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桃花扣》作者:玖珑   文案:   一个身负血海深仇的剑客,遇上了不会武功的书生。   书生却对剑客说:“必能护你周全。”   谁不知江湖之中血雨腥风,陶陌只当白忘言是在说笑。   怎料危机时分,竟会处处被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所救。   当陶陌卸下心防时,却发现白忘言……   分类:纯爱作品   标签:悬疑推理,武侠,江湖,正剧 第一卷 玲珑心 引子   “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   ――晋・陶渊明《桃花源记》   火光冲天,明丽的火焰将桃花映衬成绯红色,大片大片的燃烧在夜幕之下。铁蹄碾碎落英,马的嘶鸣声与人惊恐的尖叫混杂在一起,杂乱不堪。鲜血顺着青砖缝隙,潺潺汇流进河水中,纷飞花瓣飘落在凝着血的水面上,分外妖娆。   为首的人一声令下,火光更胜,将夜色都映得如同白昼,撕心裂肺的惨叫从火中传来。马蹄声渐渐远去,只留下沐浴在烈焰中的村落,与徘徊在村落上空浓重的黑烟……   黑烟翻滚而上,乌云遮月,一场大雨突然降临。豆大雨点击打在被火焰吞噬的房屋上,虽是驱散了火焰,但余留下来的只是一片断壁残垣。村落的空场中,焦黑的尸体成山堆积,死状可怖,大雨磅礴,那些刺耳的惨叫仿佛仍能透过雨声,徘徊不去。   一只满是血的小手,从尸堆中颤颤巍巍的伸出来。 第1章 小城喧嚣   峦城,本是南方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城,近几日却格外热闹。   尘土飞扬,雕花的车轮碾在小城土路上,高头大马上坐着的人个个是绫罗绸缎加身,还都覆着纱面,仿佛生怕飞扬起来的尘土沾到脸上。本就狭窄的土路,被这些骏马拉着的华丽车子挤得满满当当,后面还跟着一大队劲装人马,服饰各异,似是江湖人士。城里的居民又是惶恐又是好奇,躲在家里将窗户拉开缝,偷偷地去望向那些他们活了几十年都没见过的东西。   本是人烟稀少的荒城,竟然能迎来这么多富家车马,实属罕见。   城内人大多躲了起来,唯有一家茶摊旁,坐着三个混江湖的散人,瞥了一眼那队浩浩荡荡的车马,各喝各的茶水,似是司空见惯。   “看见没,那就是熙攘商会的车队,不愧是第一大商会啊,”其中一个虬须大汉瞥了一眼那些车马,冲坐在自己对面那白衣书生说道,“墨庄主面子果然是大,竟能请到这位财神祝寿!”   白衣书生轻吹一口杯中茶水,眯眼笑道:“墨庄主乃是天下大能,傀儡术举世无双,金老板能专程来这里为他祝寿,恐怕也是有所求吧。”   这书生在几人里异常抢眼,他白衣纤尘不染,如缎乌发束与玉冠之中,肤若白玉,一双桃花眼随着笑意眯起,竟像是一只雪白的狐狸。   他这么一说,那虬须大汉更加来了兴致:“小兄弟说的对!听说这次寿宴,墨庄主要把研究了几十年的东西搬出来,那可得是什么样的宝贝啊!傀儡山庄这下还真是要拿出压箱底的来啊,我看这江湖上可又是要……”   这汉子说的吐沫横飞,白衣书生微一颦眉,顿时没了喝茶的兴致。他放下茶杯,展开白扇佯做扇风,目光却转到了那往城外而去的车队上。   车队渐行渐远,忽然有两个孩童打闹着冲到街上,其中一个孩子眼看着就要撞到最华丽的那车旁,一个黑影不知从哪里蹿出,风似得将那孩童揽下,紧接着,有利刃坠地之声,马车也随之而停。   从锦缎帷幔中,伸出一只带着黄金指套的素手,做了个手势。那随身护卫模样的人领命,赶紧下马走过去,厉声喝道:“何人在此造次!”   手像是钳子一样,牢牢地钳住那两个穿着破烂的孩子,黑衣青年瞥了一眼地上跌落的短刀,面无表情的回答了那护卫:“刺客,捉住了。”   将地上的短刀拾起,护卫的视线在那两个目露凶光的“孩子”身上和淬毒短刀之间游离,最后,落在那黑衣青年身上,微点了点头,向左右吩咐道:“就地处置吧。”可两边人还未动手,那两个孩子脸上突然露出狰狞的笑容,之后眼睛一翻,就这么没了气。黑衣青年像是顾及什么似得,手往后一撤,那孩童杀手就这么瘫软的倒了下去。   “真晦气!”护卫皱眉,谁知这路上就遇到两个杀手,还都服毒自尽了!他又换上一副温和笑容,转身冲那呆愣的黑衣青年抱了抱拳:“还是陶兄武功高强,多谢出手相助,快上马吧,山庄就快到了。”   黑衣青年缓缓地点了一下头,牵过旁边的马,随着商会队伍继续赶路。   从茶摊这个距离,并不能太看清那黑衣青年的面容,可白衣书生似乎觉得极为有趣,目光始终盯在那黑衣青年身上,嘴角还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那穿黑衣服的,功夫挺俊啊,”虬须大汉啧啧出声,“那两个小贼武功也是不弱,仗着身法好就敢这么闯进人群杀进来!   三人之中,那位默不作声喝茶的老者,此刻放下茶杯,盯着那摇扇的白衣书生,目光如炬:“白先生,你不是能认出各路武学吗,刚才那个穿黑衣服的是怎么个路数?”   可白衣书生只是摇着扇子笑了笑:“现在看不出来。”   这么说着,他将茶钱摆在桌上,将扇子插回腰间,起身道:“都是要去傀儡山庄,总会再遇到的,再看,也不迟。”   车队浩浩荡荡的向山崖行进而去。此时已近暮色,夕阳下沉,余晖散在山间,将连接着山崖与傀儡山庄的铁链映照的烁烁发光,仿佛镀了一层火。   山庄建在如同被巨斧削平的山峰之上,孤山无朋,墨围是幽深山崖,仅有四条巨大的铁索桥连接着四方,山崖下是涛涛河水,一旦坠入山崖,必定尸骨无存。商会车队刚到达索桥边,桥边立着的傀儡人立刻退到一边,紧接着,层层铁片将本是铁索形成的桥面覆盖的密不透风,供车队前行。   陶陌骑在马上,跟随着商会车队往前走,不由得又向那宛若真人的傀儡望了一眼。   “陶兄弟,你这是第一次见到傀儡吧?”方才那护卫身份的人冲他笑了笑,“这算做的糙的,一会儿进了庄,能看见更真的。”   “更真?”这被称为“做得糙”的傀儡,已经很接近于人类,他实在有些无法想象,那所谓“更真”的,会是怎样的样貌?   陶陌极少表现出如此惊异的神色,那人立马有些得意的笑道:“多年前我曾经跟随主人来过庄里,对一位端茶送水的美人儿一见钟情,不料那能说能笑的美人竟是傀儡人,还真是闹了笑话。”   陶陌听了,虽是惊讶,但脸上表情仍是较常人冷淡。那人知道这黑衣青年平素少言寡语,面无表情,能露出这般略微惊异的神色,也算甚是惊讶了,便谅解似得笑着:“这傀儡山庄中人丁稀少,大多佣人都身为傀儡,陶兄弟一会就能看到了。”   “嗯,”陶陌点点头,“多谢王大哥。”   “这有什么可谢的!”那人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我们还要多谢你才是,多亏你帮我们击退那群贼子,还替主人挨了一刀,主人可是对你格外感激啊,唉,都怪我们这群护卫无能……”   陶陌忽然止了声,之后,缓缓问道:“当真查清,那群贼人是白虎帮的?”   一听陶陌说起这事,王勇的神色顿时凝重不少,他点了点头:“是,陶兄弟问起这个,可是对那群人的身份存疑?”   陶陌点了点头,将声音压得极低,慎重的说道:“不全是。”   一位惜字如金的人,若是对某件事情存疑,多开了几次口,旁人就一定会相信他的判断。纵是已经从尸首上翻出足够证据,此时的王勇也是心里咯噔一声,慌了。   可陶陌却没有在意他心中的慌乱,只是低头沉思不语,又恢复成往日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再也没有开口。   车队缓缓向前行进,此时落日散尽余晖,坠入山崖,孤月悬于天幕,不见星斗。   当熙攘商会的车队过了铁桥,走到山庄门前时,一位老者赶紧迎了出来,冲为首的人作了个揖:“恭迎各位贵客。”   这时,人马向两边开屏似得让开,露出队伍中心那辆雕金镶玉的马车来,龙姿良驹稳住步伐,停在山庄门前,旁边侍女赶紧走到车门边,恭恭敬敬的掀开帷幕,将白玉垫脚摆在车旁。   陶陌牵着马,在旁边看着那位富甲一方的大商贾从马车上下来,排场尽显奢华,与这傀儡山庄格格不入。他放眼望去,只见这面前巨大铁门的牌匾上,歪歪扭扭的刻着四个大字:森罗山庄。夜幕下,两团灯火挂在门旁,一只巨大的铁鹰蹲在大门上方,居高临下,沐浴在火光之中,目露狰狞之色。再看那面色蜡黄,行将就木的迎客老者,显得有些鬼气森森,陶陌更加觉得此地古怪万分。   纵使初出江湖,他也能敏锐的感觉到此地怪异,忽然,身后传来机括声响,他猛地转头一看,只见铁桥上供马车行走的铁板如蜕皮似得连连收回,最终又变为之前的铁索桥。   滔滔江水混着夜色,在山崖之下,奔涌不息。 第2章 竹林白衣   森罗山庄,也就是江湖人士俗称的傀儡山庄,坐落于万象孤峰之上。   陶陌起初以为山庄不过就和普通大户人家的庄子差不多大,可当他随着熙攘商会的队伍进了庄时,才发现这山庄比那些寻常庄子大了不知多少倍。   绕过山庄前的高大影壁,视线豁然开朗,孤山之上竟有一泓寒潭,并且汇成河流向后延伸而去,茂林修竹参差于庄间,围绕着当中寒潭,两边均是古朴大气的建筑,可也就仅此而已,无非是大了许多,与寻常大户人家的院落也相差无几。   那老者带众人进了院中,安置好了商会中人后,迈着颤颤巍巍的步子,走到了陶陌面前,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这黑衣青年,问道:“这位少侠,不是商会的人吧?”   陶陌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那老者目光之中闪过一道寒芒,但瞬间就消逝了,他复问道:“那少侠是来拜寿的?”   “不……”陶陌刚开口说了一个字,下意识的就止了声,余光里,一位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被家仆们簇拥而来,鹅黄衣上绣着金丝牡丹,环佩琅琅,纵使中年却依旧面如冠玉,这位就是熙攘商会主人,金水生,金老板。   此时,这位金老板踱步到了两人之间,冲那老者笑着解释道:“这位小友对我有两次救命之恩,又有要事来贵庄寻人,能不能请墨庄主看在金某的面子上,让他办完要事?”   老者似乎有些不情愿,但有碍于金水生是山庄内贵客中的贵客,只是说:“既然是金老板的恩人,那容老朽向庄主通报一声便是。”   金水生眉毛一挑:“那还真是麻烦您了。”   “不敢不敢,老朽这就去……”说着,那老者慌忙地作了个揖,向内院匆匆而去,夜风吹动他的衣角,似乎能看到那老者衣下并不是人腿,而是金属制成的义肢,方才行动缓慢还看不出来,陶陌还以为那杂音是从别处传来。   看那老者离去,金水生转而微笑着冲陶陌道:“这样应该就稳妥了,我与墨庄主是多年好友,他不会为难你。”   陶陌不善言辞,更是表情单一,他尽力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迟疑一下,对金水生沉声道:“多谢。”   金水生心知这黑衣青年只是嘴拙,有着一副古道热肠,不是坏人。便笑道:“恩人不必如此客气,这一路奔波劳累,还是先稍作修整,至于寻人,我这边刚才已经吩咐下去,很快就会有眉目。”   陶陌冲金水生一抱拳:“辛苦您了。”他觉得自己还应该说点什么,但苦于交际,只好生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冲金水生感激一望,转身离开。金水生摇头笑笑,冲旁边仆从吩咐道:“红绸,带陶少侠去住处。丝缎,跟老孟说一声,把寿礼送到千机殿,”交代妥当后,金水生冲贴身侍卫王勇招了招手,“过来。”   被金水生的侍女带进寒潭边的一处院中,此处隐于幽篁之中,极为安静,陶陌仰望那些参天修竹,对这里的坏境极为满意。他谢过带自己过来的侍女,推开院门,走了进去。与寻常人家的小院并无差别,简单的床铺与面向竹林而开的窗,朴素的屋内装饰,让陶陌忽然觉得心里一滞,他就这么定定的站在门前,失了神。   敞开的窗外,忽然纷飞飘落起桃花瓣,如淡粉的雪,忽而又散落下澄黄的叶,他赶紧往前走了几步,想去透过这扇窗去望见什么人,可当他刚走到窗前时,面前只剩下翠色修竹,随风而动,发出沙沙声响。   而这风摇竹叶所发出的细碎声响之间,似乎还隐藏着什么飘忽的音律,陶陌起初以为是有人操弄琴弦企图对他不利,但稳住内息再一听,这琴声无非就是琴声而已。陶陌知道,自己又是多虑了。多年前的那场灾难,加上不久前的师门血案,牢牢地被刻在他的心上,每每想起,必会如同心头滴血。   他不敢疏忽。将包裹着佩剑的布包攥在手中,陶陌踏出门,寻琴音向竹林中走去。   初秋夜中,微凉的风吹拂竹林,伴着摇曳竹影,那琴声宛若清亮的溪流,欢快地在陶陌的耳畔流淌。他不是很懂乐律,但从这琴声中,他竟听出这欣喜之中附有一丝犹豫的情绪,那山间奔流的溪水,在倾斜而下时,却多了几分迟疑。   夜幕之下,竹林深暗,月色透过繁茂的竹叶,投到竹林当中的雕花石台上,宛若一汪银池。琴声潺潺流动,合着穿梭在林中的微风,遥遥送进陶陌的耳中,他走到那石台边,将目光投去。白衣玉琴,烁烁生光,那侧面如白玉雕琢的俊美男子,素手拂弦,那琴竟也是冰玉一般通透的材质,琴音就是由这么一双手织就而成,陶陌只觉得自己的眼睛快被那白冷的月光灼伤,一时间竟不敢去看那宛若仙人似得琴师。   可能是自己看花眼了吧,陶陌将目光收了回来,转身就要离开,可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琴声骤然停止。   陶陌有些诧异的回过头去,手紧攥着剑柄,生怕那人冲自己出手。可也不过是琴声停止罢了,那方才抚琴的白衣琴师站起身来,缓缓的走下石台,不远不近的冲陶陌拱了拱手:“琴艺拙劣,扰阁下清静了。”   他白衣胜雪,独立于月色之中,整个人仿佛都要融进那银白里。   仿佛所有语言都苍白无比,陶陌张了张口,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目光中,仅有那被月华浸染的白衣男子。   见陶陌呆愣不语,白衣青年轻笑一声:“‘箫韶九成,有凤来仪’,不料在下这拙劣琴曲,竟能引来人中之龙。”   人中之龙。   若是恭维,这未免也太过了。陶陌身子猛地一滞,他极为戒备的盯着面前这不知身份的白衣青年,问道:“你是谁?”   似乎是很久没遇到过如此直接的问法,白衣青年起初一愣,继而走下雕花石台,微笑道:“在下姓白,名谨,字忘言。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他后脚刚离开那雕花石台,只听暗处机括响动,当中那玉石琴台竟是随着响动而折进石台中的暗格里,待机关声停止后,那琴台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铺散整个台子的巨大石刻棋盘。银光一闪,陶陌手中剑已然出鞘,但他只是紧紧盯着那白衣青年后面的石台,发现这不过就是个机关设置,再无动静后,陶陌才慢慢还剑入鞘。   白衣青年见状,轻笑起来:“阁下不必惊慌,这本就是庄内的‘瑶琴千机台’,琴台与棋盘以机关相互切换,是墨三公子的闲暇之作。”   经过对方如此解释,陶陌点了点头,将剑攥在手中。既然已经没有什么危险,那也没什么可再留下的理由,他心里这么想着,转身就要离开,却忽然想起来这白衣青年还问着自己一个问题,脚下停住步子,想了想,转过身来。   “我叫陶陌。”陶陌简短的回答道,他的目光又向白忘言身后的石台瞥过去,心里极为好奇,偏生脸上仍是没一丝表情。那姓白的青年瞧着他这番冷淡的模样,反而越发觉得有趣,见他这就抬腿就要走,白忘言也不急不忙的跟着他。   陶陌独来独往惯了,这竹林中偶然遇到的一人还不远不近的跟在他身后,让他觉得极为不适,就算对方长相惊为天人,但总让他有种被人盯上的错觉。大概快走到住处时,陶陌猛地停住脚步,往后一望,只见竹林之间,那俊朗的白衣青年正在慢悠悠的踱着步子,见陶陌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白忘言反倒是冲他微微一笑。   “你跟着我做什么?”陶陌诧异道。他感觉不到这人有什么恶意,甚至毫无武功,这样一个文弱青年跟着自己到底有什么意义?   听他这么直白的质问,白忘言倒也没有动气,只是轻摇着手中白扇,笑着回答:“阁下入庄,并非意在寿宴,不知是要寻哪位能人异士?若是说出姓名,在下定能帮上几分。”   毫无武功,口气又是如此之大,陶陌看着这白狐狸一般的青年,顿时觉得此人非同一般。这傀儡山庄寿宴的规矩他也是知道的,自五十后,庄主墨辕每逢五年必大办寿宴,请江湖之中可执牛耳的能人异士,并且在寿宴上公布自己一项重大成果。江湖之中,想抢先目睹机关巧术的人趋之若鹜,可除非带一件足以让庄主入眼的寿礼,不然这傀儡山庄是万万进不来的。什么叫做能让庄主入眼的寿礼呢?必然不是寻常之物。   陶陌本意是急于寻人,亏得路上相助熙攘商会会长,才能得到进庄的机会,可这素未相识的白狐狸是怎么知道他来此地的原因?   “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人?”陶陌戒备问道。   白忘言甩了甩手中扇子,白玉扇坠闪动着月华光彩。他理所当然的回答:“陶少侠是习剑之人,也不曾接触机关傀儡术,林中院也是给未收到请帖的人暂住的。这寿宴集结江湖之中各种能人异士,若不是进来寻人,还会是如何?”   思索一番,好像这青年的推测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错误,陶陌点了点头:“我是进来寻人的,只是要找的这人行踪不定,你听说过?”   白忘言笑了:“这寿宴之中,在下还未曾说不出一人姓名。”   陶陌定定的看着他,似乎在验证他回答的真假,最后,他还是缓缓地问了出来:“葛百忧,你知道吗?”   “葛百忧?”白忘言方才眯起的桃花眼,骤然闪过一丝冷光,但他脸上仍是温暖的笑意,将那冷光遮掩过去。 第3章 若梦   “你认识他?”   寒月悬于高天之上,微风吹过,竹叶发出悉索声响,道路两旁的灯架上,精巧的灯笼里跃动着烛火,投下橙黄的光亮。   林中灯火下,陶陌盯着面前的白衣青年,又问了一遍:“你当真认识他吗?”   白忘言将手中折扇“啪”的一声收起,在掌心中拍了拍,微笑道:“并非认识,只是有所耳闻。葛先生确实行踪不定,多年前他老人家就从秋练山离开,浪迹江湖,我也仅在五年前的品剑大会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傀儡庄请他来也是理所当然,只是其人行事诡秘,来参加寿宴,也并非以真面目示人。陶少侠莫非是想请他来解百忧?”   陶陌皱眉不语,听到“秋练山”这三字,他的心脏又在瞬间被人掀开伤疤,血仿佛丛丛涌出,无法遏制。他的声音顿时有些嘶哑:“确实……如此,我有急事找他。”   “这无妨,”白忘言的手指微微攥在扇上,他笑道,“现在天色已晚,找人极为不便,不如明日去参加寿宴,葛老先生必会出席,到时候再找也不迟。况且……”他的脸上浮现出更深的笑意,“这次是墨庄主八十大寿,庄主在发请帖时说过,要在寿宴上展出自己一项毕生心血,陶少侠难道不想一见吗?”   江湖之中,傀儡机关,南辕北辙。能以这巧夺天工的机关术纵横江湖的,当今世道只有两家,南墨辕,北公输辙。只是森罗山庄的庄主最出名的并不光是墨家祖传的机关术,而是制造傀儡的技术。这森罗山庄之所以被称为傀儡山庄,自然是因此得名。   来此之前,陶陌也曾听熙攘商会的护卫王勇说过。五年前,老庄主在寿宴上展示与真人无二的舞乐傀儡时,震惊四座。那时墨辕庄主宣布,在五年后的寿宴上,会有比现在这傀儡更为玄妙的作品,是他毕生的心血之作。   陶陌实在不明白,如果傀儡都能做出那副真人样貌,到底如何才算得上真正的心血之作?还要如何高超?   忽然,从竹林中猛地飞出一只鸟,它拍了拍翅膀,落在了白忘言的肩膀上,陶陌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只木头雕琢而成的鸟,鸟颈部还有个怪异的纹章。白忘言将那鸟用手托起来,放在面前,木鸟随即口吐人言。   “忘言,快回来,有要事商量。”年轻男子的嗓音从那木鸟嘴中说出,在夜下竹林中略显怪异。白忘言眉心微皱,将木鸟捧在手里,冲沉默不语的黑衣青年缓缓说道:“具体如何,还请陶少侠自己定夺,若是参加明日寿宴,有缘再会。”说罢,他冲陶陌拱了拱手,转身向远处漆黑的竹林中走去。   陶陌紧攥着剑柄的手终于松开,他只觉得自己掌心的汗已经浸透了包裹着剑身的布。虽是对方态度极佳,甚至热心相助,但与生俱来的危机感却让他难以放下戒备之心。白忘言所说并无差错,那葛百忧确实是秋练山出身,浪荡江湖居无定所,他也正是追逐了一整年,才得到这个确定的消息,匆忙赶往傀儡山庄。可那个白衣青年的洞察力实在让他难以消除戒心,那双笑起来弯成新月的桃花眼,只消一眼就能将人看个透彻。   这样的人,实在是让人难以卸除防备。   陶陌叹了口气,转身回到那林中小院里,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偏院虽是给没收到请帖的江湖人士暂住,但也未曾有何怠慢。屋内装饰简洁,让陶陌想起自己之前居住过的山中宅院,他将剑压在枕下,躺在床上望着屋顶,长途跋涉多日,他双眼皮打架,迷迷糊糊竟是入了梦乡。   血,鲜血淋漓,长剑跌落在血泊之中,披头散发的男人跪在血泊中高声狂笑着,他猛然回过头来,眼白满是血红,目眦欲裂。陶陌手中不知何时攥着那柄跌落在血中的长剑,那疯子似得男人眼看着就要冲到他面前,耳畔忽然响起了孩童的笑声。那些孩子嬉笑着念起什么童谣,在这满目血腥之中显得格外诡异。陶陌看不到那群孩子,脚下血迹却在疯狂的旋转,那孩童的声音也越发嘈杂,他们笑着一同念着那两句,声音随着血迹而转,仿佛形成了一个猩红的漩涡,将陶陌卷入其中,越陷越深。   如同从深水中坐起来,陶陌大口喘着气,浑身都渗出冷汗,这多年来的梦魇竟然又加了点新的内容。借着月色,他赶紧举起自己的双手使劲看着,月华透过窗户流淌进来,滑过掌心。与梦中那惊心的血迹完全不同,温润的月色缓缓流过手中,窗外那一轮月色,让他想起之前遇到的那个白衣人,与此同时,不知是幻觉还是耳边有所回响,之前听过的那首琴曲潺潺埋入心中,抚平了因梦魇而惊恐不已的心。   他将手插入头发之中,缓缓呼出一口气。   事实上,这个梦境已经缠绕他多年,那几个孩子到底在唱着什么童谣,这么多年来他竟是一点也听不清,仿佛是梦境中滋生了这么几个小鬼,扰的他心绪不宁。   如果师父还在世就好了,陶陌如此想着。可是如今,既没有师父,也再没有秋水剑派了,窗外唯有一轮孤月,屋内仅有一人。   噩梦之后,再无梦境。   第二天一大早,陶陌洗漱完毕后,吃了傀儡仆送来的饭食,准备出门去寻金老板他们。这偏院的傀儡仆并不像王勇说的那般似人,只是造成了类似于石灯笼那样的样式,当中有柜,放着供客人所用的器皿,待客人将食盒放回来时,它们就会自己带着空食盒原路返回。即使没有做成似人模样,这精巧的傀儡仆也着实让陶陌吃了一惊。   与昨日不同,白天的景色能看的更加清晰,陶陌决定先去昨日遇到白忘言的地方看看,毕竟昨夜不管是琴声还是那人,都如同梦境。   竹林中,那极为清新的空气让他心情骤然好了起来,将昨夜阴霾一扫而空。竹海石台上,还是昨日的巨大棋盘,他试着推了推那棋盘上的棋子,确实纹丝不动。对机关术一窍不通的陶陌,只好向竹林外走去。   还没走到竹林外,隐约就听见外面传来了极为嘈杂的说话声,只见昨日还略显清静的寒潭边,密密麻麻的集结了不可胜数的江湖人士。对江湖各派所知甚少,尤其这里大多是精通旁门左道的能人异士,陶陌一时间竟觉得有些眼花缭乱。亏得目力不错,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坐在寒潭边亭中的金老板,他赶紧绕过这摩肩接踵的人群,向寒潭边的亭子里匆匆走去。   熙攘商会毕竟是第一大商会,金水生更是庄主的旧友。此时的金大老板正悠闲地坐在寒潭边的雕花椅上,品着上好的春茗,欣赏着寒潭边的景致,周围仅站着几个贴身护卫。见来人是陶陌,王勇赶紧向金水生通报道:“主人,陶少侠来了。”   金水生赶紧将手中白玉杯放回桌上,亲自迎了上来:“恩人,昨夜可否睡得安稳?”   陶陌一愣,随即想起昨夜遇到白忘言的事情,但只是点了点头:“挺好的。”他顿了一下,“唤我陶陌就好。”   “啊,”金水生只好改了口,“陶少侠。我已派人打听到了消息,您要找的那位先生确实来参加了寿宴,只是那位先生用了易容术,纵是昨日接待过他的仆人现在也寻不到他人在哪。”说到这里,金水生面色极为尴尬,他本就是第一商会的老板,平时呼风唤雨无所不能,但现在竟然因为寻不到一个人而在救命恩人身上折了面子,实在难堪。   陶陌见金老板如此为难,心知确实如白忘言所说,那葛百忧行踪不定,精通易容,难以寻找,看来不可能找完人就马上离开,但他若是参加寿宴,手中又没什么可以拿得出来的……这么想着他将手移到了胸口,但最终还是移开了。   “金先生,陶陌有个不情之请……”最终,他还是艰难的开了口,“能否请先生带我参加寿宴?”   若是想找到那位神出鬼没的葛先生,看来必须要进这寿宴里寻一遭了。可陶陌以为困难的事情,反倒是让金水生爽朗的笑出来。   “哈哈,不瞒恩人您说,”金水生抚掌笑道,“昨日我已对墨庄主说明情况,寻人的这段时间,您可以随意出入山庄,包括参加寿宴。您若是觉得竹林院睡不安稳,我这就吩咐下人,请您搬到这边。”   陶陌抬头望了望延展于寒潭两侧的高大建筑,顿时摇了摇头,如实回答:“谢金先生好意,还是小院比较清净。”言罢,他冲金水生深深地作揖道,“金先生恩德,陶陌没齿难忘。”   “哎,恩人这就见外了,你救我两次性命,这救命之恩我才是无以为报,”金水生叹着气拱了拱手,“寻人这件事我没帮上什么忙,实在惭愧。” 第4章 墨三少爷   陶陌其实很讨厌客套,与其说是讨厌,不如说是基本没有接触过。在秋练山时,师父本着道家无为的思想,放任他随意成长,于是秋水剑派珍贵的独苗长成了山里乱窜的一只野猴子。野猴子哪里懂得客套?只有本性而来的喜怒哀乐,高兴了拽着来作客的怪医首徒漫山遍野的跑,生气了就一头扎进山林里几天不回去,却唯有第二次哀痛到断肠销骨时,将所有的情感都化为了埋心中的一根刺。   不动则已,一动必定痛彻心扉,要从陈旧的伤口再撕出新的血。   一下了秋练山,他便知道自己是再也无法回到从前那种比黄金还珍贵的自由日子。口不择言,为所欲为,注定是要吃苦头,再加上他心中那根无法拔除的刺,造就了如今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陶陌。   这冷面青年冲商会老板一抱拳,却是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就要下了这高台,走入人群中。   “恩人留步,”见他就这么要走,金水生忽然想起一事,冲他招了招手,“这么找人不是办法,那位先生既然易容进来,必定是不愿被人轻易找到。这样,我为您推荐一个人,若是他出面的话,应该能帮到您。”   陶陌的脚步猛然停住,他赶紧回过身来:“那,那就麻烦您了。”   “哎,这有什么麻烦的,”金水生笑道,“只怪我糊涂,竟才想起他来。”这么说着,他伸手招呼了左右侍卫,在下人的簇拥下,与陶陌一并出了亭子,向那中心的寒潭走去。   这寒潭与寻常人家的精巧布景不可同日而语,被两旁楼阁与翠竹所环绕,向后延展,一眼望不到尽头,山顶小湖宛若通透的明镜。湖中那晶莹剔透的莲花台子上,此时正站着几个人。   微风徐徐吹来,书生白衣泛起淡淡涟漪,他轻摇手中折扇,瞥了一眼脚下那透彻的湖水,冲身边那一身锦衣的人笑道:“子文兄,这次又有什么新的作品?”   那锦衣公子盯着那俊美的白衣书生,翘起嘴角反问道:“如忘言你这样冰雪聪明的人,还用问我吗,想必心里早就有答案了吧?”   白忘言只是笑:“猜不到。”   “哼,你每次都这么说,”锦衣公子一挑长眉,“真会给我找台阶下。罢了,这就给你看看今年的成果!”这么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制作精巧的小笛子,刚放在嘴边一吹,身后就传来仆人的脚步声。   “三少爷,金老板求见。”   这话音还没落,金水生就带着陶陌走到了水晶莲花台上,身后跟着的侍卫也立马跟了上来,与此同时,那被笛声所召唤的东西猛地从湖中蹿出,锦衣公子一个躲闪不及,被溅出的水花拍了一脸,而早就有所准备退到一旁的白衣书生,幸免于难。   将脸上的水花使劲一抹,锦衣公子冲那浮在水面上一脸无辜的傀儡咬了咬牙,先瞪了装作没事人一样的白忘言,又笑容满面的转过身来,冲金水生抱了抱拳:“金先生,实在抱歉,这上来就让您看了笑话。”   看着面前落汤鸡一样的森罗山庄三少爷,金水生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只好笑着道了个歉:“对不住,这没让他们通报就进来,原来三少爷这里在招待客人。”   拽过侍女递过来的手巾,墨彬极为尴尬的擦着脸上的水,摆了摆手:“没事,金先生是找在下有急事?”他的目光又瞥到了站在一旁摇扇不语的白忘言,可对方的视线却没有在他身上,更不在湖中那“作品”上,而是在那黑衣青年的停留。   陶陌一抬眼,正好撞上白忘言的视线。明镜湖中水晶台,与昨夜那月下石台的影子恍然之中重叠到一起,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却发现那俊美男子冲他微微一笑,宛若过湖清风。一时之中,陶陌竟不知说何是好。   敏锐的察觉到了白忘言这个笑容的对象,墨彬奇怪道:“忘言,你与这位……侠士认识?”   白忘言将目光从陶陌身上收回来,笑容却依旧停驻,他悠然道:“与这位少侠有过一面之缘。”   金水生听闻此言,心中奇怪,但他却只是笑道:“这正好,金某要劳烦三少爷一件事。”说着,他退后一步,将陶陌让出来,介绍道,“这位是金某的救命恩人,陶陌陶少侠,此番来庄中是要寻一位参宴的故人。金某知墨三少为人古道热肠,广交天下名士,想必有办法助这位陶少侠寻人。”   墨彬被金水生夸得有些飘飘然,连语气都软了许多,他挥了挥手,满脸喜不自胜:“这、这有何难,请问这位陶少侠所寻之人姓甚名谁?”   金水生冲陶陌望去:“既然三少爷都这么说了,那必然十分有把握。”   陶陌却是在心里有些担忧,他看这墨家三少被夸得飘飘然,看似十分不靠谱,旁边的白忘言倒是一直眼含深意的望着他,总觉得这次又要是白跑一趟,可既然金先生如此好意,陶陌总不能扫兴,便如实回答道:“姓葛,葛百忧。”   就在这时,那位落汤鸡三少一拍大腿,可恰巧是碰到了什么机关,方才溅他一脸水的“佳作”再次从湖水中钻出来,游到湖中心的玉莲上,放声高歌,歌声婉转犹若天籁。刚才只是看到一条鱼尾从水里露出,如今这傀儡终于是露出全貌,美艳的女子半着丝衣,下身是水色鱼尾,如瀑长发披散香肩,竟像是传说中的海中鲛人临世。   墨三少怔了怔,尴尬之色即刻浮现在脸上。   “白某曾听说,南海有鲛人,泣泪成珠,不废织绩。将虚幻之物化为现实,也就只有你天马行空的墨子文得以为之。”白忘言摇着扇子,悠悠然的看了一眼墨彬。   金水生笑道:“承蒙三少爷款待,竟能率先一睹新作风采,实在为金某之幸。”   继续被这两人一通夸,墨彬也就坡下驴,拿着湿漉漉的手帕擦了擦脸,也不知道是擦方才的水渍还是汗,墨三少先是让那个傀儡鲛人闭了嘴,转身过来冲诸位客人拱了拱手:“献丑了,这傀儡不光能歌,还能在水中灵活行动,避水也是我近几年着力钻研的技术,不过仅是试手而已。话说回来,这位葛先生……我倒是有所接触。”   好不容易下了个台阶,墨彬的话也说的利索起来,甚至有些靠谱。陶陌一听他与葛先生“有所接触”,脸上虽没有什么表示,但内心却是一揪,看来金先生带他来是没错的。   见这黑衣青年依旧是一副冷漠的态度,墨彬望了一眼自己身边的白忘言,不知道这黑衣青年到底是想听还是不想听,而对方则是冲他使了个眼色,让他继续说下去,这位墨三少才继续开了尊口:“实不相瞒,葛先生是我请来的,这几日家姐噩梦缠身,请数位名医仍是不愈,只好请葛先生来解家姐心疾。”   金水生一听此言,捋了捋胡子:“令姊病症可否好转?”   这葛百忧葛先生,是江湖中的一位奇人,能解百忧,掐算极准,其大弟子位居朝内司天监要职,可他老人家行踪极为诡秘,难以一见,也亏得墨三少能将他请来。   可墨三少却是摇了摇头,面有难色:“葛先生替人解忧必先收取报酬,他命人将家姐在昨夜带出山庄,说是怕冲了父亲喜气,至于心病,要在看完父亲寿宴新作后再进行治疗。”   站在旁边的白忘言却是目光一动,可仍旧是轻飘飘的问道:“葛先生也对机关术有兴趣?”   墨彬摇了摇头:“父亲这次展出的,是他毕生研究的精髓,葛先生有自己的理由吧。”   毕生研究的精髓。金水生心中顿时明了,暗暗感叹一句人生苦短,他叹了口气,又与墨彬客套了几句。陶陌在旁边颇为不适,因为涉世不深,他对这番对话中预示出的汹涌暗流完全没有察觉,只是反复在思索如何开口向墨彬请求与葛百忧一见。   可他这还没想好措辞,墨彬那边已经看在金水生的面子上开了口,锦衣公子冲黑衣劲装的青年客气一笑:“既然是金先生的恩人,又与忘言相识,墨某必定会帮陶少侠这个忙,我这就吩咐下去,寿宴后请葛先生与少侠一见。”   “那就再好不过了,金某谢过三少爷。”金水生笑着拍了拍陶陌的肩膀,又冲墨彬作了一揖。   墨彬哪里敢受这天下第一商会金财神的道谢,赶紧摆了摆手:“金先生言重了,举手之劳而已。”   忽然,从外面匆忙跑来了一个侍女,看见金水生在莲台上,马上行了个礼,恭敬道:“金老板,大少爷有请。”   墨彬毕竟年轻,城府不深,一听这丫鬟的话,脸色立马沉了下来,但终究是顾着面子没有发作,他冲金水生笑了笑,却是个极为难看的笑容:“既然兄长请您过去,那我这边就不留您了。”   傀儡山庄墨辕庄主膝下四子,长子墨栎,长女墨柳,三子墨彬,次子墨杨早逝,墨栎与墨彬相处水火不容,所钻研的也是相反方向。两子不合,一直为庄主心病。   金水生当然也明白这两人如何相互作对,心里自知这是墨栎诚心找墨彬不痛快,但不去又伤大少爷面子,只得拱了拱手:“实在劳烦三少爷了。”说着就要离开。   陶陌这看金先生要走,也起了离开的念头,但那白衣书生白忘言却是上前一步,对陶陌笑道:“陶少侠初来森罗山庄,不如让子文与白某带您在庄内游览一番?”他这么说,俨然反客为主,但那墨彬倒也不气,只是看了一眼白忘言,点了点头:“您是庄内贵客,之前实在怠慢,还请原谅。”   金水生心知墨栎可能有要事想与自己商量,正想怎么与陶陌解释,正好这白衣书生提出带陶陌出去转转,那实在是再好不过了。他于是谢过了这两人,又向陶陌交待了几句,带着几个侍卫匆匆跟着那侍女走了。目送金水生走下莲台,陶陌直愣愣的在莲台上站着,盯着那摇扇笑清风的白忘言不语。 第5章 相逢   心里仍是想着昨夜那竹林白衣,陶陌盯着白忘言看,竟想不到这样一个人会在阳光下站在自己的面前。   因为他实在太像一个梦境。   那森罗山庄三少爷在金水生一离开后,立马变了个人,他赶紧招呼杵在两边的仆从给自己搬来铺着软垫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上去。陶陌看着那为自己搬来椅子的侍女,人是长得美丽动人,却是毫无呼吸,再仔细一听,竟能听到胸腔之中传微弱的机括之声,这宛若真人的傀儡将椅子搬到他身后,就默默走回了原来的位置。见陶陌还在愣着,墨彬笑着道:“不用拘谨,你我年纪相近,墨某就称您一声陶大哥吧,快请坐。”   陶陌不知道他这个“不用拘谨”到底是怎么个程度,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就这么坐下来。白忘言也落了座,他昨夜已经领教过陶陌如何不善言辞,知道墨彬这么一说,陶陌更加不会出声,便摇着手中白扇解围道:“他这人本来就是如此随便,陶兄莫怪。”   面对着陶陌这么个冷面闷葫芦,墨彬心知也逗不出他什么话来,顿时有些没了兴致。方才他见陶陌一身江湖劲装,黑衣飒飒,背负长剑藏于布中,样貌英俊,眼神锐利,右脸颊一小道伤疤更显得江湖气息浓郁,一派侠客风姿,腰间悬着的玉佩,又显得此人锐利之中带有一份潇洒,并非是寻常剑客。顿时有了结交的意思,可现在他却发现,对方实在是难以挑起话头。可就在墨三少觉得有些无聊时,陶陌才终于回了一句话。   “不敢当。”这三个字,还是陶陌搜罗起自己脑中所有零碎的谦辞,拼凑给这位山庄三少爷的。可他没想到,自己这么一开口,对方反而更加尴尬起来,越是沉默寡言的人说出来的话,别人越会觉得他当了真。墨彬这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他这声“陶兄”本来就是随便叫叫,没想到陶陌还真郑重的回了他这三个字,一时间说什么也不是,只好干笑几声,目光直往淡定自若的白忘言身上瞥。   白衣书生果然不负他所望,如在自家一样,白忘言悠闲地接过傀儡手中递来的茶杯,就湖风品了一口着茶,对陶陌笑道:“之前没有详细介绍过,实在抱歉。这位是森罗山庄三少爷,墨彬,墨子文。”说着,白忘言将茶杯放下,介绍道,“子文与我是多年好友,在傀儡术上颇有建树,除去湖里的傀儡鲛人,近几年庄中傀儡仆也多为他监制。”   就像是知道他对傀儡十分感兴趣,白忘言直接就重点介绍,听得陶陌脸上的表情略有些鲜活起那么半分来。而墨彬被白忘言这么一说,顿时又开始沾沾自喜起来,他赶紧打了个手势,那湖心坐着的鲛人立马游到了莲台边,一双美目遥望着三人。就像是献宝似得,墨彬带两人走到了台边,俯下身抚摸了那鲛人傀儡的长发,一边向两人说道:“这确实是我按照古书记载所制的南海鲛人,泣泪成珠是有点玄乎,但内置音盒却是不假。”   白忘言一听,即刻会意笑道:“请镂月姑娘唱的?”   墨彬瞥了他一眼:“真是什么都瞒不住你,那天我排了四个时辰,花了十四两银子!真不愧是京城第一名伶,唱支小曲都要狮子大开口。”   “毕竟你这十四两银子的曲儿能翻来覆去听几十遍,”白忘言还真给他算上了账,“今夜一展出,必定有金主看上你这傀儡腹中音盒,砸来大价钱,你还心疼这区区十四两银子吗?我见老爷子还请了那沿海的几大家,你一定要好好把握机会。”   这严密避水的傀儡,定能得到那几大家的青睐。   忽然,一直听他们说话的陶陌开了口:“她头发上的是什么?”   经他这么一说,两人才注意到,那鲛人傀儡细密的发丝上,竟会勾着一个奇形怪状的小铁片,墨彬小心翼翼的将这铁片拿起来,手指摩挲着上面模糊不清的图案,冲白忘言说道:“是陨铁。”   白忘言颦眉,他仔细观察着那片陨铁片,嘱咐道:“别将这片东西扔掉,你找个地方收好,别丢了。”墨彬自然是信自己这位好友,应了一声,将陨铁片包进了随身的手帕中,包的时候,白忘言转头冲陶陌笑了笑:“陶兄好眼力。”   陶陌却只是摆了摆手,之后,他的目光又想那美貌的鲛人傀儡望过去,由衷的称赞道:“这傀儡真好看,和真的一样。”他没有用任何形容词,但在墨彬听来却是极为受用,一时间对这少言的青年又增添了不少好感。   白忘言有意让墨三少开心,笑着问道:“那陶兄觉得这庄内的傀儡仆怎么样?”墨彬这种喜欢听夸的人当然没有搭话,将目光放在陶陌身上,十分期待的听他的回答,而老实的陶陌果然是没有让他失望。   “听到机关响动才知道并非真人,”黑衣青年不假思索的回答,“我从未见过这样精妙的傀儡。”   平时阿谀奉承的话墨彬也是听得不少,但如今只有这陶陌的称赞才真是一戳到他的内心,墨彬只觉得这话听起来如润甘霖,连心里都甜的跟喝了蜜似得,三少爷一开心,当即拽起了陶陌的手,说道:“走,带你去傀儡室看看!”   这么招呼着,他也不知道从哪里拉出来一根绳索,使劲一拽,这莲台之下机括转动,竟是直接像船那样离开岸边,往水中飘去,这可站约十人的水晶莲台竟然是停靠在岸边的船!陶陌心中一惊,却是不动声色的往莲台中移步而去,幼时在船上遭遇风浪给他内心留下了很大的阴影,即使这莲台船如履平地,也还是心有余悸。可墨彬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只是极为兴奋的开始介绍起来:“咱们这就去山里的傀儡室,陶兄有所不知啊,这傀儡室乃是我森罗山庄最重要的地方之一,平时外人不可进入,但看在本少爷的面子上,还是可以带你们参观一圈的。”   瞧墨彬口气这么大,白忘言哼笑一声,转头冲站在莲台正中的黑衣侠士解释道:“傀儡室就是偃师阁,这山庄中所有的傀儡都出自于此。只是……”他有些狐疑的看着墨三少,“不先跟老庄主打招呼,就带我们进去,你莫非……”   知道他要说什么,墨三少嘿嘿一笑,亮出手中一块玉牌来,上面刻着三个字:偃师阁。他用手指在这字迹上叩了叩:“怎么样?想不到吧!”   看着那玉牌,陶陌就算再不善事故,也能明白。这玉牌自然就是这山庄重地的钥匙,作为墨家老三,拿到这钥匙的意义非同小可。而白忘言却只是淡淡一撇那玉牌,方才脸上的戏谑笑容顿时退却,他将扇子在手里拍了拍,沉吟道:“你拿了这……乾坤透玉结?是墨庄主……”   “是父亲前几日亲手托于我保管。”墨三少接下了白忘言的话头,得意洋洋的扬起下巴,“墨栎要是知道,鼻子肯定气歪了,他窥探这钥匙不知道多少年,如今竟然到了我的手里!哈哈,还真是痛快!”   方才在金水生面前一副翩翩公子样子,墨彬如今是终于露出本性,尾巴都快在他们面前翘上天了,陶陌忽然又觉得此人不靠谱起来。他不是太懂这大家族事理,只是心里觉得极为不妥,自己不过初来乍到,表明了自己对傀儡术的钦佩,这墨三少竟然直接就拿着钥匙带自己去山庄要地参观,是他近几年活的过于谨慎,还是这墨三少太粗枝大条?   白忘言自然也觉得此事极为不妥,可他所想却并非是陶陌所忧,白衣书生上前一步,低声道:“你还是莫要招摇,墨大少与你原本就兄弟阋墙,若是真的如此这般,当真要闹得同室操戈吗?”   墨彬却是不以为然的一哼:“能将这钥匙完全交给我,说明父亲已经将下任庄主之位定下来了,我能怕墨栎作甚!”   一听墨彬这赌气似得回答,白忘言紧锁眉心,快步走到莲台边,陶陌看着他这番举动,心里有些意外,不知这清秀书生到底憋着什么火气,下一刻,只见白忘言将绳索使劲一拽,莲台应声而停,尴尬的浮在湖面上。墨彬没想到好友竟然这么给自己脸色看,一时间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他将乾坤透玉结往怀里一揣,急声问道:“你这是生哪门子气!”   白忘言深吸了一口气,半眯着眼盯着气急的墨彬看,他本就生得一双桃花眼,半眯起来如同一双新月,但此刻倒是真如高天冷月。这“冷月白衣君”沉默半响,终于是重新开了口:“这钥匙当真是墨庄主交给你的?”   墨彬被问的一愣,但脸上怒气更显:“不然呢!”   听他如此回答,白忘言眉毛一挑,让开了莲台边,但仍是挡在陶陌身前,仿佛要护着他似得,对墨三少说道:“这傀儡室,不能带他去。”   “白谨!”墨彬还真是一下就真的动了火,他现在对陶陌此人十分有好感,就像是小孩要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分享给伙伴似得,将这兴趣相投的黑衣侠士领进傀儡室参观一番,可多年至交却此刻死活拦着不让他如愿,还在刚相识不久的朋友面前如此这般折杀他的面子。墨彬此时火冒三丈,怒道:“你这是在质疑我还是质疑这位陶兄?陶兄可是庄内贵客,你当他是金先生领来祸害我家的不成?还是说你在质疑我,手中这钥匙是从我父亲手中抢来的?”   这不客气的直呼自己名字,白忘言知道墨三少开始在自己面前甩少爷性子,他跟墨彬相识多年,对墨彬这脾气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也知道自己如此这般是挫了三少爷的自尊心,可这事出诡异,不得不谨慎行之。   见面前这白衣书生沉默不语,陶陌觉得此时也该自己表个态,于是他缓缓地开了口:“三少爷,庄内的傀儡也很好看,在这看,就很好。”   可墨三少一耍起性子来就“说一不二”,比牛还倔,他快步越过白忘言和陶陌,走到莲台一边使劲拽起驱动绳索,莲台就这么缓缓又开始往湖面另一端飘去,他扭头冲陶陌一笑:“说了带你去,本少爷说话算话。” 第6章 偃师阁(上)   实在拗不过这个九头牛都拽不回来的墨三少爷,白忘言也懒得理他,招呼旁边的傀儡仆把椅子搬过来,白忘言就着湖风摇着手中扇子,只是不知是真的热还是扇掉心里的火气,陶陌见他好像摇的更使劲了,这哪里是在风雅摇着山水扇,而是仿佛在火炉旁边拿蒲扇扇得更旺,只是都气成了这样,这白衣书生脸上的怒气反而是全部消散,换成了之前云淡风轻的神色。   陶陌站在莲台中心,静静地看着摇扇的白衣书生。他对白忘言很好奇,方才白忘言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的挡在自己面前,说着那句话,到底是疑心自己的动机,还是真的怕出什么事情?陶陌不是很懂,他只是知道,这位墨家三少爷执意的举动实在不妥,可对方为主,还是个少爷性子的,使劲拗着他反而会惹他不悦,自己本身就嘴拙,到时候更加难办,还是由着他的性子办算了。从私心来讲,陶陌也确实想看看这森罗山庄的偃师阁到底是如何神奇。   白忘言正气的内心火气上窜,偏巧还要秉持自己的文雅气质,他硬生生的正将火气往心里憋,一抬头刚好撞上了陶陌那沉静如夜的目光,心下一动,火气竟然自己就消了大半,他也没有避开对方的目光,只是冲陶陌翘起嘴角一笑。   被这个瞬息笑颜炸的有些蒙,陶陌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应他,一时间目光反而不知何处安放,只好匆忙避开,可这样又像是心里有鬼,陶陌思索了半天,犹豫最后还是没开口,他将头往旁边微微一侧,望向湖边景色。   白昼下的森罗山庄,与夜中截然不同。夜色下的山庄弥漫着一种阴森诡秘感,而阳光下的庄子里,竟比一般的大家还要华美许多,莲台在山巅镜湖平缓的水面上往前飘动,周围被竹林所环绕的楼阁渐渐往后撤去,迎面而来的是几乎能将远处视线隔绝的雕花大拱桥,机关龙盘踞在桥两端,待莲台从中过的时候,竟还能看到那龙嘴里吞吐的硕大夜明珠。莲台缓缓穿过雕花拱桥,方才被拱桥完全遮住的庄内景色也完全显露出来――比之前更为奢华壮观。镜湖两边,层层叠叠的亭台楼阁宛若云中仙境,屋檐上的走兽宛若有着生命,铜鸟展翅欲飞,鸱吻伏于屋脊,泛着云雾的走廊中,丽质的侍女们窈窕漫步而过,羽衣绫罗。   如登云临仙。   陶陌是如何也想不到,此时自己站的地方是这森罗山庄。初来经过傀儡山庄时,还觉得这里是个山顶鬼域,机关铁桥下滔滔黑水,夜风之下竹林摇晃,未曾想这白昼庄内竟然如同仙境,心下不由得感叹万千。陶陌从来不知道傀儡术如此神奇,能化想象为现实,让传说之物重新有了生命。   墨彬站在莲台上,仰头望着那些隐藏在云雾中的楼阁,眼神竟有些暗淡,他目光往湖边小亭一望,红亭之中,有身着淡粉长裙的女子拂动手中琴弦,琴音如流水随湖风而动。湖面在面前收敛住,莲台也缓缓地往湖边红亭靠去。   这琴音却让白忘言眉头紧皱,他侧头看了一眼墨彬,问道:“你把朱云放在这里?”   “临水抚弦,迎吾而至,”墨彬面无表情的回答,“这很好。”   三人就这么走下莲台,陶陌也就是在这时才真正看清那亭中女子样貌,与方才那些长相均是相同的美丽女子相差甚远,这女子说不上是国色天香,长相平平,淡粉衣裳被包裹在这躯体上,此时,她正专心的弹奏着琴曲,与昨夜白忘言所弹不同,琴曲之中毫无感情。   果然还是个傀儡。   顺着陶陌的目光向红亭望去,白忘言看了一眼身边有些不自在的墨彬,摇扇问道:“动作比之前流畅,你又新做了一个?”   “嗯。”墨彬含糊的回答了一句,转身就要抬腿走人,而白忘言却是有些惋惜的叹了口气,摇头不语。   陶陌对他们这番态度颇为奇怪,这傀儡女子应该还是墨彬所做,但是这种手艺卓绝,能做出华美傀儡的人,是出于什么原因才做出这个扔进人群里都找不到的普通模样的傀儡?难道说……这是有什么特殊意义?他又看了一眼那女子所弹的琴,与那瑶琴千机台的玉琴倒是有几分相似。   “走吧走吧,这里没什么好看的!”已经走到青砖路上的墨彬转过身来,瓮声瓮气的喊了一句,陶陌知道这人少爷脾气,没想到就因为这么一看,态度竟然如此恶劣,被掀开了伤疤似得。白忘言的眉头皱的更深,他叹了口气,与陶陌擦肩而过时,轻轻在陶陌耳边留下一句:“万事小心。”之后,白衣书生翩然离开,一丝的清风从陶陌耳边轻拂而过,唯有一缕淡淡香气停驻在鼻尖。   陶陌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抬腿跟了上去。   墨彬这人也不知道抽了哪门子风,就是要带他们二人来傀儡室参观一番,他在前面带着路,穿过云中楼阁,往前走去。可这越走,陶陌越发觉得这地势变低,抬头一看才发现天空格外高远,连那只造在屋檐上的神兽都小了许多,已经是顺着山路往下走了不少,偏巧这森罗山庄下山路用了不知怎样的建造技术,竟然如履平地,若不是看见旁边林中那飞泻而下的瀑布,几乎都不知道已经下到半山腰了。耳边那悬崖下的河水混着林间瀑布,唰唰啦啦的混杂在一起,竟有些震耳欲聋。在墨三少爷的带领下,三人绕过银帘般的飞瀑,转而走到了瀑布后隐藏的楼阁之前。   瀑布之后,立着一层巨大的水晶墙,将那扇厚重的铜门与水完全隔绝开来,墨彬掸了掸自己的锦衣,从怀中摸出那方乾坤透玉结来,又将一片金丝琉璃镜半架在鼻梁上,口中念念有词。陶陌往铜门上望去,只见铜门上密密麻麻的刻着不知是咒文还是花纹的图案,两条大鲤鱼头尾相对,坏绕着正中的太极八卦图,墨三少爷按着那透玉结,絮絮叨叨的念了半天,就在陶陌以为他要跳大神来的时候,他的手指灵活的拧动了那钥匙,一声脆响,玉牌一样的透玉结露出了里面的机关钥匙,之后,迅速被墨彬插进了太极八卦图中间的锁孔里。   陶陌定睛看着那铜门,只听其中机关轴咔咔转动,两条大鲤竟从太极八卦图两边游开,当墨彬将钥匙拔出的时候,铜门应声而开,只是其中黑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得了,咱们进去吧。”第一次亲手拿着钥匙把偃师阁大门打开,墨三少竟然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起来,他尽力稳住抖动不止的手,将那恢复成为玉牌的透玉结藏回了胸口,可就在这时,他注意到陶陌的目光正稳稳地盯着自己,不禁觉得奇怪:“陶兄,怎么了?”   白忘言看了陶陌一眼,摇扇笑道:“陶少侠应该是对这钥匙好奇吧。”   被白忘言一言说中,黑衣青年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沉声回答:“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钥匙。”   他这般诚恳的态度,墨彬都不好意思怀疑他有什么坏心,只好心里暗暗想着,这二十多年竟然第一次看见如此……实诚的江湖人。出于必须原因,墨三少平时没少和那些江湖人士打交道,可陶陌真是他见过的特例。那些江湖人要不就是脑子活络的很,尽想着怎么坑他们森罗山庄,刮尽油水;要么就是心狠手辣,一肚子坏水,想尽办法要窃取他们的机关傀儡技术。甚至连白忘言这种格外聪明的人,墨彬都觉得有些可怕,干脆就与他结交,尽可能的减少被算计的机会。与陶陌接触不过短短半天,墨彬就觉得此人虽然沉默寡言,但是格外实诚,可以信任。   于是墨三少爷一边带着他们走进那黑漆的铜门之中,一边笑着回答:“原来是这样,这乾坤透玉结确实是我森罗山庄最精密的钥匙,不过天外有天,说起这天下机关钥之首,还得是那古籍中所记载的‘桃花扣’。”   白忘言眼神一动:“桃花扣?”   墨彬微微皱眉,调侃道:“白先生博闻强识,竟不知道这闻名天下的‘桃花扣’?那可是传说中最为精巧的密钥。”他前脚刚踏进这铜门中,两边火烛“噌”的一下就亮了起来,一盏盏的灯光火蛇似得往深处延伸而去,刹那之间,将昏暗的室内映照的灯火通明。陶陌方才只觉得这黑暗之中有无数道视线,待灯光完全亮起,他才赫然发现,原来这幽深的走廊两边,站着一排排的傀儡人,它们双手下垂的立在墙壁前,无神眼睛直视前方,但大概是因为光线原因,琉璃眼珠里光华流转,竟好像能随着这三人往前走而转动一样。   这傀儡室果真不是一般人能进的地方,若是胆小的早就被吓掉魂了吧。   而墨彬不愧是墨三少爷,他在这傀儡室里大阔步的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还继续对两人解释着那传说中的密钥“桃花扣”,在这走廊里都响起了嗡嗡回声,更为那桃花扣的神秘增添了一份气息。   “桃花扣相传为先秦机关师姬凉所做,外形如同一朵千瓣桃红,工艺之精巧,重瓣桃花片片薄如蝉翼,其中更有八卦演算而成的机关锁,但具体是如何制作,不得而知。我只看古籍上记载,想要开此锁,必须符合天时、地利、人和,再辅以口诀,方能解开,可这天时究竟是哪个时辰,地利是在哪方水土,人和是为何人?” 第7章 偃师阁(中)   天时为何天,地利为何地,人和为何人。围绕桃花扣的难题,却仅仅不只这三项。   三人从铜门外一路走到了这诡秘走廊中,可这关于千古第一密钥的话题还未落,墨三少却忽然闭了嘴,驻足往前望去,陶陌见他这番奇怪举动,不由得也顺着他的目光向前看。只见仍旧是左右两边各一列的傀儡,均是双手垂下,目视前方,看起来与刚才那些路过的傀儡并无两样,可墨彬的神情确实极为惊讶,他冲身后那两人打了个手势,自己往前走了两步,在一尊傀儡面前停下,手抚着下巴,奇怪道:“怎么回事,这个的手断了?”   陶陌走上前去,看见墨彬正拿起那傀儡的断臂,仔细观察着上面的裂口,那傀儡比其他的傀儡矮了一点,左手臂从小臂下断掉了,发髻略有些凌乱,一双无神大眼直愣愣的瞪着。白忘言走过来,扭头看了看左右的傀儡们,问道:“这里还有谁会进来?”   那切口十分光滑,似是被利器斩断,陶陌也微一俯身,观察着那切口,手在上面摩挲一番,没有说话。   墨彬现在是极为诧异,这偃师阁的钥匙如今攥在自己手里,平日里除了家里人谁会来这个地方?难不成还是这傀儡自己蹦出来的!但看着那模样极为奇怪的傀儡,墨三少爷一下子就有点气虚,一时间连声音都轻了许多:“除了拿钥匙的人,谁都进不来。这偃师阁两边摆放的傀儡也都是同一模子做的,怎么会有这么个混进来?”   白忘言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这傀儡山庄也是与别的江湖门派不一样,连两边的装饰都是用傀儡?想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什么来,眯起眼,问道:“你刚才说,同一模子?”   被他这么一问,墨三少好像也是注意到了他言中所指,连忙又走到那傀儡前,伸手将那傀儡的领子扯开,眉头起初紧锁,之后又舒展开来,他直起身子,手抚着下巴,目光仍是停在那傀儡的脖颈间,低声道:“怪了……”   “怎么?”   使劲挠了挠头发,墨彬奇怪道:“这个傀儡是我做的?可能是我经手的傀儡太多,一时间还真想不起来了。”这么说着,他伸手指了指那傀儡脖颈上的纹章,补充了一句:“是我亲手刻上的。”   听墨彬这么说,陶陌靠的近,正好能清楚的看到那傀儡脖颈上的图案,与昨夜那只机关鸟上的倒是相符。他暗暗想着,原来昨夜唤白忘言回去商议事情的人,还真是墨家三少爷。   可得到墨彬这样的回答,白忘言却是狐疑的看着他,折扇轻拍着手心:“你自己做过的东西,都没有印象吗?”   “哈,这山庄的傀儡,少说也有一半经过我手,要么是换零件,要么就是翻新,或者干脆从头到脚都是我做的,”一说起傀儡,墨彬不由得又开始尾巴翘上天了,他斩钉截铁的指着那纹章:“不会错的,就是我亲手刻下的印。只是……”开始还很笃定,可这话音越到后面越虚,“我肯定不会将这半残的傀儡放在这里……”   白忘言略显无奈的看着他,攥着手中的扇子:“罢了,你带我们来这里,不会就是来看这些傀儡的吧?”   除去这个受伤的,被灯火点燃的长廊之中,两边的墙前全是一模一样的傀儡,整齐划一,甚至像是什么布下了巫术的阵。被灯光所映照不到的长廊尽头,隐隐约约的能看到那是另一扇紧闭的大门。   墨彬笑着叹了口气:“那怎么可能?陶兄对我傀儡术如此有兴趣,自然要带你们看点平时看不到的东西。”这么说着,他又从怀中摸出另一把奇形怪状的钥匙,插在了这傀儡对面的大门锁中,使劲一拧。这扇门的颜色与旁边的墙色一致,若不是看到上面的门锁与高悬与门上的那块牌匾,根本无法被轻易发现。这牌匾写着苍劲有力的“人”字,若是再细心点看向另一侧,还能看到与其侧面相对的门上写着“地”。这“人”门缓缓的开了,墨彬站在门口,冲还在观察那断臂傀儡的两人招呼道:“进来吧。”   只是他此时眉头微皱,似乎是自己心里也放不下这事,刚才那番说辞,似乎连他自己都没被说服。白忘言知道他在刻意回避,当下也就没再提,拍了拍仍是蹲在那傀儡面前仔细观察的陶陌的肩膀,本意是想叫陶陌与他一同离开,可不料陶陌猛然回过身来,星目之中瞬间泛出杀气,手中利剑几乎要一同出鞘。这番凶景,惊得白忘言这种毫无武艺傍身的书生往后一趔趄,幸亏及时稳住步子,才不至于跌倒在地。   看到身后余惊未消的白忘言,陶陌才知道自己这反应有些过激了,他尴尬的将半出鞘的剑插了回去,拱了拱手:“抱、抱歉,吓到先生了。”   白忘言也知道,自己现在与陶陌不过是相识半天,方才那举动确实有点越界,可仍对陌那眼中迸发的冲天杀气心有余悸,要是晚了半分,自己可真的就要被一剑捅上来了吧。白忘言手扶胸口,微微向后退了一步:“无妨,是我莽撞了。”   可他现在这样子哪里像是“无妨”,本来就白皙的脸颊现在更加毫无血色,与两旁面色苍白的傀儡倒是有的一比。陶陌顿时更加于心不忍,上前一步,但又不知道怎么办,还是没有伸出手,就在这时,早就在门边等了半天的墨三少有点不耐烦了。   “你们俩还不进来吗!”墨彬靠在门边等了半天,早就等得有点急。他见这两人一惊一乍的,心里又是觉得奇怪又是诧异。白忘言抚着心口长舒一口气,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重新摆出笑容,对仍站在原地尴尬万分的陶陌招呼道:“快进去吧,不然三少爷可就要生气了。”   陶陌闷闷的应了一声,将通体漆黑的长剑重新用布包好,负在背后,跟着白忘言在墨彬的注视下走进了那扇门,可他刚踏入门中,就闻见一股扑鼻而来的奇怪味道,顿时眉头一皱。可另外两人却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奇怪的气味,自然的走进了这堆满各种零件与工具的杂乱屋子里。这屋是用这瀑布下天然的岩洞所造,只是这屋子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各种东西,空间反倒是显得没有那么大了。各种残缺的部件被塞在里屋子的一端,密密麻麻的书柜占据了大部分空间,而另一部分,是码放的整整齐齐的女子傀儡,还有一具高及屋顶的木兽半成品。而最让陶陌在意的,还是那个独自坐在角落里的红衣女子,她周围竟然被收拾的极为干净,连一丝木屑都没有,虽是样貌平平,但反倒是给人一种极为真实的感觉,她双手怀抱着古琴,闭着眼,温柔祥和。若不是她与那红亭中弹琴的傀儡长得一模一样,陶陌几乎要以为这是个真人了。   墨彬在两人都进了屋以后,反手将门关上,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终于还是憋不住了,开口问道:“忘言,你与陶兄是何时认识的?”   看墨彬忍不住好奇心的德行,白忘言心知这三少爷是早就想问这事,一直憋着怕面子过不去才没问,如今是看到陶陌对自己刚才那态度,才终于是绷不住了。他确实不想对墨三少提起这件事,但也没有故意隐瞒的必要,就直接回答:“昨夜,在瑶琴千机台。”   他回答的简短,但墨彬瞬间就明白了,三少爷眉头微皱,试探问道:“原来,你昨夜遇到的是陶兄?”   “正是。”白忘言没有否认,“你昨天夜里放木鸟找我时,我与陶少侠刚刚相识。”   “可你们不像……”墨三少欲言又止,他看了一眼正在屋里四处打量的陶陌,回想起方才陶陌差点伤到白忘言那幕,心里疑问重重,还是咽下了后半句话,轻咳两声,颇为自豪的冲两人摆了摆手:“怎么样,这里多少傀儡师想进都进不来!”   这里是偃师阁三阁之人阁,收藏着从古到今天下所有的傀儡术典籍,这江湖之中善于制造操纵傀儡的人本就屈指可数,真正能练成“半人半影”的人更是凤毛麟角。当今凭借傀儡术立足于江湖的森罗山庄,这人阁更是成为了三阁的重中之重。墨彬进了这人阁,又拿着乾坤透玉结,当真已经被认定为下任庄主了。而墨彬也心知如此,于是干脆任由他这个少爷性子,拿着透玉结大摇大摆的直接带人进了这森罗山庄密地,俨然早就把自己当成了森罗庄主。   这人阁之中,典籍无数,白忘言走到那鳞次栉比的书架前,仰头望去,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密密麻麻的傀儡古籍,他收回目光,冲一脸自豪的墨三少摇扇笑道:“子文,你带我们来偃师阁,当真不怕泄你家底吗?”他这问的意味深长,让方才还在尾巴朝天的墨彬一下子哑住了。   “当、当然不怕,”墨三少干笑着回答,“疑心你们的话,我又怎么能带你们来此地?”   白忘言笑着冲他拱了拱手:“多谢三少爷信任。”   在这灯光并不太明朗的石洞屋内,墨彬忽然有些害怕他这种温柔的笑意,他微往后退了一步,转头向默不作声的陶陌看去,对于这位相识多年的好友,墨三少一瞬间竟然觉得这刚刚相识的沉默侠士要可靠许多。   在墨三少显摆的同时,陶陌走到那抱琴的红衣女子的面前,仔细端详,似乎想从那张平静的面容中看出什么来。他刚才盯着那个断臂傀儡观察了许久,看出那胳膊上的伤痕是利剑所致,而从长相上来说,那断臂傀儡与其他傀儡不一样,倒是与这样貌平平的女子略有些相像,就像是以这女子为蓝本制造的,尤其是眼边那颗痣的位置都是一模一样。而墨彬似乎并不喜欢别人过于关注那抱琴女子傀儡,他扭头看了一眼站在书架前的白忘言,走到那未完成的木兽边,冲陶陌摆了摆手,招呼道:“陶兄,你看这个。”   陶陌转头一看,只见墨彬正美滋滋的拍着那木兽的身子,那木兽身子极长,胸腹被做得很大,其中好像能容纳什么东西,四肢伏地,两侧有翅膀一样的东西伸出来,看起来倒是有些威风,只是这怪模怪样的东西,与一般傀儡又不一样。   “这是什么?”陶陌端详了一阵那木兽,问道。   这么一问,墨三少顿时更加兴奋,双眼放亮,激动的讲解道:“这可是我新钻研出来的东西,目前还只是雏形而已,这东西一旦试验成功,上可翱翔九霄,下可驰骋江河。” 第8章 偃师阁(下)   白忘言看他这么拍胸脯夸下海口,不由得摇头笑了起来:“上天入海,无所不能?”   听好友这话茬似是很不信自己,墨彬当然是不甘心,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将期待的目光又转向没发表意见的陶陌,继续开讲:“我墨家原本是以机关术闻名于天下,可我家这支到父亲一代就只专攻傀儡术,机关术日渐凋零,我造这东西其实是从机关术古籍中钻研,加以傀儡技术黏合而成的。等造好以后,能载人而行,是非常便利的工具,我将它命名为‘飞鸢’,陶兄,这名字不错吧!可我觉得还不够……”   听墨三少站在那木兽面前口若悬河,滔滔不绝,陶陌被他忽悠的一愣一愣的,连连点头感叹,白忘言在一旁看得心里着急,心道这傻小子真是被三少爷糊弄的不清,当即轻咳一声,打断了墨彬关于这木兽的长篇大论。他微皱着眉,走到那木兽面前,拿起扇子指了指腹部:“这不比木鸟和寻常傀儡,要想载人而飞,这点动力还不够。而且我早就想问了……”白忘言眯起眼睛,目光聚焦在墨彬身上,让对面不由得态度小心起来。   “你想问什么?”墨三少试探问道。他今天已经在心里积攒了太多的问题与不想说出的答案,生怕这白谨提出点什么令自己难堪的事情,一时间又是小心又是慌张。他自己也知道,与白忘言这种人当好友,是非常累的一件事,对方高兴的时候能聊得天南海北无不尽兴,可一旦对方想知道什么,即便不问,他也会被这话茬带的和盘托出。   而白忘言当真如墨彬所料那样,果然没打算给他留什么面子,劈头盖脸的问道:“子文,你常年修习傀儡术,为何会想着用机关术造出这东西?这可不是‘人’阁里能看到的记载,据我所知,机关术古籍全部存放在‘地’阁里,莫非你去里面找过什么东西?但是我看你手里的钥匙似乎只有大门与这‘人’阁的一把……”   墨三少被他这一番质问的极为不悦,他皱眉反驳道:“常年修习傀儡术又如何?作为墨家人,就算我对机关术有兴趣也无不妥,再者说,”说到这里,一直摆着富贵少爷样子的墨彬忽然凶狠的一勾嘴角,扬起一丝略有些狰狞的笑意,“凭什么我就不能研究机关术?我到底哪里比墨栎那家伙差!瑶琴千机台是我修的,存音傀儡是我做的,造出这样的机关兽又有何不可?‘地’阁的……”就在墨彬的情绪越发激动的时候,他却是一下子住了口。   好像说的太多了。   白忘言双手环抱,半眯着眼看他,似乎是在思考墨彬这番话的可信价值。陶陌在一旁看到了墨彬这表情瞬间的转变,他不善言辞,被墨彬那番巧夺天工的傀儡术所惊叹,却并不等于真的是一根棒槌,或许白忘言对这森罗山庄的了解过于透彻,但可能是因为他与三少爷为多年好友,常年在这山庄中居住,但墨彬方才那转瞬即逝的可怕笑容,以及墨三少所说的那些气话,还真是透露了一些东西。若是墨彬继承了庄主的傀儡术真传,那么大少爷墨栎则是修习了机关术?虽说傀儡术与机关术密不可分,如今的机关术更倾向于造器,而森罗山庄的傀儡术则是更倾向于造出与真人无异的傀儡。陶陌在流浪江湖的时候,也曾听过‘南辕北辙’的名号,这机关术最为强盛的,还要数那北方公输家。他瞥了一眼角落里那抱琴女子,越发觉得那女子与屋外那断臂傀儡相似,只是那傀儡的制作方式,好像与屋内的这个完全不同。   “罢了,失言失言,”白忘言抬起一只手,恢复了唇边笑意,他拍了拍墨彬绷紧的肩膀,笑吟吟的说道,“还请子文莫怪。”   墨彬罕见的这次没有吃他这一套,用眼刀狠狠地刮了他一眼:“忘言,下次你说这种话时,务必三思而言。”   “是是是,谨记三少爷教诲。”白忘言摇扇笑了笑,但是眸子冷光稍纵即逝。这墨彬的后话是猜出来了,‘地’阁钥匙肯定不在他手里,而与墨彬相交多年,白忘言从未知晓他对机关术如此有兴趣。可对方被激怒到如此地步,都未能开口说出原因,对朱云的事情也是遮遮掩掩,他跟大少爷墨栎的关系到底是差到如何地步……   “哎对了,陶少侠,我还要给你看看我新造的乐女……”墨彬将目光从白忘言身上撤回来,转头去望向没有说话的陶陌。这黑衣青年当真如墨色黑夜,沉默如斯,一旦没有言语,仿佛就要融入空气中。   可这回,那黑衣青年,是真的消失在他身后了。   白忘言也是一愣:“陶少侠?”   “这说话的功夫,去哪里了?”墨三少疑惑的挠了挠头发,目光往门的方向飘过去,如他所料的那样,就在他跟白忘言扯些有的没的这功夫,那半言不语的陶陌竟然就直接这么推门出去了,大概是因为武艺高强,轻功颇绝,未曾习武的这两人完全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白忘言和墨彬面面相觑,之后,白衣书生迅速的攥着扇子疾奔出门。   “忘言,你等一下!这傀儡室错综复杂,不可轻易乱跑啊!”猛地反应过来,墨三少爷一边喊着一边往外冲,临走时,还不忘将这‘人’阁大门仔细锁好。   是了,这断臂傀儡虽是被刻着三少爷的纹章,但制作手法和屋内傀儡完全不同,即使做的是同一个人,差距也会很大。偃师阁长廊中,陶陌快步的走着,脑中还在飞速回想着刚才的事情。自从来山庄后,跟他一直接触的都是三少爷墨彬,关于大少爷墨栎,他知之甚少,寥寥几句还是从三少爷的牢骚和狠话中听出来的,如果是真按墨彬所说,大少爷善于机关术,三少爷研习傀儡术,若是其他人做的傀儡,为何要将三少爷的纹章刻在上面?还有那断臂剑伤,实在令陶陌百思不得其解。他并不是那种爱管闲事的类型,但总是隐隐约约的感觉要出事。   大概是多年以来的内心伤痕,让他对危险来临之前的预兆格外敏感。   这森罗山庄偃师阁果真是如同迷宫,两旁密密麻麻摆放着的傀儡样貌相同,神情木然,在这除他之外再无别人的寂静长廊中,如同迷魂阵一般,令人甚至有些胆寒。寂静之中,连脚步声都清晰无比,陶陌不知道自己顺着那长廊走了多久,但两旁傀儡均是一样,再也没有找到那古怪的断臂傀儡。   奇怪,钥匙在墨彬手里,刚才他分明是把外面的大门给锁了,除非是那个傀儡自己跑掉,不然怎么会就如此凭空消失?陶陌放缓了步子,扭头一看,身后仍旧是那两排整齐划一的傀儡人,傀儡队列向后延伸着,大概是已经走到了长廊深处,连大门的影子都已经是消失在了视线中,明亮的灯火在墙两边的跳跃着,这光芒将傀儡苍白的脸映衬的极为诡异,木然无神的双眼仿佛追随着陶陌的身影而移动。   “陌……阿陌……”   灯火摇曳,寂静的傀儡室中,忽然响起了小孩子的声音,陶陌浑身一激灵,猛地转过身来,长剑随之出鞘。   “嘻嘻……快过来跟我们玩啊。”   晃动的灯光忽的被拉长,跃动,傀儡煞白的面容被勾勒出淡淡的火光,琉璃做的眼珠骨碌一下向陶陌这边转了过来,染着颜料的嘴唇忽然一下子张开,仿佛是在笑。   陶陌站在路中央,左右两边的所有傀儡在顷刻之间全部向他扭头望了过来,摆着一张半笑的面容,数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耳边回荡着那小孩子笑声,而发出这笑声的,不止一个,宛若万千根针,使劲的扎进他的头中。   “陌上桑……桑下……”傀儡们用干涩的声音笑着唱起那支噩梦里的歌谣,歌谣中,混杂着“嘎吱”作响的机关声音,这是许久未润过的关节发出的难听声响,本来站在两旁墙边的傀儡,忽然一起往陶陌这边一步步的走过来,睁大的眼中竟是缓缓流出鲜血。   幻象……   被这阴森森的笑声与诡异的歌谣在耳边缭绕,陶陌踉跄后退了几步,他一手提着剑,一手使劲按着太阳穴,生怕自己失去了这最后一丝清明,他现在头痛欲裂,这沉浸在噩梦中十余年,如今反而变本加厉。粘稠的血液从地上往外渗出来,凝在陶陌的脚下,那与陶陌一般高的黑影猛地抬起头来。   看到那张被鲜血飞溅上的脸,陶陌的瞳孔骤然一缩,手中长剑划出一道银光,将那人的身子直接捅了个对穿。   正如同当年他所做的那样。   那人放声大笑,与此同时,傀儡们口中的歌谣声音越来越大,几乎震耳欲聋,陶陌脑中混乱一片,他将手中的剑使劲拔出,任由那人像是轻飘飘的羽毛似得倒在自己面前,鲜血在地上汇为一滩赤水。   陶陌将剑攥在手里,目光在那些靠他越来越近的傀儡身上一扫,那些傀儡就像是小孩似得冲他渴望的伸出手来,淌着血的眼珠子瞪着他,嘴巴一开一合。   “阿陌,你为什么不跟我们玩?你为什么,自己,一个人走了!”   稚嫩的声音尖啸不止,陶陌不由得捂住耳朵,往后疾退了几步,忽然,他觉得后背靠在冰冷的东西上,似乎是门? 第9章 天阁玄机   指尖的触感冰冷如铁,陶陌心中一惊,这到底是幻觉还是真实?莫非自己走到了长廊的尽头?与此同时,那方才被他一剑穿心的男人又歪歪扭扭的从地上爬了起来,扬起一张被鲜血所染的脸,两只黑洞似得眼眶与陶陌“对视”。   一双骨爪猛地向陶陌抓来,他急忙这么侧身一避,身后的铁门轰然大开,身后没了支撑,陶陌忙向后撤了一步,刚好一脚踏进那门中,与此同时,眼前的所有幻象顿时消失了踪影。   不论是在耳边环绕不去的诡异歌谣,还是双眼流出鲜血的傀儡们,连面前那被他一剑捅穿的男人都消失不见。陶陌独自一人站在灯火摇曳的偃师阁长廊尽头,两边是排列整齐的傀儡,它们一双双无神大眼平视前方,双手垂下,与方才的样子别无两样,陶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毫无血迹。   果然是幻象。   陶陌皱眉望向四周,似乎想寻找出现这幻觉的根源,却是无果。静谧的长廊里,除他之外再无旁人,可陶陌却并没有急着将手中长剑收入鞘中,他将手中那柄利剑提起来,观察着霜雪般凛冽的剑刃,上面仍旧是没有一滴鲜血,干净的有些晃眼。仿佛刚才仅仅只是做了个噩梦,什么都没有发生,陶陌使劲按了按眉心,稳住心神,这时,他抬头看了一眼方才自己误入的房间外。   与墨三少爷持有钥匙的‘人’阁一样,屋子上方也悬挂着一块牌匾,苍劲的笔法写着‘天’一字。看来是天地人三阁中的‘天’阁,作为这偃师阁最深处的房间,应该是庄主才持有钥匙的山庄重地吧,可是陶陌仅仅只是不知按到了哪里的机关,这里竟然就这么轻松的开了?实在奇怪。他心知此地不宜久留,应当迅速离开,当即就还剑入鞘,一步踏出门外。   忽然,“嘎吱”声不知从何处响起,在平静的长廊内猛地炸开,紧接着,层层叠叠的机括声响一触即发,排山倒海般的喷薄而出,充斥了整条寂静的长廊,两边的傀儡忽然有了动静,随着长廊两边的机关开启,那些安静站在两侧的傀儡竟然被脚下能够运转的机关向陶陌的方向缓慢的平移,就像是被送到他面前似得,然而眼看着就要移动到他面前的墙边时,忽然向两边拐开。陶陌将手按在剑柄上,默不作声的观察着周围的动向,他发现,在长廊尽头的‘天’阁并不只是终点,那些被放置在墙边的傀儡们被输送到天阁门前,就绕着这里向后而去了。   也许这些傀儡原本就是森罗山庄造好后将要使用的,所以才会用机关传送出去?陶陌心里思量了一下,怪不得看那些傀儡身上没有什么灰尘,原来并非是有人打扫,而是因为在这里制造出来的傀儡会被直接运送出去,方才那个断臂傀儡可能就是这么消失的吧。想到这里,他自己又摇了摇头,不对,刚才没有听到外面有任何声响,应该是没有触动这传送机关,说不通。   陶陌定了定神,走到门外一看,只见那些傀儡竟是从侧门传进了‘天’阁内,他没办法,只好又踏回了身后的门中。   与墨三少爷所持有的‘人’阁相比,‘天’阁显得更为宽阔高远,穹顶是一种类似于水晶的透明材质,能透过它看到上方的水中游鱼与摇曳的水草。粼粼波光向穹顶下投来,映衬在地面上,耳边流淌着潺潺水声。这偌大的天阁之中,除陶陌之外,再无一人,两边的传送机关向两侧的云梯上运送着制作好的傀儡,环绕着穹顶而建的架子中摆满了各式工具与典籍,与人阁相比,这里显然是整洁许多,工具被规规矩矩的放着,书籍整齐的码放在书柜中。陶陌在这天阁中转悠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不知何时,耳边嘈杂的机括声音戛然而止,寂静之中,只有水流声缭绕耳边。他走到那些站在传送机关上的傀儡面前,轻轻用剑柄戳了一下,那傀儡果然是没有任何反应,木材制作的外壳在剑柄的碰撞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这才有些释然的将剑重新用布包起来,叹了口气。   白日生梦,到底是什么缘由?   这天阁之中似乎没有任何的戒备外人而设下的机关,大概是因为太相信钥匙,所以就疏忽了吗?但陶陌却没有放松警惕,他小心的绕过屋子正中间的台子,向另一侧的楼梯走去。从这楼梯上到二层,正好能看到那运送傀儡的云梯的出口方向,他上到了这摆满书柜的二层,向云梯那边一瞥,透过云梯出口,隐约能看到外面立着一颗树,似乎是在院中,但是看的不太清楚。   湖边院?   等与墨彬他们碰头以后,或许可以问问这森罗山庄有没有专门处理傀儡的湖边小院,这么想着,陶陌打算转身离开,经过书架边时,一本古籍忽然被身后剑柄碰掉,摊在他身后。陶陌无奈,只好弯腰去捡,可就在看到那书的封面时,悬在空中的手忽然一滞。   《千机录・卷三》。封皮卷了边,似乎被时常翻阅,显得破烂不堪,唯有书名格外显眼,隐约能看出封面上绘制着一朵千瓣桃花,颜色十分黯淡。   陶陌脑中忽然闪过墨三少提过的桃花扣,既然是天下闻名的密钥,那出现在封面上的很可能就是它。鬼使神差的,陶陌翻开了那本书。   泛黄的纸张一碰就要碎掉,上面用密密麻麻的写着小字,还附有模糊的图,陶陌翻了翻后面几页,其中语言晦涩难懂,但根据这书中扉页所说,千机录本是姬凉所著,姬凉亲手所写的简书已破败散落,无法修复,故手抄其内容附与纸上,编辑成册。   姬凉?这果然是制造出第一密钥桃花扣的机关师。陶陌伸手抚在胸口上,深吸一口气,手指略有些颤抖的翻阅起书后面的内容,这千机录不知用何材质抄写,纸张虽是脆黄不堪,但字迹格外清晰,仿佛悬于纸张之上。   “秦末,战乱不休,王朝覆灭迫在眉睫,受王命携皇子凌遁入世外,再不复出。造未明宫,铸密钥,需天时地利人和,施以口诀,方能解除。”   一行小字,浮现于破旧的书页上,瞬间就抓住了他的视线。虽仅仅只有两句话,但信息量颇为巨大。与墨彬之前所说的桃花扣传闻一样,这天下第一密钥果然是姬凉所铸,所需的也是那飘忽的天时地利人和,至于口诀更是不知何处寻找,而令陶陌最为在意的,果然还是“世外”与“未明宫”这两点,他倒吸一口凉气,心脏猛地一颤。   这桃花扣是“未明宫”的钥匙……   往后翻动书本的速度不由得快了许多,陶陌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些泛黄书页与黑色小字上,若是目光有温度,那么他手中的整本书都要熊熊燃烧起来,可一本书就这么从前到后翻阅完毕,令陶陌极为失望的是,这第三卷中对‘桃花扣’的记载少之又少,全本只提及了这两句话。黑衣青年泄了气似得,瘫坐在书架前,向映照着波光的穹顶望去,手边的旧书静静地翻过纸页。   这第三卷千机录中,除去这么两句,其余都在阐述傀儡制作的工艺,姬凉此人不光是当时首屈一指的机关师,在傀儡的造诣上更是登峰造极,他的研究方向与森罗山庄庄主不谋而合,旨在制造与人无二的傀儡,不光从外表与行为举止上,姬凉在卷三提及了一种名为“玲珑心”的神秘零件,制作成功后,镶嵌在傀儡体内,不光能使傀儡“趋步俯仰,信人也。”还能不被傀儡师操控,自己开口说话和行动,简直就是用“玲珑心”作为核心造出一个与真人无异的傀儡。森罗山庄的傀儡数量众多,虽不用傀儡师亲自操控,但行为举止皆是缺乏变化,有固定的一套行动规则,并不能出于它自己的意识而活动。   造物有灵,这本就是凡人无法实现的事情。   纸页静静地翻到卷尾,露出后面残缺的书页,似乎是被谁给扯去了,陶陌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将这本书又重新塞回了书架中,往楼梯下走去。   在下楼的过程中,他在楼梯上面才看清这穹顶正下方放置的那个高台上的东西,穹顶之上,光透过水面折射下来,将粼光投在遮盖在高台上的那一块布上,布下盖着的似乎是一个较高的长方盒子,陶陌走到那高台前,比较了一下,那长方盒子与人的身高几乎相同,安静的立在他面前。   里面到底是什么?被安置在这精美的台子上,还用厚重的布盖着,仿佛生怕被人看见似得。鬼使神差的,陶陌伸手,用剑柄小心翼翼的将上面的布挑开一角……   长方的水晶柜中,一位穿着华贵的女子静静地站于其中,她紧闭双眼,双手交叠垂在腹前,样貌与之前那红衣女子完全不同,只是光线昏暗,看不清更多细节。早已想到了是这样的结果,既然是庄主所有的‘天’阁,肯定不会是那红衣女子朱云的傀儡,不然这关系就太过于复杂了,这么暗暗地想着,陶陌将挑开布的手撤回,转身走下高台,向门外走去。   可他却没有看到,在撤回手的那一瞬间,那女子傀儡的眼睛猛然睁开了。 第10章 山雨欲来   本是晴空万里,忽然阴云密布,滴滴小雨如银丝般的线,细密的斜织起来。   而在湖水之下的偃师阁中,却是只能听到流水声。从池水上方投下来的波光被阴云遮挡,天阁之中,骤然暗了下来,在陶陌走出大门时,那扇敞开的铁门在他身后猛地关闭,发出沉闷的巨响,之后,门上的机关锁发出一段咔咔清响,那兽首样貌的铁锁纹丝合缝的合二为一,陶陌转过身,看了看那造型极为复杂的机关锁,眼神瞬间阴沉下去。   这样精密的机关锁,怎么会是自己轻轻一推就能打开的呢?   他向两边看了看,此时,那传送机关已经停止运转,所有傀儡都如他来时一般安静的立在两边墙前,察觉身边再无异样,陶陌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去,可就在他迈开脚步的同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股冷冽的视线,他赶紧停住脚步回头看,可目光所及之处,却只有那扇紧闭的铁门,再无其他。心中不禁有些惊惧,陶陌深吸了口气,紧攥着手中长剑,快步往长廊另一端走去,这傀儡室诡异的厉害,他实在想不出森罗山庄的人是怎么能在这里呆的下去的,不过,他又转念一想,那墨三少爷虽然健谈有趣,但其实古怪得很,或许也只有那种怪人才能在这里安心工作吧。   往前走了不久后,就从前面传来了人说话的声音。   “陶兄不会真往天阁那边走了吧?那可糟了,父亲连我都不让靠近那里!这可怎么办,万一找不到陶兄……我怎么跟金老板说!”这着急忙慌的口吻,一听就是墨家三少爷墨彬。   “可这几间屋子都找不到踪影,只能往这边找找看了。陶少侠并非三岁孩童,不必过于担心。”略有些清冷的声线,一听便知是白忘言。   听闻这两人正往这边走过来,陶陌心下一沉,脚步同时也放缓很多。方才那番经历实在难以解释,不管是噩梦缠身走入天阁,还是那本千机录,甚至自己还掀看了天阁中被布遮盖的傀儡,这些事情,均是难以对这两人说起,一旦被两人瞧出端倪,自己肯定是说不清楚。而且那个名为白谨的人实在有些难以捉摸,明明认识不超过一天,态度却似与自己仿佛相识多年,那双桃花眼看似波光流转,却是极为透彻,简直能将自己整个人看穿,若是一会遇到他,真的要尽力掩饰一下。陶陌这么暗暗想着,低头往前走,而对面那两人正好也快步走了过来,三人终于是会合了。   白忘言并不如表面上表现的那么平静,他从未有过如此揪心的感受,仿佛有什么人吊着他那颗心脏,始终不肯放下来,冷汗凝在背后,陶陌一消失,他就拽着墨彬找遍了这偃师阁的每个角落,唯独不见那沉默的黑衣青年,再加上方才那运送傀儡的机关突然启动,给墨三少都是吓得不轻。墨彬中了邪才带他们来这森罗山庄重地!他现在唯独怕陶陌身陷险境,拦不住墨彬这个二愣子就算了,万一陶陌真是遭遇不测……可当他现在看到陶陌面对自己这边走过来,白忘言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是放下了,他暗暗松了一口气,迎着陶陌走了过去,可那黑衣青年却是半垂着头,微微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这是出了什么事?   而墨彬却是没有注意到陶陌的细微反应,他一个箭步窜到了陶陌面前,一脸惊慌未褪:“陶兄,你这下可真是吓死我们了!一声不响就没人了,真是……”   陶陌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迷了路。”   这傀儡室实际上道路错综复杂,陶陌这是笔直的往前走才进了天阁,实则两旁岔路众多,稍有不慎便会走入岔口,加上他初来乍到,离群迷路也属正常。墨三少叹了口气,笑道:“这里确实不好走。”言罢,墨彬又炫耀似得冲白忘言说道:“找到陶兄了!”   白忘言没有说什么,只是礼貌的冲陶陌笑了笑,忽然,他的笑容凝在脸上,紧紧地盯着陶陌的腰间,略有疑惑的问道:“陶少侠,你的玉佩呢?”   被白忘言这么一提醒,陶陌猛地低头一看,腰间悬着的玉佩不知何时不见,只剩下空荡的黑色下摆,他极力思考玉佩是什么时候掉的,不想还好,一想竟是惊出一身冷汗。莫不是刚才掉进   半眯起狐狸似得桃花眼,白忘言微微摇着扇子,瞥了一眼陶陌紧攥着剑柄的手,心知陶陌是在使劲掩饰着惊慌,当下也不想在墨彬面前为难他,只好微微笑道:“无妨,既然找到陶少侠了,咱们这就出去吧。”这么说着,他率先摇着扇子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墨三少本来与人就粗枝大叶,自然是没看出陶陌隐藏的惊慌,他笑呵呵的拍了拍陶陌的肩膀:“走吧,咱们出去吃酒去!”   闷闷的应了一声,陶陌随墨三少走出昏暗的偃师阁。瀑布外,细雨绵绵,阴云垂下翅膀,遮盖住了本来明朗的青空。   “这下可糟了,”一身白衣的书生仰头望着那暗淡的天空,转过头来,皱眉对墨三少爷说道,“暴雨将至,尽快准备一下吧。”   而墨彬这边,仔细的将大门锁上后,将钥匙小心收回里衣中,不慌不忙的唤来傀儡撑伞。之后,他慢悠悠的走到白忘言身边,将伞递给他,瞥了一眼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散漫的笑起来:“这种小雨一般随便下几个时辰就停了,哪里来的暴雨,忘言你这回可真是说笑了。”   话音未落,一股强风从旁猛地扫来,将三少爷的伞吹的差点整个掀起来,墨彬赶紧退了一步回到瀑布后,将伞合上,白忘言悠悠的看了他一眼,笑了出声,他转过头对更加沉默的陶陌招呼道:“陶少侠,咱们出去吧。”   陶陌点了点头,随白忘言往外走,留下墨彬一人在原地站着。墨三少挠了挠头发,嘴里疑惑的小声嘀咕:“怎么还会有暴雨,这样的天气……”   走到将近瀑布外,白忘言才发现陶陌是空着手过来的,眼看着他就要往外面的细雨中走,忙伸手拽住他,将伞遮在他头顶,略有些怪罪似得转头望向墨三少:“怎么就只有两把伞?”   墨彬显然也是有些尴尬,他小跑了两步,想将手中的伞递给陶陌,但对方却只是摇了摇头,拒绝了。   “习惯了。”陶陌这么说着,又要走进雨里。可白忘言似乎并不打算这么放手,他将伞遮在陶陌身上,银丝般的雨水在伞面上汇成细流,顺着伞沿流淌下来,濡了白衣。这文雅的书生冲陶陌微笑道:“这点小雨无碍,纵使大雨磅礴,白某手中这伞也足以护你周全。”   陶陌侧头看了一眼为自己撑着伞的白忘言,对方虽是如平常那般微笑着,但神色之中完全不似在说戏言,他这副认真的样子,倒是让陶陌有些意外。   这不过能容纳一人的油伞,怎能在狂风骤雨中将他“护得周全”?陶陌一时间有点迷茫,但身后的墨彬显然也是听到了这句话,神情之中竟有些古怪。   看陶陌表现的格外疑惑,白忘言却只是摇头笑道:“走吧,一会雨势更急。”这么说着,白衣书生一手替陶陌撑着伞,一手背在身后往雨中走去,雨水染湿白衣,可他却毫不自知,唇边还勾起了一丝笑意。   墨彬见状,摇头轻声叹道:“真是个怪人。”   这雨势果然如白忘言所说,仅仅一会就急了许多,银丝细雨编织的越发细密,雨水击打在湖面上,形成了一层微白的薄烟,待三人从瀑布下的傀儡室回到地上时,为了替陶陌挡雨,白忘言的衣服已经将近湿透了,看他发丝都润了雨水贴在脸颊边,陶陌一时间更加于心不忍,他伸手将这半身被淋透的书生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皱眉道:“不必如此……我被雨淋几下不会有事的。”   白忘言却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陶陌,转身冲后面的墨彬说道:“子文,你带陶少侠先去千机殿,我换身衣服,随后就到。”   “我送你过去吧!”   听了墨彬这句话,白忘言却只是笑着摆了摆手,将他退了开,自己则是将伞塞进了陶陌手中,转身匆匆地向外走去,这时,雨势忽然加大,细密的银丝织成了厚重的雨幕,白衣瞬间隐没在模糊的雨水之中,只留下陶陌和墨彬两人撑着伞站立在雨雾朦胧的湖水边。眼看着白忘言就这么离开,墨三少半张着口,那句话终于是没喊出来,他垂下方才向雨中伸去的手,转头看了一眼目光始终钉在白衣消失方向的陶陌,叹了口气:“走吧,我带你去千机殿。别看啦,忘言为人就是这样,你还不知道吗?由他去吧。”   陶陌极为疑惑的转过头来,看着无奈的墨三少,终于是开口问道:“白先生他……一贯如此?”   “是啦,”墨彬忽然耸肩笑了两声,“虽然忘言说与陶兄你是昨夜才认识,但我这个外人都看得出来,你们相识可不止如此。”   被墨三少来了这么一句,陶陌顿时更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一时没了词儿,不知该说些什么。与白忘言确实昨夜才相识,但对方对他实在太过熟稔。或许是因为聪明人很会与人相处吧,陶陌这么简单的对自己做了个解释,他点了点头,对半含着笑意的墨三少认真的回答道:“我与白先生相识确实没多久。”   被陶陌这么认真的回答弄得哭笑不得,墨彬也不想跟这个闷葫芦再说什么,只当他是真的听不出话头,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是我想错了。咱们走吧。”   这么说着,墨三少率先往前走去。 第11章 墨大少   千机殿,乃是森罗山庄中玄机宫的主殿之一,用于举办大典,宴请贵宾。   悬挂在殿前的红灯笼在风雨中飘摇,雨水冲刷着大殿的房顶,顺着屋檐不断流淌而下,汇入地面的凹槽之中,向地砖边镂空的花纹里渗去。殿外雨势越发加大,而殿内却是格外热闹喧嚣,灯火通明的大殿内,用喜庆的红灯笼装点着室内,大殿正中悬挂着一副巨大的寿字,据说是当世著名书法家的手笔,两旁的长桌上,宾客们带来的奇珍异宝堆积如山,犹如树高的南海红珊瑚与碗大的夜明珠都属于少数几样能喊得出名字的礼物,更多的则是叫不出名的稀世珍宝,均是用精美的盒子包装好,被傀儡们小心翼翼的搬了上来,此时,寿宴还未正式开始,舞乐傀儡们在桌席围绕的台中奏起乐章,翩然起舞,来自江湖各处的能人异士们正聊得热火朝天,十几个傀儡仆正急急忙忙的接待着进殿来的宾客,端茶送水,忙的根本站不住脚,若这是真人,早就要晕头转向了。   晶莹剔透的葡萄,被一只带着树叶纹样戒指的手捻了起来,放入口中,身着华丽锦衣的青年男子像只大猫似得靠在椅背上,将另一只手搁在面前的木质模型上,那只有四个轮子的小车模型被他的手指一碰,立马自己就向前驶去。金水生垂眉,看着那往前行驶的小车在临近桌边,忽然自己停了下来的时候,开了口,结束了这相对的沉默。   “这机关车,确实很便利,只是在金某看来,仍旧有些不完善。”   抬起眼皮,这青年男子转了转手上的戒指,咧嘴一笑:“金老板是聪明人,瞒不过您。只不过,您应该已经看出来了,这种车不需要什么……”   就在他解释的时候,忽然,那面色蜡黄的老仆风似得冲到了他身边,也不顾打算他没说完的话,直截了当的禀报道:“大少爷,三少爷带那位贵客来了。”   眉头瞬间紧锁,但墨大少爷还是没有显露出过多的抵触情绪,只是冲金水生客气的笑了笑:“是舍弟与陶少侠到了。”   话音未落,墨彬与陶陌一前一后的被傀儡仆带进了大殿中,走到了金水生与墨大少的面前。陶陌在墨三少的身边也是看得清楚,他起初脸色还不错,与自己还高兴的聊些傀儡术的事情,这越走近大殿,脸色越发阴沉,待走到墨栎面前时,整张脸已经阴的如同外面乌云盖顶的天空,险些就要劈下一道雷来。但墨彬终究是森罗山庄的三少爷,他恭敬的冲自己的兄长与金大财神拱了拱手:“金老板,兄长。”   陶陌在一旁看着,总觉得应该行个礼,但他看墨彬的脸色阴的简直铁青,一时间不知说何是好,可就在他为难的时候,那位坐在金老板面前的墨大少倒是先开了口:“快请坐吧,这位就是金老板带来的贵客,陶少侠吗?还真是英俊潇洒,一表人才。金老板与我是多年至交,既然少侠曾救金老板于虎狼爪下,墨某必然不会亏待少侠。听闻舍弟带少侠浏览庄内风景,不知可否满意?”   浏览庄内风景……陶陌一听这话,顿时更加不知说什么。他这时终于明白,为何江湖中人习惯于说谎,毕竟太多时间不能实话实说,不然既给自己带来麻烦,更给他人招惹祸端,此时,他是绝对不能将墨三少带他进了森罗山庄重地,又误入天阁的事情说出来。陶陌有些头痛的看了一眼身旁的墨彬,点了点头:“很好。”   毕竟从未说过几次谎,陶陌此时的神情极为奇怪,似是隐忍,目光飘忽不定,墨栎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脸色极为难看的墨彬,又对陶陌笑着说道:“若是舍弟招待不周,还请原谅。如是有时间,墨某还想请陶少侠再浏览一番山庄景致,只可惜如今天空不作美,委屈陶少侠了。”   说着,墨栎将手边的果盘推到陶陌面前,又招呼一旁的傀儡仆给他倒了一壶茶,做了个“请”的手势。在这期间,墨彬的脸色更差,似乎与兄长共同坐在一张桌子上,都让他心中的不满与愤恨二次发酵,他像根柱子似得杵在桌前,没有坐,也没有马上离开。面对他那不满的眼神,墨大少倒是无所谓似得继续剥了一颗葡萄,悠哉的对金水生继续说着刚才没结束的话题:“我这新制造的机关车,其中动力决不能与寻常机关甲同日而语,不需人力驱动,更不需畜力,金老板,您的天下第一商会是绝对用得到的……”   “咣当”一声,惊得同桌三人都是一愣,那方才放在桌沿边的木车模型“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只见墨三少爷转身就走,瞬间没入了宾客之中。   见状,墨大少爷抱歉的冲金水生笑笑,弯腰捡起地上被摔得四分五裂的模型,摇了摇头:“我这位三弟啊,脾气也是大得很,两位见笑了。”   陶陌有些忧心忡忡的向身后望去,却再也没有看到墨彬的影子,心里顿时觉得空落落的,仿佛背叛了他似得。金水生心里知道陶陌在为难,但这一家兄弟不和,外人实在难以说什么,只好摆了摆手,将话题引开。   “怎么不见墨庄主?”金水生向殿内环视而去,一片欢庆热闹,却唯独缺了这寿宴的主角,他与森罗山庄很久之前就有生意往来,是山庄的座上客,参加庄主大小寿宴也不只几次,可到现在,总是一早就亲自来接待客人的寿星仍是缺席,实在反常。   心疼的将模型碎片捧回了盒子里,墨栎盖上木盒,略有些担忧的对金水生回答道:“父亲不太方便亲自接待客人,稍后我去请他老人家来。”他声音压的极低,但陶陌还是一下子听到了他的话。   不太方便亲自接待客人,或许是因为病重吗?陶陌虽是听见了,但也并没有多想,只是觉得白忘言与墨彬所说的确属实,这位墨庄主,看来真是强弩之末了……   金水生一瞬间紧锁眉头,他自然知道墨大少爷这言语中的含义,这墨庄主一旦去世,大少爷与三少爷这矛盾冲突更加剧烈。以他的角度看来,两位少爷虽然在技术上各有千秋,但相互关系极差,若是与其中一方合作,另一方必然不会给自己什么好脸色,这庄主之位如果传给相对会做人的大少爷还好说,要是给了那位有才华却心胸狭窄的三少爷……自己这生意往来搞不好断了不说,这森罗山庄都会酿成一场大祸。   照墨彬早就看墨栎不顺眼的架势,很可能拿到庄主之位就要将大少爷“整治一番”。   想到这里,金水生明面上还是一副温和笑容,但内心却并不平静。   “原来如此,金某明白,”纵横商场几十余年的金老板点了点头,表现出一副同样担忧的神色,“这乌云盖顶,雨天路滑,大少爷多小心。”   听出了金老板的言外之意,墨栎连忙笑着拱了拱手:“多谢金老板提醒。”   窗外雨声渐强,豆大的雨点撞击着屋顶,发出闷声,乌云遮日,从屋内向外望去,厚重的雨幕阻挡住了视线,模糊一片。但屋内那欢庆的乐曲与喧闹的聊天声混成欢快的节奏,一直透过雨幕,缭绕在大殿之上。陶陌从未见过这种热闹的盛景,不管是小时候村里的重大节日,还是只有寥寥三人的师门庆典,都远远不能与这一位庄主的寿宴相比。想到这里,原本被这欢乐气息感染的陶陌,忽然觉得自己与这喧闹的场景格格不入,仿佛所有的欢笑都将他隔离在外。   在这陌生的坏境中,他终究是个外人。那能融入的环境,永远无法回去,那些与他亲密的人们,再也无法相聚。   “墨大少爷,金老板,白某来迟了。”   喧闹之中,这清冷的男声忽然在身旁响起,格外清冽。白衣书生穿过丛丛人群,安然站在桌边,冲在座的两位微笑着行了个礼,又冲一旁呆愣的陶陌眨了眨眼。白忘言翩然而来,似乎是精心准备了一番,虽是依旧白衣胜雪,但衣服款式比之前更为考究一些,乌发束于白玉冠中,琳琅环佩坠于腰间,白衣带暗云纹,样式精致,宛如世家公子。   知道这位白先生是自己三弟的挚友,可平日待人温和,墨栎对他的态度也并不敌意,大少爷终究是比三少爷年长一些,见白忘言走来问好,墨栎展开笑颜:“是白先生,快请坐吧。”   白忘言却是笑了笑:“白某还有事在身,谢过大少爷好意,”他目光流转到陶陌身上,“陶少侠,可否过来一叙?”   “哈哈,白先生,你这原是来喊陶少侠的,”墨栎笑道,“我看这位陶少侠真是惹人喜欢,三弟与先生都对他颇有偏爱啊。”   颇有偏爱?墨大少这番话,弄得陶陌极为不适,自来森罗山庄后,他置于这客套的赞美中,心中竟然泛出不满的情绪,他知道对方只是无意的客套,可对陶陌自己而言,他并不喜欢这样。他原本就面无表情,现在更为沉默。金水生看他默不作声,顿时明白陶陌这是不知如何应对,心里略有些无奈,但又不好让墨大少难堪,便抚须笑道:“大少爷不也对陶少侠青睐有加吗?”   “那是自然,毕竟是金老板看重的侠士。”墨栎笑了笑。   目光在墨栎手中木盒停了一下,白忘言攥了攥手中扇柄,笑着说道:“那白某就不打扰大少爷与金先生了,陶少侠,请您随白某来一下。”   “既然白先生有请,那我们也就不强留陶少侠了。”金水生点了点头。   他话音刚落,陶陌就站起身来,冲在座两人抱了抱拳,跟着白忘言离开了,他步子轻盈,竟似要逃离此地一般。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墨栎的手指在木盒上敲了敲,叹道:“可惜,这白忘言被三弟抢先结交了,不然……” 第12章 惊变   被白忘言从桌席中带出去,一路走到了殿外的长廊中,将喧闹的大殿远远甩在身后。雨水哗哗的淋着屋顶,从房檐瀑布般的流淌下来,明明不过午后,天却阴的如同黑夜,这长廊架在镜湖之上,朦胧雨幕下是被击打破碎的湖面,令人惊奇的是,即使雨势如此之大,这长廊内却丝毫没有染上一滴雨水。   白忘言带陶陌走在这无人的长廊上,先是冲他笑笑,之后从怀中摸出一枚缀着冰蓝色流苏的白玉佩,递给不明所以的陶陌。陶陌心下更为奇怪,不明白他这番举动的缘由,一瞬间没有伸出手来接那玉佩。白忘言见他一副极为戒备的神色,只好解释道:“陶少侠的玉佩遗失,我这里正好有一枚,若是不嫌弃的话……请收下吧。”   陶陌有些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我不能收。”   “陶少侠这是嫌弃白某?”白忘言苦笑道。   “不、不是,”白忘言这种苦笑,在陶陌心里却是觉得有些可怜兮兮的,他赶紧摆了摆手:“我不能无缘无故的收你的东西。”   可白忘言却一改平时温和的举动,极为强硬的将玉佩塞进陶陌手心里,叮嘱道:“这玉佩万不可遗失,一定要随身携带。陶少侠,实不相瞒,这山雨来之不善,方才我已经与子文交代过,让他尽快请葛先生与你会面,若是顺利的话,在寿宴开始之前能将你送出山庄。”   被他这么没头没尾的话说的更加奇怪,陶陌皱眉问道:“这与之前说的不一样?”墨彬之前承诺过,寿宴结束后,就带葛先生来见陶陌,可是此时白忘言却要求他与葛先生会面后在寿宴之前离开山庄?这又是有何用意。   可白忘言的语气却越发急促:“现在情况急变,事不宜迟,我这就带你找子文去。之前是我大意,现在再不出去就来不及了。”   忽然,一只木鸟刺透雨幕,直冲白忘言的方向飞过来,他扬起左手一抓,将那湿淋淋的木鸟摊在手心中,木鸟被雨水浸湿,但性能不减,猛地从他手中蹦起来,开了口:“我现在找不到葛先生,更糟的是,万象峰周围的铁索全部被雨水冲垮,现在是没法出去了。”   传信之人,正是三少爷墨彬。   白忘言的脸色一时间极差,秀眉紧锁,他长叹一声:“唉,终究是……晚了一步!”   陶陌虽然心中奇怪,但还是细细的思索了一番,这白忘言执意送他出山庄,却因为暴雨摧山,生生将出路断了,他们这些参加寿宴的人,如今是被困在大雨磅礴的万象孤峰之上,可陶陌记得,他来时由 倾情整理,更多精彩敬请关注见过那坚固的铁索机关桥,怎会因为暴雨就如此不堪一击?   “被雨水冲垮,”陶陌疑惑道,“怎么会呢?”   紧攥着手中折扇,白忘言眉心紧皱,似乎是在思考墨彬所说话的真伪,他思索了一阵,目光转到陶陌的脸上,幽幽的问道:“陶少侠,你一定要跟我讲实话,你的玉佩到底是在何处丢失?”   “这……”陶陌的目光一时间躲闪开来,他对旁人毫无信任,包括面前的白忘言,之前闯入天阁后那番诡异经历,包括那本千机录,他是绝不像与别人提起的,但如今这白忘言问的如此一针见血,他反倒是不知道如何回答了,想随便找个理由敷衍过去,“大概是落在傀儡室了。”   他没说过谎,但自从来森罗山庄后,说过的谎话如今不止这一个,可神情之中根本是无法遮掩,如白忘言这种聪明人,自然是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可若是墨彬如此遮遮掩掩,白忘言必会指出后讽刺一番,但这说谎者是陶陌。   他拿陶陌是没有办法的。   白忘言皱眉看了陶陌一阵,似乎想从他的脸上捕捉到什么,却一无所获,白衣书生紧攥着手中扇子,低声说道:“你为何……如此不信我,白某并非想害你啊。”   这略有些委屈的口吻,却仍旧没有让陶陌转意,他终究是信不过面前这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纵使对方仿佛与自己相识许久,可陶陌知道,就算相识再久,最终能信任的人也只有自己与手中的剑而已。   “抱歉,”陶陌回答,“并非是觉得白先生害我,只是实在想不起而已。”   陶陌这哪里是实在想不起来!白忘言不用看他那躲闪的目光,光听这僵硬的语气就能知道他是在骗自己,但是并不能对陶陌如何。冷静下来,白忘言也想明白,对方有着那般经历,必定是信不过如今刚刚相识的自己,但这事出紧急,自己早就留心过,那傀儡室中并无陶陌的玉佩,搞不好那玉佩是被人拿走做了文章,这下可真是糟了!再加上现在想送陶陌离开这是非之地也是为时已晚,暴雨摧山?他才不信,肯定是被人动了手脚。   “罢了,”白忘言越想越发觉已经一步步的走入了圈套之中,他长叹一声,对陶陌无奈道,“先回去吧。”   除此之外,他再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心情像平时那样悠哉的摇着扇,白忘言双手往后一背,率先往长廊下走去。陶陌低头看了一眼玉佩,这枚白玉佩自白忘言塞给他时,上面就有温暖的触感,似乎是被体温焐热,如今,这刻着精致图样的白玉佩,就这么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中。与白忘言这种翩翩君子的温润风格截然不同,一只豹首龙身的猛兽,张牙舞爪的盘踞在这方寸玉佩正中,爪如金钩,尖锐齿中叼着一柄小剑。陶陌看了看这手中玉佩,又向白忘言的背影望去,心下有些怀疑这玉佩的主人到底是不是白忘言,但他还是暂且领了白忘言这点好意,将玉佩贴身收起来,跟在白忘言身后又回了千机殿中。   墨三少爷的消息果然是提前了许多,这大殿内依旧是歌舞升平,好不热闹,那些能人异士还在谈天说地,聊得兴高采烈,傀儡舞姬伴着乐曲跳着欢快的舞蹈,将窗外风雨都化为脚下的一团春风。白忘言背着手站在门边,冷眼望着这繁华的喧嚣,终是叹了口气,迈开脚步走了进去。   自白忘言带陶陌走后,继续在与金水生说着生意上的事,对风雨危机全然不知的墨大少,方才说到尽兴,喝了点小酒,如今半睁着一双微醺的眸子,看着寿宴上的盛景,神色忽然有些悲伤,他靠在椅背上,长叹道:“这要不是老爷子办寿宴,山庄怎会能如此热闹!除去父亲,庄内平时只有我们兄弟和妹妹四人,在二弟去世以后,更加冷清……庄内活人仆役只有老管家等不过五人,其余都是冷血傀儡,连个人气儿都没有。”   “现在三弟还与我有隙,妹妹因病搬出山庄,这偌大的庄子现在虽是热闹,我却觉得很冷清啊……”   金水生看着略有些醉意的大少爷,忽然对他心生出了一丝怜悯,金水生招呼来自己的侍女:“大少爷醉了,去请后厨拿来点解酒汤来。”   “别、不用,金老板,”墨栎使劲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惨笑道,“我没醉,多有失言,还请金老板不要在意。”   “墨大少爷,你我既是生意伙伴,又是多年好友,”金水生叹道,“这么见外做什么?”   一听金老板说的这句话,墨栎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他赶紧从桌边站起来,可身子确猛地一趔趄,金水生的侍女连忙扶了他一把,他站定,勉强的笑了笑:“到底还是活人比那傀儡仆强的太多,傀儡再如何终究还是傀儡而已啊……时候不早了,我这就请父亲过来。”   “这雨下的太大,大少爷注意安全。”金水生叮嘱道。   墨栎没有再说什么,他冲金水生拱了拱手,带上了两名傀儡仆,往门外走去。就在这时,墨彬急匆匆的从外面闯了进来,手中油伞淌着水,浑身却已经淋透,他迎面与自己的兄长相撞,眼刀顿时刮到墨栎的脸上,同时停住了脚步。   虽是已经从锦衣公子被淋成了落汤鸡,但墨彬还是摆出了一副少爷架子,下巴一扬,不客气的问道:“你出去做什么?”   可作为他的兄长,墨栎还是好脾气的回答道:“去请父亲过来,寿宴要开始了。”说着,他这就要走进雨里,却被墨彬一把拦住。   “铁索连环桥你上个月怎么检查的?现在四条全断进山崖里了!”   墨彬这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一时间,所有宾客的目光全部集中在这兄弟二人身上。 第13章 席间   一时间,酒意猛地清醒,墨栎目瞪口呆的盯着自己面前咄咄逼人的墨彬,可这震惊的情绪只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刹那。虽是对他说的情况难以置信,但大少爷还是极力稳住情绪,转过身来,对惊讶的宾客们客气的笑了笑:“各位稍安勿躁。”   “可三少爷说铁索桥断进了山崖里,”最先开口的,是一位公输家的中年男子,他严肃问道,“当真如此?”   所谓“南辕北辙”,这公输辙一脉,精通机关术,虽与森罗山庄墨家所攻领域不同,但傀儡术与机关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再加上墨大少爷对机关术极为感兴趣,年少时甚至入公输门下学习数载,将公输与墨家关系连接的更为紧密。这次墨庄主八十大寿,同为高龄老者的公输辙虽是无法亲自前来,但派了自己最为看重的弟子,也就是刚才说话的这位公输无霁。在公输家时,墨栎曾拜公输无霁为师,机关术也是为他亲自指点,这连接着万象孤峰与外界的四座铁索桥,由墨栎亲自维护。作为师父,公输无霁自然是对自己的徒弟能力有所了解的。   墨三少不认得公输无霁,他与自己大哥关系极差,当然是不认识自己大哥的恩师,当即哼笑一声:“这位先生是在质疑在下言不属实?”   “自森罗山庄建立之初,铁索连环桥就已经连接着万象峰与峦山,百年之中从未有任何变故,因为这暴雨,难道就轻易折损在山崖中吗?”   墨栎在机关方面出众的能力,公输无霁既然是知道的,况且,作为一名机关师,他早就听过森罗山庄这铁索连环桥,来时也亲眼见过,知道这桥不会因为暴雨就被如此折断。这墨三少爷是在故意胡说想让大少爷难堪,还是因为何种缘故?   “是啊,来的时候看那铁索桥坚固异常,怎么会出这种事情。”   “这雨势虽大,但也不至于……”   宾客之间议论纷纷,均是不相信三少爷所说为实,毕竟来时那坚固的铁索桥给每位宾客都留下了深刻印象,轻易相信三少爷这一番话,确实不太可能。   墨彬的脸色铁青,他一甩袖子:“既然各位不信,大可前去查看一番,那铁索桥如今确实断在山崖下,在下可不会胡言乱语。”   “三弟,注意言辞!”墨栎厉声训斥道,而墨彬根本不拿他当大哥,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冲自己大哥翻了个白眼。墨栎拿他没办法,冲诸位宾客又是道歉一番,尔后转向墨彬,低声皱眉道:“你对我有何不满,明日再论,今日父亲大寿,莫让他人看了笑话!那铁索桥到底如何我自会找人查看,你先去招呼宾客,我去请父亲过来。”   墨彬哼了一声,不再言语。这兄弟二人就此擦肩而过,墨栎急匆匆的带着傀儡仆走进了雨幕之中,而墨彬则是一不见墨栎,就马上换了一副温和笑脸,他冲各位宾客行了个礼:“让各位见笑了,不必惊慌,那铁索桥毕竟是我大哥平日维护,就算被暴雨冲垮,他也自有对策,请各位放心。父亲稍后就到。”   这三少爷翻脸如翻书,时而晴时而雨,一众宾客也是心中诧异得紧,可谁也没站出来提出什么意见。唯独公输无霁越想心里越发生疑,他与左右商量一番后,对背着手站在门边的墨彬说道:“墨三少爷,若是贵庄有何难处,我公输家必会相助。”   墨彬一愣,未曾想到面前这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竟然是姓公输的,暗暗叹道,幸亏方才没有过于言重,不然得罪这同一领域的另一大家,还真是麻烦了。墨三少转念一想,如果是公输家的人肯帮忙,那是最好不过。于是他冲公输无霁拱了拱手,摆上了一副客气的笑容,没有推辞:“能得到公输先生相助,自然是最好。”   一听这墨三少爷亲口说“四条铁索桥全断了”,陶陌这才相信白忘言说的话,他跨过拥挤的人群,径直走回金水生身边,目光不由得就向那长相普通甚至略有些獐头鼠目的公输无霁望去。虽是长相如此,但此人身上散发出一种格外的正气,让人完全能忽视掉他长相的缺陷。   “是公输先生,”白忘言慢悠悠的跟在陶陌身后走了过来,抬眼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在公输无霁的身上停留了一刻,又回到了陶陌身上,轻声在陶陌身边介绍起来:“这位公输无霁先生是墨大少爷的师父,在机关术上颇有建树,备受公输辙先生器重。”   陶陌回头看了一眼主动帮他介绍的白衣书生,心中顿时有些奇怪,这人仿佛就是自己肚里的虫,自己在想什么,对方都心知肚明。就在这时,白忘言看着他,眯眼一笑,弄得陶陌反而有些窘的别过脸去。   心下顿时觉得陶陌真是有意思,白忘言本来差劲到极点的心情忽然像是雨过天晴,他悠闲地摇着手中的扇子,淡然道:“其实也并非什么大事,陶少侠,还是暂且先休息一番吧。”   周围的宾客虽是被墨三少爷安抚一番,回到座位上却仍旧议论纷纷,甚至有不少想去山崖边探个究竟,但只有墨三少许了老仆带公输无霁一行人前去查看,人心惶惶,与方才那歌舞升平的景象完全不同。唯独白忘言极为平静的拉了把椅子坐下,手中白扇微微摇动,优哉游哉。他这副态度弄得陶陌更加奇怪,之前还拽着自己说快没时间了,现在又是这样?陶陌扭过头,诧异道:“你这人真是奇怪,刚才急的要死,现在又悠闲如此?”   “既然已经入了局,就静观其变,慌慌张张反而会乱了自己的阵脚。”白忘言笑了笑,抬眼环视一圈四周,只见宾客们仍旧在议论纷纷,台上傀儡再能歌善舞,如今也没人将目光停驻在它们身上,顿时哼笑一声。忽然之间,他瞥见纷乱的人群里,唯有坐在角落的一人专注盯着台上傀儡,目光极为痴迷。那中年男子一身深蓝长衫,样貌极为普通,可白忘言刚一眨眼,那男人竟就这么消失在喧闹的客席之中,宛如那座位上本身就空着似得,他眉头一颦,知道是遇到了高人。   能如此隐匿起自己的行踪,对傀儡术痴迷到非要观看完庄主心血之作再解决问题的人,还能是谁?白忘言无奈笑了笑,瞥了一眼身边的黑衣青年。   这位葛先生,还真是会作弄人。   墨彬这回是彻底做出了森罗山庄三少爷该做的事情,与方才同墨栎争执时判若两人,他前脚命老仆带公输无霁一行人查看铁索桥,后脚又开始全力安抚宾客,干脆将自己这几年研究出的杰作先一步展示给众人,平复慌乱的情绪,当那鲛人傀儡从水中跃出,唱出婉转动听的歌声时,可谓是令人拍案叫绝,一曲唱毕,余音绕梁,掌声不断,顿时就有人邀请三少爷在宴后详谈。陶陌遥遥望着神采奕奕的墨彬,又看了看旁边品着茶的白忘言,一时间不知说何是好,他涉世不深,实在不明白这三少爷到底是何种为人,也不知道白忘言打着什么算盘。再加上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选在与白忘言同坐一桌,或许是这人之前所说的那些话让他觉得可疑,又或许是此人对自己那熟悉的态度,陶陌不知道。想到这里,他暗暗地摸一下藏在衣内的玉佩,指尖顿时传来颇为陌生的微凉触感。   窗外,天仿佛裂开了口,从云中源源不断的向下瓢泼雨水,连绵不绝的声响回荡在大殿之内,几乎要将屋顶都击破似得,不时还有几道闪电划破天空,雷声震耳欲聋。陶陌与白忘言坐在一张桌子上,与金水生就隔了一个过道,白忘言品着杯中茶水,竟出奇的没与陶陌搭话,不知道对方究竟在盘算什么,陶陌只得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越发觉得自己如同海涛之中的孤岛。   被这环境完全的孤立。   忽然,从门外匆匆走进一个人来,陶陌眼尖,一下子就认出这人正是之前与自己聊天的王勇,金水生金老板的贴身护卫。只见他神色匆忙,似是出了什么急事,小跑到了金水生面前,附耳轻声说了什么,顷刻之间,金水生神色一凛,捻须不语。   这是出了什么事?陶陌心里奇怪,忽然,席间有人议论起来。   “墨大少去了多久?”   “天气再如何恶劣,请庄主过来用得了一个时辰?”   “这都一个时辰了,怎么还不见人影?”   白衣书生摇着折扇,望向门外暴雨,目中略有深意。陶陌见他神色有异,犹豫了一番,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来。 第14章 失踪   自从大少爷出门去请庄主,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时辰。庄主所居住的地方距离这千机殿并不远,不管这雨再怎么大,此时也应该是早就回来了。   果然是出事了。   虽然知道已经步入了圈套之中,但白忘言明白,现在是万万不能轻举妄动。   手中的折扇“啪”的一下收起,他的目光向墨彬身上望去,而对方也在瞬间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却是仍旧一副略显轻松的笑意,仿佛是叫他不要过于担心。白忘言见墨彬的态度像是并不着急,一时间心里疑惑万分,他犹犹豫豫的攥着扇子,不知是继续在这里坐着,还是出门查看比较好。忽然,他瞥到了陶陌专注盯着自己的视线,心中更加慌乱。常年在江湖之中跌打滚爬,白忘言早练就出了喜怒不形于色,他心中虽是十分焦急,可面对陶陌,他却只是浅笑着问了一句:“陶少侠?”   “出什么事了?”陶陌最终还是问了出来。此刻,他虽不如白忘言心中计算的仔细,但也并不是个傻子,就算观察白忘言和金水生脸上的表情,再加上这一个时辰没回来的时间,多少也猜到点了什么东西。   这么长时间还没回来,八成是出事了。   白忘言将扇子在手中颠了颠,沉默一阵,开了口:“兴许一会就回来了吧。”   “可是这都过了这么久……”陶陌欲言又止,他实在不好往下说。白忘言看了他一眼,将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别说下去”的手势,陶陌见状,忙住了口,而周围有些人确实越发急躁起来,甚至连那些年长的都有些坐不住。   “各位稍安勿躁。”墨三少忙展开双手往下摆了摆,他心里也是奇怪,就算这大雨瓢泼,可墨栎那家伙回来也是太慢了吧!该不会和那铁索桥一般被冲下了山崖?就算父亲现在腿脚不便,那机关载具好歹也是墨栎亲自做的,又被墨彬自己加以改进,断然不会出什么岔子。他心如擂鼓,表面上却仍旧摆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尽全力安抚着宾客。   平心而论,这次寿宴真是糟糕透顶。   大雨摧山,铁索桥横断,本就人丁稀薄的森罗山庄的劣势显露无疑,大少爷去请庄主一个时辰还没回来,镇得住场面的肯定不能是那些木头铁皮做成的傀儡机关,只得是这平时基本不管什么事的三少爷,大小姐还抱病不在庄内,留下一屋子人与傀儡面面相觑。   “本以为森罗山庄好歹是傀儡术执牛耳者,没想到这寿宴办的真是糟糕。”终于有沉不住气的人发起了牢骚。   “这位寿星架子还真大啊。”   “这都一个时辰了。”   “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那铁索桥竟然还断了,这大雨真能将那桥冲垮吗?”   “这回去都难啊。”   席间议论纷纷,墨彬本就不是什么脾气太好的人,听到这般抱怨,脸上也略有些挂不住。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开了口:“请各位稍安勿躁,兄长与父亲马上就……”   忽然,大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墨彬却是眼中一暗,他双手往后一背,站在台子上,等那几人匆匆走进来。   之前还穿着华贵的墨大少爷,此时却像是活生生的进湖里泡了一遭,他紧闭着薄唇,锁着眉头,快步走进了大殿之内,身后跟着的两个傀儡仆也是狼狈的不成样子。墨彬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的大哥,下巴微扬,似乎没有过去的意思。墨栎没办法,只好拖着一身湿漉漉的锦衣华服,快步走到了台子下,顿了顿,对墨彬低声说道:“哪里都找不到父亲。”   “哪里都找不到?”墨彬一挑眉,“这就是你用了一个时辰得出的结果?”   知道自己这个三弟必定会找麻烦,墨栎却是无心和他计较这等小事,快速的说道:“每间屋子我都找遍了,都找不到,除了……”   “除了?”   “除了偃师阁。”墨栎叹了口气,“但是父亲为了这次寿宴筹备许久,断然不会在快开始的时候还窝在偃师阁里忘却时间。”   墨彬摸了摸下巴,没有说话,但墨栎显然是急的不行,又说道:“联系父亲的机关鸟都没有消息,我调动了傀儡去找,也是哪里都找不到,只有这偃师阁中没有去过了,但这钥匙目前只有父亲手中有……”   眼中闪过了一丝犹豫的光芒,墨彬伸手攥住贴放在胸口衣物中的乾坤透玉结:“当真是哪里都找遍了?”   墨栎没有察觉到自己三弟言语之间的他意,诚实答道:“找遍了。”   “那就去偃师阁找找看吧。”墨彬一扬眉,终于是下了决定。   听自己三弟如此回答,墨栎还以为他是没听见自己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偃师阁的钥匙只在父亲手里。”   墨彬挑着眉毛,忽然得意的笑起来,自己这愚蠢的兄长还一个劲儿的说什么偃师阁的钥匙只有父亲有,他笑了一阵,在墨大少爷惊诧的目光下,缓缓地开了口:“父亲不可能去偃师阁的,因为钥匙啊,在我手里。”   墨栎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他厉声问道:“钥匙在你手里?这是怎么回事!”   将偃师阁的钥匙交给庄主保管,是森罗山庄的传统,可如今这越过了身为大少爷的自己,将代表着庄主位置的钥匙给了墨彬?墨栎真是打死也不信父亲会这么做!难不成是因为自己多年在公输家研究机关术,才……   见他不信,墨彬得意洋洋的将那方乾坤透玉结从自己怀里摸出来,在墨栎眼前晃上了一晃,笑道:“我的大哥,这下你信了吧?钥匙在我手里,父亲怎么可能在偃师阁中?一定是大哥你没有仔细寻找吧。”   乾坤透玉结一亮出来,在座宾客皆是惊叹出声。众人皆是没有想到,这森罗庄主所持的乾坤透玉结,竟是被传给了这三少爷墨彬!其中意义不言而喻,墨彬已经就是这森罗山庄的庄主。   那乾坤透玉结为一方晶莹剔透的玉牌,墨栎自小就见过,断然不会看错。此时,他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脚下猛地一趔趄,险些摔倒,他使劲按了按太阳穴,勉强让神智清明一些。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何父亲会将这钥匙交给墨彬,不管是从年龄还是能力上,他自觉都比墨彬优秀许多,唯独无法与他相及的,只剩下傀儡术。他对傀儡术不如机关术感兴趣,早年曾经入公输家修习多年机关术,但他毕竟是这森罗山庄的大少爷啊,父亲怎么能就这么越过他这个长子,将钥匙与庄主之位一起交给三弟?墨栎暗暗攥住拳头,他心中此时翻天覆地,若不是因为涵养较高,他几乎想冲到墨彬面前,给这个喜不自胜的三弟狠狠地一拳头。但他终究是松开了拳头。   乾坤透玉结一亮,如自己想象那般,这墨栎果然是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这让墨彬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极大的胜利喜悦,仿佛长久以来的战争终于赢得了胜利。他用手轻轻掂着这钥匙,怜悯似得笑道:“既然大哥不信子文,那就让子文亲自打开这偃师阁来找找看吧。”   被这残酷的现实压的难以喘过气来,墨大少爷深深地叹了口气,只得妥协:“好吧。”   从头到尾看到了墨彬这盛气凌人的样子,陶陌对他的印象顿时大打折扣。那墨大少爷墨栎并不像他所说的那样,是个狡诈狂妄处处与他作对的人,反而涵养极佳,对狂妄的墨彬处处相让,陶陌一时间有点不懂,到底是墨彬说了谎,还是墨栎在装样子。   可这人世间的孰是孰非,哪里是一句话说得清楚的。   待这兄弟二人一来一去的较完劲,金水生这才捻须站起,走到两人身边,慎重问道:“二位,墨庄主是失踪了?”   作为第一大商会的主人,金水生不管是在生意往来还是交情上,在森罗山庄都是能说得上话的人,此时,他开了口,刚才又骚乱起来的宴内瞬间又平静下来,似乎是在等两位少爷正式的回话。   这个问题还真是尖锐,墨栎皱眉,略有些艰难的回答道:“暂时……找不到父亲。”   “那不就是失踪了吗!”有人突然反驳道。   金水生向那人说话的方向投去目光,对方顿时讪讪的闭了嘴,没了声音。他复又转过头来,对两位少爷说道:“寻找庄主之事较为重要,金某建议,最好将未搜索的地方再检查一番,两位少爷若是放心的话,可先由金某代劳主持宴会。”   “这、这如何好意思呢!”墨栎连忙摆了摆手,“您是贵客,我们怎能委屈您……”   “就按金先生说的做吧。”墨彬倒是回答的干脆,他冲金水生拱了拱手鞠躬道,“那就麻烦金先生了,墨某这就与兄长一同前去偃师阁查看。”   偃师阁……   听到他们这么说,坐在座位上的白忘言,手指攥紧折扇,指尖都因为用力而略有些发白。他差不多已经明白了这“剧本”的走向,恐怕在继续这么旁观下去,陶陌…… 第15章 再入偃师阁   白忘言的担心,陶陌连丝毫都未察觉到,他心里一腔热血翻滚,只想到如今庄主失踪,连金先生都站出来帮助住持宴会,自己又怎能如此傻坐着!他猛地站起身来,走到墨彬面前,自荐道:“这雨天找人太难,我来帮忙吧!”   这拦都来不及,白忘言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陶陌以一个外人身份这么毛遂自荐,心中顿时一紧,他断然是不能放陶陌独自一人进这大雨之中,况且那遗失的腰坠不知要闹出如何的名堂。之前他借口去换衣服,其实又是折回原路查看,无论如何也是找不到那腰坠,心里猜想能是被人捡走。生怕陶陌吃亏,他干脆也掸了掸身上白衣,站起身来,缓缓走到陶陌身边,冲两位少爷礼貌的笑笑:“若是不嫌弃,白某也来帮忙吧。”   “忘言你……”墨彬这回倒是有些犹豫,但他看了看一旁的陶陌,瞬间就明白了这平时对什么都爱答不理的白谨,为何也会来凑这个热闹。不知这两人之前到底有何关系,但多了个人,也就是多了个帮手,墨彬摆了摆手,笑起来:“既然忘言愿意帮忙,那就是最好了。”他转过身来,冲金水生行礼道谢:“大殿内就拜托金先生了,我们去去就回。”   金水生只是浅笑着回了个礼:“墨三少爷客气了。”   之后,两位少爷与陶陌、白忘言四人向门外走去,留下身后一众宾客。   瓢泼大雨击打着石板路,路面上宛若笼罩着一层浓雾,雨帘之外,不辨景物。在这磅礴大雨之下,那偃师阁又与千机殿相隔甚远,墨栎干脆驾出本来用于在宴会上展示的机关载具,四人就这么乘着这无需马匹拉动就能自行运作的机关载具,向偃师阁赶去。事出紧急,一路上,墨栎也没有在谈及那流到墨彬手中的乾坤透玉结,专注操控那造型奇特的机关载具,但墨彬倒是一路上都带着嘲讽的笑意,恨不得墨栎现在就跟自己吵翻天,白忘言则是沉默不语,似是在盘算什么,陶陌也是缄口不语,一时间,只能听见外面大雨声与机关零件相互活动的“咔咔”声响。   大概是太过于沉静,让人心里更加慌乱,墨彬透过机关载具的窗户向外望了一眼,随口问道:“忘言,刚才咱们从偃师阁里出来的时候,好像没别人了吧?”   白忘言心里一惊,这墨三少是脑子里缺根筋吗?竟然自己就将这件事说了出来!他慎重的看了墨彬一眼,不知对方是何用意。可白忘言还没开口,旁边的墨栎倒是有点急了。   “三弟,你怎么能带外人进偃师阁!”墨栎狠狠地瞪着一脸无所谓的墨彬,斥责道,“就算你有钥匙,那里也是山庄要地,是谁都能进的吗!”   墨彬一愣,却只是随意的笑道:“那又如何,如今这钥匙在我手里,我愿意带谁进去,就带谁进去!”   仅是拿到钥匙,墨彬面对墨栎就如此狂妄,纵是墨栎修养再好,也是有些挂不住面子。脸上顿时布满阴云,墨栎拧起眉头:“被外人学走了本族秘技,这过失你担得起吗?”   “呵,”就猜到墨栎要拿此事压自己,墨彬哼笑起来,“说到这个,大哥,你才是那个对自家秘术没兴趣,非要进公输家学外门机关术的人吧?现在跟我说什么本族秘技……呵呵,可笑啊!”   墨栎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但他极为顾忌的看了白陶二人一眼,最终这股怒火还是被他强压起来,墨栎整了整之前被雨水打皱的衣领,瞥了墨彬一眼:“所攻领域不同而已,这并不是回避我质问的理由。”   没想到这墨栎竟然能将马上发作的火气压了下来,墨彬冷笑一声:“我的事情你还是不要多管为好。”   陶陌本想帮墨彬说点什么,来缓解一下这过为尴尬的局面,但白忘言却是伸手用扇子一挡,不让他多说。作为之前进过偃师阁的外人,现在最不该说话的就是他们二人,一旦这偃师阁真出什么事,他们二人加上墨彬都逃过不了干系,现在能少说一句是一句,千万不要再添乱了。   于是四人就这么沉默了良久,伴着哗哗雨声,终于是到了这瀑布之后的偃师阁入口前。   “这钥匙是父亲亲手交给你的吗?”   当墨彬大摇大摆的摸出怀中乾坤透玉结时,墨栎略有些压低的声音仿佛是从地底下钻出来似得,就这么刺进攥着钥匙的墨三少心里。墨彬猛地回过头来,表情极为狰狞,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得:“就是父亲亲自交给我的!你莫非对父亲的决定有意见?”   他将“亲自”二字咬的极重,墨栎见他如此气愤,却没有就此停住,而是又疑惑的问了一句:“昨夜父亲入天阁后未出,他是何时将钥匙给你的?”   “那自然就是昨夜!”墨彬冷笑,“大哥,你是被气糊涂了,竟然质疑我从何处拿到这钥匙吗?”   “不,我只是……”墨栎连忙否认,住了口,但他仍旧有些忧心忡忡,也不知是因为庄主失踪,还是因为这把钥匙。   墨彬哼了一声,口中默念着诀要,转身将乾坤透玉结插进锁孔之中,门应声而开,映入四人眼帘的,依旧是那深及湖底的长廊,与摇曳灯火下的两排整齐的傀儡。   墨彬率先迈开大步走了进去,而白忘言却是一把拦住陶陌,对跟在后面的墨大少爷轻声问道:“那……白某这就进偃师阁了?”   看了一眼极为小心的白忘言,墨栎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白忘言的为人,虽然此人与墨彬关系不错,但为人机灵谨慎,确实对墨家傀儡术有兴趣,可断然不会去随便踏进这偃师阁的大门,毕竟责任担的太重。这么看来……八成是那二愣子墨彬贸然带这两人进去的。为自己三弟的莽撞叹了口气,墨栎对白陶二人点了点头:“既然是来帮忙的,就进来吧。”   等到了墨栎的允许,白忘言这才拽着陶陌进了偃师阁,可没走两步,就撞上了墨彬责问的目光,他知道,这回可能是把墨彬给得罪了……   “你等他允许做什么!现在是我拿着钥匙!”果不其然,墨彬又开始发火。   与墨彬结交也有几年,白忘言早就摸清了他这个难弄的脾气,干脆“顺毛捋”说了几句好话哄了哄他,总算让这个脾气差劲的三少爷消了点火气。   四人在这长廊里走了一阵,待到人阁门口,墨彬摸出了钥匙,将门拉开,让开身子给其他三人看:“不在我这屋对吧?”   墨彬这屋子说是乱,但也确实是一眼能望全,层层叠叠的书柜靠着墙边摆着,未完成的傀儡堆在书柜前,那心血杰作早就被他用大块的暗色布给盖上,在外面根本看不出那其实是制作精巧的机关载具。   见屋内并无异样,墨栎浅浅的应了一声,但与此同时,他的目光却是猛地触及到那红衣抚琴女子的傀儡,眼神之中闪过一丝惊异,可却只是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人阁并无庄主踪影,墨彬将门关上,往斜前方的地阁门前走。   这天地人三阁,天阁为庄主所有,地阁存放机关术典籍,人阁存放傀儡术典籍,墨辕将大门与人阁钥匙自己保管,地阁交给了热衷于机关术的长子,人阁本来是留给次子,不料次子早逝,只得将钥匙交给三子保管。陶陌站在地阁门口,心里却猛地想起了自己之前在这地阁门口看到的断臂傀儡。   那做工与墨彬之作完全不同,却有着墨彬纹章,还长得与那红衣女子相似的断臂傀儡。   之前在这诡秘傀儡室中发生的事情,不管是虚幻的噩梦,还是天阁之中的经历,都让陶陌不由得心里慌乱起来,他本就是个不善于撒谎的人,因为这些事情说了谎话,他只觉得内心实在是难以安定下来,目光瞥到了墨家两兄弟,那两人却仍旧是暗自较劲,而当他一转开目光时,却又猛地撞进了白忘言沉静的眸子里。   “身体不适?”白忘言轻声问道。   他这看似关心,其实早就洞察了一切,陶陌此人平时少有这般慌张的神色,虽是不太明显,但他也是一眼看得出来。陶陌失踪那一阵,到底是发生了什么?白忘言用扇子点着唇,一时间竟是猜不到。   “没、没有。”陶陌轻咳了一声,将目光从这白狐狸的身上移开。   说话时候,墨栎已经打开了地阁大门,这地阁钥匙始终是由他保管,即使乾坤透玉结在墨彬手中,也只有他才能打得开地阁之门。   这扇比人阁雕刻更为精美的大门,就这么缓缓地打开。地阁与人阁在秘籍收录上相同,也是墙边排着鳞次栉比的书柜,密密麻麻的典籍被整齐的摆放其中。与大少爷为人相同,地阁比人阁敞亮不少,未制作完成的机关甲安静的躺在摆放极有秩序的木盒之中,楠木长桌上摆放着一套茶具,还放置着一只制作精良的机关载具摆件。   “嚯,大哥甚是悠闲啊。”看见桌上摆着的精美茶具和半摊开的书卷,墨彬不由得冷哼一声。他也是少有的几次进这地阁,自从墨栎这个大哥去公输家学习机关术后,这地阁的门就再也没开过,他早就想进来一探究竟,只是苦于没有钥匙。兄弟关系好时,他还能蹭到基本机关术的书籍看看,可这兄弟关系近几年因为朱云又恶劣的厉害,手头几本借来看的机关术秘籍快被翻散架了,别的又拿不到手。这一进本,墨彬的眼珠子就从这书柜上挪不开了。墨栎看他这么专注的盯着自己的书柜,心中因为钥匙的事情更加有隔阂,但还是念着兄弟情谊,缓声道:“三弟若是想看机关术秘籍,就拿走看吧。”   墨彬却是冷哼一声:“用得着你批准吗?”   他这脾气一上来,说出来的话真是活活能给人噎死。墨栎顿时也是被他这横着出来的话噎的不轻,脸色越发差劲,但终究还是没有发怒,只是将话题引向别处。墨大少爷对站在门口的白忘言笑了笑:“白先生,有什么发现吗?”   “嗯,若是钥匙一直由大少爷保管,庄主应该不会在这里。”白忘言心里一阵腹诽,这墨彬真是闲的没事找事,非要开了地阁再转悠一圈。而就在几人说话的时候,陶陌却是走近了那楠木书桌,细细的观察起那书桌上的机关摆件。与今天墨大少爷展示出来的机关载具相同,那巴掌大的小东西长得怪模怪样的,还有几个轮子,拧开发条,自己就能满桌跑,想起之前墨彬展示出来的那“可上天入海”的机关载具,陶陌竟然觉得这二者略有些相似。   忽然,他看到那机关载具里面,有个小小的树叶纹章。像是猛地回忆起什么,陶陌转身望向大少爷的手指,上面的纹章与这里的一模一样。 第16章 遮掩   “这上面的图案……”陶陌有些疑惑的说道,“与大少爷你手上戒指的图案一样?”   “但凡工匠,都有将自己独有纹章或是签名刻在作品上的习惯,我们这些机关傀儡师也一样。”看到陶陌专注盯着自己的作品,墨大少爷浅笑着转动了一下手上的指环,解释道:“这样一眼就能看出是谁所做,你们之前看到的那些傀儡,若是出自三弟之手,上面也会有三弟自己的纹章。”   “那……大少爷你做过傀儡吗?”陶陌忽然问道。   这个问题,让墨栎沉默了一阵。墨大少爷的目光向屋内角落一瞥,之后飞快的转回了陶陌身上,他笑了笑:“做过,只不过技艺不及三弟,早就放弃了。”   听到这里,墨彬嗤之以鼻的冷哼一声。   白忘言平静地看着陶陌,他已经猜出来陶陌所想之事,对方八成已经开始怀疑起那个神秘的断臂傀儡是大少爷所做,只是此时,他并没有拆穿陶陌的想法。   “既然父亲不在这里,我们就赶紧去偃师阁其他地方看看吧。”墨栎提议道。   “也好。”白忘言点头同意。   于是四人决定先从地阁出来,再去别的地方找找,陶陌也只好放下手中的微型机关载具,但他离开地阁的时候,总觉得这屋子里还缺点什么,好像是那墙角有些空荡,本应该立着什么东西似得。   这刚走出地阁大门,偃师阁之中忽然从内往外响起一阵格外震耳的“咔咔”声,这熟悉的机关转动声响,让陶陌不由得愣在原地,这不就是之前启动机关那时发出的声音吗!果不其然,在这将近填满整条长廊的机括转动响声之后,两旁的傀儡人脚下的传送机关启动,向前转动而去。   墨家两兄弟面面相觑,白忘言的眉头猛地拧起。   “奇怪了,现在这个时辰怎么会启动传送机关?”墨栎极为诧异,“谁开的?”   “该不会是父亲……”墨彬也是被这突然自己启动的机关吓了一跳,“今天上午我带他们来参观人阁的时候,已经自己开过了一次,怎么又……”   “什么?”墨栎目光像是刀子似得往墨彬身上甩过来,他这回是真急了,脸色阴的和外面雷云将近一个颜色,一手攥住墨三少的衣领,怒吼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竟然不跟我说!这传送机关可是万万不能出差错的!”   墨彬气哼哼的甩开墨栎的手,大骂道:“别跟我这动手!你还真跟我摆起兄长的架子了?谁知道你那些破机关怎么回事,我哪知道这玩意儿这么重要,你到底现在是想跟我打一架还是找父亲啊?”   “你!”墨栎指着死不认错的墨彬,指尖都有些颤抖,被他气得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自己处处避让这个弟弟,却招来如今三弟对自己这般态度,墨栎无奈的长叹一口气,最终还是摆了摆手:“罢了,既然这机关无故启动,我们还是去天阁看看吧。”   陶陌冷眼看着这兄弟二人争执,内心里对墨大少爷的好感又加了一分,他现在对那目无尊长的墨彬有些看不惯,但对方倒也是没招惹自己,陶陌便有些可怜起这处处忍让的大少爷来。   “走吧,去天阁。”白忘言见他愣着,便喊了陶陌一句。这一听天阁,陶陌顿时有些不想挪动步子,他心里是不大愿意再去天阁的,一想起这个名字,他就回忆起之前在那里的诡异遭遇,说是阴影倒也不为过,但其他三人都率先迈开步子往前走,他也只得跟着过去了。   忽然之间,咔咔一阵声响,方才还在转动的傀儡传送机关瞬间停住,仿佛被什么东西拦腰截断,就这么生生的停在四人面前。   “怎么回事,又停了?”墨栎拧紧眉头,“这到底……”   “呵,难不成这机关也跟铁索桥似得出故障?”墨彬挑衅的冷笑起来,可墨栎却没有理会他的讥讽,埋头快步往前走去。   这次,没有什么诡异的幻象,也没有什么自己行动的傀儡,三人就这么快步行走在寂静的长廊之中,隐约有淅淅沥沥的雨声传来,但也只是恍若幻听似得流淌着。   终于,那扇紧闭的铁门出现在视野之中。走廊尽头的大门高及屋顶,将两排延伸的傀儡截断,厚重的铁门上,绘着层层叠叠繁复的花纹,铁兽口中的锁依旧是严丝合缝的扣着,没有丝毫被打开的痕迹。   “真的会在这里吗?”看着紧闭的天阁大门,墨栎手抚下巴,他盯着那兽首端详了半天,又向一脸阴沉的墨彬投去狐疑的目光。   “你问我,我问谁?”墨彬的口气依旧是那么恶劣,他一把推开自己的兄长,将怀中乾坤透玉结掏出来,捻动机关,将天阁钥匙转了出来,可他将钥匙插进口中,却没有急着开门,只是慢悠悠的看了自己兄长一眼。那傲慢的态度,似乎是在炫耀自己拿到了庄主证明。   白忘言看他这副小肚鸡肠的样子,不禁拧紧眉头。   “开门吧。”而墨栎却像是毫不在意墨彬这副得意的态度,他摆了摆手,自己却是往后退了一步,似乎是在避讳这间自己无法得到的密室。   “哼。”墨彬从鼻里哼了一声,他将钥匙缓慢地拧动,与此同时,门上的兽首渐渐张开嘴巴,机关运转,发出就像是指头扣动桌面所发出的急促声响,陶陌的心跳也如这机关一般,剧烈的砰砰跳动着,他不禁按住自己的剑柄,面前这扇诡秘的天阁大门,让他再次感受到无形的威胁。   大门在三人面前,轰然打开。一股冷风猛地从外灌了进去,猎猎风声之中,那穹顶上雨水急打湖面的声音变得模糊起来,阴云从上笼罩着整个天阁之中,空旷的屋内阴冷无比。与陶陌误闯进时一样,依旧是层叠的书柜与两旁静立的傀儡,以及正中高台上被厚重布盖住的方盒子。   完全没有自己进来的痕迹,陶陌暗暗松了一口气,他小心的冲白忘言望了一眼,却不由得心惊起来。白忘言那双眼睛,自始至终就没有离开过他的身上,两股目光相撞,陶陌赶紧撤回自己的视线,生怕被他看出什么端倪,可白忘言却是眉头皱的更紧。   他果然进来这里了。白忘言心中又是失望又是犯难,不用任何预兆,他已经猜出了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但事已至此,无可奈何。   “这就是天阁?”墨彬将钥匙收回怀中,背着手在天阁里走了几步,目光在上下游走之后,露出有些失望的表情,“竟然……不过如此。”   他这是第一次踏入天阁之中,这墨家最神秘的重地,竟然没有他所想象的那般瑰丽,相反,与他所拥有的人阁并没有什么区别。   只不过就是个湖底密室罢了。   墨三少爷在天阁之中兜了个圈子,又走上二层书柜盯着那些藏书典籍看了看,只是摇头。而墨栎则没有表现出墨彬那般失望,他转了转自己手上的戒指,转过身来,看向白陶二人。   “这里就是我墨家禁地,历代只有庄主才有资格进入,因事出紧急,你二人我便不追究,只是请二位务必保守这里的秘密。”   白忘言会意,他文雅的拱了拱手:“我二人必会保守此处秘密,请墨大少爷放心。”   “不会说出去的。”陶陌简短的回答,之后,继续保持着他惯有的沉默。   墨栎点了点头,他迈开步子,向天阁之内走去,一边走,一边呼唤着庄主,但屋内依旧除了雨声再无其他,空旷的屋内传来回音,竟是像从虚无的空间之中传来似得。四人在天阁之中找了半天,却仍旧不见老庄主的影子,墨彬顿时有些不悦。   “当真确定所有地方都找遍了?兄长,你该不会是想借机入禁地吧?”墨彬站在二层楼梯上,居高临下的瞥着自己的大哥。   “墨彬,注意点你的言辞!”一而再,再而三的忍耐,如今终于是因为这句话决了堤,滔天的怒火顿时席卷而来,墨栎咬牙切齿的瞪视着敌视自己的三弟,攥紧了拳头,“莫要欺人太甚!”   “呵,”墨彬反是笑出声来,“大哥,如今你是如愿进来了,但别忘了,这里顶多是让你进来看看,以后还是归我的。”   “你!”目呲欲裂,墨栎怒吼道,“处处针对于我,三番五次的挑衅,墨彬,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本来是二弟继承的傀儡卷被你拿走,朱云也被你害死,如今庄主之位还被父亲传与你,一切都如了你的愿,你到底还要挑衅到何时!”   空气之间就像顿时爆发出火焰,这两兄弟之间简直就要一言不合动起手来,但靠近中央台子的白忘言却是无心劝架,他冲一旁的陶陌使了个眼色,等陶陌不明所以的走近来时,他指了指当中那个台子,问道:“这布下,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有股血腥味?” 第17章 惨死   血腥味?   陶陌一愣,他赶紧走到台子边,顿时鼻腔就被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充斥起来,这熟悉的……血腥味道,怎么会从这个存放着傀儡的地方传出来?除非……   白忘言眼中一道冷光划过,他眯了眯眼睛,迈着大步走到台上,伸手就去扯那盖在上面的厚重布帘。   “朱云?你竟然还有脸提她的名字!”一听到这两个字,方才脸上得意的神色瞬间变得扭曲,墨彬死死地抓着楼梯旁的围栏,笑容越发可怕,“若不是你非要娶她,父亲也不会将她……”   “闭嘴!”墨栎现在因火气上涌,面部涨得通红,他指着墨彬怒吼道,“是你害死她的!若不是你手下的傀儡失控,她又怎会枉死!”   忽然之间,一道闪电横空划过,将湖泊之下的天阁内映得如同白昼,滚滚雷声震耳欲聋,厚重布帘被白衣书生一把扯下,露出里面与人一般高的长方盒子,这冰玉所制成的透明玉盒上,竟然遍布着血手印,已经干涸的血迹甚至渗进了玉纹之中,如同密密麻麻的血网,在雷光的映照下可怖非凡!衣着华贵的白发老者,身上的血液已经干涸,将锦衣都染成一片棕红,他双目圆瞪的侧躺在这玉盒之中,十指全是血污,上面的指甲也已经剥落,胸口那血洞甚是狰狞,几乎是被捅了个对穿。   “这、这……”白忘言顿时觉得头晕恶心,他忙捂住嘴,踉跄着连往后退了几步,陶陌见状,连忙扶住他,白衣书生稳住步子,扬起头来冲陶陌无力地笑了笑。可就在陶陌扶起白忘言,抬起头来的这一瞬间,他赫然看到,那玉盒中原本存放的女子傀儡,竟是坐在尸体后面,之前只顾着查看尸体状况,完全没有注意到被尸体遮住半身的傀儡,如今,这衣着同样华美的女子傀儡,双目却是睁开的,她被血污所染,洁白的脸颊上血迹斑斑,但陶陌恍惚之中,却看见那女子鲜艳的红唇微微向上一翘,那绝美的脸上就这么绽放出冷笑来。   纵是连陶陌这种见惯生死的人,也不由得顿时从背后升起寒意。   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两位少爷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当他们吵着吵着眼看就要动手的时候,墨彬忽然发现白忘言和陶陌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而是跑到了中央的台子上,待白忘言一掀开布帘,墨三少爷直接就在二楼目睹到自己父亲的惨状,当下吸了一口凉气,停住了自己口中的恶言,匆忙下了楼,险些还被袍子绊倒。   两位少爷就这么匆忙赶到了中央台子上。这血腥一幕顿时撞进眼帘,墨栎几乎是一瞬间像被冻住了,口不能言身不能动,他呆立在自己父亲的尸体前,嘴唇哆哆嗦嗦,却是挤不出来一个音节。   与墨栎的反应完全不同,墨彬看见这幅惨状,顿时飞跑到玉盒边,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冲一旁脸色苍白的白忘言磕磕巴巴的问道,“忘、忘言……我不是在做梦吧?这、这是真的吗?”   白忘言没有回答他,只是又往后退了一步,侧过脸去。   “为何不回答我啊……”墨彬的声音已经极为颤抖,他又将求救似得目光向陶陌望去,却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无情的现实就这么恶狠狠的在他的心上割出裂痕。此时,天边再次传来滚滚雷声,大雨磅礴,将天阁上方的湖水击碎。父亲的惨状与干涸鲜血混杂在视线之中,墨彬只觉得顷刻间天旋地转,浑身如坠冰窟,这位从小养尊处优的三少爷顿时瘫倒在地,他靠着那冰冷的玉盒,泪水就如同外面的雨水似得流落下来。   “爹……为何会这样……”他终于是哭泣出声,嘶哑哽咽的哭声混着天阁之上的雨水,凄凉哀怨。   “别哭了。”终于是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墨大少爷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但仍旧是掩饰不住话尾的颤抖,他缓步走过来,搀起了自己哭到将近晕厥的三弟,转过身来,对一旁的陶陌说道,“陶少侠,劳烦搭把手,请与我一起将父亲尸首抬出来。”   虽是神情比墨彬镇定许多,但这位墨大少爷的眼圈也已经通红,目睹了父亲的死状,他内心也是悲痛异常,可他毕竟是这山庄的大少爷,断不能在这时掉链子。侧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已经哭得无法站起身的三弟,墨栎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摸出机关木鸟,拧动机关,开口说道:“杨叔,我们已经找到父亲,只是……”话临到口,却是忽然呜咽起来,故作镇定的大少爷咬住下唇,使劲忍住将要涌出的泪水,但声音已是哽咽的不成样子,“父亲他……去世了。”   费力的说完这句话,墨大少爷仿佛用尽了自己全身所有的力气,他手一挥,木鸟动了动翅膀,从天阁上方的通风口向外飞去。做完这一番事后,墨栎艰难的走到冰玉盒边,眼看着就要去开那扇冰玉盒上的盖子,但白忘言却是一步截住他,神情甚是严肃:“大少爷且慢,在下见庄主死状蹊跷,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妙。”   墨栎眼睛通红,他痛苦地看着这白衣书生,一字一顿的说道:“我不能看着父亲以如此惨状曝尸在外。”   “可……”白忘言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口来,“这一切过于蹊跷,为何是在这里,庄主身后那傀儡……又是怎么回事?”   一听白忘言这么说,陶陌忽然觉得心中略有些兴奋,原来他也看到了那尸体后的诡异傀儡了吗?当陶陌再向那女子傀儡投去目光时,那傀儡脸上的笑容却不知何时已经褪去,与天阁之外的傀儡一样,皆是那般面无表情。心又被猛地揪起来,陶陌的目光向正在说话的白忘言身上撞去,而对方也很快的察觉到了他眼神之中的异样。   默然之下,隐藏着恐惧。   白忘言顿时锁紧眉头:“陶少侠,你看到了什么?”   既然已经被问到,陶陌也只好回答道:“那个傀儡,刚才笑了。”   “笑?”   “不可能。”墨栎一口否决,“陶少侠,你定然是看错了,就算傀儡术如何精巧,也不过是木石制成,丝线磁石牵动的傀儡,又怎能如活人般有表情?”   “我没有看错。”陶陌严肃的回答道。   听他如此确定,白忘言心中顿时有些生寒,但还是走近那冰玉盒前再次查看,只见那女子傀儡安然的坐在尸体后面,一袭锦衣华服,头戴华美珠冠,生的丰腴富态,更绝的是,这女子眼中熠熠生辉,宛若真人。不愧是傀儡大师周辕的作品。只是如今这如同真人的女子傀儡,浑身被溅上血污,再加上陶陌方才说过她露出过转瞬即逝的笑容,在阴暗的天阁更显得诡异非凡。白忘言叹了口气,他向陶陌投去目光,却只是摇了摇头。这傀儡确实诡异,但远远没有陶陌说的那么诡异,他拦住墨栎,本是怕这傀儡之中暗藏机关,但陶陌那个说法,也确实有些怪力乱神。   “这傀儡想必就是庄主要在寿宴上公布的作品了吧……”白忘言心中叹息,一代傀儡大师终是陨落,这森罗山庄,日后恐怕是将沉沦于这江湖乱世之中了。   走近冰玉盒旁,墨大少爷越看那女子傀儡,脸色越发难看,甚至比之前他与墨彬争执时脸色还要差,他的手死死地扣在冰玉上,瞪视着里面那女子傀儡的面容,一时间竟是凶相毕露,与之前那隐忍的样子完全不同,白忘言看他这幅样子奇怪,犹豫再三,还是唤道:“大少爷,这傀儡有何问题?”   “没有想到,父亲这毕生心血,竟然还是倾注在她身上!何其可笑!”拳头狠狠地砸在冰玉璧上,墨栎惨笑道,“哈哈哈……可笑啊,可笑!”   看大少爷癫狂的样子,陶陌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他完全没有想到,这样温和隐忍的男人,竟然会因为区区一个傀儡而失控,不知这傀儡又是以谁为蓝本制作的?该不会也如朱云那般?他将目光移到白忘言身上,却发现对方眉头紧锁,用扇子抵着唇边,似乎是在思考什么。可就在白忘言思索的时候,墨栎走上前去,将冰玉盒打开,浓重的血腥味道顿时迎面扑来,没有机关,那女子傀儡也没有任何动作,仅仅只是死物傀儡而已。当墨栎看着自己老夫的惨状,胸腔不停起伏着,眼看就要痛哭出来,但他还是极力忍住,走到那傀儡前,将尸体小心翼翼的挪动开。   可就在这时候,一块染血的玉佩“当啷”的坠落到地面上。   顿时,四股视线全部集中于这块玉佩上,墨栎的目光一瞬间锐利起来,他将父亲的尸首小心放下,弯腰捡起这块玉佩,口中喃喃道:“这块……不是父亲的玉佩。”   不是墨庄主的,自然就是凶手遗落的。 第18章 证物   一看到那玉佩,其他三人则是皆变了脸色。   白忘言只觉得心里一沉,原来自己回到这里如何也找不到的玉佩,竟是以这样的形式出现在这里!他用余光瞥了一眼陶陌,果然这刚入江湖的呆子才发现被栽赃了,一脸六神无主的样子,还真是……心疼。墨彬脸上的表情也甚是尴尬,他红肿的眼睛转了转,正欲说出什么来,紧攥着玉佩的墨栎却先开了口。   “这玉佩必定是凶手遗失的,”他紧盯着这块玉佩,“我这就找人去查,这玉佩到底是谁的!现在外路不通,杀害父亲的凶手肯定在这庄子内!”   还未从哀痛中缓过劲儿来,墨彬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用袖子使劲抹了抹泪眼婆娑的双目,摇摇晃晃的从地上坐起来,犹豫的开了口,声音甚是嘶哑:“可、可这也不一定……”   凌厉的视线猛地扫了过来,墨栎用冰冷的口吻质问道:“难道三弟另有高见?”   “我、我……或许这玉佩不是凶手……”墨彬越说越没有底气,这玉佩是陶陌的,就算他知道陶陌不会杀自己的父亲,但如今带他进偃师阁的自己也是逃不开这层干系,要是再说下去,一旦被人识出,只会越抹越黑,如今他们四人中,最能撇清嫌疑的只有这墨栎。   “别说了,快随我去开偃师阁大门,”墨栎一甩袖子,“我已经通知杨叔此事,先将父亲遗体收敛再议。”   本是大寿之日,即刻变为大丧之日。被这突如其来的白事冲击,傀儡仆们迅速的将喜庆的红灯笼与一切装饰卸下,本是祥和喜庆的山庄内顿时化为一片素白,阴云密布,雨水淋着地面上遗落的鲜艳花朵,大雨更加凄寒。诸位宾客们被这噩耗打的猝不及防,原本欢欢喜喜的为了祝寿而来,没想到竟是刚上一场丧事。   “唉,这本是来祝寿,未曾想竟是撞到凶事,”金老板的贴身侍卫王勇不由得感叹道,他侧身望了一眼沉默不语的陶陌,“陶兄弟,你脸色不好啊?”   陶陌猛地抬起头来,却不知该说何是好,只得摆了摆手。   他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四人从天阁出来,墨栎就驱使机关将老庄主的尸首先行运走,墨彬哭的浑身无力,两眼昏花,一路上被白忘言小心搀扶,到了老仆面前又是绷不住情绪,将将忍住的泪水又是决了堤。   人生大起大落不过如此。接过偃师阁钥匙,以下一任庄主自居,对着自己兄长颐指气使的墨三少,也会哭成这样。之前还对这位墨三少略有成见,如今却对他反感不起来,这种奇怪的身受同感,令陶陌心中更加沉重。   为什么非要承受这种痛苦的别离?   就在陶陌低头不语时,金水生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这位与森罗山庄交情不浅的金老板,此时却是与之前那般和气的态度完全不同。   “恩人,”金老板严肃问道,“发现墨庄主时,旁边可有线索?”   “线索?”陶陌茫然的抬起头来。线索,是有线索的,但那所谓的“线索”却是自己所遗失的玉佩。他不知道该怎么向待他极好的金先生解释这件事,更不知道,一旦这件事暴露出来,到底要如何收场。   会有人相信他吗?   见陶陌沉默不语,金水生叹了口气,知道自己从他这里问不出什么来。方才金水生听前去查看的侍从说,墨庄主的死状极为凄惨,是被利器贯穿心口致死,且面部狰狞,双目圆瞪,大少爷手拂了三次才将庄主的眼睛合上。   金水生心知,这是横死,其中必有隐情,他心中又是惊异又是惋惜。他也知道这位多年老友所剩时日无几,这次寿宴就是将其毕生心血展示给宾客,之后就准备退隐江湖,安然等待临终之日,可他却未曾想过,这位傀儡术奇才,竟是这样凄惨的离世。   未免过于残忍了。   可他毕竟是个商人。庄主去世,拿着庄主之位的却是个少爷性子的墨彬,虽说三少爷在傀儡术的造诣很高,但性格却是他的短板,并且,傀儡术在某方面的实用性上并不如机关术,这并不是个很好的生意伙伴。相对来说,性格沉稳的大少爷才是做生意的首选之人,可惜他在森罗山庄并不能伸展拳脚,加上将要继承庄主之位的墨彬跟他的关系实在太差,恐怕……恐怕要与北公输再建立一些“交情”了。   摇了摇头,金水生长叹一声,此行真是受尽坎坷,来时路上遭遇白虎帮埋伏,到庄内又遇到这等惨案,看来是近日时运不济。   可陶陌哪里知道金老板心里的算盘,他现在心里七上八下,王勇在他耳边叨叨的话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心思完全被那块玉佩吸了去,他不禁在人群中寻找起了大少爷的影子,生怕下一秒就被指出那块玉佩是自己的。   可那又怎么样,人不是他杀的,仅仅是一块玉佩而已。想到这里,他忽然又平静了下来,沉住气,年轻的剑客紧攥着剑柄,默然的向人群之外望去。   他此时却没有丝毫的察觉到,人群之中,他也被另一个人在暗中注视着。   “大少爷来了。”人群忽然向两边退开,让出中间一条通道,大雨之中,由远及近走来的,正是墨家两位少爷。墨栎走在前,墨彬步履蹒跚的跟在后面,此时,两人脸上神色完全不同。大雨将墨栎的长袍淋得如墨似得黑,这从瓢泼雨水中走来的黑影,就这么快步的穿过人群之中的通道,直直的走到了大殿之中,他没有说一句话,但目光之中透出的寒意却如同这冰冷的雨水。墨彬的眼圈红红的,说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他艰难的迈动着步子,垂头跟在自己兄长身后,长袍在地摊上拖曳了一道长长的水渍。这两兄弟,就这么走到了大殿中央,人群也逐渐随着他们围过来,像是被抚平的水面。   沉默。   当所有人都以为大少爷失了声时,墨栎才缓缓地开了口。   “诸位贵客,”与方才那般尾音颤抖不同,墨大少吐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如同砸落在屋檐上的豆大雨滴那样,沉闷而冰冷,“由于父亲遭袭,寿宴被迫取消,实在抱歉。”   “节哀……”大殿内,响起沉重的叹息,宾客们也都从各种渠道了解到此事,有人因庄主死讯痛苦不已,有人因江湖之中又失去一位傀儡大师而惋惜,可也有人仅仅因无法目睹庄主毕生杰作而遗憾。   墨栎的目光在表情各异的宾客脸上游走,忽然,他的目光停在站在角落的白衣书生身上。白忘言没有与陶陌站在一起,他兀自待在大殿的角落,白扇在掌心中掂着,低垂着双眼,似乎是在思量着什么。就在这一刻,白忘言抬起头来,刚好与墨栎对视。   与这视线相撞,墨栎很自然的移开了自己的目光,继续开了口:“想必各位也已经知道今日发生的祸事,父亲他,是被人杀害的。如今风雨摧山,切断了万象孤峰与外界的联系,凶手必然还藏在森罗山庄!”   一片哗然。   墨栎皱眉,他只觉得现在,太吵了,吵到他的头又开始疼,本就遍布血丝的双眼更加不适。勉强站在墨栎身后的墨彬,双眼红肿像两个桃子,他伸手使劲揉了揉眼睛,心里却在想着怎么处理接下来的事情。   墨栎这家伙脑子太直,一定会直接将那玉佩拿出来询问主人,这样的话……那位胸无城府的陶兄弟肯定会受到牵连。他使劲眨了眨那双哭肿的眼睛,就在这时,另一股目光回应了他。白忘言将手中的扇子摇了摇,眼神之中含着镇定冷静的光芒。   墨彬一愣,不知为何,白忘言与自己相识多年,但从未见过他对谁像对陶陌那般掏心窝子似得好。墨三少对于感情这种东西了解甚少,但这种程度,他还是看得出来的。   “那大少爷可曾发现何线索?”   “必然要助大少爷,找出凶手!替庄主报仇!”   果不其然,墨栎眼神在众位宾客身上一扫,厉声道:“线索已经有了,在父亲遗体上发现了这块玉佩,这玉佩定是凶手遗落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   “只要找到玉佩的主人,肯定就能找到凶手!”有人断定道。   “对!为庄主报仇!”   听到“凶手”二字,陶陌看着那些情绪越发激动的武林中人,忽然觉得心脏仿佛少跳了两拍。这该如何是好?难道自己要现在就表明这腰坠是自己的,但他没有杀庄主吗?陶陌涉世不深,一时间脑中混乱的厉害。可他身边的金老板,在看到那腰坠时,却忽然变了脸色。   金水生当然识得这腰坠。自从被这沉默的黑衣青年从白虎帮手中救下,他就一直在暗暗留意这位行侠仗义的青年,不管是从衣着外貌,还是行为举止。这悬在黑衣下摆上的翠玉佩,他自然也是认得,并且知道,这玉佩价值不菲。可是这玉佩如今是被发现在庄主尸首上……   难不成自己这多年的识人相面真的出了差错?金水生微微眯起眼睛来,捻着胡须,或许这青年只是拿寻找葛百忧当做幌子,真实目的其实是杀死墨庄主?这真是最高明的伪装,装作老实巴交的样子,只为了迷惑他们?但这又说不通……若是如此工于心计的人,为何又会突然出了岔子,将东西遗落在尸首边?   盯着那腰坠看了半天,王勇终于是知道为何此物如此眼熟,他冲身边的陶陌望过去,指着他的空荡荡的下摆:“这腰坠不是……你的吗!”   陶陌就像是被雷电猛地劈到,他浑身一寒,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忽然之间,大殿之内无数双眼睛的视线全部集中于他的身上。   “凶手!”   “看着挺老实,竟是混进来刺杀庄主的!”   “围住他,别让他跑了!”   恶言宛若无数只利剑,猛地向陶陌刺来,更有甚者已经拔出了武器,向他冲过来。陶陌心中慌乱不已,他从未受过如此冤枉,只是呆愣的站着,任由那些冰冷的恶言与憎恶的视线往他身上刺穿,混乱之中,他急忙向一直信任自己的金老板投去目光。   却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回应。   窗外雨声嘈杂,忽然一道惊雷凌空劈下,站在大殿中央的墨栎将手中玉佩拎起来,向几乎要被人群淹没的年轻剑客投去森然的目光。   “这腰坠,是你的?” 第19章 光芒   “我……”陶陌盯着他手中的玉佩,仿佛一夜之间,对这块与自己相伴多年的饰物格外生疏,他不知道为何这东西会莫名出现在墨庄主尸体边,又不知为何会变成昭示自己凶手身份的证物。   一切都仿佛被人设计好了。   陶陌想起去偃师阁前,白忘言的百般阻挡,他脑中忽然一瞬间清晰起来。那神秘的白衣书生是早有预料……所以他才会拦着墨彬,所以他才会叮嘱自己万事小心,所以他才会想办法送自己出山庄。   只可惜人群层层叠叠的围着他,将近让他喘不过气来,根本无法透过墙似得人群追寻到那白色的影子。   “我问你,这腰坠,到底是不是你的!”墨栎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如同地狱中的罗刹,狰狞凶狠,宛若立在大殿中央的瘦高黑色鬼影。   这质问声在大殿里回荡,砸进陶陌的耳中,震得他脑中嗡嗡作响。顿时觉得天旋地转,陶陌直愣愣的看着他手中那熟悉的翠玉佩,那上面还有已经变为褐色的血迹,忽然,那血迹从玉佩中喷涌而出,溅落到地面上,化为腥臭不堪的血水……   陶陌使劲眨了眨眼睛,脑中也归于清明,那翠玉佩不过就是染着血的翠玉佩而已。   是他的东西。   “是,”垂下头去,陶陌回答,“是我的。”   “你!”站在墨栎身后的墨彬,听陶陌这老实的有些呆傻的回答,顿时又怒气攻心,头痛的厉害。   “是你的,好,原来是你的玉佩,”墨栎像是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他慢悠悠的转过身来,冲自己那位之前盛气凌人不可一世的三弟,露出了一个残忍的微笑,“看来,杀害父亲的凶手,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啊。”   墨彬的脸色,再一次阴的如同外面的天空,他紧攥着拳头,死死地盯着墨栎,但墨栎只是将目光移开。   “这种来历不明的人,到底是怎么混进来的!”有人喊道。   “杀了他!替墨庄主偿命!”   “杀了他!”   “竟、竟然真的是你的……陶、陶兄弟,你怎么会做出这种事!”王勇痛苦的质问着,“你为何要杀害墨庄主!”   “王勇!”金水生忽然狠狠地瞪了一眼自己的属下,王勇顿时闭了嘴,但刀子似得目光仍是向陶陌身上刺过去。   金水生叹了口气,开口说道:“各位侠士稍安勿躁,此事还诸多疑点。墨大少爷,请问您是如何推测此物确实为凶手所留的?刻意栽赃陶少侠也是有极大可能。”   对于金水生这番反问,墨栎回答的倒是极为流畅:“金先生,之前听闻这位陶少侠是您的救命恩人?那或许也有可能是他以救您为契机,故意混进庄里呢?再者说,我三弟断不会随便带人进自家密地,一定是这装作老实的‘陶少侠’用计蛊惑我三弟!这一切很好推测,他借您之名混进山庄,蛊惑我三弟,进入偃师阁刺杀父亲,但万万没有料到,自己的玉佩反而留在了遗体边……要不是这证物,我也不信这位看似老实的陶少侠会做出这种事情!”   金水生没有即刻回答,墨栎说出了他之前心中所想,可却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但加上陶陌之前对他遮遮掩掩的回答,熙攘商会主人却只是低头捻须不语。   这番话之后,再无继续,陶陌向金水生投去目光,得到的却是一个包含着怀疑的眼神。仿佛心脏沉落进冰冷的湖底,陶陌知道自己此刻在说什么,都不过是狡辩。   见金水生沉默不语,墨栎语调一变:“陶少侠,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关于你如何进入天阁,还有为何要谋害我父亲!”   “这玉佩是我的,”在墨栎接二连三的逼问下,纵使是陶陌也不得不开口为自己争辩了一句,“但庄主并不是我所杀。”   “铁证如山,你竟然还敢狡辩!”墨栎怒吼道,“我父亲与你到底有何恩怨,为何要害死他!”   “并无恩怨,也并不是我所杀。”陶陌猛地抬起头来,直视着大殿中央的墨栎。既然无人帮自己辩白,那么如今只有自己负隅顽抗才能获得一线生机吧,毕竟他不能就这么因为一桩冤案被困于此。他还有他的事要做,比如,找到葛先生……自从师门惨剧酿成之后,陶陌虽就是继续浮萍一般的生涯,但他必须要完成师父临终前的遗愿,断然不能折在此地!   “你!”   “大少爷说的是。”   天边雷声震震,暴雨击打屋檐,大殿之内,嘈乱不堪,混乱之间,只有这清亮的声音猛地刺进了陶陌的脑中,将他打的措不及防。人群之中,那抹白影立在角落中,却在他的视线中格外明显。   说话的人,是白忘言。   悲痛,难以置信,又格外失望的表情混杂着出现在陶陌的脸上,将原本的平静表情猛地击碎。没有人相信他了,因为这所谓的证物,不管是一贯相信他的金先生,与他称兄道弟的王勇,还是之前说要与他交朋友的墨彬,全部都选择沉默。而现在,自己寄以最后希望的白忘言,却还说下这样的话……   摩肩接踵的大殿内,仿佛只剩下他一人,孑然而立,形单影只。   那白衣书生悠然摇着白扇,从大殿角落走到墨大少爷身边,冲他抱了抱拳,继续朗声说道:“这玉佩确实有可能是凶手遗失的。”   差不多要隐在黑暗中的墨彬,极为震惊的看着白忘言,嘴里嘟囔:“你……你说什么呢!”   这白忘言一直护着陶陌,没想到在这时候……墨彬心里一惊,难不成他是想到了什么办法吗?   这下一句话,更加将陶陌本就冰冷的心激的更加寒凉,他此时低着头,额发遮住眼睛。他不敢去看那白衣书生的脸,此时,所有的希望就像是被浇灭的火焰,化成冰冷的灰烬。   “但能神不知鬼不觉,在这里将庄主杀害的凶手,会如此疏忽的将自己东西遗落在这里吗?”白扇一收,白衣书生向大殿人群投去目光,尔后收回,转到墨大少身上,他盯着墨栎的双眼,正色道,“大少爷,此事蹊跷,断不可就如此给陶少侠定罪。”   “哦?”墨栎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而墨彬却是猛地松了口气,这白忘言,看来果然是有办法!   人群又开始交头接耳,看来自己这话起了效果。白忘言向前迈了一步,继续说道:“大少爷,在下知您追凶心切,但仅凭一玉佩就断定陶少侠是凶手,岂不是让真凶逍遥法外?天阁大门机关繁琐精密,那么凭陶少侠一个初进山庄的外人,又是如何进天阁行凶?庄主胸口之伤又是何种凶器造成?既然您之前推测,陶少侠是装作老实沉默接近金先生,那么凭借他这种心机,理应不会犯此疏忽,这腰坠之事又是十分牵强。”   他这番话,足以让不明真相的人们动摇,但仍有些一口咬定陶陌是凶手的人出言质问。   “你算是什么东西,证据确凿,你还想替他狡辩吗!”   “我?”白忘言哼笑一声,“这番入偃师阁,不光有陶少侠与墨三少爷,在下也是其中之一,如若是按大少爷这等说法,我们三人任何一人都有可能行凶!还是说,大少爷以为,这件事是我们三人合力而为?”说到这里,白忘言将扇子攥在手中,侧过身去向墨栎投去目光。   本来已经放心的墨彬,被这句话呛得咳嗽出来,这白忘言为了替陶陌开脱,甚至连他自己也带了出来!   看着咳嗽出声的墨彬,墨栎的眼中划过一丝阴霾,但很快就消逝了,他重新摆出了森罗山庄大少爷的做派,与之前咄咄逼人的态度完全不同,他平静的看着面前的白衣书生,轻轻吐出了几个字:“那么,白先生是想怎样?”   折扇被白忘言攥在手中,他低垂下眉眼,声调也缓和了许多:“恳请大少爷让在下调查此事,必将查出真凶,抚慰庄主在天之灵。”   墨栎眯着眼看着他,攥紧手中玉佩,甚至指尖都微微发白,终于,他松开手,沉声道:“好吧,但我只能给你一日时间,明日今时,若是白先生查不到所谓的真凶……那就莫怪我无情。”   “谢大少爷。”白忘言对墨栎深深行了个礼,之后,他转过身来,透过层层叠叠的人群,径直走到陶陌面前,向他伸出手去。   “陶少侠,这边请,在下有些事想问你。”   陶陌目光上扬,正对上他那双将近要闪耀出光芒的眸子,一时间失去了所有语言。   宛如从浓云后透出的朝阳,这光芒,在这一瞬刺穿了他周围压抑的阴霾。在孤立无援之时,是白忘言努力替自己争取时间,为自己辩白,陶陌只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解冻,发出冰河破开的细微声响。   但他心中有另一个声音在脑中回荡。   “你所依赖的人,最终将面临灭顶之灾,如同你的师父那般……坠入血泊中。” 第20章 密室   “忘言,你确定能在一天之内找到杀害我父亲的凶手?”   “陶兄的玉佩为何会在父亲的遗体边,莫非真是有人蓄意为之?”   “你二人再不说话,我就要被急死了!”   身边跟着个吵吵闹闹的墨三少,白忘言只觉得自己的脑壳都要被炸开,他猛地停下脚步,手中扇子在这位匆匆忙忙跟出来的三少爷脑门上一敲。   “收声!”   “哎呦!”墨彬吃痛,揉了揉被扇子打到的额头,但是丝毫不影响他的嘴巴,双唇一开一闭,问题还在源源不断的冒出来,“那你打算从哪里入手,我看墨栎那家伙是根本就不信你能办到啊,没准那玉佩还是他自己放进去的,说不定他……难道是这混账杀了父亲吗!”   看这位三少爷越说越咬牙切齿,为了避免他继续胡思乱想,白忘言皱了皱眉,终于还是挑了个最好回答的问题:“若是不想闹出更多事端,子文,你就少说几句话。事出蹊跷,令尊的致命伤……极为蹊跷。”   不幸失估,再次提起此事,墨彬仍然心如刀绞,本来稍微缓解一些的红肿眼眶差点又要涌出泪水。对他来说,父亲与大姐算是这世间唯二亲人,那挂着森罗山庄大少爷名义的墨栎,根本不是他所认定的大哥。   白忘言飞快的看了他一眼,忽然放低声音问起来:“我想去看看那傀儡,子文,那傀儡到底是什么来头,不管你还是大少爷,看那傀儡的态度都很古怪。”   之前一眼看到那傀儡所表现出来的怪异神情,再度出现在墨三少爷的脸上,他的目光流转不定:“是、是啊,父亲胸口上那道伤,不像是寻常兵刃所伤……”   “墨子文!”白忘言眉毛一拧,厉声道,“回答我的问题!”   墨彬被他吼得一愣,顿时本来摇摆不定的眼神也猛地钉在了地上,见墨三少爷被自己吓住,白忘言却没有就此罢手,如刃目光又向沉默不语的陶陌刺了过去。   “你二人,瞒我的事情太多,”这本是温润如玉的白衣书生,如今竟锐利的像是刺眼白刃,只是单单站在这里,就让陶陌墨彬二人有如芒在背之感。透着锋锐之气的眼眸在这默不作声的二人身上一扫,白忘言将手里的扇子攥紧,“子文,不用你说我也看得出来,那傀儡就是老庄主所说的毕生心血之作,可你必定知道那傀儡是以谁为蓝本而作。而你,陶少侠,”白忘言眯了眯眼睛,“你……还是瞒了我。”   “你们若是继续再这样瞒着我,那么这桩凶案也就止步于此了。”   本以为是瞪视墨彬的那股尖锐视线,可扫到自己身上时,陶陌却察觉到了这目光中的哀伤与无奈,他眨了眨眼睛,看着与他对视的白忘言,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解释。他要回答什么?自己撞到幻象,闯入天阁,看到了千机录,掀开了那盖着傀儡的布?陶陌站在风雨交加的长廊中,雨水被风带的斜扫进来,溅落在他的脸上,冰冷入骨。   本是在狂风骤雨中茕茕而立,忽有人站在他身前为他遮挡风雨,可他却一直怀疑这人心中有诈。   不应如此,陶陌这么想着。在墨栎与那所谓“证物”的煽动下,大殿之内,只有他一人被质疑,被当做杀害庄主的凶手,甚至连一贯信任自己的金先生也有所迟疑,若不是白忘言站出来,自己根本得不到那怕一丝辩解的机会,大概直接就被处决了吧――江湖之可怕,他是略知一二的。   但白忘言是这么信任他,可他却连实话都不愿对白忘言说。甚至连之前再三逼问下也不愿告诉他这一切,陶陌内心涌出一股极大的愧疚,这种愧疚致使他使劲躲避着对方的视线,不愿抬起头来。   陶陌没有开口,白忘言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抿着唇,眉心纠结在一起。长廊之外,狂风呼啸,甚是凄冷。   “好吧,我告诉你便是。”被这可怕的沉默将近逼得崩溃,墨彬终于是松了口,他泄了气似得塌下双肩,“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去存放傀儡的密室吧。”   四人自天阁出来后,由墨大少爷将庄主移灵到山庄中的祠堂,墨彬则将那诡异的女子傀儡挪到了另一间鲜为人知的庄内密室里。   白忘言与陶陌跟着墨三少沿着架在湖面的长廊上一路走着。待走到屋内时,他忽然停住脚步,伸手扣了扣墙,之后用手指在白墙上小心摸索,随着一阵将近被隐在风雨中细碎的机关声响起,这本是一栋白墙的地方忽然向后撤去,显露出一扇一人高的门。   陶陌看得眼睛都直了,但白忘言却像是司空见惯,没等墨彬说话,自己就抬腿迈进了门里。   “快进来吧。”墨彬本来就带着一点卖弄的意思,看陶陌这么惊讶,他的虚荣心再次得到了满足,但这密室的门口实在不能过于久留,他刚想伸手去将陶陌拽过来,却被另一只手截住。白忘言看了墨彬一眼,回过身来,拉着陶陌的手腕往门里带。   关上门,密道两旁顿时燃起了明亮的灯光,将整条密室映得如同白昼。借着这光芒,陶陌能清楚的看到这密道之中的情况,与偃师阁的冰冷宽敞完全不同,这隐蔽在房屋之中的密道格外紧凑,以陶陌的身材,甚至要稍微弯下身才能通行。密道在橙色的光下向前延伸着,两边是略有些粗糙的砖墙,墨彬轻车熟路的带着两人在密道中穿行,绕过几条岔口,终于是走到了尽头那扇紧锁的机关门前。   摸出藏在衣中的钥匙,墨彬在两人的注视下将门打开,出现在面前的却不是意料之中的密室,而是向上的楼梯,可就在要迈进门的这一刻,陶陌与白忘言同时停住了动作,只有墨彬一脸莫名其妙:“怎么?”   白忘言将手指放在唇边,目光向甬道外飘去,而陶陌则是将手按在了剑柄上,俨然是一副极为戒备的状态。三人之中,只有墨彬一脸茫然,不知道这二人是发现了什么。可就在他想挪动步子的时候,白忘言打了个手势,另外两人顿时会意,迅速进了门中。   密室的门在身后关上,迅速的隐没在墙之中,三人陆陆续续的顺着楼梯上了楼。这间密室是墨彬自己建造的,入口及其隐秘,但位置倒是很好找,只是用了特殊的建造方式,从外面看只不过是普通的一间屋子,但若是从外面的门进来,是无论如何也进不到这里的。   雨水从飞檐上流淌下来,透着模糊的雨帘,陶陌看到了这小院外被雨击打的湖面,与一颗极为高大的树木……他不由得想到了自己之前见过的那个地方。   湖边的院子,高大树木,运送上来的傀儡……一切都好像在冥冥之中有所连接。   “这里是闲鹄院,庄子里本来就人少,不会有人来这边的。”墨彬一边向两人介绍,一边往屋子里走。说是密室,其实与寻常房间一样,甚至更加宽敞,两边摆著书柜与字画文玩,檀木椅旁的桌上,还摆放着一尊精美的翡翠龙雕刻,口含夜明珠。在屋子正中,那红衣女子的傀儡原封不动的坐在冰玉长盒里,在这样阴沉的天气中显得极为诡异。墨彬率先拉了把椅子坐下,唤来站在门边的傀儡沏了杯茶,见白陶二人还在站着,不由得有些诧异:“怎么?觉得此处不妥?对了,你们二人方才看到了什么?”   听他提起这事,陶陌略微一扬眉,他有些拘谨的回答:“脚步声。”   “这密道之中还有别人?”见墨彬的表情更为诧异,白忘言便开口补充道:“有脚步声,很轻,这条密道中不止有咱们三人。”   瞪大眼睛,墨彬使劲摇了摇头,甚至连手中的茶杯也差点一斜。   “没有!这密道只有墨家自己人知道,墨栎应该还在千机殿,父亲已经去世,姐姐不在庄内,理应只有咱们……你们听错了吧?”   “有另一个人。”陶陌肯定的说。   “不可能……”墨彬手一抖,茶水险些洒出来,他赶紧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来,极为不安的在屋内来回踱着步子,“庄内墨家人只有我与墨栎,不可能还有第三人。这密道遍及山庄各处,怎么会……”   “不说这件事了,”在墨彬焦躁的踱步时,白忘言已经走到了那红衣女子傀儡身前,仔细端详起来,他若有所思的看着那女子染血的胸口,开口问道,“这傀儡当真是与真人无异,我还从未见过傀儡脸上能露出如此神情……”   “什么?”墨彬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只升上来,他快步走到那傀儡面前,只看得一眼,竟是惊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陶陌见状,连忙去搀扶这位墨三少爷,可就在抬眼的时候,他又看到那傀儡的脸上浮现出那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是……玲珑心!”墨三少爷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张似笑非笑的面容上,可陶陌却觉得,他这目光中不光有惊异,还有一种极大的恐惧。 第21章 玲珑心   “玲珑心?”   陶陌起初还有些不明所以,但下一刻,他就想到那《千机录》中大机关师姬凉描述的奇异傀儡核心。   能使傀儡宛如活人的精巧核心……   “你说的玲珑心,该不会是……”展开白扇,白忘言盯着那女子傀儡脸上的表情,若有所思。   而墨彬脸上的恐惧神色仍未消散,他退后几步,瘫坐在椅子上,直愣愣的盯着那傀儡微微勾起的红唇,忽然一拳头捶在桌子上,将那精致贵重的龙玉雕都震的颤抖一下。   “为什么老头子还是忘不掉这个女人!”墨彬怒吼道,“这就是他毕生心血的归宿吗!为什么是给她,为什么,他就这么想让那个女人重新活过来吗!”这震怒的吼声猛然爆发出来,墨三少爷使劲一挥手,刚才那盏热茶就这么被甩飞了出去,在地面上炸成了一朵瓷花,可墨三少爷似乎还没消气,他像是一只被激怒的斗鸡,在屋里来回踱着步子,恨不得啄碎点什么才甘心。   重新活过来?白忘言眯了眯眼睛,忽然,他的目光转到了陶陌的身上,仅仅是投过一个询问的目光,就惊得那沉默寡言的青年不敢与他对视,在这一瞬,白忘言心中更加不悦。陶陌果然知道什么,他这么想着,手中的白扇摇的更为用力,将垂在发间的发带都扇的半浮在肩头。   作为一个不傻,甚至还很聪明的人,白忘言至今仍是想不明白,为何陶陌对他的态度始终那么疏远。他知道陶陌私自进过天阁,知道陶陌将玉佩遗落在那里,甚至还知道更多关于陶陌的东西,但他只想让这个人亲自告诉他,但这一点,已经是极为之难。   他经历过太多事情,但还未曾发现有什么比此事更难。   就在白忘言心中困惑之时,只听“咔”的一声脆响,墨三少爷甚至已经抽出悬在密室墙上的宝剑,冲到那玉盒前作势要去砍那女子傀儡,陶陌眼疾手快,忙伸手拦住了发狂的墨三少爷,可就在这一瞬间,那红衣女子傀儡忽然站了起来,一双看似木然的眸子盯在了举着利剑的墨三少爷身上。就是这个举动,让陶陌迅速放弃了拦墨彬,剑尖对准了那自如行动的傀儡。墨彬震惊的看着那重新坐下的傀儡,手里一松,长剑猛地跌落在地。尔后,他笑了起来。   “哈哈哈……这就是玲珑心吗?能使傀儡能言会动,如同活人的玲珑心?”越发癫狂的墨彬与之前那个森罗山庄三少爷截然不同,陶陌看他又哭又笑,简直以为这位三少爷是要疯了。可此时,墨彬却忽然止住了凄惨的笑声,平复起激动的情绪,墨三少站在那傀儡前,对一言不发的白衣书生开了口。   “忘言,既然你想知道这傀儡是谁,想知道玲珑心是什么,我就告诉你吧。”墨三少忽然就像是泄了气,他哀叹一声,然而目光却是飘到了那傀儡身上,“虽然我猜,你已经知道了……”   看这情绪激烈,发疯的墨彬终于平静下来,但一瞬间颓然无力的样子,站在一旁的陶陌心中有些不忍,起初,他对这位热情好客的三少爷印象不错,但中间又因他对大少爷的敌意有些反感,现在,他又开始因三少爷的遭遇而惋惜。墨彬这人不坏,陶陌这么想着,自己现在可是背负着杀害庄主的嫌疑,可墨三少爷竟然还愿相信自己,实在难得。   白忘言看了一眼陶陌,摇了摇扇子:“但说无妨。”   墨彬张了张口,却仍旧是有些忌惮什么似得,又向周围望了一眼,才缓缓开口向两人讲明:“其实这闲鹄院,原本并不是将制作好的傀儡进行分配的地方,而是墨杨――我二哥的别院,而墨杨与大姐墨柳……”说到这里,他用及其厌恶的眼神瞥了一眼那女子傀儡,“与我和墨栎并非一母所生。”   “这傀儡的原型便是那女人,墨杨与墨柳的生母。原本是流落江湖的女子,被我母亲好心收留,收作侍女,不料她却百般迷惑父亲,争取到妾位还不够,竟想将母亲取而代之,成为名正言顺的森罗庄主夫人。在我五六岁那年,母亲失宠,积郁成疾最终病死,那女人儿女双全,眼看着就要被扶上庄主夫人之位,却也不知怎的,忽然跌进湖里淹死了,这大概也是天意吧,我巴不得希望她早死。只可惜……我那二哥墨杨原本天资聪颖,是比我还厉害的傀儡术奇才,竟因为其母横死而精神受挫,不幸夭折。”   “至于那玲珑心,父亲早年得一高人指点,高人见他出身墨家,研习傀儡机关术多年,便将奇书《千机录》第三卷赠与他,此书为机关大师姬凉毕生心血之作,共有五册,只可惜早已散落江湖,成为机关傀儡师之间的一个传说。父亲得到此书后,如获至宝,将《千机录》藏于天阁之中,我也是机缘巧合时才瞥到了书中内容,其中提到了天下第一密钥桃花扣,但篇幅大多是关于玲珑心的。而这玲珑心,一旦能做成,将彻底颠覆寻常傀儡术,能使傀儡如同真人,自如活动,甚至能开口说话,我只知父亲用多年研究这玲珑心,却未曾想到,他会将玲珑心放在那女人的傀儡之中!”   说到这里,墨彬情绪极为激动,他恶狠狠的盯着那傀儡,大吼道:“为什么是这个女人!他就这么想让这个女人活过来吗!”   傀儡师有一双妙手,能将寻常木石制成貌若真人的傀儡,可傀儡不过仅仅是木石做成的傀儡,是断然不可能像活人那样的。陶陌盯着那脸上已经消失笑容的女子傀儡,一瞬间内心激荡,这装着传说中“玲珑心”的女子傀儡,确实与真人无异,但书中所描述的能言会动,行动自如,却仍是没有得到任何的体现。或许那玲珑心不过就是个假设而已,陶陌这么想着。   将自己最为想知道的事情听了个清楚,白忘言伸手拍了拍墨彬的肩膀,低声说了句:“抱歉。”   墨彬摆了摆手,他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但是如此看来,父亲的尝试止步于此了,这玲珑心作为傀儡核心,却只不过能像人那般做出简单表情与动作。”   “子文,我能查看一下这傀儡吗?”白忘言的目光落在那傀儡藏在红色长袖之中的双手。墨彬皱眉:“莫非你怀疑……”   “不无可能,”白忘言迈步走到玉盒前,用扇挑开那女子的长袖,“既然这核心是玲珑心,那自然会做出不同寻常的事情。”   回想起墨庄主胸口上狰狞的血洞,陶陌曾经将自己所知的武器全都猜遍,却想不到能造成那样伤口的利刃是为何物。如今,经白忘言一提醒,他才猛地想到,那伤口很有可能是傀儡手臂造成!若是傀儡的话,一切都能说得通了,只是自己腰坠为何会落在里面?   可就在扇子挑开长袖时,却只见一双交叠的纤纤玉手,从那长袖中显露出来。   白忘言眼中的光芒在一瞬间收敛起来,他走得更近了些,陶陌有些紧张地跟在他身边,手按在剑柄上,生怕这傀儡暴起伤人,白衣书生显然领会到了他的好意,微微侧过头来,冲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之后,白忘言转过头去,伸手将那女子傀儡的玉手牵起来,查看那饱满的指肚与指缝。虽是木石所做,但陶陌总有种这手上有温度的错觉,那双手就这么任由白忘言牵着,素白如玉,毫无血迹。忽然,那手动了一下,像是突然合起来的河蚌,就这么反拽着白衣书生的手,往玉盒里拉去。   白忘言惊骇的猛地将手抽出来,向后疾退,与此同时,陶陌的剑也迎了上来,就在那锐利的银光将要触到傀儡手上时,白忘言大喊:“别伤它!”   银光骤停,黑衣剑客手中的长剑悬在傀儡身前,他有些惊愕的望着白忘言,与此同时,傀儡将手撤回去,重新以之前的姿势坐到原位。   墨彬急忙冲过去,可当他到那傀儡面前时,那傀儡又像什么都未发生似得,端坐在玉盒中,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这……这傀儡竟然能做出将人拽进去的动作?”墨三少爷难以置信的看着那傀儡,之后,他迅速转过头来,查看白忘言被拽住的手腕,“你没事吧?”   与陶陌这等习武之人不同,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手腕较细,那傀儡似乎力气极大,在这纤细白皙的手腕上留下五指红痕,煞是显眼。可白忘言却是连哼都没哼一声,他漫不经心的将袖子往下拽了拽,将那红印遮住,抬眼看向墨彬:“这傀儡果然有意思,你父亲在这玉盒中并不是偶然。”   “你是说……” 第22章 机关门   傀儡本身造价高昂,更是需要保养,优秀的傀儡师少之又少,纵使江湖之中有人以傀儡为武器,也是以丝线磁石操纵的。森罗山庄的傀儡与寻常傀儡不同,所制作的傀儡不仅貌似真人,通过安装核心还能按照傀儡师设定好的状态行动,只是需要比寻常傀儡更久的修理时间与更为频繁的保养。偃师阁中所摆放的傀儡,皆是需要傀儡师再次保养与维修的,保养如新后,通过传送机关统一运送到天阁之上的闲鹄院,再进行山庄各处的分配。   傀儡核心,是墨家傀儡术的重中之重。   如今,那颗古籍之中所描述的“玲珑心”就在女子傀儡之中运转着。陶陌向那重新坐回位置上的女子傀儡投去目光,手紧攥在剑柄上,生怕她下一秒就冲他们扑过来。而他身后,白忘言将袖子遮住手腕上的红印,点了点头:“恐怕令尊是被这傀儡拽进玉盒的,而陶少侠的玉佩是从令尊衣中发现,凶手若是无意遗失这玉佩,又怎么会落在这里?只是这凶手为何会陷害陶少侠?”这么说着,白忘言的目光移到了陶陌身上,他微皱起眉,“陶少侠,不要再隐瞒了,这玉佩为何会在天阁之中,恐怕你也很清楚吧?”   “我……”陶陌第一次显露出如此明显的惊慌表情,这让旁边的墨彬都有些吃惊,三少爷“啊”了一声,小声嘀咕起来:“原来陶兄真的进过天阁,这又是怎么回事?天阁机关锁到底是谁开的……”   终究是用这么直白的方式问了出来,白忘言的脸色格外阴沉,他伸手敲了敲扇柄,缓缓问道:“想必陶少侠,定是在天阁之中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吧?”   既然已经被猜到,陶陌心中那极大的愧疚感终于是彻底遮掩不住那点可怜的谎言,他张了张口,极为艰难的将那些他在天阁之中遇见的事情全说了出来。还真是第一次听这沉默的剑客说了这么多话,在一旁的墨三少爷不禁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他瞠目结舌的听着陶陌说出那些宛如噩梦之中才能发生的事情,一时间有点搞不懂陶陌是不是在说梦话,或是得了什么癔症。但白忘言却是表情格外严肃,他仔细的听着陶陌的诉说,手指越发紧攥着扇柄,将指节都攥的发白。   最终,陶陌是断断续续的将这些经历全部讲述给了面前二人,全部说完后,他那如乌云盖顶般的愧疚感终于是消散了许多,但心情却并没有得到什么缓解,毕竟,白忘言听过后凝眉不语,而墨三少爷是根本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   “起初遇到幻象,躲避之时误入了天阁?”白忘言眯着眼睛,“这幻象不会是无缘无故而出,必定是与开门之人有所关系。陶少侠,看到幻象之前,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或是闻到什么气味?”   陶陌摇了摇头。   “这便奇怪了,能够造成幻象的,要么是乐音,要么就是迷幻香或者是药物……对了,”白忘言将目光掷向墨彬,“我记得天阁前点着蜡烛?”   “是啊,里面有机关,人过去才会自行点亮。”墨彬回答。   白忘言点点头:“再去天阁走一趟。对了,既然陶少侠说这闲鹄院下就是天阁傀儡出口……那么若是有人从天阁出来,想办法进这密室之中,就能通过密室进入山庄各处?”   墨彬起初还只是摇头否认,但他忽然浑身一凛,像是猛然之间被白忘言点醒,话也没说一句,直接就撂下两人与那玉盒中的傀儡,匆匆向来时的入口走去。   “怎么了?”陶陌见他神色慌张,似乎是出了什么事。而白忘言却做了个收声的手势,带着陶陌往门那边走去。   墨三少匆匆忙忙的赶到入口边,却没有急着开门,他冲身后两人做了个口型。   “这边还有别的声音吗?”   得到没有的答复后,墨彬算是暂时放了心,就这么打开门,率先下了密道,陶陌看了看白忘言,也不知道墨彬到底在警惕着什么,干脆也跟了下去。   密道之中极为安静,与之前不同,仅能听见他们三人的脚步声,连呼吸声都极为清晰。墨彬走在最前面,他似乎在害怕着什么,脚步极为匆忙,甚至差点将自己都绊倒。三人很快的赶到了不远处密道的拐角处,这里只不过是一处死角,但越发靠近这里,墨彬的脸色越是阴沉,甚至于他看见墨栎时的脸色不相上下。墨三少爷几步走到这堵墙面前,伸手在墙边按了几下,顿时,这堵墙慢慢后撤,显露出里面的门来,他又是像画符那般在门上写着什么东西,陶陌注意到,他写的时候,手指简直颤抖不已,简直就像是被这门冻伤似得。顿时,陶陌就感觉到墨三少爷的不对头,这门莫非不是他建造的?   “这门出于你手,却又不是你所做。”白忘言端详了那门一阵,的开口道。与此同时,墨彬的手指一滞,但他没有回答,只是往后退了两步,机关转动发出咔咔声响,那扇门缓缓地打开,冷风猎猎,将三人衣袍吹的泛起涟漪。风中,混着一股让陶陌觉得颇为熟悉的气息,他总觉得在天阁前闻到过这股气味。   像是傀儡身上那股特殊的味道。   “我说过,在机关术的天赋上,我不输于墨栎,但“他”比我还要强得多……”墨彬迈进门内,用手抚着门上并不显眼的凹陷处,这门看似年代久远,且制作工艺略为粗糙,就像是初出茅庐的机关师所做的试验品,但上面这隐藏着的机关锁却是极为精密,与这门幼稚的模样形成反差。陶陌一时间不太明白,如今已是江湖之中声名鹊起的墨家三少爷为何会这么说,可白忘言的脸色显然也是不太好,可墨彬的下一句则是更让陶陌暗中奇怪。   “而我也不知此处机关门仍能使用。”墨三少爷这么说着,将双手拢进长袖中,像是看着幼年玩伴似得看着这机关门,目光之中竟闪动着微微地怀念。   白忘言淡淡说道:“其实你已经有答案了吧。”   墨彬没有回答他,只是使劲的摇了摇头,向前走去:“多年前,两个孩子在玩闹时无意间发现了这山庄之内的庞大密道,背着父兄,他们甚至将熟悉到不能更熟悉的密道进行扩充,凭借着机关术,他们更想将这遍及山庄各处的密道延伸进偃师阁之中,因为偃师阁中他们一直窥探着的庞大知识,他们知道,作为次子,必定不可能拥有这些财富,更不可能真正拿到偃师阁的钥匙……”说到这里,墨三少爷极为艰难的咽了口吐沫,“我和墨杨共同开拓了延伸进偃师阁的密道,也就是通过这里的密道,我才得以第一次偷偷进入偃师阁之中,翻看到其中典籍。但我也知道,父亲或许早就看到了我们的小动作,在墨杨死后,我便将这段密道彻底封上。”   “墨杨才是真正的傀儡术天才,我甚至比不上他的千分之一,再说,我也本是痴迷于机关术,若不是墨栎那家伙不顾父亲期望,执意舍弃墨家傀儡术,拜入公输门下,学习机关术的人,本应是我!”墨彬的声音在空荡的密道之中回响,回音如同虚无的影子,来回飘荡。   “二哥早夭,怀揣着他继承墨家傀儡术的梦想而去,大哥却不要这让二哥无比痴迷的家传傀儡术,那也只好让我来完成二哥的梦想……可这真的是正确的吗?”   “这段密道在我封后重新开启,还发生了诸多无法解释的事情,”墨彬越说,激动地情绪越是渐渐消沉下去,甚至能听到轻声的抽气,“忘言,你说的对,我早就该有答案了……或许,二哥根本就没有死,但我不明白,为何他要害父亲,为何要栽赃陶少侠,为何要……到底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白忘言心里知道自己这番揣测会引起墨三少爷这样的失落悲伤,但见到友人如此哀痛,他忽然有些后悔自己将这些想法提出来,赶紧安慰道:“一切都只是猜测,你莫要过于激动……”   冷眼看着这两人,陶陌又开始厌烦起白忘言这种举动,在他看来,率先怀疑起墨彬那早夭二哥的人,就是白忘言,可如今却又开始故意躲避起来,还有,关于墨彬的这个说法,他实在是听不惯。   “有什么正确不正确的,人活在这世上,为何要遮着掩着?墨三少爷,你为何说是背负着你二哥的愿望活着呢?”陶陌说道,“这是你自己选择的道路啊,你做出的傀儡就像真人那般精巧,明明就是很热爱傀儡术,为何现在又要将你所有的成果推给你二哥?你是很出色的傀儡师,机关术同样优秀。”   陶陌话音还未落,墨彬惊讶的连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甚至连白忘言都用白扇掩住口,目光之中饱含惊异与一丝极难察觉到的赞许。   “我、我还真是第一次听陶兄你说出这么多个字……”墨彬愣了愣,他擦了擦额头沁出的汗,叹了口气,缓缓继续说道:“原本对傀儡术并无兴趣,现在却也对它十分喜爱,可现在这么说,或许也是对它不尊重吧……陶兄所言极是。”   白忘言将目光移到了陶陌的身上,他对这沉默寡言的剑客又有一层新的认识,但当他与对方的目光交汇时,却被陶陌那略微冰冷的眼神拒与之外,心中顿时泛起一种惊慌,聪明如白忘言,猛然猜到了陶陌这态度的原因。直来直去的陶少侠,极为厌恶方才他那种怀疑后又转而缓和劝导的态度,即使那怀疑的对象并不是他们所见过的人。   还真是意外的耿直。 第23章 蜃香   “好了,我这牢骚也发的差不多了,”墨三少爷长舒了一口气,他故作轻松的笑了笑,对两人说道,“经过这扇门,就是通向傀儡室的暗门了,如果……有人后来又将它打开的话,我们应该是能直接到达那里。”   墨彬这话中的意思极为明显,他说过,这密道中通往偃师阁的大门已经被他封死了,现在若是能通过这条密道到达偃师阁,除去一直挂着“夭折”名头的墨二少爷,又能有谁来完成此事呢?墨三少爷的心中却是已经有了答案,但他见到自己当年所做的机关门时,却仍是不愿承认,自己那早夭多年的二哥,竟然还活着,甚至是杀死父亲的凶手。   密道冗长,且极为低矮难行,若是两名少年,大概能很快的通过这密道,但相对于三名成年男子,还是过为狭窄。尤其是陶陌,越往深处行进,他就要越发弯下腰才能不至于磕到头。这段密道与之前那铺着石砖的密道相比,更为粗糙,没有铺着石砖的密道地上,竟被踩出了一条小道,白忘言皱紧眉头,他不顾白衣被尘土所染,低下身去伸手抹了一把那地面上的泥土,用手细细的捻动,忽然,他像是猛地在地上发现了什么,伸手将那处泥土掸开,露出底下反着烛火光芒的碎片出来。   那是一片指尖大小的铁片,墨彬看白忘言这副样子,本来还想问点什么,但当他看到那铁片的时候,忽然“啊”的一声轻喊出来:“陨铁片!”   白忘言摸出丝帕,将这块铁片小心捏起来,上面还有些模糊不清的花纹,他冲墨彬使了个眼色。墨彬会意,点了点头,将怀中的那块手帕摊开,露出里面的另一块铁片。这块铁片是之前从鲛人傀儡的发丝上找到的,两人将碎片放在一起对比,竟发现这上面的花纹有所吻合,应该是从同一物件上剥落下来的。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白忘言用手帕捏着那块小铁片,陷入了沉思。   “嗯……陨铁的话,一般都是制作神兵利器的,“墨彬也是有点百思不得其解,他琢磨着这两块小小的铁片,猜测到:“会不会是剑?”   陶陌也走过来看了看那两块铁片,摇头道:“不是。”   既然善于用剑的人都这么说,墨彬顿时也就放弃了剑这个猜测,他叹了口气:“仅有这小小的两片,很难辨别出是何物所有,我也只能说,这两块碎片的材料确实是陨铁,但其他的就说不好了。”   “我比较在意的,是它所在的位置,”白忘言指着上面的花纹,“这花纹脉络相同,应该是属于同一物件,只是那片在你鲛人傀儡的头发上,这片却在这里,这联系……”他揉了揉下巴,“你那傀儡之前存放在何处?或者说,那片湖水下莫非是……”   “是啊,是天阁,”墨彬肯定的回答,“我借用偃师阁机关将鲛人傀儡从人阁运送出来,控制它从闲鹄院旁的湖水游过来――闲鹄院是分配所有从人阁途径天阁运送出来傀儡的地方,闲鹄院虽是隐在竹林之内,但湖水下确实是天阁的位置,只不过是湖面向竹林延伸而去罢了,与咱们初见那片湖面同属一处。”   听墨彬这么一解释,白忘言沉默不语,他似乎找寻到了这两块碎片的出处,但是又难于确认,一时间无法启齿。   “怎么了?听你话里有话,”墨彬问道,“你是觉得这东西……跟我那些傀儡有关系?”   “但也仅仅停留在‘有关系’上……”白忘言叹了口气,他将陨铁片还给墨彬,自己将另一块收好,“继续往前走吧,我总觉得好像是忘掉了哪件特别重要的事情上,或许到了天阁就能知道了吧。”   “好。”墨彬点了点头。   三人通过这冗长的密道,在这期间,白忘言一直目不转睛的盯着踩过的地面,想找寻关于那些铁片的踪迹,只可惜,除去方才那一片之后,再无收获。越往前走,墨彬的脸色就越发差劲,之前他还在勉强摆出一副随意的态度,但现在,他所有的表情都仿佛枯竭了。父亲惨死这件事对他的打击就已重如巨石,他本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这条密道是不通的,他可以对其他两人说,这里无法通向偃师阁,墨杨并非白忘言与自己怀疑的那样,可他越往前走,心就越发沉重。从之前那被来回走动而造成的土路来看,想必是有人经常在此穿梭,因此地面才会如此这般,而白忘言伸手去捻那泥土的时候,他也看到了,上面并没有积灰。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了早已去世的墨杨,墨彬暗自咬着嘴唇,他现在只有一个愿望,希望前方就是死路,无法通行。   可事与愿违,当三人走到甬道尽头时,赫然出现了一方狭窄的小门,墨彬深吸了口气,他用手轻轻地触碰那暗门,终于是咬牙使劲推开,一时间机括转动,三人所站的地面顿时翻了个,毫无准备的白忘言险些就这么摔落到大理石地面上,可就在这么一瞬间,白衣书生就这么被及时落地的黑衣剑客抱住,以至于没有摔得那么惨。   “多谢陶少侠。”白忘言站稳,不慌不忙的从陶陌双手中退出来,冲他礼貌的道谢。而陶陌显然也没有什么表示,他将目光落在三人所处的地方,环视四方。   依旧是幽深冗长的走廊,两侧整整齐齐的站着面无表情的傀儡,那一双双毫无神采的琉璃眼睛却像是注视着突然出现在天阁大门前的三人,两侧烛火摇曳,映照在傀儡们煞白的脸上。而三人后方,就是天阁那扇高及屋顶的大门。   “这门是通往天阁门口的吗?”白忘言惊异道,“子文,你所说的能进入偃师阁之中,竟是直接进入天阁?”   “并非如此,”墨三少爷还在观察着他们来时的暗门,此时,这暗门已经与周围墙壁融为一体,根本看不出这里有一扇门,而墨彬就在这墙壁上仔细摸索着,似乎是在寻找什么机关,他叹了口气,回答:“之前我们所修的密道虽是通向偃师阁之内,但也仅仅是能进入除了天地人三阁之外未上锁的屋子,这三间只有持密室钥匙才能进入,应该是被人改过了,只是我看或许是咱们触动机关有什么问题,这通道似乎能直接通进天阁之内,可是这机关……”墨彬皱眉不语,他又开始继续观察起这暗门。   灯火摇曳,陶陌向两旁望去,忽然觉得这其中有点奇怪。他隐约记得,自己第一次误闯天阁时,周围那烛火与现在是一样的,均是这种……   跳动拉长的烛火照亮了整条走廊,下一刻,那些傀儡的目光齐刷刷的向他看了过来。依旧是那一双双流转着烛火光芒的眸子,傀儡们从原本站着的地方走下来,向他一步步的迈了过来,就在这时,之前那倒在血泊之中的瘦高人影也像是扭曲的怪物似得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将捅在自己胸口的那柄剑猛地拔了出来。   “陶陌,你逃不掉的!”那人裂开嘴,尖声大笑起来,被血肉所模糊的森森白牙如同某种野兽。   猛地将腰间长剑拔/出/来,陶陌冷静的看着面前那人,他心里很清楚,这又是幻象。面前这个人早就被他一剑捅死了,遗留下来的,只不过就是深藏于心中的梦魇而已。   就在此时,那漆黑的梦魇就这么挥动着手中利剑,尖啸着向他冲过来,陶陌微微一侧身,躲过了这毫无章法的一剑,但未曾想到,这剑竟是虚招,对方手一晃,这剑直接就捅进了他的肩头。一阵剧痛袭来,陶陌闷哼一声,硬生生的将那剑从肩头拔了出来,与此同时,他手中长剑猛地一上挑,眼看着就要刺进那人的身体之中。   “陶兄!别!”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惊呼,陶陌手中的剑顿时缓下,他略有些疑惑的望向自己身边的墨彬,而就在这时,他才看到自己面前站着的人,是白忘言。   锋锐的剑尖眼看着就要捅进他的胸口,对武艺一窍不通的白衣书生脸上带着略微的惊恐,他就这么呆愣的站在陶陌的面前。此时的墨三少惊慌失措,他刚从墙边冲过来,手里拿着一包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大概是刚去取来这东西的同时,扭头看见了陶陌要一剑捅死白忘言。   陶陌慌忙还剑入鞘,在这一刻,他甚至有些不敢直视白忘言的眼睛:“对、对不起……”他想不出为何这白衣书生会被自己拿剑指着,这幻觉竟然能让人自相残杀?   白忘言显然也是被惊吓到,他这才从惊恐之中挣扎出来,平息了一下呼吸,冲陶陌摆了摆手:“无妨,你受了‘蜃香’的影响,”言罢,他转向迅速赶来的墨彬,问道:“找到了么?”   墨彬看了一眼陶陌,这才松了一口气,他伸手在陶陌眼前晃了晃:“怎么样,现在眼前还有幻觉吗?”   陶陌摇了摇头,但仍旧不敢去触碰白忘言的目光。白忘言也知道他现在尴尬的紧,转而对墨彬取来的东西仔细查看一番,点了点头:“是的,这就是‘蜃香’,是从墙边那烛台取来的吧。”   “是啊,”墨彬将这包东西摊开,陶陌才看见,这里面是一些黑色的粉末,但没有散发出任何味道,见陶陌满脸疑惑,墨三少爷便开口解释道,“这东西是一种迷香,据说是用蛟龙吐息的雾气制作的,无色无味,搀进烛火里能使闻见它的人产生幻觉。陶兄,你这两次都是被它所迷惑才如此这般,只是忘言,我不懂,为何现在咱们还会中招……”   “大概是已经被人盯上了吧,”此时,白忘言从刚才的惊恐之中恢复出来,他看似很随意的摇了摇扇子,望向四周,“这个东西被再次点燃,也意味着咱们几个已经跑不掉了。”   白忘言转过身来,郑重的看向陶陌,拱了拱手:“我与子文两人的性命,还要托付给陶少侠了。” 第24章 猜测   话音刚落,一阵诡异的声音响起,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开始挪动所发出的细微声响,但这声响在寂静的长廊之中格外响亮,墨彬深吸一口气,他看到了,靠着墙站着的傀儡们,头一瞬间全部向他们这边的方向转来,那映照着火光的琉璃眼,死死地盯着他们三人,紧接着,那些傀儡就这么从传送带上走了下来,向他们蜂拥冲来。   “我的天!”墨彬倒吸一口凉气。   “愣着干嘛!快把天阁的门打开!”白忘言使劲推了一把墨彬,他转身对陶陌投去目光,“陶少侠,请你务必抵挡一阵。”   陶陌没有回答,他抽出腰间长剑,面对那汹涌的傀儡潮水,沉着若冰。   墨三少爷显然也被吓得不轻,这些傀儡不知因为何种原因,对他的命令充耳不闻,不管是如何控制也无法停止他们的进攻,若是几个来还好说,只要击溃核心即可,但偃师阁中有他这段时间制造出来的所有傀儡,就算能让他击溃核心,也要先被傀儡们撕个粉碎,在白忘言的命令下,墨三少爷哆哆嗦嗦的将乾坤透玉结摸出来,但是因为过度紧张,那钥匙插/进去却无法打开天阁大门。   白忘言从未见过陶陌现在用剑的模样,他只知道,这黑衣青年,原本就是为了持剑而生的人。将长剑紧攥在手中,陶陌浑身爆发出一种凌厉的气息,甚至比他手中利剑还要锋锐,他一个箭步冲进傀儡群之中,手中长剑宛如银龙,顷刻之间便咬碎了傀儡的身躯。与陶陌本人给人的感觉不同,他用剑很巧,似乎在片刻之中已经观察出了傀儡运作的规律,他每一剑都精准的刺进了傀儡的胸口,片刻之中,只听“咔”的一声脆响,那其中的核心就这么碎了,傀儡也就倒地散落成一堆没用的物件。   白忘言扭头看着陶陌这剑剑到位的精准剑法,心中不由得感叹起来,这哪里像是对傀儡术一窍不通的人,陶陌肯定准确的捕捉到了墨彬与他们聊到傀儡时所说的重点,暗暗铭记在心。真想不到,这黑衣青年看似沉默寡言,竟是相当细心。   墨三少爷这拧着天阁大门的钥匙,屏气凝神才将大门推开,他刚想招呼两人进门来,扭头一看,却发现自己的杰作们已经像是破铜烂铁的散落一地,脸瞬间就哭丧了下来:“啊呀……这可怎么办啊!”   这偃师阁之中的所有傀儡似乎都被那不知名的人所控制了,一时间,陶陌只觉得傀儡越打越多,明明已经打退了不少,但仍是像浪潮一样涌过来。   “陶少侠!快进门!”   陶陌一听白忘言在后面喊着自己,顿时也就打算不再恋战,他撤了剑,运起轻功向后面赶去,可就在这时,他余光里瞥到一道黑影向白衣书生冲来。   “铛!”金石相碰,擦出一道亮丽的火花,陶陌将手中剑替白忘言挡住这致命的一击,紧接着,他飞起一腿,将那扑过来的傀儡猛地踹开,拽着白忘言就闪进了天阁之内,墨彬见他二人已经进来,用出全部力气,将天阁沉重的大门使劲关上。   厚重的铁门轰然关闭,将傀儡隔绝在外,但隔着铁门,仍能听见傀儡在外面挠门的声音。天阁之中依旧阴暗,此时已经入夜,上方显露着湖水的穹顶被阴云与黑夜笼罩,墨彬靠着门,松了一口气,但他并没有就这么停歇,墨三少爷就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迅速的跑到了天阁两旁输送傀儡的传送机关边,将机关锁死,将两边传送傀儡的侧门检查一遍,他才放心的拍了拍胸口。   傀儡们被阻隔在门外,陶陌却仍然有些忧心忡忡,他仍将剑攥在手里,试探的问道:“这是幻觉吗?”   白忘言摇了摇头,极为肯定的回答:“不,这就是真实发生的。”之后,他缓和语气,冲陶陌点头致谢,“陶少侠,大恩不言谢,白谨必会记得少侠救命之恩。”   被白忘言如此道谢,陶陌却摆了摆手:“别这么说。”之前听到有人这么说,陶陌还因为自己仗义救人而内心稍有些欣喜,但他逐渐发现,这种客套话终究只是客套话而已。   白忘言会意,知道他想起被金水生怀疑那事,顿时无奈的笑了笑,将话题岔了过去:“这并不是幻觉,那‘蜃香’已被熄灭,而且不可能咱们三人同时坠入一个幻觉之中。现在最为要紧的,子文……”白忘言将目光望向墨三少爷,“这傀儡均是出于你手,为何还会被他人控制攻击我们?”   “这……”墨彬一时间也是极为尴尬,他挠了挠头发,摊手道,“为了操控傀儡方便,墨家从机关术之中研究出一种不需丝线磁石就能控制傀儡的方法,之前也说了,就是利用机关核心让傀儡根据事先设定好的行动轨迹进行活动,但必须要每隔一段时间进行核心返修。照这样看,应该是这些傀儡全部被篡改过核心了。”   白忘言目光如炬:“那你觉得,谁能做出这种事?”   “这……”墨彬皱眉,他实在不愿意承认,但一切事实已经摆在面前,无法抵赖,“那密道只有我与二哥知晓,又被重新修缮过,能够一直通到偃师阁内部,精通傀儡术,还能有时间将傀儡核心全部篡改,点燃‘蜃香’的,只有那个已经‘去世’多年的墨杨能办到,可是我真的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许这其中有所隐情吧……”白忘言叹了口气,他背着手,在天阁之中转了一圈,最终将目光停留在通向闲鹄院的那处机关门边。   “墨彬,你实话告诉我吧,那乾坤透玉结,到底是不是庄主亲手给你的?事已如此,不要再隐瞒了。”已经走到那二楼台阶上,白忘言忽然转过身来,对墨三少爷这么说着。   墨彬一愣,他本还想嘴硬,但形势严峻,他也只得松了口。一贯骄傲的墨三少爷此时就像是做错了事情的孩童,他低垂着头,轻声说道:“这钥匙,确实不是父亲亲手交给我的,那天夜里,我并未见过他。”   一听墨彬这么说,白忘言眉头紧锁:“我猜,这钥匙是一个傀儡交给你的。”   眼睛刹那间瞪大,墨彬惊诧的问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因为这样就得以说通,”白衣书生摇着扇子,显然成竹在胸,“那傀儡出自你手,自然就认为是你父亲交给你的,殊不知,你父亲昨夜就已被困在这天阁之中,或许是被胁迫,或许是有事商谈,或许是为了准备今日寿宴的压轴之作……总之,这钥匙,确实不是你父亲给你的。”   被白忘言点破了这件事,墨三少爷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双手攥成拳,却最终还是没有发作,他哀叹一声,神情复杂的看着自己手中的乾坤透玉结,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我多么希望是父亲亲手将这钥匙交给我,可惜我再也无法见到父亲了。”   陶陌在一旁站着,他在思考着白忘言那句“得以说通”是什么意思,莫非是这白衣书生已经明白了一切的始末?而且白忘言说墨庄主昨夜就在这天阁之中,那么为何自己闯入这里时,并未看见庄主人影?   “只是我还有几件事未想明白,”白忘言思量了一阵,继续说道,“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的陷害陶少侠?当真是因为陶少侠初来乍到,最为容易被人怀疑吗?还是说有其他目的?”   不管怎么想,都很难想得通,为何是拿陶陌开刀,而不是别人?或许仅仅因为是最为容易陷害,还是有其他更为深层的原因?   “或许只是想随便找个替死鬼吧。”墨彬无奈的摇了摇头,“毕竟,这些宾客之中,不乏机关傀儡术或者其他领域的能人,又是与我山庄来往密切的,只有陶兄是第一次来这里,目的还仅仅是找人而已。只怪我未曾想到这层利害关系,执意带你们进偃师阁,唉……都怪我。”   “别这么说,”陶陌张了张口,他也不知道该如何缓和墨三少爷懊悔的心情,只得尽力搜罗自己所能想到的任何词汇,但话临到嘴边,他也只能反复说着这句,“并不是你的错,我其实也很想看看你所做的傀儡……”   白忘言叹了口气:“你也不要过于自责,对方想栽赃到陶少侠身上是总有办法的,现在的问题是,你能保证运送到闲鹄院的傀儡都没有问题吗?不会发生诸如此类的事情吧。”   掐指算了算,墨彬摇头道:“应该不会,就算傀儡真的暴动,还有墨栎他们,墨栎虽然在傀儡术上不怎么样,但好歹机关术尚可,那些傀儡并不是做武器用途,身上没有什么厉害物件。”   “武器用途?对了,子文,我想起一事……”白忘言将扇子一收,“若是武器用途,可否用陨铁为傀儡铸臂造爪?”   “当然可以,武林之中有一门派,就专门走的是操控傀儡这一条路子,而他们那傀儡武器我也制作过一二,只是他们觉得我所做的傀儡……不适宜作为兵器,况且若真是用陨铁作为手臂,与真人差距极大,铸造方式也有极大不同。”墨彬这一谈起傀儡相关,就口若悬河,但当他说到这里,就忽然住了口,狐疑的望向白忘言,“你是说,那断臂傀儡就是武器?”   白忘言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他只是将折扇在手中掂着,一时间也有些想不通。   这陨铁若是他们所猜想的断臂傀儡身上的一部分,又为何要专门刻上墨彬的纹章,难道是想继续栽赃于他?只是这傀儡师擅长的风格一目了然,墨彬毕竟是制作傀儡的行家,那断臂傀儡却又与他的风格极为不同,甚至差了一大截,况且,那傀儡不管是从哪个角度来看,都长得极为像那红衣女子朱云,再加上墨栎那房间里似乎少了点什么,况且这两人都极为深爱那女子。   莫非那断臂傀儡果然出自墨栎之手? 第25章 残破   陶陌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稍暗,自从他在墨大少爷那地阁之中走过一圈,就对此颇有怀疑。墨大少爷专攻机关术,对傀儡术显然不如墨三少爷那么精通,制作出的傀儡也带有一种机关甲人的粗犷风格,与墨彬那细腻的雕琢手法完全相反。   他原本就觉得那断臂傀儡是墨大少爷所做,只是也想不通,对方将这件墨大少爷制作的傀儡刻上墨彬纹章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仅为栽赃陷害,极为牵强,或许是因为其他哪种原因。   白忘言思考片刻,他继续向那通向闲鹄院的门边搜寻,白衣书生抬起手来,摸索着那禁闭的铁门,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扬起翅膀的白鹤,忽然,有什么东西被他用手指从门的缝隙勾了下来,跌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白忘言弯下腰来,将这东西捡起来,捧在手心里细细的观察。   “怎么了?”墨彬见他这番反常的动作,略有些诧异,而陶陌目力极佳,一眼就看清白忘言手中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块有着尖锐顶端的小铁块,与人的指头略有些相似。   白忘言将那东西小心托起,迅速下了楼,迎着两人走来,他将这东西递给墨三少爷,问道:“子文你看,这应该与那两片是同一事物上的。”   墨彬定睛一看,不由得“啊”了一声,他赶紧将自己收着的那块铁片也找出来对比,指着上面脉络相同的部分快速说道,“这确实是一块陨铁上的,你刚找到的这块,应该是指尖,而这花纹应该是锻造时留下的。”   白忘言一扬眉:“所以,这果然是手?”   “之前那两片实在难以确定,但这个,”墨三少极为确定的指着刚找到的那一小块铁尖,“你想的没错,这就是手指尖,陨铁手爪。”他又强调了一下名称,看向白忘言,诧异问道:“忘言,你是怎么知道那门边会留下这件东西的?”   “碰运气,”白忘言轻描淡写的回答,“我只是猜那边还会留下一点痕迹而已,毕竟,若是一整条陨铁手爪都被碾碎沉入湖水中的话,难免有几片会落到其他的地方。”   想为白忘言拍手叫好,但此时的墨三少爷却只能勉强牵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极为勉强的笑容,他用这样的笑容,伸手轻拍了拍白衣书生的肩膀:“谢谢。”   对于好友这样的态度,白忘言舒展眉心,他知道对方向他道谢的是什么,但此刻,找到这陨铁是傀儡手爪并不代表就能抓出真凶,只能证明那断臂傀儡的嫌疑极大。想到这里,白忘言猛地一愣,他将这手爪的残片往墨彬手里一塞,匆匆走到那铁门边,招呼陶陌过来:“陶少侠,请过来一下。”   虽然不知道白忘言喊自己有什么事,但陶陌还是提这剑快步走到了他的身边。白忘言站在天阁大门边,指了指那禁闭的大门,轻声问道:“陶少侠,你能听到外面的动静吗?”   外面的动静,他是在怀疑那些傀儡有问题吗?陶陌点了点头,贴在门上听了一阵,之前外面那些尖锐的挠门声不知何时停止了,变得极为安静,忽然,有拖曳东西的摩擦声,在这安静长廊中间断的响起。   “外面有人,”陶陌压低声音说着,“在拖着什么走似得。”   一听陶陌这么说,白忘言顿时拧紧眉头,他紧攥着扇子,一时间有点做不出具体决定,可陶陌的反应极快,黑衣剑客迅速将这厚重的铁门推开,运起轻功,如离弦的箭似得,转瞬就跃出门外,向那声音的源头追去,刹那间,就不见了踪影。   “陶少侠!”白忘言未曾想到这黑衣青年的速度会这么快,可他的脚程哪里有陶陌那种习武之人那般快,只好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实在过于冲动!”   墨彬眼睁睁的看着陶陌箭也似的冲了出去,一时间极为惊诧:“他这是去哪?”而就在这句话刚问出来的同时,墨三少爷看到门外的景象,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门外那些傀儡……”   那些墨三少爷的心血们,如今七零八落的倒在门外,远远望去,就像是一座由各种零件堆成的小山。被一剑捅穿的傀儡们,胸口统统都显露出黝黑的深洞,它们支离破碎的散落在门外,将长廊堆积的杂乱不堪。精巧的面容显露出死气,琉璃眼珠甚至从眼眶里滚了出来,曾经宛如生人的精美傀儡,以这种残破的状态显露在他们的制造者面前。   所带来的打击无异是极为沉重的。   墨彬愣愣的看着那些自己曾经的杰作,看着那些出于自己双手的傀儡如今的样子,他踉跄两步,跌坐在地上,但也只是这么静静地坐着,他如今是连眼泪都掉不出来了。虽然之前这些傀儡被他人操纵转而攻击他们,但墨三少爷根本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况且,这些傀儡的“死状”与他的父亲极为相似。   胸口统统留下一个狰狞的大洞,只是傀儡并不能流出血罢了。   “子文……”白忘言张了张口,但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没有用处的,一切语言在墨彬面前都如此无力。   就这么沉默了半天,墨彬终于是缓缓张开了干涸的唇,声音嘶哑:“我没事。”现在的墨三少爷,与当初要带两人参观偃师阁时意气风发的样子判若两人,他的脸上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颜色,连眸子中都失去了色彩,夜下天阁的灯火遥遥的映照在他枯槁的脸上,连白忘言都差点认不出这人就是自己的多年好友墨子文。   那拖曳重物的声音逐渐越来越清晰,陶陌不禁放缓步子,小心翼翼的向那声源之处靠拢过去。他对偃师阁内部构造并不太了解,第一次进偃师阁的时候,墨彬只带他们去了人阁,之后他就误闯入了天阁之中,而第二次的时候,墨大少爷也仅仅是带他们走马观花了一圈,这偃师阁之中并非只有天地人三阁,其他房间里亦是摆放了各种机关傀儡术典籍,只是并未有那些孤本秘籍珍贵,因此被存放于无锁的屋子里,而这样的屋子,在偃师阁少说也有十几间。这森罗山庄地下遍布着庞大的偃师阁,以及能到达山庄各处的密道,而湖面之上,仅仅不过是森罗山庄的冰山一角。   两端的烛火略有些暗淡,与之前经过几次的傀儡长廊不同,这边的道路越发狭窄,且安静的有些可怕,以至于那拖曳东西的声音显得极大,尖锐的硬物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尖响,陶陌猜,那人应该是拖着个傀儡,大概是傀儡身上的尖锐部件磕在地面上,才能有这样的声音。继续在往偃师阁的深处走去,他跟了这人一路,只觉得这人对偃师阁内部极为熟悉,轻车熟路的摸索到了隐藏在黑暗之中的门。   陶陌心想,不能让这人跑了,当即轻轻靠近那人身后,一剑刺出。   但此时机关转动,暗门已开,那人还未反应过来,就被这一剑刺肩头,但与此同时,陶陌只觉得自己攥着剑柄一阵颤动,似乎是刺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他怒喝一声,那人身上附着的硬甲竟是被一剑捅穿,之后,那人挣扎了几下,一声震响后,竟是倒地不起。   将剑拔/出来,陶陌透过隐约的烛光,这才看见自己原本刺穿的不是个活人,而是具傀儡,只是这傀儡身上附着着一层硬甲,他弯身去检查那傀儡手中拖着的东西,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陶少侠,陶少侠?”这清亮的声音正是白忘言,此时,白衣书生搀扶着目光失神的墨三少爷,在蜿蜒向前的长廊之中呼唤着陶陌的名字。陶陌这才抬起头来,去望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但他没有急着回应对方,只是将手中的剑狠狠地卡着倒在地上那傀儡的脖子,将那傀儡死死地钉在地上,之后,他就像是在等待着那样,就这么紧攥着剑柄,站在密道原地。   在这寂静的长廊之中,凭借过人的耳力,他能轻易的听见白忘言行走的脚步声,但令他觉得极为诧异的是,那白衣书生的脚步声竟在一瞬间变得轻如白羽,但他可以肯定,对方绝不是在原地站着。就在这短暂的沉默之中,那脚步声忽然又清晰起来,如同不会武功的常人那般沉重,白衣书生渐渐靠近陶陌所在的位置。没过一会儿,白忘言那黑暗之中格外显眼的白衣就这么出现在陶陌的视野之中,他小心搀扶着一蹶不振的墨三少爷,刚想抬起头来继续呼喊陶陌的名字,但就在抬起头的这么一瞬间,与陶陌的目光交汇。   顿时显露出失而复得的欣喜,白忘言快步的走来,率先开口问道:“陶少侠,没事吧?”在问出这句话的同时,他走到陶陌面前,仔细的打量对方身上是否受了伤,看陶陌一切平安时,他才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陶陌摆了摆手,他将长剑从那倒在地上的傀儡肩头猛地抽了出来:“捉到了。”   “这是傀儡?”白忘言有些惊异的看着倒在陶陌脚边的那傀儡,此时,这傀儡一动不动,简直就像是一摊破铜烂铁,可白忘言在看到那傀儡肩头的伤处时,忽然眯了眯眼,“子文,你来看看这个。” 第26章 命悬一线   纵使最初对机关术痴迷,但如今,墨三少爷是以傀儡术立足于江湖,那些傀儡无异于他最珍贵的杰作。经历过父亲惨死,作品被毁,墨彬的精神已经备受打击,一蹶不振。但当他听见“傀儡”两个字的时候,那已经黯淡无光的眸子骤然点亮了些许光芒,他挪动步子,走到被陶陌捕获的傀儡面前,弯下身去,去查看那傀儡的样貌。   可就在陶陌挪开长剑的这么一瞬间,那傀儡忽然从地上弹起来,使劲将守在旁边的陶陌一推,像是猴子似得蹿进了墙中的暗门里,陶陌反应的很快,他五指成爪,迅速去抓那傀儡的胳膊,只听“刺啦”一声响,那傀儡的手臂竟是被他生生的扯褪下来,可傀儡却是飞也似的逃进了密道之中,再无踪影。   “别追了。”   当陶陌刚想提剑追进密道的时候,墨彬干枯的声音从黑暗之中传来,三少爷的声音失去了之前那股骄傲的劲头,如同残风吹过枯藤,他急促的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那不是傀儡。”   不是傀儡?陶陌猛地愣住,但他像是猛地想起什么,将手中的傀儡臂借光一看,才发现里面是中空的,就像是衣服的袖子那般,只不过坚硬许多,而剑尖上,还流淌着鲜血。   “刚才那个……”白忘言直直的盯着陶陌长剑上滴答的血水,“是人吧?”   墨彬缓步走过来,将陶陌手中的东西拿过来,翻来覆去的看了一眼,用手细细的抚摸着上面的纹理,之后,他忽然干笑几声:“可真是有意思,我还从未听说过以自身入傀儡内的事情。”   “这是什么意思?”陶陌问道,“这人假扮成傀儡?”   白忘言看着这傀儡臂上的花纹,叹了口气:“之前操控傀儡将我们赶进偃师阁,大概就是为了将这些东西暗中运出吧,但他没有想到陶少侠不光目力惊人,耳力也极好,直接追了过来。”说着,白忘言弯腰将那装着东西的袋子扯开,但就在扯开这袋子的一瞬间,一股诡异的臭不可言的味道扑面而来,白衣书生迅速用长袖掩住口鼻,连续退后了几步。   昏黄的灯火下,口袋之中的残肢断臂显露出极为令人不适的暗色,上面的血迹早已干涸,呈现出一种黑红,散发出阵阵恶臭,从尸体的手上可以看得出来,这是一名男子的尸体。白忘言捂住口鼻,声音闷闷的传了出来:“没想到,又是死了个人?”   陶陌用剑挑了挑那口袋,想找寻关于这尸体主人的线索,可就在这时,一颗头颅从袋子中滚落出来,跌在地面上,陶陌挑着口袋的手猛地一僵,他俯下身去,想再将这尸首看清楚一点,但当他真正的借着灯火看清这人的样貌时,纵使是陶陌这等见过生死的人,也是背后一寒。   他认得这人。   这人曾经笑着对他说过,自己第一次来傀儡山庄时,对着一个傀儡小娘子一见倾心,殊不知对方只是“做的真”的傀儡。这人一路上对他关怀备至,称兄道弟。可这人也在玉佩一出时,在大殿之中指出这玉佩乃是陶陌的,让他无法洗脱冤屈。   而如今,这人五大三粗的身躯终究是变成了一袋子烂肉,唯有一颗头表明着他的身份。熙攘商会金先生的侍卫此时双目圆瞪,嘴巴微张,似乎是无法接受自己已经死掉的事实。   将王勇的头小心的放回口袋中,陶陌直起身来,他不知道自己心里现在是有何感受。没有任何喜怒哀乐,对方只不过是一个经过他的,略有些熟络的人罢了,仅此而已,但他也为王勇的惨死而惋惜。   “这、这人不是金先生的侍卫吗!”墨三少爷此时还处于萎靡的状态,但当他看到那颗人头时,汗毛瞬间直立,口齿都略有些不清晰,他惊恐的看着白忘言,“他怎么被杀了!”   “糟了,”白忘言倒吸一口凉气,“金先生有危险。”尔后,他急促的吩咐道:“陶少侠,快,将王侍卫的尸首装好,咱们快出偃师阁!”   乌云遮月,群星隐耀,夜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轻响,窗外雨水急促,将原本如明镜的湖水敲的波澜荡漾。   森罗山庄的客房之中,还点着一盏明灯,在风雨交加的夜晚显得格外孤独。而这间至今还点亮着烛火的房间,属于森罗山庄的贵客,熙攘商会主人金水生。   此时,这位大商人就这么坐在案前,披衣翻阅着面前的书本,只是他并非意在书页上。脑中回想着今日这略有些荒唐的寿宴,金水生长叹一口气,此行大概是他做过最差的投资,路遇白虎帮劫匪,合作多年的墨家老庄主惨死,一贯看好的墨栎并不是庄主继承人,因为带着位身份不明的江湖人,偏巧又卷入了这山庄错综复杂的命案之中。金老板甚至想,大概是自己出行之前没有选择良辰吉日吧,才让这趟行程变得如此混乱。   他本想参加寿宴之后,再去拜访那位墨大少爷,谈一谈之前说过的机关甲车,或是拜寿之后,沿路去江南分会考察情况,但如今,身为富甲一方的大商人就只能蜷缩在这风雨交加的夜中,等待着墨大少爷与公输家的能工巧匠将这通向外界的桥梁修缮完毕。   也不知道那位白先生到底有没有找到将陶少侠从冤屈中解放出来的办法,金水生忽然为自己之前的犹豫而后悔,不管是为人处世还是经商,他都信奉着有借必有换的信条,但那个危急时刻,他竟然选择了猜疑自己的救命恩人。   这大概是他做过的最愚蠢的决定。长叹了口气,金水生将摊在面前的书本合上。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踏上了楼梯,进了走廊,尔后,从门外传来的敲门声:“主人。”   是王勇的声音,只是显得略有些奇怪,可经过一天疲惫的金水生并未在意,他应了一声:“这么晚了,有事明天再说吧。”   可王勇并没有从门边走开的意思,反而是加重了敲门的力气,震得门“哐哐”的响了起来,金水生不禁顿时起疑,他直觉这其中有怪,没有急于回答,小心翼翼的走到枕边,将枕下利剑抽出来,紧攥在手中,靠在窗边。风声更大,在竹林间穿梭,宛如哭号,雨水混着这恐惧剧烈的砸门声,让金水生心中极为紧张,他不知这王勇是吃错了什么药,竟然在这时像是疯了似得砸门,偏巧进森罗山庄时,他遣了一部分护卫先行回去,只留下了一对侍女与王勇,毕竟陶陌武艺高强,无需惧怕任何劫匪杀手。   可如今,王勇不知中了什么邪,而陶陌早就因为他的猜疑而离开。   木门被大力敲打着,终于是破开。纵使是傀儡山庄中,客房也并未有什么机关千重门之说,金水生就这么看着唯一阻挡着“王勇”的那扇木门,终于是破碎开来,而木门后,显露出“王勇”那瞪圆的一双虎目。不知是因为何种原因,这王勇虽然看起来极为狰狞,仿佛像是个吃人的夜叉,五指化为爪,对着金水生就扑了过来,可怜金老板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生意人,没有什么傍身武艺,唯一有的只有手中那柄利剑,可在这“王勇”面前,利剑都不算是什么有威胁的东西。   “来人!”金水生挥舞着利剑,口中高喊着:“来人!”但此时的客房哪里有什么人,他乃是山庄贵客,自然与平凡客人所住的不是一处,庄主又自知金老板生性喜静,安排的更是清净居所。可这样一来,还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眼看着王勇那一双手爪就要照着他的喉咙掐过来,金水生顿时连躲都忘至脑后。   电光石火之间,从窗外擦出锐声,银剑破空而出,仅凭这一剑,就将那有着怪力的“王勇”击退数步,紧接着,那黑衣的不速之客蹋雨而来,他飞身入室,一脚将那“王勇”踹在金水生对面的墙上,他反手攥住剑,将剑锋死死地捅进了对方的心口之中,只听“咔咔”几声脆响,似乎是什么东西被剑尖捅穿,这“王勇”终于是瘫软下来,倒在地上。   黑衣青年伸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将剑从傀儡人的胸口使劲拔了出来,转过身来,望向吓得愣住的金水生。 第27章 计划   明锐的闪电撕裂天空,滚滚雷声由远及近,乌云遮天。   黑衣青年提着剑站在屋内,雨水顺着剑尖与衣角滴落,在所站的地面上汇成一洼小小的水潭。金水生直愣愣的看着这打破窗户,飞身而来的青年,脑中一瞬间混乱不堪,平时能说会道的金老板,如今像是连舌头都打了结,一直攥在手中的利剑滑落到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这大概是室内唯一的声响了。   随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白忘言与墨三少爷也迅速的赶上楼来,两人似乎也是冒雨赶来,白袍与锦衣早已被雨水淋得贴在身上,极为狼狈,但当他们二人看见那已经报废与剑下的傀儡,总算松了口气。墨三少爷站在门边剧烈的喘着气,虽是经历了各种能击溃他精神的事情,但终究是没有忘记自己作为山庄主人的职责,他走上前去,对金水生长稽道:“金先生,抱歉,让您受惊了。”   而金水生只是摆了摆手,他对着那救了自己三次性命的黑衣青年深深鞠躬:“陶少侠,您再次救了我的性命,而金某之前竟还怀疑您,实在是、实在是……我真不知如何报答您!”话尾竟还有些呜咽,这匍匐跪地的男人对自己之前的猜疑后悔不已,他恨不得就这么钻进地缝之中,可心中的愧疚排山倒海一般袭来,将他整个人都压的难以喘息。   “金先生,”陶陌皱了皱眉,将长剑上的雨水甩开,他开口说道,“您不必如此,我不是为了得到您的报答才出手的。”其实陶陌现在无比尴尬,他最怕的便是得到别人的感谢,这些感谢压得他内心备受煎熬,而他苦于与人交流,此刻一般都不知说何是好。幸亏,白忘言在场。   “金先生,您先坐下歇息一番,想必您对现在的情况极为迷茫,”白衣书生走到金水生身边,将他扶到椅子上,轻声说道,“或许我们所说的事情难以理解,但请您相信我们。”   金水生坐在椅子上,他平复了一番心情,终于是冷静下来,紧接着,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残破的“王勇”身上,眼神之中闪过一次惊愕:“这是什么东西?”   此时的“王勇”看起来极为古怪,胸口被陶陌的剑锋捅出一个大洞,从里面看能看到那精巧的机关已经停止了运转,他现在一动不动的仰躺在地面上,就像真“死”了似得。   墨三少爷走到这傀儡身边,仔细查看着雕琢工艺与傀儡核心的做法,之后,他直起身来,解释道:“这傀儡制作工艺娴熟,但其中有模仿我的影子,不过,你看这傀儡的手臂。”说着,墨三少爷将傀儡已经垂下的手臂拽起来,将上面的衣物褪去,露出里面黑色带有繁复花纹的质地,他指着这手臂的材料极为肯定的说道:“这是陨铁。我应该知道这用于制造傀儡的陨铁是哪里来的了,金先生,多年前我们拜托贵商会买进一批陨铁,但隔年清算库房时却发现少了一部分,这应该就是那时丢失的陨铁。怪我大意,之前材料丢失不少,我竟以为是墨栎偷偷搬走用了……”   墨彬哀叹一声,他内心之中对兄长的偏见如此严重,竟将一切罪名全部推到墨栎身上,以至于忽视了这山庄中隐藏的第四人。   金水生张了张嘴,他见“王勇”奇怪,未曾想到这竟然是傀儡!他缓了缓神,问道:“那王勇人在哪里?”   额发遮住眼睛,陶陌紧攥着手中的剑,他回答着金水生的问题:“王大哥死了。”   “王护卫被杀害了,”白忘言低垂下眼睛,缓缓说道,“我们之前再次深入偃师阁调查,便发现了王护卫的尸首。”   “还是忘言第一时间察觉到您有危险,”墨三少爷深吸一口气,继续解释,“我们就赶过来了。”   “等、等一下,”金水生抬起手来,又将手使劲在太阳穴上按了按,他现在脑中混乱一片,面前这三人的只言片语穿起来极为麻烦,他仔细揣测着这三人话语之中的意思,想将他们所说的串联到一起,“就是说,你们二人为了帮助陶少侠洗褪冤屈,亲自去调查此事的时候,正巧发现我有危险?所以为何要取我性命?这是否与谋害令尊的是同一人?”   墨彬刹那间闭了嘴,他紧锁眉头,似乎是不愿回答这个问题。白忘言见状,只好继续对金水生解释道:“我们已经查明了一部分,但这其中仍有许多无法事情无法想通,金先生,您是否愿意相信我们的话?”   “陶少侠接连三次救了我的性命,我又怎么会不相信呢?”金水生极为惭愧的说道,“之前是我有眼无珠,错怪陶少侠了。”   “好,既然这样,我就将方才发生之事告诉您。”白忘言点了点头,将之前在偃师阁发生的事情全部告诉了金水生,但陶陌在一旁听着,发现这白衣书生似乎故意隐瞒了一些事情,比如在墨彬密室之中发生的事情,比如那带有玲珑心的傀儡诡异的举动……   陶陌认为白忘言隐瞒这些事情可能是有他自己的理由,但陶陌也同时看到,金水生听到“蜃香”时,略微有些奇怪的表情,虽然仅仅是一闪而过,但还是被陶陌捕捉到了。但陶陌没有吭声,只是静静地听着白忘言对金水生讲述之前发生的事情,他现在选择无条件的相信这个白衣书生。   “事情就是这样,发现了王护卫的尸首,怕您遭遇不测,我们就迅速的赶往您的住处,”白忘言终于将那些事情讲明,他将那三块小碎片摊开放在桌上,“我们发现的这三块陨铁片,与现在地上那傀儡手臂是同一材质,而且均是用于制造傀儡手臂,这种制作方式无异于将傀儡用于武器用途,墨庄主生前所受的致命伤在于胸口,那伤口并不是利剑或是刀伤,反而像是傀儡一手捅穿,我们所发现的这陨铁指尖上仍有血污,这样一来,猜测出杀害庄主之人必定是操控傀儡之人并不难。”   金水生低垂着眸子,他看着那几块小小的陨铁,长叹一口气:“原来如此,那么金某能帮你们做些什么?”   “您只需对其他人说起受到袭击一事即可,并且对众人解释杀害庄主的另有其人,”白忘言开口道,“请您务必提出,袭击您的是一具出自墨三少爷制作的傀儡,并且怀疑是墨三少操纵傀儡杀害庄主夺取庄主毕生心血。”   “等一下,忘言,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墨彬在一旁神情恍惚的站着,忽然,他越听白忘言这话中意思越觉不对,终于是起身怒道,“为何将这等罪名诬陷给我!”   白忘言只是瞟了他一眼,没有回答,继续往下吩咐道:“总之,凭借您的名望,先将陶少侠洗褪冤屈,一口咬定墨三少爷是杀害庄主并且袭击您的凶手,并不难。”他转而又向墨彬解释道:“子文,这番机会你一定要抓住,主要你能抓住机会,暗中作乱的凶手必会现身。”   “你这是在逗我啊!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果然还是落在我身上……”墨彬极为不悦,但一听白忘言说能让凶手现身,还是极为不情愿的答应了,但他仍是有些怀疑,“你这办法真行得通?”   “或许吧。”白忘言淡淡的说道。   离开金水生居所后,墨彬按照白忘言的命令,先行回房了。一转眼的功夫,陶陌发现身边的人只剩下白忘言一人,此时,深夜风雨大作,将竹林摇晃不止,书生一身白衣竟恍若要随着风雨飘入夜幕之中,陶陌慌了神,他赶紧伸手拽住白忘言的胳膊,生怕这白衣青年就这么随着风雨离开。被陶陌这猛地一拽,白忘言起初还不知他是怎样的意思,但触到了对方目光之中的惊慌时,他才读出了一二来,白衣书生对着陶陌勾了一下嘴角:“陶少侠这是要挽留我?”   将手猛地撤开,陶陌挠了挠头发,极为尴尬。可白忘言却是故意要戏弄他,书生先他一步迈入竹林,向陶陌的住处走去,第一次见面时,白忘言就已经知道了陶陌临时居所位于这竹林之中,因此走的也是极为轻车熟路,只有陶陌内心满是诧异的跟着他走在雨夜的竹林间。临到了陶陌住处的门口,白忘言转过身来,冲陶陌笑了笑:“陶少侠,这风雨夜实在难行,若是不介意的话,能不能借我留宿一夜?”   那双桃花眼闪烁着流光,简直就像是一只摇着尾巴的白狐狸。陶陌依稀记得,师父以前给他讲过什么狐鬼妖邪的故事,故事开头,一定是凄风苦雨之中有美人苦求留宿,只是这话从白忘言的嘴里说出来,他竟然就无法拒绝。   毕竟,面前这人对自己的恩德实在难以回报。   可陶陌的脸上却毫无什么其他的表情显露出来,他将门打开,对白忘言说道:“进来吧。”   于是这俊美的白衣书生,就这么迈进了陶陌的住处。不料进了门之后,白忘言迅速的将门窗紧闭,警觉的观察着风雨夜外的声响,确定外面再无异响后,他长舒一口气,拉过椅子坐下:“子文应该不会有事,我只怕有人跟踪咱们二人,如今,我也要考虑一下我的性命之忧,还请陶少侠不要怪罪于我。”   毕竟已经接下了调查凶案的事情,并且已经渐渐水落石出,作为一个完全不会武功的书生,白忘言当然惧怕受到生命威胁,而对他来说最安全的地方就是不要离陶陌太远,毕竟陶少侠武艺高强,就算真来什么杀人的傀儡,也是足以应付的。 第28章 指认   雨水击打在湖面上,发出激烈的声响,竹林在风雨之中摇曳。   黑夜之中,被竹林所环绕的小院还闪着朦胧的灯火,在冰冷风雨里散发着唯一的暖意。白衣书生半坐在床榻上,警觉的盯着窗外响动,而黑衣剑客则是端坐在椅上,手中按着剑柄,可这屋内,除去窗外雨声,再无声息。烛火摇曳,橙色的光芒映照在陶陌极有棱角的侧脸上,将他脸上的线条磨得柔和起来。白忘言望着窗外,但心思却是停留在陶陌的身上,余光之中,陶陌就这么静静地按着剑坐在屋里,屋外风雨飘摇,屋内却安静如斯。   多年来,这人一直都触不可及,宛在水中央,而如今才终于有机会与这黑衣剑客在一片屋檐下,虽是满足了一部分心愿,但此时却始终有层浓重阴霾压在白忘言心上,让他略有些喘不过气来。可即使心中沉重难以祛除,他也根本无法对任何人诉说,只能暂时将这阴霾隐藏起来,享受着这份奢侈的暖意。   “明日……当真会将一切栽赃给墨三少爷吗?”在这安静之中,陶陌也并非是简单的保持沉默,他从路上回来就在考虑此事,平心而论,他觉得此事实在过于铤而走险,万一引敌不成,将三少爷错指为真凶,使得本就与他不对付的大少爷趁机抓住把柄,可要如何是好?与白忘言相处时间短暂,他虽知道对方极为聪明,但仍是对这个计划保持怀疑。   陶陌这番问话,让白忘言微微一扬眉,他转过头来,冲陶陌笑了笑:“陶少侠,你很担心子文?”   担心的是墨彬,而不是出于对他自己马上就要平/反昭雪的兴奋,白忘言越发觉得陶陌有意思。   “嗯,”陶陌点了点头,老实将自己的担忧说出来,“大少爷跟他关系并不好,而且万一……。”   “我明白,”白忘言点了点头,“大少爷虽然与子文关系不好,但并非落井下石之人,这点不必担心,而至于能不能引出暗处敌人,就看子文如何处理了。”   听白忘言这么说,陶陌虽然稍微缓和一点心中的不安,但还是决定相信他,毕竟,若是白忘言说没问题的话,就不需要有任何担心。忽然,他目光一抬,正对上白忘言那双映着温暖橙火的桃花眼,陶陌张了张口,鬼使神差的,将另一件想问的事情问了出来。   “白先生,你与我……之前可曾见过?”刚问出口,陶陌就不由自主的侧过头去,将目光移开。而他刚挪开视线,耳边就传来白忘言的轻笑声,白衣书生微笑着眯起那双弯成新月的桃花眼,将折扇在手中轻轻掂着。   “陶少侠对于这件事,”似乎是觉得格外好笑,白忘言探过身来,将折扇在陶陌心口上一点,“难道并不自知吗?”   陶陌不由得往后一退,他挠了挠头发,有些困扰的回答:“竹林之中本是第一次见过先生,但墨三少爷跟金先生都说,你我似乎之前就相识……”   “哈哈哈!”看陶陌抓耳挠腮的翻腾着腹中词汇,白忘言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展开白扇,用扇面半掩住脸,一双桃花眼波光流转,满是笑意,“陶少侠,你这番话可不要随便与人说出去,照你这种问法,我应该回答‘前世三生石刻上’还是‘今生回眸一瞥间’?”   什么三生石和回眸一瞥?初涉江湖的陶陌完全不懂对方是在开的哪门子玩笑,一头雾水的看着面前掩扇偷笑的白衣书生,而他这副呆呆的样子,反而惹得白衣书生笑的更加开心。知道自己这番话的隐意没有被听懂,心里半是无奈半是好笑,但另一种心思也被暗暗地重新埋藏起来,白忘言摆了摆手:“忙碌一天了,陶少侠还是先休息吧。”说罢,他又微笑的加了一句:“陶少侠既然觉得我面善,那就说明你我有缘。待此事尘埃落定,白某定要与陶少侠把酒言欢,不醉不归。”   “好。”陶陌向上翘了一下嘴角,“一言为定。”   风雨之中,燃在屋中的灯火,就这么熄灭了。   瓢泼大雨在黎明时分减弱,化为蒙蒙细雨,缭绕在大殿之上,宛若薄雾,乌云依旧盖住天空,不见朝阳。   用于宴会庆典招待宾客的千机殿之内,密密麻麻的坐着本是来参加寿宴的宾客们。因为铁索桥全部坠入山崖之内,被迫在这森罗山庄又留宿一晚,又是凄风苦雨,不少宾客怨声载道,更何况,这山庄之内还出了凶案,闹的都有些人心惶惶。   “昨夜风雨声实在太大,”有人说道,“好像听到了哪里有惨叫声。”   “什么惨叫声,我倒是看见窗前闪过一个黑影,像鬼似得,真是吓人!”   “难不成是庄主的冤魂……”   “哈哈,堂堂玄鳞道人的弟子,竟然怕鬼!”   “为什么不能怕!那东西就是像鬼似得啊!一晃就不见了,真吓人。”   大殿之内,各家宾客纷纷说起昨夜经历,大殿之内嘈杂不已,可就在这时,大殿之外走进了两个人来,让这些叽叽喳喳的宾客一瞬间闭了嘴。那是一位黑衣如墨的年轻人,乌发高束,本是英俊不凡的长相,可右脸颊却有一道疤痕,此时,他迈着大步走进大殿之内,手有意无意的搭在剑柄上,而紧随在他身后的,是一位白衣翩然的俊美青年,这青年书生刚踏入大殿之内,便引得有些女性宾客交头接耳起来,其中不乏有大胆的女性暗送秋波。对此,白衣书生只是展扇微笑,回应那些女子的青睐,他脚下却不停歇,快步跟随着黑衣剑客,向前走去。   这两人,便是陶陌与白忘言。昨日被指认为杀害庄主的凶手,与专门调查此事为陶陌洗冤之人。   在大殿宾客异样的目光之下,两人向前一直走到了大殿中央。而在大殿中央,墨家两兄弟正站在那里,墨栎一脸严肃,面有冰霜,而墨彬却面有异色,始终回避着别人的目光。   “白先生。”墨栎扬了扬下巴,他背着手,问道,“我给了你一日时间,你是否查出了真正的凶手?”大少爷将“真正”二字咬的极重。   而白忘言,此时却有些踌躇,一贯伶俐的他忽然有些犹豫,张了张口没有回答。   “白先生?”墨栎目光一沉,他勾了勾嘴角,“看来,是没查出来?那么,可就要遵守咱们的约定……”   “大少爷且慢。”声音从旁边传来,金大老板缓缓地从椅子边站起来,他身边那贴身侍卫王勇消失了踪影,只有两名侍女站在左右,此时,金水生摆了摆手,“在指认陶少侠为凶手之前,我想讲述一下昨夜发生的事情。”   “昨夜?”墨栎一挑眉,“金先生请讲。”   “昨夜,我被傀儡袭击了,”金水生皱眉道,“险些丧命。”   “丧命?”一片哗然,宾客脸上皆是惊异的神情,甚至有人开始回避着旁边端茶送水的傀儡侍女,生怕下一秒这傀儡突然暴起伤人。墨彬的脸刹那间变得煞白,而墨栎的脸上则是阴云密布,他背着手,扭头瞪视着自己的三弟:“怎么回事?金先生这样的贵客竟然会受到如此惊吓!”   而被一向看不惯的大哥训斥,墨三少爷竟然一反常态,没有反口回击。   金水生看了一眼墨彬,继续说道:“承蒙陶少侠再次相救,我才得以保全一条性命。那傀儡假扮我的贴身侍卫王勇,伺机行刺,亏得白先生与陶少侠发现王勇尸首,断定我有危险,及时赶来相救,才能让我现在活着站在这大殿之中。”   “您的贴身侍卫……被杀害了?”墨栎皱眉问道。   “尸首被用利器切割成块,堆放在麻袋里,大少爷若是不相信我们的话,尽可以前去查看,”白忘言开口道,“只是略有些味道,还请大少爷有所准备。”   墨栎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种厌恶的神色,他摆了摆手:“金先生的话,墨某必然相信。”   金水生强打精神,冲墨大少爷扯了扯嘴角,继续讲述:“那傀儡制作精巧,与真人无异,被人故意操纵袭击于我,金某斗胆怀疑,此人必是与贵庄有所关联。”   “庄主身上的致命伤我已检查过,”白忘言补充道,“并非利剑所能造成,更似与爪,在调查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些陨铁碎片,拼合起来,是傀儡手爪形状,这样的伤口,绝不会是陶少侠用剑所致。并且,若是陶少侠行凶,腰坠必然不会卷入庄主衣物之中。”   “墨三少爷,我且问你,你手中的钥匙到底是何时何地所得?”   话锋直指墨彬,刹那间,千万视线同时集中于大殿中央的墨三少爷身上。脸顷刻间变得煞白,就算已经提前知道这个过程,墨彬还是被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他往后退了一步,使劲摇着头。   “山庄之内,能熟练制作操纵傀儡,并且能自由进出天阁之人,就只有墨三少爷了吧?”   锐利的目光顿时凝聚到了墨彬的身上,而墨三少爷自知百口难辩,他心里恶狠狠地咒骂着白忘言此计实在折磨,但仍要配合他,装出一副“满盘皆输”的样子来,他使劲往后退着,就在墨栎要开口询问时,慌忙转头跑掉!   “抓住他!”   在座的都是武林中人,即使武功再为不济,制服墨彬这种毫无武功的人也是不费吹灰之力,可怜墨三少爷这拔腿就跑的气势,刹那间就被一群人围堵当场,按倒在地。墨栎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那目光之中简直就像是在怜悯一条丧家犬。   “父亲待你不薄,你竟亲手弑父!”墨大少爷看着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来,“念在手足之情,我不会当着诸位宾客处决你。”   心里冷笑,墨彬同是咬牙切齿的瞪视着他,心想自己洗雪时,定要好好打这位墨大少爷的脸!不过墨栎这么说的话,大概是要把自己先关紧闭再说吧?也不知白忘言这计划是要他如何引那深藏于密道之中的二哥出来,但此时此刻,他墨三少是要先被口水淹死了。   “带进无妄间!”墨大少爷这么对仆从下令道,等仆从押送墨彬出了大殿后,他这才转过身来,对站在一旁的陶陌与白忘言深深道歉:“陶少侠,之前有所误会,实在抱歉!急于揪出杀害父亲的凶手,竟中了计,误会陶少侠,还连累白先生查明真相。”   陶陌没有说话,他现在有些担心无辜的墨彬会受到如何待遇,会不会有性命之忧,至于自己被污蔑这事,他现在反而没有任何怨恨之心。见陶陌又是沉思不语,白忘言连忙开口笑道:“墨大少爷这是什么话,庄主待我不薄,查清凶手也是理所应当。”   白忘言如此回答,倒是让墨栎心中极为意外,他早就当这聪明至极的白衣书生是墨彬的人,一直后悔未能率先拉拢他,可现在这白忘言竟能不顾与墨彬多年的交情,指出墨彬才是弑父凶手,真是极为难得…… 第29章 端倪   水落石出,陶陌所受冤屈得到昭雪,之前那些对他指指点点的人也不再戳他脊梁骨,反而是开始说起了墨彬的闲话。   “还真是想不到,墨三少竟是这等恶人,为了得到庄主之位,连亲生父亲都要杀害!”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本以为他是下一任庄主,谁知这钥匙是弑父夺来的!”   “可怜墨老庄主,竟然会有这种逆子……”   陶陌有生以来第一次开始后悔自己耳力极佳,诸如此类的闲话就这么生生的灌进了他的耳中,挥之不去,他匆忙的走在白忘言身后,将那些江湖人士与千机殿远远地甩在后面。   而此时的白忘言,则是成竹在胸的摇着白扇,心里盘算着如何对付那行踪诡秘的墨二少。以他对墨彬的了解,知道墨彬虽然一副臭少爷脾气,但在大事上可不会有什么马虎,这直接被关进了无妄间,代表着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再加上墨栎并未当场处决他,而是选择先将他关进那森罗山庄的面壁之所,也是正中白忘言下怀,大少爷果然还是念着手足之情,打算先留他查看一番,若是判断失误,再行处置。   “这计划是否对墨三少爷来说太过于冒险?”将那些闲言碎语甩在身后,却依旧开始担忧起墨彬的处境。   白忘言一挑眉,他还真是没有见过陶陌对另一个人有这样的担忧情绪,心里顿时泛起一丝说不清是不甘心还是什么的心思,白衣书生攥紧手中扇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陶少侠这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子文?”   “并、并无此意。”陶陌赶紧摇了摇头,他见这一向性情较为柔和的白衣书生露出这种表情,只当白忘言误以为自己是在质疑他的计划,殊不知这其中的真意。   “不必担心,”白忘言忽然觉得自己这态度过于急躁,他舒缓开紧锁的眉心,淡淡回答:“我们需要做的,只是将这幕后真凶公诸于世罢了。那墨二少目的本不是栽赃子文,若是我们将子文指认为凶手,他必会显身,若是不放心,陶少侠先去保护金先生吧,我怕那墨二少一击不成再次行凶。”   “哦,好。”陶陌嘴里应着,他转过身去,迈出步子,眼看着就真的要回去找金水生,白忘言看他一副极为当真的样子,心里又是无奈又是觉得有点好笑。   “陶少侠,”白忘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对逐渐走远的陶陌轻喊道,“午时初,无妄阁见。”   只见那黑衣剑客转过头来应了一声,尔后箭似得向千机殿的方向返回去了。白忘言独自站在原地,轻叹一声,也不知是惋惜还是松了口气,他将折扇插到腰间,转身向竹林中快步走去,入了竹林之后,他运起轻功,腾空而起,轻点竹枝,身姿宛若白鹤腾飞。这白衣青年向与千机殿相反的方向离去,而他所过之处,连竹叶都未因此而折落下来。   雨雾朦胧,越发显得竹叶青翠欲滴。   这无妄间是森罗山庄之内的“面壁思过之所”,专门用于关押那些族中犯了错的罪人,可墨家这支百年来人丁日渐衰落,到墨彬与墨栎这一代,老庄主乃是一脉单传,妻妾早死,大子年少即离开森罗山庄去北方公输家学艺,庄内除去屈指可数的几个仆役,其余全是傀儡,这无妄间竟是几十年间无人进入,当墨彬刚踏入这尘封已久的无妄间,就差点被这其中的尘土呛得半死,从小养尊处优的三少爷哪里受到过这种待遇!事到临头,为了揪出那个暗处的墨杨,他也只得铤而走险,在这几十年无人进入的无妄间里走上一遭。   “三少爷,老奴相信你是无辜的,”负责将他押送到无妄间,那风烛残年的老仆役这么沉重的说着,在墨彬面前将铁门缓缓关上,一阵机括响动,从铁门外传来那苍老的声音,“我一定为您查清真相!”   墨彬不禁惨笑数声,没有想到,在这所有人都戳着他脊梁骨骂的时候,只有这位他从小就看不惯的老头替他鸣不平,还真是讽刺。他背着手,在这宽阔的屋里转悠了一圈。托了这件事的福,他墨三少爷活了二十余年,还从未有如此惨痛的经历,此时,他甚至开始怀疑起白忘言的那个计划,究竟能不能把藏在密道之中的墨杨引出来?   从外看,这里就像是悬崖峭壁边伫立的高塔,无妄间的屋顶极为高远,唯一的窗户就在这高墙上,只是此时,并没有阳光从这窗户中透进来,窗外只有朦胧细雨,编织成细密的雨幕,混着悬崖下湍急的水流,略有些嘈杂。这里大概是多少年没有进来过人了?墨彬将破床的灰尘吹了吹,勉强坐了下来,托着腮,望着那扇略为高远的窗户。依稀记得,二十年前,这无妄间中还是有人的,只是没过多久,这里被关着的那人就不见了。那人到底是谁来着?墨彬翘着腿坐在破床/上,压的那床嘎吱作响,他仔细回忆着,这二十年前自己到底是如何见过这人,又是为何要与他搭话。   这是颇为久远的记忆,记忆之中,那人衣衫褴褛,一把胡子,就像他现在这样坐在破床/上,手里摆弄着一个雕琢粗糙的小偶人,木然的望着地面。那时不过几岁的墨彬就这么远远地望着他,忽然,那人一双锐利的眸子就冲他这么直直的扫来……   时至今日,墨彬想起这幕,都会不由得背后一寒。他背起手来,又开始在这布满灰尘的屋里转悠,地面上全是灰尘,墙上还用刀刻着一些结着蛛网的字迹,想必是之前被关押在这里的人愤懑之时留下的字句。   自己小时候来过这里,墨三少爷转悠了一圈,这么想着,但他偏巧都不记得为何会来这里,是怎么来这里的了。记忆之中,那人的目光是稍向下的,这个角度正好与他对视……有了!墨三少爷小跑到破床对面的空地,俯下身来,伸手扒着砖墙,在上面使劲摸索着,企图找到这通往无妄间的密道。   这密道,本就是从无妄间中修出来的。   千机殿之内。金水生坐在桌边,正翻看着手中书本,他全然没有被周遭环境所影响,也没有将那些关于三少爷的风言风语听进耳中,就像是在某个悠闲的上午,安静的坐在府中,坐在自己的案前那样,两位侍女站在他身后,用平静的目光注视着那些吵闹的宾客。在押送走三少爷之后,帮助森罗山庄修理铁索桥的公输先生回来过一次,向诸位等待焦急的宾客说明了一下修理情况,经过紧急抢修,森罗山庄东面的临时桥梁已经暂时修好,大概未时就能通行,众人自然是松了一口气,总算能离开这让人压抑的地方,还真是莫大的喜事。   “哎,这最终还是没有看到庄主那件心血之作,实在遗憾。”宾客之中,有人如此说道。   “也不知是什么样的旷世佳作,真是……”   “未曾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这些话进了陶陌的耳中,这黑衣剑客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一想起那装有‘玲珑心’内核的傀儡,他心中就泛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反感。那傀儡实在过于诡异,所谓能使傀儡如人一般行动,自己开口说话的‘玲珑心’,仅仅不过是典籍之中记载的传说罢了,做出来的傀儡虽是能自由行动,但仅仅不过是傀儡而已。   见陶陌脸色不佳,金水生将手中书卷放下,极为关心的看着他:“陶少侠,有烦心事?”   陶陌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那些还在兴致勃勃讨论着墨庄主心血之作的江湖人士,轻轻地说着:“我实在想不明白,这傀儡若是真的像人那般,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哦?”金水生一抬眉毛,他思考了一下,顷刻回答,“各有所善。”   “但……逝去之人不可追,将傀儡做成死去人的样子,企图让他以傀儡之身永伴其侧,反而会更加哀痛吧,”低垂下眉眼,陶陌平静的说着,“更何况,傀儡毕竟不是活人。”   听他这一席话,金水生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他稍微侧了一下脸,忽然笑出声来:“陶少侠,您与白先生相处不过短短一天,言辞之间就有所耳濡目染了。”   陶陌一瞬间有点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有些疑惑的看着金水生。金水生笑着叹了口气,他继续开口说道:“陶少侠说的没错,金某也是如此认为,那些想将逝人之貌永远留存的,大概还是因为寂寞吧。”   想起墨三少爷与墨大少爷同时雕琢过的红衣女子傀儡,一刀一刻,均是难忘旧情。墨庄主雕琢的爱妾,甚至不惜将毕生研究所得的“玲珑心”放置于她的胸腔之内,只为让她永远“活着”。大概真是因为寂寞吧,因为身侧无人相伴,思念旧爱几近痴狂。陶陌想了想,自己恐怕是无法理解他们的想法。   只因为他心中并没有那个,让他不惜的一切代价,也要全力挽留在身边的人。 第30章 傀儡人   “陶少侠,白先生没有与你在一起吗?”就在陶陌沉思之时,金水生终于是将他看见陶陌回来时就想询问的事情问了出来。自从来到森罗山庄后,本是想寻找葛百忧的陶陌就被白忘言和墨彬拽着到处走,尤其是白忘言,仿佛与陶陌相识多年,不论言辞还是行动之中,对陶陌都是颇为照顾,甚至在所有人都质疑陶陌时,不惜接下调查凶手之事为陶陌洗脱冤屈,很难想象这两人相识不过短短两日。而刚才,陶陌随白忘言出门后,仅他一人返回来,不知是那书生对他说了什么。   “白先生说,怕凶手一计不成再次行刺,让我过来保护您的安全。”陶陌老实回答。   可他这番回答,在金水生耳中听来却是越发奇怪。这森罗山庄千机殿内江湖人士众多,就算再来个傀儡也能轻而易举的料理干净,就算贴身侍卫惨死,也不至于真再出什么性命之忧。而反观白忘言,毫无武艺傍身,且本身就负责调查此事真相,论被袭击,也应是白忘言更为危险一些,可他如今竟把陶陌支开?   捻着胡子,金水生暗中思索着这其中的关系。这名为白忘言的书生一直与墨彬交好,毫无武功可言,江湖之中也并没什么名气,虽是聪明,但待人接物柔和客气,也就没有人故意来找他麻烦,金水生与森罗山庄一直是合作关系,也曾暗中去查过这位三少爷的好友,熙攘商会是最大的商会,位居商会联盟之首的位置,情报网自然遍布江湖之内,可对于这白忘言,竟是一无所获。   再普通不过的身世,这白忘言的出身竟是白的如同一张纸。父亲是村里的教书先生,母亲是普通人家的女子,一生平凡,这样出身的人,果然是连用情报网查明的价值都没有。   但凭借着敏锐的嗅觉,金水生总觉得这人更加神秘,深不可测,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金老板并未阻拦陶陌与他接触。   “嗯,白先生果然心思稠密,”金水生点了点头,极为感激的说道,“陶少侠,这三次的救命之恩金某实在无以为报,日后陶少侠要是有麻烦,尽管来熙攘商会在各地的分号寻求帮助!”说着,金水生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小的金蟾蜍,这金蟾蜍口含钱币,看起来憨态可掬,金老板将这金蟾蜍郑重的送到陶陌手中,“此乃金某信物,请少侠务必收好。至于葛先生的事情,哎,如今三少爷被送进无妄间,找人之事我会另想办法,定让少侠找到葛先生。”   陶陌一怔,经过这一系列的事情,他自己都险些忘记了师父临终的嘱托,没想到金老板还牢记于心,他顿时极为感激的应了一声:“谢谢您!”   “哎,”金水生摆了摆手,“这点不算什么,三次救命之恩根本无以为报。”   陶陌心知自己不收了这信物,金老板肯定又会不开心,便将那金蟾蜍小心的收好,放进口袋中,可就在他收金蟾蜍的时候,另一件东西从里面散落出来,他连忙伸手去接。纵使这速度极快,金水生还是看到了那块刻着异兽的白玉佩,顿时目中闪过一道惊诧的目光,但当陶陌抬起头的时候,金老板又是那副笑盈盈的和气样子。   午时初,无妄阁见。白忘言临走的时候,是这么对陶陌说的。   与金老板又随便聊了几句,陶陌便陷入了沉默之中,金水生知道他不健谈,也就放他缄口不语,自己继续翻看起那本书来。而大殿之中,那些人仿佛有无尽的话题谈天说地,在这样聒噪的千机殿之内,那些同样沉默的傀儡仆役来来回回,为说的口干舌燥的江湖人们端茶送水,极为忙碌。只是这大殿之中少了墨三少爷,这些傀儡仆役的制作者,陶陌只觉得十分无趣,不知墨彬如今是否安好,而白忘言……到底去做了什么?他隐约觉得对方只是想支开自己,但只是不愿这么相信而已。   时间就这么走走停停,终于到了午时,傀儡仆役们端上精美的佳肴,而陶陌却连筷子都不想动一下,他将筷子往筷架上一搁,对金水生抱了抱拳,站起身来:“金先生,有事失陪。”   可就在他话音未落之时,从大殿之外,摇摇晃晃的跑进来一个干瘪老头,他慌慌张张的跑进来,嘴里胡乱喊着:“大、大少爷!无妄间出事了!”   陶陌猛地就认出来,这老头就是这山庄之内仅有的几个活人仆役,此时看他慌乱的厉害,而“无妄间”这三字更是刺痛了陶陌的耳朵。   一直尽力安抚宾客的墨大少爷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厉声问道:“无妄间怎么了!”   “傀、傀儡!”老头的舌头在瞬间打了结,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喊出几个短促的音节,“二夫人!”   一听“二夫人”三个字,墨栎的眉头顿时拧在一起,他一拍桌子:“胡说什么!这庄子里哪来的二夫人!”   大少爷尚未娶妻,三少爷更是一心倒腾傀儡,两人皆未娶妻,这老仆说的二夫人,只可能是墨庄主的那位死去多年的妾。但这老头疯子似得话,终于是激起了千机殿内的喧嚣,可性情一向较为沉稳的大少爷,忽然猛地转过身来,用刀子似得目光从众宾客脸上扫过去,顿时,大殿之内噤若寒蝉。   “就、就是那位二夫人啊……二少爷和大小姐的……”没有眼色的老仆还在满嘴胡乱的解释着,以为大少爷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够了!”大少爷再次怒喝道,“带我去看看,这墨彬到底惹出了什么大乱子!”说罢,他拂袖便走,留下了大殿内的一众宾客,似乎是秉承着反正在大殿内待着也没有什么事情做的想法,宾客之中,有不少喜欢看热闹的江湖人纷纷跟出了大殿,陶陌见状,正在想着要不要也去无妄间兑现他与白忘言的诺言时,金水生忽然开了口。   “陶少侠,请你也过去看看吧,”就像是猜到了他矛盾的心理,金老板缓缓地说道,“想必是墨三少爷那边出了事。”   “好。”陶陌连忙点了点头,也跟随着那些人涌出了大殿。可就在他刚转身的时候,金水生的目光骤然沉了下去。   他捻着胡子,暗暗道:“那莫非是……睚眦印?”   无妄间位于山崖边,一行人赶到雨雾朦胧的山崖边时,远远地就能望见,那紧闭的铁门外,徘徊着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雨水从她精致的面容滴落下来,染湿了她身上的锦衣,这雍容华贵的女子就这么站在雨中,宛若一个无处安身的幽魂。   一个略微年长一些的汉子忽然喊出声:“那是……二夫人啊!”   “可她不是死去多年了吗!”   “莫非是……鬼?”   墨大少爷背着手,站在雨中,他迈开步子,走近那与二夫人一模一样的女子面前,那女子本是在门口徘徊着,此时,却猛地转过身来,面冲着大少爷,露出一个僵硬诡异的笑容。墨栎站在这女子面前,端详了一阵,对身后众人解释道:“这是傀儡。”   尔后,他长叹一声:“这就是父亲毕生心血所在,他曾与我说过,一直想让惨死的二夫人活由 倾情整理,更多精彩敬请关注过来,倾尽一生钻研傀儡核心的制作,而做出来能使傀儡与真人无异的‘玲珑心’。”解释道这里,墨栎平静的看着自己面前样貌如真人一般的傀儡,冷笑,“可仅仅不过是个傀儡罢了。”说到这里,他转过身去,居高临下的质问着老仆,“我记得这有‘玲珑心’的傀儡在父亲死后被保存于屋内,是谁把它放出来的?”   可就在此时,那女子傀儡忽然怪笑一声,猛然向背冲它的墨大少爷扑去,墨栎避之不及,眼看着就要被那傀儡捉住,就在此时,一道剑气冲出,将那傀儡打退数尺。墨大少爷转过身来,才发现那傀儡半躺在地上,还在冲自己怪笑,他惊魂未定,使劲用手抚胸口:“这……这傀儡怎么发了狂?”   墨大少爷记得,当时在天阁看见父亲惨状,这傀儡端坐于玉盒之内,只是面带笑容,可未曾想到竟会出手伤人,他不禁一阵后怕,万一刚才被这傀儡捉住,难道会像父亲那般惨死吗?   陶陌收起剑来,他方才离大少爷最近,比其他人率先出手,可不料击退那傀儡之后,无妄间之内传出一阵剧烈的响动,似乎是什么东西使劲击打着门,还伴有破碎的声响,传来痛苦的呻吟,墨栎心里又是一惊,他慌忙掏出钥匙,迅速将那扇铁门打开,可就在打开铁门的刹那,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与此同时,一道黑影从门中猛地射出来。   “抓,抓住他!”墨三少爷略微虚弱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墨彬此时的样子极为惨烈,他一身锦衣满是血污,手指扒着门框,使劲指着那已经将要跑掉的东西,撕心裂肺似得喊着,“我把密道封了,他现在回不去,你们快抓住他!”   在场的江湖人士立刻施展武艺去追那长得奇形怪状的黑影,纵使那东西蹿的和猴子似得,终于是被众人按倒在地,而看到这东西的具体样貌,在场的人均是吃了一惊。   这是一个全身附着铁甲的“傀儡”,尤其手上带有爪子,似乎也是铁质,极为尖锐,这“傀儡”将近有一人高,被按在地上,仍是用恶毒的眼睛瞪视着门边的墨彬。   “别装了,二哥,”墨三少爷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这才缓缓开了口,“我知道你根本就没死。” 第31章 瞬息   墨大少爷紧锁着眉头,看了看地上那“傀儡”,又将目光落在墨彬身上,最终,他还是开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其实,我们早已与金先生说好,联合演了这么一出戏,”白衣书生这时缓缓从人群之中走出来,他带着浅笑,冲墨栎拱了拱手,“大少爷,得罪。”   眉心皱的更紧,墨栎没有开口,静静地等待着他们的解释。   “昨夜,我们三人联合救出金先生之后,想了个引出幕后真凶的办法。就是先让三少爷屈尊被指认为凶手,再借由这个机会让潜藏在山庄密道之中的墨二少爷现行,”白忘言解释,“我们已经掌握了一切证据,但仍旧无法从那错综复杂的密道之中揪出他来,只好出此下策。”   “密道?”墨栎的脸色更加阴沉。   “这件事只有我与墨杨二人知道,可是多年前,我就已经将通往偃师阁的密道封锁了,昨日调查时,我发现那密道又被人开凿出来,甚至有多年行走的痕迹,恐怕是有人一直住在其中造成,”墨彬耸了耸肩,“除了他,我那早夭多年的二哥,还能有谁?他不光活着,还生活在山庄密道之中,墨栎,我每年都核对商会送来的材料,近几年,制作傀儡的材料总是莫名其妙的少了很多,这点,恐怕连你也没有发现吧。”   “墨杨,我这位对傀儡术痴迷无比的二哥,一直在暗中与偃师阁中走动,甚至将我所制造的傀儡篡改核心,昨日我与陶少侠和白先生在偃师阁被傀儡围攻,那些傀儡残骸现在还未清理干净。甚至连陶少侠被栽赃诬陷,也是拜他所赐!”墨彬厉声道,“父亲当年如此对你们母子如此情深义重,为何要如今痛下杀手!”   这瞬间的反转让众人顿时面面相觑,一时间思维竟转不过弯来。终于有人理清了墨彬与白忘言这番话的意思,试探的问道:“也就是说,三少爷是与白先生合演了一场戏,只为了钓这幕后黑手出来?”   “不错,”白忘言点了点头,他舒展眉心,对众人摇扇笑道,“迫不得已,委屈三少爷了。事实正如三少爷所说,在我们调查过程中,走了一遭那二少爷生活多年的山庄密道,也发现了杀死庄主的真正凶手――被二少爷所操控的傀儡。”   “不管是如今附着在二少爷身上这层傀儡甲,还是那已经被销毁的染血傀儡,均是陨铁制造,只不过那被用于操控杀死庄主的傀儡手臂已被折断,将陨铁手臂打碎沉入湖底,却恰巧被墨三少爷所制造的鲛人傀儡发丝勾起一片,被我们发现端倪,而在密道之中和天阁传至闲鹄院的门边,也发现同一花纹的陨铁片,况且,那被折断手臂的傀儡,大少爷你也很熟悉……”   “就是地阁之内失窃的傀儡,”白忘言深吸了口气,缓缓说道,“这件事没错吧?大少爷。”   墨栎直直的盯着他,目光之中竟是闪烁出不善的光彩,他站在细雨里,锦衣已被润湿,呈现出一种厚重的色彩,让他整个人仿佛融入了这阴云密布之中。丢失的朱云傀儡已经变成他的心病,但搜遍山庄均是寻找不到,未曾想到竟是已被用于这种事情之中,他抿紧嘴唇,在众人的注视之中,墨大少爷点了点头。   “没错,我原以为,那傀儡丢失,是天意所致,竟不知……”   竟不知是被用于杀害亲生父亲。   扒在门边的墨三少爷忽然有些吃痛的吸了一口气,他捂着被手爪割伤的肩膀,一步步的走近那被按住的人面前,居高临下的喝到:“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说的!竟处心积虑的杀害父亲,刚才要不是我提前有所防备,你甚至连我都要杀!”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从那被按住的人口中传出来,就像是金属相互摩擦所发出的声响,那人挣扎了一下,可并没挣脱开来,他脸贴着地面,眼珠向墨彬转过来。   “哈哈哈哈!你们都要死……都要死!”   这尖锐的笑声让在场所有人均是一愣,他们死死地按住这企图爬起来的人,生怕他用那尖锐的指甲刺穿面前的墨彬,而墨彬却与他站的不过咫尺,用一种极为蔑视的目光瞥着那被众人按住的墨杨。   这时,墨栎缓缓走到他面前,严肃问道:“这些事,全是你一人做的?”   “是啊,就是我做的,你们害我母亲……哈哈哈哈,你们都要死!”这声音如同尖爪划在金属上所发出来,极为刺耳。   墨栎皱紧眉头,他转过身去,不想看见这个丑陋的疯子,可就在他转过身的一刹那,身后忽然传来一股劲风。   披着傀儡外壳的墨杨,竟以惊人的力气挣脱开众人的束缚,向大少爷的背后扑过去,铁爪闪烁着寒光,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甚至连陶陌都还未来得及出剑,毕竟这距离实在太近。刹那之间,墨栎还来不及躲闪,就被另一股力量撞开,他避之不及,踉跄几步摔倒在地,可那劲风就这么从他身侧刮去,正抓进了撞开大少爷的那有着玲珑心的傀儡之中。   顿时,那二少爷就与二夫人样貌的傀儡纠缠在一起,众人一片哗然,他们均未想到,这千钧一发之时救得大少爷的,竟是这一具傀儡!   如此讽刺,二少爷眼看要得手,竟是被其母傀儡及时阻止……   可就在这时,一道罡风穿过雨雾,猛地蹿到这一人与一傀儡之间,黑光一闪而过,竟是生生的将那女子傀儡心口刺穿,从其中使劲拔出什么东西来,这黑影又是身形一转,手中利器猛地捅进那癫狂的墨二少脖颈之中,顷刻之间,鲜血喷涌出来。那墨二少被傀儡紧紧抱住,他本就靠近山崖,这踉跄数步,竟是连同那傀儡一同跌入了万丈深谷。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正如划过天边的闪电,只消眨眼之间,面前的二少爷就已坠入山崖,向湍流的河水望去,只见一朵水花炸裂之后,再无声息。   墨栎慌忙从地上爬起来,仅是眨眼之间,那杀害父亲的墨杨与父亲一生的心血已经坠入深崖之下,他哆嗦着嘴唇,喃喃道:“刚才……那是何人……”   墨彬揉了揉受伤的肩头,他极为吃力的挪动到白忘言身边,却发现这白衣书生身边少了个人,他低声问道:“陶少侠追出去了?”   白忘言的目光却没有停驻在他身上,而是望向陶陌追出去的方向,尔后,他叹了口气,转过头来看着墨三少爷,淡淡的说道:“玲珑心被抢走了。”   惊异与愤怒交织在墨三少爷的目光之中,但片刻之后,就归于宁静,墨彬扯了扯嘴角:“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白忘言颇有深意的看着他,又转头望向搀扶墨栎的宾客,此时,那山崖边聚集了不少人,人们纷纷讨论着刚才发生于电光石火之间的事情,并围过来,对三少爷表示歉意。白忘言一见如此,便从墨彬身边退开,他慢悠悠的在细雨之中迈着步子,向陶陌追去的方向走过去。   可忽然察觉到了什么,白忘言猛地一回头,向身后望过来,视线之中,却仅有一位穿着极为邋遢的中年男子,用一双浑浊无光的眼睛直直的盯着他。白忘言的眸子暗了暗,他转回头来,继续向那个方向慢慢的走着。   雨水渐渐减弱,细雨逐渐化为潮湿的雾气,笼罩在竹林里,氤氲之中,一身黑衣的剑客飞快的追逐着那个影子,可对方的轻功绝对在他之上,刚刚闯进林中,陶陌就将那人追丢了。他不禁狠狠地叹了口气,为自己的无能感到一阵内疚。将剑还入鞘中,陶陌垂头丧气的往回走,雨水润湿了草地,将他的靴子也染上了水渍。   墨彬没有出事,白忘言也如约定那般拽出了真凶,只可惜那墨二少与庄主心血之作同时坠入山崖,甚至连玲珑心也被方才突然出现的那人抢走。陶陌只觉得是自己过于疏忽,武艺还是差的太多,他竟没有发现那暗中潜藏的刺客,也无法在瞬间阻挡那人夺走玲珑心,真是……   可就在陶陌垂头丧气,要离开这片林子的时候,他猛地停住脚步,剑瞬间出鞘,直指在白雾中出现在背后的那人。   那是一个穿着邋遢的中年男子,他身材矮小,看起来像是混入山庄的乞丐,而就是这样的人,竟然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陶陌的背后。长剑直指那人的咽喉,黑衣剑客冷声质问:“你是谁!”   那人顿时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他背着手:“不是你一直在找我吗?”这时,这中年男子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撕掉,露出一张刀刻般坚毅的面庞,这中年男人冲陶陌笑着道:“师侄,这么多年过去,如今你都这么大了。”   “葛、葛师叔?”陶陌当场愣住,他只觉得脑子像是被重物猛地击中,整个人都在这白雾缭绕的林中有些神情恍惚,在追寻葛百忧的时候,他从未想过竟是以这样的方式重逢,在多年的岁月之中,葛百忧似乎又沧桑了许多,在他最初被师父带着见这位行踪不定的师叔时,葛百忧的发间还未有如此多的白发。江湖传言,葛百忧是一位风烛残年的老者,而见过他的人也都如此讲述。但却只有见过他真容的同门知道,这位通天晓地的葛先生,其实是一位中年人,并不是传言之中的耄耋老人。   而真正见到这熟悉的面容,陶陌才终于放下所有的警戒心,他将剑还入鞘中,走近自己一直寻找的师叔,声音略有些颤抖。   “葛师叔,秋水剑派,没了。” 第32章 飘零   葛百忧,通天晓地无所不知,能替世人解百忧。   但当他再次从陶陌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时,终究还是无法做到像别人的故事那样镇定。那双能够洞悉万物的眼睛暗下去,两鬓染白,更添一笔风霜,他张了张口,声音极为干涩:“嗯,我听说了。”   说出这句话,似乎已经用尽了全身所有力气,陶陌猛地感觉身上像是压了一块沉重的巨石,仅仅是说出这句话,就让他痛苦压抑,难以呼吸。这句话,就像是打开门的钥匙,将那血夜全部的回忆重新打开,血淋淋的展现在他脑海之中,‘蜃香’所见幻象,仅仅不过是那真实回忆中极为微小的一点痛苦罢了。冷汗从额头中沁出,顺着脸颊缓缓流下,陶陌大口喘着气,费力的吐出字:“师父被赵临州所杀,临终前命我不顾一切也要找到您,将掌门印交于您手中。”说着,陶陌哆嗦着手,从怀中小心的取出一件用布包的及严的事物,双手捧着递给面前的葛百忧。   “师父说您必定无心继承掌门印,就留下当个纪念便是。”陶陌又将手往前递了递,他低垂着眉眼,眸中黯淡。   而葛百忧如今却没有接这小小的,沉重的掌门印,他双手交叉在胸前,平静的看着面前这黑衣青年。林中雨水垂落,如同一根根银针,穿梭在叶间,荡起细微的声响。历经世间沧桑的中年男子在这细雨时分,缓缓开口问道:“是你杀了赵临州?”   陶陌没有否认,他点了点头:“是我杀的。”   目光之中多了份欣慰,葛百忧抬起手来,拍了拍陶陌的肩膀,尔后,他将青年手中的掌门印推了回去:“秋水剑派还未亡。”   “师侄,是你亲手为大师兄报了仇,这掌门印怎么也不应是我这将近脱离秋水剑派十年的散人收着。”   “可师父遗愿……”   “大师兄是不想让你负担太重,可如今,天下即将大乱,我已不能独善其身,”葛百忧双手背后,用锐利的目光盯着面前的陶陌,定定地说道,“桃花源遇回禄之灾已过十余载,如今紫微星东移,天边有耀辰突显,寒光直射紫薇,似有颠覆当今龙权之事发生。”   一听到“桃花源”三字,宛若耳边惊雷,陶陌骤然变了脸色。关于这件事,葛师叔从未提及,自己也一向是避而不谈,莫非这位天下万事尽在脑中的师师叔,对这件事也知根知底吗?这天下,究竟是要发何等大事?其缘由莫非与多年前桃花源大劫攸关?   “师侄,今日一见,恐怕已是永别,”葛百忧看着陶陌眼中流露出极为复杂的情绪,自然是知道自己之前那话对他有了“触动”,这无不所知的中年男子忽然顿了一下,似乎是终于打算将那件犹豫说与不说的事情讲出来。葛百忧深深叹了口气,“作为师叔,我有一言,你且听好。”   陶陌从未见过葛百忧露出这种严肃认真的神情,在陶陌的印象里,他不过就是位吊儿郎当极为懒散的葛师叔,而如今,站在陶陌面前的,确实是货真价实的葛百忧,知天晓地无所不知的葛先生。   “其实你来傀儡山庄,我早已知晓,”葛百忧叹了一口气,他的声音低沉,混合着沙沙雨声,就这么涌入了陶陌的耳中,“只因情况特殊,无法与你相认。但在这一系列事情中,我一直都在暗中观察你们……有句话你或许听不惯,但作为长辈,我必须要说,”葛百忧眯了眯眼睛,他伸手搭在陶陌的肩膀上,低声告诫:“要格外小心那名叫白谨的人,莫要给予他完全的信任,离得越远越好。”   小心叫白谨的人?   陶陌一扬眉,他为何要小心白忘言?那白衣书生或许有些神秘,但从这森罗山庄凶案上就能看出,白忘言是确确实实帮了自己,甚至还查出真凶……他本来已经是极为信任白忘言,但经葛百忧如此一提,陶陌心中那以为忘却掉的怀疑,竟是猛地清晰起来。他抬起头来,定定的看着葛百忧那双洞悉万物的透彻眸子,一时间竟不知是反驳还是认同。   “可白先生,”陶陌迟疑道,“他一心帮我洗褪冤屈……”   陶陌终究还是迟疑了。在被栽赃时,只有白忘言一人站出来,宛如黑暗之中的一束光芒,无法将这唯一的光芒否认,虽然心中仍有怀疑,但陶陌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这人是需要自己格外小心远离的对象。   “唉!”葛百忧恨铁不成钢的哀叹一声,他知道自己这师侄心地纯净,断然是无法割舍掉那白谨,可当他刚想开口说什么的时候,却是极为警觉的望向那雨幕之外,似乎是察觉到有人靠近,葛百忧迅速将人皮面具重新戴上,用力拍了拍陶陌的肩膀:“师侄,务必牢记此事!那玉佩并非是所谓的二少栽赃与你!玲珑心被夺,此事非同小可!”   话音未落,葛百忧带上人皮面具,一头扎进了身后雨幕之中,转瞬之间就消失了踪影,只留下陶陌一人站在这片被雨水笼罩的竹林里。回味着师叔交待与告诫过的事情,陶陌抬起手来,将湿漉漉的额发拢到脸庞,在这雨水之中,他的脑中也如同这模糊不清的雨雾,琢磨着葛师叔说过的话,之前一直模模糊糊的猜测却变得更加难以捉摸。   自己的玉佩不是二少故意栽赃?那百无一用的玲珑心,竟如此重要?   可师叔就这么匆忙离开,那些他没有琢磨清楚的事情根本无人讲解,这掌门之印,看来也是无法按照师父遗愿送到他的手中。将那一方布帕摊开,陶陌的手心里,静静地躺着一枚玄青色的方印,顶端用极为细致的刻法雕着一只麒麟,这就是秋水剑派的掌门印,它本是由陶陌的师父持有,而如今,以极为坎坷的过程落到陶陌手里,仿佛能嗅到上面的血腥气味。秋水剑派最后的弟子站在烟雨朦胧的竹林里,伸手将这枚冰冷的方印重新包起来,慎重的收起。   黑衣的青年迈开步子,他慢吞吞的走在雨中竹林里,直觉告诉他,有人就在这雨幕竹林之外等着他回来,而陶陌也并没有对这直觉有任何的怀疑。   苍空微雨,一抹秀颀的白色身影远远站在竹林之外。白衣被雨所润湿,显露出上面繁复的暗纹,乌墨长发滴答着雨水,眉眼之中尽带雨色,这青年男子就像是从水中的走出来的妖异,俊美的不可方物。看到陶陌缓缓从竹林中走出来,一双惑人的桃花眼顿时显露出光彩,这白衣青年舒展长眉,冲那由远及近走来的陶陌露出笑容来。   “那人跑了。”陶陌走到他面前,简短地说。   “无妨,你没事就好,我们回去吧。”这么说着,白忘言冲陶陌笑了笑,可这回,陶陌并没有去回应他的笑容,而是选择侧过头去,目光躲闪。黑衣剑客就这么低着头快步往前走,看着陶陌这副突然冷漠的态度,白忘言眼中的神采就这么黯淡下去,他扭过头,回望了一眼那朦胧在雾气中的竹林,眼中寒芒一闪而过。   陶陌在与金水生辞行后,直接离开了森罗山庄,当墨三少爷想与这位新认识的朋友把酒言欢时,却被告知对方已经不辞而别,墨彬一阵惋惜。但白忘言却是一如既往,只是就像根本没出现过陶陌此人,他对傀儡山庄发生的一切事情都缄口不言,当晚,与墨三少爷谈天说地后,这白衣书生就飘然而去,而墨彬早就习惯了好友这番行事,倒也没有再提什么。   毕竟,经此一事,森罗山庄需要养精蓄锐,曾经的墨三少爷也要一改旧貌,正式接手这庄主之位。   雨水敲打着河面,一朵一朵的涟漪在河面上绽放开来,波纹荡漾。   白色玉佩上,那凶猛异常的衔刃猛兽栩栩如生,在阴雨之下张牙舞爪,用手指摩挲着冰冷的玉石,黑衣剑客深深地叹了口气,将手中玉佩小心收起,向细雨飘零的船外投去目光。   陶陌知道,这森罗山庄凶事的真相,并不是他目能所及的,那些看似合理的解释,却总是感觉少了什么,但具体是什么,他说不出。   也正是因为这样,让他决定就这么不辞而别。陶陌知道,自己无论如何猜测,事实已然如此,傀儡山庄之行,没有带给他应有的答案,甚至连本来的目标都失去了。   按照师父遗愿找到了葛师叔,却无法将掌门印交于葛百忧。他本是有归处的,而如今,秋水剑派就在他这枚小小的方印之中,江湖偌大,却无处安身,只得继续随雨飘零在这尘世之中。   这场雨,还未停歇。 第二卷 剑魄 第33章 酒肆中   仲春令月,时和气清。   大朵大朵的桃花盛开在窗前,宛若着淡粉衣衫的明媚少女,依着雕花窗棂含笑而望,清风将这淡淡的花香送进酒肆之中,让那醇香的酒液越发醉人。   酒香薰风人欲醉,桃花倚窗笑客来。高鼻深目的胡姬穿梭于这觥筹交错的酒肆之间,她们身着明亮的衣衫,为客人端上异域佳肴,宛若一簇簇亮丽的火焰,跳动在这喧闹的酒馆中。   在这处于港口的屿州城中,不乏有来自异国他乡的客人,这些异国客通过海上商路不远万里而来,踏上大篁的土地。屿州城中最为繁华的街市里,胡人开的商铺酒肆比比皆是,而当地人也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活。   “这位小娘子,要不要跟爷几个一起快活快活啊?”   喧闹的酒馆之中,几个醉汉拉扯住一名穿着朴素的年轻女子,嘴里说着轻薄的胡话,雨溪借着醉意开始动手动脚。   “放开我!”那女子起初还有些不敢言语,但随着他们的行为越发过分,女子终于是忍无可忍的喊叫出声,她使劲掰着男人探过来的手,只可惜,在这样的闹市酒馆之中,每天都在发生这种醉汉轻薄女子的事情,她越发凄厉的惨叫声被淹没在这喧嚣之中。   “再叫!再叫出声来爷就当场办了你!”那开始拉扯着女子衣服的粗鲁双手,借着这醉意直接掐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杯中有酒,酒水之上桃花瓣飘落,可就是这么一盏盛满酒液的白瓷杯,在瞬间化为一道白虹,直直的向那轻薄女子的醉汉头上掷去!刹那之间,醉汉应声而倒,这白瓷杯在醉汉的头上盛开出一大片白与红的花,沾着血的白瓷片零落在地,酒水之中的那片桃花,悠悠的停驻在猩红的血上。   端酒胡姬吓得尖叫一声,如惊弓之鸟四散,那被轻薄的女子却是愣在当场,另外几个醉汉抬起朦胧醉眼,向那白瓷酒杯甩来的位置望去。   窗边,桃花向屋内伸来枝桠,粉红柔嫩的花朵随风摇曳,一身黑衣的青年坐在这窗边的桌旁,他手边有一壶酒,却不见那酒杯。此时,他的目光向那几个醉汉扫来,目光之中,竟似利刃出鞘,锋锐无比。   那几个醉汉的酒意顿时醒了大半,其中一人却是嗤笑起来:“哼,我当是哪位大侠,竟然是个乱出头的毛头小子!”   “小子,这江湖之中,爱管闲事的可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可那黑衣青年沉默依旧,他将放在桌上的长剑拿起来,一步步的向这几人走过去,那几个醉汉目露凶光,已经做好了迎战的准备,这青年却是与他们擦肩而过,走到那女子面前。   “没事?”他抬眼,锋利的视线扫向那呆愣的女子。   这青年面无表情,偏巧一身黑衣,脸上带一道小疤,整个人如同出鞘利刃,这平淡的一句,顿时问的那女子支支吾吾不敢作声。见那女子抖如筛糠,青年却没有再说什么,他淡淡的对这女子又说了一句:“走吧。”   说罢,他管都没管那女子,自己将酒钱抛给了目瞪口呆的店小二,拿着佩剑径直往外走,可就在这一刹那,五指成爪,带着劲风向他背后猛地抓来,青年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立刻将身子一侧,与此同时,手中长剑闪电似得出鞘,就着这劲风一剑刺去!可对方显然也是习武之人,剑锋袭来,正卡在双指之间。方才那醉汉之一只凭借双指,就夹住了青年出其不意的一剑,紧接着,一道掌风再次冲持剑的青年打去。瞬息之间,那被铁指狠狠夹住的剑,竟像是蛇那样从指缝滑走,青年轻巧的躲过那雷霆万钧的一掌,紧接着,一脚踹开在背后企图偷袭的人,黑衣青年有如影子似得落在地上,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围着自己的这几个醉汉。   “小子!你知道你惹上的是谁吗!”一击不成,方才那醉汉凶态毕露,咆哮着向青年冲来,那掌风比之前更甚,这罡风所经之处,竟是生生将摆放着酒菜的长桌掀起,碗筷碎裂之声伴着刺耳的尖叫声,就这么一同砸向了沉默的黑衣青年。这一人还不够,除去地上躺着的那生死不明的醉汉,其他几人也是摆开架势一同向那剑客进攻而去。   这几人,武功套路不尽相同,且都还有两把刷子。而黑衣青年虽身怀绝技,但显然缺乏经验,单打独斗还好,一旦遇到这种混战,渐渐失去了他原本的优势,偏巧那几人武功路数不同,但配合极好,一脚扫来必定一拳接上,一刀挡住之后一爪袭来,简直就像是一人有了三头六臂,配合的天衣无缝,饶是那黑衣青年身法轻灵如燕,剑术卓绝,也无法胜过这几个闹事醉汉。逐渐,他的剑慢了下来,黑衣青年的目光盯在这几人的动作上,寻找着击破点。   “擒豹爪,打虎拳,扫豺腿,赤狼刀法,有意思。”   白扇轻摇,在这黑衣青年困战之时,一人摇扇倚着二楼扶梯。一双桃花眼还带着些许的醉意,这白衣人遥望着楼下狼藉,反而是笑出声来:“我若是你,就刺那个用拳的肩井穴,再打那用腿法的上脘。”   黑衣青年听到这声音,起初是一惊,即可又将手中剑攥紧,按照那白衣人的教法,虚晃几剑,可那用拳之人显然也听到了白衣人的话,顿时紧张地护住了自己的肩膀,被剑锋紧逼,连连后退。   “喂!别乱了阵脚,那个小子打不到你……”腿法矫健的那人刚喊出声来,可就在这一瞬,眼前黑影疾步冲来,他哀嚎一声,捂住肚子摔倒在地,黑衣青年早就越过那连连后退的用拳之人,闪到他面前,仅仅是被剑鞘猛地一捅上脘穴,那用腿法的人瞬间就被打的飞身出去,直直的落在墙边的长桌上,溅的一身菜汤,这四人的阵型,一下子就乱了。不等那白衣人继续指导,黑衣青年持剑飞身到另外几人面前,剑刃一晃,那“豺狼虎豹”四人顿时就被打的落花流水,满身菜汤,稀里哗啦的倒在酒肆地上。   见那黑衣青年已经将这四人料理干净,那白衣人摇扇笑起来,他翩然而下,目光在那被打的狼狈不堪的四人身上扫过一眼,又看了看那呆愣着站在人群中的女子,最终,目光落在了黑衣青年身上。   “这四人是本地‘海沙帮’的‘高手’,武功说不了上乘,但配合尚可,”桃花眼微微眯起,这白衣人冲黑衣剑客作了个揖,笑吟吟道:“又见面了,陶少侠。”   这黑衣剑客自然就是陶陌,此时,陶陌直愣愣的看着面前那从天而降似得白衣人,脑中情景恍然回到了几月前的雨中森罗山庄,那是让他如坠深渊的几日时间,不管是神秘莫测的天阁,还是诡秘的傀儡术,或是雨夜凶案,时至今日,都令他背后发寒。   白忘言。   这个名字,恍若夜中皎白月华,领着他从最为黑暗的困境之中走出,但也是这个名字,让他那无所不知的师叔极为忌惮,甚至要求他离这白衣书生越远越好。而森罗山庄诡事,让他至今有些琢磨不清,葛师叔留下的那些话实在过于难懂,一切都如蒙着雨雾似得,看不真切。   白忘言见这黑衣青年依旧是沉默不语,似乎是心事重重,一时间,饶是他自己都有些迟疑,或许出来的不是时机,这陶陌还是在躲着自己?还是说有其他什么隐情,这几个月之间,莫非发生了什么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情?白忘言将折扇收起,略显犹豫的看着面前这黑衣剑客,方才的自信顿时收敛。   “哎呀,白先生,您怎么这就出去了……”就在白忘言不知如何开口时,从二楼上又跑下来两位衣冠楚楚的长须老者,一前一后拥到了白忘言身边,可他们刚想继续说什么的时候,其中一位老者的目光瞟向狼藉之中的那四人,以及那总算回过神智,揉着被酒杯砸的青肿额头起身的醉汉,老者顿时一惊,垂至胸口的白须不由得都开始颤抖。   “这、这是……城主的二公子?”   二公子?白忘言眉毛一挑,原来这被陶陌一酒杯砸到昏迷不醒的醉鬼,就是这屿州城城主的二公子,是叫……司戌吧?他依稀记得,这位司二公子平日最喜欢勾结这些杂七杂八的江湖渣滓,而这些乱七八糟的江湖帮派,也借着城主二公子的名声,成了此地的地头蛇。白忘言一向对这种人没有什么好感,便冷笑道:“那又怎样。”   “哎呀,那倒在地上的,某不是海沙帮的四位护法?这可糟了,白先生,您还是跟您的朋友早点跑吧……”这两位老者本就是当地文人,毫无傍身武艺,一时间吓得抖如筛糠。   “啊,四位护法,”白忘言点了点头,却丝毫没有放在心上,他转而冲陶陌微笑起来,“陶少侠,几月未见,当时的把酒言欢之约还可记得?只是此处不便,我们还是快些离开吧。”说罢,他瞥了一眼那带起这事缘由的女子,笑道:“姑娘若是有此等看热闹的闲时,还是快些离开这是非之地最好。”   被这白衣人暗里讥讽,女子咬了咬下唇,她匆匆对陶陌道了句谢,拎着买好的酒水,向门外快步离去了。   陶陌看着这有如天降的白衣人,沉默了半晌,才挤出一句:“多谢。”说罢,转身就走,将站在原地的白忘言甩在后面。   这可真是……残忍呢。白忘言被他这番躲避的态度弄得有些窘迫,白衣人叹了口气,刚想抬腿离开,却是又猛地站住。   “真是看不出来,这四位海沙帮护法在武功方面七零八落,但在通风报信上还真是一把好手。”   停住脚,白忘言笑出声来,将手中折扇使劲一收,他猛地回过头,目光之中寒芒毕露,让半趴在地上的那五大三粗的壮汉都不由得浑身一颤。   此时,陶陌踏出酒肆门口,平日摩肩接踵的街道此刻却是鸦雀无声。 第34章 狼藉   屿州城之中,要属这芳兴街最为繁华,大小商铺林立,货物琳琅满目。屿州城靠海,海上商贸极其繁荣,这街市上有很多外地买不到的好东西,再加上异国人常在此停留,异域商铺也穿插在这些街市之中,平日这芳兴街市来人络绎不绝,甚至在夜中还是灯火通明,彻夜不息。   而现在,这胡人酒肆门前,被一群穿着劲装的彪形大汉围得水泄不通,整条街道仿佛瞬间被抽空了似得,除这群人外,再无其他。当陶陌将目光扫向街市中一间未关门的店铺时,从里面颤颤巍巍的跑出来了个小老头,他畏惧的看了一眼那群大汉,将店铺的门使劲关上。   “嘭!”最后一扇开着的门刹那间紧闭。陶陌有些茫然的看着那群堵着门的大汉们,他又扭过头去,看见那几个被自己打趴在地的醉汉,猛然间明白了什么。   右手臂纹着形态各异的海蛇,上面是黑底蓝纹坎肩,下面是绑腿黑裤,一身腱子肉,这些服饰统一的壮汉与酒肆里躺着的那几个穿的倒是一样,还真是一伙的。陶陌将手中长剑攥了攥紧,他目光淡淡的在这群人的脸上停留了一下子,之后,又移了开去,这黑衣青年就这么攥着剑,快步往酒肆外走去。   “喂,瞎么?”见这青年脸上毫无惧色,其中一人按捺不住,挡住了陶陌的去路。   陶陌的身材说不上极为壮实,那壮汉瞬间就将他面前的阳光遮住大半,一双虎晴死死地盯住他,恨不得下一秒就要扑咬过来,可陶陌却皱了一下眉,抬眼回望着挡路的大汉。   “几位壮士若是想进来买酒,恐怕可要扫兴了,”这时,白忘言悠闲地摇着折扇,迈着步子从酒肆门中走出来,他的目光在这几人身上一扫,即刻笑着用扇指了指从门里爬出来的那几人,“碰巧有几条咸鱼借着日头打挺,折翻了桌子。”   “你!”那被陶陌一剑鞘捅的浑身剧痛难忍的醉汉刚要艰难的爬到门边,耳朵里就钻进了白衣书生的讥讽,一时间怒气攻心,一口鲜血喷在门前。   白忘言掩扇皱眉:“武功尚浅,气性还真大,你们海沙帮下次选护法的时候还是严谨为上,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仗着有人撑腰满地撒野!”   他这话一出,顿时火上浇油,瞬间将这些堵门的海沙帮众的怒火燃的更盛,这群壮汉原本就一个个像是怒目金刚,此时,更是怒目笼阴云,其中已经有人摩拳擦掌,准备冲上来将这嘴上不留德的文弱书生痛打一顿。   就算陶陌不善于人情世故,但此刻,他也清楚的知道,白忘言只顾得逞得一时口舌之快,是真的要坏事了!   “呵,怎么,既然说别人瞎,你们……”   见这白衣书生还仗着口快继续激怒这群壮汉,陶陌此时也顾不得其他,一个箭步蹿到白忘言身边,伸手拽住他的胳膊往旁边一带,与此同时,一道劲风侧面砸来,将白衣书生方才站着的地方砸出深坑,那轮着巨锤的壮汉满脸阴云,一锤不中,眼看着又是一锤抡来,就在这时,其他海沙帮众也开始动了手,这几个壮汉一同向这两人冲来,连地面都略有些颤抖。   “白、白先生!”忽然,从酒肆门边传来轻声呼唤,那两个与白忘言一同前来的老者扒着门框望向被一群壮汉围住的二人,小声喊道:“他们都是海沙帮的,您可不要凭一时口快得罪人!赶紧跑吧!”   白忘言心里哼了一声,但面色如常,他被陶陌拽着,从刀锤卷起的铁风之中躲闪开来,朗声笑道:“原来各位就是这名震屿州的海沙帮壮士啊!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四位护法武艺浅薄,不堪一击,对付我与这位少侠还要再搬救兵,我看你们还是叫散沙帮算了!”   “书呆子,今日就让老子砸烂你这碍事的舌头!”彻底被激起怒火,这几个海沙帮众气的咬牙切齿,甚至连力气都大了几倍,若是只有陶陌一人还好,但此时,他身后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陶陌其实心中奇怪,白忘言之前一直给人谦和温柔的形象,在森罗山庄时,不论是大少爷,还是在场宾客,都要敬他三分,甚至还想拉拢他为己用,可就是这样柔和的白先生,现在却锋芒从口出,生怕气不死这几个海沙帮壮汉。   他为何如此这般?   陶陌一瞬间更加迷茫,但他知道,既然白先生之前替自己洗褪冤屈,此刻他也应当全力解围。就在此时,白忘言低头勉强闪过刀风,对着陶陌小声说道:“这几人武功极差,就是凭着蛮力挥舞武器而已,你且施展云波步法,打那用锤之人的左膝,再分别绕这几人背后制住他们即可。”   一听此言,陶陌顿时惊道:“你怎知我会这步法!”   而白忘言却一挑长眉笑起来,用宛若耳语的轻声回答道:“星明剑法快如坠星,陶少侠师从松明子,白某自然知晓。”说罢,他推开一脸震惊的陶陌,“陶少侠,事不宜迟。”   陶陌定定的看着他,一瞬间有些不明白这白衣书生到底是为何人,他本以为对方不过是个普通书生而已,可普通书生哪里会认得这江湖门派与武功套路,但这白忘言当真是毫无内力,不会一丝武功……他手中长剑再次出鞘,而这时,是冲着那白衣书生而去。   长剑贴着白忘言的脸边猛然刺去,大朵血花顿时绽放开来,喷涌的鲜血将书生白衣染得如同被火焰燃烧,而白忘言则是神情极为镇定,他用袖子擦拭了一下被血沾染的脸颊,笑道:“多谢陶少侠。”   哀鸣倒地的,正是站在书生身后企图偷袭的壮汉,他捂着受伤的胸口痛苦的栽倒在地,而那些海沙帮壮汉也在瞬间红了眼,抡起手中兵器再次向两人砸来,黑衣剑客忽然凭空越起,手中白虹猛然向那使锤之人的左膝一刺,一击奏效,那人顿时失了平衡,手中巨锤跌落,整个人栽倒下来,另外几人想捉住这黑衣青年,却被这形如鬼魅的身法绕得头晕目眩,可当他们想转而去对付那毫无武艺傍身的白衣书生时,却仍是无法得手,这白忘言确实毫无武功,但他像是能预知抓来的位置,仅凭一双眸子去看就能躲开他们的夹击。   虽然这躲的姿势不符合他平时文雅的形象。   终究是不会武功,无法像陶陌那般潇洒自如,白忘言极为笨拙的躲开那袭来的刀斧,一身白衣又是血污又是泥泞,眼看着体力就要被消耗殆尽,之前还伶牙俐齿的白先生连滚带爬的躲过刀锋,大口喘着气,瘫坐在地上,就在此时,那高举的巨斧眼看着就要落下来。忽是一道白虹闪过,鲜血四溅,锐利的剑锋竟是生生的嵌进肩膀之中,那壮汉顿时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手中斧子也脱了力,栽进白衣书生脚边的土地里。   “你、你们……我要让我爹给你们全关起来!杀头!”   从酒肆门边传来极为虚弱的怒喊,毫无气势可言。那起初被陶陌一酒杯打晕的司二少爷歪歪扭扭的站起身来,吃力的扶着门框,一身锦衣满是菜汤酒水,和他那四个海沙帮护法倒像是同一个菜锅里炒出来的。可当这位二少爷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这搬来的救兵躺了一地,顿时气的舌头都开始打结。   忽得一声嘹亮尖锐的鹰啼划破晴空,一只有着雪白羽毛的鹰振翅飞来。伴着鹰啼而来的,还有这低沉的一声冷笑。   “嚯,我当是谁这么大口气,说杀头就杀头,原来是司戌你啊。”   司二少爷的脸色一瞬间就像是打了霜的茄子,他扒着门框,一瞬间有些不敢出去见那来人。与此同时,白忘言勉强从地上站起来,掸了掸衣上的尘土,可那血腥却是粘在上面,弄得白衣血迹斑斑,陶陌将剑上鲜血拭去,还如鞘中,他刚一抬起头来,正撞上那来人的目光。   那是一对蓝中泛绿的双眸,宛如屿州城的碧海晴空。 第35章 鹰   白忘言将身上的尘土好不容易掸掉大半,但血污还是擦不干净,他将凌乱的青丝从肩旁捞起,极为厌恶的瞥了一眼周围景象。酒肆门前,那些海沙帮众七零八落的横了一地,陶陌没下杀手,但这些打手倒也是浑身挂了彩,躺在地上呜咽哀嚎,比之前那四大护卫更加狼狈,这些平日里欺行霸市的海沙帮打手被教训的满地打滚,之前那些躲藏起来的商户居民们也渐渐出了紧闭的房门,纷纷围过来看热闹,对着碰了硬钉子的海沙帮打手们指指点点,讥笑不止。那司二少爷见此,却是敢怒不敢言,他似乎极为惧怕来人,甚至连扒着门框的手都在瑟瑟颤抖。   这来人扬起手来,那盘旋于青空的白鹰鸣叫一声,拍拍翅膀,落在他套着皮护甲的胳膊上站稳,一双琥珀似得眼珠子直溜溜的盯着躲藏在门框边的司二少爷,之后,它的脑袋一侧,盯住了站在一旁的陶陌。而此时,那双湛蓝色的眸子也顺着鹰的目光移了过去,这来人有些诧异的冲沉默不语的黑衣剑客笑了笑。   陶陌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盯着这人的时间太长了,但他还从未见过长成这样的人。   来人有着蓝绿色的双眼,鼻梁挺拔,一头黑发宛如海中波浪,披散在肩上,他身材高大挺拔,背负一柄长刀,刀鞘缀珠嵌玉,华美非凡。这人长得倒是很像陶陌之前在街市上见过的异国人,但与那些异国人又不太像,正在他琢磨的时候,那人忽然走到了他的面前,陶陌忙抬起眼来,却看见这人冲自己露齿笑道:“少侠,十分感谢你,多谢你为我的侍女解围!”这么说着,这人充满感激的握住了陶陌的手,上下晃动起来。来人这番举动,让陶陌极为震惊,可当陶陌想抽出手的时候,却发现面前这人力气倒真是不小,一双手简直就像是钳子,扣的他动弹不得。   正当陶陌脑中混乱,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将他往后一推,白忘言半挡在陶陌身前,将目光越过那来人,盯住了紧随其后的那极为面熟的女子,微笑道:“原来是这位姑娘。”   那女子之前被白忘言讽刺过,顿时露出略有些厌恶的神情,她避开那双暗藏锋芒的桃花眼,低声对那来人说了一句什么,那来人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将钳着陶陌的手猛地放开,身子也向后退了两步,他抱歉的笑起来:“对不住啊少侠,我这……一激动就忘了你们的习俗。”这么说着,他恭恭敬敬的又是向陶陌作了一揖,“在下复姓澹台,名盈,表字轻云,感谢少侠为在下侍女解围,甚是感激。”   陶陌赶紧回了个礼,他犹豫的望向站在自己身侧的白忘言,开口道:“举手之劳罢了,况且还有这位白先生相助。”说到这里,陶陌顿了顿,“不然我们就被这海沙帮的人干掉了。”   “哈,海沙帮,”自称澹台盈的来人笑出声来,他向那蜷缩在门框边的司二少爷和那狼狈不堪的四位护法投去不屑目光,“地痞流氓罢了。喂,司老二,我刚才听说,你要给我这两位恩人带走杀头?哦对了,调戏阿凝的就是你吧?”   一听到“阿凝”二字,司二少顿时吓得腿都开始发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醉酒调戏的女子竟是这丧门星澹台盈的贴身侍女!要放在平时,他连这女子的正脸都不敢看一眼!顿时吓得话都说不出整句,这司二少爷一着急,竟是差点要跪下来求饶:“这、这……是我喝醉了乱说话!澹台少谷主,您就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   似乎是因为这位澹台少谷主的到来,围观的人们越发向这边聚拢,围成一个水泄不通的圆,将几人连同酒肆一同圈了起来。可澹台盈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待遇,反而声音更加大了起来,这位少谷主对吓得瑟瑟发抖的司二少笑着道:“你又没有得罪我,能不能饶了你还得这两位朋友和阿凝说了算。”   一听这位澹台少谷主这么说,围观的人群纷纷议论起来,本来静的连风声都能轻易听到的街巷,如今吵吵闹闹,活像是挤满了一整条街的鸟雀,叽叽喳喳说个不同。   “啊呀,少谷主来的真是及时啊,不然这司老二又要欺负外地人了。”   “连少谷主的贴身侍女都敢调戏……”   “真是一物降一物……”   诸如此类的议论声,顿时传进了陶陌的耳中,沉默的黑衣剑客还剑入鞘,他抬眼瞥了一下那就差冲着自己摇头摆尾的城中恶少,冷哼了一声。可白忘言的态度却是与陶陌完全不同,他一听到“澹台少谷主”这几个字,立马就知道了其中就里,他使劲掸了掸白衣上的尘土,将领子好好地整理一下,对澹台盈拱了拱手:“原来是澹台少谷主,幸会幸会,在下白谨。”   “白谨?”澹台盈一挑眉毛,脸上顿时显露出极为惊喜的笑容,刚要伸出去作势握住白忘言的手,却是猛地停住了,他将伸出去的手转而挠了挠自己的头发,“是白先生啊!家父昨日还说起您,真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到了您!方才这位兄弟喊您‘白先生’我还当只是同姓……”   “澹台少谷主客气了,”白忘言摆了摆手,他微笑着握了握这位长相颇有异域人特点的少谷主的手,“是您来为我们解围,这样反倒让我觉得十分为难啊。”   “哈哈哈,这有什么!一会我们去另一家吃酒去,我知道有一间好去处!”话说到这里,澹台盈的目光电似得闪到那小心翼翼挪动着步子,眼看着就要溜的司二少身上,他大喝一声:“你敢跑!”   “哎呦,不敢不敢……”被这一声怒喝吓得半天动弹不得,之前还喊着要“杀头”的司二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那四个贴身护卫“豺狼虎豹”赶紧过来扶住他。   那半天没说话的贴身侍女阿凝忽然一步站出来,她快步走向那被搀扶起来的司二少面前,扬起手来,“啪”的一下使劲给他了一巴掌,这女子虽然力气不大,但这着实一声脆响,顿时,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   “还不快滚!”阿凝呵斥道。   没有再做任何反抗,四个护卫赶紧驾着捂住脸气的发抖的司二少匆忙跑走,而方才被陶陌打的挂红的那几个海沙帮壮汉也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绕过拥挤的人群,跟着自己的主人一溜烟似得消失在街市之中。   人群发出嘈杂的哄笑,对着跑掉的那几人指指点点,之后,这些看热闹的好事者,化做街市之中的潮水,奔涌流散。仿佛刚才只是一场闹剧,散去之后,街市又恢复了往日的喧闹拥挤。那女子似乎还在闷闷生着气,她冲那几人跑掉的方向使劲一跺脚,咬牙切齿,澹台盈赶紧劝道:“好了,是我不对,来晚一步……”   “你哪有错!”女子却是使劲瞪了一眼澹台少谷主,怒气冲冲的将打包好的酒菜往他手里一股脑一塞,“拿去!”之后,阿凝就一头扎进了人群之中,转瞬之间,便没了踪影。   “哎……”澹台盈抱着那些酒菜,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无奈的耸了耸肩,“又惹她生气了。”   陶陌盯着那女子离开的方向,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刚才所发生的事情,一位侍女,就这么给自己的主子甩了脸色,还生气到转头就走?而这位少谷主仿佛这件事颇为平常,以至于一点怒色都没有显露出来?可能真的是国内外差异吧……   “澹台少谷主的这位侍女,还真是位颇有个性的女子。”白忘言顺着陶陌的目光望过去,轻笑了笑。   “她就这个性子,”澹台盈苦笑着挠了挠头发,但他没有在这件事上停留太久,将手中的酒壶扬了扬,这位有着异域面孔的少谷主冲两人豪爽的笑了笑:“遇见就是缘分,咱们先找地方喝他一壶!”   “好,少谷主请。”白忘言做了个“请”的手势,可当他刚抬眼的时候,余光却瞥见那黑衣剑客已经往反方向走去。   陶陌本就是不喜欢与别人过于亲近的性格,他行走于江湖之中,过惯了浮萍似得日子,今天这件事本就是极为平常的一次出手相助,却不料又遇到了白忘言。他不知道如何该与白忘言相处,更不知要如何避免与这位澹台少谷主接触。他就像是一块怕热的冰,生怕对方的态度过于热情,将自己灼伤。可就在他打算转身离开的时候,手腕却被另一只手牢牢地拽住,拽住他的那白衣青年眉头紧锁,目光之中划过一丝疑惑与惊惧。   “陶少侠,你要去哪里?”白忘言连忙拽住转身就要离开的陶陌,转瞬微笑道,“上回就想约你喝酒,这次终于有机会了。”   上回,自然是傀儡山庄之约,陶陌一直对那次的不辞而别心有愧疚,这次白忘言重新提起这事,他倒是不好意思就这么离开了。   “走吧哈哈,我还要好好感谢一番陶少侠呢!”   在澹台盈的盛情邀请,与白忘言的挽留之下,陶陌只好停住离开的脚步,随着他们往那川流不息的街市中继续前行。 第36章 剑   “哈哈,这醉芳斋的葡萄酒果然不错!”   宛若红宝石的酒液盛在酒杯之中,鲜红欲滴,澹台盈将这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招呼着依旧是沉默坐着的陶陌,“少侠,这葡萄酒可不是处处皆有,来,我给你满上!”   被这盛情的邀请弄得有些不知所措,陶陌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杯顷刻之间被这澄亮的红色液体盛满,而恐怕自己一旦喝上了一杯,面前这位热情的少谷主会继续给自己的酒杯继续斟满,这就顿时变成了一种极为尴尬的局面,他实在不知如何应付过去。正在盯着杯中美酒发愁时,坐在旁边的白忘言忽然开了口。   “这还真是巧,我本是月初拿到了贵谷神剑令,恰逢屿州城这边有个海隅雅集,打算参加完雅集后再去贵谷之中,不料竟在这里遇到了少谷主您,”白衣书生颇为礼貌的微笑着,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小口红艳的酒,目光向陶陌投去一瞥,“甚至还在这里遇到了数月未见的陶少侠,当真是缘分。”   “哈哈哈,巧了巧了!我这也是寻思着屿州街市这边有卖上好葡萄酒的,想借着出来的机会解解馋,今天让阿凝替我买壶酒,没想到就这么遇到了白先生与这位仗义的少侠!”说到这里,澹台盈端起盛满葡萄酒的酒杯,对陶陌举杯致意,“真是太感谢少侠出手相助,我那侍女不会半分武功,要不是您,她肯定会被那个司老二为难的。那海沙帮是屿州城出了名的一群恶棍,在这里欺行霸市!”说到这里,澹台少谷主使劲一拍桌子,顿时连桌上佳肴都颤抖一分。   “可我发现,那司二少似乎颇为惧怕您?”白忘言问道。   “哈哈哈,”澹台盈大笑,“还不是因为我以前教训过他!这件事可说来话长,我年少时期曾经随母亲在屿州城暂住过,正巧遇到了那司老二仗势欺人,我就略微施展了一下筋骨,将他好好收拾了一顿!”   “哈哈,澹台少谷主也是年少就武艺不凡,一派侠义心肠。”白忘言一边笑着,一边抿了口酒。他也是第一次见这位澹台少谷主,但仅这么一眼,他就看出来面前这位少谷主与墨彬的差别,对付墨彬那一套手段是断然不可能用在他身上。换而言之,相对于不会武艺的自己来说,对方可能更喜欢与身边这位陶少侠交流。可陶陌这番性格,根本不利于对方与他交流,但凡澹台盈兴奋劲上来,陶陌可能直接闭嘴当个哑巴,而事实正是如此,陶陌在进了这醉芳斋之后,干脆眼观鼻,鼻观心,完全不言语。眼神稍暗了一下,白忘言将手中酒杯放下,他对一直在端详陶陌的澹台盈微笑道:“说来,在数月前,我曾于森罗山庄寿宴时结识了陶少侠。陶少侠武艺卓绝,侠肝义胆,方才以一人之力破海沙帮众人围攻。在下以为,您与陶少侠应能一见如故。”   听此言,澹台盈放在唇边的酒杯猛然一滞,他赶紧放下酒杯,冲陶陌拱了拱手:“实在抱歉,还不知这位少侠的姓名,是在下疏忽了!”   本来早就萌生去意的陶陌忽然一愣,他简单的回答道:“陶陌。”   如此简短的回答,让性格洒脱的澹台盈也是一愣,之后,他大笑起来:“哈哈哈,陶少侠当真是痛快人,今日在下侍女承蒙您出手相助,先敬您一杯!”   陶陌无奈,只得勉强勾起嘴角,摆出一副淡淡的笑容,将手中酒杯举起,对澹台少谷主致意,仰头将酒一饮而尽。这在异域盛行的葡萄酒,味道与大篁之中寻常的酒水完全不同,略带酸的苦涩顿时涌进了喉咙,让陶陌险些一口呛出来,但他还是微皱着眉,将酒咽了下去。   这酒杯刚在桌上放稳,顿时就像变了什么戏法似得,又被斟满了红宝石般的酒液,陶陌本就不善于与人交际,一瞬间不知要如何拒绝澹台盈这热情的态度,只好闷着头又喝下去一杯。   “陶少侠还真是豪气啊!”澹台盈看着陶陌一杯接着一杯的喝,转瞬这一瓶就要见底。他心里觉得这位少侠十分有意思,虽然是个不爱说话的性子,但在武学和人品上倒是颇为合意,确实如面前这白衣书生所说,是与陶陌“一见如故”了。他将半空的酒瓶搁在桌上,手伸进怀里摸索一阵,将一封信件似得东西小心的端到了陶陌面前,“陶少侠,这‘神剑令’交于您,请务必妥善保管。”   这半瓶酒下肚,陶陌只觉得头有些发晕,眼前重影,脸颊烫的就像是生了热病,眼前递来的东西竟晃晃悠悠的有些重影,他使劲眨了眨眼,诧异问道:“这是什么?”   “实不相瞒,”澹台盈将这信件塞进他手里,拍了拍,“在下这少谷主之称,源于出身之地神剑谷。我谷每隔十年便会组办一次‘品剑大会’,邀请江湖之中各路侠士前来切磋剑法,胜者可带走谷中一柄名剑,而这‘神剑令’就是大会请帖,持有此令者方可进入大会,还请陶少侠将此令小心保管,以免遗失。哈哈,陶少侠为人颇合我意,咱们就算交个朋友,叫我轻云便好!”   陶陌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他低声道了谢:“那就多谢轻云兄弟了。”说着,他将这包着神剑令的信件贴身放好。   神剑谷乃是当今武林铸剑名门,所铸名剑价值不可估量,是武林剑客梦寐以求之物。谷中寻常之剑已是千金难求,若是能在十年一次的品剑大会之中夺得头筹,获得一柄神剑谷锻造的宝剑,足以傲视于江湖之中。而这‘神剑令’也是江湖之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才能获得,因神剑谷‘认令不认人’的规矩,若是有武艺疏松寻常之人意外获得此令,被他人夺取也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即是请帖,又是战书。   当然,身为神剑谷少谷主,澹台盈自然知道其中含义,也正是因此含义,让他对那貌似弱不禁风的白衣书生起了极大的怀疑。那神剑令是父亲亲自吩咐交于白忘言的,自第一批神剑令下发已经过了一月有余,如今这神剑令莫非还在白忘言身上?这可真是有意思,这毫无武艺的书生到底是用何种办法护住这神剑令的?又是为何要将此令发给一个不会武功的人?   想到这里,澹台盈的带有些疑惑的目光移向了淡然自若的白衣书生,他想了想,还是压低了声音,好奇问道:“白先生,您那请帖……”   白忘言会意,他浅笑道:“请帖安然无恙,劳少谷主费心。”   “虽然有些唐突,但在下还是想问一句……这令牌,您是用何种方式保管妥善的?毕竟这江湖之中……”澹台盈欲言又止,他用手半掩住嘴,向面前表情依旧的白衣书生投去疑惑的目光。白忘言当然知道这位澹台少谷主想问什么,他只是摇头,将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像我这种毫无武艺傍身的读书人,当然要有一两种保全自身的办法才能行走于江湖之中啊,”将酒杯放回桌子上,白衣书生眯起他那双惑人的桃花眼笑起来,弯弯的就像是两道月牙。   “毕竟,踏入这腥风血雨的江湖也并非我所愿。”声音极浅,被那浓醇的酒香掩盖过去。   陶陌眼睛一动,他向白衣书生望去,可对方却面色如常,他几乎要以为是自己方才听错了。就在这时,白忘言的目光与他触到一起,对他浅浅一笑:“陶少侠,请务必妥善保管这令牌。”白忘言又重复了一遍。   “嗯。”陶陌点了点头,他知道澹台盈将这令牌送给他,是为了表示谢意,而他也确实很想看看这品剑大会。作为一名用剑之人,陶陌当然不能阻挡这剑术盛会的诱惑。在流浪江湖时,他也曾听说过这神剑谷的名号,寻常剑已是青光毕现,锐利非凡,不知这作为品剑大会优胜奖品的剑,会是怎样一般锋锐夺目?   “对了,陶兄的佩剑可否借在下一看?”在初见陶陌时,澹台盈的目光早已在他那柄佩剑上停留数次,作为神剑谷少谷主,纵使擅长用刀,但也颇为精通铸剑之术。陶陌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的佩剑解下,双手递给澹台盈,可此时,他的身子猛地往侧一斜,眼前模糊更甚,但他还是及时调整好步子,将佩剑递出去之后,重新坐回椅子上。   陶陌的佩剑与街市上的凡剑并无两样,绘制着花纹的漆黑剑鞘中,剑锋寒光乍现,只是剑身较软。澹台盈借着投进窗内的阳光仔细端详着剑身上面的花纹,他伸手在剑刃上轻叩了两下,轻叹了口气,还剑入鞘:“陶兄这佩剑平日勤于保养,只是……此剑并非‘武剑’,不应用在杀伐之道上,”说着,澹台盈将这剑柄上悬挂的剑袍小心梳理,似乎是因为长时间使用且未曾更换,原本鲜红的短穗明显褪色,显露出斑驳的白。他将这剑递回给陶陌:“不知陶兄可否注意,此剑在于剑刃上有一道轻微的裂缝……”   一直将文剑作为贴身佩剑,并且用此剑一路披荆斩棘,想必其中有鲜为人知的原因。白忘言的目光游走在那柄剑上,那确实是一柄文剑,多用于礼仪,为文人士大夫所佩之剑,竟是被一个剑客所持,光华只绽放于鲜血之中。   “恰好我有件得意之作还未有所属,陶兄若不嫌弃,这就将它赠与你。”澹台盈提议道。   陶陌将佩剑收起,他沉默一阵,摇头拒绝:“谢轻云兄弟好意,只是这剑……还不想换。”   “可陶兄,你那柄佩剑若是继续使用,会折断的。” 第37章 醉醒   折断。   陶陌猛然一愣,他极为震惊的看着自己手中的那柄陪伴自己多年的剑,一瞬间竟是不知该说什么。   见他这副样子,澹台盈叹了口气:“陶兄啊,我知道那剑对你来说意义非凡,但如此错误的使用,确实是会让它折断的。而作为剑客,选用一柄趁手武器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澹台盈这话说的没错,但陶陌却觉得这番话如此刺耳,耳中忽然腾起一阵尖锐的刺响,眼前的事物也越发摇晃,仿佛一切在他周围颠倒翻转,头也是沉重的厉害。紧接着,陶陌身子往前一顷,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转瞬便跌入一片柔软的黑暗中。   与此同时,耳边惊慌的呼唤顿时形成漩涡,随着他坠入黑暗越来越深。   不知过了多久,当陶陌恢复意识时,只觉得周身一片冰冷,如坠深潭。睁开眼,只见如水月色从窗前倾泻而下,在床边汇成一滩浅浅的银洼,窗外树影婆娑,和着月色投入屋内,如同银潭中摇曳的荇菜。已是入了深夜。他动了动身子,从床上坐起来,这刚一坐直,只觉得头晕脑胀,耳带嗡鸣。他心知自己是被那几杯酒惹了醉意,一时间竟在澹台盈和白忘言两人面前醉过去。一时间心里极为尴尬,但他还是迅速在床榻上打坐运气,勉强将这股醉意散了去。   不知是谁在自己醉的不省人事时将外衣帮自己脱下,陶陌运气调息之后,将这股醉意彻底消了个干净,一抬眼,正好看见整齐叠放在床边的黑色外衣,用他那柄佩剑压着。他走过去将衣服翻开查看,却发现上面早已没有了酒味,似乎是被谁细心洗过了。   推开窗,与白昼时经过的热闹街市完全不同,这月下小院布置的格外简单雅致。沐浴在月华中的竹林叶带银芒,随微风摇曳,影子投在雕花的石桌,夜风吹拂过放置在石桌上的书卷,将纸页翻动的沙沙作响。   这院子的主人,必然是一位颇有闲情逸致的文人。而陶陌也早就猜到了这里的主人姓甚名谁,他心知自己这回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当真是巧的让他自己都极为意外,那森罗山庄位于南方小城外的孤峰之上,而他却是沿着江流一路前行,直到这沿海的屿州城,谁知在这里还会遇到那个自己本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手紧紧地攥成拳,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葛师叔对他严肃的说,要离白谨越远越好,而白忘言却用行动告诉他,不论发什么何种事情,都能将他护得周全。傀儡山庄之中,白忘言以一己之力为他夺取一线光明,酒肆之中,又是白忘言替他看穿对方一举一动,而现在,又是白忘言将他带回这小院之中休息。   不知不觉间,陶陌只觉得自己是再也无法摆脱掉这白衣书生,自己本如漆黑夜幕般的日子,竟在无意间被他点出闪耀的星光。   手渐渐松开,陶陌站在窗边,望着那石桌上的书卷,沉默不语。   忽然,身后的门缓缓地开了一条缝,似乎是怕吵醒熟睡中的人,披着外袍的青年小心翼翼的走了进屋来,可当他刚踏入门内,一抬头却猛地看到站在窗边的黑影,顿时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可当他看清楚那人是陶陌时,这才放下心来:“陶少侠,你醒了?”   陶陌应了一声:“嗯,醒了。”他顿了顿,似乎在仔细思考着措辞:“多谢白先生。”   听到陶陌回了话,白忘言这刚放下的心,又忽然提了起来,他快步走到陶陌面前,仔细端详着月下剑客的面容,欲言又止。   很久没有这么近的与他接触了,白忘言心里这么想着。他已经将陶陌匆忙不辞而别的原因猜出了几分,但大概是怕真相确实如他猜的那般,反而不敢肯定自己的猜测。他现在也有些琢磨不透陶陌的想法,自己这步步而近,会不会让对方再次萌生出离开的意向?   “陶少侠客气了,”白忘言摆出往日的柔和笑容,问道,“可还觉得哪里不舒服?”   “没有,”陶陌迟疑了一下,“我是……醉过去了?”   面前这白衣书生的笑容忽然减淡了一分,他微颦了颦眉:“陶少侠若是不胜酒力,还是不要勉强自己为好。澹台少谷主性格豪爽,酒量惊人,与他对饮,确实吃亏。”   “这也是我疏忽,若是我察觉到少侠你……”   “不关你的事。”陶陌摆了摆手,他本意是不想让白忘言无故的自责,但对方突然显露出的失落表情又让他有些诧异,不善言辞的剑客慌忙摇头道,“别误会。我是说,酒量不行这事,都是我自己的原因,白先生不需要自责。”   “唉……”白忘言长叹一口气,他翘起嘴角,勉强露出笑容,“那么陶少侠好好休息,白某不再打搅。”   这么说着,白忘言便转身往门外走去,陶陌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间所想之语挤在胸口,竟是要借着这尴尬的沉默脱出口来。   “白先生!”陶陌听见自己这么喊住对方。   白忘言果然是停住了脚步,他有些惊讶的回过神来:“陶少侠有事吗?”   这一句话喊出去,却没有了下半句,陶陌略有些尴尬的站在窗前,思索了半天,最终还是问了出来:“今日,白先生为何会在那酒肆之中?”   原来是问这件事。白忘言心里却是有些失落,他面色如常的回答道:“雅集之后,与两位先生于那酒肆之中谈些私事,正巧遇到陶少侠。”   于森罗山庄中分别,又在这沿海小城的胡人酒肆之中相遇,确实很巧。   “原来是这样,”陶陌点点头,他努力挤出一个让自己看起来在微笑的表情,“今天多谢白先生,”他想了想,继续说道,“我不擅长应对那么多人,要不是白先生你及时出现,指出他们的弱点,我恐怕……恐怕反而被他们制住。”   白忘言一颦眉,一双沉如静水的眸子就这么定定的端详着伫立在窗前的青年,可陶陌觉察不到这视线之中包含着什么样的情感,这不过就是普通的“看”罢了。就这么静静地盯着陶陌看了一阵,白忘言终于是轻勾了勾嘴角,他笑道:“陶少侠过奖了,今日若是我不在,凭借你的身手,照样能把他们打的落花流水。”   陶陌摇头:“不,这不一样,白先生对武学的认知……比我厉害许多。”   他这句话并不是阿谀奉承,作为习武之人,陶陌当然知道白忘言对自己的帮助有多大。他不擅长群战,白忘言就将对面的弱点一一指给他看,让他得以用手中剑逐个击破,他也清楚的知道,但凡这白衣书生会点防身武艺,绝会比寻常武人厉害得多。   在抬手一瞬间,将对方武学尽收与眼底,这需要多么厉害的目力和多么渊博的武学知识!陶陌知道,自己现在最欠缺的也正是对于其他武功路数的辨识,可这不会武功的书生,到底是如何做到如此这般的……   白忘言摆了摆手,他笑道:“不过是皮毛而已,家父对武学颇有兴趣,耳濡目染罢了。”见陶陌似懂非懂的看着自己,他又继续说道,“父亲十分向往江湖生活,喜爱钻研武功套路,结交各路豪杰,只可惜错过了习武最佳时期,因为这件事,一直郁郁寡欢。而我因先天原因无法习武,为了让父亲不再大失所望,只得阅遍武学典籍,勉强能认出那么一招半式。今日能拿此等拙技帮助陶少侠,倒是让我觉得这番心意没有白费。”   若是墨彬那样很会说话的少爷在,定是要笑着拱拱手,说上一句“先生谦虚了。”   可陶陌只是这么静静地看着面前微笑着的书生,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应。他考虑的太多,以至于无法像别人那般瞬间反应着说些客套话,一听白忘言如此这般的解释,他的回忆又飘回了那阴云密布的竹林之中,知晓天下万事的葛师叔说,要远离白谨。在这刹那间,他心中原本的疑问又开始动摇,那些森罗山庄之中诡秘的事情在他脑中连着雨串成线,猜测与怀疑在这一刻被记忆之中的雨水淋得模糊起来,倒是在偃师阁前撑起的伞格外清晰。   摇了摇头,青年开口说道:“能一眼看穿对方武功路数,实在厉害。”他想了想,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微低着头,将那句一直想说的话说出了口:“之前走的时候没有跟你和墨三少爷说一声,抱歉。”   眉间渐渐舒展开来,俊朗的白衣青年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他摇了摇头:“江湖本就如此,陶少侠不必为此道歉。你我如今再遇,也是莫大的缘分。啊,时候不早,我先不打扰陶少侠了。”   “此处是我在屿州城的一处宅子,请少侠放心休息。”末了,白忘言又补了这么一句,说完之后,他对着陶陌又是笑了笑,披着衣服转身离开了。   当门重新掩上时,陶陌才将目光从他离去的方向收了回来。在看见白忘言之前,他本还有趁夜离开的念头,但当他看到白忘言的时候,这些念头却像是长了翅膀,刹那间全部飞走。 第38章 朝时   再看见白忘言的时候,大约是在天边泛起白光时。   那时的陶陌站在院子里,正攥着他佩剑的剑柄,借着渐渐泛起的熹微晨光,仔细端详着银白的剑刃。如澹台少谷主所说,剑刃上果然已经有一道伤痕,若是不再进行修理,恐怕真要就此折断。黑衣剑客伸出手去,缓慢的用指腹摩挲着这道伤痕,他的目光在这比寻常武剑钝了些许的剑锋上游走,末了,他的目光停驻在剑身上。映着天幕上半扇星辰的剑身上,在靠近剑柄的位置,隐隐约约的刻着一个小小的“松”字,当他看到这个字的时候,目光越发暗淡。   这剑,确实不是他最趁手的武器,但却是他无论如何不能放手的武器。毕竟,这大概是师父留给自己最后的东西了。   就在他沉思之时,忽然听到了从远及近的脚步声,陶陌猛地回过头,向那声音来处望去,正好与白忘言的目光交汇在一起。这年轻的书生似乎是刚起床,乌发披散在肩上,一双桃花眼睡意朦胧,他这刚与陶陌对视,立刻伸手揉了揉眼睛,对陶陌笑了笑。   “陶少侠起的真早,”他伸手将长发往后一拢,将衣领稍整理了一下,“我这就去准备点吃食,等到辰时末,澹台少谷主会来这里找咱们。”   微微一扬眉,陶陌有些诧异的问道:“他来干什么?”   “啊,是了,这倒是我少问了一句,”白忘言这才像是猛地想起什么来,停住离开的脚步,笑着解释道,“昨日澹台少谷主交与你的神剑令,是得以进品剑大会的信物,不知少侠是否愿意与我们一同去神剑谷?”   神剑谷,品剑大会,神剑令?   陶陌猛地回想起醉酒之前那一副异邦人长相的少谷主交给自己的东西,他伸手一摸,还在自己胸口贴身放着,顿时松了口气,陶陌点了点头:“好。”   得到他肯定的答复,白忘言开心的露齿笑道:“就知道陶少侠会答应,这品剑大会十年一次,是武林之中的盛会,就算仅仅是在台下观高手对决,也是受益匪浅。看得出来,澹台少谷主真的是十分感谢您的。”   “这品剑大会,十年一次?”陶陌猛地一愣。   “是啊,”白忘言见他神色有异,笑着问道,“怎么,陶少侠对这品剑大会之前有所了解?”   “不,并不是有了解,”陶陌皱眉,“我有位师叔,十年前曾说去参加这品剑大会,之后一去未归,师父对他也是避而不谈,不知是出了什么事……”   “原来是这样……”白忘言目光稍暗,他轻轻的叹了口气,“抱歉,让陶少侠想到伤心的事情了。”   “这倒没什么,”陶陌摇了摇头,这时,他忽然有些在意“陶少侠”这个称呼,这白衣书生对谁都是谦和有礼,到他这里却是喊得如此生疏,倒真是不像与自己相识,甚至还替自己洗雪过的人。于是,陶陌缓缓说道:“白先生,其实不用总喊我‘陶少侠’的……”   眸子之中划过一丝光亮,白忘言摆了摆手:“这么喊确实有些生分,那我还是喊您陶……”   “直接叫陶陌就好了。”陶陌赶紧摇头,生怕这书生又喊出什么让自己觉得更加别扭的称呼来。   但白忘言倒是极为犹豫:“如此直呼姓名,当真妥当?”   “这有什么,可千万别叫什么‘陶少侠’了!”惊讶的反而是陶陌,他身世特殊,师父也只教武学剑术,很少接触诸如此类的复杂人际关系,在森罗山庄时,那些客套已经让他无法消受,这与一个书生同行,若是一直‘陶少侠’的喊着,会让他更加别扭。   “好吧,既然陶……既然陶陌你不在意,那便这样吧,”说到这里,白忘言虽是仍有些犹豫,但还是喊出了陶陌的名字,他又是稍作了一番考虑,翘起嘴角:“那也不要喊我‘白先生’了,唤我‘忘言’便是。”   “好,忘言。”念着这两个字,陶陌点了点头,他记得,那森罗山庄的三少爷就是如此叫白忘言的,那时他还觉得奇怪,放着好好地本名不叫,为何要单单叫这么个表字,而如今轮到他这么称呼白忘言,却觉得亲切了不少。那宛如竹上清月的白先生,就这么翩然立在自己面前,变成了他口中的“忘言”。这感觉甚是奇妙,让陶陌一瞬间有些换不过来劲头。   “我这就去准备朝食,陶……陶陌你先去屋里稍等片刻。”还是及时作出反应,将称呼改了过来,白忘言冲陶陌淡淡的笑了一下,快步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陶陌愣了一下,刚想回答一句,对方却已经走出去很远了,他只得点了点头,将剑佩好,从院中走回了屋里。   白忘言在屿州城的这院子,并不太靠近热闹的街市,环境较为清净,偶尔能听到从远处传来的浪涛声与鸟鸣,陶陌早晨时曾经绕着这院子走了一圈,总是觉得这里有种莫名熟悉的感觉,但他知道,自己是绝没有来过屿州城,更没有来过这里。但这里不光房屋眼熟,甚至连草木都有种诡异的熟悉感,仿佛昨天还在院中看见有个人给这些花草浇水……想到这里,陶陌竟是觉得一阵心惊,他只觉得这股熟悉的感觉就像是要将心里最沉痛的伤疤猛地揭开,一时间不敢继续往下回忆。于是,他背着手,在这并不是很大的小宅院里快步走动,他就这么闷头走进了屋内,弯身坐在桌前的椅子上。屋内,摆放着两把椅子,可冰瓷茶壶边只有一个茶杯。看来这宅院确实只有白忘言一人居住,可陶陌却总觉得这屋子里让他觉得有些古怪,摆设古怪的眼熟,古怪的好像是缺了点什么,他总觉得这处宅院不应建在屿州城,反而一出门应是在空山鸟语的深山之中,而这宅院里,居住的也并非只有白忘言,而是……   再想回忆起什么的时候,陶陌却是觉得记忆之中像是被水浸染的纸页,模糊不清。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时,白忘言正从门外端着两碗粥进来,他小心翼翼的将其中一碗端给陶陌,细心嘱咐道:“刚煮的,小心烫。”   陶陌接过碗来,只见这粥上飘着葱花和肉末,看起来普通,却是香气四溢,他吹去了粥上漫着的热气,小口抿了一下,顿时觉得口中香醇难以言喻,一口还不够,他就这么一边吹着热气一边往嘴里送,一碗粥下肚,仍是觉得齿颊留香,回味无穷。   他将碗放在桌上,方才因这宅子而疑惑不解的表情顿时被冲散,陶陌在白忘言面前第一次露出略有些欣喜的神色,他翘了翘嘴角,对面前的白衣书生赞赏道:“真是好吃!你竟然有这么厉害的手艺。”   未曾想到这沉默寡言的陶陌竟是因为一碗肉粥就露出如此发自内心的笑容,白忘言不由得捂嘴笑出声来:“原来你竟也会这样笑?”看见陶陌脸上的笑容稍收回去,白忘言心道不好,忙摆了摆手:“抱歉,是我失礼了……”   “没事,”陶陌摇头道,“不用太见外,道歉做什么。”   白忘言见他倒也没有动气,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赶紧将话题岔开,笑着解释道:“说回这粥,手艺什么的谈不上,我多年独自一人闯荡,也学了点这养活自己的法子,要是你喜欢这口味,以后机会还很多。”   陶陌微微一愣,他忽然有点琢磨不出这书生说话的意思,机会还很多?难不成白忘言……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白忘言继续开口说道:“这次品剑大会,各路侠客云集,是个修炼剑术的好机会,只可惜我不会武艺,陶陌你一定要抓住机会,若是有前辈指点一二,定能突破瓶颈。”   “好,”陶陌微皱起眉头,他忽然想起一人,“这次墨三少爷没与你一同来?”   “子文?”一提起这个名字,白忘言顿时皱起眉,沉重的叹了口气,“子文要在家守孝,事务繁多。接任庄主之后,墨大少爷随公输氏离开森罗山庄,墨大小姐在外养病,庄子内除了几个活人,就剩下傀儡,那一次毁了偃师阁大半傀儡,玲珑心被夺,想要恢复元气还得休整几年,况且那杀死墨二少爷并抢走玲珑心的人……我这一路追查,竟是没有丝毫头绪。陶少……陶陌你也曾见过那装有玲珑心的傀儡,与寻常傀儡区别不大,那人为什么偏偏要夺走玲珑心?”   “还是说,那人抢走玲珑心,另有他用?” 第39章 戏谑   白忘言提出的问题,也是陶陌一直想问的,他实在不懂,那由千机录中记载,墨庄主用毕生精力所制作出的玲珑心,为何仅能做出简单动作,完全不似记载中所说,能够使傀儡宛如活人行动,可最后那傀儡竟是自己从密室之中跑出来……简直就是匪夷所思。不过那雨中傀儡山庄所发生之事,确实称不上是什么常理之中的,陶陌内心很清楚,这些事情并不像自己眼中看到的那么简单。他不知道白忘言有没有见过那本姬凉所著的千机录,但他确确实实是捧着那本书读过,知道这其中鲜为人知的秘密。   那玲珑心究竟有什么用处,莫非与桃花扣一样,也是解开未明宫的钥匙吗?心里虽是百思不得其解,但陶陌却打算不与面前这白衣书生说起这事。他现在虽是选择信任白忘言,但还没有信任到推心置腹的程度。   “或许。”黑衣剑客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默,他微点了点头,同意了白忘言的猜测,但却没有提出其他的观点。这让坐在他面前的白衣书生略挑了一下眉尾,眼珠一转,白忘言却是再次展露笑颜:“这种事一时半会也急不来。”   “嗯,”陶陌点了点头,他一瞬间有些琢磨不出这白忘言到底想说什么,不知是他的错觉还是其他原因,他总是觉得对方欲言又止,其实是有着和自己一样的考虑,白忘言肯定知道一些他所不知道的事情,但是碍于某些原因,没有直白的说出来。那夺走玲珑心的人……毕竟是在白忘言面前展露出了轻功,若是白忘言的话,应该是看出了他的武功路数吧?陶陌伸手揉了揉下巴,考虑了一下,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来:“那人夺玲珑心时,你能想起来那是哪门哪派轻功吗?”   白忘言即刻摇头:“这件事我也曾考虑过,但那人轻功着实厉害,一时间我没有看清楚他的步法,无法判断。”   竟是连白忘言都辨别不出的轻功,那也就只得作罢。   “对了,我送给你的玉佩,还在吗?”就在陶陌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白忘言忽然问道。陶陌被问的一愣,忙从胸口将那捂得温热的白玉佩取出来,递给白忘言。白忘言见状,桃花眼顿时眯成了弯月,他小心的接过玉佩,伸手摩挲着上面奇兽的图案,之后,双手郑重还给陶陌,嘱咐道:“戴上吧,要好好保存,千万不要丢了。”   重新接过玉佩,陶陌心中虽是有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他干脆将自己原本的玉佩摘下来,换上了白玉佩。   正当白忘言想开口再说些什么的时候,自门外传来了马的嘶鸣声,白忘言向门外的方向投去目光,口中喃喃道:“是澹台少谷主来了。”这么说着,他迅速将陶陌与自己的空碗收起来,匆匆向大门的方向走去,陶陌见状,也忙起身跟了出去。   本不宽敞的小宅院外,立着一位身材高大的异域男子,他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竟是将这窄小的院门外撑得满满当当。见到前来开门的白忘言,这位澹台少谷主只是礼貌的笑了笑,但当他一看见跟在后面的陶陌,立马眼神一亮,走近来伸手使劲拍了拍陶陌的肩膀。   “陶兄!昨日休息的如何啊,我们今天可就要去神剑谷了!”   澹台盈擅使长刀,力气自然也是不小,这一下子,让陶陌顿时觉得肩膀一沉,但他仍是平静回答道:“多谢澹台少谷主。”   “哎,谢什么,这可是我要谢你才对!说起来,阿凝昨天可是对你念念不忘啊!还想让我帮着问问,陶少侠是否有意中人……”说到这里,澹台盈哈哈笑起来,但就在这时,一只素手攥成粉拳,使劲向他背后一锤,那名叫阿凝的女子气的柳眉竖立,小脸通红:“你瞎说什么!”   “哈哈哈,这说着就来气了。”澹台盈笑着任她随便锤着自己,反正那种少女的粉拳,对这位身材高大的刀客根本没有任何威胁,权当让小姑娘出气罢了。方才被这澹台盈挡着门,陶陌没发现这位昨日被自己解围的少女就站在门外,这刚与那阿凝对视,对方立刻就红着脸移开视线。昨日还未发觉,这阿凝长得确实是如桃花似得一张姣好面容,纵使穿着朴素,不施粉黛,也是窈窕可人。   她长得好似一个自己曾经认识的人,若是那人年纪再稍大点,大概比她还要美貌吧……   “陶少侠。”   沁着凉意的声音从身边传来,陶陌从回忆中被这声略带冷意的呼唤叫醒,他略有些诧异的回过头去,正撞上了白忘言那双清亮的眸子。陶陌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那阿凝太久了,将那女子都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钻进地里。   “对、对不住。”陶陌赶忙道歉,却惹得澹台盈大笑起来。   “哈哈哈,陶兄,你若是真中意阿凝,正好是情投意合啊!”澹台盈笑道,“阿凝随我多年,对我而言如亲妹一般,若是能有福分与陶兄喜结连理,那还真是最好不过!”   抽出腰间白扇摇动,白忘言眯眼笑道:“陶少侠,尘世间这情投意合难能可贵,你若是有心娶这位阿凝姑娘,不如借着这机会让少谷主说媒?”   若是这话从别人口中说出,陶陌还未觉有异,但从白忘言口中说出来,他却觉得这话像是一根冰冷的刺,将他恶狠狠地钉在地上。陶陌随即摇了摇头,他郑重的对澹台盈说道:“少谷主莫要说笑,我身似浮萍,独自漂泊江湖,还未有娶亲的打算。”   “哎,这浪子终有回头时,漂泊久了,有个归宿也挺好啊。”澹台盈还想再说点什么,可那阿凝却是拧紧秀眉,使劲扯了扯他的袖子,劝阻道:“算了,算了!”   “阿凝姑娘应有个好归宿,我命中带煞,漂泊不定,不能耽误姑娘一生。”陶陌冲澹台盈抱了抱拳,“抱歉。”   这陶陌死活不答应,幸亏澹台盈倒也不是那种极好面子的人,他只是爽朗笑了笑,摆手道:“没事没事,既然这样,我也不强求。”可就在这时,澹台盈忽然觉得自己被猛地捶了一下,紧接着,那女子转身就走,澹台盈一下子慌了神,知道自己的侍女又开始耍小脾气,只好一边喊,一边追过去:“阿凝,阿凝?”   陶陌顿时也有些失措,他刚想跟过去,却因身后一声嗤笑停住脚步。白忘言摇扇,一双桃花眼流露出略带些揶揄的神色,他勾起嘴角笑道:“想不到陶少侠如此重情重义,嗯,措辞也是极为文雅,如若不是说出这等拒绝之词,还真是格外动听,不知陶少侠……为何对拒绝之词如此熟练?”   “你可别嘲笑我了。”陶陌板起脸来,他方才听白忘言又开始喊自己‘陶少侠’顿时有些心情不愉快,如今这书生反倒是拿自己当起了笑料,一瞬间有些心生反感,但方才确实是自己亲口拒绝了那位阿凝姑娘,陶陌无奈的叹了口气,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白忘言摇着扇子,知道自己这番话是惹陶陌不悦了,但他却是成心说出如此戏谑之词,不然实在难以将自己心中的不满之情平复。手指紧攥着扇柄,白忘言微颦起眉,他盯着陶陌的背影,自己这二十年来心平如水,在终于与陶陌有所接触后,一湖静水却是竟被激的涟漪荡漾,这其中原因,纵是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   或许,这就是如蜘蛛捕猎,张网时分,总是让人觉得兴奋异常。   澹台盈好不容易将那气冲冲的阿凝姑娘重新找了回来,四人终于是准备启程去那神剑谷参加闻名天下的品剑大会。白忘言这院子虽小,却是一应俱全,陶陌走到马厩一看,正看见自己那匹白蹄黑马悠闲地吃着草,察觉到有人来,那马微微抬头来,也回望了陶陌一眼,可也仅仅是这么一眼,把一旁的白马挤到一边,又继续埋头吃起来。   这马是几天没吃东西了?陶陌不由得有些错愕,但他还是走过去顺了顺马的鬃毛,将马具佩好,把十分不情愿出来的黑马牵出马厩。   “这里离神剑谷有一段距离,”白忘言与陶陌擦肩而过,他牵出了那匹白马,对陶陌微笑道,“如果快的话,也需要四五天时间。”   陶陌沉默不语,牵着黑马就往外走,可那黑马却是嘶鸣一声,又凑着往那马槽去,临走还不忘再吃两口。白忘言笑着叹了口气,问道:“你这是生我气了?”   “没有。”   “是这样?”白忘言眯眼望着陶陌匆匆离开,自己也不慌不忙的牵着马往外走,嘴里却是没停歇,“阿陌,你的脸上可是写着‘很生气’三个字,我可不能就这么置之不理啊,万一那阿凝姑娘以为……”   “白忘言,”陶陌猛地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剑眉紧拧,“之前我从不知道,你竟然是如此聒噪的人。”   “世间嘈杂,皆是由心所起,”白忘言礼貌的笑了笑,“你觉得我聒噪,只是因为被我说中了而已。”   陶陌极为烦躁的瞪了他一眼,牵着马闷头就往前走,他本来就表情神色匮乏,这但凡生了气,顿时就能被人一眼看出来。这站在门外等候的澹台盈,见陶陌黑着脸,怒气冲冲的牵着马走出来,不由得有些错愕的退后一步,让出路来,而慢悠悠牵着小白马走出来的白忘言,却是一双眼睛眯成了月牙,他勾起嘴角,似乎是极为开心。   “咱们这就往神剑谷去吧。”将宅院门锁好之后,白忘言欢快的对身边的澹台盈笑道,“这一路上,还要麻烦少谷主您了。”   “这……哪里话,”澹台盈赶紧摆了摆手,“白先生这真是太客气。” 第40章 赤练   神剑谷位于屿州城西北方向,潜藏于深山之中,林中布有八门迷阵,若不是持有神剑令或谷中人带领前行,极难找到神剑谷入口。而就在这潜藏着神剑谷的密林之中,还经常会盘踞着图谋不轨的江湖人士,为了夺取神剑令,他们能使出浑身解数,并且不择手段。或是巧言欺骗,或是杀人夺命,只为了得到这一方小小的令牌,得以借此进入神剑谷中参加品剑大会,夺取那稀有的绝世名剑。   “所以啊,这林子格外茂盛,毕竟可是得到了丰富的滋养啊,”说到这里,澹台盈扬手指了指面前那格外浓密的树林,笑道,“父亲怕您无法平安到达,便派我来接您进去,您可是我们的贵客啊。”   “令尊真是考虑周到,只是我怕……”白忘言欲言又止,他不知这澹台谷主为何要专程让少谷主请自己进入神剑谷中,他之前也思索了一番,想着自己与这位澹台谷主似乎并没有太深的交情,若是非要说,莫非是因为这次有那人参加,因此要求自己必须到场吗?但派这少谷主亲自邀请自己入谷,岂不是过于招摇,或是说,过于暴露自己的身份?   见白忘言沉思不语,澹台盈驾马凑到他身旁,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大笑道:“哈哈哈,怕什么!有我和陶兄坐镇,真有不长眼睛的过来,也要打他个落花流水!”   白忘言不过就是个书生,身子骨不如他们这些习武之人,被这猛地一拍,只觉得背后猛地一闷,竟是惹得一阵咳嗽。可就在这时,陶陌却手攥住缰绳,猛地拔出剑来,警觉的环视四周。   “啊呀,陶兄真是可靠。”澹台盈见陶陌已经处于戒备的状态中,知道是来人了,他一边笑着,一边将身后长刀拎在手中,目光在树林之间扫视。如澹台少谷主所说,这林子茂盛如此,是因为死了太多的人,树靠着尸体的养分长得高大参天,树冠尤为浓密,泛着浓重的黛绿色,延伸至空中,甚至遮天蔽日,细微的阳光只能透过叶间缝隙照进来,投出一道道细瘦的光柱。   这样茂盛的林子,若是其中藏着人,是极难发现的。就在澹台盈拔出长刀时,只见斜后方的出了点响动,紧接着,从这浓重的林子里走出一个人来。   这人一身鲜血般的红衣,手持一把奇形怪状的弯曲长剑,极为懒散的走到四人面前。陶陌看着这奇怪的人,手中的长剑攥的越发紧,凭借过人的直觉,他能察觉到这人极其危险,可澹台盈却是伸手拦住了想先下手为强的陶陌,少谷主勒住缰绳,居高临下的看着那一身红衣的男人,开口问道:“你是何人?”   那男子并未回答澹台盈的问题,他的目光在那把长刀上游走,最终,他露出一个略显癫狂的笑容:“赤鸾刀……你是澹台盈?”   “正是,”澹台盈没有否认,他用长刀指着那人,厉声道,“识相就别挡路!”   可那人丝毫没有被澹台盈少谷主之名而震慑,他的目光不断在澹台盈与白忘言身上游走,在原地转悠着步子,他勾起嘴角:“道上有消息说,少谷主在品剑大会前夕出谷接一位贵客,而这位贵客,是个不会武功的书生……就是你吧?”那双蛇似得眼睛微微眯起,紧盯着白忘言。在这一瞬间,白忘言只觉得心中紧张万分,他不由得攥紧缰绳,向陶陌身边靠了过去。   “没想到我这种无名小卒也会被惦记上……”白忘言干笑两声。   “嚯,无名小卒?”那人大笑出声,他扬起手中长剑,剑尖上血液还未干,就这么甩到了地面上,一双蛇目露出凶光:“与商秋暝有关的人,都要死!”   商秋暝?陶陌狐疑的看了一眼身边的白忘言,但他却没有开口询问,而是持剑向白忘言身前猛地一挥,正好格开了飞驰而来的暗箭,那暗箭自林中飞出,看来这前来挑衅的人不止面前这么一个。与此同时,那红衣男人大喝一声,猛地向白忘言扑去,手中长剑调转剑锋,直取白衣书生咽喉,赤影一晃而过,那有着赤鸾刀柄的长刀猛地将那人的剑一挡,紧接着,澹台盈手上一用力,竟是将那人挑飞出去,他拽了一下那惊魂未定白衣书生,冲陶陌急道:“快走!咱们进埋伏了!”   就像是回应着澹台盈的警告,遮天蔽日的参天树冠之下,密密麻麻的箭雨自四面八方飞来,根本无法辨别出具体方向,不知这林子里是藏了多少人,纵使陶陌与澹台盈能对付这么多人,但带着不会武功的白忘言与阿凝,实在有些困难。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对林中情况极为熟悉的澹台盈,率先策马疾驰带路,陶陌殿后,四人仓皇向外跑去。可就在此时,那红衣男子施展起轻功追上来,他尖锐大笑着挥舞手中长剑,直冲白忘言而来,宛如索命的厉鬼。陶陌见状,干脆将手中缰绳一松,跃至马背上,足尖一点运起轻功迎上去,电光石火之间,两道银光相触,发出铮然响声。刚一交手,陶陌就知道,面前这红衣男子可不是什么泛泛之辈,此时,他只觉得持剑之手都被震得微微颤抖,只听细微的“咔”一声响,剑上那道裂痕竟是以目可测的速度迅速延长,紧接着,陶陌手中的剑竟是在这相抵一瞬间断裂,剑尖在空中划了一道银弧,紧接着,坠落在林中草地上。   本来不为打斗而生的文剑,终究是完成了本不属于自己的使命,在这参天密林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可那古怪的红衣人却没有因此而对陶陌穷追猛打,他咧嘴一笑,却是像离弦的箭似得,猛地冲白忘言他们的方向冲过去,将陶陌远远地甩在后面。此时的陶陌,却没有时间与惋惜自己断掉的爱剑,眼看着那红影越过他再次向白忘言抓去,他心里一急,也运起轻功追过去。   白忘言从未像现在这么狼狈,纵使他怀揣神剑令行走于江湖,也没有像现在这样骑马奔逃过。箭雨从四面八方飞来,带着令人恶心的腥臭味,白马在林间疾奔,躲避着飞矢。他心里又是担心陶陌,又是害怕那群人追上来,可越是如此紧张,他脑中越是清楚的出奇。那红衣人的剑法癫狂无比,看似杂乱无章,却是狠辣异常,而剑又是似蛇弯曲,若是自己没猜错,那人就是江湖人称火赤链的朱丝!就在此时,忽从身后袭来一阵劲风,白忘言猛地一回头,目光之中却是触及到一点银芒,那红影近在咫尺。   “白先生!”   在最前面带路的澹台盈察觉有异,这一转头,正看见那火赤链已经阴魂不散的追到白忘言身后,剑尖眼看着就要刺穿那书生的白颈,可就在这么一瞬间,一抹黑影却像是鬼魅般的出现在火赤链的背后,银光一闪,鲜血四溅。   那柄断剑,竟是深深地捅进了红衣男人的背后,陶陌咬牙攥着那剑柄,猛地又是往外一撤,那火赤链痛苦的呜咽一声,一双蛇目凶光毕露,他扭过身来,曲剑向陶陌扫来,却被对方轻易的躲了过去。朱丝心知自己这下是吃了亏,他使劲吹了一声口哨,紧接着,这片树林就像是活了似得,树叶不见抖动,而树叶后却像是有什么东西飞快的移动起来,马发出惊鸣,不安的踱着步子向后退,澹台盈一见不好,冲陶陌和白忘言喊道:“快走,走啊!”   陶陌见他浑身绷紧,如临大敌,立刻不再恋战,飞身跃回自己的白蹄黑马背上,使劲一夹马肚子,跟着澹台盈向林中疾奔。可就在此时,箭雨再次降下,流矢坠落,白马嘶鸣,白忘言生怕在这时马匹受惊将自己甩下,连忙俯身在马背上,紧攥着缰绳往前跑。   “哼,想跑?”火赤链哼笑一声,立刻提剑追上,他这受了陶陌一剑,红衣染血滴落地面,却像是没有受任何伤似得,一个箭步追过去,眼看着就要追上这四人,但就在这时,他忽然瞄见了方才与自己缠斗的黑衣剑客腰间的白色玉佩。这癫狂的红衣人骤然冷静下来,他停住步子,收敛起脸上扭曲的笑容,重新浮现出来的,却是极为迷茫的神色,他像是梦呓般的对隐藏在林中的同党轻声命令道:“撤。”   这一个字发出之后,林中那无形的压力竟是瞬间散去,消失不见。火赤链再次用极为迷茫的目光望向那四人逃开的方向,他站在原地,伸手向后腰的伤口摸去,鲜红的血液从指间滑落,他摇了摇头,纵身离开这片林子。   就像是一条被猎物所欺骗,黯然离去的蛇。 第41章 有因   “不行,我跑不动了,真的……”这逃命的疾奔最终以阿凝累得停下马来而结束,年轻的侍女从未遭受过如此的危险,她终于是再也跑不动,这刚缓下步子,竟险些从马背上跌落,幸亏澹台盈手快,及时拉住了她。此时,白忘言也是精疲力竭,他半伏在马上,大口喘着粗气,沁出的冷汗将发丝粘在脸上,一身白衣又是溅了血又是被树枝剐蹭,显得狼狈不堪,他心有余悸的向后望去,却只剩下一片寂静的树林,几近于墨色的林子里在阳光下都显得阴暗无比。   “他们没追上来。”陶陌向后望去,开口道。   阿凝拢了拢头发,极为艰难的问道:“刚才那是什么人?好像一个疯子。”好像只问了这么一句话,就要花掉她所有的力气。   澹台盈双眉紧锁,他望着那林子,喃喃道:“那蛇一样的曲剑……是霜月阁的人!”   霜月阁?陶陌捕捉到了这个名字,他望着神剑谷少谷主,等待着澹台盈继续说下去。   “霜月阁杀手,火赤链朱丝,因喜穿红衣,佩剑似蛇而得名。”可接话的却不是澹台盈。渐渐平复着急促的呼吸,白忘言用手轻拍着胸口,皱眉道:“剑法显凌乱,却极为狠辣。方才要不是你二人全力护我,我绝受不住他一剑。”   “霜月阁……是什么?”陶陌茫然。这名字听起来倒像是什么风雅之地,但从这二人描述中,却完全不似这般。   澹台盈略有些忌惮的望了一眼身边的林子,他低声道:“这霜月阁,是江湖中最为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被他们盯上的人,就算逃到阎罗殿,也要被他们揪出来再杀一次。”   异域人原来还信阎罗。看着澹台盈用那张颇为异域风格的脸说出流利的汉语,陶陌不禁心里有些诧异,将目光望向白忘言,此时,白衣书生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戏谑的笑容,他抿着薄唇,双眉紧皱,似乎想说什么似得将手举在胸前,但只是攥成拳复又松开,踟蹰不已。   “白先生,怎么了?”澹台盈见他如此纠结,诧异问道。   白忘言这才将手垂下,双手环抱在胸前,他抬起头来,直直的盯着面前的神剑少谷主,直截了当的问了出来:“谷主派你来接我,是因为商先生吧?”   澹台盈一愣,顿时回答的有些含糊:“是……是啊。”   “家师多年未出昆岗……”白忘言沉吟了好一会,这才重新开了口,他叹了口气,“你们神剑谷,莫非铸出了那传说中的‘苍玉沉霄’?”   一听白忘言说出了这个名字,澹台盈顿时眉头一锁,他迅速拽过那白衣书生的袖子,用手拢在他耳边轻声告诫道:“白先生,这件事可万万别说出来啊!”   眉毛一扬,白忘言已经将情况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缓缓点了点头,冲身后沉默不语的陶陌转头说道:“我们走吧。”   陶陌应了一声,夹了一下马肚子,跟在这两人身后继续往前急奔,他面上虽无表情,但心下却是微微一愣。   苍玉沉霄?看澹台少谷主这个态度,似乎是很不想让这个东西的名字被别人知晓,这苍玉沉霄又与那火赤链口中的商秋暝有什么关系?至于白忘言口中的‘家师’,大概就是指商秋暝了吧……   想到这里,陶陌不禁又开始暗暗好奇起来,这白忘言的师父会是什么样的人?可就在这么一瞬间,他脑中映出了自己师父的影子。那位身着长袍,慈眉善目的老者,笑吟吟的站在他身边,将他握剑的手往上抬了抬,时至初夏,山中草木葱茏,充满勃勃生机,与这暗藏杀机的眼前树林截然不同。   秋练山的一切都是好的,陶陌从来都是如此认为。   “陶陌,刚才受伤了吗?”被这一声关切的询问从回忆之中猛地扯回来,陶陌如梦方醒似得抬起头,看着身边微颦着眉的白忘言,他赶紧摆了摆手,表明自己无恙。   “脸色真差,”白忘言叹了口气,他冲在前面的澹台盈问道,“澹台少谷主,离神剑谷还有多远?”   “快了快了!”澹台盈头也不回的答道,“前面就是!”   就像是与神剑少谷主的回答遥相呼应,马蹄踏过林中草地,森林浓重的墨绿随着马蹄声响不断后撤,眼前视野越发开阔,苍空从浓密遮天的树冠后显露出来,透出如水洗的湛蓝,这浓密压抑的绿终究是被他们四人甩至身后,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广袤的苍穹,而在这穹顶之下,翠色山谷一览无遗,连绵的建筑向四方延伸,瀑布奔流,奇花异草点缀在亭台楼阁之间。站在山谷边,一眼就能望见谷中那最高的石刻像。   一柄石刻巨剑就这么伫立在神剑谷正中央,剑型古朴无华,高大的剑身上苍劲有力的刻着“凌霄神剑”四个大字,宛若从天宫坠入尘世,颇具威仪。   “总算到了。”澹台盈这是终于长舒一口气,他勒住马,跳下马背,在悬崖边找寻着什么东西。陶陌坐在马背上,目光远远地盯着那谷中央的石刻巨剑,他忽而又是叹了口气,想起自己那柄折断的佩剑,心中不由得又是惋惜万分。   他在望着谷中那石刻巨剑,白忘言的目光却是在盯着他,见陶陌脸色越发不好,如白忘言这种心思缜密之人,自然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事,这白衣书生牵着马,缓步走到澹台盈身边,轻声问道:“少谷主,白某有一事相求。”   “白先生请说。”正在草地上弯腰摸索的澹台盈直起身子来,伸手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汗珠,他有些意外的看着这白衣书生。真是没有想到,这被父亲无比重视的人竟然会有求于自己。   白忘言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白某听闻,少谷主在铸剑上颇有造诣,所铸之剑锋锐异常,吹毛立断……”   澹台盈赶紧摆了摆手:“白先生您真是……哎,您别夸我了,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说。”   桃花眼一眯,白忘言也就不再兜圈子,他客气的笑了笑,问道:“听说,少谷主在今年暮春时节锻出一柄利剑,不知现在可否有主人?若是现在还未有主……不知少谷主可否将它卖给我?”   这白忘言丝毫不会武功,向自己买剑的原因不用问也能知道,澹台盈起初还是一愣,但迅速就反应了过来,他会意笑道:“您是我神剑谷贵客,陶兄又是我们的朋友,这剑权当个心意送给您吧。”   “这……倒是让我更加为难。”白忘言笑着摇了摇头。   忽然,一声鹰啼响彻长空,澹台盈忙往天空上望去,一晃白光在澄蓝天幕上盘旋,正是澹台盈豢养的那只白鹰。看到白鹰,神剑少谷主才长舒一口气:“终于来了。”   在一旁的侍女阿凝的脸色也是稍缓,之前,她被那群杀手吓得仍是有些惊魂未定,恰逢这少谷主站在谷边半天寻不到入谷的机关,她是又怕又气,坐在马背上,脸上阴云密布,而如今,白鹰终于回来了,也就意味着他们马上就能逃离这片暗藏杀机的林子。白忘言抬头,望了一眼那白鹰,心知是终于能进谷了。若不是神剑少谷主亲自带自己来这里,恐怕真的要寻遍树林却仍然无法进入神剑谷,方才澹台盈带他们一路绕过迷阵,直进生门,因此如此快就能到山谷周围,不然……   “上马吧,”澹台盈翻身上马,冲白忘言和陶陌二人伸手招呼道,“跟着青霜走,咱们这就进谷了!” 第42章 回谷   那白鹰极通人性,在四人头顶盘旋片刻,待他们上马准备完毕,那鹰长鸣一声,振翅向前飞去。   费劲力气绕过林中迷阵,眼看着就能见到神剑谷内景色,可这谷外均是悬崖峭壁,进入谷中的道路只有这么一条,若是强行从悬崖进入谷中,定是会摔得个粉身碎骨。幸而有澹台盈这个少谷主带路,虽是他临时忘记了在何处入谷,但好歹还有识路的白鹰青霜在。陶陌这一路跟着澹台盈与白鹰往前疾驰,却是觉得这周围有些许诡异,他不是没有这样在林中穿行过,但秋练山的深林却比这里让他感觉舒服太多,大概确实是林中杀机暗藏,颇显压抑,突然,陶陌猛地向斜后方望去,余光之中,有红影一晃而过,他顿时心中一惊,紧攥着怀中断剑剑柄,但再眨眼时,那红影转瞬即逝,同行的澹台盈却没有觉察到任何异常,陶陌目光一沉,却也得就此作罢。   兴许是自己看错了。   四人终于在白鹰的带领下,绕到了极为隐蔽的山谷入口。白鹰拍了拍翅膀,终于是降落在澹台盈高举的手臂上,总算是放下心来,神剑少谷主翻出口袋中的肉干,喂给白鹰,随即,他转过身来,对身后两人道:“我们这回是真的快到了!”   这进入山谷之中唯一一条道路,被厚重的藤蔓所覆盖,从外面看去,与旁边深林简直融为一体,但掀开那帘幕似得藤蔓,终于是显现出一方山洞的样貌,四人牵着马一路向前行走,洞外缭绕着风与瀑布水声混杂在一起的声响,在空旷的山洞之外显得无比嘈杂。   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陶陌,怎么了?”   陶陌猛地从回忆中缓过神来,他有些迷茫的看着身边一脸紧张地白忘言,微微皱起眉:“什么?”他不知道白忘言为何如此紧张,也不知道自己刚才这表情有何异样,他只是从这山洞之中想起一些根本不愿回忆的东西,但所有回忆确实都不怎么愉快罢了。可身边这白衣书生却是紧拧着眉头,极为正色的端详着他的脸色,却没有在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没什么……”   白忘言选择没有将方才的事情道出。他一直善于察言观色,在与陶陌相处的这段时间里,他有时会发现这沉默寡言的黑衣剑客在某处某时忽然陷入沉思,紧接着,眉宇之间顿时就闪过一丝杀意,这杀意虽是转瞬即逝,但仍是被白忘言察觉到了。这大概与陶陌的过去攸关,白忘言自然是不好开口询问,他自知与陶陌的关系还没有好到那个地步。   既然白忘言不再说,陶陌也就没有再追问,但就在这一刹那,他察觉到了那股之前就挥之不去的视线,这黑衣剑客警觉的回过头去,正撞上了一双秀美的杏眼,而这双眼睛的主人也忙转开视线,俏丽的脸颊上染起一片绯红。陶陌有些莫名其妙的将目光收了回去,他不明白,不管是白忘言还是这位阿凝姑娘,怎么都喜欢盯着自己看,莫非是因为自己的脸上有东西吗?想到这里,陶陌忙伸手使劲抹了抹脸颊。   “这、这就快到了吧?”阿凝迅速移开视线,略有些慌张的问着走在自己前面的澹台盈。澹台盈起初还有些诧异,但看到阿凝那略显慌乱的表情,顿时会意,可他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回答道:“是啊,过了这里就到了,一会有什么想吃的?我跟张嫂说。”   “什么都不想,我再也不想跟你一起出来了,”阿凝噘着嘴,“一个连回去路都忘了的大少爷,马后炮。”   陶陌听这话都是略微一愣,这位阿凝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若是他没记错,这可不是侍女对少谷主的言辞。他可是记得金先生那两位侍女,甚至对作为外人的他都是恭敬有礼……   可这位神剑少谷主却是完全没有生气,他哈哈一笑:“是是是,是我错了,这么多年没出谷,却是不怎么认路了。”澹台盈这么一边笑着,一边牵着马往前走。出了山洞,清风拂过湛蓝的天空,通往神剑谷中的道路盘旋蜿蜒向下,在道路末端,立着一柄一人高的石剑,剑尖没入石台中,上书“神剑谷”三字,陶陌知道,他们这才是进了谷。   前脚刚经过这石剑,踏入神剑谷中,顷刻之间就有人迎上来,这三人看起来精壮干练,一身劲装是习武之人,看见澹台盈时,这三人却没有行礼,只是抱了抱拳:“请拿出神剑令。”   陶陌一愣,正要将怀中神剑令交出时,白忘言却是猛地将他拦下,与此同时,神剑少谷主端详着面前这三人,微微一挑眉,忽是大笑起来:“哈哈哈,这群人也是很有胆量啊!”说着,他猛地将长刀拔出,将这赤色长刀在三人面前一晃:“在我神剑谷中假扮护卫,你们真是很有脑子啊?我现在问你们,你们认不认识这刀?”   “赤、赤鸾刀……他是澹台盈!”瞬间认出赤鸾刀,这三人一下慌了神色,刚想逃窜时,转瞬间,却被澹台盈扬起的红色刀风全部打倒在地,就在这时,从远处迅速赶来另外三人,这三人与倒在地上那三人穿着相同,只是在衣饰上有不小差别,他们一见攥着赤色长刀的澹台盈,低头又是看见那倒地三人,脸色一下子略显微妙。   “参见少谷主。”领头那人踹开躺在地上呜咽的冒牌货,冲澹台盈行礼,“您终于回来了。”   澹台盈摆了摆手,他哭笑不得指着在地上躺着的那三人:“这次假扮护卫的真是不够格,竟然管我要……”   “少谷主……也麻烦您几位出示一下神剑令。”那三人面露难色。   顿时一愣,但马上就缓过神来,澹台盈笑着摇了摇头,掏出贴身放着的那块令牌,在三人面前一晃,迅速又收了起来,但他完全没有怪罪这三人的意思:“怎么,今天有几个冒充神剑少谷主的人过来了?”   “这……”脸上顿时显露出为难的神情,谷中护卫掰着手指数着,“昨天就来了有五个,今天又有三四个,不知明天会来多少呢,其中还有一两人用了易容术,只是易容不精,看着反而更加可疑。”   澹台盈顿时是笑也不是怒也不是,只好挠了挠头发:“好吧,这临近品剑大会,也是辛苦你们了。我这两位朋友和阿凝的令牌你们也是过了目,怎么样,能放我们进去了吧?”   “当然当然,少谷主这边请。”三名护卫忙给这四人让出路来,澹台盈只是摇头笑了笑,他牵着马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冲白忘言与陶陌无奈的笑了笑:“二位也看到了,品剑大会前夕会出现这等荒唐莫名的事情,所以请二位务必保存好自己的神剑令,万一丢失,那可真是百口莫辩。”   毕竟,这品剑大会是认令不认人,现在还有冒充护卫与神剑少谷主的宵小,不得不小心提防。   离开大门往前走时,白忘言似乎仍是略有些难以释怀,他扭头看了看那正在将三个冒牌货轰出谷内的护卫们,微微拧紧眉头。方才那几个冒牌货实在是演技拙劣,但要是来个精通易容术的人来与自己和陶陌周旋,说不定对神剑谷人生地不熟的自己就会着了道。   “白先生,”就在白忘言狐疑之时,澹台盈给阿凝吩咐了点事情让她牵马离开,转过身来,对白忘言笑道,“我先带您去见商琴仙吧。陶兄,我这就招呼人来带你去住处,稍等片刻,我们去去就回。”   眼神稍暗,白忘言略有些犹豫似得看了一眼陶陌,想了想,转过头来对澹台盈道:“让陶少侠与我们一起去吧。”   “可是商琴仙不是……”澹台盈一听白忘言提出这个建议,不由得有些吃惊,他微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目沉如水的白衣书生,勉强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白忘言自然知道他要说什么,琴仙商秋暝性格冷傲怪异不喜生人,可越是这样,他却越是想让师父见见陶陌。于是,他摆了摆手:“少谷主不必担心,就让陶少侠一起来吧。”   说着,他回过头来,冲陶陌笑了笑。 第43章 琴仙   琴仙商秋暝。   陶陌有些茫然的回味着这个名字,他闯荡江湖时日不长,与那些常年于武林中行走的人不同,听到哪个名号都先要思索一下自己有没有听说过,但从澹台盈的态度来看,这位白忘言的师父,琴仙商秋暝,看来是一位域外高人,而且性格冷傲不羁,十分难以相处。不知白忘言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竟然要带自己去见这位琴仙?   眉头微皱,陶陌略向后退了一步,他犹豫了一下,摆手推辞道:“我还是不去了。”   看平日面色寡淡的陶陌露出如此有意思的神情,白忘言顿时觉得有些好笑,他舒展眉心微笑道:“你这是在怕我师父吗?放心,有我在,他不会对你怎样。”   “可……白先生真的如此确定?”澹台盈略微一挑眉,他伸手摸了摸下巴,狐疑道,“您这位恩师……上次我被他从屋里赶出来过。”   眉尾微微一扬,白忘言笑着道:“或许是因为少谷主性格爽朗,家师极为好静,难免有些……”   难免有些不近人情。   澹台盈听了,只是摇头,不置可否。但陶陌却是有些微微的惊讶,内心奇道:“喜静厌闹,这样的师父竟能教出白忘言这样能说会道的徒弟?”这么想着,眼睛又不由自主的移到了白忘言身上,可就在这时,他的目光与那沉若潭水的视线相触,白衣书生眯起眼来冲他点头笑笑:“走吧。”   还没轮到陶陌再开口拒绝,白忘言牵过他的手腕,就往前走。澹台盈的余光瞥了一眼那只拽着黑衣剑客手腕上的纤长素手,竟是愣了个神,神剑少谷主使劲伸手揉了揉眼睛,看着那白衣书生牵着陶陌迈着轻快的步子往前走,颇为无奈的笑出声来:“阿凝,有人先你一步了……”   由澹台盈带着,三人踏在白石宽道上,向神剑谷中用以招待贵客的云来厅走去。之前去过森罗山庄的寿宴,如今又来到神剑谷中参加品剑大会,陶陌仰头望着那与森罗山庄如梦似幻的风格完全不同的建筑,心中却是稍微安了心。这里没有什么诡异万分的傀儡,巧夺天工的机关楼,有的只是山谷之中层层叠叠的亭台楼阁,此时正逢品剑大会前夕,家丁护卫们正忙碌的装饰着神剑谷,将那些颇为喜庆的红灯笼挂在门前,或是装点着略有些朴素的大殿,看这些来来往往奔波着的人们,陶陌的眸子中闪动着一丝兴奋的光芒,似是被这临近大会到来的喜庆所感染。他不禁回想起第一次和唐师兄下山游玩时的光景。   那时,师父吩咐他和师兄一起下山购置点物什以备佳节,两人溜达到了秋练山脚下的镇子,正逢镇中举办节日庆典,整条街被喜庆的红色点缀,敲锣打鼓,声响震天。那庆典与现在这神剑谷的排场自然是不能相比,但那兴奋的感觉还是第一次占据了少年的心。   回忆起为数不多的愉快日子,陶陌脸上那寡淡的神情也略微柔和起来,嘴角不由得微微上翘,勾起一个淡然的微笑。注意到陶陌的表情有所改变,一旁的白忘言顿时舒展眉心,自己这是有多少年没见到他这样开心过?连白忘言自己都记不清了。   瞥见了这寡言少语的剑客脸上新奇的神情,澹台盈作为东道主,自然乐意为他介绍一番,他略微清了清嗓子,转过身来对陶陌笑道:“明天这品剑大会就要开了,到时候可比现在热闹的多。从棠溪道那边有好多卖小吃的,这边,还有那边,”说着,神剑少谷主有些兴奋的伸手指着两旁的道路,“卖特产的,还有卖些新奇小物件的,都会在这里摆摊!当然了,我们谷中还会提供一批利剑,供各位侠士挑选,不是我自夸,我们神剑谷的锻造技术那可是江湖上人人称道的!”   澹台盈一说起自家的盛会,顿时就像是开了话匣子,可就在他说到“利剑”时,原本安静听着的陶陌忽然是眼神一动。这神剑谷既然敢用如此名号,必然是铸剑技术极为卓绝,而陶陌肯来这里参加品剑大会也正是为了寻一柄趁手的利剑,但此时,他却是想起了白忘言偶然提起的“苍玉沉霄”,这名字让神剑少谷主澹台盈避之不谈,大概是有什么古怪。   三人这一边走一边聊,眼看着就已经走到那白石宽道尽头的高大楼宇之前,立在门口的护卫们一见是少谷主带人过来,连忙行礼:“少谷主。”   澹台盈点头应了,这时,从门里快步走出一位穿着深蓝色衣服的少年,他小跑到了澹台盈面前,冲澹台盈笑道:“阿盈哥,你终于回来了!师父在云来厅等你!咦?”话说到一半,这少年眨了眨眼睛,望着站在澹台盈身后的两人,他的视线在陶陌和白忘言两人身上转了转,最终落在这俊美白衣书生的脸上。   “您就是那位琴仙高徒吧?”这少年乖巧的笑着,“师父早就念着您了!”   白忘言顿了顿,也报之以微笑。   “这是我父亲的关门弟子,排行老五,我们都喊他薛小五,”澹台盈一边笑着解释,一边伸手揉着少年的头发,“小五,这两位可是咱们谷里的贵客,这位你认出来了,就是琴仙高徒白先生,而这位……我更要为你介绍一下,“说着,澹台盈的目光落在陶陌身上,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郑重道:“这位是救了你阿凝姐姐的,陶陌陶少侠,也是我的新认的好朋友!”   好朋友。陶陌看了澹台盈一眼,似乎是在考虑如何回答,但当他与这双清澈的少年眸子对上时,本还想说什么,却只能点头承认。   “嘿,这就对了!”澹台盈笑着使劲拍了一下陶陌的肩膀,“走吧,陶兄,白先生,我们进云来厅!”   神剑谷建筑大多朴素无华,不像森罗山庄巧夺天工的机关楼那般夺人眼球,这云来厅用来招待贵客,但仍是素白墙面与本色的木椅木桌,乍一看去,着实有些平淡。   当陶陌刚一踏进这云来厅内,顿时感受到一股诡异的压迫感,就像是有座千年不化的冰山,猛地罩头压来,让人连血液都一同冻住压碎。白忘言连忙在旁边扶了他一下,却被他推开了手,黑衣剑客轻捂着胸口,深吸一口气,这才将目光向前投去。   云来厅内,没有护卫,只有厅内坐在椅子上的两人,显得大厅之内极为空旷。这两人,一人年约四五十岁,生的是龙眉豹睛,虎背熊腰,不怒自威,着一身深紫锦服,这位,大概就是澹台盈的父亲,神剑谷谷主澹台锋。此时,他正襟危坐,目视来人。   而另一人,看似不过十五、六岁,略慵懒的靠在红木椅背上,美目微垂,雪发披肩,从细腻的素色毛领之中能隐约看到一截玉似得白颈,不似凡人,仿佛这朴素的大厅完全是为了衬托他才建造的。   可陶陌的目光在刚触及到美貌少年脸上,那股冰山似得威压又冲他如排山倒海般袭来,这让黑衣剑客不禁咬紧牙关,后脚撤了一步,勉强在这地面上站稳住脚。   “师尊。”   这轻声呼唤未落,威压猛地撤去,那双淡漠的眸子微微睁开,落在了白衣书生的身上。   澹台盈这时赶紧走上前去,行礼道:“父亲,商先生,我带白先生和一位朋友来了。”   澹台锋略有些忌惮似得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少年,他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回来就好,路上没出什么岔子吧?”   “这人是谁?”还没轮到澹台盈回答,那冷漠像是冰雪的话语就这么从那少年的薄唇中轻吐出来,他甚至连看也没看陶陌一眼,只是盯着站在原地的白忘言,“为什么要带外人进来。”   “师尊,他并不是外人,”白忘言笑得极为坦然,“这位陶陌少侠是弟子的好朋友,弟子以为,应当让他见见您。”   秀眉紧锁,这少年冰刃似得目光猛地向陶陌扫来。纵是连澹台盈都觉得内心一颤,生怕这位陶少侠下一秒就被一指弹出门――就像自己上次那样。 第44章 云来   琴仙商秋暝。   看似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俊美无双,事实却是性格乖戾冷傲,暮花天年岁已不可考。世人皆敬他,敬他一手玉弦弹得云破曦出,鸾凤和鸣,也怕他,怕他那孤傲近乎于冷酷的性格,下一曲就夺人性命。毕竟,多年前昆仑脚下那一战……是武林中多少人的阴影。   澹台盈一贯是怕这位琴仙,但苦于自己父亲竟与这冷漠琴仙有交情,自己不得不装出乖巧的样子来迎合,但这装出来的态度还是被这位琴仙一眼看穿,扬起袖来扫出门外,让这位少谷主的自尊备受打击。虽是多年以前的事情,但澹台盈仍旧是打心眼里怕商秋暝。   可就在澹台盈打心眼里怕商秋暝对陶陌动手,想做出点什么来阻止的时候,那位琴仙却是往后靠着椅背,伸手托腮,淡漠的神情之中却是多了一份稍稍的讶异。   “你的,朋友?”商秋暝问道,“你怎么还会有朋友?”   此话一出,大殿之内竟是寂静的风声都如此刺耳。但白忘言只是缓了片刻,转瞬又柔和的微笑起来,他拱了拱手道:“师尊说笑了。陶少侠确实为弟子的至交好友,为人正直,侠肝义胆,在森罗山庄……”   可商秋暝却是将手一扬,还在说话的白忘言顿时止住了口,谨慎的看着自己的师父。而商秋暝也确实不打算让他这么继续夸下去,琴仙将伸出去的手收回来,冷声道:“免了,我不想听你跟外面人说话的那一套。”   “是,”白忘言应道,随即改口,“陶少侠武艺过人,与弟子是过命的交情,大可放心。”   陶陌有些莫名其妙的看了一眼白忘言,不知他这句话其中到底是何含义。他现在于这云来殿里站着,极为尴尬,一边是白忘言那冰雕似得可怕师父,一边是正襟危坐的澹台谷主,自己这闲散惯的江湖散人被这两股极具有压迫感的气势逼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而白忘言又不知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硬是要将自己介绍给他这位师尊大人。陶陌直挺挺的站在大殿的地砖上,那冰冷的像是刀子的目光反复在他身上扫来扫去,简直就像是审视犯人,他已经忍不住想离开了。   澹台盈忍不住望了一眼陶陌,心中顿时“噔”的一声,他看见这黑衣剑客虽是面无表情,但显然已是紧张得全身绷紧。想来确实如此,自己也是见过几次这位琴仙的,如今仍是心里如同擂鼓,陶陌能保持镇定,实属不易。   那寒冷若冰的视线终于是离了陶陌的身,商秋暝微微垂下眼帘,缓声道:“叫你来无他事,自是关于这‘苍玉沉霄’和品剑大会的。”   苍玉沉霄……   见这位琴仙不再避讳这陌生的黑衣青年,澹台谷主索性也就直说道:“自我谷寻得这传说中的剑魄后,历经十年,终于是用这剑刃之魂魄锻出‘苍玉沉霄’,我与琴仙这么多年交情,理应是将这剑赠与商先生。只是未曾想到,如今这剑魄招惹了些祸端,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已经征求过商先生意见,只是……”   商秋暝微一皱眉,再扬手道:“你我这么多年交情,也应知道我厌恶这些拐弯抹角的话。”他这番话说的极为不耐烦,雪发少年不顾神剑谷主脸色尴尬,目光一扫陶陌,冷声对白忘言道:“有人逢着品剑大会闹事,我不便出面,你去摆平。”   摆平?陶陌极为诧异的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前的白忘言,这“摆平”二字他自然知道意味着什么,若是他猜得不错,自然是与之前林子里遇到的那群霜月阁杀手有关系,但商秋暝既然被尊称为“琴仙”,武功应是不俗,又为何非要让白忘言这不会武功的书生来应付?而这“不便出面”又是怎么个说法?   可就在陶陌百思不得其解时,他忽然看见站在自己面前的白忘言回过头来,侧脸冲自己一笑。就是这个掺着三分狡黠的笑容,一时间,陶陌只觉得自己好像又是摊上了什么大事。   “师父有命,弟子当然要尽心竭力的完成。”白忘言欣然接下了这个看似棘手的难题,他笑着对琴仙拱了拱手,问道:“只是弟子不胜武艺,此事是否能请这位武艺高强的陶陌少侠协助?”   “随你便。”商秋暝摆了摆手,转头对澹台谷主说道,“我这徒弟虽然武功不怎么样,但是脑子还行,鬼主意多的很,有他在,不愁这事摆不平。所以这苍玉沉霄你也别藏着掖着,给我就是了。”   饶是这么多年交情,澹台谷主一瞬间也是脸色极为难看,他看了一眼坐在自己旁边的商秋暝,欲言又止。   商秋暝看他这犹豫万分的样子,目光猛然沉下来,竟是透出一分杀机,但这杀意转瞬即逝,这雪发琴仙复又笑道:“澹台老弟,你这是信不过我这徒弟?还是信不过我?”   “不敢不敢,”神剑谷主连忙摇头道,“只是这苍玉沉霄毕竟为剑魄铸出的神兵……若是现在贸然取出的话,这明日就是品剑大会了……”   商秋暝定定的看着他,手勾成爪,卡着木椅扶手,目光不善。   “这……商先生,我澹台锋定然说一不二,这苍玉沉霄既然是许给您了,待品剑大会结束,自然会双手奉上,只是现在正逢品剑大会前夕,谷中人多,不便……”   澹台盈在一边看的心里憋气。这商秋暝也太欺负人了!那苍玉沉霄可是按照千机图谱所绘,由剑魄铸造出的绝世神兵,价值根本是难以估量!父亲竟然能答应送给他!不过就是说了个条件而已,这商秋暝竟然就如此难为父亲,怪不得被人称作昆仑琴魔!   “苍玉沉霄毕竟是剑魄铸出来的神兵,一旦带出剑阁,必会剑气四溢。这品剑大会前夕汇集各路用剑高手,加上本来就有人扬言来闹事,这苍玉沉霄一出免不了又是一场纷争。琴仙若是真想要这剑,为何又要故意让别人窥探它?”火气上攻,神剑少谷主上前一步,猛地开了口。   “盈儿!休得无礼!”   与神剑谷主的呵斥声同时响起的,还有沉重的“咔”一响。   “哈哈哈!”商秋暝的笑声突兀的回荡在这空旷的云来厅之中,琴仙将被内力震碎的木椅扶手――木屑挥手散开,饶有兴趣的看着面前这个青年,看着他因为愤怒而目呲欲裂的样子,一字一顿的说道:“我商秋暝想要的东西,有胆子可以来抢个试试啊?”之后,这喜怒无常的琴仙极为满意的往椅背上一靠,“也罢,我不难为你们。苍玉沉霄,是我的,不论何时它都是我的,迟个一天也就罢了。白谨!”   被师父猛地点到名字,白忘言连忙应道:“弟子在。”   商秋暝满意的看了看自己的徒弟,他一步步的走下了木椅,踱步到白忘言面前,伸手掸了掸白衣书生略有些不平整的领口,轻声道:“好好替澹台谷主分忧。师父如此信任你,将这件事交与你,可不要像你那些废物师弟那般叫为师失望啊……”   白忘言猛地一愣,他只觉得自己师父的手拂过胸口,犹如万千虫蛇噬心,口中忍不住逸出呜咽,可与此同时,身前却忽然挡了个人,他捂着心口,忙抬头看去,却又听自己的师父哼笑一声。与此同时,那苦痛之感顿时消散。   “养了一条不错的狗嘛。”   商秋暝的目光瞥过挡在白忘言身前的陶陌,饶有兴致的欣赏着黑衣剑客眼中隐忍的战栗,之后运起轻功,宛如一只雪色的鸟,向云来厅外飞去了。   琴仙离开了。   屋内压抑的寒冷之感终于撤去,陶陌也终于是喘过气来,他急促的呼吸着,忽然感觉肩膀被一只冰凉的手按住。白忘言冲他疲惫的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谢谢。”   陶陌从未觉得这二字有如此让人放心。方才,他看出那琴仙故意折磨白忘言,想也没想,直接就挡在白忘言身前,竟是抗住了对商秋暝的惧怕,现在回想起来,那冰冷到令人胆寒的功力,实在是……   “你小子,可以,”澹台盈冲他赞许的笑了笑,使劲拍了一下他的后背,“不是我说,刚才对他说的那番话,我现在想起来都后怕的要死!你有胆子挡在他面前,我佩服你!”   “盈儿,”就在三人如释重负时,一直未开口的澹台锋终于也是长叹一口气,商秋暝走后,这位神剑谷主的脸色却是越发阴沉。此时,他强打起精神,对澹台盈吩咐道:“你好生安排一下这两位贵客,将谷内情况对这两位仔细说一番。”他复又对白忘言和陶陌勉强笑道:“贵客们,关于谷内一切情况都可以向盈儿了解,临近品剑大会,谷内事务繁多,有失远迎,实在抱歉。”   “谷主辛苦,”白忘言从之前的压抑中恢复回来,他对神剑谷主作揖道,“请您放心,晚生必会全力以赴,助贵谷排除万难。” 第45章 过往   刚从云来厅中踏出来,陶陌顿时感觉天高云远,压抑之感瞬间消散,他望着神剑谷上湛蓝的晴空,内心之中却是又泛起另一种不甘心的情绪。较之于商秋暝,自己终究是差的太多,方才那人眼中杀气毕露,若不是白忘言替自己说话,恐怕动起手来自己毫无招架之力,被取性命也是一瞬间的事情。只是武功如此之人,为何非要白忘言替自己摆平神剑谷的麻烦?   这不便出面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什么?   “我师父虽是性格乖戾,但不是个坏人,”这不知从何处开始的话,就这么被白忘言轻轻说了出来,白衣书生站在澹台盈和陶陌身后,犹豫了一下,继续开口道:“对不起。”   陶陌这一愣,还没开口,澹台盈却是先说了话:“白先生,你道什么歉,我与陶兄都不是斤斤计较的人。我们担心的反而是你啊!”话说到这里,澹台盈将目光转向沉默不语的陶陌:“陶兄,你说是吧?那琴仙一贯性情古怪,你这就被他抓来当做与我父亲换取神兵的苦力,要是我早就受不了了!”   澹台盈性子爽快,这番是确实真心实意的替白忘言鸣不平。陶陌心里虽是觉得他这番话说的可能会让白忘言心中不悦,但确实如此,便也赞同道:“你不用替他道歉。”似乎是觉得说的有点少,陶陌又补了一句:“我会帮你的。”   不过仅仅五个字,白忘言顿时觉得自己悬着的心落了地,他怕陶陌因为自己的师父而转身就走,但幸亏,幸亏陶陌说会帮自己。   真是太好了。白忘言这么想着,长舒一口气,此时,商秋暝给予他的压力也随之消散,犹若雪霁初晴。   “只是我不懂,”陶陌顿了一下,开口问道,“商秋暝武功那么高,你若是他的徒弟,为何不会武艺?”   被问及这个问题,白忘言却只是云淡风轻的笑笑:“师父不光武功绝群,在琴艺上更是顶峰,我那些素未谋面的师兄师弟们都是想学师父的绝世武功,大概只有我是看中了师父的琴艺。”   “是啊,”澹台盈不禁笑出声来,“你若是跟你师父学武功,现在来我们这品剑大会夺个冠都不是难事。”   白忘言却只是摆手笑道:“师父的武功,可并非一朝一夕能学出来。纵使我真的去学,现在也就是个三脚猫的功夫。”   “哎,白先生你这么机灵,怎么可能是只三脚猫啊,”澹台盈笑着打趣道,“就算是我们这些会个一招半式的,也得靠着白先生您排忧解难啊!”   一扬眉,白忘言目光沉下来,他一边走一边问道:“说起来,到底是何人来贵谷捣乱,莫非又是冲著名剑来的?”   这句话是正好说中了,澹台盈不禁叹了口气:“可不是吗,每逢品剑大会就要出乱子,这回又来了一拨异邦人,不过话到也不能这么说……”神剑少谷主头疼的挠了挠后脑勺,“那群异邦人就算了,还有几个不知从哪里来的江湖人,我留意过他们的功夫,均是不俗,相当棘手。”   “哦?”   澹台盈皱眉抿着唇,似是十分犹豫,在斟酌着字句如何解释。此时,三人已经顺着云来厅外的道路走到了三岔口处,正从迎面走来几个神剑谷侍女,她们簇拥着一名衣着华美的女子,而这女子面容却是十分眼熟。   “阿凝!”率先喊出了这个熟悉的名字,神剑少谷主快步走向这位被众星捧月的年轻女子,笑着问道,“你怎么没去休息就过来了?”   果然是人靠衣装,这第一面平凡无奇,穿着朴素衣裳的阿凝,施以粉黛穿以罗裙,竟宛若大家闺秀,眉目之间都透着一种华贵韵味。她抿着朱唇,望向澹台盈身后白陶二人,目光在陶陌脸上流转一阵,又是狠狠地瞪了白忘言一眼,之后,她微笑着开口回答:“我已经吩咐张嫂去做一些谷中颇有特色的吃食,为少谷主和两位贵客接风洗尘。”   白忘言心里当然知道这女子对自己颇有微词,这具体原因他自然也是心知肚明,只是不想与这女子计较罢了。他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陶陌脸上的神色,见对方并无其他表情,心里顿时泛起安心之感。   “哎,还是你细心,”澹台盈抚掌笑道,他转过身来,向身后两人道:“既然阿凝为我们准备周道了,那先来歇息一番,咱们一边吃一边说。”   白忘言欣然同意,可陶陌却微一皱眉,他本是不想与这阿凝再做过多接触,但此时盛情难却,也不好再做推辞,便只好点了点头。   见陶陌答应下来,阿凝脸上顿时泛起一丝红晕,她笑道:“那这就让阿凝为您带路。”说着,她这就要迈动步子。   可这话音未落,从不远处跑来一个红衣侍女,她匆忙赶到阿凝身边,急道:“凝姐姐,大小姐喊您过去!”   阿凝脸上顿时显露出厌恶的神情,但这神情只是一闪而过,她落落大方的冲三人行了个礼,笑道:“抱歉,阿凝要失陪了。”   “哦,你去吧,”澹台盈道,“我带这两位过去,一会再去看大姐。”   阿凝点了点头,提起裙子,跟那侍女匆匆的离开,步摇上的蝶栩栩如生的扇动薄翅。澹台盈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略显犹豫的那几个侍女,叹了口气,摆手道:“你们去忙吧,我带这两位去就行。”   那几个侍女应了一声,也快步离开了。陶陌站在原地,看着那匆忙离去的侍女,满腹疑问。   “你对这位阿凝姑娘,”白忘言从腰中抽出自己那柄白扇,展开轻摇,“当真不错啊。”   澹台盈却只是摇头笑道:“她的父母原是谷中铸剑工匠,却因……意外而死,留她一人在世。可怜她身世凄惨,我母亲收她作为我的贴身侍女,说是侍女,其实就像是我母亲的养女那般吧,我也把她当做小妹来看。”   “意外?”陶陌微一皱眉。   “是啊,”澹台盈也并不打算隐瞒,“那夫妻二人本是我父亲的得意弟子,在铸剑时丈夫不慎坠入剑炉之中,妻子悲痛欲绝,抱剑自刎。”   “那还真是悲惨,”白忘言表露出一丝怜悯,他叹道,“不过阿凝姑娘有夫人和少谷主这般疼爱,也是莫大的幸运啊。”   陶陌看着白忘言露出这种情绪,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具体是哪里不对劲,他自己也是说不出来。   听了白忘言的话,澹台盈却只是摇头笑笑:“再加上她幼时走失过一次,幸亏找回来了,不然我们是更觉得对不住她。”   脸上同情的神情之中,骤然闪过一丝惊异,但白忘言还是“唉”的叹了一声,重复着神剑少谷主的话:“幸亏是找回来了。”   “哈哈,”澹台盈忽然望向陶陌,略有些惋惜的笑道:“只可惜陶兄没答应,要是答应的话,咱们可就是一家人了,我还得喊你一声妹夫。”   这哪里跟哪里啊?陶陌被这句话弄得一愣,忙是摆了摆手:“少谷主别拿我开玩笑了。”   “哎,就算当不成妹夫,陶兄也别这么正式的喊我少谷主了,”澹台盈故作生气,“江湖人,这么拘泥于身份做什么!我今年刚及弱冠,陶兄若是年长于我,就喊我一声轻云老弟得了!”   陶陌暗自掐指算了算自己的年岁,自从师父上次为自己祝过生辰,似是很久没关心过年岁方面的事情,如今算来,大概不过是廿有三,于是他点头道:“你我年岁相仿。”   澹台盈大笑一声,伸出胳膊横着搂住陶陌肩膀:“好!那陶兄可不要再见外了!”   “喊他陶兄,却叫我白先生?”白忘言摇扇微笑着打趣道,“少谷主,我与你们年岁也相仿,怎么就与我这么见外?”   “你不一样!”澹台盈挠着头发道,“你可是琴仙的徒弟。”   瞧这大名鼎鼎的神剑谷少谷主竟然这么孩子气的否决了自己的意见,白忘言摇扇无奈笑道:“因为师父,我就让少谷主如此见外,还真是遗憾啊。”   澹台盈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一瞬间脸上又是愁容满面又是犹豫不决,陶陌在一旁看着,有些犹豫要不要缓解一下这两人之间极为尴尬的情绪,可他刚开口说了一个字,白忘言迅速就岔开了话题。   “少谷主,既然师父将此事交于我,就麻烦你将谷内情况与我们说上一说,”白忘言笑眯眯的看着一脸尴尬的澹台盈,“尤其是关于那几位道长的事情。”   “道长?”澹台盈张了张口,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心里奇怪,自己这一路上完全没有提到这两个字,仅仅是说“江湖人”而已,这白衣书生到底是怎么知道来的是几个道士的?   白忘言见他脸上神色顿时转为迷惑不解,便了然摇扇笑道:“要说我这师父不愿碰见的人,一是道士,二是霜月阁中人,尤其是这道士……若是玄鳞子门下,那他是断然不见的。”   玄鳞子?陶陌琢磨着这三个字,他似是在森罗山庄听过这个名字,但又不是很确定,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自己果然是摊上什么大事了。 第46章 猜测   白忘言猜的一点不错。   澹台盈颔首低眉,不禁暗暗佩服这位琴仙派来替神剑谷解难的高徒。在这一路上,其实他早就看出这白衣书生并不是寻常迂腐读书人,相反,面前这书生可能比他还要精通武学。与陶陌不同,他知白谨这名字可远不止近日,那位商琴仙口中,这位名为白谨的年轻人可是他的得意门生,虽是不会武功,但脑子极为好使,且琴艺得琴仙真传。神剑少谷主原本是不信这武功深不可测的琴仙会有个不会武功的徒弟,可自从他于这一路暗中试探,能确定对方毫无内力,不是练武之人。   还真是奇了。   “白先生说的没错,除了那些异域人,来的是一群太乙山重玄派的道士,”澹台盈道,“碰巧,其中确实有玄鳞道人的弟子。”   “那就是了。”白忘言笑道,“既然是重玄派的道长,我猜他们的目标不是什么大会上奖励的剑,他们所关注的,恐怕是剑池里沉着的‘流水’和你们这次的‘行云’吧。”话说到这里,白忘言摇扇轻笑,等待着澹台盈回答自己。   陶陌在旁听得一头雾水,他只知道澹台盈被白忘言这一番话说的是一愣一愣的,方才那种将信将疑的神情逐渐被惊讶所取代,这位神剑少谷主眼中的目光越发迷惑不解。似乎是被白衣书生这番话绕得有点头晕,澹台盈使劲摇了摇头,眨了几下眼睛,看着面前的白忘言,诧异道:“你……知道这两柄剑?”   “这有什么,”白忘言反倒是笑出声来,“盯着‘流水’,又怎会放过‘行云’?”   看他二人像是猜谜似得说着自己不知道的事情,陶陌心中顿时有些焦躁,但是他马上就释然了。这两人,一个是神剑少谷主,一个是料事如神的琴仙高徒,自己不过是个初闯江湖的愣头青,想从他们的对话之中听出点门道,对现在的自己来说还是太难了。   三人一边说着正事,一边往前走,眼看着已经走到了那由竹林所环绕的庭院之中,清风环绕,竹林摇曳。除去小桥流水,林中小亭里,摆放着一把琴。白忘言看到那琴时,目光之中跃动出一丝惊异,但瞬间收敛起来,这时,神剑少谷主站在庭院门边,对二人做了个“请”的手势:“这‘青霜庭院’是谷内颇为僻静的一处,我已经遣散此处的护卫,两位尽可以放心。”   白忘言笑道:“多谢少谷主。”   “父亲特意嘱咐过我的,”澹台盈叹气道,“幸亏有陶兄在,不然我真怕再有人来暗算你!也是奇怪了,你这不会武功的还不愿要守卫保护,真有杀手来夜袭,白先生,你这……”   白忘言只是摆手笑道:“我这小心翼翼的活着,不也是过了这么多年?再者说,有陶陌在,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陶陌诧异的看了白忘言一眼,他心里一阵惊讶,在森罗山庄时,白忘言也是将住处所有傀儡侍卫遣散吗?只是情况与当时在傀儡山庄时不同,外面虽有迷阵阻挡,但那赤练仍是盘踞在谷外,况且正逢品剑大会前夕,这人多手杂,若是撞上抢了神剑令混进来的杀手,这可真是棘手……白忘言不知是心大,还是过于信任自己,竟说出这种话,陶陌一瞬间心里七上八下,他不知自己是该赞同,还是该说些别的什么。   可他确实是答应帮助白忘言的。   “嗯,”陶陌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正色道:“不会有事的。”   澹台盈见他回答的倒是挺正式,加上少谷主也看出这位黑衣剑客并不是会随口乱说话的人,便笑道:“陶兄,你这回答的倒是真干脆,那我就放心了。”   “哎,咱们也别站在门外说,进屋来吧。”说着,澹台盈摆了摆手,招呼两人走进这幽静典雅的庭院之中,可就在刚踏入庭院门的这一刻,澹台盈看见陶陌腰间悬着的那古旧剑鞘,像是猛然之间想起什么似得,他挠了挠头发,对两人道:“庭院内已经收拾整洁,两位先休息一下,我去取点东西,随后就来!”这么说着,神剑少谷主对两人抱歉的笑了笑,转身迅速向院外跑去。   陶陌微微一皱眉,不知这澹台盈到底是急匆匆的作甚,可白忘言的目光却是在陶陌腰间一点,轻笑着伸手拍了拍陶陌的肩膀:“毕竟是神剑谷的少谷主,事务繁多,不用太过于在意。”   这么说着,两人踏着竹林小路,越过蜿蜒流水上的精致石桥,走进了这青霜庭院之中。此处极为僻静,水面微澜,风过竹林,倒真像是于空谷之中回响。这庭院较大,就算是住了一家子人也仍有空间,可除去他们二人,再无其他,因此也就显得格外空旷。两人上了二楼,选了相邻较近的屋子暂住,进了屋后,陶陌将随身带的包袱往桌上一放,坐在床榻上,手捧着自己空荡荡的剑鞘发愣。   这柄陪伴自己闯荡江湖,神剑少谷主口中的“文剑”,终究是折断了。而那余下的断剑也是在与火赤练搏斗时,狠狠地刺入了霜月阁杀手的后背之中,遗失在那布满迷阵的深林里。陶陌伸手抚摸着孤零零的剑鞘,心中的酸涩再次涌出。这柄剑对他来说意义非凡,但也是无可奈何。   这或许就像他那段原本以为可以一直下去的安逸生活,随着师父遇害而急促结束。他原本以为,可以在秋练山上好好习武,等自己也成长为师父那样的剑术大家,收几个徒弟,安心振兴秋水剑派。而这一切的一切都如同多年前那践踏过桃花的铁蹄,将他的幻想碾压成泥,又好似这剑猝然折断。   剑柄被手越攥越紧,陶陌盯着剑鞘上雕刻的花纹,目光涣散,可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陶陌猛地抬头一看,正巧与那白衣书生对视上,他这才缓过神来,待手从剑柄上松开,连掌心之中都被印出了纹路。   “陶陌,”白忘言倚在门边,目光从他脸上闪开,左右摇晃不定,万千话语最终化为一句:“对不起。”   陶陌看着他,又面无表情的将那剑鞘仔细用布包好,一边包一边说:“之前就说过了,你不用道歉。”   “不是那件事,”白忘言叹气,“这剑……”   “是我师父的,”陶陌头也不抬的回答,“你应该猜到了吧。”   白忘言想开口说点什么,但他拿捏不准陶陌如今的心情,目光在陶陌的头顶上打转,终于是闷闷的“嗯”了一声。   “没事,”陶陌用布将剑鞘包好,小心翼翼的放在枕边,他抬起头来,对白忘言道:“比起老旧落灰,还是这样适合它。”这么说着,陶陌又加了一句,“我来这里,原本就是为了寻一柄更好用的剑。”   本以为陶陌这样是过于消沉,但他说出的这番话,倒是让白忘言暗暗惊讶一下,可随即,这白衣书生的唇边勾起了似有似无的笑容。看来是正中下怀,白忘言这么想着。   “神剑谷中,最不缺的就是剑,”这么说着,白忘言拉了把椅子坐下,“这届品剑大会魁首之礼,名为‘行云’,若是我猜得不错,那群道士定是强要此剑不成,打算在大会之中做手脚夺个魁首。况且这流水行云双剑,乃是雌雄双剑,那玄鳞子想要这一,定然还想要剑池之中的二,可剑池对神剑谷来说乃是圣地,不知他们会用什么手段将‘流水’弄出来。”   “要为神剑谷解难,阻拦这群道士闹事肯定是必要的……”白忘言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在窗外,“可我猜,这真正的难或许并不在这群道士身上……” 第47章 灼华   白忘言说这番话的时候,目光之中意味深远,仿佛一直透过雕花窗棂望向高远的长天。陶陌看着他这般神情,心中顿时又是犯起难来。   他是答应了白忘言,帮助他为神剑谷解难,听这白衣书生的意思,他可能要去那群道士,或者是那群异域人刀剑相交,但如此他手无寸铁,唯一有的只是这老旧的剑鞘。他或许可以去谷中集市买把长剑用,但若是不趁手,很可能就会面临与深林之中那般尴尬的局面。   “不知这次来谷中的,是玄鳞子的大弟子云月羽,还是那个楼月鸣,”白忘言微皱起眉头,用折扇点着眉心,“不管是哪个,都很难缠……   看他如此为难,陶陌却是满腹疑问。行走江湖之时,他对重玄派的名号也是有所耳闻。这重玄派乃是当今武林的正统道宗,位于太乙山之上,修的是无为心法,甚至还与他们秋水剑派于武学上有所渊源。重玄派是江湖正道,陶陌这点常识还是知道的,他一直都不太明白为何澹台盈会说这些重玄派道士来闹事,这憋了半天,终于是问了出来:“重玄派是正道,怎么会做出强取豪夺的事情?”   白忘言听罢,却是嗤笑一声:“这武林之中怎会有正邪之分?不过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罢了。重玄派一向以正道自居,也确实如此,不过这是在掌门云华真人的情况下。玄鳞子为云华真人的师弟,为人行事与你所理解的邪道基本相同,这次来神剑谷中闹事,八成是因为谷主不同意将已经沉入剑池中的‘流水’给他,又将后铸成的‘行云’作为大会奖品,恼羞成怒之下……就如此这般。”说着,白忘言摊开手笑了笑。   陶陌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那,要跟他们打吗?”   “免不了有冲突,”白忘言干脆的回答,“所以我需要你帮助我。若是澹台少谷主出手,这事情将更加难办。”   陶陌沉默了一阵,可就是他这么一闭嘴,白忘言反而有些慌张了起来,这白衣书生忙冲他伸了伸手:“陶陌,你不要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   “什么意思?”陶陌奇怪的看着他,自己这只不过是在思考会如何起这‘冲突’,面前的白忘言怎么慌成这个样子?不过也是奇了,他还从未在这张充满自信的脸上看过如此惊慌的表情。   “我……”看着陶陌这么莫名其妙的神情,白忘言反而是觉得自己想多了,他垂下手去,改口道:“或许也不至于此……只是我担心,这件事不仅仅这么简单。”   “我师父与玄鳞子,均是因剑而来,”白忘言继续说道,“但这消息到底是何人传出,传播出这个消息,到底有何目的?这次品剑大会,我猜并不会如此简单。陶陌,若是让你上台比武,你有几成胜率?”   白忘言话锋一转,竟是将这种极难的问题甩到了陶陌面前。黑衣剑客低头,没有即刻回答。   “我不知道。”左思右想,陶陌最终还是老实回答出来。   可白衣书生并没有露出为难的表情,反而说道:“我看过你的剑法,一招一式之中倒是与他们重玄派两仪剑法相似,想必是有所渊源,这也正好。正所谓‘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两仪剑法与你所学的剑法,应是同化于太极剑法之中,但又不尽相同,极富变化。若是以此为由,想出个破解的法子就很容易了,”白忘言将手中折扇一展,微微摇起,嘴角含笑,“到时候可能需要辛苦你上台比试,若是感觉吃力,不必勉强。”   “答应你的事,我必然不会推辞,”陶陌道,“我不知有几成胜率,尽力吧。只是我这剑已断……”   一阵细碎声响于窗外竹林中响起,似是鸟类拍打翅膀所发出的声响。   陶陌忽然住了口,他越过白忘言的肩膀,目光望向门外,就在此时,那有着异域人深邃面孔的少谷主就扛着一柄被布包裹的东西从跃上了楼来。一抬头,澹台盈刚好撞上了陶陌的视线,他嘿嘿一笑,将手中拿着的东西颠了颠,快步走进了屋里:“陶兄,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陶陌的眼睛猛地睁大,他直愣愣的盯着澹台盈手中那东西,竟是说不出话来。   这,该不会是……   站起身来,白忘言看了一眼身后的澹台盈,点头笑道:“劳烦少谷主了。”   “哎,”澹台盈摆了摆手,“不麻烦,不麻烦!”说着,他大步跨到陶陌面前,将那长布包双手递给陶陌,极为郑重的说道:“我这拙作,就托付给陶兄了。”   陶陌双手接过,将上面的布小心掀开,露出包裹在其中的少谷主作品。与穿着格外抢眼的少谷主自己不同,这是一柄极为朴素的长剑,没有其他花俏的装饰,只有漆黑如夜的剑柄,乌墨色的剑鞘。但用手指抚摸,能感受到剑鞘上雕刻的暗纹,当陶陌手指真的触碰到这剑鞘上时,却摸索出了一个极为熟悉的图案。   “这剑鞘上的花纹是依照谷内春日盛开的桃花而刻,”澹台盈解释道,“此剑名为‘灼华’,也是取了点剑魄为材料铸造而成。”   “这是给我的?”陶陌皱眉,此刻,他却是将这长剑双手往前一递,还给澹台盈,“我不能收。”   “为什么?”澹台盈惊讶道。   “付不起钱。”   如此干脆的回答,确实是陶陌的风格。澹台盈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十分古怪,他憋着笑,但又给身边的白忘言递了个眼神,没敢笑出声来:“这……陶兄,你怎么提起钱来了?”   “这是你铸的剑吧,我不能收。”陶陌执意将此剑还给澹台盈,可他越是往前递,澹台盈越是往后退,一时间,三人之间极其尴尬。他终于是有些急了,皱眉道:“少谷主亲手锻造,又是取了上好的材料,若是要我买,也是定然买不起的。既然如此,还是劳烦你带回去吧,我陶陌不能收。”   “这、这……”澹台盈被他逼到了墙边,却也不好真的将这剑收回来,“陶兄,你也太见外了吧,你我都以兄弟相称,还计较这等小事,岂不是太不拿我当朋友了!”   白忘言摇扇,踱步到两人之间,他饶有兴趣的看了看这两人的脸色,却是没有开口,反倒是澹台盈急着喊出声:“白先生!陶兄真不收,怎么办!”   白忘言的目光在陶陌脸上一扫,见对方绷着一张脸,倒像是真的生了气,也只好叹道:“你就收了吧。这剑是我与澹台少谷主的意思,你为神剑谷出力,帮我摆平事端,怎能没有一柄趁手兵器?刚好少谷主这剑还未有主,这不正好合适吗?有功受禄,天经地义。”   白忘言这么一说,陶陌才将信将疑的退后一步,而澹台盈也终于从陶陌给予他的压力之中抽出身来,这位神剑少谷主冲白忘言打了个手势,惨笑道:“陶兄这功夫可以,刚才那气势给我都唬住了。”   陶陌将手中名为‘灼华’的长剑细心摸索一番,又是抽出剑来,目光仔细的在那锋锐的剑刃上游走,终于,他还剑入鞘,对另外两人点了点头,抱拳道:“好剑,多谢。”   “小事小事,能帮上你们二位就好。”这么说着,澹台盈走到门边,目光向楼下瞥过去,嘴里嘟囔了一句,“真慢啊……”   就在他话音还未落时,从楼下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三名侍女急匆匆的提着食盒走上楼来,进门时,她们略有些慌张的看了一眼已经等到有些不耐烦的少谷主,迅速的将食盒中的饭菜端出来,放在陶陌屋内的桌上,之后,她们像是逃命似得快速退出了屋子,下楼去了。   注意到侍女的神情不太对劲,陶陌问道:“她们怎么了?”   不光是陶陌,连澹台盈都有些莫名其妙,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送来的饭菜:“我也不太清楚,奇怪。”   瞥了一眼这些精致的佳肴,白忘言微皱了一下眉,但他转过头来,对另外两人微笑道:“少谷主,既然陶陌新得利剑,不如先去庭院里试试手?这佳肴随后享用也不迟。”   白忘言这话,正是合了陶陌的意。虽是没在脸上表露出极为兴奋的神情,但他的内心之中早就激动地不能自持,非要拿着这剑出去大战三百回合才来劲,至于什么饭食,早就被他丢之脑后。白忘言此话一出,陶陌顿时点头答应,澹台盈自然也是顺着这两位贵客的意,三人一边闲聊,一边往屋外走,可怜一桌玉盘珍馐无人享用。 第48章 流水(上)   那细细的发丝,一碰到剑刃上,立刻从中断为两片。   一眼看去朴素无华的黑色长剑,一旦剑刃出鞘,立刻青光乍现,剑气横溢。黑衣剑客手中长剑一划,青光扫过竹林,手臂粗的竹子顿时被一切为二,竹叶随风舞动飘落。   澹台盈看着那一圈被切割的极为整齐的竹林,笑着道:“陶兄好剑法。”   “怎么样,趁手吗?”白忘言走上前一步,问道。   “嗯。”陶陌回答的简短,但这剑给予给他的感受却不仅仅与此。与自己之前所用的文剑相比,这剑何止“趁手”二字!吹毛立断,甚至削铁如泥都不在话下,只是唯一让他奇怪的,大概是这剑本身。作为剑客的直觉,让他觉得这柄剑非同一般。尤为在意的,是澹台盈所说的那句“取了点剑魄为材料铸造而成”。   黑衣剑客站在竹林之中的空地上,攥住剑柄,仔细的打量起手中长剑。这琴仙商秋暝想要的剑,也是用“剑魄”铸造的,而这“剑魄”到底是有何特殊之处呢?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看了澹台盈一眼。   “怎么了,陶兄?”   “剑魄是什么?”陶陌问。   澹台盈起初微微一愣。他是完全没有想到陶陌会问到这个问题,更不知如何回答。在他看来,这黑衣剑客沉默寡言,看似对剑术和白忘言以外的东西没有什么兴趣,竟然也会在意他们所说的这“剑魄”吗?神剑谷少谷主伸手挠了挠头发,目光往白衣书生脸上瞟。可白忘言只是安然站在竹林中,没有看他,注意力也没有在陶陌身上。   “这剑魄……”澹台盈没办法,被黑衣剑客那双充满疑惑的眸子盯住,饶是他再不想回答,也得开这个口,“是我神剑谷珍藏多年的一块稀有晶石,熔炼时放入少许,能使利刃无坚不摧。只是这剑魄需求的工艺极为复杂,我谷内数年也造不出几柄这样的剑,这‘灼华’是我碰巧锻成功的,而‘苍玉沉霄’是我父亲根据奇书《千机录》上描绘的图谱锻造,历经数年终于成型……”   千机录?   听到这三个字,陶陌只觉得背后从下往上缓缓的爬上了一股寒凉,他想起了那湖面之下的精妙天阁里,那本封面有些破败的旧书。千机录,又是千机录,不知神剑谷中这是第几卷呢……   澹台盈这一边想一边说,忽然发现陶陌的身子一僵,握剑的指尖也攥的发白,以为他这是因自己的话而觉得这剑贵重,连忙道:“陶兄,我这就是随手这么一做,这剑你安心收着,没关系的!”   陶陌原本是因为“千机录”这三字背后发寒,澹台盈这一提,他忽然又觉得手中这剑莫名的烫起来,忙将剑塞进澹台盈的怀里,而神剑少谷主更加窘迫,两人这推来推去,竟演变为一场武功的较量。陶陌这运起内力将剑往澹台盈手里推,澹台盈连忙使出步法往后疾退,可陶陌哪里能善罢甘休,他一手将剑托着往澹台盈怀里送,另一手成爪向少谷主抓去,却没有使上力道。而澹台盈似乎也有心试他的功夫,这退无可退,干脆运着步法向身后竹上踏步而去,这踏竹一跃,竟是一步到了陶陌身后,而黑衣剑客也刹那间转过身,足尖点地,飞身跃向澹台盈。   竹林之中,顿时风声骤起,惊得竹叶缭乱。   白忘言站在竹林中,看着两人一招一式,扇子被他攥在手中,“啪”的一声猛地合上。   “踏焰步……”目光落在那轻灵的步法上,惑人的桃花眼渐渐眯起,白忘言轻轻地吐出了一个名字,“残刀客?”   这边,澹台盈这左躲右闪,却远不及陶陌的追击,两人武功相比仍是陶陌更胜一筹,他这一个没留意,脚下步法走错,身子猛然向后一仰,正好被黑衣剑客一爪勾住肩膀。竹叶纷飞,两人终究是从竹间落回地面。   “陶兄,你这让我很难办啊。”澹台盈一脸苦笑。   他这面对一根筋的陶陌束手无策的时候,救星白忘言终于是不紧不慢的踱步过来,扬起手捏住飞舞在半空的一片竹叶,这白衣书生冲陶陌浅笑着,将竹叶压在他手中剑上,往他手里一推:“既然是帮我办事,自然要有酬劳。之前说过了,这有功受禄天经地义,若是陶陌你不收,先不说如何办事,光是这个心意都不接受,岂不是太不够意思。”   被他说得心里犯难,陶陌举剑不定,觉得这剑魄铸出的剑如此珍贵,自己拿着过于贵重,但没这剑又是无趁手武器,犹如猛虎无爪牙。   白忘言盯着他的脸,又浅笑着将剑往他怀里一推,转身对澹台盈道:“听说这神剑谷中的集市热闹,咱们去看看吧。正好我也想调查一下情况。”   “好啊,对了,那阿凝准备的……”   “都放凉了吧。”白忘言瞥了一眼欲言又止的澹台盈,率先迈步出去了。   每逢品剑大会,神剑谷中都会格外热闹,毕竟是多年一次的剑客盛会,各路英雄豪杰都会云集至此,渴望着能得到谷中名剑,扬名天下。而谷内人也自然不会放弃这个做生意的大好机会,品剑大会还未开始,在长街上就搭建起了延绵的商铺,贩卖着各类谷中特产,不论是吃的穿的还是用的,一应俱全。   相比于屿州城充满异域风情的街市,神剑谷中则是打铁铺鳞次栉比,打造好的长剑们被摆放在店铺之中,均是打着‘神剑谷神剑’的名号,但若是让内行望去一眼,就知道这剑不过是初出茅庐之作。   “过了这边,在那头有家不错的酒楼,”经过川流不息的人群,神剑少谷主伸手指了指前方,笑着道,“不过胡酒果然还是屿州城那家最棒了,早知道让阿凝多买点,谷里哪里寻得到那个味!”   白衣书生的目光在那些打着明晃晃招牌的“神剑”们,不由得摇扇笑了笑,目光瞥到了身边黑衣剑客身上。   陶陌回望了一眼白忘言,没有说话。其实若不是白忘言将他们带开,陶陌自己也是对那几个送来饭食的侍女心存怀疑,为什么如此慌张?该不会那饭菜被做了手脚……忽然,白忘言在旁边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袖子,陶陌猛地抬起头来,顺着白忘言的目光望去,正看见几个穿着黑白色道袍的道士,在慢悠悠的冲他们走过来。   重玄派毕竟是当今武林之中的道门大宗,名门正派,其门下弟子也均是一派道骨仙风的身姿,甚至连那个玄鳞子,传言之中也是有副极好的样貌。这几个身着黑白太极道袍的道人似是刚从那头街市逛过来,正一边谈论着什么,一边与他们三人擦身而过,完全没有察觉到这背负着长刀的人就是神剑谷少谷主澹台盈,人潮汹涌,转瞬之间,那几名道士就湮没在街市人海之中。   “师、师兄!等一下!”一个同样穿着黑白太极道袍的少年忽然由远及近的冲过来,他使劲想往那方向追去,却无奈这街市之中过于拥挤,他这少年人稚嫩的身板,断然是挤不过这些五大三粗的壮汉。这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努力从人群间的缝隙里挣出身子,之后茫然的站在陌生的人潮之中,迷失了方向。   陶陌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少年有些面熟,隐约在森罗山庄有印象……   “这位小道长,是和同门走散了么?”瞬间摆出一副极为和善的面孔,白忘言摇扇向那少年走去。 第49章 云月羽   神剑谷醉月楼。   “喂,小孩,你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看那坐在自己对面,狼吞虎咽啃着酱肘子的重玄派小道士,澹台盈不禁好心提醒着。他几乎要以为这个身材瘦小的少年是饿了起码有两辈子,要在这酒楼里把这饥饿的“两辈子”全部补回来。他有些犹豫的看了一眼坐在一旁,如常冷漠的陶陌,又看了看那坐在那小道士旁边,柔声递水的白忘言。   “容小道长,这么说,你们是来寻那‘流水’宝剑的?”   白衣书生笑眯眯的将杯子递给吃得急了的小道士,他之前就轻描淡写的用几句话,将这小道士知道的东西全部套了出来,另外两人则是惊讶的一个字都不敢说,就这么看着这小道士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一五一十的全部告诉了白忘言这个外人。   “商琴魔这条老狐狸教出来的这小狐狸,也是厉害的很啊,跟小孩子都耍心机……”澹台盈一扬眉,心里是腹诽了一番,但他转念一想,若不是白忘言这么套话出来,他们也不知道重玄派那群人打算下一步怎么走。   那小道士赶紧接过白衣书生递来的水杯,猛地往嘴里灌,他吃的急,喝的也急,真似饱受饥饿之苦。小手背擦了擦嘴,重玄派少年眨巴着一双天真的大眼睛,对白忘言点了点头:“是呀,师父让我们来这里找师叔不要的‘流水’剑,还让大师兄来参加大会。”   “你们大师兄,很厉害吧?”   “是呀,我们大师兄可厉害了!”说到这里,小道士不禁有些激动地手舞足蹈,“除了我师父,就比我三师兄差一点!但是我三师兄最近不知道去哪了……”少年人的心情变化最快,方才还兴致勃勃的小道士,一说到他那失踪的三师兄,瞬间就蔫了下来。   白忘言忙拍了拍少年的后背,安慰道:“别担心,你三师兄既然比大师兄还厉害,肯定会平安回来的。”   小道士迟疑了一下,使劲的点了点头,又抓起了眼前一块点心往嘴里送。   陶陌的目光停留在小道士身上。这小道士身材瘦弱,穿着略有些不合身的宽大道袍,从有些邋遢的长袖中伸出细细的手腕,上面还有不少伤口,让人有些心疼。他确实是见过这小道士,在森罗山庄时,也有重玄派道人在场,这少年当时就混在那群道士中,这么远远地看着他。   白忘言低垂着眉眼,观察着那少年的一举一动,似乎是在思量着什么。他已经套出自己想要的信息,却眉心微皱,似乎是在怀疑起了少年话语中的真实性。这三弟子自然就是他之前所担心的“剑痴”楼月鸣,原来楼月鸣失踪,所以玄鳞子才派云月羽来吗?这样也说得通,他的门下,剑法高超的除了楼月鸣,当然就是这大弟子云月羽。   还是有些奇怪。   这时,从醉月楼外进来了几个穿着黑白太极道袍的重玄派道士,正是之前与他们擦肩而过的那几人,白忘言微微一眯眼,用扇子指了指那几人的位置,对少年笑道:“那几位道长是你师兄吧?”   嘴里被栗子糕塞的满满的,听罢,小道士忙抬头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待看清后赶紧点了点头:“是啊!那就是我师兄!”   兴奋不已,小道士忙咽下了口中糕点,越过人群,对着那几位道士使劲挥着手:“师兄!我在这!”   为首的那道人一见他招呼,忙匆匆走了过来,待看见那摊了一桌的糕点小吃,微一皱眉。   可这道人还未开口,便从他身后跳出另一个道士,劈头盖脸的就指着少年骂起来:“你这不省心的小混账!这一转眼就看不见你人了,原来是跑这里骗吃骗喝!”   那少年像是极为怕他,一个劲儿的往后缩,白忘言忙拍了拍他的肩膀,冲这道士笑了笑:“容小道长与几位在街市中走散,人生地不熟,正巧我们路过,便自作主张带他来酒楼稍作休息一番,再去寻几位。”白忘言解释时,那小道士就这么可怜兮兮的点头,目光之中满是惊惶。   这时,那为首道人的目光落到了白忘言的身上。   “是我们疏忽,没照顾好师弟,劳您费心了。”那道人对白忘言几人深深作揖,他长得本就是一副面如冠玉的好样貌,这言行举止之中更是谦和有礼,说着,这道人转头对同门低声吩咐道,“月岸,把账为几位结了。”   澹台盈一听这个,立刻摆了摆手:“不用,道长太客气了!”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请少谷主不要推辞。”那道人笑着拱了拱手:“本想安顿好之后再来拜访,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您,真是缘分。”   听这重玄派道人竟然认出了自己,澹台盈心中倒是有半分惊讶,他之前听父亲说这重玄派是来大会上闹事的,不知又打着什么主意,干脆将计就计,与这道人寒暄了几句。   见这道人与澹台盈寒暄起来,陶陌微一皱眉,端详着这位重玄派道长。头戴莲玉冠,长眉入鬓,眉心一点朱痕,目若星辰。虽都是黑白太极道袍,但这道人身上的道袍更为精致,怀抱一黑玉柄拂尘,背负青色长剑,真是一副仙君模样。   陶陌一抬眼,刚好与白忘言的目光相触到一起,但他已经习惯了对方注视着自己的目光,便不动声色的问道:“这是容小道长的大师兄?”   白忘言微眯了眯眼,点头。   碰巧这时,那道人弯腰,牵过小道士油乎乎的小手,对三人笑着道:“多谢各位,贫道还有事在身,先行一步。少谷主,稍晚再来登门拜会。”说着,这道人冲三人拱了拱手,澹台盈这边还未回话,他带着一众师弟们飘然离开。   确定这几个道士出了醉月楼的门后,陶陌瞥了一眼沉默不语的澹台盈,问道:“拜会?”   澹台盈这才缓过神来,他伸手揉了揉肩膀,皱眉道:“他刚才说有要事商量。白先生,刚才那就是云月羽?”   白忘言自顾自的斟了一杯酒,小口抿起来:“是啊,玄鳞子门下大弟子,云月羽。刚才那个小道士叫容月修,是玄鳞子近几年新收的徒弟,师门排行第八。”   “您对重玄派这些事情还挺清楚啊。”   “还好。”白忘言摇头笑了笑,却没有继续往下说,他抿着酒水,神情却是越发古怪,陶陌见他眉心都拧出了个“川”字,心中也是多了几分疑惑。刚才那道人名为云月羽,倒是个仙风道骨的正道大弟子做派,言谈举止也是谦和有礼,不像是借机挑起事端的人,他既然光明正大的说有要事与神剑少谷主澹台盈商量,大概也是那小道士提及的“流水”之事。   既然如此,神剑谷主又为何将平息事端与重玄派联系到一起的?   “怎么?”注意到陶陌与白忘言这两人异样的神情,澹台盈问道,“是觉得哪里有问题?”   白忘言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皱眉,轻声道:“这件事不对。” 第50章 流水(中)   “‘流水’此剑,乃是我师叔一心子持有。三年前,我师叔莫名消失,重玄上下寻遍天下皆无所踪。直到今年,我派才得到消息,得知师叔曾遗流水剑于神剑谷锁剑池中,那剑是他心爱之物,应该能从那剑上得知他的行踪,因此……我派借由品剑大会之际拜访神剑谷,一是持贵谷神剑令参加大会,二是寻得此剑了却师父心事。”   烛火在屋内跳动,窗外只留风声月影。品剑大会前夕,街市上的不夜喧嚣却没有晕染到这寂静的会客室中,喜庆的红灯笼在夜中孤寂的随风摇动,将摆动的红影投在院外地砖上。   茶叶在水中直立着拂动,瓷杯被拿起,顿时在水中如同荇菜摇曳。神剑谷少谷主盯着面前一脸恳切的道士,将茶杯端起,抿了一口茶水,颇为无奈的开了口:“云道长,这不是我们故意刁难,可这江湖规矩,道长也是应该知道的……”   坐在澹台盈面前的,自然是重玄派道士云月羽,一听神剑少谷主谈起这“规矩”,他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为难的神情:“锁剑池,便是封剑于此,无论生死,不再……”   “不再取出此剑。”澹台盈见他念得艰难,便接下此言,继续道:“道长知道这规矩,那么澹台某便不再多说。实在抱歉,这百年来的规矩,不能由我为先例破掉。”   “可现在师叔生死未卜,我派内上下也是极为焦急,就请少谷主帮我们这一回吧!”云月羽急道,“我师叔失踪一事,对我派意义重大,这寻了几年的线索不能断在这里啊!”说着,这位大弟子焦急的将随身携带的布包打开,露出其中精美华贵的木盒,他将上面机关锁解开,打开箱子,就在这箱子刚开一条缝时,炫目光华顿时从这箱子里溢出来,映得这会客厅中七彩辉煌,云月羽就这么将其中物品摊在澹台盈面前,这一刻,澹台盈的眼睛顿时睁大,完全不惧怕被这稀世珍宝伤及双目。他就这么盯着那发出光芒的物件,口中喃喃道:“这莫非是……”   “小小礼物,不成敬意。”云月羽将盒子一关,那七彩光华顿时在屋内消失,烛火光芒重新笼罩在这会客室内,在墙上映出两人的影子。   澹台盈知道他拿来的乃是稀世珍宝,但终究还是紧锁眉心,摇了摇头:“抱歉,这我不能收。云道长,这百年来的规矩不能破。进行封剑仪式,入了锁剑池的剑,没人能将其取出,即使是我父亲也不能违背这规矩。”   失望之色顿时浮现于云月羽的脸上,但其中又夹杂了几分意料之中的色彩,他叹了口气,还是将箱子往前一推:“请您收下吧,是贫道强人所难了,对不住。”   而澹台盈只是摆手道:“没帮上道长的忙,这礼物我自然也是不能收的,还是请道长今夜安心休息,明日于大会上夺得头筹。”   既然神剑少谷主都下了逐客令,云月羽自知是再无周旋的余地,他只得无奈的将对澹台盈拱了拱手:“打扰少谷主了,告辞。”说罢,他转身出了门,澹台盈起身相送,就在刚踏出门时,门外那等了许久的小黑影猛地向云月羽扑过去,澹台盈一看,正是今日白天遇到的那个小道士。   “大师兄!”本是格外兴奋的小道士,刚迎着云月羽出了门来,却借着灯光看到了大师兄脸上那失望的表情,方才的兴奋劲儿顿时被水浇灭了似得,他蔫蔫的站在原地,看着身后送云月羽出门来的澹台盈,眼中竟有泪光闪烁:“不、不行吗?”   云月羽伸手,拍了拍小道士的头顶:“我们回去吧。”   “连、连让我们去封剑池那边看一眼都不行么?”小道士微弱的抽泣着,他年记不大,情绪难以自持,一瞬间竟是哭出声来。云月羽忙弯腰安慰他,而站在一边的澹台盈却是极为难的挠了挠头发。   神剑少谷主澹台盈,一辈子最看不得两样事,其中一件,便是小孩哭。   “这……去封剑池那边看看倒不是什么难事,”澹台盈挠着头发,终于是松了口,“但是只能看看。”   云月羽一边哄着小师弟,一边略有些惊讶的看着神剑少谷主:“真的可以吗?会不会太麻烦少谷主了?”   “你们想找关于师叔的线索,与其找剑,不如去那边问问看守剑池的护卫,”澹台盈皱眉看了一眼止住哭泣的小道士,“别哭了啊!”   “少谷主,万分感谢!”云月羽忙对澹台盈作揖,而小道士也是破涕为笑。   澹台盈叹了口气,勉强作笑意送走了这两位重玄派道人,他一边往回走,一边思量着,自己这番事做的到底对错与否。   “若是那只白狐狸在,大概能想出更好的法子吧……”一边这么想,神剑少谷主摇了摇头,一边踏入自己的屋中。   而神剑少谷主现在所想的“白狐狸”白忘言,正摇着扇子站在一家药铺里吩咐药童抓药。   “一共二十五两银子,”将药材称好抱起来,掌柜将这一大包药材递给白忘言,“您慢走。”   白忘言点点头,摸出银两递给掌柜,他接过那一大包药材,拎着药材的手却徒然往下一坠。这药材珍惜,并且分量重,他这一用力,肩膀倒是被猛然一抻,略有些痛。见这文静的白衣书生身子一缓,掌柜忙道:“您可悠着点,这药材是有点重,要么我这边替您送到住处?”   “不必。”白忘言忙摆了摆手,拎着药材一步一步的出了门,他现在脸色很差。白忘言从未有现在这般极为懊恼的表情,他现在只庆幸陶陌不在自己身边,看不到自己如此狼狈的样子。可就在挪步出门的一瞬间,门外异常的喧嚣吸引了他的注意。   “滚,拿着这么破东西,还敢跟大爷我叫板!还前朝宝物,哎你这胡诌够真的啊!”   横在当铺门前,那长得五大三粗的当铺伙计猛地一推那人,顿时就将那前来典当的人推的一个趔趄,与此同时,一身黑衣的青年忙扶住那人,对那嚣张的伙计怒目而视。   “看什么看!”那伙计一边大叫一边挽袖子,“小子,想打架?”   本来繁华的街市中,人群像是一群闻到了饵食的鱼,听到叫骂声,全都围了过来。不管是什么时候,不论是什么身份,人们只要一觉得有什么热闹看,就会蜂拥而至的赶来,简直像是一种神秘的仪式。   那一大包药材如今倒似是鸿毛,被白忘言拎着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白衣书生恨不得使了全身所有力气,才终于扒开看热闹的人,挤到了这包围的中心。   他自然是认得那黑衣青年的。   当看到这白衣书生拎着一大包东西走过来的时候,陶陌还有些惊讶,他本以为白忘言已经率先回去了,不料这人不光没回去,还越过了这周围稠密的人群,挤到了自己身边。   “你来干什么?”陶陌皱眉问道。   可白忘言只是将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紧接着游走到了被他扶着站起来的那人身上。那是个像乞丐一般的男人,一身略显寒酸的粗麻布衣,半遮住眼睛的头发也是乱糟糟的蓬在肩上,其中还夹杂着不少白发,就算被那人高马大的伙计推得差点跌坐在地,他也紧紧地护住怀中那个沾满污渍的破布口袋,看起来落魄不已。   “我路过。”白忘言轻描淡写的回答了一句,紧接着,他的目光转到了那叉着腰的伙计身上,忽是摆出了一副笑脸。   “这位老板,误会误会,这两位都是我的朋友,斗胆问一句,他们是有何处得罪您了?”   对陶陌来说,白忘言这对谁随时都能摆出一副笑容的功夫,他是三辈子都学不来,方才若是白忘言没走过来,他这“灼华”下一刻就要出鞘了。可现在,白忘言来了,这善于用剑说话的剑客,终于是安心的将剑还入鞘中。   “你还好意思问!”那伙计本是在气头上,可白衣书生摆出的这副笑容,倒是让他略有些底气不足,他轻咳了两声,极为嫌弃的伸手指了指那男人,“这两人刚才来铺子里,那老头非要拿一个破泥碗当三两黄金!”   “黄金?”白忘言一扬眉,他转过身来,对那男人道,“这位大哥,方便给我看一眼是什么样的物件吗?”   那人刚一抬眼看白忘言的脸,却是愣住了,却是张了张口,没说出声来。良久,他才哆哆嗦嗦的从那破口袋中捧出一个小碗来。这碗看起来确实是脏兮兮的似是泥土所造,但当白忘言的手触到那男人的手时,目中却是闪烁着颇有深意的光。   当那毫不起眼的碗被白忘言小心翼翼的捧起来时,人群之中传来阵阵窃笑声。可白衣书生却毫不在乎他们的取笑,他将药材包塞进陶陌的怀里,自己则是双手捧起这碗,借着月色一看,笑意越浓:“三两黄金?我这位大哥可真是说笑。”   “可笑是吧!那就快把你这个疯子大哥拽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桃花眼微微一眯,白衣书生用手在碗上敲了敲,哼笑一声:“怕是我说出价钱来,你这三两黄金都要硬塞给我吧。” 第51章 翠显   “你这书呆子口气还真大!我这‘金来当铺’可是归属第一大商会‘熙攘商会’的名下!区区一只破泥碗,跟我这狮子大开口要什么三两黄金,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吧!”   此话一出,白忘言倒是越发畅快的笑起来,他笑着问道:“当真不请你家掌柜出来?这可事关重大,若是你仗着我们就三人,以多欺少,我们可要如何是好啊!”   “一只破泥碗!你这书呆子再跟我这耍贫嘴卖关子,我可真要动手了!”说着,这伙计撸胳膊挽袖子,气势汹汹,陶陌忙侧身挡在白忘言面前,却被白衣书生轻轻推开,他笑着叮嘱道:“一边看戏就好。”   说罢,白忘言挑起眼来看那脸红脖子粗的伙计,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那人面前摇了摇,笑道:“正所谓‘一叶蔽目,不见泰山。两豆塞耳,不闻雷霆’,以你这浅薄目力,见珍宝也只当尘埃,实在可惜!”   “你这书呆子!说什么乱七八糟的!”那伙计听不懂白忘言这一长串话,烦躁的威胁道,“快带着这两个家伙和这个破泥碗,给我滚!”   “哈,”白忘言无奈笑道,“朽木不可雕也!”他这么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柄裁纸小刀,用略钝的刀刃使劲刮了一下那看起来笨拙的泥碗,起初那褐色泥土的表面只是留下白色的刻痕,但随着刀刃力度加大,那厚重的泥土竟然被不断剥落。   苍翠欲滴的颜色自那泥土下显露出来,破旧的泥碗仿佛瞬间被这一点翠色点燃了生命,随着泥土剥离,那翠色向外扩散,与此同时,围观的人群均是发出惊叹。   那一直对白忘言肆意叫嚣的当铺伙计,一双眼睛盯着那翠色,竟是移不开目光!他双目圆瞪,嘴巴微张,竟是说不出一个字来。闻声走到当铺大门外的老掌柜,看着那白衣书生手中那不断落下土屑的碗,顿时眉头紧锁,口中喃喃道:“这莫非是……”   “若是我没看走眼,这应该是玉雕大师王典的作品,‘翠玉芙蓉碗’。”说话的功夫,这巴掌大的小碗已经完全显露出明亮的翠绿色,被白忘言修长白皙的手托着,在月光下一晃,更是通透。无一丝瑕疵的碗上,用极为细腻的雕工雕琢着两朵芙蓉花,栩栩如生,夜风一吹,仿佛能传出阵阵花香。   “真是奇了!”人群中,惊叹连连。谁也想不到,这看起来极为笨拙的泥碗之中,竟是包裹着这么一只小巧精致的翠玉碗。   此时,不光是那下巴都要吓掉的伙计,连陶陌也是睁大眼睛,使劲的看着那只宛若脱茧成蝶而出的翠玉碗,之后,他迅速转过头来,惊讶的看着那乞丐打扮的男子。本是被蓬乱头发遮挡的脸颊,那男子忽然是对着白忘言露出一个微笑,只是这微笑如此意味深长,竟是让陶陌一瞬间剑出了鞘。   可就在这时,白衣书生往他身边靠了靠,不动声色的将他几乎要出鞘的剑按了回去,一边将那翠玉碗捧在手中,对众人解释道:“这‘翠玉芙蓉碗’乃是由一整块骠国翡翠雕琢而成,光是这翠就价值连城,更别说王典大师的工艺……”说着,他对那呆若木鸡的伙计眯眼笑起来,“三两黄金,呵。”   说着,白衣书生将翠玉碗用手帕擦了擦,交给那一直不言不语的男子,末了,还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大哥,我们走吧。”   “等、等一下,这位先生,能给老朽看一眼……”   白忘言却只是摇头笑了笑,拽着陶陌带那男子从围观的人群中挤出来,快步离开当铺门口,将那老掌柜怒斥伙计的骂声远远甩在身后。   月光斜映在砖上,从远处民居偶尔能传出几声犬吠,回荡在空荡的街道上空。白忘言一路绕到了街市之外的一家僻静酒馆中,除去刚进门的他们三人,就只剩下老板娘与在桌子上半打瞌睡的小二。三人在酒馆二楼落座之后,白忘言微笑着吩咐那还没怎么睡醒的小二温一壶酒,之后,他的目光直直的盯着那低垂着头的男人。   陶陌不知他是走的哪一出,一时没有问出口,只好继续保持着沉默。就在这时,坐在桌对面的那乞丐似得男人忽然开口道:“这位小哥,十分感谢你出手相助。”   声音完全不似那伙计口中的“老头”,与苍老无关。   白忘言却是哼笑一声:“你是怎么遇到了这位大人?还真是让我吃了一惊。”   陶陌被白忘言这个称呼弄得愣住,他回答:“与你分别后,我在街市遇到他找当铺,就带他去了。”   “大人,是什么意思?”回答完后,黑衣剑客有些困惑的问道。   目光在对面那人的露出的手上一闪而过,白忘言双手环抱,往椅背上一靠,笑道:“之前我就觉得奇怪,这样一双手,和那价值连城的‘翠玉芙蓉碗’,又怎么会出现在如此打扮的人身上?”说到这里,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现在只有我们三人,不知阁下可否让我们一睹真容?”   “哈哈哈哈!有意思,真是瞒不过你的眼睛,”那修长有力,且被保养极佳的手指,就这么插.进了灰白的乱发之中,男人撩起了蓬乱的额发,露出一张俊朗的青年面容,“但‘大人’可不敢当,我只不过是个做生意的商人罢了。”   白忘言盯着面前这男人,却忽是有些微微地惊讶,但这情绪仍旧是被他掩饰过去,白衣书生抱了抱拳:“您说笑了,不知您是因何来找我二人的?”   陶陌涉足江湖尚浅,但白忘言可是明白这其中的门道,面前这不明身份的男人,为了接近他们二人,可谓是精心“设计”了一番。大概是从哪里听说这位陶少侠虽然冷面似冰,但古道热肠,就扮作一副乞丐样子来接近他,又利用他的侠义心肠与当铺伙计对峙,“恰好”也知道自己不会放陶陌独一人在街市里闲逛,便赌一把自己会不会来解围,而结果自然明了。想到这里,白忘言微微皱眉,他是很讨厌被人算计的,但即使早就知道这是算计,还不得不为了陶陌做些什么。这人赌他看见自己故意留下的破绽猜出这泥碗非同寻常,而白忘言也就这么顺着剧本走下去,在众人面前揭示这乃是价值连城的“翠玉芙蓉碗”,让这身份神秘的男人圆了这一箭双雕计。   “您如此费尽心机,又是为何?”见对方不回答,白忘言又加重语气问了一遍,目光之中已有不善。   陶陌不知白忘言这内心所想,但相处并非一日,早已摸出点规律。白忘言此人,轻易不会与人交恶,不管真心还是假意,一贯以笑容示人,但现在这情况却与往昔不同,他敏锐地察觉到了白忘言的厌恶。   这虽蓬着一头花白乱发,却面容整洁俊朗的青年男子,见白忘言似是动了气,瞬间慌了神,赶忙摆了摆手:“得罪得罪,是在下莽撞了!此举并非有意欺骗两位,只是在下一直听闻白先生机智过人,陶少侠有侠义心肠,仰慕已久才出此下策,希望能与两位结交一番。多有得罪,在下给两位陪个不是。”   “免了,”白忘言却毫不领情,“不知您从何处得到关于我们的消息,但请止步于此吧,我们只是江湖散人,高攀不起大人您。”白忘言真是动了气,他这说话之间,就起身要走,却看见陶陌还坐在原地。   “这样不太好吧……”陶陌嘴里嘟囔着。他不明白白忘言为何如此动了肝火,只是觉得如果就这样走掉,岂不是太伤面前这人。他想得简单,便替这人辩解了两句:“白先生,他本意不坏,只是想与咱们结交而已,直接走不太好吧?”   “陶少侠说的没错……”   白忘言一扬眉,若是别人说出这话,简直是火上浇油,但由陶陌口中说出,他倒是消了点火。只是并没有继续坐下来谈的意思,白忘言居高临下的问道:“敢问您是从哪里听说的?”   “是熙攘商会的金老板,他回来后,对两位救命恩人极为感激,在下也正是与他谈起森罗山庄的遭遇才知道二位的。”这人回答的坦诚,似乎不像在说谎,他忽然一愣,极为抱歉的笑了笑:“还未向两位自我介绍,在下姓司空,单名一个鹤字。”   “啊,还有一事,在下想结识两位,不光因为仰慕二位才能,更是因为白谨先生您……极像一位故人。” 第52章 前夕   “您极像我一位故人。”   辞别那位自称司空鹤的商人之后,陶陌跟着白忘言一路回到青霜庭院。这一路上,由热闹繁华的街市,又回到了幽静的庭院之中,只是白忘言一改往常有说有笑的态度,沉默的让陶陌都顿觉压抑。   大概是那自称司空鹤的商人用出如此计策让白忘言反感吧,陶陌安静的跟在白忘言身后,心中思索。他从未见过白忘言气至如此,这人一向是对人笑吟吟的如同一只白狐狸,即使对方多么无礼,他也会摆出一副笑脸来,但现在,这常带笑容的人却眉心紧锁,面笼阴云,此刻,陶陌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白忘言本就在气头上,他最讨厌被人当傻子似得耍,可刚才那样的情况,他知陶陌的性子,若不是自己出面解围,这性子直的剑客可能就要拿剑指着那伙计的脖子,指不定又闹出什么乱子来,那个司空鹤的来头他在心中翻来覆去的想了好几遍,想过以后,只觉得心里更加冒火。既然对方能想到用这样的方式与他们两人“巧遇”,已经是摸出他们二人行事的习惯。这种被人一眼看穿的感觉,让白忘言的心情更加糟糕,他只恨如今自己束手束脚,没法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若是如以前那般,他定要……   “白先生。”   本就苦于与人相处,陶陌内心构思出安慰的话语,临到嘴边却不知道应该说何是好,只得生涩开口道:“你……别生气了。”   白忘言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极为诧异的看着身后跟着的黑衣剑客,端详着对方脸上的神情。   夜风拂过竹林,引得竹叶发出沙拉响声,此时却总觉得过分吵闹。   紧锁眉头,白忘言侧着身端详着陶陌,他从这沉默寡言的剑客脸上看到了鲜少的关心神情,心中顿时感觉宽慰不少,可就是因为陶陌,心上顿时又笼罩起了一层阴霾,他回过头去,不去看陶陌。   “回去吧。”摇了摇头,白忘言再次迈开步子。   “哎!”陶陌见他就这么闷气往前走,手不自主的往前一探,指尖却是擦着白忘言的肩膀而过。陶陌顿时一滞,略有些惊讶的看着自己的手,但他随即追了过去,挡在白衣书生的面前,认真的说道:“不要生气了。”但说完这句话后,他嘴里又是没了词,只好挠了挠头发,“是我不好,我不应该帮他。没看出来他是故意接近咱们的……”   看一贯沉默的黑衣剑客如今站在自己面前,急的抓耳挠腮这般解释,白忘言心中的气也消了一半,他却只得叹了口气:“罢了,那人虽然是故意接近咱们,但也没有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   “而且……”说着,白忘言抬起眼,望着面前的陶陌,忽然是嘴角一翘,“你这样,何必呢?”   何必呢?陶陌听他如此问,心下倒也是诧异起来。江湖之中,相识几面,有幸同路而行,勉强做个朋友,可白忘言对他的意义却非比寻常,如同一道冲破黑暗的光,岂是寻常可比?   “何必呢?”陶陌复问一遍,却是摇头,“看见你被那人气成这样,我当然不高兴。“他顿了顿,手不自觉的按在剑柄上,“下次见到他,干脆上去一剑……”   “你这……哈哈哈!”白忘言看陶陌说得这么认真,竟是猛地一下子笑出声来,他赶紧将剑客握在剑柄的手按住,笑道,“没关系的,我这就是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罢了,而且……那人也不是你我能惹得起的,”说到这里,白忘言收敛了笑意,正色道,“我不知道他有什么目的,但身份我倒是猜到了几分。”   “肯定不是他所自称的商人。”陶陌点点头,他从白衣书生面前退开,两人一起往屋里走去。此时,夜风微扬,吹动庭院之中树上繁花,桃花瓣纷飞下落,犹若夜中飘雪。   “‘芙蓉翠玉碗’这名字是我杜撰的,其名为‘翠月菡萏’,”白忘言平淡道,“这岂是寻常商贾能得?方才那群人见识短浅,不懂这碗珍贵之处。那碗本是一对,为当朝二王爷承旭王珍爱之物,因与其妻闺名相同,更加珍贵。”   “莫非那人……”   白忘言却只是摇头:“承旭王早已不在人世,但皇家珍宝断不会落到寻常商贾手中。那司空鹤又自称是从金先生那里听到关于你我二人的消息,第一大商会熙攘商会主人又怎会随意与人结交,此人身份非比寻常,我不知他为何要与你我结交,只知若是此人再来,唉……也是拿他毫无办法。”   “但他说,你像他一位故人……”   “我不知道。”   陶陌这话刚出口,白忘言立刻回答道:“这就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我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有何目的。”   见白忘言回答的斩钉截铁,陶陌也就没有继续追问此事。说话之间,两人已经走到庭院二楼,白忘言对陶陌笑了笑,道了一句“安心休息”后,掩上了门。   回到房内,陶陌辗转反侧,脑中回忆着今日所见所闻。对白忘言之前所说,他心中虽有疑惑,但却没有过于追究,对现在的他来说,白忘言可能是少数几个可以信任的对象。而之前葛师叔的告诫,早就随着这几日与白忘言的相处而抛之脑后。   明日品剑大会就要开始,决不能让白忘言失望啊……想到这里,陶陌攥紧枕下的“灼华”剑柄。   一夜无梦。   翌日。仲春之晨,风送花香,桃花瓣纷纷如雪下,昨日还称得上是繁华的神剑谷街道,如今竟是人山人海,连迈动步子都是极为困难。这品剑大会是江湖人士的盛会,神剑谷之内,持有神剑令的各路豪杰凭借令牌进入会场,而会场之外,不光各路侠士云集至此,还有不少来凑热闹的。   “哎,每次一到这时候,谷内就乱得很,”坐在酒楼上,澹台盈向人声鼎沸的楼下投去目光,他对坐在旁边的两人略有些调侃的笑起来:“你们俩手里的神剑令可不要被人抢啊,不然一会进不去门的。”   这一大早,神剑少谷主就约他们两人到酒楼闲坐,却几番欲言又止,陶陌看他如今又是故意岔开话题,犹豫再三,试探问道:“你不与我们一同去会场?”   夹着包子的手僵在半空中,澹台盈愣了一下,干笑道:“陶兄可真是说笑了,我哪里用去会场?上去比试一番吗?”   “品剑大会改规矩这事,我还从未听说过。十年前少谷主不就是在大会时坐在谷主身边吗,”白忘言轻描淡写的提起来当年事,“还被层云十八剑吓哭了。”   “你!你怎么知道……”澹台盈见自己这敷衍不成,赶紧咳嗽几声,“其实……我这是还有要事在身。”   “要事?”白忘言微一颦眉,“昨夜你又胡乱答应了什么事?”   这猜的一针见血,澹台盈知道自己实在瞒不住他,只好和盘托出:“昨夜那重玄云道长托我寻那流水剑,我没答应,只答应在大会期间带他们去封剑池寻找线索。”   白忘言一听,竟是气的语塞,良久,他才长舒一口气,无奈道:“玄铁还是千年冰魄?”   “琉璃晶,不、不我不是因为这个……”澹台盈急道,“我是那种贪图财物自毁规矩的人吗?还不是那个小道士哭的伤心,我这才……”   “小道士?”陶陌脑中瞬间闪过了那孩子的样貌,“就是昨日咱们遇到的那个?”   “去封剑池这事,是少谷主你提出来的?”   澹台盈摇头:“是那小道士提出的,求我让他们去封剑池附近寻找线索。那边有剑谷白锋守卫,理应是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可白忘言却是面色凝重,他摇头道:“不行,我随你去一趟。”   一听白忘言这话,陶陌顿时反应道:“那这品剑大会……”   “祝陶少侠捷报频传,百战百胜,”白忘言笑了笑,“我们尽快回来。” 第53章 寻剑   封剑池,位于谷内西北方位,乃是神剑谷重地,由剑谷之内武艺出众的白锋弟子护卫。   此处距品剑大会会场已是有一段距离,那人声鼎沸的盛况被渐渐抛至身后,唯有那会场之中一柄擎天石剑仍能在这茂林繁花之中远远望见轮廓。而与这神剑谷石剑同样伫立于苍穹之下的,是一座高耸直立的建筑,它被深林遮掩住半身,独露出顶端六角飞檐,造型格外古朴。   “那是……”   澹台盈看了一眼那问话的重玄道士,深吸一口气,回答道:“剑阁。”   此时,澹台盈与白忘言已经迎到了重玄派三名道人,那小道士容月修却不在其中,云月羽却只是解释事关重大,不便带小师弟来,只带上来两位年岁较长的同门师弟。如今品剑大会已经正式开始,几人绕过大会必经之路,转而拐进林间小路前往那剑谷重地封剑池。一路上,三位重玄派道士均是面色严肃,似是身负重大使命,再加上道门清修性子清冷,除去云月羽还与两人客套几句,另外两人干脆就一言不发。澹台盈这人性子活泼,本是耐不住什么寂寞,可如今那三名道士沉默如斯,白忘言又不知是一路上担心什么事,愁眉不展,他只觉得自己现在像是身边跟着四个陶陌,沉闷难舒。   不过此时若有陶陌在旁,这白先生或许就不会如此愁眉不展了吧?澹台盈瞥了一眼走在自己身边的白忘言,他多年前就与白忘言相识,那时的白忘言不过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跟在商秋暝那个昆仑“琴魔”身后,将瘦弱的身躯笼在宽大的衣袍下,一双伤痕累累的手紧紧搂着怀中琴,可一双眸子却是亮的,常带笑意的眼眯起来就像是弯弯的月牙。但澹台盈从小就怕那昆仑琴仙,因此对这位稍长自己几岁的琴仙徒弟颇为敬畏,到现在也只称他一句“白先生”。   白忘言此时却是担心着陶陌。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为何放不下这心,大概是很久之前,亦或是森罗山庄之内,他只想将自己所有的目光全部注视在陶陌身上,他害怕,自己这稍走开一阵,陶陌就要遇到什么难以处理的麻烦。对于陶陌,他确实不敢再次离开视线了,可如今又不得不跟着澹台盈去封剑池。   封剑池,顾名思义,是武林之中剑客封剑之地,大到剑术泰山北斗,小到江湖剑侠,只要是一心封剑于此远离江湖,皆可来神剑谷中将佩剑沉入深潭。神剑谷造剑,也纳剑,这数百年来,江湖剑客封入池中之剑早已不可计数,其中不乏宝剑名刃,而重玄派道士们所寻找的“流水”正是如此。   一心子乃是如今重玄派掌门的师弟,一手两仪剑法使得出神入化,流水剑更是至柔之剑,柔则首尾相就,锐则斩金断铁,可就是这样的剑客与剑,却在三年前突然失踪。   纵使是神剑少谷主澹台盈,也是极少来这剑谷重地,凭着记忆,他带着几人穿过深林,终于是走到那潜藏于茂密树林之中的封剑池前。封剑池前,蔓着翠绿苔藓的石碑立在林中,上书“锁剑”二字。青石铺就的道路向前延伸,一股朦胧水汽笼罩在前方,泛着潮湿与草木气息,刚迈过那石碑,林中顿时走出来几个人,就像从水雾中漫出来似得。   “参见少谷主!”这几人一见澹台盈,立刻行礼,澹台盈望了一眼身后几人,摆了摆手。   “我带这几位去封剑池那边查点事,老钟在不在?”   “回禀少谷主,钟老先生一早就出去了,”那守卫说道,“到现在还没回来。”   “出去了?”澹台盈皱起眉,他摸了摸下巴,心想这守池老头怎么就在这节骨眼上不见踪影,神剑少谷主在原地踱了几步,只好对身后那几个道士说道:“守池人不在,我们也只好先回去了。”   此话一出,重玄派这几名道士更加焦急,眼看着就要得知当年线索,却又因那守池人不在而化为乌有,云月羽急切道:“少谷主,能在此等那位钟老先生回来吗?”   “我倒是无妨,只是几位道长不是还要参加大会吗?这万一误了时辰……”   云月羽却只是摇头说道:“劳少谷主费心。实不相瞒,这品剑大会我派早已有参赛人选,现在他应是已到了会场。”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此时品剑大会已开,陶陌持神剑令进入会场,只觉接踵而至的均是用剑高手,不由得自己也沉下气来。白忘言不在身边,虽然与他相处时间尚不长久,但猛然没那位白衣书生在旁,却像是缺了什么,心中略有些空落。   这大会是按照神剑令上所刻名号抽签排序,分东西两赛场进行逐一对决,最终决出一名魁首,赠与神剑谷宝剑“行云”。   只一剑,就将对方手中的利刃打飞,锋锐剑尖直指咽喉,陶陌站在手无寸铁的对手面前,忽然觉得这剑下感觉极为不真实。他一直用的是不善于交战的文剑,忽然接触到了这由神剑少谷主用剑魄打造的“灼华”,竟是觉得异常顺手。他武功本就不差,此刻更是犹如猛虎添翼,可就在他将剑收入鞘中时,忽然从会场另一端传来了异常喧哗。   “喂,你们几个,一起上啊!”那声音放肆的叫嚣着,“一打一有什么意思!”   陶陌定睛望去,只见那西边台上站着一人,长发散乱,身披长衣,那破烂长衣上隐约是个太极图样,他怀抱一柄铁剑,冲台下那些面露怒色的剑客放声大笑。   “你们倒是上啊!一个一个来真是浪费时间!”   这人难不成是个疯子?陶陌怔怔的望着那人,鬼使神差的走下了台子。   与此同时,那些被他猖狂样子激怒的剑客们,纷纷亮出自己的剑,不顾大会守卫阻拦,一拥而上,顿时,那赛台上一跃而上几十人,可还没轮到他们的脚沾到台子,就被一股极为霸道的剑气猛地冲开,像一捧被崩开的珠玉,稀里哗啦的坠到了台子下面,而台上那疯子,竟连剑都未出鞘。   这神剑谷的神剑令,下发之后便引得武林之中腥风血雨,能拿着这神剑令平平安安走进品剑大会的,武功自然都是百里挑一,可就是这些剑术高手,一拥而上,竟是连一个剑未出鞘的疯子都打不过!   “哈哈哈哈哈!”那疯子笑的癫狂,“真是一群乌合之众啊,剑乃兵中君子,我让你们一起上,你们还真来!真是有愧于你们手中的剑!”   此话一出,那些被打飞到台下的武林中人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但又打不过这疯子,只得怒骂几句,从地上爬起来四散。陶陌看着那在台上抱剑而笑的疯子,心里却忽然有些跃跃欲试。这人剑术极强,几乎到了人剑合一的境界,他只听师父说过,习剑最高境界便是这心有剑意的“人剑合一”,此时,他攥着“灼华”剑柄的手都不由得微颤起来。   想与这人一战。   那疯子站在台上,一时间竟无人敢前去挑战,江湖之中稍有名声的剑客,均是在台边仔细端详这疯子,陶陌也是如此,他本就谨慎,只看这疯子剑气顿觉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因此并未急着上前挑战。   人群之中,也开始因猜测这疯子的身份而窃窃私语起来,台上坐镇的那几位剑术泰斗与神剑谷主却依旧是像看戏似得盯着大会之中两块场地,并不打算插手,就由着这疯子在台上睥睨众人。会场之内一时杂乱无章起来,剑谷大会守卫忙维持秩序,自上而下的望去,就像是混乱的鱼塘。忽然,人群之中走出一人来,这人风度翩翩,腰携一柄嵌玉宝剑,步子沉稳,一听便是有深厚内力。   “这位莫非是……‘衔玉剑’!”有人低声喊道。   这内力深厚的剑客就这么一步步的走上台子,抱剑对那疯子行了个礼:“在下宋闲与,请与阁下一战。”   “重玄楼月鸣,”这疯子哈哈一笑,竟是自报了家门,他颇为恭敬的对那剑客做了个手势,“请。”   楼月鸣?陶陌听到这名字,脑中顿时回想起白忘言所说的话。   “不知这次来谷中的,是玄鳞子的大弟子云月羽,还是那个楼月鸣,不管是哪个,都很难缠。”白忘言这一语成谶,不光是大弟子云月羽来了,他所说的“楼月鸣”也到了这大会之中,可此时,陶陌心中却是激动无比,他将全部目光都集中于那疯疯癫癫的楼月鸣身上,渴望着能看到他施展一招一式,那怕只看到一个虚影。   “衔玉剑”倒是颇为君子,他亮出剑来,却是没有急着一剑攻上去,口中念了句“得罪”,才摆好阵势出了剑招。见此情况,那疯子却是哈哈一笑,与此同时,他身形一晃,那风度翩翩的剑客宋闲与竟是被一道剑气打飞了台子!人群顿时发出一声惊呼,连那位正襟危坐的神剑谷主都不由得叹了一声。“衔玉剑”尴尬的稳住步子,却是离台上已有段距离,只好苦笑着摇了摇头,行礼离开了。   “举止君子,只是这武功对不起手中之剑。”那疯子点评道,又是笑起来。此时,他一人霸占这大由 屿 汐 倾 情 整 理,更 多 精 彩 敬 请 关 注会赛台,刚才看出玄机的剑客们,脸上又添一层阴云。   这楼月鸣根本就没拔剑!   可却只有陶陌望着那楼月鸣手中铁剑,心中越发跃跃欲试。   望了一眼周围众人,疯道士将手中剑背在脑后,乱发下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   “怎么,这天下剑客,就没人能让我试试这手里的剑吗?” 第54章 混淆   白鹰停驻在巨石剑上,巨石剑下,品剑大会人声嘈杂,台下人头攒动宛若虫蚁,而台上只站一人,竟是无人敢应战。拍了拍翅膀,白鹰翱翔于天幕,发出尖锐的鹰鸣,向西边深林飞去。   “云道长,您所说的这位人选,莫不是……”白忘言含笑问道,虽是面带笑意,但目光紧紧地盯住云月羽,手中也不由得攥紧白扇。他现在已经猜到了云月羽所说出的那个名字,若真是那个人的话……   云月羽对这白衣青年倒是没有太大印象,只记得他好像是那天找师弟时遇到的书生,而这神剑少谷主对他也是格外尊敬,一时间没有多想,浅笑了下,理所当然的回答道:“自然是我那三师弟,楼月鸣。”   楼月鸣?   白忘言暗自一惊,他与澹台盈目光交汇,而对方却依旧是一脸茫然。神剑少谷主还以为对方与那玄鳞子三徒弟有什么过节,忙缓和道:“白先生,那位楼道长是剑术高手,若是参加大会的话也……”   “澹台少谷主,”手中折扇被白忘言紧紧攥在手里,他皱眉低声道,“昨日咱们在酒楼之中,听那位容小道长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被白忘言猛然点醒,澹台盈“啊”了一声,使劲一拍头:“我想起来了!那位容小道长说过,他……”   就在澹台盈话还未脱出口,白忘言连忙用扇子竖在唇边,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神剑少谷主会意,立刻住了嘴,但目光之中却是疑问非常,白衣书生一展扇子,向那面露疑惑的云道长望过去,摆着一副笑脸,柔和问道:“云道长,在下有一事请教您。由楼道长参加品剑大会一事,此行贵派弟子皆知?”   “虽是临时决定……但确实由我们几人商议而成,”云月羽微皱了皱眉,他不明白这白衣书生问自己此事的意图,但直觉告诉他,此事定然异,于是,这位大弟子思量一番,缓缓问道:“先生为何问起此事,莫非是出了什么问题?”   此时,一声鹰唳划破长空,白鹰自苍穹而下,振翅落在澹台盈扬起的手臂上,金爪扣进皮革之中,转头望向自己的主人,拍了拍翅膀。澹台盈见白鹰如此,便是猛地懂了,他低声对身边摇着扇子的白忘言确定道:“是楼月鸣。”   得到澹台盈的确定消息,白忘言微微眯起眼,他叹了一口气,沉声道:“既然云道长如此确定,在下也明人不说暗话。昨日我们于酒楼中与贵派容小道长闲聊得知,楼道长失踪了,这说法不管是与云道长您所说还是事实,皆有所出入,不知是这消息容小道长不知晓,还是这位容小道长……并不是贵派小师弟。”   云月羽一听此言,之前有些起疑的面色骤然加剧,他慌忙招来身边的同门,急问道:“月岸!小师弟现在去了哪里?”   那道士慌张回答:“应、应还是在房里,早些时候说肚子疼,如何都是来不了,我只好先让他卧床休养。”   “怎么突然就病……糟了!”一贯的平和顿时被焦虑打破,云月羽心中急的冒火,他一听白忘言如此推断,心中越想越不对。楼月鸣确实失踪已久,但在去神剑谷前夜,这位神游太虚的剑痴忽然奉了师父之命去参加品剑大会,但此事只有当晚参加会议的同门知道,包括小师弟。容月修从小就崇拜那位剑法高强的三师兄,加上楼月鸣并未与他们一道同来,若是半途换了人,或许……还真如这书生所说,会不知道此事。云月羽的脸色越想越难看,昨夜小师弟哭着喊着求这位神剑少谷主来封剑池寻线索,可今早竟是因为所谓的“腹痛”而推脱不来?莫非是想支开他们!若他不是真的容月修,那真的小师弟又在哪里?   瞧着这位一贯温和有礼的云道长脸色如风云变幻,白忘言心中也是顿时起了波澜,看来自己猜得不错,来封剑池找寻线索,只是为了支开云月羽他们,再加上……重玄派云月羽来封剑池,品剑大会开放,神剑谷内守卫必会着重部署于这两地,那么其他地方定会薄弱,这时若出了岔子……   紧攥着折扇,白忘言顿时后悔不已,只怪自己疏忽大意,若是当时注意到这件事,就不会有今日这么多隐患!   “你们守好了封剑池!我先行一步!”还没容得白忘言说些对策,神剑少谷主直接对封剑池白锋守卫下了命令,他严肃道,“不论是谁都不能放进来!”   “是!”   澹台盈行事一贯利索,看着那些守卫着封剑池的护卫隐匿进水雾与深林之中,立刻转身就往封剑池外走,白忘言迅速跟上,而那几名道士却是因为焦虑与担忧略有些迟疑。   云月羽在原地站着,按了按眉心,叹了口气:“那这若真不是我小师弟,又为何要混进谷中?”这一路上,他并未察觉到这小师弟有哪里不妥,言行举止与平时无异,若真是要加以解释,莫非是这假扮师弟的人已经盯了他们许久?可仍旧是想不通因果。   “不像是窥探师叔的流水剑,莫非是要去大会之中夺取行云!”   “品剑大会举行之中,会场之内守卫固若金汤,又有数位高手坐镇,若真是进去夺取宝剑可谓是飞蛾扑火,”这道士的猜测被白忘言一口否决。此时,书生已经牵了自己的白马,跨上马背,他的目光向紧攥着缰绳的神剑少谷主望去,“澹台少谷主,您可有什么头绪?”   正要骑马离开,一听白忘言如此问话,澹台盈忽然是勒住缰绳,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却是摇头:“实不相瞒,这次谷里接到的密报,我怀疑是混淆视听,不知是何用意……但现在形势紧急,已经没有时间了。”   “请问少谷主,这密报……是否与我重玄派有关?”云月羽上前一步问道,见澹台盈一脸狐疑的望着自己,他与身后同门对了个眼色,解释道:“我派确实是奔着‘流水’宝剑而来,原因也与您说过,是为了寻找失踪已久的师叔踪迹,但与几位接触时,贫道总觉得几位似是过分谨慎,思前想后,贫道觉得是因为这密报与我派有关……”   云月羽剑法虽不及三师弟“剑痴”楼月鸣,但澹台盈带他来封剑池这一路上,早已察觉到暗中另外部署的神剑谷护卫,加之昨夜澹台盈态度小心谨慎,他早就猜测这神剑谷少主是担心自己从池中夺剑,本是觉得这神剑少谷主对于封剑池过于小心,但如此一看,还真是有所隐情,八成是有人从中作梗。   既然云月羽开门见山的问出来,澹台盈心里稍为自己之前的猜疑而惭愧一分,他迟疑了一下,坦然回答:“不错,谷内接到密报,确实有贵派要对封剑池中‘流水’与品剑大会‘行云’强夺的消息,在下为之前怀疑道长道歉。”   “澹台谷主说笑了,”云月羽摇头笑道,“这密报倒也没什么差错,我们此行目的,自然是想寻这封剑池中的‘流水’剑,至于与之相配的‘行云’剑,或许师父平日行事略有偏激,但这次由我出面,自然是要通过正当方式获得。所以唯一有出入的,大概是‘强夺’这方式。”   “果然有问题!”澹台盈顿了顿,说道,“至于品剑大会那边,有父亲和各位大侠在,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我们先去……”   在澹台盈与云月羽交谈时,坐在马背上的白忘言忽然浑身一滞,觉得心脏仿佛被什么人狠狠捏住一般,他急促的吸了两口气,伸手按住胸口,却是于事无补。   “你这是怎么了?”率先注意到白忘言的异样,澹台盈赶紧驾马靠过来,此时,这白衣书生已经半身伏在马背上,呼吸困难,恍若受了什么内伤,可当他要伸手过来搀扶时,对方却是虚弱的摆了摆手。   “没、没事……”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是平息住心口的剧痛,白忘言哆嗦着嘴唇从马背上缓缓直起身来,他惨白着一副脸庞,眉心紧锁,“少谷主,我记得……除了重玄派这件事,你当时还提到一句,关于……异域人?”   一提到这三个字,沉默的反而是澹台盈,一时间,所有目光齐注视于这眉目之中有五分异域人样貌的神剑少谷主身上,白忘言眯了眯眼睛:“当时这事你只是一笔带过,我便没有多想,如此看来,似乎是有所隐情?”   澹台盈一时间有些支吾,他伸手掩住口鼻,迟疑开口道:“密报之中,确有此事。”   但此时,神剑少谷主却忽然住了口,他向前望去,似乎是突然察觉到了什么。白忘言顺着他的目光,正好看见一位白发老者由远及近的走了过来,山路崎岖,那老者竟是健步如飞,转眼之间,已经是走到了澹台盈他们这几人面前。   “参见少谷主。”这老者走到澹台盈面前,抱拳行了个礼,他本是有些疑惑,但看到澹台盈身后那几个重玄派道士,顿时是心中了然。   “老钟,你可算是回来了,”澹台盈叹气,“方才带这几位道长来封剑池寻线索,却赶上你不在……这是去哪了?”   老者笑道:“还不是阿凝那个小丫头,大早晨火急火燎的来找老头我。”   “阿凝?”被这个名字猛然刺入耳中,白忘言狐疑的向那老者投去目光。 第55章 迎战   这老者自然就是奉命看守神剑谷封剑池多年的钟老头。   澹台盈于封剑池中又暗中部署守卫,携重玄派云月羽等人一大早就来到这里,却因澹台盈的侍女阿凝临时将钟老头叫走,而引发出另一事件。   这心口突然的疼痛说来也是奇怪,来得快,去的也快,方才白忘言心如绞痛到嘴唇发白,现在竟是顷刻间缓了过来,而脑中也因听到“阿凝”二字而一下子清醒。这阿凝自刚从云来厅出来后就再也没见到,白忘言对那女子心存怀疑,送来的饭食也没有让陶陌享用,之后没任何交集就未当回事,可恰逢咱们这一行人来封剑池寻线索时,那女子就将看守封剑池的老者喊走,这会不会太巧了?   “她这不去大会帮忙,大老远找你作甚?”澹台盈也是稍稍吃惊,昨日他事务繁忙,又要招待白陶二人,又因重玄派此事纠结不已,没来得及去顾及那平日与自己朝夕相伴的侍女。按照神剑谷规矩,品剑大会当天,若非提前分配任务,谷内仆役均是应去品剑大会帮忙,因人员繁多杂乱,故提前一天夜里会将特有令牌下发给仆役们,以防有江湖人士以仆役身份混进品剑大会。可这阿凝作为少谷主贴身侍女,理应早就被安排进会场之中……   正在澹台盈冥思苦想时,那老钟却是直截了当的回答:“凝丫头说是讨了一壶好酒,知道我在这封剑池旁边闲得无聊,便带给我喝。”   “她人呢?”白忘言问道。   “自然是回去了,”老钟咂咂嘴,“那酒的味道还真是不错……是好酒!少谷主,您与这几位道长是要去封剑池有事处理?我这就带您几位进去。”   一听这话,白忘言将目光投到澹台盈身上,少谷主也是一头雾水,但眼看着那老者越过他们,向封剑池方向走去,只好说道:“不用了,我们还有要事,先行一步。”   “等一下!”白忘言却喊出声来,他前思后想,越想越觉得不对,但依旧是摆了一副笑脸,他对那钟老头拱了拱手:“钟老先生,不知您除了看守封剑池一处,平时还有何工作?”   被白忘言这一问,那老者竟是瞬间停住了脚步,他转过身来,目光之中竟是透出厉色。这态度令白忘言觉得心中稍有些恐惧,但从老者的态度,与旁边澹台盈惊讶的眼神,也证明他是猜对了!   那钟老头眯起眼来,仔细端详着那端坐在白马背上的俊美青年,脑中瞬间闪过一个身材颇为相仿的影子,但仅从外表上看,这两人又完全不一样……他收回目光,伸出盘虬卧龙似得手,在腰间一摸索,竟是扑由 倾情整理,更多精彩敬请关注了个空,他脸色由方才的怀疑警觉,顿时泄为惊恐,虎目在眼眶之中来回转着,老者方才极为洪亮的声音竟是枯竭起来:“少、少谷主……钥匙,钥匙不见了!”   “钥匙?”澹台盈倒吸一口凉气,他这一着急,连声音都有些磕巴,“什、什么!你把钥匙弄丢了?”   平静的看着这两人慌张失措,白忘言的视线飘到了那林上露出头的高耸建筑,六角飞檐,外围回廊,与远处耸立的石剑遥相呼应。   “难道是……这下可糟了!”澹台盈急的额头都要冒出火来,他一拍胯下骏马,飞也似的向山道外疾奔而去,竟是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白忘言悠悠的看着一眼少谷主离去的方向,对几位道士说道:“几位道长,实在对不住,现在形势紧急,去封剑池寻找线索可能要等此事之后……”   云月羽与身后的几位同门师弟稍作商量,又略有些不舍得望了一眼那刻着锁剑二字的石碑,他点了点头:“事出紧急,小师弟死生未卜,我们先回去。”   “好。”   几位重玄派道士向白忘言道了谢,也骑了马,向山下赶去。   目送着几位道长在山路之中渐渐化为几个黑点,没入山林,白忘言正要骑马离开,忽然是侧过脸去望了一眼那站在身后迟迟没有动作的看守封剑池的老者,他对那老者笑道:“老先生,您先回去吧。”   “你瞒得过少谷主,可瞒不住我的,”那老头因为失了钥匙,内心愧疚惊慌,整个人顿时颓老了不少,但一双眼睛却是极亮,他就这么定定的看着那骑着白马的白衣书生,一字一顿的说道:“你知道,是不是?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就是商……”   “您这可是太抬举我啦,”白衣书生迅速打断了老者剩下的半句话,他浅笑道,“我不过是与您素未相识的陌生人,一切想法都不过是结合于事实推断而已。我并不需要隐瞒什么。”最后这句话,咬字极重,白忘言又冲这老者笑了笑,“老先生,我先走了,这因为喝酒误了事……只希望您不要被谷主降大罪就好。”   “你!”   随着笑意加深,桃花眼微微眯起,简直就像是一只白狐狸,白忘言忍不住轻笑出声,他攥紧缰绳,一夹马肚子,策马离开了这封剑池前,只留下那忽是颓然的老者。   而品剑大会之内……   “这参加品剑大会的,怎么竟是些武艺疏松的绣花枕头!”   口中极为不满的嘟囔着,那披着破旧太极道袍的疯子将又一个挑战者一脚踹下台。本就没几个人敢贸然上前迎战,这上来先挫了数人锐气,又将那些敢前来挑战的剑客打的落花流水――甚至连剑都未拔,这重玄派楼月鸣可谓是占尽了这届品剑大会的风头,对他此番行径,参会不少人颇有微词。   “怎么还让这疯子在台上撒野!”   “闻名江湖的品剑大会像一场闹剧!这神剑谷干什么吃的,也不来给他拽下去!”   “重玄派竟然派他来!这不是故意要砸场子吗!”   见众人议论纷纷,坐在台上的几位剑术泰斗却只是摇头轻笑。   “想不到,一晃十年过去,这重玄派竟是又出了此等高手……”说话的是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他的目光始终盯在那台中央人的身上,笑着道,“如此年轻,竟能参透这‘人剑合一’,当真是前途不可估量。”   “听说这楼月鸣,乃是重玄派那个玄鳞子的徒弟,果然是徒弟如师父啊……”   “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们这把老骨头,也该到了真退隐的时候喽。”   “哈哈哈,阳鸿老儿你说的轻巧,”另一位青衫老者笑道,“若真是退隐,你就将那宝贝无心剑沉入封剑池啊!你可割舍不掉这个江湖,我知道!”   “你们几个还没玩尽兴,我怎敢先一步退隐!不过是说说罢了,”那玄衣老者反笑道,“况且,这次品剑大会上还没遇到合眼缘的小子,我这后继无人,怎敢封剑!”   “我看你就应当学那云隐岛主,层云十八剑传人如今可是遍布天下,桃李满园啊!”   “哼哼,我这绝技怎能轻易传人,”玄衣老者哼笑一声,目光向台上飘去,他用手撑着下巴,似乎是感觉颇为无趣,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这天下剑客,竟无一人能敌过这小子?还真是无聊的紧啊……”   这台上之人更是无聊,挫了这当场剑客的锐气,得到的结果竟是无人应战,楼月鸣转悠了半天,终于还是颇为无趣的在台上席地而坐,怀中抱着那柄奇形怪状的剑,他伸出手指数着刚才自己击败过的人:“啧,这打过了衔玉剑,江南十三剑……云隐岛的打过了多少个来着?记不住了……”他挠了挠蓬乱的头发,“师父说这里好玩,我怎么没觉得。”   忽然,台上不声不响的走上来一人,这人脸颊带一道小伤疤,黑衣如墨,提一柄同样漆黑的剑,他就这么默不作声的走上了台子,到了楼月鸣面前,抱了抱拳:“请赐教。”   楼月鸣见这人一身漆黑,行事也是简洁,脑中思索半天,竟是合不上这江湖之中某个剑客的名号,想来又是个飘零江湖的无名剑客。在那些武艺不及他的人身上浪费了不少时间,现在虽是有些百无聊赖,但出于对挑战者的礼貌,这疯子还是抓起剑勉强站起身来,掸了掸自己身后的破旧道袍,他做了个手势:“请吧。”   这黑衣剑客不是别人,正是陶陌。   陶陌在台下观察这剑痴半天,竟是没看到楼月鸣出剑,眼看着周围武人被他打的一一退场,持续无人应战,心下是极为着急,生怕这“行云”剑就这么轻易让他得了去,枉费白忘言对自己的期望,便攥着他那柄“灼华”上了台。   与其他剑客不同,在楼月鸣说出这二字后,他手按在剑柄上,佯装拔出,身子竟是往旁边一侧,就在此时,一道凌厉剑气擦过他的耳畔,割断了他鬓角的一缕头发。   “哦?”楼月鸣见这剑气未将这黑衣剑客打飞出去,眉不由得往上一扬,忽然对这剑客起了点兴趣。可就在这一瞬间,那柄漆黑的剑已经蜕了剑鞘,从中透出雪亮的光华,直向他一剑刺来。 第56章 破军   陶陌的剑很快。   他平时用惯文剑,那文剑身软质轻,剑锋锐利不足,因此,就要将内力运至剑锋,即使是轻且钝的文剑,也能在瞬息之间夺人性命。但他平时不轻易伤人,用剑无非自保,或是替人解难,这样出剑,还真是少数几次。   可灼华不是之前师父留下的那柄文剑,灼华是神剑少谷主以剑魄所铸,霜刃初开之宝剑,剑锋之中凝上内力,自然是锋刃未及,剑气先行,这猛然的一刺,挟着锐利剑气直冲楼月鸣面门而来。   可这一剑又是虚晃的,那剑气触及楼月鸣之前,竟是瞬间变了个方位,下向他的胳膊刺来。   楼月鸣知道,这人在台下盯了自己许久,既然上来就躲过自己这剑气,那么定然不会直接开门见山的攻过来,可他却未曾想到,这人没有指着自己的咽喉,或是其他要害之处,竟是要刺自己的胳膊。   是过于天真,还是所谓“手下留情”呢?   但他也未曾想过对方会来攻自己的胳膊,身子迅速往后一撤,楼月鸣手一挥,那奇形怪状的剑鞘就这么飞了出去,斜落在地,与此同时,一柄铁剑出现在他手中,这铁剑极为普通,乍一看去,像是哪个初出茅庐的工匠随手铸的。可就是这样一柄铁剑,在陶陌眼中,竟是流转着光华,其锋锐程度,并不亚于宝剑利刃!   剑已出鞘。楼月鸣浑身忽然爆发出一股极为凌厉的气势,他手指紧笼在剑柄上,身子也如弦上之箭,向陶陌展开攻势!陶陌见他来势汹涌,不能对上此人的锋芒,便持剑后退一步,紧接着,脚下步法急转,在品剑大会众人目光之中,将那凌厉剑势一一化解。起初,他还觉得这破招极为吃力,好几次都险些被楼月鸣逼得下了台子,但幸而他步法轻灵,没有如之前那几人一般跌下台去。   但楼月鸣的剑招越来越快,那鬼魅般的剑锋就这么从他鼻尖之上擦了过去,陶陌往后一仰,避过锋芒,但一只脚已经将近踩空,他迅速反应过来,足尖勾住台下凹槽,与此同时,身子往前一挣,竟是又踩回了台子上。可楼月鸣哪里给他反应的时间,快剑破风,有如狂风骤雨般向他刺来。   台下众人看的眼花缭乱,眼看着那黑衣剑客被疯子逼到了台边,眼看着就要摔下去,却足尖一钩台边重新上了台,但这疯子乘胜追击,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看着那繁乱剑招,众人均是心里捏了一把冷汗。那疯子不出剑则已,这一出剑简直排山倒海,不给人喘息机会。想不到十年之中武林里竟是出了如此强者,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这样下去,恐怕‘剑圣’一名过不了几年就要换人吧……   “这是两仪剑法?”那端坐于上的青衣老者,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好快的剑!”   “这楼月鸣,看他年纪轻轻,剑法恐怕比一心子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他师父玄鳞子年近六十才修炼出这‘人剑合一’,想不到这个年轻人竟然如此之迅速就练成了,甚至将剑气收放自如,真是后生可畏。”   其他几位剑术大家多是关注重玄楼月鸣,只有那玄衣老者,视线始终盯在那无名的黑衣剑客身上,他目光沉静如深潭,手微微摩挲着下巴,似是在考虑什么。   好快的剑!   骤雨疾风,宛若千万利刃从四面八方刺来,将黑衣剑客牢牢罩在其中!但在陶陌眼中,那纷乱繁杂的剑招却如此井然有序,他识得这剑招!   “易有太极,始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那白衣书生口中说出的话,与记忆里另一道苍老的声音合二为一,回荡在陶陌脑海之中。此乃重玄派两仪剑法,亦是他所学剑法师出同源。而现在,楼月鸣所用出的一招一式,他都如此熟悉,也终于明白当时白忘言为何要说出这话,原来那人早就猜到了这一步。   “铛!”利剑铮鸣。   楼月鸣这步步紧逼,但此时,他只觉得手中铁剑被利刃所截,震得手腕麻木不已,一瞬间剑险些脱了手。急雨剑风之中,黑衣剑客不再一味躲避,他轻而易举的闪过了那笼罩在周身的剑风,陶陌竟是迎着楼月鸣的剑而上,直冲这疯子持剑的右手,一剑刺出!   这招是险中求胜。若是寻常剑客,是断然不敢这么做的,犹若手深入虎口,稍有不慎便是废了,但陶陌不是这寻常剑客,他足下踏地,身随剑走,楼月鸣这剑招无论如何变化,他均是能化解开来。   一招一式均是被面前这黑衣剑客化解,楼月鸣越打越是觉得有趣,自从练成“人剑合一”,同辈之中已是但求一败,放眼这江湖之中,又有几人能打到这样的境界?可现在,他却在面前这个无名黑衣剑客身上找到了自己久违的乐趣。不管是从内力还是从剑法看,对方均是不及自己,但那沉静的双眸竟是能看破自己的剑招!   真是有意思!   楼月鸣眼中越发闪出激动的光彩,剑势也是越发凌厉,他这每挥一次剑,其中便是蕴含了霸道的剑气,以雷霆万钧之势刺来。但陶陌却只是紧紧盯着那楼月鸣,手中银锋流转光华,一剑刺出。   他这一剑与之前破解招式均是不同,此剑一出,如长虹贯日,灼华竟是发出尖啸,化为一道刺眼的白虹,直冲楼月鸣!   “这剑法,”被这乍起锋芒逼得退无可退,楼月鸣却是兴致高昂的举剑相迎,“你这剑法是!”   “星明剑法!”那稳坐的玄衣老者竟是猛地站了起来,他激动地连攥着龙头拐杖的手都极为颤抖,“那是星明剑法!”   “这年轻后生用的是星明剑法?”另一名老者也是极为诧异,一时间,方才还将注意力放在楼月鸣身上的老者,均是盯住了那黑衣剑客。   剑气相撞,虎啸龙吟,极为霸道的剑气横扫大会上下,狂风骤起,一时间飞沙走石,台下人皆是被这风刮得掩住口鼻,可就在这风起瞬间,台上却是没了声息。待台下人再眨眼时,那台上两人已是背对而立,不知输赢。   “你这剑法,甚是有趣!”楼月鸣率先转过身来,他背上披的破旧道袍已是滑落在地,被撕扯的将近破碎,握剑的手也是淌出鲜血,一滴滴的落在台上,乱发之下眸子却是极为闪亮,犹若大风过后的夜中北斗。他就这么大笑着伸出另一只手去:“哈哈哈,有趣!不知阁下姓甚名谁?若是不嫌弃的话,我楼月鸣想交你这个朋友!”   可陶陌却只是勾了勾嘴角,那一剑用尽了他所有力气,此时是再没有其他精力去做出回应。灼华顺着松开的手指滑落地面,坠在地面上,发出沉重的声响,而这黑衣剑客也如黑影一般坠落地面。   在这一刻,有一持龙头拐杖的玄衣老者飘然而来,将这剑客拢入怀中。   楼月鸣一愣,他定了定神,弯腰将破碎的道袍从地上捡起来,披在身上,对那玄衣老者拱了拱手,嬉笑道:“哈哈,陆前辈,您果然在这。”   陆阳鸿将黑衣剑客搀扶起来,他冲面前的重玄派疯道人却是略有些冷淡的点了点头,之后,扶着那黑衣剑客就往台下走。楼月鸣一扬眉,忙拎着自己那柄铁剑追了过去。   “陆前辈,那小哥不是你的弟子吧?”疯子嬉皮笑脸的说道,“这么把人捆走,岂不是丢了您无心剑君的名号吗?我看得出来,小哥用的是那失传已久的……”   “星明剑法第七式――破军。”那玄衣老者却只是咧嘴一笑,“弟子啊,以前不是,但未来或许就是了。”   一听这话,楼月鸣眼中顿时显露出锋芒,他刚想发作,那老者却比他更快,顷刻之间,这无法无天的剑痴楼月鸣,顿时就僵在了原地,宛如一尊雕像,只有那眼珠子转动,其中透出冲天怒火。   老者将手重新拢于玄袖之中,他笑道:“这伤势老朽先替你止住,强行冲穴的后果是何不用我说,楼道长,你就先安分片刻吧。”   说着,这老者大笑着将那昏迷不醒的黑衣剑客扛起来,身子往上纵身一跃,那一纵冲天的身法,竟轻灵的不像是个耄耋老者。 第57章 力竭   “阿陌,阿陌,起来练功了!”   春日温润的阳光,透过林间缝隙缓缓映照下来,透过半开的窗户,如同轻柔的手掌抚摸着脸颊。睡得正香时,这清脆的声音猛然在耳边炸开,他一下子从床上坐直了起来,惊魂未定的看着床边站着的小孩。这小孩一身脏兮兮的麻布衣服,胳膊肘还漏着俩洞,似乎是被磨出来的,头发随便一扎成了乱糟糟的马尾,小脸也是脏兮兮的,一笑连牙都是豁的,但眉目之间看着极为眼熟。   还没轮得他伸手揉揉朦胧睡眼,就被这孩子的小手拽住袖子,一路往外拽出门去,他踉跄的跟这小孩身后,走进了那无比灿烂的阳光之中。阳光下的林间空场,慈眉善目的老者早已持剑等待已久,看见那小孩领他走来,对他温和笑道:“你来啦。”   他站在那老者面前,竟是呆愣无语。   可老者却未怪他什么,只是将手中带有长穗的剑一晃,收入鞘中,递给他,笑道:“今日,师父就教你这星明剑法的最后一式,阿陌,你可要好好记住呀……”   喉咙之中,顿时哽咽不已,两行热泪在眼眶之中流转而落,可他伸出去接剑的双手却什么也没有抓到,面前那老者与孩童的身影,逐渐与耀眼的阳光融为一体,明亮的将近灼伤他的目光。   那是他无比渴求的现在,是回不去的曾经。   “师、师父……”   “哎,师父在呢。”   那苍老,却又带着戏谑的笑声,就这么应着他梦中的呓语应答着。   从梦中猛然惊醒,陶陌真从地上坐起来时,却是浑身酸痛如同被撕裂,他倒吸一口凉气,却又没来得及去顾及自己那伤痕累累的身子,猛地冲那回应的方向投去警觉的目光。明媚阳光下,一位玄衣老者翘着二郎腿,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悠闲地将手搭着龙头拐杖,微风吹拂着他花白的胡子,而他似乎是颇为享受着这阳光与微风。   陶陌只觉得脑中一阵晕眩,不由得扶住了自己昏乱的额头,他隐约记得,自己是刚与那重玄楼月鸣一战,在形势紧急之下,用出了星明剑法最后一式。这一式对用剑之人伤害极大,即使他全力维持清明,却还是难敌这剑招的凶险,就这么昏了过去,甚至梦见了那段久远的过去。想到方才那个虚幻的梦境,陶陌的目光顿时黯淡下去,那脏兮兮的小孩之所以看着眼熟,是因为那就是当年的自己!而现在,他没了师父,没了归处,也没了师父唯一留下的剑。   此时的他,恐怕什么也没有了。   自己这一剑用尽所有力气,但却未击败那剑痴楼月鸣,“行云”也自然将落入那重玄疯子手中,与白忘言这约定,也算是无法实现了。陶陌瘫坐在地,目光之中骤然失了神采,他不敢去想那人会有多么失望。   白忘言是个会将一切情况皆掌控与手中的人,就算是这么短时间的相处,陶陌已经被他那料事如神的本领所折服,可白忘言此时将这品剑大会护住“行云”的重任交于自己,却让自己最终用尽全力还是输了。该如何面对白忘言呢……   陶陌不知自己如今为何会纠结于这个问题,但此时,他确实是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对于那白衣书生还有所亏欠,但说是亏欠,他倒是希望这恩情可以还一辈子,不然,他连自己要去哪里都不知道。   懊恼,悔恨与不甘心,一通占据了陶陌的心灵,他沉重的叹息,手攥成拳,狠狠地往地面上一砸。   那玄衣老者见他如此懊恼,不由得“啊呀”一声,尔后又是笑出声来:“哈哈哈,你这小子还真是有意思,是因为输了,还是因为没拿到那行云宝剑啊?”   陶陌冷眼望向这老者,嘴唇动了动,却是没有出声。   “都不是?还是,都是?”老者笑着问道。   陶陌没说话,从地上翻身起来,准备离开,但他的动作却是忽然一停滞,竟又是生生的折回来,对这老者深深一鞠躬:“谢前辈出手相救。”   玄衣老者却只是笑:“这算什么相救,那重玄派的小孩还想与你结交,是老朽强行给你带出来的,你要是真想道谢,就回答刚才那个问题。”   结交?那个疯癫不羁的楼月鸣?原来他还想与自己结交,但对于一个手下败将,有什么结交的必要……   陶陌目光稍沉,他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好艰难的回答道:“都是。”   “哦?”   “用尽全力,还是输了,没拿到行云,不甘心。”陶陌简短的说道。   “你看起来不像是那么执着与宝剑神兵的,”老者摇头,“是与谁做了约定吗?”   “是。”陶陌叹了口气,他本不想与这老者再多聊些什么,既然行云没拿到,也该找白忘言他们会合了。这么想着,陶陌将灼华攥在手中,转身就要走,可当他刚迈开步子时,那股全身撕裂般的剧痛猛然更加强烈,纵是他这种习武多年的剑客也不由得闷哼一声,顿下步子,缓缓屈下身,艰难的喘息。这是伤及五脏六腑的痛苦,那星明剑法第七式,名为破军,乃是极强极刚剑招,能顷刻之间破敌千军,但损耗用剑之人功力,若是贸然用出,重可经脉寸断力毙当场,因此非危机险情不以用。   星明剑法第七式多么凶险,这玄衣老者自然也是知道的。见这黑衣青年伤痕累累却仍旧硬是要离开,这老者忙一步踏过去,将他扶住。   “这人对你一定情深义重,否则你为何要用出这杀敌三千自损八百的招式!”玄衣老者叹气道,“莫非也是个痴儿……那倒也好,既然你叫我一声师父,那老朽便收了你这徒弟吧……”   可他这番话,却是将又陷入昏迷的陶陌生生从恍惚之中拽回来,黑衣剑客咬牙推开这老者的手,口中却已是含糊不清:“我有师父……此生也就只有这么一位师父!”   仅仅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么几个字,就又是要耗费掉他所有的力气,陶陌从未感觉如此痛苦,不管是身体上撕裂般的伤痛,还是心中背负的极大失落与懊悔,踏出去的每一步,都如同赤脚踏在刀刃上。   不过是领略了一番剑术,这玄衣老者是已经摸清了面前这黑衣青年的性子,他心中倒是惋惜,自己这独步武林数十载,多少剑客渴求学会他的一招半式,好不容易看上的苗子,却是割舍不掉那早已……   想到这里,老者不由得叹息一声:“松明子真是好福气……罢了,这拜师一事之后再说,你这强行用了自损的剑招,若是不好好调养,恐怕会成了个废人……”   忽然之间,从西边耸立出深林的剑阁那边传来了异响。刹那间,白光自剑阁中向苍穹直刺而去,   白光冲天,玄衣老者看着那道白光,手中拐杖在地上狠狠地一杵,眉间皱出深壑:“这难道是……有人动了‘剑魄’?”   那刺眼白光映照在陶陌漆黑如夜的眸中,他忽是觉得心慌如麻,就像是某种异样的预感,此刻他也不顾自己身上的重伤,攥住灼华,用自己仅剩的力气运起轻功,挣脱开那老者的搀扶,如一道黑影似得向那白光冲出的剑阁疾奔而去。   玄衣老者站在原地,却只是摇头。凭他的功力,拽住一个受了重伤的青年人本就是轻而易举,但他通过剑招了解这黑衣剑客的性格,若是此时自己不放他走,恐怕日后就将再也无法接近他了。若是现在不放他,那么自己这一身绝世剑法,又要教给谁呢?   澹台盈知道,这回是真出事了。   被用来混淆神剑谷的消息蒙蔽了双眼,又逢品剑大会期间,神剑谷大部分守卫兵力都着重于部署在封剑池和大会会场之中,剑阁那边势必会守卫薄弱,加上剑阁钥匙需用口诀解开机关锁,但若是个少谷主朝夕相处的人,骗取口诀简直轻而易举。   加上澹台盈一向将阿凝视为亲妹,又是贴身侍女,根本不设防。   而就是这样的轻信,才酿成了如今大祸。   可她为何要如此这般……   澹台盈始终想不明白这个问题,他对阿凝,甚至神剑谷对阿凝,没有任何亏欠,可她为何要这么做!难不成是有人强迫与她?   想到这里,神剑少谷主忽是觉得心里宽慰了不少,既然是有恶人强迫她偷取钥匙,那么她便不是故意背叛自己,这样就很好,很好……   马蹄踏过通向剑阁的白石砖道,将雕着“剑阁”二字的石碑甩在后方,前面就是那伫立于深林之中的神剑谷剑阁。相比起江湖之中耳熟能详的品剑大会与封剑池,剑阁的名气略微逊色一些,但在神剑谷澹台氏眼中,这剑阁的地位可比那两处更为重要。毕竟,如剑阁之名,出于神剑谷之手,未有属主的名剑宝刀皆陈列于此,更是存放着铸造武器珍奇异宝,其中,有两件最为重要的宝物,为澹台氏代代家传。   一是那《千机录・卷二》,相传为一位先代机关师所著,但其中并非为机关造法,反而是铸剑图谱。其中详细描写了铸造工艺与技巧,并非使用凡铁俗材,而是要以“剑魄”辅助而成,那商秋暝心心所念的“苍玉沉霄”便是千机录中所记之剑。而这第二样,自然就是这剑魄。   身为下任神剑谷主,澹台盈自然是见过这剑魄,他取了剑魄的一点边角,铸造出了赠与陶陌的“灼华”。这剑魄极难融合,需要使用千机录中记载的巧妙工艺方可完成,灼华一出,霜刃之中光华尽显。而澹台盈当然也知道父亲打造出“苍云沉霄”时,那难以描述的奇异景象……   苍玉沉霄,千机录中所记之剑,又神剑谷主亲自取剑魄锻造而成,神剑初成,光华灼目,雨溪谷中剑炉竟是裂开一道口子,雪亮银光刺天而上,隐隐有龙吟虎啸之声环绕苍穹,刹那之间,这光华将其他剑都映得黯淡无光。   此时已是刻不容缓,澹台盈一扬马鞭,疯也似的从封剑池赶到了剑阁之外,可当他赶到门前时,却发现门边守卫已被一掌击毙,大门虚掩,机关已破。 第58章 相会   “师弟!容师弟!”   几个重玄派道士疯了似得赶回客栈,可屋内却是空无一人。   “大师兄,师弟果然……”其中一个道士张皇失措的刚要喊出声,却猛地撞见了云月羽那满面阴云的表情,一瞬间张着口,说不出话来。一贯温柔谦和的重玄派大师兄,此刻双目之中竟是透出冰冷杀意,他攥紧手中剑,冷然道:“搜。”   此时的云月羽,才像是他师父玄鳞子的徒弟。   众人被他这番气势吓得纷纷往门外奔去,可到底要如何搜,这位大师兄没说,众人当然也是不敢细问,仿佛一旦晚了一步,就要被他一剑刺死当场。但此时,有个人影却恰好迎着上来,那人一头乱发,身披破布似得黑白道袍,吊儿郎当的扛着一柄用布抱着的细长棍子,他就这么歪歪斜斜的迎着众人走上了楼,径直冲满脸阴云的云月羽走去。   这人走到重玄派大弟子面前,晃了晃手中的东西,扬眉笑道:“到手了。”   云月羽低垂下眼帘,脸上也是稍有霁色:“好,这就好。就是来得太迟了。”   “遇到了个有意思的人,”楼月鸣虽是笑,但笑容之中却隐藏着一层疲惫与失落,而随着这情绪,他原本高昂的声音也稍将下去,“而且,无心剑君也在。”   一抬眼,云月羽冷声道:“那又怎样,你是不想当我师弟了吗?”   听大师兄如此冷淡,楼月鸣赶紧摇了摇手,摆出一副嬉皮笑脸来:“哪里敢。这行云是到了手,那流水……那只波斯猫定是没答应你吧?要我说,干脆抢来算了!”   “哼,抢?”云月羽摇头笑道,“说的真轻巧,今日要是真抢,澹台盈早就部署好了护卫,就等捉人了。师父说的没错,来神剑谷绝不可轻举妄动,尤其是你……师弟,刚才没出什么乱子吧?”   楼月鸣一愣,随即嘿嘿一笑,伸手揉了揉鼻子:“师兄,你只要知道这剑是我正当赢回来的便好。”   云月羽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确确实实握在手中的行云剑,便就此作罢:“拿回来就好。只是现在出了件事,小师弟被掉包了。”   “被掉包了!”楼月鸣惊讶道,“你们这一路上竟未察觉?到底出什么事了,难不成有人装成小师弟的样子跟咱们这抢流水?”   云月羽幽幽的看着自己那脑袋不太好使,一心只有剑的三师弟,叹了口气:“方才我跟澹台盈去封剑池,提及了你要参加大会一事,被那名叫白谨的书生发现了端倪,不然纵使是我也未发现师弟换了人。那假扮师弟的人已经离开,不知他要混进谷里做什么。不过……他们说是什么钥匙丢了?我感觉应是有点联系。”   “白谨?那又是谁!”楼月鸣诧异道,“这次大会生面孔还真是多啊!”   “那书生的来头应是不简单,”云月羽淡淡的叹了口气,“来神剑谷前,师父曾经单独嘱咐过我,说是商琴魔定会来找麻烦,必要有所防备。师父担忧是正常,但我也听说,那商秋暝及其厌恶重玄派道士,所以不会亲自前来,那书生表面上不过是少谷主朋友,但一直明里暗里在注意着咱们,八成就是商秋暝手下的人。”   楼月鸣觉得略有些无趣的撇了撇嘴:“会武功吗?”   “看似毫无内力。”   “啧,没意思。”   “哈哈,”云月羽却只是笑,“不,非常有趣。”   “不会打架有什么意思。”真不如方才与我交手的那个黑衣剑客,楼月鸣心中补了一句,却未说出口来。在大会上,他差点被陶陌一剑捅死,幸亏自己练成了“人剑合一”,靠着剑气勉强化掉那雷霆万钧的破军一剑,才保持着神智,没当场倒下去。对于那黑衣剑客,他是真的生出结交的想法。   一听这剑痴如此不屑,云月羽自知与他是对牛弹琴,干脆笑着摇了摇头:“也罢。话说回来,这能将小师弟伪装的如此神似,江湖之中深谙此道的,最出名的大概就是……霜月阁”   “霜月阁?”楼月鸣不屑的哼了一声,“一群见不得光的家伙。”   云月羽幽幽的看着他,开口道:“越是自诩武林正道,反而越容易被影所伤,重玄之所以分阴阳二宗,自然就是需要我们这一宗为门派暗中排除万难。可现在连我们都被算计,应是碰上了霜月阁不假。”话说到这里,云月羽微微眯起眼来,目光飘向神剑谷之上的晴空,掐指一算道,“此事之后,恐怕江湖之中都要掀起风浪……”   而楼月鸣却只是“嘁”了一声,不以为然:“师兄,你这话莫不会说的太大?”   将手拢入广袖之中,云月羽脸上顿时显露出高深莫测的神情,这种神情使原本年轻的道士骤然老成许多,他轻声叹道:“师弟,你一心钻研剑术,对江湖事所知甚少。例如,你可知那商琴魔门下首徒,就是那霜月阁三使之一吗?”   “这……”楼月鸣挠了挠头发,一瞬间不知如何开口。   就在这时,方才跑出去寻找小师弟踪迹的重玄派道士又匆忙折返回来,他们急匆匆地赶到云月羽与楼月鸣面前,而身后还跟着另一个穿着深蓝色衣服的少年。待近了时,其中一名道士拍了拍那少年的肩膀。   “那是我们大师兄,你之前看到了什么,都如实跟他说吧。”   那少年乖巧的点了点头,他冲两人拱了拱手,有模有样的说道:“在下神剑谷薛爽,见过两位道长。”   这少年自然就是谷主关门弟子薛小五,此时,他站在重玄派两位道人面前,将自己之前看到的讲述出来:“品剑大会举行时,我逢师父之命去办事,路过街市,恰好看见昨日那位容小道长独自一人在街市之中,绕到了暗处小巷里。我有些好奇,走过一看,竟发现那位容小道长……手脚拉长,转瞬之间就换了副样貌。”   缩骨功!云月羽与楼月鸣交换了个眼神,之后,云月羽开口道:“事关重大,你是否能保证你所说属实?”   他问的严肃,薛小五也回答的坚定:“绝对属实。”   剑阁之中情况不为乐观,机关锁已破,看着横七竖八躺在门口的守卫,澹台盈的心中是惊惧不已,惊的是面前惨状,惧的是这机关锁除了澹台氏嫡传一支,谁也不知如何解开。若真是阿凝所做,那么她到底是如何知道解开这锁的呢……攥着刀柄的手心之中,渐渐渗出冷汗,澹台盈咬了咬牙,拽开本就残破的机关门,向剑阁之内冲进去。   可就在他刚踏进剑阁内时,从剑阁外的树林之中,闪过一抹赤红色的影子。 第59章 第九层   神剑谷剑阁分为九层,下三层摆放名剑利刃,中三层收录铸剑图谱与秘藏典籍,上三层存放稀有铸剑材料与用其铸造的神兵。这“剑魄”,苍玉沉霄与珍贵的铸剑谱《千机录・卷二》,就被牢牢地锁在剑阁第九层之中。第九层机关门为当时的机关第一人公输何设计制作,就算手里有密钥,若是不知口诀,无法进入不说,还会被机关所噬,立毙当场。   澹台盈当然知道阿凝会死。   因为密钥被他贴身存放,口诀也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如今,神剑少谷主紧攥藏着剑阁第九层密钥的赤鸾刀柄,用力之大以至于指节发白,他匆匆向楼梯上赶去,却又在第八层猛然停住脚步。心脏砰砰的跳得急,仿佛有人在其中擂鼓,澹台盈的心中顿时闪出另一种想法,他不敢再往上走了。若这闯剑阁者真是阿凝,若她真的触动了机关,自己会不会就这么上楼看到她横陈的尸首?澹台盈靠着楼梯的栏杆,大口喘着气,内心传来的惊恐让他将近要窒息,神剑少谷主伸手按着自己的心口,却仍是平息不了自己的惊惧。在这一刻,他更希望是自己想错了,那闯入剑阁的人不是阿凝,如今的阿凝应该是在品剑大会中忙前忙后,待大会结束后,喊着自己带她去街市上买花簪的……   “当啷”一声巨响,从楼上传来。   澹台盈慌忙攥紧长刀继续向通往第九层的台阶上踏去步子,剑阁之中盘踞的楼梯忽然显得无比漫长,他只觉得自己将要踏过一片长河,才能真正赶到那充满另一种可能的九层之上。   一身劲装的人立在第九层机关门前,狰狞铜兽口中的明烛燃着光亮,却是照不到那隐藏在阴影下的面庞。   澹台盈缓步走上最后一层台阶,他紧攥着刀柄,凝望着那个影子,厉声问道:“你是谁!”   虽是极力装出镇定的样子,但话尾略微的颤抖还是出卖了少谷主内心的惊惶。   那黑影“呵”的一声轻笑出来,与此同时,那人向前面的光明迈出步子,将那遮在脸上的黑纱拨开,笑道:“竟是连我都不认识了,你可真是健忘啊。”   黑纱之下,露出一副年轻女子的脸孔来。这是一张初望去平淡无奇,戏鱼细看却颇有韵味的面庞,阿凝冲澹台盈眨了眨眼,笑了笑,却是立刻收了所有的表情回去。对澹台盈来说,这可能是他第一次看见如此面无表情的阿凝。   一时间脑中天旋地转,澹台盈只觉得胸中仿佛挤满了万千语句,如今竟是一句也吐不出口,他向旁趔趄了一步,忙伸手扶住栏杆,整个人顺势半倚在第九层栏杆边,良久,他才缓缓从牙缝之中挤出一个词。   “为什么?”神剑少谷主这么问道。   “没有为什么,”阿凝平静的回答,“这不过是我的使命罢了。”   平日的阿凝,作为澹台盈的贴身侍女确实不称职,或者说,她根本不像个侍女。仗着夫人与少谷主的宠爱骄横妄为,对着少谷主没大没小,而少谷主从未责罚过她一次,任由她这么多年陪伴着自己生活,就像对待自己的亲妹那般。   澹台盈直到刚才都从未后悔过。   “哈,”神剑少谷主干笑一声,“这么多年,我对你如何、母亲对你如何、神剑谷对你如何,你当真心知肚明吗?”   这番话似乎已经耗费了他所有的力气,方才的猜疑终于成了真,他不知是想夸奖白忘言料事如神,还是想感叹自己机敏聪慧了。   听神剑少谷主如此质问自己,阿凝面无表情的脸却忽然显露出一丝愧疚又无奈的神色,但这神色却是一闪即逝,她将黑纱重新遮在脸上,缓缓说道:“你说的没错。你待我如同亲妹,神剑谷待我更是不薄……但这并不是我应有的。”   迅速反应过来,澹台盈惊异问道:“你什么意思?”   而阿凝却只是轻笑了笑,她动作轻盈的捏着手中的密钥,往机关锁之中插去,口中还念念有词,可神剑少谷主却在一瞬间变了脸色,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将她攥在密钥的那只手猛地拽回来,可那密钥已经进了锁孔。刹那之间,这剑阁之上犹如滚滚雷霆一般传来汹涌的机括转动声,震耳欲聋。与此同时,面前守护着第九层的机关门剧烈震动,带得门前兽首摇晃,火烛将光芒胡乱投撒。   “机关被触发了,”阿凝对澹台盈笑道,“看来钥匙是假的。”而她身后的机关门上,随着机括转动的咔咔声响,猛然显露出一只狰狞的机关巨兽,对女子张开了血盘大口……   不能如此下去……   神剑少谷主没有任何迟疑,在机关传来异响的刹那间,他按下赤鸾刀柄的暗格,将那真正的家传密钥迅速刺进锁孔之中,与此同时,口中念念有词,似是解开剑阁第九层机关门的真正口诀。   口诀被少谷主一字不落的念完,将要从机关门之中扑出的机关兽也在这一刻退回了门之中,机关飞速转动,如同退去的潮水。顷刻间,剑阁之中恢复平静,而第九层门也在这时对两人缓缓敞开。   第九层剑阁之内,淡淡的幽光之中,陈列着神剑谷三件至宝。而当中那件宝物,仿佛从夜空中敲下来的一块明月,于黑暗之中闪耀着极为夺目的光彩。   将密钥收回暗格之中,澹台盈面无表情的看着极为惊讶的阿凝,可此时,他却仅仅是将对方惊讶的神色视为挑衅。这个女人一直在骗自己,而直到刚才,她也只不过是利用自己怕看她死的心情,让自己将门亲手打开。   “合你心意了吧?”少谷主冷冷的开了口,“怎么,现在不杀了我,再夺走里面的东西吗?你是要千机录还是苍玉沉霄?或者……”   迟疑与忧伤的神情于这一刻消失殆尽,阿凝微微扬起下巴,扯了扯嘴角:“你已是如此想我的吗?”   “那还能是如何?”澹台盈反问道。如今的现实粉碎了他之前一切美好的幻想,面前这个人不过就是十几年来处心积虑,想要夺走神剑谷宝物而已。   一腔感情付之东流。   澹台盈缓缓将手中赤鸾刀举起,锋锐刀尖直指着面前的女子。   “而我身为神剑谷少主,不能让你再往前一步。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吧。”   “好。”   像是终于做出了什么决定,劲装女子从腰间用力抽出两把短刀,她站在澹台盈面前,双眼竟是红的将要涌出泪水来。 第60章 夺魄   白忘言从未觉得爬楼梯是多么艰难的事情,但如今,这九层剑阁竟是让他苦不堪言,双腿如同灌了铁水,艰难的向台阶上迈去,白衣书生倚着围栏,大口喘息着,似乎这副身躯已经不能支撑着他继续向前了。   这不太对。   手抚着冰冷的栏杆,白忘言颦眉思索,就算自己现在不过是个普通的书生,但体力应是远不止于此,这区区九层剑阁就险些要喘不上气来,莫非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但他现在来不及多想,若那骗走剑阁钥匙的真是阿凝,澹台盈必然会做出后悔一辈子的决定……一定要赶上!   这么想着,白衣书生伸手攥着台阶边的围栏,继续向上吃力的跑去。   神剑谷剑阁顶层,第九层那与淡蓝光晕混淆在一起的黑暗,忽是被一道猩红强光所撕裂。   “铛!”兵刃相撞的尖锐声音响起,紧接着,那女子手中的一柄短刀被那如赤炎般的光猛然打落,在空中画了个弧,狼狈的坠落地面。阿凝虽是惊呼一声,但立刻就紧咬银牙,用所剩一柄短刃死死地抵住了那力道惊人的赤鸾刀锋。幸亏那短刀足够坚固,才不至于被赤鸾一击立碎。   瞄了一眼那女子手中所持的兰花短刀,澹台盈忽是哼笑出声。四年前,阿凝笄礼时,自己亲手打造出这对兰花短刀送给她,而现在,这两把兰花短刀竟被她用来与自己对峙上,还真是……讽刺。神剑少谷主此时心中宛如破了个洞,鲜血汹涌往外流,而却因为太痛而麻木,他未用丝毫内力,竟是硬生生的用蛮力将那兰花短刀震出裂纹,与此同时,刀锋一侧,赤光向下猛地砍去,却是钉在女子身边的地面上,阿凝险些被这赤鸾刀取了性命,惊得一身冷汗,趔趄两步,跌坐在地,兰花短刀上的裂纹却是在不断往外蔓延,最终,这刀刃彻底碎裂,彻底不能用了。   阿凝当然知道澹台盈的武功有多高。   师从漠北豪侠残刀客,其中又糅合其母所传的异域刀法,若不是因这澹台氏重剑轻刀,恐怕这位少谷主的威名早就随着神剑谷一起名扬四海了。她知道自己现在仍是敌不过他,但“那个地方”派自己来这里潜伏多年,也正是要如此。   知他,才能从他手中夺。阿凝知道澹台盈武功高强,却也知道他不可能杀自己。她一直对此抱着极大的自信,但如今,她颤抖的看着那提着赤鸾长刀,宛如鬼神一般伫立在阴暗剑阁中的男人,忽然对自己曾经的自信感到如此可笑。   他不可能杀自己,而自己也无法从他手里夺取什么了。毕竟,她自己也知道,她占有属于“阿凝”的东西太多了。   视线渐渐被涌上的冲天怒火弄得有些模糊,澹台盈死死地盯着那蜷缩在角落里的狼狈女子,将赤鸾刀从开裂的地面中使劲提出来。他就这么拖着长刀,一步一步的走到阿凝面前。   “有几年了?”缓缓地,澹台盈开口问道,但声音甚是喑哑,“你到底为了什么才在我身边呆了这么久?”   几年?女子一瞬间无法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默默地往后蹭了一步。   “回答我!”手中长刀被猛地杵在地上,澹台盈忽是怒吼了一声,阿凝被吓得连退了几步,将背后紧靠在那存放着剑魄的水晶盒边。被称为“剑魄”的稀世材料,如今正沉睡在那由水晶所制的方形盒之中,散发出如夜空中明月一般淡淡的冷光,将剑阁之内映出柔和的光彩。   “十、十一年前。”似乎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定,阿凝深吸了口气,断续说道,“那时……我顶替……那个女孩,他们把我……送进谷里,让我以她的身份……跟在你身边。”   十一年前?澹台盈猛然愣住,那不就是孤女阿凝走失的那一年吗?那一年,失去父母不久的阿凝被少谷主收为贴身侍女,却在某个午后失踪,找回来的阿凝性格虽跟之前略有些变化,但幼年的少谷主却没有在意,如今一细想,大概是已经被掉包了……   “原来的阿凝呢?”澹台盈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不知道。”   目光猛然一凛,澹台盈将手中长刀扬起,挡开了那暗中偷袭的一剑,那不知何时潜伏在黑暗之中的人终究是露出了深藏的毒牙。   “不愧是残刀客的徒弟……”那略有些懒散的声音自暗处笑出声来,“哈哈,你们该说的说完了吗?可以开始办正事了吧。”   “你……”澹台盈一眼就认出了那柄蛇曲剑,他恶狠狠地咬牙道:“火赤链!”   “哈哈,对,就是我,”那自神剑谷外森林后就一直没再遇见的霜月阁杀手,如今竟是突然自第九层暗处懒散走出来,依旧是一身血染红衣,蓬乱长发,手持那柄标志性的蛇曲剑,他对神剑少谷主露出一个颇为恶意的笑容,“看来与少谷主您十分有缘,不过几天有余就又见面了。”   他这话音未落,澹台盈一刀就招呼了上去,火赤链不慌不忙的举起手中曲剑迎战,一时间,第九层剑阁之内火光四溢,刀剑争鸣声不绝于耳。就在他们酣战之时,那方才吓得紧贴着剑魄水晶柜的劲装女子,哆哆嗦嗦的捡起跌落在地上的兰花短刀,迅速摸出之前插进机关门中的钥匙,打开了那坚固的水晶柜门。   剑魄出,寒光显。一道炽目白光自水晶柜的稀世材料中猛地腾起,向屋顶直插而去,冲入剑阁上的青冥之中。   “阿凝!你竟敢!”   “还有闲心去管别人?”霜月阁杀手露出残忍的笑容,手中曲剑又是飞快迎上来,澹台盈侧身闪过那剑,却是问道剑上带着的那股毒液的腥臭气味,面色不由得微微一变。   神剑少谷主根本来不及分心,他这刚想制止那女子取走剑魄,火赤链那曲剑就如火蛇游走到他面前,根本不由得他分心对付阿凝。就在这时,那在神剑谷潜伏多年的女子,已经将那块不断溢出流光的剑魄用层层厚布包上,拽开剑阁上紧锁的机关窗,闪身跃到了外面回廊之中。   糟了!   澹台盈心下大乱,他万万没想到,阿凝竟是要劫走神剑谷中重宝!可面前这火赤链武功高强,自己一时半会无法打败他,定要缠斗一会方能腾出手来,就算剑魄强光冲天,但父亲他们未必能现在就赶来阻止,真是……   莫非神剑谷就要败在自己手里吗?   忽然,从窗外传来女子惊叫与鹰鸣,白鹰飞来,拍打双翼,用尖锐的爪与喙啄挠女子,不让她这么轻易逃掉。澹台盈一愣,心中没来由的冒出一股奋进的火来,他手中运起内力,刀锋隐隐冒出赤色纹路,竟是生生用扬起的刀风震开了再次扑来的火赤链,之后,他一个踏炎步急至那杀手面前,将赤鸾刀狠狠地插进那火赤链的心口。   一时间,鲜血四溅。可神剑少谷主没工夫关心对方到底是似是活,他将满是鲜血的长刀拔出来,转身向剑阁外的回廊追去。   澹台盈前脚刚追出去,一个白色的影子迈着沉重的步伐,跟进了剑阁第九层之中。白衣书生拼尽全力赶到了第九层之中,他倚在栏杆边,手抚着心口急促的喘息着,若不是这栏杆支撑着,他险些要站不住。可率先映入眼帘之中的,却是那洒满鲜血,遍地狼藉的剑阁景象,刀剑伤痕遍布地面与墙壁,而那神剑谷重宝也是少了一样,存放着稀世珍材的水晶柜空空荡荡,但两边的神剑苍玉沉霄与千机录倒是毫发无损。   与此同时,从剑阁外的回廊中传来异响,白忘言也顾不得自己如今的状况,慌忙走到窗边,但与此同时,他忽是觉得脖颈一冷。那重伤却未死的赤链蛇在未察觉时,已经将獠牙对准了他的脖子。   白忘言心下大骂自己过于大意,但仍是沉着站在原地:“怎么,不动手?”   他话音未落,那曲剑略微往下按了按,白皙的脖颈顿时沁出鲜血,可也仅仅是这样而已。白忘言抬起手来,将那已是强弩之末的曲剑拨开,就在这时,那受了重伤的杀手终于是倒在地上,仅剩下一双蛇眼定定的望着他。   目光停留在杀手身上,白忘言忽是眯起眼笑道:“看来你成功拖住了我师父,也拖住了少谷主,对于你这种程度来说……已经算立了功吧?”   “你……你果然……”火赤链刚想说出什么来,却是一口鲜血吐出,再无余力。   “少说两句话,或许还能多苟延残喘一阵。”   惑人的桃花眼眯得如同弯月,白忘言将自己略有些沾上血的白衣掸了掸,飞快的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霜月阁杀手,跨出窗户向回廊赶去。 第61章 阿凝   白鹰奋力拍打着翅膀,用尖锐的喙和利爪不断地骚扰着那怀抱剑魄,企图逃跑的女子,为自己那个与霜月阁杀手缠斗不休的主人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刚赶过来的澹台盈吹了个口哨,那凶猛的白鹰顿时收了利爪,飞回主人身旁,与此同时,神剑少谷主一跃至阿凝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把东西放下,我放你走。”极为疲惫的声音从澹台盈口中逸出,他面对陪伴自己十多年的阿凝,确实无法下狠手。与火赤链交手已是极为疲惫,而阿凝的背叛正如一根钉在心上的刺,不论是拔除还是留下,都痛的耗费掉澹台盈所有的心神。   但那女子却是无动于衷,她一手抱着剑魄,紧接着,身子向上一纵,竟是用另一手勾住屋檐,一跃上了剑阁顶。   如今的阿凝无法面对这看似极为憔悴的青年,她无法回应他,也不能将这用十一年作为代价的东西归还,只得翻身跃到剑阁之顶,甩掉澹台盈,再寻出路。可当她刚迎着风,在剑阁顶的青瓦上站稳时,却是一剑直冲她袭来。   锋锐的剑身,在苍穹之下绽放着烁烁寒光,那黑衣剑客未说一句多余的话,一剑向窃取剑魄的女子刺来,如同守护剑阁的影子。阿凝未曾想到陶陌会出现在这里,一时间动作略有些迟疑,可也幸亏陶陌已是强弩之末,这一剑并未夹挟着剑气,她一侧身就躲过了这一剑。与此同时,澹台盈也拎着赤鸾刀踏上了剑阁之顶,见突然出现的陶陌,他惊讶之余也注意到了对方身上伤痕累累,似是经过一场激战。   看到一道白光自剑阁中冲天而起,陶陌不顾自己身上重伤,丢下那玄衣老者,独自一人前来。可楼月鸣那一剑实在是厉害,若不是那老者救下他,恐怕现在已折在当场,陶陌现在提着一缕气,将自己所剩所有力气都用来围截这对“剑魄”有威胁的人,但未曾想到,这动了神剑谷重宝之人,竟是那位阿凝姑娘。   灼华剑直指着那怀抱着布包的女子,陶陌见到那张熟悉的脸庞,一时间有些许疑惑:“怎么……是你?”   “是我们大意了,”站在阿凝身后,澹台盈无奈的叹气,“没想到他们竟然会奔着剑魄来。”   “他们?”陶陌皱眉。   紧锁眉头,澹台盈死死地盯着怀抱着剑魄的阿凝,将自己手中的赤鸾刀缓缓抬起:“是霜月阁……她跟那个追杀白先生的火赤链是一伙的!”这每个字都如同牙缝之中硬挤出来的,而当澹台盈如此咬牙切齿的说起此事时,阿凝的脸色顿时一片煞白。   “火赤链?”陶陌喃喃道,“竟是霜月阁杀手……可他们为何要这样东西?”   霜月阁是江湖杀手组织,为何要剑魄?   澹台盈摇头道:“我也不知,但绝不能让她拿走。”他又是一步踏向前,赤鸾刀架在女子的肩膀上,闪着赤色的刀刃直对脖颈,神剑少谷主冷冷道:“放下东西,我让你走。”   已是插翅难飞,阿凝怀抱着剑魄,忽是叹了口气,她带着笑意,缓缓说道:“那群波斯人怎么没拦住你?还真是失算……仅凭阿盈,他挡不住我。”   波斯人?   陶陌一听,立刻想到了之前澹台盈所说的那两件事:一件是关于异域人的,神剑少谷主自己却说不用担心;另一件就是关于那重玄派道人们的事情。如今那行云宝剑被楼月鸣拿到手,那些异域人莫非也在自己所不知道的时间里酿成了什么大祸?   若真是谷里出了什么乱子,白忘言有没有受到什么影响?白忘言即便能够认出天下武学,也不过是个身无武艺的读书人罢了,自己不在他身边,真是出了什么好歹……想到这里,陶陌忽然觉得心悸难忍,他恨不得现在就丢下这曾经的“主仆”二人,去寻那白衣书生,但他自己也知道,已经失掉了拿取行云宝剑的机会,若是再放任这阿凝离开,神剑谷将要失去这一重宝不说,白忘言要如何对他那恐怖的师父交代!   心下顿时混乱如麻。   澹台盈起初是一愣,但迅速反应过来,怒吼道:“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也跟你们有所勾结!”他这火气冲天,刀下顿时用上了力道,可却被女子手中仅存的那柄兰花短刀挑开,阿凝轻盈落到剑阁尖顶边,面色却极为哀痛,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是夺眶而出。   “是啊!”她紧抱着剑魄,虽放声大笑,但却是满脸泪水,“我顶替那个‘阿凝’,潜在你身边十一年载,只不过就是为了寻找机会夺取剑魄而已!‘阿凝’这个身份并不是归我所有,而与这身份相伴的一切的一切,包括你,”阿凝含泪的目光停驻在澹台盈身上,“都不是我应有的。”   她之所以仗着受少谷主的宠爱娇横无礼,也不过是心中无所依的表现罢了。她知道自己不是真的阿凝,知道总有一天要与澹台盈反目成仇,还不如尽情享用这本不属于自己的宠爱。   而这十一年所积累下来的所有感情,最终酿成了这一剂猛毒。   “澹台盈!”她大声的笑着,“你杀了我吧,杀了我,这剑魄就还给你!”   澹台盈“啧”了一声,他却在这时将赤鸾刀垂下,对陶陌使了个眼色,陶陌见状,也将马上踏过去的步子收了回来,将剑还入鞘中,静候神剑少谷主的下一步动作。   深深地叹了口气,充斥着怒火与哀伤的眼眸骤然沉下来,神剑少谷主提着赤鸾刀,一步步的走向那如同发狂一般的女子,之后,他伸出手来,阿凝起初还极为惧怕的往后退了一步,但此时她身后就是剑阁的尖顶,已是退无可退,就在这时,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就这么自上而下的落下来,在她的头发上轻轻抚了一下。   这如微风般的一抚,虽是极不符合澹台盈这般形象,但阿凝却觉得心中如同蔓出层叠的藤蔓出来,恍若回到了多年前那个春日。尊为神剑少谷主,那少年却能将她头上的飘落的花瓣轻抚下来,动作极为轻柔,与他平日拿刀时的力道截然相反……   阿凝终于是哭出了声,她早就知道自己无法从澹台盈手中取走任何东西,不管是十一年前,还是此时此刻。   见自己面前的女子哭的像是个孩童,如同多年前那般模样,澹台盈却是猛地松了心,他收回手来,低垂着眼眸:“火赤链已死,此处只有陶兄一人,将剑魄放回去,就此作罢,只当无事发生过吧。”   澹台盈无法下手真的了结与自己相伴十余年的阿凝,不管她是“阿凝”还是其他人,这共度的光阴无需置疑,可他现在又开始恨这女子,恨她欺骗自己多年只为了利用自己取得剑魄。但此时,澹台盈知道自己不能将此事影响再为扩大。   内心纠结万分,阿凝知自己放弃这任务,霜月阁绝饶不了自己,可她目光游离,最终还是咬着下唇,将手中厚重的布包缓缓向面前的澹台盈递了出去。   可那个“好”字还未脱出口,女子就如枯萎的花那般坠落在地上,鲜艳的红色在她心口猛地炸开,流淌进剑阁顶层叠的瓦片之中。紧接着,一个鬼魅般的灰色人影悄然而至,澹台盈只觉得面前一道劲风刮过,那将要回到手中的剑魄就在面前消失了踪影。   “谁!”神剑少谷主手中的赤鸾刀发出嗡鸣,与此同时,白鹰惊鸣一声,向那立在剑阁尖顶上的灰影扑去,却被澹台盈唤了回来。陶陌手中长剑出鞘,可他刚要向那影子奔去,却猛地停住了脚步。楼月鸣那一剑的伤竟是如此严重,方才凭着一口气冲了过来,如今却全身上下疼痛难忍,险些连剑都握不住。   就在这时,那白衣书生终于费劲力气爬上了剑阁顶,却看到眼前这险峻一幕。   女子倒在剑阁之顶,胸口竟是被利器破出血洞,鲜血潺潺流出,她双目圆瞪,似是不甘而死。而另外两人状况也极为堪忧,陶陌一身黑衣破败不堪,虽是勉强握住剑,但内息紊乱受了重伤,澹台盈也浑身是血,神情哀痛。那杀了阿凝、抢走剑魄之人,将全身笼在灰斗篷下,看不出样貌。   白忘言忙直起身来,快步赶到陶陌身边,伸手扶住了那将要倒下的黑衣剑客。   可就在这时,那本立在剑阁尖顶上,沉默不语的人,五指成爪,向陶陌猛然抓来。 第62章 苦战   “怎么是他!”   同时认出了那漆黑的夺魂铁爪,澹台盈和白忘言均是脸色煞白。这“烛阴爪”乃是霜月阁三使之一“颂”的得意兵器,沁有见血封喉的剧毒,一旦被这铁爪所伤,当场即死,而这铁爪上飞溅的鲜血,正是阿凝的。   而这“颂”的来头,自然也比什么火赤链之流大得多。   顷刻之间,那颂已经如影似得闪到陶陌面前,夹挟着腥风的利爪冲黑衣剑客猛地抓下来。陶陌虽不知这人是谁,但他知道,若真是被这沁了毒的爪子挠一下,可能就要命丧当场,他紧咬着牙将身边的白忘言往澹台盈那侧一推,脚下运起轻功步伐,闪过了这致命的一爪,但颂似乎执意想要了他的命,一击不成,立刻一回身再次追过去。   陶陌本已是将近力竭,与这霜月阁三大高手之一对上,必然凶多吉少。澹台盈遣散白鹰,急忙提刀追过去,但却忽然在白忘言身边止住步子。   “白先生,你快找个安全的地方躲着!我已让青霜回去报了信,父亲他们应会马上赶来。”话音还未落,从另一侧穿来剑声铮鸣,澹台盈知道容不得自己耽搁,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与那灰袍杀手缠斗在一起。   可白忘言却并没有就此离开,他眯了眯眼,向那三人投去目光。对他这种不会武功的人来说,站在这里虽会变成累赘,甚至被无辜波及,但他此刻却是走不开。   除去与楼月鸣一战,陶陌这已是第二次感到了强烈的心有余力不足,虽不知面前这人是谁,但那宛如海中巨浪一样的内力却能将他瞬间拍个粉碎,与重玄派那个疯子楼月鸣不同,这人浑身上下迸发出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意,那是多年在生人鲜血中沁成的。   如果说楼月鸣是抱着玩乐心与为了夺取行云剑为目的跟陶陌对峙,那么面前这个人,根本就是抱着杀死陶陌的决心而来。即使手握灼华宝剑,可剑锋凝聚的寒芒也被那乌黑的烛阴爪震慑的渐渐消散下去,就算有澹台盈相助,陶陌此时极为被动的局面也是无法挽回。   身体还未从那破军一式的透支中缓过劲来,陶陌被那黑爪逼得节节败退,面前这人身法极佳,若不是有澹台盈相助,他可能早就被那黑铁爪一割到喉。就在此时,又是一爪迎面抓来,陶陌忙扬起长剑挡住这乌黑铁爪,剑与铁爪相撞,发出刺耳的尖啸,陶陌只觉得那强烈的震感自剑尖传递到了手腕,仅仅是这么一碰,竟让他险些剑脱了手。就在这时,澹台盈从后攻来,赤鸾刀闪着火焰般的刀光,向那灰袍人身后猛地劈去,可这人如同脑后长了眼睛,竟是生生用另一只铁爪卡住了赤鸾刀,澹台盈被这一下惊的一愣,刚想拔出刀,却发现赤鸾刀已是被那人攥的死死地,蕴着内力的赤红刀刃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鸟,再如何挣扎也是逃脱不开这魔爪。   见这灰袍人肩膀微动,陶陌立刻惊呼道:“小心!”紧接着,他用全力将那卡着剑的爪子格开,扬起剑去替澹台盈挡那一掌。   可终究是晚了一步。灰袍人的身手迅如雷光,眨眼一瞬,澹台盈就被他一掌击飞了出去。根本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神剑少谷主硬生生的吃了山呼海啸的一击,顿时如同断了线的纸鸢,跌在剑阁顶上,并且随着那剑阁斜顶滑落,伤口鲜血渗进瓦片之中,幸亏他还留存着一丝意识,勉强扒住青瓦才不至于从这九层楼阁坠落。   “轻云!”   陶陌这一分心,那浸着剧毒的烛阴爪再次无情的向他袭来,他也只好挥剑迎击,但体力流失的厉害,实在是难以继续招架下去。忽然,他脚下一个趔趄,从腰间传来剧痛,鲜血从已经包扎好的布内沁出,这刚才的剑伤竟又开始流血。可陶陌哪里有担心自己剑伤的时间,仅仅是这么一低头的功夫,那灰袍人竟又是闪到了面前。   冷风扫过这密林上空,力量于指尖逐渐消散,澹台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邈如绿烟的林子,心中不由得凛冽起来。这九层剑阁,一旦跌落下去必定摔得四分五裂,他咬紧牙关,拼了命的用手抠住剑阁顶上的瓦片,奋力向上重新爬回去,可之前与火赤链缠斗,又与那霜月阁颂使交手受了重伤,他现在只觉得鲜血从伤口中涌出,逐渐陷入冰冷的漩涡之中。就在澹台盈的手将要从瓦片上松开时,另一只手自上猛地拽住了他。   白忘言吃力的拽住澹台盈扒住瓦片的手,往剑阁顶上拽,对方已经将近失去意识,他急得大声喊道:“少谷主,快醒醒!”   意识被这声大喊猛地唤醒,澹台盈使劲摇了摇头,将倦意勉强甩开,但映入眼帘的却是那个根本不会一点武功的白忘言,甚至连拽着自己的那只手都因用力而指尖发白。   “你怎么还在这?”澹台盈惊道,“不是让你走了么!”   “我白谨岂是那种贪生怕死之人!”白忘言紧咬着牙,用尽全力将足比自己高了半头的澹台盈使劲往回拽,他的身体此时状态极差,心口突突得痛,全身都如同要被剧痛挤碎,但他知道,自己若在这时松了手,这神剑少谷主可真是要坠入九层剑阁之下,粉身碎骨。   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被这羸弱书生所救,澹台盈心中又是诧异又是感慨,顿时自心中迸发出一股力气,他凭着这股力气扒住屋檐,身子向上一挣,借着白忘言使劲将他往回拽的劲头,终于是重新回到了剑阁顶上,没有坠落下去。但也仅仅如此,神剑少谷主整个人瘫在了屋顶,急促的喘息着,再无余力。白忘言见澹台盈暂时无事,忙转身向陶陌的方向跑去。   “别过去!”见白忘言转身就要离开,澹台盈忙喊住他,“颂武功极高……你去了也是于事无补,搞不好会被……”   “要死也一起死。”白忘言淡淡的丢下这句话,向陶陌的方向跑去,留下一脸震惊的澹台盈。少谷主捂着伤口坐在原地,喃喃自语:“该不会,他们真的……”   浓重的杀意犹若浓稠的雾,将陶陌牢牢罩在中央,他已是力不从心,每当剑与铁爪相撞,陶陌都会感觉自己全身都被震得发抖,随着鲜血从腰部伤口流逝,指尖也是越发冰冷,意识也渐渐模糊不清。   可就在他意识模糊的一瞬,那漆黑如夜的玄铁烛阴爪,就这么突然出现在他背后,直冲着他后心抓来,陶陌虽是感受到了那股劲风,但已是没有任何余力再回身扬剑格开了。   难道自己这漂泊伶仃的一生,竟是要在这神剑谷中彻底结束吗?   陶陌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他想不出自己的结局竟会是如此仓促。   顷刻间,那铁爪终于是牢牢地抓进了身躯之中,鲜血顿时四溅。   可这血并不是陶陌的。在回过身的一瞬,那浸透白衣的鲜血顿时飞溅进他的眼中,模糊了他的视线,大朵大朵的血花绽放在那白衣上,而那替他当了这致命一爪的书生,费力的咳嗽了两声,趔趄两步,跌落进他敞开的怀中。   那灰袍人一击不成,将铁爪猛地拔出来,却似乎在忌惮着什么似得向周围一望,往后退了几步。   “白……忘言?”   陶陌艰难的从口中吐出这个熟悉的名字,他只觉得脑中发涩,一时间竟是想不起来白忘言是何时赶到了自己身边,又是如何替自己挡了这下。不过是须臾一刻,自己本担忧的人竟是用这种方式出现在面前。素衣染血,面色惨白,一双惑人的桃花眼如今也是失了神采,白忘言小声抽着气,颤颤巍巍的伸出沾满鲜血的手来,却是搭在同样受了重伤的剑客肩膀,气若游丝:“快走……”   可黑衣剑客却没有回答他,陶陌面色铁青,目光之中竟是扬起一股阴冷的怒意,就在他抓起灼华剑柄,准备再次以死相搏时,那本带着冲天杀意的霜月阁杀手,却是急忙往后一撤。   可就在这一刻,那对着陶陌与澹台盈两人仍游刃有余的霜月阁三大杀手之一的颂使,忽然是身子一震。   一个音节自微风中响起,如同恬静午后手指落在弦上拨出的清音。灰袍杀手顿时如临大敌,赶紧抱着抢来的剑魄,转身就要从这剑阁顶上逃离,可还未容得他反应,那个清音伴着一道劲风猛然而至,狂风刮过,如同锋锐的利刃,眨眼间竟是生生的削掉了他的右胳膊。霜月阁杀手趔趄了一步,看也没看自己断掉的胳膊,仓皇逃离。   “伤我徒儿,你还想跑?”凌空传来一声怒喝,紧接着,那琴音若排山倒海般呼啸而来,无形的琴音将那灰袍人震得趔趄两步,竟是再挪不开步伐。匆忙赶到的白发琴仙怀抱着玉琴,手猛地拍在琴弦上,瞬息间,以音为引的浑厚内力猛然爆发,竟是将那霜月阁杀手用千钧之力狠狠地压在剑阁顶上,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响声自那灰袍人身上响起,似乎是连骨头都被那内力震碎,浑身抽搐的灰袍人似乎是终于没了声息,尸首顺着倾斜的剑阁顶滑落下去,坠入九层剑阁之下。   陶陌怀抱着全身是血的白忘言,呆愣的看着那如仙人般临世的商秋暝,他脑中此时只有一个念头:白忘言得救了。   可就在这时,目光触到了黑衣剑客怀中的白忘言,这位“救命稻草”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商秋暝怀抱着琴,匆匆走到陶陌身前,居高临下的瞪视着他,森然道:“这是怎么回事?”   陶陌垂目不语。   “回答我,到底怎么回事!”商秋暝目呲欲裂的瞪这默不作声的黑衣剑客,咬牙切齿,“谨儿说你能助他一臂之力,我才放心让你与他同行,可你现在竟让他受了如此重伤?”   面对商秋暝的咄咄质问,陶陌此时却是神情恍惚,他不知如何回答白忘言的师父,毕竟,若不是白忘言替他挡了这致命一击,此时他恐怕早就魂下九泉。此时,说什么以命抵命都无济于事,陶陌忽然渴求刚才那一爪是捅进了自己的血肉之中,他不过就是个浮萍般漂泊于江湖的人,根本不值得白忘言舍命相救。   “我……”嘴唇干涩,如两片干枯的叶,陶陌艰难的张开口,“他替我挡了一爪……”   “什么?”商秋暝危险的眯起眼来,“你在耍我吗?”他手按在弦上,已是动了杀意。   “我这条命是白先生救回来的,”面对这真实的杀意,陶陌的脑中却忽然是格外清醒,他站起身来,哑声道,“若是您想取走,起码先带他去医治。”说话之间,他紧握着白忘言那逐渐冰冷的手,生怕这手的主人在下一刻没了气息。   商秋暝抬眼看了一下陶陌,终是将按住琴弦的手松开,目光随即扫到了那剑阁顶上另一边,看到身受重伤的神剑少谷主,与那孤零零躺在剑阁尖顶边,已然死去多时的女子,他叹了口气,淡淡道:“走吧。” 第63章 战后   如阿凝所言,品剑大会之后,神剑谷内突然涌出一群波斯人,在谷内引出大乱。澹台谷主与一众江湖侠士们为了击退这群外族,已是废了诸多功夫,谷主虽是调了人去处理剑阁一事,却不料遇到层出不穷的霜月阁杀手,被生生耽搁在半路。前来援助的商秋暝也是遭到火赤链那群人纠缠,晚了这么一步。   不管是潜伏于神剑谷十一年之久的冒牌阿凝,还是这品剑大会一连串的事故,从起初那两条混淆情况的消息来看,霜月阁这次真的是计划稠密,于多年前就已开始下神剑谷这步棋,可谓是用心险恶。   “我重玄派也遭此算计,不光被当成穷凶极恶之徒,师弟容月修甚至被霜月阁杀手替换,借机混进谷中。”   “那令师弟可有下落?”   “已在屿州城中寻到,无性命之忧。”   “真是太好了。”   “云道长,贵派之后有何打算,听盈儿说,你们还想去封剑池找寻线索?”   “正是。但……”   从云来厅外慢悠悠的踱步出来,楼月鸣挠了挠一头蓬乱长发,抬眼望去。此时的神剑谷已是将那群闹事的异域人全部击退,但那天激烈的战况仍是在谷内留下伤痕,不管是那被浑厚内力压得凹陷进去的地面,还是布满刀伤剑痕的建筑。品剑大会已经结束,用来装点大会的红色绸缎与花灯已是残破不堪,被忙碌的家丁们摘下收起,偶尔能看见几个身上带伤的护卫搀扶着走在路面上,前来参加大会的江湖人士纷纷离开神剑谷,而身上挂了彩的则是继续在谷中养伤。楼月鸣叹了口气,目光放远,直至那笼在密林之中只露尖顶的剑阁。   神剑谷珍宝所藏之处。   他将目光收了回来,脚尖猛点地,身子向长空一纵,运起轻功向远处赶去。   自商秋暝将陶陌三人从剑阁之顶救回神剑谷中医治,已是过了两日。   昏黑的梦境之中,乱的让人头晕脑胀。   田埂尽头,开满繁花的树木下,几个孩童背对着他,手牵着手唱着什么曲调古怪的儿歌。   “陌上有桃,桃下埋土,土中藏白骨……”   所有孩童的脑袋齐齐的向他转来,身后桃花树没入弥天大火之中。   “阿陌,你为何走了?”   眼前火光冲天的画面一变。从空洞的双眼之中流出鲜红的血,老者双手狠狠地扒住他的肩头,大声哭号,而就在眨眼一瞬,眼前那流着血的人,又变为那俊美的白衣书生。白衣被鲜血染成赤红之色,如同当日那毁灭村庄的大火。   他在梦境之中拼命向那书生追去,对方却是头也不回的纵身跃入大火之中,化为一缕残灰。   急于逃离那堪称恐怖的梦境,陶陌猛地睁开双眼,而映入眼帘的,却是那一张藏在乱发之中似笑非笑的脸。   楼月鸣手撑着床梁,嬉皮笑脸的看着仰面躺在床上的陶陌,他伸手揉了一下鼻尖,开了口:“陶兄,早啊?”   刚要开口,却是嗓子干涩险些发不出声音来,陶陌的眉峰顿时聚起,他瞪视着那不知从何处蹦出来的剑痴,而那楼月鸣好歹也懂点人情世故,他赶紧一把抓过放在桌边的水壶,倒出一碗水来,扶起挣扎着要坐起来的陶陌。陶陌接过那碗水,抿了口润了嗓子,好歹是能发出声来。   “你……怎么来了?”   但是陶陌脸上那迅速蒙上的阴霾,分明是问楼月鸣“来的怎么是你”,但是楼月鸣却只是揉了揉鼻尖笑出声来,当做没听懂他话中的意思,将手中的水碗往他手里一推,自己站起来在这屋里溜达了几步。   “这不是关心陶兄你的伤势吗,”楼月鸣抱着胳膊,神采飞扬的看着半倚在床边的陶陌:“自从你离开以后,在下满脑子都是关于你的事,不管是你本身还是剑招,都如此吸引人……那七式破军我只在藏书阁中见过几句描述,但未曾想到竟是如此精彩!”说话之间,这剑痴竟是又凑到了陶陌床边,乱发下,一双清澈的眼睛仿佛能闪出光芒来。   “咳咳!”忽然,从门外传来一声稚嫩的咳嗽声。站在门边的正是神剑谷主弟子薛小五,他端着一碗汤药,用略有些鄙夷的目光瞥着那个在陶陌床前眉飞色舞的疯子道士。   “楼道长,”少年将最后那两个字咬的极重,“陶大侠刚醒,你就别在他耳边聒噪了!小心师兄给你赶出去!”   楼月鸣哈哈笑了两声:“给我赶出去?”   “那、那可不,我师兄可刚醒了!”薛小五一时气的有些结巴,“再、再说,陶大侠的名字还是我告诉你的呢!”   陶陌一愣,他用略有些诧异的目光向那少年望过去,而薛小五也猛地发现自己说漏了口,忙伸手捂住嘴巴,快步将手中的汤药递给陶陌:“刚、刚熬好的,陶大侠你趁热喝吧!”   “你这小鬼,过来让我看看是不是有人假冒的,莫不是给陶兄喝的毒药?”楼月鸣存心逗这薛小五,伸手使劲往少年那圆鼓鼓的脸颊上一捏。   “你这臭道士,快放手!”薛小五被这楼月鸣捏的口中含糊,话都走了音,他奋力的扒着楼月鸣的手,“我、我要叫我师兄了!”   陶陌看着这两个活宝在自己床边又叫又闹,若是按他以前的性子,定是要阴沉一张脸轰这两人出去,但如今,他反倒是觉得心中阴霾稍有缓解,连之前那个恐怖的梦境都渐渐稀释开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那碗药喝了,这极苦的味道让他不由得一颦眉。   “这位……薛少侠,”陶陌皱着眉,略有些迟疑的问道,“你说的师兄,是不是澹台少谷主?”   薛小五赶紧扒开楼月鸣的手,轻轻揉了揉被捏痛的脸颊,乖巧回应道:“叫我小五就好啦。师兄他也是才醒的,这一醒就赶紧去了师娘那边,说是一会回来。”   “才?”陶陌疑惑道,“这是……过了多久了?”   “从昨日那姓商的老东西给你们背回来以后,已经过了两天了,”这话是楼月鸣抢过来率先说出的,“你与少谷主受的都是皮肉伤,现在好歹还能醒,但是那老东西的徒弟可就难说喽……”他口无遮拦,又是身为重玄派玄鳞子门下,对商秋暝自然是没什么好感。   一听楼月鸣这话,陶陌顿时浑身一凛,眼中也是立刻变了神色。心中猛然像是悬起了一把剑,陶陌匆忙下了床,却不料这么一动,浑身上下竟是如被利刃刺穿那般疼痛,膝盖刺痛,竟是差点跌到地上,饶得是楼月鸣眼疾手快,赶紧搀扶着他站起身来。   “陶兄,你这也太急了,”楼月鸣皱眉道,“大会上因为用了那一剑受了内伤,之后又是拼了命去挡那什么霜月阁的顶尖杀手,寻常人早就一命呜呼了!”说着,楼月鸣就将他搀扶到床边坐下,但眼中却是闪耀着兴奋的光芒,“但越是这样,我就越欣赏你!”   楼月鸣这番赞美的话,却像是一阵轻风刮过耳畔,陶陌连其中的意思都没有听进去,他急忙向薛小五问道:“白忘言他怎么样?”   一听陶陌提起这个名字,薛小五顿时有些犯难,他回想起自己师兄在知晓那位白先生病情时对他的叮嘱,但话已经问到这了,他又不能不说,只好支支吾吾的开了口:“那个……白先生他……”   “到底怎么样!”陶陌皱眉,连语气也不由得加重了几分,这让少年更加犯难。   “现在还没醒过来,差点就没命了,”楼月鸣瞥了一眼纠结万分的薛小五,抢在他前面说出来,“三人之中,他伤得最重,若是那利器再偏一分就伤及心脉,而且不光是这……”说到这里,重玄派道士拧紧眉头,伸手抚摸着下巴,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可陶陌根本是等不及他继续往后说,咬着牙按住床榻站起身来,摇摇晃晃的往外走。   “哎,你倒是听在下说完啊!”楼月鸣无奈的挠了挠头发,赶紧跑过去和薛小五一起去搀扶他,可陶陌却是甩开了他们的手,一步步的向外艰难的挪动着步子。   其实不用楼月鸣说出后半句话,陶陌也能猜到如今白忘言的性命到底是如何堪忧。那灰袍人两手均是铁爪,击飞澹台盈的那只未淬毒,而抓向自己的那只,应是上了剧毒,白忘言就算没有当场毙命,应该也是凶多吉少。想到此处,陶陌只觉得心口开始突突的疼起来,那一下本应是打在他的身上,白忘言不应受到如此折磨。   可他为何要这么做?就算白忘言与他有所交情,但也不过是森罗山庄那时而已,为何对自己这于江湖漂泊的人如此信任,又是如此……舍命相救呢?   思绪顿时游回那满天细雨的森罗山庄中,白衣书生为自己撑开伞,笑着对自己说出那句:“护你周全。”现在猛然回忆起此事,陶陌顿时如梦方醒,白忘言从未是在对他说什么戏言。   苦战之中,心口未有伤,却在此刻剧痛难忍。 第64章 寻医   从自己所躺的屋内艰难的扶着墙壁,一步步的挪到了白忘言所在的屋门边,陶陌站在门边,却是没有立刻抬手将门推开。   可就在他犹豫时分,门却是从里面打开了。那白衣白发少年模样的琴仙正坐在床前,一双冰凝成的眸子正充满敌意的瞥着站在门外的陶陌。陶陌赶紧迈过门框走进屋中,可膝盖却是又一阵刺痛,步子不稳,一下子脚绊在门框边,险些再次摔倒。   “哎,陶兄,你这太急了啊。”跟在后面的楼月鸣又去伸手扶他。   冷眼看着这番景象,商秋暝却只是哼一声,将目光从陶陌身上移开,转头去询问那坐在床边捻须不语的老者:“喂,老胡,我徒弟到底伤势如何?怎么现在还是这幅要死不活的样子!”   楼月鸣一看见那鹤发童颜的青衣老者,轻叹一声:“都把‘胡四手’请来了!”   这被剑痴称为“胡四手”的老者,此刻脸色却不怎么好。他看了一眼那躺在床上、面如素雪的青年,将手从那微弱紊乱的脉络上移开,深深叹了口气:“商先生,你我几十年交情,我干脆就实话实说了吧……”   “快说!”商秋暝双手环抱在胸前,极为不耐烦的撇了撇嘴,“到底能不能救!”   老者捋着胡子,极为难的摇了摇头:“这伤是治好了,但这毒……恕我无能为力。”   “毒?”商秋暝一扬眉,他那犹若冰锋的目光又猛地向站在身侧的陶陌射去,微微眯起的眼中又是杀意毕露。   此时的陶陌已是完全不在乎商秋暝的杀意,他快步走到白忘言床前,仅是望了一眼,心中就像刹那间被人狠狠攥住。那平日俊美机灵的白衣书生,此刻却双目紧闭的躺在床上,原本的乌发却是如蜕了生命一般,显出花白的颜色。这花白的发丝衬着他的脸色越发素白如纸,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陶陌都要以为他已经死了。   “是的,毒。”胡四手将白忘言身上的被子稍拉开一点,露出那已被重重包扎住的伤口周围的皮肤,毫无血色的肌肤上,竟是布满青紫色的纹路,如同一条条蛰伏的青紫色小蛇。见者触目惊心,纵使是站在后面的楼月鸣都显出于心不忍的神色,而陶陌更是心中一痛。   商秋暝眯眼向那伤口望去,口中喃喃道:“这是‘雅’的毒?”   将被子重新盖上,胡四手表情极为凝重:“那个人的制毒技术,你应是比我更加清楚。只是我有一事不明,若真是对上了颂使,那毒爪上浸的竟是这种慢性剧毒,而不是‘雅’的‘须臾间’,还真是让人格外诧异……”   “哼,这也是我想问的!”商秋暝冲着陶陌厉声问道,“你这小子,到底跟霜月阁有何恩怨?犯得着让霜月阁颂使来对付你!”   陶陌被昆仑琴仙的问话激的一愣,他微微一皱眉,话语之中尽显诧异:“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商秋暝冷笑:“你装傻?”那凛冽的寒意顿时从他身上四溢开来,可触及到了白忘言的床边,昆仑琴仙却是猛地止住了那股冰寒的杀意,那已是曲成爪的手也是在下一刻死死地攥成拳。   见这闷葫芦似得陶陌竟是把那平日不可一世的商琴魔气的胸闷,楼月鸣一时觉得极为好玩,但在这商秋暝面前,他也是收敛起脸上那简直要绷不住的笑意,板起一张脸,偷偷凑到陶陌耳边问道:“陶兄啊,你是真不知道那天死活要杀你的人是谁?”   陶陌老实的点点头,正色道:“真不知道。”   “那可是,霜月阁,三大杀手之一啊!”扬起嘴角,剑痴一字一顿的这么说着,将“霜月阁”这三字咬的极重。   可就在这句话刚脱出口时,一股极为霸道的气劲却是从陶陌耳边猛刮过去,与此同时,他身边的楼月鸣竟被这股气劲狠狠撞到了门边,猛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楼月鸣毕竟随便惯了,他倒也不恼,只是笑嘻嘻的从门框边拍了拍道袍上的尘土,坐了起来,挠了挠乱发。   “你这妖道的徒弟真是多嘴!”收了手,商秋暝怒骂道,“重玄派的牛鼻子在我面前当死人就行,哪里轮得到你开口!”   口中念叨着“老妖怪发火了”的楼月鸣嬉皮笑脸的退后一步出了门,临走时,楼月鸣还冲陶陌挥了挥手:“陶兄,等会儿出来咱俩比划比划,我叫楼月鸣,唤我阿鸣就好!”说罢,那重玄疯道士身形一晃,就从门外消失了踪影。   见碍事的人终于是离开,商秋暝挥手将门“嘭”的一声使劲关上,他摆着一张冷峻的面色,对略有些茫然的陶陌道:“那疯小子说的没错,昨日要杀你的就是霜月阁三大杀手之一,‘风雅颂’的颂。我不知道你跟江湖中最大的杀手组织有什么恩怨,也对这原因没什么兴趣,看在我徒儿对你用情深至舍命相救的份上,奉劝你离开神剑谷后,趁早躲起来,这样还能晚死几日。”   霜月阁,颂?莫非那就是昨日要致自己与死地的灰袍人?陶陌紧锁眉头,他虽不知如何惹上这灾祸,但毕竟不是畏手畏脚之人,况且,那霜月阁中人还差点将白忘言……他不禁咬紧牙,垂下的手也攥成拳,双眼之中竟透出锐利的光来。   “对了!”那一直捋着白胡子,沉思不语的胡四手却是猛地来了精神,他使劲一抚掌道,“商先生!贵徒也并非无药可医,若是能寻到唐无目,还有一线生机!”   唐无目?陶陌一怔,这名字好生耳熟。   商秋暝一抬眼,脸色却更加阴沉:“老胡,你若是想死得快点,且尽快提点这种馊主意,让我一琴砸碎你的天灵盖!那瞎长虫早在多年前就消失无踪,秋水剑派几年前又灭了门,你从哪里给我找个唐无目出来?”   “商先生且听我说!那唐无目有个徒弟……”   “唐师叔?”   陶陌与那胡四手同时脱口而出,刹那间,商秋暝眯起眼来,像是一条危险的蛇,他转向陶陌:“你说什么?”   想起来了,那唐无目正是自己那位每逢佳节就带着小师兄来门派里拜访的师叔,只是没过多久,就只有小师兄一人前来,问起这位样貌有些模糊师叔的去处,师父却只是摇头不语。现在回想起小师兄与师父的态度,八成是已经去世了吧。   陶陌深吸一口气,缓缓解释道:“唐无目是我一位师叔,我师从松明子,秋水剑派中人。”   这应是陶陌在江湖之中,第一次如此正式的介绍自己,他定了定神,继续说道:“唐师叔确实有位徒弟,名为唐麟。”   “对对对!那位唐少侠深得真传,毒医双绝,江湖人称‘千毒针’”胡四手的脸上顿时洋溢出喜色,连满脸的褶子都笑得深了许多,“小兄弟,你可知道那位唐少侠如今身处何方?”   “这小子竟然是秋水剑派的?”商秋暝狐疑的看着自己面前那重伤未愈,看起来略有些凄惨的青年剑客,口中喃喃自语,“莫非……”他侧头望了一眼那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白忘言,眼珠转了转。   陶陌看着那紧闭双眼的书生,迟疑道:“我与他一直有联系,上回传书时,他应是在苗疆……”   “啊,这么远!”老者惊呼一声,但立刻沉着下来,默默地盘算道,“竟是远在苗疆……这可有点太远了,不过好歹是有个救命的办法!少侠,可有办法请那位唐少侠过来?白贤侄这是中了慢性剧毒,我暂且用药吊着那毒,能临时延缓一下,到时让唐少侠将毒拔出便是。”   “我这就去联系他。”陶陌点点头。   老者长舒一口气:“真是无巧不成书,这下白贤侄总算是有救了!那位唐少侠毒医双绝,最善于解各种奇毒,纵使是那施毒高手岳雅言的毒,也能轻松化解!”   “岳雅言?”   商秋暝一皱眉,训斥道:“哪里有闲心问这么多?还不快去找人!”   陶陌赶紧应了一声,从房中退出来。   虽是被白忘言的师父这么赶出来,但陶陌心情却是比之前舒畅许多,他站在门外,深深地舒了一口气。那名为胡四手的老者似乎是位极为有名望的名医,若是他说白忘言还有救,那么肯定有希望。况且那位唐麟唐师兄,与陶陌从幼时就关系甚好,纵使在秋水剑派之外另立门户,也维持着良好的关系。大概是当初在这陌生的江湖之中,唯一能够给予陶陌关心之人。   心中顿时燃起了希望的火苗,陶陌顿时觉得自己身上未痊愈的伤也减轻了不少痛楚,步子也是轻快了许多。   他刚一下楼,迎面正好走来两人,一人正是澹台盈,而另一位却是位身材高挑,一袭明亮红衣的蓝眼异域女子,年岁看上去与澹台盈相仿。   “陶兄!”一见陶陌站在自己面前,澹台盈忙快步走过去,极为兴奋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醒了?真是太好了!现在感觉如何?”   而询问友人“感觉如何”的神剑少谷主,自己还因身受重伤一瘸一拐的,稍有牵动伤口的地方就疼的龇牙咧嘴。站在他身后的女子叹了口气,伸手拽住他的耳朵,怒道:“那么用力的拍人家作甚!万一伤加重了怎么办!”   发觉到面前这陌生青年在看着自己,女子赶紧松开手,轻咳了两声,微笑道:“陶少侠,多谢您对家弟的照顾,这次谷内也多亏您仗义相助……”   一听这女子如此说道,陶陌眼中刚燃起的光芒却又暗淡下去。仗义相助?若不是这女子重新提起,陶陌还真是险些忘记了自己这一战的“污点”,输了那嬉皮笑脸的重玄疯子,失了行云宝剑,又被霜月阁颂使打成重伤,还连累了白忘言……   哪里担得上这“仗义相助”四字。   陶陌脸上表情虽是波澜不动,但这几日相处,澹台盈早就摸出了他的性格,见陶陌目光下移,就知他又在自责,赶紧给自己三姐使了个眼色,岔开话题:“哎陶兄啊,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三姐云袖,她师从百花岛,这两日的药就是她亲手为咱们熬的!”   百花岛?那似乎也是江湖之中精通医术的门派,陶陌点头,对澹台云袖抱了抱拳:“多谢三小姐相救。”   “陶兄,”澹台盈喊了陶陌一声,面色骤然严肃起来,“咱们进屋说话。”   三人就这么进了这青霜庭院之中陶陌的屋中,关上门后,澹台盈贴着窗,小心的确认了一遍周围是否有人偷听,察觉无人后,他在屋里转悠了一圈,最终坐在椅子上。   “陶兄,这次事情十分蹊跷。”澹台盈正色道。   “是啊,本来我没想给这个臭小子熬药,但是偶然一次看见个黑影鬼鬼祟祟的在后厨那边晃悠,还是我自己亲自看着吧。万一给他药死就麻烦了!”那女子极为头痛的按着额头,又是颇为嫌弃的看了自己幺弟一眼。   “不光是这件事……”澹台盈艰难的说道,“当时商琴仙将那霜月阁杀手,就那个非要杀你的灰袍人,直接击毙了是吧?可谷里派人去找,竟是找不到那剑魄与颂的尸首……”   “此事只有我澹台家人知道,你莫要说出去,”澹台盈谨慎的压低声音叮嘱,“关于神剑谷失了传家重宝这件事,万万不能被外人知晓……”   陶陌意外的看着澹台盈,莫非这位少谷主已经是将自己默认为谷内中人了吗?   澹台盈当然知道他这惊异的目光是如何意思,赶紧摆了摆手:“你可不算外人,你我也算是交过命的兄弟了,况且此事于你我都有关系……”   “当然,陶少侠若是想当‘谷内中人’也并非不可?”澹台盈的三姐笑眯眯的拍了拍自己幺弟的脸颊,“家弟已到及冠之年,尚未嫁娶,我家不会计较于这个的,尽可放心!”   “说的都什么乌七八糟的!”大声反对着,澹台盈赶紧掰开自己姐姐的手,他慌忙对陶陌摇头道,“陶兄,我可不是这个意思,你别听她瞎说!”   “啊?”陶陌见澹台盈反抗的这么强烈,一时间颇为摸不到头脑。他还在思索澹台盈所说的颂尸首与剑魄一起失踪的大事,当时,商秋暝勃然大怒,将那灰袍人几乎是撵成了碎渣,那骨头碾碎的声音断然不可能是假的,而那灰袍人坠下九层剑阁也是他亲眼所见。   “那灰袍人确实被商琴仙当场杀死,”陶陌斩钉截铁道,“是我亲眼所见,不会有错,而且是碾碎骨头的死相。或许是有人内应,将尸首与剑魄一起收走了?”   “说来奇怪……”澹台盈仰头与自己的姐姐对视一眼,“要真是被内力震碎,怎么会半分血迹都没有呢?”   “是啊,我特意问过大姐,她说剑阁之下无半分血迹,更是没有那人与剑魄的影子。”澹台云袖补充道。   这还真是……莫非是闹了鬼?陶陌心中顿时又是疑惑不已,他分明看见了这一切发生,可当再睁开眼睛时,却有人跟他说如同什么也没发生过。   澹台盈无奈的叹了口气,他这也是大病未愈,纵使那颂没有用沁毒的爪子给他刺个对穿,但这伤也是不轻,他自认为体力不错,也是相隔两日才清醒回来。方才见陶陌从白忘言那房间方向走过来,相比他已经看过白忘言的伤势了吧?澹台盈本是想说出点安慰的话,却也自知如今说什么都是没用。胡四手可是当世神医,神医都拿那种奇毒没办法,还能如何……可澹台盈心里也是暗暗奇怪,这陶陌知晓白忘言病情却没露出多哀痛的神色,莫非有所办法?   “陶兄。”澹台盈问道,“白先生那毒,可有办法解了吗?”   一听澹台盈说起这事,陶陌赶紧将他与胡四手所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只要我能联系上唐师兄,白先生身上的毒就能解了!”   澹台盈坐在陶陌对面,静静地看着这平日一句整话都不惜得说出来的沉默剑客,在提起解毒方法时,竟能说得如此滔滔不绝,甚至连那双沉如深潭的眼中都能闪出明亮的星光来。   这可能就是真的“动了情”吧。   听陶陌说完,澹台盈抚掌笑道:“好!那还等什么,快联系你那位唐师兄吧!”   “好!” 第三卷 神女泪 第65章 白雾   参天树木遮天蔽日,本是格外晴朗的苍穹被拦在那高大的树冠之外,不时从密林之中传来古怪的动物鸣叫,或是一两只叫不出名字的大鸟唰的一声振开翅膀掠过这驾着车从林中经过的几人头顶。雨水刚过,林中格外潮湿闷热,甚至开始逐渐蒙起一层白雾,将前方的去路遮挡住。   而那成片白雾之中,似乎还隐藏着什么东西。   率先察觉到白雾之中不对劲的,是那驾车的黑衣青年。他赶紧为半倚在车中的白衣青年蒙上面纱,又给自己系上面罩,之后,他拔出腰间长剑,与坐在旁边的同伴交换了个眼神。   马车逐渐进入那片浓稠的白雾之中,黑衣青年紧攥着缰绳,谨慎的观察着周围动向。   “陶兄!前面那是什么东西?”说话之人,正是神剑少谷主澹台盈。此时,他攥着赤鸾刀,极为惊恐的指着前方白雾之中那一群摇晃向他们走来的人影。   既然少谷主称其为“东西”,自然是默认那些东西,并不是人。   而就像是相应他这一声惊喊,那群东西的步伐顿时加快,如同一群黑色的浪,齐刷刷的向他们行进而来。   陶陌也是吃了一惊,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情景,虽是唐麟之前信中说过此地极为古怪,但也从未料想到是诡异至此!说是像一群人,但又丝毫感觉不出人的气息。   就像是一群鬼影。   “怎么了?”那倚在马车中的人忽然察觉到了有异动,从马车帷幔中探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这手仿佛多日未见阳光,竟是白的有些扎眼。   陶陌赶紧将那帷幔重新拉上:“你别出来,有瘴气。”   看着那些东西距离马车越来越近,澹台盈不由得急道:“这到底什么东西?太多了!”   可此时的陶陌却是将灼华重新插回剑鞘之中,他似乎起了另一种念头,紧攥着缰绳,扬起马鞭使劲打在拉车的黑马身上,骏马嘶鸣,顿时足下生风,一鼓作气的穿过那层层白雾,而那些黑影似乎也是忌惮起了这辆在林中狂奔的马车,渐渐向两边散开来,竟是为这马车让出了一条路。   前方的白雾渐渐淡下去,能重新听见那不远处的溪流声音与不时响起的动物鸣叫,与刚才白雾中那隔绝声音的情形完全不同,陶陌这时才让那骏马缓下步子来,他颇有顾忌的向后望了一眼那朦胧白雾,见那些黑影连同白雾一起被甩在身后,他才终于是松了口气。   澹台盈也是心中砰砰直跳,他赶紧抚了抚胸口,长舒一口气:“那些不会就是你师兄在信中说的怪事吧?”   陶陌摇了摇头。他只知道唐麟说苗疆怪事频出,无法抽身,于是他只好扛着来自商秋暝的压力,带白忘言从神剑谷一路赶到这偏远苗疆之中,但未曾想到这神剑少谷主也会跟来。虽然说多个人就是多个帮手,但澹台盈毕竟是神剑谷的少谷主,与自己这种漂泊惯了的江湖人多有不同,起初陶陌心里多少有些芥蒂,但还是在澹台盈的一再要求下同意了。幸亏澹台盈并未显露出多么不习惯这在外的生活,让陶陌能够放心将自己的背后交给这位交过命的兄弟。   毕竟,白忘言的状态是一日不如一日,实在不能耽搁了。   陶陌一边驾着马车,目光却是略有些发直。回想起唐麟回信中那不同于往日的潦草字体,他不由得低声自语道:“怪事?”   “苗疆与中原不同,不论如何都需小心行事,那怪事……咳咳……”那厚重帷幔后传来有气无力的年轻男音,不时还猛烈咳嗽两声,似乎是已病入膏肓。   陶陌忙转过头去,对那帷幔后的人急道:“病得这么重,就别想这么多了!”   “没事……”   一听帷幔后那人气若游丝的声音,澹台盈也是紧锁起眉头。他本以为胡四手开出来抑制毒性的药还能见点成效,不料现在的情况反而是更糟起来。不光白忘言身体的状况一天不如一天,连陶陌也是急的如同锅上的蚂蚁,澹台盈还真是没见这平时沉静如冰的剑客会急成这样。幸亏……这信中所说的地方也快到了。   想到这里,神剑少谷主仰头望向那遮天蔽日的浓密树冠,算来大概应是阳光明媚的正午,可树冠之下密林之中,却阴沉的让人胸口发闷,那好不容易才从叶间缝隙投下来的斑驳阳光就这么小心翼翼的落在葱茏的草地上,看起来略有些可怜。而这格外潮湿闷热的环境,确实在挑战着三人的忍耐力,澹台盈又热又闷,但却怕这林子中有什么毒虫,根本不敢脱掉上衣,他手拽着衣领来回抖动,企图让自己稍微凉快一点,但汗珠还是顺着鬓角往下滑落。   “咱们这是快到了吧?”神剑少谷主压着嗓子问道。   “嗯。”陶陌依旧是平静的点了点头,在这闷热密林之中,他依旧是一身黑衣劲装的江湖剑客打扮,可若是靠的近了,会发现那黑衣早已被汗水浸透。   “真希望马上就到了啊……”澹台盈这热的想找个什么东西扇扇风,忽然看见那帷幔之中的白扇,可手指刚要触到那扇边时,另一只惨白的手确实率先一步将那扇子收了回去,让澹台盈不由得一愣,讪讪地收回了手,目光也继续向前望去,可刚触及到面前那片林子时,却大呼道:“怎么又是白雾!”   确实如少谷主所言,前方密林之中,又渐渐笼上了一层浓重的白雾,而白雾之中,依旧是无数黑色人影攒动,如同海中层叠密集的海草……仅仅是一眼望过去,就令人头皮发麻。陶陌也看见前方那诡异景象,赶紧勒住缰绳,马嘶鸣一声,蹄子猛地刹在那片白雾之前不远处,但此时,这马却是躁动不已,它用蹄子来回踢着脚下的地面,似乎是不愿多站在这里一刻。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澹台盈眯起眼,去往那白雾之中蠢蠢欲动的黑色人影,方才马车冲的太快,他自诩目力极佳,竟是没看出来那些到底是人还是所谓的“鬼影”。可他这一看过去的功夫,陶陌却是将手中的缰绳往他手里一塞,自己提着剑就要下马车。   “别去!”那惨白的手从帷幔后伸出来,拽住陶陌的衣角,马车中那人急道,“危险……”   那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剑客却在这一瞬间止住了脚步,他叹了口气,将灼华剑还入鞘中,转头对澹台盈问道:“大雾挡路,绕还是闯?”   澹台盈向林子边望了望,摇头:“绕不了,还是闯吧。”   陶陌没回话,他重新踏上了马车,将缰绳从澹台盈手里接过来,刚要扬起马鞭时,从前方白雾之中传来奇怪的响动。他定睛一望,只见那浓重白雾外,似乎燃着隐隐光芒,那白雾之中的人影如鸟兽聚散,一时间,只剩下那团在白雾之中燃烧的奇异火团。   见那些人影一时间消失的干净,那火团反而是距他们越来越近,澹台盈冲那火团喊道:“多谢阁下出手相助!”   “哼。”一声冷哼从白雾中传来。   白雾之中,渐渐走出一位身材高大的黑衣人,这人头戴一顶黑纱斗笠,黑纱下罩着狐面,手中高举着一根熊熊燃烧的火把,向马车这边走来。澹台盈见此人从白雾之中走出,心中微微一愣,不管是这闷热密林之中的白雾,还是这驱散黑影、从白雾之中走出的鬼似得男人,都呈现着一种诡异的神秘感。   而陶陌倒是并不意外,他依旧是平日那副冷冷淡淡的表情,只是眉心舒展开来,言语之中带了些许兴奋:“唐师兄,你来了?”   “雾没散,它们还会来的。”那面具之下的低沉声音催促道,“快走!” 第66章 寨子   果然如来人所说,那些方才被明亮的火光所驱散的黑影,在火光触及不到的白雾之中又开始渐渐聚拢起来,但此时,陶陌等人早已驾车离开了那片诡异阴森的白雾之中。   见到那人时,陶陌那句“唐师兄”脱口而出,澹台盈也就在瞬间明白,此人正是这趟苗疆之行所寻的“千毒针”唐麟。神剑少谷主心里虽是稍许轻松一些,但依旧对这位能救白忘言性命的人略有些抵触。毕竟不管是那黑纱斗笠,还是那狐面,都看起来有些邪性……他当真能救白忘言的命吗?想到这里,神剑少谷主犹豫的望了一眼在前带路的高大男子,伸手拍了拍驾着车的黑衣剑客,轻声问道:“陶兄,你确定他就是……唐神医吗?”他这本是压得极为轻的声音,却在这林子中显得略有些响,引得那在前带路的人往他这边回头一看。   陶陌与这位唐神医看起来虽然很熟,但两人都是极为沉默寡言,这一路上就算是师兄弟相见,也是没有半句寻常人般的寒暄,弄得澹台盈一颗心悬在嗓子眼里落不下去。偏巧越来越往深林处走,除去车轮撵过草地与马蹄声还比较清晰之外,就剩下那自深林中流淌出来的溪水了。   陶陌本是沉默的驾着车,跟着来人往前走,一听澹台盈问出此句,稍顿了一下,回答道:“嗯,是他。”   虽然早就熟悉了陶陌这种问一句回一句的冷淡态度,但澹台盈依然是心里略有些急起来,他不死心的继续问道:“陶兄,这位……唐兄带着面具,你是如何分辨的?”澹台盈干脆贴在陶陌耳边小声问,生怕对方听到自己的质疑。   自从与白忘言相识后,陶陌那本冰封一般的面容是终于能看出点变化,而与极为健谈的澹台盈熟稔后,他竟是能略微从表情上显露出自己的情感,此时,这冷面剑客舒展眉头,微翘起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回答道:“就是唐师兄,我不会认错的。”他也知澹台盈这不由得浮现出来的怀疑,在这诡异的苗疆之中存着点防备自然是好的。而还有后半句话,他考虑了一下,还是不要拿出来刺激澹台盈为好。   从深林之中传来瀑布飞流直下的声音,在这静的诡异的林子中格外响亮,马车从那斜插进林中长满青苔的巨木下经过,一直向更深的林中走去。阳光从树冠略有些稀疏的缝隙里打进来,宛如插进林中的光剑,此处虽是深林,但较之于方才布满白雾危机四伏的林子更为明亮。越过那满是青苔的石雕人像后,浓密的林子向两边豁然敞开,一座依山而建的小小寨子就这么出现在溪流对面,而最为显眼的,是伫立于寨子中央的挂满五颜六色布条的房子,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将要展翅飞出山寨的花蝴蝶。   这充满异族风格的山寨刚出现在视野之中,澹台盈就不禁啧啧称奇,不管是幼时居住的沿海屿州城还是环绕在深林中的神剑谷,均是不如这里古老而神秘。能与之相比的,大概还是少年时期随师父入大漠时,仰目望去的那座天山明月下的瑰丽宫殿。   跟随着那人越过架在溪流上的桥,终于是绕到了一处略显破旧的房屋前。   那沉默了一路的引路人终于是停住了脚步,开了口:“到了。”   陶陌点了点头:“麻烦你了,师兄。”   “多谢唐神医。”澹台盈忙拱了拱手。可他此话一出,那带着狐面的高大男子忽然面冲着他,开了口。   “喊的真好听,疑心病倒还真重,”那低沉的声音似乎夹杂着一丝怒意,“明着叫好听的,暗处里瞎怀疑人,现在叫什么唐神医?莫不是要折煞我十几年的阳寿!”   这劈头盖脸的一通话,砸的澹台盈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脸色刹那间难看到了极点。他毕竟还是神剑谷的少谷主,江湖中人看在他神剑少谷主的身份上也会对他恭敬有加,纵是楼月鸣之类也从未如此出言不逊,可现在,澹台盈却是被对面这人噎的不知说何是好。   毕竟是他怀疑在先。   一阵咳嗽声从车中帷幔后传来,那卧于车中沉默许久的人终于是开了口:“咳……唐神医,抱歉,澹台少谷主并非有意怀疑,实在是因之前剑谷之中……”   那狐面人摆了摆手,打断道:“知道了,”说着,他转向脸色不大好的澹台盈,稍微打量了一下,了然的点了点头,“原来你就是神剑谷的少谷主?我听说神剑少谷主澹台盈是个耍刀的外族,看来还真如传言中所说。罢了,师弟已经对我说过剑谷中事,这事就算了。”   澹台盈顿时又被“外族”这个称呼气得不轻,他深吸一口气,手在刀柄上抚了半天,最后还是饱含怒意的将手从刀柄上挪开,小声嘟囔着:“什么外族不外族的!”   而那狐面人却没再与他争辩,反而是对身边正在安置马匹的陶陌说道:“这车里坐着的,就是你不惜的开口求我也要医治的那人?”   陶陌丝毫未否认这人的话,点了点头:“是。”   “这可有意思,”狐面人哼笑两声,“中了霜月阁那雅使的毒还能撑这么久,意识还如此清晰?若不是胡老儿的医术得神仙相助,就是上辈子救了哪门子大仙来报恩了吧。”   “咳咳……唐神医真会说笑……”那虚弱的声音从帷幔后飘来,之后,那只素白的手缓缓掀开厚重的帷幔。陶陌见状,忙上前去扶那从马车中吃力挪动出来的人。帷幔后,阴暗的车内,那浑身白色的人如同蜷缩在黑暗中的虚无白影。白衣松松垮垮的罩在瘦弱的身躯上,从微敞开的领口中,能隐约望见那惨白肌肤上诡异的青紫色纹路,白色长发如同霜雪般披散在肩上,这俊美无双的白谨如今脸色煞白宛如死人,连那双能映出水波的桃花眼也是黯淡无光。陶陌小心搀扶着他从车里走出来,但白忘言全身虚弱无力,竟是一步都挪动不了,黑衣剑客干脆将他打横抱起来,但双手刚触到白忘言时,陶陌顿时觉得自己是抱着一整块寒冰。   毫无一丝温度,简直冷的不似活人。   狐面人双手拢在黑衣之中,看着陶陌这一系列动作,沉默一阵,将屋门推开,做了个“请”的手势:“进来吧。”   陶陌点了点头,将怀中白忘言搂的更紧一些,白忘言虽是不愿被他如此对待,但如今这腿脚不便也是实在没办法,只好用手稍稍遮掩一下脸,以此来缓解心中的不适。可就在陶陌刚要进门时,忽然从屋里跑出一个穿的五颜六色的少女,她风风火火的跑到门边,忽然停住了脚步,一双大眼睛紧紧盯着那怀抱着白发人的陌生青年。   这少女顿时吐出了一大串陶陌听不懂的话,还极为惊讶的大叫起来,可当她看见陶陌身后的狐面人时,才猛然安静下来,略有些羞涩的低头把玩着自己的发丝。   狐面人愣了一下,与这少女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了这种极为拗口的语言。澹台盈一扬眉,与陶陌对了个眼神,而陶陌立刻会意,摇了摇头,澹台盈只好叹了口气。   当地的女孩子吗?看起来也不过十五、六岁,有一双极为漂亮的大眼睛,活泼的就像是当年的阿凝一样……   澹台盈为自己这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跳,他赶紧擦了擦流到脖颈的汗水。   这时,女孩子向这陌生的三人望了一眼,迅速的跑掉了,那狐面人则是缓缓转过身来,摇头:“进来吧。” 第67章 疑症   刚一进门,一股浓郁的药材气息顿时扑面而来,看着阳光铺洒的院子中摆满各类药材,澹台盈不由得好奇的驻足多望了一眼,可那掩门进来的狐面人却只冷冷的甩过来一句“看多久你也不认识”,又是把神剑少谷主气的简直内伤重犯。趁着落在后面的澹台盈努力用手抚着胸口时,那狐面人将陶陌引进屋里:“先把人放下,我看看。”   陶陌点点头,他弯下腰来,将蜷缩在他怀里的白忘言小心的放在床榻上。可即使这动作轻柔的像是绒羽拂面,这身中剧毒的青年人还是痛苦的双眉紧锁,将下唇咬的简直要沁出血来。   狐面人不禁啧出声,他将罩在头上的黑乌纱斗笠往桌边一放,快步走到床边去查看白忘言的伤情,可当他看到在旁的陶陌时,却没有亲自动手,而是比划了一下:“你把衣服扯开一些,我看看伤口。”   陶陌立刻点了点头,轻道了一声“得罪”,一手扶着白忘言的肩头,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另一手小心的剥开那被汗染湿的宽松白袍,露出里面触目惊心的伤痕来。多亏得神医胡四手精湛的医术,这狰狞伤口渐渐愈合,但那自伤疤之中蔓延出来的青紫色纹路却没有丝毫的减淡,反而是颜色越发深暗起来,它们像是细小的蛇,由这伤之中爬出,向外四散。每当看到这令人顿生寒意的伤疤时,陶陌的心中都会涌起一股浓重的内疚之情,而对霜月阁的恨意也如雨后春笋般成长起来。   他恨不得将那霜月阁雅使与颂使一起挫骨扬灰,可他根本做不到。单凭一个颂使就能让他与澹台盈两人惨败,他本以为自己武艺还算过得去,如今一看竟是如此惨不忍睹。全力奋战敌不过楼月鸣,有人助战也无法战胜“颂”,甚至要让白忘言这身不负武功的书生来为他以命抵命!这是仗剑之人应有的屈辱吗?   “啧,这是什么奇毒?难不成才过这么一年,那岳雅言就又弄出了这等新鲜玩意?”就在这么会功夫,唐麟已经透过那狐面仔细的察看了一眼白忘言胸口上那的诡异伤势,又用手将他那半垂的桃花眼扒开,“这种毒我也从未见过,奇怪,胡老头给他吊着命的方子带了么?给我看看。”   “岳雅言?此人到底是……我听胡神医也说过他,”陶陌犹豫了一下,将那张药方从胸口衣服中摸了出来,递给唐麟,“师兄,你与他见过?”   唐麟接过药方,声音闷闷的从那狐面后透出来:“霜月阁是江湖中最出名的杀手组织,当然不是好名声,干的尽是一些阴毒事。而那名为岳雅言的霜月阁雅使,则是这江湖之中最善于用毒之人,这霜月阁上下所用之毒,大多出自他手。我就说你带来这人上辈子定是救了什么大仙,来报恩了!这伤疤是‘烛阴爪’打的,挨了那淬毒的玄铁爪一下还没死,毕生的运势怕要全耗尽了。”   “此言差矣,”倚着门边站的澹台盈忽然是开口笑道,“白先生这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忽然,他只觉得浑身宛如坠落冰河中,定睛一看,才发现那狐面人竟是对他转过脸来,一双阴冷的目光透过狐面刺到了他的身上。   “小子真是天真透顶!”唐麟冷冷道,“就算不是那雅使的“须臾间”瞬息夺人性命,这慢毒也并非你所想的那么简单。若不是胡老头帮他续命,运到这里的早就是摊烂泥了!”这么狠狠地说着,他从那黑袍后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来,搭在白忘言那惨白的手腕上。   犹如当头喝棒,澹台盈顿时知道自己这是急于顶撞对方,才如此失言,他暗自摇了摇头,对自己的气量感到羞愧不已。   这竹节一般的手指刚搭到白忘言的手腕时,唐麟忽然“咦”了一声,他急忙又换了只手去切脉,陶陌在旁边见这位“千毒针”举止之中掩饰不住的诧异,不由得开口问道:“怎么了,唐师兄?”   而白忘言似乎也是察觉到了自己这病情有些不对劲,他勉强抬起头来,艰难的问道:“我……是要死了么?”声音极轻,就像是将要从指缝中流走的细沙所发出的虚弱声响。陶陌被这充满绝望的问话刺的心中一痛,白忘言本可以有着人人都足以羡慕的才华,而如今,他竟要像是残烛一般在自己怀中消逝吗?伸手将那被汗水浸染贴在脸边的白色发丝撩开,陶陌的视线与怀中人相撞在一起。   那平日停驻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此时就像是蒙着一层雾。   这狂风骤雨般的羞愧,简直要将陶陌整个人击碎,他的手紧紧地扣住白忘言削瘦的肩膀,恨不得将对方的魂魄都紧紧地扣入怀中,不让其如此消逝。   一听白忘言如此问话,唐麟手推了推脸上的狐面,点了点头,却又是摇头,语气之中颇为诧异:“这我真是有些琢磨不透。脉在皮肤,似有似无,如鱼在水中游……可这不对。”他使劲摇了摇头,手抚着狐面,“不对。”   “哪里不对?”陶陌急忙追问。   “啧,”唐麟咂了咂嘴,叹了口气,将手从狐面上撤下来,站起身来去桌上拿来了一只石碗和一根针,边将针在火上烤了一下边回答道,“简单来说,就是这位……暂时还不会死,待我解了他血中剧毒再说。”   暂时还不会死。一听这话,陶陌本来悬着的心刚落了一半,却又重新悬了起来,“暂时”的意思是,以后还是会被这要命的剧毒取了性命?他慌忙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毒能解开吗?”   “师弟,你信不过我的医术,就不会千里迢迢来这穷乡僻壤了!”说话之时,唐麟已是取了撩过火苗的针,往白忘言的胳膊上猛地一扎,顿时,那暗红色的毒血就顺着流入放置的石碗中,见取得够了,唐麟便将白忘言的血止住,晃了晃手中石碗,起身对陶陌道,“我这就去查查这毒什么来头,你们就先在这边稍作休息吧,若是闲的无事,也可去这寨子里转转,“说到这里,唐麟的语调顿时变得格外低沉,“只是……千万别靠近那挂着彩色布条的房子。”   “你们就是唐大夫的客人吗?”   银铃般悦耳的嗓音,就这么从屋外传了进来,倚在门边的澹台盈扭头一看,才发现是个年岁不过十七、八的美貌少女站在门外,眨着一双极灵秀的杏眼,冲他们这边好奇的望了过来。   “我叫阿莎,”那少女笑着道,“你们去寨子里玩的话,需要向导吗?” 第68章 疑点   她这话是对着澹台盈问的。   可神剑少谷主却在这一瞬间愣住,没有点头,自然也是没有摇头,只是睁大一双罕见的天蓝色眼睛,极为诧异的看着面前这对着他微笑的少女。   少女见他没有回答自己,微侧了侧头,笑着摆手道:“怎么啦?不想去寨子里逛逛吗,我们这边可好玩啦!”   唐麟转过头来,望向那女孩,随口说道:“若是觉得闷,就让她带你去看看吧,她对这里熟得很,比你自己瞎转悠强。师弟,你跟我来一趟。”说着,带着狐面的男人就将盛着毒血的石碗捧在手里,快步向门外走出去,话中让陶陌跟他走,一走起来却没有让陶陌跟上来的意思。   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人,陶陌小心翼翼的将重伤的白忘言抱下来,让他安稳的枕在枕头上,又将他的领口拉上,拽过薄被,待一切安顿好了后,陶陌才缓缓站起身来,向屋外走。途径澹台盈面前时,黑衣剑客转过头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澹台盈与陶陌的目光对视,又向外那陌生的女孩子望去,他伸手揉了揉头发,对那自称“阿莎”的女孩子笑着道:“不好意思啊,我的朋友受了重伤,我得留下来照看他。”   “啊呀,”那女孩子眨了眨眼睛,脸上顿时露出有些抱歉的神情,“原来是这样,对不起呀……”   “没事没事,姑娘你太客气了!”澹台盈赶紧摆了摆手,就在这时,余光瞥见白忘言冲他招了招手,“山与氵夕”那虚弱至极的人费力撑着身子,使劲咳嗽了几声,他连忙快步走到床边,还以为白忘言是哪里不舒服。   “怎么了?”澹台盈这句话刚一出口,白忘言就伸出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你就随她去转转,”白忘言紧锁眉头,目光却不似方才那般暗淡,虽是被剧毒折磨痛苦不已,但那双眸子却亮的像是乌夜中的星辰,他哑声道,“那白雾不对劲,兴许……那女子知道什么。”   澹台盈一听,竟是着急起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关心那白雾的事!病成这样,万一我这一出去,你这……陶兄还不得杀了我!”   一听他提起“陶陌”来,白忘言的嘴角不自觉的一上翘,但随即又正色道:“这……咳咳,可不是什么……小事啊!”他这毒入五脏六腑,光是说句完整的话就极为费力,半句话没说完又开始咳嗽起来。   澹台盈见他咳嗽的撕心裂肺,忙从壶中接了杯水给他半喂下去,可手刚一触到他的皮肤,顿时感觉又潮又冷。就在这时,白忘言将水杯递给他,又是轻推了他一把:“你跟她去!”   这语气焦急,澹台盈一瞬间不知如何是好,他生怕自己这一走,白忘言万一出什么事,陶陌回头怪罪下来,谁都不好受。见这神剑少谷主还是如此犹豫,白忘言干脆厉声道:“出去!”这一声刚出,又是引得一阵剧烈的咳嗽。看白忘言如此坚决,澹台盈挠了挠头发,也是没有办法,只好将水壶与杯子放在靠近床的木椅上,匆匆走到了门外。   “阿莎姑娘。”   那女孩子正蹲在院子里翻看着晾晒的药材,见那有着蓝色眼睛和长卷发的奇怪男子从门里走出来,有些惊讶的站起身来:“啊呀,怎么啦?”   “不是说要带我去寨子里转转吗?”澹台盈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发,“我们走吧。”   少女望了一眼屋门:“你不是还要照顾朋友吗?”   “他说想静静,非要我出来,哈哈,”这么说着,澹台盈无奈的笑了笑,迈开步子向门外走去,“正好我也是第一次来这边,还要劳烦姑娘当向导了。”   “啊呀,外面的人都像你这么客气吗?”少女对澹台盈如此彬彬有礼的举止有些意外,她赶紧摆了摆手笑起来,连着手腕上带的蝴蝶银饰一阵晃动,发出悦耳的响声。   “你是唐大夫的客人,当然要好好招待!唐大夫可念叨了你们好久啊!”说着,少女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澹台盈面前,拽过他的手腕,牵着他走到篱笆门外。   听到两人离开的脚步声,白忘言这才缓缓掀开薄被,从床边坐起来,他目光在屋内游走一遭,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将被汗黏在脸旁的白发轻轻拨开,双腿盘起,手捏起诀,垂下双目开始打起坐来。   明澈的河水自远处流经这小小的村寨,当带着狐面的高大男人与异乡的黑衣剑客经过那河流上架起的小石桥时,在洗衣服的当地妇女纷纷向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口中还向他们喊着什么当地语言。   但一定是美好的问候,他们的脸上洋溢起亲切与热情,并非是假的。   陶陌跟在唐麟身后,看着唐麟以当地语言回应那些问候,心中忽而洋溢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感,那些向他们问好的当地妇女,在恍惚之中竟是化为了另一番面貌。淳朴的村妇们在河边辛勤的洗着衣服,聊着东家长李家短,忽而一抬头,对他大声喊起来。   “陶家的小子,看脚下,别摔倒了!”   就在那时,他脚下一滑,身子突然向桥边歪下去。   “师弟。”低沉的声音猛地响起。   猛地从昔日回忆之中被拽回来,陶陌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下,没有从桥上跌落下水,那群在河边洗衣服的依旧是当地的少数民族妇女,没有什么让他注意脚下的村妇们,什么也没有发生。   “嗯。”陶陌使劲甩了甩头,刚应了一声准备走时,那狐面在眼前倏然放大,唐麟就这么靠近了他,使劲的盯着他的脸,紧接着,这身材高大的男人捉住了他的手腕,探指一切脉。   “你这几日累了吧,今夜好好休息,”唐麟叹道,“幸亏只是休息不足……”   “这话……是何意?”陶陌诧异问道。   “还以为你也中了什么毒,”唐麟摇头道,他一边向河对岸的林子里走,一边缓缓道,“方才在屋里,有些话不方便告诉你。你那朋友,毒中的蹊跷。”   其实方才唐麟为白忘言把脉时,陶陌就已猜到了半分,只是没有确认而已,既然毒医双绝的唐麟这么直接告知,他忙追问道:“如何蹊跷?”   唐麟沉吟一阵,忽然在林边停下了脚步,摇头:“你与他交情不浅吧?”   “当然不浅。”陶陌回答的直截了当,“白先生之前为我解围,此次受伤又是为了救我性命,与我有救命之恩。”   想着陶陌曾在书信之中描述过的片段,唐麟手抚着狐面,原地走了两步,忽而停住:“那你可知他什么来头?”   “出身书香门第,琴艺师从昆仑琴仙商秋暝……师兄,你问这做什么?”   一听“昆仑琴仙”这四个字,唐麟狐面下的眉头顿时拧紧,他重重的叹了口气:“还真是有如此渊源!我猜的一点不错……那商琴魔独门心法‘寒玉心经’走的是一门炼寒气的路子,既然是他徒弟,有寒气护心脉自然正常不过。”   “寒气?”陶陌一愣,皱眉反驳道,“可白先生他不曾修炼武功啊!”   “不会武功?”唐麟摆了摆手,“那他师父给他输真气也不是什么怪事。可还有一点,若真如你说,他不会武功的话,商琴魔寒气霸道至极,又是如何将这股阴寒内力输进他体内,还不至于弄死人的呢?他的脉象本是死脉,若不是有胡老头的药和那股寒气护着,早就死了。难不成是胡老头医术见长……”   见唐麟在自己面前端着那碗毒血仔细分析,陶陌原本坚定的心中却忽然是稍稍移动了一些。他本是全心全意的信任着白忘言,但他确实也见过商秋暝那霸道肆意的内力,不会武功的常人被如此强横的内力打进体内护住心脉?   胡四手不愧是当世神医啊!   陶陌这么暗暗地想着。 第69章 信任   见陶陌的脸上露出稍许“恍然大悟”的表情,唐麟还当他是想通了,便有些迟疑的推了推脸上的狐面,继续说了下去。   “胡四手再怎么妙手回春,也绝不可能如此这般。那位‘白先生’与你所说之事,不可全信。”   陶陌忽然扬起头来。他本以为唐麟刚才那番话是在自言自语,却不料对方只是拐弯抹角的让他怀疑此事,顿时心中有些不满起来,他冷着面色,缓缓吐出几个字。   “他不会骗我。”   “师弟,你在信中说,你已经见过了葛师叔吧?”唐麟慢悠悠的说着,“那么,对于这位‘白先生’,葛师叔可否提及过?”   这句话砸在陶陌的脑海中,顿时一石激起千层浪,那句早被陶陌遗忘脑后的话重新就这么被唤回来。   “要格外小心那名叫白谨的人,莫要给予他完全的信任,离得越远越好。”   葛先生的叮嘱在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陶陌怔怔的望着面前的狐面人,却忽然是将手按在自己胸口,攥住了那片黑色的衣襟,他紧锁眉头:“说过。”   唐麟了然的“哦”一声:“看来不是什么好话。”   陶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将紧攥着衣襟的手垂了下来,半晌才冒出一句:“我信他。”   他这句咬的一字一顿,首字极重,唐麟见他态度奇怪,当下已经猜到了几分,心里暗道这小子仍是如幼年那般执拗,也就不打算再说什么。可他当捧着那石碗往林子里走了几步,忽然又是回过头来,转而望向跟在后面的陶陌。   “对了,师弟。”   陶陌抬起头来看向他。   “你大概有所不知,那昆仑琴魔的一头雪发,乃是其修炼‘寒玉心经’所致,此功阴寒至极,寒气透骨浸髓。”唐麟那悠悠然的声音从狐面下透出来,在深林之中散去。   慢悠悠的说完这句话,千毒针捧着石碗,踱着步向林子里走去了,只留下陶陌一人站在林边。   这句话,说出来轻飘如烟,却像重锤砸击陶陌的心脏。   行走江湖中,他也是听说过这《寒玉心经》的。数年前这《寒玉心经》与《离火诀》将整个江湖搅得天翻地覆,不管武林正邪还是大小门派,均想将这两本玄妙心法据为己有,可就在心法争夺战如日中天时,两本心法竟是双双不知所踪,从此,江湖中也像是止了这波澜,唯有茶余饭后当做奇谈讲起。那昆仑琴仙功夫恐怖,他也是亲眼见识过的,而那一头白霜般的长发更是印象深刻,功力迸发之时,宛如狂雪。陶陌站在原地,一时间竟是无法挪动脚步,他不是傻子,他知道唐麟这是在拐弯抹角的告诉自己,白忘言或许身怀武功,更是修习那传奇心法‘寒玉心经’之人!但……   他不信。   行走于世间,因果皆与“选择”二字攸关,而能对自己做过的选择不后悔,乃是极难之事。可陶陌现在对这个选择毫无犹豫,若是连那将自己从无边黑暗中拽出的人都不给予信任,那又与身处绝望之中有何区别?   况且,白忘言只是对武功路数了解罢了,他毫无内息,又无习武之人那般体魄,如今更是羸弱的仿佛被风吹一下就会消散,哪里是什么修炼“寒玉心经”的高手!   陶陌回过身来,越过石桥,冲那河对岸的寨子深深地望了一眼,之后快步跟进那深林之中。   立在吊脚楼顶的白鹰拍了拍翅膀,晶亮的小眼睛向寨子四周环视一圈,之后,它拍了拍翅膀,如一片雪似得飞走了。   “唐大夫可念叨你们好几天了!”一边说着,少女一边甜甜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珠贝般的皓齿,“你们可真是他的贵客啊,我与他相处这么久,还从未见他如此开心!”   阿莎的云发盘在脑后,用一只有兰色流苏与银制蝴蝶吊坠的簪子插着,她在小路上跑跑跳跳,那蝴蝶与流苏也一晃一晃的,隐约竟像是要飞起来似得。她只穿着一件雪青色的长裙,澹台盈见她的装束与这寨子中当地女子完全不同,又听她讲着一口流利官话,稍作思索一番,大概是知道了这位阿莎姑娘的身份。   应该是那唐麟的侍女吧?而且那神秘的唐大夫平时都罩着狐面,就算他跟身为师弟的陶陌相处时也从未将面具摘下来过,这姑娘是如何知道他“如此开心”的!况且那种性格古怪,说话呛人的“千毒针”,到底是如何念叨他们好几天的?澹台盈这一错愕,竟是不知接什么话茬下去,只得点了点头,报之以微笑。   这河畔边的村寨确实很小,没走几步就到了来时的河边。澹台盈站在村寨边,抬头向林子那边望了一眼,只见那面前的森林犹若一望无际的绿色深海,遥远的绿越发浓重近乎于墨色。想起来时遇到的诡异白雾与白雾之中蠢蠢欲动的黑色人影,澹台盈忽是觉得内心一阵后怕。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见这蓝眼卷发的异乡人望着森林发愣,阿莎的目光也向那林子中投去,只是目光之中含着忌惮与略微的惊恐,她赶紧回过头来,拽了拽澹台盈的袖子,强笑道:“我们走吧。”   “阿莎姑娘,有一事在下不知应不应当问……”挠了挠头发,澹台盈的目光却仍是没从那森林收回来,“那片林子中有何说法吗?我们从那林子来时,遇到了一大片白雾……”   说到这里,澹台盈的目光移到了身边少女的脸上,如他所预料的那般,这位少女脸上明快的笑容顿时消失不见,转而变为略微惊恐的神色,她极力想将这股恐惧遮掩起来,伸手在胸口上拍了拍,小声回答:“是啊……这刚下了雨,林子里容易起雾……”   听她回答的迟疑,澹台盈心中虽是有些怜惜这少女,不想为难她,但心下一横,还是继续追问道:“可那白雾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若不是唐大夫来接我们,可能……”   忽然,阿莎扑上来,用手捂住了澹台盈的嘴巴,做了个“嘘”的动作,眼神之中满是惊恐:“不、不要说下去了!” 第70章 缄口   被她这举动吓了一跳,澹台盈忙往后退了一步,扶住差点扑进自己怀里的少女,他诧异问道:“这是怎么了?”   站稳了脚步,阿莎极为忌惮的向那林子投去目光,双手交叠在胸口,紧锁着眉头,似乎是在犹豫什么,但最终她还是向四周望了望,确定只有他二人在河边,才轻声道:“最近寨子里发生了点怪事。”   “怪事?”澹台盈心中暗道,那白狐狸虽是剧毒缠身,倒还真是脑子不迷糊,照样料事如神。面前这姑娘还真是知道那白雾的事情!   “是啊,寨子里本来人就不多,这怪事一出,人就更少了……”   “那人都去哪里了?难不成是那雾……”   可阿莎似乎却不想再提及此事,她叹了口气,忽而将话头一转:“啊呀,我都忘了,兰婆婆那边做了姜糖冰粉,走,我带你去吧!”她说着,就拽着澹台盈的衣角往寨子里走,将这个话题暂时打断。澹台盈无奈,只得跟着她轻快的步子离开这清澈的河边,河对岸的深林之中,高耸的树木成片伫立,编织成一张深绿色的网。   刻着蝴蝶的银镯相互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清风划过蝴蝶坠子与流苏,载着白鹰的翅膀,将它送入跟随着少女步伐在小道上行走的青年身旁,之后,风温柔的拂过那些挂在屋檐上的蝴蝶彩带,向远方逝去。   白鹰拍打着翅膀,飞落在澹台盈抬起的手臂上,晶亮的小眼睛打量着面前的陌生少女。   “啊呀,这是你养的吗!”阿莎瞪大着眼睛,惊喜的打量着那只忽然而至的白鹰,她很想去伸手摸摸它洁白的尾羽,但手却在瞬间收了回来,“真美啊……”   可驾着白鹰的澹台盈却是极为惊讶,他根本没想到青霜会自己飞来,甚至连专供他歇脚的护臂也没带,鹰爪扣着手臂,一时间略有些刺痛。明明是吩咐三姐照顾好他,怕这白鹰不适应这边水土,怎么还是跟着自己寻了过来!   “是我养的,但是……”刚回答完阿莎的问题,澹台盈将胳膊一抬,伸出手指点了一下白鹰的脑门,小声怨道,“你这小冤家,不是让你在家好好待着吗!”   白鹰却使劲拍了拍翅膀,将脚往前一伸,那脚上赫然是绑了一根芦苇杆粗细的纸条,澹台盈取了纸条往口袋里一塞,白鹰倒是更加急躁的叫了几声,而澹台盈一瞬间忽是拧紧眉头,似是听到了什么紧急之事。   “对不住,”澹台盈对面前等待的少女正色道,“有急事要与兄弟商量,在下先行一步。”这么说着,他匆匆辞别,只留下阿莎站在村寨的小路上,目送他离开。   “啊呀,看来很急啊。真可惜,还想带他来尝尝兰婆婆的手艺……”少女有些遗憾的摇了摇头,她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转过身来,向那位于全寨中心,扎满彩色布条房屋的方向走去。   “圣女!您方才去哪了,兰长老到处找您呢!”这时,一名身着当地衣饰的妇女匆匆赶到她面前,神色慌张。   而阿莎却只是笑吟吟的回答道:“好,我这就去。”   说话之间,两人已是一前一后的进了那挂满彩色布条的高大建筑之中。   深林之中。与来时那诡异的寂静不同,如今的林子里堪称是鸟语花香,不知名的花朵在繁茂的草丛上热烈的绽放,将林子点缀的色彩斑斓,散发着甜腻的气息,不时还有野鹿从林间跃过。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斜映下来,越发显得此处生机盎然,与之前那般诡异景象截然不同。   可即使是如此美景,黑衣剑客与狐面毒医之间,也是寂静如最惨淡的冬夜。   陶陌本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而唐麟也是缄口不语,两人一个抱剑倚在树旁,一个弯腰在地上拨拉着野草,相对无言。见此情景,实在难以想象,这两人竟是昔日同门,更是相通书信多年。   大概是终于忍受不了这要命的沉默,唐麟将手中草药搅在石碗毒血中,眯眼看着那毒血变了颜色,终于是开了口。   “师弟,我稍有些思绪了。”   “什么思绪?”   唐麟端着那石碗中的毒血看了半天,终于是摇头叹道:“你们果然是不得不来这里。”   “这怎么说?”陶陌心中顿时扬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他听唐麟话中意思,总觉得略有些不对劲。   捏着那支尖端染了一丝鲜红色的野草,唐麟叹道:“这种草名为‘朱砂血’,只生长于这附近的林中。而现在,这种草药是唯一能化解那剧毒的。若是我猜得不错,”说着,他敲了敲那石碗,“这种慢性剧毒,应也是用特产于这林中的毒草制成,你们为了解这毒,不得不来这里。”   一听唐麟此言,陶陌顿时错愕不已,他一扬眉:“哪里会有这么凑巧的事?”   “很不幸,就是如此凑巧,”唐麟压低声音道,“师弟,你莫非现在还对这毒抱有什么侥幸?或者说,你不愿信我?”   “但是为何要如此?”陶陌反驳,“这苗疆药材丰富,你与唐师叔定居于此也正是因为这原因,制毒人用这边材料也属正常。”   “再说,”他继续道,“处心积虑让我们来这,又有何用?”   “不知道。”唐麟无波澜的回答,之后,他压低声音,“其实,我本并不想让你过来。”   “为何……因为那白雾?”   像是极为忌惮什么,唐麟赶紧站起身来,向四周环视一圈,确认没有异常,才压低声音说道:“那白雾邪门的很,你们来时已经见过一番,应是知道里面有什么。”   “那到底怎么回事?”陶陌皱眉,他最为厌恶的便是那故意隐瞒的态度。   又向周围望了一眼,唐麟将那一把“朱砂血”塞进身后的药篓中,越过陶陌往寨子的方向走,他步子极快,就像是要刻意从这林子中逃离。陶陌见他步法加快,而自己还未问到想知道的东西,忙运起轻功追上去问道:“怎么了?刚来就要走?”   可就在他问话的功夫,阳光忽是黯淡了不少,林中鸟语骤停,化为恐怖的寂静。   “快走!”这时,已经赶到了林外的唐麟慌忙冲陶陌挥着手,陶陌急忙向后一望个,那林中竟是忽起白雾,而白雾之中仍是那密密麻麻的黑影。   犹若盘旋于白雾之中的孤魂。 第71章 逐客令   一股从脚底而升的寒意骤然冒出。陶陌面色如常,足下却匆忙迈出步法,风也似得退到了林子边,目光死死地定在那林中忽起的白雾之中。此时,方才那从叶间透出的明朗阳光,不知不觉间竟是黯淡了不少,而林外的日头也是向西而沉,金色的阳光铺洒在林外溪流上,宛若镀了一层金色。   申时一过,阳光便逐渐减弱,可面前的林子竟是完全隔绝了光亮,向其中一望,除了那不知何处所起的浓密白雾,便是漆黑阴暗如同黑洞的树海。   “它们不会过来的。”   见这黑衣剑客如此紧张,甚至将手按在剑鞘,眼看着就要拔出剑来,唐麟摇了摇头,低沉发闷的声音从狐面下缓缓传来:“我们回去吧。”   陶陌抬头向那转身就走的千毒针望了一眼,又极为忌惮的瞪视着面前那蠢蠢欲动的白雾。如唐麟所说,那白雾果真只是徘徊在林中,没有继续往前,而那白雾中的黑影此时忽然停住了步子,它们面冲着那座被河流围绕的小村寨,像是林中树木那样呆愣着站在其中,就像是在留恋着这片土地。   端详着那诡异的黑影,陶陌忽然有了个奇怪的念头。这些黑影与他在森罗山庄之中所见傀儡不同,那些傀儡透着无生命的冰冷僵硬,可现在,他竟是觉得那些黑影有感情。硬要说的话,确实如所谓的“鬼”那样……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喃喃自语。   唐麟于狐面之下忽然突出一个略带有些含糊的词出来,这古怪的词汇犹若从地下深处传来,让站在林外的黑衣剑客不禁愣了一下,就在这时,毒医缓缓转过头来,黑色面纱下,那张狐面被渐渐暗淡的阳光镀上了一层古怪的光晕,狐眼似笑非笑。他转向陶陌,张开口,:“这个词,是当地人称呼死而复生者的……用中原的话来讲,就是僵尸。”   语调平缓,却因那狐面与白雾深林添着一分诡气。   “僵尸?”陶陌拧紧眉,他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略微有些惊讶的神色,“什么意思?难不成那些东西以前是……”   唐麟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重重的叹息一声,背过身向村寨的方向走去。陶陌见他欲言又止,但心里粗劣一猜大概是也明白了点,他向那林子深深地一望,良久,才挪开步伐。   当陶陌回到唐麟的居所时,日暮西沉,已是到了黄昏,黑夜如水般的从东方奔涌而来,榨尽最后一丝余晖。家家户户都点上了灯火,但这偏远林外的小村寨中,纵使灯火从那些吊脚楼之中透出来,也仍是显得空旷,仿佛偌大世界之中只有这么几点星火。   其余都被那夜中密林所隔断。   唐麟的宅院,与这村寨本地人的完全不同,完全属于汉人风格的简单小屋,在外面用篱笆围了一圈,划出了一方小小天地。夜色渐落,那站在小院中专注观察着药材的女孩如同沐浴在微光之中,灯火映在她的银饰上,闪烁出宛如天上的星晴光芒。   这就是来时见到的那个少数民族少女,依旧是穿的像一只花蝴蝶,佩戴着繁复的银饰,听到门响声,她慌忙转过头来,眨巴着一双水润的大眼睛望着走近的唐麟与陶陌,将手中食盒的提手攥了攥紧。   唐麟一见她来,快步走向前,对她问了一句当地语言,那女孩却是摇了摇头,略有些忌惮的望了一眼房门,似乎是不愿进去。在唐麟与少女交谈时,门却忽然开了,澹台盈站在门边,略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那提着食盒的女孩,又将目光向站在后面的陶陌移了过来。   “回来了?”他欣喜地问道。   那充满希冀的目光让陶陌顿时有些心中不快,仿佛像是猛地堵上了什么,陶陌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虽是对唐麟抛出的话回答的斩钉截铁,但心中却难免有些思虑过多。唐麟师从前秋水剑派唐无目,是少有的能获得陶陌完全信任的人,而如今,不管是陶陌尊敬有加的葛师叔,还是这位毒医双绝的师兄,都在告诫自己,远离白忘言。而现在,唐麟甚至能运用那剧毒来源与白忘言体内的寒气作为证据……就算陶陌为其辩论出什么,也终究骗不过自己的内心。   但他知道,他不能怀疑白忘言,这全心全意信赖自己、还险些为自己丧命的人。   “陶兄?”澹台盈一扬眉,忽然担忧起来,“该不会……没有收获吧?”   “不……”   “当然有,”唐麟率先抢过陶陌的话,他将那少女带来的食盒拎在手中,挤进了门,“我可不是没事在外面瞎逛的人,既然回来,必然是找到了解药。”   完全无视了唐麟话中的讥讽,澹台盈拊掌笑道:“太好了!白先生的毒有解了!”   “先不用高兴太早。”   唐麟此话一出,陶陌与澹台盈皆是一愣。   “请、请问唐神医,这是何意?”澹台盈的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过了一小会才稍微缓和点,他挠了挠头发,诧异问道,“是此毒难以拔除吗?这倒也无妨,慢性剧毒需要一段时间调理……”   “正相反,解了这毒,你们明天就得走,就明天。”   “咦!这?”澹台盈后半句话猛地收住,差点咬到舌头,他只知道这毒医双绝千毒针性情阴晴不定,没想到竟然现在就直接下了逐客令!   陶陌也是万万没料到唐麟的态度如此坚决,他拧起眉头:“师兄,这么急,为什么?”   目光在两人的脸上游离一番,唐麟将少女牵着手带进屋内,将门使劲关上。他靠着紧闭的门,居高临下的对两人沉声道:“一开始,我就不想让你们来。”   “若不是我这个师弟死缠烂打,百般恳求,我怎么会同意!”唐麟的语速越来越急,他声音本就低沉,如今就像是击落屋顶的豆大雨点所发出的急促闷声,“今夜解了那小子的毒,明天一早你们必须走!”   “可师兄,我们今天才赶到这里,白先生他……身子本就不好,就算解了毒,也不可能立刻恢复啊!”唐麟这逐客令下的突然,陶陌也不明白为何他要突然变脸,一时间,陶陌是急的心里冒火,“再宽限几天,不管什么原因,等白先生恢复,我们立刻就走!”   “不行!”唐麟回答的也是坚定,他大手一挥,“你们明天就走,对双方都好!先答应我这个条件,不然那姓白的,我不治!”   唐麟这牛脾气一上来,纵使是陶陌也没法讨得一分便宜,不说本就看不惯他的澹台盈气的胸闷,甚至连陶陌自己的目光之中,都透出隐隐杀气,若是按他平日性子,面前这人不是唐麟,他或许早就一剑架在对方脖颈上了。但此时,摆在他面前的条件之中,只可能选择妥协。   陶陌将按在剑柄上的手松开,他咬了咬下唇,终于是缓缓吐出一个字。   “好。”说罢,他又轻声加了一句,“我们明天就走。”   澹台盈一听陶陌这意料之中的决定,无奈摇了摇头,他伸手拍了拍陶陌的肩膀。既然是陶陌作出的选择,那么他不能干涉,只是……这唐麟一开始说的好好地,如今突然变卦提这种要求,定是与陶陌在林中发现了什么……   这么想着,澹台盈微侧过头,向那门边伫立着的高大狐面人投去目光,但这目光只是闪烁了一下,瞬间又收了回去。 第72章 夜   顶端鲜红的草们被撵成血一样的汁水,混进药汤之中,那乌黑的药汤顿时转变为赤红之色,如同一碗仍有余温的鲜血。   端着这碗温热的“血”,陶陌那握剑的手竟是有些颤抖,他沉下气来,极力稳住双手,小心翼翼的将这碗唯一的解药送到白忘言嘴边。因这刺鼻的气味而睁开眼,面前那触目惊心的红色让白忘言略有些不适的往后挪了挪,陶陌忙伸手轻抚着他的后背,低声解释道:“这是解药,师兄刚熬好的。”   轻嗅了嗅那血红色的药汤,白忘言微皱起眉,他看向陶陌:“这……是药?”   陶陌点点头,但此时,他的面色不如往日那边平静。眉宇之间凝着一层阴霾,环抱在白忘言肩膀上的手不知不觉间竟是略加大了一分力度,黑衣剑客只是叹气:“快喝吧,别凉了。”   白忘言听了只是一扬眉,他费力的伸出手来,将药碗往前推了推,正色问道:“唐神医跟你说了什么?”   “一会再说,你先把药喝了。”陶陌深深地叹了口气,将那碗药又往前送到白忘言唇边。狐疑的抬眼望着陶陌,白忘言伸手托着药碗,将那碗冒出令人作呕气味的药汤勉强咽了下去,可大概是因为气味过于刺鼻,白忘言仅是喝了一口,就又开始猛烈的咳嗽起来,陶陌忙放下药碗,轻抚着他的背,为他轻轻擦拭沾有鲜红药汁的嘴角。   陶陌本不会如此照顾他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浪迹天涯的剑客,却在这一路上逐渐学会了如何照顾那身中剧毒的白衣书生,这样一双握剑的手,照样能够熟练地为他梳洗。力道之轻,动作之柔,宛如……   对待心爱之人那般。   见白忘言面色难看,陶陌心中是更加不忍,忙起身道:“我去向师兄要点……”   “不、不用,”白忘言慌忙摆了摆手,他勉强坐起身来,后背靠在枕上,费力的端起那碗血色药汤,屏息着一口将那药尽数灌进嘴里,这刺鼻的药刚咽下去,白忘言的眼眶顿时红的要溢出泪来,可他只是侧过脸,看也不看陶陌,费力问道,“你师兄……是不是要让咱们一早就走?”   这声音嘶哑难听,也正如一根锥子似得钉住陶陌,他讶异道:“你怎么知道?”   “我还当是什么事,”白忘言话语之中含了一丝笑意,他伸手拭了拭眼角,“明天就走吧……”   与白忘言接触已久,陶陌想了想,觉得白忘言猜出此事倒也不难,他沉默一阵,摇头道:“我本不想这么快就离开这里,你身体不好,需要调理一阵。”   “不碍事,”白忘言那虚弱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尽快离开,对双方都好……”   对双方都好?轻易地捕捉到了这句话,陶陌心里觉得奇怪不已。唐麟与白忘言都说出这句,其中到底是有何玄机?这双方,莫非指的是他们三人与唐麟?亦或是这村寨吗……他猛然又回想起在林中时唐麟所说的话,此种剧毒来自于这片林子,而只有长于林中的“朱砂血”能解,这其中到底有何关系?莫非是他们早在暗中……被人所设计了吗?   不无可能。既然唐麟与白忘言都说出此话,那么就要做好一定准备了。   黑夜宿于林外村寨上,深邃的天空上悬着一轮圆月,那朗润的光辉让周围的星辰都黯淡了不少,微风习习吹来,拂过刀客波浪般的发丝,澹台盈独自一人坐在房顶上,仰面望着那轮银盘,沐浴在月华之中。忽然,背后立出一道黑影,悄无声息的坐在他身边,澹台盈倒也没有被吓到的意思,只是如同梦呓似得喃喃开了口。   “月色甚美,若是能让阿凝看看就好了,她可是最喜欢看月亮了……”   陶陌侧过头望着他,一时间不明白他这番没头没脑的话到底是在对自己说,还是自言自语而已,只得继续沉默的坐在他身边。   夜色之中的森林,将这小小的村寨完全环绕起来,如同层叠环绕的浓重黑影,而这压抑的黑影之上,唯有那一轮明月散发着皎洁的光。神剑谷的少谷主就这么仰面坐在屋顶上,自顾自的呓语:“她可喜欢月亮了,若是清风明月的好夜晚,她就这么拽着我到外面看,我那时候还觉得她烦……现在看到这么好的月色,竟是没法带她看了。我也不知是难过还是恨她,就是觉得心里好像少了什么。今天我看到阿莎,又想起了她,再看见这月亮,更是觉得心都要空了……”   澹台盈这话说的极轻,仿佛怕被风听了去,可风却仍是穿梭过他的脸颊,将这些话吹淡了。陶陌听着他说话,心中没来由的有些伤感,自从阿凝被杀后,澹台盈对她只字未提,但他又确实在早晨或者临近中午时听着澹台盈唤过阿凝的名字。   无非是什么“阿凝,什么时辰了?”,或者是“阿凝,午饭想吃什么?”这样的问话。   但没人回答他。   那时的澹台盈就像是失掉了什么东西,愣愣的站了一会儿,挠了挠头发便离开了原地。   陶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本以为自己已是被白忘言与澹台盈相处中锻炼出能憋出几句来,但此时,他又像是之前那边不知如何开口。   但不开口,任由澹台盈继续往下说,这未免有些可怜了。   想了想,陶陌终于是磨出一句来,他缓缓开口道:“轻云,别想了……”   澹台盈却只是无奈笑笑,他转过头来,望向陶陌:“这岂是想与不想的问题?我装作恨她,觉得是她欺骗了我,潜伏在我身边多年,就为了夺得我家的“剑魄”,可我骗谁都唯独骗不了自己……”   说到这里,澹台盈扬起头来,月华映在他湛蓝的眼中,散发出琉璃一般的光彩。   “可若是让我再选择一次,我大概……会亲手杀了她吧,”神剑少谷主的嘴角微微翘起,似乎是在做着一个遥不可及的梦,“让她死在我手里,也比那般死法强的太多。”   陶陌背后一凛,他是真未曾想到澹台盈会说出此话,可还未轮他在说什么,那双蓝眼就直勾勾的盯到了他眼中。   “陶兄,若是你所爱之人一直在欺骗你,你又会如何?” 第73章 暗流   被澹台盈这突如其来的一问,陶陌顿时有些莫名其妙,他迟疑了一下,摇头:“我不知道。”   “哈,”澹台盈仓促的笑了一声,伸手抹了一把脸,只是摇头,“罢了,若是陶兄的话,怎得也不会如我一般狼狈……”   见他说的悲凉,陶陌心中不忍,可对于他问出的这句话,连陶陌自己都是茫然不已。所爱之人,一直在欺骗自己?这种事,若不是亲身经历过,根本是难以说服现在的澹台盈。安慰朋友这种事情本就是天下极难,若是不能比倾诉之人的境遇更加悲惨,所说一切就像是高高在上似得怜悯那般,毫无说服力,反而会让说话者心生不满。为人处世本就是软肋,陶陌不禁皱起眉头,他思量半天,最终只好缓缓说道:“我……并无倾慕之人。但师父曾教导我,做事只要不愧于心,且不为所做之事后悔就好。所真是被人一直欺骗,只要我对曾做过的事不后悔,这就行了。”   “后悔……”澹台盈嘴角不由得一勾,但也只是苦笑,“陶兄倒也是潇洒。只是这情一字本就是个拖累,若真是能如此逍遥,大概是从未动过真情吧……啊,得罪了。”说到这里,澹台盈这才猛地收住话,忙充满歉意的拱了拱手。   “为何要道歉?”陶陌诧异。   “哈,没什么,”澹台盈笑了笑,“陶兄是逍遥侠客,断不会如我一般为情所困。”他忽然一拍脑袋,话锋一转,“哎,瞧我这般窝囊的样子!光顾着跟陶兄絮絮叨叨些儿女情长,还未问正事!咱们明日清晨离开一事,白先生可知道了?”   “嗯,”陶陌点点头,“他猜到了。”   “怕是一口同意了吧?白先生这人,从小就不爱给人添麻烦,越是这样,越是苛刻自己。等出了这片林子,咱们赶紧找个地方歇上一阵,让他好好养伤。”   澹台盈正说的时候,忽然是觉得一旁的陶陌表情越来越严肃,不知是在沉思着什么重要的事情。随着与陶陌相处时间的加长,澹台盈总觉得他最近的表情越发丰富,从一开始几乎没有什么变动的冷脸,到现在能辨识出脸上表露出的情绪,简直就像是冰河在春日近时初解开来。   是因为白忘言吗?可真是神奇。   “怎么,陶兄?”他问道。   被他问的一愣,陶陌脸上的表情瞬间收起,只是摇头:“没事。只是觉得有点耽误你,谷中的事还挺多的吧。”   澹台盈忽是一扬眉,陶陌这回答的遮遮掩掩,简直一眼就能看出来。但兄弟不愿说的,他自然不会去继续追问下去,只是摆了摆手道:“没事没事,咱们哥俩谁跟谁,谷中事有父亲和姐姐们操持,我这想到外面散散心,不打紧的。”他冲陶陌眨了眨眼,笑起来,“若是陶兄觉得不便,我这就离开。”   陶陌抬眼看他:“你真想走?”   “陶兄果然觉得我碍事啊!”   陶陌脸上显露出些许惊异的神情:“没有,你这是何意?我不明白。”   见他这尴尬又讶异的样子,澹台盈不禁大笑出声,他拍着自己的大腿笑道:“哈哈哈,陶兄啊,你这人真是有意思!”   陶陌一脸莫名其妙,他是真不明白澹台盈这话里的意思,还当澹台盈真是想离开这,甚至还想了一番挽留的词汇,可现在对方的态度,分明是笑得前仰后合,跟方才与自己倾吐情殇的判若两人。   唉,只要他不消沉就好。陶陌这么想着,站起身来,对澹台盈道:“不早了,我先回去,明日还要收拾离开。”   “哦,好的。”澹台盈应了一声,却是在房顶上坐着没动,陶陌见他情绪平稳,便身子一晃,率先离开了。   清月高悬,风晃树影,神剑少谷主又是独自一人坐在屋顶之上,他长叹一声,将白日时藏在胸口的那张纸条摸出,透着月色缓缓展开。上面字迹工整娟秀,是他所识字迹,但映着月色,却是又渐渐与字里行间透出一行潦草字迹,似乎是慌乱之中所写。   此行凶险,小心白谨。   目光刚撩过这短短八个字,手就不由得略有些颤抖一下,不知是夜风太冷,还是穿的过于单薄。澹台盈再也不看这行透着月色的字迹一眼,慌忙撕扯掉纸条,用所带烈酒浇糊了事。   与澹台盈聊了半天情殇,陶陌坐在白忘言窗前,内心之中却只剩下对明日的担忧。   此时已是深夜,月色斜洒进屋内,铺洒在床边,就像是一滩银色的潭水。服过解药,这身中剧毒的书生终于是安然闭眼熟睡,不似之前那般难以入眠,而陶陌仍是如往常那般坐在他的床前守着。看着那诡异丑陋的纹路渐渐淡入惨白肌肤之中,陶陌终于是松了口气,师兄的医术果然精湛,既然这毒能够解除,那么撑过这林子,再休养一阵应该就能恢复如初。   只是这村寨中实在太过诡异,难免多想。   那被称为“僵尸”的人影和白雾,以及唐麟今日说的那些话,实在太奇怪。师兄肯定是为了自己好,不想让他插手此事,若不是拿解药当做条件,陶陌定不会就这么让唐麟独自一人面对这些事。可越是思索,眼皮越是开始打架,经过这连续几月的奔波,已是劳累不堪,陶陌完全是凭借着对寻找解药一事的执念才能撑到这时,如今解药已得,白忘言身中剧毒已解,他顿时觉得浑身上下如同脱力一般,脑中昏沉,就直接枕在白忘言的床榻边昏昏睡去。   这一晃,就到了第二日清晨,一夜无梦。   这大概是陶陌最近睡得最沉一次,没有梦见火焰焚天的场面,没有手拉手唱着奇怪歌谣的孩童,更没有……浑身是血的白忘言,有的只是黑夜般的沉静。当薄暮般的晨光抚摸着他的脸颊时,他才逐渐恢复意识,可当他揉着眼睛坐起时,却惊讶的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躺在了床铺上,身上还盖着薄被。   而本躺在这床上的人,如今正坐在他身边,笑吟吟的望着他。   “醒了?”声音虽仍是沙哑,但那层有气无力的感觉早已消去。   陶陌刚想问出什么,忽然听到门外传来噪杂人声,其中夹杂着唐麟低沉的怒喊,而那些声音犹如逼近屋门口的滚滚阴云。就在这时,由远及近的传来焦急脚步声,门开了。   澹台盈慌忙闯进屋内,他见陶陌与白忘言同处一榻,起初愣了一下,但马上急道:“陶兄,你快来一下,出事了!” 第74章 请求   陶陌披好衣服刚奔出门外,就大吃一惊。   并不宽阔的小院中,密密麻麻站着一群女子,她们像是挤在网子中的鱼,眼巴巴的望着这扇本是关闭的门,如今这门终于是被陶陌拉开了,她们纷纷扬起头来,黯淡的眼睛同时注视着这身披黑衣的青年。   而这院子的主人正一脸愤怒的站在院门边,与一名老妪争辩着什么。   “他们就是过来找我治病的!与失踪之事毫无关系,为什么要将他们也拖下水!”   刹那间,那老妪的目光闪电似得向门边的陶陌投射过来,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之后扭头对毒医仰面露出一个笑容:“既然已经穿过白雾过来了,自然就与这里产生了‘关联’,怎么能轻易放走呢……”说着,老妪笑了几声,犹若木头相摩擦所发出的声响。   陶陌莫名其妙的看着那身穿鲜艳衣服的老太婆,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从她那有所图的目光之中,却深切的感受到了寒意。他连忙低声问身边的澹台盈:“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一目了然。”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白忘言手挽着雪发,慢步从屋内走出来,向那些神情黯然的妇女们投去目光,摇头道,“还是晚了一步。”   “这……你是说咱们应该早点离开?”澹台盈试图分析白忘言的话。   陶陌却是赶紧伸出手来拉住他:“你赶紧回去躺着,这毒刚解,万一……”   白忘言点了点头,他叹气道:“唐神医做出的决定没错,咱们应该早点离开这里,只是没想到村里的人这么快就……”   “啊啊!那个年轻人竟然是一头白发,莫非他是……”   “是……”   就在白忘言披着衣服踏出门时,挤在门外的妇女们一见那如雪瀑般的白发,均是露出如同见了鬼似的惊恐表情,异口同声的喊出一个极为古怪的词汇,那词一被喊出,就遭到了那老妪的呵斥。   只不过是当地语言,陶陌他们也是听得一头雾水。   那些妇女被老妪用土话骂的噤若寒蝉,再也不敢出声,只得用那些浑浊的目光畏惧的望着那一头雪发的美貌青年,纷纷向后撤去,更加像是挤在渔网里惧怕鱼叉的鱼了。   “咦,”澹台盈奇怪道,“这群人刚才气势汹汹的站在门外,简直就像是来讨债的,可她们怎么如此害怕白先生?”   白忘言的目光从那些妇女的脸上扫过一圈,最后与那老妪的视线相撞,他紧锁起眉头,尔后又舒展开来。   冲那身着彩衣的老妪微微一笑。   “她们啊,是把这后生当成蛊王了……”那老妪沙哑的声音缓缓从门外送了进来,澹台盈听的是更加云里雾里,他与陶陌对视,均是不解的摇了摇头,反倒是白忘言和唐麟的脸色均是一变。   “他是我师弟的朋友,和那个消失多年的蛊王毫无关系,”唐麟拧眉道,“兰长老,他们三人与那件事情无关,让他们赶紧离开,别再生事端了!”   而那老妪只是斜眼瞥了他一下,目光又向那三人投去,她调转自己的拐杖,在旁边妇女的搀扶下,缓缓向那门边走去。   “兰婆婆!”   骤然,从门外传来年轻女子的喊声。   老妪缓慢地回过头来,却是叹了口气,她有些责怪似得看着赶来的女子:“你来干什么?”   “我、我……”那穿着汉人衣服的年轻姑娘,正是阿莎。此时,她大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似乎是匆忙跑过来的,极力稳住呼吸,她急道:“您不要为难澹台公子他们!我们寨里的事情,怎么能让别人插手呢!”   “阿莎?”澹台盈喃喃道,“她这是来为我们解围?”   “少谷主,这姑娘……”站在稍后的白忘言轻声笑道,“似乎对你有点心思。”   “白先生,你可别作弄我了!”澹台盈赶紧摆了摆手。可那刚恢复点元气的白狐狸却是摸了摸下巴,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陶陌没有参与他们的闲聊天,而是警觉地盯着那老妪,手默默地按在剑柄上。纵使是这样风烛残年的老者,他也必须提起心来,若是敢对白忘言不利,他定要……   听了阿莎的话,老妪却是摇头:“你不懂,若是放跑了他们,这寨子过不了多久就撑不下去了……”   一边说着,老妪向那些神情越发木讷的妇女身上投去目光,叹了口气,艰难的挪动步子,一步步蹭到门前,她微微抬起头来,一双浑浊的眼睛望向那站在门边的三人,可这眼睛虽是浑浊,却从其中透出一股锐利的光,甚至能将人瞬间刺透。   “三位是中原武林人士吧?老朽听闻,中原武林最讲究侠义之道,个个都是侠肝义胆的英雄好汉,不知三位可否接受老朽一个请求?这请求关乎我们全寨人的生死……”   关乎生死?   澹台盈和陶陌对视一瞬,异口同声道:“您说。”   可白忘言见这两人顿时转变的态度,脸色却极为不好,他知道这其中定是没有什么好事,如此重大的事情,为何独独要请求他们三个外来的人?而且,为何只是一群女子,不见这村寨之中有男子?难不成……   见这两人变了态度,老妪的脸色稍有缓和,她咳嗽两声,用干树皮般的声音讲述道:“几位来时想必已经看到了,林中有鬼雾环绕,冤魂停驻在雾中不散。而我们这寨子里本就没多少人,年轻力壮的都相继失踪,只剩下我们这些老弱妇孺,若是再这样下去……寨子很可能支撑不了多久了。”   “所以?”白忘言冷淡问话。   “是想让我们帮你们找……”澹台盈这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一只手使劲掐了一下,他这疼的错愕,转过头来,正好撞见白忘言那带着愠色的眸子,顿时住了口。   可老妪顿时就抓住了澹台盈的话头,接道:“这位后生说的不错,老朽正是想拜托几位此事。找出寨子中人失踪的缘由,将这白雾驱散……老朽代全寨子的人恳求几位了!”   “兰婆婆!”阿莎一听这话,急道,“此事跟他们没有关系,若这几位也……那可怎么办!我不想牵扯外乡人!”   老妪猛然将拐杖往地上一跺,怒喊道:“那你就让全寨人等死吗!”   阿莎顿时慌了:“我、我没有……”   “阿婆,”深吸一口气,陶陌沉声道,“这件事,我答应了。”   那老妪一听陶陌如此回答,顿时大喜,她对这沉稳的黑衣青年行礼谢道:“谢谢你,好心的后生,你们是我们的贵客,若是有何需要,尽管说出来,我们一定极力满足你们……”   “需要?”白忘言嗤笑出声,“这把门外围得水泄不通,也是对贵客的一种尊重?我还真是不懂你们这的规矩。”   老妪的脸色稍沉,她转过头来冲那些妇女喊了一句土话,那些妇女顿时唯唯诺诺的出了院门。见院中顿时空了不少,白忘言眨了眨眼,笑道:“阿婆,我们这初来乍到,还对这里很不熟悉,不知您能留个当地向导来吗?”   “我来吧。”阿莎向前迈出一步,她话音刚落,却没听见兰婆婆的回音,心中顿时有些慌,小心翼翼的回头望了一眼。   “好,”老妪倒也没有回绝,她点了点头,“就让阿莎来给你们当向导吧。”   兰婆婆答应的这么痛快,阿莎反而有些害怕,她小声应了一下,又偷偷去望了一眼澹台盈。澹台盈见她盯着自己,只是勾起嘴角笑了笑,内心却在思索着白忘言这家伙在打着什么算盘。   与那兰婆婆交涉成功,三人目送着那麻烦的老妪离开,均是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这时,在门外站了半天未曾言语的唐麟大步走进来,他居高临下的盯着陶陌,却只是摇了摇头:“师弟,对不住,昨夜就应该让你们速速离开的,但我怕那白雾……”   “我本来就不打算离开,”陶陌皱眉道,“虽然知道师兄你是怕我们惹上这里的麻烦,但我们也不是什么贪生怕死的人,再说……白先生的身体还未痊愈。”   唐麟面具下的表情稍有变化,他叹道:“师弟,这么多年,你果然是变了……”   陶陌皱眉:“人在江湖罢了。只是这次又要拖累轻云……”   “我没事的!”澹台盈忙摆了摆手,“咱们谁跟谁啊,我这闲着也是闲着。”   只是事出诡异,纵使澹台盈粗枝大叶,也能识得这其中的凶险。而心思稠密如白忘言,从陶陌答应下这事后,脸色就极差,他本是大病未愈的惨白脸色,如今更是白的如同冬雪。   “唐神医,”白忘言皱眉道,“有些话,你还是与我们直说了吧。”   此言一出,那狐面毒医顿时止了声。 第75章 询问   本来就不愉快的气氛,如今更为僵硬。   白忘言抿着下唇,似乎并不打算做什么让步。如今,他重伤未愈,仍旧是撑在桌边,目光直直的盯着那默不作声的狐面毒医。而唐麟也没有回答他的意思,只是如山似得立着,没有出声,也没有任何动作。   如同对峙一般。   陶陌救助似得向同样焦急的澹台盈望了一眼,可对方的目光从白忘言的身上又移到了唐麟,最后落到了他身上,只是摇头。毕竟,一边是陶陌的师兄,一边是陶陌所珍视之人,少谷主是没傻到率先开口的。   求助无望,陶陌只得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沉声问道:“师兄,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唐麟忽然笑出声来,只是那笑声如同风刮过山洞所发出的声响,纵使是陶陌,都不由得有些心里不适,这狐面毒医一边笑着,一边指着白忘言,“你问我,我倒是想问你这位朋友!这剧毒方解,就质问起这事,脑子还真是清醒的可怕!”   “这……”陶陌为难道,“师兄,如今我们也是没法走了,你还是将这里的事情告诉我们吧。”   见一贯与自己关系不错的师弟也询问此事,唐麟没办法,只得无奈的摇了摇头,嘴里嘀咕了一句:“还是躲不掉啊……罢了罢了,你们坐吧,我给你们讲讲这寨子的事情,若是有说不到的,你们再问阿莎便是。”   “劳烦唐神医了。”白忘言微一颔首,就着身后椅子坐下。他自解了那致命剧毒,仅是才过一夜,就与昨日状态完全不同,不知是身体情况渐渐缓过来,还是因这苗寨怪事提了神,这白衣书生如今简直可以用神采奕奕来形容,若不是他肤色过于苍白,当真看不出是之前身受剧毒折磨。   唐麟瞥了他一眼,缓缓开了口。   “这与世隔绝的小村寨外,近一段忽然缭绕起那股奇怪的白雾。起初我以为那就是瘴气而已,谁知那白雾越发浓郁,有的村民误入白雾之中,就再也没有回来,渐渐地,就有白雾吃人的说法……而最可怕的,就是这说法似乎是真的。你们来时也看见了,那白雾之中有数不尽的鬼影,而这村寨里的青壮年也相继失踪,剩下的全是老弱妇孺。再这样下去,这寥寥数人的村寨就要被白雾吞噬的差不多了。”   陶陌与澹台盈对视一眼,他们二人同时回忆到了那白雾之中的鬼影。真的就像是……被白雾吞噬的活尸那般。   “所以唐神医才想让我们赶紧离开,不要搀和这件事?”   唐麟起初摇头,却又是点了点头:“算是吧,看你们这几人,若真是搀和进来,那才真是难办!我师弟自幼就难以与他人交流,再加上你们一个病秧子,一个看起来就办不成事的,若真是你们被卷进来,无疑是泥菩萨过河啊!”   澹台盈这刚想说出口的感谢之词又被唐麟这话生生噎了回去,他张了张口,使劲忍住自己将要冲出来的火气,闭了嘴。   “不过两位还真是‘侠肝义胆’”唐麟面具下的神色稍有变动,他手抚着狐面道,“这偏僻寨子发生的事,与你们根本八杆子打不着,若不是没想到他们一早就会来堵人,兴许你们现在早就离开了。师弟,你真是变了,若是以前的你,这种事……你断然不会管。”   陶陌皱眉,他搜肠刮肚,终于是吐出了几个字:“那阿婆说,这件事关乎全寨人生死。”   “陶兄说的没错!”澹台盈立刻附和道,“行走江湖,侠义为本!这寨子面临的可是生死存亡的大问题,怎么能弃之不顾?”   “一是这村寨有难,不能不帮,二是不能弃师兄不顾,三是忘言大病未愈,”陶陌叹道,“不能不管。”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坐在他身边的白忘言,脸上微微显露出一丝喜色。这白衣书生全神贯注的盯着陶陌,仿佛在看一件极为珍贵的宝物,连那狐面后透出的古怪目光也视而不见,仿佛天地之间,只有他与陶陌两人。   “好吧,既然你们已经决定调查此事,那我也就不再遮掩了,”唐麟摊开手道,“你们现在还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就是了。”   “这白雾可有出现规律?”陶陌问道。   “大雨过后,日落之后。白天出现时间不定,但不止是何原因,这些白雾由远及近扩散,却从不越过森林边界。”   想起昨日那片浓郁的白雾,与停驻在林外的黑影们,陶陌顿时心生一股诡异的寒意,他总觉得,那些裹在白雾之中的确实是人……但变成那样,确实不能称之为“人”了。   “不越过森林边界?”澹台盈思索道,“莫非是寨子这边有什么东西让白雾无法进入?”   “这个不知道。”唐麟摇头。   说到这里,澹台盈忽然想起昨日那扎满彩色布条的房屋,如同鲜艳蝴蝶似得立在这小村寨中央,而唐麟还特别嘱咐过不能过去……那到底是什么地方?若是说有什么东西让白雾畏惧村子,难不成是像自己家神剑谷的剑阁那般。   镇着剑魄一样的宝物吗?   想到这里,神剑少谷主有些犹豫的将自己的想法如实说出:“唐神医,莫非是那村寨正中的房子里镇着什么东西,让那些白雾畏惧吗?”   “房子?什么房子。”   “挂满彩色布条的那个。”   当神剑少谷主刚说出这句话时,只觉得一股寒意透着地面一直窜了上来,那狐面毒医忽然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如同一堵夜色中的高墙,冰冷的目光更是从那狐面后透出来,压的澹台盈略有些喘不过气来。   “别打那里的主意!”饱含威胁的话语从面具后缓缓递出,猛地砸在澹台盈耳边。   澹台盈和陶陌皆是一愣,还从未想过那里如此禁忌,即使是提及都会遭受如此待遇……那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咳咳。”白忘言轻咳嗽了两声,对愣在原地的神剑少谷主使了个眼色。   看来,那挂满彩色布条的房子,是无论如何也要查清一番的。 第76章 蝴蝶   在澹台盈提及那挂着彩色布条的房子后,唐麟的状态明显不太对头,起初说好一切如实回答,现在却又因为此事而闹的气氛极僵,最后,还是白忘言开口说自己身体不适,要稍作休息,而唐麟也正好表示自己要出去采药,将三人留在屋内,就此离开。   见唐麟背着药篓离开院子,澹台盈才摇头叹气道:“怎么感觉问了也像是没问一样。”   “疑点太多,”白忘言无奈,他伸出手来比划了一下,“第一,这白雾的来历不清出现时间不定;第二,非堵着外乡人来查明此事;第三……也是咱们最应该重视的一点,少谷主为何一提及那房子,唐神医的态度就变得不对。少谷主,之前你与阿莎姑娘出去,有没有什么发现?”   被白忘言那双桃花眼中沉静的目光注视着,澹台盈顿时有些慌乱的挠了挠头发,能注意什么,他这跟阿莎还没聊几句,就被白鹰带来的信件冲乱了思绪,可问到这时,他又不得不说,只好开口道:“阿莎也很忌惮那林子里的白雾,初次之外……好像没有别的。”他这话音还未落,脑中刹那间回想起阿莎那支独特的蝴蝶簪子,与这村寨中无处不在的蝴蝶装饰,这其中有什么联系呢?   “怎么,”陶陌见澹台盈脸上神色变幻不定,问道,“想起什么了?”   “蝴蝶!蝴蝶!”澹台盈激动地喊出声,见两人露出诧异神情,他赶紧竖起手指晃道,“我看见这村寨里有很多蝴蝶图案的装饰,连、连阿莎的头上都有蝴蝶的簪子!”   眼睛微微一眯,白忘言看向陶陌:“你还记得方才来的那老妪,持着的拐杖上刻的是何物吗?”   陶陌想也没想,开口道:“是蝴蝶。”   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白忘言倚在椅子上,思索不定。   “这蝴蝶有什么关系?”澹台盈诧异道,“我记得,连那个老在这院子里晃悠的女孩子都穿着绣有蝴蝶的花裙子。”   初来这村寨,第一个遇见的当地人,就是那穿着像花蝴蝶一般的少女。长得漂亮可爱,但始终对他们几人抱有戒备的态度,说着一口晦涩难懂的当地语言,那穿着蝴蝶裙子的少女昨夜还在这院外,怎么今天再一看就不见了踪影?简直真的像是一只蝴蝶,拍拍翅膀,转瞬就飞走了。   陶陌摇了摇头,他总觉得这无处不在的蝴蝶图案又为这寨子添了一层迷雾。究竟有什么关系呢?他略有些求助的将目光落在沉默不语的白忘言身上。说来也奇怪,白忘言毒未解前,纵使开始习惯了独自一人闯荡江湖,一颗心却因为这书生悬着,久久无法落下,生怕出个什么闪失,无法保护他。可当白忘言毒一解,陶陌那颗心顿时就落了回来,觉得只要他在,天下就没有能难住自己的事情。   可对于江湖剑客来说,有人所依,是极为致命的。   陶陌如今已经是不在乎这些,只要白忘言一切平安,他已是十分安心。况且,这三人之中,陶陌自觉没有什么主意,从与白忘言初见的森罗山庄,到那危机四伏的神剑谷,他都是依靠着白忘言才能从困境之中走出。身为神剑少谷主的澹台盈虽是脑子算机灵,但远远不如这极为机敏的白忘言,三人之中,只有白忘言才能掐准如今局势,若是白忘言能平安痊愈,离解决这苗疆村寨的事情也是不远。   或许自己过为依赖白忘言了,但这并不重要。   白忘言轻咳了一声,他的眸子骤然亮了起来:“我知道了。”   陶陌与澹台盈的目光刹那间汇聚到这白衣书生的身上。   “很久以前,我曾经跟一位苗疆人士打过交道,谈及风土人情时,他与我说过,他们当地信奉蝶母……这跟信仰有关系,很可能这里的人将蝴蝶视为主神。”   “那这跟咱们要调查的事情有什么关联?”陶陌问道。   “很有关系,”白忘言的眼睛亮的像是夜空中的星辰,他嘴边带着微微地笑意,“我现在猜到点东西,至于是不是真的,还需要少谷主你去向阿莎姑娘了解一下……不,不行。”说到这里,白忘言赶紧否决掉自己的提议,摇头,“她应该不会轻易告诉你。这样吧,你尽力套话,但是不要提那缀满布条的屋子。若是顺利,她会邀请你进去也说不定……”   “什、什么啊!”被突然给予厚望,澹台盈惊讶道:“这也太奇怪了吧,那地方她能带我进去?”   白忘言摇头:“只是她若邀请你进去,你一定不要答应。”   “那里很危险?”   “怕惹祸上身。”白忘言淡淡道,“我知道少谷主提及那里的想法,大概是觉得像剑阁那般吧?若是我猜得不对,确实如此。”   心事被猛地说中,澹台盈却越是觉得心里不安,那纸条上潦草的警告如同刻在脑中的烙印,他甚至觉得面前这个白衣青年一眼就能将人看个透彻。   实在是,可怕。   澹台盈现在越发觉得后背发寒,他想起了那字条,想起了白忘言在神剑谷中所说的话,阴冷的寒气渐渐顺着后脊梁爬上来,要将他整个人蚕食干净似得。这白衣书生,所说的全部应验,包括他曾以为是在胡扯的……关于重玄派的事情。   而陶陌只是看澹台盈脸上一僵,以为只是心事被戳破而已,并没有在意,他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不论是森罗山庄,还是剑阁,均是与那《千机录》有着扯不开的关系,那《千机录》仿佛就是穿起一切缘由的引子。玲珑心,剑魄……桃花扣。   想到这里,陶陌的手不由自主的抚上心口位置。唐麟曾对自己说,他们是不得不来这里,来这白雾弥漫的诡异苗疆,为白忘言寻找独一无二的解药。这毒是那霜月阁所下,是不是也意味着……这是霜月阁的圈套?那剑阁之中藏有剑魄,难不成这缀满布条的房子中,藏有同样记载于《千机录》中的宝物?   陶陌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但他仍旧不动声色的看着白忘言,将自己已经到了嗓子眼的疑问压了下去。   迷雾缭绕的苗疆村寨中,千里迢迢赶来,却被堵在这深林之中的三人,心中却分起怀疑。 第77章 分工   “虽然谜团不少,但若是分开调查,会快许多。这样的话就很好分工了,”话末,白忘言的目光落在了还在愣神的澹台盈身上,“少谷主,请你去尽可能的与阿莎姑娘交谈,了解此地的民俗,而阿陌……”称呼在这一段时间的接触中,已经由“陶少侠”变为略微亲昵的“阿陌”,白忘言本身是个谨慎的人,若不是摸清楚了陶陌那自觉不到的态度,也不会如此唤他。听到白忘言喊自己,陶陌略微抬起头来,但目光之中稍沉,他似乎知道白忘言要派给自己什么活儿。   “陪我去林边看看。”   陶陌稍稍一愣,他本以为白忘言会直接让自己去调查那林子边……可他只是摇头,沉着看向白忘言:“你身体还未痊愈,我一人去吧。”   “有些事我想亲眼确认。”白忘言冲陶陌笑笑,“现在我腿脚不便,还请阿陌你多担待一下啊。”   陶陌无奈,只好点了点头。在一旁的澹台盈见这两人的行为举止越发“亲密”,不由得啧声摇头,赶紧推门走了出去。   轻易地看出白忘言想把自己支开,澹台盈现在倒也乐得赶紧离他们远点,一是青霜带来的消息自己还未消化完,二是那白忘言对陶陌的态度实在……实在让他尴尬啊!他与白谨幼年相识,虽然中途一大段时间都再未见面,但白谨幼时那副冷淡样子依旧深刻印在他脑中。不然为何如今仍要固执的称他一声“白先生”?那商琴魔就性情古怪,白谨更是内里冷淡到小小年纪就拒人千里之外,澹台盈实在想不明白,这白谨如今是何以长成这自带三分笑的狐狸相,还与这黑衣剑客相交如此亲密?   难不成,在那段未见面的时间中,他是脱胎换骨了?   澹台盈觉得略有些不妙的摸了摸下巴,他刚跨门出去,那白鹰就飘无声息的从屋顶飞下来,落在他肩头,尖锐的鸟爪扣着仅隔着一层布料的皮肤,顿时给少谷主疼的嘶出声来。   “你这小冤家,真是闹腾的我不清!”澹台盈虽是疼的倒吸凉气,但也没舍得给白鹰赶下去,他拍了拍白鹰的头,随手从口袋里掏出肉干喂给它,目光则是随着步子向周围扫视。   这刚从唐麟小院那条路拐下来,还没走几步,就听见了年轻女子的嬉笑声。那高大的树木下,身着汉人衣饰的活泼少女正在和那花蝴蝶似得姑娘有说有笑,树荫下的阴影映在她们身上,轻柔的如同罩上一层薄羽。一见有人靠近,那身穿当地衣饰的姑娘顿时止住笑声,一双大眼睛略有些警觉地盯着那有着异域人样貌的青年刀客,而另外的少女却向他绽放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阿莎掂着脚,冲他挥了挥手:“啊呀,澹台公子,你来了!”   澹台盈点了点头,笑道:“好巧,正要找你呢。”   顷刻之间会意,阿莎脸上的表情顿时凝重了一分:“嗯,有什么事尽管问吧,我一定好好解答。”   看她这正色之中还捎带了几分迟疑,澹台盈心里顿时一沉,莫非她还有什么事在犹豫要不要告诉自己?既然如此……   澹台盈摸了摸下巴,目光移到了那躲闪着自己的另一位少女身上:“这位姑娘是?之前在唐神医的院中见过,但是一直不知道名字……”   “啊?哦,”阿莎赶紧牵过那少女的手,笑嘻嘻的拍着她的肩膀,将她拉到澹台盈面前,介绍道,“她叫阿妮朵,是我的好朋友!但是她不太会说中原话,澹台公子若是有什么想问的,我替你告诉她呀。”   “不、不,这倒不用。”看阿莎介绍的热情,澹台盈赶紧摆了摆手,他本意倒不是与这名叫阿妮朵的少女搭话。忽然肩上的白鹰鸣叫一声,拍了拍翅膀,箭也似的向蓝天扎去了,空中缓缓落下一根白色的羽,阿莎手一抬,刚好捏住了这根羽毛,而那名为阿妮朵的少女则是仰头望着天空,喃喃的说了一句什么。   见澹台盈一脸疑惑,阿莎笑道:“她是在说,那鸟儿飞起来的样子,真好看,比蝴蝶还好看。”   蝴蝶?   “鹰与蝴蝶可是不一样的。”澹台盈只是摇头笑道。他这只是无心所言,却没有看到站在一旁的阿莎眼中略淡下去的神采,少女用指尖捻着白鹰的羽毛,偷偷地将它藏入怀中。   “哦,对了,”澹台盈忽然开口道,“阿莎姑娘,既然我与我的朋友们负责调查那件怪事,确实需要向你问几个问题。”   “嗯!问吧,”阿莎笑了笑,“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麻烦姑娘了,”澹台盈拱了拱手,犹豫了一下,“这白雾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一个月之前,我记得很清楚,”阿莎不假思索的回答,“那天我与阿妮朵在林子里采菌子,可越往林中走,就越觉得奇怪……然后那白雾就开始从林中弥漫开来,特别浓,与平时的都不一样。我赶紧就拽着阿妮朵回来,当天晚上,就听说寨子里有人没从那白雾里回来。”   “奇怪?”澹台盈捕捉到了这个词,他复又问道,“第一个失踪的人是谁?”   阿莎想了想,回答:“就是很奇怪啊,我们往林子里走的时候,还在河边看见了几只死鹿,不像是野兽咬死的。”说到这里,她用当地话跟阿妮朵说了一句什么,阿妮朵的大眼睛中顿时闪出惊惧的神色,她使劲点了点头,急着回答了几句。阿莎转过头来,对澹台盈继续说道,“阿妮朵也记得这件事,她说那鹿死的也很奇怪,好像身上的血被抽空了似得。”   河边的死鹿,血被抽空。澹台盈暗暗记下了这个奇怪的点。   “第一个失踪的人啊……”阿莎和阿妮朵对视一眼,而阿妮朵只是哀伤的摇了摇头。   显然也是犹豫了一下,但阿莎还是轻声回答道:“第一个失踪的人,是唐神医的徒弟,朗达。”   一听到这个名字,阿妮朵的脸色瞬间苍白起来,她匆匆对阿莎说了一句话,转身就从树荫下离开了。阿莎望着她的背影,轻叹了一口气,对澹台盈勉强挤出了个笑容:“朗达跟阿妮朵的关系很好,他失踪以后,阿妮朵伤透了心。可失踪的人……越来越多了。”   “放心,”澹台盈见她说的哀伤,顿时有些动容,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既然我们现在负责这件事,一定会查的水落石出!”   可阿莎却只是摇头:“你们本不该被牵扯进这件事,不管查什么都是徒劳,若是早点举行‘祭祀’就好了……”   “祭祀?”   少女只是摇头,再没有说话。   见神剑少谷主闷闷地出了门去,陶陌顿时有些于心不忍,他也是看出了白忘言故意想支开他的意图。可若不是因白忘言要来此地寻医解毒,怕陶陌一人无法应付,此时的澹台盈应是在神剑谷中继续过着少谷主的安生日子,又怎会被困在这迷雾缭绕的异域苗疆?   “阿陌。”   白忘言这声轻轻地呼唤,将陶陌从满心愧疚之中拽了出来,黑衣剑客微抬起头来,注视着面前那略显悠闲的白衣书生。此时,白忘言已是将折扇摊开,微微摇起来,雪发被风轻抚,陶陌的目光落在他那头白发上,又想起唐麟说过的那句话。   商秋暝那一头雪发,乃是修炼“寒玉心经”所致。   怎么会,怎么可能?   “怎么?”将这句话从脑中排除,陶陌抬起眼来,回望着白忘言。   “这一路上,我……”白忘言思索片刻,还是摇头笑道,“罢了,道谢过为见外。”   这欲言又止,让陶陌听得心中略有些疑惑,但他稍作思考,顿时知晓白忘言这是所指为何。   竟然是想向自己道谢?幸亏他没说出来,不然陶陌这脸色顿时就能结上一层冰。   “嗯,见外。”陶陌点头道。 第78章 试探   “阿陌,我有一事不明。”   “什么?”陶陌茫然的抬头看着白忘言,而对方的脸上笑意却越发减淡,露出一副冰冷而严肃的神色来。白忘言此人生得美貌精致,平日脸上自带笑意,桃花眼一眯,如同一只狡黠的白狐狸,可这笑意一旦褪去,整个人顿时如同冰冷的玉雕,瞬间就将人拒于千里之外。陶陌见他如此,心中顿时也一寒,莫非是要出什么大事?   他心里略有些紧张地盯着那将扇子攥在手中的书生,而这时,那书生也是皱眉问道:“阿陌,我以为,你我并非外人……可如今,我只想问你一事。”   “你是否信我?”   听这白衣书生如此问道,陶陌只觉得自己眼皮一跳,当日那唐麟与自己说的话又在耳边缭绕,闹得他心神略有些不宁,但他仍是坚定的盯着那双暗含惧怕的眸子,回答道:“信。”   听到这个回答,白忘言紧攥着扇子的手却是攥的更紧,连指尖都被按得发白,他的眼珠动了动,轻轻说了一声:“我是不会害你的……”   这轻轻地一句话,若是不仔细听,瞬间就要消散在微风之中。   “唉,”陶陌摇头,“这种问题,下次莫要问我。”说着,他就站起身来,拿起灼华剑,对白忘言伸出手来。见白忘言还有些诧异,陶陌说道:“你不是要与我一起去林边调查吗?”   听他这么说,白忘言才真觉得是自己过于拖泥带水,根本就是一副忸怩之态,实在可笑!他将折扇插进腰带边,握住陶陌向他伸来的手,略有些吃力的站起来,随着这黑衣剑客往门外走。   “你与我有大恩,我又怎会不信你。”临到门外时,白忘言忽是听见陶陌如此轻声说道,可他听到这句话,脸色却有些不快,但这不快的神色顿时就被淡淡的笑意遮掩过去。   竟是因为有恩,才抱以全部信任?白忘言心中顿时涌出一股苦涩,可这苦涩顿时就消散开来。起码这基于恩情之上的信任,还是较为坚固的。他思索了一阵,觉得自己方才问的问题,确实过为低级。说来也是奇怪,他对于其他任何事都成竹在胸,一切尽在掌控之中,唯独陶陌此人,始终是个变数。   从唐麟的院子到林子边,两人陷入了一段短暂的沉默。白忘言心中在后悔刚才问过的愚蠢问题,而陶陌则是强行用沉默来掩盖自己心中的慌乱,他尽可能的沉下气,走在白忘言身前,甚至没有回头去看这白发书生,生怕自己刚说出一个字,就被识破心中那点隐藏的秘密。他是信白忘言的,但唐麟所说的确实对他造成了些许的影响,他也曾想过去当面问白忘言,可又忍住了。想到这里,他偷偷回头去望了一眼那白衣书生,心里顿生愧疚。   两人越过桥,走到了那村寨外的林子边。阳光明媚,灿烂的阳光打在林外的地面上,将低矮的草木映得要发出光来,林间斜插进淡淡的光束,灌木丛动了动,窜出一只野兔,那兔子跑得飞快,顿时就蹿进了更深的林中。   若是没见识过那人影攒动的诡异白雾,还只当这里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普通林子。   陶陌站在林外,向林子之中望去。他对这林子打心眼里仍有些畏惧,昨日那白雾出现的过为突然,以防那种情况再次发生,陶陌随身带了火石,以备不时之需。他转过身来,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白忘言,问道:“要进去?”   白忘言瞥了一眼那森林之外的清朗蓝天,点了点头,迈开步子向森林中走。   “就这么进去?”陶陌追问道。   “那些白雾暂时不会出现,”白忘言摇头,他的目光向那林深处扎去,皱眉道,“但此举确实危险,这林中危机四伏,还是要提高警惕才是。”   “若是真如你说的这样,那我一人前去调查就好。”陶陌皱眉道,“你不会武功,万一出了什么事……”   白忘言则是摆了摆手:“我只是想亲眼确认一些事。若真有危险,还是劳烦陶少侠护我一命了。”说罢,他笑着耸耸肩,率先迈入那幽深的森林之中。   林中溪水潺潺,鸟飞鹿鸣,较之前几日那难耐的雨水天气,倒是稍微舒适一些,但仍是闷热。陶陌只觉得自己攥着剑鞘的手都开始发黏,衣物因汗水而粘在身上,他抬起手来擦了擦汗。   那就在这时,他忽然拔出剑来,冲旁边的林子大喝一声:“什么人,出来!”   可周围只有鸟扇动翅膀飞走的声音,没有任何人来回应他。陶陌拧紧眉头,攥紧灼华向身边灌木处一扫,银光闪烁,那灌木顿时齐齐折断,一道黑影自灌木中蹿出,闪电似得向深林之中奔去。陶陌刚要追过去,却被白忘言一下子拽住。这白衣书生看似柔柔弱弱,手上力气倒也是不少,他拽住陶陌,提醒道:“别追,那人就是为了引你过去。”   陶陌紧攥着手中长剑,他拧紧眉头,望着那人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拽着他胳膊的白忘言,无奈道:“那就这么让他跑了?”   “无妨,”白忘言摇了摇头,“与我的目的无关。”说着,他指了指林中那条奔涌的溪流,“跟着这个走。”   不知白忘言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此时还是相信他的话比较好。陶陌只得点了点头,将剑还入鞘中,跟在白忘言身后向那溪水上游走去。   这一路上,陶陌总觉得林中处处都有眼睛盯着他们二人,但刚一回头,那视线却又没了,恍恍惚惚如同鬼魅跟随。但这白昼之下又怎会有鬼魅?陶陌心中笑自己天真,却还是提起了十二分的戒备,跟随白衣书生向前走着。越是临近那溪流上游,地势越高,最终这潺潺溪流化为一道白虹,奔涌向下而去。   “果然……”待两人走到那瀑布边时,白忘言的目光向那瀑布旁的林间望去,之间那未被阳光映照的林中阴影里,隐藏着一处断壁残垣。 第79章 废墟   古老的建筑在岁月的流淌之中,已经化为一片残骸。曾经光洁的石板上如今早已爬满绿色的青苔,截断的石柱斜插进地面之中,而那曾经华美的石雕已经被腐蚀的看不清轮廓。这里从前或许是一处林中神殿,但如今已是荒芜。   拨开垂在眼前的藤蔓,陶陌略有些惊讶地看着这片废墟,又向白忘言投去了诧异的目光。白忘言想亲眼证实的就是这个地方吗?可他从来时就一直在唐麟屋里,又怎么会知道这林中瀑布旁有这种地方?   想到这里,他干脆直接问了出来:“你怎么知道这里的?”   可白忘言却冲他竖起手指,做了个别出声的动作。这白衣青年缓缓迈出步子,仿佛怕惊醒什么似得,小心翼翼的向那片废墟走去。陶陌不知他是要做什么,但无论如何不能放他一人前去,只得攥紧手中灼华再次跟了上去。   起初,他以为这神殿遗迹是埋于林中的,可当他掀开那碍事的藤蔓,才真正发现这片废墟的位置。这瀑布边原是有一处天然的洞窟,只是两边高大树木不知是何原因拦腰折断,半遮住了这洞口,透过树冠投下来的阳光无法映入这洞窟之内,才显得如此昏暗。那些没入泥土中的石柱与雕刻,一直向那洞窟之中铺就而去,白忘言就这么踏着那些几乎要埋进草丛之中的石板,一步步的向那洞窟之中走去。   “我来这林子中,就是为了这处,”刚才一直将陶陌的问题搁置,待走进这洞窟之中,白忘言才由 倾情整理,更多精彩敬请关注出了声。他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提到‘蝴蝶’的时候,我就在猜,现在一看,果然是被我猜中了。”   “什么意思?”陶陌一扬眉。   他一直觉得,听白忘言说话很是费劲。这人什么都知道,但是就不想轻易的告诉你结果,非要翻来覆去打哑谜,实在拐弯抹角。   而白忘言显然也不想这么轻易的告诉他,只是微笑着指了指旁边石柱上那几乎要磨平的花纹,又指了一下那埋没入杂草之中的石板。陶陌的目光顺着他的指尖望去,那几乎快被苔藓全染成绿色的石板上,模模糊糊的刻着一个蝴蝶图案,而那石柱上显然也是同样的图案。均是那翩翩欲飞的蝴蝶。   耳边瀑布的声音越发嘈杂,其中仿佛更有暗潮涌动,像极了那森罗山庄悬崖下的奔涌河流。陶陌下意识的向两边望去,却是漆黑一片。这洞穴之中,除去这脚下仅存的石板道,根本看不清两边的黑暗之中有什么。   黑暗,潮湿,闷热。   可就在陶陌想摸出火折子时,却被白忘言猛地按住。那只苍白修长的手从陶陌的手上退了回来,从贴身口袋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锦囊,其中那颗圆滚小珠刚被倒进手心之中,就瞬间开始发出微弱的白色光芒,且越来越明亮,直到将两人身边的环境照亮。   陶陌这回是真吃了一惊,他只听师父提及过这种价值连城的宝贝,还从未亲眼见过。夜明珠,又被称为“悬珠”,听说那“蟠龙照月杯”边就镶着七颗,夜中亮如星斗,此杯乃是皇家御宝,陶陌也只在说书人的嘴里听过。   白忘言将那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捧在手心,小心的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其实他并不想将此物拿出来,实在过为招摇,但这毕竟是冷光,若是陶陌点燃了火光……他颇为忌惮的看了看那白色光芒之外的黑暗。幸亏自己还有这手准备,要是点了火把,恐怕,就要惊动起什么麻烦的东西了。   或许,就会像那第一个闯入这里的人那样。   陶陌的目光并没有在那颗稀世之宝上停留太久,借着那明亮的白光,他也是终于看清了这周围的情况。他们所走的是一条并不宽阔石板路,两边是深不见底的潭水,那奔腾流水声并非是外面那瀑布声,而是瀑布中的流水穿入这片废墟之下,汇成大片暗色的深潭。前方隐约能看出是残破的祭坛,祭坛之前的石路上,还伫立着几座石像。只是那些石像均是折腰断头,歪歪斜斜的埋在草丛之中。   “这地方真奇怪啊……”虽是闷热潮湿,但陶陌却没来由得感觉后背略有阴风刮过,他总觉得被白忘言带进了一处极为邪性的地方,四处都透着诡异。   幸亏这石路较短,没走几步就快到了那石像与祭坛边,白忘言忽然拽了一下陶陌的手,提醒道:“之前说过,此处凶险,千万别碰到这里的东西。”   “哦,好。”陶陌点了点头。YXZL。   白忘言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看,终于是移开目光,自己捧着夜明珠继续向那祭坛前走去。陶陌怕他出事,赶紧跟了过去,两人就这么越过那两旁歪斜的石像,走到了高人半头祭坛边。借着夜明珠的白光,能看到那祭坛前刻着一个圆形浮雕,虽是爬满青苔,但幸亏图案仍是清晰。   一只巨大的蝴蝶占据了这圆形浮雕中心,周围刻着五中张牙舞爪的毒虫,用不知名的花草为边框,在夜明珠的白光下,看起来颇为怪异。   “我曾经提过信奉蝶母的那位苗人,”白忘言忽然转过头来看向陶陌,平静地说,“他们这一支曾在多年以前就隐居深山,因此鲜为人知。”他顿了顿,继续说了下去,“那位苗人是个施蛊高手,我与她相识也是机缘巧合间。据她所说,因为一次意外而触怒了神明,族人患了奇怪的恶疾,她为了生存,偷偷违背祖训从深山老林里逃了出来。”   “恶疾?”陶陌问道,“多少年以前。”   “从今日算来,大概也是十二年前的事了。”白忘言一扬眉,“难不成唐神医的师父……”   “是了,唐师兄的师父,也就是我唐师叔,就是在十二年前来了这里,之后再也没有回到中原。”   白忘言点点头:“那位苗人……曾经在梦呓中描述过他们族中的祭坛,我也是循着她那段梦呓找过来的。就是这里,没有错。”   说出“梦呓”这词时,陶陌的神色忽然有些古怪,他看了白忘言一眼,似乎是在努力分辨着这个词的真假,但他转瞬就将目光移开了。   就在这时,那石像旁突然闪出一道黑影,猛地向白忘言扑过来。 第80章 黑影   黑影来得猝不及防,还夹挟着一股刺鼻的腥臭之气。眼看着就要扑到白衣书生身上,却是被一道银光猛地隔开,在夜明珠白色光芒的映照下,由剑魄打造的灼华剑锋上光华四溢,宛如凝结着霜雪,黑衣剑客持剑,对那突然袭来的黑影怒目而视,而那黑影却没有后退的意思,而是持着那柄奇怪的刀与陶陌对峙起来。陶陌早就准备,他早就觉得那假意想引开他们的人一直继续跟着他们,只是方才与白忘言调查这处废墟,略大意了些。此刻,他攥紧剑柄,一个箭步冲向那黑影,随即与那黑影缠斗在一起。   眼看着陶陌与那黑影打了起来,白忘言心里着急。方才闻到的腥风,应该是那黑影刀上淬的毒,可他又生怕自己喊出声来会干扰陶陌,苦于不能用武功,只得双手捧着夜明珠,眼睛紧盯着那黑影的一招一式。   这黑影招式无比凌厉,即使被灼华剑所伤,但仍旧有如跗骨之蛆黏上来,陶陌见到这种不要命的打发,心中略有些奇怪,他手中的灼华剑是确确实实砍进了这黑影的身上,但总觉得仿佛陷入了泥沼中。白忘言站在不远处,夜明珠散发出的光芒本应是较为明亮的,但这人影却仍是仿佛与身后的黑暗融为一体,就算陶陌与他交手时靠得很近,也依旧看不出这人的面容。   简直就像是排斥了所有的光亮。   刀剑铮鸣,灼华剑刃抵在那弯曲的勾刀上,那人手一转,锋锐的勾刀差点将灼华卡住,幸而陶陌反应极快,瞬间将剑抽了回来。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腐朽味道从周围缓慢渗出来。陶陌一瞬间有些想不起这味道在哪里闻到过,面前那黑影忽然凭空消失,他暗叫不好,一剑向身后刺去,那本想从后偷袭他的人影发出一声惨叫,闪身退至黑暗里。与此同时,陶陌扭头一看,白忘言正攥着夜明珠冲自己跑来。   “快走!”白衣书生紧张地攥住他的胳膊,匆匆的拽着他往来时的洞口跑出去。可还没跑几步,白忘言忽然脚步一滞,猛烈的咳嗽起来,他这本就是大病未愈,方才一直在强撑着来这里,此时情绪起伏过大,本就刚刚转好的病痛又开始显露出来。陶陌见他咳嗽的撕心裂肺,刚想伸手拍他的后背,余光之中竟是看见那滚滚白雾自祭坛中冒出,如同一只被血液从睡梦中唤醒的巨兽,眼看着就要向他们所处的洞口卷过来。   那熟悉的腐朽气息,竟是这白雾发出!而那从祭坛中冲出的白雾,顷刻之间就已经撵近了他们的身后,比那黑影更加令人猝不及防。   太快了,若是不赶紧离开……   刻不容缓,陶陌对白忘言道了一声“抓紧了”,双手打横将这白衣书生抱在怀里,施展步法向那洞穴外疾步冲出。而那从林中一直跟着他们的黑影,竟是在离开之后对他们未做阻挡。   白雾弥漫的速度远比想象的要快,幸亏秋水剑派的云波步法讲求的就是一个“快”字,陶陌牟足了力气,飞也似的从那洞口冲出,怀抱着白忘言向林外的方向奔去。不知从何时起,本是生机勃勃的林子又沉寂下来,除去陶陌自己与怀中白忘言那剧烈的心跳声,再无其他,层层树木向后猛然撤去,而那森林之外明朗阳光下的河流则是越来越近。   霜月阁颂使爪上的剧毒虽是已被唐麟用解药祛除,但对身体造成的损伤仍旧十分致命,此刻,白忘言只觉得自己的心口犹若被撕裂,再加上被陶陌抱着向前疾驰,脑中天旋地转,翻江倒海,哪里轮得到对现在这抱起来的姿势有什么羞耻情绪,只盼着赶紧撤到林外,结束这一趟危险的行程。可他越是难受,手就攥的陶陌肩膀越紧,待陶陌终于抱着他退回了林外时,却发现怀里的白衣书生头靠着他的肩膀上,脸色惨白。   “咱们出来了。”陶陌小心的把他放回地面上,可刚在触碰到他的手时,指尖仿佛碰到了坚冰。不知是因为惊吓还是病的关系,陶陌也没有多想,只是拍了拍白忘言的肩膀,问道,“你感觉怎样?”   “没事,”白忘言双脚刚站在地面上,竟是踉跄了几步,他推开陶陌要扶住他的手,深吸了一口气,苦笑道:“幸亏有阿陌在,不然我这真是‘一去不复返’啊。”   “我们先回去。”陶陌一边说着,目光一边向那林中回望过去。那白雾并没有追上来,不知是消散在了林中,还是在那深林之中回望着他们二人。这林中一趟,已是耗费了几个时辰,三人分头行动时还是早晨,如今已是午后时分。阳光洒在河面上,发出粼粼金光,也就是抬头看见那轮辉日,才让陶陌心中顿时一松,有种“终于逃出来”的感觉。   白忘言这好不容易平缓住自己的不适,又开始暗暗地后悔起来。那“烛龙爪”上沁的慢性剧毒仍是阴魂不散,虽是用解药解了毒性,曾经造成的伤害还是难以在顷刻间痊愈,幸亏他白忘言不用像陶陌那般用得上内力,也幸亏这一爪没打在陶陌身上,此种慢性剧毒专克内力浑厚的习武之人,一旦想用自身内力逼毒出体,必死无疑。而就在平缓住身体不适时,他才有想起方才陶陌打横抱起自己的姿势……   “怎么?”见白忘言半天没动,陶陌还当他是身体更加不适,赶紧走近来,白忘言见他又要打横将自己抱起来,赶紧往后一退。   “说了没事,”白忘言皱眉道,“走,先回去吧。”   手僵在半空中,但随即就放了下来,陶陌拧着眉头稍作思索,却是不明白这白衣书生是因何不高兴起来。难道是因为自己没敌过那黑人影吗,还是他大病未愈,又受了这一番颠簸,心情不悦?当他愣在原地时,白忘言却是已经快步走到了那桥头,转头喊了他了一句:“陶陌!”   听他喊自己名字,陶陌这才缓缓挪开步子,闷着头向桥那边走去。   林中,一直不远不近跟随着他们的黑影,再次消失在树后。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的回答了唐麟的宅院中,这刚一推院门,正好看见那坐在院中,跟阿莎有说有笑的澹台盈。这神剑少谷主此时正用一根草叶给少女编著什么老鼠蚂蚱,给阿莎逗得笑个不停,一见这两人回来,他顿时停住手里的动作,对两人笑道:“回来了?”   “嗯。”陶陌沉闷的应着。   白忘言走到澹台盈面前,看了看他手中还没编完的蚂蚱,笑起来:“少谷主,你这来了苗疆也不忘手上功夫,还真是夕惕若厉啊。”说罢,他收敛起脸上的笑容,越过一脸诧异的澹台盈,直直的走进了屋内。   澹台盈听白忘言这话中讥讽的奇怪态度,抬头又看见面无表情的陶陌,疑惑问道:“你们怎么了?”   陶陌瞥了他一眼,摇头:“不知道。”   “这……出门之前还好好的……”澹台盈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惜字如金的黑衣剑客,心中倒也是猜到了几分,一旁的阿莎看着这两人的态度,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对澹台盈笑道:“我也先回去了,明天一定要来啊。”   “嗯。”澹台盈笑着点头应道。他目送着阿莎离开的背影,脸色终于是沉下来,神剑少谷主转过身来,也追着那两人进了屋。此时,唐麟仍是采药未归,屋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确是安静的可怕。 第81章 会合   还没踏进这门,澹台盈就觉得气氛不对,而真的踏入这门时,那扑面而来的压抑气息差点让他胸口一闷。这回是轮得平时面带三分笑的白忘言冷冰冰的坐在椅子上,秀眉紧拧,一双眯起的桃花眼闪着冷光,他紧紧地盯着自己手边的杯子,那目光几乎就要将其中的水冻成冰块。而这几日稍微从沉闷寡言的性格之中稍有缓解的陶陌,此刻却是心神不宁的站在屋中,他不敢去坐到白忘言旁边,但这屋内本来就没多大地方,一时间颇为拘谨,只得站在屋内。澹台盈一踏进门,陶陌的目光连忙向他望过去,颇有几分求助的意味在其中。   澹台盈见陶陌如此看着自己,顿时也是有点没注意,他挠了挠头发,诧异问道:“你们……这是闹的哪一出?”   听澹台盈问起来,白忘言才将那目光从杯子上收回来,他收敛起自己那冰冷的态度,顿时又像往常那般露出一个笑容来:“怎么?”   见这白狐狸变脸如同变戏法,澹台盈顿时也就收住了自己想劝说两句的想法,他摆了摆手,道了句“没事”后,拽了把椅子坐下,正色道:“今天我跟阿莎聊了聊,倒是有点意想不到的收获。”   “哦?”白忘言随即露出一个很感兴趣的笑容,他微向前倾了倾身子,“详细说说。”   “今天与阿莎和那个叫阿妮朵的小姑娘聊了聊,”澹台盈摸了摸下巴,“她跟我说,那白雾是一个月之前出现的,而且那时候她们正好在林子中,看见那些白雾从林子里飘出来,而且……那天还在林中溪水边看见被吸干血的鹿……你说这真是奇怪啊,难不成真是尸体成了精?”   白忘言忽然笑起来:“少谷主可真幽默。”   “那你说是怎么回事?”   而白忘言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他做了个手势:“请继续说下去。”   澹台盈盯着这白忘言看了半天,心里忽然觉得无奈,这家伙分明是知道其中的门道,就是不明着说,可既然对方不解释,那自己只得继续说下去。   “我当时问她们第一个失踪的人是谁,阿莎告诉我,第一个失踪的人是唐神医的徒弟。”澹台盈皱眉道,“陶兄,这件事唐神医还真没提过,你说这会不会就是他拦着不让他们搀和这件事的原因啊?”   一听这话,陶陌的眸子暗了暗,他想了想,点头:“嗯。”   “唉,”澹台盈叹气,“希望能赶紧解决这件事,将唐神医的徒弟找回来吧……哦对了!”说到这里,他忽然一拍大腿,白忘言被他这举动惊得往椅背后一靠。   “怎么?”   “我想起来了,阿莎提过那个什么祭祀!”澹台盈激动地喊出声来,“她说要是早点举行什么祭祀就好了!”   听到“祭祀”这词,纵使是陶陌,神色也有了些许的变化。毕竟刚从那山洞之中诡异的祭坛里逃出生天,再次一听到这词,免不得心有余悸。   可白忘言却是依旧那副淡然的神色,他看着激动的神剑少谷主,缓缓说道:“看来,这是一个很关键的信息啊……”   “其实,我们今天在林中也发现了点东西。”白忘言继续说道,“综合少谷主你所说的事情,我大概能猜出来整件事的脉络了。”   “啊?什么,能猜出什么?”澹台盈急忙问道。   他实在不敢不信白忘言了。神剑谷时,白忘言曾说那重玄派盯上了“行云”“流水”双剑,他起初心中是隐隐不信的,以为白忘言作为琴魔商秋暝的徒弟,有恶意揣测重玄派之嫌,但那品剑大会爆出的黑马楼月鸣已经夺得了“行云”,白鹰送来的信件之中,又向他带来了另一个噩耗。   自他们离开四日后,封剑池之中,流水剑不知所踪。   不知是谁带走了那流水剑。但神剑少谷主用脚也想得出来,这武林之中,若是论谁能对流水剑有如此执念,恐怕非重玄派玄鳞子莫属了……   虽说有恶意揣测之嫌,但流水剑已失,行云剑又被重玄派夺得已成事实。他们如今被困在这苗疆村寨之中,就算澹台盈想回去调查此事,也是断然分不开身的。   这回白忘言倒是没有卖关子,他悠悠然的瞥了一眼还傻站着的陶陌,将目光移回了澹台盈的身上:“实不相瞒。方才我与陶陌在林中无意间发现了一处废墟,就在那溪流尽头旁的山洞之中。”   “溪流尽头?那你们可走的够远的。”澹台盈愕然道,“你身体没关系吗?”   “托陶少侠的福,在那白雾冲过来时逃出林子了。”白忘言淡淡的回答。   此话一出,澹台盈更为惊诧:“白雾?可我刚才还看了一眼林子里,根本没有雾气啊。”   “那白雾是从祭坛里出来的。”一直默不作声的陶陌忽然开口,“没到这边就消失了。”   “什么?”澹台盈被他们俩这一言一语弄得有些迷糊,他费力的理解着:“这意思是说,你们俩走到那山洞废墟里,还看见了一个祭坛,然后那祭坛就冒出白雾,你们就逃出来了?”   白忘言点了点头:“没错,那祭坛与这村子关系不浅,祭坛前还有个很显眼的蝴蝶图案,看来确实是信奉蝶母的那一族遗留下来的。”   “那可真是个大发现啊……”澹台盈啧声道,“你们这一趟还真是惊险,不像我这,给小姑娘编了半天的草蚂蚱。”   “我看少谷主也很乐在其中啊,”白忘言狡黠的笑起来,“这件事交给你最为合适了,要多加努力啊!那位阿莎姑娘也是极为关键的人物。”   那兰婆婆在寨子中地位不低,若是能与那兰婆婆说上话,地位也是显而易见。那天一见,白忘言几乎顷刻之间就能猜中了阿莎的身份,却唯独看不出那与唐麟看似关系很近的阿妮朵是什么位置。那种绣满蝴蝶的衣服,白忘言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但因脑中藏事过多,一时间竟是想不起来了。   “对了,”白忘言又开了口,“你们听说过‘蛊术’吗?”   另外两人刚想接话,却忽然相互一望,住了口。   与此同时,屋门开了,背着药篓的毒医略低了一下头走进屋来,见他们三人都在屋里,不由得有些意外。   “都在啊?”身材高大的狐面人将药篓褪下,放在门边,自己则是掸了掸手,倒了杯水。可并没有像惯性那般拿着喝起来,他举着杯子的手僵在半空中,目光从狐面后透出来:“你盯着我干什么?”   “没、没。”澹台盈赶紧将目光移开,他望向陶陌,而陶陌则是莫名其妙的回望着他。 第82章 质疑   默默看了一眼澹台盈,白忘言却忽然站起身来,对那狐面毒医深深作揖。   “之前一直没有好好道谢。唐神医当真妙手回春,这再造之恩,白某没齿难忘。”   而唐麟依旧是戴着那副狐面,看不出狐面后的表情,他声音也是平淡:“你要真是想表示谢意,不要谢我,去谢陶师弟吧。若不是他,我不会管你死活。”   “哈哈,那是自然。”   “对了,你叫什么?”   “白谨。”白忘言如实回答道,“表字忘言。”   “原来是叫白忘言啊?”唐麟忽然笑起来,他这笑声阴沉,略有些像是刮进门缝的腊月冷风:“我这仅是解了你体内之毒,竟是能恢复到如此地步,看你这样,像是刚从林子外跑回来的?那可真是恢复得惊人啊!难不成是有什么特殊的法门?”   白忘言只是随意的笑了笑,回答道:“那是唐神医的医术高明。”   “你胡说!”   这震耳欲聋的怒吼伴着一声剧烈的响动,转瞬之间,那身材高大的狐面毒医竟是一个箭步冲到了白衣书生跟前,手如刃似得斩向他那素白的手腕上,竟是照着手腕切去,习武之人若是被人制住手腕要穴,搞不好会落个伤及内力的下场,更别说唐麟这来势汹汹的架势,分明就是要取他的命!   别看唐麟这身材高大如同巨熊,速度倒是极快,纵是连在旁的陶陌与澹台盈都未及他,更别说那大病未愈的白衣书生了。白忘言根本没来得及躲闪开来,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惊恐,紧接着,就被那高过自己半头的狐面毒医狠狠地抵在墙上,从手腕传来一阵剧痛,整条手臂仿佛都要痛到像是被卸下来。   “师兄!你这是做什么!”陶陌失声喊出来,他赶紧冲到白忘言身边,使劲将唐麟的手从白忘言那被攥的发青的手腕上掰开。   手腕上的力道被猛地卸掉,白忘言只觉得脑中一阵天旋地转,头一沉,竟又是差点跌滑下来,陶陌赶紧伸手扶住他,可他只是摆了摆手,小声道:“没事……”   “唐神医,”澹台盈惊愕道,“你这是……闹得哪一出啊?”   而唐麟只是快速地瞥了神剑少谷主一眼,仅仅是这一眼,澹台盈的内心就不禁有些发寒起来,如同心被这视线猛地剖开。莫非这人是对自己也怀疑白忘言的事心知肚明?这到底是在试白忘言,还是在试自己的态度?神剑少谷主心中顿时有些七上八下,他赶紧过去与陶陌一起查看白忘言的状态,依旧是那副“病怏怏”的文弱书生样,这样一个人,到底是怎么能让家里告诫自己要小心呢?   可陶陌的脸色极差,他将白忘言小心翼翼的扶到椅子上,随即转过身来,对唐麟道:“师兄,你这是怎么回事?这毒方解,正是他需要休养的时候。”   “怎么,你在怪我吗?”唐麟的笑声从狐面后传来,纵使是阳光明媚的午后,也依旧冰冷,“我自己的医术如何,我心里清楚。如今是那老太太要你们在这里调查白雾之事,有些事我不好与你们当面说罢了。”   “到底是什么事?”澹台盈诧异道,“与我们调查的事情有关吗?”   “哼,”唐麟的目光闪电似得从剧烈咳嗽的白忘言脸上划过去,“你们去问他吧!”   几乎蜷缩在椅子上,白忘言勉强止住了咳嗽,哑声问道:“不知唐神医所说为何事……”   瞧他这副柔弱的样子,澹台盈于心不忍道:“唐神医,你这是要难为一个不会武功的书生吗?我们初来乍到,哪里知道什么其他的!”   唐麟冷哼一声,他看向陶陌:“你说过,他师父是商秋暝,你们还是被霜月阁的人打伤了?嚯,那可真是奇了。”   “怎么?”   在旁的澹台盈却是眼中划过一丝惊异的神色。   唐麟见陶陌仍旧是毫无惧色,他特意放缓了语调,一字一顿的说道:“那师弟,你知道,琴魔商秋暝的首徒是谁吗?”   “是谁啊?”陶陌莫名其妙。   “是……”澹台盈的脸上终于露出恐惧的神色,他皱眉道:“江湖传言,霜月阁雅使乃是琴魔商秋暝首徒。”   “雅使?”陶陌眨了眨眼睛,他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又好像没有。似乎是唐麟曾经提过的一个名字,但这个名字似乎并没有蕴含着一些好的因素。   反而伴随着阴寒毒辣。   “颂使烛阴爪上的剧毒,加上霜月阁内的各种奇毒均是由他调制,”唐麟阴森森地说道,“师弟,你不会忘了吧?这小子中的毒,也是雅使的毒。”   “雅使,其名为岳雅言。这么说来,这小子是被自己的‘师兄’阴了一手啊。”   这笑声实在吓人,如同夜中鸱^。陶陌看着这样的唐麟,内心极为惊异,这位师兄从幼时一直待自己不薄,就算多年未见,书信之中也未见生分。但如今,面前这身材高大的狐面人,竟是如此陌生。陌生到陶陌怀疑面前这人并不是被自己称为“唐师兄”的那个人。   “不对,”澹台盈沉思一阵,忽然开口说道,“我家与商先生也有点交情,多年前那雅使就因反咬他一口被逐出师门,事到如今说这也并没有什么联系。”   “逐出师门?”唐麟笑道,“少谷主还真是单纯。那岳雅言是商秋暝的得意门生,若不是为了掩盖什么,怎会如此这般?”   “在下仅是说出事实罢了,”澹台盈收敛起自己心中的狐疑,正色道,“唐神医方才也看到了,白先生根本不会武功,你是医者,有无内力,一探脉搏便知。而那早就被逐出师门的岳雅言也与他并无联系,就算是有联系,大概也是加害的联系吧,那食人心髓的剧毒如何,你定是比我们清楚。”   见澹台盈站出来为白忘言辩解,陶陌充满感激的冲他点了点头,对唐麟道:“师兄,现在情况紧急,还是先解决寨子里的怪事吧,没必要怀疑忘言。”   “好,你们很好。”狐面后,缓缓传出这几个字,唐麟复又笑起来,“师弟,你果然是变了。”   “变得眼里都开始蒙上沙子了。”   “唉……”一直沉默不语的白忘言终于是叹出气来,他摇头道:“岳雅言确实是我师父的首徒,正如少谷主所说,他多年前就离开师门,如今与我师父毫无关系,唐神医,你若是怀疑我……我白谨也没什么可说的。”他抬起头来,皱起眉头,对那狐面人说道,“我白谨便是白谨,不是什么其他人。” 第83章 搬离   此话一出,那狐面人周身气场立变,可这回陶陌有了准备,他先一步跨出,挡在唐麟与白忘言之间。唐麟见他如此护着白忘言,却是像忽然卸下所有力气,身影颓然下去,他长叹一声:“师弟呀……你以后定会后悔的……”   “不,我不会后悔,”陶陌听唐麟这番话,心里虽是莫名其妙,但仍是坚定不移的回答道,“白忘言就是白忘言。”   “罢了罢了,你们开心就好,”唐麟伸手托了托面具,讥讽道:“我是没有闲心陪你们玩这小孩才玩的把戏,好自为之吧!”说罢,这身材高大的狐面人就抽身上了二楼,留他们三人在原地。听见二楼传来“嘭”的一声门响,神剑少谷主这才长叹一口气,轻抚胸口,将目光移向那明显有些局促的黑衣剑客。   “哎,陶兄,你师兄这功夫……也真是很厉害。”澹台盈迟疑了一下,又向二楼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道,“你师兄到底是为何隐居苗疆,这等医术手法与武功,定是有隐情啊。”   “隐情?”陶陌茫然道,“我没听他提起过,他与唐师叔本就不在秋练山住,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   “之前一直住在这边?”   陶陌只是摇头:“不清楚。”他思索了片刻,继续说道:“不过在十多年前,他们就没回来过,那会是定居在这里了。”   “十多年前?”   “我也记不太清,”陶陌摇头,“不是十一年就是十二年吧。”   十二年……白忘言的眸子稍微一动,这个年份对于他来说,过为熟悉与特殊,熟悉到当年发生之事历历在目。算来,那件事被埋藏于心底,也有十二年之久了,如今自己终于能够伸手触及一隅,仿佛就像他长久以来做着的那个梦。   相思成疾,溃不可语。他悄悄地看了一眼正沉默不语的黑衣剑客,心底甚至能细细地描绘出他眉宇。   忽然,那双沉静的眸子盯住了他的眼,与此同时,那熟悉的气息顿时充斥了鼻腔,那黑衣剑客的面容也在一瞬间无比清晰起来。陶陌转过身来,伸手轻轻托起他方才被唐麟按得酸麻的手臂,仔细察看了一番,问道:“还疼吗?”   “没事了。”白忘言强笑道,他微抬起手臂,动了动手腕,“你看,真没事。”   陶陌盯着他半晌,终于还是缓缓说道:“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白忘言诧异道,“若不是你,我这条命早就没了。”   忽然,他觉得陶陌托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略微有点发颤。   “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受伤。”   面前的黑衣剑客头低垂,目光黯淡,白忘言刚想说点什么安抚的话语,陶陌却是将他的手臂小心放下,走向靠门站着的澹台盈面前,低声说道:“轻云,拜托你一件事。”   “啊?你说。”   “问问阿莎姑娘有没有空出来的屋子,咱们搬出去住。”陶陌道,“老在这打扰师兄也不太好。”   澹台盈明显的愣了一下,但还是很快的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问。”   待澹台盈匆匆赶出去后,陶陌却只是站在原地,他没有向白忘言投去目光,只是一直盯着门外,就在白忘言以为他要跟出去的时候,陶陌忽然开口问道:“轻云说的,是真的吧?”   原来他是在考虑这件事。暗地心中紧绷的白忘言,终于是浅浅地松了一口气,他不动声色的回答:“确实如此。多年前,岳雅言因霜月阁之命杀死了我师父的义子,之后就被逐出师门,霜月阁也因此与我师父有了私怨,以至于我师父现在除了重玄派的道士,最不想见的就是霜月阁之人。”说到这里,白忘言摇头叹道,“不料今日竟会提起这件旧事,这名字已是成为我师父多年禁忌,不说我都快忘了。”   陶陌只是点了点头,再没说什么。   让澹台盈去找阿莎帮忙果然没错,不到半天时间,这位少女就为三人寻到了一处村寨边缘的空屋。   “你们怎么想到要搬出来?住在唐神医那院子不是挺好么,”带他们去往那空屋时,阿莎有些奇怪的看了一眼那被陶陌小心搀扶的白发青年,她仰起头,去问那面色略有些差的异域刀客:“难道……他跟你们生气了?”   “哈哈,算是吧。”澹台盈强笑道。   “啊呀,”阿莎小声惊讶道,“他人很好的,你们可不要在意!唐神医是个好人,我们这寨里有什么病,都是他治好的!而且他跟唐老神医还教我说你们那里的话,给我穿你们那的衣服……”   “姑娘如此喜欢中原文化?”   “是啊,不光我喜欢,依朵姐姐也……”她忽然捂住嘴,极为抱歉的冲澹台盈笑了笑,“总之,你们可千万别生气。啊!前面就是那间房子了!”她忽然踮起脚来,指了指前方那座吊脚楼。   那是一座颇具当地特色的建筑,与唐麟那中原风格的小院极为不同。阿莎领着三人走到这吊脚楼前,向他们解释道:“这地方没人住了,可能需要打扫打扫,你们先暂住在这里吧,若是有什么问题再找我就好!”   话音刚落,阿莎就转身离开了,嘴里还哼起什么当地的小曲,看起来心情颇好,连别在发上的那只蝴蝶簪子都宛如振翅飞了起来。   “少谷主,别看了。”   澹台盈的目光顿时从阿莎离开的背影上收回来,他讪讪的应了一句,提着行李跟在白忘言身后进了这吊脚楼中。   这吊脚楼是当地特有的建筑,以杉木为材料,仅一边靠在实地和正房相连,其余三边皆是靠柱子支撑,通风敞亮,极为适应在当地气候下居住,而这一开窗,越过那河流,对面就是幽深的森林。可白忘言刚进这屋内,就脸色一变,他伸手轻轻在这窗边一划。   竟是了无尘埃。   “这地方有人打扫过?”与此同时,澹台盈一见这“没人住”的屋子,连地上恨不得都能映出光来,顿时惊讶不已,“这也太不像无人居住的屋子了吧!”   可白忘言此时倒是沉着,他只是让陶陌把行李放下,在屋内转了转,对另外两人道:“就住这吧。”   “可是……”   “反正两位有武艺傍身,还是劳烦两位护我一命了。”白忘言笑了笑。   不知他这打的是哪门算盘,陶陌与澹台盈相互一望,只好答应。 第84章 清晨   这搬离唐鳞宅院的第一夜,倒是睡得无比安稳。   这“无人居住”的屋内虽是有刚刚打扫过的痕迹,但并没有出现意料之中的人。不知是在暗中观察,还是仅仅为巧合而已。可在天刚蒙蒙亮时,陶陌还是被门外由远及近的一阵极细微的脚步声惊醒,剑客轻轻地抽出枕下的灼华剑,悄悄地向楼下靠近过去。   此时,那林上的晨光并未映进窗内,屋内还并不明朗,只能模糊看出轮廓。陶陌提着剑站在楼梯边,目光向楼下望去。只见一个矮小的影子,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向这吊脚楼的底层。   这种当地特有的建筑,底层都用来存放农具杂物或是豢养家畜,一般是不住人的。在刚搬进来暂住时,陶陌还因为新鲜,特意看了看这用柱子撑起来的屋底,只是里面黑漆漆的一片,不知是因为旁边草木遮挡,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根本看不清下面有什么。   而现在,那个矮小的黑影子就这么走到了那底层旁边。这时,从远处响起几声鸡鸣,那阳光也渐渐强了些许,熹微晨光映照而来,将那小黑影子也剥离出原本模糊的轮廓。   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蝴蝶一般的彩衣,她就这么站在吊脚楼底层,用当地话轻轻地呼喊着什么,像是在找人。   可那吊脚楼下的黑暗之中,并没有什么人来回应她。她的脸上顿时显露出错愕的神情,之后失望的转身离开。   见那少女离开,陶陌这才转过身去。   “是那个叫阿妮朵的小姑娘啊。”   陶陌这一转身,正好与跟着他出来的澹台盈打了个照面,而他显然是已经知道这刀客站在他身后,倒也不是很惊讶,只是眉毛微微一扬:“这是她的名字?”   “嗯,”澹台盈点点头,“听阿莎说的,她们俩关系很好。”   陶陌又向那少女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目光钉在了吊脚楼底层那片黑暗之中。而澹台盈同样对这地方颇为介意,他与陶陌交换了个目光,翻身一越,轻巧的跳到了楼下,紧攥着赤鸾刀柄,向那片黑暗中走去。   陶陌没有下去,只是站在原地,等着澹台盈的回应。只听那底层之中噼里啪啦一阵响动,似乎是在黑暗之中不小心踹到了什么,紧接着,他听见澹台盈骂了一句什么,之后,这刀客灰头土脸的从底层踉跄走出来,澹台盈这一出来,就使劲拍了拍自己沾满灰尘和蛛网的衣服,仰起头来对陶陌喊了一声:“底下没东西!都是一堆乱七八糟的破烂,半个人影都没有!”   说罢,这神剑少谷主就带着一身还没从衣服上掸落的灰尘,噔噔的上楼去换衣服了。陶陌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还是自己走到那底层去向里面望了一眼。这吊脚楼的底层,依旧是杂草丛生,黑漆不见物,仿佛阳光根本不眷顾这里似得。   那少女到底是在喊谁?莫非不是人吗。   陶陌不知自己为何会突然冒出这个想法,但他又仔细想了想,可能真是有人在这村寨边缘的屋内居住,只是因为他们三人搬入这里,暂时藏起来罢了。   随着鸡鸣犬吠,这深藏于森林之中的苗疆村寨仿佛从睡梦中苏醒了,远远望去,袅袅炊烟升起,虽是因为失踪了太多人,这村寨颇显得冷清,但好歹也是有点“人气”。陶陌的眸子骤然暗了暗,他就这么站在这异域苗疆之中,却频频回想起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乡。   思乡固然是种人之常情,但当知道自己根本无法回去的时候,顿时沉重的将近缓不过起气来。无论是多年前的家乡,还是秋练山,他都回不去了。而现在,因为唐麟怀疑白忘言这件事,他连自幼时就关系极好,甚至在之前还一直保持联系的师兄都得罪了。   想到这里,陶陌顿时有些迷茫,他不自觉的迈开步子,走了几步却又是停了脚。   师兄是为自己着想,但白忘言对他有救命之恩,其中还夹杂着另外一种道不明的情愫,陶陌不知自己该如何是好。但那毕竟是自己的师兄。   内心权衡了一下,陶陌还是重新迈开步子,向外走去。   澹台盈这换了衣服出来,再看陶陌却是没影儿了,正想去找他时,白忘言却是慢悠悠的走了出来。他这似乎休息的不错,连脸上都比之前略微有些血色,但仍是苍白,如雪瀑般的发丝垂在肩头,一袭白衣,整个人就像是用白雪雕琢成的。   确实是白雪,陶陌这一不在,面前这人顿时就冷淡下来不少。澹台盈反而觉得这样轻松许多,他认识的白谨,本就是那个冷冷淡淡,对谁都爱答不理的性子,这点倒是让他回忆起多年以前的相遇。   见他出来,澹台盈随即开口说道:“陶兄好像出去了,刚才还在这。”   而白忘言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应该是去找他师兄了。”   看澹台盈略微诧异的样子,白忘言沉默一阵,补了句:“与他师兄起了冲突,他过意不去。”   “是这样啊……”澹台盈摇头,因为那封白鹰带来的信,他也对面前这人抱有极高的怀疑与戒备,但真当他们与唐麟起冲突时,澹台盈仍是选择为白忘言辩解。纵使……那狐面毒医说得确实有点道理。   如此想下来,澹台盈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并不是真心实意为白忘言说话,他是看在陶陌的面子上,以及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有点怕与这两人对立的。与陶陌对立意味着失去一个朋友,但与面前这白忘言对立……神剑少谷主知道,自己内心确实对白忘言略有一丝惧怕,越是与此人共事,越是能清楚此人能力如何,就算他只是个不会武功的文人,论见识胆力,甚至能超越某些习武之人。   也幸亏他只是个文人吧。   白忘言忽然叹了口气,笑着道:“啊,还未向你道谢,多谢少谷主昨日为我解围。”   “这有什么,那本就是事实。”不料他竟是自己提出此事,澹台盈赶紧摆了摆手,回答:“再说,你与陶陌都是我的朋友,怎么能放任他这么怀疑你,客气什么!”   白忘言看了他一眼,摇头叹道:“霜月阁此事,师父并不愿提起,我也从未见过那早就被逐出师门的大师兄,怪不得那日师父见我中了这毒,脸上神色不对劲……”   澹台盈无奈道:“霜月阁中人向来行踪诡秘,再加上那雅使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江湖之中传其为女子都有,年龄更不用提,也不知唐神医因为什么才提起这事……白先生,此事你也不要太放在心里,既然陶兄去找他师兄了,那应当也不会太过于难办……”   “嗯。”白忘言点点头,皱眉道,“怀疑我倒是无妨,但若是伤了他们师兄弟感情,这我实在过意不去。”   “可对陶兄来说,怀疑起白先生才是极为过分……”澹台盈忽然觉得这话说出口,极为奇怪,他赶紧闭了嘴,伸手半掩着口,酝酿了一下语言,但仍是觉得说出来略有些不妥,只好摆了摆手,尴尬笑道:“陶兄应该会没事吧。”   白忘言古怪的看了他一眼,口中应了一句,却是没有再说话。   澹台盈自知失言,赶紧推脱自己要去找阿莎继续了解寨中情况,道了个别,匆匆离开。只留下白忘言一人在这吊脚楼中。   白衣青年独自一人站在楼梯边,目光幽深地望向少谷主离去的方向,嘴角却是轻轻勾起一道弧度。 第85章 双面   陶陌与澹台盈分别出了这暂住的吊脚楼之中,白忘言也并没有离开这地方的意思,他只是像往常那般洗漱完毕,将如瀑雪发挽在肩后,悠闲地坐在靠近窗边的椅子上,目光向那片雾气朦胧的林中望去。   依旧是如纱笼罩在密林之中,远远望去,那些黑影仍在其中攒动,看起来颇为诡异。阿莎替他们找的这住处,已经是村寨的边缘位置,外面走几步就是河滩与林子,但与其他建筑相隔较远。   这还真是个藏匿的好去处。白忘言一边这么想,一边微微直起身来,将旁边的水杯拿在手里,佯装要喝进去。   就在这时,从屋顶传来一阵羽毛的悉索声,一道白影箭也似的向远处疾飞而去。白忘言微微一扬眉,知道是澹台盈那只白鹰飞走了,他捏着水杯,思量片刻,将其中清水狠狠地往地上一泼。那本是清澄的水,刚被泼洒在地上,竟是冒出丝丝白烟,其中更有数条小虫蠕动四散。   看也没看那些蠕动的线虫,白忘言轻哼一声,笑出来:“别藏了。”他复加了一句,“现在那两人都不在,您尽可以出来与在下一叙。”   那些被泼在地上的“银丝”们本是在地上扭曲奔逃,顷刻之间,竟像是被什么所召唤的那样,纷纷向里屋游走而去。与此同时,一个佝偻着身子的人颤颤巍巍地从里屋走出来,那黑色长袍完全遮住了这人的样貌,整个人就像是一团黑色的云。   白忘言眯了眯眼,他猜到了这人是谁,但又未曾想到竟会是如此样貌,手中不由得攥住了那柄白色折扇,装作若无其事的站起身来,对那黑影拱了拱手:“多谢老前辈手下留情。”   那老者摊开手,将那几条蠕动的“银丝”收入袖中,可就在下一刻,她竟是将长袖一扬,几条金环毒蛇刹那间向白衣书生迎面扑来。腥风铺面,那几条毒蛇尖牙毕露,喷射出致命毒液,却被那柄看似普通的白扇微微一挡,尽数挡住,紧接着,白忘言手腕一转,折扇翻出一道劲风,顿时将那几条毒蛇打落在地。   白忘言收了势,他微笑着对那老者道:“老前辈,您这是走的哪一出?在下并不想与您为敌,相反,在下有求于您。”   那几条毒蛇讪讪的游回老者宽袖之中,老者将双手藏于宽袖之中,一双浑浊的眸子紧紧地盯着面前这白衣白发的青年。   “真像。”干枯的声音宛如从底下响起。   白忘言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我不是他。”   “是啊……他早就死了,”这老者忽然一愣,尔后哀声叹道,“早死了……”   正在哀叹之时,这老者又是扬起头来,死死地盯着白忘言的脸看,声音徒然颤抖:“你……你到底是谁!为何与他那么相像!”   白忘言笑意更浓,他将方才毒蛇喷在扇面上的毒液,轻轻伸手沾了一丝:“曾经也有个人说过这话,她说是看在我长得很像他的份上,才没毒死我。可惜啊,她连那一年都没挺过来。”那素白的指尖沾过蛇毒,竟是没有丝毫损伤,不知是因其体质特殊,还是本身就对毒极为了解,亦或是两样皆占。   “你说的……难道是……”话说到尾,已经颤抖的不成样子。   “是啊,就是在瘟疫爆发后从这里逃到中原,却又不幸陷入囹圄的……那个可怜的女人,算起来,应该是上一代大巫吧。”白忘言慢悠悠的说着,他这态度虽是有些漫不经心,但眼底仍是划过一丝隐隐的哀伤。   “是、是依朵……”那老者身子顿时抖如筛糠,骤然爆发出如同鬼哭似得哭号。白忘言也没料到这身躯虽是枯槁,爆发出的哭声倒是如此吓人,他忽然有些后悔将此事告诉面前的老者,万一陶陌或是澹台盈回来,自己可就要彻底暴露了。   可那老者这么嚎哭一阵,骤然停止,她这一停,仿佛刚才那悲伤过度的人并不是她一般,那冷酷的干枯声音又从黑袍下传来:“你与我说这事,到底是想知道什么?我对那种临阵脱逃,抛弃亲生女儿的叛徒没有什么好说的。”   白忘言微微一笑,“毕竟她一直相信您并没有死,还一直记挂着您,作为她胡乱收来的弟子,告知您此事也是在下的义务。”   “胡乱收来的弟子?”老者干笑一声,“她把毒术传给你了吗?真是糟蹋……”她又是如痉挛似得颤抖一阵,缓缓才开口问道:“既然是她的弟子,理应是知晓当年一切,如今你还要找我问出什么?”   听面前这老者终于松了口,白忘言的眼中骤然闪烁出一丝光芒,他知道,自己是压对了。面前这老者就是一直藏匿于此地的那个影子,也是那苗族少女清晨所寻之人,更是十二年前瘟疫爆发前的关键人物。   若是她的话,一定知道……   “神女泪,到底在哪里?”白忘言问道。   “你问这个做什么?”那老者瞬间全身绷紧,戒备的看着面前这个白发青年。   白忘言只是微笑着回答:“此物如今已是招惹上了祸端,若是不尽快妥善保存,恐怕就要为人所夺了。”   可那老者并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盯着他,一双浑浊的眸子忽然闪出锐利的光来。   澹台盈从那吊脚楼中“拓荒而逃”,他生怕自己说错话,招惹白忘言那等人。但当他从那边快步走出来时,站在水边,却是心里越发觉得荒唐。他这到底是在怕什么?难不成真是怕陶兄那么正直的人对白忘言有什么心思,还是怕自己夹在中间当一个可耻的笑柄?少谷主盯着河对岸那些朦胧白雾,一瞬间竟是不知道自己在胡乱想些什么。   河对岸的林中,潜藏着黑影的白雾始终不敢靠近村寨外的河流。而一群在河边洗衣的妇女,也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片白雾似得,她们在河边辛勤的洗着衣服,红润的脸上闪着光泽,不时还用当地话聊起天来。可澹台盈站在她们不远处,心里仍不是滋味。   这寨子的人极少,不少屋子都已经空荡荡的无人居住,摆在桌上等待主人来享用的饭食已经发了霉,那些空荡的屋子皆是保持着人失踪之前的状态,一切都猝不及防。   他们虽是被要求调查此事,但出于自己的想法,澹台盈也不想就这么看着这里的人逐渐消失。就在这时,他余光里瞥到一抹素色。与当地妇女截然不同的衣着,头戴蝴蝶簪子的少女站在河边,目光投向那片笼罩白雾的森林,双手交叠在胸前。   这寨子中,能打扮的像是个中原少女的,只可能是阿莎。   澹台盈轻轻走近那正在河边沉思的少女,小心的打了个招呼:“你在这里啊。”   阿莎被吓了一跳,但意识到面前这人是澹台盈,她赶紧手抚着胸口长舒一口气:“啊呀,吓死我了。我这……哈哈,我一想事情的时候就容易走神。”   “啊,对不住对不住……”澹台盈忙尴尬的摆了摆手,他顿了顿,忽然好奇的问道,“姑娘在想什么?”   “啊呀,其实也没有什么。”阿莎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伸手绕了绕自己的鬓发。   澹台盈见她笑,自己也是笑起来,他抬眼望了一下湛蓝的天空,笑着叹道:“你们姑娘家啊,越是有事,越要说硬撑着说没什么,最后只能一边哭着一边把事往肚子里咽。有时候找个人随便说说也好啊?”   阿莎眨了眨眼睛,却是欲言又止。   见她似乎不愿意说出口,澹台盈只好挠了挠头发笑道:“没事,不愿意说就算啦。”   “是关于寨子里祭祀的事情。”   阿莎叹了口气,在河边坐了下来。 第86章 内情   “是关于寨子里祭祀的事情。”   澹台盈已经是第二次听她说起这两字。他想起之前白忘言所说的话,心里顿时一紧,莫非这就是整件事的关键部分了吗?于是,神剑少谷主也随这心事重重的少女在河滩边席地而坐,努力倾听着她的话语。   阿莎见这英俊帅气的异域刀客愿意听自己的诉说,嘴边不由得挂起一丝淡淡的微笑,但这微笑随即又收敛起来,变得反而苦涩。少女用双手环抱住膝盖,小声讲述道:“我们这寨子里,是信奉‘蝶母’的,生育万物的‘蝶母’会保佑我们渡过难关。现在是寨子里最艰难的时候,外面的食人白雾,若是用圣物举行了祭祀,肯定就能消去,将那些失踪的人找回来……但是她们不让举行祭祀。”   “她们?”   听阿莎如此说,澹台盈再一次确信了白忘言所说的话。这里确实以蝶母为信仰,但阿莎说的话明明是字正腔圆的中原话,他却仍是有些不明白,总觉得面前这女孩似乎在故意隐瞒什么,缺乏最重要的信息。圣物是什么东西,为何她这么确定举行祭祀就能消去白雾?又有什么隐情吗?   “就是那日非要将你们三人拽入这件事的兰婆婆……那位是我们的大巫。”她拧起秀眉,“明明只要举行祭祀就能消去,为什么还要把不相干的你们拽进来!莫非是因为那人长得像……”   “长得像?但是既然你确定祭祀会驱散白雾,但为什么她们不让,这明明是件好事吧?”澹台盈听着更加是云里雾里,他忽然觉得与这姑娘聊天,就像是与白忘言聊天似得,一个是知晓很多内幕,一个是发现了太多隐情,但都不愿意与他人分享出来。神剑少谷主从侧脸端详着这位身着汉人衣饰的苗疆少女,看她脸上那副踌躇不定的模样,望她那绕着鬓发的纤细手指,心下才瞬间明白,她不是如那只白狐狸似得卖弄关子不想说,而是不能说。   白忘言曾点过他,这少女身份特殊,能与那看似有权势的老妪面前说上话,定是极为重要的人物。   而阿莎这等涉世未深的少女,是决然没有感受到身边神剑少谷主心中的想法,她用手指绕着头发,偷偷地看了身边问话的异域刀客一眼,赶紧别回头,继续说道:“按兰婆婆的说法,不举办祭祀的第一个原因,是圣物对我们来说极为宝贵,不能随意拿出来。第二个原因是之前已经受过神罚,万一再出岔子,寨子就完了……”她又是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的回答,“你那位有着白发的朋友,长得像……蛊王。”她说出最后二字已是极为费力,双手交叉握住。   “神罚?”澹台盈听得更加不明白,“还有这种事?蛊王又是什么?”   那日,聚集在唐麟院中的妇女们,目光集中于一夜白发的白忘言身上,她们面露惊慌,口中喃喃的那二字,就是“蛊王”!   “十二年前……”阿莎刚说了这几个字,立刻就将嘴捂住,眼中流露出一丝惊恐,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澹台盈注意到,她甚至全身都在发抖。   见状,少谷主忙开口道:“没关系,不用说下去了。”   少女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的……”如临大赦,她长舒了口气,伸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脸上表情也轻松许多,她冲这异域刀客笑了笑:“啊呀,抱歉,有些失态了。”   “这么客气?”澹台盈惊讶,他尴尬的挠了挠头发,“也怪我,本来就是给姑娘舒缓心结,反而让姑娘更加心烦,罪过罪过。”   阿莎看着他这副为难的样子,一下子笑出声来:“哈哈哈,没事呀!反正我这也是心里想得难受,还不如与你说说呢!”她忽然极为惋惜的叹着气道:“只要有机会,我还会跟兰婆婆说举行祭祀的。”   “但是……”   “那可能是我唯一能做的事吧。”阿莎的目光越过那潺潺流水,望向面前那片幽深的森林之中。澹台盈就这么侧着望她,却总是觉得那眼底之中清澈太多,甚至比这透可见底的河流还要明净。   而临近河流的吊脚楼之中,阳光从窗户跃进屋内,将屋内映得极为明亮。   那全身包裹在黑袍之中的老者听到“神女泪”三字时,目光刹那间变得锐利如刃,甚至连藏在黑袍下的手都笼成爪,可那白衣白发的俊美青年仍旧是一脸笑意的摇着折扇,他似乎极有耐心,和时间。   “前辈,”他轻摇着折扇,笑着劝道,“这东西与您现在倒没什么关系,但与您的外甥女关系密切啊。若是圣物出了什么差池,她这下任大巫的位子可是保不住啊。”   “你!”老者惊慌出声,“你怎么知道!”   “这有什么可猜的,”白忘言眯起一双桃花眼笑起来,向门外投出余光,“那个小姑娘就是我师父与那瞎长虫唐无目的女儿,前辈的外甥女。在你们这一族,大巫的女儿也会是大巫,世代守护着‘神女泪’,可若是这圣物被人所夺……想必前辈这么多年的努力就白费了吧?”   一听此话,老者顿时面露凶光,尖啸着将早已攥在手中的毒虫向面前那人甩去,紧接着一掌袭来:“依朵那个傻女人,她竟是什么都告诉你了!”   可白忘言只是不慌不忙的往后退了一步,手中折扇一展,轻轻地将那老者泛着黑紫色的枯爪扫开,左手轻扬,竟是生生用手指夹住那只毒虫。   那是一只颜色颇为艳丽的凤尾蝶,痛苦的在他手中扯动着翅膀,白忘言眉毛微微一扬,笑出声来:“呵,这就是你们一族的‘蝶蛊’?比起师父来,真是不值一提啊……上代圣女炼的蛊看来也不过如此。”话音刚落,那纤细修长的手指一夹那凤蝶,竟是将整只蝴蝶夹得粉碎,白忘言手一扬,那粉末顿时随风散开。那被击退至墙边,狼狈爬起来的老者,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多年炼出来的蛊虫化为灰尘,一时间除了瞪大干涸的双眼,半晌,才说出一句话来。   “你是……你到底是谁?”她颤抖着问道。   “神女泪,在哪?”白忘言微笑着走到她面前,微微弯下腰,再次问道。   她惊恐的盯着面前这人。看似毫无内力,不会武功的文弱青年,出手竟是如此狠辣,不惧剧毒,且内功极为深厚,仅仅一捏,就将自己修炼多年的蝶蛊撵成飞灰。   而他那柔如水的目光之中,透出的是阴寒刺骨的杀意…… 第87章 相像   从唐麟的小院中出来,陶陌的步伐却是极为沉重。   他一边走在寨子里的石板路上,心里一边因为刚才唐麟说的话而更加愧疚。那位身材高大的狐面甚至吝啬起自己的目光,背着手站在窗边,头也不回的与他说了那句话。   “事到如今,多说无益。既然师弟对那人抱以完全的信任,我这个当师兄的便不能再说什么,不然这多年同门情谊恐怕也要殆尽了。”   陶陌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他现在心中七上八下,一边是对白忘言从未动摇过的信任,另一边却是对从小到大关系极好的师兄的愧疚。若是其他事,他无论如何也会听唐麟的,但唯独这件,他做不到。   不苟言笑的剑客脸上,竟是浮现出了极为痛苦的神情。这种非要在两人之中二选一的抉择,对他来说,竟是如此之难。就在陶陌闷着头走回那处吊脚楼时,迎面走来一个人,那人一身质地上乘的劲装,蓝眼卷发,正是澹台盈。神剑少谷主刚与阿莎在河滩边分别,正欲回去,碰巧就遇到了刚碰了一鼻子灰的陶陌,他见陶陌这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也是不意外,只是走上前去,揽过陶陌,伸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陶陌心口忽然涌进一股热烈,他努力对澹台盈露出一个笑容来,只是这笑容看起来略有些僵硬,他张了张口,却没有说话。   “唉,先回去吧!”澹台盈提议道。   而陶陌只是摇头:“师兄生气了。”   澹台盈叹道:“这也没办法,如今这情况……唉,为何就怀疑起白先生呢?”他这话其实说出来并没有太大底气,就算他之前为白忘言说话,也扭转不了他怀疑白忘言的事实。   “师兄对我很好,从小就是他偷偷带我去山下集市玩,这么多年,除去师父,我与他感情最深,”陶陌皱眉摇了摇头,“我也知道他为我好,但是我相信忘言。”   这本是惜字如金的黑衣剑客,在遇到白忘言的事情上就越发的话多,且说出来极为流畅,仿佛已在心中念过一遍。澹台盈心里早就看出这两人情谊已是非同一般,但事到如今,他也并不想做那个一语点破的人,只是又用力在陶陌肩膀上拍了拍,笑道:“没事,只要陶兄认定的事,我自然会支持。”   话音刚落,一道白光忽然从天而降,出其不意的落在澹台盈肩上。神剑少谷主被那双锐利的鹰爪抠得皮肉欲裂,他赶紧给白鹰打了个手势,那鹰又拍拍翅膀飞到他面前,情绪极为激动地鸣叫着,向吊脚楼的方向飞去。   陶陌见到那白鹰初是微微一愣,但瞬间就拧紧眉头:“白忘言出事了?”暮花天。   而澹台盈虽然快步向前,但神情略有些古怪,他回答道:“青霜只是在叫我们回去看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先回去。”   两人运起轻功,迅速向暂住的吊脚楼处赶去,推开门,敞亮的屋内却空无一人。   “奇怪,白先生呢?”澹台盈环视一周,又赶紧走到别处,可找了一圈却不见个人影,他内心留意了一眼屋内摆设,与自己离开时没有任何变动,唯独那杯放在桌上的杯子换了位置。这吊脚楼内常年无人居住,虽是被打扫的较为干净,但仍是有股腐朽与陈木的味道,他在屋里走了一趟,却是觉得这股味道无意间好像变淡了。   陶陌叹了口气,他顺手将窗户推开,目光望向那浓郁的密林,不知何时,那林中的白雾散开了,阳光重新洒进林间,连林地上都被染成金黄。他将目光从林子里收回来,又看了看有些忧心忡忡的澹台盈,犹豫一下说道:“可能是出去了。”   澹台盈伸手摸了摸下巴:“可能吧,我去楼下看看。”   说罢,澹台盈就快步走到楼梯边,下到了底层。   神剑少谷主隐瞒了陶陌一件事。这白鹰自从跟他来到苗疆,为他捎来字条后,就被他命令着盯住那白衣书生行动,可不知是被察觉还是如何原因,青霜竟是因被什么东西混淆视听,才临时飞走,以至于那白忘言趁着这功夫离开,若真是如此,那白衣书生还真是个极为可怕的人物……但现在,澹台盈只想当自己是个傻子,将自己内心深处怀疑的一切封存起来。   这么想着,他伸手将肉干抛给白鹰,自己向清晨时分那满是黑暗的吊脚楼底层走去。   自澹台盈出去后,陶陌就坐在窗边,盯着远处的林子出神。他不知这事情到底算不算有进展,仅仅只是发现那密林从中的祭台遗址,遭人一路追杀,仅仅知道这村寨与那遗址均为信奉蝶母一族所有,仅仅知道这白雾出自那祭坛,却再没有其他线索。这其中一定有一件事可能将它们串联起来,但很可惜,陶陌无从得知。他忽然为自己的无能而悔恨起来,可当他将目光从脚下再移到那林子的时候,却是一下从椅子旁猛地站起来。   那是一个身着异装的男子。黑如瀑布似得长发在肩后披散,俊美脸庞过于惨白,甚至还透着一丝青色,一双桃花眼中透着极冷的光,这胸口戴着斑驳银饰的异族青年,就这么从林中直直地盯着站在窗前的陶陌。   当回过神来的时候,陶陌连抠着窗框的手指都略有些酸麻,他实在难以相信,竟会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两人……若不是那人一头乌发身着异装,他几乎要以为那人就是白忘言!   就在此时,门开了。   “你这是到底去哪了!你这病还没好利索,不能乱走!”   “我自有分寸,少谷主不必担心。”   说话之间,这白衣青年与异域刀客一前一后的走进屋来,白忘言见陶陌猛地从窗边回过头,遮掩不住的惊恐流露在他的脸上,心下顿时一沉,但仍是笑着走到陶陌身边,目光也向外面望去,随口问道:“怎么了?”   当陶陌再向窗外望去,却只剩下一片幽深的林子。他惊魂未定,脸上虽是极力克制恐惧,但仍是靠近白忘言一步,使劲盯着对方的脸看。直到白忘言诧异问道“我脸上有东西吗”,才将目光别开。   “你到底看见什么了?”白忘言沉声问道。   “刚才林子那边,站着个跟你长得……很像的人。”陶陌本来想说“一样”,但是现在看到白忘言的脸,他才忽然松了一口气,那人虽然与白忘言长得像,但仍旧是不及他。   一说“很像”,白忘言却没有别的反应,只是笑起来:“那可还真是有意思。对了,”他转向身后的澹台盈,“这出去一趟,有什么线索么?”   “确实有。”话到这里,澹台盈就简单地将阿莎说过的话讲出来。   看着面前这两人一问一答,陶陌的脸色却更加沉下来。他知道白忘言是故意将此事岔开,又看了一眼澹台盈,少谷主也像是并不关心此事一样。可那个长的像白忘言的人……陶陌并不觉得那人的出现是件偶然。 第88章 地图   明亮的灯火在夜色笼罩下的吊脚楼里跃动,本就人烟稀少的寨子里,静得连风吹过叶间的声音都极为嘈杂。窗外,浓郁的白雾逼近村寨,其中黑影蠢蠢欲动,他们就像是被白雾包裹在其中,无法向寨子中前进一步,他们或是扬起干枯的双手,或是向前探着头,想要望向其中。鬼影重重,幸存的家家户户都将门窗紧闭,生怕这些白雾鬼影从森林中冲出,闯入村寨之中。   万籁俱寂,唯有风声依旧。窗内,三人围坐在桌旁,油灯豆大的火光映在当中铺着一张破旧的地图上,也在那三双紧盯着地图的眸子中点上一点金色。那地图破败不堪,上面沾上了点点污渍,甚至被霉菌与昆虫蚕食,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朽味道。一只修长的手指从宽袖中伸出,在那标记着蝴蝶的位置点了一下。   “这个图案,在寨子这边也有。”清亮的声音缓缓响起,那手指随即移到了寨子中央的建筑上,“你们看,这就是唐神医不让去的那地方。”   缀满彩布条,位于全寨中央的高大房屋,远远望去,犹如一只展翅将飞的大蝴蝶。   这地图与中原地图完全不同,反而像是一副诡秘的画卷,上面不光标注着这名为“榜留寨”的寨子和那祭坛是用蝴蝶表示,森林之中的湖泊河流均是用各种动物比喻,看起来颇为怪异,尤其是在深林之中,用相对而言较为新的笔迹绘制着一只古怪的爬虫。像是蜈蚣,却又有蛇似得尖牙,张牙舞爪的盘踞在那河流与祭坛之间的位置。   “真是想不到,阿莎姑娘竟然会把这样东西给我们……”白忘言不禁摇头笑起来,他的目光在这张老旧地图上流转到了站在自己对面的神剑少谷主身上。   澹台盈被他看得有些心里发虚,忙挠了挠头发,强笑道:“她给我的时候,我都愣了一下啊。”   回想起傍晚时分,那位阿莎姑娘匆匆怀抱着一卷东西敲开了门,她探头向屋里看了看,将澹台盈单独喊了出去,郑重地将这东西递交给他,并且嘱咐不要让寨子里的人知道。澹台盈忙拽住阿莎追问,可少女只是无奈的摇头,朱唇轻启,坚定地开了口。   “我会让他们同意举行祭祀的!若是再没有点行动,这寨子离死也不远了!”   尔后,她那双美目盯着澹台盈,定定地问道:“你们会帮我,对不对?”   澹台盈不知她为何如此坚持,但既然是这位姑娘认定有效果的事情,他只得点了点头,将地图小心收起。阿莎满意地笑了笑,伸手拍了一下他的手,转身离开,那斜插着蝴蝶发簪的俏丽身影没入落日的余晖之中。紧接着日光下撤,夜幕降临。   白雾悄然来临,在村寨周围笼罩起来。   当澹台盈将地图拿回来的时候,确实一愣,他没见过这么奇怪的图案,各种怪物挤在一张图里,乱七八糟,若不是白忘言悄然走过来解答,可能他还以为阿莎在逗自己。   “所以说……阿莎姑娘执意要举行祭祀?”白忘言问道。   “是啊,”澹台盈将思绪从回忆之中拔了出来,他叹了口气,摇头:“她说祭祀能够解除这些白雾,但是大巫她们不同意。”   “为什么祭祀能解除白雾?”莫非她知道这些白雾到底是什么?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一直沉默不语的陶陌就这么坐在桌前的灯前,目光再次向窗外望去。这时,窗外的白雾不知为何更加浓郁,简直就像是森林被浸泡在牛乳之中,模糊一片。   白忘言拍着手里的折扇,思考片刻,开口说道:“苗疆这边巫蛊信仰颇神秘,咱们之前去那废弃祭坛也看见了,白雾就是从祭坛之下涌出,不知她所谓的‘祭祀’是在寨内举行,还是要去那里。或者说……可能祭祀之中会使用一些东西,能够消去那白雾也说不定。”   “白先生,你觉得可行?”澹台盈诧异问道。   而白忘言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只是猜测,但大巫既然不愿举行祭祀,定有其中道理。”   澹台盈凝重的点了点头,他迟疑了一下,开口道:“其实还有一件事很让我在意。”   “但说无妨。”   澹台盈忽然目光下沉,落在白忘言那双幽深的桃花眼之中,他再次迟疑了一下,声音颇轻:“阿莎姑娘说,大概是因为你长得像一个人,所以才让我们参与此事。”   像一个人。   白忘言只是摇扇笑了笑:“阿莎姑娘可真会说笑话,少谷主,你不会也信了吧?”   澹台盈脸上的神色这才轻松起来,他爽朗笑道:“是啊,我说也是,怎么可能啊!”   可坐在一边的陶陌,脸色却猛地铁青起来,他再次向窗外望了一眼,这才将目光落回白忘言的身上。烛火摇曳,映在白衣书生的侧脸上,将那白玉似得面庞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极为精致的面庞此刻竟是让陶陌打心底里产生出一点阴冷的情绪。忽然,那目光忽然落在他的身上,桃花眼底映出一点金色,流露出温柔的光。   “阿陌,怎么?”   猝不及防的被白忘言看到,陶陌身子猛地向后一撤,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一声,他赶紧调整好坐姿,只是摆了摆手,没说什么。   “哎,陶兄,这是想到什么了吗?”澹台盈见他脸上竟然流露出一丝慌张的神色,心里“咯噔”一声响起。这黑衣剑客平时少言寡语,脸上表情虽然是最近丰富了不少,但以他武功,能露出这等神色……实属罕见,必然是知道其中有什么事。   陶陌见这两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顿时有种无处藏匿的感觉,他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我……我今天,在窗外看见个人,也可能是我眼花了吧。”   “谁?”白忘言与澹台盈异口同声的问道。   陶陌伸手擦了擦鼻尖,目光向白忘言一瞥:“长得……跟你很像的一个人。”   一口气就像是噎在胸口,白忘言的目光闪电似得向窗外望去,但他仍是暗自镇定下来,将手中折扇轻摇,又是将目光收了回来,他略有些怜爱似得看着黑衣剑客:“林子里雾气大,阿陌你是不是看错了。”   白忘言这口气虽是温柔缓和,但其中却暗含着一股强硬。陶陌盯着他看了看,又向一旁的澹台盈望去,语气中竟是坚定了不少。   “我看见了,那个长的跟你很像的人,就站在窗外的林子里,手里还拿着一柄勾刀,和那天攻击我们的人拿的一样!”   “啊我想起来了,”澹台盈忽然是“哦”了一声,他摇着手指说道,“确实有这个可能!你忘了吗,那天那些妇女,叫你‘蛊王’来着。”他忽然挠了挠头发,“这‘蛊王’难不成是个人?我还以为是个什么虫子……”   说话之间,陶陌忽然站起身来,他的手指猛地戳到那个酷似蜈蚣,盘踞在那河流与祭坛之间的毒虫,他盯着白忘言,缓缓问道:“这个,我觉得是蛊王。”   澹台盈诧异的看着那只毒虫:“这到底是个人还是什么东西……感觉像是新加上去的。”   这两人一言一语,白忘言脸上的笑意却是越来越淡,直至最后,他嘴角强勾出来一个弧度,对两人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笑容。   “好像确有此事,那我们就来按图索骥吧。” 第89章 视线   白忘言那副古怪的态度让陶陌确实有些在意,但时至夜半,许久未降临的昏沉睡意席卷了这黑衣剑客的脑中,他实在撑不住了。   寨中最终一盏灯熄了。   被森林环绕在中央的村寨终于完全陷入于黑暗之中,那些白雾填满幽深的密林,静得连虫鸣声都消失不见。   破碎的回忆化为刀刃的碎片,切割着那本该安稳的梦境。鲜血与冲天火焰交织,哭号震耳欲聋,被一剑刺入胸膛的黑影狞笑着冲他走去,身后的白雾之中,那手持勾刀的俊美男人猛然扑来。他刚想拔剑,却看见白忘言站在自己面前,一身玄衣如墨,眼中两点寒芒刺来,他看见那人勾起嘴角,微笑着对自己说了一句话,紧接着,手中白扇向他一扫,漫天暗器犹若花雨,裹着刺骨寒气铺天盖地的飞来。   犹如跗骨之蛆的视线,贪婪的舔舐着他的骨头。   陶陌猛地从梦中惊醒,可迎面对上的,却是一双映着月华的桃花眼。眼底波光流转,那双眼睛的主人如今正在他床边窗前半倚着,就这么静静地盯着他。窗外,白雾越发浓郁,简直就像是一片白茫茫的雪,淅沥的雨水编织成细密的银丝,在夜色之中缭乱的下着,屋檐上汇成细细的溪流,不断地倾泻而下。   可这毕竟是林中的雨,闷热潮湿的气息不断地被煽动起来,从隔壁传来了少谷主在床榻上辗转反侧的声音,可这屋内却是极静。静到陶陌几乎要以为面前这人要盯自己直到天亮。   “下雨了。”这时,白忘言先开了口。他的目光向外终于从陶陌的身上移开,转向窗外:“外面的雾更浓了。”   他说得轻飘飘,但陶陌却心中越发一沉。   面前这人,虽然客套话很多,但毕竟不会无缘无故的坐在自己床前,大半夜来说这句话。陶陌半坐在床榻上,看了他一会儿,想了想,却是劝道:“你病还没好,先去休息吧。”   白忘言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时间不多了。”之后,这白发青年踏着月色,转身出去了。   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被这么两句话弄得本就迷糊不清,加上困中惊醒,更为头疼,陶陌吸了口气,刚要躺下,却是脑中忽然闪出一道光似得。他挣扎着坐起来,手扶着额头,面露惊恐。   那目光、那视线……他竟有种突如其来的感觉,白忘言的那种视线仿佛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在追随着自己,不管在何时……   不是从森罗山庄开始。   沉寂的屋内猛地响起一下下重击似得声音,犹若天边滚滚雷声。手攥在心口,陶陌死死地盯着白忘言离开的方向,他想起来了。   那目光,本该从森罗山庄开始就觉得熟悉……   雨从夜中一直下到第二天早上,且雨势越发大起来,相比半夜的连绵细雨,清晨,一道闪电劈天划云,滚滚雷声震得鸡鸣犬吠都降了气势。   这从夜中一直蔓延到清晨的湿热,让澹台少谷主一夜根本没怎么睡好,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煎熬之中。好不容易熬到了早晨,他迷迷糊糊的从床上爬起来,正要去洗漱时,却听见从外面传来异响。那是夹杂在暴雨之中的呜咽,紧接着,那哭声与杂乱的脚步声混成一片,匆匆忙忙的赶到了这吊脚楼边。   那混杂在雨中猫似得哭声让澹台盈顿时心里发寒,他也不顾外面下着的大雨,提起赤鸾刀向外跑去。就在他赶到门边的同时,扭头一看,刚好看见陶陌也提着剑站在门边,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小心地将门缓缓打开。   大雨磅礴,仅是刚将门拉开一条缝,一股异常难耐的潮热湿闷气息夹挟着斜打进来的雨水就这么挤了进来,屋内顿时被雨水溅湿一大片,屋外被雨水冲刷的模糊一片,仔细才能看到,在那模糊的雨幕之中,站着一个小小的影子,像是一只被雨水彻底淋湿的花蝴蝶。阿妮朵就这么站在吊脚楼的底层边,呜呜的哭泣着,雨水肆意的击打着她瘦弱的身躯,花裙子被雨浇透,贴在身上,看起来格外可怜。   “这姑娘怎么一人站在雨里!”   澹台盈皱起眉头,他记得阿莎说过,这女孩一直住在唐麟家,平时也是由唐麟照顾。可为什么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雨,这女孩子还一个人站在外面被雨淋!他也不顾外面的瓢泼大雨,干脆将长刀背在身后,拽开门,匆匆向楼下走去。见澹台盈赶了出去,陶陌也连忙跟着他走出门,可这刚一踏出门,就被那雨水浇了个透。简直像是天上云层被撕了个大口子,不断地往地上泼水,周围景物全部模糊在雨雾之中,他的目光不禁向那片林子的方向望去,只见那边已是一片白茫,混着雨水,那白雾越发浓郁,甚至越过了被雨水击打的河流,一直向村寨这边蔓延而来。   这时,澹台盈已经将那女孩子匆匆拉进了屋内,她现在这副模样,凄惨的就像是被遗弃的小动物似得。随着少谷主走上二楼来,身子有些一瘸一拐的,似乎是刚在哭着跑过来时,还摔了一跤,膝盖和脚踝上红肿不堪,原本有神的大眼睛也被哭肿,衣服和头发全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得。   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就在陶陌思来想去,仍是不明白时,白忘言悠悠然的从屋内走出来,他只瞥了一眼门边那一大片被雨水打湿的地面,又看了一眼面前的陶陌,慢慢地开口问道:“是那个叫阿妮朵的姑娘来了?”   “是。”陶陌点点头,他早就对这人的料事如神并不意外了。   “一会可能要去唐神医那边,”白忘言的目光又是这么悠悠地递过来,可就在与陶陌对视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剑客的神色似乎有些变动。   “怎么了?”白忘言见状,问道。   “不、没什么……”陶陌瞬间避开了他的目光。   可白忘言却是无奈的笑起来:“有什么想问的,就说吧,我没有什么可瞒你的。”   越听这其中意味,心中越是有一丝愧疚,陶陌重新将目光移到这白衣书生身上,他怎么能对白忘言有所怀疑呢!但既然问到这里,陶陌也只好轻咳了一声,说出困扰自己后半夜的疑惑:“我只是觉得……很久以前就见过你。”   他这话刚一出口,白忘言就不禁笑出声来,那双桃花眼弯成两道新月,流动着意味不明的光。这白衣书生一边笑着,一边问道:“这就是所谓的‘一见如故’吗?竟是今日才知,阿陌对我竟有如此深情……”   这话听得陶陌满脸疑惑,他不过是思索一夜才问出的话,怎的到白忘言口中就变了味道?一时间局促不已,陶陌赶紧摆手否认:“不、不,不是这个意思。”   “哦,”白忘言恍然大悟,脸上笑意更浓,“莫非……”   相逢却似曾相识,未曾相识已相思。   就在陶陌满脸窘迫的被白忘言调笑时,另一屋的门忽然开了,被极不合身的男子衣服包裹的少女磕磕绊绊的走出来,她吃力的走到陶陌面前,费力的从嘴里挤出了两个字,确实含糊不清。这女孩不会说中原话,她反复念着那两个古怪的音节,陶陌却仍是一脸茫然,可他却没有注意到,身旁的白忘言脸色却是越发难看。   陶陌琢磨半天,还是听不懂她说什么,忙向旁边的白忘言求助道:“她在说什么?”   眉头紧锁,白忘言抬起头来对陶陌道:“去唐麟家,现在就走!” 第90章 尸体   阿妮朵反复念着的那两个字,是“死了”。   她不懂中原话,但一直被唐麟照顾,多少也能说出几个中原词汇,再加上她又是匆忙找到这里,或许曾有阿莎的嘱咐。可如今唐麟不在,阿莎也没有来,若不是事出突然无法抽身,就是另有它事无法赶来。   乘着暴雨,陶陌和澹台盈迅速向唐麟住处赶去。   原本紧闭的院门在雨幕中却是敞开,撕心裂肺的女子哭声从屋内传来,不止一人,这凄厉的哭喊透过雨水,一直冷到人的心底。天空昏暗不明,云层之中,不时劈过犹如树杈似得闪电,将半边天都刺的发白。雨声缭乱,大量的雨水从瓦片叠成的屋顶汇集而下,在屋门前倾斜如瀑。两人快步穿过雨幕,挤进了这异常拥挤的屋内。   本就不宽敞的屋内,如今挤满了面色惊恐的当地妇女,她们惊慌的抬起头来,望着这两个不速之客,而她们所围成的圆圈的地上,竟是静静地躺着两具狰狞的尸体!仅是看了一眼,少谷主就不忍心的将头别过去,他实在不愿看这两人的惨状。   这是两个当地妇女的尸体,约莫不过三十岁,浑身皮肤发青,尸身还被某种野兽蚕食,不剩几块完整皮肤,脸上表情狰狞,睁大的双目圆瞪,嘴巴张开,似乎是被折磨而死,被雨水淋过后,这两具尸体明显的有些浮肿。   澹台盈方才一眼就认识出来,这两人昨日清晨还在河边洗衣服,仅仅过了一日,就如此凄惨的失去了生命,他实在不忍心看,但又被耳边凄厉的哭声震得头晕脑胀。   身形高大的狐面毒医此时正蹲在两具尸体边,轻轻掰开尸体嘴巴查看,不时还与那个哭得几近晕厥的女子说了几句当地话。他似乎很久才发现门外还站着两人,当陶陌和澹台盈在旁边已经站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地站起身来,锐利的目光透过面具刺过来。   “你们来做什么?”   “师兄。”陶陌极为困难的开了口,他喊了一声唐麟,却又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   他这个跟唐麟身份最为密切的人说不出话来,澹台盈这一个外人更是不知该如何接下话,只好偷偷用手肘戳了一下陶陌。可就在两人犹豫不定时,那几个围着尸体而坐的妇女忽然全部将头猛地向他们两人转来,一时间,数双目光扎在这两人身上,却皆是木然的。陶陌心里忽然有种感觉,面前这些女人仿佛并不是活人,而是类似于当时在傀儡山庄天阁中所见的傀儡……   被这些妇女看得有些发毛,澹台盈只好替陶陌解释道:“阿妮朵刚才跑过来找我们,说是有人去世了……”   脸上表情被狐面所掩,但语气之中的惊异却是掩藏不住,唐麟越过周围的妇女,快步逼近到澹台盈面前,居高临下的问道:“她怎么会去找你们?她人呢!”   陶陌无奈,将澹台盈从唐麟面前推开,自己则是向前一步站在唐麟面前,微扬起头来,正色回答:“她脚扭伤了,将她留在屋里,我们就先过来了。”   听了陶陌的话,唐麟的肩膀不由得一颤,他向屋子里大喊了几声,却无人应答,这才看了陶陌一眼,冷然道:“这么说,你是将她与那人留在一处了?”   那人大概指的就是白忘言。当时白忘言执意要跟过来,却被陶陌以身体欠佳与唐麟对他怀疑为由留在吊脚楼内,可如今,陶陌却忽然意识到,自己做出的这个决定,可能是让面前这狐面毒医更加愤怒。毕竟,那脚有伤的少女与被他重重怀疑的男人待在一起……   但那又怎样呢?唐麟对白忘言不信任,莫非自己也会认为他会对阿妮朵有所不利?   陶陌扬起头来,回答道:“她不会有事的。”说罢,他又向那两具尸体投去目光,“师兄,这是怎么回事?”   唐麟低头,紧盯着陶陌,想从他的眼中看出什么,但只是看了一瞬,就将目光移开,这狐面毒医重新走回了那两具死相凄惨的尸体边,伸手将她们圆瞪的无神眼睛合上,摇头叹气。   “她们两人昨夜进了林子,一早就被发现死在河边。”唐麟缓缓道,“是被毒死的,至于这被撕裂的伤口……”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言辞,终于还是艰难道:“不像是被林子里的野兽所伤,反而像是,某种……”他又是沉默了一刻,“巨大的虫。”   他与陶陌说的是中原话,那群当地妇女的脸上仍旧是茫然,她们就这么呆呆地盯着那包围之中的狐面毒医,就像是一群睁着无神眼睛的鱼,不一会儿,就有女人又开始低声哭泣起来,这哭泣声连成一片,像是某种古怪的曲调,混杂在暴雨声之中,诡异至极。   澹台盈一听到“虫”这个字,立刻有种寒气透过地面一直传上来,他不禁打了个哆嗦,忙转头去看陶陌,在与沉默的黑衣剑客对视的一瞬间,他竟是从那双平时毫无波澜的眼睛中看到了丝丝恐惧。   “虫?”陶陌琢磨着这个词,他脸上露出了些许难以置信的神情,“这世上,有这么大的?”   似乎是被自己的推断也惊讶到,唐麟迟疑了一下,沉重的点了点头:“在这地方,确实有。”   “能将活人吃成这样,得是怎样大的虫啊!”澹台盈惊讶道。   可唐麟却完全不像是对他们说胡话的态度,这狐面毒医伸手指了指尸身的伤口,沉声道:“这种伤口不是寻常野兽撕咬出来的,况且,在这苗疆之中,确实有一种极大的虫……当地人中有擅长施蛊用毒的一支,”他明显的迟疑了一下,伸手托了托脸上狐面,“师父就是对当地蛊毒之术极为感兴趣,才决定来这里定居的。十余年前,这寨子还不在这里,当地人住在林中,有一支专以饲蛊虫的人负责保护着祭坛与寨子,他们饲养的那种中原从未出现过的蛊虫,被称为蛊王……”   “蛊王?”   “蛊王!”   陶陌与澹台盈的脸上再一次露出惊慌的神色,澹台盈想起了那地图上位于祭坛与森林之间的诡异巨虫图案,而陶陌脑中最先浮现的,则是那张与白忘言极为的脸……   唐麟冷冷地注视着这两人,缓缓点头:“十二年前,负责饲养蛊虫、被称为‘蛊王’的乃是一位当地青年,但他因触怒神灵……被自己所饲的蛊虫吞食了。至此之后,当地人搬出了林中,辗转来到这里定居,而那条吞噬掉饲主的蛊虫也消失不见。谁知……这暴雨之下,竟是出了这等事情!”   说到这里,狐面毒医手抚着脸上的面具,目光发直,口中喃喃道:“这地方一到暴雨时,定不会出现什么好事……” 第91章 决定   暴雨之下,必出祸端。   十二年前如此,十二年后亦是如此。   大雨倾覆,闷热潮气从地面开始升腾,密集的雨水击打在围绕着寨边的河流之上,竟是腾起一层浓密的白色烟雾,与林中的浓雾混合,几乎分不清哪里是村寨,哪里是森林了,一切都笼罩在这层不祥的白雾之下。   雨水再次打湿了少女的衣服,可她却将脸上的雨水使劲一抹,固执的拽着那白衣白发的青年,一瘸一拐的向前走着,那俊美青年就这么由着这少女拽着自己往前走,暴雨将他的白衣彻底打湿,整个人像是被浸泡在水中似得。两人就这么在倾盆大雨之中艰难前行,前方的雨幕中,人影却是越发聚集,白忘言伸手抹了把脸,目光向前方的雨幕中投去,这才发现,阿妮朵已经将自己领到了那栋缀满了彩色布条的房屋前,雨水冲刷着这神秘高大的建筑,那些彩色布条垂在雨中,溪流似得雨水不断地从屋檐倾泻而下。可就是在如此恶劣的天气下,这房屋前竟是聚集了不少人。   几乎全是年长的当地妇女,她们像是正在举行什么神秘的集会,在这暴雨之中围绕出一个圆形,而这圆心之中站着的,正是那穿着中原衣饰的阿莎,和那之前已经见过的老妪。   “祭祀必须举行,”一道闪电划过阴云,将阿莎的眼睛映得极亮,此时的她,神情严肃的简直不像是平日那个活泼可爱的少女,她站在这圆心之中,对自己的族人宣布道,“时间不够了,要是再不采取措施,寨子就完了。”   “十二年前圣女触犯神明,祭祀只会招来更麻烦的祸端啊!”   “不行,不能举行祭祀,连祭坛都被遗弃在林子里,又要去哪里……”   “这是神明对我们的处罚啊……”   那些妇女眼中流露出畏惧之情,且随着雨声而越来越浓郁。可阿莎的脸色却越发铁青,她在雨中大声喊道:“难道我们就要这么坐以待毙吗!十二年前已经过去了,我才是现任圣女!现在举行祭祀,又与当年有什么关系!”   那些妇女面面相觑,她们想再次反驳,却被这气势逼人的现任圣女压抑的无法开口。天边传来滚滚雷声,如若撵着岁月而来的战车,阿莎紧锁柳眉,锐利的目光在这些妇女的身上游走一遭后,坚定地说道:“这是我的意志,更是我身为圣女的职责,祭祀必须举行!”   忽然,从雨中跌跌撞撞的跑进一名妇女,她惊慌失措的栽进了人群之中,身子猛地向前一顷,摔倒在地,旁人忙将她扶起来,可她却只是转过头来对那老妪哭喊道:“蛊、蛊王回来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那些妇女脸上的惊慌化为恐惧。   “怎么会回来呢?”   “蛊虫将他吃掉是真真切切的事情啊……大家都看见了啊!”   “难道是回魂了!”   忽然,雨中传来沉闷的一声响,那些妇女顿时闭了嘴,她们盯着那用拐杖杵在地面上的老妪,一双双眼睛之中确实掩饰不掉的惊骇。   “听她说下去。”老妪苍老的声音自雨声之中响起,之后,她伸手指了指那惊魂未定的女子,“继续说,什么叫‘回来了’?”   “死、死人了!”女子尖叫道,“唐小神医说,是中了毒被虫子咬死的!”   老妪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她怒喝道:“胡说八道!十二年前蛊王被罚以身饲虫,那蛊虫食其主血肉也是当场毙命,哪来的虫子!”   “可、可是那个长的和蛊王极像的……不是来到寨里了吗!”那女子哆哆嗦嗦的猜测道,“莫不是……还魂来报复吗!”   那老妪死死地盯住女子,目光之中凶狠异常,若不是有所自持,恐怕下一秒就要冲过来将她撕裂,但她还是将拐杖向浸透着雨水的地面一杵,摇头:“死了就是死了。”   模糊的雨幕后,阿妮朵牵着白忘言站在不远处,雨声嘈杂,人影朦胧。但此时白忘言身上剧毒已解,自然是听得清楚她们在吵闹什么,忽然,袖子被扯动,那苗族少女扬起头来看他,一双大眼睛之中确实疑惑不解。   “蛊王真的回来了么?他到底跟你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们都说你长得像他?我觉得你不如他好看。”   暴雨之中,少女这么喃喃地说着,声音被雨水冲刷的几乎听不清楚。   白忘言装作听不懂她说的当地话,只是低头对她笑了笑,目光又放回了那雨幕之外。雨幕另一头,一贯犹犹豫豫的阿莎,终于斩钉截铁的要求举行祭祀,时间就定在暴雨停后。那老妪没有阻止,只是伸手挥了挥,将房屋前的妇女们遣散,她拉过阿莎,两人就这么快步往屋里走了回去。   站在雨中的白衣青年,眼底闪过一丝兴奋的目光。他伸手在少女的头顶拍了拍,微笑道:“你快跟阿莎姑娘过去吧,我先走了。”说罢,他顺势在少女的背后推了一把,自己后退一步,没入雨幕之中。当阿妮朵再回过头来时,那白衣青年却已经不见了。   就像是化入雨水之中的白影。   因中毒不明,唐麟将两具尸体暂时放置在屋内。此时,那些挤在屋内的妇女们也陆陆续续离开了唐麟的院子,她们失魂落魄,就像是知晓一个极为恐怖的消息,在大雨之中匆匆地离去。不一会儿,就有人带来了圣女将要再次举行仪式的消息。对此,唐麟只是摇头,他又瞥了一眼地上那两具死状凄惨的尸体,抬眼望着那面色各异的两人。   “你们想知道十二年前发生的事吗?”低沉如从地下钻出来的声音,就这么从那狐面后传来。   这声音甚至让陶陌都背后发寒,他与澹台盈对视一下,坚定的点了点头:“想知道。”   十二年前,正是唐无目带着唐麟一去苗疆,再不复返的年份。那时的陶陌还曾问过自己的师父,为何师兄不再逢年过节来秋练山,可师父只是摇头叹气。   “一切,皆因情而起。” 第92章 十二年前事   话头是自己提起,但临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这身材高大的狐面毒医深深地叹了口气,扯了张椅子坐下。   “这里的人是苗族信奉蝶母的一族,多年以前他们离开原住地,搬入了森林之中隐居。这一族中由大巫作为族长管理族内事务,选取女童作为圣女进行祭祀等活动,而被称为‘蛊王’的一支则是驱使蛊虫保护族群,但十二年前,一切都乱了套……年轻美貌的圣女爱上了护卫寨子的蛊王,珠胎暗结,甚至连作为亲妹的大巫都不知晓,可他们终究是逃不过神的眼睛,在一次祭祀中,神明降下了责罚……罕见的暴雨倾泻而下,山洪暴发,祭坛莫名倒塌,连圣物都在圣女手中隐去光亮。在这暴雨之中,圣女惊慌失措的坦白了自己的罪行,蛊王被罚以身饲虫,在圣女面前被吃的渣都不剩,巨大的蛊虫也死了,圣女没入山洪之中。那场恐怖的雨夜中,幸存的人在躲到了林子对面的河流边,也就是现在的地方。唉……然而没过多久就爆发出可怕的瘟疫……”   唐麟讲述的这番话,完全超出了陶陌与澹台盈的认知,他们面面相觑,不知是否该相信。可说到这里,唐麟却是干笑一声,他的肩膀颤抖起来,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愤怒。   “说来也真是可笑……我师父当年如此爱慕那个女人,可当瘟疫横行,我师父毅然决然的为了妻女定居于这偏僻的村寨,只为了运用医术解决瘟疫保护她们的安全……那个女人,那个前任大巫,竟然抛弃师父与女儿,甚至这个寨子,一个人逃走了!”   一声闷响,从唐麟的拳头砸在桌面上响起。他这是被回忆勾起了极度的愤怒,就算面上覆着狐面,陶陌也能轻松的从他周围满溢的怒火解读出来。这是被愚弄的愤怒,被殃及的怨恨,唐麟从小就喜欢带陶陌下山参加各种有意思的庆典,穿梭于喧嚣的街市,他从小就本是一个好热闹的人,可师命难违,一去这人迹罕至的苗疆,转眼已过了十二年。而自己最为敬爱的师父,也被那女人抛弃,留在这不过百人的村寨里终此一生……   何其可笑,何其可怜。   “唉……接连失去了圣女、大巫、与蛊王,还遭受了那么严重的天谴,虽然长老力挽狂澜接任大巫之位,选了新的圣女,此地瘟疫也得到了师父的解决,但我知道,十二年前的事情还不算完……师弟,其实当你将那人带来苗疆,我就隐隐觉得不对……”   陶陌心里一动,知道唐麟这是又提起了白忘言,他紧锁眉头:“师兄……”   可唐麟却仍是继续说了下去,面具遮掩住了他略显古怪的神色:“那人长得太像上任蛊王,再加上所中之毒为当地特有的毒草,又是商秋暝徒弟……太巧了,巧的让我觉得他确有所图。”   澹台盈眼皮一跳,他虽是之前为白忘言开脱辩解过,但唐麟此时旧事重提,心中更为困惑难解,他飞快的看了一眼身边的陶陌。可陶陌脸上却是极为平静,他就站在唐麟面前,平淡的开了口:“忘言只是为我受伤,中了毒罢了,他与这里一切事情都无关系。”   “哈,师弟,”唐麟忽然冷笑出声,“你知道吗,你为他辩解的时候,是你说话次数最多,也是最顺的。”   陶陌闭了嘴,他看着自己的师兄,又是吐出一句话来:“你怀疑他,莫不是怀疑我?”   唐麟明显的一顿,他刚要发作,一旁的澹台盈确实开了口。   “唐神医,冒昧问一句,这祭祀到底是有何奇妙之处?”少谷主一见这师兄弟两人又要因为一个白忘言掐起来,赶紧扯开话题。他确实也对那个祭祀极为感兴趣,阿莎这几天成日将这二字挂在嘴上,却从未说过到底为何如此笃定祭祀能够消除吃人的白雾。   狐面之下,唐麟紧抿着嘴唇,一段沉默过去后,他缓缓道:“这十二年中,戏鱼从未举行过祭祀。但若是祭祀的话,是需要那件圣物的,只是十二年前,那圣物就光芒暗淡……”   “圣物?”   “神女泪。”唐麟重复了一遍,“圣物名为‘神女泪’,相传是蝶母泪水凝结而成,具体长什么样我也没见过,但听师父说,那件圣物通体散发着微光,书上曾记其能解百毒、破迷障……”   “书?”澹台盈不禁笑出声,“这件圣物竟是名列于册的?那还真是大有来头。”   唐麟听他此言,却是闭眼沉吟一阵,叹道:“神剑少谷主果然说的不错,这神女泪乃是记载于千古奇书《千机录》之中,在《千机录・卷四》中详细说明了此物的神奇之处,称其‘蝶母之泪凝结而成,有定神淡香,能驱邪避凶,解百毒百蛊’……”   “千机录!”陶陌猛地从椅子上坐起来,满脸掩饰不住的惊愕,他紧盯着唐麟,“师兄,你说的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唐麟见他如此惊讶,心中顿时也是一愣,“那卷书被大巫世代珍藏,但却在十二年前遗失,师父也是偶然所见……师弟,你知道这书吗?”   “我……”陶陌的眼神不定,他确实知道此书,且已经不止听说过这书名一遍。不管是森罗山庄天阁之中的《千机录・卷三》,还是澹台盈口中的《千机录・卷二》,现在又轮到了第四卷……这到底预示着什么?他的手不由得紧攥着胸口衣料,却只是摇头,“也许以前听过吧。”   而不出他所料,神剑少谷主的脸上也闪过一丝惊异,澹台盈挠了挠头发:“却有耳闻……不过倒是没亲眼见过就是了。”   唐麟只是摇头:“这乃是当世奇书,常人能窥视一页已是奢求,这偏僻苗疆却有它的踪迹,说明那件圣物实至名归。如今圣女打算继续用它举行祭祀,倒也是最后的办法了,只是十二年前那圣物……已经黯淡了。”   十二年前,圣女违背神明,珠胎暗结,已经失去了那份神性,圣物神女泪在她手中彻底失去光亮,黯淡如同普通晶石。不知十二年后的今天,是否能在现任圣女手中重新恢复光芒。   大雨磅礴,雨水击打在地面上,腾起浓重的白烟,那些越过河面的白雾也悄然而至,向本就人烟稀少的村寨包裹而来……潮热的雨水之中,除去泥土的腥味,还混杂着一股腐朽的臭气……   那些原本包裹在白雾之中的黑影,也渐渐漫过河面,向雨幕之中的村寨行进……   时间不多了。   “恐怕等不到雨停了……”唐麟扭头望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两具尸体,长叹一口气。   白雾之中,除去那些摇摇晃晃的黑影,还隐藏着一条巨大虫类的影子…… 第93章 另一隐情   风雨晦暝,雨珠如万千利箭从天而降,不断地扎进了这林中的村寨之中,雨声与雷声震耳欲聋,仿佛天都要塌下来似得。   随着白雾的延展,那些黑漆漆的人影也就这么淌着如注大雨走进了村寨之中。黑影们站在陌生而又无比熟悉的石板路上,在这空荡的寨子中游荡。此时,已经没有人去注意他们,幸存的当地人将门窗紧闭,躲在被雨水击打的房屋之中,甚至不敢朝外看一眼。   腐朽的气息,夹杂着令人作恶的臭味,在瓢泼大雨之中弥漫。   “林子里的东西进来了……”   透过窗户的缝隙,澹台盈向外面望去,虽然在大雨之中看的不真切,但毕竟与那些鬼影似得东西交过手,他还是能轻易地辨认出来的。   在昏暗的灯光下,三个男人守着两具尸体,在被雨水疯狂敲击的屋内静坐。谁也没有率先闹出什么响动,只是陶陌与澹台盈悄悄地将手搭上了自己的武器,紧张地盯着窗外那些黑影的动向。   忽然,陶陌猛地从椅子边站起来,提着剑就要夺门而出,却被澹台盈一把拽住。   “陶兄,你干嘛去!”   “忘言,我刚才看见忘言在外面!”陶陌扭过头来,目光之中闪过一丝惊慌,他提着灼华剑,又执意要挣脱开澹台盈的手,推开门出去。他力气太大,心中又是惊慌失措,就连澹台盈一时都有些拽不住他。   神剑少谷主忙大喊道:“陶兄!你看错了吧,白先生与阿妮朵还在屋里,这么大雨,他们怎么会在外面!”   “师弟,”唐麟忽然站起身来,仅是顷刻之间,这身材高大的狐面毒医就出现在门前,挡住陶陌的去路,他伸手将陶陌往后轻轻一推,摇头:“你看见的可能并不是他……”   眼中的惊慌一闪而逝,陶陌定定的看着唐麟,问道:“师兄,那你觉得是谁?”   唐麟瞥了一眼地上那两具尸体,沉声道:“蛊虫未死,蛊王肯定还在人世。那小子长得跟蛊王如此相似,倒真是让我怀疑这二人是否有关系。”   陶陌忽是拧紧眉头,他的目光盯向唐麟,声音也是骤然一沉:“师兄,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唐麟却只是摇头,他将门反锁好,拽着陶陌坐回方才那张桌边,看陶陌没有再跑出去的意思,才缓缓开口:“其实……这一族中,大巫、圣女与蛊王,本皆为女子。蛊王一脉的驭虫蛊术向来不传男子,可唯独上一代……姐姐不顾家人劝阻,执意与一个中原人离开家乡,杳无音信,留下孪生弟弟作为蛊王守护村寨。那小子长得与蛊王极为相似,若真是蛊王亲姐的血脉,倒还真是……有意思。唉,若真是早回忆起这件事,就该让你们连夜离开,现在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此话一出,连澹台盈都不由得面露惊讶。   陶陌听唐麟这席话,一时间心里不知道这“有意思”三字是作何解。他也知道,在白忘言刚来这里,唐麟就怀疑他有问题,再加上什么琴仙商秋暝徒弟的身份与只有此地草药方可解的怪毒,而那兰婆婆扣人一是因为这寨子里没人能使唤,二大概还是因为“长得像蛊王”。莫非这寨子中的人早就因为这一张似是故人的脸而动什么心思?事到如今,陶陌才觉得自己真是愚蠢至极,哪里是为了这村寨的安危,哪里是为了白忘言休养,根本就是为了这桩十二年前的旧事把白忘言连同他们两人一起被算计了进去!   呆愣片刻,澹台盈却是忽然叹了口气:“唐神医,你这到底是给白先生按了多少可作为怀疑的身份啊……”   对村寨图谋不轨的雅使,蛊王胞姐之子,不管是哪个身份,都像是一座大山似得,能将人活活压死。纵使是暗自对白忘言有怀疑的澹台盈都看不下去了,他紧紧地盯着唐麟,又偷望了一眼坐在桌前的陶陌,可陶陌此时却比他镇定得多。窗外雷声震耳欲聋,闪电撕裂雨幕,可这黑衣剑客此时却冷静的可怕,他就这么静静地坐在唐麟面前,手微屈着,刚好搭在灼华剑柄上,脸上表情从方才的惊慌,到短暂的疑惑,最终归为平静。   “陶兄?”澹台盈试探的喊了他一声。   唐麟这时却摇头,冰冷的目光从狐面后透出来:“你这小子着实可笑,又不是我想给他按的!但凡知道点前因后果,随便思量一下就能清楚的事,你们就非要装聋作哑?”   “师兄说的没错。”这时,陶陌却又是从桌前站起来,他平静道,“以师兄的立场,这么说没错。”   “但是忘言不过就是忘言而已,他不是你怀疑的任何一个人,”陶陌一字一顿的说道,末了,他又加了一句,“我信他。”   他这么不咸不淡的说着,又是将剑攥在手里,向门边走过去。此时,窗外划过一道刺眼的闪电,将昏暗的天空映得发白。   任由陶陌迈向门边,唐麟却完全没有任何动静,狐面毒医依旧如黑色山峰似得伫立在窗边。澹台盈不能像他一样就这么放任陶陌冲进雨里,也赶紧提起赤鸾刀追着陶陌夺门而出。被推开的门孤独的被雨水冲刷,倾斜的雨水一直漫进了屋内,唐麟就这么目送着这两人消失在大雨磅礴的雨幕与浓密的白雾之中。   隐居苗疆的毒医觉得,自己的师弟大概真是中了什么苗疆秘蛊,被那个叫白谨的人迷得神志不清。他不过是直白的告知了所有应有的可能,就像自己对师父当年那样,这不过是他应有的职责罢了。十二年前,还是个少年的他看出那大巫心怀异数,告诫师父要提防那个叫依朵的女人,师父反而将他训斥一番,可不出他所料,大难临头时,大巫断然抛弃了师父与寨子,连夜逃离。十二年后,他看出那叫白谨的年轻人可疑之处,起初旁敲侧击,最后甚至撕破脸,也要告诉师弟那人需要提防,可师弟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人啊,真是容易被自认为的深情所蒙蔽。   狐面毒医叹了口气,他起身,将门掩上,再次走向那两具被平放在屋内的尸体边。   若是当年创世之初,女娲补天确有其事,那么如今这寨子上空,仿佛是被女娲遗忘的一道深口,天水不断从裂缝之中泼洒而下,银箭似得雨水击碎河面,河水涌出河岸,向两边蔓延开来,那些黑影就这么踏过河面,混在白雾之中摇摇晃晃的走在暴雨之中。   再次从唐麟的屋中走出来,陶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方才故作镇定的样子,其实心中早就如同那滔滔不绝的河水翻涌不绝。唐麟提供的这件旧事,实在让他猝不及防。他甚至在猜测,是否因为白忘言的到来,那被当做死了十二年的蛊王才从白雾之中复活?毕竟他已经是第二次看见那“蛊王”了……   周围景物全部收进了白雾之中,忽然,从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陶兄!陶兄你走慢点!”   陶陌回头一看,从身后白雾之中模模糊糊的跑过来一个影子,再近了一看,确实是神剑少谷主。陶陌嘴角略上扬了一下,他上前一步拉住澹台盈。澹台盈这方才一出门就险些跟丢了陶陌,大雾之中实在难以辨认方向,这终于见到了陶陌,他赶紧抹了把脸,急道:“陶兄,你怎么这就出来了!外面雨这么大,雾里那群鬼影也……”   就在此时,从不远处传来一声女子尖叫。   澹台盈顿时面色一凛:“是阿莎!”   “走。”   两人对视一眼,运起轻功,向那声音来源处赶去。 第94章 雨中   凄厉的惨叫从白雾之中传来,不明的黑影竟是集中于那惨叫传来的方向,它们摇摇晃晃的向那惨叫的女子挤过去,伸出双手妄图去撕扯她的皮肉,就在这时,雨幕被猛地撕裂,一道银弧破雾斩来,瞬息之间便将那些黑影拦腰截断!破雨幕而来的神剑少谷主一手提着赤鸾刀,一手忙去扶那雨中跌倒的女子:“没伤到吧!”   长裙已被雨水浸湿,在挣扎之中,一头乌丝已然是散乱的披散在肩,阿莎在泥泞的地上摸索了半天,才将那支蝴蝶簪子找回,重新攥在手中,她冲澹台盈摇了摇头,在看到对方的同时,眼中的惊恐已然消失殆尽。   “我没事。”   见她竟在这大雨中如此狼狈,澹台盈顿时觉得心里一颤,连带扶住阿莎的手也紧了紧:“这么大雨,你怎么出来了!外面太危险,我送你回去……”   可阿莎只是摇头,她忽然拽住澹台盈的袖子,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坚定道:“澹台少侠,请你送我到寨子中央那座楼中。”   寨子中央的那座楼?澹台盈脑中顿时闪过了白忘言曾经的话。   “若是顺利,她会邀请你进去也说不定,只是她真如此说的话,你一定不要答应。”“分工”那日,白忘言那般成竹在胸的样子再次出现在澹台盈的脑海之中,可此时的他思量了片刻,想到的反而是另一件事。冒着这么大的雨,她一个姑娘家为何要执意去那中央的楼中?难道说……是与祭祀有什么关联?   “这么大雨天,你去那里做什么!”澹台盈皱眉道,“快回去吧!”   “不行!”阿莎使劲挣脱着澹台盈反拽住自己的手,“我要去那边,有很重要的事情等我去做!”   就在两人僵持时,白雾之中又猛地冲出来几只黑色的影子,澹台盈忙提刀迎敌,刀刃劈裂雨水,击碎了雨幕,而被他护在怀中的少女却是惊慌失措的望着那些影子,忽然,她大喊一声:“不要!”猛地伸手捉住了刀客将要劈下去的刀。   “阿莎,你这是做什么!”被她这么一闹,澹台盈怕伤到她,停住了动作,另一边却是避之不及,被那黑影的利爪猛地冲脖子抓来,一时间,鲜血飞溅,澹台盈吃痛一声,伸手向脖颈一摸,竟是被挠出了几道伤口。所幸退得还算快,没被那黑影卡住脖子。   “我、我……对不起,澹台少侠……我、我……”瞪大眼睛看着澹台盈脖子上的三道血痕,阿莎连声音都颤抖起来,她紧攥着自己的蝴蝶簪子,磕磕巴巴的解释道,“我刚才、刚才看到了那些黑影的样子……是寨子里的人!他们、他们一定是中了什么蛊才变成这样……”她忽然就像是来了什么勇气,从澹台盈的怀中挣脱出来,正色道:“来不及了,拖不到雨停了,我必须去‘蝶楼’将圣物取出来进行祭祀,跟我去那里!”   她见澹台盈仍旧是面露怀疑,只好将手中的蝴蝶簪子在他面前举起来:“这是我族圣女信物,作为圣女,我能为寨里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进行祭祀,用圣物祛除一切蛊毒,扫尽一切邪祟,圣物被保存在‘蝶楼’之中,这一路上太危险,请你带我过去。”   “你……原来是圣女?”澹台盈顿时惊讶不已,白忘言之前只说她“很重要”,但神剑少谷主是怎么想也没想到,这样一位平时衣着与中原人无异,活泼开朗的少女,竟是那寨子里举足轻重的圣女!怪不得白忘言那家伙总是让自己多与她接触,原来是这个原因!既然如此,少谷主也只得点头道:“我这就带你走。”   阿莎将簪子上的泥土擦了擦,满意的笑道:“好!”   澹台盈却没有急着带她离开这里,他向后面那片白雾望去,忧心忡忡。   “怎么了?”阿莎见他面露难色,忙问道,“对了,那位少侠怎么没与你一起来?”   澹台盈又向后面深深地望了一眼,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白雾,根本没有陶陌的影子,他皱眉道:“方才我们两人一起赶过来,这一扭头就没看到陶兄的影子,唉!以他的功力,应该是不会出事的。我先送你去那‘蝶楼’!”   说话之间,不远处又是摇摇晃晃的走过来几个黑影,澹台盈没办法,只好先护着阿莎向前匆匆离去。   白雾之中,一切都仿佛融化在牛乳之中,看不真切。方才澹台盈听到那女子惨叫就匆忙赶过去,可当陶陌追上去的时候,竟是跟丢了。他实在不明白,自己轻功并不在澹台盈之下,怎么就猛地在这迷雾之中失了方向?这片白雾似乎漫无边际,陶陌一边往前走,却是总有种走不到头的感觉,雨水还在不断地从天而落,拍打着地面,又从地面上弹起来,宛如崩落的大块琉璃。   一点寒芒破空而来,刺过白雾,直指陶陌心口。   可这猝不及防的一剑,却被陶陌轻松化解。他紧攥着灼华剑柄,警惕的向四周望去,可周围只是浓郁的白雾与扰人清净的磅礴雨幕,根本看不清其他东西。可他知道,自己这是又被人给盯上了。   又是一剑袭来,陶陌轻松躲过之后,那使剑之人反而是变本加厉,剑招如同骤雨疾风,化为数点寒星,笼在暴雨之下,向他铺天盖地的罩来!雨水冲刷着地面,陶陌小心挪着步子,手中挥舞的灼华在雨中闪耀出流光,将那急雨般的剑招一一化解。大概是察觉到陶陌剑术之高,那隐藏在白雾之中的人也逐渐用了杀招,剑剑直取要害,再加上隐于白雾之中,行踪犹如鬼魅,大雨之下,陶陌忽然是觉得有些哪里不对。此时除了暴雨撼地之声,就是兵刃铮鸣,陶陌自诩听觉敏锐,却丝毫听不到那人的脚步与呼吸声,且那白雾之中的剑招越发凌厉,他几乎感觉自己是在与一个白雾之中的鬼魂过招!   又是一剑刺来,陶陌轻轻一挡后,剑招急变,瞬间化作攻势,手中一道白虹脱出,就向那剑来的方向狠狠刺去,可当灼华剑猛地刺入那“人”时,陶陌只觉得手中一颤,紧接着,剑尖与那人向撞,竟是发出“铛”的脆响!   这是刺到什么了?   就在他走神时,那隐在白雾之中的人忽然是变了位置,紧接着,银光透过白雾,眼看着就要刺来。   那剑尖却忽然悬在了陶陌的面前,紧接着,剑猛地退回白雾之中,那隐在白雾里的人也瞬间消失。一切来的太快,若不是陶陌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怀中的玉佩因交手激烈落到地上,几乎要以为方才都是一场梦。   他赶紧将那枚刻着嘴衔宝剑的猛兽玉佩随手擦了擦,揣入怀中。这还是白忘言送他的那块白玉佩,一直都被他贴身珍藏,不知为何方才竟是落了出来。可当他刚一抬头,却是忽然听见从不远处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陶陌站定一看,却是看见那白衣书生冒雨而来。   待看清楚面前那人是陶陌时,白忘言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对他笑了笑:“终于找到你了!” 第95章 相遇   见到白忘言走过来,陶陌却是惊讶万分,他忙上前一步捉住白忘言的手腕,掌心之中却传来透骨寒冷,可白忘言却是笑吟吟的抬头望着他,暴雨之下,那双桃花眼中竟是闪烁着欣喜的光。   被他这么热切的一看,陶陌本要吐出口的严厉话语,也只得化为一声似有似无的埋怨。   “唉,这么大雨,你怎么跑出来了?”   倾盆大雨,白雾弥漫,鬼影重重,这身无武功且大病初愈的书生,竟是能一直找到这里……到底该说是时运极佳还是?陶陌没有继续往下想,他刚才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找到澹台盈汇合,现在又多了一条,就是将面前这个自己跑来的书生保护好。   不能再让白忘言为自己受伤了。   白忘言知道陶陌对自己没办法,只是笑道:“我跟那小姑娘在寨子里等了半天,实在熬不住了,就先出来找你们,怕你们出事。”   一听这话,陶陌皱眉道:“担心我们做什么?你这没有武功傍身,一路上才真是提心吊胆,万一出事可怎么办?”   “你这是在关心我?”白忘言笑着一扬眉。   陶陌看了他一眼:“你可不能再出事了。”   白忘言却只是笑,这大雨之下,他竟从未如陶陌他们一般狼狈,白雪似得发披在肩头,白衣着身,即使身在磅礴大雨之下,却悠然地宛如水中仙人。陶陌见他在这大雨迷雾之中竟是如此泰然自若,心中不由得微微有些诧异,他急问道:“那阿妮朵呢?你刚才来的时候看见轻云兄了吗?”   见面前这一贯沉默寡言的剑客终于是露出惊慌的神情,白忘言心中微微一颤,但脸上短暂的异色顿时被掩盖过去,他回答:“那小姑娘还在屋里,我自己一人出来的。我这一路上也没看到少谷主,你们这是走散了?”   陶陌点点头:“我们听到女子的惨叫,轻云兄听出了是阿莎,率先追了过去,我这仅仅慢他半步,就被这雾缠住了。”   “被雾缠住?”白忘言猛然皱起眉头,他刚想说什么,目光却瞥到了陶陌从怀中拿出来的白玉佩,一时间,他的眼底闪过一丝震惊,但瞬间就消失了。   陶陌将那块白玉佩取出来,递给他看了一下,又收了回来:“刚才雾里隐了个人想杀我,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消失了,你送我的玉佩还差点丢了。”   他一直没带这玉佩,竟是贴身放置?白忘言心中的愤怒与震惊在这一刻间又是渐渐消散,但某种猜测变为了确定,让他的心中再蒙上一层阴翳。有些自己所熟识的人,在刻意的打着陶陌性命的主意,并且已经不止一次……   白忘言对陶陌笑了笑:“没事就好。跟丢了少谷主倒也无妨,若那女子真是阿莎姑娘,我倒是能猜到他们两人将要去哪里。”   “哪里?”   “你师兄三令五申不准靠近的那座楼。”   虽然白忘言出现的太过于巧合,但陶陌却连一丝怀疑都不想加之于他身,一听所言,立刻点了点头:“好。”   踏着雨水向前方赶去,澹台盈仰头向前方投去目光,只见白雾在面前渐渐变得稀薄,逐渐显露出前方那座建筑。天水之下,那缀满彩色布条的建筑屹立在村寨正中,将白雾隔绝在不远之外。浓密的白雾却像是在避讳着什么,无论如何也不去靠近那座被雨水反复冲刷的蝶楼。蝶楼之前,一座雕刻着美貌女子的雕像沐浴在暴雨之中,一道青白色的闪电裂空划过,将她的面容映得格外清晰,即使是石刻雕像,也尽显女子柔美,尤其是那一双杏眼,确实为雕像的点睛之笔。身穿蝶衣的美貌少女向天空展开双臂,宛如将要振翅飞起的蝴蝶。澹台盈仰望了那雕像一眼,隐约觉得像是一个曾经见过的人。   “啊呀,那是神女像,我们到了!”阿莎兴奋的拽了拽澹台盈的袖子,伸手指向那风雨之中的蝶楼,看见那座平日司空见惯的蝶楼,她现在却是生出一种格外怀念的情感来,迫不及待的提起裙角,向蝶楼的方向奔跑而去。   可此时,那白雾虽是减淡了不少,但仍是险象丛生,就在少女兴奋的向蝶楼方向奔跑而去时,忽然从白雾之中探出一只黑色手爪,猛地揪住了她的长发,阿莎惊叫一声,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却被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猛地揽入怀中,紧接着,刀光在眼前一晃,那只揪着她头发的手爪被猛地截断。   那只黑色的人手跌落地面,顿时从断口出渗出银丝般的虫子,借着雨势向水中猛地散去了。   瞪大眼睛看着那只断手,阿莎难以置信的自语道:“银丝蛊?怎么会是银丝蛊?”   “快跑!”   就在她愣神的时候,从薄雾之中又冲出来几个黑影,尖啸着要向她扑过来,澹台盈忙挥舞起赤鸾刀迎击,他运起轻功,护着阿莎一路向没有白雾的前方冲去,就在两人终于冲破白雾,赶到蝶楼门口时,那群黑影才终于是退回了白雾之中,但澹台盈仍能感觉到,他们还盘踞在这蝶楼前,没有善罢甘休……   没有这些白雾护佑,那些黑影根本无法走出来,但这蝶楼之中似乎保存着什么让他们无法靠近的东西。   惊魂未定,阿莎脸色惨白,她赶紧拍了拍自己的心口,让那颗将要跳出喉咙的心稍微平息了一下,之后,转头对澹台盈感谢道:“谢谢你,若不是你,我真觉得自己要死在这里了……”   “这有什么可谢的,”澹台盈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他摆了摆手:“这里就是蝶楼?快进去找你要的东西吧。”神剑少谷主这也是余惊未退,那四处逃窜的白线虫实在让他感觉反胃,这大概是他第一次接触“蛊”这种东西,之前仅是听说过,还从未亲眼相见,这一见竟是如此这般诡异,着实让他接受不了。   可阿莎却是站在门口不走,她望着身材挺拔的异域刀客,试探问道:“澹台少侠,你能与我一起进去取圣物吗?”   早有白忘言告诫在先,澹台盈哪里敢逾越那句警告,他摇头道:“我在这里守着。”   见他不答应,阿莎急着去取那神女泪,也就只好沮丧的点了点头,转身向蝶楼内跑去。澹台盈将赤鸾刀往地上一杵,冷眼望着不远处那连绵的白雾。那些白雾虽然无法靠近蝶楼,但其中的黑影却是越来越向蝶楼前的空场聚集,一时间,竟像是黑色的浪。   若那些黑色人影真是中了蛊的寨民,这不过百人的偏僻寨子,哪里来的这么多人?   澹台盈眯着眼向白雾之中望去,恍惚之间,却忽然瞥见更远处的白雾之中,隐隐浮现了一条巨大的虫影……   他赶紧揉了揉眼睛,可就这么眨眼的工夫,那巨大的虫影却是消失无踪了。 第96章 取物   白雾之中,黑影飘忽其中。   陶陌拉着白忘言在大雨之中穿行,灼华在雨中划出流光,将那些拦路的黑影统统斩于剑下。靠近时,陶陌才终于看到了它们真正的样子,如同被烧毁成炭色的皮肤,枯槁的面孔与只剩下一对空洞的眼眶,它们嘴里似乎还在发出什么古怪的声响,如同被什么吸引似得,它们伸出两只如同焦黑树杈的胳膊,向两人抓来。   可倒下的黑影却远远不及涌来的多,陶陌已经不知道自己打倒了多少个黑影,面前仍旧是络绎不绝的影子,简直就像是最深的噩梦。可正在披荆斩棘的剑客却没有留意到,那些倒在地上的黑影身上从剑伤之中流出银丝一般的细线虫,挣扎着顺着雨水四散开,混进了石板缝隙中,向暴涨的河中顺流而去……   可这没有逃过白忘言的眼睛。他仅是一看地上那些线虫,顿时眉心紧锁,这始作俑者是为谁,他如今心中宛若明镜。   银丝蛊。   十二年前,圣女因情被降罪,蛊王死于虫口。十二年后,圣女从未死去,蛊王从地底返回现世。   至于为何以十二年为期,大概只是因为他们这三个闯入寨子中的外来者吧……   白忘言被陶陌护在身后,那激烈的雨水却没有模糊掉黑衣剑客飒爽的英姿,他就这么将目光注视在这人的背影上,内心之中却涌起了一丝深深地愧疚。   他来这偏远的苗疆寨子,确实如唐麟所说,是“过为凑巧”的。   灼华剑光在雨中闪耀如同新月,顷刻之间便将那些黑影于雨中斩落,陶陌硬是在这黑影群中杀出一条道路,终于,眼前白雾渐渐减淡,逐渐能望见前方那屹立在风雨中的雕像,可当他的目光透过黑影再向前时,却忽是注意到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安然站在黑影之外的人。淡薄的白雾在他周围环绕,身形若隐若现,可唯独那张脸……却是说不出的熟悉而怪异。   长得和白忘言有八成相似的脸,那面色青白的异族男子就这么站在前方,静静地望着在黑影与大雨之中格外狼狈的他们。陶陌一直向前的步子猛地停住,白忘言一个猝不及防,竟是撞到了他的身上,紧接着,周围黑影的爪子就这么落了下来……   眼前赤色光芒一闪,黑色的手爪顿时跌落地面,及时赶到的刀客将长刀一挥,砍倒了那些继续追过来的黑影,他转头对陶陌和白忘言喊道:“走!”   三人迅速的向前方没被白雾波及的空场跑去,将那些黑影远远地甩在身后,待跑到前方的蝶楼时,三人这才暂且停下休息。见到来者是澹台盈,陶陌顿时松了一口气,但他仍旧是警觉的向周围望去,生怕那古怪的人追上来。   “阿陌,怎么了?”白忘言刚坐在蝶楼前的屋檐下喘了口气,就迫不及待的追问道,“刚才你是看到了什么?”   而陶陌回头看了一眼白忘言,只是摇头。   澹台盈将赤鸾刀往门边一放,看着这两人,叹了口气,极为诧异的问道:“白先生,你怎么在这里?我这跟陶兄仅是走散了一会儿,你们反倒是会合了?”   “怕你们出事,”白忘言不紧不慢的回答道,“就在刚才遇到了阿陌,一起过来了。”   澹台盈心中诧异万分,他挠了挠头发,嘟囔道:“那还真是太巧了……竟然知道我跟阿莎姑娘来了蝶楼。”   白忘言无奈的笑笑:“阿妮朵告诉我的,她说这里有很重要的东西,需要阿莎姐姐来取。”说到这里,他向那蝶楼门中望去,“阿莎姑娘在里面?”   澹台盈心里虽是将信将疑,但还是点了点头:“对,她进去一会儿了,我在外面等她。”   对于澹台盈没有忘记自己告诫表示欣慰,白忘言微笑道:“那就等一会吧,唉,也不知那小姑娘所说的重要之物到底为何物。”   “是神女泪。”澹台盈望着不远处白雾之中蠢蠢欲动的黑影,随口答道,“他们这一族的圣物,说是能解百毒百蛊,也不知这世上是否真有这等灵物。”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白忘言淡淡回答。澹台盈偷偷瞥了一眼这白衣书生的神态,只见他仍旧是平日那般云淡风轻的样子,只是目光之中似乎略暗了暗,猜不到他想了什么。   反倒是陶陌,与平日面无表情完全不同,此时的陶陌脸上竟然显露着一丝迷茫与惊慌,叫澹台盈心中极为在意。方才他是听见前方白雾之中有响动,才提着赤鸾刀赶过来的,这刚与陶陌打了个照面,对方就立刻如同见了鬼。似乎是从照顾白忘言以来,陶陌一改之前冷淡沉默的样子,逐渐更加“像是个活人”,当时,他脸上流露出的惊恐让澹台盈都是吓了一跳。   他到底看见什么了?到底是什么东西才能让这么一个……沉默寡言不爱表露心情的剑客,吓成那副样子?   “呀啊!”   一声女子的尖叫划破了这冗长的暴雨阵雷声,三人均是一惊,紧接着,抓起手中兵刃向蝶楼之中跑去。   顶楼之上,五彩流光自那滚落在地的泪滴状晶石身上溢出,将整间屋子映得流光溢彩。阿莎跌坐在旁,惊魂未定。   “出什么事了!”澹台盈忙跑过去搀扶起她来,可阿莎只是赶紧擦了擦自己眼中被惊吓出来的泪水,将那地上的晶石匆忙捡起,重新放回那雕满繁琐文字的精致小盒之中。   “没、没什么,”阿莎揉了揉眼睛,将那个小盒抱紧在怀,“刚才我在找圣物的时候,一条蛇忽然从旁边游出来,落在这个盒子上,我吓了一跳,没拿稳,盒子连同圣物一起落到地上了……”   “没事吧?”   阿莎将盒子稍微打开了一点缝隙,顿时从缝隙之中溢出光华,她将盒子重新盖上,深深地松了口气,笑道:“幸亏没事,我们快走吧!”她现在心情很激动,这相传黯淡了十余年的圣物,终于在自己的手中重新燃起了光彩。   她是对的,只有举行祭祀,才能将白雾驱散,让失踪的人们返回家乡,她坚定不移地信任着。   “下一步是去哪里?”白忘言问道。   阿莎向这白发的俊美青年投去目光,抿了抿嘴,她略有些艰难的回答道:“原本祭祀需要祭台,但是之前的祭台在林子里,已经没有时间过去了,眼下只有蝶楼前面的空地没被白雾吞食,就先在楼前女神像下祭祀吧。”   “我们没有时间了。”她这么说着。 第97章 祭祀   没有时间了。   暴雨不见停歇,依旧如决了堤的洪潮无尽涌下,白雾越发浓稠,举目上下,只有漫无边际的素白,仿佛坠入了深雪之中。   方才那些被陶陌他们砍倒在地的黑影,竟又是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只是已经残破不堪,这些破碎的黑影在白雾之中聚集,漫无目的的行走。此时除去嘈杂的暴雨声,只剩下这些浸泡在白雾的黑影发出的宛如卡在喉咙中的低吼声,宛如地府之中才能听见的苦痛呻/吟。   石刻女神像展开双臂,宛若将要拥抱那些白雾中的黑影,她就这么静静地伫立在白雾边缘,对这阴如深夜的白昼露出仁慈的微笑。忽然,一道闪电撕裂天空,强光将那白雾后隐藏的巨大百足虫影映出了一瞬。   此时三人已经拥着怀抱圣物的少女赶到了女神像下,阿莎紧张地盯着面前那些虽是淡却暗藏凶机的白雾,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对身边三人正色道:“我族祭祀一般都是由圣女与大巫共同主持,但……时间紧迫,顾不得这么多了,雾中凶险,祭台仍是在白雾中,请你们三位护住我,千万不要让那些黑影破坏祭祀。”   白忘言看了她一眼,顿时看透了她那严肃之下的无限紧张,他无奈的笑了笑:“你是偷跑出来的吧?”   被说破了心事,阿莎脸上顿时一白,但她还是皱眉反驳:“已经等不到雨停了,无论她们再怎样反对,我作为圣女也必须尽到我的职责!”   “哦?”白忘言扬眉笑道,“就算知道没有大巫在场,祭祀有可能无法成功的后果,也要赌上一切完成你认为能够解救全寨的祭祀吗?”   “是,”阿莎看着面前这白发青年的双眼,坚定地点头道:“这是唯一的办法,也是我唯一能为寨子做的事。”   桃花眼微微眯成新月,白忘言笑起来:“好。”他转过头来,对另外两人道:“你们也听见她的回答了,既然这是圣女的意思,我们自然不能怠慢。”   “那是自然啊!”澹台盈将赤鸾刀扛在肩头,他向那半隐在白雾的祭坛投去目光,“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快过去吧,陶兄!我们过去开路!”   陶陌点了点头,可他刚往前走了两步,却忽然侧过身来,看向站在阿莎身边的白忘言:“你回去,去蝶楼里。”   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白忘言像是忽然听不懂陶陌在说什么,皱眉问道:“阿陌,你这是什么意思?”   陶陌锁紧眉头,看着面前这被雨水浸染的白发青年,目光钉在他那合着白衣的胸口,眼前忽然重现了那次剑阁之顶的惨剧……鲜红的血花从他的胸口迸发而出,猩红的星点溅落在地,触目惊心。如今再次回忆起来,陶陌仍旧是觉得自己的心疼痛难忍。   “蝶楼里安全,这边危险。”   方才温润的笑容减退,白忘言面无表情的盯着陶陌看,尔后,冷笑一声:“陶少侠,可是在羞辱我?”   这话倒是让陶陌错愕不已:“我……”   一旁的阿莎见势不对,连忙劝道:“两位,千万不要在这时乱了阵脚啊……他不是这个意思,啊呀,你千万别会错意!”   话音刚落,那白发青年只冷冷的看她一眼,圣女就觉得自己全身血液仿佛被冰封起来,她忽然觉得这雨水甚冷,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将目光落回陶陌身上,白忘言的声音徒然降低:“阿莎姑娘为了全寨将一切赌在这次祭祀上,可临到这关键时刻,你却让我当个缩头缩脑的懦夫,这岂不是羞辱吗?”   被白忘言这突然转变的态度弄得有些猝不及防,陶陌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张了张嘴,也是不知该说什么,最终还是吐出那几个字:“我怕你像上次那样……”这平日沉默的剑客此时却失去了他那副寡言的样子,陶陌似乎是将自己脑中所有词汇搜寻一遍,极力拼凑,才艰难说出,“我没想羞辱你,我只是……就算是让我这条命折在那,也不想再让你出事……你不能再出事了。”   见这黑衣剑客此时神态窘迫,就像是做错了事,想极力修补却仍是笨拙的样子,白忘言那冰冷的神色也渐渐缓和,他看了一眼在旁边的阿莎,转头对陶陌缓缓说道:“我虽是不会武功,但自知之明仍是有的,自然不会碍手碍脚。只请陶少侠不要过分勉强,不然只怕我这条命挡不下两回。”   说罢,白忘言在阿莎的劝说下,与她一同向那薄雾中的祭台走去,只剩下提着灼华,不知所措的陶陌,还愣愣的站在雨中。雨水放肆的击打在他的肩头,竟是震得他心口突突的疼,方才那般话,陶陌是知道白忘言这回真动气了,可他又不知如何挽回自己的失言。   这一刻,他忽然憎恨起自己的笨嘴拙舌,若是真有口吐莲花之技,又怎会让从未与自己有过争执的白忘言如此动火。   “陶兄!快来搭把手!”白雾与雨幕之中,骤然传来澹台盈的喊声,陶陌这才将自己从沉重的雨水中回过神来,他赶忙应了一声,提着灼华剑冲进了那浓稠的白雾之中。   目送着陶陌冲进面前那一片漫无边际的白雾之中,白忘言脸上的表情略有些古怪,说是冷淡,却又夹杂了一丝突兀的担忧,此时话已出口,他自然是知道“覆水难收”这个道理,但方才陶陌在一个姑娘家面前反倒让自己躲起来,顿时让他无名火起,平日的理智荡然无存,现在回想起来,才细细思量起自己是否说重话了。   阿莎怀抱着木盒,略有些畏惧的看了看面前那些淡淡的雾气。神女像前,用于祭祀的石台沐浴在薄雾之中,宛如罩了一层白纱,只是这祭台与林中废墟相比起来更为简陋点,仅是一处较为宽敞的石台罢了,正中台心刻着一只展翅的蝴蝶图案,除此之外,空无一物。作为寨中唯一的圣女,阿莎当然很清楚,自从十二年后,这再次搭建的祭台从未举行过圣物祭祀,因为从十二年前那一天开始,神女泪就再也没有发出过光芒。   可如今,圣物祭祀是拯救寨子的唯一办法,她对此深信不疑。   “阿莎姑娘。”   她紧抱着盒子,在石台正中站定,忽然被那白发青年喊住,她紧张地一颤,回过头来问道:“怎么了?”   白忘言背着手,颦眉望着她:“这是你选择的路,不要害怕。”   经他这么一提醒,阿莎才察觉到自己全身都在颤抖,她忙挤出一个笑容,点头应道:“嗯。”   她深吸一口气,尽全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这是她赌上一切也要完成的事,必定会有个令她满意的结果。薄雾之中,那些黑影已经被陶陌与澹台盈手中利刃所挡,手捧着那装着圣物的精致盒子,她顿时感觉安心了不少。   大概是自言自语,阿莎拧紧秀眉,喃喃着说了一句:“祭祀开始了。”   说罢,她将那如同泪滴的淡粉色晶石从盒子中小心取出来,双手捧起,方才还在屋中散发出五色光彩的晶石,此时却在她的掌心中发出淡淡的微光,犹如雨中一只手掌大的灯盏。她将这盏淡色的灯高举起来,双目虔诚地望着这古老神秘的圣物,口中高声朗诵出祭语。   女子清亮的声音透过白雾与雨幕,直穿云天,连同那些在白雾之中与陶陌两人厮杀的黑影都停住动作,他们纷纷向天空上望去,仿佛在注视着什么。   “这是有成效了吗?”见这些黑影停住脚步,澹台盈大喜道,“这些东西都不动了!”   可就在这时,从白雾深处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混在雨水拍击地面的声音中令人顿时头皮发麻,澹台盈和陶陌顿时神色一凛,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同时握住手中的武器。习武之人的直觉告诉他们,强敌来袭……   浓稠的白雾之中,骤然响起一声尖啸,紧接着,那群刚才还神情恍惚的黑影猛地动起来,吼叫着越过澹台盈和陶陌,向祭台疯狂的奔涌而去。   糟了!   澹台盈与陶陌同时足尖点地,运起轻功向那黑影浪潮两面包抄过去,赤鸾与灼华光芒在雨中不断划出锋锐的银弧,将那些妄图阻挡祭祀的黑影纷纷斩于刀剑之下。   剑魄所铸神兵,配之两人卓越的武技,简直所向披靡,斩杀这些黑影也是绰绰有余。   暴雨之下,年轻女子被雨水撕扯着衣裙,豆大的雨珠放肆的在她脸上冲刷,但她仍旧双手高举着神女泪,大声念着祭语,那泪滴般的晶体之中渐渐闪耀出比淡光更为强烈的光彩来。   刺耳的尖啸自白雾之中再次窜出,紧接着,混杂着嘈杂声响,那一直潜藏于浓雾之中的怪物终于是飞速的游至祭台跟前!巨大的百足蜈蚣冲破浓雾,向那祭台正中的女子猛地冲来。本在专心念着祭语的阿莎被眼前那两人多高的多足巨虫惊得口中忽然一滞,她本就是个不过十八岁的少女,纵使身为圣女,哪里见过这十多年前就消失不见的蛊王。   “别慌!”白忘言在祭台下喊道,“继续念!”   是啊,现在因为惊恐停下了祭祀,一切都白费了。阿莎拧紧眉头,极力稳住颤抖的双臂,她闭上眼睛,继续颂着未念完的祭语。   与此同时,两道人影从蛊王两边分别袭来,赤鸾刀与灼华剑在雨中映出的银光汇为一道刺眼的白虹,向那百足蛊王的头顶狠狠地扎进去,那蛊王吃了两人这全力一击,头顶硬壳被兵刃贯穿,喷出一道道黑色的腐液,顿时,被喷洒到这腐液的地面冒起了丝丝白烟,陶陌与澹台盈见势不妙,忙退到一边,幸而两兵皆为剑魄所铸,未能受到腐蚀。   蛊王受了重伤,却仍旧没有倒下,而黑影更像是海浪似得向祭台奔涌而来,无数双黑色的手臂扒着祭坛,眼看着就要爬上来,却是在瞬间不动了。   若是仔细看向石台边,会发现上面不知何时已是结了一层冰霜,将那些黑影的手脚牢牢地冻住。可混战之中,不论是正在全心全意的诵读祭语的阿莎,还是与蛊王奋战的陶陌与澹台盈,皆是没有注意到。   白忘言背着手,冷眼看着这一场争分夺秒的祭祀。他叹了口气,目光遥遥落在那潜藏在白雾之中的人身上。那人与他长得极为相像,却是青白的皮肤,一双只剩下眼白的桃花眼,穿着破旧的苗族衣饰,手里攥着一柄钩刀。   与此同时,那人也是察觉到了白忘言的目光,脸上却是绽放出了一个干瘪僵硬的笑容,之后,他隐回了身后的白雾之中,不见踪影。   “如此深的执念,还真是……”看着那人完全消失,白忘言摇头,喃喃自语,“与我不相向下。”   已经是竭尽了全力,阿莎高举着神女泪,奋力喊出了祭语之中最后一字。   之前渐渐燃起的微光终于在雨中大放光彩,摄人心魄的光华从那神女泪之中猛然绽放,将整片阴云密布的天空都映得流光溢彩,光怪陆离之中,她身后的女神像仿佛借着圣物之光披上了虹织就的蝶衣,展开双臂向面前的白雾展翅而去。白雾在光华之下迅速褪去,原本浓稠的白雾顷刻之间就消失无踪;被光芒映照,黑影们阖上眼帘,化为细碎的尘埃,被雨水冲刷而去;那条自泥土之下死而复生的蛊王,也在刀剑之下归为尘土。   阴云被华光所破,暴雨尽收,零星雨点最终化为虚无,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这场弥漫已久的大雾终于消散,精疲力竭的少女跌坐在祭台中央,手里还捧着那块发出淡淡光芒的神女泪。她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也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   “终于……”阿莎的声音略有些哽咽,她坐在祭台上,仰头望着雨尽雾散的晴空,却是说不出话来。她赌赢了,这是她选择的正确的道路……   “这位姑娘,果然不是一般人啊,”澹台盈将长刀往身边一杵,对陶陌笑道,“白先生说的果然没错。”   陶陌遥望着祭台边的白忘言,默默点了点头。   忽然,一道黑影悄然而至,阿莎只觉得面前一道风拂过,手中骤然空荡下来。她茫然的看着眼前陶陌与澹台盈脸色一变,飞也似的追了出去,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   半晌,她才回过神来。   神女泪被抢走了。 第98章 失而复得   那人轻功极为卓绝,只消眨眼之间,竟是纵身于千里之外,陶陌轻功不及,惊怒之中手指一翻,已是拔出靴后藏着的匕首,将这短刃使劲向那人背后掷去。可那人竟像是背后长了眼,微微一侧,竟是将那匕首避了开来,衣角翻飞,可利刃已然划过银光,没刺中那人,但阴差阳错间是割落了那人悬在腰间的什么东西。   那被隔断绳子的东西被陶陌飞身一跃,抓在手中,可当他再去寻那人时,不管是在他之前的澹台盈,还是那迅如疾风的黑影,早就无影无踪了。   手中冰凉,陶陌摊开手一看,那被匕首切断落下来的,竟是一枚巴掌大的腰牌,通体洁白,似玉非玉,上面只刻了一轮镰刀般的新月。   新月……陶陌目光一冷,方才那抢神女泪的,竟又是霜月阁之人?他们到底是如何跟到这里的,难道……   他不愿继续想下去,只是将那腰牌收起,刚想从房檐上离开时,正赶上澹台盈一脸懊恼的从前面折了回来。他本是沮丧的低着头,这一抬头,刚好与陶陌撞上目光,却只是摇头叹气:“陶兄,唉,我轻功不及他,还是被他跑了!”   陶陌目光又向那远处望了一眼,此时已是从村寨正中的蝶楼追到了森林边,白雾已散,远方森林沐浴在雨后初晴的艳阳之中,可黑衣剑客目光却极为暗淡,像是失了星辰的深夜。方才抢夺神女泪的那人轻功了得,陶陌混乱之中无暇顾及其他,竟是没察觉到有人对那圣物窥探已久,他瞥了一眼澹台盈,心中愧疚更加。阿莎拼尽全力进行圣物祭祀,将白雾与鬼影驱逐出村寨与深林,可却因他护卫不利,丢了那寨子中最为宝贵的圣物……   况且,这夺走圣物的,又是霜月阁。   想到这里,陶陌不禁暗暗攥紧拳头,不管是夺走剑魄与神女泪,还是重伤白忘言,皆是因霜月阁所起,可自己这般稀松武艺,实在不能与之抗衡,若是能勤于修炼,将武艺精进一层……说不定还能起点作用。这念头一起,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名字,宛如黑暗之中的火光,骤然将陶陌心中的希冀点亮。   若是找那位先生,说不定……   阿莎哭的几近晕厥,这方才果断勇敢的少女,此时瘫坐在地,双眼红肿,泪水就像是决了堤似得向外涌出去。举行祭祀本就是需要集中全部精力的仪式,再加上方才异象丛生,少女本就精神紧绷,全凭着一股对拯救寨子的信念才得以完成祭祀,可此时神女泪被夺,她失去了自己全部的支柱。天空晴朗明媚,虹光犹若长桥横跨村寨与森林之上,女神雕像面露温柔的微笑,展开双臂拥抱青空,可神女像脚下,圣女抽泣不止,慌忙失措。   白忘言自然是看不下去她哭的如此肝肠寸断,忙手抚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慰道:“那两位少侠武功高强,定会将圣物从歹人手中带回来……姑娘不要着急。”   阿莎此时哭的连话都说不出来,口中含糊的都是自责的句子,她的手无力地交叉在一起,断续呜咽道:“要、要不是我……硬要把、把圣物带出来……也不会被、被人……”她哽咽的说到这里,已经是泣不成声。   白忘言低头看着少女那蝴蝶般颤动的睫,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若不是你选择在暴雨之中祭祀,这白雾与黑影也不会就此消散。一切皆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莫要为了当初的选择后悔……”   他这番话说的极轻,又像是对哭泣的少女耳语,又像是与自己所说。只可惜,阿莎此时被悲痛击昏了头脑,已然是听不清他所说的这番话,依旧是哭的撕心裂肺,全然不似之前那个胸有成竹的圣女。白忘言叹了口气,摇头,他心知这苗疆圣物对圣女乃至全寨如何重要,但如今他也有自己所要完成的事情。   那是倾注他多年心血,纵是魂飞魄散也要走下去的道路。   阿莎抽泣声音越发减弱,这精疲力竭的少女终于是失去了意识,昏昏沉沉的晕了过去。白忘言看着圣女的睡颜,目光又向远处如烟的深林望去,他似乎是终于做出了什么决定,站起身来,将阿莎抱在怀中,向唐麟住处的方向疾步走去。若是此时有人在旁,定会惊讶于这白衣青年卓绝的轻功。   只可惜,此时只剩下头顶的清澈长空,与身后无言的神女像。   长虹横跨青空,日光下彻,刺入深林之中。   潺潺溪水在林中跃动,最终化为一道奔流不息的瀑布,那裹着一身黑衣的人就这么立在瀑布之上,宛如立在枝头的寒鸦,为这密林之中增添了一份冷意。一道灰影如约而至,足尖点地,无声的落在这黑影身旁,那黑影见他来,立刻走了过去,将手中那块已经失了光彩的晶石塞进他手里。   “得手了?”   低沉的声音从瀑布旁的山洞之中传来,空的就像是穿过洞穴的风声。那灰衣人不紧不慢的回过头来,露出一张平白无奇的脸,这脸普通的实在难以用何语言描述,普通的眉眼,普通的长相,普通到让人看了一眼就会遗忘。他笑着对那从山洞阴影中走出来的人拱了拱手,道了一声:“大哥。”   那一身苍青衣衫的中年男子点了点头,他将手向那灰衣人伸出来,灰衣人会意,双手将那泪滴状的苗疆圣物奉上。接过这神女泪,将那淡粉色的晶石在阳光底下仔细端详,那晶石顿时映出五色光华,将山洞都映得光怪陆离,中年男人不由得微微一皱眉:“这就是苗疆圣物‘神女泪’?”   “正是,”灰衣人回答,“方才苗疆圣女使用它驱散了蛊王喷吐的白雾。”   一听此话,中年男人面色一凛,将这晶石小心装好,但他并没有急着离开,只是用审视的目光盯着面前的灰衣人一阵,缓缓开口问道:“二弟,过段时间该回去看看了,阁主是格外念你啊。”   “待寻全了这几样东西,自然会回去复命,”灰衣人淡淡道,“有劳大哥替我转达。”   “你这……唉!还真视荣华富贵为粪土,阁主将小姐许给你,这下任阁主可就是你了啊!非要揽下承辉王的这等苦差事,派下属还不是轻而易举!”中年男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倒是替面前这人心急,可他一说起此时,对方的脸色顿时沉下来。   “我等乃是阁中之兵,若是失了锋锐,便也没有什么用处了。”灰衣人道,“大哥,我先走一步,此地不宜久留,你带着三弟和圣物回去吧。”   虽是无奈,但对方心意已决,中年男人只好点头答应,在他点头的一瞬间,那灰衣人已是风似的消失在他面前。   只剩下斑驳阳光下的潺潺溪流。   当阿莎恢复意识时,床前已经是里里外外的挤上了一堆人,将她围得密不透风,她慌忙从床上爬起来,揉着红肿的眼,却已是有人欢呼着跑向门外,嘴里还大声喊着什么“圣女终于醒了。”   她的心砰砰跳起来,却是恐惧到全身冰冷。她不是什么英雄,只是一意孤行将圣物带出蝶楼,引得神女泪被抢夺的罪人。想到这里,阿莎不由得将全身蜷缩在床铺上,惊恐的盯着那些围在自己周围的人们。可她这般惊恐自闭,倒是让寨子中的人们十分诧异,他们向她围过来,激动地夸赞她是族中勇敢的圣女,是蝶母所爱的女儿,可越是这么说,阿莎越是惧怕到无法言语。   直到那个穿着好像花蝴蝶的小姑娘使劲从人群中挤到她面前,开心的喊着她的名字,与此同时,那些围住阿莎的人纷纷让开了一条道路,手杵着长杖的老者缓缓地走到她面前。   “兰婆婆……”阿莎的目光渐渐湿润起来,她终于是再次哭了出来,声音颤抖,“对不起、对不起大家……我把圣物弄丢了……”   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弄得有些迷茫,可老妪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伸出干枯的手来,温柔的抚着她的发丝,接着,她将怀中所抱的盒子在阿莎面前展开。那五彩斑斓的光芒顿时从盒子之中涌现出来,凝聚着五色流光的泪滴状晶石,静静地躺在盒子里。   “孩子,圣物没事,”兰婆婆那干涸的声音,在这神女泪的照耀下,竟也是柔和的宛如月下流水,“你是对的,你救了全寨的人。”   看到失而复得的神女泪,阿莎不禁双手紧捂住口,她这情急之下,竟又是哭了出来。   只是这次,并无恐惧与后悔。   她本就不应对自己所决定的道路有所怀疑。   没有白雾在林外缭绕,失踪的寨民安全的回归到了家乡,小小的深林村寨中回荡着欢快与祥和的气氛。高天云远,长虹悬空。   “看样子应该是没事了。”向身后的虹光望了最后一眼,澹台盈轻松的吹了个口哨,扬起手中的马鞭,马蹄踏在林中草甸上,行走在林间。他对一旁的陶陌笑起来:“说来真是奇怪,那神女泪怎么又自己跑回蝶楼里了?难不成圣物长了腿?”   “物老为怪,”从车厢之中传来清亮的嗓音,白忘言用折扇将帷幔挑开一角,挑眉笑道:“真是长了腿,也说不定啊。”   “连白先生都这样说,大概还是真的啊!”澹台盈笑道,“陶兄,你说呢?”   陶陌不置可否,他的手环抱在胸前,指尖却触到了那藏着白玉牌的地方。   “阿陌。”   他猛地转过头来,目光却与白忘言交汇在一起,这白衣书生的眼睛似乎藏着星辰,只看了一眼,就再也移不开视线。   “这就离开苗疆了,你可有什么去处?”白忘言盯着他,问道。   这倒是将陶陌问的一愣,他思索了一阵:“我想去找个人。”   “我随你一起去找。”白忘言忽然伸出手来,捉住了陶陌的手腕,“江湖之大,我怕再失了你的踪影。”   他这话,听得旁边的澹台盈都差点身子一歪翻下车去,可陶陌却是脸色极为严肃,他垂眸看了看白忘言握着他的手,心知已是离不开这人了,便点了点头,应道:“好。”   格外晴朗的苍穹下,那遮天蔽日的参天树木与从古怪的动物鸣叫被远远的甩在后面,直至星野占据天空。 第四卷 蟠龙照月杯 第99章 皇都   “都让让,都让让!”   几个身着银甲的士兵将挤在城门边的百姓推搡开,大步流星的走至墙前,迅速将手中那两幅画像“啪”的一声贴在城门边。人们如乞食的鱼群似得纷纷向这两张新贴好的画像涌过来,后排的人甚至踮起了脚尖,活像是被捉着脖子拎起来的鸭子。   两张画像似乎是匆忙所绘,笔触极为粗犷,一人尖嘴猴腮,嘴边还留着两撇鼠须,另一人高颧骨长方脸,隐约能看出是个奇丑的女人。那几个士兵将画像贴好,为首一人将手往画像上使劲一拍,对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大声喊道:“这两人,是‘摘星揽月’雌雄大盗,谁要是将这两人抓住了,重重有赏!”   “摘星揽月?岂不是那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神偷?”   “前些日子刚将洗劫孙员外家的那两个窃贼?”   “哎呦,听说他们还把承旭王府都偷了个地儿朝天呐!”   “那王府传言闹鬼,竟还敢去偷!果然是对亡命徒……”   “可不是嘛,承旭王府都多少年没人了,拿死人的财可是会遭报应的,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要被抓住啊!”   人头攒动不止,议论纷纷。那几个官兵扫视一眼人群,见完成了任务,便互相通了个手势,从人群中退了出去,留下一群围在画像前的人们对着那两张画指指点点,却没人敢去撕下来。   巍峨如山岳的城门之下,有银甲重兵把守城门,他们手中拿着两幅画卷,对着每个过城门的行人仔细审查,生怕放了什么可疑人物出入,甚至出城的马车都要让人下来盘查,连装着货物的袋子都要用长枪捅两下。这严密的审查行动,让普通人都不由得紧张起来,甚至有小孩子被官兵严厉的神色吓得哭了出来。   凛冬刚过,春寒料峭,大地还未完全回暖。本应在夏天繁茂浓绿的城郊,显露出略显荒凉的黄褐色,绕城河流映出那些还未回绿的草影,偶尔能惊出一两只飞鸟,向远处的天空飞去了。城外苍白的阳光下,这修葺平整的城郊官道上,慢悠悠的走过来了两个人。   这两人就如此悠然自得的向皇都城门走来。头戴斗笠身负长剑,一身黑衣的人沉默的牵着一匹黑色骏马,而骏马背上坐着一位俊美的白衣青年,眉眼如画,玉冠之中却束着雪似得白发。若是由旁人看来,这两人大概是哪家公子与随从要进城而已,可那白衣公子却是垂下眼帘,掏出一方手帕,欠下身来去替那黑衣人擦拭汗水,那黑衣人倒也是不躲,任由他伸手撩开斗笠边的黑纱,露出同样一张英俊年轻的面庞来。   “快到了。”那白衣青年将他额上汗水擦拭干净,放眼向那不远处山似延绵的城垒,皇城与寻常小城毕竟不同,光是从远望去,便总觉得那是一条巨龙卧于旷野之上,不怒自威。他向皇城望去,双唇紧抿,目光骤然深远,似乎那皇城之中埋葬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却又无法去轻易触碰。   黑衣青年顺着白衣青年的目光望去,点了点头:“前面就是皇都。”他忽然怪道,“近日是出了何事,为何有那么多人排在城门前?”   “八成是近日出了什么乱子吧,”白衣人笑起来,“毕竟是天子脚下,当然不能放任贼子作乱。无妨,你我不过就是去皇都寻个人,这等事情还落不到我们头上。”   听他这么说,黑衣青年倒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说来也是。”   忽然,那白衣青年伸手按住他的肩头,与他四目相对,一双微微眯起的桃花眼流光闪烁,看得他心中有些诧异,不由得问道:“怎么?”   “阿陌,”白忘言轻轻唤着他的名字,柔声道,“你笑起来真好看。”   他这么一说,陶陌倒是将脸绷了起来,随手将斗笠边的黑纱又放了下去,遮住了脸庞。他这番举动倒是引得白忘言大笑出声,这白衣书生就像是找到了什么有意思的玩意儿似得,干脆翻身跃下马背,双手从后面搂住黑衣剑客,见对方终于是放弃了挣扎,干脆变本加厉的伸手去掀他的斗笠。   “唉,你又闹什么!”陶陌无奈的叹了口气,拍开他的手,将那斗笠戴正。可白忘言仍旧是笑,他从陶陌手中拿过缰绳,牵过黑马来,一边走一边笑道:“这也是陆大侠教的?”   “不是。”陶陌看白忘言一眼,反问道,“商琴仙教你这么掀斗笠吗?”   白忘言眨了眨眼,狡黠的笑起来:“是我的,为何不能看?不过一会进城还是要戴上,免得招蜂引蝶,求着你去做女婿。”   听他满嘴说些乱七八糟的,陶陌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自从与这白衣书生关系非同寻常后,越发觉得他与初见时截然相反。墨家森罗山庄竹林一见,惊为天人,如今却是什么都随便往外说,顶着一张分外好看的脸行些“不轨”之事。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就在陶陌心中腹诽时,两人已是走到了城门前。蜿蜒长队如蛇似得盘在城门口,两边皆有白银甲兵把守,白忘言收敛起脸上的笑容,牵着马走到队尾,跟随着人群等待着进皇都之中。陶陌也将斗笠取下,与剑一同负在背后,他向队头望去,只见那几个官兵正在将马车上的人拽下来,挑开帷幔,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东西。他们手中还捏着两幅画像,只是看得并不太清晰。   “这是出什么事了啊?”   “听说是在查一对雌雄大盗啊……”   “就是去权贵家偷东西的那对雌雄大盗?”   “可不是,闹鬼的王府都敢偷……”   进城的人群中,议论纷纷,所论之事便是关于这雌雄大盗。陶陌听力极佳,他听这些进城的人越说越是玄乎,又是雌雄大盗劫富济贫,又是夜闯鬼王府,还抢了哪家员外的心肝宝贝,更有新鲜的,甚至还说什么这雌雄大盗本不是人是天上的星辰,专门下凡惩治贪官污吏的。可越是听那些人瞎说,白忘言的脸色确是越发难看,陶陌见他低头不语,忙问道:“怎么?”   “他们所说的闹鬼王府,八成就是……承旭王府。”白忘言艰难道,“什么劫富济贫,不过就是手不干净的贼子罢了,承旭王夫妇含冤而死,还要被这等毛贼窃取财物,真是……世道不公。”   陶陌不知他这是有何渊源,可看他说的难过,便伸手搂住他的肩膀拍了拍,说话之间,两人已是走到了城门之下,那银甲兵站在城门楼下边,宛如冰雪铸成的雕像,用锐利的目光审视着每个通过城门的人。待经过城门时,陶陌向墙边的两张画像望去,竟是被那夸张的长相吃了一惊。这“摘星揽月”大盗从那群百姓口中说起来倒是威风,怎的长得这般歪瓜裂枣?   可就在两人经过那画像时,从画像周围的人群中忽然窜出来个疯疯癫癫的道士,蓬着一头乱发,披着破旧道袍,背着柄铁剑,这道士冲到画像面前,一手就将那两张画像扯了下来,紧接着,他冲那赶过来的银甲兵露出个张狂的笑容。   “军爷,这俩人当真是这份赏钱,一分不少吗?”   “那是自然。”那银甲兵微一皱眉,“只要抓到这两人,定会有所重赏!”   “好,我重玄派楼月鸣,就接了这桩事了!”那疯道士将两张画像往怀里一踹,撞开围在跟前的人群,向外走去。白忘言见状,牵着马拉着陶陌就走,可身后是猝然响起一声大喊。   “哎,陶兄!真是好久不见了啊!”那怀里揣着两张画像的疯道士,就这么使劲挥着手,向他们二人跑过来。 第100章 寻人   “小二,再来一碗面!”   “好嘞,您稍等!”   “再加个水煮肉片!”   匆匆忙忙又添了菜,那疯道士又一埋头,继续扒拉着碗里的饭食,那狼吞虎咽的样子,活像是几个月没吃饭,连乱发上飞了饭粒,破道袍上撒了菜汤都不自知。   白忘言紧锁眉头,目光之中颇为不善的盯着那个坐在自己面前,胡吃海塞的楼月鸣,目光又逐一扫过面前堆得有一摞高的菜盘,最终落回面前那碗清汤寡水的汤面上,动了动筷子挑起了一根,却是没吃下去。   “阿陌,”他扭过头来,唤了一声坐在自己身边的黑衣剑客,随口提了一句:“我们不是还要去找人?”   陶陌这才从这皇城酒楼的华丽布局中回过神来,他忙点了点头:“是啊。”可这刚回了句话,他就察觉到了白忘言的神色有些许不对。相处一年,纵是再不通人情世故,对于白忘言的言行举止也是能懂心意,他就随便的提了这么一句,陶陌就顿时明白了。   虽是许久未见这位楼道长,想暂且叙叙旧,但既然白忘言不愿与他再相处下去……   “哎你们还要去找人?”那毫无自觉的疯道士忽然从饭碗里扬起头来,他用袖子使劲抹了抹嘴,“好巧,我们来这也是找人的!”   白忘言的目光越发冷了下来,可他却是露出微笑:“确实很巧,只可惜我们二人与楼道长并不同路。”   楼月鸣白了他一眼,兀自对陶陌笑道:“陶兄,你看咱们这好一阵不见,横竖都是要找人,不如多聊两句再走!这江湖本就大,再遇也是缘分啊。”   “这……”陶陌极为难的看了看一脸期待的楼月鸣,又看向了面无表情的白忘言,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可他到底是知道孰轻孰重的,只得对楼月鸣拱了拱手,推辞道:“我们还有事在身,先不奉陪了,待此事了结后再慢慢叙旧也不迟。”   “哎呀,”楼月鸣将挡在自己眼前的乱发扒拉开,口中啧啧出奇:“陶兄,这许久未见,你这客气话也是说的一套一套的啊!”   陶陌一愣,他看了一眼旁边摆出微笑样子的白忘言,心想自己可能是略有些“耳濡目染”了,心下不由得略微愧疚了起来,又补了一句:“我这不是客气话。”   “哟呵,”楼月鸣咧嘴笑起来,他将空荡的面碗往桌子上“咚”的一放,单腿踩在长椅上,半探过身来:“既然不是客气话,那能不能告诉贫道,陶兄这是要找谁去啊?”   白忘言见他越发猖狂,心中不满加剧,但只是眯起桃花眼,微笑道了一句:“相鼠有体,人而无礼。”   楼月鸣瞪大眼睛盯着他:“你这死书呆子说啥呢!”   见这疯道士对自己横眉立目,白忘言不慌不忙的摸出了自己腰间的折扇,悠闲地摇着,微笑着摇了摇头:“无耻之耻,无耻矣。”   “你说谁无耻呢!”   从未见过那疯道士气成这般咬牙切齿,生怕他拔出背后剑来,陶陌赶紧将还在存心损他的白忘言拉到自己身后,冲楼月鸣摆了摆手:“息怒息怒,唉!”陶陌显然也是拿这两人没办法。他之前多少有知道,这两人的师父玄鳞子与琴魔商秋暝的矛盾颇深,连同门下弟子也是不容水火,神剑谷中白忘言对重玄派就颇具猜疑,楼月鸣更是一口一个“琴魔”的喊着,末曾想到,这皇都之行竟是让这两人相遇了……   见面前那疯道士气的撸胳膊挽袖子,陶陌摇了摇头,无奈道:“实不相瞒,我们二人来皇都,是为了寻我那位葛师叔……”   “葛?葛百忧!”一听这名字,楼月鸣乱发下的眼睛骤然是亮起来。   “是,正是他,莫非楼道长也知道葛师叔吗?”陶陌微微扬眉,脸上显露出些许的惊异。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楼月鸣赶紧掸了掸身上的破旧道袍,将左脚从桌子上撤了下去,拍手大喜道:“这可真是巧了!我与师兄来皇都也是为了寻他!”   而一旁摇着扇子的白忘言只是不屑的笑了一声,楼月鸣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转头对陶陌解释道:“有些私事想求见葛先生一面。近日听闻他老先生在皇都赴玉兰春宴,我们连夜从太乙山赶过来,可这玉兰春宴又非寻常人能参加……”楼月鸣双手环抱在胸前,深深地叹了口气,“真是难啊……我们这寻葛先生一整年了,如今才打听到了点消息,莫不是又要断了线索。”   白忘言从折扇后投出目光,悠悠的笑起来:“那是自然,玉兰春宴乃是文人墨客每年一度的盛会,若是非要有个比喻,那大概就是武人向往的品剑大会了。可惜啊,如你这般粗鄙的白丁,怕是连门都迈不进去。”   “你……”楼月鸣本就在苦恼如何进那玉兰春宴寻葛百忧,这猛然又是被这个书生戳了痛楚,顿时气的牙痒痒,可偏生又说不过他,顷刻之间,这手是已经摸到了背后铁剑柄上。但他转念一想,自己欣赏陶陌,这书呆子与陶陌关系极为不一般,若是现在动手倒真是无法弥补。疯道士左右权衡了一下,终于松下手来,但仍旧是憋着气:“算了!”   见这疯道士气的脸红脖子粗,又不敢真的发作,白忘言心下顿觉有趣的不行,他倒也不怕这楼月鸣发难,所谓的“有恃无恐”,大概说的就是现在的自己。陶陌瞅见楼月鸣是终于将搭在剑柄上的手松下来,顿时也是心松了一口气,他同样赏识楼月鸣的武艺,不希望因这等事与这重玄派弟子为敌,思索片刻,陶陌开了口:“楼道长,你因何事想见葛师叔?”   “哦,实不相瞒,”楼月鸣回答的倒是爽快,“还是我师叔那事,人没找到,剑也丢了。行云剑里没找到关于我师叔出走原因的线索,甚至还招惹出诸多祸端,你们当时走得急,可能有所不知,在你们和少谷主前去寻医后,神剑谷中流水剑被人盗走……”   “被盗走!”陶陌一愣,“怎么回事?”   楼月鸣一挑眉:“那日有人强闯封剑池,重伤守卫,将流水剑偷了。奇怪,少谷主应是接到了消息,他没与你们说过?”   “没有,恰逢苗疆异象丛生,我们三人被怪事缠身,”白忘言慢悠悠的说道,“而且那边消息闭塞,纵是有人传信,怕是也收不到。”   “哈,这可怪了,”楼月鸣忽然是露齿笑起来,“神剑谷那边连夜传书于少谷主,用的还是他自小养大的雪山白隼,你们竟是不知道?可真是稀奇!”   白忘言忽然是阴测测的看了他一眼,楼月鸣一怔,忽是觉得背后有些发寒,他不禁骂了一句:“看我作甚!”可白忘言并没有再理他,他也就讨个没趣,闭了嘴,将头别过去不去看那书生。   “此事他确实没与我们说过,”陶陌沉思了一阵,说道,“只是在那日回到中原后,轻云说谷中出了事,就先回去了。原来竟是出了这种事……”   “是啊,流水剑是唯一寻得师叔的线索。如今线索断了,师父卜卦仍是不明,只得选了个最‘江湖’的法子,求见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葛先生。我们前前后后又是寻了快一年,终于是知道了葛先生的踪迹,若是再得不到消息,恐怕……无颜回去见师父了!”   他这说得简直快声泪俱下,陶陌顿时于心不忍:“这……楼道长,此事倒也不难,我带你去见葛师叔就是。”   楼月鸣猛地从桌边蹿起来,他使劲握住陶陌的手,热切道:“陶兄!真是太……太感谢你了!我真是、真是不知何以为报!”   白忘言盯着这疯道士沾满菜汤和米粒的手猛地攥住陶陌,眉头不由得紧皱起来,闷声问道:“你师叔会同意见这个疯子吗?”   “葛师叔虽是行踪不定,但见个人还是不难。”陶陌叹了口气,将手小心的抽了出来,他对欣喜若狂的楼月鸣说道:“那请楼道长沐浴更衣一番,再启程吧。”   就差手舞足蹈的楼月鸣一听这话,忽然停下来,有些诧异的看了看陶陌,又指了指自己:“我?沐浴更衣?”   陶陌顿时面露难色的点了点头,他思考片刻,开了口:“楼道长,你……”   “这等疯癫邋遢,便是玄鳞子门下弟子风貌?倒也是道门一等奇观!”白忘言摇着扇子讥笑道,“真是门风不雅啊……”   看了看白衣胜雪,玉冠端正,甚至还俊美非凡的白忘言,又看了看自己破旧道袍上的菜汤,楼月鸣挠了挠乱发,大骂道:“你这书呆子少损人!不就是沐浴更衣?我这片刻就去!”   从那酒楼里出来后,两人与那疯道士约定了时间,在皇都街市里缓步逛着。   与繁华吵闹的沿海城市屿州城相比,皇都的街市更为井然有序,中间一条铺着白石板的大道,鳞次栉比的商店林立在这道路两旁,街上行过骑着高大骏马身配宝剑的男子,围着刺绣帷幔的马车,还有形形色1色穿着绫罗绸缎的行人。连两边的商店都与寻常城镇不同,全是些陶陌行走江湖中耳熟能详的有名店子,什么糕点齿颊留香的芙蓉楼,一壶酒香了整条巷的梦仙乡,全大篁第一钱庄熙攘钱庄……   熙攘钱庄?   站在那金碧辉煌的钱庄门口,陶陌忽是想起一个许久未见的人来。   白忘言却没有注意到陶陌这情绪,他还站在旁边卖首饰的店铺边,站在一群女子中,挑选着她们才热衷的耳环珠钗,而旁边那些本在挑选首饰的女子不由得停下手来,却是在对那俊美的白衣书生暗送秋波。   “公子,是在为心上人选钗子吗?”老板娘笑着问道。   白忘言瞥了一眼还站在钱庄门口发愣的陶陌,笑着点头道:“是啊。”   说话之间,他已是选了一支顶端镶着桃花的簪子,付好了钱后,在旁边女子嫉妒的目光下小心的收起来,转身向那黑衣剑客走了过去。 第101章 街市   熙攘钱庄,熙攘商会……   想着这名字与名字的关联,陶陌的手在口袋中一摸,竟是碰到小小的冰凉之物,拿出来一看,竟是一只小巧的黄金铸造的蟾蜍,口衔一枚钱币。他将这金蟾蜍捧在手中,思索了半天,这才猛然回忆起来,这是在森罗山庄时金老板送他的信物。   “日后陶少侠要是有麻烦,尽管来熙攘商会在各地的分号寻求帮助!”   那日,金老板将此物赠与他时如此说道。可这过了将近一年时间,陶陌却是将此事忘在脑后,他本就视金钱为凡物,再加上平日过的拮据,倒也没什么用得上黄白之物的地方。唯一需要大量金钱的地方,大概就是手中兵刃,但也有神剑少谷主赠与灼华剑免去了一笔巨额的花费。想了想这一年之中的奇遇,陶陌不由得心中泛起波澜。   忽然,耳边一凉,他慌忙侧过身转头望去,却看见白忘言那张笑吟吟的脸,以及……那根由 倾情整理,更多精彩敬请关注开玩笑似得被别在他耳边的桃花簪。   陶陌看他笑得开心,也就任由他胡乱的拿那只发簪在自己的耳边搅乱着鬓发。将那金蟾蜍小心放回口袋里,覆手在那簪子连同作弄的人手上,将他轻轻拉下来,沉声道:“别闹了,楼道长一会就过来。”   白忘言眯眼冲他笑了笑,将那桃花簪子往他手里一塞,点头应道:“好,我们这就走。”   说着,这白衣书生就牵起陶陌的手,拽着他向前面走去,可就在离开的一刹那,白忘言微微侧过头来,目光向那熙攘商会楼上一扬。这闪电似得目光仅是这么一触,就迅速的收了回来。   熙攘商会二楼,目送着那两人离开门前,青年慢悠悠的抿着杯中茶水,饶有兴趣的望着那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是无奈的笑着叹了口气。   “唉,可惜……”   他花白长发整洁的束在翡翠冠之中,一身青衣极为儒雅,这样的装束,在皇都里倒是极不起眼,可偏生又是透出一股华贵的气度来,仿佛他手中茶杯乃是皇家御物,连同茶叶都是上好的蒙顶黄芽。   这声叹息,倒是让面前那隐在阴影中的人惶恐起来,那人压低声音问道:“敢问……方才那两人有何不妥?需要属下去……”   这青年只是摆了摆手,笑着道:“小辈的事情,就让他们随意吧。只是可惜啊,明明是块上好的白玉,被人盗走后竟是染了瑕,如今身陷污泥之中啊……”   无奈的摇着头,这青年将茶杯往桌上一放,站起身来,背着手对那阴影中人吩咐道:“告诉金水生,我要见那两人,让他安排一下。”   “是。”   阴影之中,依旧只是一片阴影而已,那藏匿于其中的人却是再无声息。这青年知道,那人已经领命离开,他又转过身来向熙攘商会大门前望去,目光之中颇为深远。   这看似和平的皇都之中,即将风起云涌,而那早已被窃走的白玉,如今竟是又回到了这争权夺势的漩涡中心,究竟是自投罗网,还是另有它意?或许除去当事人,谁也无从知晓。   两人与楼月鸣约定半个时辰后的芙蓉楼前相见,等候之中,陶陌又买了点芙蓉楼里热销的点心,一样一样的拿给白忘言分享。   两人分了一块莲子酥,陶陌刚吃掉自己手中那一半,转头一看,却见白忘言捧着那另外半块莲子酥发愣。这芙蓉楼的莲子酥做的酥脆香甜,是用莲子磨成粉混在面中,和油做成酥皮,再加以莲蓉为馅,极受皇都人欢迎,方才还看见有个仆役模样的人将剩下的莲子酥全部打了包。可就是这样美味香甜的糕点,竟是让白忘言流露出一丝愁苦的情绪。   “怎么了,不合胃口?”平常少见他露出这种表情,陶陌不由得轻声询问。可白忘言只是猛然回过神来,他扭头看向陶陌,目光之中那抹哀愁却是难以拭去,白忘言强挤出了个笑容:“太合胃口了。”   “可……”陶陌皱眉,“你这样不像是合胃口。”   白忘言看着陶陌,却只是笑:“不论何事,喜爱到极致,反而会生出诸多祸端。”说话之间,将莲子酥放入口中,咀嚼片刻咽下,但面色平淡,并不像是在吃自己所合口的糕点。   陶陌见白忘言这般样子,忽然后悔起方才买了这点心。与白忘言相处这段日子,这白衣书生对陶陌的喜好无一不知无一不晓,仿佛与他早已熟识多年,可陶陌至今只知道白忘言喜好甜食糕点,本以为芙蓉楼的点心能讨其欢心,不料竟是勾起了异样哀愁的情绪,还真是有些弄巧成拙……   “唉,是我的错……”陶陌叹气。   “你有什么错?”白忘言忽然冲他狡黠一笑,伸手进他捧着的糕点盒中,又掂起一块莲子酥放进嘴里,吃的津津有味,方才那挥之不去的哀愁此刻就像是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发生过刚才之事。陶陌被他弄得一头雾水,只得愣愣的看着这狐狸似得人,不知他到底是闹的哪一出。   “你这……”陶陌疑惑的开了口,“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那双桃花眼只是因餍足而微微眯成新月,白忘言吃掉最后一块莲子酥,冲陶陌笑道:“逗你呢。方才那臭道士搅得我对着饭食无心下咽,多亏你买了这些糕点,不然怕是要饿到晚上去!”   看白忘言这猛地恢复如常,陶陌心中悬着的石头也是忽然落了地,他终于是松了口气:“我还以为因这糕点出了什么事。”   白忘言只是笑:“你记得我爱吃什么,我高兴还来不及。”   这说话之间,从远处的道路上,有两人前后越走越近,那黑白二色的道袍在人群之中格外显眼。在前那人身材秀颀,怀抱拂尘背负长剑,宽袍广袖,犹若仙君,这眉心一点朱痕的俊逸道长,自然就是重玄派玄鳞子门下大弟子,云月羽。走至陶陌与白忘言面前时,云月羽极为客气的对两人拱了拱手:“两位,又见面了。”   这云月羽不愧是身为大弟子,举手投足之间都温润有礼,纵使对白忘言也没流露出半点不满来。   可就是这样的人,才最为难办。   陶陌回礼:“云道长。”他这见了云月羽,却不见楼月鸣,目光向周围街市中环视一圈,却没见到那个疯道士的人,心中不免有些奇怪,可就在这时,从云月羽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那方才站在云月羽后面的英俊道士满脸不屑的瞪着白忘言,瓮声瓮气的质问道:“现在这样行了么?”   陶陌与白忘言的目光同时汇聚那说话之人的身上,陶陌盯着他半晌,终于挤出来一句:“楼道长?”   “怎么?”那站在云月羽后面的道士终于是侧步往旁边一迈,走到两人面前。他穿着重玄派黑白二色道袍,乌发束于太极莲冠中,背负铁剑,面容极为英俊,尤其是那一双朗如辰星的眸子,叫人过目不忘。   这哪里能与那个号称“剑痴”的疯道士相提并论!   见陶陌露出些许惊讶的神色,楼月鸣不由得有点得意起来:“如何?贫道这沐浴更衣一番,能见葛先生了吧?”   陶陌点点头:“我们这就走吧。” 第102章 路上   葛百忧,江湖人称“无事不晓,解人百忧。”可他平日行踪诡秘,鲜以真面目示人,若真是有求于他,必先有“机缘”。作为同门师侄,陶陌当时寻他还颇费了功夫,经历了几番破折才终于在森罗山庄寻到他。可这次确实是撞见“机缘”了,陆阳鸿老先生恰巧知道葛先生的行踪,两人曾有过交情,之前还特地因陶陌一事见过面。   “就为了得你这小子当徒弟,教的你一招半式,还真是费了一番周折啊!唉,你那位葛师叔初春要去皇都赴玉兰春宴,我已与他设法取得联系,告知你二人将去找他,早去早回吧。”那日,告知陶陌所寻之人踪迹后,无心剑君摆了摆手,就这么放他带着白忘言去皇都找人了。两人从陆阳鸿隐居的紫萝谷一路向北奔波,终于是在玉兰春宴开前的初春时节赶到了皇都。   白玉兰亭亭立于街边,花朵怒放,仿佛缀满了一朵朵粉白色的河灯,余寒未消,一阵冷风拂过,那些花朵不由得颤动一下,落下了几片肥厚的花瓣。   “还真是一段不可思议的经历……”听陶陌简略的说完苗疆经历后,云月羽不由得连声称奇:“这苗疆果然神秘,不管是蛊术还是医术,均与中原截然不同,实在是值得学习……”话音未落,他又含笑望向白忘言,“经此周折,白先生身上这剧毒总算已解,真是可喜可贺。”   白忘言见他这虽是含着笑意,却根本只是做做样子,心里不屑,但也是面带笑容的回道:“多谢道长,我这也是全托了陶陌那位师兄的福,才能安然无恙。”   云月羽笑笑:“那位唐神医医术之高,贫道也有所耳闻,果然是回春妙手。”   “只是这还没老就白头,有点奇怪啊,”那不知从哪拽了跟草叼在口中的楼月鸣忽然插话,“跟那商老……商秋暝的白发怎么一样?”他这本来脱口而出的是“商老妖”,被云月羽一看终于是改了口。   此时,白忘言脸上神色虽是一沉,却没有过于明显,叫另外那三人看出端倪。他只是浅笑道:“大概是因那诡毒所致。那毒素渗入发丝皮骨,剧毒虽已被拔除,但仍有遗损。”   “哦……是这样?”楼月鸣瞥了他一眼,却是咧嘴一笑,“这样看起来,倒真是像你师父的亲传弟子。”   “师弟!”云月羽轻声呵斥。   “师父的亲传弟子另有其人,”而白忘言看也没看楼月鸣一眼,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淡淡的甩下一句,“楼道长莫要因这发色消遣在下。”   陶陌听这两人一言一语之中,暗藏锋芒,心中顿时有些不是滋味。他与白忘言关系亲近,与楼月鸣则是剑客之间的惺惺相惜,可他心里清楚的很,这两人若是继续如此相处,迟早会做出什么让他难以抉择的事情出来。他不由得伸手按了按眉心,拧眉盯着白忘言的背影。   他不想与楼月鸣交恶,更不能站在白忘言的对立。   楼月鸣在白忘言那边讨了个没趣,吹了个口哨,开始跟陶陌搭起话来:“哎,陶兄,这么说你们没向那位姑娘辞别,直接就走了?”   陶陌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楼月鸣,点头:“对。”   “那个苗疆圣物你们是回来以后发现还在那个什么楼里的?”楼月鸣“嘶”了吸了口气:“这不对啊,你们被抢的东西这么随便的就能找回来?怕是有诈吧。”   回忆起那日的场景,陶陌清楚的记得,那是自己和澹台盈追人追丢了,沮丧回到寨子中,绞尽脑汁不知如何与阿莎交代时,却发现那神女泪不知何时早已回到了匣子中,被安静的放在蝶楼原本的位置。此事确实极为怪异,但那神女泪与之前看到的毫无相差。   “假的?”陶陌沉默一阵,开口试探问道。他忽然觉得心里一悸,万一那寻回来的是假神女泪,这岂不是要误了阿莎乃至那个寨子……   楼月鸣看他一眼:“不好说啊陶兄,这大费周章抢了走人,回过头来一看还在原来的地方放着?要不是你们做了梦,要么就是长了腿吧!”   听楼月鸣这么一分析,陶陌更是觉得心慌,连原本毫无表情的脸上都显露出一丝慌乱,这份已被藏匿的怀疑重新浮出水面。神女泪虽是苗疆圣物,但终究不会因年代久而成了精自己跑回来。想必是有人特地将它夺回放进来,要么就……根本是件西贝货。   可唐麟在之后的书信中并未提及神女泪异样,况且那神女泪多年前就黯淡无光,如今终于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不光在阿莎手中显了灵,还绽放出流光溢彩,若真是假的,大概也做不到如此地步。   “真真假假,孰真孰假?哼,”云月羽轻笑一声,“假作真时真亦假。”   这云道长一句话说的云里雾里,纵是连同在道门的楼月鸣都不由得好奇追问了一句,可云月羽只是将手中拂尘一扬,朗声问道:“白先生,走了这么一段路,可是近了?”   那在前带路的白衣书生却是摇头,随口回答:“这远近不过一念之间。”   这两人又在说些陶陌听不懂的话,什么真假一念,净说些云山雾罩的词语,陶陌使劲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醉竹斋,再过一条街就是了!”   云月羽笑了笑:“还是陶兄识路。”   陶陌没回他,是没敢回他,生怕这许久未见的道士又开始扯什么听不懂的东西,跟着那白忘言一起打暗语,弄得好像这四人之中只有自己一个在这玄机之外。   如陶陌所言,这醉竹斋就在一条街之外,气派的皇城之中,绕过大路走进幽深巷子里,骤然出现一处雅致的小景。翠竹栽道,兰草参差其间,石鹤灯立那扇紧闭的木门边,书写着“醉竹斋”三字的牌匾被竹影所笼罩,巷子之外,便是皇都闹市区。   这醉竹斋本是间僻静的茶舍,葛先生与其主相识,便借住于此。 第103章 醉竹斋   身在闹市中,心远天地间。   这茶舍处的也是颇有禅意,连带那隐在竹中的石鹤灯都仿佛有着灵性。陶陌端详着“醉竹斋”那三个字,苍劲瘦长,竟有竹骨,他总觉得这字迹及其眼熟,似乎在哪里看见过。   “是青竹先生的字。”清亮的嗓音在耳畔响起,陶陌回头过来,正对上了白忘言那双黑白分明的桃花眼。与他对视,那桃花眼顿时微微眯起来,白忘言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来轻抚了一下陶陌的耳畔,“这位先生也出身于秋练山,是当时有名的书法大家,算来也是你某位前辈啊。”   一提到“秋练山”三字,陶陌的眼神暗了暗,他忽然回忆起这字是在哪里见过。只是一提及与秋水剑派有关的事情时,陶陌就不由得心中沉郁起来,那块被贴身保存的掌门印也忽然沉了不少。   师父临终让他将此印交给葛百忧,可葛百忧却坚持不收。秋水剑派在风雨飘摇的江湖之中岌岌可危,仅就存在这一方掌门印中。算来离开秋练山也有一段时间,还从未回去过,不知如今情况如何……但陶陌不用想也知道,那秋练山中的秋水剑派,怕是将要融进历史的洪流之中了。   毕竟,这位“青竹先生”字虽留存,但神魂却早已入了太虚之间。   “秋水剑派,百年之前繁盛不可与今日而语。”楼月鸣看着那几个苍劲的字迹,环抱着双臂,深深地叹了口气,“一代剑侠穆江流离开重玄派后,于秋练山创立秋水剑派,以道门两仪剑法参星宿悟江河创出星明剑法,又因其好书画,懂医理,广收天下各路奇人异士,一时间,秋练山成为众多能人隐居之所,江湖中以结识秋水剑派中人为幸,可这百年巨木日渐凋零……如今,可惜,会这星明剑法的也没几个了……”这剑痴摇头感叹,似是因那曾经繁茂过的同流剑派所惋惜。   百年前,秋水剑派乃是江湖名门,人丁兴旺,无论剑术还是医理、天文、书画均有能独占鳌头之人,巨木之上,百花齐放。可百年之后,现世仅存的秋水剑派门下的不过寥寥数人,屈指可数。陶陌伸手,按住那方渐渐沉重的掌门印,心却是在抖。他很清楚,凭借自己这般能力,怕是无法完成师父给予自己的期望,他无法将这块掌门印成功交给葛百忧,更无法独自一人承担这颗枯朽的百年巨木。   让将近枯死的树木发出新芽,又谈何容易。   白忘言见陶陌沉思不语,面色沉郁,心想必定是因楼月鸣这番话被拨动了心弦,便伸手拍拍陶陌的肩膀,轻声道:“担子不必太重,先做好眼前事。”   云月羽淡淡的看了一眼多嘴的楼月鸣,转而对陶陌微笑道:“我这师弟一直对星明剑法极有兴趣,可惜爱乱说话,若有失言的地方,贫道替他陪个不是。”   陶陌只是拧眉摇头:“言重了,楼道长所说属实。”   见他神色更加阴沉,白忘言心中隐隐一痛,忙握住陶陌的手,温声道:“此事稍后再提,我们先见葛先生吧。”说罢,他便率先向那院门迈了一步,手握在门上镶嵌的梅形门环上叩了三下。三声响后,从院中渐渐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听见这脚步声渐行渐近,楼月鸣不由得露出有些紧张地神色,赶紧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口,云月羽回头瞥了他一眼,不由得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院门应声而开,一位个子不高的青衫青年站在门内,他见门外这面色各异的四人,微微一愣,似是稍作惊讶,但还是拱了拱手,微笑问道:“是来寻人的?”   “是,”陶陌拱手回礼,“在下陶陌。”   “哦……你就是陶陌,”那青年端详着面前这脸上有小疤的黑衣剑客片刻,点了点头,但目光又飘向了另外那两位道士身上,他不自觉的挠了挠下巴,有点为难,“可先生之前只交代我有两人……两位道长也是来寻人的吗?”   他这么一说,陶陌倒是有些犯难:“这、我之前已经与师叔说过带两位朋友前来,莫非是消息没有收到……”   就在陶陌犯难时,从那院中影壁后忽然飞出一只素色的鸽子,那鸽子拍了拍翅膀,稳稳地停在青年的肩头,青年赶紧将那鸽子脚上系的纸条取下,展开阅后,这青年向云月羽与楼月鸣望了一眼,将纸条小心折好收起,送那鸽子飞走后,敞开院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请进。”   楼月鸣看着那鸽子飞走,又见这青年转变了态度,不由得露齿一笑:“看来这回是消息送到了啊。”   “师弟。”   楼月鸣缩了缩脖子,跟在云月羽身后踏进了院中。   这醉竹斋内也是栽种了不少竹子,小桥流水,竹影摇曳,悠扬婉转的琴声缓缓从那隐在竹林之中的屋内传来,如缕清风。虽是间小茶舍,但此时似乎只剩下那弹琴之人与带路的青衫青年,向四周一望,只能见那被风所吹拂的竹林。四人随那青年走到屋舍门边,那青年敲门进屋片刻,又走到门外,对楼月鸣与云月羽说道:“先生想先见两位道长,”他又略抱歉意的对陶陌与白忘言笑了笑,“两位请稍等片刻。”   楼月鸣顿时有些意外,他指了指自己:“先见我们?但那位葛先生不是陶兄的……”他话还没说完,云月羽便将拂尘一扫,对陶陌微微颔首:“此番多谢陶少侠。”说罢,他扭头看了一眼楼月鸣,匆匆的进了门去。楼月鸣见师兄也不推辞,心中奇怪,但还是对陶陌笑了笑,再次整理了一下头冠与衣领,跟进屋去。   目送那两位重玄派道士进了门,那青年便带陶陌与白忘言两人去院中闲坐。此时琴声已停,只剩下微风吹动竹叶留下的沙沙声响。   “请用。”那青年已是沏了一壶茶,将茶杯递给陶陌,就在陶陌接过茶杯时,那青年冲他笑了笑:“之前听说你的名字,也是从先生这里,如今见到真人,竟是与想象中完全不同啊。”   “啊?”陶陌捏着茶杯,不由得诧异起来,“哪里不同?”   “哈哈,听先生描述,我还以为是位冷面的少年人,如今一见,与所想之中大相径庭啊。”青年微笑道。   陶陌听罢,微微一愣,他不知葛师叔到底与这青年是如何描述自己的,总觉得心中有些好笑,但细细一想,若是没遇到白忘言,倒真是个冷面青年人也说不定。葛百忧深知秋水剑派遭遇,更知他所背负的东西如何沉重,森罗山庄之行,神剑谷之战,苗疆之遇,知晓天下事的葛百忧自然有所耳闻……可陶陌遇到了白忘言,这人如春风化雨般滋润着他本就千疮百孔的内心,那本该冷面的青年,终于是融化了冰冷。   想到这里,陶陌不自觉的勾起了嘴角:“百闻不如一见,正是如此。”听他这说得文绉绉,白忘言在旁不由得轻笑出声。   “是啊,想必葛先生也会大吃一惊,”那青年笑道,“对了,还未向两位自报姓名,实在疏忽了。在下柳A,字伯玉,目前是这醉竹斋的主人。”   一听这青年自报家门,白忘言忽然神色一变,他放下手中茶杯,端详着面前那长相极为普通的青衫年轻人,片刻之后,才缓缓叹道:“想不到无影指竟如此年轻。”   那青年却是摇头笑道:“说笑了,彼此而已。”   白忘言一扬眉:“不知阁下何意?”   与白忘言相处多时,陶陌却忽得觉身边这人浑身泛起了一股陌生的气势,像是柔韧的琴弦忽然勾上了脖子。   就在这时,从不远处传来说话的声音,紧接着,那重玄派两位道人已是走到了三人身边,楼月鸣一走到陶陌身旁,就赶紧将那两幅从城墙边撕下来的画像塞给他看。   “陶兄,陶兄!葛先生说这两幅画像极为关键,若是能找到上面这两人,就能得知流水行踪!”楼月鸣语气急促,他戳着画像的手指已经差点给那画纸戳破,而画像上那两个长相难堪的人被微风一吹,更显得歪瓜裂枣,简直像是随意捏出来的泥像,偏巧那平时疯疯癫癫的楼月鸣此时正经的不行,“葛先生还说,请陶兄也帮我寻找这二人!”   陶陌不由得诧异:“让我也找?”   “确实如此,”站在楼月鸣身后的云月羽缓声解释道,“葛先生推测,这两人与陶少侠也有所关联,若是有闲暇时间,还劳烦少侠助我二人一番。”   既然是葛师叔的意思,陶陌皱眉看了一眼画像,点了点头:“好。”   见重玄派两名道士从屋内出来,柳A将手中茶杯放下,起身对陶陌道:“既然两位道长已得所求,那就让在下带两位进屋吧。”   “劳烦先生。” 第104章 拒答   竹影在窗上摇曳不止,静谧的屋内,从檀香中袅袅升起的烟如同一条笔直的线,向上方腾去,变幻着模样后缓缓散开。忽然,门被人推开,那香烟猛地晃动一下,搅乱成淡色的雾。   坐在琴桌前,双目微闭的白髯老者,终于是缓缓的将眼睁开,他平静的望着面前逐渐走近的两位青年,脸上毫无表情。这走进屋来的两位青年,一个是脸上带疤的黑衣剑客,沉默的就像是未出鞘的利刃,另一个则是白发素衣,宛如用羊脂玉雕刻出来的玉人。他本是极为熟悉那黑衣剑客,但就在那剑客与身旁书生对视的一瞬间,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人无比陌生。   在与白忘言视线交汇的一瞬间,陶陌不由自主的向上勾了勾嘴角,连刀刻斧凿般的面容都不由得柔和起来。葛百忧大概是他目前唯一的长辈,看着白忘言,陶陌心中不由得涌起一丝激动的心绪,他向前迈了一步,向那端坐的老者行礼:“葛师叔。”   白忘言站在陶陌身后,暗暗端详着这位江湖之中如同传说般的人物。这位名为“葛百忧”的老者鹤发鸡皮,若提前知晓身份,怕以为是某位道门长者,可白忘言只消再仔细端详一阵,便发现这位“老者”面上所覆的不过是一层人皮面具。   易容之术。   在师侄面前也不愿露出真容,大概仍是在忌讳自己吧?白忘言心中暗笑,面上却全无波澜,他对那老者拱手,深深鞠躬:“晚生白谨,见过葛老先生。”   那老者的目光悠悠的移到了他的身上,在这一刻,白忘言只觉得浑身一寒,仿佛五脏六腑都被冷风刺透,可那旁边袅袅升起的白烟,却仍是一根直线。   “嗯,你们来了。”半晌,那老者才缓缓点头,他那双清亮分明的眼中却是忽然一暗,“终究是再次见面了。”   被此话一点,陶陌才骤然回忆起,那日雨后初晴的森罗山庄树林中,葛师叔曾说,怕是永别。可如今却又是机缘巧合之间再次见了面,不知是时运而至,还是……   眉心微微锁紧,陶陌沉声应了:“嗯。”   “哎呀,年轻人,不要如此严肃,”见陶陌这猛地板起脸来,葛百忧倒有些诧异的笑了笑,他这易容之术纯熟,即使覆了人皮面具,做出的表情也格外自然,仿佛他真有七十高寿,“能够再次相见,与我之前所推算命数倒是不同,莫非师侄在这一年多中有何奇遇?”他伸手捋了捋白须,目光却是落在白忘言身上。   白忘言见这“老者”将目光放在自己身上,其中多有不善,但此时的白忘言却只是权当没看到。若是平日,他定要先行离开,让陶陌与这葛百忧独处,可如今不同,这葛百忧故意将自己与陶陌同时叫来,若是现在退了场,怕是要失了气势。迎着葛百忧的目光,白忘言双手背在身后,对那老者微微颔首一笑。   葛百忧见这书生倒也不惧,便将目光移开。   陶陌略加思索,回答道:“晚辈这一年之中的经历,确实跌宕起伏,这次来寻您,也是多亏了一番机缘。不知您可否识得陆阳鸿陆老先生?”   一听这名字,葛百忧沉默片刻,手指迅速掐起决来,老者就这么抿着唇掐算一阵,复又抬起头来:“师侄,实不相瞒,你这命数从去年初春就有变动,怪不得我当时算出仅为最后一面,不料竟是生出这种纠葛……罢了,人各有命。”他长叹一声,“无心剑君乃是我一位极尊敬的前辈,他肯将绝技交与你,也是你的造化。好了,不知师侄你来寻我,是为了何事?难不成……”说到这里,他微微一扬眉,“还是想将那掌门印再交给我?”   一听葛师叔又重提此事,陶陌皱眉,却只是摇头:“师叔既然不愿收,晚辈自然不会强求,只是另有一事相求。”   “说吧,只要我知道,必会告知与你。”   “不知……《千机录》此书,您可有耳闻?”   这三字一出,屋内顿时静的可怕,窗外忽是刮过一道风,将那竹子吹得缭乱,竹影胡乱的在窗外摇晃。本是笔直的烟柱,缓缓地摇晃了一下身姿。葛百忧站起身来,平视着陶陌,目光之中似乎还夹杂了别的什么东西。   惊恐、慌乱……统统被压制在了湖面之下。   “这书名,你从哪里听来的?”老者隐忍半晌,终于还是极为难的问出声来。   见师叔表情极为反常,陶陌犹豫了一下,如实回答道:“森罗山庄中便有所耳闻,神剑谷中和苗疆也……”   “忘了这书,它对你来说绝无好处。”葛百忧此时神情严肃,白髯老者静静地站在琴桌前,平视着陶陌,宛如一座屹立在面前的墙,难以逾越。   陶陌一愣:“可我已遇到三起与这书相关的事情了!不管是玲珑心,还是剑魄……均是记载于《千机录》中,而这似乎还与那‘霜月阁’有极大的关系!神剑谷中,那雅使甚至、甚至要对我下杀手!”说到这里,陶陌的语速不由得加快,他急切的看着面前的葛百忧,想要追寻这其中的答案。   但极为可惜,号称“江湖之中,无事不晓”的葛先生,秋水剑派的葛师叔,却只是紧锁眉头,斩钉截铁:“此事非同小可!唯独关于此事,我无法告诉你!”   “可师叔……”   见陶陌仍是不打算放弃,葛百忧索性摆了摆手:“你们回去吧,趁着还年轻,多练练剑法,莫要成天琢磨些乱七八糟的!”   “师叔!”陶陌见葛百忧不愿松口,更加确定他知道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这与《千机录》相关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三次,不管是围绕着墨家纠葛而丢失的玲珑心,还是被雅使所抢的剑魄,以及那夺走又复还的神女泪……皆是《千机录》中所重点描述的,这书到底有几本?又为何总是发生在自己周围?这其中到底有何关联?   与陆阳鸿学习剑术期间,陶陌也一直在思索这其中的联系,甚至与白忘言都未曾提及,若想知道这三件事到底有何关联,《千机录》大概是唯一的钥匙。   可葛百忧对于这个问题并不打算松口,他只是摇头:“师侄,听我一句劝,此事你不能再搀和进来了,千万不要越陷越深……此事凶险至极,忘了它,在皇都多玩几天,就速速回紫萝谷与无心剑君继续习剑吧。”   “可我……”   “阿陌,”白忘言伸手拉住陶陌,轻声劝道,“先生也是为你好,还是不要为难先生吧。”   陶陌扭头看了他一眼,虽是心有不甘,但还是往后撤了一步,无奈应道:“那好吧……”   这性子略有些执拗的师侄,竟是因这书生一句话就打消了念头?葛百忧的目光又暗了下去,自己曾告诫他,这人离得越远越好,如今却近的如此这般!真是不听劝……如今命数有变,与这白谨脱不开干系!   越过陶陌的肩膀,白忘言眼中余光一瞥,正瞧见那葛先生脸上神色不定,心里暗道不妙,这躲过了唐麟那关,葛百忧这里又要过一遭,还真是多灾多难。   可陶陌被白忘言那一劝,是彻底有些失望,这思索已久的事情竟是败在了自己向来敬仰的师叔这关,想来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只好对葛百忧拱了拱手:“既然如此,打扰师叔了。”说着,陶陌就势要转身出门,可就在这时,却忽然被葛百忧叫住。   “师侄留步。”   陶陌停住步子,心中暗暗冒出了些希冀,他以为是葛百忧回心转意,想要告诉自己实情,不料,那老者的目光却只是落在白忘言身上。   “听闻这位白谨小友乃是琴仙商秋暝的弟子,哈哈,正巧我对琴艺也是极为喜爱,不知可否请小友弹奏一曲?”   白忘言心中忽是一滞,但仍是面露笑容:“既然是先生要求,那晚生便献丑了。” 第105章 琴音   看了一眼身边的陶陌,白忘言冲他笑了笑,走到琴桌边,坐定。   陶陌本是心中无疑,但就在白忘言冲他一笑中,忽是觉得心里有些许紧张。纵是他这种不善与人交际的,也知道葛百忧这是故意在试白忘言。可他自然知道白忘言是琴仙商秋暝的弟子,却不知这股心悸是从何而来。   或许与葛师叔当年的告诫,与苗疆时唐麟一再的劝阻有关?他现在生怕白忘言在葛百忧面前被捉住了什么纰漏,可偏巧他又说不出具体是何瑕疵。正像是多年前还在刻苦学剑时,惧怕严厉师叔的呵斥那般,虽是具有足够的信任,却仍怕被挑出什么错误加以斥责。   “请。”葛百忧将瞥在陶陌身上的余光收回来,对白忘言一摆手,白忘言含笑点头,本是搭在琴弦上的纤白手指,渐渐地有了动作,紧接着那娴熟而悠远的琴声,便如水般自那指尖弦下流淌出来。   陶陌盯着那双如兰素手,思绪竟是随着琴音飞到了那月下竹林之中,一轮皎月悬于深潭似得夜空,徐徐投下明澈的月华,那洁白的月光流淌在白衣书生身上,竟似要将他整个人融化进去,而从那玉琴之中悠然飘出的琴声,也似流水一般潺潺在竹林之中流动。   竹林白衣,月下琴鸣,那是他初遇白忘言时的景象。   流水琴音时而清冽,宛如泉戏山间;时而低缓旷远,犹若湖面微澜。当泉水奔流倾泻而下,化为一道白瀑飞落山间,最终汇为静流时,那双于弦上翻飞的素手才渐渐停止动作,但仍能听闻那流水余音绕梁不去。   一曲弹毕,白忘言从琴桌前站起身来,对葛百忧拱了拱手,微笑道:“晚生琴艺拙略,见笑了。”   葛百忧用手指微微捋着山羊胡,却是笑着摇头道:“不愧是商琴仙门下弟子,当真是如闻凤鸣,葛某佩服!”   “葛先生过奖。”   陶陌顿时心中大石落地,这琴曲优美,余音绕梁,葛师叔这态度又如此和蔼,应是不会再对白忘言有何怀疑……   “师侄,”葛百忧忽然将目光转向一旁的陶陌,将话递到了他身上,“你觉得如何?”   陶陌心中微微一怔,但面色依旧平静:“挺好。”   之后,葛百忧又与白忘言寒暄了几句,无非是感谢他对陶陌这一年多的照顾,尤为是那剑阁之上的舍身相救。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琴曲之事,陶陌无言站在旁边,他自己不懂什么琴艺,只能呆愣的听着两人谈天论地。   就在这时,葛百忧对白忘言略有些歉意的笑道:“若是有再见的机会,还请小友在琴艺上指点一二,只是,抱歉,有些事我想与师侄单独说一下。”   白忘言会意,便对他行了个礼。在与陶陌擦肩而过时,白忘言忽是侧脸对这黑衣剑客一笑,单手在他的指尖一拂,当陶陌看向白忘言时,这白衣人已是快步走到门边,推门出去了。   门外,青竹被风吹拂,投下缭乱的竹影。   “师侄。”   门将那一池竹影阻隔,陶陌回过头来,正对上葛百忧那双忧心忡忡的眸子。他心中暗暗一惊,忙问道:“怎么了,师叔?”   “溪跃山间,下隐暗石啊……”两道白眉紧锁,葛百忧捻动他那易容出来的山羊胡,极为担忧的在陶陌面前不停踱步,“此人琴艺确实为商秋暝所传,甚至比商秋暝门下的齐无涯还要高超……”   “齐无涯是谁?”陶陌诧异。   “商秋暝门下只习琴艺,不碰武功的一名奇人,自幼通音律,晓五音,如今已是皇都第一的琴师。”   陶陌一听却是忽然松了口气,他伸手挠了挠下巴,嘴角微微上扬:“那是更不用担心了,忘言也是只习琴艺,在这一方面比那个齐无涯厉害也是理所应当。”   一听此言,葛百忧顿时眯起眼来:“这可奇怪了,商秋暝门下只习琴艺的唯有那齐无涯一人,若是另有他人,我这怎会不知晓?”   葛百忧,江湖之中无事不晓。   一时间,陶陌不知是该说什么,他本就嘴拙,就算与白忘言耳濡目染,现在被葛百忧一逼问,也像是个不会言语的哑巴,愣愣的站着,蹦不出一个字,半晌,他才动了动嘴唇,挤出了一句:“或许……大概,他并不混江湖吧。”   而葛百忧只是摇头叹道:“能接连拿到森罗山庄寿宴请柬,神剑谷请帖,断然不是什么简单的身份。”   “可他……确实不会武功,”陶陌艰难道,“毫无内力,这点唐师兄亲自试过。”   “那可就更难以琢磨了。”   葛百忧那双洞察瞬息的眸子再次与陶陌相对,陶陌只觉得浑身上下一片透心冰冷,忽然,那眸子猛地挪开,葛百忧背着手走到琴桌边,伸手抚在琴头上,深深地叹了口气:“罢了,人各有命,你喜欢他,便是喜欢了吧,只是千万不要对你现在的决定后悔。”   陶陌摇头:“自然不会后悔。”   “那就行了,”葛百忧慢慢转过身来,对陶陌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抱歉,师侄,这次帮不上你的忙。”   知师叔指的是《千机录》那件事,陶陌默然垂头,他本以为在葛百忧这里能得到想要的答案,可面临的确实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但围绕着《千机录》所发生的事情,断不会因为这而停止,他知道。   见陶陌沉默不语,葛百忧本想再说些劝诫的话,却只是摇头。虽然与这师侄相处时间不多,但他知道,陶陌心意坚定,若是认定一件事,必会一心到底。可关于《千机录》,他实在不想让自己的后辈搀进此事,更何况……陶陌决不能被他们找到!不让陶陌继续涉及此事,一是保护陶陌,二是保护……那《千机录》中真正所埋藏的东西!   他不能说,纵使对方是陶陌也不能。   “师侄啊,方才那两位道长告诉你了吧。”顿了顿,葛百忧如此问道。   “是。”陶陌的声音越发沉闷阴郁,“找寻画像中人。”   “嗯,那两位道长,尤其是那位‘剑痴’,是举世少有的剑客,若是能与他交好,在剑术上可登青云。而‘清羽剑’为重玄派玄鳞子门下大弟子,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日后有望为重玄派掌门,与他结交,行走江湖中能轻松不少。”葛百忧捋着山羊胡,谆谆教诲道,“寻画中人事小,一旦事成,便是有极大的益处。”   可陶陌仍然是一副沉闷的样子,他摇头:“我帮他们,仅是因为朋友二字。师叔,晚辈先告辞一步,忘言还在门外等我。” 第106章 计划   画像在桌上被平整铺开,缭乱竹影印在画像上,更显得那画中两人长得面目可憎,一个贼眉鼠眼,一个高颧骨方框脸,这两幅奇丑的人像边,分别工整的标注着摘星、揽月四字。   楼月鸣手抚着下巴尖,眯眼仔细观察着这两幅人像,甚至要近到鼻尖都贴在那画像上,云月羽站在石桌另一侧,怀抱着拂尘居高临下的端详着这画中人,眉头微微颦起,似乎也没有看出什么门道,而白忘言正摇扇与那‘无影指’柳A攀谈。   忽然,黑衣青年携剑快步走至石卓边,他锁眉抿唇,似乎极为不悦,仅是几步就跨到了白忘言身边,直直地站在白衣书生面前。   白忘言这才慢悠悠的扬起头来,冲他笑道:“怎么?”   陶陌垂眼看着他,却是什么也没说。   似是知道陶陌在烦恼什么,白忘言却只是笑笑:“询问葛先生确实是最直接的方式,但有些事情,不能轻易开口。”   陶陌颇为诧异的抬起头来看他,可白忘言只是嘴角一翘,手缓缓摇着折扇,却是不再说下去。陶陌见他这是故意卖关子,心里急起来,忙俯下身来,手不由自主搭在他的肩上,急问道:“那应该怎么办?这些事终于是有了线索,若是不清楚这其中的缘由……”   “这天下秘密,如满天繁星之多。有的能问,有的问出口反而会招致祸端,”说到这里,白忘言脸上神色虽是笑,却略显冷态,“况且……我竟不知你要问的是这件事。”   “这件事……怎么了?”陶陌愕然。   扇子被“啪”的一声合起来,白忘言站起身来,只是在陶陌耳畔轻轻留下一句:“若我事先知晓,断不会让你来见葛百忧。”这声音之低,宛如穿过竹林的微风,但又似一片柳叶刀,轻轻地在陶陌脸颊边划上了一道。还没容得陶陌反应过来,白衣书生已经翩翩走到那正在研究画卷的楼月鸣身侧,歪头去端详那画像。   楼月鸣一见他走过来,顿时将手往那人脸上一按,扭过头来看了白忘言一眼。可白忘言是没有在意这道士的孩童举动,一双桃花眼在画卷上不断扫视,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师弟,”见楼月鸣还对这白衣书生抱有敌意,云月羽轻声劝道,“将手移开吧。”   楼月鸣一听自己师兄这么说,撇撇嘴,老大不情愿的将手移开,重新露出画上那张奇丑无比的脸庞来,可白忘言的注意力似乎并不在这画上,他的目光不断在画纸空白处寻找着什么,忽然,那蝇头小字终于是被他捕捉在视线之中。与此同时,那纤长的手指在那极难发现的细小字迹上点了点。   “梦蝶?”不知何时走近过来的柳A,顿时注意到了白忘言所指的那两个扭曲的小字上,“山与氵夕”不由得“啊”了一声,“竟是出自他的手笔?”   楼月鸣一扬眉:“谁啊?”   “道长,实不相瞒……你手中这两幅画作,这、这是出自顾梦蝶之手。”柳A极为勉强的看着那“梦蝶”二字,吞吞吐吐的回答道。见他说的这么困难,白忘言只得将手中扇子一展,替他补充道:“顾幻顾梦蝶,现在皇城之中最受小皇帝宠幸的宫廷画师。”   “宫廷画师?”楼月鸣张大嘴巴,“哇,可是这么厉害的人物,怎么画的这么丑?”   “画的还是两个通缉犯?”云月羽一扬眉,“两位确定此画确为顾幻所做?”   柳A伸手在那画上摸了一摸,又将手指放在鼻下嗅了嗅,点头道:“不会错的,虽然沾了不少酒菜味道,但这墨中隐隐有一丝花香,笔触与顾梦蝶也完全吻合。”这时,他猛然抬起头,正对上楼月鸣质疑的目光,忙摆了摆手,赶紧解释道:“顾梦蝶所用墨确实研磨花瓣与……”   “没想到竟是出于顾梦蝶之手,”白忘言笑着摇了摇头:“我竟是没看出来。亏得柳兄眼力了得,认出了他特制墨汁与笔迹,不然我都险些被这画像骗过去了。”   “咦,莫非柳先生与此人有所交情?”云月羽惊讶道。   “点头之交罢了,”柳A随口回答,他的目光又落在这画像上,微微一皱眉:“这其中必定有缘由,可顾梦蝶如今身为宫廷画师,宾客盈门,若是能见他一面……怕是要等很久。”   “倒也不难,”白忘言道,“玉兰春宴!”   “对、对!”柳A一听白忘言提起这四字,顿时也恍然点头,“是了,这玉兰春宴定能碰到他!”   一提“玉兰春宴”这四字,楼月鸣的眼睛顿时一亮,他忙伸手比划起来:“是那个葛先生也要参加的宴会吗!就是很多文人参加的那个,我之前听姓白的说了!”   “师弟!”云月羽忙出言劝阻,他实在拦不住自己这疯疯癫癫如孩童似得三师弟,只好对柳A抱歉的笑了笑,继而问道:“这玉兰春宴上,当真能与那位顾先生一见?”   “这是自然,玉兰春宴为文人墨客之间讨论学问,吟咏诗文的雅集。作为备受宠幸的宫廷画师,顾梦蝶自然会出席,不过……”柳A用手抚了抚下巴,目光在两位重玄派道士身上游走不定,“只怕两位道长与这位陶少侠,需要暂时等消息了。”   并非文人墨客,也非琴棋书画精通之人,若是去这玉兰春宴上直接寻人,怕也要闹出什么笑话来,云月羽微点头道:“那便麻烦柳先生了。”   “哎,”柳A忙摆了摆手:“几位是葛先生的客人,自然也是我的客人,之前招待不周,多有得罪。”   几人一拍即合,便将这去玉兰春宴寻顾梦蝶之事交与醉竹斋主人柳A与白忘言。之后又随意寒暄几句,云月羽便带着楼月鸣先行离开。日落西沉,夜色渐起之时,竹院之外的石鹤灯影中,只留下陶陌与白忘言两人渐渐拉长的影子。   在今日遭葛百忧拒答之后,陶陌比平日更加沉默,他跟在白忘言身后慢慢地走着,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白忘言心知此事对他打击沉重,但又暗暗地恼陶陌之前不告知自己。   《千机录》之事,断然不可询问葛百忧! 第107章 失窃   初春的早晨,依旧是冷得透骨。几只不畏寒的鸟雀,叽叽喳喳在枝头上鸣叫,那硕白的玉兰花也颤颤巍巍的在寒风之中绽放着,不时还飘落下几片肥厚的花瓣。   银光闪过,那花瓣便一分为二,徐徐落下,站在院中的年轻剑客收了剑,刚想转身回屋,扭头一看,却发现屋门边早就倚着一个人。白忘言裹着厚重的毛领大氅,双手紧紧地环抱着倚在门边望着陶陌出神,当目光之中那人转过身来时,他的脸上顿时泛起笑意。   陶陌将灼华剑往腰间一悬,快步走到他身边,伸手拉住白忘言的手腕往里带去:“快进屋,门边冷。”   “看着你可不冷。”白忘言眯眼笑起来,顺势揽过陶陌的腰,却被那布满剑伤与老茧的手使劲按住,他了然对那剑客一笑,将揽着陶陌的手撤开,却又是极快的轻轻在陶陌腰上一捏,才老实的放了手。来皇都之后,两人借宿在客栈之中,虽是清晨后院中,却早已有人忙绿起来,权当没有看到陶陌那略有些怪罪的目光,白忘言满意的笑了笑,侧过头来:“阿陌,不知那芙蓉楼什么时辰开门?”   早已熟悉了白忘言这种兜圈子的说法方式,陶陌直截问道:“想吃什么?我去买。”   “昨日看那种叫‘醉桃源’的点心挺新鲜,”白忘言拍了拍陶陌的肩头,“头回来皇城,也尝尝鲜吧。”   白忘言开口点名要的东西,陶陌哪里敢疏忽,他点头答应,直接就快步出了后院门,向芙蓉楼的方向赶去。见陶陌出了门,白忘言脸上的笑容逐渐冷下去,他裹着毛领大氅回到客栈内,上楼进了房内,从行囊之中翻出那藏得隐蔽的一张面皮和一套深色衣服。样貌俊美的青年将那张长相极为普通的人皮面具展开,却是深深地叹了口气,之后,他将身上的白衣换下,敷上面具,方才那白衣书生却以摇身一变,化为长相极为普通的青年男子。他就以这样的样貌,轻轻推开窗户,运起轻功向窗外纵身离去。微冷的春风拂过,只留下空荡的屋子。   醉桃源。芙蓉楼近日新出的点心,桃花瓣似得粉白皮子之中,藏的是白细沙似得馅,用桃花酿与蜜糖和成,甜的心都要酥了。即使制作时间长,皇都里的贵妇小姐们也要差自家仆役大清早等着去买上几盒提回府来。   这名字起的是极美,半倚桃源花树下,酒不醉人人自醉,可若是桃源早已被毁于滔天大火,人又将何处而去呢?怕早就要隐没在这纷乱江湖之中了。看着那盒中整齐摆放的精致点心,陶陌却徒然生出一丝悲凉来,这份悲凉深刻骨髓,甚至比目睹师父惨死还要痛彻心扉。他并非不想手刃灭族仇人,但数年过来,他却如何也回忆不起那时为首人的样貌,只知那日灾祸来的极为突然。   纵是天灾,也会有所预兆。可家乡所处之地极为封闭,甚至要通过狭小山洞才能到达,那群人就像是天边骤然浮现的乌云,浩浩荡荡的闯入宁静的村落,将一切都化为飞灰……   他们为何要这么做?   可再溯回记忆,却是朦胧记不清了,或许距离现在早已太远,或许遭遇大难记忆有所障碍。   就在借着那点心回忆起旧日伤痕时,陶陌忽然被迎面走来的人微微一撞,他忙道了声“抱歉”。那似乎是个身材娇小的女子,穿着一身杏色的衣衫,听见陶陌的道歉却没有回答,匆匆的向与陶陌相反的方向离开了。陶陌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点心,幸亏那四个点心没被碰坏,如蜜桃似得挤在盒子之中,他这才松了一口气,可没走两步,忽然停住了脚。   手犹豫的向怀中一摸索,陶陌的神情顿时僵硬了几分,他将那点心盒子一盖提在手里,猛地回过头一看。清晨的大街上,只有三三两两的路人经过,却早已没了那杏裙女子的身影。   碰上贼了!   陶陌拧紧眉心,足下运起轻功,纵身向那女子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可仅仅是这么一转眼的功夫,那女子已经不见了踪影,他心里知道对方的轻功是上乘,这站在街道旁的房顶上,视线之内果然是看不到任何杏裙女子的影子。陶陌心中不由得懊悔起来,之前在苗疆追逐那抢夺神女泪的贼人也是如此,他自认轻功虽不是最顶尖,但能在寻常武人之上,可追不上那抢夺神女泪的贼人就算了,如今连个大街上的小贼都如此疏忽……   况且,他方才丢的并不是钱袋,而是白忘言送他的那块白玉腰坠。一想到那是白忘言亲手送给自己的东西,陶陌顿时更加心中后悔,那玉坠被他小心保存,贴身放置,之前苗疆不小心落进泥水中,就让他心疼许久,如今是被人顺手摸了去,简直犹如利刃捅心!但那小贼跑的如此之快,他现在是束手无策,只得灰心丧气的往客栈的方向往回走。   陶陌比预想中回来的慢,当白忘言蜕了伪装,重新换上一袭白衣,在客栈之中沏了壶茶翻看半个时辰琴谱后,那门才猛地被推开。   白忘言抬起头,刚想问一句怎么晚了,却刹那间发现陶陌不太对,心中顿时明白是出了事。他顿时颦起眉,将手中琴谱一合,疾步走到陶陌身边,接过他手中的点心盒,柔声问道:“出什么事了?”问话之中,他错过身去,将门掩上后,拉着陶陌坐到椅子上。   陶陌被白忘言拉到椅子上坐下,眉头仍是紧锁,甚至形成了个川字,他越想越气闷,自己这剑术卓绝,却连续几次败在轻功上,听白忘言关心问话,却仍是有口不言,只是继续生着闷气。   白忘言见陶陌这气的不轻,看他这衣冠整齐未有伤损,连腰间灼华都安静如斯,掂起点心盒子,却发现那四块醉桃源歪斜的挤在其中,不似口角,也并没有与人有何冲突。白忘言心下顿时明了了几分:“遇到贼了?”   “你、你怎么知道!”陶陌本不想说起此事,可白忘言偏巧一猜就中,心下顿时略有些惶恐,他是怕白忘言知道自己丢了玉坠。   看这平时寡言老实的黑衣剑客左右躲闪着自己的目光,白忘言微微一扬眉,却是笑出声:“怕什么,不就是失了点钱财,黄白之物丢了便是丢了……”笑着说完这句,白忘言忽然是一停滞,陶陌并不是如此在乎钱财之人,莫非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可话已是到这里,陶陌心知自己这再瞒也是瞒不住,只好用手捂住嘴,目光下垂盯着地面:“不是丢了钱……”   白忘言只觉得自己心里“咯噔”一声闷响,但脸上还极力保持着微笑:“没关系,身外之物,不必……”   “我把你送我的腰坠丢了。”陶陌终于是说了出口,他不敢看白忘言,可耳边忽然是倒吸凉气的声音,他忙向白忘言投去目光,却发现这平素冷静温柔的白衣书生一脸惊恐。   “你把……那个腰坠丢了?”白忘言难以置信的盯着陶陌,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极为艰难的抓起桌上茶杯,轻抿了一口又放下,站起身来背着手在房间内兜着圈子转。陶陌还是第一次见白忘言露出如此坐立不安的样子,心下顿时又凉了一分。看来那腰坠是极为重要的东西……可自己竟然大意到让如此重要的玉坠被人窃走!   “我再去找那贼人。”说着,陶陌攥着灼华剑就要往外走。   “没用的。”白忘言停下步子,用手指按在眉心揉着,他叹了口气,“不是为财而来,轻功在你之上,怕是早就盯住了你。”   陶陌一听白忘言所说,倒是确实如此,现在自己这么盲目追出去,怕是如同无头苍蝇,但他此时也是无计可施,若是对方光明正大的向自己抢东西,他倒是能将对方打的落花流水,可仅仅是这么一瞬间,他倒是真没了辙。   “但是我们初来乍到,到底为何盯住了那腰坠?”陶陌疑惑道,“那腰坠对我重要,是因为你所赠,可对那窃贼又有什么作用?”   他对玉器一窍不通,仅是觉得那玉佩白如羊脂,雕刻精美,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白忘言一听陶陌说“因为你所赠”,脸上虽有欣慰的神情,但那玉佩丢失却更让他心烦。陶陌这个傻小子,被人盯上都不知道!只怪自己无法将那玉佩真实用意告诉他,不然……   “罢了,丢了便丢了吧……”终于,白忘言重新坐回椅子上,但仍是不愿放弃,他继而追问道,“你可记得那窃贼的样貌?”   “是个穿着杏色裙的女子,”陶陌迅速回答道,“身材不高,年岁也不是很大。”   “哼,记得倒是清楚,”白忘言哼笑一声,但瞬间就瞥见了陶陌脸上懊悔的神情,他赶紧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奇怪,我还真不曾记得有哪个女子有如此轻功……”话到这里,他脑中确实忽然想起一人。   “妙手如影,摘星揽月,难不成……你这是撞上了揽月神偷?” 第108章 无计可施   揽月神偷?   陶陌仔细回忆当时那个与自己擦身而过的女子,一袭杏色长裙,年纪不大,头上别着一支样式奇异的金钗,但具体容貌却是没有看清。这女子竟是那个被通缉的揽月神偷?又回忆起那画卷之中的丑陋样貌,陶陌顿时有些不信:“那揽月神偷盯上腰坠做什么?我仅是听说他们夜盗承旭王府,还从不知道他们对寻常江湖人的随身物品也有所兴趣。”   一听承旭王府,白忘言的眉头锁的更紧,连搭在桌边的手都不由得紧攥成拳,但他口中,仍是轻描淡写的回答:“不知道,贼人就是贼人,见到有价值的东西便会下手。还是,难不成你也信那套义贼之说?”   陶陌见他神色怪异,忙摆手道:“没有,我只是略有些奇怪。”   “那块玉佩,是极上品的昆山白玉,价值连城。”白忘言脸上神色稍缓,他又抿了口茶,继续说道,“但那块玉,不会有人傻到拿出来卖的。”   “不会有人拿出来卖?这是什么意思。”陶陌疑惑道。他知那块白玉润如羊脂,但未曾想过这东西竟是价值连城!白忘言初见自己,便能将这昂贵的玉坠赠与自己,心中又是一阵温水化心。但想起如今玉佩已是被窃,这温水顿时就凉了下来。   扎得心生痛。   白忘言飞快的看了他一眼:“越是无法估价的贵重物品,越是难出手。”之后,他沉思片刻,喃喃道:“看准了这玉佩下手,难不成是想……”   “什么?”陶陌见他神色怪异,一时间分不清白忘言是惊恐还是忧虑,忙追问道,“那是要在哪里卖掉?如果能知道这销赃的路子,说不定能半途截下来!”   白忘言没有迅速回答,他眼珠一转,终于是缓缓说道:“若真是想出手卖掉,也只能是走鬼市了……”   “鬼市?”   迟疑了一下,白忘言微微垂下眼,却只是摇头:“难。”   “这有什么难的!”陶陌急道,“能给追回来就好!”   白忘言抬起眼来,摇头:“希望渺茫。你我初来皇都,又不是那些鼠雀之辈,连鬼市的门都摸不到。这鬼市,本就是那些贼子销赃的黑市,里面鱼龙混杂,没有线人,连什么时候开都不知道。”   “我去找。”拧起眉头,陶陌不假思索的接了一句,“这件事葛师叔总会告诉我的。”说着,他迅速从椅子边站起来,向门外走去。   “你要去问葛百忧?”白忘言一下子急起来,他一把拽住正要踏出门的陶陌,“不行!”   被白忘言这猛地一拽,陶陌顿时有些懵:“为什么不行,你今天怎么如此奇怪?”   紧攥着陶陌手腕的手垂下来,白忘言快步闪到陶陌面前,将他与门隔绝开来,神色晦暗不明:“这件事不能跟葛先生说。”他深吸了口气,叹道:“丢了就丢了吧,那玉佩……”   见白忘言露出这种略有不甘又忧心忡忡的神情,陶陌一瞬间觉得这玉佩似乎并不是什么普通的玉佩,并不像白忘言所说的‘价值连城’仅此而已,应是有更深层的含义,但他回想起那块被自己一直贴身珍藏的玉佩,却又说不清有哪里特别。   在白忘言的坚持下,玉佩丢失一事只得作罢。   但陶陌仍是暗自担忧起来,甚至几夜都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他尝试回忆起那女子的脸,却仍是模糊记不清,只记得那是一袭杏色衣裙,身材窈窕,发上别着一支极为特别的金钗,这女子恍然消失在人海之中,再无其他的线索。梦中,那杏色衣裙的女子飘然踏进桃花林中,而另一个银铃般的声音却是在呼唤着他的名字。   “阿陌,我的发钗好看吗?”那女童的声音环绕在无人的桃林之中。   “这可是我在林子里捡的呢,你看,金色的,上面还镶着好看的红石头!”   清脆的声音在桃林之中打着转儿,却是不见那女童的人影,以至于那环绕在耳边的甜甜笑声都如此令人毛骨悚然……   当陶陌猛地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却是窗外一轮钩月。他急促的喘着气,抬起手来将额上沁出的冷汗擦去,夜中惊醒这件事,早已伴随了他大半的岁月……初到秋练山时,几乎每夜都被梦魇缠的无法入眠,后来拜师学了艺,似乎是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好歹是不再梦见以前的事情,但好景不长,秋水剑派生变,他流落江湖这段日子里,噩梦的内容却是丰富了许多。   梦魇随着经历不断的增长,若是早就知道自己面临的是一场绝望,当初就应该不接受这段极为短暂的幸福时光。可真让陶陌去选,他只觉得自己还会走相同的路。   在伤痕累累之中不断前行,本就是人生的过程。   枕边人忽然动了动身子,半睁开眼望向他,轻声问道:“又被梦魇住了?”   还没等陶陌回答,半睡半醒中的白忘言就伸手抚了抚他的脸颊,喃喃道:“别怕,没事的,有我在……”   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当陶陌刚想回话的时候,却发现那人已经又睡着了,但胳膊却还蛮横的搂在他的肩膀上,就像生怕陶陌跑了似得。陶陌看了看白忘言安静的睡颜,又看了看横在自己肩膀上的胳膊,终于还是没有动半分,自己重新合上了眼睛。   “什么?陶兄你见过那个揽月神偷了!”   好不容易干净利索了一整天的楼月鸣,如今又恢复了他疯道士的样貌,蓬乱的头发遮住那双犀利有如寒星的双眸,一身道袍破破烂烂的披在身上,猴子似得蹲在椅子上嗑着瓜子。这副德行,根本没人信他是那个一剑惊霜雪的重玄派三弟子。   这剑痴一边嗑瓜子,一边犹如看戏似得笑呵呵的看着陶陌,他面前桌上还摊着那张顾幻顾梦蝶的画作――丑的惨绝人寰的摘星揽月大盗的画像。   陶陌见他这副看戏的样子,顿时不想往下说,但念在好歹是一同办事的熟人面子上,他极为不情愿的点了点头:“嗯。”   “轻功比你还厉害,”楼月鸣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是个角色啊。”   见楼月鸣这副吊儿郎当的德行,云月羽不由得拧紧眉头,但仍是没有将训斥的话说出口,他转向陶陌,轻声问道:“抱歉,请问陶少侠是……如何遇到那揽月神偷的,可否不幸失了什么财物?”   “财物倒不至于,就是丢了个便宜的玉坠罢了。”白忘言随口回答道。 第109章 过招   云月羽一双眼睛顿时紧盯住白忘言,可白忘言摇着折扇品着茶,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看不出有何端倪,他又望向陶陌,温言询问:“陶少侠,当真如此?若是丢了贵重物品,我与师弟必定会出手助你找回来。”   陶陌抬起头来,正撞上云月羽那双温和的眼眸,但他还是轻轻摇头:“不用了。”   “哎,此事是两位仗义相助我派,莫不要太过生疏,”云月羽似乎仍然不想放弃,“失窃这等大事,一定要将失物赶紧找回来才是……”   微眯了眯眼,白忘言攥着扇子,刚想开口再说什么,那蹲在椅子上的疯道士就将手里的瓜子皮往桌上一码,披着道袍就往外走。   “师弟,你做什么去!”   对于云月羽的呼唤,楼月鸣充耳不闻,他将背后铁剑一拔,对陶陌勾了勾手:“走啊,陶兄,下去过两招!”   不知这疯子又起了什么玩心,陶陌看了一眼白忘言,在白忘言轻点头后,陶陌才攥紧灼华剑跟着楼月鸣出了屋。   目送着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云月羽这才慢悠悠的转过身来,对白忘言浅浅一笑:“我这三师弟素来疯疯癫癫,给白先生和陶少侠添麻烦了。”   “云道长言重了,”白忘言回之以微笑,但语气之中略有平淡,“能与剑术步入巅峰的楼道长切磋武艺,对阿陌来说大有益处。”他本不愿与玄鳞子门下的牛鼻子做过多的交谈,加上这云月羽也并非什么省油灯,楼月鸣虽然疯癫,但心思远没这个看似谦和有礼的道士深。   与聪明人相处,自然要步步小心。   “哈,”云月羽耸肩笑了笑,那双狭长的眸子却是顷刻之间飘到了坐在桌边摇扇的白衣书生身上,重玄派道士怀抱着拂尘,微微眯眼,“白先生,有一事……贫道一直心存疑惑,不知可否请教一番?”   “但说无妨。”虽是痛快回答,但白忘言却心道不好,这道士必然要问出什么难以回答的事情来。   如他所料,这玄鳞子首徒脸上顿时收敛起温润的笑容,拂尘一扫,内力催风,敞开的门窗刹那间全部紧闭,与此同时,这道士施施然的坐到了白忘言面前的椅子上,与他面对而视。白忘言却只是抬起眼来对他报以微笑:“道长请说,在下必洗耳恭听。”   云月羽微微将眼阖起来,皱眉道:“尊师商琴仙于下个月圆之夜约战我派副掌门此事,先生可知晓?”   重玄派副掌门,自然就是掌门云华真人的师弟,商秋暝的老对头,玄鳞子。   白忘言微一扬眉:“不曾听说。”   “此等大事,商琴仙爱徒竟会不知晓,还真是令贫道颇为诧异……”云月羽说得“诧异”,但神色平静如水,反倒是他早就知道有如此结果。可白忘言一听“爱徒”二字,内心却是略微一颤,刚想出言解释,云月羽却是又接下自己的话来。   “想必是先生与陶少侠游历江湖中,没收到师门消息吧,”这道士温文尔雅的笑了笑,“是贫道疏忽了。”   “哈……”白忘言咧嘴笑了笑,“确实如此,消息不够灵通。”他虽是摆出一副笑脸,内心却是颇为鄙夷,这云月羽兜着圈子跟自己说话,到底是要问出个什么来,如今他也稍微猜到几分,无非是想借自己师父的事情来探他的底。   “只是这件消息如今已是传遍了大江南北,武林中人都想一窥此战,一是想观摩两派宗师对决,二是想……借尊师新得的神兵利器一饱眼福啊。”云月羽微微眯起眼,对白忘言笑起来。白忘言对这笑容无比熟悉,是曾经数次出现在自己脸上,那般心中并不坏好意的虚假笑容。   将手中扇子遮住下半边脸,白忘言笑着说道:“两派宗师过招,自然有一番看头,只是如今在下有事在身,怕是要错过这巅峰一战了。”   见这书生只是蜻蜓点水般掠过话语,云月羽却仍是微笑着道:“贫道是极为好奇那苍玉沉霄,剑魄所铸神兵,到底有如何力量?同为剑魄所铸的流水,又是被何人所偷……”   “那在下便不得而知了。”白忘言平静回答道。   怀抱拂尘的道士悠悠的看了这面色如常的白衣书生一眼,却只是笑。   剑点寒星,刺空而来,却被一道狭长的黑影所挡。   灼华与那铁剑相撞,发出尖锐的铮鸣,可就在这电光石火一刻,楼月鸣手中铁剑竟是从相撞之处冒出一阵火星,紧接着,剑锋沁出裂纹,为剑魄所铸的灼华硬是将那铁剑刺断!   陶陌赶紧撤了手,那断裂的剑尖在阳光下划了个弧线,坠落到地面。   “抱、抱歉!”盯着那半截铁剑,陶陌心里略有些慌了神。这随意折人兵刃,简直就像是往人脸上打一拳,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他与楼月鸣本是切磋武艺,可仅是这么一挡,灼华竟是将那铁剑折了尖……   楼月鸣显然也是一惊,他连忙往后退了一步,将手中铁剑举起仔细查看一番,口中不禁喃喃道:“陶兄……这一年未见,剑法竟是长进了这么多?”那乱发之下,一双星眸骤然点起了光,疯道士咧嘴一笑,将断剑使劲一挥:“哈哈哈哈,不错不错!以后有得玩了!”   愣在原地的陶陌略有些诧异的抬起头来,那断剑却已是裹着劲风直冲他面门刺来,他连心中一惊的功夫都没有,忙侧过身去闪过这突袭的一剑,可那疯道士似乎并不想这么罢休,铁剑断了,攻势反而更加猛烈,颇有那日品剑大会时的劲头。乱发飞扬,道袍翻飞,从那断剑之中凝出无比锐利的剑气,一击不中,反而更为猛烈。陶陌攥着灼华,紧紧盯着那衣袂翻飞的楼月鸣,下一刻,那断剑已是挟风而来。   见此架势,陶陌反而是不慌不忙的站在原地,他右手垂着剑,平静如水的目光之中迎着那飞飒而来的断剑。   若是说之前品剑大会之中,陶陌应对楼月鸣这狂风骤雨的剑招还极为吃力,那么如今就是见招拆招。   剑法犹若行云流水,将那极为凌厉的剑法一一化解,黑色长剑恍若一道黑影,直取道士咽喉时,却是剑尖一转,挑在铁剑上。楼月鸣忙将手撤回来,止住了步伐,这疯道士伸手将乱发往后一拢,却是笑得肩膀都在打颤。   “哈哈哈哈哈!陶兄,这多日不见,竟是去偷偷向那陆老头拜师学艺了啊!”   陶陌将灼华收入鞘中,看楼月鸣放声大笑,心中顿时有些奇怪,这疯道士竟是认识无心剑君?但他仍是对楼月鸣这奇怪的态度弄得有些迷惑不已。   这怎么笑得像哭一样?   “哈哈哈哈,他竟是真收了你!”可这越是笑,楼月鸣脸上的表情却越发难看,他凌乱的披着道袍,垂下的手中松松垮垮的握着断剑,另一手虚掩着脸,身子摇晃,不由得往后趔趄了几步。见他情绪如此奇怪,陶陌不禁忙走过去想伸手扶他,却被那疯道士看似随意的闪了过去。   “你没事吧?”陶陌问道。   “没事?”楼月鸣将掩在脸上的那手撤开,露出一张乱发下比哭还难看的脸,“事大了!”   心中顿时咯噔一声,陶陌皱眉问道:“我真未曾想到会损你兵刃……”   可那疯道士一听他提断剑之事,“哇”的一声大喊,竟是运起轻功,飞也似的消失在陶陌面前。被楼月鸣这举动弄得莫名其妙,但心中又极为愧疚,陶陌下意识想追过去,却听见身后有人唤住他。   “陶少侠,别追他了,”那声音从客栈二楼传来,云月羽站在窗边,目光向外望去,只是一甩拂尘,“随他去吧。” 第110章 抢先   陶陌闷声不语的低头进了屋,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垂着头半天不出声。白忘言见他像是犯了什么错,心中也是略有些诧异,虽然对其师父玄鳞子颇有成见,但楼月鸣此人行事向来不拘小节,并不像是因切磋之中被折了兵刃就愤恨不已的小肚鸡肠之人,那般气急,反倒像是……心中顿时就有了猜测,白忘言瞥了一眼还在垂头坐着闷不出声的陶陌,暗自偷笑。   这算是抢了先?   倚在窗边的云月羽一扬手中拂尘,无奈笑道:“师弟就是那般性子,不要太放在心上。”   内心越发愧疚,陶陌忽是扬起头来,像是捉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似得望着云月羽:“云道长,我这不是故意要折了他的兵刃,这、这样吧,我……我去找轻云兄,看看他那有什么趁手的好剑!”   一听此话,白忘言微微侧过头去,眼中一暗。陶陌向来不愿拜托他人办事,唯有一次,便是陶陌远赴苗疆求唐麟为他解毒。他本还担心陶陌这种独惯了的性子适应不了这个江湖,可如今听陶陌竟因为一柄破剑就要去找神剑少谷主,他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陶陌什么时候与那重玄派的楼月鸣走的这么近?   见陶陌说的如此诚恳,云月羽不禁笑起来,忙摆手道:“陶少侠太客气了,师弟那剑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本就是寻常铁匠铺卖的铁剑,不到一百文就能买到。”   不足一百文,便是最寻常粗糙的铁剑,江湖侠客多有崇尚神兵利刃,这等寻常凡铁自然入不了他们眼,可那名扬江湖的“剑痴”竟是用的这等便宜货?想到这,陶陌不禁锁紧眉头,当初神剑谷中一战,那柄粗铁剑竟是被楼月鸣用的宛如蛟龙翻海,当真是剑术举世无双……他心中一边惊叹,一边却又是诧异起来:“那……他为何?”   “唉!”云月羽摇头叹道,“自然是因为那位无心剑君!”   “无心剑君?”陶陌一愣,“那又是谁?”   被他反问的也是一愣,尔后,云月羽苦笑摇头:“陆前辈在江湖中人称‘无心剑君’,方才你与楼月鸣过招,催动无心剑意被他看出来了。”   “原来陆前辈还有这样的名号……”陶陌恍然大悟,但一想楼月鸣那般生气,他皱眉揉了揉鼻尖,“我还从未听他说过……”苗疆归来后,他意识到自己武学仍有待提高,回想起那位神剑谷中出手相助的玄衣老者,便带着白忘言一同去寻他,想于剑术上获得提升。不料那老者竟像是特地等待他一样,刚出了苗疆,落在一处村落歇脚,就遇到了那于茶铺中喝茶的玄衣老者。可他至今只知道那老者名为陆阳鸿,其他一概不知。   见陶陌这副样子,一看便知他是什么都不了解,云月羽心道三师弟这回是跌了大跟头,不由得无奈笑道:“那位陆前辈人称‘无心剑君’,名震江湖的绝学便是无心剑意,习此绝技,能破万招,乃是超脱于剑法套路随心而动的剑术。我那三师弟对剑术痴迷异乎常人,对无心剑意垂涎已久,无奈陆前辈不收他……他知有这无心剑意几年,就缠了陆前辈几年,可惜啊……陆前辈最终也是选了你。”说到这里,云月羽顿了顿,“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若是习这无心剑意,就要离开重玄派。他对此不当回事,一心只有剑法,可不论是师父,还是贫道的私心……是不想放他离开的。”   陶陌听云月羽所说,心中回忆起那日陆阳鸿教授剑法时说的话。那老者似乎并未对他提起此事,也未加任何束缚,拒绝楼月鸣不知是拿此当说辞还是当秋水剑派不复存在……陶陌分不清,只好没提及此事。   “我师父对于玄鳞子评价不高,但曾提及他对门下弟子颇为关爱,尤其是大弟子与三弟子,从带进山门后一直视若己出。”白忘言淡淡的开了口,但目光仍是放在窗外高远的天空上,“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人非草木而有情,为了剑而抛弃这种感情,当真值得?”   这淡淡的一席话,顿时让另外两人皆是陷入了沉默。陶陌自然是想起了自己那永远也回不去的秋水剑派,而云月羽则是轻咬住下唇,微锁眉心,复又是长叹一口气,站起身来:“贫道先离开片刻。”   说罢,这俊逸出尘的道子就这么将拂尘抱在怀中,推门出去了。云月羽离开之后,白忘言才悠悠的从窗外收回目光,瞥见陶陌仍然沉默不语,他便开了口调笑道:“怎么又哑巴了?”   可陶陌却是睁大眼睛看他,一双朗若辰星的眸子却流露出点点的哀伤。略有些惊讶于陶陌怎会露出这种表情,但一思索,便知他是又回想起秋水剑派惨剧,白忘言刚想出言安慰,陶陌却是迈步走到他面前,与此同时,手轻搭在他肩膀上,认真的看着他。   白忘言被他这举动弄得有些困惑:“怎么?”   一想到白忘言刚才说的话,陶陌同时也想到了那日在神剑谷时商秋暝对他百般刁难威胁,可又想起白忘言受重伤时商秋暝简直像是要吃了自己……这到底是怎样一种情感呢?他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对白忘言解释,只好摇头:“我……没什么。”说罢,他略用力在白忘言的肩头上一按,松了开手退回椅子边。   白忘言见他如此这般纠结,心里顿时猜到了缘由,便笑着道:“我师父性格虽是阴晴不定,但待我还是极为关爱,不用担心。”说到这里,白忘言目光微垂,低声道,“师门上下七人,师父待我最好,若不是师父,我恐怕早就……”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纵是耳力如陶陌一般也是难以听清。   “对了,”本极为轻的声音骤然提升,白忘言抬眼起来,对陶陌说道,“再过两日就是玉兰春宴,我与柳先生参加宴席时,你可要看住了那两个道士。”   听白忘言忽然提起这事,陶陌点了点头,问道:“但是我看云道长与楼道长都不是奸邪之人,为何要看住他们?”   白忘言微微一扬眉:“必然有我的理由。总之跟住他们,千万别跟丢了。” 第111章 玉兰春宴(一)   微风轻抚过洁白肥厚的花瓣,将那一树白玉兰吹得颤颤巍巍,仿佛着了凉似得。大片的花瓣纷纷落下,如云烟般飘落在温软的狐裘上。   站在玉兰树下的白发青年,伸手将落在肩上的那一片玉兰花瓣拈起,仰头去望那一树玉兰。风止,玉兰在晴朗的天空下热烈绽放,仿佛饱满的云朵。   “白先生。”   白忘言回过头来,正在看那一袭青衣的柳A对自己招手,他便随手将那玉兰瓣丢下,将披在身上的厚重狐裘又裹紧了一些,慢步向柳A走过去。此时,又是一阵寒风乍起,将那被丢落在地上的玉兰瓣吹到街道中央,一辆马车匆匆经过,将它撵进尘埃之中。   一见白忘言过来,柳A脸上顿时浮现出喜色,他赶紧迎上前来:“白先生,我们这就进去吧。”   白忘言见他一人前来赴约,内心稍有奇怪,目光便向旁边一打探,柳A顿时会意,回答道:“葛先生已经先过去了。”   所想事情被说出,白忘言便笑了笑:“好。”他又是伸手将狐裘裹紧了一些,由柳A带路,向不远处那门口栽种着两颗玉兰树的院门走去。   玉兰春宴定于每年玉兰花开时节,在皇都之中的兰华院举办。兰华院以玉兰闻名皇都,自数代前就栽种着无数品种优良的玉兰树,每逢冬过春至,大地未从寒冬回春时,皇都只有兰华院内玉兰争相开放,满院香雪。   浓郁的玉兰香气混着微冷的风从院内徐徐飘来,兰华院外,门庭若市,不断有来自四面八方的文人雅士参加这次盛大的雅集。柳A与白忘言两人刚刚踏入院门内,立刻便有人结伴迎上来与柳A寒暄一番,白忘言便站在一旁,目光向院中望去。   如云花下,小桥流水,不时还传来泠泠琴声。文人们或是吟诗作对,或是切磋琴艺,极为热闹,白忘言的目光在这些人脸上扫视一圈,却唯独不见那所寻之人。   “伯玉,这位是?”正当白忘言四处用目光搜寻顾幻时,方才与柳A聊天的其中一人却将话题引到了这陌生的白发青年身上。   柳A忙笑道:“这位是我的好友,白忘言。”听他介绍,白忘言便不咸不淡的对面前那几人拱了拱手。   那人惊喜的“啊”了一声,道:“这位白先生,莫非是那日在海隅雅集上拔得头筹的白忘言?”   白忘言忙道:“不敢当,不敢当。”他本就认出了这几个在那次雅集露过脸的人,不愿与他们做过多的纠缠,不料还是被认出来了。   “白先生太过谦虚了,”那人喜道,“那日听您琴声犹如凤鸣龙吟,顿时就起了结交之心,可惜迟迟未有机会。”   “我这位朋友,确实琴艺卓绝。”柳A一边听一边点头,他人称“无影指”,自然也是在琴上颇有造诣,但那日在醉竹斋中听白忘言一曲,早已是心服口服。可白忘言心中却是骤然起了急,他来这玉兰春宴中只是为了寻那作出画的顾幻,若是在其他事上浪费时间,怕是要错过这唯一的机会。他忙道:“当真是过奖了。”   “哎,白先生谦虚,”那人笑道,“听闻白先生是商琴仙高徒,不知这次雅集上可否有幸听白先生弹奏一曲?”   白忘言无奈,只得推托笑道:“若是有机会,抱歉,在下与伯玉还要去寻个人,先行一步。”   那人一听,赶紧对他拱手告别,可当白忘言刚想迈步离开时,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商琴仙高徒?”   这熟悉的声音传到耳边,白忘言只觉得全身都像是被闪电所劈,脑中顿时只剩下一句“糟糕!”他没有回过身来,只是站在原地,听那声音的主人越走越近。   这人的脚步对他来说,简直像是催命符咒一般。   与此同时,那几个站在自己面前的文人脸上顿时浮现出极为惊异的神情,但这种神情只是一闪而逝。   就在这时,那人已是与白忘言近在咫尺,声音也是近了很多。   “莫不是在下的哪一位师兄?”此时,那温润的声音却宛如针似得扎进耳中,白忘言只觉得头皮发麻,紧攥着手中的扇柄。而他身边的柳A望向那走近来的人,显然也是惊讶不已。   “原来是齐先生来了。”柳A微笑道。   来者头戴玉冠,身罩竹色外袍,内里是米白色长衣,怀抱一只鸳鸯眼的白猫,身边还跟着一个瘦瘦弱弱的书童。他一边挠着白猫的下巴,一边对那背对自己看不见样貌的白发青年笑道:“在下齐邈,字无涯,师出昆仑商秋暝门下,门中排名第七。不知阁下是哪一位?”   最不想遇到的人,竟然在如此重要的玉兰春宴中遇见了!白忘言一瞬间只觉头痛欲裂,但那旁观几人的目光纷纷钉在他身上,无奈,他只得退后一步,转过身来,对那“质问”自己的商秋暝第七弟子笑了笑:“齐师兄。”   齐无涯长眉一挑,冷笑道:“我师父只收了七名弟子,阁下如此面生,怕不是我师门中人。”   此话一出,另外几人脸上皆是掩饰不住的惊讶。这齐无涯名声在皇都之中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师从昆仑琴魔商秋暝,只习琴艺不习武功,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宫廷琴师,深得小皇帝喜爱。没想到如今皇帝面前的大红人,竟会来参加这玉兰春宴!   别人还好说,唯独这个齐无涯面前是最难混过关……这小子心思稠密不输自己,刚入门时又被师父丢给自己带,只怕继续在此停留,会漏了馅儿。白忘言不由得心里暗叹,这老天大概是看不过去自己现在顺风顺水,非要整出点事情来难为他。   “他说的是真的吗?”柳A见那齐无涯说的信誓旦旦,忙小声询问起白忘言来。白忘言只得叹了口气,心里思量着回头要怎样与师父圆谎,便对那齐无涯道:“这其中确有隐情……在下确为商先生弟子。”   齐无涯冷笑道:“我从未听说过你,也不能容忍有人冒充师父名号滥竽充数。若真是师父的弟子,那只能从琴来辨了!”说罢,他对身边那书童吩咐道:“把我的琴搬出来。”   这小子果然还是温和样貌下藏着急脾气,白忘言不由得更加犯难,他本不想在皇都之中引出什么风浪,可误打误撞竟是因这句话非要弹琴不可。如今,他也只能希望齐无涯认不出自己是谁,若真是认出来了……   这大概是最难办的结果。   现在也是无法推脱,若是推脱,反而会被人当成是假冒商秋暝弟子的骗子,白忘言只好放弃了认怂的机会,对齐无涯微微一笑:“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齐无涯见这人反而临危不惧,心中却是更为鄙夷,咧嘴一笑:“好啊,那便请吧。”   这时,那看似身材瘦弱的书童已是一人搬来了齐无涯的琴,三人走到亭中放置的桐木琴桌边,安置好琴后,齐无涯看着白忘言,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放置在琴桌上的琴被保养的极好,琴面上明可为鉴,黑漆中透着淡淡的竹青色,青玉琴轸下缀着竹色琴穗,白忘言一见这琴,心中顿时一沉。   见白忘言对这琴发愣,齐无涯不由得笑着质问道:“白先生莫不是怕了?”   这么多年,多少三流琴师自称商秋暝门下招摇撞骗,他倒要是看看这白发青年有什么本事!商秋暝一共就收了七个徒弟,断然不可能多加其一。大师兄与师父翻脸后再未见过,其他几位师兄也不是死了就是失踪,师门之中,唯有他这不动武功的人未卷入江湖纷争之中。本就是师门不过寥寥几人,还要上来就满口胡话的冒充,当真是可笑!   可这未老先白的头发……齐无涯总觉得心中有个迟疑的地方。   白忘言当然不是怕了,他伸手抚着这琴,思绪早已回到了十多年前。这名为“瑶竹听风”的琴,他是最为熟悉,甚至连琴背池上所刻的四字都再清楚不过。   可他不能说。 第112章 玉兰春宴(二)   “若是现在承认冒充商先生门下弟子,我暂且还能放你一马。”   齐无涯再往前走一步,居高临下的看着那已经坐在琴桌前的陌生青年,目光之中流露出一丝鄙夷。   面对商秋暝门下第七弟子的一再胁迫,白忘言终于是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将手搭在弦上。此时,听闻皇都第一琴师参加此次玉兰春宴,纵是不少文人也存着看热闹的心态,一个劲儿的往这院中亭里望去。   一时间,白忘言只觉得被无数双眼睛盯住,可这些目光,仍不及身后视线锐利如芒。他很熟悉这样的视线,齐无涯当年便是如此敌视自己,他怎能不知?   深吸一口气,白忘言一屈指,勾出一音。   曲调婉转,却始终有什么化不开封不住,仿佛初春还未完全解冻的江河,潺潺流水穿梭于浮冰之下。齐无涯一听此曲,内心骤然一沉,他紧紧盯着面前那白衣白发的俊朗青年,记忆之中却又浮现出一人来。那人也有如此一双妙手,勾抹挑剔,如白鹤舞于弦上,流出摄人心魄的琴音。   他虽是商秋暝弟子,最初却是得这人教诲。久远的记忆之中,仍旧清晰的记得那人弹奏的习惯,即使不愿回想起那人的脸,但他不得不承认,若是再见到那人,大概就不像当初那般恨他了吧。   此时,满院皆静,空灵婉转的琴曲在院中和着花香回荡,连站在枝头的鸟雀都忘记鸣叫,唯有满庭玉兰热烈绽放。   最后一音徐徐从花香中荡起,白忘言收了手,将披在身上的狐裘裹紧了一些,却是没有急着从琴桌前站起来。而院中其他人仿佛仍旧沉浸在琴曲中一般,待余音消散,才大梦方醒般由衷的赞叹起来。   “此曲只应天上有啊!”   “如此哀愁婉转之曲,纵是一听便觉心中沉郁,泪不自觉……这弹琴者真是厉害。”   “只怕皇都之中也少有人能弹出如此曲调……”   可白忘言那张常带笑意的脸,此时却毫无表情。他的手搭在琴面上,没有任何言语。   “我知道你是谁。”   他身后的人这么缓缓地开了口,语速虽慢,但极为确定。   搭在琴面上的手紧攥成拳,白忘言深深的叹了口气,却仍旧没有回答。   “这么多年,你到底去哪了,为什么要走。”原本是质问出声,尾音却又是变得无可奈何的轻飘,齐无涯冷着一张脸,却又是混杂着哀伤。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可怜。   方才那只曲子,名为《折柳》,虽无笛曲那般肝肠寸断,但始终如云雾似的笼在心上,郁郁寡欢。   这人亏欠了自己将近十年的曲子,在今天终于补了齐。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白忘言淡淡的开了口,他站起身来,伸手又在琴上抚了一下,目光之中,留恋之情一瞬而过,他仰起头来,对眼中早已湿润的宫廷琴师轻轻说道:“不要再问了。”   对你我都没有什么好处。   说罢,白忘言在一众赞美与倾佩之中匆匆离开,他自知已经引出了波澜,这皇都之中小心行事的想法终是个想法而已,纵是他算天算地,唯独想不到齐无涯会出现在这里。   不知柳A那边有没有关于顾幻的消息,他必须迅速离开此地。   “留步!”身后却骤然传来齐无涯的高喊,白忘言却没有理他,匆匆离去。见这人执意要走,齐无涯忙把怀中的猫往书童手里一塞,干脆小跑两步,使劲拽住他,“等一下!”   齐无涯虽未学过武功,但手劲也不小,白忘言被他这一拽的生痛,拧眉回过头来,可这一回头,迎上的却是齐无涯那双灼灼发亮的眼睛。   “你是来找人的?”   白忘言顿时语塞,多年未见,这人大概是在宫里混得顺风顺水,连观察力都比以前强了不止一点。但他知道,要是现在应了,怕是摆脱不掉这个麻烦。   “不是。”白忘言摇头,“阁下放手吧。”   “哎,同门之中,为何还要如此生疏?”此时的齐无涯,笑得像是一只猫,“这皇都之中的文人雅士,我怕是没有不熟识的。”   “不……”   就在这时,柳A快步从远处向亭子这边走来,看到白忘言站在亭子外,忙向他道:“唉白先生您在这里啊!关于梦蝶先生的事情我已……”可当他走近时,看到被玉兰花半遮住的另一人站在白忘言身后,顿时噤了声,有些略无措的站住了脚。   齐无涯微微一扬眉,他本就是吊梢眼,这样一番更显得极为凌厉。他略有些得意的看了一眼白忘言,了然道:“原来是要找顾梦蝶啊。”   白忘言将被他攥在手里的袖子扯回来,不咸不淡的看了一眼齐无涯:“既然已对在下解除怀疑,那我们便先走一步了。”   “哎,”齐无涯向前踏了一步,他笑道:“你我同门一场,我这个做师兄的自然要帮着点小辈,要找谁不妨说出来啊,白师弟。”   被这么不怀好意的喊着“白师弟”,白忘言心中虽然极为不悦,但面上还是仍旧摆着一副浅浅的笑容,他笑道:“齐师兄,这么快就熟络起来,未免过于……”   “唉,这有何妨!”齐无涯大手一挥,他喊来身后抱着猫的书童,把猫小心的重新抱回怀中,揉了揉猫脑袋,对书童吩咐道,“去请顾先生来兰汀楼一叙。”   书童应了一声,匆匆离开。留下柳A一脸诧异的看着面前那两个不知如何关系的人,他心知自己方才说错了话,如今这齐琴师一脸古怪的笑容,怕不是当真“骑虎难下”?他小心的瞥了一眼白忘言,这白衣白发的青年脸上虽比平时略冷,但仍旧摆着一副淡淡地笑意,全然没有将周遭旁人的赞美钦佩放在眼里一般。   就在这时,齐无涯挠着怀中猫儿,对白忘言开了口:“白师弟,既然已去请了顾先生,那我们也就赶紧进去吧?正好让师兄与你好好叙叙旧。”   白忘言看他一眼,知道自己今天这下是躲不过去了,心里盘算好如何应付的对策后,他对柳A轻声道:“既然师兄已将顾先生请来,那我便先借着那画像打探打探消息,柳先生不用顾忌我。”   读出了白忘言话语其中的含义,柳A点了点头,拱手离开。白忘言心中无奈,但还是随着那齐无涯进了那被玉兰树环绕的楼阁之中。   而在那被玉兰花半遮半掩的雕花窗,被小心的关上了。   “您要找的人,就是他?”那小心将窗关上的中年男人,顿时露出些许意外的神情,他捋了捋胡子,笑叹道,“他与那位陶少侠,在森罗山庄时,可算是出尽了风头啊。”   阳光透过雕花窗投进屋内,投出点点光斑。   花白头发的青年向窗外那一树玉兰投去目光,浅笑道:“呵,这一趟玉兰春宴,当真是有些意外的收获。金老板,你会带那两人见我吧?倒是想再听听方才那琴声啊,如此哀伤愁苦……”   金水生颔首应道:“九王爷吩咐的事,自然能办到。” 第113章 玉兰春宴(三)   当满院玉兰被那扇窗完全的推在外时,只剩一缕花香悄悄地飘进紧闭的室内。   兰华院本是书院,这兰汀楼中自然悬挂了不少名家字画,层层叠叠的柜中满是书卷,一盆菖蒲被静静地放置在书柜旁的花架上。   齐无涯背着手站在那盆菖蒲前,而菖蒲后方的墙上,静静地悬挂着一副画。画中,白玉兰如浓云般遮住晴空,杏色衣裙的美丽少女站在花下,一双明眸凝望着观画人,仿佛下一秒就要笑起来。   画边,提着一句:明眸善睐妙生辉。落款四字:梦蝶先生。   而现在的白忘言却全神贯注的盯着齐无涯的背影,生怕他问出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就在他盘算着用什么理由搪塞过去时,齐无涯忽然开了口。   “师兄啊……”齐无涯的声音听起来是青年人的嗓音,但此时却像蒙尘已久的木门,这木门缓缓打开,露出其中布满蛛丝尘埃的内里,让白忘言心中顿时一沉。七弟子慢悠悠的转过身来,目光之中却褪去方才戏谑的笑意,他与白忘言面对面,但目光却又不想直接触到对方身上,只得又将头微微侧旁几分,这才继续说道:“看按弦的指法,我就知道是你了。”   猫从他的怀中跳下去,轻轻落到地上,又沿着椅子爬上了桌,在窗外投来的阳光中暖暖的窝起身。   白忘言抬起左手来,目光在指上扫了扫,忽然笑出声来:“哈,这个习惯还真是算个瑕疵……”   就在他垂下眼的这刻,面前的齐无涯忽然是向前迈了一步,白忘言听见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这才抬眼望着他,将双手往后背了过去,微微扬起下巴,问道:“你要对我说什么,只是为了指出这个瑕疵吗?”   “这么多年,你到底去哪了!”齐无涯极力忍住自己的情绪,但声音还是不自觉的扬起来,“还在为那个地方做事?你明明知道师父是因为什么才跟你断绝关系的!”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白忘言的嘴角不自觉的扬起笑容,他眯眼笑起来,“但跟你有什么关系?”   齐无涯拧眉:“为什么跟我没关系,我是你师弟!我这琴艺是你一手带起来的,‘瑶竹听风’是你送我的,如今你跟我说,与师父决裂,被逐出师门,江湖之中消失数年跟我没关系?”   白忘言见他情绪极为激动,笑容之中却越发带有一丝冷意:“是啊,你我不过就是同门罢了。”   一时气结,齐无涯张了张口,却是不知道说什么是好,最终只是狠狠地用手指了指面前的白忘言,叹了口气。   “师弟,”白忘言眯眼笑道,“不用担心我,我自有我的目的。况且,也不需要你来担心。”   他后加的这么一句,彻底将齐无涯气的一腔感情全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可面前这人下一句话,让皇都第一琴师彻底说不出任何话来。   白忘言上前一步,与他距离近在咫尺,那双常带笑意的桃花眼中,却是泛着阴冷的光。这消失数年,行踪诡秘的人缓缓开了口,声音压到极低,仿佛从最深的阴影中钻出来似得。   “至此之后,这江湖中只有你的师弟,商秋暝再收的习琴弟子白谨白忘言。若是从你这走漏出什么风声……”白忘言轻轻地笑起来,“偌大的皇都中,少个人也是轻而易举。”   齐无涯愣在原地,缓缓,他才瞪大双眼:“你……这是在威胁我?”   “朝夕宫中,竟然还会问出此等问题?”白忘言一扬眉。   齐无涯呆呆地站在原地,方才那般逼问白忘言的凌厉气势荡然无存,他沉默了一会,垂下眼来:“你本不用威胁我的。”   “我要的是万无一失,”白忘言微微笑道,“任何一步都不能出差池,当然,不论如何,我们仍然是同门。”   仍然是同门,只不过那个被逐出师门的人已经“消失”,不论是带入琴道,还是幼时赠琴,诸多旧事与面前此人再无干系。   等待多年,得到的仍旧不过一句,与你无关。   心中山峦骤然断裂,断崖之下深不见底,齐无涯盯着面前这人,一腔再遇之情灰飞烟灭。   “好,我们仍然是同门。”齐无涯又默默地重复了一回,仿佛是在极力催眠自己认清现实。   就在这时,从门外传来脚步声,又过了一会,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终于是在门口停止,紧接着,门被轻叩了几下,书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少爷,顾先生来了。”   齐无涯忙将方才的颓态整理干净,他清了清嗓子:“快进来吧。”说着,便上前去,将紧锁的门拉开。   那瘦弱的书童忙退后一步,将站在身后的人让出来。可身后那人比他更瘦,宛如一根裹着锦衣的苍白麻杆。   一见齐无涯,这麻烦脸上顿时浮现出笑意,他拱了拱手道:“齐先生,这么着急唤我过来,是为了何事啊?”他的目光又悠悠的转到了站在一旁的白忘言身上,微微惊讶道:“白先生也在这里啊。”   “啊,这位是我同门师弟,”齐无涯颔首微笑道,“今日请梦蝶先生过来,正是因为我这位师弟有事想向你请教。”   顾幻忙摆了摆手,他一边笑着一边迈入门中:“不知两位竟是同门,当真是有些意外啊。”他这一跨进门来,瘦弱的身子甚至打了两下晃,看起来摇摇欲折。   白忘言看着这麻杆往自己这边快步走来,心中顿时有些奇怪,几年前与顾梦蝶相识时,也是端端风流公子的样貌,如今竟是弱不胜衣?他又向齐无涯望了过去,齐无涯忙躲闪开目光,微微拧起眉头:“半月不见,梦蝶先生怎的消瘦成这幅样子?”   顾幻只是摆了摆那只嶙峋的手,无奈叹道:“患了场病,身体不如从前。”   齐无涯道了声抱歉,顾幻却摇头道:“倒也不是什么大病,无妨无妨。”说着,他走到白忘言面前,那张消瘦惨白的脸上露出笑容来:“请教谈不上,若是有何事想问,尽管开口就是。”   白忘言见面前这人憔悴不堪,心中微微有异,他将怀中画像小心取出,抱开桌上躺着的猫儿,将那画像铺平,问道:“梦蝶先生可认得这两幅画像?”YXZL。   那猫有些不高兴的叫了两声,又跳回了齐无涯的怀里,窝起身来。齐无涯抚摸着猫的后颈,但目光却是钉在那两幅画像上。那两幅画像他确实认得,是几日前就贴在城门旁的捉拿榜文,怎的辗转进了这人的手里?莫非这“摘星揽月大盗”与这人所说的目的有何关联?   在那榜文摊开的一刹那,顾幻的脸色却更加苍白,他死死地盯着那丑陋的女子画像,手却是在不住地抖。   这副异样,轻易地就被白忘言捕捉到。白衣书生了然笑道:“果然是出自梦蝶先生的手笔。”   被白忘言一说破,顾幻脸色顿时沉下来,良久,才回了个是。   “那便劳烦梦蝶先生说一下这前因后果了,”白忘言微笑道:“这海捕文书怎会让一位宫廷画师来完成?这其中到底……有何关联呢?”说到“关联”二字时,他故意咬重拖了个长音,让那本就削瘦的麻杆哆嗦了一下。   “这……”顾幻顿时支支吾吾起来,目光躲闪,齐无涯见他这般为难,又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白忘言,心道这人用着如此俊美的面孔,反而更加难应付起来。这犹豫不决中,顾幻竟是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一时间面有菜色,可白忘言仍旧是一言不发,就等待着他开口。   齐无涯略有些不忍,忙吩咐门外书童道:“快去给梦蝶先生倒杯茶!”   白忘言瞥了一眼齐无涯,目光又移到了捂嘴咳嗽的顾幻身上,他笑着问道:“莫不是因为你见过这两人?”   那书童赶紧为顾幻倒了杯茶水,哆嗦喝进去后,顾幻垂眼,轻声回道:“确实如此。”他长叹了一口气,微微直起身来,“半月前,这两人夜闯我宅内,妄图窃走《百里桃源图》……”   “《百里桃源图》?”白忘言心下一沉,这副画怎么在他手里,这不是当初……   “嗯,当年为二王爷所赠,我一直珍爱有加,”顾幻皱眉,“正巧撞见那二人窃画,还被他们逃了。”   白忘言微微眯起眼来,他见这顾幻全然不像对那两人恨之入骨的神情,反而还像是……怅然若失?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白忘言忽是笑起来:“有意思。梦蝶先生这场大病,怕不是相思病吧……”   顾幻猛然抬头,极为惊愕的望着那面前的白发青年,嘴巴微张,却是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第114章 跟踪   “看剑!”   雪亮的剑锋猛然刺来,陶陌轻轻一避,那剑锋就擦着他的耳畔过去,留下一阵锐利的风。那道士收了剑,又恢复成平日疯疯癫癫的样子,他使劲揉了揉鼻子,对黑衣剑客笑嘻嘻道:“怎么样啊陶兄,最近我这剑也快了不少吧?”   虽然楼月鸣这人狂放不羁,但剑术也是当今武林之中堪称一流的。光凭外貌,实在难以让人相信,这年轻的道人竟已练成了“人剑合一”境界,并且还在不断地进步之中。若不是他玩闹似得来比试,陶陌恐怕就要拼尽全力,方可与他一搏。   陶陌收了剑,点头应了一声。   之前楼月鸣听他跟陆阳鸿学了剑,内心极度伤感,头也不回的跑了,没想到隔了几天又像个没事人似得回来。陶陌本来还怕这疯道士翻脸不认人,没想到反而是格外豁达。   “哈哈!”楼月鸣开心的笑着,将自己新买的铁剑提到眼前看了看,抬手在剑身一弹,“皇都这边卖的剑确实不错,多谢陶兄相赠!”   陶陌赶紧摆了摆手:“没什么。”他之前弥补折剑之事,本想为楼月鸣去寻神剑少谷主买一柄好剑,却被楼月鸣的大师兄云月羽拦了下来,只得去集市的铁匠铺随便买了一柄最普通的铁剑。   未曾想,这反而是让面前的剑痴心花怒放。   陶陌看着喜笑颜开的楼月鸣,略有些不解的一侧头,问道:“为什么只要这样的剑?”   如楼月鸣这般剑术已达登峰造极之人,必有神兵为他所用,况且他是凭自己实力赢得了剑魄所铸利剑“行云”,为何只钟情最为普通的铁剑?   楼月鸣眨了眨眼,理所当然的回答道:“便宜啊。”   陶陌愣愣的看着他,似乎是在考虑这句话的真实性。楼月鸣见他不信,猛地笑出声来,随便折了一根树杈,信手一挥,凌厉剑气顿时将飘落的玉兰花瓣一分为二。   “人剑合一的真谛,便是‘心有剑意,飞花摘叶皆可为刃’。”将树杈用手指一转,楼月鸣咧嘴笑道,“况且,贫道这种打法,就算用宝剑神兵也易折损。”   “可你上次不是赢了‘行云’?”   一听陶陌提起那剑,楼月鸣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起来:“那是我师父想要的剑,我没留着。”   见楼月鸣的态度转变的如此之快,陶陌也就闭了嘴,没继续问下去。之前在神剑谷中听澹台盈说过,那“行云”与“流水”虽铸造时间不同,但均是出自《千机录》剑谱中,乃是一对雌雄剑。   “师弟!”   楼月鸣忙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头去,应了一声:“怎么了师兄?”   由远及近走来的,正是玄鳞子门下的大弟子,楼月鸣的师兄云月羽。这道人怀抱着拂尘,快步向楼月鸣走来,却先对一旁的陶陌微笑道:“抱歉,打扰你们两人切磋了。”之后,他一甩拂尘,紧锁眉头,对楼月鸣急道:“快跟我走!”   楼月鸣被大师兄这番异于平时的急切口气弄得一愣,但还是赶紧点点头,快步跟着云月羽夺门而出。陶陌望着那两个道士匆忙离去的背影,便一边将灼华入鞘,一边运起轻功随后跟了出去。   这日,白忘言与柳A赴玉兰春宴。   这也正是白忘言千叮咛万嘱咐,让陶陌跟住这两人的那天。   那两个道人虽是高手,但刀刃所在并非轻功,以陶陌的修为,暗中跟踪他们还是轻而易举。皇都之中,车水马龙,极为繁华。陶陌就这么不远不近的跟着那两人一路,眼看着来往行人越来越多,吆喝声不绝于耳,竟是闯到了皇都闹市里。   他在如潮水般的人群中穿梭,跟随那两人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之中前行,可那两人确实身子一拐,消失在人群之中。陶陌心里暗暗一慌,他可不想再次跟丢什么人了,忙足尖点地运起轻功追了过去,目光在喧闹的人群之中搜寻,忽然,琳琅满目的店铺之间,显露出一道深暗的巷口。那巷口与繁华街道截然相反,昏暗老旧,在春日阳光之下,宛如一只藏在暗处的巨兽。陶陌犹豫片刻,忙快步走进巷口之中。   仿佛被猛地与外面隔绝开来,阴暗的小巷之中,连风都比外面冷了许多,如同细密的小刀划过脸颊。陶陌吸了一口气,在这条极静的小巷中快步往前走,没走多远,就隐隐约约的从前面传来说话声。   “师兄,你这是急匆匆的要去哪,难不成是师父出事了?”   那声音略沙哑,尾音却又上扬,一听便知是楼月鸣。   “不,我听说那摘星揽月二人在二王府附近出现,”云月羽语气急迫,与平时从容态度截然不同,“若是运气好,兴许能遇到那二人!”   “哈,我倒也想见见那‘摘星揽月’!”楼月鸣笑道,“听闻那两人不光轻功厉害,还得了盗神真传,我这可还没跟盗神传人交过手!”   “若真遇到,不可恋战,”云月羽道,“师父的耐心已经快消磨光了,若此次还是寻不到流水……”   “怕什么,按照葛先生所说,不日就能寻到!对了,师父可是已经到了皇都?”   “嗯,明日就到!”   “这么快?师兄,我一直不明白,那《阳离诀》最后一卷当真藏在流水剑里?师叔怎么把那一卷偷出来的啊?”   楼月明这问的声音极轻,但以陶陌的耳力还是能听的极为清晰。可云月羽的脚步却是猛的一停,紧接着,他低声呵斥道:“别问了!”   楼月明显然被云月羽这幅样子吓了一跳,但他又随即笑道:“又不是多大的事。”   “别嬉皮笑脸的了!快走!若是隔墙有耳……”   陶陌一听此话,顿时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心里还在疑惑这两人方才的谈话。   《阳离诀》又是什么东西,听起来像是什么武功秘籍?那流水剑乃是重玄派剑术高手一心子持有,是至阴至柔之剑,这剑中竟是藏了此等秘籍?玄鳞子是为了这卷秘籍,才要这两人四处寻剑的吗?   如此而来,确实说得通了。   云月羽和楼月鸣两人的谈话声越来越轻,在陶陌极力隐匿自己的行踪时,那两人已经渐渐消失在小巷尽头。   阴暗小巷内,寒风乍起,连脚下石板路都泛着丝丝寒气,察觉到那两人已经离开,陶陌忙施展轻功跟了出去。可刚出了这狭窄小巷,迎面的道路上却依旧寒冷。   两旁树木向天空伸展着枝丫,娇嫩的新叶上却附着着一种冷色,寒风萧瑟,吹得残破的窗纸沙沙作响。这仿佛被尘封已久的街道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简直就像是死了似得。   陶陌站在这冰冷的青石板路上,环视四周,那两个道士竟也是不见了影子,简直就像唯有他一人被遗弃在这空无一人的街道之中,与世隔绝。一不留神竟是将两人又跟丢了,陶陌心中顿时有些沮丧,他摸了摸灼华剑柄,只好向前走去。   可还没走多远,这并不宽阔的街道竟是豁然开朗,紧接着,那两只各占一端的石狮就这么出现在他眼前。两只石狮不怒自威,而被它们所守护的,便是其身后那格外宽大的朱门。青石道一直向这朱门内延伸而去,只是大门紧闭,红漆剥落,隐隐能看上面还有封条残留。   这宅院是皇都特有的建筑风格,灰墙红门青瓦,恢弘大气之中透着属于皇都的稳重。朱门之上悬着一块蒙着灰的匾额,模糊能看出“承旭王府”四字。   可曾经恢弘的王府,如今也是门前地上长满荒草,本挂在门前的灯笼,早已只剩骨架的没入草丛中,连石狮身上都显露出裂痕。   陶陌站在这宅院前,静静端详。   承旭王乃是当今二王爷,只是英年早逝,想不到府邸也是凄凉至此。若真是如方才那两个道人所说,那“摘星揽月”二人便是在这附近出现,怪不得他们要往这里走。他又想起来,之前初来皇都时,也挺人说过这二王府内遭窃。那时,白忘言的态度也是让他稍有诧异。此时已经将那两人跟丢了,不如……   陶陌又抬眼看了看那从王府院墙边伸出来的干枯枝丫,心里冒出了个主意。 第115章 相告   手中画卷展开,那如云花下的杏衣少女就这么缓缓呈现在几人面前。   玉兰树下,少女明眸宛如朗朗晨星,仿佛下一刻就要从这画中花下走出来。   楼月鸣先是“呵”了一声,啧啧称奇:“这真是画吗?竟是如此逼真!”他身旁的云月羽盯着那幅画,目光在线条上游走,片刻后,重玄派大弟子抬起眼来,望着面前的白衣青年,缓缓问道:“此画为顾梦蝶所做?”   白忘言点点头:“是的。”他用手指轻轻在那玉兰花上一擦,拈了拈指尖:“这带有花香的墨,全皇都也只有他会用。再加上……这画中女子,阿陌,你看她眼熟吗?”   这画卷方展开时,陶陌就觉得这女子极为面熟,现在白忘言一问出来,他这才终于相信了自己的判断,黑衣剑客抬起眼来,定定的望着白忘言的眸子,开口道:“眼熟。”   听到了肯定的答案,白忘言满意的哼了一声,他冲两个重玄派道士笑了笑:“这是‘揽月’,也就是你们所找的揽月神偷的真容。”   云月羽的眉尾微微一扬:“这么说,顾幻是在包庇这两人?”   如此美丽的画中人,在海捕文书上竟是被画作如此丑陋的模样。这是故意的隐瞒,更是追捕这两人的障碍,作为宫廷画师,顾幻到底为何要为这两个窃贼遮掩真相?   “不错,确实为顾梦蝶故意隐瞒,”白忘言笑笑,“不过是惊鸿一瞥之间,就下了如此贸然的决定。”他这淡淡一笑,却包含了另一种更为隐晦的意味。   而这目光落在一旁的陶陌身上,竟似在回忆往昔,尔后,这目光恋恋不舍的从他身上移开,白忘言将玉兰春宴中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   “半月前,摘星揽月二人夜盗顾府,正巧被顾梦蝶撞见,他上前阻拦,阴差阳错之间竟是窥得了那揽月的真面目……一见妙颜,念念不忘,竟是相思成疾。恰逢官府追捕摘星揽月大盗,他自称见过两人真容,自告奋勇的画了那两幅人像。之后的事情……自然就是我拿着这两张画像找他对峙,他心虚得紧,一下子便全招了。”   见白忘言说的如此轻巧,楼月鸣顿时惊讶道:“就这么简单?”   “这包庇朝廷通缉的重犯……可是要掉脑袋的!”云月羽拧眉沉思,“他一个宫廷画师,竟舍得这样铤而走险?”   “当然了,”白忘言眯眼笑道,“两位道长只是想找到这雌雄大盗,至于这作画之人……想必两位不会放在心上。”   云月羽回以微笑:“这是自然。”他这微笑却只是摆出来的样子,一旦目光离了白忘言身上,顿时又冷下来,玄鳞子门下的大弟子垂下眼帘,目光细细地勾勒着画中女子的容貌,似乎是想将此人面容深深地记在脑海之中。对于白忘言所说,楼月鸣却是颇有不解的挠了挠乱发,诧异道:“这世上真有这么傻的人?就因为这一见钟情,竟舍得搭上自己的性命啊……”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白忘言却只是摇头笑了笑。陶陌见他说的如此这般,不由得心中一热,抬起眼来望向他,却正好与白忘言的目光交汇。刹那间,他只觉得那双桃花眼之中饱含着平日少有的炽热,简直要将他整个人融化。   “不明白,实在不明白。”   剑痴极为迷惑的摇了摇头,叹道:“人之一生,自然要为手中这三尺青锋贯彻的信念而活,怎能为了此等感情放弃性命!”他又是紧锁眉头,望着那画像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推门出去了。   “哎,师弟!”见这楼月鸣摇着头踏出门,迈入夜色之中,云月羽没办法,也只好对白忘言与陶陌二人道了一句“告辞”后,追着楼月鸣出了门去。   门应声关上。   烛火在并不宽敞的客房之中跃动,将这本该被夜色笼罩的屋内映出温暖的光,窗外,冷风将云吹散,露出一轮弯月。   白忘言起身将紧闭的窗户与房门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再无动静后,他将那摊在桌面上的画轴缓缓卷起收好。就在这时,那一直默不作声的黑衣剑客缓缓开口说道:“刚才那话,倒真是楼道长会说的。”   “什么?”白忘言笑笑,抬起头来望着他,“为贯彻信念而活吗?”   陶陌点了点头:“若是为情所困,也就不是‘剑痴’了。”   为情所累,根本无法达到“人剑合一”的极致,陶陌对此心知肚明。在苗疆时,澹台盈也与自己说过相似的话,身为剑客,不能因情用事,只有超脱一切,才能练成无上剑法。一旦因情而有所困惑,剑招便无法干净利落,拖泥带水,乃是武功大忌。   “哈哈哈,”听他这么说,白忘言不由得笑出声来,他怀抱着画卷,对黑衣剑客一侧头,微笑着问道:“那陶少侠有何见解呢?”   因为这个略有些生疏的称呼微微一皱眉,陶陌双手环抱在胸前,一时间竟是有些不知如何回答,良久,他才叹了口气:“以前大概也是这么想,但是现在……确是不会了。”   以前,他身似浮萍风雨飘摇,感情不过是种拖累罢了,而如今……他是无法像楼月鸣那般说出如此潇洒的话。心确实已被束缚住,就算他不想承认,但事实也是如此。   听他如此回答,白忘言的笑意更浓,这白衣书生信步走到陶陌身边坐下,牵住陶陌的手,笑吟吟道:“我不会让你这般为难,放心,只要有我在,必会护你周全。”   白忘言说的认真,陶陌却想起他不会武功这事,刚想笑着调侃一句,心中却猛然一动,又想起在神剑谷剑阁之顶上的事,面色顿时沉下来。面前这人虽不会武功,但竟是以身为自己挡了那致命的一爪……陶陌不由得暗自攥紧拳头,刚想开口诉说些什么,白忘言却又将话头岔了开。   “阿陌,我去玉兰春宴寻人这日,那两个道士可有什么动静?”白忘言一边将那副画仔细收起,一边随口问道。   陶陌思考片刻,如实回答道:“那两人离开客栈后,我起初跟在他们后面,但刚出了巷口就跟丢了。”   对于陶陌的回答,白忘言倒也没有显出意外的神色,只是继续问道:“那两人可有说些什么?”   “他们谈话中提到玄鳞子明日就到皇都,还有关于那流水剑……”陶陌微皱眉头,“你可知道《阳离诀》?”   “《阳离诀》?”白忘言面色如常,却只是简短的回答,“知道。”   “我听楼道长问,那《阳离诀》最后一卷是不是藏在流水剑中……”陶陌顿了一下,“但云道长却呵斥他,让他不要继续再问了。”   “原来是这样。”白忘言了然道,可他并没有继续说下去,似乎也不打算做什么过多的评论。陶陌见他这副闭口不谈的样子,心里只觉得越发诧异,难不成自己猜对了?而且这件事甚至与白忘言的师门有所关系?他心里这么思索,也顿时开口追问道:“怎样?”   白忘言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罢了,你我之间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那《阳离诀》是重玄派内秘传心法,可多年前就被人窃走其中三卷,玄鳞子奉命追查那被盗走的三卷,如今两卷已经找回,就差这最后一卷。若真是藏在流水剑里,那么八成就是被他的好师弟一心子窃走的……可这真与那摘星揽月有联系?据我所知,那两人最近只偷盗与承旭王有关的东西……”   “嗯,”陶陌点头,“那两人去的方向,就是承旭王府。他们还说,那摘星揽月最近出没在附近。”   白忘言顿时眯起眼来:“竟真是往那边去了?” 第116章 夜之下   “竟真是往那边去了?”   身边的白衣书生在说完这句后,就陷入了沉思之中,再不言语。陶陌见他不再开口,心里暗暗将他说的与之前所听的话加以联系,越发对那个承旭王府好奇起来。   摘星揽月瞄着承旭王府偷东西,重玄派的两个道士又盯上了他们……这一环扣一环,简直就像是螳螂捕蝉。   那么到底谁才是那只黄雀?   脑中忽然冒出这个念头来,陶陌忽然觉得背后有些发寒,可内心深处却有个声音在催促着他,去这一切的根源之地探查究竟。   就在陶陌脑中冒出这样一个主意的同时,他一抬眼,却发现白忘言正紧锁眉心,定定的盯着他看。   那是刺透一切迷雾的目光,陶陌心中一凛,总觉得自己这颗心仿佛瞬间剖开,大剌剌的展示在他面前。   就在陶陌忐忑不安时,白忘言开了口:“阿陌,有些事知道的太多,反而是种致命的伤害。”   “你是指什么?”陶陌反问。   白忘言微微颦眉:“别再去王府了。”   一听此话,陶陌面上虽无异色,但心中顿时一沉。白忘言聪明过人,偏巧又对他十分了解,心思拿捏得极准,竟是被一语戳中。   “嗯。”陶陌点头应道,目光却是在不断躲闪着白忘言,自以为遮掩的十分顺利。白忘言叹了口气,伸手揽过他的肩膀,将人往怀里一带,轻抚着黑衣剑客挺拔的背,喃喃道:“我可是好不容易……才站到你身边,千万不要出事……”   白忘言这轻声软语的一句话,让陶陌觉得心像是化了开来,他忙伸手去搂住对方,轻叹道:“好。”   跳动的火光熄了,屋内与外面的夜色融为一体。   最深的黑暗之中,陶陌只觉得自己在走一条很长的路,身体沉重,如载千斤。不知走了多久,才将身后那熊熊燃烧的火光甩在身后,而前方竟又是出现一线微弱的白光,他不由自主的往前快步追过去,随着越来越近,那白光越发强烈,甚至现出洞外的一方天地。白衣白发的书生站在那桃花树下对他招了招手,可就在下一刻,那桃花树竟又是熊熊燃烧起来,书生对他笑了笑,踏入那片大火之中,与火焰化为一体……   眼睛猛地睁开,陶陌大口喘息着从床榻上坐起身来,他紧攥着胸口的衣服,冷汗不断的从额上沁出来。   面前仍旧是熟悉的冷夜与寒月,没有只通一人的狭长暗道,也没有熊熊燃烧的桃花树。陶陌深吸一口气,这噩梦出现的越来越频繁,简直要消磨掉自己所有的魂魄,那道刻在骨子的烙印,简直就像是随时被这噩梦连根拔起,甚至连长好的新肉也要一起腐烂。而屡次在梦中看见白忘言,也是触不可及……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陶陌叹了口气,他终于缓过气来,习惯性的往旁边一伸手,却是抓了空。他身侧那人早不知何时消失,连被褥都是冷的。   怕是离开了许久。   凉夜之中,陶陌却觉得自己的身手比平时矫健了许多,他如猫似得从一处屋檐跳到另一处房顶上,冷风掠过他的脸颊,留下了冰冷的触感。夜中街市灯火通明,甚至比白日更加繁华,不夜皇城在夜幕下,更宛如一大块流光溢彩的琉璃。小贩们比白天还要卖力的吆喝;白天紧闭的店铺此时终于开了张,各种商品琳琅满目;酒肆之中热闹非凡,醉酒的人扭打成一团;妓子们招揽着生意,从雕梁画栋的高楼之中传来旖旎的歌声。陶陌站在灯火难以触及的暗处,静静地观察着这座不夜城。   他从未在除皇城之外任何一处见过此等景色。   这是夜幕下糜烂的白日,如今腐朽的篁国,简直就像是临近风雨还不自知的危楼。   最后再向这夜下琉璃城投去目光,陶陌转过身去,没入了黑夜之中。   月华倾斜,如水般在地面上汇成小小的银潭,树影摇曳,便如潭中的水草,随波逐流。   陶陌轻巧的跨过白天那条隐蔽的街道,转入了那繁华背后的静谧长街之中。与闹市截然不同,承旭王府在夜下简直就像是一只早已死亡的巨兽。它就这么趴在冰冷的月下,用嶙嶙白骨警示着来人。   轻巧的翻过王府围墙,陶陌终于落到了承旭王府之内。而这王府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充满死气。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满院杂乱的荒草,足有半人之高,荒草之中,零七八落的散着碎石与杂物,陶陌还没在这草丛之中走几步,就踢到了不少残破的瓷片,这里曾经或许是个繁茂的花园,栽种了大片大片花朵。借着月光一看,陶陌才发现,这院子之中左右各有两个很大的池子,只是这池子之中的水早没了,留下了干涸发裂的池底,那龟裂的无数裂缝之中,竟似潜藏了无数阴影,仿佛下一秒就要从中挤裂开来,而这池底的荒草中还掺杂了不少瓷盆,似乎……   曾经养了不少的荷花。   承旭王乃是当朝二王爷,只是英年早逝。坊间传闻中,似乎是因谋反一事被摄政太后处死,但又有人说他是被人陷害,加上独子失踪,王妃去世,三件事变成承旭王肩上的重担,最终将这位年轻的二王爷压垮。   不论到底是如何原因,承旭王最终于孑然一身中撒手人寰,连同这座曾经华贵的王府也被遗忘在世俗的记忆之中,成了一处荒废多年的死域。沉寂的夜下王府中,更加鬼气森森,寒风于空屋之中穿堂而过,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仿佛随时就能飘出一两个鬼影来。   陶陌迈开步子,小心翼翼的走在这废弃的王府大院之中,不时向周围投去警觉的目光。不知那两个道士白天到底查到了什么,但如今一看也仅仅不过是座荒芜的地方罢了。那摘星揽月当真会在这阴气森森的地方吗?想到这里,陶陌不由得攥紧了剑柄,若真是在此遇到了那贼人,定要夺回玉佩,不能放她跑了!   他就这么紧攥着剑,疾步向王府之内走去。   王府之内,却远不如外表看上去那么富丽堂皇。相对于皇族来说较为朴素的摆设,木椅长桌,统统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一切都维持在多年以前的一瞬间,桌上那白瓷茶杯之中,其中茶水早已干涸,留下了浅棕色的水渍。陶陌暗暗地数了数这堂室内的椅子,仅有两把而已,两把椅子后,悬挂着一副早已看不清的画卷,即使借着月色,也看不出上面所绘的东西。陶陌在堂室中转了一圈,并未发现有何异样。   忽然,这诡异的寂静之中有了什么细碎的响动,陶陌心中一惊,忙攥着剑柄向那声音方向追了过去。承旭王府虽是较为朴素,但仍然极为繁琐,他一直循着这声响追到了后院之中。后院比前院更为荒凉,杂草丛生,明月之下,一块嶙峋巨石斜插在草丛之中,犹如匍匐在草丛中的猛兽,而它本该在的台子上,却早已被断木所占据。   枯木之后,是一处隐在阴影中的房屋。   陶陌走近这房屋仔细端详,又见它周围还环绕着干涸的池塘,心中不由得惋惜起来。若是在当年,这里的夏日一定是乘绿荫之凉意,枕荷塘之飘香,昔年如此惬意,如今却荒凉凄惨。陶陌仰头望了一眼上面“菡萏堂”三字,迈步探了进去。 第117章 菡萏堂   这“菡萏堂”之中,不过就是寻常书房。红木书桌上,砚台之中早已干涸,架在笔山上的笔也已因干燥而分叉开来,隐约能看到上面还沾染了点墨痕。陶陌小心走到书桌前,忽然发现那纸上似乎还画着什么轮廓,可因年代久远,那纸早已变得又薄又脆,若不是上面有翠玉镇纸压着,大概早就被吹不知哪去了。   他借着月光眯眼看向那副画。层层灰尘之下,密林之中,河边女子回眸而望,虽是寥寥数笔,但这画中神韵已足,依稀能看出这女子装束不同于中原,头戴银冠,身佩银饰。陶陌一眼看去,只觉得这女子衣着略有些眼熟,却不能肯定。只可惜这幅画虽是形神具备,但终究是未完成的佳作,甚至还被故意撕扯掉了一个角……   月光越过窗棂,斜洒进了屋内,陶陌转过头去望向窗外,只见窗外一轮明月竟是亮的刺眼,那银芒不逊于白日烈阳,他稍抬起手来,眯眼将那月光遮住。窗外月下,刚好能一眼望见那干涸的荷塘,与掩在荷塘后的那一方小亭,若是王府主人仍在时,定会在夏日静坐在这菡萏堂中,感受这夏日荷风吧。   月华倾斜,挥洒在书桌旁的书架上。蒙着灰的书层叠摞在书架,摆设也早已被盖上厚厚一层灰霜,只不过是平凡大户人家都有的厚重书架罢了,层叠的藏书也在彰显著其主人渊博的学识,陶陌不经意的向那书架瞥了一眼,目光却被牢牢地锁在右下角的那一格书架上。存放着画卷的瓷瓶被摆放在书架的右下位置,刚好能半遮掩住这个难以被发现的地方,陶陌忙俯下身,借着月光小心的望着那奇怪的一隅。   月光斜映进来,旁边均是落满灰尘的地方,唯有这里像是被擦过似得。   陶陌心里一惊,这王府之内早已没人居住,难道自己这是发现了那摘星揽月留下的蛛丝马迹?他赶紧伸出手来,小心的向那地方探过去。被月华所映照不到的地方,书籍之间,似乎藏着一只玉制的小兽,陶陌的手指只是将那小兽轻轻旋转一下,顿时,那书柜之中便发出格格声响,宛如齿轮转动。陶陌闪电似得将手撤回去,他熟悉这响动,在森罗山庄之中他早已被这机关响动折腾的够呛,如今是再次撞见这古怪的机关术,心里不由得一突一突的开始跳个不停。   面前书柜未动,身后却传来那咔咔的响声,陶陌扭头一看,只见那正朝向书柜的墙壁如窗户似得向两边旋转拉开,那扇悬挂着字画的墙中竟是出现了一扇紧闭的石门。陶陌小心翼翼的走到那扇石门前,瞥见了那石门边清晰地脚印,不由得将手中灼华慢慢从剑鞘中抽出,另一手去试着推那扇石门。   老旧的石门极为沉重发涩,陶陌迫不得已将全身力气抵在门上,才将其缓缓推开一条缝,那黑暗缝隙之中瞬间喷涌出灰土的腐朽气味,陶陌不由得捂嘴打了个喷嚏,才继续将这扇门推开至能容纳一人进入的程度,可就在月华顺着门缝映照进去时,从石门之内忽然闪出一道刺眼的银光。   陶陌之前早有防备,他轻轻一侧身,便将那银光闪过,与此同时,那暗器死死地钉在对面的书架上,惊落了不少灰尘。   就在陶陌这一闪身的功夫,其中藏匿的那人箭似得从门缝窜了出去,陶陌手中剑一扬,不偏不倚,刚好将那人的袖子斩落一截,紧接着,陶陌一个箭步追过去,伸手将那马上就向窗外逃走的人狠狠拽住。   黑衣剑客手劲极大,那人未曾想到自己会栽在这里,脚下一趔趄,终于是稳住身形才未跌倒在地。陶陌借着月光看着面前这人,见不是那偷取自己玉佩的女子,心中顿时失望不少,他叹了口气,却没松开抓着那人衣服的手,对那人问道:“你是何人,怎会藏在这里?”   四周寂寥无人,陶陌只觉得自己的声音回荡在这空屋里,仿佛空谷回响,隐隐出了回声。那人听陶陌问了话,倒也不急着跑了,他慢悠悠的转过身来,将衣上尘土掸落,伸手把遮面的黑布又往上提了一下,这才对陶陌抱了抱拳:“多谢这位兄台相助,若不是兄台将暗室门打开,我这条贱命怕是要折进去了。”   陶陌见这人身形较为矮小瘦弱,月光之下,竟像是什么灵物成精化形,方才那步法也颇为轻盈,一见便知是轻功卓越,能藏在这废弃王府的暗室之中,定是什么窥探王府财物的贼人。之前听说摘星揽月是雌雄大盗,莫非阴差阳错被自己撞到了个“摘星”?   那人双眼一转,便知陶陌在左右犹豫,这身子一晃,便是又想施展轻功从这黑衣剑客手中逃开。可他行动快,黑衣剑客手劲却更大,那奇怪的利剑也如星芒似得向自己的脖颈刺来,将他刚想使出“金蝉脱壳”一招的步子生生卡在了半截。可那剑招却是虚晃,还未刺中,便轻轻搭在了他的脖子边,与此同时,陶陌另一手狠狠地扣住他的手腕。   “说,”陶陌的声音在夜中也是冷冰冰的,“你到底是何人,藏在那里想做什么?”   “这……恩人,多谢你救我性命,可有些事它实在是说来话长……”   那剑锋向脖颈边又移了一分,陶陌本不想这么威胁此人,可看他就像是一条油滑的黄鼠狼,实在不想跟他多费口舌。   “快说!”陶陌冷声喝道。   灼华剑锋异常锐利,仅仅是贴近皮肤,便顿觉凛冽,那人见面前这黑衣剑客面色冰冷,脸颊还留有一道疤,看起来颇为不好惹,又偏巧被他扣住腕上命门。   “好、好,我说就是了……”那人咽了口吐沫,终于是妥协了,“我潜入这王府之中,原是为了寻找我一位恩人的遗物,可不小心触动了暗室机关,被石门反关在里面。幸、幸亏兄台将石门打开,我才得以逃出生天……”   “恩人?”陶陌心中顿觉奇怪,他疑心此人话中有诈,不由得沉声问道,“既然是替恩人办事,为何要跑?”   那人紧锁眉头,思索片刻,终于说道:“我与这位恩人身份都极为特殊,不瞒兄台,我走的是梁上路子,而这位恩人,自然便是这宅子的主人……承旭王爷。”   陶陌一听此言,扣着那人腕子的手又是加了两分力道,他冷冷道:“你骗我?”   那人见陶陌不信,心中更加着急,面前这黑衣剑客武功不俗,自己想耍手段被他捉住也是没什么好处,忙急道:“这有什么可骗你的!承旭王爷未被谋害之前,对我兄妹二人有大恩!可惜我兄妹二人势单力薄,根本无法替王爷平冤昭雪……”   “所以你反而来王爷旧宅偷窃?”陶陌反问。   “此事不能告知外人,我二人自有报恩的打算!”   陶陌又坚持问了几句,那人干脆不再言语,竟是抱着被他一剑刺死的心闭口不谈。本就不想杀他,陶陌便垂了剑,无奈道:“罢了,你走吧。我与这承旭王爷无冤无仇,自然碍不到我的事。”   那人本作势要离开,听陶陌这一言,心中倒是奇怪:“那你来这作甚?莫非也与白天那两个道士一路?”   两个道士?莫非是楼月鸣与云月羽……   “你是‘摘星揽月’的摘星?”陶陌问道。   “正是。”那人坦然回答道,“流水剑下落我早已告诉那两个道士,你回去问他们吧。”   “不……”陶陌上前一步,“我是来找回我的玉佩的。” 第118章 暗室(上)   “玉佩?”   摘星大盗的眼睛微微眯起,他反问道:“什么玉佩?”   对方气息骤然变化,陶陌不由自主的又将手搭在灼华剑柄上,沉声道:“我要找的,当然是被你的同伙偷走的那块。”   “哦?”‘摘星’倚在窗边,眯眼审视着面前的黑衣剑客,“从你身上能偷得什么来,你有我们需要的东西吗?”   陶陌见他不认账,向前迈出一步:“几日前,集市中,偷得我一块白玉兽佩!你敢装傻?”   “哈哈哈!”“摘星”看面前这黑衣剑客如此急迫,不由得笑出声来,他这笑声一直传到空荡的院外,此时风声骤起,吹动杂乱野草。他伸手又将脸上的黑布往上拽了拽,掩面笑道:“哈哈,兄台,我兄妹二人虽是走梁上路子,但绝不是那种财尽可取之人。换句话说,兄台你一看便是江湖人士,居无定所,与这当朝权贵并无瓜葛,更不会与我这位恩人有何交集。除非……”   说到这里,“摘星”本眯起的眼睛骤然睁大。   “除非有人冒充我兄妹二人,或是……你拿过不义之财!”   一听此言,陶陌心中也有一瞬间的动摇,但那女子样貌分明就是揽月大盗,自己定不会看错,唯一可能的原因就是顾梦蝶在说谎!他抬起头来,直直的盯着“摘星”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没拿过什么不义之财。”   “哼,”摘星大盗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他转过身去,轻盈的跳到了窗上,“那就不管我们的事了,这解围之恩日后再报,后会有期。”   “等一下!”陶陌喊道。   “摘星”有些不大情愿的扭过半个身子来,他屈腿坐在窗框上,月华倾斜在他的身上,宛如夜中才出现的精怪。看着那黑衣剑客如此坚持,“摘星”觉得自己耗掉了这一段所有的耐心,他极为无奈的摊开手:“又想问什么?”   “前几日的集市,一块白玉兽佩,巴掌大小,冰蓝混金穗子,你当真没印象?”陶陌急道,“那玉佩是极为重要的人送给我的!”   问出这话时,陶陌心中七上八下,他的手早就攥在灼华剑柄上,心下早有主意。若是这摘星大盗矢口否认,他就直接拔剑打到这人将玉佩的事情说出来!事已如此,今日不把这玉佩寻回去,他定不会放过面前这个贼人!   可当他刚说出这句“为人所赠”时,“摘星”却是“哦”了一声。   “好像确有此事,”摘星大盗点了点头,他悠悠然的看了一眼陶陌,问道:“你可知赠你玉佩这人的底细?”   “当然知道。”陶陌立刻回答。   可摘星大盗却是摇头笑起来:“那你可知这玉佩上所刻是何神兽?”   此话一出,陶陌立刻被噎住了,他只知道上面刻的是一只口衔利剑,豹首龙身的猛兽,但具体叫什么,他还从未问过白忘言……事已如此,他只好低声回答:“我不知道。”   “唉,兄台,我兄妹二人又要欠你一个人情啦。”摘星大盗拊掌笑道,“你可知睚眦此兽?”   “睚眦?”陶陌略有些茫然的看着面前那个一脸笑意的男人,摇了摇头。   “可惜啊可惜,看来兄台游历江湖多年,竟是不知‘龙生九子’这典故……”摘星大盗无奈笑起来,他身形一晃,已是施展出了轻功,瞬间消失在陶陌面前的窗户上,可人虽走,声音却是远远地从风中递了过来。   “明日定将玉佩归还!”   风渐渐停息,陶陌站在空荡的窗前,遥望着月下残院,却觉得有种东西狠狠地将心口堵住,一时间胸闷的厉害。那玉佩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难道与摘星揽月的恩人脱不开关系?那“龙生九子”的睚眦,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陶陌只觉得脑子里乱的厉害,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似乎被卷进更麻烦的事情之中,这时如果能如实告知白忘言,大概能得到自己需要的答案,但他又是心中一凛,觉得此事决不能告诉白忘言。毕竟……这玉佩是白忘言给他的,只说不能遗失,并未加以任何说明。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陶陌叹了口气,他未曾想到这件事会让他的心中激荡不已,也是第一次,开始对白忘言此人产生了略微的怀疑。   他心中纠结不已,目光忽然移到了那菡萏堂的暗室之中。此时,那摘星大盗已从石门后逃离,暗室内隐隐约约冒出白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其中照明,陶陌不禁心生好奇,可毕竟连那个江湖神偷都能被反关在石门之后,他也不敢轻易闯进去,只得小心翼翼的走到那石门边,向那石门里探去。   石门后的暗室中,仅悬有一颗散发着白光的小珠,那冷淡的白光将暗室内映出并不清晰的轮廓,但陶陌仍是能看到那副绘制着漫山遍野桃花的画卷。   仿佛被触动了最敏感的一根神经,陶陌不由自主的迈开双腿,向那暗室之中走进去。   那夜明珠暗淡的白光,并未埋没这副百里桃源图的旷世美景。大片大片的桃花绽放于山野,纷纷扬扬的洒落在溪流之中。山下,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村人于良田之中劳作,孩童奔跑嬉戏在田埂上,而村落中央,伫立着一颗几人才能合抱住的桃花树,枝叶繁茂,桃花宛如粉白色的雪。   世外桃源,尽显于画中。   陶陌呆愣在这副百里桃源图前,他瞪大眼睛去看那幅画,不知不觉间,已是潸然泪下。他不由得伸出手来,去触碰那幅画中最高大的桃花树,指尖传来的细腻触感,不过是干涸的颜料与纸罢了。   画中凝聚的昔日时光,观者肝肠寸断,却永远回不到从前。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目光被泪水所模糊,陶陌伸出的手渐渐攥成拳,他贪婪的望着这幅画,内心却犹如被野兽撕碎。这幅画中所描绘的,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曾经,是被一把大火付之一炬的过去。   为何如此?那本是被铁蹄践踏的世外桃源,为何独显于败落的王府之中?这副百里桃源图,又为何人所做!   陶陌半伏在画上,死死地审视着画面每一个角落,想去找寻作画者的名字。可就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风,紧接着,石门轰然紧闭,将月光隔绝在暗室之外。   短暂的黑暗后,那悬在上方的夜明珠更显得明亮了一些。   他被关在这封闭的暗室中了。 第119章 暗室(下)   白光将这封闭的暗室之中映照,但也仅仅能照见这夜明珠下的一方而已。抬头望着那悬在头顶的明珠,陶陌心中不由得开始想起白忘言手中那鸡蛋大小的夜明珠来,那光芒简直就像是最明润的月华,能将这冰冷石门后映得犹如白昼。   石门关闭后,从四面八方传来丝丝寒意,腐朽气味与灰土混合在一起,充斥在鼻腔之中。陶陌借着微弱的白光在石门上摸索,却根本摸不到任何可以让他从中逃脱的机关,他的面前只是一扇石墙,甚至连门的缝隙都摸索不到。   这回是真糟了!   连那摘星神偷都逃脱不出的密室,仅凭他一人如何能离开?   陶陌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他靠着石门缓缓坐了下来,面冲那副百里桃源图,心中却是如浪潮般不断奔涌。这种被关在封闭空间的经历,他也曾经有一次,只不过那是许久以前了……   将暴雨与残存的火焰甩在身后,他拖动着自己的残躯向村外黝黑的洞口一路奔逃,这样一个血雨之夜,谁也不会注意到那个从尸堆中偷偷爬出来的瘦小身影。雨水将鲜血扩散到每一寸土地之中,凋落的桃花瓣飘在血上,被雨水汇流进河水里。那从小就被告诫不能靠近的洞穴,却成了他逃离这人间地狱的唯一出口。这祖辈相传的禁地之中,阴冷刺骨,还翻着一股恶心的腥臭,刚一踏进那山洞,他顿时就被黑暗所笼罩,但求生欲逼迫他向山洞的深处走进去。   身上的伤痛到骨子里,心茫然空洞,他手扶着洞壁,一步步的向前迈进,身边是被血浸透的腥臭河水,即使是黑暗中,也能隐约看到那水流中的残红。不知走了多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前方仍旧是漆黑一片,而身后也是伸手不见五指,整个世界寂静的可怕。   旧日的回忆再次萦绕心头,陶陌忽然觉得这暗室之内更加阴冷,就像是盘踞着一只隐藏在黑暗之中的凶兽,想要趁他不备猛然扑来啖肉食骨。   暗室之内寂静如斯,连窗外风声都听不到。陶陌长叹一口气,用灼华剑将自己从石门后撑站起来,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副百里桃源图。那已经是多年前的过去了,桃花源早已被付之一炬,若是在沉浸昔日悲痛的回忆中,对他没有任何好处。若是无法从旧日的苦痛中挣脱,又如何从这暗室之中逃出生天?   陶陌站起身来,稍稍活动了一下肩膀,提起灼华,在这暗室中四处走动起来。他心里清楚,这暗室既然能困住摘星大盗,理应是不简单,可这王府主人既然建造这暗室,必然会留有生门,不然这当主人的如何从暗室出来?陶陌的目光向暗室中粗略一扫,这暗室狭小,仅能容纳约一人,除去那副悬挂在墙上的百里桃源图,两边均是放置着厚重的柜子,上面或是摆著书,或是用布蒙着什么摆件,陶陌走到柜子边,伸手摸了摸上面,指尖微微一撵,发现上面有的地方刚刚被移动过,他心中一动,忽然有了个古怪的想法。   那摘星大盗进这暗室之中,是在寻什么东西,还是……将这些东西从四处收集回来?   脑海之中猛地窜出这样一个念头,倒是给陶陌自己吓了一跳,他细细捻着手指,目光又转回那副画上。他疾步走到百里桃源图边,伸手小心摸索了一阵,心中豁然开朗。   这副百里桃源图分明就是刚刚展开悬挂在墙上!   借着夜明珠的白光,他能清楚的看到那面墙上的灰尘,但画卷却是一尘不染,完全不像是一直悬挂于此。而柜子上摆放的不少东西,也均是被/干净的布小心的覆着,看得出来,也是刚被摆放出来。陶陌走上前去,伸手将其中一块布掀起来,打开那精美的锦盒。   那是一对雕琢精美的翡翠碗,清荷绽放,刀工细腻,翠绿通透……陶陌越看这对碗越眼熟,却是忘了在哪里见过了。   “那碗本是一对,为当朝二王爷承旭王珍爱之物,因与其妻闺名相同,更加珍贵。”   脑海之中,骤然浮现出白忘言的清亮的嗓音。陶陌定定的注视着那对翡翠碗,猛然回忆起了神剑谷那一夜。这对碗正是那古怪老者拿出的“翠月菡萏”!   目光之中越发阴沉,陶陌将这方锦盒小心盖上,目光又向别处望去。这柜子上重新摆回来的东西,大多都是如此价值连城,即使陶陌这般江湖粗人也能轻易看出他们不菲的价值。翡翠玉石,金银珠宝,名家书画……这一方小小的暗室中,竟像是无尽的宝藏,无数从这里流落出去的宝物,终于重新回到了这里。   忽然,陶陌的目光触碰到了柜中一隅,那里似乎摆着一套书卷,但其中确实独独少了两本,他伸手将那书卷取出,粗略翻了一下,无非是介绍篁国各地风貌的游记,其中还认真做着标注,圈圈点点,极为细致。游记其后还副着一本笔记,字迹与标注相同。如此看来,承旭王爷似乎对游历极为感兴趣,可那遗失的两本书卷,其中到底有何内容?心里作着猜测,陶陌随手翻到笔记最后一页,猛然之间,最后一页上面绘制的神兽图案让他微微一愣。   那是一只长得极为像龙的神兽,只是年代久远,加之被水所濡,极为模糊不清。陶陌将那书页摊开在夜明珠下,可那光芒本就微弱,即使他眯眼辨别,却仍旧无法辨认出这到底是何动物……黑暗之中,寂静地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陶陌只觉得这心脏跳动如敲打的鼓点,越来越响。   就在这时,一丝光华从石墙边隙投了进来。   陶陌慌忙将书放回柜中,将手按在剑柄上。而那扇厚重的石门,就这么在他眼前缓缓打开,石门之外,月华倾斜如水,微冷的风吹拂着他的鬓发,陶陌第一次觉得外面是如此的爽朗清新。   那长得如同精怪似的摘星大盗站在石门外,眉尾扬起,他看着石门内的黑衣剑客,不禁惊讶出声:“还真是被关进来了啊!”   陶陌怕他以为自己是贪图暗室之内的钱财,但又说不出来,只得懊恼的挠了挠头发,从这暗室之中走出,却是不敢正眼去看那摘星大盗。   “一时好奇,不慎就被这石门关住了……”陶陌压低声音,“扯平了。”   那摘星大盗却是格外豁达的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我半天没看你出去,想你大概被这石门关住了,就折回来看看。”   “多、多谢……”他这一说,陶陌更加无地自容,只好拱了拱手。   “既然无事,那我便走了。”说着,摘星大盗身形一晃,便又是化为一道黑影,消失在陶陌面前。   窗外凉风瑟瑟,陶陌深吸一口气,又转头再看了一眼那石门,走到那隐蔽机关前,将暗室关上了。石门迅速向后撤去,隐于书房墙中,再无痕迹。   从承旭王府所在的那条僻静街道走出后,陶陌再次回到了那条不夜长街。只是此时东方已泛起鱼肚白,乌夜之中灯红酒绿的长街也已归于沉寂,夜终于被将出的白昼所替代,那些于长夜中花天酒地的人们早已离开,余留在长街之中的,只有那些身份低微的人来打扫这些喧闹后的残骸。   陶陌望着那楼阁之外,渐渐泛起光芒的天际,一声长叹。这夜探承旭王府,竟是耗费了如此长的时间,但好在自己终于得到了玉佩的下落,心中也是稍有慰藉。但一股更为强大的不安席卷了他的内心,这位早已去世的二王爷,到底与自己的家乡有何联系?   就在陶陌心中纠结不已时,女子的哭泣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第120章 行侠   那是宛如幼猫似得微弱哭声,游丝般浮现在略有些狼藉的小巷里。陶陌的手按在剑柄上,轻声慢步的向那哭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这街道在夜晚还喧闹如此白昼,临近清晨,却是两侧屋门紧闭,只留下一地喧嚣后的残骸,破酒坛被随意的仍在石板路上,酒液流了一地,还残余着血似得东西,与残羹剩饭混在一起,发出恶心的腥臭,杂乱的桌椅将狭小的巷子堆得无比拥挤。陶陌小心的迈过那些杂乱桌椅,走到了那哭声发出的地方。   堆满杂物的角落,若不是传出哭声,真不像是个能藏着人的地方。   听到有人走过来,那蜷缩在角落中的人立刻疯狂的向墙角后退,这狂乱的动作,将两旁堆积的杂物推翻,稀里哗啦的倒了一地。   陶陌拧着眉头,望着那一脸惊恐的女人,将按在剑柄上的手松了开,转而向那女子伸过去:“没事吧,能站起来吗?”   那女子尖叫着将他伸来的手打开,抓起旁边的扫把向陶陌丢了过去。陶陌轻巧的闪过那扫把,也是在这一刻终于看清了这女子的样貌。   本是清秀的容貌,却因削瘦而脸颊下陷,乌发凌乱的糊在脸旁,这骷髅架子似得年轻女子满脸泪痕,一双惊恐的大眼睛紧紧地盯着面前的黑衣剑客。   她仰头看着陶陌,嘴唇哆嗦着飘出三个字:“别……杀我……”   陶陌眉尾一扬,刚要否认,忽然从远处急匆匆的追来几个健硕汉子,满脸横肉,面目狰狞,那女子瞥见了他们追来,尖叫着推开面前杂乱的杂物向外逃跑,却脚下一滑,跌倒在地。那几个男人顿时围了上来,其中一人弯下身去拽住那女人的头发,狞笑道:“这回你还想跑哪去啊?贱/货!”   那女子像被捉住了尾巴的猫,疯狂的用手抠着地面石板的缝隙,尽全力挣扎着,其他几人也顿时围了过来,如同阴影笼罩。   那男人抓起女人稻草似得乱发,刚要直起身,却觉得颈部一冷。   剑锋,比冰还冷。灼华剑搭在他的颈边,仅需一斜,就能顿时割破这壮汉的脖子。   黑衣剑客手持长剑,冷声道:“放开她。”   一瞬间,那几人将陶陌围住,而剑下那人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笑:“你们这些江湖浪子,自以为拿了三尺铁片就能行侠仗义,却也不过是有了利齿的狗。野狗尚且能驱赶野猫,可你敢动狮子吗?”   “你小子,大概不知道要因为这贱/货惹上谁吧?”那男人哼笑出声,“放下剑,我们便当这事没发生过。”   可剑锋却没有移开。   黑衣剑客紧盯着剑下之人,一双眸子闪着比剑锋还要锐利的光。   那人叹了口气,慢慢地直起身来,扭过头来,望向陶陌,摇头道:“所以我才讨厌你们这种江湖浪子,无牵无挂,连自己得罪了谁都不知道。”   话音刚落,周围那几个人瞬间就向陶陌围攻过来。这一出手,才知这几个人并非寻常混混,竟然全是练家子,拳刀均是带了劲风,可陶陌手中却是灼华剑一扬,轻巧的将他们的攻击一一化解,紧接着,他一个箭步窜到了那人面前,手中长剑猛地向前一刺。   这本是虚招,故意想将这人吓退一步好去救那女子。   可那人竟是眼睛一眯,生生的站在原地去迎他这虚晃的一剑,紧接着,铁掌裹风而来,竟是一掌将灼华剑震了开来!   那厚如熊蹯的一双手掌,竟是有如此力道,仅是掌风就能将陶陌的剑招震退!   可留给陶陌反应的时间并不多,仅是迟疑了一下,那几个壮汉便又围了过来,正在陶陌举剑迎击时,那哭泣的女子忽然喊道:“大侠,你快走吧!别管我了,你就算胜过他们,也逃不出这皇城了!”   “他们是三王爷的人!”   那女子凄厉的喊声贯彻整条清晨的小巷,只可惜这巷子内此时只有他们,其余均是门窗紧闭。   三王爷?陶陌脑中思索,手中的剑招却是未停。这“无心剑意”是能见招拆招的绝妙心法,即使如“剑痴”楼月鸣那般也是向往无比,陶陌不知面前这几人是哪门哪派,但手中剑招竟是能将他们一一应付。   忽然,几颗石子破空而来,那本来与陶陌战得颇为吃力地壮汉,竟是仰面倒地,飞来的石子化为致命的白虹,精准的穿透他们的眉心,将脑壳打出红白的血花。   简直就像是几个开了瓢的西瓜。   沾血的石子嗖嗖的没入墙壁之中,将这陶陌占据上风的战局一瞬间打散。   这一切来的太快,仅是一眨眼的功夫,巷子里的活人只剩下陶陌、那女子和为首的男人。精神脆弱的女子率先尖叫出来,那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碎头死尸将她最后一丝清明搅得粉碎,她从油腻的地上爬起来,没了命似得往外跑。   “谁!”陶陌大喝一声,目光在周围紧张地扫视,可回应他的却只有风声。   “哈哈哈,小子,你这……还真是得罪了三王爷啊!”向被打死的同伙们扫了一眼,那为首的男人伸手揉了揉脖子,大笑出声,“这皇城之中,竟有人去上赶着得罪三王爷!”   陶陌看也没看他一眼,运起轻功去追那向巷外奔逃的女子,目送着陶陌离去的背影,那男人却只是笑,并没有去急着追他。   那女子毕竟是未练过武,脚程根本不及陶陌,仅是往前追了两步,陶陌就将那失魂落魄的女子一把拽住。   清晨的街道上,已经零星有了行人,天光从东边破云而现,将一切都映得亮起来。   那女子的手腕细的仿佛一捏就碎,陶陌仅是盯着她看,就又惹得那女人尖叫起来:“你放开我!让我走!”   “这到底怎么回事?”陶陌颦眉低声问道,“刚才那暗器是谁打过来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女人埋怨似得看了他一眼,“难道不是你的帮手吗?你放开我!”   “我哪来的帮手!”陶陌心里起急,他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自己认识的人中有那种武功路子的,悄无声息的轻功,致命的暗器功夫……不是重玄派那两个道士,更不会是……   那女人见他犹豫不定,却是极为病态的咧嘴一笑:“哈、哈哈哈,大侠啊,你竟会为了我这样的人,淌了这滩浑水!这皇城之中还未曾有人敢去惹三王爷……”   “三王爷?”   那女人笑得更厉害:“你竟是不知道如日中天的三王爷,怪不得要逞英雄!哈哈哈!这天下还会有你这么傻的人?罢了……”这女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怨毒的光芒,“反正你已经被他们记恨上了,你逃不掉了……”   陶陌攥着她的手腕,一时间不知是放是收。   熹微晨光洒进了半开的窗内,背对窗的白发男人忽然是停了手中琴弦。   “来者何人?”   紧接着,一道黑影飘进窗来。蒙面的男人倚在窗边,将手中的白玉佩晃了晃。   “按照约定,来还信物。”摘星大盗对那白发青年抱了抱拳,“草民见过世子殿下。”   “你认错人了。”手轻搭在琴弦上,白忘言侧过身来,淡淡回答道。 第121章 错综   一阵清风徐来,吹动几缕银丝,白忘言将散发往后一拢,披起狐裘向窗边走来,略微抬眼去望向那手指勾着玉佩的黑衣人。   “你是‘摘星’吧?”白忘言双手拢在长袖中,稍稍一翘嘴角。   摘星大盗一扬眉,他仔细看了看手中的白玉兽佩,又向白忘言定睛看了看,开口道:“正是,昨夜有位老兄托我将前几日摸来的东西送回……”他顿了顿,摇头道,“我没认错。这‘睚眦白玉佩’乃承旭王世子贴身之物,殿下又与王妃长得极为相像……”   白忘言脸上的笑意渐冷,他淡淡道:“你认错人了。这皇都之中无人不知,那承旭王世子于多年前就已失踪,如今是死是活,谁也不知道。更何况那承旭王妃常以纱遮面,你又是怎么看见的?”   摘星大盗见他态度如此冰冷,顿时将手往后一收:“二王爷对我兄妹有恩,既然阁下否认,这流落在外的王府珍宝可是不能轻易交于外人,怕是只能让我将此物带回去了。”   “哦?这是在威胁我?”白忘言长眉一挑,“我这游历江湖多年,还未曾听说你二人如此‘仗义’醉木犀,莫不是拿此事打掩护?”   “你们这‘摘星揽月’,可不是最近才名噪江湖的。”白忘言伸手抚着下巴,一双桃花眼半眯盯着来人,“况且,‘借居’在别人家,也并不是什么君子所为,偷盗理由还是莫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的好。”   听他如此一说,摘星大盗的手顿时攥成拳,拧眉道:“承旭王爷的恩情,我兄妹没齿难忘,这取走散落他人之手的财物,也并非是个说辞。”   白忘言眯眼看着他,哼笑出声:“既然如此,那白玉佩你尽可以拿回去,只是那东西若在你手中,不过是块烫手的山芋罢了。”   “你!”   言到如此,摘星大盗忽然是浑身一凛,那刺过明媚阳光而来的阴冷杀意,被他瞬间察觉到。面前这白发青年,虽是有一张极为精致的面庞,但那瞬间放出的压迫力,竟是将行走江湖多年的他逼得进退不得。   摘星大盗攥着那块白玉佩,忽是苦笑起来,内心暗道:“完了完了,我这看来是知道的太多了……竟是惹了这位阎王……”   他抬头看了面前那散发着冷意的人一眼,心中知道自己方才说破是犯了这位二王爷世子的戒,便只好后退一步。   一道白光刹那间向白忘言刺来,他扬手一接,面前那黑衣蒙面人却是消失不见,只余下空荡的窗户。   “呵,跑了?”白忘言一翘嘴角,伸手抚摸着那温润的白玉兽佩,目光之中却是极为复杂。忽然,他扬头向那晴空中悬挂的朝阳一望,微微颦眉:“怎么还没回来?”   既然已经淌了这滩浑水,如今的陶陌也顾不得这么多了,他带着那女子从渐渐喧闹的街道上快步前行。   “哎,你要带我去哪?”那女子被他拽着一路往前走,提高嗓音大声问道,引得路人频频投来目光。   “先找个安全的地方,”陶陌看也不看她一眼,闷头往前走,“藏起来。”   那女子听罢,顿时笑出声来:“哈哈哈,这皇都之中,得罪了三王爷,还想往哪里躲啊?”   陶陌颇为厌烦的回头看了她一眼。他倒也不是怕什么三王爷四王爷,只是觉得这女人疯疯癫癫,极为反常,再加上那突然的“帮手”,实在可疑。方才交手的那几人虽是看不出哪里的功夫,但均是身负武艺,不似寻常莽夫,仅凭几颗蕴含内力的石子竟能将他们全部击毙?再加上连自己都无从察觉的身法……   此人非同一般。   这刚来皇城之中,人生地不熟,陶陌带着那女子一路从闹市里离开,绕进另一条僻静的小巷子里。皇城之中巷子弯弯绕绕,就像是一张由细线编织起的网,陶陌此人在秋练山中待惯了,从未在如此宏大的城市中走过,这步子却一刻不停的在小巷中前行。不知不觉间,竟是绕进了另一条略有些破败的巷子中。   被篷子遮盖的巷头,其中阴暗的就像黑夜,偶尔有一点亮起的火星,定睛一看,却是跟袅袅腾起烟雾的烟枪。那黑暗的小巷中,潜伏着另一些人。   就在陶陌要迈开步子进去的时候,那女子用全力拽住了黑衣剑客的袖子。   “别进去!”那女子警惕地盯着那条黑巷,缓缓后退,她一改方才那癫狂的样子,轻声对陶陌说道,“这里面的都是不好惹得人物,大侠还是别进去为妙。”   陶陌扭过头看,见她说得郑重,也就轻点了点头,退了回去。就在两人要离开的时候,忽然从上方传来少女银铃似得笑声。   “哈哈哈哈,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三王爷世子的相好啊!”   陶陌仰头一看,却看见一位身着杏衣的美貌少女坐在墙上,笑吟吟的望着自己,她盘起的云发上插着一根别致的金钗……   “你!”陶陌惊愕的看着那坐在墙上嬉笑的少女,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根金钗,这少女不是别人,正是自己要找的揽月神偷!而就在少女口中吐出“相好”二字时,那女子的神情骤然冷厉起来。   “你这小妮子懂个什么!”那女子怒斥道。   “哈哈,”少女拍掌笑起来,“真是有意思,昔日荣华一身的贵妇,竟会沦落到被人追杀的地步!这位大侠,你看走眼啦!”   “她才不是什么无辜的落难女子,她可是那个三王爷世子的相好啊,哦,不过应该说是‘曾经’吧,”少女咯咯的笑道,“而她被追杀,也是因为偷了王府的东西,那个不可一世的三王爷勃然大怒,要取了她性命呢!”   “我没有偷东西!”女子气的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她咬牙切齿的指着那坐在墙上的揽月神偷,“你这个小妮子到底是从哪里蹦出来的,竟敢血口喷人!”   “我?”少女漏齿一笑,她左腿一抬踩在墙头上,扬起下巴:“老娘是你姑奶奶!”   这少女漂亮的像是画中人,说话竟是毫不客气,让陶陌微微有些吃惊。他扭头看了一眼那气的脸红脖子粗的削瘦女人,心中犹豫了一阵,还是将她拽住就走。   女子显然也是一愣,她没想到这不知名的黑衣剑客竟然还愿意带她走:“大侠,你……”   那少女见他要走,不由得诧异的笑起来:“怎么,这位大侠还要继续浑水吗?”   陶陌瞥了一眼坐在墙上的少女,只说了一句:“帮人帮到底。”之后,黑衣剑客冷着脸拽走了那女子,两人匆匆从黑巷口离开。   目送这两人越走越远,少女叹了口气,从墙上跳了下来,忽然,她扭头向背后一看,正好撞见另一个蒙着面的黑色身影。她目光一动,迅速转过身来。   “哥,怎么样了?”   摘星紧锁眉心,摇头:“东西还了,人不对。”   “啊?”少女诧异道,“那……睚眦佩肯定是恩人的,定不会错。”说道“睚眦佩”三字时,她明显地压低了声音。   摘星只是面色阴沉的摇头,他的声音从面纱后透来:“这个人,我们惹不起。” 第122章 缘由   “方才咱们经过的那条巷子,被喊作‘暗巷’,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人待的地方,像你这样的外乡人定会被那些地痞流氓找茬,我就更别说了。”   说到这里,瘦弱的女子伸手撩了一下头发,她虽是瘦弱憔悴的不成样子,但仍是留有一丝风韵,举手投足之间,竟是隐约有些富贵人家的影子。   两人从那暗巷口离开,一路拐进另一处巷子后。离那繁华的街市已经很远,此处格外僻静,不远处躺着一座破败的神庙,似乎已经是荒废了许久,刚一脚踩在门口杂乱的草丛中,就惊出一只贼头贼脑的黄鼠狼,一溜烟似得从墙缝溜走了。   从残破的屋顶露出的光柱,斜打在已经没有头的神像上。女子将提起的长裙放下来,她站在这无头神像前,竟是恭恭敬敬的跪下来,磕了个头。   陶陌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略有些五味杂陈。   这时,女子深深地叹了口气,声音竟是平静如水:“我大概活不过今晚了。”   “为什么?”陶陌不禁出声问道,“这皇都这么大,你明日一早逃出城去,他们还能找到你?”   女子从神像前站起来,她看着陶陌,只是笑:“哼,哪有这么简单。三王爷在皇都之内一手遮天,手下鹰犬众多,找个弱女子还不是轻松得很。只不过……”   女子又叹了口气:“有你出手打死了他们那么多人,怕是要惊动‘霜月阁’了……”   “霜月阁?”陶陌听到这三字,心中顿时一惊,他向前迈了一步,急问道:“跟那个三王爷有关系?”   打伤白忘言,曾想致自己于死地的霜月阁三使之颂……接连抢走了神剑谷剑魄与神女泪,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组织?   打量了陶陌一阵,女子见他既不知道皇都之中有名的暗巷,也对三王爷完全不知晓,还当他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人,顺口解释道:“霜月阁是一个神秘莫测的杀手组织,听命于阁主李风扬,而这李风扬也是三王爷手下的一条狗。若是三王爷恼羞成怒,吩咐霜月阁来取你我性命,也并非不可能。况且……你提到的出城,除了提防‘摘星揽月’二人逃出城外,也是为了防止我逃跑而下的命令。”   陶陌一惊,联想到方才那揽月神偷的话,犹豫了片刻,问道:“姑娘,你当真拿了……”   “是啊,就是我,从王府里连夜逃出来,还拿了他们的东西。”女子坦然回答道。   陶陌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面前的女子继续说了下去。   “我本是皇都商人谢天之女,在元宵灯会上结识了殷白默,对他一见倾心,”说起往事,女子的脸上顿时阴冷下来,“他说会娶我,我便不顾父亲反对,跟他私奔。可万万没料到他是承辉王世子,甚至早有了三妻四妾。之后……也不用多说什么了,因为冲撞世子,我爹被他们迫害,辛苦挣得的家产全部充公,我在王府内活的暗无天日。终于在某天得到了一个绝好的机会,将王府内一样东西偷了出来,连夜逃走。之后……就遇到了大侠你。”   说到这里,女子微微翘起嘴角:“想不到我谢三娘临死之前,还有如此俊朗的大侠陪葬……”   她虽是做出一个笑的样子,但眼圈却是越来越红,泪水流淌而下,染湿她本就破烂的衣裙。她本是富商之女,却被权贵所骗,最终沦落成如此模样。陶陌见她如此落魄,心中不由得怜惜起这女子来,可当他刚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那女子忽然上前一步,猛地攥住他的领口,顿时,那女子苍白的面孔在陶陌面前放大,那一双暗淡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你记住,我把东西埋在城东银凤楼门边那颗银杏树下,大侠,你可千万别死啊!”   陶陌一愣,但还是点了点头,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拍了拍那女子攥住他领口的手:“姑娘放心,帮人帮到底,我不会死,你也绝不会。”   “今夜,我送你出城。”   这等了将近一上午,还是不见陶陌回来。白忘言心中不免得有些急了,他昨夜便知道陶陌独自一人闯了那荒废的承旭王府,可从那暗室机关出来算算也是四个时辰有余,这人会去哪呢?   莫非自己这身份暴露,殃及了陶陌?   他本就不愿意回皇都之中,不光是身份特殊,再加上曾经旧事,让他心中那道伤疤简直就像被掀开似得,血淋淋的疼起来。可陶陌要来找葛百忧,他要来,自己不可能不陪他身侧。   心中越想越急,白忘言不禁抓起折扇,于这留有春寒的屋内扇起了风。   可这么干坐着也不是什么办法,白忘言无奈的叹了口气,将折扇往腰间一别,披起狐裘推门向外走去。   客栈下,人声鼎沸,几桌人正吃得大快朵颐,觥筹交错,店小二匆忙的端着菜品穿梭其间,十分热闹。白忘言扶着楼梯慢慢地往下走,可就在他低下头的一瞬间,感受到了一股奇怪的视线。这股视线透过那些喧嚣,直直的扎向自己,他慌不忙的抬起头来,去向那视线回望过去。   可那视线的主人,却是在一瞬间消失了。   好厉害的轻功……白忘言紧抿起下唇,他快步往楼梯下走去,可没走几步,就看见了停在客栈前的马车。   那是一辆极为精美的车,连车轮都被雕琢了精美的花纹,拉车的四匹骏马更是强健俊美,即使在皇都街道中也异常显眼。这时,见他走出门外,那坐在面前的仆役赶紧跳下车来,对白忘言行了个礼。   “您就是白先生吧?我家主人请您到府上一叙。”   白忘言看了看那车,一挑眉,却是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那仆役赶紧将车门打开,那车中原就载了一人,见门打开,那人转过头来望向白忘言,目光交汇的一刹那,白忘言一翘嘴角:“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没想到金先生会亲自来,”一坐进车中,白忘言便对那人笑着拱了拱手,“不知是有何事?”   这车中人,自然就是熙攘商会主人,金水生。此时的金水生坐在车内,悠然的沏了一杯茶,递给白忘言。   “这自森罗山庄一见,已经将近一年了啊,”金水生笑道,“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你们到了皇都,若是提前知道,定要为两位接风洗尘,准备妥当啊。”   “我二人来这里,不过是为了点小事,”白忘言吹了一下杯中茶水,微笑道,“金先生为了商会夙兴夜寐,我二人不好随意打扰。”   “唉,白先生太见外了,”金水生摇头笑道,“不知两位来皇都之中是要办何事?若是我能帮到,尽管开口。”   “倒也没什么,不过又是要找葛先生罢了……”白忘言即刻笑起来,“与森罗山庄时一样。”   “原来是这样,”金水生道,“需要我吩咐下人去打听一下吗?”   白忘言摆了摆手:“已经找到了,我们留在皇都另有他事。”   他抿了一口茶水,目光向车外瞟了一下,又收了回来,对金水生笑道:“不知金先生亲自找我,是有何事呢?”   早就在客栈外等待,只见自己一人却不询问陶陌行踪,这时候来的确实叫人心生怀疑。   “实不相瞒,只是有人托我见您一面。”金水生却回答的很快,此刻,驾车的仆役勒紧缰绳,马蹄声渐缓,车也慢慢停了下来。他伸手掀开帷帘向外望去,转回头来对白忘言笑了笑:“我们到了。”   车门打开,浓重的绿色顿时浮现在眼前,而隐在幽静竹林之中的,是一扇略显古旧的门。   兜兜转转,竟然是又回到了醉竹斋之中。 第123章 承景王   敲开门扉,前来迎接的人却是一位陌生的少年,这少年一身青衣,身材瘦高,倒像是修竹化人。他一见门外的金水生,立刻行了个礼,让开门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白忘言的目光掠过这竹似得少年,心中渐渐扬起另一个猜测,就在这片刻的沉默之中,金水生却是往旁边让了一步,微一欠身。   “白先生,请。”   白忘言的脸上渐渐浮起笑意,他悠然摆手道:“金老板,请。”   两人就这么向那摇曳着苍翠修竹的小院中走去,白忘言虽是与金水生闲谈,但心中那股不怎么好的预感却愈发强烈。这趁陶陌不在、早有准备的造访,与江湖人士交好的醉竹斋,以及金水生这……猝然变化的态度。   熙攘商会的金老板虽然平日待人友善,但并不需要对身为一介书生的白忘言如此这般。就算用手指想也知道……他的某个身份定是已被对方知晓。   想到这里,白忘言心中却只是惋惜的暗笑起来。   真可惜。   说话之间,已是过了竹林中的小桥流水,走到了那竹舍门前,只是此时没有那缭绕林间的琴声,留下的仅是清风竹影。屋舍门前,依旧是那前几日见过的石桌石凳,只是此时,一个熟悉的青影站在那石桌边,与另一人攀谈着。   柳A依旧是一袭青衫,平白无奇的样貌,此时正兴奋的在说着什么。而另一人则是背对着来者方向,悠然品着茶,不时还点头应答。   忽然,柳A的目光向金水生与白忘言投来,他的脸上顿时闪过一抹惊讶,但尔后却转为欣喜,他低头对那人说了句什么,之后赶紧迎了上来。   “金老板,白先生!”柳A脸上洋溢的惊喜,他赶紧对两人拱了拱手,“有失远迎,抱歉抱歉!”之后,他的目光落在白忘言身上,“金老板说的那位贵客竟然是白先生您,还真是缘分啊!”   听他如此一说,那品茶人忽然轻笑问道:“哦?柳先生与这位‘白先生’之前相识?”   “是啊,之前白先生曾来……”   白忘言一扬眉,自从齐无涯那件事后,他对柳A这总是多说话的习惯十分警惕,忙开口道:“嗯,之前因为一些琐事劳烦过柳先生,也就因此相识,现在一看,当真是有缘啊。”   “确实有缘。”那人将手中茶杯放下,缓缓转过身来,对白忘言点头一笑,“正所谓,有缘千里能相会。”   这人一头花白发丝严谨的束在翡翠冠中,年约三十前后,面若冠玉,温润谦和,身着一袭青袍,袖滚金丝。他刚一开口,白忘言便是暗自微一惊讶,但当这人转身望过来时,白忘言反而心中明朗了然起来。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在神剑谷中遇到的那名自称“司空鹤”的“商贾”!   曾经易容成老乞丐,用“翠月菡萏”裹泥在当铺前装疯卖傻,引得陶陌侠义心肠起,替他出头,从而与白忘言有所接触。此人自称与熙攘商会金水生相识,想与白忘言与陶陌二人一见,以此来为这种荒唐举动开脱。陶陌不知其中内情,并未当回事,但白忘言不一样……   他当时仅猜出此人或许与皇都旧事有所关系,是个身份显赫的人物,以此来试探自己底细,但此人并没有他当初想象的那般简单。   起初只觉得极为眼熟,直到现在一见本尊,他才终于回忆起来。那是名册上早已被排除开外的一页……   “王爷。”金水生恭敬的对这青年人行了个礼,侧过身将白忘言让出来,“您想见的人,草民带到了。”   “哎呀,”那被称作“王爷”的青年立刻笑道,“金老板,别这么客气。人带到了?真是多谢啊!”   “不敢不敢。”金水生连忙微微一颔首,“王爷的吩咐,怎敢怠慢。”   这青年人赶紧摆了摆手,微笑道:“这可是我拜托给你的事情啊,道谢是应该的。”说到这里时,他那一双狭长的眼睛向白忘言再次投去目光,而这目光之中,却是另含一层极难琢磨的意味,但这种意味稍纵即逝,青年缓步走到白忘言面前,略有些兴奋的笑道:“我们又见面了。”   白忘言笑了笑,他俯下身行礼道:“草民有眼无珠,竟未识得王爷身份,实在失礼。”   青年人忙扶住他的胳膊,摇头笑道:“快请起!我这本意并非如此,当初听得金老板讲述你二人在森罗山庄的奇遇,便有意想结交你二人,这神剑谷中事也是我一时任性,还请白先生莫要怪罪!”说到这里,青年人不由得笑起来,“那位陶少侠当真是侠义心肠,我已是迫不及待的想在与他再见一面了!”   “多谢王爷抬爱。”   “不过一会陶少侠也该到了,”青年人的目光向前方的天空飘去,但瞬间又收了回来,他对柳A道,“柳先生,不知可否借‘竹中阁’一用?我与这位白先生有要事相谈。”   “要事相谈?”白忘言心中默念这四字,又暗自琢磨起他之前说的那句“一会陶少侠也该到了。”这一细想,竟是背后略有些发寒,莫非陶陌这一夜未归,竟还真是惹上了皇都王族?早知竟会从承旭王府后生出别的事端,当时就应告诫陶陌速速离开……   “白先生?请。”   就在心中为难时,金水生与柳A早已离开,一时间面前只剩下这位王爷,白忘言迅速应了一句,跟在他身后向层叠翠竹之中走去。白忘言也曾想过自己要如何面对这位王爷,以他这般境地来看,此时王族故意与他接触,对他极为不利。但此时,对于陶陌安危的担忧,竟使他背后冒出了丝丝冷汗,手也不禁暗暗攥成拳,但面上却没有露出半分惊慌神情,他就这么悠然的跟在王爷后面,向竹林中走去。   竹中阁,顾名思义,自然是藏于这层叠竹林之中的楼阁。青年带着白忘言一直往醉竹斋后绕过去,穿行过摇曳竹林,一座玲珑楼阁浮现翠竹之中。这醉竹斋之中,除去柳A和其书童外,偶有访客,但此时葛百忧早已离开,这竹林中自是没有那缭绕其中的琴音,四周只留风声竹影,除此之外,再无第三人。   竹中阁前,王爷像是走在自己家中那般,径直走到楼阁前,推门而入,白忘言紧随其后。阁中摆设整洁典雅,一尘不染,挂有字画,白忘言向那些字画略略一瞥,竟均是出自青竹先生之手。   两人顺着楼梯走到了竹中阁二楼,二楼相比一楼更外宽阔,几扇敞开的窗户外,合并而成醉竹斋外皇都的景色,高天云淡,远方建筑鳞次栉比,而从这几扇窗中,却是窥不见皇都中央那几堵高墙之内的景色。   高墙之内,为篁国的心脏――皇宫。   青年踱着步子,走到窗前桌边落座,他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即笑道:“白先生,有些话……我想与你当面说。”   白忘言却没有任何迟疑,他道了句“多谢王爷”后,便坐了下来。   “哈,你倒不怎么客气,”青年摇头笑道,“与其他人倒是不一样。”   “王爷想与我交朋友,那么我便当王爷是朋友。”白忘言坦然笑道,“不知王爷想与我说些什么?”   “哈,倒也没什么重要的。自从神剑谷中一见,都已经过了一年多啦……”青年摆了摆手,他略直了直身子,目光落在面前的白衣书生身上,“白先生是否已经猜到我是谁了?”   “当朝九王爷,承景王。”白忘言慢悠悠的回答道。   “不愧是白先生,这么轻易就猜到了。”承景王笑道。   “坊间传闻,当朝九王爷喜爱结交江湖朋友,为人慷慨热心,常在民间走动,”白忘言道,“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好王爷。”   承景王殷青鸾,喜爱结交些草莽之辈,与三教九流皆有相处,虽是如此,却只有些玩乐之心,对皇位没有丝毫兴趣。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被名册排除在外。   听得白忘言如此评价,承景王脸上的笑意却略微减退,他摇头道:“不,比起兄长,我不过就是个贪图玩乐的闲散王爷罢了。二哥那么兢兢业业,为民请命,那才是好王爷。我啊,不过就是喜欢玩罢了。”   末了,承景王笑着问道:“白先生以为如何?” 第124章 阴霾   好一个绵里藏针。   偏巧投来的视线之中,并未有什么锋锐的触感。   “白某为一介草民,哪里敢随便议论当朝王爷。”白忘言笑着摇头,他此时神态自若,未露出一丝异样的神色。   承景王见状,笑着摇头,继续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我与二哥虽并非一母所生,但私下感情极好。幼时他指导过我的功课,还经常带我玩耍,甚至曾带我去过苗疆……若是那位由苗疆王妃所生的世子至今仍在人世,大概也有二十三、四了吧……唉,只可惜这样的二哥竟是沦落如此下场,府中财物还被贼子窥探。”   说到这里,承景王脸上的笑容犹如被一层薄雾笼罩,悲伤的云雾缭绕眉间,他低下头去,伸手揉了揉紧拧着的眉心,对白忘言道:“抱歉,一说起二哥,我就心中极为难忍……”   “因手足离世而悲痛,乃人之常情。”白忘言低垂着眼,淡然答道,“能听闻到王爷的倾诉,是白某的福分。”   白忘言此话一出,承景王却是摇头苦笑道:“皇侄啊,话已至此,你竟还装聋作哑?程王妃向来以纱拂面,鲜少有人见过其真容,可我幼时便与兄长苗疆同行,我是看着兄长带她回皇都的……你与她如此相像,我竟会认不出吗?”   承景王看着面前白忘言,眼中竟是流露出极为哀伤的神色,这神色如此真切,若不是打心底流出,便不胜这般令人动容。   可白忘言却是摇头笑了笑,他双手交叠在胸前,面色如常:“王爷说笑了。白某不过就是一介草民,浪迹江湖,身似浮萍,怎敢高攀皇族?况且……回忆之中定是有所偏差,不能以单纯的样貌相似来定夺。”   “哦?白先生是在质疑我?”承景王微微往前一倾上身,双手交叠搭在下颌之下。   “不敢不敢。”白忘言笑了笑。他虽是面带笑意的否认,但心中却是在梳理两人方才的对话,这承景王看似闲散王爷,与名册记载相符,但与其“交锋”之后,白忘言暗自对“闲散”这二字存疑。此人去神剑谷中仅是为了结识他与陶陌二人吗?与承旭王相处极为亲密,若不是以闲散王爷当做挡箭牌,他是绝不可能不受任何连累,这样的人,会单纯用“相似的样貌”来判断自己的身份?这位承景王,竟然向自己倾吐与承旭王的旧事,当真不怕自己仅是披着相似样貌的面皮来行刺的杀手?   这一步走的太险,若不是有极高的把握,对方绝不可能下此判断。   但若是查清了自己的身份,那么……   想到这里,白忘言忽然心中一凛,对方绝不是什么所谓的闲散王爷,定有人助他在名册上动了手脚!   “既然白先生否认,那我也只好当自己认错了吧。”承景王见白忘言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笑容,他看似不经意的随口说了一句,“哎,陶少侠怎么来的这么慢,我已经派人去请他了,怕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吧?”   午后,灿烂的阳光铺洒进破庙屋顶的漏洞之内,将那残破的神像映得浸在明媚的光芒之中,可这样一座无头的破碎神像,如何能实现善男信女的愿望?神像前的空地中,铺着一张简陋的地图,上面用标记标注了皇城之中四扇大门的位置。   谢三娘将乱发从脸前撩开,伸手在标注为“玄武”的北边大门标记上点了点:“城门一到酉时,听到鼓声响起后便会关闭,但这鼓声并不如一,是按照东西南北顺序依次关闭的,最后关的便是这扇北门。而北门位于乱巷子边,多住的是些贫民,防守也较为松懈,一定要在城门关闭之前溜出去,决不能拖到入夜。”说到这里,她转过头来望向一旁的黑衣剑客,嗓音有些颤抖,“送我出城后,大侠,你就别管我了。”   陶陌一听此言,顿时拧紧眉头:“谢姑娘,你这一人出城后,可有去处?”   “有、有啊,”谢三娘笑了笑,她伸手拢着头发,青丝遮住了她的面容,“等逃出了皇都,我就能一路南下,顺着河去寻我家江南的旧宅。”   陶陌听罢,点了点头:“那就好。我这一时间走不开皇都,出城后,你要小心。”   “嗯,”谢三娘叹了口气,说道,“大侠,你为了帮我,惹了三王爷,怕是也要赶紧离开才行。离开之前,千万别忘了我托付给你的东西。”   “知道了,”陶陌看着她,点了点头,这点头之间,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姑娘,这三王爷当真能在皇都之内一手遮天?这皇都中没有王法吗?”   谢三娘见他说的如此认真,猛然一愣,之后便是难以抑制的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你还提什么王法?当真是个莽夫啊!”她忽然停了癫狂的笑声,眼神之中流露出阴毒的光,“这皇都之内,他就是王法!小皇帝就是个傀儡,摄政太后又是个耳根子软的主儿,三王爷借协助小皇帝之由干政,手里又攥着如鬼魅般的杀手组织,这天下,还真没有敢扳动他的人!你可知二王爷是怎么死的……”   “二王爷,承旭王?”   “哈哈哈,那可不,”谢三娘笑道,“皇上死后,本是应由二王爷继位,这位二王爷勤政爱民,深得人心,可三王爷的党羽与太后密谋,将二王爷害死了!”   她本就瘦的如嶙峋白骨,此时面目阴森,在这破庙之中更舔鬼气。见陶陌愣住,她便有从鼻子里哼笑一声:“若真有人将三王爷扳倒,那还真是替我们这些孤魂野鬼出了口恶气!可惜啊……二王爷一死,小皇帝继位,六王爷与三王爷沆瀣一气,九王爷又是个成天玩乐的纨绔子弟,北方鞑子蠢蠢欲动。内忧外患,大篁当真要亡了……”   这番话说的陶陌心中愤懑难平。不管是在故乡,还是在秋练山中,他接触的永远只有那个刀光剑影的江湖,可一到皇都之中,那股肆意江湖气顿时被冲淡在令人窒息的政治里。软弱的小皇帝,一手遮天的三王爷,阴云笼罩的大篁……   这极不明朗的未来,将他一腔热血冲的透凉。   忽然,灼华剑出鞘,陶陌拧紧眉心,紧张地环顾四周,谢三娘顿时将地图塞进怀中,她小心的靠近陶陌站着,瞪大眼睛向这破庙周围望去。忽然,陶陌手中那柄长剑一扬,尖锐的声音被猛地打落在地,那短小的袖箭在地上打了个转儿,没入阴影之中。   “走!”   陶陌大喝一声,拽起谢三娘就往倒塌的神像后躲。两人前脚刚躲进神像后,后脚就是铺天盖地的暗器袭来。   密如织网。 第125章 黄雀   风吹过,杂草摇曳,碎石凌乱,前方幽长的巷子中空无人影,只留下呜咽的风声。   这里是皇都之中极为偏僻的一条死巷,自从发生过食童妖道的恐怖事件后,此地再也无人敢靠近,生怕那妖道的鬼魂出来作祟。而如今,这破败的神庙中又引起了一场风波。   谢三娘紧张地咽了口吐沫,她向身边的黑衣剑客投去目光,发现这人仍是一脸面无表情,但攥着剑的手明显极为用力,似是十分紧张。自从那漫天花雨般的暗器刹那间全部投来后,外面似乎又没了声息,仿佛这破庙之中只有他们二人。   但绝不可能只有他们二人。谢三娘心里清楚得很,这八成是惊动了霜月阁的杀手。凭她对霜月阁中人的了解,这群人就像是猫,面对弱小的目标,他们骤起的玩乐之心更胜过于一击杀死……恐怕是故意引他们二人躲藏在这神像之后吧。   忽然,谢三娘只觉得身子被大力一拽,紧接着,那黑衣剑客手中一道银光闪过,“铛”的一声脆响,长剑正抵在她面前不足三寸处。   一柄形状类似于蛇的怪剑被灼华硬生生的挡在谢三娘身前。   “啊啊啊!”谢三娘尖叫着,手脚并用的向陶陌身后爬过去。陶陌向侧迈了一步,将她挡在后,紧接着,灼华将那弯剑侧锋一挑,银弧猛然上扬,那人迅速撤了剑,立在陶陌面前不远处。   一身血染红衣,手持蛇形长剑,正是在神剑谷外森林中初见的火赤链朱丝!   “你是霜月阁的!”陶陌一眼就认出了那奇形怪状的剑。   “是啊,怎么又是你?”朱丝将剑在手中一甩,盯着陶陌,颦眉一阵,不一会竟是笑出声来,“哈哈哈,有意思,你与霜月阁缘分不浅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向陶陌缓步走过来:“你走开,把那个女的交给我,我不动你。”   火赤链往前走,谢三娘不由得颤抖的更加厉害,她的指甲紧紧地扣在陶陌的肩膀上,惊恐的贴在陶陌背后,生怕他将自己拽出去,嘴里哀嚎着:“他、他要杀我!大侠救命啊!”   陶陌没有动,但当火赤链将要走到他面前,伸手去抓身后的谢三娘时,陶陌手中灼华猛然化为银虹,直取朱丝咽喉而去。而对方似乎也早就料到他不会轻易妥协,轻巧的闪过这道剑光,紧接着,曲剑如蛇似得与灼华剑缠斗在一起。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会护着她!”朱丝的剑法看似纷乱,却极为狠辣,招招都取人要害。他大笑着挥动手中曲剑,眼中闪着尖锐的光芒:“你为什么总要搅局?明明有人护着你,偏要往死路走!”   “哼,胡扯!”陶陌手中灼华剑将朱丝蛮横的剑招一一化解,而对方一味地只想取他身后谢三娘的性命,一个疏忽大意,便被他挑飞了剑。曲剑从朱丝手中脱落,在空中滑落一道银弧,跌在破庙暗处。颈间冰冷,灼华剑锋搭在脖子边,陶陌一双乌目犹若最深的夜,他沉声质问霜月阁的杀手:“谁护着我?我需要谁来护?”   “呵,”一丝嘲弄的冷笑在火赤链苍白的脸上显出,“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什么?”陶陌厉声喝道,“说!”   “哈哈哈哈,他不说,我为什么要说?”火赤链眼中流露出恶毒的光,“我真是迫不及待的想看你痛苦的样子,你这么一次次的多管闲事,却不知道真正护你的……才是你应手刃之人!”   “你!”   微笑着品味着面前剑客流露出的错愕神情,朱丝忽然大喊一声:“动手!”   与此同时,灼华剑锋染血,血花飞溅,火赤链那张苍白的脸顿时被喷涌的鲜血染红,女人的尖叫声简直就要撕破长空,下一刻,几道黑影已然出现在谢三娘面前,手中兵刃闪烁出夺人心魄的寒光。   寒光乍起,却在一瞬间全部熄灭,那几个刺客还未对女子下手,便齐齐的倒了下去,细细的剑痕划破咽喉,从中喷涌出鲜血,溅了女子一身红花。顷刻之间,这破庙之中只剩下几具安静的尸体,神像与地面上,血花丛丛绽放。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隐于霜月阁杀手身后的,是另一个行踪诡秘的陌生男人。此时,这一直隐在影中的男人终于是现了身形,他左眼戴着黑纱眼罩,一身黑色劲服,衣摆上用银丝绣了半只似鱼似龙的异兽,这男人淡淡的扫了一眼惊愕的跌倒在地的谢三娘,手微一扬,将软剑重新缠回腰间,之后,他的目光落在陶陌身上。   “陶少侠,”男人这么对陶陌开口道,“我家主人有请。”   陶陌看着他,手却是用力攥着剑柄,指尖都略有些发白,鲜血从灼华剑尖滴下,在火赤链的尸体前交汇成红色的溪流。他不知这人从何时出现在这里,更不知他是以怎样的剑法出招的,一切都太快,迅如闪光。陶陌的脑子里极乱,他飞快的扫了一眼躺在血泊中的火赤链,不知这霜月阁杀手所说的“有人护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面前这人到底是什么背景。   “你……是九王爷的人?”就在陶陌沉默不语时,谢三娘终于从极度的惊恐之中恢复了神智,她哆哆嗦嗦的抬起头来,目光在那衣摆上的银纹图案上定住。   那男人微点了点头,他瞥了谢三娘一眼:“姑娘不要惊慌,主人有吩咐,要好生安顿你。”   “九王爷?”陶陌略有些惊异的念着这个词,“找我做什么?又怎么知道她的?”谢三娘抬眼的看了这男子一下,向陶陌身边又退了两步。   “哈,”见面前两人如此怀疑,男人摇头笑了笑,“时间紧迫,我便简单向两位说明一下。我家主人一直对陶少侠青睐有加,想交个朋友,正巧听说陶少侠这边有了麻烦事,便派我来搭把手。”   “那……多谢出手相助,”陶陌听罢,对这男人拱了拱手,“不知如何称呼?”   “无音。”男人答道。   陶陌思索片刻,便转过身来,轻声询问谢三娘意见,他本以为这敏感的女子会惊恐的逃走,可令他极为意外的是,谢三娘竟是欣然答应了无音。   “好,那便劳烦你们了,”谢三娘伸手将头发向后一撩,她转过头来,又对陶陌笑了笑:“罢了,既然有九王爷愿意替我这样的女人安顿下来,那我也不怕什么了。这一路,多谢大侠舍命相救。”   陶陌摇头:“我只是做了点不昧良心的事罢了。”   “两位不要担心,待一切安排妥当,便会送姑娘出城安顿下来,”无音说道,“此地不宜久留,先随我离开吧。” 第126章 再遇   “大侠,此后一去,恐怕再也回不到皇都之中,还请莫要忘记我之前的嘱托。”   与谢三娘分别时的这句话,就像是某句咒语似得,回荡在陶陌脑中。那位时而疯癫,时而机敏的姑娘,脸上带着的却不是获救的欣喜,反而是仿佛身处绝望之中的苦笑,这样的笑容,在目光离开陶陌之后,刹那之间消失,她满心欢喜的与那前来接应的人一同离开,没有回头。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陶陌回忆起她那短暂的苦笑,一瞬间极为迷茫。但他心中却将那个藏着秘密的地点再次回忆起来,并暗自记牢。   那影子似得无音,就这么闭着眼坐在马车中的阴影里,仿佛车中只有陶陌一人。两人均是不善言辞,也就一路无话。直到马车突然停住,那暗影之中才随之传出人声。   “陶少侠,我们到了。”   车门推开,满目翠竹。陶陌看到那熟悉的景物时,顿时心中诧异不已,这不正是前几日来过的醉竹斋吗?莫非柳A也与那九王爷有关系?那么葛师叔呢……   他虽是内心猜疑不已,但因常年习惯,面色上却未露半分。无音安顿好马车后,见陶陌面无表情的站在醉竹斋门前,还当他是对那“醉竹斋”三字感兴趣。   “陶少侠,可是喜欢这字?”主人交代要对这位陶陌少侠照顾周全,无音心念一动,便问道。   陶陌略有些讶异的转过头来,他竟是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这出自青竹先生之手,”无音说道,“这醉竹斋原本是青竹先生所有,后被其弟子后人柳先生继承,柳先生与我家主人是朋友,若是陶少侠喜欢,与我家主人说一声便好。”   “柳先生?”陶陌心中更加诧异。   “不知陶少侠可知江湖人称“无影指”的柳伯玉?”无音伸手敲开门,转头对陶陌说道,“我们进来再说吧。”   随无音跨进门内,陶陌脑中更加混乱。他只知道葛师叔与这醉竹斋主人为至交好友,却不知道柳A是青竹先生的弟子后人,更不知道柳A竟会与当朝九王爷有所关联。这位九王爷究竟是何许人也?方才听谢三娘口中那个“只会玩乐”的九王爷,此时却被另一种印象所替代,将陶陌脑中的纨绔形象渐渐消除。   风声过耳畔,化进竹林中。无音带着陶陌穿过竹林,一路走到了房屋之后,在送他走到那竹中楼阁后,无音轻叩了叩门。   “主人,属下将陶少侠带到了。”无音这么说道。   那极静的屋内,缓缓浮现出了略有些熟悉的声音:“进来吧。”   无音推开门,紧接着,化为一道黑影,钻入了阁中的黑暗里,再无踪影。陶陌站在门外,目光向敞开的门内望去。   午后的阳光洒落在皇都城池之中,高远的天空上不时飞过鸟雀,大敞开的窗户前摆着一张桌子,桌边坐着两人。那对着门坐着的男人一见陶陌到了,便站起身来。   “陶少侠,”那花白头发,一身便服却华贵生辉的男子笑着对他拱了拱手,“又见面了。”   陶陌一眼便认出来,这人正是神剑谷时扮成乞丐的古怪男人,顿时惊讶道:“司空鹤?”他又是瞅见了那背对着自己坐着的白发青年,脱口而出:“忘言?你怎么也在这!”   此时,白忘言才缓缓侧过身来,他看了陶陌一眼,又将目光投向承景王,慢悠悠的问道:“敢问王爷,把他找来做什么?”   “我不过就是……想与两位交个朋友而已。”承景王略有些无辜的耸肩笑了笑,他对陶陌摊开手,“早就听金老板说过两位,一位足智多谋,一位武功出神入化,是不可多得的江湖奇才,我也早就有结交之意。”   “所以上次才……”陶陌想起上次的遭遇,微一皱眉,“也不用那样试探我。”   “哈哈哈,得罪得罪,”承景王笑道,“早就听金老板说起陶少侠的侠义心肠,这当真是眼见为实,引起少侠不快,实在抱歉。”   “不过也正是从那次,才真让我更加想结交二位,”承景王缓步从桌边走到陶陌面前,仔细端详了这黑衣剑客,目光最后落到他眼中:“如陶少侠这般剑术已达巅峰的人才,若是错过了,便是一种损失啊……”   静静地看着这两人,白忘言心中不由得七上八下,他怕这江湖日子过惯得陶陌会作出什么冲撞王爷的举动,更怕承景王这不单纯的目的之中又隐着什么更深的玄机。他以前从未惧怕过任何事情,但在此时此刻,他却像个心被攥在他人手中的无措孩童,生怕自己挚爱的东西被随意处置。   就在这时,陶陌的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   之后,黑衣剑客对面前的九王爷拱了拱手:“承蒙王爷厚爱。”   “既然王爷有结交之意,那陶陌便交王爷这个朋友。”陶陌微微一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方才,多谢王爷解围。”   “哦,看来是赶上了,”承景王顿时明白他言中指的何事,含笑向暗处望了一眼,又将眼神移了回来,他欣慰的点了点头,“未出事,便是好的。陶少侠放心,既然我认了你这位朋友,不论何时何事,必会相助。”   这到底出了什么事?   白忘言盯着这两人,心中又是疑惑起来,但微一思量,便觉得有些不对头。陶陌虽然一副侠义心肠,但鲜少能惹出什么大事来,顶多是趟了浑水……能让当朝九王爷出手,或许是件很麻烦的大事。但到底是什么大事,竟然能让他都无从知晓……   陶陌看了白忘言一眼,对承景王拱了拱手:“陶陌不怕死。”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若是陶陌真有何闪失,只请王爷保忘言平安。”   此话一出,白忘言本是平静如冰的眼中,刹那间破碎开来,涌起波纹,他诧异的看着陶陌,竟是不知如何开口。   承景王微一扬眉,笑道:“陶少侠放心,既然是朋友的要求,那我必会履行约定。”   白忘言这时才缓缓从桌前站起身来,他微笑道:“劳烦王爷费心了,只是不知发生了何事,竟会引得王爷出手?”   “没什么。”陶陌干脆的回答。   白忘言心下被他这弄的一愣,但面上仍旧是维持着微笑:“既然如此,那白某便不再过问,承蒙陶少侠好意。”说到这里,白忘言向承景王投去目光,可就在这一瞬间,竟是与对象的视线交汇在一起。   承景王冲他微微一笑,便移开了目光。   之后,承景王便又与陶陌随意攀谈几句,无非是过问陶陌这几年的江湖生活。承景王此人极为随和,全然没有王族架势,说到激动之时,兴致极为高昂,陶陌与他便多了不少话。只是白忘言此时与平日截然相反,他一言不发的听着两人谈话,偶尔有回应,也仅是回应而已。   “唉,陶少侠这江湖经历当真是跌宕起伏!”承景王由衷感叹道,“尤其是神剑谷与楼道长一战,当真是精彩啊!只可惜当时有要事缠身,无法亲自观看。”   陶陌却是摇头:“但是我输了。”   承景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哎,有时战败不代表输,赢了比试也并不是赢。世间万物,轮转变换,谁能说得清。”   陶陌愣了一下,并不知这话其中含义,只得点了点头:“说的也是。”   虽是输了这场比试,但也因祸得福,被无心剑君看中,倾囊相授。只是如今忆起当时,心中仍对白忘言愧疚不已。   两人又是随意聊了一会,陶陌顿觉与这位承景王意气相投,可白忘言在旁一言不发,却又让他如坐针毡,思来想去,只好退辞掉九王爷的邀请,直言离开。承景王似乎极为熟悉江湖人的行事方式,痛快的就放陶陌与白忘言离开,亲自将两人送到醉竹斋门前,并吩咐仆役送两人回到客栈中。   待两人回到住处,已是暮落夜出,白忘言沉默不语的关紧门窗,将夜色隔绝开来。他转过身,背靠着窗,静静地看着面前的陶陌。陶陌被他看得心中紧张不已,目光躲闪,心虚完全写在了脸上。   白忘言叹了口气,他颦着眉,手扶着窗在桌前坐下,思量一阵,终于是开了口。   “今日,到底出了何事?”   白忘言伸手拿起桌上瓷杯,目光在瓷杯与陶陌之间流转,又是加了一句:“如实告诉我。” 第127章 隐瞒   陶陌迟疑了一下,此时的他,不太敢去直视白忘言的眼睛。   短短一个昼夜中,已是发生了太多难以讲清的事情。不管是承旭王府中的奇遇,还是无意间救下的女子,或是那与霜月阁再次的交手,若是真讲出来,他不知如何面对白忘言,此时的陶陌,就像是一个干错事的小孩,他沉默不语的将目光钉在地面上,根本不知如何讲起。   白忘言将手中的白瓷杯在桌面上一扣,轻轻地叹了口气。   “纵使你不说,我也能从承景王口中猜得几分,”白忘言从椅子边站起来,走到陶陌面前,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如此严重的事情,为何不告诉我?”   陶陌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移回地面上,手紧紧地攥成拳。   见陶陌依旧是不开口,白忘言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将陶陌的脸摆正过来,他盯着陶陌的脸,轻声道:“再大的事情,有我帮你扛着,你怕什么?为何非要拜托那个承景王保护我?他才跟你见了几面……”   白忘言的手凉如坚冰,陶陌想将脸别开,可他的手劲却是极大,一时间,陶陌只觉得自己的身子像是被冻住,竟无法将目光移开白忘言的眼睛。   “你遇到了麻烦事,他派人去救了你,对么?”此时,白忘言的声音冷得如同山间的凛风,从窗缝里透进来细微的风声,将他鬓间雪发吹拂起来。初次见他如此,陶陌心中一凛,不由得后退了半步,可白忘言却追着他似得往前又迈了一步。   “你就……如此信不过我?”   “不是!”陶陌立刻脱口而出这二字,可除了这二字,他也实在说不出其他来,只好将目光移开。   一听此言,白忘言便缓缓撤了手,他往后退了一步,双手环抱起来,竟是无奈的笑了出声:“是啊,我又何德何能?毕竟我武艺不精,又不如当朝九王爷有权势……到头来还是成了你的累赘,罢了。”   见白忘言越说越惆怅,陶陌忙捉住他的手,目光也终于汇聚到他的眼中。陶陌紧紧地盯着他:“你说的没错,我惹了事。”   说到这,陶陌叹了口气:“那个九王爷……我听说他格外厚待江湖中人,万一哪天我出了事,你还能在他的庇护下全身而退。”   “你能出什么事?”白忘言脸上的哀伤渐渐消退,转而极为诧异的盯着陶陌看,似乎觉得对方是在耍他。   陶陌拧紧眉头,他挣扎片刻,还是坚持道:“不行,我不能将你也拽进这事中来。”   与陶陌相处多日,白忘言早就知道他比牛还犟的性子,若真是他不愿开口,自己再怎么问也是白搭。看他这样……白忘言伸手摸了摸下巴,心下也猜到了几分。   陶陌此人虽是沉默,但绝对不傻,他能求助于“初见”的九王爷,想必这之间也是出了什么事,这个“听说”二字用得也是颇为有意思。莫非他这一路遇到了什么人,也就是因为此人才趟了浑水,或许又因为此人才“结识”了九王爷?而又因为此人身份特殊,无法将这一切告诉自己?   白忘言就这么看着面前保持沉默的黑衣剑客,目光越发冷了下去,他缓声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若真是出事,我又怎可能安然无恙,别想得那么简单。”   他不顾陶陌越发阴沉的脸色,继续道:“不论如何,若是不能解决此事,我只怕是凶多吉少,这世间,哪有什么逃避就能万事大吉的道理!”   话说到此,陶陌的神色已是有些动摇,白忘言眉微一颦,继续追道:“既然你能向九王爷求助,那么为何不能将此事缘由告诉我?你我关系非比寻常,况且我白谨不是什么贪生怕死之徒,纵使天塌地陷,我也会帮你一起扛着!”   末了,白忘言微微一抬眼,直看向陶陌。   这一番话,说得陶陌心中纠结不已,他生怕白忘言被自己牵连,但此时不说,反而倒像是自己故意将白忘言推下悬崖。思来想去,陶陌一抬眼,刚好对上白忘言的那一双寒潭似得眼睛,平日含笑的桃花眼,此刻竟是深得让他心惊。   “是这样……”陶陌终于是缓缓开了口,“我今天清晨出去的时候,遇到了一群人追杀一位女子,便出手帮她解围。之后我们一路逃到了空巷破庙里,被一群霜月阁中人围攻,恰逢九王爷的人赶到,出手帮了我们。”   陶陌仅是将发生的事情简略描述了一番,诸多细节并未讲明,甚至连夜探承旭王府一事都略过,白忘言一听,眉头便是紧锁起来。他知道陶陌话少,长话短说也是正常,可这一下略过诸多细节,说是故意隐瞒也不为过。   可白忘言听罢,却只是将手中扇子抵在下巴前笑了笑:“这女子是何身份,为何要被人追杀?”   “她自称谢三娘,被承辉王世子所骗后,从府中逃了出来。”陶陌答道,“她从王府中偷了东西,引得承辉王大怒。”   “承辉王……”手指摩挲着下巴,白忘言摇头,“那可是当朝三王爷,皇都内如日中天,这女子竟能从王府内偷了东西逃出来?不知是天赋秉异还是运势颇佳?”   陶陌听他如此质疑,思量片刻,说道:“我们还遇到了‘揽月’。”   白忘言长眉一挑:“揽月?”   “我们两人在皇都之中躲避追杀,恰巧到了黑巷口,也就遇到了‘揽月’,但是她……很奇怪,她什么也没有做。”想起那坐在墙上的古怪少女,陶陌现在还仍是觉得心里疑惑不已,她只是为了说几句风凉话才现身的吗?或是对自己的挑衅?   听陶陌如此迟疑的吐露此事,白忘言心中却是毫无波澜。一条线逐渐在他脑中浮现,将这几个人一一串联起来。   陶陌被‘揽月’偷走的玉佩,来送还玉佩的‘摘星’,喜爱结交江湖能人异士的承景王……这几个人必定认识。   “之后呢?”白忘言问道,“你就带着那个女子一直逃到了破庙?”   “嗯,本来计划带那女子出城,却被霜月阁中人围攻,其中还有……火赤链。”陶陌继续说了下去,“之后九王爷的人刚好赶到,一人将霜月阁的人全杀了。”   “哦,”白忘言意味深长的应了一声,他半眯着眼睛看面前的黑衣剑客,忽是勾起嘴角,“来的真是及时。”   这“来得及时”似乎并不是什么好话。   “霜月阁中的杀手功夫均是不弱,九王爷手下竟有如此高手,能分毫不差的在你们被围殴时赶来,一举将所有人全部杀死。”白忘言笑了笑,又是摇头。   “他叫无音。”陶陌微点了点头,“很厉害。”   果然是他。   白忘言随口道:“他功夫那么厉害,你怎么知道他是‘刚好赶到’的?”   “这是何意?”   “你还有事瞒着我。”白忘言看了他一眼,慢慢说道。   陶陌愕然的看着他,张了张口。而白忘言只是将折扇在手中轻轻地掂着,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陶陌极为困难的发出了声音,虽然早就知道无法瞒过去,但他还是不知如何讲述这件令人诧异的事情,“其实……起初追那女子的承辉王手下,被另一人杀了。”   掂着折扇的手停下来,白忘言看着面前的黑衣剑客,目光之中毫无波澜:“另一人?”   “以石子为暗器,颗颗中眉心。”   “漫天花雨。”徐徐吐出这四个字,白忘言将折扇缓缓地展开,轻摇起来,目光也向窗前飘去,“怪不得你不愿我知道此事。有人故意在你面前杀掉了那些承辉王手下,让你顺利救走那女子……”   “霜月阁杀你不成,只怕又要派出其他杀手。”说到这里,白忘言的嘴角微微一翘,却是遮在扇面之后,“再加上神剑谷时,颂使殒命……”   陶陌闷闷的点头道:“正是如此,我不想让你受到牵连。”   “可你觉得九王爷可信吗?”白忘言摇头笑道,“你觉得他只是单单想结交你我二人?”   “这皇都之中,不能轻信任何人。” 第128章 暗面   微暖的晨曦映进楼阁之中,投下窗上妙曼的花影,将这昏暗的室内照的渐渐亮堂起来。   蝴蝶金色的翅染上了阳光,翩翩欲飞。头戴蝴蝶金钗,身材婀娜的女子倚在二楼的栏边,缦立远视。   光束成一柱,斜插进昏暗的屋内,可却不能将这里照的通亮,仿佛这里本就是滋生黑暗之地,而这光芒之中,也确实映不到任何人。   那坐在椅上的男子隐在暗处,即使面朝光芒,也仍是看不清他的面容。而他面前,光柱的另一端的黑暗中,站着另一名身着灰衣的青年。   这灰衣人身材高挑,宛如苍松,却相貌平平,叫人转眼就能忘记个干净。此时,他站在光柱之前,向那光柱后坐着的男人望去,丝毫没有回应那已然远望他许久女子的目光。   “叫你回来一趟,可真是难啊,岳雅言。”玉扳指叩在座椅扶手上,发出清脆声响,那男子向椅背靠了靠,叹了一声:“唉……这也是许久未见你了,近来江湖中不太平,阁内也是事务繁杂。若是你在,我也不会将这些事派给那些没用的东西。”   被称为“岳雅言”的青年低垂眉眼:“阁主因阁中事务操劳,夙兴夜寐,属下自当为阁主分忧,只是重托未成,恕不能回阁中。”   那男人惋惜的叹了口气:“唉……那么,三王爷所要的‘钥匙’,你寻的如何?”   “‘玲珑心’、‘剑魄’与‘神女泪’已经寻到,只剩下《千机录》中另外两件宝物,”岳雅言道,“可近日王爷刚取得的《千机录・卷一》竟是失了窃,属下几经调查,取走它的却不是‘摘星揽月’,而是另有其人,因而这第四件反而成了麻烦。而最后一件‘桃花扣’的行踪,仍需再潜入江湖中寻查一番。”   坐在椅上的男人听他如此回答,顿时沉默下去,良久,他才缓缓地抬起头来,叹了口气:“唉……我手下‘风雅颂’三大杀手,竟是被派去做些寻东西的杂活,而剩下的那些渣滓,竟是连个小小的猴子都捏不死……唉,真是……”这么长吁短叹,男子不由得捂住嘴剧烈的咳嗽起来,他佝偻着,竟像是要把心脏都咳出来似得。   “阁主,不知近日出了何事?”岳雅言问道。   “唉……还不是你手下那条长虫,之前见他剑阁办事有功,便扔了个简单的小活让他活动筋骨,竟是丢了性命!”说到这里,男子摆了摆手,“堂堂阁中杀手,竟是让个耍剑的猴子杀了,说出去简直要被人耻笑!”   “这倒也好,阁中不需要什么杂碎,”那男子忽然又笑起来,他摇头叹气,“唉……既然是你手下的办事不利,只得让你出手了。”   听了这一番话,岳雅言却是低垂着眉眼,语气之中颇为平淡:“那人只杀了火赤链?”   “连同火赤链带去的十个人,”男子摊手道,“这猴子确实有点本事,能将三王爷的人一招全杀了,又杀了火赤链他们,不过……那些不过是蚊蝇之斗,若是你出面,应该不会再让我失望了吧?”   岳雅言抬起头来,直视着面前的黑暗,他淡然回道:“请阁主放心,属下定不辱使命。”   听雅使如此回答,霜月阁主这才将上身完全的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声:“唉……还是雅使最令我放心。想必取那猴子性命也是须臾之间吧,关于那猴子的事情,你去问下便知,既然你身负三王爷重托,我也就不留你了……”   “属下领命。”   岳雅言对霜月阁主行礼之后,便退出这昏暗的屋中。霜月阁外,阳光明媚,天蓝云远,他站在门外,目送那两扇大门将其中的黑暗隔绝开来。守在门两边的护卫见雅使走出来,均是浑身一抖,将戴着铁面具的头深深地低了下去。岳雅言瞥了他们一眼,迈开步子向外走去,而就在这时,那早已候在门外的人迅速迎着他赶来。   “雅大人!”那同样带着面具的人小跑的走到他面前,猛地跪了下去,“风大人有请。”   岳雅言瞥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随这人离开。待岳雅言完全消失在视线之中,那两个守卫才敢抬起头来,却仍是不敢向他离开的方向投去目光。   这令江湖之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所在的‘霜月阁’,却是风景如画,完全不似平日双手沾满鲜血之人聚集的地方。正值春日,繁茂梨花争相怒放,清风吹拂,落下纷纷雪片似得花瓣,而霜月阁正立于这繁花丛中,天青气朗,碧蓝晴空将花中楼阁衬托的格外秀丽俊雅。沿着霜月阁外道路走去,踏过铺洒着洁白花瓣的小径,岳雅言随那带着铁面的人走到另一处院落之中,正有一苍青衣衫的男人在池边观鱼。   铁面人小心的走到那男人身边,轻声道:“风大人,雅大人到了。”   “辛苦了,你先退下吧。”苍青衣衫的男子这才缓缓地转过头来,对那铁面人笑着点点头,那铁面人顿时诚惶诚恐的退下去。清风微拂,荡起池中水波,池中鱼花色艳丽,簇拥在岸边,摇头摆尾的对岸上人乞食。   岳雅言向那苍青衣衫的男人走了几步,不远不近的站着,唤了一声:“大哥。”   “二弟,”那苍青衣衫的中年男人缓缓侧过身来,冲他摆了摆手,“这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也不与我说,莫非与我生疏了?”   “怎敢,”岳雅言摇头,“事出突然,没来得及知会大哥一声。”   “哦。”岳风辞笑笑,“不打紧。阁主这次叫你回来,是因为火赤链那件事吧?”   “是,”岳雅言轻描淡写的回答道,“被人杀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阁主将刺杀那人的任务交给你了?”岳风辞的目光从岳雅言脸上移开,又投进了湖中乞食的鱼群上,“我可听说,那叫陶陌的年轻人深得无心剑君真传,不光一口气杀了承辉王的追兵,还将我们这边派去的人全杀干净了……”   “不过是江湖小卒,”岳雅言轻笑道,“能泛起多大波澜?”   “哦?”岳风辞抬起头来,意味深长的看着岳雅言的眼睛,“我可听说,之前在剑阁顶与三弟缠斗的人,可就是他啊……这件事,你知道吧?”   岳雅言只是摇头,平淡道:“那日三弟只是拿着剑魄重伤归来,并未提及与何人缠斗之事。再说,我记性不大好,大哥你是知道的……若是每个杀过或是要杀的人都要记,怕是记不过来。”   岳风辞“嚯”了一声:“这样啊……也是。对了,你今日来阁中,可曾见过大小姐?”   这话题转变的倒是很快,岳雅言却像是早已熟悉自己大哥这种问话方式,不紧不慢的回答道:“见过了。”   “她可是很盼望着你回来,”岳风辞摇头笑道,“你所说的‘见过’,只是远远地望了一眼而已吧?那好歹也是阁主的掌上千金……”   想起那一直站在二楼栏边,向自己远望的女子,岳雅言却只是轻飘的将话岔开:“我还有要事在身,先走一步。”   “对、对,二弟还身负重任,”岳风辞却没有拦他,只是笑着将手中鱼食洒进鱼群之中,他就这么站在岸边,看着群鱼争食,缓缓道:“只是常在江湖中行走,务必要摆正自己的位置……有些人啊,混着混着江湖,连自己的身份都要迷失了……”   “呵,”岳雅言笑起来,“大哥真是多虑了。你我都清楚,从修罗场里出来的人,手上的血根本洗不干净,岂有迷失的道理?这霜月阁中人,不过就是活的兵刃罢了。”他一边向外走,一边笑着留下这样一句话。风吹过,一树梨花纷飞飘洒而下,余音未落,而那灰衣人却早已从飘落的花瓣中消失了踪影。   满树梨花若雪,花瓣纷飞,被微风送进雕花窗内,轻盈的落在澄明的酒液中。   陶陌伸手将酒杯拿起来,却看见上面凝着的白色花瓣,只得伸手将花瓣捻起,仰头将酒喝尽。   “哈哈,与陶兄喝酒就是痛快!”   面前喝的脸颊微微泛红,不住地大笑拍着桌子的道士,自然就是楼月鸣。   两人所在的正是皇都一处酒楼之中,靠窗的桌上,堆着早就空了的酒坛,楼月鸣大笑之余,又拎起手边的半坛酒,仰着脖子就往下灌起来,泼洒出来的酒液顺着他的脖颈向下流去,将破旧的道袍染湿大半。   陶陌将酒杯斟满,却只是若有所思的看着微微荡起波澜的酒液。   在他沉默盯着酒杯时,楼月鸣已经又将一坛酒喝空,他单手将那空酒坛往桌面上一放,大笑道:“痛快!陶兄,喝啊!”   而陶陌却始终不为所动,楼月鸣这才眯起一双半醉的眼睛,单脚踩在长椅上,身子向前倾:“陶兄,咋回事啊!心里有事嘛?”   陶陌将酒杯放在桌面上,却是摇头。可楼月鸣却没留给他回答的工夫,自己扯着脖子喊道:“你心里有事,我也有啊!这眼看着就到了师父跟那个老狐狸约定的日子了,那老东西可带回了神兵,这下真是!”说到这里,疯道士愤恨的一拍桌子,“这下可怎么办啊!那老东西缩在昆仑山里不知道又将那‘寒玉心经’练到了多少重,我真是……担心师父啊!”   陶陌听着他醉酒之中口吐心声,可心里却有些五味杂陈。他知道这楼月鸣与云月羽一直为了“行云”、“流水”奔走,也当面见过白忘言的恩师……按“摘星”所说,那流水剑应是已经被两人寻到,交与他们的师父玄鳞子,而商秋暝已是取得了“苍玉沉霄”,这两个老对头与约定在下个月圆之夜于皇都中对决一番……   “怎么办啊,师父他们约定的日子……就是后天了啊!”楼月鸣将头枕在酒坛上,喃喃道:“月圆夜下,天心台上。” 第129章 对饮   月圆夜下,天心台上。   陶陌心中只觉得这话极为拗口,正在仔细思量其中意思时,楼月鸣却是一边喝酒一边道了其中含义:“下个月圆之夜,就是后天,而这天心台……哈哈哈!陶兄,你可知那帝王祭天之所?就是那登云殿!”   “登云殿?”陶陌不禁放下了手中酒杯。   楼月鸣伸手一抹嘴,竟是开始摇头晃脑的给陶陌讲了起来,用词之中竟是略有些文绉,一听便知是谁曾讲给他听过的:“登云殿前有一高台,名为天心台,为帝王与天对话之所。师父他们约战的地方正是这里!”   陶陌不禁有些愕然:“那里无人把守?”   楼月鸣随即摆了摆手:“登云殿在皇城偏北,皇都之中多是弯曲的胡同,很少有那种宽阔的地方,于城区之中比试总有些施展不开。况且现在离祭天还早得很,又恰逢后天宫里举办珍珑宝宴,银甲卫根本腾不出手来管远在北边的登云殿……”   这在皇都之中暂住了一阵,听得楼月鸣嘴里蹦出这么多新词出来,陶陌难免有些反应变缓,他费力的听着疯道士嘴里噼里啪啦的往外蹦字,一边伸手揉了揉眉心:“但是我总觉得有些不妥……”   “唉,这有何不妥,”楼月鸣哼笑,“这日子选的多好,我可是想看师父在天心台一战那老妖怪呢!”   楼月鸣的理由很充分,但陶陌心中总是隐隐约约觉得不对。他摇头问道:“你说的‘珍珑宝宴’又是什么?”   “那个啊,”楼月鸣咂了咂嘴,“师兄没怎么跟我提过,差不多就类似于宫里审察宝库的活动吧。在那天,皇帝会亲自盘查宫中宝库,并且挑选其中宝物送给往年功绩大的臣子们。”   “这还真是个盛大的活动。”陶陌沉声道。   “那当然,要么那群银壳子怎么会全聚集到宫中。”   陶陌听得越发觉得心中古怪。这是绝好的一天,皇上开宝库,武林中人择皇家祭天台比武,若是真出何事……他不仅一皱眉,中断了这段放肆的想法。大概是与白忘言相处得多了,凡事总要先仔细思量一番,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唉,陶兄,”这眉飞色舞的讲了一番,楼月鸣不禁饶有兴趣的看着面前的陶陌,“你到底去,还是不去啊?”   “去。”   陶陌听见自己这么说,紧接着,耳边顿时响起楼月鸣的欢呼,与他对店小二喊着加肉上酒的高喊。   在酒坛终于将面前的桌子将近铺满时,满脸通红的重玄派三弟子终于一头扎在桌上,醉的不省人事,陶陌只得将手中酒杯搁在桌上,唤了店小二付了酒钱,将烂醉如泥的楼月鸣架在肩膀上,摇摇晃晃的出了酒楼的门。   这开始于早晨的对饮,已是持续到了晌午之后。此时的皇都中,春意渐浓,微风之中略带有些暖意,和煦的阳光温柔的洒在皇都的大街小巷之中,花瓣飞舞,轻落在行人的肩头。沐着午后暖阳,陶陌搀着楼月鸣向下榻的客栈方向走去,可大概是酒意上涌,他一时间竟也记不太清那客栈所在的路。这顺着皇城之中蜿蜒的小巷走着,竟是闯入了一条格外芬芳的巷子里。   从两边的庭院向外延展出充满芬芳的枝条,茂盛的树木对着阳光舒展着枝叶,洁白的花朵被风一吹,送出淡雅的幽香,而巷子的墙根里,还颤颤巍巍的绽放着蓝白色的小花。就是这样幽香且绵长的小巷中,渐渐迎面走来两名女子。她们就像是蓝白色花朵而变的仙子,挟着花香与陶陌他们擦身而过。   在与她们擦身而过的一瞬间,陶陌却忽是觉得其中一名女子略有些眼熟。   仿佛触动了某片封尘已久的记忆,再回忆起来,却又难以捉摸。   “咦……陶、陶少侠,这是哪里?好香啊……”这淡雅的花香,即使是醉眼朦胧的疯道士也不由得含糊赞叹起来。   见他这般醉烂的样子,连花香也掩盖不住这疯道士身上的酒味,陶陌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将楼月鸣又往肩上扛了扛,加快脚步带他向前走去。而就在此刻,那两位带着花香的姑娘,早已消失在巷中。   嗅着那淡雅的花香,似乎身上的酒气都为止散开,陶陌终于是将这醉的满嘴胡话的疯道士送到了他们暂住的客栈前,也恰好重玄派大弟子要出门寻人,这一进一出,刚好打了个照面。   云月羽见自己的师弟醉的不成样子,不由得微皱了一下眉,但还是笑着对黑衣剑客道了声谢。   “多谢陶少侠。”重玄派大弟子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的师弟揽过来。这疯道士本就醉的胡言乱语,可被云月羽这么一揽,反而是闭了嘴,也不说什么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谁不出招谁孙子之类的话了,反而是一脸安逸的被自己的师兄扛进了屋里,紧接着被甩上了床榻。   陶陌就看着云月羽这样一套如此娴熟的动作,心里猜想可能是熟能生巧,而那疯道士也真是逆来顺受,这刚碰到枕头,便即刻传来均匀的鼾声。云月羽瞥了一眼睡得正香的楼月鸣,又对陶陌拱了拱手:“陶少侠见笑了,我这师弟酒量欠佳,尽惹笑话,若是说了什么错话,还请陶少侠不要放在心上。”   陶陌一听,赶紧摆了摆手。   “他方才是找你说天心台约战一事吧?”云月羽叹了口气,“这本就是我派与昆仑琴魔的矛盾,陶少侠大可不用放在心上。”说着,他微一皱眉,“白先生为其弟子,贫道只怕陶少侠心有芥蒂……”   白忘言是商秋暝的弟子,而商秋暝又与玄鳞子是老对头,陶陌处于如此尴尬的境地,若是做出回避的态度,也情有可原。楼月鸣心中只有对武学的追求,与人情世故,仍是极为稚嫩。好在陶陌也并非是顾虑颇多之人,只道了一声:“没事,能看到这两派宗师对决,很好。”   “陶少侠还真是豁达,”云月羽笑了笑,“是我多虑了。”   向重玄派大弟子辞别后,陶陌向客栈中讨了碗水喝,这才是终于将自己从微醺的酒意之中拔了出来。他将灼华剑往腰上一佩,缓步走出门去。客栈外,阳光正好,是极为晴朗的一天。   陶陌仰头向清澈的苍穹望去,微风轻抚着他额边稍长的鬓发,年轻的剑客遥望天空,终于是露出略有些舒展的浅笑。这样的一天,本应是与白忘言一同度过,只可惜那白衣书生借口要去皇都中寻人,便早早离开了,恰逢楼月鸣过来找他喝酒,考虑到尴尬的境地,陶陌心里倒是松了一口气。   他是真的松了口气,这样晴好的一天,他本计划着做另一件无法对任何人都说起的事情。   谢三娘临走前,又悄悄嘱咐他将那藏起来的东西收好,说话之时,陶陌竟从那机敏而疯癫的女人脸上瞧出惊惧的神情。他不懂,九王爷明明都开了口,保证送她出城,为何她又如此惊慌失措?若是那件东西被九王爷拿到,肯定比在自己这江湖散人手中安全许多……况且,陶陌也知自己是逃不开霜月阁的追杀。   但既然答应了她,便不能食言。   抱着这种沉重的心情,陶陌迈开步子,向皇都东面的方向走去。关于这件事,他甚至都没对白忘言提起,相处许久,他早就知道那白衣书生多疑的厉害,若是被白忘言知道,只怕是根本无法完成自己的许诺。   但隐瞒这种事毕竟不适合陶陌。一想到自己将瞒着白忘言,他一边走,一边捂着自己胸口,其中那颗心砰砰乱跳,简直将要窜出来似得。   瞒着白忘言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运起轻功,足尖轻点地面,黑衣剑客轻盈的落在街边的房顶上,如一道影子似得向城东奔去,就像是在逃离什么似得。 第130章 银凤楼   皇都之中,分为东西两大集市,而城西街市发展较为成熟,又是靠近港口,自然经济繁荣,热闹非凡。不论是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多喜欢光顾西市,买些新鲜玩意。而东市则是略显萧条,连街上行人都比西边少了许多,街边店铺都仿佛蒙了层灰似得。   陶陌在城东街市上快步走着,目光不住的在街道两边扫着,生怕遗漏了“银凤楼”三字。可不知为何,他觉得一股视线始终在盯着自己,即使是他运起轻功疾步离开,那视线也犹如跗骨之蛆,紧随而至,可当他将那视线引进一条无人巷中时,那视线却又莫名消失了。   那按在灼华剑柄上的手指缓缓松开,陶陌转过身来,拧眉向空荡的身后投去目光。很奇怪,这人只是跟着自己,但没有露出半分杀意,似乎不是为了杀害自己而来,相反……这人只是想观察自己的行踪。   莫非是霜月阁的探子?   但此时那人已经离开,陶陌便稍放了下心来。他走出巷口,正欲去再寻那银凤楼的位置,这刚一抬头,正好看见巷口街边立着的那灰头土脸的小楼,上书“银凤楼”三字,旁边载着一颗歪歪扭扭的树。   这不就是谢三娘所说的银杏树吗!   陶陌心中顿时一喜,但他并未着急去挖那银杏树下的土,而是在巷口暗处站了一会,这银楼生意也是真不好,半天都无人经过。确定周围四下无人,陶陌这才小心翼翼的踩着那树荫投下来的影子,去搜那银杏树。他本以为要去挖这树下土壤,可刚扒开树根周围堆积的浮土,竟是摸到那树根之中的一个空洞,伸手探进去,还真的有东西!   陶陌心中一惊,赶紧将那布包从树洞里取出,他解开一看,那被尘土附着的布里面竟是包了本书!   用手扫去上面的尘土,露出封面上龙飞凤舞的几个字,在摇曳的树影下略有些模糊。   《千机录・卷一》。   目光刚触及这五个字,那捧著书的手竟然微微颤抖起来,刹那间,陶陌心中惊惧不已,他只觉得手中这本书像是一团燃烧的烈火,将要把他烫的皮开肉绽。又是《千机录》!自从无意闯入森罗山庄天阁,偶然翻到这本书后,他的命运仿佛就与这几卷奇怪的古书纠缠不清。玲珑心、剑魄、神女泪……这次又是什么?自己的生活之中为何总是要出现这奇怪的书?   他攥著书卷,纵身一跃,藏于那枝叶繁茂的老银杏树的树冠之中,透过树叶之间传来的微弱阳光,他摩挲着那古旧的封面,颤抖着将书页翻开。   《千机录・卷一》与其他几卷并无显著差别,但字迹却潦草许多,甚至有几页被墨汁所染,看不清晰,但那反复描绘着的古怪杯子倒真是格外令人印象深刻。   那是一只精致的杯子,上面用极为细腻的手法雕刻着九条金龙,而这九条龙盘旋在酒杯周围,似乎是在争夺杯上镶嵌的明珠。那明珠似乎是很有规则的镶嵌着,似乎组成了一副图案,只是始终无法窥得全貌。金杯下方,用极为潦草的字迹标注着几个字。   蟠龙照月杯。   刚看到这几个字,陶陌顿时心中一惊。这不正是说书人口中的皇家御物,蟠龙照月杯吗!原来这照月杯竟也是《千机录》中所记载的珍宝!他心中一热,赶紧翻到下一页,可页面却不知被何物粘的极紧,还隐隐透出一股陈旧带有腥气的味道,陶陌不由得凑到书页前轻轻一嗅,顿时变了脸色。   那是干涸的血。   他赶紧又将书页向后翻了翻,那已经变得棕黑色的血迹竟是染了后面大半本的书卷,略有些暗淡模糊的文字上,被溅了大小不一的血点,看起来触目惊心。而后面几页的血迹虽是已经干涸,但颜色竟是比之前那些还略显新鲜,几乎是近几日才染上。陶陌越看心中越冷,赶紧将这本书合上,靠在树干边,大口喘着气。他只觉得心脏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紧紧地攥住,呼吸极为困难,甚至连拿著书的手指都不住地被染上刺骨寒意……   这本《千机录》到底经历过如何可怖的事情?又是如何辗转流落到承辉王府,被谢三娘盗走的?在行走江湖的这段时间中,他早就知道《千机录》被称为奇书一事,不管是靠着傀儡机关术立足江湖的墨氏一脉,还是武林之中的铸剑大家神剑谷,乃至于远在苗疆的巫蛊民族……均是拥有记载着神秘宝物的《千机录》的其中一卷。而如今,这第一卷则是机缘巧合的落到了他自己的手里,陶陌攥著书卷,不禁紧锁眉头,用手指摩挲着封面那几个龙飞凤舞的字迹。之后,黑衣剑客将书卷揣进了衣服中,猫似得落回地面上。   可就在他将要迈步离开时,树边的那银凤楼中却忽然传来呵斥的声音。   “怎么又是你这个小妮子,买不起就别成天来转悠啊!”这大声的训斥,顿时惊飞了一树鸟雀,也让陶陌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早说了你这辈子也凑不齐买它的钱,滚出去!”   “谁说我买不起的?”是年轻姑娘清脆的声音,“老娘高兴能把你整个银楼买下来!”   “呵,那你买啊!小妮子没几岁,口气还真是大!”   陶陌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缓步走到了那古旧的银楼门边,向里面探去。充满着腐朽木头气味的老旧银楼中,一个身着杏色长裙、头戴金钗的年轻女孩正在与那银楼伙计争执着,那伙计脾气不大好,双臂环抱在胸前,一脸厉色。   “我明天肯定就能凑够了!你们……别把它卖掉啊。”那女孩本来怒气冲冲的声音逐渐变为微弱的哀求,可那伙计根本无动于衷,只是伸出小指掏了掏耳朵。   “那可不行,李大小姐今早刚说要了这钗子,明日就能买走。”那伙计撇了撇嘴,“人家李大小姐随手就是一铤银子,跟你这种全身上下就几个铜板的穷丫头,可不一样。”   “那怎么了,老娘也是李大小姐!”   被这伙计说的满脸通红,女孩双手使劲往他面前的桌子上一拍,顿时震得摆着的银饰都发出叮当响声,但她只是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摆在最显眼位置的桃花银钗,哼了一声。   陶陌眼神一黯,他缓步走到那少女身边,目光向那钗子望去。那是一支镶着淡粉色晶石的银钗,上面用银丝掐成极为繁复的图案,那些淡粉色晶石雕成了几朵栩栩如生的桃花,缀着银质流苏,灼灼生光。他端详了片刻后,开了口:“那钗子多少钱?”   伙计连眼皮都没抬,随口报了个数:“二两银子。”   陶陌顿时眉毛一扬,那伙计听他不做声,扭头一看,见他又是个江湖剑客打扮,不由得嗤笑出声:“怎么又来了个死缠烂打的?”   那少女一眼认出了陶陌,顿时睁大眼睛,惊讶道:“你怎么在这!”   黑衣剑客是早已认出揽月,他听那用鼻子瞧人的伙计报出价钱时,默默地从怀中摸出两铤银子,拍在伙计面前的桌子上:“拿来。”   那两铤银子表面略有些暗淡,但可是确确实实的两铤银子。那伙计的目光刚触到它们时,竟是慌忙眨了一下眼睛,紧接着,他转身迅速取出称来,将那两铤银子称了又称,似乎极为怀疑它们的真假。   在伙计使劲称量银锭真假时,揽月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黑衣剑客,轻声道:“你是不是傻?”   “啊?”陶陌拧起眉。   “我说你,是不是傻?”揽月压低声音道,“给我这样的一个人,还是拿过你东西的人,掏一笔大钱买钗子?”   陶陌却只是摇头:“买都买了。”   说话之间,那伙计已经是称完银子,转身从架子上将银钗端到陶陌面前,陶陌瞥了一眼那根精致华美的银钗,伸手将那银钗拿过来,塞进揽月娇小的手中,之后头也不回的向门外走去。   “喂!”揽月捧着那只钗子,冲那沉默的黑衣青年喊了一声,却没有将人唤回来,她撇了撇嘴,走到银楼门外,将那银钗举起,放在阳光下。   银钗上的宝石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彩。   陶陌走出门后,顺着原路慢慢地走回去,心中平静无比。他未曾想到会在这偏远的银楼中巧遇揽月神偷,也没想到那能上九天揽明月的女贼会因为一根凡品银钗跟伙计争执不停。   虽然她偷过自己的玉佩,虽然她走的是梁上路,但她为了报承旭王恩德,将一切流落在外的王府宝物全部偷了回来,并没有转手卖掉,而是物归原主。   甚至连一根银钗都买不起。   大概是因为她这番有情有义,陶陌才舍得出手相助。另一方面,这也报了她师兄将自己从密室中解救出来的恩情。   可这两锭银子是他积蓄的一部分,从秋练山离开时就一直存着,想到这里,陶陌挠了挠自己的头发,若是白忘言问起……还是如实相告好了,连同那本《千机录》……   猛地想起那本书,陶陌伸手向怀中一摸,却是空空如也。 第131章 揽月   这手一摸空,陶陌顿时整个人僵在原地。   《千机录》呢?   此刻,他只觉得全身上下都仿佛被冻住,根本动弹不得,而心也是顿时如坠冰窟。   难不成……   就在这时,一包东西被猛地甩到了他脚边,紧接着,身后传来了女孩子清脆的嗓音:“你这人,走的还挺快!”   他低头一看,那脏兮兮的布包正是让自己失魂落魄的罪魁祸首!他赶紧弯下身来,将那布包攥住,伸手向布包里探进去。   “喂,你说句话啊!”揽月双手环抱在胸前,微微扬起眉毛,“走的这么快,让老娘一顿好追!自己带的东西掉了都不知道……”   少女还在身后喋喋不休,陶陌也终于将破旧的书卷小心的重新包起来,放进贴身衣物中收好,他转过身来,郑重地对揽月拱了拱手。   他本以为《千机录》是被揽月偷走的,不料这神偷竟是特地追上来将原物返还,他心中又是感激,又是诧异,这些所有的情感最终化为了这四个字。   “多谢姑娘。”   揽月微微一愣,她略有些不自然的伸着手指玩起发梢,眼睛不由得向旁边瞟:“没、没事啊,你不是还出钱替我买钗子……”   “一是钦佩姑娘报恩义举,二是报摘星解围之恩。”陶陌坦然回答。   揽月一听,脸上那淡淡地笑容立刻消失,她从鼻中哼了一声,挑眉道:“你这人,还真是无趣。”   陶陌愣了愣,微一偏头:“姑娘这是何意?”   见面前的黑衣剑客露出如此不解的神态,揽月不禁咂舌:“你还真是个傻子啊!”但她迅速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你也别喊我什么‘姑娘’,听着怪不适应的。我叫李妙妙,你这傻子快报上名来,让老娘听听你叫什么呆名字!”   明明是个如花似玉的少女,偏要用那脆得水灵的嗓音自称“老娘”,还真是奇怪。   陶陌心中诧异,但还是老实回答道:“陶陌。”   “哦!”揽月顿时眉开眼笑,她笑得和陶陌平时见过的女孩儿都不一样。平时见过的那些姑娘,笑起来皆是文文静静,嘴角微翘,笑不露齿,就算是谢三娘那狂放的大笑,也是疯癫张狂的,全然不像面前这少女的笑容。她这一笑,两颗小虎牙顿时显露出来,机灵狡黠的像是一只猫。   “好,知道了,”揽月笑嘻嘻地看着面前一头雾水的剑客,“你报师兄的恩情,是你跟师兄的事,但在我这可不一样。这银钗的恩德,我李妙妙记下了!”说罢,少女一个转身,那杏色裙摆顿时像花朵似得绽开来,紧接着,耳边叮铃一阵清响,揽月轻盈的落在街边树梢,她冲树下的黑衣剑客摆了摆手:“后会有期啦!”   还未轮到陶陌说些什么,她足尖一点,蹿进了浓密的树冠之中,再也没了踪影。   陶陌站在树下,目送着那少女离开。他与揽月神偷并不是第一次接触,但只有这次,让他觉得这女孩儿像极了一个故人。   那桃花林中活泼笑着的女孩,虽是样貌不同,但那一颦一笑,简直与揽月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得。陶陌脑中模糊的久远记忆竟像是被水擦过似得,一点点开始清晰起来。他现在还记得,那平时很少笑出来的女孩,竟是因为在林中捡到一根嵌有红石的旧钗子,就兴奋地蹦蹦跳跳。   但之后呢?之后,却不记得那个女孩到底怎样了,是与大火一起被埋葬在废墟之下,还是……陶陌忽然紧锁起眉头,伸手按在太阳穴上,他忽然觉得头晕恶心起来,这长久以来未曾掀开的记忆,猛然清晰后,反而涌起更加可怖的回忆。眼中的街道景色,骤然化为一片炫目的火焰,平静的午后,竟是喊杀声震天,绝望的尖叫声不绝于耳。在踏入回忆的一瞬间,陶陌仿佛又置身于多年前那残酷的火海,他又变为当初那个身虚体弱的孩童,在凌乱的马蹄声与刀光之中尖叫奔逃。视线之前,迎面冲来身着黑甲的骑马武士,那闪着银光的长刀就这么直奔他面门砍来,一时间,陶陌脚下不由得乱了步子,他趔趄两步,身子徒然向后仰去。   就在这时,一双略微冰冷的手,用力揽住了陶陌的肩膀。   “阿陌,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耳边传来的熟悉嗓音,将陶陌再次从可怖的回忆之血中拽了回来。黑衣剑客猛地回过神来,他使劲眨了眨眼睛,面前依旧是稀松平常的皇都街景,没有什么大火,更没有什么黑甲士兵。唯一有的,则是那不知何时出现,忽然将险些跌倒的自己扶起来的人。   他长叹了口气,从这人的怀中直起身来,扭头问道:“你怎么来了?”   白忘言收了手,微皱眉看着陶陌:“这么久没回来,怕你出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话一出口,陶陌顿时闭了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多么呆傻的问题。   白忘言却只是摇头,他抬起头来抚摸着陶陌的脸颊,动作轻柔地仿佛在抚摸着什么极为珍贵的藏品,那双桃花眼中却是含着一泓寒泉。之后,白衣书生轻声道:“回去吧。”   陶陌曾在白忘言脸上见过诸多神情,那双眼中所噙着的笑意此时却被更深的思绪所遮盖,而那视线也比平时贪婪许多,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刻在眼中,再也无法磨灭。   可面对这样的异样,他却只是张了张口,并未问出声,只是默默地跟在白忘言身后快步离开了这略显冷淡的东市,将古旧的银凤楼与那颗歪脖银杏树一起甩在身后。   若是各怀心事,生怕无意中失言,自然一路无话。   随白忘言回到客栈,陶陌却是觉得第一次如此压抑,一贯的沉默在此刻竟是如同责罚般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伸手按在胸口,那藏着《千机录・卷一》的地方,掌心中竟是隐隐约约的传来模糊的热。   因为心中不安,竟是让他产生了这卷书在燃烧的错觉。   可白忘言却像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回到客栈后,白衣书生像往常那样沏好了茶,拉过椅子,随手拿起桌边书卷看了起来。如他这般敏锐的人,能在陶陌这拙略的沉默下仍旧泰然自若,显然是早就猜到了陶陌下一步的动向。   可陶陌并未想到这层,他内心中塞满了不安与惊惶,胸口中藏着的书卷更像燃起熊熊大火般滚烫不已。   “忘言,”陶陌终于是对白忘言喊出声来,他局促的站在门边,紧锁着眉头,一手按着胸口,一手将屋门锁上,“有件事,想与你说……”   白忘言抬起头来,目光之中极为平静:“好。”   得到了对方的允许,陶陌这才长舒一口气,将那本已经被焐热的古旧书卷递到白衣书生面前:“这是谢三娘临走时,托付给我保管的东西。”   古旧,发黄卷边,刻着发黑的血印,这样一本《千机录・卷一》就这么被陶陌呈现在白忘言面前,可那白衣书生却是对此并不感兴趣似得,他抬眼瞥了一下那古旧的书卷,轻描淡写道:“你收起来吧,这是别人托付给你的东西。”   “我去东市那边,就是为了找到它。”陶陌继续说道。   白忘言将目光从书卷移到了陶陌脸上,他仰起头去望陶陌:“今早楼月鸣邀你去喝酒了?”   被猛地岔开话题,陶陌拿著书卷的手僵在白忘言面前,略有些诧异的回答道:“是。”   “听说西市有家望舒楼的酒很不错,”白忘言道,“今夜可有雅兴?”   被白忘言这几句闹得有些摸不到头脑,陶陌皱眉问:“今夜就去。只是这《千机录》……”   白忘言淡淡道:“人家托付给你的东西,好好收着吧。只是这东西必会招惹祸端,还是尽快处理较好。” 第132章 倾吐   春夜之下的西市,灯火通明。和着暖意的微风徐徐抚来,河岸边的柳树妙曼轻摇,停在河畔边的画舫沐浴在绮丽的灯火之中,那华丽奢靡的乐曲与欢笑声飘荡在金光粼粼的河面上。   华贵的画舫之中,舞姬们在充满异域风情的乐曲中跳着曼丽的步子,宛如壁画上美丽的飞天,台下桌席觥筹交错,手捧着佳肴与美酒的伙计穿梭期间,从四面八方而来的酒客,汇集在这画舫中,纵情欢歌。   似乎是被这俾昼作夜的景象所感染,面前那俊逸出尘的白衣青年的眼旁,竟也是泛起了淡淡的红晕,衬得那双半眯起的桃花眼像被温水润了似得。   而陶陌,也是第一次见他如此神情,险些连手中酒杯都斜倾下来。   平日只穿朴素白衣的白忘言,此时竟是一身锦衣华服,雪发用滚金丝的锦带随意束起来,手摇白扇,看上去简直就是个富家公子。他三指捏着酒杯,轻轻晃动澄明的酒液,目光却是从杯中移了开来,他越过扇面,半眯着眼看面前的陶陌。   陶陌被他这悠悠的目光看得慌乱起来,赶紧低下头去,僵硬的攥着手中那可怜的酒杯。忽然,他听见面前传来轻笑声。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白忘言轻笑起来,他将手中白扇猛地收起,仰头将杯中酒饮尽,之后,他用扇一指陶陌手边的酒壶,眼中却已沾染了醉意,“拿过来。”   陶陌飞快扫了他一眼,略有些担忧的说道:“你醉了吧?”   摇头笑起来,白忘言眯眼笑道:“这回才真是补了森罗山庄之邀,不多喝点怎么行?”说着,他向前探了探身,伸手将陶陌旁边的酒壶勾到自己这边,又是斟了一杯。   “你……还记得这事?”陶陌诧异道。若不是白忘言提起,他几乎就将当年这把酒言欢之约忘在脑后了。   距离傀儡山庄一事,算来已有一年多之久,可那孤山夜雨、诡异傀儡与神秘的玲珑心,在脑中如今仍是记忆犹新。那是他与白忘言第一次相遇,那犹若深谷中一道光芒的陌生书生,如今竟是以一种极为亲密的身份坐在他面前。   他是确确实实抓到这束光了,陶陌这么想着。   这相隔一年余的邀请,如今是终于实现。陶陌心中也顿扫不快,将酒一饮而尽,可酒液略有些苦涩火辣,叫他心中却忽然不安起来。   白忘言静静地看着陶陌,目光之中却是微微一黯:“之前……我对你动了火气,说的话太重,对不起。”   陶陌愣了一下,知他说得是之前九王爷那事,心中不由得奇怪,他放下酒杯,皱眉问道:“怎么提起那事?”   白忘言叹了口气:“我左思右想,还是觉得要对你当面道歉。若是不将此事说开,恐怕要变成心中一根刺,扎得我心神不宁。”   “你……不用这样。”一听白忘言重提此事,陶陌不由得浑身别扭起来,他忙伸手挠了挠头发。其实之后回忆,陶陌却是觉得自己当时的决定过于草率,白忘言说的没错,自己对那个九王爷太过于信任……可这冥冥之中,他总是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预感,自己这回是惹上了如日中天的三王爷,万一自己惨遭不测,白忘言会不会被自己波及?又将这件提心吊胆的事情从脑海中拎了出来,陶陌不禁叹道:“是我当时太过于草率了。”   “唉……”说话之间,白忘言又是一杯酒入了肚,过于白皙的脸颊上再添一笔淡红,他的目光从画舫外的湖面上,又悠悠的飘向了陶陌,“你只要知道,我与你永远是一条心就好……我断不会作出让你独自赴险的决定,从过去到现在,乃至于将来……我绝不会弃你于不顾,自己苟且偷生。”   得到白忘言如此承诺,陶陌心中稍稍轻松下来,他轻轻应道:“嗯,我知道。”   一听此言,白忘言顿时像是松了口气似得,他向后靠在椅背上,信手拿起桌上酒杯,又要斟酒。就在这时,握着酒壶的手却是被按住,黑衣剑客认真地看着他:“你醉了。”   浅酌惯的人,今夜却是把酒当做水喝,陶陌心中直道奇怪,这看他没有停歇的意思,赶紧出手制止。   可白忘言却只是朦胧的看了他一眼,摇头笑道:“人生在世,能醉几回?”   从远处袅袅传来旖旎的乐曲,画舫之中,灯火交缠迷乱。   陶陌面对着白忘言,只觉得这白发青年的一双桃花眼中,宛如虹光倒倾,稍一注视,整个人便会沦陷进去。他忽然有种古怪的感觉,自己就像那山野怪谈之中的无知书生,在光怪陆离的幻境里,被夺人心魄的俊美妖异迷得神魂颠倒,甚至到心魂都被摄去还不自知。他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   白忘言将陶陌按着的手轻柔地挪开,兀自又是斟了一杯酒,他瞥着那倒映着灯光的酒液,哼笑一声:“呵,‘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可世人大多为琐事拖累,更多是借酒消愁……”   陶陌眼中不由得透出疑惑的神色,而白忘言却像是看出他心中所问,晃着酒杯笑道:“这与你喝酒的人,不少,又有几个是能真正把酒言欢之人?少谷主他虽是天资英才,但还是逃不出那世家子弟的多情性子。他借酒消愁对那阿凝肝肠寸断,但对那位圣女姑娘照样献的殷勤,怎能瞒的了我的眼睛……这重玄派的楼道士看似放/荡不羁,但这‘天心台一战’迫在眉睫,他又哪来的闲心与你谈天说地……不过就是借酒缓解他担忧的心绪罢了……”说到这里,白忘言嘴角一勾。   陶陌却是睁大眼睛:“你、你怎么知道……”   “万世皆有踪迹可寻,随便想想就能猜到了,”白忘言叹道,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更何况……但凡是人,总有致命的弱点,这酒,恰巧能助他们将弱点暂时忘却……”   “少谷主是个心软的多情种,他想借酒将自己对阿凝姑娘的愧疚暂时浇灭;那楼月鸣的性子里虽磨不掉狂气,但对自己的师父格外上心……”   “那你呢?”陶陌不禁问道。   “我?”白忘言看了他一眼,却只是笑,轻声道:“我的弱点就是你啊……”说到这里,白忘言那一双朦胧醉眼已是泛出水光,他放下手中酒杯,半向前探着身,伸手轻轻搭在陶陌的脸颊上,“阿陌,我等你,已是等了十二年……”   那手冰凉,却犹如玉石般温润。   可这句话,却是将陶陌的心狠狠地炸开,一时间,陶陌只觉得脑中恍惚不已,他使劲甩了甩头,以为自己听错了。十二年?若他没记错,十二年前,自己初入秋练山,拜入秋水剑派松明子门下,白忘言当年怎么会见过自己!   “你醉了,”陶陌定了定神,沉声道,“先回去吧。”说着,他站起身来,向白发书生扶过去。白忘言却只是摆了摆手,他刚想起身,却忽然脑中晕眩不已,他颦眉扶额,好不容易才撑着桌面稳住身子,陶陌眼疾手快,忙将他扶在怀中。   那珍藏多年的一句话,如今竟是借着醉意脱出了口,竟是如释重负。白忘言深深叹了口气,若是此时不说,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知道后面将要发生什么。也清楚的知道,自己策划的一切,即将迎来所有的终结。 第133章 入狱   正是深夜时分。   路边杨柳随风摇曳,河光微荡,陶陌微微扬起头向天空一望,漆黑夜幕之中月明星稀,将如玉盘的月悬挂在空中,绽放出明润的光华,群星被月华映得黯淡无光,隐匿在夜里。   再过一日,便是月圆之夜的天心台一战。   想到这里,陶陌略有些神情复杂的向身后的客栈投去目光。   白忘言醉的半路上就不省人事,他将那不胜酒力的白发书生送回客栈之后,自己则是攥起佩剑灼华,独自一人在夜中穿行。   临去喝酒之前,白忘言告诫他,要尽快处理掉那本《千机录・卷一》,不然便会招惹出诸多祸端。可陶陌又能将这本书藏到哪里呢?   黑夜之中,陶陌脚下的步子不由得加快了几分。葛师叔不让他再掺和此事,白忘言也保持着不置可否的态度,楼月鸣对此事全然不知……如此一来,陶陌左思右想,倒终于是想到一个人。   承景王,九王爷。   但他并不打算将这本书交给那乐于伸出援手的九王爷,陶陌心下盘算着,先要去找到九王爷,再去询问谢三娘的归处。不管怎样,先找到那女子才是解决这件事的关键。   忽然,陶陌放缓步子,手中灼华剑银光一闪,已是出鞘。   不知从何时逐渐聚拢的影子,已是将独身一人的陶陌包围起来。耳边风声乍起,树影凌乱,一团暗色的云飘来,缓慢的将明月遮住。   月华减弱,灯火摇曳,冷清的街道上,顿时昏暗一片。可这越发阴暗的夜色之下,反而是骤起一道锐利的银光!灼华剑锋闪出光华,惊得夜色被劈开,那些与黑夜中滋生的影子,顿时被这刺眼的锋芒逼退,纷纷向后撤去。   陶陌攥着灼华剑,心中却是紧张不已。这些黑影悄然无息,当他才注意到这些尾随而来的祸端时,已是为时晚矣。这几个人,轻功均在自己之上,难不成是窥探自己手中这《千机录》的?   就在他这迟疑一刻,那些黑影再次乘着夜色攻了上来,犹若暗夜之中的鬼魅。陶陌忙举剑迎击,兵刃相接,灼华剑发出嗡嗡铮鸣,黑暗之中银光闪烁。这几人身法灵活,却仍是耐不得陶陌半分,毕竟是无心剑君关门弟子,剑法已达常人无法攀爬的高峰,他手中长剑见招拆招,游刃有余。可就在陶陌将他们打的节节败退之时,从远处的黑暗之中忽是传来马蹄声……   铁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铮鸣,身着黑甲的骑马武士从黑暗闯出,扬起长刀向那黑衣剑客疾奔而来。   目光刚与那黑甲武士交汇,陶陌的眼睛猛然瞪大,他惊诧的看着那仿佛从回忆之中冲出来的梦魇,浑身竟是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似得,完全动弹不得。与此同时,他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耳边伴着断续的滴水声,模模糊糊,听得人焦躁难忍,不时还有什么东西从地面上跑过,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眼前的黑暗渐渐褪去,率先显露出来的,却是肮脏的地面与冰冷的铁栏。晦暗不明的灯光下,铁栅栏外冗长的走廊如同野兽长大的巨口,漆黑可怖。陶陌心中一凛,刚想从地面上爬起来,却觉得浑身酸痛不已,头晕目眩。他痛得呻吟一声,刚想抬手揉揉太阳穴,却觉得手腕处微微一沉。借着摇曳的灯火一看,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上不知何时被扣上了铁链,这两道沉重的铁链末端被紧紧地嵌在他身后的墙里,是为了防止犯人逃跑而设下的。   这是不知位于何处的牢狱。四处本是寂静的连火光燃烧的噼啪声都能听得极为清楚,陶陌这猛然牟起力气扯起铁链,这响动顿时回荡在静默的牢房之中,显得格外刺耳。可陶陌并没有打算停止这大声的响动,他使劲拽着那两条铁链,刚想运起内力将其扯断,可浑身力气竟像是被猛然抽离,根本无法汇聚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陶陌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被捆住的双手,试着屈伸手指,却觉得行动没有任何异样,只是难以用力。他只得放弃用蛮力挣脱束缚这件事,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审视着这关押着自己的方寸之地。   他所处的牢房直对着那黝黑的走廊,攥着铁栏杆向斜面望去,仍是能够看到那渐隐在黑暗之中的其他牢房,借着那昏暗的灯火,却是看不见其中有人。四处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腐朽发霉气味,这空荡的地下牢狱仿佛只有他一人活着,甚至连个狱卒都没有。陶陌攥住两根铁栏杆,使劲往外掰,但手上却仍旧像是散了力气,根本无法撼动这铁栏杆分毫。忽然,他的目光飘忽到走廊边的木桌上。那木桌似乎是为了狱卒休息而放置,此时,上面摊着一本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只是每个人名都被一道红杠划过……   陶陌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划满人名的册子,原本浑浑噩噩的头猛地像被冷水淋了,顿时清晰地心中发冷。   黑甲的骑马武士、长刀……心的温度一点点在褪去,陶陌一时间只觉得喘息极为困难。   他想起来了。   那是记忆之中潜藏的最为恐怖的回忆,他在之后的十三年中一直做着那夜的噩梦,仿佛被困在梦魇的无限城之中。十三年前的夜里,桃花源中,滔天大火简直要把夜空都燃烧起来,那些身着黑甲的人纵马屠杀着村中手无寸铁的人们,简直就像是突然从地里钻出来的鬼。他们将村人们集中在村中空场里,挨个逼问“未明宫”的下落,却是没一个人说出那“未明宫”到底在哪里。   他记得,不过九岁的自己躲在养母的怀里,透过层叠人群,惊惧的看着那一滩滩飞溅的鲜血。面对村人的惨死,为首那人似乎并不为所动,他命人将老弱妇孺围住,供手下的黑甲士兵残杀取乐。养母被砍死之前,拼命的将他往死人堆里一推,他也就这样藏在村民的尸体堆中,躲过一劫。   十三年前,那被血淋过的记忆,顿时清晰地仿佛刚刚发生在眼前。   未明宫。   陶陌只觉得自己的呼吸格外困难,仿佛口鼻之中被灌满鲜血,简直要被呛死。他的手紧紧地攥住自己的胸口,缓慢的将手伸进领口之中,将那一直悬挂着的硬物掏了出来。   那是一枚极为细致精美的吊坠,将白与淡赤色的玉用巧妙地手法雕琢成紧紧裹住的花苞,辅以金属扣,用墨色佩玉片的细绳穿着,悬挂在黑衣剑客的胸口前。淡色的阳光从墙上狭小的缝隙中挤了进来,这一线光明之下,那玉雕的花苞显露出通透的色彩,薄如蝉翼,光折射过玉片,将昏暗的牢狱之中染上一点淡淡的粉白色。   可陶陌看着这吊坠,目光之中却是深如死夜。   ――――   “王爷,霜月阁雅使求见。”   一名贴身侍卫匆匆的从外面跑进来,对屋内那悠然品茶的男子恭敬禀报。   那品着茶的男子头也不抬的道:“这人都到门边了,还有不让进来的道理吗?进来。”   话音刚落,那一抹灰影便轻巧的从门外飘了进来,此人正是霜月阁雅使岳雅言。一进屋来,这霜月阁之中位高权重的杀手,顿时屈膝在这身份不凡的男人面前行礼道:“属下拜见王爷。”   与此同时,王府书房之中窗户顿时紧闭,那通报的侍卫赶紧退出门外,将门小心的掩上,此时只余承辉王与雅使两人。   承辉王把玩着手中玉杯,瞥了岳雅言一眼:“起来吧,让雅使亲自来找本王,还真是新鲜!不知可有何事啊?”   岳雅言慢慢站起来,他低垂着眼道:“属下办事不利,让王爷费心了。不过这寻物之事……将近完成了。”   “哦……”承辉王拉了长音,他抬眼看着面前相貌平凡的灰衣青年,忽是勾了一下嘴角:“那就好,不愧是本王的得力干将,那么,你到底有什么事?”   他似乎一眼就看出面前这杀手的意图。   岳雅言也不做隐瞒,他微微抬起头来,一双眸子平静地看着面前的承辉王,开门见山的说道:“属下恳请王爷,放了昨夜抓的那人。”   他这般态度,全然不像是“恳请”的样子。可承辉王似乎并不打算追究这点,只是哼笑一声,摇头道:“真有意思。前脚刚走了个殷青鸾,又来了个你……那粗人到底是何方神圣,还能让承景王与雅使同时为他求情?”   “王爷说笑了,可不是求情。”岳雅言一双眸子骤然放出光彩来,他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极为诡异的笑容,“王爷是打算将他处置了吧?但阁主将他的性命交给我,此人杀了霜月阁数个杀手……希望王爷看在阁主的面子上,将他放出来,由属下将他处理掉。”   “哦?”承辉王不禁笑着摇头,“抓住他可废了本王的一番功夫,这粗人可是杀了我手下好几个得力干将。”   岳雅言抿了抿嘴,复又是开口道:“蟠龙照月杯,今夜可得。”   一听“蟠龙照月杯”这几个字,承辉王本无波澜的眼底闪过一丝光亮,他将手中玉杯搁在桌上,扭头去看霜月阁杀手:“今夜?”   “正是,”岳雅言定定的说道,“珍珑宝宴之中,唾手可得。”   承辉王眯了眯眼睛,他忽得笑出声来:“哈哈哈!蟠龙照月杯?好啊,好啊!不愧是雅使,既然如此,那你便以这杯子来换那‘猎物’吧……珍珑宝宴,不就是今夜?”   “今夜,你且将那蟠龙照月杯取来,我便将那小子放了。若是今夜不见那杯子,你这爪下猎物,可就由本王处置了!”   岳雅言却仍是那般平淡模样,他微一点头,对承辉王行礼道:“多谢王爷。” 第134章 李大小姐   牢狱之中,每分每秒都过得如此漫长,陶陌犹如困兽一般在方寸之地踱来踱去,束着手腕的铁链不断发出桄榔声响,将这幽长寂静的地牢弄得嘈杂不已。   他默默地算着自己在这狱中的时间,自醒来到现在,约莫已经过了有两个时辰,而这地方像是根本无人居住似得,竟是没一点人声,只有孤独的烛火在幽暗之中跳动。   忽然,陶陌的脚步停了,他身子微微向旁一侧,一块小小的飞石贴着他的衣服划过,打在砖墙上,跌跌撞撞的滚入了牢房暗处。黑衣剑客微一侧头,向那石子飞来的方向遥望而去。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位杏色衣裙的女子,她隔着铁栏杆,对陶陌歪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簪子上的金蝴蝶翅膀一扇一扇的。   这狡黠如猫的女子,就这么悄然溜进了这不知何处的牢狱之中。   陶陌看着这不知何时溜进来的揽月神偷,心中极为讶异,但面上却只是微微一抬眉:“怎么是你。”   “我?”李妙妙道,“就是我。哈哈哈,怎么,你以为会是谁来?也就只有老娘能摸进这机关重重的王府地牢里!”这妙龄神偷说到得意之处,不由得笑出声,全然不怕引人来,她伸手点在自己小巧的下巴上,咧嘴笑道,“不过你小子还真是有点分量,方才我摸进来时,还听见有人在老王八蛋的书房中替你求情。”   “老王八蛋……那是谁?”陶陌诧异问道,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皱眉道,“我只记得在夜里被一群人围攻……到底是谁把我关进来的?”   李妙妙摆了摆手:“我说的老王八蛋,当然是殷青枭那个老东西!”   “殷青……枭?”陶陌这时忽然觉得头部传来一阵钝痛,他不由得退后两步,扶着墙缓缓坐了下去,他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承景王名为殷青鸾,那么这殷青枭莫非是……   “就是三王爷,承辉王啊。”李妙妙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身陷囹吾的黑衣剑客,“你不知道吗?”   一听这揽月神偷如此回答,陶陌顿时心中一愣,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间联系了起来。承辉王,黑甲武士,桃花源大火,被偷出来的《千机录》……   承辉王定与这灭族大火有关!   他面色越发阴沉,可却只是摇头,闷声道:“不知道。”   李妙妙见他神色有异,只当他是因沦为阶下囚而怒急,赶紧道:“你放心,戏鱼九王爷已经找过这老王八了。再说,有老娘在,哪有打不开的锁!”这话说着,女贼已经摩拳擦掌了一番,凑到了关着陶陌的铁栅栏门前,她纤手一翻,将插在发上的金簪拔下来攥住。陶陌见那发簪顶端又细又长,还刻着什么奇怪的纹路,与寻常女子的发簪截然不同,只见揽月将这发簪插进铁锁之中,左拧右转,不一会儿,那样貌寻常的铁锁就发出清脆的一响。可就在李妙妙得意的笑出来前,她神色猛地一变,飞快的将未拔出来的金簪又拧了回去,紧接着又往后退了两步,警觉的向上方往了一眼。   “有机关!”她急促道,“这锁是幌子,我竟然没看出来!刚才要是晚了一秒,我大概就要死在你面前了!”   这下真是将这见过大风大浪的女贼吓得不轻。   陶陌见她说的紧急,皱眉道:“既然这样,李姑娘还是别管我了,若是拖累你,我实在过意不去。”   李妙妙一扬眉:“老娘混迹江湖这么多年,哪有什么怕的!哪能让恩人就这么被老王八蛋害死!”   “害死?”   “那可不是!你这一出手,杀了老王八蛋手下好几个高手,还护着那个他儿子的相好逃跑,你说他绑你来作甚!”李妙妙本是在铁栅栏门边不知在摩挲着什么,听陶陌这样一问,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也真是会多管闲事!”   陶陌不由得紧拧起眉头,他想起了那逃跑之中莫名出现漫天花雨般的暗器,将身后的追兵全部击毙,脑中又回忆起白忘言的话,心中顿时了然。白忘言的揣测是对的,这世上若还有个人真正不骗自己,大概也就是他了……不知他现在怎样,会不会受到牵连,他还安全吗……   “哼,不过也就是因为你多管闲事,老娘才这么欠你一个恩情,不然我才不会答应九王爷来救你……”李妙妙嘴里发着牢骚,一边在墙边摸索,她忽然想是猛地回忆起什么来,抬起头:“我问师兄了。”   “什么?”被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闹得有点诧异,陶陌疑惑的看着她。   “我师兄说,他只是将玉佩还给了那位,谈不上什么解围。”   陶陌更为诧异:“他不记得了吗,我夜探承旭王府,反而被石门关住,是他……”   李妙妙则是更为惊异,她张大嘴巴:“你、你你你……你竟然进到密室里了!不对,不对!师兄没提过这件事……我不知道。”   此话一出,陶陌只觉得一盆凉水自头往下浇来。他可是清楚的记得,那时将自己从石室里解救出来,转身离开的人,就是摘星!若不是他,还能是谁!   一直笃信的事情就这样被无心戳穿,陶陌心中顿时焦躁不已,他站起来,在牢室之中不住地走动,想借此缓解内心的惊愕。   忽然,从幽长的走廊里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李妙妙顿时如同受惊的猫似得打了个激灵,她赶紧从陶陌做了个躺下的手势,自己则是一个跃身不知藏到哪里去了。陶陌会意,赶紧就着原地躺了下去由 倾情整理,更多精彩敬请关注,装作从未醒来。   不一会儿,就有人迈着悠闲地步伐进了这王府之下的地下牢笼中,之后,在关押着陶陌的门前停下了脚步。   这脚步又轻又柔,越发靠近,还带着一股令人感觉有些熟悉的香气……应该是个女子。而另一人脚步沉稳矫健,似乎是个高手。   陶陌闭着眼,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脑中思索着到底是在何处闻过这缕熟悉的香味。就在这时,那站在地牢门前的女子忽然开了口。   “这就是三王爷捉回来的那个武夫?”声音极为娇柔,媚气入骨。   “回大小姐,”随行的那高手道,“就是他。”   “怎么还半死不活的,”女子疑惑道,“伤了那么多霜月阁的人,竟还能如此简单的被擒住,该不会有诈吧……他叫什么名字?”   “听说……好像是姓陶,”那人回道,“剑法确实不错,但三王爷昨夜可是派出了好几个高手,再加上魏嵩……”   “哦……”那女子应了一声,“是他?”   就在此时,躺在地上装作还未醒的陶陌,忽然觉得全身上下泛起一股潮湿的寒意,简直就像有几条蛇在全身游走。   地牢里极静,却是被这女子提高的嗓音突兀的打破:“快,给我把这牢房打开!”   尖锐的回声在地牢之中回荡,但那男人却是没动:“李大小姐,使不得。这人武艺高强,若真是打开牢房,你我均不是他的对手。”   “怕什么,他这般要死不活的样子,还能杀了你不成?”方才那略有些凄厉的嗓音顿时又变得柔柔软软,女子轻笑道,“你打开这锁,没事的。”   “就算我想打也打不开,这“虚影连环锁”的钥匙在薛老三那。”那男子无奈道。   “废物。”女子微笑着道,那护卫顿时往后退了一步,可她却又岔开了话题,问道:“奇怪,雅言怎么去了这么久,他不是对我说去去就来吗?”   “雅使与王爷有要事商谈,还请大小姐稍等片刻。”   那女子顿了顿,笑道:“算啦,他们男人的事,我这等女子哪里懂,你且带我再去园子里逛逛吧。”   说着,那女子便带着那护卫转身离开了。等那两人完全离开地牢时,陶陌才缓缓从冰凉的地面上爬起来,他望着那恢复寂静的走廊,又是揉了揉鼻尖。奇怪,这股香味当真是……格外熟悉。   似乎是那日送喝醉的楼月鸣回客栈时,迎面遇到的那女子身上传来的香味……   “啧,她怎么来了!”就在陶陌回忆这股香气的时候,方才藏身起来的李妙妙这才从暗处钻出来,她双手叉着腰,极为不屑的瞥了一眼那走廊,转头又看到拧眉沉思的陶陌,顿时有些气道:“喂,你不会也看上她了吧!”   陶陌赶紧摇头:“谁啊?我都没睁开眼。”   “还能是谁!”李妙妙龇牙咧嘴,“刚才过来的那个女的,是霜月阁主之女,李芸菲,被喊作什么‘江湖第一美人’!哼,也就是那天跟我抢簪子的……”   抢簪子?   陶陌一下了然:“就是那个‘李大小姐’啊!”   一说起这事,李妙妙顿时撇了撇嘴:“那又有什么了不起的,老娘要不是小时候被拐了,没准也是哪户的大家闺秀!”   说到气头上,她走到那铁栅栏门前,用手拨拉了一下那块铁锁,撇嘴道:“想不到竟然是虚影连环锁,看来必须去找那个叫薛老三的偷钥匙了。恩人,你可别死啊,我拿了钥匙就回来!”   这话音刚落,揽月神偷就猫似得向走廊另一头窜去,还没轮到陶陌答应一声,眨眼间就没影了。 第135章 珍珑宝宴   仿佛黑夜被捅穿,从中透出清冷的光来。满月夜下,是一方白玉堆砌成的高台,四周围着同样白玉雕琢的栏杆,天心台。   这沐浴在月华之中的祭天神台,宛如高天明月一般无法攀登。一阵微冷的风吹过,那凝在白玉台上的月光仿佛如水似的流动。就在这时,不如何处飘来的身影,乘着风,踏月而来,停驻在高台栏杆上。   而那早已等待在高台另一端的人,则是缓缓地从月华之中立了起身来。这人发丝皆白,身着白衣,抱着一柄同样用白布包起来的东西,简直要融进这片皎洁的月色之中。   却是个面容姣好的少年。   “你来了。”   “你等了我很久。”那乘风而来的人立在栏杆上,黑白两色的道袍衣角随风而摆,发带飘扬,竟似月中仙人。   “是很久,”少年摸样的商秋暝哼笑起来,“这一战,等了也有几十年了吧。”   “我们都老了。”   “是老了。”   商秋暝长叹一口气,他仰头向天心台之外望去。周围被苍茫夜色所染,唯有皇城方向灯火通明,仿佛将夜幕隔绝在外,点点灯火连成一片,向四周蔓延开来。   若不是皇城之中的“珍珑宝宴”,这天心台有银甲卫把守,是断然进不来的。   商秋暝又是哼笑一声,他转过头去望向那仍是青年模样的道士,笑道:“这几十余年的恩怨,也该做个了断了。”   “哼,不知你打了什么算盘。”那道人将手中拂尘一甩,狭长蛇眼一眯,“罢了,此刻计较这些也是无用,你且放马过来吧。”   说着,玄鳞子手中拂尘赫然一甩,华光闪烁,竟是从拂尘之中抽出一柄细长剑来。白布跌落,商秋暝手中那通体漆黑的琴已是暴露在月色之下。   “哦?苍玉沉霄……”   “哈,流水剑!”   相视一笑后,天心台之上,琴吟剑啸。   天心台之下,楼月鸣双目紧盯着台上动向,云月羽却是背着手,在四周人群中扫视一圈后,顿时紧锁眉头。   天心台一战已是开始,而夜色笼罩的王府之下,地牢里却仍旧寂静的可怕。   李妙妙这一去,约莫已经是过了好几个时辰,那墙缝中投来的阳光渐渐衰弱,不知不觉,竟是已经步入夜晚,满月清晖透过缝隙映到了陶陌面前那一方地面,苍白的发寒。   自李芸菲走后,再也没有人踏入这间阴寒黑暗的地牢之中,陶陌也试着去寻找逃离此地的方法,可终究是一无所获。他是不知如何应对这种束缚,从小就在悠然自得的桃花源中生活,秋练山中则是过得更加随意洒脱,可自从他真正踏入江湖之中时,才越发觉得这股束缚像是令人难以呼吸的汹涌潮水,将他包裹的将要窒息而亡。而现在,他被关押在这机关重重的王府地牢之中,不管如何去撼动那坚固的牢笼,终于是无法凭借自己逃出去的。   那墙上的缝隙之中,仍然投射出明亮的光华,在他的面前汪成一滩银白色的水洼。   忽然,从地牢门前传来一阵轻响,他忙向门那边转过头时,那扇铁门却是猛然被打开了。黑色劲装的少女站在门边,将一柄东西向他投来,口气急促:“快走!”   陶陌伸手一扬,抓住了那包着黑布的长剑,隔着布触碰到了熟悉的纹理,使他顿时心中一喜:“多谢李姑娘!”   “还谢什么,快走啊!”李妙妙轻喝一声,率先闪出了地牢。陶陌会意,攥紧灼华剑向地牢外跑去。   所幸一路畅通无阻,不知是王府护卫疏松,还是两人逃出时机斟酌的巧妙,两人运起轻功一口气逃到了王府之外,在一处无人小巷中落了脚。   “幸亏今夜皇宫内举行‘珍珑宝宴’,那个老王八蛋和亲信全去宫里了,”李妙妙呼了一口气,“不然还真怕你逃不出来。”她今夜的装扮与平时全然不同,平日的杏色衣裙换成了适合在夜中行动的黑色劲装,面覆黑纱,唯有那双熟悉的杏眼明亮如同星辰,长发利落的盘在脑后,那根金簪依旧插在乌发之中。   “行了,你赶快走吧,”她略思考了一阵,对陶陌道:“我先走一步。”   没想到自己也沦落到要被人救出地牢的境地……陶陌心中越发沉重,但眼看着李妙妙抬腿要离开,他忙喊住揽月,问道:“你要去哪?”   李妙妙一愣,随即露齿笑道:“我呀,今夜可是要去宫里干一番大事。”   说着,那灵巧的女贼猫似得跳上了墙,纵身一跃,消失在苍茫夜色之中。陶陌仰头望向她离开的方向,却只是空余一轮圆月。   人类所升起的灯火,竟是能将满月的华光都遮盖在下。皇宫之中,灯火辉煌,亮如白昼,甚至更胜于白昼。富丽堂皇的宫殿在由琉璃灯盛着的火光映衬下,竟是犹如坐落在云端之巅的天上仙宫,乐师们奏出的袅袅乐音飘扬在宫殿内外,与绚烂的灯火交织起来,向天空升腾而去。文武百官随着宫人的指引,向大殿之内鱼贯而入。   珍珑宝宴,皇帝宴请文武百官,并赏赐国库之内的宝物赏赐,乃是篁国长久以来的传统。   “等一下。”   那抱着琴缓缓走在皇宫长廊中的女子,猛地被身后那人喊住,她缓缓回过头来,向那人望去。   “不知齐大人有何吩咐?”女子向他恭敬行了个礼,朱唇轻启,柔声问道。   这女子虽是平凡样貌,却透着一股异样熟悉的气质,可齐邈左思右想,也记不得自己曾见过这个样貌平平的乐女。他盯着那女子仔细看了几眼,权当自己是多心了,只得挥了挥手:“无事,你快走吧,宴会马上开始了。”   那女子浅笑着应了,匆匆抱着琴离去。   齐邈背着手站在原地,狐疑的向那女子投去目光。如宫中其他乐女一般普通的青裙,普通的青发带,普通的容貌,若是说有什么特别的,大概是那根别在乌丝上的桃花簪了……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长廊的一会儿工夫,又是匆忙赶来几个怀抱着琴赴宴的乐女,她们见到齐邈均是慌忙的行礼,待齐邈应声后才慌张的向长廊另一端赶去。   大概是自己多虑了,宫廷琴师这么想着,他背着手,也向宫殿的方向缓缓迈开了步子。   明丽的灯火点燃在这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中,乐声绕梁,仿佛用黄金堆砌而成的龙首王座上,端坐着一位身着龙袍的少年,只是面色略显憔悴,如同大病初愈。而在他身旁,则是坐着另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这妇人斜眼瞥了一下少年,那少年顿时不由得颤抖了一下。   只是这微小的动作早已被满朝文武见惯。   当今这年少的晟阳帝,早已是个傀儡。   接下来是每年珍珑宝宴的惯例,只是小皇帝在太后的掌控下越发胆小,颤颤巍巍的进行着宴会致辞,而当总管将赏赐名单宣读后,他这才总算松了一口气似得,偷偷向太后望了一眼,但迅速就将目光收了回去。   待百官落座,宫人们将珍馐一一端上,舞姬随乐而舞,这珍珑宝宴终于是步入了较为轻松的一环。就在皇帝宴请大臣之时,一队银甲卫护送着仓部郎中前往宫中的珍珑库,微暖的夜风拂过,将琉璃盏中的灯火拨撩的跳了几下。   “这么慢啊……”   一道黑影如风中落叶似得降在珍珑库屋檐上,而隐在黑夜中的另一人则是轻笑着抱怨起来,“王府地牢这么难破?”   “那连环锁想必是墨家人做的,和公输家的路子完全不一样,”揽月伸手将覆面的黑纱往上拽了拽,她向这雕梁画栋的宝库下一望,眼睛不由得眯了起来,“我这不是来的正好吗?”   目光所及之处,一小队人正缓缓地向珍珑库接近,为首的那官员小心的掏出锦盒中的密匙,扣动珍珑库的机关锁。   “这次我来,”摘星一伸手,将跃跃欲试的揽月拦了下来,他目光坚定,“你在外面好好守着,若是我出不来,你先逃。”   “哈,师兄你又说丧气话,”揽月轻笑,她一双眸子亮的就像是倾进了月华,“好,我等你。这蟠龙照月杯,我们拿定了!”   珍珑库的大门缓缓开启,仓部郎中与银甲护卫们踏入了敞开的大门时,忽有一道微风随着黑暗钻进了门内。 第136章 夺杯   圆月之下,琉璃盏中的火光尤为茂盛,本是橙色的灯火,被琉璃映得五彩斑斓,从珍珑库望向皇城中央,仿佛月下盘踞着一条光怪陆离的巨龙。   李妙妙站在这微暖的春夜风中,望着那大宴的皇城大殿,背后却竟是猛地一凉。这突然袭来的寒意,让她忽然心中一惊,忙向背后望去,却只有树丛之上的一轮夜中孤月,寂寞的挥洒着光芒。   忽然,从珍珑库下方传来响动,那一队银甲兵护送着皇宫珍宝随仓部郎中出了宝库大门,李妙妙瞪大眼睛盯着那扇大门,生怕出了点什么差池,攥着匕首的手指已经用力的有些泛白。随着机关转动,珍珑库的大门缓缓关上,可迟迟不见摘星出来。揽月倒吸一口凉气,心顿时坠入谷底,可就在她冲出去的一瞬间,肩膀被一只温热的手猛然按住。   “别急,得手了!”   这么说着,摘星晃了晃手中锦盒,一双眼因笑意眯了起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   揽月一见是自己的师兄,顿时喜笑颜开,方才那股诡异的寒意也被瞬间抛之脑后,她看着那精致的锦盒,喃喃道:“这是最后一件了……”   “是啊,这是恩公最后一件流落在外的宝物了,我们的使命也完成了。事不宜迟,我们先离开!”摘星将锦盒小心的用黑布抱起来,环顾四周后,对揽月打了个手势,两人匆匆扎入夜色之中。   树影随风摇,两道黑影从皇宫高墙边一掠而过,摘星揽月已是偷得蟠龙照月杯,向皇宫之外匆匆赶去。可就在他们将要越过宫墙,离开皇宫的一瞬间,却是看到了另一个立在皇宫高墙上的影子。   绿衣裙,怀抱瑶琴的女子站在高墙月下。她似乎等了很久,月华倾泻,影子汇在她的脚下,像是银潭中的一汪墨。   她见摘星揽月奔来,微微一笑。   就是这普通而温和的笑意,竟是让两个偷尽天下的神偷背后发寒。摘星率先停住了脚步,他将手中锦盒往揽月手里一塞,悄声道:“你先走。”   “师兄!”   “咱们这是……遇到高手了。”目光紧紧盯着那女子,摘星甚至连声音都有些发抖,他推了一把身后的揽月,嘱咐道,“别怕,带着杯子回去等我,我把她引开就来!”   可话音还未落,那站在高墙上的女子竟是将怀中的瑶琴轻轻一拨,顿时,琴音激荡,震得人头晕欲裂。   李妙妙只觉得头像是被重物猛地撞击,脚下一个不稳,竟是差点跌下宫墙,但这震耳琴音之中似乎还混杂着另一声嘶喊。   “捂住耳朵!快走啊!”   在浑厚的音海之中,骤然刺来了摘星声嘶力竭的喊声,紧接着,揽月只觉得自己被人猛地从宫墙上推了下去。   甚至还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飞溅到了自己的身上。   像是风筝似得从宫墙上飘落,她紧紧怀抱着锦盒,吃力的保持平衡,可那激荡的琴音仍旧是从宫墙上猛地向她撞来,一个不慎,她重重跌在地上,腿部传来钻心剧痛。可她无暇顾及自己的伤势,运起轻功,用尽全力逃离这可怖之地。就在她回头向宫墙投去目光的一瞬,那景象竟似刀子一般,将她的眼睛猛地穿。   目光所及之处,满是鲜血。   被血色所染的圆月下,琴弦将摘星整个人紧紧勒住,随着一声破空尖啸,琴弦撕扯,瞬息之间,竟是将一个完整的活人硬生生的切割成数块……四散的鲜血随着尸块哗啦啦的落满了宫墙。   揽月只觉得自己的脑中一片空白,意识也随方才那惨状而磨灭,可脚下仍是在下意识的向前奔跑,宛如一具只知道逃跑的驱壳。夜风迎面刮来,仓皇逃跑的神偷奔逃在皇都的深夜里,将身后那片惨不忍睹的宫墙远远甩在后面。   可她是逃不掉的。   后颈传来刺骨寒意,紧接着,数道暗器破空而来,犹如一道道刺破黑夜的银光,将她牢牢地笼罩其中。揽月脚上有伤,就算轻功已达巅峰,但仍是不及这其后追击之人武艺高超,那黑夜之中扎来的数道暗器偏又密如细雨,她提着一口气用尽全力想逃离这片暗器雨,却没有意识到自己早已被逼进绝境。   当她发现自己被困在死胡同里,已是为时晚矣。   从小巷之外的黑夜中传来一声女子的轻笑,对此时的揽月来说,与索命女鬼无异……   “拿来吧。”   那青衣染血的女子,微笑着,向她缓缓地伸出手来。   揽月咬紧下唇,死死地护着手中的锦盒,刚想向后面的墙上窜去,脚腕却忽然传来撕扯般的剧痛,似乎有什么锋利的东西将要把她的脚硬生生的割下来。月色映照下,一根银色的琴弦缠在揽月的脚腕上,而早已有伤的足踝不住地往下滴着鲜血。   紧接着,这根琴弦被使劲的往下一拽,揽月尖叫一声,整个人被从墙上扯下去,扒着墙壁的手顿时指甲齐断,涌出血来,把墙壁都刮出了几道血痕。   须臾之间,一根银弦已是攀上了揽月那细嫩的脖颈,并且越发勒紧,她费力的抬起手来想去撕扯那琴弦,可手指却是被冰冷的银丝勒得出血来。   眼前的月光由惨白变得越发黯淡模糊,她知道,怕是很快就要与师兄团聚了……   忽然眼前一道银光划过,紧接着,揽月只觉得颈处一松,骤然瘫在地上,并剧烈的咳嗽起来,在她模糊的视线之中,骤然间出现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将倾泻而下的银色月华遮挡住。   黑衣,灼华剑。下一刻,这黑衣剑客攥紧剑柄,疾步向那月下的青衣女子冲了过去,骤然之间,剑气长啸,琴音激荡,平地掀起一阵烈风。   “李姑娘,快走!”陶陌口中高喊,手中长剑又是将一根琴弦斩断。   李妙妙略微迟疑了一下,她咬紧下唇,生怕这位及时赶来的黑衣剑客也如自己的师兄一般惨死,但敌我悬殊,终将还是走为上策。狼狈的神偷怀抱起装着‘盘龙照月杯’的锦盒,一瘸一拐的离开这狭窄的死巷。   陶陌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李妙妙。他从狱中逃离后,先回之前暂住的客栈中找寻白忘言,那平日鲜少出门的白衣书生却是不在房中。这下扑了个空,他又是想起李妙妙所说“要去宫里干大事”,略有些不放心,便向皇宫方向赶来,谁知……竟会在这个偏僻的小巷里撞见李妙妙被人追杀。   瞥见李妙妙离开,陶陌也总算松了一口气,他攥紧灼华,细细地端详着面前这古怪的女子。   可对方不给他任何迂回的余地,既然琴弦已是被剑魄所铸的灼华砍断两根,她便干脆将手中琴一抛,抽出琴后的长剑来。下一刻,那剑尖已是逼到陶陌眼前。   剑气激荡,如昆仑山间呼啸的风雪,凛冽刺骨,即使陶陌闪过了这极快的一剑,却仍觉得整个人将要被冻住。   这一剑,比陶陌之前交手的任何人都厉害,甚至剑痴楼月鸣都无法刺出这样的一剑。   但他此时不想示弱,就算面前这人武功如何高强,也绝不能后退!剑锋相交,发出刺耳铮鸣,陶陌只觉得手腕被猛地一震,瞬息之间,对方内力之中的寒气竟是顺着剑锋压了下来,长夜仿佛被冰雪冻住,顿时如坠冰窟。攥着剑柄的手竟是被冻得发红,陶陌大吼一声,催动内力将那柄细剑使劲抵了开来,自己则是忙向后退了两步。   面前这女子实在诡异。   陶陌努力平复着喘息,盯着她细细的端详,交手之中,他始终觉得略有些奇怪,这女子内力极强,不知修的是哪门内功,一招一式之中蕴含着惊人寒意,可剑招……相比于内力,却略有些平平。   她似乎不擅用剑。   内力拼不过,却可以用剑招弥补,而用来弥补的,则正是陶陌的长处!   剑随心动,灼华银亮的剑锋向那女子刺了过去,那女子不慌不忙的举剑迎击,刹那之间,夜色激荡。   无心剑意,便是能破解天下剑招,饶是你剑中蕴含雄厚内力,均是能被破解。陶陌本以为自己借着所修习的无心剑意,能够轻易将对方击败,但几个回合下来,竟是没有任何作用!陶陌心中顿觉奇怪,那女子从未与他交过手,但仿佛已是与他打过了千百个回合。   心中一动,陶陌下意识的向女子左肩刺去,对方却是早已有了准备,轻轻一侧身,反是一剑递来。   太熟悉了。   这人……陶陌瞪大双眼,紧紧地盯着那女子面容,竟是未从她脸上看到什么熟悉的东西。   圆月渐渐沉沦于黑夜之中,高天之上,空余一片浓重的墨色。   就在圆月收尽光华的一瞬,陶陌的目光无意之间触及到了那女子藏于云发中的簪子,那簪子样式普通,并不显眼,只是这月华流转,正巧点燃那桃花瓣上的一点银光。   可比月华更亮的,是宝剑所现的光芒。灼华剑锋闪烁出极为刺眼的银光,陶陌迅速挡过向自己咽喉袭来的一剑,一闪身,反手向那女子刺去。   这次,他并没有遵循于习惯,剑锋骤然上扬,竟是向那女子的面部挑去。   几缕青丝被锐利的剑锋斩落,那女子捂着脸,向后急撤了几步。   此时,夜风将遮月阴云吹散,银光重现天空,月华倾泻若水,青衣女子一手垂着握剑,一手捧着自己的脸颊,却是没有留出一丝血。   陶陌心中顿时微微惊讶,自己这一剑虽是没有真正刺到她的脸颊,但剑招之中蕴含的剑气也是绝对锐利。   正在陶陌内心讶异之时,那女子将手移开,月光之下,她脸上骤然显出一道可怖的伤口,并且脸皮以可见的速度不断碎裂。   可仅仅是如此一瞬,陶陌一眼就认出了那双极为熟悉的桃花眼。   “白……”   但并没有给这张面具化为齑粉的时间,也没有给陶陌喊出那个名字的机会,霜月阁杀手将长剑向他猛地一掷。   细剑被黑衣剑客打飞,可只消眨眼一瞬间,那人就这么消失在陶陌面前,只有一张将近破碎的面具轻飘飘的落在地上。   满月夜下,再无人影。   黑衣剑客站在原地,手中灼华垂下来,锋芒暗淡。   他第一次觉得月光是如此刺眼。 第五卷 桃花扣 第137章 明月落   夜凉,月寒,酒冷。   鹤袍披发的道士踏月而来,摇晃的脚步后拖着长长的影子,他嘴里含糊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又是一仰脖喝下了壶中酒,那泼洒出来的酒液溅落在地上,与一地月光汇到了一起。   忽然,他乱发下的目光盯在了前面那呆立的黑影上。   “嘿,这晚上还真是热闹……”重玄派道士将额前乱发往后一捋,醉眼朦胧,“怎么、怎么好像是看到了……认识的人?喂、喂!”   嘴里含糊念着,楼月鸣迈着歪歪斜斜的步子走到那黑影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陶、陶兄!你这……失约了啊,这都比完了,你、你怎么还在这呢……”   手刚触到那黑影的肩头,顿时传来凛然的寒意,竟像是拍打在一块石头上,楼月鸣的酒意顿时轻了一点,他使劲揉了揉醉眼,定睛向那黑影望去。   面无表情,黑衣剑客独立在夜色之下,长剑静躺在地上,肩头月光仿佛是停留许久的雪,他不知是站了多久。   被楼月鸣这一拍,陶陌才从这良久的沉默之中缓过神来,他木然的抬起头来,向楼月鸣的方向望来。   “陶兄!你怎么在这啊?”这酒意终于是消却了几分,但脸上仍是带着两片绯红,疯道士看着沉默不语的黑衣剑客,又半眯着眼向两边寂静的房屋。他忽然抽了抽鼻子,嘟囔了一句:“怎么有股血味……”   陶陌却忽然像是被他这句话唤醒了似得,弯腰抓起地上的灼华,转身就向巷外走,楼月鸣一见他要离开,心道有古怪,赶紧抬起脚跟在他后面:“陶兄,你这一言不发的,是要去哪啊!”   陶陌前进的脚步忽然停滞,他侧过身来道:“回去。”   “回去?”楼月鸣惊讶道,“回客栈吗?哎陶兄你慢点,你还没说怎么会在这里啊!不是说好了……”   被这疯道士在身后叽叽喳喳的闹腾个不听,陶陌此时哪有什么闲心管他说的‘天心台之战’,更是没空回答他的问题,他现在脑中翻来覆去只思考着一件事。   白忘言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静夜之下,王府之中唯有一间房中闪着灯火的光芒。   此时晨曦已经破开黑暗,月色黯淡,天边微白。一抹灰白的影子越过王府高墙,趁着最后的夜色钻进了点燃灯火的房屋之中。   那早已等在书房之中的男人缓缓地抬起头来,看着面前那飘然而至的灰衣青年,没有半点惊讶。   “禀告王爷,蟠龙照月杯已经拿到。”霜月阁的杀手恭敬的捧出一方锦盒,这刚一打开那锦盒,其中就不断涌出皎如明月的光华,随着锦盒完全打开,那盘着九条金龙的酒杯静静地躺在一片由夜明珠映出的皎洁光芒中,整间书房被照得有如白昼。   而承辉王只是看了一眼那杯子,摆了摆手,示意岳雅言将盒子重新盖上。   “干得不错,不枉本王如此信任你。”   得了王爷的赞许,灰衣人脸上却仍是没有一丝表情,他小心的端着锦盒,静静地放在了承辉王手边桌上。三王爷的目光移到了那锦盒上,将那上面仍显新鲜的血迹一掠而过,他忽然是轻笑了起来。   “这蟠龙照月杯也已寻到,接下来就是最后一件了……”承辉王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只是他长相有如鹰隼,这笑起来反而更显狰狞,他忽然盯着面前的霜月阁雅使,“不知雅使可否寻到那‘桃花扣’的线索?”   岳雅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忽然绽放出略显古怪的笑容,他双手背在身后,沉声说道:“王爷您只需择个良辰吉日,派兵前往宝藏潜藏之所,那‘桃花扣’自然出现。”   “哦?”承辉王将一只手搭在盛放蟠龙照月杯的锦盒上,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但瞬间恢复如常,“既然雅使如此肯定,本王这就开始着手准备。”   “属下谢过王爷。”   “只是……”拖了个长音,承辉王手中把玩着蟠龙照月杯,闲暇时候瞥了一眼岳雅言,“本王怕是要让雅使失望了。”   岳雅言却仍旧面色平静,他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   见这霜月阁杀手一切如常,承辉王将蟠龙照月杯放回锦盒中,随意抛了一句:“那人跑了。”   听到这话,岳雅言却只是平静应道:“多谢王爷告知,属下告退。”   承辉王见他反应如此平淡,竟是作势要离开,忙喊住霜月阁杀手。这位高权重的王爷勾起嘴角,饶有兴趣的问道:“莫非雅使早已知晓?”   “并非如此,”岳雅言停住了脚步,回过身来恭敬的拱了拱手,面上却似笑非笑,“猎物逃跑,对猎人来说更为有趣,这追逐的过程才是‘狩猎’的乐趣所在……若是那人就这么在地牢里等死,倒让属下失去兴致了。”   “哦?想不到雅使还有如此想法,”承辉王抚掌大笑,“哈哈哈!不愧是霜月阁下一任阁主啊!”   岳雅言只是面上带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之后,这霜月阁雅使纵身向门外一闪,化为一道灰色的影子,彻底消失在承辉王的面前。   随着雅使离开,承辉王面上带着的笑容瞬间冷了下来,他伸手将锦盒盖子打开,将其中的蟠龙照月杯抓出来,借着那窗外晦暗不明的天光细细观察。九条形态各异的金龙盘在金光闪耀的杯上,夜明珠如北斗七星般排列,发出皎洁的银光。这权倾朝野的王爷仔细地盯着这昂贵的酒杯,目光越发炽热。   而这位三王爷却不知道,当他一心在注视着手中的绝世珍宝时,也有人在暗处静静地盯着他。   本已离去的灰衣杀手,此时孑然独立在一处屋檐上,占据了这一眼窥尽王府全貌的位置。此时昼升月落,晨光刺破厚重的云层,在天边燃起了一团火,将近要把他一起燃烧似得。这时,岳雅言将目光从王府中移开,向更高远的苍穹望去。   简直像在等待什么一样。   鸡鸣三声,昼夜交替不过瞬息一刻,那本是没在云层后的阳光终于将昏暗的天空撕裂,转瞬之间就将整片天空完全照亮。栖息在皇都之中的人们,纷纷开始了新一天的作息,黑夜之中本是寂寞的小巷,逐渐在白昼之中复苏,男女老少的说话声连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混在在一起,其中还有几声犬猫的叫声。   女子梳妆完毕,将窗户打开,泼下一盆混着脂粉的水,不曾想竟是将这一整盆都泼到了倒在楼下的那人身上。   可那身材瘦弱的人却仍是倒在那里,似乎已经死了,那盆水从她身上流淌下来,与地上血迹混在一起散开。   就在这时,一个佩刀的青年恰好路过,他将半遮着脸的风帽微微拉开一点,牵着马小心的向那倒在地上的人走去。 第138章 获救   天光下倾,春风微扬,吹动窗外一树刚绽放的梨花,洁白的花瓣飘飘悠悠地落到了窗棂上。像是被这花瓣轻落在窗上的声音惊醒似得,安静躺在床上的少女的猛地坐了起来,她深吸了一口气,警觉的望着四周,脸色越发煞白。   这是她所不熟悉的屋子,极为整洁的摆设,规矩到像是客栈一样,从窗外传来小贩的吆喝声与行人的说笑声,似乎处于繁华的街道边……就在她向窗外探去时,忽然从门外传来脚步声,她急忙向腰间抓去,却没有任何足以傍身的武器。就在她愕然失措之时,那人却是刚好踏进屋内。   “哎,姑娘你醒了啊?”那是一位长相颇为奇特的青年,高鼻深目,一双眼睛宛若透亮的苍空,长发卷如波浪,样貌看来并非是大篁国人,但偏又是操着一口流利的官话。这青年见少女极为惊恐的盯着自己,赶紧摆了摆手:“我见你满身是血的倒在巷子里,就自作主张将你带到了我暂住的地方,请了个郎中帮你看了看。”   她仍旧是警觉的盯着这异域人,身子不由得往床边靠过去:“我的皮袋和簪子呢?”   “姑娘的所有财物都在那边的桌子上,”青年摆出一副作为温和的笑脸来。   她狐疑的向青年所说的方向望去,只见自己随身的物品都被整齐的摆放在桌面上,包括她那根金灿灿的簪子,心中一急,她忙想起身下床,却是全身忽然酸疼不已,低头一看,那些被霜月阁杀手所伤的位置,早已被细心地上了药包扎好。   “没事,只是皮外伤,”那青年开口道,“修养一阵就好了。”   她瞥了一眼这救了自己的青年,却是咬着下唇强忍着痛,捞过自己的皮袋和簪子,紧紧地搂在怀里。   青年见她仍是对自己抱以警惕,心中倒也理解,只好叹了口气,退后一步将门重新掩上。   “喂,你叫什么。”在门将要被完全关上时,少女蛮横的问道。   他也不开门,只是从门缝里回答道:“姑娘称在下为……”   “轻云兄,她在里面?”   此时,另一个偏冷的低沉嗓音将青年的声音打断,紧接着,门再次被打开,黑衣劲装的剑客匆忙闯进门内。   “李姑娘!”见到了毫发无损的李妙妙,陶陌死如深潭的内心终于是起了点波澜,他叹了口气,“幸好你没事。”   李妙妙这刚与陶陌打了个照面,昨夜那些血腥的记忆顿时浮现在了眼前,她瞪大眼睛,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财物,泪水一下子从眼眶中涌下来,止也止不住。   陶陌没想到李妙妙竟是一看到自己就哭了出来,惊慌的向后退了一步,无措的向门那边望去。站在门外的澹台盈不由得无奈的摇了摇头,他走上前来,对哭得越发伤心的李妙妙柔声解释道:“姑娘,我与这位陶兄是老相识,他一听说你在这就赶过来了……哎,若是心里难受,我们这就退出去,等姑娘哭得心里痛快点,我们再过来与你说话。”   说着,澹台盈忙给陶陌使了个眼色,招呼他与自己一同出门。   “别走!”李妙妙大喊一声,她这下是终于卸掉了所有的警惕与防备,用被子使劲地擦着自己的眼泪,哽咽道:“老娘眼里迷了沙子,谁会哭啊,哭有什么用!”说着,她挣扎着从床边站起来,又是使劲揉了揉眼睛,对陶陌道:“杯子还是被那人抢了,我没护住。”   陶陌迟疑了一下,道:“人没事就好。”   李妙妙咬着下唇,眼中又是泛了一层水光,但她终究还是没有再哭出来:“我本以为你也出了事。但现在……”她抬眼望向陶陌,“幸亏你没被杀死,不然我都要后悔之前救你出来。”   “这下好了,”她强笑起来,抹去脸上的泪水,迟疑了一下,道:“我这又要欠下另一个人的人情了,这可怎么办啊……”   澹台盈耸了耸肩,道:“若是真想还在下人情,还真有件事需要姑娘帮一下。”   “你说,”李妙妙认真道,“我们‘妙手’一门从来是有恩必报。”   一听这话,澹台盈摸了摸下巴,立刻笑道:“既然是姑娘的意思,那在下便说出来罢了。在下复姓澹台,单字一个盈,家里是做冶铁铸剑生意的,这次来皇都是奉了父亲的命令,找寻一种名为‘紫晶陨铁’的稀世材料,这材料碰巧在一位宫廷画师手里,只是我与他关系不大好,还请姑娘代我跑一趟,将这材料买回来。”   “买?”李妙妙有些惊讶的睁大眼睛,“就这个?你可是澹台盈,神剑谷少主就没点什么特别的要求?”   “那可不,”澹台盈耸肩笑道,“我们可是正经的生意人,只做规矩的买卖。那么可就劳烦姑娘回头为在下跑一趟咯。”   听他如此一说,揽月神偷只好颇有些为难的点了点头:“既然是恩公的要求,好。”   看这少女为难却又不得不答应的样子,澹台盈不由得轻窃笑了几声:“姑娘果然是痛快人!好了,既然人也见到了,我们这就不继续打扰姑娘休息了。陶兄来一下,兄弟还有事与你说。”说着,这神剑谷少主就拽过还在沉默不语的陶陌出屋,之后迅速将门掩上。   陶陌心中虽是仍有话与李妙妙说,但看此时情况略有些难以开口,便只好被澹台盈拽着出了屋,两人一前一后的下了二楼,却是正好与那在楼下桌上喝酒的道士打了个照面。   楼月鸣一见两人下楼,颇有些醉意的晃了晃头,痴笑道:“哟,这是见到那小娘子安然无恙,终于放心了?”   这疯道士的打趣却让陶陌脸上没有半点喜色,他沉着一张脸大步走到楼月鸣身边,就地坐下来斟了杯酒,自顾自的仰头灌了下去,酒液苦涩,搅得他的情绪更为消沉。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那个要夺取李妙妙性命,与自己刀剑相向的女子,怎会长得与白忘言一模一样?还有方才揽月神偷哭着说‘杯子’还是被那人抢了……脑中混乱如麻,陶陌长叹一声,将酒杯搁在桌上。   “举杯消愁愁更愁啊,”疯道士的声音幽幽地传了过来,“陶兄,若真是有什么想不开的,酒可是解决不了问题啊……”   “就是,”澹台盈点头道,“真有何难处,与兄弟们说说!”说着,神剑少谷主拉了张椅子坐在陶陌身边,使劲一拍他的肩膀。陶陌被他这一下拍的愣了愣神,却是不知如何说起。   他能怎么说?   “哎,对了,”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澹台盈转头向四处一望,忽然奇怪道:“白先生没与你同行?”   “他……”陶陌顿时噎住。   一旁的楼月鸣却是摆了摆手:“清晨那会陪陶兄回了一趟住处,没看到他人,不知道去哪了。说来也是奇怪……”道士捏了捏自己的下巴,“‘天心台之战’时,也没看到那小子在场,按说作为商琴魔的弟子,理应会去观战啊。”   一说起‘天心台之战’,澹台盈顿时来了兴致:“到底结果如何?这商秋暝与你师父可不光皆是名列‘江湖录’前几的高手,更是多年死对头,昨夜那一战理应比我谷中的品剑大会还精彩吧!”   楼月鸣一扯嘴角:“不提还好,一提起来就想起琴魔手里那‘苍玉沉霄’出自贵谷!”   “江湖之中这说得上来名字的神兵不都是我谷中所铸……”神剑少谷主眉毛一耷,显得极为冤枉,“听闻尊师也寻到了‘流水剑’,两位高手均是用的出于我谷的神兵,也是势均力敌。”   “哈!”楼月鸣冷笑道,“结果就是兵器相交而折,打了个平手!”   “平手?这……”   楼月鸣不管澹台盈再往下说什么,只是哼笑一声,自顾自的抓起酒杯一饮而尽。   天心台之战,商秋暝与玄鳞子确实打了个平手。那日,饱含着千钧内力的琴中剑与流水剑相抵,发出刺眼炽光,在一声铮鸣后相继断裂,两人在兵刃折损后,竟是同时向对方袭来一掌,而更为可笑的是,这双方的一掌之中,竟都是手下留情,只用了三成功力。   天明之后,玄鳞子带重玄派一众人回了太乙山,商秋暝送走了自己几个徒弟,回了昆仑山。这一战后,皇都里只剩了留下来闲逛的楼月鸣。   “说起来倒也是算个圆满,”楼月鸣又喝了一口酒,“师父他老人家早该是得道之人,不应被这种仇恨所牵制修行,如此一来,那两人应是能将从前仇恨一笔勾销了吧。”   “楼道长倒是想得开。”澹台盈笑道。   “为仇恨而用剑,对剑来说不是很残忍吗?”楼月鸣摇了摇头,他抚摸着自己凡铁剑的剑柄,叹道,“我是看不惯商琴魔,也不想看自己的恩师被仇恨困扰,如此一来终于是安生了!”   “这也是好事。”澹台盈叹道。   “实在是可惜啊,”说到这里,楼月鸣将目光移到了陶陌身上,再次诧异问道,“陶兄,那日我们不是说好一同观战吗,你怎的失约了?”   两人闲谈期间,陶陌一直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他头脑之中极为混乱,这沾了酒后更像是蒙了一层雾,忽然被楼月鸣提到,他这才恍惚的抬起头来。   一抬头,顿时与澹台盈和楼月鸣两股视线相交,陶陌顿了顿,艰难的开口道:“说来话长。”   “你说,我们听着,”楼月鸣道,“不嫌长。” 第139章 梳理脉络   在楼月鸣的追问下,陶陌起初是沉默,但这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他看了一眼楼月鸣和澹台盈,又向二楼望了一眼,才缓缓地将自己被三王爷关在地牢、李妙妙千方百计救自己出来、逃出地牢后又巧遇李妙妙被人追杀的事和盘托出。陶陌本人虽说是较之于去年语言流畅不止一星半点,但仍旧说得有些磕磕绊绊,可就是这么干巴巴的讲述,却让在座的另外两人一阵心惊肉跳。   “也就是说……在这以后,你们听说我这救了一位身穿夜行衣的年轻女子,就赶紧过来确认是不是你认识的那位李姑娘?”澹台盈紧锁着眉,犹豫问道,“陶兄,你这些经历,着实奇怪。”   “你也觉得是吧!”楼月鸣一拍桌子,“这其中定是有诈啊!”   “是啊……”澹台盈手抚着下巴,拧眉思索道,“那三王爷一手遮天是人尽皆知,可他仅仅是将陶兄关住,仿佛故意等人搭救他一样。”   “我看啊,怕是在和什么人谈条件吧!”楼月鸣抿了一口酒,眼皮微微耷下来,“或许是拿陶兄当个筹码,用他来要挟谁……”   经这两人一点,陶陌才如梦方醒,这将自己关在地牢之中未加以处置,或许真是用自己来牵制某些人吗?这时,他脑海之中渐渐显露出一个名字。   “难道……九王爷?”   “你说的是那个闲散王爷?”   “是那个好与江湖人结交的承景王吧!”澹台盈一愣,“他与你认识?”   “哟,”楼月鸣吊儿郎当的掏了掏耳朵,笑起来,“少谷主也认识啊。”   “嗯,”澹台盈点头道,“承景王爷好与江湖人士结交,我神剑谷自然与他关系不错,父亲更与他是多年老友。”   “恐怕是这样的。”   忽然,一个脆亮的女声从二楼出来,李妙妙推开门,一步步的从楼梯上扶着栏杆走下来,此时,这女神偷早已将一切穿戴好,随身小皮袋系在腰间,一根金簪别在梳好的云发上,闪烁着星点般的光芒。她就这么走下楼来,对那三名青年微微一扬下巴,最终,目光停留在陶陌身上:“救你出来,是九王爷特意拜托我的。他负责去那老贼的府上周旋,我则是趁这会儿赶紧破解地牢机关将你救出来。”   经她说明,陶陌顿时觉得心中一暖,原来自己在这危难之中,仍是有人记得自己,甚至不惜得罪三王爷也要替他解围……   “嗯,若是九王爷的话,确实能做出这样的事,”澹台盈点头道,“承景王喜欢与江湖侠客结交,看来他是真把陶兄当成了朋友。”   楼月鸣摇头笑了笑:“为了陶兄竟去得罪如日中天的承辉王爷,不知是想图陶兄什么啊……”说着,他又是仰头喝了一口酒,冲李妙妙与澹台盈咧嘴一笑:“我就这么一猜,你们还真说的一本正经,哈哈哈,倒真是有意思!”   “你这疯道士又是从哪蹦出来的!”李妙妙一看楼月鸣笑的癫狂,心中顿有不悦:“九王爷不是那样的人,他肯帮我和师兄……”她本是说的激烈,却忽然住了口。   楼月鸣幽幽的看了她一眼,哼笑一声。   在这期间,陶陌的目光却是死死地钉在楼月鸣身上,这道士看起来疯疯癫癫,说出的话也是一会就开始不着调,但他句句倒都是在点上。说他是个只懂剑的疯子,看什么却很是通透……陶陌心中忽然冒出个想法,或许白忘言之所以厌恶他,不光是因为他是玄鳞子的徒弟……   看着这道士又开始胡言乱语,澹台盈的眉毛微微拧起来,刚要说些什么的时候,转头却看见李妙妙走下楼梯,向门外走去,忙站起身来,对她喊道:“李姑娘,你这是去哪?”   李妙妙微侧过身来,理所当然似得回答道:“走啊。”   “可你这伤势还未痊愈……”   李妙妙张扬一笑:“伤早晚都会愈合的!”她似乎像是猛然之间回想起了什么,笑容忽然变得暗淡起来,“大概吧。”说着,她冲澹台盈抱了抱拳:“恩人的托付,我记下了。紫晶陨铁,三日之后定会奉上。”   话音刚落,那玲珑的少女便迈出门去,身子一跃,竟是乘着风似得落到了蓝天之下的房檐上。   “李姑娘!”陶陌忙追出门去,仰着头,冲那将要消失在视线中的少女喊道,“保重!”   那本轻盈的立在屋顶上的揽月神偷,回过头来,冲他一笑:“很快就能再见的!”话音未落,那娇小身影就这么蓦地消失在天空下。陶陌看着那空荡的屋顶方向,心中忽然是又荡起一丝波澜。   “陶兄,”澹台盈站在屋里喊着陶陌,神色却略有些古怪,“你可知道……那位李姑娘到底是因为什么东西才被追杀的?”   “嘿,少谷主怎的又想起这件事?”楼月鸣打趣道,“难不成,神剑谷也丢了什么东西吗?”   被这疯道士一说,澹台盈反倒是尴尬起来,神剑少谷主赶紧摆了摆手,却又是拧紧眉心,沉吟道:“这一定……一定是件了不得的宝贝!”   “何以见得?”陶陌诧异的抬起头来。   “陶兄,你是在安庆道附近遇到她被追杀的,而这个位置距离皇城的朱雀门很近……至于为何去皇城附近寻她,我想陶兄也心里多少明白吧。”澹台盈一扬眉,“她,去偷宫里的东西了吧?趁着珍珑宝宴开库之际。”   被说中了心中所想,陶陌默不作声的重新低了头。   那天夜里,他回去找白忘言无果,心里又担心揽月神偷这个小姑娘出事,连夜就向皇城方向走去,说来确实是巧,正好就替她解了围。   “没想到被人截了胡?”楼月鸣忽然是一拍桌子笑了起来,“这日子选得也真是巧,天心台一战、珍珑宝宴,这分明就是瞅着机会来拿这个宝物啊……武林中人被天心台一战吸引,皇宫之中更是无暇顾及,有意思!”   确实,几件事均是在同一个夜晚发生,不得不叫人起疑,仿佛幕后有一双推手,将这些事暗地之中操纵……   “所以到底是偷了什么东西呢……”楼月鸣一边笑着,一边颠倒酒杯,将最后一口酒尽数倒进了自己的口中,他抹了抹嘴,大笑道:“哈哈哈哈,越来越有趣了!看来我这趟没有回太乙山,是个极为明智的选择啊!”   澹台盈紧锁眉头,左思右想,最终还是泻下气来:“唉!这会儿要是白先生在就好了……总觉得马上就要想明白,但又总是卡在这一步上。”   白忘言确实是仅凭蛛丝马迹就能知晓一切,但陶陌知道,恐怕是再也……大概是再也看不到他了吧?   “若是真要想清楚,不如再去当时的地方探查一番?”澹台盈紧锁的眉头忽然展开,他急忙晃了晃手指,了然道:“若是白先生的话,大概会这么说吧!只是白先生他现在到底在何处?竟是连陶兄也不知道吗?”   “他啊……”陶陌犹豫了一下,“现在不在。”   “哦,还挺巧的。”楼月鸣咧嘴一笑,乱发之下,一双星眸闪着微光。 第140章 疑惑   随着揽月急匆匆的离去,新的谜团再次展现在陶陌面前。   到目前为止,已经积累了太多难以解释的问题。不管是白忘言的身份与去向、还是李妙妙被抢的东西、以及三王爷关住陶陌的真正意图……均是百思不得其解。   “可若是从当时的地方探查,又该从哪里开始呢?”   “要是白先生在就好了。”   紧锁着眉头,澹台盈环抱着双臂仰起头,目光直直地盯着房梁。他这趟本就是来处理那铸剑材料的事,除此之外的行程计划,本是在皇都之中好好游玩一番,结果这阴差阳错救了个神偷,还了解到陶陌遭遇的大事,作为陶少侠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侠义心肠的澹台少谷主自然不会放朋友不管。   要是白忘言在就好了。再次听到这句话,陶陌却又是心被狠狠地扎了一下,他何尝不想让那人在身边?但……无可奈何。   但若是从好了想,或许昨夜那人只是长得像白忘言罢了。夜色惑人,那人分明又是个女子,况且白忘言毫无武功,那人剑法并非一流,可内力却能位于高手行列。   白忘言那种文弱书生,怎么可能是一个精通易容术又有深厚内力的一流杀手呢?或许白忘言只是暂时出了趟门……大概过一阵就会回来吧。   陶陌左思右想,忽然又将自己说服了,心情顿时轻松了几分,甚至不由得开始暗暗骂起自己的猜忌。若是旁人遇到此事,顶多就会以为是长得像白忘言而已,是决然不会认定那就是本人的。   “你们啊……”邋里邋遢的道士伸手挠了挠后背,一边嗤笑道:“哈,陶兄离不开那个姓白的就算了,怎的少谷主也如此依赖他?要真是那个姓白的出了事,难不成就一件事都办不成了吗?”   话虽是糙,但着实在理。澹台盈心里虽有些不悦,但还是终于下了决定,他转向陶陌,紧锁着眉,一字一顿得重复道:“陶兄,再去当时的地方探查一番吧。”   陶陌点了点头:“好。”   白昼中的皇都,喧嚣繁华。杨柳抽出新芽,在暖风中微微拂动,连映在水中的倒影都染了春意。河边,大朵大朵的梨花盛/开,远远望去,宛如春风中的白雪,而玉兰早已开败,肥厚的花瓣散落一地。   砖红色的城墙巍峨屹立在晴朗的天空下,此时正逢巡逻的银甲卫换班。目光越过围绕着皇宫一圈的玉环河,陶陌看着那手持兵刃的银甲护卫,猛地停住了脚步。   见这黑衣剑客不再往前走,澹台盈不由得有些奇怪,目光也向他那方向望去。待看见那站在城墙下的银甲卫,才了然一笑:“银甲卫是守护皇都的特殊军队,个个都是精锐。陶兄应该在进城的时候见过。”   陶陌的目光盯着那站岗的银甲卫,流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既然是守护皇都,怎么昨夜……”   “昨夜?”那摇摇晃晃在后面跟着的疯道士终于是开了口,他此时发间别着一根刚摘下来的梨花,配上他忽然认真起的神情,看起来滑稽又可笑。   陶陌只是摇头。   昨夜,他听李妙妙说要去皇宫里“干大事”,心中不放心,便赶到皇城附近,绕着玉环河一路寻找,就在他略有些放下心来时,猛地听见巷子里传来打斗声。在那之前,皇城四周万籁俱寂,除他之外空无一人。   他没有回答,只是闷着头,向昨夜经过的那条小巷走去。   “哎,陶兄,”澹台盈见他这副奇怪的样子,忙快步追上前去,急着问道,“你莫非是……想到了什么?”   楼月鸣慢悠悠的跟在两人后面,手里摆弄着插在发间的小花儿,他似乎心情不错,自顾自的开始哼起小曲来,目光灵活地在沿路途中不断流转。   皇都之中,除去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神大街与东西两大街市,其余街区大多是由蜿蜒小巷编织而成。这些幽深的巷子就像是迷宫,兜兜转转,极易迷路。陶陌带两人走的正是其中一条巷子,即使处于白昼,也是安静地如同昏睡了下去。   陶陌在这巷子中快步走着,目光在周围扫视,脸色却越发阴沉,直到他走到这巷子的尽头,才猛地停住脚步,伸手去摸那看似寻常的砖墙。   楼月鸣瞥了一眼身后那摆放整齐的杂物,随口问道:“没走错?”   这里完全不像是昨夜刚发生过打斗,静的就像是一碗端平的水。   什么血迹,剑痕,全都没有。   伸手摸着那没有任何痕迹的砖墙,陶陌心中也是略有些怀疑,就在这时,澹台盈走到这砖墙面前,手在那墙上随便一抹,表情顿时变了。   “是指甲划出的印痕。”神剑少谷主拧眉道,“很凌乱,而且这里……”他弯下身来,仔细观察着墙角,伸手比划着,又是沉吟一阵:“是袖箭。”   从斜后方传来一阵乱响,楼月鸣将那一堆整齐的杂物猛地踢开,像是在刨什么宝物似得闷头翻找,突然,他直起身来,手里拿着一件微小的东西对两人道:“哎,这还有一根呢!”   澹台盈赶紧走过去,接过疯道士脏手里的那根细长银刃,仔细查看,而眉头也是越拧越紧:“糟了,怎么是霜月阁的人!”   “霜月阁?”陶陌对这个杀手组织也有所了解,赶紧凑到澹台盈身边一看,只见那根细长银刃上隐隐约约刻着个图案,这图案虽是有些看不清,但却略有些熟悉的感觉。他只觉得心“咯噔”一声,开始疯狂的跳了起来。   而澹台盈却没有注意到他面无表情之下的波澜,捏起那根银针,用极为确定的口吻道:“这是霜月阁的杀手才会用的暗器,从痕迹来看,这人内力深厚,一定是阁中高手。”   “陶兄之前说,那女子似乎是用琴和剑的?”楼月鸣将脚边杂物一踹,笑起来:“哈,这天下用剑的高手哪个我不知道?可还从未听说过有这么一位厉害的女杀手!”   这剑痴一心向剑,若是江湖之中有用剑的高手,可绝不会错过他的眼睛。   紧接着,剑痴笑得越发张扬起来:“可说到底,这人的剑法也绝不会比陶兄高!若真是用剑的高手,贫道定会知道其名号,就算她在深山老林,也必会抓她出来比试!所以……”他乱发下透出的目光,死死地盯住陶陌:“陶兄说自己让她跑了,是有什么隐情吧?”   被那双通透的目光盯得心中猛然一惊,陶陌甚至因为过于惊诧而收起所有表情,所以看起来倒像是面色如常。   “对啊,陶兄,”澹台盈摸了摸下巴,猜道:“是那个杀手施了什么阴招?”   “我看,这事实在过为蹊跷,”楼月鸣一边慢悠悠的说着,一边观察着陶陌的反应,“陶兄,如今江湖之中,得‘无心剑君’之传的唯有你一人,这论剑法,谁能打得过你?”   疯道士慢慢地走近陶陌,却是换了一番口吻,他叹了口气:“陶兄,我二人均是拿你当兄弟,若是有何难处,尽管说啊,你到底瞒了我们什么啊!”   初见这楼月鸣时,陶陌还从未察觉到他有如此恐怖的洞察力,简直能与白忘言相提并论,可这人性子相比白忘言,是直的可以。   “这……”被楼月鸣一顿逼问,陶陌反而更加难以开口。   澹台盈见这进入僵局,忙道:“楼道长!陶兄恐怕有难言之隐,还是不要追问下去了……”   “不行!”楼月鸣急道,“陶兄,你说出来,我一定尽全力帮你!若是这点忙都帮不了,还算什么兄弟!”   听他这一番话,陶陌倒是错愕起来。这疯道士怎得如此重情义,与白忘言提过的“需要小心”完全不同,原以为他只是当自己为关系稍好的对手,却竟是……   “唉,”澹台盈无奈地摇头,“陶兄,对此我不做强求,若是有何难处,说出来便是。”   身处异乡,能有三两好友相会,本就是件乐事。异乡之中,能得兄弟相助,乃是人生幸事。   既然友人如此坚持,陶陌也只好松了口风,但因心中那点疑惑与猜疑,终究还是避重就轻:“霜月阁杀手,是否精通易容之术?昨夜‘天心台之战’是何人决定的时间?” 第141章 巷斗   这突然抛出来的问题,倒是让楼月鸣松了一口气。这道士仰天大笑起来,拍着陶陌的肩膀:“这不就对了,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啊!唉不过也真是巧……陶兄这两个问题,我恰好知道其一!”   楼月鸣身为重玄派玄鳞子门下三弟子,师父要去与宿敌一战的详情,他怎么会不知道?   这疯道士面露出得意的神情,嘴角不由得翘的更往上:“不过贫道也是好奇,陶兄怎得会想问这件事?”   “碰巧,陶兄问的这两个问题……”楼月鸣话音刚落,少谷主也是开了口,只是略显迟疑:“我也知道其一。”   这两个问题,竟是在面前两人口中皆有答案,陶陌伸手挪开楼月鸣还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面色稍稍缓和:“那确实巧。”   一听澹台盈在自己之后如此回答,楼月鸣不由得将盖在额前的乱发略撩起来,一双明亮的眼睛望向澹台盈:“不知少谷主说的是哪一件事?”   将环抱在胸前的手垂下来,轻搭在刀柄上,澹台盈看了一眼楼月鸣,又转向陶陌,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   “咦,少谷主,你脸色有点差啊。”楼月鸣吹了个口哨,视线在周围一扫,笑道:“怕是忽然答不上来?”与此同时,他将腰间别着的那柄凡铁剑猛地拔出来,吊儿郎当的垂着剑,朗声道:“来都来了,各位不出来过几招?”   话音未落,一道劲风劈开了斜刺而来的暗器,陶陌提着灼华剑,警觉地望向四周。   暗器应声坠地,在安静的小巷中刺出微弱的声响,那是一根银色的针,霜月阁特有的银针。   就在此时,闪亮银芒铺天盖地的卷了过来,仿佛白昼下被银丝织成了一张网。数道黑影乘着这张漫天花雨似得银芒疾驰而来,三人立刻举兵相迎,一时间,本是寂静狭窄的小巷中,银光乱窜,铮鸣声不绝于耳。   霜月阁杀手向来行动如同鬼魅,善于隐藏在黑暗之中。三人均是高手,也不知这群杀手是何时无声无息的潜藏在寂静的小巷里,当察觉到有异样时,已经是他们准备下手的前一刻。   赤鸾刀一扬,将面前那杀手刺来的银刃打偏,澹台盈抬起一脚将对方踹开,扭头对楼月鸣喊道:“我知道的,是陶兄问的第一件事!”   “哈,巧了,我知道的是第二件!”疯道士一剑刺死面前杀手后,耍着手中染血的凡铁剑,竟是玩笑似得轻巧绕过另一道银光。他步法看似凌乱,却着实变化出奇,那几个杀手轮流与他周旋,竟是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   “霜月阁里,精通易容之术的人,大有人在!”一边喊着,澹台盈一边侧身闪过银光,抡起赤鸾刀使劲一甩,“而易容术最厉害的,就是你知道的雅使!那个叫岳雅言的,谁也不知道他的真面目!”   “哈,是那个千面雅使啊!”楼月鸣吹了口哨,“上次喝酒的时候,听别人说是个女人!”   “女人?”陶陌呼吸一滞,那明晃晃的剑光眼看着就冲他劈来,却在离他咫尺时猛然偏了方向,赤光闪过,那杀手的头颅顿时在陶陌面前飞了出去,紧接着,澹台盈抬脚一踹,将染血尸身猛地踢到墙边,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略有些不悦道:“陶兄,你这是怎么回事?心不在焉的!”   这千钧一发之间,差点丢了性命,陶陌惊魂未定,心中又是凌乱不堪,慌忙之中,只得先点头道:“谢了,轻云兄。”   “陶兄,你觉得那女子就是雅使吧!”还在于另外三个杀手缠斗,楼月鸣像是在戏耍狗的野猫,拎着铁剑跃到了墙头上,紧接着将那几个要蹿上来的杀手全部踹了下去,“不过这么看,霜月阁这下是吃定了你啊,还派来这么多喽,大白天的扑上来就咬!”   这些杀手功夫均是不如三人,仅是靠着人多罢了,但着实像是烦人的苍蝇,霜月阁的人以为靠人海战术就能带走他们的命吗?还是有其他的目的?   而楼月鸣那看似无心的话,确实是激起了陶陌心中的波澜。   “不是雅使,”就在陶陌心神不宁时,一旁的澹台盈否决道:“岳雅言善用毒与暗器,虽然是商秋暝的大弟子,但剑法却称不上厉害。况且……也不一定是女人。”   “哦?少谷主怎得知道这么清楚,难不成你与他有私交吗?”楼月鸣笑道。   忽然之间,楼月鸣只觉得背后一冷,他下意识的用剑向后一挡,铮鸣刺耳,与此同时,身子像被蛮横怪力所震,慌忙之中,他赶紧调整步伐,却仍旧是猝不及防的从墙头跌了下去。   “楼道长!”陶陌与澹台盈同时赶了过去,而奇怪的是,那剩余的霜月阁杀手,竟是均不再行动,只是定定地望着那突然出现在墙头的男人,一时间,气氛极为凝固。   楼月鸣从地上爬起来,嘶声揉了揉自己的后腰,对赶来的陶陌与澹台盈摆了摆手:“没事,”他又是仰头看了一眼那将自己打落的人,竟是笑起来:“哈,想不到喽之后,还出来个有点本事的!”   而那独立在高墙上的人影,却是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小心。”陶陌目不转睛的盯着那立在上方的杀手,紧攥着手中灼华剑。这人出现的突兀,他们与杀手众人缠斗时,竟然一丁点都没有察觉,尤其是楼月鸣……这等剑术高手,竟是能被这人从背后突袭。饶是这疯道士反应惊人,不然怕是要被那人一剑穿心。   这霜月阁,怕是要跟他陶陌不死不休了……想到这里,陶陌将手中剑向前一指,阳光映照在剑锋上,散出灼灼光华,他抬眼望向那立在高墙上的人影。   春风微扬,将那人罩在斗笠上的纱微微吹起,露出一双极为骇人的眼目,紧接着,略有些刺耳的声音自那纱下穿来。   “喂,我就接到杀那个黑衣小子的命令,你们俩还不快滚!”   一听此话,楼月鸣和澹台盈顿时对视一眼,又望向陶陌的背影,竟是同时笑出声来。   “本道爷像是这么贪生怕死之徒?”   “竟敢让我滚,口气大得很啊!”   这嘴上不示弱,但两人心中均是明了,此人与方才那些杀手水平相差甚远,对付起来怕是要费点功夫。可不过是仅此而已。澹台盈对楼月鸣打了个手势,疯道士冲他懒洋洋的回笑了一下,手中已然是捏起了剑诀。   一道黑影闪电似得从两人身边窜起,直冲那墙上杀手疾奔而去!   下一刻,黑衣剑客已然是一剑刺进了那方才还嚣张不已的杀手左肩,紧接着,他不给那人任何喘息的机会,将那人狠狠地踹倒在狭窄的院墙上,另一手将灼华剑猛地抽出,断了线的血珠从剑锋摔落。   “谁派你来的。”一双乌夜似得眼睛透出格外骇人的光,灼华剑锋居高临下的逼近那人的脖子,黑衣剑客的口气极为平静,就像是暴雨来临前的静流。   陶陌这电光石火的一剑,让澹台盈与楼月鸣也是愣住了,两人对视一眼,又将目光汇聚到陶陌身上。凭他们对陶陌的了解,陶陌从不是那种先下手为强的路数,就算那‘无心剑意’也是见招拆招,走的是后手抓破绽的路子。能让陶陌反应如此剧烈,怕不是……   澹台盈盯着那被压制在墙上的杀手,却总觉得有些奇怪,他眯起眼睛盯着那剑伤。阳光斜洒下来,那剑伤竟是微微刺出光来……   “小心!”   陶陌慌忙向后一撤,瞬间闪开了那锐利的刀锋,那被自己一剑刺伤的杀手毫发无损似得在他面前站了起来。那杀手冷笑一声,伸手将那条受伤的胳膊直接扯了下来,那已经没有血的胳膊“咚”一声被摔落在地面上,楼月鸣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定睛一看,才惊叫道:“这是什么!”   那条被扯落的手臂毫无血色,但手指还在微微曲张,断口除去剑伤竟是平整无比。   “这是……傀儡术?” 第142章 狐面   当看到那落在地面上的手臂时,陶陌的瞳孔骤然紧缩,他是认得那种东西的。   以木石仿照活物制作,足能以假乱真,在安置‘玲珑心’后,甚至能让其行动如生……墨家精绝的傀儡术,未曾想到竟会在这里看见!此时,一股劲风劈头而来,陶陌收回惊愕的目光,举剑一挡,竟是觉得虎口被震得生痛。   这不知是人还是傀儡的东西,力气竟然这么大!   “傀儡术?”楼月鸣惊魂未定,他极为愕然的看着身边面色严肃的神剑少谷主,“还有这种用法?难不成那家伙不是活人!”   澹台盈瞥了一眼地上还在微微曲张的手臂,吸了口气:“不,没这么简单……”   仿佛蕴有雷霆千钧之力,那一刀竟是让灼华发出一声悲鸣,紧攥着剑柄的手简直是要被这股力冲击得粉碎!这猝不及防的一击使得陶陌将所有力气都运到了双手之中,黑衣剑客咬紧牙关,用手抵住剑身,全力抗拒着那锐如星芒的刀锋。刹那之间,一道银弧从侧面飞刺而来,那刀锋逼近陶陌鼻尖时,忽然是一泄力,黑衣剑客立刻抓住机会,猛地从那刀下撤了出去。   楼月鸣笑嘻嘻的收回伸出去的手臂,轻巧的闪过背后杀手的一刀,赤手空拳的与那几人开始周旋起来。澹台盈见他这副吊儿郎当的玩笑模样,不禁骂道:“疯道士,你不要命了吗!”   被当暗器投出去的凡铁剑,叮的一声没入墙后的草丛中,不见了踪影。   “死不了――”这重玄派的道人拖着长音,脸上带着略有些戏谑的笑意,他纵身跃起,飞身一脚踢开面前的杀手,却是闪电似得将对方的刀刃抽进了自己手中。他掂了掂手里的短刀,扬眉一笑:“不错,可比我那破铁剑强多了!”   墙下窄巷里,澹台盈与楼月鸣两人与余下的杀手周旋,一个以短刃为剑,轻灵若鹤,一个刀法大开大合,矫健如龙。   围墙之上,陶陌却仍是如履薄冰。他将灼华紧攥在手中,小心的观察着面前那杀手的动静。方才楼月鸣那极为胡来的一下,倒真是让他从险境之中脱出身来,但陶陌心里知道,这下一次,可就不会这么幸运了……   面前这人似乎不像是傀儡人。经过傀儡山庄那一遭,他对“傀儡”这种东西早就有了个极为深刻的印象。由高人制作的傀儡,虽是外貌与人并无差距,但终究不是什么肉体之躯,方才一剑,分明是刺出了鲜血,再加上这人能言,断不可能是装了“玲珑心”的傀儡!似乎只是个力大无穷,并且装了傀儡臂的普通人吧。陶陌的目光飞快的在那快步冲自己接近的杀手身上扫着,银光袭来,他赶紧舞起灼华剑迎击,但尽力避开其锋芒,不与他正面交锋。   见这黑衣剑客步法轻巧,剑法也灵动地如蜻蜓点水,仅是为了试探似得左躲右闪。那以纱遮面的杀手倒先是沉不住气,他大吼一声,将手中长刀抡如满月,刀锋狠狠地劈进了陶陌面前的墙上,瞬时间,墙上瓦砾被刀风震开,一道裂口如激浪似得向陶陌脚下延伸而来,陶陌忙飞身跃起,侧身闪过再次劈来的刀风,反手一剑向那杀手脖子上刺去!   可就在这么一瞬间,从远处不知何处传来尖锐的一声嘶鸣,紧接着,那如鬼魅般与澹台盈和楼月鸣缠斗的杀手们,竟是闪电似得退去。   须臾之间,剑锋虽是被闪偏过去,但锐利的剑气迸发,竟是将那遮面的纱掀开,黑纱之下,一张狐面若隐若现,那杀手不甘心的闷哼一声,仓促之间收了刀。   “你!”陶陌惊叫出声,惊愕之间,他张开五指,伸手向那张狐面抓去。   可还未等他触及那张狐面,杀手就已如影子似得消失在陶陌面前。   自己的轻功并不算上乘,陶陌知道,他是追不上那霜月阁杀手的。现如今,他也只得将那只无法触及面具的手摆在自己眼前,死死地盯着,手在颤抖,嘲笑着自己的无能。又一张面具从自己手下溜走了,陶陌这么绝望的想着,他缓缓闭上眼睛,就地在半边碎裂的高墙上坐着。墙下,霜月阁杀手的尸体散落了一地,像是身边那碎裂的砖石,重玄派道士和神剑少谷主提着各自的武器匆匆赶来,他们站在陶陌呆坐的墙下,仰头望着他。   “没事?”   陶陌摇头。   “陶兄,你脸色很差啊,又看见了什么?”   陶陌仍旧是摇头。   “你不用说我也知道,”那重玄派的疯道士大大咧咧的坐在墙下,斜眼向陶陌投去一个得意的目光,“你认识那个带狐面的人吧?”   看着他这副自以为聪明的样子,陶陌却只是摇头。   “没事啊陶兄,谁还不认识几个仇……”忽然,楼月鸣对一旁迅速收回脚的澹台盈骂道:“喂,打铁的!你别踹我啊!”   澹台盈没理这个疯疯癫癫的道士,他扬起头来,一脸正色:“陶兄,那不是唐先生。”   心中阴郁稍稍缓和,陶陌摇头:“我知道那不是师兄,但那狐面……”   与唐麟所带的狐面几乎一样,定是多少有些关系。这么一想,陶陌脑中又浮现出那张月光下无比熟悉的侧脸,与白忘言几乎相同的容貌……   脚下的皮靴踢开挡在路前的尸体,神剑少谷主紧锁眉头:“刚才不知是何原因让他们匆忙撤退,咱们也尽快离开吧,一边走一边说。”   在澹台盈的催促下,楼月鸣一边念叨着“知道了知道了”一边从地上爬起来,随手将方才抢来的刀刃一扔,又弯下身来在最近的一具尸体上摸索着,啧了一声:“什么都没有啊!”   “别找了,霜月阁的都是‘死无对证’。”澹台盈随口道,“先离开。”   陶陌望着澹台盈的背影,垂下眼帘,他忽然觉得很累。双手酸痛的抬不起来,全身就像是被车轮碾过,甚至连心都不想再那么跳动下去了,沉重的就要跌进地底。一切都让他觉得那么累,累得简直连剑都无法攥住。   “陶兄,陶兄?”楼月鸣站起身来,略有些奇怪的看着那低垂着头不语的黑衣剑客,而陶陌只是缓慢的摆了摆手。   “我先走了。”陶陌听见自己这么说着,他恍惚的从墙上跃下来,与澹台盈和楼月鸣擦身而过,魂不守舍似得向前走着。恍惚之间,他似乎听见澹台盈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可脑中混沌不已,什么都听不清了。   他按着回去的路向小巷外走,步子轻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经过的繁华市井反而像是不断地困扰他的梦境。不知走了多久,那扇熟悉的门才终于浮现在他的面前。   熟悉的,他暂住的客栈的门。如坠千斤的手按在了门上,轻轻一推,门却是缓缓地开了,陶陌茫然地看着面前那扇半开的门,只觉得自己又落入了另一个梦境。   门内,白发白衣的青年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窗外落花飞落在他摊开的书卷上,带着一点浅浅的粉色。听见门打开的声音,他忙抬起头来,冲来人微微一笑,目光之中,尽是温柔。 第143章 明了   “你……你回来了?”   陶陌只觉得自己连开口都有些磕磕绊绊,他仍旧沉浸在梦境般的恍惚里,连那端坐在窗边的人影都觉得看得有些不真切。但他还是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向白忘言走近过去。   那白衣书生就这么静静地坐在窗边,扬起头来,一双桃花眼里噙着笑意――和往常一样的温柔。他将书卷放在一旁,伸手替黑衣剑客整了整衣领,却是什么都没有说。一阵清风拂过,晃动窗边树木,飘花飞落,发出沙沙轻响。   简直就像是另一个轻柔的梦。   “我、我找了你好久,”深吸一口气,陶陌定了定神,他按住那只替他整理衣领的手。从掌心传来的冰凉,顿时让他神智清明了不少。陶陌失措的看着面前的白忘言:“这一天一夜,你到底去哪了!”   见面前这人不应,陶陌急忙往前踏了一步,目光贪婪地将白忘言尽收眼底,生怕这人像梦境似得消失。他本不是个多话的人,但这两天之内发生的事情实在太过于出乎意料,数个谜团在他心中横冲直闯,直到白忘言重新出现在他面前。除去白忘言之外,陶陌没有任何可以放下心来诉说的对象。对他来说,白忘言大概是这偌大江湖之中唯一一个可以安心停靠的港湾,他对所爱之人是没有任何防备可言的。   “我被李姑娘从地牢里救出来,回到这里却找不到你……后来我担心李姑娘安危,就赶去了皇宫附近,在那边的巷子里救下了她,却跟那个要杀死她的霜月阁杀手打了起来,我将那个杀手的面具打碎,却被她跑了……方才我与轻云兄和楼道长又去了那条巷子,再次遇到了霜月阁的人。”陶陌急促的诉说起来,想要一股脑的将这两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全部倾诉给面前的白衣书生,但他平日少言寡语,哪里有这等话多的时候,说到一半,终于是停了下来,不住地喘了一口气。   “有个奉命来杀我的杀手,戴着与我师兄相似的狐面……”陶陌拧着眉头,顿了顿,极为犹豫:“还有……”他将目光移向了安静地白衣书生身上。   那温柔的笑意越发浓郁。   桃花眼眯成新月般的弧,白忘言往椅背后靠了靠,伸手向怀中探去。陶陌忽是觉得眼皮一跳,他想赶紧走开,却像是被紧紧地钉在原地,视线也被那张色彩艳丽的狐面牵着,落在了白忘言那张俊美非凡的脸上。   在陶陌惊愕的目光之中,那张狐面将白忘言的脸完全遮住,熟悉的嗓音从狐面后传来,清冽的竟让陶陌背后一凉。   “数年前,唐家为江湖大派,善于制毒与使用暗器,独霸蜀中。可因兄弟阋墙,日渐凋零,江湖之中难觅踪影……如今,却仍有一支善于制毒的唐家人,在霜月阁中做着饮血的勾当,”白忘言带着笑意,将那狐面从脸上取下,手里一翻,将狐面背后那个“唐”字露给陶陌看,“而这支唐家杀手,自然归属于霜月阁雅使手下。”   陶陌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个“唐”字上,他伸手将那狐面夺过来,再次翻回正面,细细地去看上面的图案。那图案与唐麟的狐面极为相似,但仍有些不同,可……他是见过这张面具的!   “这面具……”陶陌惊道,“是刚才那杀手的!”   “当然是他的,”白忘言从椅子边站起身来,双手捧住陶陌的脸颊,望向那双不由得瞪大的眼睛,轻声梦呓似得:“他要杀你,他怎么能杀你……”   此时,陶陌与白忘言靠得极近,近得能看到他那微微颤抖的雪色睫毛,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逐渐被一股寒冷刺骨的凉意包裹起来,如坠冰窟。白忘言的手并不是一贯这么冷,他在身中奇毒之前还拥有着与常人相差无疑的温度,但在那之后,他通体冷得就好似一块寒冰,陶陌之前从未有过任何怀疑,可现在……他却觉得面前这人陌生得根本不是白忘言。   那扩散过来的寒意迫使陶陌向后退了一步。   白忘言捧着他脸颊的双手,终究还是无所适从的垂了下去,可这白衣白发的青年又是笑起来:“唐麟此人,确是出身自霜月阁中的那一支里,所说之事,没有半分虚假。”   “方才你对我所说之事,还有一件未问出口吧?”不等陶陌再说出什么话来,白忘言又道,“那被你扯落面具,仓皇逃离的杀手?你……看见他的脸了吧?”   此话一出,陶陌的手迅速搭在灼华剑柄上,他错愕的看着面前那熟悉的白衣青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白忘言低垂着眼眸,看着自己面前的黑衣剑客,看着他将搭在剑柄上的手缓缓松开,之后,他自顾自地笑起来。   “你可是看见‘岳雅言’的真面目了,”俊美的白衣青年微笑着对他张开双手,“这可是足以炫耀的事情。毕竟有些人啊,这辈子都无法将这件事炫耀出来……”   “你……”陶陌张了张嘴,他只觉得自己全身都要被那寒意冻住,当他再往后退一步的时候,却发现身后已经是紧闭的房门,而面前却仍旧站着那个如此熟悉的陌生人。   无数的念头从他脑中闪过,化作凋落的流星。他曾经在脑中为白忘言作出的所有假设,一瞬间全部没有任何用处。他以为那杀手只是与白忘言长相相似的女子,他以为白忘言不过仅仅是个书生罢了,他以为只有白忘言是不会骗自己的……他甚至为了白忘言,去与师兄唐麟争辩,去对师叔葛百忧反驳,去说服澹台盈……   “他不会武功,只是个手无缚鸡的书生,是我的心上之人。”   一切仿佛在此刻成为了笑话。   “你……到底再说什么胡话?”陶陌抬起头来,他看着白忘言,用近乎于恳求的口吻询问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白忘言看着面前的黑衣剑客,他也是第一次看到陶陌流露出如此的神情,那么……彷徨无助,这哀求的神情如一柄迟钝的刀刃,一下一下的磨着他本以为早就有所准备的心。   “我只有这件事没有骗你,”白忘言一字一顿的说道,“你师兄一个字都没有说错,我就是岳雅言。琴仙商秋暝的首徒,霜月阁‘雅使’,那夜要杀揽月女贼的是我,被你扯掉面具的还是我。”他尽全力保持着脸上的笑容,可当看到陶陌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时,他仍旧是忍不住想要走上前去,向以往那样抱住自己的爱人。   可这如今已经是奢望了。   从那夜竹林之中与黑衣剑客相遇,他就已经预料到了如今的结果,可他不能就此收手。这是他赌上了自己一切而做出的决定,一个已经计划十二年的决定。   现在只不过是要走最险的一步棋罢了。   可是内心为何如此充满痛楚?   “为什么,”陶陌看着面前那人,神情恍惚,甚至连乌夜似得眸子中都没有了神采,他喃喃道:“我到底有什么值得你骗?”   “为了……”白忘言深吸一口气,他扯了扯嘴角,再次编下另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谎言。   “为了未明宫的钥匙。” 第144章 孰真孰假   风声沉寂,方才还随风舒展枝干的花树,此时寂静的伫立在窗外。只有几片花瓣,悠悠地落在桌边摊开的书卷上。午后暖融的阳光,斜洒进屋内,却是骤然冷却下来。   瞪大的眼瞳微微颤抖,陶陌直愣愣地看着面前那白衣白发的人,只觉得身上所有的力气都在一瞬间被抽干了。在这寂静到宛如耳聋的屋内,他只觉得脑中骤然响起一阵尖锐的撕裂声。   那是梦境被猛然撕碎的声音。   竹林之中月下初会,山庄之内平反昭雪,剑阁之上舍身相救……初见之时,陶陌就觉得白忘言好似一个月华下的美妙梦境,他曾经深陷于这梦境之中,如今却是终于醒来的时刻?   若说是方才陶陌还心存侥幸,以为白忘言是在骗他,可当自己最为信赖之人说出“未明宫”这三字时,他才是大梦方醒。   未明宫、千机录、桃花扣……那件于天阁之中窥得的秘密,原来早就为白忘言所知,所以才会对那本《千机录・卷一》如此漠然,因为他早就知道这其中的玄妙!陶陌不敢继续想下去,生怕被自己从记忆中发掘出更为恐怖的事情,可直觉告诉他,白忘言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中,恐怕有着更为让他无法接受的事实……   就像离了水的鱼,陶陌急促断续地喘息着,背后紧贴着屋门,他使劲攥着胸口的衣领,恐惧地看着面前那自称岳雅言的男人。   白忘言背着手站在陶陌面前,仔细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从起初的欣喜,到迷茫失措,最终变为深深地恐惧……如此神情,白忘言早就司空见惯,死于他手的人早已多的记不清样貌,但临死前的神情却都是相差无几――那种深入魂魄的恐惧。虽是早已见惯,但当陶陌对自己露出这种表情时,白忘言的内心仍旧是被狠狠地刮了一刀。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连他知道自己会心痛这点,都早已在心中模拟了无数遍。   “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霜月阁雅使再次露出一个微笑,“这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我接近你的手段罢了,我的目的不过就是拿到钥匙而已。”   “不可能!”   这突然迸发出来的怒吼,让白忘言吃了一惊,紧接着,那黑衣剑客猛地扑到他面前,手冲着他使劲抓下来,他微微一侧身,反手将那狐面迎着陶陌抵过去。霎时间,那狐面竟被黑衣剑客生生捏碎。   狐面被内力震碎成几片,零落在屋内地上。陶陌看也没看那破碎的狐面,他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白衣青年,冷声质问道:“如果就是为了从我这得到钥匙,那为何你还要对我舍身相救?你之前对我说的一切话,是全都在骗我吗?”   对陶陌的性格拿捏得烂熟于心,白忘言早预料到陶陌会暴起动手,他瞥了一眼地上碎成几瓣的狐面,好整以暇的从袖口中抽出白扇,缓声道:“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没错,我与你在一起,不过就是借你只手取得钥匙罢了。”   “所以你剑阁之上舍身相救,也是为了同我去苗疆?”   听他再次质问,白忘言叹了口气,忽然是又笑了起来。   见白忘言竟是再次笑起来,陶陌心中方起的一层烈火,竟又是被水浇灭。他猜对了……那不过就是对方施展出来的一种手段罢了,自己就像是个无知小儿一般,在他的手中被玩的团团转。   “你师兄说的一点没错,”白忘言攥着扇子,缓缓道,“可连我也没有预料到会如此曲折,原本只是想拿走神女泪,谁知竟惹出那么多事端,甚至还会遇到唐家人,差点就要穿帮了。还是要多谢你呀……阿陌。这《千机录》中的玲珑心、剑魄、神女泪与蟠龙照月杯皆已到手。”桃花眼微微一眯,这霜月阁杀手笑得像一只得逞的狐狸。   一切都是假的。陶陌呆呆地站在原地,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一个音来。自己在唐麟面前拼命为白忘言辩护,不管唐麟如何劝说,仍是一根筋的信任这混进来的霜月阁杀手。   唐麟说,这人不可信;那毒的解药出自苗疆,怕是有备而来;一头霜发,怕是练的‘寒玉心经’。可当时的陶陌,一个字都不信,纵使说话之人是他尊敬已久的师兄,纵使怀疑的有理有据……他仍是选择信任了白忘言,以至于对方借自己之手,竟是已取得了四件宝物!   犹若当头喝棒,陶陌只觉得天旋地转,这《千机录》中所记载的宝物,竟是一件不落的入了霜月阁手中?   混着鲜血的记忆再次涌了上来,铁骑踏过染了血的桃花源中,只为了寻找那座缥缈的宫殿。而十三年后,作为桃花源幸存者,他竟是带着灭族仇敌取得了开启未明宫的钥匙!   灼华剑出鞘,陶陌怒吼一声,一剑挺向面前的白忘言。说时迟,那时快,白衣杀手将折扇一展,扇骨与剑锋相触,竟是发出金石铮鸣!那柄平日被白忘言常拿在手中的白扇,竟是由昆仑寒铁打造的铁骨扇,此时的白忘言衣袂飞扬,早已洗褪平日那般文弱的模样,手中白扇翻转如蝶,竟能与陶陌战的游刃有余。   “说,那玲珑心你是如何拿到的!”剑刃化为长虹,呼啸向白忘言冲来,陶陌此时剑法凌厉万分,眼中迸出寒光。   白忘言知道他剑法厉害,仅是仗着轻功灵活躲闪,并不出招,微微侧身闪过那道剑气,又是赶紧一甩白扇向窗边退开。这白衣杀手倚在窗边,对陶陌微微笑道:“子文与我是多年挚交,他想要庄主的位子,我自然不择手段助他,将莫须有的罪名加以一个死了多年的人,不过是个小把戏罢了。只是……我未曾想过你会掺进来。”说到这里,白忘言眼中一暗,但也仅仅是一瞬罢了。   原来森罗山庄也不过是个梦境罢了,都是假的。   “你!”陶陌怒吼,“岳雅言!我与你不共戴天!”   剑比风更快,直取白忘言的咽喉,但当霜月阁杀手不慌不忙的躲闪开时,那剑锋竟是猛地调转方向,狠狠地刺进白忘言的肩头,一时间,鲜血四溅,大朵的红花在肩头热烈的绽放开来,染红了白衣。   在刺伤白忘言的那一刻,陶陌忽然有点后悔。   但那霜月阁杀手却是极为果断地攥住剑锋,身子向后一撤,将没入肩头的灼华剑拔了出来,他倚在那半开的窗边,对陶陌一笑:“如今我已是将一切实情告知与你,恨与不恨,与我也没有半点关系。这《千机录》中仍有一件‘桃花扣’未曾找到,若你不想让三王爷带人进‘未明宫’,就老老实实得藏好吧。”   “阁主令我取你性命,下次见面,你我可就是仇人了。”白忘言捂着肩头不断渗出的鲜血,对陶陌粲然一笑,“你可千万别死在他人手里。”   还未轮得陶陌开口,这白衣杀手瞬息之间消失在窗外,除了一树繁花,再无人影。   “当啷”一声,染血的灼华剑跌落在地面,陶陌缓缓地跪坐在地上,伸手覆着眼睛。他只觉得一切都在天旋地转,心像被拴着沉重的铁块,坠入下方无尽的深渊之中。   都是假的。 第145章 遇风   僻静的街道两边,只有梨花在热烈的绽放,恍若白色的云烟。风来,洁白的花瓣被吹落,徐徐落在地面上,下一刻,却被狠狠地撵入泥土之中。   白衣白发的青年飞快地经过这段无人的小路,像一只飞得极快的白鸟,可那渗入白衣之中的血,仍是鲜红的。他捂着受伤的肩膀,面色如常,仿佛受伤的并不是他自己。   忽然,他停下了脚步。   “二弟,”那早已候在路边的男人缓缓直起身来,他对那白衣人微微一笑,道,“你果然来了。”   白忘言站在原地,没有回答他,鲜血缓缓地渗出来,顺着指尖滴答到了地上。   依旧是一身苍青衣衫,岳风辞背着手,踱到他身边,目光顺着那道被他用手遮掩的伤口游走,眼微微一眯:“三尺四寸,剑伤。你失手了?”   白忘言淡淡地瞥了一眼手上的鲜血,咧嘴一笑:“不,得手了。”   “何方剑客,竟能伤你?”岳风辞眉毛微一上挑,眼睛只盯着他,忽是缓声道,“你这幅本貌,大哥也是许久未见到了……自修罗场之后,约莫有十四年了?”   被这平静如水的目光盯着,霜月阁雅使却只是笑着摇头:“大哥今日怎由 屿 汐 倾 情 整 理,更 多 精 彩 敬 请 关 注在这里续起旧来?若是想与兄弟小叙,回阁中也不迟。”说着,他越过岳风辞的目光,向前走去。   可就在与风使擦肩而过之时,他再次停下了步子,目光低垂。   一只手,轻轻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这受了伤,正好与我一同回去吧。”这长相儒雅的男子此时缓缓收了手,面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而白忘言只是摇头:“身负要事,先走一步。”说着,他就要抬腿离开。   “二弟留步,愚兄还有一事想问。三弟的行踪你可知晓?他可是一直与你左右,怎得好久不见他了?倒是挺想的。”与岳风辞擦肩而过,这番话就和着春风,徐徐飘入白忘言耳中,但落入他心头时,却是如落石似得猛一沉。   可这心绪的变化,却半丝不露在脸上,霜月阁雅使勾了勾嘴角,从容回答:“三弟行踪诡秘,自苗疆之后,未曾见到。”   “哦……”岳风辞拖长了尾音,目光颇有深意,“若是见到他,帮为兄传句话,就说屋前杜鹃开了,邀他回来看看。”   低垂眉眼,白忘言匆匆经过岳风辞身边,留下淡淡一句:“必会转达。”   在他背身离开时,岳风辞朗声道:“二弟!你我三人虽并非亲兄弟,但这一同闯出修罗场的情谊比血还浓,你可莫要忘记……”   “大哥多虑了,”霜月阁雅使笑出声来,“我怎么会忘呢?”话音未落,他已是纵身一跃,白影似得从小道掠过。   望着雅使离去的方向,岳风辞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就在这时,一人匆忙赶来,在他面前单膝跪地道:“禀报风使,那人确是之前见过的那小子。”   “哦……”岳风辞点了点头,目光复杂:“是叫……陶陌?”   “是的。”   “这名字……”岳风辞沉吟一阵,终于是冲那探子摆了摆手,“知道了。”   待那探子离开后,岳风辞只是背着手,无奈地摇头。   姓陶,名为陶陌吗?若是跟霜月阁有关系的话,倒还真想不到是哪里见过……   “哎,你说……陶老兄他脸色那么差,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嘴里叼着半根草叶,楼月鸣使劲挠了挠自己的乱发,他一边说着,一边扭过头去望那旁边的神剑谷少主。   澹台盈与他并肩走着,却略有些心不在焉的瞥着天空,随口回答道:“不好说。”   楼月鸣听罢一撇嘴:“你明明比我知道得多!偏要装傻?”   “楼道长别跟我开玩笑了,”澹台盈摇头,“我这刚来皇都办事,能知道什么?”   “你不知道,难道你的鹰还不知道吗?”楼月鸣反问道,“派出那么久,还没回来点消息?”   就像是在回应他的话语,与此同时,从天空上传来一声鹰鸣,白鹰振翅从远方飞来,拍了拍翅膀,在澹台盈抬起的胳膊上落了脚。伸手梳理了一下白鹰的羽毛,澹台盈看向一旁的道士,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真是瞒不过你。”   “那么使劲地盯着天看,傻子都能猜出来!”   那白鹰吃了肉干,一歪头,拍着翅膀就叫起来,澹台盈的脸色顿时就黑了下去,他扭头对一旁的楼月鸣急道:“出大事了!”   “啊?等……”还没轮到楼月鸣喊出声来,澹台盈已是运起轻功,一路飞奔而去。   两人急匆匆地跟着白鹰,竟是拐入了一条两旁栽种花树的小道上,忽然,天空中的白鹰惊鸣一声,竟是直直地坠落地面,楼月鸣手中铁剑出鞘,他箭似得向那打落白鹰的人冲过去,手中长剑发出刺耳尖啸。澹台盈急忙跑过去接住自己的爱宠,小心翻看白鹰的翅膀,见这鹰只是被内力震懵,并无大碍,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一双隐在乱发后的眼睛,猛然迸发出兴奋的光,楼月鸣手中铁剑一扬,将冲他掷来的短刀打落,哈哈大笑:“行啊,这功夫!”   虽是打落了那柄短刀,但铁剑仍旧是嗡鸣不止,剑身上逐渐浮现出微小的裂痕,并不断扩散开来。   那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只是将手背在身后,站在屋脊上,对两人微一点头:“神剑谷少主,玄鳞子高徒。在下与两位并无私怨,还请收了手,回去吧。”   可一向谦和有礼的少谷主却并不打算就此离开,澹台盈抱着白鹰,冷声质问:“他人呢?”   楼月鸣见那苍青衣衫的中年人笑而不语,又扭头看了一眼澹台盈,心中略有些奇怪。他是不认识对方是何身份,但那一手暗器力道,却总觉得似曾相识,这么一想,心下顿时明了。   那苍青衣衫的中年男人微微一扬下巴,嘴角上扬:“刚离开。”   这三字就像是一块沉重的巨石,在澹台盈心中激起了千层浪花,他紧攥着拳头,眼中突显凶光。可面前这男人武功极高,自己上来就吃了亏,楼月鸣那铁剑已经是出了裂痕,肯定接不了对方三招,若真是打起来,己方必然不占任何优势。   但……这男人的回答,当真是确认了他从苗疆以来的推断,只是这结果过为残忍,让他一团怒火自心中猛地燃烧起来。   就在少谷主心中一股怒火无从发泄时,身边那个疯道士竟是提着剑冲那人猛地蹿了过去,澹台盈心中一惊,忙大喊道:“楼月鸣!你别跟他动手!”   “撞见高手,为何不打一场!”那疯子扬声大笑,手中铁剑抡起就上。可那男人却只是背着手,左躲右闪开来,并不与楼月鸣交锋。   “这小打小闹,在下就不作陪了,”中年男人笑道,“若想打,今日之后自有机会。”说罢,这男人背着手,足尖一点地,运起轻功离开。楼月鸣刚想提着剑追过去,却被澹台盈喊住:“别追了!”   楼月鸣顿时停住脚步,但仍是满脸不情愿,他将手中铁剑一扔,双手环抱在胸前:“你这是什么意思?”   “追不上。”澹台盈摇头道,“就算追过去,也只会白白送命。”   楼月鸣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是故意放过我们的,”此时,怀中白鹰已是恢复意识,发出微弱的鸣叫,澹台盈垂目抚摸着爱宠的羽毛,叹道,“当真是……如我所料。白先生竟是霜月阁的人!”   “啊?”楼月鸣起初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之后,他突然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少谷主,你这是在说什么笑话,商琴魔跟霜月阁都闹得翻天了,他徒弟还能是霜月阁的人,你当他是岳雅言吗?岳……”大笑声戛然而止,楼月鸣站在原地,忽然不笑了。   “方才那人,是岳风辞。”澹台盈平静道,“霜月三使之首。”   听他如此道来,楼月鸣愣了愣,梦呓似得道:“对啊……商琴魔,寒玉心经……”   “他竟是岳雅言!” 第146章 会合   说话之间,两人已是急匆匆向陶陌暂住的客栈赶去,可刚拐进了街道中,就听得有人在议论纷纷。   “方才街边那客栈里传来好大一声响动,不知是出什么事了?”   “莫不是有江湖人滋事?”   “三王爷掌权后,这是越来越不安生了啊……”   “嘘,你不要脑袋了!”   这两个行人本是声音极轻的议论,但落在楼月鸣与澹台盈耳中,却是清晰无比。两人心中顿喊不好,莫不是三王爷又在驱使爪牙抓捕陶陌!陶陌从地牢里这番逃出生天,也是多亏了揽月神偷的绝活,可若是被发现……   对视一眼,两人立刻施展轻功向那客栈赶去。   客栈之中,却是风平浪静。   两人赶到陶陌所住的客房前,还未敲门,却是与刚好开门出来的陶陌打了个照面。   陶陌迎面撞见这二人,脸上也是略过一丝惊异,但瞬间就恢复了之前那般面无表情,但这平静之下,却是隐隐含着一股颓唐。   “陶、陶兄!”楼月鸣却没有注意到这脸上的神态变化,眼睛只盯着陶陌背着的行囊,他赶紧向前踏了一步,大声问道,“你怎么了?”   澹台盈赶紧用手肘一捅楼月鸣:“小声点!”他又转向陶陌,眉头微微锁紧:“陶兄,躲不能解决问题。”   陶陌没有说话,只是抿紧嘴唇,头微微侧过去,避开了他的目光。   “陶兄!”澹台盈赶紧伸手拽住了陶陌,拧紧眉头,“你冷静点!”   可陶陌现在哪里听得进澹台盈的话,他满脑子都是白忘言离开时的那句话。   “若你不想让三王爷带人进‘未明宫’,就老老实实得藏好吧。”离开之前,那潜伏在自己身边已久的霜月阁杀手,这么说着。   一想到这里,陶陌就觉得一股邪火自下而上猛然冲出,他使劲将澹台盈的手一甩,冷声道:“别管我!”   澹台盈看着陶陌在自己面前离开,刚想再挽留他,却听见一阵笑声从身后传来,那疯道士竟是放声大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楼月鸣疯癫地笑着,提着自己那柄断剑,追着陶陌跑过去,“陶兄!你这是要去找谁算账?是不是霜月阁那群耗子,你走得慢些,带贫道一个!”   听这疯道士喊出如此话语,澹台盈倒是猛地一愣,难道他会错意了?陶陌并非被白忘言那件事打击,而是……   “陶兄,莫非你是要……”   陶陌忽然停了脚步,他低下头,声音极低:“不是要躲。”   “是要将他们……挫骨扬灰!”这黑衣剑客眼中,骤然闪烁出锋芒!   澹台盈被这比剑锋更加锐利的视线刺得一愣,他本以为陶陌是被事实所打击,不得不离开此地自愈情殇,现在想来,那疯道士是比自己更加理解面前这黑衣剑客的……同是用剑之人,楼月鸣看似疯疯癫癫,却能以剑悟心,陶陌根本不是如自己这般会为情所伤的软弱之人……到底是在乱担心什么劲呢?   澹台盈摇头苦笑道:“是我会错意了。”   “剑势可识人,陶兄的剑向来迎锋直上,又怎么会是临阵退缩之人!”一边大笑,楼月鸣一把搂过陶陌的肩膀,“兄弟!贫道是帮定你了,走走走!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澹台盈看着这两人往楼下走,不紧伸手使劲按了按眉心:“陶兄,他临走的时候可有与你说什么?”   听到澹台盈如此问话,陶陌却没有停下脚步,他只是轻轻推开疯道士勒着自己肩膀的手,漠然道:“既然你们追到这里,那就已经全知道了。”   “他说,下次来就要取我性命。”   这句话,轻飘飘地从陶陌嘴里说出来,轻到风一吹就要消散。但落在楼月鸣与澹台盈两人耳中,却是骤然天震地骇。   “他竟敢!”简直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澹台盈只觉得一股怒火猛地在脑中炸开,攥着刀柄的指尖狠狠地抠进掌心。   而楼月鸣却毫不在意的一扬眉,使劲拍了拍陶陌的肩膀:“哈哈哈,这有什么,有本事尽管来取啊!对了陶兄,这所谓的‘下次’是什么时候?”   陶陌只是摇头。   忽然,从客栈楼下传来嘈杂的响动,几个身形魁梧的大汉挤进了客栈门,当中还簇拥着一位身着黑甲的男人,这几人蛮横地推开坐在桌边的食客,自己在桌前椅子上一坐,就开始叫唤着让店小二上菜。   一见这几人闯进客栈,陶陌顿时将纱帘斗笠一罩,向往楼梯上退回来。澹台盈见楼下那黑甲人长得豹头虎目,服饰又有些特别,加上陶陌这般态度,顿时心中疑惑起来。   “上菜上的这么慢,你这店该不是不想做了吧!”其中一个汉子昂着脖向小二怒吼起来。   “哎呦,爷!马上就好,马上就好!”小二点头如捣蒜。   “要是饿到了魏爷,把你眼睛挖出来下酒!”   小二赶紧哆哆嗦嗦得跑进了后厨,他那副宛如受惊家禽的样子,惹得这几个大汉哄堂大笑,而掌柜对他们的行径也是敢怒不敢言,手里气得发抖,但也只能暗自受气。   澹台盈一见身边楼月鸣的手按在剑柄上,赶紧一把拦住他,轻声道:“楼道长,你先别出手。”   楼月鸣眼睛瞪得溜圆,刚要出声反驳。这时,又从楼下传来说话声。   此时楼下客人都走得精光,就留下这异常跋扈的几人坐在桌前。   “魏爷,这次您又获了立功的机会,可否向王爷美言几句,让小的们也一同前去,当您的左膀右臂?”   “是啊魏爷,您看小的们对您那是言听计从。”   被他们称为“魏爷”的黑甲男人捻着须,听着这几个大汉对他谄媚阿谀,心中倒是惬意,哼笑几声:“这倒是好说,王爷这支‘乌铁卫’马上要再闯桃源,若是真找到宝库,饶是几辈子也吃不完!”   “小的们可就盼着您了!”   “好说好说!”   楼下传来酒壶碰撞与酒水四溅的嘈杂声响,而二楼却是寂静如斯。   澹台盈扭头看了一眼陶陌,却是惊得后背发寒。   黑衣剑客环抱长剑,斗笠的纱帘之下,那双漆黑如夜的眸子迸发出锐利的冷光! 第147章 交锋   自从澹台盈与陶陌相识后,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这般杀意毕露的冰冷目光。   饶是神剑少谷主阅人无数,可是从未想过,这般阴冷的目光竟会从这寡言淡漠的黑衣剑客脸上出现。将陶陌拉进身后的客房时,匆忙之间,澹台盈又瞥了一眼楼下那黑甲男人。   可就是这么一眼,竟与那男人四目对视!   那是一双干涸如枯井的眼目,却深得叫人后心发寒。澹台盈再也不敢看他一眼,慌忙伸手将客房门关上,将那幽深可怖的目光隔绝在外。与此同时,那黑甲男人用手一撑桌面,立起身子向二楼遥望而来,双唇紧抿。   “魏爷,出什么事了?”方才围着他恭维的几个大汉立刻站起身来,将手按在各自的兵器上,顺着他的目光向二楼看去。可那黑甲男人却是坐回了长椅上,自己倒了杯酒,极为轻蔑地笑道:“不过是几只站在树上看热闹的猢狲罢了。”   被澹台盈慌忙之中拽进客房里,陶陌的面色依旧是沉得铁青,他原地站着,手却一直紧攥着剑柄,死死地盯着客房门。   侧耳在门边听了一阵,澹台盈才是终于缓缓松了口气,那黑甲男人似乎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根本没有追上来。若真是被那人追上来,恐怕麻烦就大了……   “唉陶兄,那几个人,你认识?”安静之间,又那疯道士率先打破了沉默。楼月鸣从桌上的果盘中取了个枇杷,一边吃一边看着陶陌,见他不答,继续追问道:“他跟你有仇?是杀父之仇还是夺妻……”楼月鸣忽然之间住了嘴,将果核吐了出来。   可陶陌却依旧不回答,忽然,他疾步走到窗边,猛地将窗户拉开,对两人喊道:“走!”   “喝!”   与此同时,从门外传来一声大吼,如同惊雷震天。客房门被蛮横地撞开,那几个大汉凶神恶煞地闯进屋里。   “抓住那个穿黑衣服的小子!”黑甲男人的爆喝从不远处传来,那几个大汉得了令,抄起自己的家伙就像三人冲过去。   此时陶陌已经拉开窗户,楼月鸣抄起手边果盘就甩了出去,澹台盈拎起赤鸾刀迎击,可三人只是摆了个招架的样子,扭头就向窗外跃去。“哪里跑!”   其中一个大汉眼看着就要伸手抓住楼月鸣的衣角,可那疯道士却是嘴角一翘,口中猛地飞出一物,狠狠地打在那大汉的眉心上。那大汉顿时被砸地眼冒金星,跌跌撞撞的倒在了窗户前,一颗枇杷核在地上打了个转儿,轱辘到了角落里。   可就在三人刚跃下来的一瞬间,另一道黑影却是风驰电掣地向为首的陶陌冲来!   黑甲,长刀,一如那沾满鲜血的长夜。   陶陌的眸子在瞬间放大,他忙举剑相迎,可就在刀与剑相撞的一瞬间,他攥着剑柄的手竟然在微微颤抖……一抬头,他就撞见了那双枯槁的眼睛。   此时,楼月鸣与澹台盈的喊声,陶陌都已经是听不清了,他的面前仿佛只剩下了这黑甲男人一个,而与此同时,莫大的恐惧紧紧地包裹住了他。   灼华剑发出嗡鸣,那男人手中长刀压制着利剑,他像生怕陶陌听不清似得,倾着上身,对陶陌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   “我知道你是谁,”这男人冷笑着,一字一顿道,“那个村子里的人,都姓陶。”   陶陌手中的剑忽然是猛地一抖,泄了气力。紧接着,那解了束缚的长刀尖啸着向他劈了过去!   “铮!”   带着赤光的刀刃与残缺的断剑同时将那长刀一挡,发出刺耳嗡鸣,神剑少谷主与重玄道士同时运起内力,将手中兵刃使劲一挑,愣是将那雷霆千钧的长刀震得飞了出去!可黑甲男人并没有去理会那柄被打飞的长刀,他迅速从腰间抽出一条铁鞭,怒吼一声,向三人扬鞭而来。   骤然间,一声骏马嘶鸣划破晴空,狭窄的街道之中,一辆马车横冲直撞而来,驾车的蒙面少女攥紧缰绳,对那还在与黑甲男人缠斗的三人大喊道:“快走!”   听到那熟悉的嗓音,三人立刻不再迟疑,身子一纵跃到车上,顷刻,这马车就远远地将黑甲男人与赶来的大汉们甩在后面,绝尘而去。   一切就在瞬息之间,那黑甲男人恶狠狠地将长鞭摔在地上,双手叉腰,不住地喘着粗气。   “魏、魏爷……还追吗?”那几个大汉深知失了手,心下恐惧万分,小心翼翼地问道。   “追!追个屁!”黑甲男人大吼着,背着手在原地兜着圈子,忽然,他停下了脚步,向那马车离去的方向望去,微微眯起眼:“算了,想必刚才的话他也听见了,不愁他自己送上门来……”   就在他喃喃自语出这句时,猛地住了口,这乌铁卫将领之一伸手摸着下巴,目光之中略显异色:“莫非,雅使早已预料到那小子会偷听?”   狭长的街道中,全速奔跑的马车终于缓缓地降下了速度,驾车的少女将脸上的面纱猛地一扯,呼了一口气,向身后的车棚望去:“哈哈哈!怎么样,老娘来得及时吧?”   “李姑娘……还是别这么自称,姑娘家的,不大文雅……”可那车棚里忽然飘出极为微弱的声音,倒是让李妙妙极为不悦起来,她冲那帘子后的人不满地大喊起来:“你这书呆子起什么哄,闭嘴坐好了!”   帘子后,澹台盈和楼月鸣扭头看了一眼被他们挤在当中的那个文弱书生,忽然暗自同情了起来。这年轻书生原本就有些面色苍白,被李妙妙这一吼,顿时住了嘴,缩了缩脖子。   这位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因见揽月神偷一面,就相思痴狂一病不起,甚至给海捕文书作了假的皇都著名画师,顾幻。此时,这位皇都宫廷画师正挤在马车里,怀抱着一副字画,杜口木舌,看起来倒有些楚楚可怜。   “李姑娘这有如及时雨,将我三人救于危难之中,实在感激不尽!”澹台盈看了一眼顾幻,心中顿时明白了几分,他赶紧接过李妙妙的话头,对这位揽月神偷拱了拱手。   一听神剑少谷主如此称赞,李妙妙顿时心悦不已,她开心地笑起来:“哈哈哈!那当然,老娘这驾车技术那可是得到了师父的认可,九王爷一说你们会出事,我就赶过来啦!”说到这里,她又是斜眼看了一下欲言又止的顾幻,“要不是这个书呆子非要跟过来,肯定更及时咧!一会说头晕一会又要吐的……”   “这不是怕你出事……”顾幻的脸色依旧是苍白,李妙妙“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没有理他。   “这么说,是九王爷预料到……”澹台盈拧起眉头。他知道这位承景王平时素来喜欢结交江湖人士,却没有意料到他竟是能对陶陌掐算到如此地步……   “你要带我们去王府?”一直沉默不语的陶陌忽然开了口。   “是啊,九王爷说你现在被‘乌铁卫’盯上了,霜月阁那边也接到了杀你的密令,”李妙妙道,“皇都之中,哪里都不安全。”   “这意思是,承景王府安全?”楼月鸣咧嘴笑道,“九王爷这是故意要跟三王爷对着干?”   李妙妙飞快的瞥了他一眼,用极为平淡的口气回答道:“殷青鸢那个狗贼要谋反。”   “谋反?”   “是啊,”李妙妙扬起手中马鞭,“时间不多了。” 第148章 朋友   与以往不同,格外深沉的黑暗之中,寂静无声。   当这沉静的黑暗被渐强的阳光驱散时,陶陌才缓缓地睁开眼睛,从床榻上坐起身来。有着漆黑剑鞘的利剑与叠放平整的衣物一同摆在床边,陶陌却没有将目光移到它们身上,他下意识地伸手向旁边一摸,却是碰了个空。无所适从的手在空中悬了一会,收了回来,他用这只手将眼睛捂住,肩膀不住地颤抖。   晨曦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将博古架上放置的玉器映出灼灼光华,窗外风摇树影,站在枝头的鸟雀拍打着翅膀,发出清脆的鸣叫。   这里是承景王府内。昨日三人随李妙妙驱车赶来王府,刚一赶到,承景王便亲自来迎,并为三人在王府之内腾出住处。关于三人在那一天的遭遇,九王爷并未多问,只是好生嘱咐了自家下人一番,并劝三位江湖人士多加休息。   这短短的一天之内,接连发生的诸多事件,实在让陶陌有些无法招架。痛苦、疑惑、愤怒,和深入骨髓的恨意,在他心中汇合交织,几近将他的心撕裂。   可白忘言不以为意的微笑,黑甲男人凛然的冷笑……统统没有出现在陶陌的梦境之中。他的梦里,只有一片广袤的黑暗,连荒芜都算不上。他本以为会梦见白忘言,或者是多年前那个被大火燃烧的死夜里。   可如今的他,什么也梦不到。大概是长久以来梦见的太多,已经累了。   陶陌伸手,将系在脖子上的桃花扣攥在掌心中。这枚雕刻成花苞样式的玉器,充其量不过是件雕工精湛的工艺品罢了,又怎么会是《千机录》中记载的“天下第一秘钥”呢?他不过是个寻常村中的普通人,又怎么会无意间卷入这权势纷争的漩涡?甚至在这风雨飘摇的江湖之中,他唯一能够吐露真心的人,竟也是带着目的接近他的。   为什么非要是他?   陶陌摊开手,看着掌心那枚玲珑的密钥,目光一沉。白忘言,不,岳雅言已经对他彻底摊牌,这当头一棒,将原本沉溺于温软爱恋中的陶陌彻底打醒。早在他下山时,便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忽然,窗户被猛地推开,惊得树上鸟雀飞散,满头乱发的疯道士挤到了窗户里,对着还坐在床上的陶陌兴奋喊道:“陶兄,你醒了吗!”   陶陌攥着桃花扣的手悬在胸前,愣愣地点了一下头。   一看陶陌回答,楼月鸣顿时咧嘴笑着道:“那就快出来吧,咱们先过两招!”   “是要商讨大事。”澹台盈的声音从楼月鸣身后传来,紧接着,吵吵闹闹的疯道士被神剑少谷主从窗户边拽开。   “是关于我们前往桃花源一事,”澹台盈把楼月鸣拽开,冲屋内的陶陌打了个手势,“穿戴好以后,来景明堂。”   “去桃花源?”陶陌一颦眉,满脸疑惑。   澹台盈一挑眉:“你不是要去吗?”   “我是要去,”陶陌皱眉道,“但是你们去做什么?”   “陶兄你怎么能这样,不是说好了带我一个吗!不够意思啊!”   “楼道长说的没错,”好不容易按住又开始闹起来的楼月鸣,澹台盈叹了口气,“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好歹都是过命的交情,当兄弟的怎么能让你单枪匹马的杀过去?”   “但是,没有必要连累你们。”陶陌平静道,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枚桃花扣,这么说着,他掀开被子站起身来,伸手将衣袍捞起。   澹台盈看着陶陌将衣袍穿好,却没有急于开口。在与陶陌相处的过程中,他早就摸清了此人倔如牛的性格。陶陌此人,少言寡语,看似对凡事根本不上心,平时白忘言说什么是什么,实则对于认定之事,绝不退步,典型的闷有主意。   “但陶兄,你可知道三王爷他们可有多少兵马,又是哪日会去那桃花源?”神剑谷少主清楚地知道,若是想说动此人,必须拿出自己的优势来。澹台盈向前一步,伸手扒在窗框上,对心不在焉的陶陌正色道:“你口口声声说要将霜月阁杀手挫骨扬灰,可仅凭你一人,连能不能找到他们都单说。霜月阁杀手向来行踪诡秘,若是等着他们专程来杀你,怕是已经将自己置于必死之地了!”   “我自己会查。”   “陶兄!你为什么非要将我们拒于千里之外啊!”澹台盈见陶陌抬腿便要走,扬声质问道:“我们拿你当兄弟,你为何偏要拿他人过错来惩罚我们?”   陶陌停住脚步,猛地回过头来瞪向澹台盈,眼神之中又是震惊又是愤怒。而澹台盈也自知略有失言,伸手遮住嘴咳嗽了两声。可就在这时,澹台盈又被楼月鸣猛地从窗边退开,这疯道士来了火气,直接手一撑窗框,叫骂道:“姓陶的,你可真是拿好心当驴肝肺啊!我就算了,澹台少谷主可是听说你有难,专程来皇都寻你的,你还真以为他是为了个什么‘紫光陨铁’过来的?还有那个李丫头,费尽心思把你从牢里捞出来……九王爷,堂堂王爷,为了庇护你这个被杀手追着到处跑的江湖人,让你藏在王府里,还帮着你四处追查消息!”   “你现在若是想一人去送死,也太不是个东西了!我楼月鸣打心里看不起你!”   这疯道士骂的脸红脖子粗,还是澹台盈在使劲拦着,他才没有蹿进屋里跟陶陌打一架,只是在窗前火冒三丈地骂得,一口下来不带喘气。   陶陌起初被澹台盈说得起了怒意,但轮到楼月鸣这劈头盖脸的痛骂,反而如同一盆凉水从头泼下来,将他这火气忽的降了下去。他站在原地,将要从喉咙里冲出去的戾气,顿时消散,眼中顿时黯淡下去。   澹台盈说的一点没错,他就是在拿这股被最爱之人背叛的怒火,往自己的好友身上撒气,根本称不上什么“侠客”。他这幼时惨遭灭门,少年时师门被毁,自下山后,也是多亏有澹台盈与楼月鸣这样的朋友扶持,才不至于在被背叛时落得举目无亲的下场。   这个江湖,毕竟是个有朋友的江湖。   “是我错了,”陶陌低声道,“你们说的在理,是我目光狭隘……才让你们这些朋友伤了心。”这黑衣剑客忽然对窗前两人行了个礼:“方才多有得罪,这桃花源之行,请助我一臂之力!”   楼月鸣悬在半空的手,犹豫了一下,终于是垂了下去,疯道士使劲挠了挠乱发,目光飘忽不定:“其实……就算你不让我们去,我们也会跟在后面。”   “其实贫道就是想骂骂你,解气。”疯道士又找补了一句,“看你那般丧气的样子,真是闹心得紧!”   见陶陌终于想通,澹台盈也终于是舒了一口气,他拍了拍胸口,扬声对屋内的陶陌道:“陶兄,景明堂见!正巧有位熟人也想见你。”   “熟人?”   陶陌刚走到景明堂边,便听见极为熟悉的女子嗓音。   “我族圣物被歹人夺取,之前一直下落不明。经过追查,如今终于是得到了确切下落,这桃花源……请让小女一同前往。”   就在陶陌心中犹豫是否进门时,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李妙妙脸色古怪地看了陶陌一眼:“你站在门外作甚?”   这时,闻声赶来的侍卫忙向前迎接道:“陶少侠,王爷有请。”   景明堂中,身着异域服饰的苗疆圣女站在屋中,面对着一身常服的九王爷,似乎正在商讨着什么事情。一见陶陌和李妙妙等人随着侍卫进了屋来,阿莎脸上顿时浮现出兴奋的神情,她先是面带羞涩的望了一眼澹台盈,紧接着对陶陌笑道:“陶少侠,又见面了!” 第149章 伤疤   见这明媚如画的少女对自己笑着打招呼,陶陌先是礼貌地点了点头,随后陷入了沉默。   阿莎的名字,是与那趟波谲云诡的旅程连接在一起的。笼罩密林的白雾、隐在浓雾中的无数人影、山洞中的祭台、蜿蜒巨大的蛊王……和能够破除迷雾的苗疆圣物神女泪,只消闭眼片刻,一年前在苗疆经历过的种种顿时浮现在眼前。   以及,戴着狐面的神医对他说的每句话,如今也一同钻进耳中。   “师弟,你果然是变了。变得眼里都开始蒙上沙子了。”   端详着面前忽然垂头不语的陶陌,阿莎刚想开口再说什么,却还是没有出声。已是有一年多未见,那曾经锐如利刃的黑衣剑客眼中却仿佛是少了什么,曾经眼眸中的星火被浓重的黑所填补,化为广袤无垠的乌夜,无月色,亦无星晴。   她的目光从陶陌身上移开,一一落在神剑谷少谷主,看似邋遢的道士和一身浅色劲装的年轻女子身上,唯独不见那俊美的白衣书生,顿时就明白了什么。   将茶杯放回手边的桌子上,承景王微笑着对众人介绍道:“这位是苗族圣女阿莎,她从苗疆远道而来,追寻族内圣物下落。听说,她与陶少侠你们是老相识,正巧有点事需要你们帮助。”   阿莎点点头,极力正色道:“王爷说得是。我族圣物上月被歹人夺取,因族内还处在休养生息的阶段,不便扩大事端,我只得一人追寻而上,远赴中原……经过这段时间的追查,终于得知,圣物被转入当朝承辉王手中……”   “圣物?”澹台盈震惊道,“该不会是……”   “是的,就是……神女泪。”阿莎的脸上顿时显露出极为悲痛的神色,她绞着一双手,“一年前失而复得后,神女泪本被保管于蝶楼中,不料、不料……还是在一个夜里被人夺走了!”说到这里,她咬起下唇:“我已经得到确切的消息,神女泪将要被承辉王带到一个叫做‘桃花源’的地方。”   听到这三字,陶陌的目光骤然收缩,但脸上仍是没有任何表情。暮花天。   阿莎飞快地看了一眼澹台盈,目光最终落到陶陌的脸上,她向前踏了一步:“陶少侠,如果你要去桃花源,请务必带我一同去!此事重大,作为圣女,我必须要带神女泪回到族中。”   “怎么又是桃花源,还跟那个承辉王扯上了关系?”   在陶陌没有回答阿莎时,从他身后冒出了个拖拖拉拉的声音,自然是那疯癫的重玄道士楼月鸣。此时的楼月鸣挠着一头乱发,极为诧异地向其他几人投去目光:“这桃花源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阿莎略有些疑惑地点着下巴:“我初来中原,对此地并不熟悉……”   “其实……我也没听说过这个地方,难道不是像‘神剑谷’,‘太乙山’这样的地名吗?”澹台盈和楼月鸣互相交换了眼神,均是一脸迷茫。   倚在门边的李妙妙见他们全都一脸迷茫,不由得开口解释道:“桃花源是个传说中的地方,听说那里埋藏着前朝宝藏,却没有人进去过。我师父曾经拿这个当故事讲给我和师兄听,大概就像是个……梦中之地吧。”   “桃花源啊……本王第一次听到这三个字,还是从我那位兄长口中听到的,”提起旧事,承景王脸上顿时带有一丝隐隐的哀伤,他向椅背上靠了靠,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那位兄长,便是当朝二王爷,承旭王。兄长年轻时喜爱游历,笔下绘过多少名山大川,有一年他突然杳无音信,间隔一年才终于回到皇都。那日,我去登门拜访,正好撞见他在绘制一幅画卷。曦光下倾,桃源百里,良田屋舍参差其间……纵是阅过无数名家之作,本王也从未见过如此令人心生震撼的绝伦美景。”   说到这里,承景王与陶陌的目光交汇到一起。   “我仍旧还记得兄长那副兴奋的模样,他说,他终于找到了‘桃花源’。”承景王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继续说了下去,“但他要将这个地方的秘密一直保存下去,除去游记中的三两句,就只留下了这副画卷,这副画便是《百里桃源图》。”   “那幅画……不就是我和师兄从顾幻府上拿回来的吗!”听罢,李妙妙惊叫道,“我想起来了,恩人的游记中被撕掉了几页!莫非……”   “八成便是记载着关于‘桃花源’的几页。”承景王背靠着椅子,伸手抚着眉心,垂下眼眸,“兄长一家命运坎坷,我竟是连一本游记都没法保全……愧对兄长在天之灵。”   听过承景王所讲之事,几人均是哀叹不已。唯有陶陌,依旧沉默如斯。   “可承辉王又是从哪里知道这个地方的?”澹台盈忽然问道,“他带着神女泪去那里做什么?还有之前那个‘乌铁卫’的人……桃花源里当真有什么宝藏?”   承景王紧锁眉头:“其实……十三年前,承辉王曾带领其麾下乌铁卫往东边秘密进军,目的不得而知,但一年后便全军折返回皇都。若是本王猜得不错,那时的他们大概已经找到了‘桃花源’的位置,只不过没有得逞罢了……”   “这么久以前?”楼月鸣不紧咂舌,“真的是往‘桃花源’那边去的吗?”   一直垂头不语的陶陌,忽然扬起头来,低声宛如呓语:“十三年前,桃花源被一把大火烧光,全村的人都死了……乌铁卫那副黑甲,我一辈子也忘不掉。”   他声音虽轻,却是如同晴天一道炸雷,在场几人均是惊讶地瞪大双眼,唯有承景王毫无惊色,这位当朝九王爷双手交叠,平静地望着陶陌。   “陶少侠,你果然是桃花源中人。”   “是,”陶陌扬起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九王爷,“我出身桃花源。十三年前,遭遇那场屠杀时,我养母拼死把我藏在尸堆里,才得以侥幸逃生。”   良久,楼月鸣才揉了揉酸痛的下巴,瞪大眼睛问道:“所以说,陶兄你是唯一一个从桃花源里逃出来的?”   陶陌点头,九王爷却是摇头。   这桃花源幸存者猛地向承景王刺去目光:“还有别人?”   被几双眼睛同时盯紧,承景王沉吟一阵,终于是开了口:“当时,还发生了另一件事。十三年前,承辉王带领乌铁卫回都后,霜月阁阁主失踪已久的女儿找到了。”   “这件事很巧,也很隐蔽。霜月阁主李风扬有一爱女,却在五岁那年被仇人从层层护卫下偷走,在那之后,霜月阁主虽将此事封闭起来,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可同年,从承辉王返都后,那失踪的女孩竟是被找了回来……尤其是桃花源此地入口极为神秘,若是没有当地人带路,怕是光凭着那几页游记也找不到的……”说到这里,承景王微微眯起眼,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   “霜月阁主李风扬的女儿,李芸菲!”一听这个名号,李妙妙顿时咬牙切齿,似乎还因上次夺簪之恨记着仇。   “就是那被称为‘江湖第一美人’的李大小姐啊……”澹台盈‘哦’了一声,却撞见了阿莎的目光,顿时改口道,“这口气还挺大。”   “哼,我可见过那‘李大小姐’,也就那么回事!”李妙妙叉着腰,撇嘴道。   “王爷是觉得,那是个冒牌货?”楼月鸣挠了挠后脖子,懒散的问道,“该不会,那女孩是承辉王从桃花源里带回来的吧?或者说,那女孩就是为他们带路的人?”   “很有可能。”承景王端着茶杯,微微抬头看了一眼这疯道士。这疯道士看起来邋邋遢遢,但心思却与外表完全不同,并不是那般痴迷剑术无心外事的,如此看来,倒也有些愧对他‘剑痴’名号。   陶陌依旧沉默不语,但眼中却有一丝犹豫闪动。他记得,那女孩举着精致发簪,笑颜如花的样子,也记得在被屠村当日,自己还曾担心过那女孩的安危,却并未在村人中看见她……   也记得那位‘李大小姐’略有些熟悉的感觉……   原来,就是她啊。   端详着陶陌脸上细微的神色,承景王缓缓从椅子边站起来,他背着手,走到陶陌面前:“陶少侠。”   陶陌抬起头来,目光之中带有一丝犹豫。   忽然,九王爷抬起手来,在他的肩上拍了一拍:“此次桃花源之行,务必小心。目前探子传来消息,承辉王将带领乌铁卫三百精锐前往桃花源,但霜月阁中不知出动多少人,并且……那个曾为他们带过路的人必会出现,你可要打好准备。”   “难免同乡相残。”   “我知道。”   陶陌眼中的犹豫骤然消失,他平静地点了点头:“多谢王爷相告。” 第150章 桃源外   春光日暖,繁花似锦。   河岸两边层层叠叠的种满了茂盛的桃树,点点落英飘落在被映成淡粉色的河水里,随着荡漾的水波被推向河岸两边。   金色的蝶在明艳的阳光下展翅欲飞,云发随风微扬,头戴金蝶钗的俏丽女子站在船头,一双美目遥望着桃花林与河的尽头,雪青色的长裙荡起涟漪,宛如河中仙子。   静静地望着那站在船头的仙子,岳风辞却是目光阴沉,他背着手,压低声音对下属问道:“雅使还没来?”   “回禀风使,雅使说随后就到。”霜月阁杀手回答道。   “随后就到?”岳风辞又向那女子的背影望了一眼。就在此时,那女子向前方的岔路口伸手指了个方向,船顿时随她指的河道驶去。霜月阁风使不由得眯了眯眼睛,低声对下属吩咐道:“一会你去旁边等着,若是看到雅使,跟在他后面。”   那霜月阁杀手领了命,顿时化为一道黑影消失在岳风辞面前。   船快速地向前划着,眼前的桃花林越发繁密,不一会,前方逐渐显露出高耸的山影来。   “不愧是芸菲小姐,即使过了这么多年……还能清楚地记得位置。”岳风辞虽是小声感叹,但脸上却并无赞叹之色。   “到了!”   船摇摇晃晃地停靠在了岸边,霜月阁众人陆陆续续地下了船,一直护在李芸菲身边的高大男子也将她小心地扶了下来,与此同时,一直跟在后面的船只也纷纷向河岸停靠。狭小的山洞边,顷刻之间变得无比拥挤。   承辉王手下的精锐军队乌铁卫,与其手下的刺客组织霜月阁,将通向桃花源的洞口围得水泄不通。   一如十三年前。   通向桃花源只有一条路。   小船在河面上摇摇晃晃的前行,黑衣剑客坐在船头,目光直直地望着向前不断延伸的桃花林。这条被桃花林所覆盖的隐秘河道,已是深深刻在他脑中已有十三年之久,他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踏上这条通向一切苦痛根源的道路,可如今,他又是确实向昔日故乡走了回去。   桃花源早已在十三年前被大火吞噬,可通向桃花源的河道两旁,桃花却依旧开的热烈。   陶陌坐在船头,迎着河面上徐徐吹来的清风,风拂过他棱角分明的面庞,将他的额发吹起,可他的目光却宛如寂静的死水,没有一丝波澜。   “陶兄,这条路没错吧?”澹台盈一边撑着船,一边向前方望去。两岸都是浓密的桃花林,前方仿佛没有尽头,统统凝成漫无边际的粉色。   “没有。”   澹台盈愣了一下,他望着陶陌的背影,竟是一瞬间有点错愕。   仿佛将一切排除在外,如幽谷深潭,这样的黑衣剑客,让神剑少谷主心中隐隐担忧起来,他知道这地方对于陶陌来说意味着什么。   河面上风声阵阵,吹过船荡起的波纹,向桃花林中伸去了。   “这地方可真是古怪啊……”楼月鸣懒洋洋的声音将这短暂的沉默打破,他叼着草叶,向前方望去,皱起眉头:“这么安静。”   “我们来晚了,”阿莎仰起头望向前方,叹了口气,“承辉王的军队已经进去了。”   就在这时,一袭杏色的香影从林中掠过,轻轻地落在船尾。刚回到船上的李妙妙紧锁着眉头,抿着唇,她望了一眼坐在船头的陶陌,欲言又止。   “李丫头,瞧见什么了?”楼月鸣见她神色中有古怪,开口问道。   “承辉王的军队是已经到了桃花源里?”   李妙妙点了点头,却又是目光躲闪:“是、是啊……”   苗疆圣女站起身来,伸手抚了抚她的肩膀,柔声道:“李姑娘,不要害怕,就算真出了什么事,我们也能将它处理好。方才你看到的事情,能告诉我们吗?”   李妙妙脸上的神情略有些缓和,她呼了口气,这才将方才看见的事情道了出来:“我按照陶子指的路去洞口那边探查,可没走多久,就看见林子里藏了个霜月阁的杀手,大概是埋伏起来等什么人,之后有个……白影飞过去,他就追着那人走了。”   “白影,白……岳雅言!”澹台盈惊道。   “对啊,”李妙妙皱眉道,“那杀手是追着他走的,不知道霜月阁那边是出了什么事。不过我已经摸清了,霜月阁并没有在林子里设埋伏,只留了一支乌铁卫小队守在洞口外。”   “大概几人?”   “也就四五人。”   “这么少!”楼月鸣“啧”了一声,“这是故意的吧?”   澹台盈沉吟一阵,叹道:“林子里不设埋伏,洞口只留几个人守卫,摆明了就是让我们过去……”   “算了算了,反正他就算放五十个人,咱们也得过去!”楼月鸣挠了挠头发,“可总觉得他们有什么图谋啊?”   “啊!”李妙妙忽然大喊一声,她瞪圆眼睛,对几人道:“我还看见那个李芸菲了!”   “什么,她也来了?”   “那岂不是和九王爷猜的一样……”澹台盈拧起眉头,“身为霜月阁主之女,竟出现在这里,十有八九就是他们从桃花源中带走的女孩,需要她来带路!”   一直沉默不语的陶陌忽然动了,他站起身来。就在几人以为他要说些什么的时候,陶陌却是伸手向前方的岔路一指:“向右。”   此时,陶陌越是平静,澹台盈更是觉得事态严重。他所经历过的事情,是这位家境优渥的少谷主所无法想象的,当初,他只是觉得陶陌此人虽是沉默寡言,但待人真诚可靠,是个不可多得的朋友,可若不是陶陌揭露旧事,他是绝对想不到陶陌曾经历如此残忍的过去……   那个李大小姐,莫非与他还有什么联系?   但澹台盈并不能问出口,他只得将船头转向陶陌所说的方向,使劲向前划着。   林尽水源,便得一山。   澹台盈将船停靠在河岸边,几人陆陆续续下了船,向前方被桃花林所环绕的山小心前行。那几个守在洞口前的乌铁卫,根本不是几人的对手,光是楼月鸣仅用一招,就将那四人一击毙命。   “这几个乌铁卫武艺过于生疏啊……”楼月鸣还剑入鞘,将这宝剑往肩膀一扛,将其中一人脸上的面罩踢掉,一见那人的脸,他顿时惊讶道:“这不是那日我们在客栈看见的那人!”   澹台盈向另外几人看了一眼,叹道:“果然是被安排了个‘好差事’!”   忽然,从旁边传来阿莎的声音:“陶少侠,请等一下!”   澹台盈和楼月鸣赶紧回头一看,陶陌已经是不声不响的往洞口里走,转眼间就没了进去。   “嘿,他走的倒是快!”楼月鸣翘了翘嘴角,冲澹台盈挥了一下手:“走啊,少谷主,重头戏来了!”   澹台盈眼神一沉,跟着他走了过去。 第151章 入桃源   山洞起初仅能一人通过,几人排成一列摸黑向前走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这山洞狭窄的黑暗之中,骤然有了一束光,这光逐渐扩大,前方山洞也豁然宽阔起来。   光晕之中,逐渐显露出桃花源真正的景色来。   天空高远,阳光和煦,河流清冽,土地开阔。漫山遍野层层叠叠的都是盛、开的桃花树,连地面上都铺满了粉红色的花瓣。微风拂过,翠草泛起碧波,显露出埋藏在时光河流下的断壁残垣。   “小心!”   可几人还没来得及去远眺极致的美景,就被阿莎的惊呼震得一愣。紧接着,陶陌只觉得一股劲风从上方袭来,他下意识的抽出灼华举剑相迎,手中竟是微微一震。   有埋伏!   在这通向桃花源唯一的道路上方,竟是潜伏着数个霜月阁杀手,他们与洞穴融为一体,仿佛一群夜中蝙蝠,就等着猎物为桃花源景色惊叹的一瞬间,一击必杀!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那个衣佩异域银饰的女子竟会率先察觉……   闯入者只有五人,就算被发现,也不足为惧――设置埋伏时,雅使是如此说的。   可事实远比想象中的难办。   赤鸾刀自山洞中划出红色刀影,神剑少谷主仅是一刀,便生生得将面前的杀手击飞了出去,山洞顿时响起沉重的闷声来。澹台盈瞥了一眼躲在角落惊慌不已的阿莎,对与杀手缠斗的陶陌喊道:“你带着阿莎姑娘先走!”   “哈哈,这霜月阁杀手不过如此,还不如全干掉一起走啊!”楼月鸣大笑起来,他手中宝剑一挥,剑气激荡,刚刚如鬼影般扑向他的杀手,竟是在瞬间被这道霸道的剑气击退。   利刃尖啸,剑刃雪亮逼人,如高天寒月,一看便知是出于铸剑名家之手的惊世良材。这疯道士拿了稀世宝剑,犹如猛虎添翼,那剑气霸道好似罡风,和着银光在山洞里横扫开来。那些霜月阁杀手见势不妙,这一击不成,便退回了山洞的阴影之中。   有楼月鸣这一等高手坐镇,那霜月阁众杀手根本不足为惧。陶陌本没有丢下澹台盈他们的意思,见那些霜月阁刺客退了回去,他赶紧护着阿莎向洞口外退去。可就在这时,耳边似乎响起了诡异的嗡鸣之声。   李妙妙一听这细微声响,眼睛顿时瞪大:“不好,有暗器!”   “带着她们快走!”   一听澹台盈高喊,陶陌迅速护住阿莎向桃花源内疾奔而去,与此同时,李妙妙摸出一物,使劲向洞内一投,冲澹台盈和楼月鸣两人打了个手势。   山洞里骤然腾起一阵迷烟,烟雾之中又仿佛下起了雨,从浓雾里射YXZL。来无数根银针,嗡鸣刺耳。两人早有准备,抡动手中刀剑,将那银针纷纷打落在地。紧接着,从山洞里传来凌乱的脚步声,那些黑衣杀手竟是被揽月的烟雾熏出洞穴,走进了阳光下。   李妙妙掸了掸手,对两人咧嘴笑道:“接下来就靠两位大侠了,老娘先去前面探探路!”   说罢,这鬼灵精似得少女纵身一跃,消失在楼月鸣和澹台盈面前。   “嘶,她走得倒是快!”楼月鸣一嘬牙花,目光向周围无边无际的桃花林望去,疑惑道,“咦,陶兄跑哪去了?”   澹台盈面色铁青,他攥紧手中赤鸾刀,声音压得极低:“坏事了。”   晴空之下,桃花之中。   重回故地,美貌女子独立山丘之上,远眺桃林中央那突兀的枯木。那是一颗异常高大的树木,它独立在这片桃林的中央,曾经遮天蔽日的枝叶从时光中褪去,只留下盘根错节的焦黑树干,枯槁的树枝无力地举向天空。枯木周围的荒草绿波拂动,如同呜咽的风声钻过空洞的树干,向四面八方吹去了。   它已经死去多年。   霜月阁主的千金远远地望着那颗枯木,目光平静如水。   “大小姐。”贴身侍卫走到她身后,恭敬地行礼,“风使求见。”   “他找我作甚?”李芸菲微微侧过头来,“雅言呢?”   “雅使稍后就到。”桃花林之中,忽传出带着笑意的声音,岳风辞背着手,悠悠然地走了过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披着灰袍,身材枯槁的人,这两人一前一后的就这么走到霜月阁大小姐面前,行了个礼。   李芸菲的眉头猛地锁紧。   “大小姐还未说要见你,你怎得就来了!”那身材高大的侍卫怒喝道。   风使笑而不言,目光却极为轻蔑的掠过这侍卫,转而望向李芸菲,道:“大小姐,洞口的守卫被攻破了,我已让人退了回来。”   李芸菲的眉毛扬得更高:“你说他们只有五人。”   岳风辞将手往后一背,笑道:“可留下周旋的,只有两人。”   玉指一扬,指尖几乎将要戳到风使的鼻尖上,霜月阁大小姐怒嗔道:“给我把那几个人全杀了!你们都是废物吗,不过五人,竟然如此让霜月阁蒙羞!还有三人呢,给我搜!”   “可大小姐,雅使之前交待,不能将他们赶尽杀绝,”岳风辞颔首微笑道,“尤其是那名为‘陶陌’的人。”   “什、什么!”一听到这个名字,李芸菲柳眉倒竖,刚要发作,思量片刻,却是收了手,扭过头去:“既然……是雅使交待,那就如此便是。”   见这霜月阁千金仅仅因为一句“雅使交待”便轻易退步,岳风辞不禁暗自腹诽起来,但仍旧维持着脸上笑意,他接着道:“方才王爷传来口谕,劳烦您再次带路,请您稍事歇息,待寻回未明宫宝物,便一早启程回皇都。”   李芸菲哼了一声,甩了甩手,岳风辞识趣的行了个礼,退下了。   从李芸菲面前离开后,岳风辞脸上的笑意猛地垮了下来,他带着依旧沉默如同死人的岳颂谣一路走了回去,这刚走没几步,就撞见了之前派出去的手下。见那手下畏畏缩缩的样子,他顿时就将事情猜出了几分。   “风、风使……”那手下见岳风辞面无表情的盯着他,顿时吓得如同见了猫的老鼠,“属、属下办事不利,没追上雅使!”   “没追上?”岳风辞顿时一扬眉,“看见他往哪里走了吗?”   “往、往桃林外走了!”   “知道了,下去吧。”岳风辞摆了摆手,那杀手便如临大赦的松下气来,行了个礼后消失在他面前。   往桃林外走,八成是想引开自己的人,搞得如此故弄玄虚,到现在仍然隐藏行踪?   岳风辞不由得长叹道:“二弟啊,你究竟是想做什么呢……”   可回应他的,只有桃林之中穿梭的微风。   陶陌原本是护着阿莎往桃花源中走,不知不觉间,竟是被乱花迷眼,失去了方向。护着那苗疆圣女,反而变成那圣女牵着他的手,将他往前方带去。两边桃花林层层叠叠,化为目光中一片迷乱的粉白色,仿佛惑人的梦境,将他一步步的带入浅粉的旋涡之中。   “等等!”陶陌猛地停住步子,直视着面前那女子的双眼。   阿莎也一同停下步伐,诧异地望着他:“怎么了,陶少侠?”   陶陌猛地将手往回一收,他向周围扭头望去,只见四周均是无尽的桃花林,不见人影。忽然,一抹杏色从那层叠的粉白色之中闪了出来。   李妙妙赶紧冲两人做了个“别出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小声点,前面有那老贼的人。” 第152章 等夜   李妙妙这话说得不假。   陶陌只听见从不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其中还混杂着嘈杂的说话声,顿时身子一凛,拉住阿莎就随李妙妙一同退到桃花树旁的废墟之中。   透过桃花之间的缝隙看去,那相隔不过咫尺的草地边,正走过来一支军队。这军队不过几百人,但其中个个都是步伐稳健的精锐,而带领这只精锐军队前进的,是一个貌如苍鹰,身着甲胄的中年男子,仅是一眼看去,顿觉凌厉万分――想必就是当朝三王爷,承辉王。   看到此人,揽月神偷顿时咬牙切齿,手中匕首竟是要瞬间出鞘,幸而陶陌赶紧伸手按住她,否则不远处那几个耳力惊人的玄铁卫怕是要察觉。   那领头的男人停了脚步,向周围平阔草地望了一眼,点了点头,对身边黑甲人吩咐道:“传令下去。先在此地驻扎,天黑之后再做行动。”   那黑甲人顿时领命,转身告退。   陶陌将承辉王的命令听得一清二楚,心中顿时疑惑起来。他们此时已经进入桃花源腹地,又有当地人做向导,为何非要等到天黑之后才能行动?难道说,他们在等什么人?   目光透过层叠花瓣向外一扫,只能看见那黑压压如乌云一般的乌铁卫。白……不,岳雅言似乎并不在这人群之中。   就在这时,几个奉命巡逻的乌铁卫靠近他们三人的藏身之地,陶陌刚想有所动作,反倒是被李妙妙一手拽住,身边的阿莎一脸惊惧的伸手捂住嘴。   此时,他们三人与那几个乌铁卫仅有一墙之隔,甚至连那甲胄摩擦的声音都无比清晰。   “老张,王爷为何非要等天黑再行军?”   “咳,这也是雅使提出来的事,似乎是为了看方位啊。”   “可这半天也没看到雅使人去哪了啊。”   “霜月阁的人,能让你瞧见?”   那几个乌铁卫悄声议论,风吹拂而过,半人高的野草沙沙作响,而陶陌三人则是全力将身躯蜷缩起来,藏在那半截断壁之后。   连呼吸都变得小心谨慎起来,生怕近在咫尺的乌铁卫有所察觉,一旦过于紧张,便是须臾都漫长的好似一个时辰。这样的潜伏对于揽月神偷来说,倒是没有什么,可对于从苗疆远赴中原的圣女来说,着实苦了点。阿莎起初还大气不敢出地躲在残墙后,可还未过多长时间,她脸上痛苦神情更甚,咬着牙伏在墙后,竟是身躯酸疼地有些发抖,她脚下微一屈伸,突然踢到了块石子。   石子蹭过草地,发出致命的轻响。那几个乌铁卫仿佛像是被线猛地牵动,同时回过头来向身后望去,陶陌与李妙妙同时攥紧武器。   “喂,那边的,去给李小姐打桶水去!”   就在这时,从不远处传来声音,那几人一听,便回头应了一声。就在这个空隙间,李妙妙迅速给陶陌打了个手势,赶紧运了轻功逃离这片危险之地。   好不容易从承辉王眼皮底下逃出来,李妙妙在花丛中站定,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珠:“真是吓死老娘了!唉,你说你们俩也真是很能跑,一猛子就扎进敌军眼前了!”   陶陌看了一下吓得仍然面色发白的阿莎,只问到:“你怎么在那?”   李妙妙擦着汗的手悬在空中,之后,她怒气冲冲的叉起腰:“我?我当然是有目的的探查情况啊!这刚摸到那老贼不远处,就撞见你们俩了!”   “轻云兄和楼道长呢?”   “不知道去哪了。”李妙妙想了想,叹了口气,“一时半会死不了吧。唉,不过刚才那一趟也打听出点东西……”她的目光在陶陌和阿莎脸上扫了一遍:“天黑之前,那老贼都不会挪窝,似乎是在等岳雅言确定方位……这方位八成就是未明宫的位置。”   “可为何一定要是等到天黑,莫非是要用观星点穴那套法子?”   李妙妙抓耳挠腮时,陶陌也在脑中飞快得思考着方才的话。自己在桃花源生活时,从未听说过有未明宫这个东西,若不是看了那本《千机录》……   对,是《千机录》!陶陌的眼睛一下亮起来,他赶紧从怀中掏出那本《千机录・卷一》,就着还带有余温的书页,快速地翻看起来。李妙妙和阿莎见他这般举动,不由得好奇地向他手中的书望去,李妙妙甚至凑到了陶陌身边,瞪大眼睛瞧着那枯黄书页上模糊的图画。   “这是蟠龙照月杯啊!”猛地看到那幅图,李妙妙惊叫起来,“这、这……这书上竟是讲的它!”   陶陌紧锁眉头,目光在字里行间找寻着自己需要的东西,可当他听到李妙妙下一句话,顿时愣在当场。   “这……这不就是那霜月阁杀手从我手里抢走的东西!这本来是恩公的东西!”   陶陌翻书的手猛地悬在空中:“你……你说什么?”   此时,李妙妙终于是控制不住自己,她眼圈通红,哽咽道:“我、我与师兄立志将恩公所有宝物寻回,正巧这‘蟠龙照月杯’就是其中一件。趁宫里举办珍珑宝宴,宝库大门打开之际,我与师兄将这件宝物顺利拿到手,可、可……”   “不要再说下去了……”眼神一暗,陶陌摇了摇头。那夜,终究是太冷,连回想一瞬都顿觉心寒。   可这平日古灵精怪的少女此时泣不成声,她小声抽着气,绞着十指:“宝物进了霜月阁手里,师兄、师兄也被杀了!我……”   “我什么都做不了。”两行清泪滑落,揽月神偷颓然站在原地,此时,她终于是将这件埋藏已久的事情和盘托出,可反而怅然若失。陶陌见她心中痛苦,一时间触动了某种共鸣,他伸出手来,本想拍拍这少女颤抖不已的肩膀。   就在这时,站在旁边的阿莎忽然伸出一只玉手,越过陶陌与李妙妙之间,指在那本《千机录》上。   “看这句。‘置于满月之下,能映骨照魂,听古音’,”苗疆圣女瞥了一眼书页,又侧过头来看着陶陌,“说不定……霜月阁不择手段要夺取蟠龙照月杯,就是为了用它找‘未明宫’下落?”   末了,她伸手点了点下巴,歪头笑道:“正巧,若是今夜的话,是满月啊。”   满月,蟠龙照月杯,映骨照魂……   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被联系在了一起。   “若真是这样,”就在陶陌思索之时,阿莎又推测道:“我族圣物说不定也与‘未明宫’有关系?”   “当然有关系。”陶陌将书页一合,他抬起头,目光定定地望向日光西斜的天空。   “毕竟他们都记载于《千机录》。” 第153章 千机录   “这《千机录》共有五卷,”见李妙妙和阿莎惊讶地下巴都合不拢,陶陌却是低下头,将手中书卷翻到了第一页,指着上面模糊不清的字,沉声解释道,“这是姬凉写的第一卷。我之前曾在其他地方见过另外几本,但只有这本中,明确的记载着共有多少卷。”   “我第一次见到《千机录》这本书,还是一年之前的森罗山庄,也就是在那里,遇见了忘言、不,岳雅言……卷三中,讲述了一种名为‘玲珑心’的精巧机关。后来又是在神剑谷中听得了少谷主家传的剑魄,记载于《千机录・卷二》,之后又是在你的家乡……”说到这里,陶陌微微抬起头,盯着面前的苗疆圣女,“‘神女泪’,出自《千机录・卷四》。”   “这、这么说!这些东西都是那老王八要收集的?”李妙妙惊呼。   陶陌点点头:“对,他确实在收集《千机录》中记载的东西。”说到这里,陶陌低下头去,额发将他脸上的表情遮住,声音却是透过穿梭桃花林的风声递了过来。   “若是我没猜错,岳雅言最开始的目的就是帮助承辉王收集那些宝物。我一直在他身边,却没有注意到他真正的目的……”陶陌叹了口气,“唉,我曾以为他是照亮我的光,却不料……竟被这光刺瞎了眼睛。”   听到这话,阿莎的眼神顿时一暗。   李妙妙张了张嘴,却没有将那句话说出口,只能低头焦躁地啃起拇指的指甲来。   桃林之中,风声阵阵。   “按陶少侠的猜测,他们收集这些东西,全是为了打开那个名为‘未明宫’的地方吗?”苗疆圣女思索着,犹豫开了口:“可那‘未明宫’中到底有什么,值得他们如此大费功夫?而且……陶少侠,你方才提到,这《千机录》共有五卷,那么最后一卷是说的何物?”   陶陌抬起头来看着她,目光之中无比平静:“我不知道。”   李妙妙倒是先大声诧异起来:“怎么回事!目录里没有写吗?”说着,她赶紧凑到陶陌身边,越过他的胳膊,伸手将书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中,整齐地列着前四卷中所讲述的宝物名字,唯有最后一卷名字上,溅了一大滴早已干涸的污血,旁边还蹭着半个血手印。   李妙妙的手指像是触到了针,猛地从书页上跳开,她仰头看了一眼陶陌:“还、还真是没有……”   “或许这样东西也已经被他们找到了?”   陶陌没有回答李妙妙的猜测,他只是将目光放在手中书卷上,脑中却有个想法逐渐清晰起来。第五卷,应该是说的桃花扣。   并且这第五卷,这一路上他从未见过,结合起白忘言的表现来看,或许这《千机录・卷五》是承辉王手中掌握的第一本……   那霜月阁杀手,或许瞅准了‘桃花扣’此物,才刻意与自己相视,对自己假意爱慕……   不、不对!   陶陌忽然觉得头很痛,慌忙之间,他赶紧将手中书卷塞回胸口衣物之中,另一手扶住额头,极力稳住步子。   铁爪狰狞,从白忘言的胸口喷出汹涌的血花,回忆的碎片被四溅鲜血所染……   陶陌使劲甩了甩头,他的目光之中,逐渐沉积了一层更为暗的东西。   若那件事也是故意而为……绝不能轻饶他!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先去找疯道士和少谷主会和?”李妙妙抬头看了一眼天,此时日光西斜,已是午后时分。   “那两位武艺超群,即使遇到乌铁卫也能化险为夷。”阿莎说道。   “喂!你这是什么意思啊!”这言下之意如此直白,让李妙妙顿时发了火,“让我们就丢下他二人了吗?”   “李姑娘息怒,”苗疆圣女道,“我只是想,现在距离日落不过一个时辰,若是我们折返回去找少谷主他们,恐怕会错过承辉王的动向。”   仍未到春分时节,白昼稍纵即逝。   见李妙妙仍要发作,阿莎忙补了一句:“若是李姑娘放心不下他们二位,陶少侠对此地熟悉……”   陶陌剑眉一扬,刚要说话,李妙妙却率先脱口而出:“我去吧!”   这揽月神偷伸手将面纱往脸上一覆:“我轻功比你们俩好,你们在这盯着那老王八,我去找他们!”   “等一下!”陶陌这刚喊出声来,那急性子的揽月神偷却是身子一纵,头也不回的向桃花林里扎去了。他使劲叹了口气,一回过头来,正撞上苗疆圣女的目光。阿莎显然也是楞了一下后,回过神来,她担忧地望着李妙妙离开的方向:“李姑娘这……怎么就走了呢?”   她这般样子,倒是让陶陌没来由得想起一人来。但是一想起此人,陶陌的胸口顿时又开始发闷。   “既然如此,那我们便过去吧。”陶陌深吸了口气,向前走去,与阿莎擦肩而过,“跟紧了,别再让那群人发现。”   日落,散去一地余晖。   孤楼长夜。   静默之中,门被推开,留下一条长长的银白缝隙。   乘着月色,一只绣着银丝的雪白靴子踏进屋来。   那坐在椅上低头沉思的男人,猛然支起身来,但黑暗仍旧是将他脸上的神色隐去。而在他面前投下的月色中,缓缓地显露出来人身影。   “唉……”   待看清来人样貌,霜月阁主复又将身子靠回椅背上,长叹一声:“你来了……”   金石坠地,发出沉闷的声响,雪发白衣的少年将手中琴立在身前,目呲欲裂地盯着那陷于黑暗的男人。   “呵,”按在琴首上的手已攥成爪,商秋暝冷笑一声,“那霜月阁主的位子坐得可是舒服啊?”   李风扬靠在椅背上,枯如木枝的手指缓缓拢住扶手。   “这坐了这么多年安稳的阁主之位,怕是忘了十多年前的恩怨了吧!”漆黑琴身猛地发出一声脆响,飞出的苍白利剑已是直指霜月阁主的咽喉!昆仑琴魔一手执剑,一手扶琴,目光如刃。   “李风扬,咱们今天就来好好算一算……那十多年的账!”   “唉……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可依然是没点长进。”霜月阁主却是安稳地坐在位子上,连指尖都没动一下。黑暗之中,他笑道:“我当年能借他人之手伤了你,如今依旧能……”   见商秋暝脸上神色越发差劲,他反而笑的更加开心:“被你多年挚友打伤的滋味如何啊?”   商秋暝一口银牙将要咬碎,他冷哼道:“拜你所赐,差点丢了命!”   “哈哈哈哈!不可一世的昆仑琴魔也能被逼如此……”霜月阁主眼神一凛,扳指在座椅上一扣,顿时,数把毒刃从座椅边齐齐飞出,直指商秋暝!   “你真以为你这点小心思没人知道吗?哈哈哈哈!”李风扬放声大笑道,“真是要多谢你那个好徒弟,他可是将你的动向全报给我了!”   “你自以为得到了能杀我的机会,可没料到是自投罗网吧!”夜幕高楼中,回荡着霜月阁主癫狂似得大笑,紧接着,数道黑影从黑暗之中滋生,整齐地站在通天楼阁的每一层中,密密麻麻,仿佛俯视着坟墓之中的鬼影。   商秋暝躲过那铺天盖地的毒刃,恶狠狠地盯着端坐在他面前的李风扬,口中默默念得却是另外一个名字。   “岳雅言……竟敢!” 第154章 月下寻踪   阿莎小心地跟在陶陌身后,明月光辉透过云层倾泻而下,映照在她身边桃花树上,一树繁花宛如银铸。   两人此时就躲在临近承辉王等人的破墙边,这曾经的村民居所,变成了他们两人如今的屏障,杂草笼罩住这残存的墙壁,桃花树的影子遮挡住两人的踪迹。   此时,一条灰色的人影乘着月华入了承辉王军队之中,铁色的军队随即如水般整齐向后退去,为此人留出一方空地来。这样貌平凡无奇的灰衣男子站定后,对那端坐于前的王爷缓缓地行了个礼,周围乌铁卫手握兵器,神色肃穆,上方明月高悬,却在这铁色军队之外映出一点闪亮的光点。   明月映金钗,绝色女子娉婷站于军队之外,眼中含了一汪柔水,向那中央的灰衣雅使投去目光,而她身侧的男子却是低下头来,将从她身上的目光移开。   “王爷,时辰到了。”站在承辉王身边的岳风辞轻声道,“现在雅使也已到场,是否……”   可承辉王却是站起身来,他背着手,对岳雅言道:“雅使这姗姗而来,可是已经找到了?”   “回禀王爷,已经到了。”这雅使声音依旧是平凡无奇,仿佛过耳便能忘记。这一问一答颇为令人费解,但听到雅使如此回答,承辉王却满意地捋了捋胡子,命身边侍卫将一方锦盒呈了上来。   陶陌埋伏在残墙之后,借着月光与缝隙看向那被层层包围的雅使,却只是觉得陌生。   那就是位列霜月阁三大杀手之一的岳雅言,白忘言真实的身份?不像,哪里都不像,该说这杀手易容之术登峰造极,还是说陶陌一开始就根本不了解他?   就在陶陌心中不安之时,苗疆圣女的手却忽然攥住了他的袖子。   陶陌心下一惊,只觉得从袖子传来一阵寒凉,可就在此时,他看见外面的动静,却是猛然瞪大了眼。   生怕这一下漏掉了什么似得。   只见承辉王从那方锦盒中小心端出一只极为华美的大杯,月光之下,九条金龙张牙舞爪,将要从杯中腾起飞出。   “蟠龙照月杯!”借着月光看向那熠熠生辉的杯子,陶陌一眼就认出那是《千机录》中记载的宝物。而阿莎的目光则是无比沉静,她静静地看向那蟠龙照月杯,手却是紧攥着陶陌的袖子,仿佛怕他因一时冲动扎进敌营似得。   可如今的陶陌断不会这么冲动,黑衣剑客仿佛于黑暗融为一体,等待着完美的时机。他的目的并不是承辉王亦或是价值连城的杯子,而是那个立在人群当中的灰衣杀手。   岳雅言。   承辉王双手捧着蟠龙照月杯,风使从侍卫手中接过一只琉璃壶,虔诚而小心地将壶中清水倒入大杯之中,清水在月下宛如银浆,其中还飘荡着一片小小的桃花瓣。   天上一轮浑圆的明月,倒映在这澄明的水中央,折射进杯底。只听一阵清脆响声从杯壁响起,仿佛像是被这月光唤醒似得,杯壁上那几枚夜明珠竟是经圆月滋润后绽放出明亮的白光,开始缓缓移动,白光达成一束,却是直插进地面之中。   承辉王见状,忙按照旁边岳雅言的指示,小心地将这蟠龙照月杯举起,此时他脸上的表情近乎于虔诚的教徒,仿佛手中的这杯子乃是神的恩惠。   这华贵的大杯被缓缓升上夜幕里,由那些夜明珠汇成的光芒顿时如银箭般没入远方一片暗色的桃林之中,紧接着,从桃林中闪耀出白色的光点,光箭不断延长伸展,最终刺入村落遗址中央的那颗大树下。   静默的夜色之中,骤然一声巨响,仿佛某扇尘封已久的大门缓缓开启。   “贺喜王爷,这‘未明宫’终于打开了!”岳风辞忙开口称颂道,“王爷英明神武!”   “王爷英明神武!”   “王爷千岁!”   满意地扫视了一眼众乌铁卫,承辉王在这上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将手中蟠龙照月杯的清水泼在一旁,命心腹收好宝物,率先上了马。   “这未明宫中收了前朝无数宝物,尔等乃是本王麾下精锐,这赏赐必不会少了你们的!众人听命,与本王前去这未明宫一探!”   马鞭一扬,骏马嘶鸣,夜幕之下,数百名乌铁卫高举火把,随着承辉王一路向中央大树前行,蜿蜒若一条火龙。   正如十三年前的那个梦魇般的夜。   陶陌目光沉如静水,见承辉王军队已经离开,他也赶忙乘着黑夜追了上去,可就在这时,他却被阿莎拽住。   “陶少侠,你还要追过去吗?”苗疆圣女轻声问道。   陶陌一把甩开了她的手,快步向前,却仍是回答了她的问题:“当然要追。”   “他们最终要找的人是你,”月色下,苗疆圣女的眼中仿佛也有月华闪烁,她皱眉道,“他们也知道你会来。你没有听到方才他们说的话吗?”   岳雅言与承辉王并非一问一答的莫名其妙,这其中意味……只有熟知此事的人方能明白。   陶陌看了阿莎一眼,她的影子几乎要与另一个人重叠在一起了。   “既然是他的计划,”陶陌停顿了一下,“我便是想躲也躲不开的。”说罢,黑衣剑客攥紧剑柄,快步地融入了前方的夜色之中。   苗疆圣女叹了口气,也赶忙迈开步子追了过去。   一轮银盘悬在天际,群星黯淡。   高大的枯木伫立在冷清的月色之下,银白染上了它焦黑的枝干,仍像表面起了是银绣。它曾经枝繁叶茂,树冠遮天,庇护一方隐世村落,如今却茕茕孑立于月下,宛如一幅苍老的骨架。   它也有很多故事,只是如今,那些故事将要被生生地从牙关里撬开,被贪婪地掠夺。   那条火龙浩浩荡荡地行至枯树前,终于停下了步伐。   一扇从未见过的大门自树根下敞开,月光斜插进门内,却是被其中的黑暗吸吮干净。可那些人却并未因这扇古怪的大门而退却,相反,那些火把在门边整齐地排列起来,将这扇躺在地面上的大门围绕出火色的边框,枯木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们,被火所烧焦的枝干被风吹过,发出一阵阵的声响。   如同讽刺的冷笑。   当那扇敞开的门显露在承辉王面前时,这位王爷激动地浑身颤抖,他从身边一名乌铁卫手中夺过火把,借着火光,贪婪地向门中望去。在火光的映照下,门显露出其中通向下的石阶,那些石阶就像是排列整齐的牙齿,白的令人有些不适。   可此时,哪有人会在意这些泛着微光的石阶?   承辉王一声令下,率领数名乌铁卫精锐顺着石阶而下,进入被封藏多年的未明宫。而雅使则是站在承辉王身边,与他一同入内。   “那就劳烦大哥驻守门口了。”在岳雅言走下台阶时,他扭过头来,对岳风辞平静道。   岳风辞点了点头,可当他看到岳雅言身边那不知何时出现的另一灰袍人时,脸上表情骤然崩塌,他上前一步,低声质问:“你竟然让三弟也下去!”   “这有什么,”岳雅言面无表情道,“未明宫中不知有多凶险,多个人也是多个帮手。”   “那么,就拜托大哥了。”说着,雅使带着颂使下了台阶,紧接着,数个举着火把的乌铁卫跟随其后。目送着那两人离开,岳风辞脸上表情古怪,他紧攥着手,忽然又松了开,低声叹了口气,可就在这时,他面前再次闪过两道人影。   “等一下!李大小姐,你不能去!”见那绝世美人紧接着也要下台阶,他忙伸手一拦,“大小姐,阁主可是吩咐我等保护您的安全啊,这未明宫凶险,您可不能……”   “让开。”一直护在李芸菲身边的高大男人此时上前一步,将李芸菲面前的岳风辞隔开,岳风辞见状,不由得退了一步。   而李芸菲却是回眸一笑道:“风使,就你这般婆妈,怪不得父亲不看重你……”话音未落,霜月阁大小姐在护卫陪同下,没入了门之中。   岳风辞盯着那扇门,目呲欲裂,之后,他拂袖转身,对负责驻守门边的人大声命令道:“都给我看住了,一只老鼠也不能放进去!”   “是!”   可就在他转身发号施令的一瞬间,两道早已埋伏许久的人影趁着黑暗,钻进了那扇敞开的门中……   早在旁边等待,终于是抓住了机会,陶陌带着苗疆圣女赶紧踏进这门中黑暗里。刚一踏进门,陶陌便觉得浑身一凛,这扇门中伴有的古怪气息,仿佛要将他抽筋拆骨吞入腹中似得,两边墙壁冰冷滑腻,似乎是长了什么青苔。他就这么小心地领着苗疆圣女,一步一步地下了台阶,黑暗之中,阿莎那只细软的玉手,却是冷得宛如千年寒冰。   前方的脚步声渐渐地稀疏,似乎是被拉开了距离。但陶陌却没有急着去追,更是没有因为心急而点燃火折子。   方才,他是看着那女子进了这扇门。   那个他曾经十分熟悉的女子,与他同出身于桃花源中的……同乡。   就在这时,黑暗之中骤然闪烁出了刺眼的火光,陶陌不由得伸手遮了眼睛,但耳边却是风声呼啸,他慌忙一躲,只觉得头顶有一利器呼啸闪过,紧接着,那光芒之后响起了女人的笑声。   “哈哈哈,我当是谁呢,”一阵甜腻的笑声,绝美的女子手持着火把,她眯起眼,微微扬起下巴,去端详那被杀得措手不及的黑衣剑客,“你是……阿陌啊。”   陶陌惊慌地抬起头来,他瞪大眼睛去望面前那一副胜者姿态的女子,脑中骤然闪过了那个名字,“小柔?你是……柳千柔!”   一听到这个名字,李芸菲猛地一扬眉,她环抱双臂,唇边勾起一个冷笑:“不,我现在叫,李芸菲。”   柳千柔、桃花林、发钗……全想起来了。   陶陌怒吼一声,疯了似得向那女子扑过去:“是你告的密!是你告诉那群刽子手的路!”   可就在这时,陶陌手中的剑被方才那一柄利刃格开,紧接着,铁鞭猛地缠住了灼华剑。看着在自己身边恪尽职守的护卫,李芸菲全然无惧地笑起来,声音娇媚无比:“呵呵,是我又如何?”她头上蝶钗微微闪烁着光芒,“我现在是霜月阁大小姐,你又算是个什么?”说着,她娇嗔道:“出言不逊,杀了他!还有旁边那个女的也一起杀了吧。”   “是。”护卫低声应着,手中铁鞭猛地一甩,陶陌手中长剑顿时脱手。   灼华剑跌落在台阶上,发出“铛”的一声响。 第155章 未明宫(1)   陶陌未曾想过,幼时玩伴,如今竟会以如此方式相会。   “柳千柔!你到底为什么告密!你难道不知道……全村都被这帮刽子手毁了吗!”长剑脱手,铁鞭削风而来,将他硬是逼到了离灼华越来越远的方向,陶陌只得赤手空拳的与那护卫搏斗,可他的目光却仍是死死地盯着那悠闲站在后方的李芸菲。   “为什么?”李芸菲踱步到灼华剑旁,香足踩住灼华剑柄,扬眉笑道:“你以为我忍得了那个疯子娘,一辈子只想当个村姑吗?”   “你!”陶陌气得浑身发抖,他怒吼着,五指屈成爪向李芸菲抓来,却又被那鞭风所挡。李芸菲的护卫人高马大,武艺也是极为卓绝,而陶陌手中长剑被夺,虽能轻易破开他的鞭法,但苦于利剑不在,加上情绪激动,一时间竟是与这护卫一来一去僵持不下。   李芸菲悠闲地看着他与护卫缠斗不下,脚下踩着灼华剑,不由得脚下又使劲一撵:“当初王爷找我问路,一出手送得就是金丝赤玉钗,许我一辈子荣华富贵!如今我是霜月阁主之女,你不过就是一只丧家犬!”她笑道,“不是留恋这村子吗,你就这么死在这里吧!而我回去后,不光能继续享受荣华……父亲已经作主,待回去后便能与雅言大婚!”   她这说到兴头上,竟连终身大事都抛了出来,一想起那个梦寐以求的名字,李芸菲脸上就不由得泛起一层绯红,她掩口轻笑,目光却更加狠戾:“真是慢,快杀了他!”   陶陌心中燃起弥天大火,他紧咬着牙,不断在狭窄的空间里躲闪着铁鞭,寻找着一击而中的机会。   柳千柔会告密,如今仔细想想,倒也是确实。毕竟她幼时就嫌弃这村庄与世隔绝,又有个每日要照顾的疯娘,她一心想摆脱这村子,用全力闯出去,而承辉王等人闯入桃花源,对她而言,是个致命的机会。   她的机会,是染了同胞之血的。   既然她对别人毫无仁慈,那么也不必对她有任何仁慈。   忽然,李芸菲的笑容一滞,灼华剑缓缓地搭在她的肩膀上,一只戴着银饰的玉手攥着剑柄,从她后面伸过来。苗疆圣女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身后,迅速地从她脚下抽走了灼华剑,用利刃抵着她的脖子。   “啊!”随着李芸菲一声惨叫,火把跌落地面,狭窄的台阶上顿时陷入了黑暗。   混乱之间,陶陌只觉得灼华重新回到了自己手中,他凭着嘈杂声音与凌乱的脚步声,捉住机会向前一刺,剑锋顿时没入其中,紧接着,温热的血花飞溅到脸上。   尖锐的惨叫划破黑暗。几乎是在同时,火把再次被点燃了。苗疆圣女手忙脚乱的举着火把,在火光的映照下,显露出李芸菲与护卫的尸首。那绝世美人已是被一剑刺穿腹部,香消玉殒,方才甜腻的笑容早已褪去,她睁大一双美目,满脸惊恐,浑身鲜血。而护卫则是头冲下得趴在台阶上,也是断了气。   陶陌刚想俯下身去查那护卫的尸体,阿莎却慌忙举着火把走过来拽他的衣袖:“陶少侠……我好害怕,咱们快走吧……”   陶陌点点头,心想这么一耽误怕是要赶不上承辉王他们,便随了阿莎的意,起身快步离开。   可他此时并未有何手刃仇敌的大快人心,反倒是心中更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虽是光线极差,但陶陌仍旧看见,那护卫尸体下流出来的血,是黑色的……   白石台阶一直连通到了尽头,向前延展成为一条宽广的白玉走道,两边伫立着高大的石像,石像手捧着灯台,其中盛满水般清亮的油脂。当火把点燃这灯油时,一股淡淡的幽香逐渐在这地下空间中蔓延开来。   承辉王迈着大步,向通往真正宫殿的白玉道上走着,他此时心情非常好,这缠绕了他多年的夙愿,终于将要在十三年后画个句号。现在,他身边围绕着自己最为信赖的心腹们,身旁伴着最为得力的助手,他走在桃花源中通往未明宫的密道上,那座宫殿中一切的宝物尽归入他的囊中,而皇都也将要是他的了,一切都早已有部署。   他会成为篁国的新王。   想到这里,他不禁向前面的岳雅言瞥了一眼。这灰衣青年沉默地走着,步伐比平时更加轻快,在他极为普通的脸庞上没有浮现出任何表情,可这一切都是经由他手带给身后那位三王爷的,他是承辉王的心腹,霜月阁内定的下任阁主,是……   被抢来的帮手。   令他颇为满意的是,岳雅言现在只为他效命。在他的一手培养下,岳雅言成为了“岳雅言”,这独步江湖的霜月阁高手,在他的命令下搜集《千机录》中所有宝物,助他完成这大业,而现在,他将要享用其带来的一切。   未明宫,与其中数不胜数的珍宝,以及……前朝传下来的秦九鼎。   眼前的甬道极为冗长,四周石像拥灯,香氛弥漫。嗅着这淡淡的香气,承辉王忽然觉得脚步略有些不稳,眼前的白玉道似乎越发模糊,缕缕白雾从那些灯台中升腾起,不知不觉间,竟是将这地下空间蒙住,而此时,静静立在甬道两边的石像似乎有了动静。   “都把脸蒙上!”岳雅言率先察觉到了异样,他极力护住身后的承辉王,高声大喊:“快!这是毒,把神女泪拿上来!”   这只乌铁卫乃是精锐中的精锐,他们纷纷戴上了早已有所准备的药巾,攥紧武器准备迎战。承辉王的贴身护卫忙把装着神女泪的锦盒递给雅使,岳雅言抓过锦盒,将其中那宛如晶莹泪珠的神石捧在双手中,却是张了张口,没发出声音来。   “那是我族圣物!”   一眼就看到了雅使手中的神女泪,匆匆赶到此地的阿莎刚要喊出声来,却被陶陌猛地将嘴给捂住,拽到一尊石像后面。她惊恐地看着陶陌,又伸手指了指那白雾当中的军队。此时,白雾之中渐渐浮现出数道黑影,他们生于那些被点燃的油脂之中,口中发出呜咽,向乌铁卫们摇摇晃晃的走了过来。   仿佛那座苗疆深林中曾经发生过的梦魇。   随着白雾中的黑影出现,那些石像也在浓雾之中缓慢地站了起来,他们举起手中的石剑与长戟,粗暴地驱逐这些不速之客。乌铁卫们随时精锐中的精锐,但遭遇如此怪力乱神之事,手中武器的威力也减了半分。   混战之中,承辉王被护卫围在当中,他眼中的光芒冷下来,捂住口鼻,一双鹰目紧紧地盯着岳雅言:“雅使?”   面对三王爷的质疑,岳雅言显然也是下定了决心似得,他将神女泪高举过肩,口中颂出一段极为拗口陌生的咒文来。这简短的咒文显然起了作用,神女泪逐渐从芯中燃起温暖的光芒,白雾随之一颤,那些还在与乌铁卫搏斗的黑影顿时减淡,石像也宛如归顺似得将手中兵器收起,回到甬道两边,不再动弹。神女泪中,光芒迸发而出,这温暖犹如晨曦的光铺洒在冰冷得甬道上,填满了这一方地下空间,白雾尖啸,黑影褪色,最终完全消散。众人纷纷解下蒙在脸上的药巾,才发现方才那股淡淡的幽香也一并消失了。   神女泪驱散了毒雾与其造成的幻觉,在雅使掌心中不断收敛光芒,最终黯淡下去。   承辉王瞥了一眼岳雅言,转头下令道:“继续前进!未明宫就在前面!”   岳雅言将神女泪收回锦盒当中,就在他将此物递给保管的护卫时,目光忽然向石像一瞥。之后,他领着岳颂谣,跟着乌铁卫们向前走去了。   那方才被他短暂注视的石像后,陶陌与阿莎紧张地蜷缩在阴影里,直到听到脚步声远去,阿莎才终于长舒一口气。   “啊呀,真是吓死我了!”她拍了拍胸口,赶紧站了起来,极为不安地望向面前,口中喃喃道:“我族圣物竟有这等作用?当真是应了陶少侠你的猜测……”   陶陌低垂眼眸,心中在盘算着。方才这承辉王先后使用了蟠龙照月杯和神女泪,这下一个会是什么……五类宝物,还剩下玲珑心、剑魄和桃花扣。   它们果然都是钥匙!   陶陌的手不由得攥紧胸口的衣物,那是桃花扣所悬的地方,他的手掌感触着桃花扣熟悉的菱角,心中刺痛不已。   果然,白忘言一开始就算计好了。   “陶少侠,你受伤了吗?脸色很差啊。”   陶陌猛地抬起头来,视线却正与阿莎担忧地目光撞在一起,他随即又低下头,摆了摆手:“我没事,咱们赶紧追过去吧。”   “若是你受了伤,一定不要隐瞒啊。”苗疆圣女轻轻地说道。   “我、我只是……”陶陌的手悬在空中,最后还是垂了下来,他露出一个苦笑,“觉得自己简直是个笑话。我原来一直都被人给耍了,竟还当那人把真心交给了我。”   苗疆圣女稍微愣住,紧接着,她的脸上露出一丝模糊的笑意:“这世间哪里能轻易分出孰真孰假?假作真时真亦假,不过是近看水影远成花。”   这话依稀从谁嘴里听到过,只是陶陌一时间想不起来罢了,他一时语塞,竟是听不明白这苗疆圣女跟自己打什么机锋。   “或许,那人的真心交给你是真,耍你是假呢?”阿莎见他一副呆愣的样子,心中觉得好笑,便又添了一句,她也不顾陶陌听得这话是何表情,自顾自地往前走了。 第156章 未明宫(2)   承辉王一众人靠着苗疆圣物神女泪避过那渗人的白雾,这往前走了一段,暂时是安然无事。白玉甬道冗长,两边依旧是不变的捧灯石像。这些石像脸色肃穆,双唇紧抿,眼眸低垂,手捧莲花油灯,一身前朝衣着。没有白雾缭绕,这些石像就这么静静地伫立在白玉道两侧,沉默冰冷。   “这些石像是不是方才见过一遍了?”   “好像是眼熟。”   纵使是乌铁卫精锐们,这走了如此长的时间,仍看到的是同样景物,也不由得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整条甬道中,空洞而寂静,这地下空间连呼吸都仿佛凝固起来,只能听到火把的噼啪声响与脚步声,极为压抑。   “怎么感觉走在坟墓里似得……”有个乌铁卫小声嘟囔道。   这句话顿时传染了开来,人群之中,竟是开始人心惶惶起来。这地下白玉甬道两边的石像,均像是陵墓中放置的石像生,看起来阴森压抑,再加上藏着黑影的白雾与半天无法走出的甬道……简直就像是陵墓的诅咒。   甚至已经有人的手开始发颤。   这样的动摇,显然让承辉王极为不满,他的面色猛地沉下来,向身边一伸手,护卫立刻会意,将那柄敛于宝石剑鞘中的长剑递了过去。可三王爷并没有接过那剑鞘,他大手一扬,攥在那镶金嵌玉的剑柄上,一双鹰目狠戾地盯着面前那条永无止境的白玉道。   宝剑出鞘,犹若长空龙吟,剑惊啸,一道锐利的华光猛地劈向前方。   “咔嚓”一声脆响,仿佛前方有什么东西被剑气猛地砍碎,紧接着,细碎的破裂声像是细雨落地,银屑散落的同时,众人只见前方竟是变了样貌。   原本两边列着无数石像,平直的白玉道边,骤然出现另一条不同的岔路来。方才这条路被晶石璧遮挡,完全无法看到。   “原来是这样……”   “咱们刚才果然是在原地打转啊!”   “王爷英明神武,明察秋毫!”   在众人的恭维声中,承辉王缓缓将宝剑收入鞘中,他赞许地看了身边岳雅言一眼,示意手下乌铁卫在前带路。   这一切,均是看在早已躲藏在石像后的陶陌与阿莎眼里。   他们方才刚想追上前去,却又听见身后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这才看到承辉王的军队又从后面走了出来,陶陌这才发现,这对人马竟是原路又绕了回来。他再定睛一看,只见那条白玉道形成一个循环的,若是一直向前走,只会无穷无尽的困死在这里。   紧接着,他看见承辉王拔出一柄通体透明流光溢彩的利剑,破开真正同向前方的道路。那剑的材质他甚是熟悉,锋锐无比,天下无及。   是剑魄所制神剑,神剑谷被夺之物。   “还剩下‘玲珑心’……”陶陌暗暗地算着承辉王所用宝物,心下不由得开始狂跳。这蟠龙照月杯、神女泪、剑魄均是先后已用,余下的就是那森罗山庄中被老庄主打造的玲珑心与……在自己手中的桃花扣。   他不由得用手攥住胸口的衣服,一时间竟有些迟疑。   承辉王身边不光有霜月阁三大杀手其中两名,更有数个乌铁卫精锐。而随着深入地宫,距离楼月鸣与澹台盈他们越来越远,他身边只有苗疆圣女一人。若是执意追过去,很有可能就这么被承辉王众人擒住,而桃花扣也会落入敌手。   是否追过去?陶陌心中第一次出现了迟疑,可就在他抬起头时,却撞进了苗疆圣女那沉静如水的眸子里。   “或许,那人的真心交给你是真,耍你是假呢?”   这句本不该出现在阿莎口中的话,却像一叶落水,在他脑中逐渐回荡起来。陶陌愣愣地望着面前的苗疆圣女,张了张口,却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陶少侠,”阿莎见陶陌没有立刻追上去,随即问道:“还要继续追过去吗?”她脸上浮现出平静的笑意,可这笑意绝不应该出现在阴暗神秘的地宫之下。   陶陌就像是一瞬间猛然振奋起来,他蓦地站起身来,目光向那条被打通的漆黑道路望去,只说了一个字:“走!”话音未落,这黑衣剑客就疾步向那条漆黑道路走去,将苗疆圣女连同那条白玉道甩在身后,仿佛骤然间获得了什么力量似得。   地面之上,月华挥洒夜空。   半披着黑白道袍的散发道人立在断壁之上,他目光远望,在那些来回巡视的黑甲卫兵身上一扫而过,大笑道:“这些黑铁壳就是乌铁卫精锐?看来能好好的打一场啊!”   “是啊……”顺着他略有些狂热的目光向那被乌铁卫驻守的入口望去,澹台盈却显然没有楼月鸣那般兴致高涨,他只是扭头对旁边身材娇小的少女问道:“他们已经下去了?”   “对,”揽月神偷点了点头,她抿了抿唇,双眉紧锁,“真是被那位圣女姐姐说中了,若是三人当时去找你们,怕是已经错过了那老王八开启暗门的时机。”   澹台盈脸上神色骤然一变,可他只是一挑眉,讪笑道:“阿莎她……竟有如此妙算?”   “嗯,”李妙妙点头,她理所当然的回答道:“一个不会武艺的弱女子,能从苗疆孤身一人来到皇都,肯定是十分聪慧机敏啊!这点我真是很佩服她。”   澹台盈那双本就大的蓝眼睛骤然瞪得仿佛要掉下来,但他随即低下头去,不再言语。可就在这时,那立在断壁上的疯道士却是大笑一声,飞也似的向那些乌铁卫扑了过去,矫健的像是一只白鹤。可他的两个伙伴却是根本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出。   “这疯子!怎么就上了!”   “楼月鸣?唉!你这个疯子!”   同样的,那些巡逻的乌铁卫也没有料到,入侵者竟会如此光明正大的冲过来。他们起初是一愣,紧接着便心中暗笑起来,就那么一个人,到底能掀出什么风浪来?   可下一秒,他们可就笑不出来了。   那疯道士简直就像是从月里降下来的,他手中长剑闪烁着月般清冷的银光,可这银光霸道至极,飞袂随剑而扬,数道剑气随剑而走,剑气长啸,化为冲天白虹,自诩精锐的乌铁卫众人竟是纷纷败下阵来,完全不敌。澹台盈与李妙妙见楼月鸣直捅敌阵,无奈之下也攥紧武器并入战局,一时间,赤鸾长刀红光四溢,流伶双匕划如银钩。   那些乌铁卫乃是承辉王麾下精锐,况且人多势众,本以为能将面前这三人擒下,却不料连那个最娇小的少女都摸不到。这三人中,那用双匕的杏衫少女身法轻灵,难以捉摸,还未接近她,便被那染有毒的刀刃割伤;而那用赤红长刀的异域男子力气极大,刀风瞬间便将周围人一并掀翻;而令人惧怕的,则是那个挥舞长剑的疯道士……   “铛!”金属相撞,其声刺耳。   那银亮灼眼的剑光猛地要劈向一名乌铁卫的头颅时,被一柄铁器猛地格开,稳稳接住凌厉剑气的,是霜月阁风使。   岳风辞手攥着那格开楼月鸣长剑的铁鞭,微微眯起眼来:“又见面了,你这柄剑,是也不想要了吗?”   白光瞬间大胜,满头披散的乱发随着剑气飞扬,一双锐利的眸子从那乱发下猛地透出来,仿佛也要染上月的寒光。楼月鸣的眼中迸发出野兽般的癫狂,他张开嘴大笑着,露出森然白牙:“哈哈哈哈!你来了,你来了啊!我等的就是你!来啊,好好地打一场!”   那剑魄所铸成的神剑,仿佛感受到了其主狂热的战意,嗡鸣不止!   岳风辞哼了一声:“这就是……重玄派的‘剑痴’?”紧接着,他笑了:“有意思。”   地宫之上,战得如火如荼,而地宫之中,却是压抑阴暗。   从另一条路走进去,只听耳边淙淙水声,不绝于耳,起初还是伸手不见五指,但越往前走,越能看到前方隐隐有微光透出。   竟像是通向桃花源的唯一那条路似得。低矮漆黑的道路逐渐变得宽阔明亮,四周都镶嵌着形状不同的晶石,而晶石之中又点着长明的灯火,晶莹明亮,如梦似幻,如同传说中的水晶宫殿。承辉王在乌铁卫的簇拥下,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而随着景观的变幻,这王爷脸上的喜悦也是越发遮不住。   “到了、快到了!”不同与他之前的狠戾与威严,如今的三王爷仿佛一个期待礼物的孩童,他睁大眼睛向周围望去,视线之贪婪,简直要将一切都收入眼底。   “启禀王爷……前方不能通行!”   由晶石铺就的道路,骤然断在了眼前,面前是深不见底的银色水潭,而水潭对面,则悬着一架桥梁,能清楚地看到桥梁边的精密机关。简直就是明摆着告诉来人,要越过水潭才能开启通向前方的桥。   有个性子急躁的乌铁卫,正想率先施展轻功跃过湖面去拉下机关,却在纵身跃向水潭的瞬间狠狠地被“拽了下去”,紧接着,在刺耳的惨叫声中被黑水吞噬。   众人皆是满脸惊惧,唯有承辉王与岳雅言面不改色。   “你们急什么?”霜月阁雅使摇头道,“这潭水乃是‘化骨水’。”   “‘天河水’,对,就是这里了……快到了、快到了!”承辉王喃喃自语,他向旁边一挥手,随行护卫顿时早有准备地捧出一只精巧的机关A猴。紧接着,承辉王将一直藏在胸口的布包捧出来解开,露出其中那一块小小的机关核心。   玲珑心。   将玲珑心放置在机关猴胸口后,这猴子眨了眨眼睛,伸手挠了挠头,像是顿时有了生命。在众人惊叹声中,这只机关猴灵活地越过银浆似得潭水,拉开机关。在一阵震耳欲聋的运转声中,桥缓缓地从对岸落下,搭在银河之上。   望着河对岸的大门,承辉王脸上的笑意更深。   这魂牵梦萦的未明宫,就在眼前! 第157章 未明宫(3)   这支漆黑的军队浩浩荡荡地过了架在天河水上的桥梁,而桥对面,便是未明宫的大门。   乌铁卫簇拥着承辉王向前而行,这位三王爷此时只觉得自己踏上的并非是白玉石铺就的道路,而是踩在了云端,整个人将要翩翩欲飞。当越过了横在银白水浆上的机关长桥,看到竖在面前的那扇高大门扉时,他终于成功了,这十多年的夙愿终究是跨越了无数艰难险阻,在今日达成了现实!   承辉王眼睛紧紧地盯着那扇巨大的浮雕门,不由得张开双臂放声大笑:“哈哈哈哈!终于被我找到了!我终于站在了未明宫的门前!”   十三年前,他不惜同胞相残,不择手段寻到了桃花源的位置,掘地三尺却没有找到传说中的未明宫,一怒之下放火烧村,手中无数人命。十三年间,他步步为营,最终权倾朝野,派心腹辗转天下之中,搜罗开启未明宫的五把钥匙,终于在今日,真正站在了未明宫门前。   这般穷尽心思,终究是得到了“回报”。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乌铁卫齐声道,这声音震得地面都开始微微颤抖起来,在这振奋人心的时刻,却只有岳雅言身边的岳颂谣默不作声,这毫无存在感的杀手依旧如此沉默,仿佛将一切置之度外。   沉浸在这数人高声的恭维中,心愿已了的承辉王终于满意地背起手来,仔细端详起自己的战利品。   面前这扇直达地宫顶端的大门,抬头望去,有百余尺高,其上雕琢繁复花纹,当中刻有一颗巨大的桃花树,这株桃树显露着青白的颜色,似乎是玉石雕琢而成,而那伸手即可触及的地方――桃花树干中,有一处浅浅的凹陷。   而在这扇高耸及顶的大门上,悬挂着一块朴素的牌匾,似乎是因为年代过于久远,那牌匾甚至略有些龟裂开来,上面模糊的写着四字――长夜未明。   这四字,笔迹杂乱,潦草无比,如长龙醉舞山岚,似是愤懑不得时随笔挥下。   “长夜未明……”岳雅言扬起头来,微微眯起眼望向那四字,他又低下头来,沉默不语。   承辉王大手一挥,无数的恭维称颂终于是随之停止,紧接着,这位了却夙愿的王爷慢慢踱步到大门前,亲自查看了一番,目光之贪婪,仿佛将要把这扇门都一并拆入腹中。当他的手触到白玉桃树那凹陷上时,这位不可一世的三王爷缓缓地转过头来,对恭敬站在身后的岳雅言,笑着问道:“雅使,这《千机录》中开启‘未明宫’的宝物,是否还差了一样?本王记得,还差……桃花扣啊。”他语速极慢,将最后三字拖得极长。   岳雅言猛地抬起头来,他看似平静的脸上,逐渐扬起了古怪的笑意,宛如冰下溪流,一时间竟是让人难以琢磨。   紧接着,这位霜月阁顶尖杀手微笑道:“禀告王爷,这最后一样宝物,早已到了啊。”他这般随意的将此话说出口,宛如在谈论什么极为平常的事情。在众目睽睽之下,岳雅言随意的向后一扬手,一道白虹从指尖脱出,“铛”的一声,短刀稳稳地刺进了长桥前盘卧的石兽身前。   承辉王的目光刹那间随那短刀刺了过去,他微微眯起眼,压低声音命令道:“给我搜!”   顿时,乌铁卫们向那石兽位置一拥而上,乌云盖顶般将那石兽围得水泄不通,可就在此时,一道刺眼的剑光冲天而起,竟是将围过来的乌铁卫们震得飞出去,紧接着,那早已躲藏在石兽后的黑衣剑客破开乌铁卫的包围,手中灼华长剑直指人群后的岳雅言!   “岳雅言!”这怒吼撕裂风声,陶陌双目圆瞪,挺剑向那缠绕自己一年有余的谎言刺去!   那灼华神剑眼看着就要化为刺穿岳雅言的一道白芒,剑气飞旋,灰袍被剑风撕扯,可雅使只是惋惜地笑起来,他背着双手,在原地纹丝不动。   “陶陌,你这般有勇无谋,可让我怎么办呢?”   凌厉剑风在瞬间被化解!那灌注着满腔愤怒的一剑,愣是生生地停在距离雅使一寸的位置。铁爪将神剑白锋紧紧地卡住,竟是无法再向前刺出一步!沉默许久的颂使不知何时挡在岳雅言身前,黑铁爪犹若钳子似得锁住了陶陌这倾注全身功力的一刺。   陶陌愕然,他未曾想到,自己这锋芒毕露的一剑竟会被生生地挡了下来,而挡住自己这一剑的人,竟是……剑阁之上将白忘言伤至濒死的颂使!   何其可笑,何其讽刺!   原本萌生出的期待与希冀,在这一瞬间彻底化为泡影,不惜涉险也要孤注一掷,如今更加成为了笑话。   “你输了。”岳雅言脸上无悲也无喜,他背着手,垂下眼帘,看着那还卡在铁爪中的银亮剑锋,“我说过,下次见面,你我可就是仇人了。你为何非要来呢?”   陶陌张了张口,他的天真,终于是为他的性命买了单。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剑气消散,魂魄不在,似乎是无法承受陶陌那霸道的剑气,卡住剑锋的玄铁爪竟是在一瞬间化为齑粉,颂使身子一颤,也随之瘫倒在地。   “呀啊――别碰我!”石兽后,响起年轻女子的惨叫声,方才被陶陌的冲天剑气打得七零八落的乌铁卫们,也纷纷休整好,他们如重新聚集起的乌云,将小心躲在石兽后的异族女子连拖带拽出来,压到承辉王面前。   手中灼华剑垂下,陶陌失魂落魄得站在原地,紧接着,就被岳雅言一脚踹了膝盖,趔趄一下,半跪在地,几只乌铁卫的手迅速将这黑衣剑客按倒在地,生怕他一有机会再反抗起来。霜月阁雅使居高临下的站在他面前,极为熟练地将手探进了陶陌的脖颈,紧接着,使劲一拽。   那藏匿在陶陌身上的精巧桃花坠子,瞬间就入了雅使手中。岳雅言一摊手,垂目看着躺在掌心里的桃花扣,对承辉王恭敬禀报道:“王爷,桃花扣已得手。”   “哼,不错,不愧是本王的得力助手。”承辉王满意地看着雅使手中的最后一件宝物,目光之中是掩饰不掉的贪婪渴求,“快,雅使,快把它呈上来!”   “王爷,这两个人怎么处置?”这时,乌铁卫统领问道。   承辉王眼神扫向那被乌铁卫紧紧按着的两人身上,目光冰冷:“就地杀了,尸首扔进天河水中即可!”话音未落,他又向岳雅言面前走了一步,“快,雅使,把桃花扣给我!”   岳雅言却是将手拢上,他笑道:“王爷,这两人不急着处置,身上带有桃花扣之人,一定与这未明宫有关,还是先开了门再处置吧?”   “好、好!听雅使的!”承辉王咬牙道,他目光紧紧地盯在岳雅言掌心,伸出手去。岳雅言瞥了一眼押着陶陌与阿莎的乌铁卫,缓缓地将手心重新张开。就在这一瞬,他只觉得手心一凉,那桃花扣已是被承辉王猛地掳走,这三王爷抛去了平日的傲慢,鲁莽地抢走桃花扣,大步流星的往门前走去。   可无论他如何将那枚精巧的桃花按在大门的凹陷处上,均是无法打开那扇门。   “怎么、怎么回事!这门打不开?《千机录》在骗我!”此时的承辉王,竟是急的像是热火上的蚂蚁,他在门前如何摆弄那枚精巧的秘钥,甚至用手使劲捶那扇大门,未明宫大门仍是纹丝不动。宛如百爪挠心,一向自持皇族威仪的三王爷,甚至用手紧紧地扒住那颗镶嵌在门上的白玉桃花树,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仍是无济于事。   “你们都原地站着做什么!给我过来撞门!”   一声令下,乌铁卫们涌到门前,纷纷用力去推那大门,可即使是如此多的兵中精锐合力推门,竟是无法将门移动半分。   “你们这样是打不开门的。”   听到女子如此断言,承辉王猛地回过头来,瞪向那被紧紧按在地上的异族女子,那年轻女子撞上他的目光,倒也不慌乱,只是轻启朱唇讽笑道:“桃花扣中自有口诀,得到了密钥还如此莽撞,真是笑死人了!”   “你,你是谁!”承辉王大喊道,“到底知道什么!”   “我乃苗疆蝶族圣女,神女泪便是由我族保管,被尔等所劫!”   承辉王抛下身前纹丝不动的大门,三步两步地赶到阿莎面前,微微俯下身,仔细盯着她,轻声道:“你知道口诀?告诉我,饶你不死!”   “哈哈哈哈,饶我不死!”一听此话,阿莎顿时大笑起来,之后,她微微眯起眼,端详着面前的承辉王,“好啊,你让他们松手,我就把口诀告诉你。我一个弱女子,他们如此粗鲁的按着我,太疼了。”   “你们快松手!”承辉王见这苗疆女子生得娇美可怜,谅她也不会什么武功,便一甩手,让乌铁卫松了手,“快,告诉我口诀!”   “这口诀啊……”阿莎掸了掸身上的尘土,站起身来,她靠近面前的三王爷,扶着他耳边,朱唇微启,吐气如兰。   “殷青鸢,你可记得,木樨时节,韶阳事变?”   就像被惊雷劈顶,承辉王双目骤然瞪大,他惊叫道:“不、你不是什么圣女,你是谁!”   可就在这时,一柄银刃早已抵在他的脖颈上,人皮面具被猛地撕开,白衣白发的绝美青年破开禁锢,凛然如霜雪。   “这多年前的旧事,你可别是忘了啊……三皇叔!” 第158章 未明宫(4)   “岳雅言!”   一轮大如圆轮的明月倚在孤楼边,近的仿佛能看见上面的广寒月宫。冷月之下,数道如剪影般的霜月阁杀手层层叠叠地站在楼阁之中,好似立在夜下的黑森,齐刷刷地盯着楼下那少年模样的昆仑琴仙。   而这美貌的白发少年,却只是在怒吼出霜月阁雅使的大名后,将手中墨玉长剑猛地插回琴身中,随着这清脆的声音响起,商秋暝拂袖就地坐下,将玉琴置于膝上。   “别让他弹出一个音!”几近于嘶声的叫喊,一贯唉声叹气的霜月阁主却是顿时从座椅上站起身来,双目圆瞪。见商秋暝仅是要弹一个音,这霜月阁主竟是像是见了鬼似得,可霜月阁众杀手自然要听从阁主命令,刹那间,数道黑影从月中降下,仿佛数道黑色利箭席卷成的箭雨,向那身材瘦小的白发少年骤然冲去!   而这铺天盖地的浓重箭雨,竟是转瞬间被两道锐利的银弧斩断!   “哼,晚了。”随着夜中一声冷哼,那黑白道袍的青年道士足尖轻点,稳稳地站在孤楼顶端,手中拂尘一甩,竟是显露出一丝锋芒,圆月映衬着他的身姿,宛若谪仙。   而圆月之下,血雨飞溅,被流水剑锋所斩的杀手纷纷坠地,霜月阁大殿中眨眼间绽放出数朵血花。那猩红的血液顿时也溅到了李风扬的脸上,这霜月阁主伸手拭去脸上血珠,一双眼中却早已渗满血丝:“玄鳞子,你怎会来!”   玄鳞子站在孤楼顶端,手抚拂尘,居高临下地瞥着站在地面上的李风扬,扬眉一笑:“贫道向来随心所欲,岂是尔等蚍蜉所能料到的?”   商秋暝见玄鳞子已到,顿时松了一口气,但嘴上仍旧不肯让步:“喂,牛鼻子,你晚了!”   “哼,我故意的。”玄鳞子冷笑一声,蛇眼微微眯成一条缝,“本以为你死定了,没想到还挺能撑。”   “让你失望了,哈哈哈!”商秋暝笑道。   见这两人竟是由多年想互挖眼睛的死敌转为合作关系,李风扬连椅子也坐不住了,他踉跄地从座椅上挣扎站起来,难以置信的伸出干枯的手指着这二人,颤抖的质问道:“你、你们!到底怎么回事!”最后这四个字,他甚至是大吼出声。这算什么,他处心积虑的挑拨这两人反目成仇,打算坐收渔利时,这两人竟是联手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与玄鳞子对视一眼,商秋暝随即咧嘴笑道:“这可多亏了你的好手下……岳雅言啊!要不是他一直以来将霜月阁的一切动向全部告诉我,我也不会在今日登门“拜访”啊!”   “哼,要不是那小子好说歹说,我还不知道当年竟是其中有隙!”玄鳞子一甩拂尘,流水剑随即显出真形,剑刃在月下仿佛潺潺流动的水波。   指尖在琴弦上勾出一个音,商秋暝扬眉对瞠目结舌的李风扬笑道:“你大概是想不到吧……被你一向信任的雅使反过来捅了一刀?”   “你把他当做你的利刃培养,却不料……马上就要刺死自己吧?”商秋暝指尖流淌出的琴音,在这寒月下水波一般扩散出去,那些向他扑来的杀手们动作猛地变缓,他们惊惶地看着简直不属于自己的手脚,刹那间炸出鲜红的血花。   “哗啦――”黑衣杀手们纷纷在月下炸成一朵一朵的血花,在这血花的中央,商秋暝衣袂飞扬,指随意动,那些血花与肉渣竟是丝毫没有粘到他的身上。   李风扬看着那些飞散的血与肉屑,目光逐渐狠戾起来,他那戴满戒指的干枯手指缓缓地摸向腰间隐藏的鞭子。   这霜月阁阁主咬牙切齿的念着这个令他失望透顶的名字,仿佛要把这名字的主人嚼碎碾成灰。   “岳雅言!”   就在此时,这名字被另一个人猛地喊了出来。   承辉王惊惧地看着面前对自己刀剑相向的白发青年,这与他有几分相似的面容,此时却投射出另一个人的面容!   那是他费尽心思除掉的人,是他曾经的绊脚石。他本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张脸……   毕竟,这张极为相似的面容,应该在他的培养下早已不见天日……隐藏在层叠的面具之下。   可那张俊美无双的脸上,此时却绽放出一个冷笑,这白发青年将手中银刃抵在他的脖子上,将唇凑近他的耳边,轻声道:“三皇叔,事到如今,你还打算装傻吗?”   “我不叫什么岳雅言。至少,我在被你夺走,父母被你害死前……不叫这个名字。”一双桃花眼中,透出慑人的冷光。就在此时,这白发青年骤然转过身来,猛地一拂袖,围过来护主的乌铁卫顿时被一股极为霸道的寒气逼得连连后退,甚至连地面上都凝出冰霜。   那押着陶陌的乌铁卫顿时松了手,陶陌得住机会,忙抽出身来。但面前这转变实在让他大吃一惊,他是如何也不会料到,这一路上伴在自己身侧的苗疆圣女,竟是白忘言易容而成!怪不得这一路上……言行举止都极为熟悉,可这曾经扬言要取自己性命的雅使竟是反过来降了自己的主子承辉王一军?   想到这里,陶陌忙向另一个岳雅言望去,只见那个原本的灰袍雅使正向未明宫大门边凑过去,此时,他那般神态动作完全与之前判若两人!   怎么会出现两个雅使!   骤然之间,陶陌脑中闪过白忘言方才扮作阿莎所说的话。   “那人的真心交给你是真,耍你是假呢?”   他这时,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用意。   “我本名为殷白镜,本为承旭王世子!”品尝着承辉王的惊惧神色,白发青年高声喊出了本就属于自己的名字,这名字他已是埋没了数年,如今终于能够得见天日,而这名字也真如惊雷一般,猛地劈在了三王爷身上。这如日中天的三王爷如今哆嗦着嘴唇,震惊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胜利者:“你……你从哪里知道的?”   “睚眦印,”这原本的二王爷世子微笑道,“被你掠走的,除了我,还有那块睚眦印。这徽乃是皇族象征,我自小便藏着从不离身……”说到这里,他笑的更深,“对,我一直知道,只是这句话,我已是等了二十年!如今终于能当着你面说出口!”   “木樨时节,你命人把我从乳母手中掠走,害我幼时便与生身父母失散;韶阳门前,你诬告我父王谋反,害我父母被杀,落得反贼恶名!”说到激动之时,白忘言手中银刃使劲挥下,却正刺中承辉王的肩膀,这不可一世的王爷此时狼狈地捂着肩膀嚎叫出声:“啊――你们这群废物!快把他杀了!”   “我为了今日这一战,已是策划了将近二十年!”猛地将银刃从承辉王肩膀拔出,白忘言抬脚将他踹翻在地,一双桃花眼中,早已是饱含怒火:“我这认贼作父的二十多年里,无时无刻的想着怎么杀了你!” 第159章 未明宫(5)   木樨盛开时节,甜香随着微凉的秋风飘满皇都,游过砖红色的城墙,吹动墙外树梢上颤颤巍巍的叶子,一片叶子缓缓飘落下来,刚好落入一只扬起的小手里。那长得粉雕玉琢的小世子手里攥着叶子,一双上挑的桃花眼欣喜地望着明澈的天空。   嬷嬷爱怜地抚摸着他柔软的头发,弯腰将小世子抱在怀中,为他把挂在脖子上的玉佩掖进领口里。   “来,我们快到芙蓉楼了,马上就能买到小殿下您爱吃的莲子酥了!”   年幼的世子欣喜地使劲点头,任由乳母抱着他向前方那川流不息的人群走去。可就在这时,旁边忽然有几个人迎面而来,他们面无表情,混杂在街市的人群中,步子极快。仅是擦身而过的一瞬间,嬷嬷顿觉手中一空,怀抱的小世子不翼而飞。   她茫然的立在原地,周围街市却依旧繁华喧嚣。   二十二年前,承旭王唯一的世子殷白镜于皇都芙蓉楼前失踪,之后杳无音信。唯一独子失踪,承旭王妃心急如焚,一病不起,未能熬过初冬便香消玉殒。   同年,承旭王遵旨带领其军队前往皇都韶阳门外,却被太后当做谋反的逆党处置,满门抄斩。那年,皇都的雪下得格外大,厚重的雪堆积在空无一人的承旭王府中,上方只压着厚重的黑云。   而失踪的承旭王世子,却被另一个人处心积虑的抚养长大。   “哼,杀了本王?”方才还被白忘言刺得哀叫连连,此时承辉王的脸上却忽然显露出一丝狞笑,他扭过头来,一双充血的鹰目死死地盯着白忘言,“你这一身本领还不是归本王所赐,若不是本王教你诗书礼乐,若不是本王带你进霜月阁……若不是本王派人把你带出来,你早就死了!”   白忘言顿时银牙紧咬,双目之中摄出寒光:“拜你所赐……假传圣旨,害我一家惨死!你以为我会因为被你掳走感谢你吗?在你眼里……我不过就是条狗!”刹那间,短刀闪出刺眼的银芒,直向那面目可憎的三王爷刺去。   当啷一声脆响,白忘言手中的短刀竟是被猛地格开,他也像是早有预料般向后一退,扬手将碎裂的短刀抛开,迅速地抽出那柄平日带在身边的白扇。   与此同时,一身黑甲的男人突然如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手中长枪闪烁着凛然银芒,而在这男人身后,被两名乌铁卫扶着,承辉王缓缓地从地面上站了起来,这三王爷伸手擦去了嘴边的血,越过这高大乌铁卫统领的肩膀,向白忘言露出胜利者的微笑:“你这种反咬主人的狗,留着也没有用处了。真是可惜啊……本王一直可是视你为己出呢,这天下终究是归在本王的手里,可惜了,皇侄!”   “禀报王爷,信号已经发出。”就在承辉王得意之时,那赶来的乌铁卫统领在他身边耳语,一听此话,三王爷更是喜上眉梢,方才愁容完全消散,他一拍手:“好!众人听令,谁能杀死雅使,本王重重有赏!”   随着乌铁卫统领魏嵩赶来,形势极速扭转,再加上承辉王这句“重重有赏”,众乌铁卫顿时情绪高涨,当下也不怕这霜月阁雅使的威名,抄着兵刃就向雅使冲来。那两个押着陶陌的乌铁卫也心生动摇,手下刚一松,那被压制已久的黑衣剑客迅速身子一挣,抓起掉落在地的灼华剑,游鱼似得脱离了控制。就在这时,白忘言步子向旁边一晃,手向前虚的一抓,那两个要向陶陌追过去的乌铁卫顿时像被攥住了心脏,跌倒在地,七窍流血。而白忘言则是一把抓住刚刚脱离束缚的陶陌,在他耳边轻声道了一句:“别离我太远。”   面前这形势突变太快,又是阿莎变成了白忘言,又是白忘言与承辉王翻脸,陶陌只觉得自己脑中简直要乱成一团浆糊,可他清楚地知道,只有面前这白衣白发的青年,是自己一心要寻回来的人。   即使这人是罪大恶极的霜月阁杀手……   手腕上触感是无比熟悉的寒凉气息,陶陌张了张嘴,刚说一出个“你”字,便立刻改口道:“回去说。”同时,他将目光从白忘言脸上快速移开,攥住灼华剑迎击。   白忘言起初一愣,随即眯眼笑起来。   “好,咱们一起回去。”   紧接着,这白衣青年手中折扇猛地展开。这白扇并非寻常纸扇,而是以九玄寒铁为骨、天蚕冰丝为面的奇兵,其中更藏有暗器。此时,白忘言一扬手中白扇,只听从扇骨之中传来咔咔轻响,紧接着,数只淬毒细刃自扇骨中齐齐飞出,银芒似雨,那些冲过来的乌铁卫避无可避,有老练的迅速挥起手中武器打落暗器,而有人稍有不慎的便是中了招。那细刃只是擦破了皮,人顿时就血管青紫,七窍流血倒地而死。   “须臾间?”这毒性猛烈,见血封喉,那乌铁卫统领一见如此,赶紧高喊道:“所有人,注意防御!那暗器打不穿铁甲!”   “不要怕,他们只有两人,闹不起什么风浪。”承辉王的声音缓缓地从人群后递了过来。此时的三王爷不复方才那般慌乱,似乎是因为听到了难得的好消息,他现在心情很好,“若是嫌赏的太少,本王再加一倍!”   低矮的地下宫殿前,乌铁卫们顿时如浓密的乌云一般压下来,喊杀声将要把这地下空间震塌。白忘言见势不对,忙又将陶陌拽到自己的身后,轻声道:“别怕。”   而陶陌却没有应他,手一扬,灼华剑顿时在面前划出一道银弧。   白忘言见状,只得无奈地摇头一笑。就在此时,他忽然向后一撤步子,手中折扇猛地向前一挡,尖锐的枪尖虽是未能刺透柔韧扇面,但仍是震得白忘言手腕一麻。他眸中闪出利光,手中白扇翻转,就势顺着那枪尖的力道向侧一避,紧接着,扇面猛地收起,锋锐的铁骨尖直刺向对面那人的脖子。   可这突袭而来的乌铁卫统领却像是早有预料,魏嵩刹那间侧身闪过扇骨上的锋芒,手中长枪向侧一振,却未能得逞。迅速抽回折扇挡在腰间的白忘言,与这乌铁卫统领对上了视线。   “六王爷已经动手了,”魏嵩咧嘴笑起来,“你输定了。”   “六王爷,在皇都?”白忘言微微眯起眼。   皇都,韶阳门。   一个侍卫惊恐地跑进了宫中,他脚下一滑,竟是重重地跌在地上,但他迅速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的赶紧了大殿内。   “启、启禀皇、皇上!六、六王爷带兵守在韶阳门外,要皇上您交出玉玺!”声音颤抖至极,这侍卫伏在地上,根本不敢去看皇上的脸。   年幼的小皇帝顿时愣在当场,他的嘴唇不住地哆嗦:“骠骑大、大将军何在?银甲卫呢!”   那侍卫只是痛苦地摇头,小皇帝鼻子一皱,竟是要哭出来:“来人啊,快、快去请太后!”   此时,一名浑身鲜血的宫女挣扎跑进大殿内,她刚一看见皇帝,顿时失声痛哭:“皇上啊!太后被反贼们抓住了!那些反贼竟然了闯进兴庆宫!”   “这……这、这可怎么办啊……”小皇帝颓然地站在大殿中央,望着大殿外渐渐燃起的浓烟,不知所措。 第160章 未明宫(6)   黎明未至,苦夜绵长,浓重的夜色笼罩着还未醒来的皇都。   在这位于全国心脏的宫殿里,此时游荡着数条明亮的火色长龙,滚滚浓烟在这乌夜下肆意弥漫,宫女的哭喊与侍卫的惨叫声,撕破了这本该是寂静的皇城深夜。   沉睡的皇城,被这冲天火焰骤然惊醒。   年幼的晟阳帝被两名贴身侍卫扶上楼阁,紧紧地扒着白玉栏杆,向韶阳门望去。一眼望去,只见皇宫门外列着的军队星罗棋布,他们手中火把高举,连乌夜都被染上了亮色,而位列在前的,正是当朝六王爷,承耀王殷青枭。云散,显露出半扇圆月,月光映照下,银色闪烁。那些曾经保卫皇城的银甲卫们,如今却高举起手中银枪,扎进负隅抵抗的同僚身上。   银甲卫内讧,六王叛乱,太后被挟。   圆月清冷,夜下栏杆寒冷刺骨,小皇帝手猛地一松,跌坐在地,泪水决堤而出:“救命啊……谁来救救朕!朕还不想死啊!”   “快、快!叛军往了晴楼这边包围了,护驾!”   “李公公!暗道被人钉死了,咱们出不去了!”   而就在这时,那扇坚固的皇城大门终于向着侵略者们缓缓打开,紧接着,那守着皇城门外的大军鱼贯而入,犹如一条燃着火焰的巨兽,将要把这皇城拆入腹中。仅是眨眼之间,这楼阁之下就密密麻麻的挤满了举着火把的银甲卫叛军,同僚温热的鲜血还从银甲上缓缓滴落,他们虎视眈眈的盯着藏身于楼阁上的年幼帝王。   平日供小皇帝玩乐的了远楼阁中,哭喊声撕心裂肺,俨然成为人间地狱。   那承耀王趾高气昂的杀进了皇城之中,他颇为满意地扫视着已经纳入囊中的皇城,放声大笑:“三皇兄这出走的还真是妙啊!那老妖婆根本就不会料到我们会在夜里杀进来!”   “三王爷神机妙算,六王爷英勇善战,比那无知的黄口小儿强得多了!”一旁心腹奉承道,“如今城里碍眼的二王早就被除,九王又是个不管事的。待三王爷寻得宝物凯旋归来,这皇城也早就是您的了!”   “哈哈哈哈!对啊,这皇城马上就是本王的了!”承耀王大笑道,他扬起手中长鞭,双腿夹紧马腹,向前冲去,高声命令道:“那小皇帝若还不交出玉玺,就把了晴楼给烧了!”   随着承耀王一声令下,那包围在楼下的叛军立刻将向楼阁泼洒早已备好的油,火舌顿时舔上了年幼皇帝藏身的楼阁,紧接着,暴涨而上。   “救、救命啊!”   “火烧上来了!”   烈火带来的高温顿时包围了这座楼阁,宫女们吓得尖叫哭泣,侍卫们面如死灰,而小皇上早已哭得肝肠寸断,他瘫坐在栏杆后,怀中还抱着一方锦盒,而栏杆之下,那烈火眼看着就要蹿上来。   高温之下,连周围景物都虚晃一片,晟阳帝无力地坐在地上,怀中抱着的锦盒将要跌落下来。可就在此时,一阵凉风猛然之间向他吹来。   “皇上!”犹如夜幕的男人,乘着凉风,在这火光之中降下,他单膝跪地道,“奉九王爷之命,草民前来救驾!”   “九、九……”小皇上的眼睛渐渐恢复神采,他哆哆嗦嗦地张开嘴唇,“是九皇叔?九皇叔来救驾了?”   “得、得救了!”一旁的李公公赶紧搀扶起小皇上,“他是九王爷的侍卫,九王爷来救咱们了!”   无音带来的消息,成为了小皇帝如今唯一的希望。   “启禀王爷!左翼遭袭!”   “右翼被攻破了!”   沉浸在春秋大梦中的承耀王忽然浑身一震,他茫然的向周围望去,夜幕之下,原本整齐得火龙却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咬住,调转不能。   紧接着,整体火龙溃成散沙。   兵败如山倒。   那已经涌入皇城之中的叛军,竟是在顷刻之间被另一只军队打散。那支神秘的军队就像从土里钻出来似得,他们在叛军涌入之后,无声无息的隐藏着自己的动向,之后分散成几支,逐一击打着承耀王率领的大军防御薄弱的部位,之后,犹如猛兽一般将这块肥肉撕咬干净。   令人惊讶的是,这支军队人数并不占优势,甚至其中有着诸多能人异士。这些五湖四海的武人汇聚于皇城之中,肆意伸展着拳脚,他们当中有敌对的帮派,也有曾经血海深仇的敌人,但他们现在确确实实的在一同奋战,打击着这支承耀王组建起来的正规军队。   与此同时,承景王越过叛军的尸体,安然站在皇城之中,紧接着,他恭敬地对小皇帝行礼:“微臣罪该万死,来迟一步,让皇上受惊了。”   小皇上怀抱着玉玺,看见九王爷温和的笑容,顿时鼻子一皱,大哭出声。   天边泛起隐约红光,圆月渐渐隐去光华,最深的黑夜将要过去。   未明宫前,桃花源之下。   乌铁卫乃是承辉王手下以一敌百的精锐部队,而在场的则是精锐中的精锐。可在场的百名乌铁卫,竟是独独奈何不了那包围圈中的两人。   那黑衣剑客陶陌剑法极为厉害,若不是有乌铁甲护身,怕是早已多了不少剑下亡魂。而岳雅言本就是霜月阁三大刺客之一,毒术无双,一手暗器更是神出鬼没。   幸而乌铁卫将领魏嵩牵制住了雅使。   白忘言微微一侧身,闪过魏嵩锐利的枪尖,可其他乌铁卫一拥而上,长枪与刀锋从四面八方而来,统统刺向这霜月阁杀手,眼看着这俊美青年就要被扎成刺猬,他却是不慌不忙的将手中白扇鹤翼似得一展,仅是眨眼之间,薄如蝉翼的暗器自扇骨中喷薄而出,向四周猛然射去!紧接着,那黑衣剑客仗剑而上,锋锐剑刃竟是将乌铁卫手中武器齐齐斩断。   魏嵩却像是早有准备,他急忙闪过飞来的毒刃,调转手中长枪,转而向那背冲自己的黑衣剑客袭来。可白忘言却比他更快,白扇迅速将魏嵩手中长枪打偏,他一抬头,却正迎上魏嵩那乌铁面罩凶神恶煞的脸,这乌铁卫将领狞笑道:“哈!霜月阁雅使又如何!”   “糟了!”白忘言一惊,他忙向后一退,可短刀却此时已经刺入他的肩头。   白衣顿时被鲜血浸染。   “忘言!”   “雅使,我发现……”攥着那本藏于袖中,染满鲜血的短刀,向侧使劲一搅,魏嵩狞笑道:“你对那个叫陶陌的很上心啊?”   “能让霜月阁雅使护着的,难不成……”说到这里,魏嵩脸上带有一丝意味不明的猥琐笑容,他用手指摩挲着刀柄,“若是我在你面前杀了他……”   白忘言骤然变了脸色。   “哈哈哈哈!真有趣,反正你们都要一起死!”见雅使因自己一番话变了神色,魏嵩不禁哈哈大笑,他伸手将那短刀猛地向外一拔。   可不知何时,那短刀却像是被冰牢牢地冻在白忘言肩头,他这用上力道却根本无法撼动半分,血顺着短刀刃向外延伸,竟如结出冰花似得,将他的手与刀柄一同冻住!魏嵩咬牙拔那短刀,一抬头,却撞上了白忘言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下一刻,冲天剑气迎面袭来,灼华尖啸,化为一道银亮的利光。避无可避,这乌铁卫将领竟是被这剑光刺的直直地飞了出去,连同他身后数个乌铁卫,一同被剑气击倒。而他们身后,便是那食人的冥河水……   陶陌忙跑过来搀扶起白忘言,可那方才受了一刀的人竟像是全然无恙似得掸了掸衣袖,之后,侧过头来对他一笑:“我没事。”   “你最好没事,”陶陌反倒是沉下脸,“我还有一堆事要问你。”   “嗯,”手却是不老实地拍了拍他的胸口,白忘言扬眉一笑,“等着,我全告诉你。”   连乌铁卫将领都栽了跟头,藏在乌铁卫之后的承辉王顿时有些坐不住,他刚想发号施令,却从桥另一端闯进一个心腹。那心腹跌跌撞撞的跑到他面前,跪下呈上了一封密信,抖如筛糠。   承辉王心中顿时一凉,他一把抢过那封血迹斑斑的急报,眼珠仿佛站在纸面上似得,反复将上面的字迹审验几遍,脸色铁青,之后,他终于是将急报攥起来往地上一扔:“该死!殷青鸾这厮,竟藏了这么多兵力!该死!我这策划多年的一战……该死!”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陶陌迅速将目光转到了白忘言身上。而白忘言此时气定神闲,竟像是早已得知了这个消息,他一展白扇,微笑道:“真可惜啊,三皇叔,如意算盘打歪了。”   “你!是你!”在这一瞬间,承辉王顿时醒悟过来,他怒不可遏地大吼道:“是你与殷青鸾串通!坏我好事!”   “对,就是我,”白忘言微笑道,“是我与九王通了消息,告诉他六王今夜将带军逼宫,也是我告诉他,六王那草包布阵的弱点……”   “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内。” 第161章 未明宫(7)   越是使用锋锐的武器,越要担心割了自己的手。   “岳雅言――!”   此时,承辉王顿时气得脸色通红,简直像一只煮熟的虾子。他将拦在自己面前的乌铁卫心腹猛地推开,全然没有王侯形象的指着白忘言大骂出声:“该死,你这天杀的苗子野种!竟算计到本王头上来了!”   白忘言冷眼看这曾经不可一世的三王爷指着自己高声叫骂,白沫飞溅,粗鄙如市井小人。就是面前此人,害得他家破人亡,父亲蒙受不白之冤,甚至桃花源全村都被他的野心所迫害,致使陶陌流离失所!   他不禁咬紧牙根,将手中白扇收入手中,露出狠戾的微笑:“想必现在九王已攻破六王大军,护住皇城了。三王爷,你确定,还跑得掉吗?”   “你!”满腔怒火梗在咽喉,承辉王恶狠狠地盯着面前那面容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白衣青年,双手紧攥成拳。   一贯自负的他从未想过,由自己一手培养的刺客竟能够反过来将自己打的功亏一篑。他以为自己曾经所做的一切天衣无缝,竟是死也没有料到,一切早在多年前就已开始计划……   睚眦终究是睚眦。   “哈,”脑中忽闪过一道灵光,承辉王怒极反笑,表情极为古怪,“你当真以为计划天衣无缝?”   “不过是击退六王军队而已,你就以为你赢了?你可确定能从乌铁卫手下逃出来?更何况,霜月阁三大杀手可不止你一个!”承辉王脸上的笑意越发癫狂,他大笑着一挥手,“快,上啊!你们愣着做什么!”   见这位王爷时而怒时而笑,魏嵩心中顿时也有些迟疑,他伸手摸了摸伸手,心道这乌铁甲确实厉害,受了陶陌那直面一剑,竟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剑伤。而余下乌铁卫,除了失足跌入冥河水里的,就是被雅使毒刃所伤,中毒化脓而死,他在心中默默算了一下剩下的人数,心是沉了下来。   若是能稍微拖延一下时间,必能等到风使赶来,只是他分明记得,那雅使……   不、不对!怎么有两个雅使!   魏嵩迅速从身边乌铁卫手中抽出长刀,向那扇未明宫大门前猛地一投。   刀锋劈出烈风,呼啸而来。那一直趁乱偷偷研究未明宫大门的灰衣青年骤然转过头来,正对上那刺眼银芒。   “咔!”一道黑影从暗处中窜出,竟是将长刀生生弹开,眨眼之间,这黑影竟是掠过人群,迅速扑来。   “保护王爷!”这乌铁卫统领终于是反应过来,他慌忙转过头大喊,而就在此时,那黑影从他头顶飞掠而过,一双铁手直抓向躲在乌铁卫后的承辉王。   “是、是颂使啊!”那黑影临近,眼尖的乌铁卫顿时认出那一双铁爪,慌忙举起武器迎击,可他哪里是颂使的对手,手中兵刃竟是被铁爪生生抓断,另外几个乌铁卫冲过来保护承辉王,却是根本不敌,乌铁甲与铁爪相撞,发出极为刺耳的抓挠声。承辉王尖叫着躲在部下身后,从缝隙中,却依旧能看到那犹如鬼魅的颂使发狂地样子。   霜月阁三使之中,风使来去无踪,雅使千面难寻,颂使万里夺魂。颂使此人,极为孤僻,沉默寡言,也因此极为神秘,平时不在霜月阁中活动,只有执行任务时才会出现。   而如今,这个活阎王就这么在未明宫前大开杀戒,他双只铁手竟是将一群乌铁卫都打的毫无招架之力,那些兵刃遇到他的铁爪,均像是纸糊的。承辉王尖叫着在乌铁卫们的身后无头苍蝇似得跑着,方才还一副胜者姿态的王爷,此时和笼子里乱跑的鸡没有半分差别。   魏嵩一见如此,立刻心急火燎的抓紧长枪冲上前,可这正是将后背露给了白忘言二人。陶陌见此机会,必不会放手,他心中早就恨乌铁卫恨得厉害,承辉王又是灭族仇人,他这新仇旧恨压在心中,早已是着了冲天大火。可他身边的白忘言却是动都没有动,这霜月阁杀手向那躲在阴影里琢磨未明宫大门的灰衣青年投去目光,见那人没事,他才微微松了一口气,而就在此时,耳边闪过一道劲风,是那黑衣剑客提着剑向乌铁卫统领冲过去了。   “你们这群废物,快把他拦住啊!”承辉王一边躲,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着。可那些拦住颂使的乌铁卫纷纷倒下,眼看着就要杀到他的面前。就在这时,魏嵩及时赶到,他手中长枪一划,紧接着,与那颂使缠斗在一起。   多年的仇恨,犹如烈火一般灼烧着陶陌的胸腔。灼华剑仿佛感受到了其主的怒火,嗡鸣不止,化为一道白虹,直冲乌铁卫统领的后心刺去。这蕴含着内力的一剑,竟是卷起猛烈剑风!剑气激荡,途经之处,竟是将两旁的乌铁卫们齐齐地击飞,有来不及躲开的,被这霸道凌厉的剑气直接击飞到了冥河水中,化为一摊枯骨。   此时,魏嵩已是避无可避,他只觉身后袭来一阵穿心剑风,下一刻,那白虹已至。   这乌铁卫统领哀嚎一声,双膝跪地,口中“哇”的一下喷出鲜血,身后乌铁甲已然被灼华剑捅出血洞。   他艰难地转过头来,去望向那手持剑柄的黑衣剑客,眼睛微迷:“你……是当年那个……”   陶陌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他大口喘着粗气,用最后的力气将灼华剑从魏嵩后心猛地拔下来,血花四溅,灼华剑柄上的桃花暗纹红得嫣然。   “你随承辉王灭我全族,”陶陌冰冷得视线投下来,一字一顿道:“死不足惜。”   乌铁甲极为坚固,尤其乌铁卫统领魏嵩所穿其甲,寻常剑招根本无法撼动半分,可若是用星明剑法那招“破军”……则是能用全部内力催动剑意,破万千铁甲不在话下。但此招极耗损体力,陶陌全凭功力深厚才强撑至此。   “呵……”   魏嵩却忽然笑出声来,那张痛苦与狂笑拧和在一起的表情,让陶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就在此时,他瞥见了那血液之中缠着的银光,那是被血所染的银丝,密密麻麻的从某处延伸而来……   那被银丝所牵的颂使。   傀儡人。   陶陌本以极为疲倦的脑中,忽然被久远的一段记忆所惊吓到,他浑身顿时一凛,手中灼华已经攥紧下刺。   而那乌铁卫统领却比他更快,那是死前最后一丝力气,魏嵩将藏在手中的短刀向那银丝使劲一划。坚韧的银丝竟是纷纷折落,与此同时,那牵制着周围乌铁卫的颂使忽然身子一歪,毫无生气的跌倒在地,而他身上用于操纵的银丝,则是齐齐地飘落在地,沾染上了鲜血。   “原来,就是个假人啊……”魏嵩怀着无比惋惜,哀叹一声,眼中失去了生息。   陶陌看着那倒在人群中的“颂使”,他迅速地转过头去,却看见白忘言站在不远处的原地,指尖飘扬着刚刚被斩断的银丝。   颂使,是白忘言操纵的,所以剑阁那天……是他故意替自己受的伤?   惊慌、诧异……种种情绪顿时从陶陌眼中闪过,他侧了一下头,难以置信地盯着那白衣青年,满腔话语顿时憋在胸口。   “那天,你没必要……”陶陌喃喃道。   可就是这句刚刚酝酿出来的话脱出口时,白忘言忽然脸色一变,惊叫道:“快躲开!”   与此同时,陶陌只觉得一道炽热的风从侧面刮来,紧接着,白影在刹那间赶到了他身边。   下一刻,白衣染血。   视野之中,尽是鲜红。 第162章 终结   刺眼的华光横溢出来,瞬间填满了整个地下宫殿,这冲天剑光霸道无比,仿佛如最明艳的阳光那般,简直要烤焦人的眼睛。   可在陶陌面前,那逼近而来的炽热剑光竟是被生生地挡住。   血。   猩红的血飞溅而来,如夏日的雨,淅沥沥的淋在陶陌的脸上,却是熟悉的微冷。   那替他挡了致命一剑的人,一身白衣瞬间开满了红花,重重地跌进了他怀中……   陶陌迅速张开双臂搂住白忘言,虽是手下没有任何迟疑,但脑中却像是骤然被剖除了一段意识。   取而代之的,却是那日剑阁之上的惨痛回忆。   同样是视线被鲜血所染,那淬了毒的烛阴爪狠狠地抓进了身后那人的胸膛之中,白衣瞬间被血染红……   而如今……白忘言再次救了他一命。   陶陌一瞬间有些想不通,这人费尽心思算计了自己这么久,引导自己帮他寻开启未明宫的钥匙,击溃了承辉王谋反的野心,计划二十余年,终于马上将一切都纳于囊中,为何还是会用他的性命来救自己?这岂不是功亏一篑?   陶陌此人,对他而言到底算是个什么?   就在此时,怀中那人费力地伸出手来,细细地在陶陌脸颊上一抚:“你……没事吧?”那平日清亮的声音在此刻轻的如羽毛拂面,这曾纵横江湖的千面杀手,如今身受神剑重伤,气若游丝,满身染得像是个血人,他使劲睁开双眼,见陶陌没事,这才微微翘起嘴角,长舒一口气:“好、太好了……”   那只手眼看着就要垂下去,却被陶陌攥住。这黑衣剑客双眼泛红,喃喃道:“你为何救我……你之前亲口说是……利用我啊!”   “是你自己说的!下一次见面就是仇人,可你到底做了什么!”   “哈……”白忘言极为勉强地笑了一声,他此时脸色煞白,甚至连嘴唇都在发抖,但他眼中却闪动着流动似得光华:“只要有我在,必会……护你周全。”   这时,他费力地举起手臂,勾住陶陌的肩头,凑到陶陌耳边道:“这、这是最后的机会了……灭你全族的罪魁祸首,害你颠沛流离的……就是承辉王……”   “我大概……也就只能到这里了……”这番话似乎耗尽了白忘言最后的力气,他垂下眼帘,瘫倒在陶陌怀里,那只被陶陌握住的手,是再也不动了。   将白忘言的身子轻柔地放在地上,滔天怒火在陶陌胸口中汹涌激荡,这黑衣剑客嗔目切齿,死死地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承辉王。   而此时的承辉王全然没有之前那般狂傲,他现在全身抖如筛糠,手中像是攥着救命草似得握着那柄神剑,而那用剑魄所锻造的剑刃上,炽热光华将熄。   就是这柄用剑阁之中抢来的剑魄锻造出的宝剑,不光破开了未明宫前的屏障,仅是用力向前一挥,便将霜月阁雅使打得重伤不治。   陶陌的视线在剑刃上停留一瞬,随即便死死地钉住那握剑之人。那般锋芒毕露的眼神,不光让承辉王吓得魂飞魄散,连同他周围仅存的乌铁卫们都不由得惊得浑身一凛。   “快、快拦住!”   声音骤然被卡在喉咙里,承辉王惊恐地看着那剑光挟着厉风直冲他逼近,竟是动弹不得!   银芒疾驰而来。一时间剑气激荡,狂风呼啸。   顷刻之间,那盛怒的黑衣剑客已是站在承辉王面前,手中长剑猛地向前一刺!   一剑,却不见血。   陶陌只觉得灼华剑尖像是刺进了什么柔韧的东西上,剑锋凝聚的内力瞬间被化解开来!而被灼华剑所刺的承辉王,却是被剑中内力所震得连退数步,跌倒在地,这王爷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费劲地抬起手来,在胸口胡乱摸索着,这才发现自己竟是没有被一剑刺死,大惊之下,竟是狂喜。   “哈哈哈哈哈!本王命不该绝啊!”承辉王欣喜地摸着护在自己身上的软甲,疯狂地大笑起来,“这乌横鳞甲果然有用!哈哈哈!废物,快扶本王起来!”   旁边被剑气冲撞跌倒的乌铁卫们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将这大难不死的三王爷扶住,紧张地看着陶陌,但方才那股死灰般的眼神荡然无存!   方才那凌厉的一剑,竟是在唬人!甚至连王爷的鳞甲都没有刺透!   陶陌震惊了,自己这倾尽一切怒火铸成的一剑,竟是无法伤及仇人半分!方才那剑锋犹如刺上了极为柔韧的网,量灼华剑锋锐无比,竟是刺不透那护在承辉王身上的“乌横鳞甲”?   “雅使已经被本王处决了,就剩下这么一个耍剑的猴子!”侥幸捡回一条命,承辉王心中大喜,他赶紧冲自己的部下怒喊道:“就剩他一个了,还不快杀了他!”这嘶吼声过于激烈,承辉王又是费劲地咳嗽起来。   雅使已死,这黑衣剑客斩杀魏嵩时便已用尽力气,如今是强弩之末。乌铁卫们一见他根本无法杀死承辉王,顿时来了精神,纷纷冲上去,想要拿了这黑衣剑客的项上人头。   可就在他们冲上来的一瞬间,竟是忽然不约而同的停住了脚步。   这黑衣剑客的眼神变了,若是方才还能说是怒火冲烧,如今却只剩下一捧死灰。   是燃尽一切剩下的灰烬。   就在他们愣住的一瞬间,那漆黑长剑已是骤然而至,化为锋锐的银弧,紧接着,鲜血从乌铁甲的缝隙之中喷薄而出。但谁也看不到乌铁卫们脸上惊恐的神色,那面甲后的惊惧神情早已随着头跌落在地。   方才大难不死的狂喜重新化为深深的恐惧,承辉王倒吸一口凉气,攥着宝剑的手心满是汗水。他看着自己的护卫们在剑下化为一朵朵血花,而鲜红洒在黑衣上,却是看不到半分血色,只有当那剑刃划过时,才能看到其上飘洒的鲜红。   犹若饮血。   “全是废物,废物!”承辉王怒吼着,他高举起手中宝剑,奋力地向那步步逼近的陶陌挥去。宝剑破空,发出嗡鸣,剑刃上凝聚的光芒劈在未明宫前,竟是生生将那长桥斩断!剑光撞上洞顶的石乳,震得那些石锥猛地下落,一时间,竟是引得地下摇晃不止。石锥跌落,银白的天河水激荡,有脚下不慎的乌铁卫跌入天河水中,瞬间被银浆吞没。   眼见那华光劈来,陶陌却仿佛早已置生死与度外,仅是毫不在意的侧身一闪,紧接着,手中灼华迎刃而上。   他早已不怕死了。   不知为何,在白忘言死前,他甚至还在怀疑此人对自己的感情,可真当白忘言死后,他反而由心里生出一股莫名的情绪。说是哀痛欲绝,却又不然。就像是本被这人浇灌出生机的贫瘠大地,却又被一把火烧尽,所有萌出的嫩芽全部化为飞灰,空落落的。若是没有遇见过此人,或许不会知道失去的苦痛,但相比失去,却更怕从未拥有。   忽然,陶陌攥着剑,只觉得内力顺着剑柄流淌进了剑身之中。灼华剑忽是颤动不已,剑锋绽出从未见过的华光,他只觉得自己就是剑,而剑就是自己。   有无相生。   这才是无心剑意的精髓所在。   “铛!”   两道刺眼华光骤然相撞,灼华剑锋竟是迎上了剑魄所铸宝剑,一时间,狂风呼啸,剑刃惊鸣,天河水骤起波澜!陶陌手中的灼华剑锋芒大盛,他手腕微一转,那剑魄宝剑竟是被灼华剑的华光压制一头,紧接着,骤然断裂!   还未轮到承辉王大惊,陶陌一步逼近到他身前,剑锋直指他的咽喉!可承辉王危急之间竟是来了蛮力,他使劲一挥手中断剑,眼看着就要将陶陌的剑锋打偏!就在此时,另一柄利刃忽然从承辉王身侧刺来!   灼华剑顿时没入承辉王的咽喉!而那藏于扇中的细刃猛地刺入承辉王的肩膀,令他最后的垂死挣扎未能奏效……   血猛地喷出来,这飞扬跋扈的三王爷被两柄利刃齐齐刺中,眼睛骤然瞪大,身子不住地抽了一阵,终于是咽了气。   大仇得报,陶陌却只觉得心中极为平静,他叹了口气,将自己的爱剑从那仇人的尸身中猛地拔出来。紧接着,他的视线飘到了那浑身是血的人身上。   一身白衣早已染成红色,白发凌乱,混着血污贴在脸上,那“本已死了”的人吃力地将白扇抽出,感觉到了陶陌的视线,这人扬起头来,冲陶陌笑了笑。   一双桃花眼弯成新月。   “你没死。”陶陌的语气极为平静,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极为狼狈的白忘言,面无表情。   “我可不能死,”白忘言费劲地站起来,他方才受了重伤,胸口被剑划出长长一道伤口,而手中白扇一展,骤然露出一道长长的裂缝。他晃着扇子强笑道:“天山冰蚕扇救了我一命,‘寒玉心经’勉强护住心脉,好歹是站住了……我可不能死。”他又重复了一遍,认真道:“我还有好多的话没跟你说。”   陶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被火烧尽的荒地中,又渐渐萌发出新芽。 第163章 未明宫中   方才被冲霄剑气波及,洞顶上方石乳纷纷落下,坠进汹涌的天河水之中。未明宫上的那块牌匾忽然猛烈晃动起来,紧接着,脚下地面也骤然裂开大口,那道狰狞的裂痕一直延伸到了承辉王尸身下,银浆从缝隙之中张开大口,瞬间将流出黑血的尸身吞噬。   链接着地上通道与未明宫的桥梁,早已没入奔腾的天河水之中,那银河似得水浆不断地向上涌来,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岸边铺设的石板终于是不堪重负,桥前的那两只石兽顿时向后跌进了水波之中,瞬间消失了踪影。   见此情况,白忘言道了一声:“糟糕。”他挣扎着站起身来,一把拽住陶陌的手腕,牟足力气带着他向未明宫大门前踉跄跑过去。那早已立在门前琢磨着密钥的“岳雅言”闻声转过头来,这一向他二人跑来的方向望去,顿时满脸惊恐:“坏了,这里要塌!”   白忘言垂眼看他手中紧攥的桃花扣,又是仰起头望了望那扇纹丝不动的大门,颦眉道:“没时间了,快打开门!”   “世子,咱们完了!”那“岳雅言”却是满脸煞白,他紧张地举着那枚桃花扣,手指紧抠在大门上的凹陷中,“未明宫开启,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再辅以口诀。天时,地利全占,但这人和……是要与这桃花扣血脉相连之人的指尖血!”   “指尖血?”白忘言眼中光芒一闪,他扭过头来,望向陶陌,“与桃花扣血脉相连……秦三世后裔?”   “您是有办法了吗!”那“岳雅言”看到白忘言若有所思的表情,脸上惊慌顿时褪去大半。   白忘言没有片刻迟疑,他拿过“岳雅言”手中的桃花扣,拉过陶陌的手,小心翼翼地将它放进了陶陌的掌心中。这曾经的霜月阁顶尖杀手,抬起头来,直视着黑衣剑客,眼眸之中流动着微光:“这就是物归原主了。未明宫一开,我这十二年的夙愿也算是得了个了结。”   “十二年?”陶陌攥着那精巧绝伦的天下第一密钥,竟是微微一愣,“你说什么?”   白忘言还未开口,周围骤然一顿晃荡,洞顶石乳猛地坠落而下,刺入地面,银浆翻腾,这地下空间眼看着就要塌了。   情况紧急,陶陌自知也容不得片刻迟疑,迅速用剑将指尖划开,血珠顿时跌入那合拢的桃花扣之上。   桃花扣吸了陶陌指尖鲜血,那晶莹剔透的玉花瓣顿时染上一层红色,随着一阵轻巧的机关响动,薄如蝉翼的花瓣一层一层剥开,一朵千瓣桃红在陶陌掌心静静地绽放开来。它通体嫣红,层叠轻柔的花瓣簇拥着其中娇嫩的花蕊,一阵若有若无的花香拨撩着鼻息。   站在一旁的“岳雅言”双眼都瞪圆了,不禁感叹道:“太妙了,这就是千古第一密钥桃花扣!能一窥其开,真是不虚此生!”   不说“岳雅言”,连陶陌都不由得屏住呼吸,盯着躺在掌心的桃花扣,移不开视线。这就是桃花扣,机关师姬凉毕生心血凝结而成的天下第一密钥?   “咚”的一声巨响!洞顶的一块巨石猛然坠地,将未明宫门前的地面砸出一个大坑,紧接着,裂隙飞速地向坑四周延展,其下涌出天河水,眼看着就要向三人脚下冲来。陶陌只觉得心都要提到喉咙,若是被那天河水溅到,岂不是要焚身化骨!就在这时,身边传来“岳雅言”的大声惊叫:“陶少侠,快,把桃花扣放在门上的小坑里!”   按着“岳雅言”的指示,陶陌在剧烈的晃动之中稳住身形,摸索着那扇刻着桃花树的大门,将手中桃花扣送入桃花树干的凹陷之中……   在桃花扣触到那凹陷的一瞬间,只听那门中一阵机关响动,那桃花树枝顿时卡住了桃花扣,这朵嫣红的桃花就这么长在了这颗青白色的桃花树上。   “陌上有桃……”眼睛直直地盯着那颗门上玉树,鬼使神差的,陶陌念出了一句话,“桃下埋土,不、不对!”   那童年之中留存的歌谣,在瞬间变了颜色。不再是大火纷飞,冤魂难缠的噩梦,而是清朗日光下,隐世村落之中,孩童尽情嬉戏。   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黄发垂髫,怡然自乐。   那是世外桃源,是他曾经出生的地方,孩童围着村中央的大树,手拉着手,唱着流传已久的歌谣。   “陌上桃花,灼灼其华。长夜骤醒,映华将明。”   话音未落,那青白枝干的桃花树顿时发出一阵微光,而那朵嫣红的桃花扣上,竟是由内而外渗出鲜红的颜色,向树干延伸而上,紧接着,一树桃花争相绽放,热烈得像是灿烂的红霞。   那是天将明时的色彩。   待满树桃红全部绽开,未明宫的大门,轰然在三人面前打开。   陶陌早已看着愣了,若不是白忘言赶紧拽了他一把,他还呆呆地在门上那颗大树前站着。   “快!快进门,那天河水要涨上来了!”那“岳雅言”率先踏进了未明宫内,赶紧招呼那两人进来。那银浆眼看着就要冲到门前,白忘言护着陶陌迅速进了大门内,反手将门死死地关上。   随着“轰隆”一声,那扇大门紧紧地关严,将天河水牢牢地阻挡在外。见这门极为严实,白忘言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将提前取下来的桃花扣重新塞进陶陌的手心里,可就在这时,他身子一晃,竟是趔趄一步,险些摔倒在地。陶陌刚伸出手去扶他,不料自己也是脚下一滑,这武功早已立于顶端的两人竟是双双跌在地上,滑稽不堪。   白忘言捂着身上伤口,扭过头来看见与自己一同跌在地上的陶陌,竟是猛地笑了出声。陶陌见他笑得如此开心,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却又是哭笑不得。   自他认识白忘言后,从未见过这文雅自持的俊美青年笑得如此畅快,那双桃花眼如今弯成两道新月,大笑声在这空荡的未明宫之中回荡,而这畅快淋漓的笑声竟是也感染了另外两人,甚至连陶陌都忍不住翘起嘴角。   “哈哈哈哈,终于结束了!”这曾经的霜月阁刺客笑得无比畅快,他一边笑,一边将陶陌搀扶起来,“我们成功了!我也终于能将一切告诉你了……”   说到这里,他的笑声渐渐平息了下去,白忘言低垂下眼帘,微笑着对陶陌道歉:“对不起,骗了你这么久。”   陶陌本以为他说的是隐瞒霜月阁雅使身份的那件事,刚想开口,却只听白忘言说出了下一句,顿时惊愕不已!   “我等你,已经等了十二年。”   白忘言扬起头来,一双眼眸含笑望着陶陌:“大概你早就不记得了,十二年前,你初入秋练山秋水剑派,救了一个与你年龄相仿的少年。”   这一提便是十二年前旧事,陶陌听着只觉得一愣,他摇了摇头:“不是很记得。”由 倾情整理,更多精彩敬请关注说着,他不经意间伸手摸了摸自己脸颊上那道小小的伤疤。而白忘言的目光,也正是落在那道小疤上,目光灼灼。   “那道疤,就是当初救我时留下的。你忘了吗,你费劲从狼口中救下我,却被我反手一刀划伤脸颊。”   一听他提起这件事,陶陌顿时惊得嘴巴微张:“什么!那不是位女子吗?”   陶陌这是语不惊人死不休,这句话彻底让白忘言哑然失笑,霜月阁雅使呆立当场,纵是如他这般巧舌如簧的人,竟是不知如何接下这句话。   “岂、岂能是女子!”白忘言艰难地辩解,“一定是你记错了!”   看自己这仅仅是一句话,就将白忘言尴尬的说不出话来,陶陌不由得舒展表情,轻笑起来。   就在此时,从远处传来了“岳雅言”的喊声:“世子,陶少侠!你们快来!”   这未明宫中,空旷无比,宽广的七星穹顶下,除去其中高耸的玉台,两边整齐排列着无数书卷,与传说之中宝物成山的描述相差甚远。而“岳雅言”在两人说话之间,已经走到了未明宫中央。   七星穹顶之下的玉台上,整齐摆放着九只青铜鼎,每只鼎上都刻着一只张牙舞爪的兽,经过岁月沉淀,这排列整齐的九只青铜鼎显得无比肃穆威严。   “禹贡金九牧,铸鼎于荆山下,各象九州之物,故言九鼎。”不言而喻,这九只鼎便是承辉王穷极半生所寻找的秦九鼎,乃是天命所归的象征!   见此九鼎,白忘言只是摇头笑道:“真是讽刺,这集聚九州王气的九鼎,竟会深藏于隐世的桃花源下!承辉王所图的王权象征,也不过是秦亡后埋藏于地下的凡物!”   “竟会为了此等凡物,害了无数人性命……”陶陌看着那九只青铜鼎,默默攥紧手中剑柄。   “岳雅言”看了看那九鼎,目光又向两人脸上飘去,他犹豫了一下,问道:“现在怎么办?这九鼎……”   “就放在这里吧,”陶陌松开剑柄,叹了口气,“门外天河水迟早要淹进来,我们也是自身难保。罢了,能与雅言死在一起,也算是不虚一生。”   “有九鼎陪葬,值了!”“岳雅言”长叹道。   未明宫中,根本难以逃出生天,门外是食人天河水,门内又是死路。所谓进未明宫中,不过是延缓时机而已。   就在这时,白忘言忽然笑了起来。   “谁说我们会死在这里?” 第164章 逃出生天   门外一声惊天巨响,犹若蛟龙翻海,猛虎啸林,那扇紧闭的大门被外面汹涌的天河水撞击,竟是未挪动丝毫!但就在此时,未明宫中忽然一阵剧烈的摇晃,那些摆放整齐的灯与书架顿时跌得七零八落,唯有中央九鼎倘徊欢,三人连忙稳住身形,紧张地向四周望去。   随着晃动加剧,细微的裂痕从门边飞速地向未明宫内扩散,就像是快速伸展的枝桠,顷刻之间,竟是已经遍布了未明宫顶那琉璃七星穹顶!   “咔咔”的细微声响不断地从穹顶的裂痕中传来,仿佛有人用小刀不断地敲击着上方。陶陌紧张地仰着头,望着那开始龟裂的琉璃穹顶,一颗心又是悬到了咽喉。一旦那穹顶破裂,那食人银浆是否马上就要涌进未明宫中?这颠沛流离的一生是否就要在此迎来终结?不过,灭族仇人已死于剑下,大仇得报,与所爱之人解开心结……唯一不甘,大概就是无法与白忘言一起逃出去。暮花天。   就在这万念俱灰之时,他只觉得自己的手腕被另一只微冷的手握住,转过头来,陶陌正与白忘言四目相对。这与他纠葛足有十二年的人,在此等性命攸关之时,冲他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极浅的微笑。   “不会有事的。”   与此同时,早已遍布裂痕的琉璃穹顶终于是不堪重负,随着“咔嚓”一阵响动,大水将这七星穹顶猛地冲出一个窟窿,如同决堤,那澎湃水流瞬间灌进了未明宫之中……   冷。   冷水在顷刻间砸向头顶,刺骨之寒顿时侵占了身躯,冰冷的水刺进伤口中,引得一顿钝痛,陶陌只觉得自己在不断地下沉,就像被冻成一块石头,将要一直沉到湖底。可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有一股力量将自己从冰冷的水中拉起来,缓缓地向上方游去。艰难地睁开眼,只见眼前水流之中竟是隐隐流动着银白色的光华,简直就像天上银河倾泻进寒水中,而那张熟悉的脸更是与自己近在咫尺,白忘言紧紧地搂住陶陌,奋力向水面上游去。而头顶上方,阳光从水面投射进来,形成数道通透的光柱,游鱼在其中穿梭,忽得又散了开来。   一道厚重的阴影从远处穿行而来,在那些光柱之中停滞了脚步。   白忘言的脸上骤然显露出喜色,他低下头来冲陶陌展眉一笑,紧接着,用尽全部力气划动水波,带着陶陌迎上那等待着迎接他们的庞然大物。   “嘿,你们这还真是狼狈啊!”   晨光铺洒湖面,荡起粼粼波光,广阔湖边栽种着无尽的桃花树,远远望去,竟如同弥漫着淡粉色的烟雾,而这淡粉之上,则是冉冉升起一轮耀眼的光华。   长夜早已过去。   那沐浴在晨光之中的锦衣公子,站在巨大的傀儡兽上,远远地望着从水中冒出头的两人大笑起来。而他乘坐的傀儡兽形似有翼的大鱼,匍匐在微波荡漾的湖面上,看起来还有些眼熟……   “这东西一旦试验成功,上可翱翔九霄,下可驰骋江河。”曾有人这么自豪地向陶陌夸耀自己的作品。   就在陶陌愣愣地看着那庞大的傀儡巨兽时,忽然从身旁的水里钻出来几个妙曼美丽的女子,她们面带笑容的将陶陌与白忘言两人搀扶到傀儡兽的“胸腔”里,而透过那浮动的水波,能轻易看到她们水下的鱼尾。   这乘坐御水傀儡兽,使唤傀儡鲛人的,自然就是傀儡山庄如今的主人,墨彬!   终于得见救兵,白忘言终于是重重地松了口气,他将陶陌拉上傀儡兽后,终于是动也动弹不了一下,瘫坐在傀儡兽舱内,断续喘着气。   锦衣公子墨彬这时走下船舱,笑吟吟地望着那身负重伤的两人。   “大仇得报?”如今的墨庄主背着手,对两人笑问道。   白忘言看了一眼陶陌,笑道:“大仇得报!”他眼中满是快意,那是策划许久的愿望终于成真的畅快。可陶陌却是面无表情,他默不作声的怀抱着自己那柄灼华剑,屈着身,将膝盖垫在下巴上,若有所思。   见陶陌依旧那般沉默,墨彬笑着叹了口气,心里倒也猜的了几分缘由:“行了,能平安接到你们三人,也算是完成了一桩任务。对了,白先生,那样东西……是否该还给我了?”说着,墨彬向白忘言摊开手去。   白忘言看着他伸来的那只手,摇头笑了笑,将不知何时藏在怀中的机关A猴交给了墨彬:“玲珑心,物归原主。”   墨彬接过A猴,满意地将其中那一块机关核心剥离出来,小心地收起,又是向旁边看了看,叹道:“唉!那岳颂谣的傀儡恐怕已经葬身于地下了吧,真是可惜!罢了,这玲珑心未出事,便是最好的,朱云还需要它……”   “这一番苦战,你二人先好好歇息吧,我这就去操纵木鲲鹏向桃花源的方向前进。”话音还未落,墨庄主边匆匆地离开了舱内。此时,舱内只留下陶陌与白忘言两人。   夜潜桃花源、杀死背叛家乡的叛徒、手刃毁灭家园的仇人、从水下未明宫中逃出生天……这接连的事情,一同挤在陶陌的脑中,回想起来,竟是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而白忘言,这不过相处一年有余的白衣书生,竟是霜月阁雅使、承旭王世子,甚至早在十二年前就已与他相识……而反观所有事情,竟均是与他脱不开干系!包括这被傀儡山庄墨三少爷所救的结果,均是在他计划之中……   想到这里,陶陌的目光偷偷地向白忘言投去,可就在这一瞬间,他这点小动作,轻易地就被白忘言捕捉。   俊美青年用手托着腮,侧着头看他,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笑意:“阿陌,想什么呢?”   这人虽是白衣浸血,湿漉漉的贴在身躯上,银白发梢滴水,反倒像是白玉映波,俊美未减分毫。   这就是数次救他于危难之间,能护得他周全的人,也是在这茫茫江湖之中,他唯一能够付之于真心的人。   “我们活着出来了。”陶陌这次没有躲闪眼神,他目光炯炯的盯着白忘言,“该兑现承诺了,将一切讲给我吧。”   想知道,这漫漫二十余年,你经历过的一切事;想知道,你为我做过的一切事……   听陶陌这么说,白忘言先是愣了一下,之后,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去,他微微拧紧眉心,似乎是不知如何去讲述这些年的经历,几次欲言又止。   最终,他犹豫了一下,终于是开了口:“好吧,既然是我承诺给你的事,当然是没有隐瞒的道理……如今一切都已尘埃落定,我也终于能将一切告诉你了。”   埋在心里的旧事,一直无法向任何人诉说。如今,白忘言终于能放下心来,将一切和盘托出。   而陶陌,也是他唯一的倾诉者。   “我两岁那年,被承辉王派人掠走,扔进了霜月阁,假借岳氏三兄弟其中一人的名字,戏鱼给我按了个假身份。霜月阁那地方,本就是承辉王手底下的刺客组织,他们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搜罗孩童培养,让他们在修罗场中厮杀,胜出者方能在霜月阁中有生存的机会。而我不同,除去严苛的训练,承辉王甚至还会教授给我诗书礼乐……他大概以为我被掳走时还小,记不得自己的身世,可我倒是记得他那时的嘴脸,简直就像是在逗他养的狗!”   说到这里,白忘言脸上的表情极为冰冷。   “我十岁便通过修罗场,被师父看中并收为首徒。能得昆仑琴仙商秋暝赏识,也是我时运所致,我只修了琴艺,却未学师父独门心法‘天音弦脉’,而是修了冰焰双绝之一‘寒玉心经’。我修了此等神功,自然得阁主赏识。”   “被师父收进门的一年后,承辉王终于进军桃花源,发誓要从桃花源地宫中夺得能掌控天下的宝物,之后发生了什么,我想你比我更加清楚……而我师父也正是从那时对承辉王和霜月阁不满,动了离开的念头。”   一提及到当年灭族之事,及时已经手刃仇人,陶陌依旧是觉得心尖一颤,他不禁咬紧下唇,忍住不去回忆当时惨状。   “在之后,也就是十二年前……我遇到了你。”讲到这里,白忘言脸上冰冷的神色忽是缓和了起来,他静静地看着陶陌,“那时,承辉王怀疑桃花源中有幸存之人,派霜月阁刺客天下搜寻,我作为琴仙首徒,自然也接到了这份差事……我寻到了秋练山,却被山中恶狼所缠,为你所救。看来你根本就记不清了!”白忘言从陶陌狡黠一笑,“竟然还以为是个女子!哈哈哈,那你大概不知道,当时的我在养好伤后,还徘徊了几日未离开吧!”   “什、什么!”陶陌诧异得喊出声,“我就记得那女孩养好伤后就不见了踪影,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他尴尬地挠了挠头发,这下可真是……差的太多了啊!   就在这时,白忘言忽然伸出手来,抚了抚陶陌的脸颊,深深地望着他,轻声道:“十二年前,我心悦你,你却不知啊……霜月阁中,可未曾有人对我嘘寒问暖,每个人都想尽办法爬上阁顶,有的只是无尽的厮杀。如岳风辞那般待我以兄弟相称,却不过是想借我直上青云。”   “那时,我蹲在山林中,远远地看你练剑,看你与同门师兄弟玩成一片。仅是远远地看着,我就觉得极为舒心。可我不能与你接触,若是相处过多,便会让承辉王他们发现你还活着。”白忘言笑着摇头,“现在想起来,也真是怀念。”   “唉……可我在秋练山逗留过久,引了岳颂谣的怀疑,回去便给我告了一状。禁足其间,我还想着偷偷溜出去看你一眼,却不料,遇到了另一个人……”   “那时,我乘着夜色在阁中乱转,不料撞进了霜月阁死牢,遇见了一个古怪的女人。那苗疆打扮的女人一眼便认出了我的样貌,和戴着的那块睚眦印……她告诉我,她认识我的母亲,我的母亲与她本是同族,甚至曾贵为蛊王,只是母亲与汉人的二王爷成亲,将蛊王之名给了她的孪生兄弟。而那女人所经历的苗疆异变,也是因蛊王与圣女相恋,触犯神灵,身为大巫的她抛弃子民,逃离苗疆,却被霜月阁所擒。霜月阁逼她交出毒术,她宁死不从,却教了我这个有半边蛊王血脉的承旭王之子……真是命运弄人。”   原来唐麟的师父,唐无目的妻子……前代大巫,竟是白忘言的另一个师父?   “蛊王……”陶陌只觉得脑中忽然闪过一道光,猛然之间想通了什么,“怪不得那人与你长得一样!”   白忘言只是摇头笑道:“你说的是那个驱使蛊虫的那位吧?他与我母亲本就是孪生姐弟,我长得又与母亲极为相似,自然是像。”   “之后的故事便极为乏味了,无非就是我确认自己的身世,幼年被抢夺的记忆越发清晰,那块睚眦印更加印证了我的回忆。我本就恨承辉王,他不光害我父母惨死,还毁了你的家乡,害得你流离失所……我知道承辉王对桃花源秘境的执念,也就因此想出一个绝妙的计划。”   “我要让他为当年的一切付出惨重的代价,我要借他之手打开桃花源地宫,将其中本该属于你的东西交给你,在这片他曾经付之一炬的土地上亲手杀了他!这是我自己的复仇,也是为了你的复仇。”说到这里,白忘言笑着长叹一口气,他伸手抚摸着陶陌脸颊上的那道小疤,低垂下眼帘:“幸好,一切都结束了,我们成功了。”   “因观念不和,我师父与霜月阁主李风扬决裂,带着一众弟子离开霜月阁,我却选择待下去。在那之后,我接替师父的位置,成了霜月阁的雅使,与师父恩断义绝。但我对易容术略有擅长,便捏造了一个‘白忘言’的身份,暗地里依旧与师父来往,这个身份……为了提供了极大的便利,我为‘忘言’,忘却自己的雅使身份,不过是在江湖上闯荡的普通书生。现在想来,不是什么雅使装成书生,而是书生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是名畏江湖的杀手……”   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或许对他来说,书生白忘言,才是他真正的身份。   “再后来,我以白忘言之名闯荡江湖,与子文相识,他是个极为有天赋的傀儡机关师,我深深地为他的才华所吸引,也因此……我需要他的帮助,也是因为他的帮助,这个计划多年的复仇,才终于得以实施。”   “可我未曾想到,你竟会卷进这桩复仇计划之中。”白忘言颦眉叹道,“起初,我只是想一人将一切事情办完,这大概也是天意吧……造化弄人,我仅是一年未去秋练山看你,你师父就遭到毒手……”   “等等!”他这话音还未落,陶陌就惊得瞪大眼睛,“仅是一年?你到底来了多少次?”   白忘言一愣,他刚想捂嘴,手却被陶陌猛地拽住,这黑衣剑客不由得无奈地笑起来:“喂,原来你知道我的一切喜好,都是因为你藏起来看见的吗?”   一贯冷静的白忘言,此时竟是惊慌地目光到处躲闪,他慌乱地挠了挠下巴:“这个……我也说不清,有时间就去看一眼罢了。”   默默地关注着他,了解他的一切喜好,看他剑法初成,看他与师兄下山游玩,看元月朝霞在他眼中凝聚的光彩。   “可若是当年,你但凡与我有一分接触……我都不至于在一年前才与你相识。”陶陌叹道,“对我来说,太迟了。”   白忘言只是笑:“我不能与你有所接触,霜月阁的其他人会找来的。”   可却只是远远地看着他罢了,霜月阁杀手知道,自己的归处终究是无尽的黑暗。若是没有赵临州对秋水剑派掌门痛下杀手,陶陌或许能够在师父与师兄的庇护下,安然修炼剑法,娶妻生子,接替师父的掌门之位,收几个小徒弟,度过平稳的后半生。   可任何事,都不存在如果。   “承辉王贼心不死,搜罗部下全天下寻找《千机录》中记载的宝物,妄图开启未明宫,而我也就顺水推舟,亲自请缨,接下了这份差事。”白忘言继续说道,“其实,我从未想过会在峦城遇见你。对我来说,森罗山庄之行,原本就是整个复仇计划的开始。”   “子文想要庄主之位,那么我便助他,而他也同意将玲珑心借给我。可我计划了千遍万遍,却唯独没想到你会来这里。” 第165章 大结局   “那日,我远远地看你出手保护金水生,攥着茶杯的手都在抖。”   白忘言柔和的笑起来,连眼睛都微微眯起:“当时我就知道,这是一个与你正式接触的机会。不作为霜月阁的杀手,而是普通的书生身份,没人会注意到你我……而我也能光明正大的站在你身边。”   “可我并不想将你卷入我与子文的计划里,一再地想让你率先逃离出去,但事态竟向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墨大少竟是将计就计,反过来陷害你。这番实在逼得我没有任何办法,只得想办法将你洗褪冤屈,将一切嫁祸在那个已死多年的墨二少爷身上,”说到这里,白忘言颦起眉,他侧过头来偷偷看了一眼陶陌,显露出极为担忧的神色:“我知道,以你的性格,断然不会原谅我这般做法。”   果然,如白忘言想象那般,陶陌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连拳头都猛地攥紧。   “我确实不认同你这个做法,”陶陌紧锁眉头,“可我也确实因为你的帮助得以脱身……”耿直的黑衣剑客抿紧下唇,这艰难的认同,实在让他心中难以安稳。   白忘言见自己这番话,着实让陶陌心意难平,只好无奈道:“罢了罢了,待清明时节,我们同子文一起去给墨二少上柱香烧点纸,谢过他这一恩德。”   “可……”陶陌拧紧眉头,他知白忘言这办法确实敷衍,但着实没有其他好办法。   “这事暂时先如此处理,好不好?”白忘言问道。   陶陌只是摇了摇头:“我会记得这件事的。”   “你啊……”白忘言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往下讲道:“当时我也仅仅是想着能暂且护你这一趟,并未想过长久留在你身边。我知道你要找葛百忧,而那葛先生通晓天下事,我怕他捅出我的身份,便刻意与你保持一段距离。你离开后,我帮子文处理庄内之事,就接到了神剑谷的请帖,又逢海隅雅集请我过去,结果又是在屿州城遇见了你。”   “神剑谷澹台家存有《千机录》中的‘剑魄’,这件事除了我,岳颂谣也知道。他事先派火赤链阻挠我们,之后甚至亲自向你下杀手。”   “那时……你不惜舍命从颂使手中救我……”紧攥着手,陶陌心中一阵内疚又引上来,他知道果然是错怪了白忘言,那根本不是为了博取自己的同情……那是情急之下发自真心的选择。   而白忘言只是笑:“幸亏我师父赶来的及时,他一出手,那岳颂谣当然是被一招毙命。之后……”   “之后,我便拜托子文,将他的残躯做成了傀儡,这样,霜月阁仍旧是风雅颂三使,只不过……活人只有两个。”白忘言微笑着摊开手,“在那之后,你看见的颂使,都不过是我/操纵的傀儡罢了。如今,那傀儡已经坠入湖底,可惜了。”   他轻松说出此话,倒真是让陶陌顿时有些不寒而栗。面前此人,才当真是满手鲜血的杀手啊……但作为被这杀手三番五次舍命相救的恋人,陶陌又无权去抨击他什么。   “我修的乃是‘寒玉心经’,而寒玉心经修炼至八层时,会内力全无,与寻常人无异,而一旦冲破到第九层……则会须发皆白,内力充沛达到顶峰。岳颂谣那一爪,竟是把我逼到冲破九重功法,也算是因祸得福。而我早已知道神女泪处于苗疆,一直苦于没有回去的理由……被颂使一招打到濒死,我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后,便就势又服毒,促使你带我去寻唐麟。”   “唉……这里确实是利用了你。”白忘言垂下眼帘,“对不起。”   陶陌没有说话,回想起当时自己与唐师兄奋力争辩,甚至还冲撞了师兄,心里顿时涌起一丝极为愧疚的情绪。   “我会亲自向唐神医赔罪的,”就在这时,白忘言抬起头来,勉强笑道,“是我让你们起了争执,抱歉。”   “你没必要向我道歉,”陶陌的眉间渐渐舒展,他将头倚在怀中灼华剑边,道,“毕竟,你所做的也是为了我。但……我们还是回一趟苗疆吧,许久未看师兄,还是略有些想念的。啊,还有阿莎姑娘他们……”   “是啊,”白忘言点点头,他笑道:“那位阿莎姑娘极为聪慧,正好,我还要将神女泪亲自还给她。”   “至于《千机录》中最后一件,蟠龙照月杯……说来惭愧,”一提到那蟠龙照月杯,白忘言顿了顿,话锋一转,“皇都之事,过于复杂。早在神剑谷时,你我就见过那位承景王,也就是在那时,他从我的样貌中认出我是承旭王之子,而至于他为何在神剑谷……这件事我还是不要妄下结论较好,毕竟,若不是不得已,我是不会骗你的。”   “虽然我为了复仇,将承辉王与承耀王谋反之事告诉他,并指点他如何攻破承耀王大军,但我仍旧是不想与他有任何纠葛。”白忘言微微眯起眼,“不论他如何拉拢你,小心他。”   这计谋之事,陶陌自然是不太明白,但既然白忘言仍旧对承景王保持警惕,陶陌也只好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蟠龙照月杯确实是我从摘星揽月手里抢来的……”   “白先生!已经回到桃花源里了!”就在这时,墨彬的喊声从外传进来,打断了白忘言的讲述。   被墨彬的喊声打断,白忘言便冲陶陌笑了笑:“走吧,反正以后的时间多得很,我还可以与你细细说明……”话正说着,他向黑衣剑客伸出手去。   船舱外阳光正好,一束晨光透过门框映进舱内,洒在白忘言的身上,仿佛他整个人都散发出淡淡的光华。陶陌看着自己面前的俊美青年,竟是看得有些痴了,将手缓缓地向他伸去。   两只手紧紧地攥在一起,沐浴在曦光之中。   见这两人一前一后拉着手走出来,站在外面的墨彬不禁撇了撇嘴,退后一步,给这两人让出空间。   木鲲鹏横在河道前,身后是旷阔无垠的湖面,一轮辉日悬挂青空,白云如缕。而前方的河道两旁栽种着两排桃树,桃花热烈地绽放着,将河面都映得粉红。   透过层叠桃花,村中央那颗濒临干枯的树不知何时盛开了如云的花朵,风一吹,那粉白色的花瓣便如雪似得飘落下来。   仰头望向那骤然盛开的巨大桃树,李妙妙不禁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她从未见过如此壮丽的美景。在那恐怖的地震后,这颗巨大的桃花树,反而骤发新芽,伸向天空的干枯枝桠上竟然不断绽放粉白的花朵,顷刻之间,繁花如云烟般缀满了树冠!   简直……就像是发生了什么奇迹。   揽月神偷,第一次觉得心跳的如此之快。   天空之上忽然飞来一道白影,那白鹰振翅,稳稳地落在自己主人扬起的手臂上,浑身是伤的澹台盈半倚在残墙边费力抬起手来,摸了摸白鹰的头,脸上终于是露出微笑。他的身边堆积着数个乌铁卫的尸首,其上还插着他的赤鸾刀,风一吹,赤鸾刀上刀缨随风飘扬,宛如火焰。   “结束了。”   “哈哈哈哈!这一趟没白来啊!”楼月鸣将染满鲜血的道袍往身上一披,将插在面前的剑拔起来,垂眼看着面前那早已断了气的人,渐渐收敛起脸上狂放的笑容,“打得真尽兴。”   而他面前,那霜月阁风使躺倒在地上,虽是断了气,但一双早已失去生气的眼睛仍旧是直直地向桃花源地宫入口望去。   只是,他永远也看不到那人从地宫中走出来了。   楼月鸣垂眼看着岳风辞的尸体,却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方才那一战,他却是打赢了这霜月阁三大杀手之一,但心里仍旧是存留着疑惑。自己虽有“剑痴”之名,但目前为止,这境界真是自己想要的吗?是否……还能更进一步?   还不够。剑痴这么想到。   就在此时,澹台盈大喊了一声:“陶兄!”   楼月鸣慌忙扭过头来,向那声音来处望去。   只见两人一前一后从桃花丛中走来,那白衣被血所浸染的白发青年走在前,而一身黑衣的剑客则是走在后,两人手拉着手,向三人的方向走来,而在两人身边,则是跟着一个身着灰衣的陌生人。   骤然之间,李妙妙却是怒吼一声,她攥紧双刀,如箭似得冲到那灰衣人面前,刀锋直取那灰衣人咽喉。   “岳雅言!我要取你狗命!”   刀刃却在瞬间被白扇阻挡,李妙妙一吃痛,匕首顿时脱了手,那灰衣人慌忙跑到她身边,将她小心扶起来。   白忘言收了扇,哭笑不得:“李姑娘,就算是你师兄也要杀吗!”   这才看清白衣人是白忘言,李妙妙又扭头看了一眼将自己扶起来的灰衣“岳雅言”,顿时震惊地张大嘴巴:“啊?这怎么回事!”   那“岳雅言”赶紧将脸上的面具一把扯下来,露出摘星的脸庞:“师妹!”   “怎么回事,师兄!真的是你?你没被那个天杀的岳雅言杀死!”李妙妙情绪激动,连喊声都带了几分哽咽。   被喊成“天杀的”,白忘言只好无奈地干笑道:“他没事,当时不过是用迷魂琴音让你们中了幻术。我可还要拜托你师兄用神偷绝学开启未明宫大门呢。”   这一手易容术,让陶陌都不由得震惊不已,原来这个“岳雅言”竟是当初被岳雅言“杀死”的摘星假扮,当真是……意外。他刚扭过头来,正好对上白忘言的眼睛,紧接着,白忘言脸上绽开一个极为狡黠的笑容,简直像一只白狐狸。   “还是被你给骗过去了啊……”陶陌无奈地笑着摇头道。   “说什么呢,”白忘言笑道,“我对你可从来都是真心的。”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心悦你,纵是身处黑暗,也从未改变。”   算尽千机,只为护你周全。   ――――――――――――――――――――――――――――――――――――   尾声   自平息承辉王叛乱后,承景王救驾有功,又助皇帝铲除余党,成功博得了太后与皇帝好感,深得重用。   同样救驾有功,承旭王世子殷白镜得以替父洗褪反贼污名。皇帝念当年承旭王仁德,同情世子遭遇,将皇城中承旭王府交还予他。而这位承旭王却在同年第二个月,携一黑衣剑客消失于皇都之中,世间再难寻。   或许是回到隐世桃源中了。   江湖之中,霜月阁主李风扬被昆仑琴魔商秋暝与重玄派玄鳞子打得形神俱灭,霜月阁也就此销声匿迹。琴魔与玄鳞子这对仇敌重归于好,令江湖之中哗然一片。   摘星揽月这对神偷似乎是金盆洗手,江湖之中再也没有了他们的消息。与此同时,宫廷画师顾梦蝶向皇帝辞去职务,与一杏衫女子携手而归。   重玄派由玄鳞子首徒云月羽接管掌门之位,而‘剑痴’楼月鸣,则是依旧那般行踪不定。   神剑谷少谷主澹台盈接管谷主之位,所铸神兵名震江湖,与其苗族美妻极为恩爱,羡煞旁人。   韶辰五年,承景王殷青鸾谋反,天下大乱。 第六卷 番外卷 第166章 其一 醉桃源   “喝啊!”   一剑刺出!那手持木剑的少年顿时将同伴击退在地。得了胜,这少年顿时扬起嘴角,喜滋滋的将木剑往肩上一扛,伸手把同伴从地上拉起来。   “你的剑术怎么厉害了这么多!”同伴站起身来,使劲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懊恼道:“是不是师父偷偷给你开小灶了!”   那少年顿时一愣,紧接着,他怒喊道:“怎么可能啊!”   见好友动了火,同伴赶紧摆手:“你别生气,是我说错话了……”   “唉!”少年揉了揉鼻尖,“其实,是我偷偷练的……我可是要成为像‘乌夜点星’那般的大侠啊!”   一阵微风浮动,吹起春日桃花,点点粉红的花瓣纷飞飘落,宛如粉雪,缀在少年柔软的发丝上。   他的同伴有些诧异的盯着他看:“那是谁?”   “那可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侠!你竟然不知道!”一说到自己崇拜的人,少年顿时来了兴致,他跳到一块石上,兴奋地挥舞着手中木剑,“佩剑漆黑如乌夜,一点寒光若星芒!”   听他说得吐沫横飞,同伴顿时撇了撇嘴:“又是村头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吧?”   猛地被点破,少年却没有丝毫的迟疑,他迅速反击道:“是啊,怎么啦!这位大侠就是这么厉害!”   “嚯。”   就在这时,他的同伴忽然收敛起脸上戏谑的笑容,冲着那不知何时出现在少年背后的人小声喊了一句:“师父……”   少年猛地转过头来,顿时吓得脸一白:“师、师父?您老怎么来了?醉木犀。”   那右脸颊有一道小疤的黑衣男子推开桃花枝,走到两人面前,顺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道:“山与氵夕”“剑法下了功夫,不错。”   “谢、谢师父!”   “今日闲来无事,过来看看徒弟们。”那黑衣男子微微勾起嘴角,露出极浅的笑意,他顺势坐在那少年面前,将手中布包打开,露出其中包着的几块点心,伸手招呼两人:“来,尝尝。”   那两个少年见了这几块样式精致的糕点,顿时就食指大动:“哇,是师父亲手做的莲子酥!”   看着两人欢天喜地的吃着点心,黑衣男子对方才的话题也有些好奇,他对那少年道:“不必顾虑我,继续说吧,方才说到哪里了?”   “哦!是那位乌夜点星大侠!”那少年顿时又来了兴致,他一抹嘴,继续道:“这位大侠深得无心剑君真传,剑术独冠武林,纵江湖之中未有敌手!就那个……什么,霜月阁你知道吗!江湖之中最闻风丧胆的杀手,霜月阁雅使岳雅言!就是死在这位乌夜点星大侠手里!那个雅使,无恶不作!而且他精通易容术和毒术,化骨无形,阴险狡诈!但是‘乌夜点星’大侠瞬间识破了他的伪装,只凭一剑就结果了他!”   黑衣男子,陶陌,脸上笑容顿时一滞。   可少年说在兴头上,丝毫没有注意到师父脸上的异色,他继续手舞足蹈的比划着:“不光为民除害,杀了作恶多端的雅使,他还除掉了暴虐的承辉王!就那个每天都要吃小孩的可怕三王爷!也正是因为他这一番壮举,那三王爷才没有打进皇城里!而且啊,而且这位大侠还和剑神楼真人与神剑谷主是至交好友,真是英雄惜英雄啊!听说他当年与楼真人打了三天三夜,之后便一见如故!还有,就那位熙攘商会大老板,金水生!金老板早年曾得乌夜点星大侠拔剑相助,这才没死于流寇刀下!哇,这位大侠的故事,还真是说个几天都说不完!”   少年自己说得眉飞色舞,刚停下来喘两口气,却看见自己的两位“听众”完全没有被自己的情绪所感染,顿时有些失落地小声询问道:“怎、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见他这般略有些滑稽的样子,他那同伴本是想笑,却在瞥见师父那越来越阴沉的面色,硬生生将笑声憋了下去。   “你……很崇拜他?”   半晌,陶陌才缓缓问出声来,此刻,他脸上神色极为复杂,甚至有些……阴云密布。   “是、是的……”少年忽然慌张起来,他向后退了一步,小声回答道。   眉头紧锁成“川”字,陶陌沉吟一阵,终于是抬起头来,望着自己的徒弟,缓声说道:“你说的这位“大侠”,其实根本不是……”   “哈哈哈,对,你说的没错!”   就在此时,一阵清朗的笑声从桃林中传来,之后,一位白衣书生用手中折扇拨开桃枝,悠然走到几人面前,摇扇笑道:“那位‘乌夜点星’,确实是位人人称颂的大侠。”   此话一出,那少年眼中的光芒重新被点燃,他兴奋地自言自语:“连先生、连先生都这么说!那一定没错!”   “是啊,”白忘言一边说,一边用余光向陶陌身上瞥,见陶陌的面色如此阴沉,他反而笑得更开心:“那位‘乌夜点星’大侠武艺高强,可谓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为人又是侠肝义胆,还真是‘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为师对他甚是钦佩!若是能与这位大侠一会,倒真是不虚此生……”他这狡黠一笑,活像是只白狐狸。   陶陌瞧他这摇扇眯眼笑的样子,心中又是气又想笑。   “连先生也如此钦佩他!”那少年一双眼睛闪着激动的光彩,他使劲攥着手喊道,“我以后也要成为像他那样的大侠!”   “好啊,那先去抄‘千字文’三十遍吧。”白忘言摇扇笑道。   少年的笑容一瞬间在脸上凝固。   极为满意少年这惊慌失措的神情,白忘言将折扇在手中掂着,笑意更浓:“昨日,你请假的理由,好像是……肚痛?身体抱恙还能去村头听书,还真是难为你了啊。”   “哈哈哈哈!”少年的同伴顿时爆笑出声,甚至连方才脸色极差的陶陌都忍俊不禁。被这笑声环绕的少年顿时脸憋得通红,但一想起那三十遍“千字文”,脸上顿时又“唰”的一下褪了色,可就在他支支吾吾不知如何辩解的时候,那折扇往他肩头轻轻一搭。   “三十遍,别忘了。”白忘言笑吟吟地丢下了这句话,收了折扇,优哉游哉的踱着步子,转身走了。   那少年一脸欲哭无泪的望着先生离去的背影,刚想张口向师父求情,可自己的师父却紧跟着在先生后面走了……   这下可真完蛋了!少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还在傻笑的同伴,弯腰将木剑捡起来,气冲冲的跑了。   陶陌紧跟在白忘言身后,匆匆穿过这一片桃花林。此时正逢春日,桃花盛开时节,粉白花瓣随风而落,却是沾不上那白衣书生的肩头,他仿佛是桃林之中游曳的白影,飘忽而不可捉摸,美好的像是一个永远无法醒来的梦境。   陶陌的步子逐渐缓下来。   他一直以为,只有飘零江湖的结局才是属于他的。   不论是回到桃源故乡隐居,还是与白忘言一同生活,本就超乎他的想象,更别提收留流民,教授孩子剑法了……   可如今,一切又是确确实实的发生。这过于美好的现在,或许本就是自己一个不能醒来的美梦?也许自己早就身死在桃花源下而不得知?   “怎么了?”   就在这时,那熟悉的声音将陶陌的意识重新拽了回来,他涣散的目光重新凝聚起来,茫然地望着眼前那人。   银发如霜染,白衣皎如月华,面容更是俊美至极,好似由 屿 汐 倾 情 整 理,更 多 精 彩 敬 请 关 注月中走下来的仙人。可这“仙人”此时眉心微皱,一双桃花眼极为担忧的盯着他看,甚至还伸出手来在他的眼前晃了几下。   “丢魂了?”白忘言诧异道,“这林子里还有勾魂的精怪吗?”   那勾魂的精怪,分明是面前这只白狐狸吧!   陶陌将那只企图往自己脸上捏的手压了下去,摇头道:“我没事。”   “你这样可不像是没事,”白忘言略有些不甘心地挪开手,笑道:“怎么,当了徒弟心中的大英雄,反而害羞了吗?”   “这哪里是害羞……”一听这人又开始调侃自己,陶陌顿时紧锁眉头,否认道:“我哪里配得上大侠这称呼,况且……那说书人都是胡扯。”   “哦?”白忘言忽然往陶陌身前一凑,眯眼笑道:“哪里胡扯?我倒觉得这说的很有根据,毕竟杀了承辉王的是你,与楼月鸣他们交好、救了金老板的也是你。你说,这哪里是胡扯,嗯?”   那微微上扬的尾音,顿时将陶陌的心拨撩起来。此时,两人贴得极近,白忘言温热的吐息扫过陶陌的耳畔,那一贯自持的黑衣剑客连耳尖都染上了一层潮红。   “可你……岳雅言被说书人污蔑成那般样子!”陶陌忽然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定了定神,直视着与自己近在咫尺的人,严肃说道:“我怎么能容忍你受这等不白之冤!”   “哦?”白忘言见他这般异常严肃的样子,竟是猛地笑出声来,“哈哈哈哈!你说什么呢!”   自己这般义愤填膺,却让白忘言笑得眼泪都快挤出来,陶陌顿时极为诧异:“你笑什么!”   “哈哈哈!”白忘言一边笑,一边伸手拭去眼角的泪水。之后,他忽然伸过手来,揽过陶陌的肩膀,用手指点了点他的唇珠,“说,岳雅言是谁?是不是你背着我找的相好!为何那么在意他!”   不知白忘言又是闹得哪一出,陶陌怔了怔,原本的怒气也消失不见:“啊?”   “记住了,你相公,叫白谨!”说着,白忘言指了指自己,半笑着道,“可不许再想着别人!”末了,他在陶陌震惊的目光中,又极为满意的补了一句:“什么岳雅言,霜月阁雅使的,管他呢!”   “嗯……”终于明白过来这话中涵义,陶陌这才默默地点了头,可当他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忽然被面前那人印上了唇。   那股熟悉的清冷气息,犹若深冬白雪,将他紧紧环绕其中,再也无法挣脱。   这怎会是梦境。 第167章 其二 如梦令   山峦隐于银白之中,举目上下,一片苍茫。   鹅毛般的雪片纷飞落下,停在睫上。年轻的道士伸手掸落肩上雪花,扬起头来,露出乱发下清俊的眉眼,望向远方连绵的山峦。   他习惯性的向腰间一摸,却是猛地一滞,那向来随身携带的爱剑不知丢失到了哪里。   在这一瞬间,楼月鸣忽然觉得心慌起来。   骤然之间,纯白之境中,忽起大风。狂风呼啸,席卷长天,那被卷入风中绵如絮的雪花,却像是刀刃一般向楼月鸣猛地袭来!   楼月鸣忙扬起手来遮挡,可就这一刹那,漫天风雪骤停,这重玄派道人赶紧垂下手来,环视四周,可不论他如何睁大眼向周围审视,视线之间,却只有那无尽的白雪。   鹅毛大雪沉静地落在地面,仿佛厚重的帘子,将他搁在这洁白的一隅。   “我这是在哪里?”楼月鸣抬起手来,将遮挡在脸边的乱发向后撩开,他的手又向腰间佩剑的位置一摸,仍旧是抓了个空。   “是了,一定是在梦里。”只有在梦境中,这剑痴才有不佩剑的时候。   他叹了口气,却又是大笑道:“哈哈哈哈,天地之间只有我一人,当真是无趣!若真是梦境,怎么也要来个能打的对手,这才畅快啊!”   他话音未落,眼前白雪却是不知何时停止了飘落,它们像是汇集起来的溪流,以极为惊人的速度从四面八方凝聚到一起,其中竟是逐渐显露出一个人的模样……   漫天飞雪顷刻之间凝聚成一位端庄秀丽的女子,她银发如瀑,眉若远山,秋水翦瞳,素白衣裙犹如盛开的雪莲,手攥三尺凛凛青锋。   她微微颔首,半垂着眼眸注视着站在雪地中的道士。而楼月鸣同样也扬起头来回应着她的目光。   可这男人的目光中,却少了一份理应有的惊艳与爱慕。   “汝可是被赋予‘剑痴’之名的楼月鸣?”女子朱唇轻启。   “虚名而已,贫道正是楼月鸣。”楼月鸣一咧嘴,反问道,“你入我梦中,是有何意?”   女子审视着他,复又开口:“吾乃剑魄精魂,寄宿于汝所持神剑‘孤h’中,特来传授剑法与汝。”   “剑法?”楼月鸣的眼睛骤然亮起来,“什么剑法?”   那女子微微一笑,道:“吾寄宿于剑中,知汝渴求那‘无心剑意’……而这剑法自然与那凡夫俗子的剑法不可同日而语。”   “其名为‘元一剑法’,乃是剑术之祖,凡人只窥得其一招一式,便可独步武林。修至九重后,便入剑仙之境。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女子微微抬眼,注视着楼月鸣,“习此剑术,不得在与尘世有任何牵挂,必须离开重玄派,汝可愿意?”   楼月鸣脸上的狂热,逐渐冷却下去,他舒展开来的眉心重新聚拢,拧成三道沟壑。   离开重玄派,与师门再无干系……他曾经是如此渴求不被师门束缚,可临到如今,却……   这一贯疯疯癫癫的道士扬起头来,表情带有些许迷茫,过一阵,他那摇摆不定的目光终究是沉了下去。   “多谢仙子教授剑法,可贫道……无法、不、是不能离开师门。”楼月鸣听见自己这么说道,他说完之后,心中却又是为自己这番话疑惑起来。   为何,拒绝的如此干脆?   听他此言,那女子方才和颜悦色的神态顿时转变,她扬起下巴,冷眼睥睨着面前凡人:“汝已步入‘人剑合一’境界,江湖之中更有‘剑痴’之名。如今却因离不开师门而拒绝登入‘剑仙’之境,当真是愚蠢可笑!重玄百年道门,从不缺汝一人,也并非汝此世唯一归宿……当真值得?”   是啊,重玄派从不缺他一人……玄鳞子门下有数十人修道,大师兄云月羽为人稳重剑术超凡,师弟们也都是师父从江湖中搜罗来的好苗子,在看他楼月鸣,只有剑术见长,重玄派掌门也断然轮不上他来做,平日闲散江湖,如今遇到机缘,却竟是把握不住?   手紧紧攥成拳,指尖紧扣进掌心。一滴汗珠,从额头一路流下,跌入他脚边的雪里。   “我……”   他艰难地挪动嘴唇,却是说不出半句话来。   无心剑君一直以他楼月鸣离不开重玄派为由,拒绝教授剑法,楼月鸣本就心高气傲,被如此拒绝后,自然是心存怨气,早就起了离开师门的心思。可如今……他脑中回忆的,却分明是玄鳞子在风雪夜中将他带回重玄派的片段。   那时,玄鳞真人之名早已响彻江湖,料理几个小泼皮自然是抬手一挥间,也就是在那个风雪夜中,幼年的楼月鸣第一次为那赤发道人的剑术倾倒,从此再也无法自拔。   除了那卓绝剑术,还有那碗鸡汤……   鸡汤出自云月羽之手,那早慧的大弟子最拿手的便是煲汤。那个风雪夜,见师父领着另一个小童回来,聪慧的大弟子便将鸡汤端上桌,将碗与汤匙一并递给那可怜兮兮的楼月鸣。   “既然无处可去,可否愿意拜我为师?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不用到处流浪了。”   终归是家。   冰冷雪中,竟在不知何时萦绕起鸡汤的味道,那红枣与鸡肉混合在一起的浓郁香气,使楼月鸣不自觉的抽了抽鼻子,在这四处只有素白的冰雪境地中,那碗鸡汤竟是带给他心中一丝暖流。这平日了我行我素惯了的疯道士,目光之中竟是流露出极为柔软的神色……   这时,楼月鸣伸手揉了揉鼻尖,抬起眼来往那自称为剑魄精魂的女子,他眼睛里亮晶晶的,仿佛闪耀着星辰:“说实话吧,你到底是何方妖孽,竟敢来贫道梦中造次,当真是胆子不小!”   那女子起初是一怔,随即竟是笑了起来:“汝这疯道,还真是难办……”   与此同时,满天风雪骤然呼啸,狂风混杂着锐利的雪花撕扯着楼月鸣的道袍,视线之中一片花白。可这疯道士倒也不恼,他就这么定定地站在狂雪之中,任凭风雪撕扯着他的乱发。   顷刻之间,那漫天风雪终于是停息下来,显露出那素白世界之下的真实。被雪竹林所环绕着,那一幢小小屋舍出现在楼月鸣面前。   那是一间有些简陋的屋舍,其上的太极图案显示着它的归属,而雪竹林里闲逛的野鹤,纷纷拍打着翅膀飞向天空。楼月鸣伫立在这屋舍面前,一个极为无奈的笑容显露在他的脸上。   他迟疑了一下,走到那扇极为熟悉屋舍门前,伸手一推。   屋内,端坐着方才那女子。   自称为剑魄精魂的女子扬起头来,冲诧异的他绽放出冷笑。   “吾并非邪魔外道,而汝也并非能得善终者。剑锋自从磨砺出,若是汝愿沉溺于温柔乡,自会有人将汝剔除出来。可到那时……覆巢之下无完卵。”   “哼,我楼月鸣虽不是什么剑神,但绝不会见亲人被害而束手旁观!”楼月鸣回以冷笑,他此时背着手,手指已然是捏起了剑诀,“若有人伤我重玄派,我楼月鸣必会不死不休!”   那女子只是冷眼看着他,在那指尖凝聚真气劈来的一瞬间,那女子顿时化为雪片,在楼月鸣的面前猛然炸开。   瞠目结舌的看着那些纷乱的雪花,楼月鸣只觉得身体被狠狠按在了地上,紧接着,他醒来了。   窗外,盛夏明艳的阳光铺洒在葱茏的树木上,如潮水般的嘈杂蝉鸣混杂着街道上小童的打闹声,吵得很。这疯道士骂骂咧咧地从树下直起身来,将手边摊开的信件与酒壶拨拉开,伸手拿过自己的佩剑,胡乱别在腰间,摇摇晃晃的走了。   两年后,重玄派爆发内乱,玄鳞真人门下大弟子云月羽与异族勾结,意图吞噬重玄派。掌门遇刺,玄鳞真人身中剧毒。剑痴楼月鸣听闻后,从海外蓬莱赶回门派,带领重玄派上下迎击。   虽最终平息叛乱,但重玄派元气大伤,幸而楼月鸣接替掌门之位,在其带领下使重玄派休养生息,最终重归武林道门之首。   一直以来的“枷锁”,最终变为扛在肩头的城池。   对楼月鸣而言,到底是温柔的牢笼,还是风雪中的热汤,如今早已不重要了……   那剑魄精魂所说的‘元一剑法’,和年少时期向往的‘无心剑意’与天高海阔,一起被堆放在岁月的仓库中,上了一把沉重的锁。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