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ABO]槛中之雀》作者: 毛肚好吃   文案:   帝国最家大业大的少爷(Ω),遇上乖巧听话任劳任怨指哪舔哪的随从(β?)。   少爷外表美妙,内心阴郁,讨厌弱者,更讨厌被人当成弱者。   随从外表冷静,占有欲超强,最喜欢玩弄弱者。   高岭之花和他的忠犬随从,谁才是真正的槛中之雀?   千秋x银雀   TIPS:互相救赎,先婚后爱,架空帝国背景,1V1,相爱相杀,超绝带感! 第1章   是夜。红叶馆。   各色各样的人正在酒杯和骰子的魅惑中肆意享乐,场面热闹非凡。作为王都最大的声色场,红叶馆几乎夜夜如此,生意好得过分。   男人就在最热闹的时间,走进了门,身后还跟着四个保镖。   他穿着卡其色的风衣,好好系着腰带,双手随意地插在口袋里,面容沉静还稍有些漠然,显然是看惯了红叶馆的纸醉金迷。他脖子上的项圈尤为引人注目――那是尚未被标记的Omega的象征。一个Omega到这种声色场来,难免令人遐想连篇。   “喔――!好漂亮的Omega……哇塞四个保镖,排场挺大……”   “嘘!别直视他!那是成家的继承人,这里货真价实的少东家!!”   “成……成家?!是那个成家?!”   “对,就是你想的那个成家……千万别直视他,他脾气很不好的……”   男人就在四周围躲闪又好奇的目光中,进了电梯。   他身后的大个子保镖恰好在这时候收到了消息,毕恭毕敬地往前走了一边,弓着腰在男人耳边汇报道:“人已经到了。”   男人斜了他一眼,眉间浮现出浅浅的愠色:“别站在我右边,不知道规矩?”   大个子保镖立刻脸色发白,急忙退后:“对不起,对不起……”   “算了。”男人叹了口气,“为什么不让他直接去家里见我。”   “老爷说安全起见,还是先看合不合您的心意。”   “知道了……”   随着“叮咚”一声,电梯门徐徐打开,男人步伐轻巧地朝着尽头的房间走去。   房间门敞着,有人穿着应侍生的制服守在外面,见到男人时迅速让开,尊敬地叫他:“少爷。”   “嗯。”他点点头,“成奂在吗?”   “他……”   “在的少爷。”侍应生还没开口,里面已有声音传出。   叫做成奂的男人西装革履,头发一丝不苟地拢在脑后,戴着白色的手套正拿杯子:“少爷今天想喝点什么?”   “免了。”男人脚步未停,一路走进屋,在落地窗旁的贵妃榻上坐下,右腿搭上左腿,金线镶边的皮靴在迷离暧昧的暖黄灯光下闪光。   成奂是成家老爷的随从――说是随从,但也像秘书,或者像管家……总之大大小小的事都由他在管着。他看起来不过而立之年,做事却相当了得,在成家十几年从未出过错。成奂这个名字也是老爷替他取的,他原来叫什么无人知晓,到成家之后就改姓了成。   房间里除了成奂之外,还有另一个男人。   成奂朝他使了使眼色,将刚倒好的凉水放在茶几上:“他叫千秋,Beta,身手不错,身世干净,五官端正,身体健康。”   “姓千?”   “无父,没有姓氏。”成奂道,“母亲是下等街的娼妇,三年前和客人玩过头猝死了,艺名叫……”   成奂微微卡壳,像是一时忘了这种无关紧要的信息。   倒是千秋,沉声接话:“由香。”   “这身世还真是可怜,”贵妃榻上的男人脸上带着戏谑的笑,“是不是恨上天不公,偏偏让你这么苦。”   千秋并不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谨守规矩地垂头不看男人。他很高,大概有一米九,即便有廉价衬衫的包裹,仍然看得出来身材匀称很有力量,一点也不像个Beta。但他却留着很乖巧普通的碎发,低头时刘海几乎将眉眼全挡住。明明背头或者寸头会更合适一些。   “你知道跟着我要做什么吗。”   “知道,”千秋说,“保护您,听从您的指示。”   男人嗤笑一声:“我的指示?那好,现在跪下来,把我的鞋擦干净。”   成奂只站在旁边看着,并不说话。   下一秒,一米九的男人走近贵妃榻,没有任何犹豫地单膝跪在他脚边,将衬衣袖子扯进手心里,温柔且小心地抵住他的右脚。   男人却突然变换了姿势,把脚挪开了。   “看样子你很想跟着我。”   “我需要钱,想摆脱下等街。”千秋仰起头,礼貌又虚伪地笑起来,“在成少爷身边薪水很高,我会努力做好的。”   “哈,哈哈。”男人笑出声,“你倒很诚实,也没什么自尊心。”   他蓦地站起身,从千秋身边走过,径直朝着门外走去:“让他直接来家里……记得给他换身衣服,太寒碜了,碍眼。”   “好的少爷。”   等到男人带着他的保镖们再度乘上电梯,成奂才看向依旧保持跪姿的男人:“你可以起来了,我现在带你去换身衣服,再回成家。”   这过程中,成奂没再跟他说过任何话,直至他们抵达成家的豪宅,成奂最后确认了一次千秋的着装,才领着他进去。   “少爷的名字你清楚吗?   “成银雀……对么。”   “你绝对不可以这么称呼他。”   “好的。”   “烟只抽BASA,1.1mg硬盒装;少爷如果没有让你去休息,就算他在睡觉你也必须守在房门前;不要喷任何香水,或者任何有人工合成香味的东西,少爷很讨厌。”成奂不紧不慢地说着,也无须他回答,“少爷身体不太好,情热期不规律,一般的口服抑制剂没有用;特效抑制剂你必须随身带着,少爷忽然进入情热期的时候替他注射。绝对不要妄想和少爷发生什么肉体上的关系……顺便一提,上上个就是这么被扔掉的,虽然没真的发生,少爷也放过了他,但老爷无法饶恕这种人。”   “好的,我是Beta,所以……”“我当然知道你是Beta,这也是只找Beta的原因。Alpha容易失控,反而不好用。你的任务就是替少爷做好一切他想做的事,并且保护他的安全,有很多人想除掉成家唯一的继承人。”   “对少爷的命令不要提问,执行就可以了。”言谈间他们已经走到了主宅的大门,有佣人替他们拉开门,成奂领着他一路往楼上走,“还有,别站在他右边,会惹怒他的。”   成奂在很严肃地告诉男人禁忌事项――以前试用过的几个Beta,或多或少在听见这么多规矩时都露出了“好麻烦”的神情。可他扭头看向千秋时,这个男人前一秒还处于无表情中,察觉到他的目光后立刻扯出虚伪的笑容:“我都记住了。”   成奂意味深长地多看会儿,问道:“不觉得很麻烦吗?”   “毕竟成家是帝国第一的家族,”千秋说,“这很正常。”   “很好,务必记清楚,别犯错。你和成家签的是卖身契,不是劳动合约,如果少爷不要你,运气好的话你会被下放到农场去工作,运气不好的话你可能会进鱼肚子里;如果少爷满意你,也许要不了多久你就会得到你想要的。”   “我知道了,谢谢您的提醒。”   成奂凭直觉认为这个男人并不简单,从应征的Beta里以绝对的优秀脱颖而出的人,却是个没经受过任何战斗训练和文化学习的下等街娼妇的儿子,怎么想也不正常。   但他并不担心。   因为在银雀身边能呆三个月以上的人,大概还没问世。   等他熬过了一星期,再仔细调查也不迟。   “这是少爷的房间,旁边这间佣人房是你的。”成奂领着他在二楼走廊的尽头停下,“少爷允许你去休息的时候,你可以在这里睡。明早六点洗漱好在少爷房门前等着他吩咐。”   千秋点点头,狭长的眼睛一直保持着半阖着的状态看向地面。这很符合仆从的角色,他也好,成奂也好,在主人面前就应当如此。   ――   银雀深夜才归,倒头就睡,再睁眼时纱制的窗帘已被阳光映成浅浅鹅黄。   他呼吸略沉,睁眼又闭眼,逐渐让自己从泥泞的梦里彻底脱出。至于究竟梦见了什么,在醒来的刹那他便已忘得差不多,只是喉咙干涸得厉害,像在梦里曾号哭过一场。   “啊……”   他缓缓坐起身,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早上九点半,醒得正是时候,再过半小时他就得开始一天的工作。   男人伸手抓过床头柜上的皮质项圈,沙哑地叫了声:“水……”   门外立刻有脚步声远去又折返,很快门被咚咚敲响。   “进来。”   直到昨天,每天早上守在他房门口的还是家里的女佣;但现在,进来的是那个身高一米九的新随从。男人端着玻璃杯,进来时目光便自然地落在他身上,只一秒又偏离,恭谨地站在他的床沿。   银雀茫然地皱着眉头,缓了缓才问:“……你叫什么来着。”   “千秋。”   千秋没料到打开门时会是这种光景――他的主人赤裸着身体,浑身只穿着一条底裤地抬手给自己戴上项圈。   比起寻常的Omega,银雀显然久经锻炼,肌肉匀称而紧实,皮肤白得发光,和他的脸一样漂亮。但也许是因为还没睡醒,银雀一只眼睁着,一只眼还半闭着,精神欠佳。   千秋将水杯递过去,他接过来很快喝掉整杯,随手又把杯子塞回了千秋手里。   “没有其他吩咐的话,我先出去了。”千秋道。   “出去干什么。”银雀坐在床沿,翘起腿,摸过床头的烟递进嘴里,“嗯?”   千秋的目光匆匆扫过床头柜,立刻拿过打火机,打上火后躬着腰递到他面前。   “太高了。”银雀含着烟,话语也变得模糊不清。   男人会意地单膝跪下,终于让火苗缠上香烟。   银雀垂着眼看他,上位者的气势在他举手投足间肆意发散。如果不是一直能闻到Omega的信息素味道,说银雀是个身形偏小的Alpha大概千秋也会相信。那股信息素是甘草的气味,初闻时涩,可再多嗅两下便能尝出浅浅的甜味。   很可口的样子。   银雀垂眼看他,嘴角上翘着吐出一口烟:“有钱的话,什么都愿意做啊。”   千秋又露出他的假笑:“是的。”   “你好恶心。”银雀笑起来,嘲弄地用脚尖踢了踢男人的肩窝,“要怪就怪自己是从下等街的娼妇肚子里滚出来的Beta吧,如果是个Omega说不定还能找个有钱有势的Alpha嫁了。”   “少爷说得是。”   没有任何不悦,也没有躲闪,依然顶着那张令人作呕的标准笑容,任由他的脚尖踩着。   银雀收敛了笑意,又说:“替我换衣服。”   “好的少爷。” 第2章   身为下一任家族继承人,银雀每天都要去和各个区域的负责人打个照面,即便他们没有什么新的消息要报告。   他很烦这个,却从他成年以后每天都风雨无阻地去开会。新来的千秋乖巧老实地坐在他左手边,只要自己不开口,那人便什么都不会说,谨守着成奂教他的规矩。   他们在车上,正往会面的地点前往。   他已经记不清楚千秋是他的第几个随从,反正前面那些都被他父亲料理得干干净净,找不到任何存在痕迹。他们或多或少都听说过银雀的传闻,知道做他的随从没有好下场;因此他经常能看到他人眼里的恐惧。   明明害怕自己不知做错什么就会被处理掉,可又为了钱,或者其他的理由,不得不铤而走险。   人有时候真的很好笑。   银雀靠着座椅,看了良久窗外一晃而过的街景,忽地转头看他的新随从。男人面容平静,直视前方,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看样子成奂把你教育得很好。”银雀忽然说,“你很懂规矩。”   “谢少爷夸奖。”   说这话的时候,千秋微微侧过头,并不直视他地点了点头。   银雀收回目光,淡淡问道:“我的行程,成奂应该交给你了吧。”   “是的,”千秋说,“上午十点和各区域负责人会面;下午在西海港签收从威尔塔过来的一批货物;六点时要去梓苑吃饭;晚上七点半参加斯坦因家小少爷的满月礼。”   “哈……”银雀不满地叹气,“六点为什么要去梓苑吃饭来着?”   “和内阁议员洛夫斯的长子相亲。”   “这是还嫌我一天不够忙。”像是被满满的预订压得喘不过气,银雀随意地松了松领带,又开始看车窗外。   他的父亲,也就是成家的家主,近两年一直不停地安排他和各家的Alpha见面吃饭,希望他快点把婚事定下来。首选当然是和他家旗鼓相当、能让他家更上一层楼的人;次选的话,只要是个优秀的Alpha,愿意改姓入赘成家,也不是不能接受。   因为他是个Omega,总有一天会和Alpha结合,比起他中意,好用更重要――他的父亲是这么想的。   “我可以提问么,少爷。”千秋忽然说。   银雀懒散地靠在靠背上:“随便。”   “少爷不想去相亲吗。”   “废话。”   “那少爷为什么不拒绝呢。”   “因为我父亲的想法是对的,我应该找个Alpha,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我知道了。”   “但是Alpha……”银雀像在对他说,又像在喃喃自语,“也不见得多强,只是基因上占了点优势而已,能用信息素压制Omega就以为自己是天生的强者了?一个个都是那种嘴脸真让人恶心。”   “少爷是讨厌Alpha吗。”   意料之外的问题。   “讨厌。”   “更讨厌弱者?”   “讨厌啊,很讨厌,尤其是像你这样的,可怜的出身,可怜的Beta,一辈子只能当个维持社会运转的齿轮,想有孩子还得请上天保佑伴侣能怀上,光是活下去就已经拼劲全力了吧。”那种厌恶并不是嘴上说说而已,千秋能从语气感觉到他的不屑,他的鄙夷。   好像弱者天生有罪,不该存活在这个世上。   “是不是在想,我明明是个Omega,只有臣服Alpha的命运,凭什么看不起Beta?”   “没有。”   “别说谎。”银雀饶有兴趣地看向他。   男人沉思了片刻,说:“真的没有。”   “有没有都随便了,只是别让我看出来,下等街的杂鱼腹诽我,会让我很不高兴。”   “少爷,到了。”就在时,车停了下来,司机怯生生地开口,并不敢回头看。   银雀的脾气很古怪,新来的也许还不知道,但司机很清楚。他心情好的时候愿意和下人聊许久,但过程中也许那句话说得不如他意,就能轻而易举惹怒他。   下场不至于死,但总归没什么好事。   这里应该能算成家的总部,一整三层楼高、开在王都中心区的高级餐厅,不少达官贵人都喜欢在这儿招待朋友,也包括皇室的几位皇子公主。   千秋第一时间下了车,替银雀打开车门。   男人迎面撞上刺眼的阳光,皱着眉头往里走。   各区域的负责人早就到了,在厅里喝早茶;他们身后或多或少都跟着随侍,在看见银雀进来时纷纷小声提醒自己的主人。   “少爷。”   “少爷早!”   “哟,新来的?”资历老一点的某个家伙轻浮地说着,目光从上到下不客气地打量了一遍千秋,“Alpha?银雀也到身边要人的年纪了啊,哈哈,看起来挺能干。”   “……我是Beta。”千秋道。   银雀就好像听不出来他话里的嘲弄般,无表情地从他身边经过,朝厅里为他留着主座走去:“成奂给我新买回来的狗,你喜欢就送给你。”   即便被称为狗,男人也没有任何不悦,依旧紧紧跟在他左后方。   “狗吗,会汪汪叫吗。”那人揶揄道。   “会咬人的狗通常不叫。”银雀这么说道,“人都到齐了,多余的人出去等着吧。”   他说完,声音压小了些,道:“你也出去等着。”   “是。”   整个大厅一共有四个能供人进出的大门,在场的随侍都不是第一次来,他们闲聊着快速出去,很快便将四个门都守住,让里面变成密室。银雀并没安排他具体应该守在哪个门口等,千秋便站在了离他最近的那扇门外。还有其他人站在他身旁,只不过他们都很放松,该说话的说话,该抽烟的抽烟。   只有千秋面无表情,站得笔直。   “我听说成银雀会跟皇室结婚。”   “真的假的?哪个皇子心这么大,会娶成银雀?”   “哈哈,别这么说嘛,成银雀好歹也是成家唯一的继承人,想娶他的人很多的,娶了他不就跟娶了金山银海一样?”   “皇室很讲究的,不会要个被人玩坏了的Omega啦――”   “哈哈哈你好大胆子,被他听到你就死定了。不过那件事也只是传闻,他身上传闻那么多,都不知道哪件是真的哪件是假的……”   “说不定都是真的呢?讲真的,我还梦到过成银雀帮我……”   “你想得美!……话说回来,当家的也觉得头痛吧,偏偏剩下的儿子是Omega,以后指不定要大着肚子过来开晨会。”   “哈哈哈哈别逗我笑了,差点被烟呛到……”   周遭全是男人,有Alpha有Beta,细碎的议论声像数万只苍蝇在齐齐振翅那样恼人。   千秋就像没听见似的,保持着守门人的模样,时时警惕着任何异动。他的工作可不仅仅是跟班,还要保护主人的安全。   他旁边抽烟的男人打量了他好一会儿,突兀地开口:“少爷的新随从?”   “你好,我叫千秋。”他微微点头,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噫――不用这样,怪难受的!”男人夸张地抱着手臂搓了搓,“我是裴多,负责中央区的傅哥的手下。……你还真敢啊,跟着少爷。”   “有什么不妥吗。”   “你的上一任才呆了五天,听说现在是农场的猪饲料。不是负责猪饲料,是变成了猪饲料。”   “那真令人同情。……谢谢,我不抽烟。”   裴多递了根烟过去,但千秋没有接,他便无所谓地插回烟盒里:“少爷脾气很怪的,你最好小心一点,我是你的话我会赶紧跑路,趁他还没厌恶,哈哈。”   “发现苗头的时候我会参考你的建议。”   “你好正经啊,原来少爷喜欢你这种吗……”   他们的话没能继续聊下去,门内忽然传出沉沉的一声“开门”,千秋赶忙拉开门,银雀脸色并不好地出现在他眼前。   这群看门狗刚才还在肆意谈论关于少爷的丑闻,转瞬间便站直了,不约而同地垂下头打招呼:“少爷慢走!”   千秋什么也没想,只匆忙跟上他的主人。   即便银雀一言不发,他依然能感觉到眼前这位漂亮又强势的Omega,正隐忍着怒气。这时候大约做出了任何出格的举动,都会引爆炸弹,他必须小心一点。   很快他们便走出了建筑物,银雀在他的车前停下脚步;千秋便一个箭步上去,急忙地拉开车门。   “谁允许你站在我右边的,成奂没有告诉过你不要站在右边吗?!”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寒气逼人的斥责,和一记反手耳光。   ――“别站在他右边,会惹怒他的。”   成奂的嘱咐此时再记起来已经晚了,耳光他已经受着了。   这确实是个很容易被忽略的怪癖,常人大约都不会去注意自己是在左还是右。   而现在,千秋被打得侧过头,僵在那里没有动弹。   “再有下次我就杀了你。”银雀说着,自己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千秋有些木讷地点头,替他关上车门:“好的少爷。”   在银雀的授意下,车直接开到了西海港。现在距离货船到港的预订时间还有三小时以上,按常理他现在该去吃午饭。司机不敢多问,千秋也没多说,只顺着他的意思,在西海港林立的集装箱附近停了车。   “别跟着。”千秋正要下去替他开门时,银雀抢先一步说道。   他只好停下动作,就那么看着千秋一路走往海边,在沿岸处点燃了一根烟。   司机看了看银雀,确认他没在注意车里的动静后,才默默从储物格里摸出了一盒小小的药膏,递往后面:“擦擦脸吧,消肿的。”   “谢谢。”   “少爷每次开完晨会心情都很差,以后注意点,别在这时候惹他。”司机善意地提醒道,“那些老家伙不服身为Omega的少爷,嘴也很坏。”   千秋抹了些药膏在脸颊上发烫的位置,用手掌推开,一遍遍感受轻微的疼痛:“我可以问问您吗。”   “‘您’就不必了,我只是个司机,还不如你权力大。”司机笑笑道,“想问什么,我不保证我知道。”   “少爷他为什么不喜欢别人站在右边。”   “不知道,从我替少爷开车起,就是这样了。”司机思忖着,嘴碎起来,“好像跟以前的一起绑架案有关,可能留下了什么阴影吧。……Omega呢,基因里就很柔弱啊,一百年前Omega还是Alpha的附属品,现在看起来能平起平坐,实际上还不是那样;基因这种东西,反抗不了的。其实招个Alpha上门做继承人挺好的,成家那么大的摊子,一个Omega怎么管得过来……少爷太逞强了。”   “……是吗,我倒不觉得少爷柔弱。”听见千秋的话,司机蓦地回过头,就看见他勾着嘴角揉脸,“这一下打得挺重的。”   司机跟着笑起来:“这个药很管用的,过会儿就不痛了。” 第3章   夜色才至。   梓苑的装潢很别致,木质的长廊,山石水木汇成的庭院,房檐下挂着一个个古朴的灯笼,灯火摇曳着照亮廊下行走的人。   千秋走在银雀身后,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他看着前方,偶尔不动声色地让目光在主人的侧脸上停留片刻又离去。   很漂亮。   银雀很漂亮,在Omega里也是难得一见的漂亮。   传闻里成家的继承人长得美艳动人,身形娇小,声音轻软妩媚……传闻果然不可信,就只有漂亮这一点是对的。漆黑的头发梳成偏分,一天忙活下来已经有几缕碎发不听话地垂下来,反倒给他添了几分随性;睫毛在灯火映照中投下一层浅影,那双眼睛明明很大,却没什么精神地半阖着。   目光再往下,便能看见他的干燥起皮的嘴唇。   千秋刚注意到这点,那人便已经从口袋里拿出润唇膏来,随意地涂抹在唇上。   管状的润唇膏抵着他饱满的嘴唇,那处柔软地变换形状,再回弹成原本的模样。   “但愿洛夫斯的儿子不是个色迷心窍的。”银雀说着,“你有什么婉拒相亲对象的好办法吗。”   “我没有相亲过,所以……”千秋抬起头,眯着眼微笑,“抱歉少爷,帮不上您的忙。”   “也是。”   经过一下午的工作,银雀好像已经彻底忘记了早间发生过的事。确实如那些人提醒千秋的一样,他阴晴不定,很难揣摩。   定好的包间敞着门,洛夫斯的长子已经坐在里面,Alpha的气味让银雀进门时皱了皱眉,但他很快便调整好了表情:“洛夫斯少爷。”   “不用这么生疏,我们见过很多次了。”里面的男人留着长发,用红色的丝带束在脑后,怎么看都轻浮极了,“银雀,许久不见你更漂亮了。”   “谢谢。”银雀不咸不淡地说着,在男人对面入座。   千秋便站在他身后,连呼吸都刻意收敛着,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别这么冷淡嘛……其实大可不必相亲,我很乐意迎娶你。”那男人露出令人不快的笑容,“直接谈婚事怎么样?”   “好啊。”银雀勾着嘴角笑,抬手示意千秋给他烟。   薄薄的烟从他唇缝里吐出,霎时间冲淡了那股Alpha的味道。银雀微微歪着脑袋,戏谑地看着他的相亲对象,说:“只要你不介意我还有别人……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和Alpha乱来的,毕竟我很讨厌Alpha。”   他目光意味深长地往扫过身侧的千秋,再回到男人身上:“我喜欢Beta多一点,好用,听话。结婚之后我会单独买一套宅子,我的Beta们会住在那里面,绝对不给参议员大人闹出什么丑闻。你觉得如何?”   男人嘴角抽搐,端着红酒杯来回晃动着里面的酒液:“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银雀……别开玩笑了,你既然同意来和我相亲,想必成家也觉得这门亲事很不错。”   “确实很不错。”银雀点点头,“但我没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像是为了证明给男人看,银雀朝千秋扬了扬下巴。   千秋不明所以地靠近他,还没来得及询问他有什么吩咐,就已经被拽住领带,像要亲吻似的凑近他的脸:“……跪下。”   温热的呼吸里,又甜又涩的信息素扑面而来。   从桌对面男人的角度,只看能看见他们在咬耳朵,究竟有没有亲上无从查证。不过接下来答案便揭晓,身形高大的随从在银雀面前跪下,他白皙修长的手指插进男人的发丝间,扣住他的后脑。   在皮带扣解开的声响出现之前,洛夫斯已经受不了这种屈辱:“你今天来赴约,是特地来羞辱我吗?”   “怎么会,我在很认真地跟你谈婚后安排。”银雀道。   “就是生在成家运气好点而已,不过是个Omega,你的父母没有教育过你Omega天生就应该臣服Alpha吗?我愿意娶你不过是看在成家的面子上,不然谁会要你这种被人标记过的破烂?感激你生在成家吧!”男人显然被气得不轻,倏地站起身将整杯红酒朝他泼了过去,“这杯酒送给你洗洗脑子。”   男人气恼地推开椅子,转身走了。   听着脚步声渐远,千秋这才迟疑着抬起头――虽然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但实际上他甚至没碰触到他的主人。   银雀的头发被红酒沾湿成一缕缕,发尖还在往下淌着酒液;他的脸、衣领……不少地方都被泼到,模样狼狈。   银雀说:“你在看什么,看笑话吗。”   “不是。”   “打算让我就这样去斯坦因家晚宴吗。”   “……好的少爷。”   高大的男人站起来,在他面前挡住了所有的光,银雀抽着烟,任由对方拿过纸巾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掉身上的红酒。   男人这一点很难得,除了刻意做出来的假笑之外,其余时候几乎都没有表情。   银雀既感受不到他的畏惧,也感受不到他的鄙夷。   Beta,真好用啊。   他就那么看着男人,良久后才问道:“你一副有话想说的样子,趁我心情还不错,说吧。”   “……”男人的手顿了顿,很快又继续他的工作,“少爷为什么要让他误解?”   “不想嫁给他啊。”   “那为什么不直接拒绝这次会面?”   “是啊,”银雀浅浅叹了口气,“为什么呢……明明直接拒绝见面就好了。”   “万一他把这些说出去,那些人又会开始对少爷说三道四。”   “无所谓。”银雀的目光落在额前男人的手指上,这只手略显粗糙,看起来经常做体力活;但这只手很小心,将他的发丝托在掌中,用和他高大外表极不相称的轻柔动作,替他擦干净头发里吸附的酒,像是生怕扯疼他。   银雀接着说:“无论我今天做了什么,他都不会往外说的。众人皆知的事情,再炒剩饭也没什么趣味。况且想和成家联姻却失败,说出去也不太好听。……还有什么想问的?不过我不想回答了。”   “好的。”   ――   银雀几乎每天都这么忙,一个星期的时间飞快流逝,除了第一天时的意外,千秋再没出过任何差池。   银雀坐在办公桌前,将堆积如山的文件一份份打开,一份份看过,逐一标上驳回或同意的记号,在书桌的另一边堆成一座新的山。千秋站在他身侧非常安静,安静到他偶尔会忘记身边还有个寸步不离的随从。   办公桌上的电话突兀地响起,银雀头也没抬,顺手接起来。   打过来的人是成奂:“少爷,人还好用吗。”   “嗯,还行。”   “我去求证过了,如他所说的,之前在下等街的水果摊打工,大约三个月前在殷家码头一个小喽喽手下帮工,被辞退了才来应征。”   银雀扫过文件上密密麻麻的字,疲倦感忽然涌上来,字迹糊成一团,什么也看不清楚。他索性放下,掐了掐鼻梁,阖着眼道:“我不意外。”   “好用的话那就留着他,不好用我再替您找新的。”   “先这样吧。”   “老爷最近身体微恙,下个月去东部谈工厂的事,可能需要您去办。”   “……嗯。”   他挂上电话,靠在皮质的椅子上休息:“……今天还有别的事吗。”   “九点在红叶馆见药商。”千秋说。   “……真不想去啊。”银雀说着蓦地起身,男人便很体贴地拿起他的外套走上前,替他穿上。   银雀垂着头将手伸进袖管里,脖子上的项圈从发尾里露出来。千秋挨得太近,甘草味立刻钻进他的鼻腔中,难以忽视。被项圈遮挡住的腺体附近,有块细小的疤痕,看起来大部分应该都藏在项圈里。   ――被标记过的Omega。   正常情况下,Alpha能标记多个Omega,Omega却一生只能被一个Alpha标记,这行为等同于结婚。然而既然能结婚,就一定能离婚,过去Omega自行解除标记关系是会死的,就算能捡回一条命也不再会有情热期,并且失去生育能力;现在不同了,有方法能将Alpha的信息素从Omega身上洗掉,但千秋听说过程非常痛苦,还不如死了。   他的目光停留在疤痕上,但两秒功夫银雀便穿上了外套,后颈与项圈一并藏进了衣领中。   去红叶馆的路上,银雀睡着了。   他低着头靠在车窗上,面色疲倦,呼吸却很沉。   说实在的,千秋并不觉得他一天的工作很多――他可比下等街那些光是活下去就得拼劲全力的人舒服多了。他只是每天早晨要去晨会,时不时下港口巡查检验货物,和各方面需要交际的人应酬吃饭,再审阅账本和层层递上来的消息。   可他的主人在面无表情时,总是流露着深深的疲倦。仿佛他一直在对抗着什么无形之物,为此耗费掉了全部的精力。   千秋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他,目光像只无形的手,自他的眉宇往下,掠过鼻尖,掠过嘴唇,最后游到他被项圈遮住的后颈。   良久后,男人拿过后面叠着的毛毯,静悄悄地抖开,小心再小心地盖在银雀的身上。   司机正对着后视镜疯狂使眼色,示意他不要这么做;但千秋浑然没注意到。   下一秒银雀便张开嘴:“我让你这么做了吗?”   原来他并没有睡着;或者是被毛毯的触感弄醒了。   千秋沉沉道:“没有。”   “那为什么要自作聪明。”   “我怕少爷感冒。”千秋说,“十分抱歉。”   银雀这才睁开眼,视线斜向他:“你在讨好我吗。”   千秋开始假笑,他的笑容标准极了,并不露齿,但脸上每一块肌肉都在积极地呈现出笑意:“我确实想讨好少爷,那样才能保住这份工作……”   “挺有道理。”银雀又阖上眼,继续休息。   他并没有扔开那条薄毯,也没有挪动位置,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接受了这份目的性极强的关心。 第4章   “我刚才狂给你使眼色你没看到吗,谢天谢地今天少爷心情不错,不然你又要挨打了!”下车后,趁着银雀走在前面,司机小声又快速地在千秋耳边抱怨道。   千秋不太理解他的意思:“我没注意到……我做错什么了吗。”   随着交谈,两个人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些。   司机一边注意着银雀的动作,一边接着说:“不要在少爷看不见的时候碰他,叫醒他也只能用喊的……反正下次别了,万一他心情不好,你明天就在农场里喂牛了!”   “你们俩在叽叽歪歪说什么。”银雀的声音冷冷插入,他微微侧着头看向两人,“不想干了的话可以直接滚。”   千秋匆匆颔首表示感谢,赶忙跟上银雀的脚步。   少爷偏好风衣,除了必须穿正装的场合,他几乎都穿风衣,黑色的,卡其色的,灰的。   略显得宽松的款式将他的身形衬得有些瘦弱,但这并不影响他的气势。红叶馆里原本穿梭在大堂里的女性应侍生,在看见他时纷纷停下脚步,毕恭毕敬地朝他低下头,直到他完全经过才敢继续自己的工作。   千秋该和平时一样警惕着周围可疑人员的接近,可他却不知为何,视线总会落回他主人的后颈。   疤痕和项圈明明都被风衣的立领挡着,他什么都看不见。   会面定在红叶馆的二层,药商早早就到了,正左拥右抱着两个女人地喝酒。一见到银雀现身,那人便急忙松开手,起身迎上去:“成少爷,好久不见了成少爷……”   “确实,”银雀浅浅地笑了笑,“坐,别客气沈老板。”   “您坐,您坐……”   在红叶馆会面看起来比平时那些应酬要轻松不少,但也只是看起来,客套话过后,话题总会自然而然地回到生意上。女人们被支走,千秋守在不远处,每一次有人经过都必须得提起十二分的精神,不让他们随意靠近。   他隐约能听见里面的谈话,不外乎是关于价格的讨论。   “之前的价格确实是那样,但我也不瞒您,成少爷,殷家也来找我了。”   “沈老板,王都里最大的药商就是我们,你可别弄错了。”   “这个我知道,容我说句不客气的话,但殷家这几年势头可快赶上成家了。”沈老板抽着烟,意味深长地看向银雀,伸出手比划道,“殷家给我出的是这个价钱……成少爷,我们都是生意人,我不想得罪成家,我只想赚钱,要不然您考虑再加一点?”   银雀像是在思索,并没马上回答。   但这思索的时间有些长。   沈老板试探地出声:“……成少爷?”   漂亮的Omega垂着头,红叶馆昏暗迷离的灯光下倒是看不出来什么异常。恰好这时候,女侍应生抱着刚从酒窖里拿出来的红酒上楼来,直直走向千秋:“这是少爷要的酒……”   “交给我吧。”男人沉沉说着,接过酒后转身朝里面的人提醒,“少爷,酒送上来了。”   银雀这才出声:“……刚好,尝尝我的收藏,价格的事可以慢慢说。”   千秋微微怔了怔才走过去。   银雀的声音和往常不一样,差别微乎其微,但最近一周每天在他身边十六个小时以上的千秋能听出来。他呼吸有些急,开口时声音隐隐发颤。   大个子的男人抱着酒过去,在桌前弯腰启开,倒进宽底壶中。   “我快人快语,成少爷别介意,只要您愿意高过殷家的价格,我的货保证只供给您。”   “殷家……”银雀说,“殷家的药材生意做得长久么,你得考虑清楚。”   千秋无意偷听他们的对话,但却情不自禁地注意着银雀的状态――他垂着眼,像平时刚睡醒时的模样;那双交叠着看似轻松的腿,隐约在发抖;即便话已经说完,他的嘴唇仍保留一丝缝隙,仿佛在帮助呼吸。   银雀不对劲,他从不会在工作中时露出任何倦色。   “少爷……”“我允许你说话了吗?”千秋才开口,便迎来了训斥。   可就连这句训斥都没了平时的气势。   “出去守着!”银雀道。   他嗅到空气中甘草的味道正在逐渐变得浓郁,眼前银雀的反常一瞬间有了答案――他进入情热期了。   银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再理会千秋,而是看向旁边坐着的沈老板:“你觉得我说得有道理吗?”   千秋紧抿着薄唇,没再试图说什么,更不会违逆银雀的话,再给两位斟上酒后颔首离开,站回他之前的位置。   “成少爷说的话,我不是没想过;”沈老板眼睛眯了眯,露出了玩味的笑,“但殷家如日中天,我也不好得罪啊……成少爷是不是,身体不适?”   “怎么会,”银雀说,“你可以接着说。”   他会这么说,是因为那位沈老板是个Beta,对Omega的信息素并不敏锐。如果换成一个Alpha,大概第一时间就会发现他的情况不对。   身体里一股难以忍耐的热在四处流窜,理智逐渐开始崩塌,对方的话语在他耳里变得模糊,只能凭着毅力抓住几个关键词。   他痛恨这种感觉,甚至在恨意的作用下,情热完全变成了折磨。   半小时后。   沈老板得到令他满意的承诺,称自己还有朋友要见见,便离开了。   千秋一直目送着他消失在楼梯口,才回过头看仍然呆坐在沙发上垂着头的银雀。酒味和那股甘草的味道混杂在一块,说不出的诱人。男人没再犹豫,径直走向他,从内袋里拿出密封袋内的抑制剂。   “少爷,失礼了。”他说着,第一次握住银雀的手臂。   他的主人明显地颤抖,接着便下意识挣脱,双手抱住自己,还捂住了后颈腺体处。   银雀在害怕。明显升高的体温和颤抖的身体都在说明这点。   千秋蹲在他身前,再次扯过他的手腕,硬生生将他的手拉开到自己眼前,卷起袖管,露出他白皙的手臂。   “别……别碰我……”银雀呼吸凌乱,光是说出这几个字,中间不知喘了多少口气。   情热期的Omega没有任何自我保护的能力,他们完全被本能支配,任何一个Alpha都能在这时候利用信息素的压制使他们主动臣服。而Omega过分强烈的信息素也有可能让Alpha失控……这是千秋能待在他身边的重要原因,他是Beta,他不会被信息素所影响。   即便那股甘草的味道让他觉得口干舌燥,很需要一杯水来解渴。   “抱歉少爷,请忍一忍。”男人低沉地说着,冰冷的针管抵上细嫩的皮肤,在上面压出一点微妙的凹陷。   他稍稍用力,针尖便刺了进去。   冰冷的抑制剂慢慢被推进银雀的身体里。   它并不能瞬间让银雀摆脱折磨,至少还得十分钟药效才会开始发挥。在那之前,银雀只能忍耐情热期强烈的不适。   恐惧,不安,快要将他燃烧殆尽的热,逐渐迷失的理智。   想要拥抱。想要接触。想要更多。   本能正在摧毁他,没什么比这更让银雀作呕了。   “过一会儿就会好的,您再忍忍。”男人将用完的抑制剂扔进垃圾桶里,默默退开一步,“我会在那边守着,不会让任何人靠近。”   千秋语罢,就打算离开。   谁知他还没有转过身,一只颤抖着的手便倏忽抓住了他的衬衣。   “别走……”   高高在上的主人拼命隐忍着,却仍旧无法掩饰住言辞中脆弱,他大概已经竭尽全力在忍耐了。千秋想。   “就坐在我旁边……”   “……好。”   他不能碰银雀,这是铁则。   他只能坐在银雀的身边,隔着微乎其微的距离,感受着他身上肆意蔓延的热意,嗅着他的甘草味。   “为什么刚才,不直接离开……您可以改日再和他谈。”千秋问道。   “生意,先示弱……”话语被急促的呼吸冲得断断续续,“就输了……”   “少爷很强大。”千秋说,“所以没关系的。”   “呵,呵呵……”银雀艰难地笑了笑,终于抬起他已经绯红一片的脸,“不用这么……卖力讨好我。”   “是真心话。”   千秋甚至想说他大可不必这么逞强――如果是他的话,即便生为弱者,也已十足美丽。但他知道他的主人绝对会被这话激怒,选择不说会比较明智。   对话止于此,千秋安静地在他旁边坐着,听着他的呼吸逐渐缓和,信息素的气味慢慢散去,只留下香甜的葡萄酒味。   银雀缓过那阵后,终于松开自己,缓慢地站起来:“回去了。”   “好的。”   他依旧跟在银雀身后,步伐却比平时慢了许多。那人的腿明明还在打颤,却固执地不用他搀扶,循着自己的如常的步调穿过声色犬马的大厅,走出红叶馆。   用抑制剂强行结束情热期后,身体会特别的虚弱。银雀进了车后座,终于没再强撑着,放任自己懒散地后靠,斜着眼看外面呼啸而过的街灯。   从车窗的倒影能看见他自己,一副情热期过后独有的虚弱神情。他蓦地垂下眼帘不想再看,转而随口问道:“千秋,你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我好像从来没闻到过。”   男人说:“我天生信息素味道很淡。”   “有多淡?”   “……”他想了想,说,“几乎闻不到,所以自己也不清楚是什么味道。”   “嗯……世上还真是什么样的事都有。”银雀懒散地说,“反正Beta的信息素也没什么用,有没有味道都无所谓吧。” 第5章   背后的门里传来若有若无的水声,千秋垂头守在门前,目光顺着地毯上的纹路没有目的地地游走,像在仅凭意识走一个四处都是出口的迷宫。   处处都是出口,就等同于没有出口。   世上的事大抵是如此,选择太多了反而无从可选,自由太过反而会被圈禁于无形之物中。   银雀正在沐浴,洗掉因为情热期发出来的一身汗。他在这里约莫站了半小时,才听见银雀叫他。   千秋敲了敲门,保持着谨慎推开门:“少爷有什么吩咐。”   “没有别的人在吗,”银雀躺在宽敞的浴缸里,外出时梳成偏分的头发在被随意地捋至脑后,露出他整张白净的脸,“算了,帮我拿浴袍过来。”   “好的。”   浴室被氤氲热气填满,什么都看不真切。千秋捧着浴袍在浴缸边站定,他站起身带起一片水花,轻巧地拿过浴袍给自己裹上。   他的腰带系得松松垮垮,胸口的皮肤大块袒露着,顺着肌肉的轮廓再往下探寻,一切都藏进了黑暗中。   千秋终于看到他后颈上的腺体。没了项圈的遮挡,那些陈年的疤痕得以展现。   是牙印。   不止一个牙印。   它们已经很浅,不仔细看大约看不出来。   银雀扯了扯衣襟,那些疤痕重新被藏起来:“你在看什么。”   他没有离开浴室的意思,反倒在浴缸边缘坐下,朝千秋伸出手。   银雀抽烟抽得不凶,但也不少;通常他突然伸手的时候就是要烟,这点在一周的相处中千秋已经完全了解。   拿烟,点火,一切都很熟练,千秋说:“少爷很好看,所以不小心出神了。”   “就这句话足够让你***,你知道吗。”银雀道。   从他唇缝间飘出的烟和浴室里的白汽纠缠得不分彼此,千秋收回他失礼的目光,在那人身侧乖乖站着,干净的毛巾搭在臂弯中,随时等候主人的差遣,和这栋宅邸中所有的下人一致无二。   “抱歉。”   银雀朝他看了一眼,接着便说:“该怎么伺候人,会吗。”   不远处棉质的拖鞋正放着,银雀湿漉漉的脚一只踩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一只搭在膝盖悬在空中。千秋沉默着走到他身前蹲下身,手持毛巾捧起他的脚。柔软的毛巾细细擦拭过他的脚掌,脚背,试探着推进指缝间,带走所有的水珠。   其实银雀并不需要人伺候他洗澡更衣,大多时候佣人需要做多少都是看他心情的。心情懒散时恨不得什么都让别人来做,赶时间时自己做反而比较快。   但他喜欢看男人匍匐在自己脚边的模样。   没有任何自尊,甘愿受驱使,所做的一切几乎都是为了讨好他,仿佛深爱着他。   银雀垂着眼,感受脚上陌生的痒意,声音沙哑道:“你想做什么。”   “给少爷擦干水。”   “不是这个,”银雀说,“你想做什么。”   “想过好一点的生活。”   “伺候人也算好生活吗?”   “不算,”男人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不甘,像是在简单阐述他的真心所想,“之前我只是想找一份稳定的工作,谢谢少爷用我,今后我想做的事就是待在少爷身边,能帮上少爷的忙。”   银雀没有信,只是懒洋洋地回答:“哦?那你加油。”   “少爷呢,少爷想做什么。”   “我?”他抽着烟,忽然抬起头看天花板,将吸进肺里的烟全数吐往上空,看着它们翻滚着,逐渐消散,“我没什么想做的。能顺利继承成家,也就差不多了。”   “我可以问您吗少爷。”   “嗯?”   “少爷应该养只Alpha或Beta,情热期的时候就不会那煎熬了。”千秋淡淡道,“应该很多人愿意听从少爷的吩咐,少爷养一两个人也不奇怪……为什么要强忍。”   “哦?”银雀笑起来,“怎么,你想当我的宠物,不想当随从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看到少爷受罪,”千秋说,“心里很难过。”   “同情?怜悯?”银雀的笑容变得阴冷,“他们配碰我吗?你以什么立场在同情我?一个娼妇生的杂种?”   男人终于放下毛巾,赤手握住他的脚,替他穿上拖鞋。   银雀冷冷道:“看着我,告诉我你是什么?”   千秋抬起头,狭长的眼藏在头发的阴影中,展露出他标准又虚伪的笑容:“我是少爷的随从,仆人,狗。”   ――   “这里的工作也不难办,每天去早上喂一次马,然后去采新的草料,跟他们学怎么拌草料,午饭过后去遛马,两天给它们洗一次,晚上再喂一顿……你可真走运,我在马场十几年了,你是第一个从本家被赶出来,还能在马场工作的。”年过五十的大胡子说,“我叫凉宗,叫凉师傅就行。”   千秋点点头:“我叫千秋。”   “我知道啊,成奂大管家亲自把你送过来的,我都吓到了。”凉师傅正领着他在马场里熟悉地方,顺带闲话几句,“这几个农场里最轻松的就是马场了,不脏不累,包饭,每个月还有点薪水。你怎么得罪了少爷,少爷居然没把你……”   凉师傅一边说,一边回过头对他比划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千秋乖巧地笑了笑:“大概是因为说错了话。”   “正常,正常,太正常了。”凉师傅道,“少爷的脾气是很怪,这几年越来越怪了……以前他还会隔几个月就来马场骑马散心,那时候挺好说话的,跟下人也聊得起来。”   “以前?”   “我数数……啊,都七八年过去了。”凉师傅回忆着,忽地转身拍了拍千秋的肩膀,“嗨,别担心,在马场很自在的,要不了两年就能攒下一笔钱,到时候少爷也不记得你了,你就拿着钱辞职就好了。……你好高啊,和Alpha似的。”   “要是Alpha就好了。”   “哈哈,确实。世上还是普通人多一点,就像我们这种,普通的Beta……”   在他回答完银雀那个问题后,漂亮的男人没再多说什么,自顾自地回了他的卧室,甚至没说一句“你可以去休息了”。千秋便守在他的房门前,直到天亮时分成奂到他面前,让他跟自己走。   简单来说,他确实惹恼了银雀,就像那些人曾经提醒过他的,他被下放到了农场里养马。   比起他的前任们,他已经幸运得多。   千秋学得很快,凉师傅很喜欢他,没过两天便和他关系好了起来,经常傍晚遛马时跟他一路,一边偷喝酒,一边唠嗑。不过千秋话很少,多数时候都是凉师傅在说。   偶尔千秋会问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但话题总会莫名其妙地回到少爷身上。   “……少爷以前是不是遇到过什么危险,”千秋说,“我听别人都是那么说的。”   凉师傅在马场自在惯了――这里不是成家大宅,不需要小心翼翼。老男人喝着酒,砸吧两下嘴像在回味余韵,说:“这不是废话吗,你去问问,殷家,斯坦因家,还有皇室,这些出身的孩子谁没遇到过危险。……少爷很小的时候,我想想,好像是才十一二岁,刚分化的时候,被人绑架过,最后是自己逃出来的,在疗养院住了一年。”   “自己逃出来?”   “嗯啊。”凉师傅摇着头叹息,口吻里满满的同情,“成家不是,还有个死了的长子吗,叫什么来着……”   “知道,”男人点头,“成银鸩。”   “又是Alpha,又是经商的天才,可惜死的早。”凉师傅道,“少爷是Omega,迟早也会给别人家生儿育女,说白了,老爷不在乎他,所以那时候绑匪开了个什么不得了的要求,老爷没同意。少爷福大命大,自己逃回来了……”   不对,他想知道的不是这个。   千秋忽然察觉到他想知道的并不是银雀腺体上的牙印因何而来,也不是他为什么这么阴晴不定。   他想知道的是――   为什么他偶尔会露出那种表情,像个空洞人偶,任由世界推着他机械前行,自愿不抵抗。   ――   “人带过来了,少爷。”   靶场,银雀握着银色的手枪,对准了远处的靶心。成奂穿着和平时一样的装束站在他身边提醒道,但银雀并没回应,专心致志地瞄着靶子,直到“嘭”地一声响起,子弹打穿了靶心,他才扭过头道:“你这套西装我都快看腻了,偶尔也换一套吧。”   “好的,找时间我会去再做一套。”成奂点头道,“我带了三个人过来,少爷先看看有没有满意的。”   “不想看。”银雀说着,又端起手枪,“我也不需要贴身保护。”   “马上少爷就要去东部,身边没有值得信任的人可不行。”   “你刚招来的人就值得信任吗。”   “是我的错,千秋惹少爷不开心,是我没有挑好人,”成奂微微颔首道,“这几个少爷再看看有没有合意的。”   人就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银雀思索着,好半晌才烦躁地放下枪:“让他们站到靶子那去,顶苹果。”   这一个星期,成奂已经不知道带了多少Beta来供他挑选,没有一个让他如意的。但确实如成奂说的,他要去东部一趟,没有个合意的人,旅途危险不说,还会过得很不愉快。   三个高矮不一的Beta在成奂的授意下,站到了靶子处。他们一个个手里都捏着苹果,可谁也没有直接放上头顶。有人神色凝重,有人手在发颤,也有人咬着牙,露出敢怒不敢言的表情。   不知究竟是怕漆黑的枪口,还是害怕成家少爷的各色传言。   “快点,别坏我心情。”银雀懒洋洋地说着,重新将枪口对准那边,拇指轻巧地拂过保险。   有人率先下定了决心,咬紧后槽牙将苹果扶在头顶。第二个、第三个见状,也同样这么做了。   银雀看着他们那副豁出去的表情,只觉得好笑。他脑子里忽地闪过千秋平静的脸。   他总是很平静,无论被训斥也好,被打也好,跪着替他点烟也好,替他擦脚也好。除了平静之外,就只有那个假不能再假的标准笑容。   如果换成男人的话,此时此刻一定也保持着他的平静,用狭长却深邃的双眼直视枪口。   如果问他为什么不害怕,他肯定会开始假笑,会说“因为是少爷的命令”之类的。   甜言蜜语最可怕之处不在于它是欺骗,而是明知道那是种讨好,是种算计,人还是想听,甚至上瘾。   银雀的食指在扳机处,缓缓地扣紧。   三个Beta脸色难看地紧绷着身体,不知费了多少力气才控制住自己站在那里别动。   突然的一瞬,银雀放下了枪。   “算了,让他们滚吧。”他微微皱着眉,“把千秋叫回来。” 第6章   被银雀扔掉一周后再捡回来,千秋是唯一一个。   成家的佣人再看见他时目光都有了转变,不再觉得这只是个普通的、待不了多久就会被少爷厌弃的随从,而是觉得……他也许会是下一个成奂。   千秋换了身西服回到成家的宅邸,原本漠然的佣人们在他经过时会颔首施礼,他只能一一回以微笑。   他回来时,银雀在庭院的躺椅上晒太阳,脸上盖着翻开的书,大约是看着看着觉得困了便就那么睡着了。千秋行走时脚步声极轻,他在银雀身边站定,丝毫没有吵醒对方。   灿烂的阳光下,书遮住了银雀的上半张脸。他就像一具被殓妆师精心照顾过的尸体那样,双手交叠着放在腰间,安静地躺着。   千秋在旁边站了良久,银雀才醒来。   他先抬手勾住脸上的书,揭开后随手放到小桌上,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身旁有人:“……回来了?”   “回来了。”   “马场好玩吗?”   “不好玩。”男人沉沉道,“但如果少爷希望我待在那儿,我会待的。”   “奉承也适可而止吧。”银雀淡淡说着,缓缓站起身,双手插进裤袋里潇洒地往宅子里走,“准备准备,晚上要去应酬,很重要的应酬。”   “是。”   别的银雀没有再多说,就好像什么都发生似的,千秋负责跟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当晚的应酬非同一般,是成家老爷的亲兄弟寿宴,地点并没在王都,而是在紧邻王都的另一个城市。车行需要两个小时,成奂不放心只有千秋一人陪同,于是在银雀常用的车后面又跟了两台车的人,一前一后负责保护他的安全。   但其他保镖只能在宅子外放风候着,唯独千秋能陪同他进去。   和成家的长辈吃饭不比和那些商业伙伴吃饭,敬来的酒银雀都必须得喝。他酒量普通,三巡过后脸色便发红了。到筵席散场时,银雀醉得眼睛有些睁不开,想站起来都难。   有女佣过来扶他起身,银雀闭着眼站起来,意识到身边碰他的是陌生人时,立刻不爽地推开了女佣的手:“别碰我……”   “银雀少爷……”“我来吧。”   在身后跟着的千秋如此说着,朝女佣笑了笑,伸手接过他的主人。   银雀完全醉了,腿发软,手也没有力气。千秋将他的手搭在自己颈后,半搂着他的腰往外走;知道扶着自己的是他很中意的随从,银雀没有再说一字半句,有些放任地闭上眼。   少爷绯红的脸颊就在咫尺,信息素的甜涩萦绕在千秋鼻间。   男人扛着他的手臂穿过长廊,在即将走出大门时,银雀忽然睁开眼。   察觉到他醒来,千秋下意识地微笑,安慰道:“很快就到车上了,少爷再坚持一会儿。”   银雀皱眉看着他,含糊不清地说:“你为什么总是能笑出来,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吗。”   “能待在少爷身边,对我而言就是值得高兴的事。”   “……虚伪……”   “是真心话。”   银雀又阖上眼,醉醺醺地勾着嘴角,无声发笑:“如果明天你就因我而死呢,还值得高兴吗?”   “不值得高兴,”千秋没有多少犹豫,“但值得。”   “全是谎话……”   他们走得很慢,这条长廊像没有尽头似的。银雀半身的重量都倚在千秋身上,果然如男人所说,他一点信息素的味道都嗅不到。   就好像旁边并没有谁存在一样。   莫名的安心感便由此得来,银雀自言自语地说:“以前也有人这样,光捡好听的说……”   “后来呢。”   “后来他背叛了我,并且哭着求我放过他……”   “那少爷放过了吗?”   “……真是的,我又不是什么杀人如麻的恶人……”银雀说着,忽然抬起无力的手抓皱了衣襟,“算了……不想回忆了……好想吐……”   “少爷只是喝多了而已。”   “千秋……”   “我在的少爷。”   “别再假笑了,很难看……”   “抱歉,”男人说,“我不太擅长笑,我会努力练习的。”   言谈间好不容易到了车旁,司机帮忙拉开门,好让千秋将人搀扶进去。   车行摇摇晃晃,在某个转弯处,银雀无力地朝左倒,千秋眼疾手快接住了他,顺势让他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男人目色深沉,听着耳旁松缓的呼吸,一动不动地任由他靠着。   一排排街灯在窗外飞驰而过,银雀的脸忽明忽暗。千秋静默地看他,像在欣赏一幅精雕细琢的油画。   回到成家时已是深夜,车停在庭院里,司机扶着方向盘转回头,用嘴型问千秋:叫醒少爷?   千秋会意地点头,垂眸看向肩头睡熟的人:“少爷,少爷……”   没有回应。   他头一次见银雀这么无防备的模样。   偶尔银雀也会在车上睡着,不过车一停,或者有别的任何情况,他都会立刻醒来。宛若时刻准备迎敌的战士。   千秋犹豫了片刻,忽然自己拉开车门下去,绕到另一端:“冒犯了,少爷……”   男人伸出手穿过少爷颈下膝窝,轻巧又小心地将人从车里横抱了出来。司机惊得瞪圆了眼,张嘴想提醒他最好别这么做,又怕自己吵醒少爷而被问责,最后只能眉头紧皱着看千秋将人抱在怀里。   “少爷醉过去了。”千秋冲他点了点头,“我抱少爷回房间。”   比起寻常Omega,银雀身形不小;可在身高超过一米九的千秋面前,他仍显得小巧。   也是到抱起他,千秋才发现银雀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结实。他很轻,此时此刻头靠在千秋的胸口,手随意耷拉在旁,在行走间微微甩动。   成家的佣人们眼看着这情形,反应和司机如出一辙,既惊讶又不敢说话。他们只默默让开路,替千秋开门,以方便他把少爷送回房。   房间内月光正好,千秋腾不出手来开灯,索性直接进去,借着月光将人放在床上。   银雀当真是醉,醉得沾床时明明醒了片刻,却只睁不开眼。千秋侧坐在床沿,保持着轻柔的动作托起他的脚,将皮靴的绑带松开,替他脱下。   “热……”银雀轻轻哼了声,蓦地抬起手,落在领带结上,却没有力气扯开。   男人看着他,许久后才有了动作。   他欺身上去,替他的少爷解开领带,脱掉外套和衬衣只留下底衫。过程中银雀迷迷糊糊地配合着翻身,像是处在半梦半醒间,又实在腾不出力气睁眼。   千秋小心地替他盖上被褥,碰巧这时醉倒的Omega翻身蜷缩起来,赤裸的脚伸出了被褥外。男人带着隐隐热切的目光落在他的脚尖,犹豫片刻后才缓缓托起它,重新放回被褥里。   他如此美丽,是千秋见过的Omega中最美丽的那一位。   千秋的脑子短暂空白了一阵,回过神时他已经撑着床沿,伏身凑近了银雀的脖颈。男人高挺的鼻梁蹭过对方柔软的发丝,甘草的味道忽强忽弱,飘忽不定,却足够撩人。   他的鼻尖抵上皮质项圈,深深地吸气。   好香。   ――   每个月初,银雀会跟成家老爷共进一顿晚餐,是种规定。   其他时候成老爷都住在郊外的宅子里,很少会和银雀见面。老爷年过半百,人却很精神,尤其是看人的眼神,犀利又精明,仿佛一眼就能把人看穿。   银雀不喜欢和他见面,但仍恪守着规矩,每个月第一天必定会去郊外陪他的父亲吃一顿晚饭。   长长的餐桌上,父子俩各居一端,沉默地吃着盘里的佳肴。   成老爷用餐刀切着牛排,锐利的目光一遍遍从千秋身上扫过,突兀地说:“这就是成奂最近给你找的随从?用着顺手吗。”   “谢谢父亲关心,还不错。”银雀道。   他们长得并不相像,非要找共同点的话,大约只有同样漠然的态度称得上像。   很显然,银雀这张如花似玉的脸随了母亲――那是位很漂亮的女性Omega,千秋依稀听下人们闲说过,成夫人很早就去世了,只留下两个儿子。而成老爷用情至深,至今身边都没有再娶,身边只有成奂这么一个随从陪着。   “殷家托人递了帖子来,说是殷家的独子想娶你。”成老爷道,“我回绝了。”   “冲官港来的?”   “应该是。”成老爷接着道,“你身边一直没人也不行,洛夫斯的儿子你不喜欢,你自己喜欢哪个Alpha带回来也可以……我们家需要一个Alpha,你知道的。”   “……”银雀垂着眼帘,并不回答。   “殷家会这么做也正常,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殷家,”银雀冷笑了一声,“想娶死对头家的Omega,殷家果然够不要脸。”   成家在帝国号称第一,但也绝非无人能敌――殷家就是成家最大的敌手。   几年前,殷家还是西部地区的地头蛇,突然转向帝国中心发展,发展的策略和以前的成家如出一辙,很快便在王都站稳了脚。成家老爷一开始没把他们放在眼里,等察觉到这将会是成家的对手时,殷家的势头已经不是那么简单就能遏制住了的。   如今,从下面的赌场娼馆,到明面上的茶酒烟,再到供给护卫军的用品,几乎样样殷家都插进了一脚,甚至还想从成家手里剜走官港的承包权。   “然后下周……下周你得去东部。”成老爷继续道,“除了工厂的事,还有谢尔侯爵的就任仪式,他现在炙手可热,这份关系之后派得上用场。”   “我知道了。”银雀擦了擦嘴,优雅地起身,“那我先回去了。”   他并没有任何再多说的意思,只朝对面的人弯腰鞠躬,然后便转身离开。   成银雀什么都好,偏偏是个Omega。   Omega意味着他有情热期,他会被Alpha轻而易举地控制;他必须要让他们家这一脉继承下去,不然就会被成家其他的分支侵吞到骨头也不剩;他必须生育,所以他必须有一个强大的Alpha做他的靠山。   这是银雀不得不面对的现实,但一面对他就想吐。   他脚步飞快,甚至没注意千秋是否有跟上来;但刚走出那栋建筑,风衣便搭上了他的肩头。   千秋说:“晚上风大,少爷小心着凉。”   偏偏就是在他满心悲戚的时候,风衣带来了些温度。   银雀有些茫然,看向左侧跟随着的千秋:“你喜欢我吗?”   高大的男人点点头:“少爷很强大,也很漂亮,我很仰慕少爷。”   “呵。”   银雀不咸不淡地笑了笑,伸手裹紧了风衣,再无他话。 第7章   银雀枪法很好,这点是他们出发去东部后千秋才知道的。   之前他从未见过银雀用枪――兴许是这段时日那些想对成家动手的人没找到好的机会,千秋跟随他一个月,尚没遇到过需要保护他的时候。   去东部要行船,船上能消遣的东西太少,偶尔银雀会站在船头用气枪射杀海鸟。   他手极稳,上弹举枪后甚至不用眯起眼瞄准,像是在撞运气似的扣下扳机。但千秋总能看见晴空中的海鸟随着枪响直直坠进海里。   射鸟如此轻松,射人大抵更不费劲。   正因如此,银雀这趟出门只带了两个随侍,一个是千秋,另一个是他惯用的司机;但成奂贴心地给他安排了六名不苟言笑的黑衣男供他差遣。他甚至没坐自己的车到港口上船,这次出行显得十足隐秘,最大程度地避免有人动歪心思,在来去的路上对银雀下手。而这艘船,只是成家每天从本部出发去各地的货船中最不起眼的一艘。   “砰――!”   又一只可怜的海鸟,来不及挣扎便折了翅。银雀放下长管的气枪,转手递往旁边;千秋便接过来放回架子上,再回头去接银雀脱下来的黑色手套。   “还有多久才能到……”银雀眉头微蹙地问道。   司机在旁边回答道:“还有两天,很快了少爷。”   “太无聊了。”银雀说着,转身往船舱中,“拿两瓶酒过来。”   这话是对千秋的说的,只有千秋能进他的船舱。男人点点头,转身往甲板下的货舱去。不止是银雀觉得无聊,这一行随侍的人大抵都被无所事事的航海折腾得烦闷不已,司机便跟着千秋一起往下,说:“两瓶,少爷是不是会和你一块儿喝?”   男人站在堆叠起来的货箱前,逐一查看标签:“少爷怎么会和我一起。”   “别装了千秋,少爷对你不一般。”司机抿着嘴坏笑,“谁看不出来。”   “是吗。”   “是啊,你要是个Alpha,感觉能直接入赘成家了。”“我要是个Alpha,少爷就不会允许我跟随他了。”千秋笑了笑,从箱子里拎出两瓶龙舌兰,“这话别让少爷听见。”   “废话,我跟着少爷这么久了都,这我还不知道……我也就敢和你说说。”司机笑着道,“你老实跟我说说呗,少爷是不是喜欢你……上过床了?”   千秋没什么表情:“我对少爷……只有仰慕而已。”   “别装啊,我不会告诉别人的……诶?”   司机的话还没说完,船舱忽然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就像撞上了什么庞然大物。他没能稳住,顿时往千秋那边倒;男人下意识地抬高了手,怕龙舌兰被撞碎。   司机只觉得自己像撞在了一块钢板上,肩膀都撞疼了。好似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但那声音微乎其微,就像是错觉。千秋连忙腾出手扶住他:“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没事……”司机好不容易站稳了,晃着脑袋抓住旁边的铁杆,哪知道又一波晃动袭来。   “我上去看看。”千秋这么说着,船身的摇晃仿佛影响不到他,脚步飞快地上了梯子,三两下便钻出了货舱。   ――之前还晴朗的天空,在三言两语的功夫里已然阴云密布;转变为深蓝的海浪在翻腾,无情地拍在船舷上。   熟练的水手们正在指挥下动作,积极应对这场突如其来地暴风雨。   千秋匆忙穿过甲板,在船舱前沉声道:“少爷,暴风雨来了。”   “进来。”   他推开门,桌上的油灯正因为摇晃而闪烁不止,银雀坐在椅子上正擦拭他的枪:“那就先不喝了吧……你也帮不上忙,就坐在船舱里休息会儿。”   “谢谢少爷。”   银雀挑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别客气。你很会讨我喜欢,我自然会对你宠爱一点。”   酒被放进了铺满稻草的柜子里,免得在摇晃中摔碎;千秋坐在桌旁的另一张椅子上,朝银雀伸出手:“我来可以吗,不必少爷亲自动手。”   “免了。”外面的暴风雨仿佛和船舱内没有任何关系,银雀认真地擦拭着枪管,将它分解拆开,逐一放进桌上的扁平木盒里。   他那样小心翼翼,就好像这是什么很重要的物件。   千秋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他的手上,看着他修长灵巧的手指如何拆卸下一个个机关暗扣,如何用绒布擦拭干净。   忽地,银雀面无表情地说:“这把枪跟在我身边很久了。”   千秋静静地听着。   “送我这把枪的人我并不认识,现在他可能死在哪里了吧……也有可能还活着,说不定孩子都会跑了。”银雀道,“那时候他把这把枪送给我,里面只装了一发子弹。你知道含义吗?”   “……自杀……用的吗?”   “没错,就是自杀用的。”更多的话从他红润的薄唇间出来,“我很感激他,不过这把枪并没派上用场,我还好好地活着。”   “我更感谢少爷,”千秋说,“没有使用它。”   言谈间银色的手枪已经被装回原本的模样,银雀将子弹一枚枚推进去,又说:“千秋。”   “在,少爷。”   “抑制剂。”   “……什么?”   “抑制剂。”银雀耐着性子再说了一遍,转手把枪塞回枪套里,抬眼看向男人,“把抑制剂给我。”   该死的情热期总是这样毫无征兆地来临。那种失控的感觉一上来,银雀的呼吸便错了节奏,他脸颊微微发红,仿佛被扼住喉管般粗喘。甘草的味道瞬间浓郁,飘往千秋所在之处。   就是这股甘草味,能轻而易举地让Alpha失控,和Omega一起坠进欲情的深渊里。   某种意义上而言,Beta也许才算人类,他们没有这方面的烦恼,自身不会失控,更不会因外界因素失控。他们普通,却在Alpha和Omega的本能面前显得不那么普通。   男人会意地点点头,立即伸手进内袋里。   他应该马上把特效抑制剂拿出来,在主人仍然有能力自己注射时交给主人,在主人失去控制能力时替他注射。千秋应该如此,但他却动作僵在那儿,几秒后仍没抽出手。   而这短短的时间里,欲求已经开始在银雀的身体里胡乱攒动,它来势汹汹,堪比舱外的暴风雨。   “你在磨蹭什么?!”银雀咬着下唇,恼怒地说,“我让你把抑制剂给我!”   男人神色略显得慌张,动作也不像平时那么果断。在银雀即将动手之前,千秋终于将怀里的东西拿了出来――备用的两管抑制剂不知为何针管碎裂,液体全数流进了塑封袋中,拿出来时还在往下滴。   银雀蓦地从他手里将抑制剂夺过来,每次呼吸都带着极为明显的颤抖:“你干了什么!我让你跟在我身边,就是连这点事都做不好的吗?!废物……”   他大骂着,但却因为气息脆弱而没了气势,只显得孱弱。   他稳住手,将塑封袋里的针管取出来,也不管里面还剩多少抑制剂,直接扎进了手臂里:“滚出去……”   “对不起,少爷,是我的错……”男人低低道歉。   “我让你滚出去!”   空了的针管被摔在千秋身上,银雀的脸颊绯红一片,不由自主地裹紧了衣襟,像缺乏安全感的孩童一般抱紧了自己。   男人沉默着捡起针管,毕恭毕敬地朝他鞠躬后,转身出了船舱。   身体不由自己掌控的恐惧,即便经历再多次银雀也很难接受。   安静的船舱里只剩他自己,他无意识地弓起腿,在椅子上蜷缩到了极限,埋头在自己的膝盖中一次又一次深呼吸。情热期所带来的,并不能算是一种难受;它就像开在他身体内的巨大空洞,需要什么来填满它。   而当渴望到达了顶点时,银雀沉吟出声。   他听得见。   最可怕的就是他还听得见。   听得见自己的声音像求饶的幼兽,听得见自己凌乱中带出哭腔的喘息。   那点抑制剂,想必起不了任何作用。千秋的失误会导致他必须硬生生熬过情热期,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天,也许更久。他将会被关在这种折磨里,长时间得不到解脱。   ――好想要Alpha的碰触,好想被Alpha占有。   脑子背叛了心,这样的想法不断浮现,并推着他到更深层的地狱里。   意识逐渐抽离,偶尔会有回归的瞬间,很快又会飘远。银雀颤抖着的手不知何时解开了皮带扣,无法控制自己抚摸自己的身体。   “撑不住的话,这个给你,”混乱间他想起那个陌生男人怜悯的声音,“也许死对你来说也是解脱。”   ――   暴风雨在肆虐,不过按照水手们的说法,这还算只是个小意思,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驶离暴风圈。   千秋守在舱门前,不消片刻就被雨淋得浑身湿透。   他当然知道抑制剂为什么会碎掉――刚才在货舱里,司机撞上了他的胸口。他确实忘了胸口还装着更重要的东西,当时只想着别把龙舌兰摔了。   风雨声呼啸着,甘草的气味明明全数被关在身后的舱内,他却觉得依然在他鼻间萦绕不止。   水手们的高喝,海浪声翻腾……这些都盖不过小小的舱门后,Omega隐忍的喘息声。情热期的银雀,那样脆弱而美丽,简直像是能勾人失神的魅魔。   是因为他的失误,银雀才不得不忍着情热期的折磨。   男人紧抿着嘴,死死守在舱门前,不让任何人靠近。   他能控制自己的眼睛只看向想看的地方,却控制不了自己的耳朵,在嘈杂的暴风雨里不停地寻找身后动人的低喘。   千秋听着听着,竟微妙的觉得胸闷难受。   男人忽然有了动作。   他“唰”地推开门,在银雀反应过来前进入了船舱里,再把门关上,细心地扣上门闩。   银雀惊慌失措地抬起头:“……你,我,我让你……滚出去……你……”   “是我的错,才让少爷难受。”男人一步步走近他,“我想让少爷轻松一点,我保证会遵守成奂教我的规矩,不会对少爷有任何妄想……我只是想让少爷好受一点。冒犯了。” 第8章   他无法推开男人,更没办法拒绝男人的碰触。   他只能任由男人抱起,炙热的手掌贴在他的腰间,热意透过衣衫的布料,几乎要灼伤他。而更让银雀受不了的是,在那瞬间他全身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快乐。   这仅仅是触碰,也仅仅是个开始。   “放,放开我……”气息的紊乱让他的话像欲拒还迎,平时乖巧听话的男人如今像听不见他的命令似的,固执地抱起他。   “千秋……”   “别找死……”   他再无法说出更多,因为男人已经将他放在了床上。   千秋的动作温柔极了,手掌抚摸过他的脸颊、他的脖颈,在项圈那儿微妙地停顿了片刻,接着调转方向,抚上他的嘴唇。对方拇指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掠过下唇,银雀下意识地想咬他,男人却早一步收回了手。   “一直想说,”男人的手开始往更隐秘的位置探寻,“您的信息素很好闻。”   “……”银雀咬紧了牙关,“……滚。”   “我只是希望少爷不用那么难受。”他看见千秋的双眼正直视着自己,“过后少爷要打要罚都可以,只是别不要我。”   那双眼像暗藏着某种玄机,深不见底。他很难从里面读出千秋此刻在想什么――说不定是因为他现在正处在失去理智的边缘。   但他没能思考太多,各种念头已经汹涌着将他吞没。   ――想要Alpha。   ――如果千秋是Alpha的话……   ――想要Alpha。   银雀艰难地张开嘴,像在窒息死的边缘终于接触到空气般,狠狠抽气。   风暴便在这一刻袭来,银雀只觉得灵魂在发颤。男人的每次触碰都能带起他的战栗,意识摇摇欲坠,在被男人彻底变成断壁残垣前,像是有另一个银雀开口道:“……还不如死了。”   “少爷,您说什么……”男人并没听清楚。   银雀已在风暴中无力抗衡,男人却意识清醒,口吻平静,和平时并无区别。   不过银雀回答他的,只有组不成词语的低吟。   ――   暴风雨是什么时候停止的,千秋无所察觉。   他直到深夜才被筋疲力尽的银雀赶出去,此时此刻正站货舱里的水泵旁垂头洗手。微凉的海水冲洗过他的双手,他就站在那儿,没试图搓揉皮肤将上面残留的黏腻感洗掉。   看起来他像在发呆,但无人在意。该守夜的船员在t望台上,货舱里的都在呼呼大睡,喊声此起彼伏。   Omega的情热期确实夸张,换成Alpha去应对的话,也许会更早结束。   Alpha可以咬住他的后颈,刺破他的腺体,将信息素灌注进去。   但他不是Alpha,只是个Beta。   他却只能用手,克制地小心地,害怕僭越地安稳身处混乱恐慌中的主人。   既是因为Beta的身份他才能留在银雀的身边,也因为Beta的身份致使他只能是个随从。   男人脑子里却翻来覆去闪现银雀绯红的脸。人类大约天生就对美丽的事物难以抗拒,想好好欣赏,想一直这么欣赏下去,甚至……想要占有。   直到抽上来的海水流光,他才有了动作。   手指上还留着诡异的触感,仍然闻得到银雀的信息素。   男人有些晃神地凑近了些,手几乎拢在鼻子上,信息素立刻变得浓郁起来。明明已经洗过手了,但味道却没减弱多少;只是闻到这甘草气息,他的手又仿佛沾满了湿滑。   “……”男人沉沉呼气,终于从思绪里抽离,转身往锅炉那边去了。   看着火的船员正在打瞌睡――寻常的货船才没有这些讲究,不过是为了少爷在随时想要热茶、想要食物时能最快时间做好,船上才不得不分出人来看火。   听见千秋渐近的脚步声,看火人打了个激灵,猛地睁开眼:“有什么事吗,少爷饿了?我马上做……”   “只是打点水给少爷擦身体。”男人自顾自地拿过旁边的金属盆,“我来做就行了,你可以继续睡。”   “啊哈――”那人长长地打哈欠,又陷入绵绵睡意里,“那行,你弄吧……”   男人认真兑好水,将柔软的毛巾浸进去,再端着盆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货舱。   船上条件不够,否则他应该伺候银雀去沐浴。   他回到银雀所在的船舱门前,没忘记敲门再推开:“少爷……!”   冰冷的枪口抵上他的下颌,银雀换了身睡袍,眼底冒着寒气地出现在他面前极近处:“关上门。”   男人照做无误。   “谁准你擅自进来的?谁允许你碰我的?嗯?”银雀低沉道,“是不是我太宠爱你了,才让你有了错觉,认为我不会杀了你?你不会以为,我很善良温柔,会宽恕你所有的错吧?”   千秋依旧抱着盛满热水的金属盆,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主人:“没有,少爷并不善良。”   “接着说。”   “少爷讨厌弱者,尤其是像我这样出身低贱,还是Beta的弱者。”   “接着说。”   “少爷想怎么惩罚我,我都会接受。”男人顶着他无表情的脸,声音也冷漠得如同陌生人,偏偏话语说得情深意浓,竟然人有些分不清楚他究竟是在装模作样,还是天生做不出太多表情,“只要少爷不扔掉我……”   “你应该直接跳船,还能保住你的命。”银雀说,“还回来就是找死。”   “想给少爷擦擦身体,船上没办法沐浴,委屈少爷了……”   他好像感受不到这只手枪所带来的威胁,只非常平静地陈述着他会这么做的原因。船舱里的窗户不知何时打开了,先前浓郁的信息素如今只剩下若有若无的分量;他们对峙着没有说话,却能听见外面一波一波的海浪声。   “来成家之前你没听说过我是什么人吗,还是你别有所图,所以装成这副傻子的模样,认为我好骗?”   “听说过。”   “听说过什么,说来听听。”   “成家唯一的继承人,曾经有个Alpha的哥哥,十一二岁的时候被仇家绑架过。”   “还有呢?”   “被绑架犯强标记过的破烂,目中无人,自以为是,”千秋道,“实际上只是成家今后联姻用的道具,成家的财产迟早会落到别人手里,有权有势有钱也摆脱不了Omega只是个生育工具的命运。”   银雀怒极反笑:“你知道的还挺清楚。”   “但我不这么觉得。”   千秋说话时总有股特别的味道,他太平静了,不仅仅是面无表情,就连藏在发丝阴影下狭长的双眼里,也没有任何情绪。就好像他说的任何都是客观事实,他能在说话时完全抽离掉自我……即便有些话明明是主观的念头。   他说:“我觉得少爷很美,很强大,值得追随……如果少爷把我留在身边,我会永远忠诚;如果少爷希望我死,我会按照少爷的意愿去死。”   银雀恼怒地按下保险,手指抵着扳机,更用力地压向男人的下颌:“你以为我不会杀了你?”   “如果少爷想,我会接受。”   男人并不避开他的视线,按规矩来说下人直视主人实在失礼。可银雀在和他的对视里,怎么也没办法按下扳机。   他皱着眉,怒气不知何时已经退却,只剩下难以言喻的闷。   像有什么阻塞着血管,每次心跳都十分费劲的闷。   倏忽,枪口离开了男人的下颌,银雀拎着它转身,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手枪被磕在桌上,银雀转手拿起烟盒,里面却已经空了。   千秋非常称职地跟过去,将水盆放在桌上,在银雀要烟前先拿出了烟盒。   “BASA,1.1mg,硬盒。”银雀念着,“你抽吗,我允许你抽。”   “谢谢少爷,但我不抽烟。”   “我说,我允许你抽。”Omega直视着他,眼神倨傲。   这话的意思便是让他抽了。   千秋沉默着点头,替他点上烟后,站在他的身侧同样给自己点着了一根。银雀的右腿搭在左腿上,很懒散地侧身靠着椅子,欣赏他傻子似的随从抽烟的模样。   男人果然是不会抽烟的,吸进去第一口便开始咳嗽;他捂着嘴,听得出来他在极力隐忍,却仍咳出了好几声。   约莫是男人吃瘪的样子太有趣,银雀抿着嘴笑出来,在千秋试着抽第二口时道:“算了,不是打了水吗,给我洗毛巾。”   “咳,咳……好的。”   男人未抽完的烟被摁灭在烟灰缸里,那双手浸入还冒着氤氲热气的水里,仔细地搓揉着毛巾,再拿出来拧干,递到银雀的手里。   少爷接过来,什么也没再多说,擦掉胸前脖颈上的黏腻感,再将毛巾交还过去。   这样重复了几遍后,银雀撩了撩脚尖,蹭在男人的小腿上:“还有这儿。”   即便看过许多次男人跪在他面前伺候的模样,银雀还是觉得看不够。仿佛他天生就这么恶劣,喜欢看人对他卑躬屈膝,喜欢看男人毫无自尊的跪着。   往深层去探究的话,这种时候总会让他觉得很微妙。   一个男人的所有权,就在膝盖处。只要他跪下,银雀就觉得这是属于他的人,是他忠心不二的随从,是随时会为他去死的人。   没什么比这更让银雀觉得惬意了。   千秋仔细地捧着他的脚,湿软的毛巾擦拭过他的皮肤,他睥睨着男人的脸,淡淡道:“不是绑架犯干的。”   “……什么。”   “不是被绑架犯标记的。”银雀说,“那时候我才十一二岁,刚分化,绑架我的人没有那么丧尽天良,至少还给了我这把枪。……他们从我这里拿走的,不是什么Omega的身体,传言还真不讲究。”   “那他们拿走的,是什么。”男人低沉问道。   就这瞬间,银雀的脚忽然发力,狠狠踹在男人的脸上。   千秋不仅仅体魄强健,力气也很大,这一脚来得突然,他却像铜墙铁壁似的一动没动,既没有被踹倒,也没有躲开。他任由那只脚踩在他的鼻梁、眼窝,无表情地接受银雀的所有羞辱。   “你怎么不问问你母亲是怎么死在男人胯下的……闲聊也适可而止,不要一直挑战我的底线。”银雀神情漠然,不像在发火,“我啊,很讨厌尊卑不分的人,这世界就是这么不公,有人一出生就站在顶点,有人只能像你这样……说起来我还一直想问你,要赚钱的门路多得去了,你也去娼馆卖身不就好了?为什么非要到我这里来……还是说比起肉体上的折磨,你更喜欢被人侮辱呢?”   “我只是想呆在少爷身边。”   “为什么?嗯?”   “因为喜欢少爷这样美丽、高贵、强大的人。”   “真够贱。”银雀终于收回了腿,“你可以滚了。” 第9章   东部气温稍暖,货船抵达时是正午,艳阳照得银雀微微眯眼。   都不必他伸手,千秋已将早已准备好的墨镜递到他身侧,少爷接过来戴上,说:“你准备的?”   “是成奂管家准备的。”   “不愧是成奂。”银雀赞许地颔首,“你多学学。”   海鸥的鸣叫和船港嘈杂的人声混在一起,海风裹挟着咸,吹乱了银雀的头发。但他并不介意,只是将及膝的风衣脱下交给了千秋,只穿着简单的骑装走下了船。   他换了身不怎么常见的装束,领结上的红宝石璀璨夺目,举手投足间的贵气更是和港口这样鱼龙混杂的地方格格不入。   千秋和司机跟得稍近,就站在他左后方,以便他随时差遣;而其他六个早已经收到通知,并不会和银雀同行,以免太惹人注目。   成家在威尔塔的负责人早已收到了预先通知,早间七八点时就已经守在港口等待,一见到这艘船靠港便迎了过来,在银雀面前躬身行礼:“少爷。”   负责人的眼里透着精明,像喜欢耍滑头的;就趁这行礼的功夫,他往银雀身后偷瞄了一眼,暗暗清点陪同的人数。   银雀只“嗯”了声,一刻不停地往外走。   那人立刻跟上:“车已经备好了,两台,住处离码头不远,少爷是想先去休息,还是想在威尔塔逛逛……”   千秋和司机都跟在银雀左侧,这位没做足功课的家伙便自然而然地走到了银雀的右后方。   司机冲他露出同情的眼色,但对方只顾着讨好银雀,丝毫没注意过银雀身边的下人。他的话尚未说完,银雀忽然停下脚,侧过身看他:“你在威尔塔负责什么,建厂?在成家几年了?”   “鄙人不才,进成家五年了,在威尔塔,是负责钱庄的账……”那人满脸殷勤的笑,搓着手道。   “很重要的职务,油水也很肥。”银雀道,“名字?”   “嘿,嘿嘿……鄙人尤斯汀。”   “我记住了,前面带路吧。”   优斯汀没听出话里的嘲弄,依言走到了前头,三步一回头地说:“车里安排了司机,是威尔塔本地人,车技很好……最主要是在成家工作时间很长,值得信任。”   “地图有吗。”   “有的……”   “司机我带了,把地图交给他,你的人可以下班了。”   优斯汀朝后看了眼,司机立刻冲他点头。   “既然少爷带了人,那当然还是用少爷的人比较值得放心……”优斯汀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起来的地图,递到了司机手里,“谢尔侯爵的就任仪式就在明晚,工厂那边少爷随时可以去视察,提前知会鄙人一声便行……”   这人滔滔不绝地说着,银雀时不时点头示意自己听见了,但却没再多说什么。   趁着他们在说话,司机连忙打开地图,拿着随身的笔边看边做标记。千秋见状,低声说了句:“少爷其实也很信任您。”   “我就是呆得久,”司机小声道,“少爷只信任你,别的下人他说不定连名字都记不住……”   很快他们便到了港口附近的僻静处,黑色的高档车停在那儿,优斯汀仍在滔滔不绝,银雀在车门前稍稍站定,千秋便替他打开了车门。   银雀正要上车,却突然停住,侧过头在千秋耳边道:“让其他人坐另一台车直接去安排好的住处,等我命令。”   “是。”千秋点了点头,立刻转身去办。   见银雀说完,优斯汀才接着笑眯眯道:“侯爵早年和老爷关系很好,这次听说少爷要来……”“嘭。”银雀没有留任何面子给他,上车便关上了门。   优斯汀的笑容僵在脸上,反应迅速地跑去驾驶座通知他的人下车,换成银雀的司机上去。   “那少爷有事再联络鄙人……”   轿车扬长而去,只给优斯汀留下一片难闻的尾气。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片刻,转而嘴角落下变得阴沉:“成家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也算完了。”   “大哥,那我们现在,还要派人跟着保护吗……”   “呸,你看不出他不想让我知道他的行踪吗?”优斯汀骂道,“什么东西,不过是个Omega……不用管了,有什么他应该会吩咐下来的,少做少错。”   ――   “啊――威尔塔,到处都一股穷酸气。”车里,银雀倚着车窗抽烟,突然长长地感叹了一句。   “和王都比起来,是要贫苦一些。”千秋道。   “你说得太客气了,就是穷酸。”银雀刚说完这句,路旁几个倚墙而坐的乞丐便映入了他的视线中,很快又消失不见,“乞丐到处都是。”   “少爷,您想先去哪里?”司机问道。   “你随便开吧,吹吹风。”银雀说着,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朝千秋勾了勾手指。   男人顺从地欺身过去,他便凑在千秋耳边,极小声道:“别忘了找时间去买抑制剂……再有下次我保证你会死得很难看。”   车窗外的风吹进来,温热的鼻息和信息素的气味,哪样都很绮丽。   千秋点点头,坐回原来的位置。   银雀不再说话,车内便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声呼呼作响。   倚着车窗的银雀像在看外面的风景,又像在思索着什么旁人无法猜透的事。阳光落在他脸上,雪白的皮肤在发光;可他的双眼并无神采,倒显得失神。   千秋坐得很正,余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少爷这样的神情,自然而然地令他想起在船上的那个晚上――同样是失神,他并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那时的银雀仿佛眼中噙着泪,楚楚动人但并不可怜。   不知过了多久,银雀忽然开口:“如果你是我,你会先去哪里。”   “少爷在问我吗。”男人道。   “不然呢,这里还有其他人?”   司机尴尬地抿了抿嘴,并不敢搭言。   “也许会先去工厂……”   “那我们就先找个下榻的地方。”银雀淡淡地说,“这里不比王都,到处都有成家的人;如果有人想杀我,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了。”   “优斯汀准备的地方……”“当然不去。”   千秋沉思了片刻,又道:“以防万一,少爷还是将成奂安排好的人带上会更安全……”   这次来东部的真正目的不是所谓的视察工厂进度――这样的小事怎么会轮到成家的当家或者继承人亲自过来――他是为了谢尔侯爵而来的。这位侯爵在东部就任,本身的势力并不足以让成家青睐;但他的妻子,是如今皇帝陛下的幼妹。   成家一定会有重要的人物前来,如果他是其他几家虎视眈眈的家伙,又或是仇敌,当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杀了成银雀和娶了成银雀,本质上是一样的。   只不过想娶他的人都是意在成家势力的外人,而想杀他的人可还有分家的几位叔叔。   “跟那么多人在身边,生怕别人不知道我来了么。”银雀眉间微蹙,不知想起了什么,侧过头打量了眼千秋的装束。   普通的黑色西装,普通的黑色领带,浑身上下找不出任何饰品,和那些被他支走的保镖没有任何区别。   作为下人,这样的装束再正常不过。   “附近有什么商店街吗,”银雀忽然道,“找个商店街吧。”   司机倒是十足了解银雀的性格,知道他绝对不会去贫民满地的街道,车便一路开往威尔塔的城中心,街边行人的装束逐渐变得像样,沿街也再无乞讨者。   银雀命令着停了车,还不等随从替他开门,便已经下了车,径直走向驾驶座。   司机慌慌张张要跟着下来,车门才打开两指宽,银雀便将门摁了回去:“你找个地方逛,九点前我会回来这里。”   他一边说,一边摸出一张卡片,从车窗缝里扔了进去:“拿着去钱庄提几万出来消遣吧。”   “少爷……这……”司机面露难色,像同样下车了的千秋求救,“少爷这太不安全了,这里不比王都……”   “你打算替我安排行程?”   “不不不,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银雀拢了拢额角散下来的发丝,勾着嘴角:“那就拿着钱去玩你的。……千秋,你跟我来。”   男人眼里写着不解,但却谨守着规矩并不发问。他们俩融入威尔塔的街头,很快便消失在了熙来攘往的行人里。司机收回目光看向手里的卡片,上面有烫金的成家家徽,角落里还刻着一只雀鸟,一看便知道是成家少爷的东西。   ……他哪里敢用。   司机倚着车窗点了根烟,目光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游走了一阵,再想起什么似的垂眼看了看手表:下午四点,他大概要在这里等五个小时。   ――   看起来少爷心情很好。   虽然银雀戴着墨镜,他无法看见那双眼,但男人还是能从细枝末节中感受到。就像是被威尔塔的大晴天所感染,银雀脚步轻快,打量着商店街一排排五颜六色的招牌,最后选了家看起来还不错的走了进去。   那是家服饰店,以黑白灰调为主,并不符合银雀的喜好。   “少爷,如果要购物的话……”千秋一面注意着其他客人的行动,一面在他耳旁低声道,“我们可以去成家的店面,会更安全。”   “麻烦死了。”银雀懒洋洋地说着,忽然伸手向旁边挂着的灰色风衣。   千秋见状立刻帮他去取,但那只手轻巧地绕过了他,自顾自地将它取下了货架。银雀倏忽转过身,拿着风衣比在千秋身上:“不太合适。”   “少爷……”   “你身上这套是成奂帮你订的吗?”   “是的。”   “成奂什么都好,就是一年四季都穿一样的衣服,他不嫌腻我都看腻了。”   银雀将它挂回原位,悠闲地往店铺深处走;再看见什么合他眼的,他就再取下,一件件往千秋身上比,合适的扔给千秋,不合适地挂回去。不过数分钟,千秋臂弯里便搭了七八件服饰,大多是风衣,还有一两条长裤。   整家店都逛过后,银雀终于停了手:“去换了吧,一件件换。”   “少爷,这不合规矩……”千秋面露难色。   “成家的规矩就是让我开心,只要我开心,什么都合规矩。”银雀淡淡地笑起来,“穿着我讨厌的衣服就是不合规矩,懂了吗……还不去换?” 第10章   千秋从换衣间里走出来的时候,表情终于有了些平静之外的成分。   他很不适应身上这套银雀为他挑的衣服――黑色的衬衫,铁灰色的马甲。千秋为难地皱着眉,手里还拿着外套不知所措:“这实在太不像话了少爷……”   “我觉得很好。”银雀正坐在廉价的沙发上,颔首看他时墨镜滑下了鼻梁,露出他的双眼;见他出来银雀便起身走向他,顺带摘下了自己的手表,“这个也戴上。”   这实在越矩,可违逆银雀同样是错。   男人接下来,但迟迟没有戴。   “我还想把你的头发剪了,但那太费时间了。”银雀说着,突兀地朝他伸出手。   那双手修长白净,指尖对着他的双眼直直而来,仿佛要摘掉他的眼珠。但男人眼也不眨,等着他的动作。   指尖在他极近处忽地转向,撩起他额前垂着的头发:“这发型一点都不适合你,我认为……!”   伴随着银雀干净的嗓音,男人的整张脸露了出来。   男人眉骨很高,展露出来后衬得他眼更深邃;男人发际线也很高,头发撩上去后性格中的迟钝、麻木便消失得一干二净。   是张很有侵略性的面孔,只是看着都会让人觉得他背后隐匿着巨大的危险。   他和银雀截然相反,和俊美秀气沾不上边,但足够有男人味。   不,不止是男人味。   他简直就像个Alpha。   如果不是对方的身上没有Alpha的信息素,不是他对成奂的能力绝对信任……银雀真的会怀疑这是谁家安插在他身边的Alpha。   他正处在惊讶中,目光无意间和千秋对上。   男人表情很少,眼底的感情却很坦白――那是包含着仰慕、尊敬、克制的一双眸。   银雀怔了怔,手又松开来,黑色的发丝从他指尖滑下,重新盖住了千秋的眉眼。   “少爷……?”   “算了,就这样吧。”银雀道,“你的脸看起来很讨厌,还是不看比较好。”   “抱歉。”男人认真道,“我马上去把衣服换回来。”   “不必了,就这么穿。”漂亮的Omega转身朝店门走,将他的墨镜重新推上去,“穿那套西装去赌场太丢人了。”   ――   朝夕相处……或者说贴身随侍这段时间里,千秋大概了解了银雀的性格。   他确实非常随心,而心情变化如六月的天候,没人能猜透他在想什么。可也正因为如此,他忽然打算去赌场,千秋也不觉得惊讶。   男人只觉得这身衣服太不合适,他并不喜欢。   无论贵如王都,贱如边地,赌场的风光总是大相径庭,门外总有些在赌场里输掉了人生的废物,或坐或站地借酒消愁。银雀从他们身边经过,画面有些讽刺的美,千秋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他,合上他的步调一并入场。   威尔塔的这家赌场不算嘈杂,从应侍生们的穿着动作里看得出来有些档次。   银雀四处张望着,轻声问:“你喜欢玩什么?”   “我不会。”千秋摇摇头道。   “那就轮盘吧,当打发时间。”银雀将另一张卡递到男人的手里,“去换点筹码,我想想……十万吧。”   “好的少爷。”   轮盘桌够大,但人很少,他们过去时仅有一位年过五十的赌徒坐在那里。   银雀坐在更靠角落的方位,向侍应生要了一杯香槟;等到千秋拿着筹码过来,他便拽着人坐在自己身边,在男人提醒他不合规矩前率先道:“坐着。”   “……是。”   他捻起一块筹码,在指间翻转着,最后随意地放进某数字格中。   他看起来并不在意结果,甚至没往转动的轮盘看,只是握着香槟杯,浅尝了一口后道:“你猜优斯汀现在在干什么。”   “……大约在着急少爷的安全。”   “错了。”银雀浅浅笑着,“他现在应该在平账。”   “少爷怀疑他有猫腻。”   “不是怀疑,是肯定有……多多少少都有的。”   三言两语间,轮盘的结果已经出来,荷官在旁边报出数字与颜色,收走了银雀面前的筹码,又开始下一轮游戏。银雀还是那样,漫不经心地随手将筹码扔进某个顺眼的格中:“你是王都出身,来过威尔塔吗。”   “没有。”   “是吗,虽然我觉得下等街的人很脏,但比起威尔塔的家伙,你还是顺眼得多。”   千秋这才察觉到,少爷确实是来打发时间的,与其说他想赌钱,倒不如说他只是想闲聊。大抵这样相对嘈杂的场合,会比安静的地方更容易放松,银雀声音很轻,他却能在嘈杂的环境音里准确捕捉到。   “说说你,”银雀说着,将一摞筹码推到了男人面前,“你也玩,边玩边说。……你都听说过我那么多传闻了,是不是也该说点有趣的事让我听听,这样才公平。”   钢珠被扔进了转动着的轮盘中,黑白格旋转糅杂成灰色,千秋静静听着,终于伸手拿住两枚筹码,放进了“11”号格里:“我……我其实……”   “嗯?”   “不太记得以前的事了。”千秋道,“记得的事很少。”   “什么意思?”   男人突兀地撩开自己耳后的头发,一块陈年的疤痕裸露了出来:“好像,被人打伤过头,所以记忆很模糊……”   “噢――”银雀拖长了音,微微眯起眼,“那你还记得什么,什么都可以,说说。”   每当银雀对什么来了兴趣时,就会这样半眯着眼,看上去既妩媚又危险。   “母亲的事,还有自己的名字……”千秋思忖着,缓缓道,“剩下的就是在水果摊帮忙,后来去港口搬货……”   说记得母亲的事其实并不准确――每当男人想深究自己以前的事,脑海里便只有零星的画面,女人的脸在记忆中一直是黑的,眉宇细节都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女人是娼妇,知道他们住在下等街漏水的木屋里。   偶尔他会分不清这些究竟是他的记忆,还是他的臆想;总之在照镜子时发现自己后脑上的疤痕,一切便仿佛有了解释。   “那为什么会来成家。”   “因为想搬离下等街的房子,需要钱。”千秋难得的迷茫,“听说少爷要随从,我很想试一试。……但现在我很清楚,我想呆在少爷身边,一直做少爷的随从,能帮上少爷的忙我就心满意足了。”   “有意思。”在荷官宣布停手前,银雀将他面前的筹码整摞推进了“12”号格内,就挨在千秋的筹码旁边。   他支着下巴,转过脸正对着千秋,声音低沉却软糯:“你在骗我吧?”   没等千秋回答,荷官的声音冒了出来:“黑格,11号,恭喜这位客人。”   银雀挑眉:“你赢了。”   “……运气而已。”   筹码翻了好几倍地回到千秋面前,银雀从他面前再拿起两枚又放出去:“有没有人说过你不像Beta,像个Alpha?”   “有。”   “谁?”   “港口的管事。”   “成奂没有怀疑过?”   “问过,”男人似乎一点也不觉得银雀这样近似审问的口吻有何问题,一字一句都认真回答,“他取过我的信息素……也许他化验过了。”   “像成奂会做的事。”银雀轻轻点着头,“取信息素,什么感觉。”   “很痛。”   “怎么个痛法?”   “针刺破腺体,很痛……”   银雀晃荡着香槟,意味深长地重复:“刺破腺体,确实很痛……”   突然,有新的客人坐到了他们俩的面前,银雀抬眸看过去,只看到陌生男人张狂的笑容。   伴随这笑容的,还有股讨人厌的味道――是Alpha的味道。   “嚯,这不是成银雀吗,成少爷?”男人嚣张地说着,放肆地靠着座椅,脚倏地抬上桌,交叠着脚尖朝向他们,“听说你会来威尔塔,我还想去打过招呼,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真是巧啊,哈哈哈……”   “我们认识吗?”银雀道。   “瞧我这记性,我见过你好几次,但成少爷没把我放在眼里吧。”男人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往对面推过去,“自我介绍一下,殷柯,殷家东部的负责人;几个月前我还在王都见过你,在竞标会上。”   银雀的目光扫过名片,却丝毫没有接下的意思:“殷家的人都是这种货色?”   “哈,哈哈,”殷柯朝他的随侍伸出手,立刻有人将剪好的雪茄递上来,“我知道你脾气不好,但你应该改改,Omega脾气不好嫁不出去的。”   殷柯话音未落,Alpha的信息素便朝着银雀扑面而来,几乎一瞬间就将他完全包围。   Omega与生俱来的本能,就是无法违抗Alpha的意愿。   大部分Omega会定期服用口服抑制剂来对抗恼人的情热期,在药物作用下Alpha信息素的影响也会削弱许多,让他们得以正常的生活。   但银雀不一样。   口服抑制剂对他而言完全起不了效用。   信息素是无形的压力,正从四面八方围攻向他,压得他喘不过气,更动弹不得。纵使银雀极力在保持冷静,殷柯仍看得出来他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他笑得更嚣张,起身绕过赌桌,朝银雀走过来,还一下一下鼓着掌:“哈哈,果然跟传闻中一样,从不用抑制剂,只要是Alpha谁都能上的放荡少爷,太不检点了吧?我家大哥一直想娶你,你可要为他守身如玉才行。”   殷柯跋扈地撞过千秋的肩膀,走到银雀身后,弯下腰在他耳边说:“或者你先跟我做一次,我帮大哥尝尝滋味好不好。”他说着,手已经伸到了银雀脸颊边,眼看要触摸到皮肤。   “请不要碰我家少爷。”男人的手陡然扣上殷柯的手腕,随即他站起身,眼神冰冷,“烦请自重。”   “喂喂喂,你看不出来你家少爷很希望我碰他吗。”殷柯轻浮地说着,想抽走手却发现男人抓得异常紧,“放开!你……”   殷柯恼怒地看向千秋,话还没说出口,已经有什么东西忽地抵住了他的腰。   他垂下眼,银色的枪管正闪着光。   银雀道:“你们殷家的人,我一个都记不住;下次想让我记住,至少让殷家的大少爷来。”   “啊……是这样啊,”殷柯笑起来,举起双手,“是这样啊,那我不碰就是了。……还是有两下子嘛,我还以为光是闻到Alpha的信息素,你就腿软了呢。”   他看看千秋,再看看银雀,脸上笑意越渐浓郁:“行了,行了,枪收起来吧,我就过来打个招呼……未来嫂子,后会有期。” 第11章   殷柯摆着手,故作潇洒地走往赌场的另一端,很快便被其他赌徒的身影淹没。   银雀不动声色地收起枪,眉头紧皱着看了许久,才低声道:“你说他是早知道我在这里,还是……?”   “……也许有人一直盯着少爷。”   “对,我也这么觉得。但……”银雀嗤笑了声:“殷家的儿子想娶我,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百余年前,帝国还遵从着爵位世袭制,国土境内大大小小的贵族多如牛毛,血统的高贵与否高于一切。虽说制度已经废除,可人们的思维却没改变多少――像成家这样几代人都是赫赫有名的富商,从骨子就看不起殷家那一等近十年才开始发迹的商人。   殷柯的出现毁了银雀闲聊的心情,他换了张赌桌,开始无言地和陌生人一起玩黑杰克。   他的出现同样让千秋无法再像之前那样放松警惕,他守在银雀身旁,目光锐利如鹰,时时注意着其他赌徒们的动静。有殷柯知道成少爷在这里,就意味着他的行踪早被他人察觉。   而有哪些人、那些人又想做什么,谁也拿不准。   好在,到银雀离开赌场回到车上,都没出任何岔子。   到威尔塔的第一夜相安无事,他们住在某间偏离了城中心的小旅馆,司机和千秋轮班守在银雀的房门口,以保障他的安全。   不过千秋先出去了一趟,很快便返回。   银雀的房间在回廊的最深处,旁边就是玻璃窗;千秋回来的时候,司机正倚着玻璃窗抽烟,月光洒在他脸上,还稍有些沧桑感。   “没人跟着吧?”司机见他过来,下意识地问道,“你干嘛去了。”   千秋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透明的塑封袋,两管抑制剂静静地装在里头。   “嘿,你是去买这个了啊,临出门的时候忘记随身带着了?”   “……带了,不过弄坏了。”千秋道,“您去休息吧,下半夜再来。”   “抽完这根。”司机晃了晃手上的半截烟,“在王都呆久了,再看威尔塔这种地方,是真的穷啊……”   “您不是王都出身么。”   “我是北部出身,就是在王都挣点钱,误打误撞就在少爷手下开车了。”司机想起什么似的,忽然间笑起来,眼角浮现出细微的皱纹,“我老婆孩子都在北部,等合适的时候我就辞职,回去陪她们。”   “原来您有孩子。”   “没想到吧。”司机得意起来,“我们镇上最漂亮的Omega,嫁给我了,还给我生了个女儿。……啊不过肯定没有少爷漂亮。”   “您很有福气。”   “还行,还行,是挺有运的。千秋,以你的条件,现在又是少爷的随侍,绝对会有Omega想嫁给你。”   千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暂时没有想过那些。”   ――不,有的。   ――可能想过一两次,每次只有瞬息的功夫。而对象是高高在上的人。   “找Beta也可以的其实,没有孩子也好,两个人互相扶持着也挺甜蜜的。”司机在窗台上摁灭他的烟,烟蒂扔出了窗外,“那我先去睡了,下半夜你叫我。”   “好的。”   说是上半夜,但千秋一直守到了四点多;他看司机睡得很沉,便没好意思叫他。   还是对方在梦中惊醒,才赶急赶忙地和他交换,催促他赶紧去睡。   不过他们都没预料到的是,天边刚露出鱼肚白时,银雀便醒了。司机站在门口昏昏欲睡,只能靠烟提提神,忽地听见房间内传来一声“千秋”。   他叩响了门:“少爷,千秋还睡着,我这就去叫他?”   门内并没马上传来应允,而是安静了一阵。正当司机打算先叫醒好了,老旧的木门带着吱呀声打开了。银雀揉着左眼,身上只草草披着风衣道:“去打盆水来;准备准备,去工厂看看。”   “诶?那千秋?”   “他什么时候换下来的。”   “四点多……”司机紧张道,“是我的错,我不小心……睡过了。”   银雀沉沉地吐了口气,显然这一晚他睡得并不好。他转身进屋去拿烟,声音略带沙哑地又说:“去打水,不用叫他。”   ――   种满鸢尾的小花园。黑色的笼子。女神像的喷泉。血。   男人在狭小的床上不安地动了动,随之咯吱咯吱的噪音冒了出来。他睁开眼,窗外的白光涌入视野里,脑子短暂地空白了一阵后,梦里的画面忽地消失不见,再记不起任何细枝末节。   男人喉咙干得厉害,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液,但并没起到多少作用。   忽地,他从床上弹起来,急匆匆地看向已经发黄的墙。挂钟的指针指向十点,他竟然一口气睡到了这个时间――银雀的习惯很稳定,早上九点时必然醒来,晨会从不曾迟到。   他急急忙忙地踩进鞋子里,抓起衣服边穿边往外走。门外已经没了司机的踪影,他敲了敲房门,也没听见任何回音。   银雀不在旅馆里了。   他们去了哪里?什么时候走的?为什么没有叫他?   一连串的问题在千秋脑子里来回盘旋,前所未有的焦虑感在四肢百骸里涌动――仿佛被主人丢弃的狗。男人并未察觉到自己呼吸紊乱,他飞快地将衣服整理好,脚步匆匆往楼梯间走。   他刚过转角,脚步便蓦地停住了。   银雀端着一杯冰茶,正小口喝着走上来。   千秋的手搭在木制扶手上,不自觉地屈起指关节像要抠进木头里:“少爷……”   “噢?你醒了,还挺早。”银雀朝他走来,嘴角上勾着,看起来心情很不错,“那刚好……”   他转头看了眼司机,说:“威尔塔有什么能吃的吗。”   “地图上有标几家不错的餐厅……”   银雀转过身又走下楼:“那就去吃吧。……千秋,把你的扣子重新扣好。”   “……”男人垂下头,这才发现衣摆的纽扣错了位,衣服歪歪扭扭很难看。   他无意识间憋在胸口间的那口气,这才伴随着放松了的呼吸缓缓吐出来。半分钟前的焦躁在见到银雀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并没有被丢掉,他的主人回来了。   感情的萌发像破土而出的小草,它从不是某瞬间长成,却总是在某瞬间被发现。   这就是男人的瞬间。   他迷恋着银雀的美丽。   ――   是夜。   谢尔侯爵的就任仪式在下午的中心广场上举行,不过那是给平民看的;真正的重头戏是晚上这场私人晚宴,银雀他们抵达侯爵府时,外面已经停了不少车。   许多人都和成家有同样的想法,趁着这个名正言顺的机会,名为祝贺侯爵就任,实为笼络关系,为今后铺路。   银雀的车停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他并未急着下车,反倒是在车里静静地打量四周的情况,良久才开口道:“其他的人守在前门就好了;千秋你跟我进去,先弄弄清楚侯爵府的后门在哪里。”   他一边说,目光一边停在某辆车上――一辆竖着殷家家徽的银色轿车。   “少爷,他们不跟着您进去吗……”司机低声道,“成管家当时叮嘱过,晚宴进出的时候务必让他们跟着。”   “我说不用就不用。”银雀道,“里面一旦开始,你就去那边等着,千万别出错。”   “明白!”   侯爵府的大门敞开,宾客络绎不绝,各个都穿得华贵高档,乍一眼看上去和王都那些公子哥的宴会没什么两样。即便威尔塔遍地的乞丐,也同样有一群人立于他们之上,一件衣衫就能抵他们半年的口粮。   银雀在其中穿得反而略显素净,这里不像王都,没有那么多人认识他的脸。但仍有不少人惊于他的俊秀,忍不住朝他投来目光。他像是毫无察觉,自顾自地走进侯爵府的大门。   千秋换回了他那身平平无奇的黑色西装,捧着精心包装过的礼盒跟在他身后。   侯爵府的佣人在门口迎客,见银雀过来当即鞠躬行礼,再出声道:“请问阁下是……”   “这位是王都成家的少爷,替成老爷特来向侯爵道贺。”千秋道,“这是贺礼,烦请收下。”   “原来是成少爷,”佣人急忙比出请进的手势,另一人则接过礼盒,“侯爵大人特意嘱咐过您会前来,里面请――”   侯爵尚未到场,距离晚宴正式开始还有些时间。   大厅里的人已经不少,角落里乐师们正奏着轻缓的音乐。银雀连墨镜都不曾摘下,低调又随意地走至大厅不起眼的一隅,随手捧起一份草莓蛋糕,倚着桌子尝了尝。   与他的放松截然不同,千秋很警惕。   他们都知道,在东部最危险的时候就是这场晚宴,说不准会有多少股势力想趁着这时候除掉银雀。   “你知道成奂给谢尔准备了什么贺礼么?”倏忽,银雀低声含笑地说了一句。   千秋的注意力便被他拉扯住,目光倾斜向身旁的人。他正拿着银叉,将一小块布满浓稠奶油的蛋糕送进嘴里,那张嘴生得小巧,张得也不够大,白色的奶油便有些不听话地沾在他唇缝边沿。   他粉嫩的舌尖悄悄露头,不动声色地将它们卷进嘴里。   男人的思绪失控了一瞬,重映起暴风雨那天昏暗船舱里的光景。一时间耳旁好像又冒出他克制的低吟,引人心悸。   千秋喉咙发紧,喉结上下动了动,低声回答:“我看过里面的内容,是一块手表。”   银雀手里的银叉左右晃动了两下:“真正的内容当然在底层。”   接着银叉刺进了整颗的草莓中,随着他的动作送至唇边。银雀的唇并不红,气色好的时候会呈现出淡淡的粉,更多时候颜色都浅得有些病弱;现在艳红的草莓含在他的唇间,被洁白整齐的牙齿咬出半边缺口。   “送给谢尔的是东部钱庄一成的股份,”银雀忽然看向他,微微颔首,那摄人心魄的眼便从墨镜后露出真面目来。他漆黑的瞳仁里藏着些微笑意,像是在说笑,又像是认真在说:“我再给你两成,这样你就可以离开成家,安安心心过日子了。”   “是我哪里做错了么。”男人的眸光骤然间黯淡下去:“少爷,您是在说笑对吗?”   “你觉得呢?”   “不管少爷给我什么,不给我什么,”男人微微皱眉,“我都只想待在少爷身边……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哦?这么忠贞不二啊。”   “少爷……”   银雀确实在说笑,是心血来潮毫无目的性的说笑。   可男人固执的眼神、蜜糖般甘美的话语,陡然间让他生出某种快意。   那是种强烈的被人需要的感觉,痛快得难以言喻。   “真的以为能拿两成股份?少做梦了。”银雀在笑,话语依旧刁钻,“明明不过是我养的狗而已。”   男人却不依不饶:“如果我做错了什么,请少爷明示,只是希望少爷不要赶我走。”   银雀仓皇躲开了男人直白的目光,将手里的蛋糕扔进垃圾桶里:“我也没说要赶你走,别露出这副流浪狗的样子,好歹你还是家养的。”   就在这时,大厅里忽然冒出些嘈杂――宴会的主角到场了。 第12章   大腹便便的谢尔侯爵,一走进大厅就被道贺的人围住,他脸上的喜悦难以掩饰,不断点着头回礼。   谢尔侯爵是上个时代的受益者――他并非因才学在帝国为官,而是因为承袭了父亲的爵位,才能迎娶帝国长公主,站到如今的地位。   美丽的长公主此时就在他身侧,与他扮演一对恩爱夫妻。   这当中的艳闻轶事不少,就连银雀也听人说起过。他侧过头,迅速而小声地下命令:“就现在,把侯爵府各个出口都弄清楚。”   “是。”   男人毫不拖泥带水,趁着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谢尔侯爵身上,他悄悄后退几步,往更不起眼的角落里走去。   银雀用丝绢擦了擦嘴,不紧不慢地走向人群。   “谢谢各位今日百忙之中能抽出时间来到鄙人的晚宴……”   谢尔侯爵突破了人群的包围后,走上大厅正中央的台阶致辞,眉宇间的得意毫不掩饰。乐声配合着他停下,整个大厅里只听得见他的场面话,但没几个人真的在听他说什么。大多数来宾和银雀一样,拿着香槟杯站在台阶下等着他说完;还有些人耐不住口舌寂寞,和同行者小声窃窃私语。   谢尔边说着,目光边在台下诸人身上游走;当落在银雀身上时,银雀勾起嘴角,微微举起手里的香槟朝他示意。   谁知道就在这时,他右边忽地冒出某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成少爷,好巧。”   银雀几乎第一时间退开了一大步,眸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愠色看向来人――是殷柯。   他和大厅里的其他宾客截然不同,既没有穿得体的正装,也没有任何仪态可言。他就像威尔塔街边随处可见的地痞那样笑着,手里拿着金属制的打火机来回在指间翻弄。   银雀冷笑着:“有事?”   “没事,就是看到你来跟你打个招呼。”殷柯挑着眉走近他,“成少爷怎么一个人,你那个随从呢?”   “你是否管得太宽?”   “我是在关心你啊,嫂子。”   “谁是你嫂子,”银雀道,“哦,你是说殷家独子想向成家下聘的事?怎么本家没有告诉你,已经被回绝了吗。”   “嫂子不用这么夹枪带棒的说话,你迟早是殷家的人。”殷柯的目光直白,像在打量一件商品似的,从上到下地欣赏银雀,“只是可惜,我抢不赢本家的人,不然你这样的Omega我也想要。”   银雀笑意更浓,柔声道:“你也配?”   “生气了啊?生气也还是很漂亮,我可太喜欢了。”殷柯走到他身边,侧过头逼近,嘴唇几乎要贴上他的耳朵,“你知道吗,殷家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是老爷子定的。……谁能把成家的家业收入囊中,谁就是殷家的继承人。你猜是跟成家打生意仗比较快,还是娶到你比较快?”   “梦里什么都有,你回去睡觉来得最快。”   “或者我换个说法,是成家的产业全部被夺走比较好,还是嫁到殷家继续过衣食无忧的生活比较好?”   殷柯话音刚落,派出去查看情况的千秋回来了。他快步从银雀身后经过,蓦地横在两人中间,以保护者的姿态睥睨着殷柯:“请您自重,离我家少爷远一点。”   “哈,哈哈……”殷柯突兀地笑了笑,那笑声在银雀听来刺耳极了,“那……就打扰了,有空再叙。”   他自顾自地伸出手里的高脚杯,在银雀的酒杯上碰了碰再离开。   看着殷柯没有继续纠缠的意思,千秋才仓皇转过身:“少爷您……”他关心的话语没能说出来,就被眼前银雀的神情惊得愣住。   ――他从来没看见过银雀如此生气的时候。   那双平日里漂亮而妩媚的眼睛,此刻凌厉得像藏着刀片,千秋甚至能听见他过重的呼吸,能看见他颈间微微凸起的血管。   “有朝一日我会让殷家的蠢货们跪在我面前谢罪。”银雀呢喃似的说了这么一句。   千秋并没听清楚内容,甚至没听清楚银雀究竟有没有说话。不过银雀很快便恢复如常,刚才极度生气的模样仿佛是他的错觉。   “怎么样,都弄清楚了吗。”   “清楚了,”千秋默默退回到他该在的位置,低声汇报,“侯爵府有六个出口……我在后院见到了一个人。”   “谁?”   “尤斯汀。”   “他……?”银雀微微眯起眼,“他来参加晚宴很正常,在后院是什么意思。”   “也许他是跟别人一起来的。”   “而且还想避开我。……他看见你了吗?”   “看见了。”   “我知道了。”   侯爵的致辞恰巧在此刻结束,银雀收了声,朝侯爵快步走去:“谢尔侯爵,恭喜就任。”   “银雀少爷!”谢尔的口吻非常夸张,“你父亲还好吗,我很久没见他了!”   “托您的福,家父很好。”   侯爵府的佣人在他们交谈时靠近,掩着嘴在谢尔耳旁说了些什么后仓促离开。谢尔在短暂的严肃后,又朝银雀笑起来:“正好,来我书房叙叙如何?”   “当然。”   他跟在谢尔侯爵的身后上了铺着红毯的楼梯,千秋也一并跟在他身后。   而楼下殷柯正在和其他人谈笑,此刻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楼梯上银雀。他身后的随从悄声在他耳边道:“……说是看见他那个随从去其他出口查看了。”   “消息放出去,”殷柯笑眯眯道,“今晚可不止我们想猎杀小雀鸟。”   ――   “这个,我真的不能收,太贵重了。”   书房内油灯光线摇曳,谢尔侯爵从书桌上拿起礼盒,递到了银雀的面前。书房内只有他们两人,就连千秋都守在门外。   银雀并没接下,微笑着问道:“侯爵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看在我和你父亲的交情上,我不和你绕弯子。”谢尔道,“一成股份我确实很动心,但这种时候,站错了队就有可能一无所有。”   “我不懂侯爵大人的意思。”   “皇帝陛下年迈,大皇子碌碌无为,二皇子和三皇子势头正盛,谁也说不好再过一两年帝国会不会变天。长公主让我怎么做,我就会怎么做……但事情就有这么巧,殷家和长公主的想法不谋而合呢。”   “……”   “良禽择木而栖,你父亲会明白我的为难的。”   银雀冷笑了片刻,终于接下礼盒:“希望侯爵大人届时不要后悔。……方便告诉我长公主支持的是哪位皇子吗?”   “这个嘛……”   “告辞。”   又是殷家。   又是殷家那群杂碎。   银雀憋着火,推开了书房的门。千秋站在门外,在见到他的第一时间便垂下了头:“少爷。”   “走了,可以回去了。”银雀脚步匆忙,完全不像往日的从容。   男人跟上他的步伐:“现在离开侯爵府么。”   “对,现在就离开。”银雀道,“带路。”   “请跟我来。”   他们自然是不必再回到大厅,二楼同样有长廊通往室外,多得是路径避人耳目地离开。冰冷的夜风吹乱了银雀的头发,这倒让他稍稍清醒了些――他现在最该做的事情不是发怒,而是弄清楚殷家究竟支持了哪位皇子。   帝国从古来便时能者居上,皇室最看中能力;而如今的皇帝陛下,十分痛恨皇子们与商贾勾结……他固然和谢尔联络关系失败,可也得到了这么一个情报,不算太坏。   可想想那些争斗,想想殷柯对他说的话,孤立无援的感觉陡然而生。   银雀抬起头,看见自己身前的千秋。   月光替他硬朗的轮廓勾勒出线条,虽然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可他确实在很短的时间内摸清楚了侯爵府的状况。   他很好用。   “少爷,从这边就能出去。”两人走到了后院的角落,面前是长满杂草的斑驳木门,看起来这个出口已经荒废了许久,“就是委屈少爷,要从这么脏的路离开……”   “脏又怎么样,不脏又怎么样。”银雀沉沉说着,直接推开木门,一步跨了出去。   和开门声一并响起的是男人兴奋地说话声:“喂是真的啊,那个成家大少爷会悄悄从小门出来,身边只带一个随从……”   “哈哈哈真的假的,送死来的?”   “兄弟们这活划不划算?大哥没骗你们吧?”   有四个男人拿着枪,就站在这扇门外。   在银雀踏出去的瞬间,子弹上膛的声响此起彼伏,枪口霎时将银雀包围。   刹那间各种可能在银雀的脑子里交织――是尤斯汀看透了他的意图,还是殷家早就算准了……又或者是千秋背叛了他?   他尚未算出结果,男人突然拽住了他的手臂,不管不顾地将他拉回自己身后。   千秋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道:“可能会有些麻烦,但我一定会保护好您。”   “我们是拿人钱财,***……兄弟,你可以离开,就别趟这淌回水了。”某个男人说道。   这句话后紧跟的并非千秋的回答,而是一声枪响。银雀的枪口正在飘出薄烟,有人应声惨叫着捂住了腿,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千秋的拳头已经找上了其中一人的腹部。   男人像没有恐惧感,迅速重击一人后,扫腿撂倒了正打算朝银雀开枪的人。他的动作干净利落,不做多余的纠缠,避开攻击的同时准确地回击,没有人有机会对银雀开枪……而男人只是呼吸急促了些而已。   “四个人,真够小看我。”银雀嗤笑了一声。   “少爷,我们马上离开比较好。”   “走吧,车在等我们。” 第13章   这绝不是结束,充其量只能算个开始。   他们在夜色中穿过一片小树林,朝着光亮若隐若现的小巷快步行走。二人皆无话,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交织出细微的动静。在那条巷子后,他的车和司机就在那里等着。   银雀的枪一直在手里,手指搭在扳机上。   老实说他并不觉得害怕――会害怕的是没有还击能力的弱者,他早已从那种境地里脱身,并没什么好怕的。   好在,他们成功地抵达了巷子里,沿途并没遭到任何袭击。这恐怕要感谢侯爵府修得如此气派,竟有六个出口――即便知道他会带人悄悄离场,恐怕也不会将所有人都安排在一处,想要汇集追过来,大抵还需要些时间。   进了这条巷子,就离平安离开威尔塔不远了。   他忽然道:“你的枪呢?”   “我不会用枪……”千秋头也不回,目光紧盯着前方,注意着任何有可能埋伏敌人的位置,“但我绝对会保护好少爷。”   “我也不需要你保护。”银雀的呼吸缓和了一些,“他们想伤我,除了偷袭,绝无可能。”   “偷袭也不可能。”男人的声音透着隐隐的愤怒。   ――不会是他。   没有由来的,银雀的脑子里忽然冒出这念头。   男人不会背叛他,他能感觉到。对方对他的痴迷、仰慕、热切,他都感觉得到。他不合时宜地勾起嘴角,无声发笑。   “少爷,到了!”   司机正倚着车门抽烟,还没察觉到他们的到来。   千秋三两步冲上前拉开车门,回头等着银雀进去。司机吓了一跳,看见银雀才回过神:“少爷?怎么现在就……”   “有人想对我下手。”银雀草草道,“马上去北边的船港,有船在那边等我。”   “是!!”   一切来得太急太快,千秋根本来不及想太多,就这么坐在了靠右的位置。随即车也发动,司机握着方向盘飞快调转方向,遵从着银雀的吩咐往北边全速行驶。   “对不起少爷,情况紧急,我犯了规矩……”千秋仓皇道。   可他的话并没说完,身旁那位高贵美丽的人,突兀地碰触到他的手。接连而来地是一句短促的命令:“别说话。”   银雀的手很冰,很滑。   就像最名贵的丝绸,只有毫厘触碰着他的小指。   千秋下意识屏息敛声,却难以控制自己的目光。他一垂眼便能看见少爷白皙的手,自然地搭在座椅上,小指微微往外延伸,不知是有意无意。   他们的车在大街小巷中穿梭,速度极快,千秋时不时朝后方确认有没有人在追赶,但却没看到任何异常。   那些人仿佛只是想试试水,在银雀离开侯爵府时能得手最好,不能得手也决不冒险――谁也不知道银雀究竟有没有再安排后手。车里的气氛很凝重,银雀看着车窗外,那把银色的枪他一秒也不曾放开;司机开车开得认真,眉头都拧着,目光在后视镜和正面道路间来回反复,时刻注意着四面八方的动向。   极度紧绷之下时间感被拉长,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的车终于开进远离城区的荒郊,海浪声隐约可闻。   车蓦地拐过一处弯,视野豁然开朗,圆月在海上悬浮,银色的波光在闪耀。   “少爷,前面就是北港口了!”司机耐不住地惊喜道,“威尔塔就这一个北……唔!”   他的话未能说完,一枚子弹便从车窗打了进来,从他的太阳穴穿过。   另一声枪响几乎同时响起,打在车辆的前轮上。   失控的车辆快要将里面的人甩出去。它偏转方向撞上路旁的树,巨大的声响划破整个夜空。   银雀甚至没来得及确认他的司机死亡与否,就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被惯性推着无力反抗。预想中疼痛并没袭来,他在仓皇中闭上了眼,再睁开时――他看见的是男人剧烈起伏的胸口。   千秋抱着他,代替他侧肩撞上座椅。   谁也来不及多说任何,在碰撞下变形的车辆挤得二人动弹不得,男人喘着粗气全凭蛮力挪动身体,狠狠一脚踹在扭曲的车门上。   “嘭!”   油箱被撞烂变形,漏出来的汽油在车下面逐渐汇集。   千秋飞快地钻出去:“少爷,快!”   “嗯……嗯。”   夜色中狼狈的两人从车内逃出,对方当然是有备而来,几乎在银雀站稳的瞬间,又是一颗子弹划破空气,直直朝着他的要害而来。   千秋来不及提醒,甚至来不及拉开银雀。   漂亮的Omega从来不是别人想象中那么孱弱无力。   银雀反应迅速,轻巧地向右侧身躲闪,子弹打进了无辜的树木。接连着,树木深处有急促的脚步声,他眉头紧皱着警惕声源处,停止了前进的意图。   埋伏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背后的算计――知道他会提前离场,知道他会和保镖们分开走,知道北边的海港有船等着他,知道他们必然经过这儿。   此刻他们无暇多想,已有数个影子从夜色中现身,拦在他们的去路上。   比起第一轮那四个废物,这些人显然训练有素,穿着统一的黑衣,戴着一样的口罩和帽子,只露出眼睛。   “成少爷,得罪了。”有人这么说道。   Alpha的信息素随之而来,对手做足了功课,势必要在今晚拿下银雀。   ――“谁能把成家的家产夺过来,谁就是殷家的继承人。”   他倏忽想起殷柯的话。   银雀咬紧了后槽牙,一面抵抗本能里的恐惧与臣服,一面将枪口对准了某个敌人,在对方说出第二句话之前扣下扳机。   …………   如果不是这次,千秋也许永远没机会看到银雀亲自动手。   他在躲闪子弹、还击对手的空档注意着银雀的情况,他的主人动作轻盈,一看便知受过相当好的训练;他修长的腿招呼上对手的侧颈,子弹打光的手枪充当了钝器,砸在对方的脑门上。   千秋觉得自己该死――这种时候他仍被银雀的美丽迷得挪不开眼。   他就像只灵活的雀鸟,规避开所有的攻击,再奉上最有力的教训。他衣衫凌乱,红宝石的领结在月色下闪烁着奇异的光泽,与他再相称不过。他气喘吁吁,背脊依然挺直。   男人的手肘重击向敌人的肩窝,在对方腿软倒地后下意识地看向主人。   银雀正用手腕利落地擦掉脸颊旁的汗,薄唇翕张着呼吸,目光仍旧凌厉凶狠:“就凭你们吗?”   而在银雀右侧的树后,鬼鬼祟祟的人影在闪动。   “少……!”千秋有心想提醒,但有人趁着他分神的机会,一拳砸在他的肋骨处。   肋骨大概是断了,他能感觉到。   对方乘胜追击,压制着他的肩膀再补上一记膝撞。   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少爷――少爷被他的惊呼吸引了目光,像是丝毫没察觉到右侧有人地看向他。   怎么会呢,那么强大的银雀怎么会察觉不到右侧有人,对方甚至没站在他的视野死角里。   直至刀光闪烁,逼向银雀。   ――少爷!   千秋喊不出声,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把刀扎进银雀的侧腰。   “别让他死!留活的!”   “唔……”银雀的手肘狠狠撞向偷袭者,对方被正中头部,一下松开了手。   那把刀便留在了他的身体里。   剧烈的痛疼霎时间让他眼前发黑,温热的血不断从刀口溢出。银雀蓦地弯下腰,抓住刀柄猛然抽离:“哈……唔……”   他的抽气声都在颤抖。   ――保护他。   ――必须保护他。   看着这一幕的男人忽然间红了眼。痛觉像被屏蔽了般,他如同发了疯的狗,不留余力地狠揍正压制他的男人。   最接近成功时,也是最松懈时。   眼看两个人都受了重伤,这些家伙有些放松了警惕;谁也没想到料到成银雀的随从还有还击的余力……而且是个疯子。   “砰!砰砰!”   千秋只顾着冲出包围,根本没想躲开袭向他的子弹。   在他冲到银雀身边时,一枚子弹打在他的小臂上,另一枚穿透了他的右肩。   他将脸色煞白的银雀护在身后,自己转身面对着那群逼过来的敌人。男人沉沉地说:“少爷再支撑一下……”   “我们接到的命令是活口,但不代表我们不能杀了成银雀。”领头人恼怒道,“你们最好识趣。”   银雀疼得说不出话――光用手捂着,根本止不住他的血。   此刻的千秋一点也不像平时那位跟在他身边,乖巧的、顺服的Beta;他宽阔的肩膀拦在银雀的面前,仿佛不知何为恐惧。   趁着夜色,千秋不动声色地伸手进口袋里,摸出银雀爱用的打火机。   “噌”地一声,火苗照亮了对峙着的数张脸。   幽蓝的火光在空气中画出一条曲线,它在熄灭的边缘扭曲变换着形状,直至打火机坠地,坠在车下那滩仍在增多的汽油里。   “轰――!”   ――   所谓的忠诚,多数时候是用生命来衡量的。   就像司机,他跟在自己身边时日不短,从未出错;他死在熊熊烈焰中,今后无法在做出任何对银雀不忠的事,也就反证了他的忠诚。   那么千秋呢。   千秋是他遇到过最好的随从,是他最忠诚的仆人,此刻血的味道就是最好的证明。银雀想。   ――   男人的呼吸声,时不时踩断小树枝的咔嚓声,还有被脚步踢飞的碎石,风声……   大约没人还能顾得上礼仪、规矩,银雀的手被男人紧紧攥着,掌骨几乎被捏得发疼。可和腰腹上不断流血的伤势比起来,这点痛感不值一提。银雀喘息不止,脚步踉跄,若不是男人抓着他,他已不知摔倒几次。   而在他们的身后,追兵的动静时近时远。   失血过多的Omega意识开始恍惚,视线模糊不清,完全凭着毅力在保持前行。   ……他还不怎么想死。   思绪飘摇间,银雀的脚尖忽地踢上地面凸起的树根。   “啊……”一声极低的惊呼过后,银雀无法控制地前倾,撞上男人坚实的背。   “少爷!”   若是以往,千秋一定能接住他。   可银雀不知的是――男人身上的弹孔同样在流血,他半边衣衫都被血浸透。   这瞬间天地倾倒,千秋摔倒前的最后一个动作是反身抱紧了银雀。   高高在上的少爷莫名变得娇小,整个人都被男人护在了怀里。对方浸满血的衣襟贴在他的脸颊上,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此处是个不小的山坡,被千秋护着滚落时,银雀被耳边一声声结实有力的心跳拉回了神智。 第14章   眼睛……好痛……   痛,到处都在痛,不知道断了几根骨头才能痛到如此地步。   除了痛,身体的感觉就只剩下冷。那是种很难准确形容出程度的冷,意识在逐渐流失的冷。   他们……在哪里?   “呼……呼……”就在他即将睡过去的时候,男人粗重地呼吸声在他耳边响起,“少……少爷……”   是千秋。   他身边历任随从里,他最中意的一位Beta。   如果发展顺利,今后他继承了成家,千秋就会改姓成,变成下一个成奂。   “少爷……醒醒少爷……”男人在叫他。   光是睁开眼,就几乎耗尽他所有的力气。月光从树丛的枝丫间落下来,待到眼睛适应了黑暗后,他依稀能看见一些周围的环境――在他身边不远处,有具风干的兽类尸骨;再往更近处看,能看到腐掉的竹刺。   意味不明的低吟自他嘴里流出,他右手边的男人激动地挪了挪手,却刚好碰到他的伤口。   “嘶……!”   “您有没有事……”男人急切道,“我马上想办法救您出去!您先等等……”   “千秋……”银雀声音嘶哑,“冷静点。”   他没办法扭过去头去看千秋,摔下来的时候大约扭伤了颈骨,现在只是稍微活动就能感受到钻心的痛。   “这里是哪里……”   男人说:“好像是个废弃的陷阱。”   “那些人……”   “已经有一会儿没听到外面的动静了。”千秋说,“他们应该找不到这里……您先别说话,保留体力。”   他看不见千秋,但能听到对方悉悉索索的动静声。   千秋肯定同样受了伤,听他凌乱的呼吸声就知道。   这不是成银雀第一次身陷险境,但这是应该是最优待的一次――至少他身边还有千秋,并不算孤立无援。陷阱中短暂地沉默了片刻,千秋忽然开口,竟语带哽咽:“是我没有保护好少爷,是我的错……”   他说得恳切,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银雀太阳穴突突地跳,却在他的话语里微妙地得到了些安慰感。他咬着嘴唇,尽量不让自己痛得叫出声,牟足了气力向右边转过头:“不是你的问题,别……别着急揽错。”   ――总感觉这次是真的会死掉了。   他听得见自己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可即便如此,银雀仍有强烈的冲动,想看看千秋此刻的表情。   …………   男人一直看着他。   血腥味混进甘草味中,哀艳绝伦。   身体上的伤痛,对千秋而言不值一提;可在感受到手边银雀温热的血时,千秋眼睛发涩,不知耗了多大的气力才让自己的呼吸不那么颤抖。   每一笔加诸在银雀身上的疼痛,都堪比在他心脏上插刀。   这种感同身受来得无迹可寻,男人自认迟钝,着实不知因何而起。但感觉却确确实实,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他肋骨断裂,无法轻易动弹,只能看着他的主人缓缓转过头。   这一瞬间,时间仿佛停止――   月光恰恰好洒在二人中间,照亮了千秋的鼻尖,也照亮了银雀的眉眼。那人头发散乱,粘着泥土和细砂,整张脸裸露在千秋眼前极近处,然而他的右眼……带着惊悚的裂痕。   像破碎的玻璃珠那样,银雀的右眼睁得很圆,布满了龟裂。   “您的眼……”   “哈……”银雀长长地呼气,声音震颤得厉害,“怎么,吓、吓到了吗……”   “……”   “这就是,就是他们……”银雀的嘴唇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气若游丝道,“从我身上拿走的东西。”   那只右眼是玻璃义眼。   为什么讨厌别人站在他右侧;为什么在车上碰触男人的手;为什么对右侧偷袭的人毫无察觉……因为银雀看不见。   男人震撼得说不出只言片语。   因为失血过多,银雀的理智在崩塌。   他隐隐约约能察觉到自己异常的亢奋,却无法收束住。他就那么看着千秋,左眼半阖,右眼碎裂,记忆如江海之潮,铺天盖地地涌来:“我,哈哈……我可能要死在这里了……你好无辜,要给我陪葬……”   他说:“我不怎么想死……”   男人焦急地否决他的话:“不会的少爷,不会的……”   “哈,哈哈哈……”银雀低低地笑起来,不知是否是情绪影响到了信息素的分泌,甘草的气味越渐浓郁,又涩又甜,“你不是想知道吗,他们从我这里夺走了什么……是眼睛,一只眼睛,用……就用那种……很尖的,很尖的刀,将整颗眼珠完整的剜出来……”   啊,他为什么记得那么清楚,明明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银雀至今还能回忆起每一处细节,记得那座山、那座暗无天日的空屋。他被成家的仇敌绑架,关进了狗笼里。   那些人借此想要挟成家退出官港承包的竞标。   “……一颗眼珠,拿去给父亲证明我在他们手上……”   而他的父亲拒绝了。   银雀不知他的父亲看到那颗眼珠时作何感想,反正他看见时,只觉得恶心想吐。   他在狗笼子里关了整整三天,最后得到了那把手枪――看守他的是那伙人中地位最低的家伙,也许他良心未泯,所以给了银雀这把枪,让他自己解脱。   “我逃走了,趁他们开笼子给我吃饭的时候……”银雀已然不知道哪些是他说出口的话,哪些是他脑海中的内容,“把……把什么东西……塞在笼子的锁扣里……然后半夜……”   失去一颗眼珠的Omega在山林中狂奔,狼狈不堪地回到成家。   他的哥哥,他的父亲,只有简单地一句“带他去处理伤势”,再无其他。   银雀失神了许久,目光才重新聚焦在男人脸上。   自男人狭长深邃的双眼里,不断有泪水渗出;而男人只是紧抿着嘴沉默相对。   “我其实不怎么想死的……”他又开始呢喃这句,“还有点怕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少爷不会死的!我不会让少爷死在这种地方……!”男人挣扎着想要起身,可离地不过两寸距离就重重跌下。他的情况比银雀好不到哪里去,Beta确实没有足够优秀的身体能力,在这种时候仍派得上用场。   如果他不是Beta就好了――在银雀身边这么些时日,千秋第一次感觉到恨意。恨他只是个Beta。   “你不是好奇那场强案吗,我都……都可以告诉你……”银雀的声音越来越细弱,话说得宛若情人间的耳语。   “我不好奇了……”男人咬着牙道,“不管怎样,少爷都是少爷,是我的主人。”   “我喜欢过一个Alpha……”银雀自顾自说着,每说一句话,他都需深深呼吸来保持意识,“他没有家世……很普通……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我们在郊外散步约会……他说想和我成婚……哈,哈哈……”   ――那是成银雀这辈子唯一有过的一段恋情。   但它的结末相当凄惨。   “我,我们遇到了一伙人……地痞?流氓?啊都不重要,一伙人……”银雀说,“我被强行标记了,不止一个Alpha标记了我……他怕了,所以逃了……那是背叛。”   不,不止是这样。   是他把银雀放在树丛里,自己假借找人帮忙而离开,却不小心被那伙人抓个正着。   ……然后他带那些人找到了银雀所在之处。   漂亮的Omega能让Alpha变成禽兽,而Alpha的信息素能轻而易举地让他变成沉浸在欲情中不想反抗的玩物。   “千秋……”银雀笑着笑着,忽然失了力气,软绵绵地叫着男人的名字。   “我在,少爷,我在。”   “别怕。”银雀颤抖着,面对着他蜷缩起自己的身体――这是Omega在害怕时下意识会做出的自我保护,“你应该不会死的,等天亮……天亮你就离开,离开这里,也离开成家……”   明明他才是在害怕的那个。   男人摇了摇头,试着抬起右臂。   中弹的部位已经痛到麻痹,身体几乎失去了对右臂的掌控。可男人异常坚持,手臂抖得相当剧烈,仍然抬了起来……落在了银雀的脸颊上。   血污蹭脏了那张美丽而孱弱的脸,男人指腹的茧剐蹭着他光滑的皮肤。   “我会永远站在少爷身旁。”男人如此道。   在失血和恐惧的作用下,他完全无法再控制自己的情绪,就好像失心疯似的,银雀忽然啜泣起来:“我不想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   我始终害怕死亡,如果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权势也好,财富也好,一切都会失去意义。   然而我最怕的,还是失去那点细微的希望。   我渴望有人爱着我,不计得失的,不知退让的。   我渴望有人告诉我,我应该活着。   在那个人、那一天出现之前,我想不择手段地好好活着。   ――   “现在很不合时宜,但少爷……”男人的手指来回抚摸着他的脸颊,声音嘶哑得厉害,“我可以吻您吗?”   “……”银雀怔了怔,“……也不错。”   男人的脸逐渐靠近银雀,郑重而温柔。他知道此刻他们都忍耐着伤势的疼痛,可他依然觉得感情要喷薄而出,足以将人撕裂。   他究竟为何会这样痴迷着银雀,千秋无所知。   仿佛有人在他心间埋藏下了一粒种子,会在银雀的眼波中肆意生长。   他记不起来的过往不重要,他下等街的出身也不重要,他只能作为随从地看着银雀也没关系。   或许来得太快,可他知道他早已不知死活地爱上了云端上的雀鸟。   两双唇都在颤抖,这并不妨碍他们继续。在这个吻里,没有欲情,没有情热期,没有Omega和Beta,没有任何目的。只是在过往疮痍和今日绝境里,亲吻是唯一的手段,来确认彼此并非孑然一身。   千秋无数次凝视过的薄唇,亲上去的滋味如同他的想象,柔软的,带着甘草清甜的,叫人上瘾的。   “我永远不会背叛您。”   唇齿稍稍分离,银雀在方寸朦胧间似乎听见男人的低语。   视觉最先弃他而去,他一边在心底感叹“还是要死了”,一边模糊不清地回应:“那如果……背叛了呢?”   “就罚我永远是您的奴隶。”   【作者有话说】:又到了毛肚最喜欢的发誓环节:3 第15章   海浪声一波接着一波,仿佛从遥远处传来,又仿佛就在他身下翻涌。   银雀是被浪声唤醒的。   浑身的感官在意识清醒的瞬间回归,最先让他觉得难受的并非腰上的伤,而是照在眼睛处的光亮。他尚未睁眼,却已觉得刺眼;他下意识抬手挡住眼,手背碰到的是柔软的纱布。   “……!”   他骤然清醒过来,像受到了巨大的惊吓般坐起身。   腰上的伤口痛感剧烈,银雀捂着腰,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呜咽。   ――他竟然没死。   痛疼正告诉他,他还活着。   银雀低下头,视线模糊中他看见身上的衣衫前襟敞着,胸腹好几处划痕已经结痂,腰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渗出的血液早已干涸。他再摸向自己的右眼,能感觉到纱布的覆盖下,那里是空的。   彻底昏厥前的记忆倏然回归,银雀胸口的起伏逐渐平缓下来。   他正坐在货船的船舱里,周围并无旁人,隐隐能听见外面船员的说话声,还有无休止的海浪声。   良久后他迟钝地才感受到劫后余生的喜悦,捂着右眼被遮住的空洞,银雀垂下头低声发笑。每笑一声,必然勾起伤口疼痛,他就像在喘息,干涩的笑声断断续续在船舱内响着。   “少爷……!”舱门猛地被人推开,男人端着托盘出现在门口,“您醒了!”   “啊。”银雀收敛了笑意,沉沉答道,“我们……怎么逃出来的。”   男人的模样看起来比他好不了多少,右臂和肩膀缠着厚厚的绷带,只披着粗麻布的衣服,腰腹上同样有不少划伤。但银雀猜想,男人的背后应该更难看,他还记得对方在滚下山坡时是如何把他护在怀里的。   他尽职尽责的随从。   他僭越的随从。   千秋将托盘放在床边简陋的木桌上,里面装着不少瓶瓶罐罐,纱布剪子。   “少爷已经睡了两天了,现在在回王都的船上,很快就能回去。”千秋指了指托盘,“我可以,为少爷换药么。”   “……嗯。”   男人在他身侧坐下,冰凉的剪子贴上他的皮肤,将纱布剪开。   他细致小心,像在对待玻璃制的艺术品,生怕弄疼了银雀:“少爷安排的人听见打斗的动静后,在那附近找到陷阱……”   “哦对,我都快忘了。”   银雀轻声说着,面无表情地看男人的手如何揭开纱布,看他血痂狰狞的伤口。   “这些全是你处理的么。”   “是……”   “那不是把我看了遍?”   “情非得已……”男人低声说着,“抱歉少爷。”   “诶――昨天那个吻也是情非得已吗。”银雀懒洋洋地说着,语气微妙,令人猜不出他背后的含义。   千秋停了手,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银雀。   即便他右眼被纱布缠着,即便他毫无血色嘴唇煞白,这张脸仍然能让千秋心悸不已。   银雀勾着嘴角:“……我昨天确实快疯了;你呢?你也疯了吗?”   “对不起……”   “继续,”银雀说,“先把药换了。”   “是。”   有短短数秒的时间,千秋不知所措;可等他仓皇低下头,再次看见银雀的伤口时,他忽地又冷静了下来。是他的能力不足,才会让银雀受伤;也是他昨天几乎放弃求生,对银雀冒犯。作为Beta,他没有任何手段安抚受伤的银雀,换成Alpha至少能用信息素对恐惧的Omega进行安慰。   然而最关键的是――在那个绵长慎重的吻里,他从身到心都越过了绝不可越的界限。   男人垂头忙碌时,银雀的视线落在他侧面发丝间若隐若现的伤疤上。   对方昨晚的话语历历在耳,不断扰乱他的思绪。一想到昨晚他在混乱的状态下剥开了戒备,任由一个Beta亲吻他,他胸口便郁闷不已。若只是因对方僭越,他应该会很恼怒;可他并不那么觉得,反而在眼前两人独处中察觉到了自己隐隐的冲动。   他想再试一次,和千秋亲吻。   就是这念头的出现,让银雀胸闷难受。   ――不可信任。他知道的,他不能信任任何人。   ――他不能亲自把朝向自己的刀,递到别人手里。   “少爷,好了……”   银雀拉紧了衣襟,轻声道:“我的右眼,也是你处理的?”   “是……”千秋说,“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你为什么会处理伤口?”   “……”男人答不上来,“……也许是以前在港口,经常有人受伤,大家都是自己处理……”   “烟。”   千秋不问其他,也不劝阻,只依言拿出船上备着的烟:“这艘船是另外的货船,上面没有准备BASA,十分抱歉。”   “我知道,我也没有为难下人的习惯。”   男人拿着打火机,在银雀面前擦燃幽蓝的火。   可银雀偏开了头,嘴角上勾着似笑非笑:“我平时是让你这么伺候的么。”   千秋怔住了。   他着实不擅长表达情感,在被这句轻描淡写的提问刺伤时,他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低着头起身,就像第一次见到银雀时一样,在他面前屈膝,恭敬而卑微地替他点燃那根烟。   “呼……”银雀说,“你要认清一件事,我不会爱上任何人,更不允许身边的人对我有忠诚以外的念头。但你救了我,我给选择的权利;是留在我身边本分当只鹰犬,还是离开成家。”   “……我永远是少爷的狗。”   “抬起头回答我。”   千秋终于抬头,神情在眨眼间变化,露出许久不见的假笑:“我永远是少爷的狗。”   只是无论千秋练习过再多次,那双眼睛里都没有丝毫笑意,所以才让人轻易就能察觉,这是假的,是做出来的。   关系就在这一刻完美复位。   银雀接着吐烟长长地叹息:“我想出去吹吹风。”   “好的。”男人顺服地捧起他的脚,替他穿上鞋。   ――   王都,城郊某栋私人别墅中。   “往左……再往右,嗯很好,转一圈试试。”卡尔洛轻巧地吹了口气,看见银雀下意识眨眼,才终于直起腰摘掉他的手套。   “……不太舒服。”银雀道。   “材质不一样的嘛,你先凑合凑合,我的大少爷。……突然之间来找我要换个新的义眼,你也得考虑考虑制作时间啊,那颗可是我的得意之作。你就对付三天,三天之后新的就做好了。”   银雀眉头微蹙,但却没再多说什么。   卡尔洛给他检查过了眼胎,将一颗新的义眼填进了他右眼的空洞中。   “外面那个是你的新随从?”   “嗯。”   “你改用Alpha了?顺便解决你的情热期?”   卡尔洛是银雀的义眼师,副业还做医生,两人交往有十年之久。他在银雀面前算不上下属,只能算顾客和商家,因此说话也口无遮拦,随性得很。   而且他还是唯一一个和银雀有所来往的Alpha。   “他是Beta。”银雀恼怒道,“少胡说八道。”   “哈哈,开个小玩笑。”卡尔洛说着,脚蹭着地面推动椅子到另一边,倒了杯温水递到银雀手里,“这几天就住在我这儿好了,费用还是和以前一样,等新的做好了你再回去。”   “我也是这么想的,”银雀道,“顶着这只眼睛我也没法出去。”   银雀本身的瞳色是深棕,而这枚暂用的是墨蓝,看着怪异得很。   “还有客人专程找我做异色瞳呢,说是别有一番美感。”   卡尔洛是个相当懒散的家伙,凭着他的手艺收费昂贵,生意虽然不多,但日子过得很富足。   他的花园里种了不少山茶花,正是花期,满园的姹紫嫣红。   银雀因腰间的伤行动不便,卡尔洛便干脆让他坐在轮椅上,这几天暂时代步。   银雀被他推进花园里时,千秋就站在姹紫嫣红里,背对着他们。恰逢风起,男人在花叶的沙沙响声中静静伫立着,并未察觉他们的到来。风吹乱他略长的头发,吹起他的衣摆。   银雀不知怎的,突兀地想起那天在威尔塔街头的小店里,他掀起千秋的头发后所看到的那张脸。   卡尔洛小声在他耳边道:“气质很不赖嘛,不愧是你的人。”   “你可以去忙了,尽快,我讨厌等。”   “好的,那银雀少爷有什么需要再叫我哦。”卡尔洛笑眯眯道,“那边的Beta,快过来守着你家少爷,他现在可行动不便。”   男人蓦地转过身,颔首示意后快步走向银雀。   “少爷。”   “推我在花园里逛逛吧。”银雀道。   为了方便换药,银雀穿着简单的宽松的病号服,千秋推着他在花园的石板路上慢慢走着,一垂眼便能看见他的后颈。藏在项圈之下的疤痕,依旧让千秋觉得刺眼。   主仆两人都保持着微妙的沉默,仿佛真心实意在欣赏满园的山茶花。   只是可惜天色阴沉,也许过不了多久就有一场大雨。   忽地,银雀抬起手捂在腺体上,活动了两下脖颈,像是察觉到了男人赤裸的视线。   “我稍微想了想,”银雀思忖着说,“有些话也许不用说,你该知道该怎么做;但我还是提醒你一遍。”   “少爷请说。”   “这只眼睛,还有那时候在陷阱里我说过的所有话,我们做过的所有事,我不希望再有第三个人知道。”银雀淡淡道,“务必,保守秘密。”   这话本是在千秋的意料之中,可他没有想到,从银雀嘴里说出的这段话,仿佛蕴含着某种魔力。   “保守秘密”四个字进入他听觉中的瞬间,他的脑子像硬生生被人撬开般剧烈地痛。有什么伴随着这轻巧的四个字塞进了他的脑袋里,他霎时间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能紧紧抓着轮椅的推手,脚下生根般地僵在原地。   银雀正想问他为什么停下,远处的天边劈下一记响雷,吓人得厉害。   大雨来了。   成千上万的画面在男人脑子里无规律的串联,无数话语在交织回响,仿佛有人将不属于他的记忆灌进了他的脑子里。   疼痛下去得很快,取而代之地是记忆里最关键的一句话――   “当成银雀要求你保守秘密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你是谁,你该做什么。”   …………   “千秋?千秋!”接连几声男人都没有回应,银雀不耐烦地转过头,“你在想什么,要下雨了!”   “……”男人猛地回过神,连忙道,“我推您回去。”   轮椅调转方向,朝着建筑物加速前进。   在银雀看不见的身后,男人难以克制地勾起嘴角,藏在发丝阴影下的双眼透出野兽狩猎时兴奋的光。他再看向银雀项圈边缘的细小疤痕时,冲动在血液里叫嚣不止。   男人嗅着甘草的香味,舌尖舔过干燥的嘴唇,沉沉地呼吸。   ――一切都如他所料。 第16章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如果成银雀真像传闻那样喜怒无常,喜欢折磨下人,说不定你会在浑然不知的情况下被他杀掉……我是在提醒你这事儿的危险性。说到底,你对自己的演技这么没有自信吗?”   “要骗一个多疑的人,首先得把自己骗过去。”   “你是主子,我只能提醒你,不能拦着你。”   “……别说这种话嘛,我很信任你的。”   “有件事我得先提醒你,这药能阻隔信息素,但副作用是身体机能下降,且下降得不止一星半点。”   “我知道,足够了。”   “我真是拿你没办法……血液检测和信息素检测是瞒不过去的,检验所的检测结果……”   “早就安排好了,快把你的妖术使出来,我不耐烦了。”   “不是妖术!是催眠!”   “好,那就催眠术。”   “……深呼吸,看着这块怀表,放松……”   “……”   “我是你最信任的人……”   “……”   “……现在,忘掉你的一切……你是下等街娼妇由香的儿子,你没有父亲没有姓氏,是个普通的Beta……”   “……”   “你见到成银雀的第一眼,你就不可自拔地倾慕他,想追随他,只忠诚于他。”   “……”   “他是你心的枷锁,而他的话是钥匙。”   “……”   “当成银雀要求你保守秘密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你是谁,你该做什么。”   ――   从两三点水滴落地到倾盆大雨,不过一息功夫。   千秋将银雀推回建筑物内时,雨已经淋湿了两人的头发与肩膀。男人并不惊慌,只沉声道:“我立刻去拿毛巾。”   银雀并没回应,大抵不怎么在意被雨淋湿。   卡尔洛喜欢玻璃、喜欢水晶,别墅里有一半以上的墙体被做成了巨大的落地窗。等待男人回来的时间,银雀手摇着轮椅靠近窗边,凝视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脆弱的花朵在雨中摇曳,掉落的花瓣在地面上铺出糜败的色彩。   视线稍稍模糊过后,重新聚焦在落地窗,他的脸倒映在玻璃窗上,异色的双眼说不出的诡异违和,连带着这张脸都让银雀莫名开始嫌恶。   将死时确实不想死,可活着时又难免觉得“死了还好些”。   人是无数矛盾的集合体,自我解析都是难题。   他在倒映中看见千秋拿着白毛巾走向他,步伐稳健而快速,脚步声却微乎其微。   “你脚步声很轻。”银雀随意道。   千秋像是牢记着船舱内的教训,并不敢直接与银雀目光接触:“怕打扰到少爷。”   他就站在银雀身侧,将毛巾盖上少爷湿润的头发,轻缓地擦掉雨水。先是头发,再是脸颊和肩颈,最后千秋蹲下身,像牢牢记着在船舱里发生的事,恭谨且卑微地替他擦掉鞋头上的水。   银雀并没看他,只看着玻璃窗上的倒映:“跪下。”   千秋动作顿了顿,并未第一时间服从。银雀面无表情,像欣赏美术馆的藏品那样,目光在两人的倒映间游走:“平时不都是跪着的吗,今天不跪了?”   很快男人的膝盖便吻上冰凉的地面。他太小心了,每个动作间都像裹挟着爱意般,让银雀隐隐作痒。他忽然开口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很同情我……所以在我面前,自诩保护者了?”   “……不敢。”   “怎么说呢,多少感觉得到一点。”银雀道。   他约莫心情还不错,说这话时口吻非常平和。   “对不起。”   “道歉以外还有别的话想说吗。”   千秋没有半分停顿,沉沉道:“少爷恨老爷吗。”   “还好。”   “可是老爷……”男人说,“官港的所有权而已,怎么比得上少爷的安危。……他明明可以救少爷。”   话语有些浮夸,可从千秋嘴里说出来,就显得真诚。   “我知道。”   虽然他很像在回答,千秋却听得出来,他的少爷这是在自言自语。   “我知道他可以救我,只要第一时间退出官港的竞标,我就能得救,还不用被人剜掉眼睛。”   他声音轻极了,几乎要被外面的雨声覆盖。   “但他没有。……今天我还能作为你的主人,作为成家唯一的继承者,作为放眼整个帝国都算屹立在山巅上的人,永远衣食无忧,纸醉金迷,是因为他的决定。”   银雀低声发笑:“而我只是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信任别人的能力……这不是很划算吗。”   千秋保持着沉默,只静静听着。   “我从不怪罪任何人。”银雀说。   男人擦干净了他鞋尖的水,仿佛没听见他的话般,拿着毛巾站起身,微笑着看向银雀:“少爷,到晚餐的时间了。”   “我不怎么想吃。”银雀道,“烟呢。”   “卡尔洛医生说,您最近忌烟酒。”   “那你是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千秋没再劝阻,顺从地拿出口袋里的烟盒,递到银雀面前。这是他习惯的硬盒BASA,他们一回到王都,千秋就备了不少在身上。   可银雀没接,垂眼看了一会儿道:“可我今天不想抽BASA。”   “……那少爷想抽什么。”   “想抽……”他思忖着道,“在船上抽的那个。”   那是水手们的爱烟,便宜,呛人,和干烟叶直接抽的味道相差无几。   外面倾盆大雨尚未停歇,千秋收回了烟:“我可以问卡尔洛医生借用一把伞么。”   “卡尔洛这儿没有伞,他从来不出去,所以也没有车。”   “我知道了。”   千秋不再多说,微微颔首后转身离开,在出门前裹上了一件黑色的风衣。   银雀仍在玻璃的倒映中看他,男人神情漠然,所有动作里都着写理所应当,写着对他的顺服。每当感受到这些,银雀总会开始心悸――他会想起幼时的狗笼,和他曾有过的那位恋人,哭着求他原谅自己的丑陋面孔。   他垂下眼,被自己的悸动折磨得呼吸沉重。   卡尔洛的别墅在郊外,周边根本没有商贩,只有一些朴实的农户。   男人在倾盆大雨中走了近一小时,才找到贩卖烟酒的小店。到他回去时,大雨已经停了,天空呈现出洗过后的浅蓝,银雀在壁炉旁的沙发上蜷缩着午睡。   千秋站在他旁边,既没有去换身衣服、擦干滴水的头发,也没有叫醒他。   睡着的银雀毫无防备,任何人都能轻而易举地杀掉他。   他忽然想起在狭窄陷阱中的那个夜晚,银雀也是这样蜷缩着,几乎缩在他的怀里,一边害怕得颤抖,一边因为死亡渐近而亢奋……一边啜泣着说不想死,一边安慰男人会没事的。   男人面色沉寂,欣赏良久后微弱不可闻地嗤笑了一声。   ――   半年后。   “该死!”从竞标会现场出来,银雀才上了车,便忍无可忍地骂了一声,“扎里斯两面收钱,胆子真够大的!”   千秋连忙递上他一贯喜欢喝的冰茶,轻声道:“少爷消消气。”   “去旧宅!”   “是!少爷!”接替司机位置的是个年轻人,不过十七八岁,虽然畏畏缩缩,但车开得还不错。   而那位为了银雀死在对家狙击枪管下的司机,只得到了一大笔抚慰他妻女的钱。尸首大约已成了灰烬,他连衣冠冢都没有。   银雀从卡尔洛那儿回来后,以最快地速度查清了东部的账――尤斯汀在某天深夜死在郊外的小树林里,至于是谁做的,无人知晓。成家想有条不紊地继续发展,殷家却笼络着各地官员,以恐怖的速度一点点蚕食着成家的势力。   就在刚才,到期的官港宣布最新五年的竞标会上,成家落选了。   这意味着成家所有进出的海运都得上缴一大笔不小的税金,且不是交到皇室手里,是交到官港的承包者手里。他们失去的不止是运营官港能赚到的钱,今后官港的人能以任何借口扣押他们的货物,在明处暗处各种使绊子。   最糟糕的是,标下官港的是殷家。   千秋在银雀身边能看到的只是成家一部分的颓势,在街头巷尾的传闻里,成家仿佛已是黄昏之景。真实情况当然不会像平民议论的一样惨淡,只为隐隐的危机感笼罩在成家每一个的头上――谁也不知道主人何时会失势,就也不知自己何时会丢了饭碗。   在车上冷静了一阵后,银雀靠着车窗抽烟,许久没有说话。   千秋从车后的储物箱里拿过风衣,轻巧地披上银雀的肩头。   半年时间里,银雀再没提过找新的随侍,千秋成了某种意义上的传奇,就连成奂也对他另眼相看。   他成功地留在了银雀的身边,作为他最信任、最爱用的随从。   银雀忽地说:“我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少爷多虑了。”   “不,”银雀低声说,“也许成家离覆灭那天不远了。”   这话只有他能说,其他的人无论是附和还是反对,都算失礼。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好少爷。”千秋面无表情地说着,宣誓仿佛成了他的一种习惯,“尽职尽责。”   “虽然已经听你说过许多次,但这话还真是甜。”银雀说,“很中听。”   他拉了拉衣襟,沉沉地叹了口气。   银雀并不很怕失去权势与富贵,他只是顺着他既定的人生道路上行走,遇到困难与坎坷同样会焦躁烦闷,一帆风顺时也能喜上眉梢。   可这半年来,情况肉眼可见地越来越糟糕,他时常会擅自臆想失去一切后的生活。   其他的也许还猜不出结末,可有一点他是知道的――一旦成家完蛋,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少爷,他就会失去身边这个忠心耿耿的随从,即便他声称不离不弃。   而他不想失去。 第17章   他们抵达时,成奂就站在旧宅前。   他似乎全然没被这半年来成家的颓势所影响,仍是那副完美的管家气质,在见到银雀从车里下来时颔首躬身地失礼:“老爷已经在等着了。”   “我知道。”银雀这么回答着,微微点头后自他身旁经过,径直往府邸内走。   平日里除了睡觉,千秋在他身边寸步不离,每周回旧宅和成老爷吃完饭时也不例外,通常都是父子俩对桌而坐,成奂和千秋各自居于他们身后侍奉。可今天有了些变化――千秋跟在他身后正要进去时,成奂突兀地抬手拦在他身前。   “……”   听见背后的动静,银雀侧过头:“怎么了?”   “老爷特地叮嘱了,请少爷一个人进去。”成奂不紧不慢道,“千秋就在外面等着吧。”   男人愣了愣,看向银雀等待他的示下。   “那你就在外面等着吧。”银雀说着,神情凝重了几分。   千秋没再多说什么,规矩地站到成奂身边等着。   旧宅伺候的佣人不多,但这么大的宅子,总归要十几人才能打理妥当。可今天银雀走进厅里时,里面空无一人,就连灯也没开几盏,昏暗得厉害。   他榻上手扶梯,一路走向成老爷的书房,沿途不见一个佣人,就好像这间旧宅里只剩下成奂。   “咚咚咚。”   “银雀吗,进来。”   银雀推开门,书房里的光景和楼下无异,同样的昏暗。   成老爷负手而立,站在落地窗前,房里不开一盏灯,只靠着窗外的天光照明。空气中漂浮着些许灰尘,逆着光他看不清楚父亲的脸。   他的父亲是个手段狠辣的生意人,在银雀被推到人前之前,他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可以为了保住家族的荣耀、势力、财富不择手段,牺牲掉任何的男人,在年迈之后变得不爱和人打交道,除了必须他亲自管理的事宜外,成家本家一应的生意几乎都交到了银雀的手里。但那人对他仍是无情的,银雀很清楚。   只是今天不知为何,父亲的身影略显寂寥。   “父亲。”   成老爷转身看向他:“嗯,来了就好。”   “之前说过竞标会之后过来的。”银雀皱着眉,不带任何感情地汇报工作,“扎里斯把官港的标,给殷家了。”   “意料之中。”   “父亲早知道他在两面收钱了吗?”   “那倒不是。”成老爷走向旁边的酒柜,拿了瓶红酒出来。   “我来……”“不必。”   他启开红酒,倒进高脚杯里,将其中一杯递到银雀手上,自己拿起一杯晃动着醒酒:“生意都是你在照看,是什么情况,想必你心里有数。”   “嗯……”银雀点头。   老男人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垂头不知在看着红酒还是地面,若有所思地说:“成家有内鬼,是谁没查到,所以我把宅子里的人都遣走了;但说不定是你那里的人。”   “我?”银雀略略吃惊,转而眉头皱得更紧,“我从不在家里谈任何工作。”   “也可能是哪一区的负责人。”成老爷说,“成奂没查到,这人不简单。……现在说这些晚了,殷家一直在撬我们家的客商,还有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商贾也在四处兴风作浪,按理说熬一熬也就过去了,五年的官港而已,这点损失不是承担不起。”   “我也是这么想的。”   “但我还是小瞧殷百晏那个老狗了,”成老爷忽地停下脚步,长长叹气,“……内阁的,常大人,跟我私交很不错,他给我透了风。”   “什么……”   “有人偷偷给皇帝陛下上了密信,举报成家和好几位参议员,西南、北部几个地方的行政官有利益勾结。”   “无凭无据就能上报?”   “有什么不可以。”成老爷道,“得看信是从谁手上递出去的。我问过了,二皇子亲自交的。”   “原来是二皇子……”   “对,殷家支持的就是二皇子,罗斯威尔好几间赌场的盈利都直接进了二皇子那里。我确实棋差一招,如果早点下定决心和三皇子联手,现在也不至于这么被动了。皇室的争斗太冒险,我一直不想参与……不说这些了,我也就是让你有个准备,就这几天,这座宅子和王都的商铺应该都会被搜查,只要搜查不出什么实证来,倒也不至于死局。但如果查到了蛛丝马迹,殷家不会让我们父子俩有机会东山再起的。”   “他们有必要这么赶尽杀绝吗。”银雀问道。   “这不是必不必要,这是商人之间的战争。”   银雀这才明白为什么成奂守在外面,千秋也不能跟进来――他父亲要说的事,是关乎成家覆灭与否的事,当然不能让任何人有机会窃听。   成老爷说着,走向旁边立着的一块帝国地图。   他抬手指在西部地区的某个城镇上,看向银雀:“这里知道是哪里吧。”   “知道。”   “你母亲生前的随侍就在那儿,必要的时候可以找他。他住在当地的神庙,做了神职。”   “我不太明白父亲的意思。”   “不需要明白,记住就行了。”成老爷说着,像是因提起他的母亲而陡然陷入回忆中,口吻变得惆怅,“你母亲真是个好女人。……你像她,挺好的。以前许多事,我认为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你牺牲很多,我也不给自己辩白什么。”   银雀别开目光,抿着嘴并不回答。   他当然知道成老爷指得是什么,只是事到如今再谈论这些,根本没有意义。   正如他自己说的,他从不怪罪任何人,自然也就从没怪罪父亲。要去理解父亲的选择太简单不过,他很明智,很正确……只是对自己没有感情罢了。   “我一直想你找个Alpha结婚,但你不配合;现在看来我当时应该勉强,比如嫁给洛夫斯家的小子就不错。”成老爷说完这句,终于举起酒杯浅尝了一口,“呼,算了,结婚的事你以后自己定夺吧。现在开始我说的事,你要记牢了,并且做好了。”   “什么?”   “我这里确实有份证据,能让他们把我们家置于死地,但说不定以后也能派上用场。”   银雀看着他的父亲从书柜的暗格里拿出了手掌大小的一本册子,封页全黑,空无一字。成老爷递到他手里,任由他打开看,再自顾自道:“把它交给一个你信任的人,而且要和成家没有任何关系的人。”   银雀才翻开两页,就已经惊愕地睁大了眼:“……您一直有记着这些账目吗。”   “那是自然。”   他将册子郑重地收进衣襟里:“我会办好的。”   “行了,没什么事了,你回去吧。”   “好。”他点点头,就要离开。   谁知成老爷忽然叫他的名字:“银雀……”   银雀站在原地,扭过头等候他的下文。   成老爷叹息似的道:“找个Alpha保护你,再生一子半女,至少别让我这一脉绝了后。”   银雀无声发笑,苦涩又嘲弄:“我不会的。”   ――   回去的路上,银雀一言不发,车开到了他宅邸的门前,他却忽地说“再四处转转”。   年轻的小司机不敢多问,从后视镜里向千秋求助,希望能得到一点提示。千秋说:“少爷要不要去港口吹吹风。”   “不想去。”银雀懒懒道,“去茶铺吧,我买点东西。”   车向着城中开,车里一如往常无人说话。   即便千秋什么都不说,银雀依然能感觉到身旁他的存在。大概从他们拖着满身伤痕回到王都那天起,他便已经习惯了身边总有男人的气息。明明千秋的信息素几乎没有味道,可他的感官仍能敏锐地察知千秋的存在……并带给他难以状明的安全感。   道路偶有颠簸,男人目视着前方放空了思绪;身旁的少爷忽然像是睡着了般,顺着颠簸倾向他。   对方的脑袋倒在了自己的肩上,千秋猛地绷紧了身体,小心翼翼地看向他。   银雀经常会在车上睡,可除了醉酒时都是浅眠,难得会有这样靠在他肩头睡熟的模样。正当他疑问时,银雀低声说:   “没睡着。”   “……”   “就是突然想,靠一下。”他的声音听上去异常疲倦,千秋并不多说什么,就那么挺直了腰,试图让银雀靠得再舒服些。   信息素好闻的味道便在这种近距离下恣意入侵男人的感官,嗅着嗅着就让千秋萌生出些许醉意。   他垂眼看肩头的人,对方的眉眼尽数藏匿于发丝下,只能看见小巧挺翘的鼻尖,和紧抿着的薄唇。   千秋极力克制着深深吸气的冲动,就那么凝视着肩头的人。趁着银雀看不见他的表情,男人的神色由漠然转变成了淡淡的戏谑。本能在阻隔剂的作用下乖乖收着獠牙,可这不代表他对这个Omega毫无感觉。   或者说,正是本能被压制,才让他更直白的感受到盘踞在自己胸腔里的欲望。   可以的话,他很想咬住银雀的腺体,看看那时这位高贵骄傲的少爷会做出何种表情。   “千秋。”   “在的少爷。”   “……我差不多腻味了。”银雀说,“你这张脸、这个人,我看了大半年的时间,现在突然也想换掉了。”   “……”男人沉声道,“少爷知道我会说什么。”   “确实,我知道。”银雀靠在他的肩头,懒散又妩媚,“话我也快听腻了。”   “我会想一句新的。”   “嗯,你想吧。”   这句之后,车里又安静下来,小司机不敢往后窥探一眼,可他总有要看后视镜的时候――后视镜里漂亮的少爷难得显露出弱气,倚在壮实高大的男人肩头,半阖着空洞的眼;而男人似笑非笑,任由他靠着,像一座雕像。   【作者有话说】:走一走剧情,下一章就很刺激了。 第18章   这家茶铺以前是成家茶业里业绩最好看的,如今却门可罗雀。   对门便是殷家的同行,情况肉眼地可见比他们好了太多。   车停在了路边,千秋按照银雀的吩咐下车去茶铺里买上一箱麦茶。银雀靠着座椅,目光直直跟着男人的身影,直到看见他走进店内,才轻声说:“你自己有车吗。”   “回禀少爷,有、有辆自行车……”   “卡尔洛那儿,知道怎么去吗。”银雀接着问道。   他说这话时没什么情绪,一直偏着头看车窗外――千秋正站在柜台前等着管事打包好他要的麦茶,腰背挺直,在路人的映衬下更显得高大。   “知道的……”   “很好,等回去之后,”银雀说,“你就骑你的自行车,把麦茶送到卡尔洛手里……务必让送到他的手里,告诉他这是我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好的少爷!”   这一天过得和往常并无差别,千秋将茶盒放进后备箱中,车在王都的街道中行驶着朝他独自居住的宅邸而去。   路上银雀再没说过话,一直靠着车窗看外面的熙来攘往,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直到他们路过一家王都有名的冰茶店。银雀很喜欢这家的冰茶,平日里也会使唤下人替他买回来。   眼看车就要开过去,银雀忽然道:“停车。”   小司机依言办事,停得十分稳当。   “你上去替我买杯冰茶,千秋。”银雀说,“突然想喝了。”   这很正常,作为银雀的随从,平常这类事情也都是他在做;可不知为何,男人隐隐约约觉得他别有意图。只是他悄然打量银雀的神情,也找不出任何蛛丝马迹:“那少爷稍等片刻。”   “嗯。”   那家店开在二楼,店面的茶座装的是整片的玻璃,楼下都能得见店里的生意热闹。   男人步伐沉稳地进了楼道里,很快便消失在银雀视野中。   小司机一如往常,手搭在方向盘上等着少爷的随从归来,却没想到后座突然打开了:“把后备箱打开。”   “少爷有什么吩咐我……”   他的殷勤献得不是时候,银雀一只腿已迈出了车门,对他的回应只有一道冰冷的视线。小司机急匆匆地收了声,扯掉车钥匙跟着下车,小跑着到后备箱前替主人打开。   银雀脸色很沉――从成家开始滑坡,需要他去奔波的事务越来越多后,他就经常沉着脸――他拆开那箱麦茶,动作飞快地从里面取出一罐来。小司机不明所以,在旁边拘谨地站着,银雀动作一顿,压着不悦道:“我让你站在这里看了么。”   “那、那我先回车上……”   “滚。”   他打开那罐麦茶,抓出不少扔进了巷子里,和填充物混到一块儿;巴掌大的账本被卷成管状,塞进了那罐麦茶中。   银雀动作很快,三两下做完后,若无其事地重新将箱子装好,就连蝴蝶结的丝带都完美复原。   男人在冰茶店的巨大玻璃前,嘴角微微上翘,说不上是在笑还是无表情地垂眼看下方;直到后备箱关闭,银雀重新坐回车里,他才折返回柜台替他的少爷买冰茶。   回到宅子里时,突然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银雀脱掉了外套,摘掉领结后松开了衬衣上的两颗纽扣。他站在书房的窗边,一手随意地插在口袋里,一手夹着烟看雨,昏暗的天光模糊了他的轮廓。   偶尔他也会展现出些“漂亮”以外的特质,就譬如现在。   他只是站在那里,却仿佛正奋力飞向很远的地方。不过银雀并没有翅膀,更不会飞。   千秋陪着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少爷,如果暂时没有别的事,我想出去一趟。”   “嗯?”   “烟只剩一包了,还有抑制剂,该去拿了。”   银雀正沉浸他自己的思绪中,并没细听他的话,只摆了摆手:“去吧。”   “我会尽快回来。”   “嗯。”   男人不紧不慢地退出书房,在他彻底看不见银雀的瞬间转身,快速下楼直奔外面。   他并不介意被雨淋湿,就像有什么急事般脚步匆忙地走进庭院――银雀平时用的车还在停在固定的地点,但他没见到小司机。花匠正顶着细雨修剪庭院中的花木,千秋走上前询问道:“小迟呢。”   花匠连忙向他颔首施礼:“出去啦,好像少爷安排他去送礼……”   “可他没有开车。”   “他骑自行车去的。”   千秋点了点头,没再同他多说什么。   ――   太倒霉了。偏偏被少爷发配去城郊送东西就遇上下雨天,他还骑的自行车。   小司机哀怨地想着,忽然身后有车朝他鸣响喇叭,吓得他连忙往旁边避让开路。一辆陌生的车从他旁边经过,却在不远处停了下来。他盯着那辆车不知对方是何意图,车门就在下一秒打开,千秋从里面钻了出来。   “是千秋哥啊……”小司机下意识刹住车,“你怎么来了,少爷有什么事要交代吗。……这车是谁的啊。”   “租的;少爷不是让你把麦茶送出去吗,”男人淡淡道,“你就这么放在车上,被雨淋坏了怎么办。”   “啊这……”   “我出去替少爷买点东西,刚好看到你……怎么没开车出去。”   “少爷说让我骑自己的车去,我还以为少爷下午要用车呢。”小司机说着,看向前篮里的茶盒。正如千秋所说,丝带已经被雨淋湿,就算里面的茶不会出什么问题,这样送出去也不好看,“那怎么办呢,我也没带伞出来,没想到一出门就下雨了。”   “东西给我吧,我帮你送过去。”千秋道。   “这……”小司机面露难色――他当然想偷个懒,可这要是被少爷知道,那可是不得了的事。   “我不会跟少爷说的,你晚点再回去宅子吧。”男人的话很是体贴,“是要送给谁的?”   “卡尔洛医师……”   眼瞧这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兴许能绵绵不绝地下一整天,小司机犹犹豫豫地拿起茶盒,最终还是交代了千秋手里。   他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夸张地朝千秋作揖:“太谢谢哥了,那麻烦你啦。”   “没事。”男人嘴角上扬,露出非常标准的笑容,转身回了车里对出租车司机道,“往东郊走。”   银雀会把这件事交给小司机而不是他,还特意嘱咐对方用自己的自行车……千秋太了解银雀,他擅长掩人耳目,不管是自己的行踪,还是自己的意图。   这大半年来,男人在他身边寸步不离,很多时候千秋已经代表着他;而小司机不同,不会那么容易被其他虎视眈眈的家伙察觉。   男人的手落在丝带上,犹豫许久后才扯开来。   里面的四罐麦茶,静静躺在松软的填充物上。千秋一个个仔细查看,从外表来看并不能看出什么端倪,可填充物里夹杂着的一些麦茶粒,充分说明银雀打开过某一罐。   他在楼上时车后盖挡住了大部分视野,他只能看到银雀确实查看过这些查,看不见具体做了什么。   千秋没思考太久,干脆一罐罐地揭开,将手指插进麦茶里悉数检查……直到他碰到藏在里面的固体。   有了。   小小的黑色账本被拿了出来,男人打开来认真翻阅,目光先是凝重,逐渐地转变向愉悦。   ――雀鸟已经飞不出牢槛了。   …………   银雀在极力维持着局面,成老爷也没少动用他多年积攒下来的人际关系。   可成老爷预计的搜查并没有到来,半个月之后,在他们以为事情也许又有了新的变化时,郊外那栋宅邸连同成家在王都的数十家商铺尽数被查封。事情来得及其突然,银雀得到消息时,他人还在斯坦因的府上。   当他带着千秋仓皇赶到旧宅时,正巧看见他的父亲被护卫军扣押着走出大门。   即便情况如此糟糕,成家的家主气势依旧,仿佛对自己的处境并无所察觉。   “父亲……”银雀匆匆走向他,“为什么抓我父亲,搜查而已,还要抓人吗?”   护卫军的领队嗤笑起来:“成少爷,你从哪里听说我们要搜查成家啊?这算不算不打自招呢?”   他装模作样地干咳两声,端着架子道:“成家和参议员、地方官、行政使等多位官员有不正当交易,有人实名举报,并且提供了证据,陛下下令逮捕成不韪审讯,一旦查实,将按照帝国法实施惩戒;此期间成家所有商贩活动一律禁止。……成少爷,你还是先祈祷这事不会牵连到你吧。”   “你……!”   “银雀。”他的父亲忽然低低道,“回你自己的住处,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想。”   “我会想办法……”   “不用想了。”成不韪说,“是我们输了。”   “你们成家风光了几十年,也该到别人家风光了。”领队嘲弄道,“带走!”   其实银雀也知道成家输了――在得知官港被殷家拿下时,他就已经隐隐感觉到覆灭的来临――可他看着父亲被送上押解车离开时,他依然忍不住咬牙切齿地愤怒。   成银雀不爱他的父亲,可他恨极了输。   输便意味着成了弱势方,而弱势方的命途轻易便能想象出来。   他站在那里良久没有动,直到千秋靠近他时,他才有了些反应。   他抬起头看向千秋的脸,男人一如既往保持着漠然:“你想好要去哪里了吗。”   “……我不明白少爷的意思。”   “我是说,成家要完了,你想好要去哪里了吗?”   男人也看着他,眼底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没有。”   “没有”的意思是――他确实会离开,在成家彻底完蛋之后。   银雀一直压制着的心动和此刻的愤怒、无力扭曲成勒颈的麻绳,他胸口起伏得厉害,正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千秋沉声道:“如果事情没有转机,少爷打算怎么办。”   “……我没想过。”   “这件事也许会牵连到少爷。”男人说,“或者少爷同意嫁到殷家,也许还能……”   “啪。”   千秋的话并没说完,银雀不客气地抬手赏了他一记耳光。   “这是你该说的话吗?”银雀道,“仗着我宠你就一再得寸进尺,千秋,你真以为我会对一个下人有感情?”   男人的脸微微红肿,可他并不在意,只是微笑着向银雀告罪:“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但少爷,斩草除根才没有后患之忧,除掉了老爷还有您,您会有危险。” 第19章   银雀知道千秋的话是对的。   只是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向殷家低头;或者说在事情盖棺定论之前,他总觉得尚有办法能保住成家和他父亲。   他带着千秋在官员和其他与成家来往密切的商人间奔走,试图赶在审判日到来前挽回局面。但他没料到的是,他甚至无法用钱疏通帝国监狱的狱卒,见不到他的父亲。   没有人敢对成家施之援手,其中不知道多少是二皇子的功劳。   各区域的管事人人自危,成家其他分支的电话一个接着一个,先表达几句对他父亲的担忧,再拐弯抹角地想知道成家能撇出去多少资产,他们好开始内斗夺财……他书房里的电话几乎全天都在响。   而这件事接下去的发展,一眼就能看穿――他的父亲一定会尽力撇清他和成家诸多生意没有关联,可对方随随便便就能找到证人来证明不正当交易中有银雀的功劳。   终于在审判日的前一天,银雀放弃了。   他把家里的现金全数拿了出来,遣散了宅邸里所有的佣人,只留下一个千秋,在他身边陪着。   “……一想到帝国最后会落到二皇子这样手段下作的人手里,我都开始担心帝国的未来了。”银雀坐在书房窗边的躺椅上,提着一瓶朗姆,边喝边说,“可能再过几十年就全被联邦吞并了吧。”   窗外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弯月,银雀脸颊泛红地看着,像在赏月。   “也不一定是二皇子继位。”男人就站在他身旁守着。   在焦头烂额之后,他坐在这里喝酒,等醉过去睡过去,明天就要接受审判结果。   可他和千秋的对话一如既往,来得突兀莫名,却无半点障碍。   银雀像是坐累了,忽然往后躺倒,自然而然地蜷起腿,整个人缩在躺椅上,略显的娇小:“……烟。”   男人依言递上,无需他再开口,便在他旁边蹲下身,擦燃打火机替他点上。银雀斜着眼看他,男人的鼻梁成了分界线,大半张脸藏在阴影中;可被月光照亮的那部分,十足顺眼。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千秋的时候,记忆的闸门被拧开,接着许许多多的片段开始在脑海里回放。   银雀呢喃着问:“你讨厌我吗。”   “怎么会。”千秋没急着站起身,目光投向他,“少爷很好。”   “我猜你在我身边,没说过一句真心话。”银雀勾着嘴角,笑得眯弯了眼,“不过也无所谓了,我还是很中意你的。”   “少爷想哭吗。”   “我明明在笑。”   千秋的声音有些沙哑:“……不知为什么有这种感觉。”   “明天不管结果如何,反正……”银雀思索着道,“我的人生,不管来的是什么,我都接受。”   “少爷没想过离开王都么。”   “离开?带你私奔吗?”他喝得微醺,说话轻声细语,像在撒娇,“可惜啊,你是Beta,要私奔我也要找个Alpha吧?”   “但少爷讨厌Alpha。”   “对,所以我不会离开,也不和任何人在一起。”说着说着,真心话不受控地吐了出来,“……死了说不定反而比较好。”   “您说过的,您怕死。”   “那是快要死的时候说的话,不作数。……对了,抽屉里有个信封,你拿过来给我。”   “好的。”   千秋转身去了书桌前,拉开抽屉后果然看见了牛皮纸的信封。上面什么都没写,看起来并不是打算寄出去的。   他将信奉递到银雀手边,对方接过后拆开来,将里面的纸张展开,从上到下地看了一遍后,连同信封一起塞到千秋手里:“这是给你的。”   “……什么?”   男人垂下眼,借着月光依稀能看清楚题头:转让协议书。   “你待过的马场,上个月的时候我就转到你名下了,这样查封家产的时候,马场不会算在里面。”银雀说,“你把它卖了,拿着钱去哪里都可以,不用再回该死的下等街;你找个喜欢的地方,建一栋房子,再找个Omega、找个Beta……随便你,找个人过吧。”   千秋没有回话,银雀便重新看向窗外的弯月,自顾自道:“我还是最宠爱你的,卖掉马场的钱应该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省着点用肯定足够了。”   “少爷是让我走的意思吗。”   “是,你最好现在就走,免得受牵连,到时候想走都走不了了。”银雀轻飘飘地说着,深深吸进一口烟,“成奂不也被关押了吗。”   “已经晚了。”男人道。   千秋的声音太沉,银雀并没能听清楚:“什么?”   就在这时,楼下突兀地传来砸门声,声音突兀而猛烈。   主仆二人都下意识地皱起眉,银雀仰头靠着松软的椅背,长长地吐气:“我猜不是殷家,就是护卫军。”   “那……”   “去开门吧,我缓缓就下来。”银雀说,“别让人把门砸坏了,兴许我以后还要住回来的。”   今夜的月色仿佛格外迷人,银雀一直没有挪开目光,因而也错过了男人此刻微妙的神情。   “遵命。”千秋这么说着,离开了书房。   他想先抽完指缝间的烟,偷完最后这点闲。   ――   男人慢条斯理地下楼,偌大的客厅里只开着幽暗的壁灯,那些平日里在下面忙碌的女佣离开后,这里阴沉得像墓室。   砸门声一直没消停,但没有一个人说话,就像知道迟早会有人来开门一样。   千秋不紧不慢地打开门:“吵死了。”   门外十几个身着黑色西服的男人站着,为首的人穿得倒是没那么死气沉沉,看起来气质也截然不同。他过肩的头发束成辫子垂在脑后,穿着开襟的银灰色斗篷:“我这不是想你了吗,这都有快一年没见了。”   “是吧。”千秋随意应着声,朝他伸出手,“东西。”   “喏。”   那人早就准备好了,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便抓着一管药剂。   千秋什么也没说,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弹痕。   “……你还受过伤,太不划算了。”   “废话少说一点。”   男人十分熟练地顶开注射器的透明盖,针尖立刻渗出几滴液体,接着他便将针头扎进了千秋的手臂,速度适中地将药剂尽数注射进去。   它们在血液中极速奔涌,霎时间流遍了千秋的四肢百骸。   原本在身体里起着效用的长期阻隔剂,被新的药物中和,一点点失去效用。   身体里每一处的变化,千秋能感受到――那是力量正在回归的感觉。他阖着眼,耳边能听见自己略快的心跳,空气中飘散开若有若无的麝香气味,很快便浓了起来,让人无法忽略。   “呼,舒服多了。”千秋说着,重新睁开眼。   短短几秒的时间里,他的气质变得截然不同,跟刚才打开门的Beta判若两人。   “信息素收收……”门口的男人道,“侵略性太强了。”   千秋抬手扶着后颈,左右地活动了两下,扭响了颈骨。紧接着,他的手指扣进领带结中,有些粗暴地将它拉开,松垮垮地挂在胸前:“不想收,我忍得太辛苦了。”   “哈哈,我看出来了。”   “进来吧,也该让银雀少爷见见我。”千秋勾着嘴角,笑容和以往那种刻意的模样相差甚远。   银雀裹着风衣走下扶梯转角时,见到的便是这一幕――   男人衬衣的扣子被粗暴地扯掉了两颗,锁骨若隐若现;总是挡住他眉眼的碎发被撩了上去,终于露出他的整张脸;空气中Alpha的信息素强烈到无法忽略,男人身后还跟着一群人,正一步步朝他走来。   银雀站定在拐角,直勾勾地看着男人一步步踏上阶梯。   “……久等了,”男人眼睛里满是戏谑,语气张狂,“我正打算上去。”   这声音银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眼前的人,除了陌生还是陌生。   他几乎找不出一点千秋的影子――这样的认知让他竟隐隐地害怕。也许不止是因为这个,还因为正袭向他的Alpha的信息素。   强大,绝对的强大。   信息素所传达给他的仅此而已。   银雀抿着嘴,呼吸剧烈,多数时候都半阖着的双眼此时完全睁开,直勾勾地盯着千秋:“……Alpha……”   他应该退,至少应该避开对方的接近;可他不知为何,一步也挪不开。   本能在叫嚣着臣服,在绝对强大的Alpha面前,寻求他的庇护才是Omega该做的事。   男人就这样走到他的面前,阴影将他完全笼罩:“对,我是Alpha。”   银雀嘴唇微微发颤,在吐息中他的动摇展露无遗:“你背叛我……”   “自我介绍一下,”男人戏谑地笑着,“我姓殷,殷千秋。”   他身后那个束着发辫的男人补上一句:“虽然没什么人知道,但他是殷家的二少爷哦,货真价实;不过今天之后,他可能会变成大少爷。”   “殷千秋……”银雀咀嚼着这个名字,顷刻间便读懂了所有的事。   他的手极其缓慢地向后移,刚摸到枪柄的瞬间,男人便蓦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成银雀,我很了解你的。”   他下意识要挣开男人的手,发力的瞬间他终于意识到了哪里不对――他的力气正在飞速流失,别说挣脱男人,现在他的双腿都在打颤。   愤怒,屈辱,还有心脏尖锐的疼痛。   ――为什么总是他呢。   ――为什么所有人都会背叛他呢。   银雀拼命想扶着扶手,却依旧阻止了不了自己往下跪倒。   他喘着粗气,眉头紧皱,在千秋眼里孱弱可怜。   男人睥睨着他,难掩笑意:“我一直很好奇你怎么那喜欢让人跪着伺候你,原来,看着别人跪在自己面前是这种感觉。”   千秋缓缓蹲下身,伸手掐住他的下巴:“确实很痛快。……别挣扎,酒里下了药的,越挣扎越没力气。”   “你会后悔的……”银雀气喘吁吁道。   “哦,是吗?”   两双眼对视着,千秋像要吻他似的越靠越近,最后偏过头越过他的脸颊。   “你要干什么……!”银雀的话未能说完,男人的舌头隔着项圈舔过他的腺体,在他皮肤上留下粘腻湿润的触感:“这味道真让人想咬。”   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如诉爱语般地说着:“家里的意思是,你和成不韪一起下狱,到时候再因为随便什么事死在帝国监狱里;但是成银雀,我知道你怕死,你不想死……所以我给你活命的机会。”   银雀几乎耗尽了力气,才侧过头看向男人的脸。   男人说:“做我的人。”   “……”   “嫁给我,不但你可以好好活着,你父亲也能平安地在监狱里服刑。”   “……”   “成银雀,”千秋说,“该你求我不要丢掉你了。”   【作者有话说】:你以为是忠犬攻,但其实是抖S哒! 第20章   Part.20   “我死都不会嫁给殷家的人。”银雀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便彻底失去了力气。   他失重地往前倒,意识却无比清晰,甚至能从眼前发生的这一切里理清楚前因后果。殷家何时多出了一个二少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殷柯的话是真的――殷家的人各自为战,互相也在明争暗斗。   成家的覆灭就是他们的胜负标准,目前看来,精心策划多时隐瞒身份、隐瞒自己是Alpha的事实藏匿在他身边的千秋,成了现在的赢家。   无尽的阴冷在身体里蔓延,逼向心脏。无形中仿佛有人掐着他的脖子,随时都能杀死他,窒息感和冷齐齐而至,是他很熟悉的感觉。   被人背叛的感觉。   千秋就在他面前,在他往前倾时接住了他。   紧接着男人抱起他,像以前他喝醉时送他回房间那样横抱着,轻声低语道:“我猜到你会这么说了,你宝贝的那把枪我会替你带着,会让你继续带在身边;选择死,还是嫁给我,全在你自己。”   ――   就和当年被绑架的时候没什么区别,只不过在药物的作用下省去了麻绳,也不必塞住他的嘴。   银雀侧躺在殷家的车后座,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什么也说不出来,什么也做不了。他能看见男人坐在副驾驶,车窗大敞着,男的手就搭在窗框上,夹着烟,心情愉悦地欣赏都城内的夜色。   殷家和成家,仿佛刻意说好了似的分别居于王都的两端,他们需要花上两小时穿过整座城。   他身边那个随从,是会不抽烟的。银雀想。   从高高在上的主人,到无力反抗的阶下囚,他的人生总是变幻得如此突然,难以预料。   “……殷千岁现在怎么样了。”千秋忽地问道。   司机――也就是那个扎小辫的男人,名叫丹龙――听见他的话,勾着嘴角笑起来:“还能怎么样,你说你退出,退出了一年忽然就带着功劳回家了,现在正在考虑卷铺盖去哪里吧,从此以后他就是分家的人了。”   丹龙说完这句,用眼神示意了下后座的人。   千秋看向后视镜,能看到银雀浑身无力地缩在座椅上。他明明这么孱弱无助,可眉头紧皱着,眼神还带着赤裸裸的杀气。千秋不由自主地笑了笑,收回目光道:“想说什么你就直接说,跟我不用拐弯抹角。”   “……他你打算怎么处理。”   “那要看他了。”   丹龙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打着方向盘开过转角,殷家大宅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银雀无法站立,男人倒也不嫌麻烦,仍旧亲自动手抱他下车。   殷家的宅邸建得相当奇特,穿过院落走进那扇敞开的大门后,眼前的景致有些脱离现实――过分大的正厅里并没有任何沙发茶几,左侧大理石纹样的螺旋阶梯十分瞩目;而右侧置放着小型喷泉,凉薄的水声传进银雀的耳朵里。说这里是室内,倒更像是其他宅邸里室外的模样。   四周围靠墙的位置摆放了不少白色雕像,全是形态各异的女神像,整个空间诡异}人。   千秋抱着他穿过正厅,从另一扇门走出去,再走过后院,走进另一栋建筑内。这过程里银雀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听着男人的心跳,无力狼狈得像个破布娃娃。曾经他好奇过的、千秋的信息素味道,如今完全将他包围;银雀转动眼珠,看向千秋的脸。   对方敏锐极了,虽然没往怀里看,却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正在看他:“怎么,还在想翻盘吗?”   “……”   “哦,我差点忘了,你现在没有力气说话。”千秋说,“再过几个小时药效就会下去,有什么话到时候再说吧。”   丹龙一直跟在他们身后,听见这话轻飘飘地笑了声。   最终银雀被带进了一间屋子,被放在一张偌大的床上。   “你就乖乖呆在这里,好好想该怎么选。”男人说着,蓦地丢下什么东西在他眼前,“不用想逃,会有人替我看着你。……我饿了,一块儿吃宵夜吗。”   后半句是对着丹龙说的,两人边说话边离开了房间,银雀听见门被关上,视线在眼前的东西上挪也挪不开。   是他那把贴身的手枪。   ――   丹龙是殷老爷子死去故人的孩子,五岁时就来了殷家,一直在殷家无名无分,时常自嘲为下人,可实际上和千秋他们的地位相差无几。他和千秋同龄,关系也最要好,一出那扇房门,他便迫不及待地问道:“你真的要娶成银雀?”   “嗯。”千秋有些疲倦,回答得很懒散。   “你疯了吧,成银雀死了你就赢了……你现在要娶他,那不是白费这么多心思了。”   “成家已经输了,我娶不娶成银雀,他们都翻不了身。”   “……你不会爱上他了吧。”   千秋瞥了他一眼:“可能吗。”   “谁知道。”丹龙耸耸肩,“娶他没有任何好处,当初千岁说联姻就能轻而易举地把成家击垮,你说成银雀不会同意嫁过来,你才去接近他的……事实证明你是对的,成不韪一直没同意联姻;现在成家已经玩儿完了你还要娶他,什么逻辑?”   “我不娶他的话,”千秋说得有些犹豫,像是自己也在思量为何,“他必死无疑……”   他们走进餐厅里,下人勤勉地迅速端上宵夜。   千秋吃着东西,脑子里不断产生疑问――他又为什么不想让成银雀就这么死了呢。   “他死了就死了,你在成家他也没少折磨你吧。”丹龙嘲讽地笑起来,“我看到过哦,你刚去成家的时候,大街上,他甩了你一个耳光。”   “…………”   “难道你们上床了?”丹龙接着胡乱猜测道,“我听说过,成银雀私生活很乱,还被强标记过,不会趁你还在催眠里的时候把你……”“你猜完了吗,需要我揭晓答案?”千秋朝他假笑,狭长的双眼微微眯起,透出危险的气味,“我对这些事没有兴趣,不像你。”   “喂,正常的人类都会想好吗。”   “多打几支抑制剂你就不会想了。”   “行,行,”丹龙道,“我是认真跟你说,你的婚事也是你实力的一部分,成家已经没了,你娶成银雀做妻子,老爷子会怎么想你考虑过吗……要我说还是算了,没必要。”   “再说吧。”   丹龙自顾自地发散思维,千秋却说完这句话后没再理会他。   ――   男人洗过澡,估算着药效差不多过去了,才走往关押银雀的房间。   门外守着他安排的两个下属,在见到他时颔首施礼,并不高声喊话。   千秋只穿着浴袍,头发湿漉漉地垂在眼前:“里面有什么动静吗。”   “没有任何动静。”   “开门。”   “是!”   他尚未走近那扇门,便能嗅到空气中微弱的甘草味;在成家的时日里,他几乎一直待在这股气息中,且待的时间越长,越是喜欢这味道。   银雀已然不在床上,而是在角落里双手抱膝地蜷缩着。   这让男人有些意外,在他的预计中,药效消失后银雀一定会想尽办法逃离――他了解银雀,更了解他的不服输。可现在他像是已然放弃,听见开门的声响也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待在角落,头埋在膝盖上,让千秋看不清楚他的脸。   男人不紧不慢地关上门,一步步靠近他:“……认命了吗?”   没有回音。   千秋在他面前蹲下身,一把抓住他细软的发丝。他一点也不温柔,但同样也不粗暴,反而恶趣味十足地缓缓拉起对方的脑袋,强迫对方露出整张脸。   这张脸上,只有死寂。   那双眼睛完全失去了神采,明明正对着他,视线却好像透过他看向了很远的地方。   男人越发凑近,额头抵上他的额头,轻蔑道:“本来想问你,我可以吻你么;突然想起现在已经不用再问了。”   这话终于让银雀有了些反应,他终于看向千秋,两双眼静静地对视着。   千秋可没打算和他目光交流,看见这句话起了些微妙的作用,他蓦地咬上银雀的唇,舌尖顶开唇缝,像在享用猎物的野兽。   下一秒,冰冷的枪口伸进了男人敞着的衣襟里,抵上他腰腹。   银雀狠狠地偏过头,躲开他的吻后终于开口:“放我走,不然我就杀了你。”   男人戏谑地笑:“你以为你杀了我你就能走吗,你应该知道你走不了。”   “殷千秋,那你就给我陪葬。”先前那副失神的模样瞬时不见,狠辣高傲的银雀又回来了,“狗给主人陪葬,是狗的荣幸。”   “这才对,这才是成银雀。”千秋笑得更厉害,他的手握上枪管,将枪口压得更紧,“那你开枪,看我会不会死,看你能不能活着离开殷家。”   ――银雀不会开枪的。   ――一个在最后时刻还会替他想好未来的人,是不会对他开枪的。   千秋也不知为何自己会这么觉得――他们两家是对家,而他和银雀生下来就注定无法和平共处。可他仍然有这种感觉,就像他不想让成银雀死一样,他们之间有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牵连,只是很难定义。   在他回到“殷千秋”的身份前,那个木讷、忠诚的狗,曾爱着银雀。这点他很清楚,也不打算逃避。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惊了外面的随从,有人拍门叫着“二少爷”;在他们闯进来之前,千秋扬声道:“没事!别进来!”   他侧腹部上被开了个血窟窿,血浸透浴袍,往下一滴滴落在地板上。   滴答,滴答,滴答……   他捂着伤口站起身,痛得脸色惨白;银雀跟他的动作几乎一致,握着手枪站起来,冷笑着道:“我会开枪,下一枪会打穿你的脑袋。”   “……”千秋沉沉地喘着气,“我改变主意了。”   “哦?”   “我只给了你,一发子弹。”男人缓缓直起腰,这一枪足够痛,但要致命还远远不够,“现在你连自杀的权利都没有了……成银雀,你必须嫁给我,不管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   他的伤口在渗血,气势却不减反增,Alpha的信息素在空气中极速扩散开来,本能地要完全压制住眼前的Omega。   银雀奋力压制着臣服欲,再次扣下扳机。可正如男人说的,没有第二枚子弹飞出来。   男人走向他,他不自觉地往后退,退到紧贴着墙面。   千秋索性不再管身上的枪伤,手掐住银雀的腰,拉着他靠进自己怀里:“你没得选了。”   他声音低沉得可怕,说完便不给任何机会地亲上他的嘴,比上一次要暴躁得多。   “唔!……”   在Alpha的压制里,银雀的推搡显得弱气无力,比起拒绝倒像欲拒还迎。唇齿相抵间,Alpha放肆地伸出犬齿,咬破他的嘴唇,由着血腥味在两人的唇间蔓延扩散。 第21章 (已修改)   “……”   唾液混杂着血迹,将银雀原本泛白的唇染得娇艳,男人松开他时还意犹未尽,舌尖在他下唇上舔过,触感粘腻恶心。   他被完全压制在墙角里,男人的身体紧贴着他,稍稍拉开距离后他才终于看清楚对方的神情。   那些话语和此刻轻蔑的目光,就像画师手里的刮刀,正一点点地除去他的自尊,剩下苍白斑驳地提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们靠得太紧,深深浅浅的呼吸勾勒出暧昧的错觉,男人仍捂着伤口,声音宛若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般,低沉到难以听清:“我不想怎么样,倒是你,你想怎么样,想死吗?”   ――“想死吗”。   ――那当然是,不想死的。   “如果你不杀了我,你一定会后悔。”如此距离下,即便他咬牙切齿,也拿不出一丝威胁的气势,“你今天对我所做的一切,我会如数奉还……”   千秋倏忽卸了力气,放任自己完全伏在在银雀身上,空闲着的手顺着他的腰际往上,如同有小虫在隔着衣衫啃咬他的背脊,他却无处可躲。那只手抚过他的蝴蝶骨,掠过颈上的皮质项圈,手指插进他的发丝间。   再狠狠揪住。   “唔!”银雀低呼出声,被他拉扯着仰起头,露出脖颈和喉结。   而男人就像在调情,埋头贴上他颈间的皮肤,嘴唇贴着锁骨往上吻过,在腺体的附近停留:“是谁还给谁?”   “……”   “你是怎么羞辱我的,我还记得很清楚。”千秋说,“少、爷。”   这两个字比任何武器都更能戳痛如今的银雀,只是听见它都会剧烈地震颤:“……滚……给我滚……”   男人果真松了手,像对玩具腻味了的小孩,转身离开得利落:“你只需要,好好等着成为殷太太。”   他步伐稳健,好似全然不被墙上影响,举手投足里无一不在展现出Alpha的强大。。   门开了又关,空气里残留着淡淡麝香的气味,仿佛在不断提醒银雀――那是Alpha,曾经伪装成Beta的依附在他身边,现在不过是将一切假象剥开,裸露出于他而言鲜血淋漓的真相。   为什么是他呢。   为什么每个人都会背叛他呢。   短短几个小时里,银雀反复问过无数次,可他不知该问谁,也就永远无法得出答案。   银雀良久才松懈下来,垂下眼帘看自己身上满布折痕的衣裤,看自己狼狈的姿态。而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远,被地上斑斑点点的血迹牵引着抵达房门口,再折返至自己脚尖前。   而比恨意、报复欲更强烈的,是他胸腔之下伴随每次心跳的抽痛。   很痛。   …………   “千秋少爷您……”   “闭嘴。”在门口的看守问出来前,男人便恼怒地道。   他低头瞥了眼自己被染成黑红的浴袍,自知再不处理也许会变成大事;可他不能马上叫人来帮忙――他不能让这件事传到老爷子的耳朵里。男人刚迈出一步,又蓦地停住:“让人一天三餐送进去,还有烟,衣服……还有这些血迹,马上叫人处理了。如果老爷子知道了……”   “少爷放心!”   “嗯。”千秋应着声,离开时忍不住浅浅地抽气。   他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余裕,他要是没在关键时刻避开要害,这一枪也许真会要了他的命。   真够狠啊,不愧是成银雀。   一年没回来过的卧室里,真如丹龙所说的,收拾得很干净。男人坐在沙发上,面前的桌上放满了医用品,他正垂着头用镊子一点点将打进身体后碎掉的弹片清理出来。   即便是对Alpha而言,这疼痛也够呛;他动作不如平常利索,每清出一点,他就得停着喘气,缓过那阵疼痛后再继续。   很快弹头被找了出来,带着血扔进了金属制的托盘中,发出清脆的响声。男人再给自己消毒、上药,再缠上纱布,最后取了一管止痛药打进身体里。   有一点银雀并不知道,比起照顾他人的伤势,千秋更擅长给自己处理伤口。这些当然不是什么在港口帮工时习来的技巧,而是他从小就会的。殷家的孩子无论是谁,从小就要学着自己清理自己的伤口;如若不然,等待他的就会是持续的重伤、并发症,甚至死亡。   成家的金丝雀永远不会明白生在成家是件多么幸运的事。   做完这些,男人干脆躺倒在在沙发上阖眼休息,最后竟也再懒得挪动,索性就这么睡了过去。   他久违地做了个睡醒后仍记忆清晰的梦――梦见那天在梓苑的相亲,梦见自己跟在银雀身后,悄悄窥视着他干燥起皮的唇,窥视对方在灯笼柔和的光线中擦上润唇膏,窥视对方漠然的、对一切都没有期待却又仍鲜活的脸。   他曾觉得很美。   ――   翌日。   老爷子早间喜欢坐在庭院中喝茶,千秋过去请安汇报时,丹龙正站在旁边给老爷子剥脐橙。   余光瞥见男人过来,丹龙立刻扬声打招呼:“千秋!早啊!”   “早上好。”相较之下男人的情绪要内敛很多,和潜伏在银雀身边时有些近似,“父亲。”   “嗯。”殷百晏端着茶杯,一边欣赏院子里的风景,一边说,“我听说你昨晚带了成家那只鸟回来。”   “是的。”   “打算干什么。”   这话一问出来,丹龙便皱紧了眉头,在老爷子的视野死角里小幅度地摇头,示意他别开口。可男人完全无视,直白道:“想娶他。”   老爷子的手僵在半空,朝他看过去,不咸不淡道:“你疯了吗?”   “没有。”   “理由。”   “成不韪手下的产业,虽然大部分查封了,难保没有偷偷摸摸藏着的部分,”千秋说,“如果我是成不韪,我一定会提前切割一部分出去,等着成银雀接手,再卷土重来。”   “所以我才问你是不是疯了。”   “父亲,就算成银雀死了,那些迟早也会落进成家其他人手里。……谁也无法保证他们不会再出来和我们作对,所以倒不如,我娶了成银雀,剩下的东西名正言顺变成他的嫁妆,还能撇清我们和这次事件的关系。”   完全是托词。   如果一早就准备用软手段去对付成家,他也无须再潜入成家这么长的时间。   老爷子注视他好一会儿,目光锐利得像要刺穿他:“……没有私心?”   “有。”   “说。”   “……”千秋眉头微蹙,并不抬眼,“对他来说,没什么比嫁到殷家、嫁给我更屈辱了。”   “这话倒说得没错。”殷百晏终于重新端起他的茶杯,“你们兄弟有什么私心也好,喜欢养宠物也好,只要不给家族添麻烦,我都不会管;既然如此,你想娶就娶吧,不过千岁和公主的婚事要是定下来了……剩下的你心里有数。”   “……是。”   丹龙在旁边听着对话,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他昨晚就应该多劝劝千秋别犯傻――殷家只能有一个孩子,就是最优秀的孩子;在千秋拿到账本之前,殷家就只有殷千岁这个唯一继承人。眼看千秋拿到了绝对战果,就能把殷千岁扫地出门,他却要娶一个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利益的Omega……这无异于将自己手里的筹码拱手相让,又要和殷千岁从头开始决胜负。   虽然无论谁继承了殷家,跟丹龙没有太大关系――可他讨厌殷千岁。   “自己的婚事自己去办。”殷百晏道,“没什么事了,你去忙吧。……丹龙,你上次说你想开个医院的事,我给你选好地址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男人规矩地朝父亲颔首再离开,丹龙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回过神慌张道:“啊老爷子,我都可以呀,也不是医院啦,就是想开个小店……”   ――   接连着两天,千秋都没露面。   一日三餐会有Beta送进来,再定时把餐具拿出去,无论银雀吃了亦或者没吃。他们既不指摘,也不劝阻,就连银雀的发问也全数无视,像无情感的人偶般,定时定量地将可口的饭菜、干净的衣服送进来。   生活上千秋并不为难他,可却把他看得死死的。房间里但凡有任何不正常的声响出现,门口的看守必定会进来查看,防止银雀自杀或逃跑。   正如男人所言,他自杀的机会已经用掉了。   大多时候银雀都坐在窗边,看着院中的绿植,一看便是一整天。他得不到任何消息,就连审判日过后,他父亲得到的审判结果也无法从看守们嘴里问出来。   他确如笼中玩物,除了等着他人施舍给他一点食物,什么都做不了。   远处天边紫霞绚烂,夕阳渐沉,夜色缓缓而至,银雀就那么看着,对于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毫无头绪。   如果死了的话,就可以停止思考;死了话就能从这具满目疮痍的身体里解放……银雀不想死,且千秋知道。   是他亲口说的。   思绪漫无目的地飘摇,微妙而熟悉的感觉忽然在身体深处骚动,还不等他察觉到异样体温便已开始上升,冲动随之而来,不算凶猛,却足够折磨人。   偏偏是这种时候、这种境地,该死的情热期来了。   Omega脸色发红,在尚能理智清晰时果断地走到门旁敲了敲:“……让人拿抑制剂来。”   门外毫无回音。   他恼怒地抬腿踹在门上:“我说让人拿抑制剂来,注射的!”   依然没人理会他。   这两天无论他说什么,那些人都保持着同样的面目,绝不回应。   信息素的气味在发散,渐渐变得浓郁,银雀的呼吸乱了起来,即便他努力稳住,也无法克制每次吸气时微微颤抖;他坐立不安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体力飞速削减,很快他便只能缩在沙发上,抱着膝盖拼命抗拒攀升的本能。   不过盏茶功夫,银雀便热得忍不住扯开了衣襟,白皙的皮肤已被欲情染成肉粉色,甘草的甜涩充斥了整个房间;现在只要有任何Alpha进来,大概都会在信息素的作用下被诱导至失控……而他也许会像多年前那样,理智痛苦到极点,肉体却甘愿被人侵占,甚至甘之如饴。   银雀抱着自己,目光在慌张地四处游走,在无知无觉中看向不远处的落地镜。   眼眸湿润,嘴唇翕张,两颊绯红。他在隐隐发抖,看起来孱弱无力,就连眼神也散发着极度渴望的气息。   丑陋得无以复加。   在理智塌陷的那一刻,银雀自欺欺人般踉跄着躲进了狭小的浴室里。为了防止他自杀,浴缸的铁塞早被人清了出去;他蹲坐在无法储水的浴缸中,仓皇打开花洒,任由冰凉的水从头到脚地把他淋湿透。   可即便这样,痛苦和情热并没减轻半分,还愈演愈烈。   ――好恶心。   强烈的自我厌恶并没能让这具躯壳冷却,反倒和这种痛苦碰撞,再迸发出更狂乱的、更无法压抑的热。   如果说在这场不幸里,还有什么是值得庆幸的事,那就是此刻千秋并不在这里。   他的痛苦,他的狼狈,他被本能吞噬干净后的丑陋面孔,他都不想被任何人看见。 第22章   “不知道这是殷家哪位少爷……”   “本家的少爷。”丹龙没好气地敲了敲狱卒的脑袋,“不该问的少问,拿了钱还堵不上你的嘴,不怕死啊?”   “嘿,嘿嘿……”狱卒赔着笑,畏畏缩缩道,“小的明白,小的明白,这就去外面守着……十分钟哈,麻烦两位尽快哈……”   帝国监狱建在西北地区,全国的要犯重犯都会按照批次,一车一车地被送进那里。在送出去之前,犯人们会在本地的监狱里先待一阵,到下一批罪犯出发的时间为止。   打发走了管事的狱卒,丹龙跟在千秋旁边一并走向监狱深处。   两旁都是昏暗的监牢,徒刑时间低于一年的犯人们坐在里面,有的闲聊,有的打盹,到处都弥漫着潮湿腐坏的气味,实在不是什么值得来参观的地方。   前天在审判庭上被当众判决徒刑十五年的成不韪,现在就关在这里。   “你有什么必要见成不韪啊,你不会还打算征求成不韪的同意吧?”   千秋穿着黑色的大衣,听见这话时看都没看丹龙一眼,直接道:“我见他当然有见他的理由……你跟着来干什么,你可以不来。”   “我很担心你好不好,成银雀是给你下了咒吗,你非要跟他结婚?殷千岁那边怎么办,他现在正和四公主约会呢?”   “担心我不如做点实事。”   “做什么实事,你说?”   “比如让四公主爱上你,这样殷千岁就没有人选可以联姻了。”   “…………”丹龙无言了一阵,“我不喜欢不好看的。”   “嗯,我也是。”   言谈间,千秋已然走到了监狱的尽头。他左手边的牢房里关着一个中年男人,垂着头安安静静坐在铁管床上。他朝丹龙挥了挥手,示意对方先回避,再自顾自走到监狱门旁,敲了敲铁栏。   “……是你。”成不韪小小的惊讶了片刻,认出他来,“原来如此。”   成不韪虽然身在监狱中,身上却没半点丧家之犬的味道,他泰然自若得和在成家时千秋所看到的并无太多差别。千秋打量着他,他也打量着千秋,二人隔着铁格子沉默了片刻,千秋才开口:“是的,我姓殷。”   “这就说得通了,这就说得通了。”成不韪站起身,在狭小的牢房里来回踱步;他的手在身前交握着搓动,和他平时思考生意决策时的模样无二,“……所以十五年,你们是打算怎么样,殷百晏不会这么放过我吧。”   他变化不大,但男人的变化在他眼里很大。   不但衣着不同了,就连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从前显得碍事的碎头发被捋直脑后,露出整张脸来的男人即便没有任何表情,眉眼里的野性也展露无疑。   “不愧是成老爷。”千秋说,“不过十五年是我去安排的,跟我父亲无关。”   “哦?”   “我要娶成银雀。”   成不韪愣了愣,接着意味深长地笑起来:“……这么说,这个儿子我没有白养。”   “我来是想问你,为什么那时候没有救银雀,他不是你儿子吗。”   “这个问题……”成不韪仰起头,思忖着看向牢房污黑的天花板,“我还真没料到,你会问这个。……你不是应该很清楚,殷百晏对你们应该差不了多少吧。”   “……他不如你的生意重要。”   “不能这么说。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不能保护好自己是他的不是,他身为成家的人,他从小就应该明白多少人盯着他这条命……银雀连这些都告诉你了,那他有告诉你他是怎么被人绑架的吗?”   这次换成男人怔住。   “看样子是没有。”成不韪道,“他是自己愿意跟那些人走的,他拿命来考验我爱不爱他……我当然爱他,这种事能考验吗,不能的。当初我的心思都花在银鸩身上,确实忽略他太多;可如果银鸩还活着,也许今天我也不会在这里,他可比银雀优秀得多。”   成不韪看向他:“银雀是个心很软的孩子,成不了大器。”   “……有什么需要我转告他的吗?”   “没有。”成不韪淡淡道,“实在要说的话,让他好好活着吧。”   ――   回去的车程中,丹龙的一直好奇男人和成不韪究竟说了什么:“……总有能说的吧,我特地陪你来一趟,你一点都不说?”   男人倚着车窗,无奈地叹气,最后开口道:“婚礼的事情,你帮我安排怎么样?”   “……我是催眠师,不是婚礼策划!”   “我腾不出手,事情太多了。”男人说,“或者你去帮我找个好用的人来,要Beta。”   “……Beta会有好用的人吗?”   “会的吧。”   “婚礼打算定在什么时候啊?”   千秋想了想,说:“越快越好。”   “一周后?”   “嗯,那你干脆帮我把请帖写了。”男人很不喜欢系领带,却又因为身份所在,不得不总穿着像样的正装。眼看着离宅邸越来越近,千秋忍不住将领带结松开了些,再接着道:“你还得帮我弄点药。”   “什么药,抑制剂吗?”   “肌肉松弛剂。”   “…………”丹龙皱着眉头,扭过头姿势诡异地看向男人,“不至于吧,用这个也太龌龊了,你信息素放出来,他不可能反抗你的啊,用药真的太龌龊了……”   男人无奈极了,斜了他一眼:“不是你想的那种用途。”   “那是什么?”   千秋索性不再说话,任凭丹龙怎么烦他他都假装听不见。直到两人下了车,千秋准备回他那边去时,他才又说了一句:“顺便婚礼的请柬,你也帮我写了吧,宾客名单你看着安排。”   “我没答应帮你办这事啊……”   殷家的大宅分成了东西南北四个小院,千秋住在西院,而丹龙住在北院,和殷百晏住在一起。某种意义上而言,丹龙比千秋千岁更像殷家的孩子,至少他有老爷子的宠爱,还不用背负任何责任。   千秋并没和他多纠结,自顾自地回了西院。因为他的回归,老爷子拨了一批女佣到西院里,一见到千秋回来她们便按规矩行礼,替他脱掉大衣,询问他今晚想吃点什么。   可千秋并没胃口,只道:“楼上怎么样。”   “那位吃的很少,但每天都有用餐痕迹。”回答千秋的是年近三十的女管事,名叫止玉,“准备的衣服他好像不太喜欢,一直没有动过。”   “他喜欢……”千秋拆下领带,扔到了止玉手里,“他很挑剔,东西往精致了做吧。”   “是。”   ――他连银雀素日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都记得很清楚。   意识到这点,千秋莫名觉得烦躁,话到嘴边又改了口。记得这些,就好像他仍然是银雀身边跟着的那个无言的随从,任他侮辱的随从。那些跪在银雀面前替他点烟、被他的脚踩在身上的记忆,清晰到令人生厌。   他上了楼,门口的看守还尽职尽职地站着,背脊挺得笔直:“二少爷!”   “这两天有什么反常吗。”   “没有异常,一小时前他问我们要过一次抑制剂。”   银雀的情热期。   千秋嘲弄地勾起嘴角:“你们可以去休息一阵了。”   “是!”   Alpha的情热期通常都是因Omega而起,想规避掉Omega信息素的影响,Alpha也得用抑制剂才行。   只是想到他曾经看过的那些画面,听过的那些低吟,甘草的气味便好像已经漫到门外。男人转身回了自己的卧室,从备用的抑制剂里随手拿了一支,扎进自己的手臂中,将药剂全数推了进去。   推开那扇门的刹那,甘草的气味猛烈袭来,那股甜涩熟悉又诱人,几乎在第一时间勾得千秋干渴不已。抑制剂的起效需要几分钟,千秋尽量克制着呼吸的节奏,以免自己在药效完全发挥前失控。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却哪里也不见银雀的踪迹。   男人关上门,接着便察觉到浴室里细小的水声。他脚步轻极了――这是幼时养成的习惯,随时随地都要抹杀掉脚步声,以免被人发现――走至浴室门前时,水声中便多出了什么。   那个美丽又高傲的Omega,大抵想用冷水让自己冷静下来;可隐隐约约撩人心神的喘息,暴露了他的状态。   千秋站在浴室门前,用力甩了甩脑袋,确认自己仍旧清醒才打开门。   场面放荡极了。   银雀坐在浴缸里,浑身湿透,身上的衬衣变得半透明,紧贴在他的皮肤上;他的双腿赤着,一只腿弓起在浴缸中,另一只腿则搭在浴缸的边沿。他在做什么,一目了然。   听见开门的动静,银雀倏地看向门边,原本绯红迷离的脸瞬间爬满了惊恐。   这便是银雀最觉得Omega可悲之处――明明极度害怕被别人看见,他却在情热的漩涡里无法抽身,即便看见男人倚着门框正戏谑地笑,他依旧无法停下手。   麝香的气味伴随着千秋的出现一并而来,涌进银雀的脑子里,掀起更大的渴望。   “……出去……”银雀说,“你出去……”   “你已经不是少爷了,你忘了吗。”男人道。   ――千秋还是低估了他,也高估了自己。   不需要信息素,不需要本能的唆使……银雀那副沉溺又挣扎的矛盾表情,已经足够让每个男人失去理智。   千秋走向他,在浴缸旁弯下腰,朝他伸出手。   旖旎的风光映入男人的眼,心头悸动让呼吸开始乱了节奏。   “不要!……千秋,别这样……”银雀剧烈地颤抖着,像在示弱,“别这样,出去……”   男人充耳不闻,手触上他的脸颊。   震颤的,柔软的,细腻的,滚烫的。   在失神前一秒,千秋的指尖微微离开,接着从浴缸里抱起了他。   “……别,碰我……”   男人抱着浑身湿漉漉的他走出浴室,径直走到镜子前放下;他的手穿过银雀的腋下,箍在他的胸口,强迫他倚着自己站立。   他吻过银雀的项圈,沉沉说:“看看你自己。”   “……”银雀下意识地捂住左眼。   然而男人仿佛寻到了乐趣,低沉地笑声在他耳边响着:“看看你自己的样子,看看你这副可怜又无助的样子,你不是最讨厌弱者了吗,你看看你自己……”   “真可怜,我都心疼了银雀。”他蓦地拽住银雀的手腕,强迫对方看清楚镜子里的自己,半哄着他般说:“求我,求我让你解脱。”   ――   我曾确实觉得弱者面目可憎。   可我看到他蜷缩成婴孩,在黑暗中忍耐着痛苦和恐惧,甚至用蹩脚的话语安慰我时,我突然感知到了弱者的美丽。   那是个很微妙的瞬间,是种很微妙的感受。他那么弱小,现在谁拿着刀逼近,他都只能流着泪求饶,无法反抗。   ……我想保护他,想有朝一日立场互换,抱紧他安慰他。   在我终于记起我是谁后,我仍忘不了那晚。   我清楚那一天迟早会来临,而他一定觉得我面目可憎。   【作者有话说】:后面有一段删减,不看不影响。   存文号@SHD0S1G4(中间是零) 个人微博@是毛肚好吃,投食Q群:529906648   其他地方自取,进群记得查看公告,带订阅记录找群主,不要给群主小姐姐添麻烦哦:3 第23章   房间里的窗户敞着,深宵的风吹得窗帘晃动。   甘草和麝香糅杂在一起,气味正在逐渐淡去。从日落不久,做到深宵时分……个中细节不堪回顾,他们像摈弃了人类的自尊,只顾着满足本能的渴望。   野兽。什么Omega、Alpha,在情热期中的他们就是野兽。   银雀精疲力尽地倒在柔软的床榻上,眼虽睁着,但却毫无神采地看着淡金色纹路的墙面。意识尚未能从混沌中完全脱出,Omega的体质正影响着他,拼命嗅着空气中残留的味道。   千秋的味道。   在情热期得到安慰后,那种无法抵御的狂乱会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新一轮的本能需求――需要Alpha在身边,需要Alpha的信息素。如若不然,强烈的不安、失落便会一阵阵地涌上心头,甚至让Omega有想哭的冲动。   他抱着肩,手指反复掠过肩膀上被千秋咬下的地方。血早已经止住,几点牙印处留下血痂,指腹碰触时已不会再痛,却能痒得银雀指尖发颤。   在最后一次快乐席卷两人的神智后,千秋唤来了女佣人,搀扶着像狼狈的银雀进浴室里洗干净,换上丝绸的睡衣,睡上这张床。而男人则毫无牵挂地离去,那种自若的气息甚至让银雀觉得他在得意。   他确实应该得意。   如果换做是银雀,随心所欲地羞辱过对家的人之后,大抵只会更得意。   信息素越来越淡,几乎快要嗅不到千秋的气味;银雀不由自主地将自己抱得更紧,手指快要抠进肉里。过往的记忆在不安中浮现,和他在镜子前丑态百出的样子混乱重演。   银雀咬着嘴唇,倏地闭上眼。   呜咽根本控制不住,一呼吸就会相伴着溢出嘴缝。   和那天一样。   他是如何在别人的施暴下尊严尽失地逢迎,他就是如何在不甘中取悦配合千秋的。   他的身体在迷乱中感恩戴德,自我意识被本能圈禁在一隅。   他很害怕。   Omega蜷缩得更厉害,像个刚出生的襁褓婴孩,对外界的所有都没有说拒绝的能力。   忽然,房间的门打开了。   男人换了身浴袍走进来,看见的便是缩在被褥里的银雀。   ――为什么缩成这样,为什么害怕成这样,不是很强的吗,帝国的高岭之花?   一股无名火席卷心头,男人大步流星地走至床沿;银雀紧闭着双眼,听着脚步声的逼近。常识上千秋知道这正是Omega脆弱的、需要Alpha在旁安慰的时候――这也是他再回到这间屋子的原因――可他仍觉得气恼,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气恼什么。   也许是气恼明明在抑制剂的作用下头脑清醒的自己,会失控地和银雀发生关系。   男人蓦地掀开被褥,捏住他的手腕,强硬地将人翻来,强迫他和自己视线相对:“不满意吗,我做的不够好?”   Omega睁开眼,干燥起皮的嘴唇蠕动着,声音微弱:“……干脆杀了我吧。”   千秋是知道的,银雀的右眼是义眼。   现在义眼还是和平常一样,看起来漠然冷淡;左眼却目光闪烁,带起强烈的违和感。   他朝那张脸伸出手,银雀并不躲闪。他像失去感情般,坦然接受了千秋的触摸。   手指抚摸过脸颊的皮肤,顺着他的眼眶游走,扫过他纤长的睫毛,最后停留在义眼上。银雀看不见,所以即便触摸他的义眼,他也不会像普通人那样下意识地闭眼。   就在这时,银雀声音发颤,口吻像在笑但更像在哭:“……你原来一直恨着我吗。”   “这话该我问你,”男人怔了怔,“你恨我吗。”   “恨。”   男人嘴角上扬,放肆地笑起来,终于松开了手。   银雀立刻缩回先前的模样,甚至更夸张地将头藏进了被褥中。   “呼……”   他听见男人深深呼气,接着便上了床,在他背后躺下。   一只手伸向他的腰间,束缚着他进入男人的怀里。Alpha的信息素瞬时将他包围,本能叫嚣着再亲近一点,叫嚣着需要;银雀却猛地想抽身离开,慌乱又紧绷。   “别逃,”男人强硬地将他再搂回来,沉沉道,“你很需要我,不是吗;至少现在是的。……成银雀,有时候不需要那么逞强,即便你很弱,不影响你的美丽。”   “…………”   “美丽一样是武器。”   他并不明白千秋的话里藏着什么含义,他光是嗅到麝香的味道,浑身的细胞便透出欢愉,恨不得让千秋再抱紧一些。   本能确实是对抗不了的。   不安与低落在Alpha信息素的包裹下被渐渐抚平,银雀的呼吸平缓下来,终于不情不愿地放弃了挣扎。   男人埋头在他颈间,搂得很紧:“……从你到我这来以后,我们还没好好说过话。”   “……说什么。”   “我想想,”千秋说,“不好奇你父亲的情况吗,审判结果早就出来了。他只需要在帝国监狱待十五年,是不是很优待?”   “……”   “你只要乖乖臣服于我,一切不会太坏的。”   “……那不如杀了我。”   “杀了你太便宜你了。”男人的声音愈发低沉,口吻像在谈情说爱,“不服吗,你输了,败者的下场就是这样,没有选择的权利,不管你想活还是想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怎么想,我要你死你就得死,我要你活着臣服,你也就只能这么做。”   “……”   “成银雀,记得你是怎么羞辱我的吗……比起来我是不是宽容太多?”   “……我会报复的。”   “我很期待。”   银雀安稳平缓的人生轨道在千秋的手中变成一地残渣,一切都荒诞可笑。他们在枕畔间拥抱,信息素和谐地混在一起,他本能中的不安恐惧都被对方尽数抚平,可灵魂上真切的恨意同样是对方带来的。   意识短暂地清醒过后,又沉浸混沌中,他们良久没有说话,直到银雀忽地问:“……那些顺服都是演出来的吗,演得真好。”   男人说:“对,对手可是你,我很慎重。”   “……我信任过你。”   “……我知道。”   ――   几天后。   “礼服是我亲自选的,不错吧。”丹龙拿着领结,自己先露出了痴迷的表情,“这颗红钻我好不容易才弄到手。”   千秋瞄了一眼,表示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接着看他手里的文件。   “时间差不多了,你也该换衣服了吧。”丹龙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将领结放回叠着的礼服上,“我把衣服拿过去,让他换了啊……他会不会不配合啊?”   “必要的时候用暴力也可以。”   “你不担心他在婚礼的时候逃跑吗,外面可不比家里这么戒备森严。”   “不担心。”千秋合上文件,蓦地起身,“你见过断翅的鸟还能飞的吗。”   “哇,好过分的比喻,打算打断他的腿?”   “你差不多该去忙了吧,交给你了。”千秋答非所问,转手拿起他的礼服,走进内室里。   丹龙无奈地耸肩,只好托着礼服往关押银雀那间房走去。人手千秋倒是安排得很足,止玉带着好几个女佣正在门外候着,见到丹龙的时候齐齐向他问安:“丹龙少爷。”   “都准备好了吗,成少爷脾气很差的。”丹龙道。   “都准备好了。”   “那进去吧。”   丹龙算见过不少美人,女性也有,男性也有,他的一大爱好就是和美人风花雪月;即便如此,每每看见成家这位少爷的时候,他还是会被对方的气质与美貌震得心漏跳一拍。   他带着人进房间时,银雀缩在窗边的躺椅上,慵懒漠然,美得如诗如画。   “成少爷,婚礼就在今天,你得配合一下,”丹龙笑眯眯道,“让下人们给你换身礼服。”   银雀甚至懒得看他一眼:“我不会去的。”   “千秋说动粗也没关系哦。”   “如果殷家想把我五花大绑去婚礼,我当然反抗不了。”银雀说,“只要你们不嫌丢人就好。”   “这就不是我的职责范围了,我就是替千秋办事的,一个下人而已。”丹龙微微偏头,向止玉递去一个目光。   “冒犯了,夫人。”   止玉并不是一般的女佣,作为殷家管事的人,她的身手好得离奇。她靠近时,银雀下意识地起身后退,随时准备跟她动手;但不过三招,他便被止玉反剪住手,摁在躺椅上:“来替夫人换衣服。”   “是!”   他们确实没有把银雀五花大绑,可好几个人的掣肘下,银雀根本无法反抗她们脱下自己身上的衣服。   “放开我!让殷千秋来跟我说!……”   他猛烈地挣扎,门口却突然冒出轻巧的叩门声。   他的目光下意识投向那边,千秋穿着合身的黑色燕尾服站在门口。他确实气质拔群,换上正装后,野性稍稍收敛,随之将他上位者的气息展露无疑。男人狭长的眼里透着淡淡地笑意:“我来了,要跟你说什么。”   银雀仍在试图挣开止玉的手:“我不会和你结婚,你想都不要想。”   “不想当我太太,想当殷家的下人吗?”千秋自顾自地在穿衣镜前站定,整理着他的领口,“别任性了成银雀,你没得选。”   “……”   房间里骚乱了一阵,银雀最终也没能挣开,只能万般不情愿地被换上和千秋成套的礼服。   领结上镶嵌的红钻华丽耀目,他被按在椅子上,任由止玉替他整理好头发,戴上成套的耳饰、项圈。它们无一例外,都是红宝石;这颜色衬得银雀的皮肤更加白皙动人,千秋坐在旁边静静欣赏着,目光就像在侵犯他似的让他难受。   银雀斜眼看他:“别做无用功了殷千秋,我不可能陪你去参加什么该死的婚礼,我保证会把你的婚礼搞砸。”   “没关系,你喜欢就好。”   眼看着差不多结束,千秋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枚掌宽的金属盒,从里面拿出一管注射器,走到银雀的身边。   “这是什么……”   “让你没法捣乱的东西。”   “殷千秋!!”   丹龙“嘶――”地抽气,表情滑稽地看着千秋:“你倒是真狠……”   千秋蹲下身,卷起银雀的裤管,握紧了他的脚踝,将针尖扎进他的小腿。   【作者有话说】:要结婚啦~ 第24章   婚宴的会场就设在王都最受名流皇室喜欢的高级餐厅里――也就是过去成家每日晨会的地点。现在它已经以并不高的价格拍卖给了殷家,完全符合成家覆灭这场风波里民众的预测。   殷家的婚事是平民百姓近期热议的话题,会场外不少庶民在热切地围观,看着往日里难得一见的大人物们踏过门前铺设红毯。整个大厅在丹龙的安排下装点得金碧辉煌,一辆辆豪华的车辆在门前停下,一个个身着华服的贵人踏上红毯走进会场。   “成家那个少爷最后居然嫁到了殷家,这事真有意思……”   “嫁给自己灭门仇人吗?”   “话别说这么难听,说不定还真不是殷家干的……”   “照我说,成家玩儿完是迟早的事,难不成他们家还能一直富贵几百年?风水总要轮流转的喽。”   穿着朴素衣衫的平民站在旁边议论,会场里面的世界离他们太遥远,可他们依然会像讨厌隔壁家的孩子是不是亲生的那样,调笑着谈论这些高高在上的人。   有什么会比看着云端的人坠入泥潭里更让人爽快呢?   任谁都知道,成银雀不可能真心实意嫁给殷家的少爷;这场婚事真正的含义,不过是合法收下成家没被查封的那些剩余而已。   开宴的时间近在咫尺,大厅里已经不少达官贵人端着香槟各自交际,殷家各个分支都派了人过来参加,殷百晏所在之处更是热闹非凡,多少人想趁着这机会和殷家攀上关系。   而殷千岁和他的女伴帝国四公主,就站在老爷子的身后。   在收到婚礼的请柬时,大多数人都以为殷千岁要和四公主成婚了――殷家还有个次子,这是宾客们都不曾知道的事实。   次子赶在长子之前结婚不说,对象还是那位落魄少爷,这其中错综复杂的关系不免令人揣测。   “老爷子……”忙得团团转的丹龙急匆匆地跑到殷百晏身边,草草向四公主行礼后,小声道,“人到了,这就开始?”   殷百晏点点头应允。   会场的灯光瞬时黯淡下来,只剩下一束白光落在螺旋阶梯之下。丹龙小跑着上台,接过扩音器道:“欢迎各位前来参加殷家二少爷殷千秋的婚礼,我是今晚的司仪,丹龙。首先,让我们欢迎老爷子上来为大家说两句。”   会场里掌声四起,殷柯站在角落里跟着鼓掌,模样懒散极了。   所有分家都得派一个小辈过来参加婚宴,而在东部负责的他名正言顺被发配了过来。老实说殷柯很不想来,他和本家的少爷们都是殷家的子弟,但身份上却天差地别;他充其量能被称为地头蛇,而本家的少爷们只不过托生的肚子好一点,就变成了真正的帝国名流。   “感激各位百忙之中来参加犬子的婚礼……”   殷柯倚着墙,斯坦因家的小少爷忽然走到他身边来搭话:“好久不见,我猜你也会过来。”   殷柯瞥了他一眼:“是啊,分家的总要过来表表心意。”   “殷家还有个二少爷,真是没想到,”斯坦因从路过的应侍生托盘里端起两杯香槟,递到他手里,“你们分家的人应该知道吧?”   “呵,何止二少爷。”殷柯草草和他碰杯,“老爷子生了五个。”   “……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殷家就是这样。”殷柯说,“生下来的孩子不问男女,只看强弱天分;成人前没得到老爷子的认可,就会被送到分家去,变成分家的孩子……还有些活不到成年就死了。”   “原来是这样。”斯坦因接着道,“那怎么现在又承认还有一个孩子了……”   “我听说的是,殷千秋几乎样样和他哥哥并驾齐驱,老爷子才网开一面,让他作为影子在本家待着。”殷柯道,“换句话说,就是老爷子还没决定好,这两个是哪个继承殷家。不过看现在的情况……”   他朝四公主所在之处努努嘴:“和皇室联姻显然明智多了。你家也不会想让你娶成银雀吧?”   “成家覆灭前我还有考虑过,现在当然不了。”斯坦因露出明显的不屑,“成银雀除了长得漂亮点,还有什么可取之处吗。”   “我跟他打过一次交道,”殷柯垂下眼,仿佛在回忆当时的情况,“他确实漂亮。”   两人闲谈间,殷百晏的场面话也告于段落;丹龙再次上了台前,抬手示意着进场入口:“现在,让我们欢迎新人入场!”   众人的目光立刻被牵引至门外,就连殷柯也站直了身体,等着看那人身着礼服时是什么模样。   千秋和他的哥哥长得全然不像,后者气质温和,而他眼神冷冽,和他们的父亲如出一辙。   不过凭空出现的二少爷并不是全场瞩目的焦点,他身边的人才是――   曾经活跃于上流圈子,做事狠辣决绝,不给任何人留情面的成少爷,现在坐在轮椅上,由下人推着“走”在千秋身边。他双目失神,不知看着何处;比起以前的模样,他现在就像一个精雕细琢的人偶。   无论他身上的衣饰多么华丽昂贵,也掩盖不了他作为输家任人宰割的事实。   殷柯略略吃惊,很快又觉得这并不奇怪。   以成银雀的脾气,能心甘情愿地嫁给殷千秋才有鬼。   殷柯可是知道内情的,包括殷千秋曾经怎么潜伏在他身边,作为他忠实的仆从。   ――   视界里所显现出的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色块。   腿完全使不上力气,别说站起来,就连动动脚趾都做不到。唯一还清晰的感觉,就只剩下听觉;身边男人行动之间衣料摩擦的声响、四周围密密麻麻的议论声……银雀麻木地听着,却无法对千秋的做法进行任何的评价。   他说不出话来,即便张开嘴也发不出声音。   千秋比他想象中的更可怕。   注射进他小腿里的肌肉松弛剂确保了他无法逃离,不知是暂时性还是永久性的哑药,还有扩瞳的眼药水……终于,他全身心都被千秋锁进了混沌中,绝无逃离的可能。   男人走在他的右侧,在他看不见的黑暗中。   “马上就到宴会上了,别摆出那副表情。”男人突兀道,“药效不会持续太久的,乖乖配合我,就会少吃一点苦头。”   银雀张开嘴,嘶哑的气声冒出来,提醒着他现在无法说话。   他无法说出一个“不”字。   在被剥夺了视力、行动能力和声音后,他和仍在母亲羊膜包裹中的婴儿没什么有任何区别,周围的任何事物都像足以致命的威胁。银雀紧紧扣着轮椅的扶手,指关节用力到泛出青白,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稍稍感到安全。   自己尚且活着的实感,已经如风中摇曳的烛火,将熄未熄。   面前的光越来越强烈,银雀垂下眼眸,听着会场里各色声响。   有人在议论,有人在嗤笑,有人在碰杯。   他们每个人都是观众,在看昔日高傲的成银雀如今以怎样的败犬面目嫁给自家的死对头。   “成银雀怎么……不能走路了吗……”   “你看他的脸色,惨白的。”   “可能是不舒服?不过成家变成那样,他想舒服也舒服不起来吧?”   “活该……成家风光的时候他有多嚣张,现在就有多活该。”   “他已经很走运了,一个不知道被多少人玩过的Omega……”   他被推着到光芒汇聚的最深处停下。眼前所有的人都只是五颜六色的斑块,男人走至他的面前,他虽然看不清楚任何,却依稀能感觉到对方正在笑。   神师在他们俩旁边,年迈的声音庄重而正式地念着婚约者的宣誓。   什么啊,难道还指望他点头表达“我愿意”吗?银雀这么想着。   可很显然,千秋早已经计划好了一切――大约在他提出要娶银雀的时候,关于如何软禁他,婚礼如何进行,就已全有了详尽的计划。宣誓中的提问换成了陈述,神师念得很慢,一字一句都像要钉进银雀心脏的箭矢。   这无疑是种折磨。   比起被一枪击毙,慢慢将箭矢插进血肉里才最折磨。   “……他们将以守护女神的名义起誓,今后不论贫穷与富贵,不畏疾病与困境,相亲相爱,至死不渝!”   …………   神师的话让千秋微妙的心颤。   明明只是走过场而已,甚至这些措辞都是丹龙替他安排好的,他应该顺着剧本往下演出,只需要替银雀戴上婚戒,交换一个蜻蜓点水的吻,重头戏便算结束。   可为什么当他看着银雀苍白的、隐隐透着恐惧的面孔,听见那句“至死不渝”时,会这么的……愉悦。仿佛长久以来的梦想在这瞬间得以实现,仿佛他们当真是因为爱情而选择了成婚。   喜欢成银雀的,是那个下等街娼妇的儿子。不是他。   千秋茫然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过来,接过丹龙递来的丝绒盒。   冰凉的婚戒被他从盒中取出,钻石闪耀着光;他强硬地牵住银雀置于膝盖上的手,感受到对方明显的抗拒。   但他不管不顾,将婚戒套进了银雀的中指。   丹龙就趁着这时候,假装不经意地挡住了众人的视线,好让千秋能自己把戒指戴上。   男人弯下腰,拢着银雀的脸庞在他额头上轻柔一吻;台下宾客或真心或虚情地为这对新人鼓掌。   “我会杀了你。”   欢声与掌声中,银雀无声说道。   男人读懂了他的唇语,自负地勾起嘴角,轻声细语道:“我等着呢,少爷。”   【作者有话说】:是不是有点诡异的甜?我现在说是甜文你们相信吗(真挚.jpg 第25章   乐师们卖力地奏着欢快曲目,厅中宾客们挟着自己女伴在暖黄暧昧的灯光下,或是倚桌相谈,或是优雅起舞。   男人却不得不一杯杯地接受他人的敬酒,笑着接受那些没半分真心的祝福。   ――其实现在的他和当初的银雀相差无几,那些尊敬与示好背后,全是对这场婚事的不解,以及对他自甘“放弃”继承殷家的嘲笑。   只是他更习惯于蛰伏暗处,不露声色;而银雀则骄傲到了极点,无法接受任何人挑战他的尊严。   直到现在千秋也依然喜欢看他那副不服输的模样――尤其是在他已然全盘败北之后。   婚宴上觥筹交错,需要应酬的人非常多;而银雀那副模样经不起旁人细看,事情若败露只能白白落人口舌。婚礼仪式一结束,千秋便让佣人推着他去餐厅后面的小花园里,美名其曰为“太太想散心”。   银雀并没展现出任何反抗的意图。   也许他比千秋更不想待在这个场合中。   酒过三巡,男人才寻到机会在他父亲和哥哥身边稍事休息。   “……没想到公主殿下会来参加我的婚礼,真是我的荣幸。”他不咸不淡地朝着四公主微微躬身,接着又看向殷千岁,“大哥又打算什么时候成婚呢。”   四公主并不漂亮,但身份贵重――帝国如今的皇帝陛下,膝下唯有这么一个女儿,自然是无比疼爱。   闻言,四公主手持蕾丝扇半掩面庞,目光含羞地看了看自己身边英伟的男人。   殷千岁同她交换一个眼神,转回头面带微笑看向自己的弟弟:“公主她还如此年轻,不着急的。……倒是千秋你,我真没想到你会这么快的……求娶一个落魄的Omega,不怕日后后悔么。”   “我还好,我又不需要一个高贵美丽的妻子来填充自己的实力。”   “是吗,那我就只能祝你们,百年好合。”殷千岁儒雅随和地笑着,“我们兄弟俩也好久没见了,小时候你和我很亲的,还记得那半块饼吗。”   殷千秋就是这样的人,能带着看不出丝毫恶意的笑,轻而易举地说出能激怒千秋的话。   男人的眼神霎时变了,隐隐透出阴狠。   在他回话之前,殷百晏先开口道:“你该去跟宾客敬酒,不应该在你哥这里待着……别让公主见笑。”   男人垂下眼帘,点点头转身往宾客那边去了。他依稀听见四公主在问“什么半块饼呀”,也不知道殷千岁会作何回答。但无论是哪种,他都迟早会除掉他的哥哥――殷家只能有一个儿子,那就是最优秀的儿子。   千秋是今晚的主角,许多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   这其中也包括殷柯,他一直在大厅角落里自顾自地喝着香槟,期间只和老爷子问了声安,并没特意凑到千秋面前去。其他人的眼里,殷家曾经只有一个少爷;但同为殷姓,殷柯早年间便见过他们。在东部赌场时,他确确实实是冲成银雀去的,可看见千秋的瞬间他就明白了――本家的大人物们都已经在对成银雀下手,只是等一个结果就能知道老爷子百年之后谁会继承整个殷家。   可殷柯万万没想到的是,银雀嫁给了千秋。   他握着高脚杯,等着手下的人回来汇报他想知道的情况;很快便有穿着不起眼的家伙过来,在他耳边轻声说:“在花园里。”   殷柯想了想,随手将酒杯放进应侍生的托盘中:“一个人吗。”   “还有个女佣跟着。”   “……我去看看。”   ――   夜风冰凉,晚宴的嘈杂被抛诸脑后,银雀坐在轮椅上,身旁寸步不离的女佣让他烦闷难捱,好像无时无刻处于他人的监视下。   说是监视似乎也并没有错。   这种不适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堆积到了顶峰,银雀扭头看向女佣,朝她伸手。   “太太有什么吩咐么。”   他仍看不清楚,也不知对方是何表情,只能像盲人似的摸索着靠近。女佣知道他无法开口,试探着将手递了过去:“太太……”   漂亮的Omega就像一个人为制造出来的人偶,不能言不能视不能走,大抵任谁看见他这副模样,都会由衷感到心疼。女佣也不例外,她眉头微蹙着,在银雀抓住她的手时隐隐叹息。   而银雀在这声叹息中,除了耻辱以外什么也感觉不到。   他抓着女佣的指尖,让对方摊开手掌,再草草在并不细嫩的掌心写下“烟”。   “太太我身上并没有带着烟,”女佣道,“我推您回会场里拿好吗。”   银雀紧抿着嘴,摇了摇头。   “可我不能将太太您一个人留在外面……”   银雀转而握住她的手,稍稍用力,以表达自己的态度。   约是他这副模样太令人恻隐,女佣不忍拒绝他。   在短暂地犹豫过后,她终于应允道:“那您稍后,我立刻去拿。”   …………   殷柯就在花园的一隅静静看着月色下发生的事,见佣人行色匆忙地折返婚宴大厅,他才闲庭信步地朝银雀走过去。   银雀表现得相当警惕,听见他的脚步声便立刻转头。借着月光,他依稀能看见Omega失去神采的双眼,扬声道:“嫂子,又见面了。”   “……”对方并不回应。   殷柯并不意外他的冷待,调笑着走到他身边:“我就知道你会变成我嫂子,只不过没想到你嫁给的是殷千秋,他在你身边潜伏那么久……心痛不痛?”   “……”银雀像是不愿理会,重新看向当空皓月。   “在东部见到你们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事太有趣。”殷柯自顾自地在他身边站定,“我还以为殷千秋是想杀了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愿意和我说话吗。”   “……”   殷柯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他的脸:“你这双腿又是怎么了,殷千秋这么狠,喜欢折磨人?”   他看着银雀嘴唇缓缓张合,却没有声音。   那张柔软的唇在说“滚”。   殷柯愣了愣,忽然间察觉事情的关窍:“说不了话,也看不见……么。”   意识到眼前的Omega竟然沦落到如此境地时,殷柯陡然生出了几分怜悯。在东部赌场时,这位少爷还那样的高傲美丽,举手投足间肆意散发着诱人的气息;短短半年过去,情况已截然不同,他也变成如今这副悲惨模样。   殷柯喉咙发紧,稍稍花了些时间压下自己无用的怜悯,轻声道:“我还以为只有殷千岁那个笑面虎做得出这种事,我印象里殷千秋还算个正常人,没想到也这么疯。”   “……”   “其实你如果嫁给我,我肯定会对你好很多。”殷柯说,“毕竟你长得还是让人赏心悦目,哪个Alpha会不喜欢?”   说出这话时殷柯自己也略略吃惊,接连着某些可能性在他脑海里快速闪过。   远处女佣匆匆而来的身影进入他的视野中,殷柯站起身,低声道:“其实,我可以帮你。我可以想办法回王都,可以把你从殷千秋身边夺走。”   一直宛若无知无觉的银雀,突然有了反应。   他抬头看向声源处,失焦的双眼就那么看着他,瞳仁里尽是空洞与迷茫,还有一丝难以忽略的期待。   殷柯自问不是耽溺于美色之徒,虽然尚未婚配,他在东部也养了几个可以随叫随到的乖巧Omega;可银雀和他们都不一样,他仅仅只是坐在这里,仅仅只是将目光投向他,他便有种心头发紧的悸动。   男人强迫挪开目光,接着道:“条件有两个,帮我扳倒殷千秋和殷千岁;并且做我的人……我不怎么介意你被几个人睡过。”   他拿出一张名片,递到了银雀的手里。   “想好了就打给我,恭候。”   “太太……”女佣到了,“您是……”   “东部的殷柯。”男人笑笑,“看嫂子一个人在这儿有些担心,过来问候几句,别在意。”   男人说完便离开了。   银雀捏着那张名片,无声无息地将它收进袖管中。   ――   确如千秋所说,药效持续了几个小时,刚刚好在婚宴结束、他们折返殷家时,银雀终于勉强站立,能沙哑地出声。   男人喝得微醺,酒气混杂着信息素的味道十分呛人;可这都与他无关,他只静静坐在旁边看窗外飞逝的街景。   “殷柯找你说什么了。”蓦地,男人沉沉道。   “……我根本说不了话。”沙哑的话语让他像在埋怨,“你应该问他。”   “检点一些成银雀,你已经是我的妻子了,和别的Alpha独处是想做什么……”醉意朦胧的男人很轻易就被他的态度激怒,倏然抬手擒住他的下颌,手指微微发力,刚刚好掐疼他,“我会嫉妒的。”   “呵。”   回以男人的只有一声冷笑。   男人皱眉时,那张脸会显得更危险。仿佛随时都会对猎物进行扑杀的雄狮;而银雀就是猎物。   千秋的下巴抵上他的肩,舌尖带着令人战栗的温度掠过他的耳廓:“你已经是殷太太了,怎么,不高兴吗,婚礼的规模让你不满意?”   银雀像浑身过电似的震了震,下意识想远离男人。   可男人并不让他如愿:“今后你只需要在殷家扮演好少夫人的角色,至少我不会把你饿死,也不会剜掉你剩下的眼睛……是不是该感恩戴德了。”   ――他是故意的,他知道哪些是银雀绝不愿提起的事;他便偏要提,偏要让自己一遍遍回忆起漆黑冰冷的过往。   “你最好永远别让我找到机会。”   银雀的话刚说完,男人便粗暴地咬上他的脖子,痛楚在腺体附近蔓延,湿滑粘腻的触感隔着项圈袭向脆弱敏感的腺体。   这动作足够让任何一个Omega本能的开始害怕。   银雀战栗着不敢抽身,男人低声发笑:“……还是我先把你标记了,才没有后顾之忧?”   “……你究竟想怎么样,你想要的你都得到了……”   “我也不知道,”男人说,“大概是想看你哭着求我别抛下你的样子吧。”   “你做梦。” 第26章   于我而言,自他告诉我他是Alpha那一刻起,世界就坍塌了。   我曾一而再地尝过被人背叛的滋味。   那是任何肉体上的痛苦都无法比拟的、足够让人对“活着”这件事彻底失去欲望的绝望。   我总在想是否是我做错了什么,才会惹来如此多的折磨。   可每每思索缘由,心总会失控地追溯到“如果没被生下来就好了”。   ――   除了被标记之外,银雀知道自己已然什么都能接受。   不会再有比这些天更惨的时候。   唯独被Alpha永久标记,他无论如何都想避开――那太痛苦了。   人类的精神和肉体,一旦失去了自主掌控的能力,事情就会变得极端可怕。而标记便是最简单直接的手段。   Alpha可以同时拥有数个被他标记的Omega,可Omega只能被一个Alpha标记。标记会让两个原本无关的个体,从此紧密相连,作为弱势的一方,Omega更像是终身依附在了Alpha身上,情热期从此只会为那一个人发作,情绪也会因对方而牵动,会因为被宠爱而雀跃欢愉,被负面对待而无比沮丧。   许多人称它为终身相伴的浪漫。   可这究竟哪里浪漫?   明明到最后,依赖也好相守也好,根本无法再分清是因爱而生,还是被刻在基因中本能操控。仿佛爱这种感情一开始便只是人类擅自捏造出来的借口,为了让充斥着粗俗暴戾的本能说起来能高雅浪漫些罢了。   只要不被再次标记,什么都不算太糟糕。银雀想。   新婚之夜进行到最盛时,银雀只觉得灵魂和躯壳微妙地分开了。千秋伏在他身上低喘着,Alpha的信息素包裹着他;他全盘接受,甚至无法阻止自己尝到席卷每个细胞的快乐。   对方具体喝了多少酒他并不清楚,但他清楚的是,男人并不像平常那么清醒。   他仿佛是真心实意在完成新婚之夜该做的事,并非以折磨为目的。那些触摸与亲吻显得小心动情,反而让银雀更加不知所措。   银雀觉得这只是种错觉,男人却像情难自已般,突兀地唤了声:“……少爷……”   “!……”   男人的脸在晦暗中不知为何格外清晰,却在他思绪恍惚中变回了从前那个淡漠的、无表情的随从。眼泪在这刻渗出眼眶,滑过他的脸颊,滴在枕畔发丝间消失不见。   他根本没想哭。   千秋看得清清楚楚,那滴眼泪在他脸上留下一点反光的痕迹。   男人突兀地停下了动作,心跳得比刚才更剧烈。   两人急促又沉重的呼吸声在卧室里交错着,千秋率先意识到自己的反常,酒在惊讶中醒了大半,补救似的说:“……喜欢我这么叫你?”   “……”银雀抬手捂住眼,咬紧了嘴唇并不言语。   “好好说出来,也许我还能大发慈悲地……满足你。”男人再度投入,“你要学会一件事,尽量讨好你的Alpha,你会少吃一点苦头。”   他欺身下去亲吻银雀的喉结,再顺势要往腺体处进攻。   看起来并不打算挣扎的银雀倏地捂住自己的脖颈,喘着粗气道:“滚……”   男人嗤笑两声:“你以为我会标记你吗。”   “……那就,快点结束快点……滚……”   “别着急,我有的是时间,能和你玩上一整夜。”   …………   他洗过澡回到床沿时,Omega早已累得睡沉了。   醉意消退得差不多,千秋擦着头发上的水,侧身在那人身边坐下。并没有泪痕余留,也没有任何表情,睡着的银雀像真正的艺术品。他不自觉地朝银雀伸出手,在碰触到他的皮肤前蓦地停顿,接着再收回,掠过他额角一缕垂下的黑发。   他明明只是想留着银雀一条命而已,明明想折磨他羞辱他玩弄他,想看他舍弃自尊对自己摇尾乞怜而已。   可他的心脏里仿佛寄宿着另一个人,会在某时某刻无端地接管这具躯体。   还总让他想起许多事来。   男人转身走往窗边,看着外面的如墨夜色点燃了一根烟。   是银雀一贯爱抽的BASA。   ――   红叶馆。   “……诶,找我什么事儿?”丹龙正搂着一名娼妇或者不卖身的娼妇,在赌桌上玩牌,见到千秋进来红叶馆的大门时他略略惊讶,很快注意力又回到了赌桌上。   “没事。”千秋在他身边的空位坐下,在荷官试探着给他发牌时抬手制止,“红叶馆现在是我在管,过来看看而已。”   “你觉得我会信吗。”丹龙抬了抬下巴,娼妇会意地回避,“新婚之夜的滋味怎么样。”   “也不是第一次尝了。”   “哇我就知道你们肯定上过床了。标记了?”   “没有。”   “这是什么最新情趣玩法吗?”丹龙打趣着他,将手里的牌盖在桌面上,再给面前的筹码添上几块,“你肯定有话要说吧,直说?还是找个安静地方说?”   “……”   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千秋的回音,丹龙忽然扭过头,夸张道:“你不会是来找我恋爱咨询的吧,我虽然也接这种活,但老实说我很烦恋爱指导的……”   “……你的脑子究竟是什么做的。”   “那你是怎么了嘛。”   男人叫来侍应生,要了杯白兰地,良久后才道:“我想问问你那个催眠术。”   “哦?你问。”   “催眠……真的能让一个人,变成另外一个人吗?”   “你都试过了,你应该最清楚。”   “还好,不是很清楚。”   丹龙认真看着赌桌上其他人的牌面,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自己的手牌,轻声说:“严格来说,催眠当然不可能让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   “嗯?”   “人这种东西很复杂的,生活环境、成长经历再加上基因,各个环节包含的内容很多,一点点变动都会导致这个人呈现出来的面貌、性格发生巨大的改变。”   “说重点。”   “你别着急嘛。”丹龙懒散地说,“催眠就像外人给这个人添加或删减掉一段记忆,充其量只能说在原有的人格上做了修改,而不能说‘变成另一个人’,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你是怎么,突然深究这个干什么。”   千秋并没回答他的话:“也就是说,那个千秋也是我。”   “哈?”   ――所以失去了殷家所有的记忆,以为自己只是下等街贫民的随从,同样是他。   那么感情呢,那个千秋爱着银雀,他呢?   越想越想不明白。   “啊,太背了!”丹龙赌输这一局的感叹把他从自我思绪里唤了回来,“有件事不知道下面的人跟你汇报没有,我是听别人议论的。”   “什么?”   “成不韪死了。”   “为什么。”   “囚车意外坠崖,一车人全死了。”   “意外?”   “我觉得不是,”丹龙又开始了下一轮,“成家结了不少仇,谁知道是不是有人看不得成不韪还活着呢;这消息是不是得告诉殷太太,毕竟是亲生父子。”   “他总会知道的,我不会瞒着。”   “其实我不太明白你在想什么,你说你只是不想让成银雀死……除了娶他之外,还有很多办法吧?说你喜欢他吧,我又觉得你太狠了,那哪儿是对爱人,对仇人还差不多。”   丹龙本以为这话会得到千秋的驳回,却没料到对方沉默着喝酒,并不作答。   ――   殷柯递给他的那张名片,就夹在床缝里。   确认千秋出门了之后,银雀便把它拿了出来,独自在卧室中翻来覆去看了许久。银色磨砂质的名片,对着阳光时能看到殷家家徽的暗记。上面写着殷柯工作时的头衔――殷氏东部管理;往下是他的办公室的联系电话、寄信地址。   而在背面,殷柯用黑色的笔写下了一串数字,大概是他的私人号码。   整个下午他都在看这张名片,像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如果殷柯真的能帮他脱离千秋身边,听上去倒是不错的机会。只是代价对银雀来说有些大。他并不想从一个Alpha的身份逃离至另一个Alpha的身边;他要的是局面反转,要的是殷千秋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二少爷……”   “太太今天如何?”   “一直在休息……”   门外忽地传来男人的声音。   银雀立刻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快步走进了洗手间内,反手锁上门。   他站在洗手池前点着那张名片,火几乎烧到他手指上才扔掉。蓝绿的火苗将它完全吞噬,留下一块灰黑;银雀打开水龙头,看着灰烬被冲进下水道里,再自己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好像哭过似的,脸上沾着水滴,眼也微微泛红。   银雀拿过毛巾,一点点将水渍擦干净。   男人就在这个时候敲响了洗手间的门:“你在里面自杀吗?”   “让你失望了,”银雀冷笑着道,“我还活得好好的。”   他打开门,好像经过一整个白天的休整又变回了那个高傲的Omega,眼神轻蔑地看着千秋。   “挺精神。”千秋说,“看样子我这儿不算太无聊。”   “我说无聊的话,你会放我出去吗?”他自顾自地将毛巾挂在洗手池边,在镜子前整理头发。   “会,”男人倚着门框,懒散道,“拴上链子的话,可以放你出去。……别这么生气,我不会要求你用四只脚着地的。”   银雀垂下眼,声音干涩道:“千秋。”   “嗯?”   “你爱我吗。”   成银雀就是有这种魔力,只是轻描淡写四个字,便把男人拽回了几个月前。   【作者有话说】:写着写着忍不住感叹,我是千秋我也可劲儿欺负少爷(变态发言 第27章   以前银雀也曾问过类似的问题,作为随从的千秋总能毫无障碍地回答“爱”。   尊敬和仰慕在过激生长中变成足以将人溺毙的爱意,那个千秋在察觉到这点时,感情已然失控。他曾觉得他可以作为银雀身边的狗,不问前程无须回应地爱下去。   男人并没回应这问题,沉沉的眼眸里倒映着银雀的侧脸:“……你刚才在洗手间里抽烟吗,不像你会做的事。”   纸质物烧毁后的气味还有些残留,银雀神色平静,整理好头发之后,拿出润唇膏,像对镜梳妆的女人似的,轻巧地替自己干燥的嘴唇抹上一层薄光。   “现在还能平静地和你说话,已经很不像我了。”银雀眨了眨眼,终于看向男人,“我放弃了。”   “放弃什么。”   “不想逃了,也不想挣扎了。”银雀说,“如果你还记着我从前对你好过,那就好好对我吧。”   千秋从外套里拿出烟盒,勾着嘴角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根:“哦?你对我好过?还没意识到我姓殷的时候,我倒是确实曾对感恩戴德;成银雀,你那些好能叫做好吗,给路边快冻死的乞丐一碗热粥,和给他一刀痛快,本质上没什么区别。最多就是,满足了你的自我感动?别逗我笑了。”   他们难得平静地对话。   男人的目光被他柔嫩的嘴唇牵引着,他很清楚那尝起来是什么滋味。   也许红叶馆娼妇们的嘴要打理得更完美,殷红的唇色,缎面似的质感,她们的嘴唇永远不会干燥起皮,在微微张嘴时总能让洁白的牙齿露出刚刚好的程度,勾引男人们一掷千金,流连忘返。可她们那远不及银雀诱人,千秋不但记得用唾液濡湿后和他唇齿纠缠时的美好,也记得在黑暗陷阱中指腹蹭过那张嘴时的感受。   烟含在男人唇缝间,银雀不紧不慢地靠近他,站定在他面前,垂着眼帘替他点上火:“我累了,不想再纠缠了。”   千秋目光闪烁,有些发怔。   即便他真是在求和,这话语仍像大少爷下的命令,全然听不出恳求。   银雀面无表情,从千秋的角度能看见他纤长卷曲着的睫毛,在他的动作间偶尔颤动。银雀在替他整理领口,动作生疏却轻柔,宛若他合格的新婚妻子。   冰凉的指尖时不时碰触到千秋颈间的皮肤,将银雀与生俱来的诱惑力肆意传达给男人。   抽离的神智在某瞬间回归,男人倏忽擒住银雀的手腕,迫使他停下:“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我还能怎么样。”银雀并不恼怒,漠然地想将手抽回,“你不是最清楚么,我什么都没有了。”   可男人抓得很紧,在拉扯间那只手抵上了男人的心口。   如今银雀再去看这张脸,已经全然看不出当初的面目。无论是眼神,还是气质,还是对待他时的态度;千秋足够有男人味,Alpha的强势在他身上展露无疑,抛开身份的纠葛不谈,他十足能称得上是银雀的良配。   银雀看得出来他在警惕,就和自己曾经的做法一样,对任何突然抛向自己的好,都警戒着、拒绝着。   他勾起嘴角,高傲又玩味地对上千秋的目光:“你在怕?”   “怕什么?”   “怕我算计你?怕你玩不过我?”银雀轻声问着,手指屈起在男人的心口微妙地划着,“那你大可以把我杀了,找个机会宣布你太太病逝;也可以随便把我扔在哪个你看不见的牢房里……你非要问我为什么投降,我只能回答你我认命了。”   “你投降了吗?”   “嗯,投降了。”   男人能嗅到谎言的味道。   在他思索该如何应对的短短几秒钟里,银雀拿走了他嘴里的烟,转而递进自己口中:“你说过的,你很仰慕我……现在你曾仰慕过的人,从身到心都属于你了……”   “呼――”   一口烟随着吐息,从他唇缝间袭向千秋。   甜涩的甘草,微微发苦的烟,蜂蜜味的润唇膏香气;混杂着纠缠着涌进男人的感官中。   “不好吗。”而漂亮的Omega仍在浅浅笑着。   ――   早在千秋十五六岁时,就曾见过几次年纪相仿的银雀。   那时候少年的他跟在成不韪身边,举手投足间已经有了些现如今的气势。傲慢又美丽。   “只要成银雀想的话,没人能不爱上他。”   不知谁曾这么说过一句十分拗口的评价,千秋却不知怎的,印象深刻到迄今未忘。   这话主观到了极点,可又客观到了极点。   没人能不爱上成银雀,只需要他点点头、招招手,用漠然的话语稍稍示好……男人们便会被抓住命脉,难以抗拒。   真让人火大。   ――   “……府里的任何地方太太都能自由出入,出门的时间也没有限制,只是需要晚饭之前回来;二少爷说希望太太每天都和他一起用餐。”   “要求是,你必须一直跟在我身边监视我,是吗。”   殷家的中庭里种了不少银杏,正是黄叶漫天的时候,银雀微微仰着头,在银杏树间穿行着像在赏景。止玉谨慎地跟在他身边,一直保持着谦卑的姿势,看得出来该是在殷家忠心不二地呆了好些年头。   “是贴身保护。”止玉说,“为了避免有人对太太不利,二少爷才会安排我贴身随侍;太太有什么吩咐我都会照做的。”   距离成不韪入狱、成家满盘皆输已经过去了半个月,这还是银雀第一次离开西院。   对他的求和,千秋并未做任何评价,既不应允也不拒绝。   只是他突然拨了止玉到银雀身边侍奉,并且允许他自由出入殷家。   银雀猜想,他是答应了。   “那殷千秋呢,他一天到晚不在殷家是在做什么。”   “二少爷需要事要忙,近期拿下的产业还未整理好,老爷也有许多事交代二少爷去做。”   银雀冷笑了一声:“在整理我家的东西是吧,那可真是适合他,他再了解不过了。”   止玉当然听得出这话里的嘲讽,并不接话。   “你是Beta?”银雀又问道。   “我是Alpha。”止玉道,“太太请放心,我摘除了腺体,并且每天定时定量地注射抑制剂,绝对不会因为Alpha的身份给主家带来任何不便。”   难怪他闻不到什么信息素的味道。   这女人总会让他想起成奂,倒不是说哪里相似,而是她和成奂一样,对主人带着几乎让旁观者感到恶心的忠诚。   ――当初他曾笃定千秋会是下一个成奂。   “……我想去港口转转。”   “我这就去备车。”   西海港原本是成家手下的产业,现如今到处挂着殷家的家徽。   银雀穿着止玉替他准备的风衣,也不知是不是男人特地招呼过,和他从前喜欢的款式很相似。车停在港口附近,他则独自站在沿岸的铁链前,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看着一望无垠的大海。   只要他不接触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想接近他,止玉便会非常“宽容”地放任他一个人散心。   千秋确实没有在他脖子上牵上锁链,却也很奇妙地不给他任何逃走的机会。   他从前那条朴实无华的黑色项圈被换下,千秋给他准备了一条挂着红钻吊坠的、内侧绣着殷家家徽的项圈――仿佛时时在提醒他自己已经从成家的大少爷,变成了殷家二少爷圈养的鸟。   港口附近人声嘈杂,不停有苦力给来往的商船装货卸货;银雀像在发呆似的,在西海港驻足良久。   …………   千秋倒不知道他在西海港,他只是过来检验一批极为重要的货品,却没想到看见自己的车和止玉就在附近。   非常好用的女管事在看见千秋的瞬间便低下头微微欠身行礼:“……需要我去提醒太太一声么。”   “不用了。”千秋倚着车门,饶有兴趣地盯着银雀的背影,“他什么时候出门的。”   “两小时前。”   “只来了这里?”   “只来了这里。”   千秋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但他既没过去,也没离开,隔着刚刚好银雀注意不到的距离就这么看着。   以前银雀也经常来西海港吹风,他究竟是喜欢看海,还是喜欢吹风,还是喜欢看那些在商船桅杆上站立的海鸟振翅……千秋一直都不知道。他只知道每当银雀心事满怀又无人可诉时,就会让他陪着来西海港,一言不发地独自站上许久。   他们这样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怪癖。   说是怪癖,其实说“手段”要更准确些。   那是种排解孤独和痛苦的手段,每个人的方式不尽相同,可目的出奇的一致。   海风吹乱他柔软的发丝,宽大的风衣也在抖动。但银雀伫立那处,和世间所有的动态相违背,沉静得像一座雕像。   他只是站在那里,就好像有无垠状绝的悲伤在跟随着海浪涌动。   忽地,天光黯淡下来,远处有阴云跟随呼啸的风涌过来。   雨一滴一滴地落下,渗进泥土中消失不见。   止玉是最先察觉到的,大约是她常年侍奉主人而养成的敏锐感官在告诉她,有一场大雨将至。她立刻转身去车里取出两把雨伞,一把递往千秋,一把要送到银雀手里。   男人接过来,抬手稍稍在她身前拦了拦,再自己撑开那把伞,走向海岸边的人。 第28章   视界里忽然出现墨色的伞檐,银雀警惕地转过身,目光冷冽凌厉。   看清楚男人的脸时,他深深呼吸,重新看向海面:“是你啊……别偷偷摸摸接近我。”   “不然是谁,”千秋说,“还是你在等谁?”   “我能等谁?”   “也是。”   无意义的对话并没能进行下去,海面上雨点泛出涟漪,周边的工人们越发嘈杂起来,想趁着这场大雨彻底落下前将手头的工作先忙完。   银雀丝毫没有要走的打算,千秋并不着急,就那么替他撑着伞。   倾盆大雨很快到来,顺着伞骨滑下的雨水连成夸张的珠帘,天地间的其他声响都被雨声覆盖,千秋忽然问:“为什么突然不挣扎了,不怕我再继续折磨你么。”   “折磨一个不反抗的人,又有什么意思。”银雀说,“对吧。”   ――不,一定有别的原因。   男人突兀地搂住他的肩膀:“回去了。”   银雀就如同他自己所说的,不挣扎,不反抗。男人的亲密行为他全盘接受,只点点头跟随着他的步调转身走往在雨中等候他们的车。   而他们谁也没察觉到,不远处港口仓库的暗角里,被黑色斗篷遮得严严实实的男人一直在注视着他们。   这场雨确实大,不过几步路的功夫,积水便浸湿了银雀的鞋袜。   上车时男人注意到这点,却并没刻意提起。   千秋晚上本还要去忙,但他对此只字不提,就好像是专程来接银雀回家一般,和他一并回了殷家。   “二少爷想先用晚餐,还是先沐浴……”刚进殷家的大门,止玉便轻声问道。   千秋看了眼身边的人――银雀衣服上还留有些湿痕,头发也被飘雨沾湿了些。   男人忽然间来了兴致,似笑非笑道:“沐浴吧,不用你们伺候。”   银雀倏地看向他,他接着道:“有人会好好伺候。”   这就像是考验,银雀的话可信与否全看他的答卷。男人等着他回答,银雀垂着眼微笑:“当然。”   他人的顺服确实能给人带来无上的愉悦。踏进浴池里时,千秋这么想着。   银雀从来不介意别人看见他的身体,这点男人一直知道。他们相处的第一天,他便好好的欣赏过银雀刚起床时的模样;只是那时候他尚因身份而收敛着,现在他不用再顾及任何,眼神就如同无形的手,抚摸过银雀身体的上的每一寸皮肤。   他惬意的浸在热水中,银雀趴在他身边,手搭着浴池边沿冰冷的大理石,神色慵懒得像刚从梦中醒来。   氤氲白汽充斥了整间浴室,视线朦胧中,银雀身上信息素的味道一阵阵地飘至千秋身旁,跟随呼吸进入他的身体里。   “千秋,”Omega宛如梦中呓语,“你还会帮我擦脚吗。”   “我为什么会。”   “因为我很喜欢,很想要你这么做……你还会吗。”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偏着头,致使千秋的视线刚转过去,便对他那双漂亮的眼。   “你以为你所求的每件事都会如愿?”   “当然不会,”银雀就那么看着他,目光中没有笑意也没有祈求,“如果都如我所愿,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我只是说说,你可以不用在意。”   这话确实是临时起意,并无其他的目的。   饶是银雀自己都没想到,当他裹着浴袍在浴池旁的沙发上坐下时,男人会拿着毛巾在他面前蹲下。   男人头发湿漉漉地垂着,倒和他还在成家时一模一样。   柔软的毛巾包裹住银雀赤裸的脚,他下意识地缩了缩,但男人握得很紧,并没让他逃脱:“……不是想要吗?躲什么。”   他双手撑在身侧,在这句话里定住了心神,就这么看着男人替他擦净脚上的水迹。   男人手臂上、肩膀上留着两处弹痕,新长出来的肉微微凸起扭曲,看起来丑陋极了。   相比之下他身上的刀伤被照顾得很好,如今只剩下淡淡的痕迹,不仔细看的话可以忽略不计。   “你是第一个。”银雀说。   “你指什么,”男人不客气道,“印象中我不是第一个背叛你的人,也不是你第一个男人。”   “第一个替我挡子弹的人。”   银雀指得当然是那次在东部的袭击,千秋很清楚:“说明我演得很投入。”   “是啊,你确实投入。”   “……没想到你有一天也会这样示弱。”   “我在示弱吗?”   “你不在吗?”千秋抬眼看他,“那我就当你是在邀请了。”   他说完这句便站了起来,湿了毛巾被扔到一旁,紧接着他横抱起银雀,像对待心爱的人那样小心翼翼。对方在短暂地犹豫后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动作和眼神无一不显露出配合。   他们就像熟记着剧本的两名演员,在上演一出相亲相爱的好戏。   大约谁也没觉得自己是被对方爱着的,可相处间又被不知名的情感推动着发展至此。   银雀勾着嘴角,言语轻佻:“我其实很喜欢的,像你这样的Alpha。”   “你讨厌Alpha,我记得的。”   “如果不是成银雀了,也就不讨厌了。”   千秋太清楚这些甜腻如糖浆的话语背后,通常都藏着足以致命的暗箭;即便如此,他还是很难控制自己拒绝,顺势就乘上了银雀的邀请。只是他不明白,银雀究竟是在专注地“讨好”他,还是在尽力自我欺骗。   他们之间到底有没有所谓的感情存在,谁也无法下定论。   他的吻银雀没有拒绝,他的手银雀也没有拒绝。男人剥下他的浴袍,如同剥下他的自尊;红钻的项圈微妙地保留下来,映衬他沐浴过后微微泛着粉色的皮肤,更加摄人心魂。   没有情热期的催使,这种行为便更趋近于爱……对于千秋而言,各种欲望在此刻都得到了满足。   他从来都知道自己是个“坏人”。   对弱者毫无怜悯,对背叛毫无歉疚,欺骗更是信手拈来,为了达到目的他从没有底线。   甚至在这之上的――银雀越是高傲,他越是喜欢看对方被硬生生抽掉自尊的模样。   银雀越是生性不服,他越是喜欢看对方低眉顺目。   只是在渐入佳境后,Alpha的本能促使千秋咬上银雀的脖颈时,得到的反馈依然是拒绝。   “这个不行,”银雀低喘着捂住腺体,指间的婚戒闪烁着微光,“别标记我,除了这个你做什么都可以……”   “为什么?”男人烦躁地问。   “……我怕。”银雀说,“我害怕。”   看,这就是成银雀,恰到好处的示弱,瞬间就能让男人想起之前的点点滴滴。   千秋知道他在怕什么,且在想起银雀曾说过的那些话时火气更甚。   “你没有选择权,你应该很清楚。”   “……”银雀声音细弱,仿佛随时会哭出来,“给我点时间接受……”   男人压下的本能,只能变成更凶猛的侵占。   ――   “你不是说你对男男女女没兴趣吗,我看你和你新婚妻子玩得很凶嘛。”丹龙笑嘻嘻地说着,转身又开始使唤,“那盆花摆角落里,别摆在桌上,土死了。”   千秋坐在他的真皮转椅上垂头在看手下人才交上来的原成家资产清点账目,沉沉道:“你什么时候搬到西院了吗。”   “嘿嘿,我听下人说的。”丹龙道,“说你抱着太太进房间,恩爱得很。”   “舌头这么长的下人,该送到你那里去。”   丹龙的诊疗所已经装修完毕,就剩下些收尾工作,现在正源源不断地有人搬装饰品、家具之类的东西进来。   “龙少爷,这是老爷让送过来的靠山石。”   “那就放办公桌后面吧,对,就二少爷身后,靠墙那张桌子。”丹龙指挥着,喘口气的功夫注意力又回到了千秋身上,“来找我什么事,别说是来看我装修好了没有。”   男人蓦地合上账目,道:“我打算去一趟帝国监狱。”   “去干嘛。”   “去找个人。”千秋道,“这几天你看着成银雀。”   “你不是都安排好人了吗,还需要我?”   “如果我说,成银雀可能想自杀,让你去救死扶伤,你去吗?”   丹龙愣了愣:“你爱上他了?”   “我不可能爱上他,你最清楚不过。”千秋皱着眉道。   确实,关于他的事情,没有人比丹龙更清楚了。   不止是因为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更因为丹龙是催眠师,副业还做心理理疗。他在这方面确实厉害,某种意义上而言,他能算是千秋最信任的人。   对方知晓他所有的秘密,并且在他变成一个冰冷的机器前拉回了他一把。   丹龙拢了拢耳边散下来的碎发:“千秋,这说不好的;你只是习惯了看待人和看待物体采用一样的视点,不代表你不会喜欢上一个人,更不代表你没有感情。”   “……”   “你这样的想法才最危险,太压抑情感容易疯掉的。”   “……我没有压抑。”千秋不悦道。   “我是认真在告诉你,也许爱上成银雀,对你而言并不是坏事。”   男人蓦地坐直了身体,朝他像招呼家犬一样地招了招手。丹龙歪着嘴角凑近:“嗯?”   “你能让成银雀忘记自己是成银雀吗?”   “!”丹龙惊得瞪圆了眼,“你疯了吗,你的计划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成家没人认识你;成银雀就算忘记了自己是谁,到处都会有人提醒他……他会被两种现实直接逼疯的。”   “我只是问问。”   “而且催眠的前提,是完全信任;你觉得他会信任你的义兄弟吗?”   “说了我只是问问。”男人烦躁地站起身往外走,“记得这两天帮我看着他,我尽快回来。” 第29章   清晨时分,又下了一场小雨。   湿润的空气带来些阴冷,男人掀开被褥的一角下床起身,拿过衬衣坐在床沿系着扣子。他稍稍侧过头,便能看见银雀熟睡的脸――对方就像真的接受了一切,对他再无抵触,无论是同桌用餐还是同床共枕都全盘接受。   若他们不是从最初就站在对立面,每天从噩梦中抽身时能第一时间看见银雀的脸,对千秋而言是种相当不错的体验。   男人系上扣子,忽然兴起地伸出手,落在对方额角。   银雀的头发又细又软,漆黑如墨。   他搅着一缕,看着它们从指间散开再滑落。   “……今天要出远门吗。”银雀并未睁眼,只声音沙哑地问道。   “嗯。”千秋说,“你怎么知道的。”   “感觉到的。”银雀拽了拽被褥,将半张脸藏匿其中,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一路顺风。”   闻言,男人蓦地抽离了手。   那双惺忪睡眼,和随意慵懒的话语摆在一起,给千秋一种他们只是寻常的伴侣的错觉。这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千秋起身开始着装,淡淡道:“想逃的话,现在可是好机会,我要出去两天。”   “不会逃的。”   男人语带戏谑:“谁知道呢,如果逃的话务必要找好地方藏身,免得再被我找到。”   银雀翻身趴在床上,又用手肘撑着稍稍抬起头来,不服输似的道:“啊,好的,我如果逃了一定不会让你找到。”   千秋正在穿衣镜前整理他的袖口,镜子里刚刚好能看到银雀的目光。   他眼波中有挑衅,有揶揄,还藏着钩子,能将人牢牢勾住。   男人离开后银雀本想再睡一阵――成家的覆灭所带来的唯一益处,大约就是他不必再早早起床地工作到深夜――可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将他的困意打散,银雀睁着眼注视窗外阴沉的天色良久,脑子里空空如也,逃避现状似的什么也不愿意思考。   “咚咚――”   敲门声把他唤回神,紧接着止玉的声音透过门进来:“太太。”   “……嗯?”   听见回应后,止玉推开门进来:“早餐已经备好了。二少爷吩咐,请您务必按时用餐。”   “知道了……”   下着雨,银雀也没心思冒雨出门闲逛,索性吃过早饭后便坐在院子里的雨棚下看书;看得困意上来,便就着雨声小憩。他实在无事可做,在选择与千秋讲和的瞬间起,银雀就如同向命运屈服,彻底变成了Alpha的附庸品。   许多Omega都是如此,在结婚之前尚有自我可言;在结婚之后,除了取悦他们的丈夫,就只剩下生育这一件事。   他暂时还没有怀孕的顾虑――他也好,千秋也好,双方都有所保留。   Omega身体的最深处,男人尚未闯进去过。   无论如何,银雀都不想被标记,更不想为这个狠狠背叛过他的男人生儿育女。   雨声停时,他倏地从浅眠中醒来,扭头看了看止玉。   女人就像没有感情的机器,毕恭毕敬地站在他左侧。银雀问:“千秋告诉过你吗,不要站在我右边。”   “是的太太。”   明明现在再拘泥于这些他的规矩,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   银雀伸了个懒腰,从躺椅上下来:“陪我转转吧,就在殷家的院子里转转。”   “太太想去哪里都可以,除了北院。”   “我知道,殷百晏住在北院。”   他对北院也没有什么好印象。过分阴森的装潢,还有砌在室内的诡异喷泉,被千秋带回来的第一天他便见识过了。那实在不像一个供自己住的场所,不难想象殷百晏的性格,大抵和他的父亲没什么两样,毫无人情味。   光是东南西院也足够银雀散步了,他走在石板铺设的路上,止玉便拿着雨伞跟在他身后。   “这院子里也不多种点花,太单调了。”银雀随意道。   “大少爷花粉过敏,所以才不种的。”   “你在殷家很久了吧。”   “我自幼就被老爷买下了。”   “你一直伺候千秋吗。”   “我是最近才被老爷指派过来伺候二少爷。”   一片沾着雨水银杏叶自他眼前落下,他顺手接下来,垂眼看了看:“但现在千秋又把你送给我了。……是送给我了吗,不过你好像更听他的。”   “我听二少爷的,也听太太的。”   “那如果我们的命令相悖呢。”   “我会优先二少爷的命令。”   银雀捏着银杏叶把玩,淡淡道:“我猜也是。你一定觉得我很不好伺候吧,从前成家的下人都怕我。”   “太太很好相处。”   “喔?是吗?”银雀忽地转过身,将手里的银杏叶递了过去,“你喜欢银杏吗。”   这话太出人意料,办事利落的止玉明显地怔住:“……喜欢。”   “那送给你了。”银雀勾着嘴角,“擦干净水,夹到你喜欢的书里。”   “……”止玉接了下来,犹豫着问,“可是太太怎么知道……”   “人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是藏不住的。”银雀已然转回头,继续漫步在这条道路上,“上次过来时我看你多看了几眼这些银杏树,所以猜你应该挺喜欢。”   “太太很厉害。”止玉说,“这些银杏是我和以前的管事一起种的。”   银雀并没回头:“难怪。以前的管事不在了吗?”   “不在了,他……三年前病逝了。”   闲话间银雀穿过了整条种满银杏的小径,出现在眼前的建筑物和西院的风格相差甚远,倒和殷百晏的住所有几分相似。   铁质的外墙,像操场似的空荡荡的庭院,两旁立着许多的假人,看起来像个靶场。   “这里可以进去吗。”银雀问道。   “全凭太太的意思。”   建筑物同样铁质的大门上挂着沉沉的锁链,在银雀示意以前,止玉率先上前将它摘了下来,替他推开了门。   里面的光景比外面看起来更}人。   地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仔细看的话还有些暗红的痕迹夹杂其中;约两层楼高的建筑物内并没有分层,四周围靠上的部分有排气窗,光从扇叶的缝隙里照进来,并不能起到什么照明的作用;大厅两旁设立着许多银雀没见过的东西,像是刑具,又像是进行某种训练时的辅助道具。   但最让人觉得不适的,四角里的狗笼。   那应该是狗笼,虽然尺寸比一般的狗笼大上两倍不止。   “这……”银雀皱着眉,下意识地想问止玉这里是做什么用的。   谁知他话尚未出口,身后冒出了另一个男人的声音:“这里是训练场哦,就是千秋他们小时候用的训练场。”   银雀蓦地转身,一个相当眼熟的男人站在门外。   他见过这个人,还不止一次。   “按年龄和关系来算,我可能还得叫你一声嫂子,不过我实在叫不来。”男人说,“叫你银雀可以吗……啊对,我叫丹龙,和千秋从小一起长大,算是他弟弟。”   又是个Alpha,从信息素就能分辨出来。   银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记得的,那晚来协助千秋把他抓回殷家的,就是眼前这个男人――打量了片刻才道:“怎么殷家只有Alpha吗。”   丹龙笑着弯起眼:“第一,我不是殷家的孩子,我只是个下人;第二,殷家当然有Beta、有Omega,只是他们都已经不在本家了而已。”   他自顾自地走进建筑物里,经过银雀身边,怀旧似的仰头看这里头晦暗的景致:“千秋出远门了,让我这几天照顾你一下……你看起来也不需要照顾嘛。”   “他费心了。”银雀说,“我确实不用照顾。”   “我还可以陪你去城里到处转转,进宫也可以,我和二皇子关系还挺不错的。”   “你刚才说,这是训练场,训练什么?”   丹龙说:“训练一切用得到的、用不到的,赢的人可以继续作本家的孩子,输的人要么当场死亡,要么被分送到其他地方去,从此和本家再没有关系。……不过云端的人跌落沼泽里会怎么样,你应该挺清楚的吧。”   “……”   “千秋可是好不容易活下来的,比起你这种金丝雀,殷家的孩子太惨了。”丹龙耸耸肩,“还好我不姓殷。”   “我不太明白。”   “老爷子是实力至上主义,所以千秋千岁他们从小就在训练场,学习格斗、枪术,而且是以命相搏。”   丹龙说得十分轻巧,可实际上见过那种惨状的人,心里很难不留存阴影――七八岁的孩子徒手搏击,打得满身是血,胜者能好好地坐在桌上吃一顿饭,而败者会被关在狗笼子里看着,没有食物没有水。   这是一种恶性循环,败者的伤势得不到救治,也不能补充体力,在下一次搏斗时自然占下风。   能在这种死局里反败为胜的人,才能得到老爷的“疼爱”。   “其实千秋也该被送到分家去的,只是他太会找机会了。”丹龙饶有兴趣地说起来,“这些千秋没和你说过吗,你看起来好像有点惊讶。”   “……没有。”   “千秋其实打不过殷千岁的,毕竟他们差了两岁。不过殷千岁这个人骨子里就很喜欢折磨人,有一次在千秋关禁闭受罚的时候,他给了千秋半块饼。条件是,让千秋跪着向他磕头,求他给那半块饼。”   “……”   “你猜千秋怎么做了?”   “……”   “他磕头了,求饶了,吃掉了那半块饼……然后在下一次搏击的时候,差点杀死殷千岁。”   “……”   “如果没有那半块饼,他肯定打不过的,前一次的伤没有好,还没有东西吃,再厉害的人也没辙。可偏偏殷千岁喜欢折磨人呢,这不就给他机会了吗。”丹龙说着,看向银雀露出微笑,“他其实对你很好了,如果你饿上三天,有人给你半块饼,你也会要的;他可以这么折磨你但他没有那么绝不是吗……人,想要活下去就是本能。”   银雀莞尔:“你错了,我不会求饶的。”   “这么自信?”   “我也不会差点。”   理解了银雀这话里阴狠的含义,丹龙调皮地挑了挑眉,又说:“这里没什么好玩的,不如我陪你去赌场啊娼馆玩玩?或者你想知道千秋小时候的糗事吗,我讲给你听啊。”   【作者有话说】:所以是千秋比较惨,还是银雀比较惨(x 第30章   “千、千秋……”   “救救我……救救姐姐……”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巨大的排风扇缓缓转动着,咯吱咯吱的噪音像在为什么在倒数,光随着扇叶的转动忽明忽暗。外创伤口因得不到救治而溃烂化脓,散发出腥臭,相比之下血腥味要好闻得多。而不远处,赢家们正慢条斯理地吃着精致的午餐,他蜷缩在狗笼的一角,近乎自虐地不断用手指摁压手臂上已经结痂的伤。   只要还能感觉到痛,就一定还活着。   很长一段时间这个想法宛如他的座右铭,每当他开始恐惧死亡时,就会用这个方法一再检验自己存活与否。   在他的囚笼对面,隔着根本不可能听清楚话语的距离,娇小纤弱的女人匍匐在笼子里,像只爬虫那样扭曲着身体。她一直朝他所在之处伸着手,凝着血痂的嘴唇不断翕合。   千秋能听到,或者说能感觉到她在说什么。   她在向千秋求救。   只是笼子里的人自身难保,更遑论拯救别人。   …………   他在车行颠簸中倏忽睁开眼,脑海里那些过去的画面迅速褪色消散,现实的景致重新填满视界。   男人沉沉地呼气,司机察觉到他苏醒,立刻道:“还有半小时左右。”   “嗯。”   千秋摇下车窗,外面凉飕飕的风吹进来,霎时间吹醒了他昏沉的脑子。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许多年,后来千秋也还遇见过更令人难以承受的场面,那一天却不知怎的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作为他噩梦的根源时时浮现。   那是千秋同父异母的姐姐,比千秋大三岁,才分化成Omega不久。   她最后并没死,老爷子在最后关头察觉到她还有更好的用途,便把满身是伤的她从训练场带走了。   作为殷家分家的女儿,她嫁去了北部,和千秋再没见过面。   ――弱者的下场就是被强者吞噬干净,骨头都不剩。   从王都到帝国监狱,车行几乎要花上整天,千秋早晨出发,到暮色沉沉时才抵达。他手头还有一大堆的生意等着去处理――不止是从成家收割来的那些,还有他耗费近一年时间潜伏在成银雀身边而落下的许多事。在这种时候选择出远门办私事,原本就带着很大的风险。   这对于利益至上的殷家而言,是极为愚蠢的做法。   可究竟是什么在驱使他非来帝国监狱一趟不可,千秋也难以定义。   他尽量低调地给狱卒塞了钱,甚至没自报姓名,一切都走正常程序地在会面室等着他要见的人被带出来。很快便有穿着囚服、带着手铐的男人被狱卒推进会客室里,在看见千秋时唯唯诺诺地点了点头:“你是……”   那是个相当普通的Alpha,身高约莫比银雀高不了多少,身形也瘦弱,目光躲闪,神态畏缩。   如果非要从第一印象中挑出什么优点,大约就只有他的脸生得还不错,是容易讨Omega们喜欢的类型。   “我是谁你不用管,只是来找你询问一些旧事。”千秋微微扬着下巴,睥睨着他,“坐。”   “你是不是……找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你叫卡曼,现在应该是……二十七岁,还有九年的刑期。”男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作为轮案的从犯,被判十五年……我说得没错吧?”   卡曼像抽搐似的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在他面前落座。   “我来找你,是想跟你做个交易。”男人接着道。   “什、什么交易……”   “你把当年的详情告诉我,我可以作为你的担保人,让你假释出狱。”   “真的吗!”卡曼的反应强烈,“我,我可以出去了?”   “前提是你如实回答。”   “我在审判庭上说得都是真的!”卡曼激动地扣着桌沿,带起手铐哐当作响,“那些人根本和我就不是一起的……”   “我不管你在审判庭上说了什么,现在,你把那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从你和成银雀是怎么遇到那些人开始。”男人的表情很怪,乍一眼看像在笑着,可仔细看的话又能察觉出他的嘴角分明向下瞥,“说清楚了,你今晚就能离开帝国监狱,我还会给你一笔钱,让你不至于出狱后无法生存。”   “你、你能保证吗……”   “我当然可以。”男人轻飘飘地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牛皮纸袋,“啪”地放在桌上。   它相当有分量,有成年男人两个指节的厚度;卡曼哆哆嗦嗦拿过它,将开口微微掀起后立刻松开了手。里面全是崭新的大额纸币,光是这些钱,就足够他回王都买一套够自己住的房子了。这世上只要足够有钱,就什么都能办到,卡曼深知这个道理。   “我和成少爷……原本是恋人,那天只是在散步,无意中到了山上偏僻的位置……”   对于卡曼而言,能和成家的少爷恋爱简直就像做梦,对方不仅漂亮得摄人心魂,还出手阔绰。   但最吸引卡曼的不在这里,而是和银雀结婚背后的含义――他将入赘成家,改姓成,不远的将来就会成为成家的新一任的主人。   他自认对银雀很好,百依百顺,从不忤逆,好到他自己都有种深爱着银雀的错觉。   ――要是没有那天的意外。   据那伙人的交代,他们早就盯上银雀了,只不过压根不知道银雀的背后是殷家,还以为只是个漂亮又无防备的Omega。   “……我是真的想让成少爷躲在那里,然后我,我先跑……”卡曼有些语无伦次,“我先跑到有人的地方,让人去成家通风报信,派人来救他,我是这么想的;我真的没有想丢下他。但我运气太差了,我还没跑下山,就跟那伙人撞上了。”   “然后呢。”男人面无表情,对他的话没有任何动容。   “……他们威胁我,拿枪威胁我,说要是不把成少爷交出来,就杀了我……”   “然后呢。”   “我只能带他们去成少爷藏身的地方找……”卡曼垂着头,双手在桌面上交叠着,来回搓弄自己的拇指,“我也是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我不想死……你可以理解的对吧先生,换成谁谁都会怕的……”   事情远远比千秋知道的更黑暗。   在这之前,他只能从银雀的只言片语中暗自猜测事情的详情――他以为充其量是场意外,银雀太不幸运,才会遭遇这场劫难。   任谁也想象不到,银雀口中背叛他的人,不止是丢下他独自逃脱,更是带着那伙该死的人找到了银雀的所在之处。   将这一切责任归咎在卡曼身上,都不算冤枉了他。   千秋沉沉道:“所以你带人过去了,然后离开了吗?”   “……”卡曼沉默了片刻,声音越发细弱,“……他们让我在旁边看着,我被绑起来了……”   “看着?”   “……我也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   “继续说。”   “……他们当中有两个Alpha……其实到中途开始,成少爷就被强行带进了情热期,别说反抗了……他自己也神志不清了……”卡曼的脑袋已经埋到了胸口,仿佛正在回忆当时的画面,“那两个Alpha把他标记了……他……”“可以了。”男人突然道,“我没有听艳闻的兴趣;那么最后一件事。”   “什、什么……”   “成家为什么放过了你?”   “我也,不、不知道……”卡曼说,“我求他放过我,他也没说同意还是不同意……没过多久我就被抓了。”   “你知道另外那几个人怎么样了吗?”   “不知道……”   “都死了。”千秋终于有了动作,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襟道,“这些钱是报酬,你收好。今晚会有人接你出去的。”   卡曼看看钱,又看看他,不知所措地坐在那里。   男人什么都没再多说,径直离开了会面室。有种强烈的冲动在身体里叫嚣,如果他再不离开、再在那个逼仄阴暗的房间里多待一分钟……他一定会控制不住地杀了卡曼。   在帝国监狱里杀人,显然不是聪明人的作为。   他正处在失控前夕,一想到他会失控,他便变得更加焦躁难受。   对方讲故事的手法可谓拙劣,但他仍然能想象到当时的场面。处在情热期、被本能完全支配的Omega,也许还流着泪地接受陌生人粗暴的标记,在他后颈上留下丑陋不堪的疤痕。   “我从不怪罪任何人。”   走出帝国监狱时,千秋耳边忽然响起这句话来。   被喜欢的人背叛的瞬间,银雀会在想什么呢。即便是那个将他置于险境、背叛了他的卡曼,他也依然不怪罪么。   显然问题的答案只有银雀自己知晓。   “二少爷……”   “找人今晚上等着他出来。”千秋揉了揉太阳穴,“杀了他。”   “好的,我这就去安排。”   他是殷千秋。   他无法对任何人抱有感情。   可他究竟是为什么想知道这一切,又究竟是为什么在听到那人的叙述时愤怒到了极点呢。恍惚间他觉得银雀就走在他身前,可真当他想去看的时候,却只能看到灰黑的夜空。   有相当短暂的时间里,他仿佛仍是那个木讷的随从,在听见那些叙述时突兀地冒出流泪的冲动。   当他回归自我时,心脏的鼓动都变得沉重不已。   在返程的车上千秋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只能倚着车窗像过去银雀习惯的那样,在飞驰而过的街景里焦躁又迷茫。   【作者有话说】:呀,我们千秋其实很好的,是爱着少爷的好男人qwq 第31章   丹龙的诊疗所原定在第二天开张,千秋忽然出远门,将他的计划完全打乱。   大早上送来的鲜花还娇艳欲滴,办公室里的绿植散发着植物独有的清新味道,柔和的夜灯笼罩着银雀,就站在角落里的书架前,目光一本本扫过书脊。虽然说着不需要人照顾,可丹龙的邀请他并没有拒绝。   理由很容易就能推测出来――殷家太闷了。   哪怕是在殷家生活了很多年的丹龙,也觉得待在宅邸里无聊得紧。   “感兴趣的话你都可以拿回去看,就是得还给我。”丹龙端着热茶,侧身倚着旁边的小桌,“都是我的珍藏,有些是绝版的。”   “我没什么兴趣。”银雀道,“只是看看。”   “那你总有爱好吧,千秋也不一定今天回来,你想做什么你可以跟我说啊,除了那方面,我都可以陪你去玩玩。”   银雀抬手从书架高层抽出来一本:“我倒想问问,他平时喜欢做些什么。”   “他?啊,你说千秋。”丹龙思忖片刻道,“他也没什么喜欢做的,以前没事的时候会去竞技场赌钱。”   “弗德的竞技场?”   “嗯,就是那个奴隶主带奴隶去过赢钱的竞技场。”   银雀知道那个,或者说王都这些有钱有势的公子哥都知道。奴隶主们会把自家养的奴隶送过去参赛,奴隶和奴隶之间以命相搏;观众们有的是单纯喜欢看血腥刺激的场面,有的会参与竞技场的公开盘,各自下注赌胜负。   银雀一次都没去看过。   与其说他对这些不感兴趣,倒不如说他太忙,忙得每次去红叶馆都是应酬,没时间专注于消遣。   “千秋他对其他的赌局不怎么感兴趣,唯独竞技场,他挺喜欢下注的。”丹龙喝着茶,像是在和银雀说,又像是单纯的话多,“其实你应该比我清楚,千秋很能忍,各方各面都很能忍,他的自制力好得可怕,任何他做下的事情,一定是他深思熟虑过的;也包括潜伏在你身边的事,在那之前,他可是做了很多关于你的调查。”   深思熟虑……吗?   在他的面前信誓旦旦地保证忠诚也是他的深思熟虑吗?   在镜子前肆意侮辱侵占他的身体也是他的深思熟虑吗?   银雀甚至快被这话逗笑:“是吗,我不清楚。”   “唯独去竞技场看演出这件事,算是他的爱好,你猜是为什么?”   “我不感兴趣。”   “你不用对我防备心这么重,我虽然是Alpha,但我从小就不学无术,武力上大概还不如你……”即便银雀这么说,丹龙依然能自顾自地说下去:“他喜欢用那些死掉的奴隶来警告自己,绝对不能失误。”   Omega垂着头翻开书页,在暖黄的灯光下一行行阅读:“他有必要这样吗,到底是殷家的少爷,和奴隶怎么能相提并论。”   “其实是差不多的,下场都是死嘛。”丹龙瞥了眼书架上空出来的位置,“啊你拿的那本,是千秋喜欢的书。”   “……”   “他在你身边那段时间,我见过你们几次……怎么说呢,千秋那样子还怪可爱的。”丹龙笑嘻嘻道,“说不定那才是他的本性。”   “装出来的本性?”   “他是这么跟你说的吗?”   “不然呢。”   “作为他的‘医生’,我可以告诉你,那也是他。人很复杂的,你看到的部分只是冰山一角,而你看不见的部分,才是构成人格的主要部分……与其说他是你看见的那样,倒不如说那只是他想让你看见的。”丹龙说,“那个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是殷千秋哦。”   银雀蓦地合上书,不解地看向他。   他的眼睛异常漂亮,无论在做什么那双眼睛都显得淡漠,好像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所关联。丹龙自问对银雀毫无兴趣,可对方那双眼陡然看向自己时,他都有些心口发紧。   人总是对美丽的事物毫无抵抗力。   “你太漂亮了,别这么看着我……”丹龙讪笑两声,“他没有告诉过你么,那时候他……”   “为什么这么晚了还让我太太在你这里。”男人的声音突兀地闯入,打断了丹龙的话,“多少该避避嫌,好歹你也是Alpha。”   丹龙看向门口,惊讶道:“就回来了?去帝国监狱来回就得一天半的功夫,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银雀不紧不慢地将手里的书放回书架中,眉头微蹙着和男人对上视线:“你去帝国监狱了?”   男人看起来像是刚回来,神情疲倦不说,身上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有些起皱了。   “我是去帝国监狱了,不过不是看望你父亲。”千秋说,“跟我回去了。”   丹龙看看他,再看看银雀,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走,最后露出意味深长地笑:“这两天我可是帮你照顾好人了,记得你欠我一个人情。”   ――看样子,成银雀还完全不知道他的父亲已经遇害。   至于千秋是在刻意隐瞒,还是单纯觉得没必要提及,丹龙无从得知。   “要我记得的话,你就得管好你那张嘴。”   丹龙挑眉:“我觉得我管得挺好的呀……”   银雀并未对二人的话有何反应,他十分顺从地朝千秋走去,跟在对方身侧就如同侍从。车就停在诊疗所的正门口,司机正在驾驶座上打着呵欠,一见千秋和银雀过来,立刻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他也好,千秋也好,这两天几乎没怎么休整,从王都去帝国监狱,再从帝国地狱回来,中途只休息过两个小时。他们先回了殷家,在千秋问过银雀在哪儿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这儿。   “这两天丹龙把你照顾得怎么样。”男人懒懒地倚着靠背,“他是不是带你去娼馆了。”   “没有,”银雀垂着眼帘,面无表情,“只是在城里转了转。”   他的话音未落,肩上忽地多了些重量――男人疲累地靠在他身上,眼也半阖着。   银雀愣了愣,下意识地想避让开。   即便他们已经将亲密的事情都做完了,他依然无法适应千秋的突然接近。男人的信息素如同无形之中的一只手,将他包裹其中;然而这带给他的感觉并不能称作“安稳”,反倒会让他无端地开始慌乱。   千秋的手穿过他腰后,蓦地箍住他腰间的软肉,将人禁锢:“别动。”   “很快就会到,你先别睡。”银雀说。   “没睡,只是累了。”男人低沉道,“我来之前,丹龙和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银雀如实道,“昨天介绍了一下殷家培养下一代的手段。”   “哦?有意思吗?”   “没什么意思。”   男人嗅着他的甘草味,嘴角微微上翘:“那什么你觉得比较有意思?譬如报复我之类的?”   “是啊,那确实很有意思。”   千秋约莫是真的累了,当晚没再和他多说什么,早早地洗过澡后搂着他睡过去。   夜半时银雀毫无理由的惊醒,腰间男人的手仍然搂着他,像是怕他趁睡梦中逃离。耳边均匀的呼吸声正说明男人还睡得很沉,银雀缓缓转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依稀能看清楚男人的轮廓。   即便是在睡梦中,千秋的神情依然很紧绷。   印象中在成家的时候,千秋几乎不怎么睡觉。   原因自是在他,他身边的随从最基本上都要遵从他的意愿,哪怕是睡觉。如果他没有让千秋去休息,千秋无论如何也会在他的房门外守着,非常的听话,非常的……忠诚。   想到这里,银雀突然觉得异常反胃。   明明已经知道所有让他觉得舒心的相处,都是源自演技,他却仍旧对那时的感觉恋恋不忘。   Omega轻轻抬起腰间的手,小心翼翼地将它挪开,免得吵醒男人。   他想去抽根烟,或者一个人在窗边站一会儿都可以。   谁知他才开始动作,男人便蓦地出声:“你要去哪里。”   “……”   “门外守着人,楼下也有人看着。”千秋闭着眼,沙哑道,“你能去哪里?”   “我……”银雀没来得及回答,刚才为止还在睡梦中的男人忽地爆发,准确无误地抓住他两只手,扯过他的头顶,摁在枕头上。   男人看着他,表情里有隐隐怒气。   他的质问并没有下文,只是保持着控制住他的姿势,呼吸沉重。   月色柔和地勾勒出银雀漂亮的轮廓,义眼在光亮中毫无神采,反而衬得他此时此刻无比的无辜。   他们对视良久,银雀才说:“我只是睡不着,想去拿烟。”   “成银雀,你骗不了我。”千秋道,“我知道你另有目的,你不可能真心顺服我;这两天是你最好的机会,你敢说你没有想过逃走吗?”   他的话里藏着焦躁。   Omega沉默了片刻,在回答之前先扬起了下巴,亲吻上男人的嘴角。   这个吻一沾即走,银雀说:“除了你这里,我还能去哪儿呢。”   千秋明显地错愕了一瞬,接着亲吻如同呼啸的海浪袭向银雀。   然而这个亲吻对于银雀来说,还有更深的含义。它既可以是情热的浪潮,也可以时鱼儿咬钩时在水面泛起的涟漪。   那么现在,鱼咬钩了。 第32章   “太太除了在中庭里看书,就只去过两次龙少爷的诊疗所。”千秋埋头在处理他根本处理不完的工作,止玉在他身边替他换上一杯热茶,“再有就是西海港,太太常去西海港,一呆便是两个小时。”   “没接触过其他人?”   “没有。”   “嗯,”千秋头也不抬的端起茶水,眼睛一刻都没从文件上挪开,“你可以去休息了。”   “是,二少爷也请早点休息。”   止玉微微颔首施礼,随后便退了出去。   夜半时分,他的书房里静谧如墓地,只有时不时翻动书页的声响。千秋没太多时间看着银雀,他只能把事情都交给止玉;不过银雀暂时没有任何要逃走的苗头。   他太安分了。   安分于被止玉贴身监视,安分于无所事事的生活,更安分于在他的床榻上扮演好一个服从命运的Omega。   这反倒让千秋惴惴不安――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成银雀的本性。   他批完手里的那批文件,转手又拿起旁边需要他过目的内容。   人员的调任,来往船只的调配……即便许多事并不需要他做决定,但他和殷千岁却不得不时时刻刻掌握这些数据资料。老爷子几乎完全放权,偌大的殷家被拆分成两份,在他和殷千岁的手下运转。   在这些堆积着的琐事把他的精力完全耗尽后,千秋蓦地放下手里的资料,转而看向外面。   近来这段时间,月色总很好。   好像成不韪被抓走的那天夜里,月色也是这么好。   银雀蜷着腿在落地窗旁的躺椅上抽烟,半张脸被月色照亮。   男人回过神,忽地拉开手边的抽屉,翻开上面繁杂的文件,露出下面牛皮纸信封的颜色。他缓缓抽出来,小心谨慎地揭开,将里面的转让合同打开。   成家的家业里,独独这一份,是银雀送给千秋的。   是那个他曾经待过数日的马场。男人想起凉师傅曾和他说过,以前银雀偶尔会去马场骑马散心,后来随着年龄渐长,事情越来越多,也不再去了。   千秋审视良久,才把转让书重新顺着折痕叠回原状,放回信封中。   ――   车里,银雀缩在座椅上,支着下巴看外面的平民熙来攘往。   止玉坐在副驾驶,时时刻刻观察着银雀的脸色,试图从中揣摩出银雀的意图。   可她什么也看不出来――银雀多数时候都显得懒散,不太说话,也没过多的表情。他的情绪仿佛和世间一切喜怒哀乐都不相通,比起有血有肉的人,他更像是个壳子。   一个漂亮却毫无生气的壳子。   “……那边,”车在开过转角时,银雀倏忽开口,“那是花市吗。”   “是的太太。”   “我可以去逛么。”   “当然可以。”止玉点头说着,用眼神示意司机掉转回头。   花市在开一条狭长的道路上,车在附近停下后,银雀便自顾自地拉开车门。他的脚刚踩上石板铺的路,止玉便匆忙地替他披上披风,一边系上绳结一边道:“今天风大,太太请穿上。”   “我看起来有那么孱弱吗。”银雀嗤笑了声,“算了,你觉得要穿就穿吧。”   “照顾好太太是我的责任。”   “司机就在这儿等着吧,我们俩去逛逛。”   两旁经营的花店大都开着门,绿植和当季的花精神奕奕地绽放着。道路上的泥水沾上银雀的长靴,但他不怎么在意,只悠闲地欣赏着那些花,同样悠闲地开口:“殷千岁花粉过敏,要是我买些花回去,会不会很麻烦。”   止玉想了想:“……如果只是在西院的话,应该不会有影响。”   “你知道千秋喜欢什么花吗。”   “据我所知,二少爷对花不感兴趣。”   “也是,他看起来也不像懂得欣赏的人。”银雀说着,忽地在一丛金盏花旁边停下,俯身嗅了嗅花香,“挺好闻的。”   “如果太太喜欢,可以买些回去。”   “还好。”他说着,伸手捏住花茎,稍稍用力便摘下一朵刚开的金盏花,在手里把玩,“我更喜欢山茶,尤其是红白的。”   “这位客人,小店……”店主见状,急急忙忙走出来,本想制止他摘花的行径,却在看清楚他装束的瞬间改口,“您喜欢什么花,大部分的品种我这里都有。”   银雀置若罔闻,侧过头看了看止玉,突然地朝她伸出手。   “太太……”止玉控制着没有躲闪――不管主人要对她做什么,哪怕是杀了她,她也必须接受,这是她在殷家多年所受到的训练。然而银雀并没打算伤害她,反而拢着她的脸颊,牵引着要她再靠近一些。   那双手皮肤细嫩白皙,触感微微泛凉。   银雀将那朵小巧的金盏花,别进了她脑后侧盘的发髻里:“……我不喜欢下人穿太素,你也可以打扮打扮;很适合你。”   止玉下意识抬手往后,立刻触碰到柔软的花瓣。   “别摘哦,这可是我送的。”银雀说,“从没人敢退回我送出去的礼物。”   “谢谢太太……”   “替我包一束吧。”银雀扬声冲店主道,接着又转身往花市更深处走。   止玉一边付钱,一边注意着他的动向。   银雀的背影和这样嘈杂喧闹的街市格格不入。他天生就应该走在高洁的大理石上,走在万人之上的云端,而不是这种地方。止玉也不知为何会突兀地冒出这种想法,只是她作为知道所有事的人,第一次觉得被困在囚牢中的雀鸟太值得怜悯。   止玉捧着花跟上,银雀听见她靠近,又说:“送给你的,回去找个花瓶插上吧。”   “这不合规矩,太太。”   “可你不听我的话,不也不合规矩吗。”   银雀喜欢的红白山茶花市倒是有得卖,最后他要了一大束,还要些了种在土盆里的苗,一并放进了车后备箱里。   车载着他又开始漫无目的地在都内闲逛,在他的授意下逛到了西海港。   他平常喜欢待的那处附近坐了个穿着粗麻布大褂的乞丐,头发脏乱地遮住了大半张脸。   “太太稍等,我先让乞丐……”“不用了。”银雀随意道,“我也只是吹吹风。……我倒是有点口渴了。”   银雀下了车,张望四周:“附近有卖冰茶的吗。”   “……有。”   “我想要杯冰茶。”银雀说,“你去吧,有司机看着我;我不会跑的,只是想一个人待会儿。”   往常其实也相差无几,虽然说是“贴身”,但他在西海港独自看海时,止玉总会自觉地远离。   理论上她不能让银雀离开她的视线范围,可没有谁能拒绝他的请求。   止玉犹豫片刻,还是点点头:“那请太太稍等片刻。”   …………   海港风很大,吹得披风胡乱翻飞,银雀裹紧了衣襟走到乞丐身旁,和往常一样伫立着眺望远海暗涌的波浪。   一旦专注于西海港远眺的风景,听觉便很难再去注意附近装卸货的苦力;海浪声就像裹挟着某种微妙的魔力,总会让银雀无端地放空,既忘记自己当下的处境,也不会开始回忆那些残忍的过去。   对于银雀而言,能让脑子一片空白,是件幸福且不易的事。   忽地,耳旁传来一声沉沉的“少爷”,将银雀从放空中拽回了现实。他下意识地要往声源处看,在他有所动作前,第二句话已经传来:“是我,成奂……”   是他身旁不修边幅的乞丐。   银雀随意搭在石柱上的手顿时收紧:“……你怎么会……”   “老爷早有预感,暗中安排我离开。”成奂的声音丝毫没有了从前的干练感,仿佛在成家覆灭后的这两个月里苍老了十岁。   “……那你怎么还不离开。”   成奂说:“我放心不下少爷。”   他们谁也没朝对方看,若是不是站在近处,根本无法发现这个衣着华贵的Omega正在和路边的乞丐交谈。   银雀自嘲地笑了笑:“显然你过得更糟糕,如果需要钱的话,你为成家劳心劳力这么多年,我会替你想办法安排……”   “我知道少爷嫁到了殷家,”对方咬紧了后槽牙,话语变得含糊不清,“是我的失误,才让殷家有机可乘。”   “……不是你的错。”   “我会想办法救出少爷……”   “不,不。”银雀匆忙说着,目光飘向止玉离开的方向。   果不其然,远远的能看见止玉端着冰茶正快步朝他走来的身影。   要说银雀从没想过逃离千秋身边,那必定是假的。他不仅想过逃走,更想过卷土重来后折磨报复千秋的上千种方式。只是他的计划缺乏一个突破口――他孤身一人,还处在监视下。   凌乱的想法在这刻整理出了模糊的轮廓,银雀低声快速道:“去西部,找一个人,告诉他是我让你去找他。……明天这个时间我还会来这里,给你地址。”   他说完,突兀地往侧面挪了一步,坚硬的鞋底踩上成奂的手指:“……滚!”   成奂蓦地抽气,哑着嗓子惨叫出声,反应剧烈地从他脚下抽走了可怜的手。   这一声呵斥来得十足突然,止玉连忙加快了脚步:“太太……”   她才走到银雀身边,乞丐已经踉跄着离开。   “太太您没事吧,我去……”   “没事,”银雀接过她手里的冰茶,淡淡道,“就是被人碰了下靴子,算了吧。”   【作者有话说】:少爷就是可以无差别攻略所有人:3 第33章   千秋刚回西院,便嗅到了一股淡淡的山茶花香味。   早在十几年前,他的院子里曾种过鸢尾花――是他那位Omega姐姐种下的。在殷千岁彻底被老爷子当成继承人培养后,那些精心呵护的鸢尾便被下人们连根拔起,堆在殷家后门的垃圾房里腐烂消弭。   从那以后,男人便再没在殷家见过任何花的存在。   他才走进西院的正厅,摆在展柜上的红白色山茶花顿时映入眼帘。它们被人精心修剪过,搭配着不知名的小花,插在透明玻璃的花瓶中。   男人顿时想起郊外卡尔洛的别墅,那里有大片大片姹紫嫣红的山茶。   也是在那里,他和银雀回归于对立。   “这些是……?”   “是太太带回来的。”   “没人告诉太太家里不能养花吗?”千秋沉声道,“太太呢?”   “太太现在在中庭。”   男人脱下外套,顺手丢给了应声的下人,一边松着领带,一边往中庭走。他原是很匆忙,可在即将踏上中庭的泥土时,脚步忽地停住――银雀确实在中庭,就在离他不远处。   两排山茶花的幼苗植进了花圃里,银雀挽着袖子手持洒水壶,垂头注视那些幼苗,略显小心地浇水。   止玉跟在他身边,小声提醒道:“太太,多一点少一点影响不大的。”   “是吗,我也没种过花,以前都是下人打理的。”   “或者太太我来帮您……”   “不用,”银雀说,“就是无事可做,才想替它们浇水而已。”   银雀衣衫的边角蹭上了些脏,长靴边沿更是沾了一圈泥;大概这些花苗,也是他亲手一株株植进土里的。   “殷千岁花粉过敏,止玉你没有告诉太太吗。”男人蓦地出声道。   闻声,银雀的视线投向他。在短短一瞬的淡漠神情后,Omega勾起嘴角:“她说过,但我想这么做。”   千秋走向他,止玉自觉让出位置。   “和殷千岁对着干没什么好处,”千秋说,“不过你想种就种吧,都是小事。”   也不知是谁领着谁,甚至分辨不出是谁的脚步先迈出去,他们俩肩并着肩往院子里的银杏树走去。正是黄昏时分,天边殷红的晚霞像随意铺开的薄纱;银雀将洒水壶递给了止玉,轻声说:“你最近好像很忙,没怎么见到你。”   “想我了?”   “怎么会。”他说,“最好不见面,我求之不得。”   “那就让你失望了。”男人轻蔑地看他,“我每晚都会睡在你身边。……山茶花的味道,不如甘草味好闻。”   从银雀妥协投向那刻开始,他们总以亲昵的态度在每句话语间互不相让,这几乎成了他们的相处方式。银雀不可能像那些谄媚的娼妇,朝他疯狂示好;或者说,如果银雀那样做了,他反而能肯定对方的笑容背后潜藏着的巨大阴谋。   但如今这样的相处,他什么蛛丝马迹都抓不住。   “是么。”银雀自然而然地抬手抚上自己的腺体处,“我习惯了,已经不觉得有什么特殊气味了。”   “在殷家待得太无聊?”   “你觉得殷家不无聊么。”   “我可以给你找点事做,”男人淡淡道,“为我生个孩子,这样你就有事可做了。”   “我肯定会在他出生之前杀了他。”银雀回以浅浅的笑容,“能像现在这样,而不是关在帝国监狱里,我知足了。”   即便在说着可怕的话,他的笑还是那么干净美好。   以前千秋就这么觉得了――少爷笑起来,漂亮得让人甘愿跪下。   这样的念头每次出现,千秋就会开始烦躁不已。他深深呼吸,试图将内心的想法全数压下;可银雀就像知道他此时此刻在想什么一般,又说:“你喜欢什么花,我明天再去花市买一点。”   他压根就不喜欢花。   那种一场暴雨就能摧毁的柔弱事物,没有任何要素值得他喜欢。   可他也不讨厌花,没人会讨厌赏心悦目的东西。   “……鸢尾吧,想种的话种点鸢尾,让下人帮你种。”千秋说,“种满整个西院都可以,反正殷千岁也不会来我这里自找没趣,他正忙着讨好四公主。”   “我记住了。”   “不过明天没有时间,”千秋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银雀脚步微微一顿,什么也没多说。   ――他说明天会去西海港告知成奂地址的。   他只能暗暗期望成奂还是以前那个成奂,即便明天等不到他,后天,再后一天,依然会在西海港等候他的差遣。   ――   他是成银雀。   他是成家唯一的继承人。   他会坐拥数不尽的财富,站在帝国金字塔的最高层,过着平民无法企及的生活。   可他想要的,并不是这些。   ――   翌日。   他睁开眼时,未做完的梦顿时只剩下依稀几个零散的画面。银雀恍惚间记起他每日例行的晨会,撑着床榻缓缓坐起身,在朦胧视线彻底清明前,话语已经从喉咙里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千秋,几点了……替我换衣服……”   “呵。”   耳边一声笑,把银雀彻底从困倦中震醒。   他蓦地看向旁边,平常早早出门的男人如今还在床上,支着脑袋看着他,狭长的眼睛里满是揶揄。   “……”银雀揉着鼻根,又蓦地倒回床上,缩进被褥里,“你怎么没去忙。”   “等着替你换衣服。”   银雀背对着他,眉头深深皱着,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他失态了。   不管在醒来之前他做着什么样的梦,这话都说明他仍惦记着过去,自己是主而千秋是仆的时候。   仿佛活在梦里的可怜虫,立场互换他只会比千秋笑得更放肆。   就在这时,男人忽然靠紧了他,强硬地伸手将他圈进怀里。Alpha的信息素肆无忌惮地向他袭来,男人微凉的嘴唇贴在他耳际,哑声道:“……帮你换衣服也没什么,可以接受。”   “……”   “银雀,你有没有想过,”男人说,“即便不是我,也会有人想尽办法把成家拉下来,树大招风的道理你不是不懂。”   “什么……意思。”   “你可以不用那么恨我。”   银雀在心底冷笑――事情原本就无关乎于成家输给了谁,而是成家以何种方式输,还输得这般惨烈。   而剖开事情的表象,真正询问他内心究竟因何而怨憎。   只是因为他又一次被自己信任的人背叛了而已。这种背叛宛若撕开银雀伤疤,罪魁祸首正用沾满他淋漓鲜血的手搂着他。他想,男人大概永远不会理解这种痛楚。   世上没人能理解那晚的成银雀,究竟多么痛。   银雀说不出话来,只任由男人抱着他,亲吻他的耳垂。   “既然醒了,那就收拾收拾跟我出去一趟。”千秋说,“或者你想先和我做点夫妻间该做的事。”   “……已经够了吧。”银雀低声道。   “什么?”   “别再拿那些话来刺痛我了。”他说,“别再提成家了,也别再提以前……我很难受。”   男人在他身后怔了怔:“我没有这个打算。”   “以前的事,我无法跟你说抱歉。”银雀继续道,“成银雀就是那样的人,喜欢折磨下人,阴晴不定,性格乖戾……所有人都知道。”   “……”   “落到谁手里我大概下场都很凄惨,可偏偏是你……我最不想让你看到那副丧家之犬的样子。”   这话里到底有几分是真情实感,男人读不出来。   只是在银雀近乎呜咽的话语里,他心脏发紧;像是被这话扼住了喉咙,千秋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扳过他的脸,有些凶恶地吻上他的嘴。银雀并不反抗,也不回应,放弃挣扎似的随他吻过瘾。   这个吻持续得并不久,男人松开他的嘴后,意味不明地在他额间落下一吻,终于放开他起身下床。   “我先下去了,你准备好了就下来。”男人说,“要出门,别磨蹭。”   千秋离开卧室里后,银雀呆望天花板良久。   回过神来时,他不知何时开始流泪,沾湿了鬓角的发丝。   他本以为他能若无其事的在男人身边待很久,可刚才醒来时以为自己还在成家的错觉,仿佛将他剥光了置于众目睽睽下。没有比这更屈辱的事。   银雀抬起手,狠狠地擦过额边泪痕,再擦掉唇上残留的湿润。   待银雀穿戴整齐下楼,车已经停在了西院的正门口。男人坐在车里垂头看着什么纸质文件,止玉替他拉开车门,并且跟着上了副驾驶。自始至终千秋都没提及今天要带他去哪里,银雀也没有过问――去哪里都好,只要和千秋待在同一个空间内,去哪里都是一样的。   他仍是被圈禁着的。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银雀盯着街景发呆,千秋专心致志看他的文件。车一路从殷家出去,驶过王都中心热闹的广场,再踏入无人的远郊。郁郁葱葱的树木取代了街灯与行人,银雀莫名觉得有些眼熟,可一时间就又想不起他何时曾来过。   直到一个多小时后,成家的马场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这里仿佛没有被成家的事情波及,仍挂着“成氏”的招牌。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银雀问道,“你一定要激怒我吗?”   男人示意司机将车停在离马场还有些距离的密林中,说:“你一定会被激怒吗。”   “我会。”   “因为曾经,把我下放到马场养马的事?银雀,大可不必想这么多。”千秋打开车门,“你们俩在这里候着就行。”   “是。”   他绕过车,像过去那样替银雀打开门:“下来吧,只是带你来散散心。”   银雀抬眼看着高高在上的男人,咬着嘴角,最终还是顺服地迈出了腿。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是糖!! 第34章   马场早早就被银雀归到了千秋名下,反而在成家遭难时逃过了一劫,没有被护卫军贴上封条归于皇家。   即便成家出事以前,这里也因为偏远薄利,几乎无人问津。买马的人少,成家压根不指望马场能够盈利――它存在的很大原因,是为了取悦银雀。   他们下车的地点尚且和马场隔着一段不近的距离,却仍能望见松散篱笆后的绿地。有人正牵着马往后面的山上走,大约也要去遛马;也有人在马棚旁坐着抽烟管,看起来十足惬意。   现如今,在银雀看来,即便是马场里这些常年无人问津的人,都过得比他好多了。   男人有意无意地放慢了脚步,像是在等着银雀走到他身边。   “为什么要带来我来马场……”银雀低声问道。   “殷家不是无聊么,带你来转换心情。”男人忽地将头发抓乱,由着额前的碎发挡住眉眼,“成家出事以后,马场的工钱我都按时派人来结了,这里还和以前一样,你喜欢的马也有人好好照顾。”   “我不知道你怎么做的意义是什么。”   “这里已经是我的产业了,我想怎么做都是我的自由。”   言谈间两个人并肩前行,约莫是因晨间的梦,银雀眉宇间带着愠色,不如平时那么放松。他们还没踏进马场的门,便已经有在里面工作的青年察觉到他们的到来,慌慌张张地跑去马棚后面,不知要跟谁汇报。结果很快就揭晓,凉师傅穿着一身粗麻的褂子走了出来,看见银雀的瞬间还愣了愣神:“少、少爷……?!”   这两个字从千秋嘴里吐露便是嘲弄,从不知情的人嘴里出来就只剩下让银雀心头钝痛的悲哀。   银雀别开目光:“我已经……”“少爷说想来骑马散散心,”男人抢过他的话,“凉师傅,好久不见了。”   “是千秋啊,”凉师傅笑起来,转瞬又怕在银雀面前失了礼,收敛笑意后微微弓着腰,“少爷这边请――”   凉师傅也好,其他靠着养马维生的青年也好,他们很少离开马场,看起来压根就没人知道成家已是过去式,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帝国第一家殷家的二少爷与他的太太。   银雀没有挪步,千秋也没有。   男人仿佛在等着他先走,银雀斜眼看向他,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对方的意图。可千秋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好像回到了刚来他身边的时候,克制、漠然,谨守着下人的规矩。   “你到底想做什么……”银雀低声道。   “你只管做你想做的。”男人展露出他许久不见的假笑,“无论少爷想做什么,我都会陪着少爷。”   “……”银雀收回了目光,喃喃自语道,“我已经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了。……我也累了。”   见他们没有跟上来,凉师傅站在转角处一直等着,并不敢催促。   直到银雀走出去几步,男人才终于跟在他左后方,与他保持着同样的步调前行。   恍惚间像又回到了半年前。   银雀的马额间有白色的柳叶纹样,据千秋从凉师傅那里了解到的,这匹马还未彻底长成时,就已经是少年银雀的爱马了,现在也不过十岁的年纪。   银雀在他偶尔小住的房间里换上红白的骑装,男人尽职尽责地替他牵着缰绳,等着他翻上马背。   红色的披风,棕黑的雄马,替他的美丽又添上几笔英姿飒爽。   他在马上睥睨着身边的男人,从对方手里接过缰绳,熟练地一甩:“驾!”   马应声而动,朝着后山的宽广天地奔跑。   凉师傅见状,立刻要骑上马背;谁知道千秋伸手拦住了他,反倒是自己飞身上了马:“我去陪着少爷就好,凉师傅不必跟着。”   “这……”   “放心吧。”   男人说完这句便驭马追上,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视野中。   凉师傅迷惑地在原地看了许久――怎么千秋身上的信息素,好像Alpha。   ――   马蹄声阵阵,胯下的马听从着银雀的操控,好像刀山火海都能一跃而过,要直接奔往真实的自由。在飞驰中,仿若他这个人能摆脱所有的身份,这个灵魂能摆脱陈旧的躯壳。虽然许久没再策马散心,银雀仍然熟练,在奔跑中还有余裕回头张望――马场该跟着的人没有跟上来,他身后只有千秋正策马追赶。   看起来像是莫大的机会摆在他面前,他甚至能驾马狂奔至千秋并不熟悉的山林间,直接借此逃离殷家。   可逃离的念头只消一瞬便被拂面的山风驱散。   至少现在,他什么都不想思考。   而在男人眼里,翻飞的披风如同鸟儿振翅,要飞往他伸手不及的遥远地方。   千秋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到带他来这里,更不知道为什么要玩这种主仆游戏。只是当看见银雀飞驰在自由的林间时,他忽地记起最初下等街的“千秋”会爱上银雀的原因。   好像所有的身份都是加诸在他灵魂上的囚牢,让他想要替他打破那些加锁。   明明成银雀最讨厌弱者,明明殷千秋最喜欢戏弄弱者。可不知在哪一时间哪一次目光接触中,千秋想过要拯救银雀,即便这听上去无异于蜉蝣撼树。   男人与他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跟着他一路穿过草木繁芜的林间,到视野开阔的旷野。   这里并不全都归属于成家的马场,出了林子变是无主之地,只因土地并不肥沃,连农户都少有几家,此时倒像仅属于他二人的世界。   银雀在又长又陡的斜坡前拉近了缰绳,马嘶鸣着停下,他便利落地翻身下来,站在马旁远眺。   男人稍后才到,跟他同样下马徒行。   运动过后,银雀额间有细密的汗,白皙的皮肤透出血色,变得红润可爱。他尚且喘着气,心情却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头也不回地说:“你知道穿过这片原野,会到哪里吗?”   “不太清楚,”男人说,“遛马的时候通常都只在林子里。”   “呵,穿过这里,”银雀抬手指了指远处,“有间神庙,已经没人打理的神庙。”   “少爷怎么知道。”   对话顺畅的铺开,谁也没点破这只是常假扮主仆关系的游戏。   “我小时候去过几次,每次去那里他们都找不到我,等天黑了我就会自己回来。”银雀说着,随手将马拴在了路旁的某棵大树下。千秋跟着照做,两人在陡坡的高处并肩前行,风在陡坡上吹出一阵阵绿色的浪,气氛前所未有的平和。   带他来这里是对的。男人想。   银雀说着话,忽地转过身,面对着他倒行:“你没有想过我骑着马,直接离开吗。”   男人露出标准的笑容,垂着的额发将他的锋芒悉数掩盖:“我会一直跟着少爷。”   “千秋,你不腻吗。”   “少爷指什么。”   “指在我身边,”银雀说,“在我身边待了这么久,不腻吗。”   “早就腻了。”男人淡淡道,“所以现在调换立场,换成少爷留在我身边。”   “别叫我少爷,我已经不是你的少爷了。”   男人说:“只要你喜欢,我可以一直跟你玩这种主仆游戏。”   “因为你爱着我吗。”银雀自然而然地抛出这个问题,重新转回头背对着他,“我很恶劣的,比你想象中的更恶劣。”   “那不是正好么,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说着说着,银雀已经走到了这条道路的尽头,并在那处停住脚。   从男人的角度看不见那下面是什么,也许是悬崖峭壁,也许是像旁边的陡坡一样,是杂草丛生的原野。   银雀转过身看着他,嘴角上勾:“我们来玩个游戏。”   “什么游戏。”   银雀并没回答他,而是张开双臂,身体后倾着,像是在等待他的拥抱。   事情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千秋根本来不及思考,而且他很清楚――成银雀什么都做得出来。   男人的脚步骤然加快,三两步便到了银雀面前,却仍然比他下落的势头稍晚了一些。   “银雀!”   伴随这声急促的低呼,男人猛地踏空,抓住了他的手腕。   失重感急急而来,男人强硬地把人拽进怀里,几乎下意识地抱紧了他。一秒后坠地的钝痛袭来,男人抱着银雀从山坡上一路滚下。安定下来的时候,两个人躺在小腿高的杂草里,银雀仰面朝天,喘着气笑出来:“……你以为我要自杀吗,我怎么可能?”   男人就躺在他旁边,怒气显而易见:“成银雀,你到底想干什么。是我对你太好了,还是你更喜欢被人控制着?”   “我想看看你有多爱我。”银雀仍没有止住笑意,朝男人那边偏过头。   两人在滚落中气喘不已,信息素也肆意地扩散,甘草和麝香纠葛在一起,味道嚣张却又令人上瘾。   银雀说:“……现在换我问你了,你可以吻我吗。”   好似刻意复制出了那天陷阱中的场景,只是此时此刻天色尚明,不同于那天的幽暗。   Omega的唇角带着引人遐想的笑,男人嗤笑一声,忽地用力擒住他的下巴,要将他拆骨入腹般吻了上去。   ――   我不明白。   不明白他想做什么,也不明白我们之间是否该寻求对等。   在每一次叫他“少爷”时,仿佛他人的感情正在我这具身体里流窜,让我逐渐忘记我到底是谁。   我想彻底占有他。   只是我不明白,我是想要一只笼中的金丝雀,还是想要一个归属。   而我分明从不识情爱。   【作者有话说】:甜吗! 第35章   去了殷家后他便没再维持日常的训练,除了到处闲逛之外,几乎无事可做。突然在马场里策马出行,体力上的消耗比他想象中的更过,于是在返程路上,车行摇晃中银雀倚着车窗睡了过去。   他睡得异常沉,呼吸平缓不说,就连几次大的颠簸都没能把他震醒。   止玉从后视镜里悄悄观察着她的主子们――千秋大约心情不错,难得没在车上办公,而是一直盯着车窗外沉沉的夜色。而一贯保持着警惕、把自己当成殷家阶下囚的银雀,竟也有这种恬静的睡颜。   她轻手轻脚地从储物箱里抽出一条毛毯,朝后递了递,用眼神询问千秋需不需要给银雀盖上。   千秋正打算接下,旁边困倦的Omega突然掀起眼皮,神色迷茫地看看他,又看看止玉。下一瞬,银雀自然而然地换了个方向,靠上男人的肩头:“还没到么……”   他声音沙哑,却透着股异样的性感。   千秋另一只手接过毛毯,轻轻抖开盖在他身上:“还有一会儿。”   “我可以脱鞋么……”银雀喃喃说着,并未等到男人回答,便已经自顾自地蹭掉了鞋,双腿缩上座椅,将整个人的重量都交给了男人。他就像依赖强者保护的雏鸟,在千秋肩头蹭着,找到最舒服的位置方停下:“那我再睡一会儿。”   “嗯。”   在低沉的回应后,男人迎来的又是平缓的呼吸声。   司机和止玉都识趣地专注于自己的事,尽量降低存在感,将这一方天地留给他们。   今天的甘草格外香甜。   千秋嗅着对方的信息素,感受着自相接处传达而来的体温,在这种稍显浪漫又干净纯粹的接触中思绪混乱。   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候。   银雀喝醉后也会靠在他身上小憩,或者心血来潮要捉弄他时……总之太多时候了。可那都和这次不尽相同,再剖开他们相知中的所有虚假表皮后,这仿佛是两颗裸露于胸腔之外的心脏,正互相支撑着缓缓跳动。   他真的屈服了吗。   男人不禁这么疑问。   只是无论是那个阴晴不定、高高在上的银雀,还是现在自己身边这个貌似屈服于命运的银雀;他的一举一动间,仍有致命的诱惑。   越是鲜艳美丽,越是凶恶危险。道理相当浅显,男人也很明白。   车开进了王都城区,千秋的目光一直落在肩头。   他们经过一排排昏黄的街灯,他看着银雀的脸忽明忽暗,嘴唇微张着睡得正香。   “二少爷……到了。”司机小声提醒着,将车停在了西院的门前。   他点点头,谨慎小心地用手托着银雀的脑袋,慢慢让他侧躺在座椅上。他自己则打开车门下去,绕过车后,在止玉叫醒银雀前摆了摆手,示意她让开。   男人俯身探进车里,将银雀横抱起来。   止玉有些许惊讶,但她受过的训练让她在看到任何不合乎常理的事情发生时,都要保持平静。她便那么跟在千秋身后,一路看着男人将Omega抱进卧室里,谈不上温柔却又过分小心地把人放在了床榻上。   千秋静静在床沿站了片刻,才道:“我去洗澡,你照顾好太太。”   “是。”   睡梦中的人浑然不知这一切,只是无意识地蜷缩起身体,模样惹人怜爱。   从马场回来后,他们之间某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发生了剧变。   千秋有这种感觉,尤其第二天他在奔波于各处商铺期间,恰好在车里看见银雀时。银雀带着止玉,手里还抱着一束开得正盛的紫色鸢尾,在街头漫步。   也许银雀别有用心,可也是真的将他的话记住了。   他在午后的阳光下白皙的皮肤宛如在发光,一向显得寡淡清雅的鸢尾在他手里竟生出些娇艳。只是可惜,他的车开得很快,从见到银雀到对方消失于人群中,不过数秒的功夫。   银雀嗅着鸢尾的香味,忽地觉得有人在看他。他一抬头,便看见远去的黑色车辆:“……那是不是千秋的车。”   “是的太太。”身边止玉道,“二少爷这个时间应该在各个商铺里查账,可能刚好经过这里。”   “他还真是忙。”银雀顺势将手里刚买的鸢尾往止玉手里递,“这里离西海港不远了吧,我想过去走走。”   “车就在附近,我去……”“不用了,”他双手插进风衣的口袋里,悠闲自得地往前迈开腿,“走着去吧,在殷家天天无所事事,关节都快生锈了。”   止玉当然不会违背他的意愿――实际上只要银雀不想着离开,他在王都里几乎是自由的。   主仆二人在人来人往的石板路上向着西海港的方向走,不少人在瞥见银雀的相貌时都忍不住一再回眸。即便他表现得像个平平无奇的人,身上那股上位者的气息却难以让人忽略。   然而他人的目光,银雀早就习惯了。   他只要站在他父亲身边,坐在他家的车里,穿着绣有家徽的风衣,就必定会被注目。他早就对这些失去了敏感,可不知为何,刚才千秋的车经过时,他仍然有种对方在看着他的直觉。   只是千秋究竟看没看,他无法证实,也不会去证实。   西海港的堆满了商船,工人们在阳光下挥洒汗水,银雀朝着他一贯爱去的位置看,那处空荡荡的不见人影,和旁边上下货的喧闹嘈杂对比鲜明。他抿着嘴,不自觉地皱眉,目光在四周围来回探寻,试图找到他想找的人。   以他对成奂的了解,对方绝不是那种轻易放弃的人,即便他昨天没有如约而至,成奂也应当在这里等候。   主人可以失约,但仆人不行。   “……太太在找什么吗?”蓦地,止玉开口问道。   银雀回过神,借着转头跟她说话的机会看向另一个方向:“你还是全然不打扮,殷家给你的薪水应该很可观吧。”   “止玉是下人,下人不应当打扮。”   有了!   在附近建筑物间的暗巷口,衣衫褴褛的乞丐正倚墙而坐,直勾勾地看着他所在之处。   银雀勾了勾嘴角,朝着沿岸铁链牵成的围栏径直走去:“好吧,毕竟你是千秋的人,不是我的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安心吧,这话就是字面意思,没必要深思。”他站在沿岸,手自然而然地搭上铁链;止玉难得地跟在他身边,而不是远远候着。   这些铁链东西无人打理,每年会重新上一次漆聊以维护美观,现在表层的漆脱落了不少,里面早就被风霜雨雪腐蚀得锈迹斑驳。他的手刚放上去,指尖便沾上不少暗红的灰;止玉见状,立刻将花束单手抱在怀里,想拿手帕出来:“太太还是不碰这些比较好,划伤了会很麻烦……”   银雀抬手拦住她,自顾自地从怀里掏出一方深色的手帕:“你把我想得太弱了,以前没有听说过成家的少爷吗。”   “听说过。”   他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的灰:“听说过什么,说来听听。”   “……”止玉有些为难,犹豫着捡好听的说,“听说成家少爷生意头脑一流,做事果断,眼光狠辣。”   “还有吗?”   “身手也很好,身边带的人很少。”   银雀蓦地笑起来:“怕说出到什么惹我不高兴吗,我不会的。”   “太太……”   “其实在殷家,我最熟悉的就是你了。”他淡淡道,“你很好,要是我还能做回成家少爷,说不定会把你挖到我身边来。”   “止玉是有罪之人。”她垂下眼,冷漠却从容地说,“为了赎罪才在殷家苟活至今,此生绝不离开。”   银雀饶有兴趣地打量她的神情,在对方发现以前别开目光,忽地将擦过灰的帕子扔下地,转身道:“走吧,回去了。”   女人回过神,看了眼手帕又看向银雀:“太太不要了么……”   “脏了就不要了。”银雀这么道,“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她的目光在手帕上多停留了一秒――那上面好像有字,只是本身颜色太深,匆匆一眼根本看不清楚写的是什么。直觉在告诉她,银雀不会无的放矢,这其中或许有什么阴谋。可她并没有捡起来,反而迈步跨过那方手帕,匆忙跟上银雀的步伐。   这短短的一息功夫里,她不知怎么的想起那枚银杏叶。   它被止玉夹在了一册封皮已褪色的书里。   银雀迎着光走往热闹的街市,在身后止玉的眼里,他的轮廓完全被光线勾勒出来,显得圣洁非凡。   她心绪复杂地跟着,在某个微妙的时间点往后看了眼。   一个乞丐正走向他们刚才停留的位置,在手帕前驻足蹲下,飞快地捡起来藏进自己的怀里。   ――   “你这么早就回来了,真难得。”银雀刚上西院的二楼,就看见男人走进书房。   听见银雀的话,男人倒退回两步,站在门旁看着他:“你可以当做是我想你了。”   银雀嗤笑出声:“……甜言蜜语就免了。”   他说着,自然而然地朝身旁伸出手,让止玉把那束鸢尾交到他的手里:“去找个剪子来。”   止玉看看千秋,点头退下:“是。”   男人就像在等着他过去般,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一步步靠近。两人前后脚的走进书房里,银雀抱着花微微仰起头打量书房的陈设:“我以为你会不让我进来,万一我动手脚你怎么办……你这儿和我的书房有点像,照着装的?”   “巧合而已。”   千秋也不管他想做什么,自顾自地在办公桌前坐下,在厚厚一摞文件里找着什么他需要用的。   Omega便自由地拿过橱架上闲置的玻璃花瓶,忙活着去接了半瓶水,再拆开鸢尾的纸包装,将那些柔弱的花一朵朵排列在窗边的小桌上。   男人确实是回来有事要忙的,可不知为什么,银雀明明动作很轻,他的注意力却被抓得死死的。   很快止玉便拿来了剪子,银雀坐在那儿,一支一支地替花枝剪出斜口,剪掉多余的枝叶,再插进花瓶里。还沾着露水的娇弱鸢尾,垂头修剪花枝的漂亮Omega,只是摆在一起就如同一幅中世纪的油画。   千秋的太阳穴一阵阵跳动,有什么在心底呼之欲出,却又挣不开枷锁。   Omega将收拾好的花摆到了他的桌上,手撑着木质的桌面,微微俯身嗅了嗅花香:“送给你了。”   “用我的钱送花给我?”男人戏谑地笑道。   银雀分毫不让,回以同样笑容:“你不也用我的钱过日子吗,彼此彼此。”   【作者有话说】:甜过了,就离欺负少爷的日子不远了(变态发言 第36章   “这是我最近弄到手的,马上到二皇子的寿宴,我看拿这个,打一枚扳指送给他不错……他是和殷家合作不错,但他要是支持你,四公主也不顶用了。”   锦盒里放着一块才开采出来的翡翠,成色极佳,还是贵重的帝王绿。   千秋拿起来打量了片刻,那绿凝重沉稳,哪怕他对宝石没什么研究,也知道确如丹龙所说,这东西送给二皇子,足见他的诚意。   “殷家总不可能割成两半,你和殷千秋总有一个要继承的。我觉得你该好好拉拢拉拢。”   男人把玩着玉石,随意道:“其实二皇子私下跟我联络过。”   他们正在丹龙的诊疗所里――这诊疗所完全是个赔钱玩意儿,开张后至今没有一单生意,丹龙也不在乎,像是把这里当成了他的私人宅邸那样,每日都安排人送花过来插瓶装点。   听见千秋的话,丹龙蓦地坐上办公桌:“什么意思,他其实是向着你的?”   “他……”男人皱了皱眉,“他问我,成银雀能不能送给他玩几天。”   “哈?”丹龙说,“那他当初怎么不去求娶成银雀啊。”   “他自然不可能娶一个有污点的Omega。”男人说,“所以只是,借去玩几天。”   丹龙立刻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皇室自然比他们这些大户人家更看重名誉,皇子妃必须得是名门大家出身,还得名誉清白。他看看千秋的神色,目光又落回翡翠上:“你肯定不会答应。”   “为什么。”   “你一对上成银雀的事,就跟小孩一样。”丹龙轻巧道,“小孩才不允许别人碰自己的玩具。”   男人挑眉笑了笑,终于把东西放回了锦盒中:“其实我来还找你有点事。”   “嗯?”   “上次说的那件事。”千秋道,“你没有办法让成银雀忘记自己是成银雀?”   “我说过了啊,除非成银雀完全信任我,不然不可能的。而且忘了之后,还不能有人告诉他,他的身份……催眠又不是魔法。”丹龙说着,口吻逐渐耐人寻味,“你爱上成银雀了,你别否认,谁都看得出来。”   “那又怎么样?他已经是我的东西了。”男人话突然多了起来,反倒让丹龙更加肯定,自己命中了重点,“我爱他与否,都不影响他是殷家的人。”   “那不是很好吗……啊,我知道了。”丹龙抿着嘴坏笑,“成银雀恨你。”   “对。”   “很简单啊,你标记他,只要他被你彻底标记了,就算心理上厌恶你,生理上也会想不断地亲近你。人很容易被本能控制的,只是自己察觉不到而已。”   “我要他心甘情愿被我标记。”千秋说完,瞄了一眼旁边的摆钟,“我还有事要忙,这石头你找人打成吊坠吧。”   “二皇子不会喜欢的……”   “我知道。”   “给成银雀的吗?这很难弄到手的……”   男人并没回答,径直走出了丹龙的诊疗所。   ――   谁都看得出来,银雀和千秋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剧变。   以往对于殷家西院的下人而言,所谓的太太不过是个摆设;可从他们出远门再回来后,千秋在家的时间变多了,偶尔银雀也会待在他的书房里,躺在窗边看书或午睡,像是在陪着千秋。   在些外出处理一些不重要的工作时,千秋也会带着他。   有时他二人一整个下午都无一字半句的交谈,也有时能说上许久意味不明的对话。   他们这样平静地相处,一晃一个多月过去,二皇子的寿宴男人和丹龙去参加,转送了对方一尊白玉打的女神像。事实上,男人所有需要出席的应酬,都没有带银雀去,一律用“银雀身体弱,不宜出门”搪塞。每个人面对他的托词,都清楚内底的含义――成银雀只是被关在殷家的鸟,殷千秋从未真心把他当成伴侣看待。   然而只有银雀知道,男人不会带他出去。或者说男人不敢带他出去。   千秋谨慎,这点从前在成家时他便已经知道;但凡有一丝机会能让他逃离,千秋都不会冒险。   这天男人在晚饭前回了家,拿着丹龙才差人送过来的丝绒盒,还未走进卧室,便看见自己的书房门口止玉正站在外面。   他调转脚步,朝书房走去。   “二少爷。”止玉微微欠身道,“太太在里面。”   “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书房门半掩着,止玉替他推开门,规规矩矩地退下。   银雀正坐在他平时坐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奶白的冰茶,一边喝着一边翻动桌上摊开的账。听见男人和止玉说话,他头也没抬:“……港口这两个月的税金有点少,你没查过么?”   “你好大的胆子。”男人口吻平淡,“想从我这里找到什么证据,以其之道还治彼身?”   银雀眼眸上挑看向他:“你怎么可能把重要的东西留在书房的桌上。……我只是太无聊了,替你看看。”   “在查了。”千秋绕到他身后,替他将账本合上,“还是你想帮我去查?”   书桌上仍摆着新鲜的鸢尾花,只是花香再怎么好闻,对男人而言也比不上银雀的信息素。   “千秋,你还要和你哥哥争,”Omega语带戏谑,漂亮的眼睛半眯着,从前那股危险的气息就在这表情里重新呈现,“把我圈禁在你身边什么都做不了,不觉得很浪费么……我可以帮你,你潜伏在我身边那么久,应该知道我的手段。我帮你击垮他,你觉得怎么样?”   男人就在他身后,垂头闻着他的味道,低声道:“你要什么?”   “我要你在那儿之后,把成家的产业还给我,”银雀说,“我还是你的太太,那些东西只不过从你名下转到我名下,我会收养一个孩子,姓成,继承它们。”   目的明确,设想缜密,是成银雀的作风。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吗。”男人问。   “那你要我怎么做,才会相信我?”   “除非你自愿,被我标记。”   这话说出来的瞬间,他便捕捉到了对方眼底的闪烁。这对于银雀而言,比起“结为终生伴侣”,还有更深层的、更难以接受的意义。   男人知道他必定不会同意,那么这段谈话也会随之失去效用。   但他没想到,银雀看着他,忽地抬起手,摸上后颈处项圈的锁扣。   啪嗒。   一声微乎其微的响动过后,纯黑的项圈应声松开,落在银雀的手心里。他垂眸侧过身,轻缓地撩起自己的发尾,将腺体完全展露在男人的眼前。   那上面还留着丑陋的牙印,是他曾受过的屈辱与虐待的铁证。   是银雀自己照镜子时都不愿意去看的东西。   现在,它们完完全全揭露在男人的面前,任由男人观赏或占有。   Alpha的气息猛然逼近,千秋撑着桌子,俯身靠近他的腺体。随着他的靠近,甘草的味道愈渐浓郁,甜涩的味道席卷过他的感官,让理智在这一刻被拘束。   这对任何一个Alpha而言,都是极其诱惑的时刻。   想咬,想把自己的信息素注射进去,想让对方身上布满自己的味道。想把他变成自己的。   男人的尖牙伸了出来,带着些微凉意和湿润,贴上了腺体处的皮肤。   银雀控制不住地战栗了一瞬,话语都在颤抖:“……你会爱我吗。”   他仍在害怕。   这样的认知宛若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   千秋斜眼朝下看,便能看见他搭在膝盖上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握成了拳,大抵在极力阻止自己的反抗和逃离。   ――这不算心甘情愿。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男人收起了尖牙,有些温柔地在他腺体处亲了亲:“没必要害怕。”   千秋倏然离开,紧接着他听见首饰盒打开时的闷响。   一条纸皮的项圈出现在千秋的手里,坠着一颗水滴状的碧绿玉石。男人拿着它,绕过银雀的脸,将项圈戴上他的脖颈。玉石贴着他脖颈上的皮肤,触感冰冷。   “送你的。”男人说,“明天是神诞日,皇室有场晚宴,你戴着它,陪我去参加。”   银雀瞬时睁大了眼。   握着餐叉的拳头终于放松下来,刚才被硌出的细小疼痛现在才涌现。他转过头看向千秋,手在对方看不见的阴影下慢慢动作着,将餐叉收回袖管中:“你不怕我趁机逃跑吗。”   “你会吗。”千秋自信道,“其实你也知道,东山再起有多难;至少在我身边,你依然可以过你从前的人生。”   两个人静默了一阵,银雀抬手摸过颈间的玉石,轻声说:“那之后,能不能陪我去个地方。”   “嗯?”   “我想去帝国监狱,”他说,“看看我父亲过得怎么样了。”   男人顿时无话可说。   ――一直没人特意来提醒银雀,成不韪早就死在押送帝国监狱的路上了。且成家树倒猢狲散,就连替他收尸的人都没有。   千秋倚着桌子,略微粗糙的手包住银雀的半张脸,强硬地让他抬起头,和自己对视。   大约千秋天生不擅长笑,长相又过于锋利,才致使他即便这一刻心有温柔,笑容仍显得充满玩味:“可以。”   接着男人便亲吻上他的嘴唇,在呼吸纠缠间朦胧不清地说:“只要你乖,我拥有的一切,都有你的一半。”   缺氧的感觉袭来,银雀恍惚地仰着头接受回应。   其实从以前他就这么想了,和千秋亲吻的感觉并不赖,如果他们之间没有背叛,也许他真会如旁人猜测的那样,将那个木讷的Beta变成为他唯一的床伴,一直就那么守在他的身边,让他体味被爱着的滋味。   可“如果”只是臆想,和现实往往截然相反。   男人就是想他臣服,无论是从吻里还是话语里,银雀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他甚至想笑,只是嘴正忙着。   ――他赌赢了,机会也来了。 第37章   帝国有神论者不多,现如今许多主城之外的神庙都已无人祭祀,荒废成断壁残垣。也只剩下皇室还是神学的拥趸者,每年神诞日都有这么一场邀请官员、有人望地位财富的平民前来参加。   说到底,被废弃的贵族制度不过是以另一种形式继续罢了。   以前成家也收到过邀请,只是成不韪不愿意参与皇室斗争,便以无神论者自居而婉拒了。   这还是银雀第一次进王宫。   他在正厅的长沙发上,袖管被卷上了肘窝处,白皙的小臂内面隐隐可见几条青筋,有种说不出的病态。丹龙小心地操作着,用橡皮管绑住了他的手臂,再将棕黄的碘酒涂抹在那些越发明显的青筋之上:“这个药不见得奏效,而且静脉注射很麻烦,所以也就这一次先用用……千秋的意思。”   丹龙一边说,一边瞄了银雀一眼。   对方没什么表情,项圈下坠着的翡翠十分引人注目。   “我就知道他是要送给你。”丹龙说,“这块石头可贵了。”   银雀垂下眼,打量了片刻吊坠:“那我该谢谢他?”   “其实千秋对你,很特别。”药剂从小小的玻璃管里抽进注射器中,丹龙的手很稳,在排掉空气之后,微微皱着眉将针尖插进他的血管中,“也就是他不在这里我才好和你说……如果当初千秋不娶你,你必死无疑。”   这是抑制剂,丹龙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强效品,在一段时间内可以完全停止信息素的生成与释放,和千秋当初用于伪装的东西属于同类,只不过这个维持的时间很短,十二个小时之内就会自然被人体吸收分解。   如果银雀在皇室的晚宴上突然情热期到了,那结果不仅仅是丢了他的脸面,更是丢了殷家的脸面。   冰凉的药物缓缓被推进他的血液里,银雀垂头注视着针尖拔出,丹龙迅速地将一团棉花覆上针孔,示意他自己摁住。   “千秋人呢?”   “他还在处理工作呢,一会儿会过来接你,一起进王宫。”   “你呢?”   丹龙收拾着器具:“我自然也要去,不过不是跟你们。”   待到血止住,银雀才不紧不慢地将袖管放下。他仍保持着以前的习惯,将手臂伸向止玉站着的那边,对方会意地垂头替他系上衬衣的袖扣。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跟千秋作对的。”丹龙忽地说,“想想他是为了救你才娶你,心里会不会好受一点?”   他身上的信息素果真正在淡去,好像是药物起了作用。   银雀不咸不淡地说:“万一我只是想去死呢,是他自作多情。”   “你想死是你的事,他不想你死是他的事。”丹龙说,“这又不冲突。忠告你一句,别真的惹怒他,他疯起来挺可怕的……好啦,我就先走了嫂子,一会儿见。”   就如丹龙所说,没过多久男人的车便到了殷家的正门口。   那时银雀正站在门口等着他,男人摇下车窗,拢至后脑的碎发在一天的忙碌过后散落下几率,倒看起来气势更凌厉了:“上车。”   他貌似并不看重这场晚宴,穿着和平时一致无二。。   “丹龙来给你注射过抑制剂了吗?”银雀刚上车,男人便欺身过来在他颈间闻了闻,“味道淡了。”   “说明那药有作用。”   “只是应急用的,长期注射有副作用。”男人离开了他,“开车吧。”   “是。”   即便要带银雀出去,止玉也必定会跟着――晚宴上千秋不可能时刻注意他的行动,所以还需要一个止玉来确保他无法逃脱。   银雀很清楚这点。   他无意识地看向男人倨傲的侧脸,倒有些离别前将这张脸记住的意味。   男人眼窝很深,直挺的鼻梁在脸上落下些阴影,更衬得他轮廓硬朗。实在要说的话,银雀还是最中意他的嘴唇,带着些薄情的味道,假笑起来嘴角能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亲吻时的滋味也值得回味。   千秋的眼眸倏忽移动,视线从车窗外落在了他的脸上:“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想看就看了,”Omega挑了挑眉,笑容轻佻,“你介意吗。”   男人冷冷一笑:“终于学会讨好你的Alpha了?”   “你可以这么认为。”反正几个小时后,他们就会说再见。   千秋审视着他,他也分毫不让地与他对视。   最终还是男人先收回了目光:“王宫里到处都有禁卫军,殷家的人会在出口守着。”   “什么意思。”   “最好别做一些,会让我生气的事。”男人沉沉的话语刚好和丹龙之前对他的忠告对应上。银雀有刹那的慌乱,总觉得自己的计划早已被对方看穿;可他转念一想便知道,如果千秋早已察觉,大可不必带他出来。   他冥冥中觉得身边这个极其擅长隐忍的男人在赌,虽然不知道筹码是什么,庄家又是谁。   ――   神诞日的晚宴,自然先要邀请祭祀颂词,以彰显皇室对神明的虔诚。   这一系列的过程极为无聊,银雀紧跟在男人的身边,依着规定双手合十,看起来像在认真地祈祷。受邀参加晚宴的人数比银雀想象得更多,两百多名衣着郑重华丽的家伙站在王宫的大殿内,四周围的长桌上摆满了食物与酒。   大约比起神诞,大家更看重这场晚宴的社交意义。   宫廷乐师在仪式结束后奏响了舒缓的音乐,他不动声色地四处打量着这些来宾,其中不少人都是他的熟面孔。   只是不会有人再像从前那样,冲着他背后的成家过来主动攀谈;只会有人来找千秋,在闲话中有意无意地带上他。   “……那边站着的那个,是二皇子。”趁着无人过来敬酒的空档,千秋忽然低声道,“离他远一点。”   “我知道,我见过他几次。”   他朝着千秋目光示意的地方看过去,二皇子正拿着香槟和内阁大臣在说着什么。银雀确实见过他几次,印象中是个像毒蛇一样的男人――长得阴柔,穿着低调,爱笑,笑起来时眼睛会弯成一条缝,属于银雀最讨厌打交道的类型。   “不过他应该也没什么机会和你接触。”   银雀的注意力只在二皇子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又转向宴会厅里其他人。   殷千岁和四公主也在场,同为殷家的少爷,他和千秋既不一起出行,在晚宴上也不打招呼,仿佛只是两个陌生人。   就在这时,二皇子像是察觉到他们在谈论自己似的,忽地看向二人。   男人抿了抿嘴,看着对方和交谈对象简短地说了两句,然后朝他和银雀所在之处走来。千秋当然知道对方是冲什么来的――二皇子对银雀的兴趣昭然若揭,自然是专程来找银雀说话的。   他侧过头看了眼跟在他们身后的止玉,快速道:“止玉,带太太去其他地方转转。”   银雀抬眼看他:“他是冲我来的吗。”   “你说呢?”   “事到如今,我有什么值得他在意的?”银雀莞尔道,“他只是找你吧?如果我是你,我就牢牢抱住二皇子这颗大树,有他的支持,你击败殷千岁会轻松很多……”   他说得轻巧,且很有道理。   无论是银雀还是丹龙,都看得出来千秋该去笼络二皇子。   “我不需要借助任何人的力量。”男人语带怒意,“止玉。”   “是,二少爷。”   银雀轻蔑地看了看正在接近的二皇子,再看了看男人,眸如夜色深沉:“那刚好,我去下洗手间……”   “嗯。”   银雀前脚刚走,二皇子后脚就到了千秋眼前。   “你太太怎么走了,”蛇一样阴冷的男人笑道,“是避开我吗。”   千秋毫不掩饰自己目光中的冷漠:“怎么会,二皇子想多了。”   “其实二少,”二皇子稍微拉近了些距离,用只有他们俩能听清楚的音量道,“我知道你们殷家的规矩,只要上次说的那件事,你同意,我就会跟令尊表态。”   ――   “我一直觉得,以你的能力,不待在殷家,也能过得很好吧。”两人一前一后地往环绕宴会厅的长廊走,银雀就像闲话家常似的突然问道,“做下人,哪有自由自在的好。”   “太太谬赞了,止玉担不起。”止玉垂着头,紧跟着他的步伐道,“自由不自由,不是下人应该思考的事。”   “是吗。”银雀语中含笑,“人生来就是自由的,只是想想,也不算违逆。”   “……”   “如果我是你,我大概早就离开了吧。”Omega淡淡说着,字句里夹杂着若有若无地叹息,“只是我没有你这么好的运气,我逃不了。”   止玉不敢多言――曾经也有人和她说过类似的话,然而那人已经死了。   她曾离开殷家一次,原本可以随便找处地方落脚,再随便找个营生,像银雀说得那样,自由自在的活着。   只是她没想到,等她回来,那人却已经不在了。   她尽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身旁随步伐微微摆动的手却在轻微的颤抖。   银雀斜着眼,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她,继续往长廊尽头走。   洗手间就在那边。   “这里应该不会有后门吧,你在外面等我。”银雀这么说着,自顾自地走了进去。   在彻底进去前,他回头看了眼――止玉低垂着头,平时漠然干练的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丝难以形容的悲戚。   对,他要的就是这样。   要的就是止玉动摇,要的就是数分钟的懈怠。   银雀藏在洗手间进门后的转角,在男女分开别间之前,这里还有处偌大的空间,装着一排洗手池。他就站在角落里,替自己点了根烟,看起来像个厌倦应酬的小少爷,正躲在这里偷闲。   他在那儿屏息等待着,许久才有一个女人走进来,在看见他时还被他的脸拉扯住目光,一秒后才红着脸快步进了女间。   那女人穿得保守,及地的黑色长裙,搭配白色的披风和宽沿带纱的帽子。   银雀从镜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忽地勾起嘴角。   按照他的原计划,男人会更合适;可如今想想,女人大抵更容易蒙混过关。   几分钟后,女人走出来,看见他时仍有些脸红拘谨。她站在长条的镜子前洗手,银雀灭掉眼,忽地朝她走近:“小姐,打扰一下。”   他的手搭上女人肩头,藏在袖管里的餐叉不知何时已滑进了手心里。   它抵着女人白嫩的脖颈,压出凹陷。   只要银雀稍稍用力,这根餐叉就能刺穿女人的皮肤,插进她的喉管里。   “……唔!”在女人尖叫以前,Omega微微眯着眼,捂住了她的嘴。   他们的目光在镜中交汇,银雀在笑,而女人满眼惊恐。   “把你的衣服脱下来,好吗。”   【作者有话说】:女装少爷要来了 第38章 (已修改)   “……唔!!唔唔!!唔!!”   男厕的隔间里,女人正缩在便器旁瑟瑟发抖。她的双手反剪在身后,被领带绑在了铁质的细水管上,身上仅盖着宽松的风衣,即便蜷着腿也无法完全遮住。   她大概没接受过任何防身术的训练,面对这种情况手足无措。她的嘴里塞着男式衬衣撕下来的碎布,除了意味不明的呜咽声之外,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如果拼命全力,她也许还能叫出声来;但她不敢。面前的男性Omega面色极沉,目光冷漠又锐利;那把餐叉现在放在马桶盖上,在隔间的灯光下闪闪发亮,仿佛随时会插穿她的喉管。   旁边女人的随身的小包开口正敞着,露出里面的钱包、化妆品。   银雀就站在另一角,对女人的挣扎视若无睹。   他拿着从包里翻出来的小镜子与正红色的口红,正生疏地、一点点地在自己略显苍白的嘴唇上涂开。   他身上那套止玉替他挑选的衣服已经不见了,现下变成了长裙与披风。原本在女人身上拖地的裙摆,在银雀身上却不够长,刚刚好露出一丝丝鞋边。这对于他来说有些麻烦――他不能换上高跟鞋,超过一米八的女人只会更引人注目。可他骑虎难下,只能寄希望于千秋对女人没有兴趣,不会去注意宴会厅里的女人们穿的是高跟鞋还是小皮靴。   小圆镜里映着他的模样――淡漠无神的双眼,不见血色的皮肤,和逐渐被染成艳红的唇。   他看起来就像个刚吃过人的杀人狂,这张脸,这个人,处处都写着不正常。   想到这儿,银雀难以自抑地笑起来。成银雀从没有哪一天正常过,这根本不值得多想。   “委屈你了小姐。”将口红涂匀后,他将东西一并扔回了小包里,再将他的餐叉藏进披风之下。这是他在殷家的日子里,唯一能弄到手、勉强当武器的东西。   还是趁止玉去替他泡茶时找机会藏起来的。   他至今都不知止玉究竟有没有发现少了一根餐叉。没发现很好,发现了更好――发现却缄口不言,就说明有人的心已经向着他了。   “等我走了之后,下一个人进来,你就大声呼救,会有人愿意救你的。”银雀说着,戴上她的帽子,打开隔间的门走了出去。   “唔……唔唔!”   女人像抽泣似的闷哼被关在了隔间门后。   Omega的半张脸都藏于薄纱之下,女人大约也精心挑选过搭配,下身的长裙同样是半透的黑纱,在行走间他白皙修长的腿若隐若现。经过那长条的洗手池前,他二次确认自己的装扮没有任何破绽,并拢紧了披风的领口。   那里有千秋送的项圈,和碧绿的坠子。   有一息时间银雀考虑要不要摘掉它,直接扔进便器里冲走。   可他最终没有这么做,在确保过它不会被人从衣襟的缝隙里看到后,银雀走出了洗手间。   止玉仍站在原地,认真地守着等候殷家二少爷的太太出来。   银雀不动声色地深呼吸,既不着急离开,也没刻意模仿女性的身姿。他就那么自然地、不紧不慢地从止玉面前走过。从他进去到他出来,不过短短几分钟而已;止玉也许还在思考他说过的话,又或者她压根不认为银雀会选择在这场晚宴上离开……她甚至没多看“女人”一眼。   一切比银雀计划得还要顺利。   在无人接应的死局中,他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无法避免侥幸。   如果没有丹龙的抑制剂,他的信息素就能暴露他的身份;如果止玉和她外表一样铁石心肠,他的一举一动必然逃不过止玉的眼睛。   他甚至想笑。   上天终于开始眷顾于他,才在死地里给他留有一线生机。   宴会厅里乐声依旧,皇帝陛下早早离席,将整个场面交给了膝下的两位皇子。有人在热切地攀关系,有人在和值得笼络的异性暧昧耳语,也有人在舞池里跳舞。   无人注意到这个从长廊走进宴会厅里的“女人”,他的打扮实在算不上亮眼。   银雀藏在黑纱之下的眼,正四处打量着情况。他几乎第一眼便捕捉到了千秋的所在地――和男人交谈的对象已经换了人,不再是二皇子。   银雀该无视他,可他就伫立在离开宴会厅的必经之路。   ――他不可能发现。   Omega侧过头,深深嗅了嗅,确认自己身上信息素的味道已经在药物作用下微乎其微,终于朝男人所在之处迈开了步子。   ――   千秋有些心不在焉。   在他回绝二皇子之后,做金属冶炼的乌家少爷便一直试图介绍他们家即将要开设的新工厂有多大的利润。千秋对这里面的门道不算太清楚,换成平时他也许会花些心思多听几句;可现在他的心思,都在还未归来的Omega身上。   他时不时余光瞥向银雀和止玉离开的方向,却迟迟没见到二人的身影。   皇宫不比其他地方,除了皇室之外,其他的人就只能从宴会厅的正门出入……银雀应当没有机会混进宫里,再想其他办法逃脱。   “殷二少,金属冶炼听上去是不怎么赚钱的行当,但只要您真的去了解,就能知道我们对接的可是整个帝国需要工业生产的项目……”   千秋仍在注意着通往长廊的门,忽地,一个身姿平平的女人从他身旁不远处经过。   他一向对美色无感,银雀算是唯一的例外。   因此男人只心不在焉地回答着“我会考虑看看,但现在不可能给你答复”,没有多朝女人的方向看一眼。   也就是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女人的衣襟缝隙中有什么在水晶吊灯的光线下折射出一抹剔透的绿。   “殷二少,这样的机会您要是错过了……”“等等。”男人漠然说着,视线跟随着女人往后。   他只能看见女人的背影。   腰臀的比例略非常平庸,走姿也称不上婀娜;可他仍被女人拉扯住了目光――那双在黑纱裙摆下若隐若现的腿,大约是唯一能称得上好看的地方。只是作为女性而言,那双腿未免粗了些,像曾久经锻炼。   直至女人经过正门,朝着两旁驻守的禁卫军微微欠身施礼,千秋才收回心思:“我们家目前重心还是放在海运和其他轻工业上,暂时没有涉足重工业的打算。”   “我知道,但是您真的可以了解一下,”那人急切道,“没人会跟钱过不去,对吧,我相信它带来的利润会让殷家很满意……”   乌家虽算不上名门望族,可也不方便随意得罪――老爷子一贯主张不要树敌,这点也符合千秋的性格――他耐心地再听那人细细说了三分钟,止玉才姗姗来迟地出现在他视野中,正眉头紧皱着朝他快步走来。   不妙的预感瞬时在背后升腾。   银雀并不在。   止玉步伐匆忙,站定他身边后立刻拢着嘴向他耳语:“……太太不见了!”   先前的擦肩伴随着这句话浮现在他脑海里。   男人的脸色霎时沉了下来,皱着眉咬牙切齿道:“那个女人……”   “殷二少……”   “先失陪!”   ――   踏出宴会厅大门的那瞬间,银雀浑身上下都有种说不出的顺畅。   冰冷的空气伴随呼吸进入肺腑,他仿佛能嗅到自由的味道。   接下来他便可以稳当地实行他的备用计划……他会以胜利者的姿态重新杀回王都,会让千秋重新臣服在他面前,为自己所做过的所有事付出代价。   只是想象到那种场面,快意便席卷全身。   银雀不由自主地勾起嘴角,艳红的双唇像在黑夜中盛放的玫瑰。   他一步步踏过石雕的路,越走脚步越快。皇宫的正门就在这条路的尽头,只要穿过护卫军把守的高大宫门,他就彻彻底底赢下了这一局。那些守在宫门外的殷家下属不可能认出他,他可以大摇大摆地走过他们眼前,再趁夜雇一艘船,即刻离都。   噩梦一般的日子就要再此划上句点。   这些时日的虚与委蛇也就结束了。   皮靴厚厚的牛筋底在道路上踏出声响,他在宫门处蓄意放慢了脚步,让自己显得更镇定自然些。   他就从护卫军和殷家人的眼皮子下从容地经过。   那些人有的倚着车抽烟,有的在闲谈。   谁都不会去注意一个陌生装扮的女人,晚宴上提前离场的人可不止他一个。   今夜就连月色都格外迷人,半空中挂着的弯月照亮了他要离去的路。银雀无声地发笑,嘴角克制不住地上扬,勾成一个漂亮的弧度;他正朝着这条街的尽头走,过了前面的转角再一直往西,约莫半小时就能抵达王都最破落的一处海港。   ――下次见面的时候,他会……   “……你要去哪里?”   男人的声音极其突兀地出现,在这之前他一丝脚步声都没有听见。   银雀下意识地想抽身躲开,可男人的动作比他快得多,抢先一步掀掉了他的帽子。   那双曾拥抱过他、抚摸过他的粗糙的大手,毫不留情地揪住他细软的头发:“我问你要去哪里?”   “唔……!”   他被拉扯得头往后仰,头皮像要撕裂一般作痛。   ――这该算运气不好,还是他小瞧了千秋呢?   银雀咬着牙,并没高喊出声。   他此刻的神情肯定很滑稽。他在冷笑,可又痛得难以忍耐,话语间裹挟着抽气声,每说一个字,声音都抖颤得厉害:“……哈,哈哈,被你发现了?”   “我从来不知道你喜欢穿女人的衣服,是不是在殷家委屈你了?”男人的声音像某种野兽捕食前的警告,沉得可怕,偏偏又近在他耳边,倒像在暧昧告白,“……喜欢口红吗,我可以买一百支、一千支给你,嗯?”   男人说着,下手更重,银雀的喉结完全显露出来,脖颈后仰到了极限。   不知是男人有意为之,还是他情绪已到了失控边缘,Alpha的信息素毫无保留地侵袭向他,令人战栗的阴狠气息如同无形的手,将他完全禁锢。   “……你,你现在杀了我,不然我还会走……”银雀说,“别留情,打断我的腿,我会爬着走;切掉我的四肢,我会用头顶地走……除了杀了我,你没有别的选择……”   并没有其他的人追上来,只有他们俩,在月色下无人的道旁。   他们的影子纠缠在一块儿,看起来仿佛神情依偎着的恋人。   银雀颤抖着抬起手往后伸,在男人察觉到他的意图前,藏于手心里的餐叉凶猛地插进了男人的肉里。千秋眸色深沉,怒气不加掩饰。   他并没有因为手臂上的痛松开银雀,反而另一只手在大衣之下摸出手枪,像从后面抱住银雀似的环住他的肩膀。于此同时,他再狠狠揪了揪Omega的头发,在对方吃痛而不自禁张开嘴的瞬间,黑色的枪管猛地怼进了银雀的嘴里。   艳红的唇,漆黑的枪。   “成银雀,你以为我不会杀你吗?”男人沉沉道,“你自以为你那条狗曾经爱着你,就笃定我不会杀你?”   “唔……”他无法回答。   枪管压迫着他的舌头,甚至抵在他喉管上。火药味在口腔里蔓延开,生命受到威胁的感觉在这刻不知为何变了质――他早就做好准备了,如果他逃离失败,男人说不定会杀了他。   预想变成现实的瞬间,银雀竟觉得痛快。   对,就是痛快。   像这样用枪指着他,像这样随时能杀了他的千秋,才值得他反击。   呕吐感随之涌上来,Omega的眼角渗出眼泪来,眼前的画面开始模糊成难以分辨细节的色块。   “……我会让你知道,我不杀你,你只会更绝望。”银雀的脸看上去楚楚可怜,可男人毫无怜悯。   他如此说着,在片刻后终于将手枪缓缓拔出,就那么抵着银雀的红唇,缓慢而用力地拖动。柔软又美味的唇瓣被坚硬的枪管压迫到扭曲,短暂过后恢复成本来的模样。枪管上唾液和口红混杂着,随着千秋的动作,在银雀苍白的脸上拖出殷红的痕迹。   “你,你大可以试……”   “砰!”   一声枪响,打碎了夜的寂静。 第39章   即便银雀再能忍,在子弹打进血肉里的瞬间,他仍忍不住叫出声:“啊!……”   远处被枪声惊动的人正在赶往他们所在之处,脚步声匆忙凌乱,可在银雀耳朵里却盖不住面前男人粗沉的呼吸。   子弹打在他左腿的脚踝上,血正汩汩不断地自弹孔流出,沾湿了纱质的长裙。   银雀跌坐在地上,不必看也知道自己现如今有多狼狈。   而男人面容倨傲,飘着薄烟的枪口仍对着他,仿佛随时会开出下一枪。   Omega的呼吸里夹杂着难以抑制的抽气声,听上去和啜泣很像。即便如此,他仍旧不服地强行拉扯着嘴角上挑,时而笑时而痛得露出随时要崩溃的神情。   “杀、杀了我……”银雀另只手撑着身后,拖动身体一点点往后挪,想拉开和男人的距离,“就现在……”   眼前的千秋,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令人战栗的凶恶气息。   ――如果想活下去的话,他应该立刻匍匐在男人脚边求饶。、   对于Omega而言,活在这个世上就注定了要成为Alpha的附属品。   向Alpha臣服的冲动正随着每一次心跳而加剧,银雀抖得厉害,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向基因中的本能屈服。他不断地后撤,可拉开的距离微乎其微。男人站在原地,像欣赏剧院里的苦情戏码似的,以一副旁观者的漠然姿态注视着他。   挪动中皮靴擦出破损,裙子更是被泥沙和血弄得一团糟,在地上留下拖行的痕迹。   银雀喘息不止,眉头紧皱。数秒后男人忽地从那种状态中脱出,握着枪的右手无力地垂下,转而又抬起来,就那么扶上自己的后颈。   “我已经看厌了你那副高贵的样子。”男人活动了两下颈椎,口吻戏谑地说,“现在这样倒是有点新奇感。”   男人在说谎。   戏弄眼前这个弱小生物并没给千秋带来意料之中的愉悦。   在身后的人看到他们的对峙前,千秋蓦地跨出一步,瞬时将银雀千辛万苦拉扯开的距离归零。男人的笑容冰冷,微微俯身再次揪住银雀的头发。面如纸色的Omega被他硬生生提起来,那双曾经让千秋魂牵梦萦的眼睛正因痛楚而紧闭。除了细碎的抽气声之外,银雀再说不出任何。   “我会让你好、好、活、着,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慢慢玩……”   这是银雀意识消失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接着他的腹部遭受到男人的重击,痛不过一瞬他便完全失去知觉。   千秋稳稳地接住他具瘫软的身体,身后止玉带着殷家的下属将将抵达,他一言不发地将银雀横抱起来,转身往他的车走去。   被血浸透的裙摆无法再飘动,和银雀的手一样无力地垂着,随着男人的步伐沉沉晃动。浓稠的血在往下滴,甘草的甜涩和血腥味融合,掺进冰冷的空气中。   男人步伐稳健地离开,只在身后留下一串斑驳的血迹。   ――   “你……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在看见银雀的惨状时,丹龙无奈又怜悯地倒抽了口气。   他还在晚宴上和他要见的人躲在王宫的花园里谈天说地,突然之间被下人唤回来,说是千秋找他有十万火急的事。以他对男人的了解,对方很少开这种没品的玩笑,便火速赶了回来。   丹龙万万没想到,他会看到眼前这种惨状――   大片的血已经把床榻上弄得一片狼藉,银雀穿着女人的衣服,显然已经没了知觉。那些血已将裙摆凝成硬块,浓重的血腥味几乎呛鼻,丹龙掀开裙摆看了看血肉模糊还带着焦黑痕迹的伤口:“我最多给他处理好伤势,想不留疤是不可能的……”   千秋坐在房间的一隅,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喂,你听到我说了吗,千秋……”   “那就马上处理好。”男人低声咆哮道。   “……这不是你开枪打的吗……别冲我发火啊……”   丹龙一边说着,一边指挥下人将医药工具准备好。划开伤口,找出所有碎裂的弹片,缝合,上药,包扎……过程中意识全无的Omega仍旧被痛得眉头紧皱,时不时痉挛颤抖。   这实在不是丹龙的所长,做完这些他累得出了身汗。他将纱布裹上去,血立刻浸出红印,像是在跟他比速度:“处理枪伤而已,你就能搞定啊,何必特意把我叫回来……”   伴随着话语,他的目光随意地往千秋身上一瞥,瞬时觉察出了答案。   ――那个面对自己亲哥哥,都能往要害下手绝不留情的千秋,手正若有若无地抖着。   是因为愤怒太盛,还是因为其他,丹龙无从察知。   他脱下手套递给下人,转身走到千秋身边,安慰似的搭上他肩膀:“……没事吧?”   男人沉声呢喃了句什么。   “嗯……?”丹龙询问着俯身凑近,男人再说了一遍。   “……好想杀了他。”   ――   看见他在夜色中离我而去的背影,带着伤仍然狼狈后退的模样。   我好想杀了他。   将尸体埋在西院他亲手种的山茶花之下,或者请匠人来替我把他做成一具永不褪色的雕像,就放在我的床沿。   我宁愿杀了他,也不想放他走。   那是种强烈的、让我克制不住颤抖的欲望。   他永远是我的。   ――   意识在漫无边际的混沌中飘摇着,不知过了多久才回归于这具躯壳。   唤醒他的是脚踝上钻心蚀骨的痛。   他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怎料动作才起始就起一阵铁链的哐当声。   Omega倏地睁开眼,预料之中的光亮并没出现在视野中。他看到的是一片黑暗。   ――他看不见了?是千秋剜掉了他另一只眼睛?他是不是再也看不见了?   不安宛若洪水猛兽,银雀平稳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他想摸摸左眼是不是已经变成了一处和右边一样的空洞,但手并没能如愿地动起来。   他完全被拘束了。   项圈上系着不知有多长、听声音该是相当粗实的铁链,双手反剪在身后被皮绳牢牢捆住,一点活动的空隙也没有给他留下。   “……千秋?殷千秋?!”干枯的声音从他喉咙里出来,打破了周围的安静,但并无人回应。失去了视觉、失去了行动能力之后,自己的声音听上去都分外陌生,足以加剧他的恐慌。   他用肩膀顶着床榻,借力从床上跪着起身。他感觉自己像条下水道里的蛆虫,还有些可笑。   这不算银雀人生中最悲惨的时刻,至少千秋不会杀了他,这点他很清楚。   于是在恐慌过后,他坐在床沿试着用右腿踩了踩地面。冰冷的触感让他稍稍冷静了些,他便开始仔细感受自己现在的状态。   他的左眼已经还在,虽然如何转动眼珠也看不见任何光亮,但感觉依然存在。没人比他更清楚失去眼球之后的感觉。被击中的脚踝连同整只左脚都在痛,但会痛就说明不算太坏,总比无知无觉要好得多。   他吃力地挪动至床头,用肩膀抵住墙面尝试站起来,拖着无法受力的左腿慢慢行走。这过程里疼痛变得更猛烈,他咬着下唇,背后很快被汗浸湿。不过走出两米的距离,铁链便猛地绷紧,项圈勒住他的喉管差点让他往后摔过去。   真不愧是殷千秋。   不管是谁,在这样的拘束下都应该无法逃脱了吧。   他又抵着墙面缓缓后退,折返至床榻边,喘着粗气坐下。   腿上的痛疼在不断消耗他的体力,至于他昏睡了多久,又多久没有进食,他已经丝毫感觉不到了。胃好像不存在了般,并没有任何饥饿感,他只觉得口渴,喉咙像在燃烧似的口渴。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房门在轻微的响声后被人推开,有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接着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以及不知什么东西在走动间碰撞的轻微声响。   人类有多么依赖视觉,只有在失去之后才能完全体会。   有人走到他面前来了,但他知道一定不是千秋――千秋根本没有脚步声,联想一下那间训练室和他们殷家的传统,不难想象成因。   陌生的男声道:“二少爷说您醒来的话,先进食。”   他能闻到饭菜的味道,大概是鸡汤之类的东西。往常这些东西大约能勾起他的食欲,可现在,银雀什么感觉都没有。他甚至不觉得那是吃的,只是尝试在告诉他的脑子,这是食物的味道。   有人将汤匙递到了他嘴边,温热的汤水接触到他的唇。   银雀猛地抬起右腿,凭着感觉踹中男人的小腿:“滚。”   温度适宜的汤洒了一地,甚至沾湿了他的左脚。陌生男人并没发表任何言论,而是继续尝试将别的东西送到银雀嘴边。   结果还是一样的。   “太太,如果您不配合的话,二少爷说我们可以动用武力。”男人话音未落,便有人抓住了他的脚、他的腿,还有人在他背后捏住了他的脸颊,强迫他张开嘴。   食物被一勺一勺灌进他的嘴里,有人负责喂,有人负责控制他的下巴完成咀嚼的动作。   呜咽声自他喉咙里涌出,在吃下去几口后,银雀忽地猛烈前倾,腰腹贴着膝盖,开始呕吐:“呕……咳、咳咳……”   咽喉被胃酸灼烧得难受,眼泪不受控地濡湿了眼。   确实如千秋所说,对他而言这样活着才更绝望。   “哈……”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银雀长长地吐息,说,“叫殷千秋来,我有话跟他说。” 第40章   瞄准镜里候鸟无知无觉地停在树梢上,用尖利的喙正整理着自己背后的羽毛。   大约每只鸟都极其爱护自己的翅膀,还以它为荣。只是再有力的翅膀、再漂亮的羽毛,在真正的危险面前仍然不敌一击,既无法躲过猎人们的枪,也无法挣脱锁链飞出囚牢。   男人举着长管的猎枪,站在庭院中眯起左眼,右眼透过瞄准镜死死地盯着那只候鸟。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在两次呼吸后终于扣下。   “嘭!”   枪响惊扰了周围树上的好些鸟儿,一时间灰蓝的天空里十数只鸟展翅乱飞,散下不少羽毛。   而被他瞄准的那只,比他想象得要敏锐,在子弹打穿它的头骨前已然仓皇飞走。   千秋放下猎枪,往旁边桌子上随手一扔。   他从没和银雀比过枪法,在成家时他的自我认知是一个不会吸烟、不会用枪,只是拳脚功夫过关的保镖兼随侍而已,自然不会有机会和自己的主人比枪。   只是他隐约觉得,如果是银雀,这一枪必定不会空。   替补上来伺候千秋的女佣适时递上毛巾,他随意地擦了擦手,看向旁边成年人勉强能环抱住的大树――止玉被挂在树下。   粗实的麻绳将她的两只手牢牢绑住,另一头则系在树枝上。止玉双手被迫高举,脚尖绷直时能勉强触上地面;为了减轻手腕的压力,她不得不持续绷直双腿借力。   可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从银雀试图离开被抓回来后,她就一直被挂在树下,水米未进。   女Alpha平时打扮得非常干练简单,虽然从不上妆,相貌却算得上上乘。然而现在,她嘴唇干燥开裂还沾着凝结的血痂,双眼半阖着,整张脸苍白骇人,说她随时会这么咽气都不夸张。   “想起来了吗,太太手里的餐叉到底是什么时候拿到的。”千秋低声问着,站定她面前,“我以为你知道殷家的规矩,知道该向谁忠诚,没想到你也有这么昏头的时候。”   “……”止玉张开嘴,却无力出声。   “你还是不如你哥哥,”男人说,“可惜他命不长。”   听见这句话,止玉猛地睁开眼,嘴唇张得更大,干裂结痂的部分被再次扯开渗出血来。她气若游丝道:“是……是止玉无能,没察觉到……太太藏了……东西……”   “你确实无能。”   男人的话还没说完,有下人匆忙地走过来,在他身后报告:“二少爷,老爷让您立刻去北院见他。”   “知道了。”千秋头也没回地说着,目光仍留在止玉的脸上――他忽地记得那天回家时所看见的场面,银雀在替他爱的山茶浇水,止玉守在他身边,发髻上还别着一朵亦真亦假的金盏花,“……这次一根小指,下次就是你的命。”   “多、多谢二少爷……开恩……”   旁边负责盯着止玉的佣人在听见这句话后,立刻会意地上来替她解开麻绳。她根本没有力气站着,麻绳一松开她便腿软倒地;但她是否能走动并不重要,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架起她,将她直接拖往旁边的桌前。   千秋没再多看,转身跟着前来通报的人往北院走去。   他尚未穿过西院的大厅,便听见院落中女人压抑不住的惨叫。   ――   千秋到北院大厅时,殷百晏正站在摆满贵重收藏品的橱柜前,和身边的年轻男人说着什么。老爷子很少会出现在他和殷千岁面前,至少成不韪每周会和银雀共进一次晚餐,殷家在这一点上要比成家无情千倍百倍。   年轻男人的背影让他感到眼熟,一时间却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   “父亲。”他沉声开口,提醒两人他的到来。   殷百晏却连头也没回:“西院最近不怎么太平,在皇宫附近开枪,你也不考虑考虑影响。”   男人面无表情地认错:“抱歉,是我的失误。”   “我早跟你说成家的那只小鸟,应该和他父亲一起走……留着你就得管好,不要到处丢人现眼。”   老爷子随意地说着,从语气里听不出他这是提醒,还是恼怒;而年轻男人就在这时转回头,有些吊儿郎当地冲千秋笑了笑:“二哥好,又见面了。”   是殷柯。   千秋皱起眉,眼神轻蔑打量了殷柯半秒:“哦?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从今天起就留在这里了。”老爷子这才转过身,平静道,“我打算让他给你打下手。”   殷柯笑着,装模作样地在千秋面前鞠躬:“希望能帮得上二哥的忙。”   “……”   直觉告诉千秋,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问题。只有本家的孩子因为能力不行而被送到分家,失去继承权;从来没有分家的孩子进到本家。这就像是突然来了个新的对手,把他和殷千岁的斗争变成了三足鼎立。   殷百晏又说:“如果你不想要,那就让给你大哥,虽说你大哥那边并不缺人。”   “我无所谓。”千秋说,“全凭父亲安排。”   “殷柯的能力还不错,东部打理得有模有样。……让他先跟在身边熟悉王都的事务,到时候我有别的安排。……好了,你们俩可以熟悉熟悉。”   说完老爷子便走上了螺旋阶梯,看起来还有什么事得继续忙,并没时间和他们多说什么。   男人眉头皱得愈发紧,他根本不知道老爷子突然做出这个安排是什么意思,更不明白殷柯是怎么让老头子青睐的。   相比之下,殷柯要自在得多,他递了根烟到千秋面前,在对方接下来后立刻擦燃打火机,替对方点上:“其实你不用这么惊讶的,我只是不想呆在东部,就想了个法子让老爷子能要我。”   殷柯的烟不怎么好抽,味道很轻,还掺着些水蜜桃的甜味。男人缓缓吐出一口烟,另一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朝通往西院的路迈开步子:“说说,什么法子。”   “我把我父亲打算反水的证据送给老爷子了。”殷柯轻描淡写道,“顺便和殷家脱离了关系,在帝国法律上我现在不是殷家的人。所以你和大哥之间的斗争,我是肯定不会插足的。”   “哦?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母亲是被殷百流亲手杀了的,这够不够?”   “还可以。”   “在本家就是当个负责人,也比在东部舒服,我没别的想法,有钱花就行。”就和那时在赌场见到的一样,殷柯说话格外轻浮,全然没有大家出身的气质,倒更像是街头草根的小混混。但千秋知道,这人的能力不俗,东部的生意几乎都是他在运转,每年交上来的账面很漂亮。   他们谈着话,很快便走回了西院,经过大厅时千秋说:“那就住在我的院子,二楼最靠北的房间是空的,南边是我的卧室和书房,是你的禁区。”   “没问题。”殷柯道,“我来的时候听说,嫂子在皇宫里把洛家的小妹给扒光了……真的假的?”   “成银雀的话题,也是你的禁区。”男人勾起嘴角,看似在笑,可目光锐利得如同箭矢,射向殷柯,“想在本家呆下去,就别违禁。……你们,带柯少爷在西院转转。”   后半句是对二楼等待差遣的女佣说的,千秋说完后蓦地收敛了笑意,步伐匆忙地卧室去了。   殷柯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情难自禁地舔了舔嘴角:“……本家就是比分家有意思。”   ――   房门前守着的四个人在看见他来时纷纷颔首叫“二少爷”,为首的那个迎上前,连忙道:“太太不肯吃东西,只说有话跟您说;但二少爷说过不必汇报,所以我们……”   千秋抬手示意他不必继续说下去:“换药呢。”   “每天都换了,药也灌了,但太太吃什么吐什么……”   男人直接推开门,没再继续听下属汇报下去。   银雀会用绝食到死来威胁他,一点也不稀奇;这在千秋想过的千百种可能里,大约是最平凡无奇的一种。这让他有些许失望,就像好不容易弄进笼子里的金丝雀,忽然间不叫不飞了似的,从美丽的玩物变成了一堆无意义的肉块。   门后仿佛另一个世界,他反手关上厚重的门,往他曾和银雀相拥入眠的床榻走。   Omega并没在床上,他差点以为外面的废物们没能看住人;可很快他就找到了对方踪迹――他在床下,在与门相对的另一边,坐在地上,倚着床头柜。   银雀的双眼被黑色的眼罩蒙着,却好像能看见似的面对窗外。   如果非要找什么词来形容这一刻他眼里的银雀,就只有“死寂”。   像是没有生命的雕像,像是已经死亡只留着表象的枯树。   “不是有话对我说么。”男人道。   “现在又不想说了。”银雀的声音沙哑可怜,久未进食让他虚弱得连说句话都气喘不已,“没什么想说的了。”   “想死了?”   “不想。”   “那就认错,然后求我,求求你的Alpha原谅你。”男人的话听上去并没有多余的情绪,和平时的他并无区别。   可只有千秋自己才知道,单单说出这句话,都仿佛在这场游戏里再次输掉一局的是他。他有多么想看到银雀寻求他的庇佑,他就有多么恼怒。而不管是逃离的时刻,还是现在,银雀的态度都像在强调――他不可能等到银雀心甘情愿臣服的那天。   千秋从未对他人抱有过爱意,无论是他的父亲又或者他可怜的Omega姐姐,他从来感觉到过爱与被爱。   若无意外,他的人生里也并不需要这种无意义的感情来填充,他只需要做到最好,继承殷家,把殷千岁变成丧家之犬。   难以状明的情绪在胸腔中燃烧起来,逐渐走向沸腾。   银雀仍然没有任何动作,仿佛早已经接受自己会永远被拘束在这里。听着男人的话,他竟然无声发笑,干燥起皮的唇变得像易碎品,反而更能激起男人粗暴对待他的欲望。   “我不会求你,”银雀说,“我倒想看看,你能怎么样让我求你?”   Omega身上的信息素充斥着这个房间,他并没在情热期,甘草的甜涩若有若无。可偏偏是这种若有若无,让男人更想嗅个痛快。   “不会屈服是吗。”男人冷冷地嗤笑,走到他面前挡住了所有的光,“那我们就尽情玩下去,看谁能玩得过谁。”   房间里皮带扣的声响格外刺耳,银雀情不自禁地往后缩了缩,却抵住了床沿。   男人忽地伸手扣住了他的下巴,在他挣脱之前猛烈地用力,像要卸掉他的颌关节那样,强迫他张开嘴。麝香强烈还刺鼻的味道在这一刻猛烈起来,他看不见,却完全能感受到在他面前极近处的,男人的热度。   “如果敢咬我,我会让整个西院的所有Alpha和Beta来一起满足你……我的少爷。”   【作者有话说】:后面有一段R字,不看不影响剧情。老规矩,微博戳@SHD0S1G4(中间是零,存文号)@是毛肚好吃(主号)   投食群戳:529906648   进群记得看公告,带订阅记录找群主姐姐,记得不要给她添麻烦哦~ 第41章   那人明明还脸颊绯红,唇上衣襟上沾着污秽,甚至几秒之前他所发出的所有声音,无一不在说明这是种折磨,他深陷在痛苦里。   可他笑容戏谑,沙哑着说“多谢款待”。   男人蓦地咬住后槽牙,犬齿在极度的愤怒中伸出尖。   欲望得到纾解,他却没有丝毫的愉悦。银雀的话是当头泼下的冷水,将他的燥热尽数浇熄。千秋重新系好他的皮带,目光一秒不曾放开对方。   他想狠狠掐住银雀的脖子,看他在窒息中面红耳赤,听他嘶哑的呼救;他想解开他的眼罩,将他剩下的左眼完整地摘出来,看他会如何挣扎如何尖叫……千秋有一百种方式能把他折磨得不人不鬼,可无论想到哪种,他都只感觉得到浓浓的失败。   他不能把银雀逼到绝境――人一旦不再畏惧死亡,那就没什么再能称得上折磨了。   他们对峙着了良久,Omega的手被束缚着,都无法清理掉嘴上渐渐凝固的痕迹。   “你到现在还觉得你能逃走么。”男人问。   大约是千秋挡住了他的光,银雀侧着头,脖颈美丽的线条一览无余,即便双眼藏在眼罩之后,仍能让男人想象到他现在的神情。他见过许多次,银雀缩着腿坐在落地窗前,或是在车里,神情慵懒又倦怠地看着某处他所看不见的远方。   银雀轻声说:“谁知道呢,我反正什么都没有了。”   ――如果在再这里待下去,他一定会忍不住亲手杀了银雀。   在男人转身离开前,坐在地上的Omega忽然又补上了一句:“我想抽烟。”   他说得很轻,声音很沙,恰好到处地在千秋心间点出一圈涟漪。   有的人生来便该受人爱慕,无论说什么做什么,一颦一笑一个眼神都能抓住他人的心,自此再也不放开。在男人的认知中,即使他不想承认,银雀也确确实实就是这样的人。   偏偏是这样美丽的人,该尝的苦楚都尝了,该受的罪也一一受了。   “我从不怪罪任何人”。   拿烟的时候他又想起这句话,他忽然很想问问银雀“任何人”中是否包括他,事到如今他是不是恨自己恨得要命。可千秋什么都没说,他有些急躁地将滤嘴塞进银雀的嘴里,自己跟在他身边坐下,腿随意地伸着。   打火机擦燃,火苗卷上烟,“滋滋”地细小声响冒出来。   银雀浅浅吸气,橙黄的光点便随着他的呼吸忽明忽暗。他含着烟,含糊不清地说:“我的手用不了,你替我拿着我吧。”   男人并不发言,恍惚间又变回那个跟在Omega身边的狗,当真替他拿走,看着他干燥的嘴唇间飘出大口的烟雾。大约烟能让人多少平静些,银雀突兀地卸了力,困倦了般慢慢倒向他。   Omega一点点地靠近,像是因为看不见而每个动作间都充满试探。   最终那颗头颅抵在了他的肩头,重量却宛若压在他心口。   千秋有许多话能说,他在其中挑挑选选,最终没选出一句他想说又愿意说的。   他只拿着烟,在银雀露出想抽的表情时递上去;在银雀深深吸过后拿开,如此周而复始。   时间静静流淌,这根烟持续的时间比男人想象中的要长,又比他认知中的短。剩余最后一点男人没再递给银雀,反而递进了自己的嘴里,在深深抽过一口后想找烟灰缸摁灭,却发现床头柜上、小桌上都没有烟灰缸。他们面前,只有透明的玻璃花瓶,剩下铺底的水,和十几支将要开败的山茶花。   男人抽身离开,将烟头扔进了花瓶里,快步离开这间房。   厚重的房门被关上的瞬间,银雀仍旧跪坐在地上,一改他先前那副淡然慵懒、好似一切都无所谓的模样,用力地咬紧了下唇。原本就已血色尽失的嘴唇被他咬得更苍白,很快便渗出血。他猛烈地呼吸着,抽气声中夹杂着尖利而隐忍的脆弱喉音,浑身紧绷得发颤。   他不能放松,哪怕一秒。   不然他一定会哭出来。   ――   接下来的数日,千秋都再没去过那间卧室。   银雀仍然吃什么吐什么,就连把药吞进去都费劲。   眼看那个美丽的Omega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枯萎,瘦得连肋骨都根根毕现;丹龙说他再这么下去就算自己不想死,也只离死不远了,男人焦躁到了顶峰却无计可施――就算强迫银雀把东西吞下去,也只会引起他强烈的呕吐反应。最后还是丹龙想出了个暂时性的办法,请了专门的医师过来,每天给银雀输营养液,以维持他的生命。   男人甚至没去看过银雀一眼,所有情况都是借着丹龙的眼看到的。   他每天都睡在书房里,醒了便开始工作,领着殷柯按照老爷子的吩咐在王都各处殷家的商铺、海港跟下面的人见面。书桌上的鸢尾很快便凋谢了,原本娇艳的紫色变成一种腐烂脏器的色彩,落在花瓶周围的桌面上,很快被下人清理感情。   除了银雀,没人敢擅自买花进殷家替他插瓶。   直到他确实再找不到什么现在能做的、该做的事,他和丹龙去了趟弗德竞技场。   “他腿上的伤倒是在愈合,就是没有补充营养,情况不是很好。”他们坐在竞技场看台的高处,周围人声鼎沸,台中奴隶和奴隶脖子上挂着主家的铭牌,正打得浑身是血,“这样下去不知道多久才能长好。”   丹龙跟平时一样,说着他在卧室里看到的情况,即便千秋不回答,他也会一直往下说。   “算了吧千秋,我觉得现在这情况,你也不会觉得有趣……成银雀是死是活,其实已经无关紧要了。”丹龙正拿着来时买的小点心,一边吃一边说,“吊着那口气,他也不会改变想法。将心比心地想想,要是有人潜伏你身边半年、骗取你的信任、害得你全家倒台,还强迫你和他结婚……你会接受吗。”   “我会杀了他。”男人沉沉道。   台上枯柴似的瘦弱奴隶被对方摁在地上一拳拳殴打,非常勉强地护着要害。任谁都会觉得他没有赢面,甚至赌桌上押他的赔率都已经抬到了1:6。可就在丹龙和男人说话的时候,枯柴突然找到了机会,猛地抓住对手的手腕,用额头凶狠地砸上对方的头。情况翻转了,枯柴顶着血淋淋的脸踹开对方飞速爬起来,两人又扭打在一起。出拳,踢腿,出拳,踢腿。枯柴的攻击一下下落在对方腰腹和脸上,在对方因疼痛而弯下腰的瞬间,他扣住对方的肩膀,用猛烈的膝撞结束了这场生死搏斗。   看台上有人欢呼有人哀嚎,场面因为沾染了死亡和血的味道相当热烈。   “那不就是了,你已经赢了,就算成银雀自杀了,你还是赢了。”   “不,”千秋收回目光,头疼似的捏了捏自己的鼻根,“我根本感觉不到赢,我甚至觉得我输了,输得很彻底。”   “……”   丹龙意味深长地看向千秋――作为一个催眠师,兼修一些心理学上的东西,他很清楚身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男人在想什么。千秋在殷家的标准里足够优秀,可殷家的标准里是不包含感情的。   他想了想,才道:“如果你是想要他爱你,那你确实输了。”   男人没说话,只紧紧皱着眉。   “你其实很矛盾对吧,感觉自己可以随便决定他的生死,但又没有赢了的实感。”丹龙说,“老实说,成银雀这个人,相当了不起……虽然我们接触不多,但我感觉得出来,他是个很恐怖的人,甚至比你更恐怖。”   “恐怖?”   “怎么说呢,就像台上这个。”丹龙扬了扬下巴,示意向那个正举着手高呼胜利的枯柴奴隶,“他确实看起来很弱小,但他反扑的时候,是不计成本、无视败果的。成银雀不知道被你抓住是死路一条吗,他肯定知道;但他还是这么做了,他自身的欲望高过他的理智……这么说你明白了吧。”   竞技场开始了下一次的对决,已经无法再动弹的健壮奴隶被抬上担架下场。   千秋看着,良久没有说话。   直到第二场比赛结束,丹龙吃光了他的小点心,正无聊地玩弄着自己的小辫子时,千秋才开口:“是我做错了吗。”   “你指什么?”   男人用一种小孩似的充满求知欲,迷茫而纯粹的神情注视着丹龙:“我应该一早就杀了他,或者一开始就放过他,是吗。”   “为什么会这么想。”   千秋摇了摇头:“……你能不能让他忘了他是成银雀。”   “这话题我们说第三次了,催眠是建立在……”丹龙下意识地要反驳,话才说了一半却又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忽然改口道,“如果他忘了你想怎么办。”   “不知道。”   “你爱成银雀?”   “……爱他的是那个随从,不是我。”   “你就是那个随从呀。”   “我不是。”   “你是,”丹龙勾住他的肩膀,安慰着拍了拍,“千秋,你爱他不代表你输了,你有感情也不代表你是弱者……殷家的家训没有那那么正确,你也很清楚……你想继承殷家,不就是为了随心所欲吗。”   男人说:“我不想听这些,我只知道我现在需要你用你的能力,帮我搞定这件事……让他全忘了,只记得是我的合法妻子就行。”   “你可真是为难我。”丹龙耸了耸肩,既没有说办不到,也没有拒绝,“给我一句你绝对不会说的话?”   “……‘我爱你’。” 第42章   “成功率不是百分之百,你要先做好心理准备,我只能说,尝试一下。”   话题在这里告终,千秋没再要求什么,只是也没有了继续看奴隶们厮杀的兴致,起身往出口走去。丹龙急匆匆地跟上,自然地扯出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试图让千秋暂时别去想银雀的事。   男人也好,银雀也好,一旦自我的感受掺进去,事情的本质便很难再看透。   可丹龙不同――他是局外人,站在高处就能将两人的所有看得清清楚楚。   一回到殷家,他们俩便看见殷柯正和老爷子在院子里一边散步一边说着什么。丹龙凑到千秋耳边压低声音道:“殷柯倒像是来替老爷子监察你的,你还是得小心。”   “他……”男人勾起嘴角,不屑地笑了笑,“他没什么好担心的,我已经派人去查了。”   “那我回楼上了。”丹龙说。   “不,你去我院里。”千秋说,“去看看成银雀,就算暂时不动手,你先个办法让他吃点东西。”   “我要有办法我早就用了啊……”   话虽如此,丹龙还是跟着千秋走往西院。昔日管着不少佣人的止玉,现下左手戴着黑色的指套,让她失去小指的手不至于太难看;她在浇花,非常细致而小心地照顾着花圃里的几十株还未结出花苞的山茶花。丹龙忽地说:“不打算让止玉继续照顾银雀了吗?”   “她不够忠诚。”   “我觉得你该让止玉照顾他。”丹龙说,“你信我。”   “再说吧。”   西院里还是那副光景――卧室门口守着四个下属,阶梯口也守着人,通往院子的几个通道都有人把守。说这里是千秋的居所,倒不如说这是个监狱,只关着成银雀一人。   他二人一前一后地踏上阶梯,立刻有人过来向千秋汇报情况。银雀仍旧无法进食,从刚开始还能在房间里行走几圈,到现在已经彻底离不开床,每天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除了去厕所以外就只侧躺在床上。他既不闹,也不说话,更不挣扎,像是完全接受了如今的悲惨境遇。   “……现在刚输完液,睡着有一个小时了。”下属说着,递上来一摞文件,“这是才送过来的,包括柯少爷那边的资料……”   “你们几个先去休息,两小时以后再过来守着。”   男人打开门时,丹龙还在轻声感叹:“我一直觉得,你是在折磨自己,不是折磨他……!”   他的话并未说完,便被门缝中透出来的信息素气味惊得停嘴。那是情热期的Omega独有的味道,甜涩的甘草味变得浓郁粘腻,像掺进了化不开的蜜,足以勾引任何Alpha失去自控能力。   千秋猛得将门合上:“你打了抑制剂吗。”   “我那么多床伴,”丹龙轻笑了声,“有必要用抑制剂吗。”   “……那你先走,明天再过来。”   “喔――”丹龙调皮地拖长了尾音,“那我就不打扰了。”   “快滚。”千秋说着,转头看向楼梯口守着下人,“马上去买特效抑制剂送过来,Omega用的。”   “是。”   ――   那扇门后,浓郁到惊人的信息素将男人完全淹没。床上的Omega躲在被褥中,只露出了几缕头发,男人隐隐能看到他正在颤抖,幅度很小频率却很高。   千秋对情热期一贯很谨慎――谁也说不准会不会有不长眼的Omega想靠着床笫之欢攀上殷家的大树,为了最大程度防止这种事的发生,他的抑制剂总是定时定量一次不落地服用。   现在,银雀的信息素并无法影响到他才对。   可他的脑子却有些违背他的意志,在这股甘草的香味里冒出许多旖旎又残忍的念头。   他可以等着银雀渴求他的抚慰。   他可以在对方被欲望完全支配时标记他。   他甚至可以让他怀上自己的孩子,那将会是最好的证明,证明成银雀是如何在他手下败得体无完肤,如同廉价的娼妇。   但千秋不想这么做,所以才会让下属去马上买抑制剂来。   他走至床沿,轻轻坐下,就像之前的每晚,银雀早早睡着,他深夜归来时那样,轻缓地、不发出任何声音地坐在银雀旁边。   而Omega强烈地颤了颤。   “……难受吗。”他沉沉发问,掀开被褥的一角。   银雀侧身背对着他,双手在拘束下仍然背在身后;那张脸红得不像话,将之前的病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地是令人垂涎欲滴的色泽。急促而凌乱的呼吸间,那张嘴翕合着像搁浅海滩的游鱼;他颈间的皮肤同样红,血管微微凸显,黑色的项圈和深绿的翡翠映衬着更让人想咬。   看不见银雀此刻的眼眸,多少有些遗憾。   他弓着腰,像要把自己完全缩进看不见的壳中,浑身上下散发着的热意千秋不用触碰便能感知到。   这场面该是充满情色的,该是能让Alpha失控的。   可千秋怎么也无法抑制脑海里不断闪现的混乱画面――黑暗中的陷阱,清冷的月光,血的味道,和银雀啜泣着说,“我不想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想要保护眼前Omega的冲动几乎刺痛了他。   ――   第一次感受到戏弄弱者的愉悦,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他拿着馒头站在乞丐的面前,那是个面容枯槁、随时死去都不稀奇的女乞丐,还抱着不知是死是活的婴孩。下人告诉他,这是因为北边的灾荒而逃窜过来的难民。帝国皇室的开仓赈济并没包含多少真心,能救的难民少之又少,像这样饿死街头的才是常态。   他还是十六七岁的少年,不知为何在女人面前驻足,停留了良久。   女乞丐连乞求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靠着惯性匍匐在千秋脚边,用行动求他给她半个馒头。少年沉沉地笑,问她愿意为了这个馒头付出什么。   乞丐无力回答,只能重重地磕头,将额间磕得血肉模糊。   人只要想活下去,就顾不了任何。尊严,自由,欲望……任何看似无法舍弃的东西在求生本能面前都是缥缈云烟。   “如果我说,把你的孩子送给我,我就给你这个馒头,你还要吗。”少年这么问她。   女人忙不迭地点头。   “我会让人他扔进海里,你还要吗。”   女人犹豫了半秒,甚至更短的时间,接着点头。   千秋嗤笑出声,将手里的馒头递了过去。在女人接馒头的时候,下人遵循他的意思,将没什么动静的婴孩抱走。女人狼狈地将馒头塞进嘴里咬下一大块,囫囵地咀嚼了两口便往下吞。她一边吃,一边看着孩子被人抱至不远处的海岸,眼泪不住地往外流。   她痛哭起来,吃着求来的馒头,含糊不清地唾骂:“你会下地狱的!你会下地狱的!……”   弱者挣扎着求生,矛盾而痛苦;他却可以站在旁边笑着观赏。   他已从笼子里走出来,他赢过了他的兄弟姐妹,所以他才能站在这里,作为天生的强者。   “那我把孩子还给你,你把馒头还给我。”少年说着,示意下人把孩子抱回来。那个孱弱将死的婴孩重新被塞回女人的手里,剩下的半个馒头从女人嘴里硬生生被抠出来。   少年说:“我会不会下地狱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现在就在地狱里。”   “不,不!求求你,求求你再给我一点吃的……”   只有看着他们痛苦挣扎,千秋才有自己已经从地狱里走出来的实感。   ――   他已经不是十六七岁、喜怒形于色的年纪,眼前煎熬难受的Omega也不是那个脏兮兮的乞丐。   他对银雀要比对那个乞丐宽容得多――只要银雀现在说“难受”,甚至不需要恳求,只要说“给我抑制剂”,他就一定会替他注射,平复他情热期的痛苦。   在他的深处,有什么正躁动不安,几乎要打碎他一直赖以生存的法则。   若要问感情的种子是何时埋下的,千秋很清楚,是在红叶馆他见到银雀的第一眼时。他和另一个“千秋”仿佛是割裂的两半灵魂,总在面对银雀时互相撕扯争胜。   听见男人的话,银雀哑着嗓子,极其勉强地稳住呼吸:“……又打算趁这种时候,对我施暴吗;你也就只能这样满足你的胜负欲,因为你知道……”   Omega嘴角上扬,停顿着深深喘息:“除了你是Alpha,我是Omega之外,你什么都赢不了我。”   千秋猛地捏住他的下颌,强迫他转过脸:“我现在解开你的束缚,把整个西院的Alpha都叫过来,你猜会怎么样?”   “啊……”Alpha的触碰让银雀喘息出声,男人的信息素陡然袭来,钻进他的意识里。   情热便来得更猛烈。   他颤抖得厉害,在无意识中身体翻转趴下,紧贴着床榻蹭了蹭。   “你,你可以这么做,”银雀说,“你想怎么做都可以,殷千秋……你觉得这还能伤害到我?呵,呵呵,我早就……无所谓了……倒是你,你痛不痛?”   “……”   “看着你发誓忠诚的主人,你爱慕着的主人,变成如今这副样子,”他的笑容虚弱勉强,话语却精准无比地刺在千秋心口,“怎么样,痛不痛?我知道……知道你为什么救我。”   “……”   “因为你爱着我,你舍不得我死,”银雀说,“我也是最近才想明白……哈哈,殷千秋,你太好笑了。”   “好,说得好,不愧是你。”男人冷笑着,刚刚好敲门声来临,下属在外面汇报着“抑制剂买来了”。   “进来。”   千秋说着,伸手拽下了银雀的眼罩。   那双眼睛里含着朦胧水雾,仿佛因受不住痛苦即将哭泣;他们的视线交汇着,男人神情倨傲,目光像嗜血的野兽。他粗暴地扯断银雀手腕上的麻绳,看见白皙皮肤上磨破的红痕。   下属将抑制剂递到他手里,二话不说地退了出去。   “你想要对吧。”男人将注射器在银雀眼前晃了晃,然后狠狠握紧了拳头。   在银雀有所动作之前,注射器被捏成碎片,抑制剂和千秋的血混在一起,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滑。Alpha的信息素不再收敛,肆无忌惮地占领这个空间。   银雀气喘不止,踉跄着在床上爬行,试图远离千秋。   锁链哐当地响着,男人抓住他的脚踝,猛地将人拖得倒在床上。   “这次我什么都不会做,”千秋说,“我会耐心等着你求我,我发誓。”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段R字……老规矩……就懒得写了…… 第43章   在这场交锋中,银雀不知自己是输给了本能,还是输给了千秋;但他确实输了,还输得异常难看。   自己是如何屈服地恳求男人,那些声音和画面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近半个月的时间没有吃过东西,腿上的枪伤愈合得极其缓慢,在他和男人疯了似的一次又一次交颈后,银雀倒在床上完全失去了生气。束缚已然不再需要,喉咙像被火烧过一般干涩发疼,眼睛更是在长时间的流泪下酸涨难受,他阖着眼躺在被褥里,连蜷缩起来的气力都没有。   银雀忽地发现死在床上也不失为一种选择――在本能带来的快乐中丢弃掉所有的理智与自尊,在清醒过来之前咽气……这么想想,可比吞枪或剖腹要舒服多了。   男人清理完,换了身衣服才离开,之前穿过的衬衫施舍似的扔在银雀枕边。   他们究竟折腾了多久银雀不知,现在是深夜几点他也不知道。只是今夜无月无星,外面的天光聊胜于无,银雀在黑暗中自嘲地勾着嘴角,难耐地抱着那件衬衫。他的鼻尖就抵在衣领处,残留着的麝香气味在此刻比任何东西都更能平复他心底的不安。   Omega就是这么的可悲,明明该恨之入骨,却对Alpha的气息甘之如饴。   他深深地呼吸,像要将那味道融入自己的身体里。   他困倦得随时都能睡过去,却又在每次吸气时被男人的信息素唤回神智。   结合过后这种不安定、恐慌的状态约莫会持续十几个小时,这种时候的Omega无比需要Alpha的安抚和拥抱。银雀只想抱着这件衬衫,慢慢等着本能所带来的副作用消退。   接下来的路,他一步也看不清楚。   他本来应该用尽手段地逃出殷家,只身前往西部――也是到他被圈禁后他才明白父亲在出事之前,为什么会特意告诉他母亲的随从现在在西部做了神职。曾经叱咤风云的成不韪大概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还替他留下了一条后路。   只是银雀身陷囹圄中,就连离开殷家都像痴心妄想。   忽地,在一片寂静安宁中,卧室的门轻微地响了声。能随心所欲进这间房的,恐怕也只有千秋了;他这么想着,却在下一秒改变了想法。   门开后,有脚步声轻缓地向他靠近。   即便来人已经很小心了,听得出来在刻意放轻脚步,可他仍听得清清楚楚。   单凭这一点,银雀就能肯定这不是千秋。   男人无论是在成家时,还是回到殷家后,走路都没有声响。   他索性假装懵然不知,阖着眼等着来人接下来的动作。那人走到了床边,在短暂的犹豫后,低声开口:“成银雀……银雀……醒醒。”   “……好浓的信息素……还好我打了抑制剂。”那人说着,伸手推了推银雀的肩膀,“快醒醒。”   是丹龙。   虽然相处的次数不多,但这声音很好辨认。   银雀睁开眼侧过头看了看他,哑着嗓子道:“你来干什么……殷千秋让你来的么……”   “我来放你走。”丹龙抿着嘴,神情里有些微妙地疼惜。   换做往常,这会是银雀最不想看到的神情,也是能轻而易举激怒他的神情。可不知为何,兴许是他再没有多余的气力去恼怒,看见丹龙时他只觉得疲劳更盛了:“他想折磨我,大可不必还想这些方法,尽管折磨就是。”   丹龙忽地捏住他的下巴,快速地塞进他嘴里一颗药丸:“吞了,能让你体力稍微恢复一些。”   “……唔,咳咳……”银雀差点被噎住,“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了,我是来放你走的。”丹龙耐心地说,“你已经知道殷家的情况了,你在皇宫里得罪了洛家,殷千岁和公主的婚事在即……老实说,你真的不应该留在千秋身边,你一直在影响他的判断。”   “……然后呢?”Omega拖着千斤重的身体,缓缓坐起身,在本能地催使下仍抱着那件衬衣不愿意松手。   “他爱着你,你知道的。”丹龙说,“你也爱他,我看出来的。”   “呵。”   “但是你们不可能在一起,你比谁都清楚,他害得你失去一切,你爱他,但你也恨他。”他快速地说着,中途还回头看了眼卧室门的方向,生怕有人进来般越说越快,“我不能让殷千岁继承殷家,他会整死我的;所以现在,我带你离开,你只需要跑得远远的,再也别回来。……走不走?”   ――   殷柯睡不着,倚在窗户边抽烟。   西院的整栋建筑造型略显得独特,成银雀所在之处是千秋给他定下的禁区,但从他房间的窗户能刚刚看见他们的卧室。   那处窗帘紧闭着,并没开灯,事实上殷柯什么也看不见。可下午千秋进了银雀那里,足足到深夜一点才离开,这点他是知道的。不必听见、看见什么他也能猜到,他们玩得够狂野够放肆。   甚至让他隐隐嫉妒。   成银雀那样漂亮,他傲慢的神情殷柯见过一次就再难忘记,即便他知道银雀也好、千秋也好,这些人才是真正的云端人物,他只是殷家不受重视的分家里一个平平无奇的角色。   在那场盛大的婚礼前,殷柯什么多余的心思都没有。   可在看到成银雀被千秋折磨地目不能视、口不能言后,他就改变主意了――他想要这个Omega,非常想。   但成银雀并没打给他,他猜是他的要求没有开得恰到好处,成银雀不会愿意成为任何人的玩物。这偏偏是他身上最迷人的特点。   一根烟很快燃尽,殷柯顺手拿起茶杯,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他只好端着杯子走出他的房间,懒散地往楼下走。反正睡不着,干脆倒杯酒再去中庭里转转也不错;他这么想着,才踏上阶梯便察觉到了这栋房子的不对劲――为了看守银雀而日夜轮班守着的下人此刻全不见了踪影。   昏黄的壁灯也熄掉了好几盏,整个屋子比平时暗了不是一星半点。   殷千秋不可能犯这种低级的失误,就算他再怎么笃定银雀无法逃离,也不可能将所有的下人都撤走。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问题。   殷柯刚迈下的脚步又收了回来,他一反常态地谨慎起来,脚步轻之又轻地往他的禁区前行。   隐约的说话声从门缝里传了出来。   “……走不走?”   稍稍停顿了片刻后,他听见银雀说:“至少得先给我找件像样的衣服换上……”   殷柯咀嚼着这话,脑子里飞速地掠过几张人脸――到底谁这么大的胆子和本事,能调走西院看守的人想带银雀走?   事情显然不会这么浅显简单,殷柯没有多做停留,立刻转身走往自己的房间,在长廊的暗角里屏息敛声,等着里面的人出来。约莫五分钟后,那扇厚重的门在夜间静谧中发出“吱”地声响,殷柯仔细看着,眯着眼力求看清楚那人是谁。   银雀裹着显然不合身的风衣,扶着墙走得很快却踉跄;另一个人光从身形上来判断大约是Alpha,脸却被斗篷的帽子遮住,让殷柯无法判断。   他深深呼吸,尽力嗅着空气中信息素的味道。   甘草,是银雀的;除此之外,还有一股非常清浅的薄荷味。   是丹龙,老爷子一直带在身边的养子!   一察觉到对方的身份,事情就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丹龙和千秋的关系紧密,殷柯是知道的,对方实在不像会因为美色而出卖千秋的人,现在这个做法,他读不出动机。   殷柯躲在暗角里,就看着二人警惕地下楼,一路走出了西院的宅邸。   可以预想的是,如果千秋知道这件事,一定会勃然大怒;而对于他而言,特意向老爷子投诚也失去了意义――他是冲成银雀来的。   他思索了片刻后,立即去往千秋的书房。   “二哥,是我,我是殷柯。”他叩响了门,出声后才推开,“我有事想跟你汇报……”   殷柯话还没说完,便被书房中刺鼻的酒气熏到停了嘴。   平时倨傲又有些狂放的男人,正躺在落地窗边的躺椅上,手里仍提着伏特加的酒瓶,不知醉过去了还是仍有些神智存在。躺椅旁零零散散落着好几个空瓶,这样的量灌下去,殷柯估计没人能还能站稳。   他匆忙地走近了些,看着千秋这副模样,竟有些想笑。   逻辑上这样便能说通了――丹龙知道他在买醉,所以借着这个机会带银雀离开。   千秋只穿着浴衣,胸口颈间还留着隐约的吻痕,仿佛在说明之前他和银雀有多么的热烈。殷柯摁下心里正躁动的妒忌,伸手拿过桌上千秋的烟,自顾自地抽了一口后才用脚尖提了提躺椅的木腿:“二哥,醒醒!”   男人掀开眼皮,看了看他。   “嫂子跑了。”   男人对殷柯的话无动于衷,仿佛没听懂这短短一句话中的具体含义。殷柯歪着嘴角笑,玩味地再说了一遍:“成银雀跑了,丹龙把他带走了……需要我现在安排人手去追吗,我看二哥的样子,好像也没办法亲自去。”   千秋终于有了些反应,他醉醺醺道:“……为什么。”   “哈,你问我为什么,我怎么知道,也许丹龙喜欢他?喜欢成银雀的人,那可太多了。”   男人却合上了眼,含糊不清道:“为什么呢……”   这句殷柯并没听清楚,当他一边问着“什么”,一边弯下腰侧耳去听时,男人似乎又醉了过去,再没有声响。   ――   为什么他不能屈服。   为什么他不能成为我的东西。   为什么哭着求我别伤害他,为什么这么害怕我。   又为什么,我会觉得痛呢。   ――   他们趁着夜色乘上了丹龙早就准备好的马车,马夫熟练地驾马,直直朝着西南方向的城门而去。   银雀缩在椅子上,有意无意地垂着头,让鼻尖抵在他贴身的那件衬衣上,疯狂嗅着逐渐淡去的味道。那是千秋留在他枕边的衬衣,在换衣服时他犹豫着穿到了自己的身上。   它并不合身,袖口长出了不少,银雀穿着有些滑稽。   丹龙一边看外面的情况,一边从口袋里摸出药丸来:“觉得难受的时候,就吞一颗,能让你好受点……出了王都我们找个地方落脚,吃点东西……我知道你吃不下,但如果你想顺利厉害,你必须得吃。”   银雀伸手接了下来。   “开车会快很多,但开车很容易露出马脚,所以我叫人弄了辆马车来,”丹龙说道,“你不怀疑我另有目的吗?”   银雀倚着随颠簸而不断晃动的车门,若有若无地勾起嘴角:“……你能有什么目的呢。”   说来奇妙,从离开殷家的大门起,银雀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你还真是挺……怎么说呢,厉害?”丹龙道。   从马车车帘的缝隙里,他能看见道旁的树木、紧闭的店门;空气中富含着湿润感,好像大雨将至。银雀只觉得舒服极了――他自己也未曾想过,只是离开殷家,就能让他从濒死边缘活过来。   他倚着随颠簸而抖动的车窗,口吻轻巧自在:“你的理由很充分;况且他不会杀了我,你冒险带我出来,他反而可能杀了你……如果一个人已经无所谓生死了,那当然不用再担心接近的人有什么其他目的。……我感谢你,哪怕今晚你只是带我出来兜风散心,天亮之后又要把我送回笼子里,我依然感谢你。”   银雀转动眼珠,明明仍孱弱无力,却以一种上位者的目光看向丹龙:“有机会的话,我会饶你一命,算作报答。”   丹龙无奈地笑了笑:“……那我就先谢谢你了,银雀。” 第44章   “你的办法是打算怎么做?”   “银雀不信任我,所以他不可能像你当时那样放松地接受我的暗示……我需要他极度疲惫却依然清醒。”   “然后呢?”   “然后在他自以为无懈可击的时候,给他下暗示喽。我不保证成功……你没告诉过他你是怎么做到在成家没有露出一丝马脚的对吧,如果这次失败了,他应该会瞬间明白事情的首尾,到时候我会尽量把他抓回来,前提是我打得过他的话。”   “或者我派人跟着。”   “不,我有种感觉,他一定能察觉到有人跟着。”   “……”   “我明确跟你说,这是赌,赌的是成功了他被带回来,自此以后成银雀就只是落魄少爷被你娶进门,没有那些苦大仇深;赌输了,雀鸟就振翅高飞无拘无束了。”   “……既然是赌,那就交给天定了。”   ――   丹龙记得对方说这话时的神色,非常的……痛苦。   也许旁人读不出什么来,可他很清楚千秋的性格――凡事都要在自己的掌控中,从来不允许意外的发生。他对自己极其自信,但通常这样的人也极度自卑,对立的人格结合在一起,与矛盾难舍难分。   当千秋说“天定”时,大抵已称得上低头认输了。   乘马车离开王都花了三小时左右,这过程中银雀一直注意着车外的动静,偶尔会掀开车帘观察有何异样。就像丹龙的直觉,如果千秋派人跟随,以便在失败之后能将他回收,银雀势必会发现。   “你可以睡一会儿,你现在的身体情况要想顺利离开帝国本部,你真的得好好保存体力。”丹龙不止一次这么提醒过。   但银雀很精神,从他左眼里的光就能看出来。   这次也是同样,银雀摇摇头:“我不累。”   “这只是因为你的亢奋,大脑暂时没有功夫处理身体上的疲倦。”   银雀脖子上那条坠着翡翠的项圈仍在,指间的婚戒也在――而他明明有机会将这些都摘掉,留在殷家的宅邸里……或者扔掉。丹龙在这几个小时里来来回回将银雀身上每一处都打量了透彻,包括他仍缠着绷带的左脚,又或是穿在他身上、千秋的衬衫。   他从马车座椅下面的抽出两瓶水来,其中一瓶拧开后递给了银雀:“那就喝点水,再过一阵有个旅店,我们在那儿休息一下。”   “我不用休息……”“可我得休息,这车快把我骨头颠散了。”丹龙苦笑着道,“为什么不把戒指和项圈摘了?”   银雀倚着车窗,小口喝过水后,双手抱胸地看着外面:“为什么要摘。”   “我以为你会想还给千秋……之类的。”   “等到安全的地方就卖了,就有本钱做别的事了。”   “……那是我误会了,我以为你多少对千秋,有点感情。”丹龙说,“去西南是打算去‘西南诸岛’?”   “嗯。”   “成家还有人会接纳你么……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如果你没地方安顿的话,我可以安排你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丹龙微笑着说,“我很见不得美人落难,所以能帮忙的地方我一定会帮,毕竟我的目的只是希望你离开千秋,没有其他。”   银雀同样回以微笑:“我记得的,最开始你带人来接应他时,就很反对他和我结婚。……西南诸岛有我的人在,你不用费心,送我出海就已经足够了。”   “也是,你不像不留后手的人。”   能套出这些信息,对丹龙而言已是成功的讯号。   最重要的是银雀没有必要骗他,直接缄口不言便好。   一小时后,他们抵达了丹龙所说的那处郊外旅店,马夫牵着马去后院喂食,丹龙则扶着他进了店内,随意问店家要了些食物。这里人烟稀少,周边也无大片的农田,自然没有佃户居住。这破旧的旅店设施陈旧,踏进去便能听见开裂的木质地板吱呀吱呀的声响;店内除了他们俩再没有其他客人,安静得有些}人。   可银雀不在意这些,他在角落里已然积灰的桌前坐下,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已经失去兴趣般,没露出丝毫嫌恶。   倒是丹龙,从小长在富贵中,已经不知多久没踏入过这种地方。   他随手从柜台那儿拿了块抹布,草草地擦了擦桌面:“这里条路以前是货运路,经常有商贩在这儿落脚;后来不是,成家出钱资助了官道吗,这边就渐渐荒废了。要是千秋现在派人追出来,就算知道你是往西南方向走的,也应该会走那条官道,毕竟这边车可不好开。”   “……你想的细致。”银雀冲他莞尔一笑,一点也不似仓皇出逃的囚鸟,反而像是带着下人出行的大少爷,衣着的狼狈无法遮掩他本身的气质,一时间竟然看得丹龙都有些隐隐悸动。   银雀接着道:“你有烟吗。”   “有。”丹龙连忙递给他,“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你爱抽的。”   “我不挑的。”   两人各自抽着烟,丹龙顺势从衣襟里拿出一枚怀表,看了看时间便收了回来。   那是枚造型古朴的怀表,约莫是银制的,外壳的镂花边沿有些发黑,应该制作到如今有些年头了。银雀只扫了一眼,注意里便回到了旅店的窗外。   丹龙注意着他的一切气息,就在这时恰到好处地开口:“我能问你一个问题么银雀。”   “嗯?”   “如果千秋不是殷家的人,也没有背叛你,你会怎么做?”丹龙说,“啊前提是,成家败在了其他人手里。”   Omega微微垂着眼眸,指缝间夹着烟,下巴抵在手背上,思忖片刻才道:“我身边那些下人,现在应该都拿着钱好好度日吧;如果他坚持不走,也许我会带着他,找机会重新开始。”   “他对你而言,其实挺特别的?”很好,话题逐渐从表象转入深层,银雀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抵触与不悦。   银雀并不看他,只薄唇轻启,叹息似的淡淡吐出一口烟:“……谁知道呢,或者说我对身边的下人还是挺好的。”他说完这句,忽地看向丹龙,似笑非笑地又说:“你要不要考虑跟着我,会比在殷家更痛快。”   “我就免了吧,”丹龙说,“老爷子把我养大,我很感激。”   两个人短暂地沉默了片刻,店主就在这时候端上了些他们要的速食,什么也没说就转身离开,大约对着随时就要倒闭的旅店也没什么经营的心思。   “之前一直吃不下,现在多少吃一点,不然你都撑不到西南。”   “我知道。”   银雀拿起长棍的面包,一点点撕着塞进嘴里。   丹龙算是知道千秋为什么会沉迷着眼前的人,难以抽离――银雀身上那股吸引人的味道,仿佛是与生俱来的,不需要刻意地凹显,也不需要通过眼神、动作或语言……他只是坐在那里,便能轻而易举地激发Alpha的保护欲。   “这也没什么能喝的,我去给你倒杯热水,会舒服点。”丹龙说着,转身离开了餐桌。   要不是他心里有其他人,说不定还真会对成银雀产生些不该有的心思。   他这么想着,站在柜台提起水瓶,一边倒进茶杯里,一边用余光观察着银雀的动作。   在确定对方根本没有起任何疑心后,丹龙甩了甩手腕,袖管里藏着的药片便滑进手心里,无声无息地沉入冒着热气的水中,顷刻间融化消失,不留痕迹。   ――   在丹龙问出这话之前,银雀也曾想过,如果那个背叛他、致使他家族陨落的人不是千秋,他会如何。   那晚拿出来的转让书于他而言是赌,赌千秋不会收下,会如同他曾经对自己说过千百遍的那样,无论他还是不是帝国第一富商的唯一继承人,都不离不弃。   然而赌桌上总是风云莫测,有时不管赌的是哪边,闲家都只有输这一个下场。   银雀永远不会告诉殷千秋,他想过两个人干脆带着剩下的钱,去西部找他母亲的随侍也好,去北部看漫长的极夜也好,什么都不想地安宁度日。   他曾觉得千秋爱着他,无限趋近他想要的那种,不计得失的,不知退让的爱。   丹龙很快端着热水回来,他微微颔首表示感谢,放下吃了一半的面包,浅浅喝了几口。暖意顺着食道进入体内,确实如丹龙所说,他瞬间好受了很多。   忽地有细小的金属链发出响声,银雀抬眼看向丹龙,对方又拿出了那块怀表,揭开表盖看着时间。   在车上他也这么做过几次,好像在精准计算着时间。   银雀问道:“你很在意时间么,还是有人约好了会在哪里埋伏我?”   “不是,”丹龙摇摇头,看似随意地将表翻转过来,嵌着许多碎钻的表盘映入银雀的眼里,“我觉得我的表,走得有点慢。”   微妙的眩晕感在这一刻涌上来,银雀眨了眨眼,盯着秒钟一格格转动。   仿佛从昨天到现在,所有的疲惫感都被秒针走动的细弱声响勾了出来,时间在感官里被无限拉长,秒针走出了重影。   丹龙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听不真切:“你看看秒针,是不是走得很慢……”   ――不,这不是累的感觉。   银雀不自觉地张嘴应答:“是……”   “你仔细地看,”丹龙说,“仔细看……”   感知越来越飘忽,仿佛他正踩在柔软的云朵中;大脑对身体的掌控有了延迟,连挪开目光都十分艰难。银雀恍惚地看着那根秒针缓慢行走,一格、一格、一格……   “你是成银雀,父亲因勾连皇子入狱;是殷千秋救了你,他很爱你……你也很爱他。”   在丹龙的话语中,Omega阖上了眼。   一句一句杜撰出的故事进入银雀的脑子,直到对方说“现在你可以安心睡了”,他彻底卸了力,昏睡在餐桌上。   【作者有话说】:我最喜欢看你们猜剧情啦~ 第45章   翌日正午。   殷柯正遵循千秋之前给他安排的示意,在港口招工会上看着下面的人一个个审核新来的工人。这种事他在东部都不用亲自做,对方到目前为止都没对他有任何信任可言,这点殷柯很清楚。   他的腿撩在旁边的桌子上,整个人懒散地窝在木质座椅里抽烟,偶尔会伸手拿一张这些工人填写的个人资料,什么也不说的放回去。   旁边的主事者谨慎地观察他的脸色,生怕自己有什么做的不对。   殷家从没有宽容一说,他们拿着平民羡慕不已的高额薪水,就必须保证自己永不犯错。   可殷柯的心思根本没在这无聊的招工会上――他满脑子都是昨晚,银雀踉跄着逃离的背影。   他站在暗角里,根本无法看清楚银雀的面孔;可仅仅是他衣衫凌乱、狼狈可怜的身形,都足以让殷柯来来回回地品味许久。   最初成银雀在他眼里,不过只是个满身污点、等着被圈养的烂货Omega而已。   “柯少爷……”   蓦地,有人在他耳边叫了句,把他从自我中叫醒。   殷柯抬眼看了看,是他从自家带来的人:“……怎么样了。”   下人俯身靠近他的耳边,小声快速地汇报:“他们走的以前的商道,往西南,在一家旅店落脚了。”   “没有其他人跟着?”   “没有,”下人接着道,“回来汇报的人说他们在店里待了二十分钟就折返了,现在马车已经进了王都,回殷家了。”   “他也回来了?”   “是的。”   ――就和他猜的一样,这里面果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婚礼上银雀目不能视、口不能言的模样他还历历在目,像殷千秋那样的人,怎么想也可能犯下这么低级的错误。更别说丹龙原本就是殷千秋的人。   只是不知道,可怜的雀鸟是否又毫无察觉,再次被人玩弄于鼓掌。   殷柯突兀地将腿放了下来,那动静吓得主事人话都停了,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殷柯站起来,随意地将烟扔下地用脚尖碾了碾,斜眼看向他:“没你的事,忙你的。”   他迈开腿穿过列队等候面试的工人:“回去看看了。”   ――   “放心好了,只是点让他昏睡的药,不会有任何影响。”   所有的下人都被关在门外,卧室里丹龙和千秋正一站一坐地围着床上昏睡不醒的Omega。早间已经有人换过了床单被套,现下卧室里又恢复了往常的干净。丹龙说着话,目光从银雀脸上挪开,落在了窗台前的花瓶上。   几只山茶花插在瓶里,开得正盛。   千秋的垂着眸,嘴唇紧抿着没有说话;丹龙自顾自地走向窗台,低头闻了闻花香:“……我怕出纰漏,所以他依然是成银雀,只是成家的覆灭跟我们无关了,是你从监狱里把他捞出来娶了他,然后大概遇上了谁的偷袭……细节上的东西不可能完全通过暗示加给他,剩下的就等你去解释了。”   “嗯。”   “至于‘钥匙’……”丹龙犹豫着道,转过身刚准备再补充两句,却又停了嘴。   ――千秋正抚摸着银雀的脸颊,手指拢着他细软的头发……那副神情是丹龙从来没见过的。   珍视。   对,就是珍视。   像在对一件千辛万苦得来的易碎品,就连触碰都小心翼翼,生怕碰碎了。   丹龙改口道:“那你守着吧……我先走了啊。”   “你去哪里?”男人眼也没抬,随口问道。   “我出去一趟,约了人。”丹龙摆了摆手,转身便出去了,还贴心地替他们合上房门。   四周围变得安静,男人耳朵里只剩下银雀平缓的呼吸。他侧身坐在床沿,倚着床头的软垫;银雀像小孩似的侧身蜷着,额头抵着他的大腿侧边,睡得很安宁。昨天的宿醉还没彻底过去,千秋的头仍隐隐作痛,他微微仰起头深深呼吸,手就随意地搭在身侧。   忽地,床上的Omega在睡梦中皱紧了眉,不安地动了动。   正当他以为银雀要醒时,Omega突兀地抓住了他的手。   “……我不想死……”一句朦胧的梦呓冒出来。   男人怔在那里,从这句简短的话中已经能推测出他如今正在怎样的噩梦中。   银雀被丹龙催眠,这场游戏怎么看都该是他获得了完全的胜利;可他不觉得痛快,只觉得内心深处有什么堵塞着血脉,沉闷又无处可发泄。   而现在,他张开嘴,仿佛他人的话语藉由他的身体说出:“我会永远保护你……”   ……   …………   男人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当他睁开眼时,窗外已经彻底没了天光。   他垂下眼想看看银雀如何时,一句轻佻的话语率先袭向他:“……醒了?”   ――躺在他身边的Omega睁着眼,正看着他。   有一瞬间千秋甚至觉得回到了他们还在成家的时候,每当他做出什么略微失态的事,银雀就会用这种表情、这种口吻出言戏弄。但很快他便恢复了清醒,试探着问道:“你什么时候醒的。”   “不知道啊,有一阵了。”银雀说着,撑着床支起上身。   黑暗中银雀坐起身,手伸过他身前,准确无误地摸到床头放着的烟盒。男人有些警惕地看着他的动作,只见Omega相当地自然,在拿出一根烟递进自己嘴里后,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他需要打火机。   千秋皱着眉,擦燃火后将打火机递到了他面前。   银雀垂下头,摇曳的火光勾勒他五官的光影,纤长的睫毛随着他的呼吸而发颤。   “……呼,不太好抽。”银雀长长地吐出一口烟,终于抬眼看向他,“所以你……”   男人和他对上视线。   “是谁?”   ――   止玉又被安排到了银雀身边伺候,原因是除了止玉,其他的下人银雀都很嫌恶,不允许他们碰触。   可他的脚踝上的枪伤需要换药,千秋不得不遂了他的意思,让止玉贴身安排伺候。银雀穿着浴衣,左腿大喇喇地裸露在衣摆外;他皱着眉看止玉替他上药,在疼痛上来时会沉声命令:“轻点。”   “是,太太。”   “注意你的称呼,你可以叫我少爷,也可以叫我成少爷。”   千秋和丹龙站在卧房门外看着里面的情况,银雀显然知道,但并没让他们离开。   千秋知道的,银雀从以前开始就并不在意别人看见他的身体。   “……失忆啊,又不是完全失忆。”丹龙咀嚼着千秋之前和他说过的话,一边欣赏美人换药,一边思忖着,“也不是没有可能。如果事情的首尾逻辑有严重的矛盾,脑子是有可能选择放弃思考的。”   “你的意思是,你编的故事骗不了他。”   “有可能。”丹龙点点头,“他记得什么?”   “记得他是成家的少爷,并且让我把他送回去。”   “记得殷家吗?”   “记得,”千秋说,“还记得殷千岁想娶他,让我转告他别做白日梦。”   “也就是……从你到他身边开始的记忆,都没有了。”   “大概是。”   床上的银雀因为行动不便,倒显得有几分乖巧。那张嘴干得起皮,银雀抿了抿,又随意问有没有润唇膏。   太自然了。   和那时男人朝夕相处的少爷没有任何分别,好似后来那些眼泪与不服输都是一场折磨人的梦。   千秋又说:“有没有可能,他是装的?”   “你这是在侮辱我的水准,”丹龙严肃道,“他如果没有信任我,怎么会告诉我西南诸岛有他的人;只要他相信我,他就一定会陷进假象里。或者你担心的话,试试看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怎么试?”   “只要你对他说出‘钥匙’。”   “……”   言谈间,止玉已经替他重新包扎好了脚踝。银雀打量了片刻她的手,目光又落在了她脑后的发髻上。   他忽地说:“你的主子是专门让你伺候我的吧?”   止玉点头。   “那就换身漂亮的衣服来,再戴点首饰。”银雀说,“穿成这样很难看,碍眼。”   止玉为难,没有回话。   就在这时,千秋叩响了房门,迈步走进来道:“太太让你怎么样就怎么样,下去换了吧。”   “是,二少爷。”   银雀抬眼看向他,意味不明地勾起嘴角:“你什么时候送我回去?”   丹龙正想说点什么,男人却抬手拦住了他:“你回不去了,成不韪勾结官员被捕,在送往帝国监狱的路上死了。成家现在已经没了,只剩下你。”   “你在故意惹怒我吗。”银雀笑眯眯地问道。   “你只要离开我这里,就一定会有人要你的命,成家树敌多少你心里应该很清楚,”男人面无表情,口吻平静,“证据的话,判决文书,报纸,查封令……要多少有多少。”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只能呆在我身边,”千秋说,“只有我能保护你,并且你已经是我的……合法妻子。”   男人一边说,一边一步步靠近他,然后抓住他的左手,亮在他自己眼前。   婚戒在他指间闪烁着微光,非常漂亮。   丹龙在这场面里,自然而然地开始唱白脸:“……他受了伤,暂时想不起来也很正常;你没必要一下子全告诉他……”   银雀脸上的笑容慢慢消退:“我失忆了?”   “你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你只要知道,”千秋点头,将特意买来的BASA放在床头柜上:“你是心甘情愿嫁给我的,银雀。”   【作者有话说】:准备好了吗!您选购的甜品正在配送中! 第46章 (已修改)   确认银雀真的失去了一大段记忆,还是在银雀的旧宅门前。   在这之前千秋派人随身伺候保护着他去郊外亲眼看看此前成不韪的居所,好让他确认大门上贴着的封条。那套宅邸已归帝国国库所有,和成家剩下的几处地皮一起排着队等候拍卖。   丹龙劝过他最好别让银雀接触以往熟悉的地方,免得勾起他沉睡在潜意识里的记忆――催眠不是魔法,记忆只能暂时地封存角落,不会真正地清除。   可银雀对他说“我还想去我的住处看看”时,千秋不知怎的,再意识到这有些冒险之前就已点头答应。   “……这风衣不错,你给我选的么。”Omega站在穿衣镜前摊开双手,一边审视着自己,一边由着止玉替他整理好衣摆腰带,“你陪我出去么。”   “为什么?”男人嗤笑一声,在他身后不远处和他在镜子里对上视线,“只是去看看,不用我陪着吧?”   “就是觉得你该跟在我旁边而已。”   没有任何破绽,没有任何端倪。   一样的傲慢,一样的自我。   孱弱无力在他身下哭泣的银雀很美,但这副骄傲到令人生厌的模样才是最适合他的。   “我很忙,没时间陪你。”千秋说。   “殷家还有位大少爷,其实你做多或做少,都不会太影响到殷百晏的决定,”银雀莞尔一笑,“我从别人嘴里多少听说过一些,殷家的长子现在想娶四公主……直接搅黄这件事比较有用吧,对你而言。所以你忙什么呢,不如陪我去看看。”   再等级森明规矩严苛的家族,也无法管住每一个下人的嘴。   这些事传进银雀的耳朵里并不稀奇,或者说在成家倒台、他娶了成银雀而登上台面后,殷家的斗争便摆在了明面上。   “继续。”   “我有办法搅黄你哥哥的婚事,还能让他万劫不复。”言谈间止玉已退避一旁,银雀稍稍挪了挪颈圈,将坠子调整至锁骨正中;他悠然自得地转身,和男人对上视线,再不见之前阶下囚的影子,“我能帮你,这样你就有空了吧?”   他脚踝上的枪伤尚未痊愈,站立的时候应该还在痛。   可银雀背脊挺直,一丝弱气都不显露。   他越是这样,千秋越能感知到他的动摇。   突然之间失去了部分记忆,苏醒之后不但已经嫁给了陌生男人,家族已然覆灭……银雀不可能无动于衷。千秋太了解他了,他一定会想要报复,无论以哪种方式。   “不着急。”男人说,“换好了那就出门。”话说到此就不必再多言,他们一前一后地踏出卧室,止玉一如往常地跟在后面。   殷柯恰好从外面匆匆回来。   他叼着烟,手还插在裤口袋里,和千秋银雀这边的派头截然不同,活脱脱就是喜欢在城里街头四处转悠的小混混。殷柯和他们迎面撞上,下意识地怔了怔:“二哥,成……二嫂。”   银雀目光淡漠,匆匆打量过他后便看向身边高大的男人:“这是……?”   “嫂子不记得我了?我们在……”殷柯疑惑着想提在东部时的会面,可千秋冷冽地目光便让他停住了嘴。   “这是分家的殷柯。……现在是本家的人。”男人沉声道。   殷柯恍然大悟地勾起嘴角,并不戳穿:“……我们很多年前在竞拍会上见过一次,可能嫂子不记得了。”   “你忙你的。”千秋目光中的警告不加掩饰,“走吧。”   两人就这么从殷柯身旁走过,银雀自始至终都没有多看“陌生男人”一眼。   殷柯站在原地,视线跟随Omega的背影良久,零散的情报在脑子里逐渐遵循着某种联系排列,很快他便得出了最有可能的结论――丹龙和殷千秋用了什么手段,让银雀失去了记忆。   如此大费周章,也就是说――   殷千秋爱着银雀。   ――   车就停在院外,男人走得稍快,先一步打开了车门。银雀忽地说:“你坐左边。”   千秋淡淡瞥他一眼:“嗯。”   “不问为什么?”   他们站得极近,男人像在等他先进车里般,垂着眼看他:“因为你右眼看不见。”   银雀毫不避让他的目光,眼底闪过些不易察觉地试探:“……你很了解我?”   “比你想象的要更了解。”   ――要出演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很简单,可要出演一个失去部分记忆的聪明人,就不那么容易了。   但凡银雀对这件事展露出不悦、气愤,又或者惊讶、满意,千秋都能以此判定丹龙的催眠没有成功。可偏偏银雀什么反应都没有,情绪完全收敛在波澜不惊之下。   在别人身上反常的事情,在银雀身上却合理得不能再合理。   对话止于此,银雀没再多说什么,跟着男人上了车。   沿途他一直盯着车窗外的街景,男人便一直看着他,仿佛无时无刻都在从他细微的表情里找端倪,以佐证自己的怀疑。   男人镇定坦然的外表只是伪装手段,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在银雀问他“你是谁”之后,他有多混乱――一边希望银雀就这样,将恨他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一边警惕着银雀有可能在表演,就像他当时在成家一样。   而且失去那段记忆的银雀,对他而言又好像镜子,能将他所有的心绪映照出来。   被迫接受催眠之后,成银雀依然是成银雀;那么他呢,下等街的“千秋”依然是殷千秋么。   他不明白。   “为什么一直看着我,”安静的车里,银雀突兀道,“你是因为喜欢我才娶我的?”   男人从自我思绪中抽离出来:“……我不否认。”   银雀低低地笑起来。   “笑什么。”   “这话很甜,我爱听。”他看起来懒散极了,嘴角始终上翘着勾出漂亮的弧度,“你可以多说一点,说你很爱我之类的。……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说是你求我帮你,你相信吗?”   “不信。”   “所以没必要问,”男人说,“也没必要记得。”   抵达银雀的旧宅时,一直晴着的天忽然转阴,天色变成薄薄的烟色,风跟着刮起来,吹乱了银雀的头发,让人看不清他的眉眼。   他抬手随意地将额发拢住,眯着眼仰头看着门侧石雕的门牌,神情说不出的微妙。   有淡淡的失意,却也有隐隐的释然。   千秋注视着他,看他并无光泽的双眼和紧抿着的薄唇。那是种无须言明的悲哀,他所知道的银雀就是这样,将任何能成为弱点的情绪都紧紧收敛不放松,时刻都在自我立下的监牢中压抑着。   这才过去多久,雕花的铁质围栏已经开始斑驳脱漆,庭院里无人打理的落叶几乎铺满了地面。里面空无一人,死寂得像块墓地。   银雀就站在门口看了良久才开口:“这里没有封条,这房子还属于我么?”   “现在在我名下。”千秋说,“你想要的话,我可以安排人过来打理。”   “我想进去看看。”   千秋扬了扬下巴,止玉便立刻上前去开门。看见止玉拿出钥匙时,银雀又说:“你早想到我会想进去了?”   “有备无患而已。”   “你好像真的很懂我的心意,”Omega的话语开始意味深长,“要是你不是殷家的二少爷,我倒希望你能做我的人。”   男人的呼吸倏忽加重,转而又带着难以言喻的嘲弄:“我现在就是你的人,是你的丈夫。”   “好吧,我勉强接受你的说辞。”   铁门的活动处已经开始生锈,推开时“吱――”的响动异常刺耳。   银雀踏进他的院子里,时间伴随他的脚步开始回溯,又回到他还是成家少爷的时候;男人无意识地放缓了脚步,从他身侧到了他的身后,像过去那样紧紧跟随。   两旁的花圃野草横生,喷泉池里鱼早已经死了,尸体变成浮游植物的养料,现下连气味都不剩。   银雀走得略慢,欣赏着枯败的景致一路穿过偌大的庭院,抬手推开建筑物厚重的大门。   千秋暗暗朝止玉递了个眼神,示意他们不必跟进去。   建筑里透不进多少光线,整个空间满布灰尘,昏暗阴湿。约莫是因为脚踝上的痛有些恼人,银雀的步伐在踏上阶梯后变得更慢。他一步步朝着二楼走,一张张看过那些装饰用的油画,直到他的书房。   “说起来也怪,明明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了,”银雀摸索着墙面上的暗扣,并不介意那些灰尘沾上他的指尖,“但我还是记得我的酒都藏在哪儿。……人活着果然还是需要一些欲望做支撑的,想喝酒,想抽烟,想有钱,或者想爱。没有这些人就完了,没有这些活着就没什么趣味了。”   内嵌的酒柜打开来,他拎出一瓶伏特加,瞄了眼展柜上倒扣着的高脚杯,最后还是直接拔了塞子,仰头喝了一口:“……还不错,你要尝尝吗?”   千秋依言接过来尝了尝。   辛辣的味道在舌尖迸发,千秋很少喝酒,即便喝多数时候也是一些低度的红酒而已。   Omega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千秋设想过倘若银雀真的被催眠到忘了他们曾身处对立面,他会如何对待这个人。他想他应该会很得意,会亲自教好银雀如何当一个合格的Omega,如何取悦他的Alpha,如何乖巧懂事。   可计划与现实总有背离,在他看见银雀这副模样时,他什么都不想思考。   就像那时他常常陪银雀去西海岸,银雀只是伫立在那儿,便有难以言喻的力量侵袭向男人。它能引燃刚入喉的伏特加,在千秋的躯壳内种下一簇火。他在燃烧着的热意里又变回下等街的Beta,想要充当银雀保护者的念头正煎熬着他。   那是灼烫的爱意。   意识回归这具身体里时,他已站在银雀身边,他人的话语藉由千秋的嘴道出,如窗外的天光一般晦暗:“我想吻你。”   在得到回答前,千秋捧着他的脸颊,已然低头擒住那张甘美的嘴。   Omega在短暂地迟疑后开始回应。   没有任何欲念的,没有任何目的性的,只是想要亲吻他,便这么做了。一如那晚被困在陷阱中的他们,藉由着亲吻确认彼此的存在。他松开时,银雀微微喘着气,眼波有些闪烁:“……嗯?”   男人突兀地抱紧了他,埋头在他颈窝里,鼻尖贴着腺体地深深呼吸:“成家已经没了。”   “我知道。”   “觉得痛吗。”男人说,“痛的话可以哭,可以闹,不必保持冷静。”   “……还好。”银雀轻声说,“不是很了解我吗,那就应该知道,我和我父亲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好。”   “你不可能不难受。”   “最多只能说是……”像是在他的拥抱中解开了防备,银雀的手搂上他的腰,“看到物是人非,多少觉得微妙。……你在安慰我?我最讨厌别人安慰我。”   “无所谓,”男人声音沙哑,银雀几乎听不清楚,“我想安慰你。……我告诉过你,我们结婚了,你是心甘情愿嫁给我的;安慰自己的伴侣不需要许可。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什么……”   “想你告诉我,你现在在想什么,少爷……”   这句话没能说完,在他喊出那个称呼时微妙地停住。   “这个称呼倒比‘太太’顺耳多了。”银雀在他怀里低低地说:“我在想,你会爱我吗。”   男人按捺着冲动,犹豫着说:“……你总会知道的。”   “……这样贴着Omega的脖子,是不是太放肆了。”银雀语带笑意,“不过我不讨厌,再多说好听的?”   在话语的末尾,银雀轻巧地吻了吻他的耳朵。   气氛被这动作推向了更加甜腻的方向。男人不得不承认,从过去到现在,银雀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勾起他的占有欲。他吻着银雀的腺体,呼吸沉沉地一路吻到他的喉结,还想继续往下:“说多少都可以,只要你想听。”   “……哈哈,好痒……”银雀说,“那就,再说多一点。”   “你介意在这里做点夫妻间该做的事吗?”   银雀被男人的吻压弯了腰,不得不往后退,靠在落地窗上:“我还从来没养过Alpha……”   ――早在近一年以前,他就想这么做了。   在银雀的宅邸里,他无数次心猿意马,又无数次按下来。他身上的桎梏一层又一层,碍于他们主仆的关系,在催眠解除后碍于他们对立的身份。   千秋曾想把自己在银雀身边所受到的侮辱一笔笔讨回来――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甚至做得比银雀更过分。   殷家的孩子不配有感情,这是他们在狗笼里、血的味道里习得的规定。   可没人能不爱上成银雀,他也不能。   【作者有话说】:啊……   槛中之雀在参加四月份的比赛,所以我腆着脸来求打赏了!谢谢各位的喜欢! 第47章 (已修改)   那是第一次他们无关于本能的触碰。   场面并没有多激烈,谁也没有失控。   比起索取,千秋更像是在取悦――银雀细弱压抑的低喘也好,半阖着湿润的眼也好,哪样都让他觉得心潮汹涌,还想看更多。之前在家里他曾暴戾凶恶地要过银雀顺服,几次三番隐忍不住咬上腺体的冲动。   满布浮尘与潮湿味道的书房里,他吻过银雀的大腿根,在那里留下痕迹,仿佛在宣布所有权。   看过了成不韪被查封的旧宅,去过了自己以前的住所,无数的证据都在证明事情和千秋说得大致相同,过去辉煌的成家已成了历史,分家那些亲族树倒猢狲散地自立门户。   银雀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孑然一身。   那晚他们相拥入眠时,银雀在他肩头问了声“我父亲真的死了么”。   男人只点了点头。   “这样啊……”回应的是这么一句释然又无奈地低语。   所幸银雀没有提出要去替成不韪处理后事,不然男人也没有把握还能从当时失事的地点找回成不韪的尸首。   他还记得和成不韪见过的最后一面:“……移送之前我见过他一次。”   “……他说什么了么。”   “他让我照顾好你,让你好好活着。”   往后一段时间里,千秋几乎推掉了所有需要外出的应酬、工作。每天他都能看见银雀带着止玉在自家的院子里闲逛――银雀的枪伤还没好全,太长时间的行走会对骨骼愈合造成影响。那些种在花园里的山茶花,在银雀的日渐熟练的照顾下欣欣向荣,却始终没有要开花的势头。   他问过银雀这些花到底会不会开,银雀说不知道,也许过了冬就会结出花苞来。   明明照顾得极其认真,千秋却隐约觉得银雀根本无所谓开不开花――他只是太闲了,像他说过的那样,因为无事可做才想去照顾那些花。曾经在王都商贾圈子里赫赫有名的银雀,如今安稳地待在他的庭院里。梦幻又悲哀。   …………   子夜。   男人悄无声息走进卧室里时,里面仅有一盏昏黄壁灯亮着。Omega静静睡在床上,手搭在脸颊旁一本翻开盖着的书上,对他的靠近一无所知,呼吸均匀而安稳。   千秋抬起他的手腕,慢慢地将书抽出来,放置床头柜上。   银雀的睡相很像小孩,喜欢侧躺着、蜷着,极少时候会仰躺。现下他就蜷着腰,一只腿屈起,另一只伸展着,白皙的脚探出了被褥。   男人的目光便在他的脚上停留了一阵。   脚踝上的枪伤已经长成了肉粉色的疤痕,因为受伤期间的数次折腾,它愈合得并不好,新肉微微突出,长出了些扭曲的纹路。   仿佛一块白玉在匠人的精雕细琢下成为美丽曼妙的女神像,偏偏有人不好好珍惜,将它磕出了些裂痕。   千秋伏下身,小心翼翼地握住银雀裸露的脚,拉扯着被褥将它放进去。   “咚咚。”   两下叩门声打破了卧室里的安宁,千秋匆忙走往门口,将门推开一条缝隙:“谁允许你半夜敲门的?”   门外止玉正垂头站着,发髻上别着的金盏花十分引人注目。即便银雀那样要求过她别再穿得那么朴素,常年在殷家养成的习惯却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改变的,这朵金盏花是她浑身上下唯一的装饰品。她压低了声音,快速道:“柯少爷派人来传话,让您马上去官港,有急事。”   “……知道了,你去备车。”   止玉点头,当即转身要去准备。   长廊的灯很暗,将这位长年累月在殷家掌事的女Alpha的背影映照得朦胧不清,只有发髻上那朵小小的金盏花,在昏暗中格外亮眼。千秋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迈下阶梯,才收回目光拿过门旁衣帽架上的黑色大衣,轻巧地裹上身。   “唔……”   男人身后蓦地传来一声细软的哼唧。   银雀不安地翻过身,抬手揉了揉眼后才看向他:“……要出去,还是刚回来?”   “是我吵醒你了,还是敲门声吵醒你了。”   “不知道,”银雀缓缓撑起身体,靠着床头坐起来,无意识地去床头柜上拿烟,“就是醒了。”   在他拿到打火机之前,男人已经走到了他跟前,手蹭过他的指尖,替他拿起来擦燃了火。   银雀抽了一口:“我猜你是要去忙了。”   “为什么?”   “因为殷千岁要和四公主订婚,”银雀的嗓音带着没睡醒时那股独特的沙哑,轻飘飘的,“我听下人说起过,他们订婚你就很被动了,如果我是你,我当然这几天会忙得不可开交。”   他神情淡漠,眼里却透着无辜地和千秋对视:“我有办法替你对付他,要听吗?”   ――   司机早已经休息,换了止玉替男人开车。   抵达官港时,周边灯火通明,仍有不少工人在彻夜劳作。   银雀的话在千秋脑子里盘旋,久久不散;他甚至没察觉到车已经停下,直到止玉替他拉开车门,恭敬地站在一旁等候他下车。   那朵金盏花便因这动作而变得分外显眼。   “……金盏花不错。”男人随口道。   “……”止玉怔了怔,苍荒道,“这是应太太的要求,如果二少爷觉得不合规矩,我马上摘掉。”   “不必了。”   他们一到,便有殷柯的人注意到他们,步伐匆忙地迎上来:“柯少爷在那艘船上等着您,请二少爷跟我来……”   “嗯。”   近海上有艘货船藏在远离灯火的黑暗中,那人领着千秋和止玉上了快艇,快速驶向那边。海上湿润中带着咸味的空气闯进鼻息里,男人本该思考殷柯究竟有什么事才敢大半夜让他过来,可在感受到海风时,他只想得起曾和银雀一同出海,在深宵摇晃的船舱中对峙。   银雀的枪曾数次抵在他的要害上。   那样阴狠又多变的人,如今却也会在他面前露出沉沉酣睡宛如无忧无虑的脸。银雀脚踝上他亲手留下的伤痕,不知为何在回忆起时变得鲜红狰狞。   货船甲板上四面八方地守着许多人,领路者推开舱门后,垂头站在一旁等着他们进去。   实际上舱门才推开,千秋就嗅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舱内仅点着一盏油灯,灯火摇曳中殷柯坐在堆叠的木箱上。他面前跪着三个手被反绑在身后的男人,一个个抖如糠筛;其中一人手被切掉了小指,正止不住地哀嚎,血腥味便是从这儿来。   “二哥,我可等你好久了,”见到千秋,殷柯蓦地站起身道,“这么晚叫你出来,你不会生气吧?不过这件事,确实需要你亲自来问问。……嫂子没跟着你一起过来么?”   千秋斜了他一眼。   “哈,看样子是没有。最近看你和嫂子感情好起来了,还以为你会带着他一起出来。”   “我记得我警告过你,”男人嘴角上挑,笑容里透着凉意,“成银雀的事情,别问。”   “抱歉抱歉,一时间得意忘形了。”殷柯说,“主要是我立了个大功,难免得意。……这三个人呢,一个在港口,小管事;一个在西院,是园艺;另一个在我手下,最近新来的,因为干活干的不错,才被我调上来跟在身边用的。”   “然后呢?”   “……这三个人,”殷柯笑了笑,“都是殷千岁的人,我正替你问问殷千岁想干什么呢。”   “我看你的样子,也没问出什么来。”   “殷千岁也不可能安插自己的心腹到你身边啊,”殷柯接着道,“我才问出一件事,就是殷千岁让他盯着成银雀……你有什么头绪么。”   “没有。”男人一边说着,一边在之前殷柯坐着的位置坐下,“等很快应该就有了。……止玉。”   “是。”   女Alpha应声抽出藏在后腰腰带内的短刀,走到三人面前蹲下身,动作干净利落地在他们大腿内侧各划下一道。   哀嚎声此起彼伏,夹杂着懦弱的呜咽。   男人坐在那儿,非常淡然地点着烟,侧着头看身旁小窗外漆黑的海浪。   “你们有半小时可以考虑说不说实话,”止玉毫无波澜地说,“最多半小时就会有人休克,再过一点时间应急措施也救不回来,最后会因失血过多死亡。”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大少爷只让我在码头呆着,什么都没安排我做……”   “救救我,我不想死!!我知道错了!!都是大少爷逼我的,他用我妹妹的命逼我……我什么都没做,我只负责传递消息过去……”   混乱的求饶声充斥着狭小的船舱,殷柯捂着鼻子往舱门处站了站:“好臭,失禁了吗你们?”   和他的反应截然相反的,男人在看腻了海浪后转回头,悠然自得甚至还面带笑意地看着眼前暗红的光景。殷柯窥视着他的表情,试探从中读出点什么。可男人的笑容,即便是他都觉得一阵恶寒――他知道本家两个都不太正常,如果正常也不可能平安在本家长大。   场面混乱了三分钟左右,有人开始碎碎念,有人在磕头,还有人拼命忍着痛却连呼吸都在抖。   千秋问道:“没有什么想说的吗?那就再开两道,我困了。”   止玉会意地再次抽刀,眼见要在第一个人喉管处下手。   “……我说!我说!!”按顺序排在最末的人泗涕横流地开口,“大少爷什么都没有跟我交代过,我是无意中听见的,二皇子想要大少爷做什么,好像跟成少爷有关系……其他的我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饶了我吧我不想死……”   男人这才有了反应。   他站起身走到吐口的家伙面前,嘴里含着的烟还剩小半截。他深深抽了一口后才拿下来,捏着烟嘴用对方的头顶当烟灰缸,随意地摁了几下:“早说的话就不用流这么多血了,你说对不对?”   “啊啊!!啊――!!!”   毛发和皮肉烧焦的味道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异常难闻。   熄灭的烟就留在那人头发里,千秋再没多看一眼地往舱门外走:“那剩下的你处理吧。”   “……那我就直接扔海里了?”殷柯跟在他身后一并出去,“二皇子打算干什么,你知道?”   “知道。”   “看在我替你抓奸细,这么忠心耿耿的份上,告诉我一点?”殷柯吊儿郎当地笑着,似乎一点也没因为刚才的场面而畏惧他,“殷千秋不是马上要跟四公主订婚了吗,要不要我帮你去勾引四公主?”   “你有本事的话你可以去试试。”千秋说着,像是话匣子打开了,突兀地问了一句,“你知道王都最厉害的刺青师是谁么?”   “不知道。”殷柯道,“不过我可以帮你打听到。……另外,殷千岁这几天派人出海了往北部去了,我有预感,那边肯定有什么好东西,不然他不会选在这个节骨眼派人去办,他忙婚事都来不及。”   男人斜眼看向他:“你比我想象的能干……要什么酬劳么?”   “先给五十万吧,我带过来的钱都快花光了。”   “自己去钱庄提。”千秋道,“不过为什么不帮殷千岁,而是帮我?”   “买马嘛,当然选赢面大的。”殷柯意味深长地笑,“在东部看见你跟在成银雀身边任劳任怨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比殷千岁狠多了;而且嫂子很漂亮。”   “不要找死。”   【作者有话说】:打赏多的话会加更感谢的!!   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留个评!!谢谢大噶!!   接下来又到了我喜欢的刺青play!! 第48章 (已修改)   “小四啊,她和老大是同胞,我不怎么和她接触,倒也说不上讨厌。不过这话很对,小四一直是被父皇宠大的,看重名誉,也没什么脑子,要是真像你说的,殷千岁在结婚之前标记了她,说不定会寻死。……尝尝这个,西南诸岛送来的贡品。”   “……我不喜欢吃葡萄。”丹龙垂着眼笑,“一会儿还得洗手。”   “乖,尝一个。”对方二话不说,将手里剥了一半的葡萄递到丹龙唇边。   这里是皇宫,三皇子的居所。   丹龙穿着一身丝绒的睡袍,在花卉精心装点过的阳台上和男人一起晒太阳。所有的侍婢都被遣走,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丹龙确实不爱吃葡萄,可在男人轻声哄过后,他还是张开嘴接下。   三皇子满意地笑了笑,随意在丝绢上擦擦沾上的汁水,接着道:“这是那个成银雀想出来的主意?真狠,我都对他感兴趣了。”   “那我劝殿下还是不要,那是千秋的逆鳞,碰不得。”   “别想多,”男人轻笑了声,“我身边不需要那么引人注目的Omega。话说回来,如果我帮殷千秋把他哥哥的婚事搅黄了,他会转投我这边?”   “老爷子只要还活着,转投应该做不到。”丹龙说,“但是三殿下想想看,殷千岁要是真的和四公主订婚了,殷家下一任就非他莫属;花不完的钱都会流进二皇子的口袋里,对你来说不是好局面。”   “我当然知道。”三皇子若有所思地顿了顿,转而说起其他的事来,“……你三天两头来我这里,殷千秋不会起疑么。”   “我又没有出卖他。而且这不是在帮他打听可行性么,订婚那天要是出这么大的事,相信场面会很精彩。”丹龙拢了拢额发,转手在玻璃茶几上拿烟,动作熟练而放松地点上,“……呼,我本来对这些钱啊权的也毫无兴趣,你知道的。”   “那真可惜,你偏偏喜欢我,我这一辈子又和权势分不开。”男人的手伸向丹龙,他会意地靠过去,模样乖巧。   平时束起的小辫现下松散着,柔软的发丝带着淡淡的薄荷香。   丹龙惬意地眯着眼,感受着太阳的光与热。   “成银雀是个人物,我拉拢过几次成不韪,但他都模棱两可地混过去了,”三皇子搂着他,随意道,“既然殷千秋这么看重他,他要是转投我了呢?老二也想要他,这事情倒是有意思。”   “……谁知道呢?不说他了,订婚礼的时候你等着看戏吧。”丹龙说,“等会儿那葡萄,我可以带点回去吗。”   “想带就带,把我这里搬空都可以。”   ――   “这位,王都最有名的刺青师;这是她之前画的手稿,我顺便一起拿来了,二哥你看看?”殷柯将那一摞画稿蓦地压在千秋正看着的文件上头,“不过价钱有点贵。”   千秋抬起头,皱着眉冷笑:“叔父没有教过你进别人房间之前先敲门通报吗。”   “哈哈,我猜你也不像那么在意小事的人,对吧二哥。”   男人看了看面前殷柯的笑,又扫了眼他身后同样没什么正派气质的中年女人。手里的画稿倒是很不错,他随意地翻阅,有几张彩色的花卉设计图非常漂亮。如果殷柯能学会先敲门再进来,他也许会对这位远亲兄弟更有好感些。   见千秋没有说话,殷柯非常放肆地从他桌上拿过烟,点上后才抽了一口便开始猛烈地咳嗽:“……这什么烟,好呛……咳咳……”   他这才看见烟盒上写着“BASA”,倒不算什么很稀奇的种类。   不少老烟枪喜欢这个,味道野得像直接烧烟叶子。喜欢带点水果香味的殷柯当然不喜欢,只是殷千秋会抽这烟同样很离奇。   “……没别的事你就该干什么去干什么,别在我眼前晃。”千秋说,“刺青师留下,你走。”   “我还以为我替你办事办得好,你会多少对我态度好点呢。”殷柯也不觉得受辱,笑嘻嘻地转身往门外,抬手摆了摆,“那我先走了二哥。”   千秋没再理会他,随手将桌上的文件合上,将那些画稿收拢递还给刺青师:“你跟我来。”   对方显然也是见惯了这些高门大户的少爷,只淡然地点了点头。   刺青师也是个Alpha,穿着紧身的抹胸,裸露着久经锻炼的腹肌。千秋安排人替她搜身,确认没有任何可疑的道具;往后再替她注射了阻隔剂,避免信息素的外放给银雀造成什么影响。   “殷老板,这么麻烦,我要加钱的。”刺青师道,“来之前打过抑制剂了,不打这玩意儿也不会有什么。”   “这是规矩。”   “……行,那你想刺在哪里?”   “等会你会知道的。”   ――   这时候还是上午十点刚过,银雀通常都在西院的中庭里散步或浇花,或赖在躺椅上看看不知名文人的诗集。银雀并不喜欢看书――还在成家的时候他忙得连轴转,目之所及的文字只有罗列着条条款款的合同与报表。千秋知道他仅仅是无事可做,却又被他安静看书时的模样迷到无可救药。   “二少爷……”止玉最先注意到男人的到来,而银雀像是没听见,甚至没转过头。   他正在吃葡萄。   晶莹剔透的葡萄在他指尖,剥了一半的皮。阳光下葡萄隐隐带紫的汁沾在他的指尖,知道男人过来银雀也没有停下动作,将葡萄塞进了嘴里。他咀嚼着,葡萄汁将他平日里干燥的嘴唇濡湿,艳阳下反射出诱人的光。   光是这么看着,千秋都觉得这葡萄应该很甜。   “……我还以为你出门了。”Omega并不怎么在意地将指尖也伸进嘴里,舔掉那些甜美的汁液,“今天不忙?”   “还好。”男人在他身旁站定,“哪来的葡萄,你差人去买的?”   “丹龙送来的,说是别人送他的,但他不爱吃葡萄。”银雀说着,顺手摘下一颗,灵巧的手指剥开表皮,递向千秋,“很甜,你吃一颗。”   帝国本部根本就不产葡萄,想吃只有西南诸岛才有。然而海运需要花费的时间足够让藤上摘下的葡萄全部烂干净,保鲜的花费比葡萄本身贵多了,就是过去在成家,银雀也很少能吃到葡萄。   千秋稍稍思索了片刻这件事,立刻联想到丹龙喜欢的人――对方并没有刻意瞒着这件事,却也从未把话说穿,千秋只知道和皇室有关系,却不知道具体是谁。   男人俯身用嘴接下,咬破果肉的瞬间甜美的汁水在味蕾上炸开:“……还不错。殷柯找了个刺青师过来,我想让她在你身上刺个图案。”   千秋的目光落在他的脚踝上,意图十分明显。   银雀跟随他的视线看了看,纠结着的新肉确实有些难看。他很快收回目光,垂下眼帘继续吃葡萄,目光漠然却嘴角上翘:“我有拒绝的权利吧?”   从银雀忘掉那些和他的恩怨后,他的口吻便恢复成了以前的状态,无论是示好还是无意义的闲聊,即便声音并不大也很难掩饰掉他语气中的强硬,任何句子都像在下命令。   他越是笑,越是危险。   “有。”男人说,“我就是在问你的意见。”   “我怕痛。”   千秋以为这是拒绝,正准备开口让止玉过去把人送走;可Omega斜着眼看他,又说:“让人手脚轻点。”   地点选在西院无人居住的客房里,银雀坐在临时搬过来的躺椅上,裤脚被卷到了膝盖。他的体毛很浅,腿上的汗毛几乎看不出来,整条腿白皙光滑,就连骨骼凸显的形状都宛若精雕细琢过。唯独枪伤留下的疤痕,破坏掉了这份美感;刺青师拿着纸笔一边观察疤痕的形状,一边认真替他设计着纹样。   男人就坐在他身边,翻着被他派去北部的人发回来的文书。   女Alpha说:“有什么喜欢的图案吗,我会推荐花或者蝴蝶之类的,和这块伤的形状比较合;不过男人的话可能更喜欢别的?手枪、扑克,还有很多可以选。”   “花吧,我觉得花好。”银雀稍稍思忖后道。   “想要什么花?”   “不知道,这是你的专业,你该给我点选择。”   刺青师将她刚刚画下的草稿亮在银雀眼前:“就疤痕来看,鸢尾不错。”   房间里短暂地安静了几秒。   自银雀被丹龙带回来后,男人再没提过鸢尾花,家里也不会再有人买花回来,精心修剪后替他插瓶。这一刻的沉默仿佛某种暗示,让千秋的心跳陡然变加重。   他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看身边的人――银雀很漠然,视线落在他的脚踝上,再无其他。   “不喜欢鸢尾的话,百合怎么样……”“就鸢尾吧。”银雀说,“紫色比较好看。”   男人低声问:“为什么,你不是喜欢山茶花吗。”   “因为她画的这个就很好。”银雀懒散道,“纹什么都无所谓,你觉得山茶花好的话那就山茶花吧……我偶尔也会听听别人的意见。”   “……我也无所谓。”   “那就鸢尾。”   刺青师戴上手套,慎重地抓住了他的脚:“……开始了。”   从银雀的表情里可以看出来,他那句“怕痛”并不是假的。刺青师手里的器械刺破他的皮肤后,他便一直皱着眉,偶尔刺破到一些皮肤敏感的位置,他甚至会咬住嘴唇,刻意在压制住愈渐急促的呼吸。   时间静静流淌,男人的视线一直落在那些文字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脑子里。银雀的呼吸宛若一根无形的锁链,捆绑着他的思绪,强迫他的注意力只能放在银雀身上。   “……帮我,帮我点根烟,”银雀忽地说,“有点痛。”   “我身上没有,”千秋说,“痛的话可以咬我。”   “你让我咬吗?”   男人以行动回答了他,直接挽起袖管将手腕递了过去。血管的青紫色微微透出表皮,和银雀不同的是男人的手腕要粗壮结实很多,手臂上的血管也凸显着,充满了力量。   而再厉害的人,手腕被割破后也会流血不止,这里是命脉所在。   银雀想也没想,张嘴咬了上去。   他像是太痛,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   他像是太恨,克制不住将千秋拆骨入腹的冲动。   牙齿扎破了皮肤,啃进肉里;血顺着千秋的手臂往下滑,最终一滴滴地滴在地上。   男人却没有任何阻止他的意思,就那么任由他咬着。   银雀的凶狠稍纵即逝,很快他又松了嘴,神色有些懊恼:“……痛吗,我咬太重了。”   “不痛,你可以继续。”   ――确实不痛,或者说银雀咬在他身上,他还觉得痛快。   仿佛压抑着的情绪在疼痛中得到了些宣泄。   他的血沾在银雀的嘴唇上,艳红而迷人。   银雀的指尖擦过那些血迹,说:“……算了吧,我想抽烟,替我去拿。”   千秋没再坚持,转身出去了。   银雀继续看正替他专心致志勾画鸢尾的刺青师,这才到一半,他却已经痛得不想坚持。他低声问:“如果我现在不想纹了,这是不是比伤疤更难看。”   “应该吧,不过这当然是看你的心意,你想先休息,下次再继续也可以。”刺青师说,“对了,找我过来的老板托我问你,喜欢玩轮盘吗。”   【作者有话说】:今天可能还有一更,写得好上头哦(骄傲脸   槛中之雀剧情很多,但我不想写成商斗啊皇权斗争,主要还是想讲少爷和千秋的事。所以剧情上写得尽量简略,不占篇幅那么多篇幅,不知道写清楚了没有。   给大家整理一下,二皇子和殷家合作,但他支持谁,谁赢面更大,但他是个很变态又喜欢美色的家伙,所以一直想把银雀搞到手(玩一玩);三皇子和丹龙是隐藏的恋人,双A。 第49章   殷家南院,训练场。   “唔!!……这是干什么……”殷柯被人一左一右地扣住了肩膀,正跪在地上,刚被人用拳头砸过的脸迅速红肿起来,“……二哥?”   千秋抽着烟,若有所思地在他面前不远处来回踱步。他的闷哼和询问千秋置若罔闻,旁边面无表情的下属便依照之前千秋的吩咐,又是一拳狠狠打在他腹部上。   殷柯咬着牙受下,再没了平时的吊儿郎当:“我要是,要是做错了什么……你至少让我明白吧?唔!!”   直到千秋抽完那根烟,才示意他们松开殷柯。   男人的眼神冷得可怕,眉头微蹙着道:“你让人和银雀说那话是什么意思?”   “……啊,啊你说那件事。”殷柯弯着腰,擦了擦嘴角边的血,“字面意思啊,就是想问问他还记不记得在东部的赌场和我见过面。”   “我警告过你很多次,不要接近他。”   “哈,哈哈。”殷柯强忍着痛笑了两声,“其实我知道,成银雀失忆了吧?我就是想看看他是不是装的。”   千秋站在他面前,高度差带来的巨大的压迫力换成其他的人恐怕早已经开始发抖了。但殷柯没有,他甚至笑得更开:“你没必要这么生气啊,如果成银雀是装不记得了,我这不是在帮你检验吗。”   “你检验出什么了吗?”男人道。   “如果这是你发现的,那说明,成银雀露出马脚了……”殷柯捂着被人重击过的腹部,踉跄着站起来,“如果这是他告诉你的,那就证明他确实不记得了……”   “这就是他问我的,”千秋眼里透着明显的杀意,“他问我,‘殷柯为什么要问喜不喜欢轮盘’……我告诉你殷柯,就算你向老爷子投诚了,不代表我不能杀了你。”   “……我知道,”殷柯道,“可我真的觉得我是在帮你……要是成银雀骗了你,你觉得他会干什么,肯定不会是真心实意的爱着你吧?现在不是正好吗,我帮你求证了,他确实不记得了。”   千秋像是被这话说服了,气势稍稍放松了些:“如果你真的没有别的目的,我可以保证继承殷家之后会给你优渥的待遇;现在我有另一件事,要你和丹龙去办,办好了,这件事我就不计较了。”   “哦?你说。”   “订婚仪式上,丹龙会找机会给殷千岁下药;你只需要让殷千岁去找四公主就行。”千秋说,“具体怎么做丹龙会告诉你。”   “那你呢?”   “我当然是不在现场,也没有办法害他。”男人嗤笑了一声,“有件事你办得不错,北部确实有好东西,我这两天就会出发过去看看。”   ――   银雀刚洗过澡,止玉拿着药膏蹲在他面前,正准备替他上药。   刺青最开始两天一直冒红,偶尔会渗血,需要每天上一些消肿的药。但现下外面那层薄薄的痂已经褪掉了。银雀在她动手之前缩开了腿:“不用擦药,已经长好了。”   止玉点点头:“是,那我替太太擦干净水。”   他没有拒绝,只垂着眼看止玉拿着干净毛巾细致又小心地替他将脚趾缝里的水擦干净。   “一直想问你,你左手的小指,是被切掉了么。”   “……是。”   “因为什么?”   “因为做错事,二少爷罚的。”   银雀微妙地勾起嘴角:“他这么残酷啊。”   “是应该的。”   “我听其他下人说,以前的管事叫止水,总觉得你们有什么联系?”银雀问道,“兄妹吗?”   在听见“止水”两个字时,止玉的手顿了顿。其实已经不必回答,答案完完全全就在她的动作里。Omega并不在意她的反应,若其无事地继续往下说:“听说他和殷百晏一起去了趟罗斯威尔,人没回来就病逝了。……是真的吗?”   “是……”止玉放下他的脚,站起身谨守着她下人的礼仪,并不和银雀对上视线,“如果没有其他事情,太太早点休息。”   “……他是被杀了对吧,大概可以想象,按照殷家一贯的做法,”银雀说得极其轻巧,仿佛在和止玉闲谈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应该是没办好事,或者犯了什么错,就像千秋斩断你的小指一样。”   他的话宛若夜间从背后缠上身的恶魔,在止玉耳边呢喃似的蛊惑:“你不恨吗。”   “我和哥哥都是被老爷捡回来的,没有老爷的救命之恩,我们也活不下去,没有资格谈恨。”止玉定了定神,如此道,“太太若没有别的吩咐,止玉就退下了。”   “去吧,我也困了。”   他的话才出口,外面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千秋带着人刚从郊外回来。   男人在门口脱掉了外套,和身边的下人低声交代了几句后才走进屋:“刚好,你还没有睡。”   他一眼看过,目光便落在银雀裸露着的腿上。殷柯找来的刺青师确实很不错,紫色的鸢尾开在Omega的脚踝骨上,原本扭曲着的新肉变成鸢尾卷曲着垂下的花瓣,看再多次男人都觉得惊艳。   止玉匆匆向他行礼过后,退出卧室带上门。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男人直白的目光,银雀掀开被褥,将腿缩了进去:“找我有事?”   “明天早上天不亮我就会出门,大概半个月后才回来。”男人边说边走向他,像是突然间色急,俯身撑着床榻去吻他的唇,“先跟你说一声,接下来会有很长时间见不到面。”   “只是说一声?我看你想做别的事。”   男人的吻逐渐下移,在他脖颈上留下一串樱色的痕迹:“……毕竟接下来有半个月见不到。”   “那是不是该先告诉我,你出远门是要去哪里。”   “……去北部,”男人忙活着,手已经在他浴袍下面探索,“做完再说。”   “……先别着急k情。”银雀蓦地抓住他的手,“去北部干什么,不是马上到殷千岁的订婚礼了吗。”   被叫停的Alpha烦躁地舔了舔嘴唇,但却没有继续;他松开银雀,在旁边坐下:“就是打算避开订婚礼,北部新开出来一条矿脉,还没有人知道。”   “哦?”   “殷千岁悄悄派人在北部忙着,”千秋的心情看上去不错,语中带笑,“我过去看看,顺便他订婚礼黄了的话也怪罪不到我头上。”   银雀瞬时便明白了,男人还是要动手,不能任由他的哥哥这么顺利下去。   他想了想,说:“我跟你一起去。”   “为什么?”   “因为我太无聊了。”他明明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口吻也平淡,可话说出来就像在撒娇。   男人看着银雀,忽地攥住他的下巴,强迫着他扬起脸:“那要看你怎么取悦我了。”   “我从不讨好别人,”银雀的眼睛里藏着钩子,“只有别人讨好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千秋忽然意识到――不管自己做什么、说什么,以何种形式以何种态度去把他留在身边,本质上都和他所说的一样,是种扭曲的讨好。   他对任何人都毫无怜悯,唯独对银雀,总在近乎失控的顺从。   殷柯的话确实切中了他的心思,这些时日的相处里千秋曾无数次怀疑银雀在伪装,又无数次推翻自己的怀疑。   而最可怕的是,他逐渐不想去证实了。   “好,那就跟我一起去。”千秋听见自己的声音低沉沙哑,好像另外一个人。   ――   为了掩人耳目,千秋身边常用的人一概没有跟着,他只带着银雀乘上了自家的商船,一如从前银雀带着他那样。   但北部可比东部远得多,他们至少得在船上待上七天,如何打发时间成了个大问题。多数时间银雀都在舱内看书,看得累了就躺在千秋身旁小憩。他嫌船上准备的枕头不够舒服,便干脆在千秋忙着看文书的时候枕在他腿上。偶尔他还会到甲板上晒晒太阳或者打鸟;但随着船越来越靠北方,天气开始冷得让人难受,银雀的风衣之外又加上了皮毛制的大氅,再没有心情去吹海风。   这七天的相处,比他们之前一两个月待在一起的时间更久。   他们很少闲话,仿佛双方都抱有同样的默契,享受着海上飘摇不定的安宁。   在水手们说很快就要抵达时,银雀才终于有心情出来看看。   近海又不少海鸟,列队飞远又盘旋回来。   银雀才在甲板上站一会儿,鼻尖和脸颊便被凛冽的海风吹得发红;他摆弄了会儿架在船舷边的猎枪,忽地端起来。   他的眼睛藏在瞄准镜之后,没有预兆地转过身,漆黑的枪口便倏忽对准了千秋。   男人就在他身后不远处,靠着船舷抽烟;对突然瞄准自己的枪口并没有躲闪的意图。千秋只是斜着眼看他,仿佛正等着他下一步的行动。   几秒后,银雀的眼睛才从瞄准镜后挪开:“我其实用不惯猎枪,不过我的手枪不知道去哪了。”   “我替你收着的。”千秋道,“你也不需要带枪。”   “是吗。”   银雀说着,将子弹推上膛,重新调整方向面朝上空盘旋的鸟。“嘭”的过后,枪口飘出一缕薄烟,鸟四散而逃,其中一只直直地坠进了海里,被海浪顷刻间吞没。   “还不错,比想象中好用。”银雀说着,把枪放回了原位。他双手交叠着摩擦了几下,大约真是被北部的天气冻得够呛;男人朝随行地下人使了使眼色,很快便有人端着刚煮好的热牛奶过来,让银雀捧着喝。   银雀十分习惯有人伺候,几乎把这些当成他的一部分。   这点和千秋相差甚远,千秋更习惯所有的事情都不经他人的手,免得给人可乘之机。   几口热牛奶下肚,银雀舒坦了些,走向男人道:“在惦记殷千岁的订婚礼吗,是今天对吧。”   “嗯。”   “我们打个赌吧。”银雀说,“如果我赢了,你就把我的手枪还给我;如果我输了,你可以随便提一个条件。”   “赌什么?”   “就赌四公主会不会死。”   男人看了看他,突然搂住他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我赌不至于。”   “我赌她死定了。”银雀眯着眼笑,“你信不信?”   “给我个理由。”   “要是殷千岁发现自己被人算计了,在节骨眼上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以你对他的了解,他会怎么做?”银雀说,“尤其是在,四公主有可能会寻死的情况下。”   千秋思忖了片刻,迟疑着说:“……杀了她,再嫁祸给其他人,以免她留下什么证据。”   “所以不管怎么样,他的婚事都告吹了。”   “真不愧是心狠手辣的成银雀,这办法很妙。”男人垂眼注视着他的眼眸,“所以你就是想找我要回你的手枪?”   “……只是你刚好提起,我刚好想到。”   “回去之后给你。”千秋说,“你不会用它对着我吧?”   银雀仰起头在他嘴角轻柔地碰了碰,眼波十足撩人:“当然。”   【作者有话说】:二更达成√ 第50章   和本部王都比起来,哪儿都显得寒酸。   他们登陆的港口只有寥寥几艘渔船停着,往内陆一眼扫过去也见不到几个人的踪影,只有大片大片的长青木。北部就快要到降雪天,沉沉天色下一切都灰蒙蒙的,毫无生机。   “不觉得我们其实很相像吗。”   他们在附近找了间能暂避寒风的小店,在噼啪烧着的壁炉边上等着老板做好新鲜食物。银雀捧着茶杯,手来回变换着姿势取暖时,忽然说出这样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跃动的火光照在男人脸上,平常看上去有些野性的五官在橘色的光里被柔和了轮廓。他原本正盯着壁炉里的火,听见这话后便自然地看向银雀,眉头微蹙着静默等待下文。   Omega并没看着他,而是垂眼看着茶杯上不断氤氲上升的热气:“为了自己的目的,牺牲掉别人也无所谓,哪怕对方和我们无冤无仇。不觉得四公主很无辜么,可你没有任何不忍心,我也没有丝毫同情。”   “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没什么,有感而发?”银雀说,“只是忽然想到对于我们来说,四公主只是个道具,是死掉也没有关系的道具;是不是对于别人来说,我们也是这样。”   男人没有回话,银雀自问自答:“是,就是。对于我父亲而言,我也就是个继承成家的道具而已;对于殷百晏而言,你连唯一道具都算不上,还有殷千岁可以供他选择。”   “你总不会今天才发现这个事实吧?”千秋道。   店里再无其他人,说这里是个小店,倒不如说是所民居。   他们沉默时,这里便沉默,只有壁炉中燃烧着的木柴不知疲倦地发出声响。   “我一直都知道啊,很早就知道了。”银雀说得淡然,“只是你不会觉得厌烦吗,想躲,想逃,反正不想在留在现状里。……如果留下,就势必要麻木,没人会心甘情愿当道具,你和我也一样,有时候总会觉得不甘心,想反抗,对吧?”   他说着,长长地舒气,小口地喝下些热茶。   男人依旧不言不语,看似没有在听,实则听得仔细。无论是银雀融在话语里的呼吸,还是某刻微妙的停顿,又或是他看着茶杯微微勾起的嘴角……千秋都知道。从银雀细微变化的神情里难以推断他此刻究竟在想什么,可有一点男人能感觉到――他正觉得难过。   “北部真冷,我讨厌这种天气,”银雀说,“就算在壁炉旁边裹着毛毯,还是好冷。”   “那就过来,”千秋说,“坐到我旁边来。”   银雀拢了拢店家的毛毯,果真站起身,到千秋身边坐下。不等对方有所动作,银雀便像困倦了似的倒向男人的肩头。   “你身上好暖和。”他懒散地靠着,将整个人的重量放心大胆地交付于千秋:“我们很相像,你也无法否认,对吧。”   “……嗯。”   “只要你愿意让我帮你,能插手你的事情,扳倒殷千岁太简单了。只是我总在想,你为什么要把我留在你身边,明明是已经无权无势的Omega,想让我替你生孩子?”   “你会吗?”   “当然不会。”银雀说,“所以你想要什么呢,想要两个早已经麻木的人互相取暖吗?你不会……况且千秋,我一直想问你。”   “嗯?”   “你心里,住过任何人吗。”   “……”   在银雀开口的瞬间,他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外面敲打窗户的寒风也好,身边燃烧着的干柴也好。四周围死寂了一瞬,只有银雀干净而慵懒的嗓音,问着他――   你心里住过任何人吗。   那当然是有的。   有他嫁到北部的Omega姐姐,还有身边这只永远迷人的雀鸟。   男人忽地放松了身体,靠在座椅上仰起头,视线落在不远处墙上装饰用的鹿首上。他玩味地勾起嘴角,说:“那我只能问回去,你有吗。”   “有。”银雀回答得很迅速,“只是不在了。”   啊,他记得的,银雀曾经真心实意地爱过一个混账Alpha,他还特意去帝国监狱里找过那人。虽然那位已经死在帝国地狱附近的密林里,尸首大约早被野兽啃食干净了,但男人还是无法遏制的妒忌。   经营这家店的老妪就在这时候端着餐盘走了进来,结束了他们的交谈。鲜浓的奶白色海鱼汤、面包还有些糖渍的水果干,一份份摆在他们面前,老妪动作很慢,放下后微微颔首说了声“慢用”,又慢吞吞地离开。   银雀这才从他肩头离开,拿起汤匙先尝了尝汤:“比我想象中的要好吃一点。”   “好不好吃都多少吃点,”男人道,“等到了城里会有点好的。”   ――   银雀着实不适应北部的气候,身上裹了皮毛的大氅后也依然手冻得冰凉。   相比之下千秋要好得多,看起来没多大反应。Omega即便再怎么努力、再怎么意志坚定,先天和Alpha体质的差距就先无法填埋的沟壑。他们实在来得巧,抵达北部后没多久,初雪便来了。   “如果证实了殷千岁正在这里筹备开采事宜,你打算抢过来吗?”   两人在进城的马车里闲谈着接下来要做的事,千秋从内袋里拿出了一枚印章,在银雀眼前亮了亮:“抢过来当然不可能,他肯定安排过人了,不会让人随意接近那边。所以我们得乔装成他的人,拿着委任文书进去。”   “这是真的吗?”   “我让丹龙去伪造的。”千秋说,“只要混进去看过之后再做打算。”   “打算?”   “要么直接上报帝国,让这矿脉归国有;要么就拿着证据去找二皇子,跟他做点生意。”   “我先确认一下,没有人知道你来北部了对吧。”   “我不会给他机会对我下手的。”   银雀笑起来:“你这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我很喜欢。”   在北部的第一晚,千秋带来的下属替他们安排好了住处,当晚十一点左右,王都那边的消息就递了过来――四公主在自己的房间里自尽了。这原本该是最好的发展,接下来皇帝会大怒,将标记了他***的混账东西关进大牢里等候审判。即便殷百晏会插手去把殷千岁捞出来,这件事所带来的恶劣影响却无法熄灭。   可事情没有这么顺利――四公主被殷千岁救下来了。   简短的电话里没有办法将所有事情都说清楚,但之后的事情很好推测。   既然人没有死,为了不让皇室蒙羞,四公主只能嫁给殷千岁,还需要尽快。   前来汇报的下属站在他们俩的房间内,男人烦躁地踱步,银雀却很淡然:“这么说,殷千岁还是挺聪明的。……你打算怎么做?”   “……不知道,”千秋说,“原本想休息一晚,明晚再去矿场;现在得尽快赶回去了。”   “矿脉的事?”   “要看。”男人的思忖得出了结论,他蓦地看向银雀,“你就在这里休息,我过去看看。”   话刚出口,千秋便意识到自己不该如此。   ――如果放银雀一个人在这里,他就能轻而易举地逃离。   丹龙带他回来的时候曾说过,银雀在西南诸岛有人接应;他当时便派了人去西南诸岛查探,可什么痕迹都没有查到,成家甚至在西南诸岛只经营了一家物产店,还在出事后被一并归纳进查封财产里。   他无法确定,是人藏得太深他没有找到,还是银雀的后路根本不在西南诸岛。   若是后者,那北部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想和你一起去。”在他迟疑着不知该如何往下安排的时候,银雀忽地开口,“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我很怕孤独的。”   “……”男人怔了怔,立刻转头对下属道,“去找两身合适的衣服过来,马上去矿场。”   ――   北部气候太冷,几乎没有什么能发展起来的行业,放眼整个帝国,它穷得数一数二。   这里唯独还能收益的,就是雪山下的矿脉。不过每当矿脉被发掘出来,地方官就会上报帝国,成为国有的东西;民众只能在矿场做苦力赚得些收入,真正值钱的矿石不是流进了官员手里,就是进了奸商的口袋。   近十几年北部都没有开出新的矿脉,不少在矿场做苦力的青壮年都改去打猎捕鱼……直到现在,一座新的金矿被人隐秘地发现了。   深宵寒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矿场此刻还灯火通明,不少旷工赤裸着上身劳作,身上还在冒热气。   他们大多数都本地人,为了钱在新的矿场签了协议,轮班劳作,半年不能离开,更不能和任何人提及新矿场的事。   小管事的人此刻正守在出入口,坐在木桶上抽着烟和下属玩骰子,忽地有车轮声靠近,小管事连忙摆摆手示意停了赌局,利落地跑出去看了看。   “罗哥休息了吗。”他一边盯着,一边问道。   “罗哥早就休息了!”   “嘁,”小管事啐了一声,“拿家伙,跟我出去看看。”   六个人扛着猎枪出去,在进矿场的必经之路上等着远处的马车抵达。对方似乎没有硬闯的意图,在看见他们后立刻放缓了速度。车在他们面前停下,小管事示意手下的人举枪,将马车团团围住后道:“前面是私人领地,现在掉头,不然我们不客气了。”   车门打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率先下了车。   他像是看不见这些黑黝黝的枪口般,自顾自地转头朝车上伸出手。   接着,身形削瘦的另一个男人扶着他的手跟着下来,随意地裹紧了身上的皮毛大氅。   小管事拿着矿灯,不客气地照向两人,却只看见一张精致美丽的脸。那是个Omega,从身形、信息素的味道就能判断出来;这么漂亮的Omega在北部这种穷乡僻壤简直罕见,小管事一下看愣了神,缓了缓才道:“……没听见我的话吗,这里是私人领地!”   Omega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拿出一卷文书:“殷少爷派我来看看矿场的情况。”   【作者有话说】:从46开始有修改了一遍,主要是台词和描写的修改,剧情没有怎么改。   有兴趣的可以重新看一遍,不看也可以……   么么哒 第51章   殷家北院。   丹龙刚走进大厅,便看见在角落里打量喷泉雕像的殷柯――他们算不上认识,可前不久还在联手为千秋办事。他脚步稍顿,还是扬声打招呼道:“哟。”   殷柯回过头:“你也来找老爷子?我劝你现在别去,殷千岁才刚回来,正在上面挨骂。”   “……他就回来了啊,我还以为得在牢房里多待几天。”丹龙亮了亮手里提着的酒盒,“我来给老爷子送酒。”   “那不是,四公主没死么。”殷柯摸出两根烟,递往丹龙,“抽根烟吗?”   丹龙点头接下。   深秋已过,再往后冬日就要来,外面无星无月,两个Alpha在庭院里闲散地抽烟,乍一眼像相识多年的老朋友。   “不过真没想到啊,殷千岁那么敏锐,是不是你下的药不够猛啊。”   “你试试看就知道了。”丹龙说,“以前西南的禁药你知道吗,就是那个,十足十的量。……说不定房间里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呢,这不能怪我。”   殷柯嗤地笑出来:“反正现在事情已经这样了。……不过,订婚宴上我有件事很好奇。”   “什么?”   “你是怎么把药下进殷千岁杯子里的?”   殷柯记得很清楚,丹龙从头到尾就没有接近过殷千岁――作为千秋的亲信,就算丹龙主动去和殷千岁敬酒,对方应该也只会不咸不淡地接受,做做面子功夫。事实上也是如此,除了最开始礼节性的敬酒以外,丹龙再没有和殷千岁接触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丹龙只是笑,并没有其他的反应。   “我一直在注意你的动向,毕竟说过药的事情你来负责,我好配合你。”殷柯捏着烟嘴,嘶地猛吸了一口,“那天晚上给殷千秋递酒的只有内阁的三个参议员、禁军统领还有二皇子、三皇子。……你觉得这几个人里面,谁最有可能和你打配合?”   “这好像是我的私事,不归你的管吧。”丹龙笑眯眯地拢了拢头发,“反正事情我是办到了。”   “别误会,我从不管闲事。”殷柯说,“我就是觉得挺有意思,原来龙少爷也有自己的心思……其实你帮二哥,只是不想殷千岁继承而已吧,你们之间有什么过节?”   “没有哦。”丹龙说,“我只是和千秋关系更好而已。……你的烟味道还不错,我去送酒,有空再聊。”   “等等!”   丹龙才刚转过身,蓦地被拉住了手肘。   他扭过头,只听见殷柯说:“有机会能给我引荐一下吗,你后面的人。”   “什么意思?”   “就是想找棵大树靠靠,别看我这么不靠谱,办事能力还是很强的。”   ――   小管事当然从没听说过本部要派人来,可眼前的Omega气质不凡,仅凭着直觉他都能感觉到对方身份不一般。   这条矿脉现下就连地方官都不知道,周边更是安排了人巡山,到处堤防着有人误闯进来。他疑惑又警惕,一边说着“我没有听说有人要过来视察”,一边接过了对方手里的文书。   那确实是一份委任书,末尾还留有殷千岁的印章。   “……我得去问问上面的人,别轻举妄动!”小管事扬了扬下巴,身边的下属立刻点点头,拿着委任书朝矿场入口跑去。   “随意。”Omega淡然道。   实际上抵达北部的时间刚好在订婚宴的两天后,这点是精心算计出来的。不管那边是否顺利,至少在出了这样的岔子之后殷千岁应该会忙得焦头烂额――要么在想办法离开监狱,要么在想办法让皇帝陛下息怒。至于北部尚未开始收益的矿脉,他必然无暇顾及。   现下就算矿场里装上了电话,能给殷千岁打过去,大概也无法接通。   很快去问话的人就小跑着回来了,凑到小管事耳边悉悉索索地说了句什么。   但小管事耐心很差,歪着嘴骂道:“你叽叽歪歪说什么,大声点!”   “是!乌尔德大哥!”下属惊慌失措道,“罗哥说明天再说!”   “不行,”闻言,一直安静的那两个入侵者才开口道,“我们明早的船要离开,只有今晚有时间。”   说话的是千秋,他声音低沉极了,让人一听见他说话就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他话音才落,银雀伸手拦了拦他:“别这么严肃。……文书你看过了,如果我今晚进不去,空手而归,是否你负责呢?”   “这……”   “那再如果,少爷那边接下来的安排,因为我没能进去矿场而搅黄了,”和千秋比起来,他说话轻声细语,不快不慢,“是否你负责呢?”   眼前的Omega实在漂亮,就连声音也要命得好听;但小管事难以忽略话语里的威胁,甚至能嗅出里头的危险性。   未等他回答,银雀忽地转身,拉开了马车的门:“那走吧,我们只能坐明早的船回去了;我会记得你的,乌尔德。”   如果真如他们说的,那小管事在矿场的这份肥差势必会告吹。   罗哥也没说“没人要来视察”,说的是“明天再说”。要是他睡糊涂了呢?该死,他睡糊涂了却把自己的饭碗赔进去,小管事越想越觉得糟糕。眼前这两个人,明显知道所谓的私人领地,是才被发掘不久的矿场。   况且来人并没有给他多少思考的时间,眼见Omega就要上车。   他急切到额间冒汗,猛地放下枪:“等一下!等一下……进去只能看,什么都不能带走!”   ――   “如果这些人脑筋是死的,你打算怎么办?”被领着走向矿场入口时,银雀压低了声音问道。   “我一开始就没打算进去。”男人回以同样的低声,“公主如果死了,这矿场自然而然会回到我手里,我只是需要人证明我当时并不在王都,而且我一早就不在,那件事跟我完全无关。那些伪造的东西,只是让戏更真一点。”   “可公主没死。”   “所以我想一个人过来,潜进去看看。”   “这么说,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男人不动声色地斜眼看他,话语中藏着邪气的笑意:“你帮大忙了。”   行走间两人的手背时不时触上,即便银雀穿得很厚实,手却依旧冰凉,每每碰到时男人都会注意到这点。黑暗中他们跟随着前面矿灯的光持续行走,在说完这句话后,千秋突兀地抓住了银雀的手。   男人的掌心很暖,一瞬间几乎让他感觉灼烫。   “原来你怕冷。”千秋说。   “冷是冷,但不见得怕。”   矿场里劳作的人不算多,到处都点着火把照明,有少数几根电缆线在地上蜿蜒着伸向深处的草棚,看得出来那应该是给管事者们的住处。这是一块山体被刨平后腾出来的空地,山岩的横截面开了好几处矿洞,用粗实的木头固定着。   这确实是矿脉,可到底是不是金矿,里面具体情形如何,光从外面是看不出来的。   小管事大约也这么想,扛着枪随口道:“先生,开采的事情还在准备中,里面就是这样了,我们现在还在招工……”   “样品呢?”千秋问。   “样品早就发去本部了啊,本家没收到么?”   对方这么回答,再说他们想看看样品,就显得太可疑了。   “本家主要让我过来看看开采进度,免得有人觉得,北部这么远,本家应该无心管理好***。”银雀随意地接上话,再看了看千秋的眼色,“带我们进矿洞里看看,放心,既然我答应了你什么都不会带走,那就什么都不会碰。”   小管事面露难色:“……倒不是怕你们乱动矿石,万一在里面出什么事我担不起责任啊。”   “如果是你做不了主,就让你上面的人马上过来。”银雀不悦道。   银雀太擅长这种事了。   他只需要站在那里,气势上就已经宛如这里的主人,让人无法违逆他的意思。   “……那行吧,不过里面不好走,”小管事咂了咂嘴,无奈道,“轨道都还没铺完……”   诚如小管事所说,矿洞内不仅轨道尚未铺设完,就连电路都没完全接通,只能靠着矿灯照明。小管事大抵是信了银雀的话,知道这是本家派来的人后,贴心地给他们也准备了一支矿灯。   脚步声在矿洞里不断地回响,声音空洞而诡异;但他们谁也没说话,跟在管事身后往深处走。   “我们真已经动作很快了,你看,这边已经在开了,”小管事停在分岔路口的支撑柱旁,比划着道,“这几个洞进度都差不多,最初下个月就能全面开始。”   矿灯的光打在了某处墙面上,细碎的黄金藏在白色的岩石间,在灯光映照下闪闪发亮。   ――情报是真的,这座矿场的产量会很惊人。   男人忍不住无声发笑,殷千岁在王都里除了追求四公主以外,几乎没再干出什么大事,原来是把筹码都压在了这座矿上。   就在他们打量金矿时,小管事突然一阵内急:“两位看过来,那咱们出去呗?”   “不着急,再往里看看。”千秋道。   “可是……”小管事为难地皱紧了眉,顿了顿才道,“那我去解个手,等一下好吧。”   “你去就是。”   “千万别乱动这里面的东西啊,很容易出事……”小管事往另一条道钻,边走还不忘边嘱咐道。   【作者有话说】:过个渡,爱情就要来了 第52章   矿洞外。   跟着小管事的那几个正站在矿洞外吸烟,没了人管束便立刻松懈了下来,个个佝偻着腰或站或蹲,根本不在意周围的劳工是否偷懒,又或者有没有新的人闯进这所谓的私人领地。   “你说等这边正式开采了,我们会不会涨薪水啊……”   “谁知道,反正不能降,降了我就不干了……”   他们正闲话聊着,忽地一个厚重的男声闯进他们的交谈中:“站在这里闲聊,还想要涨薪水?我看你们是连命都不想要了。”   “罗、罗哥!”   蹲着的人踉跄着起立,站着的人迅速绷直了背脊,一个个神色慌张地朝来人垂下头。   小管事充其量是管着他们,而眼前这位罗哥不一样――他管着整个矿场的大小事务,做派相当冷血,前些时候还有因为犯了事被毒打一顿扔到山上去的倒霉蛋。   “罗哥您不是……在休息吗……”   问话的是之前去棚子里询问过“本家派了人来巡视吗”的家伙。   罗揉了揉太阳穴,眉间皱出好几条深纹:“乌尔德带着人去哪里了?”   有人指了指矿洞:“进去有一会儿了,说是看看里面进度怎么样……”   “你去仓库,东南角里有两箱东西,搬一箱过来。”罗从上衣口袋里拿出烟,偏着头示意其中一人去办,立刻有人殷勤地递上火,“……呼,你们几个无事可做是吧,刚好,等他过来。”   一根烟的时间后,那箱东西被推车推到了矿洞前。   外面的人可能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们在这矿场里已经呆了一两个月,一眼便能认出箱子画着的符号代表什么意思――那是箱开山用的炸药。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罗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男人扔掉手里的烟头,用脚尖碾灭道:“把这个搬进去,十五米深就行了;点了引线再出来;你把这些拿上去,就在矿洞上面炸……放心吧,威力最多够这一个洞塌掉,不会有什么危险。”   “这、这……罗哥,管事和本家派来的人还在里面……”“大少爷根本就没有派人来,”罗沉声说道,“那两个是来送死的。”   “可是您之前还说……明天再说……”   “我不这么说,他们怎么进得来。”罗不耐烦道,“这是上面的意思,有人最近几天会来矿场,到时候直接杀了;你问这么多,是在质疑我,还是在质疑上面?”   “没有没有!我没有这个意思!”   “乌尔德在矿场里一天到晚到处搜刮油水,以为我不知道吗?让他直接死了是便宜他了,这当时给你们做个示范,在殷家手底下就只有好好干活这一条生路……那还不快去?”   他们连忙拆箱,将里面的炸药一包包拿出来,没再敢多问地小跑着进了矿洞。   罗不高兴地训斥了句:“动静小点!生怕他们听不见?!”   ――   听着小管事脚步声渐远,声音变得微弱,银雀才朝千秋以气声道:“要带东西走吗?”   矿灯的光仍打在闪闪发光的金矿石上,男人沉思了片刻:“……带,我来弄。”   “但是他说,最好别乱动……万一塌方……”银雀眉头微蹙道。   他懂矿石生意,可不懂开矿;这里面哪些是能碰的、哪些是不能碰的,银雀只能凭直觉推测。矿洞因为开采失误而坍塌的事件并不罕见,至少他还不想被活埋。   他看着千秋,像是在等着男人给他答案。   “不会的,”男人伸手摸上某处裂痕,非常镇定道,“有我在,你怕什么。”   “Alpha也不是铁做的。”   “Alpha至少有能力保护自己的Omega。”   男人声音很沉,这话既像是在展露他对自己近乎自负的自信,又像是隐晦的情话。所有的光都集中在矿石上,反而让银雀的面孔融进了黑暗中,刚刚好藏起他的眼波闪烁。   足够聪明,足够强大,还拥有跟过去成家势均力敌的家世背景。   最重要的是银雀不讨厌和他碰触――无论依偎还是亲吻,甚至耳鬓厮磨。   而现在能够再添上一点,他时常能在男人的某些行径、话语里感觉被爱着。那像是错觉,找不到任何有力的实证;可错觉来得太频繁,就能骗过自己的脑。   银雀深深呼吸,收敛起其他的思绪,专心注意小管事那边的动静。   男人有力的手指抠住缝隙,轻巧地撬动了几下。裂痕肉眼可见地开始扩散,细小的碎裂音在矿洞里也显得大声,有细碎的沙土混着小石头往下落。很快千秋便达成了他的目的,弄下来了一块他掌心一半大小的矿石。他垂眼打量了片刻,虽然石头的部分占了大半,可附着的金已经足够完成他的计划。   时间刚刚好,小管事的皮带扣响了响,接着脚步声便开始朝他们接近。   “……你看,什么事都没有。”男人无声地笑了笑,斜眼和银雀对视,“你根本不用担心。”   “是啊,厉害。”银雀同样莞尔道,“我喜欢看你自负的样子。”   在不过一息功夫的对视里,他们好像在这幽深晦暗的矿洞中暂时摆脱了身份。没有如日中天的殷二爷,也没有满门覆灭的少爷,他们也不是什么因爱结合的伴侣,更不是利益斗争中的虚假婚姻。   他们是共犯。   在世间浑浊不堪的泥泞中,他们谁也没有挣扎着想要出淤泥不染;他们出奇地相似,迎接了污秽,就这么带着满身污秽,要在暗潮中掀起更大的风浪。   明明他们都没应允过彼此要携手做什么,可此时此刻在交汇的视线里这感觉无端而来。   且他们都知道,对方也这么想。   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千秋将弄下来的矿石塞进外衣内袋中,低声道:“银雀,我……”   “嘣――!”   就等同于四公主出人意料地活了下来,计划在执行的时候总会有偏差,哪怕事前想得再周密。   他们先迎来的不是解决内急后回来的小管事,而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剧烈地摇晃随之而来,沙土和石块大把大把地往下掉,耳鸣下仍然能听见岩层龟裂的声响,仿佛千足虫爬过头皮般的恐惧顷刻间将人淹没。   不远处小管事的惨叫在重物砸碎血肉后的粘腻声响里消失,银雀被震荡晃得踉跄狼狈,无意识地伸手出去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抓到。   即便是千秋,也在这毫无征兆的爆炸里乱了方寸。   谁都无法保持冷静,生命危险的阴霾在混乱的境况里缠上两人。   然而爆炸声并没有停止,很快又来了一次――有人想要他们死在这里。失措中千秋意识到了这点,背后的黑手便轻易能牵出来,除了殷千岁再没有其他人。   矿灯在第一时间脱了手,砸在地上熄灭。   黑暗中男人被头顶落下来的沙土石块砸了满身,裂口正在不断地扩大。   他无意识地抓住了支撑柱,全凭本能地往上看。在黑暗中依然隐约可见裂痕圈出了一块巨大的石板,它正在松动,下一声爆炸来临时它一定会砸下来。   ――那里站着银雀。   被冲击力和摇晃推着撞上墙面的银雀,一边极力稳住身体,一边喊着:“千秋?!千……”   “嘣――”   他能看到银雀惊恐的脸。   那是视觉让他看见的,还是在危机中臆想出来的,男人并不知晓。在巨石板松动脱落的瞬间,他像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般,猛地扑向银雀。   “啊!……”   一声短促地惊呼后,银雀跌坐在地上,男人的脸就在眼前。   石板轰然坠下,不客气地砸在男人结实的背上,再滑落一旁在地面上碎裂。男人甚至没有叫出来,只有胸腔里充满黏腻感的闷哼。紧接着,温热的液体喷洒上银雀的脸颊、脖颈,带着腥甜,带着麝香的味道。   男人的呼吸沉重急促,手臂却撑在墙面上绷得笔直,丝毫没有因为疼痛而松懈。   Omega在男人的保护下愕然呆住,在迅速分崩离析、就要变成废墟的矿洞里,只有他们俩在这瞬间静止。   在气喘吁吁里,男人勉强地动了动嘴唇――   “我在。”   银雀根本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却莫名知道他说了什么。   怎么才能在坍塌的矿洞里活下来,怎么护好自己的要害,能不能等来救援……已经不行了,什么都思考不了。银雀脑海里唯一剩下的念头,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保护他。   为什么要表现得像……深爱着他。   没有时间让他们去考虑其他的,爆炸声又来了。地动山摇中,就连脚下的土地也开始龟裂,也许他们在被石头砸死、被碎石活埋之前,会先摔死在地底下。无论是他还是千秋,在下一波动荡来临时都已经无法再做出什么反应。   他们像卷进漩涡里的两片落叶,意识猛地溃散,肉体被推动着不知道接下来会如何。   疼痛都变得不那么真实。   这场连环爆炸约莫持续了一分钟,矿洞很快恢复了平静。   大量的烟和沙尘从洞口飘出来,罗捂着口鼻退后了几步,满意地说:“这里暂时先不用管了……你们继续去守着出入口。”   “是……是!” 第53章   没有声音没有光。   嗅觉大约在血和泥土的腥臭味道里麻木了,他什么都闻不到。   身体也好不到哪儿去,触感微乎其微。指尖在意识的驱使下十分艰难地动弹了两下,像痉挛般抠进地面。带着诡异湿润的沙土因此嵌了指甲缝隙中,就连这些那些琐碎的感触,都变得遥远又陌生。   仿佛这是别人的身体。   如果五感尽失,对于现在的情况而言说不定还要好些,至少他还能做出别的判断,认为这场是噩梦。   可痛觉却真实存在,身体各处都在剧烈地痛着。他无法分清具体哪些部位受到了严重的外伤,只能大致推断自己流了不少血,断了数根骨头。   每次呼吸痛疼就会加剧,但也正因如此,他知道自己没有死。   死人是没有感觉的。   男人这么想着,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才从混沌里脱出。矿洞是如何坍塌,他和银雀又是如何遇险,一些片段在脑内闪现又消失。现在可以确定的是他情况不妙,不幸中的万幸是还活着。   他尝试着稳住呼吸的节奏――他现在被掩埋在矿洞里,身上没有足以要他命的重量,可确确实实是被埋着的。   以常识而论,比起渴死或饿死,缺氧会更棘手。尤其是他无法确认这里现在是否被碎石全完封闭。   已经多少年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绝境了?   上一次遭遇到死的威胁,还是和银雀一起在逃亡中掉进陷阱里。可那时除了要把银雀活着带出去之外,他什么都没有想;不像现在,奇奇怪怪的记忆像死前的走马灯,控制不住地在脑内上映。   “……花就是要长在花枝上才漂亮的,摘下来就死掉了,死了的话很快就会变成泥土。”   他记得他那位Omega的姐姐这么说过。   在他们需要进训练场之前,偶尔姐姐会牵着他在中庭里散步,看盛开的鸢尾。   明明花这种东西,那么柔软而脆弱;指甲轻轻一掐就能摘下来,风雨稍大就会凋零满地。   “……就是因为它很脆弱,可它依然勃勃生长,才迷人不是吗。”   他并没能完全理解这样的观点,或者说幼时的他还不知道“生”的意义,以及它所展现出来的美丽。只是他能感受到姐姐话语里的味道。   带着些敬畏,还有莫名的热爱。   他一直认为姐姐很喜欢鸢尾花,但回想起这些片段时他倏忽察觉――她也许热爱的是“生”本身。   姐姐和他的认知中间,仿佛隔着一条永远无法跨越的长河。   那时候他们和寻常人家里的小孩没有区别,不过穿得漂亮些,吃得精致点。   他也并非,从母胎里出来后就是如今这样的人。   他曾站在姐姐身边,却不知何时抵达了河对岸。所以Omega才会在受尽折磨后被用于利益置换,而他还能凭借自己的意志做自己想做的事。只因为他站在了对岸。   而渡过那条河后,他对背叛对凌弱再没有任何悲悯甚至以此为乐……变化的过程崎岖漫长,就连他自身也想不起来自己是在某一瞬间、某个时间点遽然走到了本性的正反面,还是在潜移默化中接受了这种近乎改造式的改变。   在无法抗拒的煎熬里,接受“自己生性如此”反倒能让自己维持好求生欲。   所以千秋早也无所谓了。   大抵银雀也是这样,接受了自己原本就该遭遇那些忽视与折磨,不去怪罪别人也不去怪罪自己,他才能好好地、坚定地活下来,并且学会畏惧死亡。   他们确实很相似。   可为什么会在晦暗无光的死亡边缘想起这些无所谓的事,男人不清楚。   他思绪混乱,时不时想起多年前他没有摘下的鸢尾,又想起卡尔洛别墅里满园的山茶花;时不时被疼痛拽回现实,面对吞噬一切的暗。   对时间的流逝他也已麻痹,不知自己失去意识了多久,也不知恢复意识以后又过了多久。   他只知道无论他想到什么,在思绪的最末总是会回归到银雀身上。   忽地,在近似虚无的空间里,砂砾滑落、碎石滚动的声响冒了出来。   ――   “…………嘶……咳、咳咳!”在苏醒的瞬间,银雀像即刻就要溺毙水中的人,张嘴猛地吸气。   过量的气体冲过喉管,闯进肺里,致使他开始剧烈地咳嗽。   他睁开眼时,自己正蜷缩在矿洞的角落里。   身上好几处被坠落的矿石砸伤,脸颊也在火辣辣地烧,约莫是在摔倒时被大面积地擦伤。   疼痛对于现在的情况而言,这不算一件坏事。他幸运得不可思议――在紧要关头,千秋将他扑倒在了好几根支撑柱相抵的角落,自己则在仓皇间凭借下意识护住了脑袋。   只是稍微动弹了一下,大量的碎石和泥沙便从他身上滚落,“沙沙”声在一片死寂的塌方里格外刺耳。   到处都成了废墟,只有银雀身处的位置,支撑柱倾倒着架出了一小块空间,成功庇护他没有被坠石砸成重伤。   在眼下的情况里,被埋在矿洞并不算可怕;而银雀最害怕的两件事,如今都在上演中――随时会死的阴霾无孔不入地包裹着他;他明明睁着眼,目之所及却只有黑暗。   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一旦看不见,周围就像暗藏了无数的危机。就像那天和千秋在密林中逃窜,遇到那些想要暗杀他的人;正因为失去了右眼,那人才有机会在他的盲点里朝他下手。   一旦看不见,他就像回到了那个漆黑的房间、狭小的狗笼,不知何时会被剜掉剩下的那只眼。   不安和恐惧浸透了周遭的空气,仿佛无形中有只冰冷的手紧紧握住他的心脏,让每一次心跳都激起沉甸甸的痛。   “千秋……千秋?”   他不知自己昏厥了多久,现下他的嗓音干涩,沙哑,令自己都感到陌生。   没有回音。   银雀伸着手到处探寻,动作与神情和真正的盲人无异:“你在哪儿?千秋……”   他的手在发颤,声音也在发颤,接连的询问呼喊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仿若他被独自丢在了黑暗中。   能够摸到的只有积攒成小山似的碎石,轻轻一碰就会有大量的灰尘与泥沙散落下来。那些灰尘漫进他的口鼻中,呛得他肺发疼,霎时间又开始咳嗽。而一开始咳嗽,身上各处被砸伤的部位便痛得更剧烈。可银雀顾不上其他,固执地一边咳着,一边不断地往周围摸索。   手从堆积的碎石,摸到诡异湿润的地面。   哪里都没有男人的踪迹。   他所能听见的,只有自己陷入恐慌中声音。   “千秋……”   ――别丢他一个人在这里。   “千秋……”   ――他们还有话没说完不是吗?   “千秋!……”   ――他很怕。   摸索不出结果,反倒是湿润的泥沙沾满了他的手指,甚至黏在指缝间。银雀跪坐在地上,仿佛预感到什么似的抬起手,嗅了嗅。   浓重的血腥味、矿石沙土独有的怪味、麝香的气味。   ……是血。   他所摸到的诡异的湿润,全是渗进土砂里快要干涸的血。且他知道,这一定是千秋的,混在其中Alpha信息素的特殊味道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某种可能瞬时带着刺骨的寒意闯进他的脑海中――也许千秋已经死了。   并且要不了多久,他也会死。   不是空气耗尽在坍塌的矿洞里窒息,就是因为没有食物没有水而枯竭。   Omega猛地咬住嘴唇,在恐慌与不甘中牙齿失控地啃进肉里。血的味道霎时在唇齿间荡开,替现在的绝望再添上一笔哀艳。他陡然意识到,也许不需要等待外力带给他死亡,只要在这种黑暗中再待久一点,他一定会疯掉。   “喂,千秋……”银雀哆嗦着,尾音带起无法抑制地哽咽,“你在哪儿……”   即便他竭力让自己冷静,近似啜泣的急促呼吸根本止不住,就连胸口都在剧烈地震颤。   他站在绝望边缘,再叫不出下一声。   内心有鼓噪的声音正疯狂提醒他,殷千秋已经死了,他也很快会一并死在这暗无天日里。   仿佛殉情。   他终于停下了动作,坐在铺天盖地的黑暗中,蜷缩着身体抱紧膝盖。   “…………雀……”   忽地,令人崩溃的静谧中传出微弱不可闻的声音。银雀顿时抬起头,茫然无措,也不知目光该投向哪一片黑:“……千秋?”   “……啊……”男人的声音异常沉闷,“银雀……”   那声音仿佛很远,又仿佛很近,他能从声音传来的方向辨别出千秋大致在哪儿。   银雀看向男人所在的方位,伸着手顾不上自己此时此刻有多狼狈地靠近。只是他没能顺利地找到千秋,反而碰到了又一堆石块。千秋就在这后面,只要搬开这些石块就能找到他。   男人像是能察觉到他的意图,声音再次传来:“……别动,别……”   银雀便停在那里。   他不敢喘气,生怕自己的声音盖过男人的动静。   “……我没死……”男人语速很慢,“……你呢?”   ――   我无法否认,千秋的声音把我从地狱里拉了回来。   绝望不足以让我失控,但希望可以。只是听见他说“我没死”,我就崩溃地开始流泪。   这一刻我突然察知。   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人愿意不计得失、不知退让地爱我,那一定是他。   【作者有话说】:妈的好浪漫哦( 第54章   他知道男人就在这堆碎石之后,在哽咽着回应“我没事”之后,银雀便摸着黑搬开了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被他不管不顾地扔开,也不知在黑暗中撞到了什么,发出一连串的响动。   男人说话很慢,很轻,全然没有了以往的倨傲与自负。   是银雀从没见过的模样。   “……别动,银雀……”男人说,“现在,这里随时可能……再塌方……别动,什么都别动……”   对方就像能感应到他的所作所为般,说这话时银雀的手刚落在新的石块上。   是啊,冷静下来思考的话,在已经被炸药洗礼过的矿洞里,任何举动都有可能成为新的导火索,让这里二次塌陷,将他们生命的火焰彻底掐熄。   银雀深深呼吸着,果真依言停了手。   他尽量轻缓地挪动身体,将身体的控制权完全交给了感情。在如今危机四伏又安宁静谧的气氛中,银雀只想再靠近男人一些,仿佛只要意识到对方的存在,就能得到一丝安慰。   他蜷着腿,将头埋在膝盖上,紧紧抱住自己。   后背贴着那些棱角分明的石块,可他不在意是否硌得难受,只在意在他看不见摸不到的另一边男人的存在。   “现在……该怎么办……”银雀沙哑着问。   男人过了片刻才回答:“等……会有人来……救我们出去……”   “嗯……”   “我们会死在这里吗……”他这么问着。   眼泪渗进了长裤的布料里,彻底安静下来后银雀才察觉到周遭的寒冷。这是在北部,一年中有一半时间都在风雪中的寒冷地带;能够轻而易举杀死他们的不止是饥饿和干渴,还有温度。人类的渺小与脆弱只有这种时刻才能彻底体现,他和男人都曾是高高在上的人,能凭借轻飘飘的话语,甚至一个不悦的眼神,决定他人的生死。   强大吗?那应当是很强大的。   弱小吗?抛开那些身份地位的外在后,他们弱小得可怜,弱小得需要确认对方的存在才能换取毫厘的安心。   男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倒故作轻松,语中带笑地问:“……你在哭吗。”   “……嗯。”银雀说,“可能这里面灰太重了。……你是不是受伤了,我闻到很重的血腥味……”   “…………”   “千秋?”   “…………一点外伤,”男人声音沉闷,吐字也含糊不清,“不用……管……”   ――那就好。   银雀想这么回答,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了。   明明哪里都不好,情况糟糕到了极致。也许这会是他们两个各自生命中的最后一程,在晦暗的、冰冷的狭小空间里,带着满身的污垢与伤口,隔着数不清的碎石,说些近似于遗言的话。   “…………”   “……………………”   “……千秋……”   “嗯?……”   “……说点什么,什么都好,说点什么……”   “…………”   “说点什么……”他说得细弱,句末的尾音几乎被颤动的呼吸吞没,“什么都可以……”   如果听不见千秋的声音,他就好像被独自关在了地狱里。   “嗯……”男人应着声,隔了数次呼吸的时间后才突兀道,“我以前……有个姐姐……”   “……”   “很漂亮……是Omega……”   “……”   “……她很喜欢……鸢尾花……和你一样……”话语断断续续,仿佛千秋正仔细地回忆着细枝末节,“……有时候会,摆一盆……到我的房间里……”   他没有回话,自私地等着千秋继续往下说。   男人并不是个擅长讲故事的人,一句一句凌乱琐碎的形容,很难让人串联出前因后果。   但银雀听得认真,不放过他每一次停顿时的呼吸因,不放过每一次男人的犹豫茫然。   “我一直觉得……对不起她……嗯……”男人说,“因为我没有……救她……我救不了她……我也没,没确认过……她是不是还活着……”   “……”   “…………”   “……我在听……”   “……”   “我还想听……你继续说……”   “……”   “千秋?……”   “……”   “千秋……”   “……嗯……”男人长长地吐气,约莫是太用力,银雀竟听得很清楚,“……怕吗,你很怕,我知道……”   “……嗯。”   “怕死,”男人说,“我……很羡慕,你还会害怕死……”   “……我不止是怕死。”   “……嗯?”   “我还怕很多事……”Omega侧着头,嘴唇贴在搂住自己肩膀的手背上,“……我现在怕,看不见你……”   那边传来极轻地笑,男人说:“……爱上我了吗。”   “……我不已经和你,结婚了么……”   “跟那,没关系……”   “……”   “……我……”男人还想说点什么,可两声咳嗽打断了他自己的话;咳嗽结束后是抽气声,就连这些意味着情况很糟糕的声响,都让银雀觉得安稳,“……我现在也,很害怕……”   “你不会怕的,我知道你。”   “我会……”   “你怕什么……”   “我怕……”话语的末尾含糊到银雀无法听清。   他耐心等着千秋说完,等来的却是一段长到让他心跳加剧的沉默。   “千秋?千秋,”银雀试着出声叫他,“千秋……?”   碎石堆的另一端却依然安静,仿若无人存在。   有短暂地时间里他觉得所遭遇到的一切都是来自臆想,也许根本没有矿洞,根本没有殷千秋……他还在狗笼里,对父亲和哥哥抱着哀怨的期待。这样的恐慌足以渗透他浑身所有的细胞。   银雀惶惶抬起头,扭过脸对着碎石堆嘶哑地喊:“千秋?千秋?!……”   “啊……”   男人的声音像从两片砂纸在摩擦:“……别怕,我在的……不小心,不小心睡着了……”   “你受伤了对不对,你不能睡……”银雀急促道,“你不能睡过去,会死的千秋,睡过去会死的……”   ――其实他早就该意识到了,他身上不过一些擦伤和撞伤,可空气里的血腥味那样重。   他摸到的那些湿润沙土,都是被千秋的血浸透的。而男人在碎石堆的另一端,血泊却已经流到了他附近。   银雀呜咽着说:“你再跟我多说几句,你再多说几句……”   “什么……你在,担心我吗……”男人勉强道,“我说过的,我有能力保护好……我的Omega……”   “……”   “没事的……很快就会有人,来救你……”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了吗?”   “我不知道……只是,以防万一,会有一些……后手……”   “你不要死。”   “……我不会死的。”千秋说,“只是现在,我有点……有点累……我就在你旁边……别怕……”   “……我看不见你。”   “但我在……”   如果拼命去闻,在血腥味里他仍能闻到一些微弱的麝香味道。   即便看不见,即便摸不到,即便千秋不再开口,这些依然能证明他的存在。   眼泪断断续续,停了又流。它们融进脸颊上擦伤的破口,一阵阵刺痛让银雀不断地维持清醒。他哽咽着“嗯”地回答千秋,再次抱紧了自己的肩膀,仿佛在臆想这双手是男人的手。   时间在他们的沉默里不停流逝,因恐慌和害怕,其他的感知都变得很淡,银雀无法从干渴、饥饿的程度来判断他们已经在这个该死的塌方里待了多久。而会不会有下一波危险、又什么时候会到来,他一概不知。   他只知道,每次呼吸时带进身体里的千秋的信息素味道,是现在他唯一的倚仗。   “千秋……”   “嗯……”   “…………”   “………………”   “千秋……”   “……嗯……”   他叫男人的名字,男人回应,接着是长长的死寂,到银雀忍不住又出声确认他依然存在……如此循环往复。   他开始觉得累了,觉得困了,眼睛酸胀难受到闭上就不愿意再睁开。可他不敢睡,不敢让思绪游离,不敢回忆过往……生怕自己就这么死在暗无天日里。   忽地,在银雀再次出声叫男人之前,男人沉闷地咳嗽了一声,像是刻意在清嗓子:“……银雀。”   “嗯……”   男人的声音压得极低,不知喉咙里是卡着痰,还是卡着血:“对不起……”   “……什么?”   “对不起……”男人说,“我答应你的事情……总是做不到……”   “什么……”   “我是说……”他明明说得很艰难,口吻却意外的平静,“我可能要死了。”   “!”   “……别动,千万……别动……”男人说,“我想你能……逃出去……”   “你不要死!”   “……我也不想,但……感觉……太累了……我想……睡一会儿……”男人的话宛若梦中低语,沉沉砸在银雀心头,“我其实……”   “别睡,我求你,我求你别睡过去……”   “你问我心里有过谁住进去……”千秋说,“我现在回答你……”   “……”   “有过你。”   “……别说了,别说了……Alpha不是很强吗,你可以撑住的,不是有人要来救我们吗?……”银雀说,“别说得好像你要死了一样啊!!”   任凭他怎么命令,男人这次像是铁了心不会再遵从他的意愿。   “我一直爱着你。” 第55章   一天前,皇宫内。   “……今晚不回去了么。”   “还是要回去,”丹龙小口地喘着气,细软的长发没了束缚,落在他脸颊边,勾勒出他的侧脸,“不回去容易引人怀疑……还不到时候。”   “你有时候聪明乖巧得过头了。”   “你不喜欢么。”   “喜欢,”男人低低说着,“很喜欢。”   面天早已黑透,今晚阴云密布,三皇子住处却亮着数盏暖黄的灯,气氛甜腻而暧昧。   丹龙跪着,侧脸抵在椅子上铺设的柔软皮毛里,眼神迷离还带着浅浅的渴望,脸颊泛着好看的粉色。他的目光落在身后正打算入侵占有他的男人脸上,两人的呼吸在屋内交错,非常的……下流。   他是Alpha,三皇子也是Alpha。   没人规定Alpha必须和Omega在一起,可他们却因为第二性别而不得不隐匿着他们之间的交际。   身为皇子――身为对皇位有着强烈渴望,蛰伏在暗处只等着有天能将整个帝国收入囊中的皇子――男人必须有一个身份高贵的、基因优秀的Omega王妃,好替他生下同样聪明的孩子。   可丹龙从不在意这些,也不知他是刻意收敛还是真的无所谓,甚至两个人在一起时从来不会提及那位摆设用的王妃。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让两个人僵了僵,丹龙眯起眼,轻声道:“这么晚还找你,肯定是大事。”   “最好是大事。”三皇子不悦地撤离,随意地将浴袍的开襟拢起,随手拽过床榻上轻软的鹅绒被褥盖在丹龙身上,“进来。”   厚重的门推开一条缝隙,侍女不敢随意踏入,只在门口低着头道:“有人来报,殷家好像出了什么大事,有人正在到处找龙少爷。”   三皇子垂眼看向他:“……结果是找你的。”   “……总不至于是因为我现在还没回家,老爷子生气了吧?”丹龙撑起上身,口吻像在说笑,拿衣服的动作却说明他的认真,“可能有什么事,我想想,除了殷千岁最近的事……千秋出事了?”   侍女摇摇头:“奴婢不知,只是现在有人满城在找龙少爷,所以过来禀报……”   “退下吧。”三皇子坐在床沿,等着门合上后才点燃一根烟,“……呼,殷千秋离开有一阵子了吧,他到底去哪里了?”   “不知道。”丹龙摇头,利索地替自己扣好衬衣的扣子。   “他不是什么都告诉你么。”   “确实,但这次他什么都没说,带着成银雀一块儿出去了,像度蜜月。”丹龙说,“……到处找我,除了千秋有事我再想不到别的可能了……我先回去了。”   “我派人送你。”   “不用,你早点休息。”丹龙披上外衣,忽地俯身夺走了三皇子的烟,在他唇上落下一吻,“今天没尽兴,下次补上。”   “我们也不差这一个晚上。”   丹龙匆忙从皇宫某个不起眼的门离开,一边猜测着会是什么事,一边赶往殷家。   如果真是和殷家整体有关的事,那也轮不到找他――老爷子对他没有任何指望要求,只是因为和他父母的情谊才养着他,这点丹龙心里很清楚。   等到他抵达时,止玉正在殷家大宅的正门口,神色仓皇地和下人交代什么。   那些人领了命令后即刻离开,根本没注意到丹龙的身影。   “止玉!”   平时极其冷静、漠然的女Alpha在听见他声音的瞬间,便慌张地转身。老实说止玉有些变了,具体哪里发生了变化丹龙也不知道,他和止玉相处的时间非常短;只是他能感觉到,原本像道具一样好用的止玉,不知何时起情绪开始明朗化。   倒变得像人了。   “龙少爷!”止玉连忙道,“有人从北部打了电话过来,说二少爷和太太出事了……”   “什么事?”   “他说只能告诉您。”   汇报情况的人大抵一直在电话旁守着,丹龙进了西院,用千秋书房里的电话拨回去,瞬时便接通:“喂,找到龙少爷了吗?!”   “……我就是。”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很陌生,语气焦急又慌张:“二少爷和太太出事了,现在很可能……被活埋在矿洞里!”   “什么?……”   事情的经过很简单,千秋和银雀去了北部某个私人领地里探查矿场,带去的其他手下潜伏在附近等着他们出来,却没想到等来的是接连七八次的爆炸声。有人担心这件事而悄悄上了山头查看情况,便看到了已经坍塌且无人理会的矿洞。   “……就算我现在带人赶去北部,至少要七天……如果千秋真的被活埋了,那就……”丹龙眉头紧皱,争分夺秒地思考着对策,“……你先等等,我马上打回来给你!”   “龙少爷……”   那边还想再说点什么,可丹龙匆忙果断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同样焦急地止玉,道:“你先出去。”   “……是。”   待到书房里只剩他,丹龙拿着听筒拨通了一个号码:“是我,丹龙,殿下还没睡吧?帮我通报一下他……”   他焦急地等着了近两分钟,男人的声音才传出来:“刚回家就急着打给我,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么。”   “千秋可能被人害了,现在八成被活埋在北部矿场里……”   “你想我现在安排地方护卫军过去救人?不行,动静太大了,老二肯定会知道。”   “但如果这样呢,如果我有把握说服千秋,站在你这边……”丹龙说,“这对你来说绝对是好事,成银雀现在和他在一起,你救了他们,这份人情以后一定派得上用场……”   ――   四周围难以言喻的冷,积压在他身上的、脸上的碎石沙土逐渐也感觉不到了。拉扯着他最后那点清醒的,是银雀的声音;往昔高贵的、傲慢的Omega正在哭。   他没有听见哭声,却不知为何能感觉到一些。   “我一直爱着你。”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男人短暂地从混沌中清醒了片刻――他不该这么说的。   也许这瞬间,石堆的另一边,银雀已经记起来他曾怎么背叛过自己。   可再不说的话,好像来不及了。   人只有在无限接近死亡时,才会对以往的执着倏忽释然。   他是不是下等街的“千秋”,原本就不那么重要;那些对银雀的执迷和爱意,都是确确实实如同丹龙的咒语,是加诸在他心头的一把无法开启的锁。   啊……他应该早点想明白的。   “你不能死千秋,你不能死……”   他的声音好远。   ……总感觉,一开始他们就隔得好远。那时他看着银雀作为他的少爷,独自在西海港安静伫立,他就觉得好远。明明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可又感觉无论怎么追逐都触摸不到。   即便把他锁在身边,即便无数次亲吻拥抱,男人总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得到过他。   男人因此而愤怒,因此而失控,因此愤恨起当初决定洗掉自己的记忆去博取银雀信任的自己。   因为喜欢上了,所以潜意识里知道永远得不到的自己才会如此恼怒。   因为喜欢上了,所以知道留着他远远弊大于利也还是绞尽脑汁地留住他。   因为喜欢上了,所以现在……   “你说句话……”他听见银雀说,“再撑一会儿,就一会儿……你听!有人来救我们了,你听见了吗?千秋你听见了没有?有其他人的声音!有人在叫你的名字……”   ――就算知道他会想起来,他会恨,会不计代价也要离开自己,也想告诉他。   ――成银雀就是殷千秋唯一的软肋。   “你不许死!我说了你不许死!……”   男人无力回答,逐渐连银雀的话语也听不清楚了。   周遭就像有无数飞虫一般嗡嗡作响,将银雀的话语淹没。   他忽地看见那天长廊下的银雀,在黄昏光线下垂着眼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他一直知道,银雀身后有双他看不见的翅膀,总有一天会用它飞向自己无法触及的苍穹。   这么想的话,或者在这里结束也不坏。   他自由了,他也自由了。   ――   无论他再说什么,石堆的另一端都没有回应。   掩埋着他们的矿洞外,不断有奇怪的声音作响,好像有人正在搬开堵塞洞口的石头。   有人在叫千秋的名字。   “……别死,别就这么死了……”仿佛是话说得太多,又或者因为他不知多久没有进食喝水,喉咙里像有火在燃烧,疼得他快要说不出话来,“……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怎么能死……”   后半句就连他自己也听不清楚。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希望就在眼前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听见有人在问“有人吗”“能出声吗”“殷千秋”,自己却像是忽然间用尽了气力,难以抵抗的疲倦渗进脏腑里,再也无法开口说任何。   忽地,一丝微光照进了银雀的眼里。   他下意识地抬手挡在眼前,因为太长时间都在黑暗中,这点微光都足够刺痛他的眼。   有人正在不断地搬开那些石头,发光口不断地扩大,直到足够映出外面人影的程度:“能出声吗?殷千秋?”   “……”   “喂!找到了!这里有人!快点!!”   混乱的脚步声传来,银雀好不容易适应了光线,终于能看清楚眼前的事物――到处都是堆积着的石头,只有他所在之处被好几根支撑柱保护着;地面已经被血迹浸染成了黑色,那些沙土黏结着干涸成硬块;他身边堆起来的石块下,能看到千秋的衣角。   “!……”   银雀像忽然间被拧紧了发条,顾不上自己此时此刻的虚弱与狼狈,抓起那些石头一块块扔开。   前来救援的人们也在作业,塌方被一点点的清理掉,日光终于照在了银雀的身上。可他毫无察觉,也没有任何获救的喜悦。他只是机械地搬石头,一点点把阻隔他和千秋的东西挪开。   男人满是血痕的手露了出来。   紧接着是身体、腿……   有一大块矿石坠落时和矿洞里的器械砸在了一起,刚刚好护住了千秋绝大部分的身体。可即便如此,在他人的帮助下彻底把千秋挖出来的瞬间,映入银雀眼里的光景还是足以让他痛到无法呼吸。   ――那个倨傲的男人紧闭着双眼,脸上没有任何血色;右手被石头砸断,腰上有处被石块插进血肉里的伤口。   “……还有心跳!快!再来几个人!担架呢?!”救援的人迅速地组织着行动。   有人扶起银雀,想要把他带出去。   银雀却踉跄着推开了那人。   “喂你……”   他什么都听不见,只顾着在男人身边蹲下,动作轻柔却又强硬地搂住男人的脖子,将人扶起来,用全身的力量撑住已经没有知觉的男人。   “不许死……”他这么呢喃着,带着男人走往出口。   【作者有话说】:昨天更新得早好像引起误会了,加更的话会在作话里说还有一更的(   毛肚没有存稿,所以更新时间很难固定qwq 第56章   有次银雀喝醉了――其实那半年里银雀喝醉的次数不少,他身为成家的少爷,经常有不得不和那些人喝酒的时候。但他酒量并不好,沾一些便会脸红,喝得多了耳根和脖颈都会跟着红。   每当银雀不那么清醒,就会变得固执又幼稚,不喜他人的触碰。   这个他人并不包括千秋,或者说到他酩酊时,只有千秋才能扶着他、支撑住他。   千秋会在散场时将他无力的手架在肩头,甘草在混合酒味后有种特殊的甜味。是种能令人上瘾的甜味。   那次他也和平常一样,搀着银雀细软的腰,步伐沉稳地带人离开室内,往停车的地方走。   如果只是要杀了成银雀,那么机会要多少有多少――他的少爷破绽太多,喝醉时、睡着时、眺望远海发呆时;男人只需要从路边捡一块碎玻璃,就能轻而易举地割断他的咽喉。   可殷千秋从来没想过要那么做。   反倒趁着银雀醉意朦胧时,他总会不动声色地贴着Omega颈上的项圈,恣意去享用那股迷人的香气。   唯独那一次,他被银雀发现了。   “这么好闻吗,我的信息素。”耳旁的话语让他心跟着震了震。   被酒精烧得嘶哑的嗓音,意外的性感。   “对不起……”   男人习惯性地道歉后,得到的是银雀一声轻笑:“喜欢闻的话,就闻个够吧,我不介意。”   “……可以问原因吗,为什么……”男人说,“不生气么。”   “嗯……为什么呢……”   “因为我是Beta吗?”   “谁知道呢。”   Omega笑着,他的疑问一句也没得到回答。   银雀总是这样,许多事他都习惯性地藏着,从不将自己的意图挑明,永远留有余地。通常男人会识趣地闭嘴,继续问下去只会惹恼银雀――他好不容易才让银雀信任他,当然不会做出任何可能激怒银雀的事。   可那天,银雀忽地回答了。   “可能因为是你吧。”他脸颊绯红,眼睛半阖着只留一条缝隙,千秋却仍然能在垂眼时看到他眸中的光,“因为你眼里只有我。”   “……那是我应该的。”   “……那你能……吗?”   “什么?”   那是银雀在醉过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千秋没能听清,也没有机会再询问一次。   事情过去了这样久,已经三百次日升月落。他从隐忍着跟在银雀身旁的忠仆,变回倨傲阴郁的殷千秋;那天不过是他们相处中短暂又普通的片段,毫无特殊性,甚至不值得被记住。   男人也着实没有再想起来过,银雀酒醒之后大抵只会比他忘得更干净。   ……直到现在。   他后知后觉地回忆起这件事,在意识里回到那天的夜里,嗅着甘草醉人的甜,忽然间又听清了那句话含糊不清的醉话。   ――那你能爱我吗?   ――早已经爱上了不是吗。   ……   ………………   “失血很严重……手还好,腰上这个伤口有点难办,伤到了内脏……我真的无法保证他能……”   “你觉得我现在需要听你的废话吗。”Omega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衣袖挽在手腕处,包扎的纱布上还透着血迹,就连脸上也贴着纱布。这些丝毫不影响他凌厉的气势,倒不如说因为满身的外伤,他冰冷的话语更显威慑力。   “你只需要把他救活……或者你跟他一起死。”   话音未落,又是“啪”地一声,银色的手枪被拍在木质的桌面上。   临时被护卫军“请”来的医生吓得哆嗦,焦躁地舔着嘴唇说:“放、放心……我一定尽力……”   医生深呼吸着稳住手,用眼神示意助手继续他们该做的事。   这样的伤势,在矿洞里被掩埋了接近两天,没有进食没有喝水,现在还因为伤口感染溃烂而高烧不退……换成普通人早就死了,即便是身体素质极为优秀的Alpha,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可千秋还活着。   他甚至在被抬上担架时,还短暂地苏醒了片刻。替他们向丹龙通风报信、带护卫军来查封矿场的下属当时正在担架旁边,和银雀一左一右地紧紧跟随着。   男人睁开眼时,银雀以为他会对自己说点什么;但没有,男人甚至没有看他,而是看着他的下属道:   “听他的。”   他只留下这么简短一句便再次陷入昏厥中。   现在,Alpha赤裸着上身躺在床上,身上的脏污被清理干净,露出失去血色的皮肤,将腰腹上婴孩拳头大的贯穿伤衬得格外狰狞。   他的生命正在流逝,银雀感觉得到。   “……太太,喝点热水。”旁边守着的下属就在这时递上来杯冒着热气的水,“请冷静一些。”   银雀摇了摇头,目光没有一刻从千秋脸上挪开。   这是山下的一间小旅馆,整体都被包了下来,里三圈外三圈地守着许多护卫军,不让任何可疑的人出入。不难猜测这是为什么――倘若在矿场下手就是殷千岁的意思,那么他很可能趁着千秋重伤昏迷时再派人过来补上一刀。丹龙应该预见到了这点,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能调动北部的护卫军,但至少现在银雀很需要这些人来保证他们的安全。   只等千秋醒过来,他们便真正意义上的死里逃生了。   “太太,您该休息,这里有我们看着……”   “……你在指挥我?”银雀并没回头,只斜了他一眼。   即便他声音并不大,这话却依然很有威慑力。他的眼睛里爬满了血丝,因恼怒而瞪得比平时大了几分,反倒显得更骇人。   “不敢……”   “那就守着,不要说话。”   “是……”   替男人处理伤口的时间,比银雀想象中的还要久。   血肉里粘着的碎石与沙土被一点点清理出来,医生和他的助手在高压下格外仔细,额际滑下的汗水将鬓发完全浸湿。   注射药物、清创、缝合、上药、包扎……事情一点点地进行,男人的脸上偶尔会有些细微的表情,或是眼珠转动,或是嘴唇颤抖,却始终没有要清醒过来的迹象。   医生放下手里器具的瞬间,银雀便忍不住道:“他还要多久才能醒来?”   “……”医生擦了擦汗,眼神闪烁,“……这个,这个……”   Omega沉着脸,并没有过多的表情。他只是非常轻巧地拿起枪,对准了医生的眉心:“我说了要么你和他一起活,要么你和他一起死。”   “先生,先生您冷静一点……”   医生双腿一软,倏地跌坐在地上。   枪口始终跟着他,吓得他不由自主地往后缩。眼前的Omega明明长了张非常漂亮的脸,可气势冰冷如深冬雪夜的寒风,随时朝他开出一枪也不稀奇。   “不是,这个我真的没办法说准……他要是能熬过今天晚上,那就没事了……”医生几乎快哭出来,“我已经尽力了,剩下的只能、只能求守护女神保佑……”   银雀的枪口触上他的皮肤,没有任何犹豫地按下了保险。   ――他知道这不是医生的错。   到目前为止,除了罪魁祸首该负责外,唯一有错的是他自己。   是为了保护他,千秋才会伤成这样。   以男人的聪明、强大,完全能在爆炸发生时找到最安全的位置,保全自身不受到致命伤。可因为他提出一起去,结果便成了现在这样――他像没事人一样能走能站,男人奄奄一息,兴许熬不过今晚。   “我真的没办法了,就算你开枪打死我,我也没办法了……”医生哆嗦着,眼泪掉了出来。   可是他真的好想开枪。   好想现在就杀了殷千岁泄愤,好想将那个矿场里对他们下手的人分尸,好想让这个没把握救活男人的医生陪葬。他胸腔里盘踞着的伤痛在不觉中被幽深的黑暗侵蚀,暴戾几乎要控制不住。   看着眼前胆怯医生的丑态,银雀的食指贴在扳机上,任何一瞬响起枪声都不奇怪。   “我真的,真的没办法……”   对峙持续了好一阵。   就在医生以为自己死定了而绝望的闭上眼时,银雀忽地收了手。   他转过身,视线重新回到睡梦中的男人脸上:“带他们出去,就在隔壁候着,不许离开。”   千秋的下属也被他的架势吓出了一身冷汗,顿了顿才连声应答,即刻打开门示意医生们出去。房间里安静了下来,银雀在床沿就那么伫立了良久,在那股暴戾安宁下来后,早已超越身体极限的疲累瞬时上涌。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小腿撞上木椅。   身体不听使唤地顺势坐了下来,银雀的手耷拉在旁边,始终没有放下枪。   这次换他成了保护者,守在男人的身旁。   下属回来又劝说了一句,希望他能休息片刻,至少吃点东西。银雀充耳不闻,专心致志地看着男人,等待他醒来。   这一夜格外漫长,又一晃而过。   “如果你一定要死的话。”外面天光初现,仿佛意味着机会已经所剩无几;银雀突然低声开口,也不知男人是否能听见,“……我会恨你。”   “如果你一定要死的话,我就离开,不会帮你收尸,也不会参加你的葬礼。”   “能不能不要死……”   银雀垂着头,眩晕感强烈得让他眼前发黑,最后的话语轻得像落入海面的鸟羽,都激不起一丝涟漪,更不可能唤醒男人。他想等着男人醒来,想得到确切的答案好从等待的煎熬中脱身。可这具身体已经无法再陪着他任性下去,银雀握着枪,在椅子上昏睡了过去。   “……好。”   男人低沉而虚弱的回答姗姗来迟,但还是来了。   【作者有话说】:毛肚制糖厂正式启动! 第57章   银雀从无名的梦中惊醒时,窗外又是沉沉夜色。   不知什么时候北部开始下暴风雪,锐利的寒风捶打得玻璃窗啪啪作响,天顶挂着的陈旧电灯像被天气所影响,时不时闪烁。   他侧躺在硌人的木板床上,睁眼的瞬间神情立刻回归于紧绷,左眼血丝未消仍呈现出过度疲劳的红,和右边“正常”的义眼放在一起十分诡异。   他怎么躺着?   现在过去多久了?   千秋呢?   ……死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在脑子里翻腾,Omega下意识地要起身,可一时间身体竟还像在睡梦里,并未跟随神智一并苏醒。脸上、身上的各种擦伤撞伤,现在才开始后知后觉地作痛。   银雀转动眼珠,审视这间房里的陈设。   和他昏睡过去前千秋所在的房间相差无几,看起来他应该还在这家破旅馆内。没有人守着他,但床边有立着简易支架,挂着好几瓶药水。视线顺着半透明的输液管一路往下,落在了自己的手臂内侧。   意识到自己正躺在这里接受输液,银雀才忽地开始觉得冷。   “吱――”   已经有些朽掉的木门就在这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银雀往门口看去,穿着一身黑的下属提着热水壶走了进来。像是笃定银雀尚未苏醒般,那人径直走到了桌前,没有往床上看一眼。   他是这次行动跟着千秋一起从王都过来的Beta,之前在殷家西院里银雀见过他几次,长得相当普通,很难让人记住。   “……你叫什么来着。”银雀开口道。   “!”   对方被突然的询问吓到,连忙回头:“太太您醒了!我现在去叫医生过来……”   “我问你叫什么。”   “……天冶。”   “我记住了。”银雀道,“扶我起来。”   天冶连忙放下手里的热水壶,三两步走到床沿,小心翼翼避免碰触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只让银雀扶住他的手臂借力起身:“医生说您要再休息几天,让身体缓过来先……”   “唔……”   银雀掀开被褥,腿撂下床,踩在冰凉的地面。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慢慢做出抓握的动作,来回几次等待力气回归。   去掉名誉、地位、财富,Omega的身体远远比他的认知还要娇弱。他曾以为长期的锻炼能让他的身体素质追平一般的Alpha,实则不然,只是在塌方里不吃不喝两天而已,他几乎无法行动。   银雀自嘲的勾起嘴角,收回了搭在天冶臂弯做支撑的手。   “太太……?!”   Omega没有任何犹豫,称得上粗暴地拽掉了扎在手臂上的输液管。血从针孔渗出来,但他全然不在意,就那么赤着脚站起身,吃力地往门口走:“千秋在哪里。”   “……您现在需要休息……”   “千秋在哪里。”   “二少爷就在隔壁,您放心,他……”天冶话还没说完,银雀已经打开门走了出去,“至少把外衣披上……”   就算是在气候宜人的王都,银雀都不曾赤脚在家走动。   可现在他无所谓冷,无所谓脏,推开门便扶着墙往隔壁的房间走。想知道千秋是否还活着的欲望高过了一切,只有用他的眼睛确认出的结果才能算作结果,任何人任何话对他而言都没有效用。   天冶抓起桌上放着的大氅,匆忙追过去替他披上。   另一扇门之后,男人仍旧静静躺在那里,甚至比他昏睡过去前更安稳。   他走得不快,脚心的皮肉和地面接触又分开,声响细微却粘腻。男人大约是听不见的,银雀走到他的床沿,神色沉寂地朝男人的脸伸出手。   在即将碰触到男人的皮肤时,银雀的手微妙地缩了缩,再继续往下探。   “二少爷醒过一次……”   天冶刚出声,银雀微微弯曲着的手指便已在男人的鼻间感受到了平缓的呼吸。   “医生来看过了,说已经脱险,只剩下只等慢慢恢复……”   ――这刹那的心情,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一直像带着怒气而睁大的眼终于透出倦色,眼神变得柔和,就连肩膀也耷拉了下来:“天冶,替我搬椅子过来,我想……!”   他的话尚未说完,仍置放在男人鼻间的手忽地被人捉住了指尖。   “……没死。”低沉的话语传进他的耳朵里,千秋掀开眼皮,笑容疲倦却难掩他一贯的张狂,“让你担心了?”   “……嗯。”银雀没有否认。   男人的手便跟着他的回应,抓得更紧了几分。   ――   “是丹龙安排人来救我们的,天冶很机灵,知道打电话回去通风报信。”银雀捧着盛满热水的茶杯,坐在男人的床边,时不时喝上一小口,“是谁设的计,哪个环节出的错……你有头绪么。”   “……有一点。”男人说,“不说这些了。”   “那说什么。”   千秋暂时无法进食,只能靠着输营养液维持能量。   银雀的情况要好得多,行动上并没有不便。只是他不愿意去隔壁的房间里休息,就固执地一直坐在千秋身旁,偶尔会撑着扶手阖眼断断续续地睡。   “说……”男人看着他的脸,思忖片刻后道,“你脸上的伤怎么样了,会留疤么。”   “你很在意会不会留疤么。”   “你应该比我更在意。”千秋浅浅地勾着嘴角,“我想抽烟,有烟吗。”   “你不能抽烟。”银雀说,“你别忘了你现在连独立坐起来都做不到。”   “你可以扶我起来,帮我点一根烟。”男人说。   “……你不能抽烟。”   “医生说的吗,你用枪指着他再问一遍或者答案就不一样了。”千秋说着,抬手揉了揉鼻根,“抽一根烟不会死。”   “但我不想帮你点烟,你也别指望我会像你的佣人一样拿着烟在旁边等着抽上一口。”   “……”男人无言以对,“呼,那叫天冶进来。”   “我说了你不能抽烟。”银雀不悦地皱起眉头,“别让我说第三次。”   千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神情有些懒散,又有些嘲弄:“……但我想上厕所。”   “…………”   “你不叫天冶进来,那就你扶我起来。”   这种时候,谁先避开目光谁就输了。可反应过来时,银雀已经不由自主地侧过头看向别处:“……天冶出去了,我去叫下面的护卫军进来帮你。”   他刚准备起身,男人便眼疾手快地擒住他的手腕:“护卫军也不是我的人。”   “……那就等天冶回来。”   “你是我合法妻子,这不是你该做的?”   “……”   “帮我一下。”   银雀抿着嘴,放下手里的茶杯,起身朝男人伸出手。   虽然话说得像劣质玩笑,可千秋确实行动不便,即便有人支撑着他起身,在动弹时依然会疼到下意识地抽气。银雀抬起他的左手搭在自己肩头,像从废墟里出来时那样,架起男人的身体。   千秋半身的重量压在银雀身上,步伐却依然摇晃不稳,每走一步都异常吃力。   这旅馆虽然破旧,但不幸中的万幸,房间里至少有配备浴室和厕所。银雀的手扶在男人的后腰,一点点挪动着步子,像是生怕走得快了会让他伤口开裂。   他确实不情愿――他从来没有照顾过别人,更别提这种私密还略显污秽的事。   但他又确实在照顾千秋,仿佛以此来安抚自己焦躁不安的心,希望早一天都好地让千秋痊愈。   爱在他们身处的世界里,就等同于弱点。   千秋的呼吸声很重,迈步时尤其,约莫是在忍着痛楚。   银雀用脚粗暴地踹开厕所门,在门回弹过来时用膝盖抵住:“……小心台阶。”   “嗯……”男人咬着牙回应。   他搀着男人走到便器前,不自在地别过脸:“你快点。”   男人说:“帮我解开裤子。”   “你……”   “右手用不了。”男人抬了抬自己上着夹板的右臂,“帮我。”   银雀眉头皱得越发紧,垂着眼避开千秋的目光,不知是因气恼还是因难为情,脸开始诡异地发烫。他闷不吭声地解开男人的裤头,替他将裤子拉了下来。   其实他们早就坦然相对过,根本没什么好难为情的。   他冰凉的手指触上男人的热,再索性扭过头避开眼前的场面,盯着墙角里斑斑点点的霉菌强迫自己什么都别思考。   男人确实没有故意折腾他的意思,很快水声便在狭小的厕所里响起。   “……总觉得很假。”男人忽地说,“或者我其实已经死了。”   “……你在说什么。”   “我说银雀,我没想到我这么爱你。”   “……那是你应该的。”银雀红着脸,等男人解决完问题,又替他将裤子穿好,一步步搀着他重新回到床上。   男人看着漂亮的Omega俯身替他整理好被褥,重新将输液管插回留置针里。对方的眉眼、嘴鼻,乃至完美的下颌线,略显乖巧现在还泛红的耳朵,他都曾看过千万次;可他仍不觉得厌倦,还会下意识地用目光去勾勒银雀的轮廓。   对千秋而言,劫后余生的幸福感早在年少时的训练场里麻木了。   现在他所能感觉到的悸动,和不断在胸腔里激荡的幸福感,新鲜又令人沉溺。   像是感受到他炙热的目光,银雀突兀看向他,在他反应过来前在他额间落下一个轻柔却甜蜜的吻。 第58章   Alpha强大的基因不止表现在武力、智商上,就连恢复能力也令人吃惊。他们在护卫军的守护下待了一周,银雀脸上的擦伤才结成狰狞的痂,千秋却已经能在别人的搀扶下走动了。   但这究竟是因为他对疼痛没那么敏感,还是因为在少时就已经习惯了疼痛,银雀并不知道。   偶尔男人腰上的伤口还是会崩裂流血,可男人并没有太多所谓。按医生的说法是,千秋最好在北部继续休养一个月再离开;可眼下王都里殷千岁已经在开始为了和四公主的婚礼而忙碌,再在北部待下去,他也许就不必再回到殷家了。   于是他们在护卫军的保护下乘上了返程的船,就连那个被银雀拿枪指过的医生也在得到了一大笔报酬后同行。   在船上的多数时间,男人仍得躺着,只在早晚各一次地在银雀的搀扶下到甲板放风。   “还有一天,一天就进内港了。”银雀说,“你怎么打算的?”   千秋并不逞强,这点他和银雀截然相反;而且他还很喜欢银雀扶着他,总是放心大胆地倚在和他比起来显得娇小的Omega身上。   越靠近本部,气候便越宜人,迎面拂来的海风裹挟着咸味吹动男人的头发:“……没什么打算。”   银雀斜眼看向他:“我如果是殷千岁,我就在内港准备好十个狙击手。”   在王都时男人总会习惯将额发捋上去,可现在全然没这个必要,发丝随意地搭在额前,透着阴狠的狭长双眼藏于缝隙中,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显得阴郁骇人。   可没有由来的,比起西装革履露出整张面孔的千秋,银雀更喜欢他现在的模样。   乍一眼看有些呆傻木讷,仔细观察便能察觉到他身上快要溢出来的勃勃野心。最让银雀中意的是对方无表情地看向自己时的眼神,幽深晦暗不易察觉的心事总会在目光相接时流露出一些。   刚刚好让他能感觉到自己正被爱着。   “他不会这么做的,”男人道,“王都里到处都有我的人,殷千岁绝对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这么说,在矿场让人杀了你,他把握十足了?”   “应该是。”   银雀的话也是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地数日里千秋所思考的问题――殷千岁到底是怎么知道他会来北部的,还断定他会亲自去矿场看情况。   他没告诉过任何人,他带着银雀离开本部是朝北。   甚至出行之时他保持着一贯的谨慎,安排了好几艘商船在同一时间不同的港口朝着不同地域出发,好让对手难以追踪。   如果行踪不是中途泄露,也不是人一直尾行他们,那就是在消息的来源处出了问题。   而这消息是殷柯给他的。   “……千秋。”   “嗯?”   “别露出这种表情。”银雀忽地说。   他从自我的思绪里抽身出来,侧过头看向身边的人:“什么表情。”   “像在算计什么的表情……很让我讨厌的表情,”说着这话的Omega自己都面无表情,脸上褐红的痂将他的气质从高贵傲慢转向了一种微妙的凶恶,“笑一个来看看?”   男人依言扯起嘴角,笑容僵硬到让人难受:“这样?”   银雀眨了眨眼:“太难看了。”   “你好看就够了,我不需要好看。”这回男人发自内心地笑了笑,却不想因此扯动了伤口而倏忽佝下腰,“嘶……呼。”   “你从来没有想过离开殷家吗。”银雀扶得更紧了,“我是说,你别告诉我你对殷百晏有什么感情,他那样对你,对殷千岁……你们不恨他么。”   “……不恨。”缓过那阵痛后,男人轻轻摇头,“他自己一样是从那种训练中活下来的……我不是在为他说话,只是因为相互之间根本没有感情,所以恨不起来。”   银雀眺望向远海,宛若自言自语地低声回答:“哦,你说得对,没有感情的话,也就恨不起来了……”   “嗯?”男人并没听清楚后半句,“你说什么?”   “我说,你很想继承殷家吗?”   千秋仍然摇头:“不知道殷千岁怎么想,但对我来说就像是跟‘使命’差不多的东西,毕竟我们已经为了这个‘使命’争了十几年了,突然放弃的话前面十几年就好像成了笑话?……而且现在,我必须继承殷家。”   “……为什么?”   “为了……”男人顿了顿,“为了完成‘使命’。”   ――为了成银雀能永远高高在上,能永远傲慢美丽;为了他能把雀鸟永远地留在身边。   从他承认自己就是那个“千秋”开始,所有事情的本质便在悄然剧变。   只是这些那些,都是无法轻易说出来的话。   “嗯――”银雀微妙地拖长了音,半眯着眼道,“我扶你进去休息了。”   ――   前来港口迎接的阵仗远超出银雀的预料――不仅丹龙带人过来了,就连殷柯也在旁边候着,还带着二十几名壮实高大的下人,谨防有什么不测。   不止他觉得殷千岁会在他们抵达时下手,大抵丹龙和殷柯也是这么想的。   下船时男人没再让银雀搀扶,天冶便接替了这工作,非常小心仔细地支撑着男人,一步步走下临时搭起的路径。银雀跟在他身旁,在见到丹龙迎上来时只轻轻颔首算作问好,再无其他态度。   而殷柯的视线,几乎在第一时间便落在银雀的脸上。   两人的目光相接了一瞬,银雀面无表情地与他错开,转而注视向男人,像是时刻关心着他的状态。   “……太夸张,你没告诉我你伤成了这样……”   在船上为了方便换药、检查伤势,千秋一直穿着细绒的浴袍;现下他衣襟敞着,露出腰腹上缠着绷带,右臂包着夹板挂在脖颈上,靠着手下的支撑才能行动……丹龙至少有十年没见过他如此狼狈的模样了。   殷柯同样吃惊,一反平常懒散痞气的模样,皱紧了眉看着千秋:“……总之先上车回宅子里吧。”   “已经没什么事了。”男人的目光草草扫过他们二人,“就是暂时还行动不便。”   丹龙连忙上去,想要搀扶又怕碰到他受伤的手:“……他可真够狠的。”   “换成我可能会做得更狠。”   车就停在旁边,丹龙替他拉开车门,看着他平安无事地上了车才道:“……我就是担心他在港口下手,所以让殷柯跟我一起带人过来了……还有银雀,你没事吧。”   他问出后半句的时候,银雀已经打开了另一边的车门:“没事。”   “我和殷柯会在前后看着情况,放心吧。”丹龙扶着车门,勾下腰说,“医生已经在家里候着了……老爷子也问了你的情况。”   丹龙身后,殷柯也看着车里。   男人并没回应丹龙的话,目光反而掠过了他,落在后面殷柯的脸上。察觉到这点,丹龙回头看了眼。   气氛突兀地紧张起来,仿佛有什么很快要在他们几个中间炸开。可在变成那种情况之前,千秋垂下眼,淡淡道:“有什么事回去说吧,我也累了。”   “行。”   车才刚刚发动,男人便蓦地靠上银雀的身体,沉闷的呼气声从喉咙里冒出来:“……有点痛。”   “当然会痛,那个医生说过你应该躺一个月,或者以上。”银雀并不躲闪,由着男人将体重压向他,“你在怀疑丹龙或者殷柯,对不对。”   “嗯?”   “谁知道你去的是北部?”   “他们都不知道,但有人可以猜。”千秋低声道。   “谁?”   “回去再说吧。”   银雀不动声色地抬眼看了看后视镜,司机惊慌失措地挪开目光,假装专心致志地开车。   一旦察觉到有人在出卖千秋,哪怕是身边用惯了的人也不那么值得信任了。这点道理银雀当然懂,像他们这种人,在踏足战场前要学得第一课,就是不要信任任何人。   车里微微沉默了一阵,男人忽地隐忍着“唔”了声。银雀下意识看过去,只见千秋的左手捂着在伤口处,表情有些难看。   “怎么了……!”   绷带处渗出了点殷红的痕迹。   北部的医生着实技术不怎么样,早该开始愈合的伤口在这些天里已经崩裂过数次。医生的说辞是伤口太深,一时半会没有办法,只能小心再小心;伤口开裂除了让千秋痛之外,并没有造成其他的问题,不然银雀一定不会让那位医生还能手脚健全地回去北部。   Omega无意识耷拉下嘴角,关切再难掩藏:“很快到了……丹龙找的医生肯定会比那个废物好。”   “没什么事……”男人说,“不需要担心。”   他正想说点什么,千秋却忽然抿着嘴浅浅笑起来:“……靠得近了。就能闻到你的信息素。”   “……”   “我有说过很好闻吧?比止疼药管用。”   “……是吗。”银雀冷笑一声,“要不要我摘掉项圈让你闻个痛快。”   “那倒不必,”男人也笑,“免得我忍不住咬下去。”   “哦?”Omega蓦地收敛了笑意,不客气地挪开身体后,顺手将衣领拉得更上了些,把后颈完全藏了起来,“别靠在我身上。”   千秋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身体突然前倾致使他无意识地绷紧了腰稳住。伤口便在这动作下疼得更厉害了。   “嘶……”   男人短短地抽了口气,银雀则偏着头,看着窗外像是懒得再理会他。   可他分明能看见对方上翘的嘴角,还有因笑意而微微垂下的眼帘。   【作者有话说】:甜的差不多了哈 第59章   正如千秋所预料的,一路上并没发生任何骚乱,殷家的六台车列成队从港口驶往殷家大宅,阵仗大得路旁行人都忍不住揣测这是有什么大人物进都。   “是殷家的车吧?”   “……哈,那太正常了。”   “殷家大少爷已经和四公主订婚啦,要不了多久该叫皇亲国戚……”   “那看来,果然还是长子比较受宠爱?都是殷家的儿子,殷二少却娶了个烂货……”   “你命不要啦?”   “哈哈,未必在车里还能听到我们闲话嘛,真是的,这话又不止我一个人说……”   这些琐碎的议论自然进不了当事人的耳朵,即便是听见了也能假装没听见。   况且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莫说旁观者是这么认为,就连丹龙、殷柯也一样在心里如此觉得――老爷子就差找时间开一场宴会,当场宣布殷千岁成为殷家下一任家主了。   殷家大门前,止玉约莫早收到了消息,此时正背肌挺直地站在门旁候着。隔着很远千秋便注意到了她,低声说:“你明明喜欢山茶,为什么却让止玉戴金盏花?有什么说头么。”   “嗯?难道我喜欢山茶,我就不得不在自己身上也戴一朵山茶么。”银雀懒洋洋地瞥了眼止玉所在的方向,“适合她而已。”   “……也不是不可以。”男人意有所指地这么说了句,沉沉眼眸一直注视着银雀。   车一路开进了西院,在佣人们的搀扶侍奉下,男人回了他和银雀的卧室。床头堆了好些柔软的枕头供千秋靠着,男人便半躺在床上让天冶替他点了根烟。   回了家,许多事自然而然地就不必银雀再做了。   Omega脱下的外衣有人接着,在床沿站定后立刻有人搬软座的沙发过来……只要拿出烟,必定会有火主动缠上来。   “呼……”   从贫穷寒冷而危机四伏的北部归来,再回到一直以来有人侍奉在侧的生活,一时间银雀竟有些恍惚。他抽着烟,呆望窗外蔚蓝的天:“突然累起来了。”   男人指缝间夹着烟,因而朝他伸出手时小心再小心;他略显粗糙的手掌贴合上银雀细嫩的脸颊,拇指轻轻抚过硬质的痂:“那就去睡会儿,去客房也可以,在我旁边睡也可以……”   银雀收回远眺的目光,垂着眸像在认真感受男人的触摸:“……老实说,我觉得你随时会被人杀掉。”   “不至于。”   “……咚咚。”叩门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千秋松开手,朝门口一瞥便看见丹龙挑眉笑着的脸,“我现在叫医生过来,还是你们先放松放松?”   还不等千秋回话,银雀忽地站起身:“我去洗个澡。”   “嗯,洗了澡去睡一觉。”男人淡淡道。   即便听上去双方的口吻都很冷漠,丹龙却仍然能从中听出点别的东西――这次在北部遇险,他们俩之间兴许发生了不得了的事。   “那我去侍奉太太沐浴。”止玉道。   “去吧。”男人呼出一口烟,“天冶也出去守着。”   丹龙疑惑地看了看他,什么也没说,坐上了银雀先前坐过的位置。天冶最后一个退出房间,懂事地替他们关上了卧室门,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能听见男人吸烟时烟草燃烧的细微声响。   “……你是有什么话想……”丹龙的话尚未说完,男人忽地看向他。   “你对银雀下的催眠,‘钥匙’是什么?”   “诶?”这问题完全在丹龙的意料之外,致使他茫然了一瞬,“……当然是你的说那个。”   “我说的什么?”   “你的告白。”丹龙蹙眉道,“就是只要你向他承认你爱他,他就会记起来。”   ――他就知道是这个。   千秋头疼似的皱紧了眉头,视线并没落在丹龙脸上,像在自顾自地思考什么。   丹龙试探道:“……你已经说了?他想起来了?”   男人并不回答,反而说起另一件事:“四公主为什么没死,里面有没有殷柯的事?”   “……你在怀疑殷柯?”比起他和成银雀之间的纠葛,显然现在有更多更重要的事等待他们处理,丹龙顺着他的话往下,暂时将催眠一事放置,“那天的情况很……很奇怪。”   “嗯。”   “我给殷千岁下了药之后,按照计划,下面的人趁机将酒洒在了四公主裙子上,带她去宴会场后面的休息室里换干净衣饰;殷柯就和殷千岁说四公主不太舒服,让他过去陪……”   “……你废话太多了我不是第一次说吧?”男人无奈地嗤笑了声,“说重点,标记了吗?”   “标记了。”丹龙点头,“殷柯反锁了门之后守在外面听着呢。……但问题是,殷千岁一直没有出来。”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有没有可能,”即便卧室里只有他们,丹龙仍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殷千岁对四公主,是真心的。”   千秋讶异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他平时的无表情。   “那有没有可能,殷柯是殷千岁的人。”男人说,“我去北部的事情连你都不知道,只有他。”   “你告诉他了?这不像你的作风啊……”   “我当然没有,但他可以猜到。”千秋说着,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丹龙将烟灰缸拿过来,“殷千岁在北部有事的消息,原本就是他给我的。”   “你怀疑殷柯?”   丹龙一边问着,一边端着烟灰缸到男人眼前。   “我当然怀疑他,就算殷百流逼死他生母是真的,他也未必要站在我这边。”男人将指间的烟摁灭。   “……不是他,应该不是他。”丹龙思忖了两秒后道,“殷柯也许是有别的目的,但他肯定不会和殷千岁同谋……”   “为什么?”   “殷千岁现在想杀他还来不及。傻子都看得出来,那是殷柯在算计他……如果四公主和殷千岁没发生什么,我倒可能怀疑殷柯;你是不知道殷千岁那天的表情,还有从牢里回来的时候……这事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不过婚礼就定在两个月之后,你现在这样,恐怕也阻止不了了。”   男人仰起头,左右地扭了扭脖颈:“有没有什么法子能直接杀了殷千岁,我已经不想再玩什么手段了,太无趣。”   “……这你别指望我,你痊愈之前下面的事呢,交给谁,我先说好,我弄不来的。”   这确实是个问题。   他和殷千岁选择了截然不同的发展方向,殷千岁专心笼络高层,和许多官员都来往密切,下面的商业却兴致缺缺,每年的利润处在既不会太低,也不够看的水平。而他则在商务上下了苦功夫,殷家超过六成的收入都来自他的盘子。   人生来就自私,在金钱面前人性毫无价值。   如果不是千秋雷厉风行,严苛而警惕,他手下那些掌事也不可能兢兢业业地替殷家赚钱。   丹龙继续念叨着相关联的琐事,又忽地说起应该先让医生来看看他身体的情况。男人则一言不发地思索了良久,才道:“交给银雀。”   “……什么?”   “下面的事,交给银雀,我专心修养一个月。”千秋说,“你帮他打下手。”   “你疯了吗,交给他?”   “为什么不行。”男人笑了笑,“他可比我更会赚钱。”   这话不假,可过分大胆了。   丹龙有心想再提醒几句,成银雀性情捉摸不定,不值得信任;可他想起刚才进来时两个人说话时的口吻与神情,这事便好像轮不到他指摘了。他顿了顿,改口道:“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嗯?”   “你看好三皇子吗?”   “……你心里清楚的。”千秋说,“一个庶子,生母又是婢子出身,背后什么氏族支持都没有,能力再强也很难赢过二皇子;不就是因为大皇子无能,三皇子身份不够高贵,老爷子才选择支持二皇子吗。”   “我是说……”丹龙像是难以启齿,可又不得不说,“这次帮你们脱险的护卫军,是三皇子派的,他冒了很大的险;我答应他,你会站在他这边……”   “……”千秋想了想,说,“那座金矿,就当我送给他的谢礼了。”   ――   泡在温度适宜的热水中,原来这样惬意。   银雀趴在浴缸的边沿,手随意耷拉着触碰到泛凉的地面;女Alpha成了他的贴身侍婢,此刻正挽着袖子用毛巾轻轻擦拭他光洁的背。   “让你做这些事是不是太大材小用了,其实随便让个人来伺候就好了。”氤氲热气升腾中,银雀懒散地说着,“……你手很轻,感觉不出你身手那么好呢。”   “……谢谢太太夸奖。”   “也不算夸奖,就是正常的……感叹。”银雀说,“那千秋换药的事情,你每天亲自做,免得那些人照顾不好。”   “是……”   他手臂上、小腿上仍留有些血痂,在汲满水后颜色边沿泛白;止玉相当小心,生怕擦重了它们会脱落。   “太太要去客房休息吗,客房已经收拾好了。”   “暂时不用,”银雀说着,忽地直起腰,带着大量的水花从浴缸里站起来,“我不困。”   止玉连忙走到他身前,垂着眼并不观赏这具称得上完美的躯体。   她非常尽职地替银雀穿上浴袍,再蹲身为他擦干净脚上的水。紫色的鸢尾在热汽中格外鲜艳,任谁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不必做到这一步,”银雀穿上家居鞋,“你和那些下人不一样的。” 第60章   就像是在北部待得太憋屈,银雀在浴室里泡了接近一个小时。他再回到卧室时,里面安安静静,外面天冶和其他几个下属正守着。   银雀没着急打开门,朝天冶轻声问道:“龙少爷走了?”   “嗯,”天冶点头,“医生为二少爷重新包扎了伤口,又服了药,说是会睡上一阵。”   银雀微微颔首,转身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男人果真躺着,被褥好好地盖在身上,将脸都藏起了大半。银雀无意识地将脚步放得更轻,像是怕吵醒男人,慢慢走到床边坐下。   他的头发尚未擦干,还在往下淌水。   他便侧着头,拿脖颈上搭着的毛巾一点点擦着头发,目光则一直落在男人紧闭的眉眼上。   偶尔男人身上凌厉阴狠的气质也会褪去,就比如现在。他沉沉睡着的时候会稍显得可怜,好似在睡梦中仍抓着过去惨痛的经历不肯放手。男人睡得毫无防备,眉宇在睡着时也并未放松,淡淡地皱出些细纹。如果有人,现在想杀了千秋的话,一定能一击命中。   银雀低垂着眼帘擦拭着发尾的水滴,目光顺着他的眉眼往下看,即便藏在被褥之下的部分,他也能因为熟悉而完美地想象出来,拼接上肉眼所看到的画面。   平心而论,男人的相貌算不上拔群的俊朗,更和温柔、可怜之类的形容沾不上边。千秋的脸棱角分明,嘴唇很薄,光从面相便能完全读出他的冷血与薄情;大概是因此,在他极少展露出的温柔时刻,银雀总会觉得那像是错觉。   ――“我一直爱着你。”   在废墟中太危急,他现在回忆起这句话才迟来地想问几遍:真的吗。   “嗯……”突然,男人低低地哼了声,打破了房间里的安静。   千秋掀开眼皮,浑浊惺忪的目光投向银雀:“……怎么没去休息。”   “怕有人来杀你。”   “嗯……”男人又闭上眼,“没人能在西院里动手。……找我有别的事吧。”   “……没有。”银雀轻声道,“只是想坐在这里,就坐在这里了。”   在药物的作用下,千秋确实疲乏困倦得厉害。他强撑着精神思考了片刻,说:“对了,我是不是答应过要给你,你的枪。”   “嗯。”   “在书房右手边第三个抽屉里……”千秋说,“子弹让天冶替你去弄。”   “喔,好。”Omega的回答听不出过多的情绪,仿佛只是男人提到了这话,他便随意地应上。可他的动作却和语气不那么一致――在应声时银雀便已经起身,作势要往外走。   “啪”地,男人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   “嗯?”银雀停住脚,低头看他。   千秋作势要起来,可头才离开枕头便放弃了。腰上的伤让他仍没有办法随意活动,他便就那样捉着银雀略细的手腕说:“别去拿了。”   “……反悔了么。”   “不是,”千秋说,“如果你想要防身的武器,我可以给你别的,或者找人订制一把趁手的,刻上你的名字或者成家的家徽……只是那把枪,别去拿了。”   银雀懵懂地看着他,并不挣开他的手,却也不打算坐下。   他就站在男人的床沿,感受着手腕上粗糙的触感和对方的温度,等着话语继续。   “……那把枪,是绑架犯给你自裁用的。”   “嗯。”   “你现在已经不需要它了,你不会有需要自我了结的那一天,或者说……银雀,”男人的目光竟显得诚恳,“那些事你都可以忘了,今后不会有人再能伤害到你,我会保护你,在矿场的时候我已经证实过了,我有能力保护好我的Omega。”   银雀怔了怔,显然没想到千秋会说这些。   男人不轻不重地往下用力,示意他坐下来。   银雀便真的坐下,白皙的大腿从浴衣下摆露出来,很快他便习惯性地交叠起双腿,将风光藏匿。他也许对自己的举手投足间的魅力并不自知,但千秋都知道――他的视线像只粗鲁的手,抚摸过银雀的脸颊,顺着他的脖颈掠过喉结,在他的胸腹稍作停留后抵达他腿根的位置。   他就是情色本身,让千秋口干舌燥。   老实说这有些滑稽,男人沙哑的声音里透着欲情,说出的话偏偏纯粹干净:“别再想着那些事了。”   “……你指什么。”   “指你失去的右眼,指你后颈上的牙印。”男人说,“会有新的牙印覆盖上去……我是说,我想标记你,而且我可以等,等你心甘情愿的时候。”   银雀回握住他的手:“我知道。”   再多的话他有些说不出来。   ――等待的时间越久,希望便越渺茫。   ――希望越渺茫,在来临时便越让人控制不住感情汹涌。   很长的时间里,银雀都在等着有谁能告诉他,那些痛苦可以忘记,那些屈辱不算屈辱;但没有人可以这么做,也没有人敢这么做。   他自己未尝没有责任。   是他无法忍受向别人袒露心事,是他无法忍受别人试图探查他的脑子。   “所以那把枪,别再拿着了。”男人说,“只要你拿着,你总会记起那些事。”   “……嗯。”银雀咬着牙,竭力隐忍着抓紧了千秋的手,“你接着睡,我守着你。”   “也不需要你守着,你该去休息……对了,我和丹龙说过了,在我痊愈之前,下面的事情都交给你。”千秋的拇指来回揉捏着银雀的虎口,“我知道你会做的很好……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一切都不用过问我。”   “好。”Omega哑声应下,“真温柔啊你。”   “是吗,”男人浅浅地笑了笑,“因为该死的伤口还在痛吧,说话也痛。”   ――   男人带伤,银雀不方便和他同床休息,也不想让人闹出太大动静地去新置一张床进卧室里,就还是依着千秋的话,在守着千秋到天黑后,悄无声息地转去了客房。   女佣们以止玉为首,上午八点便开始伺候银雀换衣服。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脸上就快脱落的疤,眼睛里的寒光足以伤人。殷千岁敢对他们下死手,在胆识上银雀也许该给他鼓鼓掌;可他相当记仇,凡是让他不好过的人,一定得十倍百倍地还回来,那才叫“公平”。   止玉替他拿了一件卡其色的风衣,银雀拢了拢鬓角的头发,认真地从头到脚地审视了自己一番。   他从未命令过止玉替他准备什么样的衣饰,但止玉替他换上的都是他素日喜欢的。稍微想想便能知道,一定是千秋曾经交代过他的喜好,只是他没有在意而已。   镜子里的人仿佛回到了一年前,还是那个手腕强硬的成银雀。   “车已经备好了,太太打算先去哪里。”   “我记得都内不少混账报纸吧,喜欢写些上层的花边新闻那种……找一家不大不小的。”银雀收回目光,手插进风衣的口袋里,“再派人去丹龙那里通知一声,我中午请他吃饭,地点他选。”   “是。”   除了皇亲负责编撰刊印、发往帝国各部的《帝国月报》之外,还有许多五花八门的私营报社,有专攻经济的,也有专攻高层们的艳闻轶事的。买一个馒头的钱够买两份报纸,这几乎算得上是穷人们的一种娱乐手段。   银雀坐着千秋的车,由着司机替他选一家不上不下的娱乐报社;路上他几乎一直没有停下过询问,凡是止玉知道的、关于殷家的现状,他一一记在脑子里。过程中他未说过一句废话,开口必会问到重点。   光是短短二十分钟的车程,就已经足够让司机和止玉对他刮目相看。   成银雀是成家唯一的继承人,是个手腕拔群的商人……这些只是听说而已。事实上在殷家,银雀像极了废物,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管。   “……到了太太。”   银雀看向路旁紧闭的报社门,皱着眉道:“去买杯冰茶吧,顺便问问这家报社什么时候才会开门。”   他来得不算早,报社的人也不算太怠惰,十分钟后便有人抽着烟过来,看也没多看车里一眼,吊儿郎当地打开了报社门。   银雀跟着下车,顺手将没喝完的冰茶递到了止玉手里,神色漠然地跟着那人走进了报社。   “……有事吗?投新闻直接塞到门口的投稿箱里就可以了……”那人随意地瞄了眼,自顾自地开始整理里面乱糟糟的印刷物。   Omega对他的话置若罔闻,自顾自地走过他身边,在里面唯一一张看起来像样的办公椅上坐下。他态度潇洒极了――不,与其说是潇洒,倒不如说是一种别样的傲慢,好像眼里没容进任何人。   他朝旁边亮出手,女Alpha立刻递上烟,再替他点上。   烟头随着他的呼吸而发亮,报社里的家伙被他这副架势看傻了眼,茫然又小心地问:“您是……?”   “呼――”银雀淡淡呼出一口呛人的烟,“如果我要让你们刊登一个消息,需要多少钱?”   “这个……”对方眉头皱成八字状,“这个我们,要是新闻好的话,我们不收钱的……是要刊寻人启事吗,其实我们家报纸卖的不好,这种事找官报会……”“我要你们在明天的报纸上,用头版头条,最大的字号,刊登这样一个消息,”银雀说,“‘未婚先孕?奉子成婚?四公主与殷家长子竟早已私定终身’。”   “哈……这不行的,不不不这不行的,造谣皇室,是要进帝国监狱的……”   “你只告诉我,需要多少钱。”银雀眨眨眼,莞尔一笑,“多少钱,够明天的报纸洒满都城的大街小巷,够这家报社从此倒闭,够你们所有人离开王都?”   【作者有话说】:突然的双更!   求打赏求评!么么哒! 第61章   “这……这样呢……”   小报社的主编战战兢兢将刚敲出来的草稿从打字机上取下,双手捧着递到银雀的眼前,全程不敢抬眼,生怕自己哪个眼神冒犯到他,而招来灭顶之灾。   今天值班的员工是外来的,做这一行也不久,不认识成银雀的脸很正常;但主编认识,不仅认识,还曾杜撰过关于他的艳闻;刚走进办公室,看清楚来人的脸时,他差点吓得腿软。   这已经是他写的第四份草稿了。   传闻中的成银雀看起来很悠闲,在他撰稿时就安静坐在办公桌前端着冰茶翻阅文件,时不时会低头喝一口,时不时会停下抽根烟,全然不催。   前几份交到他手里时,他一目十行地扫过后便随手揉成了团,不咸不淡地扔下句“重写”。   眼见日上三竿,主编甚至怀疑自己写到天黑,也不见得能通过成银雀的要求。   Omega听见他的话,目光从文件上挪开,接过了他手里仍散发着油墨味道的稿纸。   “……‘此前殷千岁曾带四公主同游出行,孤男寡女数日未归;而殷千岁又何止这一位佳人作陪,据可靠消息称,殷千岁曾携三名Omega出没麻里亚港’,”意外的,银雀语带笑意地念起几句,末了又挑眉看向主编,目光慵懒而妩媚,“写得好像你亲眼见过一样……可靠消息,有多可靠?”   主编抖如糠筛:“我,我……成少爷,哦不,殷太太,我真的没有办法了,这就是……就,就是我瞎编的……要不然您说怎么写,我就怎么……”   “编得不错。”他话未说完,银雀倏然起身,将稿纸不轻不重地拍在桌面上,“就它了,明天我希望所有的人,都在谈论这件事,你明白吗?”   “明……明白。”   漂亮的Omega没再说什么,手收进口袋里步伐潇洒地离开了。   主编用余光注意着银雀的随侍,直到他们将桌上散着的文件收好带走后,他才松了口气地抬起头。桌上只留着他胡编乱造出来的花边新闻,和Omega没喝完的冰茶。   ――   银雀在车里稍微阖了会儿眼――一上午都在看那些繁琐的账目,确实够累人。可为了最快情况弄清楚千秋手下具体包含哪些生意,看帐是最快的。   他的男人涉猎的行业相当广,从官港的收费,到餐厅赌场,甚至和远在东部的期货交易所也有勾连。以前他手下的好几处商铺的名字也赫然在上,包括他的红叶馆。管起这些事来有多么繁复费神,银雀很清楚;只是在男人身边待了这么久,他从未看见过对方因工作露出疲色。   他晃神的时间里,车已抵达目的地。   丹龙选的餐厅,是成家过去开在中心广场边上、最受高官商贾喜欢的餐厅。   从前银雀每天早晨都雷打不动地在这里会见各个区域的负责人,将那些细碎的议论,恶意的嗤笑全收进心底,佯装全然无谓的安排下去最近的工作。说起来也不过是一年前的事,但偶尔想起来,银雀总觉得好像过去了很久。   不过它现在已经换了老板,也换装潢,成为了千秋手下产业的一部分。   他站在楼下仰望了一阵这栋熟悉的建筑物,很快便收回了目光,带着人进入。   止玉替他推开包间门,丹龙早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到了,正坐在那里把玩着他的怀表。听见开门声,他蓦地抬起头,朝来人轻浮地打了个招呼:“哟。”   银雀微微颔首,在他对面坐下:“你点菜吧,我不挑的。”   “我点好了啊,你来之前就安排好了。”丹龙说着,朝外面的侍应生点头示意,再“啪”地将怀表合上,收进胸前的小口袋中。他用手撑着下巴紧盯银雀的脸,“找我什么事?”   银雀端起茶杯,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杯壁上勾画着的纹路:“餐具倒是没换。”   “什么?”   “我是说,这家店现在改了名,归了千秋,餐具居然没换。”银雀说着,眨眨眼后视线突兀地投向他,“千秋每天要做那么多事,我一个人怎么处理得过来,约你吃饭是想了解了解,你能帮我打点些什么。”   “哈,这事……”丹龙的笑容看起来很纯良,也许是和他十分懂得与人交际有关,“我其实以前也帮不上千秋什么忙,都是他安排下来的事情我去做而已。不过有件事,我还没有和他说,现在的情况也只能你去做。”   “嗯?”   “你们能从北部脱身,是我拜托了三皇子。”丹龙实话实说道,“你看要不要,抽空去登门致谢?”   银雀沉思了片刻:“既然你能请动他,肯定说得上话,你约一个时间告诉我。”   “……诶,我还以为你会拒绝的。我听说你以前,不怎么参与这些应酬。”   “你也说是以前。”   Omega点了支烟,淡红的薄唇从灰烟漫出,洁白的牙齿若隐若现。   丹龙看得愣了愣神,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后笑起来:“……你真是漂亮,看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谢谢。”恰逢应侍生拿了酒进来,银雀顺势拿起酒瓶,替丹龙倒了一杯,“还有些事情,可能你会比较清楚。”   “你问。”   “殷千岁这人,你怎么想。”   “他啊……”丹龙若有所思地拖长了尾音,“怎么说呢,他和千秋的性格差很远,非要说的话可能和我比较像。”   “哦?”   “就是那种,看起来很好相处的人。……不过我没有他那么坏,这个你放心好了。”丹龙说,“殷千岁和各部的官员多少都有来往,我听老爷子提过一次,和二皇子结盟是他提出来的,自然也是他去牵的线。王都大大小小的富商那么多,殷家能一跃而上,二皇子可没少行方便。”   银雀神情漠然,好像对这些事并不吃惊:“……他不怕皇帝知道吗,这么明目张胆。”   “陛下未必全然不知,只是这不是没有办法吗,三皇子的出身摆在那里,只要二皇子不做得太过火,我想王位都会落在他头上。老爷子也是这么觉得,所以才果断地站了队。”   包间中沉默了片刻,银雀指尖的烟燃尽,熄灭在烟灰缸里。   “那看样子,想要扳倒殷千岁,还不是那么简单。”银雀说着,忽地偏转了话题,“你肯定不愿意天天跟着我忙吧。”   “哈哈,确实,我不喜欢成天奔波。”   “那还有人可以让我用么。”   “人啊……你看殷柯怎么样?”丹龙说,“以前千秋管事的时候,从来不会将重要的事情交给其他人,身边只有几个趁手的下属,还有我。现在一时间要找能用的,大概只有殷柯了。”   Omega微微眯起眼,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殷柯……”   “他在东部做的很不错的,老爷子很欣赏他……”“我多少知道一点。”银雀道,“只要好用就行,我不挑的。”   ――   他回到殷家时,卧室门正敞着。   男人靠着床头半躺,上身赤裸地垂着头。两个女佣站在床沿,一人手里端着托盘,另一人正小心翼翼地替千秋上药。   “……怎么不等我回来。”银雀走进卧室里,脱下他的风衣,“止玉手轻,让她来上药。”   男人这才抬起头:“都一样。……你看起来有点累。”   “是啊。”银雀应着声,从女佣身边经过,“给我吧。”   “是,太太。”   他侧身坐在床上,拿着棉签一点点清理千秋伤口处硬化结块的组织液:“好久没有做正事,一时间是有点疲惫。”   Omega身上淡淡的甘草味袭向他,轻柔地将他包围。   千秋垂眼便能看见他修长的脖颈,和伸展出项圈范围的牙印。   以前看到这些牙印时,千秋总会联想到银雀痛苦的脸;不知何时起他再看到这些,妒火便不受控制地烧起来,除了想杀光那些曾经伤害过银雀的人,他还想用自己的牙印将其覆盖。   “……可以不用那么勤快。”男人低声说着,在银雀看不到的角度向止玉递了个眼神,“还有两个月,等我伤好了再动手也不迟。”   “是吗,但我很记仇的。”银雀说,“算计我的人,一定要付出代价。”   男人语塞,索性不接这句听起来意有所指的话,转而抬手摸上银雀的后脑。细软的头发从他指尖滑过,千秋将两缕绞在指尖,微微凑近嗅了嗅。   同样是甘草的味道。   又甜又涩,嗅得男人口干舌燥,可又止不住地想再深深地吸气。   止玉会意地招呼着其他人把东西放下,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卧室。   清理干净了伤口四周,银雀再换了新的棉签,沾上褐红的药水,一点点像涂抹画作似的涂上千秋的伤。他看着药水浸下去,将血痂的颜色变得更深,脑子里浮现的是从废墟里出来的那天,溃烂流脓的伤口。   ――那时候,千秋有多痛呢。   ――会比他更痛吗?   “痛吗?”他问。   男人的唇贴上他的耳朵,亲吻似的碰了碰:“不痛。”   其实是会痛的。女佣们手很轻,但多多少少会引起些痛感;银雀的手也很轻,微弱的痛不知为何在身体里化作一股痒意,他竟有些享受。   时间静静流淌着,他们没有过多的话题可以闲聊,可男人很惬意。   嗅着他的味道,看着他认真还有些恬静的侧脸,感受着他正通过媒介触碰自己的伤口……如果去刻意放大感受,就好像银雀的手伸进了他的身体内部。   割开胸腔,敲碎肋骨,带着漠然凉意,触碰他的心脏。   在千秋联想到更多以前,棉签被扔进了托盘里,银雀转手拿起绷带和纱布,小心翼翼地替他包裹伤口。   “……在外面吃过晚餐了吗。”男人挪开目光,佯装无事地问道。   银雀的手绕到他的背后,整个人在短暂的瞬间进入他的怀里:“吃过了,你吃过了么。”   “我说没吃的话你打算喂我?”千秋戏谑道。   “没吃的话早点睡,”银雀勾着嘴角,不客气道,“免得饿起来难受。” 第62章   男人结实的腰被绷带里三层外三层地缠上,末尾的绷带被剪开绑上绳结,多余的部分塞进了紧贴皮肤的里层。微凉的指尖时不时碰触到他的皮肤,泛起深入骨髓的痒。   银雀身上有无形的钩子,拉扯着他视线的焦点,无论如何也抽离不掉。   Omega时而随眨眼而颤动的睫毛投下一层浅浅的阴影,嘴唇翕张间他好像说了什么,可男人看得太集中,竟没有听见他的话。   “……怎么了?”银雀忽地抬眼。   “什么。”   “我说,好了。”   沉静如水的眼眸,柔软温润的双唇。   千秋回过神,忽地轻轻搂住银雀的后腰,低声道:“晚上没事的话就在这里陪我。”   “……陪你也无事可做……”银雀想推开,却又下意识地担心触到男人的伤,动作一时间变得欲拒还迎,还稍显无奈,“我打算洗个澡,早点睡,明天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做。”   “也不用做什么。”男人丝毫不在意他回答了什么,“你只要待在我旁边就好。”   “呵,养狗吗。”   “怎么会,”千秋的手稍稍用力,“非要说,也是养鸟……说笑的。”   银雀挺直了腰不愿意凑近,以免压到他的腰腹;可这样一来,两个人的胸口便紧贴在了一起。距离在动作中近得只要扬起下巴,他就能亲吻上男人的唇。   “你太放肆了,”他便不好再动弹,视线刚好落在男人吞咽唾液时上下动了动的喉结,“别仗着受伤就想让我什么都照顾你。”   “要说放肆,谁会比你更放肆。”   男人的声音就在他耳旁极近处,低低的嗓音带着某种特殊的力量,能在某一时刻引发身体里脉搏的共鸣。他来不及拉开距离,千秋便埋下头,埋进他颈窝里。火热的唇隔着项圈贴上他的腺体,话语间沉沉的吸气声令人难以忽略:“我想你了。”   “……我们每天都有见面。”   腺体被他人紧贴着,无异于刀尖抵在他喉管上。这种被他人威胁到安全的感觉,让Omega说话时的气息都开始不稳。   一旦有人让他的身体自发地感到“威胁”,他便忍不住绷紧了身体。   即便是银雀,也无法全然克服Omega的基因本能。   他的心跳速度在攀升,而空气里Alpha的信息素味道正在逐渐浓郁。和被Alpha的气势所怔住时的感觉不尽相同,如果只是有Alpha想凭借第二性别的天生优势来控制他,本能中恐惧感会更多一点。   可现在,他身体里正在扩张势力的异样感,和恐惧相差甚远。   那是一种难以状明的躁动,和情热期的感觉类似,可又不完全一致。   麝香味并不算好闻,侵略感极强,就像男人一样。   明明理智他上想离男人远一点,离这股信息素远一点;身体却不受控地加重了呼吸,在每次汲取氧份时,摄入更多……Alpha的味道。千秋的味道。   “千秋,你先放开我……”异样的感觉让他说话都开始发颤。   站在万人之上颐指气使的银雀很诱人,极力维持他的自尊却又掩盖不住弱气的银雀更诱人。   千秋听着,自己的声音忽地哑了下来,像濒临失控前野兽低吼的警告,又像爱人间带些黑色的撩拨:“……你太好闻了……让人想咬,让人想把你占为己有。……你自己心里也很清楚,你就是仗着你的美丽,比任何人都放肆。多少Alpha想要你?我,二皇子……还有很多在暗处不敢露面的家伙。”   “……”   “偏偏还来亲自替我换药,用这双手碰我……”   仿佛是因危机已退去,男人这段时间潜藏着的本性忽地在他们的亲密接触中迸发。他嚣张又狂乱地吻上银雀的腺体,嘴唇重重地压着它,像是要榨干他的信息素那样大力嗅着甘草的味道。   他一直都有定时定量注射抑制剂的习惯,从不允许因为他人的信息素影响到自己。就包括现在,包括他们从北部回来之后,该注射的抑制剂也一支不落,理论上千秋永远不会因为他是Alpha而失控才对。   很快男人便意识到,并不是每一次失控、每一次对银雀的渴望,都能归咎于Alpha的本能――“我现在就想咬下去。”   跟什么Alpha、Omega根本没有关系,他只是想要银雀而已。   要问这种欲望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千秋想,应该是在第一天,他跪在银雀的面前,任由银雀轻蔑又撩拨地踩他的肩膀时那一刻。   “信息素……”银雀推搡着他,不知何时呼吸已变得急促,“你的信息素……放开我。”   “不愿意?”   “不是我愿不愿意的问题……”Omega的手推搡在他胸口,微凉的指尖不仅无法让他降温,反倒让身体里那股火烧得更烈,“就算要做什么,你的伤还没好,你该考虑一下……!”   趁着他惊慌失措,男人忽地擒住他的嘴,将剩余的理智悉数吃掉。   ……   ………………   意识短暂回归的时候,银雀已经被男人的信息素带进了情热期。   男人的亲吻暴躁而强硬,不容反抗。   ――或许他并没有那么想反抗。   他被迫着接受,回应,在内心深处自己都难以琢磨透彻的一隅,诡异地冒出这样的念头。   唇舌相抵到觉得过瘾了之后,千秋才松开他,转而顺着他完美的下颌线一路吻过,在他颈间稍作停留后,忽地用牙咬住了他领口的纽扣。千秋咬着它,粗暴地偏过头,衣领便随着他的动作松开,露出漂亮的锁骨,与贴在白皙肌肤上帝王绿的坠子。   男人亲了亲微凉的翡翠,道:“担心我的伤势,不如你主动一点。……你情了。”   “那是你……”银雀垂下眼,脸颊绯红地看向在埋头在他胸口的男人,“是你的信息素……你现在放开我,我去打抑制剂。”   “没有那个必要了,”男人低声说,“我现在就想要你。”   “不可能……”   “银雀,”男人柔声叫着他的名字,连哄带骗地说,“我那么爱你……”   ――   爱是斩断理智的刀。   爱是被放逐者最后藏身的孤岛。   爱是裹挟着背叛与谎言的糖衣毒药。   爱是槛牢。   【作者有话说】:有一段R字删减 老规矩   不看不影响~ 第63章   银雀常常觉得孤独。   并非某时某刻,因为某人某事而突然感知到孤独。也并不是因看到其他人感情流露,或者爱侣依偎相拥,才察觉到自己原来是孤独。   只要他松懈下来,只要他停止用力过猛地饰演那个“阴晴不定、心狠手辣”的成少爷……他就会感觉孤独。   孤独若是有形之物,那一定就依附在他身后,一定是灰色的,粘稠的,在包裹住他时会给他带来窒息感,乖巧紧贴他背后时也会让他感到冷。   他试过骑马狂奔甩掉它,也试过在西海港伫立着希望风将它带走。   可都没有用。   唯独有用的,是他人的温度。   人类在分成雌雄以前,在分化成Alpha、Beta、Omega之前,首先是人类。   人类的本能就是活下去。在寒冷能杀死自己时找寻温暖去依附,在饥饿能杀死自己时找寻食物来充饥……在孤独快要将他彻底杀死前,他想要被爱着。   合情合理,没有任何错处。   他时常这么跟自己解释,希望自己能原谅每一个放任感情外泄的自己。   ――   “唔……”   Omega枕在男人的臂弯里,仰着头乖巧地和男人接吻。对方的信息素略带温柔的包围着他,惬意得像冬日浸在一池温泉里,意识介于半梦半醒之间,软糯的鼻音不时跟随吐息出现。   ――被标记了。   在激烈的交缠中,Alpha的牙齿嵌进他的腺体里,现在渗出的血凝成了硬质的痂,不久之后痂会脱落,只剩下覆盖掉陈旧疤痕的新的牙印,仿佛他和千秋彼此相爱的证据。那些在神智溃散时的话语,现在还若有若无地在他耳边回荡。是他的身体不受控地接纳了一切,主动打开了门,盛情邀请男人留下痕迹。明明他不想的。   他暂时不想去考虑其他的事情。   睁开眼看见自己睡在男人身边,回忆起昏厥前的一切,他便知道自己现在不应该再去思考别的事。   只要遵从于内心,服从于本能就好。   对于刚被标记的Omega而言,能在他的Alpha的怀里,能被对方的信息素包围,是世间最幸福的事。   大抵男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吻他时一反平日的强硬,撩拨都显温柔。   非要说的话,也许这就是标记的意义。   亲吻暂时停止,银雀轻轻喘着气,埋头在男人的胸口,侧身蜷缩着像个小动物。男人的手落在他脸颊上,无聊地卷着他的头发,望向天花板:“……原来标记Omega,是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   “很……”男人顿了顿,约莫是在拣选措辞,“满足。”   “嗯……”   “从来没这么觉得……满足过。”   卧室里仅有一盏壁灯亮着,也许有下人进来替他收拾过,总之肯定不会是千秋。他连自己都没办法收拾。   气氛在暧昧与温馨间反复,银雀已然记不清楚他醒来后和男人亲吻了多少次――他们就像两个溺水的人,拼命想从对方的身体里汲取氧份。他曾听说过标记后Alpha同样会有一段时间,对Omega的信息素极度渴望,需要安抚,但亲身感受到这还是第一次。   与Omega不同,Alpha在得不到安抚时只会暴躁易怒,根本上而言并没有多大的影响。   第二性别所带来的差异无处不在,仿佛在从根本上提醒Omega们,他们的身体只是生育用的器械。   一切都为了Alpha,一切都为了生育。   就连每次都能折磨得他半死不活的情热期,也在被标记后迅速消退了。   偶尔想到这些,银雀只觉得好笑。   银雀并没有回话,乖巧粘人得像只猫,呼吸浅浅地落在男人脖颈间。   “……那这几天就不要出门了。”男人说,“就待在我身边。”   “……”   “而且……”虽然从他的角度看不见千秋的表情,可话语里的笑意他悉数察觉到了,“你至少应该等医生替你检查过是否怀孕,再考虑要不要继续出去奔波。”   银雀忽地扬起脸,在他脸颊上亲了亲:“我现在不想思考。”   “我知道……”男人低下头,配合着不知第几次吻他,“我也是。”   ――   这样放肆过后的结果,就是千秋才进入恢复期的伤,又裂开了一部分。   银雀难得地睡到了午间,若不是医生定期检查的时间到了,他也许会在Alpha的信息素恋恋不舍地睡到天荒地老。   本能这种东西,确实不容反抗。   千秋半躺着床上,任由医生摆布问话;他则站在穿衣镜前侧着头仔细看了看脖子上的血痂。千秋并没留什么情面――也许当时的男人也失控得无法自已,这点没什么好责难的――他能从伤痕的排列依稀看出男人牙齿的形状,甚至能联想到当时的男人是用怎么样狰狞又渴望的表情朝着这里狠狠咬下去。   止玉守在他身边,双手捧着他的项圈,等待他戴上。   他斜着眼看了看幽绿的坠子,又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疲累感难以忽略。   “太太,不如我替您……”止玉敏锐地察觉出他的情绪,主动开口道。   银雀摇摇头,自己拿起来,抬起手系上脖颈。   男人正享受着被人伺候换药,就在这时忽地看向镜子,和他对上目光:“你不应该出门,你知道的,尤其我不在你旁边……不是会很难熬吗。”   “我知道,但我有许多事要做……你也知道你平时要做的事有多繁杂。”银雀的手放下来,转身朝他走去,“今天王都里有什么新的话题吗止玉,说出来让我和千秋听听。”   男人有些意外,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今天……”止玉有些为难似的,犹豫片刻才道,“今天全城都在只在讨论一件事。……公主未婚先孕,和大少爷早已经结合;而大少爷在外面养了不少Omega。”   女Alpha在汇报时,银雀已拉开衣橱,从千秋的衬衫里挑了一件稍微偏小的,在自己身上比了比,又嗅了嗅味道。   男人看向他:“……你做的?”   “传闻而已,也不是我构思的剧情。”银雀说着,一颗颗解开纽扣,动作不紧不慢地将男人的衬衫穿在他里衣外,“这传闻不错吧,皇帝现在一定气疯了。”   “你可真够心狠的,”男人说,“非要四公主死不可?”   “怎么会呢。”Omega整理着袖口,一步步朝男人走来。   佣人们见状纷纷避开,给银雀让出位置;他走到千秋身畔,俯身在男人耳际吻了吻:“穿着你的衣服出去,想你的时候就能闻到你的味道了。……我一定会把害过我的人拉下来,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那才公平。”   男人倒是想趁势再亲亲他,只可惜Omega说完便离开,往门口去了。   ……是他想多了吗。   止玉替他的Omega披上了风衣,对方只潇洒地摆了摆手算作招呼,转瞬便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中。   千秋不止一次觉得银雀话中有话,意有所指。   可也不止一次觉得他们相爱。在坍塌的矿洞中,在肌肤相亲中,在每一次银雀对他说“你能爱我吗”的嗓音中。   事情的走势正朝着他所能构想出的、最好的方向发展,以银雀的手段,他构筑的基础,殷千岁根本不足为患。他标记了银雀,如果银雀拼死抵抗的话,他不会那么做的,他说过许多次,他要的是心甘情愿。   是银雀愿意接纳他。   但……   ――人只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另一头。   “太太,今天的预订是?”   “丹龙没有来找过你么。”   “暂时没有。”   “哦,这样。”银雀淡淡地说着,踏出了西院的建筑物。中庭一隅的花圃里他的山茶花们还欣欣向荣地生长着,实际上就算他没有每天定时去浇水照顾,佣人们也会替他照顾好。他的目光在山茶花上停留了片刻,接着道:“备车去官港,我查一下帐;我记得殷柯在负责一部分的事,你派人去,告诉他我要查账,让他带上账本来。”   “……柯少爷……”止玉低声说着,“二少爷禁止柯少爷和太太说话。”   “那是之前,现在我需要用人。”银雀淡淡道,“你只要照我说的话去做就好了。”   “是。”   他满意地点点头,紧接着身体里难以控制的不安感便开始作祟。   只是刚离开而已,只是看不见男人而已。不安便如同洪水猛兽,在四肢百骸里流窜着不肯消停。他抬起手,风衣之下衬衣的袖口显露出来,他就那么用鼻尖贴近自己的脉搏,嗅着衣服上微弱的射向味道。   啊――好好闻。   无论官港是姓成还是姓殷,光景总是差不多。   即便是在凛冬将至的寒风里,那些工人也依旧只穿着单薄的褂子勤勤恳恳地装卸货物,四处噪杂不断,还有人忙里偷闲地议论着今天皇室的“大丑闻”,看着沉甸甸的木箱时不时爆笑出声。   银雀从车上下来,在止玉的引领下走进了附近办公用的仓库里。整个仓库被划分成了两块区域,一块供工人们休息,一块则有人管事的人正翘着腿打瞌睡,整个空间阴暗潮湿,高大的天顶上吊着一盏盏特大号的白灯照明,到处都呈现出一种市井的脏乱感。   他嫌恶地眯了眯眼,示意止玉把人叫醒。   可还没等到止玉走过去,一阵嚣张的脚步声忽地从门外传来。银雀偏过头去看,只见殷柯带着人痞气十足地走进了仓库:“都出去都出去,一会儿有上面的人要来,赶紧出去,别在这儿赖着……嗯?”   他话还没说完,便发现了站在里面的银雀。   “哦,你已经到了啊。”殷柯歪着嘴角,玩味地笑起来,“二嫂子。”   原本那些在抽烟或打牌的工人们连忙钻出门,打瞌睡的管事被他的话语震醒,从椅子上踉跄着下来:“柯、柯少爷……这是……?”   “是你个头,快滚。”殷柯沉声骂道。   “真没想到,殷家就是这么打理官港的。”银雀似笑非笑地说,“我还以为会稍微像话一点。”   “像不像话的,能管好,能赚到钱,不就完了么。”   闲杂人等被轰出去后,仓库里顿时安静了下来。殷柯走到办公桌前,随手将上乱七八糟的酒瓶、纸笔、瓜子零食全甩到地上,哗啦啦地响了响。   “啪”的一声,一本账簿被摔在了桌面上:“喏,官港今年承包以来的账,都在这里了;我来之前账目是二哥亲自过的,这两个月才是我接的手。”   银雀扫了眼站在仓库门口守着的人,轻声示下:“让不相干的人都出去,带上门。”   “……”殷柯对上他意味深长地目光,试图从里面找出点蛛丝马迹来,“你们都出去守着,把门关了。”   他的人倒是乖乖听话地退了出去――止玉却没有动。   “她……”   “她是我的人,没什么好避讳的。”银雀道,“丹龙有没有告诉你,最近这段时间你得给我打下手。”   “说了啊,荣幸之至。”   “那我就直说了,我来找你是有别的事要你去做。”   他们面对面,隔着刚刚好不近不远的距离;Omega忽地抬起手,拉开自己的领口,接着纤长却有力的手指抠进了项圈内。   殷柯不解地等着他下一步动作。   “……我要你去帮我弄点药,尽快,最好明天之内。”银雀说着,将项圈往下拉。   ――褐红的血痂暴露在空气中。   殷柯怔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块本该视为禁地的腺体。   身为Alpha,那是什么痕迹,他再清楚不过。殷千秋标记了银雀。他们成婚这么久,银雀却始终戴着项圈,他还以为是银雀以死相逼都不愿意被标记之类的烂俗故事。   牙印仿佛要烙进他心里似的,一瞬间殷柯觉得心脏被不知名的东西攥住了,跳动时感觉紧绷得难受。   ――啊,是嫉妒。   他缓了缓神,在Omega重新整理好领口时开口道:“你想要什么药。”   “防止妊娠的药。”   殷柯并没回答他是否能帮他去弄药,反而略显焦急地问:“……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不,我不该这么问你;你记得什么?记得婚礼那天我给你递的名片吗?”   银雀垂着眼,对殷柯而言称得上瘦弱的身躯散发着无尽的阴狠。   “我从来没忘记过,殷千秋是怎么背叛我,算计我,又是怎么折磨我的。”他说,“你不是喜欢我吗?现在你献媚的机会来了。”   殷柯蓦地嗤笑出声:“不愧是你,我可太喜欢你了。” 第64章   没错,从一开始他就什么都记得。   他从来没有相信过丹龙,更不会相信那些蹩脚的爱情故事。即便他在药物的作用下失去意识,再醒来时便已经回到了殷千秋的床上……他依然什么都记得。   记得男人是怎么背叛他的。   记得男人是怎么羞辱他的。   记得男人是怎么逼迫他结婚,又是怎么在床上极尽侮辱。   伪装一个深爱着殷千秋的Omega,对他而言比死还难,况且丹龙给他下的药很猛烈,他没能把那个所谓的浪漫爱情故事听完,就已经神智尽失地昏睡了过去。于是他索性装作记忆缺失,甚至没指望自己能真的瞒过去。   就像千秋了解他,精确到他喜欢吃什么喜欢做什么,喜欢穿什么款式的衣服又喜欢什么颜色;他也了解男人,男人永远保持着高度警惕,善于将所知所想藏匿于他那副嚣张又变态的皮囊下。   他根本没指望能瞒过去。   只是那时候无比虚弱的成银雀,即便真的有丹龙的帮助,逃离了王都,接下来的路途也不知会有多少艰难险阻等着他。   “你还没告诉我,这点小事对你而言应该很简单吧。”银雀走动了两步,最后在那张办公桌前站定,懒散地靠上去,朝止玉伸出手。   女Alpha十分了解他,即刻递了烟上去,替他点燃。   从前千秋也是这么在他身边伺候的,银雀偶尔回想起来,还是会觉得很怀念。   “……简单吗,要是简单你大可以让止玉去办了,不是你的人么。”   “止玉出不了王都。”银雀很是放松地长长吐出一口烟,像是已然笃定殷柯会站在他这边:“我不相信你会完全放弃东部的势力,对岸就是罗斯威尔,在那儿什么东西都买得到。”   殷柯见银雀没有给他递根烟的意思,只好自己从口袋里掏出他水果味的混合烟。   偌大的仓库里,港口的嘈杂被全数阻挡在外,他们面对面地站着,说是叙旧倒更像是谈判。殷柯夹着烟,来回踱步着思考了片刻:“让我先理理……她是什么时候变成你的人了?我没记错的话,她是上一任大管家的亲妹妹。”   “这重要吗?”   “好,这不重要。”殷柯应声道,“那殷千秋就这么相信你了?”   “我现在能站在这里和你肆无忌惮地说话,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是连他自己也未曾想到的,男人就这么轻易地、甚至近似于愚蠢地相信了他“失忆”。   那天在他以前住过的宅邸里,在他曾天天出入的书房里,男人几乎克制不住爱意的流露时,银雀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他赢了。   因为丹龙的所作所为,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千秋能在他身边从不反抗,能心甘情愿地做他的狗;男人为了博取他的信任,就连自己也能算计。可银雀不同,他什么都知道,却依然让千秋信了。   这是他的完胜。   “话是这么说……”殷柯啧了啧嘴,“我一直都觉得你什么都知道,只是装作不知道而已;那这样你还特意告诉千秋我差人给你递话?害我白挨了一顿打……可我还是不明白,你既然记得,从北部回来之后殷千秋手下的事都交到了你手上,你为什么不走?那牙印是新的吧?昨天么,昨天殷千秋标记你了?干,都伤成那样了还……”   殷柯的话未说完,银雀的目光便冷了下来。   “好,好,我不说这些。”殷柯讪笑着道,“我只是好奇,你在等什么?”   “……等我的人,准备好一切。”   “今天早晨殷千岁的花边新闻闹得满城风雨,也你是干的对吧。……我真的弄不懂你在想什么,想报复殷千秋的话,让殷千岁赢了他不是比什么都好,输了的人会被逐出本家,到分家之后也会被冷处理,对他们来说,生不如死哦。”   “殷千岁差点杀了我,这理由不够我报复他么。”   殷柯语塞,银雀便接着道,“现在轮到我问你了,你是选我,还是选殷家?”   ――   非要把银雀比喻成什么东西的话,殷柯觉得他就像是烟草。   抽第一口,第二口……甚至第一根,除了难以接触的呛人以外,没有更多的感觉。他固然美丽,但不至于让人忘了立场不问前路地疯狂迷恋。起初殷柯是这么觉得的。   可在接触过后的日子里,他总会时不时想起银雀那张脸。   漠然或者略带着怒意,又或者和他身边那个藏匿身份的殷千秋调笑时的模样。他曾在王都见过银雀数次,都是遥遥一望,没有下文;唯独在东部的赌场里,他接到银雀抵达的消息,特意前去接触那次,他才看到了银雀更多的表情。   就是像烟,不抽的时候无所谓,偶尔嗅到了或者想到了,又忍不住想抽一根解解瘾。   “你是选我,还是选殷家?”   银雀说这话时,无论言辞还是口吻,都像是给足了他选择的余地;可偏偏那张脸,漠然中带着些挑衅,已然笃定他的回答会如他的意料。   “我要是选殷家呢,这些事你都说给我听了,下一步不是要杀我灭口?”殷柯笑着这么问道。   “你不会的,”银雀回答得相当平静,“殷家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在殷家得不到的,我也能给你。”   “比如?”   “比如自由,比如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银雀确实很擅长蛊惑人心,他的嗓音像夜间袭来依偎在男人枕畔的魅魔,能让人情不自禁地跟随他的逻辑,他的意愿,“殷家这种严苛的阶级制度,你不厌烦吗?不是继承人就必定会被当成下人,你是分家的少爷,在本家依然抬不起头,殷千秋的话你不能反抗……一生都做别人的垫脚石,你甘愿吗?”   ――那当然是不甘愿的。   殷家在旁人眼里,只是这十几年来的异军突起,忽地就跻身帝国前列,没有任何预兆的变成成家唯一的敌手。   只有殷家的人才知道,从贵族制尚未废黜以前,殷家就存在。它原本是本部靠近东部区域的一支庞大的家族,嫡庶分明,分家的孩子永远是本家的下人;如果生在分家,还是不是嫡出,情况只会变得更糟糕。   是殷百晏机关算尽,夺权成为家主,殷家才变成现在的实力至上主义。   可对于他们这一辈人而言,情况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好转。   即便他在东部风生水起,在本家的少爷面前仍然要低着头。   更何况,殷柯的母亲是被父亲亲手逼死的,这点他并没有说谎。让殷百流从人上人变成人下人,一直是他的心愿。   可从他带着东部有问题的账簿投奔本家开始,这心愿就已经算作达成了才对;可为什么他依然觉得不满,内心深处仿佛有个巨大的空洞,需要更刺激的东西来填满。   啊,欲壑难填。   想要站在更高点,想要权势钱财……想要最漂亮的Omega站在他身边。   “告诉我吧。”殷柯听见自己这么说,“你想怎么做?”   “我想让你,把殷千岁笼络官员的证据全部拿到手里,”银雀道,“当然,我这边也有许多事要做,不会全部让你一个人办的。……以及现在,我最需要的就是那个药,你一定要替我拿到,明天之内。”   “……我现在出发去罗斯威尔,最快也要后天才回得来。”   “我不管,殷柯,那是你的事。”银雀说,“如果你连这点事都办不到,那殷家确实适合你。”   “你不怕我跟殷千秋告发吗,你什么都记得,在他身边装兔子。”   “你可以去。”银雀笑起来美极了,也坏极了,“你说他会相信被他标记了的Omega,还是一直看上去心怀不轨的分家兄弟?”   银雀肯定有后手,见招拆招这种事他令人惊叹地熟练。   明明身为Omega,他该娇弱,该瘦小,该举手投足都让人怜悯才对;事实上银雀也确实很清瘦,比他矮了半个头不止,跟殷千秋比起来就更娇小了。可他只是倚着办公桌,神情淡漠地抽着烟,背后就像有巨大的阴影正笼罩着殷柯。   他像个恶魔,迷人得不得了。   殷柯玩弄着自己的打火机,金属盖弹开又合上,清脆的声响在仓库里来回荡着,他们稍稍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各自都在考量着接下来要说的话。   “还记得我给你名片的时候说过什么吧。”殷柯忽地说,“我不止想要有权有势,我还想要你。”   “我要是愿意接受,你早该接到我的电话了。”   “那如果我说,这是条件呢?”殷柯顿了顿,“你被殷千秋标记了,你怕怀上他的孩子……等等,现在该是你求我帮忙,立场是否搞错?求人帮忙的话,你该有点……”“殷柯。”   他的话没能说完,银雀突兀地叫了声他的名字。   操,为什么连叫他名字的声音都这么好听?   “我是在给你机会,不是在求你。”银雀眨了眨眼,“别说不见得一定会有孩子,就算有了……你不会认为,我会因为一个还没出世孩子就心软吧?”   “……”   “跟我联手,我们可以让殷家万劫不复;你殷柯会成为帝国首富最亲密的伙伴。”   “……”   “不好吗?”   到底是因为想看殷家那群自诩高高在上的人变成脚边烂泥,还是因为银雀说这话时的表情实在让人动心,殷柯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人大约总有些时候,不需要动机,不需要利益,也会愿意做一些冒险的事。   冒险家当然不能预知自己会不会在旅途中丧生,又能不能找到令自己狂喜的宝藏;可依然有人愿意去冒险。   因为它够刺激,足够让人丢掉理智。   “好,药我明天会差人送到你手里。” 第65章   数日后。殷家西院。   初雪来得比人们预计得早,薄薄一层白覆在花圃的植株上,两旁的银杏叶片落得所剩无,露出黑色的枝丫,看着便让人觉得萧条。   雪刚停时下人们就扫干净了石板路的雪水,现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银雀扶着男人的手臂,陪着他慢吞吞地走着。   “你的那些山茶花……”男人说,“不需要让人盖起来么。”   “不知道,如果熬不过冬天那就算了吧。”银雀淡淡道,“痛不痛,走了这么久足够了……”   “没有那么痛。”   因为伤势,男人几乎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他自己已然没有耐心再修养下去,银雀便在问过医生的意见后,每天忙完所有的事便会回来陪着千秋在西院里四处走走。所幸他的伤并不在腿,走动时虽然容易扯得创口作痛,但问题不大。   其实压根不需要人搀扶着,这点痛而已,对千秋而言不算什么。   但银雀愿意主动扶着他,他便应着,享受这份Omega的亲昵。   光秃秃的银杏树着实没什么看头,该是傍晚夕阳绚烂时候又偏偏遇上小雪阴天,男人的目光便落在银雀的侧脸上,仿佛萧条而落寞的世间,只有银雀散发着生气与美丽。   千秋说:“我待在家里,也不知道最近怎么样了……殷千岁的婚事有什么新的进展么?”   “没有下人来跟你汇报么。”银雀说,“这不像你的作风。”   “有,但我没有听。”   “哦?为什么。”   “因为我想听你告诉我。”   银雀说话时,牙齿藏在柔软的嘴唇下,极少数时候会露出一点洁白的边沿。男人就连这点细枝末节,也觉得赏心悦目。他侧过脸大大方方地看向银雀,接着道:“况且这些事,交给你一定只好不坏。”   “你倒是放心。”   “我为什么不放心,你人都是我的。”千秋索性垂下头在他脸颊上吻了吻,“我偶尔觉得这样也不错。”   “你指什么。”   “我指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也无所谓能不能待在殷家。”   一阵凛冽的风刮过来,吹得银雀额角的头发乱飞,只是他腾不出手去整理:“你早这么说的话,一开始就不必争了。”   男人则替他拢至耳后:“殷千岁不会放过我,就算我不争。他怕我。”   “怕你?”   “殷家只有我是他的对手,不把对手置于死地,他睡不着觉的。”男人忽地想起那半块面包来。   这既是他心里过不去的怨恨,也是殷千岁一直以来的不甘心。   如果不是那半块面包,他已经死了,没有人还能和殷千岁争什么抢什么。   如果不是他跪在殷千岁面前乞求着活下去,他恐怕也不知道想把一个人彻底击溃的恨意是怎样的感受。   Omega忽地停了脚步,他朝前看,再往前走些就到训练场了。银雀轻声说着“回去了,我陪你吃晚饭”,也不问过他的意见便开始调转方向。他猜不到这是在照顾他的心情,还是字面意思――但有一点千秋知道,这已经是银雀对他最大程度的示爱。   “……明天我要去见三皇子,顺手给他带点礼物。”银雀说,“还是告诉你一声,那座金矿你不打算要对吧,直接送给他做谢礼怎么样,只要殷千岁在这里面讨不好,就算我们的胜利。”   “我也是这么想的。”男人说,“这几天有没有不舒服,看过医生吗。”   银雀的身体突然绷紧。   他们挨得那样亲密,一点点动作千秋都能感受到,更别说是他现在这样,紧绷着连脚步都顿了顿。   他疑问着出声:“嗯?”   “……没有,你未免太着急。”   “也是。”   对话在这里暂告段落,银雀眼睫低垂,像是一门心思注意着脚下,免得被什么东西绊倒。男人也沉默着,只听见两个人节奏有些错开的脚步声,在阴沉的冬日里响着。   忽地,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我……”   “我……”   男人一怔,银雀则刚好抬头看他。   银雀抢先开口道:“你先说吧。”   “我是说,”千秋犹豫着,错开了视线,“我知道你不想要孩子,我们可以不要。我无所谓。”   因而,男人错过了那瞬间银雀目光闪烁的模样。Omega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略显得沉闷:“……我是想说,如果我帮你赢了殷千岁,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接下来啊……”男人长长地舒气,“没想过,我做的这一切,只是想自己能随心所欲地活下去而已。”   “……嗯。”银雀说,“等山茶花开了,我剪几支插瓶,放在你书房里。”   “我看它们都不见得能熬过冬天。……那也是你的书房。”千秋看着他,嗓音沉沉如过去紧跟在少爷身后,只会假笑的随从;话语温柔如呼吸般自然又必要,“我所拥有的一切,今后都是你的。”   “……你爱我吗。”   “嗯。”   这原本就是不必问的问题,答案早在他们曾朝夕相处的时日里、幽深昏暗的陷阱里、潮湿腥臭的塌方里大胆而直白地展露。只是千秋知道,银雀需要一再的确认;他便也配合着――“你问我多少次我都会这么说。”   “什么……”   “我一直爱着你。”   ――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偶尔会想要是从头再来一次就好了。   或者他永远都不会提“保守秘密”,我也能无知无畏,永远充当他的保护者。   一想到他有天会飞走,我就觉得痛。比肉体的伤口疼痛百倍的,深入骨髓却不足以致命,撕裂心室却不见血沫飞溅的痛。   爱确实是我不应当拥有的东西,现在才察觉是否已太晚。   ――   毁掉四公主和殷千岁的婚事,并不是一次铺天盖地的艳闻就能办到的。皇帝陛下勃然大怒,下令要将捏造丑闻的报社、人员全部查处;可那些家伙仿佛是和四公主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拼了命地做下这件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时间街头巷尾都在谈论这件事,久久没有停歇。   银雀的车停在皇宫附近,路过的水果摊上圣女果看起来很可口,他便在车里等着止玉替他买上车。就连这一点点的空档里,他都能听见有平民嬉笑着说羡慕殷千岁,主要还是羡慕他一边能迎娶公主,一边还能在外万花丛中睡。   这样并不够。   就算殷千岁没能顺利迎娶四公主,从根本意义上而言,他也只是和千秋打了个平手,回到了谁也不占上风的时候。   对殷家更算不上伤筋动骨的打击。   要是能,拿到殷千岁伙同二皇子笼络帝国高官的证据,那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银雀倚着车窗,懒散地考虑着这些事,很快止玉便提着一小篮洗净的圣女果回到车上。小小的,红彤彤的,带着晶莹剔透的水光……银雀斜着眼打量了一会儿,忽地又对它们丧失了兴趣:“你吃吧。……直接开进去,丹龙有提前打过招呼,应该不会有人出来阻拦。”   “是。”   丹龙早上来差人通知过,下午三皇子有时间,在宫里见他。   银雀的手插在口袋里,里面装着比首饰盒大一圈的丝绒盒;他的手指在丝绒盒上摩擦着,若有所思地垂着眼。   “止玉,我让你去查西部最近势头比较大的商贾,查到了。”   “查到了。”止玉点着头,从衣襟里拿出一份牛皮信封装着的文书,“都在这里了。”   银雀接过来利落地拆开,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上面的商家名录。   “你让殷柯去发函,就说殷家二少爷想和他们合作,无论他们经营什么类型的商品,我们都可以收,让他们开一份商品目录和报价单过来。”银雀说,“只要前三家的。……现在几点了。”   “两点二十七分。”   “该吃药了吗……”Omega自言自语了句,止玉便会意地伸了伸手,小小的药盒从袖管里划出来。   药盒里还有五片药。   从发生关系开始算,三天之内开始吃药,每天定时定量连续十七天,有95%以上的成功率阻止妊娠。据他所知,这类为了确保Omega生育量而被列为禁药的东西,品种繁多,最常见的那种药性很猛烈,吃了会有两三天信息素紊乱、头昏呕吐;但殷柯偏偏弄了最麻烦的来。   一时间他也看不清楚殷柯的想法――到底是为他的身体着想,还是怕他因为副作用被千秋发现。   不管是哪种,都让他觉得麻烦死了。   一直替他和千秋开车的司机,忽地多嘴道:“太太如果不舒服的话,还是得去看看医生……”   “嗯?”   “啊,不是,是那个……二少爷叮嘱过,要我们多注意一下,太太的健康……”   银雀将苦涩的药片往递进嘴里,水也不用地直接将它嚼碎,就着唾液吞了下去。   他勾着嘴角,浅浅笑了笑:“这是避孕药,你要告诉二少爷吗。”   “G?!”   “开玩笑的。”他说,“只是点营养剂,免得我不小心在三皇子面前昏过去。”   言谈间车进了皇宫的侧门,在护卫军的引导指示下停在外来车辆专用的停车场里。丹龙果然替他打点好了一切,他们的车才刚停稳,便有婢女迎上来,再看见他下车后欠身施礼:“殷太太,请随我来――”   “有劳。”   【作者有话说】:明天我一定要双更!!!!!我不能再这么怠惰下去了!!!!请在评论区激励我!!! 第66章   看惯了殷家冷淡中带点阴森的装潢,骤然进入富丽堂皇的宫殿内,银雀还有些不适应。   他曾听说过,三皇子为人低调,不喜铺张,看长廊两旁的陈设也能知道这话不假,矗立着石雕上所置放的多数都是新鲜的花卉,并没有什么名贵的装饰品。   “殿下,殷太太来了。”   他被带到了宫殿二层的露台,三皇子和丹龙正面对面地坐着,正在下棋。他们穿得很随意,丹龙的衬衣袖口都随意挽着,露出骨骼分明的手腕。相比之下银雀的正装显得有些拘谨。   三皇子紧盯着棋盘,朝婢女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过来坐,在我这儿不用讲那些规矩。……你再退一步,我上一步下错了,你退回去。”   丹龙看看银雀,又无奈地伸手将棋子挪回一步:“三殿下越来越喜欢耍赖了。”   “人生不能重来才要谨慎,下棋何必那么小心,拿来试错不好么。”   银雀果真在桌边坐下,扫了眼棋盘后没再多语。   “还是先忙正事吧,”丹龙笑眯眯地拦下三皇子的手,忽地搬起整个棋盘,从座位上起身往内室走,“我收进去,等忙完了再下。”   “……”三皇子不高兴地瘪瘪嘴,这才将视线落在银雀身上,“初次见面,你和殷二少的婚礼我不方便过去,不然那时候就应该见面了。”   传闻中的成银雀,正精神欠佳般地半垂着眼帘,可只要再仔细看看便知道他并非精神不好,而是天生这副漠然慵懒的面相。明明是Omega,坐在这里的气势却不输给任何Alpha。三皇子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微微颔首施礼,接着便单刀直入地拿出一方丝绒盒,落定桌上推到了他面前。   “上次遇难,多亏三皇子愿意出手相救,我代我丈夫谢过了。这是谢礼,希望您会喜欢。”   “别这么客气。”三皇子笑了笑,揭开了盒盖。   里面是一小块金矿,成色不错。   “这……”三皇子的手指拂过金矿凹凸不平的表面,不太懂银雀这谢礼的含义,“金矿现在已经被我的人看住了,我想拿下来只是时间的问题;你用已经属于我的东西来当谢礼?太没诚意了。”   就在这时,丹龙接替了婢女的工作,端着两盘新鲜水果过来,放在桌子上:“不如边吃边聊?”   “嗯,我觉得不错,边吃边聊。”   银雀却没有抬手,他莞尔一笑,顺着刚才的话往下:“私开金矿是大罪,殷千岁身后是二皇子,金矿又在北部,他才敢这么做;但如果您贸然接手,兴许一时间他们愿意认了这个哑巴亏,可谁也说不好之后会不会变成反过来对付您的利器。”   “……有点意思。”三皇子伸手捻了颗草莓,扔进了自己嘴里,“接着说。”   “如果我是您,我就会把这件事上报陛下;既然现在金矿已经在您的掌控下,殷千岁打算私吞金矿的证据应该要多少有多少吧?即便这件事无法让殷千岁入狱,也足够让陛下心里不痛快。”   “成银雀,你打算利用我替你丈夫立势?你好大的胆子。”   “当然不是。殷千秋也姓殷,殷家不好过,他一样不好过。……我这是在为三皇子着想。”银雀徐徐道,“反过来说,如果上报了陛下,二皇子必然会选择和殷家划清关系,殷家要想摘干净,只能拱手把金矿送出去……我想想殷千岁会怎么说,啊他肯定会说,自己原本就打算上报,正在勘探证实矿脉的情况。”   银雀说着,看上去惬意又放松地支着侧脸,满眼无辜地看向三皇子:“但如果您愿意趁这个机会和二皇子讲和,把人撤走……等一年,第一批矿产盈利时再将证据甩出来,一切就尘埃落定了。殷家有一个算一个,侵吞帝国资产,都得进去;二皇子和殷家交往过密,到时候会如何,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这话一出来,丹龙的脸色便僵住了。   这是千秋的授意,还是成银雀的报复?他竟从Omega的表情、口吻什么都判断不出来。   ――真正的捕猎高手,往往不是赢在瞬间的爆发,而是赢在伏击的耐心。   他很清楚,三皇子之所以对那座金矿没有任何行动,就是打算再等等,再观望一阵。最好的情况当然是二皇子愿意和他亲爱的弟弟平分收益,没人会不喜欢钱。   显然,成银雀所说的做法,能带来的收益可比钱诱人多了。   “抱歉,我能抽根烟么。”银雀像是舒缓气氛般地说道。   “请便。”   “呼――”Omega淡红的唇间呼出味道浓烈的烟,话题仍在继续,“三皇子觉得如何。”   “老二不蠢,我明明知道金矿,却故意把人撤走,他一定会怀疑。”   “确实,所以我建议您这么做,跟二皇子讲和,只拿金矿的三成利润,不签合同,不走帐,所有的钱您派人亲自去取;您本来也没有赢面,现在眼看殷千岁和四公主就要成婚您也没有任何作为,不是您已经放弃皇位的表现么。”   “……你用什么确定老二会愿意和我讲和,他可巴不得我死。”   “您可以给点好处。”   “什么好处?”   银雀眯了眯眼,笑容漂亮又危险:“比如,我。”   “……有点意思。”   ――   他们畅谈了一番,到天色渐沉时银雀才离开。   丹龙跟着他离开三皇子的住处,一路和他并肩而行,朝着停车场方向走。银雀时不时用余光看他――平常在殷家见到丹龙时,这个Alpha多数时间都神情轻佻,好像对什么都不上心,只喜欢闲散玩乐;但今天的丹龙,尤其听了银雀那番计划后的丹龙,仿佛一直有什么话想说却寻不到开场白而苦恼着。   眼见走到了殷家的车旁,止玉连忙打开车门。   “你是送我,还是跟我一块儿回家呢。”银雀率先坐进车里,挑眉看向站在车门旁的丹龙,“我不介意载你一程。”   丹龙忽地绕过车尾,打开另一边的车门:“止玉,还有你,你们先下去守着,我和二太太有话说。”   他在殷家虽然没有明面上的势力,可殷百晏疼爱丹龙是人尽皆知的事。两个下人识趣地下了车,在车尾处隔着适当的距离替他们守着。   银雀的嘴角微微上挑:“有什么话?”   “你是认真的吗,成银雀?”   “你指什么。”   丹龙一反常态,神情凝重道:“催眠,失败了对吧。”   银雀并不回答这句,只淡淡笑着,非常地放松,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们会有这场对话。   “好,这个先不谈。”丹龙说,“你和殿下说的计划,你知道会给殷家带来什么后果……你真的想看殷家所有人都进监狱?”   “我只是要把殷千岁拉下来,没有其他的意思。”   “私吞帝国资产的罪名,可不是一个殷千岁就能了了的。就算你不在乎老爷子是死是活……千秋呢?”   “你也知道殷百晏还在理事,我和三皇子所说的也不定百分之百能成功,你不用这么着急。”   “……我会把这些事如实告诉老爷子的。”短暂地沉默后,丹龙如此说道。   “因为他疼你,对你好么,所以你对他忠心耿耿?”银雀反问道,“殷百晏对你再好,也不过是把你养大了而已,别告诉我你们真有什么父子之情,享过天伦之乐。”   “……”   “你是三皇子的情人。”不是疑问,是陈述,“我看你们对视的眼神就知道,爱意和亲昵是很难藏起来的。明明是殷家的人,知道殷家和二皇子相互扶持才走到今天,偏偏和三皇子相爱了。”   银雀说这话时,甚至都没在看丹龙。   他只是望着外面栽植的树木,像闲话今晚要吃什么那样自然地往下说着他所看到的故事:“三皇子会因为你贸然安排护卫军在北部出手,可见他要不是真心爱着你,就是从你这里拿走了更大的好处,或者两者都有。让我想想……你身上能给他的好处,就只有你和千秋关系很好这点了吧,也许你答应他说服千秋转投他,所以才有了这场登门致谢。只是千秋伤得比你预料的还要重,登门的人换成了我。……我有说错什么吗。”   “……没有。”   “照这么下,必定是二皇子继承皇位,陛下年事已高,我们都知道那天已经不远了。三皇子如果走运,今后会得到一块好的封地,远离王都;运气不好,谁知道会死于哪种非命。”银雀说,“……你还要去和殷百晏汇报吗。”   这算什么。   明明他才是擅长洞悉人心事的人,此时此刻却完完全全被成银雀扼住了命脉。仅仅凭着那点蛛丝马迹就能分析出这么多,即便是其中不少是碰运气的成分,成银雀也碰上了。   仿佛造物主在创造他时便以完美为目的,不仅有摄人心魂的美貌,还有极端聪慧的脑子……还有心狠手辣,绝不留情。   丹龙不免有些背后发寒,在和银雀的交谈中,他就像被浪潮推着被动极了。   ……如果他早知道成银雀真实的面目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恐怖,他才不会自信满满地告诉千秋,他的催眠是无懈可击的。   眼前的人根本什么都记得,什么都知道。   “我不可能看着你害死千秋,害死老爷子。”丹龙极力保持镇静,让自己的口吻听上去更平静一些。   银雀忽地转过头,眼眸含笑地看向他:“我说过的,我会放你一条生路,现在我再跟你保证一点如何,我还会放千秋一条生路,就像当初他放过我一样,很公平吧。殷家除了殷千岁的命,我什么都没打算要。”   “……”   “你来选,是要你爱的人,还是所谓的殷家?”   【作者有话说】:在写了在写了 写出来一定二更qwq 第67章   昏暗的训练场里,巨大排风扇转动时发出吱呀吱呀地噪音;男人在器械上,一边沉沉吐气,一边活动着上下肢。   伤势的愈合远比银雀想得要快,现在只要不进行大量的剧烈运动,腰上除了痛之外已经不能对千秋造成任何影响。右手骨骼的愈合确实急不来,但长日在卧室里躺着对忙碌惯了的千秋而言,着实有些难熬。   尤其银雀不在的时候。   止玉匆忙过来,接下了旁边女佣手里的毛巾,一如既往地顶着无表情的脸,毕恭毕敬地站在男人身旁。   “……太太呢。”   “太太刚回来,在沐浴。”   “最近他在忙什么。”   “除了去下面查账,安排事宜之外,只有今天午后去见过三皇子,逗留了三小时。”止玉道。   “殷柯呢?最近也没怎么看到他。”   “太太安排他出去忙了。”从女Alpha的语气中,男人听不出任何异常,“说是……不太放心他,不想让他呆在王都。”   话正说着,男人忽地感觉到心脏一阵钝痛。说痛也许有些夸张,那感觉更像在胸腔里坠上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郁闷不已。   难受转瞬即逝,可千秋还是停下手,拿过毛巾擦了把脸,转身往西院走去。   Alpha和Omega相互标记后,虽说不上心意相通,可信息素的融合多少会对他们的感受造成影响。就连这种影响也显得极端不公,Alpha痛苦时Omega能感受到同等的痛苦,可Omega痛苦时,Alpha的感觉却很浅。世人都说标记便意味着彼此只向对方敞开心扉,都说是从身到心的宣誓。   他也好,银雀也好,都知道这行为的本质未必就那么浪漫。   可标记的那瞬间,无上的满足感是真的。   直觉告诉千秋,这突袭而来的难受并非因为他自身的伤势,而是来自于银雀。   男人的步伐很快。   他推开浴室门的刹那,下人们包括止玉在内,都识趣地撤开,替他们留出空间。   热气在偌大的浴室里飘着,像日出前深山里难以消散的雾。Omega背对着门,正依靠在浴缸的边沿,手随意地耷拉在一旁,提着伏特加的酒瓶。   银雀的背影朦胧而缥缈,皮肤白皙得接近耀目。柔软的发丝被水润透,尽数捋至脑后,肩胛骨浅浅的轮廓像收拢的翅膀。即便听见了有人开门进入,银雀也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酒瓶又喝了一口:“……唔,你怎么过来了。伤口不能碰水,先出去吧,我很快就出来。”   男人置若罔闻,走至他身旁,也不在意衣服是否会被沾湿,就那么坐在了浴缸边沿。   伏特加被顺势夺走,千秋晃了晃,里面只剩下小半瓶。   “我感觉得到,”男人垂眼看着他,尝了尝他喝过的酒,“借酒消愁不是你的性格……在烦什么?”   凑近了他才看清楚,银雀脸颊绯红,眼睛里也像覆着层水汽,湿润地闪烁着微光。每当他情绪流露时,义眼便会显得假;就譬如现在,银雀半阖着的左眼发红,右眼却一如往常,没有任何情绪。也就只有银雀,即便这样仍让人觉得美丽,甚至还因为这一张脸上展露出的不同情绪,凭白添上了一抹妖冶。   “……我只是想喝酒,才喝酒。”先前明明还警告男人小心伤口沾水,现下银雀说着,眉目间带着隐隐笑意地趴上男人的大腿,也不在意带起的水花会弄湿男人的裤子。   他侧着头,乖巧地枕在千秋腿上,柔声说:“闻到你的味道,我就觉得很安心。”   “……嗯。”   千秋微妙地僵住了半秒,才把伏特加放到一旁,腾出手抚上银雀的头发。   男人的手很轻,几乎与他高大凌厉的外表相违背的轻。他的手指插进银雀被水凝成一股股的头发间,像替波斯猫顺毛那样,来回地梳理着。炙热的掌心偶尔会碰触到额角、耳际,银雀静静地任由他碰触,什么也没说,却透着直白的惬意。   这一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安宁。   不知哪处滴下的水,啪嗒啪嗒地成为这空间里唯一的声响,银雀就那么趴了良久,才突然小声开口:“你是个言而有信的人么。”   “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你不是。”银雀说,“但我是。”   “嗯?”   “我不喜欢别人骗我,不喜欢别人可怜我,不喜欢别人用上位者的姿态看我,”Omega呢喃细语着,“不喜欢别人要挟我,不喜欢别人自以为能勉强我,不喜欢下人直视我。”   “我知道的。”男人说,“那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你永远只看着我。”   “你在撒娇么。”千秋低垂着眼,感受着他的温度,沉沉说:“见过你的人,眼里都容不下其他人。”   “是吗,容不下就好。”银雀说,“……止玉在外面么,叫她进来吧,我洗好了。”   “叫她进来干什么。”   “或者你亲自帮我擦脚?”银雀这才直起腰,蓦地从热水里站起来。   水顺着他完美的线条滑落,还有不少停留在他身上,映衬着因沐浴而泛红的肌肤。银雀从来不介意被千秋看到自己的身体,从前是,现在也是。可原该是暧昧情迷的氛围,男人不知怎的只觉得压抑。他的手绕过银雀的侧腰,小心翼翼地将人搂近;男人的嘴唇抵在他胸腹间,轻轻吻着。   “好痒……”银雀说,“快点叫止玉进来。”   “我是不能帮你擦脚。”男人这才松开他起身,站在他面前。   靠得近了,他们身高的差距便明显了。   在千秋面前,银雀无论如何偏执强硬,仍难掩气弱。男人低下头,在他额头上又重重落下一吻,再拽过旁边的浴袍,搭在他肩头。   Omega乖乖穿上:“你不会打算让我就这么走出去吧。”   “当然不会。”   男人话音未落,忽地在他面前俯身;在银雀反应过来前,他已经被男人扛上了肩头。   “不沾地就不用擦了。”   “……放我下来。”银雀无可奈何地抓紧了他的衣服,低声说,“不好看。”   “你将就将就,”男人道,“等右手好了,下次我会抱着你出去。”   他被千秋摔进柔软的卧榻中,还未等他缓过神,便迎来了一个急切而缠绵的吻。水沾湿了床单,但无人在意,银雀搂着男人的脖颈,享受着他的Alpha带给他的肌肤之亲,看着暖黄灯光所映照着的、呈现出某种灰色的天花板。   有一瞬间他感觉什么都不想管了,依着本能在今后的人生里懒散地活下去就好。   但那只是一瞬。   ――   “‘殷千岁现在正拼命想办法,洗干净那些言论,根本没心思管下面的人’……”止玉捧着一碟剥好切块的苹果,面无表情道,“柯少爷是这么说的。”   Omega修长的双腿搭在办公桌的一角,甚是惬意地一份份查看他需要看的合同、文书,偶尔会伸手取过碟子边缘的牙签,扎进苹果肉里,再送进自己的嘴里。   “意思是他应该有拿到一些好东西吧。”   “应该是这个意思。”   “……没人教教下面的管事怎么写报告吗。”银雀叹了口气,“看得我头疼。”   “太太应该休息一会儿,”止玉道,“已经连续看了三个小时了。”   她说完,银雀当真把手里那份没看完地甩回了桌面上,闭上眼缓了缓神,又说:“西部的报价单还没来吗。”   “来了,就在下面。”止玉一边说,一边从堆积如山的文件下面,抽出一份牛皮纸的信封。   “来了就应该直接给我。”   银雀不悦地说着,拽着棉绳飞快地绕开,里面只有薄薄几张纸,他索性全抽出来,在手里像摊开扑克牌那样摊开:“西园寺,程氏,克里特……”   他念着题头上各家的名字,一份份地仔细看商品名录。   能在西部如日中天的,都是这些生意五花八门的家伙,专精某项者反而很难发什么大财,这点银雀很清楚。因此这些名录的内容也很繁杂,他看得异常仔细,手指点着条目指引目光下移,像生怕看漏了什么。   “……啊,有了。”许久后,银雀忽然自言自语地出声,“不愧是你,跟我想的一样能耐。”   “……如果有太太满意的商户,我们可以立刻打电话过去商谈合作的事。”止玉不明所以道。   “电话就不必了,发函吧,比较正式。”银雀终于放下腿,坐直了腰,示意止玉拿纸笔过来。   ――收到报价,非常满意,不日将正式致电,商讨合作事宜。   字迹潇洒漂亮,内容简短干净,任谁都难从这里面看出什么门道来。落款处他也没有签上自己的名字,反倒写下了龙飞凤舞的“殷千秋”。   他拎着薄薄的信纸,有些迫不及待地超它吹了吹气,等墨水见干,立刻折叠起来塞进备用的信封中。他仔细小心地烧热红蜡,倒在封口处,将殷家的印章摁了上去:“记得和二少爷知会一声,不过我想他也不会理会这种小事。”   “是。”   就算理会了,他也察觉不到报价单的商品名录里藏着暗语,不多不少,只有一句“准备好了”;更察觉不到银雀的回信就是字面意思,字迹才是他真正想让对方看的东西。   ――时间到。   “替我去和龙少爷说一声,明天开始我都有空,请三皇子随意安排,我一定配合。”   【作者有话说】:我双更了!!! 第68章   Part.68   “真少见啊,你会来我这里,是有什么好事要跟我分享么。”二皇子站在二楼扶梯的拐角处,睥睨着扶梯下大堂里站着的人,“说起来我们兄弟俩也是很久没有叙旧了。”   三皇子笑了笑,并不否认这话:“主要是最近弄到了点好东西,想给二哥送过来,顺带叙叙旧。”   他身后跟着两名护卫军,和一个大纸箱。   这是在皇宫里,无论他们兄弟间如何明争暗斗,总不至于亲自动手谋害兄弟――他们更擅长借刀杀人。二皇子的目光在纸箱上停留了片刻,忽地笑起来,整了整睡袍的衣襟,不紧不慢地往下走。要是老三再迟来一阵子,他估摸着已跟寝殿里的男娼玩上了,才没有功夫理会来客。   “老三,我们也不必绕弯子,有什么就说什么,比较自在。”   “我知道二哥一向喜欢直来直去,”三皇子微微颔首,目光轻轻掠过殿内站着随时等候差遣的婢女们,“就是有些事,想私下和二哥单独聊聊。”   “什么事?”   “北部的事。”   二皇子如蛇般阴冷的笑容随着他的话呈现。   两人明明都在笑,可中间的气氛紧绷到了什么程度,在场所有人都能感知到。三皇子并不避开他审视中透着怀疑的目光,反倒是笑得更加和善,“投诚”两个字几乎要写在脸上。   几秒后,二皇子道:“你们下去吧,我和老三说会儿话。”   很快无关紧要的人便全数离开,只剩下相貌还有些相似的二人,面对面地伫立。三皇子率先开口,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压低了声音,反倒叫对方不得不仔细地听:“北部的事,二哥应该有所耳闻?不知道殷千岁私开金矿,有没有和二哥提前知会过。”   开门见山,字字要害。   ――殷千岁根本没有提过金矿的事!若不是老三深夜调动北部护卫军的消息传到他耳中,他兴许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一座金矿,能带来的直观利益足以让商人背负上绞刑架的风险,这是人之常情;可这也不妨碍他觉得殷千岁图谋不轨,并没有表面上那么一心一意地支持他。如果不是他在中间帮忙,殷千岁能那么顺利地和小四订婚?往小了说这只是因为私心的隐瞒,往大了说这无异于背叛。   “不,我不知道。”二皇子道,“怎么北部有发现金矿?我也没听到什么风声。”   “原来如此。那正好,我来告诉二哥,殷千岁在北部私开金矿,现在整个矿场我已经让人看住了,暂时不会有风声走漏出去。”   “哦?然后呢?”   三皇子轻笑:“别那么防着我嘛二哥,你知道我也没什么大的抱负,我母亲的出身摆在那里,老实说我也没想过跟二哥争什么,以后在封地当好王爵我就心满意足了。……金矿的事也不是我发现的,是别人发现的;那边想着上报国库,我拦下来了,毕竟殷千岁是二哥的人,这个面子我当然要给。”   “……私自开矿是大罪,你认为我会替殷家瞒下来?”   “不是,我是说……”三皇子道,“既然没有人知道,那就算大罪了。金矿的利润你我都知道,我来是想表明立场。”   “你说。”   “我只要三成,应该不算多。看在我这么多年也从不给二哥添乱的份上,这利润分弟弟一点,怎么样。”三皇子说得诚恳,接着手便落在了身边的纸箱上,“发现这事的人,是成银雀。我打听过了,殷千秋现在还躺在家里动弹不得,所有的事都是他的太太在管……我听说二哥喜欢漂亮的Omega,就给送来了。”   箱盖被倏地揭开,露出内容物来――   Omega的手被拷在身后,嘴上贴着胶带,整个人蜷缩在狭小的箱中,脱了力似的一动不动。他并不挣扎,可人又是清醒的,漂亮的眼睛正怒视着他们俩,急促的呼吸仿佛在盛情邀请Alpha跳一支意乱的舞。他的衬衫上布满褶皱,被汗水浸湿的发丝一股股贴在额角。狼狈,但相当性感。   二皇子怔了怔,极力掩饰着自己的兴奋。   成银雀,他早在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时就喜欢得不得了。那时的成银雀才十六岁,水嫩,可爱;但现在的成银雀也不赖,岁月并没让他的魅力消退,还是一样的诱人。   “……这是我的诚意,希望二哥收下。”三皇子趁热打铁道,“我的人给他下了点药,暂时应该没力气反抗。等二哥玩腻了,玩死了,不方便收拾的话可以派人告诉我,我替二哥收拾好。”   “你突然这么懂事,让二哥很忐忑啊。”二皇子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银雀身上挪开,笑意更盛道,“三成利润,你确实也胃口不小。”   “钱嘛,谁不喜欢。”   “确实。”   “就是二哥得注意一点,毕竟他现在是殷家的太太,传出去了不太好听。”   “这个我自然知道。”   纸箱的盖被合上,二皇子似笑非笑地注视着自己的弟弟,扬声道,“来人,把三殿下的礼物抬到我卧室里。”   三皇子轻轻点头:“那我就不打扰了,二哥早些休息。”   ――   护卫军的衣服可真是,又难看,又不舒服。   殷柯站在二皇子住处附近的树下,不爽地注视着进出口。他是悄悄回王都的,以免被人察觉到他和银雀的行动间有什么联系――这是银雀的意思,老实说殷柯觉得他过于谨慎。   殷千秋爱他爱得无处可藏,大概银雀就算是直言想再养个Alpha,殷千秋都会答应。   ……也不是,再养个Alpha还是太夸张了些。   他这么想着,在树下站了许久才等到三皇子的踪影。进这里时带的箱子不见了,三皇子和他身边的随侍闲庭信步地从二皇子住处出来,径直离开。这在计划里意味着“起始”。   接下来,银雀会被那个变态二皇子带进卧室,然后做些不堪入目的事。   心跳在思绪走到这一步时,突兀地顿了顿,接着焦躁和嫉妒便窜了出来。殷柯不由自主地啧了啧嘴,抬手摘掉护卫军土气的帽子,粗暴地捋了几下头发。   这是一开始就知道会发生的事,但真的发生时他还是控制不住的烦躁。   几分钟后,殷柯压低帽檐,趁着四下无人,往建筑物的另一端去了。   ――   银雀无力地坐在椅子上,手被拷在了椅背之后,迫使他不得不挺着腰。他双腿呈自然状态地张开,仰着头像喘不过气似的重重呼吸。   这一点一直让二皇子觉得很奇妙――成银雀生得一张比女人还漂亮的脸,身形却在Omega中算高大的,气势与平日里的姿态举动都很有男人味,优雅却轻佻,嚣张又傲慢;但两者摆在一起并不会让人觉得违和,反倒融合出新鲜的、独特的味道。   性感。绝对的性感。无论在男性眼里还是女性眼里都很性感。   二皇子观赏似的在Omega面前不远处抽着烟,直白赤裸的审视是吐露信子的蛇,缓慢地缠上银雀的身躯,带起Omega阴冷的战栗。   “你真是漂亮。”一根烟抽完,二皇子才蓦地起身靠近他,“难怪殷千秋不愿意拿你换前程,我倒是很能理解他,是我我也不换。”   “……”银雀像是没有力气转动脖子,索性垂下眼,轻蔑地看向他。   “对,对,就是这个眼神,我太喜欢了。你越是这样越让人想折磨你,折磨到你服软,求饶,最好哭出来。”二皇子俯身撑着椅背,垂头像要亲吻他似的凑近,“我和殷千秋提过,只要他把你送给我,我就保证他顺利继承殷家;但他不答应……归根结底还是怪你,太勾人了。”   男人泛凉的手背贴上银雀的脸颊,来回地蹭着他细滑的皮肤:“我见过的美人也不少,但说你是第一,绝对不过分。老三是怎么把你抓到手里的?我都有点后悔没早点用强的……”   银雀无法开口,只能怒视他,眼神如锐利的刀。   那只手隔着胶带抚摸过Omega的嘴唇,接着游走至胶带的边沿,缓缓地撕开:“闷坏了吧,我不介意陪你闲聊一会儿。”   “……唔,呼,呼……”闷着的喘息不受控制地溢出来。   二皇子凑近了他的后颈:“信息素的味道也很特别,又甜又涩,和你很配。”   “……滚。”   对方无视了他的话,笑意更浓地擒住他的下巴:“我先尝尝这张嘴是什么味道。”   鼻尖蹭上鼻尖,二皇子逐步靠近,眼看就要亲吻他。   银雀忽地张开嘴,露出牙间咬着的药丸。说是药丸,它又比寻常的内服药大了一倍不止。还不等二皇子问出“这是什么”,Omega大力地咬了下去。   药丸应势而破,一大股香甜的烟从银雀唇齿间喷出,尽数落在二皇子的口鼻。   “你……”现在才意识到有诈已经晚了,因惊讶他吸进去了一大口,话才出口眼前已一片漆黑,不消片刻便瘫软在银雀面前,昏睡了过去。   银雀停住呼吸,背后的手抖了抖,小巧的钥匙从袖口里划出落在手心中。   他迅速打开手铐,一手捂着口鼻,一手扇着风将那些烟雾驱散。   “唰”地,紧闭的窗帘被他拉开,外面月色正好,是个适合晚间散步的好天气。他推开窗,让夜风吹进屋里,再转身不紧不慢地把昏睡不醒的男人铐上床脚,用曾贴在自己脸上的胶带替他封住了嘴。   那上面大抵还沾着些自己的唾液。   “便宜你了。”银雀浅浅笑着,非常悠哉地躺上二皇子的大床,给自己点上了一根烟。   在箱子里他可闷坏了,先喘口气,休息休息。夜还长。 第69章   寝殿里橙黄的烛火摇曳,淡淡的薰衣草香弥漫着。   若是用来一夜春宵,这气氛大抵能添上不少浪漫风情。但用来做正经事,这屋子便显得太暗了。   银雀端着烛台,在房间里四处翻找,每个抽屉都不放过。有的抽屉装着许多恶心的“玩具”,有的抽屉则是首饰,还有的塞满了文书。他极为耐心,看得又极快,烛光跟随他的视线从上到下的来回移动,一抽屉的文书不过十分钟便被他解决。   从抽屉到衣柜,衣柜到床底,床底到枕下……银雀来回地找着他想要的东西,过程中时不时还会踢到昏睡在床脚的二皇子。殷柯替他弄来的***相当有效,就连不小心踩到二皇子的手,对方也没有任何反应,安静得如同一具尸体。   但就像银雀的预料,寝殿里并没什么值得他带走的东西。   能让帝国的权臣商贾都认为他将是下一任皇帝陛下,自然不会是个只知道沉溺美色的废物。这点和银雀的预料相差不大,他将东西都放回原位后,轻巧地推开了寝殿门。   长廊里也点着一排排蜡烛,他小心翼翼地左右张望,确定了二楼空无一人才踏出来。   ――一切都和他计划好的一样,顺利极了。   三皇子特地提醒过的那句“别让人发现”,就是为了此刻。要继承帝国的人,当然不能是个强抢别人妻子、知法犯法的卑劣之徒;立场调换,换做银雀是二皇子,自然也会在干这些丑事前把所有人都支开。   于是便有了现在,Omega端着从寝殿里带出来的烛台,闲庭信步般走至长廊另一头,推开某间房门进去。   办公桌,文件柜,还有一整面墙的书架出现在银雀面前。   他没作多想,径直走到书架旁,用烛火照着书脊,一本本抽出来甩几下,看看里面有没有夹着东西。忽地,某本书外封面上的诡异折痕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本战场自传类的文学作品,外封的一角连着好几页内页一并翻折出并不陈旧的痕迹。看起来像是它最近一次被人抽出来时,遇到了什么急事,而不得不急切地放回去,才留下这样的印子。   银雀思索着,翻开书页内部,页面干净整洁地宛若新书,一点阅读过的迹象也没有。   他捧着书,静静伫立了片刻后,目光重新回来书架空出来的那个空隙上。下一秒,银雀索性将烛台放置一旁,迅速将周边几本书都抽走――小小的暗格随之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银雀情不自禁地勾起嘴角,眯着眼摸索它的开关,在咔嚓一声响动后,窥见了里面的世界。   ――   三个小时过去了。   焦躁感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失,取而代之地是困倦和消极的猜测。殷柯始终看着二皇子寝殿的阳台,试图找到什么蛛丝马迹来推断现在的情况。可里面灯光依旧,不见人影,就连声音也听不见。   “……他不会直接被玩死了吧。”殷柯小声地自言自语,“应该不至于……”   但再过不久,就要天亮。   天亮了之后别说他伪装护卫军的事情会被轻而易举地看穿,二皇子如果身体素质够好的话,药效也会过去。他在最初听到这计划时就觉得不靠谱――漏洞太多,容错率太低。   任何环节出了差池,都有可能让银雀直接死在这里。   “……真的不会直接死了吧银雀……快点出来啊……操。”   他的自言自语尚未结束,阳台上忽地冒出一点黑影。殷柯瞪大了眼,试图看清楚那是什么;但那人背后的微弱烛火将身影衬得十分模糊,什么细节也看不清楚。   殷柯试探着,扯下帽子挥了挥。   那人不知道手里拿着什么,回应似的也冲他扬了扬。   一条窗帘系成的长绳被甩了下来,殷柯急切地走到阳台下:“快点,现在没有巡查……”而那人根本无须他多言,早已动作利落地抓着长绳,蹬着墙体迅速往下。   孱弱又美丽,聪慧又强大。   殷柯看着他利落地动作,脑子里便只剩下这两个充满矛盾的形容。   长绳并不够银雀直接沾到地,殷柯下意识伸手出去:“跳下来,我接着你……!”   然而银雀根本不需要他的帮助。Omega的动作几乎与此同时,在他说话时银雀大胆地松开了手,动作轻盈地稳稳落地,稍稍下蹲减缓冲击力后立刻站直。   殷柯尴尬地收回手:“……怎么样,找到什么了吗?”   银雀微微颔首:“车呢。”   “在那边,跟我来……”   夜色掩护下,两个身影匆匆往皇宫一隅的小道走去。带着寒意的夜风吹动系在阳台围栏的窗帘,它在月色下飘摇,宛若胜利者竖下的旗帜。   ――   “唔……哈,臭死了这衣服。”殷柯坐在驾驶座上,三两下脱掉了身上护卫军的衣服扔出车窗,转而伸长了腰去后座上拿过准备好的衬衫穿上。   他一边系着扣子,一边往副驾驶看。   银雀正垂头翻阅着手里的东西,嘴角遏制不住地上扬,仿佛在看什么好笑的话本子。   “这是从二皇子那里找到的?”殷柯不比他悠闲,说这话时还在不停地往车窗外看,生怕突然遇到什么异动,“是什么?账本?你怎么找到的?”   Omega“啪”地合上,将东西收进了自己的风衣口袋中,转而拿出烟来:“你先开车。”   “知道。”   引擎声在夜间格外刺耳,车顺畅地调转了方向,朝着城中的主干道开去。   这车是丹龙准备的。严格意义上而言,就连在侧门放他们离开的护卫军,都是被提前安排好的。仅凭着银雀的力量自然无法在王宫中出入无人之境,还能安排好殷柯在下面接应他――这里面丹龙和三皇子出了不少力。只是就连三皇子也不知道,他和丹龙不过是银雀计算中的一环。   他真正的目的当然也不会像对三皇子说得那么简单。   他的目的就是这本小小的、像日记似的手账。   “这是殷千岁,每个月分给二皇子的利润。”银雀抽着烟,嘴角仍扬着,“我从书房找到的。”   “……你怎么知道东西在哪里的?”   “我不知道,只是找到的。”   “……你别告诉我你刚好进去,东西就摆在桌上,还冲你招手。”   银雀懒散地斜了他一眼:“你听说过二皇子喜欢漂亮的Omega吧。”   ――这不是废话吗,不然也不会有今天这个计划。   殷柯是这么想的,可他没有说:“嗯?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二皇子其他的爱好?其实随便打听打听就能得到答案,也算不上什么秘密。”银雀说,“据我所知,他对文学可没什么爱好,但他书房里有一面墙的书。我随手翻了翻,就翻到了一本封页翻卷的。”   “……这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那本书里面崭新,也许他看过,还很爱惜;但爱惜书的人怎么会让封面折角呢?我就翻开后面看了看……这东西就在暗格里。”   “撞运气?你要是没撞上,今晚这么大费周章不是白搭了么。”   “还有很多其他可以拿的,有问题的竞标书,还有和高官妻子的情书……有了这个其他的我就放过了而已,我……”银雀的话并没有说完,却突兀地停住了。   殷柯往旁边瞄了眼,刚才还笑意满面的Omega忽地皱紧了眉,躬着腰像在忍受什么痛苦:“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   银雀没回答,只是嘴唇微张着深深呼吸。   强烈的不安、压抑忽地闯进他脑子里,连带着身体开始发冷,仿佛某种阴冷黑暗的液体灌注进他的躯壳内,正威胁着他的心跳。这种感觉和身体上的病痛区别甚远,更偏重于精神上的痛苦。一时间他说不出话来,就连喘气都觉得困难。   殷柯猛打方向盘,将车停在了路边。   “你要不要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手下有个专门给工人看伤的,要不要现在过去看看……”   “没、没什么事。”好不容易缓过了那阵劲儿,银雀低声道,“突然有点发闷而已……”   “……真的没事?”   “你大可不必怀疑,我没有必要在你面前逞强,”银雀说,“我比任何人都看重我的命。”   “……行。”殷柯无奈道,“那现在怎么说,船就在西海港停着,我都安排好了;天亮之后,药效就会过,二皇子肯定会封城抓你,他干得出来这种事。……还有三个小时。”   “止玉呢?”   “止玉五点的时候会过去汇合,之前安排好的。”殷柯看了眼手表,“还有半小时。”   “那我们就回殷家接她。”   “……你疯了吗?千秋不放你走怎么办?”   即便殷柯说的话是对的,银雀仍有种强烈的欲望――他要回殷家看一眼。   他被千秋标记了,就等同于他们的灵魂被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捆绑在一起。标记后的Omega和Alpha之间能互相感知到对方的痛苦……他会无端觉得不安、觉得冷,怎么想问题都出在千秋身上。   他想回去看一眼。   哪怕在很久之前他就已经决定好了今天,他会带着底牌,离开殷家,去往西部成奂替他建立起基础的地盘。可现在要回去确认千秋没事的冲动完全占了上风,压倒理智无法运作。   “……回去一趟。”银雀坚持道。   “你不会现在舍不得了吧?”殷柯烦躁地说,“我把所有东西都压在你身上了,老爷子一旦知道我在里面做了这么多手脚,还有殷千岁那边我偷了那么多东西……我会死得很惨!我不是在夸张,他们绝对会把我扔进海里!你的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天一亮二皇子就会给你扣个罪名,到时候你死得可能比我还惨……”   “回去。”Omega轻声命令道,“别让我说第三次。”   纵使他说得再轻,殷柯也无法拒绝。   成银雀就是有这种本事,能让人心甘情愿地陪他冒险。   殷柯“啧”了声,一脚踩在油门上,朝着郊外殷家宅邸快速驶去。   【作者有话说】:明天我,想,双更,但,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其实殷柯还怪可爱的2333333   我看好多人猜测银雀图啥,明天大家就应该会知道了,银雀计划的全貌会出来,我们少爷真的很能忍( 第70章   他从得知身边的Beta是殷千秋,是个不折不扣的Alpha那天起,计划便在愤怒中萌成出雏形了。   ――他所经受的一切,他要殷千秋寸寸品尝,分毫不差。   银雀深知自己的父亲不会无的放矢,更别说出事前父亲已经感觉到了大概,甚至提前遣散了老宅的下人,支开成奂和千秋,特意告知他西部的事。成不韪的谨慎相当可怕,哪怕已经和自己的亲生儿子关在密闭安全的空间里,他想说的重点仍然用动作代替,连偷听的机会都不给千秋。   银雀感激他做到这份上。   西部有他母亲的故人,做了神职,替他母亲守着一大笔财产,直到某一天他需要。   起初他的机会很简陋,无非是伺机逃走,只要到了西部找到那个人,他就能拿到遗产构想如何爬起来击败殷家。但这计划失败了,男人看他看得很死,不给任何机会逃脱。他假意顺服,不断地博取男人的信任;可仍然在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里被抓住,甚至被打穿了脚踝骨。   就在银雀自己都觉得,已经没有机会了的时候,丹龙来了。   丹龙说要带他逃走,让他远离殷家。那些理由、动机、做法,简直天衣无缝,找不出任何破绽――但成银雀已经无法相信任何人了。   这是天在帮他。那些曾经让他噩梦连连,难以释怀的创伤,终于在某天以意想不到的形式产生了作用。   也是丹龙的催眠,解开了银雀一直以来的疑惑――为什么千秋在他身边待了那么久,却没露出任何马脚;他那样羞辱试探,甚至把千秋下放到了马场里,调离自己身边,男人也没有任何的可疑举动。他不相信千秋能预测到他的想法,知道自己会再把他调回来;他也不明白在东部有人刺杀他时,千秋有何必要拼命保护他,明明只要他死了,成家迟早也会陷入窘境……有了催眠,这一切便成立了。   那时的千秋确实是按照自己的心意在做,带着某种诡异的执念,尽其所能地对银雀好。   那是在数不清的谋划与勾心斗角中,在谎言与欺骗中,他给他的真心。   有时银雀在想,是不是千秋太不走运。如果没有父亲和哥哥对他的漠视,没有那个Alpha的背叛,千秋的所作所为也许并没有那么值得他穷尽手段去恨。   千秋的背叛是给满目疮痍的将死之人,补上最后一刀。他没有能力去原谅。   是你来晚了,是你不幸运。银雀想。   ――   今夜的殷家西院,格外安宁。   见到银雀从夜深才归,站在院里值夜的下属一个个都重新抖擞了精神。   “太太……”   “二少爷在家吗。”   “二少爷已经休息了。”   Omega面带倦色,听见问好时脚步放缓,微微颔首道:“辛苦了,也快天亮了,你们去休息吧。”   两个下属相互看了一眼,试探道:“太太,我们要值夜到早上换班。”   “我知道,”银雀低声说,“但我现在想你们去休息,不止你们,其他人都撤了吧,西院有止玉一个人伺候就行。……怎么,我的话不管用么,那你们就守着好了。”   “不是不是,”下属赶忙道,“谢谢太太体恤!”   银雀没再多说什么,径直走进了建筑物里。随时等候吩咐、现在正躲在角落里打瞌睡的女佣也被他遣走,很快这偌大的房子里便只剩下他和千秋。   也许根本就是他多虑了,千秋既然还在家,西院既然还一如往常,就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刚才突然的难捱兴许是他自己的错觉――又或者是他的身体,在替他寻个借口回来看一眼。   他踏上阶梯,不紧不慢地上楼,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吵醒男人。   只看一眼。   只看一眼算道别。   再相遇时会如何银雀难以预测,只是现在,冥冥中有人在不停地劝诱他,走之前再看男人一眼。   银雀轻轻握住卧室门的把手,下意识地屏息敛声,缓缓下压着打开一条缝隙――里面虽然没有开灯,男人坐在床上垂着头的剪影却被窗外的月光完全勾勒了出来。   “回来了?”男人在他之前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嗅到你的味道了。”   银雀一愣,接着便索性佯装无事,和往常一样进屋关门,走至床沿侧身坐下:“怎么还没睡。”   话语出口的瞬间,就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他好温柔,他演得好完美,像深爱着千秋的Omega那样气息中都带着关切。   “……做了个不太好的梦,醒了怎么也睡不着。”男人很自然地伸手搂过他的腰,将头埋进他的颈窝,“又在想你怎么还没回来……港口的事还顺利吗。”   “嗯,顺利。”劣质的谎言从他嘴里吐露,男人并不往下问,仿佛刻意给他机会骗下去。   嗅到千秋身上的气息,他瞬间便感觉像是醉了,不想分开,不想远离。   信息素与本能在这里面起到了多大的作用银雀并不知晓,他有些放任自我地深深呼吸,隔了几秒才开口:“做了什么梦?”   “……”男人短暂地语塞,不知是在回忆,还是因难以启齿,“梦到你飞走了。”   “我不会飞……”   “谁知道呢,也许你会。”   他们呢喃着无意义地话,良久才分开。银雀垂着眼扶男人躺下,动作温柔极了:“……你睡吧,我守着你睡。”   “你还不休息?”   “我想去洗个澡,”银雀说,“等你睡了我去洗个澡。”   ――   我一直想看千秋惊愕的眼。   想看他知道我背叛了他,我谋划了一切的时候,会是怎么样的表情。   他会和我一样痛吗。   我们同样的卑劣,同样的不择手段,同样的记仇,同样的以别人的痛苦来填满自己胸口的巨大空洞。   可当我真的要离开,我忽然间不想看了。   ――   黑暗中他看不清男人的表情,但他依稀能感觉到对方炙热的眼神。   银雀小心又仔细地替他掖好被褥,嘴里翻来覆去都是温柔的话,在安慰被噩梦惊醒的男人。   “……闭上眼,我等你睡着。”他说,“我不会飞,所以那只是个梦。”   他们之间短暂地沉默了片刻,男人忽地冒出一句没有由来的话:“……对不起。”   “什么?”   “……没什么。”男人说,“你不用守着我,很晚了,该睡了。”   银雀伸手抚上男人的脸颊,小声说着“闭上眼”,再欺身靠近。男人意外地听话,果真合上了眼;他轻柔地吻上男人的嘴,转而甜腻地蹭着往上,亲吻过男人的鼻尖,眉头,像是在用嘴唇记住男人的轮廓。   “银雀……”男人沙哑地叫出他的名字。   最后这个绵长的吻印在男人的额头,比先前的都更用力:“……快睡。”   千秋闭着眼,手从掖好的被褥中钻出来,突然地抓住了银雀的手腕:“我腰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从明天开始你不必再这么忙。”   “不放心我?”   “是不想看你忙到这时候。”说是抓住他,倒不如说是握住他,保留着足够他随时抽走的余裕,“你觉得家里无趣,就和我一起忙。”   ――为什么,为什么要说得这么温柔。   “我都带着你。”   男人着实和温柔不太相配,即便这话说得极其动情,他的声音依旧低沉而平静,和平时没有情绪地和下人安排工作时相差无几。银雀反手扣住他宽大粗糙的掌心,手指微微发力,扣紧了一瞬又松开。   一句“你爱我吗”又开始在脑子里翻腾,催促着他发问。   明明这话翻来覆去已然问过许多次,明明人类编撰谎言根本不要技巧,明明问了也不能当做凭证。可他就是想问,在每一次他心慌意乱时,每一次男人对他温柔时,每一次他想真如丹龙的催眠忘记那些事时。   银雀无声无息地咬住了下唇,强迫自己压抑住开口的冲动。   男人毫无察觉,继续说:“有时间,再去一次马场,我想看你骑马。”   “……”   “你骑马的样子很好看。”   “……我什么时候不好看?”   “什么都时候都好看,这点我不得不承认。”男人浅浅地勾起嘴角,又叹气般地舒出一大口气,“……好了,你快去洗澡,我等你一起睡。”   “……都说了你先睡。”   “总感觉你不在,有点睡不着。”   “第一次看你撒娇……”   “实话实说而已。”   银雀轻声发笑,自然地拨开男人的手,起身道:“那我去洗澡了。”   ――其实是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再不走就不想走了。   “我等你。”男人又道。   就在这一刻,卧室门“咔”地响了声。男人相当敏锐,在银雀回头看的瞬间已然从床上翻身起来,动作利落得丝毫不像有伤在身。他拔出枕下藏着的枪,在门被人推开的瞬间,子弹上膛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明显。   男人完全是无意识的,将他护在了身后。   开门的人同样警惕,在听见声响后迅速地藏到了门板之后,并不露面:“……我就知道会出问题。”   是殷柯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双 更 大 失 败! 第71章   “殷柯?”千秋显然认出了这声音,一面说着一面将枪口对准了漆黑的门缝,无声无息地向那边靠近。   看得出男人确实在这方面下过苦功夫,即便银雀就站在他身后,也丝毫没听见脚步声。男人高大的背影让他很有安全感,仿佛门外不是殷柯,而是许许多多要置他于死地的人――有殷千岁,有二皇子,有他已经离世的父亲和哥哥,还有那些剜掉他眼睛的暴徒,在丛林里对他施暴的男人,月夜中狙击他的敌人……还有太多他知道的、他不知道的敌人。   黑暗中他们举着枪,纷纷对准了自己。   而千秋站在他身前,用他的身躯将自己护住。   “……啊――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门外的殷柯道,“现在是要怎么样,你不会在玩我吧?”   “你在说什么。”男人问道。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门外,警惕得如同正在伏击猎物的野兽;但在他身后,银雀皱着眉,重重地闭上眼再睁开,将手伸进了风衣的开襟里,摸上殷柯替他早早准备好的手枪。他原本不打算在这里用的,只不过是想要把趁手的用于防身。   “我说……”外面继续道,“给个准信。”   从外面的动静、信息素的气味来判断,应该只有殷柯一个人。即便腰伤还没好全,自己也有把握在对方耍出什么花招前制服他……男人的思绪没能往下继续,后腰上有什么冰冷的东西隔着睡衣抵上了他的皮肤。   他僵在原地,只听见Omega轻佻的话语:“别动哦。”   千秋下意识地向后看,余光将将能看见被黑暗吞噬掉大半的银雀。有些微的月光映照着他的轮廓,却难以让千秋分辨出他此时此刻的表情。   银雀的枪口像撩拨似的慢慢挪动至他的侧腰,松开些距离后挪到了他的腹部,枪口对准了他的伤。   “别动哦,”银雀已走至他的面前,“我再朝你腰上开一枪,你就算是不死,也能痛不欲生吧。”   他这才看看清楚银雀上勾着的嘴角。   几分钟之前,这张嘴还亲吻过他的嘴唇;现在这张嘴吐露的字句却戏谑至极,仿佛这是场好玩的游戏:“把枪放下,放下。”   “……什么意思?”男人问。   “我说,”银雀忽地动手,坚硬的枪管顿时戳在他的伤口上,引起剧烈的疼痛,“把枪放下。”   千秋倒抽一口气,在疼痛下无力地放下左手。   几乎是同一时间Omega毫不留情地从他手里夺过枪,维持着瞄准他的动作,后退了两步道:“……喂,殷柯,你可以进来了。”   银雀的声音有些发颤。   ……说起来也是,他已经标记了银雀,自己经受这些痛楚时,Omega也好不到哪里去。但即便如此,千秋仍能从他的态度中读出坚定,像是为了要做的事不惜任何代价,更别说只是这点痛。   他的目光牢牢锁定着银雀,一眨不眨。   另一个男人听见这话,大摇大摆地推开了房门,和往常一样懒散又无赖地走至银雀身边:“我都说别回来了……”“拿着。”银雀直接无视了他的埋怨,将夺下的枪塞进他手里,转而道,“你是不是很惊讶。”   “他肯定会惊讶啊。”殷柯说着,玩似的扣下保险,抬起手同样瞄准了千秋的要害。   “我没有问你。”Omega冷冷地斜了他一眼,这才撤下枪,继续朝男人道,“我在问你,你惊不惊讶。”   “……”   他耐心等着千秋的回答,索性趁着沉默的空档拿过床头柜上的烟,替自己点上一支:“呼――不说话吗?不怕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说话吗?”   “……”   “好,你不回答,那我说。”银雀眨眨眼,接着嗤笑一声,笑意便在这一刻抑制不住。他夹着烟的手捂住额头,腰也不似平时那般挺直;他低着头沉沉发笑,笑到肩膀克制不住的颤动。   那模样在银雀身上,称得上是癫狂。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充斥着卧室,传向更远的地方;它将西院的寂静反衬得更寂静,将千秋此刻窘境描绘得淋漓尽致。   “……哈哈,哈,咳咳……”笑在最后,因为喘不上气而变成激烈地咳嗽。银雀不由自主地弯下腰,惹得殷柯都忍不住侧目看他:“……没事吧?”   “……呼,我怎么会有事。”好半晌银雀才停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道,“我都记得的殷千秋,我什么都记得,什么都没忘,也不可能忘……”   “我知道。”一直没有说话的男人,突兀地打断了他的话。   银雀怔了怔,视界中千秋的轮廓被失控渗出的眼泪模糊融解,像一副被丢弃在雨中的油画。他庆幸天光未至,庆幸这里没有光;他用力忍住鼻酸,平稳呼吸,若无其事地眨着眼,希望眼泪能被睫毛沾走不至于流下来。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千秋紧皱着眉,不知因何而声嘶:“……在矿场的时候,我说我一直……”“够了。”“我说我一直……”“我说够了!”银雀倏地扬声,“我说够了,别再说了。”   “你是为了逃走,所以和殷柯合作了?”男人似乎缓过来了些,“为什么?”   “这可真是个好问题,殷千秋。”银雀垂下头,在一小块区域里来回踱步,仿佛无形的牢笼正困着他,“你说为什么呢,你还记得你怎么背叛我的吗?你还记得成家为什么会就此消失吗……你还记得,你一直骗我说我父亲活着吗?”   他越说声音越小,到最末变得低沉而阴冷:“我说过,我一定会报复。”   “银雀……”   “每一个伤害过我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别跟他废话了,我们必须马上走,再不走天就亮了银雀……”殷柯提醒道。   时间确实浪费得太久,已经远远超过他们的计划;但说这几句话的功夫,其实是够的。殷柯抿着嘴,说完这句后便不知目光该放在千秋身上,还是银雀身上,他哪一个现在都不想看――大概没有哪个Alpha,能若无其事地站在自己喜欢的Omega旁边,看着他与别的Alpha说那些爱恨情仇吧?   “……我不会放你走的。”千秋说,“还有殷柯,和我作对是什么下场,原来你不知道。”   “哈,哈哈?”殷柯笑道,“不是我说,殷家的人怎么都这么自以为是啊,你以为你不想放他走,他就走不了了?你弄清楚现在的情况了吗?西院的人都被银雀支开了,枪也在我们手里,你只有一只手,你能干什……?!”   殷柯的嘲弄尚未结束之前,男人已找到了这一刻他们分神的空档。黑暗中他们根本看不清千秋的动作,殷柯甚至连枪都没能开,就被伏地身体的男人抓住了小腿,失衡地往后倒地;银雀连忙掏出枪,他自问已经足够快,可还是没能快过千秋。   男人跨开腿,膝盖骨准确地重压在殷柯手腕上,致使他松开了枪;男人的手则掐住了殷柯的脖子,在银雀的枪指过来时抬头与他对上视线。   “唔……!!”殷柯剧烈地挣扎,剩下那只手死死掰着千秋的手指,却像是徒劳。   “放开他。”银雀说着,无情用枪口吻上男人的额头。   “我要杀了他。”男人勾起嘴角,“你可以在我掐死他之前,杀了我。”   “你以为我不敢?”   “我知道你敢。”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殷柯的手脚像痉挛似的剐蹭着地面,发出沙沙响动;银雀的手指紧贴着扳机,却始终没有按下去。他看着千秋,千秋也看着,思绪在短暂数秒内不知为何循着日历倒转,一幕幕一天天,直至那夜的红叶馆,男人单膝跪地在他面前,虔诚又小心地捧住他的脚。   银雀猜,男人现在也一定和他一样,有滚烫的火在灼烧着肺腑,有冰冷的铁锥钉进心室。   他们都在流血,身体里流窜着的、已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感受的痛,便是最好的证明。   千秋的笑容一如既往,带着极强的自负与张狂;可他眸色深沉如无尽黑夜,就那么注视着银雀的双眼。那眼神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拢上他的脸颊,顺着他的脖颈极尽温柔地往下,贴上他的胸口。   那只手钻进血肉中,撕开他的胸腔,带起难以言喻的钝痛。   指尖触碰着他震颤的心脏,仿佛在说――   现在该我问你了,你爱我吗?   ……   ………………   “……太太?二少爷?”突如其来的女声唤回了银雀的神智。   男人嗤笑着,仿佛宣告胜利般,掐着殷柯的手越发用力:“……把太太抓起来。”   止玉匆忙进来,直奔着他们所在之处而去。   银雀缓缓挪开了枪口。   “……我会原谅你,”男人说,“但他一定要死。”   男人话音未落,一记手刀便精准地砍在他的后颈上。与此同时,银雀终于扣下扳机,子弹射穿了男人的脚踝骨。   千秋侧身倒下去,手也跟着松开,无力地如同深秋飘落的银杏。他的视线天旋地转,眼前银雀的身影扩散成数人,又旋转着重叠,如同循环。只要松懈一口气,他就会陷入昏厥中;于是他极力坚持着,不肯闭上眼。   殷柯狼狈地爬起来,猛烈咳嗽着走到银雀的身旁;那个在殷家忠心多年的女Alpha也走至银雀的身边,在银雀拿出烟的第一时间替他擦燃了打火机。   千秋想,人的记忆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大。   回忆时自认能重映在脑子里,多数时候都不是片段,而是定格着的画面。   火光跃动中,银雀美丽的轮廓终于得以显露,他低垂着眼帘,将眸光与情绪尽数藏匿。他纤长的睫毛上与眼角覆着零散几点星光,在男人眼中闪闪发亮。   ――啊……不愧是他的银雀,真美。 第72章   血的腥气在卧室里逐渐浓郁,银雀已经好久没见过他这样狼狈的模样――千秋伏在地板上无力起身,眼神涣散失神地看着他们,腿上的枪伤正在汩汩不断地流血,在地板上汇成一泊。如果他再狠一点,这一枪开在男人的腰伤上,大抵光是痛楚就能让男人昏厥。   可他最终没那么做,就如同他不止一次的宣言,他会让千秋一点点地还回来。   “……很快就会有其他院的人过来查看情况,真的不能再拖了。”殷柯搓揉着脖子上被掐疼的位置,眉头拧巴着道。   银雀抽着烟,在听见殷柯的话后靠近了男人两步,在那处蹲下。他刻进骨子里的优雅从容忽地消失,像街边争强斗狠的地痞那样,伸手揪住了千秋的头发,强迫对方抬起头。   一口烟冲着男人的脸呼出,熏红了那双眼。   “等着吧。”   Omega的声音轻得不能再轻,说完这句便松手起身,转身朝卧室门走去,一点不拖泥带水。另外两人连忙跟上他的步伐,一行人节奏不一的脚步声快速远去。   “……别走。”男人好不容易缓过那阵强烈的眩晕,呢喃着这句话踉跄起身。被击中的脚根本无法用于支撑,他只能扶着墙跌跌撞撞冲出卧室门,紧抓着门板用目光追寻银雀的踪迹。   但他还是晚了些,最后看见只有银雀的一抹残影。   ――   “现在去港口还来得及……”他们一踏进院子里,殷柯便匆忙道,“按照原定计划应该没问题。”   “不。”银雀言简意赅,“往东,去城郊。”   三个人迅速坐上停在西院侧门的车,不知怎的,银雀分明没有命令他们谁该坐在哪里,殷柯却不由自主地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将后座留给银雀一个人。就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的古怪――他在东部的时候,可也是有专人开车的名门少爷。   止玉没有任何疑问,立刻发动引擎朝东边走。   殷柯扬声道:“为什么?等天亮了我们连水路都走不了……”“殷千秋只需要给下面一个电话,就能盯住所有港口,你以为他会不知道走水路要保险得多?”银雀不客气地反问回去,“我累了,暂时不要和我说话。”   “可……”殷柯还想说点什么,无意识地扭过头看向银雀。可在看清楚那张脸的瞬间,他便什么都说不出来了――银雀在流泪。   无声无息的,甚至连呼吸加重都没有,刚才的话语里也只有冷酷,不见分毫细弱。他确实累了,靠在椅背上相当放松地侧着头,凝望着车窗外并无东西可看的街景。眼泪在他漠然的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银雀抿着嘴,面容苍白而沉静。   殷柯放轻了动作转回头,不知为何不敢再看。   车在天边启明星微光闪烁时开到了郊外,银雀除了偶尔指路之外,再没有多说过一句。殷柯完全没有头绪,根本猜不出银雀接下来打算怎么做;但有一点他很清楚,他和银雀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除了陪他疯下去以外再无旁的选择。   银雀得罪的二皇子是他招惹不起的,殷家为了平息二皇子的怒火,势必会将今晚西院发生的事告知。   车里一直保持着诡异的安静,直到止玉说:“……太太……不,雀少爷,前面好像是马场。”   “嗯?”银雀疲倦地应声,“那就随便停着吧。”   止玉曾跟着他和千秋来过一次,抵达这附近时便已经将目的地猜出了大概。但殷柯全然不知,听见“马场”时满眼的疑惑。他们跟随着银雀的动作一并下车,Omega习惯性地整了整风衣上的褶皱,领着他们往马场大门走去。   “……你不会告诉我,还在这里有什么事吧?”殷柯道,“或者我们要在这里先避避风头?你确定殷千秋不会猜到?”   银雀无声叹了口气,不知是被殷柯念得烦了,还是因为这一整夜发生的事太多而疲倦不已。此刻太阳才从山间探头,马场仍在睡梦的笼罩中,银雀伸手抓住门口的摇铃,“叮铃铃”地摇响。   他轻声问:“你们都会骑马吧?”   “会。”   止玉回答得干脆,殷柯却犹豫了片刻,说:“我不会……谁还骑马啊。”   “那一会儿止玉你带着殷柯。”   银雀刚说完,睡眼惺忪的养马人便过来查看情况了,认清楚银雀的脸后瞌睡立刻醒了大半,那人匆匆忙忙打开门问道:“少爷怎么……这时候……”   “把我的马牵过来,”银雀道,“再要一匹场子里最好的。”   “是……是!”   殷柯这才赶忙出声道:“等等!还要一匹!”   “你到底会不会。”银雀恼怒地斜了他一眼。   “……啧,我以为我说不会,你打算带我。”殷柯道,“谁知道是止玉带我啊,我又不喜欢Alpha。”   “多余的事情,你最好别想,不要惹我生气。”银雀收回目光,“……那就再牵一匹。”   其实事情发展至此,就算银雀并不多言,殷柯也大概明白他的意思――如果去码头风险太大,他们只能开车由陆路离开都城的话,势必会经过关口。想避开关口只能走荒野山路,多的是地方车辆无法通行,因此骑马是唯一的选择。   原本殷柯还觉得,像银雀那样孱弱美丽的外表,和骑马肯定不怎么般配。   可真当看见银雀翻身上马时英姿飒爽的模样时,他就知道自己想错了。成银雀身上最不合理的地方,就是他做一切都显得很合理。他牵着缰绳,面无表情地驱使身下骏马按照他的心意往西南方向奔跑,甚至没回头确认一下另外两人是否跟得上。   眼见他越来越远,殷柯看得有些愣神,直到止玉也从他身边策马经过,他才猛地收了心,上马追了过去。   骑行比殷柯想象中的要久,到天色完全亮起来,朝阳照得他不得不眯起眼时,他们才在王都西南边的邻城停下。这么折腾过后,就连殷柯也没了废话,三个人将马放置在了林间,抄不起眼的小道进了城。   这里仅有一个港口,殷柯和银雀雇好了船,在甲板上坐着休息,止玉则跑去附近早市迅速地买了些食物和烟。   “……你真是Omega吗,体力也太好了。”殷柯休息了片刻便习惯性地给自己点了烟,“我一个Alpha都累得厉害,你怎么现在还像没事人似的。要烟吗?”   银雀摇了摇头。   “说起来,你是王都出身,又是成家的少爷……你怎么会认识过来的山路?”   “我……”银雀顿了顿,“我以前被绑架过,就关在我们经过的山里;我自己逃出来了,就逃到了这边,求助护卫军才回到王都。”   也是说出来银雀才察觉,自己原来已经可以轻描淡写地说起那些事了。   许多事是他身体上陈年丑陋的疤痕,他原以为自己一生都要看着这些疤痕,永远等不到痊愈的那天。实际上也如此,疤痕没有痊愈,但想要看不见它们竟还有别的办法――只要在疤痕上下更重的刀,剖开更大的创口,旧的伤疤也就不复存在了。   “……这也能记得住,”殷柯感叹着道,“西部那边你已经安排好了吗,那边是什么情况,你可以先……?”   Omega突兀地靠近了他,在殷柯反应过来前,银雀倒在了他肩头。他慌忙支撑住,伸手扶住银雀的后背,刚想出声叫他又闭了嘴――银雀的脸在日光下苍白得可怕,嘴唇已失去血色,额间的细汗黏住了些许鬓发,显然是疲劳过度,身体到了极限。   原来也没有那么强悍嘛……   殷柯这么想着,放轻了动作将人拦腰抱起。   要是跟那些普通的Omega比,银雀应该算健壮的;可和他比起来,银雀真是轻,抱在怀里都没什么实感。可也就是这样的银雀,能用枪指着自己心爱男人的额头,能打穿对方的脚踝骨。   他让水手领路找了这艘船上能睡得最舒服的船舱,感慨万千地将银雀抱了进去,放在床上。   “……完蛋,越看越觉得可爱。”他坐在床沿,低声说着伸出手,想摸摸银雀的脸。可在指尖即将触到时,他又收了回来,无奈地叹了口气。   殷柯不知道在殷千秋眼里的银雀是怎样的,但在他眼里,银雀身上仿佛裹着一层无形的壳。内里是柔软,还是和外表一样坚硬,他无从判断。只是他每知道银雀多一点,就越想知道更多;越看着银雀冷酷无情,他越想看看情到浓时银雀会是怎样的表情。   他同样疲倦,反手撑在床上仰着头稍稍活动了两下脖颈,呆了几分钟才离开。   恰巧止玉提着东西回来,殷柯从她手里拿了块面包,索然无味地吃着,转头去示意水手们可以出航了。   水手熟练地起锚,扬帆,太阳已开始刺眼,海面波光粼粼,不远处有海鸟在鸣叫。   这艘船的船长扶着舵,热情地朝殷柯他们扬了扬下巴:“今天是个出海的好天气呢。”   殷柯笑了笑:“确实,我也这么觉得。”   就是不知道王都里那群人,觉不觉得今天是个好天气了。 第73章   王都,皇宫内。   “好啊,好啊成银雀,他一早就这么打算的吧?”三皇子在寝殿里来回踱步,气上心头时竟看什么都不顺眼,重重一甩手便把桌上的花瓶甩下了地,“连我都算计进去了,他可真行!”   丹龙也在,被花瓶坠地时的声音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看到二皇子手下的人找上门来,他就知道出事了,出的事也许还不小――二皇子清晨下令封锁王都各个出入口,进出人员要一一排查确认身份,声称昨晚有人夜入皇宫行刺他。   男人眉头紧皱,忽地停下身看向丹龙:“……殷千秋真的不知道?”   “他不可能会同意成银雀这么干的,我了解他……”   “你了解他,你也不是他!”男人道,“现在他们是想干什么,殷家是想干什么,给老二找一个借口来问责于我?”   “殿下……”丹龙同样表情凝重,“千秋今天清晨受了枪伤,现在还在躺在床上……是成银雀开的枪,殷家还有两个能力拔群的人被他带走了。不是我在为殷家开脱,是我们都被成银雀耍了!”   他鲜少有这样语气失控的时候,无论是在三皇子面前,还是在其他人的面前,丹龙擅长藏起自己所有的心思,习惯性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总是以和善自然的笑容代替大多表情。   可现在,他目光闪烁得厉害:“……我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但是包括你,包括我,包括千秋……所有人都在他的算计里,甚至所有人都在按照他的预测做出选择,做出他想要的行动……”   丹龙看向他面前的男人,神情竟有些茫然:“对不起,我不该让他来见你。”   如果他提前把银雀和三皇子说的话告知千秋,或者老爷子,事情就不会发生得这么让他们措手不及。无论银雀在二皇子那里做了什么,现如今看来都像是三皇子的授意。   “……”男人走到他面前,浅浅叹着气抱住了他的腰,“不是你的错,是我们小觑他了。”   “……二皇子来找过你了吗?”   “还没有,”男人说,“只是我安插在他身边的人递了消息过来,说成银雀昨晚迷晕了他,从他那里偷走了重要的东西。”   “东西?”   “不知道是什么,反正老二很生气,迟早要来找我算账。”   丹龙想了想,轻轻推开他,认真道:“……你得一口咬定你不知情。”   “嗯?”   “就说,你根本不知道成银雀有什么打算,人是你派人抓到的,会逃走纯属正常;最多算是你的失误,没有将他绑得更严实。”   三皇子眯起眼思索了片刻:“……也只有这么说了。”   他们和殷家的人见面原本就有些敏感,因此带成银雀过来时,三皇子还是费心安排了一番,并没让旁人知晓。现在看来真是庆幸那时的谨慎,否则这件事只会更糟糕。   丹龙沉沉地舒了口气,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三皇子抬手捧住他的脸颊,撩拨似的亲了亲那张嘴:“刚才摔东西,吓到你了?”   “怎么会。”   “那就是还在自责?”   “……也不是。”丹龙说,“我只是有点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成银雀。”   ――   殷家西院。   “……腰上还好,脚踝上这个,至少得修养一个月了。”医生替千秋包扎好,转头道,“殷少爷,你可不能逞强走动,不然以后行动都会有麻烦。”   男人置若罔闻,躺在床上侧着头,一直看着窗外。   这医生替殷家救伤治病许多年了,看着男人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的模样,忍不住叹气:“……我每隔一天会过来替你检查一次。”   就在这时,天冶步伐匆忙地进了卧室:“二少爷!”   男人这才有了些反应,立马转过头道:“抓到了吗。”   “……港口……”天冶犹豫着,微微瞥了眼旁边正收拾用具的医生。对方非常敏锐,立刻加快了动作,离开时还替他们关上了卧室门。天冶这才为难道:“到现在为止,柯少爷、止玉,还有太太,都没在任何一个港口出现。陆路出入口护卫军在一一盘查进出住民,说是……”   “是什么。”   “……太太趁夜进宫,从二皇子那里偷了件珍宝。”天冶道,“现在二皇子的人正在和老爷交谈,大少爷也在。”   原来是这样,难怪殷柯会说不走就来不及了。   千秋几乎瞬间就能想到,银雀偷走的是什么――一定是二皇子和殷千岁勾连的证据。   就像他当初费尽心机才拿到那本决定成家命运的账簿,银雀同样在他身边藏起内心所有的诉求,暗中布下精密巧妙的局。一旦察知了这点,男人甚至想夸夸他太厉害。   他要怎么才能做到进入皇宫,还能潜入二皇子的住处,成功找到东西。   男人闭上眼,抬起手揉了揉鼻根,在万千思绪中头开始隐隐作痛。   他有去见过三皇子,中间牵线的人是丹龙。是那时候策划好了潜入皇宫的策略?还是三皇子协助了他?丹龙知不知情?既然止玉成了银雀的人,那么丹龙是不是也……?   虽然尚未找到串联起整件事的线索,但这些疑问在男人心头并非不重要,无论真相是如何,在他看来都合情合理。   唯一不合理的是――   他为什么要回来,他明明可以直接从皇宫离开;又为什么在离开之前,会那样泪眼朦胧。   男人还未来得及和天冶继续说下去,敲门声突兀传来。有人不等他允准,便擅自推开了卧室门入内,在天冶身边站定颔首:“二少爷。”   千秋这才睁开眼:“……是你啊,老爷派你过来的?”   “是的,”那人笑眯眯道,“我刚替老爷送走了二皇子的近卫,现在过来替老爷看看二少爷的伤势如何。”   这可真是嘲讽,明明从北院过来不过十分钟的脚程。   “哦?死不了,你就这么跟老爷说吧,没什么大事。”   “二少爷伤势不重就好,另外有两件事要老爷要我转达二少爷,”那人说,“大少爷婚期将近,这段时间二少爷应该专心养伤,不宜出门;婚礼时老爷将会宣布他属意的继承人,所以请二少爷您务必出席,不要像上次订婚礼一样突然失踪。”   ――   落日还在海平线上留下三分之一,阳光在灰蓝的海面上铺出一条橙黄摇曳的路。   一整个白天就这么被睡了过去,殷柯打着呵欠从他那间舱房里出来时,正巧看见止玉提着小火炉,往船尾去。   海浪声接连不断,仿佛永无休止;远离了陆地后,逐渐也听不见海鸟的鸣叫了。思绪在这种重复的声响中变得怠惰而迟钝,殷柯看着她消失在船舱与船舷的夹缝里,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跟了过去。   止玉坐在船尾,刚才她手里的小火炉上放着小巧的壶。见到殷柯过来,她无表情地颔首,接着目光又落回壶上,并没有要和殷柯说话的意思。   炭火无声无息地烧着,殷柯站在旁边,伏下腰靠在围栏上,替自己点上烟。   不知怎么的,两个Alpha在船尾稍显狭小的空间有些尴尬。殷柯“呼”地重重叹出一大口烟,看着远处的夕阳,良久后突兀地开口:“你在烧开水?”   “在热牛奶。”   “银雀醒了吗?”   “没有。”   “你呢,白天休息了吗?”   “休息过了。”   他用余光去看止玉说这些话时的表情――真不愧是殷千秋身边的Alpha,就连漠然的眼神都和她原本的主人十分相似。殷柯又说:“他都没醒,你现在就开始热……”   “等雀少爷醒来就能马上喝到热的。”止玉这么说着,终于有了些别的反应。她微微侧过脸,对殷柯的视线:“柯少爷要喝一点么。”   “好啊。”   殷柯在炉子的另一端坐下,也不讲究有没有木凳,直接在地上盘着腿。止玉似乎事先就多准备了一个杯子,就放在她脚边的藤编篮子里;她做事情和她动手时一样动作利落,很快便倒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递到殷柯面前。   他接过来尝了尝,随意道:“你什么时候决定跟着银雀的啊。”   “我么。”   “这里还有第三个人?”   止玉沉思片刻道:“雀少爷被丹龙带回来的时候。”   “……你称呼倒改得挺快。”殷柯握着杯柄,另一只手夹着烟,模样很是滑稽,“你为什么会跟着他啊,喜欢他?”   “那柯少爷为什么会和他合作?”止玉反问道。   “我喜欢他啊。”殷柯道,“所以我才问你是不是喜欢他。不过喜欢也没用,没有殷千秋还有我,你排队都得排几年。”   “……”   “不愿意说就算了。”   “……我也不知道。”女Alpha垂眼盯着火炉与牛奶壶之间的缝隙,那些烧得火红的炭火散发出惊人的热,让视线中的画面略略扭曲,“也许我骨子里一直很憎恨殷家所有人。”   殷柯惊讶地挑眉,接着饶有兴趣地笑了笑:“说说?反正也无事可做。”   “……我哥哥,从前殷家本家的大管家,叫止水,柯少爷听说过么。”   “不仅听说过,我还见过几次,”殷柯道,“我记得……你和止水都是殷百晏捡回家养大的,是这样没错吧?”   “嗯。”止玉道,“后来止水给了我一笔积蓄,让我拿着钱离开殷家,好好生活,不用再给人当下人;我离开没多久,止水便在罗斯威尔离世了。”   “离世?”   “老爷……殷百晏说是病逝,但我没见到尸体。”止玉微弱不可闻地嗤笑了声,“……什么病逝,不是为了他而死,就是被他杀了,谁会看不出来。”   “那你还留在殷家?”   “‘知恩图报’,止水经常这么说。我只是不知道该去哪里,就按他的意愿,好好报答殷百晏当年养活我们的恩而已。”   ――那真的是恩惠吗。   止玉疑问过不止一次。对于殷百晏那些人而言,从遍地濒死者的贫民窟里捡几个孩子回去养大,只是举手之劳。况且他们兄妹会被收养,也不是因为虚无缥缈的缘分,只是因为他们是Alpha,拥有过人的体质和智力,总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事实上也如此。   止玉分不清这还算不算恩惠,又或仅仅是商人的一次投资。可在止水死后,她总是忍不住责怪自己――如果她没有离开殷家,陪殷百晏去罗斯威尔的就会是他们俩。   止水也许就不会死。   “……他们那些人收养孩子,和养狗没什么分别,当做恩惠什么的,没必要。”殷柯道。   “嗯。”   “这就是你愿意跟着银雀的原因?”   “算是吧。”   剩余的止玉并不想多言。因为她自己也不是那么清楚其中确切的原因,世间所有问题的解法都不见得有唯一。   或许是因为那枚银杏叶,或许是因为那朵亲手替她别上的金盏花,或许是因为那些带着蛊惑的话语。“你不恨吗”,银雀曾这么问过她。心狠手辣的成银雀在她看来未必真的果决无情……除了止水,只有他能让止玉感觉到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好用的Alpha,不是随时可能为主人付出生命的工具。   而是可以簪一朵喜欢的花的人。   如果她存在的意义,就是要为另一个人鞠躬尽瘁;那么这个人,她宁愿是银雀。 第74章   在海上航行的前三天,银雀几乎没有出过他的舱房。   如果不是止玉送进去的食物他都有吃,殷柯几乎要怀疑他在蓄意求死。他试着敲门想进去看看情况,但舱门里面上了锁,无论他在门外怎么说,里面也没有一字半句的回应。   直到第四天午后,他们离西部只剩一天船程时,银雀终于打开了那扇门,出现在众人面前。连续几天不见天日,银雀的脸上苍白如纸,身上衣物已经皱出痕迹,头发也并未整理;细碎柔软的额发遮住了他的眉毛,那双漂亮的眼藏匿于阴影之下。   那时候殷柯正坐在船舷边上百无聊赖地钓鱼,听见响动时下意识地回头,便看到了银雀那副模样――不是以往傲慢高贵的Omega,而是更随性的、像十五六岁正在叛逆中的少年。   他瞬间就对钓鱼失去了兴趣,将鱼竿塞给身旁的水手后,快步走向银雀:“……你终于舍得出来了?你再待下去身上能长出蘑菇来。”   银雀瞟了他一眼:“出来也没什么好做的,出来干什么?”   “出来透风啊,你不嫌闷吗。”   “我只嫌你话多。”银雀说着收回了目光,转而停在船舷边上眺望远海,“止玉呢?”   “在帮你煮汤。”   “哦,这样。”咸咸的海风吹得银雀头发乱飞,但他丝毫不在意,甚至懒得抬手去整理。耀目的阳光刺得他不由地眯起眼,眺望片刻后他自然而然地朝殷柯摊开手。   “嗯?”殷柯不明所以。   “烟。”   “我的烟是水果味的,你确定你抽?我还是去叫止玉过来吧,让她伺候你好了。”殷柯说,“我可不会伺候人。”   “没关系。”银雀只这么道,“我已经无所谓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殷柯有那么微妙的一瞬觉得他指的并不是烟,而是某种无形之物。只是殷柯天生就对这些事兴致缺缺,自认也从不是个敏感的人,他依言拿出烟盒,熟练地抽出两根:“喏。”   银雀无言地接过,含进嘴里。   他的目光跟随着那支烟,最后落在了银雀干燥起皮的薄唇上。比起在王都里衣冠楚楚的银雀,殷柯倒觉得现在的银雀更能让他心脏发紧。因几天的船行而憔悴的脸,颧骨比以往更突出了些,银雀大约瘦了,下巴尖利得叫人觉得心疼。微妙的保护欲便在察觉到这件事时被激发了出来――着陆后一定得让银雀多吃点。殷柯这么想着,拿出了打火机。   他一手挡着风,接连擦了好几下火石才顺利燃起火;还不等他将火送过去,银雀已低下头,竟真像他的狐朋狗友似的,伸手一并挡着去点烟。   “……总感觉,你突然变了?”殷柯试探着道,“这几天闷在房间里想什么呢?”   银雀缓缓吐出一口烟,他嗅到烟雾中水蜜桃的甜味里混进一丝丝甘草的涩:“……什么都没想。”   “不愿意说就算了,不勉强。”殷柯道,“明天就到了,接下来的计划你是不是得跟我说说?”   “无非是到了,找人,然后住下休息……还能怎么样?”银雀面朝着海,目光却侧着落在他脸上,“说起来,你在殷千岁那里的收获呢?”   “殷千岁这人花花肠子很多,我也没弄到什么特别有用的……只有一份名单。”   “嗯?”   “上面的名字我都一一查过了,至少是侯爵以上的级别,大部分在王都和王都附近任职,地方官也有好几个。”殷柯叼着烟,转过身靠在船舷上,索性和银雀面对面道,“显而易见,都是跟他有来往的官员。”   “还不错,算是收获。”   西部的气候和王都相差无几,前不久才下过一场大雪。他们隔日傍晚靠了岸,在港口附近上了辆载客的马车,前往西部的第一主城。旅途比殷柯想象得更无聊,他在颠簸的马车上睡了一觉,醒来时马车已停在某间赌场的门前,银雀和止玉在车门外,俨然要把他一个人扔在车上。   “……都不叫我的?”他抱怨着连忙下车,“这是哪儿?”   “‘红月楼’。”银雀沉声应答,站在门前随意地整了整衣摆。   “……我又不瞎,招牌上写着呢。”殷柯道,“……红月楼,红叶馆……这也是你取的名?”   “红叶馆不是我取的。”言谈间银雀已踏过了门槛,神情冷漠不带任何情绪,对门口迎宾的漂亮女人道,“找一个你们这里最安静的位置,上最好的酒……再通知你们的老板,银雀到访。”   赌场这种地方通常都纠纷不断,开口让老板过来也不是稀罕事,场子里面的人都见怪不怪,也不会真的特意把老板请过来,最多让管事的来处理。可银雀气势太盛,和赌场里这些西部的乡巴佬截然不同;两个迎宾愣了愣,先反应过来的那个微微欠身施礼道:“请跟我来――”   他们的到来引起不少赌徒的侧目,还有人在小声议论这几张生面孔。   但银雀像感觉不到般,微微扬着下巴,跟在迎宾身后踏上阶梯,在二楼最角落的位置落座。   殷柯不客气地在他身边坐下,柔软的沙发一瞬间便让他沦陷:“……没想到啊,你的人都已经在西部做赌场生意了,岂不是发展得很好?”   “我不意外。”银雀勾着嘴角笑了笑,转头看向他身后站着的止玉,“你也坐下,休息会儿。”   “我不累。”   银雀并不多劝,就任由她站着。很快有应侍生端了酒上来,正准备替他们启开时,被止玉拦住了手:“我来就好。”   楼下热闹非凡,赌徒们在牌局上杀红了眼,赢家高亢地欢呼,输家哀嚎不已;二层倒是人少,多是搂着漂亮的娼妇在这里喝酒闲话。唯独他们三个,行程的疲惫笼罩着他们,银雀垂着头喝酒不知在想什么,殷柯也没精神说话,就靠在沙发上斜眼瞧下面的赌桌。   约莫半小时后,银雀要见的人终于来了。   成奂仍旧喜欢简朴素净的西服,他在成家那么多年银雀都没见过他穿别的款式;现在也是一样,一年不见的面孔不知怎么的沧桑了许多,眼尾皱纹十分明显。他臂弯里搭着稍显贵气的大氅,踏上二层便急切地张望银雀的所在,脚步跟着快起来,皮靴踏出“哒哒哒”的声响。   “少爷!”   一声惊呼顿时吸引了三人的注意力,银雀转过头,看清楚成奂的脸时,漠然多日的面孔终于有了几分惊喜。   “成奂……”   “少爷,您出发之前怎么没有再通知我一声,我好安排人去接应。”成奂在他面前站定,仍和以前似的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我听说王都那边……”“二皇子在派人到处找我对吧。”银雀不屑地扬起嘴角,“不着急说这些,我刚到西部,有点累了。”   “收到少爷的回信时我就备好地方了,”成奂说,“请跟我来。”   ――   殷柯没见过成奂,也许曾经见过但并没有记住他的长相。   但他看得出来这人对银雀的忠诚,眼神就能完全能体现;再加上他同样姓“成”,兴许是银雀的亲人?他虽然很多疑问,却没着急着开口问。成奂准备好的住处在西部城郊,一栋三层的小洋房。这和殷家、成家旧宅比起来简直称得上寒碜,可对现如今的他们而言,已经算很好的落脚点――前后各有一个小庭院,周围非常安静,和其他的民房建筑隔得很远。   成奂亲自驱车将他们送到了洋房门前,一边简短地介绍西部的情况,一边时时注意着银雀的神色,像是很在乎他满意与否:“……车我会让人准备好,司机的话,安全起见少爷还是用自己的人;西部这边抑制剂很难弄到,我会尽快办的,争取明天就送到少爷手上。”   话语间他们进了屋,银雀摇摇头,审视着洋房内的陈设道:“不必了,已经用不上了。”   “少爷……”   他说这话时,殷柯几乎听不出任何的难过、愤怒,他仅仅是在陈述客观事实:“我被标记了。”   “……”即便成家已经覆灭,成奂仍恪守着他身为家仆的规矩,并不问及对方是谁。   Omega被标记后,情热期便会在他的Alpha的掌控下。准确的说,只有那一个Alpha才能影响到他。然而现在千秋和他中间隔了不知多少山川河流,他不会再嗅到那股张狂而霸道的麝香味道。   殷柯忽地说:“洗掉不就好了?不过听说会很痛。”   成奂的目光匆匆在他脸上掠过,又回到银雀身上:“我会尽快安排好人,替少爷洗掉标记……”   “不,”银雀说,“不用了,刚好可以避开情热期的麻烦。……那我住三楼,二楼的房间你们随便安排吧。”   “不用这么着急吧……”殷柯皱着眉朝他道,“吃点东西再睡?”   “我不饿。”   他说完便上了楼,也没再安排别的事,剩下三个人面面相觑。止玉率先道:“我叫止玉,是雀少爷的随侍。”   “我见过你,”成奂道,“成奂,成家的大管家。”   “……我就不说了吧,反正也没什么好说的。”殷柯道,“等银雀给你介绍比较好。”   ――   Omega推开某个房间的门,连灯都懒得打开,直接摸着黑躺倒在床上。   看得出来成奂曾精心准备过,或许每天都有请专人来打扫,被褥松软舒服,枕间还有些淡淡的香味。他侧躺着蜷缩起腿,已无力去在意外衣是否该脱掉,他又是否该钻进被褥里。   他微微张着嘴,深深地深深地吸气。   又来了。   这一路上已经好几次,诡异地胸闷压抑会突然袭来,让他觉得窒息难受。   他情不自禁地揪住自己胸口的衣服,仿佛只有借助外力紧缚住自己,才能稍稍让身体里无端而来的痛苦缓解些。像有人捏着他的心脏,有人捂住他的口鼻……有人紧紧抱着他。   “唔……”即便他咬紧了牙,任由近似呜咽的细小声响闷在喉咙里。   和数日前他和殷柯从皇宫出来时的感受有些类似,他知道这些难受从何而来,却没有半点解决的办法。也许此刻,千秋正躺在那张他们曾相拥、亲吻过的床上,回忆起他的背叛。   这些他无法证实,全凭臆想。   而这些臆想,不仅解决不了当下的痛苦,反而在回忆起男人那张脸时程度急剧加深。意识到自己不能再想下去的时候已经迟了,他像脚下绷着巨石的溺水者,迎来的只有深入骨髓的冷,于愈渐要命的窒息感。他正缓缓沉底。   混乱间银雀记起许多事,清晰得仿佛昨日。   男人在他身旁,如诉爱意般口口声声告诉他,会一直保护他,会一直忠诚于他。   “…………”他重重地喘息,甚至意识不到自己此时此刻有多想见男人的脸,“……千秋……”   他们似乎还在那个狭小的陷阱里,只要回头就能看见男人担忧的脸。   于是他果真转过身,求救似的睁开眼――什么都没有。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墙面,陌生的枕头……他身旁空无一人,只有灰黑的孤独笼罩在他背后。   银雀睁大了眼,呆滞地看了许久,再蜷缩得更厉害,抱着膝盖颤抖。 第75章   王都又开始下雪了。   男人依稀能听见雪落的声音,可仔细想想便可知,下雪是没有声音的。   他背对着窗,侧躺着紧闭双眼。实际上男人毫无睡意,只觉得雪落的声音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疼痛,藉由听觉一点点缓慢地渗透进空荡荡的心室,在里面回荡着。   银雀走了之后,这里便像是连血液都不再注入,只剩下无边无垠的空。空得其他事都再装不进去,殷千岁的婚礼也好,殷家的下任继承人也好……原本极其重要的事忽然变得难以思考,而不得不暂且搁置。   他的手搭在银雀睡过的枕头上。   那儿放着一件睡衣,仍留有一丝隐约的甘草气味,要凑上去仔细闻才能闻到。千秋的手覆在上面,偶尔会不自觉地抓紧,抓出一道道折痕;偶尔又会彻底松开,像抚摸银雀的脸颊时那样,指腹反复摩擦着布料。   银雀什么都没带走,却也没什么都没留下。除了花圃里那些仍然没有长出花苞来的山茶花。   男人昏昏沉沉地睁开眼,像是终于放弃入睡般撑着床坐起身。无法状明的情绪在胸口里翻腾着,他捂住眼靠在床头呆坐了片刻,又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烟。   火苗将他的脸映亮了一瞬,转眼他便回归黑暗之中,橘色的光点随着他的动作忽明忽暗。   仿佛不做点什么就无法平静下来,可真要做什么又会被这股情绪搅得无法思考。   这几天都是如此,他除了睡着,就在想“为什么”。   不是银雀为什么走――这问题的答案他早就知晓。那可是成银雀,最美丽也最记仇的Omega,最聪明也最不择手段的商人。早在那天卡尔洛的别墅里,他站在银雀身后想起一切时,他就知道总有一天他会迎来银雀疯狂的报复。正如丹龙所说的,银雀自身的欲望大过一切。   一切也包括爱情。   他想问的“为什么”,是为什么自己会如此难过。   喜欢的东西攥在手里就好,留不住的东西毁掉就好……他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可唯独银雀,在银雀身上一切的规则都不适用,他无法抓住银雀,也无法毁掉他。于是便到了如今的局面。   男人深深地吸进一口烟,BASA呛人的味道飘开在房间里。   他叼着烟,抬手捋了捋搭在额前的头发,紧接着下了床,一瘸一拐地走向窗户边。楼下柔和的灯映着缓缓飘落的雪花,将世间一切都渲染得安宁而寂寥。他将窗帘再拉开了些,推开窗户往下看,冷空气伴随着烟一起进入肺腑中,将睡意驱散得更干净。   从这里是看不到花圃的,只能看到花圃最靠外的那一条围栏。   千秋抽着烟,双眸黯淡无光,勉强维持着无表情。   爱上一个人才知道自己原本在意的、奋力追逐的东西并没有多大的意义。他的使命早在不知何时悄然改变,只是他一直没有察觉。人会欺骗自己,但在这样的沉沉深宵里,有一时片刻会说出真话。   ――他看见银雀站在花圃旁,提着洒水壶,小心翼翼地浇灌那些山茶花。   雪夜忽地明亮了起来,变作某日的黄昏。   银雀微微垂着眼帘,侧影被夕阳镶上一条金色的边。   随意上升的烟迷了男人的眼,他不由自主地闭上,等缓过轻微的刺痛后才重新睁开。夕阳便跟随着烟扭曲飘散,又回归于寂静的雪夜。   胸口作痛。   这是在遇见银雀之前,他从不曾有过的感觉。疼痛来势汹汹,直白赤裸,连将烟吸进肺里都能引发更厉害的痛。仿佛有锈迹斑驳的锁链绕在他的心脏上,很重,很痛,将每一次的心跳都束缚住。   他在窗边伫立了良久,才转身拿过拐杖,拄着它往外走。   卧室门口、庭院中,任何他能出门的路口都守着人。他刚走出去,便看见两个睡意绵绵的下人被开门声惊醒,猛地站直了腰:“二少爷……”   千秋像是没看见他们,径直往下去的楼梯走。   “二少爷,您要去哪里?我们……”   “别多话。”男人烦躁不已,“……只是去院子里散步。”   即便他这么说,那两个人还是不得不跟着。千秋只当他们不存在,自顾自地下楼,一步步走得十分狼狈。他去往后院,在积雪上留下脚印,就那么站到了花圃边上。   飘雪落在他的肩头,沾上他的头发。   那些山茶花仍没有要开花的迹象。就是在这里,银雀说过了冬它们就会开了;也是在这里,银雀说等开花了就剪一束下来插瓶,放到他们的床头。   只是花仍未开,银雀已经走了。   “到底是谁更爱说谎呢?”千秋嗤笑一声,却不知在问谁。   ――   银雀惹出的麻烦很大,而自作主张要娶银雀的是千秋。   他被殷百晏关在西院里,不仅他出不去,就连天冶也出不去,甚至丹龙都无法过来探望。事情几乎已成定局,他输得很彻底。   一个多月以后,殷千岁和四公主的盛大婚礼顺利举行,从皇宫到殷家大宅之间的通路都被铺上的红毯,由护卫军在道路两旁把守,禁止平民通行。正式婚礼定在中央广场,皇帝亲自出席,在高台上将爱女的手交到了殷千岁的手里。   千秋站在其他参加婚礼的人群里面无表情的看着殷千岁伪善又恶心的笑容。四公主穿着洁白的婚纱,脸上洋溢着幸福,紧盯着她丈夫的脸。   曾经想象中过的憎恶并没有出现……他一点感觉也没有。   非要说的话,他有想起他和银雀的婚礼。只是银雀走之前连戒指也摘掉了,他是半个月后才发现那枚婚戒被放在他书房的抽屉里,已然不是当时闪闪发亮的模样。   晚宴定在殷家宅邸内,王都的官员和皇子们皆有到场,还有一些是殷家生意场上合作的大户。   也是在晚宴上,千秋时隔一月又见到了丹龙。   丹龙难得地穿着繁琐的正装,见到他便开始皱眉:“……你怎么样?老爷子不让我去西院……”“我知道。”男人说,“我没事。”   晚宴马上就要正式开始,他们站在稍稍靠角落的位置说话,殷千岁几乎第一时间就把目光投向了他们。千秋匆匆看了自己的哥哥一眼,视若无睹地继续道:“我也不知道之后会不会让我一直禁足,如果我还是出不去,有件事想让你帮我去做。”   “什么?”   “派人去西南诸岛……”“你还想找他?”丹龙不可置信地打断了他的话,“有些事我早该告诉你,成银雀不可信,别再和他有瓜葛了,他……”“我知道。”“不,你不知道!他早就算计好了,他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你……他就是想报复你当初……”“我知道。”   丹龙剩余的话便被男人堵回了肚子里。   “……我不会帮你去找他的。”片刻后丹龙叹了口气说,“我怕他。”   男人眉眼深沉,让人看不出情绪:“好。”   就在这时,不远处殷百晏精神奕奕地走到了人前,不少人停止了交谈,看向那边――殷百晏要在婚礼上公布下一任殷家家主的人选,早就有这样的风声透出来。比起公主和富家少爷的婚事,这件事显然要有趣得多。   丹龙也同样看向了那边,眉头皱得更紧。   “……丹龙。”   “嗯?”   “替我去西南诸岛一趟。”   丹龙不敢置信地转过头,接着便看见一张隐隐落寞的脸。他竟忽地不知该怎么拒绝这重复的请求:“……他不见得在西南诸岛,你想想就知道,他没有被催眠,说明他不信任我;既然不信任我,一路上说的话大概没一句是真的。”   “我知道。”还是那无力的三个字。   “他不可能心甘情愿的留在你身边,你比我更清楚。”丹龙说,“……我会派人去的。”   “嗯,我出去透气。”   “但是老爷子要……”他的话尚未说完,男人已经朝着庭院那边走了。丹龙想追上去,可今晚人人都想看的重头戏开始了。整个空间逐渐安静下来,殷百晏清了清嗓子,神情漠然地开口:“感谢各位百忙之中来参加犬子与四公主的婚礼,很荣幸殷家能和皇室缔结姻亲,趁此机会我也想向大家宣布一件事。”   “我年纪也大了,生意场上的事我心有余力而力不足,打算再过两年就将所有的事交到下一代人手里;殷家的下任家主将由我的大儿子殷千岁担任,还请格外到时候多多指点,多多关照……”   ――   “呼……”   男人站在庭院里抽烟,婚宴的喧嚣被他抛在身后,处处都充满了诡异的不实感。漆黑的夜空依稀看见阴云的痕迹,千秋微微仰着头,吐出的烟雾飘进视野里,和阴云重叠又很快消散。   他独自待了良久,身后才忽地冒出渐近的脚步声。   千秋微微侧过头往后瞥了眼,殷千岁正抬着手扯松领结,脸上挂着他惯用的假笑道:“都不听结果就出来了,不会是真的放弃了吧?”   “……”   “要不要我替老爷子复述给你?”   “……恭喜你。”千秋随意道,“不用再跟我说了。”   “看样子成银雀的离开,对你打击很大,你以前没这么喜欢逃避现实。”   “是吗。”   “不是吗?”殷千岁走到了他面前,“作为你的哥哥,我可以好心提醒你一句,成银雀最好别再出现,他如果出现,一定会死。”   千秋扯起嘴角冷笑:“因为算计了你?还是算计了二皇子?不过都无所谓了,也没人知道他在哪里。”   “我还以为你知道。”   “我不知道。”   “可惜。”殷千岁道。   “殷千岁,如果我说,你能不能放我一条生路,你会放吗?”   “别说的我会杀了你似的,我们可是亲兄弟。”   男人淡淡道:“你不会吗?”   “会。”   “所以说,现在老爷子已经宣布你的继承权了,我可以签合同,你正式继承那天我就离开,再也不回王都。”千秋说,“作为交换,让老爷子解了我的禁足,我要出一趟远门。”   “你想出去当然可以出去,只是出王都就别想了……”殷千岁说着,懒散又自然地勾住他的肩膀,非常亲昵,“你知道我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就是给了你那半块面包;同样的错误我不会犯第二次。千秋,珍惜这两年的余命,我一定会帮你找到成银雀,让你们葬在一起。”   “那我会感激你的。” 第76章   Part.76   “现在主要的收入来源是私酿酒,往西南诸岛发,暂时不敢往本部中心区域伸手,以免出现什么问题。……除了这间酒厂外,还有一个酒厂设立在边城区了。主城里只有一间酒店,一间赌场,还有些零散的药物、手工品的倒卖……短时间之内我确实只能做到这样,是我能力不足……”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比我预测的要好得多。”   他们正在酒厂里参观,到处弥漫着粮食的气味,银雀和成奂走在前面,止玉和殷柯则跟在后面。   言谈间刚刚好经过了出酒口,银雀脚步微顿,成奂便懂了他的意思,接下小半杯新酒递到他手里:“少爷可以尝尝,西部的特色酒。”   “嗯,”银雀接下,浅尝一口,“妈妈留了不少钱,我还挺意外的。那位现在人在哪里?”   “还是呆在神庙里做神职,说只是替老夫人守着这笔遗产,已经不想再搅进这些事里了。”成奂道,“少爷想去看看吗。”   “既然不想,那就不见了吧。”银雀将酒杯往后递了递,“殷柯你尝尝,合东部的口味吗。”   “哦……”   酒杯交到了殷柯手中,银雀继续打量着酒厂里的情况,闲话家常般随意地说道:“前两天我让你去查的事情,查到了吗。”   “查到了一点。”成奂道,“四年前那家就落没了,少爷想找到的那位跟着丈夫分了家,有个儿子。不过她不太走运,儿子有先天的心脏病,不到三岁就死了;丈夫立刻再娶了个Omega,把她……卖给了娼馆。”   “嗯……”银雀若有所思地垂着眼,过了会儿才接着说,“把人接过来吧,就让止玉去。”   “成奂冒犯,不知道少爷打算干什么。”他说,“如果我没有猜错,少爷排布了这么多,当然是要殷家血债血偿的吧?现在殷千岁迎娶了四公主,两年后正式继任殷家的家主……也许殷百晏会找地方隐居,到时候我们再想做什么就……”   “放心,你可是看着我长大的。”Omega斜眼看向他,唇边泛着冰凉的笑意,“我有多记仇,你一定知道。……真难为你了,当初不是我失误,现在也不会是这样的情势;你在成家辛辛苦苦这么些年,现在都应该安心养老了才是。”   成奂笑着摇摇头:“我也才三十五,还能给少爷派上用场。”   “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银雀犹豫着道,“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对我父亲忠心耿耿……现在他人也不在了,你也没有义务效忠我。”   想知道。   想知道为什么成奂如此忠诚,想知道这份忠诚是否能复刻到其他人的身上。   这想法着实天真,可他还是问了出来。他不自觉地抬起手,触上锁骨间微凉的翡翠――那是他唯一从殷家带走的东西。从离开王都,到如今在西部已住下了一段时日,季节也到了深冬;男人的脸像他无法逃离的梦魇,会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脑内,会纠缠他每一个夜晚。   殷千岁拿到了继承权,不知那时候男人的表情如何,是错愕愤怒,还是平静接受。   总之银雀不吃惊,这原本就是他一手策划出来的局面。他拿走了二皇子和殷千岁的罪证,那两人必定会把帐算到千秋头上。在收到消息时,银雀甚至想打电话过去提醒他一句“别死哦”,但还是作罢。   “这是我个人的选择。”成奂说,“少爷问我为什么我也给不出原因,但这就是我的选择。”   “放心,我不会怀疑你。”银雀淡淡说着,终于收了其他无关紧要的心思,“接下来就是港口,把西部的港口拿下来,这批酒……”   他侧过头看向殷柯:“你觉得如何?”   殷柯点头:“还不错。”   “这批酒卖到东部去,殷柯负责。”银雀道,“暂时先这样吧,等时机成熟就再加两个酒厂,送三成利润出去,变成公酿酒。……不过有一点,成奂你要记住了,我们绝对不跟官员做生意。”   ――   一个月之后,止玉从北部接回来了一个襁褓婴孩,那时殷柯正忙着在东部把酒卖出去,最好签订几个长期的合同。   “……女人呢?”银雀当时正坐在沙发上看帐,看见止玉进门第一句便是这个。   凛冬已至,女Alpha穿着厚实的披风,在门口揭下风帽,抖落了身上的雪花才进门:“她已经死了……”   银雀看上去并没有太多情绪,捧着热茶低头喝了半口,将账本翻过去一页:“是吗,那辛苦你了。外面很冷吧,过来暖和暖和。”   壁炉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止玉走到茶几边上,单手脱下她的披风,有些难以启齿似的说:“她有个孩子,止玉自作主张……把孩子带回来了。”   银雀抬起头,就看见她怀里抱着的那个小小的生命。   “……我抵达北部的时候她已经要临盆了,我想等着她生了再带她过来,但是……”止玉说,“她难产死了。娼馆的人打算把这孩子卖掉,我就……”   “孩子的父亲呢?”   “是……娼馆的客人。”   婴儿被保护得很好,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厚实的棉衣,在止玉的怀里睡得正香。银雀合上账本,示意她走近一些,然后朝婴儿伸出手。   他的指尖眼看就要触及婴儿红润的皮肤,却在中途又停住,转而将棉衣往下掖了掖,露出婴儿整张脸。   止玉说:“……如果少爷不需要的话,我明天就去找人收养他。”   “男孩吗?”   “嗯。”   “难怪。”从他皱巴巴的小脸上隐约能看出千秋的影子。   银雀静静看了好一会儿,忽地勾起嘴角,自嘲似的笑了笑:“……睡得这么香,真幸福。留下就你负责照看好他,该做的事也不能放。”   “是。”   又来了。他又开始无法控制自己想起那张脸。一想胸口便开始沉闷地痛,一想便有种被抽空了的无力感。   银雀没再说什么,蓦地起身往楼上走,止玉便低下头恭敬道:“雀少爷晚安。”   仅凭止玉一个人,当然没法照顾好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她只能雇了个有经验的乳母,替她在洋房里专职照顾孩子。小家伙没有名字,银雀不替他取名,其他人自然不敢擅作主张;乳母只知道这户生意人姓“程”,便叫他“小程”。   等殷柯终于办妥了那边的事,回到洋房时就被这小家伙吓了一跳。   “我才出去一个多月,银雀连孩子都有了?殷千秋的?”他这么问止玉。   止玉摇摇头,还没来得及说明情况,殷柯便又自己把问题否决了:“算了别告诉我了,我要嫉妒死了;银雀呢?”   “雀少爷今天有应酬,在红月楼,应该快回来了,成奂跟他在一起。”   殷柯匆忙地抓过茶几上的打火机,给自己点了根烟便又往外走:“我去接他。”   外面寒风瑟瑟,但红月楼依旧热闹。   殷柯来得刚刚好,他才走到红月楼的正门口,便看见店里的楼梯上,银雀扶着木质扶手摇摇晃晃下楼的模样。成奂就跟在他身边,略显担忧地守着他,却不见伸手去搀扶一下。   殷柯连忙过去,三两步便踏上了阶梯,在银雀身旁朝他伸出手:“……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喝成这样。”   他的手抚上银雀的腰,生怕他摔下去。   Omega面色潮红,说不出的迷人;那股甘草味的信息素里掺进了酒,光是嗅着都让能人萌生醉意。银雀迟钝地侧过头,漆黑的眼眸上覆着薄薄的水雾:“……殷柯?”   “是啊。”   “别碰我。”银雀这么说着,打开了他的手,“不需要你扶着。”   难怪成奂不扶他。   殷柯烦躁地“啧”了声:“你都醉成这样了,我没打算占你便宜,扶你进车里而已……”   “不需要……”   第二次伸出的手被银雀无情地推开,殷柯看见他加快了步伐,一步一步踏下阶梯,朝着门外行走。   在东部谈那些声音的时候,殷柯无数次想起银雀。在殷家的时候他们也少有机会见面,他从未对此有过任何感觉;可从他们一同踏上逃离王都的船起,他们便朝夕相处一个多月。再分开时,感觉便完全不同了。   他着实喜欢银雀,并且深知银雀对千秋的又爱又恨。   殷柯追了上去,一次又一次伸手去搀扶,一次再一次被银雀推开。   “……喂,就算不用人扶,你也走错了啊,车停在那边!”殷柯道。   “我想一个人走走,别跟着了。”银雀说着,回过头看了眼成奂,“你也别跟着了。”   说完他便沿着街道,顶着迎面袭来的利刃似的风,慢慢地走远。   殷柯看了看成奂:“你不会真的打算让他一个人出去逛吧……”   “我派人去跟着……”“不,我去。”殷柯说,“我去。”   他追着银雀在深宵的街头,路灯的光晕远远连成一线,他们隔着两米左右的距离,殷柯只能看到他踽踽而行的背影,写满了说不出的落寞。这样的银雀和他印象中的银雀判若两人,他竟不知道该不该上去劝说银雀喝醉了就别在外面乱晃。   “……银雀,银雀……你等等!”   良久后,殷柯还是没有忍住,叫着他的名字追了上去。   可那人就像听不见似的,垂着头,柔软的额发将眉眼完全遮住,对追到身旁来的殷柯没有任何反应。   “银雀……回去吧,别走了。”殷柯说,“醒酒回去让止玉给你煮醒酒汤不就完了吗……喂,银雀……”   “……殷柯。”银雀忽地说,“你爱我吗。”   “爱。”   ――也不知为何,没有任何犹豫的就说出来了。   他看见银雀嘴角微微上翘着,声音细软无力,像撒娇似的说:“……我知道的。你会跟我合作,也不是为了钱,只是因为爱我,是吗。”   “嗯。”殷柯道。   “但你来晚了,”银雀这话时,神情温柔得不像话,“我爱他,只也想要他爱我。”   “我知道啊。”殷柯恼怒道,“我知道你爱殷千秋啊,我早就看出来了,在殷家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但你不还是离开了吗?既然离开了还说这些爱不爱的,有什么意义……”   大约银雀确实没有醉,至少他还能清醒地说出这些话。   “谁知道呢。”银雀说,“我也不是做每一件事都有意义。”   “…………”   “……”   殷柯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一管小巧的润唇膏,塞进了银雀的口袋里:“对了,这个送你;没别的意思,就是顺手买的……我陪你走一阵,然后回去吧?” 第77章   千秋仍没能重获自由,漫长的冬日却已经过去了。   他倒不是只能呆在殷家西院,只是无论他去哪里,身边都必定跟着殷千岁安排的两名下人,名义上是保护他,实质上确实毫无遮掩的监视。正如殷千岁自己说的那样,一点机会都不会再给他。他手下的生意尽数归到了殷千岁名下,身边能供他差遣的只剩下天冶一个。   他偶尔会出去,看看银雀曾经住过的宅邸,或者在西海岸吹风。   仿佛银雀将他的生活也带走了,他开始无事可做。   只有丹龙时常会来找他,两人或是去红叶馆的赌桌上坐会儿,或是漫无目的地在王都街头散步。对于习惯了奔波忙碌的人而言,这也像是种折磨;他开始有些明白那时候的银雀,是怎样的心情了。   “这个月的消息也送过来了,确实没人见过成银雀,我敢肯定他根本不在西南诸岛……”   和煦的阳光透过枝丫间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映出斑斑点点的光。他和丹龙顺着树荫处漫无目的地走动,丹龙拿出牛皮纸袋,边说边递往他手里:“我雇了六个人,在西南诸岛找了两个月,这些是他们寄回来的汇报。”   男人没有接:“不看了。”   “他真的不在,”丹龙说,“就算你知道他会哪里,他也不会这么轻易被我们找到……以他的聪明,想藏起来就一定不会露出任何马脚。”   他们就在殷家的庭院里,即便如此殷千岁的人还是跟在他们身后五六米处,生怕男人在哪个瞬间消失不见。   “……或许他去了东部,殷柯是东部出身……”   “他不可能在东部,二皇子的人早就去东部找过了。”丹龙说着,不动声色地往后看了眼,将声音压低了些道,“我觉得你更应该考虑两年后的事……现在都不到两年了。”   “殷千岁不会放我走的,他怕我。”男人微微扬着下巴,漠然地望向不远处西院的建筑,“你再派人去西部,北部,都找找……或者你想个办法帮我,让我出去……”   句末的几个字千秋说得含糊不清,未等丹龙接话他便倏地加快了脚步,像是有什么大事发生般大步流星往自己的住处走去。丹龙不明所以地皱起眉,连忙跟上:“怎么了?……”   丹龙的动作稍微慢了些,他尚未追上,就看见男人停在了花圃前。   他疑惑地顺着男人的目光看过去――一向只有草木的殷家庭院里,竟多了些将开未开的红白色山茶花。恰逢一阵泛暖的春风拂过,已经快要盛放的那朵山茶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和春日里的阳光相映生辉。   男人站在那里,垂着头注视着花朵。   他从少年时便和千秋相处,熟知千秋的性格。千秋和老爷子、殷千岁都不一样,虽然同样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殷家人,可千秋从不屑于藏起自己的野心,即便是笑,也总笑得野性难驯。但此刻的他,的的确确有什么不一样了。   野性在不觉间被什么东西磋磨得所剩无几,他垂头看花的模样失落又无助。   丹龙的脚步放缓了些,才走到男人身边,就听见他沉沉发问:“……我好想见他。”   “……”丹龙竟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才好。   但男人未必要他回答,也许他此刻只是被沉甸甸的失落感逼得身不由己,再不向谁求助便会消亡。千秋头也不抬,接着道:“我现在才知道,你说的对。”   “……什么?”   “在成家跟在他身边的那个随从,也是我,”千秋说,“我一早就爱上他了。”   “你说这话……”丹龙苦笑道,“让我觉得你都不像殷千秋了。”   “嗯。”男人意味不明地应声。   “……如果,如果他真的再也不会出现了呢,你打算这么消极到殷千岁对你下手么。”   “不知道,”千秋抬起手,焦躁地不断用手指将头发梳理着往后,露出他狭长的眼,“不想动脑子。”   “这事你不得不考虑吧。”   “嗯,但我不想考虑。”   山花茶终于开了,和银雀说得一样,熬过了王都的冬天,熬过了几场雪之后终于在春日里盛开。只是没有人会剪下来,插进漂亮的、半透明的花瓶里,替男人再放到卧室中。   而就像是丹龙一语成谶,无论派多少人四处去找,哪里都没有成银雀的消息。   不断有新的商人挤破了头的驻进王都和殷家搭上线,过往辉煌无比的成家渐渐在人们的记忆中淡去。   春去秋来,凛冬又至。   男人时常梦见银雀,多数时候会梦到他高高在上的模样,极少数时能梦见他们在北部的事。他梦见的并不是在矿洞里他们性命垂危的画面,而是刚抵达北部时,他们在某间不起眼的小店里用餐。   再具体一些,是用餐之前,银雀依偎在他肩头,一起听壁炉中干柴燃烧的细微声响。   他没有输给殷千岁,但他确实是输了。   在和银雀的博弈中,他一败涂地。   ――   “程家啊,就是那个西部现在的首富啊。”   “……成家不是三年前就没了吗?”   “不是以前王都的成家,是另一个!”   “哦哦,程家怎么了?”   “现在在招人,不用去西部,就是在王都招人……好像在邻城开了一间工厂,需要人手,待遇好得夸张!”   最近到处都能听到这种议论,而且每次都会有新的话题。二皇子正坐在某间茶馆的二楼等人,楼下平民的话就这么飘进了他耳朵里,他饶有兴趣地想继续往下听,但不巧的是他约的人已经到了。   “久等了,路上有些事耽误了会儿。”殷千岁撩开门帘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殿下在看什么?”   二皇子扭回头,瞄了眼他放在腿边的铝制箱,那里面装的是这个季度矿场要分到老三手里的利润。成银雀的事他确实怀疑是老三的授意,可无论怎么查也差不多一丝证据,老三的说辞又滴水不漏――“是我的错,我没想成银雀那么厉害,早知道该给他打点松弛剂”。   二皇子只能作罢。   他随意道:“你听说那个……西部的程家了吗?”   “听说了。”   “不会是成银雀吧?”   “我刚开始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找人去打探了一下。”殷千岁道,“好像并不是成银雀。我的人找了个名头去见过程家的主事人,说是个残疾。”   “残疾?”   “嗯,一只眼睛是瞎的,平时都戴着帽子和眼罩,行事很低调。”   二皇子若有所思地端起茶杯:“……是西部的首富?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他好像是贩酒起家的,在西部有四个酿酒厂,手续走得也很齐全,拿到了公酿的资格,割让了五成利润给官面;春末的时候那场流感,二皇子还记得吗?”   “嗯。”   “程家前一年就在西南诸岛把所有的草药订下了,就好像知道一定会有流感似的。”殷千岁笑了笑,目光有些深沉,“这个人手段很厉害,胆子也大,一般人不敢这么豪赌。”   “知道有流感不稀奇,帝国每年开春总会来一次。”二皇子道,“订下了?西南诸岛所有的草药?就算是你们殷家也不够这么流动资金吧。”   “确实,但他根本不需要付这么大量的现钱。”殷千秋接着道,“我只查到了大概,据说他亲自去找种植草药的农户,以高出市价一成的价格,垄断了所有的药农;但他要的不是现货,而是拿一成的定金,定下了第二年的收成,还特意签了合同。”   “还能这样……”   “只要价格合适,怎样都可以。高出一成的价钱,是我我也答应。结果可想而知,流感的时候那味药供不应求,程家加价四成全部脱手……光是这一来一去,他就赚了一座酒厂回来。”   “你好像很欣赏他。”   殷千岁笑容更盛:“这么会做生意的人,就应该在我殷家旗下。”   二皇子却微微叹了口气:“生意上的事我不管,只要不是成银雀就好。……你也小心点,别忘了,我不好过,殷家也不会好过。”   “殿下放心,我只会比殿下更想抓到成银雀。”   ――   三皇子的寝殿内,丹龙趴在床上,懒洋洋地抽着烟,翻着最近新得的书。他上身赤着,肩胛骨因姿势而凸出,皮肤上还粘着些细密的汗。男人则躺在他旁边,手在他腰上随意地抚摸,好似还意犹未尽。   男人忽地说:“今晚留在我这儿过夜吗?”   “今晚不行,明早要陪老爷子吃早点。”丹龙道,“怎么了,是在撒娇吗?”   “胡说八道。”这话里毫无责备的意思,男人勾着嘴角,在他腰间的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那就早点回去,我不方便派人送你,别回去太晚了。”   “原来是想赶人,”丹龙倏地合上书,“那我去洗个澡。”   “嗯,去吧。”   男人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看着他下床随意地披上睡衣,柔软的发丝垂在肩头,赤着脚往卧室门走。恰逢此时婢女进门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丹龙只以为他有事要忙,什么也没说地往浴室去了。   婢女匆忙进来,在窗边欠身施礼道:“殿下,有人送了这个来。”   “谁?”三皇子接下纸袋,捏着棉绳飞快地绕开卡扣,“直接送到你这来的?”   “不知道是谁,是出宫采买时直接塞到婢子手里的。”婢女道,“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是送给您的礼物,希望您亲自打开。”   话语间男人已经将内容物抽了出来。   里面只有薄薄几页纸,他拿出其中一张,才看第一行字便神色凝重了起来。纸上的内容对他而言,可是十成十的好东西,只可惜都是油墨印出来的,若是手写那只会更好。然而最后一张的内容略有不同,是送件人写给他的话――   “殿下,好久不见,这份礼物可还喜欢?北部的金矿这一年多利润如何?我还有备有更大的惊喜等着殿下来看,不过还请对丹龙保密,后天晚上我会在红叶馆等您。”   三皇子的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   “……真有胆识啊,竟然还敢回来……成银雀。”   【作者有话说】:快要完结啦 第78章   华灯初上。   无论王都里谁得势,多少商人死在资本游戏中,多少商人又趁势而上,红叶馆仍是那副光景,觥筹交错,声色犬马。赌徒们日复一日的在里面消磨时光,玩着足够让人生一夜反转的刺激游戏,犹如光鲜世界的倒影。   三皇子身着便衣,压低了帽檐走进红叶馆。   现在殷家势头正盛,二皇子更是炙手可热,不少原本观望着的官员也或明或暗的站了队。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旁人的监视下,来见成银雀绝对是冒险――老二到现在还一直着人到处搜捕他。如果被老二知道他来见成银雀,无疑是将一年多以前的那场风波旧事重提,坐实了成银雀是受他的指示才在老二的那里带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可他还是来见了。   理智上这并不是个好决定,可感性在不断告诉他这是机会。   谁能让成银雀倾囊相助,谁才能赢下这局游戏――这想法有些偏激,更没有实据证明,可三皇子不由自主地这么想。   他才刚踏入嘈杂之地,便有身着长裙的女人迎面走上来,看起来像是迎宾,可穿得又与红叶馆里其他小姐的制服不同。那女人盘着发髻,簪了朵红色的山茶花在侧,戴着薄纱的面罩;最显眼的要数她的手,三皇子一眼便注意到她小指处戴着皮质的指套。像是曾被人斩断了小指。   “请跟我来。”女人微微颔首,“他在顶层等你。”   “嗯。”   这里现在可是殷千岁的管辖,成银雀就敢嚣张至此,在别人的地盘里和他会面。三皇子不自觉地抚上帽檐,垂着头尽可能别引起任何的人注意,一步步跟女人踏进了电梯。   “叮咚――”   “这边请。”女人礼仪周全,出了电梯便领着他走往尽头的房间。   房门打开,暖黄的灯光与暗红的地板出现在他眼前,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甜香,像是某种高档的香薰的味道;而房间内的贵妃榻上,一年不见的成银雀懒散地侧靠着扶手,正和某个男人玩牌,旁边还站着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充当荷官。   有短暂的半秒,他甚至觉得眼前的Omega地位在自己身上。   这是被皇室通缉,失去了所有的金钱地位的丧家之犬?不,显然不是。   Omega的右眼藏在眼罩之下,细软的头发梳成偏分,但却相当随性;听见有人进来,银雀连表情都没有变化,只随意地将手牌摊开在桌面上:“我赢了。”   “啊……你是不是出老千啊,”男人抱怨地看向荷官,“你偷偷给他发好牌了吧?”   “怎么会。”   “别耍赖了,”银雀说,“好了,我的客人来了,你们俩先出去吧,止玉留在这里伺候就好。”   三皇子嗤笑一声,略略恼怒:“成银雀,你好大的排场。”   “好久不见了殿下,没有下去迎接是你我失礼了,”银雀甚至没打算起身,只淡淡地说,“不过我们都不适合太显眼,对吧;恕我冒犯,我还是想和殿下随意一点,就当是朋友间的闲聊了。”   多余的人立刻退出了房间,将房门合上。三皇子在Omega对面落座,女人立刻替他斟上酒,之后便像个人偶似的站到了银雀身后,再无其他的表情和动作。   “我们的账是不是该算算了?说起来我倒是有点欣赏你,敢连着我一起算计老二,脱身藏匿一年多以后还敢回来,”三皇子定了定神,说道,“还在殷家的眼皮子底下约我见面……成银雀,你哪来的自信我不会记下这份仇?现在想杀你的人可太多了。……我听说了,西部那个‘程家’,主事人二十多岁,一只眼是瞎的……你怎么瞒过去的?我不信老二和殷千岁没有派人去试探过你。”   “问题这么多,我从哪里说起好呢。”银雀微微扬着下巴,垂眼看向他,那副模样既慵懒又性感,还有些嚣张,“只要有意隐瞒,总是能瞒住的。”   “是吗。”   “这些小伎俩没什么好说的,我也不浪费殿下的时间,”银雀道,“送给殿下的礼物如何,二皇子的账单,我可是冒着生命危险才弄到手的。”   “你和我合作,就是冲这个去的。”不是疑问,是肯定。   ――银雀给他送来的几页明显是复制品的东西,清清楚楚地记着殷千岁给老二输送利益的详细名录。   “不不,我和殿下说的计划是真的。”银雀道,“这一年多,殿下拿到手的利润不错吧?我这还有一份东西,殿下先看看。”   银雀随意地从身旁一堆杂乱的文书里抽出一张来,放到了桌面上,还贴心地调转了方向推到三皇子面前。   那是一份名单,名字,爵位,担任过的事务。   三皇子只看了一行,便表情认真起来,拿到手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清楚。官员们的爵位、职务,都是公开透明无须调查的事;可银雀给出的东西不止这些――每个名字的下面还写上了家庭情况,连私生子、外戚都有或多或少的记录。   单单看这些名字,三皇子无法判断这是做什么用的;银雀一早料到他会疑惑,在他阅览时轻巧地端起酒杯,冰块在杯中摇晃出清脆的响音:“这些都是和殷千秋有来往的官员,背后到底是连结着二皇子,还是其他,我就不清楚了。”   “……成银雀,是我小看你了。”三皇子道,“丹龙说的没错,你确实可怕,如果是敌人的话。”   银雀莞尔一笑:“这么说,殿下看出来我的诚意了?”   三皇子将文件放回桌上,神情终于放松了些,同样端起酒杯尝了一口:“……味道不错。我现在想知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希望您继位,成为帝国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   “……别绕弯子了,你不是最喜欢直来直去?”   “也不叫绕弯子,结果上而言,我的希望就是这样。”   “那目的呢?”   “目的?太多了,我得想想从哪里开始说起。”银雀的笑容越发妖冶,像开在遍地腐尸中的红色山茶,残忍而艳丽,“我要殷千岁死,要殷百晏死,要殷家一夜灭门,要他们怎么从我这里夺走的,就怎么还给我。”   “殷千秋呢?”   “他……我答应过丹龙,有朝一日我会放过他,也会放丹龙一条生路……我言出必行。”银雀道,“这不是正好么,我想丹龙也是殿下要庇护的人,现在即将要继承殷家的是殷千岁,无关人员怎么处置,还不是看您的心意。”   那么事情就完美地串联上了。   利用自己接近老二,顶着殷二少太太的身份从老二那里偷走了证据,自然能让家族斗争中殷千岁获胜;再在恰当的时机杀回来,自己手里有矿场的实据,而他有其他的证据,能将老二和殷家一起拖下马,还能确保丹龙和殷千秋可以从轻发落。银雀拿着足够大的诱惑,让自己变成计划中的一环,不得不按照他的预料行事。   他算是知道丹龙为什么害怕成银雀了。   三皇子沉思了片刻,说:“……你做商人可惜了,你该为进内阁为帝国出力。”   “算了吧,我只喜欢钱,不想要权势滔天。”   “说说,这名单给我,你打算让我怎么做。”   “……当然是让这些官员迷途知返,这里面牵扯的人数太多,万一不好收拾我就白忙活了。”银雀道,“殿下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份二皇子给殷家行方便的证据我会匿名送到内阁,三天之内这消息会人尽皆知……剩下的,就看殿下的了。”   银雀欺身靠近,用手里的酒杯碰了碰他的:“祝我们得偿所愿。”   ――   翌日。   二皇子正在他的书房里忙着看着递交上来的公文,随着拥戴他的呼声越来越高,更多的杂务交到了他的手上。从都内的大小适宜,到其他各部的税收账目,再到和联邦的贸易纠纷……大事小事应有尽有,简直烦人到了极点。   不过这一切很快就到头了,等他顺利继位,这些事自然有人做好,他只需要发号施令。   胜利就在眼前。   忽地,桌上的电话“叮铃铃”地吵起来。   他烦躁不已地接起来,下属言简意赅地说“查理斯公爵的来电,有要务汇报”。   “啧……”他耐着性子道,“转进来。”   电话里忙音了几声,很快查理斯的声音传来出来:“……二殿下……”   “你最好是有要紧事,别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拿来烦我。”“二殿下,这件事可能真的有点棘手……”查理斯道,“有人匿名检举您和殷家不正当来往,证据递到了我手里,我拦下来了……内容好像,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是真的……”   “送过来,立刻,马上!”   与此同时。   中心广场附近的荫处,一辆车停在拐角,车身全黑不说,就连车窗也用深色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同样一身黑的女人从附近的冰茶铺走出来,端着一杯刚做好的冰茶上了车。   没人注意这辆车,因为不远处的一家高档餐厅门口正在骚动,行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里。   “……雀少爷。”止玉刚坐进车里,便转头将冰茶递往了后座。   驾驶座上的殷柯正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顺着她的动作往后看了眼:“只有小孩才喜欢喝这玩意儿。”   银雀却像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地揭开盖,喝了一口。凉凉的、甜甜的,茶轻微的涩刚好中和掉甜味,不至于让他觉得腻;他随意道:“止玉你也该给自己买一杯,天气太热了,消暑的。”   “我没关系。”   “所以说,只有小孩才会喜欢喝这玩意儿啊,成年人解暑当然是喝冰啤酒。”殷柯又说了一遍,“我抽一根行吗,在这儿干等着无聊死了。”   “不能开窗,不许抽。”银雀道。   他伸出手,指尖勾住窗帘,微微扯开一条缝隙往餐厅那边看。那是殷家的餐厅,也正是从前成家的地盘;现在那边人挤人的围成圈,几乎看不见里面具体发生的事。   但声音够大。   某个男人正在店门口撒泼,泗涕横流地控诉殷家如何整得他家破人亡,叫喊得声嘶力竭,连车里都能听见。   “……殷家就不把别人的命当成命了吗?!勾结皇室将我们这些小生意人挤到绝路上!!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老婆跑了!孩子也带走了!你们看看,我有证据的!!你们看看!!你们以为殷家是凭本事承包官港的吗!!是因为二皇子给他开的路!!……”   男人拿着一张张文件发到围观平民的手里,最后索性一把扬了起来,引得人纷纷去捡。   “我今天就是要殷家给我个说法!不然咱们鱼死网破!!反正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不怕你们……”   “别拦着我!护卫军我也不怕!!今天……”   殷柯说:“这家伙吼得喉咙不痛吗。”   “谁知道呢。”银雀耐心地看着,“效果倒是不错,你看,中心广场都快空了,都在看他。”   就在他看着的时候,人堆里突然爆发出一声声女人们的惊叫。那些像沙丁鱼罐头似的挤在一起的平民倏地四散开,露出里面一直在高声叫嚣的男人。不过他已经没在叫嚣了,他躺在地上,自己手里握着的刀插在喉咙里;出来维持治安的护卫军,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男人抽搐着,血流了满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嘶――好痛,看着都好痛。”殷柯感叹道,“他说的那些是真的?殷家还有这种劣迹?”   “当然……”银雀放下窗帘,“是假的。以前生意上的事都是千秋在做,他怎么可能留下这种后患。”   “……那他干嘛死?你的授意?”   “他得了绝症,老婆孩子也没有赚钱的能力,眼看一家人都饿死了,不如拿剩下的命换点钱……至少我会保证他老婆孩子都……”银雀说着说着,突兀地停了下来。   殷柯不解地转过头,只看到银雀怔住的脸。   他顺着银雀的目光看过去,便看见从他们车旁边经过,正往骚动处去的男人――是殷千秋。   “……”殷柯试探道,“其实现在,你们可以见一面,不影响计划。”   “走吧。”银雀垂着眼,让殷柯无法看清他此刻的表情,“去看看工厂筹备的怎么样了。” 第79章   暴风雨也不是每次来临前都会好心好意地给人类一点警报。   这场独独笼罩在殷家头顶的暴风雨就来得悄无声息,前一天殷千岁甚至还和交好的官员们在声色场里玩乐,谈着帝国另外两个港口的承包权快到期,竞价是否和前几次的流程一致。谁也没想到会有人突然在中心广场的餐厅门口闹出这样的事,都不等殷家的高层来人处理,那个男人已经在大闹一场后当场自裁了。   平民的愚昧这时候变成了最好的武器――谁会拿自己的命去冤枉殷家?那些扔给大家看的证据一定是真的!   一时间,到处都在谈论这桩血案,矛头不止对准了殷家,还有那个据说一直在给殷家行方便的二皇子。   “就是说啊,不是有皇子撑腰,殷家能一下子做这么大?”   “这些有钱人没一个好东西!我看殷家也玩完了,成家不就是例子?”   像这样幸灾乐祸的话,传遍了街头巷尾,自然也传到了殷家人的耳朵里。他们再有钱,也不可能堵住每一个平民的嘴;他们手段再残酷,也无法杀光说这些话的人。   千秋隐约觉得,这像极了一个人的手笔。   在他想去找丹龙,让丹龙派些人按照他的想法去调查这件事时,恰巧碰到刚从老爷子住处下来的殷千岁。兄弟二人在女神像的喷泉旁偶遇,冰凉的水花隐约溅到上皮肤,千秋勾着嘴角微妙地笑了笑就准备离开。   但殷千岁没让他如愿:“是你做的。”   “你在说什么?”   “除了你我想不到其他人,有这个胆子,这个脑子……这么想我死。”殷千岁说,“如果二皇子被牵连进来,你知道下场会是什么吗?会……”“我当然知道。”千秋淡淡道,“所以不是我做的,别忘了我也姓殷,这样扳倒你,我也没有好下场。”   “不是你?我知道了……”殷千岁冷笑着道,“我就说成银雀怎么敢对二皇子下手,背后是你的指示我就想得通了……他躲在哪里?”   好问题,他也想知道。   “……”千秋微微皱着眉,思忖片刻后道,“也许不是冲我们来的,是冲二皇子去的。你说会是谁?”   “三皇子。”   千秋没有再回答,像是懒得在与他多言,转身朝大门走了。   他自然是不想帮殷千岁,可正如刚才的话,这件事继续发酵下去,他也无法置身事外。他只是没有继承殷家的可能,却不是被逐出殷家――他倒是希望自己在一年前就和殷家没了瓜葛。   剩下的时日也不过是在等死而已,或者殷千岁彻底和他撕破脸下手之前,他们殷家先被这场暴风雨摧毁。对千秋而言,区别不大。   ――   我一直都明白,银雀如果想躲着,就没人可以找到。   就像银雀想做的事,无一例外都做到了。对我的报复也好,从我身边离开也好……银雀都能做到极致,杀得人措手不及,也让人爱得不能放手。   我也一直在想,银雀的报复究竟是什么,是带走我身边的人,让我也饱尝背叛的滋味么?   不,这些背叛在我心里不值一提。而他一定知晓。   他赠与我最大的折磨,是他离开了我。   ――   “……那个死了的男人,前几天确实有和奇怪的人见过面,是港口的工人无意间看到的,说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其他的一点头绪都查不到,最近来王都的商人很多,过几天就是一年一度的内阁会议,每年这个时候都是差不多的情况。”   无论外边是怎样的情况,丹龙的这间诊疗所一直都是那样,冷冷清清,一年到头也没见到几个客人。屋里绿植很多,千秋抽着烟坐在他的皮质转椅上,腿随意地搭在桌面,手抚摸着旁边一盆绿萝的叶片。   “你有在听我说吗。”丹龙脸色不太好,说话也不如平时有活力,“这件事闹得很大……”   他转回头时,刚好看见男人这副无比放松的姿态。从百叶窗透进来的光影落在男人的脸上,丹龙无意识道:“……我差点以为我看到了成银雀。”   千秋抬眼看向他:“……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以前很少看你这么放松。”   男人的目光又挪开,吸着烟仰起头,对着天花板吐出一团灰蒙蒙的雾:“……现在刚好是个机会。”   “什么?”   “殷千岁自顾不暇,我想离开。”   “……确实,你想离开的话现在是个好机会。”丹龙说着,瞄了眼诊疗所门外守着的两个黑衣男人,“你想我怎么帮你?”   “……还要再想想,或者再等等,更好的机会。”   两个人微微沉默了几分钟,丹龙轻巧地走到办工桌前,侧着身坐在边沿,忽地说:“千秋,我一直想问你……”   “嗯?”   “你找到他,是打算怎么样?开始你的报复?”   听见他的话,千秋忽然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容:“不……我只是去履行承诺。”   不过无论是千秋还是丹龙,都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就像殷千岁和二皇子也没有想到,铺天盖地的议论仅仅是暴风雨的前奏,真正可怕的还在后面。   内阁议会举行的当日,突然有三名议员联手举报二皇子暗中勾连官员和商人,提交了大量的证据。   三皇子趁势将北部金矿的详情上报,惹得皇帝震怒。   一条条罪状摆在众目睽睽下,二皇子甚至想不到一句开脱,他只能将希望投向在座的人中几个一直和他有来往的家伙,希望他们能站出来为他说几句。可没有人说话,他们第一时间错开了目光,仿佛和这一切都没有关系。   “……我真的不知道二皇兄原来还……”三皇子痛心疾首道,“私吞金矿已经是重罪,二皇兄你怎么能……”   ――啊,这就是胜利的感觉?   ――真是太……痛快了。   内阁会议尚未结束,丹龙却已经火急火燎地回了殷家的宅邸。   那时千秋正挽着袖子,站在花圃前替那些娇艳的山茶花浇水。丹龙远远便看见他的身影,安静而沉稳,变得像两三年前那个跟在成银雀身后的Beta似的,凌厉的气势尽数收敛在了他的皮囊下,剩余的只有近似与世隔绝的漠然。   他原本的急切在这瞬间安宁了下来。   “千秋……”   男人看向声源处,下一秒又转回头继续浇花:“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机会来了。”丹龙言简意赅道,“你现在立刻走。”   “嗯?”   “这几天我都没回北院,老爷子在家吗?”   “在,不过你先把话说清楚点。”   “你别浇花了!”丹龙猛地拽住他的手腕,强硬地夺过洒水壶,摔在一旁的地面,“你现在听我说,你立刻带着钱离开,那两个盯着你的人不用管,我会让人拖住的;你不要走陆路,现在去港口随便上一艘商船,离开王都就行。……我去找老爷子。”   千秋反手抓住他:“……到底怎么了,说清楚。”   “……我没时间跟你解释了!”   “就算有什么大事,也不会差几句话的功夫。”男人皱着眉,仍没有放开。   “……现在内阁议会上,三皇子在检举殷家和二皇子……”丹龙咬着牙,十分艰难地说出口,“这是三皇子早就策划好的……你现在和老爷子一起离开,我有把握让他不追究!”   “你和他……”   男人的话还没有问出口,远处一阵噪杂而凌乱的脚步声突兀地出现。两人下意识地朝那边看过去,很快身着护卫军制服的男人们迅速地踏过西院的草地,持着枪飞快走向他们所在之处。   千秋只觉得这场面有些眼熟――像极了当初他陪着银雀去成家的老宅,在门口看见的光景。   银雀复仇计划的全貌,就在这一刻展现。复仇这种事在那个人手里都像是昂贵的艺术画作,在他手里缓慢地铺开,不到最后一刻永远不会让人看透。   原来是这样。   果然是怎么拿走的,就要怎么还给他。千秋想。   男人松开了丹龙,目光掠过护卫军们,又像在寻找什么似的四处张望。他总觉得这样的场面,银雀该很想看才对。可院子里只有不断包围过来的护卫军,和殷家不知发生了什么而仓皇失措的下人。   丹龙深深吸气,再沉沉叹出:“……来的这么快,他是猜到我会过来通风报信了。”   那些护卫军毫不留情,不过半分钟便将他和丹龙团团包围了起来。数十杆枪指向他们,以保证他们无法做出任何反抗。   “三皇子和他合作了,而你早就知道。”男人说。   “殷氏私吞帝国矿产,笼络官员,和皇子有不正当往来……这是逮捕令。”为首的护卫军从衣襟里拿出一卷文书,利落地抖开,亮在千秋面前,“殷家上下所有人,全都要跟我们走一趟。”   丹龙垂着眼不敢看他,就那么被护卫军推搡着挪动脚步,走出了几步才低声说出口:“其他的事我也没那么清楚,但……我爱他。”   ――   “二皇子菲尔,妄图侵吞帝国矿产,与多名侯爵以上官员、参议员具有不正当来往,利益勾结……现按照帝国法律,以皇帝陛下之名,做出如下判决:削除爵位,徒刑十年。”   “殷氏,妄图侵吞帝国矿产,与地方官员有不正当来往,输送利益,在官方竞标中多次进行不公正的交易……先按照帝国法律,以皇帝陛下之名,做出如下判决:家主殷百晏、长子殷千岁,判处绞刑,于三日后执行;次子殷千秋、养子丹龙,判处五年矿场劳役。”   “本判决即时生效,退庭!” 第80章   人活着总要有些欲望,欲望归零的时候人就完了,人就废了,活着不如死了。   千秋已经记不太清他的原句是什么,可这句话说得非常正确。如果不是想要赢、想要活下来的欲望支撑着他,他早该在狗笼里带着满身的干涸凝固的血块死去。   他又梦见站在西海岸独自凝望海面的银雀。鸣叫着盘旋于苍穹的海鸟,翻涌着的灰蓝色海浪,有呼啸的风吹乱银雀的头发,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宽松的风衣变换着形状,反倒将他清瘦的线条勾勒出来。那画面着实美丽,叫人不忍破坏;在梦里他也谨守着规矩,只远远地站在他身后,目光像锐利的刻刀,小心仔细地将他的背影一笔一划镌刻进脑里。   “……”而梦醒时,他只能看到锈迹斑驳的牢笼,有瞬间和过去他曾无数次待过的狗笼重合。   男人迟缓地坐起身,手脚上沉重的锁链发出哐当的声响。   阴湿的牢房暗角里有些悉悉索索的细小声音,不知是老鼠还是爬虫。男人缓了缓神,等意识彻底从西海岸的围栏边抽离出来后,才站起来稍微活动了两下脖颈。他丝毫不觉得锁链声恼人,安安静静的牢房里就只听见他这边的动静,一声又一声还带着回音。   今天他们从审判庭下来后的第三天,也是殷家两名家主在平民的围观下实施绞刑的日子。   也不知是不是有人刻意为之,他们四个被分别安排在了不同的牢房中,距离还相隔很远。千秋唯一能看见的只有住在他对面的丹龙,至于父亲和殷千岁是什么时候被人带走的,他都不知道。   难过吗。   可能有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意识到现在他们也许正被粗实的麻绳圈住了喉咙,脚下悬空如同被开水烫过的蛆虫那样扭动身躯,千秋忽地感觉一切都结束了。他在殷家如履薄冰,在竞争中绞尽脑汁勾心斗角的日子结束了。他作为富家少爷,锦衣玉食猖狂放肆的日子也结束了。   他仅能感觉到的,是使命感被人强制性地剥离身躯后,余留下来的空乏。   银雀说到做到,就这么引来一场暴雨,将他身上看似拥有的一切都卷进洪流之中,通通带走。   即便这样,千秋也没有任何“想死”的冲动。仍有欲望加诸在他身上,是锁住他心室,连血液的涌动都需求得允准的欲望――他想见银雀,想在他身边,不计身份,无谓形式。   今天过后,他和丹龙应该会和同批要服劳役的囚人一起,戴着厚重的枷锁徒步前往矿场,在那里过五年蝼蚁般的日子。   对面牢房里睡在角落的丹龙似乎被他这边的动静吵醒,叹着气从地上爬起来看向他,几乎和他动作一致地起身,扭了扭一夜蜷缩过后僵硬的身体。   丹龙走到铁栏前,张嘴想说什么,可又半晌没有说出来。   两个人隔着临时监狱里的走道,沉默了许久后,丹龙才终于道:“……到今天了呢。”   “嗯。”   “……我对不起老爷子。”丹龙垂着头,声音干涩得如同两片砂纸在摩擦似的难听,“我对不起他……”   “也不是。”千秋顿了顿道,“他对你好是报恩,还给你的你收下就是,不用再还。”   “……对不起。”   “无所谓。”   丹龙似乎还有话要说,在男人说完这句话他抿着嘴酝酿了许久。只是尚未等到他的说出来,从监狱正门那边传来几个人步调不一的脚步声,不少囚徒都来了精神,脸贴着铁栏往外看。他们俩也没有例外,斜着眼看向过道那头;很快几个身着禁军制服的男人便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还有名狱卒夹杂其中,拿着一大串牢门钥匙,畏畏缩缩地走到了他们的牢门口。   禁军只有皇室才能调动,气势上都与护卫军相差甚远。   为首的人打量了一眼丹龙,微微颔首像在示意什么,接着道:“我们奉命接丹龙进宫,受三皇子亲审。开门。”   “是……是!”   丹龙脸上明显有错愕――他大概也不知道三皇子会这么着急,明明等到了矿场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接出来,不必留下这样明目张胆的话柄。   可转念男人又忽地明白了,他沉沉说:“看样子他也很爱你。”   “……”丹龙神情复杂,看着狱卒打开牢门进来,替他解开了手铐脚铐,“……他呢?”   这话是问禁军的。   禁军并不回答,没有任何表情地让开些位置道:“请跟我们走。”   丹龙走得很慢,像是不情不愿,可其实并没有人推搡着他。他踏出牢门,在千秋面前微微驻足,低声说:“我一定会让他放过你,你放心……”   “走吧。”男人只这么说道。   ――就算真的去矿场服役也无所谓。只要不是马上就死,那都无所谓。   他已经失去了过去所有支撑他在腐烂淤泥中努力活下去的诉求。现如今就只剩下这一件事,只要想到这件事,他便觉得痛苦,痛苦才能给与他仍旧活着的实感。   他只想找到银雀,花再久的时间也无所谓。   他知道现在,就在这个时间点上,银雀一定站在哪处高不可及的地方,冷眼旁观地看着这场他一手排布的戏剧终幕。   说来好笑,他在泥潭中出身,在泥潭中拼劲全力地活下来;是银雀亲手将他击败,夺走他的一切,他却仍在想起梦中的西海港时,恍惚能看见银雀透明的羽翼。   像是来拯救他的天使。   ――   春末时下了场倾盆大雨。   “走快点!别在这儿偷懒!走不到驿站今晚就全部睡在山里!!我告诉你们,在路上想耍任何花招,就别怪我们不客气……”负责押送囚人的护卫军大声嚷嚷着,烦躁不加掩饰。   在荒山野岭中遇见大雨是件极为恼人的事,他们不仅被淋得浑身湿透,脚下的路还泥泞难行;护卫军们也好不到哪里去,因此骂人的频率越发高了起来。   雨声几乎把世间的一切声响都掩盖了。   十数名囚人们戴着手铐,粗实沉重的铁链将他们连成一串,压弯了他们的腰,在泥泞中的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吃力。男人在其中鹤立鸡群,他的背脊挺直,过长的头发被雨水打湿后黏在脸上,几乎把眉眼都遮住。雨水顺着他刀削似的线条往下滑,从下颌落成一串串的水珠;但他好似没有任何感觉,抿着嘴步伐沉稳地走在队列中。   有人走不动了。   虽说是春末,浑身湿透地在雨中徒步仍然凉得厉害,前面有人耍赖地坐在了地上,任凭护卫军怎么责打也站不起来。列队便尴尬地停在山道中,护卫军们稍作商量后,索性道:“想在雨里休息那就在雨里休息吧,反正你们就是爬,也要爬到矿场去!……”   男人的胸口略略起伏着,左右看了看后,靠着道旁的树慢慢坐下,也顾不得泥水脏污。   这时候要是能有根烟,倒也不算太坏;不对,这么大的雨,大约是点不着的。   他这么想着,仰头靠在树干上,泥土和树木的味道混杂着传入他的嗅觉中,有些略微的腥,还有些难以察觉的涩。囚人们都没有精力再闲聊,他们三天前从王都出发,路上只有些干粮和水可供他们补充体力,在长时间的行走里,每个人都被消磨地没有余力,就连男人也不例外。   除了嘈杂的雨声,什么都听不见。   天色也阴沉得可怕,能见度很低,几米之外的人都看不真切。   因此车灯的出现显得极为突兀。光亮照到了囚人们的脸,大家才意识到有车要从这里经过;紧接着引擎声也冒了出来,一辆黑色的车在雨幕中行驶,速度不快地接近囚人的列队。男人草草瞥了一眼后便失去了兴趣,擦了把脸上的雨水后垂下头继续休息。倒是护卫军闻声警惕,朝着车来的方向走去。   他们得确保没有找死的人,过来救这些要去服劳役的罪犯。   谁也没料到这辆车会停下,还停在男人的面前。他只看到车身上溅满了泥水,在停稳后车门打开来,一只穿着高档皮靴的腿从车里迈出,踩在泥水里溅起些水花。   千秋缓缓抬起头,对方穿着黑色的长裤,同样黑色的风衣,庄重肃穆得像要去参加谁的葬礼。   “喂什么人!不要轻举妄动!!”护卫军持枪发出警告,但很快车另一边同样下来了人,搂着他往边上走了。   那人一手拄伞,一手插在风衣口袋中。   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心跳猛烈到刺痛。   男人终于抬起头,视线落在他面前那人的脸上。淡粉的唇,高挺的鼻梁,再往上是带着戏谑与傲慢的眉眼。雨伞将他的脸笼罩在灰色的阴影下,即便如此,在千秋眼里这张脸仍旧光彩耀目。   “想我了吗。”他唇角上翘着说。   甘草的清甜而苦涩,令人沉醉。   短暂几秒后,男人嗤笑出声。   护卫军被其他人支开,好像在做什么交易;其他的囚人都好奇地看着这突然驾临的人,一个个却不敢吱声。唯有男人,笑着与他错开了目光,垂下头又抬起,仿佛在酝酿着要说的话。   在阴冷的大雨中,胸腔内的火被他轻描淡写的话点燃,转瞬便烧得旺盛,有如地狱红莲,无法冷却。   “好久不见。”男人说,“少爷。”   那人笑容更盛:“你是我的什么?”   “是你永远的奴隶。”   “很好。”那人朝他伸出手,白皙而修长的手指惹人心醉,“准备好兑现你的承诺了吗?”   仿佛永无止境的大雨中,千秋同样伸出湿漉漉的手,小心翼翼地托住他的指尖,低下头虔诚而慎重地落下一个吻。   END.   【作者有话说】:小作文,请务必要看。   最开始和朋友讨论槛中之雀的时候,朋友觉得只有千秋死了才算HE,被我极力否决了。这个结局看起来好像许多事都没有给更具体的交代,比如他们到底爱不爱对方,又知不知道对方爱着自己,但我认为这些在前文中都有答案。银雀是不会为了任何事低头折服妥协的人,他生来就是如此,只知进不知退,所以他需要他人的爱,同样需要这份爱偏执坚定还带着彻底的臣服。   这个结局就是最最开始,我动笔之前就想好的,绝对不是不知道怎么写了所以草率收尾啊(心虚)   不知道有没有喜欢这类型的小天使被爽到呢?   重点来了!接下来会有一个比较长的后日谈!   这也算是一个选择吧,不想丢失想象,喜欢这样永远高贵的银雀,可以选择不看后日谈。希望能看到他们彻底挣脱枷锁后的相处,相信后日谈会给大家交一个满意的答卷。   那么问题来了,谁才是真正的槛中之雀?   感谢连载期间陪我同甘共苦,勇敢吃刀子的小可爱们!是你们的支持让这个文成功在四月底完结了(也算吧?),希望之后我们还会在别的故事里相遇。    后日谈 SWEET SPOT 第81章   大概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精确到几月几日丹龙早已不记得,但大致能想起来那是个夏天。他还在老师那里学习催眠,蝉鸣声吵得人难以静下心,他就在落地窗边懒散地躺着,一边翻冗长无味的书,一边吃着老师自己做的冰激凌。大半个夏天他都如此度过,没什么新鲜事发生,直到那天乔装打扮后像歹徒似的男人进了他老师的院子里。   是人就会有心结,是人就会被自己折磨。这是他老师的结论。   一天天来访的病人,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贫民窟下等街的住民,各色的人都有,仿佛佐证了这句话。丹龙对此见怪不怪,他既不觉得生在富贵人家的人竟还有过不去的心结来寻求帮助奇怪,也不觉得娼妇、工人将血汗钱花在他老师这里有什么问题。   所以男人出现的时候,他并没多看一眼。   直到对方从病人专用的房间里出来,老师打开门送客,他才闻声回头看了眼。融化的冰激凌好巧不巧地滴落,在两人对话时的微妙空档“啪嗒”地掉在光洁的木质地面上。   两人的目光朝他投来,他慌慌张张起身找纸巾:“……啊你们聊,你们聊,别理我……”   他还记得那时候,男人的神色不怎么好,眼下的乌青很严重,仿佛长年累月都未曾好好休息过。可在他说了这句话后,男人忽地放松了下来,似笑非笑地看向他的老师:“冰激凌,我也好久没吃过了。”   “我自己做了些,不介意的话一起尝一点?……丹龙,你去拿。”   “哦哦……”   ――   皇宫内,三皇子住处。   丹龙浑身浸在温热的水里,有婢女正小心翼翼地解开他的发绳,用手指轻轻梳开他略长的头发。约莫是有三天的监狱生活做对比,泡热水澡都能舒适到让他晃神。   于是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那个夏天来。   恰巧某根头发被绞得太死,婢女一不小心弄断了它,轻微的疼痛把丹龙从回忆里唤醒,他略微动了动,婢女便开始急忙地道歉:“是奴婢不小心,龙少爷……”“没事,不疼。”丹龙说着,抬手至脑后,自己将头发全数拢至胸前,随意地梳起来,“我自己来就行了……殿下呢?”   “殿下最近几日很忙,要晚上才会回来。”   “……那他在哪里忙,我想去找他。”   “殿下说了,请龙少爷洗完澡好好休息,有什么事等他回来再说。”   “……唉。”丹龙不轻不重地叹了口气,又说,“你出去吧,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那奴婢在门外候着,有什么请龙少爷吩咐。”   婢女离开后,浴室里安静了下来。他仰着头靠在浴缸微凉的边缘,目光无处安放似的落在了天顶暗色的花纹上;歉疚便于此刻开始扩散,慢慢浸透他的身体、他的思绪。   他确实觉得对不起殷百晏的养育之恩,甚至在监狱里的时候思考过要怎样在他身后稍微尽孝。只是他又很清楚,在几年前他确定自己要和这个男人爱下去时,这局面便是意料之中。   明明是自己做出的选择,在选择之后又对败者展露怜悯,是否太伪善?   ――   果真和婢女说的一样,男人直到深夜才回来。   那时丹龙正坐在阳台的躺椅上发呆,听见声响便回过头,对上男人略显疲惫的双眼。   “……忙到现在,我也想早点回来,”男人说,“你怎么还没睡……还是睡醒了?”   “……在等你。”丹龙说着,起身走进室内。   “哦?”男人垂着眼,在婢女的服侍下脱掉外衣,摘掉那些饰品,就连内衬的纽扣也松开了好几颗。他摆摆手示意其他人退下,自然而然地走近丹龙,搂住他的腰道:“等我干什么。”   话到嘴边,丹龙又有些说不出来了。   到今日为止,也没有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说他和男人之间到底是对是错。男人一直对他很好,说是宠着也不算过;偶尔他们会挑双方都闲着的时候一起出游,只不过不能光明正大的同行,需要分头离开王都,在无人的山野汇合。大皇子庸碌,二皇子被削爵,男人假以时日就会登上王座,还须牵着他的王妃,一同接受子民的祝福。   未来的王妃现在就睡在这栋建筑物的其他房间里,以皇子妃的身份。   那时候每个月必定会来老师那里,走之前必定会和他对坐着吃些老师做的小甜点闲聊几句的男人,如今已彻底褪去了身上的少年感。人总是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这是他们的共识。   早在第一个吻降临前,丹龙就已经知道也许会和殷家决裂,并且迟早有一天会以旁人的身份祝福他和他的Omega百年好合。但他想要那个吻,所以他一一接受。   “殿下……”丹龙才开口,又觉得这已经习惯了的称呼十分陌生,转而道,“卓尔……”   “好久没听见你这么叫我了。”男人低头,额头抵住他的额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殷家那两位的尸首,我已经差人偷偷藏好了……等风头过去了,你想去祭拜随时都可以。”   “谢谢……”   男人像是没力气张嘴,说话都含糊不清,声音低沉悦耳:“你不需要和我说谢谢。”   “那千秋……”   “我就知道你在担心这个,放心好了。”男人又说,“等他到矿场待一个月,我会找机会把他放走的。现在很多人盯着,放人太冒险了,容易被人猜测这事和我有瓜葛。”   “那你还把我……”“你不一样。我一想到你在牢里我就很不高兴。”男人侧过头撩拨似的吻他,片刻又松开,“你后悔了吗。”   “……我没这么说。”   “还有,殷家完了,你也需要一个新的身份。”   “嗯?”   “我想了一个办法,能让你永远呆在我身边,只是不能像以前那么闲散了。”卓尔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嗅着他身上浅浅的薄荷香,“到我身边当个贴身的随从,怎么样?当然,那些杂事不会让你做的,我只是……”“好。”丹龙说,“我知道的。”   男人着实是被这几天激增的工作累着了,两个人抱了好一会儿干脆挪到了柔软的大床上,就那么躺着,什么也没做。男人闭着眼靠在他胸口,丹龙来回抚摸着他的头发,看着墙壁上亮着的壁灯,索性放空了思绪。良久后男人才道:“我有时候在想。”   “想什么?”   “想你会不会有一天还是觉得光明正大比较好,无声无息就跑了。”这话说得很轻,像是句并未灌注真心的玩笑,可丹龙知道它有多真实,“就算是皇帝,也有求不得爱离别……世界还是很公平。”   “可是皇帝陛下,你可以关着我锁着我,我就离不开了。”   “我舍不得。”   ――   “好吃吗冰激凌,那是我最喜欢的口味,很甜吧。”   “嗯,还不错。……你是他的?”   “徒弟?学生?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以后说不定,你还可以找我呢。”   “把我的心事说给你听么。”   “哈哈,而且我会很有职业道德地替你保密,开导你,安抚你。”   “……我会考虑的。”   “我开玩笑的……”   “我认真的。……有没有人说过,你笑起来会让人很放松。”   “没有诶。”   “那我现在说了。时候不早了,我得先回去了。”   “你下次来的时候还想吃冰激凌吗?”   “……下次来的时候,我会记得给你带点好吃的。”   ――   他们谁也没想到,一个月之后三皇子派人去矿场捞人时,那里根本就没有千秋的踪迹。   从矿场看管劳役的负责人,到押送他们过去的护卫军,所有人都被秘密抓回了王都受审。   “我们真的不知道啊……人送来的时候名单我对过的,对的上的……”   “我们是冤枉的啊……”   一众人等被扣在受刑架上,青年男人身着黑色的禁军制服,站在他们面前,神色有些无奈。他的制服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双排扣的颜色却和一般的禁军有所区别,是金色的;这意味着他的地位可在一般的禁军之上。   然而青年却长得一张很看起来十分和善的脸,柔软的棕色长发在脑后束成小辫,垂在肩胛骨附近,随着他来回踱步的动作时不时晃荡。他耐心地听着这些辩解,时不时用余光观察他们的神色,任凭他们说了许久后才开口:“都说完了吗?”   “大人,我们真的不知情啊……”   “大人明鉴……”   青年在某个护卫军面前停住了脚,似笑非笑地说:“你呢?你不辩解几句吗?”   “我、我……我也是,我不知情……”   他的话像投进水池中的石子,立刻泛起了涟漪;旁边他的同僚们也跟着嚎起“不知情”来。青年稍稍提高了音量,语带同情道:“……这件事是三皇子的授意,我奉命调查;我知道,你们怕被查出失职,但现在我们要找的只是那个男人……没人关心你们是否失职,明白么。”   几个人面面相觑,青年便趁热打铁地继续说:“失职我们不会追究,刻意隐瞒就是同罪,你们觉得哪种比较好呢?那个男人犯的可是死罪。”   刑房里暂且沉默了几息功夫,接着有人猛地抬头道:“我知道是怎么了!”   青年的目光倏然射向他,挥手示意身旁的狱卒道:“……把其他的人先带出去。”   ――   从殷家倒台,老二削爵后,三皇子就少有清闲的时候。他好不容易这几天腾出手来,特意差人买了场剧院音乐会的门票,打算乔装出来和丹龙一起放松放松,却没想到去矿场把殷千秋捞出来的事出了岔子。   他在二楼的隔间座位,手边是果盘和烟灰缸,另一侧则是空着的位置。   台上乐师们正演奏着一曲欢快的音乐,指挥激情十足,美妙的旋律充斥着整个剧院,下面的听众一个个都沉浸其中,唯有他表情冷漠,烦躁得不加掩饰。   一曲恰巧结束时,隔间的门被人推开,有人放轻了脚步飞速走进来,称得上放肆地从果盘里捻起一块剥好的橙子塞进嘴里。   三皇子冷着脸道:“我还以为你不打算过来了。”   “我可是急着赶过来的,”那人在他身边的空位坐下,笑眯眯地说,“好不容易才把那些人嘴撬开。”   “撬不开让人动刑就可以了。”男人说,“或者你只是不想陪我来听音乐会?觉得天天守在我身边腻了?”   “哪有……”   “还是殷千秋对你而言更重要?”   那人明明做禁军打扮,偏偏放肆得像个富家少爷;他摘下帽子挡在脸旁,凑过去在男人脸颊上亲了亲:“……你明知故问。”   三皇子斜眼看他:“有结果了吗?”   “嗯,他被成银雀带走了。”丹龙道,“去矿场的路上,成银雀花钱把他买下了,另外交了个顶罪的人进去。……虽然护卫军不认识他,但我听他们的形容,肯定是成银雀。”   “那他们应该在西部。”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隔间里没有其他人,楼下的人也看不清楚这里面发生的事,丹龙便随意地伸长了腰,压在男人身上去够果盘里的水果,“所以我打算去看看。”   男人索性将整个果盘端给他,让他捧在手里吃:“你没必要去看,成银雀要杀他早就杀了,带他走自然是不会杀他的。”   “我就看看,只要他没事我就安心了。”丹龙说,“我也不会跟成银雀打交道,确认过我就回来,不然我总是惦记这件事,你知道我和千秋也算是一起长大的……好不好?”   “……带几个人一起过去,免得路上不安全。”男人不情不愿道,“行了,快结束了,老老实实陪我听一会儿。”   ――   成银雀会选择回去西部,而不是留在王都,丹龙一直觉得很怪。他和成银雀打交道的次数不算少,对方是什么类型人他算看得看透彻――在王都重新立稳根基,用几年时间重新把手下的产业做到跟过去成家能媲美的水平,才是成银雀的性格。   可他还是回了西部,像是怕三皇子鸟尽弓藏预先认了输似的。又或者成银雀已然不是那个成银雀,只想随意地过过自己想过的生活……这样的想法丹龙也曾有,但很快就被他自己否决了。   “程氏”的名号短短两年发展就在西部人尽皆知,丹龙带着人走水路,下船随意找了几个人平民打听,便能知道他往日会在的地方――“程老板隔三差五就在红月楼,不过都是晚上去。”   那时天色刚见黑,他们便撞运气似的直接去了这家西部中心城最大规模的赌场,乔装成普通的赌徒,在大厅里坐着等待银雀的到来。   为了掩人耳目,他带来的人都没有进来,而是在街道上的夜食摊上伪装成路人地观望;他则坐到了“黑杰克”的赌桌上,心不在焉地参与进游戏里。   “……嘿,我连着爆掉了五把了,换个庄家行不行,我怀疑你做手脚!”丹龙左手边的赌徒骂了起来。   “哈哈小心程老板在上面听着,”有人道,“红月楼别的我不敢说,规矩还是讲的。”   丹龙挑眉看过去,那是个中年男人,拿着雪茄,看起来还像是个家境不错的人。他顺嘴接茬道:“程老板又不是每天都来红月楼,哪有那么闲管这些小事。”   中年男人要了牌,一口浓浓的烟从他嘴里吐出来,说:“一个小时前程老板就上楼了,我看着的呢。”   “在也是忙着他的事,还管客人说什么呢。”先前那个赌徒不屑道,“发,接着发,我就不信这轮还爆……”   “程老板……”丹龙略略思忖,合了手里的牌率先退出这局游戏,“程老板来红月楼,也不见他下来玩玩,我还挺想和他打交道的……”   “他从不在自己的场子里玩,都是谈生意约在这里,”中年男人道,“我倒是和他打过几次交道,挺漂亮一个Omega,就是可惜,少了只眼睛,看着怪渗人。不过他做生意可真厉害,眼光毒得很。”   约莫不少人都对成银雀兴趣十足,这桌上另外的人也开始说:“什么毒不毒的我不知道,程老板发财这么快,谁知道是用脑子,还是用身子。”   “哈哈哈哈……”   “我也觉得,他的‘特殊爱好’就摆在明面上,谁看不出来?”   “据说他最近在打娼街的主意,本性暴露了?”   众人哄笑起来,仿佛都对这个突然占领西部、手段惊人的老板十分不屑。丹龙尴尬地抿抿嘴,索性不再说话,假装自己心思都在赌桌上;但话一牵引出来,就有些停不下来的意思。有人说他的酒厂是受了地方官照顾,有人说他跟王都里的大人物有牵扯;还有人盯着“特殊爱好”不放,越说越兴奋。   “我敢肯定他不止养了一个Alpha!你看他那副欠的样子……”   “上个月不是才来一个吗,还牵着走呢。”   “可惜,他那么有钱,不然我都想花钱试试看……”赌徒笑得相当猥琐,音量也不怎么注意,“瞎了一只眼而已,其他的又不影响,哈哈哈……”   “嘘!”   忽地,某个赌徒小小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立刻有人下意识地往红月光中间的阶梯看去。丹龙跟着回过头,就看见二楼走廊上,两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那儿――   黑色的眼罩反而让Omega的气势更加凌厉,他只穿着简单的衬衣和马甲,宝石戒指、碎钻的手链在灯光下折射出迷人的光芒。护栏遮住了他的腿,却无法遮住他那副傲慢的气息;下面赌桌上的喧嚣仿佛和他毫无关系,他神情漠然地往前走,直至转角迈步踩下第一个台阶。   而他身边高大的男人一身的黑色,衬衣的衣领敞着,皮质的项圈裸露在外。   那本该是Omega才要戴的东西,男人的身形就能说明他是个Alpha。   丹龙怔怔地看着他们徐徐下楼的身影――那就是成银雀,那就是千秋。他的目光在银雀的手与千秋的脖颈间来来回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是现实世界里发生的事。   男人项圈下有小小的金属扣,那里扣着一根皮制的粗绳;目光顺着绳游走,另一头窝在银雀的手里。   “我在上面就听见你们讨论了,”阶梯上的银雀忽地勾起嘴角,睥睨向丹龙所在之处;他慌忙低下头,怕被他们认出来,“怎么突然又安静了?赌场就是该热热闹闹的才对。”   不过很快他便发现自己多虑了,银雀并不知道是哪一桌在讨论他的私隐,很快视线便转向了赌场的另一端:“我确实养了Alpha,有什么不可以吗?各位应该最清楚了,只要有钱什么都可以。”   银雀说着,宣告占有权似的拽了拽手里的皮绳,拉扯得男人不得不靠近他。   男人看他的眼神炙热,同样勾着嘴角笑起来;比起乖巧顺从的宠物犬,男人更像静候时机要将银雀拆骨入腹的野狼。   中年男人笑着伸了伸手:“程老板,开玩笑呢,别往心里去。”   这话一出来,其余人纷纷搭腔。   “那各位玩得开心,最好把我这红月楼赢到破产。”银雀笑眯眯地说着,牵着他的Alpha走向红月楼的大门,“蒋老板,回见。”   “喔!回见!”中年男人道。   丹龙这才抬起头,看着银雀和千秋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在震撼过后,涌上心头的是股奇怪的感受――他明明不太懂为什么千秋会看起来那么心甘情愿地做银雀身边的“狗”,可他又隐约知道为什么。   就像他爱着卓尔,所以曾追求的自由与随性都可以不要。   人大抵都是向往着爱的。   “……呼,你也算是如愿了吧。”他这么自言自语了一句,拦下了庄家继续给他派牌的手,“……我能叫开吗?”   “当然。”   桌上的牌全部翻开,丹龙不多不少二十一点:“啊……我赢了。” 第82章   男人打开车门,乖巧地等着Omega先上了车,再默默坐进去。   “啊――啊,这些人但凡把管闲事的精力用在正途上,都不至于每天坐在赌场里,”Omega无奈地叹着气,“笑啊闹的,像看猴戏似的。”   “少爷不开心,大可以让他们都滚。”男人说,“或者我去把他们都杀了。”   银雀倏地偏过头,抿着嘴朝男人笑了笑:“是你不开心吧,都被人说成是我养的狗了。……帮我把鞋脱了好么。”   男人弯腰下,项圈上的锁扣轻微地撞出响声,他将鞋带松开来,小心翼翼地捧起银雀的脚跟,替他脱掉了长靴:“少爷多虑了,我很甘愿的。”   “是吗。”银雀懒懒地将腿缩上座椅,人虽然靠着车窗,脸却面向男人,“……回去吧止玉,开车。”   “是。”   引擎声冒了出来,车很快便开上了平坦大道。   男人重新坐直了身体,平静地目视前方,似乎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偏偏银雀来了兴致,也丝毫不在意前面还有个正在开车的止玉;他微微抬起脚,搭上男人的大腿,漂亮的鸢尾花便忽地盛开在男人眼前。Omega的笑容带着些玩味与狡黠,只是这样还不算够,他绷紧了脚背,脚趾重重地摁上私隐的位置。   像是完全能预料到男人的反应般,在他抬手抓住自己的脚前,银雀道:“不许动,就这么……坐直了,坐好了。”   男人狭长的眼眯了眯,果真挺直了腰,腿也仍和往常一样的分开,任由银雀的脚在那处放肆。   “……娼街的事也差不多定下来了。”明明在干些不正经的事,Omega却说起正事来,“不知道殷柯物色好地方、谈好价钱没有……这也算是做善事对吧。”   感官作用下,男人的声音更沉了些,呼吸略略加重:“当然,都是娼妇,能有个地方容身总比在街边站着要强。”   “话说回来西部还真是穷,连个像样的娼馆都没有,是大家都这么清高吗,无欲无求的。”   “谁知道呢。”   “我其实也不想管人家的皮肉生意,是看着他们可怜。”银雀说,“也不知道寻求庇护。”   “他们不敢,上次少爷去娼街的时候,那些Omega都眼巴巴地看着你。”   “你还注意他们怎么看我了?”银雀说着,脚趾忽然加重了力道,重重地摁在男人身上,“我还以为你的眼睛只在我身上。”   “惹你不高兴了?”   “你说呢。”   千秋笑起来,斜着眼看向他的脸:“我的眼睛当然只在少爷身上。……不过我现在有一件事想汇报。”   “嗯?”   “能让止玉停车吗。”男人说,“我到极限了。”   ――   夜风微微凉,很是惬意。   止玉站在暗巷后,从口袋里拿出烟――她原本是不抽烟的,某次和殷柯一起出去办事时被劝着尝了尝他水蜜桃味的烟,感受意外的好――她点着一根,倚着墙默默注视着街上的路灯,看行人经过。   “呼――”   身后车里男人们沉闷交缠的呼吸,她隐约能听见一些。   可这样的情况她已经大致习惯了,银雀随心所欲,而从前她的主子、现在算她同僚的男人永远奉陪到底。她忽地开始想洋房里的小家伙不知这时睡着了没有,可很快她又定了神。   她现在的任务,是让守在这里确保没有无关紧要的人靠近,窥见她身后的春色。   ――   其实就算没有手中的绳,男人也再没有可能离开他的身边,这点银雀很清楚。   可他很喜欢这样牵扯着男人,就像手握着风筝线,任凭他飞再高再远也没关系,只要他想,风筝就要坠回他手心里。就像在交颈缠绵时,只要他拽拽绳索,男人便会懂得这时候该吻他。   千秋伏在他身上亲吻他的脸颊、锁骨时,就好像真是一条大型犬,热切地爱着自己的主人。   这让银雀很受用。   在欢愉之后,Omega枕在男人腿上休息;男人则餍足地绞着他的发丝,看着它们在指尖纠缠又划开,再绕上来。良久后银雀才呢喃着说:“……我真是宠你。”   “是,少爷很宠我。”男人微微勾起嘴角,语气仍旧谦卑,可眼神里占有欲赤裸放肆,“而且只宠着我一个。”   他说着,弯腰下凑近了银雀的眼。   银雀下意识合上眼帘,男人微凉的唇在他右眼上隔着眼罩亲了亲。那里藏着银雀曾极力躲避的记忆,也曾是无法治愈的创口;而人贱皮贱肉,经历过更难以承受的苦痛后,过去的悲惨也变得柔软,想起来时逐渐也能当成无所谓的事。因而这个吻显得太温柔,明明千秋并不属于温柔那一类。   “……你好久没说你爱我了。”银雀说。   “很久吗,也就一天而已。”男人说,“我很爱你,银雀。”   “嗯,我知道。”Omega这才坐起身,下意识地整了整自己的衣领,打开车窗扬声道,“……回去了。”   ――   刚被银雀接到西部的那天,男人不知为何,竟萌生出想哭的冲动。   记忆里被打得生理性流泪的情况有过几次,可真的因感情而落泪却从未有过。包括看着姐姐半死不活的时候,包括看着她被打扮成一个空洞的正常Omega风光出嫁的时候。他仿佛生来就被夺走了哭的权利,对弱者的同情与怜悯也夹杂其中,一并被带走。   可为什么会想哭,或者说想到要哭这件事,男人并不明白。   那天的夜里,银雀亲手替他戴上项圈,像是蓄谋已久。他并不排斥,任由Omega摆弄他,最后跨坐在他的腰上忘情地吻他。他们像按捺了太久,即将在欲求里失控的两匹野兽。但谁也没有进行下一步。   从坐着吻到躺着,拥抱片刻不离,亲吻停不了几分钟,又会不知道谁先开始地再次开始。   一整夜的时间,他们昏昏沉沉半睡半醒,亲吻了一次又一次,却没说过关于爱的一字半句。   刚开始见到西部的小洋房时,男人略略吃惊――他太懂银雀的喜好,这房子在银雀眼里大约称得上简陋。但不知为何,银雀并没打算再建一套和他王都的住处同样规模房子。男人和他住在顶层,二层是殷柯和止玉各自的房间……这些都不会让千秋感到意外,他唯一意外的是――   这里有个孩子,还在咿呀学语的孩子。   有短暂的时间里他以为这是银雀的孩子。小孩在佣人的看顾下摆弄他的玩具,咿咿呀呀不知想说什么地笑着,五官竟和自己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但很快男人便意识到时间对不上,况且他知道的,银雀不可能为他生孩子。   不过他也并不需要。   “我派人去找过殷千夜,”银雀这么说,“她已经不在了,这是她孩子。……你想想该叫他什么。”   “他要姓什么。”   “当然姓成。”那时银雀的神情有些许不易察觉的温柔,“他从到这栋洋房开始,就是我的孩子了。”   整整一个月千秋都没有想到一个好名字,银雀也不着急催他,只有条不紊地经营着他的生意。他就天生讨厌贫穷,恨不得把自己需要踏足的地方都建立成富庶的乐园,红月楼所在的那条街在他不断地势力扩张之下,快赶上纸醉金迷的罗斯威尔了。现在他正着手将西部下等街整顿成一个能吸引富人进去玩乐的红灯街,为此殷柯三天两头就在往娼街跑,奔波得怨气冲天。   但银雀想做什么、要做什么,身边有哪些人,对千秋而言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他只需要被银雀束缚着,需要着,看着银雀所有时刻的脸,整颗心便已经涨满。   …………   银雀在车上睡着了。   没过多久,车开到了小洋房的停车场。无须银雀开口,男人便主动弯下腰去拿他的长靴,打算替他穿上。   男人轻轻握住他的脚踝,还没来得及有下一步动作,银雀已然把脚缩了回去,睡眼惺忪地问:“……到家了?”   “到家了。”   银雀皱着眉醒了醒神,慵懒而甜腻地说:“我不想穿鞋。”   “那我抱你上楼。”   Omega没有拒绝,那就是默许。男人率先下了车,绳索拽得他无法离开太远;他再俯身进后座,伸手绕过银雀的颈后膝窝,等待他配合着坐起来一些。   银雀很轻,至少对他来说很轻。   也很难让人想象到,这具削瘦美丽的身体里,藏着狠辣的手段。他抱着银雀朝家门走,对方的手里仍握着绳索的另一端,然后像是怕他抱不稳似的,自然而然地搂上他的脖颈。   甘草和麝香明明那么不相配,可在他们身上的信息素微妙地融在一起,意外的好闻。   银雀随性地靠在男人胸口,听他一声声沉稳有力的心跳:“……总觉得抱着不太好看,但我一点都不想走路。”   “应该不需要我再强调了吧。”男人说,“少爷怎样都好看。”   “哈哈……”银雀懒洋洋地笑起来,“我当然知道。”   他就是这样恃美行凶,将刀插在了他心口。   不拔出来便是令人上瘾的又痛又爽;拔出来则定然会血沫横飞,惨不忍睹。   男人抱着他进了洋房,小孩竟然离奇的没有在睡着,而是在沙发上爬着摆弄他的玩具。负责看顾他的女佣人见到银雀回来,立刻道:“程先生,小程他今天不知怎么的就是不肯睡……”   “把我放在沙发上吧。”银雀示意道,“不睡就再玩一会儿吧……你去煮点吃的,我饿了。”   女佣人连忙点头,转身朝厨房去了。   Omega刚被放到沙发上,小孩突然对玩具失去了兴趣,咿咿呀呀地朝他爬过来。千秋熟知他的习惯,轻声说了句“我去拿毛巾”;银雀应着声将锁扣解开,便没再理会男人。   他的视线落在小孩身上。   说来也奇怪,小家伙从出生开始就是止玉和佣人交替着照顾的;但他黏银雀黏得紧,不管银雀对他是什么态度。   就像现在,银雀斜着眼看他爬向自己,在肉肉的小手即将触碰到自己的腿时,伸出手拦在了小家伙面前,示意他不许过来。他足以吓退其他人的气场在小孩面前完全失去了效用;小家伙一点也看不出来他的拒绝,开心地笑着,抓住了他的手指。   “……你还真是脸皮厚。”银雀将手抽走,轻轻推着他后退,“我不喜欢你,你不知道吗。”   小孩仍在说着什么他听不懂的话,又摇摇晃晃爬向他,抓住他的手指后紧紧不放开。   “连名字都没有,还这么烦人。”银雀说着,忽地侧身将他抱了起来,坐在自己腿上,“又不会说话,又不会走路;其他一岁的小孩也这样么?……不许流口水,脏死了……”   男人洗好热毛巾过来的时候,恰巧看见这一幕。   银雀垂着头看着小孩,用他自己都没察觉到有多温柔的声音,说着小孩根本听不明白的话。   他忽地想起成不韪说的话,“银雀这孩子心软”。银雀曾花了多少时间,多少的气力,让自己变成那样高高在上、铁石心肠的人,就在这短短一瞬的画面里,尽数告诉了他。   恰巧止玉停了车进了屋,将男人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还没有睡么……”止玉问了句,“交给我吧,我哄他睡。”   “嗯,你抱走吧。”银雀说着,侧目看向他,“毛巾呢?”   男人走过来蹲在他的身前,握住他的指尖,仔细地替他擦拭:“我来吧。”   “这么喜欢伺候人啊。”银雀嘲弄似的笑了笑,“那再帮我擦擦脚。”   “你喜欢的话,哪里我都替你擦。”男人如此说着,手恶作剧似的带着毛巾伸进他的指缝里。银雀笑容越发明艳,另一只手伸到脑后摘掉了眼罩。义眼仍然在那里填充着空洞,他垂着眼帘,纤长的睫毛几乎将目光都遮住;男人则认真地擦净他的手,近似撩拨地哪处都不放过。   “你要不要报复我,”银雀轻声问,“我报复完你了,该你报复我了。”   “那不是报复,”男人说,“我只是遵守了我的誓言。”   “你早知道会有应誓这一天了吗?”   “怎么会,”千秋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天的事,“那时候我从没想过背叛你,你明明都知道。”   “那现在呢?”   “现在我只想留在你身边,做你最忠诚的狗。”   “狗会陪伴我到我死的那一天,不向任何我以外的人摇尾巴,不让任何危险靠近我,”银雀说,“我很喜欢狗,我也只要一条狗。”   男人转而握住他的脚踝,湿热的毛巾擦过艳紫的鸢尾花。   银雀忽地欺身,在他额间烙下一个灼烫的吻:“……陪我到你我死掉那天,好吧?”   “你知道我会的。”在银雀没离开之前,男人如此说着,仰起头在他唇上亲了亲。   “……啊累死我了,什么味道啊,有宵夜吗?刚好我饿死了……”小洋房的门再次被人打开,殷柯哀嚎着走进来,便看见沙发上这一幕。他“嘶――”地倒抽一口气,不爽地抿抿嘴道:“哎,我真是不懂我自己。”   银雀偏过头看他:“回来了?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你不该关心一下我累不累吗?真是的……”殷柯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点了根烟后瘫软了下来,“你知道我今天见了多少人吗,我脸都笑僵了。”   “那不是因为你工作能力太差了么。”千秋斜眼看他,“赔笑是娼妇干的事。”   “……我懒得跟你们说。”   “事情办的呢?”银雀又问了一遍。   “规划下来了,可以着手建了;我谈好了两个妈妈,一个是从东部叫过来的。”殷柯沉沉吐出一口烟,“过几天我就去下等街,应该有大把的娼妇愿意跟着我们……那可比站街舒服多了。”   “不错嘛。”银雀道,“作为奖励,你挑个顺眼的娼妇自己留着好了,我可以勉强同意他住进来。”   殷柯瘪瘪嘴,没回答这句,转而朝厨房嚷嚷起“有吃的吗”。   ――成银雀就是这么恶劣,明明知道他心之所向,还能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而见过这世界上最漂亮的人,他的眼里又怎么还能容下其他人。   【作者有话说】:甜不甜甜不甜,我就问你们甜不甜! 第83章 (殷柯/BG/慎点)   王都将地区按照贫富划分得泾渭分明,帝国的其他城市便自然而然地效仿,几乎比照着王都的样子建设城市,西部的主城也不例外。整个城被划分成了三块地方,地方官们爱去的繁华街、普通人生活的街市,以及和外围荒郊野岭只有一线之隔的下等街。   它就像经久不愈的一块疤,黏在主城的边缘,怎么也无法祛除。   然而这条街,比其他地方的贫民区要更显得可怜。每到天色见黑,华灯初上时,这里便会亮起或是艳粉或是紫蓝的灯,灯光交错着映在那些站街的Omega或Beta身上,算是一道独特的风景。   有中年男女在道旁摆着小吃摊,也有人神神秘秘的兜售禁药。不过最多的还是站在街边招揽客人的娼妇。他们女性居多,隔一段也能看见一两个典型Omega的男性,一个个穿着廉价又艳俗的衣服,或是倚着墙风情万种的抽烟,或是三两个站在一起闲聊着说话。   他们是在底层挣扎着求生又顺服了命运的蝼蚁,生意好些的还有钱进去下等街这些旅馆里上工,生意差的就只能在暗巷里草草了事。   “听说下等街已经被那个程老板买下来了,要是谁能傍上那个程老板就好了。”某个娼妇抽着烟细长的女烟,望着灰黑的天空感叹道,“不过他是Omega吧?我听说他养了不少Alpha,应该是对女人没有兴趣啦。”   闻言,她身旁站着的另一个女人嬉笑着一张巴掌拍在她屁股上:“你去试试呗,说不好你就翻身了,别忘了带带妹妹我。”   娼妇拉了拉根本扯不下来多少的裙摆,翻了个白眼道:“别动手动脚,给钱了么你。”   “姐姐妹妹的还计较,摸一摸你又不会少块肉。”她们正说着,忽地瞄到刚走进下等街的某个男人,“你看你看,那个Alpha我见过,就是程老板身边的人!”   “来看盘子了吧,说真的,要是真的有人开间正儿八经的娼馆,谁还想在这里站街。”   她们俩话还没说完,身后的转角里走出来一个十五六岁的瘦弱女孩,在她们身边停下脚。娼妇听见动静,斜着眼看了看她:“绿萝,你还没死心呢,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的,你卖给谁啊你。”   她紧张地驼背,垂着头目光闪烁着道:“……我,我……”   即便是在这条街上,绿萝仍然看起来穷得过分,和乞丐只有一线之差。严重的营养不良导致她头发枯黄,瘦得皮包骨头;偏偏她眼睛很大很亮,脸颊瘦得几乎凹陷后反而成了缺点,看起来怪渗人的。   她在下等街这条娼妇们的地盘站了三天,至今还没遇到第一个客人。当然有人就喜欢她这种瘦弱的,也有人专好雏鸟……只是来跟她搭话的男人,无一例外都被这两个娼妇抢走了。   “绿萝,我给你指条路,”娼姐抽着烟,笑嘻嘻地朝她吐出一口,“看见那个Alpha没有,他可不是下等街的人;你过去拦住他,让他买下你,给他做佣人,做情人,都可以。”   “我,我不敢……”绿萝像要哭出来似的,怯生生地回答道。   男人就在这时候,经过了她们三个面前。绿萝抬眼悄悄看他――他长得很俊朗,只是手插在裤口袋里,叼着烟的模样说不出来的痞气;一身黑色的简单西装,衬衣领口却敞着,同样黑色的领带松垮垮的挂在脖子上。   娼姐蓦地弯下腰,贴在她耳边快速道:“卖给一个男人总比岔开腿来者不拒好,知道吗你,傻子。”   她还没反应过来,背后一股大力袭来,猛地将她推了出去。   嘈杂的下等街,瘦弱可怜的少女踉跄着往前摔去,直直扑倒了男Alpha的身上。   “……讨钱吗?”男人顺手扶住了她,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接着便从口袋里掏出些零钞,塞进少女手里,“喏,怎么到这种地方讨钱,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要讨去中心区讨。”   钱不算多,但却足够少女省吃俭用半个月。   这点钱对于她而言是杯水车薪,根本就不顶用。娼姐的话在她耳边回荡着,绿萝捏紧了那些纸币,咬着下唇连句“谢谢大老爷”都说不出来。而男人显然对她毫无兴趣,转瞬便松开了她,迈开步子往前走。   ――这是机会。   冥冥之中仿佛有人在提醒她,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她就会在这条街生根发芽,和那些花枝招展的娼妇一样,过着有今天没明日的生活。   一瞬间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绿萝看见自己干巴巴的手伸了出去,抓住了男人的西装衣摆。   “嗯?”男人侧过脸,微微皱着眉,很是耐烦地说,“不会是嫌少吧,现在乞讨都这么嚣张了?”   “我……我……”绿萝不敢直视他的目光,“你能不能买下我……”   “哈?”   “我,我很便宜的,先生你能不能买下我……”她快要哭出来,却死死地抓着男人的衣服不肯放手,“求求您了,我会洗衣服,我会做饭,我什么都可以做……你能不能买下我……”   “你别哭啊……”男人蓦地握住她的手拉开来,转身道,“我不要女人,也不缺人洗衣服做饭。”   豆大的眼泪蓦地滑出眼眶,绿萝趁势抓紧了他的手:“我什么都可以做,求求您了先生……”   “……我都叫你别哭了……”男人无奈道,“你要多少钱,我给你;不过我不会买你的,我不需要女人。”   “……求求您了先生,求求您……”   少女一只手抓着他,一只手胡乱地抹着眼泪。   “唉你先别哭了,你再哭我就懒得理你了,钱也不给了。”男人叹着气道,“我还有事要忙,你站在这里等我好吧,等我忙完了我再跟你说。”   ……   …………   殷柯好不容易掰开了那只手,可少女一点听话的意思都没有,他走一步少女就跟一步,颇有副耍无赖的感觉。   “我说,你看我像好人吗?我不会大发善心的,”殷柯眉头拧成麻花,在脏乱差的下等街里站定了脚,“你跟着我我也不想要买个女人回去。”   少女抽抽地哭着,一路都没停下过,根本没办法说明白话。   他可是约了人见面,谈下等街开娼馆的事,眼瞧时间就要到了,而他不可能带着这么个乞丐似的少女一起过去。按照殷柯往常的习惯,送上门来的女人、Omega,一律按对家送来的奸细处理。可眼前这个少女实在是太可怜了,瘦得腕骨突出,衣服也脏兮兮,领口已然磨出了毛边,不知道穿了多少年。   “啊――”殷柯烦躁地挠了挠头发,“什么都可以做是吧?你跟我来。”   他一把拽住少女的手腕,拖着人大步流星地折返,往下等街出口方向走。   街边抽烟的娼姐们相视一笑,接着又开始感叹:“我要是十五六岁,我也不来这儿站街。”   “别想了你,你都二十五六了!哈哈……”   ――   “你叫什么名字?”   “绿、绿萝……”   “Omega?”   “嗯、嗯……”   “我姓殷,叫殷柯。”Alpha拖着少女上了自己的车,飞快地进入驾驶座,一边倒车转向一边说,“你要多少钱?”   绿萝垂着眼,犹犹豫豫了半晌才说:“……我,我不想在下等街,做……做那个……”   “我在问你要多少钱?”   “……我父亲经常打我,如果没人买我,他……他会逼我去做那个赚钱……”绿萝说着,撩开了自己的衣袖。殷柯草草一瞥,就看见大片的淤青,还有暗红的鞭痕。   “你是想,找个你父亲惹不起的人,买你让你脱离苦海是吗。”殷柯说,“看起来可怜巴巴的,算盘打得不错。”   他话音刚落,少女又开始抹眼泪。   “别哭啊,我让你别哭了!”殷柯恼怒道,“哭什么啊,有什么好哭的,我也没说不买你!”   “对不起……”   “道什么歉啊,真是的,搞不懂你们这些穷鬼。”   后来回想起这天晚上,殷柯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少女隐约有些像银雀――他听说过一些银雀从前的事,也多多少少能感觉到对方藏在皮囊之下满目疮痍的灵魂。大约他也曾想看银雀这样哭,所以才会觉得养一个女仆也没什么关系。   说来嘲讽,就正应了银雀的话,他带了个“即将成为娼妇”的少女回洋房。   他带着绿萝去稍微像样点的地方替她买了身像样的衣服换上,那天晚上谈生意的时候,绿萝就跟在他身边寸步不离。准确的说,从那天晚上莫名其妙的相遇开始,绿萝就跟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甚至在头一个晚上,他让止玉帮忙把少女整理干净后,绿萝主动地躺到了他的床上,赤裸着身体瑟瑟发抖。   那时殷柯才洗完澡,一进房间便看到这种场面。   少女还未成年,更因为吃不饱而发育得相当差劲,身形娇小得不像十五六,倒像是十三四。她紧紧闭着眼,一边发抖一边抓紧了床沿,大有一副即将赴死的气氛。   “……你这是想干嘛?”殷柯气得笑出声。   “殷、殷先生……”绿萝说,“我,我什么都可以做的……标记也、也可以……”   她听见男人的脚步声,嗅到男人信息素的味道,越发地紧张;可想象中男人粗暴的碰触并没有降临,反而一件面料柔软的衬衣扔了过来,盖在了她的脸上。   “我对小孩没兴趣,穿上,然后去找刚才那个女Alpha,你跟她睡。”   “殷先生……”   “也别叫我殷先生,”殷柯背对着她,顺手拿起桌上的烟点着,“这房子里不止一个人姓殷,要叫就叫柯少爷。”   “柯少爷,您不要我么……”   “是啊我说了我不要女人。”   “您能不能别不要我……”   “别哭啊……哎我真是,好心捡你回来,就知道烦我?”   绿萝相当没有安全感,到了一种病态的程度。头一天晚上说什么也不愿意离开他的房间,最后殷柯只能让人连夜搬了张小床进来,让绿萝睡在他房间里。哪怕隔了几天后,他已经跟绿萝的父亲谈妥了价钱,一再告诉少女今后她就生活在这里了……绿萝仍然不愿意离开他身边半步,生怕自己哪天就会抛开她。   她就像只折了翼的幼鸟,既可怜得烦人,又让殷柯忍不住心生恻隐。   这件事自然躲不过银雀,为此他被嘲笑了好一阵子。   绿萝也不是生来就爱哭怯弱,在殷柯身边待了大半年之后,她终于开始会笑了。少女原本枯瘦的身体逐渐地有了些脂肪的填充,一张小脸在气色好了之后竟还长得挺漂亮,连银雀也有意无意地夸过一句。   “柯少爷,柯少爷,这个很好吃,您要不要尝一点!”   “……我不要,”殷柯嫌恶地说,“吃过晚饭又吃了零食,现在又吃蛋糕,你不撑的吗?”   “……但是这个真的很好吃。”   某天夜里殷柯从刚装修好的娼馆回来,车在半途抛锚,他们只好步行回洋房。少女捧着纸袋,怪可爱地吃着蛋糕,乖巧地跟在他身边。殷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在这瞬间微妙地察觉到带着她也不只有麻烦,偶尔叽叽喳喳的少女确实看着很舒心。奶油黏在她嘴唇边,在殷柯提醒她之前,少女伸出舌尖将它们卷进了嘴里。   女人味忽地冒出了出来。   “柯少爷,千秋是程老板的随从吗,也是程老板买回来的吗?”少女对他的目光无所谓察觉,好奇地问道。   “买回来……也算吧,差不多就是这样。”   绿萝侧过头,莫名开始羞赧:“可是我看见他们……”   “什么?”   “就是他们在沙发上……接吻……”   殷柯“啧”了声,又说:“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   “不是的柯少爷,绿萝是想……”她低垂着眼睫,脸上飘出些红晕,“只要柯少爷不嫌弃……”   少女喜欢他,爱慕他,明晃晃地都写在神情里。   可殷柯知道,这不过是因为她在最无助的时候碰到了自己,而恰巧自己不是个恶心的中年胖子。他莫名想起银雀的脸。越是在西部待着,他越知道自己和银雀绝无可能,那人的心里装满了殷千秋,虽然他们看起来总在互相迫害。他难得地正经:“小丫头,我大你十岁,而且心里早就有别人了。”   “但是柯少爷是Alpha……Alpha可以有很多个Omega……”   “就算我要找个人陪我,娼馆那么多胸大又漂亮的,我干嘛找你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我很快就成年了……很快就和她们一样……”   “你成年了要是跟她们一样,你成不成年有什么要紧,你赶紧回去下等街算了。”殷柯随口道。   少女明显地失落,没再接话。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眼看到了洋房门口,殷柯才说:“哎我随便说的,说了不会不要你,就不会不要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东西……”   他一边回头看绿萝,一边推开了洋房的门。   Omega悦耳又诱惑的低吟瞬时闯进他们中间。殷柯慌张看向沙发,只能看到千秋的后脑,和正对着他在上下起伏着的银雀。   银雀手里仍然抓着皮绳,脸颊绯红,眼神迷离。在看见殷柯的瞬间,他勾着嘴唇,眼神仿佛在说“还不快滚”。   ――啊,他想起来了,止玉去了北部办事,他原本这几天也该住在娼馆里日夜盯着工程队。   少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傻乎乎地往里走:“柯少爷怎么不进去……啊……”   殷柯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有些粗暴地把人拽了出来:“出去散步!”   他拉着绿萝在深夜寂静的小路上走了许久,甚至忘了要松开她的手。   他早已经接受了和银雀绝无可能,也将银雀和殷千秋对彼此藏不住的爱意尽收眼底。只是偶尔看见那些场面他仍然觉得妒忌,一开始是妒忌殷千秋能和银雀在一起,逐渐转变成妒忌他们双方。   为什么明明是这么混账的两个人,却偏偏找到了彼此。   “柯少爷……柯少爷?”少女的声音把他从妒忌的漩涡中拽了出来,“柯少爷您没事吧……”   “没事。”殷柯放开了她的手,“我明天去中心街买间房子,你以后住那里去吧。”   “为什么,我不想……”绿萝说,“柯少爷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什么想不想的,你也看到了,那两个人就是两个禽兽,你一个小孩住在那里不方便。”   “……柯少爷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你能不能别这么任性啊,拿可怜当武器?仗着我同情你?”殷柯烦躁地停住脚,低声却凶狠地说,“谁身边会带着你这种小丫头,就算是找女人也不会找你这样的啊,我又不是变态……”   “我马上就十七岁了!”少女头一次和他顶嘴,可立马气势又缩了回去,“再过一年就是大人了……”   “那又怎么样?”   “所以柯少爷在哪里我就在哪里……”绿萝忽地看向他的眼,“我一辈子都是柯少爷的人。”   明明是个弱小可怜的少女,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此刻写满了坚定,还略带野性。这种眼神殷柯曾在殷千秋眼里见过无数次,他看着银雀的时候便是这样,只不过比起少女要再强硬一些。   他不知自己是被这句话,还是被这个眼神所打动了一瞬。   但好像迷恋着银雀的心,从这一刻开始冷却。   他啧了啧嘴,无奈又烦躁地抬手摸上少女的脑袋,将她细软的发丝揉乱:“等你长大再来跟我讲这些废话。”   “多大才算长大?”   他没好气地说:“跟娼馆里那些女人的胸一样大就算你长大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最后一part 第84章   千秋原本以为,银雀手里的绳会拴着他一辈子。   但某天银雀晨起忘了替他扣上后,那条皮绳便被放置在了橱柜上,懒懒地盘成一条毒蛇,再没人动过。他没有提醒,银雀也没有再记起来,忽然之间他们便正式回归到了最初相遇的时候。   可仔细想想就能知晓,有没有这根皮绳都无法改变他们之间的关系;银雀手里早就握着捆绑他心脏的线,随时能让他生不如死。   于是他没有摘下项圈,仿佛它象征着这份关联。   他花了些心思去想小孩的名字,可怎么也想不到个适合的;最后成奂算是替他解了围,向银雀提议取名“世宁”。银雀很尊重成奂,他看得出来;又或者这名字隐隐的寓意切中了银雀了心思――他们都是从晦暗无光中挣扎逃离的人,银雀大约不想小孩也复刻他们的人生,希望他一世安宁。   世宁喜欢粘着银雀,和止玉、绿萝也亲,唯独不喜欢千秋。在他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十分抗拒千秋的触碰,终于学会些简单的词语后,会对千秋说“不要”。每每这种时候,殷柯便会见缝插针地嘲讽一句“小鬼都不喜欢你”。   小孩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飞快长大,这种情况却没有随之好转。   不过千秋没那么在乎――知道银雀特意差人去北部找他多年不见的姐姐之后,有没有小孩的存在其实都不太重要。重要的是隐藏在银雀傲慢、玩弄一切于鼓掌中的皮囊下,那点让他心潮汹涌的真心。   他偶尔还会梦到狗笼,梦到殷千秋虚伪的笑容,梦到挣扎在血迹间的姐姐。只是这梦再无法惊醒他,在梦的结尾他总是会看到银雀一步步走向他,替他打开锈迹斑驳的笼门,朝他伸出手。   五年时间一晃而过。   “……到哪里了?”在千秋肩头睡着的Omega忽然询问,声音还透着尚未睡醒的疲累与慵懒。   他微微侧过头,便能看见银雀纤长的睫毛:“马上就到家了。”   “……那我再睡一会儿。”银雀这么说着,在他肩头蹭了蹭,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才停下。他轻轻在银雀额间亲了亲,银雀顶着困倦又睁开眼:“怎么?”   “没怎么。”男人说,“你应该抽几天时间好好休息。”   “……然后你去打理那些事么。”仿佛睡意被他搅散了,银雀坐了起来,“还是想找机会离开?这手段我都用过了,你得想点新的。”   男人勾起嘴角,戏谑地笑了笑:“怎么会,少爷这是怕我离开?”   “不是怕,是不允许。”银雀同样笑起来,转而又闲不下来似的谈起正事,“我听说皇帝就在这两天了,三皇子要继位,丹龙以后就是皇帝陛下的贴身侍卫了……正好下个月我要去一趟王都参加竞标,你想不想见见丹龙?”   “那要看少爷的意思。”千秋压低了声音道,“我不会做任何让你吃醋的事。”   “是吗,那真可惜,我还想体会一下吃醋是什么心情。”   “那我也可以……”“别找死,千秋。”银雀斜着眼看他,似笑非笑地打断了他的话。   车窗外下起沥沥细雨,他们到家时天色灰得可怕,看起来雨还要下上好一阵。千秋撑着伞一路护着银雀从车上走进屋,还没等伞收起来,便看见照顾世宁的佣人拿着伞急急忙忙地往外走。   “……程老板?您回来了……”佣人眉头紧皱,说话也吞吞吐吐。   银雀淡淡瞥了她一眼:“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佣人憋得眼睛发红,怕被银雀问责又不敢隐瞒,半晌才说出口:“世宁他……他不见了……”   Omega的脸色瞬间就冷了下来。   “他在院子里玩,我就收衣服的功夫,他就没影了……我马上出去找,马上出去找……”   “……你应该知道,世宁如果出了什么事,你会是什么下场吧?”银雀说话极轻,却正因为轻而让人不得不仔细听,那股阴狠的气势便不留余地地将人死死包围住。千秋太清楚他,一旦他说出这样的话,就是真的起了杀心。他索性没有没再进屋,用眼神示意佣人快点出去:“我马上去找。”   六岁的小孩在外面瞎跑,也跑不了多远;这里地处偏僻,也没有豺狼虎豹之类的野兽,安全上其实不必要太担忧。可现在在下雨,雨势不算太大,可却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小孩免不了要被淋成落汤鸡。   他跟佣人一并出了门,确认了小孩今天穿什么衣服之后,便分头去找了。   可谁也没想到,这一找就找到了夜里十点多。   银雀开车把殷柯和止玉都叫了回来,又叫了几个能用的下人,一并在洋房附近找。一群人撑着伞到处叫着小孩的名字,可一直无人回应。他们每隔半个小时便要回去碰头一次,确认小孩有没有回来;到十点半千秋回去洋房的时候,就看见银雀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   “……少爷……”“找到了吗?”“没有。”“那就接着找。”   银雀皱着眉,像是在极力克制自己的焦急。   男人抬手摸了摸他湿润的头发,低沉道:“都淋湿了,你该在家里等着。”   他话音刚落,其他的人也如约回到了洋房门前,可哪里都不见小孩的踪迹。银雀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话,急忙又问了几声“找到没有”,再得到否定的回答后迈开步子又走了出去。   男人想拦,但知道拦不住。   银雀想做什么,要做什么,就是天塌下来也没人可以阻止他。千秋紧抿着嘴,转头朝另一个方向速度飞快地继续找。   ――   他曾经想过要银雀替他生个孩子,那时究竟是出于占有欲还是出于潜意识里对后代的渴望,他已经忘了。   只是后来,有没有孩子这件事对他和银雀而言根本不能代表任何事――殷柯有次说漏嘴,说银雀被他标记后曾吃过避孕的药;他听说后是有一点点不悦,可往后又变成了“不愧是他”的感慨。   成世宁的存在就像是以另一种方式在完整他们之间的关系。   Alpha和Omega在一起,成婚,标记,自然而然就会有后代。世宁不是千秋和银雀的孩子,却微妙的和他们双方都有联系。   他该叫千秋一声叔叔,他偏偏又姓成。   而且银雀很爱他,即便从来不会宠着他,千秋也看得出来。   男人快步踏过水洼,顾不上泥水是否弄脏了裤腿,四处张望着找小孩的踪迹。下雨着实碍事,到处都是雨打树叶的声响,稍微和其他人离得远些,就会连叫声都听不见。   忽地,沉沉的闷雷轰隆隆地响起来,雨势应声加大,手里的伞已经完全不顶用了。   千秋索性扔掉了伞,继续漫无目的地找。就在雷声响过后,微弱不可闻的哭声飘了过来。他脚步一顿,仔细在雨声中找着那点声音,很快便确定了位置,循着找进了林子里。   几分钟后,男人看见小孩坐在某棵老樟树的树洞里,正抹着眼泪止不住地哭。   “世宁?”   他一出声,小孩便惊讶地抬起哭花了的脸:“爸爸?”   “是我。”男人在树洞前蹲下身,尽力地扯出一个自认为和善的笑容,“快跟我回来。”   看见他的脸,小孩不仅没有停止哭泣,眼泪还掉得更厉害了:“我不要跟你回去,我要爸爸,我要爸爸……”   “银雀正在到处找你,跟我回去你就能看见他了。”千秋耐心说着,朝他伸出手,“乖。”   “我不要你,我要爸爸……”   小孩打开他的手,哇哇大哭起来。   他大约是在树林子里走迷了路,一个人躲在这里不知过了多久,总之身上已经湿透了。现在他看起来还算精神,可继续湿着待在这里就不一定了。千秋又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你不跟我回去,你就见不到银雀了。”   权衡利弊对小孩来说根本就没有用,他的话只会让世宁哭得更厉害,叫得更凶:“我要爸爸!……”   “轰――”   又一声闷雷来袭,雨声随之明显得变大。   “跟我回去。”   “我不要!”   “……”早知道他该多学学怎么才能让小孩闭嘴听话,“成世宁,跟我回去。”   伸出的手再次被打开,男人明显地烦躁了起来;他索性强硬的搂住小孩的腰,任凭他挣扎地把人拎了出来,抱在怀里。小孩哭得惨极了,一边捶着他的胸口一边放声地哭喊:“我要爸爸,我不要你,我要爸爸,我讨厌你……”   “我知道。”男人来了脾气,“但我就是你父亲,你是我和银雀生的。”   “不是!你不是!!”   “不信你回去问银雀。”   ――如果那时候他和银雀有孩子,孩子大概也就这么大,也许脾气会比世宁更坏更任性。毕竟银雀脾气也很差。   男人单手制住他,费劲儿地将自己的外衣脱了下来,粗暴地罩在小孩头上,抱着他一路快步往回走。期间哭声和挣扎就没有断过,但他置若罔闻,只顾着快点回去。   不然银雀不知道还要淋多久的雨。   回到小洋房的时候,只有止玉站在那里,一副又要离开的样子。他连忙出声叫住她:“止玉!”   “……找到了吗?”止玉转过头,张开便是这句。   “嗯。”千秋二话不说,把手里被衣服罩着、还在疯狂挣扎的小孩塞进了她怀里,“银雀回来没有。”   “雀少爷往那边去找了……”   “我去找他。”   “好,我先把小少爷抱进去。”止玉道。   世宁也算是她带大的,小洋房里除了专门看顾世宁的佣人之外,就是止玉和他接触得最多。她看着千秋快步离开才转身往洋房走,怀里的小少爷疯狂挣扎着嚎哭,她柔声哄了哄:“是我,别哭了小少爷,回家了。”   她一边说一边掀开衣服,让小孩露出脸来。   看见是止玉的瞬间,世宁吸吸鼻子,终于停下了哭:“……爸爸呢?”   “雀少爷找你去了,马上就会回来;你先跟我去洗澡换身衣服,好不好。”   小孩咬着嘴唇,眼睛红得像兔子地看着她,到他们进了屋才问道:“……大个子说他、他是我父亲,我是他和爸爸生的,是骗我的吗?”   止玉一愣,接着忍俊不禁道:“他是这么说的吗,那就是真的。”   世宁又开始嚎啕大哭,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   他找到银雀的时候,银雀狼狈得不像话。他几乎没怎么见过银雀这样,浑身湿透地在雨中不断张望,漂亮的眼睛被雨打得半眯着,比起成家落魄时还要可怜。   “银雀!”   他开口叫了声,银雀才注意到他,接着便是毫无意外地一句:“找到了吗?”   男人快步朝他走过去,点着头道:“已经让止玉抱回去了。”   银雀长长地舒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可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眩晕感便排山倒海地袭来。Omega用力地眨了眨眼,浑身的力气瞬时被抽空了似的腿一软,直直往下倒。   男人眼疾手快地接住他,隔着湿透的衣服都被过高的体温吓了一跳。   “我没事……我就是……”银雀话还没说完,就被男人倏地抱了起来。   “我说了让你在家里等着。”男人半恼道,“你发烧了。”   银雀没有挣扎,索性靠在他怀里,闭着眼小口小口地喘气:“……烧就烧吧,刚好有借口休息几天,不是如了你的意?”   “我没说过希望你生病。”   “……别冲我发火。”   “我确实想发火。”男人步伐稳健,紧紧抱着他往回走,“你从没有为了我这样,我还以为你永远都是自我至上。”   “……因为这个?”Omega没什么力气,却是忍不住嗤笑出声,“那你生气吧,我允许你气一个小时……”   “……对你而言,世宁是什么?你犯不着为了我姐姐的孩子这样。”   “是我儿子,”他轻声说着,“也是你儿子。”   男人沉沉叹气,不知道为何在此刻又想把曾反复申明的情话再说一遍:“……我很爱你。”   “嗯,我知道。”银雀说。   在雨中他们淋湿了翅膀,依凭着彼此,徒步在泥泞中前行,往光亮处靠近。   他们狼狈不已,他们浪漫至极。   “所以别生病,别受伤,别难过,别回忆以前,别觉得孤独。”男人说,“我很爱你,我要你回馈我同样的爱,要你死在我之后,要你永远是成银雀。”   “哦?”   “我会永远在你身边,直到死。”   “嗯。”   后日谈END.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