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   书名:楠木有依   作者:吉尔君   文案:   启阳影视集团的总裁郑启,是实打实的年轻有为,单枪匹马创立的公司转眼就要上市。相貌清俊,气质无双,一双冷淡疏离的桃花眼生来就是勾魂的,公司旗下的大小明星、国际超模全都排着队想要嫁他。   谁知回了一趟家,郑启身边便多了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   明星超模们心碎一地,变着法的酸人:“长得再好看,也架不住郑总裁心里早就有人了。”   沈楠之嗑着瓜子听得津津有味,转头无人时便问郑启:“听说你初恋甩了你十年了,至今还是你心头朱砂痣,人生白月光?”   郑启冷着脸将她抵在墙上,一言不发,吞下她所有的好奇和不满。   直到有一天,楠之终于翻开他的钱包夹层,看到传说中白月光的照片,对着那张学生证上撕下来,印着钢戳的黑白证件照愣了许久,满脸无辜地眨着眼:“这人……和我十年前有些像。”   [白月光是她,朱砂痣是她,婚纱也是她,他这一生,只为她伤过心,红过眼,却还是飞蛾赴火,栽得心甘情愿。]   食用须知:   1.甜文,甜文,些许玻璃渣也是为了更甜!   2.男主家境优越偏执深情大少爷,女主童年不幸妖艳贱货千金大小姐。   3.伪・先婚后爱,真・破镜重圆。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恋爱合约 业界精英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楠之,郑启 ┃ 配角:齐安然,方清欢,秦潇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出来混,总要还的   ================== 第1章 第一个他   楠之笑得温婉明媚,微微矜持地和身前的男人保持着半米的距离。   直到对方口干舌燥地结束了自己的陈述,满脸期待地递过来一张名片:“请沈小姐两天后一定要来我们公司试镜,这个角色的特质和您的气质简直太契合了,才能让我在人群中一眼相中!”   楠之接过那张烫金字体印刷质地却普通的名片,轻轻塞进自己的手提包里,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含着笑意:“林……导演是吧?这样难得的机会,我会好好把握的。”   “那就好。”林导演露出一口白牙,“那,咱们先留下个联系方式?”   楠之微笑着报出了一串电话号码。   “沈小姐……不知道现在有没有空一起坐坐?我再和您详谈一下这个角色。”   “不了。”楠之随手将长发撩到耳后,“今天还有事,之后再联系。”   林导演有些遗憾地“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笑笑,转身离开。   楠之看着他走远,从手提包里掏出那张名片,看都没看一眼,随手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脸上的笑意已然消失,她耷拉着眼皮,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咔嚓――”   楠之抬头,看见身前几米远的地方,手捧着单反的短发女孩。   她一扬头,长发风情摇曳,表情却凶神恶煞,走过去捏短发女孩的脸:“方清欢!老娘和你约的可是十点,你看看现在已经几点了?”   方清欢嘻嘻笑着,摇了摇手里的单反:“大王饶命,小女子身无所长,只好替你多拍几张写真赔罪。”   “哼,算你识相。”   “楠之,刚才和你说话的大叔是谁?”   “一个小影视公司的导演,非要让我去试一个IP改网剧的配角。”楠之百无聊赖地用手掌在脸旁扇着风,有些哀怨,“要不是在这等你,我哪会被他缠住说那么久的话。”   方清欢眨了眨温柔似水的大眼睛,饶有兴致:“可是听上去挺有意思的哎!”   “得了吧。”楠之撇撇嘴,“本来我还有点兴趣,谁知道他告诉我那部剧是祁艳的小说改的。”   方清欢笑得一双眼眯成一条线。楠之和祁艳都在同一家工作室旗下写书,两人向来不对付,现在居然当街被人发掘要去祁艳的小说改编剧试镜女配,难怪她会郁闷。   “你给了他谁的电话?”   “当然是空号。”   而且是她许多年一直对外使用的空号,早就背得滚瓜烂熟。   两个人一行闲聊,走进了M市轻奢品牌汇集的商场。   一路逛过去,楠之随手捡了几件衣服和护肤品,又拖着方清欢来到珠宝首饰店,A.E,是一个小众的法国品牌。   清欢向来不喜欢这些,一路上只是帮楠之做个参谋,此时看见楠之的眼神悄悄在一众戒指间流连,忍不住打趣:“楠之,这东西我和你来挑是不是不太合适?还是等你那位……丰神俊朗的未婚夫回国,你和他一起来好些。”   楠之哼了一声:“想什么呢,我是来挑给我妈的生日礼物,她现在的眼光可是越来越挑剔了,又不能和往常重复,还真不好挑。”   “唔……”方清欢想了想,“沈阿姨的生日是快到了,这么说,郑家那位回来岂不是正好会赶上?”   楠之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指了指展柜里的一对翡翠耳环,示意店员包起来。   方清欢看了眼保持着可人笑容,似乎并没有在听他们交谈的店员,凑到楠之耳旁轻声问:“今天下午你准备去接机吗?”   楠之抛了个媚眼给她:“怎会?小欢欢,你不知道我最擅长什么吗?”   方清欢温润的小脸挤成一团,叹口气:“知道知道,欲擒故纵。”   楠之接过店员递过来的纸袋,指尖在方清欢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你呀,就是太耿直,早用点手段,我哥还不早就是你的囊中之物?”   “我是真的学不来。”方清欢苦着脸,“你教的我都记得,可是一到安然哥面前,什么都忘了。”   “不急,千年的狐狸可不得慢慢修炼吗?”   “哪有你这样的,老是自诩是狐狸精。”   “这可不是我自诩的,是那群可爱的小白兔和小白花们叫的。”   “我要是你,被这么说估计会被气到不行。”   楠之笑得花枝乱颤:“要是这点事都会生气,我大概会被气死八百回了。”   方清欢正要说点什么,楠之却摇了摇她胳膊,低声惊呼:“小欢欢,我看到秦潇了!”   方清欢连忙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对面的珠宝店里正站着一个身材高挑,身穿黑白套装,踩着一双G牌当季最新款高跟鞋的女人,似乎正在挑选着什么。   那人带着宽大的墨镜,将妆容精致的脸遮住大半,只露出性感饱满的红唇和精致的下巴,但是她还是能够一眼认出,来人正是国内顶尖超模之一的秦潇。   无他,这样的气场和身材,全国也找不出几个。   楠之掏出手提包里的镜子,微微咬牙:“今天出门就该撸个全妆!”   然后她半是雀跃半是悲壮地迎上去,在秦潇面前站定:“潇潇你好!我是你的粉丝,《IN BLUE》我每期都会买。”   潇潇是秦潇的粉丝对她的亲切称呼,《IN BLUE》则是这两年来新刊印的时尚杂志,面向的对象主要是中产以上的独立职业女性,一经发行就异常火爆,而秦潇作为发行公司启阳的签约艺人,可以说是《IN BLUE》的首席模特。   秦潇微张了嘴,有些讶异,却很快笑了:“你好。”   楠之双手并拢握着手提包,一副鹌鹑状:“能合个影吗?”   秦潇看了眼站在一旁握着单反微笑的方清欢,微笑道:“当然可以。”   楠之站到秦潇身边,面向镜头,有些遗憾地瞄了眼对方脸上的墨镜,却一脸乖巧没多说什么。   谁知秦潇很自然地伸手摘下了墨镜,右手自然地挽住楠之的手臂,冲镜头自然大方地笑着。   楠之感觉自己的右半边身子木木的有些僵硬,连预先想好的表情都不知道有没有摆出来,拍完照后仍意犹未尽不肯离开。   方清欢正在回看刚刚拍下的照片,就听到旁边的沈楠之有些忐忑地说:“潇潇,你来看喜欢的首饰吗?我……可不可以送你?”   清欢手一抖,险些将相机跌出去,有些好笑地摇摇头,现在的艺人都十分爱惜羽毛,哪会轻易收粉丝的贵重礼物。   果然,秦潇拒绝了,说自己是来挑选礼物的。   同样是来挑选礼物的楠之一下子找到了和偶像的共同点,莫名地兴奋起来,自来熟地想给些参考意见,谁知秦潇竟是意外地好相处,不仅不生气,还微笑着听楠之如数家珍地说着各品相宝石的代表含义。   “潇潇,你准备送礼物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唔……让我想想,性格有点高冷,话很少,只有二十多岁,但是习惯身居高位,大概这样吧。”   “职业是?”   “律师。”   “……男人?”   秦潇微笑。   楠之了然,抑制住内心的强烈的好奇心,思考了一下,走到一对袖扣前,蜜黄色的猫眼石,品质极好,色泽莹润。   “你说那人性格比较冷,话又少,想必平日里都是穿冷色调多,如果再选冷系,虽然和谐,但是多少失去了一些趣味,这对蜜黄色的猫眼石品质很好,色暖但是低调,很适合拿来送人哦。”   秦潇似乎有些犹豫:“他的性格……会喜欢么?”   “选择他平日里自己不会选择的风格,能让他印象更加深刻哦。”   秦潇瓷白莹润的脸上现出一丝红,像是被晕染开的胭脂,显然这句话击中了她的内心深处。她指了指那对袖扣,对店员说道:“请帮我包起来。”   ……   和秦潇分别以后,方清欢给楠之拍了不少街拍的写真。   其实楠之一直都挺想做个模特的,不然也不会把秦潇当作自己的偶像,只是迫于家里的反对,一直也未能成功。别看她性格张扬,其实倒一直算得上是个听家里话的孩子。   方清欢坐在长椅上翻着照片,楠之坐在一旁随意地拿手掌扇着风,看上去好不慵懒,路过的行人忍不住频频回头看着街边长椅上的两个大美女,清欢一无所觉,楠之却饶有兴味地瞧回去。   过了片刻,方清欢收起相机,看着自己的挚友:“楠之。”   “怎么了,小欢欢?”   “你会紧张么?”   “你指的是什么?”   “当然是订婚啊……还有结婚,毕竟你和那位启阳集团的创始人,那个名叫郑启的未婚夫,应该只见过两次?”   楠之随手无意识地绕着自己的一缕头发打圈,有些失神,轻轻笑了:“清欢,我还以为你真的能忍住一直不问我。”   清欢微鼓了嘴,低头没说话。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我才见过他两次,但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就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似乎我们以前见过。”   清欢微皱着鼻尖,摇头晃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楠之听她用红楼里宝黛初见时,宝玉说过的话来打趣自己,忍不住失笑:“别闹。”   “一见钟情?”   楠之摇摇头:“不清楚,但是从结果上来看,应该差不多吧。清欢,你不知道,自那次见过他后,我闲来一个人时便常常想他,他……让我很好奇。”   “那也不至于这么草率就决定嫁了啊。”   “你知道的,我家里一直在给我安排联姻对象……如果是别人,我宁愿是他。”   方清欢没说话了。   楠之是M市实权人物沈局长的女儿,更有传闻说沈局长即将调任帝都,恐怕很快要再升一级,变成厅长。清欢家是书香门第,父母都是大学教授,圈子里也时常有些门当户对的联姻,更别提楠之的家世了。   最初时候,楠之的父母替她安排的联姻对象是国内前三的商业集团郑氏集团的继承人郑越,谁知两人订婚前夕,郑越竟被楠之逮到和当红明星夜半厮混,两家人险些撕破脸来,到后来几经周折,却是将联姻对象由郑越换成了郑启,郑家又额外给了不少利益上的补偿,两家人仍然维持着面上的亲热和气。   只是清欢和楠之关系亲厚,自然知道事情并没有看上去这样简单,这桩联姻的前后变幻,都是楠之和郑越两个人联手算计得来的,楠之在这之前就已经惦记上了郑启,而郑越亦是早就心有所属。   方清欢握住她的双手,有些愁郁:“楠之,你一定要好好的。”   楠之忍不住抖了抖:“小欢欢,你别突然这么肉麻,我会生鸡皮疙瘩。”   方清欢皱着眉:“沈楠之!”   “好好好,我错啦小欢欢,下次让我哥请你吃甜点。”   清欢咬牙无言。   一阵铃声恰在此时响了起来,楠之看了眼屏幕,齐安然的名字正亮着。她笑得像只小狐狸:“是我哥。”   她伸手比了个嘘声的手势,接起了电话。   ……   当天下午四点,M市机场。   接机处,三个衣着精致气场强大的人在安静地等待着,引来不少路人关注。   中间的是一个女人,原就高挑的身材踩着一双近10cm的高跟鞋,一双长腿让人过目不忘,精致的脸上架着一副大大的墨镜,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烈烈红唇。   左边的男人浓眉大眼,肤色有些黑,身材高大,有些过于魁梧,健硕的肌肉几乎要撑破身上的衬衫,脸上带着笑,看上去热情爽朗。   对比之下,右边的男人则显得纤细瘦弱,其实他个子不低,只是肤色白皙,长相秀气,齐肩黑发在身后随意扎起,正在低头看手机,周身气息有些阴郁。   三个人交谈并不多,只有左边的魁梧男子不时和中间的女人喋喋不休:“潇潇,啥时候我下飞机的时候,你也能来接我?”   戴着墨镜的女人正是上午和楠之清欢在商场偶遇的秦潇。   右边的男人冷冷地嗤笑了一声:“陈让,你再等一百年也等不到。”   名叫陈让的魁梧男子满脸不爽:“王淮安,你又想打架是不是?”   “来就来,谁会怕你?”   “好了。”秦潇皱着眉头把两人分开,“飞机降落了,他快出来了。”   魁梧的陈让和阴郁的王淮安对视了一眼,同时冷哼了一声,侧过身背对着对方。   秦潇已经习惯了他们的状态,也没有劝说什么。没多久,出口处走出来一个高挑挺拔的身影。   男人穿着白色衬衫,领口和袖口一丝不苟地扣好,强大的气场引人侧目,似乎连秦潇站在他身边也会被摄去神采,一双温然的桃花眼,右边眼角下一颗细小的痣,颜色浅到几乎看不见。他的长相着实十分英俊,只是那张好看的脸上神情冷漠,那双好看的眼里的也总是沉沉寒意,让人不由得升起一个念头:这个男人长了这样多情的一双眼,却似乎从未笑过。   他走到三人面前。   陈让和王淮安乖巧站着,脸上保持着温良的笑容:“头儿,回来啦。”   秦潇摘了墨镜,单手将那对袖扣的小礼盒晃了两下递过去,脸上高岭之花般的神情悄然褪去,笑意温然:“郑启,难为你还记得你在国内还有个公司等你回来主持大局。”   郑启眯了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整个人的温度似乎都上升了些。   他接过礼盒,嗓音沉沉:“我是回来结婚的。” 第2章 第二个他   M市,郑家。   吴芳菲因为郑启回国,兴冲冲地指挥着佣人们将家里收拾了一遍,郑启的房间自不必说,就连客厅的装饰也焕然一新,唯一没有动过的是郑越的房间。   在这个家里,吴芳菲向来是有些畏惧郑越的,尽管他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可多年前两人的一场冲突中,以吴芳菲的完败收场,而这十年来,随着郑越在郑氏的独当一面,吴芳菲在他面前越发觉得矮了一截,只能暗暗咬牙郑启能够发愤图强,表现得比郑越更加优秀。   郑启是她的亲生儿子,而郑越则是郑钧前妻秦嫣的儿子。   那女人向来身子柔弱,性子也温顺,十年前去世后,郑钧便娶吴芳菲进了门。   没几个人知道在这之前吴芳菲苦苦熬了多久。郑越今年已经二十七岁,郑启仅比郑越小两岁,如今已经二十五了,可她吴芳菲是十年前才踏进了郑氏的大门,那一年,郑启已经十五岁了,那十五年来,她几乎见不到自己的亲儿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围绕在秦嫣身边,一脸亲热地叫着妈妈,而她甚至连在学校外偷偷的看几眼孩子都不被允许。   吴芳菲心里有恨,她恨秦嫣夺走了自己的儿子,更恨郑钧那老不死的妈当年铁血手腕,逼迫郑钧对刚产下孩子的自己留子去母。   十年前她熬死了郑老太太和前头那位原配,终于名正言顺地嫁进郑家,没人知道她那些年有多害怕自己老去,害怕秦嫣死后自己已经青春不再,郑钧不会再让自己见到儿子,可她终究还是做到了。   她等了足足十五年,终于能够名正言顺地站在自己的亲生孩子面前,看着那张和自己七分相似的脸,觉得血缘如此神奇。她双目含泪地告诉郑启自己才是他的亲生母亲,自己和他分别了十五年,思念将她折磨得有多痛苦。   可十五岁的少年并没有回应她。   ……   郑启给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带了礼物。   郑钧慈爱地笑着收下,吴芳菲则是强抑着泪花,郑越并不在家,郑启亲自将礼物送进了他的房间里。   他在郑越的书桌前坐下。   屋内有佣人每天打扫,并无一丝灰尘,屋内陈设全凭郑越自己布置,不允许别人擅自改动,因此多年来仍维持旧状,看上去有些温馨,却简单到有些简陋。   蓝色格子的床单和被罩,整面墙的书柜塞满了课外读物和漫画,教科书仅占了小小的一块角落,书桌上是一盏光线明亮却柔和的台灯,没有摆放烟灰缸,但是郑启知道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总是藏着一个烟灰缸,最开始是一只茶杯,后来换成了定制款隐形的金属罐体烟灰缸。   这间卧室的主人看上去不像是一个杀伐果断的郑氏总裁,反而更像是十七岁背着父母偷偷看漫画和抽烟的普通学生。   郑启的脸上仍没有什么表情,把礼物放在书桌上,转身走出了房间。   晚餐是这个时节最高级别的食材,郑家的厨师本就是国宴大厨的嫡传弟子,自身也是参与过国宴制作的,水平极高。   吴芳菲知道儿子自小爱吃鲁菜,便亲自督办了整整一桌。   别说郑启,就连郑钧坐下时也被震了一震:“芳菲,这是不是太多了点?”   吴芳菲嗔怪地看了眼郑钧,有些紧张地搓着手。   郑启脸上仍是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根豆角放进碗里,安静地吃起饭来。   吴芳菲松了一口气。   郑钧也动起筷子,三个人彼此无话,只是吴芳菲时而抬头去看儿子。她瞧着郑启和自己十分相像的脸,情不自禁地感怀:“咱们一家人……好久没这样聚在一起吃饭了。”   郑启头也不抬,冷声说了句:“哥不在。”   吴芳菲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里。   郑钧似乎什么也没察觉,一脸平静地用完饭才开口说话:“明天下午有场古典音乐会,到时候你和楠之一起去,也好培养一下感情,记得在外面吃完晚饭再回来。”   郑启的动作顿了顿,没说什么。   ……   在郑家安静的晚餐时间,齐家正一片热火朝天。   楠之回到家的时候,沈长乐正在厨房里忙得不可开交,看到她进门,探出头来招呼了一声:“回来啦?”   身材有些矮胖的齐连雄坐在沙发上,架着二郎腿,鼻梁上戴着副老花镜正在看手机,看见楠之回来,圆圆的脸皱成一团:“天气凉了,出门还穿得这么少。”   楠之放下手里的大包小包,冲齐连雄扁扁嘴:“爸,我妈一个人在厨房里忙着,你也不知道帮帮她。”   齐安然从厨房里探出头:“谁说妈一个人在忙?我不是在这儿么?”   楠之看着系上围裙的齐安然,忍不住笑了出来,掏出手机拍了几张。   齐连雄摘了老花镜,笑呵呵地:“安然一回来就主动要给你妈打下手,我也是乐得清闲。”   楠之把大采购的礼物给每个人分配完,简单却丰盛的菜肴也已经端上了餐桌。   齐连雄和沈长乐都笑着看两个孩子吃得香甜,齐安然不时夹一筷子楠之素日爱吃的菜到她碗里,楠之吃得满口生香,一碗饭扒完又盛了碗玉米排骨汤捧在手里小口喝着,嘴里还没忘了抱怨:“哥,我还要减肥的。”   齐安然充耳不闻:“太瘦了不好。”   齐连雄也连连点头。   沈长乐看了眼自己的丈夫,又把视线投向楠之,有些犹豫:“楠楠,郑启今天回国了吧?”   楠之嗯了一声:“听说是今天下午到。”   “那边来了消息,说让你明天下午和人家一起看场音乐会,培养培养感情。”   楠之笑得眼睛眯起来:“好的妈,我知道啦。”   沈长乐低了头,轻声道:“以后别叫妈了,叫姑妈吧,你爸这……也叫姑父。”   楠之端着汤的碗顿在空中。   齐安然有些慌乱:“妈,你说什么呢?”   沈长乐看着楠之有些僵硬的脸,心里不忍,却也无法,硬着头皮说道:“沈家……你父亲那边传来话,说郑启也回来了,人也快出嫁了,还是要搬回沈家去才像样,辈分称呼,也不好乱了,以后还是只叫沈家那边爸妈,齐家这边……还是按亲戚辈分,叫姑姑。”   楠之放下碗,微微笑着:“我知道了,我吃饱了,先出去散散步。”   然后她站起身走了出去,临走时还带走了放在门边的一袋垃圾。   齐连雄放下筷子,丝毫没了食欲,声音里有一丝抱怨:“就算要说,也得等孩子吃完饭,楠楠这最喜欢的玉米排骨汤都没喝几口。”   沈长乐侧了身子背对着齐连雄没说话,眼眶红红的。   齐安然安慰了两句,起身追出去:“没事的,我去看看妹妹。”   ……   安然走到小区东边的公园,沿着墙根一路走着,果然远远瞧见楠之坐在秋千上发呆。   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走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她:“阿姨,我们一块坐秋千好吗?”   楠之竖起眉毛鼓着脸:“不行。”   男孩有些委屈。   楠之伸手捏他肉肉的小脸,噗嗤一笑:“你要说‘这个最好看的姐姐能把秋千让给我吗?’我才能把秋千给你。”   男孩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亮起来:“最好看的姐姐,可以把秋千让给我吗?”   楠之笑嘻嘻地站起来,把秋千让给他。   男孩兴奋地冲不远处挥挥手:“菁菁,快过来,我来给你推秋千!”   楠之扭头,看见一个脸蛋红扑扑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过来,咯咯笑着坐上秋千。   小男孩有些得意:“这是我女朋友。”   楠之哑然失笑。   安然走到楠之身边:“这么大了还逗小孩子。”   楠之哼了一声:“现在的小孩子可早熟得很。”   两个人沿着小区里的巷道慢慢走着,过了会齐安然说道:“妈没有别的意思。”   楠之道:“我知道。”   齐安然的父母,其实是楠之的姑姑和姑父。   楠之的父亲是位高权重的沈长安局长,母亲是局长夫人顾纭,只是楠之自小就被沈长安送到妹妹沈长乐家养着,这么多年早将齐连雄和沈长乐夫妇视为父母,就算几年前被沈家认了回去,在齐家这边的称呼也没有改口。   齐安然自是更不必说,楠之从不觉得齐安然是自己的表哥,在她心里,齐安然就是她的亲哥哥。   安然伸手摸了摸楠之的头:“回去吧,别在外面太久,爸妈会担心。”   楠之不满地打掉他的手,哼声道:“我知道,我只是出来消消食。对了,我今天和清欢一起给妈挑了生日礼物。”   “我猜猜,又是翡翠?”   “妈就好这一口啊,我有什么办法。”   齐安然无奈地叹口气:“好歹你哥也是郑氏的设计总监,挑珠宝的时候就不能找我参考参考?”   “那多没意思。”   齐安然苦笑:“行,你说什么都对。”   回到齐家时,大家的神色都恢复了平静。晚间看电视时,沈长乐再次提醒楠之别忘了明天的约会,楠之仍是笑嘻嘻的一脸不在意,牛皮糖似的贴在沈长乐身上撒了会娇。   只是夜深人静独自躺在床上时,她脑海里再次浮现出一张好看的脸。   那人满头满脸的水迹,一双多情却疏离的桃花眼,右眼角一颗细小的痣,双唇微张,怔怔地瞧着她。   她微微失神,轻轻向上拉了拉被子,露出一个笑容。 第3章 第三个他   第二天的约会楠之极少见地没有迟到,甚至因为她到得太早,时间足够充裕,她在烈日下站了几分钟,汗水涔涔。   她今天化了清甜的日系妆容,一件明黄色连衣裙降低了过于火辣的身材的存在感,一头卷发披散着,刘海也精心打理过,看上去清新可人,褪去了平日里明晃晃的耀目艳丽。   约定的时间愈近,她不停地看着腕上那只精巧的手表,感觉时间过得无比缓慢。   她决定先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于是拐进了隔壁的书店,沿着书架慢慢走着。   一排排看过去,她停在古典小说的书架旁,伸手去拿右手边的那本红楼梦,那是她自中学起就极爱的一本书。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冒出,动作看似缓慢悠然,却先她一步落在那本书上,楠之止手不及,指尖轻轻擦过那只手的手背。   她微怔,视线落在那只手袖口处的蜜黄□□眼石袖扣上,鼻端萦绕着极轻淡的男士香水味道,她不由自主地随着那只手的移动而转过身子,抬头看去。   面前正对着的是男人好看的脖颈和分明的喉结,再往上是清俊的脸庞,唇是薄而微红,鼻梁直挺却不突兀,一双多情的桃花眼,右眼角旁一颗细小的痣。   她看得几乎失了神,再次确定这是自己见过最完美的一张脸。   这样的男人,实在是叫人……见猎心喜。   那人低头看着她的眼睛,眼底神色沉沉。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在一片寂静里,楠之不由得冒出一个想法:他在等自己开口说话。   “好久不见。”   楠之盈盈笑着,却发现自己开口时的呼吸和吐息几乎要挨上对方的下巴,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正背靠着书架,而他站在自己身前,高大的身形几乎将她完全包围住,她此刻看起来,几近是在他怀里。   她露出有些局促微羞的笑容,低下头不和他对视。   郑启的神色一贯冰冷,却格外撩人。他低垂了眼看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来得很早。”   她柔柔轻声道:“你也是。”   郑启没再说什么,拿起书架上的红楼梦上、下两本,去柜台结了账,提着书袋站在门边,右手放在腹前,空出臂弯,目光闲闲地落在空处。   楠之看着他高挑直挺的身姿,缓缓走上去,步子比往日更加袅娜多姿。   她走到他身边,伸手挽住他的臂弯,朝着这条自己选中的前路走去。   这是她在人群中一眼相中的人,她自己挑中的丈夫,也是她用往后余生为筹码,所做的最大的一次赌博。   她并没有对任何人说实话,因为她已经习惯于掩饰自己的内心,常常要说出连自己也不相信的话。她口中所谓的一见钟情,不过只是稍有好感,她仍然想再赌一次,赌自己能将人生过得很好。她想要嫁给他,不过是因为他是她视线范围内的最佳选择。之所以不愿意嫁给郑越,只是因为知道他早已心有所属,她沈楠之,不愿意做别人的“退而求其次”。   她已然在他身上下了注,便一定要牢牢抓住他的心。   她知道自己有这样的能力。人人都知道沈楠之向来恃靓行凶,前男友无数,不论是不近女色的万年铁树还是浪荡多情的风流浪子,只要被沈楠之这只狐狸精看上,从来没有勾搭不到手的。   而这一次,她选中的人,能给她想要的么?   ……   音乐会的品质很是高端,楠之一直保持着端正的身形,目不斜视地欣赏着,坐在旁边的郑启却微微倾身,一只手搭在远离楠之那侧的扶手上,撑着头,看上去闲适悠然。   他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一直没有移动过,楠之在间隙里偷眼去瞧他,见他合着双眼,直挺的鼻梁勾勒出侧脸的轮廓,看上去有种异常吸引人的距离感。   楠之微微一笑,不由得回想起初次见他时的情景。   那是在某个M市大佬组织的慈善晚宴上,她和父亲沈长安一起赴会,在M市最高的顶奢酒店顶层半露天的平台上应酬着各种商政名流,笑得脸几乎僵硬,酒过三巡,她独自躲到平台另一侧,脱下高跟鞋坐在泳池旁嬉水。   另一侧有一小批人拥拥簇簇地走了过来,她连忙起身,却脚下湿滑,跌进了泳池里。   楠之不会游泳,那一刻她几乎以为自己将就此死去。   她怕水,极怕。   一个人影跃进了泳池,几个来回便捉住了她,带着她浮出水面。   她趴在泳池旁一直咳水,好半天才呼吸顺畅,那大概是她在陌生人面前最狼狈的时刻,夏日的夜晚她穿着礼服,薄薄的衣衫湿透,又冷又羞。   那难熬的尴尬时光里,救她上来的男人是唯一一个没有将目光投向她领口的人。   那人确认了她的安全,便背对着她坐下来,让她靠在他挺直的背上,对围在旁边的几个男人冷声道:“都退回去,别过来。”   众人愣了片刻,果然依言退走,临了那男人又吩咐一句:“让人拿块干净的毯子过来。”   他的声音顿了顿:“要女生。”   楠之躲在他身后,双手攥着湿透的礼服深V领口,凌乱的头发不停地朝下滴答着水迹,窘迫不已。   酒店的工作人员来的很快,为他们送上两块干净的浴巾。   男人示意自己并不需要,在确认她将自己裹好以后便站起身来,她终于得以看清楚他的脸。   那人满头满脸的水迹,一双多情却疏离的桃花眼,右眼角一颗细小的痣,双唇微张,怔怔地瞧着她。   楠之攥紧了胸口处的毛巾,呆了许久,才咬了咬下唇问道:“谢谢……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神情却似乎瞬间灰败下来,眼里的神情变成彻底的冰冷和疏离,冰凉的池水顺着他的发梢和鼻尖滴下来,他却也浑不在意,并未回应她的话,径直转身离开。   楠之惘然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移不开视线。   那是她遇见的最让她有安全感的陌生人。   他救她,维护她的窘迫,不因为她的出身,也不因为她的外表。   后来她暗中打探了许久,又曾在拜访郑家时见到过他一面,只是仍未有机会与他说上话。   定下了婚约之后,他们还是第一次见面,楠之甚至不确信他是否记得自己的相貌。   音乐会很快结束,楠之握着手提包跟在他身边,一路安静地走到提前订好的餐厅,他始终在楠之身前一步的地方走着,却从未和她有过丝毫眼神交流。   郑启在餐厅为她拉开椅子,一如初见时那般绅士,只是身上的疏离却始终挥之不去。   楠之大方在他拉开的餐椅上就坐,神情看不出一丝不悦。   郑启根本没看菜单,径直让服务员上菜,楠之知道他是已经提前订好了菜式,再次确定他细心的同时却微感疑惑,他订餐前并未问过自己的口味,这可并不像是他的性格。   松露、牛排、鹅肝、h蜗牛、足年份的红酒,菜式小巧精致,看上去十分考究,只是却配上了一份似乎并不协调的甜品,一份榴莲千层。   楠之抬头看了眼,发现郑启面前的桌面上并没有,似乎是特意为她准备的。   他知道自己喜欢吃榴莲?   楠之心底泛起涟漪,莫非他有意打探过自己的喜好?   只是,这毕竟是他们的第一次约会,榴莲似乎不太适合出现。   看似始终低着头的郑启却似乎注意到了她的视线,抬头道:“不喜欢吗?”   楠之微怔,正犹豫该如何开口,却见他平静地加了一句:“随意点的,如果不喜欢就撤掉吧。”   楠之微笑着推开那碟甜点,强忍住内心的不舍:“不吃的呀。”   郑启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楠之后背微微发毛,莫名有些忐忑,不知为何,她觉得他此时心情很差。   “原来如此。”   “……什么?”   郑启却一言不发,安静地开始开始用餐。   楠之心里猫抓似的,面上却只能云淡风轻。   就像她对方清欢说的那样,她每次看见郑启时总感觉对他并不陌生,可她十分确定她在泳池相遇前从未见过他,郑启这样的人,如果她见过,必然不会忘记。   难道真要解释为缘分?   只可惜她已经摇旗呐喊,整装待发,对方却紧闭城池,偃旗息鼓。   她并不着急,她有足够的时间去达到自己的目的。   “方便聊聊你的理想型么?”他低头淡淡地说着,“或者说,你希望有什么样的丈夫?”   楠之的动作顿住,她没想到对方会问自己这个问题,这实在是绅士得有些过头,利益联姻的未婚妻也有资格谈这个问题么?   自己的理想型么?其实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但是这当然难不住她。她的脸上现出浅浅红晕,却仍神态自若地瞧着他,微微笑着,轻声道:“如果我说,就是你这样的呢?”   郑启的动作果然顿了顿,眉宇间一如既往地清冷:“你觉得,你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   “完全不清楚呀,可我喜欢能让我好奇的人。” 楠之说着,“或者,以后我可以慢慢告诉你这个问题的答案?”   如果一切顺利,他们自然会有长久的一生一世,她眼中的他,她会一点点地说与他听。   暖黄色的灯光下,楠之微侧着头笑吟吟地注视着他,清丽的面容里透露出一股不易察觉的媚意,足以让任何一个看见这副光景的人心荡神摇。   郑启的视线落在她脸上,许久才发出声音:“荣幸之至。” 第4章 第四个他   次日上午,郑启带了礼物到沈宅拜访。   顾纭开了门,温柔笑着客套了几句,然后将他迎进了屋。   沈长安一身日常正装,半倚在黑色硬质沙发里,左腿悠闲地架在右腿上,鬓边微白,鼻梁上架着一副圆眼镜,手里拿着这个时代极少见的报纸。   郑启进门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有抬起来一下,似乎毫无所察,直到郑启恭谨地叫了一声:“沈叔叔。”   沈长安这才放下报纸,抬眼从镜框上方看向郑启,三秒后,他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小郑来了,坐。”   郑启环视了一圈,目光掠过旁边沙发上架着二郎腿打游戏,始终头也不抬的少年,又看了眼一旁有些忧虑地望着他的沈楠之,心中微动,走到她身旁坐了下来。   顾纭端上了待客的点心,就转身进了厨房忙活。沈家这样的家庭,哪怕底蕴够深,家底够厚,也绝不会在家中请帮佣或保姆,更遑论沈长安是出了名的爱惜羽毛,十分注意影响,平日是出了名的清廉,就连郑家在联姻上给予的经济赠与,也被沈长安转手捐进了M市最大的慈善机构,得了好一阵讨论。   谁都知道沈长安的官声是出了名的好,而这从沈家简约的陈设也能窥见一二,其实郑启知道,沈长安入仕前家底便不薄,可他却坚持住在这栋有些破旧的筒子楼里,一住就是三十年。   沈长安收起报纸,随意招呼着:“喝茶。”   低着头一言不发的沈楠之伸手去拿茶壶,却被人轻轻按住。   郑启没有抬头看她,只是从她手里接过茶壶,一边与沈长安闲谈,一边为他倾了一杯茶,又给自己、沈楠之和对面的青年各倒了一杯。茶是早煮好的,清香四溢。   沈长安似乎没看到他的动作一般,闲适地和他随意叙着家常,丝毫不涉工作与前途,却一字一句都是暗藏机锋,典型的官场话术。郑启坦然笑着应和着,不动声色,却不免隐隐心生疲惫,和官场上的人说话,他并非不擅长,只是不喜欢。   眼角的余光里,对面一直低着头的少年伸手端起自己面前的茶喝了,又拿起楠之面前的那一杯喝了下去,然后随手把空茶杯丢在几上,换了个平躺的姿势继续打游戏。   一直严肃端方的沈长安眼皮也没有抬,似乎并不觉得有任何异常。   身边的沈楠之伸出去停在半空的手有一瞬间的无措,然后越过茶杯,拿起了一块点心塞进嘴里,侧头对上郑启的视线,嫣然笑着,唇上的脂彩被蹭掉了些许,脸颊微微鼓着,看上去俏丽可爱。   郑启看着她熟悉的,盛着笑意的眼睛,一个猜测慢慢爬上他的脑海,让他的胸膛里感觉到一丝隐隐的钝痛。   他想起,昨夜分别时,他说起今天要来拜访她的父母,她首次在他面前露出难堪的神情,虽只是须臾,却被他尽收眼底,她笑着推脱时机太早,他却只当她是紧张,于理,他自该第一时间上门拜访,于情,他亦早有此心,于是坚持。   只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她那时的慌乱窘迫是为了什么。   ……   午饭很快张罗完毕,顾纭将菜一一端上桌,摆好碗筷,招呼众人吃饭。   沙发上的少年懒懒地躺着没动,顾纭走到他身边递过一杯泡好的牛奶,温声说道:“榆之,把牛奶喝了,下午还要去补习班呢。”   沈榆之不悦地抬起头,正要说什么,视线在郑启身上顿了几秒,低头闷闷地喝了那杯牛奶,然后走到餐桌前坐了下来。   郑启看了眼依次落座的几个人,眉眼微沉。   沈长安自是落座主位,顾纭在他左手边调整着碗碟,沈榆之坐在他右手旁,长长的方桌旁边只剩下了一个空座位,桌上摆着一副碗筷,顾纭热情地招呼着他坐下。   所有人看上去都显得自然和热情,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对。   唯一觉得很不对的那个人是郑启。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沈楠之。   楠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那样的神情竟让他觉得有些麻木。   顺着郑启的视线,沈长安和顾纭的脸色终于变了。   沈长安额头的青筋微跳,极其不满地看了一眼顾纭,而顾纭则是在丈夫的眼神下满面羞愧,尴尬地涨红了脸,唯一毫无察觉的那个人是沈榆之,他盛了一碗米饭,自顾自地夹菜吃了起来。   楠之站着没有动。   餐桌旁那唯一的空座位似乎在无声地嘲笑着她。   从昨夜郑启说要来拜访的那一刻起,她便感觉到极度不安。   她整晚几乎没有睡,忙着收拾盘点自己的小物件,满心计算着要怎样在他面前掩饰一些事情。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就带着行李箱来到了沈家门口,站在阳台上发着呆,直等到天色渐渐亮起,顾纭出门准备去买菜的时候看见她。   楠之倚在阳台上,薄薄的连衣裙外套了一件风衣,蓬松的头发上沾染着些许清晨的细小露珠,清素的脸有些发红。   顾纭愣了一会儿,却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在冷风里伫立了多久,而是疑惑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是“你怎么来了?”,不是“你怎么回来了?”   那不是故意的冷待,而是她最真实的第一反应,冷漠,疏离。这样的冷漠和疏离,无论体验多少次,楠之仍然无法习惯。   她微微低头,伸手拨了拨长发,才再次抬起头和顾纭对视:“郑启上午会过来。”   顾纭仿佛瞬间变了一张脸,重新开门,一边朝里走,一边回头瞥了她几眼,却看到她仍然站在门外,于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柔和一些:“进来随便坐。”   楠之拉着行李箱进了屋子,径直走到家里那间空着的背阳小卧室,看上去已经许久没人住过了,桌椅上积着薄薄的一层灰尘。楠之从行李箱里拿出干净的床单被罩换了陈旧的铺盖,沉默着收拾打扫,把自己的衣物和装饰品一一归置,然后坐下来开始化妆。   她的动作熟练自然,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   老师需要上门家访的时候,重要的客人需要接见的时候,她总是会收拾行李住进沈家,她已经忘记最初是自己不愿意长期住在这里,还是他们不欢迎自己,只是许多年来已经成了习惯,而直到今天,她的爸爸妈妈仍然从未提起要给她一枚家里的大门钥匙,以她的性情,自然更不会主动提起。   在郑启进门之前,沈家终于把所有事情收拾停当,楠之努力融入他们不显得生疏,她忽视了自己父母对自己的漠然,忽视了自己弟弟对自己的不屑,可却怎么也敌不过此刻面前这张空空的椅子。   她的父母记得煮茶待客,记得自己儿子要喝的牛奶,记得给客人摆上精致的餐具,可却不记得她仍在家里。   唯一的空座位是留给郑启的,而她,似乎被他们所有人下意识地遗忘。   沈楠之永远都是个公主,除了在这个姓沈的家里。   她早已习惯于在这里没有任何存在感,永远受到与亲弟弟截然不同的待遇,从记事那年顾纭抱着她流泪叹息“偏是个女孩,让老沈家的香火该怎么办?”,然后她便被送去了县城的姑姑家,连带着户口也想办法迁了过去。时至今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算不算得上是个沈家人?   楠之的脑子里空空的,也没有觉得难过或伤心,只是一时间没了动作。   那个瞬间,所有人都尴尬地立在原地,时间停止仿佛电影中的画面定格,几秒种后,时间重新开始转动。   郑启拉开椅子,侧头瞧向楠之,神情温然,一如昨夜在餐厅他为她拉开椅子时候的样子。   楠之歪头一笑,走到他身前的座位坐下。   郑启挽了衬衫的袖子,搬过一旁的方凳,放在楠之身边坐了下来,接过顾纭刚刚从厨房里翻出的一副碗筷,温温地道:“谢谢阿姨。”   顾纭应了一声,和沈长安对视一眼,有些赧然地低下头给众人盛米饭,看见沈榆之低头自顾自扒拉着饭碗的样子,面子上越发下不来,于是压低声音轻斥了一声:“榆之!”   沈榆之抬头,满脸的疑惑。   沈长安抬手阻止了欲要继续说话的顾纭,转脸慈爱地看着沈榆之:“慢慢吃,别噎着。”   沈榆之莫名其妙地低头继续吃饭,仍然是谁也不看。   楠之拿起筷子,接过母亲顾纭递过来的米饭,愣愣想着这还是她二十五年来头一遭给自己盛饭,一时间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她低头瞧着手上的米饭,一只骨节修长的手出现在她眼前。   郑启夹了一筷鲜笋放进了她的碗里。   那是这整张餐桌上,她唯一喜欢的食材。   ……   沈氏夫妇有午休的习惯,餐后郑启没有多留便告辞离开,顾纭自然让楠之去送,再带他在市里逛逛,可以晚些回来。   午后的风有些热,楠之坐在副驾驶,却丝毫不顾车里打足的冷气,仍是开了车窗瞧着外面发呆,好在郑启将车速控制得够低,让她并不觉得有任何不适。   宾利缓缓驰入横跨M市的明珠大桥,前后几乎瞧不见任何车辆和行人。   “停车。”楠之说道。   车速仍然平稳,于是她蹙着眉再次说了一遍:“停车。”   郑启侧头看了她一眼,驱车缓缓靠右,在不远处的临时停车处停了下来。   楠之径自下了车,站在大桥边,直面盛夏的烈日,任由狂风将她的裙摆和头发都吹得飘扬起来。   郑启一言不发地站在她身后,视线落在面前壮阔的江景上,长长的明江一眼望不见尽头,弯弯曲曲地延伸到天边去。   沈楠之转过身,直直地看着郑启的双眼:“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第5章 第五个他   郑启看着她的脸,平静地回答:“不认识。”   楠之心里有些异样,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在人前的郑启和只在自己面前的郑启,对待自己的态度有种微妙的差异。明明他总是做着一样的事情,总是保持着绅士风度,神情总是显得有些冷,话不多,可她总觉得,和自己独处时的郑启,浑身总是透露着浅浅的抗拒,他似乎并不喜欢和自己接触。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喜欢吃榴莲和笋?甚至是红楼梦那本书。”   楠之从来都不是一个以自我为中心的人,相反,只要稍与她相处过的人,都能意识到她有多会察言观色。   “你不是说不喜欢吃榴莲么?”郑启的表情平静到甚至有些麻木,“还是说只是很久以前的习惯,早就被你一股脑丢了?”   楠之滞住了,她没有想到对方关注的重点是这个细节。   她低头瞧了会脚尖,再次抬头,语气比之前更加柔和了一些:“你和我同岁,我想问你,十五岁之前,你有没有在明德中学上过学?十几岁时候的事情我现在有些记不清了……”   “我再说一遍,我以前从来不认识沈楠之。”   他的声音又冷又硬,仿佛先前在沈家时对她的关照和呵护都是假象。   楠之看着他冷漠的双眼,鼻子一阵发酸,一阵莫名的委屈在她心底里升起。   她怎么能够忘记,他们两个人之间,先动心的人是她。他愿意和她结婚的初衷,不过是为了利益,她早就清楚这一点,却还总是忘记,他和她以往的任何一个目标都不一样,他只要站在她身前,就已经先天立于不败之地。   她忽然想到方清欢的话,“楠之,你教我的都记得,可一到安然哥面前便全都忘了。”   沈楠之太过高估自己,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输,可她并没有意识到,在他面前的自己,不再是平日里那个骄傲恣意的自己,她甚至在和他相处的第二天就开始患得患失地失了措。   沈家对自己的态度,和自己在那个家曾经受到的冷遇,这甚至曾经是她斩获猎物的“手段”和“武器”,示弱向来是她最擅长的事情,勾起男人的保护欲,不该是最有效的方法之一么?可她却从一开始就不想让郑启知道真相,甚至,在他拉开那张椅子示意她坐下的时候,她因为内心某个角落被看穿而感觉到极度的窘迫和抗拒。   她讨厌他似是而非的温柔,更讨厌他似乎能够一眼窥进她心底的眼神。   唯有在他面前,她根本不想暴露自己脆弱的一面。   她笑着道:“郑启,你是个聪明人,我在沈家的地位,想必你早已经看出来了,跟我结婚,好处或许并没有你期待的那么大。”   越是难过和生气,她越是习惯笑脸示人,因为这一点,方清欢总觉得她是个跟自己过不去的死脑筋,没错,那个单纯到让她觉得幼稚的方清欢居然觉得她傻。   郑启沉默了许久,楠之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是权衡利弊,或是一时不知道该怎样接她的话。   楠之索性不再等,弯腰脱下脚上那双超过十厘米的银色高跟鞋,提在手里,看都没再看郑启一眼,转身丢下一句话:“招待不周,不送了。”   她提着高跟鞋,赤着双脚走在桥上,步伐坚定得像个慷慨就义的女英雄,从始至终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她并不知道,她离开以后,身后的郑启掏出一支香烟,正要点燃,却不知为何愣住,又把烟塞进了烟盒里。他抬起头望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里,周身的气息似乎越来越冷冽,过了许久,他猛地一拳打在桥边的护栏上,留下几丝血迹。   然后他低低地喃喃了一句:“郑启,你什么时候才能长点记性。”   看也没看一眼受伤的手,他坐回车里,驱车向前驶去。   宾利刚刚驶出明珠大桥,拐过下一个路口,他忽地将车往回倒了几米,停在一家平价帆布鞋店门前。   门前的垃圾桶上,随意地丢着一双银色的高跟鞋,鞋跟足有十几厘米,看上去价值不菲。   他认识那双鞋,那是刚刚沈楠之脱下来提在手里的鞋。   脑海里又响起了一个女孩的声音。   那女孩雀跃地问他:“郑启,你看,我穿了高跟鞋好不好看?”   十几岁的他看着长裙下那双莹润的小腿和雪白可爱的脚趾,耳根发热:“高跟鞋穿起来会很累的。”   “没关系呀,你就说好不好看?”   他把视线从她的双腿上移开,在她的催促下红着脸,言不由衷地说道:“我还是觉得帆布鞋好看。”   ……   楠之踩着帆布鞋,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   她本来想约赵清欢出来逛逛,谁知道对方新接了一个活,跑到隔壁市拍杂志去了。楠之不想齐连雄和沈长乐担心,又怕齐安然唠叨她,所以不想带着低迷的情绪回家,便回到了自己的小公寓,洗了澡卸了妆,晚餐吃了一颗苹果,然后坐在电脑前准备码字。   半个小时过去。   她黑着脸关掉了电脑。   什么也写不出来啊啊啊啊啊啊啊,距离月底没有几天了,感觉又要跪在编辑脚下求延期了。   她正在苦思冥想这次要用什么样的“正当”理由去博取编辑的同情,电话忽然响了起来,楠之扫了眼屏幕上的名字,林鸣,接电话的语气很差:“你找谁?沈楠之已经睡了,我是她妈。”   “……沈大小姐,你的声音我还是能听出来的。”   楠之把自己整个人丢进柔软的沙发里,整个身子几乎陷进去一半,显然是情绪不高:“小明,这么晚找我干嘛?”   林鸣:“……”   算了,他在她面前被当成小明也不是一两天了,忍。   “KEN,来不来?”   KEN是附近一家酒吧的名字,是林鸣的表哥开的,林鸣大学开始就在那里兼职驻唱,所以以前社团的一批人经常去那里小聚。   楠之撇撇嘴:“太晚了,不去。”   “啧啧啧,这才九点多,对沈大小姐来说,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啊!”   “在家养胎,不便出门。”楠之的烂话张口就来。   “……别说我没提醒你,不过来你百分之百会后悔。”   “嗯哼?”   “我看见秦潇了,人刚来,怎么样?”   楠之瞬间从沙发里跳了起来,神采奕奕:“我十分钟到!准备好接驾!”   驱车到达KEN的时候,林鸣果然等在门外,一身朋克装,顶着一头绿毛蹲在旁边抽烟。   楠之对他整整沉默了五秒,才开口:“这发型……不错,尤其是发色,真是画龙点睛。”   林鸣一笑,得瑟地在头上摸了一把:“挺有眼光,这是我偶像最新造型同款。”   楠之慈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进了酒吧。   “4号包间,和一个挺帅的男的一起来的,看来你女神有主了啊,怎么样,算不算意外收获?”   楠之切了一声,这算什么新闻,早在撞见女神买袖扣的时候她就猜到了好吗?她舔舔唇:“帮我点一杯女神最爱的COSMOPOLITAN(四海为家)送进去!”   “没问题,你喝什么?”   “当然和女神的一样。”   林鸣打了个响指,去吧台那边要酒了,楠之则是找了个正对着4号包厢的座位,眼巴巴地盯着看,只是秦潇自始至终连面也没露。   “你就打算在这里蹲点一晚上?”林鸣凑过来。   “可是女神不出来啊……”   “要不你进去?”   “不太好吧,人家现在是一男一女,万一……我冲进去岂不是太冒昧?”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林鸣摸了下头发,满脸得意:“你求我啊。”   “求求你!”   “……沈楠之,你的骨气哪去了,就不能纠结一会?”   “偶像面前,一切靠边。”楠之丢了个白眼,“有屁快放。”   “……”林鸣顿觉牙根痒痒,可对着她那张脸却怎么也生不起气来,“我问你,什么人能够随意进出任何包间却不被阻止的?”   楠之迷茫地眨眨眼,视线顺着林鸣的视线转移,落在大厅里来回穿梭的服务员身上,眼睛陡然亮了起来。   “小明,今天的你就是个天才!”   KEN本身就是林鸣表哥的产业,林鸣想要帮楠之搞点小动作还是很容易的,楠之到员工更衣室换上一套干净的服务员装束,站在林鸣面前转了个圈:“怎么样?没什么破绽吧?”   林鸣的脸色不太好。   KEN本身是男女服务员都有,按理来说,楠之的装束并不会让人注意到,可问题在于,作为“服务员”,楠之的身材和相貌都太过出众了,尽管她现在是素颜,可也挡不住底子好,周身的风情更不是盖的,在人群里真是轻易让人瞩目。   更重要的是……   林鸣看着楠之短裙下那双修长白润的腿,蓝色的制服遮盖的范围只到膝盖上二十公分的位置,他忽然开始后悔自己出的这个主意了。   不行……要找个时间跟表哥说,女服务生的裙子长度必须加长!   他以前怎么从来没注意到这个问题?   楠之看着林鸣的脸色,有些忐忑:“怎么?”   林鸣看着她希冀的眼神,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挺好的。”   楠之狐狸似的笑了,端上自己给秦潇点的那杯酒,志得意满地朝4号包间去了。   林鸣瞧着她的背影和周围回头观望的客人,无奈地叹了口气跟了上去,还是得靠自己多看着点才行。   楠之走到4号包间门前,清了清嗓子,敲门。   “您好,有人送您一杯COSMOPOLITAN,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第6章 第六个他   包厢内似乎寂静了一会儿,一个微沉的御姐声线响起:“请进。”   楠之自然听得出这是秦潇的声音,于是托着盘子推门走了进去。   只是刚进入包间,她原本准备好的那套和女神相认的说辞全都被咽回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包间里一男一女坐在同一侧的座位上,厢内光线昏沉,男人的脸半隐在阴影里,女人背对着楠之,正捧着男人的右手,低声说着什么。   楠之有些不敢说话了,她不知道要是给秦潇发现她撞破了这么私密的事情,会不会觉得不开心。   她从托盘上端下那杯鸡尾酒,轻轻地推过去,埋着头低声道:“您的酒。”   秦潇没有看她,只是握着那个男人的手,声音里有些磨人的责怪:“怎么这么不小心?”   楠之有些为难,她此刻应该退出去了,但是又有些舍不得。   这个小明,出的什么馊主意?   就在这时,秦潇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接起来应了两声:“没错,在4号包间,你们让服务生带你们进来好了。”   阴影里的男人说话了:“他们到了?”   楠之整个人呆在当场,极力克制着才没有抬头去看,这个声音,她可是十分耳熟。   这低沉中带着疏离的声线,不是郑启又是谁?   谁能想到,自己追偶像,居然变成了……抓奸?   怪不得郑启对自己爱搭不理,难不成他和秦潇有一腿?这个世界上哪有男人能天天看着秦潇还能爱上别人的啊!   楠之一时间不知道该先震惊还是该先委屈。   那边秦潇挂了电话,对楠之说道:“麻烦把你们的急救箱拿过来一下。”   随即她转头对郑启道:“我先去洗个手。”   楠之含糊应了声便想赶紧出去,这地方她一秒钟也不想多呆,谁知秦潇刚走出包间,楠之还没来得及溜走,便被身后的男人叫住:“你,等等。”   该不会这也能被认出来?   楠之对郑启的话充耳不闻,转身就继续往外走。   郑启冷着脸站起身来,伸手攥住她的右臂,冲自己怀里带去。楠之转身不及,手里的托盘扫过桌上的酒杯,“砰”地一声摔碎在地上。   楠之惊呼着抬头,正对上郑启那张总是冷冷的脸,还未及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便被他扯进了怀里。   只是仍旧躲闪不及,酒液和碎玻璃飞溅,划过楠之的小腿,刺痛让楠之情不自禁地痛呼一声。   郑启的身子僵了一下,扶着她在卡座上坐下,一言不发地低头去看她的小腿。   里间的声响惊动了外面,林鸣推开包间的门冲了进来,正瞧见郑启蹲在楠之身前,双手捧着她那双莹润的腿。   楠之还没来得及说话,林鸣的眼睛就红了,上来对着郑启就是一拳:“你他妈什么玩意儿,敢动老子的女人!”   郑启回头,躲避不及,被林鸣一拳打在右脸颊,然后他站起身,攥住林鸣打来的第二拳,反手一拳,同样打在林鸣的右脸上。   他冷冷地看着林鸣,周身气息冷得可怕,一字一句道:“你的女人?”   林鸣低头吐了口血沫子,嚣张得不可一世:“是又怎么样?”   郑启上手又是一拳,和林鸣缠斗在一处。   楠之知道林鸣从小就是个校霸,他爹妈管不住他,长大了也是混迹惯了酒吧这种地方,他本身性格就暴躁,打架是常事,只怕郑启不是他的对手,急得扑上前抱住林鸣:“别打了!”   林鸣身子滞住,硬生生停了手,就连郑启接着打过来的一拳也没躲,只是转了个角度,堪堪将楠之护在怀里。   郑启瞧着他停了手,打出去的拳头也猛地收住,没有如林鸣预料的那样砸在他身上。   两个人总算是停了下来,楠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你们听我解释……”   只是话没说完,却感觉场间的气氛不仅没有缓和,反而比先前更加紧张了。   她顺着郑启冰冷的视线,这才意识到此刻自己正扑在林鸣怀里,林鸣的手还搂着她的半裸着的肩膀,顿时头皮发麻,从林鸣怀里挣脱了开来。   楠之不敢去看郑启的眼睛,只得低声解释:“其实……”   话未说话,郑启再次伸手将她扯进了自己怀里,冷冷地看着林鸣。   这当然是挑衅。   林鸣脑子里嗡地一声,感觉全身的热血都上了头,提拳就要冲上。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再次被推开了,走进来两个男人,一个浓眉大眼,肤色有些黑,身材高大,有些过于魁梧,健硕的肌肉几乎要撑破身上的衬衫,另一个则显得有些纤细瘦弱,其实他个子不低,只是肤色白皙,长相秀气,齐肩黑发在身后随意扎起,正在低头看手机,周身气息有些阴郁。   两个男人瞧着包厢里的情景,沉默着一言不发,冷硬得像两柄即将出鞘的刀。   满身肌肉的魁梧男人从裤兜里摸出一把小匕首来,上下旋转了几周,那枚小匕首在他手里像是一条灵巧的小蛇。阴郁的男人收起了手机,面无表情的看着林鸣。   林鸣冷笑了几声,楠之知道这是他暴怒的征兆,还未来得及开口阻止,就听他用力拍了三下手掌,外面一下子围过来许多人,乌泱泱的一大片,牢牢守住包间门口。   门口的魁梧男和阴郁男面不改色,头也没回,显然是在等郑启示下。   “怎么回事?”   黑压压的人群里露出一张精致的脸孔,恰好从洗手间回来的秦潇夹杂在人群里,被簇拥着推进包间里,小小的包间一下子变得很是拥挤。   再次看到秦潇,楠之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   她看了眼秦潇,又看了眼冷着脸的郑启,忽然对这场闹剧极度不耐烦起来。   她走到场中间:“好了,都停手,只是个误会。”   林鸣凑过来将她拉到身后,小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楠之想了想,从秦潇开始,依次一个个介绍:“这是我偶像,秦潇,世界名模,大家应该都认识。”   “这两位……不认识,大概是潇潇的朋友。”   “这位,林鸣,我朋友,在这场子唱歌。”   她的视线落在郑启脸上,心里五味陈杂。   他正定定地瞧着她。   那意味楠之很明白,他们可都没有忘记,方才情急之下,林鸣可是号称自己是他的女人,郑启现在的沉默,分明是让她亲口告诉所有人,他才是自己的未婚夫。   “他是……”   就在这时,秦潇上前捧住郑启的手,低声惊呼:“谁把你的手弄成这样?比刚刚严重多了。”   她的视线向上,落在郑启红肿的脸上,眼里瞬间弥漫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郑启仍旧静静地看着楠之,没有丝毫回应秦潇的话,似乎对周围所有人都视而不见。   楠之在一瞬间难过起来。   她眨了眨酸痛的眼睛,终于还是没有说出那句“他是我的未婚夫”,只是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解释了一句:“小明刚刚以为你是欺负我的客人,他为了保护我才那样说,你不要误会。”   最后楠之对着门外围着的人群挥了挥手:“没事了,都散了吧。”   视线轻轻瞥了眼秦潇和郑启交握的手,她低头朝外走去。   “你是不是还忘了交代一件事?”郑启把手从秦潇手里抽出来,“你还没有说,你在这里做什么?”   楠之气不打一出来,猛地回身,直直对上郑启冷冽的眼神:“我在这里兼职挣钱,有问题吗?”   她没有那个心思解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她现在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郑启愣住。   她家里对她的苛待,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   在大脑思考清楚之前,他已经脱口而出:“你跟我走。”   两秒钟的沉默。   然后,他瞧见女孩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眶,和倔强的眼神,瞬间将他带回了多年前的那一幕,于是他只得怔怔地看着她,再无丝毫思考的余地。   她看着他,低声说道:“郑总,我还没有下班,请您不要影响我的工作,如果您和您的客人想要继续喝酒,我很欢迎,如果你们没有兴致了,那么我很抱歉。”   她鞠了个躬,然后退出了包间。   林鸣神色复杂地看了眼郑启和秦潇,抬脚跟了上去。   秦潇、陈让和王淮安都看向郑启。   郑启走到原来的位置坐了下来,于是其他三个人也依次落座,秦潇再次向服务员要了急救箱,准备简单包扎下郑启的手。   大块头陈让有些不太会掩饰自己的情绪,于是低着头喝酒,王淮安脸色如常,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是他眼尖地注意到,郑启正看着桌面发呆,双手一直无意识地从烟盒里抽出香烟,再慢慢地放回去。   在场的几个人都知道,每次郑启做出这样的动作,就是在回忆某个人。   急救箱很快送了上来,秦潇拿出酒精和棉签给郑启的右手消毒。送来急救箱的服务员安静地开始收拾地面,用手将地上的碎片一点点捡了起来,郑启默默地看着眼前陌生的服务员的动作,眉头慢慢皱起。   他再次从秦潇手里抽回自己的手:“秦潇,你不必这样。”   秦潇一愣:“我只是担心你的伤。”   “你不是一直好奇我的联姻对象么?”郑启毫不躲避地直视着她的双眼,“刚刚的那个服务生,沈楠之,她就是我的未婚妻。”   秦潇的脸慢慢涨红了起来,却仍然保持着语调的稳定:“我知道,联姻你不是心甘情愿的。”   “心甘情愿?”郑启慢慢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倒不如说,是我想方设法算计来的。”   他让蹲在地上的服务员离开,然后亲自将地面一点点收拾干净。   “一个局长的千金,说在酒吧兼职上班挣钱,这样荒唐的事情你也相信?”秦潇站起身冲着他质问,“都已经亲眼目睹了她来找别的男人厮混,你还是愿意娶她?”   郑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秦潇的气焰便被压了下去,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拉开包厢的门走出去之前,他丢下了一句轻飘飘的话,却让内室的三个人齐齐变了脸色。   “除了沈楠之,这辈子我谁也不会娶。” 第7章 第七个他   郑启走出包厢,视线在大厅环视了一圈。   不远处的卡座,沈楠之正背对着他,替林鸣受伤的脸擦药。   涂抹酒精的动作很是轻柔,不时地轻轻吹两口气,两个人看上去几乎颈项交错。   “喂……沈大小姐……”林鸣看着楠之平静的脸色,却能轻易察觉到她现在心情不好,“刚刚那个小白脸在看着我们。”   楠之的动作顿了顿。   林鸣眨着眼,满脸无辜:“我刚才不小心和他视线相对了。”   楠之还是不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加重了些,引得林鸣故意龇牙咧嘴地喊疼。   “不许看。”楠之道。   “不看就不看。”林鸣笑眯眯的,“那个小白脸到底是谁啊?”   “不许叫他小白脸。”   “你居然护着他?”   “他是我未婚夫。”   林鸣像是点着引线的爆竹被人泼了一盆冷水,顿时哑了。   他沉默了足足一分钟,脸上再没了任何不认真的表情:“你真的要嫁给他?”   “对啊。”   林鸣猛地握拳。   对啊。   对啊?   沈楠之,你他妈怎么就能这么轻易地说出这句话?云淡风轻的,连表情都不带变一变的,比放了个屁还轻松。   他猛地挥手推开楠之拿着棉签的手,气不打一处来:“他跟那个秦潇卿卿我我,你刚刚没看见?快结婚了还带女人来逛酒吧,能是什么好货色?”   “来酒吧就不是好货色吗?”   “关键他是和一个女人,异性!酒吧有多乱你不知道吗?大晚上和异性来喝酒能有什么好事?这么些年要不是我罩着你,你身上不知道能惹来多少麻烦!”   楠之仍是静静的,她看着林鸣的眼睛说道:“那大概,在他眼里,我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吧。”   “你他妈说什么?他敢这么想你,我他妈要他好看!”   “在他看来,我也是大半夜到酒吧,找我的异性朋友不是吗?所以,表面的情形不能代表一切。”   林鸣看着她盛满了情绪的眼睛,再次哑了火。半晌才冷笑一声:“你就这么护着他?”   楠之低下头不说话。   林鸣抽出一支烟,手却忍不住开始发抖,他压着嗓子,装作若无其事地问:“怎么着?你是真喜欢他?”   楠之还是不说话。   林鸣心里一片寒冷,手不再发抖了,嘴唇却发白,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你是真喜欢他。”   他转头去看,刚刚站在那里的郑启已经不见了,远远能看到他和秦潇一起走出了酒吧,后面远远地跟着那两个男人。他顿时一阵冒火,猛地站起身来,指着郑启的背影:“就这样的男人,我他妈到底哪里比不上他!男人长得好看能当饭吃?”   “别说了。”楠之始终背对着出口,没有朝郑启的方向看一眼。   “沈楠之,我林家是比不过郑家,可我林鸣还比得过他一个拈花惹草的私生子,如果当初你答应让我爸妈去你家提亲,我他妈这辈子绝对掏心掏肝地对你好,你就是想要我别唱歌,回家继承家业做生意,我他妈也能答应!”   “别说了……”   楠之的声音越发低,听上去细不可闻。   林鸣伸手扯过自己的外套,起身准备走开,却忽然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也没了声息,甚至连呼吸声也变得小心翼翼。   楠之低着头,眼泪无声地一颗一颗砸在自己的手背上。   她看上去那样柔软,连掉泪也是悄无声息的,一点也不像平日里恣意的样子。   林鸣在她面前蹲下身子。   “是我不好,我不该说这些混账话。”   他扯扯嘴角,像平日里一样对她笑着,笨拙哄着。   “明天带你去吃火锅怎么样?”   “你好像……很久没有去海边拍照了,找个时间我载你去啊。”   楠之却好像什么也没听见。   “随便你怎么惩罚我,给你唱‘学猫叫’怎么样?”   她擦擦眼睛,破涕而笑:“小明,你没做错什么,如果现在一定有一个人该哄我,那个人也不是你。”   林鸣却丝毫没觉得变得轻松,他瞧着她惯有的笑,再一次感觉到被她拒于千里之外的痛苦。   她总是这样,看似任性骄傲却比谁都在意别人的感受,看似容易接近却总让你缺少一个更近一步的借口,在他面前,她的情绪永远只肯展露三分,再无一丝余地。   林鸣觉得自己的心一点点被撕开,痛得几乎麻木。他坐在她身边,努力克制着像将她抱在怀里拍背轻哄的冲动,最终也只是捻灭了手里的那支烟,陪着她静静地坐了许久。   ……   夜半。   KEN酒吧。   楠之已经离开了。   她没有喝酒,坚持要自己开车回去,于是他没有了坚持送她回去的理由。   夜场正嗨,一个腰细腿长的美艳女孩走到林鸣身边,依偎着他坐下:“怎么了,鸣哥?今天心情不好?找妖妖陪你喝酒啊。”   林鸣扫去脸上的阴郁,叼上烟,名叫“妖妖”的女孩替他点燃,在满是酒精的氛围里靠进他怀里。   他冷冷地看了她几眼,直到怀里的女孩有些畏惧地想要离开他的怀抱。   KEN酒吧里谁都知道,鸣哥是个所有人盯到眼馋的香饽饽,只是他不喜欢这一套,更不喜欢女人靠近他,而且他脾气很差,对女人也照吼不误。她刚刚也是见他喝得多,又似乎情绪反常,便赌上一把,大着胆子凑过来,此时在他冷冷的眼神下,顿时生了怯意。   谁知他却没有像往日那样赶她走,而是向后一靠,闭上了双眼,将妖妖一把搂进了怀里。   妖妖顿时惊喜,整个人几乎歪倒在他怀里,双手在他身上流连,几乎要勾的人发狂。   就在她的手即将探进他衣服里,指尖触到他腹部结实肌肉的刹那,林鸣却猛地伸手扯开了她。   然后他径自站起身,端起桌上的酒浇在自己头上,然后猛地砸了酒杯。   妖妖被骇得说不出话来。   林鸣伸手捋了把被酒浇湿的头发,头也不回地出了酒吧。   草。   什么偶像最新同款。   真他妈绿。   ……   楠之走出酒吧的时候,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   她开着自己的甲壳虫回到公寓,从车库乘电梯到自己的公寓楼层。楼梯灯又坏了,门前一片黑暗,楠之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正准备拿钥匙,却被黑暗里的一个晃动的黑影吓了一跳,尖叫一声,钥匙脱手而出掉在地上。   她后退一步,险些跌坐在地上。   黑暗里那个人影伸手扶了她一把,身子贴近一个结实的胸膛,伴随而来的是浓重的酒味。楠之的心几乎要跳出来,她猛地用力伸手推拒,正要大声喊叫,就听到耳边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别推……我头晕。”   这个声音……是郑启?   楠之剧烈的心跳终于平复了下来。   只是转瞬便气不打一处来。   她推开他,竖着一双柳眉:“大半夜不睡觉,跑到别人门前来等着吓人啊你?”   “我没有。”郑启的语气听起来和往常很不一样,小孩子似的,“我在等你。”   听上去莫名有些委屈意味,楠之的心像被猫爪轻轻撩了一下,只是,他们好像,并没有那么熟吧?   身前刚刚扶着她的人,现在身子前倾,将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她肩膀上,几乎让她跌倒,幸好她现在是靠着墙。   “这是喝了多少酒?”楠之低声叹了口气。   先前从KEN离开时,他分明没有喝醉才是。她使出全身的力气撑起他,好不容易将他挪到背靠着墙,自己则是打着手电去找钥匙。   好不容易摸到钥匙,开门进屋,楠之打开灯。   被折腾了半晌,她进屋第一时间跑进厨房灌了杯水,然后汲着拖鞋回到客厅,转眼一看,郑启还呆呆地站在门口,满脸潮红,眼神迷离,显然意识已经不太清醒。   她硬邦邦地丢了句:“不进来?”   郑启歪头,神情疑惑:“你……没邀请我。”   我是没邀请你,那你还不是擅自跑到我家来堵门?楠之忍了半天才咽下去这句话。   “进来……休息一会吧。”   郑启于是进门,弯下腰乖乖换好鞋,走过去坐在楠之旁边的沙发上。要不是他走路的步子有些摇晃,简直让人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喝醉。   楠之走过去关了门,问他:“要不要喝水。”   郑启认真点头:“嗯。”   这么乖?   看上去……和平日里差太多了吧,简直就是高冷冰山变小奶狗,楠之心里痒痒的,有些想逗。   她又去厨房接了杯水,走到郑启面前。   郑启伸手去接,楠之却又收回杯子,凶巴巴地问:“你怎么知道我住在哪?”   这次郑启停顿了几秒,神情有些迷茫,似乎在思考,过了会才回答:“我问了我哥。”   难怪,郑越确实曾经和齐安然一起来过。   楠之把水递给他,窝到另一侧的沙发拿手机发消息,中间悄悄抬头去看郑启,发现他完全没有看自己,捧着水杯心无旁骛地小口喝着。   楠之给郑越发消息:“你把我家地址给你弟了?”   那边秒回:“嗯。”   嗯个大头鬼啊!   楠之:“干嘛告诉他?”   郑越:“他说要送你回家。”   楠之:“如果是这样,我自己就可以告诉他了啊?”   郑越:“那你为什么没告诉?”   楠之:“……”   郑越:“所以事实是?”   楠之正纠结要怎么描述现在的情况,难道说你弟喝醉了到我这里来蹲门?   那边郑越很快又敲出一条消息。   郑越:“他欺负你了?”   楠之:“……”   她还什么都没说,郑大总裁请停止发挥你的想象力好吗?   郑越:“我在国外,我让安然去救你。”   楠之终于坐不住了:“不用,我没危险谢谢/微笑 /再见。”   她并不想被齐安然唠叨死,而且“救你”到底是个什么鬼?   她瞥了眼对面正襟危坐捧着水杯一动不动的郑启,难道这家伙喝了酒容易兽性大发?   怎么看也不像啊。   她双手环胸站到他面前,继续凶巴巴:“喂!”   反正他现在看起来已经断片了,第二天也不会记得现在的事,好像可以趁机欺负一下。   郑启抬头,怔怔地看着她,然后慢慢弯起那双迷离的眼。   楠之怔住,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那双含情的桃花眼在温柔的神情里看上去异常动人。   那一瞬间,楠之觉得他以前冷冰冰的表情,实在是对不起这双眼睛。   她的心一下子变成了一汪春水,脸庞可疑地发起热来。她神思恍惚,伸手捏了下他的脸颊:“听话就不赶你走。” 第8章 第八个他   郑启皱起眉,一副吃痛的表情。   楠之这才想起来,他脸上有被小明打到的伤。不由得懊恼自己怎么完全忘记了这件事,顿时有些心疼,面上却有些下不来,尽管知道自己对面只是个断片的醉鬼,还是忍不住掩饰性地说道:“笨死啦,这会偏偏又不知道喊痛。”   转身去卧室里翻找家里的小药箱,她记得齐安然在这里放了一个。   过了好半天才从一堆衣服底下翻出来,打开看了眼,拿出消毒酒精和棉签,回到客厅,却发现郑启已经歪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楠之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蹲下,用棉签沾了酒精轻轻揉擦他的脸和右手,想起秦潇一脸紧张握着他手的那一幕,原本有些火热的心绪一下子再次跌到了谷底。   女神居然跟自己抢男人。   不对,是他居然跟自己抢女神。   简单处理好他的伤,楠之抱了一床毯子替他盖上,又替他脱了鞋,却没急着走,而是坐在一旁看着他睡着的样子。   沙发的尺寸相对于他的身高来说有些局促,当初为了匹配公寓的小户型布置,楠之挑的是一张小三人的,平时自己躺在沙发上的时候觉得长度刚好合适,但是显然郑启看上去睡得并不舒服,一双长腿委屈地弯着,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   楠之有些好笑。   要不,换个大点的沙发?   不对,偏不换,以后他再惹自己生气的时候,就罚他睡沙发。   楠之眯着眼笑,想着想着却陡然惊醒。   她的心沉了沉:沈楠之,你是真的认真了啊。   可是现在看来,这个人并不是你理想中的结婚对象啊。当初你之所以从未动过郑越的心思,就是因为早就清楚他心里有一个白倾,你沈楠之亦不愿意成为别人的退而求其次,于是索性两个人合演了一场戏。可如今看来,郑启和秦潇关系亲密暧昧,与当初的郑越又有什么分别?   如果她辛辛苦苦谋算到的婚姻还是这样的结局,那她当初的百般心思又算什么?   楠之其实从来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她之所以纵横情场多年大杀四方,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足够果断,她从不允许自己陷入感性大于理性的状态,事逢不利自己或是失去兴趣的时候,她总能及时抽身,换个说法,就是那些男人嘴里所说的心够狠,也够自私。   换句话说,她从来没对哪个男人真正动过心,一切不过是利益的考量。   她看着郑启。   要和他继续下去吗?   或是趁自己还没有陷进去,快刀斩乱麻,掐掉这段刚开始的萌芽?这本就是她最擅长的事情,她沈楠之从来都是别人眼里的利己主义者,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年她过得有多不容易,她小心翼翼地不敢行差踏错一步,因为她清楚自己没有第二次机会。   她……从来就和别人不一样。   楠之走到阳台,打开窗户,吹着外面的冷风。   二十岁那年,她刚刚进入单位实习,在和自己的号称单身的异性同事约会吃饭的时候,一个打扮精致的年轻女人冲进来朝她脸上泼了一杯饮料,大声地骂着她是个狐狸精,那个男人慌张地站起来不敢看她的眼睛,低声解释是个误会,转头对那个女人面目凶狠地扇了一耳光。   那女人愣了半晌,竟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引来所有人的围观。   楠之拿纸巾擦干净自己的脸,然后端起桌上的另一杯饮料。   男人对那女人没有丝毫维护,满脸全是对她的讨好。   楠之冷着脸,把整杯饮料朝男人脸上泼了过去,然后在所有人的目瞪口呆中转身离开。   第二天,公司便渐渐有了楠之勾引有妇之夫的传闻,妖艳贱货、狐狸精,各种难听的名头全都落在她头上,楠之没解释什么,只是请了几天假回家休息,然后将那男人号称单身热烈追求自己的留言截图整理出来,发到了公司高层直属分管领导的邮箱里,但事情的发展与她预料的完全不同,等到她再回去上班的时候,那个男人仍然安稳地坐在主管的位置上,而她,仍然承受着所有人的风言风语。   她索性收拾东西请辞回了家,尽管那家公司后来摸清了她的些许底细,多次挽回,并向她抛出理想职位的offer,但楠之已经兴趣全无。   自那以后,她便深深地明白:美貌是一柄锋利的武器,它能够伤人伤己,却唯独不会保护你,唯一能够保护你的人,只有你自己。   回忆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楠之的心渐渐冷了下来,似乎也变得硬了许多。   或许郑启并不是符合她理想的丈夫,从某个角度来说,甚至会是最糟糕的。   最重要的原因并非他和秦潇的关系,楠之从不怕与人争,哪怕这个人是秦潇。因为她从不怕输,所以无所畏惧。   但是这一次,她有些怕了,一切只因为……她真真切切地动了心,于是不敢去想,如果自己输了,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恣意地活着。   喂,沈楠之,趁现在还来得及,要不要回头啊?   又是一阵冷风吹来,她打了个寒战,意识到自己在窗边站得过久,关上窗户准备离开。   一张薄薄的毯子披到了她肩上。   她怔怔转身,看到站在她身后的郑启,他的眸子在月光下清亮又温柔,恍惚间似乎没有了醉意。楠之一时间拿不准该以怎样的态度和他说话,于是轻声道:“这么快就醒了?”   如果是酒醒了,当然还是要让他回去,只是在那之前,她很想问问,为什么他会喝醉了出现在她的门前?   她自顾自想着,却猝不及防地被他从身后搂进怀里,心跳在一瞬间失了冷静,愈演愈烈。   他微俯着身子把下巴放在她的肩膀上,双手牢牢将她圈在怀里,用她从未听过的柔软声音在她耳边低声说着――   “楠楠,我什么都听你的。你不要喜欢别人,好不好?”   ……   直到许久之后,楠之独自躺在自己的卧室里,辗转反侧,她仍然不确定刚刚那一幕是否自己的错觉。   他的声音那样轻,又那样小心翼翼,带着时光沉淀过的积年温柔与执着,几乎让她以为,自己是他在这个世界最重要的珍宝。就在那一瞬间,她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防轰隆隆地土崩瓦解,在他轻缓的语调里变成万里无云的雨后天青。   他却丝毫不知自己的话在她的世界造成了何等惊天动地的颠覆,不久便在靠在她肩上沉沉睡去。她好不容易才将他重新扶到了沙发上,再次看着他安稳的睡颜,她在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里知道自己再没有了退路。   就试试吧,试着陷入真正的爱情,她对自己说。   在内心更深处的某个地方,她听见一个更加细微的声音轻轻地说道――   沈楠之。   你完啦。   她拉过被子蒙上头,闭上双眼,在这个毫不平静的夜晚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楠之是被一阵香气唤醒的。   她从卧室里探出头,趴在门框处狐疑地向外看,有些不敢置信地瞅着厨房里那个身影。昨天喝得醉醺醺登堂入室的郑大少爷,正挽着衬衫的袖子悠闲地煎着鸡蛋,里头的灶上咕噜噜地坐着一锅飘出米香的粥,看上去熟门熟路的样子。   不知道呆呆看了多久,对面的郑大少爷终于发现了她,然后无比自来熟地招呼着她:“醒了?”   楠之看着他那张坦然而又冰冷的脸,忍了许久还是没忍住:“你在做什么?”   他有些意外,低头看了眼锅里滋滋响着的鸡蛋,似乎疑惑于她的发问,但还是耐心回答:“煎鸡蛋。”   我当然看得出来你在煎鸡蛋!我想问的是,为什么你早上醒来还没走,还不见外地动我的厨房!   楠之终于还是把心里的咆哮咽了回去,打着哈欠走出了卧室,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和勺子,一副等待开饭的样子。直到郑启直直地盯了她五六秒钟,楠之才陡然惊醒。   眼前的男人不是经常来这里下厨的齐安然,而是她的未婚夫郑启。   在齐安然眼里,沈楠之就算大早上不洗漱就睡眼惺忪地坐在餐桌上吃饭,那也一定是因为他的宝贝妹妹昨晚写稿写晚了太累,不仅不会嫌弃她,还会让她吃完饭接着回去补觉别累着,然后自己收拾完厨房,再打扫完卫生,轻手轻脚地提着垃圾离开。   但是在她未来的丈夫眼里,她现在的样子,大概就是个蓬头垢面的邋遢婆子,又懒,又脏,早上不洗漱不干活直接等着吃饭那种。   楠之心里几乎完全崩溃,面上却仍要保持着镇定。   她若无其事地举起右手,假装对着阳光看了几眼:“这勺子的光泽还不错吧?我上次和我哥挑了好久才选中的。”   话虽这样说,她的目光却完全没有落在自己的右手上,而是欲盖弥彰地侧头盯着郑启的神色,生怕他注意到自己的真实目的。   郑启沉默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尴尬。   就在楠之忍不住快要暴走的时候,郑启终于说话了。   “如果你说的是你左手拿着的那个勺子的话……它的光泽,确实还不错。”   楠之转头,看见自己左手的勺子和右手对光举着的一双筷子,差点当场哭出来。   沈楠之,你还能再蠢一点吗? 第9章 第九个他   楠之猛地站起身冲进了洗手间,反锁上门,噼里啪啦地开始洗漱。   她对着镜子刷牙的心情几乎是绝望的,昨天睡太晚,脸有些发肿,眼下挂着两个浅浅的黑眼圈,头发凌乱。   就算她素颜再能打,也禁不住这样造。   这不是她想象中的剧本啊!昨晚入睡前,她明明是立志要早起化妆,就像精致的麦瑟尔夫人那样,在自己丈夫起床的时候,等待他的是一个艳光四射的女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宅在家里的懒婆子……楠之开始认真考虑件事情的后果,以及如果因此被退婚,自己要怎么对外解释。   她洗完脸,做好补水,修完眉毛,又无比心机地抹了一层素颜霜,当然没有忘记眼底的遮瑕,然后又用卷发棒稍微弄了下头发,让它显得蓬松自然却又没有刻意打理过的痕迹,一切终极目标只有一个:美得看上去像清晨刚醒来的素颜。   半个小时之后,楠之刻意打着哈欠从洗手间出来,然后发现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人份的早餐,郑启已经不在厨房,而是坐在飘窗的书架旁,随手翻看着一本书,手旁还放着一杯咖啡。   就算是坐在飘窗的榻榻米上,他的腰背仍然挺直,完全不像平日里楠之随意躺下的样子。在清晨阳光的剪影下,他额上的碎发和长长的睫毛在清俊的脸上投下细细的影子,眼神专注在手里的书本上,眉头微皱,似乎在思索着看到的内容。   这样的男人,简直是人间尤物。   楠之看着他那张怎么也看不腻的脸,几乎不忍心开口说话打破现在的宁静,如果时间一直这样静止下去也不错,她看他,他看书。   郑启又翻了一页。   楠之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她的目光落在郑启手里那本书的封面上,然后惊呼一声,冲过去从他手里夺过那本书,合上,双手牢牢地抱在胸前,脸色通红地瞪着他。那本书,是楠之收藏的耽美小说,读者们自己悄悄限量印刷了私下收藏,强攻强受,肉香四溢的那种。   郑启皱着的眉头仍未舒展,若有所思地说道:“楠之,原来你喜欢这种?”   “不是!这书不是我的,是方清欢上次放在我家的,我只是帮她保管!”   “原来如此。”郑启点点头,“可我看书的扉页写着:to 沈楠之?”   “……”   楠之已经麻木,满脑子只剩下: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   郑启弯了唇角,伸手轻轻捏了捏楠之的脸。   楠之怔怔看着他再一次露出笑容,听他轻声对她说着:“去吃饭吧,另外,我先借一下洗手间,昨天喝多了,现在想洗个澡,你这有什么衣服能让我换的么?”   楠之替他拿了齐安然留在这里的睡衣,又给他拿了一只新牙刷,匆匆推他进了洗手间,然后自己坐到餐桌前吃饭。   这个早饭真是吃的一点也不安宁,跌宕起伏,惊心动魄。   楠之一边无精打采地叉着鸡蛋往嘴里送,一边努力思考着事情的发展方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直到许久以后才理清,这一切奇奇怪怪的发展,追根溯源还是因为郑启大半夜喝醉了来自己家堵门啊!   楠之气鼓鼓地想,等他洗完澡出来一定要好好问清楚。   洗手间的门咔哒一声响,楠之正准备好好质问一番,就听见玄关处的大门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齐安然推门进来,有些讶异地看着正在吃早饭的楠之:“今天自己做了早饭?我还特意买了点带过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里的袋子放在玄关柜上,弯下腰疑惑地四处寻找:“咦?我的拖鞋怎么不见了?”   郑启推开洗手间的门走了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   齐安然整个人像个石头似的定在原地,郑启看了眼楠之,平静地和他对视着。   楠之把脸埋进碗里,头也不抬地喝粥,假装自己是一只谁也看不见的鹌鹑。   饭桌上的气氛很差。   齐安然想到刚刚郑启一副男主人似的理所当然的样子就来气,他一边擦着头发,随口冷淡地招呼着他:“坐。”   坐?   坐什么坐,你们还没结婚,这是我妹妹家,你脚上穿的是我的拖鞋,身上穿的是我的睡衣,就连你现在摆弄的那些餐具,都是我买的,平时都是我在做我在做!   等到齐安然压着气在餐桌旁坐下,郑启又拿了个碗,站在饭锅前抬了下眼皮:“喝点粥?”   齐安然头顶的小火苗再次蹿了出来,出于某种奇妙的自尊心,他断然拒绝,倔强地说道:“不用,我自己买了早点。”   还是双人份的。   郑启哦了一声,果然放下了碗,然后坐在齐安然惯常所坐的位置上喝粥,吃着煎蛋。齐安然从袋子里拿出早点准备吃,却瞬间感觉极度的不对劲。他们俩吃着自己买的红豆和米煮的粥,尝着自己买的鸡蛋煎的蛋,用着自己精心挑选的餐具,而自己……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豆浆包子和一次性手套,凄凉得像一个多余的局外人。   偏偏他那个妹妹低着头一声不吭,也不知道帮着他,女大不中留当真不是虚言。   你还说你们俩以前没奸情,他怎么就见面没两天大早上在你家洗澡了,谁信?谁信!   早餐在一片诡异的安静中结束,楠之飞快地将桌上的餐具垒成一摞,丢下一句:“我去洗碗。”   她转身就要往厨房跑,坐在餐桌另一侧的郑启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还是……”   楠之丢出一个求饶的眼神:求你,别让我现在面对我哥!   郑启了然地哦了一声,那句话后面的“我来吧”三个字被果断咽了回去,理所当然地把后面的话改成了――   “要多洗一遍才干净。”   连起来就是:还是要多洗一遍才干净。   楠之心里咬牙切齿,面上只是嫣然乖巧地笑着:“好,我知道了。”   齐安然心里的疼爱和愤怒在一瞬间达到顶峰:这还没结婚,竟敢当着我的面指使楠之洗碗,还提要求?   他看了眼“不争气”的妹妹,心里压住火,站起身挽起袖子,夺过她手里的碗:“楠楠,你记住,女孩子一定要找一个能照顾好自己的人,在你找到之前,哥哥永远都是你的后盾。”   然后他端起碗去了厨房。   楠之看着他挽着袖子收拾的样子,心里一阵暖流涌过。不管在别人面前,沈楠之是个多么犀利强大善于利用男人的女人,可在齐安然眼里,她似乎永远是那个单纯善良好欺负的妹妹,怕她被人骗,怕她受委屈,怕她不懂得照顾自己,于是总是尽自己所能照顾好她的方方面面,在她面前永远停不下来唠叨。   但是哥,这次你真的误会郑启了哎,其实……他没有欺负我的。   她心里溢满感动,但是并不打算表露出来,甚至她在回过神以后赶紧拿起手机抓拍了一张齐安然皱着眉头收拾碗筷的照片,然后……打开微信聊天窗口,发给了方清欢。   方清欢似乎回了句什么,楠之还没来得及看清,手机却被人从手里抽走了。   她眨着眼,无辜地看着郑启。他的神情看起来深沉又温柔,似乎想起了什么遥远的记忆,轻声说道:“楠之,他很疼你。”   然后他把手机还给了她,自己走进了厨房,和齐安然一起收拾厨房,清洗碗筷。   楠之怔住了。   她并没有意识到,早上醒来之后,他对她的称呼一直是“楠之”,而昨夜,他叫她“楠楠”。她只是坐在座位上看着厨房里忙碌的两个人,思绪有些放空。半晌才打开手机,看见方清欢的回复:“楠之,怎么办,安然哥洗碗的样子,我也觉得真好看。”   楠之忍不住笑了,继续和方清欢聊着些有的没的,只是当目光落在厨房里的时候,心里有些不安,毕竟两个人在忙活,只有她在休息。   可是小小的厨房间显然不需要第三个人。   于是她很快将那些许不安抛诸脑后。   毕竟,不用洗碗真的很爽。   ……   饭后小憩,楠之给两位“洗碗大臣”倒上了咖啡,又备上了简单的果盘,然后便到卧室梳妆台开始化妆,留下两个男人在客厅大眼瞪小眼。   齐安然对郑启和他一起洗碗的事情很满意,但是他对郑启本人显然并不满意,他和郑启随意寒暄了几句,有一搭没一搭地尬聊着,心里的挑剔挥之不去,深觉无论是怎么样的男人都配不上自家妹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宝贝妹妹今天早上还在担心因为形象问题被退婚。   “你和楠之,认识多久了?”齐安然假装不经意地打探着。   今天早上他看到从浴室走出来的郑启时,惊讶程度不亚于当初听到沈楠之说自己要嫁给郑启。这里是楠之自己的小窝,她从不带别的男人回家,以至于这里只有两双拖鞋,一双是楠之自己的,一双是齐安然的。当初齐安然带着郑越来这里的时候,只能下楼去买了一扎一次性男用拖鞋,而现在郑启正穿着那双属于他的鞋,而他只能像之前的郑越一样,穿着廉价而疏远的一次性拖鞋。   想到这里,齐安然的心情更加沉重了。他冷着脸等待着郑启的回答。   谁知道这个简单的问题竟似乎将他难住了,他端着咖啡,迟疑了许久才问道:“她是怎么和你说的?”   齐安然挑眉,怎么?还想临时串供?   “楠楠说你们在几个月前的M市慈善晚会上第一次见面。”   郑启敛了眉,神情似乎又冰冷了几分,低头抿了口咖啡:“她说是怎样,那就是怎样。”   这算什么回答?   齐安然正要再问,就见郑启递了颗草莓过来,塞进他嘴里,堵住了他要说的话,冷着一张脸招呼着:“大舅哥,吃草莓。”   他含着草莓,面无表情地盯着郑启。   行,就造吧,你俩就造吧,老子懒得管了。 第10章 第十个他   齐安然打定了主意不熬走郑启不回家,他绝对无法容忍自己美貌又娇软的妹妹和这个冷冰冰的男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管怎样也要严防死守到他们正式订婚以后,虽然从早上的情形看,他似乎已经防守得晚了些。   两个大男人的注意力似乎全在对方身上,楠之全程僵笑,忍不住牙根痒痒,自己花了两个小时才化完的完美裸妆竟然没有一个人关注,跟两个直男同时打交道的难度跟一个果然不能同日而语。   好在午饭前郑启便起身告辞,齐安然俨然如同打了场胜仗,扬眉吐气。   楠之送郑启出门的时候,对方随手递过来一张卡。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随手接过:“这是什么?”   “我的副卡。”郑启扣上衬衫最顶上的一颗扣子,随意地说着,“密码发到你手机上了。”   楠之终于反应过来,狐狸似的笑着,举着那张黑卡晃了晃:“这算是提前开始包养我么?郑总裁?”   原本稳稳当当坐在沙发上的齐安然竖起了耳朵。   郑启无语地看了她一会儿,冷着脸把她的头发揉乱,纠正道:“是提前上缴家用。”   他是真不知道楠之这些烂话都是什么地方学来的。   楠之吐吐舌,笑眯眯地收起了黑卡,完全没有任何矜持的推拒,她很清楚在这时候该给他怎样的回馈,于是放软了声线,软绵绵地撒着娇:“那就辛苦你挣钱养家啦。”   郑启的神情果然再次柔和了些许,他回忆起昨晚在KEN酒吧见到的楠之,尤其是那件半裸着肩膀和大腿的工作服,不容置疑地说道:“别再去酒吧上班了。”   看见楠之的神色有些异样,他陡然意识到这样的行为或许会触及对方的自尊心,于是补充了一句:“如果想工作,我可以帮你看看别的。”   他当然不清楚事情的真相,于是根本意识不到楠之的脸色异样并不是因为被触及到自尊心,而是因为身后沙发上的某个人。   齐安然三步并作两步地凑过来,神色里写满了不可置信:“酒吧?”   楠之的脸色终于灰败下去,变成了猪肝色。   郑启在对方求救的视线里,若有所思地关上了门,隔断了楠之幽怨又无助的眼神。   还没有走到电梯,他便听到了身后屋内隐约传来齐安然的唠叨声和楠之有气无力的解释。   看来楠之在酒吧上班的事情,齐安然并不知道。也是,以他对楠之的在意程度,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去那种混乱的地方上班。昨天下午和楠之在明珠大桥上不欢而散后,他动用了一些手段,让王淮安帮他调查了楠之的情况。   她出生时,正是计划生育年代,沈长安身为公职人员,按律不得再生二胎,因为爱惜政治前途,却又放不下传统的香火一论,在楠之三岁时便动用关系将楠之的户口迁到了自己正在经商的妹妹沈长乐家,从此楠之跟着姑父改姓了齐。   十岁那年,楠之的弟弟沈榆之出生,沈家将楠之接回家一起生活了几年,后来不知为何,在楠之十五岁时,齐家又将楠之接了回去,从此楠之便一直在齐家生活。二十岁的时候,齐连雄沈长乐夫妇添了一个小女儿沈天真,小女儿一出生便跟着母亲沈长乐姓,于是楠之也一起跟着改姓了沈,对外只说齐家男孩随父姓,女孩随母姓。   说起来,沈家的行为实打实地称得上不愿种树只想摘桃子,楠之的户口至今还在齐家,她的沈姓是沈长乐的沈,而非沈长安的沈,沈家没养过她几天,却在她的适婚年龄将她以沈家千金的身份推出来寻找联姻对象,这其中的意味其实被许多人暗地里议论过,只是迫于沈长安身居要职,没人敢点破罢了。   只是楠之就算在沈家再不受宠,也是沈长安的亲生骨肉,而齐家亦是底蕴不薄,齐连雄夫妇背靠着沈长安,多年经商机遇都很不错,如今也算是M市有头脸的人物,所以当初的楠之可谓是一家女百家求,娶了她便能同时和沈家齐家都搭上关系,这笔买卖显然很划算,至于沈楠之本人的心情,又有几个人考虑过呢?   郑启坐在车上,默默地思虑着什么。   他原以为,沈家轻鄙她,齐家对她也别有看法,她生活得太艰难,以至于只能瞒着家人悄悄去酒吧挣钱,但是今天和齐安然的会面改变了他的想法,他能够看出来,齐安然是真心爱护楠之,并非男人对女人的爱护,而是兄长对妹妹的疼爱,而她在齐安然面前的惬意坦然亦做不了假。   或许,在她心里,齐家才更像一个真正的家。   郑启打开手机,翻到事件备忘录:明天是沈长乐的生日。   ……   第二天清晨,楠之难得起了个早,将自己收拾好了,提上自己早就包装好的礼物以及一些大包小包的保养品,放到自己甲壳虫的后备箱里。   却怎么也点不着火。   楠之摸索了一会儿,果断放弃,准备打电话让齐安然来接她。   一辆黑色的奔驰s系驶出停车位,缓缓地停在她的车前,按了几下喇叭。   楠之抬头看见那个车,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车窗摇下,露出林鸣带着笑的脸:“沈大小姐,需要司机么?”   楠之看了眼自己的车和后备箱满满的礼品,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尽管林鸣出现的时机实在太巧了些。   把东西搬上林鸣的车,坐上车启动,一直无话。   终究还是林鸣先忍不住开口:“不问问我为什么会出现?”   楠之打了个哈欠:“不问。”   林鸣猛地踩了脚刹车,闷不吭声地将车停下。   楠之看着林鸣臭得不行的脸,拗不过他,于是笑眯眯问道:“那小明你怎么会在这?”   “我说我住在这里你信吗?”   “不信。”   林鸣不说话了。   车速平稳,微风不燥。   楠之有些困了。   她揉揉眼睛:“小明,我眯一会儿,你到了我家叫醒我。”   林鸣冲她笑了笑当作回答。   他没告诉她,他其实真的住在这里,昨天刚过的户,就在她家正楼下。   到齐家的路并不近,楠之当初为了就近去工作室上班,把自己的公寓买在了相距齐家半小时车程的地方,为此齐连雄和沈长乐夫妇很不放心,三天两头便让齐安然接她回家吃饭。后来楠之写的书出版,拿到的第一笔丰厚的稿费选择买了一辆甲壳虫,每天下午避开高峰期回家去吃饭,齐家夫妇才放了心。   只是路再远,对有些人来说总是短的。   再过两个路口就到齐家了,而他很清楚她不会邀请自己一同上楼,她一直有意地将自己的私交和家人分得很清。   到了齐家楼下,她仍在睡。   林鸣侧头看着她,许久没有出声。   她侧头靠在椅子上,一张瓷白的脸恬静乖巧,不像她醒来时美得那么招摇,也不知是否因为闭上了那含情双眸的缘故?   他的视线移到她的耳垂,然后顿住。   小小的四芒星状银色钻石耳钉在她白嫩的耳垂上几乎看不见,只是她睡觉的姿势不乖,耳钉似乎被挤压得拉扯着她的耳垂,让她的耳垂看上去有些发红。   他伸手轻轻摘下那枚弄红了她的耳钉,然后弹了下她的额头,将她叫醒:“沈大小姐,到站啦。”   她有些迷糊地睁开眼,然后掏出手机打给齐安然。   “哥,我到楼下了,在车上。”   齐安然从靠窗的位置探头看过去,联排别墅门前正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S系,显然不是楠之的那辆甲壳虫:“你坐的朋友的车?”   “车子坏了发动不了,改天我抽时间联系4S店。”   “甲壳虫本来就不好用,明天我带你去挑一辆。”   “才不,我就喜欢甲壳虫。”   “那我带你去看辆好的。”   “知道啦,你先来接我,我拿了好多东西。”   齐安然的声音里透着无奈和宠溺:“又搬那么多东西,你的房间已经快放不下了。你等会,我现在……没事了,马上来接你。”   楠之并没有注意到齐安然那句“我现在”和“没事了”之间微妙的停顿和转折,估摸着齐安然下楼的时间,下车打开后备箱,把纸袋子一一拿出来摆开,忽然拿起一个盒子:“这不是我的。”   “带上吧,送给阿姨的生日礼物。”   不等楠之拒绝,林鸣就帮她收进袋子里,然后潇洒地转身:“我先走了。”   “要不要上去坐坐?”楠之说道。   他回过头,看着她不透露一点心思的眸子,似乎在猜测她是出于客套或是真心,最终轻轻捏了下她的脸,笑笑:“不了,下次吧。”   楠之敛了眉看不出神色,一直目送他的车远去。   院子的门吱呀一声响,楠之知道是齐安然出来接她。   一转身,扑进怀里的却是一只小小圆圆的萝莉:“姐姐!”   楠之弯腰抱起沈天真,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一个礼拜不见,我们天真又……”   她的视线划过院门前长身玉立的男人,于是呆呆地忘记了后面的话。   初秋夏日的微风里,葱郁银杏的树影里。   那人静静地站着,目光恬淡地落在她身上,清俊疏离的脸上一双温软的桃花目,眼角一颗细小的痣被额头碎发的光影荡得若隐若现,看上去干净美好得不似凡间人物。   那一瞬间,脑海里尘封已久的光影再次跳动起来,一缕悲痛交织的心悸击中了她。 第11章 第十一个他   楠之偷瞥了眼坐在对面和齐连雄聊天的郑启,低头继续打字:“小欢欢,我现在越来越怀疑我以前真的认识郑启。”   “怎么会?难道是你15岁时候认识的?”   “想来想去也只有那年了。”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你?”   楠之蹙了眉,瞬间感觉事情并不简单。她想到方才那一刻的心痛与郑启斩钉截铁的否认,一个合理的推测浮上心头:“我在想,会不会是我被他渣过。”   一直秒回的方清欢停了好几分钟没回复。   身边有人递过来一杯水,楠之头也没抬随手接过喝了一口,低头给方清欢继续发:“?”   给她递水杯的郑启愣了愣。   看来在齐家的楠之,确实是习惯了被一家人当成小公主宠,他先前注意到她的房间也是朝向和通风最好的一间,光是衣帽间就足有十几平,这还是她现在不常回来的情况。   他清晨赶在她之前便带着礼物来访,可以说是打足了诚意,而齐连雄沈长乐夫妇显然也很意外,却一直对他十分热情,言语间的话题总是不离楠之的,又几番提到楠之脾气不好,让郑启多担待,一旁的齐安然不过反驳维护了自家妹妹几句,就被夫妇俩说不懂事。   一团软软的触感挨上他的手。   小萝莉沈天真一双好奇又害羞的大眼睛盯着他,往他手里塞了一颗糖:“郑启哥哥,这个给你。”   她在贵族幼儿园上学,前阵子学校组织夏令营,沈长乐年纪大了,这两年心脏也不太好,照顾她不得力,是家里的保姆阿姨陪着她去参加的。是她第一次见到郑启,倒像是很喜欢他,一上午总黏在他身边,刚刚下去接楠之时,她也一定要和郑启一起去。   郑启瞧着那张圆圆的小脸,蹲下身子把她抱了起来,像先前楠之一样,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   这才是正经的小公主。   他又低头看了眼沙发上风情万种的沈楠之,那是个妖精。   方清欢终于回复,语气看上去有些弱弱的:“楠之,我觉得别人不太可能渣你吧,这么多年都是你渣的别人。”   楠之悄悄丢了个白眼,继续打字:“说不定我就是受了情伤才变成今天这样的。”   “……”   快到午饭时间,一行人出发去订好的餐厅。   楠之自然是和郑启一辆车。   她坐上副驾驶,拿起手机设置好导航,正要系上安全带,驾驶座上的男人探身过来,拉过安全带替她系上,整个人几乎覆在她身上,热热的吐息喷薄在她耳旁。   楠之没有动,车内的温度似乎悄悄地升了些。   他抬起手,带着凉意的指尖轻轻抚上她的耳垂。   “掉了一只。”他说。   她的声音带着俏皮的慵懒:“重要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和她的声音一样慵懒,坦荡又明媚,不过一个眼神就足以让人心晃神摇。   他的呼吸沉了些,眼神微暗。   当然不重要。   他俯身吻住她。   ……   那天车里的情形,让楠之第一次见到了郑启的另一面。   与他的斯文绅士完全不同的一面。   她并不是会在这种事上束手无策的那类人,但在他的攻势下却溃不成军。事后楠之再想起那天火热的情形,仍然会咬牙切齿地骂一句:“衣冠禽兽。”   好在那是在大白天。   但那次之后,郑启却仿佛转眼便遗忘,等到下了车出现在众人面前,他仍是平日里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接下来的日子里更是和她连话都没有说过几句,直到今天。   这让楠之的征服欲简直如同出了笼的野兽,伸出的爪牙再收不回来。   楠之看着落地镜里修长曼妙的身影。   香槟色的长礼服将她的身形完美衬托出来,一头蓬松的卷发束起,头顶的王冠是某蓝血顶奢最新的高定,妆容恰到好处,将点睛的重点放在了腮红,眼妆和唇妆退而求其次地显得清淡。   今天是她的订婚礼。   方清欢捧着相机替她拍了不少照片,每一张看上去都美得不可方物。   她走出房间的时候,站在不远处等待的郑启的目光向她投著几秒,却又很快移开。   方清欢有些忧虑地凑到她耳旁低声说道:“楠之,我怎么觉得郑启刚刚的眼神有点平淡?”   在她的预料中,郑启该被惊艳得说不出话来,目光始终停在楠之身上才对。   楠之笑:“所以说你是小白兔。”   方清欢不服气地鼓起嘴。   楠之伸手挽住郑启空出来的臂弯,闻着他身上极淡又极好闻的香水味道,觉得这简直是某种引诱。   与势均力敌的男人过招,简直让人沉醉。   订婚礼上亲近的朋友并不全,郑越没有回国,说是婚礼的时候一定赶到,林鸣干脆是收完请柬就没了消息,而秦潇则神色如常地参与了整个仪式。   尽管如此,这场订婚礼的隆重程度,也已经到了夸张的地步,举办仪式的酒店本就是郑家的产业,顶部的三层全部清场处理,留给到场的客人,这还是因为沈长安注意影响不愿过于铺张的原因,否则郑钧本打算停掉当天整个酒店的运营。   对绝大多数的宾客而言,这场订婚礼最重大的意义在于交际,而对于两个主角而言,事情最大的重点显然在于晚上。   订婚之后他们将正式开始同居生活,时间仓促,楠之并没有参与选择婚房的装修――她只是从无数套房子中挑选了一套喜欢的装修作为婚房。   仪式结束以后他们回到了市中心闹中取静的独栋别墅。   郑启留下主卧给楠之,自己去了另一个浴室。   等到他再回到主卧的时候,楠之还在浴室里没有出来。   细密的水声已经足够引人遐想。   他拿过桌上的苏打水慢慢喝着,嗓子里的干涩却似乎并没有得到好转。   楠之终于走出了浴室。   头发已经被吹干,睡袍规规矩矩地裹住身子,下摆直到小腿中段,脸上的神情则是人畜无害的甜美。   一切细节都在无形中降低着可能产生的暧昧气息,努力将这个本该香艳的夜晚变成就寝前的日常。   他什么都没有问,已然明了了她想传达出来的含义。   楠之歪头,眯眼笑着:“晚安。”   郑启淡淡地回复:“晚安。”   然后他们熄了灯,各自钻进宽大床铺的一角,背对着背入眠。   显然他们觉得现在还不是该走到那一步的时机。   奇妙的是,他们并没有任何一个人提出分房休息。   这一夜楠之睡得并不安稳,并不是惯常的失眠,而是许久没再做过的噩梦。   水,又是水。   铺天盖地般将她淹没,像被人紧紧扼住了咽喉,喘不过气来。   窒息、谩骂、疼痛,和孩童无知又纯粹的眼。   楠之终于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又是这样的梦,梦里是让她害怕恐惧,怎么也记不起来的十五岁。   后背一片冰凉,是刚刚沁出来的冷汗。   “怎么了?”   一只手探上她的肩膀,耳边是男人睡梦中醒来后的沙哑声音。   楠之握拳,却又很快松开,背着他低声道:“只是择床。”   也不算说谎,她向来认床,更何况现在身边还睡了另一个人。   他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扳过她的身子让她面对着他,然后用额头轻轻抵上她的。   她的额头有些凉,微湿,似乎是出了汗。   不是发烧就好。   她伸手轻轻去推他,触手却是他胸前紧实的肌肉,于是飞快地缩回了手。他平日里习惯穿着衬衫,看上去斯文清俊,如果不是亲身接触,大概没人会想到他的身材这样结实。   他扶在她脑后的手顿了顿,下移到她纤细的脖颈。   如果不是噩梦初醒,此刻的情形看起来实在过于旖旎。   她缩了缩身子。   他松开她,低声道:“睡吧。”   她听出他嗓音的沙哑,一时间心潮起伏,似有若无地应了一声。   接下来的日子看上去平静无比,除了两个人每天早上醒来时四目相对的瞬间停顿,在卧室里同时要去洗手间时的尴尬,以及每晚入睡前空气里浮动着的一触即发的暧昧气息。   好在他们足够默契,一个眼神的交错便能心照不宣,每晚睡前,常常是她坐在卧室宽大的飘窗上码字,而他在书房里对着桌面上的三台电脑办公。   夜里,楠之照例端过一杯热牛奶放在他手旁。   郑启抬起来,看到她灵动艳丽的神色,眼神闪烁了一下。   楠之没有错过他喉结上下轻滚的细节,于是笑意愈浓。   他端起牛奶,视线重新投注到面前的电脑屏幕上,随口漫不经心地问道:“明天晚上有安排吗?”   楠之微怔:“现在还没有。”   她从来不会把话说死,永远都会给自己留有余地,这已经成为了一种下意识的习惯,现在还没有的意思,就是到明天之前可能会有。   郑启喝了一口牛奶,声音仍是平静的:“那就空出来,明天晚上一起吃个饭吧。”   很显然,在这座别墅里,他们每天都一起吃饭,所以他说的一起吃饭当然是别的意思。   约会?   楠之笑眯眯的应了声:“知道啦。”   然后转身离开了书房。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郑启的视线落在电脑屏幕上,手却许久没有操作,显然是正在放空。   他拉开右手旁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了一个小小的盒子,似乎是想要打开。   最终却只是轻轻摩挲了几下,又将它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原处。 第12章 第十二个他   舒缓悠扬的乐调,芳香馥郁的红酒。   楠之看着面前精致的餐碟,饶有兴致地看着郑启:“有件事情很奇怪。”   “哦?”   “你总是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自从被郑启当面否定两人以前认识的可能性,楠之就改为迂回路线,总是旁敲侧击。   可惜郑启从不接招,神情仍是那样冷,话语淡淡的:“不错的巧合。”   “谁说不是呢?”   楠之低头,面上笑着,心里却郁郁的:嘴真是比蚌壳还紧,怎么都撬不开。怎么办,越来越怀疑这家伙以前真的对我始乱终弃了。   十五岁……她曾经无比抗拒和害怕那段失去的回忆,现在却无比想要找回来。   毕竟现在是信息战的年代,信息不对称让她很吃亏啊。   用餐结束,只剩下最后一道甜点。   服务员端着盘子上来,却没有揭开上面的盖子,楠之正有些好奇是什么甜点,要做得这么神秘,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楠之瞥了眼上面的名字,轻轻按下了挂机键,将手机翻转了过去,倒扣在桌面上,冲郑启俏皮地笑了笑。   服务员正要揭开盖子,楠之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她拿起手机,说了声:“稍等。”   然后走到窗边接起了电话。   来电话的是林鸣,她知道他的性格,没什么重要的事他绝不会连续打两个电话。   “喂?”   那边却不是林鸣的声音:“楠之,你现在能过来一趟吗?”   楠之听出来那是林鸣表哥的声音,透着浓浓的疲惫和无奈。   “怎么了?”   “林鸣又和家里吵架了,现在在酒吧和闹事的人打起来了,借着酒劲在发疯,我怕事情闹大,一个人拉不住他。”   “这时候还管什么单打独斗?一起上先把他按住再说。”   林鸣表哥叹了口气:“你来了就知道了。”   楠之挂断电话,走到餐桌前拿起自己的外套,冲郑启抱歉地笑笑:“家里出了点急事,需要过去一趟。”   郑启的目光静静的:“我送你。”   “不用啦,就在附近,再说你也喝了酒,司机也不在,过来还要一段时间,我打车过去就好。”   郑启淡淡地嗯了一声。   楠之披上外套下了楼。   郑启挥挥手让服务生退下,拨通了一个电话:“楠之下楼了,你跟上她。”   那边的男人应了一声:“好。”   楼下,魁梧的大块头陈让把目光投向餐厅的出口,果然看到楠之袅袅婷婷地走出来,打了一辆的士离开。   陈让驱车跟了上去。   他精于此道,并不一味追在那出租车身后,黑色的车身隐没在车流和黑暗里,距离并不近,却始终没有被甩掉。   出租车在KEN酒吧门前停了下来。   陈让停下车,看到楠之走了进去。   电话响了起来,陈让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然后接起来,黝黑的脸上爬上一丝温柔:“潇潇?”   那边说了些什么。   陈让愣住,神情逐渐冷了下来,他沉默了许久,沙哑地开口:“我可以帮你,前提是不背叛头儿。”   那边似乎也沉默了。   陈让又等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句:“我挂了。”   却没有立即挂断,而是拿着手机继续等了一会儿,然后对面挂断了电话。   他的眼有些红,却很快将自己的心思抛到脑后,趁着夜色摸进了酒吧里。   楠之赶到酒吧的第一时间就明白了林鸣的表哥为什么说拉不住他。   闹事的人估计已经被赶走了,林鸣也已经安静了下来,他抱着吉他坐在吧台上,自顾自地轻轻拨弄着,满头满脸的血,如果不是对他的身形太熟悉,楠之根本就不能第一时间认出那是林鸣。   这哪里是拉不住,分明是林鸣仗着受伤不要命,底下的人不敢强行动他。   楠之走过去,闻见他身上混着血腥味的酒气,心里有些难受,面上却皱着眉:“去医院。”   林鸣抬头瞥了她一眼:“不去。”   楠之微怔,印象里这是林鸣第一次拒绝她。   “难道要等着失血过多,像个娘们一样昏倒在这里?”   林鸣面无表情:“你是我的谁?凭什么管我?”   楠之气笑了,放下手里的包,和林鸣并排坐在吧台前,要了杯酒。   林鸣没看她。   楠之从服务生那里接过酒,喝了一口,轻轻放下杯子,然后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电光火石般一记重重的手刀砍在林鸣后颈。林鸣一晃悠,趴倒在吧台上。   楠之哼了一声,弯了那双会说话的眼睛,轻声说:“我是你爹。”   周围的人全都看呆了。   这么简单粗暴的方法他们不是想不到,关键是……他们怕鸣少记仇啊。   楠之端起酒杯,疑惑地看了看立在原地毫无动静的人群,竖起柳眉:“喂,都愣着干嘛?还不赶快送医院?”   ……   郑启仍然坐在餐厅里,面前的桌面已经被收拾过,只留下那盘仍盖着盖子的甜点。   陈让在楠之到达目的地后,已经信息告知了郑启,于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未婚妻此时此刻正在那间名叫KEN的酒吧里。   他清楚地记得,前阵子王淮安已经查出来,她根本没有在那家酒吧兼职打过工,那天是她第一次以服务生的形象在那里出现,而在那之前,她也一直是那家酒吧的常客,那么那天她去那里的真实原因已经呼之欲出。   那今天呢?   手机震了一下,他看着陈让发过来的信息:“似乎是林鸣喝醉了和人打架,还受了伤,满头都是血,嫂子过来处理一下。”   接下来是一张图片,楠之和几个男人一起扶着一个满头是血的男人走出酒吧,照片上的她蹙着眉,脸上显然透露着担心。   他看了许久,然后点击照片上的某处,放大。   男人的右耳上戴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耳钉,隐约可见是四芒星的形状。   沈长乐生日那天,在齐家楼下的车里,他曾伸手拈过她一边空空的耳垂,告诉她,耳钉掉了一只。   而她慵懒地笑着回应他:重要么?   当时他觉得一点也不重要,甚至难以自持地吻了她,直到她呼吸不匀,一双盈盈的眼睛带着雾气迷离地看着他,若不是因为时机太差,他大概不会就此放过她。   订婚后的这段日子里,他能察觉到她的抗拒和紧张,于是顺应她的心意徐徐图之,从不愿意给她一丝一毫的压力。   他伸手揭开桌上那道甜点的盖子。   一枚定制的鸽子蛋粉钻戒指摆在香槟玫瑰的永生花上,熠熠生辉,那耀眼的光芒根本无人欣赏,仿佛在嘲笑着他。   他原本,想在这个特殊的日子向她求婚,他不愿意因为联姻的存在而让她感受到任何不平,恋爱中的情侣该有的,他都愿意给她。   可她为了别人抛下他离开了。   又一次。   ……   楠之回到别墅的时候已经将近十二点了。   她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正巧看到一个身影从别墅里走了出来,钻进了门前停着的红色小跑,缓缓驱车离开了。   离得有些远,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可她还是轻易认了出来,因为那个人是秦潇,她对她的身材无比熟悉,哪怕是一个剪影也能够清楚地辨认。   原本有些焦急赶回来的心情变得有些差。   她险些忘记,郑启是启阳集团的创始人,而秦潇是启阳集团旗下《IN BLUE》杂志的首席模特,换句话说,郑启是秦潇的老板,而秦潇对启阳的重要性也不言而喻,早期的《IN BLUE》几乎是秦潇凭着个人的超强影响力强势带出,火爆程度直接起飞。   她在外面静静地站了十分钟,好让回家的时间点看起来和秦潇离开的时间错开。   和傍晚离开这里时的每一个不一样的细节都自动放大,暴露在她眼前:客厅里的礼盒和花,书柜上被动过的杂志,原本摆在一起现在却分开了的两只杯子。   她不知道哪些痕迹属于他,而哪些又属于秦潇。   主卧的浴室里响着水声,楠之没有露出异样的表情,平静地开始收拾自己。   她走到自己惯常看书的飘窗上,然后顿在原地。   一只黑色的长丝袜被随意丢弃在角落里,并不显眼,却明晃晃的,宣誓主权似的。   那显然是从女人的身上脱下来的,她多看了几眼,觉得眼睛有些胀痛。   楠之并没有穿丝袜的习惯,而秦潇很喜欢。   她伸手拾起那只丝袜,用纸巾包好,随手丢进了垃圾桶里,然后开始收拾自己的衣物。   郑启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她沉默着拉上了小小的行李箱。   并没有多少东西需要收拾,她来时原本就没有带多少东西,都是郑启提前配好了的,所以现在回去也很简单,她的小公寓一应俱全,温暖又纯粹。   郑启的头发朝下滴着水。   在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攥住她的手臂:“去哪儿。”   楠之仍然维持着声音的平静:“回家。”   郑启的呼吸滞住,攥着她手臂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哪个家?林鸣家正楼上的那栋公寓吗?   “疼。”楠之蹙着眉低头去看他的手,“郑启你放手。”   郑启没有放手,只是沉默了许久才发出声音:“跟我在一起,你就那么不开心吗?” 第13章 第十三个他   到底是谁不开心?   楠之眨眨眼睛,声音轻轻的:“你能不能先放手?”   郑启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楠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脸上的神色柔软下来,声音也软了些:“好,我先不走,我们好好说会话。”   郑启果然放开了她,然后径直走到床上坐下来,拿浴巾随手擦着头发。   楠之觑见他睡袍下若隐若现的胸肌和那张冰冷禁欲的脸,有瞬间的神思恍惚,然后飞快地回过神,抱着一丝希望问他:“你有什么事要和我解释吗?”   郑启抬头看她一眼,神色意味不明:“我还以为会问出这句话的人是我。”   楠之想到自己在餐后突然离开的事情,因为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她当时随口撒了个谎,此时看着郑启的脸色,心中微微一动,她很清楚这种时候不能把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于是主动解释:“晚饭时候提前离开很抱歉,我说家里有事只是一时情急瞎扯的借口,其实是我一个朋友出了事,需要我过去一趟。”   “上次你说你在酒吧兼职也是随口说说?”   楠之怔了怔,意识到他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但是她确实也没什么好隐瞒,于是道:“没错。”   郑启站起身,声音很冷:“你的随口说说为什么总是在撒谎?”   楠之滞住。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自己天生就爱说白烂话?因为混迹情场多了,历经多了逢场作戏,所以习惯性给彼此一个不追究下去的台阶和借口?   她没有想到郑启会是一个这么较真的人,一直以来心照不宣的默契,她以为他和自己是一类人,话说到了一半,意思点透了就可以了。   更让她不舒服的是他话语里透露出的质疑和不信任。   她已经算是个气头上很能耐住性子的人,没有先去追究他的问题,而是理智地将自己的情况交代清楚,避免更糟糕的口角发生,谁知道他竟然还在生气。   她的气也一下子上了头,再不愿意多解释一个字,赌气撇过头不说话。   郑启走到她身前,凌厉的气场迫人,高大的影子将她的身形完全覆盖住:“沈楠之,你究竟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她鼻子一酸,索性什么话也不说,伸手去拉自己的箱子。   男人伸臂一揽,轻易将她捞到怀里,双目冰冷:“不许走!”   她还未来得及挣扎,他已经俯身吻住她的唇,狠狠地肆虐,失去似乎全然失去了平日里的绅士和温润,就连上次在车里时,他尽管攻城略地,却总还带着她能感觉到的克制和温柔。   这次不同。   他几乎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动作甚至有些粗鲁,带着些许惩罚性的意味。   他一只手扶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探进她的衣服里,连衣裙后背的绑带被毫不迟疑地扯开,触手是她光滑细腻的肌肤。   她似乎起了一阵战栗,在他怀里挣扎,只是却毫无效果。   他没停下,反手将她抛在大床上,然后压了上来。   楠之的后背触到床的那一瞬间,整个身体都开始发抖。   她讨厌这张床,讨厌这张床上先前可能发生过的事情,更讨厌此刻亲吻自己的人。   讨厌他吻过别人。   她用力推拒着他,却被他轻易攥住手腕,他的脸近在咫尺,那张清俊的脸却第一次让楠之感到害怕。   她有一个秘密,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她至今未曾和异性发生过亲密的关系,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自身性格所致,另一部分原因是,她害怕和异性的亲密接触,生理性的,抗拒和厌恶。   她向来擅于调情,所以没有人知道她其实连接吻的经验都屈指可数,和她交往过的每一个男人都觉得只有自己是不幸的那个,因此无缘一亲芳泽,方清欢和齐安然更不会有机会得知这类事情。   郑启再次吻上她的唇。   似乎与先前有着某种微妙的不同,他的唇舌不再凶狠粗鲁,动作变得轻缓而深入,却比片刻前更加火热,带着浓浓的调情意味。如果楠之历经过情场,就会明了他从此刻开始才真正开始表达自己的欲望。   毫无经验的楠之并未体会到其中的含义,却也直白地感受到他气场的变化,而她在他带上了温柔的亲昵下停下了颤抖,身体似乎回到了那天在车里时的情形,不再抗拒他,而是似有若无地迎合。   他轻轻吻住她的耳垂,在她耳边低低沙哑地唤了声:“楠楠……”   他抚慰的手和自己身体的反应让楠之几乎要哭了出来,双眸含着水雾,有些无法经受。   他的吻沿着耳垂往下。   楠之下意识抱住他的脖子,手掌触到他冰冷湿漉的头发,她陡然惊醒。   或许就在几十分钟以前,他也这样亲密地爱抚过别人。   就在这个房间里。   她的声音平静了下来:“放开我。”   或许是她的声音太冷,语气太决绝,他果真停下了动作,定定地看着她。   距离太近,楠之能轻易看清他潮红的脸和深邃的眼,她再次想到了秦潇,情绪陡然爆发:“我讨厌这样,非常讨厌!”   他的身子僵了僵,然后伸手轻轻拭去她涌出眼眶的泪水,随即沉默。   楠之无力也没有心思去阻止他的手,只是静静地说道:“我可以不走。”   郑启的手抚上她的脸,动作很轻,透着一丝示弱的意味。   她咬着牙:“只要你搬出这间卧室。”   ……   郑启离开了。   他在楠之说出那句话后没有再说任何一个字,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似乎冷笑,又似乎自嘲。   楠之已经无心去体察他的心情,她的心已经乱得不行,她从未想过,自己能在得知丈夫出轨以后,还能如此地动摇。她该果断地回头,趁着还没有和他步入婚姻,丝毫不拖泥带水地抽身离开。   不,还不够,她该狠狠报复他一场,闹到他天翻地覆,颜面尽失。   可事实是,她连振作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她伸手抱住自己的膝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钻进被子里。   那个洒脱果决的沈楠之,好像真的不见了。   ……   深夜,最西侧的书房里,郑启坐在落地窗前,把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任由冷风吹拂着薄薄的睡袍和湿漉漉的头发。   桌上摆着两个半空的酒瓶子,是烈性的伏特加。   他又倒了一杯,以稳定的频率一点点灌进嘴里,直到灌完一杯。   仿佛感觉不到酒的热辣,他的表情麻木得像在喝水。   屋子里有一个精致的蛋糕礼盒,那是他让陈让提前准备好的,从口味到样式都经过精挑细选,价格足以买下一只最新款的香牌限量款手提包,现在却被它的主人随意丢弃在墙角,完整的包装透露着它始终没有被拆开过。   他没有告诉她,今天是他的生日,而他原打算彻底和过去释怀,正式向她求婚。   从十五岁以后,其实他再也没有过过生日了,因为生日留给他的回忆太坏,也太沉重。这是他十年来第一次开始期待这个日子,他原以为这是向她完全敞开心扉最好的机会。   晚间在家等她的时候,门铃响起。   他还在思虑她是否忘记了带钥匙,又调整好态度想要好好和她谈一谈。   但是门外的人并不是她。   来的人是秦潇。   “怎么这么晚过来?”   她那双透亮的眸子直直地看着他,声音很轻:“郑启,生日快乐。”   他怔愣片刻,猜到是陈让泄露了自己定制蛋糕的举动,却并不在意:“我从来不过生日,你知道的。”   “我猜到了。”秦潇笑着,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天越影视对我们的那笔投资有进展了,他们的项目负责人明天就会到,所以我第一时间来和你敲定细节。”   郑启接过那份文件,随手拿过一杯水,靠在沙发上专心地看了起来,完全将秦潇晾在了一边。   熟悉他的人会知道,这表示他进入了工作状态。   其实这样的事情完全可以电话沟通,但是郑启手下的人都了解他的行事风格,事必躬亲,又力求完美,所以工作上的事情都是能碰面的不电联,而且总是第一时间处理。   他的启阳,是他这些年来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踩出来的,与外人联想的不同,他从未想过背靠郑氏,从大学时他就开始了创业,先是工作室,然后成立公司,短短几年就能将启阳发展成今天的规模,他的眼光之毒辣常人难以企及,论能力也完全不输给同龄时的郑越。   只有他身边的人知道他付出了多少,在这次回国之前,他一直是个工作狂,最夸张的时候,曾经连续一个多月每天只睡两个小时。   他向来和郑钧不和,从不肯向他低头,似乎要一口气争到底,所以他最终竟然答应了这次的联姻,秦潇几人根本觉得难以置信,甚至秦潇开始怀疑这是他对郑钧妥协和示好的开端。   郑启一字一句地细细看着,身边一直安静的秦潇忽然惊呼了一声。   他转头去看,正瞧见秦潇手一滑,整杯水被完全泼在了浅色的裙子上。   她满脸尴尬地望着他,轻声问:“我能借一下洗手间吗?” 第14章 第十四个他   他下意识想要指路秦潇去往主卧,因为他从不喜欢别人进他的书房。   只是开口前,脑海里突然闪过楠之挂在主卧里的衣服,悉心照料的植物,还有梳妆台前那些她很宝贝的瓶瓶罐罐。   不知出于怎样的心思,他完全不想第三人进入那个小小的空间。   他回过神,随口说道:“电梯上二楼左转,书房里有洗手间,如果走楼梯的话,就是右转。”   秦潇应了一声,他便不再留意,再次全心投入到那份企划案里。   等到他看完那份文件,秦潇已经收拾整理完毕,重新下楼。和他敲定了明天晚上和投资人的约谈,秦潇便告辞离开。   而楠之还是没有回来。   他看着离十二点越来越近的指针,走进卧室冲了个凉水澡。   出来时,她在房里。   可她竟是一言不发地收拾行李想要离开。   她要离开。   郑启不愿意去想这个夜晚发生了什么,让她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他知道自己失了控。   似乎是吓到了她,但是也能看出来她是发自内心的厌恶着自己。   这场联姻,她果真不是心甘情愿。   而他先前竟还愚蠢地抱着一丝幻想,以为自己终究能够失而复得。   耳边隐约又响起少女悠远又空灵的声音。   她说:“郑启,喜欢是放肆,但是爱就是克制。”   那时候太过年轻的他没有选择放手,只能迎来惨烈的结局。   而这一次,他又该怎么做?   指针走过了十二点,这一天终于结束。   夜半的寒风呼啸着。   没有任何人能够回应他。   ……   楠之几乎一夜没合眼,直到天边透亮,才实在撑不住地睡着。   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音,家里的保姆阿姨看见她起床,走进厨房,将一直热着的早餐端了出来。   她对着空荡荡的餐桌,沉默。   手旁是炖得温糯的养生粥,盘子里是鸡蛋和火腿。她拿起摆在旁边的刀和叉,慢慢开始切鸡蛋,送了一块到嘴里,缓缓地咀嚼。   炉子上炖着汤,面包机烤着面包片,咖啡机煮着咖啡。   她手上的动作越来越重,刀叉在白瓷盘子上摩擦得呲呲响,震得人耳膜很不舒服。   “哐――”地一声,她将刀叉猛地丢进盘子里。   保姆阿姨惊慌地投过来视线。   楠之猛地站起身,一路冲进了楼上的主卧,带倒了摆在楼梯边的一盆绿植,她却恍若未觉,跪坐在主卧厚厚的地毯上,伸手去翻垃圾桶。   空的。   她抿起唇,把垃圾桶整个倒扣过来。   还是什么也没有。   她又走到飘窗前,看着昨天发现那只丝袜的地方,胸口剧烈地起伏。   女佣惊惶地站在门口:“夫……夫人……您在找什么吗?”   楠之随手拨了拨头发,转过身问她:“垃圾桶里的垃圾呢?”   “早上的时候,我来清理过了……我看到您还在睡,所以……”   她看着女佣脸上紧张的神色,意识到自己现在有多失态,于是深呼吸了一下,冲她笑了笑:“我没在找什么,没你的事了,去忙吧。”   女佣退了下去。   楠之爬到床上,坐在角落里,抱着自己的膝盖缩成一团。   过了会,她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响了几声之后那边接通了,传来方清欢的声音:“怎么了,楠之?”   楠之沉默了几秒,听筒里只能听见她的呼吸声。   方清欢有些疑惑:“楠之?”   “小欢欢,你在哪?”   “我在外面,现在正准备去吃午饭。”   “我也没吃午饭,你过来接我,我和你一起吃。”   “现在吗?”方清欢迟疑了一下,“我下午还有工作。”   “我不管。”楠之说道,“就是现在。”   方清欢听着她倔强又任性的声音,终于意识到她此刻的状态不太对劲,于是放柔了声音:“楠之,发生什么事了吗?”   楠之的眼泪无声无息地从眼眶里砸出来。   她吸吸鼻子:“再给你半个小时,你不过来我就……生气,很生气,特别生气。”   ……   方清欢没到半个小时就了楠之家门外。   楠之还没化完妆。   方清欢足足又等了半个小时,楠之终于换完衣服,收拾停当,笑眯眯地挽着她的手出门。   “小欢欢,别生气嘛,就知道你最疼我啦。”   方清欢那张黑着的小脸终于绷不住,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拿你没办法。”   亏她还推掉了一个刚接的活。   楠之弯着眉眼,凑过去在清欢的脸上亲了一口,留下浅浅的樱红色。   清欢显然已经习惯,一边拿手去擦,一边问:“吃完饭你想去做什么?”   “是啊,去做什么呢?”   “……”   “去买东西好了。”   “哦。”   清欢随口应着,也没多问,她能看出楠之心情不好,逛逛街买买东西倒是很寻常,她向来宣泄情绪的方式就是购物。   直到傍晚,她和楠之坐在餐厅里,看着卡座上和地上摆满的袋子,默默地想:看来这次楠之的心情真的很差。   一下午他们去逛了三座商城,扫荡了十几个新款包包,以及方清欢记不清数量的衣服鞋子和化妆品。   穿着平底鞋的方清欢觉得自己的腿已经快抽筋了,她晕头转向,觉得自己现在再看到奢侈品店的牌子就想吐。   然而穿着细高跟的楠之仍然精神抖擞。   她趴在桌子上,艰难地用吸管喝着饮料,有气无力地问楠之:“大小姐,到底出什么事了,现在能说了吗?”   楠之欣赏着自己刚做好的指甲,眼皮都没抬:“没事。”   方清欢默默地坐直了身子。   买了这么多东西还没到倾诉点,看来问题真的很大。   晚餐结账的时候,楠之再次掏出那张刷了一下午的黑卡。   方清欢终于注意到一个细节:“楠之,这好像不是你以前的那张卡。”   楠之拿手掌随意扇着风,漫不经心地说道:“郑启的。”   M城的另一端,今天下午郑启手机的振动提示音就没停过。   “现在回去么?”方清欢小心翼翼地问。   楠之瞥了她一眼,显然没打算就此放过她。   她从服务生那里接回那张黑卡,自言自语地说道:“怎么还没爆,要不去刷栋楼?”   方清欢眼前一黑,差点晕倒。   他们最终还是没有去刷栋楼,方清欢严重怀疑这是因为楠之没挑到喜欢的,她没忘记对方在车后座上一张张翻看新开楼盘的户型时嫌弃的表情。   但是对于沈大小姐而言,夜生活显然还只是刚刚开始。   楠之打了个电话,让家里的司机来接走了大包小包,然后拖着方清欢去了间酒吧。   两个人坐在相对安静的独立卡座,点了两杯长岛冰茶和一杯柠檬水。   清欢把两杯长岛冰茶都推到楠之面前,自己捧起柠檬水,她待会还得送楠之回家,总不能两个人都喝醉。   “怎么不去KEN?”   楠之趴在桌上,修长的手指端着一杯酒轻轻晃着:“不想去。”   方清欢皱着一张小脸,苦巴巴的:“楠之,你别喝太多,我待会怕扶不动你。”   楠之笑得妖妖调调,一口气喝完第二杯,然后把头埋进清欢的肩膀,轻轻地蹭:“小欢欢,你真乖,你要是个男人多好。”   清欢微怔,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楠之现在的状态,像是失恋。   准确的说,是像其他女孩失恋的样子。   楠之可从来没有为男人这样过,每次分手都像出了笼的小鸟,过节一样拉着她到处嗨。再说现在她不是已经订婚了吗?   她扶住楠之的脑袋,让她靠得舒服一点。   楠之又点了两杯酒,喝得摇摇晃晃,热热的脸贴着她,笑兮兮的:“小欢欢,要不你别喜欢我哥了,你喜欢我,我喜欢你算了。”   清欢知道她醉了,开始胡言乱语地说白烂话,于是哄了她几句,问:“我打电话让安然哥来接我们吧?”   楠之的眉蹙成一团,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要。”   她才不要听齐安然唠叨。   清欢知道齐安然管她管得厉害,于是改口:“那我叫林鸣过来?”   楠之沉默了两秒,然后摇摇头。   清欢想了想:“打电话让郑启来接你?”   楠之不说话了。   清欢拿过楠之的手机,解了锁,翻出郑启的电话,朝楠之晃了晃屏幕:“那我打了啊。”   楠之眨了眨眼,乖乖地看着她,小奶狗似的。   内心默默地叹了口气,清欢拨通了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马上就被接通。   清欢第一时间阐明状况:“郑启,我是方清欢,楠之喝醉了,我们现在在时光酒吧,你方便来接她一下吗?”   那边寂静了一会儿。   楠之安安静静地听着。   秦潇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待会我会转达给他。”   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方清欢已经飞快地问了出来:“你们在哪?”   她瞥了眼时间,已经九点多了。   那边传来轻飘飘的四个字:“岳麓酒店。”   然后挂断了电话。   楠之没了声息,也没什么反应。   方清欢气得牙根痒痒,终于明白了楠之的心情。   她一张脸涨得通红,正要拉着楠之直奔岳麓酒店。   一个喝得醉醺醺的中年男人停在他们的卡座前,随手把一枚法拉利车钥匙丢在桌上,点了根烟,露出腕上百达翡丽的限量款手表,满是横肉的脸上堆着油腻的笑容,露出一口有些发黄的牙:“两位美女,要不要过去坐坐,一起喝一杯?”   清欢的眉终于缓缓地皱了起来。 第15章 第十五个他   清欢冷冷地道:“对不起,我们没兴趣。”   那男人不仅没走,反倒挨着外侧的楠之身边坐下来,继续搭话:“怎么,心情不好?”   清欢的脸黑得不行。   她自小练跆拳道,算到今天已经练了二十年,教训一个醉鬼完全不成问题,这也是她敢单独陪楠之来酒吧买醉的原因。只是现在楠之坐在外侧,倒是让她一时不好发挥。   她正准备把楠之推到内侧,好好让那个醉汉感受一下黑带的恐怖,就听到楠之嫣然笑着问那醉汉:“心情不好你要怎么样?”   那男人伸手搭上楠之的肩膀:“心情不好找我啊,我最会安慰人了。”   楠之继续笑:“你这么会安慰人,你老婆知道么?”   男人看着她风情万种的脸,心痒难耐,右手沿着楠之的肩膀一路下滑:“我只会安慰美女。”   方清欢终于忍不住了,刚要发作,就看到楠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一杯酒连着冰块泼到那男人脸上,男人气急败坏地站起来,楠之又是干脆利落地一脚踢在他两腿间。   男人闷哼着捂住裆下,痛得坐倒在地上。   楠之索性脱了鞋,拿细高跟狠狠敲在那人脑袋上。   然后她甩了甩头发,面无表情地说道:“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站在楠之旁边的清欢愣住了。   虽然她知道楠之这么多年从没在男人身上吃过亏,但是这么生猛的一面还是第一次见到。   角落里正要走过来的大块头陈让也愣住了。   他原本已经跟了她一路,眼看着有人凑上来骚扰两个柔弱女子,已经准备上前找那男人麻烦,谁知道喝醉的楠之自己就解决了。   醉汉终于缓过劲来,他铁青着脸站起身,伸手就是一个巴掌朝着楠之脸上扇去。   已经走到近前的陈让伸手去攫醉汉的手臂,他有把握让醉汉呼啸而来的手掌陡然停滞在空中,一丝都动弹不得。   手掌还未触及到那醉汉,一只脚已经踹在了那人脸上,力道十足,醉汉翻滚着砸上了后面的那张桌子,后脑勺咚一声巨响。哀嚎声刚响起来就戛然而止,人似乎是被撞晕了过去。   陈让伸出去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方清欢搓了两下手,收腿。   她双手叉腰,看向陈让:“你怎么在这?”   “我、我来……”陈让难得地支吾起来,看着方清欢一副女侠的架势和被两个女人揍成猪头的醉汉,那句“保护你们”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于是硬生生地改成了,“……我来接你们回去。”   清欢皱着鼻子,满脸不信:“刚打完电话,来的这么快?”   “……我正好在附近。”他还能怎么说呢?   “来的正好。”方清欢指了指吧台,随意说道,“这里应该要赔点钱,你处理吧。”   “你放心。”   清欢也不去管陈让,扶起楠之就往外走,陈让只好动了点手腕把事情匆匆处理好,然后追上她们:“我送你们回去。”   “回哪儿?”   陈让一怔:“清安小区啊。”   不回别墅还能去哪?   清欢皱着眉:“谁说我们要回去了?”   陈让看着方清欢不经修饰的精致脸颊,颇感头痛:“那你们要去哪?”   “岳麓酒店。”她哼了一声,“看看你们的郑总和你们的秦女神这么晚在干嘛,打二人斗地主?”   陈让这回认真起来了:“你别误会,天越影视的投资人今天刚到,他们去那里是接待投资人,初步谈一下合作细节,王淮安也在那。”   方清欢没说话,似乎是在思虑他话语的可信度。   陈让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一张今晚不久前刚拍的合照,是郑启秦潇和王淮安陪着一位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喝茶的照片,背景是岳麓酒店总统套房的客厅,又翻出几个人小群的聊天记录给清欢看。   清欢沉默了一会儿:“你用自己的照片做聊天背景?”   还是那种特别直男的秀肌肉照。   陈让的脸一下子红了,有些羞恼,却又说不出话来。   清欢又沉默了一会,看向趴在自己肩膀上的楠之。   她已经睡着了。   陈让也看了楠之一眼,收起手机,把两个人带到车上。   回去的路上一直无话。楠之睡着,他们两人本来就不熟,自然也没什么话题可聊。   在别墅门前停下车,陈让唤来屋子里的帮佣,让她们和清欢一起扶楠之进屋。   就在清欢快要踏进大门的时候,听到陈让在身后轻声说:“等嫂子醒了,希望你能劝她一句话。”   清欢下意识问道:“什么?”   陈让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头儿很在乎她,还有……其实这些年,头儿挺不容易的。”   ……   岳麓酒店。   启阳和天越的初步意向终于谈妥,后续事项第二天仍会继续。   和投资人道别,秦潇自行离去,郑启则坐上了王淮安驾驶的宾利。   他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闭眼休息了几分钟,然后打开后座的侧灯,翻开手边的下一本企划案。   他昨夜并没有休息好,为了空出晚上和楠之出去吃饭的时间,他把工作压缩到了今天凌晨。夜半喝完一瓶多的伏特加,他也只睡了四五个小时就醒了,然后继续在电脑前工作。   早期创业的时候,常常是应酬到深夜,第二天仍有满满当当的工作,不宿醉已经成为了被他身体记住习惯,就算喝得再多,他也总是很早就会醒来。   笔尖在纸页上轻轻游走。   王淮安知道他的习惯,所以车开得非常平稳。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忽了一瞬。   手机似乎许久没有振动过了,她已经回去了么?   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还是划开了手机。   短信里是满是今天下午收到的扣款短信,她似乎不知为何来了购物的兴致。下午在会议室里,他的手机一直振动个不停,以他工作时的严谨态度,居然丝毫不觉得厌烦,反而因为她这行为中透露出的小任性而觉得可爱。   他在她那里终究是有存在感的,哪怕只是需要刷卡的时候。   等到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翻开了通讯录,险些拨出了她的电话。   他收回手,然后看到最顶上的通话记录。   是楠之拨过来的,通话时长只有短短二十秒。他眯眼看着通话时间,回忆起自己那时似乎正好起身去了洗手间。   “淮安。”   前座的王淮安抬头看向后视镜里的郑启,轻声道:“头儿?”   “九点二十七分,我去洗手间的时候,谁动过我的手机?”   王淮安心细,轻易听出他话里的情绪,沉默了会才轻声道:“那会来了个电话,秦潇离得近,就顺手接了。”   这话说得极有分寸。   郑启眯起了眼,没再追问,只是合上了手里那本企划案,指尖有一瞬间的无措,低声道:“开快些。”   ……   楠之睡得很不安稳。   醒来的时候月至中天,清亮的月光从主卧的落地窗洒进来。   她光着脚下床,摸黑到楼下酒窖随手拿了支红酒,起开瓶塞,也不醒酒,迷迷糊糊地一杯接一杯往嘴里灌。   极轻的声响,主卧的门被人推开了。   楠之面对着窗,对身后的动静毫无察觉。   她的酒本就没醒,此时还迷蒙的很,喝酒的动作就像是喝水,只是酒不解渴,越喝越热了起来。她额头冒出细细的汗珠,后背也有些发燥。   身后的人站在阴影里,许久没有动。   楠之又喝了一杯,终于撑不住,趴倒在矮几上,昏昏欲睡。   一片沉寂的黑暗中,有人动作轻缓地抱起了她的身子。   她懵懂地睁开眼,看着那人好看的眉眼,觉得他身上的味道有些熟悉。   她凑得他近了些,把脸蹭着他的脖颈,像只难得乖巧的猫。   他的身子有些僵。   她双手环住他的颈,一双眼在细密的月光里闪闪发着亮,她咯咯笑了声,有些含糊地问他:“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很好看?”   显然是醉得厉害。   他却耐心地回应:“小时候很多。”   她窝在他怀里,歪着头:“你长得很像我未婚夫。”   他顿了顿,继续回应着她风马牛不相及的醉话,轻声问:“你喜欢你的未婚夫吗?”   “喜欢啊,很喜欢。”   他的心因她诚恳直白的话语而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却又加了一句:“可是他不喜欢我。”   抱着她的双臂无意识地收紧,他毫不迟疑地说道:“我爱你。”   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眨了眨,带着些许惘然,流露出让他难过的悲伤来:“如果你是他就好了。”   他的心轻轻动了动,低头吻她。   半醉半醒的混沌间,他的吻渐渐深入,一点点勾起她身体和意识的记忆。   是他。   她勾着他的脖子,看着他深邃纯粹的眸子,一时间想不起来自己准备好要和他说的那些话,于是索性抛到脑后,嫣然笑着,一只手摸上他的脸,哑着嗓子道:“你是我的人,只能看我。”   他搂着她的手越发紧,她被丢进宽大的床上,然后他覆上来,她婀娜的身子被他颀长的身形全然盖住。   身体被他撩拨得似是起了火星,又一点点蔓延开。   他的霸道本已让她无力抵抗,动作里蕴含的温柔更是致命一击,让她彻底沦陷。   原本有些抗拒的身体逐渐变为生涩的迎合。   身子不听使唤,似乎已经不属于自己,只能感受到他给予她的一切,痛的,痒的,酥的,麻的。   这天夜里楠之最后的记忆,只有耳边粗重的呼吸声。   和月光下,满室的火热。 第16章 第十六个他   楠之醒来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是不适感,身上酸酸麻麻的,典型的宿醉。   她艰难地睁开眼,隐约想起昨天入睡前自己似乎做了什么决定。   是什么来着?   她头痛得厉害,用手揉了揉太阳穴,好半天终于想起来,昨天睡觉前,她决定和郑启摊牌好好谈谈,大不了好聚好散,这种事她做得多了,郑启对她而言也没什么不一样,不过就是多喝几场酒罢了,过了就过了。   她掀开被子,光着脚下床,一边揉太阳穴一边走进浴室准备洗漱。   视线落在镜子里的自己身上,她陡然惊醒。   脖子和肩膀处均是斑驳的红痕,一路向下蔓延,她扯开睡袍的领子看了一眼,头皮一阵发麻。   没心思洗漱了,她匆匆回到床上开始努力回忆昨晚的细节。   零零碎碎的片段。   她隐约记得自己一个人喝了大半瓶红酒,郑启回来,他们交谈了几句,后面是些隐隐绰绰的片段,她勾着他的脖子宣誓主权,他压着她在床上亲……不只是亲那么简单,她再次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痕迹,记忆里本来模糊的细节忽然变得清晰起来,一点点钻进她脑子里。   楠之回想起自己昨夜的情形,恼得不行,然后自然而然地将所有责任都推给郑启。有些庆幸的是,她隐约记得,昨夜……似乎没有进行到最后一步。   她蜷了蜷腿,确认下身并没有任何不适,紧张的心情松了些,但是好像也并不是单纯的庆幸。   郑启好像……还蛮能忍的。   她再次起床去收拾洗漱,只是这次满脑子都是昨夜那些乱七八糟的片段,以及郑启那句毫不迟疑的“我爱你”,不确定这一部分是真的还是做梦。   不管了。   楠之拍拍脸,细细化完妆。   反正不论昨夜发生了什么,她总归必须找郑启好好谈谈才是。   下了楼,她想要摊牌好好谈谈的对象就坐在客厅里,埋头专心翻着一份文件,看上去斯文清俊,禁欲又勾人,换了平时,楠之大概会多欣赏两眼,但是今天她只感觉莫名一阵火大。   先是自己去餐厅吃了早饭,调整好情绪,她坐到郑启对面,舒服地倚在沙发里,随意拨了拨头发,脸上的神情看不出一丝不悦。   “今天没去公司?”   郑启早注意到她下了楼,此刻合上了手里的文件,看向她,嗓音温然:“嗯,在家陪你。”   他脸上的神情是异乎寻常的柔软,眼睛亮晶晶的,看上去愉悦又乖巧。   楠之原本想说的话有些滞住,迟疑了一瞬,这不是她预想中谈话的氛围。她轻咳一声,正色道:“郑启,我们谈谈。”   郑启抬眸静静地看着她,眉眼隐含笑意。   楠之不由自主地想到昨夜的情形,有些羞恼,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接说道:“你和秦潇怎么回事?”   郑启显然没想到她想说的是这件事,愣了一下:“什么?”   楠之把头发撩到耳后,笑得温温的:“昨夜你们在岳麓酒店?”   郑启微怔,随即反应过来今晨陈让向他汇报的情况,当时陈让解释状况的时候,楠之似乎已经睡着了。他直视着她的眸子:“昨夜在岳麓酒店和天越影视的投资人谈新杂志的合作,不止我和秦潇在,淮安、天越的投资人还有他助理也都在。”   “哦。”楠之满不在乎地点点头,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前天晚上我回来的时候碰见她了,在别墅门口。”   这次郑启沉默了两秒:“你是因为这个才生气要走的?”   楠之一脸风光霁月的坦然:“我有那么小气吗?”   郑启看着她不说话,只是唇角缓缓弯了起来。   楠之握着杯子,眼里掩饰性的情绪全然消失,她整个人沉寂了许多,看着郑启的眼睛,问:“我只是想问,在我回来之前,你们在卧室里发生了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却将手里的杯子握得死紧,指节发白。只有最了解她的人才能瞧出,她面上是云淡风轻,语气里全是隐隐的决绝,似乎飘忽不定,又似孤注一掷。   郑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把额头轻轻抵住她的,伸手抽出她手里的杯子:“你在想什么?”   楠之没说话。   他伸手抚上她的侧脸,眼眸深邃:“她来只是谈工作,那段时间我根本就没有离开过客厅,更没让她去过卧室。”   他说不上来楠之的神情,她似乎没信他的话,却也没继续问,郑启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一种情绪。   那是失望。   他能感觉到,她不信他。   少有的烦躁,郑启伸手扯掉衬衣最上面的一颗扣子。   “我在楼上的卧室里发现了一只丝袜。”她仍是静静的,“你知道的,我的衣柜里一只都没有。”   郑启顿住了,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楠之看着他无言以对的神情,心一点点沉下去,指甲嵌进肉里,极力维持着镇定。   她不再迟疑,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轻微的无奈:“楠之,你搬到这里来多久了?”   十七天。楠之在心里回答道。   但是她已经不打算开口,她再也不想和他说一个字,眼眶酸胀,如果在他面前说出带着哭腔的话,那将是她最大的耻辱。   她朝楼上走去。   身后的男人轻易追上她,从身后将她圈进怀里。   楠之猛地一脚踩过去,细细的高跟鞋狠狠踩在他穿着家居拖鞋的脚面上,他闷哼一声,却没把她放开,而是抱得更紧。   楠之的眼泪一下子溢了出来,心里全是委屈。   郑启轻轻地叹了口气:“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这间房的门外和玄关都装了监控?”   楠之承认自己懵了整整十秒钟。   郑启的呼吸在她耳边轻轻撩动,把她雪白晶亮的耳垂惹红。   他轻轻闭上了眼,心里喜忧参半,忧的是她这两日不知脑补胡思乱想到了什么程度,喜的是……她在吃醋。   昨夜,她说喜欢他,坦荡又直接,那或许,并非酒后胡言。   他转过她的身子,让她面对着自己,额头轻触:“监控在我书房最左边的电脑,密码和银行卡的一样,如果不信,你可以随时去看。”   楠之脸上还可疑地挂着几滴泪珠,郑启心里好笑,正要伸手替她去擦,她却盈盈笑了,眼里满是小女孩似的单纯信任。   她说:“不用了,郑启,我相信你。   ”   他的心头瞬间一片火热,指尖轻轻抚过她颈上有意用头发遮挡的红痕,眼神微暗,俯身轻轻吻了下她的额头。   这天下午,郑启应约出去谈事情,楠之乖巧地一路送他到门外,再目送他的车远远离开。   黑色车身拐了个弯驶出了小区,再也瞧不见。   楠之的脸色瞬间由乖巧文静变成了火急火燎,在玄关脱下鞋子随手一丢,光着脚径直冲向他的书房。   傻瓜才不要看监控。   男人的话,鬼才信。再说,对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她的好奇心已经快被勾引得溢出来了。   她打开最左边的电脑,成功输入密码,然后调出前天夜里的监控,从两个人在餐厅分别的时间开始看起来。   前面的时段,门外和玄关处都没有任何变化,楠之调了倍速。   直到十点钟左右,郑启开门进来。   他似乎是直接去了书房,过了一会儿他重新出现在客厅里,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指尖相抵,显然是在思考着什么。   奇怪的是,他的注意力似乎时而被打断,清冷的目光微凉。开始的时候,楠之并没有发现规律,过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他被打断思绪的时候,似乎总是玄关那里有些响动的时候。   她心脏像被人轻轻揉了一把,陡然意识到:他是在等自己回家?   心里有些酸又有些热,说不出的感觉。   接近十一点钟,有人按响了门铃。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站起身来,却又在原地停顿了好几秒,然后在女佣走过来之前,径直去玄关处开了门。   楠之在画面里看到了秦潇的脸,明艳,而又热烈。   再次看到昔日偶像,楠之心里再也没有了喜悦感,只是沉寂和空旷。   后面的事情原本是楠之最关注的,但事实却乏善可陈,内容单调得接近郑启回家前的画面。他们交谈了几句,秦潇从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郑启坐在沙发上看了起来。   秦潇在沙发上坐下。   郑启在看文件。   秦潇伸手拨了下头发,指尖青葱,发丝妩媚。   郑启在看文件。   秦潇站起来踱了几步,体态袅娜。   郑启在看文件。   秦潇重新坐了下来,拿起女佣替她倒好的水,手掌轻动,惊呼着将整杯水洒在自己的裙子上。   郑启转头说了句什么,然后继续看文件。   秦潇上了楼,过了一会儿,下楼。   郑启仍然在看文件,连姿势也没有变过。   再然后,秦潇离开了。   楠之不知何时已经弯起嘴角,也弯起好看的眉眼。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工作狂是种如此可爱的生物。   她又想到了主卧飘窗上的那只丝袜和秦潇的脸,心往下沉了沉。   她也是第一次发现,原来她一直以来喜欢的那个秦潇,从这一刻起,再也不存在了。 第17章 第十七个他   下午的洽谈约在启阳的办公楼。   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这次谈话并不顺利,天越影视的投资人陈明一改昨夜满是诚意的态度,左右逢源地打着太极。   没谈出结果,只能约了今天晚上继续谈。   郑启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抽着烟。   启阳的总部并不在M市,当日郑启决心自己创业,便是存了不依靠郑氏的心思,因此也特意将启阳的总部设立在了外省,只是近两年在郑越的影响和暗中干预下,郑启还是在M市设立了分部,办公楼就在郑氏贸云大厦不远处的一栋写字楼里。   单论能力与财力,郑启无疑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更难得的是他当初创业是单枪匹马攒下的资本,几近于白手起家,短短7年,如今的启阳正在筹备上市,作为总裁的郑启自然功不可没。   只是他身为郑氏集团的二少爷,郑氏的蛋糕却至今未能沾染一分,难免让许多了多想了一层:如果不是在郑氏不受宠,又何须到外面来辛苦攒家底,郑氏的产业别说珠宝业,房地产和金融三大主业,就单只是房地产下辖的酒店行业,好好整顿经营一番,不出两年,也绝不会比郑启辛苦打拼的启阳差。   外界看轻他的人不少。   尤其是在M市。   他抬头看了眼不远处那座奢华而现代化的贸云大厦,比他的启阳所在的写字楼更高,更大,更豪华。   更何况他的启阳只占了这座写字楼的两个楼层。   郑启轻轻吐了个烟圈。   晚上这场会,恐怕不好谈。   事情没有出乎郑启的预料,晚上陈明继续打起了太极。郑启耐着性子听着,始终不露声色,直到对方按捺不住,终于抛出自己的意图:“今晚没有看到秦潇小姐?”   郑启抬眼,静静地看了陈明三秒钟,才露出淡淡的笑:“秦潇并不是启阳的股东,她有自己的工作。”   陈明的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不屑:“这次的合作是秦小姐牵的头,如果启阳真的想谈,我想和秦小姐单独聊聊。”   “陈总觉得秦潇能代表启阳的诚意?”   “如果秦小姐今夜能来,那就是启阳最大的诚意。”   今夜能来?他想说的,怕是今夜能留下来才对。   郑启的眸子很冷。   他向来是骨子里的清高,最看不上的便是这些利益驱使下的擦边球和性潜规则。   陈明又嗤笑一声,加了一句:“如果今晚秦小姐不来,那这场合作也没什么好谈的了,什么时候秦小姐来找我,我什么时候接着谈。”   他并不忌惮启阳。   启阳发展得再好,郑启能力再强,又怎么可能压过坐拥郑氏的郑越,而郑越又怎么可能会允许家中的次子成势,别看这两年启阳的发展如日中天,如今既然到了M市的地盘,是怎么也飞不起来的。   豪门恩怨,向来复杂,亲兄弟为利益反目成仇的比比皆是。   更何况,还是个外室生的私生子。   当年要不是郑启那个做小三的妈,郑越的亲生母亲也不会死得那么早,换了谁,能不恨?   这次的合作,陈明自始至终没将郑启放在和自己同等的位置上,优势的是他,他要什么启阳不都得乖乖奉上?   他想到秦潇那张有味道的脸和极品身材,喉咙里像是点了火,干得发涩。   再次点燃一支烟,陈明看向郑启:“怎么样,郑总?考虑好了吗?”   然后他看见男人眉眼淡淡,闲闲地站起身来。   “这次的合作,没有必要谈了。”   陈明愣住。   郑启已经转身走出了房间。   房间内整整沉寂了十几秒,陈明终于回过神来,追出房间。   电梯已经下了楼。   他阴沉着脸关上门,后背却忍不住冒出涔涔的冷汗来。   陈明是天越的投资人不错,但是他并不是天越的老板。来的时候总经理已经下了死命令,这次来M市,投资人的架子可以端,但是不可以过,这次和启阳的合作必须达成,这本就是一次互惠互利的双赢。   陈明原本想着借机满足自己的欲望,就算不成,只要郑启能许他些别的好处,他也能痛痛快快地把合同签下。   谁知道郑启竟是连谈都不谈,直接结束了这次合作。   陈明喘着粗气在原地站了好久,默默冷笑了一声,不合作便罢,难道早已经上市多年成本积厚的天越,还会斗不过初露锋芒的启阳?   郑启,你等着瞧。   ……   工作的事照例是烦心的,但是回到家里的待遇是郑启所没有想到的。   回家前楠之特意打了个电话,询问了他下班的时间。   走进家门的时候,楠之正站在餐厅旁宽敞的西厨料理台上插花,主色调是暖暖的橙,配上了薰衣草的紫色和郑启不认识的绿色阔叶,看上去竟意外地相得益彰,最重要的是,第一眼看上去觉得很温暖,很有家的感觉。   郑启换了鞋,那边的楠之听见动静抬头瞧他,露出一个笑容。   她手里的那盆精致的插花一时间黯然失色。   “回来了?”   郑启淡淡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嗯。”   楠之放下手里的花,声音温温软软的:“饿了吧?”   他瞥她一眼,视线不经意掠过她脖颈,红色的痕迹有的淡了些,有的变本加厉地发着紫。   喉咙似乎变得干涩起来,他默然想着,确实很饿。   保姆和女佣将晚间的菜式一一端上了桌,楠之进厨房捣鼓了一会儿,亲自端出两碗汤来。   郑启心头微微一动:“你熬的?”   楠之笑眯眯的:“我特意找了食谱,熬了一个下午。”   这么说……是第一次做。   郑启坐下来,看着碗里的白莹莹的汤汁,是雪蛤。   “冰糖雪蛤,我还加了苦瓜,清热去火,润肺养颜。”   郑启看着她希冀的眼神,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太甜了,也不知道她放了多少冰糖,苦瓜放得太早,已经炖烂在汤里,苦味和冰糖的甜味并不交融,味道让人皱眉。   “味道怎么样?”   他神情淡淡的:“很好。”   楠之显然很高兴,笑吟吟地把自己面前的那一碗也推了过来:“爱喝就多喝点,我的也给你。”   郑启:“……”   他隐约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视线扫过餐桌上的食材,秋葵,冬瓜,莲子银耳汤,旁边还摆着一壶绿茶。   郑启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雪蛤。   好像都是些下火的食物。   他抬头觑她一眼,正撞见她满面期待和略有心虚的眼神,几乎是瞬间窥破她的小心思。   楠之低头,一脸平静地吃菜。   应该没看出来吧?   没办法,他必须得降降火,谁叫他昨晚似乎……火气太足的样子。   他倒是能憋,只是楠之也怕这么下去会憋坏他的身体,毕竟,她都是为了他好。   她轻轻咳了两下,成功说服了自己。   她有些感动。   自己真是好生贤惠。   ……   晚上郑启再次搬回了主卧。   他没问楠之,楠之也没提出反对,好像两个人心照不宣似的。   楠之倒也还好,毕竟昨晚的事情都是在她半醉半醒间发生的,揣着明白装糊涂,她倒也不觉得尴尬。如果不是因为中间发生了秦潇这档子事,他们原本也就是住在一起的,现在不过是恢复之前的状态罢了。   她是这么想的。   但是当她洗完澡走出浴室的时候,却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郑启已经洗漱完毕,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在书房加班,而是捧着一本书,坐在窗前的小几前闲闲看着。   听见楠之走出来,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就是那一眼,楠之觉得有些异样,似乎与他平常看她的眼神不太一样。   倒有点像刚刚晚饭前,他淡淡瞥过她的神情。   郑启没有任何异样,瞧着楠之钻进了被子里,径直关了灯,自己也上了床。   和往常一样。   楠之松了口气。   肩膀上探过一只手,轻易将她拖进怀里,后背的触感是男人结实的胸膛。   楠之大气都不敢喘,两个人静默了一会儿。   扶在她肩上的那只手稍稍下移,撩开她睡袍的衣领,径自滑了进去。   他的呼吸凑在她耳边,微微的黯哑:“楠楠,昨夜你和我说了些什么,还记得么?”   ……   又是暧昧火热的一夜。   但是对楠之来说,却比前一夜要香艳得多,原因无他,因为今夜她是彻彻底底地清醒着。   他仍是没有进行到最后,只是一手撑着头,侧身浅笑着看她。   楠之看着那张微光下清俊近妖的脸,一双带着笑意的桃花眼直勾勾的,像是要看进人心里去。她满脸潮红,死死地抓紧包裹住自己的被子,牢牢地守住自己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低低地笑:“楠楠,多亏了你晚上做的雪蛤,我吃了很有精神。”   楠之欲哭无泪,她终于反应过来,他分明就是在不满她为他准备的满桌“降火”菜,有意逗弄她。   他方才的“凶残”还在眼前,她看着那人浅笑的眼和沾染水渍湿软的唇,恨不得扑上去狠狠咬上一口。   最终还是不敢。   她苦着脸,委委屈屈地钻进被子里,怂了。 第18章 第十八个他   清晨,楠之照例起得比郑启晚。   准确地说,她自从住进了这里,就再也没有清早起过床,从来都是睡到自然醒。   她打着哈欠下了楼,睡眼惺忪地吃了早饭,又准备回房补个回笼觉。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楠之陡然警醒,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她回到卧室,翻箱倒柜,好半天后终于在自己衣柜的角落里翻到了自己专用的体重秤。她看着那张许久没碰过的秤,深呼吸了几口气,然后脱了鞋子,又摘了手上的腕表和手镯,颤巍巍地站了上去。   两秒钟后,楠之的尖叫冲上云霄。   “2.9斤!我居然长了2.9斤!杀了我吧!”   她抱着头哀嚎了许久,果断冲进更衣室换上贴身的运动服,进了三楼那一整层专属于郑启的健身房,一上午都没再出来。   太松懈了!   这大半个月,她实在是太松懈了,每天睡到自然醒,吃了睡,睡了吃,甜食也没忌口,一向艰难保持的体重啊,短短十八天就长了快三斤!   不行,晚上不吃饭了。   都怪郑启请的保姆阿姨做菜太好吃。   她郁郁地想。   ……   和天越的合作计划流产似乎并没有过多影响到郑启,他变更了后续的计划,行程仍旧满满当当。   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郑启没有抬头,能够不经请示就进入他办公室的人,本身就没有几个。   “郑启。”清甜的声音。   郑启皱起了眉,他没想到此刻进来的人,恰巧是他最不想见的那一个。   也好,有些事正需要和她说清楚。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将后背稳稳地依靠进椅背,双手闲闲地交错,抬眼看着秦潇,淡淡地道:“我正好要找你。”   秦潇脸上的表情有些纠结,又有些喜悦。她向前走了两步,将手里的包放在郑启的办公桌上,自己也倚上去,一双长腿虚悬着,看上去诱人采撷的意味。   郑启没做声。   秦潇看了眼他的脸色:“和天越的合作,听说取消了?”   “你的消息倒灵通。”他冷声道。   秦潇一滞,却并没恼,她低下头,脸上反倒带上几丝温柔的羞:“我听说,都是因为我的缘故……郑启,其实,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做。”   郑启终于抬头看向她。   秦潇白皙精致的脸上像是染了一层红晕,好看而不刻意。她的眸子亮晶晶的,全然挂在他身上。   看着沉默的郑启,她再次逾越自己的底线,轻声问:“郑启,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对我并没有你说的那样无情?”   “你觉得,我拒绝这次合作,是因为你?”   秦潇怔住了,脸上的红晕似乎也退了些,她确实是这么想的,今早一得到消息,她几乎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巨大的喜悦将她包围,她在第一时间便过来这里找他。   郑启似乎并没有主动解释的意思,而是语气平淡地说起了另一件事:“前几天,我在楼上卧室里发现了一只丝袜,楠之和我发了好一通脾气。”   秦潇轻轻笑了:“我记得,你并不喜欢脾气差的女人。”   她的笑容明目张胆,丝毫没有企图掩饰的意思,倒不如说,她留下那只丝袜,就没想过能不被他发现。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心里怎么想。   郑启也笑了:“你见到过我喜欢女人?”   秦潇心里隐约感觉到一丝异样,却还是忍不住将那句话说了出来:“我不在乎你喜不喜欢我,只要能一直陪着你,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哦?”郑启神情淡淡的,“就算我身有婚约?”   秦潇咬牙,又用指甲轻轻掐了把自己,让自己表情平静,她满目温柔:“你有你的不得已,我能够理解。”   郑启似乎笑了一下,不知为何让她心里有些冷。   “秦潇,我们合作有多久了?”   “三年。”她一怔,马上回答,“三年前我们签下的合同。”   那时候,她还不是国内数一数二的超模,不过是个吃了上顿没下顿到处接零活的北漂,那时的启阳也不是即将上市的庞然大物,而是刚刚在B市站稳脚跟,市值堪堪突破千万的小公司。   “这三年,启阳对你怎么样?”   她再次愣住,却还是下意识回答:“很好。”   确实很好。最早的时候,秦潇认识的是大块头陈让,她在一个小会场走了一场秀,庆功宴上,却正好碰上有人喝酒闹事,扯着她非要往自己的车上拽。她害怕得不行,却突然有个人走过来替她解了围,教训了喝得醉醺醺的甲方投资人。   她走过去道谢,那个刚刚还蛮横凶狠得不行的高大男人却变得有些扭捏地红了脸,只是在黝黑的皮肤上并不明显。   那个路见不平又容易害羞的大块头,就是陈让。   他们就此认识,时常聊天,偶尔出来吃个饭,她能看出来陈让对自己有意思,她不讨厌陈让,他人好,也踏实,让她有安全感。那时候的秦潇很容易知足,她知道自己的美貌,可是没人珍藏的美貌又有什么用?只能在每次酒后为自己招来比别人更多的麻烦。   他们的关系似乎越来越近,只是窗户纸一直迟迟没有捅破。   陈让带着她进了自己的圈子,替她拉些资源,又带她认识了郑启和王淮安。   初见郑启的那天晚上,她原本已经有了些预感,陈让或许会就此挑破他们的关系。她化了精致的妆容,特意穿上了自己最昂贵的小裙子,陈让来接她时,看着她整整半分钟没说出话。   后来秦潇会想,原来那天晚上所有的事情都是命中注定,她所有尽力绽放的美丽,都是为了给那个人看。   见到郑启的第一眼,秦潇就知道自己沦陷了。   餐桌上,陈让照例对她很是关照,那个有些阴郁的王淮安露出善意的笑容,轻声打趣:“怎么,大块头,不给我们介绍介绍,这位是你的女朋友?”   陈让红着脸还没开口,她已经笑着推脱:“怎么会,我们只是普通的朋友。”   王淮安住了嘴,欲言又止地看了眼陈让。   身边的大块头整个人明显低落了下去,后面的一整个晚上,他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但秦潇已经完全再无法对他投著任何一丝注意力,她整个人都难以抑制地被郑启吸引着。他的俊朗,他的疏离,他的冷漠,还有他举手投足间的风度和贵气。   这一切都让她深深地沦陷,无法自拔。   那天的晚餐结束后,陈让送她回了家,她在月光下希冀地看着他:“陈让,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现在几乎一无所有,你会帮我的,对么?”   陈让在昏黄的路灯下沉默着红了眼,最终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当然,我们是朋友嘛。”   他果真不遗余力地帮她。   秦潇进入了郑启的公司,成为启阳的第一个模特,又在公司的培养下获得了许多机会,她本就底子好,有天赋,再加上些许运气,短短两年便冲上云霄,成为了国内顶尖的超模,在国际上也有了不小的知名度。   第三年,郑启开始发行《IN BLUE》,她开始反哺启阳,作为杂志的首席模特,成功让《IN BLUE》一炮而红,而启阳的壮大又再一次让她获得了更好的发展,如今可以称得上如日中天。   秦潇不知道为什么郑启突然提起三年前签约的事,只是想起了几年前的过往,有些恍惚。   她曾经想过,这些年郑启始终对她冷淡,或许便有几分因为陈让的缘故,男人间的那份义气,总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常常比女人重要,为此,她私下里其实有几分迁怒过陈让。   郑启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她在一瞬间回忆了许多往事,只是用那副冷冷的声调平静地说着:“下个月合同到期以后,你可以自由选择有意的下家。”   秦潇僵住了:“什么?”   郑启看着她的眼睛,平静而缓慢地说道:“我说,这次合作到期,我们不必再续约了,启阳和你,好聚好散。”   ……   王淮安瞥了眼坐在自己对面的陈让。   满脸的焦虑,明显的心不在焉。   刚刚秦潇红着眼睛进了办公室,和陈让去阳台谈了些什么,王淮安隐约听见了秦潇的哭声和陈让笨拙的安慰。   秦潇走后,陈让梗着脖子进了郑启的办公室,不到两分钟便低垂着头被赶了出来。   王淮安知道郑启是真的动了气。   他们三个人年龄差不多,又是从大学里就一起创业的伙伴,事实上平日里郑启和他们的相处并没有那么严格的上下级之分,只是每次郑启真正生气的时候,他们两个其实都不敢去触霉头。   王淮安看着陈让失魂落魄的表情,嫌弃得不行。   早就和他说过,秦潇不是个简单的角色,偏偏他就是一头栽进去,死活认为自己当初只是一厢情愿地自作多情。   秦潇这女人,王淮安打心底里瞧不上。这几年,他冷眼旁观,什么都瞧出来了,郑启心里肯定也早就清楚,唯一看不透的,只有这个木头木脑的大块头。   启阳对秦潇不遗余力地培养,说到底,还是郑启不忍心看见陈让的一副痴心掉在地上。留在启阳,陈让和秦潇也算得上是朝夕相处了,陈让对秦潇,那是一天比一天更掏心掏肺。   谁想这女人就是不知足。   郑启对她的态度,也算得上冷若冰霜了,她偏偏好像看不出来似的,没事便要贴上去,以往的事,郑启看在陈让的面子上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去了,只是淡淡地和她保持距离。这次她插手郑启和沈楠之之间的事情,显然是触碰到了郑启的底线。   也好,长痛不如短痛。   王淮安冷着脸走到陈让的办公桌前,放下一杯刚冲好的咖啡。   然后他回到原位,继续看文件。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屋子里静悄悄地,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第19章 第十九个他   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日子里,楠之果然十分控制饮食,也恢复了晨练的习惯,生活作息倒是健康了不少。   天朗气清的午后,楠之刚码完了这个月的稿件,坐在客厅喝着咖啡刷手机,谁知一不小心刷出一条大新闻。   微博热搜和超话炸了:秦潇签约天越影视。   楠之一时间没有回过神来。   郑启和秦潇后来是怎样处理两人的关系,她并不曾追问过,王淮安却有意无意地和她透露过,郑启这些年从来都对秦潇无意,虽然说的时候恍似不经意,楠之却听出了话里的言外之意,无非是让她放心的意思。   但是她没想到,郑启让她放心得这么彻底。   这哪里是放心,简直是替他担心。   启阳目前最典型的代表形象就是秦潇,《IN BLUE》的销量和热度也大多依赖于她,楠之一个外行人都能看出来,这件事情会对启阳产生多大的冲击,原定的上市时间会推迟不说,一个操作不好,或许就此没落也说不定。   楠之放心杯子,有些忧心。   ……   启阳内部自然比普通人早一些收到消息,现在上上下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原本干劲满满的大小职员也都有些人心惶惶,倒是公司旗下的模特演员们反倒萌发了充足的干劲,公司的王牌艺人走了,这一姐的位置轮到谁坐,那可就不好说了。   与普通员工的混乱相反,管理层却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动。   秦潇的离开,是半个月以前他们就已经被告知的事情,刚收到消息的时候,他们确实也和其他人一样感觉到了慌乱,好在郑启很快开会定下了公司后续的规划,而且听那意思,似乎秦潇是被公司主动放弃的。   郑启在会上淡淡地说了一句:“秦潇,已经到头了。”   高层们心里早有了准备,但是事情并不是有了准备就等于解决了的,这些天他们已经提前做了许多工作准备来迎接今天的事态,但还是手忙脚乱。网上消息曝出的那一刻,启阳公关部的电话几乎被打爆,不少品牌合作方都表示了质疑。   但奇妙的是,实力最雄厚的那几家品牌却都保持了沉默,似乎也并没有中断合作的意思。   市场部的JOY已经快要秃头,其他人可以按照公司的计划做好转型,但是他负责的《IN BLUE》却不行,下一期杂志的封面迫在眉睫,偏偏他的上司王淮安却云淡风轻的很,抬着眼皮冷冷地丢给他一句:“没了秦潇就不会拍封面了?《IN BLUE》是超模专刊么?”   JOY都快哭了,找个当红明星拍封面都是小事,关键是怕观众不买账啊,病急乱投医,如果这一次找的人不对,可能对《IN BLUE》今后的理念和定位产生影响。   整个启阳似乎都很快平静接受了秦潇离开的事实,维持正常运转,唯有JOY在心里骂了她一百遍。   好歹秦潇在在启阳的时候,他JOY就差没把她当姑奶奶供起来了,这么久以来明里暗里给了多少好处,谁知道这娘们平日里笑兮兮,转眼翻脸不认人,下家都找好了,他这边连个屁也不放一个,还他妈把自己的御用摄影师都给挖走了,早点给他打个招呼,他也不至于乱成今天这样。   隔壁影视部的负责人安茜这两天见着他,连鼻孔都是朝天的,没办法,上次开会时郑启明确说了,公司下一步的重心是影视投资,其中就包括一部最新的电影大制作《朝阳》。   其实JOY也是有两把刷子的,不然也不能在启阳担任市场部负责人,还兼任《IN BLUE》的主编,他想出了两个思路。   一是请一位圈内正当红的女星来为《IN BLUE》撑场面,先缓过这一期,接下来的一个月再为后续的工作打算,这方法算不上很好,但是至少也不会太差。   二是从杂志定位出发,邀请一位有特点的素人来拍封面,左右现在不管请谁,在外界看来都只是秦潇的替补,怎么也无法越过秦潇去,倒不如索性另辟蹊径,找一张生面孔。   这法子风险很大,但是其实这个想法在JOY脑子里萌生也不是一两天了,说到底,当初创立《IN BLUE》,定位就是面向中产的独立女性,而不是秦潇的粉丝群体,当初最开始借用了秦潇的名气,但是《IN BLUE》并不打算一直走下去,它从最开始就有着清晰的路线和规划。   但是这一时半会儿,能上哪找合适的人去。   难度简直堪比走在大路上遇见缪斯女神。   JOY顶着发干的嗓子,在办公室里来回穿梭,市场部上上下下基本上都没能逃过他的怒火。   偏偏这会要份资料,办公室的文书却迟迟交不上来,JOY恼火得不行:“小杨呢!这都几点了,怎么还没来上班?工资不想要了是吧?”   助理犹豫了一下:“您忘了,小杨昨天请了事假。”   JOY更恼火:“那她的事儿不用做了是不是?”   “给她代班的人今天就来报道,您要的那份资料我已经让人在做了,马上给您。”   JOY扯了把领带,觉得今天自己真的是超级不顺,恰巧这时,市场部正对着的电梯门开了。   一个女人走出电梯。   JOY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她。   目测裸高不低于一米七,身材纤细而又凹凸有致,带着长期保持健身才能拥有的线条。   那女人转过身,一张盈盈带笑的面孔,长而微卷的黑色长发慵懒地散在身后,满身摇曳着风情,美得生机勃勃。   JOY在一瞬间灵魂炸裂。   缪斯。   完美的缪斯。   他顾不上其他,径直冲上去,无比冒昧地问道:“你有兴趣拍杂志吗?《IN BLUE》的封面。”   ……   楠之怎么也没想到,她只是因为有些不放心郑启所以来探个班,竟然就被人拦了下来,张口就是让她拍《IN BLUE》的封面。   随手拉个路人就想顶替秦潇,启阳现在,已经艰难到这地步了吗?   楠之的心情有些悲壮,已经提前开始打算,如果郑启破产了,自己那点稿费能不能养得起他,不过他好像还真没什么烧钱的爱好,两个人勒紧裤腰带,日子想必还是能过得下去。   她正认真地胡思乱想,面前的男人再次开口:“我发誓,只要你不是个拍照白痴,我绝对能让你在一个月内火起来。”   楠之正算着家里的柴米油盐,猛然被打断思绪,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麻烦让让。”   面前的男人锲而不舍地围着她转,不顾她的冷脸硬塞了张名片过来,满脸真诚:“启阳需要你。”   启阳。   楠之脑海中浮现出郑启那张总是冷峻的脸,心里悄然动了动,伸手接过了那张名片。   JOY双眼放光,猛地击了下掌:“那,不耽误时间了,我们现在就去试镜吧!”   ……   晚餐。   郑启明显感觉到楠之有些不对劲。   看着她满脸不苟言笑的神情,郑启放下了手里的筷子:“有心事?”   楠之眼里写满了挣扎和欲言又止,最终却只是摇摇头,神神秘秘地道:“没有。”   表情与他们音乐会后那次晚餐时,她推开那份榴莲千层时如出一辙。   她不打算说,郑启也就没有多问。   倒是有件别的事要和她说:“明天有空吗?”   “啊?”再次神思恍惚的楠之抬起头,“明天吗?我好像有点事。”   那个JOY对她今天下午的试镜很满意,强烈要求她明天过去拍片来着。   郑启顿了顿:“能推吗?”   楠之有些惊讶。   他向来很少对她有什么要求或限制,一般情况下,楠之说到好像有事,郑启应当不会追问才对。   楠之想了想,点点头:“我可以改约后天。”   她有点不知道怎么向郑启开口,自己参加了他公司杂志封面的试镜。   虽然她觉得自己现在像是个力挽狂澜、拯救启阳于既倒的英雄,但是万一因为她拍了封面,把现在火爆一时的《IN BLUE》变成了糊墙的废纸……   楠之心里有些乱,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去拍杂志。   做模特确实是楠之小时候就有的理想,只是家里人一直不同意,而且方清欢曾经说过,楠之身材比例很好,但是如果走专业模特的道路,身高还是欠了些,最重要的是,她的个人特质太强烈,无论是身材还是相貌都太惹眼,其实不适合做模特。   模特这职业,虽说气场强大是好事,但是说白了,每一名称职的模特都要甘当绿叶,他们要表现的永远都不是自己,而是品牌方交给他们的产品。喧宾夺主,以个人特质盖过产品的风头,乃是业内大忌,所以一名称职的模特,除去天赋以外,专业性也非常重要,这需要长年累月的练习才能够做到。   郑启完全不知道她现在心情的复杂程度,听见她的回答,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再次拿起了筷子。   似乎情绪并不高涨的样子。   楠之看着瓷盘里的扣肉,悄悄咽了口口水,只是想到这样一块肉代表多少的热量,努力忍住内心的渴望。   但是那扣肉却似乎不想放过她,在她脑海里不停地切换着角度展示自己勾人的色调和美味。   楠之终于还是忍不住,轻轻夹起那块扣肉,放到了郑启的碗里,然后眼巴巴地瞧着他。   就算自己不能吃,看着它被别人吃掉也是好的。   郑启抬头看了她一眼。   楠之强行将自己的视线从那块扣肉上移开,随口和郑启搭话转移着自己的注意力:“明天要去做什么?”   郑启顿了片刻,许久才淡淡地说道:“扫墓。” 第20章 第二十个他   既然是要去扫墓,楠之自然特意穿得素净庄重。   郑启自昨夜起便十分沉默,晚上也踏踏实实搂着她早早睡了,她隐约感觉到他心情低郁,一直没问是去给谁扫墓,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   一路驱车到城西,在一处清幽的墓园前停了下来。   初秋微雨。   楠之下了车,微微瑟缩了一下,裹紧了自己风衣。   一柄伞撑在她头上,把细密的雨丝隔离在外。   她抬起头,看到郑启正站在她身边,手里撑着伞,怀里抱着一大捧百合花。   微微阴郁的雨色里,他的脸看上去沉静又遥远。   楠之没有说话,接过他手里的花,跟在他身旁,沿着清幽的小道一路拐进墓园的最深处。   这座墓园远离市区,很昂贵,也很冷清。   他是来祭拜谁?   楠之知道郑启在想告诉自己的时候自然会说,却还是忍不住悄悄地想着:亲人,朋友,前女友?   不知走了多远,郑启停下了步子。   楠之抬头,发现他们还没有到达目的地,而是停在石阶上。   她轻轻眨眼,顺着郑启的视线看过去。   不远处一座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墓碑前,站着一男一女。   女人穿着一袭白裙,气质清冷,乌黑蓬松的长发简单地挽起,依稀可见她雪白的肌肤,虽看不见她的脸庞,却能够想象那定然是一副绝好颜色。男人身材高大,强大的气场就算是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无法忽视,他的侧脸对着郑启和楠之,清晰可见面部硬朗利落的轮廓。   楠之认识那两人。   那男人正是郑启的哥哥郑越,女人便是他即将迎娶的妻子,白倾。   她抬头看了眼郑启,心头微动,似乎猜到了这墓中沉睡的是谁。   郑启没有走过去。   郑越和白倾在墓前呆了多久,郑启和楠之便在石阶上站了多久,直到那两人终于准备离开,转过身来,四人的视线在空中交错。   郑越的目光和郑启相对,两个人都滞了一瞬,然后不约而同地移开,楠之隐约听到郑越轻轻冷哼了一声,而郑启周围的气场似乎更低了些。倒是一向冷漠的白倾,看见两人,露出了一个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到近前,白倾轻声道:“你们也来了。”   楠之笑眯眯的:“大哥大嫂来得更早。”   这话一出,两个男人都齐刷刷地把视线投向楠之,气氛有些诡异。楠之似乎毫无所查,只是笑着和白倾继续聊了几句,然后道别。   郑启的视线冷冷落在她身上。   楠之头皮有些麻,只是佯做不知,朝那块墓碑走去。   没办法,谁叫这两兄弟见了面都不说话的。她那句大哥大嫂其实没有毛病,但是问题是郑越和郑启的碰面看上去有些诡异,楠之也不清楚他们关系怎么样,从前和郑越相处时,她偶尔会听到他提到这个弟弟,语气倒也正常,谁知道今天碰了面,两个人都是一副臭脸,看上去关系很糟糕的样子。   更糟糕的是,郑越还是她前未婚夫。   白倾那边看上去倒是很平淡的样子,想必郑越早已经和她解释清楚了,自己和楠之当初那场即将订婚的联姻只是两个人合演的一出戏。   之前楠之一直以为,郑越肯定也告诉了郑启实情,至多便是隐瞒是楠之主动算计想要嫁给郑启这一部分事实,但是无论如何,郑启该知道楠之和郑越的联姻是假的才对,不然郑启干嘛要答应娶自己?   跟自己大哥的前未婚妻结婚?这种事发生在郑启身上,楠之是想都不敢想。   但是今天看着两个人的状态,楠之整个人都是慌的,该不会郑启根本不知道她和郑越完全没有感情上的纠葛吧?   她拿不准要不要主动解释,如果郑启早已经知道了这事,她主动解释就显得十分此地无银了。   她抬头悄悄瞥了眼郑启,那张脸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淡平静,看不出他的喜怒和心思。   妈的好烦啊,忘了这家伙巨能忍。   楠之走到墓碑前,那里已经摆了一束百合花,和她怀里的很像,想来是郑越和白倾刚刚带来的。   她蹲下身子,把手里的花放在原来的那一束旁边,然后站起身退回到郑启身边。   墓碑上方嵌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生的温柔清丽,带着含蓄的笑意,似乎从来不会露出愠色。   照片下的名字没有出乎她的意料。   秦嫣。   郑钧的前妻,郑越的亲生母亲,也曾养育过郑启十五年,在十年前病逝。   楠之看了眼郑启。   他的侧脸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冷硬,整个人也比先前要深沉许多,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发白。   楠之靠近了他一些,轻轻握住他握着拳的左手,他的手掌渐渐松开,她将自己的手塞进他的掌心。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细细的雨落在伞上,在耳边响起淅淅沥沥的微声。   郑启低下头,冲楠之轻轻笑了笑:“这是我妈妈。”   楠之也冲他笑了笑,抬手抚了抚他绷得很紧的眉心,心里一阵发酸,有些想哭。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照片上那温柔的女人,轻声道:“妈,我们来看你啦。”   ……   回去的路上郑启照例沉默,但是这一次的沉默透着一股有些沉重的气息。   楠之能看出来郑启情绪低落,于是不时说些闲话与他听,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让他高兴起来,郑启也只是简短地回应。   “对了,郑越和白倾这个月底举办婚礼,到时候你去么?”楠之歪头问他。   驾驶座上的郑启觑了她一眼,声音凉凉的:“不叫大哥了?”   楠之:“……”   郑启收回目光,淡淡地道:“忘了,你们以前很熟。”   嗯……都差点订婚了,确实很熟。所以说她到底为什么要主动提这个话题引火烧身?楠之简直想把自己的头打爆。   她装作没听见郑启语气里的隐约酸意,嫣然笑着:“还好吧,郑越和我哥是发小,关系一直蛮好的。”   勉强扯了个台阶给自己下。   她暗咬银牙,心说郑启如果再揪着这事不放,她就干脆跳车算了。   好在郑启只是看了她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只是他显然并没有就此放下这件事,从回到家,吃晚饭,再到就寝前,他都没主动和楠之再说过一句话。   楠之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她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看着他背对着她的身子,轻轻叫了声:“喂,郑启。”   她从前引以为傲的忍耐性在他面前就是个渣渣。   郑启没反应。   楠之重新钻进被子里,过了会儿,伸出脚尖去踢他:“喂。”   还是没反应。   该不会真的已经睡着了?她有些气馁。   楠之转过身,缩进被子里,努力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都丢掉。   下一秒,她被人搂进怀里。   她抬起头,看着他在绰约的月光下清俊的脸庞,心一下子软了下来,也暖得一塌糊涂。   楠之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郑启,我和郑越当初的联姻是假的。”   郑启没说话。   楠之也不着急:“你应该知道吧,他一心一意就想着白倾,根本对我没意思的。”   还是没反应。   楠之继续说道:“我是看在我哥的面子上帮他,才陪他演一场戏,我跟他没有任何感情的。”   是事实没错,只是略去了当初是她为了能嫁给郑启,才主动提出演戏的事情。   郑启的眼眸低垂着,看不清眼里的神色,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信了没有。   楠之眨眨眼,长长的睫毛微颤,双手挽上他的脖子,轻轻地凑上去,吻上他微凉柔软的唇。   郑启滞了一瞬,扶在她肩上的手陡然间变得滚烫,沿着她的后背一路游移到她漂亮的腰线,停住。   楠之的心跳得很快,唇舌撩拨着他,却迟迟没等到他的反客为主。   真的吃醋了?   楠之心里很是忐忑,却又不自觉有一丝喜悦和得意,心横了横,轻轻探出舌,学着他往日的样子去开启他的牙关。   这个过程完成得很轻松,他完全没有任何抵抗,但是楠之却有些赧意,呼吸有些急促,她脸上烧红一片,终于还是有些扛不住,唇舌就要退开。   他却不打算如她的意,一手扶在她脑后,将她揽向自己,唇舌攻城略地,尽情肆虐,停在她腰间的手继续游移,轻轻揉捏。   楠之已经有些习惯他的爱抚,只是仍克制不住地身子发烫。   他细密的吻落在她身上,又麻又痒,沉沉的呼吸声萦绕在她耳边,带来他独有的气息。   她红着脸,却没有抗拒。   不知过了多久,他喘息着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眸比夏夜的星子更亮。   他撑起身子离开,如同以往的每一个夜晚一般。   楠之伸出双手,轻轻勾住他的脖子,青葱般的十指随意地插进他的发丝。   他的呼吸有些不稳,声音克制已极,极黯哑地叫了声:“楠之。”   她颊上滚烫,却仍是抬起眼眸定定地看着他,低低地道:“叫我楠楠。”   那道轻轻的声音,像是某种极羞赧含蓄的邀请,时至今日,她怎么会不知,他冷静克制时会叫她楠之,而他动情时,总是叫她……楠楠。   夜色,星光。   交错可闻的呼吸。   婉转的低吟和呢喃。   她绯红的脸颊和盈盈的眼。   这世上没人能拒绝。   他复又吻上她的唇,抛去所有顾虑和克制,放任自己沉醉不醒。   这世界,除了她的滋味,再无其他。 第21章 第二十一个他   这大概是楠之二十五年来最大的一次放纵。   这夜她休息的时间极短,却睡得极沉。   她做了个梦,梦里依稀是青葱年少的岁月。   十五岁的楠之走在校园里,她没有像其他女孩那样规规矩矩地穿着校服,而是半开着拉链,露出里面或黑或白的T恤,过长的袖子卷了几道,露出纤细白嫩的小臂,肥大的裤脚被改了线,恰到好处地裹住她修长的双腿。   她散着微卷的头发,素净的脸上一双烟媚横生的眼,看上去比同龄的女孩总是更惹眼,在人群里便是不二的焦点。   那是学生时代混杂着青涩的成熟感,待到几年后,大约便会蜕变成风情,但是现在却只是某种明晃晃的扎眼,你很难描述那种东西叫什么,但是那些不喜欢她的同龄人大约会将那概括为简短的两个字:风骚。   更有甚者,大概会轻蔑地说一句:狐狸精。   十几岁的年纪,大多数人并不懂得言语的杀伤力,他们只会下意识表达自己的不满,纯粹又直白。   楠之并不在意身边人打量的眼神,她踏着帆布鞋,穿过整个楼层或明或暗盯着她看的男孩,走到最尽头的那个班级,把手里的书放在少年的桌上,笑吟吟地问他:“郑启,你要不要和我交往?”   少年抬头,清亮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额头的发在阳光下投下细碎的剪影,浑身上下写满了干净美好。   楠之醒了过来。   睁眼的那一瞬间,梦里少年的面容和声音都模糊了下去,她已经记不得他露出了什么表情,又对她说了什么话。   似梦,又似非梦。   她不敢确信,自己在十几岁的时光里,竟然追求过郑启,又或者,这是她近日来日有所思,潜意识构筑的梦境。   十五岁那年的记忆,她已经遗忘了足有十年,却从未真正想过要找回它。   因为她关于那段记忆所留下的烙印和感觉,全是抵抗、厌恶、畏惧和不堪。   只是,那个梦里的少年,让她再一次对曾经生出好奇和向外,他们的过去究竟发生过什么?   她艰难地睁开眼,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像是被人拆散了架。   动了动身子,昨夜的痛楚还依稀可见,她懒得不想动,身上却有些湿黏十分不舒服,昨夜结束后她已经瘫软酸痛浑身无力,他抱着她去洗澡,谁知道在浴室又惹得一场火热,愈添酸楚。   枕边照例没人,楠之摸出手机,呆呆看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昨天因为要去扫墓的缘故,和JOY约了今天试拍。   她从床上爬起来,拖着一双酸软发抖的腿挪到卫生间,丝毫没有怀疑地想着,今天的拍摄大概会很糟糕。   她洗漱完,找出了一套能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衣长裤穿上,然后耷拉着眼皮,有气无力地给方清欢打电话。   状态不好,她总得有一个熟悉的摄影师在旁边才行。   ……   郑启轻轻放下手里薄薄的文件。   王淮安和陈让正无言地站在他面前,前者是满面愠色,后者则是红着眼低着头,一双硕大的拳头攥得死紧。   最新的消息,就在昨晚,天越影视插手了启阳想要投资的新电影《朝阳》,如果不是因为制片人陈牧和启阳的关系很好,这部电影大概已经被天越抢走。   郑启点了一支烟,吐出些许白雾,眯着眼靠在椅背上,天越上次那个投资人陈明那张脸再次出现在脑海里,前阵子代表天越与秦潇签约的人也是他。   启阳下一步的这笔投资一直暗中进行,经手的一直是他们几个,除了几个做事的直系下属,没人知道,更别提天越影视了。如今天越影视得到的消息,是从谁那里泄露的已经一目了然,只是以秦潇在启阳的级别,也根本没有资格知道这种事。   陈让面部的肌肉紧紧地绷着,半晌才抬起头:“头儿,这事是我的责任,我会负责。”   这件事是他透露给秦潇的,他对她怀揣着的信任和赤诚是百分百的,从未想过她可能会站在启阳的对立面。   王淮安阴郁着一张脸:“你仔细想想,她走之前,你还透露了什么其他的重要信息没有。”   陈让低着头,整个人都失去了精气神,声音有些沙哑:“昨晚得到这个消息我就仔细回想了,别的都没什么。”   王淮安冷哼了一声:“如果不是头儿和陈牧有这么铁的交情,这笔买卖早被你那个宝贝秦潇给撬到天越去了。”   陈让没说话。   郑启坐在椅子上出神,直到手里的烟灰轻轻掉落了下来,他回过神,把烟捻灭,看着陈让那张黝黑憨厚的脸:“好了,这次的事情好在对我们没产生什么影响,只是不得不警醒。陈让,下次我不想再听见这种事。”   陈让沙哑着应了一声:“是。”   “我知道我奉劝你离秦潇远点,你未必会听,只是她已经不再是启阳的人了,公私还是要分清楚。”   陈让乖乖地应了。   看着陈让和王淮安退出办公室的背影,郑启沉默许久,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就在启阳的办公室里发生这段对话的同时,天越影视的总裁办公室里气氛也异常紧绷。   天越总裁陈余庆看着对面低头战战兢兢的陈明,恨不得把牙都咬碎。   “让你去M市和启阳谈合作,你把生意给我谈黄了,你以为我和启阳合作只为了秦潇?”   陈明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总裁,心说难道不是么?   看着他这副神情,陈余庆更是火大:“启阳接下来的那笔投资,我早就听到了风声,之所以要在这个时候谈合作,就是为了到了那部电影时能分一杯羹,你倒好,冒冒失失地去陈牧那里谈合作,去撬人家启阳的生意,也不用你脖子上那颗猪脑子想想,陈牧是什么级别的制片人,往日你千辛万苦也请不来,现在你贸然上门,人家就能给你这块饼?要是能谈得了,我早就谈了,还用等你从秦潇那里得到的消息?”   陈牧是国内电影圈数一数二的大人物,不仅诸多奖项加身,制作的电影更是口碑和票房双爆,更别提现在这部《朝阳》,剧本过硬,又赶上国家政策的主旋律,恐怕想不爆都难。   陈余庆越想越气,他怎么就有这么个弟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陈明却有些不服气:“秦潇说了,启阳的实力根本不如我们,陈牧既然能跟他们合作,又怎么会看不上咱们?”   陈余庆被气笑了,低低哼了一声:“秦潇秦潇,你对那女人倒是很重视,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陈明听出自己大哥动了真火,有些不敢说话。   “如果那女人消息真的那么灵通,怎么却又打听不出来陈牧和郑启的关系?”   “什么关系?”陈明几乎是下意识问道。   “几年前陈牧家里出了事,差点破产,如果不是郑启替他打赢了官司,他早就一败涂地,哪里还有后来的翻盘和今日的风光?”   “郑启……打官司?”陈明愣了,“他不是……”   “蠢货,连郑启大学时候的专业都不知道,你也想和别人斗?”陈余庆已经连脾气都发不出,无奈地点了根烟,“他十九岁大二那年就开始替别人打官司,你以为他白手起家创业的资本是怎么来的?他可从头到尾没拿过郑氏一分钱,启阳影视……最早的时候不过是个只有区区两三个大学生的律师事务所罢了。”   “他有病啊?”陈明跳脚,“律师事务所开的好好的,跑来开什么影视公司!”   这话没错,以郑启当年的发展势头和专业水平,不出几年就肯定是业内的顶级,这工作体面,且是越熬资历越值钱,未必比他单枪匹马闯荡影视圈要差。   陈余庆滞了一下,恼火道:“我怎么知道!总之你少去招惹他就是了。”   陈明犹自不服气:“这会搭上陈牧算他走运,我就不信他到了M市还能畅通无阻,郑越难道会眼睁睁看着他成势,别忘了他可是个私生子。”   这句话倒是戳进了陈余庆的心窝,他放松了些,吸了一口烟:“这倒是。”   陈明有些得意,正要再说点什么,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陈余庆的助理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陈总,出事了!”   陈明被训了半天,早憋着一肚子火,这会转头骂那助理:“慌什么!进来不知道敲门吗?”   那助理看他一眼,心里有些恼怒,却也知道老板向来纵容这个弟弟,于是忍了下去,只是上前把手里的平板递给陈余庆:“陈总,天越的股票……跌了。”   “这点事也过来找我?”陈余庆皱起眉,却还是伸手接过那块平板,他知道只是股价下跌,自己的助理还不至于这么重视。   视线在屏幕上一扫,他就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跌停了?”   助理的额头上冒出细细的汗珠:“就在今天中午,有人一次性抛售了上千万的股票,然后不少散户跟进,怕是有人砸盘。”   陈余庆沉默了。   郑启?   不,不是他,现在的启阳还没有这个实力。   究竟是谁?   他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猜测,忍不住将视线投向远处那栋M市最高楼。   贸云大厦的顶层,郑越眯眼吐出一个烟圈,轻描淡写地对范良说道:“继续砸,先让天越连续跌停一周。”   范良犹豫了一下:“这样我们后续几天会有不少损失。”   郑越嗤笑了一声,懒洋洋地道:“都是郑钧的钱,谁稀罕。”   更何况,亏掉的钱,他能够轻易赚回更多。   他把目光转向窗外,看向斜对面那栋写字楼,他知道郑启此时就坐在楼里。   许久,郑越移开了视线,似有若无地轻轻冷哼了一声。 第22章 第二十二个他   月底是郑越和白倾的婚礼,郑启到底还是没有缺席。   盛大的草坪婚礼,唯美而浪漫。   楠之看着白倾窈窕的身段,心说看上去真是完全不像已经有了三个多月身孕,她确实够美,也难怪郑越心心念念了许多年,还为了她险些把命都搭进去。   真好啊。   楠之端着手里的香槟,瞧着白倾和郑越出神,女人这一辈子,能嫁一个心里眼里只装着自己的人,虽说不上别无所求,却也是人生最大的幸福之一,她心里有些羡慕,他们彼此那样热情而又相互信任的眼神。   自己和郑启这段时日的相处也算和谐,郑启足够尊重她,甚至她偶尔会觉得那是宠爱,只是,她仍觉得多了一丝相敬如宾,少了一丝坦然和放肆,他对她而言,总是有些远远的够不着,哪怕曾经有某些时刻,她能够站在他身边,却也总觉得走不进他的心里去。   楠之总觉得,郑启心里仍有事不愿意告诉她,尤其是在梦见十五岁的场景以后,这种感觉愈发强烈,她真的很想知道,十年前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对她又了解到了怎样的程度,为什么他总是不肯开口告诉她。   她放下手里的酒杯,微微深吸了一口气。   慢慢来,反正他们还有一辈子。   正出着神,那边新郎新娘已经开始交换戒指,齐安然和范良都站在郑越身后,看着他微不可查发着抖的手指轻轻为白倾套上戒指。   楠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空空的中指。   身旁的郑启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不知想起了什么。   郑钧已经走到台上,言笑晏晏地开始了演讲,满眼俱是慈爱。   楠之下意识转头去主桌去找吴芳菲的身影。   她正坐在礼台右侧那桌主位旁边的座位上,微笑着和白倾的母亲说着话,眼角眉梢俱是媚意和娇憨,皮肤上没有一丝细纹,看上去完全不像四十多岁的妇女,想是这些年过得很不错。   真是好看的一张脸,只是不知为什么,楠之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觉得有些抵触。   楠之又忍不住看了眼郑启,怪不得他生的这样好看,他和母亲吴芳菲倒是有七八分相像,单论长相,吴芳菲超出郑钧那位前妻秦嫣很多。   她拿起香槟冲郑启举了举,轻声道:“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母亲。”   郑启将视线投向吴芳菲,恰好看到对方遥遥看过来的神情,他的脸色更冷了些,硬邦邦地道:“前阵子我已经带你看过我妈妈了。”   楠之这才想起,郑启在秦嫣墓前,亲口对自己说,秦嫣是自己的妈妈。   她眨眨眼,有些无措。   郑启和郑家人的关系实在是错综复杂,他似乎和谁的关系都不好,风流成性的父亲,从小分别的母亲,至亲至疏的兄弟。   唯有说起秦嫣时,他的眼神里总是露出一丝柔软。   楠之看着他冷硬的侧脸,心里不由得有些委屈,心想你什么都不和我说,我又哪里知道你的心情,于是低下头安静地吃菜。   郑启看着她,冷硬的眉峰稍稍软化,正要说些什么,周围却在这时热闹了起来,原来是仪式结束,新郎新娘并肩下来敬酒。   郑越揽着白倾来到近前,满面笑容地冲众人举杯,他的手始终没离开过白倾的腰肢,动作里清晰可见小心翼翼的珍爱,却又透着股掩不住的得意劲儿,仿佛要告诉所有人,这是我老婆,全世界最好的女人。   楠之瞧着郑越身后齐安然隐约疲惫的神色,又见郑越满面志得意满的神情,不由得失笑,举起酒杯:“大哥大嫂,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她的视线轻轻瞥过白倾的小腹。   白倾仍是冷冷清清的神色,面上却透出一丝被晕染的红,看上去美得惊心。   郑越挑了挑眉:“这话听了一百多遍,却还是听不腻。”   说着喝了自己手里的酒,又喝了白倾的。   楠之自然知道白倾有了身子不能喝酒,笑眯眯地瞧着郑越。郑越放下杯子,瞧见楠之脸上的促狭神情,扯了扯嘴角:“你若不想喝,也可以让郑启代你喝。”   郑启还没说话,楠之便忍不住丢了个白眼,正要说些什么,就见一旁的白倾轻轻瞥了眼郑越,郑越乖乖闭了嘴,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哪里还像平日里那个脾气奇大的郑氏总裁。   她笑眯眯地喝了手里的香槟,心想你也有今天。   郑启的视线凉凉地落到她身上。   楠之后背一麻,乖乖地放下只抿了一口的香槟,满脸无辜地看着郑启。   她又忘了……郑越是自己前未婚夫来着,他们表现的太熟了些。   郑启喝了酒,神色淡淡的没说话。   “哎呀,这可真是巧。”人群里一个身着浅紫色长裙的中年贵妇凑了上来,满面笑容,“新娘子真是长得好,郑总裁很有福气呢,不管是哪一任未婚妻都是一等一的人物。”   场间一时间寂静下来。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尴尬而僵硬。   偏那女人好像毫无察觉似的,又添了一句:“要说呢,还是白小姐更胜一筹,毕竟气质庄重,才能做的了高门大户的正妻,未来也好当郑氏的主母。”   她视线在楠之身上转了转:“沈小姐这样的身段和样貌,也是难得一见,天生就招男人喜欢的。”   楠之眨眨眼,心里有些震惊,心说这人好像是在当面骂我是个狐狸精。   这么不顾后果在这种场合公开挑衅的人,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吴芳菲看着那女人,眼里几乎喷出火来。   这女人和她向来不对付,她和她丈夫成天就只会跟在郑越屁股后面打转捞些好处,明显是觉得郑氏以后必是落在郑越手上,是以总是寻找一切机会来让吴芳菲难堪,以此来对郑越表忠心,显然今天的婚宴也被她认为是个冲锋的好机会,明着贬低楠之不如白倾,就是为了暗示郑启不如郑越。   偏偏郑越从未对外掩饰过与吴芳菲的不合,每次有人针对吴芳菲,他便大张旗鼓地给那人好处,简直是明晃晃地撑腰。   吴芳菲一口银牙几乎咬碎,保养良好的脸上隐约可见青筋跳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终于忍不住了,推开身前的几个人来到了最前面,就准备冲上去和这人群枪舌战一番,谁知道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失去了机会。   郑启和郑越的表情如出一辙。   他们缓缓皱起了眉,然后冷冰冰地看着那妇人,异口同声地说了两个字:“你谁?”   那妇人愣了,呆呆地长大了嘴,有些慌乱地看着郑越:“郑总裁,我是……我是李生的老婆啊,您……您忘了?”   郑越回忆了一下,若有所思:“郑氏连锁酒店M市负责人,李生?”   妇人见他想起来,连忙满脸堆笑地点头。   郑越又问:“是我给你发的请柬?”   见她点头,郑越了然地说道:“原来如此,既然是我邀请你来的,那么你现在可以走了。”   他指了指前方,十分体贴地说道:“出口在那边。”   妇人这次是真的愣住了,四下里看了看周围注视着自己的人,感觉到异常难堪,脸上迅速地烧了起来:“郑、郑总裁……”   她哪里能想得到,这份难堪还并不是对她最大的打击。   下一秒,郑启抬眸,淡淡地看着她,平静地说道:“告诉李生,从明天起,不必来上班了。”   妇人站在原地,头脑僵硬说不出话来。   郑越笑了:“忘了说,郑氏旗下的房地产公司全都在郑启名下,当然也包括全部的酒店行业。”   “也就是说,他才是你老公的顶头上司。”   ……   楠之看着画面,默默往后面退了退。   太精彩了。   她暗暗咋舌,心想这样好看的热闹,自己手里却少了一把瓜子,真是遗憾。   她在心里轻轻叹息了几下,伸手拈了桌上的蜜饯,一边看戏一边吃着。   郑启忽然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上有些冷峭的笑。   那种被他一眼看穿的感觉再次出现,楠之莫名有些心虚,乖乖把手里的蜜饯放回盘子里。   场间惊呆了的人还有许多,其中就包括吴芳菲。   她从来不知道,郑氏旗下的三大支柱产业之一的房地产居然在郑启名下。   早知道如此,她还哪里需要和那女人较什么劲,平白跌了自己的身份。   她看了眼一旁泰然自若的郑钧,又看了眼淡淡撇过头的郑越和郑启,确认了这件事情是真的。   巨大的惊喜从天而降,让她一时反应不过来,但是她很快感觉到了愤怒。   这件郑钧郑越和郑启都知道的事情,却没有一个人向她透露过分毫,甚至让她平白受了那女人许多次气,而郑钧眼睁睁看着郑越为那人撑腰,却从来没为她说过一句话,更别提郑启,这些年他们连面都没见过几次。   吴芳菲的脸慢慢地涨红,眼泪不自觉地溢出眼眶。   在刚刚那个女人离开以后,所有人似乎都在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舞台中央表演滑稽戏剧的小丑。   她终于承受不住,“哐”地一声放下酒杯,捂着脸哭着离开了。 第23章 第二十三个他   婚礼的仪式结束,白倾赶走了兴冲冲的郑越,拉着楠之进了新房,丢给郑启一句:“借用一会儿楠之,我们有悄悄话要说。”   然后两个男人被果断关在了门外,像两尊好看却僵硬的雕塑。   彼此沉默了一会儿,两个人在满目幽翠的庄园里随意地散着步,直到长长的绿藤走廊里才停了下来,却也无话,只是各自沉默着点了一支烟,郑启站在长廊的一侧,身形依旧挺拔,郑越却是随意地在右侧的石凳上坐下,一双长腿舒展着。   到底还是郑越先开口,满脸的不耐烦:“你到底准备什么时候回来打理你的生意?我替你打理了这么些年,到现在也没见你给我一分钱报酬。”   郑启仍然是满脸冷淡:“你想要的话,随时拿着股权让渡书来找我。”   郑越轻哼了一声:“你以为我傻?签了让渡书把股权让给我,让你一个人出去逍遥自在?”   “我现在也在外面逍遥自在。”   郑越听了这话就有些来气,皱了眉:“你等着,我迟早要把你那个破公司弄破产。”   “你说过,我答应把启阳的总部迁回M市,你就不插手启阳的事。”   郑越轻描淡写地吐了个烟圈:“是说过。”   郑启终于转过身,看着郑越:“那天越的事是怎么回事?”   这阵子天越的股票连续跌停,他不是傻子,早看出来是谁动的手脚。   郑越面色平淡:“抛售一点股票,改变一下投资策略,这你也要管?”   郑启的表情又冷又硬:“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不需要你插手。”   这话说出来,就有些赌气的意味了,不像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的郑启,倒有几分不经意暴露的孩子气。   郑越挑挑眉:“我凭什么听你的?”   郑启身上的气压再次低了几度。   他捻灭了手里的烟,转身就准备离开。   “别赌气。”郑越在身后说着,一片烟雾缭绕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在外面玩了几年,也差不多该回来了,郑氏也是需要人的时候。”   郑启停住步子却没有回头。   他沉默了半晌,一字一句冷冷地说道:“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碰一分郑钧的钱。”   郑越也沉默了,过了许久才哑着嗓子低声说道:“那不是郑钧的钱,是妈留给你的。”   郑启猛地攥紧了拳。   郑越那句轻轻的话,轻描淡写地提到的妈,瞬间刺中他心里最柔软的角落。   那天在秦嫣的墓前,他对楠之说:这是我妈妈。   他没有撒谎,因为在他心里,秦嫣才是他真正的母亲。   小时候,郑钧总是忙得成天不见人影,于是他童年所有的温暖和记忆都只有自己的母亲。   秦嫣是多温柔的一个人?   幼小的郑启描述不出,他只知道在这世上,唯有她让自己感觉到温暖和柔软。   奶奶从小就不喜欢自己,十分偏心哥哥郑越,虽然郑越总是护着他,可幼年的郑越却到底不过是个爱玩爱闹的小男孩,哪里懂得温柔两个字怎么写?   唯有秦嫣,总爱抱着他轻声地唱歌,教他看书识字,哄他别再哭鼻子,又夸他聪明乖巧。   郑启人生的前十五年,从未怀疑过她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她对自己那样好,和郑越全无二致,那个时候的郑启以为,自己的家庭真的很幸福,兄友弟恭,夫妻恩爱,除了奶奶并不怎么喜欢自己,一切完满。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不是秦嫣亲生,更想不到,那个害得秦嫣郁郁寡欢,生病早逝的人,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郑启十五岁那年,秦嫣病逝,吴芳菲踏进了郑家。   从那天起,他恨透了郑钧,决心这辈子再不碰他一分钱。   知道他讨厌郑钧的人不少,可没几个人知道,他最讨厌的人是自己。   如果没有他的存在,郑钧或许不会与吴芳菲纠缠那么多年,秦嫣最后病弱早逝,又怎知不是因为每天看见自己,便能想起不开心的事?   有时候郑启会想,如果秦嫣恨自己就好了,她该恨他的。   可她偏偏直到最后一刻却还想着他。   那时郑钧在奶奶的施压下,已经定下了郑越当作未来郑氏的继承人,更是将名下不少产业在与吴芳菲婚前便转给了郑越,而那时身体虚弱即将离世的秦嫣,却因为担心郑启的将来,在离去前,将自己手里的股份全都留给了他,那是国内前三大规模的房地产公司,也是她和郑钧多年拼搏,落在她名下的唯一产业。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仍将那样纯粹而深刻的温柔留给了他。   可他怎么才能够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   如果时间回溯,到达郑启十五岁那一年,他刚刚得知秦嫣死讯的时候,正在连续几天发着四十多度的高烧。   醒过来的时候,正是傍晚,他听着消息,看着窗外如血的夕阳,觉得天都塌了下来,他光着脚从楼上冲下来。   客厅里静悄悄的,没有郑越,没有郑钧,更没有她。   只有一个女人,一个长相和自己足有七八分相似的,美丽的女人。   她满面泪水地看着他,颤巍巍地过来攥住他的手,告诉他自己才是他的亲生母亲,她动情地诉说着这十五年来有多想念他。   郑启木着一张脸,许久才开口:“我妈妈是秦嫣。”   吴芳菲住了嘴,呆呆地看着他。   他觉得胸腔里的疼痛和愤怒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撑破,于是看着吴芳菲,面无表情却又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你不是我妈妈,我妈妈是秦嫣。”   吴芳菲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了几秒,忽然歇斯底里地尖叫,疯了一般拿起沙发旁的高尔夫球棒,失控地一下下砸在他身上。   在让人狂躁的愤怒叫喊声里,郑启全然没有抵抗,满目鲜红的视线里,只有那个女人狰狞的脸。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破门而入,两道身影冲了进来。   待看清了屋里的情形,郑钧愣在了原地,郑越扑过来趴在郑启的身上,替他结结实实挨了几下。   在一片混乱里,郑越猛地拿起茶几上的水果刀,将发疯的吴芳菲抵在墙上,一刀扎在她颈边,削下几缕长发。   他抬手擦了把嘴角的血迹,红着双眼看向郑钧。   郑启至今仍然清楚地记得他那平静到了极点,却又充满了疯狂意味的声音。   他说:“郑钧,管好你的女人。如果她再敢动我弟弟一下,我会要了她的命。”   长廊里仍旧一片安静。   郑启闭上了眼,双拳仍旧死死地握着,过了会,他重新睁开眼,回身看着郑越。   “她只是你的妈妈。”他看着郑越,眼眶缓缓地红了起来,轻轻笑着,“哥,我不配。”   ……   庄园的另一端,楠之随着白倾进了布置得美轮美奂的新房里。   “其实我没有什么事情要和你说。”白倾的神色有一丝抱歉,“我只是想让他们兄弟俩能有机会好好谈谈。”   楠之笑了:“大嫂果然是七窍玲珑心。”   “别叫我大嫂了,听着怪不习惯的。”白倾露出一个微笑,“你叫我倾倾好了。”   白倾比楠之还要小两岁,今年不过二十三岁,纵是她向来独立要强,却还是有些不习惯楠之这样叫她。   楠之倒是无所谓,拉着她到床上坐下,笑眯眯道:“把鞋子脱了吧,站久了会累。”   楠之平日里只要到了家里,总是会第一时间脱下高跟鞋,而她出门时也从不穿平底鞋,在她看来,高跟鞋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又最可恨的东西,她爱它的好看,却又恨它带来的疲累。   白倾看着她巧笑倩兮的面容,仿佛整个世界都为她倾倒,难怪她那么受人欢迎。   她微微笑着,眼睛弯弯:“楠之,你真的是个有意思的人,可惜今天淼淼没能来,不然我真想介绍你们认识。”   楠之知道她口中的淼淼是她最好的朋友,现在因为在国外接受治疗所以不能赶回来参加她的婚礼,白倾一直觉得很遗憾。   她看着白倾眉眼间的疲色,走到她身前,干脆坐在柔软厚实的地毯上,笑吟吟道:“我帮你按按腿吧。”   白倾一愣,拒绝道:“不用。”   楠之却已经轻轻抚上她的小腿,动作轻柔地按揉。   白倾有些不好意思:“楠之?”   “我妈说,女人在怀孕的时候最是辛苦。”楠之抬头温温地笑着,“以前我还不懂,后来我二十岁的时候,我妈怀了个小女儿,我才知道是怎样的辛苦,那时我就天天跟我爸一起帮她按腿,到了□□个月的时候,她的脚几乎每天都会浮肿起来,你现在月份还小,但是一定要注意照顾好自己呀。”   白倾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楠之低下头,微垂着眼帘,低低似自言自语的呢喃:“母亲是最伟大的呀,每一个孩子都要记住自己妈妈的恩。”   她的神情那样柔软,声音透着丝小心翼翼的虔诚,仿佛这句话早已经在她心里转圜了千百遍。   不知为何,白倾心里弥漫出一种名为感动的情绪。   她伸手轻轻握住楠之柔若无骨的手,看着她那双仿佛沁着一汪清水的眼,轻声道:“楠之,和郑启在一起,你开心么?”   她的声音有些忐忑,她们其实并不熟悉,如果不是这样的场景,这样的气氛,她绝对不会问出这句话。   楠之微怔,然后笑:“难道郑越没告诉过你,当初是我算计着想要嫁给郑启的么?”   “他和我说过,只是,你们那时候毕竟还不熟,现在你们已经接触了一段时间,不知道你如今的想法如何?你喜欢他么?”   楠之屈膝,双手环抱住膝盖,侧头想着要如何描述自己的心情:“他是唯一一个,让我想要和他在一起,想到连退路都不想留的人。”   忽而她歪着头轻轻地笑,神色里再无一丝妩媚勾人,全是娇憨:“白倾,我对他,或许……已经不止是喜欢那么简单。” 第24章 第二十四个他   白倾静静地看着她,眼里闪动着微光:“那就好。”   楠之似乎也因为自己和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人说出这样的话而觉得羞赧,气氛真是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她抿抿唇:“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白倾伸手将她从地板上拉起来,坐到自己的身边:“之前,我和郑越一直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楠之好奇,“担心他不喜欢我,对我不好?”   白倾笑了:“恰好相反,我们有些担心……你会不喜欢他。”   楠之也忍不住笑了,调侃道:“看来我看上去魅力比他大。”   “你自然是很有魅力的。”白倾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温然,“更重要的原因是,我们早就知道他喜欢你。”   “……什么?”   “今天的情形你也看见了,他为了你,第一次动用他在郑氏的权力。”白倾说,“楠之,他在维护你。”   楠之有些惘然。   郑启今天对她的维护,她自然是看在眼里,可她心里除了甜蜜,更多的是理所当然,因为她是他未来的妻子,而他为她撑腰,去教训针对她的人,似乎十分正常。   白倾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你在想,他身居高位,为你说句话,是很平常的事情,对么?”   楠之有些赧然地笑笑,没有否认。   “当初郑越有没有告诉你,想要代替他和你联姻的事情,是郑启主动提出来的?”   楠之回忆了一下,隐约有些印象:“似乎说过。”   只是郑启后来对她不冷不热的样子,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主动求娶她。   白倾把视线投向窗外,隐约可见两个身材颀长的人正站在远处的长廊里。   她轻声道:“如果你知道,郑启有多厌恶郑氏,多厌恶郑钧,你就会知道他为你做的事情有多难。”   “郑启提出娶你,是他十年来第一次向郑家人低头――你知道,我说的郑家人,包括郑越。而他今天为了维护你,第一次承认自己拥有郑氏的一部分。”   “你不知道他有多倔强。郑越曾经告诉我,大学时郑启第一次创业被朋友骗过,好不容易攒下的些许资本被卷走了不说,还欠下巨额的债款,那时他才十几岁,被催债的人打进了医院,他也没有向郑家打过一个电话,如果不是郑越收到消息去的及时,他的一只小拇指现在已经不在了。”   “后来他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把那笔钱还给了郑越。”   楠之抬起头。   白倾看着她的神情,声音微软:“听到这里,你是不是以为,郑家人在排斥他,所以他因为自尊心才不肯向郑家低头?”   楠之被说中心思,勉强笑了笑,心里思绪混杂,听着白倾继续说下去。   “如果你是这么想的,那你就是误解了郑启和郑家的关系了。”   “郑家的人里面,没有一个人不爱着郑启,他们的父亲郑钧虽然在男女感情上荒唐,可是对家庭看得很重,不然他也不会再秦嫣死后娶了吴芳菲,你知道,那女人身无长处,又有些年纪,性格也不十分讨人喜欢,她之所以能够进郑家的门,这其中有很大的原因是因为郑启。”   “吴芳菲对自己这个儿子更不必说,肯定是想念爱护的,但是她这么多年见不到他,被压抑得太狠,已经有点疯疯癫癫,恐怕带给郑启的伤害更多,不提也罢。”   “郑越的妈妈秦嫣是个很温柔的人,甚至温柔到有些软弱,她的一生从来都在爱和包容着别人,而没有机会去考虑自己是不是被爱着,遇上郑钧,她也算是所托非人,所幸……她还有两个爱她的儿子。”   “至于郑越。”白倾顿了顿,“我有时候在想,或许他爱郑启比爱我更多。”   楠之的心头微微震了震,她十分清楚白倾在郑越心里的位置,可现在白倾说,他爱郑启甚至多过爱白倾。   楠之的眼神很复杂,低着头假装只顾看着自己的指甲。   白倾笑了笑。   “楠之,你冰雪聪明,现在应该已经知道郑启为什么厌恶郑家了。”   “他不想面对郑钧和吴芳菲,是因为他厌恶自己的身世,而他不想面对郑越,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在郑越眼里,郑启从来不是什么吴芳菲的儿子,而是自己的亲弟弟,他们一起长大,有着共同的母亲。你可以想象郑越有多厌恶吴芳菲,但是这和郑启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白倾拉过楠之的手,在一片安静的呼吸声中,轻轻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楠之,如果有机会,我希望你能告诉郑启。”   “郑越一直在等他回家。”   ……   郑启回到房间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楠之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只注意到他发丝上沾染着雾蒙蒙的细小水珠,外套上有些湿意。   她从榻上下来,趿着拖鞋过来替他解外套的扣子。   青葱纤细的手指由上而下将他的扣子一一解开,她替他脱下了衣服,又把他的拖鞋摆好。   郑启握住她的手,看着她。   楠之神情微怔,抬头露出一个笑。   她的妆容已经卸下,看上去素净又纯粹,贝齿轻轻咬了下下唇,又很快放开,满面娇憨的神色。   郑启的眸色深了些。   楠之伸手摸了把他的头发,急急转身:“我去拿毛巾。”   却被猛地扯进一个怀抱里。   他低着头,把脸埋进她的肩窝,她被他死死搂在怀里,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   “楠楠,让我抱一会儿。”他的声音很低,沙哑得可怕,“就一会儿。”   她的心一点点融化,又酸又软,微微笑着环住他的背,说道:“郑启,你抱我,永远不需要征求我的同意呀。”   他似乎怔了一瞬。   她将他搂得更紧,闭上眼依偎进他怀里,轻声说道:“因为我很喜欢。”   他顿了一秒,更加用力地怀抱着她,似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初秋的雨季有些冷,就像他身上的微凉气息,可楠之觉得很暖,因为他的怀抱。   他的手臂紧紧地搂着她,他的胸膛就在她耳侧,传来剧烈而有力的心跳,他的呼吸萦绕在她耳旁,无言地诉说着他的心事。   她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他需要她,这个简单的念头,让楠之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就在这一刻,她听到自己脑海里回荡的声音。   我想永远站在这个男人身边,成为他的铠甲。   那声音一遍遍地回荡,由最初微不可查的细微声音,逐渐变得振聋发聩。   ……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哑着嗓子出声:“为什么不问?”   她笑:“问什么?”   他终于松开她些许,低头,那双温然的桃花眼撞进她的眸子。   他看着她的脸,思绪万千,心想:问什么吗?   很多。   比如他为什么会有郑氏的股份却选择自己创业,比如他和郑家人的关系,比如他为什么不置一词地离开又满身风雨地回来,比如……他们十五岁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轻轻抚上她的脸,哑着嗓子道:“为什么不问我,怎么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现在才回来。”   她抬头看着他,弯了眉眼,亮晶晶的眸子里全是他的影子。   “我知道你会回家,所以我在这里等你,这就够了。”   他的指尖轻轻颤了颤,眸子沉如点漆,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又似乎想哭。   他问:“你想知道十五岁那年发生的事情么?”   楠之怔住。   她当然想知道,她做梦都想知道他们的过往,想知道梦里那个少年的冷漠和温柔,想知道他们有没有在夕阳下咬着笔头做考卷,想知道他十五岁时的意气风发。   可是他的神情那样沉,他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尘封多年不敢触碰的心结,让她几乎断定那是一段足以扯痛彼此的往事。   一段他根本不愿回想的记忆。   她抚上他的脸,轻轻摇头:“过去对我来说,已经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现在在我身边。”   他红了眼眶。   是啊,你现在在我身边,那么过去还算什么呢?   他猛地将她抱起,看着她半羞半媚的神情,径直将她压倒在床上。   他失控到几乎忘记了温柔,只是不断地索取,在她的婉转低喃中,他全身的血液几近沸腾。   情到深处,他死死扣住她的十指,在她脖颈处留下一枚枚痕迹,沙哑地要求:“叫我的名字。”   她几乎难以承受,蒙着水雾和热气的视线里只能看见头顶一晃一晃的昏黄灯光,神情恍惚,只知道惶然地死死攥住他的十指,哑着嗓子一遍遍地低声重复:“郑启……郑启……”   窗帘荡开一角,低沉的声息里,似乎连风雨也变得热切。   他在她低低的呜咽里喘息着抬头,身下动作不停,指腹擦过她的眼睑,又轻轻吻上去,嗓子哑得不行:“哭什么,我又没欺负你。”   她实在经受不住,身子麻痒酥痛,到了极点,哭得昏昏沉沉,断断续续地指控:“就是你……你欺负的……我呀……”   他再也克制不住,俯身狠狠吻住她的唇,将她单薄的指控尽数吞下。   火热沸腾的身体再无一丝思考能力。   唯一确定的是,她此刻的妩媚和哭声,未来的每一天,他全都不想错过。 第25章 第二十五个他   累。   眼睛也睁不开。   楠之昏昏欲睡,已经不知现在是什么时间,只能看到外面夜色沉沉,初秋风雨绵绵。   轻柔的吻落在她后脖颈处,又麻又痒。   楠之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了,更别说回身去推他。   楠之慢慢阖上沉重的眼皮,睡去前的最后一秒仍胡思乱想着,郑启是不是练了什么传说中采阴补阳的妖法,不然为什么每次都这么有精力,而自己则是像一条死鱼,向来不爱出汗的她竟然困到浑身湿黏也不想去洗澡。   郑启显得很满足,凑到她耳旁低声道:“要洗澡么?”   不洗。   楠之没力气说话,艰难地摆了下手以示自己的态度,除了睡觉她现在什么也不想做。   郑启仍然没放过她光洁的肩颈,一边轻吻一边问:“我帮你洗,嗯?”   楠之陡然惊醒,垂死病中惊坐起,拨开他缠在她身上的手,摇摇晃晃地冲进浴室:“我自己来!”   进了浴室还没忘记干脆利落地反锁上门。   经过了不少个日夜的教训,她已经很清楚,让郑启帮自己洗,等于让他继续折腾。   楠之疲惫地打开花洒,热水浇在身上,触感一片温暖,只是身上某些地方的痕迹却是十分难受,一遇到热水便混杂着微痛和麻痒。   她恨恨咬牙:采阴补阳的千年狐狸精,刚刚怎么没趁机咬上几口?   热水澡让人舒服了许多,也清醒了些许。   楠之走出卧室的时候,郑启正倚在床上就着有些昏黄的灯光看书。   “在看什么?”楠之伸手摸索着去开灯,“怎么不开灯?”   郑启抬头,放下手里的书:“随便翻翻。”   楠之哦了一声,坐在床尾擦头发。   郑启的眼神暗了暗,低声道:“过来。”   楠之眨眨眼,乖乖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坐下。   他轻易伸手环住她,呼吸恰好凑在她耳旁,轻轻吻了下她晶莹的耳垂。   楠之身子微微一颤,察觉到男人的呼吸逐渐粗重,想到先前的情形,恨不得扑上去咬他几下解气,奈何各方面战斗力都和他相差悬殊,于是侧头可怜兮兮地望着他:“还痛……”   郑启果然松开了她些。   楠之微微舒气,有些开心地想着,自己这么多天来总归是看出来了点,这家伙吃软不吃硬。   她哪里知道,自己这副样子比张牙舞爪更惹人的火,不过是郑启瞧她实在困倦疲累强忍了下去。   他将她抱上床,让她坐在自己身前,伸手拿过她手上的毛巾,替她揉搓着头发,动作轻柔却笨拙。   楠之心里满足,笑眯眯地环抱着自己的双腿,一言不发地任他擦着。   不知过了多久,郑启终于放下了毛巾。   楠之早已经困得小鸡啄米似的直点头,这会见他擦完,如蒙大赦,匆匆掀开被子就要钻进被窝。   匆忙间右手被他握住,她只感觉指上一凉,也没精神去看,闭着眼迷迷糊糊地说了声晚安,沉沉睡去。   意识模糊间,似乎感觉到他凑过来轻轻吻了她的额头,低声道了句晚安。   这一夜直睡到天昏地暗,楠之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身后是男人的胸膛,一只手正闲闲地搭在她腰上,颈下正枕着一只胳膊,可恼的是那只手还不老实地伸进她的睡袍里。   楠之莫名一阵羞恼,将腰上和颈下的手通通拨下去,准备不声不响地起床去洗漱。   只是郑启的睡眠比她想的要浅得多。   “醒了?”他微哑着嗓子,睡眼惺忪地将她搂回怀里。   楠之小心翼翼地不贴近他的身子,有些不满地嘟囔:“再不醒连午饭都赶不上了。”   男人的手开始在她身上流连,嗓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慵懒:“赶不上就不赶,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楠之哪里敢接话,懒懒地抚上他的手,扯开话题:“郑启,这还是第一次你早上和我一起醒。”   以往她醒来时,他总是已经离开,除了身上的酸痛,她甚至没有办法确信昨夜和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郑启一怔,探身舔了下她的耳垂:“你说得我像个睡完不认人的浪子。”   楠之转过身来,咯咯笑着去呵他的痒,然后被自己的右手闪得眼花。   一枚足有小指甲盖大小的粉钻正在她右手中指上熠熠生辉。   楠之愣了足足好几秒,抬头看郑启:“你戴的?”   郑启牵起她的右手在唇边轻吻了一下,眉眼带笑:“不然呢?”   楠之眨眨眼:“这算求婚?”   郑启放下她的手,轻垂眼眸,低低嗯了一声。   楠之看着眼前这个竟意外露出羞赧神色的男人,莫名也红了脸,心跳有些快,却还是强行想着,都已经订完婚的老夫老妻,还要做这些小情侣的做派,又忍不住想起昨天婚礼上郑越给白倾戴上戒指的那一幕,虔诚而庄重,而自己居然是在一场欢爱后累得睡着的时候被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戴上的戒指。   她说不上什么心情,心里高兴和不悦参半,又不想露出傻乎乎的感动神情,于是低声不满地郁郁:“哪有你这样求婚的?”   郑启的神色一僵,过了会才开口:“那该怎样?”   “当然是要有鲜花和蛋糕,在所有人的见证下,单膝下跪问我:楠之,我会一辈子对你好,你愿意嫁给我么?”   她之前明明有一瞬间是惊喜的神色,现在回过神来却满面不悦地要求细节,偏偏她鼓着脸的样子如此可爱,让人只想探身去亲吻。   她哪里知道,郑启曾想过精心为她安排一场求婚,却因为她的突然离去而夭折,而那天还是他的生日。   郑启自然不存在什么幼稚的记仇心理,只是他每次拿起那枚戒指模拟求婚时的景象,总是紧张不已。   之所以在她睡着时替她戴上,他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因为放下心中的芥蒂,一时情动,但是替她戴上以后,他多少有些松了一口气,因为自己不必面对那设想中紧张无措的场景。   楠之自然不清楚他的心绪九转,只是眯着慵懒的眼小小地吐槽。   待她终于抬头去瞧,才发现郑启的脸有些黑,薄薄的唇抿成一条线,看上去竟有一丝委屈的意味。   看着他的神情,楠之心里那些许不悦转眼便被抛到脑后,忍不住笑出来,双手捧过他的脸,凑上去亲了亲,满眼的烟视媚行:“我同意嫁你啦!”   郑启的脸色好了些。   楠之又说道:“谁叫我就喜欢狐狸精呢?”   郑启抬眸淡淡看她一眼,轻哼一声,一言不发地将她推在床上,俯身压了上去。   ……   借着郑越婚礼的时机,两个人在庄园里休息了好几天,这段短暂的假期显然让郑启很是惬意满足,身心放松。   而对楠之来说则是相反。她十分怀疑郑启是在自己身上才刚刚开荤,成天一副吃不饱的样子,折腾得她每天又困又累,就连吃饭的时候也耷拉着眼皮抖着手,惹得白倾差点去为她请了医生。   好歹熬到休息结束回到M市,眼看着郑启就要重新回到工作岗位,被满满当当的工作填满,楠之不由得感激涕零,这假再休长点,她人怕是就要废了。   《IN BLUE》的封面拍摄在这次婚礼前已经完成了,那个JOY分明就是个有点神经质的完美主义者,几次因为一个角度、光影或眼神不对,便要把拍好的片子全部废掉重来,又因为是第一次合作,为了找到最适合楠之的风格而做了无数尝试,幸好有十分了解她的方清欢一起帮忙拍摄,否则楠之恐怕难堪重任。   回来后的第三天,JOY兴致勃勃地给楠之打了个电话,约她来启阳看成片。   楠之坐在JOY的办公室里,看着他神采飞扬地塞给她一本样刊,嘴里叼了一根烟,却又顾忌着楠之在场不好点着,看上去心痒手也痒,下意识地搓着手,满脸得意:“怎么样?是不是棒呆了?”   楠之拿起样刊,瞧着封面上的自己,心里浮现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上面的人确实是自己,身段样貌全无二致,只是在摄影师鬼斧神工的操作之下,却是变得比平时看上去更加惹眼,以她外行人的眼光来看,自然是很好的。   她放下手里的杂志,小心翼翼地问了句:“你真的觉得不错?”   “岂止是不错!”JOY皱着眉纠正她,“这就是我幻想中的《IN BLUE》!”   “可是以前似乎有位……摄影师说过,我不太适合当模特?”   “那倒不至于。”JOY上下瞄她一眼,“当平面模特还是很合适的,不过想做顶流确实不太现实。”   “……喂。”要不要这么直白。   JOY笑了笑:“放心好了,我们《IN BLUE》的封面原本就不应该是超模,我们要的是缪斯啊缪斯!”   楠之舒了一口气,又把目光投向手里的样刊,看着自己的照片和启阳的标志印在一起,心里泛上一丝小得意。   这事儿她还没和郑启说过,不知道他看到时会不会惊掉下巴,楠之想着,心里愈发喜滋滋的。   “谁能想到我们居然会启用素人拍摄?从今往后,《IN BLUE》的每一期封面都将是个迷,直到刊发的那天才会被揭晓谜底。”JOY终于还是忍不住点着了烟,靠在椅子上吞云吐雾,满面陶醉地叹息,“这就是艺术啊……艺术。”   楠之闻到烟味皱皱眉,站起身来,把样刊塞进包里:“那我先走了。”   JOY急了,站起身来:“别着急啊,等等。”   “怎么?”   JOY正要说什么,办公桌上的电话恰在此时响起。   他连忙赶过去接了电话,和电话那边说了几句然后挂断,然后双眼发光地看着楠之,嘿嘿笑了两声:“我先前把样刊交上去了,不出我所料,现在我们老板想见你。”   楠之僵住了。   JOY挺直腰板站起来,还没忘了敲打两句:“这可是我好不容易给你争取到的引荐机会,你可要好好表现,努力在大老板面前留下印象。”   楠之:……那还真是谢谢你了吼。 第26章 第二十六个他   郑启的办公桌上正放着那本杂志样刊。   封面上的女人穿着祖母绿的丝绸长裙,裹住曼妙的腰线和臀线,右手端着一杯香槟,在夕阳下的古堡窗口处微微俯身,肌肤赛雪,一头乌发慵懒地垂在肩膀上,一双盈盈的眼似笑似嗔,欲语还休。   这本样刊在不久前递到了他的手里,王淮安站在他对面,神情有些忐忑。   虽然不直接插手《IN BLUE》的具体事项,是王淮安确实是杂志的最高负责人,这么晚才得知封面的人选,实际上有些说不过去,但是他向来对JOY极其信任,他知道JOY对时尚和潮流的敏感度极高,而且对自己的本职工作十分热爱,到了有些神经质的地步。   论起专业性王淮安比不上JOY这位主编,《IN BLUE》也一直是放养模式,谁知道会出现这种情况。   他偷眼去瞧杂志封面上的女人,实在是美得人心晃神摇,浮想万千。   王淮安目光稍稍上移,落在郑启的脸上。   他脸色很差,已经一动不动地维持着同一个姿势长达几分钟了,整个人冷得像块冰。   王淮安以拳掩口,轻轻咳了一声。   一片寂静里,这声响格外明显,气氛更加尴尬。   郑启抬眸看了他一眼。   王淮安微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拿脸皮硬抗郑启的视线。   门被敲响了两下。   郑启眯了眼,冷声道:“进来。”   JOY满面郑重地推门进来,十分恭谨地朝两人介绍他身后的楠之:“郑总,王总,这就是拍摄这一期封面的模特,沈楠之。”   他说完便站在一旁,看见耷拉着脑袋的楠之,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冲她使眼色,可惜楠之根本没看见。   王淮安瞥了眼JOY,低声吩咐:“JOY你先出去吧。”   JOY的表情纠结了一下,他又看了眼楠之,实在是不忍放弃,于是继续做出自己的努力:“王总,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您允许我向你们介绍一下沈楠之的情况,在我看来,她的表现力非常强!简直是《IN BLUE》命运中的缪斯,是我们启阳不可错过的明珠,我希望启阳能够与她签约!”   他说完有点着急地看了眼楠之:“楠之,自我介绍一下吧。”   楠之抬起了头,视线却仍旧低垂着看向自己的脚尖,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似乎想稍微缓解此刻尴尬的气氛。   王淮安满心不屑,这招我早用了,你觉得会有用么?   正想着,就见郑启的神色软化了几分,身子微微向前倾,淡淡地道:“说吧。”   王淮安有些无语,心想头儿你是实打实的双标。   楠之低声道:“郑总,王总,我叫沈楠之。”   没了声息。   JOY在一旁急得不行,恨不得自己去替她多说几句。   郑启的视线落在楠之脸上,说道:“你们两个先出去。”   JOY心里一凉,心想大老板的脾气还是这么不好,这才说了几句就被赶出来了,他轻轻叹息一声,伸手拉住楠之的手臂,转身欲走。   整个办公室的温度似乎在瞬间降低了几度,郑启的声音响起:“淮安。”   王淮安头皮发炸,飞快地冲上去拉住JOY的手,不着痕迹地分开他和楠之,不顾JOY疑惑的神情,强行拉着他出了门。   直到走出了办公室,JOY才反应过来,原来郑启说要出去的两个人,不是他和楠之,而是他和王淮安。   办公室的门合上,JOY却不肯走,而且焦急地在门前走了几个来回,低声问王淮安:“王总,郑总这是怎么个意思?”   王淮安脸色铁青,连话都不想答,就只是靠门站着不让JOY靠近。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隐约间或传来些许不甚清晰的男女交谈声。   过了一会儿,传来一阵OO@@的声响,夹杂着一声女人的惊呼,似乎还带着一丝哭腔。   JOY呆了片刻,不顾一切地就要往里冲。   王淮安赶忙拦住他,不让他去撞门。   JOY满面涨红,青筋暴起:“王淮安!里面的不是什么混迹惯了风月场的想钓金主的小野模,她是我好不容易才能遇上的完美缪斯!是个好女孩儿!”   显然是认为他们的冷面郑总正在对想出头的新人潜规则。   王淮安头大如斗,拿不准郑启和楠之的打算,只能无奈地低声解释:“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别看王淮安身材纤瘦,实际上他身体素质极好,脱衣有肉,能跟大块头陈让实力不相上下,捉住一个文弱的主编还是比较轻松,谁知道JOY就是死命地挣扎,撞得他几乎胸闷。   他被JOY惹得动了真火,眯着眼睛低吼:“闹什么闹!你听见她呼救了?”   JOY怔了一下,当真停下了挣扎的动作。   门后的声音细若游丝,隐约可闻香艳的□□,又哪里有什么呼救声?   王淮安见他停下了动作,冷哼一声放开了他,扯了扯领带,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服,摸出一根烟点上。   忽明忽暗的火星下,他眯着眼吐出一个烟圈,冷冷地说道:“你认识她才几天?多得是你不清楚的事儿。”   他的话自然是指郑启和沈楠之的真实关系,只是听在JOY耳朵里就是另一番意思了。   王淮安没有离开,仍旧守在门口,挥了挥手支走了外间办公室的秘书和助理,自己则倚在墙上抽烟。   JOY呆呆地挨着墙根蹲下,脑子里一会儿是郑启那张清冷孤高的脸,一会儿是镜头下楠之各种各样的表情,那嫣然的笑靥怎么也挥之不去。   当初他能进启阳,就是看中这儿干净,不像别的圈子,那个年少创业,意气风发一手建立启阳的人,怎么可能会做出那样的事?   拥有那样明媚笑容的女孩儿怎么可能是会为了名利出卖身体的人?   他的头儿,他的缪斯,怎么可能?   ……   楠之被强行按在坐在沙发上的郑启身上,几乎要被身下始终冷着脸的男人逼疯。   她红着脸横他一眼,眼里雾蒙蒙的:“郑启,别闹了,现在可是大白天!”   而且还是在他的办公室。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郑启的呼吸在她脖颈到锁骨处轻轻喷吐,向下游移,冷声问:“那又怎么了?”   ……你说呢?   她脸皮薄,又挣扎不过,只能求他:“有事晚上回家说行不行?”   郑启冷笑一声,手在她腰上掐了一把:“长能耐了?缪斯女神?”   楠之也气不过,她又没做错什么,不就是没提前告诉他?   她索性双手环上他的脖子,直直瞧着他,一双眸子能滴出水来,故意说道:“那郑总想怎么样?要签下我么?”   郑启一滞,停下所有动作,缓缓眯起眼:“看你表现。”   楠之几乎要吐血,起身就要离开,却被他轻易扯回去,气得打他的手:“放开呀!”   郑启慢慢地说道:“为什么来拍杂志?”   她那样不可方物的姿态堂而皇之地登上了自己的杂志封面,展现在无数人眼前,而他居然不是第一个知道。   楠之觉得,如果说自己是因为担心秦潇走了对他的启阳会破产,所以想力挽狂澜来帮帮她,他大概会嘲笑死自己。   坐拥三分之一的郑氏,还有郑越在背后明里暗里地撑腰,这些他都不在乎,走了个秦潇算个毛线,破产个鬼啊?   她涨红了脸,咬了牙:“我从小就想当模特,不行嘛?”   他的神情滞了滞,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神复杂:“你很想么?”   她郁郁地鼓着脸,没精打采:“想试试呗。”   他默了一会儿,低声道:“那就继续拍吧。”   楠之的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转瞬又有些为难:“可是家里不让我拍。”   郑启觑着她:“拍封面的时候怎么不担心?”   楠之气,看着他直挺好看的鼻梁,十分想冲上去咬一口。   “伯父伯母那边,我去说。”他垂着眸子,“不管怎么样,你就要结婚了,他们总不会一直把你当做小孩子管。”   他如果肯去说,自然是管用的,楠之心里一喜,嫣然笑着低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却又有些犹疑地问:“你知道我说的家里是谁吧?”   他淡淡抬眸,语气里全是笃定:“沈伯父,顾伯母。”   楠之好奇地瞧着他:“你是怎么知道的?”   为什么他会知道限制自己的是沈长安和顾纭夫妇,而不是齐连雄和沈长乐?   他微微勾唇,眼里是浅浅笑意。   楠之被那双含情的桃花眼勾了魂去,让他清俊好看的皮相迷得七荤八素,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唇。   他轻易扣住她,反客为主,好不容易消散了些许的火热气氛再次回升。   郑启沿着她的锁骨一路吻下去,留下点点痕迹。   楠之忍不住轻哼,却还是记得提醒:“你别在公司暴露我们的关系呀……我不想别人对我的评价受你的影响。”   郑启低声道:“哄我。”   “……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楠之,低低重复了一遍:“哄我。”   楠之红着脸,双手轻轻捧住他的脸,低头轻轻吻他。   好半天退开了些,低低问:“好了么?”   郑启不说话。   楠之又凑过去亲了亲,声若蚊蝇:“晚上听你的。”   郑启搂住她,终于低低地笑了一声。 第27章 第二十七个他   楠之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被蹲在门口的男人吓了一跳。   JOY抬头看了她一眼,在墙角捻灭了自己的烟,沙哑着声音道:“出来了。”   楠之这才注意到墙角已经积攒了一小堆烟头,看上去全是他刚刚抽的。   脸上的红潮还未褪去,她有种被人窥破隐秘的尴尬,不自然地扯了扯领口。   JOY瞧见她的动作和羞愧的神情,目光在她脖颈处被长发刻意遮掩住的痕迹上停留了两秒,一瞬间红了眼睛,说不清心疼和气愤哪个更多,只是站起身,哑着嗓子低声说了句:“走吧。”   楠之有些莫名地跟了上去,不知为何觉得这个总是挺直脊背的男人,此刻似乎被打垮了一般,有些佝偻。   一周后,新一期的《IN BLUE》正式发行,一时间霸占了各大网站的热搜。   微博几乎炸了,无数人在杂志的官博下刷屏。   “这是什么神仙小姐姐!!!我的天!阿伟反复去世!”   ……阿伟到底做错了什么?   “啊啊啊啊啊我可以!小姐姐看我!”   ……所以你一个女孩子到底在可以什么?   “不得不说,启阳这一波剑走偏锋很险,但是很成功!谁能想到他们撤下了秦潇居然换上了一张陌生的素人面孔呢?不过话说回来,这个素人真的好看到违规啊,有没有人知道底细?”   其中也不乏秦潇的死忠粉和路人水军,战斗力异常强悍。   “这位女士确实很好看,虽然老了点,气质风尘了点,但是和现在的《IN BLUE》很匹配,只是跪求别再碰瓷我们潇潇,已经签约别家了,谢谢/微笑。”   ……今年二十五岁有点老的风尘气女子沈楠之看着评论,气的肝疼。   不过好在绝大多数评论都是一边倒地叫好,楠之也不知道郑启那边有没有控制舆论,至少目前看上去,大众对她不乏赞美之辞。   楠之心头有些喜悦,放下手机,决定亲手去给郑启煲个汤。   她并没有留意到,在无数评论的最底下,一个名叫“楚楚”的账号刚刚发布了一条评论。   “这个人长得很像我一个初中同学哎,不过很久没见过了,我也不是很确定。”   那条评论一发出来就被无数的新评论给刷新了下去,淹没在了一堆形形色色的账号和文字里。   ……   天气渐凉,转眼便到了十月,空气里到处弥漫着桂花的甜香。   楠之拍摄了第二期《IN BLUE》的封面,照片上的她赤着脚站在沙漠里,一袭红色长裙在风中飘摇,露出光洁纤长的大腿。镜头正对着她的侧脸,红唇烈烈,素手掩在脸上似乎在遮蔽阳光,面朝骄阳露出一个恣意的笑容。   网络上的观众对这位一天一个美法的小姐姐显然毫无抵抗力,纷纷惊叹:这样的尤物是真实存在的吗?   这一次楠之没有时间去关注网上的舆论,她正因为别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   看戒指,试婚纱,挑布景,因为婚礼郑启没有让郑钧和吴芳菲过多插手,所以很多事情都得他们自己做决定。   楠之被一排排的宝石戒指和钻戒闪花了眼睛,早已经按她尺寸做好的定制婚纱也试得眼花缭乱,婚礼策划团队交上来的每一个方案看上去都美轮美奂,可是郑启偏偏挑拣得很,吹毛求疵,直到婚礼前一周才彻底定下来。   婚礼前夕,楠之回到了沈家暂住,顾纭显然对郑启十分满意,眉眼里全是盈盈的笑意。   婚礼当天,楠之凌晨就被人叫醒,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的是已经盛装打扮好坐在床头的沈长乐,不由得揉着眼睛撒娇:“妈,这么早叫我干嘛?”   沈长乐连忙伸手指嘘了一声,有些担忧地朝房间门外看了眼,低声斥道:“都说了叫姑妈,尤其是今天。”   楠之的心瞬间沉了许多,面上却没有表露出来,只是低低哦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起身穿衣服。   沈长乐一眼就看出她的情绪,有些后悔自己方才不应该训斥她,只是她向来不敢违拗自己的哥哥沈长安。   她拉过楠之的手,握在手里轻轻揉着,轻声哄着:“傻丫头,天底下每一个做母亲的都爱自己的孩子,当时大哥大嫂把你送走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孩子是妈妈身上的肉,又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你要记得对你妈妈感恩。”   这话楠之早听她说了几百遍,每次自己不高兴的时候,她都要这样劝慰一番,楠之耳朵都快起了茧子,只是这次却不知道为什么鼻子却还是忍不住有些发酸,低着头道:“知道了。”   沈长乐哪里看不出她的口是心非,只是也没法再劝,只好换了个话题:“快起来,快收拾,待会迎亲的队伍就要来了,看到的还是个懒婆娘,万一郑启看到你这副样子变了卦要悔婚,瞧你上哪哭去。”   楠之嘻嘻一笑,钻进沈长乐怀里:“一经售出,概不退换,反悔也晚了。”   沈长乐看着她这副牛皮糖的样子就没辙,却还是忧心忡忡:“这段时间他对你可好?婚前同居我原本是不同意的,谁知道你爸爸一口应下了,他没看轻你吧?”   楠之歪头认真思考了一下,犹豫道:“没吧?”   沈长乐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却又努力忍住,忙着帮楠之前后收拾,等她打理好自己,又让外间的化妆师进来开始给她化妆。   楠之安安静静坐着,从梳妆台的大镜子里看到,客厅里齐连雄和齐安然正在陪沈长安喝茶,顾纭忙着在厨房准备早饭,沈榆之不在,大概是还没有起来。   沈长乐一直陪在她身边没出去,看着楠之素净的脸一点点着了妆容,逐渐透出十二分的妩媚来,轻轻笑了:“我们楠楠真好看。”   楠之弯唇一笑,险些让化妆师画歪了唇线。   ……   接亲的队伍来得很早,外面照例是要闹一阵子的。   堵门,答题,发红包,熙熙攘攘地一团热闹。   到了郑启终于进了房间,楠之一眼就在簇拥着的伴郎团里瞧见了他,喧嚣的人群里,唯有他能吸引住她的目光。不知为何,这样的场景似乎有些莫名熟悉。   他也在看着她,那双向来清冷的眼里透着点点的光,看上去干净又明亮。   不知为何,楠之在那一瞬的反应不是羞赧局促,也不是心跳如擂,而是忍不住嘻嘻笑了出来。   一群衣衫周正的伴郎们被伴娘们折腾得不轻,好在王淮安和陈让等人够义气,好歹没让新郎官上场。   等到终于找到了鞋子,郑启蹲下来要替楠之穿。   楠之想到自己那场算不上求婚的求婚,有些不满地蜷了蜷脚趾,鼓着脸颊道:“新郎要单膝跪地的呀!”   陈让和王淮安对视一眼,同时咽了口唾沫,沈长安的脸色也不太好看,齐连雄和沈长乐看了眼郑启的脸色,有些忐忑,齐安然和方清欢倒是满脸认同地微微颔首。   沈长乐看着郑启始终冰冷没有表情的脸,生怕他当着众人的面让楠之下不来台,上前两步,想着说点什么把这句话揭过。   郑启的手握上楠之的脚,抬头看了眼楠之,轻轻皱眉。   沈长乐忙道:“楠之,热闹是好的,咱们赶紧走完过场别误了时间才好,跪不跪有什么要紧?”   话音未落,就见郑启在楠之面前单膝跪了下来,捧起她的脚,轻轻塞进鞋子里。   地上还摆放着先前捉弄伴郎小游戏时候铺下的指压板,他穿着一件单薄的西裤跪在上面,满脸坦然,替她穿鞋的动作很轻柔。   沈长乐怔了一瞬,然后不由得有些欣慰。   楠之笑眯眯地瞧着他的动作,心跳奇怪地漏了一拍。   郑启的眉头仍然皱着,手掌轻轻覆上她光洁的小腿,冷声问:“不是准备了打底的衣服么?怎么穿得这么少,腿脚都是冰的。”   说完便径直将她打横抱起往外走,还没到开暖气的季节,屋子里有些凉,也不知道她这样腿脚冰冷地坐了多久,车上有暖气,不会让她冻着。   楠之环住他的脖子,凑在他耳边低低地辩驳:“那样穿不好看的呀。”   郑启冷冷觑了她一眼:“好看比不生病还重要?”   楠之满脸的理所当然:“当然!今天可是我最美的一天。”   郑启的步子顿了顿,目光投向地面,淡淡的道:“每天都很美。”   满屋子的人只见到两个人在咬耳朵说着悄悄话,也听不太清晰,只是两个人相处的神态和情形是超出了他们预想的亲密。   沈长乐不由得想着:难道让他们婚前同居是对的?看起来效果还不错。   眼见着郑启已经抱着楠之走出了大门,身后忽然有人反应过来:“新郎还没念‘三从四德’承诺书呢!”   只是郑启哪里还会回来,抱着楠之急匆匆地拐了个弯,消失不见。   众人面面相觑了两秒,簇拥着追了上去。   郑启抱着楠之下楼,把她塞进婚车,吩咐司机把暖气打开,然后靠在自己那一侧的车门上,神情淡淡地道:“想抽根烟。”   楠之有些疑惑:“怎么?”   他知道她向来不喜欢烟味,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抽过,怎么这时两个人坐在车后座,他却突然告诉她想抽起烟来?   郑启侧头看她,微微挑眉:“得意。” 第28章 第二十八个他   婚礼上的细节楠之已经很难记得请,只记得频繁地换发型换衣服换鞋子,端着酒杯微笑、敬酒。   等到了进入新房的那一刻,之前那些光怪陆离的景象便一股脑地从脑海里消失,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累的梦,又光鲜又不真实,身体的记忆唯独剩下了郑启始终坚定的臂弯和空气里混杂着桂花味的红酒香。   郑启还在外间应酬,楠之洗完澡躺在床上,明明很累却睡不着,婚礼上的零散记忆又重新回到了脑海里,变得更加清晰。   她想起自己牵着沈长安的手走过长长的红毯,走向定定站在对面的郑启。   那是记忆中她第一次握住沈长安的手,那双手宽阔,温暖,带着些许轻薄的茧。   那一瞬间她不由得想,这双手和齐连雄很像,却又有些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却下意识小心翼翼,不敢动一丝一毫。   沈长安将她的手交给郑启的时候,似乎没有任何犹豫。   郑启的手也很温暖,一握上就有种安全感,楠之轻轻舒了一口气。   他们交换了誓约,开始向双方父母敬茶。   郑钧的神色一如既往地爽朗,而吴芳菲则是再次激动轻轻抹了抹泪花,楠之那时偷眼去瞧过郑启的神情,正碰上他低头撞上她的眼神。她低头端起一杯新茶,走到自己娘家的亲友席,视线在齐连雄和沈长乐脸上扫过,然后把茶杯奉给了沈长安和顾纭。   楠之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装作没有看见沈长乐红红的眼睛。   那一瞬间她真想任性地将手里的茶递给沈长乐,叫一声妈妈。   她立在原地,木木地听着郑启温声说着:“爸妈,喝茶。”   敬完了茶,楠之低下头转身欲走,不敢再多停留一秒,生怕自己当着众人落下泪来。   郑启却搂了她的腰,叫她仍旧立在了原地,身侧又有人奉上了两杯新茶来。   她怔怔的,抬头去看郑启。   他的眼睛很亮,带着让人安心的浅笑,然后端起一杯茶,朝座位上的齐连雄和沈长乐微笑。   按例,婚礼上只该向新人的父母奉茶,这场景楠之事先毫不知情,却显然是他特意安排的。   她眨眨眼,端起托盘里的另一只茶杯,递到沈长乐面前。   齐连雄和沈长乐有些局促地站起来,显然也是没有预料到。   齐连雄接过郑启手里的茶,沈长乐接过她的,然后看着她,嘴唇微颤,却没说出话来。   楠之沉默了许久。   当着沈长安和满堂宾客,她知道自己不该叫出那声“妈”,她知道自己该称呼她什么,可是那句“姑妈”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胸腹里慢慢蓄起了什么情绪,越来越厚重,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楠之也不知道那样的沉默过了多久,是一刻钟或是一瞬间,最终先开口的是齐连雄。   他将那茶握了又握,仰头全灌进嘴里,笑着拍了拍郑启的肩膀:“没事常带楠楠回来看看,我给你们做饭。”   沈长乐勉强笑着,不肯叫通红的双眼落下泪来,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颤声道:“你……你们好好的。”   楠之的视线陡然模糊。   齐安然笑了笑,抱着小公主沈天真站起来。   天真今天化了喜气的妆容,眉间一枚点红,看上去俏丽可爱。   她眨眨大眼睛,伸出软软的小手摸上楠之的脸,轻声哄:“姐姐不哭,哪里痛,天真给你吹吹。”   她果然凑上来轻轻地吹了吹楠之的眼睛,其实她不知道姐姐为什么哭,只是她记得每次自己磕着碰着哭了的时候,妈妈和姐姐就是这样哄自己。   楠之的眼泪更加汹涌,丝毫说不出话来。   郑启搂着她的腰,让她半靠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轻轻刮了下沈天真的鼻子,笑意浅浅:“小公主,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妹妹了。”   后来的事,楠之没了印象,她的眼泪一直没有停过。   只记得郑启一直搂着她,带她穿梭在酒桌间,她擦了眼泪,冲每一桌宾客微笑、举杯,却没有再说一个字,因为她怕自己一张口就会继续掉眼泪。   先前回到浴室里卸妆的时候,她才瞧见,自己精致防水的妆容竟花了,微肿着一双眼。   她不由得想,郑启对着这样的一张脸,怎么还能那样温柔地替她拭泪。   楠之翻了个身,视线落在床头红色的包上,她想起来,这是先前仪式结束后,沈长乐塞进她手里的,当时她没顾上打开。   她起身拿过那个包,拉开拉链,发现里面是一个档案袋。   她拆开袋子,掏出里面大大小小十来份文本,全是房产和股权转让协议,房产证上落着她的名字,股权转让协议已经签字盖章填好了日期,只等楠之在上面签了名就生效。   楠之一页页细细翻过,有齐连雄和沈长乐给她的,也有齐安然给她的,那些数字代表的意义,她只粗略一看,就估算出是齐家近半的产业。   郑启给她的聘礼不可谓不重,他甚至十分细心地给沈家和齐家下了双份聘礼,只是齐家最终也一分钱都未留,全都悉数送去了沈家。   楠之想起沈长乐前阵子握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嫁妆还是要有,女孩儿家没有点自己的家当傍身,嫁的人再有钱,腰板也难硬起来,不过你爸妈向来轻财,想来会给你些。”   她当时没听进心里去,她向来没野心,也不骄奢,觉得日子怎样都能过,自然也没有告诉沈长乐,沈长安和顾纭把郑家发过来的天价聘礼转手便捐进了M市慈善协会,颇得了一番好名声,也因此根本没替她预备一分钱嫁妆。   她原也不在意,以前的日子如何她不想再回头看,只想着咬牙将日后的日子过好。   只是此刻她看着手里那一页页薄薄的纸,眼泪还是忍不住扑扑簌簌地掉下来,擦也擦不完。   她过往的二十五年,收到的温暖全部都是来源于齐家,他们似乎想把她曾经受过的苦给补回来,对她十倍百倍的好,可是她曾经遭受过的痛苦,分明不是来源于他们。   门被推开,郑启有些摇晃地进来。   身后似乎有人在起哄,却被郑启冷着脸反手关在门外。   楠之吸吸鼻子,很没形象地拿床单匆匆擦了眼泪,把手里的文件塞回到文件袋里。   郑启已经走到床边,身上是浓重的酒气,他凑近了,迷离的眼落在她脸上,瞧见她哭得红肿的眼睛,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   “多大的人,还哭鼻子。”   楠之横他一眼,只是此刻梨花带雨的模样毫无威慑力可言。   他一笑,俯身将她压倒。   楠之正要推他去洗澡,他却伸手拿过床头的档案袋,饶有兴致:“这是什么?”   楠之劈手夺过来,鼓着脸满脸骄傲:“这是我的嫁妆!”   郑启看了她半晌,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   婚后生活对楠之来说并没有多少不同,郑启仍旧常常在公司或是书房忙碌,而自己在专职写稿之外,则是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自己晚来的模特生涯中。   每次去启阳,楠之总是得全副武装,避免让参与摄影以外的人发现,现在网上对她的讨论如火如荼,启阳内部自然也有不少人对她十分好奇。   说起来最奇怪的是JOY,每次看见她的时候都是心事重重的样子,除了拍摄,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拍摄结束了就蹲在角落里抽烟,也不看她一眼,哪里还像最初一期时对她的热情。   果然搞艺术的性格都有点神经质,跟小明一个样。   去郑启的办公室照例是要避人耳目的,楠之从郑启办公室出来,坐直行电梯下了楼,才稍稍松了一口气,摘了墨镜,拉了拉帽檐。   电梯门开了,楠之刚走出去,却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对面女孩怀里的文件散了一地,却没忘了满口和楠之道歉。   “没关系啦。”   楠之蹲下来帮那女孩一起收拾地上的资料,却无意间瞥见简历上的名字,楚岚。   这名字异常熟悉。   “啊,谢谢你……”女孩拿走楠之手里的简历,柔声道谢,然后她们的目光终于交汇。   安静了几秒。   第一眼看见那个女孩的脸时,楠之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在看着另一个自己。   眼前的人和自己太像了,一样的黑色微卷长发,一样的身材高挑,就连和自己相仿的妆容下那张脸,看上去也有五六分相像,要说最大的不同,大概便是那女孩的眼神。   那是一双明亮的眼睛,温柔的情绪下似乎藏满了刀光剑影。   楠之的眼神并不是那样。   她回过神,冲那人笑笑。   那人见到她也是一愣,似乎也有些尴尬。   楠之打了个招呼:“来面试?”   名叫楚岚的女孩点点头,脸上的笑很柔和:“刚刚不好意思。”   楠之微笑着道:“祝你成功。”   “谢谢。”   楠之重新戴上墨镜,走出了写字楼的大门。   楚岚看着她的背影,神色复杂。 第29章 第二十九个他   楚岚伸手按下电梯,安静地等着。   前台的两个女孩也探着脖子盯着楠之的背影瞧。   左边的女孩摇了摇右边的,一脸兴奋:“真的是她哎,那个传说中的缪斯女神!我还是第一次在值班的时候见到,真人比照片还要好看啊!”   右边的女孩轻轻哼了一声:“什么缪斯女神,都是炒起来的,你知道她是怎么火起来的?人家可是傍上了启阳影视的总裁!”   “什么?”   “别不相信,我有亲戚在启阳上班,听说这个所谓的缪斯女神,第一次去启阳总裁的办公室,就单独在里面呆了一个多小时!”   “可是听说启阳那位总裁已经结婚了呀!”   “这种事儿,常见得很,你别大惊小怪了。”   “怎么会……那么好看的人,哎……”   声音里满是惋惜。   电梯终于到了,门在楚岚面前打开。   她走进去,耳中仍旧断断续续地传来那两个女孩讨论的声音。   按下楼层之前,她听见两人口中隐约传来启阳总裁的名字,她按键的手顿了顿。   电梯门再次打开时,她走进了启阳的人力资源部,坐进等待面试的人群里,微微扬起了嘴角。   ……   “nice!”方清欢坐在沙发上回看着相机里的照片,满面笑容,“今天的楠楠又有进步哦!”   楠之一脸得意地窝在沙发里,一副老娘天下最美的架势:“哪里哪里,马马虎虎。”   “要说问题嘛……”方清欢拉长了调子。   楠之姿势没变,只是眯起眼,默默竖起了耳朵。   方清欢微微蹙眉:“之前我就一直觉得,看着你的照片就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是又说不上来。”   楠之终于沉不住气,放下手里的杯子,凑到清欢身边去瞧。   来回翻看了十几张刚刚拍完的照片,楠之有些忐忑地寻求身边那只的专业眼光:“怎么了?”   她倒是觉得照片拍的都挺好看的,要说不满意,那就只有对自己的外表不满意,总感觉镜头上的自己显胖。   方清欢抬起头,一脸郑重地吐出三个字:“太欲了。”   楠之滞住:“有么?”   “楠之大小姐,看着你的眼神总觉得是要勾人魂的,你能不能稍微收一收,咱们的杂志毕竟还是面向女性群体的,不是男性。”   楠之鼓起嘴:“前两期杂志明明卖得都很不错!”   岂止是不错,前两期以楠之为封面的杂志直接卖疯,“IN BLUE缪斯女神”的热搜在微博挂了一周就没下来过。   方清欢伸出一只食指冲楠之摇了摇:“no,这可不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首先,你要知道,你对于所有读者来说,都是陌生而神秘的,换句话说,很新鲜。”方清欢接过楠之递过来的水杯喝了一口,“其次,你的照片拍的真的很美,其实女性更会欣赏同性的美丽,其中包含了一种心态,那就是‘我也想成为这么棒的女人’。”   “还有么?”   “第三,启阳自身也深知秦潇离开对于《IN BLUE》的冲击,所以他们做了充足的准备,做好了前期舆论的造势和后期的宣传,把握住了转瞬即逝的关键机会。”   “你是说……”   “新鲜感过了总会觉得单调,而读者们也终究会知道:我成为不了她那样的人。”方清欢说得口渴,一口气咕咚咕咚灌下了一整杯水,“除非你真正踏入这个圈子,保持曝光度,可你家那位会同意吗?”   楠之脑海中浮现出郑启的脸,发现自己竟无法回答清欢的这个问题,她有些吃不准。   手机来电铃声响了起来,楠之回过神,看到郑启的名字,心说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双手捧着手机凑到耳边,眨眨眼:“郑总?”   “……”电话那边传来被水呛到咳嗽的声音。   方清欢抬头看楠之,得到一个无辜眼神的回应,见楠之无声地用口型说着“他现在就是我老板呀”。   郑启那边终于是消停了下来,低沉的声音传来:“晚上……不能回去吃饭了。”   “唔,知道了。”楠之应着,郑启需要应酬也是常有的事,“别喝太多。”   郑启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似乎比先前温软了些许:“楠之,我今天……”   “嗯?”   “没什么。不是应酬,是遇见了一个老朋友,叙叙旧。”   “好,我在家等你。”   郑启没再说话,电话挂断了。   楠之看着手机,心想这个男人聊完事情以后从来不懂得闲叙两句,也从来不会温存地等待自己挂断电话,每次都是先行挂断。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将自己介绍给他的老朋友,她不想在他面前显得过于聪明,也了解男人对于自己个人空间的需求。   只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这次叙旧的老朋友,自己前不久刚刚撞见过。   郑启合上菜单,冲一旁的侍者点了点头。   坐在对面的楚岚把视线从窗外的夜色上收回,眼角微扬,笑着看向郑启:“我们有多久没见了?”   “有五六年了吧。”   “是七年过十四天。”   郑启指尖微滞:“还是你的记性更好。”   楚岚笑着:“七年前最后一次见面那天正好是我生日,今年我的生日也刚过两周,所以刚好记住了啊。”   郑启道:“又错过了你的生日,过几天我把礼物补给你。”   楚岚显然不在意,她双手交错撑住下颌,慵懒地抱怨:“从见面到现在,除了第一面,你的视线就从来没有和我交汇过。”   郑启抬头,目视着她微笑:“巧合而已。”   楚岚看了他许久,忽然说道:“我今天似乎看见楠之了。”   “不是似乎。”郑启神色淡淡的,“你没有看错。”   楚岚笑笑,伸手将头发捋到耳后,眼波流转:“怎么不带她出来?”   “还没到时候。”   侍者恰在这时端上了菜品,一一陈列在桌上,两人顺势中断了谈话。   随后的时间里,两个人随意聊着些别来之事,气氛平静。   用餐结束后,陈让开车分别送两人回家,依照楚岚报出的地址开到小区门外,楚岚和郑启双双下了车。   楚岚抬眸瞧着他:“不知道这次来投身启阳,会不会让你觉得麻烦?”   “怎么会?以你在插画界内的水平,能来启阳是我的荣幸,我只是有些意外,你会通过投简历面试的方式过来,而不是直接联络我。”   “或许吧。”楚岚弯了双眼,像两泓弯弯的湖水。她向前走了两步,轻轻拥抱了他一下,随即离开:“听说你结婚了,可别让她误会了我在你身上留下的香水味哦。”   她眨眨眼,轻轻挥手,转身步伐婀娜地离开。   郑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等到他再次坐进车内的时候,陈让在前座悄悄朝他瞟了一眼,小声道:“头儿?”   郑启抬眸,冷声道:“别多话,开车。”   大块头有些委屈,一边发动汽车一边默默想道:头儿你和王淮安每次都让我别被女人迷了心窍,你可千万不能带头打脸啊。   ……   郑启推开门进屋的时候,闻到的第一缕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的甜香。   初秋的第一枝桂花香气还没有那么馥郁浓厚,轻轻浅浅却又无孔不入,他向来不讨厌桂花的香气,只是没想到楠之会特意将桂花搬回家中来布置。   他换下鞋,循着香味传来的方向走到餐厅里。   楠之停下手里的活计,抬头朝他粲然一笑:“回来啦?”   郑启点点头,走到她身后,喉结上下动了动,有些迟疑道:“这是什么?”   楠之正忙着将手里的桂花一一从花枝上摘下,挑了那完整好看的花朵放进盘子里,听见他问,便用指尖挑起一枚花朵给他瞧:“下午和清欢一起去采的,准备做些桂花糕。”   “你……喜欢桂花糕?”   “喜欢呀,桂花的味道很好闻。”楠之眯起眼,“或者,启阳要不要考虑出一款桂花味道的……香水?”   郑启正在怔然出神,忽然听到她发问,视线陡然撞进她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里,不知为何忽然想起方才楚岚对自己的说的那句“说你结婚了,可别让她误会了我在你身上留下的香水味哦”,莫名有些局促,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楠之不笑了:“怎么了?”   郑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一时间竟恨不得伸手去捂住她的眼睛。他耳根微热,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搂进自己怀里,掩饰着自己的郁闷:“没怎么。”   只是这个动作马上就让他后悔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样会使楠之更清楚地闻到自己身上的气味。   只是……真的会有香水味吗?明明他自己悄悄检查了一遍,而且,自己也并没有做出格的事。   楠之沉默了一会儿,在他怀里挣了挣,细声问他:“你不喜欢桂花的味道么?”   郑启一怔。   楠之又问道:“你不喜欢吃桂花糕么?”   细细的呼吸喷吐在他耳边,声音很轻,却带着比桂花更醉人的香气,让他的耳根再不只是微热那么简单。   好容易稍稍压下心里的旖旎,仍记得向她交代:“明天我要飞M国,出差几天。”   她退开些,指尖轻轻抵在他肩膀上,垂着眼眸道:“这么巧,我也要出差,可惜是去马尔代夫。”   “去拍摄?”   “对呀,郑总。”   脸被“郑总”捏了一下,楠之蹙眉道:“就当公费旅游了。”   郑总挑眉:“我答应了么?”   楠之环上他的脖子,媚眼如丝:“那郑总现在答应么?”   郑启看了她三秒,打横抱起她上了楼。 第30章 第三十个他   “楠之!快看!好美的海景!”   方清欢捧着相机,鸭舌帽和大墨镜下的脸上满是雀跃。   楠之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地待在遮阳伞下,帽子,丝巾,长衣长裤,连脚指头都没放过,她有些崩溃地看着面前的海滩,有些歇斯底里:“我到底为什么会答应来热带的海边拍摄!”   她真的不应该被方清欢和JOY一软磨硬泡就轻易答应的,习惯了身处温室的娇花大小姐实在是低估了热带的海风和骄阳,就算是做好了充足的防晒,她的皮肤还是肉眼可见地黑了一个度!   方清欢兴致勃勃:“马尔代夫可是全世界最美也最浪漫的地方!”   楠之翻白眼:“浪漫个鬼啊,我的皮肤快干的不行了。”   “当然了,这次陪你来的人不对,这里最适合和情人一起来。”   “呵呵……如果这个所谓的情人能够变成一把遮阳伞或是积雨云的话,我就勉强认同这个说法。”   方清欢撇嘴:“反正你答应过我的事不能反悔。”   楠之泫然欲泣。   她竟然轻易被方清欢几句话就说服来这里晒太阳,而且还答应在自己最害怕的水边拍摄?   她想想方清欢是怎么引诱自己的来着?好像是说有位神级摄影师这几天在马尔代夫度假?   “楠之,你相信我,Miki他真的是全世界最棒的人像摄影师!刚到三十岁已经拿奖拿到手软,经他镜头拍摄过的模特身价瞬间会翻着倍的往上涨啊!”   “有这么神?”   “真的就是这么神!我关注他很久了,他是我偶像!”   “……就不能请他来M市拍摄吗?”   “哎呀,Miki的脾气很古怪的,据说家境很好,所以用钱根本砸不动他,做什么事都全看心情,能约到这次机会还是因为JOY和他以前有过一点交情,这次他正好要和女伴来马尔代夫度假,所以答应给我们半天的拍摄时间啦!”   “可是我不喜欢海边……”   “楠之宝宝,这可是我和我偶像见面的唯一机会,你就帮帮我嘛!”   “……”她只有投降了。   楠之伸手把纱巾裹得更紧了点,觉得自己在呼啸的海风里被吹得有点神志不清,没好气地问方清欢:“距离约好的时间已经过了二十分钟了,你偶像怎么还不来?”   方清欢左顾右盼对着海滩搜寻了一番,摸了摸鼻子:“Miki他好像一贯不是很守时,约好的时间一般都会迟到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久?”   “唔……半个小时到……半天?”   楠之震惊了:“所以我有可能在这里白等半天?”   方清欢低头摸鼻子。   楠之转身就走:“我要回去了。”   方清欢大惊失色,冲上来从背后抱住她,恨不得当场跪在沙滩上抱住楠之的大腿:“沈楠之!你要是现在走我就跳海给你看!”   楠之嘴角抽搐了一阵,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方,清,欢,你给我撒开,我的后背……好像裂开了……”   清欢惊呼一声,赶忙抽出夹在两人中间的照相机,刚心疼地摸了两下镜头,感受到楠之杀人的视线,默默放下相机低头讨好地替楠之揉背。   楠之在湿热的海风里焦躁地继续等了半个小时,终于听到JOY的声音:“Miki来了!”   她强忍着满腔的不适,冲兴奋得满脸通红的方清欢丢了个白眼,跟在JOY身后朝不远处的一男一女走去。   迎面走过来的男人身材似乎比一般亚洲人更高大魁梧些,脸庞轮廓分明,似乎是个混血儿,女人身材高挑,凹凸有致,一头波浪长发披散在身后,周身的风情着实勾人。   楠之眯起眼,不由得觉得两个人看起来都有些眼熟。   方清欢也好奇地凑过来:“楠之,你有没有觉得,那个女人长得和你有些像?”   楠之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突然想起这人正是她在郑氏楼下撞见的抱着简历的女人,她的名字似乎是叫做……楚岚?   男人女人正旁若无人地交谈着。   “楚,今晚你总该答应我的要求,陪我去篝火晚会了?”   “那还要看我的心情,Miki,你今天不是有拍摄任务么?也许你根本就没空再去看什么晚会。”   “别多想,我可从来不会为工作耽误我的约会时间。”   “我还没有答应今晚的约会哦?”   “你知道,你会答应的。”   伴随着男人爽朗的笑声,JOY带着方清欢和表情恢复平静的楠之来到两人身前,热情地打着招呼:“Miki,见到你真高兴,你的女伴还是一如既往地美丽,但是我敢说我们的模特绝对会让你眼前一亮。”   JOY微笑着把楠之介绍给他:“这位就是我们这次将和你合作拍摄的模特,她姓沈,名字叫做楠之。楠之,这位是Miki。”   楠之微笑颔首,和Miki四目相对,然后两个人齐齐愣在当场,异口同声道:“是你!”   在场的其余人显然都很惊讶:“你们认识?”   Miki很快回过神,露出笑容:“我和楠之以前曾相处过一段时间。”   楚岚有些意外地看了两人一眼,随即淡然微笑。   JOY笑着说了句“既然是朋友,那这场拍摄肯定会更加顺利”,只是他身后随行的工作人员的视线却忍不住在两人之间飞来飞去,联想到这位Miki的风流事迹和沈楠之在总裁办公室里那一个多小时的传闻,脸上的神情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方清欢则是诧异地睁大了眼,看着楠之的眼神里写满了求知的问号,如果现在不是这样的场合,她早就忍不住抱着楠之咆哮了。   而楠之。   她的脸很黑。   比在海边暴晒十天还要黑。   她几乎有种转身就走的冲动。   冤家路窄。   狭路相逢。   你死我活。   这些词大概就是给自己和面前这个男人准备的吧!   没错,眼前这个人是她的前男友,还是她历经情场多年最不愿意提起的一任前男友。   意思是以前在学校里夜夜笙歌风流不羁的狗男人,毕业没几年就摇身一变成了业内顶级摄影师?   这个世界还有没有天理啊!老天爷你这样对得起那些勤勤恳恳寒窗苦读天天泡图书馆的莘莘学子吗?   狗男人摘下墨镜,露出让人目眩神迷的爽朗笑容,冲她伸出手。   “好久不见,楠之。”   ……   睡不着。   海边的气候怎么这么燥,又湿又热,让人平白心烦意乱的。   楠之翻了个身。   还是睡不着。   她猛地坐起身来,皱着眉嚷:“是谁选的这海景房,海浪声这么大,一点儿也睡不着。”   另一张床上正盘腿坐着的方清欢幽幽地道:“不是你自己一定要挑这间风景最好的嘛……”   楠之更气了,索性下了床,盘腿坐在地上,打开室内投影仪开始放电影。   “楠之……”   “怎么?”   “Miki说你大学时和他交往过,我怎么不知道啊。”   “那时候还没认识你哎。”   “可你后来不是都和我说过你的那些前男友吗,为了教育我,给我上恋爱课什么的……”   “方清欢,我的前男友多到我自己都数不清了,怎么可能全部说完?”   “……哦。”   安静了一阵。   楠之似乎有些沉不住气,站起来光着脚走到清欢身边,不由分说地钻进她的被窝,蹙着眉教育她:“你可千万别被他的外表迷惑,被他给套路了,他这个人最喜欢玩弄小女生的感情了,陈年恶习,改不了的!你听到了没?”   方清欢小声道:“我本来也不喜欢他啊,我心里只有安然哥……”   楠之的脸色这才好转了些。   方清欢忍不住又继续问道:“他真的喜欢玩弄女生的感情?”   “骗你干嘛?”楠之翻了个白眼,“以前我们交往的时候,我就被他劈腿过。”   “楠之……我记得,你以前和我说过,你的前男友当中,劈腿过的就只有一个,其余的都是被分手的。”   “对啊,就他一个。”   “你确定就只有一个?”   “这种事我怎么可能记错?”   “可是你那时候跟我说……唯一劈腿过的那个前男友,被你发现劈腿的第二天就不幸车祸去世了……”   楠之:“……”   “有吗?”楠之干笑两声,佯装自然地捋了捋头发,“可能是因为过太久了,我有点记不清了。”   方清欢:“……”   清欢咳嗽两声:“就算是这样,楠之,你下午时候的表现是不是有点太冲动了?”   “难道你要我对一个对我劈过腿的渣渣前任假以辞色?”   “当然不是!”方清欢满脸正气,“我坚决支持劈腿者死!”   楠之释然地点点头。   “只是……”清欢在脑海里回忆了一下Miki那张痛到扭曲的脸,一股同情忍不住涌上心头,支支吾吾道,“当众给人家裆下踢了一脚,是不是有些……过?”   “有么?”楠之那张清纯又妖冶的脸上爬上一缕真诚的歉意,微微一笑,“那还真是对他挺抱歉的呢。”   ……   同一家酒店的另一个房间内。   楚岚端坐在沙发上,在随身携带的素描本上随意描画着,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停下笔,抬头看向立在窗边的Miki,慵懒开口:“你还好么?”   Miki回头,挑眉看她:“要试试么?”   “不必了,我暂时没什么兴趣。”楚岚合上素描本,“你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Miki满脸苦恼地走过来,在沙发前俯下身凑到楚岚面前:“你现在离开,我的篝火晚会该怎么办?”   “别开玩笑了,Miki。”楚岚笑着用笔顶在他的锁骨上,将他推开,“你现在看上去可完全没心情考虑什么篝火晚会。”   Miki咧嘴一笑:“楚,我喜欢你这样聪明的女孩。”   “是么?”楚岚笑笑,“我看你的魂都快被另一个女孩给勾走了。”   Miki没说话。   “晚安。”楚岚站起身,优雅地理了理裙子,转身走出了房间,顺手关上了房门。 第31章 第三十一个他   楠之觉得自己遭受到了报复。   “OK!楠之,非常棒,换个姿势再来一张!”Miki举着他的相机,满面笑容地冲楠之比着大拇指,不断地发出“one more”的指示。   楠之站在没过脚踝的海水里,感受着皮肤在骄阳照射下传来的热辣感觉,不断地祈祷自己早上反复涂了八层的防晒油一定要起作用,她看着对面聚集在遮阳伞下的工作组,舒适地躺在长椅上喝着饮料写生的楚岚,带着大墨镜笑得无比欠揍的Miki,还有像个小迷妹一样围绕在Miki身边的方清欢……楠之十分敬业地维持着自己的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等来了中场休息的指示。   楠之冲进遮阳棚下,捧起一杯冰水一口气灌了大半。   “还好么?”楚岚贴心地从包里掏出防晒油,“需不需要补充一下防晒。”   说到涂防晒,楠之下意识去寻找方清欢的身影,一转头就瞧见她正捧着相机凑在Miki身前听他讲解着什么,点头如小鸡啄米,间或冒出一两句:“原来是这样……”“Miki大神你太厉害了”。   楠之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楚岚笑笑:“不介意的话,我帮你吧。”   楠之冲她感激地一笑:“那麻烦你啦。”   “举手之劳而已。”   楠之趴在自己的长椅上,敞了长裙外的丝绸披巾,露出光洁的背。   楚岚的手法很细致,也很小心,柔若无骨的手掌在楠之后背上打着圈轻轻揉着:“力度可以吗?”   楠之嘻嘻地笑:“比方清欢好了一百倍。”   楚岚弯了弯眼睛。   那种奇妙的感觉不禁再次浮上楠之的心头,莫名的,感觉楚岚和自己有些像,不止是外貌的那几份相似,更是她的气质神韵,尤其是笑起来的样子,但是楠之再好奇也没法开口询问,毕竟觉得对方和自己相似这样的话题,似乎有些失礼。   方清欢和Miki终于暂停了教学,回到了遮阳棚里。   Miki走到楠之身边,捋了把头发:“楠之,要我帮你涂么?”   楠之满脸拒绝,矜持礼貌地微笑:“不必了,谢谢。”   Miki似乎也并没有打算得到她肯定的回答,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光洁白皙的后背,勾起唇角,眼里的赞赏不加掩饰。   楠之瞬间觉得自己像是被剥光了似的,在这视线下整个人不愉快到了极点,就像夏天放大镜下被聚焦的蚂蚁。   “Miki摄影师。”楠之努力微笑。   “怎么?”Miki一挑眉,“你改变主意了?放心,我涂防晒油的手法可是很专业的。”   “……去死!”   Miki哈哈大笑,举起镜头,将楠之愠怒的脸定格在镜头里。   楠之深呼吸了两次,转过头将脸朝向另一侧,气闷地闭上眼。   休息时间并不长,短短十分钟之后,楠之再次回到了海岸边,接下来的拍摄持续了半个小时。   在转场的间隙,JOY递上来一杯冰水:“要休息一下吗?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不用。”楠之摇摇头,“只是晒得久了脸有些红,我没关系的。”   JOY的脸上仍挂着忧色。   “再坚持一下就好了。”楠之把水递回去,笑着,“我们只有半天的拍摄时间不是吗?”   而且她也不想和Miki再多呆,早一秒结束早一秒解脱。   JOY显然被这句话动摇了,犹豫了一会儿,点头道:“如果你觉得很不舒服的话,就告诉我,暂停拍摄没关系,机会并不是只有这一次。”   “明白啦,主编。”   Miki的摄影技术是毋庸置疑地好,只是要求也非常严格,无论是角度,姿态,眼神,动作,甚至是心境的表现,他对每一个细节的要求变态到让人发指。   当Miki再一次喊出“one more”的指示时,楠之的手已经举不起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笑,表情有没有达到Miki的要求,眼前一阵黑晕,双腿一软跌了下去。   一股浪潮恰在这时卷了上来,方清欢只看到楠之穿着碧色长裙的身形刚刚倒下,就被翻涌的海水卷走,消失在了眼前。   她愣了一秒,心跳如雷,疯了一般冲过去。   有人比她冲得更快,似乎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就跃进了海水里。   ……   中暑后的虚弱乏力和海水涌来的猝不及防,让楠之瞬间被灌入了好几口咸涩的海水。   无力又绝望的感觉席卷了全身,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努力挣扎究竟有没有真的挥动起手臂。   水,又是水。   她最害怕的东西又一次降临了,她似乎有过好几次这样的经历,比如一年前被郑启从泳池中救出来,又或是很久以前关于水的模糊记忆。   她感觉到海浪正拖着她的身体朝深海里涌去,似乎要将她拖进无底的深渊。   死亡的阴影越来越重。   这一次……要死了吗?   在海水里,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流出眼泪来。   这一刻她忽然很想家,想齐连雄的老花镜,想沈长乐的围裙,想齐安然坚实的后背。   她想起了一张脸,那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一张脸,精致白皙,一双冷淡的桃花眼,眼角一颗细细的痣。   最后的最后,她似乎又想起了一个怀抱,那是抱着她轻轻哄着的母亲的怀抱,不是沈长乐,而是顾纭的,她温柔地瞧着自己,而一向不苟言笑的沈长安探头在她身前咧嘴笑着,轻轻地摇着一只拨浪鼓。   是幻觉吗?或者是,她曾经也被他们那样真切地爱过?   意识越来越模糊,她已经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最后的意识里,似乎有人攥住了她的手臂,紧紧的,像是永远不会放开的。   ……   “醒醒……”Miki不断地替楠之做着心肺复苏,湿漉漉的发梢不停地朝下滴着水。   她每晚一秒睁开眼睛,他心里的恐慌就增大一分。   没人知道他看见她被海浪卷走的时候有多慌乱。   也没人知道他在海水里攥住她手臂的时候有多惊喜。   他麻木地做着急救,似乎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不停地重复着默念:“沈楠之……醒过来,求你……”   他知道那是自己心里的声音。   可他已经完全没有力气思考任何事情。   躺在地上的楠之忽然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吐出几口海水来。   Miki呆呆地看着,脑海中来不及有任何反应,只是觉得全身的力气似乎在一瞬间便全泄了,到这时才感觉到了累,随后是缓缓涌上来的不真实感和庆幸。   楠之睁开眼,有些迷茫地瑟缩了一下。   Miki猛地抱起她,将她牢牢搂进自己的怀里,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又猛地放开了她,像是在逃避什么一样,他转身匆匆离开,背影惊惶急促。   楠之被他的动作弄得有些眩晕,低低地呼了一声痛。   “楠之!”方清欢冲过来跪在沙地上,扑上前攥住楠之的手。   楠之过了好几秒才完全恢复意识,看着方清欢湿漉漉的头发和沾满沙子的脸,抬起还没什么力气的手去替她擦脸:“好的沙子……”   方清欢的眼泪扑扑簌簌地往下掉,捧着楠之的手低声道:“楠之……对不起……”   “小欢欢……你又哪里对不起我啦?”   方清欢没回答,只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你先扶我起来……”   清欢点点头,拿手背抹了把脸,扶着楠之坐起身子,两个人依偎在沙滩上看着摄制组的人仍然像无头苍蝇似的忙来忙去。   忍不住扯过一个摄影助理,好奇问道:“这是怎么了?大家怎么这么慌乱?”   摄影助理急得都快哭了:“好不容易把楠之救上来了,我们才发现刚刚JOY哥也冲到海里去了,他根本不会游泳,现在救生员还在找他,还没找着呢!”   就在这时,听到岸旁有人大喊:“找到了!”   摄影助理一愣,连忙朝那边冲过去了。   楠之让清欢扶着自己,拖着沉重的步子也挪了过去。   好在JOY大概是在被灌海水前有意识地闭了气,情况比楠之好一些,很快就咳出了海水醒了过来。   楠之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是不小心揉进去了一粒沙子,忍不住地冒出眼泪,鼓着嘴低声道:“都不会游泳还要冲过来,真当自己命大啊。”   清欢知道她此刻大概心里很是感动,故意这样说,也不拆穿,只是抿嘴笑了一下,就见楠之指着她胸前的相机。   “小欢欢,你的宝贝镜头全进水了,还能用吗?”   清欢笑着摇摇头,示意自己并不在意,却忽然想起了什么:“刚刚Miki跳下海救你的时候,脖子上的相机好像也没来得及摘的,跟我的相机比起来,他的那个要珍贵几十倍。”   楠之转头看向Miki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清欢凑过来,小声问:“想什么呢?”   楠之摇摇头,微微笑着:“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辛辛苦苦冒着生命危险拍的照片,大概也被海水泡没了。”   方清欢道:“我之前只是觉得Miki的摄影技术好,现在忽然觉得他的人品也还不错。”   楠之沉默了两秒,轻声道:“除了风流了一点,他这个人向来很不错的。” 第32章 第三十二个他   楠之第一时间回去好好泡了个澡,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把头发里的沙子清理干净。   等她收拾完自己,包着浴巾坐到床上时,方清欢已经一身清爽地坐在窗前捣鼓她的相机了。   楠之第一次有些羡慕方清欢的短发,摸着发梢想,要不回去问问郑启,看他喜不喜欢自己剪短发?   “洗完啦?”清欢转过头,侧脸在夕阳下红扑扑的,“刚刚JOY打电话过来,说Miki那边答应拍摄时间再延长两天,让你好好休息,不用担心。”   “然后呢?”   “什么然后?”方清欢莫名其妙的。   “那个狗男人就这样答应了延长拍摄,什么条件也没提?”   “我不知道啊,应该是没有提吧。”   楠之皱着眉:“这不是他的作风,要警惕。”   “也可能是有条件,但是JOY觉得没必要告诉我们吧。”方清欢捧着相机,忍不住为偶像小小抗议,“人家下午才救了你一命哎,你不要叫他狗男人啦,人家叫Miki。”   楠之端起水喝了一口,“我看你是被那个狗男人给迷住了。”   “……”   楠之自觉举手纠正:“Miki。”   方清欢收回气势汹汹的瞪眼。   “对了。刚刚JOY和我说,把Miki的联系方式发到你手机上了,他觉得你可以主动添加一下。”   “……方清欢你知道我当初为了跟他断绝联系费了多大劲吗?”   “可是他是你的救命恩人哎,而且还是这次好不容易请来的摄影师。”   楠之看着方清欢皱起来的一张小脸,再次举手投降:“……fine。”   她皱着眉点开Miki的名片选择了添加,旁边的清欢雀跃不已:“通过了么?记得把他也推荐给我。”   “……”其实这才是你的真实目的吧喂!   对方很快通过了验证。   楠之看着那句“已经添加对方为好友”,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些后悔,还没想好要不要打个招呼,那边的消息已经跳了出来。   “嗨,收拾完了么?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口气熟稔得让楠之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和方清欢说话。   “不了,谢谢。”楠之咬牙敲下这几个字,犹豫了一会儿,又发送了一条,“谢谢你今天救了我。”   她咬咬唇,在对话框里又打出一句话:“有机会我会报答你的。”   却没有发送,而是又删掉了,毕竟是救命之恩,这句话听上去实在有些轻飘飘的,只是她实在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来回打了几句话,却始终觉得不合适,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她这边纠结许久,那边却毫不纠结:“准备怎么回报?今晚一起吃饭怎么样?”   “……”   “如果你想再晚餐后继续单独相处一会儿,那当然也是可以的。”   楠之转身,面无表情地看向方清欢:“我果然还是不喜欢这个狗……Miki。”   ……   “金枕榴莲,你的最爱。”Miki十分绅士地推过一个小盘子。   楠之微笑着把盘子推到方清欢面前:“小欢欢,你偶像亲手剥的,多吃点哦。”   方清欢嘴里叼着一块龙虾肉,抬眼无辜地瞄了眼Miki,脸上写满了“与我无关”。   Miki并不生气,反倒饶有兴致:“方,你也喜欢吃榴莲么?”   方清欢点头。   一顿饭在有些微妙的气氛里结束,用餐快结束时,楠之借着去洗手间的名义去了前台准备买单,服务员的眼睛里闪着些许光芒。   “您男朋友已经买过单了呢。”   “他不是我男朋友。”   “抱歉……”   楠之微笑着把卡收回包里,欠人情的感觉更加深刻了一分,这让她觉得十分不爽。   “要散会步吗?”Miki问。   “不了。”   “好呀。”   瞬间答出相反答案的楠之和清欢四目相对。   “一比一。”Miki说,“我也投赞成一票,所以是二比一。”   楠之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脚步这么沉重。   她几乎是脚面拖着地面往前走,偏偏身边的两个人也保持着同样的速度。   “海边的夜景真美啊。”方清欢有些陶醉。   “没错,方,这里是全世界最浪漫的地方。”   楠之掏出手机,没有未读消息和电话,确认了这里信号良好以后,默默计算着这里和美国的时差。   “呀,好多贝壳!”清欢踩在没过脚踝的海水里,举起两枚亮闪闪的贝壳,“楠之,快来看!”   楠之想到下午的回忆,有些畏惧,嘴里答着“好呀”,却迟迟不肯上前。   身边的Miki似乎嗤笑了一声。   楠之忍不住丢了个白眼过去。   她没动,Miki也没离开,一直安静地站在她身边,视线落在蹲在海边拾贝壳的清欢身上。   他倒是难得安静。楠之想着,转头看了他一眼,他却恰好在此时亦转过头来看她。   楠之有些诧异,却没什么窘迫,只是笑了笑,然后转回视线继续去看方清欢。   Miki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好半天,清欢终于捧着满满的贝壳回来。   三人一行走着,方清欢把玩着贝壳,笑道:“我忽然想起来一句话:如果你找到了你心仪的那枚贝壳,就不要再去海边。”   楠之道:“是说让自己远离诱惑的意思吧?”   “哦,是吗?”Miki说,“我倒觉得,是说要认清自己所爱的意思。”   方清欢疑惑:“怎么说?”   “找到自己心仪的贝壳就不再来海边,是说寻找爱人结婚的意思吧。”Miki从方清欢手里拾起一枚贝壳,“可是你心仪的贝壳不愿意选择你怎么办?你是把它带回家,还是放回到海里?”   “贝壳怎么会选择?”清欢问,“它又没有思想。”   “假设你心仪的那枚贝壳是有思想的呢?”   清欢想了想:“我应该会把它放回去吧,楠之你呢?”   楠之觉得这个话题十分幼稚,却顶不住方清欢亮晶晶的眼睛,悄悄横了她一眼,说道:“我只会在愿意跟我走的贝壳里选心仪的。”   “哦?真聪明,怎么样也不会吃亏呢。”Miki接了一句。   “她就是自我保护机制太强,有点被害妄想症啦。”清欢不以为然,转头看Miki,“Miki你呢,你会怎么选?”   “我?”Miki笑了,“我大概不会选吧,只要不选中心仪的贝壳,那么这整片海滩都是我的,不是么?”   方清欢沉默了两秒,轻声道:“感觉有点流氓。”   楠之捋捋头发:“早说了他是个狗……够浪的人,你还不信。”   岸边只余下Miki爽朗的笑声。   ……   第二天的拍摄比之前顺利了许多。   因为楠之对水有点阴影,所以这次只选在没风也不涨潮的时段拍摄,每隔上二十分钟,方清欢和JOY都要过来查看下她的情况,避免她再次中暑,好在天公作美,今天的气温比昨天凉爽了不少。   由于Miki主动放宽了拍摄时限,所以行程并不急促,他们把所有想到的创意全都试了一遍,终于在第三天下午结束了拍摄。   “今晚我请客,大家好好聚聚!”JOY显然很高兴,“Miki,这次真是多亏你了,今晚一定要多喝几杯!”   “我没什么,辛苦的是楠之。”Miki笑得衣冠楚楚,“放心吧,今晚你想不破费都难。”   JOY的组织能力确实很强,当天夜里竟真的在海岸边举办起了篝火晚会,摄制组一行人邀了游客在海滩边办起了免费海鲜自助Party,气氛十分热烈。   楠之坐在远离篝火的一端,拿着一杯四海为家慢慢喝着。   清欢端过来一盘烤好的蟹肉:“楠之,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椰子蟹了,你尝尝看。”   楠之摇摇头:“我不吃蟹,过几天会肚子痛,你也少吃点好。”   “不碍事。”清欢捧着盘子在楠之身边坐下,“我来事儿从来不会痛。”   “真羡慕你们这些体质好的人。”   “因为我从小学打拳嘛。”   “分明是你本身就爱闹腾。”   “楠之,我怎么感觉你有点失落。”   “连你都看出来了,看来我的演技真的退步了。”   “喂……”方清欢有些不满,“什么事不开心?”   楠之一手撑在膝盖上,懒懒地搭在自己脸侧:“郑启已经三天没和我联系了。”   “那你联系过他么?”   “……”   “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那莫名其妙的自尊心是哪来的。”清欢摇摇头,有些老气横秋的样子,“对了,今天是林鸣的生日,你记得吗?”   “我没忘。”楠之的表情似乎又添了一重愁,“我在想要不要打电话。”   “想打就打呗,他接到你电话肯定会很开心。”   “问题就出在这里。”楠之抿了口酒,“我现在也不知道他接到我的电话会不会开心。”   “那怎么办?难道以后就不做朋友了?”   楠之愣住,转头呆呆地看向正大口吃蟹肉的方清欢,伸手捏了把她的脸:“小欢欢,难得你明白了一次!”   方清欢茫然抬头。   楠之弯了眉眼,眼里像两枚熠熠的星子:“说得对,朋友肯定是要做的。”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林鸣的电话。   过了会皱着眉挂断:“关机了。”   “这大半夜的,能干嘛去?”   “大概,约会去了吧?”   “唔……有可能。”   大陆的另一端,B市。   在楠之拨出电话的几十分钟前,林鸣正坐在全国最大的摄影棚里。   有人推开门匆匆进来:“鸣少,准备好了吗?导演通知再过一组,下下组就是我们了。”   林鸣笑笑:“早就准备好了。”   “那就好,手机先关机吧,等录完影再开。”   林鸣低头盯着一直暗着的屏幕看了会,许久才嗯了一声。   背着吉他走上舞台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这是全国最大的音乐舞台,此刻只为他而存在。   聚光灯齐刷刷地照在他身上,台下面对的是国内最顶级的音乐人。   他忽然想起上台前兄弟们对自己的嘱咐,让他千万不要紧张。   紧张?   他勾唇笑笑。   无论是什么样的场景,他都不会觉得紧张。   除非那个人坐在台下。   他抬起头,指尖轻动,流畅的音符尽数自手底倾泻而出。   ……   当海滩上的篝火火势渐颓的时候,周遭已经万籁俱寂。   Miki和JOY仍坐在吧台内。   JOY坚持要奉陪Miki到最后,只是他的酒量显然不足以支撑他做到这件事,Miki看起来仍旧行有余力,而JOY已经开始大着舌头胡言乱语。   Miki端着酒杯,听着他毫无逻辑地说着缪斯,说着杂志,说着这次拍摄,心绪不由自主地飘远。   他看着坐在海边的楠之和清欢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或许是喝了太多酒的缘故,他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给她。   他能想象到她看到那条信息时的反应,大概是气得竖起那双好看的眉毛,说不定还会气急败坏地说一句“疯了吧你”。   可他大概是真的疯了,一看到她就疯了。   他没想过后悔以前的事,可他也无法欺骗自己已经放下了她。   只要她进入到了自己的视线里,他的思绪似乎就再也不能正常运转了,美食,美景,美人在怀,似乎通通没了趣味,他唯一在意的,就只有她那双或嗔或喜的眼睛,高兴起来时像是藏了两颗湖水做成的星星,怒起来的时候却也亮的夺目,那样明媚,叫他惦念了这许多年,却又逃避了这许多年。   他分明知道再回不去她身边,却还是想远远看着她那任性又恣意的样子。   手机振了一下。   是她的回复。   他打开屏幕,想着顺应着她的回复再说些什么逗弄她。   她的消息挂在那里,短短的四个字。   Miki的杯子从手里滑落下来,啪地碎在地上,四散撞开。   “怎么了?”已经昏昏欲睡的JOY被惊醒,“刚刚是什么声音?”   Miki关上屏幕,轻声道:“没什么。”   因了她的那句短短的话,海风似乎也变得格外冷冽,似乎要吹到他的骨子里去。   她说:“我结婚了。” 第33章 第三十三个他   拍摄结束,摄制组安排着回国的飞机,楠之在方清欢的反复洗脑之下,答应同她在这里继续游玩几天。   楚岚换了个地方写生,和几人约好了四天后再碰面,Miki似乎也不急着离开,成天捧着相机在这个小国家里走走停停。   楠之自然不喜欢这样的行程,但是既然答应了清欢,她也不会和自己过不去,于是也放松了心态准备好好享受几天。   郑启的出差行程似乎即将结束,那夜和清欢聊完这个话题以后,她就接到了郑启打来的电话,楠之面上古井无波,心里早就像石投湖面似的高兴起来,甚至她自己也难以理解,自己怎么会因为他时隔数天的一个电话,就这样轻易地喜悦起来。   楠之和清欢约好了明天早上要去附近的特色咖啡厅喝咖啡,只是这天夜里楠之却久违地失眠起来,凌晨时分生理期忽然到来,而楠之这些天吃了太多的海鲜,现在痛到几乎下不来床。   她蜷缩在床上苦苦熬着,没想着去叫醒隔壁的清欢,毕竟这种事别人也替代不了,不过多一个人陪着受罪罢了,只是明早的约会她却是必定要毁约的了。   直到天快黎明,楠之实在有些撑不住了,迷迷糊糊地困倦过去。只是短短一觉过去,天还是没亮。   楠之摸出手机翻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给郑启发了一条消息:“郑总,想看日出吗?”   那边回复得很快:“起得早还是没睡?”   楠之笑:“猜猜?”   郑启:“没睡。”   楠之:“都不对,我是为了要拍日出所以特意早起。”   郑启正在回复的手指顿了一下,想着她此刻的神情,有些冷肃的神情变得柔和起来。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或许是注意力被转移的缘故,楠之觉得连小腹的疼痛都好了许多。   接近六点钟的时候,朝阳的第一缕霞光早早弥漫上了海面。   楠之拿起手机拍下了半晕半沉的海平面,发送了出去:“全世界最浪漫的日出,就快出现啦。”   其实她也是来这里以后第一次迎接日出。   这次郑启没有很快回复她。   楠之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收到回复,于是有些气馁,她本想和他视频连线一起看日出的。   朝阳又往上爬了一点,圆圆的轮廓终于露出了海面。   楠之走到海景房的落地窗前,拍下了这转瞬即逝的一幕,打开朋友圈上传了照片,配了两个字:真美。   切回到和郑启的对话框,他还是没有回复先前的消息。   楠之轻轻哼了一声,正想把刚刚上传到朋友圈的照片发送过去,就见郑启的回复跳了出来。   那也是一张照片,一轮绚烂的朝阳正探出水面,一半映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看上去煞是惊艳。   郑启:“确实很美。”   楠之怔怔地点开那张照片,傻傻地回复:“国内也是这个时间日出吗?”   郑启的电话拨了过来,楠之木木地接起来,听到他低沉有熟悉的声音:“你说呢?”   楠之久久没说话。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让人安心的柔软感,和朝阳一样让人觉得温暖。   “楠之,我到酒店了。”   ……   楠之冲到酒店门前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个颀长的身影。   他背光站在朝阳里,微风吹动细碎的额发,遗世独立,恍若仙人,就连那跃出海面的朝阳似乎也全然成为了他的陪衬。   他抬眸朝她望去。   不知为何,那一瞬间楠之听见自己心跳如擂。   原来她随口说出的话并没有错。   这真的是全世界最浪漫的日出。   男人展颜笑了,轻轻张开双臂。   楠之抬步朝他走去,起初有些慢,渐渐越来越快,直到飞奔着撞进他怀里,闻着他身上一路风尘仆仆的气息,想起那日被海水卷走时的心慌和浮现在心头的他的脸,不知从何处涌起细密的委屈,愈演愈烈,竟攥着他的衣服流下泪来。   自己真是好没出息,楠之想。   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竟是如此地想念着他。   事后楠之已经回忆不起她在酒店外抱着他哭了多久,只隐约记得他是将自己打横抱起回的房间。   回过神来之后,她根本来不及顾及自己的形象和失态,早已被他攥住了双手,反身按在了门上。   不知是因为多日不见,还是因为刚刚在他面前这样哭过,楠之竟觉得前所未有的局促羞赧。   他的呼吸和她交融,在她耳边低而微促地沉吟,清晨的阳光自落地窗外照射进来,满堂具亮。   她的呼吸一次比一次急促,耳根和面颊越来越热,几乎要软倒了身子,直到他将手探进她的衣服,她终于恍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按住他的手,低头羞愤欲死,极细声的说了句:“肚子痛。”   ……   “真没想到,郑总居然还会煮红糖水。”楠之捧着杯子窝在床头。   “你想不到的事情还有很多。”   楠之笑眯眯:“是前任教的吗?”   郑启把视线从膝盖上的文件里移开,落在楠之脸上没说话。   楠之有些尴尬,低头喝糖水,极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小气鬼。”   郑启合上文件:“我没有什么前任。不过楠楠,我听说,你这几天倒是遇见了一个。”   “……”   楠之抬眸看他,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氤氲上了热水的雾气,显得有些云遮雾绕的妩媚:“你吃醋了么?”   郑启的脸色有些沉。   楠之继续问:“难道……你是因为这件事来的?”   郑启站在落地窗前,落下的影子恰好覆在她身上,声音听上去淡淡的:“拍摄的时候遇到了意外,为什么不告诉我?”   楠之怔怔放下杯子,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在生气。   “我……那只是不小心跌进了水里而已,很快就被救上来了,身体也没什么不舒服。”   郑启没说话。   楠之坐起身子,挪过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别生气啦,我下次不会这样了。”   他的手僵了一下。   楠之又道:“好几天不见,你想我了么?”   他转过身来,和她四目相对。   楠之望着他,似喜似嗔:“亏我一直在想你。”   郑启将她从床上抱进怀里,让她把光脚踩在自己的鞋面上,轻轻叹了口气:“你一贯知道怎么哄我。”   楠之偎进他怀里,他的行为和他的话语都叫她心里好不甜蜜,却全未留意到他话语里的一丝异样,只是搂着他精瘦紧实的腰身不肯放。   他把下颌抵在她头顶:“睡一会儿吧,起来想做什么。”   “昨天和清欢约好了上午要一起去咖啡馆。”   “都这样了还喝什么咖啡,推了。”   楠之心里像裹了蜜,点点头:“自然要推。”   “你倒不纠结。”   她攥住他后背的衣服,眨着眼看他:“陪我睡会儿吧。”   他吻了吻她额头,轻声道:“飞机上睡过了,还有事情要处理。”   楠之显然不愿意:“飞机上哪里睡得好?你的工作从来就没见做完过。”   “等你一觉睡醒,我的工作就做完了。”他笑了,“然后陪你去海边玩。”   “唔……不如换过来,你先陪我睡觉,然后我再陪你工作?”以他的性子,在飞机上也一定没有好好休息。   郑启捏了下她的脸,终究还是没有反驳。   或许是因为安心的缘故,楠之这一觉直睡到天昏地暗,从日出直接睡到了黄昏。   像每一次早晨醒来时一样,郑启早已经不在身边,果然自己的工作强度和他不能同日而语。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橘色的夕阳洒进来。   楠之赤着脚下床,走到沙发上坐下,想象着他不久前坐在这里看文件的样子,不由得微笑。   桌面上放着一只钱包,楠之有些意外,他是个到哪里都喜欢直接签单的人,以至于楠之一直认为他根本没有钱包,又或是那钱包总是保管在陈让那里。   她有些好奇地打开,出乎意料的,钱包里竟有一叠当地使用的现金,想来是他因为来这里的计划而兑换的。除此之外就只有几张银行卡,楠之随意翻了一下,却发现夹层里还装着一张小小的卡片状硬物,似乎是一张照片。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那张卡片摸了出来,果然是一张照片,而且是一张黑白证件照,右下角印着一枚钢戳的一角。   她看着照片上的女孩,面容姣好,眉眼弯弯带着笑意,眼底却似乎装满了刀光剑影。   指尖在那女孩脸上轻抚了一下,楠之若有所思。   那女孩很像她,或者说,看上去几乎就是十年前的她,可那轮廓看上去似乎又有几分模糊,照片似乎泡过水,保存的并不是很好,唯一最清晰的倒是那双盛满了情绪的眼睛。   十几岁的女孩,一水的青春明媚,看上去大抵有些相像,只是那眼神却太有辨识度,叫她一看就想起了一个人。   那眼神和楚岚的眼神几乎一模一样。   她想起那张和自己原就有五六分相似的脸,心头悄然微动。 第34章 第三十四个他   郑启回到房间的时候,楠之刚洗完热水澡,捧着湿漉漉的长发坐在地毯上轻轻擦着,暖红的夕阳落在她浅色的睡袍上,整个人像是被镶了一层金边,看上去小小一只。   “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明天。”郑启放下手里的纸袋子,走到楠之身边坐下,从她手里接过毛巾。   楠之顺从地任他接替自己的工作,看着面前落地玻璃上郑启的倒影,极浅极模糊,却能看到他穿着不同于平日的休闲装,头发也没像往日那样打理,而是随意地散在额前,看上去随意舒适,倒真是一派来旅游度假的样子。   “郑启,你觉得我把头发剪短怎么样?”   “想剪就剪。”   “唔。”   没了声息。   楠之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他若阻止自己剪短发,她大概会有些不满意,但是此刻他这么随意和无谓的态度,似乎自己剪不剪短发全然和他无关似的,又让楠之心底有些郁郁的。   女人果然是麻烦,楠之想着,脑海里开始盘算把方清欢的发型安在自己头上到底好不好看,正胡思乱想着,就听见身后的郑启问道:“为什么想要剪短?”   楠之道:“上次掉进海里,头发里掺了很多沙子,觉得短头发方便。”   郑启擦头发的手顿住,声音有些涩:“下次不会这样了。”   楠之听着他话语里藏也藏不住的心疼愧疚,几乎要向他问出自己心底里不肯面对的那个真实原因,却还是咬咬嘴唇忍住。   她执意道:“还是想剪。”   郑启放下毛巾,握起一缕半干的头发在手心摩挲。   “留着吧。”他的回答变得和先前不同,“楠之,长发很美。”   这家伙果然不擅长夸人,长发很美?   她甩甩头发,侧头笑吟吟地看着他:“是长发美还是我美?”   他却没听见似的,眉头微皱:“脸色怎么苍白成这个样子?”   楠之滞住,下意识抬手摸摸自己的脸,小声争辩:“一天没吃饭了啊……又在流血。”   他把她从地上抱起,放在自己盘坐的腿上:“吹完头发去吃饭。”   对于饿了一天的楠之而言,出去吃饭她自然没什么异议,只是对于另一件事她很有异议。   “不要,我要和你一起吃,我们为什么要和Miki一起吃饭?”   “方清欢也不管了?”   “得了吧,她有Miki陪着不知道有多开心。”   “楠之,他救过你。”郑启的说辞和方清欢如出一辙,“于情于理我都该好好感谢他。”   楠之再无拒绝的余地,只好约出了Miki和清欢,征求了他们的意见以后,最终再次去了上次三人一起吃饭的店。   席间听着郑启和Miki推杯换盏间你来我往的交锋,楠之的心一直吊在嗓子眼就没下来过。   Miki端着酒杯:“坦白说,我一直以为楠之前几天和我说她结婚了,只是拿来诳我不去打扰她的话。”   郑启微微一笑:“楠楠向来不爱撒谎的。”   楠之保持着明媚的微笑,只是太阳穴轻轻跳动了一下,就连方清欢也忍不住抬头看了郑启一眼。   “Miki,多谢你这次救了楠之,日后有机会我能帮上忙的,尽管开口。”   “郑,你不用这么客气,在那种情形下正常人都会主动去救,更何况以我和楠之以前的交情。”   楠之正在倒酒的手抖了抖。   郑启转头看向楠之,语态温然:“楠楠,这样交情深厚的朋友,你该请来参加我们的婚礼的。”   Miki不说话了。   郑启继续温柔笑着,伸手摸了摸楠之的小腹:“这次错过也罢了,等以后孩子出生,一定要记得邀请Miki来喝杯酒。”   楠之:“……”   Miki干脆连手里的餐具都放下了,脸上再没了一丝笑容。   楠之低头,学着方清欢的样子,将全部注意力都投著在面前的餐盘里。   手机响了一下,楠之瞥见对面的方清欢正鬼鬼祟祟地在桌子底下扣手机,于是和她一样鬼鬼祟祟地摸出手机在桌子下面打开,看见方清欢发来的信息。   “楠之,你男人扎刀子有点狠,我有点同情Miki了。”   楠之:“有点。小欢欢,我感觉我最近的日子不会很好过了。”   清欢:“坚强点,你要相信自己能熬过去。”   楠之:“……”   一餐饭终于战战兢兢地吃完,买单的时候楠之乖乖跟在队伍的后头,却听见走到最前面的郑启对收银员说:“单由我妻子来买。”   Miki看了眼楠之:“我来吧。”   “不必了。”郑启微笑着搂住楠之的腰,“跟着楠楠我一贯是吃软饭的。”   跟郑启出去从来没买过单的楠之抖着手掏出了手机,压低声音对收银员道:“支付宝支付。”   方清欢内心冒出三个大字:活久见。   付钱的时候,收银员小妹红着脸看了几眼郑启,朝楠之眨眨眼,低声道:“女士,原来这位才是您的伴侣,换了是我,我也愿意请他吃饭。”   ……妹妹你还是太年轻,还不懂得被美色支配的恐惧。   买完单后,郑启以楠之身体不舒服要回房间休息为由,取消了原本定好的活动,被迫“身体虚弱”的楠之只好拿出十二分的演技配合表演头晕。   Miki看着他们沿着海滩向回走的背影,立在原地许久没动。   清欢正犹豫着要不要和他道个别,就听见他问:“要一起散散步吗?”   “唔……好啊。”   两个人便沿着和郑启楠之相反的方向在海边散着步,Miki一直沉默,清欢能看出来他的心情不好,于是也没有开口,两个人只是静静走着。   “方,你熟悉楠之的丈夫吗?”   “还行吧。”方清欢想了想,“有一些接触,不算很了解,大多数都是听楠之说的。”   “是吗?他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你想象中是什么样子?”   “唔……对她百依百顺,把她捧在手里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楠之……似乎没有受什么委屈呀。”   “不是这个意思。”Miki停下来,笑道,“我只是没想到,楠之会是他们之间占据被动地位的那个人,她的情绪全都由另一个男人牵动。”   “嗯,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楠之这样,大概是遇到真爱了吧。”   Miki再次沉默了,许久之后他问道:“楠之有没有告诉过你,她大学时我们的那段交往,我们是怎么分手的?”   “说过。”方清欢脸色平淡,“她说是因为你劈腿。”   Miki点点头:“没错,是因为我劈腿,而且是我故意让她发现的。”   方清欢原以为事情会有什么转折,听到这话瞪大了眼睛:“为什么?”   “你看到她看着郑启的眼神了吗?”Miki随手拾起一枚贝壳,抬手一掷在海面上打出了几个水漂,然后贝壳很快被浪花吞没,“她从来没有用那样的眼神看过我。”   “什么意思?”   Miki收回手,差到裤兜里,转头看向方清欢:“方,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女孩,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十分理智无可挑剔,就连我希望她什么时候笑、什么时候生气、什么时候撒娇都一清二楚,她好像看透了我一样。”   “一开始我很高兴,我认为自己遇见了一个能够懂我的人,我们不止是恋人,也是知己,这是上天赐给我的完美的另一半。”   “每当我们在一起或是起冲突的时候,我总是不能冷静下来的那一个,你要知道,我在别人面前从未这样过,但是在她面前我却屡屡失态,变得不再像以往的自己。”   “这个时候我想起了以前交往过的那些女孩,她们总是在我面前表现得十分任性甚至不讲道理,而我总是冷静地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那种状态就像是我和楠之,只是这次我扮演的我那些前任们扮演的角色。”   清欢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逐渐变得强烈的情绪。   “渐渐的,我不得不接受一个残忍的事实,那就是她能够在我面前表现得如此从容,是因为她根本不在意我。”   “我开始千方百计地故意逗弄她,试图激起她在我面前不再冷静的样子,可她每次在生气后却总是很快恢复平静,直到后来越来越不和我计较这些小事。”   “方,你没法想象我有多失望,终于有一天我再也无法冷静,去睡了另外一个女孩。”   “我故意让她发现这个事实,我希望她能够像别的女孩那样哭着让我二选一,可她只是冷静地问我为什么。”   “我撒了谎,我告诉她是因为她不肯让我碰,所以我选择去睡别的女孩。”Miki在沙滩上坐下,一双长腿随意舒展着,他看向清欢,仍是笑着,“那一刻我以为她要冲上来给我一个耳光,可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告诉我,她没法给我想要的,然后她冷静地说了分手。”   “方,她从来没有爱过我。” 第35章 第三十五个他   “Miki。”清欢在他身边坐下来,“这样做你后悔过吗?”   “我从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他说,“如果不能得到她的爱,那么让她恨着我也不错,至少她能一直记住我,我说的对吗?”   “如果你想要的只是让她记住你,那么你确实做到了。”清欢指尖在沙子上轻轻划过,“但是我觉得你做得不对。”   Miki再次拾起一枚贝壳朝海面打了个水漂,轻声道:“说说看。”   “首先,劈腿当然是不对的,这没得洗。”   Miki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想说,她不爱你,所以劈腿也没有什么?”   Miki笑了笑表示默认。   “她有没有爱你我不清楚,那都是陈年往事了,但是劈腿带来的伤害不只是爱情上的啊。”清欢说着,“劈腿给人带来的最深的伤害,是背叛,是失去对身边最亲密的人的信任,那种过往会一直跟在你的生命里,让你今后再也不能如一张白纸去爱、去信任。”   “虽然你刚刚告诉我,她对你的劈腿表现的很冷静很无所谓,所以你觉得她根本不会难过……如果你真的这么想,那你根本就不了解她。”   “楠之这个人啊,浑身都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刺,或者你要说是保护自己的乌龟壳也可以,她总是觉得,不靠近别人就不会受到伤害,所以她的朋友一直很少,除了我以外,也只有寥寥数人。”   “但是你一旦获得了她的认可,她就会掏心掏肝地为你着想,她能为你从那个乌龟壳里钻出来,甚至会因为怕你受伤害,就想要把自己的壳分享给你,也不想想自己那么胆小,没有了壳要怎么办。”   “她以前受过不少苦,虽然我认识她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没有参与过她以前的经历,可我听着她云淡风轻地和我说那些过往的时候却能够感觉到,那些事虽然过去了,但是她根本没有办法彻底抹去。”   “你觉得分手的时候她根本就不难过么,可我想她也一定也哭过伤心过吧,只是她太好强,从来不肯示弱,哭也一定是躲起来。”   “你说觉得她不爱你,为什么不再努力一点点呢?”方清欢看着Miki的眼睛,“难道爱情不应该主动付出吗?如果她真的对你没有感觉,又为什么会答应和你交往,或许当初你再坚持一下,就能让她真的喜欢你了啊。”   Miki轻声道:“方,这是很天真的想法。”   “或许吧。”方清欢也不在意,“楠之也总是说我的想法很天真,但是如果我爱的人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和他在一起,我一定会付出一百二十分的努力,让他能够多爱我一点,如果到了最后他还是没办法爱上我,我会离开他,就像放回那枚属于大海的贝壳。”   “方,你很善良。”   清欢嘻嘻笑了笑:“因为我觉得爱一个人就应该尽力去保护她,而不是伤害她啊,就像那天你跳进海里去救她一样。”   Miki没说话。   方清欢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任由海风拂过脸颊:“你和我说你没有后悔过……可是,你真的不后悔吗?”   ……   沙滩的另一端。   楠之跟在郑启身边,低头默默走着,过了会儿郑启停了下来,面朝即将落下海面的夕阳,双手闲闲地插进裤兜,整个人长身玉立,看上去好不潇洒。   楠之凑过来,问:“在做什么?”   郑启看她一眼,淡淡地道:“看海。”   “好看么?”   “嗯。”   “那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郑启不说话了。   楠之把手塞进他的裤兜,团成一团放在他虚张的掌心,就像是被他握住了一样。   零星过往的游客总是忍不住回头多看他们几眼,单看背影就让人觉得赏心悦目,一对璧人。   “不是说要好好谢谢Miki吗?”楠之低声道,“怎么见了他□□味那么大?”   郑启抿住了唇。   楠之抬眼盈盈地看着他:“郑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淡定了?”   郑启看了她一眼,径直抽出她的手放开,走开几步在沙滩上坐下:“我一向脾气差。”   楠之走到他身边坐下,双臂抱膝:“我和他的事早过去了呀,好好的怎么吃醋?”   “吃醋?”郑启皱着眉,“楠之,我没那么幼稚。”   楠之哦了一声,也不理他,只在脚边捡了一只贝壳在海滩上轻轻划着。   过了许久,郑启抬手把她抱过来,圈在自己怀里,把头埋在她肩膀上,闷声道:“今天是我不对。”   楠之头也不抬,仍忙着在地上划着:“怎么说?”   郑启探头去看,却见她这次是在忙着将先前写在地上的字抹掉,只是他眼尖,还是依稀看到地上的字迹,秀气工整地写着:郑启幼稚鬼。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惭愧,怀里的楠之回身来搂住了他的脖子,在他唇上亲了一下,随即弯了一双眼睛,笑得像只小狐狸:“郑启幼稚鬼。”   郑启也忍不住笑了,搂了她的腰,俯身在她唇上亲了又亲。   “我原是想着好好谢谢他的。”他好不容易放过她的嘴唇,却又在她的眼睑上流连,“可一见了面,心里便莫名很不开心。”   楠之躲过他弄得自己发痒的唇:“为什么?”   “说不清。”他别过头,“我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   她捧着他的脸让他看向自己,指尖浅浅插进他柔软的发丝,夕阳的余晖印着他直挺的鼻梁和柔软的唇,觉得他此刻的样子好生勾人。   “郑启,你这样穿衣服显得年轻多了,看上去就像一个高中生。”她眼睛亮晶晶的,“唔,还得是个校草。”   他脸上少有地露出一丝赧色,板着脸道:“回去了。”   “不要。”楠之拉着他站起来,“来这里这么多天了,我第一次觉得夕阳这么美,我要你陪我看海。”   说着她脱了鞋,三步两步地跳到海边去踩水。   “才刚吃过苦头,又不怕海水了?”郑启问。   “不怕呀。”楠之笑兮兮的,“有你陪着我,到哪里也不怕。”   “光着脚踩水,待会晚上又要叫痛了。”   郑启皱眉说着,却冷不防被楠之捧起的海水扬到身上,淋湿了衣服头发。   楠之笑得花枝乱颤:“水晒得还热着呢,郑大校草。”   郑启触手去探了探,海水果然还温热着,动作间却被楠之又抓住机会偷袭,泼了一捧水过来,这是这次被他顺利躲过。   楠之收手,做出一脸无辜的表情,脚下却悄悄向后挪着,俏皮又灵动的样子直看得人心里发痒,叫人想搂在怀里狠狠教训一顿,又叫人想吃进肚子里去。   郑总向来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人,三两步就捉住她,习惯性地抱起她站在自己的脚上。   脚底是细密潮湿的海沙,脚背上是她腻滑柔软的脚掌,海风分明吹在他潮湿的身上,却难以抑制他身子不由自主地发烫。   楠之贴近他身子,双手挂在他脖子上,白皙小巧的鼻尖沁出细细的汗珠,呼吸微喘问他:“郑启,你怎么不像我泼你一样泼我?”   他声音哑哑沉沉的:“让让你。”   楠之撇了嘴,皱了皱鼻子,反是不满:“才不要你让……”   他凑得离她更近了些,手掌在她后腰上游移些许:“过几天再讨回来。”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饶是她想装傻也忍不住红了脸,只好骗自己是那几乎已完全落下的夕阳照得自己脸色发烫。   尽管如此,她却丝毫没有移开视线,而是定定望着他的眼睛,轻声问:“郑启,你喜欢我么?”   郑启微怔。   楠之却没有等待他的回答,只是粲然一笑,发丝轻舞,贝齿红唇几乎乱了人眼:“没关系,我会让你每天都更喜欢我一点。”   那一刻,郑启听到自己胸膛里传来的心跳声,剧烈而有力。   ……   约定好的归期很快就到来,只是Miki原本就与他们目的地不同,自然而然地与几人分道扬镳,倒是楚岚,按照约定的时间回来和几人会和,一起乘上了回国的飞机。   对于楚岚和郑启的碰面,楠之表现得云淡风轻,但是实际上却十分在意。   但是这次会面却比她想象得要平淡得多。   楚岚在楠之的介绍下微笑着和郑启握手,笑容明媚得体:“楠之,我没想到你的丈夫是他。这次出国之前我刚刚获得了启阳的美术编辑职位,这次回去就要入职了。”   “唔……”楠之的表情有些意外,“所以你们已经认识?”   楚岚深深看了她一眼,像是能轻易看穿她的小心思,点头道:“算是吧。”   楠之眉眼弯弯:“那可真的算是缘分呀。”   回去的飞机时间并不长,楠之却还是在机舱内睡了一场。   替她掖好了薄毯子,郑启走出了头等舱,在洗手间门外遇见了正在洗手的楚岚。   郑启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两个人的身影,低声道:“谢谢。”   楚岚关上水龙头,将目光投向镜子中郑启的眼睛,眉眼温然:“不必,举手之劳而已,我只是觉得你有些过于紧张,我们的关系并没有什么值得隐瞒的,没有必要刻意装作不认识。”   郑启沉默了一会儿:“楠之忘记了一些事情,包括以前的你我。”   “这次遇见她,她对我完全陌生的样子,我就差不多猜到了,那不是久别重逢后的一时生疏,而像是从来没有认识过我。”   “你一向很聪明。”   “然后呢,我能够做些什么?”楚岚问,“需要我帮忙一起找回她以前的记忆么?”   “不用。”他移开视线,微微低头,“一切只要维持现状就好。” 第36章 第三十六个他   出国一周,直到回到了M市的家里,楠之才感觉再次放松下来。   回国第二天正是周末,郑启仍是继续忙碌,楠之惬意地回到了齐家,窝在自己的房间里,拾起了写作的本职工作,说也奇怪,这次短暂的假期简直让楠之文思泉涌,码字的节奏非常之好。   楠之捡了颗齐安然洗好了送进屋里的小番茄送进嘴里,觉得最圆满的人生也不过如此。   说起来,这次回国后除了两件事外,一切如常。   一件事是楠之从JOY那里拿到了Miki这次拍摄的原片,尽管楠之嘴上绝不会夸Miki一句,但是心里却不得不承认对方的摄影造诣确实炉火纯青,声明在外不是没有原因的。有方清欢的强烈安利在前,这点倒不让她觉得意外,真正让她意外的是,方清欢那边发来了另一个版本的原片,数量比之JOY拿到的要多出许多。   楠之接收完邮件后查看了一番,发现足足有近千张照片,无一例外全是自己,除了发给JOY的那一部分,余下多是抓拍,嬉笑怒骂,千姿百态,有她踩在海水里提着裙摆躲避海蟹的样子,有她拍摄间隙不顾形象捧着冰水贴在脸庞上的样子,甚至还有那张楚岚帮她涂防晒油时她对Miki满面愠怒的样子,每一张看上去都生动无比,明明镜头下的人做的都是些称不上优雅的事,可偏偏呈现出来的样子,让楠之自己都意外于她竟有这般可爱的一面。   第二件事,是林鸣因为几天前参加的一场直播音乐选秀节目一夜爆红,几乎风靡整个华语摇滚乐坛,比之楠之当初的一夜成名有过之而无不及,据说现在已经签在国内首席音乐人旗下,近期曝光度极高,似乎公司还有为他打造专辑的打算。   林鸣的歌唱得好也写得好,这楠之是清楚的,若是想要出道,无论是凭借自己的实力,或是靠家里砸钱都不难,只是他之前对此毫无想法,唯一的兴趣就是在KEN酒吧驻唱,这次不知为什么突然转了性。   有人敲响了房门,楠之回过神,转头道:“进。”   沈长乐端着一碟切好的西瓜进来,放在楠之手旁,随手收拾起床头的几件衣服,一边教育楠之:“别成天窝在家里,眼睛盯着屏幕那么久迟早要坏掉,有空了跟着你哥哥出去走走,健健身才好。”   楠之笑着满口答应,捡了块西瓜塞进嘴里,鼓着嘴问:“妈,西瓜怎么不是冰镇的?我拿去冰一会儿。”   刚站起身就被沈长乐横了一眼:“来着事儿吃什么冰镇西瓜?”   楠之笑眯眯地伸出两个手指,撒娇道:“妈,我就只吃一点点。”   “一点儿也不行,女孩子千万要注意,一不小心宫寒,以后生孩子可就有你好受的。”   楠之只好苦着脸坐了回去,又吃了块西瓜,觉得嘴里的甜味里泛着一股热气。   被限制吃冰的显然不止楠之一个。   沈天真坐在餐桌前乖乖扒拉着米饭,凑在楠之边上,露出一排缺了一颗的乳牙问:“姐姐,郑启哥哥为什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楠之瞧着自己碗里那只和天真碗里一模一样的鸡小腿,随口应着:“郑启哥哥最近有点忙,你想要他来看你么?”   小萝莉点点头,满脸认真:“我想让郑启哥哥送我去幼儿园。”   “怎么?”   “陈明明说要让我做他的女朋友,我没答应,我告诉他我要找一个像郑启哥哥那么好看的。”   楠之笑得前仰后合:“所以你想带郑启哥哥给他们看看?”   齐连雄和沈长乐亦自觉得好笑,唯独齐安然皱着眉道:“真真,下次哥哥送你去上学。”   现在的幼儿园是怎么回事,这个年纪就开始讨论男女朋友的事儿?还有他的天真才小小年纪就跟楠之一样学着颜控,他可一定要好好教育。   小萝莉盯着他看了片刻,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脆声道:“不要。”   齐安然放下了筷子:“难道哥哥比不上郑启?”   小萝莉噘嘴:“可是哥哥不能当男朋友。”   齐安然:“……”   “天真的眼光真不错,随我。”楠之笑得眯了双眼,“姐姐回去帮你转告郑启哥哥,一定让他找时间送你去学校,把你所有的男同学全都比下去。”   “真的?”小萝莉眼睛都亮了。   楠之伸出小指和天真勾了勾:“当然。”   ……   午饭后,得到了承诺的小萝莉十分配合地去睡午觉,楠之正准备去睡午觉,却被齐安然叫住了。   “楠之,我有点事和你谈。”   齐安然带着楠之进了自己的房间,反锁了房门,在椅子上坐下。   楠之看了眼门锁,神色凝重了些:“怎么了?”   “你有没有觉得,爸最近有些不对劲?”   楠之一怔:“你指什么方面?”   “爸最近把家里的不动产大多转到我名下了。”齐安然皱着眉,“现在他和妈名下就只剩下了公司的股份,就连现在住的这所房子也过户给了我。”   楠之想到自己那份丰厚的嫁妆,不由得升起一丝隐忧:“前阵子妈给我的陪嫁也有很多不动产,难道是爸的身体出现了什么问题?”   “开始我也这么想。”齐安然卷了袖子露出小臂,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文件,“我想了点法子去他的医生那里调取了他的体检记录和病历,除了血压一直有点高,其他没什么不正常。”   楠之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身体的原因就好。”   “总之,你平时也多留意一下,爸最近的神情看上去像是有些心事,他在我面前从来都是强撑,反倒是对你没什么防备心。”   “我知道了,哥,这段时间我会找机会多和爸聊聊的。”   齐安然嗯了一声:“你呢,最近怎么样?”   “唔……去海边晒黑了一点儿,皮肤似乎也有点干……”   “楠之,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些。郑启他对你怎么样?”   “很好。”楠之道,“哥,你不必担心,我会努力让每一天都越来越好的。”   齐安然看了她片刻,笑着道:“那就好。”   楠之无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水杯,露出一个微笑。   她,下午有约呢。   ……   “喝点什么?”   对面的女人坐下,楠之笑着递过去菜单。   “冰柠檬水就好,谢谢。”楚岚的笑容同样得体,“你会约我出来,我有些意外。”   “真羡慕这个天气能喝冰的人。”楠之皱着眉给自己点了一杯热饮,“说起来很奇怪,我一见到你就觉得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楚岚笑,冲她眨眨右眼:“这大概就是缘分吧。”   “确实,你有没有发现我们长得有点相似?”   “想不发现也难,我身边见过你的人不止一次地向我提起这件事了。”楚岚吸着柠檬水,“只是有几分形似罢了,你比我出众得多。”   “哪里。”   楠之微笑着搅着杯子里的奶泡,心下暗沉,对方这种轻飘飘的态度叫她像是把力使在了棉花上,只是她特意约对方出来,当然不会止步于此。   “岚岚,你做出这副陌生人的样子叫我好失落。”楠之定定地看着她,“我们十年前就认识了不是吗?”   楚岚的动作顿住,怔怔地看着楠之,好半天才开口:“你说什么?”   楠之眯起眼,笑得甜美:“十五岁的时候呀,你和我还有郑启,我们早就认识了不是吗?”   楚岚一双秀气的眉渐渐微拧,眼里神色复杂:“楠之,我以为你忘了以前的事。”   “谁告诉你的?郑启吗?”楠之眨眨眼,“之前确实是忘记了,不过又记起了一些,只是不想让他知道而已。”   楠之哪里想起过什么之前的事,至多便是一个短短的梦,这话不过是诈她。   楚岚似乎没有怀疑,端起水杯释然一笑:“果然是你,还是这么能折腾。”   楠之笑,握着杯子的手心已出了一层细汗:“我也没想到还会在遇见郑启,而且还会嫁给他。”   “楠之,你能放下以前的事我很高兴。”楚岚握住她的手,眼里是真诚的欣慰和歉意,“过去我和郑启犯的错和对你的伤害,我一定会找机会弥补……你放心,我这次来启阳,并没有打算和他重修旧好,只是单纯为了工作,如果你介意的话,我可以马上辞职。”   “不用,过去只是过去而已。”楠之道。   “楠之,谢谢你。”楚岚笑着,眼神却有些失落,“果然还是像你当初说的一样,谁也不知道自己会走到最后。就算他当初喜欢的是我,现在全全然属于你,你那时候的付出并没有白费,缘分这种事就是这么神奇呢。”   “谁说不是呢?”   楠之脸上仍挂着笑,只是双手已经全然冰冷没有了一丝温度,余夏的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却让她难以抑制地觉得寒冷。   她又想那个短暂的梦境,自己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郑启的课桌前,恣意笑着问他:“郑启,你要不要和我交往?”   少年抬头,面目模糊不清,看不出喜怒,只是他看上去那样疏远,似乎伸出手亦难以触及。   那样的遥不可及。 第37章 第三十七个他   “这个企划不行。”郑启合上手里的文件,眉眼冷淡,“太老套,读者不会喜欢。”   王淮安低声应着:“知道了,头儿。”   大块头陈让则趁此机会汇报了另一件事:“头儿,前阵子美术主编辞职,现在事情都是林晓在做,你看需不需要提一名新主编上来?”   郑启缓缓转着钢笔的笔盖:“让楚岚试试吧。”   陈让和王淮安对视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诧异和犹豫,楚岚虽然在业内小有名气,但是在启阳毕竟初来乍到,无论是资历还是实力,都有不少于一手之数能盖过她,比如方才提到的林晓,就是现在启阳最得力的一位副主编,更何况她来启阳应聘入职的只是美术编辑职位,这才刚刚入职就提拔为主编,实在是说不过去。   陈让皱着眉迟疑了片刻,正欲开口,就见郑启若有所思道:“算了。提林晓当美术主编,楚岚这边考察一下,考虑近期补上空缺的副主编职位。”   王淮安微微松了口气,陈让则显而易见地觉得这样更加合理,轻快地应了声:“好的,头儿,我待会就去办。”   “还有件事。”郑启沉声道,“盛华传媒那边想要访问楠之。”   王淮安笑道:“难道楠之真要进入娱乐圈当明星了?”   郑启揉了揉眉心:“当初不过觉得她只是一时好玩,谁知道她却是真正用了心,这次出国拍摄遇事颇多,她那么娇气的人,倒是没见叫一声苦。”   陈让嘿嘿一笑:“这说明她是真的对这事儿有兴趣啊,你别说,以楠之的美貌和气质,当个明星绰绰有余。”   王淮安瞥了他一眼,心想要是什么事都像这大块头想得这么简单就好了,郑启显然并不想楠之过多地抛头露面,之前只是顺着她的意让她玩玩而已。   三人正聊着,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起来,郑启接了电话,听秘书室的人汇报道:“郑总,楠之小姐想见您,现在正在会客室等。”   “让她进来。”郑启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变得柔软了些许,继续补充道,“以后只要我没有在办公室约谈别人,只要她来了都让她进来。”   那边顿了一下,问:“如果您不在办公室呢?”   “也叫她进来等。”   “好的,我明白了。”秘书室的电话匆匆挂断。   没一会儿,秘书领着楠之推门进来,随后又带上房门礼貌地退出去。   陈让和王淮安双双站起来起身告辞。   楠之早瞧见他们两个,笑眯眯地晃了晃手里的纸袋子:“呀,你们都在。看来是我来得巧,今天你们都有口福了。”   说着打开袋子,从里面拿出了一个餐盒:“我亲手做的冰沙和桂花糕,趁这会口感最好,大家分分。”   王淮安和陈让听了,都探头去看,围在楠之身边,好奇问道:“这是今年的桂花做的吗?好香。”   “不错。”楠之点点头,“是今年秋天的第一波桂花,为了怕涩,我多滤了两次水,这做法我爸妈是最爱吃的,你们尝尝。”   王淮安早觉得肚子有些饿了,却不好伸手去拿,而是偷眼去瞧郑启,只见他正巧冷冷地朝自己看来,眼里的意味不加掩饰。王淮安头皮一麻,心头默念:这桂花糕怕是吃不得,还是找个借口赶紧开溜为好。   “这桂花糕味道真不错!”大块头一边嚼一边伸出了大拇指,由衷赞赏,“楠之,真没想到你的厨艺这么好,可惜糕点这东西好吃归好吃,却填不饱肚子。”   王淮安:“……”   感觉屋内的温度似乎一下子降低了不少。   郑启微笑着:“那你就多吃点,饿的话全吃完好了。”   “这怎么好意思。”大块头有些扭捏,伸手飞速在盘子里又拈了四五块,“我吃这几块就行。”   屋内的气压再次降了几度,有人的脸已经黑了。   王淮安:“……我不饿。”他还能说什么呢?   饿字还没说出口,手里早被陈让硬塞了一块儿,楠之侧头笑:“难得我做点东西,还请赏脸品尝。”   王淮安捧着那块桂花糕,在楠之和郑启的目光夹击下,只觉得手里拿了颗烫手山芋,吃也不是,放也不是。他看了眼大快朵颐毫无负担的陈让,再次羡慕起单细胞生物的脑回路,心一横,果断把桂花糕塞进嘴里,左右都是死,还不如先吃了再说。   糕点一入口,王淮安也有些惊讶,这才知道陈让的夸奖不是随便说说而已,桂花糕香气清浅悠长,并不如花朵本身那般馥郁,入口细腻甜软,叫人食指大动。   楠之捧了冰沙,把余下的几枚桂花糕端到了郑启面前,王淮安看准时机,拉了正跃跃欲试想接着品尝冰沙的陈让退出了办公室,只留下楠之和郑启。   “尝尝么?”楠之倚着郑启的办公桌坐下,一双雪白圆润的长腿半悬在空中,眼波流转,“知道你不爱甜,我特意少放了糖。”   郑启眉眼微沉,瞧着盘子里仅剩的三枚桂花糕,沉声道:“还不饿。”   “有好吃的就要及时吃呀。”楠之随手捡了一枚咬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低声道,“再这样等下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她话语里似乎意有所指,却叫他一时难以意会。   楠之小口小口地慢慢吃着,不一会儿一枚桂花糕就入了腹,她没说话,伸手拈起了第二枚,仍是像先前那般保持着缓慢而均匀的频率嚼着,直到她伸手拿起了最后一枚,郑启终于出声:“你特意送过来,就是叫我看着你们吃的?”   楠之把最后一块塞进嘴里,无辜又委屈地看他:“你不吃的呀。”   郑启明明知道她这副表情是故意做出来的,要恼她却又恼不起来。   她咽下嘴里的桂花糕,似乎意犹未尽,拿沾了些油脂的食指凑到唇边轻轻吮了吮,身子却早被人扯进了怀里,不由分说地吻上来。   他的身子分明发着热,紧绷得让她觉得有些不自在,滚烫的手掌在她耳畔和颈项流连轻抚,柔软的唇若即若离,却又逐渐深入,唇舌肆虐,舔舐品尝她的每一寸甜美。   她任他抱着,似有若无地迎合,清楚地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和动作的失控。   好半晌他终于放开她,喘息声在她耳旁吞吐,声音滚烫又沙哑:“今天怎么有心情来撩拨我?”   如果经历了方才的旖旎,他还瞧不出她的存心,便是真的蠢到了家。   她分明是故意的,不论是惹他薄怒还是令他兴起,不过都是她信手拈来。   楠之懒懒地倚在他怀里,分明媚眼如丝,却偏满脸的浑不在意,伸出舌尖舔了舔早被晕开了口红的微肿唇瓣,似笑似嗔:“谁有空撩拨你,我不过是来送你我亲手做的糕点,这不是正常妻子会做的事么?”   任他知道她说的是假话,却还是心潮起伏,伸手捏了把她的脸,沉声道:“那不知道郑夫人有没有想到,自己送来的糕点,根本没让自己的丈夫尝到一点?”   她露出赧色,轻轻推他:“回去再给你做就是了呀。”   “我偏要现在尝。”他攥了她推拒的手送到她脑后,俯身又吻了许久才放开,低声道,“果然很香。”   任她再存心,此时也是真的羞赧,狠狠横了他一眼,只是那双含情带水的眸子此刻哪里有任何威慑力?   她推开他站起来,顺便将带来的餐盒一一收拾起来。   郑启默默看着她的动作,半晌终于出声:“冰沙我也还没尝。”   “尝什么尝。”楠之没好气,“耽误那么久,冰沙早化了。”   他伸手一捞将她再次圈进怀里,拿下巴蹭蹭她的脸:“晚上给我做。”   楠之笑眯眯的:“看我心情。”   他眼底也萦上些许笑意,沉声问:“为什么不让我吃桂花糕?”   “原本是特意送给你吃的,可是不知怎么,见了你就觉得有些生气,又不想让你吃了。”   他刮了下她的鼻子:“又是什么地方惹着你了?”   “谁知道呢。”她望着他的眼睛,眼里光芒熠熠,“我这个人,向来不讲理的呀。”   ……   当晚回家,郑启还是吃到了冰沙。   楠之不止替他做了冰沙,还被他诱着做了些别的事。   小别胜新婚,这几天忍得艰难,郑启这一开荤实在是叫楠之十分辛苦,这项工作对她而言向来都是体力活。   夜半,楠之困倦疲累得像一滩烂泥窝在郑启怀里,他却十分神清气爽,捉住了她的手,一根根手指轻轻啃咬着。   楠之有气无力地抬手赶他,却又叫他捉住了另一只手,迷糊间她恍然想起前几天和沈天真约好的事,含含糊糊地交代他:“什么时候有时间了告诉我,我和你一起去接真真放学。”   餍足的男人很好说话:“好。”   “我先睡会儿。”楠之实在困得厉害,又怕他硬抱她去洗澡,只跟鸵鸟似的埋头在被子里,假意说自己只是小睡。   难得男人这次没强叫醒她,只是跟她交代了一句什么,楠之隐约间听他提到了“盛华传媒的采访”,眼皮打架间全部胡乱点头应下,很快就沉沉睡去。 第38章 第三十八个他   楠之的心情很不好。   自从上次和楚岚聊过天以后,她每次见到郑启那张脸都恨不得扑上去挥上两拳,只是她到底还是沉住了气。   想起楚岚那张和自己五六分相似的脸,楠之便气不打一处来,这是拿自己当替身?真当自己是霸道总裁文里的男主啊?偏自己还像十年前一般一头栽进了他的美色里。   只是话说回来,以楠之这么多年的情感经历,倒不觉得郑启对自己全无感情,只是自己向来看不透他,这感情有几分深浅她却是真真的看不出来,要说楚岚是他的白月光,可她分明一没死二没嫁,两人之间不存在任何阻碍,又有什么寻找替身的必要?   方清欢听楠之断断续续地讲述着和楚岚的聊天以及自己的想法,一张脸皱成了一团:“楠之,这题对我来说超纲了呀,我真没觉得郑启和你在一起时有想着另一个人的感觉。”   “你还单纯,怎么能看透这种我都看不穿的老狐狸。”楠之翻个白眼,“再说就算不把我当替身,他有个和我这么像的前任已经够让人膈应的了,还招到自己公司做事……不对,我现在不也是在他的公司做事?妈的,郑启当启阳是他们家后院呢,要养佳丽三千?”   “启阳本来就是他的后院。”方清欢小声道。   楠之横了她一眼,叹气道:“小欢欢,你现在看到的我的冷静外表都是假象,我快乱得不行了,只要看到郑启那张脸,离婚这两个字就不停地在我喉咙里面跳,只是没能跳出我的嘴皮子,可是等一个人冷静的时候,又会想,像他这样的男人有个前任在正常不过,至于长相,说不定人家就爱这一款,忙着集邮呢。”   “对对对。”方清欢连忙点头,“一定就是这样了,你别多想。”   “……不行,还是忍不了。”   “那你昨天怎么还特意去送桂花糕到他公司去?”方清欢不解,“我还以为你会爆发去跟他摊牌。”   “你不是说喜欢一个人就要先多付出一点试试,看看他会不会真的喜欢上自己?”   “我是说过……可这个想法不是被你喷到体无完肤吗,说我天真又好骗……这种事我做做就算了,可是完全不符合你的行为准则。”   “你管我?”楠之脸上十分挂不住,“我这几天狐狸精做腻了,就乐意做小白兔。”   方清欢再迟钝也能看出她此刻情绪在爆发边缘,不敢招惹,于是低头默默喝冰水。   楠之搅了搅杯子,满脸的心浮气躁:“这也太辛苦了,每天我心情那么差,面对着他还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我又不是贤妻良母的料,再过一阵子非得得精神病不可。”   方清欢抬头,眨眨眼:“那你要当小白兔多久啊?”   “一个月吧。”楠之捧着水杯,轻声道,“我想再给自己一个月的时间。”   方清欢看着她突然沉静下来的神色,意识到这个时间是她早已经思量好的界限,于是伸手握住她的手:“如果到时候你还在不开心,我就去帮你教训他。”   “你这细胳膊细腿,就算从小打拳恐怕也不够看,别的不说,你看到陈让那身腱子肉了吗?”   清欢皱皱鼻子:“那我要不要告诉安然哥。”   “算了吧,我怕他今天就会忍不住冲进去和郑启打起来。”   “要不,我给林鸣和Miki透个风?”   楠之的白眼几乎翻到天上去:“方清欢,你敢搞事信不信我掐死你?”   方清欢原本也只是为了转移下她的注意力,叫她不要一直反复想这件事,此刻便笑嘻嘻地和她闲扯些有的没的,什么祁艳的小说改编剧扑街了还好楠之当初没去演啦,什么家里养的猫咪怀孕了最近快生啦,什么安然哥最近穿衣服的风格改变了显得更成熟了啦。   两个人又七里八里地聊了许久才离开,出了咖啡店,楠之掏出手机查了点什么,然后拐进了不远处的一家药店。   清欢看着楠之拿了药,在收银小妹有些微妙的眼神中波澜不惊地把药塞进了手提包里,不由得有些担忧:“楠之,最近身体不舒服吗?你买的什么药?”   似乎不是什么常用药。   楠之看了她一眼:“避孕药。”   方清欢下意识红了红脸,然后很快反应过来。   她看着楠之平静无波的神色,不由得暗想,看来这次的事情确实闹得有些大。   ……   转眼间便到了盛华传媒约定好采访的时间,启阳现在还并没有给楠之安排经纪人,郑启特意排了心细的王淮安跟着去了。   盛华的人见到王淮安时神色明显很是诧异,再看楠之的时候,眼神里便多了些不一样的意味,原本约好的时间因为两人的提前到达而直接提前了,楠之知道是王淮安的面子,也就心安理得地借了下威风。   接受这样的采访楠之还是第一次,王淮安亲自跟来也就是怕楠之因为不熟悉套路而陷入话术圈套,这次过来王淮安还带了一名年轻的女经纪人,叫凌凌,不出意外的话,后面楠之的工作就是由她负责。   三人走向演播室,恰巧遇见一行人从里面出来,楠之一眼就看见里面染着一头黄发的林鸣,不由得啊了一声,这才想起来,他签约的公司就是盛华传媒。   林鸣也看见了她,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轻轻地笑了一下。   他们其实已经许久没碰过面了,自订婚后楠之就主动回避了大部分和林鸣的接触,而林鸣亦十分配合,心照不宣地不打扰。上次林鸣生日时的电话也没有拨通,这次见面时不知为何觉得他看起来有些不同,两个人似乎不可避免地生疏了起来。   楠之有些愧疚,觉得自己的行为称得上是重色轻友,该找个时间约出林鸣和方清欢一起聚聚,只是眼下的场合显然不适合交谈,楠之只是笑着冲林鸣点了点头,回应他的笑容。   两拨人很快擦身而过,盛华传媒的工作人员推了推眼镜,笑着问:“怎么,沈小姐和林鸣认识?”   楠之正要回答,一旁的王淮安不动声色地接口:“两个人都是最近突然蹿红的人物,彼此面熟也不奇怪。”   盛华传媒的人很识趣地没有再问。   楠之看了眼王淮安,隐约意识到什么,现在她即将踏入的这个圈子,不像之前的生活圈,多说一句话恐怕都是错,以她和林鸣现在的状态,平白暴露他们认识简直就是给营销号提供素材,但是王淮安的话很有分寸,并没有说死两个人不认识,而且避免了楠之本人的表态。   这家伙,比陈让那个大块头周全多了啊。   采访很顺利,楠之几乎没有遇到什么为难的问题,因为清单里不好回答的问题全都被王淮安一一剔除了,经纪人凌凌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长了个心眼,对楠之的重视程度再次上了一个台阶,不过好在这次有王淮安的亲自出面,之后再和传媒圈子打交道肯定会方便很多,这个圈子消息快,人又活,没有几个没眼色的。   楠之的情商不低,和主持人聊得有来有往,相谈甚欢,在采访的最后,主持人还是忍不住问出了一个原本已经被王淮安剔除了的问题:“楠之,你知道大家都对你非常好奇,尤其是好奇女神的感情生活,不知道这方面有没有什么能透露的呢?”   楠之微怔,主持人十分随和地补充道:“当然,如果你不方便透露,我们也能够理解,毕竟女神哪有不神秘的呢?”   这还是王淮安在场的原因,不然以他们的原则当然是能多挖就多挖,主持人这一手来的很有分寸,既提出了问题,又给了楠之足够的空间,让王淮安不至于不满,毕竟这个节目是录播,如果对方不同意,只要把这一段剪掉就好了,其实他也只是抱着一丝希望问一问,并没有指望楠之能给出什么有实质性内容的回答。   谁知楠之的回答却让他十分意外,她轻笑着:“确实不方便透露太多,我不希望私人的生活过多出现在公众面前呢,不过有一件事现在就可以说,那就是我并不是单身。”   “啊……”主持人十分震惊的样子,“这可是大新闻啊,缪斯女神竟然已经名花有主了?这个男人可真是够幸运的。”   楠之笑笑,显然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的打算。   主持人道:“这大概是今天这次采访最大的收获了。”   楠之佯做不满:“你这样说,会让我对自己的本职业务能力产生怀疑呢。”   采访在一片和谐的笑声中结束。   楠之微微舒了一口气,走下台到王淮安和凌凌面前:“怎么样?我没有说错什么吧?”   “做得很好。”王淮安发自内心地说道,“只是最后透露感情状况没有必要,不想回答的问题一律不用回答,其他的我们会做好。”   “没事啦。”楠之摆摆手,“我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回答的。”   她从凌凌那里接过自己的手机,点开微信,跳出一条林鸣的新消息:“晚上有空吗?KEN酒吧聚聚吧。” 第39章 第三十九个他   “现在见一面也得鬼鬼祟祟的了,走红也不是什么好事。”   “就算如此……你裹成这样是不是夸张了点?”林鸣看着长衣长裤加丝巾墨镜的楠之,“你是缪斯女神不是丝巾女神,我的大小姐。”   “小心无错事嘛。”楠之左右张望了一番,“小明你叫我来是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叫你来?”   “怎么会。”她拨下蒙在脸上的丝巾喝了一口酒,“还是你这里的四海为家味道最好,隔段时间不喝就让人惦记。”   “你也不看看你喝的酒是谁调的。”   “必须是技术最高超的鸣少。”   “……沈楠之你今晚干嘛这么谄媚?”   “谁叫你突然间不声不响地就火了呢?”   林鸣听出楠之的揶揄,觉得自己做这个决定没告诉任何人确实有点说不过去,沉默了两秒,冷笑一声:“也没见你成为缪斯女神之前跟我透过底。”   “……Fine,我错了。”楠之举手投降,“不过我还真的挺好奇的,你怎么突然间就去选秀出道了?以前不是一直没什么兴趣么?”   “我自然有我的原因。”林鸣一口气灌完了杯子里的酒,“这次约你出来是有点别的事儿想跟你说,最近你还关注过秦潇么?”   楠之微怔,轻轻摇头:“自从她离开启阳,我就开始回避她的消息了。”   “她最近,和天越似乎起了点摩擦,我听说她在打回启阳的主意。”   楠之愣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她遇到了难事?”   “天越的那个陈明,就是个精虫上脑的蠢货,陈余庆有他这么个弟弟也算是倒霉。”林鸣的语气十分冷淡,“如果秦潇好好的,我倒是不怎么担心,只是她一旦落难有了麻烦,那个陈让甚至是你们家那位,会不会圣母心发作可就说不定了。”   “这是启阳的决策,和我没关系。”   “你是傻的吗?大小姐。”林鸣一双眉毛拧得死紧,“你也不想想她如果回启阳,第一个受到冲击的是谁?就算你现在是风靡一时的缪斯女神,毕竟才凭空冒出来几个月而已,影响力怎么可能比得过秦潇?”   楠之嗯了一声,轻声道:“过段时间再说吧,可能这些都和我没什么关系了。”   “我只是告诉你一声,你心里有个底就好。”林鸣站起身,“我先去办点事。”   秦潇回与不回启阳,楠之并不想去干涉,自己对她再有意见,毕竟也是喜欢和寄托了几年心意的偶像,至多便是视而不见,要落井下石却是难以做到。   楠之正默默出神,忽听到噼里啪啦一阵脆响,随后是一个响亮的巴掌声,几乎盖过了酒吧里灯红酒绿的喧嚣。   她诧异回头去看,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脸色涨红,正指着一个年轻女服务生的鼻子骂:“第一天上班?敢弄翻老子的酒!”   女服务生长着张圆圆的娃娃脸,右脸上是清晰可见的巴掌印,眼框红红的,把下唇咬得死紧。   楠之皱了眉,想站起身却又忍住。这种事她在酒吧见得很多,开始时总会忍不住上去插手,却总是把事情闹大,让林鸣和他表哥忙着擦屁股,到后面楠之学乖了,对这种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要看不见这样的场景,唯一的办法就是不来酒吧这种地方。   她伸手招停了另一个服务生,让对方去通知领班出来调停,一般这种事说两句好话送瓶酒也就完了,这服务生看上去是新来的,还不怎么圆滑。   楠之转回身子,却不料身后的动静不止没平息,反而越闹越大。   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伴随着男人粗鄙的骂声。   “老子摸你一把是瞧得起你!妈的,都进了这半窑子还给自己立牌坊,真当自己是贞洁烈女啊!正经人谁能到这来,瞧瞧你这裙子,能盖住屁股吗?”   男人似乎没有大事化小的打算,骂一句挥一记耳光,一时间大厅内的嘈杂声响都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那里。   楠之站起身来。   “楠姐,别去。”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哑哑沉沉的。   楠之回身,皱起眉:“你怎么在这里?”   王淮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重复了一遍:“楠姐,这种事儿酒吧里一天不说十件也有八件,咱们管不过来的。”   “看不着的我不管。”楠之垂了眸,“那人实在太过分。”   “楠姐。”王淮安伸手攥住她的手臂,却又马上放开,“你不方便出面。”   两人说话间,领班已经到了那客人面前,笑着赔不是,只是对方丝毫没有给他面子,仍在教训那娃娃脸的服务生,打得那女孩的两边两颊已经肿起老高。   “知道老子是谁么?知道老子请的客人是谁么?天越的陈总!”男人仍旧骂骂咧咧,“不长眼的东西,还真以为陈总能看上你这种货色?问你两句是看得起你!”   楠之刚走了两步,王淮安已经越过她走了过去:“楠姐,这事我出面就好。”   王淮安三两步走过去,凑到那几个人面前,笑着:“这不是陈总吗?这么巧在这遇见您。”   陈明见了王淮安,一身酒劲醒了一半,想起因为跟启阳的那些破事和天越股票暴跌的事,被自家大哥教训得有多惨,连卡都给停掉了,眼里几乎喷出火来,却又想起最近M城的那些传闻和大哥的嘱咐,说原来郑氏才是启阳背后的腰杆,不论有多大的火气也只能强行压住,露出个别扭的笑:“这不是王总吗,好久不见啊,也有兴致来这里玩玩?”   “碰巧罢了。”王淮安给几个人发了一圈烟,又给自己点上,“这不是来这谈点事情。怎么着?陈总跟这小朋友有什么不愉快?”   陈明看了眼王淮安,又看了眼那娃娃脸服务生,这才有些恍然,原来对方是来给这小丫头解围的?   他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要说这事是启阳的陈让来做,他完全不会意外,可这王淮安可是圈里出了名的冷漠阴狠,不关己事高高挂起,琢磨倒有兴致管起这闲事来?   陈明放松了些许,不咸不淡地试探着:“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这小丫头不小心摔了托盘,我们点的酒全撒了,还不好好道歉,这不,我朋友教育教育她。”   身边的人凑上来给陈明点着了烟,陈明眯着眼招呼了一声那打人耳光的醉汉:“超子,别打了。”   “原来是这档子事。”王淮安吐出一口烟,“这样吧,陈总的酒我请了,叫这小丫头给您道个歉,这事儿到此为止。”   “既然王总都开口了,叫这妮子道个歉,这事儿就过去。”   “好说。”   陈明把手里还剩多半截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对着那娃娃脸的女服务生一咧嘴:“瞧这妮子长得也不错,我也不是不怜香惜玉的人。”   领班在那娃娃脸身后轻轻推了一把,女孩抱着托盘向前挪了两步,弯唇赔笑,细声道:“陈总,对不起……”   叫超子的男人看了眼陈明的脸色,冲那女孩瞪着眼:“扰了陈总一晚上的兴致,就这?”   那女孩抬头看了眼王淮安,王淮安却并没看她,只靠在椅背上舒舒服服地抽烟。   领班见了这情形,赶紧说道:“小禾,还不给陈总鞠个躬?”   陈明笑了:“鞠躬就没必要了。这妮子,叫小禾是吧?你把酒洒到了我皮鞋上,蹲下来替我擦干净就行。”   小禾仍笑着,慢慢蹲下了身子,却在这时有一只柔软的手拉住了她的手臂。   她回过头,看见一个戴着墨镜裹着丝巾的女人站在她身侧,脸上带着股笑意:“陈总,地上的玻璃渣太多,小丫头的膝盖伤了,怕是就站不起来了。您这双皮鞋,我双倍赔偿,不如您高抬贵手,放她一马。”   王淮安捻灭了手里的烟,转过了视线没看楠之。   陈明上下打量了楠之几眼,推过去一杯酒:“放过她也行,你跟我喝了这杯酒。”   楠之笑笑:“成。”   她伸手端起那杯酒,还没送到嘴边就被人劈手夺了过去。   王淮安拿着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摔碎在地上,冷冷地看着陈明:“陈总,不奉陪了。”   说着,他一手扯过那叫小禾的女孩,一手攥住楠之的手腕,转身离开。   两个女孩子一前一后进了洗手间,楠之递给小禾一张纸巾。   “谢谢。”小禾低着头接过纸巾,打开包里的粉底盒开始补妆,想要遮盖住脸上的红痕,只是脸早已经肿的厉害,效果微乎其微。   “疼么?”楠之不知该如何安慰。   “还好。”小禾笑了笑,却扯动了脸上的伤,忍不住嘶了一声,“习惯了就好。”   楠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没有问对方因为什么原因才在这里忍气吞声,或许是家贫,或许是其他,就算问了,她也承担不起这个问题的答案。   发了个信息给林鸣,告诉他一声自己要先离开,楠之走出了洗手间,看到等在外面的王淮安,没有和他说一句话,目不斜视地走过。   王淮安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   不一会儿小禾也走了出来,默默地看着两个人离开的背影。   “我跟老板说了,待会给你把这个月的工资结了,去医院看看伤。”领班走过来,“回家休息几天,不扣你工资 。”   小禾好像没听到似的,仍远远看着楠之离去的方向。   “别看了。”领班点了支烟,低声道,“有些人的命,和咱们不一样。” 第40章 第四十个他   回去的车上一片沉默。   楠之倚在车窗边,目光落在窗外飞速移动的街景上,王淮安神情平静地开着车。   楠之知道王淮安的性格和陈让不同,他的话很少,若是比耐性自己也一定比不过他。   “你可以帮那个女孩的。”楠之说道,“你有这个能力。”   “是。”   “但是你没有。”   “是。”   “为什么?”   “选择了这份工作,就要接受它的一切。”   “就算被人当众扇了十几个耳光,还要跪在地上替人擦鞋道歉?”   王淮安沉默了一会儿:“楠姐,生活本来就不简单。”   “那我呢?”楠之问,“我只不过是要陪那人喝杯酒,你却看不下去?”   “这事本来就与你无关。”王淮安顿了一下,“而且,你是头儿的人。”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楠之的声音平平的,“你在跟踪我?”   王淮安没有回答。   “是郑启让你跟着我?”   “不是。”这次他回答得很快,“只是因为怕会有公关方面的麻烦。”   “这么说,是我给启阳添麻烦了。”   王淮安再次沉默。   一路无话,楠之回到清安小区的时候,郑启已经坐在客厅里。   楠之愣了一下,在玄关处换了鞋,走过去坐到他身边,从他手里抽出那份文件,替他按揉着太阳穴:“今天怎么回来的这样早?”   郑启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没什么事,就早些回来。”   楠之闻着他身上的酒味,心知他说的不是实话,却也懒得追究。   距离和方清欢说好的一个月,已经过去了五天。   “在想什么?”男人的声音沉沉的。   楠之回过神,笑笑:“没什么。”   他拉过她扯进怀里,微垂着眼帘,视线落在她脸上。   她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顺势靠进他怀里。   他单手搂着她:“有事和我说?”   楠之摇摇头。   “遇到不开心的事?”   楠之还是摇头:“只是有些累。”   “那睡会儿。”   她顺从地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他搂住她,另一只手拿起手机翻看着收到的消息,过了片刻终于看完,点击删除了某个对话框。   ……   这次采访的新闻蔓延速度比楠之想象的更快,缪斯女神不是单身的消息引起的反响也超出楠之的预料,毕竟《IN BLUE》是一本女性向杂志,她原以为大家不会在意自己单身与否的问题,没想到网上讨论得热火朝天,纷纷开始扒起了楠之出现后的蛛丝马迹,将所有可能的对象都猜了个遍。   随着第三期杂志的推出,Miki亲自拍摄全片的消息传了出来,瞬间让他成为了讨论热度最高的一个对象,而楠之的身价也正如方清欢推测的那样,水涨船高,开始陆续接触到时尚圈大牌资源的邀约,楠之清楚郑启并不想自己的曝光度太高,于是从不主动插手工作的内容,只是任由启阳安排。   晚上凌凌从JOY那里接到了一个临时任务,跟公司的一位影视咖于琳同去一个慈善画展,原本这个通告是公司旗下另一个二线演员的,谁知道她那边临时出了点事故摔伤了腿导致无法出席,JOY于是费了一番力气,替楠之争取到了这个名额,楠之尽管兴致缺缺,但是冲着JOY的一番好意,还是十分配合。   正巧郑启今夜有应酬,和楠之说过会很晚才能回,楠之也就省去了报备。   画展是晚上八点时开场,楠之一行人提前了三十分钟到场,凌凌很有礼貌地带着楠之去当红影星于琳的休息室打了个招呼,还让手下人带了些饮料给于琳的工作人员。于琳上下打量了楠之一番,态度倒是十分亲切和善,她摸不清楠之的底细,却很清楚经纪人凌凌在公司的地位。   以楠之的性格,自然和她聊得十分融洽,两个人谈笑自若,状态亲密,若不知道底细,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会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   台下的灯光隐隐绰绰,楠之和于琳刚刚把话题从指甲颜色过渡到最新款的香牌包包,周遭忽然安静了许多,随后是频繁响起的相机拍照声。   于琳美眸微微发亮,低声道:“来了!”   楠之猜到来人必定是这次画展的重头嘉宾,却不知是什么人能叫于琳这样激动。   她抬眸朝红毯入口看去。   长身玉立的男人身着月白色的西装,面色淡淡,气度从容,一双含情的桃花眼,右眼下一颗细细小小的痣。   女人一身雪白天鹅绒的长裙,长发轻挽,右手轻轻勾住男人的臂弯,眉目盼兮,款款而来。   ……   “楠之,你见到总裁身边的那个女人了吗?”于琳露出一丝有些讥诮的笑容,“真不知道她什么来头,来了启阳不到一个月,居然就能光明正大地挽着总裁的手来这种公共场合走红毯。”   楠之没说话。   于琳的目光闪了闪,勾起唇角抿了一口香槟。   她不是没有听说过楠之和总裁的那些传闻,只是今天沈楠之千辛万苦,不也才争取到一个跟着自己来参加画展的机会?哪比得上那位,由总裁亲自带在身旁,受到万千瞩目,谁更受宠,简直是一眼就能看穿的事。   更微妙的是,总裁身边的这个楚岚,据说是总裁的老相识了,而自己身边的沈楠之,却和她外表十分相似,这其间意味更加耐人寻味。   从楠之的表情看,她显然根本就不清楚今晚郑启会来,更加不会想到对方居然是带着楚岚一起来的,真是一出好戏。   于琳放下酒杯,看着台上的郑启。   那样的男人有谁会不动心呢?她不是没有惦记过,可来了启阳这么久,她早就死了这条心。   她不傻,能明白自己能得到什么,不能得到什么。   只是。   于琳看着台上的楚岚,默默握紧了酒杯。   只是从前她以为,任何人也得不到他。   楠之站起身来。   凌凌连忙凑过来,低声道:“楠之?”   楠之木木地站了会儿,听到自己的声音说道:“我去下洗手间。”   ……   楚岚随着郑启在第一排落座,盈盈笑着:“不用去和自己公司的人打个招呼吗?”   “不必了。”   楚岚回头在启阳来人的方位打量了一会儿,转过头问郑启:“这样的场合你带我来,合适么?”   “当然。难得主办方主动联络我,说十分喜欢你的画作,让我一定要带你来。”   楚岚弯着眉眼轻笑:“楠之不会吃醋么?”   “工作而已。”郑启说着,“楠之不是这样不明事理的人。”   “是吗?”楚岚坐直了身子,“郑大总裁可别太小瞧女人心哦,毕竟是海底针,不是那么容易摸透的。”   “拍卖开始了。”郑启说道。   楚岚安安静静地坐着,没再说话。   女人心,海底针吗?郑启微微出神,这阵子,他确实有些看不透她,或者说从未看透过她,他不过是单纯地选择自己愿意相信的罢了。   她最近似乎有些变化,却叫他抓不着头绪。她时而温柔,时而任性,时而娇蛮,却总是很好地把握着分寸,唯一清晰的是,她在他身上用的心思比以前更多了,但是不知为何,他却隐隐有些不安,那样的感觉,就好像她在隐瞒着自己什么。   他安排王淮安跟着她,她分明很不满,回来却一句话也没有说,没有埋怨,也没有向他提出什么要求,就好像这件事从未发生过。   又一幅画被推了上来,他看着画中捧着月桂轻嗅的少女,忽然想起那夜她盈盈的眉眼,托起一枚小小的花朵冲他歪头浅笑,说要替他炮制初秋的第一枚桂花糕。   目光微沉,他冲身旁的楚岚道:“举牌。”   楚岚顺从地举牌,稍稍靠近着问他:“预算是多少?”   他勾勾唇:“跟到底。”   ……   水龙头的水还在流,楠之安静地站在镜子前。   自己那张向来引以为傲的脸,此刻看起来无比陌生和可憎,她的目光落在镜子里,脑海中不断地冒出一个个念头:她的额头,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唇,究竟哪个部位看上去和那个人更像。   她没哭,甚至连想哭的感觉都没有。   她弯腰触到水龙头下的水,反复揉搓着双手直到手背通红,过了许久才离开了洗手间。   她没有再回到会场,而是关了手机,打车去了KEN。   林鸣表哥收到消息,走进楠之单人独坐的包间,看着桌上一字排开的十几杯酒,脸色十分难看。   “谁给上的,撤走撤走,只留这杯四海为家就行。”   手下的人还未动作,楠之抬头定定地看着他:“不许撤,是我点的。”   “楠之,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忽然想喝酒。”   “我打电话让小鸣来陪你喝。”林鸣表哥顿了顿,“或者我让方清欢过来陪你。”   “不用。”楠之道,“我现在只想一个人喝,让我一个人静静好吗?”   “楠之……”   “如果我醉了,麻烦你帮忙打电话让清欢来接我。现在,你们可以先出去么?”   林鸣表哥哪里看不出来楠之有心事,只是他知道楠之的性子,不好强迫,于是沉默着走出了包间。   楠之右手的食指在并排的酒杯上一字划过,精致的指甲碰撞杯壁发出清脆好听的声响。   她拿起第一杯,慢而稳定地将一整杯酒灌进嘴里。   熟悉的味道,两分涩,四分辣,三分甜,只是今天却比以往多了一分苦。   她端起第二杯,看见什么东西轻轻砸进杯子里,搅乱了平静的酒面。   她伸手摸了摸眼睑,方才发现,是自己一直在掉眼泪。 第41章 第四十一个他   林鸣赶到KEN的时候,看到的是已经醉眼朦胧的楠之。   她还穿着参加晚会特意换上的礼服,高跟鞋扔在地上,双臂抱膝,把头埋在臂弯里,缩在长椅靠墙的一端,看上去小小的一团。   林鸣平复了一下呼吸,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楠之。”   她抬起头,漆黑的眸子里一片茫然,再无往日熠熠点点的星光。   他的心像是被人揉捏成了一团。   这是第二次了,他看见她在自己面前这样无助地哭,她的难过比上次更甚。   “小明。”她认出了他,“只有十九天了。”   “……什么?”   她红着眼睛,喃喃地重复:“只有十九天了。”   他伸手轻抚过她被晕得一塌糊涂的眼妆,笨拙地哄:“没事的,别哭了。”   她望着他,那双会说话的眼里再次涌出两串泪珠:“我想要的东西没有了。”   “不会的。”他哑着嗓子,“大小姐想要的东西,小明拼了命也帮你拿回来。”   “拿不到的。”她歪倒下去,声音含混不清,“你拿不到的。”   她闭着双眼,呼吸声逐渐平静,终于是睡了过去。   林鸣在原地半跪了很久,轻轻地伸手去碰她的脸,只是在手指触及前就收回了手。   她是他独一无二的大小姐,他只是她随处可见的路人小明。   他千辛万苦奔赴到她身边,只是为了看她一眼,他明知道她的王子不是他,她的骑士也不是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身,将她抱在怀里走了出去。   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嘈杂,又是那么明亮。   酒吧里热舞的人群和炫目的灯光,车库里发动引擎的声响和车灯,道路上喧嚣的车水马龙和不远处的红灯。   楠之被他安置在车后座,林鸣觉得自己很清醒,却又十分不清醒。   绿灯亮起,他拨动档位,踩下油门冲了出去,车身在夜色里疯了一般地奔驰,越过一个又一个车身,将它们通通甩在身后。   不知什么时候,一辆车从右侧追了上来,在中间车道不管不顾地横冲直撞,带着不言而喻的疯狂意味。   逼近,加速,反超。   那辆车不要命了似的变了车道,一个甩尾横摆在林鸣的车前。   林鸣脚下急刹,吱呀地刺耳刹车声直袭人的耳膜,车身摇摆了几下,终于在离前面那辆车不到两米的地方彻底停下。   后座的楠之因为急刹车而撞在前座椅上,低低地闷哼了一声,幸好上车时他记得帮她系上了安全带。   林鸣喉咙里像是冒出一团火,觉得自己狂躁到极点的情绪急需一个宣泄口。如果不是他反应够快,以这个速度撞上对方的车侧面,几乎可以肯定对方会车毁人亡。   对面的驾驶座上下来了一个人,林鸣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忽然想着,若是刚刚来不及刹车直接撞上他也不错。   男人单手扶着车门,发丝微乱,目光冰冷隐隐发红。   是郑启。   林鸣握紧了手里的方向盘,看着这个自己没见过几次却排在自己厌恶名单榜首的人,拉开车门走了出去。   他靠着车点了一支烟,一言不发,几个吞吐间烟便燃了半截。   郑启径直走过来拉开他的后座车门,替昏睡的楠之解了安全带,把她从车内抱了出来,从林鸣身旁越过。   “站住。”林鸣沙哑着嗓子。   郑启停下步子,没有回头:“再敢靠近她,我会让你永远也见不到她。”   “郑启,你以为我怕你?”林鸣扔了手里的烟,又低头接着点了一支,猛吸了一口,“别叫我第三次看见你让她这么伤心,否则就算她不愿意,我也要把她从你身边夺走。”   郑启抱着楠之的手紧了紧,指节微白,沉默着将她安置进自己的车后座,随即开车扬长而去,从始至终没有再看过林鸣一眼。   林鸣定定地望着车身消失的方向,过了许久才抬手将手里的烟再次送进嘴里,只是他的手已经不再那样平稳,烟灰簌簌地撒了一地。   ……   身子沉重得很,头疼欲裂。   楠之双手捂住脑袋,艰难地撑起身子。   月至中天,银幕如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烟味,她皱着眉扫视一圈,看到房间角落里一点微微跳动的红光,火星若隐若现。   “醒了?”男人的嗓子沙哑得不像话。   原来他在这里。   楠之想着,她该下床去拿掉他手里的烟,半真半假地抱怨一番,再问问他累不累,为什么深夜还不休息。   但是心底里又有另一个声音在说,沈楠之,你已经够累了。   她没有动弹,甚至连回应也不想给予。   嗓子干涩得厉害,她探身去床头摸水杯,胳膊却十分酸疼。   角落里的火星跳了跳,然后被捻灭在烟蒂已经堆成一座小山的烟灰缸里,他站起身走了过来。   刚刚摸到水杯的手被按住,他拿了水杯到窗边的小几上倒了水,然后递到她身前。   楠之没接,也没说话,翻身钻进了被窝,拿被子蒙住了头。   安静了一会。   她身上的被子被掀开,她整个人被从被窝里拉扯起来,被他强制性地搂在怀里,然后他低下头吻上她的唇,强硬地撬开她的牙关。   一缕清凉微甜的水从他口里被渡了过来。   楠之下意识用力挣扎,水从嘴角溢了出来,他却不肯放开她,一只手擒住她的下巴,唇舌强硬地侵入,将嘴里的水分尽数灌入。饶是如此,他仍是没有放过她,将这个动作变为更深一步的深吻。   楠之并不配合,只是挣扎的力度与他而言毫无效果,直到她呼吸急促喘息困难,他才终于肯松开些许。她却并不买账,刚一得了空隙,便用力咬住他的下唇,淡淡的甜腥味弥漫在两人唇齿之间。   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任她咬着,到下唇几近麻木时她终于松开。   “你在生什么气?”他的声音沉沉的,面庞隐在黑暗中看不出神色,“沈楠之,该生气的是我。”   楠之推了他一把,身子有些哆嗦。   他静静地看着她,过了会儿又说:“以后不许再去KEN酒吧。”   楠之涩着嗓子,第一次出声回应:“凭什么。”   “我不想再看见你喝得烂醉出现在别人的车后座上。”   那么清醒着挽着自己的前女友去参加大型展会又怎么算?谁又比谁更好呢?   楠之几乎要冷笑出声,用尽最后一丝理智告诉他:“我困了,现在不想说这些。”   “为什么你在我面前总是这么累。”他搂在她腰上的手臂未动分毫,“我从未看见你在我面前毫无顾虑地放松过。”   楠之的眼睛一瞬间胀痛得厉害,几乎要落下泪来,于是她在黑暗中用力睁大了双眼,不肯叫眼里的水迹溢出眼眶。   “大概是因为我很在意吧。”她的声音维持着平静,“郑启,我很在意你,我在意自己在你面前出现的每一秒。”   腰上的手力道松了些许。   “可是你说的没错,这样真的挺累的。”   “我似乎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认清我们之间有多不合适,就好像我非常讨厌你此刻身上的烟味。”   “我很累,我很讨厌现在的生活,每过一天我都好像是看见了我们在一起的尽头。”   平静而残忍的话语不断地从她口中说出,甚至并未来得及经过大脑的检验,情绪的积累已然到达了临界,让她停止了思考。   他的呼吸乱了些许:“沈楠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楚。”楠之平静而木然地继续着,“当初你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什么一定要嫁给你?那不过是因为沈家一心想要和郑家结亲,而郑越心里早已经装进了一个无法动摇的人,换言之,你不是我主动选择的,你是我仅剩的选择,郑启,难道你就没有想过我只是应付应付你而已?”   “别说了。”他哑着嗓子。   “像我们这样的夫妻,本来就不该奢求真爱,面上能维持已经是难得了,何必为难彼此。”   “别说了。”   “既然心知肚明对方心有所念,不如索性大方成全,郑启,我们离……”   “沈楠之,我让你别说了!”   他猛地一挥手,将手里的杯子砸碎在墙上,噼啪一声巨响,无数玻璃碎片飞溅。   房间内一时间寂静得可怕,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身上的气息阴沉得叫人害怕。   楠之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一时间竟连难过伤心也忘了,抬头看着他,怔怔流下两行泪来。   他的呼吸声听上去很不平静,不过须臾后便平复下来。   他垂眸看着她的泪水,伸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拿了一支叼在嘴里。   “抱歉。”他动作僵硬地抹掉楠之的泪水,声音干涩得像掺了蜂蜜的沙子,“我出去抽根烟。”   随即他转身离开了房间。   屋内霎时间变得静悄悄的,被黑暗浸染的寂静变得无比可怕。   楠之坐回床上,双臂紧紧地环住曲在胸前的双膝,把脸埋了进去。   她的心如同一团乱麻,并不知道等他再次回到这个房间时自己该说些什么,她还能继续刚刚那样一腔孤勇的态度吗?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楠之怎么也没有想到,郑启这所谓的出去抽支烟的离开,竟让她在接下来的很多天里都没有再见到过他。   这一天,郑启连夜整理行装,搭上凌晨最早的一趟航班,出差去了美国。 第42章 第四十二个他   楠之并不清楚,这于她而言绵长难熬的一夜,发生了许多她不知道的事情。   比如林鸣抱着她离开KEN的时候,暗处有人按下了快门;   比如郑启在她睡着的时间里,在房间里发现了些什么;   再比如,齐连雄收到了法院的一张传票,得知原委的沈长乐因为血压升高而住进了医院。   天越的某个角落里,秦潇吐了个烟圈,眯着眼问对面的男人:“怎么样?消息放出去了吗?”   陈明上前两步走到她身边,搂住她的腰身,掌心向下游移:“潇潇,你放心,我都按你说的做了。”   秦潇再次吐出一口烟,薄薄的烟雾喷在陈明的脸上。陈明不仅不生气,反倒笑着将她搂得更紧了些,探身去吻她:“潇潇,你身上好香……”   她侧了脸,红唇避过他的吻,任他的吻落在自己的脸上,脖颈上,锁骨上。   “照片可靠么?”她的声音仍是清冷的,“你派了人在那里盯梢?”   “算不上我的人,就是一个刚入行不久的服务生。”他冷笑一声,“前几天我给了她十几个巴掌,谁知道开车带她出去了一晚她就死心塌地,一见了沈楠之和林鸣,就第一时间拍了照片发我。”   秦潇没说话,陈明的手越加放肆起来,口里不停叫着她名字,语气尽是讨好:“潇潇,你放心,这个爆料一出,那个什么缪斯女神,连你的一块衣角都及不上。”   “没那么夸张。”秦潇道,“我只是不想让他们好过而已。”   陈明把手探进她衣服,抚摸着她光洁滑腻的腰身,脸色涨红,急不可耐。   秦潇忽地笑了,伸出食指轻轻抵在他额头上,将他推开:“今天没兴致,我先回去了。”   陈明愣了:“秦潇,我他妈现在硬成这样,你耍我?”   “怎么会。”秦潇理了理被他扯乱的衣领,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回去找你的小服务生去吧。”   她推开陈明,高跟鞋在地面上撞出哒哒的声响,昂首阔步地走了出去。   ……   楠之看到那则绯闻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缪斯女神VS新晋爆红流量歌手,真相竟是这样!”   点进去是一则绘声绘色讲述林鸣和自己之间杜撰经历的通稿,毫无营养,但让这则新闻点击讨论爆炸的,是文章最底下附注的一张照片。楠之穿着礼服被林鸣公主抱,走在KEN酒吧的地下车库里,照片的角度明显是偷拍,但是两个人的脸清晰可见。   楠之愣住,点开微博,发现数不清的营销号都在发这份通稿,连稿子里的故事内容都大同小异,就像是照着同一个模板去编撰的。   知乎,豆瓣,微信,就连各大浏览器的首页热点都不约而同地大肆宣扬起这件事情,发布时间十分接近,那些稿件在中午快下班时一股脑冒出来,意图十分明确,那是所有人都有先下打开手机的时间段。   楠之拨通了凌凌的电话,那边是她安抚的声音:“事情确实有些严重,不过楠之,你别太担心,启阳已经动用手段撤热搜了,很快就能摆平。”   其实在凌凌看来,这甚至是一次根本就不需要公关的事件,毕竟这张照片并不能说明两个人真的有什么实质性的关系,而且眼下正是两个人热度正高的时候,这一波天降的流量和曝光度对双方来说都不算坏事。   让事情发酵一番,再发表严正声明两人是朋友关系,这才是这个圈内一贯的做法,想必盛华那边也很乐意看到这个局面。   只是这条新闻被启阳公关人员发现汇报后的第一时间,王淮安那边就下了死命令,不惜一切地撤搜,降热度,把痕迹完全抹除。   挂了电话,楠之稍稍平静了一点,只是心头仍惴惴不安。   不料事情的发展并没有预想的那样简单,这次的热搜竟怎么也撤不下去,有一部分营销号大V似乎铁了心要把这份新闻坐实,尽管开价已经到了以往的数倍,却还是收不到任何效果。   任是楠之再外行,也能看出来这是有人在背后针对她。   中间JOY和方清欢甚至启阳的一些同事都打电话过来询问情况,事件的另一个当事人林鸣却毫无动静,似乎一点也不在意。   这场暗地里的风暴一直持续到下午五点,那是M市某局的下班时间。   得知了消息的沈长安放下手里的茶杯,吩咐了秘书几句。   一个小时之后,所有的通稿已经被删除干净,连后续等待第二波爆发的照片和文案也全部都被沈长安拿在了手里。   一切喧嚣和暗潮都被按死在摇篮里,所有人平静得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   沈长安脸色铁青地拨通了楠之的电话,对面响起的却是久久无人接听的忙音。   ……   “爸,你怎么这么糊涂?”楠之守在沈长乐的病床前,看着颓然坐在一旁的齐连雄,心里已经乱得不像话。   沈长乐还没醒来,她的心脏一直不太好,血压上升带来的危险期才刚刚度过。   楠之抖着手握住沈长乐,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空壳公司,资产负值,私募自用,逃税避税。   这一个个词汇都像大山一样压在楠之的心头,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对这些事情只是一知半解,但是已经足够让她了解到事情的严重性,现下齐家的公司不仅债台高筑马上就要破产,更是已经涉及到了违法的事项。   “楠楠,是爸没用。”齐连雄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公司好几年前就开始不行了,我没告诉过你妈和你哥,想着自己努力再搏一把,是爸糊涂。”   楠之强自冷静下来,指责的话却怎么也再说不出口。   “通知哥了吗?”   齐连雄点点头:“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也通知了你哥,他从外地赶回来,还要一段时间。”   “天真现在怎么样?”   “在家里,保姆守着。”   楠之沉默了一会:“这两天我回去住吧。”   齐连雄默默地看着昏睡的沈长乐,没有拒绝。   “我去问问哥到哪儿了。”房内的气氛太压抑,楠之找了个理由出去透透气。   只是她没有想到,以目前这样糟糕的事态,还可以变得更坏。   她拨通了齐安然的电话,响了许久才有人接起,是个急促的女性声音。   “这里是M市第二医院,手机的主人出了车祸现在正在抢救,如果你是病人家属的话,请尽快赶过来!”   楠之木然地听着,只觉得眼前一黑,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飞奔下楼的路上。   她冲进电梯按下楼层,双手死死地攥着手机,终于再也忍不住,蹲在电梯的角落里呜呜地哭了出来。   ……   经过了几个小时的抢救,齐安然的手术终于结束。   麻醉的药效还未过去,他仍被留在ICU观察。   楠之穿着无菌服进去看他,他浑身都已经缠满了纱布,那双向来温柔的眼睛此刻紧紧地闭着,不知名的药物随着输液针管一点点注入他苍白的身体里,叫她的心脏如同被一抽一抽地撕扯着。   她舔了舔干燥发裂的嘴唇,走出病房拨通了一个电话。   那头很快就接起,声音仍是一如往常的元气满满。   “清欢。”楠之抬手揉了下干燥发肿的眼睛,“能帮个忙吗?”   短短的电话结束,方清欢很快赶到了医院,守在齐安然的身边,连眼睛都是红肿的。   楠之匆匆和她交代了一番,打起精神,叫了一辆出租车。   她有些累,脑袋也有些晕,需要好好地休息一会儿,现在已经没有精力自己开车。   等司机到达了地点,楠之的小憩也就此结束。   她拧了把自己的大腿,让自己的困倦消退一些,然后上楼,在某一户门前停下。   敲门声响起没多久,就有人来开了门。   楠之扯出一个笑,轻轻叫了声:“妈。”   顾纭看着她的神色有些责备,皱着眉问:“怎么这会儿突然过来?”   楠之红肿的眼睛和憔悴苍白的面容似乎全然没有引起她的注意,她站在门边唠叨了几句才让她进去。   屋内有客人。   楠之认出那人是市内一把手的夫人,旁边的女孩大概是她女儿,看上去和榆之一般大,两个孩子正在家长的注视下聊得很欢,沈长安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让楠之觉得看上去十分陌生。   楠之进洗手间拿粉底盒遮盖了一下自己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脸,然后默不作声地出来烧水煮茶,跟着沈长乐一起在厨房忙前忙后。   天色渐暗,那位夫人带着女儿起身告辞。   楠之跟随着沈长安一路送她们去了电梯,送走了两人,沈长安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冷硬。   他看都没看楠之一眼,转身回屋。   楠之默默地跟在身后,进了屋子,她又替他续了一壶茶水,倒了一杯递到他面前,终于第一次开口,轻轻地叫了他一声:“爸。”   沈长安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扬手一个耳光重重地打在她脸上。   他冷声道:“养了你这么个女儿,真是把我的脸都给丢尽了!” 第43章 第四十三个他   坐在一旁打游戏的沈榆之被惊动,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去拉被这一掌打得摔倒在地的楠之。   “爸,你这是怎么了?”沈榆之显然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顾纭看了眼沈长安的脸色,过来把沈榆之扯到一旁:“榆之,你别管,进房间写作业去。”   “可是……”沈榆之有些犹豫地看了眼楠之,又看了眼顾纭和沈长安,最终还是依言乖乖地走回了房间。   关上房门前顾纭又嘱咐了一句:“没事别出来。”   沈榆之闷闷地回了句:“知道了。”   楠之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直起身子。   “我早就说过,让你不要进那个肮脏不堪的圈子。”沈长安的声音阴恻恻的,“郑家那小子特意来和我保证,说你只是拍几张照片,结果现在呢?深更半夜喝得烂醉被别的男人抱上车,还被人拍到大肆宣扬!你是已经结婚了女人,不是窑子里的□□!”   楠之木然道:“我什么都没做。”   顾纭皱着眉:“楠之,怎么跟你爸说话呢?快给你爸认错。”   楠之仍是说道:“我什么都没做。”   沈长安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既然你觉得自己没错,还来这里干什么?滚出去,别脏了我的地。”   楠之脑袋晕晕沉沉,不断地浮现出沈长乐昏睡的脸,齐连雄愧疚的声音和那根一滴一滴汇进齐安然身体里的输液管,仍牢牢记着过来这里的初衷,于是她低下了头,慢慢跪倒在沈长安面前,低声道:“是我的错。”   沈长安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爸,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别生气。”她的嗓子沙哑得厉害,声音也有些发颤,“姑父那边好像出了点事情,现在只有你能帮他了……”   “你是我的种,本来就应该听我安排,你有什么资格谈条件?”沈长安看着她,“齐连雄那边的事,我不会管,当初还以为他能扶得上墙,谁知道根本是一滩烂泥,背着我踩了这么多坑,要不是我谨慎,连我也要被他牵扯进去。”   楠之抬起头,露出一个笑:“爸,我知道是姑父不对,是他一时糊涂,你看在他这些年对沈家的心意,帮他一把吧。”   “你也说了,我们是沈家。”沈长安抽着烟,面庞在烟雾里有些模糊,“这次的事情是原则性问题,再不和他们撇清关系,就连这次调任的事情也会有风险。”   “职位有那么重要吗?”楠之红着眼睛,“和姑父这么多年的感情,难道说不要就不要了吗?他以前对你有恩,你怎么能这么自私?”   顾纭大惊失色:“楠之,你住口!”   沈长安眯着眼睛,冷冷地看着楠之。   “沈楠之,你是不是忘记了自己姓什么?”   楠之从地上站起身子,两行泪再也克制不住地滚落,她点点头,喃喃低声道:“没错,你说的没错,一直以来,我确实忘记了自己姓什么。”   沈长安和顾纭都静静地看着她,楠之一边喃喃,一边缓缓地向后退去。   “我忘了我的姓名其实和沈家没有任何关系,我原本就不是沈家人。”   “我忘了二十岁以前,我一直姓齐。”   “我不该忘的,一直以来,我都不是沈楠之。”   “我是齐楠之。”   她转过身,平静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不可见,唯一能感受到的是刚刚下过雨的空气和湿漉漉的地面。   楠之走出了小区,在路边的花坛旁蹲了下来。   她从来没有忘记,十五岁那年,她被沈长安打得几处骨折脑震荡住院,回到沈家的当天晚上,齐连雄一家人驱车过来,和沈长安夫妇谈了许久,最后接走了她。   她那时伤势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只剩下额头上的纱布还没拆,从楼下到停车位那短短的几百米路,齐连雄和沈长乐却硬是怕她累着,坚持让齐安然把她背在背上。   那时他们已经分别了几年,不再如十岁前那般亲密,她感受着他还不十分宽阔的背脊,觉得他传达给她的温暖如此陌生,让她觉得局促又生疏。她有些惶然,在他耳旁低低唤了一声:“安然哥。”   他顿下步子,沉声道:“以后别叫我安然哥。”   她收了声,轻轻咬住下唇。   他把她从背上放下,让她坐在花坛的边檐,蹲下身子,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轻轻一笑:“叫哥。”   楠之忘记了自己那时候有没有哭,从那之后,他果然一心把她当作自己的亲妹妹,而在她心里,他也再不是自己的表哥,而是自己的亲哥。   她怎么能忘记,她的家,从来都姓齐。   ……   去沈家走的这一趟,楠之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二天她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在沈长乐和齐安然的病房间游走,幸好有清欢帮忙照顾齐安然,让她多少安心了一些。   齐连雄已经收到了法院的传票,楠之忙着替他奔走,联络了一切自己曾经接触过的人脉,除了打点消息,最重要的当然是找到一位靠谱的律师,可楠之从前与这个圈子毫无了解,根本无从下手。   也通过朋友的关系接洽了几位,可是他们给出的最好的结果亦是楠之不能接受的,甚至有那些注重口碑爱护羽毛的律师直言,这种必定败诉的案子不会有人接手。   说到底还是钱的问题,现在齐家的公司已经是个巨大的负累,就算楠之把名下的不动产全都抵押售卖也补不了这个亏空,就算齐连雄能够没事,齐家的公司也已经倒了,大家都看好的齐家二代齐安然出了车祸生死未卜,怎么看都不是笔划算的买卖。   对这点楠之看的很开,公司没了便没了,得优先保证人没事,她抵押了名下的全部房产,放出风去,不管是高昂的律师费都会极力负担,现在正在等着消息。   她试着联络过郑启,但是对方杳无音信,接连几天都没有接她的电话。   她想,他大概是真的生气了,不再想看到自己,也不愿意再听见她的消息。   “姐姐,我到学校了。”   楠之回过神,看着满面乖巧的天真。天真这几天似乎也察觉了什么,一直异常听话,不提问题,也不提任何要求,就算楠之忙碌的时候把她丢过去和保姆独处一整天,她也不会抱怨,懂事得让人心疼。   天真软软的手摸上她的脸,脆声道:“姐姐,你这几天好累呀,都没有时间睡觉,真真会心疼的。”   楠之鼻子一酸,摸摸她的头:“真真乖,姐姐没事的,等过几天哥哥醒了,我们一起带你去迪士尼,好不好?”   天真摇摇头,眨了眨漆黑的大眼睛:“真真不想去迪士尼,真真也不吃冰淇淋了,妈妈说我的压岁钱都存起来了,我想拿压岁钱给哥哥治病。”   楠之强行抑住情绪,笑着道:“好,真真最乖了。”   女孩下了车,一路小跑进了幼儿园。   楠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开车离开,再次开始了疲惫忙碌的一天。   意外的是今天终于收到了一些好消息,齐安然醒了。   “这几天,怕不怕?”齐安然看着她,“好像都瘦了些。”   “你可太小瞧你妹妹了。”楠之举了举手里的水果刀,“虽然一开始有点慌乱,不过后来可是游刃有余呢。”   终于削完了苹果,她递给一旁安静坐着的方清欢,然后绘声绘色地说起这几天的进展,说着朋友又推荐了一个业绩很牛的律师,约着明天正式洽谈云云。   齐安然看着她眼下深沉的黑青色,知道她是为了不让自己担心,于是轻轻笑了笑:“嗯,真厉害。”   “那当然,你也不看看是谁的妹妹。”   “说到律师……”齐安然顿了顿,“怎么没听你提到郑启那边?启阳的律师团队是圈内出了名的顶尖,恐怕比起郑氏也不遑多让,你可以替爸问问。”   “是吗?”楠之怔住,这件事她之前确实未曾听说过。   等到齐安然再次睡着,楠之握着手机出了病房。   她再次拨出了郑启的电话,不出意外的,仍是无人接听。   犹豫了一下,她拨通了王淮安的电话,这次接通得很快:“怎么了,楠姐?”   “我联系不到郑启。”她掩饰着嗓音的干涩,“如果可以的话,请帮我转告一声,我有事要找他。”   那边顿了两秒:“好。”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楠之说了声再见,然后挂断了电话。   接下来的一整天时间楠之忙着接打电话,直到手机一片滚烫没了电。   她安顿了刚刚恢复的沈长乐回家休息,又算着时间去接天真放学,小丫头好几天没见到哥哥和妈妈的面,现在齐安然醒了,自然要接她过来见一面。   在幼儿园门口等了一会儿,有阿姨牵着天真出来,楠之蹲下身子,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   “走吧。”   小萝莉却好像没反应过来似的,定定地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方才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伸出小手指着远处。   “姐姐,你没骗我。”   楠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看到站在不远处正在静静看着自己的男人。   天真握住楠之的手,大眼睛弯成一条缝,声音里全是满足:“郑启哥哥来接我下课啦!”   楠之像是被钉住了一般,久久没有动弹。   郑启走过来,在天真面前蹲下身子,轻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然后把她抱起来,看了眼楠之。   “走吧。” 第44章 第四十四个他   有好几天没见了,他看起来有些不一样了。   发丝没有原来那样齐整,下巴上也长出了一些胡茬,看上去满身风尘仆仆的气息。   郑启开车载着楠之和天真,去医院看了齐安然,又去齐家一起吃了顿晚饭。   “就在这休息吧。”沈长乐挽留着,“看你今天也跑了不少地方,累了吧?家里的床铺是现成的。”   “妈,郑启很忙,回去还有事的。”楠之扒了口饭,头也不抬地说着。   郑启看了她一眼,笑着应声:“楠之说的没错,妈,我过几天再来看您。”   楠之和沈长乐都被这一声妈给震住了。   沈长乐这几天以来第一次真心露出笑容,又挽留了郑启一番,最后楠之和郑启仍是没有答应,于是她赶着楠之出了家门,让她去送送郑启。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小区里。   “谢谢你。”楠之道。   “谢什么?”郑启问。   谢什么?楠之一时也说不出来。   谢谢他来接天真?谢谢他安抚沈长乐?或者只是谢他,在自己最无助惶然的时候,恰好出现在自己面前。   楠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过身看着他:“我正好有点事想找你谈。”   他止了步子,静静看着她。   不知为何,触及到他视线的瞬间,楠之忽然觉得眼睛一涩,于是微微低头避开他的视线:“我爸公司出了点事,他犯了糊涂,碰了私募挪用,又逃了税,数额比较大,足够他进去呆个七八年的了。”   郑启嗯了一声。   “我爸身体不好,常年要吃药和保养,前两年查出慢性病医生就交代过,很难挨过十年了,这次如果真进去了恐怕就再也出不来了。我妈的心脏也有问题,我怕她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郑启仍是嗯了一声。   楠之终于抬起头,吸了吸鼻子:“听说启阳的律师团队很顶尖,我想向你借用一下,帮我爸打这场官司。”   “好。”   他应得太快,叫她有些反应不过来:“不用回去先问问,征集下律师本人的意见吗?”   “不用。”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舒了一口气,或许是他应得太轻描淡写,让她也下意识觉得这不是一件大事,这几日一直压在心头的重量不知不觉地疏解了许多。   楠之抬脚踢飞了脚边的一颗石子,冲他扬扬下巴:“你走吧。”   他向前两步,欺身到她近前:“我答应你,你是不是也该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她移开视线,把头发拨到耳后,“你说。”   “明天我在家里等你,你回来我们再好好商量。”   “就在这里说不行?”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随即自然地下滑,理所当然道:“不方便。”   楠之感觉到他的视线,有些恼怒:“郑启,你清醒一点,我们现在在吵架期间。”   “我有说什么不对的话吗?”   她滞住,深呼吸几次,拍拍自己的胸口:“明天我会回去收拾点东西,我希望到时候能够见到你为我推荐的律师,至于你说的,答应你一件事,只要你开口,我沈楠之自然竭尽全力做到。”   他静静看着她。   楠之皱着眉:“你不信?”   “没有。”他轻声道,“只是觉得你像现在这样自在很好。”   楠之无言以对。   郑启轻轻笑了笑,挥挥手转身离开。   潇洒得让人羡慕。   楠之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赌气似的转身大踏步离开。   这一夜楠之睡得很短,却意外地十分安稳,不知为何,郑启挥手离开前的眼神一直回荡在她的脑海里。   安静又决绝。   第二天一早她便驱车回了清安小区,虹膜识别的门锁自动打开,她一进门,女佣和保姆阿姨便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包:“夫人回来啦。”   她低低应了声:“郑启起来了么?”   “先生在书房里。”   果真是在书房里。   楠之敲了门,得到肯定的答复方才推门进去,看见他正埋头在书堆里,皱着眉头,不知在研究什么。   “律师什么时候到?”她站在门口问。   他从书堆里抬起头看着她,舒展了眉眼:“过来些。”   楠之皱了眉,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两边来到他身前。   他伸手扯过她,按在自己怀里,不由分说地吻住她。   没有丝毫平日里的循序渐进,他的唇舌强硬而直接,让她觉得痛,她极力抗拒他,却被他的手牢牢禁锢。   “郑启!”她抬手去擦嘴唇,“你这样算什么?”   “你说过会答应我的事。”他的目光清清冷冷地落在她脸上,看不到丝毫被□□搅乱的痕迹,“楠之,我的条件就是这个。做完了,你所有想要的东西我都会给你。”   这算什么?他偏要她在那天的吵架之后自己向他低头么,不容她反抗,甚至要她自发地顺从和主动,她一股气直冲上头顶,感觉到强烈的羞辱。   她一把推开他,站起身来,眼眶微红,浅浅一笑:“这还不简单么?”   随即她伸手解开了自己胸前的衣扣,慢慢脱下了上衣,随手丢在一旁。   她懒懒地看了他一眼:“在这里,还是去卧室?”   他定定地看着她动作,直到朝阳下的胴体晃得人眼睛发晕,他方才黯哑着嗓子开口。   “坐上来。”   ……   开始时楠之只是感觉到羞耻。   他不是想看她低头么?她就要故意轻贱给他看,她偏要做出无所谓的样子。   可她很快发现郑启是真的不打算轻易放过她。   楠之根本记不清和他纠缠了多少次,她只知道到了最后自己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   不止是书房,也不止是卧室,甚至不局限于浴室和地面。   她从最开始的死活不肯开口,变成皱着眉问他是不是打算死在床上,再然后是哭着服软求饶,到了最后,她的嗓子已经哑了,除了没用地流泪呜咽连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做这种事是真的会死的。   她一边哭一边冲他摇头,他却好像全然没看见,像是不会疲惫一般,仍是一遍一遍地吻过她的眼泪,身下动作依旧,不知餍足。   楠之实在羞于启齿,却实在顶不住,只红着眼哑着嗓子重复:“痛……磨得很痛……”   他低头擒住了她红肿的唇,吞下她的控诉。   在一波接着一波的浪潮里,她再也经受不住,终于忍不住晕厥了过去。   ……   再醒来的时候竟已经是月至中天。   楠之睁眼的时候觉得自己浑身似被拆散了架,没有一处不疼,眼前有点黑,肚子里翻江倒海,一阵一阵地冒酸水,饿得直抽抽。   她怎么也没想到,都这个年代了她还能体验一把饿到抽筋的感觉。   郑启照例不在床上,楠之急匆匆下床,光着脚走到窗边的小几上,捧起凉水壶结结实实地灌了一通,更加觉得胃里空得厉害。   她打算下楼寻觅点吃的,只是在那之前她得先洗个澡。   放下水壶,她的视线却不自觉地落在桌上一份薄薄的文件上。   她拿起那份文件,随手翻开。   借着月光,映入眼帘的是几个大字,她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于是木木地盯着看了很久。   她的手微不可查地发起抖来,可那几个大字还是那样清晰。   离婚协议书。   左下角已经签好了字,清清楚楚的写着郑启的名字。   这算什么?   玩完了就丢么?离婚前的最后一次温存?   离婚条款并不长,每一个字都简短有力,只是楠之好像忽然变得不认识它们了,那些字像变成了一个又一个可怕的黑洞,不停地在她眼前旋转,叫她头晕目眩。   她果然还是太天真。   在他面前,她从来就不是什么狐狸精,简直比小白兔还要小白兔。   她想笑,牙齿却忍不住地打颤。   手抖得厉害,她胡乱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自己的包里,哆嗦着穿好了衣服,开了自己的车离开。   正值凌晨,路上的车少得可怜,她独自驱车在路上,看上去像个游荡的孤魂野鬼。   拐过一个路口,一个醉汉拉扯着一个女人冲上了马路,摔倒在地上。   楠之脸色苍白,慌乱间将方向盘打到了极致,车身一个急转弯,在吱呀吱呀的刹车声里轰隆一声撞上了路缘石。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猛地撞在方向盘上,安全气囊呼哧一声弹了出来。   满头满脸的血水流下来,遮住了她的视线。   最后的意识里,她费尽力气拨通了一个电话,却再没有办法说话,就此昏睡过去。   ……   楠之醒了过来。   她悄悄打了个哈欠,睡眼朦胧地抬头去看黑板上密密麻麻的粉笔字。   教室里一片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戴着黑框眼镜的化学老师满脸威严,脸色十分难看:“齐楠之,我问你呢,这题选什么?”   楠之站起来,懒懒地看着自己桌上上节课的数学卷子,意兴阑珊。   她刚准备随口说出一个答案,一张字条从右边递了过来,放在她的桌面上。   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B”,后面还跟着几串字,简略地解释了选择B的原因。   字迹十分清秀,却因为写得急促而有几分凌乱。   楠之从善如流地念出纸条上的内容,然后坐了下来。   身边的男生轻轻地舒了一口气,似乎比她还要紧张。楠之弯了眉眼冲他笑,明媚得让人眼晕。   “谢谢你啦。”楠之无声地用口型说着,“我再睡会儿。”   男孩看着她惬意地闭上眼睛,视线久久无法移开。   窗外的夕阳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脸一片通红。 第45章 第四十五个他   “就是她么?”   “可不就是她!”   “我看长得也就那样,不知道男生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   “肤浅呗,胸大呗!”   “我看是因为好下手。”   “就是就是,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楠之走在学校的林荫道上,对聚在道路两边三五成群讨论的声音充耳不闻。   来到这所学校不过短短几周,她已经习惯了别人用狐狸精和风骚之类的词来形容她,即便她在这样炎热的夏天里也总是裹着长衣长裤。   长发简简单单束在脑后,寻常随意的马尾辫,只是她的发色乌黑,肤色瓷白,反倒更衬得她的面容妍丽得干净利落,尤其是那双透着微光的眼睛。   她走到路旁的洗手池前,随手将书包丢在一旁,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水迹洒在脸上,让她整个人像是被露水打湿的花朵,明艳艳,又水润润的。   她抹了把脸,原本弯弯的眉变得直了些,她面无表情的脸上便透出几分冷硬来。   “喂,你就是齐楠之?”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楠之回过头,淡淡看着围在身后的一群人:“是啊,找我有事?”   领头那个黢黑的大块头明显震了一下,视线落在楠之脸上迟迟移不开。   他身旁一个短发女孩恶狠狠地瞪了楠之一眼,伸肘在那大块头纹着花臂的胳膊上杵了一下:“何强!”   何强回过神,冲楠之扬扬下巴:“你就是齐楠之是吧?我警告你,以后说话做事注意点儿。”   短发女孩显然对这样的发言很不满意,她推开何强,走到楠之身前,指着她的鼻子:“我告诉你齐楠之,离我妹妹的男朋友远点儿!这次就先放过你一次,再有下次,别怪我不客气!”   楠之问:“你妹妹是谁?”   短发女孩冷笑了两声:“别装蒜,我妹妹是王瑟瑟。”   “你妹妹的男朋友是谁?”   女孩挑着眉:“李东亚。”   楠之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容易脸红的学习委员,还有那个总是围绕在他身边的圆脸女孩子。   原来说的是自己的同桌。   她拿袖子擦了把下巴上的水,笑:“好,我知道了,明天我和王瑟瑟换座位。”   短发女孩皱了眉,她答应得太痛快,反倒让人觉得不舒服,看上去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那张脸真叫人讨厌。   她拍拍手,身后两个女生过来,拿过楠之的书包,走到学校的小池塘边,扯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都抖了进去。   课本,文具,手机,随身听。   接二连三的东西都被丢进水里,那两个女生抖了两下包,确定里面没有了东西,把书包也丢进了水里。   短发女孩讥讽地看着她:“见面礼,别客气。你的作业本和试卷好像也都掉进水里了,不会有什么麻烦吧?不过你长得这么风骚,却跟那些挺着大肚子的油腻中年老师撒个娇,他们大概就舍不得惩罚你了。”   楠之面无表情地站着。   大块头何强脸上的神色有些犹豫,避开了楠之的视线,伸手扯了把短发女孩:“好了琴琴,我们走吧。”   王琴琴甩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心头火气更盛。   “你叫王琴琴是吧。”楠之忽然开口了,“那这个何强是你的男朋友么?”   “你管得着吗?”王琴琴很不满。   “如果不是的话,何强,我能认识你一下吗?”楠之蹙眉看着何强,“这边学校好乱,总是遇到麻烦事,要是能有个朋友帮帮我就好了。”   “没问题。”何强连忙答道,“遇到事儿了报我的名字就行。”   王琴琴脸色铁青。   “那太好了,是不是要留个联系方式?”楠之笑得人畜无害,“可惜我手机掉进水里肯定坏了。”   “没事儿,我把我电话给你,你回头有需要打给我就成。”何强从身边人的书包里扯出一张纸,写下自己的手机号递给楠之,“咱们也是不打不相识。”   楠之微笑着接过:“是呢。”   夕阳照在她干净的侧脸上,像是给她的轮廓镶了一层红边,连脸上的浅浅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何强挠了挠后脑勺:“那我们走了。”   “走什么走!”王琴琴一把推开何强,“看来说你狐狸精还真是不冤枉!当面就敢勾搭男人?”   何强脸上有些挂不住,拉住王琴琴,皱着眉虎着一张脸:“好了琴琴,我们先走,回去再说。”   “说什么说!”王琴琴再次挥开何强的手,冲身后的人群一摆手,“给我扇她的耳光!”   “王琴琴,够了!”   两人正在争执,不远处突然插进来一个声音:“你们在做什么?”   楠之转头去看,只见拐角处站着一个个子高高的男生,书包挂在右边的肩膀上,整个人看上去十分清爽,就连千篇一律的校服也穿得很好看。   男生冷着脸,扫了眼场间的情形:“何强,你又过来做什么?再不走我通知老师了。”   楠之撇过头,皱皱鼻子。   典型的乖宝宝,遇到处理不了的事情第一反应就是告老师,以为自己小学还没毕业么?   无趣。   何强和王琴琴看了他一眼,似乎确实有些忌惮,哼了一声转身离开,临走时王琴琴还回头冲楠之比了个没完的手势。   楠之打了个哈欠,走到小池塘旁边,直接下了水去捞书,没想到这水比她想象得还要深,脚下一滑,险些栽进去。   有人攥住她的胳膊,扯了她一把。   楠之揉揉鼻子,头也没回。那人却不依不饶,强行将她拉上了岸,自己则不声不响地淌着水去捞楠之的书。   楠之坐在岸边,看着刚刚用老师吓退了何强的男生弯着腰在水里摸索着,他脸上的表情十分平静,却不带一点笑意,即使是现在做着这样狼狈的事,他的举止依旧从容不迫,带着骨子里的优雅。   他的书包和校服外套齐整地放在石头上,别在胸口位置的名牌上印着几个字:三年一班郑启。   他的脸庞在夕阳下轮廓分明,带着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的微妙触感,从楠之的角度看过去,他右眼下有颗小小的痣,让那张本就精致的脸更添了一分风采。   简直是个浑身上下都写满了褒义词的人,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养尊处优的人。   有些人天生就是浑身都带着光,走到哪里都让人仰望。   真让人讨厌。   楠之皱着眉。   男生终于把东西都捞了上来,一一摆在楠之面前:“还有没有少什么东西?”   楠之看都没看,一股脑把那些书都塞进自己湿淋淋的书包里。   郑启显然十分不认同她轻率的动作,皱眉道:“试卷这样塞会碎掉,要晾干了收好。”   “那就不要了。”楠之随手把湿答答揉成一团的试卷拿出来丢在石头上,拉上书包的拉链。   “这是月考的卷子,还没有讲完,你丢了怎么听课?”   烦不烦?   楠之勾起唇角,笑眯眯地道:“没办法呀,你也看到了,卷子湿了就算弄干了也基本上毁了。”   郑启看了眼试卷,没有反驳,而是问她:“你是哪个班的?为什么不穿校服?”   这人住海边的么?管这么宽。   郑启指了指自己校服上的胸牌:“我叫郑启,是学校的风纪委员。”   楠之只得应付:“我只有一套校服,洗了就没得换了。”   “不是还有两套短袖的么?这个天气穿短袖就行。”   “不想穿短袖。”   “为什么?”   你管我为什么?   楠之不耐烦到了极点,讥诮地看着他:“像现在这样天天穿着长衣长裤,都有人说我是狐狸精,我要是露了两条胳膊,那些人还不得疯了去?”   郑启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叫什么名字?”   “不好意思,我赶时间。”楠之推开他,“麻烦让让。”   郑启侧过身子任她离开,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地面上只留下一行湿漉漉的脚印。   ……   楠之开门进屋,把书包里的书本一一拿出来摆在书桌上,想了想又拿笔筒和茶杯支起来,让书能干得快一点。   “你个死丫头!都几点了才回来?榆之这么小,哪经得起饿,还不赶紧去做饭?”   顾纭抱着沈榆之站在房门前,脸上的表情十分嫌恶:“出去哪里浪了,搞成这个样子,脏的要死,做饭前记得把手洗干净。”   五岁的沈榆之手里正抱着一块蛋糕,啃得满脸都是奶油,看到楠之,他弯起圆圆的眼睛伸出手去:“姐姐抱。”   “榆之乖。”顾纭连忙抱着沈榆之挪向另一边,“姐姐身上脏的很,你待会碰了要生病的,妈妈抱着你。”   楠之好像没听见似的,从头到尾都没什么反应,只是一言不发地去厨房舀米煮饭。   过了大半个小时,沈长安回到了家里,简单的三菜一汤也摆上了餐桌。   顾纭拿着碗喂沈榆之吃饭,吹了两下勺子,瞥了眼桌上的菜,冲楠之扬扬下巴:“蒸蛋下次别蒸那么久,太老了。”   楠之默默扒着饭。   “跟你说话呢,听没听见?”顾纭皱着眉。   “知道了。”   “最看不惯你这副样子,没事挂个臭脸给谁看?你要是在外面这样,都得影响别人对你爸的印象!”   楠之低着头夹了一筷子菜,抬眼看了眼沈长安:“爸,学校让报课外班,老师说我的成绩得冲刺一下。”   “报什么报,那些班都是骗人的。”沈长安还没说话,顾纭便开口了,“再说你一个女孩子,念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考到什么学校就念什么学校,我和你爸那会儿哪有这个条件,不都要靠自己努力。”   沈长安放下筷子:“该报就报,我的女儿总不能当个睁眼的瞎子,也得事事比人强才行。”   顾纭连忙道:“说的也是,那就报吧。”   楠之重新端起碗。   桌上唯一的肉菜已经没有了,她还没有吃到一块。   她看了眼正眨着亮晶晶眼睛看着自己的沈榆之,低头安静地吃着碗里的白米饭。 第46章 第四十六个他   第二天一早,到了教室里意外发现自己的座位前围了很多人。   楠之走过去,叽叽喳喳的人群便安静了下来,大家都回了自己的座位,只是仍不断地拿眼神朝这边看。   她坐下来,看到自己的座位上正放着两摞试卷。   是这次月考各个科目的卷子。一摞是自己的,试卷上的字迹被晕开了,明显是泡过水的痕迹,另一摞全是复印件,卷面整洁,字迹端正,考生姓名那里清楚地写着郑启的名字。   她随手翻了翻,发现这摞卷子几乎全都接近满分,偶有几个错误,也被人用小一号的字在旁边清晰地写了注释和要点,说明这道题错在哪里。   试卷旁边还摆着一套长袖的校服,是楠之的尺码。   前座的女生回过头来:“楠之,你认识郑启啊?”   楠之随手把那两摞试卷揉成一团丢进桌肚里,冲她笑笑:“不认识。”   那女生盯着楠之手里的卷子,满脸的难以置信,似乎觉得楠之这样对待郑启的卷子简直罪大恶极。   她表情复杂地看了楠之一会儿,默默地转回头去。   身边的学习委员李东亚凑了过来,心情显然很好:“楠之,你的卷子是不是看不清了,我的和你一起看吧。”   楠之看都没看他一眼,拎起书包,捡了桌上的校服,站起来。   想了想,又从桌肚里拿出那两团皱巴巴的试卷,径直走到后排侧面的女生面前,敲了敲她的桌子:“王瑟瑟,我们换个座位。”   王瑟瑟看了眼她,又看了眼李东亚,默默地收拾起自己的东西,坐到了李东亚的旁边。   “亚亚,我们终于能坐一起啦。”   李东亚的表情十分难看,强忍着冲她笑了笑。   楠之放下书包,翻出这节课的课本打开。   纸张已经黏在了一起,这一页的字早已经看不清。   身边的女孩把自己的书朝中间推了推,小声道:“我们看同一本吧。”   “谢啦。”楠之也不客气,冲她笑,“楚岚同学,你人真好。”   楚岚局促地摇摇头:“不用谢。”   不一会儿老师便进了教室,宣布今天和之前一样,前半节课上课,后半节课讲月考的卷子。   楠之单手撑头,懒懒地听着。   过了会儿,摸出那团被自己揉成一团的试卷,翻出郑启的语文试卷,找到作文的部分看了起来。   这次的考试是命题作文《发现身边的美好》。   交卷的时候楠之的作文是全空着的,她对这个题目嗤之以鼻,也没什么可写,索性一个字也没动。只是她忽然有些好奇,那个养尊处优的郑启用这个题目会写出什么文章来。   没几分钟她就浏览完了,郑启的作文从身边的小人小事联系到社会思考,还运用了辩证思维,洋洋洒洒好一通挥毫泼墨。   文采确实很好啊,楠之想,论点鞭辟入里,却没有过分的发散,通篇都洋溢着温暖和阳光。   果然是自小在糖罐子里泡大的大少爷才写的出来的文章,让人讨厌。   她重新把试卷揉成一团,想了想又铺展开,开始百无聊赖地用试卷折起纸船来。   楚岚看着她的动作,欲言又止。   一上午的课很快就过去了,中午下课的时候楚岚问她:“楠之,要一起去吃饭吗?”   “不用,晚点我自己去。”   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地拒绝,楚岚有些尴尬:“那我先去了。”   楠之避开高峰期去打了饭,端着打包盒坐在池塘边吃饭,自己吃一半,喂鱼一半。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熟悉的声音,明明冷冰冰的,却藏不住声音里的关心。   楠之回头看了眼郑启:“吃饭。”   郑启看了眼水面上飘着的纸船和熟悉的字迹,慢慢皱起了眉头,却没有指责什么,只是问道:“试卷拿到了,校服应该也拿到了吧,以后记得穿校服来上课。”   楠之笑眯眯的:“好啊,风纪委员。”   他却似乎还嫌自己管得闲事不够多,又来嘱咐她:“离昨天那些人远一点,都是些不上学在外面混的,昨天幸好是在学校里面,要是在外面就麻烦了。”   又来,他是觉得自己用老师吓唬人那一套很值得骄傲么?   她盖上饭盒的盖子,拍拍手:“我要回去了。”   擦肩而过的时候,楠之止住了步子,抬头看他。   “郑启同学。”   他垂眸淡淡看着她。   “如果我长得非常难看,昨天你还会帮我吗?”   “这种事,和长相有什么关系?”   楠之盯着他看了会,轻轻笑笑:“说的也是。”   他的神情太坦然,让人轻易相信他眼里的光芒。   她很清楚他说的确实是实话,不管她是长得很好看还是很丑,他的做法都一样不会改变。   正因为是实话,所以更加让人讨厌。   温暖又纯粹,让人不自觉想靠近,却又会在他面前自惭形秽。   她握紧了餐盒,转身离开。   这个世界上不应该有这样的人,让人看到了就会向往,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在黑暗里点燃火柴看到的幻像,叫她原本已经麻木的生活多了不该有的奢望,于是每一天都变得更加难熬起来。   ……   回到教室的时候,楚岚已经回来了,眼睛红红的。   楠之本不想问,却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淡淡地问:“怎么了?”   楚岚看了她一眼,拿纸巾擦了擦红彤彤的鼻头:“他们把我的饭打翻了,还要我赔衣服……明明不是我撞上去的……”   “告诉老师吧。”楠之脱口而出,随即被自己吓了一跳,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种没出息的想法?   还没等她开口驳回自己的话,楚岚摇摇头,眼里汪着眼泪:“没用的,都不是第一次了,老师每次都调解几句,他们表面上听了,下次还是这样。”   楠之叼着笔帽,想着,原来被欺负的不止自己一个人啊。   “楠之,如果我像你那么好看就好了。”楚岚看着她,“如果我长得好看点,他们就不会欺负我了。”   楠之愣了一下:“这种事跟长相有什么关系?”   “有的!”楚岚很激动,“他们就是因为我长得胖又不好看,所以才总是欺负我,他们叫我肥猪,他们从来不欺负长得好看的人!”   楠之拿下了嘴里的笔帽,看着楚岚。   “如果你想变好看,那就努力减肥啊。”她伸手摘掉楚岚的黑框眼镜,拨开她厚重的齐刘海,“你的五官很好看啊,我觉得我们的眼睛和嘴巴很像,如果你瘦下来,肯定会比我好看。”   楚岚红着脸僵硬地坐着,一动也不敢动,显然并不确信楠之的话。   “你如果想减肥的话,每天晚自习课间和我一起跑步吧。”楠之松开手,又懒懒地缩回去趴在桌上,“不过先说好,变好看了也不代表就不会被欺负,除非你变得很强大。”   楚岚有些手足无措,拿起自己的黑框眼镜,双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过了会儿她才再次找了个话题:“你每天都跑步吗?”   “跑啊,每天跑十圈,正好四公里。”   “可是你已经很瘦了呀,不需要减肥了。”   “我不是为了减肥,我只是觉得跑步的感觉很爽。”   “哦哦,这样啊。”   安静了一会儿,楠之从书包里翻出自己的卷子,碰到错题就拿出郑启的卷子对比一下。   “楠之,那你晚上跑步能带上我吗?”楚岚的声音有些小心翼翼。   楠之挑眉,失笑:“刚刚不是都说好了么?再说操场又不是我们家的,谁都可以跑啊。”   楚岚笑了笑。   到了晚上真正开跑的时候,楠之才知道为什么楚岚会那么忐忑。   楠之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运动强度,虽然跑得不是很快,但却很稳定,很快楚岚就有些跟不上,落在了后面。   等到跑到第三圈的时候,楚岚已经落后了一圈。   “喂!肥猪,你也来跑步,小心把学校的跑道踩出几个坑哦!”   “哈哈!你看她那个样子,这叫跑吗,简直就是母猪散步啊!”   楚岚低着头,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脚下的步子越来越慢,几乎要停下来了。   楠之皱着眉加快脚步,正要追上去,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别人跑步关你们什么事?”   楠之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她看着站在楚岚身前的郑启,有些无语。   怎么哪都有他?   追着楚岚嘲笑起哄的男生有些不满:“我们说别人,关你什么事?”   其他人也围了上来:“就是,关你屁事?难不成这是你女朋友,你看不下去了来怜香惜玉一把?”   “这么胖的女朋友,这种优等生的身体消受得起么?这要是坐在他身上,还不把他的腰给摇断了?”   几个男生哈哈大笑,楚岚低着头涨红了脸,一声不吭地掉眼泪。   郑启转过身,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塞到楚岚手里,声音沉沉:“别听他们的混账话,你跑得很好。”   楚岚怔怔抬头,郑启却早已回转过身去,从她的角度,正好能看见郑启脱了校服外套随手丢在地上,一拳打在对面那个闹得最凶的男生脸上。   楠之看着他一拳砸翻了那个男生,让那人疼得蜷缩在地上半天都站不起来,显然是打到了要害,不由得目瞪口呆。   这可绝不是打架的新手能做到的事,这家伙……原来不止会告老师啊? 第47章 第四十七个他   几个男生显然也没想到看起来斯斯文文的郑启竟然敢单挑他们一群,怒从心头起,纷纷提拳冲上。   一时间飞沙走石,乱得不行,不过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很快。   当最后一个男生也被撂倒在操场上,郑启弯腰捡起自己丢在草地上的校服外套,抖了两下,冲他们亮了亮胸牌:“三年一班,郑启,你们可以去告老师了。”   楠之愣了一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好笑。   郑启看到她,披上外套走过来:“齐楠之,你也来跑步?”   楠之盯着他的脸看了会,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创可贴,撕了包装,露出印着Hello Kitty的药膏贴纸,对准他脸上被指甲划出血的伤口。   郑启下意识皱了皱眉。   “别动。”楠之白他一眼,“长那么高本来就不好贴。”   郑启果然没动,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似乎觉得这个创可贴很不符合自己的气质。   楠之认真地帮他贴好,欣赏了一番自己的杰作,心里好笑,不愧是乖宝宝,就算不愿意也不会拒绝别人的好意。   “谢谢。”   楠之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还是如同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斯文清俊彬彬有礼的样子,如果不是看到了刚刚发生的事,她还真以为他是个温良恭俭让的五好学生。   “不客气,你的正义感值这个创可贴。”   他笑了,一时间竟叫人觉得眼里的光辉印得星夜都黯淡无光,楠之敛了笑容,移开了视线。   “你怎么随身带着创可贴?难道是随时准备和人打架?”   “一点都不好笑。”   “还跑吗?”   “嗯。”   “一起。”   才不要,楠之想着:“好啊。”   话一出口,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她最近是怎么回事,嘴总是比脑子快。   后悔无用,她索性闷不吭声地埋头跑了几步到楚岚身前:“走啊,一起跑。”   “啊?哦……”   郑启看了眼前面的两个身影,轻轻一笑,提步跟了上去。   ……   楠之似乎开始有些喜欢上了学校里的时光。   并不是因为学校里的生活有多美好,而是因为在家的日子实在太糟糕。   沈榆之的生日到了,正好是周末,顾纭一大早就开始忙着张罗饭菜和蛋糕,让楠之带着沈榆之去超市里挑自己喜欢的礼物,如果不是沈长安觉得不应该铺张,楠之觉得她非得去酒店里摆上几桌才肯罢休。   沈榆之指着货架上的最新款遥控汽车:“姐姐,我要这个!”   楠之看了一眼,淡淡地道:“换一个。”   “我不要换,我就要这一个!”   她叹了口气,蹲下身子:“妈妈给的钱不够,买不起这个,榆之,你再选个别的,好不好?”   沈榆之委屈地抿着唇,眼圈越来越红,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就要这个,不然别的我都不要了。”   楠之冷冷地道:“那就别要了。”   她扯着沈榆之的手转身离开。   回到家里,顾纭看到沈榆之红红的眼圈,惊了一跳,冲过来抱住他:“怎么了榆之?”   “没买到玩具所以哭了。”楠之一边洗手一边说。   “你个死丫头!我不是让你带他去买玩具吗?”   “他看上的那个太贵,钱不够,怎么买?”   “怎么,你还嘴硬?你这个做姐姐的腰包里难道就没有一分钱,不能替你弟弟补贴个生日礼物?今天是你弟弟生日!你还把他弄哭,你有没有良心?”   “没错,今天是他的生日――”楠之啪地一声关上水龙头,“我那点钱是这个月的生活费,给他买了玩具,我这个月吃什么?”   “怎么,你还委屈了?”顾纭走过来指着楠之的鼻子,“家里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学,把你养这么大,还欠你了是吧?”   “不欠我的。”楠之吸吸鼻子,“但是我没钱。”   顾纭风风火火地冲进楠之的卧室,在抽屉里一阵翻,最后拿着个东西出来,砸在楠之脸上:“没钱给弟弟买玩具,倒有钱藏起来买烟抽?也不知道是你自己不学好还是拿家里的钱补贴哪个混小子!”   楠之看着那包烟落在地上,终于再也忍受不住:“我抽烟怎么了?那是我从牙缝里抠出来的钱,我自己愿意怎么花就怎么花!你早就发现我抽烟,可你从没教育过我一句!你在意的根本不是我学不学好,你只在意我花了你的钱!”   楠之咬牙指着沈榆之:“我不止拿钱买烟,我就是把钱撕了烧了,也绝不给他用一分!”   “行啊你,长能耐了!”顾纭气得浑身发抖,把沈榆之放在地上,双手用力一推,把楠之的头按进放满水的洗菜盆里,“我让你能耐!”   洗过辣椒的水呛进她的鼻子里,让她的喉咙像是着了火,很快就感觉到呼吸困难,窒息感越来越重,她死命地挣扎,可顾纭的手却按得死死的。   待她终于快受不了了,顾纭抓着她的头发把她扯起来,她还没来得及喘息,便又被她再次按下去。盆里的水洒了许多,这一次楠之的脸狠狠地撞在了盆底,一丝血腥味弥漫了所有感知,两个人用力过猛,菜盆哐当一声落在了地下。   楠之止不住地大口咳嗽,沈榆之吓得哇哇大哭。   顾纭连忙过去抱起了他,哄着:“榆之不怕不怕啊,妈妈在和姐姐闹着玩呢。”   她看了眼楠之,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些,把榆之放下,替楠之拍了几下背,又拿了条干毛巾替她擦脸。   “是妈手重了,刚刚被你气着了,你去洗个脸休息一会儿吧,今天的晚饭不用你做了。”   楠之面无表情地接过那条毛巾,拾起了地上的烟,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反锁了房门,靠在窗边点了一支烟,熟练地吞吐着烟雾,眼睛里一片死寂。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点开未读消息。   楚岚:“楠之,生日快乐哦!生日礼物我已经挑好啦,可惜今天是周末,我只能明天给你了,我真的认真选了很久,你一定会喜欢!”   郑启:“齐楠之,生日快乐。”   更早一些,早在今天零点的时候,齐连雄沈长乐和齐安然一起打了电话给她,说替她订好了餐厅,问她今天要不要去齐家过生日。   楠之撒谎说自己今天有补习,并且顾纭在家里为她准备了生日,拒绝了齐家的邀请。   少年心性,自尊心前所未有的强烈,楠之总觉得如果去了,就好像是在接受他们的施舍。   没错,很讽刺的,她的生日和沈榆之是同一天。   她放下烟,回复了楚岚几句,然后删除了和郑启的对话框。   他们其实没见过几次,也没说话几句话,包括在社交软件上,但是神奇的是,在传闻里她竟算得上是和郑启最熟的几个女生之一,楠之觉得莫名其妙,她不觉得像郑启这种爱多管闲事主动关心别人的人跟女生的交往会那么少,那些不明就里的传言,大约是因为她本身就是大家八卦的中心吧。   烟灰簌簌地洒落,楠之回过神,捋了把湿漉漉的头发,又随手擦了擦脸上的血。   她轻轻笑了笑。   这个生日,过得可真够糟糕的。   袖口松了,袖子落到臂弯处,露出她本该光洁细腻却满布伤痕的手臂,红的,紫的,淤青的。   她摆了摆手臂。   袖口又松了啊,该好好缝缝了。   ……   课后黄昏,楠之坐在学校的池塘边,把脚放在水里轻轻晃悠,随手把玩着楚岚送的礼物。   是一个八音盒,价值不菲,可对楠之来说,这样的礼物还不如一包烟来得实在。她没有辜负楚岚的好意,十分配合地表达了对礼物的喜爱。   音乐盒正放着舒缓的音乐,一对金属小人在盒内尽情地舞蹈。   楠之把音乐盒放到一边,看着自己脚下的水波出神,过了会儿,她俯身跳了下去。   她不会游泳,几乎是瞬间就体验到了无力的绝望感,她挣扎了两下,然后放弃。   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不时有鱼儿从她身旁游过。   咕咚一声,什么东西掉进了水里,然后是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腰,一路上移到扶住她的下巴,带着她向上浮去。   她剧烈地咳嗽,不停地往外吐着水。   救她上来的人冷着一张脸,声音如同结了冰:“齐楠之,你是不是疯了?”   楠之打着哆嗦,却还是嘴硬:“我没事,只是随便试试。”   郑启丢过自己的校服外套盖在她头上:“试试自己那点身高能不能比这池子深?还是试试旱鸭子丢进水里会不会自然而然地学会游泳?”   “都不是。”楠之裹着他的外套,笑,“我想再试试看溺水的感觉。”   郑启看了她一会儿,半晌叹了口气:“真不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要不要撬开看看?”楠之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或许是在想你也说不定。”   郑启愣了一下,忽地侧过身去剧烈地咳嗽起来,直咳到脸色通红。   楠之看了他一会儿,探身去轻轻吻了他的脸。   郑启不咳嗽了,也不动了。   楠之笑了,眼睛因为湖水的刺激变得通红,她轻声道:“如果我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你,也挺好的。” 第48章 第四十八个他   “楠之……”   “怎么了?”楠之偏头看向身边并排骑着自行车的楚岚。   “你喜欢郑启吗?”   自行车的车头晃了晃,楠之目不斜视:“不想讨论这个问题。”   “为什么?”   “阿楚,有些人注定就不是一个世界的,所以我还是和他少接触为好。”   楚岚踩着摇摇晃晃的自行车,低头道:“可是你们很般配啊。”   楠之拧了眉,十分难以理解:“哪里配?”   分明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她每次靠近他,都会觉得那段时光是偷来的,压根不该出现在自己的人生里。   “你们都长得很好看啊。”   楠之一愣,摇摇头笑道:“要是能有那么简单就好了。”   楚岚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两个人聊起了女生间的小话题。这段时间楚岚一直坚持跑步,已经瘦下来十多斤,人也变得自信开朗了很多,不光楚岚自己,连她的爸妈都十分开心。   “阿楚,你如果瘦下来一定很好看的。”楠之在两个人分别的岔路口停下自行车,笑着冲她摆摆手,“不过现在也很可爱。”   楚岚看着她转过街口离开的背影,怔怔出神。   ……   楠之在巷道里抄着回家的近路,路过一家书店,走进去看了会杂志,上面有她正在追更的小说连载。花了几分钟看完,楠之并没有买,而是厚着脸皮放回书架上,在老板娘翻上天的白眼里心满意足地离开。   刚走出门,一只手就从身后捂住了她的嘴,把她朝一边的巷子里拖。   楠之慌乱地挣扎了一会儿,心想难道是积怨已久的老板娘雇了人来教训她一顿?   等到被拖到了目的地,楠之的心凉了半截。   七八个染着头发纹着花臂的男生聚在胡同口抽烟,见她带到了,便纷纷朝她看过来。   为首的正是何强。   楠之打量了一圈,上次的短发女生王琴琴不在,今天在场的全是男生,她那颗已经凉了半截的心终于全部沉了下去。   她冲何强笑了笑:“强哥。”   何强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齐楠之,你当初可是说要联系我的,后来怎么没动静了?”   “这不是手机坏了么?后来好不容易买了手机,又不小心弄丢了号码。”   “当我是傻子?”何强吐了嘴里的烟,“你他妈玩谁呢?就因为你,老子跟王琴琴都分了,我看你倒是成天跟那个叫郑启的小白脸走得挺近啊。”   “你不知道他有多烦。”楠之的掌心沁着汗,面上却若无其事,“说自己是我们学校的风纪委员,天天对别人指手画脚。”   “老子找你来不是来听你说话的。”何强站起来欺身近前,一把扯住楠之的手臂,“老子都跟女朋友分手了,你得给我补回来。”   “急什么。”楠之伸手在他胸口推了一把,冲他眯了眯眼,“来根烟。”   何强倒被她的气势弄得愣了一下,真的递过去一支烟。   楠之借着何强的火机点了火,熟练地吞吐了一下。   “呵,没看出来啊,想不到你还会抽烟?”   “你没看出来的还有很多。”楠之笑着,“我这个人,很有意思的。”   何强伸手来搂她的肩膀,却又被楠之让了过去,正要发火,就见楠之讥诮地盯着他,眯着眼道:“强哥,这样,我就觉得最没意思。”   何强视线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有些烦躁,却也当真耐了性子:“那你觉得怎么有意思?”   “那我得想想。”   “怎么,你觉得郑启那样的小白脸有意思?”   “怎么会?”   “成,你要有意思是吧。”何强冷笑了一下,“你去把郑启那小子勾到手,再给我狠狠地甩了,你就是我朋友,我不对朋友下手。”   楠之沉默了,指尖的香烟飘着袅袅的白烟。   “怎么,舍不得?”   “你跟他有什么过节?”   “说过节也不算,就是看不惯那小子一副清高样,一样都是人,偏偏他样样比人强,天天低着头看人,凭什么?你能叫那小子吃苦头,我就认你这个朋友,以后不会再找你。”   “这样没什么意思。”楠之道。   “还没意思是吧?”何强阴狠地笑了笑,“那以后隔三差五哥就得找你来聊聊了,还有你那个朋友,就那个胖妞,还有郑启那小子,在学校里我们不好乱来,以往在学校外也没堵到过他,大少爷嘛,都是车接车送。不过这两天听说他买了辆自行车准备骑来上下学,你说我要是在校门口堵上几天,能不能堵到?”   楠之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撒了一地。   何强从身旁小弟那里又接了一支烟,点上,冲楠之挑挑眉:“一句话,做还是不做?”   楠之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烟捻在墙上,平静地说:“一言为定。”   ……   楠之捧着书,穿过校园里长长的林荫道。   今天她没有扎马尾,她散着微卷的头发,素净的脸上一双烟媚横生的眼。   她踏着帆布鞋,穿过整个楼层或明或暗盯着她看的男孩,走到最尽头的那个班级,把手里的书放在少年的桌上。   上课的铃声响起,周围却出奇地安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个突然来到郑启面前的不速之客。   郑启抬头,清亮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额头的发在阳光下投下细碎的剪影,浑身上下写满了干净美好。   她弯了那双好看的眼睛,笑吟吟地看着他:“郑启,你要不要和我交往?”   周围寂静了几秒,随即是陡然爆发的窃窃私语的喧嚣。   来跟郑启表白的女生,每个星期都有,他们早已经不把这当作是新闻,可这次来的人是齐楠之。   整所学校里,没有哪个男生对齐楠之没有肖想,他们一边幻想着她放荡而可以染指,却又一边觉得她冷漠疏离不可接近。   郑启静静回望着她。   楠之仍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她已经打听过,这样大张旗鼓的告白,正是郑启在所有传言中最讨厌的一种,故意选择恰好上课的这个时间,正是为了让郑启无暇委婉,只能用最直接的方式拒绝她。   她并不怕丢脸,只要所有人都知道她表白过,而郑启对她没有兴趣就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郑启仍然没有说话。   楠之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难道他竟连一句拒绝也不打算说,而是要用这安静羞辱她,让她最终只能选择灰溜溜的离开?   上课铃响起了第二遍,这节课的授课老师走进了教室。   顶着地中海发型的老教师推了把鼻梁上的眼镜,正要询问眼前的情况是怎么回事,就见郑启站了起来,拉住楠之的手往外走。   “郑启同学,已经上课了,你要去哪里?”老师盯着郑启和楠之交握的手,急忙问道。   楠之脑海里空白一片,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看见郑启朝讲台上的老师笑了一下,那张好看的嘴一张一合:“王老师,我送一下我女朋友去教室上课。”   直到郑启一路拉着她的手离开了教室,楠之仍有些回不过神来。   “郑启……你这是,答应了么?”   “嗯。”   “可是我……”楠之说不出话来,“你怎么能这么轻易就答应?”   “那我要怎样?”   楠之无言以对,难道要叫她说出:我要你拒绝么?   他看着她失措的神情,上前两步走到她近前,语气失了往日的平淡:“楠之,有很多女生和我告过白,可我从没想象过站在我面前的那个人会是你,有几分钟,我都有些反应不过来,不确信这是不是真的。”   楠之低下头,看着他握住自己的手,忽然看见一颗水滴砸在手背上。   她怔怔地用手摸了摸脸,才发现自己掉了眼泪。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哭,她没有觉得难过,也没有觉得感动。   “楠之……”他手忙脚乱地替她抹眼泪,“对不起,是我不好……”   楠之揉揉眼睛,问他:“你哪里不好?”   “我……我……”他结巴了好一会儿,鼻尖上沁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终于想到了什么,“我应该早点主动先开口,对吗?”   她笑了笑:“可能吧。”   他静静看着她,连眼都不眨一下。   她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在看什么?”   他耳根微红,伸出双臂把她抱进怀里,动作很轻,也不知是怕吓到她还是吓到自己。   “这周末你有时间吗?”他问。   “应该会有。”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好啊。”   楠之轻轻环着他的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皂角的清香,觉得周身皆是阳光的味道。   她曾经害怕过,害怕离这样的阳光太近会被灼伤,可她现在正拥抱着他,感觉到的尽是温暖。   ……   周末,楠之迎来了和郑启的第一次约会。   她不是没有考虑过学霸直男的浪漫细胞可能十分匮乏,但是当她站在约会地点前仰头观看门牌上的大字时,却还是感觉到了一阵茫然。   “这是哪儿?”楠之转头问郑启。   郑启愣了一下,看了眼门上的几个大字,念了一遍:“新华书店。”   “这就是你要带我来的地方?”   郑启没说话,但是楠之从他的眼神中已经看到了回答。   她面无表情地转身:“我要走了。”   郑启拉住她的手,又回头看了眼新华书店:“那我们换别的地方吧。”   楠之看着他那张写满了失落的脸,觉得自己瞬间败下阵来。   别说是新华书店,就算是少年宫又怎么样呢?   她叹了口气,拉住他的手:“还是进去看看吧。” 第49章 第四十九个他   既来之,则安之。   楠之耐着性子翻了几本书,沿着书架走走停停,回来时发现郑启已经不在原地了。   她环视了一圈,看见坐在一群小朋友中间安静地看着书的郑启。   她看了他许久,就像看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境。   不知多了多久,他终于翻完了手里的书,抬起头看到她,站起来握了她的手,干燥的掌心很快沁出微微的湿意来。   小朋友们好奇地看着他们:“哥哥,这个姐姐长得真好看。”   郑启冲他们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姐姐是哥哥的。”   小朋友们纷纷嘟起了嘴,郑启笑了出来。   楠之冲郑启伸出一只张开的手掌。   郑启微怔:“怎么?”   “五岁,不能再多了。”   郑启的脸红了红,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些:“没有经验,你让我适应适应。”   这次轮到楠之意外了:“难道你没谈过恋爱?”   郑启飞快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了视线,伸手在一旁的书架上找书。   楠之看着他这副样子,顿时来了兴致,直盯得他耳根发红,她凑过去问:“怎么样,初恋是什么感觉?”   郑启装作没听见,继续在书架上翻翻找找,楠之却一直缠着他,他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认真思考了一下:“就好像解一道从来没遇见过的大题。”   楠之:“……学霸的比喻真有趣。”   “我是说真的。”郑启看着她,“就好像一道题摆在我面前,可我连题干都看不懂,楠之,我永远不知道你下一句话会说什么。”   楠之看着他的眼睛,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温柔的事物。   她凑近了他,踮起脚尖轻轻吻了吻他的唇。   郑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旁边围绕的小朋友们小嘴全都张成了圆圆的o型,有几个还拿胖乎乎的小手捂住了眼睛。   楠之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悔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脸上瞬间滚烫一片,感觉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地快要跳了出来。   郑启是初恋,她又哪里不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初吻竟是在这样一个毫无防备的时刻被自己主动送了出去。   她瞪起一双好看的秋水眼,红着脸冲那些小朋友恶狠狠地道:“不许看!”   于是剩下的几个小朋友也齐刷刷地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捂住眼睛。   楠之根本不敢看郑启,只是自顾自松了一口气,恍若无事地准备离开。   郑启丢下拿在手里的书,双手攥住她的手腕高高举过头顶,将她压在书架上,吻了上去。   跟刚刚一触即分的亲吻不同,他在亲吻她的唇瓣,尽管生疏和小心翼翼,却久久不愿意分开。   楠之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麻木了,似乎全身的感知神经都只余下了和他肢体相触的地方,强烈得叫人发颤。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人才彻底分开,楠之觉得自己的后背都是麻的,她伸手推了把郑启,却被他攥住了手,眉眼带笑,看上去很是愉悦的样子。   周围围绕的孩子们已经从开始时的几个变成了十几个。   楠之脑仁一阵疼痛,若无其事地拿手背擦了擦嘴,拉着郑启飞也似的落荒而逃。   ……   等走出了书店,楠之已经用强大的内心给自己洗了脑,将刚刚的事全都抛开。   “郑启,为什么会想带我来新华书店啊?”这事不问不行,她百思不得其解。   郑启的面色也已经恢复了平静,自然而然地牵了她的手道:“气氛很好。”   “什么气氛?里面全是些小孩子啊?”   “小时候,奶奶只给哥哥讲故事不给我讲,我每次都很难过,后来哥哥悄悄地带我来了一次这里,我看到很多小朋友和数不清的故事书,觉得很喜欢,所以我后来就总想办法找理由过来。”   “……怎么感觉听你的描述,来这里看书好像很宝贝很稀罕的样子?”   郑启看她一眼:“你们家不是吗?”   “我从上小学开始就经常来看啊……”只不过不是这家店。   郑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所以你不觉得这里好玩。”   “还好吧?”楠之迟疑着。   郑启低低嗯了一声,默不作声地往前走,楠之有些莫名突然冷下来的气氛,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些疑惑地想,郑启是在不开心么?因为自己觉得很宝贝的地方,她觉得不好玩?   有个不会这么幼稚吧?   她试探着开口:“虽然习惯了不觉得很好玩,但是每次来这里我都能学到很多知识,所以我挺喜欢来的。”   郑启看了她一眼,又别过头去,声音平平的:“我计划的约会是不是很糟糕?”   “没有……”   楠之终于确信,他刚刚确实在不开心,她正想着说些什么来努力证明自己对新华书店的喜爱,郑启忽然停下了步子,低声道:“对不起。”   “……什么?”   “下次……我会好好问一下别人的。”   楠之终于明白,原来他不是生气,而是在懊恼。   她握紧他的手,眨了眨眼,笑:“那这次,换我带你去一个我喜欢的地方。”   两个人七拐八弯地穿过巷子,来到了城东的一个公园。   楠之指着广场中间的喷泉:“这里的喷泉每天六点到七点开放,我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这里。”   郑启握了她的手,微皱了眉:“你常常心情不好吗?”   “总有些时候会嘛。”楠之笑着,轻描淡写地揭过,“只是可惜,今天离开温泉还很早。”   “没关系。”他轻轻捏了捏她的脸,“我们多等一会儿。”   两个人在附近找了个咖啡厅坐下,楠之要了一份热饮,郑启看了会菜单,问她:“这么热的天气,不想吃点冰淇淋吗?”   楠之摇摇头:“吃了会肚子痛。”   郑启的脸上有些茫然。   楠之想了想,坦率地说道:“生理期。”   郑启不说话了,埋头认真点单。   楠之百无聊赖地等着,过了一会儿又听见郑启的声音:“肚子痛怎么办?”   她一怔,抬头去看他,只见他仍然把头埋在菜单里,看不清脸上的神色,只能瞧见露在外面的耳根发着红。楠之想了下,说道:“听说是煮红糖水,加点姜更好。”   “有效果么?”   楠之愣了一下,摇摇头:“没试过。”   郑启问:“肚子没痛过?”   “不是,只是没试过。”   两个人都沉默了。   尽管她没有明说,郑启却还是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肚子痛过,却没人替她煮红糖水。   郑启攥着那页菜单,好一会儿微哑着声音道:“下次告诉我。”   “行。”楠之催促他,“快点选。”   郑启看她一眼,也点了一杯和她一样的热茶。   楠之自然知道他的意思,于是弯起那双好看的眼。   “很高兴?”他问。   “还不错。”她答。   他看着她洋溢着笑意的脸,也轻轻地笑了。   两个人终于还是等到了喷泉开启的时候,楠之拉着郑启过去,又递给他一枚硬币。   “快许愿。”她催促他,然后把自己手里的硬币抛了出去,双手合十闭上眼好一会儿,也不知在许什么愿。   郑启捏着那枚硬币,感受着周围人好奇的视线,脸上微热,实在是下不去手,于是把硬币塞进自己的裤子口袋里。   他看着楠之。   她似乎从来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郑启久久挪不开视线。   楠之睁开眼睛,见他正看着自己,皱眉问他:“看着我做什么?你有没有许愿?”   郑启移开视线,平静地道:“我许完了。”   “我就不问你是什么愿望了。”楠之笑得像只小狐狸,“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笑了,伸手摸摸她的头,俯身轻轻地吻她的脸。   ……   第二天放学时,郑启推了一辆自行车,一言不发地跟在楠之和楚岚身边。   楠之猛然想起前两天何强说过的话,整个人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一颗心沉了下去。   楚岚有些好奇:“郑启,今天你们家车怎么没来接你?”   “以后都不来了。”郑启说着,“我每天和你们一起回家。”   楚岚看看郑启,又看看楠之,哦了一声。   楠之强打精神,冲他笑笑:“你还是做家里的车吧。”   “为什么?”   “感觉安全一点……也比较方便。”楠之看着郑启的眼神,补充了一句:“你如果想和我们一起的话,可以送我们回家啊。”   “有司机在。”   郑启抬手揉了揉她的长发,眼里的神情可以说得上是宠溺。   好像再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一路上楠之都没怎么说话,郑启本身话就很少,楚岚大概是见了不熟的人害羞,于是三个人一路沉默。   走过一个街角,楚岚先跟两个人分道扬镳,郑启显然是打算先送楠之回去的。   “不开心?”郑启忽然问。   楠之 回过神,摇摇头:“没有啊。”   “路上你一直在看街道两边,在想什么?”   楠之强自笑了笑:“有点怕被我爸妈发现。”   郑启一怔,舒心地笑了笑:“放心吧,我就跟到你家的路口,不会到门前的。”   楠之点点头。   到了拐角的路口,郑启果然停了下来,扶着车,静静地看着她:“去吧。”   楠之看着夕阳照在他脸上,觉得这是自己看过最干净的一张脸,她忽然觉得脚下有些沉重,不愿分开。   郑启笑着揉揉她的头发:“别舍不得,明天见。”   “才没有。”她别过头,踩上踏板,吱呀吱呀地离开。   走出了好远,她回头去看时,他仍停在原地看着她。   楠之眼眶一酸,吸吸鼻子,蹬着自行车朝离他相反的方向远去。 第50章 第五十个他   从这一天起,每天放学的时间楠之总是提心吊胆,总是担心何强那一伙人会从什么角落里蹿出来围堵他们。   转眼两个多月过去了,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楠之渐渐放松了警惕,想着那伙人大概失去了兴趣,毕竟他们两个人和他们算不上有过节,只是相互看不惯罢了。   这一个多月以来,一中所有人都知道郑启有了女朋友,是那个新转来的齐楠之。   早晨如果看到郑启去敲六班的窗户,那一定是去给楠之送早餐。   以前从不吃食堂的郑启开始加入了窗口排队的长龙,一买就是三份。   奶茶和零食总是堆满了楠之的桌肚,一直摆满了整个桌子。   遇到快考试的时候,晚上放学时他们会比其他人晚点走,因为郑启会来六班替楠之补课。   他丝毫没有校草该有的高冷,只是自然而然地学着这个年纪谈恋爱的男生们会为女朋友做的一切事情。   他为她买早餐,打饭打水,并且将这份照顾也蔓延到她的朋友楚岚身上。   他为她煮了红糖水拿保温杯带到学校来,甜丝丝的,姜末剁得很碎,叫不爱吃姜的她也能喝下去。   老师们都知道了他们的恋爱,只是找他谈过一次话以后,就好像默许了这件事,对他们的交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楠之知道那是郑启对老师做出了承诺:全校第一,全市前三。一切的大小考试他都做得很好,甚至没有失去过全市第一的位置。   他们一起陪着楚岚跑步减肥,在跑步的间隙里,他们躲在小树林里,在操场昏暗的灯光下接吻。   楠之觉得自己的血变得热了一些,心里那一块空落落的地方似乎正被人一点点填补起来,她好像开始相信起电视剧里那些烂俗的爱情故事,并且像一个小女生一样开始憧憬起未来。   她开始接纳家庭带给她的痛苦,开始对一切都抱有希望。   就连脾气,似乎也被他惯坏了一些。   又是一个周末,楠之找了个借口从家里溜出来,站在楼下的路口处等他。   他们约好了一起去看电影。   楠之进一旁的冷饮店买了两瓶水,踮着脚看向他过来的方向。   有人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转过身,眉眼带笑:“郑启,你怎么……”   手里的水哐当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出去老远。   楠之的脸色一片苍白。   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别人,而是何强。   怎么是他?   为什么是他?   楠之的手轻轻发着抖。   何强身边仍旧簇拥着一群人,是那些一直跟在他身边的混混们。   “怎么,不认识了?”何强冷笑。   楠之低下头没说话。   “怎么,说好的事情,不知道你做的怎么样了?”何强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哥哥够意思吧,两个多月没来打扰你。”   楠之还是没说话。   “那小子对你上心我看出来了。”他点上烟,“什么时候进行第二步,把他给我狠狠地甩了?”   烟雾喷薄在楠之脸上,让她觉得十分厌恶,和郑启在一起以后,他再也没抽过烟,此刻再次闻到烟味,才发现自己已经很讨厌这样的味道。   “怎么样,约好的事儿,没忘吧?”   楠之动了动嘴唇,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何强报出了一串地址:“怎么样,这是你那个胖妞朋友家的地址吧?你还别说,她瘦下来以后长得也不错,要不过两天我带兄弟们去找她玩玩?”   “强哥。”楠之抬起头,“我没忘,我会按我们说的做。”   “这就好。”何强拍拍她的脸,伸手搂过她的肩膀,“你放心,只要你守信用,我当初说的话一定算数。”   楠之木木地听着,觉得有只手正将自己扯进无底的深渊里。   或许那样暗无天日的所在,才是她这样的人该呆的地方。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平平静静的,声线一如既往的干净:“楠之?”   楠之回头,看见推着自行车站在不远处的郑启,他的视线落在何强搂住她肩膀的手上,眼里的神色渐沉。   楠之听见自己的声音说着:“强哥,你别插手,我自己来处理。”   何强笑了几声,果然放开了她。   楠之从何强手里接了支烟,就着他的火点着,吸了一口,上前两步走到郑启身前。   “你在做什么?”郑启的声音平平的。   “看不出来么?抽烟啊。”楠之白着一张脸,“正好你来了,有事跟你说,分手吧。”   他看着她,眼里一片沉静,脸色同她一样白,许久才开口:“为什么?”   “因为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迎着他的眼睛,话语里丝毫不见犹豫,“最开始和你在一起只是觉得很新鲜想玩玩而已,现在已经玩的差不多了。”   他仍是静静的:“你在撒谎。”   “撒谎?”楠之丢了手里那支烟,情绪有些激动起来,“那我现在抽的烟呢,也是假的么?不好意思,我一直都很混,最看不惯的就是你这种乖宝宝。知道我觉得什么样的日子有意思吗?有烟抽,有酒喝,为喜欢的女人打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乖乖学习乖乖上课,一有困难就找老师!你这种从小在蜜罐子里泡大的人,连烟味都没闻过,怎么可能懂我?”   他伸手攥住她的手,指节发白,声音沙哑:“跟我走。”   “我不走。”她轻易甩开他的手,走过去站在何强身边,笑着看他,“告诉你好了,现在他是我男朋友,你不能带走我了。”   他安静了好久,问:“那我呢?”   楠之抖着手把烟递到嘴边再次吸了一口,在一片喷薄的雾气中开口:“我跟他睡过,没跟你睡过,你说呢?”   身后响起何强那些小弟们猥琐的笑声,夹杂着“强哥牛逼”和“你快滚吧”之类的词语。   那个上午,楠之给了郑启有史以来最大的羞辱,那也是任何一个少年都无法忍受的场景。   可他仍站在原地,没有羞愤地落荒而逃,也没有冲动地冲上前去。   楠之害怕自己哭出来,于是大声问他:“你还不走?”   他竟回答了她:“我会走。”   “那就好。”楠之转过脸,推开了何强,“强哥,今天没心情了,改天再出来。”   她转身离开,将两伙人都扔在身后,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却还是没有停下步子,再多停一秒,她害怕自己会坚持不住。   ……   足足过了一两个小时,楠之才有勇气再回到那个路口。   那里已经没有人。   楠之慢慢走回了家,摸出好久没动过的烟盒抽起了烟,只是太久没抽,她似乎已经忘记了要怎么抽烟,被呛得泪流满面,咳嗽停不下来,眼泪也停不下来。   第二天早上,楚岚一直朝窗外张望:“楠之,郑启今天怎么还没来送早饭?迟到了么?还是又为了买你爱吃的东西去绕远了?”   楠之道:“他不会再来了。”   楚岚一怔:“怎么?”   “我们分手了。”   这次楚岚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却无从开口,半晌也只是问出几个字:“为什么?”   “因为我勾搭了别的男人。”楠之看着楚岚,“因为我找他只是玩玩。”   楚岚看着她,就好像看着一个从不认识的陌生人。   “只是听听都觉得是个接受不了的理由,对吧?”两颗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楠之笑着伸手抹掉,声音仍是轻轻的,“所以我们分手了。”   一片寂静。   楠之站起身来,声音已经不再平稳:“我出去透透气。”   她坐在小池塘边的石头上发呆。   上课铃响了起来。   下课铃也响了起来。   然后又是上课铃。   一连几个小时,楠之都没有动过。   大课间到了,学生们开始自发地前往操场,可是今天的广播却没有像以往一样响起课间操的旋律,而是变成了一段讲话。   年级主任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随着扩音器传遍了全校。   “同学们,我们一中作为M城乃至M省的骄傲,一直是各个中学学习的榜样,你们都是老师的骄傲。”   “但是就在昨天,居然发生了一件让我十分痛心的事。我们学校的一名优秀学生竟然和一群社会青年在街头斗殴,并造成对方多名人员受伤住院,造成了十分恶劣的影响!”   “在此,我正式对该事件的当事人,三年级一班的郑启同学,提出严正警告并通报批评,记一次大过,引以为戒。”   “我校的同学都是祖国的花朵,社会将来的栋梁,有着光明而长远的未来,我们一定要珍惜自己,珍惜他人,切不可再出现这样的恶劣事件,如有再犯,从重处理!”   楠之木然地听着,几乎停止了思考。   过了几秒,她猛地站起身来,匆匆向教室跑去,却因为坐了太久而腿脚发麻,猛地跌倒在地。   她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冲到三年一班的教室门前。   郑启不在,教室里只有几个因为身体虚弱或生理期而免于上课间操的人。   楠之转过身,正准备冲向操场,一个瘦弱的女生叫住了她:“齐楠之,你是来找郑启吗?”   “没错,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那女生有些意外她竟不知道郑启在哪里,却还是点点头,指着一个方向说道:“我看见他去逸夫楼楼顶的天台了。” 第51章 第五十一个他   楠之推开天台的门。   郑启正背对着这边坐着,头上缠了白色的纱布。   走得近了些,楠之才发现他手里夹着一支烟,正袅袅地冒着烟雾。   楠之在他身后站了会儿,哑着嗓子问:“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   郑启的手轻轻颤了一下,没有回头看她,只是平静地道:“昨天。”   楠之心头淌过一丝酸楚,过了许久才再次开口:“伤得重吗?”   “不重。”   “为什么要和他们打?”   这次他没有回答。   楠之又问了一遍:“为什么要和他们打?”   他不知道有多危险么?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倔强,声音又冷又硬:“我把他打进了医院,怎么,心疼么?”   楠之有些气,又有些想哭。她揉揉眼睛,没掉眼泪,只是说道:“对不起。”   手上的烟燃尽了,郑启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支烟,递到嘴边点着,吸了一口,呛得涕泪横流,不停地咳嗽,却还是不肯停,仍是一口接一口地吸着。   楠之看着他被纱布裹住的额头因为咳嗽而再次沁出红色,俯身按住他的手:“别抽了。”   他挣开她的手,不管不顾地继续抽着。   楠之嘴唇不停地发着抖,用尽全力抱住他的手:“郑启,我说让你别抽了!”   他看着她,眼睛一片通红:“齐楠之,我能抽烟,也能为喜欢的人和别人打架。如果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那我去你身边。”   楠之扯不住他的手,终于忍不住哭出来:“郑启,你是傻瓜吗?你就那么喜欢我?”   他看着她,卑微又倔强,冷着声音道:“不行吗?”   楠之松开他,坐在地上捧着脸呜呜地哭。   她从未这么委屈过,也从未这么幸福过。   他静静地坐在她身边,没有放下手里的烟,也没有再抽。   楠之哽咽着拿手背擦脸,露出一个难看无比的笑,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别抽烟了,吻我好吗?”   他怔怔看着她,似是没有反应过来。   她探身过去吻住他,分享着他嘴里残留的烟草气息,唇舌撬开他的牙关,像他往日对她做的那样,一点点游走过他唇齿每一个角落。   他没有动,也没有反抗。   过了许久她才放开他,他静静地看着她,嗓音沙哑得厉害。他问她:“齐楠之,昨天你在撒谎对不对?”   楠之点点头。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委屈得不行:“齐楠之,你没良心。”   楠之瞬间抽泣得说不出话来。   他抱着她,把头埋进她肩窝,声音闷闷沉沉:“别再骗我了。”   楠之胡乱点着头,呜呜大哭,把眼泪鼻涕全都擦在他身上。   他搂着她,轻声哄着,过了许久才让她停下抽泣。   她伸手拾起郑启放在地上的烟盒,指尖摸到了里面的烟,郑启伸手再次抽出了一支烟,却被她阻止。   他看了她一眼:“我能行。”   “我不行。”楠之说,“跟你在一起,我已经不喜欢烟味了。”   她握着他的手,慢慢把那支烟塞了回去,然后盖上了烟盒。   “郑启,喜欢是放肆,但爱是克制。”她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我想为你克制。”   他的手微微发着抖。   她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旁,粲然一笑:“带我去你那个世界,好吗?”   阳光自东而来,照在他们身上。   她依偎在他的怀抱里,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温暖。   ……   何强一伙人就此销声匿迹,似乎在和郑启打了一架以后,就被什么人抹去了痕迹,再也没有出现过。   楠之开始认真地学习,备战中考,她和郑启约好了要一起上一中。   “万一我没考上怎么办?”楠之咬着笔杆子,有些可怜。   “有我在,你怎么会考不上?”   “我没你那么聪明啊。”楠之苦着脸,“万一考到的知识点恰好都是我不会的,或者我一紧张发挥失常……完了完了,这还有大半年呢,我从现在就开始觉得紧张了。”   “别担心。”   “我一定要考好,不然我们就要分开了。”楠之替自己打气。   “不会的。”郑启翻了一页书,“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如果让你这样的学生上不了一中,我会有罪恶感的!”   郑启摸摸她的头,微微一笑:“没关系,这点小事是红颜祸水应该做到的。”   楠之:“……”   周末两个人在学校图书馆上完自习,出了校门没多远,忽然就下起了大暴雨来。   两个人躲在街边小商贩的屋檐下,郑启脱了自己的外套给楠之里一层外一层地裹着,楠之淋得像半只落汤鸡,至于郑启,那就是一整只。   楠之凑到商贩的摊子面前,打着哆嗦伸出两根手指:“两颗茶叶蛋。”   她接过茶叶蛋,笑眯眯地递给郑启一颗:“请你吃。”   郑启接过茶叶蛋,看着她冻得乌青发着抖的嘴唇,眉头皱得死紧。   已经是秋天了,也不知道怎么会突然来一场这样的暴雨,楠之身子那么单薄,自然受不住。   他环顾了四周一番,拉着楠之的手:“跟我来。”   楠之提着茶叶蛋,跟着郑启一路来到一家快捷酒店门口,她还没反应过来,郑启已经拉着她推门进去。   坐在前台的是个正在叼着烟打游戏的大叔,看见两人进来,瞥了眼他们身上的校服,又把头转了回去:“同学,来问路?”   郑启十分坦然:“开房。”   大叔嘴里的烟掉了下来,瞪大眼看了眼郑启,又看看楠之,满是不认同的样子:“这么小闹什么呢?快回家。”   郑启愣了一下,意识到大叔想岔了,于是解释道:“老板,我们只是淋湿了想来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   大叔半信半疑,问:“有身份证吗?”   郑启和楠之对视一眼,摇摇头。   “没身份证不让进。”   郑启想了想:“老板,我女朋友淋湿了容易感冒,我们就借地方用一下,能不能通融一下,我们愿意加钱。”   “加多少……”大叔正准备说加多少也不行,心想你两个小孩家家能有什么钱?就见郑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面上,十分平淡地说道:“十倍,可以吗?”   “……可以。”   两个人进了房间,楠之仍然忍不住想起刚刚那个老板的表情,一直笑个不停。   “笑什么?”郑启关上门,“还好这老板不是一个十分有原则的人,不然不知道你还要在外面冻多久。”   楠之笑兮兮地抱住他,树袋熊似的缠在他身上:“郑启同学,来都来了,不如我们做点什么?”   “别闹。”他别过头,把她往洗手间推,打开花洒放了会水试了下温度,“快洗澡吧,我去外面买套干净衣服回来。”   “那你待会怎么回来?”房卡只有一张啊。   “我敲门。”   “哦。”楠之看出他是认真的,也就不好再闹。   其实也就只是闹一闹而已,就算他真的想做什么,她也不敢。   她关上卫生间的门,脱了衣服,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身体。   胸口和肩膀都有几处淤青,后背也是,不过最多的还是双臂,上面布满了无数掐痕,新的旧的叠在一起,已经分不清了。   只要沈榆之一哭,顾纭便会伸手过来在她身上狠狠拧一下,她本身的肤质和体质又容易显淤青,所以她就算在大夏天也都裹着长衣长裤,不想让别人看见,更别说那个人是郑启了。   她摇摇头,把脑子里冒出来的负面情绪都给丢掉。   日子还长着呢,他们想过要有一辈子,等她离开家上了大学,把身上的伤痕养好了,不就能给他一个完美的身体么?   楠之猛然回过神,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而感到十分羞耻,赶紧低头洗了把冷水脸。   洗完了澡,楠之在衣帽架上翻了套长袖的浴袍穿上,还好这里有,不然她就只能穿着自己的湿衣服出去了。   没一会儿郑启便回来了,带着两套干净的新衣服。   楠之看他浇得浑身透湿,赶紧把他往洗手间推:“快去洗澡。”   她听着洗手间的水声,不知为何感觉到有些脸热,拿起郑启买回来的衣服看了看,款式简单但是很有质感,触手很舒适,很符合楠之对郑启的印象。   她犹豫着要不要趁现在把睡袍换下来,又怕郑启突然走出来。   果然没一会儿就听见郑启开门的声音,楠之第一反应就是幸好自己没在这里换衣服。   郑启拉开门,楠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啪嗒几声,屋里的灯全被灭了,窗帘原本就拉得很严实,这样一来屋子里就连一丝光亮都没有了。   楠之:我瞎了。   郑启这才走了过来。   楠之忽然反应过来,刚刚她洗完澡穿走了这件浴袍以后,洗手间好像就只剩了一条大毛巾来着。   她红了脸,心想你一个男生还怕人看。   郑启走到床边,开始摸索着自己刚刚买回来的衣服。   楠之起了玩心,故意把两套衣服都拿开抱在怀里,笑眯眯地打算看他怎么样。   郑启没摸到衣服,也知道是楠之在使坏,于是低声道:“别闹。”   “你求我呀。”楠之凑过去,“要不然你亲亲我?”   “楠之,别闹了。”郑启又说了一遍,只是这几秒钟的功夫,他的嗓子不知怎么就变得黯哑无比,听上去就不正常。   楠之也没心情闹了,随手把衣服递过去,双手摸索着攀上他:“你的嗓子怎么了?淋雨生病了吗?”   他没说话。   只是楠之掌心下他□□的肌肤,一片滚烫。 第52章 第五十二个他   郑启接过了衣服,一言不发地转身去了洗手间,等出来时已经换好了。   灯光再次亮起,楠之下了床,递过去一瓶水:“嗓子还好吗?”   郑启没看她,只低低嗯了一声。   怎么突然就生气了?楠之有些莫名,难道是没穿衣服会让他觉得害羞,害羞然后就生气?   她想着该哄哄他,于是拿了吹风机过去:“郑启,我帮你吹头发。”   他看她一眼,把她扯过来坐在自己身前,拿过她手里的吹风机:“还是我替你吹吧。”   楠之听他的嗓子确实恢复了很多,于是有些放心,也就安安静静地任他吹着。   郑启的手很软,动作也很小心,完全没有因为扯到头发之类的事情弄疼她。   忽然郑启停下了动作,伸手去拨了下楠之浴袍的领口。   楠之反应很快,连忙扯住,慌乱道:“你看什么?”   郑启也愣了,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放下吹风机忙乱地解释:“我不是故意的,我是因为……我刚刚好像看见……”   “你看见什么了?”楠之瞪他。   “我可能看错了……不,我什么也没看见……”   楠之还是第一次见郑启这么手足无措的样子,她裹紧了浴袍的领口,哼了一声:“不许乱看。”   “不看、不看。”郑启道。   楠之抿抿唇转过头去,其实她知道,郑启之所以会这样,大概是因为看见了她身上的伤,只是,她现在还不想让他知道这些。   吹完头发,楠之也去洗手间换上了郑启给自己买的衣服,又帮郑启吹了头发。   大概是因为刚刚犯了错的缘故,郑启显得格外乖巧,楠之不由得美滋滋地想,之前郑启不高兴的事情也算是揭过了。   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等雨停,可这雨却好像没完没了,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楠之靠在郑启怀里,看着窗外的雨幕发呆。   “我打电话让陈叔来接我们,再送你回去吧。”郑启说着。   楠之在他怀里蹭了蹭,有些懒懒的:“我没关系,我爸妈带我弟弟出去旅游了,这阵子不在家。”   这句话似乎天生带了一丝暗示的意味,叫人心猿意马,以至于郑启根本没从这句话里提取出什么额外的信息,比如为何楠之的家人出去旅游却没有带上她。   楠之歪头看着他:“你呢?要回去了吗?”   他看着她:“我也不想回。”   两个人安静了片刻,场间的气温似乎升高了一些,郑启俯身吻上她。   原只是一个寻常的吻,却一发不可收拾。   郑启抱着她坐在自己的腿上,楠之双手环着他的脖子,他的吻十分不知足,深深浅浅的,似乎要将她吞了下去,可她却不觉得不适,反而想他的吻深入一些,再深入一些。   他终于放开她,抵着她额头平复着凌乱的呼吸。   楠之扯了下他的衣服,轻声问:“能不能把灯关了?”   声音微颤,像是能滴出水来,他好容易平稳的呼吸又乱了起来。   “关什么关。”他的嗓音又像先前那样了,哑得厉害。   楠之皱着眉:“刺眼……”   郑启放开她,走过去关了主灯,只留了床头灯,却没有再回到楠之身边,而是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坐在床头看了起来。   楠之走过去掀开被子钻到床上。   “郑启,你看什么呢?”   “物理。”   “都考满分了还看?”   “嗯。”   楠之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她又问:“你看书怎么不翻页?”   郑启:“……”   他默默放下书,拿起床头的水喝了一口,正要说什么,就听啪地一声,楠之伸手关了灯,屋子里一片漆黑。   楠之伸了只手来扯他的袖子:“雨好大,我怕黑,陪我睡会觉吧。”   怕黑还关灯?   郑启终究是没有问出口,只是一言不发地掀开被子一角,隔着段距离把手搭在楠之盖着被子的身体上:“睡吧。”   楠之凑了过来,温热的呼吸挨着他,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轻声道:“不许看……但是可以摸的。”   郑启的呼吸声这次没乱,是直接消失了好一会儿。   楠之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不看的话,做别的也可以。”   她等了一会儿,猜测他还会不会再说一次别闹。   他的手在她腰上僵硬地停了一会儿,慢慢从她衣服的下摆探了进去。   所幸屋内够暗,他们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脸,似乎一切情绪都能够被掩盖掉。   被窝的形状在黑暗中稍稍起伏,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楠之闷闷地哼了一声,双臂软软地挂着他的脖子,探上去轻轻吻他的唇,他却飞快地别过头去。   楠之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小声问他:“郑启,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郑启低头吻住她,浑身似都在微微发颤。   这个吻来的很急很深入,结束的也很快。   他放开她的唇,把手从被子里抽了出来,隔着被子把她搂在怀里。   安静了许久,他俯身亲了亲她额头,低声说:“楠之,等到暑假,我带你回去见我妈妈吧。”   楠之觉得有些突然:“不合适吧?”   他轻轻笑了笑:“她人很好的。”   ……   这天夜里的雨一直没有停,两个人也真的没有回去。   楠之这边倒没什么,郑启那边打完电话跟家里报备以后,却还是接二连三地接到电话。   中间一通似乎是他哥哥打来的。   楠之坐在床上,看郑启皱着眉在窗边走来走去,不断地跟那边解释:“哥,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放心好了,我没有。”   楠之一边喝水一边憋笑,忍得十分辛苦,最后忍不住破功笑了出来。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隐隐约约是楠之听不清楚的喋喋不休,郑启的脸色黑得不行:“什么措施,都说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挂了。”   电话挂断,楠之无辜地眨着眼睛认错,郑启咬牙切齿地走过来,狠狠在她脸上捏了一把。   后面的时间里无论楠之怎么说,郑启也坚持不肯和她钻一个被窝,只盖了一张薄毯子,第二天果然嗓音都变了,这回是实打实的风寒。   楠之看着郑启没精打采一副没睡好的样子,有些过意不去,接连几天替他冲感冒药,好在他身体好,很快恢复了过来,只是这件事还是带来了后遗症,打这以后郑启死活都不肯再带楠之去宾馆了。   去宾馆看书自习也行啊,她还挺喜欢和他呆在那里的感觉的,楠之想着。   随着和郑启独处的时间越来越长,楠之和楚岚的接触时间也逐渐少了起来。   楚岚看上去虽然文静内向,可却是一个有毅力的女孩子,接近四个月的时间里,她始终坚持每天跑步,从未间断,若是下雨天便去室内跑步机上跑。   开始时是每天四公里,等到身体适应了,每天可以跑到六七公里,再加上控制饮食,已经瘦了三十多斤,现在看上去虽然不算很瘦,但已经是匀称的身材,又恰好是抽条子的年纪,长高了不少,短短几个月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阿楚,你的体重差不多了,不要再减了,还在长身体呢。”   “嗯。”楚岚应了一声,“今天怎么没看到郑启?”   “他去B市参加奥数竞赛了。”   “哦……”   放学时间,两个人推着自行车说笑着出了校门。   一辆跑车停在学校门口,车窗摇了下来,驾驶座上坐着个带着墨镜的女人,正歪头把视线投向校门口的方向。   楠之起初没有在意,但是走了一段却发现,这辆宝蓝色的豪车一直不紧不慢地跟在自己身后。   楚岚好奇地看了一眼,小声问:“楠之,这人你认识吗?”   楠之摇摇头,停下了自行车,看着车里的女人。   女人停下车,摘掉了墨镜:“齐楠之是吧?”   楠之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阿、阿姨……”   驾驶座上的女人长得十分好看,浑身穿戴也都是奢侈品,看上去珠光宝气的样子,但这不是楠之惊讶的原因,楠之之所以慌乱,是因为这个女人的长相和郑启有七八分相像,一看就是直系亲属,只是楠之也不太确定这是不是郑启的妈妈,因为她看上去实在是太过年轻了一些。   女人微笑着:“有空上来坐坐,随便聊聊吗?”   楠之点点头,把自行车停在路边,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女人开着车,平静地问她:“想吃点什么吗?”   “不用了,阿姨。”   “那就随便喝点东西吧。”   女人开着车在一家咖啡厅前停下来,点完单,抬眸看向楠之:“你应该也猜到了吧,我是郑启的妈妈。”   楠之脸上挂着笑容,双手却情不自禁地握紧了,对方之所以选择在郑启不在的时候单独见自己,总是有些不对劲的。   她并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女人,并不是郑启口中的妈妈秦嫣,而是他十五年来从未见过的亲生母亲,吴芳菲。   “明人不说暗话,我就开门见山了。”吴芳菲喝了口咖啡,“我不同意我儿子和你在一起,他很优秀,未来一片光明,我不希望他被人带坏。”   “阿姨,我不会带坏他,我会和他一起努力……不,我会努力,成为和他一样的人。”   “话说出来总是好听的。”吴芳菲放下杯子,“我听说他为了你和一群街头混混打得很凶,以前他很乖,从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至于你说的,你会努力成为和他一样的人。”   吴芳菲微笑着看向她,轻声道:“你觉得你配吗?” 第53章 第五十三个他   楠之回到家,放下钥匙,自发地去厨房淘米煮饭。   “过来。”沈长安叫了她一声。   楠之有些意外沈长安今天回来得这么早,她收拾心神走过去。   沈长安照例坐在沙发中间的位置上,顾纭正抱着沈榆之坐在侧面,眼睛有些发红,似乎是刚刚哭过,此时见楠之过来,她投过来一个恶狠狠的眼神,似乎恨不得吃了她。   气氛无比沉重,让楠之本就糟糕纷乱的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沈长安的性子向来深沉,喜怒不行于色,但是尽管如此,楠之却还是感受到了他此刻心情很不好。   楠之挨着茶几旁的小凳子坐了下来,看向沈长安:“爸,找我有事?”   她是有些怕沈长安的,与动辄对她下手的顾纭不同,沈长安才没有对她动过手,也会时常阻止顾纭在他面前对楠之做出的过分言行,所以楠之一直觉得,相比于顾纭,沈长安对她是有所疼爱的。   如果说她对于顾纭已经没有了任何期待,所以敢于和她肆无忌惮争吵,那么她和沈长安之间其实并没有坏到极点如果说,她对于女儿的这个角色,仍有着一份期待,希望能成为让父母骄傲的孩子,那么这都是因为沈长安。   有人说,父母对孩子的爱是无私而不需要理由的,但或许,孩子对父母的爱更加纯粹和直接,只是他们不会表达。   沈长安盯着她看了几秒,说道:“这两天去学校收拾一下东西,我给你联系好了学校安排转学,三天后就过去。”   “我不走。”楠之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不对,于是降低了声音道,“爸爸,我在这边挺好的,也认识了新朋友,过来几个月已经适应了,离中考没多久了,我不想转学。”   “新朋友?”沈长安放下手里的杯子,砸得茶几哐当一声响,“是新朋友还是男朋友?”   楠之的心陡然冷了半截,强撑着道:“只是比较好的朋友。”   “楠之,你什么时候学会对我撒谎了?”   楠之看着沈长安紧绷的面容,慢慢低下了头,低声道:“是男朋友。”   屋内安静了一会儿,楠之埋头看着地面:“我们没有耽误学习,我们在一起努力,我们约好了一起考一中。”   同样的话,就在不久前她也对郑启的妈妈说过,但是对方并没有认同她。   总是有人在一遍一遍地提醒她,她和郑启之间的距离是那样遥不可及,一再打破她千般辛苦才构筑起来的美好幻想。   楠之的心空落落的,一丝绝望慢慢爬上她的四肢百骸,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地上,却仍是努力说着:“我会很努力很努力……很努力的。”   “你太让我失望了。”沈长安说。   楠之从凳子上挪下来,跪在沈长安的面前。   沈长安从身旁的纸袋子里拿出一叠照片和一封信丢在地上,照片四散开来,凌乱地铺陈在楠之面前。   那全是她和郑启。   他们一起骑车回家的样子,他们牵着手在操场上散步的样子,他们站在许愿池前许愿的样子,他们站在屋檐下躲雨的样子,还有他们一起走进快捷酒店的样子。   沈长安看着她:“我从来没想过我的女儿会做出这些事情。”   楠之道:“我什么也没做,那天我们只是在那里躲雨。”   “躲了一整个晚上?难道你不会打车回来?”沈长安的声音越来越沉,“竟让对方的家长留下了这么多不堪的照片,还写信寄给我,说你教唆得她儿子跟一群混混打架,你把我的脸都给丢尽了!”   楠之想起放学时见过的那张脸,心想原来这些全都是他的妈妈寄来的。   原来他口中那个温柔的妈妈,真的很讨厌自己。   “你还有最后三天时间,你自己考虑。”沈长安站起身,“因为打架被记过这种事,可大可小,如果你不听劝,我会让这个混账小子没办法参加中考。”   这天晚上,楠之睁着眼到了天亮,一夜未眠。   ……   郑启再回到学校,是三天后的事情了。   原本原来的当天正好是周五,他是不必来学校上课的,但他上午回到家,下午就来了学校。   放学时,两个人并排推着自行车沿着路旁慢慢走着,郑启问:“有心事?”   楠之抬头冲他笑了一下,忽然伸手指了指另一个方向:“我想去喷泉看看。”   郑启揉揉她的头:“好。”   到达广场的时候,喷泉恰好在旋转着喷涌,细密的水雾在夕阳下一片氤氲,十分好看。   楠之看着喷泉,轻声说了句什么。   耳边的水流声太大,郑启一时没有听清,他微微俯身凑近了她:“说什么呢。”   楠之弯着眉眼:“我在说,今天郑启会真的许愿吗?”   他别过头,做错了事似的,声音很轻:“你都知道了。”   “想不知道也难。”楠之哼了一声,“每次我给你硬币许愿,过后都会出现在你的口袋里。”   她摸出两枚硬币,递给他一枚:“再给你一次机会,这次如果许愿的话,心愿会实现哦。”   他看了她一会儿,在她晶亮的眸光中弯了弯唇,闭上眼睛。   过了几秒,他睁开眼,轻轻将手里的硬币抛了出去。   “许了什么愿?”   “不是说出来就不灵了吗?”   “小气。”楠之揉揉鼻子,自己连眼睛都没闭,胡乱把手里的硬币抛了进去,看着郑启,“怎么办,我忽然有些想吃东街那家的粽子。”   “我去买。”他拍拍她的头,“在这里等我。”   楠之扯住他的衣角抱住他:“郑启,我好想你。”   郑启哑然失笑:“我这不是回来了么?我马上就回来,还带了礼物给你。”   楠之松开他,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街头,泪如雨下。   过了十几分钟,她拿出手机,发送了几条消息给他。   “我要走了。”   “我们分手吧。”   “对不起。”   然后她关上手机,离开了这里。   ……   这一夜,楠之没有打开手机。   她害怕看到他的消息,更害怕接到他的电话。她想着他一个人站在喷泉前的样子,就觉得心被揪住了一样疼。   楠之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醒来时头重脚轻,原来竟是趴在窗户边的桌上吹了一夜的风。   窗外正下着瓢泼大雨,天色昏暗,就像那夜她和郑启一起躲在酒店小小的房间里,让她不知岁月黄昏。   她站起身,脚步飘得厉害。   犹豫了许久,她按下了开机键。   一百多个未接来电,几十条信息,全都来自郑启。   她鼻子一酸,抖着手打开短信,慢慢蹲在了地上。   从最上面一条开始,他说:齐楠之你发什么疯?   我到了,你在哪里。   你先回家了吗?   间隔了许久,他又发送了一条:我不答应。   下一条信息隔了两个多小时。   他开始认错。   他开始为自己做过的每一件事道歉,祈求她的原谅。   他并不知道自己做错过什么,可他一遍遍恳求她别再生气的那些理由事无巨细,仿佛生怕自己遗漏了一点点便会错过真正的原因。   可他根本不知道,他根本什么都没有做错。   那些简单的文字里传达过来故作镇静的心慌和恐惧清晰可见,他几乎是在哀求她。   楠之捂住了嘴,终于翻到了最后一条。   他说:楠之,下雨了,手机快要关机了,你联系不到我不要生气,你想吃的粽子我买回来了,你不回来,我不会走。   那条信息的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   而现在。   楠之抖着手回到主界面。   现在是第二天下午四点。   她再也忍受不住,几乎崩溃,站起身冲了出去。   她把雨伞抱在怀里,在暴雨里一路狂奔,直到跑丢了两只鞋子。   她呜呜地哭,泪水被雨水轻易冲刷干净,让她什么也看不清。   脚被磨破了也感觉不到疼痛,她终于拐过最后一个路口。   她希望他已经离开了,可她分明看到一个穿着校服的身影正坐在喷泉的池子旁边,自行车倒在一旁。   他低着头,看上去像是被全世界抛弃,怀里却紧紧抱着两颗粽子。   “死丫头!你在这里干嘛!”   一辆车呜地一声停在她身前,神色惶急的顾纭下了车,扯着她的胳膊往车上拉拽:“长能耐了你,说跑就跑,喊都喊不住!”   楠之用尽全力地挥舞着雨伞,冲雨幕里叫着他的名字:“郑启!郑启!”   他没有任何反应,似乎什么也没有听见。   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了,沈长安下了车,扬手一个巴掌打在楠之的脸上,声音冷到了极点,吐出三个字:“带回去。”   那个下午,沈长安第一次打了她。   他丝毫没有理会她的哀求,她一遍遍哑着嗓子请求自己只是想让郑启回家,却一次次激发出他的怒火。   沈家的客厅自此成为她再也无法逃出的噩梦,到了最后她已经不知道疼痛,只能看到自己的血流满了客厅的地板。   痛苦,绝望,愤怒,无助。   她自出生起体会过最黑暗可怕的时刻,便是那漫长的两个小时。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时刻,她死死地盯着客厅尽头沈榆之的脸。   他的脸上仍挂着眼泪,一双童稚的眼盛满了恐惧,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清晰地映照了发生在这间屋内的所有黑暗。   楠之晕了过去。   在醒来时,她已经躺在了医院里,浑身缠满了纱布。   她忘记了沈长安为何这样残忍地打她,也忘记了她十五年人生里,遇见过的最温暖的的事物。   她遗忘了自己的十五岁。   那次出院以后,她被齐家接了回去,转了学,自此告别了自己阴郁又痛苦的过去,她未来的每一天都受尽宠爱,越来越光明。   她并不知道,还有一个人和自己一样,就此经历了人生最大的转折。   郑启再也没能等到她。   他因为这场猛烈而漫长的雨而连着发了多日的高烧,醒来后他失去了自己的母亲,得知了自己原来只是个私生子。   他的人生一落千丈,从无忧无虑光明璀璨,就此陷入漫长和痛苦的折磨。   直到十年以后他再遇见她时,她却早已经忘记了他。 第54章 第五十四个他   楠之睁开眼睛,鼻端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她动了动手指,觉得脑袋有些疼,十年前的回忆全然一股脑地涌进她的脑海里,叫她头疼欲裂。   他们的过去分明只有他们,没有楚岚,没有任何人,他分明没有对不起她,是她负了他。   她哭了出来。   守在床边的人握了她的手,惶急地问她:“怎么了?哪里痛?”   借着窗外月夜的光,她看清那人的面容,是清欢。   楠之艰难地挣着身子,拿扎着针管的手抱住她,委屈得不行。   “清欢……”她声音沙哑地哽咽着,“怎么办,原来是我对不起他……”   方清欢听得云里雾里,只把她抱在怀里轻声哄着:“不哭了楠之,没事了……”   楠之伸手抹了把眼泪,手上输液的点滴因为动作太大而向上回了一段血,清欢连忙替她按住。   “因为十年前我抛弃了他,现在他不要我了。”楠之红着眼睛,“可我不是真的不要他的。”   “怎么会?”清欢拍着她的背,“郑启怎么会不要你?你不知道你受伤的这几天他有多紧张。”   楠之安静了些许,小声问:“他来看过我么?”   “最开始时是他接到电话把你送来医院的,虽然医生说了你没什么危险,可他还是在这里守了两天一夜,还是今天下午你妈妈来了才把他劝回去。”   楠之抽抽搭搭地松开她,委屈慌乱得无以复加,若是郑启真因为过去的事情离开她,她甚至连一个不甘的理由都没有。   方清欢替她擦掉眼泪,动作很轻柔,半哄着问:“怎么一醒来就哭?”   楠之想起了什么,问:“清欢,你在这里,我哥那里……”   “阿姨在照顾。”清欢说着,起身去倒了一杯水,“医生说你有点脑震荡,再加上心绪压力过大,这两天没有醒来是因为太累了,让你睡一会儿也好。你刚刚说的――和郑启是怎么回事?”   楠之情绪低落,脑海中思绪翻滚,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直到她想起那一纸协议。她低声问:“我出车祸时带在身边的包还在吗?”   “在这里。”清欢连忙站起身去拿,“事后我特意去拿的,就怕你要用。”   她是知道的,楠之无论到哪里,都会把最重要的东西贴身带着,不会放在家里。她把包递过去,然后看着楠之翻翻找找地从里面找东西,起初她是忙着叫“大小姐你慢点手上又回血了”,等到了后来索性不说话了。   楠之从巨大的包包里不停地朝外翻着东西,一件件随手丢在自己的病床上。   方清欢沉默了一会儿:“楠之,你至于把自己的房产证全都塞包里提手上吗?”   “我这不是随时做好准备需要出去抵押吗?”   楠之百忙之中抬起头回应,委屈地吸了吸鼻子,又继续在一堆文件里翻找,许久后终于在角落里翻出那张已经有些皱巴巴的离婚协议书,红着眼递给清欢,轻声道:“你自己看吧。”   清欢接过去打开,看到最顶上的五个字十分震惊,随着她一路往下读下去,神色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协议书的内容并不多,没几分钟就读完了,清欢表情复杂地折起那张纸,看着楠之:“这份协议书就是让你心神大乱,导致车祸的理由?”   楠之正从床头抽了张纸巾抹眼泪,怔怔地看着清欢,心说这还不够?   清欢把那张纸轻轻丢到楠之身上,哼了一声:“见过撒狗粮的,没见过撒狗粮把自己撒到医院里的,你俩逗我玩呢?”   楠之莫名其妙地打开那张纸。   最顶上仍是那大大的五个字:离婚协议书。   下面的内容是先前楠之根本没有仔细读过的,那时是深夜,屋内也没有开灯,最重要的是,她受到的冲击太大,根本没心情去看,上面协定怎么样分割财产她也不在乎,只是匆匆把它揣进包里就离开了,直到这时她才按捺着性子读下去。   离婚协议书。   男方:郑启,女方:沈楠之,协议不离婚事项如下。   楠之揉揉眼睛,确信那句话里写的是不离婚事项,连忙往下看去:   男方和女方协议不离婚直至有一方身故。   男方婚前财产均转移到女方名下,若因男方过错导致婚姻破裂,男方净身出户。   楠之撇着嘴,又好气又好笑,协议不离婚是什么鬼,第一条说不离婚,第二条立马就提到离婚的情况,这人是精神分裂么?   她匆匆扫了一眼,只见下面还罗列了好几条,诸如男方不得夜不归宿,不得和女方吵架,不得摔东西云云。   不知为何,从那些条款里,楠之看到了些许熟悉的感觉,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十年前的那天下午,她向他提出分手,而他坐在温泉旁不停地发短信朝她道歉。   她生气的时候,他总是习惯从自己身上寻找原因并且道歉,楠之鼻子酸溜溜的,换位思考一下,觉得如果是自己恐怕现在正委屈得要死。   所有的条款都在诉说着同一件事。   他在说,我爱某个人。   看似独断的字里行间去满是笨拙和无奈,他似乎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有通过这样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心意。   果然像是学霸面对一道解不出来的大题吧?头痛又生气,但是怎么也不想放弃。   方清欢看着又哭又笑的楠之,心想谈恋爱果然可怕,这智商降得让人惊叹。   就在这时,楠之放在床头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亮起郑启的名字。   楠之拿起手机,刚想去接,却想起了什么,看向清欢:“他怎么会给我打电话,难道知道我醒了?”   “……我刚给他发了消息说你醒了。”   楠之皱起眉,忽然有些不知道此刻该怎么面对他,犹豫了两秒挂断了电话。   方清欢懵了:“刚刚还哭得要死要活,人家打电话过来为什么不接?”   楠之没回答,从包里翻出自己的小镜子照着,有些嫌弃地道:“我这是几天没洗头了?”   “也就住院的这两天而已……”   楠之眉头皱得更紧,舔了下干燥的嘴唇,忧心地看着清欢:“帮我转告一下,让郑启这两天别来看我,等我出院了再说……不行,我得出去洗个头。”   清欢面无表情:“看来你的精神问题已经完全康复了。”   楠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拿起床头柜上的笔,在那张奇葩的“离婚协议书”下方工工整整地写下两个字:已阅。   想了想,又把协议里第二条的内容划掉,然后志得意满地在右下角签下自己的名字。   方清欢的嘴角抽了抽,嫌弃地看了眼楠之,把削好的苹果放到盘子里,没好气道:“苹果记得吃,我去看安然哥了。”   临出病房前,她看到楠之再次挂断了一个电话,对着手机屏幕乐个不停。   没过几秒钟,方清欢就接到了郑启的电话。   “楠之醒了?”   “醒了……”   “我在过来的路上。她的电话好像出了点问题,一直打不通。”   “……”清欢有些心累,揉了揉眉心道:“要不你还是先别来了。”   “怎么?”   “因为楠之没洗头。”   那边沉默了。   清欢也觉得自己说出来的话怪怪的,想了一下还是补充道:“电话没什么问题,只是被她挂断了而已。”   “为什么?”   清欢回想了一下刚刚楠之那有些欠揍的样子,试探着描述道:“大概是……恃宠而骄?”   ……   郑启当然还是没有因为楠之没洗头的原因就真的打道回府。   十几分钟之后他匆匆赶到的时候,楠之正坐在病床上,对着手里的化妆镜整理头发,她似乎刚刚洗过脸,脸上还挂着一层水珠,而做到这些的代价是输液管里回了一段鲜红的血柱。   郑启进来时,楠之的第一反应是心虚地收起了小镜子塞进包里,老老实实地坐直了身子。   不知为何,这一幕让他想起曾经十五岁的楠之每次听他补课的时候,不认真被抓包时的样子。   他有一瞬间的恍神,她却轻咳了两声,板起一张脸:“你来干嘛?”   话说出口,她觉得自己的态度有些凶,偷眼去看他的神色。   他仍是往常那样神色平淡,只是眼睛有些发红。他没回答她的话,只是走过来查看了一下她的点滴,然后在她身边坐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一开嗓的声音便哑得厉害,叫她心头微微抽了抽,他有多久没休息了?   她拿过床头方清欢削好的苹果递给他,说道:“没有哪里不舒服,就好像睡了一场很久的觉。”   她还未打算让他知道自己恢复记忆的事情,因为她还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过去的那些事,是她对不起他,她总归要找到一个适当的正式的场合和他谈谈。   她想要告诉他,其实她那天去找过他。   他接过苹果,切成小块,去了籽摆到盘子里,插上牙签,放在她手边,动作一气呵成。   楠之:“……”   我给你苹果是让你润润嗓子的意思,不是让你伺候我吃苹果好吗?   她思考了很久,自己难道表现得这么娇惯了?   只是看着那盘切好的苹果,还是忍不住拈了一块塞进嘴里,入口是她从未尝过的甜。   “手艺不错。”她轻声道,“怎么突然做起这些事了?”   他低头收着小刀:“有人说你恃宠而骄,我总得配合一点才行。”   楠之:“???”   方清欢你给我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第55章 第五十五个他   大概是因为楠之看上去精神状态确实很不错的样子,郑启还是说起了楠之不想提到的事情。   “大半夜的为什么突然开车离开?还在车那么少的路上出了车祸,沈楠之,你脑子里进水了么?”   楠之被苹果鲜甜的汁水呛到,止不住地咳嗽,郑启冷着脸过来替她拍后背。   好半晌楠之终于咳完,低着头一言不发。   认错是不可能认的,打死也不会认的。   真相也是不能说的,现在这样郑启都觉得她脑子进了水,如果让他知道自己仅仅是看了离婚协议书的标题,连内容都没看就心慌意乱地出了车祸,还不得说她脑子进了水泥?   只是一想到那张协议书,楠之便十分自然地岔开话题:“协议书我已经签了,也不知道有没有法律效应。”   他看她一眼:“自然有。”   “你怎么知道?”楠之莫名其妙,在她看来那份协议的内容就好像小孩子过家家的小儿科,她甚至觉得根本不符合郑启的形象,“你又不是律师。”   他仍然十分平静:“我是。”   空气寂静了十几秒。   楠之忽然想起,第一次遇见秦潇时,她在替一个男人挑礼物,她说那个男人是个律师,而后来那对猫眼石袖扣出现在了郑启的手腕上。还有,齐安然曾对她说,启阳的律师团队非常顶尖,几乎可以与郑氏媲美。她小心地试探道:“我爸爸的案子,有人接了吗?”   “嗯。”   “律师的名字是?”   “郑启。”   “……”   楠之的脑海里一瞬间冒出了无数个问号,比如你是个律师怎么从来没和我说过?比如你好好地当着律师,为什么突然间开了家八竿子打不着的影视公司?再比如你和秦潇当初到底是什么关系啊,为什么要收她的袖扣。只是到了最后却还是变成了自己最想问的一个问题:“郑启,你是什么时候决定要娶我的?”   他的神情显然滞了一瞬,随即平静道:“听我哥说他换了个未婚妻的时候。”   楠之脸色有些难看,她都快忘了还有这档子事,但是她仍然再接再厉地问着:“这么说你娶我是为了郑家?”   “重要么?”   “我还以为你是十年前就想娶我呢?”   他抬头看着她,眼波沉沉,却不肯透出半点情绪。   楠之没说话,只是轻轻咬住了下唇。   这个人就是这样,从来不肯开口说些甜言蜜语,从前她以为,他总是说一分做三分,现在她才懂,原来他是做了十分,却连一句都不肯说。   “那我换个问题问。”楠之看着他的眼睛,“能告诉我,你和楚岚是什么关系么?”   “以前我们是初中和高中同学。”   “现在呢?”   “现在是同事。”   “那中间呢?”   他看着她,缓缓皱起眉头:“楠之,你究竟想问什么?”   “她长得和我很像,你不觉得吗?她以前也长这样吗?”   “以前没有这么像,只有两三分而已。”   “你和她……交往过么?”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楠之的心口扑通扑通地跳着。在她十五岁的回忆里,他们两人之间的感情并没有楚岚的存在,可在那之后的十年里究竟发生过什么,楠之并不笃定,曾经楚岚对她说的那些话,只是单纯的谎言么?   郑启忽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瞬间楠之有种被看穿的感觉,她几乎要情不自禁地脱口坦白,说自己已经想起了以前发生过的事,却终究有些不敢,那些过往……现在换成了她不敢去提去碰。   他似乎并没有发现楠之担心的事情,兀自低了头:“我说过了,我没有前任。腿还痛么?”   楠之摇摇头,看着他柔和的轮廓,觉得自己好生幸运。   她曾经认定自己是不被上天偏爱的那个人,终此一生奋不顾身地努力,也只能过上普通人的生活,现在她才知道,原来上天竟这样偏爱她,叫她遇上他,在她将他失落之后,仍在茫茫人海中失而复得。   当初所谓的一见钟情,原来却是自己心里念念不忘的执想。   ……   楠之伤得并不重,又放心不下齐连雄和齐安然,于是在几天后便出了院。   除去处理家事之外,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约出了楚岚。   还是上次那家咖啡厅,楠之微笑着问:“来了,喝点什么?”   “来了。”楚岚放下手里的包,神态自若地坐下,“听说你出了车祸,我还挺担心的,准备去看看你,可公司那边实在太忙。”   “没关系的,阿楚。”   楚岚端着杯子的手僵住了,几秒后恢复了平静,笑了笑:“你想起来了?”   楠之看着那张和自己六七分相像的脸,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底流淌,最后只是轻声问她:“为什么要骗我?”   楚岚问:“我骗了你什么?”   “那天,你有意让我误解,郑启以前喜欢的人是你。”   “一个小玩笑而已。”楚岚神态自若地端起杯子,“你开口叫我岚岚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并没有恢复记忆。”   “你能够想象到我有多在乎这件事。”楠之看着她,“阿楚,我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么?”   “没有。”   楠之沉默了,楚岚却十分明白她想问的事情,她想问,那你为什么要撒谎?可她们心中分明都已经有了答案。   “你猜到了啊,我是喜欢他。”楚岚说着,轻轻抚上自己的脸,“你知道我有多讨厌现在这张脸吗?每次照镜子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你,想起我在脸上动刀子时受过的苦,可我没有后悔过,因为我想让他多看我一眼。”   楠之觉得喉咙里涩涩的,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是沉默着听她说下去。   “虽然他总是冷着一张脸,看上去生人勿进,可我知道他是这世界上最温柔的人,在我还长成那样的时候,只有两个人对我好过,一个是你,一个是他。”   “他是第一个将我视作一个普通异性的人,没有鄙夷,也没有同情,他看我时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你知道十五岁的时候,他在操场上递给我纸巾,出手教训那些侮辱我的人,我的世界从此就变了,我没有办法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可我根本不敢靠近他,离得近了便会抖得厉害,幸好,那时他眼里只有你,从未发现过我的心思。”   “你走了以后,他像变了一个人,我习惯走在他身后看着他,看他的脊梁永远挺得那么直,和以前看上去一样,可是却好像总是在说:就只是这样站着,我已经花光了所有力气。”   “我跟他上了同一所高中,我成了他身边最熟悉的女生,可是从来不敢告诉他我的心意,直到高考完那个暑假,参加完我的生日宴以后,他像往常一样和我挥手告别,然后转身离开,然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现在想想他那时候的背影,仍然觉得像是昨天发生的事情,每当我想起他的时候,出现在我脑海里的,总是那个平淡又决绝的背影,他似乎从没想过为我停留。”   “从前我以为,我害怕靠近他,是因为自己长得太难看,可后来我才知道,不论我长成什么样子,我都无法靠近他,我在他面前永远自惭形秽。无论女主角在不在场,我永远都是那个无人关注的龙套罢了,没有人会在乎我的故事。”   她搅着手里的咖啡,把思绪从回忆里抽出,神态自若地看着楠之:“我对你丈夫的心思都已经交代完了,现在,你可以开始兴师问罪了。”   “我没有这个打算。”楠之说,“你喜欢他,会做这样的事我能够理解。”   “沈楠之,别自欺欺人了。”楚岚道,“你不打算兴师问罪,不是因为你能够理解我,而是因为你很清楚,你们之间的争吵和误会症结并不在我这里。”   楠之抬头看着她,眼里闪烁着微光,她沉默着,没有反驳楚岚的话。   “几句似是而非的话算什么,竟然就能让你伤心难过得和他加深误解,甚至于到了提出离婚的地步,你不敢去问他,甚至也不敢来和我确认真相,全凭着自己的猜测去做事,沈楠之,既然怀疑,为什么不去问他?你在害怕什么,你信任过他么?”   “或许你问过他,可他不肯告诉你,对么?知道为什么么?因为他根本没打算怪你,他甚至害怕你知道,就像他从七年前就避开了我,不肯见我,因为我见证过你们所有的过去,每次见到我的时候,他就会想起曾经那个被你伤得体无完肤的自己。”   楚岚看着沉默的楠之,情绪逐渐激动起来。   “沈楠之,你凭什么?”   “凭什么你那样肆无忌惮地一再伤害他,他却仍旧只想着一心保护你?”   “你知道当年我在那场大雨里把他捡回来的时候他病得有多重吗?你知不知道他直到现在还是不能受寒,都是因为十五岁那年埋下的病根?”   “你说抛弃他就抛弃他,然后干脆利落地忘得一干二净,摇身一变成了齐家万千宠爱的小公主,可他呢?他本来什么都有,可却突然间什么都没有了,如果没有遇见你,他这些年会少多少痛苦,你想过吗?”   “最可笑的是,等我再见到你的时候,你的眼神已经变了,变成了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就好像我第一次见到的郑启。”   “我喜欢他啊……曾经我也喜欢你,我希望你们能够一直幸福地在一起,可你为什么要那样对他?”   “沈楠之,你凭什么被他这样毫无保留地爱着?”   楚岚死死捏着手里的咖啡杯,脸上再没了云淡风轻的泰然,她牙齿不停地打着颤,两行泪水汹涌而下。   “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公平过,沈楠之,我早就认输了。”楚岚红着眼,“不是输给了你,而是输给了他。” 第56章 第五十六个他   屋子里很安静,楠之坐在沙发上,皱眉拿笔写着什么。   咔哒一声,门开了。   楠之慌忙把手里的本子收起来塞到坐垫底下,兀自站起来:“额……今天回来得这么早?怎么没和我说一声,我没吩咐阿姨准备你的晚饭……”   郑启看她一眼,自顾自换了鞋,走进厨房和保姆交代了几句什么。   楠之有些惴惴不安,车祸醒来以后,她越发确信他有多在乎自己,却又越发怕他。   或者说,怕失去他。   他待她太好,叫她轻易不敢相信这样的现实,生怕现在的日子转手就会溜走。   楚岚说的那些话,在她心里不是没有影响,她的话就像一柄刀残忍地剖开她心底最无法面对的真实,她甚至不敢让郑启知晓自己已经恢复了从前的记忆,可这些天来,他的每一份关怀都在提醒着她,这些年他为她付出了多少,叫她怎么也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似乎连从前那般洒脱的心态都不再,她见着他便愧悔交加,唯一的念头就是自己对不起他。   “过来。”他的声音自偏厅传了过来。   楠之连忙应了一声,趿着拖鞋走过去。   沙发前摆着一桶刚泡好的草药,正冒着熏熏热气。   郑启指了指草药前的座位,冲楠之道:“坐那。”   楠之想到前几天泡脚的感觉便腿脚打颤,此刻却也应着头皮坐过去,却磨蹭着不肯脱鞋伸脚。   郑启蹲下来,径自脱了她的鞋,又去脱她的袜子。   楠之吓了一跳,看着他半跪在地上替她伺候脚,不知为何并不觉得感动,而是一下子心酸得不行,冒出一个念头:他这样的人,不该替她做这么多。   她挣扎了两下,小声道:“我自己来。”   他却什么也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地脱了她的袜子,伸手试过了水温,觉得可以接受,这才捧着她的脚放进水里,低着头,声音仍是冷冰冰的:“李嫂说,这两天我回来的晚,你就干脆不肯泡了?”   用这药草泡脚是出院时医生特意交代的,只是这要求的水温太烫,里面的草药泡起来叫她的脚又痛有麻又痒,楠之泡过一次之后,基本上是能逃就逃,这两天郑启在公司待到很晚才回来,无人监督,楠之便索性强行拒绝,还特意嘱咐家里的佣人不许让郑启知道。   只是显然家里的佣人更偏向他们的男主人,楠之看了眼低头站在一旁的女佣,有些认命地把脚塞进水里。   刚一入水便忍不住低低地嘶了一声,下意识想逃。   郑启挽了衬衫的袖子,把手伸进水里替楠之揉着脚,没一会儿就看见白皙的手背被烫得通红,他却没事儿人似的,动作仍是轻柔的。   楠之一下子心疼起来,弯腰去拉他的手:“郑启,我会老老实实泡脚的,你不用帮我洗。”   “医生说泡的时候按摩效果会更好。”   “你非要替我按,我就不好好泡了!”   “我初中的时候,被学校记了一次大过。”   “谁叫你要和那些混混打架?”   空气骤然安静了下来。   郑启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像先前一样如常继续。   楠之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磕磕巴巴地道:“我听楚岚……说过……”   “什么时候恢复的记忆?”郑启问。   楠之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她看着他平静的样子,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有些害怕。   他松开她的脚,低着头,轻声问:“我现在这样是不是很可笑?”   楠之怔住。   他还半跪在地上,熨帖的衬衫和西裤还没来得及换下,整个人看上去局促又不适。他抬起头来看她,从她的高度对视便成了居高临下。   楠之脑子里一片空白,一个字也吐不出。   郑启轻轻地笑了笑:“你还要看我的笑话到什么时候?”   楠之无措地摇头,伸手去握他的手,却被他躲开。   他低头看着木桶内不断晃动的水面:“如果你是想看我到底能够为你做到什么程度,沈楠之,你赢了。”   楠之惶然道:“我……我不是……”   郑启站起身来,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却很快强行抑住。   到这时楠之才注意到,他的脸色十分苍白,随着咳嗽浮现出些许不正常的红晕,似乎很不舒服。   她看着他,像看到了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兽,绝望而又固执。   泪水突兀地涌出眼眶,她连忙伸手去擦掉。   郑启看着她,那样的神情叫她一时间形容不出,她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响起来。   “沈楠之,你现在知道了,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等了你十年,如果没有再遇见你,或许他还会一直等下去。他的冷淡和强硬都是伪装,只为了不让你看穿他有多在乎你。就算被你一次次地抛弃,也仍然不肯去放弃你,只会用最可笑的法子去一次次讨好你,就算在你面前连伪装都被撕扯烂,也依然不知悔改地爱着你,从未想过放弃你。你满意了么?”   他用最平静和绝望的语调,说着这世上最动听的告白,却叫她害怕得全身寒冷。   楠之发着抖,从桶里站起身想要去牵他的手。   他朝后退了两步,静静看着她的眼睛,脸色苍白得可怕,轻声道:“以前我曾经说过,只要你要,无论什么我都会给你,现在是我食言了。抱歉,楠之,最后的这点尊严,不能给你了。”   他转身离开,安静地走到玄关处脱了鞋,光着脚走了出去。   楠之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胸口一阵剧烈的疼痛,像是被人生生撕扯掉了心脏,她用力喘息着。   哐地一声,楠之的脚绊在木桶上,连人带桶重重摔倒在地上,红艳艳的药水浸了一地。   佣人们早心惊胆战地不敢说话,此时连忙上前扶起楠之,却见她眉眼呆滞地看着地面。   她忽地想起他方才认真替她揉着脚的样子,手背被烫得通红却一声不吭,就像他为她做的每一件事,从来都安静无声。   她坐在湿漉漉的地上,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   深夜,启阳。   陈让端着两杯咖啡走进郑启办公室,把咖啡放在相对而坐的郑启和王淮安面前。   王淮安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疲惫地深呼吸了一下,他拿过咖啡,看了眼对面仍埋头在纸堆里的郑启,轻声道:“头儿,休息一会儿吧。”   创业初期,他们三个人经常像这样凑在一起加班到深夜,那时候年轻,有一股子倔劲儿,也不觉得累,启阳走上正轨以后,他们已经很少为了工作而聚在一起加班了,更多的是各忙各的,事实上他们现在也并非在为工作加班,而是在为为一起官司的辩护做准备。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厚厚的案件卷宗,心想也就是当事人是楠之的爸爸,除了她,恐怕再没人能让郑启这么上心了。   郑启揉了揉眉心,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沉默了些许,他忽然道:“对不起,因为我的决定,连累了你们。”   王淮安挑挑眉,一拳轻轻打在他右肩:“说什么呢?我叫你一声头儿,是因为我服你,论起来你还比我小两岁,我在心里一直把你当兄弟看,再说没有你就没有尽头的我们,说这话,见外了。”   大块头陈让连忙说道:“说的没错,我也这么想,当初我就想按岁数排,我老大,淮安老二,郑启老三,这样多好,谁知道王淮安这憨货死活不同意,反正我和他谁也不服谁,但是一起叫你头儿,我倒是服气。”   王淮安脸色黑如锅底,从牙缝里吐出一个字:“滚。”   陈让怒了:“王淮安你又找练呢是不是?”   郑启看着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心头微暖,轻声道:“谢谢。”   王淮安和陈让对视一眼,拍了把郑启的肩膀,哈哈笑着:“等忙完这个案子,记得请我们喝酒啊!”   出乎意料地,郑启竟被这随手一拍推倒,猛地磕在桌子上,剧烈地咳嗽起来,肩膀止不住地发着抖,像是连呼吸都无比困难。   两个人吓了一跳,王淮安看他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连忙伸手去探他额头,然后被手心滚烫的温度吓了一跳。   “怎么这么烫?”王淮安站起来去扶他,“郑启,你又发烧了?”   陈让匆忙站起来:“我去开车。”   郑启挣开王淮安的手,平静道:“我不去医院。”   王淮安一双眉毛皱得死紧,知道郑启每次这样时谁也改变不了他的想法,而且他受寒后容易发烧也是老毛病了,于是没在坚持,走出去打了个电话给郑启的私人医生,让他尽快过来。   陈让也是一脸无奈,都虚弱成这样了,也不知道是硬撑了多久,还在这里熬夜和他们看资料。   王淮安很快闪身进来,端了杯清水,又从郑启办公室的壁柜里翻出常用药,递到郑启面前:“陈医生马上就到。你也真是,就算不想去医院,就不能自己吃个药么?把你这价值亿万的脑子给烧坏了,看你上哪儿哭去。”   郑启接过药,皱着眉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怎么会烧坏脑子?   王淮安叹了口气:“我看你现在就是个小孩子,你先回家吧,我打个电话和楠之说一声。”   不叫郑启头儿的时候,他很自然地将对楠之的称呼也从楠姐改了回来。   谁知他刚说完这句话,郑启整个人便似乎冷了几度。   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了起来,郑启开了免提,听见外面的秘书说着:“郑总,楠之小姐来看您了,现在在会客室。”   秘书握着话筒,有些不安,原本郑启是通知了不管何时楠之过来便直接让她进去的,可今天郑总又吩咐过,除了里面的三个人,谁也不见,出于谨慎,她还是打了个电话通报一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些许,然后响起郑启平静的声音。   “不见。” 第57章 第五十七个他   郑氏的空调温度打得太低,楠之提着食盒,觉得有些发冷。   秘书走进会客室,脸上是礼貌又歉意的微笑:“抱歉楠之小姐,郑总和王总陈总现在有很重要的事情正在处理,暂时没办法见您。”   楠之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地笑了笑:“知道了。”   秘书的脸色有些为难:“那您……”   “我在这里坐一会儿就走。”   秘书微笑着退了出去,没有再多说什么。   楠之静静地坐着。   她知道自己犯了很大的错误,她在确信他一心爱着自己之后,便只顾着甜蜜和患得患失,从未想过这一切对他意味着什么。   易地而处,对他而言,她是刻骨铭心的初恋,也是当初狠心抛弃他的人。后来,他独自度过了并不容易的十年岁月,却从来没有忘记过她,即便再遇见的时候,她早已忘记了他,他却仍心心念念地娶了她。   可自己呢?   她猜忌他,一次次重蹈覆辙地不信任他,甚至因为几句他根本不知道的对话,生气得向他提出了离婚。那天她第一次看见他发怒,他在她面前摔了杯子,飞到了美国,可他仍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身边,毫无犹豫地帮助她。   而她,竟将他一次又一次委婉的妥协,当作他不爱自己的证据。   他分明爱惨了她,却从来不肯承认,他害怕叫她知道自己一次次毫无底线的退让,固执而笨拙地用尽一切手段掩藏,只因为他不想让她知道,他为她,已经放下了所有尊严。   究竟是多骄傲又纯粹的人,才能这样深沉地爱着她,哪怕过去了十年,却似乎只是变本加厉。   楠之揭开食盒的盖子,看着里面绿莹莹的桂花糕。   上一次,他因为没有尝到而生气,可现在,他连看看也不愿意了。   楠之站起身,深深地呼吸了一下,然后离开。   她可以等。   他曾经漫无目的地等了她十年,这一次,换她来。   ……   楠之一连几天坐在启阳的会客室里,每一次来她都会带上当天新做的桂花糕,从清晨等到深夜。   郑启没有见过她,甚至没有出过办公室的门,他的日常起居似乎都只限于那里,楠之甚至连他的身影都没有捕捉到过。   启阳的工作人员似乎每天都比之前要少几个,一周之后,已经只剩下原来一半的人。   再次到了深夜,楠之揉了揉自己发麻的腿,准备离开。   有人推开会客室的门走了进来。   楠之勉强笑了笑:“他还好么?”   王淮安看着楠之疲惫的神色,微微皱眉。他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两个人显然都很坚持自己现在在做的事情,似乎谁也不打算先改变决定,让他看不到这场互相折磨将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他摸了摸口袋,似乎是想抽根烟,看到楠之却又忍住。他问:“吵架了?我还从没见过郑启对你的气性能持续这么久。”   楠之看他一眼:“他以前也经常生我的气么?”   这是什么关注重点?王淮安有些哭笑不得,却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之前有过,你为了林鸣,在他生日那天把他一个人扔在餐厅里,直接把他精心安排的求婚给搅黄了,那次他气得不轻,还跑来问我,为什么明明是他该生气的事,你的气性却比他还大,而他一看见你生气,自己就忘记生气了。”   楠之从不知道这件事的另一半剧情,她木木地道:“他……那天打算向我求婚?”   “怎么,你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王淮安挑挑眉,“我以为他早告诉你了。”   楠之心头空落落的,轻声道:“我不知道他在误会我和小明的事,我们只是朋友。”   “这事儿,怎么说呢?”王淮安无奈地笑笑,“你们的事儿我原本没立场说什么,不过这件事你们之间相互误会,可他对这件事的处理,是和秦潇解了约,又有监控作证,算是把这事儿处理明白了,可你那边好像没什么变化,连句正经的解释也没有,他后来没提过,不代表心里没想法,要我说,他其实还挺缺乏安全感的,你说呢?”   楠之久久说不出话来,她从未想过,他们两个人当中,他才是更需要安全感的那个。   王淮安看了眼她的神色,又问道:“前阵子听说你们闹离婚了,他飞去美国,不接你电话,是因为害怕你再次提起这事儿。”   “我从没有想过真的和他离婚。”楠之艰难地说着,“我……是因为一些误会,说的气话。”   “我理解,女人嘛,口是心非的时候多。”王淮安终于还是抽出一支烟点上,倚在门上尽量离楠之远一些,避免熏到她,“可是他那会儿是确确实实当真了,你别看他一副聪明样,其实他连恋爱也没谈过,根本不懂女人。”   “他……以为我喜欢小明?”   “这个他没和我说过,看他那样子,多多少少有些吧,估计他也以为你想离婚是因为林鸣,而且他其实一直不确信,你和他结婚究竟是不是发自内心的。”   楠之心头酸涩的厉害。   “那份离婚协议书……”王淮安这次有些迟疑,似乎有些犹豫该不该说,“其实他在美国那几天写了正经的离婚协议书,条件对你来说非常优厚,那天我看到他的时候吓了一大跳,胡子也不知道几天没刮,我还是第一件见他那么不修边幅的样子。”   “那会我劝他,他还冠冕堂皇地和我说,既然你过得不开心,不如他大方放手给你自由,当时我说他是个傻逼,他没理我,好在他还没傻透,回来见了你一面以后就改变了主意,搞了个乱七八糟的不离婚条款,虽然蠢了点,也还说得过去。”   王淮安弹了下烟灰,垂眸道:“说到底,还是舍不得。”   楠之低着头,吸吸鼻子,轻声道:“原来你知道的事情,比我多多了。”   王淮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不该跟你说这些的,不过你们俩这样有点看不下去,哪怕被他揍一顿我也认了。正因为他的事我知道很多,所以才更觉得这次的事情严重,这都一周了,也从他嘴里撬不出半点消息,这不,感觉事情大发了来找你聊聊。”   楠之看他一眼:“他不说的,我也不会说。”   “不必跟我说。”王淮安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哪敢打听你们的私事儿啊,你们自己说透了就好,他还在里面,要不要进去看看?”   楠之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不用了,这件事不是口头上说说就能解决的,我会一直来等他,直到他肯见我为止。”   她站起身,提起食盒准备离开。   王淮安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道:“你知道启阳快要解散了么?”   楠之猛地止住了步子,回头看着他,显然她根本不清楚这件事:“怎么回事?”   “因为接了你爸那个案子,《朝阳》这部主旋律片子肯定是不能再做了,已经转手卖出去了,解散公司是郑启的决定,他为每个人都安排了丰厚的遣散费,剩余的资产打算变现,盘活你爸那个公司。”   楠之死死地咬着下唇,强忍住眼里的酸意,这个男人究竟还打算为她做多少她根本不知道的事?   “哦对了。”王淮安状似无意地随口说道,“这几天他老毛病犯了,发的烧一直没全退,现在是带病工作。”   楠之转身朝郑启的办公室走去,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响连成一片。   王淮安冲门外的秘书比了个手势,示意不要阻拦。   远远看去,楠之背对着他拿手擦了擦脸,似乎是在掉眼泪。   ……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推开门的一瞬间,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咖啡味和酒精味。   郑启正坐在办公桌前写着什么,听见动静抬头来看,整个人滞住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你来做什么?”   楠之冲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触手微烫,他却很快躲开,微微皱眉。   “为什么不去医院?”   郑启没有回答,仍是低头去看手里的文件,楠之强行合上他的文件夹,抿着唇问:“为什么要解散启阳?我说过,只要我爸能躲过牢狱之灾,我就已经很知足了,我从来没想过要去救他的公司。”   郑启静静地看着她:“想要打赢官司没有这么简单。”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郑启没回答。   “之前是我做错了,我不该瞒着你我想起了以前的事,也不该让你误会。”楠之揉着眼睛,声音又软又柔,“我都可以跟你慢慢解释,你听我说好不好?”   郑启依旧没说话。   楠之道:“郑启,你不必对我这么好的,让我……”   “我对你很好么?”郑启问。   楠之怔然:“很好……”   “所以你打算怎么对我?”郑启站起身来,“之前对你的好,足够你嫁给我,现在呢,足够你扔掉床头抽屉里的避孕药,替我生个孩子么?”   楠之呆住。   郑启猛地扯开了衬衫最顶上的一颗扣子,胸膛剧烈地起伏,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兽。   他看着她,哑声道:“沈楠之,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楠之咬住嘴唇,一下子委屈得要死,却不知道是为他更多还是为自己。   她呆呆在原地站了半天,想要解释却无从开口,又气又急,说出口的却只是小孩子一般赌气的话:“不是这样的,反正不许你这么想!”   还未等他说话,她便捂住耳朵摇头:“我不管,我要解释的事我会解释清楚的,我不听你说话!”   说完不再等待他的反应,径自转身,逃也似的奔了出去。 第58章 第五十八个他   楠之回到家,冲进卧室,从床头的抽屉最里面翻出那盒吃了一半的避孕药。   它还安静地放在原处,完全看不出被人动过的痕迹,她想象着那天夜里自己累到昏睡时,他在床头发现这盒药,却仍是写下那份不离婚协议书的场景,只觉得心脏一抽一抽地痛,她猛地把那药盒扔到地上。   满腔情绪依旧无法发泄,她拿了剪刀,抽出吃了一半的药片,抖着手把它铰成碎片,不小心把手划出了伤口也毫不在意。   又过了片刻,被她电话叫过来的方清欢走进了卧室,被她披头散发的阴鸷样子吓了一大跳。   “楠之,你这是怎么了?”方清欢扯住她的手,急道,“手不想要啦?”   楠之抖着手抱住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毫无形象,就像个痛失所爱的小孩子。   她开始语无伦次地说话,讲那些十年前的过往,也讲这些天发生的事情,逻辑全无,若不是清欢早就清楚这些天发生的事情,恐怕根本就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清欢云里雾里地听了一会儿,安抚了楠之几句,然后拿出手机摆弄了一下。   楠之乖乖地坐在一旁啜泣着等她,好在她没有弄太久就关上了屏幕,摸了摸楠之的头问她:“现在郑启觉得你是因为同情他才和他在一起的?”   楠之点点头。   “你没告诉过他,就算你忘了他,十年后再次见到他还是对他一见钟情么?”   楠之摇摇头。   “为什么没告诉?”   楠之思考了一会儿,仍然摇头。   清欢十分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她一眼,像是哄小朋友的幼儿园老师一样和声细语:“因为那时候你还没想起来十年前的事,所以不知道他喜欢你,所以不愿意说,是吗?别摇头点头了,回答我。”   楠之捂着嘴,闷闷道:“是。”   “好,那现在你和我说说你们十年前的事儿吧,你们是怎么分手的?”   楠之吸吸鼻子,开始抽抽搭搭地说起以前的事,说起他们的相识,说起他们的相恋,和最后不得已的分开。她说起了楚岚,也说起了十年后发生的事,直到此时她将这些复述给清欢,才终于明白这些年所有事情的全貌,他对她的好,一桩桩一件件地浮出水面,不再如同先前的冰山一角。   她红着眼:“清欢,他真的生气了,他一个星期也不肯见我,我该怎么办?”   “你向我求助恋爱方面的事……还真是头一次见,好吧,不管你是不是病急乱投医,我能想出来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所有真相都告诉郑启,他那么聪明的人,一定能想明白的。”   楠之小声道:“他会不会觉得我没脑子?”   清欢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脑子和郑启,你选一个。”   楠之嘴一撇,眨巴了两下眼睛,眼泪就下来了:“郑启。”   “那不就得了。”   “如果还是不行呢?”   “这个……”清欢挠挠头,“我听Miki说,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事,没有什么是睡一觉不能解决的,如果有……就睡两次。”   楠之怒了:“说正事儿呢!”   “是正事儿啊……”   “他现在连家都不回,我上哪儿睡?”   清欢也觉得有些头疼,只得敷衍,皱着眉嘟囔道:“这种事儿你自己想,你们夫妻间的床事儿,问我一个母胎单身你好意思吗?”   楠之:“……”   “好了,你别哭了,留着力气想办法吧。”清欢站起身,“我先走了。”   “吃了饭再走吧。”楠之揉揉红红的眼睛,“我去给你煎两个鸡蛋。”   ……   桌上的手机再次振了一下。   郑启抬起头,看见自家保姆又发来一条新的消息:夫人晚上没吃晚饭,好像身体有点不舒服。   往上面翻翻,还有夫人下午哭了很久,夫人精神恍惚之类的,隔十几分钟就发来一条。   他用手揉了揉眉心,兀自出神。   消息发出来的那一头,别墅里,楠之正抄着厨房里的大漏勺,抵在保姆李嫂的脖子上,一脸凶巴巴:“按我说的发过去了没?”   李嫂哭笑不得,无奈地点头:“夫人,已经按您的要求发出去了。”   楠之气焰稍减,有些色厉内荏,问:“他回复了没?”   “没、没有……”李嫂说着,把视线移向她左手,“夫人,要不还是把您手受伤的事汇报过去吧?”   楠之看了眼包着纱布的左手,倒有些迟疑,她让李嫂发这些,不过是委婉地邀请他回家,却是不愿意真的叫他担心的。   她收回漏勺,随手放在餐桌上,低声道:“再等等吧。”   约摸大半个小时之后,郑启再次收到一条消息:“夫人的手被剪刀划伤了。”   配着一张缠着纱布的手的照片,隐隐沁着血色,只是从拍照的角度看上去,显然不是偷拍而是摆拍,女孩的些许小心思轻易地暴露,似乎没再打算掩饰。   郑启打了下方向盘,拐过一个弯,加快了回家的速度。   ……   郑启回到家的时候,楠之正坐在餐桌旁啃着苹果,手里拿着李嫂的手机来回划拉,皱着眉一脸的挫败。   郑启看她一眼,轻轻关上了门。   楠之这才发现了他,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惊喜,随即是被人抓包的慌乱,“没吃晚饭的夫人”匆匆把手里啃了几口的苹果塞到一旁的李嫂手里,艰难地咽下嘴里刚嚼了几下的苹果,有些心虚地迎上去替郑启拿拖鞋。   郑启避过她的手,自己拿了拖鞋换上。   楠之有些惴惴地站在一旁,郑启牵了她的左手,低声问:“吃晚饭了没?”   楠之纠结了几秒,还是决定在他面前连再小的谎也不能撒,小声道:“吃了……”   郑启嗯了一声,打横抱了她往楼上走。   楠之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他是什么打算,是不是还没消气,自己是该先解释还是先陪他睡觉?   好在郑启没让她纠结太久,把她抱进了卧室,自己便转身去了书房。   楠之不知道这样算什么,自己是手受伤又不是脚受伤,他把自己报上来,却又一副不理人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楠之端着一杯牛奶敲响了书房的门,得到应声后推门进来,把牛奶放在桌子上,走过去替他揉太阳穴,只是左手有伤,手上的力道不足,大概也就和挠痒差不多。   他握了她的左手,道:“受伤了就别按了。”   他终于开口,楠之自然不会错过机会,转到他身前:“郑启,有些事想告诉你,你现在有空和我谈谈么?”   有些忐忑。   好在他没有拒绝:“说吧。”   楠之松了一口气,挑着和王淮安谈过让她觉得比较严重的事情详尽地解释了一番,连同着十年前的分开和因为楚岚的话而生的误解,把自己的想法全都说了出来,只是他的神色从头到尾都没有发生过什么改变,叫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到了后来,已经忍不住牙齿打颤鼻子发酸,说话也磕巴起来,就差没哭出来。   等到她的话告一段落,郑启问:“说完了?”   楠之原本已经无话可说,心头惶然,此时听到他这么问,忍不住用力摇头:“没说完!”   “那你继续。”   楠之一时哑口,看着他的脸说不出话来,心里莫名委屈,好半晌,才哑着嗓子道:“我没有喜欢过别人,也没有想过要离开你,从十年前开始就没有。从遇见你的那一天起,我就喜欢上你了,即使我忘记了,十年后再见的时候,我还是会第一眼就喜欢上你。”   “郑启,我就是喜欢你,我想跟你在一起,我不许你不要我。”她红着鼻子,蛮不讲理地捧着他的脸,“你信我呀,我爱你。”   他静静看着她,却仍然没有说话。   楠之急得快要哭出来,无计可施地低头去吻他,出乎意料的,他没有拒绝,反而在似有若无地回应,楠之惊喜地搂住他,加深了这个吻,任他无言地反客为主,纠缠许久才放开她。   她看着郑启依旧看不出喜怒的神色,举起右手的四个手指,信誓旦旦地表着忠心:“我……我保证!以后再也不随便吵架,不随便怀疑你,也不会跟除了你以外的男人出去喝酒。”   “还有么?”   楠之绞尽脑汁,小心翼翼道:“我再也不提离婚了……”   先前两人接吻时,她的姿势已经不知不觉变成了坐在他腿上,此刻听她说出这句话,他搂在她腰上的手猛地捏了她一把。楠之吃痛,却哪里敢叫,只是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郑启终于开口:“你说的这些事……”   楠之巴巴地望着他,连连点头,然后听得他下半句接道――   “我下午就知道了。”   楠之愣了:“怎么会?”   “方清欢给我发了一段录音,录音里有个女人一直哭哭啼啼了一个小时,听得我脑仁发疼。”   “……”   郑启看着她,脸上是云淡风轻的神色,全无一丝惭愧。   楠之的嘴唇抖了两下,却还是不敢发火,只是小声道:“那你回来的时候,怎么还一副不知道的样子?”   “还是有些生气,不行吗?”   “行行行。”楠之忙道,“生点小气应该的,以后我每天都好好哄你,我保证。”   郑启终于轻轻笑了下,楠之欣喜地捧起他的脸:“那你现在原谅我了么,不生气了?”   “我在等你和方清欢商量的最后一招。”   楠之回忆了一下,她和方清欢最后似乎说的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事,没什么是睡一觉不能解决的……   她小声道:“你还在发烧的呀,要是再着凉……”   “做不做?”   楠之红了脸,低头去解他的扣子,细声道:“做。”   其实她也很想他。   书房里一时间乱糟糟的,大小动静不断,没一会儿动静又转移到了卧室,楠之觉得他全然没有还在生病的样子,几乎和上次她来找他时那次一样霸道,似乎想借此好好惩罚她一下,好在他好歹还记着楠之的手有伤,好些步骤都省了去……   一番折腾,楠之顶着一双睁不开的眼睛,拖着沉重的腿,迷瞪着走进浴室。   郑启下了楼,替她冲了牛奶,走过客厅的时候,视线无意间瞥到沙发的垫子下面露出一个红色笔记本的一角,他心头一动,想起上次离家前那次,他进门时楠之似乎正在写什么东西,看见他进来便慌慌张张地藏了起来。   他走过去,翻开那本笔记。   似乎是本随身小记,他知道她爱写点东西,所以常常把随时冒出来的灵感记录在随身的小笔记上,于是坐在沙发上慢慢翻着,看她那些光怪陆离的脑洞和片段,缓缓勾起了唇角。   翻到最新的一页,内容忽然变了,看上去像是写给他的。   她在内容里写道:   郑启,这次车祸之后,我想起来了以前的事,原来我们之间早就有了这么多的过往,可我却上面的不记得,真是可恶。   醒来后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害怕你真的不要我了,其实上次的离婚协议书,我根本没仔细看,那天晚上我只看了标题就心烦意乱地开车出去发生了车祸,你如果知道了,一定又会说我脑子里进了水……但是其实这也不是全没有好处的,多亏了那场有惊无险的车祸,我才能想起来我们的过去,我才知道,原来你为我做过这么多事。   其实,过去也有很多事你都不知道,让我想想,我该怎么告诉你呢?   那时候你去参加奥赛的时候,我见到了你妈妈,我说的是你的亲生妈妈,只是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连你都不知道她才是你的生母,我们的事情被我爸爸发现了,他逼迫我和你分手,否则就让你无法参加中考,所以我只能答应了转学,向你提出了分手。   我知道不管说什么都不能挽回那时候我对你的伤害,你应该生我的气,我想了个办法,你可以向我提一个要求,不管是什么,只要我能做到,都一定会尽力满足你的,你觉得这样好不好?如果你觉得不好,那你可以把要求增加到三个,或者五个,你提多少都可以。   我想好好找个时间告诉你,但是又害怕你会生气,郑启,你什么时候才会心情好到不生我的气啊?那时我才能。   后面的内容戛然而止,似乎只是写到了这里,那天郑启便推门进了来,她匆匆忙忙收起本子塞在坐垫下,而后来的这一周时间,她心慌意乱,全然忘记了这件事,也没有特意去处理。   郑启合上笔记本,端着那杯牛奶上楼。   楠之已经洗完了澡,正躺在床上睡得昏沉。   他掀开被子上床,从身后将她搂进怀里,半睡半醒间,她动了动身子,往他怀里窝了窝。   ……   不久后,齐安然伤复出院,他拒绝了郑启想要解散启阳为齐家提供现金流的好意,他决定放弃再独立运行这家公司,而是转而接受了郑氏的收购,在郑越的帮助下,让齐家作为郑氏的子公司生存下去,他辞去了郑氏总监的职位,只一心打理齐连雄留下的心血。   齐连雄的案件在郑启的努力下朝着楠之希望的方向进行,最终的结果是免去了牢狱之灾,判处了缓刑,但是需要缴纳高达九位数的赔偿,楠之把自己腰包里的资产通通拿了出来,在郑启的帮助下,陪着家人度过难关。   沈长安的调任还是未能如愿,听说他在家里发了好大的脾气,只是楠之已经不再去关心,在那之后她便没有再去过沈家,只一心将齐家父母视作自己的父母,原本总是心软劝慰她的沈长乐因为哥哥这次的袖手旁观而伤透了心,也不再劝楠之联系沈家。   秦潇和天越影视的陈明订了婚,接下来的业务越来越多,口碑却每况愈下,就连粉丝也觉得她的形象喝影响力都大打折扣,而未婚夫陈明则屡屡曝出花边新闻,成天闹得鸡飞狗跳,不可开交。   楚岚离开了启阳,开始以个人画展为目标而努力。   齐连雄的案子结案的那一天,楠之全程坐在庭审席上,那是她第一次看见郑启作为一名律师时的形象。   回去的车后座上,她兴奋地搂住他的脖子,凑上去亲了又亲:“郑启,怎么办?我觉得你当律师的样子比当总裁更帅,可惜律师还是穿西装,没有制服,不然我一定要好好体会一下制服诱惑!”   郑启按住她不安分的小手,若有所思:“制服诱惑?”   楠之双眼亮晶晶的,连连点头。   郑启忽然拿出手机查了点什么,吩咐司机换了一个目的地。   当天晚上,楠之的衣柜里就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制服。   她换完衣服从衣帽间出来的时候,红着脸愤愤不平:“我说的你来穿!”   郑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我应该是穿不了了,但是我可以帮你脱。”   楠之脸红得滴血:“闭嘴。”   男人挑挑眉,笑了:“上来。”   转眼便是又一个清晨。   楠之起床的时候,郑启正在落地窗外的阳台看日出,见她出来,他随手掐了手上的烟。   他从身后搂住她,轻轻亲她的脸颊,低声道:“楠之,生个孩子吧。”   楠之被他弄得发痒,缩身去躲,吐舌道:“那你要戒烟了。”   “戒就戒。”他抱起她,“除了你,我什么都能戒。”   她微微脸红,探身轻轻吻他的脸,又笑着把手塞进他的手心,十指交错,紧紧相连。   他低头看她,眉眼温润。   朝阳初升,岁月静好,这一刻,别无所求。   (全文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