” 辞年脸上挂了一层霜:“我问你,你见过竹小妹吗。” 贺栖洲道:“没有。” 辞年突然站起来,双手一挥,在自己跟前画了个大大的圆,他瞪着贺栖洲,咬牙切齿道:“懂我意思了吗?” 贺栖洲摇头:“你可以再来一次。” 辞年的耳朵立得直直的,他抹了一把脸,没想用力过猛,把本就有些松散的头发都抹了下来,更加激动地解释道:“她快有三个我那么胖了!我怎么穿她的衣服啊!那天那身红的也是我化了人形找山下镇上姑娘借的!用完我就还回去了!” 贺栖洲问:“那鸡是你偷的吗?” 刚刚还情绪激动的辞年,一听这话竟突然哽住了,像被人半途截断了话语,过了好几秒,他才嘟囔着:“反正我没偷橘子!” “那鸡是你偷的吗?” “……我也没拿红薯干。” “鸡。”贺栖洲缓缓举起手,比划了一下,“咕咕叫的那种,鸡。” 辞年不耐烦地一挥手:“你当我是傻子吗!我当然知道什么是鸡!我……”他顿了顿,终于颓唐地坐回椅子上,“我是狐狸,狐狸不偷鸡还是狐狸么……再说了,几只鸡而已,我也没偷那么多啊!后山的山鸡不够我抓吗,我凭什么要偷他们四十五只鸡!” “那……”贺栖洲叹了口气,“那么橘子、萝卜、红薯干,就都是你偷的了。” 辞年一拍桌子,怒道:“不是我!凭什么什么都往我头上来!丢了东西不报官不抓贼,看我是个狐狸好欺负?” 贺栖洲定定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是不是你不要紧,要紧的是既然你偷了鸡,那么往后这村里丢的所有东西都与你有关。加上你刻意将红衣鬼怪的事往自己身上拉扯,所以他们现在认定了就是你的错,不需要证据。” 辞年微红的眼睛突然垂下,他身子一软,重新歪回椅子上,闭了眼,回到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那就是我吧。” 贺栖洲低声道:“所以你就算被他们冤枉,也不愿我帮你洗刷冤屈?” 辞年把眼睛撑开一条小缝,斜睨他一眼:“你帮我洗刷?” 贺栖洲缓缓道:“只要你带我去后山……” 辞年立刻把眼闭上,拉长了声音:“是我是我是我,是我偷了荤的素的有的没的,连衣服都是我偷的,我穿着最好看――” 贺栖洲悠悠叹了口气,将“罪状”放在桌上,缓缓起身,嘴里念着:“罢了罢了,狐大仙不需要我的帮助,我只能尽一点绵薄之力,把他抓起来,给村里人赔钱道歉去了。”话音刚落,辞年便一最快的速度跳了起来,这屋子门窗紧闭,要跑到外厅就必须路过贺栖洲身边…… 所有的路径都在他脑袋里过了一遍,辞年想都没想,以最快的速度朝出口窜了过去,他算盘打得很好,贺栖洲就是再厉害,也不过是个道士,自己少说修炼多年,就算法力比不过人,也不至于在速度上吃了亏……“啪”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突然包住了他的脸,让他的视线黑了一片。 这思路还没延展到最后一步,人就已经抢先一步,被贺栖洲拎了起来。而且是,一手拎着后领,一手按着脸,让他想咬人都张不开嘴。贺栖洲的手很大,手臂也很有力,许是常年使剑的缘故,他的身手惊人的灵动飘逸。甚至能快得过成了精的狐狸。 辞年被他按在怀里,被迫贴着他的胸口,咬人骂人都得张嘴,但他偏偏生了张巴掌大的小脸,而这脸也正好被一个巴掌按得死死的,是动也动不得,骂也骂不动。两人在屋内挣扎了许久,辞年终于是放弃了抵抗,他没有出声,只是头顶的耳朵渐渐垂下,显出难得一见的委屈和沮丧。 他是真的不想道歉。 子虚乌有的事,没有证据的事,完全没有做错的事,为什么要道歉? 贺栖洲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松开了捂在他脸上的手,摸了摸那低垂的耳朵:“你想成仙吗?” 辞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试问这世上的狐鬼精怪,谁修炼得道不是为了成仙呢?连云都知道要往天上飘,更何况是有了意识和欲望的妖怪们。贺栖洲见他不语,又道:“你有仙缘,所以我才叫你小神仙,这点是真的,我没骗你。” 辞年低垂的眼睛突然抬起,他转了个身,也不顾自己与贺栖洲贴得有多近。两人挤在一个狭小的拐角里,辞年的眼里却仿佛绽出星星,他支吾了一阵,缓缓重复道:“我……有仙缘?不骗我?” 贺栖洲点头:“不骗你。” 辞年眼里的光转过一轮,喜悦之情藏都藏不住,他都忘了自己还在贺栖洲跟前,还几乎贴在他怀里,兴奋地抓起头发就给自己绑了个马尾,耳朵尖一下下地颤动着:“那我要……要怎么做,怎么才能修炼成仙?” 贺栖洲坦诚道:“有个快法子,很顶用,但你大概不爱听。” 辞年摇头:“你说你说,我听!” “你需要香火的供奉。”这话一出,辞年就明白了,香火……那就是人了,要成大事,必得天时地利人和全都占齐。天时不可强求,地利尤可探寻,这人和…… “所以,我得去道歉,让他们……”辞年仿佛听到了一个根本不可能的方案,“……供奉我?!”

屋檐下寻仙勤修苦 第十二章・屋檐下寻仙勤修苦 “很抱歉,我不该偷你家的鸡。” 午后的太阳毒辣得很,竹溪村村民竹五弟刚从凉席上爬起来,就撞上了门口这一出。刚进村两天的贺道长拎着一个头上长耳朵的人,将他带到了自己家门口,而那人二话不说就道歉,虽然面无表情,语气木然,但好歹……是道歉吧。 自家也确实丢了好几只鸡。 “这……这是?”竹五弟年纪轻轻没见过什么世面,指了指辞年头上的耳朵,贺栖洲和善一笑,抬起手,按着那耳朵摸了两下,道:“是真的耳朵。” 竹五弟哆嗦:“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他……他就是那个偷鸡的狐狸?” 辞年面无表情:“是你大爷我。” 话音未落,身后的贺栖洲就狠狠拍了他背心一记,拍得他往前一顷,差点撞门框上。供奉、香火、成仙!辞年咬着牙在心里默念了一串,脸上绷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偷鸡的狐狸,正是在下。” 竹五弟也不知道自己是该生气还是该高兴,一时竟结巴起来:“那……那……” 贺栖洲立刻从兜里摸出钱袋,掐了几颗碎银,往竹五弟手里一塞:“我来赔。根据清单,你家里是丢了六只鸡,按现在的市价,该是这个数,你点点。” 竹五弟受宠若惊,赶忙接过碎银,认真数了一遍,又摸了一遍,这才终于长舒一口气,露出笑脸:“是是是,谢谢……谢谢道长,谢谢道长还我公道!” 贺栖洲按着辞年的头,两人一并冲竹五弟鞠了个躬。趁着狐狸张嘴骂人前,撵鸡仔似的把他撵到下一家去。一整个下午,贺栖洲就带着辞年,从从头到村尾,从村南到村北,挨家挨户道歉赔钱,所有是他的不是他的,全都折成碎银,给全村老小赔了个遍。 辞年道歉道得耳朵都炸起来了,可这是他与贺栖洲商量好的,即使心里憋屈也没办法。“忍一时之气,才能成大事!”辞年嘴里说着对不起,心里却一直默念着这句至理名言。直到傍晚,他才终于口干舌燥地回到竹舍,即使隔了老远,还是能听见身后那串浩浩荡荡的“谢谢贺道长”、“贺道长大好人”。 辞年飞快地打了一桶井水,一口就喝了小半,他把手里的桶给贺栖洲递过去,才想到这人一直就在后面掏钱,根本没说过几句话,于是立刻把桶抱回怀里,又灌了小半桶,才算彻底解渴。贺栖洲拿出那个被他摸了一下午的钱袋,轻轻在辞年耳边晃了晃,笑道:“空了。” 辞年一把夺过钱袋,看着它空空如也,顿时皱了眉:“他们要多少你就给多少,他们坑你呢!你难道是个傻子?多少人我见都没见过!根本没拿过他们东西!还有村东头那个,非说自己还丢了个花瓶,我要什么花瓶!这你也赔给他!还让他再想想还有没有丢的!他们这是拿你当冤大头呢!” 贺栖洲却满不在乎:“当冤大头又怎么了,花钱能让他们闭嘴,我为什么不花?” 辞年住了口,贺栖洲继续道:“他们说多少,就是多少,太过夸张的,他们自己也知道不合理,便不会提,无非是借机占占便宜,一点农产而已,能花费多少?但是从今往后,只要你不再招惹偷窃,他们便再没有由头来寻你的麻烦,你才能扶正自己的名声。” 辞年第一次觉得这人与人的相处过于复杂,他思索片刻,问:“那他们要是不认账呢……” 贺栖洲笑笑,突然一抬手,一只灵巧的鸽子不知从哪飞来,落在了他的手上,他向辞年展示着这雪白的鸟儿,笑道:“我已经把刚才的偿还清单飞鸽传书给村长了。” 辞年目瞪口呆,许久,才道:“我没记错,村长离竹舍也就二百多步的脚程。” 贺栖洲道:“是,但飞鸽传书够帅。” 辞年:“……” 贺栖洲大笑几声,一把揽过辞年的肩膀,带着他就往屋里走:“行了,账还清了,身上也没多少银子了,但无论如何,饭还是得吃。明天起,你可就得跟着我修炼了。花了这么多钱,你也争点气,别再去偷村民的鸡了。非要偷……我买几只放在院子里,你来偷了转一圈,再给我放回来就是了。” 辞年听得笑出来:“我偷了,再给你放回来,我有什么毛病吗?” 贺栖洲摇摇头:“你不懂,偷的乐趣,就是贯彻刺激,你要是被我抓着了,我就拿符拍你,这么想想,是不是紧张惊险又刺激?” 辞年哽住:“……你自己偷吧,我上山抓去。” 这天夜里,辞年还是没有留下。把贺栖洲炖的鸡汤喝得一干二净后,他找了个窗户坐了一会,趁着贺栖洲洗碗的空档,一纵身窜入竹林,乘着月色,消失在茫茫的青山之中。贺栖洲立在窗前,看向他离开时留下的足迹,良久,才摇头笑了笑,缓缓关上了竹格花窗。 往后,辞年果然信守约定,每天都来与他学着修炼。 狐狸是走兽,并非人类,要修习成仙,难度本就不小,但辞年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贺栖洲虽为人类,却并不是一个可以轻视的小角色,更何况,他在人间这么多年,对他要打要杀的见过,敬畏恐惧的也不少……偏偏贺栖洲待他不同,一口一个“小神仙”的唤着,管着他束着他,好吃好喝不说,现在还要助他修炼,帮他早日成仙。 辞年知道这世上的好总不能平白无故,但他想破了头,也不明白贺栖洲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 或许真是应了他此前的那句话――“要是能助你成仙,也算我的功德。” 功德……就是实现他人的愿望吧。辞年想着,逐渐走了神。 “让你抄写经书静心,你在画什么呢?”贺栖洲的声音及时出现,辞年猛的一回神,才发现自己在宣纸上画了个半圆不圆的弧形,他赶忙抓起纸揉成一团,堆出笑脸来:“嘿嘿……我……我想着,我想着道长英俊潇洒,想给你画个画像……” 贺栖洲慢慢掰开他的爪子,把那张所谓的画像扣出来,展开看了两眼:“我就长这鸟样?” 辞年一惊:“我没画鸟啊……” 贺栖洲轻笑一声,将揉皱了的画转过去,那宣纸上赫然是一只昂首挺立的白鹤,脖颈细长,头上顶着一点红,羽毛光顺洁白,只在翅尾有几点飞挑的墨色,远处山石掩映,这只鹤神气活现,当真是一幅好画。 辞年瞪大眼睛:“我……这是我画的?” 贺栖洲一合手中的纸扇,不轻不重地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这叫变戏法。继续抄,抄不好,今晚的鸡腿就是我的了。” 辞年赶忙磨墨提笔,一迭声应着:“我写我写……我这就写!” 他来这学着修炼,已经过了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辞年觉得自己的本事在不断精进,不只是修为,还有生活的方方面面。贺栖洲是个神奇的人,他存在于世,就好像没有不会的东西。他会写字画画,会木工编织,能给人梳头换衣,甚至还会变戏法! 辞年练完了字,终于得了休息,他捡起桌上皱得歪歪扭扭的宣纸,将画看了一遍又一遍,可这画上没有玄机,那东西就是画上去的。辞年疑惑极了,贺栖洲是换了张纸,还是趁他不注意将画画上的……总之,他又开始想跟着这人学变戏法了。 入了八月,风渐渐凉了,辞年还是喜欢坐在竹栏上,看着面前黛翠的青山,晃着腿,吃着贺栖洲给他剥的橘子。 在贺栖洲的影响下,他也开始吃橘子了。偶尔也会跟着他一起下山买菜,但八月里,能戴的荷叶已经不多了,再过几阵秋风,落几场秋雨,就真的什么都没了。辞年其实挺讨厌冬天的,再温暖的皮毛,也扛不住山上的寒冷。蜀中要是不下雪,那就是一场场冬雨,足够把他浇成冻狐狸冰棍。 辞年正胡思乱想,视野里的竹林却突然被挡了一下。他一抬眼,才发觉自己头上盖了个什么东西,上手一摸,摘下一看,原来这是个结实的竹编斗笠!得了新礼物,辞年兴奋不已,他赶忙回头,看向站在他身后的贺栖洲,后者也正回以笑容:“试试看。” 辞年把斗笠捧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了半天,这斗笠不大,正配得上他小小的脸,也不知道贺栖洲是怎么办到的,居然能在纵横交错的细竹篾中,编出一个小小的狐狸脑袋的图案。然后这斗笠就是他辞年一个人的,再也不能拿去送给别人了。 贺栖洲替他将斗笠扣上,又将系带轻轻绑好:“以后下山就戴这个,别摘荷叶了,咱们这一个月,都快把人家山下荷塘给摘空了……” 辞年的脸被斗笠掩了一半,但还是挡不住他咧着的嘴角透出的笑意,他狠狠点了几下头:“嗯!” 两人极有默契地沉默了片刻,贺栖洲突然问:“快入秋了,山里冷,今天还要回后山去么?” 辞年想了想,刚要开口。却听得竹舍外不过数十步的地方,传来了一阵令人不悦的叫骂声。两人朝门口望去,只见许久未曾露面的竹生骂骂咧咧,踏着大步子,带着村里最瘦小的竹小六赶了过来。竹小六虽然瘦小,但得了竹生诚邀,连步伐都多了几分狐假虎威的昂扬之气。 两人推开院门,气势汹汹地立在院中。贺栖洲和辞年对视一眼,竟不知这二位究竟为何而来。 贺栖洲也不迎客,只打了个招呼:“二位……这是找谁啊?” 竹生一拍竹小六的肩膀,把他往前推了两步,朗声道:“你说!大胆的说!我爹是村里长老,自然能为你做主!” 竹小六被这一掌拍出了底气,站得笔直,他一抬手,指着坐在竹栏上晃荡腿的辞年,结巴道:“你……你把我家传家宝,那个……那个玉佩,给我还来!” 辞年疑惑地看了看左右,用手指指自己:“我?玉佩?” 竹生帮腔道:“对!不是你还能是谁!把小六的玉佩还来!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雷鸣响雨动竹溪涧 第十三章・雷鸣响雨动竹溪涧 “你少胡说八道!你的玉佩是什么稀罕物?什么成色,什么大小,我见都没见过!你凭什么说是我偷了你的东西!”辞年纵身一跃,从竹栏上跳了下来,他将斗笠向上一抬,露出了被遮挡的半边脸,那眼睛里流淌着不耐烦的情绪。 “是。”贺栖州道,“竹小六说自己丢了玉佩,不是该报官么,怎么还找到我这来了?” 竹小六磕磕巴巴刚想开口,竹生却抢先一步骂开了:“这村里丢了那么多东西!报官要是有用,早就报官了!我们跟官老爷怎么说?说我们东西被狐狸偷了,让青天大老爷做个主?人老爷能理我们吗!不把我们当失心疯?” 辞年冷笑一声:“你以为你到我跟前胡搅蛮缠的样子就不像失心疯了?” 一听这话,竹生浑身的血都往头顶冲,还没等竹小六说什么,他一撸袖子就往前冲,一副要与辞年干一架的模样,辞年也毫不示弱,梗着脖子看他一眼,抬手一甩,指尖便飞出一道迅疾的影子。 竹生反应极快,东西还没到跟前呢,他赶忙就抬手挡,只听得“啪”一声,竹生吃痛,一连“哎哟”了好几下,一边挥着手后退,一边扯着嗓子大喊:“有暗器!救命啊!狐狸杀人了!” 自己吓了自己,手舞足蹈了好一阵,竹生才勉强把眼睛撑开一条缝,他瞥见跟前地上有一抹橘黄,再定睛一看,竟是剥成花形的橘子皮。贺栖州见此情景,毫不避讳地大笑起来,辞年本就在笑,此刻更是笑得放肆,两人这么一笑,连带着胆小结巴的竹小六这跟着“嘿嘿”笑起来,笑得竹生一阵脸红。 这脸上挂不住,竹生一皱眉,冲着竹小六脑袋上敲了一下,骂道:“你笑个屁!我是来替你讨公道的!你还帮着外人笑我!玉佩还要不要了?” 竹小六反应过来,赶忙止住笑,凶巴巴道:“对……对对!快把玉佩!还给我!” 辞年眼看又要发作,贺栖洲将他缓缓拦在身后,绕过竹生,看向竹小六,问:“行,那我就帮你找找,你的玉佩长什么样?” 竹小六比划着:“这么大,绿色的,是竹叶的形,是我家世世代代留下来的。” 贺栖洲又问:“那你平日里都收在什么地方?” 竹小六挠挠头:“平日里……我都挂在脖子上,可我今天突然发现,我的玉坠不见了!” “今天什么时候?” “今天……”竹小六摸了摸心口,他生得黑,平日里没少晒太阳,正巧喉结往下四寸,有一小块皮肤稍显白净,一看就是平时玉佩佩戴的位置,“今天我出门前,我跑了个澡,那玉佩绳子磨得快坏了,我就取下来,重新穿上了绳子,然后把它放在了衣兜里……” 竹小六一边回忆着,一边伸手摸向衣兜,随着指尖一顿,他的话头也停了。 下一秒,就在这三个人,六只眼睛的注视下,竹小六的手指紧紧捏着那翠色的竹叶形玉佩,缓缓从衣兜里抽了出来。沉默片刻,竹小六终于挤出个不好意思的笑容:“原来在这啊……” 原本就挂不住面子的竹生,此刻只恨自己没能挖个坑把脸藏起来,他一把夺过竹小六手里的玉佩,给他扣回脖子上,低声骂道:“猪脑子!” 辞年冷眼看着,突然又从兜里摸出半截橘子皮,冲着竹生的后脑勺甩过去:“道歉!” 竹生吃痛,又“哎哟”一声,急忙回过头,恶狠狠地瞪着两人。 做人哪有给妖怪低头道歉的说法?竹生一想到这个,脖子就梗得更直了,他从地上捡起那半截橘子皮,冲着辞年便砸了过去,谁知这东西在辞年手中还有几分力道,在他手中便如同轻飘飘的砂纸,还没摸到辞年跟前呢,就飘忽着飞到一旁的落叶堆上,这准头实在是偏差太过。 辞年没忍住,又是一阵放肆大笑。 竹生见讨不着好,便冲着贺栖洲发难:“贺道长,你好歹是竹溪村的上宾,如今竟跟这么个妖怪混在一起,也不觉得自己丢人?往日里村里的姑娘觉得你丰神俊朗,都对你青眼有加,你天天留着这狐狸在竹舍里,指不定还与他同床共枕,也不怕惹了一身腥臊气?” 贺栖洲眉峰一皱,还未开口,辞年便抢先一步骂开了:“放屁!你老子我天天洗澡!哪来的腥臊气!都跟你似的还得了!” 竹生骂不过辞年,便继续朝着贺栖洲发难,摆明了一副无理也要辩三分的架势:“贺道长你听听!你听听他说的什么话!妖怪就是妖怪!就算今天偷小六玉佩的不是他,他也绝不会因为你的一时感化就收手!更何况那后山还被他拦着!这根本就是横行霸道的妖怪一个,你至于这么护着他!?” 辞年又想还嘴,却被贺栖洲拦下:“竹生公子,我想纠正一点。” 竹生见他语气严肃,赶忙向后不露声色地退了两步,也不敢搭腔,只等着他的下文。 贺栖洲道:“我跟他还没有同床共枕,请不要胡说。” 竹生一愣,竟不知这话该怎么接,贺栖洲又说:“玉佩也找着了,事也算了了,你们二位到我院子里来,难道就是为了警告我不要跟他混在一起?贺某这人闲散惯了,除了我师父,谁的话也不听,我师父也是个闲散惯了的,若知道我与山中狐鬼精怪结缘,估计还会夸赞我几句,就不劳二位费心了。” 这一串连珠炮,堵得竹生是一句话也接不上,他气急败坏,一脚踢散了扫好的落叶堆,一扭头,冲着竹小六吼道:“还不快走!还嫌不够丢人!”他一脚踏出了院子,还觉得不解气,又回过头冲着两人大骂:“怕是不知道自己在村里什么名声!等着吧!竹溪村上下,迟早要看透你们的嘴脸!” 眼看着竹生扬长而去,竹小六也犯了难,他摸了摸心口的玉佩,突然冲贺栖洲弯腰鞠了一躬,结巴道:“对……对不起,是我一时不小心,还冤枉了贺道长的朋友,其实这段时间,村里挺太平的……没出什么事,只是竹生一贯这样,他想替我讨公道罢了,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贺栖洲摆摆手:“无妨,天要黑了,快回去吧。” 竹小六又磕磕巴巴地给辞年道了歉,才追着竹生的身影离开了。解决了这场风波,贺栖洲才想起刚才还没结束的话题,他回头道:“对了,刚才说的……” “我还是回去吧。”辞年捧起斗笠,轻轻拍了两下,把它放在水井旁边,他的声音依旧清亮,只是语气不如方才活跃,整句话就像泡满了井水的布,沉得很,也冷得很。贺栖洲明白他的意思,也不便强留,于是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红绳,那红绳穿着一颗圆润的**,白得发亮,与辞年那雪白的耳朵一模一样。 辞年看着他,一动也不动,贺栖洲见他不过来,便自己走过去,把那红绳系在他细瘦的手腕上,道:“一个月整了,又是十五。就算修行有所进益,也好歹给自己留点底,后山的结界已经很扎实,不用再倾尽全力加固了。” 辞年愣了愣:“你跟踪我?” “山中的鸟儿告诉我的。”贺栖洲笑道:“去吧,累了就回来,进屋不用敲门。” 辞年果真还是走了。 他离开时没说什么,一如往常一样,足尖轻点,身姿矫健,隐入了层层密林中,很快不见了踪影。贺栖洲将斗笠捡起来,挂在门外,他缓缓摸了摸自己编织的小狐狸图案,低头轻笑一阵,将院子里晾晒的衣物全都收进屋内,合上了门。 往长安的书信,也很久没有寄出去了。是该写几个字好好报个平安了。 夏秋交界的蜀中,南风不让西风,痴缠的风一阵一阵,屋檐吹得吱嘎作响。一声惊雷,终于炸响在贺栖洲的梦中,把他从睡眠中拉扯出来。贺栖洲一睁眼,正赶上屋外一道巨大的闪电,不过片刻间,那雷声就冲破雨声,杀到了他的耳边。 贺栖洲醒转片刻,突然翻身下床,抓起门边的油纸伞便往门外跑。 辞年还没回来。 这山里的雨这么大,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找到躲雨的山洞,可千万别寻了棵竹子就往下躲!又一道惊雷,贺栖洲一推门,一脚没收住,险些踢着坐在门边的影子。 他赶忙蹲下,提着灯笼一照,这窝在墙边的不是别人,正是下午才与他告别的辞年。小狐狸耷拉着耳朵,浑身湿了个透,一见他出来,那蒙了雾的眼睛亮了几分,可眼里的星星还未升起,便又立刻沉了下去。贺栖洲二话不说,把灯笼一放,将伞撑到辞年头顶,轻声命令着:“进屋,我给你烧水暖暖。” 辞年摇头:“我只是躲躲雨。” 贺栖洲抓着他的手,确实没有着凉的迹象,略一细想,贺栖洲也觉得自己糊涂了,辞年并不是人类,也不是寻常走兽,他有修为在身,根本不会怕这些…… “先进屋。”贺栖洲说着,拉起湿漉漉的人,要把他往屋里带,可这一站起来,天上便又划开一道闪电,那蜿蜒的电蛇劈向山头,勾起一针剧烈的雷声,贺栖洲只觉得胸膛里的那颗心都被雷打得震颤了几分。手上搀着的人突然一颤,猛地瘫软下去,这个平日里活蹦乱跳的少年突然没了往日的精神气,他恨不能把自己藏起来,蜷作一团,以度过这电闪雷鸣的漫漫长夜。 “辞年,没事……屋子很安全,我们进去就好了。”贺栖洲几乎是将辞年抱在怀里,一点一点带着他往屋里挪。辞年迈过门槛时,终于将紧咬的唇松开,他颤抖道:“你会被骂,你会被戳脊梁骨的……” 贺栖洲硬是将他拖了进来:“我脊梁骨够硬,随便他们戳,拿刀子戳都行。” 屋里的灯一盏盏亮起,窗外雷雨交加,贺栖洲往浴桶里灌好洗澡水,抱起瑟瑟发抖的狐狸便要往桶里放。辞年当然不至于一丝不挂,贺栖洲还给他留了条裤子,免得替他刷洗时过于尴尬。贺栖洲不是没见过受惊的动物,只是当这神态出现在辞年脸上时,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习惯。 他将辞年放进桶里,正打算转头替他找毛巾,可少年刚一入水,就立刻惊叫着从这浴桶里跳了出来,贺栖洲赶忙接着他,免得他翻出来摔个好歹,窗外雷鸣不断,那双雪白的尖耳朵不停地颤抖。 辞年哆嗦得说不出话来,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进到浴桶里,硬是保持着坐在桶沿上的姿势,与贺栖洲僵持了快半刻钟。 贺栖洲突然发现了其中关窍,他问:“水太烫了?” 辞年摇头,他的腿还在水里,热水温暖,并不会让人不适。贺栖洲仔细看了看,终于将一旁的小竹凳搬来,往水里一按,劝导着:“现在试试,能不能踩到底,有个凳子,感觉到了吗?” 辞年伸长了腿,脚尖触到竹凳,紧绷的神色瞬间舒缓下来,他反复用脚掌试探着竹凳的位置,终于慢慢进入浴桶,坐在了竹凳上。就算坐着,他的心口以上的部位也能露出水面,辞年终于放松下来,他的眼神逐渐明亮,脸色也开始回暖。 贺栖洲缓缓舒了口气,却觉得心头被这雷劈得生闷。 他替辞年拆开头发,重新用热水洗净,擦干,梳理。辞年从未有过这样乖顺的时候,听话得简直不像往日的他。窗外雷雨声不断,可隔着屋子,有了庇护,这点雨打风吹也不算什么了。洗刷干净后,他给辞年挑了一件合身干净的里衣,牵着他往卧房走。 屋内烛火明亮,光线温暖,仅仅一墙之隔,仿佛屋外的电闪雷鸣都被赶去了另一个世界,所有的寒冷和窒息也通通理他们远去了。辞年看着整齐的床褥,停下了脚步。 贺栖洲问:“你怕水,是吗?” 辞年皱眉,点了点头。 贺栖洲又说:“睡吧。好好休息,等天亮了,就什么都好了。”他说这话时,声音很温柔,像用小刀轻轻削开竹笋,带着令人耳朵发痒的舒适感。 辞年还把自己裹进了被子里,这是贺栖洲的被子,而贺栖洲就在他旁边。白衣道人替辞年掖好被角,调好枕头,那双大手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贴到了他的耳边,替他挡住窗外闷闷的雷声。 屋子里很寂静,辞年缩在被子里,突然叫了一声“道长”。 贺栖洲低头,正对上了那双明亮的眼睛,他答:“我在。” 辞年轻声道:“你会被骂的,你跟我同床共枕了。” 贺栖洲笑了笑,轻轻将手抬起,让那毛茸茸的耳朵露出一个角:“睡吧,睡醒了,就什么都好了。”

雨过天青初心深藏 第十四章・雨过天青初心深藏 一夜风雨过后,太阳照常升起。 辞年醒来时,旁边已经没有人了。他裹着人家的被子,生生把自己团成了一个球。 大半夜丢了这么个人,一向口无遮拦的辞年竟紧张起来。昨天夜里的雨来得急切,他在山上跑了许久,突然被雷声吓得昏了头,才不管不顾地往竹舍跑。 可一到竹舍门口,他就犹豫了。傍晚才平白无故给他招了麻烦,现在这扇门还好进去吗? 天空闪过炸雷,脑袋也疼得仿佛被人撕开一条缝,辞年眼前发黑,身体控制不住地往下软去。他过往只是会被雷声惊得心慌,可从没有过这样的情况。往后的情形,他大都不太记得了,贺栖洲出来了,屋内点满了灯火,把屋里照得像白天一样亮堂,浴桶很深,没过大腿了还踩不到底,他一慌,脑袋就更乱,活生生被疼痛和恐惧搅成了一锅粥。 他却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好在天亮了。一切都过去了。辞年使劲搓了把脸,太阳穴旁有股药膏的滑腻感,他把手凑近鼻尖嗅嗅,却没闻出这药膏的气味。屋外有风,风吹竹叶里,还有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辞年下了床,循着声音摸到门口,正见着贺栖洲为了迎接竹林外飞来的鸽子,使劲伸出手臂的颀长背影。 他昨夜好像是把自己抱进屋的……这是辞年第一次认真审视那双劲瘦的臂膀。 鸽子浑身雪白,扑棱着飞了下来,堪堪落在贺栖洲肩上,那鸽子白得发光,脚上系着一个青竹质的小信筒。贺栖洲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张字条,仔细地将它卷成细细一条,轻轻塞入鸽子腿上的信筒,又奖励似的摸了一把鸽子的脑袋,随后,便捧着鸽子,向湛蓝的碧空一抛,那鸽子仿佛有灵性,得了他的使命,便直冲云霄,不一会就没了影子。 辞年盯着鸽子看了很久,没注意寄信的人已经转过了身,两人一个在门口,一个在院内,贺栖洲见他醒了,笑着冲他打了招呼:“屋里睡得舒服些吧?” “鸽子飞那么高,要去哪里?”辞年绕开了他的问题,看着鸽子飞走时飘落的翎羽,问道。 “长安。”贺栖洲伸了个懒腰,将一旁盆里的衣服拧干水分,串在晾衣杆上。那些衣服都是辞年昨夜弄湿的,一夜雨过去,这会才刚转晴,得赶紧趁着太阳出来将衣服晒干。 “噢……”辞年觉得自己问了个不合适的问题,却不知该怎么把话头接下去,他站在门口,又看了许久,才轻声道,“昨天,给你添麻烦了。” 贺栖洲晾着衣服,头也不回:“是啊,你昨天说了好多话,我听不过来,全都听过来了,又觉得不好意思,确实是个**烦。” 一听这话,辞年耳朵都立起来了,神色紧张道:“我……我昨天说什么了?我不太记得了!我是不是说了过分的话,还是骂你了?” 贺栖洲憋着笑意,努力让自己语气听起来严肃和平和:“你说,要跟我同床共枕。” “我哪能说这种话……”辞年赶忙辩解,“我没有,我绝不可能……” 贺栖洲回过头,眼神带了几分失望和哀怨:“所以,你打算糟蹋了我,还不负责?” 辞年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耳朵更是颤得不行:“我……我糟蹋……我没有!我没有糟蹋你!我这裤子都……”他低头一看,自己这穿着的是永远过长不合身的贺栖洲的里衣,可腿上的裤子哪去了?他再一抬头,那失踪的裤子,可不就挂在前面的晾衣杆上,还滴滴哒哒淌着水么? 他……他还真把人糟蹋了?这天天挂在嘴边的浑话,竟然成真了?! 辞年脑袋一懵,愣在原地动弹不得,嘴里不住重复着:“我……我没有啊,我昨天只是想躲雨,我没有那个意思……” 贺栖洲终于忍不住,放肆大笑起来,他快步走过辞年身边,拉着人就往屋里走:“行了,先给你找条裤子穿上,遛鸟也不是这么个溜法,让竹溪村的看见了,指不定说谁糟蹋谁。” 辞年回忆得极其艰难:“可我真的没有糟蹋你啊……” 贺栖洲翻出一条裤子,按着辞年就要给他穿上,辞年赶忙夺过裤子,飞快地给自己套上,惊得说话都哆嗦:“我真没糟蹋你啊!” “没有没有没有,你没糟蹋我,我也没糟蹋你,你就是来躲雨的,我收留你躲了一晚上雨,看你湿透了可怜逼着你洗了个澡,又把你擦干了让你裹被子里休息了一宿,怕你着了凉头疼,还挖了药膏给你揉过太阳穴了。”贺栖洲笑得合不拢嘴,赶紧替眼前被吓得满脸茫然的小狐狸穿上衣服,玩笑过了,他的语气也逐渐温柔起来,“往后不必在意别人的看法,他们愿意戳脊梁骨,就让他们戳,这屋子是我的,我准你进来,你就能进来。” 辞年终于想起了什么,道:“他们会骂你的……” 贺栖洲替他系好腰带:“那就骂大声点,不然我听不见,怎么向你告状,让你帮我骂回去呢?” “……”辞年满肚子的话突然被哽住了,他眨了眨眼,缓缓道,“你不怕他们看不起你……” “若我看得起自己,就不在意别人看不看得起我。”贺栖洲抓住辞年的手,将他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昨天后山……一切还顺利?” 辞年一愣,突然撇开头,松开他的手,独自往厨房摸去,贺栖洲见他不说话,也跟了过去,笑道:“你这气来得有点迟啊……” 辞年翻着厨房里的锅碗瓢盆,没好气道:“我反正没糟蹋你,你管我气不气。” 他一翻乱,贺栖洲就跟在他后边将散乱的厨具物归原处,腆着笑脸说:“你倒是记打不记吃,我好歹收留了一晚,还给你洗了澡,你怕打雷,我还捂着你耳朵让你安眠一宿,你就为这点玩笑同我生气呢?” 辞年雪白的耳朵尖不着痕迹的红了一瞬:“闭嘴!住口!” 贺栖洲啧啧:“厉害了,都开始凶我了,山里的狐狸养不熟,我收拾收拾回长安去吧……” 辞年沉默片刻,突然道:“你不是一直想去后山吗……” 贺栖洲收敛了笑意,诚恳道:“话是这么说,但那是你辛苦维系的地盘,我要进要出,总该经过你准许。” “我今天进去一趟。”辞年轻轻咬了咬下唇,下定决心似的,“等我回来,我就带你去。” 风过午后,辞年又没影了。贺栖洲让他把斗笠带走,他思索再三,还是没有带在身边。他说:“下山怕被人看见耳朵,所以要戴上,要是去山上,根本没人看,那就不必戴着了。” 话到这,他顿了顿,又道:“山上树杈多,要是扎坏了就没了。” 贺栖洲了然,便不再多说什么。 八月了,下午的太阳却依旧毒辣,竹溪山的蝉鸣透过风声,穿过竹喧,一阵阵的往耳朵里钻。竹小六中午来了一趟,手上扛了一把躺椅,还拎着一只鸡。这小子看着瘦,又有些结巴怯懦,可浑身的肉都是紧的,力气着实不小。 竹小六是来道歉的,躺椅是他亲手做的,鸡是他亲自养的,这点东西,他送过来一趟,还得刻意绕着竹生家门口,不然被这小霸王看到,又是一通闹腾。贺栖洲听了他结结巴巴的道歉,欣然接受了他的礼物,只是这鸡暂时没人吃,得放它在院子里游荡半日了。 竹小六探头看了好几圈,小心翼翼地问:“道长,那狐狸,当真不会咬人?” 贺栖洲打包票:“不会,他不吃人。” 竹小六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我不对,一丢了东西,立刻就往你这想……我娘说过,做错事得道歉,所以我昨天回了家,就抓紧给你做了个躺椅!”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躺椅搬到屋旁最茂盛的一丛竹子下,殷勤道:“来试试!” 贺栖洲恭敬不如从命,立刻配合地躺了上去,视线一转,正看着这被油绿的丛丛竹叶切割而出的花一样的蓝天。树底阴凉,确实是乘凉的好地方。竹小六看他躺的舒坦,心里也跟着高兴,贺栖洲夸道:“小六,你还挺厉害。” 竹小六不好意思:“赔罪嘛,总得拿出诚意来……” 风过,竹影摇晃,一阵振翅拍打的声音裹着风声一同传来,竹小六好奇,便抬起头张望,谁知这一抬头,一只灰白花的鸽子扑棱着翅膀,竟稳稳落在了他的肩上,这鸽子仿佛有灵性,一瞅落错了肩头,赶忙“咕咕”两声,纵身一跃,落在了躺椅的扶手上,用小小的喙轻轻啄了啄贺栖洲的手指头。 竹小六惊叹:“好乖的鸽子!” 贺栖洲微微动了几下手指,摸了摸鸽子的花脑袋,从它腿上取下了字条。随意展眼一看,便知道这字条是从哪来的。他长叹一口气,道:“你过来,肯定又被竹生看到了。” 竹小六一愣:“这、这是怎么个说法?” 贺栖洲懒洋洋地把手里的纸条向上一递,那淡黄的粗纸上正写着几个端正的小字――“烦请贺道长见信后到寒舍一叙,有事相商。” 而落款的不是别人,正是竹溪村的村长,竹文韬。

夜色沉沉青面再出 第十五章・夜色沉沉青面再出 竹文韬的家,在竹溪村正中广场的旁边,竹溪村虽是以竹编为生,村里也不是只有竹子这一种植物,村中有一颗茂盛的榕树,从竹溪村先祖到来时就已经根植在此,如今也不知多少光景了。贺栖洲顶着太阳往村中走,他生得白净,今天又恰巧穿了一身雪白的道袍,在午后的阳光下走一遭,竟比平日更多了几分仙风道骨。 刚进竹文韬家院子,贺栖洲便见着了坐在门口乘凉的竹浮雪。 竹姑娘一手拿着绢扇,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把水煮过的花生,一见贺栖洲来了,她赶忙站起来,又觉得不便行礼,便索性把花生往身后的竹躺椅上一扔,捻着扇子行了一礼。贺栖洲回礼,道:“打扰竹姑娘吃下午茶了。” 竹浮雪道:“还没吃呢,贺道长来得巧。是来找我爹的?” 贺栖洲点头,竹浮雪指了指屋里:“我爹在里面。”她想了想,又小声提醒道,“竹生也在里面,他是家中独子,被叔父宠坏了,道长你不要同他置气,他若是冒犯了,你就告诉我,我来收拾他。” 贺栖洲笑着摇头:“置气不至于,不过竹姑娘看着比他还小两岁,也纤瘦不少,要怎么收拾他?” 竹浮雪笑笑:“山人自有妙计。外头热,道长快进去吧。” 屋外阳光灼热,除了竹浮雪待着的那一小块阴凉,也确实没什么好立足的地方。屋里昏暗,却也阴凉,这一进屋,贺栖洲的眼睛都得适应好一阵。他进屋后看清的第一个人,是竹生。也难怪,毕竟竹生太显眼,脸圆,壮实,个字也不算顶高,但那张脸总是在闷闷不乐和暴跳如雷间来回切换。 贺栖洲猜都能猜到,竹生见了他,是绝不肯能高兴到哪去的。 所以他干脆就没跟竹生打招呼,而是直截了当的冲着竹文韬行了一礼:“竹村长,我那鸽哨可还好用?” 竹文韬倒是和善,忙回礼请他坐下,又给他倒了茶:“好用,好用极了,你那鸽子当真听话,又乖巧,有时候还会跟我讨吃的,乖觉得很……” 竹生立在一旁,十分刻意地用力咳了一下。竹文韬一愣,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有正事要办,赶紧跟着咳了两声,顺了顺本来就只有短短一截的胡子:“贺道长,请你来呢,也不是什么大事……” 贺栖洲道:“是村里又丢东西了。” 竹文韬后半句还没出来,贺栖洲便抢先接上了,这位村长哽住半晌,终于顺着他的话用力应了一声:“是。” 竹生见到他说话的时候了,立马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往两人跟前的茶桌上一递,道:“这个月,村子里少了两筐农产,两只鸡,还有几件绣品。”话说到这,他语气里难免夹枪带棒起来,“一个月前,你带着你哪位朋友,挨家挨户的赔偿道歉,发誓从此之后再不偷窃。是这么回事吧?” 贺栖洲端起茶抿了一口:“是。” 竹生又说:“你也说过,到竹溪村,一定会保护我村上下,往后不再受妖邪的侵扰。现在一个月过去了,东西还是丢,鸡还是少,后山进不去的还是进不去,那狐狸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堂而皇之的进了你贺道长的家门,成了你的座上宾……” 竹文韬咳了一声:“竹生,说话注意分寸。” 竹生止了话头,思索片刻,又道:“我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想问问贺道长,说话还作不作数。” 一杯清茶见了底,贺栖洲总算抬头看了竹生一眼,道:“我也想问二位几个问题。” 竹文韬道:“道长请说。” “这一个月,村里丢东西,可有人去报官?” “这……”竹文韬想了想,“大都是些小东西,下山一趟报官麻烦得很,大多不了了之。” “那你们又凭什么认定,就是那狐狸偷窃的呢?” 竹生抢道:“他偷东西这么些年了!一时改不掉毛病有什么稀奇的,竹溪村上下都是平头百姓,谁也不会功夫,打不过他骂不过他,还怕被他折腾,忍气吞声这么多年,难不成要跟官老爷说我们这遭了鬼吗?” 贺栖洲将杯子轻轻放回茶案上,道:“也就是说,你说他偷你东西,只是猜测,并无实据。” 竹生一时语塞,道:“那道长可有证据证明不是他?!” 贺栖洲问:“你说丢了绣品,丢了谁家的绣品,丢了几件?” 竹生展开黄纸,念:“竹小妹家的蜀绣,丢了两件,都是肚兜,她辛苦缝制,做工精美,要拿下山贩卖的。” 贺栖洲问:“那狐狸穿肚兜?还是他有个相好的母狐狸要穿肚兜?” 竹生一愣,竟不知怎么回答。贺栖洲又问:“什么时候丢的?” “半、半个月前,竹小妹午后出门挖莲藕,回来就发觉肚兜没了。”竹生底气弱了几分。 “巧了。”贺栖洲笑道,“半个月前的午后,我与他下山买山楂球去了,正巧不在村里。” 竹文韬缓缓道:“可有人证?” 贺栖洲看着竹文韬的眼睛,问:“我与他同去同归,算不得人证么?” 竹生急了,火气上来,指着贺栖洲便道:“你算什么人证!你与他同去同归,你也说得出口!贺道长,你可是人,哪怕求仙问道,也该有个章法,奉一只狐妖为座上宾,还要与他天天厮混在一起,你也不嫌丢人吗!” “我倒要问问看,竹生公子又是凭什么认定他是妖邪而不是仙家,是图谋不轨而不是心怀良善呢?!”贺栖洲突然拔高的声调,着实把竹生惊了一记,他一时半会找不到回敬的话,气焰弱了一大半,贺栖洲又道:“合着竹溪村的规矩,是干涉我贺某人与何人来往,是空口污蔑,还要我与挚友自证清白?” “竹生!说的什么话,给我下去!”竹文韬见场面胶着,赶忙训斥了侄儿一句,起身安抚着,“哪的话,竹溪村虽是山中小村落,却也不是这般不讲道理的,贺道长息怒……” 竹生见叔父也不帮他,一时憋屈,扔下一句“我出门找浮雪”便踏着步子离开了。 屋内二人沉默一阵,竹文韬缓缓将茶杯斟满,道:“这事,也是竹生来找我提了,我才把贺道长您请来……这孩子,从小没娘,我那个弟弟……也就是他爹,又惯着他,自小当小霸王养着,村里上下,除了我女儿,大多怕他几分,他这般口无遮拦也是惯了……” “是吗。”贺栖洲点点头,面色如常,仿佛刚才厉声教训竹生的并不是他,几块点心几杯茶下了肚,日头也渐渐西沉了。没有小辈和外人在的时候,竹文韬倒是轻松几分,两人闲话了几句后,这位村长也总算与他交了底:“道长,其实我挺信得过你的,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问问你最近在村里可还顺心,顺便……” 贺栖洲说:“顺便帮你管管你那口无遮拦的侄儿?” 竹文韬愣了愣,突然笑了起来。贺栖洲也跟着笑了笑,说:“我也想知道,竹溪山如此广阔,竹溪村这么些村民,只靠前山的资源不足以发家致富么?如此在意后山,怕是有什么其他的东西,把村民们的心揪着不放吧。” “也只是传说。”竹文韬倒是坦荡,眼看着屋外渐渐黑了,他捻来蜡烛,点亮了灯芯,“道长可去过后山了?” “没有。不过……” 贺栖洲话未说完,屋外便传来一阵骚动,脚步声、人声乱作一团,贺栖洲与竹文韬对视一眼,赶忙提着灯钻出屋子,贺栖洲年轻,手脚也快,他像一条灵活的游鱼,不一会就窜到了院子外面,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村民们是全都出来了,一个个探头探脑,交头接耳,也不知道该往哪看。 可贺栖洲一出院子,就撞见了那熟悉不已的东西。 一张青色的脸,那张脸悬在空中,与他不过一尺,正贴着村长家的篱笆缓缓游走,那脸很小,下巴很尖,眼睛却很大,眼睛发白,如一张薄薄的纸片,在空中盘旋着,一见贺栖洲,那脸便笑了一下,欢快地在空中打了个卷,朝着村东门飞快地飘去。 贺栖洲神色一凛,拔出身后的剑,二话不说就要往前追:“大家都让让!这东西危险!” 村民们原是没注意这东西,被他一喊,纷纷回过头,竟是同时瞪大了眼睛。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贺栖洲一心盯着眼前的青脸,却突然发觉身边的村民都不太对劲,他们眼里不是恐惧,而是惊奇和喜悦。贺栖洲追了两步,那青脸一回头,突然化出一个柔美女子的脸,那两片薄唇微微一扬,传出一声娇俏的轻笑,村中上下突然发出一声惊叹:“是这个!是这个没错!快抓住它!” 村里的壮小伙子们跑在最前面,一个个发了疯似的往前挤,贺栖洲赶忙收了剑,生怕误伤了他们。这青脸像一团莹绿的火焰,晃晃悠悠,欲拒还迎,带着一串村民往村口跑。贺栖洲突然明白过来,这东西……要带着村民往后山去! 来不及疾跑,贺栖洲索性纵身一跃,颀长的身型在空中转出好几个空翻,稳稳当当地立在村口的门柱上。青脸飘荡出村的瞬间,贺栖洲突然发力,将手中符纸抛向空中,催动其四散炸开,死死钉在竹溪村的四个方位,成了一层坚不可破的结界。 村民们一个接一个地扑向结界,撞成了一团。他们霎时清醒过来,一边揉着撞疼了的头,一边寻找着这疼痛的根源,看了看去,站在最高处的贺栖洲引起了他们的注意。跑在最前头的年轻人突然怒了,他梗着脖子,冲着贺栖洲骂道:“你做什么!到手的财神爷被你放跑了!你可怎么赔!” 一时激起千层浪,竹溪村上上下下开始一并声讨起来,贺栖洲等他们吵了一阵,朗声道:“你们可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就敢这样跟着走?” 年轻人道:“我们不知道?怕是只有你这个外乡人不知道!那可是竹溪村后山的竹青,是千年的竹子化成的,只有我们这才有!要不是……总之你给我让开!施的什么法术,把我们困在这,是想独吞竹青吗!” “就是!” “没错!放我们出去!不然你这什么破罩子,我们给你砸了!” 一时间,人声鼎沸,人人躁动不安,一向还算和蔼的竹溪村人突然发了狂。不过这些往日和蔼里有几分真假,谁也猜不透说不明。贺栖洲一向是个懒得多费唇舌的人,他挥剑出鞘,剑锋青光一闪,那泥土浇筑的小路上顿时扬起一道尘土飞扬的灰墙,村民们赶忙往后退,刚才还凶巴巴的几个人集体缩了脖子,一句话都不敢说。 烟尘散去,地上赫然是一道剑痕,与其说是剑痕,不如说是裂痕,足足一人多长,宽一掌,深三分!几个胆子大的探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贺栖洲手里的剑,顿时往后缩了好几步,谁都不敢再言语。 见村民们安静下来,贺栖洲不着痕迹、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脸上突然挂了温和的笑:“各位,冷静下来了吗?” 有了刚才这一出,即使是那几个带头呛声的,也不敢再放肆了,一阵沉默后,村民们小心翼翼地点了头:“贺道长……有话好说嘛……” “难怪你们如此在意后山被封锁这件事。”贺栖洲笑道,“看来不全是为了物产吧。” 为首的青年脸红一阵,不得不老实交代:“贺道长有所不知,这竹青是竹溪山的宝贝,很多年前就流传着,也有人见过!说是修炼千年的竹会成精怪,这竹子成了精,就把自己最表层的青皮剥下,化作女子的脸庞四处游荡,乍一看像野火,但只要抓住了它!” “抓住它,献给官老爷们,或者潜心修炼的能人异士,这可是大价钱!”另一人迫不及待补充道,“能让竹溪村全村吃饱穿暖,富足平安!这可不是财神爷吗!贺道长……您外来的,不知道这茬,没关系,但好歹放咱们出去,让咱们也抓个机会,没准就此翻身,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贺栖洲听着,面上的神色更为和善:“所以这竹青,本质还是精怪。” “是是是,就是个妖怪!”一群人七嘴八舌应着。 “哦。”贺栖洲又道,“我记得你们不是最怕妖怪了吗?” “这……”村中人语塞,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贺栖洲缓缓道:“竹青,是山里精怪没错,却不是珍稀物什,修道之人用不着,豪门贵胄不稀罕,不过一张青得发白的鬼脸,这山里只要是竹子,愿意修炼,只要上了百年就可修出来,再修个千年,便可化作女子皮相,全须全尾,在山中游荡,除了肤色莹绿,一颦一笑都与寻常女子别无二致,你们可知道是为什么?” 村里人听得入了迷,被他这么一问,心思却全然不在问题上,都赶着问他:“当真?能变成女子?那咱村里的老光棍们可不是有着落了!这得多值钱啊……抓上一个,全村不愁!” 贺栖洲冷笑一声:“为了掏你的那颗人心,变成女子又算得了什么。” 刚才还喧闹的村子,霎时寂静得如同荒地,村民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这话该不该信。过了半晌,一直沉默的竹生终于跳了出来,他原本缩在人群最后面,这会竟一下成了众人的焦点。 他不耐烦道:“你又凭什么说它会掏心害人?咱竹溪村从在这,就有竹青的传说,祖辈们也有人靠它发过财!如今你说它是害人性命的妖怪,那真正害人性命的妖怪还被藏在你屋子里,被你好吃好喝供着呢!你到底什么居心?” 一石激起千层浪,刚才还寂静无声的人群又一次炸起了絮絮的议论声,竹生紧追不舍,语气越发阴阳怪气:“传说这竹青是宝贝,修道之人最为看重,你拦着大伙不让我们出去,就是为了独吞这东西!不是给自己,就是给那狐狸!” 围在一起的村民突然整齐地响起一片恍然大悟之声,安静了不过片刻的村口突然又吵闹起来,他们骂着,拍打着结界,甚至有的已经打算趁乱捡块石头,把贺栖洲从上面砸下来。贺栖洲冷眼看着,突然举起手,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绕在竹溪村周围的结界霎时粉碎,几个扑在结界上敲打的村民甚至收不回力道,往外滚了好几尺。 喧闹的村民们再一次安静了下来。 贺栖洲朗声道:“竹生公子说的是。那么,您带个路,带着竹溪村全村老小,后山请吧。” 竹生被他一点,顿时慌了手脚,结巴道:“凭什么、凭什么我带路!” 贺栖洲道:“那东西挖心快准狠,您壮实,真遇着了还能挡一阵,让村里老小跑得快些,也算您为竹溪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众人不敢吱声,也不敢前进,左看看竹生,右看看贺栖洲,不知该信谁的话。 “是啊,竹生,咱们一起去,总得有个照应,到时候发财了,也有你一份嘛。”不知是谁这么说了一句,村里人顿时围着竹生,开始七嘴八舌起来。竹生一时难以招架,连连后退,没几步,竟撞到不知谁的身上,他一时恼怒,回头正想发作,却没想映入眼里的,是村长竹文韬,还有搀扶着竹文韬的纤瘦姑娘――竹浮雪。 “叔父,浮雪……”竹生顿时蔫了,竹浮雪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向前两步,朗声道:“天黑了,上山危险,散了吧,都回家休息。” 见众人犹豫,竹浮雪又道:“是我爹的意思,都散了吧。后山封锁这么多年,你们如今为了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妖怪,兴冲冲的就往山里跑,不怕掏心,也不怕那狐狸了是吗?人为财死,这话一点都不假?” 一提这狐狸,竹溪村人如梦方醒,是啊……那山里,还有个狐狸!就算这狐狸今天要独吞了竹青,他们一帮凡夫俗子又能如何?要是争抢之中,这狐狸真狠了心咬了牙,要了他们的命……一想到这,村里人竟有了同一种默契,他们看都不看竹生一眼,突然四散奔逃,全都钻进了自己家中,只当今夜之事从未发生过。 竹生面子挂不住,想与竹浮雪解释一番,这姑娘却一个眼神也没留给他,只回过身,扶着竹文韬慢慢往回走。 竹生赶忙跟上,道:“叔父……你怎么了,怎么走的这么慢。” 竹文韬压低了声音怒道:“还不是你这混蛋走我门口是给我撞了个好歹,我差点从坡上滚下来!我这老腰……我求求你了,你爹出去办货了,这几个月,你消停点吧!” 竹生又碰了钉子,不敢再言语,只能垂头搀上竹文韬,随着浮雪一同将村长送回家。 众人四散离开了,可谁也没发觉,那一直立在村头柱子上的贺栖洲,早已不知在何时不见了踪影。

山后何物扰人清闲 第十六章・山后何物扰人清闲 乌云蔽月,这不是个好天气。 竹溪山逐渐被雾霭笼罩,森森绿意中混入了死一般的灰色,视线范围越来越小,贺栖洲的步伐却越来越快。 离后山已经很近了。 贺栖洲从怀中摸出一颗红珠,将其攥入掌心。 他嘴唇翕动,不知念了些什么。只见他灵巧地避开横生的竹节,终于冲破迷雾的阻隔,寻到了通往后山结界的正确路途。 视线一转,层层叠叠的茂密竹林仿佛被人用剑划开,地上不少横七竖八的碎竹,都已经枯黄腐朽。贺栖洲将视线上移,只见最外围的几颗竹子,都在拦腰处系了一条细细的丝线,丝线殷红,即使经历了昨夜的风吹雨打,也丝毫没有褪色的迹象。 而细线牵拉处,每隔两尺,便有一颗闪着红光的珠子。 这红光极浅极淡,要是月色明朗一些,便能立刻夺走这微末的光芒。 贺栖洲顺着红线走了一会,却发觉这东西并不长,只不过数十步,就已经到了尽头。贺栖洲立在一旁,静静看了许久。很显然,就是这串小小的红线,守护了竹溪村这许多年的安全,也夺走了他们往日的安宁。 但辞年这看似自相矛盾的举动究竟是为了什么? 难道是竹青?可这种小东西,就是再来几个,他也不至于招架不住。 能让一只修炼到化人形、通人语的狐狸忌惮,以至于不得不封锁后山,与之困斗的东西,怎么想都不可能是等闲之辈。他又看了看手里的红珠,依旧没有反应。辞年并不在附近。 这样闯入后山,已经是违背了与那小狐狸的约定。可事从权宜,突然出现的竹青,实在叫人不得不防。竹青虽然凶恶,却也从不敢到人多的地方行动。这可不是因为它惧怕众目睽睽行凶伤人被抓了把柄,而是这东西怕火,一旦到了人多的地界,被火把围困,等着它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偏偏竹溪山满山翠竹,最容易生出这样的怪物。贺栖洲细想一番,若他是竹青,他就会等到有人上了山,偷偷挖了心溜走,这样既得了好处,又能神不知鬼不觉。等到死者亲属上了山,就算悲痛,也只会往野兽之类的方向才想,是无论如何也怀疑不到竹青身上来的。 可竹溪村不一样。 这村子极小,与外界的来往只有赶集和办货,大多数时候,村里的人都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老实过活,而且有一点,他们对先祖留下的各类传说深信不疑,一旦一个理念在村子里风传,那他们便不会在乎真相到底是什么。正如他们对竹青这种低级精怪的迷恋,也如他们对辞年的敌视。 “财神爷……”刚才青年们说的话,突然就在此刻窜入了贺栖洲的脑袋,他轻轻重复了一遍,突然抬起头,这一系列的困惑,终于在这一瞬间有了解释―― 竹青不敢到人多的地方,却敢去竹溪村,是因为竹溪村人不了解竹青的脾性,反而将它看做宝物。既然是宝物,那就必然争抢。竹青往山上走,村民跟着追,那绿莹莹的笑脸引着他们,轻车熟路穿过辞年布下的迷阵,来到结界旁边。结界里的东西,结界外的人,或许一时半会还不能拿结界怎么样。 但竹溪村可不止这么一个传闻。 红衣窃贼,山中狐狸,宝藏竹青…… 辞年的名声越差,他的话就越不可信,哪怕他所言全是事实,村民也只会认为他贪图山中的宝贝,妄想独吞,才会占山为王,不让任何人靠近。但维系结界,布下迷阵,都需要消耗灵力。这才是辞年每每月圆都奔赴后山的原因! 如果哪一天,竹溪村村民被结界里的东西引导,寻到了辞年的弱点,反戈一击,打破他所有的保护和布局。 竹溪村的命运,恐怕就要在那一刻终结了。 贺栖洲想到这,定定地吸了一口气。这座山,这个村,绝不能交给辞年一个人苦苦支撑。他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苦苦修炼一个月,辞年的功力也没有丝毫的长进,他身体里存下的那点灵力,全都毫无保留的交给了这道护卫村子的防线,一点都没给自己留下。 所以昨夜的雷雨才会把他击垮,让他慌不择路地冲向竹舍,只为了在这世间唯一肯善待他的人类这里寻找一点安宁。 这只小狐狸身上的仙缘,充沛得超出了贺栖洲的想象。 找不到辞年,他也不能在山上逗留太久。他手上的红珠是砗磲,与系在辞年手上的那颗是同一块砗磲贝磨成的。只要灵力还在,这砗磲就是鲜红,如珊瑚一般,要是颜色褪去,变为白色……不过目前还好,这珠子艳红鲜亮,和辞年一样,充满了活力。 还得去别的地方再找找。贺栖洲想着,只略一转头,余光里便飞快闪过一道莹绿的痕迹,几乎同时,他的剑也出了鞘,飞快地朝着那抹青光刺去。一声劈剥,剑锋刺进手臂粗的竹子里,那竹子立刻沿着剑裂出一到直直的口子,那伤痕从上到下,险些将竹子分作两半。 云逐渐退去,月光依旧朦胧,贺栖洲略一眯眼,才发觉自己这剑刺向的,正是结界所依附的第一根竹。他赶忙收手,竹子虽然受损,但万幸结界没被伤及。 正当他松了口气时,耳边突然又响起了一声叹息。这叹息很近,听不出男女,就如有谁贴在他的耳边,悠悠呵出一丝冷风。 和一个月前他初到竹溪山时的那夜里遇见的东西一模一样! 这一次,贺栖洲没有立刻挥剑,而是向后退了一大步,一甩手,飞出一张姜黄的符纸,结结实实往方才的空气里拍去。黄纸飞到一半,竟硬生生停在半空,仿佛拍到什么东西似的,立刻炸作一团明黄的烟雾。贺栖洲立刻挑剑,冲着那泛着黑气的黄雾刺去。 那藏在暗处的竹青终于现了形,可那张青白的脸却一反常态的拧了好几个圈,下巴转向发顶,眼睛转向嘴边,看起来极为怪异……过了好几秒,贺栖洲才终于明白了这份怪异是什么。这竹青是死的,它没有意识,也不会动,现在的它只是一块被人剥开外壳制成的面具。那奇异的扭动,正是摘下面具的动作。 面具下的,才是真正的主角。 泛着青色的木然脸孔上,几根细瘦的黑色影子缓缓浮现,如手掌的形状,缓缓贴在了竹青那尖细的下巴上。贺栖洲低头一看,顿时一惊,这东西出现在结界往外两寸的地方,它已经出来了!贺栖洲不敢怠慢,赶忙端起架势,可两方还未僵持,身后就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风声。 贺栖洲来不及回头,耳边便传来一声断喝,下一刻,一股巨大的灵力往前冲来,竟生生将面前的黑影拍回了结界中。这灵力至纯,泛着微微白光,如温和的月亮。可这力量确是不可小觑的,那黑影还没露出全貌,就被这力量狠狠一下推了回去。 而与之相对的,这人也被同等巨大的力量弹起,向后飞出好几丈,摔向了身后的竹林。竹子折断,清脆的响声一个接一个,回荡在深夜的山中。 那人深吸了口气,用力咳了一声,从一片狼藉冲爬起来,冲到贺栖洲跟前怒吼道:“谁让你上来的!” 是辞年。 即使在黑暗中,贺栖洲也能听出他的声音,即使气喘吁吁,即使满是怒意。 手中的砗磲突然温暖起来,贺栖洲安心了。辞年将灵力,缓缓施加在裂了缝隙的竹子上。昨天才加固过的结界,就因为这小小的裂痕,险些全面崩塌。 加固结界的耗损不小,一趟下来,辞年脑袋上都冒出细密的汗来,月亮钻出来了,月华倾泻,辞年脸上的汗珠让他整个脑袋都微微泛着光。忙活完毕,辞年终于肯正眼看向贺栖洲,那眼里满是怒意:“谁让你上来的!” “摔疼了吗?” 两人同时开口,倒是换来了极有默契的沉默,辞年没想到贺栖洲第一句竟是这个,一时连怎么骂他都忘了。 而贺栖洲倒是无比坦然,他接着道:“我担心你应付不来。” 辞年一愣,眼中的怒意不知为何消去了大半。贺栖洲又道:“竹青下来了,结界恐怕有危险。如果结界不稳,说明你遇到困难,我不得不上来看看。” 这说辞过于完美,辞年着实找不到反驳的点。只叹了口气,道:“行……” 喘了一会气,他又说:“跟我走吧。” 贺栖洲险些中招弄坏结界,此刻不得不老老实实当一回客人,安静跟在辞年身后,绕开这横生的竹林,寻着小路往后山另一侧的小坡走去。辞年走在前面,踏着月光投下的疏影,耳朵微微颤动,心情看起来倒也不是那么糟。贺栖洲将砗磲珠收入怀中,静静感应着那小小的珠子慢慢冷却的热度。 损耗果然不小。他心想着。 两人在山路上绕了一阵,终于来到了一块较为空旷的平地。绕过崎岖,入眼的竟是这样一方平坦的空地。空地上落满枯黄腐败的竹叶,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辞年带路,慢慢往里走,随着逐渐深入,一间破败许久的小竹屋映入了二人的眼帘。 屋子已经荒废,摇摇欲坠,若是哪阵风剧烈些,或许真的能将它吹倒。 辞年停在屋前近百步的地方,轻轻道:“到了。” 贺栖洲停下,这才发现,在辞年跟前的小土坡边,一块布满青苔的石碑,正孤零零的矗立着。 这是一座孤坟。 辞年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缓缓打开,里面是一些山上的野果,他将纸包轻轻放下,正放在那石碑跟前,动作轻缓。放好后,他向后退了一步,突然一盘腿坐下,冲着石碑唤了一句:“奶奶,我又来了。” 过了几秒,那石碑背后的土包竟缓缓显出一个佝偻的人影,是半透的,看不出什么颜色,月光都能轻易地将它穿透。又过了一会,那影子逐渐清晰,它瘦弱,矮小,佝偻着身子,透着莹白的光,满脸皱纹,俨然是个已故的老妪。 那老妪看见辞年,又看了看站在辞年身后的贺栖洲,突然眯了眼,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多多……你有朋友了?这是好事啊。” 辞年笑道:“是啊,我终于有朋友了。”

叹灵狐报恩护周全 第十七章・叹灵狐报恩护周全 十六的月亮格外圆,乌云褪去后,那一轮金月终于穿破薄雾,将如水的月光倾泻而下。辞年的发梢沾上了月光,耳朵尖映出一圈银边。 这魂魄透亮,神态安详,没有一丝的怨气和折损,看来是阳寿已尽,安然去世的。 她伸出半透的手,冲着贺栖洲招了招,贺栖洲见她招呼自己,便也恭敬地回了一礼。这老人见他这般举动,竟有些惊讶,向辞年笑道:“多多,他能看见我……” 辞年盘腿坐在石碑前,也跟着笑了出来:“奶奶,他厉害着呢。” “好呀……”老人苍白透明的脸上笑出褶皱,“厉害好,年轻人有出息才好。” 这一妖一鬼交谈一阵,老人的颜色缓缓暗淡下去,她困乏地缓缓坐下,蜷起本就佝偻的身躯,冲辞年低声道:“多多,奶奶得休息了,年纪大了,累得快……” 辞年没多说什么,只是缓缓起身,摸了摸石碑,将绕在坟边的杂草尽数除去,等他忙活完,那老人早已融在月色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贺栖洲一直静静待在一旁,一句多的话也没说。 辞年忙完了,又将带来的野果重新码放好,转身朝着一旁的破竹屋走去。竹屋已经残破不堪,看得出来简单修缮过几次,但昨夜一场暴雨,又把这屋顶打漏了个洞,辞年查看一番,决定找些材料将屋顶补上,贺栖洲便任劳任怨打起了下手。月圆的深夜里,竹溪山中,一人一狐,开始了漏雨屋顶的修整工作。 “其实我不住在这,也大可以不必修的。”辞年把竹片排在一起,塞进了破损的屋顶里,他坐在一旁,看着站在屋檐下,正给他递东西的贺栖洲。后者笑笑,道:“那位奶奶给你的名字很特别。” 辞年一笑,月光都不经意钻进了他上扬的嘴角:“你说多多?” “嗯,多多。”贺栖洲跟着重复了一次,“这名字倒是吉利。” 辞年从怀里摸出麻绳,将屋顶固定好,利落的拍了拍手,一翻身跳了下来。他站在竹围栏前,熟练地轻轻一跳,身体便跃到了栏杆上,两条修长的腿随着微风轻轻晃荡,像极了他往日里赖在竹舍偷懒的模样。没等辞年邀请,贺栖洲也走了过去,与他并排着坐在一起,望着空中那轮似有光晕的银月。 小狐狸悠悠叹了口气:“我认识奶奶,也是快几百年前的事了。” 辞年为什么来到竹溪山,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按理来说,狐狸是机灵的,也是狡猾的,辞年自认为脑子转得还挺快,记性也好,这几百年间竹溪村的大事小情,他全都记得一清二楚,可偏偏有关自己的,他总是记得断断续续。 也许这就是大英雄的舍己为人。辞年这么安慰自己。 但他记得,那是一段极其艰难的时期。 那时的他修为不足,身上受伤,体内灵力几乎散尽。没有灵力的支撑,他无法战斗,无法保护自己,甚至连维持现在的人形都做不到。竹溪山的苍莽竹林中,就静静卧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 他好像死了,又好像还活着,说不出话,发不出叫喊,眼睛睁开时,分不清白天或者黑夜,眼睛闭上了,就是无尽的沉睡与昏厥,他都忘了自己到底被何人所伤,也不记得自己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只是醒来时浑身疼痛,熟睡时身体冰冷,无论如何思考,这都是一种难以驱散的煎熬。 直到那个初秋的傍晚,他再次睁开眼睛,墨绿的眼睛里映出的,是一团温暖的火。 那一刻,他才真正醒来了。 视线里有一双蹒跚细瘦的腿,正慢慢迈着步子向他走来,刚恢复意识的辞年格外警惕,他张开嘴,却只能发出小狗哼哼一般的呜咽声。听到他的声音,那步子迈得更快了,辞年心道不好,人类对狐狸大多抱有敌意,自己灵力全无,就算能保住命,也免不了要遭罪。 可正当他做好了张嘴咬人的准备时,鼻尖嗅到的却是一阵诱人的香味。许久没有吃过东西,辞年的眼睛都花了,这香味一来,他便觉得嘴里往外冒口水,心跳都跟着急促起来。香味越来越近,越来越浓,辞年试着张开嘴,居然轻而易举的咬到了一块肉,已经做熟的肉还有些烫,可他顾不得那么多了,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警觉地竖起耳朵,哪怕此刻这饭食里有毒,他也能全都吞下。 他毕竟是动物……可退一万步,就算是人,在饥饿至极的情况下,也会像他这样什么都不顾。 狼吞虎咽时,他突然感觉有一双温暖的手在轻轻摸着他的耳朵,那动作很小心,也很温柔,仿佛怕弄疼了他,或吓坏了他。只是抚摸,一下又一下,摸得他耳根子麻麻痒痒,却很舒服。 肚子填饱,辞年终于撑开了眼睛。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碧色瞳仁中映出了一个慈祥的影子。 那是一个戴着头巾的,头发花白的妇人,她正看着他,笑得格外温和。那双温暖的,布满了皱纹的手,正轻轻抚摸着他的脑袋,见他没有反抗的意思,便慢慢摸到了脖子,又摸到了脊背,顺着从头到尾的方向,轻轻抚着那打了结的毛发。 见他睁开了眼睛,老妇人舒了口气,她搬来一张小竹凳,坐在他身边,轻轻替他包扎腿上的伤口,一边细致包扎,还一边与他说话:“脏了些,但毛还是白的,你要是洗干净了,一定是极好看的。” 辞年对这份夸奖很受用,轻轻哼了两声。 老妇人捡起被他吃干净的碗,细细看了看,脸上绽出一个更灿烂的笑容:“好呀,吃得干净,能吃就好,能吃身体就是好的。” 辞年慢慢蜷起身子,大大小小的绷带,把它四条腿都缠得满满当当。既然暂时不方便动,他也只能摊在地上,看着老人将饭碗收走,又给他换来一碗清水。水也一样,被辞年三两下喝了个干干净净。老妇人笑着看他喝光了水,再次摸了摸他的耳朵:“我一个人住,能捡到你,也是缘分。”她想了想,突然道:“以后你就是奶奶的狗了,我就叫你多多吧。” 狗? 辞年愣了一瞬,他飞快地想象了一下自己的模样,再怎么样,这通体雪白的狐狸,也不能跟狗混为一谈啊……可他要是在此时口出人言反驳,怕是会吓着自己的恩人,辞年思来想去,只能老老实实地趴回地上,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冲着老人“汪”了一声。 狗就狗吧……有吃有喝,日子没准能比狐狸舒服些。 过了好一阵子,辞年的伤慢慢恢复了,他也留了下来,与这小小竹屋中的老人相伴,静静地守着她,也守着她的小屋子。 山下偶尔会有人送柴,或一些平日里的生活消耗品上来,送东西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管老人叫竹阿婆,每当别人这么叫她,她脸上总是能笑开花,连连应着那些小辈们,还会把自己做的糕点拿出来与他们分享。 辞年想着自己见过的狗都是看家护院的,所以最开始有陌生人来,他总会装着凶狠的样子,龇牙咧嘴瞪眼睛,可竹阿婆总是轻轻拍拍他的背,告诉他这些都不是坏人,不可对他们露出尖牙。时间久了,辞年也逐渐消停了,他开始盘踞在竹屋的各个地方,栏杆上、房檐上、屋顶上、柴堆上…… 所有来看望竹阿婆的人都会对这只似狗非狗的小动物感到好奇,但他们最多也是远远看看,谁也不敢上手摸他。 没人来看竹阿婆的时候,她就搬个凳子,坐在房檐下,晒着透过竹林洒下来的太阳,轻轻地编织着手上的竹器。不过是一些鱼篓、菜篮、竹筐之类的小东西,阿婆却编得很用心,也很细致。辞年趴在她身边,看着她那双干燥而柔软的手,将细细的竹篾变成器物。 后来,辞年开始学会吸取月光的精华,将之转化为灵力。他慢慢可以化作人形,却从不敢在竹阿婆面前随意变化。要知道,他重新获得化形的能力,就花了近十年的时间。与竹阿婆朝夕相伴的这么多年,他从不敢显露自己,哪怕连自己狐狸的身份都极尽掩藏。 狐狸会勾人,人们都这么认为,即使竹阿婆不这么认为,也不能吓着她,更不能让她为了自己受人白眼。 可世间岁月匆匆,沧海桑田,辞年是妖怪,它修炼得法,早已拥有了永恒的生命,竹阿婆却只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类女子,她做不到,也不可能永远陪在辞年的身旁。 短短数十年,辞年还是那通体雪白的“小狗”,竹阿婆却从头发花白,变得满头华发,从轻微佝偻,变得步履蹒跚。老人开始健忘,开始不记得自己做过饭,也不记得自己烧过水,又是坐在院子里一整天,连吃饭都会忘记。 辞年没有办法,终于在一天清晨窜入竹林,化作身着布衣的少年,捧着山里采摘的瓜菜和捉来的野兔,急急忙忙跑回了小小的竹屋。竹阿婆没认出他,这是必然的。他只说自己是山下村子里的人,被“多多”引路而来,就为了照顾竹阿婆,让她能吃上一顿热乎饭。 竹阿婆似是看不清他的模样,又似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只是眯起眼,对他笑着。笑了许久,她才轻轻抬起手,在化为人形的辞年头上爱怜地摸了两下:“多多,谢谢你了。” 或许阳时将尽的那点阴阳之缘,真的让她看见了自己本来的模样。辞年哽了一下,只笑着回道:“阿婆,多多出去玩了,我来给你做饭。” 竹阿婆却摇摇头,拉住了他,温和道:“快三十年了,多多,这世上哪有小狗,能像你一样,活三十年呢……” 辞年闻言,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沉默。 竹阿婆又笑了:“真好啊,真好。”她抬起双手,轻轻捧起了辞年的下巴,如这么多年将化为狐狸的他搂在怀里时一样。她说:“奶奶老了,以后没人照顾你了,这座山里有吃人的怪物,那年,他就是上了后山,便从此再也没回来……” 她的声音很轻很细,带着颤抖:“你到山下去,那个村子里的人,都对我很好。我在这陪他,他们就想方设法的让孩子们来陪我……”她顿了顿,“你也好,你陪了我好多年,已经足够了。” 辞年永远记得,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他重新变回了狐狸,卧在竹阿婆怀里,无论她怎么轻轻揉着他的皮毛,他都一声没吭。他透过她温暖的手,看见了风过时摇晃的竹林,那些风声被阳光浸透,从遥远的山上沙沙地传来。一声一声,竹浪喧嚣。 他的奶奶,在这让人心底发痒的竹喧里,静静地走完了这一生。 几天之后,再上山来看竹阿婆的人,没有再见到那位永远笑容满面的慈祥老人,只见到了离竹屋不远处的坡道边,新起了一座小小的土包。像佝偻的她,也像瘦小的她。新刻的石碑,连生卒年都没能写下,这三十年相依相伴的光阴里,她甚至没能给辞年留下一个名字。 唯有立碑人的名目下,落着两个只需微微张嘴就能唤出的叠字:多多。

百年竹溪岁月更迭 第十八章・百年竹溪岁月更迭 世上的诺言有那么多,男欢女爱,情到浓时,必然海誓山盟,恨不能对天对地对天下苍生宣布自己的真心。 辞年只是一只狐狸,他从未向竹阿婆以及数百年前的竹溪村许下诺言。 春花开了,秋叶落了,一年又一年,一代人老了,又有了新的一代人,竹阿婆没有孩子,逐渐被人遗忘。辞年守着这小小的竹屋,屋子破了,他就学着修,柱子要塌了,他就砍下新的竹子替换,一次又一次,竹屋早就没了最开始的样子。 这份恩情不得不报。 是那双温暖而粗糙的手,将他从混沌的冰冷中解救出来,给了他容身之所,给了他亲人般的爱护,哪怕她从未知道他的来历,他也从没听过她的姓名。 贺栖洲摸到了陈旧的栏杆,这栏杆也不是最初的模样了,几百年的更迭,它或许也换了无数次,可岁月侵蚀,让它也逐渐衰老退化。一心想留住的东西,终究还是留不住。 辞年的故事说完了,两人沉默着,彼此之间只有呼吸声,谁也没有打扰谁。 “你后悔吗?”贺栖洲突然问。 辞年闻言,笑了笑,道:“后悔什么,后悔留在这吗?” “现在的竹溪村,已经不是当初的竹溪村了。”贺栖洲道,“人的记忆和寿命一样短暂,几百年过去,他们或许连竹阿婆都不记得,更别说记得你。” 辞年立刻道:“我不用他们记得。” 他想了想,一拍栏杆,跳了下来,在原地转了好几圈后,突然笑了出来:“我啊――竹溪山狐大仙,区区凡人,不记得便不记得,我也不稀罕他们记得!我守在这,自有我的意图,凡人不懂就不懂,我也不稀罕他们懂。” 贺栖洲问:“后山,到底有什么呢?” 辞年刚折下一枝新竹,将手中的几片竹叶折叠起来,做成花朵的模样,轻轻放在冰冷的石碑上。他叹了口气,悠悠道:“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 “哦?”贺栖洲语气上扬,“我哪样的人?” 辞年掰着指头数着:“说了后山有妖怪,你不怕;说不让你过来,你非要过来;别人都怕我,恨不得躲着我,你偏偏……”说到这,他突然就不说了,声音也逐渐小了下去。 贺栖洲正洗耳恭听,问:“我偏偏?” 辞年一甩手:“罢了,不说了。” 贺栖洲一笑:“我偏偏挨着你,抓着你不撒手,是不是?” “你好歹是个人,用词能不能……不要这么奇怪。”辞年疑惑了,明明自己才是妖怪,怎么在这人面前,他还得反过来提醒注意言辞用语。贺栖洲笑得更灿烂,一排皓齿在月光下格外白亮,他又打算说什么,辞年却抢先一步,道:“后山,被我关着一个妖怪。” 这话一出,贺栖洲心下一悬,什么开玩笑的心思都没了。笑容一收,再转眼,他脸上已经挂上了认真的表情。 他在等辞年的下文。 后山的妖怪,从几百年前就在那了。 竹溪山很大,分为前山和后山,前后山间有一块凹陷处,哪里有一片名为竹清潭的水潭,水潭不大,却很深,水也清澈,这块水源连接泉眼,也正是青竹溪的发源地。后山资源丰富,前山也不遑多让,竹溪村人本就可以借着前山的资源裹上富足的日子,所以他们从不往后山走。 而住在后山的家伙,最初也不过是个居于水潭中的小小蟾蜍,名为泽牢。 辞年几百年前见过他一面,那时他已经能化出人形,与辞年聊过那么两句。同为妖,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共同话题,所以一开始,辞年并未把他当做敌人,只是单纯当做一个有一面之缘的熟人而已。毕竟这百年岁月悠悠,能寻到一个说得上话的,已经十分不易了。 直到后来,辞年亲眼见到他将误入后山的村民拖入水潭,吸食精魄后,连残存的肉身都分给了同在水潭中修炼的尚未得出大造化的妖族。好端端一个人,就这么消失得无影无踪。 辞年第一次与这个家伙有了争执。 “山中那么多灵气可以吸收,为什么偏偏加害于人?山下的人不过误入,赶走不就是了,至于害了性命还连尸骨都不放过么?这后山又没有主人,凭什么竹溪村人不能进来,偏要如此霸道占山为王?” 蟾蜍倚在潭边,看着辞年,笑里竟透出了可怜的意味:“你到底是不是妖怪?凡人的死活,与你有什么相干?” 辞年一肚子的话梗在喉咙里,一时竟一句也说不上来。 他又戏谑道:“你莫不是被人养了几年,就忘了自己是什么东西了吧?清醒点吧,凡人就是愚人,不能信,不能听,更不能倚仗。他们死了便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本来就活不了多久的东西……” 话没说完,辞年便挥起爪子与他打作了一团。那夜月圆,竹溪山里黑风涌动,两个妖怪扭打作一团,你把我扔到林子里,我把你按到石堆上,整整一宿没个消停。最终,这场争斗还是在辞年的暂时胜利下宣告结束。 其实也不算什么胜利。泽牢见斗他不过,便一咕咚钻进深潭,而那潭水太深,辞年没法下去。 再后来,竹溪村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兴旺,村民们需求的资源也越来越多,他们从最开始的求一夕温饱,逐渐变为了求富裕安乐。这是人之常情,可这朴实的心愿,却再一次给安乐祥和的竹溪山带来了危机。 毕竟一旦进入后山,就可能丢了性命。 辞年没办法,只能抓紧时间构建结界,规劝这种事,想都别想了,泽牢和他,从一开始就是两条道上的,怎么都不可能说到一起去。 前山的资源越来越少,村民们开始向后山进发。辞年没法长久的藏起耳朵,他只能一次次化作不同的人形,守在后山,一遍又一遍的规劝:后山危险,有怪物,不可擅自闯入。初期,这招还是管用的,来往的村民也大多配合,听了他的话后,就老老实实的回去了。 但底线是可以试探的。偶尔来上几个强硬的,非要闯入林子里,他也实在无可奈何。结界里蠢蠢欲动的泽牢,结界外跃跃欲试的村民,都让夹在中间的他举步维艰。 终于,一伙村民趁他不注意,偷偷从另一条路溜了上去,险些冲进他精心布置的结界中。 辞年及时赶到,却因为拦着他们采结界内的灵芝而备受辱骂。那时的辞年还化着女相,那是他对着铜镜看了半晌才挑出的容貌。被推开的那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了什么。脸上和善的神色一隐,他眼中放出莹绿的凶光。刚才还张牙舞爪的村民顿时没了脾气,一个个吓得屁滚尿流,连逃走都不敢回头多看他一眼。 这一吓,后山至少消停了几个月。 “人类真的很麻烦。”辞年说到这里,幽幽地叹了口气,“我本以为,人为天地灵长,该是讲道理的。可后来我才发现,当我不讲道理了,事情反而好办了很多。” 山中的怪物不可控,辞年就将自己变成了传说中的怪物。布迷阵,扮妖邪,但凡有人接近后山,辞年的那满脑子的鬼点子便全都招呼上。竹溪村人一茬接一茬,胆大的一波又一波,终于是败给了他的故弄玄虚。这种诡异而微妙的平衡,竟然就这么持续了几十年。 “要一直斗下去吗。”贺栖洲问。 辞年愣了愣,答:“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守多久。泽牢毕竟是妖怪,有自己的修炼之法,斗了这么多年,也不是只有他在努力提升自己。更何况,辞年并不像他那样毫无顾忌。泽牢的修炼霸道至极,他时常掠夺路过精怪的灵力以充实自己。纵使天资再差,这么胡吃海塞几百年,也该赶上来了。 “奶奶救了我,照顾我,让我活了下来。”辞年望向月光浸透的青灰色石碑,语气慢慢柔和起来,“奶奶喜欢的竹溪村,守着也没什么。” “挨骂也好,被村民厌弃也好,都不要紧么?” 辞年想了想,又笑了出来:“唉,英雄就是寂寞的。” “嗯。”贺栖洲闻言,也一并笑了,“把自己当英雄,可是很辛苦的。” “当都当了,不想辛苦也辛苦了,无所谓了。”辞年从栏杆上跳下来,抬起双手,将掌心对准月光。月光是没有温度的,可辞年却能从中获得细微的能量。贺栖洲静静地看着他,直到感觉自己藏在夹层里的那颗砗磲随之温热,才慢慢放下心来。 灵力运转正常,而且恢复速度很快,看来这些天的努力还是颇有成效。 运功结束,辞年拍拍手,转过身,看向一直注视他的贺栖洲,突然道:“现在你的目的达到了,是不是该跟我交换一下?” 贺栖洲一笑:“我什么目的?” 辞年道:“你少装傻,你跟着我,缠着我,说要助我成仙,不就是为了这后山里的东西吗,现在我都告诉你了,你是不是也该作为交换,告诉我一些我想知道的事情?” 贺栖洲道:“好啊,你问吧。” 辞年想了想:“你为什么这么在意后山的东西?” 贺栖洲答:“跟你一样,想当英雄。” 辞年觉得这个答案并不可信,轻轻“嘁”了一声,摆摆手不再问,转过身就要往山下走。贺栖洲见他要走了,也从栏杆上翻下来,追在他后面,盯着那一晃一晃的尖耳朵笑道:“干嘛啊,你问了,我答了,怎么还不信呢!” 辞年敷衍着:“信――信――你想当英雄,大英雄――” 贺栖洲一摊手:“我可没骗你,我是真的想当英雄!你说,把后山里的东西抓了,他肯定得有很多宝贝吧?到时候我可就扬名立万了,你说是不是?” 辞年懒得搭理他,迈着步子跳了好几下,他穿行竹间已成习惯,身姿格外灵巧。不过贺栖洲也毫不逊色,两人在下山路上你追我赶好一阵,不一会就走到了竹舍附近。一到这附近,辞年便觉得自己不妥,一顿脚步便要回头,谁想身后就是紧跟着的贺栖洲。 贺栖洲笑道:“不进屋睡觉?” 辞年眨眨眼睛:“那是你的屋子,没我的床。” 贺栖洲大手一拦,搂着他的肩就往里走:“那床你睡过了,是你的。” 辞年又说:“那你的呢?” “我也睡过了,也是我的。” “……”辞年发觉实在不能与这人争辩,索性闭了嘴,老实跟着他往竹舍走。 夜已深,夏夜的微风吹过竹海,静谧的竹溪山泛起海浪般的响动。两人还未踏入院子,便听得村里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惊呼,这惊叫划破了安静的夜,撕亮了整个村落的灯火。两人脚步一顿,突然极有默契地望向村子的方向,O@的人声渐渐响起,而屋舍掩映中,一团青绿的火焰蓦然腾空。 是竹青。村落正中散着绿光的,正是山中的竹青!

齐心携手勇破险境 第十九章・齐心携手勇破险境 这竹青已不是空有一张脸的模样,它生出躯干四肢,有了完整的人形。 只是这东西化形时不会化出衣衫,也不具备人的品性,不知什么叫羞耻,这一化作女子,便是毫无遮掩的赤条条模样,闹得村里是又惊又羞,喧闹声响作一片,害怕的害怕,激动的激动,沸反盈天。 村里胆子小些的早就窜进了屋里,有孩子的也赶忙捂了眼睛带回家里去,还留在门口观望的,无非是一些年轻小伙,还有些上了年纪,连孙子都快抱上的长辈们。 还有一个,唯一一个没有被羞得跑进屋里去的姑娘,是竹浮雪。 她仍穿着那天初见时的碧绿裙衫,连灯笼都顾不上提,挨家挨户的劝探头出来看的赶紧回去。有几个听话的老实进了屋,可更多的压根就不愿错过这个一饱眼福的机会。那可不,平日里的姑娘,谁这么一丝不挂的出门去啊?就算是妖怪,能看一眼也是好的! “赶紧回去!别看了!”竹浮雪急得满头是汗,却劝不动起哄的青年们。竹生看她费了半天劲,反过来劝道:“浮雪,你一个女孩子,还没成婚呢,这个看不得!你快回去,别管这帮老爷们,他们看够了自然回去!” 竹浮雪一听,脸色顿时黑下来:“现在是看不看得的事吗?这是妖怪!是要伤人的!再说了,我看不得你们就看得?她身上长了哪样是你们有的,你们就见过了?” 这话一出来,这群小伙子都是一愣,顿时笑作一团,竹生脸上挂不住,一阵红一阵青,又不好对着竹浮雪发作,便只能怒气冲冲地喊了一声:“笑什么笑!看够了就回去!这会儿倒不怕妖怪了!” 一青年收了笑容,道:“这可是宝贝!现在它不在山里了,主动到咱们村里来,这可是老天爷送来的,竹生,刚才你还说要带我们进山里去抓呢,这会这东西都送上来了,你不带个头?” 一听这话,好几个青年都附和起来,竹生一看这话都说到了,怎么着也不能给自己丢了面子。他转过头,望向那飘在空中透着绿光的女子,咽了口口水,结巴道:“我不合适,不合适!浮雪在这呢,我去抓、抓这玩意……” 青年们一听,更是笑得刺耳朵:“这还没成亲呢!你就开始惧内了啊?是得提前叫你一声耙耳朵咯!” “你们胡扯什么!这是开玩笑的时候吗!赶紧回屋!”竹浮雪实在听不下去,挥手就把他们往屋里赶,几个青年见她急了眼,便一哄而散,你往东我往西,跑得四散,让她不知该追谁。 竹浮雪没那心思陪他们胡闹,见他们散了,便回头去找竹生。谁知这一回头,却看见竹生手里抓着村民挂在屋外的竹竿,硬着头皮往那怪物的方向去,这都已经走到跟前了! 竹青化作人形,身材却极为匀称。它看着竹生走来,缓缓低下头,学着人类女子的模样,将挂在肩头的发丝一挑,轻轻笑了一阵。这一笑,竹生只觉得眼前的世界都旋转起来,这村落,这月色,这月下的竹影,全都被这女子的一笑给吸了进去。 竹青缓缓抬手,指尖沁出香气,这味道他再熟悉不过,那是竹沥的清甜气味。伸到跟前的这只手纤长匀称,比村中任何一只常年编织的手都要光滑。竹生看呆了,竟冲着那散着森森冷气的手笑了笑,缓缓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回来!”竹浮雪惊叫一声,转头就往那边跑,却还是晚了一步。 青脸上的甜腻笑容骤然狰狞,那双柔弱无骨的手突然发力,手指关节处爆出折断竹节的脆响,下一秒,那手就变成了坚固的牢笼,死死掐住的竹生的脖子,将人高马大的他生生提起,不过瞬间的功夫,竹生的双脚便离了地。 看热闹的、开玩笑的、说风凉话的……刚刚还热热闹闹的一群人,被这突然的一幕吓得寂静无声,人群里爆发一阵尖叫,所有人都往屋里跑,探头的关了窗、锁了门,再不敢多看一眼! 竹浮雪心里一惊,嘶吼却比眼泪早一秒迸发出来,她抓起散落在地的锄头,朝着面前的怪物冲了过去。她跑不快,却每一步都格外稳健,没有丝毫犹豫。 竹青一手拎着竹生,掐得他浑身战栗,另一只手却悄悄将指尖化作了竹刀利刃,摸索着要往青年胸膛左偏三寸的地方下手。杀人掏心,吸食灵体,贺栖洲说得一点都没错,竹青并不是宝物,而是货真价实的妖邪。 “你放开他!”竹浮雪冲到竹青面前,狠狠举起了手中的武器,沾着泥土的锄头已经钝锈,可她要救竹生,根本顾不得这么多。竹青察觉到有人靠近,空着的那只手便飞快地变了向,竹浮雪赶忙用锄头去挡,却还是比不过那迅猛的速度。 尖锐的指尖眼看就要杀到跟前,竹浮雪终于忍不住,惊叫出声。 下一秒,一声短促的劈剥炸响在跟前。竹浮雪浑身一震,瞪大了双眼。 竹青扭曲如枯木的青色手掌竟突然脱离了控制,被一阵风齐着手腕狠狠削了下来。那一声脆响,正是它骨节被切下时爆出的声音。竹浮雪瞪着眼,看着那青白的女子的手掉落在跟前,不过片刻的功夫,就化为了细细的竹节,连接处,仍有几滴竹沥淌出,并不是血的颜色。 她抬头,定睛一看,随着那手一起掉到跟前的,还有一片飘摇落下的竹叶。 视线突然被一个白色的影子填满,那人一手拎着已经喘不上气的竹生,一手捡起瘫软在地的她,向远处撤出足足几十步的距离,直到确认战场不会延伸至此,才将两人放了下来。 竹浮雪赶忙爬向气喘吁吁的竹生,却不忘哭着向来人道谢:“谢谢道长!谢谢道长!” 贺栖洲呼出一口气,并未多言,而是侧过身,回头看向身后的战场。少了一只手的竹青,正与另一个影子扭打在一起,剑光与竹影混作一团,让人眼花缭乱。 “道长……小公子一个人,没问题吗……”竹生慢慢恢复过来,竹浮雪才终于长舒一口气,她撑起那壮硕的身体,站在了贺栖洲身侧。就在他们前方,辞年正与竹青斗得难舍难分。 贺栖洲道:“当然有问题。” 竹浮雪一抹眼泪:“道长,我们这不打紧,我这就带竹生回去休息,你快过去帮帮小公子!” 贺栖洲无奈一笑:“我也有问题。” 竹浮雪满脸泪痕,闻言一愣,竟没理解话里的意思:“什、什么……” 贺栖洲一摊手,道:“我的剑在他手上,我现在手无寸铁,帮不了他,竹姑娘,竹溪村可有人习武?借把剑给我用用?” 竹浮雪定睛一看,不远处打作一团的光影里,确实有一道微红的剑光,剑刃与竹青的指节相撞,擦出一阵阵铿然之声。贺栖洲居然把惯常使用的剑给了辞年,而辞年居然真的会用剑…… 想不了那么多了,竹浮雪一拍脑门,将竹生放到一旁的躺椅上休息,推开一旁竹小妹的屋门就往里钻,在屋里乒铃乓啷寻了一阵,可算找出了一把木剑,她局促道:“道长,一定要剑吗……这木剑未必有其他东西好用,要不要换做镰刀、斧头……或者是锄头也行!” 贺栖洲接过木剑,轻轻掂了两下,道:“一定要剑。” 竹浮雪道:“可是这是小妹给弟弟做的玩具,开不了刃,伤不着人的……” 贺栖洲拔剑出鞘,双指一并,口中念出一道剑诀,下一刻,那脆弱的木剑竟被他挥出一道剑光,直冲着不远处的竹青刺去,“咔”地一声,竹青胸口赫然一道裂痕,透明的竹沥汩汩流出,险些沾了与它缠斗的辞年一身。小狐狸一缩耳朵,暴怒道:“看着点行吗!这么不讲究?!” 贺栖洲舞了个剑花,将木剑并在身后,笑着回道:“就你讲究。好好打,打好了全村一人给你杀只鸡!” 辞年一歪脑袋,正好躲开竹青一记攻击,头也不回道:“你最好真的有鸡!” 贺栖洲轻轻笑了笑,向竹浮雪道谢:“好剑,多谢竹姑娘,咱们一会再聊。”言罢,便转身踮脚,纵起一跃,朝着打作一团的前方奔去。 辞年正与那东西打得难舍难分。竹青本就不是人,竹节化作的身躯察觉不到疼痛,但这左一刀右一剑的,在它身上留下了不少痕迹,入眼也着实触目惊心。 身后一阵风声,辞年赶忙闪身,正躲开贺栖洲从背后刺出的一剑。那人仿佛料定了他会察觉并闪开似的,一点没有收势的意思,一柄木剑直刺,尖端的剑气汹涌而出,一阵竹节破开的脆响,眼前的女子被捅了个对穿,胸口溅出一片竹沥,那本该清甜的味道也随之黏腻起来。 “你倒是看着我点!”辞年一闪身,正巧被贺栖洲搂着打了个转,心下火起,张嘴便又是一句骂。后者却不以为意,轻笑着撒开手:“你这不是能躲开嘛。” “那我要是没躲开呢!”辞年踮脚窜到竹青身后,提剑便刺,这次换他将剑锋刺透竹青的身躯,尖锐的顶端破竹而过,堪堪停在贺栖洲肩头前一寸的地方,惊得贺栖洲低呼一声,赶忙后退:“好险!” 辞年脸上却绽出笑来:“你这不是能躲开吗?” 贺栖洲挡下竹青一击,道:“小祖宗,我这是木剑,没开刃的,跟你那宝剑能比么?” 两人一人一下,算是扯平,便不再继续斗嘴,转而一心一意与竹青战斗。这东西可奇怪得很,明明已经浑身创口,却偏偏一副不知疲也不知痛的模样,怎么打都还是精神抖擞,不仅没有出现负伤后的迟缓,反而越来越灵活。 辞年打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道:“这玩意到底怎么杀!” “咔”一下,木剑劈在竹节上,发出碰撞的脆响,贺栖洲飞快地想了想,突然道:“竹青者,竹之青皮也,化为人面,逡巡山中,吞噬精元为生……” “问你怎么杀!”辞年一头雾水,仗着自己站在身后,抬腿冲着竹青的膝弯便是一脚,谁知那关节竟比竹节还硬,一脚下去,他自己倒是疼得够呛,心里的火一上来,这语气更是急迫,“你背什么书啊!先生要打你手板子了?” “你别打岔。”贺栖洲吸口气,絮絮将刚才的东西又重复一遍,眼中一亮,突然朗声道:“偶有化为人形者,好掏心食魂,取其颈下三寸,碎之,方可将其杀除!” 辞年一听,拔剑便要刺,怎料这竹青似是后背生了眼睛,竟猛地一转身,甩着一身黏腻的竹沥便要冲上来。这东西虽说不难缠,但一身光也着实不好看,辞年“啧”了一声,赶忙纵身,从它头顶跃了过去,大喊:“你想个办法让它别动!我刺不准!” “我这是木剑啊……”辞年都发话了,贺栖洲纵使无奈也别无他法,只得捻起剑诀,冲着它膝弯处削出剑气,木剑实力不够,但足以将其关节击毁,竹青右腿膝盖以下的肢节赫然断裂,如林中被伐倒的青竹,摔落在地后弹出好长一段,又在一瞬之内变黄变脆,化作一摊木屑。 刚才还进退灵活的怪物跪倒在地,却仍不甘心地将脑袋向后一翻,拧出了一个极为诡异的姿势,而即便如此,它化作人形的娇媚面容上依旧是带着笑的。这情景,真让普通人看了,怕是能当场吓得昏死过去。 辞年落了地,还没站稳,就被身后的人一把搂在了怀里。 那人的手紧握着他持剑的右手,带上一股巨大而温暖的力量。两只手叠在一起,剑锋向前,在这晴朗的夜色中,划出一道盈满月华的彤光。 剑过,头落,一瞬之间。 颈骨往下三寸,原本连接着头颅与身体的地方,被激荡的剑气击得粉碎。竹青面上还带着笑,那笑却永远凝滞了。它如坍塌的竹木架一般,哗啦一声垮了下去,身体各个关节都散作竹节,只留一地水渍般的竹沥。 辞年猛地舒了口气,却发觉掌心和手背一样烫得厉害。他赶忙松了手,将手中的剑收入剑鞘,物归原主:“还给你……” 贺栖洲也不多言,接了剑,笑道:“用的还挺顺手。” 辞年嘀咕:“不顺手自然不配叫做好剑。” 动荡归于平静,竹溪村的灯火重新燃起,村民们终于敢缓缓打开窗,慢慢走出家门,靠近已经狼藉一片的战场。村子中央,一贯被视为洪水猛兽的狐狸少年站在贺栖洲身旁,眼里是比星辰还亮的光。竹浮雪走在最前面,她停在辞年跟前,愣怔许久,突然对着两人狠狠弯下腰,竟是鞠了一个大大的躬:“多谢二位相救!” 村民们似是反应过来了,纷纷学着她的样子,即使不愿鞠躬,也大多半低着头,重复着她的话。连一只针对他们的竹生,都碍于救命之恩,不得不暂时闭了嘴,老老实实跟在人群后。 一时间,村子里道谢声四起。辞年被包裹在这些话语里,只觉得一阵恍惚。 他一时分辨不清这是不是梦境。 辞年望向贺栖洲,却发觉后者也在看他,眼中带笑。他哽了半晌,这才支吾着应了一句:“不……不用谢。” 村民们一拥而上,将他高高举起,他抓不着贺栖洲的手了,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他,心头竟有了一丝慌乱,可下一秒,村民们就用实际行动打消了他的惊慌。他们将他举起,抛得很高很高,他坠下时,他们还接住了他,接得扎扎实实。过往的那些相互提防,似乎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了。 他是英雄,至少在今夜,他是拯救了竹溪村的英雄。

竹下嬉偶听非戏言 第二十章・竹下嬉偶听非戏言 “腰板要直。” “噢……” “这边,拿剑的时候手得这么放,不然容易脱手,甩出去是小事,被对方捡了不就亏大了。” “知道了……” 今天没有下雨,院里竹影婆娑。贺栖洲拉着辞年,在院子里练剑。一招一式,一板一眼。辞年虽然是狐狸,却是个聪明的徒弟,没几下就掌握了其中的关窍,一套剑花舞得又利落又漂亮,颇有些师父的风范。 两人练了一阵,辞年又觉得无聊了,他收剑入鞘,一翻身滚到院里的躺椅上,这原本只有竹小六做的一把躺椅,现在又多了一把,还是竹小六送来的,说谢谢那天夜里他俩为保竹溪村做出的杰出贡献。 贺栖洲索性又花钱向竹小六买了个小竹桌,放在两张并排的躺椅中间,桌上时不时放些茶水吃食,下午的消闲时光也格外惬意。 那天夜里除掉竹青后,贺栖洲又随着辞年往山里跑了一趟,结界虽然还在,却已经不太稳固,两人合力布置了一番,好歹能将里面的东西暂时封住。但到了下个月圆之夜,恐怕还会有不少的波折。 两人回到山下,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抓紧时间修炼功夫,辞年虽有些天赋,但一招一式总缺了些章法,贺栖洲便抓着他在院子里练剑,练好了,便将村民送来的食物做好奖励他,练不好,那好吃的就只能干看着。 拿别的激辞年或许没用,一提到吃的,那是一戳一个准。 练了一下午,辞年终于又学会了一式,他歪在躺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贺栖洲沏了茶,将青瓷的杯子搁到他脑袋边,辞年也不客气,还没等贺栖洲放下杯子,他就伸长了脖子,就着道长的手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烫。”贺栖洲提醒着,辞年却抢先一步一口闷了。 辞年喝完了茶,还不忘嘟囔两句:“我这么个暴殄天物的喝法,你不生气啊?” 贺栖洲收回手,又沏了一杯:“茶就是用来喝的。” 辞年心满意足,抱着怀里的剑,摸了好几下,竟有些爱不释手:“你这剑真好,又锋利又漂亮,还有剑光,使起来可帅气了。”他顿了顿,又问:“它有没有名字?” 贺栖洲抿了口茶:“有名字。” 辞年惊讶:“还真有名字啊?说书的都这么写,说道长们都会给剑起名字。” 贺栖洲笑了笑:“算是吧,有名字了,就不会跟人家乱跑了。” 剑又没长腿,能往哪里跑……辞年这么想着,却没出声,他又摸了摸剑鞘,入手虽冷,却不寒掌心,剑的好坏他大抵是不懂行的,但这剑既然有名字, 又肯让他使用,就说明贺栖洲也认可了自己。 这么想着,辞年的心情又好了起来。 “它这么好看,名字一定也很好听。”辞年嘀咕着,“莹白的剑鞘,用起来却浮现红光,它是不是叫……” “嗯?”贺栖洲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叫……”辞年拉长了调子,一副故弄玄虚的模样,“……蜜桃!” “……”贺栖洲的嘴角不着痕迹地**了一下。 “不对吗?”辞年又想了想,“叫荔枝也行,内里雪白,还有红色。” 贺栖洲接话:“那怎么不叫红皮鸡蛋呢,白的白,红的红。” 辞年“啧”了一声,也不躺着了,他一翻过来,撑起上半身,一本正经道:“起名字是门艺术,剑有灵性,不能乱叫的,你看那些说书人,往后讲到一代大侠贺栖洲的故事,得说成什么样子?”说着,他便端起腔调来:“上回书说到,那贺栖洲,肩负一把红皮鸡蛋,闯荡江湖,行侠仗义……” “难不成‘肩负一把荔枝’会比较好听么?”贺栖洲实在是忍不住,插了句嘴,“行了,别瞎猜了。这把剑有名字,叫虹瑕。” “红虾?”辞年重复了一遍,愣怔了一瞬,又念了一遍,道,“那不还是吃的吗?” 贺栖洲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眸子里说不清是什么情绪,但辞年觉得嫌弃的成分更多,两人对视好一会,贺栖洲终于合眼舒了口气,缓缓道:“虹彩的虹,无瑕的瑕,虹瑕。” 辞年重复了一遍,却体会不到其中关窍,问:“有什么说头?” 贺栖洲沉默片刻,悠悠道:“没什么说头,瞎起的。” “骗人。” “你又不是人,骗了就骗了。”贺栖洲笑道,“你说是不是?” “嘁……”辞年一抬手,把剑扔回他怀里,端起茶杯又灌了一口,“那你就抱好你的虾,我玩木剑去了,我……我木剑呢?” “那。”贺栖洲头也不抬,用下巴指了指院门篱笆边插在土里的那把小小的木剑,这还就是那天夜里竹小妹屋里拿出来的,虽然竹小弟百般不愿,但毕竟是他俩救了竹溪村上下,再不愿也得老老实实交出来,可没过两天,贺栖洲就给人做了把更好看的青竹剑送回去,竹小妹带着弟弟再三谢过,这才算消停。 辞年伸了个懒腰,踱步至门边,刚弯腰捡起木剑,视线中便闪过一角鹅黄的衣摆,他顺着那裙边往上看,正与提着竹篮的竹浮雪四目相对。辞年忙后退两步,又觉得自己被一个姑娘吓到过于丢人,赶紧打了个招呼:“竹姑娘!你怎么有空来了……” 他刚才那窘态全被竹浮雪明亮的眼睛看了进去,可姑娘并没多说什么,只是提起手中的篮子晃了晃:“我家里做了椒麻鸡,特地拿了些过来,给小公子和道长尝尝。” 末了,她又补充一句:“不只是我,还有我爹的意思,他最近忙着整理村里的书室,我也是陪他忙到现在,才有空出门一趟。” 几句话的功夫,两人已经把竹浮雪迎进了门,辞年搬来了凳子,拖着躺椅转了好几个方向,这才将小竹桌围在中间,构成了一副围炉夜话的景象。 贺栖洲摸出家里仅剩的瓷杯,给竹浮雪倒了茶,颇有些窘迫道:“我们平时也没什么客人,本来就只有两个杯子,不成套,还请姑娘别见怪。” 竹浮雪摆摆手,将冷食摆在桌上,笑道:“别客气别客气,尝尝我的手艺!” 三人吃着聊着,躲在竹林的荫蔽下,连暑热都消退了几分。对于竹浮雪,贺栖洲心里倒是有几分敬佩的。她生在竹溪村,长在竹溪村,却比寻常的村中女子多了几分通透和精明,平日里举止气度也与村中其他人不同。 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 从竹文韬为她起了这样文雅的名字便能看出,这位父亲在培养女儿时花了多少心思。贺栖洲思忖片刻,突然放下筷子,替竹浮雪倒了杯茶:“竹姑娘,我有件事得问问。” 竹浮雪答:“道长请讲。” 贺栖洲道:“你说……村里有书室,是怎样的地方?大么?里面都存些什么书?” 竹浮雪应着:“没想到道长居然要问这个……那书室是我爹和我一起布置的,不算大,不过十几个竹木架,摆放的也大都是村志、四书五经,还有些先人留下的旧书。不过可惜的是,村里人大多不爱读书……” “原来如此。”贺栖洲又道,“竹姑娘可否帮我个忙?” “什么忙?要看书的话,随时进去就是了。” “是关于后山的事情。” 一说到这个,原本吃得正香的辞年也顿住了,后山……后山的事情,他们俩都解决不了,更何况竹浮雪这个毫无法力的普通人。但与贺栖洲相处这么久,他也知道,这位道长绝不是信口开河的人,既然他说能帮得上忙,那必然是能帮上的。 只是帮得上多少…… “后山不是被小公子封起来不让人进入吗……”竹浮雪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小了下去,这位小公子可就在眼前坐着,嘴里还叼着她带来的食物,她又道,“虽然……我也疑惑,好好的后山,为什么不让人上去。不过前几日看到了那怪物,我大概明白了,小公子是不是怕那东西伤了村民,所以只能将后山封起来?” 辞年点点头,贺栖洲却道:“只对了一半。” 竹浮雪疑惑:“还有一半?” 贺栖洲道:“这位小公子,可是当着全村的面将那竹青斩杀,既然可以除掉一个,自然也可以除掉十个,甚至百个。一座山头就这么大,还能蹦出多少妖邪?它们自己都会为争夺地盘打起来的。” 竹浮雪从没听过关于妖邪的理论,这么一听,不但没觉得害怕,竟从贺栖洲的话里品出了几分趣味,她饶有兴致地点了点头:“说的也是。” 贺栖洲又说:“这后山里有个东西,能让山中的竹青都臣服于他,供他驱使。而且这东西,一时半会还摸不着底,要是这么轻易就能解决,这位小公子早就把他拖出来打上千百遍,然后扔下你们一村人游山玩水去了,何必在这跟你们耗这么久?” 竹浮雪似懂非懂:“原来如此,那……有什么是我帮得上忙的?” 贺栖洲道:“说来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我想竹姑娘可以带我们去书室,翻翻历年来的村志,看看有没有关于后山的记载,或者查查古书,看看能不能找到治他的法子。这样……”他顿了顿,突然笑了,“这样,就能早点把村里的事摆平,我也好携他一起,回长安去。” 最后一句话语气很轻,却仿佛那夜的惊雷,炸响在辞年的耳边。

归心切莫问长安远 第二十一章・归心切莫问长安远 竹浮雪没待多久,家里的鸽子就飞来了。 那鸽子其实也是贺栖洲的,只是长久在村长家里徘徊,吃惯了好吃的,这会竟忘了主人是谁,三天两头就往村里飞,一见竹浮雪就亲得不行。贺栖洲无奈地扫了它一眼,也由得它去了。 鸽子盘旋一阵,腿上的小纸条掉了下来,正巧落在竹浮雪肩头。展信一看,原来是村长一个人忙不过来,才派了鸽子来,呼唤着女儿回去帮忙了。竹浮雪笑笑,收起字条,向贺栖洲道谢:“谢谢道长养的好鸽子,传信确实方便许多。” 贺栖洲笑道:“不必客气,也是朋友养的,借我一用而已。” 竹浮雪看了看落在竹篮把手上的雪白鸟儿,发现那鸟儿也在看着她,绿豆大的圆眼睛转了好几圈,一副机敏的模样。三人道别几句,竹浮雪便带着竹篮离开了。书室许久未整理,要折腾起来倒也费劲。他们原想去帮忙,但被竹浮雪推辞了几句,便也不再执着。 毕竟书室是竹溪村的,他们怎么说都还是外人。 竹浮雪走远了,辞年突然转身,盯着贺栖洲的眼睛,半晌没说话。后者像是洞察了他的心思,悠悠道:“难道不想跟我去长安?” 辞年被看了个穿,一时哽住,顿时失去了主动权。他支吾道:“你没问我……” 贺栖洲道:“长安更适合你。” 辞年说:“我没去过长安,哪知道长安是什么地方,有什么东西,适不适合我呢……你这么跟她说了,那我是走也要走,不走也要走了……” 贺栖洲不言,过了片刻,才轻声问道:“你不想跟我走么?” 山间起风了。 竹喧细密,恰到好处地遮挡了辞年的心跳声。他也不知道这颗心为什么会跳,只觉得这问题似是在征求意见,可那轻软到近乎妥协的语气,更像是在恳求他的同意。他当然知道长安在哪,巴蜀西北方向,翻越重山,展目一望,就能看见那金碧辉煌、墙红瓦翠的古都。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了初见贺栖洲时,这人说过的话。 他说他来自千里之外的长安。 “那便……算我唐突了吧。”辞年的思绪被贺栖洲的话打断了,这话里没有了刚才的坦荡,更添了几分黯然。 少年抬头,正对上贺栖洲的笑脸,只是那笑不对劲,就像喝多了午间沏的茶水,清苦清苦的,让人舌尖都发涩。贺栖洲看向他,柔和道:“也是,突然就让你跟我走,确实强人所难,你若是觉得这蜀中更好,不愿意……” “我没说不愿意!”辞年慌忙打断,话音还没落,就看着眼前人的笑变了样,哪滴苦涩的茶水缓缓坠下,猛地扎入了一罐糖浆中。 腻了,太腻了。 辞年心道不好,这人怕不是故意用话激自己,可话已出口,就没那么好收回了,他使劲挠了两下头顶,道:“我也没说愿意!” 贺栖洲咳了一声,将已经快膨胀出来的笑意使劲憋回皮囊下:“那到底是愿还是不愿?” 辞年支吾两声,突然端起杯子,将茶水一饮而尽,可这壮行似的举动也没能让他撬开自己的嘴,心里火烧,小狐狸一跺脚,大骂了一句:“我先打死后山那个鬼东西再说!我这就去打死他!” 贺栖洲不紧不慢:“打死了,跟我走?” 辞年又被噎了一记,半晌说不出话来。贺栖洲却一副了然的模样,缓缓点点头:“那就说定了。”这话说完,也没给辞年回过味的空档,他收起桌上的茶盘,悠悠念叨着“起风咯”,踏步便往屋里走。 竹叶翩然落下,正贴在辞年耷拉的尖耳朵上,他抓下那片叶子,这才终于醒悟过来,骂骂咧咧追上去:“你给我出来!你少戏弄我!你出来!” 盛夏将过,暑气消退,院里一阵阵风起。屋里传来阵阵喧闹的人声,在静谧的竹林里越传越远,最终被这夏风揪住,带往山涧,碎作奔流的溪水。 几天后,竹浮雪派鸽子寄来纸条。这鸽子又圆了一圈,看来在竹村长家,日子确实过得红火。书室已经打理好,竹浮雪还细心的将村志全都整理装订了一遍,那边刚完工,这边就迫不及待把鸽子放了出来,邀请他们一起去看看。 竹溪村上下,除了村长,最关心这小村命运的也就是竹浮雪了。 鸽子飞了一路,他们跟了一路。 竹溪村的书室并不远,就在竹村长屋旁几步的地方。进了屋,一眼便望见了一排排陈旧的柜虽然斑驳,却没有了灰尘,显然已经被竹家父女打扫了一遍。 他们一进屋,迎头便撞上了抱着书的竹浮雪,姑娘虽然纤瘦,却一点也不羸弱,手上捧着好几本砖头厚的书,还能小跑着往门外赶。贺栖洲差点撞着她,赶忙替她接过了手里沉甸甸的书,室内并不宽敞,因为白日里没掌灯的缘故,还有些昏暗。 “到我家里去吧,就在旁边,家里宽敞。”竹浮雪建议道,“今天我爹到山下买东西,一会才回来。” 四四方方的桌子搬到了门口,屋外光线明亮。泛黄的书本摞成一堆,看得辞年眼睛发直。这竹溪村的历史,远比他想象的还要久远。他看了看贺栖洲,又瞅了瞅竹浮雪,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没什么异样,似乎都没有被这厚重的书吓退。 辞年咽了咽口水,小声道:“我可不可以说自己不识字……” 贺栖洲微微一哂,道:“你要是看不下去,可以在旁边休息,我来看就好。” 辞年一听这话,原本那点退却的意头立刻被压了下去。他抓了眼前最厚的一本,利落地翻开一页,眼睛却溜圆地瞪着贺栖洲,脸上满是不服输的神情。贺栖洲也不多言,只笑着看他。 两人对视许久,那道士才终于温声提醒道:“书拿倒了。” 辞年赶忙收回视线,才发现自己捧在手里那密密麻麻的字全调了个儿。他脸上飞快红了一阵,赶忙把书转过来,埋头翻书,黄脆的村志在他手里哗哗作响。 没翻几页,那人又提醒道:“轻点,都是古书,翻坏了,小心竹村长罚你抄了赔。” “他敢……”辞年这吵架的调子刚起来,就被竹浮雪一声笑打断,他突然想到这村长可是竹姑娘的父亲,而这姑娘昨天还请他吃了椒麻鸡,一想到这,辞年的气焰都弱了,“敢”字的调子拖了好长,最终化成一句“敢――罚我,我也只能老实抄了……” 竹浮雪轻笑了一声,只把两人的斗嘴当做日常的消遣笑料。 午后的阳光炽烈,但院子里有树荫庇护,又有夏风送来阵阵清凉,蝉鸣响作一片。这村志记录详细,颇有条理,看来村里过往是不缺读书人的。贺栖洲捏了捏僵硬的脖子,手里的书刚看完一本,并未发现与后山相关的线索。 他刚一抬头,便发现竹浮雪面前摆着两本书,手里还翻着一本,那纤细的手翻过,如凉风拂过山峦,把发黄的纸张翻出了花。那专注的眼睛也没停着,黑棕的瞳仁转过一轮,一页便很快略过,翻向下一页。 贺栖洲一愣,再看辞年,这家伙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了过去。这睡眠极为安静,连呼吸都浅淡。贺栖洲定定看了一会,目光在那紧闭的眼睛上流转。狐狸是漂亮的动物,成了精怪化为人形,就更是俊俏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那双往日里宜喜宜嗔的眼睛,此刻即使藏在酣眠之后,也不由得让他多看了两眼。贺栖洲只觉得身后的风有些大,似是有双手,缓缓推着他的脊背,要把他往哪熟睡的人身边再挪几分,再让他看清些,看透些。 “找到了。”竹浮雪突然抬头,惊醒了那沉睡的人,也剪断了那黏着的视线。 辞年赶忙从桌子上爬起来,脸上还印有竹木桌天然痕迹,一道道的泛着微红。他半垂着眼缓了一会,突然开口糯糯道:“找……找到了?找到蛤蟆了?” 竹浮雪应声,指尖点着手里的书页,展示着:“嗯,在这。” 两人凑过去,两颗脑袋挨得极近。那书页上记载的东西并不详实,但大体内容还算得上清晰。在辞年到来之前的那些岁月里,还真有人目睹过后山的精怪。 那年蜀中干旱,全村老小凭着一道尚未枯竭的溪流过活,这条小溪不仅保全了竹溪村,更为山下镇子提供了救命的水源。 据村志记载,那年中秋,村里有人傍晚挑水回村,一路走走停停,木桶壁偶有拍打声。村民不细想,只觉得桶里进了鱼,谁想进了村子,借着灯光一看,才发现那桶里竟挤满蝌蚪!这些蝌蚪颜色漆黑,个头如碗口大,被烛光一照更是不得了,竟片刻之间长出后腿,挨挨挤挤地往外跳。 发现这事的村民吓个半死,猛地把桶扔在地上,这桶里的蝌蚪滚落一地,足足七八只,挨了地后,又立刻生出前腿,眼看就要成型。村中人惊叫连连,谁都不敢上前。当时的村长是入赘女婿,潇湘人士,自小在洞庭湖边长大,一眼就看出端倪,手中柴刀迅猛落下,还未成型的幼蛤蟆断作两截,顿时化入泥土,只留一地腥臭。 当天夜里,村长就独自上了山,天色破晓才回来。这一夜,村里除了偶尔几声鸟鸣,竟没传出一点动静。村民们忐忑不安地候了一宿,终于等到村长。“村长归来时,衣裤皆湿,肩扛一蟾蜍,其背如圆台,两眼间有一洞穿颅而过,全身破溃,通体无完肤。”竹浮雪读到这,解释道:“后面的部分有缺失,但隐约能看出一个‘雀’字。” “雀?”贺栖洲重复一遍,“民间确有蟾蜍惧怕鸟雀的说法,这位村长,莫不是真请到了哪路雀仙,帮他除了这个祸患?” 辞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我们也得请个雀仙?” 这话一出,两人竟同时看向了他,他一愣,突然摆手:“不不,我不行,我不认识什么雀仙……”见二人似是不信,他更大声辩解道:“我、我偷鸡!鸡也是鸟雀!鸟雀不会喜欢我的!” 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贺栖洲轻笑一声,叹了口气:“还有一点。” 他道:“鸟雀就算能帮上忙,也无法穿透水面,将藏在水底的妖物揪出来。咱们要对付他,得先让他出来,他潜在水中,就得有人下去,把他赶上来才行。这本《竹溪地志》上写了,竹溪后山有一水潭,名为竹清潭,深二丈有余,潭底多岩穴。按辞年说的,这妖怪就躲在竹溪潭里。要逼他出来,恐怕也绝不是容易的事。” 竹浮雪道:“我会水,我可以试试。” 两人闻言,顿觉惊诧,异口同声道:“你?!” 竹浮雪被他们一问,也是一头雾水:“我不行?我也是自小在竹溪里泡大的。” 贺栖洲摇头:“那是妖物,不是人,让你这样下去,真出什么事,竹村长得多担心……”这厢话还没说完,那边的小狐狸便开了口:“那么我来吧。” 贺栖洲被他这么一堵,没说完的话都生生塞了回去,他哽了半晌,终于低声道:“你之前不是……不行。” 这话里不是轻视或嘲笑,而是实打实的担忧劝阻,辞年当然知道自己怕水,可他还是咬着下唇,立决心似的点了点头:“我可以练。” 贺栖洲眉一皱,劝阻的话还没说出口,他便又开口道:“你不是说过,仙途要靠自己走,功德是与人为善,实现他人的愿望么?” “……”贺栖洲难得有词穷的时候,但这话确实是他说的,便也只能点头,“话是这么说没错……” “那我就可以练,练避水诀,或者找其他法子。”他知道贺栖洲先前的铺垫是何用意,语气便更加决断,“竹姑娘是众生,你不也是众生么?你管我叫小神仙,那我就是了。我既然比众生多了一点长处,就没理由听了愿望,却让人自己去实现。” 话说到这,他又嘻嘻咧嘴一笑:“这事要是成了,我是不是离成仙又近了一步?” 贺栖洲喉头打转的话终究还是咽了下去,他缓缓点头,无奈道:“是,近到不能再近了。”

避水诀难避心中劫 第二十二章・避水诀难避心中劫 竹溪村得名于青竹溪,这道溪水流淌在村外,于山脚汇聚成小石潭,这潭水说深不深,但也不算太浅。要练避水诀,这样安全的水域是最合适的。 避水诀易学,稍有些道行的都能学会,更不用说辞年这样成了精的狐狸。近日天气尚好,三人按着约定的时间到了潭边。平日里这水潭边都少不了玩乐的孩子,今天却碰了巧,他们一个也没出现。 小石潭清澈,潭周围是一圈圈细密的竹林,青竹溪从山上流下,淌入池中,又从另一侧溜出个口子,化作另一条溪流,继续往山下奔腾而去。小石潭不过是它中途停留的休憩之所。 最先发明避水诀的到底是谁,已经无从知晓了。只是历代求仙问道之人,要探求自己灵力的深浅,都会从几样初级的法术开始研习,而避水诀不过其中之一。相传古人为救落水孩童,情急之下,竟能在片刻间教习传授,而被传授者更是了不得,一学就会,能水下闭气半个多时辰,再露头时,竟完好无损,水中陆上并无二致。 不过传说归传说,现实是现实。辞年为什么怕水,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按常理说,狐狸跟犬类的亲缘要更近一些,再不会水的狗,都还能在水里刨两下,没理由这成了精的狐狸竟连水都下不得。辞年跟在贺栖洲后面,细细想着,要是他都不能担起重任,那能解决问题的就只剩下竹浮雪和贺栖洲了,且不说竹浮雪一个小姑娘,他贺栖洲也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道士,就算有了通天的本事,也只是个会痛会死的人。 人类的脆弱,辞年已经见识过太多了。 他想到这,微微抬眼,看向前方。不远处,那掩映在竹林里的小石潭,已经飘出了潺潺水声,偶有几点阳光洒在水面上,还能折出一闪而过的微芒。 “我们到了。”走在最前方的竹浮雪停下脚步,转过身,向贺栖洲介绍着,“小石潭到了,这地方平时很多孩子来玩,水也不深,水下没有溶洞暗河,也没有旋涡,水草不过半尺长,不会缠了脚。” “景色倒是不错。”贺栖洲展眼一望,道,“咱们抓紧时间。” 天色湛蓝,碧翠掩映的小石潭边,一人一狐已经挽起了裤腿,捞起了袖子。外袍和剑都放在一旁,由竹浮雪暂时看管着。要不是有这么个小姑娘在这,他俩指不定已经把自己扒得只剩条裤子,或者干脆连裤子也不剩下了。 辞年试着站到水中,潭水清凉,正好浇透炎热的暑气,潭水刚刚没过脚踝,他试着踢了两下,倒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贺栖洲见他并无异样,将口诀缓缓念了一遍,又让他重复了一遍。毕竟是昨天夜里就教授过的简单口诀,辞年已经记下了,这会不过是再重复一遍罢了。 竹浮雪静静坐在一旁,看着两人面对着面,却一脸严肃地站在不过几寸深的水中,一时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笑。这点水,连家里的鸡都不会怕,更别说辞年这么个统治竹溪山几百年的狐大仙了。 “准备好了?”贺栖洲问。 辞年狠狠点了两下头:“嗯。” 两人举起手,同时念出口诀,随着嘴唇的翕动,一簇细不可查的微光从水里缓缓升起,绕着他们转了好几圈,最后停驻在他们并起的两指间。那团光越来越大,逐渐将两人的身体包裹起来,似是生出一块毛茸茸的屏障。 光着的双脚踩在水里,并没有任何奇怪的感觉。辞年望向贺栖洲,下了决心似的用力一点头,倒数三下,便头也不回地朝着水潭中心跳去。 小石潭是土地塌陷所致,水潭边缘清浅,往里走几尺,便会毫无征兆地踩入藏在水下的坑里,坑壁原本是粗糙的,这么多年日积月累的水流冲刷,也早就平滑了不少,虽然不深,却能没顶。 辞年一个猛子扎入水中,像一块石头沉入潭中。贺栖洲静静立在岸边,看着水里飘摇而上的气泡,心里默默掐算着时间。避水诀的功效因人而异,有的人天生是这块料,在水里潜游数里也毫无异样,可辞年的情况,显然与资质无关。 两人在岸边守了一会,水面逐渐平静下来。这水虽然干净,却也不是能一眼看到底的,水中还有水草横生,此时站在岸边,是什么也看不到的。贺栖洲等了一会,还不见动静,心里渐渐没了底。 “竹姑娘,你在这等等。”他头也不回地招呼了一声,没等竹浮雪应下,便也像辞年那样,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竹林密匝,层层遮挡,只留了潭中心那一块正圆的水域能触到阳光。接近空气的地方尚且温暖,入水后,越往下,这水温就越凉。避水诀并不能隔绝水的触感,但却能让人在水下照常呼吸,若是这人本身就水性超群,那下了水绝对如履平地。 贺栖洲睁开了眼睛。潭水平稳,没有急流,只有一串坠入水时带起的气泡,划过皮肤时会微微发痒。清澈的水包裹在他四周,他挽起的袖子被水冲散,在水中缓缓飘荡。透白的布料滑过眼前,视线晴明的瞬间,他看见了一个缓缓坠入潭底的身影。 贺栖洲心里一惊,四肢猛地用力,划着水把自己往潭底送。他预设了好几种可能,却没想到辞年的沉没竟是这样悄无声息。少年瞪着眼睛,眼底是浑浊的迷茫,他看向离自己不过十几尺的水面,身体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稳稳地沉到了潭底。 这水里没有妖气。贺栖洲排除了妖物趁机作祟的想法,三两下便来到了辞年身边。这一靠近,他才看清,辞年不是没有挣扎,而是所有的挣扎都仿佛被无形的牢笼禁锢。他拉住辞年的瞬间,少年才猛地张开嘴,从口中冒出一串气泡,那无形的束缚也随之瞬间消失。 辞年猛地握住他的手,瞪着的眼睛终于缓缓回神,那回神的片刻,他从辞年眼里读出了求救的意思,可不过一瞬的功夫,那眼中的神采再次消失,仿佛这水一下子被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气。贺栖洲试着用力,扒开辞年紧扣在手腕上的手,五指一根根松开,却在下一秒按上了他的掌心。 两人的手第一次相扣,竟然是这样一个诡异的场景。贺栖洲来不及细想,掌心里攥着的那只手小了一圈,却比潭水还要冰凉,眼看着那近似痉挛的颤抖愈演愈烈,他想都没想,托起僵硬到无法动作的人奋力上浮。 不过穿越十几尺的深度,却似完成了一次救赎般的上浮。 出水的瞬间,辞年猛地呛了一口,冻僵了一般倒在浅滩上。 竹浮雪见状,赶紧跑过来帮忙。辞年被两人扶起,他的手却始终与贺栖洲的手死死扣在一起,细瘦的五指就像抽了筋,怎么都松不开。竹浮雪读过很多书,却偏偏没读过几本医书,更不知这样的情景该如何解决。 两人努力了一阵,还是没能让他的情况好转,贺栖洲叹了口气,轻声道了句“抱歉”,便将辞年紧紧搂在了怀里。 竹浮雪蹲在一旁,一个猝不及防,竟被此情景闹得红了脸。她也不知这究竟有什么好羞的,但不知为何,她觉得自己的出现颇有些打扰的意味。连一声掩饰尴尬的咳嗽都没有,竹浮雪飞快起身后退几步,将两人的东西挪到了一边,默默捡了些柴火升起火堆,火生了一半,又觉得这大热天的何必烤火,只得带着东西又往旁边躲了几步,静静背对着他们,一声也不吭。 深山静谧,只有偶尔响过的蝉鸣和鸟语。 辞年恢复意识的那一刻,听见的并不是蝉鸣,而是脸颊旁传出的心跳。那颗心隔着被水浸透的里衣,隔着结实的胸膛,强有力的跳动着。 这是谁的心跳?他在得出答案的瞬间,猛地撑开了眼睛。 贺栖洲终于松了口气,怀抱渐渐松了力度,紧扣着的掌心早已晕出一团温热的水汽,他还没松手,辞年已经猛地将手抽了回去。 贺栖洲低声道:“是我不好……” 刚恢复过来的辞年却一仰头,笑道:“我刚才、刚才可能撞到石头了,再来一次,让我再试一次。” 再试一次?贺栖洲没说完的话堵在了喉头,他竟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下去了。刚才辞年沉没水底的模样,他不是没看见。避水诀这样简单的口诀不会失效,入水前也确实有了光晕的笼罩……辞年见他不答,便自己站了起来,要往水里再走一次。 “别过去了。”贺栖洲跟着起身,一把将他拉了回来,这一次,是他主动抓住了辞年的手,刚才掌心的温度还没散去,这会,两人的手又贴到了一起。辞年愣怔一瞬,却没有再抽回手的意思,他回过头,脸上依旧带着湿淋淋的笑:“我没事,真的没事……你让我再试一次,这次肯定没问题!” 贺栖洲皱眉,道:“雷雨那夜里是什么模样,你不记得了吗?” “我……”辞年一阵茫然,迈出去的腿也收了回来,他知道,这块弱点被贺栖洲抓透了,即使他再怎么隐瞒狡辩,光靠自己也是无法解决了。小狐狸垂下眼,轻轻咳了两下:“我只是……不能让你们去做这件事,它在山里这么多年,一直藏在深潭里,后山的水潭更大,更深,也更凶险,除了乱七八糟的石块水草,还有暗洞……” 辞年终于不得不示弱,他低声道:“如果能做,我为什么不做……不是我,还能是谁呢?可我……连自己为什么怕水,都已经不记得了。” 过往的几百年岁月里,他一个人守着后山,守着小小的竹溪村,为了一个从没立过字据,甚至从未直言提起的承诺。贺栖洲深深叹了口气,他用力将辞年牵住,一步步拉回温暖的岸边。 竹浮雪在一旁站了很久,一直不敢说话,见两人都上了岸,才招呼他们过去烤干衣服。三人围坐火边,即使天气炎热,彼此之间的气氛也不由得因为刚才的凶险而沉闷起来。贺栖洲摊开湿透的衣衫,思索着什么。 辞年也跟着他沉默,好一会,才说:“我这是不是有什么病……要不我会去再练练,过段时间,这个水潭,我再来一次吧?” 竹浮雪替他们抖着衣服,一听这话,忙看了看贺栖洲,迟疑道:“这……” “不行。”贺栖洲望着火焰,语气里并没有商量的意味,“这个法子行不通的,咱们再想个其他的法子,今天……就先回去吧。”

路难行设计寻他法 第二十三章・路难行设计寻他法 一连快半个月,贺栖洲都没再提那日的事。 辞年知道他想问,只是顾着自己的感受不开口。竹浮雪从那天后,便对辞年的状况产生了好奇。她以往都扎在竹溪村的书阁里,自小被父亲教导着读书长大,可村里没有常驻的大夫,要是病了,大多赶路下山,上镇子里寻医问药去。竹浮雪自然是没有机会接触医书,更别说靠自己的理解研习岐黄了。 可经过了辞年这遭,她竟生出一种无论如何也要弄清状况的强烈好奇心来。 家里的医书翻了又翻,她来院子里的次数也少了,平日里大多都一头扎在屋子里,在卷帙浩繁中寻找恐水之症的成因和治疗方法。 她来得少了,两人相处的时间也就多了,只是贺栖洲依旧没有再提那件事的打算,只是每日里照常带着辞年早上修习,下午练剑,夜里要是没什么琐事,便一人一张躺椅,在院子里喝茶看星星。 辞年看着头顶的星星,突然被飘落的竹叶蒙住了眼睛,他轻轻拍开竹叶,道:“道长,你怎么不问我。” 贺栖洲眼睛都不转地答道:“问你什么?” 辞年道:“问我关于水的事情。” 贺栖洲缓缓端起茶杯,抿下一口,答:“那**说过了,所以就不问了。” 辞年仔细一想,却没想起来自己说过什么,他疑惑地偏过头,正对上贺栖洲的目光,那人轻轻笑了笑:“你说你不记得了,那我再问,除了徒增你的烦恼,还有什么意义么?” “万一你多问两遍,我能想起来呢……” “你惦记这件事到现在,也该细想半个多月了。”贺栖洲替他斟了茶,“想起来了么?” 辞年被他问住了,沉默半晌,只得悻悻道:“没有……” 贺栖洲将茶杯递到他跟前,语气轻松道:“没有,便不想了。世上的事大多如此,记不起来,那是老天爷不让你记起来,机缘到了,或许就想起来了。何必为了一份未到的机缘费心折腾。” 这话教人半懂不懂,听得辞年一愣一愣的,可他还是接过茶杯,把茶水一口灌了下去。他本事不爱喝茶的,这东西又淡又苦,真没什么意思,但陪着贺栖洲喝久了,倒也习惯了。小狐狸将杯子放回桌上,缓缓地叹了口气:“你要帮我,我却这么不争气,是我于心不安。” 话听到这,贺栖洲竟一咧嘴笑了出来,辞年不解,他笑完了,便解释道:“我帮你,你要能成,这是你的造化,也是我的功德,要是不能,我也未曾亏损什么,为什么说自己不争气?” 他顿了顿,又说:“天命之事,不是你争气就能成的。我只求……” 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出口,薄唇翕动几下,欲言又止,倒是让少年瞪着眼睛猜也没能猜出他的意思来。辞年一挺身坐直起来,道:“你说什么呢我没听见!” 贺栖洲哈哈大笑:“没听见就对了,这是天命。” 辞年一撇嘴,重新倒回躺椅上:“一天到晚神神叨叨,臭道士。” “哎哎哎……这句我可听见了,你别忘了今天中午吃的鸡还是臭道士给你买给你做给你端到跟前的,记性不好也不能记打不记吃啊。” 辞年刚想回嘴,身旁篱笆外的竹林里猛地窜出一个人影,两人赶忙挺直身子,定睛一看,才发觉是提着灯笼翻篱笆窜进来的竹浮雪,这姑娘抱着一大本书,兴奋得嘴都合不上。两人只得暂停了还未开始的斗嘴,给她搬了个凳子,倒上茶招呼着。 竹浮雪头上还沾着几片竹叶,显然是刚才翻过竹林挂着的,她也来不及整理,只兴奋地举起手中的书,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找到小公子所患的病症了!” 辞年刚想问她为何翻墙进来而不走正门,一听这话,连问都没来得及问,赶忙竖直了耳朵静静等着她的后文。竹浮雪端起杯子,将茶水一饮而尽,手指熟练地一拨,翻到已经被她翻得烂熟的书页上,指给二人看:“这个!这个!” 两人同时凑过去,借着一旁的烛光,却还是没看清模糊的字,辞年求饶:“我看不清,竹姑娘,你就直接说吧……我这到底是怎么了?” 竹浮雪朗声道:“我查了,医书上说,有一种病症,患上之后会恐水、怕光!”她看向贺栖洲,眼里全是满足了求知欲后的兴奋光芒,“那日道长还说,小公子怕打雷,那雷鸣电闪不就是光吗!所以――” 辞年跟着她一起道:“所以……” 竹浮雪一笑:“所以小公子是狂犬之症!没救了!” 辞年:“……” 贺栖洲一时没忍住,一口茶水呛了自己一脸。 竹浮雪继续道:“小公子,你回忆一下,自己有没有被狗咬过!” 辞年面无表情:“没有。” “真的没有吗?被狗咬过的猫咬了你也行!” “也没有。” 竹浮雪脸上的兴奋渐渐转了疑惑,她迟疑了一会,又道:“那被狗咬过的人咬了你……” “这竹溪村上下谁敢咬我?谁能咬我?就是贺栖洲他……”辞年话说了一半,突然生生憋住,用力咳了一声,“……也别想咬我。” 贺栖洲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赶忙举起手自证:“我证明,我没咬他……哈哈哈哈!” “那……那……”眼看自己辛苦找到的病症无法证实,竹浮雪竟沮丧起来,她默默将手里的书翻了一遍又一遍,终于长叹一声,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又找错了啊……” 辞年:“我怎么觉得你对我还有救这件事很不满意呢……” 贺栖洲那厢好不容易收住了笑,将茶一一沏满,这才问道:“竹姑娘要来,怎么不走正门,要往篱笆里钻来?头上的珠钗都歪了。” 竹浮雪闻言,这才赶忙整理了一番,露出了这个年纪的姑娘该有的羞态:“我这是太着急了……好不容易有了新发现,想赶紧过来让你们看看,谁知道……我不是盼着小公子出什么事!我只是……只是遇到新的学问,便控制不住……” 辞年道:“再高兴也不能翻篱笆啊,要是摔着了,竹村长会来找我们问罪的。” 提到父亲,竹浮雪的目光突然闪烁了一阵,语气也不似刚才那样精神了,她缓缓道:“其实我这段时间不来……也与我爹有关。” 贺栖洲问:“怎么说?” 竹浮雪神色不悦道:“村里有些不好听的话,传到我爹耳朵里。我爹没说我什么,只说我也不是小孩子了,自己有分寸,不必管束得那么严,可村里那些嘴碎的,非要一天天说个没完,说什么……我一个女孩子一天到晚不着家,不学女红刺绣,就知道读闲书,还天天跟……你们泡在一起,不成体统。” 贺栖洲笑了:“闲言碎语,竹村长应该不会在意。” 竹浮雪应和:“就是!我爹才不会在意这些,只叫我该怎样还怎样,可这话说得多了,竹生他爹便不耐烦了!” 想来也是这个道理,竹生的父亲是村里的长老,前些日子出么办货不在家,这段时间回来了,还没安生几天呢,就听着村里这些难听的话,自然是不痛快的。竹浮雪和竹生虽有婚约,却还没过门,他不好越了规矩去指责什么,只能一趟趟往竹村长面前跑,劝他约束这个不寻常的女儿。 一来二去,就算竹村长没说什么,竹浮雪也会为了父亲不再被人打扰,不得不避人耳目,于是才有了不走大路,穿竹林翻篱笆进屋的这一出。 辞年一听不乐意了,道:“这竹长老怎么回事!我们与你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也不是在谋划什么勾当!堂堂正正的人,倒被小人的碎嘴逼得偷偷摸摸,这算什么道理!” 竹浮雪也道:“就是!不过……我爹问起我,我也没把秘密说出去。后山的事,我只说是竹青还没抓干净,我看的书多,在给你们想办法呢。除这些之外的,我一个字也没说。小公子的事,我也没有说。” 贺栖洲点头:“那便好。不是信不过村里人,只是……终究怕好心办坏事。” “时候不早了……”竹浮雪抬头看了看月亮,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胡乱将珠钗戴好,一抬腿,一翻身,便跃过了半人高的竹篱笆,“我先回去了!往后有什么,我再放鸽子来跟你们联系,总之……小公子和道长的忙,我一定会帮!” 辞年冲她招招手:“知道了知道了,回去点着灯笼。” 姑娘应了一声,笑容映在灯笼的光晕里,比朦胧的月色更美。脚步声渐渐远去,辞年看着她的背影许久,才转过头,道:“她真是个独特的姑娘,跟别的姑娘一点儿也不一样。” 贺栖洲打趣:“你见过几个姑娘?就知道她跟人家不一样?” 辞年拖长了调子,故意道:“我何止见过!你没听竹溪村人说吗,我无恶不作,偷人姑娘衣服穿!穿了也不还!” 贺栖洲被他刻意的赌气话逗得直笑,笑过了,才缓缓道:“这天下的姑娘,都如她这样独特才好呢。” 辞年不知怎么的,竟觉得这话里有话,可话里的话是什么,他又说不上来,两人又说了一会话,便收拾起东西,要往屋里去了。搬起竹桌时,辞年才发现,那茶杯下垫着的竟然是竹浮雪带来的医书。这粗心的姑娘,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竟忘了把自己的书带回去。 “改日她方便了,拿回去还给她吧。”贺栖洲挪好凳子,对辞年扬了扬下巴。 辞年指了指书,又指指自己:“我去还……?” 贺栖洲道:“是,你去。” “可是……”辞年犹豫着,“村里人,当真愿意看着我在村里走动么?” 贺栖洲笑道:“多走几次,自然乐意了。别忘了,你可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话很短,语气也很轻,但就是这么短短一句话,将辞年最后的不安也吹散了。对啊,他可是救了竹溪村的。过往这么多年折腾过来,有这么一份恩情在,也该扯平了吧。这么想着,他把那本书收进怀里,道:“那我找个日子就去还,我自己去!走大路去!大摇大摆的去!” 贺栖洲笑着应和:“是,大摇大摆的去。”

擒精怪自有离水计 第二十四章・擒精怪自有离水计 秋意渐浓,秋老虎却迟迟不肯离开,贺栖洲提着篮子下山一趟,再回来时,只看见院子里放着个大大的木桶,桶里装满了水,还时不时咕噜噜的冒几个泡。下一秒,冒泡的地方突然窜出个脑袋,辞年猛地吸了一口气,扒着桶边直咳嗽。 “有进步。”贺栖洲给他递了帕子,“已经能自己浮上来了。” “这算什么进步……”辞年抹了把脸,从浴桶里冒了出来“这个才多深,水潭多深……我在桶里泡了大半个月,才勉强能动弹,唉……” “能动弹也是长进。”贺栖洲把凳子搬到桶边,又转进屋扯了大帕子,坐在一旁替他擦头发。辞年老实坐在竹凳上,拿起篮子翻了两下,惊喜道:“你还买了点心!” “今天正巧有点心。”贺栖洲将湿作一团的黑发慢慢梳理开,问:“这两天没见竹姑娘把鸽子放来。” 辞年抓了一块点心往嘴里塞,囫囵道:“那鸽子最近一次来,还是你接的字条,不是说村里人嘴太碎,她也还没从医书上找到法子,所以暂时不过来了么。” “也是。”贺栖洲将湿发擦了,一缕缕摊在那瘦削的肩头,任阳光将其晒干。他思忖片刻,道:“你不必再试着潜水了。” 辞年转过头,疑惑道:“为什么?那玩意可是蛤蟆,我不下水,怎么打他?” 贺栖洲道:“要是咱们能有法子,将他拖上岸呢?” “他会上岸的,上岸之后,跟我打过几回合,打不过了,又会钻到水里去,往返好几次,我又抓不着他,又不能下水,只能坐在水边干瞪眼。”辞年猜到了这个答案,不须多想便答了话,“那东西要这么好对付,我早就把他按着打个千百遍了!” 贺栖洲觉得好笑,指了指自己:“那我呢?” 辞年觉得奇怪:“什么你呢?” “你现在,有我了啊。”这话有歧义,傻子都听出是贺栖洲故意为之,但辞年还是刻意绕开了那弯路,只当没听出话里有话,道:“你不一样,你是人,人会疼,会死的,你要是死了,我难道能去阎罗殿把你拖回来吗?” 贺栖洲摇摇头,一手捞起水花,轻轻往辞年脸上泼了一下,这举动着实轻浮,但两个男人如此,说作玩乐会更恰当,辞年被他弄得摸不着头脑,抹了一把脸,道:“干什么!” 贺栖洲道:“水要进眼里,你会躲,我也会,那我和你有什么区别呢?人会疼,会死,你就不会吗?” 辞年愣住了。这样的话,此前从未有人对他提过,突然这么一听,竟有种被歪理拧成哲思的奇异感。他不会死吗?辞年认真想了想,他是会死的,不仅会死,他这样的妖怪要是死了,可能魂魄都不会留下,若是不修仙问道,这天地山野间的狐狸,绝没有活这么长的。 可他总觉得这上苍给了他机缘,他便该用这机缘做些别人不敢做的事。 辞年想到这,便觉得自己也不像妖怪了。 “大抵是会死的……”他讷讷道,“只是……或许不像凡人那样脆弱。” “出来吧,别泡着了,一会毛都泡秃了。”贺栖洲拉了他一把,将少年从木桶里拎出来,“去换个衣服,今天山下还有些刚捞上来的河鲜,一会吃饭就是了。” 辞年刚给自己蒙上帕子,一听有好吃的,脸也顾不得擦,赶忙摸了竹筐掀开盖子想再打量打量:“还有什么好吃的!让我看看!” “啪”地一下,盖子合上,亏得辞年手抽了回来,不然这一夹得废他一只爪子,贺栖洲轻声道:“先把自己擦干了换好衣服,不然今晚的东西就没你份了。” 辞年悻悻地“噢”了一声,一伸手,飞快地摸走一块糕点,叼着就往屋里窜。即使化了人形这么多年,他这狐狸的脾性是一点也没变。贺栖洲笑着摇了摇头,转过眼,静静地看着桶里慢慢消失的水纹,似是在思考什么。 晚饭前,辞年还是被贺栖洲打发出门了。 托他这破记性的福,竹浮雪那本书已经在他们这小竹舍里呆好几天了。晨起,贺栖洲叮嘱让辞年去还书,他喊困。午后,贺栖洲让他出门,他嫌热……夜里总不好再去走动,便只能作罢,这么一天推过一天,今天终于被贺栖洲揪到了这么个机会。 不过是还本书,就算竹姑娘不在家,放在窗台上也可,不需要同人多打什么交道。 辞年这会没得逃,只能老实抱着书,一步步往村里走。 留下来的贺栖洲,则是继续对着水面思考。他得想一个,不需要辞年下水,却能保证将泽牢逼出水面的法子。 指尖在水面点了好几下,涟漪一圈圈荡开,一旁漂浮的瓢也跟着晃动起来,夕阳映出碎金的模样,波光一闪,正好映入他的眼里。贺栖洲的手停下了,他捏起水瓢,舀了满满一瓢水,俯**,将还带着水珠的瓢贴近脸颊,还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抬起,抚着光洁的边沿,不轻不重地屈指一弹。 声音传了过来。隔着一瓢浅浅的水。贺栖洲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心中被掩埋的构想,正被这瓢清水冲得露了原形。他扔下手中的瓢,踏向篱笆旁,寻了棵大腿粗的竹节,将耳朵贴了上去,敲击由下至上,带着清脆的回响。 贺栖洲双眼一眯,脸上浮出一个笑容。 辞年回来时,贺栖洲正点着灯磨墨。 这一趟跑得不算远,可辞年却仿佛翻了万座高山,一进屋就闷闷不乐地搬了凳子坐在桌旁,盯着贺栖洲磨墨的手,一言不发。 “看来我有养猪的天赋。”贺栖洲磨好墨,悬起笔正要作画,他瞥了辞年一记,正对上那人望向他的眼睛。 辞年“嘁”了一声:“你爱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我懒得同你斗嘴了。” 贺栖洲下笔:“怎么了?等太久了,连河鲜也不想吃了么?” 辞年闷闷道:“你让我去还书。” “是,你都拖好几天了。” “竹姑娘不在家,跟竹村长下山去了。” 贺栖洲头也不抬:“遇上竹生了?” “……你怎么知道。”辞年没想他居然这么快就猜出了原委,一把挺直了身子,抱怨起来,“我就是去还书而已!从我出门到村子里,才多远的路啊?我走了一路都没人讨厌我,还有孩子看到我给我打招呼,说竹姑娘说了,要叫小公子!” 贺栖洲笑笑:“这不是挺好吗,小公子。” 辞年又道:“可我走到竹姑娘家院门外,就撞上竹生了!不是碰上,是撞上,他撞我!” “他撞你?”贺栖洲比划了一下,“砰――这样?” 辞年猛点头:“对!他撞我,我好好走着路,他撞的我,就在院子外面,我当时拿着书,到了,谁知他就从被竹子挡住的地方冲了出来,一下就撞我身上了!” 辞年一直是少年人的个头,不能算高大,甚至有些瘦削,被人这么一撞,他后撤好几步,定睛一看,才发现又是碰上了竹生。竹生这人……你不能说他讲道理,也不能说他一点道理都不讲,若是对其他人,那他还算是个讲理的,但对着辞年,他总是能有这么多莫名其妙的火气。 这么一撞,辞年还没开口,竹生便暴怒似的裹紧了自己的衣服,骂道:“又是你这狐狸?你到村里来干什么?还到浮雪这来!知不知道这几天村里风言风语不好听!你还敢过来?又想在这偷什么东西?” “不找你。”辞年懒得同他废话,只绕开他要往院子里去。 竹生见状,竟转头跑了好几步,挡在辞年面前,拦着不让他往院子里去:“不准进!人不在,下山去了,叔父也不在!找谁都不在,反正就是不让你进去。” 辞年懒得同他废话,看他似是从院子里出来的,只说了句“还书”,便把手中的书往他怀里一拍,扭头就走。 一反常态的,竹生这次没有追在他后面骂,而是不知往哪个方向去,一转头就没了影子。可撞上竹生,已经足够让人心情郁闷了。辞年在外面转了几圈,等沮丧都发泄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回了屋。 “竹青抓住他的那晚,救了他的难道不是我们么?”说话间,贺栖洲已将手里的图画完,辞年盯着染墨的笔尖,没好气道,“忘恩负义!” 贺栖洲放下笔,捏起手里的宣纸,缓缓抖了两下:“不错,会用成语了。” 辞年道:“我本来就会!我现在很后悔,我就不该救他!” 贺栖洲将纸铺到他跟前,“再有下次,你也还是会救他的。来吧,先看看我画的这个。” 宣纸铺开,上面的墨迹还未干透。纸上勾勒四枝竹竿,它们头尾相连,连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形状,活像个来不及糊上窗户纸的窗框。而就是这窗框中间,画了一只翻起肚子的蛤蟆。 辞年点了点中间的蛤蟆,问:“这是什么?” 贺栖洲道:“你的仇家啊。” 辞年低头,又将图纸看了一遍:“你……要用这个框,把它框出来,然后抓住他?” 贺栖洲缓缓点头:“正是。”

罗织难平地起风波 第二十五章・罗织难平地起风波 桌面平整,四根筷子首尾相连,轻轻搭在碗上。辞年看不明白,他戳了戳,筷子很快散落,掉在了桌上。 “这不是散架了吗……”辞年疑惑,“而且,这东西怎么抓得住它,莫非还用渔网将它捞出来?” 贺栖洲再次将首尾相连的筷子拼上,摸出丝线将它们系紧:“这不就稳固了么。” 辞年点点头,却还是没明白其中关窍,他看了看筷子, 又看了看贺栖洲,问:“所以……这到底是跟抓他有什么关系啊?” 贺栖洲不语,只是一笑,拉起辞年便往屋外走。入夜了,院子里只有一个悬在围栏边的灯笼,微微透出一些昏黄的光。两人拉扯了几步,最终停在院内的竹子边,贺栖洲指了指空心的竹节,道:“贴上去。” 辞年茫然地把手贴了上去:“然后呢?” “……” 贺栖洲解释道:“把耳朵贴上去。” “那你说清楚嘛。”辞年缓缓凑近竹子,将脑袋贴上,毛茸茸的耳朵轻轻颤了几下,能听到什么?空气在竹节里静静翻滚,可能还有虫子啃噬的沙沙声,从竹子的顶端传下来,倒有几分新鲜,还有风吹过的声音,像水流缓缓淌过耳边。 “叩叩”。辞年耳朵一颤,赶忙抬起头,贺栖洲就在他旁边,轻轻用指尖敲动竹节,叩叩声再次响起,声音更响,也更清透。辞年疑惑了,这声音总有哪里不对劲……他也跟着抬起手,轻轻敲了两下,却发觉自己虽然也能敲响竹子,但声音不够亮,也不够响。 “这是……” 贺栖洲缓缓抬起手,让辞年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细致修长,手心有常年握剑生出的薄茧,除此之外……他的指尖,正缓缓流淌这淡淡的白光,像水流,像青烟。辞年伸出手,想抓住这光,却握到了贺栖洲微冷的手指。 “没让你握手啊……”贺栖洲笑道,“看清了吗?听清了吗?” “我明白了……”辞年恍然大悟,赶忙松开了贺栖洲的手。他向后几步,回到空旷的院子里,看向随风摆动的竹林,突然明白了那四根首尾相连的筷子是何用意。 竹节空心,将他们连在一起,形成一个框。竹框入了水,半边浮在水上,半边浸入水里,此时只要将灵力注入竹节,奋力敲击,便能将水里的妖怪震个人仰马翻,逼他出水! “我们再找个东西,编织成网,待他出水,就铺在水面上,让他想回也回不去!”辞年瞪大了眼睛,面露喜色,“这主意好,这主意好!我过往怎么没想到……” “你缺了一个替你铺网的人。”贺栖洲伸了个懒腰,领着他往屋里走:“只轰上来还不够,这东西如何解决,还得有个更细更全的法子。先吃饭吧,改日找了竹姑娘过来,咱们再慢慢商量,要不要多请几个帮手。” “你还有帮手?” 贺栖洲一笑:“先保密,等请到了再说。” 从那之后,贺栖洲还真就不知道去哪请帮手了。虽然每天出门前都会给辞年留字条,但一天大半的时间都见不到他,辞年还是觉得不太习惯。但转念一想,这又有什么好不习惯的……过往几百年,自己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么,好日子才过了几个月,这就不习惯了。 傍晚贺栖洲回来时,总会带着各式奇怪的竹节,他这是要寻出最合适的材料来。辞年在竹舍里耗了两天,实在闲得无聊,便跟着贺栖洲一起出门,不过他没跟着去找材料,而是到后山巡逻。关心的无非是:结界加固如何,竹青还有没有继续游荡…… 竹浮雪又来了几次,要么是抱着书过来,给辞年讲她的新发现,要么就空手过来,教辞年如何编制渔网。这不是贺栖洲的要求,是辞年自己的想法,既然要把泽牢抓起来,那必然少不了一张结实的网。 两人一人坐在一边,一点点编织着,唯恐把网眼编大了,让那蛤蟆精跑掉。 不过就这么仅有的几次,竹浮雪也还是被竹生追到这来请了回去。辞年只好自己在院子里,慢慢编着网,等着贺栖洲回来。 其实这样好像也不错。辞年挑着手里的麻绳,想着,故事里流传的田螺姑娘,也是在家里等着人回来,看来故事也可以是真的。田螺要是生在水里,会被水鸟啄去,生在院子里,就不会被吃了。狐狸应该也如此。 阳光正好,只有几片浅灰的云飘过,偶尔遮住阳光,即使下雨,也得是入了夜的事情。 头顶有风声飘过,辞年一抬头,视野只捉到鸽子离开的时落下的尾羽。随着尾羽一并落下的,还有一卷小小的字条。辞年从堆在地上的麻绳里捡出字条,展开一看,竟是一封署名为竹浮雪的字条。 他找了个阳光通透的地方,细细读了一遍:“小公子,在下有要事与你相商,还请收信后,到小石潭入口处一见。” 为什么要去小石潭?辞年纳了闷,难道是这姑娘又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意?今日的编织活还有一半,这样也好,过去一趟,再回来时,还能让竹姑娘帮个忙。辞年这算盘打得稳赚不亏,想到就是做到,他把手里的织网一扔,跳着步子就往山里走。 将近入秋,山风都带上了几分凉意,辞年按着信上所指到了小石潭口,一眼便透过茂密的竹林瞥见石滩边立着的黄色身影,他一挥手,笑着叫她,往前跑去:“竹姑娘……” 可最后一字还未发声,身边便扬起一人高的沙尘,辞年赶忙闭了眼,警觉地竖起了耳朵。下一秒,耳边传来一阵刺耳的欢笑。他心下一惊,双腿陡然悬空,辞年猛地睁开眼,他竟已不是立在地上,而是被一张网死死网住,悬在了空中。 透过脚下的网兜,辞年将趁乱围上来的人看了个一清二楚。那穿着鹅黄衣衫的并不是竹浮雪,而是一个干瘦的青年,他为了让自己更像女子,甚至披散了头发,别上了珠钗! 而其他几个,都是村里的熟面孔,全是与竹生厮混在一起的几个年轻人。他们围着辞年,脸上都挂着同一个幸灾乐祸的表情。他们窃窃私语,像围观一个落入罗网的野兽。 竹生从后方走来,拨开凑热闹的一种跟班,笑得格外狂放:“怎么着?偷了东西还想跑?你别自以为是了,你是个畜生,是无论如何都斗不过人的!” 一阵屈辱从胸口翻涌而上,辞年怒吼:“我偷你什么东西了!” “你问我?你偷了什么还要问我?”竹生半眯着眼,一副看了大笑话的样子,他转过身,向着几个青年一拍手,道,“看见没!看见没?我就说了他不会承认!这狐狸向来做了不认账,不过是惺惺作态弄死了一个小妖怪,就真以为自己是村里的大英雄,无法无天了!一天天勾了浮雪往他们那跑!你们可都看着了!” 围观的青年们连连称是,一时责骂四起。 辞年看向他们,竟都是那天夜里躲在竹浮雪身后的熟面孔!心头那把火快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烧着了,他一声怒喝:“你真以为这破东西能拦得住我――!” 辞年揪住网眼,双手用力。下面围观的人一看,赶忙向后退了好几步,竹生却大笑着骂了一句“怕什么!怂!” “啪”的一声,辞年指尖一痛,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狠狠拍了回去。这感觉既陌生又熟悉,狐狸愣在原地,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痛麻发红的指尖,脑海里突然翻出了一张熟悉的脸。 辞年抬头一看,在这网最上方的绳结处,露出一角姜黄的符篆,那一角上有朱砂绘制的纹路,而这纹路,他在竹舍里看过不知多少次。 为什么会熟悉…… 他第一次闯入贺栖洲的竹舍,偷桌上鸡腿被抓个正着时,就是被这符篆拦下了去路。是贺栖洲,用这样的黄符,将自己拍在了墙角里,动弹不得。 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无数回忆像潮水一般涌入心头。屋外电闪雷鸣,他头痛欲裂,是道长将他带进屋里,给了他一个遮风避雨的屋所。 “小神仙……”脑子里平白响起了贺栖洲的声音,炸得辞年脑袋生疼。 “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这畜生傻了!被那道士的符吓傻了!哈哈哈哈!”竹生起哄,带着青年们笑得放肆,辞年缩在吊网里,看着自己的指尖,竟觉得眼前的世界泛起大雾。 一只狐狸,成了精的破狐狸,算什么小神仙!他早该想到,哪有一上来就白吃白喝的道理?!哪有什么“你还差一个帮你铺网的人”?!竹溪村人如此,贺栖洲如此,这天下的人全都如此……被拦在后山外的人可以因为灵芝骂他,也可以因为竹青骂他,更可以因为一些子虚乌有的传闻将他痛打至此。 他们早在心里羞辱了他不知多少次,连他唯一的希望也是如此! 后山真是个好地方,就该在里面躲着,不要出来,永远也不要出来了! “行了竹生,别废话了,赶紧扔水里去!”一青年笑着提议,“咱折腾这么久了,好不容易让他上钩,也让我们开开眼!这要是成了,往后你就是竹溪村的降妖大师!全村人都得对你再敬仰三分,我们跟着你,岂不是更有排面!” “水……”辞年猛地惊醒过来。他红着眼睛,瞪着围坐一堆的青年们,像坐在一口滚烫的油锅里,看着那些曾经被他护在村外的人,一根一根的往火里添柴。 “扔水里真能管用?”干瘦青年显然不相信这事这么轻易就能解决。 竹生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道:“我从浮雪那打听来的!你信不信?不信拉倒!剩下的跟我过来!” 一伙青年兴致勃勃地跟着竹生往岸边走了两步,吊着辞年的网兜连着竹枝顶端,而那竹枝被重量压弯,正积满了弹射的力量,只等谁用小刀,轻轻割断绳结。竹生抽出小刀,笑嘻嘻地看着辞年,而此刻,辞年早已没有心思再看他了,他眼里弥漫的滚滚大雾,全都是恐惧和愤怒的颜色。 竹生道:“畜生,咱来生再见吧!” “嘣”的一声,绳索被镰刀挑断,装着辞年的吊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随着高高溅起的两道水花,重重坠入了冰冷的水潭。

白狐现竹溪再犯险 第二十六章・白狐现竹溪再犯险 小石潭炸起波纹,又随着一串气泡的消失渐渐恢复平静。 解决了心腹大患的竹生笑得喘不上气,与青年们嬉笑着,捡起石头往潭水里扔。水潭起了一阵波动,又慢慢平静下来。 “竹生,这都快一刻钟了,该死了吧?”干瘦青年把头发扎上,珠钗却没再别回去。竹生抢过珠钗,给他结结实实按回头上,笑道:“竹远,你小子扮女人还挺好看啊!多扮会,让咱们多看会嘛!” “是啊是啊!”他一起哄,周围的青年们都笑做了一团,一群人玩笑起来,在潭边你追我赶,不亦乐乎。 竹远看着瘦,跑起来却一点不含糊,穿着一身裙装依旧窜得飞快,一行人在他身后笑着追,忽远忽近,可就是抓不着他,他也乐得高兴,还不忘抽空回过来嘲笑两句:“哈哈哈!追我啊,追上就有媳妇了!你们……” 几个小伙冲上前来,一把扯住了带薄纱的袖子,大笑:“抓着了吧!看你还跑!” 被捉住的竹远却没有应和,他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眼睛越瞪越大,棕黑的瞳仁里映出了恐惧的影子。几人一看,赶忙松了手,怕是自己打闹间伤着他哪里,害他犯了病。 “后、后面……”竹远咽了好几下口水,突然颤颤巍巍抬起手,指向了众人背对的水潭。 “后面什么后面?吓唬人……”几人一脸疑惑,齐齐回过头去。 原本清澈平静的小石潭,竟从深深地潭底冒出一串又一串气泡,随着气泡上浮,水面竟慢慢升起一个半圆的弧,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缓缓撑开水面,一点一点地破水而出。 竹远吓得惊叫一声,拔腿就跑。一行人被他这声吓得一震,赶忙躲到竹生背后,一人喊道:“竹生哥!那狐狸……一定是那狐狸!他没死……” 这一阵接一阵的怪象弄得竹生心底发怵,可即便双腿发软,竹生还是挺直了腰板,骂道:“胡说八道!浮雪的手记上可是记着的!恐水之症……这都泡进水里一刻钟了!他哪还能……” “那要是死了,变成鬼了呢!变成厉鬼了,可不就得找我们吗!”那青年实在害怕,索性撒开手,扭头便逃,“闹鬼……闹鬼了!” 那声尖叫的余音还未落,小石潭厚重的水面突然爆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震响,沉闷的动静从水中传到沙岸,竹生只觉得脚下的地都震颤不已。下一秒,水上似有什么炸开了,飞溅的水珠如箭一般,打得人遍体生疼。 竹溪村的年轻人们吓得屁滚尿流,捂住头脸,哭喊着连连后退。 尖锐的雨雾中,一道白光贯彻苍穹。 一声嘶吼,撕破了竹溪山往日的宁静,白光消失的瞬间,一个浑身湿透的身影从水潭正中杀出,像一道迅疾的闪电。仅一瞬的功夫,那影子就踏在了岸上。他披散着如雪般盈透的白发,双眼圆睁,墨绿的眸子里流淌着怒意,踏上沙岸的瞬间,那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笑来,那笑容就像一道裂痕,将他一贯柔和的脸撕开一个口子,露出包藏的尖锐獠牙。 他们似是才想起来,这是妖邪,是成了精怪的狐狸,是随时能将他们踩在地上碾成尘土的怪物。 数百年来的坚守和看护,让辞年忘了自己是什么,也让竹溪村人忘了自己是什么。 尖啸刺破风声,穿过层层叠叠的翠竹,在整座山中回响。 “辞年?”贺栖洲回到竹舍时,只看到编了一半的网。他放下材料,屋里屋外的转了一圈,都没有看见狐狸的身影。这段日子,两人形成了默契,只要出门,若不是很快回来,就一定会留下字条告知对方自己的去向。 可字条也没有…… 贺栖洲转过身,推门走进院子,却听得一阵似远似近的嘶吼,正借着风往他耳朵里扑。竹舍已经在村尾,往外一拐就是山林,贺栖洲细细推算了时间,心头一阵不安升起,他赶忙提剑,刚往外跨出两步,便见着竹远套着裙衫,疯了似的跑进村子。 气都还没喘匀,他便声嘶力竭地喊道:“跑、跑……快跑!狐狸……狐狸吃人了!” 他这一嗓子,吼得路边各自忙活的村里人都愣在了原地,贺栖洲心头一惊,忙三步并两步冲出院子,揪着竹远的胳膊,压低了声音道:“你说什么?他在哪?你再说一次,好好说清楚!” 竹远一见贺栖洲,竟吓得三魂没了七魄,他慌忙揪住他的袖子,恨不能跪下狠狠磕头:“不是我干的!不是我!是竹生哥偷了你的符!他说那狐狸偷了浮雪的嫁妆,让我们去帮忙的!我只是……只是……” “我没问你这个!”贺栖洲眉间紧锁,喝道,“人在哪!?” 一旁的村民吓得大气不敢出,竹远更是浑身发抖,如同筛糠。一向好脾气,逢人三分笑脸的贺道长,竟因为此事动了这么大的气,他哆嗦了一会,赶忙哽咽着交代:“在、在小石潭!我跑得快……我……他追着竹生哥往后山去了!道长……道长救命啊!道长!救救竹生哥吧!是我们不好,是我们的错!但……但我们只是平头百姓,我们当真不知道……” “你们不知道什么?我看你们清楚得很。”贺栖洲冷眼看着,再没给他辩解的机会,扯了袖子,拔腿便往后山追去。 傍晚已至,山雾弥漫。贺栖洲紧紧攥着手中的砗磲,随着那忽冷忽热的温度,往后山寻去。后山常年无人进入,竹林比起前山更为茂盛,贺栖洲一边追寻,一边分出心思来思考,如果他是辞年,他现在会做什么…… 会回到竹舍去寻自己么? 即使是想,贺栖洲也不会这么想。风中嘶吼,那是妖邪怒极才会发出的声音,这竹溪山里,能造出如此声势的,除了辞年,便是被堵在后山的泽牢。而辞年如今情绪不稳,灵力激荡,极有可能控制不住结界。 要是结界崩塌,泽牢出山…… 贺栖洲连丝毫犹豫都没有,大踏着步子便往后山结界处奔去。 绛紫的云层吞没阳光,只留下了最后一道金边,贺栖洲奔至结界旁,还未站定,就被一道白光撞得人仰马翻。 他来不及查看,便猛地一伸手,死死抓着这白影。贺栖洲从那盛怒的眼睛里看见了青绿的光,这就是辞年原本的模样么?容不得细想,贺栖洲紧紧扣着怀里的人,可那人却发了疯似的,耗尽了力气也要挣脱,这一番两不相让造成的巨大的撞击,让他们连着翻滚了好几圈。 后背一痛,贺栖洲撞倒了什么,这股冲力瞬间敲在背脊上,疼得他猛地“嘶”了一声。可更糟糕的却不止于此。怀里的人被拦了这一下,更是暴怒不已,他猛地抬头,抬手便狠狠推了贺栖洲一把,这一下,更是让他整个撞向背后的竹林,连结实的竹都被撞得摇晃了好几下。 贺栖洲吃痛,不得不松开了手,辞年却趁着这一瞬的功夫,扭头便往结界里冲。 道人不得不忍痛起身去拦,从后面环抱着少年,死死往后拖。辞年的衣服湿透了,被凉风吹得冰冷。 他落水了。不知为何,贺栖洲脑子里突然闪过了辞年坠入潭底却挣扎不得的模样,心口又是一阵抽痛。他咬了咬牙,在少年耳边喊道:“快停下,辞年,停下!” 辞年像是听见了他的声音,动作都随之凝滞起来,可片刻的凝滞后,是更加奋力的挣扎。贺栖洲越是将他向后拉,他便越是要往结界里冲,仿佛那本就是他该去的地方,他唯一的乐土,谁都别想拦住他。 贺栖洲无法,只得一边用力拖住他的腰,一边在他耳边吃力道:“辞年!你不是妖怪!你是要当神仙的!你不能进去!不能到里面去!结界坏了,他会被放出来的,你明白吗!” 怀里的人不为所动,甚至毫无征兆地转过身,对着阻碍他的人狠狠一瞪,龇着牙就要咬。贺栖洲再次松开手,辞年却瞅准了这个时机,转身一冲,伸长了臂膀,要将结界边缘的绳结扯下来。 贺栖洲见状,立刻扑了上去,将他狠狠压在怀里,打就抓手,踢就夹腿,恨不能把两人的四肢都紧紧缠在一起。两人打得难解难分,贺栖洲的剑却始终未曾出鞘。 以往熟悉的辞年变得格外暴怒,无论贺栖洲怎样阻拦,他都拼了命要往前冲。拉他的手,他便奋力挣扎,若是扣住腰,他恨不能褪去骨骼从怀里溜走。最后竟是着急了,索性一转身,狠狠给了贺栖洲一耳光,险些将他打到一旁的坑洞里去。 可即便如此,贺栖洲也抵死不让辞年接近结界一步。他顾不得缓缓肿起的脸颊,纵身飞扑,死死搂住了挣扎不休的少年,再一次将他扣在怀里。这一次,他没有再说一句话,再也不与他扯什么人命关天,而是轻轻抬起手,缓缓抚摸着辞年头顶那对因极度紧张而耷拉颤抖的耳朵,经历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下来:“求你了,辞年,且当是为了我……别打坏结界,就算竹溪村人值得千刀万剐,就算他们死不足惜,你也不能进去,你要是一进去,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奇迹般的,发了狂的辞年竟然因为这句话而静了下来,可不过片刻,他又龇起獠牙,猛地挣了两下,将手抽出,冲着眼前人的头就要劈下去。贺栖洲赶忙招架下来,紧紧攥着他发抖的手腕,却触到了腕上那颗褪了色的珠子。砗磲洁白如雪,此刻竟也同雪一样冰冷,比辞年被冷风和潭水浸透的皮肤还要冷。 他落了水,被符咒所困,指不定还吃了别的苦。 而他挣脱一切冲向山林的这一路,已经将他所有的力气都耗光了。可即便如此,他却依旧没有对面前的人放松警惕,仿佛那些朝夕相对的画面都不复存在了。 在此刻,辞年变回了那只只能自舔伤口的小狐狸,在受尽屈辱和痛苦后,慌不择路地寻求一个安身之所,只是这次,他没有选择自己。 贺栖洲哽住了,他一肚子的话,不知道该从哪说,怀里的少年渐渐没了力气,一头白发转为青丝,逐渐回到了以往的模样。可他在颤抖,他就在自己怀里,却抖得如同独自历经整个冬天。贺栖洲终于松了禁锢的手,他将辞年紧紧搂在怀里,恨不能用所有的体温去温暖眼前狼狈不堪的人。 他将已经筋疲力尽的狐狸按在山石上,相拥的手臂却突然被什么滚烫的东西淌过。那东西很小,也许只有豆大,却好像突然烫穿了他的手背,又在那皮肤上淌下一道冰冷的轨迹。 “我没有骗你,我不会骗你。”贺栖洲吃力地叹了口气,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无论他们如何骂你,如何看不起你,我都不会骗你。对你好是真的,想让你成仙也是真的,你非凡俗之物,不该沦落于此,我……”他话未说完,又吃痛地哼了一声。怀中的狐狸竟张开嘴,狠狠朝他的肩头咬去。 尖牙刺破了衣衫,却在伤及皮肉的前一秒停了下来,辞年哭得没有一丁点声音。贺栖洲轻轻拉起他的手,查看了被符咒刺红的指尖,咬牙道:“是我没收好东西,让它被人偷走。是我让你受委屈了。咬吧,你咬我吧……” 辞年终于颤抖着松了口,紧紧搂住眼前人宽阔的脊背,从牙缝里挤出一记低微的抽泣。

长安一诺竹溪惊变 第二十七章・长安一诺竹溪惊变 后山静极了,连秋蝉最后的嘶鸣都清晰可闻。 辞年浑浊的意识逐渐清明,他动了动耳朵,却突然听见耳侧有人叫他的名字。 这声呼唤很温柔,贴得极近,近到能感觉到那人发声时呼出的热气。总之,是彻底将他从混沌中拉了回来。辞年回过神,才发觉自己舌头顶着一块布料,再一低头,那布料上除了被浸湿的水渍,还透出了几点微红的血迹。 辞年赶忙松口,抱着他的人又是一声吃痛的闷哼。他愣了一瞬,墨绿色的眸子里全是茫然,他有太多太多问题,它们全都卡在脑子里,让他不知该从哪里开始问起。贺栖洲却并没有责怪的意思,而是长叹一口气,笑出声来:“挺好,嘶……牙不错。” “我……我咬你了……”纵使问题再多,也比不过眼前这人肩头渗了血的伤口来的要紧,辞年低下头,扯着身上的布条,似是要替贺栖洲包扎止血。可贺栖洲却微微松开手臂,调整了一下,重新将辞年抱在了怀里。 这一次,他将狐狸的脑袋搂在怀中,仍不忘轻轻抚摸他毛茸茸的耳朵。 两人又极有默契的沉默了,辞年没有说话,也没有挣扎,竟比以往还要温顺几分。他就贴在道长的怀里,鼻尖一嗅,就能闻到他身上的皂角味,这衣服还是昨日两人一起洗,一起晾的…… 贺栖洲道:“我刚才说了好多话。” “什么?”辞年应着,“我刚才……” 他也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方才的状态,说是梦里,但偶有几个瞬间还清醒着,可若说是清醒,他连自己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都无法复述,那段记忆就像断线的珠串,被人偷偷藏起一颗,就再也无法连贯起来。 额头发凉,脑袋又开始痛了…… 贺栖洲极有耐心地复述着:“我说,我不会骗你。” 辞年一愣,轻轻应了声:“嗯。” 贺栖洲继续道:“是我没有保管好自己的东西,是我让你受了委屈。” 他轻轻捏起辞年被符咒炸红的手,缓缓道:“我不是竹溪村的人,不会与他们站在一条线上,我来蜀中,是有我自己的打算……”说到这,他顿了顿,又道,“我对你的看法,不会因为他们而改变,无论他们给你头上泼多少脏水,我只信我看到的你。” 从未有人与他说过这样的话,他从没听过这样的话。辞年觉得这小石潭的水把自己泡傻了,要么就是贺栖洲的话里有什么法术……不然他怎么觉得这些话让人听着晕晕乎乎的。 贺栖洲叹了口气:“疼吗?” 是在问手么?辞年忙摇头:“不是很疼……” “等这件事了了,跟我回长安吧。”贺栖洲道,“我在长安……有个院子,你喜欢上蹿下跳的,可以随意走动。西市大街热闹,好吃的也不少。要是不喜欢人多,就往城郊去玩耍,长安的山不算秀气,但也颇有韵致……” 贺栖洲每说一句,辞年便微微点一点头。 话说到最后,贺栖洲深深叹了口气,道:“这是贺道长发出的正式邀请,竹溪山的小神仙,请跟我走吧。” 月亮升过山头,洒下一地银白的影子。 血液在血管里汩汩奔流,刚才那几句话一直在耳朵里回响,竟盖过了轰鸣的心跳。辞年支吾半晌,竟被自己呛了一下,捂着嘴咳嗽了老半天,咳着咳着,却又笑了出来……贺栖洲赶帮替他拍背顺气,他却突然抬起头,亮晶晶地看着眼前的人:“我是妖怪,你把我带回去,被人戳脊梁骨,也不能反悔的。” 贺栖洲坦然:“我在竹溪村这几个月,脊梁骨不也好好的吗?” 话音刚落,他们竟是毫无征兆却默契十足的一起笑了出来。 两人靠在山石上,看着格外晴朗的月亮。贺栖洲觉得手中的砗磲在一点点回暖。月光好,吐故纳新,让辞年的灵力缓缓恢复,他没有因为落水和符咒伤及内里,这实在是万幸。 “长安有竹子吗?竹青会不会跟过来?”辞年突发奇想。 贺栖州道:“竹子有,竹青恐怕跟不过来了,人多,它怕。而且修习各凭本事,这种小妖怪,没办法抢到长安的龙气,自然只能退居深山。” 辞年撇嘴:“噢,这竹青也跟竹溪村人一样,都是欺软怕硬的。” 贺栖州笑道:“你要这么想也行。” 两人又休整了一会,搭着手爬了起来,身上粘着的枯竹叶簌簌下落,这叶子落着落着,竟飘到了辞年的耳朵上,他抬手抓下一片,借着月光细细查看,却发现这竹叶枯黄,却并不干燥,用力揉捻两下,还能透出一股竹香……这世上还有如此反常的叶子,干枯干枯,怎么还有没干就枯了的道理? 两人盯着竹叶看了片刻,一起抬头。 苍翠的竹林在月光的笼罩下随风摇曳,风中隐隐飘出一阵竹沥的清香。辞年定睛细看,才见枝头竹叶的异样。它们在风中轻轻摇摆着,可每动一下,那翠绿的颜色便褪去一点,最后竟慢慢退去颜色,缓缓飘落。一株如此,一片如此,而枯黄像一层海浪,正朝着后山的方向渐渐蔓延。 后山……两人突然醒悟过来,赶忙回头,奔向结界。 辞年常年在后山活动,身姿更为灵巧,他冲到结界旁,却猛地停下了脚步。映入眼帘的,是已经断裂的绳结,和堆积满地的枯叶。 结界裂开了……辞年脑袋里嗡的一声,愣在原地。他坚守了几百年,将泽牢封印了几百年的结界,就这么轻而易举的碎裂了。辞年根本来不及多想,他猛地跪下,抓起已经断成好几截的绳结,拼了命地往树干上绕。绳结已经松脆,一捏就化成了齑粉,连捞都捞不起来。 “小心!”头顶一阵寒光闪过,辞年赶忙回头。随后赶来的贺栖州纵身一跃,虹瑕出鞘,将一只冲破结界的竹青拦腰斩断,竹青尖啸一声,分作两截竹竿,落在成堆的枯叶上。 但结界一破,杀出来的竹青就不止这么些了。一个接一个,山野里逐渐闪出莹莹的青光,嬉笑声由小到大,最后竟连成一片,听得人心里发怵。贺栖州思索片刻,将虹瑕塞到辞年手中:“守住这个口,别让它们下山,我回竹舍取东西,能坚持住吗?” 辞年想都没想:“能。” 贺栖州不放心,捉住了他的手腕。那鲜红的砗磲珠微微发热,灵力算不上充沛,倒也勉强够用。辞年明白他的忧虑,只笑道:“我会往月光充盈的地方跑。” 两人对视片刻,来不及细说什么,贺栖州呼了口气,坚定道:“一会见,打不过就跑,等我回来。” “小看我,没有我打不过的东西。”辞年挥手,“一会见。” 贺栖州转过头,一路狂奔,身后的竹溪山渐渐隐没在月光里。而此刻,这山竟像个张着大嘴,等待吞噬一切的怪物。这段路他再熟悉不过,转过几个弯,竹舍近在眼前。只是今天,这层林掩映的竹舍边,多了几点明晃晃的灯火。 再近几步,贺栖州看清了,那灯火是围作一团的竹溪村民。 要是放平时,贺栖州估计还有几分耐心,可到了今日,他是如何也不愿腾出时间与他们解释了。他刚到院门口,便被村民们围了个水泄不通,一时人多口杂,一人一句,吵得贺栖洲脑袋生疼,他斜睨一眼,喝道:“闭嘴!” 刚刚还嗡成一团的村民顿时噤了声。可不过一会,他们又嘟囔起来,竹生从人群中钻出,指着贺栖洲便道:“看到没看到没!这什么态度!贺道长,你到竹溪村来的时候,咱们乡亲们可是很欢迎你的,对你那叫一个热情!你现在……是明知那狐狸为非作歹,也要护着他,跟村里人对着干了?” 村民们一见有人撑腰,便纷纷附和:“对啊!” 这边话说着,那边贺栖洲已经足尖一点翻进了院子,压根就没想搭理他们。 村里人见他这个态度,又是一阵喧闹,一个个扒开院门就要往里冲,竹生跑在最前面,喊得最积极:“你什么意思!你说能管好这狐狸,现在他不仅偷了浮雪的嫁妆,还把竹远吓得发烧了!追着我在山里跑了那么大一通,害得我摔了一跤,现在走路还疼……” “那你死了吗?”贺栖洲冷道。 竹生被这话噎了个正着,他支吾一阵,猛地啐了一口:“我呸!我福大命大!要是死了!现在是谁跟你说话呢!” 贺栖洲冷笑一声,只一伸手,那院内闲置的木剑便飞了过来,红光一闪,整个竹溪村都被一层散着微红光晕的屏障所包裹。村民们从没见过这阵仗,再看着贺栖洲的笑,竟纷纷恐慌起来,竹生更是见风就是雨,大喊道:“他要杀人了!他要杀了我们!他……” “你可以再多说一句话,看看我敢还是不敢。”贺栖洲一眯眼,将木剑扔下。这话一出,围坐一团的人是再也不敢轻举妄动,纷纷敛声屏气,一句多的话都没了。 “竹生公子,你进我屋里,翻我行囊,将我的灵符偷得一张不剩,现在还要倒打一耙。你在竹溪村活了这么多年,竟没被人按在地上痛打,当真是民风良善。”贺栖洲冷声讽刺道,“你口口声声辞年偷你东西,你们这么多人聚在这,又有谁亲眼看到,亲手捉到?证据何在?” “这……”村民们一时语塞,竟一个冒头的都没了。 “好,就算过往那些盗窃均为实情,我也认了你们的控诉,银钱赔偿,只多不少,你们掂量掂量自己的银袋子,里面有没有我贺栖洲的钱?” 毕竟拿人手短,这话一出来,在场的无论老小,脸上均是挂不住的,全都理亏地低下头去。 贺栖洲又道:“竹溪村后山,一直有个吃人害命的妖怪,这妖怪潜于水中,不知带走了竹溪村过往多少条人命,你们这一代又有谁听闻,有谁知晓?” 一青年怯怯道:“那妖怪……不是那狐狸吗?是他一直拦着后山……” 贺栖洲笑怒道:“那你被吃了吗?你死了吗?竹溪村这么多年,有人死在妖怪的口中了吗?!” 这话一出,更是没人敢吱声。无论往日多嚣张跋扈,此时也绝不敢再造次哪怕一分。 贺栖洲一招手,行囊从屋内径直飞出,正正挂在他的手上,他清点一番,眉头一皱,却还是缓缓转身,严肃道:“保了竹溪村数百年安宁的是他,背了几十年骂名,转头还要被你们,你――!”他抬手,狠狠一指竹生面门,“想尽方法泼脏陷害,无所不为,当真是不知道耻辱二字该怎么写!” 言罢,他又一纵身,竟跳到了光罩之外。村民们一见他要跑,赶忙又追了上去,竹四嫂跑在最前面,却结结实实撞到了额头,她“哎哟”一声,委屈道:“那……那道长你也不能把我们关在里面啊,咱们这村子就这么大,总得上山采摘才能生活……” 贺栖洲道:“这层结界,最多保你们一夜。” 竹四嫂一愣:“保……保我们……保是什么意思?” “托这位竹生公子的福。”贺栖洲瞥了竹生一眼,脸色冷得像冰,“守护竹溪山的狐大仙灵力受损,封印怪物的结界被打破,这层新的结界,也就保你们一夜的时间。一夜过去,要是山里的妖怪还没死,那就是你们死。” 众人一听,一片哗然,竟是突然极有默契的爆发出剧烈的哭喊。 “你说是就是?我们……我们凭什么信你!”竹小妹虽是质问,语气却早已弱得不成样子。 贺栖洲一笑,反手一指,让他们看向身后的山麓。 青翠的竹枝随风摇曳,不过片刻的功夫,就慢慢染上黄色,竹叶散落,如同下了一场枯黄的暴雨。竹溪村人惊呆了,连哭都忘了哭。贺栖洲懒得与他们多费唇舌,只笑着吩咐了一句:“结界没上锁,拿块石头一砸就能出来,我不拦你们,爱砸就砸。” 说完,他便拎起行囊,转身往山麓上去。夜风起,白衣飘扬,纷纷落下的竹叶洒了一身,竟有了一丝落幕的悲壮。 “贺道长!贺道长!”竹文韬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贺栖洲停下脚步,转过身。只见满脸憔悴的村长挤出人群,连气都没喘匀,却顾不得许多的冲他喊道:“浮雪……浮雪不在家里!也不在村里!她给我留了个条子,人就没了!” 贺栖洲一听,赶忙返回结界边,问:“什么意思?她说了什么?” 竹文韬眼中带泪,哽咽道:“她说……她要去后山,去把小公子救回来!这是竹溪村人欠他的,她要替村里人还债!她现在一定在后山!道长,贺道长……老夫求求你了,救救我的女儿,把她找回来啊!”

竹林枯山后惊涛起 第二十八章・竹林枯山后惊涛起 贺栖洲跑了一路,竹溪山的落叶飘了一路。从山麓开始,每踏一步,这枯黄的竹叶便印下一个脚印。他抬头一看,半山的竹叶竟已布上棕黄,初秋风过,竹叶倾盆而下,竟是拦都拦不住。这妖物在结界里困了数百年,一朝破了屏障,竟狂躁至如此地步,冲天的鬼气快要将整座山都笼罩起来。 鼻尖一阵泛甜味的腥气,贺栖洲猛然转身,一道红光竟照着他劈刺过来。他心下一惊,赶忙后撤,定睛一看,才发现身后近在咫尺的地方,一只没了头的竹青正伸长了手,尖锐的指尖离他不过一寸。 只是再也不能前进半分。 红光闪过,手持虹瑕的辞年飞起一脚,将竹青化作竹节的身躯踹开,狠狠啐了一口:“呸,还学精了,知道一声不吭偷袭了……” 小狐狸带着一身竹沥的味道,从头到脚都湿漉漉的,看着好不狼狈。而此刻,两人一碰面,竟极有默契地一同开口道:“我刚才……” 贺栖洲抢白:“竹姑娘进了后山!你可有看到她?” 辞年猛地点头,抬手向西一指:“我追着竹青一路杀过来,正听到竹姑娘的声音,在那边!” 两人二话不说,并肩向西去。贺栖洲只有这么一把剑,却毫不芥蒂地全权交给辞年使用,辞年也格外乖觉,灵力不足,伶俐有余,手中的剑上下翻飞,劈刺挑砍,但凡有入了视野的竹青,也全都一个不剩地斩杀干净。 “那边!”贺栖洲眼尖,他们斜前方,正有一只鬼鬼祟祟的竹青,许是被他们杀怕了,竟不敢靠前,畏畏缩缩地躲在手腕粗的竹节后,却不想这细细的竹节根本挡不住她泛着绿光的身躯。 辞年反应极快,话到就是剑到,电光火石间,透明黏腻的竹沥溅满剑锋,那竹青喉头一颤,发出一声细弱的“吱”,胸口竟是被虹瑕洞穿。随着它的倒下,一双藏在它身后的漆黑明亮的眼睛也随之浮现。 “小心!”贺栖洲赶忙拉住辞年的手,将他向后扯了半步。而他们后退半步的同时,那影子居然也随之退了半步。僵持片刻,藏在树影里的影子突然哽咽道:“小公子?!” 是竹浮雪! 瑟瑟发抖的姑娘从竹影里走出来,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两道淡淡的泪痕。天知道她是怎么从竹溪村一路跑上来的,这山上可一点灯火都没有,她独自一人跑到这里,看着这漫山飘零的枯叶和竹青,别说得怕成什么样子。 三人刚接上头,竹浮雪便捂着脸抽噎起来。确实,她就算胆子再大,毕竟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姑娘,会被吓哭也是再正常不过。辞年不太会安慰人,只能轻声道:“竹姑娘,别怕了,有我们在这呢,你跟着我们走……我们送你下山,回到村子里去。” 竹浮雪却使劲摇了摇头,用力吸了好几口气,连脸都哭花了。 贺栖洲见辞年的安慰不起作用,忙从衣襟里摸出手帕递了过去,也跟着安慰:“别哭了,竹姑娘,这么漂亮的姑娘,哭花了脸可怎么好……” “对不起……小公子,是我不好……”竹浮雪却没接手帕,而是扯着袖子使劲抹了抹脸,抽噎道,“我没把手记收好,是我掉以轻心,说好的保守秘密,却让竹生抓到了小公子的把柄。是我轻信了他,让他留在家里,我午休后便随爹下了山……他常来家里,鸽子早就记得他了,才会这样听他的话……都是我不好。” 这断断续续的道歉,听得两人心里不是滋味。辞年拿过贺栖洲的帕子,塞到了竹浮雪手中:“我竹溪山狐大仙,是这么小气的吗?你看我不是活蹦乱跳吗,没事!” 辞年与贺栖洲,对从未离开过竹溪山的竹浮雪来说,是一道看见世界的窗口。她此前从未见过的人和事,都在他们平时的交谈中源源不断的涌入她的脑袋里。她不是没有朋友,只是认识了他们,她才明白这世上真有一见如故的投契。 当她奔波一下午回到家,看到屋子里杂乱的纸笔时,便觉得有些异样。再出门一瞧,正好赶上竹远惊慌失措奔回村子的一幕,这才将前因后果全都摸清。 她原以为的青梅竹马,总该是个可以依靠的人。 童年时相伴相护,竹生总是一口一个浮雪的叫着,她也总是一口一个竹生的回着,这份亲昵从未生分过。可她没想过,自己自小就有婚约,打心眼里将要托付一生的人,会变成这么一个蛮不讲理的小人。 竹浮雪眼中的泪,或许还有几分是来源于对竹生的失望。 “竹姑娘,山上危险,你先下山等我们……”贺栖洲觉得这么带着她也不是个事,便再次提议,“后山的东西妖气极重,你也看见这山上的枯竹,你可不能出什么意外,不然竹村长一把年纪,该如何承受得住。” 竹浮雪抹干净泪水,眼眶虽然泛红,脸上的悲戚神色却少了许多。她点点头,一歪肩,将背后背着的弓箭转向前方,“我上山来,就是为了把这个给你们。” “箭?”这姑娘不知到哪里转了一圈,竟还把弓箭这等狩猎的利器背上山来,箭囊看着还算结实,里面却只有三支箭矢,一旁的弓也偏窄小,并不似百步穿杨的神兵。 贺栖洲道:“竹姑娘有心了,你先随我们下山,山上实在危险,待你进了村,我们就带着你的弓箭到后山去。” 辞年应和着,往竹浮雪的方向伸出手。可就在他指尖触到箭囊的一刹那,一片浓重的白雾迅速腾起,那白雾像水蛇一般,将几人重重包围,不过片刻的功夫,贺栖洲已经快看不清身旁两人的位置了! 他心道不好,赶忙拉住了辞年的手,却在伸手去够眼前的竹浮雪时扑了个空。 箭囊落地,跟前已是空无一人。贺栖洲一惊,赶紧拉着辞年往前踏了两步,奋力拨开浓重的云雾,却怎么都追不到竹浮雪的衣角。月华流散,水雾浓重,蓝灰色的雾气缓缓散去,地上只剩下散落的弓箭,而前方,再也没有竹浮雪的影子。 “竹姑娘!”贺栖洲呼唤一声,声音在山间层层回荡,却在最后一声传回耳朵时,带上了一声戏谑的“嘻”。 辞年立刻道:“有水的地方,就有他。” 贺栖洲问:“什么意思?” “他比之前更强了。”辞年长话短说,迈出一步,背起弓箭,拉上贺栖洲的手就往后山冲,“他是蟾蜍,生在水里,以往只是顺着溪流水潭行动,而如今……居然可以短暂的操控雾气了。这山上的竹叶变得枯黄,不只是因为妖气太重,还有水的缘故。” 贺栖洲一路跟着,抬手拨开了一根斜在跟前的竹枝,道:“他将叶子里的水移作雾气,就是为了这个?” 辞年叹了一声:“他知道我不会不管竹姑娘。” 贺栖洲心下了然:“走,后山水潭。” 黄叶纷飞,竹溪山仿佛一夜之间步入深秋,竹浮雪猛地睁开眼,视野里只剩迷蒙和模糊。她闭上眼,又眨了眨,这才看清,不是眼睛出了什么问题,而是自己的眼前有一层水做的屏障。 抬头,水屏障在头顶。低头,双脚泡在水中。她顿时明白,自己这是被一层水包裹起来,所幸的是这水与她之间,还有一道三寸左右的空隙,入鼻的空气盈满水汽,但好在还能呼吸。 她无声地吸了两口气,开始瞪大眼睛,透过模糊的水墙打量身边的环境。 她明明记得,前一秒,她还在辞年和贺栖洲的身边,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她就到了这地方……声旁是流淌的水声,偶尔传来几声涉水而过的动静。竹浮雪意识到什么,鼻子一酸,两行眼泪便滚了下来:“呜……” 身旁涉水的动静停了,隔着水幕,一个灰黑的轮廓缓缓靠近。竹浮雪抽泣两声,那水幕就突然撕开了一个大洞,一张发青的脸悬在洞口,一双臌胀的圆眼正死死盯着她。那一刻,竹浮雪都快忘了自己该怎么继续哭,可她还是忍住,指尖用力,使劲掐了掌心一把,大声嚎哭起来。 她这一哭,倒让露出脸的这位惊愕起来,没等他开口,竹浮雪便大呼:“神仙!你是神仙吗!你终于来了!山里的狐狸……为祸竹溪村多年!你可算来替我们收拾他了!” 这人一听,凶恶的神色都缓和了几分,他轻笑一声,道:“噢?山下有个为祸四方的狐狸?本大仙怎么没听过?” 竹浮雪一撇嘴,两颗豆大的眼泪又滚了下来:“是是,千真万确,我就是竹溪村村长的女儿!我说的都是真的!我还知道大仙您的尊号!您一定是后山竹清潭镇守一方的仙家,泽牢大仙,对不对!” 这人闻言,一脸错愕,问:“你还知道我的名字?” 竹浮雪趁热打铁:“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村志记载过……” 她突然“哎哟”一声,哆嗦道:“大仙,我腿疼,可能是过来的时候摔着了,你别让我站着,让我坐下,我慢慢跟你说,好不好?” 泽牢受了夸奖,兴致高昂,他立刻一挥手,将不断滚动的水牢解除,笑着请竹浮雪到一旁的山石上坐定。屏障破除的瞬间,竹浮雪终于能清楚的看到这后山竹清潭的全貌。 这潭不比山下的小石潭大多少,但却极深,借着月光看不到底。潭边翠竹环绕,山石嶙峋,而深潭再往外两圈,枯黄的树叶随山风飘零,竟是一派荒芜之景。竹浮雪只敢扫过一眼,可就这一眼,她还是被水潭里不断翻涌的东西吸引了注意。 那是一只只冒出头来,喉咙里咕咕作响的蛤蟆。 不大的水潭里竟挤了几十只木盆那么大的蛤蟆,他们瞪着滚圆的眼睛,凝视着这个来自山下的外人。竹浮雪脊背一凉,只觉得连脑后的皮肤都在发麻,她深吸了两口气,继续保持着哭诉的语调:“村志记载,泽牢大仙守护竹溪山多年,从未有过恶意之举,自从那狐狸来了,就拦着后山不让我们进,我们竹溪村人勤劳淳朴,早早就想上来孝敬您呢!” 泽牢很是受用,青灰的脸上咧出一个笑来:“噢?本大仙竟不知道,竹溪村人还有这番孝心。”他一笑,潭中的子子孙孙也跟着发出兴奋的蛙鸣,响作一片,竹浮雪强作笑颜,继续夸:“是这样,?是这样。竹溪村人仰慕您已久!特地派我……来接您下山,好吃好喝伺候着!” 泽牢一听这话,眼睛微微眯起,道:“你是怎么到后山来的?” 竹浮雪一哽:“这……” 泽牢又道:“我可记得,那狐狸本事不小,把整座山都封起来了,你又是怎么钻上来的?” “竹溪村仰慕您多年,一直未得相见,与那狐狸斗了多年,总算寻着了他的弱点,这才突破了结界,赶来见您。”竹浮雪说话时虽然笑着,语气里却飘着一份掩盖不掉的落寞,她让自己笑得更灿烂,道:“村中年轻人为了冲破结界,大都受了伤,只有让我担起重任,夜探山路,寻找您的下落,可谁曾想……您居然来接我了。” 话到最后一句时,竹浮雪的语气里都带上了几分缱绻,颇有些撒娇的意味。这倒是让在后山隔绝了数百年的泽牢心痒难耐,他缓缓起身,笑着理了理身上那件早已破落不堪的衣服,道:“承蒙你们还惦记着本大仙,竟让你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来作陪。今儿算你走运,要是旁人进了我这竹清潭,怕是骨头都不会剩,不过你……” 泽牢缓缓低**,伸出因常年泡水而黏腻腥臭的手,轻轻拈起竹浮雪肩上的发丝:“……倒是很讨我的喜欢。” 竹浮雪笑得僵硬:“谢大仙喜欢!只是那狐狸刚才看着我了,必定会来坏我们的事……” 泽牢一哼:“怕什么?待他来了,你就在我身后,看着我怎么将他打得满地乱爬!” “你要打得谁满地乱爬?”一阵凛冽的风声响过,从竹清潭正上方的山石上倏的翻下两个白影,声到就是剑到,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虹瑕也铿然出鞘,一柄利刃在辞年手中绽着光,直朝着泽牢的面门刺去。 竹浮雪惊叫一声,赶忙躲到泽牢身后,紧紧揪住了他那腥臭破烂的衣服。泽牢见状,从腰间抽出一截发着青芒的竹棍,一阵奋力格挡。 两方一阵交锋,竟是旗鼓相当,辞年一个腾身,跳回贺栖洲身旁,泽牢见状,挥起竹棒便要追击,却突然身形一滞,整个人顿在了原地。 月光投下,照亮了潭中躁动不安的蛤蟆群,一旁的岸上,手持青竹棍的泽牢突然敛声屏气,一动也不动。在他身后,竹浮雪缓缓探出头,手上紧紧攥着一根浸满了艾草汁的细线,而那丝线正横过泽牢的脖子,勒住了青灰发胀的皮肤。皮肤表面,一阵若有若无的灼烧正渐渐蔓延。 紧攥着丝线的竹浮雪浑身发抖,她强忍着恐惧,厉声道:“妖孽……受死吧!”

再携手共斗潭中怪 第二十九章・再携手共斗潭中怪 竹浮雪指尖的线很细,在月光下泛出阵阵青光。这新染的丝线还散着艾草的气味。她咬着牙,血液直往头顶冲。指尖染了色,也入了艾草的气味。细白的指节被勒出痕迹,将手中的线也染上微红。 泽牢一愣,猛地笑了出来。他一笑,颈上的皮肤也因为颤动而擦过丝线,冒出一股股细小的黑烟。竹浮雪不敢松手,只能更用力地扯了一把,厉声喝道:“老实交代!村志上记载的那些丢失的人,是不是被你所杀?还有山下镇子里的人,他们……” “问得挺好。”泽牢似是察觉不到颈上的疼痛,放肆大笑,他浑圆的眼睛向后一斜,咧嘴道,“这么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怎么这么凶啊?这村子里来来往往这么些年,死了活了这么多人,哪个跟你有关?你的心上人么?” “竹溪村的每一个人都与我有关!”竹浮雪一怒,手上更加用力,“快说!” 泽牢被她勒得后仰几分,可他脸上却丝毫没有害怕,反而桀桀一笑,缓缓抬起手,指向了一边的水潭。月光下,近百只浑身长满包团的蟾蜍瞪着圆眼,将半个身子埋在水下,一动不动地注视这他们。 泽牢笑道:“你看他们,好不好看?” 竹浮雪胃里一阵恶心,浑身开始发抖。 竹溪村的村志明明白白的记载着,在过往的几百年中,竹溪村少了多少人,丢了多少东西,有多少人平白消失在了山边。而这些,都是辞年封山之前发生的。只是那时的人们不知道,后山竟藏着这么大的危机,只当是山中野兽作祟,再没人刨根问底。 而现在,泽牢竟指向潭中的蟾蜍,告诉他,这些没了性命的人,全都化作了池子里一动不动的蟾蜍,每日与他一起被困在后山中,几百年过去,竟连一个踏入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想到这,泽牢竟能看穿她心思似的,突然放声大笑,那笑声尖锐刺耳,像刮骨的刀子。而他这么一笑,潭中的蛤蟆也突然一个接一个地张开了嘴,喉咙颤动,发出咕咕的叫声,那叫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齐整,似笑非笑,听得人浑身发毛。而就在那些叫声逐渐齐整,变为同一个声音的那一瞬,它们的口中竟爆发出如人类哀嚎的痛苦之声。 像濒死的求救,更像暴怒的嘶吼。这些声音响作一片,回荡在山谷中,与泽牢的笑声混在一起,不得不让人生出“所处并非人世”的恐惧感。 竹浮雪被这声音吓得浑身发抖,她狠狠勒紧了手上的丝线,哭吼道:“去死吧!” 她指节用力,将艾草线盘成一个紧密相连的圈。她紧咬着牙,这一次,她不仅要将竹溪村过往的仇怨全都算清,也要为竹溪村的未来开辟一条通途。 竹浮雪攥紧了手中的线,用力一扯,仿佛要生生勒断一棵参天大树。 可这一切,却在下一秒扑了个空。 “竹姑娘!小心!”竹浮雪撑开因为过于害怕而闭上的眼睛,近在咫尺的背影已经消失,她的手中,只有一段沾了血迹的青绿丝线。竹浮雪一愣,猛地抬头,远处的两人正朝她猛地奔来,而他们的目光,都紧紧盯向她的身后。 身后……竹浮雪赶忙回头,却还是晚了一步。 身后传来一阵冷笑,紧接着,一只冰冷的手钳上她的后颈,而后,她的双腿便离开了地面。泽牢竟能在瞬间绕到她的身后!竹浮雪心道不好,赶忙奋力挣扎,可那只钳制住她的手不知比她强壮多少倍,只用力一捏,便让她疼得闷哼一声,两眼直冒金星。 “咱俩之前说的好事,一会再慢慢算。”泽牢凑近她的耳边,口中腥臭的气味无法掩盖。话一说完,他连反驳的机会都没留给竹浮雪。只见那臂膀一甩,他像丢弃一块树皮一样,将瘦小的姑娘砸到了一旁。 竹浮雪瘦削的身影猛地撞上山石,连疼都没来得及喊一声,就彻底没了了动静。 人类就是这样脆弱的存在,经不得碰,也经不得吓,稍有些波动,就能要了他们的命。泽牢心里生出几丝无甚必要的怜香惜玉,但这一点怜悯之情,很快就被他和眼前二人的战斗冲散了。 辞年持着虹瑕,跑在了最前面。剑锋刺来,比闪电更迅捷。泽牢一横竹棍,稳稳接下他一招,两人再次弹开。泽牢笑道:“这么多年了,可算舍得把我放出来了?” “老子懒得跟你废话。”辞年啐了一口,举起剑便要上。 泽牢也不主动出击,只应付着辞年,循循道:“你这就没意思了,咱们俩才是同类啊。你别忘了你刚到竹溪山的时候有多惨了,瘫在地上好几个月都动不了,要不是念在咱俩同为妖怪的份上,我早把你的丹元挖出来吃了……” “滚。”剑光闪烁间,又是几次兵刃交锋,辞年根本不乐意听他的废话,可泽牢却始终没停下嘴。阴云飘来,月光逐渐被掩没。后山的竹清潭边,两个影子打得难解难分。 “我说,你什么时候跟道士扯到一起去了?就你这样,还想修仙啊?”泽牢又接下一招,紧接着辞年的空档抬腿便是一脚,辞年反应极快,一闪身躲开了他的攻击,回以一道劈刺,不耐烦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泽牢奇道:“跟我没关系?你把我关后山里这么多年,然后说跟我没关系?合着就你狐仙大人英明伟大,我就活该被你关着?” “你动竹溪村的人,我就得关着你。还要我给你解释多少遍?”辞年啧了一声,突然将手中的虹瑕斜刺出去。泽牢侧身一闪,却发觉那红光并未指向他,而是擦着他的脑袋飞向了后方。 泽牢心道不好,赶忙回头,那跟着辞年一起来的臭道士,竟在不知不觉间溜到了他的身后,而刚才倒在石头边上的竹浮雪也早就没了人影。贺栖洲见他回过头,竟然还友好的打了个招呼:“泽牢大仙是吧?久仰了。” “呵,你也叫大仙?上一个叫大仙的,想拿个小小的艾草勒死我,你呢?一个小小的破道士,你又想干什么?” 贺栖洲接了飞来的虹瑕,轻弹了一下剑身,足尖一点便杀将上来,出剑比辞年更加狠厉,可刀光剑影里,他却依然能抽出时间,对泽牢笑道:“我?我当然是来打你的。” 泽牢赶忙应付,手中的竹棍横档斜挑,将注意力全放在了贺栖洲身上。他趁了个喘息的空档,嘴角一歪,笑得更加丑陋:“笑话,就凭你……” 而他的后半句话还没出口,已经被一拳狠狠揍回了肚子里。打他的不是站在身后与他缠斗的贺栖洲,而是原本就在他身前的辞年。他怎么就给忘了!这狐狸早几百年前揍他的时候,可是从来不用剑的。 视野红了一片,泽牢猛地回头,满眼都是辞年泛着绿光的眸子。下一刻,两人又一次厮打到了一起,竟一时分不出个高低。辞年锋利的指尖如钢刃般弹出,毫不客气地冲着泽牢面门抓去,反正这妖怪本就生得丑陋,破不破相都一样。 几个回合下来,辞年渐渐占了上风。狐狸本就为陆生动物,在岸上自然要比水生的泽牢灵活得多。只见辞年腰背用力,一把跃起,泽牢赶忙抬头,举起双手格挡,却没料到这狐狸比他动作还快,佯装攻击的那一下只是障眼法,下一秒,辞年一个蜷身,冲着他未及防守的下盘就是一脚,直把他踢了个人仰马翻。 壮实的身躯直直倒地,泽牢的身边溅起土渣子。他闷哼一声,赶忙回神,却被更为灵巧的辞年从天而降,一把扣在了地上。辞年居高临下,啐了一口:“废物。” 言罢,一只生了利爪的白净的手,狠狠朝着他的面门刺去。 泽牢被死死按在地上,竟还能在辞年的手刺向他时奋力偏头躲闪,只是这一躲不能让他全然幸免,那尖锐的爪子还是贴着他颈侧的皮肤,狠狠划出了一道血口,冲出的气浪又将地上堆叠的黄叶溅起一层波。 这妖怪无论心多黑,化作人形后竟也都能滴下红色的血。辞年睨了一眼猩红的指尖,连抬手的间隔都没有,立刻重新发动攻击,这一次,他依旧是冲着泽牢的脖子去的。利爪如刀,他恨不得瞬间割下这怪物的头颅。 可这一次,他的攻击却扑了个空。因为被他按在地上的人,脖子以上空空如也,竟没有了头。透过那断口,可以看到被这身体压着的成堆的落叶,还有溅出的一大片血迹。 辞年一愣,动作却极快,他想都不想地回过头,摔耳光似的反手就是一巴掌,这比思考更快的反应,让他再一次狠狠命中。故技重施,泽牢果然就在他的身后!无论什么时候,这人揍起来,都是一副黏腻湿滑的样子,好像包了一层永远洗不净的浆,恶心得不行! 而这一耳光,更是将泽牢整个宽大的身躯扇得飞了起来,他高高飞起,又重重落下,轰地一声砸进了水潭,惊得那潭中的蟾蜍子孙一阵鸣叫。下一秒,那潭内的蟾蜍被一阵涌起的洪波轰上岸来,它们被风浪掀起老高,又如雨水一般纷纷落下。 只是这场雨无关任何秋意盎然,只满带着溢满竹溪山的血腥气。 蟾蜍们瞪着圆眼,蹬起强健的后肢,朝着岸边的辞年扑来。为首的那只猛地一张嘴,竟从口中吐出一团灰黑的黏液,那黏液朝着辞年的脑袋便杀了过来。辞年一惊,赶忙闪身,黏液贴着他耷拉的耳朵擦过,喷在了后方一颗枯黄的竹子上。辞年回头一看,那东西竟将竹子表皮腐蚀得冒了泡,一股恶臭飘了出来,直往人鼻子里钻。 “呕……”辞年脸都皱在了一起,可他无暇评价这破招式有多恶心人,身后的水潭里,还有铺天盖地的蟾蜍在奔向他,要将嘴里那积蓄了不知多少年的老痰吐他一脸。 手里的剑给了贺栖洲,此刻他只能折了一旁的竹充作武器。辞年不会使棍,但胡乱舞两下问题也不大。东边来了,就往东边打,西边来了,就朝西边锤。一时间,这近百只巨大的蟾蜍,竟没一个能近得了他的身。 可这不是地方几只蟾蜍就能解决的事。泽牢躲进了潭水里,他不知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辞年的神经一直紧绷着,不敢又丝毫的放松。在这东西的地盘,连身边的一草一木都得随时提防。因为他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出现在身旁,暗算人的手段只有更脏没有最脏。 “你好了没有!”这厢打得热火朝天,这只蟾蜍飞出出去,那只又扑进来,辞年好不容易抽出空闲,朝着贺栖洲的方向大吼了一声。那人正在竹清潭对岸,身旁已经码放了好几根翠竹,他也正挥着剑,寻找下一根长度和大小都合适的竹子。辞年不敢分心,却不得不催促几句:“虹瑕这么好的剑,都被你用瞎了!你小心它生气了,往后不理你!” “再坚持一会!”贺栖洲也并不闲着,他凝神定气,挥出一道剑刃,正将远处的一棵竹子斩断,断口整齐,竹节倒下后,他立刻奔过去,将多余的分枝剃干净,好剑是不该这么用,但此时只有它能用,也只有它好用。贺栖洲忙完一阵,回望一眼,道:“又躲水里去了?” 辞年呸了一声:“怂包!废物!臭蛤蟆!滚出来单挑!” 贺栖洲笑笑,刚想夸两句,却瞥见那潭中猛地窜出两道蟒蛇似的水流。这鬼东西果然还有后招!贺栖洲心下一惊,赶忙挥剑,剑气刺破淡淡的水雾,直奔着那蛇一般的东西刺去:“小心脚下!” 可还是晚了一步。 辞年一惊,忙低下头,却已经被那水里游出来的东西缠住了脚腕。他咬着牙,一挥竹棍,将离他最近的蟾蜍拍死在一旁的山石上,可脚上纠缠的力道太大,还是让他失了平衡。 辞年身子一歪,倒了下去,他猛地蹬着腿,大喊:“我没事!你抓紧时间!” 那水流却并不甘心止步于此,水流越缠越紧,都把他脚脖子缠得生疼。辞年霎时明白了这东西的意图……泽牢知道自己怕水!辞年屈起手指,挣扎着一翻身,狠狠扣住了岸边的泥地,咬牙切齿道:“你那破东西多久能成型!” 贺栖洲进退两难,他咬咬牙,又冲着那东西挥出一道剑气,可这刀刃般锋利的剑光,竟无法将那水流砍断,听了辞年的话,他赶忙应道:“还有一会!” “一会是多久!”辞年猛地吸了一口气,身体往后一拖,那泥地被他刨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贺栖洲飞快掐算一阵,隔着水潭吼回去:“半刻钟!” 又被猛地向后拉了好一阵,辞年把眼前的泥地都抓出裂痕,他额角青筋暴起,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避水诀!半刻钟!你得快点!”言罢,他一闭眼,猛地松了开手,被那水流拖进了深潭里。 身后响起落水的响声,紧接着是一阵欣喜的蛙鸣。贺栖洲紧皱着眉,猛地挥剑,红光过处,一排青竹应声倒下,他剑花飞舞,动作更为迅速。 半刻钟,从这一秒开始。

步步险黎明终归来 第三十章・步步险黎明终归来 半刻钟。贺栖洲咬着牙,挥起手中的剑,将砍下的竹子一根接一根地挑进水潭里。竹竿入了水,慢悠悠地漂浮在水面上,等岸上的竹竿全都赶下去,贺栖洲已是满头大汗。 还不够。他大吸一口气,纵身一跃,选准了浮在正中间的那根竹子,稳稳地落了上去。水面上横七竖八地漂浮着大片的竹竿,乱作一团。贺栖洲飞快地环顾四周,内心掐算时间,将这些竹节挑入水中已经耗了不少功夫,要是再一个一个推向岸边,这半刻钟根本不够! 水下已经许久没动静了,贺栖洲心急如焚。 再这么下去,就是真把这妖怪轰出来了,辞年指不定会变成什么模样。过往的几百年里无数次交锋,他都因为没有接近水边而躲开了这一劫,而如今……贺栖洲狠狠啧了一声,下定决心似的,从怀里摸出了一张符纸。 那符纸通体淡黄,上面只有淡红的寥寥几笔,画得也不太像传统的驱邪符篆。他一手执符,一手结印,缓缓诵出口诀。而随着他的吟诵,那手里的符篆竟凭空生出了一对小小的翅膀。 贺栖洲紧皱着眉,撑开眼,反手一扬,将那生了翅膀的符咒直直拍上天空,断喝一声。 下一刻,昏暗的夜空中绽出一朵明黄的焰火。深山之中,有什么东西正沙沙响作一片,渐渐从遥远的山那头席卷过来。贺栖洲一手持剑,一手捻决,他紧盯着水面,口中的咒语却不敢停歇。 几秒之内,沙沙的声响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密集。竹溪山的南面,突然压过一片漆黑的影子。那影子悬在空中,成群结队,靠得越近,那扑打翅羽的声音就越明朗。它们飞过头顶,穿破层云,月光蓦的透下,正正照亮了竹林环绕正中的潭水。 是鸟儿!成群结队的鸟雀,受了那黄符的感召,竟齐刷刷往这深潭上方赶来。它们悬在空中,任月光照耀着它们的羽翼,无论燕雀还是鸿鹄,都在这一刻暂留,拍打翅膀的声音,比往日山中的竹喧更整齐。 “下!”贺栖洲断喝一声,虹瑕挥动,随着他所指的方向,头上的鸟雀一拥而下,将散落的竹节全都推向潭水边缘,一根接一根,头尾相连,整整齐齐地码放成一个接连的圆环。更有聪明的鸟雀,将浅滩漂浮的水草衔来,将松散的竹节捆绑在一起。 虹瑕的剑端溢出红白相杂的光,正如它的名字,那水一般流淌的光芒,贴着冰冷的潭面,从中间向四周飞快流淌,光华淌过竹节,将竹子层层包裹,不过片刻的功夫,这水潭上便生出一张巨大的,盈满了光芒的网。 要是能等到辞年编好那张网,根本不必费这么大的功夫。 鸟雀们立在竹竿上,一双双豆大的眼睛,全都一动不动地盯着立在正中的贺栖洲,盯着他剑端汹涌而出的灵光。 “呼……”贺栖洲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缓缓抬手,命令道,“啄!” 霎时间,啄击声大作,暴雨一般的震响爆发在竹溪山上空。鸟雀们尖锐的喙,一下下地狠狠敲打在中空的竹节上,包裹着竹节的红白光流,也随着这敲击变为了利刃,一道又一道地刺入水中,贺栖洲敛声屏气,虹瑕的剑端不断释放着灵力,鸟雀们却仿佛不知疲惫,敲击越来越快,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 十五。贺栖洲默念着,眼睛死死盯着水面。 这看似平静的潭面,早已不似刚才那样毫无波澜。如利刃的光刺入水中,水底的蟾蜍经受不住,一个接一个地翻了肚皮浮上来。不少鸟雀嘴上没停,眼睛却已不自觉地盯上了水中的蛤蟆。 十。贺栖洲默念着,嘴上却安抚道:“此番事了,池子里的蟾蜍全是你们的,不必急于一时。” 原本稍稍有些偷懒的大鸟听了这话,越发勤奋起来,细长有力的嘴竟是将坚硬的竹节都凿出坑洞。眼看浮上水面的蟾蜍越来越多,水底都被红光映得透亮。 一。贺栖洲终于咬着牙,攥紧了手中的虹瑕,双膝半跪,腰腹一弯,重重将利刃刺向了深潭。 几乎是同一刻,一团巨大的水球从潭底炸了出来,水珠飞溅,将鸟雀全都惊起。水球迸裂的瞬间,两个人影从里面飞了出来。贺栖洲,一脚踢开竹竿,纵身飞起,一把搂住了那个瘦削几分的身影,踉跄着落到了岸边。 不等他下一步命令,鸟儿们也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它们一跃而起,扑到潭中,叽叽喳喳地瓜分起来,不一会的功夫,那一潭昏死的蟾蜍竟被分得干干净净,莫说是整的,连一点零碎的肉块都没留下。 被炸出潭水的另一位飞到了哪,贺栖洲暂时没空顾及,他趁着泽牢离开水潭的空档,又从怀里摸出几张符,东南西北各一张,符咒落在岸边,立刻形成联结,构作一张泛着微光的蛛网,这网死死镇着水潭,让他想回都回不来。 躺在他怀里的辞年突然一颤,用力地翻过身,将堵在喉头的水吐了个干干净净。贺栖洲赶忙替他拍着背心,急切道:“没事么,好些了吗……” 许是在山下木桶里练了一段时间的缘故,辞年的状况比先前好了许多,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意识却清醒得很快,狐狸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颤颤巍巍地扶着贺栖洲的手站起来,用力啐了一口:“人呢,他人呢……我今天非得……” 可话还没说完,他又身子一歪摔了下去,贺栖洲赶忙将他搂在怀里,托起他疲软的身躯。即使月光微薄,贺栖洲也还是看清了他腕上的莹白的砗磲,顿时心下一沉。水下如何缠斗,他尚且不知,但从这砗磲的显色可以看出,辞年的灵力已经彻底耗尽了。 “你先休息一会。”贺栖洲扶起站立不稳的人,将他慢慢移到一旁。 辞年却逼着自己瞪圆了眼睛,无论如何都不肯休息:“他人呢……人呢!” “你爷爷在这呢……”浅滩的另一头,一个匍匐的身影缓缓爬起。山中昏暗,这样的距离根本看不清他的模样,但却能明显透过月光看出他异样的轮廓。贺栖洲眯了眯眼,使劲分辨着他的模样。 而这人却在下一秒趔趄着冲到跟前来。 竹棍袭来,贺栖洲赶忙拔剑迎战,辞年瘫坐在一旁,是实在挤不出一丝力气了。贺栖洲虽然还能战斗,但方才一役已经让他耗掉了九成的灵力,这会还能撑多久,连他自己都摸不准数。 这一凑近,他却看清了泽牢的模样。这蛤蟆精刚才至少还穿了件破烂的衣服,现在是连衣服都没了,大半个身子暴露在外,皮肉溃烂,双腿和左手甚至变回了蟾蜍的蹼,仅剩一只右手还有五指,仍能紧紧握住兵器。 泽牢双眼发红,他咆哮着,一次次冲着贺栖洲发起进攻,其动作就算笨拙,力道也不容小觑。贺栖洲咬紧了牙,一下下的格挡,根本抽不出空档进行反击。 “我和我的子子孙孙在后山好好的!究竟是哪里碍了你们?非得对我赶尽杀绝!”泽牢嘶吼着,重重挥出一棍,却因贺栖洲一闪身而扑了个空。他不甘心,嘴里不住问着“为什么”,紧追着眼前的影子不放,恨不能将这臭道士碎尸万段。 “就凭你是个为祸人间的妖物。”贺栖洲狠狠挡下一棍,咬牙道,“数百年间,你吞了蜀中近百条人命,这些人命一桩一件,全有记载,你浑身溃烂恶臭,正是被你所杀之人的怨气化成!” “我杀我的人,跟那条臭狐狸有什么关系!跟你这个臭道士又有什么关系!”泽牢暴跳如雷,猛地一顿乱棍,打得贺栖洲应接不暇,竹棍对剑锋,两人一番僵持,竟形成了谁也不能退一分的局面。 贺栖洲紧握着虹瑕的手都被震得发麻,可他若是松懈一分,以面前这妖怪的力道,指不定真会让他头破血流脑袋开花……两人的出招越来越慢,满腔的疲惫再也遮掩不住。贺栖洲晃了一眼天边,离天亮还有些时日。 要是能熬到天亮…… 没等他想出后招,近在咫尺的泽牢又变了脸。 他的眼睛鼓胀起来,变成两个浑圆的球,嘴角向耳旁裂开,扯出一个巨大的弧形,原本还有几分人样的脸,突然变得格外狰狞……贺栖洲立刻想到了他在结界前找到辞年时,那少年也是这副模样。 只是狐狸毕竟比蛤蟆好看些,不至于如此丑陋。 他这是要摈弃化出的人形,彻底回到蟾蜍的模样,从而将最后一点能力用于战斗。贺栖洲心道不好,赶忙拼尽全力,一手控着他,一手急忙往怀里摸符咒。泽牢反应极快,一见他要兜里掏东西,也立刻制住他的手,将他狠狠压到一旁的竹子上,两人从拿着武器到丢掉武器,再次陷入制衡之中。 可制住双手是没用的!泽牢的脸还在变,他黏腻分叉的舌头已经从嘴角爬了出来,眼看着就要彻底变回原型……贺栖洲心里不由得生出一股绝望。 结界已经破裂,他和辞年的力量彻底耗尽。现在到天亮还有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的时间,已经足够泽牢将竹溪村夷为平地。数百年的守护,这座青山,这条溪流,这小小的村落……或许就要在今日化为乌有。 “我最看不起你们这些人……”泽牢咧着嘴,笑得比哭还难看,“老子是妖怪,我凭什么管人的死活?你作为人,难道管过妖怪的死活?你入了竹溪山的地盘,我为什么不能吃你?所谓弱肉强食,这话难道不是人说的?” 他一说话,一阵腥臭就迎面扑来,贺栖洲只觉得恶心得紧,却避无可避。 “若我今天未能成精,只是个小小的蛤蟆,你又能保证这村里的人不会捉了我残杀入药?”他又道,“如今不过我是占了上风,你们便坐不住了?那我一会就先杀了你,再杀了那臭狐狸,剖了他的丹元,我看你们能奈我何!哈哈哈哈……” 他一笑,脸上的破溃便挤出脓液,越发恶臭不堪。这气味直熏得贺栖洲都睁不开眼睛,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死死压着这怪物不放。能拖一秒,便是一秒的生机。 如果辞年能够恢复过来…… “臭道士,别耗了,你耗不过我的,我马上就要……” 泽牢话未说完,他大张的嘴中猛地射出一支箭簇。贺栖洲一愣,顺着那将后脑勺都扎穿的箭矢,缓缓看向了泽牢的正后方。 平坦的滩涂上,一个清瘦的身影昂扬而立,她一手持着弓,一手搭着弦,她浑身发抖,却还保持着射箭的姿态。她额角磕破了一块,血痕已经凝固,月光一照,那脸上的泪痕都还在闪着光。可就是这么一个被吓得满脸是泪的姑娘,竟能拼尽全力引弓上箭,将奄奄一息的泽牢一击毙命。 它在最后一刻,重新变回了蛤蟆的姿态,如一只巨型的怪物,被这一箭死死钉在了竹节上。 竹溪村几百年来的祸患,终于在这晨光即将破晓的黑夜里,彻底化为了灰烬。 贺栖洲长舒一口气,他松开手,一脚踢开腐臭不堪的躯体,踉跄着走到石头边,搀起疲惫不堪的辞年,一并向竹浮雪走去。仅仅一夜,这三人竟像许久未见的挚友,在接近时,都伸长了手,唯恐不能拥抱彼此。 竹浮雪使劲吸了口气,呜咽一声,全身脱力般跪倒在地,狠狠搂住了向她走来的二人,嚎啕大哭:“道长!小公子!我……我好害怕!我不知道淬了蛇毒的箭有没有用,我好怕自己射歪了打不死他,我……” “没事了……都没事了。”贺栖洲安慰着,终于慢慢放下了心中悬着的巨石。 山中的雾气渐渐消退,枯黄的竹叶缓缓回春。天色青灰,已从东边缓缓透出金色的光点。竹溪后山离开了数百年的黎明,这才正要悄悄归来。

白真相抽丝细薄茧 第三十一章・白真相抽丝细薄茧 山下,竹溪村人担惊受怕,自是一夜未能合眼。 他们紧挨着村口,双手贴着贺栖洲布下的结界,怕天亮到来,又怕天亮不会来。戏弄辞年的几个年轻人遭了责骂,此刻竟一句辩解也说不出来,只得一个个坐在地上,任身边的长辈不停絮叨。 “不是你们触怒了那狐狸,它怎么会撤了那什么结界,我早说过了年轻人做事要有章法!哪能跟你们似的胡来!”竹四嫂身为长辈,自然肩负起了教育小辈的责任,四嫂向来是个能说会道的,此刻一急躁,话头更是止不住。 竹远还穿着那一身裙装,被她骂了快五轮了,只得蔫蔫道:“可你们不是一向不喜欢那狐狸么……咱们教训他有什么错,往日里四嫂也没少说他的不是,还说他偷了你的萝卜干呢……” “小孩子家的的懂什么!”竹四嫂怒气上来,叉着腰继续骂,“我说归我说,我动手了吗!我也没当他面说啊,他好说歹说跟贺道长出双入对,那贺道长可有恩于我……我怎么不得给他个面子!哪能跟你们似的!上来就把他往水里扔!” “我们这不是……”竹远还想辩解,却被一声严肃的咳嗽打断。 众人闭了嘴,急急往咳嗽的方向望去。竹文韬咳了一声,不愿再多说什么,竹浮雪还在山上,生死未卜,他实在没有耐心去管这一村老小的口舌之争。众人看他无话要说,便又开始絮絮地议论起来,可这话里话外的矛头全都指向了蹲在一旁的竹生。 要不是他作死,得罪了狐狸,没准竹溪村还不至于遭此一劫。 这些话扎在竹生耳朵里,让他极不是滋味。可这是又确实因他而起,此时再强辩也无用,他只得老老实实缩在原地,任村里人教训着。 “我早说了让你们别去招惹他,你们非是不听,你看看这会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谁担得起责任呢!咱们现在收拾东西也是无用,跑也跑不掉,看看有什么要分的要说的,就这么拉到了吧。” “你早说什么了!你早还说那狐狸偷你花瓶呢,你不撺掇这群小伙子,他们能替你讨公道去吗?” “那我……也就是说说我让他们去做了吗?是他们自己……” “都给我闭嘴!”立在一旁听了许久的中年男子不耐烦地骂了一声,众人又一次住了口。只见这男子缓缓起身,轻轻拍了拍竹文韬的肩,清清嗓子,严肃道:“你们这幅样子,又有什么益处?我儿竹生是行为不妥,但他好歹是咱自己人,你们现在就为了个外人,自己跟自己吵起来,有意思么?” 这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前几个月一直在外忙碌,近日才回来的村中长老――竹尚武。而在这,他还有另一重身份:竹生的父亲。 竹尚武天然的认为,这么多年了,这孩子被他独自养大,有时确实宠得过了,让竹生跋扈了些,但这好歹还是个孩子,总不至于为了这点错失,就把所有罪责全都归咎于他。 见众人不言语,竹尚武继续道:“竹生行事是鲁莽些,但这不等于那什么贺道长就全然无过错。容我作为长老说句公道话,若不是那狐妖为非作歹在先,让村里人受尽苦楚,竹生又怎么会为了村子如此针对他?他若是因此受了苦,那也是他有错在先,既为妖怪,就该做好被人针对的觉悟,难道不是这个理?” 村里人闻言,竟觉得这话里有几分道理。 竹尚武又说:“退一万步,就算竹生真有什么错漏,那也是事出有因,这狐狸偷了浮雪,也就是我未来儿媳妇的嫁妆,竹生为自己的未婚妻要回嫁妆,讨个公道,稍加惩戒又有什么问题?你们犯得着为了这个如此针对自己人?” “这……”村里刚刚还众口一词的指责竹生,这么一听,似乎也有点道理。贺栖洲是外人,辞年索性连人都不是,他们犯得着为了这两个不会在村中久留的家伙指责竹生吗?要知道,竹生与竹浮雪早有婚约,将来成了亲,竹生十有**就是下一任村长了…… 盘算到这,竹溪村人纷纷开了窍,恍然大悟:“也是啊……” “对啊,他指不定真的偷了浮雪的嫁妆!” “竹生给他推水里而已,他说撤结界就撤结界,也太小气了吧……” “是这个理是这个理……” “是什么理,说出来我听听?”村民们的七嘴八舌还未开始,村外山道上便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众人纷纷抬头,只见贺栖洲在左,竹浮雪在右,两人架着疲惫不堪的辞年,正缓缓沿着山路走来。 他们走过的路上,飘落的竹叶正在转青,每走一步,那山头的阳光便绽亮一份。天色渐渐转蓝,晨光即将破晓。竹文韬一见女儿回来了,什么都顾不上,他冲出村口,一把将竹浮雪搂在了怀里,重重的叹了口气。无关责罚,也没有愤怒,这位父亲只是将悬了一夜的心放回了肚子里,嘴里还不住念着:“回来就好,平安就好……” 竹浮雪扁着嘴一笑,眼泪又要下来了,她轻声道:“爹,是道长和小公子救了我,是他们把我带回来了。” 竹文韬二话不说,退后一步就要给二人跪下磕头。贺栖洲还扶着人,压根就拦不住他,几人一阵手忙脚乱,才把这位苦等一夜的父亲安顿好。这一整夜,他似是苍老了十岁,凡夫俗子的那点执念,无非就是身体康健,家宅平安,就算这竹溪山再多精怪,镇守一村的他也只是个凡人。 “都还好吗?”竹文韬双手发颤,他提竹浮雪理了理额发,又生怕碰着她额角的伤口。 竹浮雪摇摇头:“我没事,我什么事都没有!” 竹文韬又问:“那……那后山那个,究竟是何物?它到底要什么?咱们村子……” “村子也没事了,咱们都没事了。”竹浮雪将肩上的麻袋一甩,重重扔在村口,这袋子湿漉漉,沉甸甸,还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腥臭之气,麻袋落地的瞬间,更是发出了一声什么东西被挤破的怪异声响,吓得一村老小齐齐后退,愣是没人敢上前一步。 贺栖洲见没人敢动,便拔剑一挑,将麻袋拉了个口子,让村民们看清楚内里装着的东西。稍胆子大些的村民往前凑了两步,一眼便看见了那双眼圆睁的头颅,惊得怪叫一声,赶忙躲到后面不敢再动。 胆子小的纷纷问他究竟看到了什么,可他哆嗦了半晌也没支吾出来。 竹浮雪道:“这东西就是藏在后山这么多年,一直为祸四方的妖怪。” 村里一片骚动,纷纷探头看向这地上的秽物,怎么看都觉得这不过簸箕大小的东西不像凶恶的精怪。竹浮雪又道:“它的首级,已经被我们斩下来了,就在这。” “我们?!”村中又是一片哗然。 竹浮雪上前两步,微微侧身,初晨的阳光正好洒在她的侧脸上,她咬了咬下唇,坚定地介绍道:“贺栖洲,贺道长。辞年,竹溪山的狐大仙,是他们救了我,是他们杀了这怪物,也是他们保住了竹溪村的安宁。辞年不是霸道无理、凶神恶煞的妖怪,他是辛辛苦苦布下结界,守护了竹溪山数百年的……小神仙!”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缓慢而坚定。 辞年站立不稳,只能挂在贺栖洲肩上,一听了这话,竟猛地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竹浮雪,耷拉的耳朵微微颤抖。 她刚才在说什么……她管自己叫什么呢? 不只是辞年,在场的村民也都愣在了原地。他们似是才想起来,竹青杀入村落的那一晚,是这只人见人怕的狐狸,干脆利落的将那怪物一刀切断。 可他毕竟封锁竹溪山这么多年…… 贺栖洲缓缓叹了口气,道:“数百年前,竹溪村先祖到此定居,当时山里便已经有了这精怪,他是蟾蜍化形,名为泽牢。这一点,你们但凡翻翻村志,就能得到相关的资料。” 一听村志二字,众人的眼光又落到了竹浮雪身上,毕竟这村子里,除了她和村长,根本没人知道村志上都写了什么,倒不是他们揣着村志不肯共享,而是其他人压根就不乐意翻书。 竹浮雪听到这,坚定地点了点头:“没错。村志上,早有关于蟾蜍精怪的记载。” 贺栖洲又道:“一段时间后,狐妖辞年突然出现在竹溪山,因受恩于一位老婆婆,又见证了当年村中百姓对老婆婆的关心与照顾,深受感化。为了报恩,他留在了竹溪山,与后山妖邪缠斗,自此之后,竹溪山再没有被泽牢吞噬的活人。这一点,也有村志为证。” 竹浮雪再次点头:“是。” 竹小妹听到这,满头雾水,她默默举起胖胖的手,轻轻道:“等等,贺道长……咱们姑且能明白,这狐大仙不让我们上山,是为了将我们与山里吃人的怪物隔绝开……但我们这几个月来丢的东西,那些鸡鸭什么的……还有那个红衣怪物,也与他没有关联么?” 贺栖洲斩钉截铁道:“没有。” “你说没有就没有?你别忘了,你来的那天夜里,他可是亲口承认的,自己就是那红衣鬼怪!”竹生不知什么时候窜了出来,看起来,他对贺栖洲的发言很不满意,“你维护一个狐妖到如此地步!真当咱们竹溪村人都是傻子吗!” 贺栖洲凝视着竹生爬满怒意的圆脸,良久,突然一挑嘴角笑了出来:“因为从一开始,这红衣鬼怪就有两个。” “两个?!”人群一片哗然。 一个就已经够呛了,这还来两个,谁能吃得消!村里的鸡鸭鱼肉还不早就被偷光了! 竹生怒极反笑:“你说两个就两个?!还有一个呢?给我抓出来啊!” 贺栖洲沉静道:“竹生公子,你今日为何如此暴躁?一夜没睡,难不成你的肝火也窜上来了?” 竹生被他一顶,顿时噎住,半晌吐不出一句话来。贺栖洲懒得搭理他,便继续道:“还请竹村长做个见证。” 竹文韬得了贺栖洲救女之恩,赶忙一颔首:“是。” 贺栖洲道:“我初到竹溪村的那日,全村老小都在村子里见到两个红衣人,他们打作一团,不分胜负,一位是我身旁的狐仙,另一位则是一个身着红裙,却膘肥体壮的大汉,是不是这样。” 竹文韬道:“是这样。” 贺栖洲又道:“据我在村中这段时日的观察和探访,这红衣鬼怪的传说,是从几个月前开始兴起的。说一到夜里,便会有红衣鬼怪出现,众人不敢看,不敢听,也不敢问,要是被这妖怪找上门,必然会失踪,而且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是不是这样。” 不等竹文韬回答,村里人便一齐应和道:“是啊是啊,大家都这么传!” 贺栖洲问:“那么你们可还记得,这消息,最早是从哪传来的。” “这……”众人一听,忙开始细细思索,想着想着,竟全都想到一个人身上去了,等他们反应过来时,众人的目光已经不自觉地投向了站在正中的竹生。竹生一见这阵仗,更是暴跳如雷:“看我做什么!你们这意思,难道这玩意还能是我编造的不成!这就是我听来的传闻!我怎么知道是谁编的!” 贺栖洲笑笑:“好。我们且当这是传闻,但这传闻着实有用,它最大的用处,就是让全村老小陷入恐慌,夜里早早熄了灯,最好拿被子蒙了头,不敢看也不敢听,这样,就算院子里丢了什么东西,也能顺理成章的,推到山中的狐妖身上!” 他神色一凛,突然喝道:“竹生公子!是不是这样?” 竹生被他这声断喝惊起一层冷汗,可即便如此,他却依旧不肯嘴软,更是声嘶力竭地辩解道:“你什么意思?你问我?我知道什么!我又不明白那红衣鬼怪的来历!是这狐狸自己承认的!他要不是红衣鬼怪,他认什么认!” “因为我们会害怕。”竹浮雪吸了口气,缓缓道:“如果扮作红衣鬼,至少能使我们恐惧,也就能让我们在夜里少出门,这样,整个村子的人,离后山里的妖怪就更远几分。” 竹生一愣,更是一句话也憋不出来了。 这狐狸……这狐狸到底在想什么!世上还有在这样的人……这样的妖怪?!竹生愣愣地看着几人,一时竟不知还能辩出什么道理来。 贺栖洲却突然将手中的包裹一扔,稳稳抛到了竹浮雪怀里。竹浮雪接过包裹,脸色越发沉重。她紧咬下唇,一言不发,手上动作飞快,将包袱皮一层一层揭开,最后一层展开后,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包金光璀璨的首饰,几个小小的荷包,以及一册墨迹斑斑的账本。 竹浮雪缓缓抬头,看向竹生,那目光里满带的失望,似是要将眼前五大三粗的汉子生生凿出洞来。竹生一见这情景,立刻慌乱起来,他想上前拉住未婚妻的手,却发现竹浮雪随着他的动作后退了一步,根本不愿再接近他半分。 竹生一哆嗦,唤着:“浮雪……” 摊开的包裹里,一一码放整齐的,正是她丢失的嫁妆,这是她故去的娘亲留给她的全部。竹浮雪翻开账本,一字一句地读着:“六月十七,典当花瓶一只,一两五钱。” “浮雪,别、别读了……” “六月二十,典当手镯一只,三两六钱。” “别……” 竹浮雪的声音逐渐颤抖,她不顾竹生的极力阻拦,将账本从头至尾,一字不落的全部读完。最后一个字结束,竹浮雪也脱力一般,缓缓合上了手中的书页。她的声音里早就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和活力,有的只是满满的失望:“每一次典当,都能与村中丢失物品的时间对应,今天偷盗,明日典当。” 她深吸了一口气,怒道:“然后呢!然后就把这些钱财挥霍一空!全都交给了福集镇赌坊的老板!人家都认识你了!你偷了这些东西,全都推罪于小公子!甚至因为怕他为自己辩白戳破你的谎言,设计将他扔入水潭……” 竹浮雪紧皱着眉,语气悲凉:“竹生哥哥,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一个自私凶残,无理取闹的人!你给竹远簪上的那支珠钗也是我的嫁妆,你怎能睁眼说瞎话到这个地步!” 竹生颜面全无,他捂着脑袋,猛地蹲下去,竟是颤抖如筛糠。可即便如此,他嘴里依旧念叨着:“不……不是我,不是我做的,都是狐狸,都是这狐狸偷了东西!不是我……” 竹溪村人哪见过这样的阵仗,一个个的全都傻愣在原地,谁也不敢多言一句了。 红衣鬼怪是假,内鬼盗窃是真。拦截山路是假,封锁妖魔是真。这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都在他们眼皮底下轮番上演,可竟没有一个人能看得透彻,看得真切。 “够了!”竹尚武再不能袖手旁观,他一把拉起瘫坐在地的竹生,指着贺栖洲便骂,“你这个外人!你到底什么居心!你凭什么对竹溪村的事指手画脚!竹生……竹生再窝囊,再混账,那也是我们村里的事,与你有什么相干!我凭什么信你的话,凭什么你说是妖怪就是妖怪!我还说你为了包庇那狐狸胡言乱语,你……” “凭什么?”白衣道人突然一笑,空出一只手,从怀里缓缓摸出一块腰牌,亮在竹溪村众人的面前,正色道,“凭我是御史钦差,钦天监五官保章正,贺栖洲。”

僻壤里焉知鸿鹄志 第三十二章・僻壤里焉知鸿鹄志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是目瞪口呆。 连一直都较为友善的竹文韬都愣在原地,足足半晌,才结巴道:“五……五什么……” “五官保章正。”竹浮雪忙扶着父亲,轻声提醒,“当朝从七品,隶属钦天监。” “钦……钦……你们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跪下行礼!”竹文韬又结巴了半晌,这才慌慌张张招呼已经傻在原地的村民们磕头跪拜。 “行礼不必了,还请诸位的嘴先闭上,我还有话要说。”贺栖洲将腰牌一抛,准准扔到竹文韬手中,吓得这位竹村长浑身发抖,跟捧了个烫手山芋似的连连惊呼“使不得”。 贺栖洲将身旁的人搀了一把,道:“圣上登基至今,已有十年。钦天监为朝廷占星测卜,定卦吉凶,已远不止十年。我于数月前得知蜀中异动,从长安动身前往,为的就是这竹溪山的凶神邪煞。” 说到这,他轻笑一声:“竹长老。” 竹尚武哪还有半分刚才的气势,更是头都不敢抬,诺诺道:“在……” “你是觉得,我千里迢迢赶到这来,就为了干涉你竹溪村的村内事务,顺带将令公子贬损一顿么?” 竹尚武连连摇头,赔笑道:“哪……哪能呢!刚才是我、我一夜未眠,操心过度,一时竟昏了头口出狂言,还请贺道长……不不不!是贺大人,还请贺大人您、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大人不记小人过啊……” 贺栖洲微微一笑:“原来如此。那竹长老何不带着令公子先回去休息,我见他一夜未眠,恐怕与你犯了同一种昏头的病,得好好休息才是。” 竹尚武闻言,哪还敢多话,赶忙点头应下,拉起已经瘫坐在地目瞪口呆的竹生,一边低声责骂着,一边头也不回的躲屋里去。 “诸位还有事么?若是无事,咱就先散了。”贺栖洲笑得十分和善。见他缓缓摊手,竹文韬反应极快,立刻将手里那块金腰牌塞入他手心,要不是竹浮雪搀着,他指定能一路磕着头爬到贺栖洲身边去。 贺栖洲无奈,只得搀了他一把,吩咐竹浮雪带他回去休息。 再一抬头时,竹溪村的人各个一脸谄媚,似是还有话要说。贺栖洲头疼得很,便一挥手:“诸位,一夜没谁了,不困么?如今妖邪已除,各位还是先回去睡个好觉吧。有什么家常要与我闲话的,休息好了,咱们竹舍再聊。”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只一转头的功夫,竟都跑得没影了。 村尾处,又只剩下了他俩。 “你刚才说……你是什么来着……”这短短半个时辰内发生的事,已经彻底超出了辞年的理解范围,他挨在贺栖洲肩上,像是随时都要摔倒下去。 贺栖洲搀着他,慢慢往屋里走:“是你的道长。” “你说那个叫什么……五官什么……”辞年的声音越来越小,可他说着说着,竟突然笑了出来,“他们刚刚,是不是把竹生骂了一顿,哈哈哈……” “是,他活该挨骂。” 等他们慢慢走到走到院子里的台阶边,辞年已经连抬腿的力气都没了。他累坏了,累得只想就地躺下,想躺在院子里,躺在竹溪山的阳光下,舒舒服服的睡一觉,等睡醒了,身旁这个他读不出官名的道长,还能给他端个热水擦擦脸,重新束起更好看的冠发。 贺栖洲不等他迈腿,一把捞着膝弯将他抱了起来。辞年没力气斗嘴了,他把脑袋靠在这人身上,舒舒服服的闭上了眼睛。 梦里有山风,有翠竹,有流水淙淙,还有满头银发的竹阿婆,她坐在后山的竹屋前,迎着阳光,笑着编好手里的竹筐。竹筐里放满橘子和春笋,她招了招手,说:“谢谢你,多多,我终于要跟他一起走了。” 辞年接过竹筐,转身下山,山路蜿蜒,有竹青悄悄探头看他,被他瞪了一眼,就赶紧藏了起来。他沿着山路跑了又跑,视线一晃,便看见竹溪村尾的入口。 一身白衣的贺栖洲立在风里,拿着一顶竹编的斗笠,冲他轻轻地招手。 他飞快地跑过去,将斗笠戴在头上,围着贺栖洲绕了好几个圈。他问:“长安远不远?” 贺栖洲不回答,只是笑笑,将他拉到身旁,指着万重山外的远方:“我们一起走,一点都不远。” 辞年再醒来时,已经过了三天。 这三天里,竹浮雪带着竹文韬来看过他,只是他睡着,所以这对父女就被贺栖洲拦下了,只留了些慰问品便不再打扰。 竹小六也来了,认认真真道了谢,也道了歉,为自己胆小,没能在众人说辞年坏话时出言制止说对不起。贺栖洲宽慰了几句,收下了他的慰问品。 至于往后的那些村民们,贺栖洲懒得应付了,叮嘱了两句之后,便没再搭理。三天过去,这院子里堆满了慰问品,贺栖洲坐在栏杆上数了数,少说得有近十只鸡。对,他们送来的慰问品,全是鸡。 辞年醒来已经是傍晚了,他刚一睁眼,贺栖洲就端着汤来到他床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休息得怎么样”,第二句话是“谢天谢地这鸡终于有人吃了”。 辞年很是受用,心安理得地过上了一天三顿都有鸡吃的幸福日子。 “你那个……什么官……” “五官保章正。”贺栖洲耐心坐在床边,替他把鸡腿的骨头抽掉。 辞年笑嘻嘻地捧起碗,喝了口汤:“这个什么五官保章正是干什么的,用来纠正五官的吗?” 贺栖洲笑了:“怎么纠正?” “就是……把歪歪扭扭的五官,重新摆好?” “……”合着是这么个五官么?贺栖洲叹了口气,“你说是,那就是吧。” 辞年经了这一场战斗,浑身都累得快散架了,他的灵力耗得一点不剩,所幸贺栖洲查看过,没有伤及内里的丹元。只是累坏了,找个理由好好休息一趟,也并无不可。没了竹生的闲言碎语,加之竹村长和竹浮雪的极力澄清,竹溪村人终于恍然大悟,不再找他的麻烦了。 又在屋里养了两天,鸡也终于吃得差不多了,辞年才算休息够,他换上贺栖洲给他买的新衣服,风风光光地出门活动。山里的竹青没了依仗,纷纷变成了胆小如鼠的小妖怪,偷偷藏在后山的密林里,连头都不敢再冒一个。 这两日天气晴好,辞年甩掉了多年的包袱,心情也跟着转好,竟缠着贺栖洲学起变戏法来。两人坐在屋前的竹栏上,你变一个,我变一个,倒也乐得自在。 贺栖洲极有耐心:“要把这个球藏在手里,不然一会就变不出来了。” 辞年点点头,试着做了一次,皱眉道:“不成不成,你手大,藏得下,我这手小了一圈,哪藏得了球啊,一抓手里就露馅了!” 贺栖洲看了看,把布球抓在手里,一转身的功夫,就将它变作了五六个更小的布球:“这样总行了吧。” 辞年惊喜道:“这个怎么变的?快教我快教我!” 贺栖洲笑笑:“这个嘛……” “我说你怎么一天到晚不回去,合着是在这玩狐狸!”两人的戏法教学还没过半,就被一声清亮的抱怨打断。贺栖洲微微一怔,将手中的布球全都放到辞年手中,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该来的还是得来,来介绍一下吧。” 辞年往院门口望去,一个身着白衣的公子正疾步走来,那人似是赶了很远的路,却一点疲惫的痕迹都没有,身上既没有佩剑,也没有包裹,要不是他肩头带的那几片竹溪山独有的竹叶,辞年都得怀疑这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要说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只是他身上全无妖气,倒与贺栖洲一样,透着一阵仙风道骨。 辞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贺栖洲,指指自己:“玩狐狸……?” 贺栖洲皱眉:“云鹄,注意言辞。” 辞年一乐:“云狐……你也是狐狸啊,咱们同类嘛!” “这都哪跟哪……”云鹄听了这没头没尾的,脸上的不悦越发明显,他疾步走到台阶前,“师父,你到底打算什麽时候回去?都这么长时间了,老这么在外逗留,也不是个事吧!” 辞年闻言,惊叹道:“这么大的徒弟!” “……还有你!”云鹄看向辞年,语气越发不满,“我是云鹄,鸿鹄之志的鹄,不是狐狸的狐!” 若说辞年总是少年模样,那这位云鹄公子就更配得起少年二字了,而且得是富贵人家的小少爷。他一身白衣,层层叠叠,赶了这么远的山路,却连一星泥点子都没沾上。说话总带着三分傲气,看着也是个白皙娇嫩的主。想到贺栖洲是什么五官保章正,那这云鹄公子,也许就是朝中那位皇亲贵胄家的公子,特地拜了贺大人学艺来了。 辞年觉得贺栖洲什么都会,书画或者剑术,又或是命理推算、占星卜卦,哪怕是变戏法,他都能教! “鸿鹄之志……”辞年重复了一遍,笑道,“那是不是还有一位云鸿呢。” 云鹄一愣,眼中满是讶异:“你……” 贺栖洲笑道:“说对了。这位云鹄公子家里正有一位云鸿,是他的兄长。不过这位兄长平日为人和善,到哪都温柔妥帖,倒跟他一点不像。” 云鹄“啧”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往贺栖洲跟前一递:“师祖的信,你自己掂量着吧。我来就是为了这个,信送完了,我走了。”说完,他又看了辞年一眼,转过身便要离开,可刚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叮嘱道:“你要……干嘛都行,至少跟我还有兄长说一声,不是今天给你送信,我都不知道你竟然躲在这等穷乡僻壤……” “是了是了,还管起你师父来了,先回去把基本功再练练。”贺栖洲展开信,只看了一眼,便将其折好,放入怀中,“等时候到了,我自然要回去的。” “你……”云鹄说不过他,只得“哼”了一声,“走了,有事再说吧。” 待云鹄渐渐走远,辞年才满腹好奇道:“他这就走了。” 贺栖洲拿过他手中的布球,在两只手间来回抛弄:“不走,难道留下来吃饭?把你的鸡也给吃了,你不就没鸡腿了么。” “你是他什么师父?”辞年问。 “我啊……”贺栖洲笑笑,“变戏法的师父。” “他那么远过来,就为了给你送信啊?”辞年惊讶道,“这么远!他跑一趟多累啊!” 贺栖洲将手中的球一抛,一个响指,那布球再落下时,已经变成了一朵盛开的布绢花。他将花朵放在辞年手中,笑着跳下栏杆,往水井边踱步:“他啊,他会飞。”

话相送狐妖变狐仙 第三十三章・话相送狐妖变狐仙 在辞年眼里,贺栖洲是个神秘的人。 脸上的笑半真半假,说的话也是半真半假,什么胡言乱语到了他嘴里,又天然的多了几分可信度。但辞年总愿意相信,自己与旁人是不一样的。 不然他怎么从不叫别人小神仙,偏偏把这份称呼给了自己呢。 送信的鸽子飞了又来,似是更频繁了。 这日清晨,贺栖洲懒懒地将手伸出窗框,竟精准地接下一封信,他拆都没拆,将它放在了床头的几案上,与前些日子的信堆在一起。已经是第六封。 辞年探头看了一眼,问:“干嘛不拆呢?” 贺栖洲笑笑:“不拆也知道,催我回去呢。” 回哪去?自然是长安。蜀中事了,贺栖洲也该回去复命了。只是这鸽子不知为什么,竟能飞得这么快,不过两三天就来一趟,倒不似凡物。辞年坐在床边,捧着村里人送来的莲子,皮也不剥就往嘴里塞。 “苦。”贺栖洲温声提醒。 辞年却摇摇头:“我在嘴里剥,我厉害着呢!” 贺栖洲笑着叹了口气:“唉……我还想着,能在这多逗留几天呢,谁知道这群人消息如此灵通,这就催着我回去了。” “那要收拾东西了。”辞年果真将莲子皮吐了出来,连同那截细小的莲心。他嚼着莲子,替贺栖洲打算着,“衣物盘缠,还有剑,一路走过去,还要买把新的雨伞。” 贺栖洲问:“都是我的东西,你就没什么要准备的?” 辞年摇头:“我带上我自己,这不就足够了吗。” 又往嘴里塞了两颗莲子,他问:“长安大不大?有没有好吃的?在长安偷鸡会被抓住吗?那里的人是不是也跟竹溪村人一样,恨不得躲着我走?” 贺栖洲揉了揉辞年毛茸茸的耳朵,极有耐心地回答:“大,长安很大。是方方正正,热热闹闹的一座城。好吃的很多,从街头吃到巷尾都没问题。要偷鸡恐怕不容易,你不如自己在院子里养一些。长安的人……” 答到这,他想了想,道:“人总是相同,却又不同的。但不管怎么说,长安有我,还有我的亲朋挚友,会比这儿好些。” 辞年点点头,将挂在床头的斗笠摘下,抱在怀里:“我带这个就够了。” 贺栖洲道:“长安很大,集市也很热闹,还会有很多更好的。” “这不一样。”辞年摸了摸那用细竹篾勾出的小狐狸花样,“这个最好。” 过了晌午,竹浮雪就来了。如今贺栖洲的身份变了,村民们对他们的态度也变了,她再怎么走动,也没人敢多说什么了。她这趟来,除了给辞年带椒麻鸡腿,还带来了另一个好消息。 竹浮雪熟练地搬了凳子,倒上茶水,与二人在院子里坐下。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我爹说,要给小公子修个庙。” 这话一出,辞年手里的鸡腿差点没拿住,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庙……” 竹浮雪点头,认真道:“没错,修个庙。不过竹溪村太小了,旁边又挨着座山,没那么大的空地,所以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修个小小的,大概这么大……”她抬起手,比划出一个一尺多长的方形,“就修在村中间那颗榕树下面吧,这样时时走过,有人气。” 辞年听得愣了神,连鸡腿都顾不上吃了。他看了一会贺栖洲,又看了看竹浮雪,把咬了一口的鸡腿放回碗里,抓过帕子擦了擦手,兴奋地像个得了糖吃的孩子:“修……修庙!你们……” 竹浮雪跟着笑了:“我们认认真真清点了丢失的东西,除了被竹生盗窃变卖的,真正丢掉的只有两面屋门口挂着的小铜镜,一只生锈的小刀,和五只鸡。” 辞年一听,耳朵又垂下来了:“噢……那确实是我……” “不过……”竹浮雪话头一转,“我爹说了,比起竹溪村这么多年的安宁,这点东西根本不算什么。有所忌惮,总好过丢了小命。这个庙,我们早就该修给你了。” 贺栖洲静静听着,慢慢将杯中的茶饮尽,道:“这倒是好事,不过这么一来,竹长老和竹生没有意见么?” 竹浮雪淡淡道:“有也没用。那天过后,我爹发了好大的脾气,狠狠责骂了竹生,叔父怎么劝也没用。现在……他该是在家里反省,已经许多天没出门见人了,如果他能因此明白自己的错失,也还算是个知耻的人。” 辞年不太乐意听到竹生的名字,索性捧起碗,继续慢悠悠地吃鸡腿。 贺栖洲道:“能改过自新是最好,能配得上竹姑娘的命定之人,必定是行得正坐得端的。” 竹浮雪一听,哈哈大笑起来:“他?已经不是了。” “唔?”嘴里咬着鸡腿的辞年耳朵一竖,显然是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竹浮雪摆摆手,坦然道:“我已经退婚了,往后,与他再没有半分瓜葛。” 贺栖洲奇道:“是竹村长的意思?” 竹浮雪摇头:“是我自己的意思。我爹已经同意了。竹生他自然是不同意的,叔父也不同意,但……我说不嫁,就是不嫁了,谁也做不了我的主。村里稍有些年纪的都去劝我爹,说不能把我宠坏了,婚姻大事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哪有说不嫁就不嫁的,将来名声坏了更嫁不出去,哎,都是些废话,我懒得听。” 好一个废话。 不知为何,贺栖洲心中竟生出几分对竹浮雪的敬佩来,他笑道:“是为了辞年的事?” 竹浮雪道:“倒不能说为了什么,只是看清此人并非良人,所以不嫁了。往后……” 小姑娘仰起头,透过斑驳的竹影,看向了头顶湛蓝的天空:“竹溪山以外,有巴蜀,有江南,有塞北,有大漠,我既没有了婚约,就不必守在这,也无需再守着这个村子了。” 辞年咽下口中的肉,抢白道:“那你是要跟我们去长安吗?” 竹浮雪眨眨眼,笑道:“我不去长安了,我打算一路往南,去看看金陵城。再说了,贺道长指定不乐意让我跟着,还会嫌我碍事。” “这是哪的话……”贺栖洲赶忙辩白,“人各有志,人各有志罢了,哪有嫌姑娘碍事的说法……” “总之啊,我也得走了。”竹浮雪嘻嘻一笑,垂下眼来,“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如果没有遇见道长和小公子,我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原来竹溪山以外的人会这么有趣。那么竹溪山以外的世界,想必也更加精彩。我从小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已经十七年了。如果永远待在这里,恐怕将来就是嫁人,相夫教子,然后终老一生。” 说到这,她笑得更盛:“那我爹让我读这么多书又有什么意义呢?看遍了书里的世界,却还是囿于锅台,我才不要过这样的日子。” 辞年觉得她说得好极了,却不知道怎么夸,只得放下手中的鸡腿,给她鼓鼓掌:“竹姑娘有志气!” 贺栖洲道:“不过……你要一个人离开村子,村长会同意么?你毕竟是他的独女。” 竹浮雪点头:“爹知道这件事,想了好几天,后来也慢慢想明白了。他说,去吧,儿孙自有儿孙福。所以我今天来,其实也是同你们道别,我东西都收拾好了!等你们出发了,我就跟着一起走,你们往长安,我就去江南,咱们山高路远……”说到这,十七岁的姑娘还是哽咽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畅快洒脱。 她扯起袖子,抹了抹眼睛,道:“总能再见的。” “一定会再见的。”辞年忙安慰,“等我去了长安,见识过长安的模样了,我也要去江南,去看看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他给贺栖洲使了个眼色,“是不是!” 贺栖洲点头:“嗯,得了空,我们就去江南。” 竹浮雪破涕为笑,伸出右手,翘起细白的小指,道:“那我们拉钩吧,说话要算话。两位大丈夫,可不能对我这个小女子食言。” 贺栖洲无奈地笑了笑,拉起辞年的手,配合的将三人的小指勾在一起,搭出了一个滑稽的形状:“一诺千金,决不食言。” 这个小小的村落,或许真的因为贺栖洲的到来,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但这些变化是出于什么原因,谁也说不准。 毕竟他们从未怕过贺道长,他们怕的是贺大人。 送竹浮雪回去时,两人正好碰上了那只滚圆的鸽子,它日子是越过越舒心,都快胖成球了。这坨白色的圆球在空中扑腾几下,扔下一个小纸条,上面是竹村长给竹浮雪捎的话。村长叮嘱着,村中的榕树下的小庙快修好了,让女儿带着两位过来看看。 想都不必多想,辞年自然是兴奋不已的。这短短的一截路,他跑得比谁都快。 庙果然很小,不过两尺长宽,正好能放下一个泥塑的小像。要不是穿着一身干净衣服,辞年都想趴到地上,认认真真仔仔细细讲这小庙打量个遍。不得不说,这小庙挺像那么回事,有横梁,有屋顶,还有个小案台,只不过庙实在太小,只能把案台放在门口,上边还放着几个砂糖橘,供着个小水杯。 辞年看着看着,竟突然红了眼睛。竹浮雪还当他哪里不满意,赶忙安慰:“是不是小了?要实在不合适……趁着我这段时间还在村里,我们再找个新地方,修个更好的……” “不是的,这个好,这个很好!”辞年把头摇的像拨浪鼓,他蹲下来,静静凝望着庙里供奉的那个小泥人,颤抖道,“我……我不是妖怪了,对不对?我不是祸害竹溪村的妖怪了,我是守护竹溪村的神仙了,对不对?” 贺栖洲柔声道:“你一直都是。” 竹浮雪闻言,恍然大悟,赶忙将辞年拉起来:“小公子一直都是竹溪村的大英雄,以前是,往后也是!” 辞年从未觉得如此快活过,仿佛这几百年的提心吊胆和奔波劳碌,都在一瞬间烟消云散了。他仍记得那个月色晴朗的夜晚,贺栖洲拍着老旧的栏杆,问他可曾后悔,对他说,做英雄是很辛苦的。 他当时一阵搪塞,只想着快点揭过这个话题。但现在,他觉得自己有答案了:很辛苦,不后悔。 辞年兴奋地直跺脚,他在原地蹦了好几下,毫不避忌地双手一展,整个人就挂到了贺栖洲身上,贺栖洲后退了两步稳住身形,放任他这么搂着,脸上挂满了笑:“行了,小神仙,这么多人看着呢,给我脊梁骨留点好,再戳要断了。” 辞年把手臂一收,两人更贴近几分,他几乎蹭着贺栖洲的鼻尖,理直气壮道:“是你说过你脊梁骨很硬随便戳的。” 贺栖洲笑笑:“是是,你说了便是,狐大仙句句真理,小道不敢反驳……” 两人这惯例的斗嘴刚要开始,便被一阵由远及近的呼救打断。两人一扭头,只见从村尾方向跑来一个孩子,这孩子哭得稀里哗啦,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除了喊着“救命”,竟是半晌说不出一句囫囵话。竹浮雪一见,赶忙过去,将孩子拦下,替他擦了眼泪,拍着背顺气:“怎么了小虎子,喊什么救命呢,有话好好说,别呛着了……” 小虎子瘦得像根豆芽,这么一哭,更是颤颤巍巍,他抽噎道:“我爹!我爹在后面!有妖怪!阿雪姐姐,救救我爹,救救我爹!” 竹浮雪一听,赶忙抬头,只见村口方向,一男子脸色通红,踉踉跄跄地跑来,而在他背后,成群结队的竹青发了疯似的追赶,伸长的爪子眼看就要戳进男子背心。竹浮雪心道不好,赶忙搂紧了怀里的小虎,一把捂住了他的眼睛。 可下一秒,一道剑光闪过,那离男子最近的竹青已被束着劈作两半。男子惊出一身冷汗,连滚带爬地冲进村,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小虎适时挣开竹浮雪的手,飞快地冲过去,哭着与男子抱在一起。 竹浮雪惊叹一声,转头一看,贺栖洲竟还站在原地,他手中的虹瑕却只剩剑鞘。 随着剑一起奔向村口的,是一身白衣的辞年。

细筹谋勾指誓重逢 第三十四章・细筹谋勾指誓重逢 这一阵惊天的动静,直把竹溪村的村民全都惊到了村中。大榕树下,呜呜泱泱围着一群人,可他们都有分寸得很,安慰小虎的,照顾小虎父亲的,自觉维持秩序的,谁都不敢越过贺栖洲一步。这位白衣道人,此刻就成了一座天然的屏障,似乎只要有他在,竹溪村必定风平浪静,无灾无忧。 “贺道长……不不,贺大人,那边的……当真没问题吗?”竹四嫂抱起小虎,哄了好一阵,可算将他的眼泪止住,此刻她探出头,悄悄询问道,“好多妖怪啊……” “应该是没问题的。”贺栖洲笑笑。 “应该??”一听这话,竹溪村众人目瞪口呆,纷纷祈求道,“别应该啊!人命关天啊贺大人!这哪能应该呢!” 贺栖洲一摊手,让他们看自己手中的剑鞘:“我只是推测,应该没有问题,毕竟就算有问题,我也帮不上忙啊。喏,我这手上就只有剑鞘,真有什么问题,你们指望我,还不如指望竹姑娘呢。她好歹还会射箭,我没了剑啥都不会,一会你们记得保护我啊,我要是回不到长安……” 竹溪村众人一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还是竹小六反应快,他一拍大腿,结巴着:“木、木剑也可以!快给贺大人找一把来!” 大家一听,又转头要回屋里给他找剑,贺栖洲叹了口气,懒散道:“本大人今天就想看戏。” “啊?”一听他这话,众人便又不敢动了,只见他不知从哪摸出个小板凳,一把放在榕树前,抱着那剑鞘就坐了下来,手里也就还缺把用来磕的瓜子了。竹溪村人看他不愿出手,又看了看村尾与竹青打得热火朝天的辞年,一时愣在原地,不知何去何从。 贺栖洲撑着脸,懒懒道:“各位是当真想帮个忙?” “是是是……”一听他开了腔,村民们赶忙围了上来,殷勤得不得了。贺栖洲点点下巴,啧了一声:“办法也不是没有,但看各位过去那么讨厌狐大仙,这法子恐怕为难你们,我一向是个讲道理的人,强人所难的事情我从来不做,也不屑于做,还是算了吧,咱不如一人一张凳子看看戏,你们看……” 言罢,他伸手一指,辞年正与一只竹青打得难分上下,他绷紧了手臂,趁着竹青躲避的空档,猛地一剑刺穿了竹青的胸膛,眼见这只竹青倒下,辞年的剑锋丝毫不停,紧接着一个斜挑,将他侧后方想要偷袭的另一只竹青斜斜劈作两截,一招一式,格外干脆利落。 “虽然狐大仙是个妖怪,平日里又偷懒耍滑,但好歹还有两把刷子是不是?我细细一掐算……”贺栖洲捻起手指,随意掐了几下,“至少还能撑他一刻钟!” “一刻钟!?”众人又一阵惊呼,竹四嫂脑子转得快,她赶忙凑上来,讨好道:“贺大人,您有话直说就是了,这为了村子……不不不,为了能保护您,咱们怎么也得照着办!大伙说是不是!?” “对对对!我们一定照办!”竹溪村人的话头从未如此齐整,到让贺栖洲都差点笑出了声,只见贺栖洲重重叹了口气,又缓缓抬起头,将围着他的一众老小打量一番,道:“当真不勉强?” “不勉强不勉强!一点都不勉强!贺大人尽管说……我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贺栖洲轻笑一声,指了指一旁新修成的小土庙:“看见这玩意没?” 众人一叠声的应道:“看见了!” 贺栖洲把手一挥:“烧香。” “烧香?”本以为贺栖洲要给他们出什么天大的难题,谁成想就这么简单?一行人又是一愣,竟似听不懂他的话一般。贺栖洲微微一笑,道:“这是座庙,庙里供着狐大仙,那狐大仙现在就在不远的地方为你们斩妖除魔,你们不得表示表示给他烧香啊?记住,心诚则灵,谁要是有一点歪心思,拖了狐大仙的后腿,他一个支撑不住,那这村子……” 说到这,他脸色一黑,道:“可就没了。” 众人一听这话,急得火烧火燎,原本聚集的人群在片刻内四散分开,各自回了家去,贺栖洲打个哈欠的功夫,他们又飞快地冲了出来,这会不一样了,每个人的手里都抓了一把供神的香,奔到跟前了,才发现这庙没设香炉。人们赶忙蹲下,试着把香往地上戳,可这毕竟是被全村人一人一脚才出来的实土地,哪能这么轻易就戳穿。众人急得焦头烂额时,刚刚被救下的竹小虎,从自家后院里摸出一个沾了灰的小小香炉。 “用这个可以吗?”小小的孩子把手里的香炉举得老高,村民们回头一看,竟喜出望外,赶忙把香炉拿来,一人一下拍净了上面粘着的灰尘,更有甚者,都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细细将香炉擦了一遍,唯恐哪里少了一分虔诚。 火折子烧起,引燃了众人手中的香,他们恨不能三跪九叩,将手中燃起的黄香一个接一个地插在了香炉里。贺栖洲看了一眼,笑道:“真是为难各位了。” 村民们一听,赶忙摆手:“这是哪的话!不为难不为难!” “那就好。”贺栖洲缓缓起身,正赶上辞年将最后一只竹青斩杀于剑下。 小狐狸一身白衣,立在初秋的风里,那漂亮的眼睛一眯,剑尖缓缓挑过碎作一地的竹枝,确保没有了漏网之鱼,才彻底松了口气。他提剑转身,却看到小路尽头,围在贺栖洲身旁的村民,全都对他投来了崇拜的目光。这目光实在陌生的很,让辞年脚步一顿,都不知自己该不该往回走。 贺栖洲带着笑,缓缓走向他,剑鞘与剑再次合二为一。辞年拿着剑,脑袋里全是疑问。贺栖洲却道:“走吧,去后山看看,是什么让竹青跑出来了。” 他俩一走,竹溪村民也跟在后头走,贺栖洲一回头,他们立刻露出殷勤的笑,这阵仗让辞年很不习惯,他偷偷凑近几分,低声道:“他们为什么老跟着你,又为什么老看着我,他们吃错药了吗,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贺栖洲轻笑一声:“能有什么不对,走吧。” 因为之前的变故,后山的竹子还未彻底转青,这层层叠叠的落叶,让不少第一次涉足后山的村民看得心惊。两人轻车熟路地找到了目的地。让山中竹青突然发狂的不是别的,正是泽牢盘踞已久的竹清潭边剩余的妖气。 泽牢曾经在这生活了数百年,他手下的子子孙孙,也都在此繁衍生息。现在妖怪除掉了,妖气却没那么容易散掉。周遭的竹青受到妖气的吸引靠近这里,又被妖气感染发狂,才会成群结队地冲下山,骚扰竹溪村的村民。 这等小妖怪,本就不是难缠的东西,可竹溪村里住的都是凡夫俗子,竹青对他们来说,依然是个不小的威胁。 “这些妖气,得多久才能彻底清除?”辞年吸了吸鼻子,脸都皱了起来,“真难闻。” 贺栖洲盘算了一阵:“从现在开始净化,也得到明年开春才行。” 竹溪村老小跟在后面,听得云里雾里,竹浮雪道:“也就是说……在妖气彻底净化之前,这山上的妖怪,还是会突然下山袭击村子?” 贺栖洲点头:“可以这么说吧。”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各位,不好意思,我已经把圣上安排的任务完成了,现下竹溪山的一切都与我无关了,我还得带着狐大仙一同回长安,剩下的……就请各位自求多福吧。” 众人闻言,更是哭声喊声响作一片,以往那些不讲道理的人,此刻竟突然变得深明大义,他们围在两人身边,又是恳求又是道歉,更有甚者,恨不能当场跪在地上,为自己过去说过的错话狠狠抽自己两耳光。辞年将这情景看在眼里,更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太阳下了山,众人终于老老实实回了家,就这,还是贺栖洲不断劝导,甚至给出“一定会想办法”的承诺后,才得以实现的。 两人躺在并排的躺椅上,看着晴朗夜空里的星星,辞年突然道:“你是故意的吧……” 贺栖洲笑笑:“什么故意的?” 辞年眨了眨眼:“让他们给我烧香。” 贺栖洲伸了个懒腰:“他们早该给你烧香了,把欠的补回来,理所应当。” 辞年不知这话该怎么回,只得沉默一阵,两人又看了一会天上的星星,他才道:“长安远不远?” 贺栖洲答:“要是想去,一点也不远。” “那……”辞年抿了抿嘴,轻声道,“你先去长安吧,我随后就到。” “哦?”贺栖洲笑着转过头,看着辞年,“你不生竹溪村人的气了么?他们愚昧无知,随波逐流,别人说什么便是什么,几次三番的折腾你,你都打算既往不咎了?” “我守着竹溪村又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奶奶。”辞年哼了一声,合上眼,“送佛送到西,反正就差这最后一步了。而且……你想了那么多,做了那么多,不就是算到了我会留下来么。” “我们小神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难道我表现得这么明显吗?”贺栖洲轻笑一声,随即又渐渐收了笑容,真诚道:“谋算是真的,想带你去长安也是真的。” 辞年轻声道:“既然长安不远,那你等等我吧。等山里的事情处理妥当了,我立刻动身,飞也好,跑也好,我都一定会去见你。” 说着,他向身旁伸出手,翘起了细白的小拇指,道:“下午那个,是我们三个人的愿望,这个,是我和你的约定。” 月华涌动,将漫天的星光一并投入了辞年的眼睛,那双墨绿的眸子闪闪发亮。贺栖洲伸出手,勾上了那截细细的手指,两人竟一起笑了出来。 贺栖洲道:“小神仙,要好好加油,竹溪村的路已经铺平了,慢慢走,不必着急。” 辞年笑着应道:“臭道长,等着吧,指不定不用开春,你就能在长安见到我了。” 初秋,竹溪山的风格外温柔,月光投下的影子里,映出一双牵在一起的手。横越千万重山,这份埋在蜀中月色里的承诺,终会在未来开花结果。 (第一卷:竹溪路遥・完)

归乡急故人逢二三(上) 第三十五章・归乡急故人逢二三(上) 初秋,午时,长安西市三秦茶楼。 黑衣男子急不疾不徐绕过楼下,与小二打了招呼,又向掌柜的点了壶茶,这才缓缓踏步上了楼,二楼天字号雅间就在走廊尽头。他摆好笑脸,做好赔罪的准备,一开包厢的门,却只见空空如也的桌椅。 人呢? 男子一转身,正撞上拎着茴香豆上楼的贺栖洲。这人上楼的模样比他还懒散,动作更加缓慢,走一步,抛一颗,扔歪了不要紧,停下脚步再来一颗。就这么一口一步,贺栖洲终于走到了走廊尽头,冲着男子打了个招呼:“哟,秦将军,今天这么早?” 这位秦将军见状,连准备好的话都不知从哪说起,两人在门口杵了半天,他才道:“贺大人,你怎么也迟到?” 贺栖洲“啧”了一声,绕开他进了屋,端起茶往嘴里一灌,道:“不好意思,秦歌将军,我与你约的巳时,我本以为巳时三刻到这,一定能看到您老人家的倩影,没想到我还是低估了您摸鱼的水平,所以我下楼看了一出戏,吃了一盘糕点,还顺带逛了一圈古董集,回来的路上我想着也该吃午饭了,就买了袋茴香豆,谁想这么巧上楼就碰见你了。” 说到这,贺栖洲皮笑肉不笑地嘿嘿了一声:“你说是不是太巧了。” 秦歌听了这话,赶忙关上雅间的门,老老实实落了座,替他斟了茶:“哪的话!您老人家从蜀中回来,又立了大功,这顿饭该我请!那个,小二……” “那就按着最贵的规格来吧。”贺栖洲抿了一口茶,点点桌面,“秦将军别跟我客气,我上来的时候就点好了,一会您记得去付钱。” “你……”秦歌一时噎住,又是在理亏,顿时没了脾气,只得回到座位上,又替他倒了杯茶,“行行行,算我的,请顿饭我还请得起……” 贺栖洲笑道:“还有一件事。” “你还要干嘛?!”刚被掏空了钱包的秦歌一见他笑就浑身发麻,连倒茶的手都跟着颤了起来。 “紧张什么?”贺栖洲收了那看着就渗人的笑,缓缓道,“你的鸽子,再借我一阵子。” “鸽子……”秦歌恍然大悟,“你不说我还忘了!我就把鸽子借给你带去蜀中一趟,怎么回来就有一只变成猪了?!你怎么做到的?那是鸽子啊!它现在跟个球一样飞都飞不起来了,我还得督促它少吃点,你……” “就说借不借,别那么多废话。” “拿去。” 贺栖洲一笑:“这就对了,咱俩这么多年交情,我说你不至于连个鸽子都舍不得。” 秦歌冷哼一声:“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搭上了你这么个杀人不见血的主。” 贺栖洲摆摆手:“你又不是人,别计较这些。” 秦歌被他噎得够呛,狠狠灌了一杯茶,又窗边桌边来回溜达了好几个圈,这才把这口气憋下去。雅间门推开,小二殷勤地进来上菜,贺栖洲也不同他客气,夹了一筷子就往嘴里塞,秦歌溜达完了,重新落座,道:“你去蜀中这趟,可有什么新鲜的发现?” 贺栖洲咽下嘴里的菜,头也不抬:“找着了。” 秦歌惊道:“真找着了?” 贺栖洲“嗯”了一声,继续往嘴里夹菜。秦歌给他倒了茶,好奇道:“也算了了个念想?” 贺栖洲抬头瞅了他一眼,道:“你这人怎么这么爱凑热闹呢?” “哎我……”秦歌被他一堵,又是一阵语塞,“我这不是关心你么!” 贺栖洲笑笑,继续埋头吃饭,桌上那盘姜葱鸡眼看着就只剩个腿了,秦歌赶忙把鸡腿抢自己碗里,道:“对了,你回来这趟,去看过你师父了么?” “去了,人不在,问还问不着,我寻思着我出门一趟也就几个月,变化有这么大?钦天监这帮打杂的居然连我都不认识了?” 秦歌一拍大腿:“嗨,他们哪是不认识你,是不敢说罢了!” 贺栖洲觉得好笑:“有什么不敢说,我师父还能偷鸡摸狗逛窑子去了?” 秦歌“啧”了一声:“怎么说话呢,你师父今天一下早朝,就被那两位大人分别相邀,说什么都要拉他吃饭,他既不能随了这个,又不能跟了那个,自然是寻了个由头躲起来了,至于躲哪去了,没他的话,那些个小学徒能开口么?” “吃饭这等好事,我十分乐意为师父代劳。”贺栖洲打趣着,手里的筷子却慢慢放了下来,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叹口气,“那两位,还真是麻烦得很。” 贺栖洲的师父,是钦天监的监正,名为叶怀羽。明面上都知道,这钦天监是个推星测算,占卜吉凶的职位。可天下之事,无论出兵征战、兴修水利,还是求神祭天、宴请贵宾,大大小小,大都离不开钦天监的占卜测算。 吉凶之数虽为怪力乱神之说,却总能给人心理上的安慰。历朝历代,钦天监都被圣上直接管辖接见,到如今这一朝更是如此。不是因为这位皇上有多信鬼神之说,而是因为钦天监的测算确实精准,从未失误。 世人皆道钦天监监正测卜之术高明,如有神助,却不知这背后真正行事的,是贺栖洲这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徒弟。 如此倚重,自然少不了各方势力的拉拢。可偏偏这位叶监正是个死脑筋,每天在钦天监,不是练字测算,就是把玩自己那摆在窗前的几棵盆植玉兰,送礼不收,宴会不去,请他吃个饭,都还得这个徒弟亲自出马,不然谁叫都不顶用。 小心翼翼,又胆大包天,这么矛盾的一个人,整个钦天监除了贺栖洲,还真就谁都摆不平他了。 要摆平叶怀羽,就得先搞定贺栖洲。这个规则放在这,满朝文武得有一大半当场掉头就走。因为贺栖洲这人,实在是很难打交道。走在朝堂上的,谁都盼着己方阵营里能有个说得上话的人,不然那些前朝官员,何必挖空心思,将自家沾的上边的年轻女子送入后宫?自然是为了有朝一日,那枕头风能吹得更顺溜些罢了。 而贺栖洲这人,是实实在在的软硬不吃。不是便不是,没有便没有,真恶心起人来,什么软刀子都敢往外抛,可那话再尖酸刻薄,却也总还裹着一层挑不出错的礼节。这偌大的朝廷,有一个令人头疼的钦天监,而这钦天监里,有两个能把人逼疯的官员。 实在是国之大幸。 酒足饭饱,贺栖洲打算扔下秦歌先往叶府转一圈,毕竟他刚从蜀中回来,还有大把的事要跟监正汇报。可谁知秦歌这个爱凑热闹的非是不肯撒手,把饭钱一结,三步并两步地就赶到了他身边,非要跟他一块去看看。 贺栖洲丝毫没有吃人嘴软的自觉,他驱赶道:“钦天监内部事务,还请秦将军自重。” 秦歌毫不嘴软:“什么内部事务本将军还不能过问了?我怀疑你们吃饭不带我。” 贺栖洲笑了笑,步子更快了几分:“我就不带你你能奈我何?打我?” “我……”秦歌咬咬牙,指责道,“贺栖洲!你才吃了我一顿饭!你注意你说话的措辞!” “秦将军,你吵架的本事要是有你放人鸽子的一半厉害,也不至于沦落到请我吃饭的地步。”贺栖洲猛地止住步伐,连带着秦歌一起急停,差点摔了个趔趄。 秦歌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你……你……”了半晌,到底是没“你”出个下文来,贺栖洲温和一笑,扭头就走,留着秦将军一个人支吾半晌,终于小跑着追上前面的人,一面跑着还不忘一面絮叨:“我放鸽子不厉害你上哪问我要鸽子去!你给我站住……” 西市人声鼎沸,街道繁华,两人走过朱雀大街,又转了好几圈,可算来到了这位师父的府邸。要说这人性子古怪起来,连住的地方都是古怪的。这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极少能找到个这么僻静的角落,可偏偏这角落还就被这位叶监正占了。 贺栖洲拗不过秦歌,只能让他一路跟到了门口。 “你确定我师父乐意见着你?” 秦歌一脸震惊:“他怎么能不乐意见着我呢,我跟你多少年的交情,一起吃过多少顿饭,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里,都是谁鞍前马后的……给他送点心,是不是?” “行行行……”贺栖洲不愿再与他废话,与前来迎门的小厮交代几句后,便带着秦歌进了府。 他们找到叶怀羽时,这大爷正躲在后院逗猫呢。也不知道猫是从谁家跑来的,他在门口看着了,抱起来就进了屋,而且大有不打算归还原主的意思。听着身旁有脚步声,这位大爷轻轻咳了一声:“回来了?” 贺栖洲应道:“来了。” 他将手中的猫轻轻放下,慢悠悠地直起身来。一别数月,眼前的中年人似是苍老了几分,师徒二人对视一眼,竟不约而同的露出了笑容。 花园凉亭里随时安置着茶桌,几人寻了个透风的位置,纷纷落了座。贺栖洲主动为师父沏了茶,全然没有刚才面对秦歌时的嚣张跋扈。叶怀羽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道:“看你报回的信里,蜀中竹溪山,只有一只作祟的妖邪?” 贺栖洲道:“是。已经斩杀。” “这倒是稀奇。”叶怀羽疑惑道,“我分明记得,在入蜀之前,你也因天象异变测算一回,那时你禀报上去的,可是两个妖怪呢。”

归乡急故人逢二三(下) 第三十六章・归乡急故人逢二三(下) 秦歌只想来凑个热闹蹭口茶喝,他进这个门之前都没想到还能听到这么刺激的消息。端着的杯子也不敢往嘴里送了,只能偷偷借着余光打量贺栖洲的表情。 贺栖洲倒十分自然,他给师父沏了茶,又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道:“确实如此。” 还确实如此?秦歌一双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测算时说是两个,入蜀后却只杀了一个,还有一个呢?没抓住,那事儿就大了!要是算错了,那你钦天监的招牌可就砸了,这事要是被朝中有心的人抓住做文章,以这二位油盐不进的德性,指不定就得换一次血…… “天象异变,所以测算,测算得知,竹溪山内妖气蔓延,所以徒弟才将消息上报,得圣上批准,前往蜀中解决此事。”贺栖洲一脸轻松,“但现在此事已经解决了,竹溪山确有修为不浅的妖怪,而且是两个,但真正为非作歹的,只有一名。” 叶怀羽奇道:“哦?还有不为非作歹的妖怪么?” 贺栖洲一笑:“师父,这话可是你同我说的啊,你说要是有两只这等修为的妖怪,这小小的竹溪山早就炸了锅,怕是等不到我入蜀,就已生灵涂炭……” “所以说。”叶怀羽笑了笑,捻起盘子里的糕点往嘴里一塞,得意道,“你出发前,我同你打了个赌,说这蜀中竹溪山,只有一只妖怪作祟,是我赢了。” “师父,我当时可没应下这个赌局,您忘了啊?您当初还说,要是山里真有两个妖怪作祟,无论是什么妖物,一律诛杀,不得心软。”贺栖洲提醒着,“人都说钦天监的叶监正心明眼亮,这话我都记着呢!” 叶怀羽道:“少跟我贫嘴,一天到晚就知道耍赖。” 贺栖洲笑了笑,渐渐正色道:“这次入蜀,倒没有什么新奇的发现。竹溪山下有一竹溪村,村子不大,不过数十人口。但这座山上,确实有这两个修行得道的妖怪。一只是蟾蜍,另一只是狐狸。” “噢,狐狸?” “山中的狐狸得了竹溪村人恩惠,一心报恩,于是靠自己修炼得来的灵力封锁山野,不让任何人靠近,就这样保住了竹溪村数百年的安宁。如果不是他,这山里的蟾蜍怕是早就得了大造化,出山为祸,到时候,恐怕远水解不了近渴,就算我们及时前往,也不一定能保住蜀中。” “照你这说法,这狐狸倒是与我们当初料想的不一样。”叶怀羽点点桌面,道,“当初……得知蜀中有异象,钦天监就已派人入蜀打探,可无论如何,都只能探到这狐妖的线索,说这狐狸有名字,它偷鸡摸狗,糟蹋黄花闺女,杀人越货无所不为。其余的……竟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他恍然道:“原来是这么回事……这狐狸,当真没有为非作歹,也没有伤人?” 贺栖洲道:“竹溪山数百年,无一人死于妖邪之口,是那狐狸以一己之力,护了一方周全。可他毕竟只有一人,行事风格也颇为古怪,这才让当地百姓有了误解,误以为他才是山中的罪魁祸首。好在我这次入蜀,已经将事情查清。” 说到这,他从怀里摸出一份折叠得平平整整的手书,将它递给了叶怀羽:“竹溪山之事的前因后果,全都在这,师父明日若是要入宫面圣,可以带上。” “我还面圣?告假在家了,你自己面去吧。”叶怀羽哼了一声,“这狐狸倒是神奇,你此次回京,没说把它带上?” “没有。”贺栖洲道,“竹溪山还有些残余的妖气,需他暂留当地进行清除。” “暂留?你还真把人家抓回来了?”叶怀羽一惊,腰都直了几分,“罢了……你一向如此,近日圣上为了朝堂的事心里不太平,我告假在家,他指不定得召了你去,再没大没小,说话也得有分寸,别撞了刀口让我捞你去。” “您放心,以我跟圣上的交情……” “行行行,打住。”叶怀羽恨不能抓一盘糕点给这破徒弟的嘴堵上,他缓缓起身,挨着凉亭的栏杆坐了一会,叹了口气:“你说这钦天监,本该是个闲职,怎么到我手上,他就这么忙呢!” 贺栖洲道:“我今日回来,听秦将军说……那二位,又堵着您下朝,要请您吃饭呢?” 秦歌一听这话,是茶也不喝了,立刻挺直脊背,解释道:“叶大人您别听他胡说!我就是随口一提!我可不是那嚼舌根子的人啊!我……” “这话还用你嚼舌根?”叶怀羽叹了口气,“这朝堂上,也就是他俩,一天到晚的没完没了了。” 贺栖洲回京的这天,正赶上叶怀羽进宫面圣,近日天象平和,风调雨顺,有丰收之兆,他自然要做好准备,将这件事告知圣上。谁知这进宫面圣不过一刻钟,出宫门回家却花了大半天。 叶怀羽一出宫门,正撞上在宫门外等候多时的随从。这人见他来了,立刻自报家门,只说是当朝丞相张祺瑞大人派来,特地请监正大人过府一叙。叶怀羽一听便觉得没什么好事,转头就跑,谁知还没跑两下,又在西大门撞上了另一位随从,他惊道:“你莫非也是张丞相派来的?” 那人一愣,毕恭毕敬道:“在下是覃魁覃太傅府上的,特请叶大人过府一叙,府中已经备下酒菜……” 还没等人把话说完呢,叶怀羽又跑了。两个仆从,就这么追着一个监正,围着长安城跑了一圈又一圈,直到两人撞上了面,险些打起来才算完。而这位监正大人,早就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钻了出去,连家都不敢从正门回,非是从后门的善乐坊翻了两堵墙,才平安到了家。 这也怪不得贺栖洲上钦天监问不着他的踪迹,人根本就不敢回去。 倒是这两位大人,在他这吃了这么大的闭门羹,指不定背地里怎么记恨他。叶怀羽又叹了口气,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罢了,记恨就记恨,惹不起我还躲不起?” 贺栖洲还没搭话,秦歌先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一连吃了贺栖洲好几个眼刀,他才赶忙收了笑容,咳了两声:“是是是,躲得起。” 要说这二位大人,来头可都不小,确实不是好得罪的主。 当朝丞相张祺瑞,从前朝就开始辅佐君上,一直尽职尽责,直到先帝驾崩,新帝登基,他也依然稳坐丞相之位,得圣上器重。 但要论亲疏,另一位就更了不得。太傅覃魁,同样是两朝元老,从皇帝尚在襁褓,便被先帝指定为他的教导先生,这一教就是十八年,直到皇帝即位。登基之后,这位太傅同样尽心尽力,辅佐至今,也有十年之久。 而这两位,据守在朝堂之上,平分秋色。满朝文武,三省六部,不是依附于张丞相,就是亲近于覃太傅,两位大人斗这了这么多年,也没分出个胜负来,你方唱罢我登场,今儿听你的,明儿就得听我的。这么转着转着,就转到叶怀羽跟前来了。 无奈叶监正是个不乐意掺和争斗的人,平日里揣着手逗猫遛狗,该正经做事时做事,一遇到拉帮结派,跑得比谁都快。这回让他溜了,指不定下回堵他是什么时候。可不管堵他多少次,结果都一样。 钦天监,只听命于皇帝,只卜吉凶,观天象,绝不当任何人的传声筒。 还没到傍晚,两个兔崽子就被叶怀羽轰了出来。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决定再到贺栖洲家里聚一聚。秦歌就是这么个人,平日里除了练自己手下那几个兵,就是待在家里喂鸽子,一旦得了空,他必定回往几个朋友家里窜,拦都拦不住。 “几个月不在家,你这院子收拾得还不错啊,我看你也没个管家的,都是谁帮你张罗啊?”秦歌进了门,左看看右逛逛,眼睛一处不得闲。 贺栖洲领着他往会客厅走,不让他乱窜:“云鹄。” 秦歌一愣,道:“云……云鹄?就他那脾气,你还使唤得动他?” 贺栖洲将他带进会客厅,往桌边一扔,倒了杯茶,示意他自己喝:“他是我徒弟,使唤使唤怎么了?” 秦歌啧了两声:“看你这使唤我的架势,我还欠你一声师父。” 贺栖洲笑笑:“不必客气,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你……” “哎,你给我那鸽子,记得挑个飞得快的,能一日千里是再好不过。”贺栖洲想了想,从袖子里抽出纸笔,写了几个字,又道,“还有,来个机灵点的,别跟你那个球鸽子似的,就知道吃。” “我……”秦歌是被他噎得没了话,支吾半晌,只能一口灌了杯中的茶,道,“知道了,你这么急着要鸽子干什么,难道还有什么要紧的消息要传不成……” “要能飞到蜀中。”贺栖洲笔走龙蛇,不过片刻的功夫,纸上便写满了字,他将信纸折叠收好,笑道,“这事办好了,往后你来我这,想喝多少茶,我都给你泡着。”

推算易立于君侧难 第三十七章・推算易立于君侧难 第二天一早,贺栖洲便出了门,与他一同出门的,还有那只连夜从将军府飞到贺府的鸽子。 那是只灰白花的鸽子,小巧灵动,十分活泼,看来秦歌没敷衍他,替他挑的鸽子确实是上品。与钦天监沾亲带故的,手里总该有些非凡之物。 清晨时节,朱雀大街已经有了人迹,早早开门的店家为开工准备着,不知不觉,晨光破晓,金色的阳光刺透云层,洒在了平整的砖地上。长安不似蜀中,没有被巍峨连绵的群山环绕,人们聚集的街市,也没有茂密的竹林遮挡,这光刺入了贺栖洲眼里,竟让他有了一种久违的熟悉感。 那只鸽子,不知还有多久,才能飞到辞年的手上,如果小狐狸看见了信,应该会很高兴。 入宫门,一路前行,洒扫的宫人们见了他,也纷纷颔首请安。这样一板一眼的规矩,实在是很久没有过了。这么想想,自己入这钦天监,也十年了。 引路的太监走两步,便要回头看他一眼,贺栖洲回过神,也发觉自己这走走停停实在耽误事,他不好意思地冲太监点点头,加快步伐,跟上了前面的身影。宫墙拐了又拐,宫中的路绕了又绕,就在贺栖洲走得快睡着的时候,眼前的太监终于停下了脚步:“贺大人,前边就是尚书房,皇上刚下早朝,您稍等一会,小的去禀报一声。” 贺栖洲按规矩客套了两句,随他去了。 按理说,他见故人,是不必这么费劲的。好在一番周折后,他还是好好地进了尚书房,见到了这位日理万机的帝王。 文渊皇帝孟胤成,皇子中排行第六,十八岁那年,奉先帝遗诏,由太傅覃魁力排众议,辅佐登基,至今已有十年。要说这皇帝当得好不好,看看天下百姓的钱袋子便可知晓。所幸这十年,国泰民安,代价便是这位君王还未而立,青丝里就已经混上了白发。 惯常的请安跪拜结束,孟胤成许了贺栖洲平身,年轻的帝王将奏折放到一边,道:“朕听说,昨日钦天监的监正,是翻墙出宫去的?” 贺栖洲:“???” 孟胤成咳了一声,又道:“一把年纪的人了,行事还如此夸张,怕是不合适。” 贺栖洲欠身道:“陛下说的是,这一点,微臣一定回去好好管教他。” “你这话更放肆,他是监正,你是五官保章正,你上哪管教他?”孟胤成眉头一皱,“不可僭越。” 贺栖洲点头:“是,微臣知错。” 孟胤成摸了摸手里的玉坠子,缓声道:“你前段时间入蜀,可有收获?” 贺栖洲将早已准备好的信函取出,托一旁的太监呈交上去,道:“据天象所示,东南方有异动,钦天监经测算、打探,查出这蜀中存在妖异,于是请求皇命,于六月底出京,在七月中抵达蜀中竹溪山,发现确有妖物潜伏山中,为非作歹。” 孟胤成草草翻过手中的信笺,点了点头:“可除干净了?” 贺栖洲道:“已经全部斩杀。” “没有遗漏?” “没有。” “那便赏吧。”孟胤成笑笑,放下了手中的信,缓缓站起,将手中把玩的玉坠收入袖中。等他立定,只轻轻咳了一声,身边那太监便极为识趣的一颔首,道:“皇上说近日进了些好茶,贺大人立功归来,十分辛苦,奴才这就去取来。” 言罢,他便往门口退去,临了还不忘将一众宫人全呼了出去。门一关,这偌大的尚书房就只剩君臣二人。孟胤成特意等了许久,听脚步声都远了,才招呼贺栖洲:“来,这边坐下,你我不必拘礼。” 贺栖洲绷了许久,这下才终于放松下来。两人挑了椅子坐下,竟不似君臣,更像一对挚友。孟胤成甩了甩手里的玉坠子,笑道:“你啊,管管你师父吧,一天到晚的不让人省心,昨天竟是被两个随从追到翻墙而出,丢不丢人。” 贺栖洲道:“陛下说笑了,他何止翻墙而出,连回自己家都是翻后院的墙而入,要不今天这入宫面圣,本不该我来的。” 孟胤成指了指桌上的奏折,道:“这些,都是今天早朝上奏的。” 贺栖洲笑道:“陛下,钦天监一向只问天象,不算朝纲,而且这天意可测,人心却不可量,您还是别为难我了。” “你这话说的,朕什么时候为难过你……”孟胤成渐渐敛了笑意,“不过,有件事,还真得麻烦你。” 贺栖洲赶忙行礼:“为陛下办事,哪来的麻烦这一说?” “哎呀……不要这么拘礼!”孟胤成一把将他拉回座上,“这朝堂上人人都说,钦天监的测算精准,从不失误,所以我这个皇帝,也将钦天监奉为圭臬。今日缺了这个,明日少了那个,都不打紧,只要让钦天监算一算,便知道谁能担当重任。” “这些混账的胡话,陛下不必听信。”贺栖洲答得极快,“钦天监向来只测天意,不算人心,朝堂任用之事,更是不能僭越的,这点无论监正还是微臣,都一清二楚。” “朕又不是在敲打你,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孟胤成叹了口气,“昨日叶监正翻墙而出,你可知是为什么?” 贺栖洲道:“这个……微臣确实不知。” “又跟朕装傻。”孟胤成道,“钦天监的监正大人,自然是被朝堂上那两位盯上了。” “噢,这个微臣是知道的。”贺栖洲诚恳道,“只是不知道,他们是为了何事寻到监正头上,还把监正大人逼得翻墙而逃。” 孟胤成一笑:“为了什么?自然是为了礼部尚书的空缺。” “礼部尚书?”贺栖洲一惊,“这礼部尚书……没了?” 孟胤成道:“啊,你刚走,他就没了,夜里发了急病,第二天一早就没了,后宫里都说他那条命是你吊着的,不然怎么你一走,他就没了呢。”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说法,贺栖洲听了,无奈道:“……那微臣趁早转行,上太医院供职或许更为妥当。” 孟胤成“啧”了一声:“别贫嘴。” 贺栖洲道:“是。” 孟胤成围着书桌绕了一圈,手里不停盘弄着玉坠:“近日没什么节日祭典,也还没到科举的时节,礼部空缺了尚书,好歹还有御史能顶一顶,倒也不是迫在眉睫的事。但……这二位大人,倒是很积极,朝中百官,也很积极。你走的这几个月,他们接二连三的往我这跑,隔三差五的上书提及此事,为空缺的礼部尚书之位举荐人才,可推来举去就这么几个人,朕就十分好奇了,这些人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百官如此口径统一,非此即彼呢?” 贺栖洲道:“想必是有过人之才。” 孟胤成瞥了他一眼:“又装傻是不是?” 贺栖洲叹了口气:“想必是身后有人撑腰。” 孟胤成“哎”了一声:“正是如此。我朝历代重礼,礼部尚书虽算不上肥差,但好歹也是个说得上话的职位。各种年节庆典,祈福祝祷,都离不了礼部的安排。更何况……”他摸出手中的玉坠,轻轻甩了两下,“这礼部,还有贡举之事等他们安排,说他们掌握着选拔栋梁的根本,也并无不可。” 贺栖洲道:“这根本说到底,还是在陛下您手中的。” 孟胤成微微一笑:“朕也觉得是这么回事。奈何有些人功高震主,一不小心,就把手伸得太长。” 贺栖洲心下了然,却还是疑惑:“微臣明白了,那么……陛下将我召来,是希望钦天监为您做些什么呢?” “到也不是什么大事。”孟胤成端起书桌上的茶,缓缓抿了一口,“近日入秋,该到丰收的时候了,各地来报,说中原地区一切安好,无病无灾,安居乐业,可北边却没什么动静,迟迟未见奏折,朕想让你帮忙算算,西北一带,是否农产丰收,风调雨顺。” 贺栖洲闻言,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微臣明白,待测算完毕,便禀报陛下。” 孟胤成挥挥手:“行了,我看平安的茶也该取回来了,喝杯茶再走,临走记得给监正带一点,江南的明前龙井,可遇不可求。今日之事,别让朝堂上那群老头子听了去。” 贺栖洲颔首:“是,请陛下放心。” 将近午时,贺栖洲才从宫里出来,屋外的太阳已经刺眼。引路的太监又带他将弯弯绕绕的宫墙数了一遍,这一次,贺栖洲没走神,他跟在太监身后,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出了宫,上了朱雀大街,贺栖洲盘算着是该回家一趟,还是先往师父府上走,却没想走着直线还没拐弯,就撞上了今日轮休的秦歌。 “你怎么又轮休啊?”贺栖洲狐疑地看着他,“你这么个轮休法,当真守得住大孟一方安宁?” 秦歌难得无视了他的冷嘲热讽,攀着肩兴奋道:“我可给你带了好消息,你想不想听!” 贺栖洲道:“要说就赶紧。” 秦歌“嘿”了一声,笑道:“你今天大清早派去蜀中的鸽子,回来了!” 信归来西北现端倪 第三十八章・信归来西北现端倪 秦歌这一脸兴奋的样子,倒是让贺栖洲狐疑几分:“我放出去的鸽子,你怎么知道得比我还快?” 秦歌笑道:“那好歹是我的鸽子!它回没回来,我自然是清楚的!” 贺栖洲“噢”了一声,道:“那鸽子呢?” “回你家去了啊!” “……”贺栖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天色,“你是打算又到我家蹭一顿,凑个热闹,顺带蹭一顿饭,是不是?” 秦歌哈哈大笑,一把揽过贺栖洲的肩,跟回自己将军府似的,轻车熟路地往贺栖洲家里拐:“老贺,我就欣赏你这点,不管啥时候你都这么聪明,跟你做朋友真省心!” 贺栖洲面无表情:“那还真是承蒙厚爱了。” 互为损友,也算挚友相处的极佳形式,对于这个从不靠谱的秦大将军,贺栖洲也只是嘴上嫌弃嫌弃,行动上排斥排斥而已。两人走到门口,秦歌却突然停下了脚步,他伸长脖子,向周围打量了一圈,恨不能把街上每一寸砖都掀开看一眼。 贺栖洲完全不能理解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看了他许久,才问:“你干嘛?” 秦歌“嘘”了一声,神神秘秘道:“我昨日回去,打听到些消息,你也知道,钦天监近日被人盯着,我要进你府上,自然要看看有没有人盯梢。” “噢。”贺栖洲了然,“你说的倒有几分道理,但是秦大将军,你跟我勾肩搭背走了整条朱雀大街,还拐了三个弯,到我门口了才提防有没有盯梢的,晚了点吧?” 秦歌闻言,一拍脑门,乐呵呵道:“哎呀,你说得对,咱进去吧。” 贺栖洲一个人住,没有妻女家属,平日里连朋友都没几个,府上也自然是用不着什么人的。平日里要是有人找他,只要敲门被他听着了,他便自己来应门,要是敲门声没听见,即便人在家,也一律算作不在。只是这贺大人有个神奇之处,只要有人寻他,他必定是在的,三下敲门,一定有人来应,绝不用多敲一下。 只是这一法则在秦歌上门时容易失灵。 平日里每隔七日,便会有几个洒扫的小厮过来打理院子,这附近的人都知道,贺大人的家仆是最轻松的,每七天上一次工,此外一律回家休息,不必时时守在府中。真有忠心耿耿的愿意留守,贺栖洲还嫌他们烦,没过半天就全部撵了回去。 秦歌踏进门,一眼就瞅见了落在院内栏杆上的灰鸽子,一人一鸽阔别一日,重逢竟如隔三秋,秦歌扑过去,捧着小小的鸽子,温柔道:“小灰,你辛苦了!” 鸽子“咕咕”两声,用灵巧的脑袋蹭了蹭秦歌的下巴。 贺栖洲也不打扰他们父子重逢,只从鸽子腿上取下信筒,将里面的字条抖出来,缓缓展开。 辞年那歪七扭八的字,如所期望的一般,映入了他的视野。 “道长,这么快就给我写信啦?这鸽子好厉害,真能从长安飞过来。我住在竹舍里,每天去后山看一眼,竹青们还是不安分,那臭蛤蟆留下的妖气太重了,一时半会还真弄不干净。” 贺栖洲看到这,手中的纸片却突然被秦歌抽了去,他一怔,赶忙伸手去抢,秦歌却仗着自己武将出身,一步窜出好几尺,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好东西也让我看看!” 他粗略晃了一眼,朗声道:“院子里居然有了竹笋,我挖了好几颗,要是你在……” 念到这,秦歌突然觉得不妙,他赶忙住了口,缓缓抬头,却见不过几尺外立着的贺栖洲,突然对他露出了一个无比温和的笑容。秦歌一惊,赶紧奔过去,把信塞回贺栖洲手中,连连道歉:“我就看到这一句!我先去喂喂小灰,喂完了我进屋沏茶,贺大人看完了进来就能喝上,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拔剑!” 贺栖洲微笑道:“好的,去吧,秦将军。” 再抬头时,秦歌已经跑得影儿都没了。贺栖洲吸了口气,这才重新展开信。蜀中入了秋,天气慢慢凉下来了,贺栖洲回长安花了些时间,辞年就守在竹舍里,每天巡视后山,把闹事的竹青安顿好。万物有常,竹青也是阴阳的一部分,赶尽杀绝毕竟不妥,要能度化,也算是功德一件。 辞年随他修行的这段时间里,已经对度化之法有了了解,这样的小妖怪,能劝诫是最好,它们因后山茂林修竹而生,自然也该在那享有一席之地。 信中还写了写乱七八糟的事情:谁家的鸡跑到院子里,有自己跑了出去;村里的小孩最近开始放风筝,老把风筝弄到房顶上,不敢求助大人,便怯怯的来求助辞年,辞年给他们帮忙,他们真就老老实实到榕树下的小庙前烧香酬谢;那日下雨,辞年花了好大的功夫,自己在厨房里做菜,错将糖当作盐,难吃得自己都不肯下咽…… 字里行间,密密麻麻,都是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事。透过这小小的信纸,贺栖洲似是能看见这那竖着耳朵的小狐狸,趴在书桌前,抓着毛笔,抓耳挠腮写信的样子。他要把所有的见闻,事无巨细,全都分享给千里之外的自己。 “老贺!老贺!”秦歌的声音又冒了出来,贺栖洲把信一收,脸上温柔的表情瞬间消失。他缓缓抬头,横了秦歌一眼,后者正立在门边,手里还拿着铜壶。一撞上他这眼神,秦歌声音都弱了几分:“……茶沏好了,你快进屋!我有正事跟你说呢!” 贺栖洲应了一声,叹了口气,将信塞入衣襟内袋,跟着秦歌进了屋。 “说吧。”茶已经摆好,贺栖洲也不同他客气,捻起茶杯,就等着秦歌的下文。 “说什么?” “……”贺栖洲难以置信,“不是你跟我说你打听到消息了?” “噢噢!”秦歌一拍大腿,“你看看你,刚才给我吓得,我都忘了正事……” “所以怪我。”贺栖洲冷冷道。 “怪我怪我!”秦歌赶忙认错,他也端起茶杯,往嘴里一灌。贺栖洲瞧着他一口吞了这冒热气的茶,竟不知该不该劝他喝慢点别呛着。 秦歌舒了口气,道:“今天你进宫了?” “是。替师父去面圣而已,不打紧。” “那皇上……可有跟你说些什么?”秦歌道,“我想着,他最近也是该召你去问问了。” 贺栖洲道:“怎么说?” 秦歌道:“礼部尚书急病去世,这位置空着呢。朝堂上下,都盯着这个空,想把自己的人往里塞。你再想想你师父,昨天被覃太傅和张丞相的人撵得跟鸡崽似的……” 贺栖洲点头:“这事不归我钦天监管,问我也是百搭。再说了,唯才是举,这玩意皇上心里没杆秤么?” 秦歌道:“谁都知道是这么个道理!但还有一件,皇上恐怕没与你直说……” “边境。”贺栖洲打断他:“最近恐怕不太安生吧?” 秦歌刚起的话头,被这么一句话堵在了肚子里。他支吾半晌,惊道:“你怎么知道?你这不刚从宫里出来吗?这消息可没人知道啊,皇上还没在朝堂上说呢,我这将军府第一手消息,你你你……” 贺栖洲轻笑一声:“陛下让我替他推算西北边境的丰收之兆。” “啊?”秦歌一听,更是摸不着头脑,“让你推算这个?就这个?” “就这个。” “可这个,跟西北的……” 贺栖洲放下茶杯,支着下巴,点了点桌面:“秦将军,你说边境部落,靠什么为生?” 秦歌心说你这聊的是哪跟哪,却还是老实答道:“游牧民族,还能靠什么,不就是放牧吗!” 贺栖洲点头:“是了,那他们哪来的丰收之兆?” “这……”秦歌细细想想,恍然大悟,“这……这是……” “陛下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只是提防着隔墙有耳,不便明说而已。”贺栖洲剥了颗瓜子,往嘴里一扔,“看来咱们这位皇上,对自己贴身照顾的人,也不大信任。” 秦歌消化了一会,道:“也……也是,你让我当这个皇帝,我恐怕……” “你?你秋分登基,都活不过第一年冬至。”贺栖洲嘲笑着,替他斟了杯茶,“你那鸽子就留在我这,它平日里要吃什么,跟我说一声,我去置办。还有……” 贺栖洲微微一笑,柔声道:“不准再截我的信。” 秦歌点头如捣蒜,嘀咕着:“我也没看几个字,我哪知道这是封情书……” 贺栖洲猛地咳了一声,吓得秦歌赶忙窜起来发誓:“我保证不看!这鸽子你要用就留着!没粮食了管我要!管饱!” “知道就好。”贺栖洲笑得真诚了几分,“来,坐下喝茶。陛下赏我师父的江南明前龙井,咱们先喝了再说。” “……”秦歌捧起茶杯,缓缓嘬了一口,这才算尝出点味来,“哎这茶还挺好喝。” 贺栖洲道:“你慢些品,自然好喝。不过既然说到这个,秦将军,我还真有件事要拜托你。” 秦歌一惊,道:“我的贺大人!你从回京到现在,都拜托我多少件事了!” “这次是陛下的事。”贺栖洲“嘘”了一声,示意秦歌凑近些,低声道,“西北边境,近日都是哪些人驻守,是否太平,状况如何,你得打听出个数。” “行。”秦歌难得严肃,“包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