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书名:欢迎走近不科学   作者:湖砚   文案:   池清,时尚杂志都市传说专栏责编   见多了(抠图没抠干净的)飞碟照片,(女中学生创作的)上古神兽,(一股塑料味的)人鱼鳞片,和(偷偷掰汤勺的)超能力者   所以她三番两次地看到那个男人从她家唇而过说是借路的时候,除了报警,没有其他想法   梅林:声明一下,小姐,这不是魔术――   池清:是戏法?   梅林:是魔法(微笑)   池清(点头):可以的,跟警察说去吧 第1章 镜子   1、午夜12点   2、独自一人进入浴室,关掉电灯,在镜子前点燃蜡烛   3、闭上眼睛,冥想,放空自己   4、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睁开眼睛,不要中断冥想   5、当你感觉空气的流动,或者温度,或者烛火的亮度发生变化的时候,睁眼   6、镜子中会映出你未来丈夫的模样   ――六个步骤,简单易行,7岁以上的小学生就能独立完成。   池清望着手机,撇嘴,“啧”。   浴室,镜子,蜡烛都是人人家里都有,就算没有,临时搞一个也来得及的东西――达成难易度E级,有利于这条段子的传播和推广。   与此同时,“未来丈夫”这个名词的针对性极强,目标受众定位十分准确――诱惑程度S级,有利于这条段子传播后的补充完善,自我进化。   换句话说,这两项条件搭配起来,根本就是一个定点投放在7-10岁的小女孩群体中的粉红色炸/弹;想想看,只要付出几分钟的耐心,就能知道自己未来老公的长相――试问哪个小学女生挡得住这样的诱惑?   池清又是一“啧”,对着手机挑了挑眉毛。   和以上步骤几乎完全相同的都市传说,差不多十年前她就听说过了――从同学那儿听来的,口耳相传,虽然当时这套流程是用来召唤“血腥玛丽”的。   当然,在“血腥玛丽”之前,午夜的浴室镜子也可能用来召唤过弗兰肯斯坦,狼人,木乃伊,吸血鬼或者别的有的没的――反正古今中外的着名亡灵鬼怪都有可能在烛光中现身;至于召唤出来之后,接下去的剧情就大同小异,和亡灵们的物种国籍没有任何关系。   ――他们会实现你的愿望,或者回答你的问题;再然后,作为召唤代价,你会被这些传说中的鬼怪抠眼珠,抹脖子,开膛破肚,blabla总之像任何一个在池清高中时流行过的都市传说一样,以人作死就会死告终。   不过这一次的最新版本倒是没有写上这类危言耸听的结局,可能是最近的小女生已经不吃这一套了吧,池清想。   她的视线朝屏幕上方一扫――发信人:“莉莉是朵小宝贝”。   随投稿邮件还附上了现场照片:一个瘦精精的小女孩子举着手机的自拍。画面光线不够亮,手也抖了,但还是能看出女孩子身处浴室,身旁有半面镜子,镜子前是一支点燃的蜡烛。   小女孩的眼睛闪闪发亮,笑得有点装腔作势。   这大概就是“莉莉是朵小宝贝”。   池清的手指又往下一划,看到几个小时前,自己和这朵小宝贝的聊天记录。   池清:这个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莉莉是朵小宝贝:我们学校的女生都在说!连五六年级的都在说!   池清:那你自己试过了吗?   莉莉是朵小宝贝:试过了呀,试过了才给你投稿的!   池清:成功了?   莉莉是朵小宝贝:[对手指]   莉莉是朵小宝贝:我好不容易熬到半夜,悄咪咪摸进浴室点蜡烛,结果只看到自己   莉莉是朵小宝贝:有一种说法是,如果在镜子里只能看到自己,就说明要孤独终老[大哭]   莉莉是朵小宝贝:[大哭][大哭]   看到的不是自己才奇怪了吧,池清当时就在手机这头“啧”了一声。   想是这么想的,但手指打出的字却是:那你身边有人成功了吗?   莉莉是朵小宝贝:不知道,我不想跟她们说话,她们太幼稚[左哼哼]   池清本来还想说什么,但想想对面是个小自己一轮有余的小屁孩子,顿时有点提不起劲。   在小学生面前显摆成熟,又有什么好得意的?   何况,既然自己已经决定采纳学长的意见,要好好做起这档栏目――做出成绩,做出效益,用粉花花的钞票来打单位那群人的脸那像这样的来信,将来肯定还有不少,啧都啧不过来。   一想到此,池清吸了一口气,端正态度,进入工作状态。   当前时间是午夜11点50分,有一个时尚杂志的女编辑正站在自己公寓的浴室里,镜子前。   镜子前放了一支蜡烛,插在一个特地去买来的简易烛台上;烛台旁边放了一杯清水――毕竟,比起在镜子里看到“未来丈夫的脸”来,发生火灾的概率可是要高得多,安全第一。   11点55分,时间越来越接近了。池清又对着手机最后确认了一遍步骤:需要的东西已经备齐,“未婚夫”即将出现――虽然比起“未婚夫”的脸来,她更希望能从镜子中看到今年年终奖的数目。   毕竟她也到了“无心恋爱,只想发财”的年纪了。   这5分钟长得简直看不到头,无所事事之下,池清又把镜子擦了一遍。   一遍用湿布,一遍用干布;处女座就是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11点58分,距离未知的未婚夫出现还有2分钟。镜子已经擦完了,池清放下抹布,端端正正地站好。   截至目前,镜子里映出的还是那个熟悉的人影:整整齐齐一丝不苟的马尾,细峰眉,上挑眼;池清的唇色很淡,嘴唇又薄,这让她的嘴巴看上去像在脸上割出的一道缝。   总而言之,大体上算是一个高挑干练的成熟女性。   虽然此刻,成熟女性身上穿的是小黄鸭睡衣,脚上的小黄鸭拖鞋也过于可爱,和本人凌厉的长相之间有着无法逾越的鸿沟,但想来那位未婚夫应该也不会计较这个。   不然也成不了未婚夫。   11点59分,池清握起了打火机。她的手机放在洗脸台上,屏幕上正显示着倒计时。   30秒。   15秒。   10秒。   5秒。      数字最后一跳的同时,腕上的运动手环“哔哔”一震――12点整。   池清“啪”一声按下打火机,火苗蹿起,烛芯燃亮,微小的火星转眼膨胀成一团金红热烈的火焰。   天花板上的顶灯早已经关了,窄小的浴室里只剩下两粒烛光――一粒在镜中,一粒在镜外。   接下来的步骤是冥想。   有点傻,池清皱了眉头。   自己十分钟前还在嘲笑小学生,而现在却要以小学生阿姨的高龄做一样的事。   七八岁的小女孩这么干虽然也很蠢,但至少会让人觉得天真可爱;而对于自己,对于大学毕业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的自己――   池清忍住了那个呼之欲出的“啧”,却忍不住眯起眼,从眼角端详面前的镜子。   镜子里还是自己的脸――理所当然,符合物理学定律;她也并不觉得自己真的冥想个十几二十分钟之后,上面的图像会发生变化。   但这是工作,没有办法;所谓工作,就是明知道是件浪费时间的傻事,却也不得不做。   于是池清静下心来,呼气,吸气,然后微微合眼――   视野即将被眼睑遮盖的最后一秒,她突然觉得镜子一晃。   确切地说,镜子中,自己的影子一晃。   池清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去看镜子前的蜡烛。   蜡烛稳稳地立在烛台上,火苗却跳闪个不停。   就是因为烛光晃了,所以才让镜子看起来好像动了吧,池清想。   然而下一秒,她又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浴室里没有开窗,也没有开门,空气应该是相对静止的。   但此刻,烛火却左右摇摆,仿佛有谁正对着它狂吹一气。   这就是那条段子里说的,“空气的流动,或者烛火的亮度发生变化的时候”?   池清吸了一口气,心里不觉有蝎毛的。但她很快又想起来,高中的物理课上似乎讲到过类似的知识点。   对,应该是因为蜡烛的火焰加热空气,导致周围气流发生变化――   下一秒,好像是为了推翻她的推断,而特意做给她看似的,玻璃镜面上清楚地泛起波纹,仿佛被风吹动的水面。   然后波纹颤动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越来越剧烈。   池清的思路顿住了。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面前不是一块镜子,而是一壶正在沸腾的开水;大大小小的水泡不断从水底升起,每一个泡泡上都跃动着蜡烛的火光,然后在轻微的“啪嚓”声响中爆裂,熄灭。   这是什么东西?怎么回事?怎么来的?   这情景完全超出了自己所能理解的常识范围之外。片刻的呆滞之后,池清立刻伸手掐了一把大腿――疼极了,她差点没喊出来。   眼前看到的确实是现实但是,又该怎么解释?   一瞬间,从小到大,从书上看过,从旁人嘴里听过的那些可怖传说,飞快地在脑海中一掠而过。   浴血女爵,生化怪人,上古干尸   池清当然不相信那些是真的,但此刻的害怕也不是假的。她倒抽了一口气,退后一步,视线却被焊在镜子上,根本没有办法挪开。   ――沸腾的镜面中间,伸出了一只手。   浴室里的烛光晃得明暗不定,但还是足够让池清看到,那是一只男人的手。   骨节分明,纤长的手指上落着一些长长短短的伤痕。   那只手搭在了镜框上。   池清本能地要叫出声来,可那声尖叫像个气泡一样卡在喉头,出不来,下不去。她想跑,然而双腿比视线更僵硬,根本动不了半分。   她只能睁大眼睛,看着沸腾的镜面之下,有一个人影渐渐聚拢浮现。   另一只手也破镜而出,握住另一边的镜框。   然后是一头璨金的卷发。   一双碧蓝的瞳孔。   高挺的鼻梁,微翘的嘴唇。   线条修长又遒劲的脖颈,和充满雄性/魅力的喉结。   纤细流畅的锁骨。   落下淡淡阴影的紧实的胸膛。      是真也好,假也好,做梦也好;总之,现在,此刻,当下,池清看到自己的镜子里,有一个俊美如画的青年,正缓缓探出身来。   俊美如画的异国青年。   即便是在昏暗摇晃的烛光里,也能看到他的眼睛澄澈如海。   呼吸和心跳几乎同时停滞的瞬间,池清看到那对碧蓝的双眼朝自己望来。   “Jesus.”俊美青年皱了一下眉头。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老爷新年好,在这里给大家拜年啦!   新年新气象,这本开始每天的更新时间调整到晚上9点(区间范围),如果当天没更,肯定是请假了你没看见(9 39)   看过我几本书的老伙计可能知道,这本魔术师是我某个系列作的第三部 作品,其他两部在我专栏里的“颅内马戏团”分类下,今后的续作和预收也会发在里面。当然国际惯例不看前文不影响对本文的理解,只是你看了也许会获得更多的快落(9 39)   另外推一下下一本要开的新文:《业余玩家》,关于一个真逼王从不回头看爆炸的退役选手和一个装逼不成反被艹的娇俏主播的故事――哦退役选手是女的,娇俏主播是男的。非MOBA非MM的电竞文,游戏非常简单,没有上中下路,没有辅助打野,玩没玩过都能看懂,毕竟只是两个业余玩家在打游戏嘛(9 39)大概今年夏天开,有兴趣的话就点点手指收藏咯   感谢 直感A、乌 衣x5 的地雷,借花献佛给大家买元宵吃吧 第2章 手机   所以现在是怎么个状况?   自己公寓的浴室镜子里长出人来了?   (还长得挺好看?)   池清还没回过神来,异国美青年一矮身,一抬腿,弯腰从镜子里跨出。摇曳的烛光中,镜子碎片像星尘似的从他发间,身上,纷纷扬扬落下,这画面过于奇幻美丽,让池清一时无力分辨是真是假。   然后,两方视线短暂地相接,男人叹笑一声,蹲坐在了洗脸台上。   蹲坐在池清的洗脸台上。   还单手托腮,居高临下,眯眼看她。   “你是谁?”池清稍微冷静下来了。发问的同时,她飞快地抓过洗脸台上的手机,后撤一步保持距离,另一只手握住了旁边的拖把。   不一定打得过,但至少要表明态度。   何况万一打得过呢?   面前的男人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困惑地拧着眉,连视线都似乎变得皱巴巴的。   池清也盯着看他。对方身上穿的是普通的尖领衬衣,但领子乱了,一排扣子只扣上一半,露出大片欧洲人的象牙白的肌肤;昏黄的烛光中,她看到他的衣襟上有些污渍,但她不能肯定那到底是血迹,抑或只是打翻了一杯红酒。   再细看之下,青年的一头金发也乱得像刚被一双鲁莽的手搓揉过,加上还没平缓下来的呼吸,和仍在剧烈起伏的胸膛,他看上去就像刚刚结束了一段奔逃。   “你是谁?怎么来的?”池清又问了一遍,说着她反应过来――也许应该用英语?   但没等她再次发问,面前的男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舒展眉头,浅浅一笑。   他出声了,是一口标准又流利的中文。   “深夜叨扰万分抱歉,不过女士,我想这多半是一场意外。”   声音非常好听,配得上这副长相的好听。要不是时机不太合适,并且自己身在当事人的一方,池清恐怕会静下心来,好好欣赏这一段剧情。   然后,男人从洗脸台上跳下,转身看看镜子,又回头看看面前的人。   “怎么会到这来”他微微皱起眉头,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可能是你正好做了什么,正好连接到了我”   正好做了什么?池清一下子想起那个傻乎乎的仪式――“可以看到‘未来丈夫的脸’”。   她赶紧往阴影里撤了一步,为了藏住一波突如其来的脸红。   但这举动似乎让对方误会了,他“噗嗤”一笑,然后点点手指:“没事,睡衣挺可爱的。”   池清红着脸,忍住了一个恼羞成怒的“啧”。   “你是谁?”第三次提问,甚至拿出了在公司责问实习生的气势。   没有人回答,她的声音像被真空吞没。   男人的视线又重新回到了镜子上,仿佛望着一个陌生的十字路口。   他从镜中出来之后,镜面立刻恢复如初,那些星屑般的碎片也早已消失不见。要不是狭窄的浴室里多出一个活人,池清简直怀疑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你刚刚把这镜子弄湿了?”男人再次开口。   “问这个干嘛我只是擦擦它,”池清说,“你到底是谁?再不说我就报警了!”   男人还是望着镜子,没有回答。   池清看到浴室顶灯就在自己一臂之外,她想都不想地直接挪过一步,抬手就要去开灯。   ――“哗啦”。   是水声。   池清停住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到那男人拿起她放在镜子前准备灭火的那杯水,一把泼在了镜子上。   下一秒,玻璃镜面上再次浮起金亮亮的波纹,仿佛是一汪浅浅的水潭,被烛火映得波光粼粼。   这又是什么情况?今晚发生的一切过于奇幻,池清不得不再次怀疑,这到底是不是一个梦。   可能连掐大腿的痛觉本身,也是梦境的一部分?   然后,那男人端起烛台,端着那支火光摇曳的蜡烛,转身朝她走了过来。   这浴室并不大,才走了两步,他就几乎贴到她身前。   “不好意思,我赶时间,没有工夫详细解释反正,就算说了你也会忘记。”   说着,男人微微低头,碧蓝的眸光融化在烛火中,仿佛隐没在深海之下的珍珠。   “时候不早了,”他笑挑起一边的唇角,“漂亮的女孩子还是早点睡吧。”   说完,他没有给池清反应的时间,直接俯身欺近。池清只觉得有温热的气息吹落在自己脸侧,然后,一个略略压低的声音紧贴着耳垂响起――   “再见,小黄鸭小姐。”   男人手里的蜡烛被吹灭了,黑暗降临。   ――他衣襟上的,不是红酒。   这是最后划过池清脑中的念头。   闹钟响了。   池清伸出胳膊抓过手机,闭着眼睛凭直觉摸到屏幕的中心位置,在第六声“滴”响起的同时,指尖落下,按停。   都说毁掉一首歌的最好方式是把它设定为起床铃声,所以池清特地把自己最喜欢的电影插曲选作闹钟――用来威胁自己,如果不想这首歌被毁,就在它正式响起之前醒来。   学长还为此笑过她,“我绑架我自己”。   无论如何,今天也成功在前奏阶段拯救了这首歌,池清揉开眼睛,望着屏幕上的6:05,这样想道。   好像有点不对?   虽然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但池清隐约觉得,刚刚按掉的“滴滴滴”并不是自己设置的人质――好像只是普通的默认铃声?   大概是APP卡了吧,池清想。她说服了自己,毕竟工作日的清晨十分紧张,没有时间浪费在这种无意义的小事上。   1分钟的赖床缓冲结束后,池清下床,然后刷牙洗脸,更衣梳头;厨房里传来烤面包的香气,智能音箱开始播报早间新闻,大脑自动梳理起了今天的日程,和昨天的工作。   昨天的工作池清叼着牙刷,微微皱了一下眉。   昨天做了什么?   这个念头仅仅浮起一秒,她立刻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满脸倦容,黑眼圈,红血丝,眼周的细纹脸上全是卖命的痕迹。看来昨天也忙到深夜――一切照旧,没什么特别的。   总之,工蚁已经醒来,新一轮忙碌的循环即刻开始。   和往常一样,池清把全部工作完成的时候,正好是7点。今天的早饭是烤吐司和荷包蛋――蛋是昨晚上煎好的,今天热热就行,毕竟大早上哪来煎蛋的工夫。池清把这些东西放进保温盒,又把保温盒放进包里,然后提着包大步走到玄关,准备出门。   从浴室门口晃过的时候,她看到镜子上蒙了一些水汽,大概是被洗脸的热水蒸上的。处女座的洁癖驱使她走过去,拿起旁边的抹布,抬手一抹――   水汽被抹开,两束凌厉的视线从镜中射来。   池清的手势顿了一下。   明明是自己的眼睛,自己的眼神,但不知为何,她有种异样的感觉。   就像有另一个人从那一头望来?   可能昨天真的很累了,池清望着自己浮肿的眼皮想,那今晚还是早点睡吧。   她放下抹布,简单地叠好,出门。   接下来是整整一个半小时的辗转车程:两趟地铁,一趟公交。确实有些远,毕竟她的公寓和公司之间隔了一整个城区。   而从S市回老家,坐高铁也只需要一小时。池清有时候也会冒出“要不干脆回家住,每天坐高铁上下班算了”的念头。但也就想想而已,毕竟家里二老早就在各大亲戚群夸了海口吹了牛:“我们清清在S市自己买房了!自己买的,家里没出一分钱!”   等今年房租到期,换一套便宜点的,离公司近点的一居室吧。   在寒风里等公交的时候,池清总是会这样想道。   虽然这个念头她也已经想了三年了――因为近的都不便宜,便宜的都不近。   今天的公交车比平时晚了20分钟,但尚在池清预留的余裕内。她走到写字楼门口的时候,离上班时间还有5分钟,不算太迟。   这栋写字楼一共20层,池清刚进公司的时候,一楼正门口挂着“文道出版集团”金闪闪的大招牌――整栋楼都是自家的,壕气十足。她工作一年后,写字楼租出去了一层,电梯口多挂了一块陌生公司的小招牌;又一年后,小招牌变成了两块――然后是三块,四块,五块   到了现在,“文道出版集团”的金色大LOGO已经从正门口消失,要爬到8楼,才能看到小了一半的mini版勾头缩脑地挂在墙上。   材质也从熟铜换成了亚克力,看着都有些委屈。   没办法,大行业不景气,整个集团能丢卒保车地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虽然家里二老还是隔三差五对远近亲戚吹牛:“我们清清在S市大公司上班!市中心商业区的写字楼,她一个人坐一间大办公室!落地窗口望出去就是皇浦江!”   这个牛倒也不全是假的,至少现在,池清确实是一个人一间办公室。   “叮――”   电梯到了,时间正好,来自不同公司的上班族们同时挤进同一架电梯。池清侧过身子,抢先占据了稍微空敞的角落位置,然后从人群之中伸出手来,按亮了“9”字按钮。   电梯门合上,像个猛吸一口气才能拉上裤链的胖子,摇摇晃晃地开始上升。   狭窄的空间里混杂着香水烟草和早点的味道,还有细碎的问候对话,仿佛地铁车厢的延伸。因为人多又杂,电梯走得极慢,几乎每一层都要停下。到3楼的时候,有谁的手机铃声响了,响个不停,一直“滴滴滴”到6楼。   电梯里的人已经走了一半,但还是没有谁来认领这段烦躁的电子音。池清也没在意,她转头望着不锈钢墙上自己模糊的五官,等着那一声“9楼到了”。   “池姐,是不是你的手机在响?”旁边突然有人叫了她一声。   池清一愣,这才察觉到自己包里传来隐隐的震动。她急忙把手机拿出来,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池清微微皱了下眉,然后接通电话:“不办宽带――”   措不及防,一个脆生生的童音从话筒里冲出:“编辑阿姨编辑姐姐!你昨天晚上有没有试那个啊?!”   啊?   池清一时没反应过来,对面的小姑娘已经接二连三地问了下去:“我是说,你半夜十二点照镜子了吗?点蜡烛了没有啦?看到未来老公了吗?长得怎么样?”   一句比一句响亮,即使没开免提,也足够让旁边的人不小心听见,然后不小心偷笑出声。   “刚刚我们群里在说,昨天一个四年级的女生真的在镜子里看到脸了!还超级帅!长得像菅田――”   池清把电话挂了。   虽然不知道那孩子在说什么,但她并不想听。   尤其是在眼前这种情况下。   池清抬眼看了看电梯显示屏――才到7楼真慢。   “池姐,那个是谁呀?是你的读者?”刚才叫她的那个女孩子笑嘻嘻地开口了,“听说你现在一个人一间办公室,一手操办一本赠刊怎么,要转型做儿童杂志?”   旁边的人又捂着嘴笑了起来。   池清微微侧头朝她一瞥,对方笑眯了眼,和工号牌上的照片一样甜美可爱的笑容。   工号牌上写着“郑婷”两个字。   这姑娘是今年的应届生,长了张讨喜的娃娃脸,见人就笑,张嘴就是这个哥那个姐;虽然业务能力不算优秀,但那话怎么说的?伸手不打笑脸人。   除了池清――郑婷的实习是她带的,实在看不下去的时候,该骂就骂。   不过上周,郑婷顺利转正了,也是最近两年里,整个集团唯一一个转正的实习生。   “要我说啊,池姐你做事就是太认真,不就是个赠刊嘛,也没人指望你赚钱,就别加班熬夜了吧?你看你,都有眼纹啦,”郑婷又笑嘻嘻地往下说道,“不过也是,池姐现在一个人一间办公室,又清静又专心――没我这菜鸟来拖你后腿,你肯定能干出一番大事业。”   旁边人的笑声捂不住了。池清正撇嘴要说话,机械的电子音提示响起:“9楼到了。”   池清吸了一口气,扬眉一笑,朝几人转过头去:“我办公室就在这层,有空来玩――你们这两天应该挺空的吧?毕竟多了一个人,总不至于自己的活没少,反而还得替人收拾烂摊子?”   那几人脸上的笑容顿时有些僵硬。池清余光瞥到,又朝郑婷笑了笑:“婷婷也要加油,现在咱们大行业不景气――在公司里混,嘴甜的,不如手快的。”   说完,她不再多看他们一眼,大步走出电梯。   电梯门在身后合上了。   池清上翘的嘴角立刻落下,仿佛一条失去弹性的皮筋。她对着空气轻哼一声,刚要转身去办公室,突然又想起什么来,停下脚步,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默认壁纸,默认主题;自己下载的APP全都不见了,通讯录里空空如也,相册照片一张没留整个手机干干净净,除了贴膜和外壳上的划痕,简直就是台新的。   池清打开短信箱,里面当然也是空的。   用了四年的手机终于坏了?   还是说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有人帮她恢复了出厂设置?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星羽千野x2、长财 的地雷,感谢 青碧的云上 的深水鱼雷,给池清付一个月房租   感谢 猜猜子x10、长财x30、青碧的云上x77、星羽千野x90 的营养液,其中30个是给梅林哦现在还不知道他就是梅林,那先没收了 第3章 征稿   清风摇:手机被重置了?   清风摇:不会是你自己瞎按到什么,恢复出厂设置了吧   清风摇:输错了十次解锁密码?[捂嘴笑]   无鱼:学长   无鱼:你觉得我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吗?   清风摇:[托腮]也是   清风摇:但你的闹钟不是响了?难道那人帮你恢复出厂设置之后,怕你迟到,还帮你设了闹钟?   无鱼:我也不懂   清风摇:有没有丢什么重要的东西?   无鱼:这倒没有,我在云端同步了一下手机设置,马上就回来了,虽然也是一个月前的备份   无鱼:但刚才我在电梯里接到一个小姑娘的电话,她叽哩哇啦说了一堆,根本不知道在讲啥   无鱼:我差点以为是我拿错手机了,但确实是我自己的东西――而且还能用指纹解锁,肯定错不了吧?   清风摇:嗯   无鱼:然后我又打回去给她,她说她给我的栏目投了稿,我还在扣扣上联系她了解过细节,但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清风摇:会不会是你加班太累,半醒半睡的时候和她聊的?   无鱼:[鄙视]   无鱼:我重新装了扣扣,好友都在,但是聊天记录全没了,电脑上的记录少了一天――总不至于扣扣服务器也被我梦游回档了吧?   清风摇:那有点奇怪   清风摇:她投了什么东西?学校里的怪谈传说?   无鱼:   无鱼:没什么   无鱼:是我神志清醒的时候,绝对不可能采用的素材   清风摇:哦,看来是小女生之间流传的爱情魔法之类的东西了   无鱼:   清风摇:猜对了?[捂嘴笑]   无鱼:反正士可杀不可辱,我就算落魄到做赠刊,也不可能拿那种智障素材糊弄人   无鱼:肯定不会是我联系她的   清风摇:你看你,又来了   无鱼:[不高兴]   清风摇:你现在可不是总策划,说改就改说砍就砍   清风摇:你现在做的那小册子――都市传说,奇闻怪谈,不就是你神志清醒的时候,绝对不可能浪费时间看一眼的东西?   清风摇:赠刊责编,就别心高气傲了   无鱼:[不高兴]   清风摇:和杂志社的新同事打过招呼了吗?   无鱼:还没有,反正他们都知道了   清风摇:[摸摸头]   清风摇:大丈夫能屈能伸,熬过这一段,再杀个回马枪,气死那群孙子   无鱼:我知道   无鱼:我干活去了,下周截稿   ――发完这一句,池清直接退回手机桌面,锁屏。   退出扣扣的前一秒,对面好像还发了句话,池清没仔细看,但按照惯例,肯定是“自己一个人住,小心点”“加班别太晚,早点回家”之类的叮嘱。   比池清大两岁,却因为生病留级,而和她同届毕业的刘逸阳,虽然长相清秀,脾气温和――但池清总觉得他像个老妈子。   并不是分不清“关心”和“嗦”的区别――她就是觉得这位学长温温吞吞,絮絮叨叨,像老妈子。   有时候还有点聊不起来。   但话虽如此,大学毕业这么多年,不少过去的同学朋友都被大浪淘沙地筛走了;兜兜转转几年下来,池清也只和刘逸阳保持着有一搭没一搭的线上联系。   一年前,因为业绩出色,被提升为总策划的时候,池清一脸谦虚平静地接受完同事的祝贺,转身立刻关起门来拿起手机给家里报喜,还一边打电话一边点开刘逸阳的头像,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学长,我要做总策划啦!   一周前,调令下来的时候,池清气得要炸:扪心自问,她每季度的绩效考核都是优秀,业务指标经常超额完成――为什么偏偏是她,要被从出版部调走,打发到不赔就是赚的杂志社?   这事不能跟家里说。池清两眼通红地把好友列表翻了又翻,最后还是点开了刘逸阳的头像。   “如果他们就是想把你逼走,那你真走了,岂不是顺了他们的意?”刘逸阳是这么说的,“反正我觉得,你这样做事认真,能力靠谱的人,有什么好担心害怕的?你稍微拿出点实力,把这小册子做出名气,做出影响力,做到能独立出刊了――这时候再走,才是割他们狠狠一刀肉。”   看见了吗?老子有的是变废为宝,垃圾里炼金子的本事,但老子现在不想给你们挣钱了。   这饼画得简单粗暴,池清被说服了。于是她暂时安下心来,发了条征稿启事,开始接收读者来稿。   她做的赠刊虽然属于一本时尚杂志名下,但内容本身和时尚没有半点关系――都市传说特辑,收集各种猎奇传闻,灵异故事;据说杂志社主编本来是打算开个花边猎奇专栏,丰富内容,刺激销量的,然而因为和正刊风格实在不搭,于是只能作为赠品,随刊附上。   但既然成了赠刊,文字量自然就在“专栏”的基础上提升了几倍:全刊32页,双面彩印,虽然能够配图来凑,但总不能32页全是图片吧?   公开征稿是刘逸阳的主意,因为“读者最明白读者想看什么”,与其自己瞎捉摸,不如干脆就伸手向读者要素材,要求真人真事――毕竟“都市传说就是要真的才好看,编故事谁不会啊”。   “但都市传说翻来覆去不就是那点货?旧瓶装新酒的老套路,做久了,类型重复,内容雷同,就没有卖点了。”池清当时是这么说的。   “那就自己创造卖点,”刘逸阳说,“这一类故事,读者最想看的是编出来的段子,还是亲身经历?你就选几条看着还行的投稿,比如什么‘四角游戏’‘十字路口’,然后亲身实地去体验一遍,再结合读者提供的素材,写下来,登出来。要是觉得危险,不亲身实地也行,反正只要让读者相信,你真的去作死了,那就行了。”   池清当然是不信也不怕那一套的――本来就是编的,又哪来的作死?但她又转念一想,做成传说揭秘,也未必没有看头。   《走近科学》都有那么多人看呢。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暂时C定下来。   池清看了一眼桌上的台历。   这是敲定后的第三天,除了那个她但凡神志清醒就绝不会采用的小学生的投稿,她的收稿信箱里只来了五封邮件。   其中还有两封是垃圾广告,剩下一封关于深夜观测星空时看到的不明飞行物,一封关于午夜的末班地铁载的不是人,一封关于没有水管的房间里半夜传来的滴水声。   没比小学生好到哪去,池清想,都是十几年前的老梗,她怀疑是不是那小姑娘的同班同学组团投的。   但今天是周五,下周就要截稿,就算现在定了题,算上亲身作死和整理稿件的时间,怕是搭进双休日也不一定来得及。   和杂志主编沟通一下,让她宽限几天?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马上被池清掐灭了。   她工作这么些年,就没在时间问题上求过别人的情――就算是发烧到头晕脑胀,视力模糊,她也要一边揉眼睛,一边打字,等到按时交了稿,才请上半天假,回家休息。   池清把每封邮件都点开,大致看了一遍。飞碟照片过于模糊,搞不好是台无人机;滴水房间的描述过于艺术,看起来就是在编小说;午夜地铁实在毫无新意,如今的读者见多识广,谁还想看这种万年老梗――   池清回忆了一下,她第一次看到这类撞鬼末班车的故事的时候,主角上的还是公交车。   好吧,至少体现出了科技发展和时代进步,池清想。   然后她关了邮箱,打开浏览器,点入一个着名的灵异论坛,继续翻昨天没翻完的帖子。   这是她调职后的第一期杂志,多少人盯着她,等着看她的好戏,怎么可以掉以轻心?   所以池清早就做好了两手准备,一边自己主动出击,寻找素材,一边放着邮箱,守株待兔――这样才不至于火烧眉毛了,杂志还连个框架都没有。   但一直到晚上6点,公司下班铃响,兔子还没来。   晚上8点,对面大楼的灯一层层熄灭,商业区的白领们陆续撤离,开始周末夜生活,兔子依旧没来。   晚上10点,大楼电梯关停,灵异论坛的帖子已经被翻到六年前,池清还在word里记录了二三十个素材,兔子连个影都没有。   池清看了一眼时间:晚上10点40分,再不走的话,怕是就赶不上回家的地铁。于是她把记录素材的文档发到自己的云盘,把论坛浏览记录同步到云端,再次确认了需要的东西一个没落地全部上传之后,才从椅子上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虽然没等来兔子,但今天也不算是没有收获――她找到一个五年前的连载帖,虽然楼主的更新频率从日更到月更到年更,到薛定谔更,但内容倒是十分吸引人;所以直到现在,还有读者念念不忘地在顶贴。   池清也是一口气看完了全部内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早就过了下班时间。   要是可以联系到那个楼主,跟他约稿就好了,池清想。   她知道自己是异想天开,毕竟那个叫“寒牙”的楼主,已经三年没有上线了。   池清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快要到晚上11点,提前预约的出租车已经等在门口了。池清坐进车里,把包往旁边座位上一丢,靠在椅背上叹了口筋疲力尽的气。   “加班到这么晚啊?”司机随口搭话道。   池清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没办法,混口饭吃。”   “半夜一个人等地铁不安全,不如我直接送到你家吧。”司机试图拉生意。   “不用了,”池清说,“我家远,送了我你再回程,天都亮了――师傅你把我送到地铁站就行,这时候还有末班车的。”   司机拉长调子说了声“行”,然后出租车的停车灯熄灭,前灯亮起,朝着地铁站驶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啃牛肉干的神坑 的地雷,感谢 容卿 的手榴弹,给池清打车回家   感谢 容卿x20、猜猜子x8 的营养液,半夜刷论坛,不是,半夜加班的提神饮料 第4章 地铁   大概是因为司机一直没放弃拉生意,出租车开到地铁站门口的时间,比池清计划的晚了十几分钟。她一路连冲带跑,才赶在末班车到站前到达候车区。   回家的那两趟地铁早都停运了,现在路线离她家最近的,还剩下一趟末班车;最后一班的发车时间是23点35分,到站时间23点48分,等她下车,差不多就是第二天0点了。   0点的灰姑娘有车接,但加班的女编辑没有;下车后池清还要走上小半个小时的夜路,才能到达小区门口。   下次再刷论坛,应该定个闹钟,不能这么放肆了。池清望着安全门上自己的倒影,懊悔得像只搞砸了顶球演出的海狮。   当前时间是午夜23点39分,地铁站空空荡荡,每条通道里只有风声掠过,仿佛一座废弃的蚁穴。   虽然是公司上下有名的加班狂人,但因为住得远(以及没有加班费),所以大部分时候,池清都是在下班后,把工作带回家做的。   在今天之前,她还没有在晚上10点之后进过家门。   池清掏出手机――23点42分,电量29%,信号两格不,一格;她有些焦躁起来,仿佛看到自己和世界的联系摇摇欲坠。   更不妙的是,也许是因为时间地点的关系,白天看过的那些真真假假的故事,突然不可控制地从她脑中冒出,像从水底石缝里徐徐升起的气泡;不明飞行物在空中划过一条光弧,耳边响起似有若无的滴水声,还有那列午夜12点出现的,不存在于列车时刻表上的地铁――   “午夜12点的地铁站,有时会出现一班不在时刻表上的列车。车子进站的时候,不会有进站广播;如果你站在外面看,看到的每一节车厢都是空的,但一旦上了车,你就会突然发现,身边座位上全是人――”   池清猛地刹住思路,不想了。   不能自己吓自己,都是编出来的,有什么好怕的,池清想。她吸了口气,压下脑中那些莫名其妙的画面,又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在站台上小步溜达起来。   23点45分,电量掉了1%,地下通道里传来的风声“呜呜哇哇”的,听着怪吓人的。   23点46分,风声停了,手机信号不太稳定,闪闪烁烁地维持在1格。   23点47分,池清踩着瓷砖绕完了一圈,转身调头,开始绕第二圈。她计划着等她回到起点的时候,正好38分,地铁正好到站。   ――余光擦过安全门玻璃的瞬间,她突然有种被注视的感觉。   好像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池清停下脚步,转过头去――那里只有自己的倒影。   可能是反射的灯光之类的东西吧,她想。   23点48分,池清一步踏上最后一块瓷砖正中间。   但进站广播没有响起。   23点50分,还是没有响起。   23点55分,除了风声,没有任何动静。   末班车还能晚点?池清皱了下眉头,正要掏出手机看时间,隧道里远远传来车轮碾过轨道的隆隆震动声。她立刻抬头望去,看到黑暗深处被车灯照亮,光束越来越近,仿佛有一条水蛇从石洞中游来。   池清松了口气,然后低头给刘逸阳发了条消息。   无鱼:终于可以回家了[撇嘴]   没发出去,屏幕左上角显示无信号。池清亲自撇了下嘴,然后抬起头,看着一节节车厢从安全门后快速掠过。   毕竟是午夜末班车,车厢几乎都是空的,直到地铁完全停稳,她一个乘客也没看见。   然后安全门和车门依次打开,池清一边走进车厢,一边看了看手机――还是无信号,一句话都发不出去。   回家再说吧,池清想。   车门关上了,地铁开始加速。池清也把手机揣进兜里,转头朝空座位走去――   没有空座位。   她身处一节满载的车厢,每条长椅上都坐满了人。   男人女人,老老少少。   一个脸色黑红的中年男人靠在中间栏杆上,身上的西装皱巴巴的,两眼无神,大概刚刚结束了一场疲惫的应酬。   一个戴眼镜的女人扶着对面的扶手,长发上全是水珠,白毛衣也湿漉漉的贴在身上,看上去像在雨里跑了一路。   池清又朝另一边转过头,看到一个不过八九岁的小孩坐在椅子上,膝盖上摊开一本作业本,一手握笔,一手挠头,眉头紧紧皱起,仿佛正在上学途中补写作业。   整节车厢里全是人,只比上下班高峰期时的情况略好一些。   这是怎么回事?池清的视线扫完一圈,脑子还没有转过弯来。她记得清清楚楚,车门刚打开的时候,车厢里一个人都没有,为什么她一上车,不过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的工夫,这里突然就冒出这么多――   她想起白天看到的那条投稿了。   “午夜12点的地铁站,有时会出现一班不在时刻表上的列车。车子进站的时候,不会有进站广播;如果你站在外面看,看到的每一节车厢都是空的,但一旦上了车,你就会突然发现,身边座位上全是人。”   全是人。   池清看着面前车厢里的乘客,他们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在寻常的上班上学,回家出行途中。   不可能是自己看错了。池清转头朝车窗一望,玻璃上映出两束虽然困惑,但依然锐利的视线。   那倒影中,她身边的乘客又该怎么解释?   都市传说成真了?   池清试着朝车厢另一头走去,一路经过那些寻常又不太寻常的乘客;他们都专注干着自己的事,谁也没有看她一眼。   她走到车厢尽头了,看到前一节车厢也是同样――满的,全是人,比起午夜末班车来,更像是周末下午的返程。   除了做梦,池清想不出第二种合理解释。   难道真像刘逸阳说的自己加班太累,累得睡着了?   池清正要掏出手机,面前的门突然震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耸动着要从紧闭的门缝里挤出来。   那东西有一身粉红色的毛皮,圆滚滚的肚子,贴着门一下一下地使劲往里挤;池清起初以为是只小猪,她凑上去一看,那东西正好抬起头来望她――   是一只粉红色的大老鼠,比猫还大。它隔着玻璃“叽叽”叫了两声,露出一对白森森的门牙,比手指还粗。   池清毫无防备地吓了一跳,差点没叫出声来。她猛退了一步,后背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人。   池清赶紧转身回头。   ――回头望见的是一双湛蓝的眼睛。   然后是瓷白的皮肤,璨金的头发,微微翘起的柔软的双唇。   面前这金发碧眼的外国男人身材高瘦,池清要仰起头才能对上他的眼睛。他披着的外套很薄,衣料的褶皱下有肌肉线条隐隐起伏。   池清一时愣住,身后那只奇怪的巨鼠也被她忘到了一边。   只是她有墟怪。   她毫无疑问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但不知为何,总觉得他有点眼熟?   在哪见过?在电视上?   对面那个好看又眼熟的外国人先她一步出声了。   “Jesus Christ,”男人皱着眉头说,“怎么又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你给我起个名字吧 的地雷,给池清刷月卡   感谢 啃牛肉干的神坑x10、你给我起个名字吧x10 的营养液,后台给()染个粉毛 第5章 过肩摔   从5分钟前开始,池清就不太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还醒着。   都市传说中的午夜地铁,转眼间满座的空车厢,不知道是真人还是幻象的乘客――   还有面前这个仿佛有些眼熟,似乎在哪见过的外国男人。   确切地说,是她自己单方面地觉得,可能在哪见过。   毕竟对方可是十分笃定地脱口而出――“怎么又是你”。   “哪位?”池清十分谨慎地退开半步,“我们见过?”   男人被她这么一问,眼神一怔,立刻闭嘴,转头,假装无事发生。   满脸都是一副“怎么把实话说出来了”的表情。   池清自然察觉到了,她一步跨到他身前:“你是谁?这里怎么回事?这车从哪儿来的?刚才那门边还有只大老鼠,这也太奇怪――”   说着她下意识地探头一望,车门的震动不知何时已经消失,粉红色的巨鼠大概也已经不见了。   “我倒是想问问你,你是从哪儿来的?”男人回过头,低着嗓子说,“太阳下山以后,城市里可什么都有你大晚上的在外面乱跑,也不害怕?”   挑着眉斜着眼,也不知是劝告还是警告。   “什么乱跑?我刚下班回家路上,”池清说,对方的中文流利得仿佛母语,于是她也把措辞放到了一边,“难道这不是末班地铁?那这车是去哪儿的?”   话音刚落,旁边一直在打电话的胖女人突然放下手机,转头朝池清望了过来。   男人立刻伸手捂住池清的嘴,另一只手把她猛地一拉,一把拽到自己身后。那胖女人的视线落了个空,她困惑地眯了眯眼,转回去继续打电话了。   虽然不知道眼下是什么情况,但池清能够确定的是――自己可能遇上麻烦了。   “这班车你不能上,回不了家的,”头顶上方传来男人压低的嗓音,“趁着还没被发现,赶紧下去。”   说完,不等池清反应,他立刻抓着她的手朝前走。两旁的乘客依旧坐的坐,站的站,看着书打着电话刷着手机,谁也没看到有两个人从面前快步经过。   男人领着池清一直走到车厢另一边的尽头,这一边的椅子上正好留出两个人的空位。池清以为他要在这坐下,于是也停了脚步。   然而出乎她意料之外,男人伸手摘下挂在旁边的安全锤,然后一脚踏上座椅,朝着车窗奋力一砸――   池清立刻条件反射地伸手护住头脸。   但预想中的炸裂没有发生,甚至一点声响都没有。车窗玻璃安静地化为碎片,化为粉尘,又化为雾气,了无痕迹地消失在空气里。   整面窗户都敞开了,池清看到许多像广告牌似的东西从甬道外侧一掠而过,速度极快,视野中只留下一团团色彩鲜艳的残影。   这里是哪儿?是这座城市的地下?   下一秒,池清立刻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地铁正在高速运行,但大敞开的窗口里没有灌入一丝冷风。   这一下锤击无声无息无风无浪,车窗附近的乘客完全没有发现窗户被砸了;只是有几人稍微转过脸来,皱着眉头四处看看,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   “从这里出去,”男人又低声说,“快点。”   他的手搭在空荡荡的窗框上。   从这里出去?池清望了望外面“唰唰”飞过的广告牌。   “告诉自己,这车没在开,是安全的,”男人催促道,“直接从这儿跳!”   “这不行吧,”池清有些慌张,“你先告诉我这是什么情况?”   “害怕的话就闭眼。”   “不是这个问题!”池清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我怎么知道你没有骗我?这到底怎么回事?这车是去哪儿的?”   她刚说完最后一句,周围的乘客突然齐刷刷抬起头,朝这边望了过来。   男人二话不说拉过池清,一手揽腰一手托腿,抱着她蹬上空着的座位,从大开的窗洞里猫腰钻出,一跃而下。   反应过来的时候,池清意识到自己紧紧皱着眼睛,一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襟,另一只手抓着另一人的衣襟。   这感觉并不像是从一列高速行驶的地铁上跳下。最初那瞬间的跳跃结束后,她觉得自己仿佛浮在云端,悬滞在无风的半空里。   浮空感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池清感觉身下一顿,落地了。   她犹犹豫豫地睁开眼睛。   尚未清晰的视野中,有一对碧蓝的瞳孔平静地望着她。   刚才跳车的冲击过于强烈,以至于“公主抱”这回事完全被忽略了。现在跳车已经结束,那就只剩下一件事――   “唰”,脸红,像被热水烫了。   “你比你看起来的样子要胆小。”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把她放下。   池清发现自己站在刚刚的地铁站台上,正好踩着自己上车前数了又数的那块瓷砖。她立刻抬头去看那男人,对方也正好望着她。   “虽然就算说了你也会马上忘记,但既然你那么想知道,我还是稍微解释一下吧,”男人说,“你刚才上的那辆车,是一个空间的聚合点。”   池清直截了当地皱了眉:“什么意思?”   “车上的每个人都不在同一空间,所以他们互相看不见也听不见――他们眼里的那个世界,车厢里只有自己,”男人说,“换句话讲,他们在做梦。”   他说,那列地铁是把人送往不同梦境的专车,把无数人的独立空间叠合在一起,通向他们各自的目的地;从另一维度观测的话,它也许就像一块松软的千层蛋糕。   池清考虑两秒,决定暂时接受这说法。   “那为什么我可以看到他们?”她看着那男人说,“还能看到你――还能和你说话?”   “因为我们是醒着的,”男人说,“而其他人,他们的身体正在沉睡中,你看到的是他们的意识。”   睡眠开始之后,梦境到来之前的那一段无意识的黑暗,就是在车上度过的时间。   “你的声音不能被他们听见,会把他们吵醒,”男人说,“在这种状态下,意识先于身体醒来的话――可能就会发生不妙的事情。”   “会怎么样?”池清追着问道。   男人只是瞥眼看她,没有回答。   “这车不会到你家,也不会有任何一个能让你下车的站点,”他说,“你是逃票的,只会在上面重复一圈又一圈的循环旅途――所以不用谢,下次早点回家。”   池清想了想,朝他一望:“那为什么你可以在车上?”   男人迟疑了一下,然后笑笑:“我也是逃票的的――稍微躲一躲,让他们找不到我。”   ――让谁找不到?   这句话还没有问出口,男人突然凑近了,俯下/身来;池清简直能看到他碧蓝的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   “解释时间结束,你的问题可真多,”他说,“接下来该让你把这些忘了。”   等等,这句话有些耳熟?   池清正要回忆是在哪里听到过,那男人突然朝她伸出手来;这匆匆一瞥里,她看到他的手指遍布细密的伤口,指尖和指腹上还覆着几片薄薄的茧。   池清突然下意识地警觉起来:这只手太眼熟了,肯定在哪里见过!瞬间,她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她预感接下来这个人要做出对自己不利的事。   就连这种感觉,也是似曾相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醒来你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男人说着,直直伸出的手掌转眼就要贴上池清的额头,“周末愉快,工作狂小姐。”   ――他的视线突然一晃,动作停顿了半秒。   半秒的破绽足够明显。池清立刻一把打掉男人的手腕,然后扭转身体顺势一抓,一手揪住他的衣领一手插/入他的肋下,腰部发力重心前移,干脆利落地摔出一个过肩摔。   “咣――!”   脑壳磕在瓷砖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夜地铁站里格外响亮。   池清直起腰,整了整衣服;今天不巧穿的是小高跟,如果是平底鞋,她摔人的姿势还能更漂亮一点。   不堪一击,池清想,原来这家伙只是个子高而已,这身虚张声势的骨架子还没学长厉害。   她之所以会认识刘逸阳,因为大学时,两人都参加了搏击社。   “现在可以慢慢解释了吗?还有,我也开始觉得你眼熟了,我们到底是在哪里见过面?”池清望着地上的人,居高临下,趾高气扬。对方的表情依然保持在被摔的那一瞬间的惊愕,漂亮的蓝眼睛直愣愣地瞪大,一时收不回来。   虽然是在盘问对方,但池清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   ――一阵脚步声突然响起,又碎又乱。池清的笑还没收回来,就看到不远处楼梯的墙壁上出现了许多交叠的影子,至少七八个人,正合着脚步声飞快地朝这里移动。   地上的人回过神来了。   “我先道歉,不该小瞧你――你也比你看起来的样子要勇武。”他擦掉脸上的灰尘,然后飞快地伸出右手,抓住了池清尚未撤离的脚踝。   “现在该送你回家了――你家在哪儿,没有感情的杀手小姐?”   闹钟响了,是自己最喜欢的那首歌的前奏。   池清习惯性地伸出手去摸,但手机不在惯常的位置。她又摸索几下,终于在稍远处找到了它,然后在主旋律响起之前伸出手指,关掉闹钟。   今天也顺利拯救了这首歌,没有因自己的懒惰而被毁。池清打个呵欠,揉开眼睛,看到手机屏幕上显示――7点30分。   比工作日晚了一个半小时,看来是周末。   池清在床上翻了个身,准备享受略显奢侈的5分钟回笼觉。然而才刚刚合上眼,外面楼道里突然传来很多人的说话声,有男有女,笑笑闹闹,吵得她根本没法酝酿睡意。   这公寓很老了,隔音不怎么样,但幸好她隔壁的房间一直没租出去,这才不至于听到什么令人尴尬的动静。   像今天这样大清早就被一伙人吵醒,还是第一次。   池清和外面的人僵持了一会儿,但那些人走得很慢,似乎一直在这一层逡巡,大声喧哗,嘻嘻哈哈。过了好久,声音终于没有了,但池清的睡意也没有了。   回笼觉被破坏,池清忿忿地起了床,披上外套,去卫生间刷牙洗脸。   电热水壶插上了,智能音箱打开了,牙膏挤得端正又漂亮,每个处女座看了都会开心;然后池清惯例一边刷牙,一边在脑内梳理今天的日程,回顾昨天的工作。   昨天的工作?   可能是因为还没睡醒,池清觉得脑子糊里糊涂的。她想了想,虽然有点想不起来,但自己昨天应该和平时一样,在准备新一期杂志的素材;今天按计划要在家加班,希望昨天下班前记得把文档传到云盘――   不对。   池清的手停下了。牙刷“啪嗒”从嘴里掉出,掉在洗脸池里。   自己昨天,好像经历了一番了不得的事。   她全都想起来了。 第6章 周末   池清全都想起来了。   镜子的事,地铁的事,那个奇怪的男人的事,他抱着她跳出窗外的事,她摔了他一个过肩摔的事前一天晚上经历的所有细节清清楚楚地在脑中重现,从地下通道里呜咽的风声,到那一声结结实实的“咣――!”。   然后,那个男人抓住自己的脚踝,问她――“你家在哪儿?”   关于昨晚的记忆就到此为止,仿佛一卷胶片,被从这里一刀剪断。   这之后发生了什么?自己为什么会在床上醒来?这一部分内容凭空消失了,不管池清怎么揪头发拍脑袋,都挖不出半点回忆。   这一晚的经历实在过于奇幻,她再次开始怀疑到底是不是一个梦。   手机响了一下,来自“清风摇”的信息。池清拿起手机,往前翻了翻,发现自己昨晚的那句话最终还是发出去了――在午夜0点。   清风摇:我刚睡醒   清风摇:你昨天加班到那么晚?几点到家的?路上没事吧?   一如既往的老妈子风格,但池清莫名看得眼头一热,她立刻抓着手机“噼噼啪啪”一阵输入。   ――学长,我知道那天是怎么回事了!   ――是一个奇怪的外国人把我手机重置了!   ――他好像在躲什么人,可能是怕我手机里有暴露他的东西!   ――我昨天还遇到他了,就在末班地铁上!   ――他说那列地铁   池清的手指一顿,停了下来。   他说那列地铁是独立空间的聚合体,人们入睡之后,意识就会脱体而出,然后搭着这列地铁,前往各处不同的梦境。   他是从镜子里出来的,还会消除记忆。   他问我家住哪儿,说完我一睁眼就在家里床上。   ――如果这些话是刘逸阳跑来对自己说的,池清觉得,自己肯定不会相信。   不止不信,怕是还要委婉地嘲笑几句。   池清扁扁嘴,手指点着屏幕,把刚刚输入的内容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   无鱼:昨天在公司刷着论坛忘了时间[尴尬]   无鱼:我给你发完那条消息就上地铁了   清风摇:几点到家的?   无鱼:不记得了,反正很晚,到了就睡   清风摇:[托腮]   清风摇:稿子收得怎么样,还顺利吗   无鱼:还行,也就这样吧,我想等正式出刊,被更多读者看到之后,投稿应该也会多起来   清风摇:嗯   无鱼:今天还有一堆活要干,火烧眉毛了   清风摇:你去忙吧,我也起床了   聊天结束,盘问终止。池清放下手机,看了一眼镜子,然后继续洗漱。   那个人是从镜子里出来的;也许就像那列地铁一样,那天晚上,她浴室里的镜子成了独立空间的聚合点。   那个男人自己也说――“你正好做了什么,正好连接到了我”。   池清下意识地停下手。   然后抬起头,朝镜子望去一眼。   里面的人同样困惑地望着她。   池清拧开水龙头,用手掌接了些水,然后扬手一泼,水珠轻轻落在镜面上,又顺着玻璃弯弯曲曲地淌下。自己的倒影也被打湿了。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发生。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只是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看起来有些失落。   到底是因为什么,才“正好连接到”那个人?   就算昨晚的地铁能用什么“聚合空间”之类玄玄乎乎的理论解释,那这镜子又是怎么回事?   总不至于,真的是因为那个奇怪的仪式的关系吧?   当天晚上一度被抹消的记忆也已经复苏了,池清完全想起了自己大半夜不睡觉,在浴室里干的蠢事。   (“镜子里能看到未来丈夫的脸”。)   傻透了,池清皱着眉头红着脸想。   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学生之间口耳相传的魔法仪式不可能奏效,要不然早就引发了社会新闻――那么自己遇见的那个人,又该怎么解释?   ――她的手机突然响了。急切切的来电铃声中,大屏幕上跳出一个女人的头像:平头短发,黑框眼镜,不对称耳环看起来是个相当干练的职业女性;干练的头像下标注――“杜云苇”。   这是杂志社主编,也是池清新的顶头上司。刚刚那点不现实的疑惑立刻烟消云散,池清赶紧擦干手,拿起手机接了电话:“杜姐?”   “小池你那份东西弄得怎么样了?”语速快得连半个停顿都没有。   “差不多了,”突然被查进度,池清稍微紧张了一下,“素材已经整理好了,我准备今天把初步的样刊做出来,明天调整细节――我是完成之后马上给你,还是周一上班后再给你?”   “我现在在机场,”杜云苇说,“紧急出差,1小时后飞洛杉矶,要走半个月,日程很紧,估计到了那儿也没时间审你的稿,你就自己把握吧。”   池清一愣。   “你也是老员工了,我相信你心里有数,不会犯低级错误。”杜云苇说。   池清应了一声,稍微有些高兴――自己这些年的努力,到底是被别人看在眼里的。   “对了,第一期杂志,你准备放什么主打稿?”杜云苇又问了一句,“都市传说民间怪谈这类稿子最怕题材陈旧――你可别弄个‘猫脸老太太’‘红色绣花鞋’这种压箱底的怀旧精品出来。”   “午夜末班地铁,”池清犹豫了一下,把自己昨晚亲历的题材说了出来,“不过角度和以前不一样――”   “太土了,”主编毫不犹豫地否决了她,“换一个。”   “午夜浴室的镜子怪谭――会看到自己以外的其他人。”这也是亲历的,虽然有点低幼。   “你闹着玩呢?你当我们是5块一本的火车站小册子?知音读者故事会?”果然,杜云苇的反应和自己当时一模一样。   池清低低地应了:“那我再想想吧”   电话那头的声音稍微顿了顿。   “这样吧,”杜云苇又开口了,“小池你以前一直是做图书的,第一次搞杂志没什么经验,我也不能对你要求太高。”   池清皱了下眉头。   没什么经验,不能要求太高对她来说,这两句话比大清早的噪声更难听 。   “这两天我正好听朋友说了个新鲜事,你查查看,提取有效信息,看看能不能凑一篇稿子,”主编说,“写完发我邮箱。”   池清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刚才还是“相信你心里有数”,现在就要“写完发我邮箱”了。   还是“凑一篇稿子”。   “就是最近挺火的,到处开班教学的那个,”主编说,“叫什么‘灵焰’?扯得一套一套的,还挺多人信。”   池清一边听着,一边快步走到客厅,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灵焰”。   跳出来的网页还不少――竟然还有官网。池清草草扫了一眼:大概是个类似修炼流派的东西,跟她小时候全国流行过的“气功热”差不多;;领头的“灵焰圣女”号称可以隔空取物,透视信封,读心治病每一项都有大量事实记录,和信徒的感恩道谢佐证。   几百年了,还是这些套路。   池清不太服气:这题材也不见得有多新鲜,不就是气功大师开宗立派,骗点智商税?和她刚刚报的那两个题比,也就是哥哥弟弟。   “我这还有事,不细说了,你自己去查查吧,”主编说,“要写的话,别指名道姓是他们家,该虚化的虚化,该加工的加工――做个赠刊而已,蹭个热度炒个话题就行了,犯不着因为这个得罪人。”   “我知道,”池清说,“那我写完了给你。”   领导的突击检查结束,电话挂了。池清放下手机,心里依旧有些忿忿。   她当然很清楚,自己调岗后的第一期杂志,绝对不能出岔子,绝对不能让人看笑话;而按照杜云苇的要求去做,是一条宽阔平坦的捷径。   要用实力让别人哑口无言,第一关是自己的主编。   池清吸了一口气,慢慢呼出,感觉心态渐渐平复下来。几分钟前还塞满脑子的那些神神鬼鬼,奇怪的镜子奇怪的地铁奇怪的男人,像被抽油烟机“哧溜”吸走,排出脑外。   对,这些事再离奇,那个人再神秘――能有自己这个月的考核奖重要?   池清回到浴室,拿起旁边的抹布,仔仔细细地把打湿的镜子擦干。   然后简单地吃完早饭,泡了壶茶,正式开始一天的工作。   这一次没有资料被删,云端服务器也没被什么人重置,池清顺利下载完了自己前一天上传的素材;简单回顾梳理之后,灵感汹涌磅礴,手指蓄势待发,接下来的几小时里,键盘被“噼噼啪啪”敲响,脑速和手速你追我赶,文字逐个逐行地在屏幕上飞快落下,组成词语,组成句子,组成错落有致的片段文章,仿佛走火入魔的贪吃蛇。   对池清来说,全神贯注的工作状态反而让她感觉自在――因为不需要分散精力去注意其他的事,越投入,越放松。   半壶茶喝完的时候,池清稍微休息了一下。当前时间是上午11点,过去3小时的工作进度显着:几个小栏目的稿子写完了,图片找好了,刊尾的对话录也编造得差不多――池清批了几个不同的马甲,一人饰多角,有编辑有作者有读者,让马甲们彼此来往对话,营造出一副人丁兴旺,稿源充沛的假象。   这个办法也是刘逸阳教她的,原话是“就像编辑部故事一样,又占版面,又受读者欢迎,一举两得,不吃力还讨好”。   于是这一番操作之后,第一期赠刊的完成度70%,还剩下一个重头戏――本期主打稿。   主编已经给出了建议。   虽然责编还是有些不服。   但这不服只持续了3秒,3秒后,池清新建文档,打开搜索引擎,再次输入“灵焰”,进入第二轮工作――   走廊里又响起“嘻嘻哈哈”的笑闹声。   声音很杂,音量很高,少说也有这么七八个人,一起从楼下上来的。   听起来还挺高兴。   池清的工作心顿时“哗啦”溃散,仿佛苦心搭建的沙堡不幸被海浪冲垮。她大出一口气,放开键盘,整个人瘫靠在椅背上。   快点上楼,池清想。她只希望他们能尽快从自己门前走开――在她的灵感走开之前。   年轻人们的说笑声越来越近了。   十分不幸,他们在她的正门口停了下来。   池清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啧”。   看样子,对门是租出去了――还是个朋友挺多的人。   再见了,清静的周末。   果然,门外传来钥匙插进锁眼的声音,然后开锁,门轴转动,又转,门板合上,吵吵闹闹的嬉笑声终于被隔开,耳边暂时安静下来。   池清没有动,她继续听着外面的动静。   外面没有动静了。   池清又叹一口气,直起腰坐正,摆好键盘,努力收拾起刚才的思路,从头再来――   “咣当!”   一声巨响,从对面屋子传来的,好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板上。马上又有开门声响起,然后是一阵拖曳重物的声音,“叽叽喀喀”,听得人头皮发麻。   池清气得从椅子上跳起来,几步走到门口,扒着猫眼朝外望。   ――楼道里太黑,看不清对面邻居的长相,只能大致看到是个高个男人。已经是三月初,他还穿着羽绒服牛仔裤,浑身包得严严实实,好像挺怕冷。   脑袋上还套了顶毛线帽,坠着两个小毛球,倒是意外的可爱。   怕冷的男人手里拽了一个大箱子,正使劲往屋子里拖。那木箱足足有半人多高,也不知装了什么,看他费力的样子,仿佛有三五百斤重。   一个人搬不动的话,叫你那群吵死人的朋友来帮忙啊,池清想。然后她撇撇嘴,转身回到电脑前,继续工作。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Q 的地雷,给池清买周末加班零食 第7章 灵焰   周日上午8点14分,池清把连夜写完,一早起来又改了两遍的稿子发到了杜云苇的邮箱。   根据主编的要求,她把收集到的关于“灵焰”的网络资料梳理汇总,“该虚化的虚化,该加工的加工”,写了一篇仿佛专题报导般的长稿。全文5000字,用词严谨,行文流畅,在“真的”和“编的”之间反复横跳,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不失为一则合格的都市传说。   池清本人对此基本表示满意,怕美编胡乱配图凑合,她还把需要的照片也一起找好了。   更让她欣慰的是,在她工作期间,对门的新邻居十分安静,从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再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池清猜测,那位毛线帽先生可能是出门去和他的朋友们庆祝搬家,玩了个通宵,到现在都没回来。   如果他平时都这么现充,没空在家制造噪音,倒也算是一个好邻居,池清想。   稿子发送过去的2小时后,扣扣“滴滴滴”响了,地球那一边的主编发来回复。   一苇渡:写得太浅,你这是资料归纳,不是专题稿件   无鱼:我怕太详细的话,会让人看出原型,很多地方就点到为止了   一苇渡:那我换个说法   一苇渡:你的稿子,太难看了,毫无吸引力   一苇渡:虽然是赠刊,白送的不要钱,但你也不能用这种东西浪费读者的时间   一苇渡:让你做赠刊是为了刺激销量,你随便往里塞东西只会拉低我们正刊的格调   一苇渡:是,都市传说都是假的,但你要诱导读者相信,它们搞不好是真的   一苇渡:你做了这么多年图书策划,难道这些还要我教吗?选题的切入点都不会找?   一苇渡:这个主题不行的话,再看看别的,不管是什么,内容一定要抓人,一定要调动起读者的好奇心,要让他们相信,确实有这么回事   一苇渡:重写一份,这周五前发给我   这一长串信息接连不断地跳出,仿佛失控的俄罗斯方块。池清憋着气一个字一个字看完,然后换气,回复。   无鱼:不是周二就截稿了吗?   一苇渡:我的意思是,你多花点时间,用点心,好好写,别为了赶截稿日,随便编出什么糊弄人的东西来凑数   ――好吧,自己一晚上的努力只是糊弄人的东西。   池清看了一眼文件夹,里面有从各个网站上下载的文本,收集的照片,还有为了这篇稿子写的三版大纲。   她想起自己刚刚进公司的时候,也没少挨这样的骂,一条策划案回炉七八次是常有的事。当时她的领导是个五十多岁的秃头男人,说起话来慢条斯理的,倒也不凶,从来只会捧着茶杯笑嘻嘻地说――我觉着不行,再改改吧。   小池你这是一点门道都没摸着啊,再改改吧。   至于具体哪里不行,到底哪里要改,究竟是什么门道没摸着都是天机不可泄露。   池清只能一遍遍地改,改到他满意。   相比之下,她倒觉得杜云苇这样直来直去,能把话说明白的,更好相处一些。   没什么大不了的,池清想,不过是从头开始再来一遍――都已经来过一遍了,还怕这第二遍?   她想,自己总比当年刚毕业的时候强一些。   于是池清也没脾气,十分平静地应了。她和杜云苇继续聊了会儿,交流确定了一些细节要求;对面一边说,她一边复制聊天记录,作为重写时的参考。又是2小时过去,时差12小时的主编下线了,池清也关了对话框,重新泡了一壶茶,开始返工。   虽然杜云苇建议她“这个不行再换一个”,但池清有点轴――既然主编对自己的这篇稿子不满意,那她还非要拿出一版让她满意的来。   她也承认,昨天为了能尽快交稿,没有调查得太深入,所以稿子里的某些内容来自自认为的“常识”,以及一定程度的“加工”。   要让读者相信,首先你自己得相信――杜云苇是这么说的。   你自己都觉得自己是在编瞎话,怎么让读者觉得这是真的?   这就是所谓要骗别人,得先骗过自己?池清想了想,决定暂且不管这个。毕竟“灵焰圣女”这种东西,也是她神志清醒的时候绝不可能相信的玩意儿。   然后池清打开微博,在搜索框里输入“灵焰”。   昨天她是用网页搜索的,能看到的大多是公关稿和软文;她想,直接在微博内搜索,也许可以看到更多的真实反馈。   ――果然,更多的真实反馈来了。   @蜜蜂不吃蜜:报名了灵焰的修行班,下个月吃土了,希望这钱不白花,能唤醒真实的自己[祈祷][祈祷]   @月光祈祷:昨天冥想的时候在灵焰中看到了圣女,原来圣女真的一直都在保护我们[祈祷][祈祷]   @宇宙在心中:修习灵焰的第49天,每天早晚都和宇宙链接,感觉自己的灵魂发生了由内而外的变化,感恩宇宙,感恩圣女[祈祷][祈祷]   @小糖球的爸爸:上周小糖球感冒发烧了,她妈要带她去医院打针,我赶紧拦住。圣女说身体生病是因为灵魂沾染了污秽,所以我每天早晚对小糖球念灵焰真言,用灵焰净化她的灵魂,果然五天后宝贝女儿就康复了,期间一颗药都没吃。感恩宇宙,感恩圣女[祈祷][祈祷]   根本就是邪/教吧,池清想。   (那孩子要是去医院看了医生吃了药,可能两天就康复了。)   本来她还想着,为了骗到读者先骗过自己,试着代入信徒视角来看待这个组织,但这一圈看下来,池清觉得,听从主编意见,从善如流地换个主题,可能更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和智商。   还是换一个吧,池清想,不如去看看“四角游戏”。   她正要关掉页面,手里一顿,想了想,鼠标朝上一移,搜索ID中包含“灵焰”的相关用户。   搜索结果整整齐齐:7个相关用户都是统一的头像,统一的用户名格式,统一的个人简介――“感恩宇宙让我们相遇”――一看就是整整齐齐的一家人。   池清一眼扫过去,然后点开了粉丝数最多的那一个。   @灵焰-红月:谢谢各位家人的支持与信任,灵焰第9期初级修行班的报名即将结束,还有最后2个名额,相信宇宙会把有缘的你带到我们身边[祈祷][祈祷]   下面附带了好几张图片,包括VX二维码,吱付宝付款码,以及往期活动的照片。活动照片和池清预想中的差不多,一屋子男男女女穿着宽大的白衣,盘腿坐着仰身躺着,用各种姿势闭目冥想的照片;信徒们抱头痛哭的照片,长跪道谢的照片还有一个身材纤细的年轻女人坐在台上讲话,握着信徒的手与他们交谈,盘坐在担架旁边,为担架上的伤者祈祷的照片。   这位就是“灵焰圣女”,昨天搜索的时候,池清已经见过了。   光看面相,倒是个清秀柔雅的美人,可能这也是让人容易对她产生信任感的原因之一。   池清垂眼看了看这条微博的发布时间――昨天晚上,确切地说,10小时前。   “还有最后2个名额”。   1秒的考虑后,池清掏出手机,扫了VX二维码,出来的是这位“红月”的个人账号;然后她手指一点,添加好友。   去看看现场到底是怎么回事,池清想。反正是宇宙把有缘的她带到他们身边的。   【灵焰-红月】通过了你的验证。   报名意外的顺利,正好剩下最后唯一仅有的名额,仿佛天选之人。池清原本还做好了和客服周旋的准备,没想到她才刚刚发了个表情,对面直接弹出一大段密密麻麻的文本。   介绍“灵焰”,介绍圣女,介绍修行班,介绍往期学员池清一目十行地看完,把对话框拉到最底下,看到了收费标准。   修行班为期10天,收费25888元,只收现金,食宿费另算。   无鱼:有发/票吗?   灵焰-红月:没有哦[微笑]   灵焰-红月:不过第一天的课是免费试听的,亲你可以先来试试,毕竟圣女的灵焰能量非常强大,不是谁都能承受的,如果没有缘分和天分,我们也不希望你花冤枉钱[可爱]   无鱼:[OK]   于是天选之人的名额被池清定下。开班时间就在后天,地点是隔壁市的某家星级酒店。池清发了信息给杜云苇请假,但杜云苇暂时没有回复。   想来也是,她那里还在半夜。   于是池清就先斩后奏地把行程定了下来:明天下班后坐火车去隔壁市,找旅馆过一夜,第二天一早去指定酒店报名;听完免费试听的内容之后,马上收拾行李,跳上返程火车。   蹭完就走,绝不停留。   她是这么计划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Fx10 的营养液,给池清周末加班的提神饮料 第8章 圣女   当前时间是周二上午9点,池清的卧底调查计划正在进行当中。   截至目前,大概可以说是一切顺利。   “灵焰”十分大手笔地包下了当地最豪华的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厅里竖着圣女的等身立牌,立牌旁边是金光闪闪的指引牌:参加“灵焰”修行班的贵宾请上6楼寰宇厅。   池清悄悄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圣女立牌的照片,然后搭着电梯上楼去了。   会议室门口摆了一溜长桌,每张桌子前都围满人,还有七八个工作人员忙着签到,登记,发材料――乍一眼看去有模有样,和池清参加过的其他教学组织的学习会没有区别。   池清走近几步,踮着脚伸长脑袋一望,立刻有个年轻姑娘笑眯眯地招呼她:“是学员?请问在线报名表上登记的姓名?”   池清朝她看去,对方穿着统一制式的米白色长衫(长袍?长裙?她不太确定),胸口别着一枚银亮亮的胸针,上面刻着“灵焰”的logo。   “郑婷。”池清立刻回答道。   傻子才用真名。   那姑娘立刻伸手翻出一张表格,细白的手指顺着框框笔直一点:“这里,签个到。”   池清挤到桌前,在“郑婷”的名字后面签了到。   然后工作人员给了她一个16开大小的牛皮纸文件袋。池清接过来一摸,扁的,好像什么都没装。   “把你的手机放到里面。”对方还是笑眯眯地说。   “要上交手机?”   “把你的手机放到里面,”那姑娘面不改色地重复了一遍,“既然选择跟随圣女修行,就要切断和俗世的联系――没有凡俗骚扰,才能静心;心静了,才能敞开胸怀,感受世界原本的样子。”   行吧,池清想,没收通讯工具还能编得这么玄乎。   反正她身上也不止一个手机。   交完手机之后,对方又要求摘掉手表,交出家里的钥匙,钱包也不能带在身上。这一堆凡尘俗物通通被放进牛皮纸袋里,然后笑眯眯的姑娘用胶棒封好口子,把池清领到一口存包柜前,让她扫指纹开门,把她的东西锁进柜子里。   意思是下一次要凭本人指纹才能开柜领取吧,池清想。   “修行期间不能离开酒店,所以我们为每个学员都预定了房间,第一节 课结束后,去前台报名字就能办理入住。”那姑娘转过身来对池清说。   “免费?”   “费用自理。”   行吧,池清想。   反正明天这时候,自己应该已经到家,开始写这篇暗访稿了。   然后那姑娘又给了她另一只文件袋――这一次,里面倒是微微有些重量,摸起来像是笔记本之类的东西。于是所有前置工作全部完成,池清走进会议室大厅,看到里面已经差不多坐满了一半。   约莫三四十个人,大多是女性,还有一小部分四十岁上下的男人,另一小部分,是50岁以上的老年人。   池清又望了望,发现前排的角落里还有两个五六岁的孩子,各自挨着一个大人坐着,一个低头吃手,一个抬头望着天花板,像两只睡意朦胧的小熊。   中间不少人穿着统一的米白色长袍,也许是回来补课的往期学员。   所有人都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来回张望,交头接耳。所有人的视线都牢牢钉向台上。   还没到开课时间,台上暂时只有一张长桌,上面堆满鲜花。   池清找到了贴着“郑婷”的座位,坐下。她想起手里的文件袋,正要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旁边的人突然戳了一下她的胳膊。   池清转头,看到边上那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朝她努了努嘴。   “你是新来的?规矩都不懂?”那女人抬了眉毛看她,“圣女没让你拆,这个就不能拆封。”   “哦。”池清点点头,把文件袋放到桌上,和其他人一样,安静地等着。   过了一小会儿,整个会议室都坐满了;音箱里响起轻曼的乐声,两个工作人员上台调试话筒。   然后会议室的大门被关上,修行班开始了。   池清悄悄打开口袋里的录音笔。   但圣女没有出场,先上台的是刚才接待池清的那个笑眯眯姑娘。笑眯眯握着话筒讲了一番类似班主任的新学期致辞的话,台下掌声雷动――整齐地响起,整齐地停止,仿佛有人按着遥控器开关。   然后笑眯眯握着话筒走下台来。   “感恩宇宙的意志让我们相遇,”笑眯眯说,“在圣女降临之前,让我们把自己和宇宙链接,对宇宙说出你的名字,至高无上的火焰会回应你的呼唤。”   说着,她把话筒直直地指向观众席。第一排马上有人“呼”地站起来,大喊出声――“我!宋琪!公司文员!”   池清差点“噗”的笑出来。   然而紧接着,那人旁边又“呼”地站起一个人来。   “我!章莱明!开网店的!”   普通职员,个体商贩,在校学生,网络主播接过话筒的人一个又一个,仿佛击鼓传花,转眼间,第一排的人就介绍完毕了。   怪不得第一节 课是免费试听,池清想,还要一个个调查学员的身份。   最开始那几个人肯定是托,这种涉及个人隐私的事,未必人人都会热情响应,但只要节奏带起来了,接下去就交给人类的从众心。   轮到她的时候,池清接过话筒,简单地说了下“郑婷,职员”,就把话筒递给了下一个。   也许是她的表情不够投入和虔诚,她总觉得笑眯眯似乎多看了她几眼。   一屋子的人都介绍完了,几乎涉足所有行业,有家庭主妇也有外企高管――甚至还有一个退休教授。然后笑眯眯收回话筒,音乐声渐渐静下。   “圣女已经聆听了你们的声音,”笑眯眯说,“现在,拆开你们手里的文件袋,取出里面的许愿纸。”   会议室里立刻响起一片“悉悉索索”的撕纸声。   池清也拆了袋子,发现里面是一本巴掌大的宣传手册,还有两张浅黄色的小纸片,一个白色信封;这些东西上面都印着“灵焰”的logo。   还有一支笔,除了logo之外,似乎只是一套普通的书写用品。   “这是用灵焰净化过的许愿纸和许愿笔,可以帮助你们更快地链接到宇宙,”笑眯眯继续说道,“把你们的愿望写在纸上,装进信封。”   顿时,周围都是“唰唰”写字声。   池清朝旁边一瞥,刚才和她说话的那个女人正闭着双眼,用祈祷的姿势紧紧握着那支笔,口中念念有次。然后她猛地睁开眼睛,使劲按着笔往纸面上戳,一笔一划用力得仿佛要切开桌板。终于,纸片被她“唰啦”划破,女人手里一顿,皱着眉头咬了咬嘴唇,换了张纸,红着脸轻手轻脚地重新写。   察觉到池清的视线,女人转头白了她一眼,立刻侧过身,用肩膀遮住自己的纸片。   池清对她的“愿望”倒是没什么好奇心,只是她猜想难道那位圣女一会儿要展示透视信封的技能?   前一天调查的时候,她确实见过这样的记录,有文字有图片有视频:圣女用手摸一摸信封,立刻准确无误地读出了信封里的内容。   排除“托”的可能性的话,大概是事先把水,或者酒精抹在手上,然后用手打湿信封,透过湿濡的纸张来读出里面的文字。酒精挥发很快,转眼就会消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池清拿起那支“用灵焰净化过的”笔,发现笔芯里灌的是油性墨――不会溶于水。她想了想,把笔头在桌子上蹭了几下,蹭掉多余的墨水,然后在纸上写下几个蝇头小字。   字实在是小得不得了,只能勉强看清横竖撇捺的结构;稍微拿远些,池清自己都认不出来。   又确认一遍之后,池清把纸片塞进信封。   周围的人陆陆续续停笔了。笑眯眯已经回到了台上,笑弯着眼睛看他们。   所有人都写完的时候,台上的灯光突然一暗,紧接着,一阵空灵悦耳的竖琴声缓缓奏响。   “圣女来了!”立刻有人高喊。   顿时,会议室里掌声爆响。池清旁边那个女人“噼噼啪啪”拍红了手。还有人拍着拍着流下眼泪,拍着拍着从椅子上站起来。连第一排的两个小孩子也连蹦带跳地拍手,用脆生生的童音喊着“圣女!是圣女!”   池清赶紧低下头,生怕自己露出和周围格格不入的表情。   一袭白衣的“灵焰圣女”从左侧缓缓上台了。   相比起池清之前在网上见过的照片,圣女本人要更苍白,更瘦弱一些。她在灯光下几乎面无血色,只有一双眼睛又黑又深,像在瓷偶上戳出两个洞。   她手里捧着一个透明的水晶碟。走到舞台正中间之后,圣女淡淡一笑,在掌声和呼唤声中微微垂眼朝台下致意,然后把手里的碟子放到桌上。   “感恩宇宙。”圣女说。   台下立刻响起一阵海浪般的回声:“感恩宇宙――!”   圣女一挥手,有些闪着金银光芒的碎末从她手中落到了水晶碟里,好像是她往里面撒了一把细沙。   “感恩灵焰。”圣女又说。   又是一阵异口同声的复述:“感恩灵焰――!”   圣女扬起另一只手,池清看到她的腕上缠着几环金链,从腕上蜿蜒而下,连着无名指和食指上的指环,细巧又别致。紧接着,圣女把手从水晶碟上轻轻一晃,碟子里突然燃起一团耀眼的白光,炽烈的火焰从光芒中蹿出,跃动着烧了起来。   大厅里的掌声和欢呼到达了高潮。池清听见旁边的女人高喊着哭出声来。   她说感恩圣女,圣女能救我!   不知道这姑娘到底能不能救人,但池清觉得,她手上的多半是一个简易点火装置。   比如用电池短路时的火花引燃活泼金属,进而让和金属粉末混合在一起的易燃物生火。   至于那块电池大概就藏在她宽大的衣袖之下,用腕上的链子连通正负极。她把两个指环相碰,就成了人形打火机。 第9章 愿望   池清感觉自己已经解开了“灵焰”一半的秘密。   或许还不止一半。   就像她猜测的一样,圣女说了一通又是“宇宙”又是“灵焰”的话,又展示了一番类似的“神迹”之后,开始抽选台下学员,“感知并实现信封里的愿望”。场内的气氛再度高涨,几乎所有人都奋力举起手臂。池清旁边的那个女人站到了椅子上,使劲踮着脚尖,右手高举着疯狂挥舞,好像被巨人捉着胳膊提了起来。   最后被选中的是一个脸色蜡黄的中年男人。   圣女才刚刚叫出他的名字,那男人立刻跌跌撞撞地冲上台去。他直直地就要去抓圣女的手,旁边的工作人员眼疾手快地拦下他,笑眯眯又一步挡在圣女身前,这才让他反应过来,毕恭毕敬地退开两步,鞠躬,然后把信封双手递了过去。   他身上的旧西装差不多是十年前的款式,皮鞋的鞋头虽然满是折痕,但擦得很亮,头发也看得出认真梳过,只是在刚才的躁动中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地纠结在一起。   第一个上去的,应该是托吧,池清想。   从她的角度,看不到男人的表情,但看那信封已经被他揉得皱巴巴的,还因为手汗沾上了一个个黑黑的指印,她又有些犹豫起来。   说不定说不定真的是个普通信徒?   那就是说,圣女是要用酒精来“透视”了?   男人手里的信封被笑眯眯接过去了,笑眯眯又转交给圣女。出乎池清意料的是,圣女接过信封之后,没有多看一眼,没有多碰一下,直接把它丢进了面前的碟子。   碟子里的火焰还在熊熊燃烧。那信封转眼就在焰光皱缩成漆黑的一团,然后化成了一撮泛白的灰烬。   圣女注视着火焰,仿佛能从跃动的光芒中读出什么信息。那男人就呆呆地站在一旁,佝偻着腰背,像一截被蛀空的老树桩。   “真可怜,”圣女开口了,“钱花了不少,人却一直躺着――已经七年了吧?”   听见这句话,男人顿时浑身一震,双腿颤颤地就要跪下来。   笑眯眯使了个眼色,旁边的工作人员马上一左一右地上前搀住他,她自己掏出相机,不失时机地拍下了这一幕。   “有有办法吗?”男人大着舌头说,“还有救吗?我老婆我老婆还能醒过来吗?”   圣女没有说话,只是勾起唇角,极轻极轻地笑了笑。她的表情一直没有太大变化,像个五官清秀但浅淡的绢人。   “圣女既然说了要实现你的愿望,那就肯定能够做到。”笑眯眯回答道。   然后圣女示意旁边的工作人员接了一杯水。她把水放在桌子正中,伸手从燃烧的碟子中穿过,再收回来的时候,手掌握成了拳头,仿佛掌心里抓着什么东西。   她作势把紧握的拳头往水杯里一晃,好像把抓住的东西丢进水里。然后她对着水杯念念有词地说了些什么,才把水递给那男人。   “带回去,在七个满月的月光下晾晒,”圣女说,“然后给你妻子一滴不剩地全部喝完,下一个满月到来之前,她就会醒过来了。”   男人又双膝一软,就要冲着圣女跪倒下去。旁边的工作人员再次把他扶住,帮他接过了圣女给的那杯水。   “但她毕竟睡了七年,灵魂还很虚弱,”圣女说,“等她醒来之后,你要每天早晚一次对着她念灵焰真言,帮她恢复能量。”   “好好好好!”男人连连点头,“一定照做!”   台下响起掌声。男人一次次地道谢,点头,鞠躬,又不敢做出太大幅度的动作,怕弄洒了怀里的水。   “要是我早点来就好了要是早点来就好了”他嘴里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   圣女又是一笑。   “一切都是宇宙的安排――你命中注定要养她这些年,也就注定要七年后才能遇到我。”   她说完这些话之后,工作人员把男人送回到了座位上。旁边立刻响起又羡慕又嫉妒的议论声,还有好事的跟他打听――“你老婆怎么了?生病了?”   “不是,车祸”男人还没从刚才的惊喜中缓过神来,木讷地说了几个简短的词,“植物人,七年了”   “你刚才许的愿望就是这个?”   男人点点头。   “圣女她全都说对了?”   男人又点点头。   “那你岂不是马上就能回去见老婆了?”旁边的人说,“灵焰水都拿到了,下午就回去吧!”   男人顿时脸色一紧:“不不回去!我要留下来!跟着跟着圣女修行!修行完了,再回去!”   他的声音很大,池清坐得那么靠后,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原本觉得这男人大概不是托,但现在这么一看,她又不确定了。   太像真的,反而有些假。   池清转头望向台上,圣女已经开始下一次抽选。   然后,肌肉萎缩的病腿伸直了。   妨碍孩子专心学习的杂念被斩断了。   圣女只用手一摸,脑袋上的肿块消失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池清皱了眉头。   如果第一个人是托,难道这之后接二连三的都是?   但如果不是,圣女又是怎么“透视”的?   池清一度以为,她是借着火光能透过信封看到里面的字,但信封一被丢进火里,马上烧成了灰,就算能看到,也来不及看上几行。   又是一轮抽选开始,还没被选中的人十分焦躁,池清旁边的女人已经急得哭了出来。   刚才从她的喃喃自语里,池清大概知道了她来这里的原因:和交往5年的男朋友分手了,分手理由是“你比当年胖了太多”;她希望圣女能帮她恢复过去的身材,挽回前男友。   池清也不知该说什么,大概是“智商很契合,怪不得会信这个”吧。   “我!选我!”旁边的女人高高举着手,胳膊上的赘肉一环环地抖动。   圣女的视线朝这边望了过来。   “那边的那位女士。”她用手轻轻一指。   池清旁边的女人一愣,然后又惊又喜地尖叫起来。   “我记得你是叫郑婷?”圣女说。   毕竟不是自己的名字,池清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赶紧转头朝台上望去――台上的圣女也正好看着她。   “你有什么样的愿望要对宇宙诉说,”圣女缓缓问道,“郑婷?”   胖女人的尖叫声戛然而止,视线恨恨地扎在池清身上。   池清吸了口气,站起来,握着自己的信封走上台去。   靠近了之后,她更清楚地看到了那盏水晶碟――比自己以为的要浅,并不能放太多东西。   以碟子的容量判断,如果是用金属粉末和木屑混合来起火,烧了半来个小时,也该烧得差不多了;但现在那碟子里还是火焰熊熊,没有半点要燃尽的势头。   难道碟子里还放了别的助燃剂比如酒精?   可是空气里没有异味,也没有看到太多烟雾,焰光非常明亮,似乎不是――   “郑婷?”旁边的笑眯眯叫了她一声,然后朝她伸出了手。   池清赶紧把信封交给她,也没忘记带上一个讨好的笑容。   和其他人的信封一样,池清的“愿望”被笑眯眯转交给圣女,圣女轻轻一扬手,把东西丢进火中。   近距离观察之后,池清更加确信――那几页薄纸瞬间就皱缩成一团,绝对没有办法透过火光来看到里面的文字。   更不用说她写的还是蝇头小字,就算直接放在桌上,也很难让人一眼看清。   她悄悄抬眼去看圣女,对方微垂着眼,平静地注视火光。   然后,圣女浅浅吸了一口气,开口。   “你的能量太封闭了,”圣女收回望着火焰的视线,转而看着她说,“既然不想对宇宙敞开胸怀,又何必到这里来呢?”   看来是“透视”失败了。于是池清马上接上自己准备好的回答:“我是刚刚接触‘灵焰’的,只是莫名感觉自己被吸引,之前也没有进行过什么修行正好有这个机会,所以我就来了――我想这大概就是宇宙的指引。”   圣女微微抬起眉毛。   “是我这样的初学者太弱了吗?”池清又小声问了一句,“所以圣女感知不到我的愿望?”   台下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我当然能感知到,”圣女说,“但如果你自己不愿意对在座的家人们坦诚表达,我也――”   “我愿意。”池清马上答道。   圣女又朝她一望,旁边的几人也齐齐瞪了过来。   “那我把你在信封里写的内容,直接在这里公布,”圣女说,“你也愿意?”   池清点点头,眼神诚恳:“既然来了,肯定要和大家要和家人们开诚布公――我当然愿意,圣女请讲。”   这话说得稍微有邪进,但池清偏就是那种不爱给人面子的类型。   碟子里的火焰还没有熄灭,信封已经烧了个干净。她十分确定,圣女是看不到上面的字的。   毕竟,她自己都看不到。   圣女缓缓吐了一口气。   台下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把视线投望向台上。   池清也不说话了,她看到圣女的眉峰出现了一道极细的皱痕――看来自己也许给她出了一道难题。   “我喜欢钱。”圣女突然开口。   “非常喜欢。”   “喜欢得要命。”   “梦想是一夜暴富。”   说完这一番话,圣女朝池清转过头,嘴角含了一抹浅笑。   “这就是你在纸上写的内容,对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星羽千野x5、乌乌乌x23、你给我起个名字吧x17 的营养液,灭火灭火 第10章 计划变更   大厅里响起笑声。   开始是轻轻窃窃的闷笑,然后有人憋不住了,大笑一声,于是闸门被打开,哄笑讥笑爆笑喷涌而出,比刚才的掌声和呼喊都要热烈。   池清甚至都仿佛听到自己旁边那个女人报复性地扯高了嗓子尖笑,笑得前俯后仰,像只呛到水的鸭子。   “写得倒是坦诚。”圣女说。   她开口的瞬间,大厅里的笑声静了下来,整齐有序。   “喜欢钱很正常,”圣女收回望着池清的视线,转而俯视台下,“归根结底,喜欢钱就是向往幸福,想要更好的生活――人之常情,没什么好笑的。”   台下稍微默了一瞬,然后掌声响了起来,整齐有序。   圣女的视线一划,再次落到池清脸上:“但你的内心依然是封闭的,所以宇宙听不见你的呼唤,不会回应你的许愿,你想要的东西也不会来到你身边――你的愿望只能求而不得,这件事我帮不了你,”她顿了顿,然后又是一笑,“另外,年纪轻轻有手有脚,想要钱,为什么不自己去赚?”   台下再次爆发出哄笑声。   池清皱了一下眉,倒不是因为暴富梦想的破灭。   ――刚才圣女说的那番话,这确实是她在纸上写的内容。   每一个字都是。   还是她特意蹭掉多余的墨水,提着笔尖,用尽可能小的字体轻手轻脚地写的,动作像绣花一样轻,笔画像头发一样细。   为什么还是能被看见?   难道面前的这个女人,真的有透视信封的能力?   之后,圣女又对她说了什么,池清通通一只耳进一只耳出。然后工作人员请她回到座位上,旁边的女人斜着眼睛捂嘴笑着看她,抽选再度开始,圣女继续施展神迹忙忙碌碌吵吵闹闹的一上午即将结束,池清还是没能想明白。   为什么会被看见?   为什么?   不然,留下来吧,池清想。   留下来看看,他们到底搞的什么鬼。   终于,让退休教授的白发肉眼可见地变黑之后,圣女对笑眯眯耳语几句,先一步离开了大厅。然后笑眯眯宣布上午的免费旁听结束,下午即将开始正式修行。   “决定留下来参加正式课程的家人请在1点以前上交学费,”笑眯眯说,“10天课程,25888元,食宿自理――我们只收现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转账。”   然后笑眯眯又交代了几句,就让学员原地解散了。   满大厅的人顿时“呼啦啦”站起来,朝门口挤去。进来之前,他们的随身物品都被锁在指纹存包柜里,要交学费也好,要离场回家也好,都得先去取包。于是男男女女推搡着议论着,闹哄哄地朝走廊过去了。   走廊上的动静也渐渐小了之后,池清从座位上站起来,准备出门。   本来她是打算蹭完就走的,身上没带那么多现金,这下情况有变,她还得去找个ATM――   “前面的,等一下。”   身后突然有人叫她。   池清站住了,回过头,看到笑眯眯就在自己五步开外。   这会儿她倒没有笑,眼神冷冷的,仿佛盯着一只飞进屋里的苍蝇。   “上午的内容觉得怎么样?”笑眯眯说。   “挺好的,”池清说,“我以前没有接触过这方面的东西,但圣女比我以为的还要厉害”她想了想,又加上一句,“真的很厉害我想跟随她学习。”   笑眯眯朝她望了一眼。   “我们永远欢迎有缘人的加入,毕竟每一次相遇都是宇宙意志的安排,”她说,“但缘分有长有短,有些人,相遇之后,就该说再见了。”   “你是要赶我走?”池清皱了下眉头,“我确实对‘灵焰’不太了解,不过,就是因为想要了解――”   “我们希望家人之间是毫无保留,真心相待的关系,”笑眯眯说,“但你连真实姓名都不愿说出来,又让我们怎么相信你的真心?”   池清一愣。   “圣女什么都知道。”对面的人说。   说完,她又朝她望了一眼,然后转身从后门离开了大厅。   圣女什么都知道?   池清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刻跑出大厅,冲去走廊。存包柜前已经没有人了,池清按下“取包”,然后把食指在扫描口一按,立刻有一面柜门弹开,露出里面的牛皮纸袋。   袋子里有她的手机,钥匙,手表――以及钱包。   池清拿出纸袋,看到封口还被胶水好好地贴着。她小心翼翼地撕开一看,里面什么都在,什么都没少。   ――但是,这不是最开始的那只文件袋。   她记得很清楚,当时,笑眯眯收好她的东西之后,当着她的面,用胶棒仔仔细细地涂好封口,贴得严严实实;但现在她手里的袋子,封口虽然也贴得很仔细,却有一个小小的圆角没有被粘上,微微翘起。   这袋子已经被换过了,里面的东西当然也被看过了。指纹锁只是个噱头,防得住外人,防不住管理员钥匙。   池清打开钱包,里面的钱没少――但她担心的不是这个。   夹层里有一张洗衣小票。   上面写着会员编号,会员姓名――“池小姐”。   池清吐了口气,把东西收起来,关掉口袋里的录音笔。   没得怨,只能怪自己还不够小心。   不如对面那么小心。   于是,池清按照原计划,上了返程火车。   回到S市是下午2点。工作日的下午,地铁站里还算空敞,池清买了杯奶茶,一边心不在焉地咽着,一边靠着柱子等车。   她很不服气。   回来的路上,她还是在想那件事――为什么圣女可以看到自己几乎是用针戳出来的字?   总不至于,真的有“灵焰”“能量”这种玄玄乎乎的鬼东西吧?   不对,池清皱起眉头。   用手摸一下,用嘴吹口气就能治愈疾病――这种事绝不可能存在。更何况,对面不过发现了一张“也许”是她的洗衣小票,发现上面的姓氏和她登记的不一致,就二话不说把她赶走了――这说明什么?越小心,越有鬼。   那个组织肯定是假的。   但自己没有办法证明。   生气。   池清喝完最后一口奶茶,走了两步,把杯子扔进垃圾桶。   要写一篇神叨叨的都市传说调查报告,录音笔里那3小时的音频记录,加上这些天自己找到的文字资料,倒是也凑合够用;但都到了这一步,她不想只写一篇“神叨叨的都市传说调查报告”。   肯定有什么是自己漏看了,没有注意到的。   ――进站广播响了,候车区的三两人群立刻朝黄线移动过去。池清暂时压下情绪,也跟着往前走。   旁边突然跌跌撞撞地冲出一个人来,怀里抱了个大纸袋子,东西堆得老高,几乎看不见路。池清赶紧退了一步,侧身给他让出道。然而对方脚下一个趔趄,身子一歪,袋子里“骨碌”滚下个苹果。他急忙弯腰去捡――这一弯腰,袋子里东西全部倒了出来。   “稀里哗啦”,“叮叮当当”,“乒乒乓乓”。   三四个苹果,七八个红红绿绿的小球,还有些彩旗、纸花之类的东西,掉的掉,滚的滚――一滚还滚出四五米远。   那人僵在弯腰的姿势,愣了会儿,蹲下/身,一个个捡回来。   池清原本要绕路走开,想了想,停下来帮着他捡了几个;旁边也有几人弯腰帮忙的,然而没帮几下,地铁进站了。   然后地铁开走了,站台上只剩下池清,和那个笨手笨脚的过路人。   和一地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池清走去捡了那个滚得最远的苹果,转头一看,那人已经抱着袋子站了起来。   眼下正是初春,倒春寒也差不多过了,池清已经换上了衬衫和长裙;但面前这人还穿着厚厚的牛仔外套,外套里是一件更厚的连帽卫衣,帽兜拉起来,盖住整个脑袋。   他还戴了副框架眼镜,再被地铁站的灯光一照,半张脸都被影子遮了;池清只能看到他的五官轮廓――非常深刻,棱角分明,应该挺好看的。   “喏,这儿还有一个。”池清走过去把苹果递给他。   递出手的瞬间,她看到那苹果上有许多刻痕,像是用刀切成几块又重新合起来的,缝隙里的果肉都氧化成了褐色。   她还没来得及看仔细,那人立刻接过苹果扔进袋子里,然后轻轻道了声谢。   对方的口音有墟怪,池清忍不住抬眼朝他一瞥。   ――帽檐下的深褐色卷发,镜片下的蓝绿色眼睛,白得发亮的面颊上零星落着几粒雀斑还真不是本地人。   怪不得轮廓这么深,池清想。   “没事。”她客气地说了声。   对方立刻低下头,转开脸,朝站台另一边走去。   又过了会儿,回家的地铁来了。池清背着自己的小包进了车厢,在车尾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放下包之后,她转头一望――隔着两道车门,刚才那个笨手笨脚的外国人正好坐在隔壁车厢。   也正好转头看她。   但池清才刚刚看清他的脸,他立刻飞快地撇过头,站起来换了个位置,像一只仓皇逃窜的受惊的松鼠。   几个意思?害羞?池清皱着眉头想。   但作为刚刚帮了个忙的热心路人,被对方这么回避,她有点不太高兴。   又是半个小时的辗转颠簸之后,池清到了住的小区。这一路上她也顺便整理出了稿子大纲――没法揭凑底,那就在能力范围之内,扬长避短,尽量挖掘。   想起交稿的事,池清掏出手机,给杜云苇发了条消息,报告出差归来。对面正是半夜,当然没有回复。于是池清又顺便点开了刘逸阳的头像。   无鱼:学长,我今天去邪/教做卧底了[酷]   也没有回复,可能正在工作。   池清扁扁嘴,放下手机,直接朝家走去。   刚走到单元门口,她听到楼上有脚步声,朝上走的,一步一顿,走得有些慢。池清稍微奇怪了一下:这楼里似乎没住着老年人?   可能是谁家的亲戚吧,池清想。然后她迈开步子,踏上楼梯。   ――一个苹果滚了下来。   连蹦带跳地滚下半层楼,然后弹在墙壁上,“啪嚓”一声,汁液四溅。   楼梯上的脚步声静了静,然后有人微微叹气,叹得有些烦躁。   一步一顿的脚步声朝楼下下来了。池清看到墙壁上映出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个子挺高,肩膀很宽,戴着帽子,抱着一大堆东西――   刚才在地铁站见过的那个男人,站在了楼梯拐角。   “是你啊。”池清有些意外地一扬眉。   对方也是一愣,然后视线木木地垂下,点点头。   池清转头望向那个苹果。   苹果撞在墙壁上裂开了,露出里面褐色的果肉;裂痕非常整齐,应该早就被切开,只是经不住这下撞击,才彻底裂了。   那男人走到拐角,捡起那个撞烂的果子,丢进怀里的纸袋。   然后他小声地说了句什么,可能是招呼,或者道谢;总之,他又抱着大袋子,在狭窄的楼道里侧过身,从池清旁边经过,走上楼去。   ――“你是魔术师?”池清开口问道,“那个苹果是你的道具?”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个事要和大家港一下   这篇不科学估计(又)要v不了,榜单门槛节节高,我连滚带爬都追不上。不是说丧气话,是内心有逼数,按照以往经验,就算东拼西凑摸到了v线估计一天的收益也不够我上下班的打车钱。所以就照去年说的,狗命要紧,这本我要佛一点了(doge)今天开始一周六更,周日不更,更新时间还是晚上九点,么么哒 ????   感谢 kR238917、星羽千野 的地雷,给池清买回家的车票   感谢 你给我起个名字吧x5 的营养液,地铁站来杯奶茶 第11章 邻居   池清小时候在乡下爷爷家住过很久。爷爷是个庄稼汉,农闲的时候除了打牌喝茶,最大的爱好是给她“变戏法”。   爷爷只会变一个“三仙归洞”,跟路过村里的跑江湖卖艺人学的;虽然不怎么熟练,但三个小球在两个碗里来回倒腾,一会儿在这儿一会儿在那儿,也足够让五六岁的孙女看得目瞪口呆。   “真厉害!怎么做的?”池清这么问的时候,爷爷就得意地笑,不说话。   后来,池清上小学了,识字了,会用电脑了,更广阔的世界朝她敞开大门;想知道的答案,想解开的谜底通通只需要敲下键盘,点击鼠标。“三仙归洞”当然也不再是什么神奇魔法,世纪之谜。   事实上,从这里开始,池清曾经一阵风地沉迷过一系列魔术揭秘小视频。   所以看到那个苹果的时候,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你是魔术师?”   面前的男人缓慢又明显地一愣,仿佛这句话是一个字一个字爬进他耳朵的。   然后他摇摇头,转身继续走上楼去。   “那你的苹果为什么是这个样子?都切成块了,还要完完整整地拼好――还连皮都要对上?”池清跟着他,一边走一边继续说道,“而且刚才又是滚又是撞的,差不多都烂了,你还要把它捡起来收进袋子里――是不是因为魔术师的道具都是商业机密,不能让别人看见?”   这些边边角角的小知识都是池清当年从书上看到的――《魔术揭秘》《小小魔术师》那一类书,学校图书馆就有借。   前面的男人好像根本没听见她的话,还是一步不停地继续往上走。但他手里的东西太多,步子急了些之后,不免踉跄起来。   果然,他的袋子一歪,一个小球又很不给面子地掉了出来,还弹得老高。   那男人慌慌张张地转身要去抓它,抓了个空,小球一跳一跳地往楼下蹦去了。池清站在楼梯拐角,随便一伸手,就把它稳稳接住。   她拿起来一看――球很轻,是中空的,弹性十足,中间还有个洞,可以让旗子彩带横幅之类的东西穿过,是最简单最常见的魔术道具之一。   池清扬起手,把这最简单的秘密朝楼上的人晃了晃。   男人红着脸,下了几级台阶,把球从她手里接过来。   “我是学徒,”他用不熟练的中文小声说道,“还在练习,不能算是魔术师。”   原来如此,池清点点头。他倒是挺讲究。   然后男人低下头,掏出纸袋里那个被撞烂的苹果。   “这个,做坏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简单比划,“失败了,不能用――我带回家,处理掉。”   说完这些,他再次转身,继续上楼。   这也太怕生了吧,池清想,难道是个社恐?   于是她也不强行和他继续搭话;怕他尴尬,等他上了半层楼,池清才跟着跨上楼梯。   这么内向的人,怎么会学魔术,池清想。   她印象中的魔术师,可都是一个比一个的能言善辩,巧舌如簧,花哨夸张的肢体动作更是基本功;毕竟,活泼华丽又充满煽动性的表演才能在舞台上调动起观众的积极性,吸引他们的视线,让他们的注意力分散到――   等等。   脑子里好像“唰”地亮起一道电光,池清觉得有什么东西豁然开朗起来。   对,大部分魔术表演的本质是通过用一个华丽的障眼法,分散观众的注意力,给魔术师创造做小动作的机会。当观众的视线被魔术师右手上刚变出的鲜花吸引的时候,魔术师的左手已经悄悄做好了下一步准备。   可爱的兔子,缀满亮片的演出服,性感撩人的女助手,以及魔术师本人帅气的长相,风趣的谈吐――这些都是障眼法。   池清感觉自己已经接近谜底了。   ――“灵焰圣女”多半也是这个道理。   一想到此,她立刻加快步子,三两步蹿上楼,朝自己家跑去。   毛线团的死结解开了,阻塞的思路通畅了,当时的情景在池清脑中再次回放,各种细节突然变得无比清晰。她觉得自己的手指快要按捺不住,回忆中的画面逐渐凝聚成文字,词语,句子,段落“噼噼噗噗”地在脑子里乱蹦乱跳,仿佛一锅焦躁的爆米花。   这次应该不会错,就算错了――   池清大步跨上最后一级台阶,看到有人站在自己家门口的楼道里。   是那个内向的魔术师学徒。   她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喘了口气,转身,朝另一边的门口过去了。   然后,他放下那一大堆魔术道具,掏出钥匙,开门。   “原来我对面住的是你啊。”池清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那人似乎被她的突然发言吓了一跳,一转头,手里的钥匙“唰啦”掉在地上。   他急急忙忙地蹲下/身捡起来,再次站直的时候,脸上有些窘迫的红。   西方人肤色本来就白得过分,脸红起来更加明显。虽然他的脑袋被卫衣帽兜包住了,但乱蓬蓬的深褐色卷发下,还是能看到一粒红得发亮的耳垂。   “是,”红彤彤的外国友人说,“我上周刚搬来。”   池清点点头:“我记得,那天你朋友还来帮你搬家,是吧?”   对方一愣,皱了皱眉,似乎不太明白。   池清也不继续跟他纠缠这个,反正也是别人的事。她又客气一句,然后直接走到自己家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锁,就要进门。   身后也响起开锁声了。池清停了停,转过身去。   “我姓池,”她朝对门邻居招呼道,“下次叫我小池就行了。”   这句话又是慢慢爬进对方耳朵的。   男人迟疑了1秒,2秒然后那零星几粒雀斑缓缓上移,直到他露出一个完整的微笑。   “我叫Percivale,”他说,“你可以直接叫我名字。”   对话终止,房门关上,小池和珀西瓦尔的交流到此结束。   当前时间是晚上7点。   从进家门开始算,池清已经不吃不喝地敲了五小时键盘。   捕捉到那一瞬间的灵感之后,她对照着录音笔里的记录,再次重现梳理了上午的情景。越听,越回忆,越思考,她就越加确定:“灵焰圣女”的透视,不过是一场魔术表演。   而且是非常简单,非常初级,做成揭秘视频恐怕也没有几个人会点进来的,入门级魔术表演。   魔术师用助手来吸引观众的注意力,而圣女本人,就是那个用来吸引注意力的“助手”。   出场后烧的那把火,先为场下观众制造一个聚焦点,让他们知道――一会儿就盯着这里看。   之后烧信封也好,圣女的念念有词也好,全都是为了抓住观众的视线,让他们无暇顾及同一时刻在台上发生的事。   池清觉得自己真是越活越傻,这么简单的小伎俩,居然还没有当场看穿。   ――信封是经由那个笑眯眯的姑娘,再转交给圣女的。   圣女丢进火里的信封当然映不出字,那只是个调包的假货,上面多半压根就没有字;然后趁着所有人都盯着火看的时候,手里握着真正信封的人,开始“透视”愿望。   “许愿笔”里灌的是油性墨,不溶于水,用渗透性好的液体一抹,就能透过信封看到下面的文字。   太蠢了,池清想,为什么自己当时没有意识到?   她的蝇头小字确实给圣女惹了点麻烦,所以她才说了一堆废话来拖延时间――直到拿着信封的那个人终于看清了纸上的内容,再透过一个隐蔽的耳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报给她听。   池清“噼噼啪啪”运指如飞,几乎要把机械键盘的钢板打穿。她又气又兴奋――一边因为自己在事发当时的迟钝而生气,一边又想着成稿之后,投放市场之后,将要得到的受众反馈,无比兴奋。   最后一个句号“啪嗒”落下的同时,右下角跳出了主编的头像。   一苇渡:出差辛苦了,稿子呢?   无鱼:快好了,我再修改修改   无鱼:我觉得这第一炮应该能火[龇牙]   一苇渡:   一苇渡:[强]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阿凉 的地雷,给珀西瓦尔买苹果   感谢 yayax20、你给我起个名字吧x6、路人饼x9、青崖子x5 的营养液,给池清熬夜改稿泡咖啡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不要听风就是雨,看见个外国人就是梅林(推眼镜) 第12章 旗开得胜   稿子通过了,还得到杜云苇的高度评价,并由她亲自嘱咐美编,抓紧时间优先排版――“别的活先放一放,把小池的册子做了,一定要赶上正刊发行日”。   池清刚调过来,还不太熟悉杂志社平时的工作节奏,但获得优先级这种事,总是听来比较舒服的。   至于高度评价的原话,确切来说其实没有太高度。   ――“这稿子本身的话还可以,不错,切入点比较新奇。不过,会不会写得太明白了点?我是说,会不会让人一看就知道,说的是谁家的事?”   “我觉得没问题,”池清说,“对面也不是傻子,我没有指名道姓,他们自己撞上来干嘛?”   何况,就算傻到自己撞枪口,他们还想怎样?去微博发文,声泪俱下地控诉她侵/犯名誉?顺便用视频和照片证明他们确实是有超能力的?   池清鼠标一滚,又把这篇全长4500字的最终稿扫了一遍。   她可没说“灵焰”的事,连这两个字都没有提过。   ――她只不过提了个“圣女”。   一周后,最新一期《KIKI薇珂》如期上市,附带第一期赠刊:《薇珂・都市夜谭》。   32页全彩印刷,图文并茂,信息量充沛,有坊间异闻有传言溯源,还有令人捧腹的灵异照片穿帮图集;卷尾还设置了“编辑部怪谈”的隐藏彩蛋,一来一往的对话记录看似只是闲暇聊天,然而前后联系,首尾呼应,再仔细一看,竟然拼成一个完整的推理小剧场――看得出来,编者在细节上下了一番狠功夫,并没有因为只是个不要钱的赠品,就随便糊弄了事。   其中,本期杂志的主打稿更是精彩得出人意料。四千多字的正文,从经典魔术手法开始,逐渐把话题引导向身边的“大师”“神婆”“圣女”,循循善诱,娓娓道来,但又逻辑缜密,夹叙夹议,有事实论据,也在合理假设下分析了“治病”手法;还结合事例,简单探讨了,形成这种有病不治,却去求神拜佛的主客观原因。   全文主题明晃晃地挂在封面上:明天谁来演“圣女”?   名字是杜云苇敲定的。虽然照着池清的意思,稍微那个了点。   但主编说行,那肯定行。   当前时间是中午12点,午休时间,写字楼里的工蚁们得到了片刻的放松。   池清站在路边书报亭门口,看到自家杂志高高挂在铁架子上,封面上的女模特一副傲然睥睨的姿态,嚣张极了。   池清之前对自家公司出的这本杂志不太了解,只晓得是做时尚资讯的;调过来之后她才知道,《KIKI薇珂》已经连续十年霸占业内销量冠军之位,与无数世界级奢品品牌保持长期业务联系,杜云苇的名片本里更是囊括国内几乎所有叫得上名的独立设计师;她入行20年,当今国内最大的时尚网站总编见了她,也要自认晚辈,笑嘻嘻地叫一声“杜姐”。   简单来说,在杜云苇的操办下,这本杂志,完全能算作是国内数一数二的流行风向标。   这年头,传统杂志能活下来,本来就不容易;不但活下来,还碾压了同期对手,也确实是一件值得嚣张的事。   编辑部是有样刊的,但池清还是花了二十多块钱,把面前这本《KIKI》买了下来。   杂志上市两天后,第一批最新读者反馈被整理汇总,传达到了编辑部。   与池清相关的部分,意见出奇一致。   ――“这赠刊是什么鬼东西?跟前面的流行风尚有半毛钱关系?”   “《KIKI》都堕落成火车站小册子了?”   “赠品拉低正刊格调,建议取消。”      A4纸上洋洋洒洒几十条,都是这样的评价。   池清粗略扫完,抬眼看了看面前的人。   隔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杜云苇朝她挑了挑勾画得精致又凌厉的细眉:“感想?”   当前时间是上午9点,地点是主编办公室。   杜主编已经从洛杉矶出差归来,可以坐在自己心爱的转椅上,质问新来的菜鸟责编了。   “是我经验不足,做出了错误判断,”池清说,“我想得太美了。”   还夸下海口说什么一炮而红真是想太多。   杜云苇哼笑一声。   “下一期我会努力扭转的,”池清咬了咬嘴唇,“绝对不拖后腿。”   杜云苇笑出声来了。   “虽然反响不好,不过反正,这一期我尽力了,”池清想不到还有什么能说的,只好放了句狠话,“如果下一期还是没什么长进,那要不杜姐你干脆把我――”   “还年轻。”杜云苇打断她的话,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池清面前,拍拍她的肩。   “这只是第一波评价,还是直接反馈给编辑部的,不能说明太多问题,”杜云苇说,“我们印的是杂志,不是人民币,怎么可能让所有人喜欢?”   池清抿紧了嘴。道理她都懂,但作为一个完美主义的处女座,不管做什么,她的最高目标就是尽善尽美,在能力范围之内,尽可能地让更多的人满意。   “举个例子,”杜云苇说,“你在网上买了东西,什么情况下,你会在收到商品的第一时间联系卖家?是这东西太棒了太好了,让你喜欢得不得了,要赶紧让卖家知道;还是收到的东西不合心意,你恨不得指着鼻子把卖家骂一顿?”   池清一愣,转头看她。   “杂志上市后,来得最快的评价,往往都是负面的,”杜云苇瞧了她一眼,“读者不会因为这一期杂志特别好看,而飞奔过来夸你;反倒是那些看了之后心生不满的,马上就会急吼吼地骂人。”   “我懂你的意思了。”池清点点头。   “你懂个屁,”杜云苇又打断她,“我刚才问你感想,你连句辩解都没有,马上开始作检讨作保证――你是被老婆骂了的结婚三十年的老男人?你就不想想,万一有问题的不是你,是这几个读者呢?”   池清被噎了一嘴,不说话了。   “我不知道你做图书的时候是什么情况,但你现在和我们一起做杂志,就得记住,最先传到耳朵里的,多半没有好话;就算有,也不一定是真话,”杜云苇说,“既然你现在是我们杂志社的人,就给我把腰板挺直点――二话不说先认错,什么毛病?”   池清顿了顿,大声应了:“知道了!”   杜云苇抽过她手里那张A4纸,瞄了眼,又重新递还给她。   “叫你看这个,不是让你认错,也不是下马威,”杜云苇说,“我就是想看看,你对自己的判断有多坚持。”   看来这一关自己是没过,池清暗暗皱了下眉。   “你就等着吧,”杜云苇又笑了笑,“等销售量慢慢上去,更多的人看到杂志了,再看看那些读者是怎么说的。”   池清暂时还不知道“那些读者”是怎么说的。   但是杂志上市后的第五天,微博热搜出现了一个新词条――“明天谁来演‘圣女’”。   那篇以“灵焰”为例的专题稿火出了圈,一转二转三转之后,像正好落到□□上的火星,一系列关于这类“修炼”和“超能力”的讨论在微博上陡然炸开。   各种带你净化身心的“修炼班”,一发功就能治愈癌症的“灵气师”,能驱除前世冤孽为今生招财祈福的“白女巫”许多池清都没听说过的新鲜名目都被接二连三地曝出,几乎每次刷新话题,她都能好好长一番见识。   而提供类似服务的“大师”们,要么发文指责杂志偷换概念,少见多怪;要么迅速摆出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姿态,表示圈里水深,确实需要整顿。   至于“灵焰”整整齐齐的那一家子,大概不是“出门游历”就是“闭门修行”,总之,7个账号,没一个吭声。   在“明天谁来演‘圣女’”出现的12小时里,词条热度不断攀升,一度冲进前五,冲击前三。而出乎池清意料之外的,另一个搜索词条,热度也在不断攀升。   ――“薇珂的都市传说”。   @哈白白:惊了,没想到KIKI上还有这类文章,我家一个远亲这两年就沉迷这种玄玄乎乎的东西,怎么劝都不听!钱给骗了几十万!这个作者写得还挺明白的,我马上给她看去!   @猫爪抓猫猫:我以为KIKI是一本时尚杂志,没想到还有都市异闻[微笑]我以为这册子就是都市异闻,没想到还有走近科学[微笑]感谢编编,希望下一期能有更多的超能力揭秘[喝彩][喝彩]   @月光石:翻开这册子我就傻了――说的这个组织我好像知道,我家这儿还有他们的据点[惊讶]妈耶老可怕了,骗了好多老头老太太的养老金!老人被骗了还要给他们磕头!就应该曝光!   @破风之间:这期赠刊[牛][啤酒]了!下期还送吗??星星眼望!      24小时过去,这条话题下的相关微博数量突破5000条,即将突破6000,本周有望冲击一万。   池清顿时觉得,杜云苇说得对――那几十条差评不必放在心上;她没必要为了那些人的喜欢而强迫自己努力,反正有的是喜欢她的人。   于是池清吹了声口哨,脚尖一点,滚轮办公椅立刻原地转了一圈;孩子的旋转木马会带来快乐,而成年人的旋转办公椅用来表达快乐。   当前时间是周五下午5点,池清难得的无所事事,坐等下班。刚刚杜云苇还隐隐约约地对她透露了一下,下周的办公例会,她准备把这期赠刊的事汇报给高层――当然是往好的那方面。刘逸阳也发来消息,表示看到了微博讨论,恭喜她旗开得胜。   这个头开得不错,池清坐在转椅上晃来晃去地想,自己的“打脸大计”算是完成1%了?   为了庆祝这个1%,今天的工作狂小姐6点准时下班。下班后倒也没有立刻回家,池清去超市逛了一圈,补充日用品,补充储备粮,补充每个加班的夜晚都离不了的提神饮料。   她还顺便买了瓶酒,正儿八经的酒,不是含酒精的碳酸饮料――毕竟,旗开得胜嘛。   推着购物车溜达的时候,她一晃眼似乎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好像是新邻居。   池清站住了,仔细一望――还真是他。   新邻居照例包得严严实实的,有些旧的运动外套,顶着两个球的毛线帽;他站在饮料货架前,正皱着眉头仔细地读巧克力牛奶上的标签。   握着牛奶的手竟然还戴了手套。   有这么怕冷吗?池清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衬衣。   然后她推着车走了,不打扰这位害羞的社恐患者。   池清结账离开超市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9点。从这里去地铁站,打车大约5分钟,步行差不多半小时。考虑2秒之后,池清迈步开走。   这一圈虽然不是市中心,但周末的夜晚依然十分热闹。池清一路走去,路灯车灯,和两旁店铺的霓虹灯把地面染得五彩斑斓;她觉得自己仿佛踩在肥皂泡上。   只是初春的夜晚还稍有些寒意,走了这一段之后,池清快被冷风吹出鼻涕来。她索性停下,在路边长椅上放下东西,掏出那瓶酒,“咣”一声在椅背上磕开瓶盖,一仰脖子闷了两口。   酒精确实是优秀的助燃剂,一入肚子就在胃里烧起火来。池清觉得身上慢慢暖起来了,于是她一手提着购物袋,一手提着开了的酒瓶,继续朝地铁站走去。   ――身后响起了另一个脚步声。   很轻,很慢,仿佛要在夜色里藏起自己。   察觉到这声音之后,池清没有回头。她换了条路线,拐向另一个路口。   脚步声跟着拐过来了。   池清继续朝前走,若无其事。身后的脚步声也继续跟着,若无其事。   路口到了,红灯。池清抬眼看了看挂在电线杆上的反光镜。   ――自己身后不远处,确实跟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很瘦的女人。   虽然看不清具体的五官,但那双又黑又深的眼睛,让她一下子想到了什么人。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昵称 的地雷,给池清屯粮   感谢 银沙秋水x5、路人饼x10、啃牛肉干的神坑x10 的营养液,给池清走夜路喝酒暖身   明天周日,休息不更么么哒,大家周一(3月4日)见 第13章 地下道   当前时间是晚上9点48分,周围的行人车辆渐行渐少,两旁商铺的霓虹灯也依次熄灭。   没有可以混入的人群,也没有可以拦下的出租车。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地铁站入口就在一条马路对面。   但身后那个轻得快要融入呼吸的脚步声还是没有离开。   池清没敢停下来,她怕自己一停就被套了布袋敲闷棍。她本想掏出手机给刘逸阳报个信,但又担心眼睛盯着屏幕,会察觉不到周围的动静。   何况就算找了刘逸阳,他又能怎样?   只有在这种时候,池清才会反思自己的人缘是不是太差――遇到危险的情况,除了一个不知道在几百公里外的大学学长,竟然连个能求助的本地朋友都没有。   又一个十字路口,红灯。池清在斑马线前停下,看着两辆汽车一左一右地从面前交叉开过。   身后的脚步声暂时消失。   不知道她是走了,还是在哪里躲了起来,但这大概意味着对方只有一个人。   一路上,池清都在回忆那篇稿子。她没有在文里直截了当地说谁骗钱,说谁装神弄鬼;她不过是举出一个事例,然后从技术角度加以分析,得出“用魔术手段也能达到类似效果”的结论。   也许是不久前在“修行班”上出现的那位可疑的“池小姐”,让对方提高了警惕,所以直接找上门来了?   (但这种小事,居然还要圣女本人亲自出面看来她在组织内的真实地位也不算高嘛。池清莫名有些想笑。)   考虑两秒后,趁着路口还有车在通过,池清拿出手机,调出语音助手。   “设置一个10分钟后的闹钟。”来去车辆的噪声完美掩护了这段指令。   然后信号灯转绿,池清过了马路,走下台阶,进入地下通道。   封闭的水泥甬道隔绝了外界的其他声响,脚步声顿时被放大,那点鬼鬼祟祟扭扭捏捏的动静藏不住了。池清继续若无其事地朝前走,仿佛根本听不见,也压根不知道那个人一直跟在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快要进入监控探头的视野范围。   池清渐渐放慢脚步。   身后的那个人跟着慢了下来,一步一蹭地朝她靠近,相当谨慎。   不太妙,池清想。   对方大概也是猜到,自己已经有所戒备,这种情况下,怕是不能轻举妄动――   她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熟悉的电影插曲措不及防地传出,在安静的通道里格外响亮。   这是十分钟前自己设置的闹钟。   池清立刻停下脚步,放下手里的酒瓶和购物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按掉闹钟,抬手把手机放到耳边,仿佛这是一通不识时务的来电。   没办法,按照原计划吧。   “不是都下班了吗,”池清对着手机大声说,“有什么事呀?下星期不能讲?”   “我都在回家路上了,还要去公司?”   “这还赖我?”   几秒的停顿后,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你在哪儿?要不你过来接我?”   ――身后响起脚步声了。   池清一边继续和桌面壁纸说话,一边留神听着那一边的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旁边墙壁上出现了一个瘦削的人影。   确实只有一个人。   池清心里有了底,然后假装不经意地朝旁边挪了一步:“好了好了我知道,那我过来。”   说完,她立刻转身回头。   ――一道银光从身旁堪堪擦过,差上一分,就要割到自己的手臂。   是一把水果刀。   速度太慢,是个业余的。池清抬手就打掉对方手里的刀柄,另一只手挥起手机朝她后颈使劲一拍,圣女吃痛地叫了一声。池清当然不给她反应的机会,腿上拐着巧劲往她脚踝一钩,一下子就把她绊倒在地。   全套动作大概花了3秒。   圣女扭动着撑起胳膊想站起来,池清直接把身子一沉,往她腰上一坐,压实了。   比较不巧的是,刚才拿手机拍她的那一下没控制好力度,屏幕坏了,怎么摸都没反应――这就没法电话报警了。   池清叹了口气,转头看地上的人:“有什么事?”   回答她的是一句听不懂的方言,从语气判断,应该是在骂人。   没关系,反正自己也是明知故问。   那把水果刀就落在脚边,池清抽出一张纸巾,包着捡起来看了看――是超市就能买到的家用款,看来这是一次仓促的刺杀行动。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不过就你这小身板,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池清一边说着,一边把刀收进自己包里,“你自己去警察局,还是我陪你去?”   身下的人还在挣扎扭动,嘴里骂骂咧咧的。池清也不理她,两手拧住她的胳膊,一把把她从地上揪了起来。   换下那套白袍之后,圣女看上去只是个瘦小的柴火妞;刚刚又被狠狠地摔了一跤,这副蓬头垢面,气急败坏的样子,既不圣洁,也不端庄。   “你这胡说八道的贱人!”圣女转头又是一句骂,唾沫星子快喷到池清脸上,“你懂什么?谁派你来的?我碍着你赚钱了?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怎么?你要说你真的是圣女?”池清没忍住笑了笑,“那为什么还要拿一把水果刀来捅我?不应该一个响指就把我灭了?”   圣女一怔,立刻疯了似的大喊大叫,使劲挣扎,但并不能挣脱前搏击社社员的钳制。池清也不跟她废话,直接扭着她的胳膊推着她朝外走。   虽然手机坏了,但附近就有便利店,店员应该可以帮忙。   “你会遭报应的!”圣女高声叫道,“宇宙会对你降下天罚!”   行吧,池清对宇宙翻了个白眼。   据她所知,邪教徒有两种:一种清楚地明白自己在骗人,目标十分明确,就是为了钱;另一种却对自己的信仰深信不疑,并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是欺骗,恰恰相反,在他们看来,自己是来拯救苍生的使者。   看来这位圣女是第二种――也就是无法沟通的神经病。   “你这邪魔外道!他们能忍,我不能忍!”拯救苍生的圣女依然没有放弃,“我是‘灵焰’之女!‘灵焰’不会放过你的!”   “他们”?谁?池清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她刚要提问,耳边突然炸开一声爆响。   ――“砰!”   池清还没来得及回头,一股热风夹带着玻璃碎片扑面而来。她立刻本能地松开手,护住自己的头脸;手里抓着的那个人趁机猫腰蹿了出来。   “‘灵焰’不会放过你的!”圣女尖声笑道,“接受你的天罚!”   她伸出手来朝着池清使劲一推,池清仓皇闪过,后脑勺却不巧磕在墙壁上,顿时疼得她吸了一口气。   ――这停顿的瞬间,池清看到自己带来的那瓶酒正在燃烧。   刚才的动静就是酒瓶爆炸的声响。   但眼前的火焰熊熊燃起,火舌笔直地冲向天花板绝对不是半瓶酒所能烧起来的程度。   她还没看个仔细,圣女又纵身扑了过来。池清原本想要格挡,然而仔细一看,她的手指竟然也在燃烧;她仿佛被火焰包围着,一头朝自己冲来。   池清二话不说,直接反身逃跑。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小静家临也娘 的地雷,给池清买新的手机贴膜   本来以为这一章有人能出场,没想到还要拖一拖诶嘿 第14章 貘   这可能是自己的前半生里,第一次面临性命攸关的时刻。   到底怎么回事?火从哪来的?难道真有“灵焰”真有“宇宙意志”,而自己因为鲁莽的冒犯,现在要接受“天罚”?   又或者,到头来这是一个冗长拖沓的梦境?   ――这些问题,大脑暂时无暇判断,神经中枢下达的唯一指令只有奔跑。   池清只觉得自己几乎快要飞起来,双腿的感知已经独立在意识之外,通道楼梯拐角大厅等等等等的场景在眼前一掠而过,耳边只听得见风声脚步声和心跳声。   以及在身后鬼魅般响起的,失控的尖笑声。   最为不妙的是,至今为止,池清没有看见其他路人。   前面就是站台希望有人能帮忙!她咬紧了牙,拼尽全力冲过最后一个拐角――   站台上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大厅里空空荡荡,只有她的影子铺落在地上。   无处可逃了!   池清暗暗骂了一句,喘着粗气转过身。   迎面看到的是一张狰狞可怖的面孔。   她瘦得像一朵晒干的水母,眼窝深陷,颧骨高突,嘴边的法令纹像被刀割出的裂缝;但她的眼中精光四射,比面对信徒的拜服还要兴奋。   她干瘦的手掌中握着一团火焰。   “看见了吗?我和你们不一样,”圣女一边说着一边走近,“在宇宙意志面前,你不过就是颗自作聪明的虫子,竟然也敢跳出来和我说话?谁指使你的?谁给你的胆子?”   那焰光亮得惊人,池清不得不抬手挡着,才不至于被它晃花了眼。   “以前也有和你一样的蠢货来过,满嘴胡说八道,”圣女说,“我当然知道,你们都是宇宙给我的考验――他们早就告诉过我,我不怕你,我是‘灵焰圣女’,我不怕你!”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瞬间,她手中的火焰突然暴涨。池清只看到一团火球迎面飞来,求生的本能比理智更快做出反应,她的双腿使劲一蹬,整个人朝旁飞扑过去,才勉勉强强避过这突如其来的攻击。   不行,不能硬拼!池清从地上跳起来,一边逃跑一边飞快地思考对策。   没有对策,她根本没有遇见过这样的情况,在梦里都没有!   又是一个火球,池清拼了命地朝旁一躲,还是闻到一股头发烧焦的味道。   怎么办?逃不掉躲不了,连手机也没法用,难道只能原地等死?   ――隧道里来突然传来车轮声,两束车灯从深处笔直射来。   是地铁来了!   池清仿佛看见神兵天降,立刻撒开步子朝前面的上车处狂奔而去。   旁边的轨道里,一列地铁正从隧道深处隆隆驶出,恍如长虹出水。池清一边沿着站台飞跑一边转头,看到车厢里宽敞明净――却几乎没有乘客。   几乎没有乘客。   隐约有什么熟悉的画面从脑中闪过但现在不是回忆那个的时候!身后的脚步声又近了,池清豁出去,用尽最后的力气冲向最近的安全门。   到了!地铁也停下来了!   两道门依次打开,池清立刻跨上一步,就要纵身跳上车去――   她的衣领被人一把揪住,差点摔倒。   不行,不能在这里被抓!池清使劲一挣,一头冲进车厢。身后的人拉她不住,突然反手把她朝车里一推,自己也跟着跳了进来。   池清脚下不稳,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她赶紧一把抓住旁边的扶手,站稳了,直起身来。   车厢里坐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看书的,打盹的,刷手机的。   谁也没有因为刚才的动静,而朝这边转过头,瞥过眼。   ――这情形,池清不久前才见过。   所以,这也是一辆聚合了无数独立空间的列车?   但现在还不是午夜?   跟着一起上车的那个人似乎没有察觉到异样,但看到满车的人,她还是微微吃了一惊,刚才的气势瞬间退缩。趁这空隙,池清拔腿就朝车厢尽头跑去。   虽然不知道这车厢是不是上次那一节但地铁上的安全锤,应该都在同样的位置!   才刚刚跑出两步,衣摆又被人一把揪住。池清冷不防被拖倒在地,一头撞在地板上。   下一秒,腰上被人重重一坐,动不了了。池清试着要撑起胳膊,手臂立刻被反向一扭,痛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几分钟前的形势逆转,情况怕是不太妙。   “你跑什么?”圣女坐在她身上,居高临下。池清看到她面无血色,眼神却比刚才更加兴奋。   “你现在倒是知道害怕了?”圣女说,“谁指使你来的?那天亲眼看我展示神迹,还不够让你满意?”   池清刚要说话,突然想起那个外国人对她透露过的只言片语。   ――“这车上都是睡着了的人的意识体。”   ――“不能吵醒他们。”   ――“也不能让他们听见你的声音,不然会发生严重的事。”   会发生什么事?会让这里的人意识出体,再也回不去?   虽然并不明白,但池清打定主意,闭紧了嘴。   “你不想说也没关系,”圣女咧嘴笑了,“那天你走得早,没机会见识我的另一项能力。”   她伸出手来,按住了池清的额头。   像有一桶冰水迎面泼下,寒气仿佛尖利的钢针,从毛孔刺入,戳满脑沟,挑断神经,池清再也忍不住,痛叫出声来。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被附近的乘客察觉到了。   但圣女好像并不在意。   “工薪家庭的独生女,”她哼笑一声,“原来只是个普通人,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说着,她的手指一点,池清觉得仿佛又有一枚钢针刺入大脑。   “搏击社?把你厉害的。”圣女不屑地扁扁嘴。   “高考成绩倒是不错――我就讨厌你这种自以为是的优等生。”   “15岁帮班上女同学打跑男生?哈哈哈哈你要笑死我!”   她在读取记忆?   池清痛得大口大口喘气,听着圣女由近及远,一句句报出自己的过去。   她绝不相信这世上真的有凭空燃烧的火球,有无端炸开的酒瓶――更不用说摸摸脑袋就能读取记忆这种事。   但此刻这般像被钝锯锯开颅骨的痛楚,又该怎么解释?   圣女的读档已经回溯到了二十年前,池清的幼儿时代;也不知看见了什么,她止不住地哈哈大笑。池清又气又急,忍着剧痛,努力睁开眼睛,朝四下里瞥视。   ――有好几名乘客正盯着这里,眼神直愣愣的,看起来又迷惑,又困惑,又有些藏不住摸不清的惧怕。   从他们的角度看来,也许是自己的梦中突然出现了从没听过的别人的笑声。   池清看到不远处有个五六岁的小姑娘,缩在座位角落里,害怕得都快哭出来了。   如果他们被吵醒了会怎么样?她再次想起那个外国人说过的话来。   这一整节车厢里的人 会怎么样?   ――笑声突然停了。   “奇怪,”圣女皱起眉头,斜眼朝池清一望,“你的记忆有缺口?”   什么意思?   圣女又不太确定地皱了皱眉,手指再次一点;又是一阵冰扎似的剧痛,池清措不及防,差点咬到舌头。   “你小时候发生了什么?这里有一整段记忆被截掉了”圣女喃喃自语,“不是抹消,是整个没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车厢里“哇”的一声,那个小姑娘哭出声来了。她扭着小屁股从座椅上跳下,飞快地朝车厢另一边跑去。   更多的乘客骚动起来。圣女好像终于注意到了身边的异样,止住了没说完的半句话。她皱着眉头看看他们,又看看池清,刚要再次开口,车厢拉门被“乒乒乓乓”地撞响了。   这声音池清想起那只焦躁的粉红色老鼠。   “怎么回事?”圣女慌张起来,“这是什么情况?他们没告诉我这些――”   “咣当!”一声,门被撞开,地板猛地一沉,好像有什么巨兽踏上了这节车厢。   趁着圣女发愣,池清一把打掉她贴在自己额头的手掌,又笔直一拳正中她的面门。圣女顿时嚎叫一声,捂着鼻子跳起身来。   下一秒,门口的那头动物飞奔而来。池清听到一阵沉闷的低吼,身下的地板不断地剧烈震动。她赶紧翻身一滚,藏进旁边的座椅底下。   几乎同时,四条粗短有力的腿从她旁边跑过,空气里散开一股辛辣的气味。池清刚想探出头去看看情况,那动物又一声怒吼,圣女的尖叫声跟着炸响――   再然后,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只剩下地铁行驶的微微震动声。   池清缩在座位底下,视野里只能看到一双双乘客的脚。她试着朝外探出头去,视线一寸一寸地小心移动,终于挪到了自己刚刚躺着的地方。   ――圣女不见了。   那只奇怪的动物也不见了。   周围的乘客又恢复了平静,继续看书的看书,打盹的打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池清大着胆子,从座位底下爬出来,抬过头――   一眼就对上那只动物的视线。   金红的眼睛,像燃烧的琥珀。   这一次她看清了,那东西只是长得像老鼠,具体来说,更像是拉长鼻子的猪?   但体积比猪还要再大上一圈。   一瞬间的对视结束,那头粉红色的野兽又仰头一声暴吼,撒腿朝池清冲了过来。池清二话不说,立刻从地上跳起,朝车厢那一头跑去。   然而不巧,上一次挂着安全锤的墙上什么都没有,池清暗骂一声,不敢停留,直接穿过大开的车厢门,冲去下一节车厢。   下一节,没有。   再下一节,没有。   池清不知道自己已经穿过了多少车厢,也许已经跑到地铁尽头,但所有车厢里的安全锤竟然集体失踪,一个都没剩下。   身后,那只怪兽已经踏着步子一顿一顿地赶了上来。它的眼睛红得像两粒浮空的火星。   ――没有路了。池清来不及细想,直接跳上一个没人的座位,抓着手机,朝车窗狠狠拍去。   反正手机已经坏了何况身上也没有别的能砸的东西!   她的手突然被人捉住。   池清猛地转头,旁边那人放下遮着脸的报纸,眯眼朝她一望,叹气。   “如果我是你,绝对不会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到处乱跑。”   是自己曾经见过的金发碧眼的男人。   今天他穿了一身笔挺的西装,衬衣扣子扣到顶,仿佛刚刚从谈判桌上下来。   “越是要找什么东西,越是找不到――这是梦境的游戏规则,”第三次见面的外国男人说,“所以需要什么的的时候,千万不能想着它。”   说完,他松开抓着池清的手,从报纸薄薄的折页间,抽出了一把银光闪烁的安全锤。   池清一瞬间有无数的话想要问他,恨不得揪着他的领子一个字一个字地逼他说出来――但来不及了,她又闻到那股辛辣的气味,那只奇怪的动物一头冲进了这个车厢。   “那是貘,吃噩梦的,”男人顺着她的视线,望着那动物说道,“和你一起来的那个女人太吵了,被它判定成噩梦的一部分吃掉了。”   池清一愣,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我和那个人一起上来的?”   男人笑了笑,没说话,然后一步踏上座椅,朝着车窗反手挥下锤子。   和之前一样,玻璃直接消失,没有任何声响,也没有碎片飞溅。池清又看到那些发光的彩色斑块在车窗外快速掠过;这一次她不怕了,她直接跨上窗框,探出身去。   ――但似乎来不及了,那头貘已经像颗炮弹似的冲到眼前。它扬起前足高高人立起来,池清看到它嘴里戳出的尖牙,一口就能咬断自己的手腕。   她马上抓紧窗沿,朝男人伸出另一只手:“快,它过来了!”   然而对方并没有抓住她的手。   他眯了眼,朝她斜斜一瞥。   “这次我可不是跟你一起的――我买票了。”   说完,他一把把池清推出窗外。   ――浮空感结束,意识回到躯体。   池清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刚刚的地铁站里,和上次一样。   她转头四下看看,地铁不见了,圣女不见了,周围也没有任何被烧焦的痕迹;除了真的裂屏了的手机,刚才的惊险经历仿佛只是一个梦,自己不过是站在站台上打了个盹。   所以圣女被吃掉了?   ――“啪嚓”,什么东西掉下来的声音。   池清飞快地转过头,看到一个男人站在三五步外,直愣愣地看她。   是自己的新邻居。他正好被自动贩卖机的影子遮住,她才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   眼下,珀西瓦尔先生一只手提着购物袋,另一只手保持着空握的姿势,僵在胸前。   地上打翻了一瓶巧克力牛奶,与他的手势两相呼应。   池清立刻皱起眉头:“你看见了?”   邻居缓慢地点点头,毛线帽上的球球跟着晃动。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蓝莓赛高 的地雷,给池清买车票   感谢 央离x6、蓝莓赛高x8 的营养液,给小P(名字太长缩写小P)的巧克力牛奶 第15章 漏水   “我刚刚确实没注意到你,不是故意假装没看见”珀西瓦尔说,脸又慢慢红了起来,“对不起――我是说,晚上好池小姐。”   池清盯着他看,盯到他垂了眼低了脑袋,整张脸红得娇艳欲滴,才点点头:“晚上好。”   不知道是因为中文不行,还是出于社恐的习惯性反应,珀西瓦尔似乎把池清的“你看见了”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   看来他没发现那回事,池清想。   (不过话又说回来,在旁人视角中,自己从一辆不存在的地铁上跳窗而出是什么景象?)   害羞的实习魔术师弯腰捡起地上的牛奶瓶,又抽了一张纸巾,把打翻的饮料擦干,一起丢进垃圾桶。他的棒球外套上也沾了几点巧克力牛奶,珀西瓦尔用手绞了一下衣角,试图把液体挤出来,但那反而让牛奶彻底渗入衣料,纹丝不动。   看来是个缺乏生活经验的单身汉,斜眼围观全过程的自理小能手这样想道。   过了会儿,地铁来了,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有意无意地找到车厢对角线的位置,一前一后坐下,一前一后回家。   那之后的一星期,关于《KIKI》赠刊的话题逐渐失去新鲜度,“圣女”相关的搜索词条也早已掉出大众视野。但在公司内部,这本新的赠刊却越来越受到各方面的关注。   听说在当周的集团例会上,杜云苇做汇报的时候,好不谦虚地当众表扬了第一期《薇珂?都市夜谈》,表扬了新编辑的工作态度,然后把这期赠刊所带来的社会影响作为重点议题摆上桌面。   “赠刊上市之后,立刻得到读者的积极回应,主打稿还在微博上引发讨论热潮,衍生话题到现在还有热度――我都没想到,咱们杂志居然能把广告打到四五十岁的中年群体,这大大拓宽了我们原有的固定受众面,”杜云苇说,“还有,前两天我刚刚得到的消息,有几家类似的不法组织,在我们的讨论开始之后,就不声不响地陆续关门跑路了――这意味着什么?不是我自卖自夸,这一期赠刊的主打稿,已经脱离了‘猎奇段子’的层次,打破了‘消遣读物’的格局,对于我们杂志,我们公司,甚至对于社会,都带来了一定的正面影响。如果能够维持下去,完全可以发展成为我们杂志社的特色栏目,进一步助推销量。”   这话三转两折地传到池清耳中,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添油加醋反正,池清觉得吹得有点过。   但吹的是自己,谁不喜欢呢?   总之,第一期赠刊任务算是完美完成,不但没有丢脸,还好好长了番脸。那次例会结束之后,池清上下班遇到其他部门的同事,总能得到几句客客气气的恭维,又是“能干”又是“高升”,又是“云开月明”,都是她爱听的话。   但老实说,她所感受到的胜利的喜悦,并不如旁人看上去的那么单纯直接。   ――那个“圣女”真的没有再出现过了。   整个“灵焰”都销声匿迹,彻底从网络上蒸发。七个客服账号清空销号了,VX里的“红月”也不在池清的好友列表中,无法发送消息;池清买了个小号,悄悄私信之前发过“灵焰”相关的ID,但对方要么和她一样毫不知情,要么干脆已读不回。   她又搜索了关于上次修行班的事,但找到的结果寥寥无几;甚至过了两三天,整个关键词彻底搜不到了。   “灵焰”没有了?   “圣女”被吃掉了?   被那列地铁上的食梦貘?   池清觉得这件事荒诞至极:聚合睡梦空间的地铁,地铁上会吃掉噩梦的动物相比之下,能用超能力治病读心的圣女反倒显得更真实一些。   能用超能力治病读心的圣女说,自己的记忆有一块缺失。   池清下意识地摸了摸脑门,那种被钢针贯穿的感觉怕是一辈子都忘不了。   如果她的能力是假的,那她说的话,和自己吃的痛,又该怎么解释?   凑巧和错觉吧,池清想。   这两个词可以完美解决大部分日常烦恼,池清成功说服自己,收起闲心,进入工作状态。   当前时间是周一上午9点15分,离下一期杂志截稿还有20天,是时候定个主题,早作打算了。   池清打开收稿邮箱――7封新邮件,一个能用的都没有。   不过,比上次来,多少有些进步――至少校园怪谈的投稿年龄层上升到了初中生,“空地里有栋废弃的房子”这类经久不衰的传统题材也终于露面;要是实在不行,她觉得那篇“小时候听隔壁老爷爷说过”也可以挖掘一下,凑合凑合。   池清叹了口气,关掉邮箱,定好闹钟,打开浏览器,一键跳转到“灯影漫谈”。   这就是之前那个让她欲罢不能的鬼故事论坛――这次她已经定了半小时的时限,绝对不能再被这衅帖子误事。   但闹钟白设了。过去的一周里,论坛上才稀稀拉拉冒出七八个新帖,回帖基本两位数,其中还有一半是“沙发”“挽尊”“楼主快更”。   池清托着下巴翻完新帖,又打开收藏瞄了一眼――她最关注的那个叫“寒牙”的楼主持续掉线,至今未回。   一无所获,池清想。   她当然也知道,像这样的小众论坛,用户粘度本来就不大;也许这个“寒牙”只是偶尔闲得无聊上来发个帖子,搏一波关注和人气,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又或者这只是他学生时代的心血来潮,还没把帖子写完,就被毕设、招聘、面试等等等等一系列成年人的活动赶着往前跑了――这也是很正常的事。   反正,今天一无所获。   在闹钟响起之前,池清关了论坛,打开word,开始用自己的另一个笔名,给自己供稿。   傍晚六点,编辑小姐准时下班了。离截稿日还早,可以享受少许轻松;何况没有加班工资的公司,不值得自己在办公室多坐一分钟。   和平常一样,池清下班绕路去了一下超市,扫了些临期酸奶,特价水果,然后坐车回家。地铁进站的时候,她和周围挨挨挤挤的人群一起,抬头望向即将驶来的钢铁长龙。   下班高峰期,当然整列车都是满的,和平常一样。   池清微妙地有些失望。   然后和平常一样,她到站下车,步行回家,在路上一边走,一边在脑内回顾今天一天的工作,计划明天一天的工作。   刚工作的时候,学长建议她弄个记录本,安排每天的日程。池清试了一段时间,发现没必要――不需要用纸笔记录,她脑子里梳理得清清楚楚。   她开智很早,一岁多就能记事,至今记忆力超群。在出版部的时候,她号称行走的电话本,全公司同事领导的名字和电话随口就能报出来;上学的时候,所有课文公式她都过目不忘,到现在还能背出圆周率后20位。   池清自信自己不会忘记任何一件在脑中留下过画面的事――但为什么那个人会说“你的记忆缺了一块”?   池清皱了下眉头。   仔细想想,不久前,自己的记忆确实出现了断片――断得干干净净,前一个画面还在公寓浴室,还在午夜地铁站,下一个画面自己已经在床上醒来。   但这两件事,她至少明白起因和结果。   而在圣女说的那个“小时候”她到底忘记了什么?   ――口袋里的手机“咚”了一声,池清也正好走到自家楼道口,于是她放慢脚步,一边上楼,一边查看信息。   清风摇:手机修好了吗   无鱼:换了个屏幕   清风摇:[叹气]   清风摇:你也真是,平时要多和同事聊天吃饭,一起出去玩什么的,沟通沟通感情――这么着,至少遇上事了也能有个帮忙的朋友   无鱼:换个屏幕,成本500块,和同事沟通感情,光是浪费的时间成本就够我买个新手机   清风摇:[擦汗]   清风摇:新一期的稿子怎么样   无鱼:暂时不咋样   清风摇:[擦汗]不能松懈啊   清风摇:你这第一期办得太出色,起点高了,后面的压力更大   无鱼:我知道[瞌睡]烦着呢   无鱼:学长你那有料吗?   清风摇:[摊手]   池清想起“灯影漫谈”就是刘逸阳推荐的,想顺便跟他打听一下关于“寒牙”的帖子的事。然而还没敲几个字,脚下突然一滑,她险些在楼梯上磕上一跤。   池清放下手机,低头,看到台阶上全是水。   从自家那层流下来的。   确切地说,从对面邻居家里,流出来的。   池清皱了下眉头,小心翼翼地上楼,看到邻居大门紧闭,但大门下一指宽的门缝里正“哗啦啦”地往外漫水。   还“哗啦啦”地泛起涟漪。   水已经淹到自己家门口,再过一会儿怕是就要进屋。池清马上敲了敲门:“有人在吗?”   敲到第五下,里面响起一声颤巍巍的“来了”,仿佛在家干坏事的时候被突然回家的妈妈逮到的小孩。   门开了,探出一颗毛茸茸的卷发脑袋。   “对不起”珀西瓦尔红着脸说,“我的水管好像有些问题,我正在修”   看池清皱着眉头,他又赶紧补充:“外面的水我会打扫的等我修完之后。”   池清二话不说,转身回家。   ――回家放下购物袋,拿了修补胶,然后再次敲开邻居大门,把人往门边一推,脱了鞋,挽起裤腿,光脚走进他家里。   对面屋子的格局和自家一模一样,只是方向相反。池清立刻找到了漏水的浴室,熟练地检查水管,确定病灶,然后揪了一把修补胶糊在水管上,用手抹平。   水管当即不漏了。   然后池清拿出手机,打了报修电话,讲了漏水情况,报上地址门牌号,又斜眼看看目瞪口呆,连脸都忘了红的主人家:“这边是位外国友人,尽快来修吧。”   从她进门到打完电话,全程大约5分钟。   15分钟后,专业水管工上门了。   “池小姐,厉害,”外国友人蓝绿色的眼睛亮晶晶的,站在旁边连连点头,“我刚刚就是找不到哪里坏了想打开龙头看看哪里冒水,结果水越来越大”   还真是个毫无生活常识的宝宝,池清想。   她正挽起袖子,拿了自己的拖把帮这位宝宝拖地。   “小事,”她头也不抬地说,“等会儿你跟师傅――我是说里面那位plumber――要个电话,下次再漏水,直接找专业的,别自己瞎搞。”   珀西瓦尔红着脸笑了两声,笑完才反应过来,上前拿过她手里的拖把,自己打扫。   池清直起腰喘了口气,过去给水管工搭了把手。   一切单身女子必备的生活技能,她差不多都修到满级。堵漏已经算是其中难度比较高的,其他换灯泡,装电脑之类的小事,更是不在话下。   “这是你朋友?”水管工和她聊了起来。   “不是,”池清说,“对门邻居。”   说完她仔细看了看这间浴室。   两家浴室的格局也几乎相同,只是这里少了挟孩子的瓶瓶罐罐;洗脸台上放了套浅蓝色的牙刷牙杯,还有两瓶洗衣液,旁边的细格子毛巾叠得整整齐齐,整体来说,十分简单清爽。   不对,好像缺了点什么。   池清眯起眼想了想――这浴室里没有镜子。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可爱的奈奈x5 的地雷,感谢 可爱的奈奈x2、容卿 的手榴弹,给池清今天的伙食费   感谢 猜猜子x16、长财x5 的营养液,单身狗家里常备修补胶 第16章 魔术   和池清的浴室相同的位置,应该挂着镜子的墙面上空空荡荡,只剩下一块明显的白痕;白痕的四角还各留着一个螺丝孔,显然是后来被卸掉的。   为什么要把配好的镜子拆了?池清顺嘴问了句:“你这的镜子碎了?”   “没有啊。”外面的人说。   “那你怎么特地把它卸了?”   停了一会儿,外面才传来回答。   “镜子不好,”珀西瓦尔说,“在我家乡的传说里,不好。”   什么意思?池清朝外探出个头去,看到珀西瓦尔十分严肃地皱着眉头。   “用你们的话说,是‘不吉利’,”珀西瓦尔说,“镜子集齐了水火土风四种元素,一般情况下,不能放在家里。”   外国还有这样的迷信?池清扁扁嘴。   “而且,镜子会串通打通沟通”珀西瓦尔皱着眉想了想,终于选了一个合适的词,“会连通别的世界,不能放在家里。”   池清收起那副将信将疑的表情了。   镜子会连通别的世界――这句话,现在的她,比较相信。   她又转头望了望浴室里空无一物的墙面。   所以那天晚上,自己真的是用镜子,连通了“别的世界”?   (然后那个人就从镜子里)   ――“池小姐,这里擦完了,我去收拾走廊。”客厅里的人喊了一声。   池清回过神来:“别用我的拖把拖外面,你自己找点抹布什么的擦吧。”   说着她走出浴室,看到珀西瓦尔正好打开大门,一脚跨出门外――手里握着她刚买了没几天的新拖把。   “哦,好的。”珀西瓦尔收回了手,把拖把递还给她。   拖把的长柄斜斜一划,不巧碰翻了旁边柜子上的东西。几本书扑簌掉下,毫不意外地落在地板上的水坑里。   珀西瓦尔顿时眉毛一皱,眼睛一挤,叹了口气,露出一副“又来了”的表情。   “不好意思。”池清说着蹲下来,帮他捡了书。还好封面都是塑封的,把水擦了就行。   “不不不,是我的错,”珀西瓦尔说,“我总是那个词怎么说,大手大脚?毛手毛脚?笨手笨脚?”   确实笨手笨脚,池清想。光是她自己目睹的,就有这么三四回了。   “不过你不是魔术师吗,”池清说,“我以为你们这一行,至少反应都很敏捷――”   说错话了。   虽然意识到的时候,不该说的已经差不多全部说完,面前的卷毛青年也红了脸低了头,像只在锅里蜷成一团的大虾。   “所以我还是学徒。”小声说的。   池清含糊着应了一声,刚要换个话题趁机撤离,里面的水管师傅探出身来了。   “这老外还是魔术师?”他看看池清,又看看莫西瓦尔,“嘿嘿”笑着咧开嘴,“那给咱们露两手?”   眼睛闪闪发亮,仿佛看见一只会翻跟头的猴子。   “好啊。”珀西瓦尔意外爽快地答应了。   大概是为了证明自己也没有那么笨手笨脚,他利索地找了副扑克牌,利索地洗牌,切牌(中间掉了两次),然后把牌在桌上推开一摊,正好是个完美的扇形。   这倒是挺熟练的,池清想,大概是他们的基本功。   然后珀西瓦尔抽了十张牌,在桌上翻面摊开。他抬眼看看池清,做了个“请”的动作:“选一张自己喜欢的。”   池清还没动,水管师傅抢先伸手一点:“就这,草花Q。”   魔术师学徒脸上红了红:“不是的不用告诉我,你自己记住就行了。”   “噢,可以可以,”水管师傅连连点头,“那我换一张好,记住了!”   池清想了想,大概知道这是要玩什么了。   然后珀西瓦尔收起那十张牌,混在一起,放回牌堆;他又作势对着整叠牌吹了口气,重新把上面十张放到桌面上。   “你心里想的那一张,已经不在现场。”珀西瓦尔说,嘴角浮起一丝神秘的笑容――符合行业标准的神秘笑容。   然后他掀开了第一张牌。   接下去,是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所有的牌都翻完的时候,水管师傅“哎呀”一声,瞪大眼睛,看看桌上的扑克牌,看看珀西瓦尔,又看看池清:“真的,我挑的那张方片9不见了!”说着他又重新把十张牌看了一遍:“真不见了,没了!”   魔术师学徒眯着眼笑,笑得含蓄又得意。   “你还真会变魔术啊,”水管师傅说着,拿起桌上的扑克牌翻来覆去地看,“这是怎么弄的?你怎么知道我想的是方片9?”   “他不知道你想的是方片9,”池清说,“他就是重新拿了十张牌――不管你想的是哪张,肯定都不见了。”   完了,又嘴快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该说的又全说完了。池清赶紧打住话头,悄悄瞥眼看面前的两人。   两人的表情都十分僵硬。   水管师傅脸上惊奇的笑容慢慢消失,他皱了眉头眯了眼,又看看珀西瓦尔,嘴角一扁:“原来是这样啊”   意味深长的语气。   “不是,虽然原理很简单,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池清说,“这个要求手速和技术你看,你刚才不是就没发现吗?”   虽然竭力补救,还是为时已晚。   水管师傅嘴上“对对”“有道理”地客气着,还是掩不住满脸的索然无味;他又说了几句,就转回去继续修管子了。   珀西瓦尔不说话,一张张收起桌上的牌,归拢,叠好,放进盒子落寞得像条独自淋雨回家的小狗。   “对不起。”池清小声说。她当然知道当面揭穿魔术手法是相当不厚道的行为。   (但水管师傅说了句“你怎么弄的”,她就一时没忍住。)   “没事,”珀西瓦尔说,“本来也就是个活跃气氛的小游戏”   说着他抽了一下鼻子。   气氛不但没有活跃起来,反而使劲尴尬了下去。池清待不住了,悄悄伸手拿过自己的拖把,朝门口挪了一步:“那我先走了”   “嗯,再见,”珀西瓦尔扬起一张红彤彤的脸,朝她笑笑,“今天谢谢你了。”   拆了他的台,还要受他的谢池清扁扁嘴,转过脸去。   ――她突然看到眼前的柜子上放了一叠旧报纸,全是英文的,最上面的那一页,印了一张熟悉的脸。   这照片差不多占了整版,刚才或许是被压在那几本书下,池清才没注意到这上面的熟人。   熟人穿了一身修身的演出礼服,高扬起头,挺直了腰,站在舞台上朝镜头挥手致意。报纸是黑白的,但他深邃的眼眶,高挺的鼻梁,还有眼中闪烁的光彩,依然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英文报纸,池清这草草一眼,只看懂了标题――“再见,梅林!”   看这排场他还是个明星?   池清还没多看上几行字,一叠书从旁边落下,正好压在“梅林”脸上。   “谢谢池小姐今天帮忙,下次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告诉我。”珀西瓦尔说着,腼腆地笑笑。深褐色卷发配着蓝绿色的眼睛,让他看上去像一只挪威森林猫。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壶 的地雷,付水管师傅的工钱   感谢 壶x10 的营养液,给表演失败的人的巧克力牛奶 第17章 点头之交   从业至今几乎包揽业内所有大小奖项,年度巡演持续突破自己创下的票房纪录,世界排名稳居前列且毫无争议的超一线魔术师――这样一号人物,自己居然从未听说过。   池清看着搜索引擎显示的结果,反省自己是不是应该稍微关心一下娱乐圈动态。   毕竟自己现在在杂志社干活,多少算是媒体人,获取信息的速度总不能落在读者之后。   她又滚了一下鼠标,视线扫过“梅林”的演出照,生活照,杂志封面照,街拍时装照也许是因为造型和后期的关系,照片上的那张脸与她所见过的本人相比,完美得有些不太真实。   如果没见过梅林本人,眼前的照片足以让池清今后看到一“白马王子”这类词语,就自动想起这张面孔;但这份情报来得太晚,对她来说,“怪里怪气的可疑人物”这个印象根深蒂固,一时半会儿很难能扭转。   原来那天摔了个国际巨星,池清试图扭转。   (那个人躺在地上目瞪口呆的样子,倒是十分真实。)   她还找到几个梅林的演出视频。毕竟是一流魔术师,手法技巧炉火纯青,舞台表现游刃有余,两者相得益彰,完美得就像一组嵌合在五线谱上的音符。他非常清楚什么时候应该优雅,什么时候应该风趣,什么时候用略带夸张的表演带动起观众的情绪,为下一个高潮做好铺垫;他是舞台和聚光灯的宠儿,一个手势一个笑容,甚至一个飘忽的眼神,就能让全场观众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   他一个人就是一个团队,其他助手只是舞台上的陪衬,他才是他自己最好的搭档――这是池清看完几个视频之后的感想。   跟对门那位尚在练习中的学徒相比确实不是一个等级。   只是这位着名魔术师暂时告别舞台,已经很久没有动静。池清能找到的关于梅林的最新消息,是一年前他本人在推特上发布的公告――想给自己放个长假,最后一场巡演结束后,就暂时不接工作了,see you iure。   不理睬伤心粉丝们的挽留,也不回应各界媒体的提问,最后一夜的帷幕落下,魔术师鞠躬谢幕,转身走人。“暂别”至今的一年多里,没有任何关于他的消息流出。   所以,对门挪威森林猫的那份报纸,应该也是一年前的。   ――之前在地铁站见到他的时候,他好像正在被人追?池清想起来了,当时,梅林本人的言词之间也隐约透露过,他是为了逃跑,才会混上那列地铁。   这么一想,前一次的情况应该也很危急,危急到他必须清空一面之缘的路人的手机,来确保自己的行踪不被发现。   所以他是休假中遇到了危险?   或者说,他的“休假”本身,就是为了逃避危险?   池清想了一会儿,以她的见识面,所能想到的能让一个明星语焉不详地放弃曝光,中断演艺生涯的原因,都比较可怕。   不是惹了黑的,就是惹了白的。   算了,不瞎猜了,池清想。   别人跑路的原因,哪有自己这个月的奖金来得重要。   然后她关了电脑,在晚上11点准时睡觉。   当前时间是上午8点30分,昨晚没有睡好的编辑小姐一路冲刺跑进写字楼,总算挤上了迟到前的最后一趟电梯。   还是吸起肚子踮了脚尖才挤进去的,进去之后根本碰不到电梯按钮,池清只好在人堆里喊了声“麻烦,9楼”。   9楼的按键亮了,池清总算放下心来,松了口气,然后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   昨晚一夜的梦,全是那个人在变魔术。   变鸽子,变兔子,变美女助手,变会唱歌的粉红色大象梦里的自己实在看得烦了,使劲敲键盘戳鼠标想关掉视频――然而关不掉。   非但关不掉,那个人还从屏幕里探出头来,盯着她莫名其妙地说了句:这次你倒是买票了?   然后池清猛地睁开眼,闹钟已经响了2分钟,她最喜欢的那首歌即将进入高潮部分,差点就救不回来。   接下去就是晚点堵车一条龙,大清早的就十分不顺。   池清突然意识到什么,赶紧打开包看了看――早饭的面包已经扁了,果酱流了出来,场面极度血腥。   十分不顺,池清又翻了个白眼。   ――“咦,池姐你今天怎么那么晚啊?”   人群里冒出一个此时听来火上浇油的声音。   “上周才听BOSS夸你,说新刊办得不错,要我们向你学习――你不会这就居功自傲了吧?”郑婷笑嘻嘻地说。   “尽瞎说,我今天路上堵车了,”池清压下脾气,也笑了笑,“婷婷现在怎么样?我现在去了杂志社,你一个人应付得了吗?没给大家添麻烦吧?”   郑婷眼神闪了闪,还没开口,旁边马上有人接过话茬:“小池你还别说,婷婷现在进步可大了!”“是啊是啊,之前报的几个题挺新鲜的,我都没想到――年轻人的角度就是不一样!”“上次策划会那时候,老张老赵差点吵起来,谁都拉不住,还是婷婷厉害,笑眯眯几句话就把人劝下了!”   池清完全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发展。前几周说到郑婷还面有难色的同事,现在竟然齐刷刷站到了她那一边。   他们说这些的时候,郑婷就是笑,不说话,还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等他们差不多全说完了,她再出来轻轻软软地添上一句“哪有啊,都是大家教我的”。   “当然也要谢谢池姐,”郑婷说,“实习的时候跟着池姐干,真的学到很多东西。”   池清干笑一声:“你怎么跟发表获奖感言似的。”   “先准备起来嘛,”旁边的人说,“我看今年集团的新人奖,婷婷就很有希望!”   池清抿了抿嘴。   然后9楼到了,门还没开,池清马上侧过身子挤到门口;门关上的时候她听到里面的人说,婷婷你最近很辛苦啊,昨晚加班到几点?   “什么加班呀,”被问的那个人笑嘻嘻地说,“还不是我动作太慢,白天干不完?没办法嘛,干完活就回去了。”   然后电梯门关上,走廊暗下。池清在门口站了会儿,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也是,这工作她能做好,不代表别人就做不好。说白了,这一行就是勤能补拙,她不过早入行几年,也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资本。   她努力了,别人也能努力。   别人还比她更努力。   还比她更年轻,更有前途。   连人缘都比她好。   池清有些不服地扁扁嘴。她想起刘逸阳说的,“平时和同事沟通沟通感情,遇上事了也有个帮忙的朋友”。   她一直觉得,同事之间的感情,维持在点头之交就够――见面了,笑一笑,打声招呼聊句天气,差不多就行了,有必要再摆个香炉义结金兰吗?   但刚才听到别的同事帮着郑婷说话,她竟然又有些嫉妒。   池清提着包朝前走,听到身后远远传来另一人的脚步声。她转头一看,是杂志社的美编。   按照平时的情况,池清就要转回去直接走自己的了;但今天也许是刚受了郑婷的刺激,她停下脚步,在原地等了一等。   等到美编姑娘快走到面前了,池清调动起面部肌肉,朝她笑了笑:“早呀。”   美编的脚步一顿,抬眼朝她看来。   “哦,是你啊,”她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这儿这么黑,差点没认出来。”   池清当然听出这话里的勉强,她“嘿嘿”应了两声,跟着美编一起朝前走。   美编的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做事爽利,也不是郑婷那种甜腻腻的性格,池清对她的印象还算不错。   但是接下去该说什么?应该和她聊什么话题?池清开始在脑中飞快回忆最近七天的天气预报。   “话说你那个赠刊要做几期啊?”美编突然问了句。   “啊?不知道啊,”池清说,“没说几期,大概要看情况吧,情况好就一直做――我尽量努力。”   美编叹了口气,十分不耐烦。   “你可别,求你千万别努力,”她说,“烦死我了,本来活就干不完,现在还要多加一份――赶紧倒闭吧。”   说完,她步子一快,直接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前,开门,进屋,关门。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yaya 的地雷,给池清重新买个早饭   感谢 啃牛肉干的神坑x10、☆星星の泪★x10 的营养液,早上的工作从第一杯咖啡开始 第18章 交际   无鱼:学长,有什么办法能迅速和同事混熟?   清风摇:?   清风摇:怎么,你工作这么多年,现在才开始想维护人际关系?   无鱼:没有,我就随便问问   清风摇:[捂嘴笑]   无鱼:话说当年我是怎么跟你认识的来着   清风摇:   清风摇:我也忘了,可能是练习的时候互殴过吧   清风摇:你尽管放自然点,大胆和同事搭话,他们又不会吃人   清风摇:要是不行,随手请个下午茶也可以啊   无鱼:我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无鱼:我只是觉得没必要,书上不是说了吗,在自身提高到一定层次以前,进行的社交都是无意义社交,都是浪费时间   清风摇:以后少看这种智障鸡汤   无鱼:[瞌睡]   无鱼:不过我和对面老外倒是能说上几句,虽然他有点神神叨叨的   清风摇:因为遇上了比自己还不会说话的人,让你有了优越感?   无鱼:[抠鼻]   清风摇:上次你提到的事,我稍微查了查,确实有这个说法   无鱼:?   清风摇:就是那老外说,镜子代表四元素   清风摇:镜子的成分是二氧化硅,来自泥土;高温炼制后才变成玻璃,经历了火;然后是玻璃之下的金属涂层,在西方的某些神秘学文化里,银色金属往往代表风   无鱼:那水呢?   清风摇:忘了   清风摇:可能放在浴室里,比较潮湿,就是水吧   清风摇:或者你把它打湿了?   无鱼:[瞌睡]太扯了吧   无鱼:照这理论,大米饭也是集齐四元素了   无鱼:从土里长出的大米,用水淘米做饭,用火蒸熟,蒸熟之后冒出蒸汽――水火土风,比镜子还全   清风摇:   清风摇:你就杠吧,怪不得没有朋友   ――这一句话顿时戳到池清的痛点,无法反驳。   反驳了也没意思,池清把刚打的几个字删了,关掉对话框。   当前时间是上午9点,距离本月截稿日还有15天;虽然看起来时间还很充裕,但按照池清的工作计划,进度已经开始令人着急。   对,每个月初,她都会制定好下月工作安排,再逐步分解细化成周任务,每周自我检查进度;第一期顺利出刊已经让池清大概明白了杂志社的工作流程,多少有了些经验,想来本月的第二期杂志也该一回生二回熟,做得更加得心应手,游刃有余。   为了应对突发状况,她还随时准备着两手甚至三手方案,大部分工作上的麻烦都能迎刃而解。   仅限于,工作上的麻烦。   想起早上美编那句“赶紧倒闭吧”,池清忍不住翻个白眼,对着屏幕吐了口气。   偏不倒闭,池清想,气死她。   然后她打开邮箱,看看今天有没有兔子撞上门来。   ――“超简单的人气魔法,让自己变得讨人喜欢,更受欢迎”。   池清眉头一紧。   “准备大量新鲜的白玫瑰和薰衣草,放在房间东南角;睡觉前摘下几片花瓣压在枕头下,同时面向月亮,对月亮女神许愿,想象自己成为视线焦点的样子;鲜花枯萎了要及时更换,坚持一星期就能看到明显的效果。”   “编编,这是我无意间从学校图书馆的旧书里看到的!”   “第一次投稿,试过了,有效,班上同学真的开始跟我说话了!求翻牌!”   幼稚,池清又皱了下眉。   之前杜云苇说自家杂志的读者群拓展到了四五十岁的中年群体,现在这么一看,说不定十四五岁的青少年还更多些。   幼稚,池清想,有这工夫还是多做几页练习题吧   然后她鼠标一划,毫不犹豫地关掉邮箱。   当前时间是下午6点,今天的编辑小姐也准时下班――下班后搭着地铁到了老城区。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不过刚才池清查了下,这里有家连锁花店,每周二例行酬宾,优惠幅度极大,十分令人动心。   不知道“大量白玫瑰和薰衣草”具体是多大的量,池清想。   当然她来买花也不是为了那个什么“超简单的人气魔法”,只不过是正好想买“大量白玫瑰和薰衣草”而已。   池清平时无暇逛街,更少有机会来老城区。出了地铁站之后,她照着手机导航一阵九转八拐地摸索,终于找到花店所在的商业街。   这里是十几年前的市中心,当年S市最繁华的地段。据说最热闹的时候,要是在人群里被挤掉了鞋,就从街头走到街尾,说不定那鞋子被人群挤着,反而走得比你快,早在那里等着了。   现在当然不如往昔,商业中心转移到了对岸,整条街的人气都落下了,只剩下那个年代的地标雕塑群还在,就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   象征都市生活的现代行人雕塑,象征古往今来的古代小贩雕塑,看不出象征的抽象几何雕塑金色的银色的,在风吹日晒下斑驳得看不出原色的,通通荣辱不惊地矗在原地。   商业街的入口处还卧着一只铜狮子,全身都披了锈,只有一对爪子被摸得金光闪闪,和新的一样。   大概又是什么莫名其妙的传说吧,池清想。   比如摸了狮子爪子能发财,能治病,能脱单,能家宅平安之类的。   然后她找到了那家花店――优惠幅度确实惊人,只是客人不多;所以店员也格外热情,非要拉着她办卡。池清不得不使出“方言口音”技能,才勉强逃过一劫。   她抱着花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7点。失去往日光辉的商业街倒也并不萧条,道路两旁的霓虹灯还是热热闹闹地亮着,映得路上那些雕塑像泼了油彩似的鲜亮。   那只狮子的鬃毛也变成七彩的,像个叛逆期的霸道总裁。   池清正要转身开步走,突然有一阵刺耳的电钻声在旁边炸响,听得她头皮一紧。   “又来了又来了,”花店的店员在身后说,“装修搞了一星期了,天天装了拆拆了装,凑合着能看就行了呗,有什么好折腾的。”   池清转头一看,是花店斜对面的一家铺子,门口的招牌还没挂上,几个装修工人正在店里干活。   “叮叮当当”“吱吱哇哇”,确实吵得厉害。   “现在装得再漂亮,过两个月还不是要拆。”店员扁扁嘴说。   “那可不一定,”另一个店员说,“万一这次的连一个月都撑不到呢?”   前一个人“嗤”地笑了声:“说的也是。有折腾装修的钱,还不如买个地段好点的铺子――至少还吉利。”   “搞不好是外地人,所以不知道?”   电钻声又响了,两人顿时皱了眉头,一脸嫌弃地不说话了。   池清,都市传说杂志责编。   虽然上任不到一个月,但敬业心,专业性,和出色的信息敏感度,让她随时保持在工作状态。   随时能从无意义的闲谈中提取到有意义的关键词。   池清立刻收回脚步,转身折回店里:“你们刚刚说的,什么意思?对面的商铺有问题?”   店员“噢”了一声,用视线把她上下一扫,露出一副“你也不知道啊”的表情。   “也没什么,就是我们对面那个铺位,不吉利,”店员说,“开一家倒一家,灵得很。”   “还有大白天好好的,突然路上车子失控,冲进店里撞死人的呢,”另一人补充道,“老吓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熙夏x20、容卿x25 的营养液,给池清的大量新鲜白玫瑰浇水   不好意思今天晚了,最近真是忙吐血_:з」∠_   更不好意思的是明天不更,大家周一再见   PS:周一要考科目二,来鼓励鼓励我嘛(9 39) 第19章 商铺   同一条街上的商铺,只有那一个铺位,不管开什么店都接连倒闭,不管是谁注资都肯定赔钱。迄今为止,已经先后送走了杂货店、理发店、书店、五金铺、美容工作室以及两家网红奶茶店。   还有三四家昙花一现的卖衣服卖彩票卖炸鸡的小铺子,因为规模太小,迭代太快,还没来得及被周围店家记住,甚至招牌都才刚挂上,就匆匆关门,所以没算进总数里。   “肯定是风水问题,”花店店员振振有词地说,“咱们这一条街的,家家生意都很好,就对面那户,动不动就倒闭肯定是风水太差!”   “本地的老年人都说,早几百年前,咱们这条街上有金龙游过,财气旺得不得了;你看,一旺旺了这么多年,要不是上头动不动就扶持什么新区开发区现在这里还是市中心,地段老好了!”另一人也跟着补充道,“我爷爷说了,是金龙游过的时候,有个小孩儿朝它扔石头――龙生气了,伸爪子往地上一挠,挠出个洞来,财气就都从那里漏走了!”   “对,对面铺子就正好在那个洞上!”   “不对吧,我怎么听说的是,最开始在那儿开店的老板,是那个扔石头的小孩的后人,所以从那一代开始,卖啥啥赔钱?”   池清看着两人从金龙讲到孩子讲到八字讲到风水,又讲到经济形势,又讲到昨天的营业额,同时例数了四五家先开张后倒闭的冤大头,根本没有自己插嘴的余地;还一边说一边瞟眼朝她望,确认她在场,并且在听,不然这一番讨论就是白费。   她看这俩人也不过二十来岁,三十年前这条街是S市商业中心的时候,他们谅是还没出生――那又在她面前装什么老土着?   池清不管他们,拿了自己的花,朝对面商铺晃悠过去。她当然不懂什么“风水”,但以她路人的眼光看来,那个铺子和两旁别的店铺也没有什么区别:地段好,采光好,门前环境也干净空敞;而且紧挨着它的两家店生意还都不错――至少比起这条老街上其他的店铺来,算是生意兴隆。   这么一家黄金地段的黄金商铺,怎么会莫名其妙开啥倒啥?而且就倒它一家?   池清走到店门口站了一站,看到三四个装修工人正在忙里忙外,又打孔又钻钉子,手脚都很麻利,只是一个个吹胡子瞪眼的,似乎干得不太高兴。   她想起刚才那两个店员说的话:装了拆拆了装,尽瞎折腾。   怪不得,池清想。又是加班又是返工,换了谁,谁都不高兴。   大厅里摆着几个已经搭好的柜子台子,但招牌还没挂上,暂时还看不出是卖什么的。池清又转头看看门口,一溜大理石停车桩排得整整齐齐,只是有两个桩位空了出来,人行道上的花砖也有被翻撬过的痕迹。   这么一看那两个空出来的桩,可能是被撞飞的。   这就是刚才那个店员说,“青天白日的,路上一辆汽车突然失控,冲进店里撞死了人”的那件事留下的痕迹?   池清又看了几眼,刚转身要走,身后突然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池清?”   清清脆脆的女声,带着些试探的语气。   池清循声转头,看到一个小个子姑娘站在旁边路灯下,正伸长脖子朝自己望过来。   “你是不是池清?”她又眯着眼睛,走近两步。   “是我,”池清也朝她转过身去,同时迅速翻开脑内通讯录,“好久不见了,陆思甜。”   被喊了的姑娘一愣,立刻扬起笑脸:“毕业这么多年,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呀!”   这是当然,池清想。   她记得从幼儿园至今,遇到过的所有同学老师邻居街坊的名字和长相;换句话说,只要是在她面前报上过姓名的人,她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更不用说,面前这位姑娘,是与她相处四年的大学同学。   “我还以为,像我这样不起眼的人,一毕业就被大家忘了。”陆思甜笑嘻嘻地说。   池清想起当时在班上,陆思甜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长相成绩都是中不溜,说话轻声轻气,脾气温温吞吞,整个人就像沾着清水在纸上画出来的――只有个轮廓,看不出特色。   女生们的小团体一起活动的时候,她不是今天跟着这一群,就是明天跟着那一群,但往往在哪儿都混不进去,最后还是一个人落单玩手机。   确实不太起眼,要不是池清有这过目不忘的本事,恐怕也是想不起她来。   只是多年不见,当年半透明的清水姑娘也出落得标致大方,说起话来清脆响亮了。她穿了身浅粉色的连衣裙,轻纱质地,在夜晚的路灯下,她看上去像被包在一团棉花糖里。   “这些年你都在忙啥呢,就一直在S市?”陆思甜笑嘻嘻地说,“我记得当年,你还没毕业就被一家很大的出版集团招去了?那时候可羡慕死我了。”   当年,传统媒体尚未日薄西山,文道集团正是鼎盛时期,别说offer,一般的应届生连面试机会都拿不到。池清也是经过几番努力,才为自己争取来了这么一份实习岗位。   正因为知道自己得到的东西人人艳羡,所以她更不敢懈怠。进入出版部之后,池清发了疯似的干活,终于顺利转正,步步高升直到――   池清抿嘴,忍住一句丧气话。   工作这些年,她最大的感触,就是一条小鱼就算再努力,再使劲地扑腾,也拼不过一波大潮,一卷浪花;你觉得你已经很努力很拼命了,上位者一句话,一个念头,就能让你前功尽弃。   就像熊孩子伸出手指头轻轻一戳,就推翻了你花了一个月搭好的积木塔。   偏偏苦处就在于,就算知道这种事可能随时会再次发生,你还是得继续努力。   池清扁扁嘴:“是啊,一直在这瞎混――行业形势不好,熬过去再说。”   陆思甜“噢”了一声,点点头,客气几句,视线又顺着她的手往下一落,看到那捧洁白的玫瑰。   “男朋友送的花?”陆思甜狡猾地挑了挑眉毛。不管几岁的女孩子,总能被“男朋友”这类话题调动起八卦热情。   池清一愣,刚要解释,想了想,坦然点头:“是啊。”   总不能说是“为了施展魔法买的素材”。   “那周末带着男朋友一起来玩呀,”陆思甜说着,伸手一指,“我准备在这里开店了。”   池清又是一愣,她看着陆思甜朝前走了一步,踏上台阶,在店门口站住。   就是那家“风水不好”“卖啥赔啥”“不出两个月肯定关门”的商铺。   “这两天还在装修,暂时见不了人,”说着,陆思甜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来,笑嘻嘻地塞到池清手里,“不过这周末肯定开业――到时候来给我捧捧场嘛。”   纸上印着许多花里胡哨的蛋糕饼干的图案,还有一排醒目大字“砂糖工坊――私房甜品屋,开业酬宾火热进行”。   看样子,她是准备开点心店了。   “为啥开在这儿?”池清忍不住问了句。   “这儿地段好啊。”陆思甜说。看池清一副将信将疑的样子,她又扁扁嘴,吐了舌头:“我也不瞒你,实话实说吧,这铺子的租金超便宜,跟这条街上其他的商铺比起来,简直就是不要钱――房东报价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他在开玩笑!”   通俗易懂,令人信服。   池清还想说什么,店里的工人喊了一声陆思甜,陆思甜踮着小步跑过去了。似乎是返工的活又出了什么事,她看着工人指给她看的货架货柜,又是皱眉又是摇头,双方都不太愉快。   看她挺忙的样子,池清和她打了声招呼,就回家了。   当前时间是晚上8点,晚归的编辑小姐抱着她的白玫瑰和薰衣草上了楼,窄小的楼道里顿时充满湿润的花香。池清往日里并不在意这些花花草草,也不喜欢什么小摆设小装饰,用刘逸阳的话说,是支没有颜色的乏味的白蜡烛;今天可能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捧着花走了一路,池清觉得可能屋子里放点点缀的小玩意,确实感觉不错?   要不真去办张会员卡吧?   ――“池小姐。”离家还有一个拐角的时候,半楼上有人叫了她一声,带口音的普通话十分容易识别。   “这么晚下班?”珀西瓦尔站在自家门口,正握着钥匙开门;他身上穿的高领毛衣,薄呢外套――今天也很怕冷。   可能是最近混得比较熟悉,池清觉得他没过去那么容易脸红了,虽然只要多说几句话,实习魔术师还是会低下头,并且越来越低,仿佛在研读地板上刻的一整卷圣经。   池清刚要回答,突然想起先前和陆思甜的对话,于是她嘴角一挑:“下班是早就下班了――不过跟朋友出去玩了会儿,刚刚回来。”   说着还晃了晃手里的花。   珀西瓦尔微微一愣:“这是你朋友送的?”   “对呀。”一回生二回熟,同样的谎撒到第二遍已经坦然自若。   对面的外国青年笑了笑,棕褐色的卷发在路灯下像一蓬松软的巧克力奶油。   “如果是的话那池小姐,你朋友对你有些不太重视啊,”珀西瓦尔说,“送人的花束,没有缎带没有蝴蝶结,只是随随便便地一捆――而且下面的纸还在滴水,看上去好像是本来打算自己带回家插花,但半路遇到你了,就随手送给你的样子。”   听到这一句,池清下意识地一摸――果然,梗子上湿漉漉的。   “是的吧,”池清点点头,“这么一说,是有点过分。”   “而且我也不觉得,你是下班后出去玩了。”珀西瓦尔说。   “怎么,”池清一挑眉,“你觉得我没有朋友?”   珀西瓦尔摇摇头。   “池小姐是个对工作非常认真的人,今天不是周末,你肯定不会安排下班后的活动――这是其一。”   说着,他伸手一指。   “第二,你还挂着你们公司的工号牌。”   池清一愣,脱口而出:“不可能,我下班前明明就――”   她还没说完,对面的人几步下楼,走到她面前,然后伸手往她怀里的花束虚虚一抓。   收回手掌的时候,他手里握着一张卡片,上面印着一个女人的照片,虽然五官清秀,但眼神未免过于凌厉,甚至乍一看还有些凶。   ――正是自己的工号牌。   珀西瓦尔笑嘻嘻地把东西递还给她,虽然红着脸,但眼神十分得意。   池清看出来了,这个人是在报仇。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前门大街x2 的地雷,给毫无生活情趣的白蜡烛买花   感谢 地瓜地瓜x17、央离x10、Fx10 的营养液,给白蜡烛的花浇水   科目二没过呜呜呜! 第20章 开业   平心而论,大学时代四年同窗,池清和陆思甜说过的话可能加起来不会超过20句。   这20句里还包括了“作业交起来”“笔借我一下”这类无意义的日常废话。   但与学生时代的朋友重逢,本身就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仿佛不止见到了旧日的朋友,连同那虽然少不更事,但每天都能傻乐个没完的旧日时光也跟着朋友一起来了。池清回家后,把陆思甜新店的宣传单看了又看,然后拿了支笔,在日历上圈出她的开业时间,旁边端端正正地写上“思甜开业”。   她平时可是几乎不记书面的备忘录的。   无鱼:今天我遇到大学同学了   清风摇:谁呀?我认识吗?咱们社团的吗?   无鱼:你不认识,是我们班上的女同学   无鱼:她现在自己在S市这儿开店创业   清风摇:那了不起啊   无鱼:大学时候感觉很不起眼,很内向的一个人,没想到要做老板娘了[大笑]   清风摇:女孩子一个人在外打拼很不容易,你可以多找她玩,两个人互相照应   在刘逸阳说过的数万句老妈子般的嘱托中,这句话少有的让池清深以为然。她发了个表情表示同意,没等对面回复,想了想又敲:对了学长,你现在在哪儿,做的什么工作?   这个问题仿佛石沉大海,一直到本周结束,周末开始,也没有等来回复。   当前时间是周六下午2点,池清处理完了上午的工作,简单化了个妆,换好衣服背上小包,出门。   她很少在周末出门,一来是没时间,二来也怕人多。偏偏今天天气还不错,阳光明媚春风和煦,老城区的街头拥挤得像绿藻爆发的池塘,满大街都是换上新季春装的姑娘小伙。池清出了地铁站,一路被人潮推搡着缓慢前进,终于在30分钟的艰难跋涉后看到了那条街标志性的雕塑群。   远远望去,男男女女的雕塑们只能在人海里冒出个头来,仿佛一群濒死的溺水者。   今天街上这么多人那陆思甜开业的生意应该不错?池清一边不停地侧身,从人群里穿插经过,一边这样想到。   她看到那只狮子巍然不动地卧在街口,黄铜的眼眶里落下一片阴影,好像在阳光里睡着了。   去找陆思甜之前,池清先去那家花店买了束花――人家开业,总不能空手去。店员包装的时候,她又顺便开口问了问“对面那家店”的事。   “是啊,今天开业呢,”店员说,“可惜运气不好,人算不如天算。”   “什么运气不好,那是风水不好――意料之中嘛。”另一个立刻补充道。   “怎么了?”池清稍微有些吃惊。   包花的店员朝外面一努嘴:“你自己看。”   池清顺着他的视线一望,看到对面挂出了一块可爱的新招牌,嫩粉色的,就算是在周末人来人往的商业街上,这样鲜亮的配色也十分醒目。   “砂糖工坊”,这店名池清早就知道了。   招牌之下,是一方大红地毯,红毯两侧摆开两溜花篮,地上还散落着几丛亮片彩带,大概是开业仪式的花炮留下的。   陆思甜的店门装修成了童话里饼干屋的样子:冰淇淋房顶,威化门柱,玻璃门上贴着巧克力格纹的贴纸门把手是两个面包圈,红亮诱人,一看就是花了大心思的店面设计。   原来这么多天的“瞎折腾”就是在折腾这个,池清想。   这么一看,折腾得还挺值的,连池清这样不喜欢粉红色的人,都觉得这甜品屋真是可爱极了。   “可惜啊,人算不如天算,”店员一边把花递给池清,一边又重复了刚才说过的话,“小姑娘刚刚装修完,铺了红毯放了花炮,欢天喜地地要开业了――市政来修路了。”   池清一愣,赶紧接过花,走出店外。   穿过来去的人潮之后,她看到对面的人行道被黄线圈起,整条道路的地砖被一块块掀开,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和新铺的水泥;原先在这里的停车桩也被全部撬起,等路面修整完毕之后,会照原样重新安置。   路沿上摆了一块牌子:施工绕行。   刚才是被拥挤的人群遮挡了,池清才没能第一时间看见这副景象。   整条商业街,没修路的一边人声鼎沸,修路的那一边门可罗雀。池清看到陆思甜隔壁两边的店主在铺子里托着下巴打盹,或者百无聊赖地抽烟玩手机;还有几家店的老板干脆挂了“不营业”的牌子,玻璃门上套了把铁锁,给自己放假去了。   他们大概不在乎这一两天的营业额――但这里还有一家今天刚开业的新店。   连路都走不了,谁还有心思绕上几个弯,来看看这家充满小女生气息的甜品店?   隔着翻修的人行道,池清看了一眼那块粉嫩嫩的招牌,然后她从旁边绕路过去,走到陆思甜店里。   店里也是一样的可爱风格装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暖洋洋的甜香,音箱里播着轻快甜蜜的BGM,货柜里摆着各色甜点饮料,数量不多,品种不少。   真可惜,池清想。   真可惜外面那些路人,没这福气在第一时间看到这家店。   她把手里的花篮往柜台上一放,叫了声陆思甜的名字,马上有清清脆脆的女声从里屋响起――“来啦!”   小老板娘一脸喜色地从里面跑出来,眼睛亮得像浇了糖浆。只是在看到池清的瞬间,她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僵,然后眉梢慢慢垂了下来。   “是你呀,”陆思甜说,“我还以为终于有客人来了。”   “他们修路也没来个提前通知吗,”池清说,“不过你的店这么可爱,等路修完了,肯定会有客人来的。”   陆思甜当然听出了话里安慰的意思。她又笑笑:“他们说,这铺子以前出过车祸,把人行道上的停车桩和地砖都撞坏了,所以要修本来早该来修了,文件没批下来,就一直拖着,偏要等到我开业”   她撅了噘嘴,收下池清的花篮:“谢谢你啊。”   虽然还是笑,但脸上灰蒙蒙的,没有一点高兴的样子。   池清想了想:“我现在在杂志社工作――就是那本《Kiki》,你听过的吧?我们也有介绍流行店铺的栏目,要不”   话说到一半,她反应过来:那个专栏是要花钱的,写作介绍读作广告;而陆思甜的钱,大概全都投在这家店的装修上了。   果然,陆思甜嘴角一扁:“《KIKI》销量这么大,广告费一定很贵吧?我没钱了,店铺租金省了一大笔钱下来,我就想着,反正都在预算里了,那就把装修做得好点”   店铺租金省了一大笔钱下来。   池清想起那两个多嘴的店员的话了。   ――“前两天准备开业的时候,我听隔壁老板说,这家铺子的风水不好,”陆思甜突然说道,“在这儿开店的,前后倒闭了好几家,都是一两个月就关门我才刚开业,就遇上这样的事,看样子也逃不过这个命了。”   “怎么可能,”池清说,“哪有什么风水什么金龙,我猜那几家店会倒闭,多半是和周围商店的相性不好――你看,这里都是卖吃喝玩乐的小玩意的,还有什么花花草草之类小清新的东西;这种街上,开个五金铺,开个一本正经的书店,能赚钱才有鬼。”   看陆思甜一副没听进去的样子,她又补充道:“你这是甜品店,和周围铺子的类型正好配合:对面是花店,旁边是小饰品店,再过去是网红奶茶――这不是闺蜜逛街一条龙吗?你的店装修得还这么可爱,等路修好了,生意肯定不错,你就别瞎操心了。”   陆思甜抿嘴笑了笑。   “读书的时候,我一直觉得你不太好接近,”她看着池清说,“平时话不多,但是一些比赛之类的重要场合,你上台又很压得住阵脚――就是那种世外高人的感觉,我这样的只能默默仰望。”   池清愣了下,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没想到你还挺会安慰人的,”陆思甜说,“可能是我一直误会你了。”   也不算太误会,池清想。   当然这话可不能说出来。她挠挠脸,转头看向店外。   车水马龙,摩肩接踵,仿佛又重回30年前的市中心。   “要不这样吧,”池清说,“我们去外面摆个小桌子,免费试吃?周末的人流量这么大,浪费了太可惜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前门大街、星羽千野 的地雷,感谢 yaya 的手榴弹,开业献花资金 第21章 街头魔术   池清的摆台试吃计划十分及时。那些精巧可爱的点心一亮出来,马上吸引了路上行人的目光。虽然店门口的人行道不好走,但尝了几口小蛋糕之后,也有不少人愿意绕点弯路,进店看看。   陆思甜的传单很快发完,还有几个心急的妹子当场就要扫码加入会员,生怕自己转个身,就把“这么好吃的饼干”给忘了。   一下午过去,陆思甜店里的货架全部清空,虽然有不少是被试吃消耗的,但当天依然盈利三百多块,相比起原以为的惨淡开场,要好得多。   “幸亏今天你来了,”陆思甜笑嘻嘻地说,“要是只有我自己,肯定不敢去摆摊就算去了,只有我一个,店里就没人照应了。”   “小事,”池清说,“你也少信那些胡说八道――都是没根据的瞎扯,听了只会给自己添堵。”   两人又聊了几句,聊大学的事,工作的事,开店的事聊到天色暗下,路灯亮起,两人又一起找地方吃了饭,才且说且笑地分手告别。   虽然是无用社交,不过还挺愉快的,池清想。   可能就像自己买的那束花,尽管没有任何实际作用,但插在瓶子里,摆在桌子上,自己一晃眼看见的时候,总会感到那么一点舒畅。   新一个周一,池清带着陆思甜店里的蛋糕去公司了。她提着盒子走进杂志社办公室的时候,屋子里六个人,齐刷刷扬起十对眼睛朝她望来。   “怎么了小池,”一个姑娘站起来,推了下眼镜,“你结婚了?”   “没有。”甚至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想。   “那你怎么突然”旁边的人说着,视线往她手里的蛋糕一拐。   “平时很少看你来这边啊。”   “还是带着吃的来的。”   “不是结婚,那是有什么别的好消息了?”   “你是不是要换工作了?”   看来自己平时和同事的交流确实太少,可能在他们看来,自己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势利眼。   池清默默反省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盒子打开,拿出里面的小蛋糕,往每人桌子上都放了一块。   “昨天我出门逛了逛,看见一家新开的小店――就在老城区商业街,正好开业打折,东西还挺便宜的,味道也不错,我就多买了点给大家尝尝。”池清说。此次社交发言长达25秒,还被六个人十对眼睛盯着,让她因不习惯而有些表情僵硬。   “要是觉得不错,咱们咱们下次可以一起去啊,就在老城区商业街!”最后的总结陈词,还顺带强调了店址。   虽然看起来还不是很明白状况,但几位同事都客客气气地收下蛋糕,道了谢,还顺势与池清聊了几句――问她杂志的事,工作的事,一个人住着习不习惯的事;场面一度热络,气氛十分和谐。   然后池清出了门,门锁“咔哒”一合,她脑内那张待办事项表上,有某个任务打上了“完成”的红钩。   也不难嘛,小事一桩,池清想。然后她转身,提着剩下的蛋糕朝美编办公室走去。   门口的去向牌上,“姜曦”的名字旁边挂着“在岗”。池清敲了两下门,等了会儿,没等到里面的回答,她就自己拧了门把,走进门去。   那位“早点倒闭”的美编坐在桌子旁,抬起头来,睁着眼睛直愣愣地看她。   “什么事?”她皱着眉头摘下脑袋上的大耳机,“要加版面?”   池清把手里的蛋糕往她面前一放:“昨天出门逛了逛,看见有家新开的小店”说着她话头一顿,看到面前的女孩子眯着眼睛望自己。   眼神十分警惕,充满不信任的距离感。   翻译一下,大概是“静静地看你演”。   池清吸了口气:“明人不说暗话,我也不瞒你了――我朋友开了家甜品店,我买了块蛋糕请大家尝尝,要是好吃,以后多多关照。”   说着她直接拆了包装,拆了小叉,往蛋糕上一戳,抬手推到姜曦面前。   姜曦看看她,又看看蛋糕,视线像乒乓球似的来回几次,然后“噗”地笑了出来。   “是嘛,”她握着叉子往下一戳,切了块蛋糕下来放进嘴里,“店开在哪儿了?”   “就老城区,商业街,”池清说,“就是路口有只狮子的那地方。”   姜曦手里的叉子顿了一下。   “不会是中间的那家铺子吧,”她抬眼看着池清说,“花店对面,两边是奶茶店和饰品店?”   池清点点头:“对,她刚租的,上周开业。”   姜曦顿时一眯眼睛,露出“完蛋”的表情。   “那完了,让你朋友趁早找个新地方吧,”姜曦说,“那儿风水不好,开啥倒啥。”   要不是之前已经听过无数次,池清怕是要为这句话翻脸了。   “真的不吉利啊,”姜曦说,“你知道为啥街口会有个狮子吗?”   “为什么?”   “就是因为当初邪门的事太多,所以造了个狮子,摆在那儿镇着,”姜曦说,“虽然现在好像还是没什么变化不过反正只倒霉了一家,所以其他人也没意见。”   这差不多是池清听到的第三个版本,关于那条街上的风水传说;三个版本的内容大同小异,对于解决问题本身,乜有任何作用。   池清看了看时间,差不多该开始干活了,于是准备抽身遁走。   “不过那狮子还是有点用处的。”姜曦说。   池清一愣,朝她望去。   “我还小的时候有个说法,”姜曦说,“家里大人讲的,重要考试关键比赛前,去摸摸狮子爪子,就肯定能考过,肯定能打赢。”   池清想起全身披锈的铜狮子上那对金灿灿的爪子――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是我外婆告诉我的,”姜曦继续说了下去,眼睛亮亮的,有点湿濡的意思,“我考初中,考高中的时候,她都带我去摸狮子,果然考中了想去的学校;我要参加学校比赛,很紧张,她也带我去摸――最后还真拿了一等奖。后来我高考了,外婆却已经走不动了”   “这不合逻辑啊,”池清毫无眼色地打断道,“摸了爪子就必胜――那所有选手都摸了怎么办?所有考生组团摸了怎么办?大家全都被录取了?”   姜曦的声音顿时停下,话头强行刹止,场面十分尴尬。   2秒后,池清反应过来,恨不得把那句话掰碎吃了。   “行吧,我知道了,”池清扁扁嘴,小声说,“我会跟我朋友说――”   “你怎么这么杠,”姜曦甩了她一眼,“我看你也得去摸摸狮子,让它给你的脑子开开光。”   就算不太高兴,但池清还是不得不承认――姜曦说的,有点道理。   自己的脑子确实需要开开光,别成天一张嘴就把天聊死了。   但这并不是她在下班后,再次来到老城区的理由。   当前时间是晚上7点,池清站在商业街的入口,看着那只狮子卧在路灯昏黄的灯光下,仿佛一块浮出黑暗的礁石。   和姜曦说的一样,还真有两个十几岁的年轻人站在狮子前面,恭恭敬敬地双手合十,嘀咕了几句什么话,然后弯下腰伸出手,死命地盘那对爪子。   池清朝他们走近两步,听见零零碎碎的几个词,好像是“下周”“冠军”“一定要赢”之类的东西。   看来这传说还真是经久不衰,池清想,不如这个月的杂志就写这个算了。   然后她转了身,准备朝陆思甜的店铺走去。   ――有一阵掌声响起来了,从斜对面的人行道上。   十分热烈的掌声,中间夹着女孩子的笑声,手机闪光灯也在夜色里明明暗暗,此起彼伏。   “厉害啊!”有人高声叫好,“太神奇了,怎么做的?”   池清稍微一愣,想了想,先朝那边走过去了。   人行道上围起了一个圈子,十七八个人聚在一起,伸长脖子朝里看。池清一时看不到里面在干什么,刚要踮起脚尖,措不及防,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接下来我需要一位朋友的协助,”带着口音的不太熟练的普通话,“请问有谁身上带着笔吗?”   原来是他呀,池清扁扁嘴,恍然大悟地吐了口气。然后她侧过身子,找了个又近又隐蔽的角落,暗中观察。   珀西瓦尔说完那番话之后,人群里立刻高高举起七八条手臂,像等着母鸟投喂的鸟仔。然后他选了一个高个子小伙,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似乎是个刚放学的高中生。   高中生从书包里拿出笔袋,在周围观众的指示下,拿了支木头铅笔递过去。接过笔之后,珀西瓦尔一边看那支笔,一边对观众展示,一边又说了番魔术师的常规俏皮话,引得周围的人群哈哈大笑。   他倒是不太紧张,池清想,可能最近一直在练习吧。   ――“咔嚓”,那支笔被掰断了。   珀西瓦尔脸色一白,看上去这是个手滑的失误。   “不好意思,”他有些紧张地说,“我不小心那,这支笔多少钱?我赔你吧。”   “没关系没关系,”那高中生摆摆手说,“反正也是超市买的,不贵。”   比起笔来,魔术师失误这件事显然更让他在意。   周围的人群微微有些骚动。珀西瓦尔开始脸红了,他咬了会儿嘴唇,然后下定决心似的叹了口气。   “这可不行,弄坏东西就应该赔偿。”他说着,把那两截断铅笔揣进衣兜,然后从另一位观众手里借了一根吸管,夹在两指之间。   为了证明这真的是塑料吸管,他还对着它吹了口气,吹完之后他用双手握住它,正好把整支管子藏在掌心。   然后,珀西瓦尔虚握着两只手,朝两边慢慢移动,仿佛他手里的不是一次性白色垃圾,而是一把正在缓缓出鞘的长剑。   他的手掌移开的地方,露出了绿色的笔身。   然后是金色的烫字。   白色的印花。   一头是粉红色的橡皮,一头是用铅笔刀草草削过的笔尖。   整支铅笔复原完毕。珀西瓦尔从口袋里掏出那两截断笔,放在一起比划了一下――长短完全一致,连削出来的笔尖也几乎相同。   掌声和叫好又响起来了。实习魔术师红着脸笑,然后朝人群鞠躬致谢。四五个路过的行人被这动静吸引,纷纷停了下来,抬头朝这边张望。   可能是托,池清想,第二个人,或者两个都是。   反正“托”可以用来解释任何一个街头魔术,不用动脑,简单粗暴――最重要的是,魔术师还不能反驳,否则他就要说明原理来证明清白。   池清又看了会儿,想起还有正事要做,就准备转身走人。   “下一个节目又需要一位朋友帮忙。”珀西瓦尔笑嘻嘻地说着,一个90°转身,朝向正要溜走的某人。   “那边的那位小姐,能不能过来帮我拿个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前门大街 的地雷,请同事们吃蛋糕   感谢 你给我起个名字吧x10、昵称x35 的营养液,给池清脑子开开光 第22章 狮子   “那边的那位小姐,能不能过来帮我拿个东西?”   耳朵捕捉到这句话的同时,大脑立刻做出判断;池清收住脚步,转身回头,往提问的对方笔直一望。   “不能。”简短铿锵,掷地有声。   场面有一瞬间的安静。   然后响起看热闹的哄笑声。   池清嘴里“我还有事”四个字没来得及说出口,对面的实习魔术师眉头一皱,嘴唇一扁,脸上“唰”地红了。   “噢那,对不起。”珀西瓦尔讷讷地低了头,然后转回身去,像个被老师关在教室门外的小学生。   “还还有没有人愿意――”   池清赶紧喊住他:“不不不,我开玩笑的要我拿什么?”   刚才她的第一反应是在路上被推销员叫住的反应,池清早就习惯了在被别人问到“能不能”“要不要”的时候脱口而出:不能,不要,没时间。   本来街头魔术师什么的,当然也是但这次的情况不一样。   这次是对门邻居。   还爱脸红,搞不好会哭。   池清连连表示愿意配合,那个卷毛终于笑了笑,一口白牙在昏黄的路灯下简直能放出光来。   然后他从厚厚的西装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了一面镜子。   一块不大不小的黑色手镜,大概正好能放下池清一张脸。外框线条十分简洁流畅,只在把手顶端刻着一个浅浅的五芒星图案。   这个人好像说过,镜子“不吉利”来着?池清想起不久前的对话。   珀西瓦尔把镜子拿在手里展示了一番,又曲起手指前前后后地轻轻敲打,大概是为了证明“确实是镜子,没有耍花招”。   做完这些之后,他把那面黑色的手镜递给池清:“麻烦你替大家检查一下,这上面有没有机关。”   ――丰富的人生经验告诉池清,这话一说出来,那是肯定有机关了。   她低低地瞥眼朝他一望,果然,对方的眼神十分诚恳,再往细处探究的话,还有一点“求配合”的意思。   行吧,这次轮到自己做托了,池清想。于是她也把镜子翻来覆去看了看,装模作样,轻描淡写;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伸手,大大方方地把镜子还给魔术师:“检查完了,没有情况。”   镜子被翻过来的角度正好反射街灯,一束光线措不及防地打在池清眼睛上,让她下意识地抬手一挡,眯了眯眼。   ――狭窄又模糊的视野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   具体来说,是镜子的倒影中,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   池清一愣。   镜子映出了旁边的街景:围观的人群,亮着灯的店铺,远远近近的路灯   ――还有那只狮子。   那只狮子正回过头,伸长脖子睁大眼睛,朝这边看。   池清吓了一跳,手里一松,镜子跌落下去,“铛”的一声磕在地面上。   珀西瓦尔赶紧弯腰,在它磕第二下之前捡起了它。   还好,没坏。   “不好意思”池清说。   “没关系,谢谢你的配合。”实习魔术师有些紧张地笑了笑,伸手示意她可以回到人群,然后自己继续下一步表演。   池清没顾上理他,立刻转头,径直走去街口。   那头狮子纹丝不动地卧在原处,只有两旁霓虹灯的彩光在它背上闪烁跳跃。   这是理所当然的,铜像怎么会动?   池清皱了下眉。   她不觉得自己看错了,刚才那只狮子分明真的朝这边回了头脸上的表情还和周围的围观群众一模一样,好像也是来看热闹的。   但铜像怎么会动?   ――“我知道了!我看见了!”   身后的人群里突然炸开一声叫喊。   池清回过头,看到一个小胖墩举着手高高跳起,像个雀跃的炮弹。   “我看见了!他的镜子上有张贴膜!”小胖墩扯着嗓子喊道,“他刚才那一下把贴膜撕掉,所以映出来的东西变色了!”   说着,他直接一步上前,抢过珀西瓦尔手里的镜子:“你们看!”   周围的人群立刻“呼啦啦”地围拢过去,3秒后,又“呼啦啦”地原地散开。   “原来是这样啊。”“没劲哦,散了散了。”“都说了魔术全是骗人的嘛。”“真是的,浪费我时间。”“比起梅林来差远了!”“唉,梅林怎么就退圈了,可惜哦”   前后不过半分钟的时间,围观群众散得干干净净。   那个小胖墩还站在原地,昂首挺胸,得意洋洋。他手里抓着珀西瓦尔的镜子,“嘿嘿”笑着看他,俨然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池清大步走过去,一把抢过他手里的东西。   小胖墩反应过来,抬头一望:“你干嘛――”   “你干嘛”之后的话没说下去,可能是因为池清的目光垂直下落。   像钻头一样垂直下落。   小胖墩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嘴角一扁然后“呜哇”哭着跑走了。   10岁以下的小孩,池清有绝对的自信,可以用眼神轻松瞪跑。   然后她看也不看,直接把手里的镜子一递,还给对面那个10岁以上的小孩。   “让你见笑了。”珀西瓦尔红着脸说,嘴角勉强地翘了翘,算作微笑。   然后他收起镜子,收起身边零碎的小道具,装进一个行李箱。   (搬家第一天的时候,他带来的那个很大的箱子,里面都是魔术道具吧,池清想。)   “别在意,我觉得你刚才的表演挺好的――是那个小孩的问题,没规矩没素质,”池清说,“这里的人也是,都觉得魔术就是‘所见即所得’,用手法是骗人,用机关也是骗人,非得从原子裂变开始表演,那才不是骗人。”   珀西瓦尔没有接话,也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收拾行李。   池清想了想:“是不是因为,刚才我把你的镜子摔了一下,所以让人发现机关了?”   珀西瓦尔还是没说话。   那看来就是这个原因了,池清暗暗骂了自己一句。   “不是的,”珀西瓦尔突然小声开口,“就算这一步没出差错我肯定也会在后面出问题――每次都是这样,我总是把事情搞砸,就没有哪次表演是顺利的”   然后他提了箱子站起来,低垂着眼,低低地说了句――“又要被他笑了”。   “啊?”池清捕捉到了这句自言自语,“被谁笑?”   珀西瓦尔一顿,抬手抓了抓鼻子,有些尴尬。   “池小姐那么晚才下班?”并且试图转移话题。   “不晚啊,还不到八点,”池清说,“本来准备直接回家,不过想起还有点事,就来这里看看。”   “热爱工作。”珀西瓦尔笑笑说。   池清抿抿嘴:“倒也不是这年头,机会都是抢破头抢来的;大城市里机会多,但留给女孩子的不多,要加倍努力,才能”   察觉到话题朝一个不太轻松的方向偏去了,池清赶紧住了嘴,探头朝街对面望了望:“我朋友在这儿开了家甜品店,你要不要去看看?就在前面,我觉得她店里的东西还挺好吃的。”   珀西瓦尔愣了一下,然后眯眼笑了:“那走吧。”   当前时间是晚上7点过半,“砂糖工坊”正在营业中。池清带着珀西瓦尔推门进去的时候,陆思甜坐在柜台后,托着下巴快要睡着了。   然后门上挂着的风铃“哗啦”一响,她立刻本能地从椅子上跳起:“欢迎光临――”   “谢谢欢迎。”池清说。   旁边跟着的外国友人十分配合地笑了笑,腼腆又彬彬有礼的笑容。   “不瞒你说,你这面包是我今天第一单生意,”陆思甜熟练地包好池清买的吐司,又抓了两个泡芙放进袋子里,“总算是开张了――这是开张赠品。”   “工作日人流量比较少吧,”池清说,“等周末就好了。”   刚刚她带着珀西瓦尔进来的时候,陆思甜的眼睛几乎瞪成灯泡;她就知道她多半是误会了什么,于是赶紧开口介绍:“这是住我对面的邻居――路上正好遇到他,就推荐他过来你这儿。”   第一个问题就在陆思甜一声长长的“噢~”里过去了。   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这第二个问题。   “话是这么说的,”陆思甜叹了口气,“不过我开业也快一星期了,也就第一天你来的时候,生意好了点,后面几天就这么小猫三两只。”   说着,她低头看了看柜台――有两个面包上冒出了可疑的绿点。陆思甜又叹口气,把面包拿出来,扔到旁边的垃圾桶。   “可能真的是风水不好吧我说怎么房租这么便宜。”老板娘的叹息。   池清刚要安慰她,旁边的人先开口了。   “不要这么说,”珀西瓦尔从另一边的货架边上过来,把手里的一袋饼干放到柜台上,“在我家乡有个说法:谎话被说一千次就会成真,霉运被惦记一千次就会降临――你应该想点开心的好事。”   “对呀,这就是心理暗示嘛,”池清说,“别人都说这个铺子倒霉,你做什么都觉得倒霉。我就不信,你这儿没生意的时候,对面花店的收入能好到哪儿去――我看他们也快倒闭了!”   陆思甜眨了眨眼睛,看看两人,又看看柜台上放着结账的饼干,“噗”地笑了一声,然后把珀西瓦尔的饼干包好,又抓了把牛轧糖丢进袋子。   “谢谢你们,”陆思甜说,“回头多帮我介绍客人啊。”   “没问题。”池清仰着脖子笑了笑。   旁边的人却没有立刻接过袋子。   他转了头,专心地盯着门口。   池清有墟怪,于是走到他边上,顺着他视线朝外一望――从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街口的铜狮子。   狮子当然还是卧在底座上,一动不动。   珀西瓦尔也一动不动。   “这位朋友?”陆思甜叫了他一声。   珀西瓦尔终于回过神来,转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朝陆思甜笑了笑,脸也微微红了。   “我的家乡还有一个说法,”他接过陆思甜手里的袋子,看着她说,“开店的人,每天晚上睡觉前,准备一碟牛奶,一块面包,装到盘子里放到店门外――这是给小精灵的礼物,他们会保佑你生意兴隆。”   他的语气十分认真,池清不得不绷住表情,忍下了那一声“噗”。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陆思甜一扬眉:“真的吗?那我现在就去准备!”   可能外国人的迷信看起来比较高大上,容易让人信服吧,池清想。   然后陆思甜在门外放好了牛奶面包,两人也和她道了别,一起走出店门,准备回家。   “你的家乡在哪儿啊?”池清忍不住问了句,“怎么有这么多奇怪这么多有趣的说法?”   珀西瓦尔笑了笑,没有回答。   池清刚想换个话题,突然恍惚听到一阵“沙沙”的脚步声。她下意识地转头一看――   那只狮子从底座上跳下来,一路小跑到陆思甜的店门口,趴下身,低了头,卷着舌头喝起牛奶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开始入V,谢谢大家支持,这里推一下新文预收,有兴趣的就点一下收藏咯(9 39)   业余玩家[电竞]   战斧TV.小苦(直播中):看看我们发现了什么,一个上来就选狙的散排野生妹子!妹子我跟你说,这游戏的机制不一样,狙很帅,但很坑,为了我们大家都好,你快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战斧TV.小苦:诶你怎么不听劝啊!DNZ战队的陈舟知道吗?超级联赛MVP,场均击杀数赛区前五,国内电竞第一狙!就算是她本人来玩这个,我也得劝她别选狙!就你这业余水平?别上去送了!   战斧TV.小苦:对对对,放下那个凶器,我们换个温和一点,可爱一点的武器――就那个水桶吧,提起来,跟着我,带你躺赢带你飞!   舟舟shoot(打字):哦,我就随便玩玩   舟舟shoot:我准备好了,开局吧   ――5分钟后   舟舟shoot:你不是说你带妹躺赢?   战斧TV.小苦:你不是说你随便玩玩?   战力80分,嘴炮100分男主播 X 无形装逼最为致命前职业女选手   游戏原型splatoon,一个业余玩家也能获得极大快落的游戏   感谢 前门大街 的地雷,珀西瓦尔说女士优先,就给池清买面包吧   感谢 地瓜地瓜x10、啃牛肉干的神坑x20、你给我起个名字吧x11 的营养液,大狮子的牛奶吨吨吨吨吨吨 第23章 周末   池清愣住了。   她停下脚步, 揉了揉眼睛。   再次睁开的时候, 她看到眼前行人穿梭来去, 两旁霓虹灯闪烁迷离――平静平凡的寻常街景, 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那只狮子纹丝不动地卧在原处, 老老实实,安安分分。   池清又望向陆思甜的店门口――牛奶和面包也原样摆在那里, 之前是多少 ,现在还是多少。   难道又是自己看错了?   “池小姐,”前面的人喊了她一声, “你能不能走到前面来?”   池清转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应了声“噢”。   “我不是催你的意思, ”珀西瓦尔慌忙解释道,“我只是不习惯身后有别人的脚步声”   这是什么理由?池清忍不住瞥了他一眼――他还不如就简单粗暴地催自己走呢。   但这也不是大问题, 可能是他的家乡就流行这样的说法。于是两人一起搭地铁到了家, 一起走到单元楼下;又因为楼道太窄, 其中一个人还提着行李箱,于是应珀西瓦尔的要求, 池清先一步上楼去。   池清开了门走进家里的时候, 楼梯拐角处正好响起脚步声。她朝门外探头一望, 看到她的邻居提着箱子慢慢走上楼来。   “反正有滚轮,拖着箱子比这样方便吧?”看他单手提着有些笨重的样子,池清顺嘴说了一句。   楼下的人抬头笑了笑。   “时间不早了,滚轮动静大,会吵到别人的, ”珀西瓦尔说,“晚安,池小姐。”   池清一时语塞,停了会儿,才扁扁嘴,也道声晚安,关上门。   轻轻关上门。   这一夜又有一个凌乱的梦境。池清感觉自己像坐在一台不断换台的电视机前,屏幕上不停闪动着各种画面:有狮子从左边跑到右边,它的鬃毛像一顶用拖把做的假发;对面邻居穿着燕尾服在舞台上表演变兔子,然而兔子的耳朵掉下来,变成一个小胖墩跑走了;然后场景突然切换到了民国,那两个花店店员挥汗如雨地拉着黄包车,陆思甜穿着旗袍在路边支了一个小摊,提光费的粥点――镜头拉近,那些点心上画着的都是杂志社同事的脸。   乱糟糟,闹哄哄,就算是在梦里,池清也觉得头昏脑涨。   ――“你好像遇见什么有趣的事了。”身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池清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发现自己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坐了一个人。   对方挺胸立腰地坐着,手里抖开一份报纸,遮住整个上半身。   只露出一头极具辨识度的金亮亮的短发。   而自己正坐在一截地铁车厢里。   面前哪还有什么电视机,只是正对着地铁窗户,可以看到那些斑斓的色块从窗外飞速掠过。   “我又上车了?”池清下意识地小声嘀咕了一句。   “别怕,你这次买票了――大声点也没关系。”说着 ,旁边的人放下报纸,露出一张无可挑剔的俊美面孔。   今天他穿的是一身亚麻色休闲西服,衬衣松开两个扣子,露出锁骨处一片深陷的阴影。   但池清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报纸上。   那份报纸和她在邻居家见过的一样,巨大的标题十分醒目――“再见,梅林!”   “这是你?”池清指着报纸上的人脸说。   身边的人挑了挑眉,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我今天确实遇到了奇怪的事,”池清说,“铜铸的狮子动了,动了两次我不可能看错,但铜像怎么会动?”   身边的人叹了口气,把报纸合上。   “还有我朋友的那个铺子,虽然我不信什么风水不好,但事情确实有墟怪,”池清说,“总不可能真的有――”   “池小姐,”旁边的人打断她的话,“这世上有很多东西,无法以你所知道的常理解释。不能因为你不知道,没见过,听都没听说,就否认那些事物的存在。”   池清住嘴了。   “三四岁的孩子对世界产生困惑的时候,他会去询问,去探究,去思考,去弄明白自己困惑的原因;因为他很清楚,自己之所以会困惑,是因为自己知道得太少。但当孩子长成大人之后,再遇到自己不明白的事,在质疑自己之前,他会首先质疑那个‘不明白’的本身――‘不可能’,‘不应该’,自己没见过的东西,就是‘不存在’,‘不科学’,”梅林眯起碧蓝的眼睛,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尽管在世界面前,他那点贫瘠的知识,并不比一个孩童丰富多少;就算把范围缩小到‘科学’本身,也有很多尚未为人所知的东西。”   池清吸了口气,抿嘴。   虽然认同,但不太服气。   “所以那只狮子真的动了?它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在那里?”她又不死心地问了一遍。   梅林皱了下眉头,脸上有些显而易见的厌烦。   “虽然这话由我来说有墟怪不过,那位小朋友还年轻,你可别抱太高期望。”说着,他侧过脸,碧蓝的眼睛斜斜地望来。   “哪位小朋友?”   “那位小朋友啊。”   虽然还是不明白,但梦里的池清没有再问。   “虽然想提醒你,但我觉得就算讲了你也不会听,”梅林继续说道,“何况也不管我什么事”   “你到底想说什么?”池清有点跟不上他的思路。   梅林转过头来,朝她一笑。   “最近两天,你少去那条街,”他说,“如果非要去,叫上住在对面的卷毛一起去。”   这又是什么意思?   池清刚要发问,梅林把膝盖上的报纸一抖,重新打开,遮住面孔。   “你该下车了。”他在报纸后面说。   话音刚落,池清脚下的地面突然一刹,地铁“呼”地一停,她尚未感受到惯性的冲击,身体已经自动补完了剩下的反应。   就像任何一个一脚踏空然后醒来的梦境。   池清睁开眼了。   一秒后,闹钟的前奏才刚刚响起。   池清觉得脑子有些昏昏沉沉,好像刚刚做了一个不太愉快的梦。然后她打了个呵欠,按掉闹钟,今天也成功拯救了自己最喜欢的插曲。   不过到底梦见什么了?   池清想了想,没想起来。   当前时间是下午1点,周六下午1点。   距离截稿日还有5天,工作进度基本在责编小姐的掌控之中;如果一切顺利,这个周末过去之后,本期杂志就能初步成型。   主打稿的题材也选定了――同事们一听说池清的蛋糕是从那家“不吉利的商铺”买的,纷纷贡献出自己知道的关于那条街的传说;剧情各异,花样繁多,池清索性把这些小故事做了个合集,又查了点旧日资料,全部汇总到一起,倒也能算这么回事。   对此,杜云苇的意见是――“倒是挺接地气的,不过最好往民间传说的方向带,千万别奔着封建迷信去了;还有,留个悬念,别把话说死”。   池清总结了一下,就是基本OK的意思。   于是稿子的大纲在周五工作时间敲定,池清写了一个晚上,又写了一个上午,算是完成了初稿。   她还放了点小私心进去――既然主题是那家“不吉利”“被诅咒”的商铺,那在文章里稍微提一下铺子现在的情况,以及铺子现在的店长应该也很合情合理。   然后读者们出于好奇心,想去文章里提到的铺子看看也很合情合理。   实在是个合情合理的曲线救国方案,能想出这么聪明的办法的自己值得一顿表扬。   池清看着word页面里满眼的文字,决定下午去陆思甜的店里,拍点需要的照片。   过去那些店铺的照片不好找,现在新店的照片,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吗?   于是简单吃了点午饭之后,池清背了包,带上相机出门了。   这个周末的天气并不好――上午是多云,午饭后转阴,池清走出地铁站的时候,天上还零星落了几颗小雨。商业街也不如上周热闹,来去行人屈指可数;虽然人行道的路面已经修完了,但顾客并不见增多,两旁店铺里的老板们还是低着头,百无聊赖地玩手机。   池清看到那只狮子卧在街口,鼻子上沾了几点雨水。   她的视线朝下一落,看到那对被无数行人盘得金光锃亮的爪子。   几天前,自己看到的那番不知是幻觉还是真实的景象,再次在脑中浮现。   (狮子回头了,狮子会跑了,狮子喝牛奶了)   但至少现在,这尊铜像还是一动不动地卧坐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池清想了想,弯下腰,拍了拍狮子的爪子。   “希望一切顺利。”心里默想的话。   虽然她也说不清,这个“一切”包括什么。   然后池清直起身,朝陆思甜的店走去。   “砂糖工坊”离街口不过五六十米的距离,照理说在这个天气和整条街的客流量都不好的周末,这段路上应该没什么行人才对。   但越朝前走,池清越是莫名地感觉好像变得热闹了。   不,不是莫名,是真的热闹起来了。   前后的行人逐渐变多,男男女女一边热络地聊着,一边闲散地走着――他们手里还都提着“砂糖工坊”的袋子。   生意变好了?看到又一个拿着“砂糖工坊”的女孩子擦身而过的时候,池清这样想到。   又是几步之后,池清走到门口了;进门前,她先停了脚步,转过头朝里一望――   满屋子黑压压的人头。   店里被挤得水泄不通,顾客用的托盘和夹子全被拿光了,收银台前的队伍转了两圈,即将排出店外。   没走错吧?池清退开两步,抬头看了看招牌。   确实是熟悉的粉红色糖果字体,“砂糖工坊”。   “池清!”店里传出一个惊喜的叫声,“来得正好――快,帮我搭把手!”   作者有话要说:  推一下新文预收,感兴趣的点点手指咯(9 39)   业余玩家[电竞]   一年前的陈舟――场均击杀数赛区前五,总输出量历史第七,DNZ战队的正选ADC   一年后的陈舟――哦,就那个和队里中单到处炒,比赛失误被媒体喷几句,麻溜地不玩滚了的女选手嘛   战斧TV.小苦:我不混粉圈,这些我不清楚   战斧TV.小苦:我就看了她的比赛,太厉害了!竟然有这么强的妹子!   战斧TV.小苦:不过这游戏是新的机制,和moba那一套不一样,就算是她那样的职业ADC,也不一定能玩得转   战斧TV.小苦:当然,如果你要玩,我可以带你躺赢[酷]   舟舟shoot:哦,我就随便玩玩   舟舟shoot:我准备好了,进游戏吧   ――5分钟后   舟舟shoot:你不是说你带妹躺赢?   战斧TV.小苦:你不是说你随便玩玩?   战力80分,嘴炮100分男主播 X 无形装逼最为致命前职业女选手   游戏原型splatoon,业余玩家也能获得极大的快落   文中的游戏机制经过大幅度简化,没玩过也能看懂,因为女主也没玩过   感谢 星羽千野x2、地瓜地瓜、前门大街 的地雷,给梅林买报纸(。)   感谢 青崖子x6、yayax20、你给我起个名字吧x11、眼睛君x3、青碧的云上x5 的营养液,狮子吨吨吨吨吨吨吨吨吨吨吨吨吨吨吨 第24章 机会   池清承认, 自己在来的一路上, 看到这样的天气这样的街况, 已经打好了三版腹稿准备安慰陆思甜。   万万没想到。   搞不好整条街上之所以没什么人, 是因为人都集中到这家小店来了?   手忙脚乱地给客人打包的时候, 池清这样想道。   从她在门口现身,被陆思甜抓来帮忙到现在, 她差不多包装了十几个面包,二十多袋饼干,近四十个各种口味的水果盒子到后来, 甜点基本不上货架了,一出炉就直接放在柜台上;一来店里人手不够, 二来顾客也不在乎上不上架――反正从哪儿拿不是拿?   稍微复杂点的装饰蛋糕卖完就不做了,因为没工夫慢慢涂奶油;烤制时间比较长的面包也售完不补了, 因为面团来不及发酵。中途池清休息了5分钟――打包的纸袋子用完了, 要去库房里拿。   晚上8点, 最后一炉曲奇终于卖光,厨房空了, 货架空了, 贴在包装上的装饰胶带也用完了两卷。   “不好意思, 今天就到这儿了!”陆思甜对着店里剩下的七八位顾客喊道。她的嗓子已经哑了,旁边的水杯早就喝干,但没时间去倒水。   最后的客人们失望又扫兴地离开,还有几人不放弃地留下来,和陆思甜确认明天的开店时间, 又订了几件想要的东西,才叹口气,走出店门。   还是边打电话边走的,气呼呼地朝电话里说“没买到”。   “砂糖工坊”的玻璃门上挂起了“停止营业”的牌子。池清和陆思甜相对瘫坐在椅子上,像两尊在水里泡开的橡皮泥小人,暂时谁也不想说话。   往好处想想越忙越赚钱啊,池清想。   然后她站起来,倒了两杯热水,一杯自己喝着,一杯放到陆思甜面前。   “谢谢。”陆思甜哑着嗓子说。   “你看我就说,周末生意肯定好,”池清的嗓子也废了,仿佛上完一天课的小学班主任,“而且这才星期六,明天搞不好更不得了。”   陆思甜笑笑,喝了口水:“要是每个周末都这样,我看我迟早得雇人。”   “所以你做了啥,生意突然这么好,”池清问,“你去哪儿打广告了吗?”   “没有,”陆思甜摇摇头,“不过前两天生意也不错,虽然没今天这么夸张,但东西也卖了不少今天可能真的是周末吧,大家都出门逛街了。”   池清撇头看了看外面――对面的咖啡店里,稀稀落落地坐着这么两三个顾客;花店更冷清,连店员都只站了一个,正在低头刷手机。   看来周末的流量还不是雨露均沾的,池清想。   收回视线的时候,她看到店门外的台阶上还放着一碟牛奶,一小块面包。   “你还真天天都这么干啊。”池清说。她记得珀西瓦尔提到这件事,大概是在三四天前。   陆思甜顺着她的视线朝外一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那个外国小哥说什么来着?他家乡的说法保佑生意兴隆的小精灵?说来你可能不信,我摆了这个牛奶之后,从第二天开始,生意就开始变好了――我就每天下班前都放上,第二天再来收掉。”   “凑巧吧,”池清说,“你就是太容易受心理暗示影响了。别人说这里风水不好,你就什么都怪风水;别人说这么干能有精灵保佑,你就觉得,生意好了是因为放了牛奶――你怎么不觉得,是因为自己的东西好呢?”   陆思甜看着她一愣,又笑:“你说得对,我不能听那些胡说八道可能是我的店在哪里被推荐了吧,我要抓住这个机会”她顿了顿话头,好像在含化一块过大的,难以吞咽的巧克力。   “我要抓住这个机会,”陆思甜重新开口道,“这样的机会,以后可能不会再有了。”   池清稍微奇怪了一下,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发出这样的感慨――但想来也是,机会正因为极少发生,才被称为“机会”。   不如意事常八/九,又有几人能一辈子顺风顺水,万事称心?   “但那个人有一句话讲得没错,”池清转过头看着她说,“谎话被说一千遍就会成真,坏运气被惦记一千遍就会降临,所以你不能老想着那些不好的事――”   最后一个字刚刚出口,池清下意识地住了嘴。   她看到有一些黑色的雾气从地板上袅袅升起。   从地板的缝隙里冒出来的,仿佛地下架了一口大锅,正在“咕嘟咕嘟”地熬煮什么东西。   那些黑雾缠绕着上升,然后在空气里消散,像被滴入清水的墨汁。不过眨眼的工夫,整间屋子的光线仿佛都暗了一些。   又是什么情况?池清下意识地要转头去看街口的狮子。   “我们出去吃饭吧,”陆思甜突然说了一声,然后她揉揉站了一下午的腿,从椅子上起身,“我请客,今天多亏你来帮忙。”   池清回过神来,应了声“好”,也跟着站起身来。   ――一股不太妙的气味隐隐约约飘进鼻腔,池清顿时皱了下眉头。   “厨房气闸是不是没关?”她回头问道。   陆思甜一愣,说了声“我去看看”就转身折进厨房。池清站在外面等她,顺便掏出手机,看看自己给小老板娘打工的这段时间里,有没有错过什么邮件。   清风摇:[流汗]不好意思   清风摇:那天突然有事要出去,然后回家路上手机掉水里了   两小时前的消息,池清皱了下眉,然后点着手指输入:花了一星期才用体温焐干手机吗――   “砰!”   一声巨响在后厨炸开。紧接着,一阵巨大的冲击波从身后猛推而来。大脑才刚刚接收到“爆炸”的信息,池清就被整个吹飞出去,掀翻在地。   玻璃爆裂,木板崩折,火光伴随着滚滚浓烟升腾而起。池清听到耳边满是“嗡嗡”的轰鸣声,其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世界一片安静。   一呼一吸的停顿之后,知觉和意识全部回归,她发现自己被冲击波甩在店门口的台阶上。   右臂很疼,可能划伤了,也可能扎进一片碎玻璃,但这刺痛进一步帮助她理清现状:瓦斯爆炸了。   厨房爆炸了!   陆思甜还在里面!   池清立刻从地上跳起,一个转身就要冲回店里。   旁边马上伸出好几只手来,拉住她拦住她,挡住她的去路。那些人的嘴巴快速地开合,好像在叫喊,或者安慰她劝解她,但池清听不见声音――她只能看到烟雾和火光里依稀有人影晃动。   “里面还有人!”她大声喊道,“我朋友还在里面!”   就连这句话,都被自己的耳鸣遮盖,无法突破这片令人心慌的寂静。   ――“沙沙”的脚步声响起来了。   池清下意识地转头,看到一个巨大的身影从街口飞奔而来;它的鬃毛迎风扬起,像一丛跃动的火焰。   昏黄的灯光下,它周身流溢着点点碎星,仿佛是由星沙聚拢而成的幻影。   它朝着这里冲来了,口中溢出低咽的怒吼。   池清才刚刚提起呼吸,那头狮子已经冲到面前。它朝着她猛地一跃,仿佛要劈头盖脑地扑落下来;池清本能地紧紧闭上眼睛,护住头脸――   什么也没有发生。   下一秒,叫喊声脚步声,嘈杂慌乱的人声响起――自己的听力恢复了。   “散开!别过去!”   “已经报警了!大家不要慌,不要靠近!”   “怎么回事?火灭了?!”   池清猛地转过身,从重重包围中探出头去。   店铺里的明火熄灭了,虽然烟尘依然没有散去,但视野中出现了一个蹒跚的人影。   人影一步一晃地朝门口走来,满地的碎片被踩得“哗啦”作响。旁边有人试着走近两步,一只女孩子的纤细手臂从烟雾中探出,颤巍巍地伸来。   池清听到几声重重的咳嗽。   然后,救护车和消防车同时赶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你给我起个名字吧的地雷,给池清预备的新手机资金   感谢 五行x40、猜猜子x20、一个人x10 的营养液,灭火灭火 第25章 事故现场   看样子, 本期主打稿还得继续修改。   池清躺在床上, 望着病房天花板的日光灯, 这样想道。   她的伤势不算厉害:轻微脑震荡, 胳膊上扎了一块碎玻璃, 身上还有些擦伤扭伤。拔了玻璃之后她就觉得自己没事了,能回家了, 然而医生一句“住下来观察一晚”,她又被留在医院病房过夜。   相比之下,陆思甜的情况更严重些。池清从护士那里打听到的情况是, 因为距离爆炸源太近,她身上有多处烧伤烫伤;但不幸中的万幸, 在爆炸发生的同时,厨房水管也炸开了, 水幕瞬间铺涌, 降低了房间内的温度, 也多少为她抵御了一些直接伤害。   当前的检查结果是,陆思甜没有生命危险, 只是后续复原还需要一些时间。   可能还需要植皮手术――不过那也要看情况再说。   当前时间大约是晚上9点, 病房已经熄灯。   池清和陆思甜的病房不在一起, 她的手机又在现场弄丢,暂时没法和陆思甜取得联系。   也好,池清想。   她现在一定很烦很难过,还是别去打扰她了。   池清在黑暗中合上眼,很快就听到地铁的车轮声从梦境深处“隆隆”响起。   第二天上午, 完成几项基础检查之后,池清出院了。出院前她想去看看陆思甜,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她发现门缝敞开着,于是探头朝里一望――望见一条结着血痂的纤细的手臂。   紧紧握着拳头,握得骨节发白。   里面传来护士絮絮叨叨的嘱咐,还有陆思甜强忍着的呜咽声。   池清想了想,还是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哪个女孩子会想让别人看见自己一身血污,狼狈不堪的模样呢?   过两天再来吧,池清想。   于是她麻烦护士带了句话,又写了张纸条留下,就先回家去了。   家里还保持着昨天自己出门时的样子,池清洗了澡换了衣服,简单吃了些东西,就在电脑前坐下,打开昨天刚完成的文档。   差不多有1/5的内容需要重写。她原本想把旧址上新店的发展作为悬念,但这悬念已经在昨晚揭晓――新开的点心店也没能逃脱“风水”的诅咒,甚至还没坚持到一个月,就热热闹闹地开业,轰轰烈烈地收场。   这个结果就算真的写出来,肯定会被杜云苇敲着桌板说“毫无新意”。   池清叹了口气,揉揉眉心,感觉自己的头疼并不全因为在地上磕了一下。   那个商铺就真有这么“不吉利”?   迄今为止所有发生在那里的坏事,并不全都是因为心理暗示?   所以,自己三番两次看见的狮子幻影   池清只觉得脑子涨得要炸,她想给刘逸阳发条信息,手都伸出去了,才想起自己现在并没有手机。   手机和相机都落在事故现场了。   当前时间是周日下午1点,池清又回到了老城区的商业街,想试试能不能挽回一点财物损失。   昨晚似乎下了雨,路面上留着一些湿漉漉的水迹。但整条街的人流量比昨天要多,还没走到街口,池清就远远看到陆思甜的店铺前围满了人,附近几家店的老板都站在自家门前,幸灾乐祸,交头接耳。   陆思甜的店已经成了一堆焦木头。上周才刚装修完,家具和空气里的涂料残留还没有完全散尽,一旦着起火来,全是助燃剂;虽然明火很快就熄灭了,但等消防车赶到的时候,店里那些精挑细选的装饰,精工细作的布置,早就烧了个干净。   从爆炸发生到火势彻底熄灭,前后耗时11分48秒;事故原因初步判明――厨房瓦斯泄漏,又因为烤箱短路冒出火星,引发爆炸起火。   这是池清从周围来去的议论声中得到的情报。   店址周围拉起了鲜黄色的警戒线,没法靠得太近,看样子是不能过去找手机了。但也不妨,池清现在也没有那个心情,去那堆烧焦的木头砖头里扒拉东西。   又有几句事不关己的闲言碎语飞过耳边,像几只赶不开轰不走的蚊子。   “所以说是真的有问题”   “哎也太邪门了”   “上周才开业,这连装修的本钱都没捞回来吧”   池清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转过头,望向另一边。   那尊狮子铜像卧坐街头,巍然不动。   昨天晚上,她分明亲眼看到它在夜色和灯光里奔跑,满头金亮的鬃毛在风里跃动,仿佛彗星的长尾。她不知道它出现在那里的原因是什么,但它出现之后,火势确实得到了控制,自己的耳鸣也消失了,直到救护车和消防车赶到,都没有再出现更危急的情况。   但如果这狮子真的有用,真的能显灵,真的是用来镇邪的瑞兽――为什么它不在一开始就现身,以阻止事故的发生?   池清忿忿地扁扁嘴,吐了口气。她看到铜像前还有人恭恭敬敬地站着,低了头弯了腰,似乎正伸出手去,抚摸那对“能带来好运”的狮爪。   都是骗人的,池清想,会把希望寄托在这东西上的人,用手敲敲脑壳发出的回声,怕是比敲这空心铜像还响。   低头弯腰的那个人微微直起身来了。   今天他没有戴着帽子,露出满头蓬松柔软的巧克力色卷发。   池清一愣,稍微迟疑之后,她直接走上前去:“你在这儿干嘛?”   她的声音好像让对方吓了一跳。珀西瓦尔的肩膀一颤,然后才回过头来,眨了眨眼,蓝绿色的眼睛里映出池清的面孔。   “池小姐”脸倒是红得比说话快。   池清也点点头,叫了他一声。   “你也听说这个狮子能带来运气,所以找它保佑你下次演出成功?”池清说。   然而珀西瓦尔没有回答。他的视线朝下一落,然后微微皱了眉:“你怎么受伤了?”   池清这才意识到自己手臂上还涂着药水贴着纱布。她吐了口气,指向不远处烧焦的点心店:“看到那边我朋友的店了吗?你上次去过的那家。”   珀西瓦尔点了点头:“我刚刚还在想,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瓦斯泄漏,然后烤箱短路反正凑巧和凑巧撞到一起了,”池清说,“爆炸的时候,我就在那儿。”   珀西瓦尔顿时睁大了蓝绿色的眼睛。   “然后就是那你看见的这样子了。”池清耸了耸肩。   “那你的那位朋友?”   “她现在在医院,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池清说,“不过”   “不过”之后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反正对面的人应该也明白了。池清又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所以你也别信这一套,如果摸摸铜像就能转运,那我朋友就不该发生这样的事。”   “我没有在摸这个铜像。”珀西瓦尔说。   池清一愣,低头望向他刚刚弯腰对着的地方。   铜铸的狮子坐卧在台座上,两只前爪交叠而放。在它爪子交叉的狭窄空隙间,蜷缩着一团小小的毛球。   蜷着身,盘着腿,脑袋埋进自己的前爪之下,一条长长的尾巴搭在身上,像是御寒,又像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遮蔽物。   是只小猫,土黄色的小猫。   “我刚刚路过,看到它在这里,”珀西瓦尔解释道,“还在发抖,有点可怜”   说着他又伸手摸了摸那只猫的脑袋。小猫不知是觉得冷,还是害怕,颤巍巍地又缩紧了一些,彻底团成一个球。   “昨天晚上下雨了,”珀西瓦尔说,“它可能在这里躲了一夜。”   他说这些的时候,垂着眉耷着眼,自己的表情倒是比猫还要柔弱可怜。   池清看那小猫蜷缩发抖的样子,心头一软,刚才的怨气怒气也消散不少。她也蹲下/身,伸出手,想要摸摸它的头。   旁边的人抢在她之前,抄起小猫,抱进怀里。   “池小姐,”珀西瓦尔微微红着脸说,“我们住的公寓能养宠物吗?”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你给我起个名字吧x10、隐潇 的营养液,马上有人养猫需要了 第26章 猫咪   池清不知道公寓能不能养宠物, 但作为一个有洁癖, 有强迫症, 喜欢安静不想被打扰的处女座, 她本人不欢迎任何会掉毛, 会“吱哇”乱叫,且无法沟通的动物出现在自己生活中。   大学的时候, 室友曾经在寝室养过一只小猫,养了一周――那一周简直是池清大学时代最大的噩梦。   深色衣服永远粘满猫毛,寝室地板上到处是猫砂颗粒, 桌子上绝对不能放杯子盘子等一系列推了会滚摔了会响的东西;不管白天黑夜,这才断了奶的小猫随时有可能“啊呜啊呜”地大叫一通――而它大叫的原因, 可能是喊人去收拾一堆还冒着热气的那个。   那几天里,池清每次洗完脸, 都要用干净的睫毛刷小心翼翼地刷好几下睫毛, 才能把挂在睫毛上的猫毛清理掉, 避免它们飞进眼睛。   幸好小猫只待了一周就被室友带回家去――不然池清已经准备租房走读。   听到珀西瓦尔的提问之后,以上经历顿时在她脑中迅速回溯了一遍。   “你要养它?为什么?”池清皱了眉头。   大概是没料到还会有一个“为什么”, 珀西瓦尔也是一愣, 然后用不太熟练的中文, 磕磕巴巴地说:“它太小,这里不安全。”   说着,他拉开外套的衣襟,把那只土黄色的小猫塞进衣服内袋。   小猫看上去才两个月大,珀西瓦尔一只手就能抓住它;它也一声不吭, 十分配合地任他摆布。   只是这猫咪始终勾着脖子,把脑袋紧紧埋在爪子底下,一次都没有抬过头;要不是那对小耳朵时不时晃动两下,池清几乎要以为它已经呃。   可能是被昨晚的爆炸吓坏了,池清想,如果真是,那确实怪可怜的。   小猫突然动了一下,在珀西瓦尔的口袋里翻了个身;细长的尾巴飞快地一甩,像条小蛇似的落进袋里。   这动作极快,仅仅不到半秒的时间――但池清还是看到它的长尾上,隐约闪过浅金色的光芒。   不像是普通的街头猫咪会有的毛色。   池清凑近一步想看个仔细,珀西瓦尔已经把猫塞好,拉上了外套拉链。   “你朋友的店现在准备怎么办?”实习魔术师换了个话题,“要重新开业的话,又要再装修一遍”   “我也不知道,”池清扁扁嘴,“她说上周生意好得不得了,昨天也是,忙都忙不过来,她可高兴了,还打算雇个店员结果就高兴了这么一会儿”   “我的家乡有个说法,”珀西瓦尔说,“好运气就像香水,虽然甜美芬芳,但只能停留几个小时哦,对不起”   池清收回了瞪他的视线。   “反正明天下了班,我去医院看看她,”池清说,“也没什么好瞎猜的――她肯定比我想的还烦。”   “如果还准备重新开业,我建议换个地方,”珀西瓦尔突然说道,“不要在这儿了,至少不要在原来的旧址。”   池清一愣:“为什么?”   虽然她也开始觉得这地方实在有墟怪,但比起“风水”“晦气”“邪门”这些玄玄乎乎的说辞来,她更想听到一个能令她信服的原因。   而不是用一句“风水不好”,就把什么都打发了;就像用一个“托”字来简单粗暴地解释一切魔术手法。   “为什么最好换个地方?”池清又问了一遍。   “有人在这里投了饵。”珀西瓦尔说。   饵?   这句话实在过于玄妙,甚至超过了“风水不好”。池清直接怀疑,说话的人是不是搞错了某些中文词义,才会说出这样莫名其妙的句子。   “‘饵’是什么东西?”池清皱了眉头看他。   珀西瓦尔刚张了张嘴,他怀里那只猫咪“呜呜”突然地叫了几声。于是珀西瓦尔顾不上说话,立刻拉开外套,一边轻轻拍口袋里的小猫,一边嘴里“喵喵咪咪”地哄着,然后抬起头,朝池清说了声“我先走了”,就转过身离开了。   池清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混入人群,那句话还梗在脑子里,读不懂,猜不透。   有人在这里投了饵?   周一傍晚下班后,池清买了花和水果,直接去了医院。陆思甜刚换完绷带,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不少。看到池清进去,她坐在床上招呼了她一声,然后客客气气地笑了笑。   “你身体好了吗?”陆思甜说,“还把你给连累了没有耽误你工作吧?”   她的脸上有好几处伤疤,只能小幅度地动动嘴,说些简单的句子。   池清当然摇摇头,然后问陆思甜的恢复状况,问她什么时候出院,问她爱吃什么想吃什么;一边小心翼翼地问,一边小心翼翼地答,小心翼翼地避开那天爆炸的事。   但这场小心翼翼的记者会上,陆思甜总有些心不在焉,经常走神;虽然说话的时候在笑,但眼神依然十分消沉。   看她的样子,池清觉得还是先走为妙,不打扰她休息。   “池清。”陆思甜突然叫了她一声。   池清马上抬眼看她。   陆思甜抿了抿嘴,几次欲言又止之后,才吞吞吐吐地开口。   “你说我接下去该怎么办?”   这个话题太大太沉,池清一时也不知道怎么接。   “之前没告诉你,我是辞职借钱来这儿开店的,”陆思甜说,“在老家工作了几年,钱没赚多少,气倒受了一肚子最重要的是,老板一句话定生死――你再努力再拼命,老板让你滚,你就得滚。”   “嗯,”池清点点头,“其实我也差不多。”   “那时候我就想,要不自己开个店吧,至少自己能做主,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所以我跟家里人吵了一架,脑子一热,带上这些年的全部积蓄就过来了,”陆思甜说着,嘴角一抽,费力地笑了笑,“我真是想得太美了现在钱没了,业也没创起来,亲戚朋友得罪了一圈,连自己也”   她低头看了看满是血痂的手臂。   池清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陆思甜当时说,“这样的机会以后不会再有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   “那天生意突然好起来,我还以为总算要转运了发财了,没想到只是让我高兴一下――然后才摔得更痛,”陆思甜说,“我真搞不懂,老天爷到底是要帮我还是要搞我?如果只是想把我摁死在地上,何必费这么大劲?直截了当把我炸死不就行了?要是死了,我至少还不用付这医药费!”   她越说越激动,脸上的伤口在肌肉的牵扯下裂开,脓血和药水交混着顺着脸廓流下。   “你先静静,”池清赶紧扯了一张纸巾,凑过去小心地拭去她脸上的血水,“别想这些那个外国人不是也说吗,越觉得自己倒霉,倒霉的事越会找上来。”   陆思甜瞥眼朝她一望。   “我天天都想着要走运,天天都想着要成功也不见得有好运气来找我,”陆思甜说着,挡掉池清的手,“读书的时候还有宏图大志,现在只想养活自己――可就连这点小愿望,要实现起来都这么难。”   池清不说话了。   也许这种时候应该顺应情况,说些安慰的话――比如鼓舞人心的鸡汤,轻柔温暖的打气;但她自己都不信这些,又怎么用这嗅描淡写的套话去应付别人?   池清又坐了会儿,削了个苹果,切成小块码在盘子里,放到陆思甜手边,然后就离开了。   她削的苹果皮粗细均匀,一丝不断。   当前时间是晚上9点,从医院出来之后,池清回家吃了饭,就坐在电脑前,对本期稿子进行最终修改。   截稿日就在后天,本来按照池清的工作计划,时间十分充裕,绝对可以按时付印――但现在情况有变,她一时也没法保证任务能不能顺利完成。   池清已经改了不下五版草稿,都没法让自己满意。   事到临头,再换个主题也来不及了;池清抓着头发,仿佛能从发根里揪出一点思路来。   ――“哗啦!”   对门传来什么巨大的动静,把她刚刚从头发里揪起来的那点灵感打散了。   ――“邕耍    又一声。   池清皱了下眉头,在门外响起第三声“咣当”的时候,拉开抽屉,拿出自己的降噪耳机,戴上,打开。   世界顿时安静,一秒沉入海底。池清缓了口气,重新把手放上键盘,准备敲下第一个字。   ――她的门铃响了,降噪耳机都降不了的噪音。   加班中的编辑的神经顿时紧绷,池清把耳机一摔,从椅子上跳起,大步走到门前,气势汹汹地一把拉开大门。   “不好意思,”门外的卷毛红着脸,垂着眉,十分抱歉地笑,“池小姐你家里,有牛奶吗?”   “牛奶?”池清皱了下眉。   珀西瓦尔又是脸上一红,慌忙解释道:“本来我是准备去附近超市买的,但是我怕走开太久,里面那位小朋友”   他还没说完,对面屋子紧闭的门后又传来“乒乓!”一响,接着是一阵多米诺骨牌似的玻璃碎裂声。   珀西瓦尔顿时皱起眉头,大大叹了口气。   “你也挺不容易的。”池清说。   “没办法”   “不过这猫这么能闹?”好像才两三个月大,一只手就能提起来,能搞出多大破坏?   珀西瓦尔微微抿了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家也没有牛奶,”池清说,“要不你看着猫,我去买吧。”   对面的卷毛顿时眼神一亮,连连点头:“那麻烦池小姐了!”   不麻烦不麻烦,池清心想,如果这样能让那只猛兽的动静小点,别发出这么多声音,一点都不麻烦。   于是池清下楼出门了。虽然珀西瓦尔说的是牛奶,但她为数不多的动物饲育常识还是驱使她多走一条街,去宠物店买了几盒羊奶。   30分钟后,池清回到公寓,上楼,敲了敲对面邻居的门。   门开了,但只开了一条缝。   “谢谢池小姐,”门缝里的卷毛红着脸笑,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我转钱给你。”   他说话的时候,有一片影子在他身后的墙面上晃过,好像是什么动物在奔跳。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你给我起个名字吧x10 的营养液,给猫咪的羊奶   猫毛挂在眼睫毛上的折磨经历过的人才懂(抽烟) 第27章 建议   仔细想想, 这猫确实有些蹊跷。   来历蹊跷, 毛色蹊跷, 折腾出来的动静大得蹊跷但最蹊跷最可疑的, 还是眼前这个卷毛的反应。   遮遮掩掩, 鬼鬼祟祟,好像屋子里藏的根本不是猫, 而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可怕东西。   两人扫码加个好友的工夫,池清又看到一个淡淡的影子从珀西瓦尔身后滑过去了。   太可疑了。   池清看他一眼,直接开口:“我想看看你的小猫。那天你走得太快, 我都没摸上一把。”   珀西瓦尔一愣,皱着眉挠了挠头:“不了吧池小姐你这么爱干净, 等会儿身上沾了毛就不好了。”   “没事,我家里有粘毛的滚筒, ”池清说, “这奶还是我去买的呢, 我给它买了饭,都不让我看一眼吗?”   珀西瓦尔又是一愣, 然后赶紧打开手里的购物袋。   “我听说猫乳糖不耐, 不能喝普通牛奶, 于是特地走了好远,找了家宠物店,让店员推荐了几个牌子,仔细比较之后,才买的这几盒羊奶。”池清说, 声情并茂,添油加醋。   珀西瓦尔抬起头来,红着脸笑了笑:“可能是我刚才没说清楚,牛奶不是给它喝的――我每天就寝前都要喝一杯纯牛奶,不然就睡不着。”   场面顿时有些尴尬。   行吧,是自己自作聪明了,池清转过脑袋,挠了挠脸。   “其实也不是不让你看是现在家里有些乱,不好意思见人,”珀西瓦尔说,“毕竟刚刚才被它折腰?折磨?”   “折腾。”池清帮他选了正确的词语。   珀西瓦尔又红了脸,但还是没有开门的意思。池清想了想,也是,不过是只小猫咪而已,干嘛揪着这个不放,莫名其妙的。   于是她扁扁嘴:“那我先回去了。羊奶你留着吧,就不用给我钱了。反正你不能喝,猫也能喝――”   “咣当!”   又是一声闷响,两人不约而同地皱了眉――好像是有什么柜子箱子被推翻落地。   紧接着,一声娇软妩媚的猫叫传了过来。   “喵呜~”   比吹出肥皂泡的那一口气还轻,比在舌尖融化的棉花糖还软。   那只小猫从屋子里走出来了。   珀西瓦尔还没来得及关门,它已经踩着一字猫步走到门口,倚着他的腿,蹭了蹭,然后大大方方地朝池清抬头一看。   “喵呜~”   才不过一两天的工夫,这猫咪原本乱蓬蓬的土色毛皮就变得光亮顺滑,在灯光下显出一种蜂蜜般的色泽,和之前那副狼狈可怜的样子截然不同。   猫咪仰起脸来,圆头圆脑圆眼睛,顶着个湿漉漉的粉红色小鼻尖,再张嘴软绵绵地“喵呜”一声――就连池清这种对小动物无感的无情,不是,成熟女性,也被它“喵”得心头一软。   “这么可爱啊,”成熟女性看得眉开眼笑,“你给它洗澡了?”   珀西瓦尔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池清蹲下来,伸手去点它的小鼻子――毕竟鼻子上没有毛。   ――四目相对的瞬间,池清望见一双金光四射的眼睛。   也许是光线关系,这金色的猫眼里似乎还闪烁着明明暗暗的星彩。   池清收住了要点它鼻子的手,站起来,看了看珀西瓦尔。   “我觉得这只猫不像是路边的田园猫――吃得这么圆,还自来熟,不怕人,”池清说,“这不会是别人家走丢的吧?”   珀西瓦尔没有回答,仿佛根本没有听到这句话。他弯腰抄起小猫,揣进自己的外套口袋,然后抬头,露出一个标准的社交笑容。   “时间不早了,”住在对面的魔术师说,“早点休息吧,池小姐。”   可惜池小姐并没能早点休息。因为某个人和他的猫打岔的关系,池清改完稿子,然后急急忙忙地洗脸刷牙,做好第二天的午餐盒饭,放好第二天要穿的衣服,理好第二天要背的通勤包――终于能一头扑上床的时候,差不多已经是午夜12点。   合上双眼的瞬间,黑暗降临,然后是一阵短暂的寂静。   再然后,有隆隆车轮声从看不见的远处传来。   回过神的时候,池清发现自己又坐在地铁车厢里,左边挨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小胳膊圆圆胖胖,正在津津有味地吃手指;右边坐着的是个高个男人,身上穿着黑色缎面西服,线条十分修身,衣摆上落满重工刺绣,似乎是一条昂首的盘龙。   这股华丽又浮夸的气息略微有些熟悉,池清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抬头去看旁边男人的脸。   “我讨厌猫,”金发碧眼的男人说,“你能不能让他别养了?”   “管我什么事?”池清脱口而出,说完之后她一愣,立刻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   梅林转过头来看她。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池清继续说道,“你知道我的姓氏,知道我去了哪儿,知道我对面住了谁――还知道他养了猫。”   还有这副令人生气的自来熟的语气,虽然是个问句,但既不是请求也不是建议,压根就是命令。   “因为这是梦,”梅林说,“通过梦境可以轻易读取记忆和潜意识――不管是不是自己的。”   虽然听起来很像那么回事,但池清并不觉得潜意识中的自己,会愿意和这个没礼貌的人说话。   “真遗憾,你不能选择自己旁边坐的是谁――座位的排列是根据一定规律的,”梅林说,“毕竟这可不是女高中生的春游巴士,想和谁坐就和谁坐。”   好吧,看来读取潜意识比看手机短信还容易。   “不过你说得对,我有些失礼了,”说着,他朝池清微微一笑,“为了表达歉意,现在免费赠送池小姐一条人生建议――下次再看到那种黑烟一样的东西,什么都别管,赶紧跑。”   什么意思?梦里的思路有些阻塞,但池清没有回忆多久,立刻想起在“砂糖工坊”的爆炸发生前,自己看到的景象。   地板的缝隙里有黑色的烟雾袅袅升起。那些烟雾淡极了,又很快消散在空气里,稍不注意可能就会漏看。   “为什么?那些东西是什么?”池清问。   魔术师只是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如果你不愿意听老人言,或者压根忘了这回事――那么还有第二个方案,”梅林伸出两根手指,“醒来之后立刻去敲对面的门,然后冲进屋里,抓住那只猫扔出窗外――如果那个卷毛来拦你,你就把他揪起来往地上摔个响。”   说到这里,梅林眉头一扬,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   “对,就像上次摔我那样。”   他的话音刚落,旁边吃手指的小姑娘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嚎得干脆又嘹亮,池清冷不丁被吓了一跳。   然后她睁开眼睛,看到那一方熟悉的天花板。   1秒后,手机里响起了自己最喜欢的电影插曲的前奏。   当前时间是早晨7点,池清收拾停当,和往常一样准时出门。和往常一样,小区在这个时间点逐渐苏醒;晨练的买菜的,上班的上学的,忙的闲的,各自都有各自的事要干。   池清还看到一个两三岁的小姑娘,被保姆抱着在绿化带里散步。她正睡眼惺忪地用圆嘟嘟的小胖手揉眼睛,脑袋上两个羊角辫一翘一翘。   池清莫名觉得这小姑娘有些眼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喵呜。”   一声猫叫,从不远处传来的。   池清下意识地停了脚步,循声一望――那只蜜色的小猫坐在绿化带的草丛里,睁着一双金亮亮的眼睛朝这边看。   视线相交的瞬间,猫咪似乎认出了她,又“喵呜”一声,朝她走了过来。   走了过来,还很自来熟地蹭了蹭她穿着黑色长裤的腿。   “你怎么会在这儿?”池清皱起眉头,说完这句才意识到,对方根本听不懂。   她抬头朝楼上望望,对门邻居的窗户紧紧关着,还拉上了窗帘;阳台的门窗也关得很严实,并没有能让猫溜走的漏洞。   那是从哪儿跑出来的?池清看着正不断往自己腿上蹭毛的东西想。   而对方只回以一声“喵呜~”。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胖大海x5、你给我起个名字吧x10、五行x14、Fx15 的营养液,给睡觉前要喝奶的人的牛奶   今天被教练一个突然袭击打乱所有安排,吃完饭准备好好码字告诉苍天我不认输没想到被一杯西瓜+橙汁教做人 第28章 意外   当前时间是工作日早晨7点05分, 池清站在小区绿化带里, 还没开始上班, 心情已经疲惫。   按照往常情况, 她出门后, 从小区步行10分钟可以到达地铁站,然后在地铁站等待5分钟, 列车到达,上车,搭乘10分钟后换乘下一辆通勤全程耗时一个半小时, 前后误差10分钟,只要半路不出现从天而降的超级英雄和开着巨大机器人毁灭世界的邪恶反派这样的意外情况, 这套方案可以保证她每个月都拿全勤。   意外情况里应该再多加一条。   池清低头,看着自己粘满猫毛的裤子, 和在腿边蹭来蹭去的罪魁祸首, 这样想道。   手机APP显示, 她要搭乘的那班地铁还有12分钟即将到站。   幸好昨天加了好友,池清想。她当机立断掏出手机, 找到那个备注着“对门”的头像, 点开。   无鱼:你好, 你家猫跑出来了   无鱼:我现在急着要去上班,你能不能过来把它领回去   无鱼:我就在楼下草坪这里   无鱼:?   无鱼:还没起?[疑问]   池清原地等了一会儿,地铁到站倒计时往前变动了两个数字,但对话另一方依然毫无动静。   像他头像上的那片树叶一样安静。   脚边那只东西已经快把全身的浮毛都在她裤子上蹭完了。   给他送上去吧,池清想。要是赶不上地铁, 就打车上班――然后谁的猫谁给报销。   一想到此,池清立刻弯腰低头,准备捉住地上那只会走路的蒲公英。   ――猫不见了。   刚刚还腻在她脚边不舍得走的猫咪,突然一声不响地没了踪影。池清左右看了看,哪儿都没发现有猫;她又过去问那个带孩子的保姆,保姆还没说上两句,羊角辫开始“哇哇”大哭,保姆立刻刹住话头,一边哄着孩子一边走开了。   真是烦人,池清想,猫和小孩都是。   于是她给珀西瓦尔发了条新的信息,告诉他他来晚了,猫不见了,便顾自离开上班。   这一路非常幸运,到地铁站的时候正好赶上班车,换乘的时候一分钟都没多等,接下去的两趟公交也几乎随叫随到;早上为猫浪费的那几分钟非但没有让池清迟到,反而早不如巧地让她在电梯逮到了集团最大的BOSS。   BOSS竟然还认得她,还问她新岗位适应得怎么样;池清谦虚地点头,又客气地摇头――虽然对同事间的交流不太应付得来,但像这种面对长辈上级的场合,她多年磨练出的演技还是滴水不漏。   “年轻人就是要多锻炼锻炼,”BOSS说,“培养各方面的能力,积累各种经验――将来升职提干的时候,这些都是你的优势啊。”   这话好像别有深意,池清十分爱听。   也许是因为这番话的关系,池清的这个上午十分顺利,且令人愉快。姜曦过来敲门,送了她一小碗洗干净的草莓,说是礼尚往来;其他两个同事也带着零食过来找她聊天,帮她检查了下期的稿子,又讲了些杂志社过去的事,悄悄泄露了点杜云苇的喜好――简直就是标准的职场八卦模式。   虽然是低质量的无用社交,还打乱了一上午的工作安排但确实比一个人坐着愉快一些,池清想。   “对了,你那个开店的朋友怎么样了?”一个同事突然问了句。   池清立刻想起陆思甜那天的表情,想起她说“老板一句话定生死”。   自己努力拼命争取来的机会,不过是别人手指缝里漏下来的几粒细沙。   池清顿时觉得,今天早上BOSS的那番话,没有那么令人高兴了。   “她现在还在医院,”池清说,“我前两天刚去看过她,身体倒是还好,慢慢恢复起来了”   “说起来,那条街上刚刚还出了个邪门的事,”另一个同事说,“你朋友那铺子对出不是有个狮子铜像吗?昨天晚上被人偷走了!”   池清一愣:“什么叫偷走了?”   “就是偷走了,”同事神神秘秘地使了个眼色,“那么大那么重的铜像,一夜之间不见了,就剩个底座!警察都来了,也说不出这东西是怎么没的。”   “听说底座上特别干净――明明那雕像是焊在上面的,这么整个没了之后,连一点刮痕撬痕都没有,”另一个同事补充道,“就跟那狮子自己走了似的。”   “最离奇的是,这么大的玩意儿没了,竟然没人听见动静!连监控都没拍到东西!”   两人一言一语说得眉飞色舞,好像亲眼看见那狮子活了走了没了;旁边真的见过狮子活了走了的人,皱起眉头。   狮子从底座上下来不见了会不会和那家店铺爆炸被烧的事有关?   池清突然又想起爆炸发生前,自己见过的古怪的黑烟;更不可思议的是,那番景象在脑中重现的时候,她又隐约想起,好像有人对自己说了些什么。   下次看到黑烟的时候赶紧跑?   自己似乎在哪里听到过这句话,来自一个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人的忠告。   “不过这么一来,小池你的稿子又得改了,”一个同事说,“这一期可真麻烦啊。”   池清顿时回过神――对,这才是需要自己操心的现实问题。   一上午的好心情到此终结。   两人走了之后,池清打开昨晚熬夜写完的稿子,再次删删改改,把刚刚得到的最新情报加到文章里;等她敲定最后一个标点,两个小时的午休时间已经过去一半。   池清这才觉得有些饿了,于是拿出背包,准备把盒饭热一热,在办公室吃了。   背包的状态有墟怪,比平时要鼓一些,摸起来也软软的――还带着一点不太妙的温热手感。   难道是盒饭又洒了?   池清做好心理准备,吐了口气,把包盖猛地一掀――   “喵呜~”   比盒饭洒了更不妙的声音。   就算是又大又圆的泛着水光的眼睛,小巧玲珑的湿漉漉的粉鼻尖,也没能让编辑小姐紧锁的眉头松动一些。   池清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时候进了自己的包――作为一个洁癖处女座,她绝对不会把包放在地上,压根不会给这猫跳进来的机会。   那它是怎么进来,什么时候进来的?   这些想不通的事暂且放到一边,池清拿出手机,再次点开“对门”的头像。   无鱼:起床了吗?   无鱼:你的猫没丢,还在我这儿   无鱼:我下午要上班,你尽快过来拿一下   无鱼:我怕它在办公室里随地大小便   对门:   对门:它怎么会过去的?   对门:我找了一上午   池清叹了口气,一只手提起猫咪挨着自己的脸,一只手举起手机对着自己的脸,然后点击发送图片,拍照,“咔嚓”。   无鱼:[分享图片]   无鱼:看到了吗   对门:   对门:真抱歉,是我没看好它   对门:池小姐你的公司在哪儿?我马上过来   池清发送了地址定位,和珀西瓦尔约好见面时间,然后飞快地吃了个饭(谢天谢地,猫打不开保温盒的保险锁),就带着猫下楼去了。   当前时间是下午1点过半,池清站在写字楼门口,心里默默估算那位丢猫的主人过来所需要的时间。   如果他是从小区出发,那么和自己上班的路线一样,应该是一个半小时左右;但现在不是早高峰,路况没有这么拥堵,也许会比自己快一些?   池清看了看时间,距离下午上班还有半个小时。   算了,等等就等等吧,总比把猫留在办公室里强。   池清放下手机,一抬头,看到不远处的路口正好跳了绿灯;这个时间段路上没有太多行人,十字路口空得有些寂寞,只有四五个男人前前后后地踩着斑马线过了马路。   希望对门邻居过来的这一路,也有这么空敞,池清想。   那几个男人朝着写字楼这边过来了。   不知为何,池清突然觉得他们有墟怪。虽然似乎只是寻常路人,有学生有白领,身上穿的也是普通的衣着打扮但她看着他们走路的样子,莫名就有一种违和感。   怀里的猫低低地“呜”了一声,听起来有些警觉。   那几个人越走越近,距离写字楼还有不到一百米。前面是一个小马路的十字路口,红灯,几人便停下来,等待信号灯变色。   倒数结束,绿灯亮起,那几人又前前后后地过了马路。   ――池清突然意识到是哪里不对劲了。   他们脚步的节奏,幅度,速度完全一致。   虽然身位有前有后,好像只是凑巧走到一起的路人――但他们每一步跨出,都整齐划一,仿佛踩着统一的鼓点。   他们朝写字楼过来了,越来越近。   怀里的猫突然暴躁地“嗷”了一声,一扭身,从池清身上跳下,飞快地朝马路另一边逃去,几下就不见踪影。池清反应过来,刚要去追,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几个默契的路人比她更快地追着猫跑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冰 的地雷,给池清准备盒饭   感谢 猜猜子x28、浮光未曦x5 的营养液,安抚猫咪的牛奶 第29章 捕捉   来不及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也没时间思考那些人是干嘛的, 为什么要追猫, 这种情况下, 直觉往往比理智更可靠。   直觉说, 肯定不是好事。   池清扭头就跑,朝着猫逃走的方向。   身后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紧紧追来。   猫是顺着人行道逃跑的, 这一带池清非常熟悉,她脑内已经在第一时间展开一张小地图,附近所有能藏匿一只未成年幼猫的地点都在地图上亮点标出。   便利店――关着自动玻璃门;写字楼――同上理由;小饭店――正是午饭时间, 猫最怕人多的地方;地下停车场――   “呀,小猫!可爱!”左手边的小路上, 有女孩子惊喜地叫了一声。   ――是那里!   池清立刻拐弯,大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去。   各家公司的午休时间即将结束, 路上的行人逐渐多了起来, 身后的脚步声不觉被冲散, 被更多的凌乱人声掩盖,池清也顾不上一直留意他们, 她的眼睛只盯着地面, 盯着墙角, 盯着任何有可能出现猫咪踪迹的地方。但要在人来人往的街头追踪一只两三个月大的小猫,实在有些困难,又跑了一段之后,池清渐渐不太确定,自己这么做, 到底能不能――   余光掠过的缝隙里,有一个小小的身影一闪而过,似乎还甩着一条尾巴。   池清迟疑了一下,缓了口气,继续追着跑去。   她跟着这些若有似无的线索的指引,三转两折地跑到了地下停车场――阴暗,安静,确实是猫可能会躲藏的地方。   池清在停车场入口站了一站,顺了下呼吸。她回头望望,没看到那几个男人,也许他们真的被甩开了。   他们到底是谁?哪来的?   真的是冲着猫来的?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池清拿出来一看,发现珀西瓦尔已经发来第三条信息,说自己打车过来,然而半路堵了,还需要多花一些时间才能到。   啧。   池清皱了下眉,正要打字回复,突然下意识地一瞥眼,看到路口拐角出现了一个眼熟的人影。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刚刚以为被甩开的那些人,转眼已经来到这一条路上;所有人都以同样的速度,同样的步幅奔跑,整齐得像被同一只手操控的木偶。   没时间慢慢细说了,池清收起手机,立刻顺着坡道跑进地下停车场。   这停车场是另一栋写字楼的附属,8小时工作时间里必定满坑,今天也不例外。池清放轻脚步,从一辆辆大小汽车之间穿过。   周围太安静了,她似乎是这里唯一会呼吸的活物。   “咪。”池清试着小声呼唤。   稍远处,有什么东西“啪嚓”一响。   “咪”她又唤了一声。   “哗啦”,一下更大的动静。   停车场入口似乎传来了脚步声。池清没敢再出声,踮着脚尖朝动静响起的方向快步走去。   ――角落的消防箱底下,隐隐约约亮起两点瞳光。   那只小猫躲在这条窄窄的空隙里,瑟瑟发抖。   池清顿时心头一宽,松了口气。她趴下/身把小猫从底下拉出来,轻轻拍掉它沾到的尘土。小猫的瞳孔瞪得圆溜溜的,尾巴上的毛全部竖起,又紧张又害怕。   所以它是知道,那些人是冲它来的?   池清刚察觉到这疑惑,入口处的脚步声突然增多――整齐又响亮,仿佛有一群人踩着同样的拍子跳起踢踏舞。   小猫全身的毛都炸开了。它弓起背龇出牙,“嗷”地大叫一声――这是被逼到极致的威慑。   但却起了威慑的反作用。   入口的脚步声一顿,然后立刻朝这边踏来,仿佛一道平地滚涌而起的雷声。池清赶紧把猫塞到外套里,站起身来四下一看――七八米外是一道开着的防火门,门后应该是朝写字楼上去的电梯。   也是通往楼上的唯一的电梯。   池清二话不说,揣着猫大步跑去。   十分幸运,电梯正好闲停在1楼。池清一按按钮,电子屏上的数字立刻跳动。   “叮――”这提示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响起,比预料中更明显。   停车场里的脚步声又是一顿,然后整齐划一地朝这边过来了。   越来越近,但电梯门还没有打开。   池清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到头顶,心跳飞快,她恨不得一拳砸开面前这迟钝的金属门。外面的脚步声更近了,她能清楚地数出他们迈开的步数。   一步。   两步。   三步。   ――电梯门开了!   池清立刻冲进轿厢,毫不犹豫地按下顶楼的按钮,然后挥起拳头,朝关门键死命地砸落。   快点!快点!   但走廊外的脚步声比她的手更快。“吱呀”一声,防火门被推开,四五个影子投落在走廊墙壁上。   池清猛吸了一口气,心跳一滞。   无比漫长的一秒后,电梯门迟缓但及时地关上了。   透过门扇合拢前的最后一丝缝隙,池清看到走在最前面的男人的脸。   毫无特征,十分平凡的路人面孔。   平凡得像是把不同人的五官放在一起,拼凑出来的。   电梯开始朝上移动。池清终于松了一口气,她许久未体验过这样的紧迫感,手心都出了一层薄汗。   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继续追,不过这写字楼里还有许多其他人,到时候找个房间避一避,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怀里那团毛球在剧烈地颤抖。池清隔着衣服轻轻抚摸它,拍它,感觉它细小的身躯几乎是被心跳震起来的。   “别怕,他们抓不到你。”对它说,也可能是对自己说。   电梯的数字跳到了2,然后跳到了3,又闪动着跳到4。池清一手拍着猫,一手掏出手机,看到珀西瓦尔又发来了新的信息。   对门:我快到你们写字楼了,再10分钟   对门:它没惹麻烦吧?   很难界定到底有没有“惹麻烦”。但这种情况下看到这句话,竟然让池清笑了出来。   然后她摸摸怀里的猫,发了个定位。   无鱼:有点麻烦   无鱼:直接来这吧   ――“叮”。   电梯停了。   池清一愣,抬头看了看电子屏――才到7楼,距离顶楼还差得远。   等等。   她猛然意识到了什么,然而为时已晚。   电梯门开了。   门外是那张拼合怪般的平凡面孔。   肾上腺素飙升的瞬间,理智绷弦,所有反应交给肌体本能。   池清直接一脚踹翻为首的第一人,一猫腰躲过扑来的第二人。第三人一拳挥下,被她闪身避开;第四个意图趁乱抢夺她怀里的猫,她反手一个肘击正中心口,对方闷咳一声,被她紧随而上的侧踢狠狠踹开。   不堪一击,池清想。趁这空档,她揣着猫一个转身,夺路而逃。   这栋楼池清并不熟悉,先前从未来过,危急时刻也不知道能跑去哪里,她只能凭本能迈开腿,飞快地跨过无数台阶。   她没办法停下――身后又响起脚步声了!   最后一级台阶被跨过,顶楼到了。   混沌的理智终于渐渐平静,池清上气不接下气地站在楼梯口,往上是封闭的天花板,往下是急促的脚步声。   该去哪里?能去哪里?   怀里的猫抖得更厉害了,隐约发出“呜”“呜”的低咽声。池清抱着它的手也开始发颤,她觉得全身的肌肉和骨骼都在颤抖,心脏快速勃跳,快要击碎胸腔;如果现在那些人再上来,她怕是根本没有办法应对。   ――身后传来两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地了。   池清几乎跳着转过身,拼出最后的力气要挥起拳头――   “真是自找麻烦。”   金发碧眼的男人轻松避过了她的最后一击,同时这样说道。   池清只觉得思维当场一停,用了足足两秒才回过神来:“你怎么会在这?”   对方没有回答。他直接伸手捉过她怀里的猫咪,然后转身朝走廊另一边快步走去。   池清又是一愣,然而楼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她只能选择跟上:“你要做什么?这是别人的猫!”   “解决麻烦。”梅林说着,提起猫咪朝它狠狠一瞪。小猫顿时又炸了毛,龇牙咧嘴,亮出尖爪,使出一番徒劳的反抗。   梅林大步往前,一直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紧锁的铁门,他伸手敲了敲门上的铁链,锁开了,手指粗的链子“当啷”一声滑落在地。   然后他一把推开门,顶楼天台的强风顿时扑面而来。   “你要做什么?”池清又问道。   对方依然没有回答,直接一步跨出门外。   池清想了想,跟着他出去。   15楼天台,风大且冷。池清在强风里使劲睁开眼睛,看到梅林提着猫走到扶栏旁边,高高举起捉着它的那只胳膊。   “他们就要上来了,”他在风里说,但池清不知道他是在对谁说,“你赶紧走,不要回来。”   他手里的猫咪停止了挣扎,睁着金色的瞳孔静静地望他。   “所以我讨厌猫科动物,”梅林说,“到此为止――你快走吧。”   说完,在池清还没来得及反应的瞬间,他一扬手,把那只小猫奋力掷出。   池清只觉得心跳都要停了。   ――下一秒,那只猫在空中绽裂出璨金的光芒。它的形体陡然暴涨,四肢延伸出修长的线条,烈烈鬃毛在风中扬起――它在半空中化成一只跃起的雄狮,周身像碎星般闪闪发亮。   这是自己曾经见过的那只狮子。   池清完全愣住,还没回过神来,身边的人又大喊一声:“快走!他们来了!”   狮子只在空中停留了一瞬,立刻化作流光消失在视野中。   几乎同一时刻,天台的门被猛地踢开,意料之中的那几人出现在门口。   他们仿佛不知疲倦的机器,追着池清跑了那么久,呼吸依然没有一丝紊乱。   为首的那人抬起头来,朝狮子消失的方向投去一眼,然后转而望向面前的两人。   从始至终,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静得像橱窗里的塑料模特。   “目标消失,”为首的人开口道,“目击者两人――处理。”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是听起来很不妙?!池清本能地要摆出防御姿态,但全身的肌肉还没从刚才的剧烈运动中缓和下来,根本没法使出半点力气。   更糟糕的是,和她猜测的一样,面前几人毫不犹豫地朝这边冲来。天台上无遮无挡,他们完全暴露在对方的视野中。   池清只能转头望向旁边的人。   ――措不及防的一瞬间,一个巨大的黑影朝天台压落下来。紧接着,繁乱的气流汇聚成一股更强更烈的疾风,四个巨爪重重踏下,一声暴吼在空中炸开。   那只狮子折回来了。   所有人都没料到这样的发展。那几人的动作有瞬间的卡顿,仿佛失去信号的机器人。下一秒,狮子暴张大嘴,只一口就咬掉了为首那人的头颅。   他剩下的身体颤动着倒下,化成一缕黑烟。   这又是什么情况?   池清无法思考,她眼睁睁地看着狮子又几口吃了剩下的人。然后他们又纷纷消散,像被风吹起的一堆煤渣。   狮子晃了晃巨大的脑袋,转头朝她望了过来。   它的瞳孔像剔透的琥珀,其中倒映出池清的脸。   “你回来救我们?”池清下意识地说。   狮子眯起眼睛,微微咧嘴,竟发出猫咪似的叫声。池清忍不住又笑了出来。   ――“糟了。”身边的人突然开口。   他一把抓起池清的手把她朝旁边使劲一推,另一只在身前虚晃着一挡,仿佛张开一道屏障。   几乎同一瞬间,一束银光裂破空气,有什么东西呼啸着从远处射来。   下一秒,狮子巨大的身躯重重倒地。   “目标捕捉成功。”池清隐约听到这样的声音,音量极小,音质极糙,像是用劣质无线电发送而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狗狗酱 的深水鱼雷,给狮子结算演出费   感谢 青崖子x8、你给我起个名字吧x10、乌乌乌x20 的营养液,给狮子打包带走   不好意思又晚了!而且明天可能还会这么晚! 第30章 常理   狮子颓然倒下, 仿佛一座被海浪推翻的沙堡。   它身上的光芒迅速黯淡下来, 微弱得像一口气就能吹起的轻纱。池清看不到它金色的眼睛了, 它闭着眼躺在那里, 像一头真正的狮子, 静默于猎人的子弹。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池清飞快地转头四望,试图找出子弹发射的方向, 找到对着无线电说话的人。但她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就被旁边的人使劲一拽,拖着推着朝另一边跑去。   “快走, ”梅林压低声音说,“他们要来了。”   还有谁要来?   天台上没有任何可以遮蔽的物体, 整个空间一览无余。池清不停地回头去看,狮子一动不动地躺着, 她甚至觉得它的身体在逐渐变得透明。   “不管它了?”她问旁边的人, “他们为什么要抓它?它会怎么样?”   梅林没有再说第二句话。两人已经跑到这天台唯一的出入口前, 梅林一把拉开门,把池清往里一推, 自己也跟着闪进门里。   门扇完全合上前的最后一瞬, 池清看到天台上似乎落下了几个人影。   距离太远, 视野太窄,她还没来得及进一步辨认,门关上了,梅林挡在她眼前。   “回答你的第一个问题,”他说, “对,不管它了,管不了了――用你们的话说,‘人各有命’;何况,本来也是那个卷毛多管闲事。”   什么意思?池清皱了皱眉,她隐约觉得“那个卷毛”的说法莫名有些熟悉,但又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梅林不再理她,转身朝楼梯快步走去。   “那些是什么人,”池清追上去问道,“为什么要抓它?它真的就是商业街的那只狮子?为什么它会会活了?还变成猫?它跟我朋友的店爆炸有什么关系?”   前面的人猛地顿住脚步,冲她转过身来,然后响亮地叹了口气。   “我真是服了,”梅林说,“你哪来那么多问题?”   “不懂就问,”池清说,她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就去问‘那个卷毛’。”   虽然不知道具体关联,但这句补充似乎有效果。   梅林皱了皱眉,然后挑起一边的嘴角笑了。   “不告诉你,你就要问;告诉你了,你还不信――我为什么要浪费这个时间,”他说,“反正,是你这样的人无法理解的事情。”   “你这样的人”。   虽然不知道这话具体所指的含义,但这个措辞让池清有些生气。   “好吧,那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池清看着他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楼下逐渐传来嘈杂的人声。午休时间结束,蚁穴里的工蚁们开始下午的劳作;刚才经历的奇幻场景逐渐被琐碎的现实冲刷,渐渐在脑中淡去痕迹。   池清直直地盯着面前的人,他碧蓝的瞳孔像闪着幽光的磷灰石。   魔术师身上穿着的是普通的衬衣和牛仔裤,衬衣的领子有些歪,扣子也没扣好,像是急着出门的时候匆忙套上的;这副略显随便的形象,与池清在视频里,照片上见过的,他优雅浮夸的舞台风格不太相符。   梅林又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直接转身,要走下楼去。   “难道这一次你也是从镜子里出来的?”池清跟上去说道,“也是被谁用镜子召唤了,穿越时间穿越空间,碰巧出现在这里?”   梅林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去。   “你之所以会说出这些话,是因为你内心其实并不相信。”他头也不回地说。   池清当然不信――就算亲眼见过,无法解释的依然无法解释,无法理解的依然无法理解。   “就因为我想去相信,所以才向你征询答案,”她说,“我想要的是更确切,更能令人信服的答案。”   梅林再一次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楼下的说话声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由近而远,仿佛在河水中滑过的鱼群。   “那么,池小姐,”他看着她说,“你相信魔法吗?”   这问题又直接又荒诞,池清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面前的魔术师似乎也没有期待她的回答。   他平摊手掌,然后“呼”地一翻,转眼间,掌心上多了一副扑克牌。   然后梅林简单地洗了洗牌;似乎只是信手一抽,但他洗牌的动作流畅又娴熟,像机器般迅速、精确,和池清曾经见过的另一人截然相反。   他取了牌堆最上面的十张牌,摊成扇形握在手中;牌面朝着池清。   “选一张自己喜欢的,”梅林说,“记在心里,别说出来。”   池清皱了下眉,她不明白对方这么做的用意:事到如今,他还要用这种小伎俩来糊弄自己?   “你直说吧,不要故弄玄虚,”池清说,“我知道这个魔术的手法――我还能变给你看。”   梅林“噗”地笑了一声。   然后他一扬手,把剩下的所有牌全力抛向空中。顿时,纸牌像雪花般纷纷扬扬落下。   事到如今,他还要不放弃地用这种初级的障眼法?池清直直地盯着他,视线没有移动半分。   梅林手里只剩下最初的10张牌了。   “选一张自己喜欢的,”他重复道,“记在心里,别说出来。”   池清吸了口气,朝那10张牌匆匆一扫:“选好了。”   梅林把10张牌合拢成一堆,然后再次推开。   这一次,他手里的牌扇只有9张纸牌。   “虽然你很敷衍,压根没有认真,但一个合格的魔术师,就要习惯应对各种观众,”梅林说,“刚才你选的是红心9。”   他手里的9张纸牌和之前的一模一样,一张不差――唯独少了红心9。   “所以你想说明什么?”池清说,“这是用魔法做到的,而不是你观察了我的眼神?”   梅林笑了笑。   “我想说明的是,魔法并不是你想的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他说着,把最后的9张牌也往空中一抛,“魔法是技能的一种,和其他你所知的技能一样,可以通过学习和练习来熟练运用。我是走来的,飞来的,坐车来的,唇来的只是方式不同,对于目的,对于本质,没有任何区别。”   “但如果你只想听到一个在你的理解范围之内,能用你所熟知的‘科学’说明的原因的话,”梅林说,“对不起,做不到。你只是因为自己只能走路,就指责坐车的人的所作所为‘不科学’。”   池清一时语塞,并不想承认,对方说的确实是自己的想法。   “相比之下,我倒更好奇是什么让你如此封闭,”梅林说,“对你来说,接受陌生事物有这么困难?还是你的封闭仅仅只针对一个方面只针对‘魔法’本身?你目睹了这么多不可思议的事,却只想探究,这些是通过什么手法完成的魔术表演?”   说着,他突然话头一顿,走近两步,低下头来,凑近池清的脸。   “还是说有人对你动过什么手脚,让你被动封闭”   说完这些,他在原地稍微一站,见池清没有回答,便直接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下楼去。   “再见吧,池小姐,”魔术师说,“希望你能稍微撬开一点你的‘常理’――如果不能,那就不要去接触那些‘常理之外’的东西。”   下楼的脚步声转眼就听不见了。池清低下头,看到走廊上只剩了一地凌乱的扑克牌。   当前时间是下午1点过半。池清搭着电梯下楼,一路畅通,没有再发生任何“常理之外”的事。   “叮――”   1楼到了,电梯门打开,1楼大厅的说话声脚步声立刻传来。   西装笔挺的男人一边打着电话,一边皱着眉头,在大厅里来回踱步;穿着套裙的女人神色紧张地一路小跑,高跟鞋“哒哒哒”地敲击地砖,仿佛机枪扫射。两个前台小姐正在聊天,一个快递小哥满脸汗光地朝她们跑去,放下几个大大小小的盒子,又急匆匆地冲出门去。   凌乱又琐碎的生活扑面而来,池清感觉自己像重返现实世界。   重返“常理之内”的世界。   她突然看到不远处,有一个熟悉的人影,正茫茫然地站在大厅中间,四下转头张望。   “池小姐,”对方也同时发现了她,立刻朝这边跑来,“你来了。”   刚刚亲眼目睹的情景再次在池清脑海中浮现,像从现实世界的裂缝里吹进的冷风。   金光闪烁的狮子,神情木然的陌生人,随风消散的黑色烟雾还有裂破空气的子弹似的银光。   池清试着寻找一个简单概括的方法,来解释刚才发生的事――当然失败了。   她自己都没有得到解释。   珀西瓦尔跑到面前了。池清抿抿嘴:“你的猫”   “我猜到了,”珀西瓦尔说,“我捡它的时候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池清一愣:“你知道它是――它不是猫?”   “它是守护那里的瑞兽,”珀西瓦尔说,“我怕它力量衰弱之后会被抓所以才带回家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扯了一下衬衣领口;刚才领子歪歪扭扭的,似乎不太舒服。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墨非x5 的营养液,本集演员每人一瓶狮子两瓶   好累哦好困哦睡觉去咯(Q 3Q) 第31章 猎人   池清怀疑, 是不是自己一直以来看世界的方式都错了。   会不会其实所有人都知道“魔法”, 都在义务教育阶段接受过相关教育, 早就熟习飞天遁地之类的日常技能, 对各类传说生物更是见怪不怪――除了自己?   总之, 听邻居慢条斯理地说出一系列前因后果,慢条斯理地说出一系列令人费解的名词的时候, 池清仿佛也同时听见,自己世界观的基石被缓缓撬动的声音。   珀西瓦尔说,那狮子是被人用饵料喂养长大, 就像养殖场里待宰的肉鸡;只是它的长势或许超过了对方的预料,一时难以控制, 所以才只能先设法把它的力量消耗一些,然后再伺机捕获。   虽然这些词语都是日常常用词汇, 但它们连在一起之后, 池清觉得自己才是那个不懂中文的人。   “我的意思是, 你朋友的店铺发生爆炸,正是那些人为了消耗守护兽的力量, 所采取的手段, ”可能是发现她满脸“试图相信但又无法相信”的表情, 珀西瓦尔又解释了一下,“让它变弱一些,更方便他们捕捉。”   所以他当时抱着猫说“它太小,会有危险”是这个意思?池清回忆起两人那天在街头的对话。   “等一下,”她又想到一件事, “那你说的‘饵料’是什么?”   珀西瓦尔皱了皱眉,伸手挠挠那一头卷毛,好像在费力寻找合适的措辞。   “用你们的话说是‘传说’吧,”他开口道,“语言本身没有力量,但语言可以从‘相信’中获得力量。我的家乡有个说法,谎话说一千遍就会成真;因为说一千遍之后,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相信它是真的――而谎言一旦被相信,也就成为了真的。”   虽然内心很想吐槽说这说法本身就是唯心论,但不知为何,池清想起半个多月前,自己遇到的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   她被无数人尊为“圣女”,他们相信她拥有治愈疾病,祈福驱邪的力量――而她自己也对此深信不疑。   然后,她在池清面前,施展了她本不该具有的“力量”。   池清记得,她当时口中不断重复着许多毫无逻辑的话,其中有一句是――“他们说”。   就是这个“他们”,对她灌输了“相信”的力量?   “他们制造各种煽动人心的流言传说,用这些寄宿着力量的语言把狮子养大,”珀西瓦尔说,“并不是因为发生了不好的事,所以才出现了流言,所以才需要一头瑞兽的镇压;有的时候,流言是凭空诞生的,而它们之所以会诞生,可能是因为有人需要让人感到恐惧与惊慌。”   然后这些人心惶惶就成了投喂狮子的饵料,直到瓜熟蒂落的那一天。   那家店铺只是正好被选中罢了――不是这一家,也会是那一家。   “那你的猫,我是说那只狮子,”池清说,“它就没办法了?”   被提问的对方皱起眉头,然后用力地摇了摇脑袋。   “我本来想等它稍微恢复了力量,变大一些了,就把它偷偷带去别的地方,不让他们找到”珀西瓦尔说,“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他们是谁?他们为什么要抓它?”池清说,“抓了一头镇邪的瑞兽能做什么?看家护院?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养在家里?”   珀西瓦尔又挠了挠头,好像有些为难该怎么开口。   “猎人猎捕小鹿,可能是因为饥饿,”他说,“但也有可能,是因为有人对猎人下了订单――他们需要鹿皮御寒,或者需要鹿角制药,或者单纯只是一个喜欢收藏兽首标本的富豪。”   虽然他的解释还是有些含糊不清,但池清大致明白――这也许是一起盗猎,在背后推动它的是一个完整的利益链。   珀西瓦尔转过头来朝她一望,他蓝绿色的瞳孔仿佛沉入溪水的孔雀石。   “我知道的差不多就是这些,”珀西瓦尔说,“不好意思让你受牵连了――你没被他们发现吧?”   刚才天台上的经历又在池清脑中飞快闪过。   不知道有没有被发现,之前的那些人被狮子吃了,之后的那些人反正她没发现他们。   于是池清摇了摇头。   当前时间是下午2点,下午的上班时间早就过了,截稿时间已经紧迫到以小时计算;但池清暂时还不想回去。   她还是坐在花坛边上,想听旁边这个实习魔术师再多说一些,“像她这样的人”无法理解的事。   “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池清说。   珀西瓦尔微微低了头。池清听到一声浅浅的叹息。   “因为我以前也遇到过,”珀西瓦尔说,“以前也一样,我什么忙也没帮上我做的事,什么也没改变”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十指交叉,紧紧相扣,指关节都扣得泛白。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池清说,“这种行为就不受约束吗?”   说完之后,她自己反应过来――如果不受约束,那他们就不会在发现有目击者的时候,发出“处理”的指令。   如果不受约束,他们应该更正大光明一些――反正也没法拿他们怎么样。   所以应该还是有所顾忌的?   但旁边的人一直没有回答。池清没等到他开口,想换个话题,他却直接站了起来。   “耽误你太多时间了,池小姐,”珀西瓦尔有些抱歉地笑笑说,“我先走了。”   说着他又突然想起了什么,然后加上一句:“今天要多谢你。”   明明没做什么有帮助的事,有什么好谢的。池清抿了嘴,也跟着站起来,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那那只狮子真的就”即使已经得到了委婉的回答,她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珀西瓦尔突然走近一步,径直朝她伸出手,然后手指一捻,从她肩上取下了什么。   池清还以为他要变什么小魔术,定睛一看――他的指尖拈着一小缕猫毛。她想起自己刚才顾不上什么洁癖什么掉毛,抱着那只猫就是一路横冲直撞,衣服上粘着的肯定还不止这些。   “回去之后,把这些好好收起来,”珀西瓦尔说,“难得遇上一次瑞兽虽然本尊已经见不到了,但这个还可以为你带来好运。”   池清皱了皱眉,这话莫名让她有些不太舒服。   “它一定也希望,在自己离开之后,还能有多余的力量保护你。”珀西瓦尔补充道。   “为什么?”池清下意识地问。   大概是又没料到她会有一个“为什么”,珀西瓦尔一愣,然后微微红了脸,扬起眉梢笑了笑。   “因为池小姐虽然看起来不喜欢猫,不喜欢自己的衣服被弄脏,也不喜欢被吵闹声打扰但你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珀西瓦尔说,“毕竟你在截稿日前这么紧张的时候,还特意绕了远路,去为它买的羊奶。”   这回答太诚实太直接,害得池清也跟着红了脸。她想了会儿又问:“那它喝了吗?”   “喝了,喝了满脸,”珀西瓦尔说,“可能是它这辈子第一次喝到羊奶。”   池清抿嘴笑了笑,然后两人再次道别,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当前时间应该已经是入睡后,只是不知为何,神智意外的清醒,没有半点困倦。   池清坐在快速行进的地铁车厢里,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斑斓色块,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也许等这车到站之后,自己就会进入今夜的梦境,她想。   她又转头朝两边看看。   今天的车厢十分空旷――她是这里唯一的乘客。   那位耐心不好的魔术师缺席了;也许就像他说的,这车的座位是按照一定规律排列的,而在今晚,这个规律为池清分配了一整节专属车厢。   于是趁着尚且清醒,无人打扰,池清习惯性的要在脑中整理今天的工作进度;但思路始终无法集中,散乱得像一窝朝四面八方奔逃的小狗,她牵住了这只,又萝了那只。   白天自己所听闻的那两段长长的对话,在耳边杂乱地交织重现。一个魔术师说你为什么这么封闭,另一个魔术师又说我早有心理准备,今天多谢你。   池清只觉得脑中一片混沌,也许有一朵水母在她的颅骨中浮游,所以她没有办法看清“常理”之外的世界。   ――自己手中似乎多了一件东西。   池清低头一看,是一本很旧的练习册。   封面上写着“初一(3)班,池清”。   这是自己当年用过的练习册,上面字迹清清楚楚,又认真又稚嫩。   池清下意识地翻开,前几页都是空白的,也许因为自己早已不记得练习册上写了什么,所以那些内容也无法出现在梦中。   她手中“唰啦啦”翻过的书页顿了一下,在某一页悬停。   练习册平摊在她膝盖上,正对她的那一页好像画着什么东西。   池清把本子拿起来,凑近脸――但只看到过去的自己留下的浅浅的笔印。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墨非、木加x50、星羽千野x40 的营养液,40个是给我的,特别嘱咐了不给梅林,剩下的给池清洗衣服(。) 第32章 第二期   清风摇:我看到你的第二期杂志了   清风摇:怎么说呢虽然做得也挺好的, 不过相比起第一期来, 没有那么大的冲击和惊喜   清风摇:那篇关于铺子的主打稿, 看得出来花了不少心思, 内容很接地气, 也更像那么回事了,不过写到最后也没得出个结论来, 只是各种案例的重复而已[托腮]   清风摇:而且你收集到的那么多故事,难道连一个例外的都没有吗?   清风摇:把没有结论的案例重复那么多次,要不是我认识你, 我会觉得这个作者是不是有意隐瞒什么,才写得一股云遮雾绕, 欲盖弥彰的味道   清风摇:不过也可能是第一期做得太好,期待值高了吧, 你别在意[摸头]   清风摇:你主编那怎么说?   ――当前时间是新一周周一的上午9点, 池清刚刚在办公桌前坐下, 就收到了刘逸阳的连环关心。   比她上学的时候,家里父母的“考试成绩出来了没”还准时。   他还特地跑去买了本杂志来看?池清皱了下眉头。   无鱼:主编那边还行吧, 跟你说得差不多   无鱼:这期的稿子改了很多次, 最后实在来不及, 就这么上了   本期杂志主打稿――《与你擦肩而过的秘闻:旧街老铺里的暗色故事》,这篇被刘逸阳评价为“单个案例的重复”的稿子,因为被各种意义上的意外事故影响,取材一星期,撰稿一星期, 写完之后改稿又是一星期,最后还让池清熬了一个通宵,才终于赶在死线之前完成,交给杜云苇过了目。   在主编那里得到的评价是:明明还能做得更好,就是差了点儿意思。   对于这样的评价,作为作者本人,池清当然心里有数。   “差了点儿意思”是差在哪儿,她再清楚不过。   清风摇:真的是时间太紧了?踩着死线赶时间可不像是你的风格   无鱼:我知道你的意思   无鱼:但是这类都市传说的本质,不就是套着一个模板,不断往里填东西吗?   无鱼:就跟公务员的公文差不多,都是旧瓶装新酒,一招鲜吃遍天   无鱼:而且这个传说确实挺毒的据我所知,真没有哪家店能例外――一路下来全倒闭了   清风摇:嗯   大概是察觉到了池清的情绪,刘逸阳适时地换了个话题,两人又来回闲扯了几句,屏幕上很快只剩下大片大片学长对学妹的叮咛嘱咐。   也就是池清父母的“你好好吃饭多穿点衣服”那一套。   当初是怎么认识这个人的来着?池清有些怀疑,自己在这位学长心目中的形象,该不会一直停留在初次离家独立生活的大一新生吧?   (不过自己大一的时候,好像也没这么废?)   无鱼:时间差不多了,我要干活了   清风摇:嗯   清风摇:[小纠结]我刚才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清风摇:反正读者觉得好看,才是真的好看[大笑]我说了不算,你别信   池清也发了张笑脸,然后退出聊天。   熄灭的手机屏幕上,映出一张绷得紧紧的,无表情的脸。   ――“差了点儿意思”“欲盖弥彰”这还用他们说?   这期的这篇稿子,以池清的标准,只能算是填版面凑数的玩意:排了几个大同小异的事例,插上几张似是而非的图片,占足版面,完成任务。   她想推敲,分析,表达,传播的东西全都没法写出来。   怎么,难道她还要在正经杂志里,一字一句言之凿凿地告诉读者,城市里穿梭着不明身份的盗猎组织,街头的雕塑可能寄宿着人工饲育长大的传说中的瑞兽?   而那些捕风捉影的传言异闻,更有可能是有心人故意制造的饵料,里面包藏着恐慌的核心?   这可比装神弄鬼的都市传说还要更假上一万倍。   何况,就算要写,她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自己的发现?   有什么证据能让读者相信,这些都是真实发生的,而不是自己一拍脑门用下巴戳着键盘打出来的字节废料?   改稿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这两方的权衡上。最后实在没有办法,杂志几小时后就要付印,池清才不得不赶出一份处理得相对平滑的版本,发到杜云苇的邮箱。   只有事例,没有分析;只有图片,没有揭秘。   只有能满足猎奇心的描写,没有半点由表及里的剖析。   以作者本人的眼光来看――不但不满意,而且十分憋屈;仿佛在网格覆盖的沙滩上行走,明明海岸辽阔,自己却偏偏得把每一步都踩在格子里。   一拿到样刊,池清直接把这叠纸丢进抽屉的最里面,就像对待学生时代任何一份没拿冠军的获奖证书。   算了,都印出来了,这一期已经大结局,再生气再不满,也没有什么可以改变的了。   池清吐了口气,瞥眼朝旁边一看,电脑屏幕停留在邮箱界面:未读邮件157封。   今天是杂志上市后的第五天,差不多到了被杜云苇问起读者反馈的时候。为了方便收稿,池清在本期杂志的好多地方都放上了自己的邮箱;现在看来,比稿件来得更快的,也许是消费者的差评。   半小时前在上班路上,她才检查过邮箱,未读邮件数量刚刚过了100。   池清点了下刷新,165。   174。   181。      数字越来越大,池清的脑袋越来越疼。上学的时候,她从来不怕直面成绩单,到了现在,反而不敢点开读者来信。   先把邮箱卸几天吧,池清想。   ――旁边的手机突然响了。   池清冷不防被吓了一跳,她立刻转头一看:一通电话,陆思甜打来的。   “没耽误你工作吧?”   “什么耽误,这会儿是午休,”池清说着,掏出手机,扫了一下桌上的码,“就是单位附近只有这样的小餐馆,没什么好吃的东西。”   坐在对面的女孩子笑了笑:“都是老同学了,还讲究什么――早知道你要请我吃饭,我就该留个言就跑。”   池清也笑了。然后两人订了餐,服务员上了赠饮,周围嘈杂的人声像密林里宽阔的树叶一样覆盖上来。   陆思甜说,家里人知道了她的事,非常着急,她妈妈第二天就坐飞机过来看她,在医院里搂着她哭了好久,吵架时候说的那些狠话早就咽下吃了。   “当初为了我出来创业的事,家里吵得天翻地覆,我也是破釜沉舟,出来了就没想要回去,”陆思甜说,“结果没想到反而被这一场火给劝和了。”   “毕竟都是血亲,哪有把气话当真的;何况,你妈妈当初会说那续话,也是怕你一时冲动,没考虑清楚吧?”池清说,“不过他们怎么知道这事的?”   陆思甜顿时作势嗔她:“还不是因为你?”   “啊?”池清一愣,“我怎么了?”   陆思甜说,本来家里人也不会知道这件事,结果前两天,这个月《KIKI》上市了。   “我的一个姐姐一直是你们的忠实读者,她买来看到你的赠刊,又看到你那篇稿子,又看到稿子的一张配图,认了半天――上面的人好像是我,”陆思甜说,“然后她又看到你写的那个甜品店的事,吓了一跳,就赶紧告诉我爸妈了。”   然后就千里寻女了吧,池清明白了。   虽然自己最初是为了另一个曲线救国方案,才把陆思甜的店写进去,还以为白忙一场还好,现在看来,也不算是完全没有帮上忙。   “我准备跟我妈一起回去了,晚上的飞机,”陆思甜说,“我爸也说了,都是一家人,有什么麻烦,大家一起扛着――家里还给我联系好了烧伤专科的大夫还怪我说,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他们”   陆思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脸上还贴着纱布,但不妨碍她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   “嗯,”池清点点头,“那你保重,回去之后,也好好加油。”   这顿午饭吃了半来个小时,两人聊工作,聊家人,聊比当年更现实一些的将来。长大之后所能看到的未来,也许不比年少时憧憬的那般光辉灿烂,但至少是努力一把,跳一跳,就能为自己争取到的。   分手的时候,池清犹豫了一下,伸手掏出一个小包。   住在对面的那个卷毛说,那头狮子的毛发可以带来好运;虽然池清并没有太信不过她还是收集了一些粘在衣服上的浮毛,仔细地塞进一个巴掌大的小包,随身放在包里。   “你把这个带上吧,”池清微微红了脸,把手里的东西一递,“就当是个幸运符。”   陆思甜一愣,然后眉头舒展着扬起。   “说到这个,你可别笑话我,”她笑嘻嘻地说,“我在网上看到一家卖护身符的店――就是那种有什么女神祝福,精灵护佑的护身符。大家都说那家店很灵,我就买了几个――来,给你一个,祝你步步高升。”   说着,她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绒包,塞到池清手里。   小包的口袋勒得很紧,里面似乎装了个玻璃瓶之类的东西,池清没有立刻打开看。   然后她送陆思甜上了出租车,两人正式告别,各自离开了。   当前时间是下午1点30分,工蚁准时就位,即将开始下午的劳作。   邮箱显示:未读邮件461封。   工蚁有些头疼,暂时推迟下午的劳作。   算了,池清揉着太阳穴想,不就是花式差评吗,又不是没见过。   吸了一口气,心里默数10秒后,她点进收件箱,点开第一封邮件。   ――这期那个故事合集,真没想到会写到那条街的事,我家以前就在那条街上!我好几年没有回家看过了原来那里现在是这样啊   好像还不算是批评?   可能是原本已经做好了被骂的准备,池清看到这样的评价还些意外的惊喜;她草草扫完这一封短邮件,马上点开下一封。   ――惊了,这期那个店铺的事,我小时候还听过其他的版本,还有一个版本是说街口那头狮子的事!说它会在半夜的时候到处溜达!   然后正文里附上了另一个池清没有收集到的版本。   ――编编我是在T城的,虽然离S市很远,但我们这里也有差不多的故事,是不是全国到处都有这样的都市传说啊?   ――举手,文里讲的那个开了半年倒闭的店,我去过!那时候我还在读书,那家店清仓的时候我们一边抢货一边讲这个铺子不吉利的事,把老板讲哭了哈哈哈   ――真是没想到,会在杂志上看到自己十几年前开的店的故事,原来还有人记得我那家小铺子啊现在我在新城区这里开了家饭店,口碑还行,编辑妹妹你什么时候和朋友一起过来吃饭,报个名字,我给你打折      杜云苇先前说,杂志上市后,来得最早最快的评价,往往没有好话;而这一次,来得最早最快的反馈,几乎无关杂志的质量,甚至无关主打稿本身――读者们飞奔而来,带着的是他们自己的故事。   就像一起围坐在圆桌边的朋友,有人起了个头,故事就一个接一个地讲了下去;大家分享自己听说的故事,自己经历的故事,无关真的假的,好的坏的,大家不过是借着这样的机会,梳理了一小段过去的回忆。   一连看了七八十封这样的邮件,池清不觉嘴角微微翘起,好像真的和他们坐在一起,听他们讲故事。   简直就像在邮箱里开了一场其乐融融的夜谈会。   ――等等。   关掉第99封邮件的时候,池清意识到了某件事。   ――读者们带来的故事,来自各个不同的地方,各自不同的年代。   而那天她的邻居说,那些盗猎者是利用捕风捉影的传说异闻制造出恐慌,恐慌又进一步传播流言,让羊越滚越大――然后成为投喂异兽的饵料。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自己听到的这些故事越多,是不是就意味着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你给我起个名字吧 的地雷,给我的   感谢 猜猜子x44、墨非x5、青崖子x10、地瓜地瓜x40、昵称x60 的营养液,我不管都是给我的   昨天摔了一跤有点可怕,但还好截至目前英俊的面貌保全了95%   想想我运气已经不错了,被共享电驴拖着五体投地的扑街姿势,没有断骨头,没有磕掉牙齿,虽然眉骨上的伤口有点大,但也在伤到视神经之前悬崖勒马,啊感觉自己真是比较幸运呢 第33章 魔法油   无鱼:学长   无鱼:如果我要追查一个都市传说的源头, 你建议我从哪里开始着手?   清风摇:   清风摇:如果你要追查一个都市传说的源头, 我的建议是, 有这工夫还是干点正经事吧   无鱼:[抠鼻]   清风摇:什么叫都市传说?就是口耳相传, 添油加醋, 以讹传讹,三人成虎   清风摇:这东西的本质是哗众取宠, 每个传播者都会在讲述过程中进一步加工夸大,每被多讲一遍,这故事就滚大一圈   清风摇:听过《咕咚来了》吧?   清风摇:吓坏一整座林子里的动物的怪兽, 真相只是木瓜熟了掉湖里   清风摇:裂口女可能只是个长得不太好看的女人   清风摇:人皮娃娃可能只是父母不想给孩子买昂贵的玩具编出来的瞎话   清风摇:吸血鬼是遗传病,尼斯湖怪已经辟谣   清风摇:本来就是捕风捉影的东西, 你还想要追本溯源?   清风摇:虽然你现在做的是都市传说主题的杂志,但你可别被工作给洗脑了吧?   无鱼:我就这么一问, 你打那么多字干嘛   清风摇:[鄙视]   清风摇:我是提醒你, 不要在无意义的地方浪费时间   清风摇:虽然选题确实需要别出心裁, 但你这个也太   清风摇:太那个了   无鱼:[抠鼻]哦   当前时间是上午10点,刚刚完成一期杂志, 还能喘口气摸个鱼的上午10点。   池清退出APP, 结束这段聊不下去的对话。   一开始就不该问他, 池清想。   截至目前,她已经收到近一千封读者来信,除了对第二期杂志的反馈之外,还有许多来自各地的正经投稿:马路中间挖出来的古墓,立交桥的桥墩里埋了尸骨, 午夜封闭的游泳馆里传来划水的声音以及等等。池清当然不失时机地把这些投稿全部整理留存,以备后用。   稿件缺乏的问题大概是暂时缓解了,但另一件事让她越来越在意。   ――这些都市传说,到底是自发形成、传播的,还是像那家商铺的故事一样,是有人在背后推动,才会这样广泛流传开来?   如果是后者,那是不是意味着,在其他地方,也存在着一样的组织?   所以池清想试着调查一个都市传说的来源――只要知道它是怎么来的,应该就能弄清它为何而来。   但她似乎问错了人,以至于除了浪费生命中宝贵的10分钟之外,没有得到任何结果。   池清托着下巴叹了口气――离截稿日还有二十多天,时间充裕,可以尽情叹气。   本来,敲开对面的门,找那个知情人问个一清二楚,可能是最快的解答疑惑的方法――但她总不能真的“啪啪啪”敲门,然后揪住那个卷毛的领子让他从实招来。   何况从那天之后,她就没见过珀西瓦尔了。   虽然两人平时就不太经常遇见,但毕竟是对门邻居,房间隔音又不好,偶尔还是能听到一些开门关门的动静。   但最近几天,对面安安静静。昨天还有个塞小广告的推销员来过了――塞在对面门缝里的那张小卡片,今天也还在原位。   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应该应该还安全吧?   既然他以前也遇到过这样的事,而且看上去比自己以为的要靠谱的样子那应该不会,被那些人   不行。   在思路朝更不妙的方向歪去以前,池清赶紧打住,不能多想。   她一转头,看到陆思甜临走前送给她的那个小绒布袋还放在桌上。   陆思甜说,这是“能带来幸运的护符”,里面有“女神的祝福”“精灵的护佑”是网上最近流行的小玩意。池清听着,感觉大概就和过去中小学校门口,卖的那种装在小玻璃瓶里的,五颜六色的“许愿砂”差不多。   当时回到办公室后,池清把这东西随手往桌上一搁,就忙着检查邮件,完全忘记了这回事。   不知道最近的小学生都喜欢什么样的许愿砂,池清想。   于是她伸手拿了那绒布口袋,解开绳带,把里面的东西往手掌上一倒――还真是个小瓶子。   一指长的小玻璃瓶,瓶口用蜡封着,里面灌满不知成分的浅黄色液体。   瓶身上贴了张标签:辰环魔法。   是商标?池清皱了下眉头。她晃了晃小瓶子,里面还浸泡着一些可疑的黑色颗粒,跟着她的动作沉沉浮浮。   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的,但池清觉得,如果这瓶子里泡的是“女神的祝福”“精灵的护佑”,那根据内容物的形状判断,供奉的怕是茴香女神,花椒精灵。   尽乱花钱,池清想。   (不过再想想,自己给陆思甜的是一撮猫科动物的毛发好像也没什么立场说她。)   ――“你可差不多行了吧!”   外面突然传来姜曦的声音,调子很高,嗓门很大,听起来似乎在和什么人吵架。   池清被这一声吼吓了一跳,手里的瓶子“啪嚓”掉地,摔碎了。   那一小管不明液体顿时洒了一地,一股刺鼻的香味从地面上在蒸腾而起;闻起来像是浓缩的植物香料。   那滩浅黄色液体看起来还是油。   池清的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她抽了张纸巾,刚要弯腰去擦地上的东西,就听见外面又传来更大的说话声。   “我上次就告诉你了,你那个想法,根本做不到,不可能――反正我是排不出你要的效果,”姜曦说,“而且你要什么效果,怎么你自己都说不清楚?你咋不去找你们出版部自己的美编?她比我有经验,比我能力强,一定能好好给你讲清楚――你这是在做梦。”   这一番话结束之后,不远处的那扇门“砰!”地关上,十分响亮地宣告单方面结束对话。   池清想了想,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门口,悄悄把门打开一条缝,看到走廊上斜斜地落着一个人影,似乎是个女孩子。   这几天里,她已经知道了姜曦的脾气――说是直来直去也好,说是口不择言也罢,反正和这位美编说话,稍微出现了点话不投机的苗头,赶紧见好就收,以免大家都很尴尬。   不知道这次是谁倒霉了,池清想。她又朝外凑了一步,半个身子都探出门外。   “池姐?”倒霉的那个倒是先发现了她。   场面顿时有些尴尬。   池清考虑了半秒,立刻拿起旁边柜子上的茶杯,一步走出门外,佯装自己要去倒水。   “婷婷啊。”还若无其事地朝对方打了声招呼。   郑婷“嘿嘿”笑笑,一转身,刚要迈腿朝这边过来,脚步一个迟疑,又停下了。   “池姐在忙啊,”郑婷站在原地笑嘻嘻地说,“你可真是越来越厉害了,我那天路过你们主编办公室,还听她夸你呢――果然有能力的人,到哪儿都这么棒。”   “都是杜姐给面子,”池清说,“我还在摸索,要学的东西有很多――她就是说来鼓励鼓励我的。”   见多了郑婷的马屁套路,池清已经处变不惊,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了。   郑婷又是笑,不说话。池清也不和她多嘴,端着杯子就朝茶水间过去。   “池姐。”擦身而过的时候,郑婷突然又开口叫了她一声。   池清转头朝她一瞥。   “就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郑婷抬手撩了一下耳边的头发,低眉顺眼地笑笑说,“你之前做的那套书――就是先出了首印,后来作者在国外获了奖,又复刻了一套纪念版的那套――封面设计是谁做的呀?”   池清脚步一停,转过身:“怎么了?”   “就是那两套书封面的那个感觉,我觉得特别好,前后两版两相呼应,还把剧情要素抽象融合在里面。尤其是后来的复刻版,结合作者本人当时的经历,特别有历经沧桑,返璞归真的的感觉――简直封面都能讲故事,”郑婷赔着笑说,“是找哪位设计老师做的呀?”   “是我自己做的,”池清说,“我怕说来说去太麻烦,说了别人还不懂,索性就自己做了。”   对面的女孩子顿时一愣,嘴角僵住,收不回来。   这一次是池清笑了笑:“也不难,色感啥的是天生的,设计原理嘛,稍微看看书就会了――我能做到的,你当然也能,加油吧。”   说完,她直接转身,继续朝茶水间走去。   ――这一波赢得十分漂亮,值得在脑内反复倒带重播。   池清在心里默默比了个V。   什么稍微看看书,为了那套封面,她当初可是废寝忘食地学了半年,白天上班晚上看网课,学会并精通了三种设计软件的使用方法,期间废了不知道多少草稿,每做出一版设计,她就发到专业设计论坛请教专家;她还发给刘逸阳看了,每天一版草稿,搞得他以为自己要跳槽转业。   好在最后总算拿出了不错的成果――并且气死了姜曦口中,那个“比她有经验,比她能力强”的出版部美编。   对方确实告诉过她:你这是在做梦。   “咦,池姐,”身后的人突然又出声叫她,“你身上这股味道”   对于一个处女座来说,这番话是十分严重的控诉。池清顿时停下脚步,使劲闻了闻自己的胳膊。   ――一股浓重的植物香料味,刺鼻得像往鼻孔里使劲塞苍耳。才吸了一口气,池清就觉得头晕眼花,立刻在求生欲的驱使下屏住呼吸。   然后她想起来,这是刚刚打翻的那瓶液体的气味。   “哦我刚刚打碎了个瓶子,”池清解释道,“这正准备擦擦――”   “这是辰环魔法的魔法油吧?”郑婷直接打断她的话,“原来池姐你买他们家的东西啊?”   说着,她又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怪不得,原来你是用了他们家的东西,所以才这么厉害。”   对于池清来说,这番话可比“你身上有味道”还要难听一百倍。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猜猜子、不见日 的地雷,买个瓶子给池清摔摔   感谢 yayax20、墨非x5 的营养液,泼点油给池清擦擦   不好意思今天迟了,并且明天大概还是这么迟(逃走) 第34章 走运   池清十分生气。   还在学校念书的时候, 她就是那种明明看了通宵的书, 做了一夜的题, 但别人问起来, 绝对满嘴“我也没复习”“真的没复习”的虚伪学霸。公布成绩, 宣布排名,公告栏上贴出大红榜时, 别人脸上那副又气又妒又憋屈的表情,是她在学校的主要乐趣来源。   可能是现世报吧,池清想。   她被郑婷一句“你也用这个魔法油”又一句“怪不得那么厉害”, 从上午气到下午,气得午饭都吃不下。   (还好今天是自己带的饭, 本来也没什么好吃的。)   冷静下来仔细分析的话,池清很清楚, 自己生气的主要原因有两个:   1、有些话, 自己可以说, 别人不能说;   2、就算非要这么说,也不能拿一个一看就是智商税的东西来说――这不但漠视了她的努力, 还嘲讽了她的智商。   池清又气得闷哼一声, 低头朝脚下的地板一瞪。   刚才她还花了足足半小时, 把地上的油渍用纸吸干,擦干,又用湿布彻底抹了一遍,再洗干净拖把,把整块地板拖了, 最后往屋子里仔仔细细喷了一圈空气清新剂,才勉强把那一小瓶“魔法油”的痕迹从这个房间里清除。   但留给她的心理阴影,不是三两下抹布就能抹掉的。   怎么就“原来”,怎么就“怪不得”了?   哼!   当前时间是下午3点15分,有一位被摸了逆鳞的杂志编辑对着电脑“呼哧呼哧”气成风箱,半个字都不想打。   不过话又说回来,陆思甜买的这东西,真有这么出名?   光是闻到这股味道,就能被认出是哪家店的?   池清想了想,打开淘宝,输入“辰环魔法”。   ――5皇冠,全5分,关注人数一百万。   池清肃然起敬。   然后她手指一划,点进店铺。   并没有看到想象中的各种瓶瓶罐罐,或者一些阴森神秘的魔法元素。恰恰相反,店铺首页大图来回滚动播放着几张性感女郎的照片:在沙滩的,在草原的,在浴室的模特都是同一人,晒了一身古铜色肌肤的成熟女性;她的眼线描得斜飞向上,快要戳进太阳穴,大红唇丰润柔软,胸部饱满挺拔,四肢纤长紧实她在各种场景对着镜头展现身姿,眼角眉梢尽是撩人的风情。   池清看完了一组浓艳美人的卧室写真,总觉得哪里有墟怪,稍微一想,反应过来:好像没在模特照片上,看到这店里卖的商品?   她又把页面一划,跳转到推荐商品,眯起眼睛仔细地找了一会儿,终于摒除诱人胴/体的干扰,在古铜色肌肤的光泽间,在深如时空裂缝的乳/沟里,找到了一瓶小小的魔法油。   还要幸亏她知道瓶子长什么样。   比起卖魔法装备的店来倒更像是卖三无减肥药的,池清想。   她接着往下看,屏幕上依次排开“勾魂锁心狐仙油”“扫清障碍幸运油”“一本万利财神油”甚至“小三上位迷魂油”。草草看完一圈,池清已经不太记得,陆思甜给自己的那瓶油的标签长什么样了。   但她也不是很想去回忆――怕自己又羞又气,一时失控摔了手机。   不过仔细想想,虽然这些商品名称简单粗暴得有些粗俗,可大凡会来寻求这些非常规手法的帮助的人,大多也没有什么耐心去阅读更长的商品介绍;所以名字越直接,越直白,越直击要点,开门见山,没有那些欲盖弥彰的辞藻包装,越能让他们点击购买。   简单来讲,一个心智正常三观成熟的成年人,怎么可能会为了拿下一个项目,或者完成本年度的业绩任务,而上淘宝搜索什么“升职加薪魔法油”?   所以,虽然店长在商品照片上的审美让池清十分困惑,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对方对自己产品的目标客户群,有着明确的定位;就像朋友圈亲戚群里分享的那些“养生小常识”,几乎是精准打击。   然后她看了一眼商品价格――立刻替陆思甜肉痛地皱了一下眉头。   少则几百,多则几千――这智商税的税额,可比自己以为的要高得多。   但让池清更吃惊的是,这些东西的成交量比价格更吓人。两天前发布的本月新品,“人财两得水晶手链”,截止当下,已经卖出了三百多份。   随便点开一个商品的买家反馈,几乎全是好评,还有人在一段时间后发来追评,情真意切地描述自从用了这东西,自己的生活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我是做V商的,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涂上辰环家的魔法油,涂上之后10分钟以内,肯定有订单进账!   ――太厉害了吧!早上戴的项链,下午老公突然给转账了三千块零花钱!   ――真的有用,大家快买!我涂了这个油出门,一路顺风,连红灯都少了!   ――第一瓶空瓶,第二第三瓶已回购,不多说,下个月结婚。      不像是刷单的批量作业。   所以这东西还真的有用?   ――不对。   池清立刻意识到,自己之所以会“质疑有用”,恰恰说明,原先“坚信没用”的想法已经产生了动摇。   自己被这些买家秀说动了。   越是简单的语句组合,越富有煽动性,越能让人相信――我买我也行。   更何况,会相信这些东西的人,本身也不是太难说服的对象。   找个机会和陆思甜聊聊吧,池清想,不能再让她继续花冤枉钱了。   但也许是这一天的生气指标已经在上午超额完成,又或者刚刚的一番浏览带来智商上的优越感令人心情愉快,总之,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池清简直事事顺心。   准时下班,出门正好有电梯,下了电梯正好有公车,刚到站台,地铁就来了――一分都没多等,一秒都没浪费。对池清来说,像这样的好运气,值得自己在日历上画一颗五角星。   更不用提,刚刚在下班电梯里,她还听说郑婷挨了一顿批――下午有一位作家的签售活动,作为出版方工作人员,郑婷成功地把对方给得罪了。   虽然不知道具体细节但光是这结果就很令人开心了,还要什么细节?   池清背着包出了地铁站,正在盘算冰箱里的存粮,一抬头发现马路对面,自己常去的那家超市正在搞降价抽奖大酬宾――又是一件走运的好事。   虽然不信天意,但此刻她决定顺应天意。   于是池清过了马路,推了辆小车就进超市了。   走运中的走运,也许是因为宣传没有到位,虽然正在搞酬宾活动,但超市里的人并不算多,不需要抢货。池清轻轻松松就备齐了自己需要的东西,还顺带捡了好几个便宜,算得上是满载而归。   经过饮料货架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一转头,看到有一丛卷毛正在货架的那一边移动。   然后那丛卷毛停住了。   不是吧,池清想,他回来了?   那丛卷毛朝这边平移过来了。手推车先一步绕过货架,然后货架后斜斜地探出一颗脑袋,仿佛墙角上新长出的蘑菇。   “池小姐。”来自墙角蘑菇的招呼。   “你好,”池清说,“你回来了?”   珀西瓦尔一愣,然后红着脸笑了笑:“我前两天去参加了一个演出活动,今天刚刚到家,发现冰箱里东西都坏了,所以过来”皱着眉头想了会儿,“补充?”   “这里可以用‘补充’,没有错,再加个宾语就行了,”池清说,“不过我们口语中还有更简单的说法:‘囤货’。”   珀西瓦尔又笑了笑,然后朝自己的小推车努努嘴――里面大约1/3的空间,放满巧克力奶。   当着爱好者的面,池清忍住了一个皱眉:这种高糖分高热量的含乳饮料,她是碰都不会碰的。   在她看来,这种东西只能哄哄孩子。   “你去外地演出了吗,商演?”池清换了个话题。   “是,商演,”珀西瓦尔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过感觉他们之所以会邀请我,只是因为我是个外国人。”   “那也很厉害了,”池清说,“至少他们能找到你,说明你名声在外――哦,怪不得这两天对面这么安静,我就猜你肯定不在家。”   珀西瓦尔顿时脸色一紧:“我平时很吵吗?打扰到你了?”   “不是这个意思。”   然后两人又聊了几句,一起推着车转去结账。珀西瓦尔说了些演出的事,池清说了些工作的事。她说今天运气实在不错,虽然上午有些不开心的小插曲,但从下午开始,就是好事连连。   “要不是我不信这个,多半要以为是我朋友给我的那瓶‘魔法油’的作用了。”池清说。   “什么‘魔法油’?”旁边的人问了句。   于是池清又说了那家店的事。   “我后来看了看,竟然还有‘嫁入豪门赢家油’,”池清说,“‘豪门’啊,可不是随便一户有钱人就能算‘豪门’的。就我们国内目前的情况,‘豪门’统共也就这么几家;可是那个油的历史成交量有五位数。如果它真的有用,怕是这群买家得先来一轮宅斗大逃杀,优胜者才有机会成为婆媳妯娌――哦,还要警惕被那些使用‘小三上位油’的狐狸精半路截胡。”   旁边的人睁大眼睛看她,眼神有校然。   可能是刚才这番话里有太多让他理解不了的俗语黑话。   池清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停了停,总结陈词:“总得来说,我们国家有句老话――‘傻子太多,骗子不够用’。”   对面的人稍稍一愣,然后扬起眉梢,“噗”地笑出声来:“池小姐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谢谢。”池清接受这份表扬。   然后两人排队结了账,每人领了一条长长的购物小票――其中一个的账单大头被巧克力牛奶占据。   “记得去服务台兑奖啊,我们在搞活动~”收银小姐提醒道。   ――不知该说是意料之外,还是情理之中。   作为这走运的一天的结尾,池清的购物小票中奖了――头奖,正好是她想要的养生壶,可以炖煮一些汤汤水水。   今天也太走运了吧,池清想,难道是概率的乱数正好凑到了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银沙秋水 的地雷,给池清买屯粮   感谢 墨非、迁hx20 的营养液,给巧克力奶爱好者的巧克力奶 第35章 店铺   当前时间是晚上9点, 池清坐在自己的桌子前, 盯着面前刚拿到的超市酬宾抽奖奖品, 陷入沉思。   按时间先后顺序梳理的话, 今天发生的这一系列好事, 确实都是从自己打翻了那瓶魔法油开始的。   池清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胳膊和手掌――刚才在公司的时候,她已经用洗手液使劲搓洗了好半天, 手都洗得发干了,然而几个小时后的现在,还是能依稀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料味。   她对香氛并不了解, 也说不出什么门道,但这股味道实在太鲜明, 太具攻击性。瓶子刚打破的时候,池清冷不防的一口气, 只觉得有一把尖刀要从鼻腔直冲脑颅;就算是现在, 只稍微闻到些许残香, 她的脑子就“嗡嗡”地疼了起来。   池清皱着眉头,放下手, 视线又回到面前没拆封的养生壶上。   就是那瓶不明成分的油, 让她今天事事顺利?   回来的路上, 池清本来想问问珀西瓦尔这是怎么回事,但才刚开了个口,旁边的卷毛眨巴着蓝绿色的眼睛朝她一望,她又立刻把要说的话咽下了。   一来自己刚刚当着他的面把这东西嘲讽了一番,这时候再提这事, 仿佛自抽耳光;二来总不能直接问他,“你闻到我身上的味道了吗?”   感觉有点怪怪的,还是算了,池清想。   她又小心翼翼地闻了闻自己的手,气味已经很淡了,但并没有完全消失。池清想了想,拿起旁边的手机,找到APP排行榜上位列第一的卡牌游戏,下载。   要测试自己的运气,这是最简单直接的方法。   游戏安装完了,池清随便点了个游客登录,然后按掉剧情,直接抽卡――   5张免费券,每一张都抽到了5星卡牌;世界频道的滚动播报一时被她的名字刷了屏。   池清知道,这类游戏都有消费诱导机制,新号的前几次抽卡,往往都能得到很好的道具。但她刚刚退出抽卡界面,马上就收到好几家公会的入会邀请――邀请留言都差不多:欧神求加入。   看来也不是每个新号,都有这么好的运气,池清看着一排金光闪闪的华丽牌面想。   这到底是纯粹的概率问题,是自己单方面地把这些事归结到魔法油的原因;还是真的被什么东西加了个buff,让自己突然成了天选之子?   池清删了游戏,打开淘宝,打开白天看过的店铺,联系客服。   无鱼:你好,我想问下你家的这个魔法油是怎么使用的?   辰环魔法-桃子:亲亲你好,魔法油直接涂抹在手上就可以哦,要注意不能和香水同时使用,新月期间不能用哦   ――看来是刚才打碎瓶子的时候,有几滴溅在手上了,池清想。   不能和香水混用,大概是怕串了味;或者两者混合之后,会让使用者产生过敏反应。   (至于新月期间不能用,多半是为了增添神秘气氛,让这东西看起来比较“魔法”一点。)   无鱼:这个真的有用吗?有效成分是什么?   辰环魔法-桃子:[微笑]   辰环魔法-桃子:亲亲,配方都是我们的商业机密,不能告诉你哦   辰环魔法-桃子:能说出来的都写在商品简介上了,建议亲亲下单前仔细看一看呢   ――池清退出对话,点开商品页面:如果这东西的主要成分是“人鱼眼泪”“独角兽的鬃毛”“新月照耀下的玫瑰花瓣上凝结的露珠”这一类的东西那池清觉得,就算把全部配方都写出来,也不必担心会被对手仿造。   辰环魔法-桃子:至于有没有用,商品评价里都是真实的买家反馈呢,亲亲可以参考一下   辰环魔法-桃子:不过说到底,魔法都是辅助手段,最终还是要靠自己的努力呢   辰环魔法-桃子:就算用了暴富油,但是没有工作,也没出门买彩票,那也是没用的呀   辰环魔法-桃子:而且在使用魔法油期间,不能做出伤害别人的事,也不能有什么恶意的,负面的想法,不然魔法就会失效哦   ――一家卖“小三上位油”的铺子的客服,居然在劝自己积极努力,劝自己向善,不要有“恶意的”“负面的”想法池清忍住截图分享给刘逸阳的冲动,继续提问。   无鱼:所以真的有用?那使用一次的有效期?   辰环魔法-桃子:气味留存期间就一直有效呢亲亲   辰环魔法-桃子:如果想要更长时间的作用,可以多涂抹几次,或者随身携带哦   说完,对面发来了一个“可以存储魔法油”的手链。池清点开一看,是一条细细的金属链子上串了一颗玻璃珠,再简单不过的设计,中间的珠子是空心的,里面可以注入液体――售价688元,历史成交量57461份。   池清顺手就搜了一下同款:几百个相似结果,平均售价16.8元。   行吧,池清想,价格本身也是建立“心诚则灵”的仪式感的一部分。   ――等等。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刻退出当前页面,点开魔法油――然后搜索同款。   这一次倒是没有多少同款商品,也许是因为瓶子包装比较独特,淘宝大数据的算法不能透过现象看到本质。池清又想了想,在搜索栏输入“魔法油”。   ――上万个结果,几千个卖家。   卖家们的等级高低不一,“钻石”有多有少,商品价格也上上下下――但商品名称大同小异。   求名求利,求桃花,求前男友回头想来也是,什么这愿望那愿望的,归根结底无非“财色”二字;只要抓住这两点,就不愁没有买家。   池清原本以为,“辰环魔法”是独树一帜,没想到只是千军万马中的一个代表;也许这年头的女巫都不在森林和暗巷隐居,她们的坩埚直接联网,挂牌营业,当天的订单当天发出――说不定还能雇个客服,满嘴“亲”来“亲”去的,入世得很。   但这些东西真的有效?   池清随手翻了翻几家店的买家评论――热热闹闹,情真意切,仿佛只要在手腕上抹几滴油,生活中的一切困难就会迎刃而解。   好评返现或者幸存者定律吧,池清想。   觉得有效的买家才会回头给出评价;使用后没有生效,或者对效果不满意的买家,早就自认倒霉地把东西扔了,哪还会回来留个言打个分,告诉其他人,自己把魔法当真了?   倒是有一家叫“钱币nine”的小店,池清在他家的买家评价里见着了三四条差评。买家气势汹汹地说了一大通话,有1/3的内容被系统屏蔽,剩下的文字大意是“假货”“和别的店里的不一样”“用了之后无效,根本没有发财”。卖家倒是不恼,也不争不辩,慢条斯理地回了句――“要是真有一种魔法油能让人逢赌必赢,你觉得我会拿来卖钱?”   池清深以为然。   只是她又想起自己刚刚在游戏里抽到的那几张五星卡牌。   无鱼:在吗?   钱币nine:[自动回复]不在   好吧。   第二天上班路上,池清重新下载了昨晚的卡牌游戏,重新登录,过剧情,抽卡。   5张免费券,抽到1张五星卡牌――还是人手一张的安慰奖。   池清闻了闻自己的手――已经一点香味都没留下了。   然后,下一趟地铁不幸晚点,直接导致池清误了公交车;第二班公交车又堵在半路,原因是路中间发生了一起刮擦事故,双方司机互不相让。因为这些鸡零狗碎,池清比平时多花了40分钟才到写字楼――然后又不幸错过了准时打卡的最后一班电梯。   率先挤进电梯之后,池清一个转身回头,正好看到郑婷急急忙忙地从外面赶过来。   啧。   池清不免有些怀念昨天的顺风顺水。   “呀,池姐你也在啊,”那个“啧”还主动招呼她了,“杂志社这么闲,连你都踩点上班了?”   池清忍住了一个白眼:“没有,半路堵车了。”   郑婷“噢”了一声,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电梯开始上升,像一口闷满了饭的电饭煲。几家不同公司的人互相说着些闲话,话语间都透着一股没睡醒的倦意。   “听说你昨天把活动嘉宾惹毛了?怎么回事啊,婷婷,”池清说着,睁大眼睛转向郑婷,满脸都是前辈的关心,“你平时不是都挺会做人的吗,怎么到了需要你表现的场合,反而掉链子了?”   电梯里的人声渐轻,仿佛有谁踩了一脚刹车。   1秒后,讨论继续展开,只是音量明显地调低了,若无其事,心不在焉。   ――说明路人们察觉到了挑事的信号,开始围观。   郑婷的表情微微一僵,马上又把嘴巴一嘟,作势嗔道:“池姐你还说呢,就是昨天我来问你的那个事,你不是没肯跟我细说嘛?幸亏昨天不是正式活动,而且对面那边的接洽上也有些问题,总算不用我背锅不过说到底,还是我能力不够――毕竟不能和池姐比嘛。”   说着,她又一抿嘴,下定决心似的点点头:“还是要向你学习――希望等我到了池姐这年纪,也有你这么能干。”   厉害了,这番话不但甩了锅,还顺带着戳了个“年纪”。   池清绷住了没有皱眉,又轻轻笑了笑,抬手替郑婷捋了捋垂在肩膀上的头发。   “那你得加油了啊,婷婷,”池清说,“我也就比你大了三岁――照你目前这情况,三年怕是不够你发挥啊。”   ――她突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从面前这姑娘的发丝间飘来的。   辛辣又刺鼻,熏得她头疼。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银沙秋水、牛百叶和黄喉都逃不掉 的地雷,给池清充月票   感谢 央离x6、墨非x2、迁hx20 的营养液,给池清洗手(不是)   没想到吧竟然更新了_:з」∠_ 第36章 收拾残局   当前时间是下午2点, 池清站在书店大厅里, 斜斜地倚着一根廊柱, 视线在手机和门口之间来回往复, 仿佛正在和看不见的对手进行一场眼神乒乓对决。   她身边是正在搭建的展台布置, 还没挂起来的海报招贴,成箱成箱的待售书籍;还有三四个工人穿梭来去, 一边干活一边用家乡话大声唠嗑。   地上尽是纸片木屑,脏兮兮,乱糟糟, 闹哄哄;一条两米多高的帷幕把这一块区域从整个书店大厅中圈出,独立在那个干净整洁的空间之外, 仿佛一个病毒隔离带。   ――“往这边走,就在这儿, 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   隔离帷幕的出入口被人一把掀起, 两个人影从外面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乒乓比赛暂时休止。池清看了一眼手机:2点38分。   比约好的时间晚了38分钟。   本来她可以稍微悠闲地度过这个离截稿日还有20天的工作日下午, 稍微悠闲地刷刷论坛,稍微悠闲地翻翻邮箱, 稍微悠闲地组织一下下期稿件然而她的“稍微悠闲”状态被洞悉了。   “我想你现在应该不忙, 那就去给出版部搭把手吧”――来自杜云苇的直接指示。   池清本来是想拒绝的, 但她才刚开口说了个“不”字,杜云苇的手机突然响了。主编立刻接起电话,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神示意她:就这么办,你可以走了。   怎么就偏偏在这时候来电话?池清不禁有些怀念昨天事事顺心的好运气。   “到今天晚上,这里肯定准备好了, 肯定能赶上明天的活动,”郑婷一边从外面大厅进来,一边对旁边同行的女人说道,“你就告诉常老师,让他放心,签售会准时开始,绝对不会有意外。”   旁边的女人应付着出了个声,实在听不清是“嗯”还是“哼”。   那女人高挑利落,走路带风,高跟鞋踩得又稳又响亮;郑婷迈着小快步,眼看就要跟不上了。她还一边走一边抬头看她,顶着一张笑脸,巴结似的说话,像只摇着尾巴,勉力撒娇的狮子狗;对方却是眼睑微合,眉头轻挑,满脸的心不在焉。   这态度十分明显――不管是“明天的签售会”,还是眼前的狮子狗,都没被她放在眼里。   池清认得她。   这是位资深出版经纪人,眼下正全权代理郑婷口中那位“常老师”的对外业务;她在这一行干的时间不算太长,但合作对象都是名家大拿――比如“常老师”这样,出一本新书就拿一个奖的金牌畅销作家。   像这种办在大众书店里的签售会,像郑婷这样一看就没什么资历的新人小姑娘,她当然瞧不上眼。   “赵小姐。”池清上前招呼了她一声。   高个女人循声转过头,顿时眉梢一挑,嘴角客气地堆起浅笑来。   “是你啊,”她朝池清走近两步,高跟鞋落下两声清脆的“咔哒”,“我上次还听说,你现在不负责这块工作了?怎么,不放心新人,还是得自己亲自接手?”   “不是我不放心,”池清说着,朝旁边的郑婷望了一眼,“是我们BOSS重视。毕竟是常老师的签售会嘛,要是随便应付糊弄了事,先不说常老师自己怎么想,光是他的书迷,怕都要不高兴,觉得他受委屈。所以领导喊我也过来,多一双眼睛盯着,总多一份保险,”说着,她又加上一句,“这书店也是几位总编又考察又开会,前后考虑了好几天才最终拍板决定的――本来还差点要搞竞标了,后来想想,商业味搞得太浓,反而把常老师的作品也弄俗气了。”   (不知道出版部到底考察开会竞标了没有,反正这会儿说话的是自己,自己说有就是有。)   “这里的环境确实稍微普通了点,像个卖书的超市,和常老师的作品气质不太相符,像赵小姐这样的行家看着,可能还觉得不上档次但这样的大众书店里,不动声色地坐了位殿堂级作家――不就是‘大隐隐于世’?老师新书也不就是讲这个嘛。”最后的总结陈词,滴水不漏,举重若轻。   最后一句话说完,池清悄悄去看赵小姐的表情――对方嘴角一翘,笑得更满了。   “你们头儿也是太客气,”赵小姐说,“你也是,要是早知道今天你会来,常老师肯定得亲自过来看看――他上一本书,封面是不是你做的?他喜欢得不得了,新书虽然没签你们家,但做封面的时候,他还想着联系你,听听你的意见。结果我打电话一问,你已经调走,不管这个了。”   池清也跟着笑,一边陪着她在展厅里转,一边顺着她往下聊。赵小姐问了池清现在的工作,又问她要不要考虑跳槽,她可以介绍下家;被池清打哈哈绕过去之后,她又问稿源怎么样,她可以推荐写手。池清也和她确定了明天的活动流程,问候了常老师身体健康,甚至还半开玩笑半当真的,在口头上约定了下一本书的出版发行权。   ――这就是杜云苇布置给她的临时任务:帮助出版部,确切地说,帮助郑婷,搞定这次签售活动。   因为之前那次的对接,被郑婷搞砸了,甚至整个活动都险些流产。   池清不知道郑婷是怎么得罪了这位经纪人,但从眼下对方过于热情的态度看来怕不只是说错话的问题。   不然赵小姐也不会故意对自己嘘寒问暖关怀备至――故意冷落旁边的第三个人。   半来个小时后,经纪人小姐告辞离开了。临走前她还几次明确表示:交给你我放心。   特地盯了郑婷一眼,才这么说的。   当前时间是下午5点,明天的签售现场已经大致布置完毕,海报挂起来了,展台摆起来了,临时书架搭起来了,工人们干完了合同上的活,也已经收拾东西走了。   还剩下三大箱子的书,要一本本摆到书架上。   “我来就行了,池姐你先回家吧。”郑婷抢先一步打开箱子,抱出一摞书朝架子走去。   池清二话不说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折回来,也抱了一摞书,帮着她往架子上摆。   “谢谢池姐。”   “不用谢,”池清说,“我只是想起来,这个时间比较尴尬,前一班车刚走,后一班车没来――去了地铁站还得等半天。”   郑婷朝她望了一眼,干巴巴地笑了声:“我不是说这个当然这个也要谢。”   池清也朝她一瞥,然后转身继续搬书。   “你昨天怎么搞的,”池清对着书架说,“顺着她讲不就行了?活动接洽而已,又不是和她相亲――你平时不是挺活络的?这还要我教?”   郑婷没说话,接着干手里的活。   两人前前后后忙了大半个小时,终于把书都摆完。然后郑婷向书店的工作人员借了清扫工具,把场地扫了扫;池清前后开灯关灯地折腾,检查灯光线路,检查东西有没有都摆正摆好最后终于能放心离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7点。   “谢谢池姐。”郑婷又说了一次。   “不用谢,”池清也重复了一次,“这份恩情你记在心里,有机会报答我就行了――报恩和工作都一样,少说话,多干事。”   郑婷又干巴巴地笑了。   池清也没理她。她把明天要注意的事写下来,条理清楚地列了123,交给书店的工作人员,又特别交代了几个重中之重,说得对方连连点头,甚至当场打电话给相关负责人,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才算确认。   之前在出版部的时候,池清就组织过不止一场签售会,有的是成功的经验和失败的教训,像这样的场面,根本不虚。   郑婷就在旁边等她,然后两人一起离开书店。   初夏的夜晚7点,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远远还传来几声醒得太早的蝉鸣。   “池姐是真的很厉害。”郑婷说。   “马屁是不能当做报恩的。”池清说。   郑婷笑了一声,然后撩起耳边的碎发。   “我本来也没想到,出版部是一个萝卜一个坑,”郑婷说,“我就以为转正不过是有了个编制,岗位不变,还是继续在你手下干就找父母,走了点关系”   池清瞥她一眼,没有接话。   “结果你调走了我就想,那我总得把你的份顶上,”郑婷说,“得加倍努力,不能拖大家的后腿。”   “原来你当年的表现已经是努力过了啊。”池清说。   “对啊,”郑婷扁扁嘴,“我本来就有点笨手笨脚,反应也慢怕别人嫌弃我,所以才见人就笑”   她的声音小了一些,池清也没接着聊这个事。   既不关心,也不想听。   然后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马上就要走到马路的分道口。池清脑中已经下意识地展开接下来的安排表――   一缕初夏的夜风懒懒吹来,那股熟悉的锐利香味再次汹涌扑鼻,池清忍不住就皱了眉头。   “你也买了那个什么魔法油?”她眯起眼睛问道。   “这不是看你也在用嘛,”郑婷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买了马上就到了,到了我就马上用了――你看,这才几天,马上就发生好事了。”   池清一愣:自己被杜云苇指派来收拾残局,难不成还是因为这丫头用了“魔法油”?   “我开车来了,我送你吧,池姐。”郑婷掏出车钥匙,指了指旁边的停车场。   “不必了,我自己回去就行,”池清说,“我住得远,你绕路不方便。”   说完,她直接转身过了马路,朝地铁站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你给我起个名字吧 的地雷   感谢 星羽千野x20 的营养液   都是安慰我科三没过的虽然很谢谢你们不过这么一来大家不就都知道我科三也没过了嘛!TT ATT 第37章 让位   常老师的签售活动如期举行, 非常成功。读者俱乐部把现场照片发上微博, 连锁书店的官博趁机转发引流, 文道集团出版部的官方账号也跟着回应造势, 买了几个推广, 在小范围内提了一波热度,让常老师的新书趁势杀进微博新书榜, 顺利压过一干疼痛散文,心灵鸡汤。   听说常老师原本不把这种网络榜单当回事,但天上掉下来的成就, 谁不喜欢?于是趁着他在兴头上,出版部又不失时机地和他落实了下一本新书的合同。   听说还有另外两家出版公司在联系常老师新书的事――但池清那天和他的经纪人打了招呼, 算是有约在先,所以这一次被文道抢到头筹。   ――只是在集团例会上, 出版部的经理满面红光地做完工作汇报, 又当着所有人的面带上一句, “这本书能签下来,全亏了我们郑婷”。   “郑婷这小姑娘是个可造之材, 刚开始的时候是还不适应, 多锻炼了一段时间, 你们看这不是进步飞快嘛。”   “现在的年轻人又有活力又有创意,咱们集团就需要多引进这样的新鲜血液――那话怎么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池清刚进集团的时候,哪会谈什么合同啊,还不是杵在会议桌边端茶送水?”   听说杜云苇又是咳嗽又是敲桌, 白眼翻到后脑勺,都没能把他的话头掐掉。   池清知道这些事,是在电梯里。   在楼道里。   在她没进门的茶水间。   午休的时候,池清锁了办公室,下楼吃饭。远远看到郑婷和几个出版部的同事从另一边的楼梯下来,她下意识地就站住了,等她们先走。   两边楼梯隔得不远不近,正好能听到零零落落的几个词――“恭喜恭喜”“年轻有为”“那你可要请客”。   那股辛辣刺鼻的香料味道又隐约飘来,熏得人只想打喷嚏。   池清站在楼梯口。敞开的半扇门前是一地阳光,紧闭的半扇门后,她的影子和门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整个楼道里暗得像另一个世界。   池清之前一直以为,自己会被调职到杂志社,可能是因为什么时候犯了不自觉的错误,或者工作上还有没做到位的地方。   没想到真正的原因,无关办公室政治,无关业务能力绩效考核。   更不存在什么错而不自知的麻烦。   甚至和她本人的表现没有任何关联。   只不过是有人“找父母走了点关系”――然后一个萝卜一个坑,把她给顶走了。   现在她久违地回去“帮个忙”,又成了新萝卜的功劳。   池清长长地吐了口气,试图想象自己是个干瘪的塑料袋,正在一点点排空胸腔里翻滚的怒意。   ――没有用。在说话当时不过是轻描淡写的几个词,经过片刻的沉淀发酵,像烟头在白纸上烫开小洞,像蚕在桑叶上啃出蛀孔,这些空洞逐渐燃烧,徐徐扩大,池清感觉有无数热风从这些孔洞里灌入,撕开肌理,炙烤创口,要把她像气球一样吹起,吹胀,吹爆――   “睡觉前不要胡思乱想,”旁边有人开口道,“会影响睡眠质量。”   池清一愣,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坐在地铁车厢里;整列车平稳安静地行驶,脚下的地板偶尔传来一嗅微的晃动。   旁边的人翻了一页报纸。   原来自己已经睡下了。池清稍微回忆了一下,脑中浮现出一些日常片段。   “你可真是不走运。干活的是你,加班的是你,美滋滋挨夸的也是你结果到头来,给别人腾坑挪位还是你,”金发的魔术师说,“不过,这些年社会的锤打,还没让你对这种事习以为常?”   池清一时说不出话来,缓了几口气,只憋出一句“闭嘴”。   “常见的事,未必就正确,”池清说,“它要发生,我无法阻止,这是被迫接受,怎么能叫‘习以为常’?”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说得对。”   不知他这回答是真心还是假意,反正池清听着有些奚落的意思。她转头瞪他一眼:“你又不用给别人腾位置,少站着说话不腰疼。”   旁边的人稍稍一愣,然后笑叹了一口气。   “怎么,你不服气?你要说你退圈这段时间,已经有人把你‘世界第一’的称号给顶了?”池清不失时机地抢白道,“所以你劝我放平心态习以为常,还算是过来人的忠告?”   旁边的人放下手里的报纸,对折,把那张“再见梅林”的照片折到背后去。   “可你是自己退出的,说什么放个长假将来再见你自己不要的东西,还怪别人来争抢?”池清说,“你主动放弃,我可没有。我熬夜加班通宵卖命做的业绩,难道是为了给她铺路――”   池清住嘴了。   她看到过道对面的车窗边贴着一张海报,海报上是灯光璀璨的舞台,舞台上落满鲜花、彩带,还有洁白的鸽群正振翅起飞。一名身着黑色礼服的魔术师站在舞台上,朝台下挥手致意。   他优雅又自得地勾起唇角,碧蓝的眸中像聚了一泓海水。他站在灯光之下,镜头的焦点之中,仿佛驾着马车,朝世间普洒阳光的阿波罗。   这海报是一直就在那儿还是刚刚才出现的?就算是在梦中,池清也有些困惑。   她又朝另一边转头看去――那一侧的墙壁上,不知何时也贴上了一张海报。   金发的魔术师朝微微欠身,脸上落下发丝的阴影,明暗交汇之下,让他的五官有了雕像般深邃的轮廓。   然后是另一扇车窗边,更远处的车窗边从头到尾的一整节车厢,所有留白的墙壁都出现了同一人的形象。   以及车厢里的所有拉环吊牌,天花板上所有悬挂着的招贴。   车厢里不知何时只剩下了两个人。   和无数过去的留影。   池清的视线从那些照片上缓缓移过,落在身边那人的脸上。对方微微合着眼,金色的睫毛泛着天鹅绒般的光泽;他好像在梦中入睡了。   他在怀念过去的演出?池清脑中突然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难道难道他也是出于一些不得已的原因才告别舞台?   比如说为了给别人,让出位置?   “跟你没有关系,”梅林睁开眼睛了,“你还是想想下车后,天亮后,你要接触的现实世界吧。”   这一句话说完,车厢里的所有海报同时消失;空出来的座椅上再次满员,来自不同空间的男女老少在这里短暂地相聚。   池清的思绪跟着一落,像一个抛空了,没被接住的小球。   下车后天亮后她脑中浮现出一些令人不快的事,眉头再次皱紧。   下车后,天亮后,她又要回到那个无法认同,却又不得不接受的日常生活了。   ――脚下的地板突然轻轻一晃,似乎被什么东西颠簸了一下。紧接着,一股熟悉的辛辣刺鼻的香味从车厢的空隙间飘来。   是“魔法油”的味道。   “我有个问题,”池清说,“只要涂抹在身上,就能改变运势,带来称心如意的好运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吗?”   旁边的人转头朝她望了一眼。   “怎么,你被说动了?”梅林挑起眉梢笑笑,“你也想再感受一下魔法带来的幸运?”   “没有,”池清摇摇头,“正因为我不信,所以我想知道是什么在推动这样的结果。”   就算真的能带来好运――背后的原理是什么?   车厢那一头的门突然开了,有人从另一节车厢走了进来。   梅林马上拿起膝盖上的报纸,打开,遮住自己的脸。   “真真假假,信与不信,其实没有那么明确的界限。”池清听到他在报纸后,压着声音这样说道,“你也不必想得太绝对――每个人都有这么一些时候,满腔的希望需要一个寄托。”   “有时候越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反而越能让人相信。”他补充道。   池清本想说些什么,但那些脚步声朝这边靠近了。她循声转过头,想看看来的是什么人,但梦中的视野突然模糊,她只看到几个水渍般的轮廓晃动着走来。   ――“你只要记得一件事就行了,”旁边的人再次开口道,“魔法是真的;但魔法师,会有假的。”   池清一愣,正要开口问他,耳边传来一阵熟悉的旋律。   然后反射神经先于意识做出指令,手臂自动朝旁边摸索过去,准确地抓住手机,手指一点,按掉闹钟。   今天在前奏的第二小节拯救了这首歌。   池清打了个呵欠,感觉意识渐渐回到躯壳。   下车了,天亮了,她要面对的现实来临了。   只是这个梦醒得拖泥带水,以至于睁开眼睛之后,池清脑中还残留着那个人说的话――   魔法是真的,但魔法师会有假的。   每个人都有这么一些时候,满腔的希望需要一个寄托。   池清在床上躺了一会儿。通勤日的起床缓冲时间即将结束,她拿过手机,搜索“辰环魔法”。   她没有什么特别的愿望,不想一夜暴富,也没指望平步青云。   她只希望自己的付出能获得应有的回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妞妞糖 的地雷,请池清吃一顿郁闷的午饭   感谢 阿戚戚x6、猜猜子x14、央离x6 的营养液,有人还要在车上坐一会儿,给他买杯饮料吧   明天不更,后天(4月6日)晚九点更新,么么哒 第38章 黑犬   无鱼:你好, 你店里这个“喜悦女神油”是现货吗?   【系统】:你在对方黑名单中, 本条信息无法发送   无鱼:??   【系统】:你在对方黑名单中, 本条信息无法发送   因为之前问的问题太多太敏感, 直接被当成来砸场的同行了?   当前时间是上午9点, 池清违背自己的敬业心,在工作时间摸鱼上淘宝, 却不料结结实实地吃了个闭门羹。   也好,池清看着手机想,如果对方回应的话, 自己要违背的怕是不止敬业心了。   然后她手指一点,回到商品页面。那个古铜色肌肤的性感美人半躺在靠椅上, 在屏幕那头眯着眼睛看她,像一只懒怠的黑猫。   ――“提升能量, 三倍回报, 让女神的幸运永远眷顾你”。   这排字比她的身段更撩人。   再往下是商品描述:内含东陵玉, 珍珠粉,没(mo)药, 乳香, 黑犬尾毛, 在三个新月之夜经由处女之手制作完成,把你的能量放大、扩散,遵循三倍法则,让你的付出永远能得到三倍的回报。   不论这段文字的真假如何,总之池清在地铁上把辰环魔法全店的六百多个商品来回看了几遍, 最终选择了这个。   但对方却不乐意卖给她了。   行吧池清想,可能是天意让自己少动这些歪念。   她才刚要放下手机,又想到了什么,手里一顿,重新点开淘宝。   点开另一个店铺。   无鱼:你好,请问你店里的魔法油都是现货吗?使用上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   输入完成,点击发送。   然后是沉默的1秒,2秒,3秒   但至少没有出现自动回复,说明也许有戏?   上一次池清问了句“在吗”,被对方用自动回复反弹了;这次直接提问,还打了这么多字,应该能体现诚意了吧――她是这么觉得的。   沉默持续了10秒,20秒,30秒   2分钟过去,对面毫无动静。池清放下手机,拉过键盘,准备开始上午的工作。   ――手机“叮”了一声。   钱币nine:都是现货呀亲[可爱]   钱币nine:使用很简单哒,就和其他店的魔法油差不多啦[可爱]   钱币nine:而且我想会找到这里的顾客肯定已经看过很多别的店的商品了,不用我教,所以就懒得写了   无鱼:哦,那有能让人幸运的魔法油吗?   钱币nine:[微笑]   钱币nine:先说说你的诉求   钱币nine:光是幸运太笼统了   钱币nine:短期内爆发式的幸运适合赌徒,细水长流的平稳的幸运适合商人,还有一段时间内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能转危为安,提升贵人运,让指定目标瞎了眼的降智光环式幸运,适合玛丽苏女主角   钱币nine:请问亲亲需要的是哪一种呢[可爱]   自己才问了一句,对面“噗嗤噗嗤”地发来一大堆,仿佛老虎机正好转到777,之前被吃掉的硬币全部吐了出来。   果然是上一次的“在吗”太过糊弄,让对方不高兴了吧池清想。   更重要的是,上面这一大堆发言让她感觉――十分靠谱。   没有十分,也有九分。   无鱼:我需要比较长期的幸运吧   钱币nine:亲亲是做生意的?自己经营商铺?做风险投资的?   钱币nine:还是长期从事比较危险的行当,需要一个护身符?   钱币nine:我这里也有能保佑公务员考试顺利上岸的东西哦[可爱]   钱币nine:当然考试最终还是要靠自己,这个只是在你努力的基础上,帮你提升概率啦[可爱]   无鱼:都不是   无鱼:不过你这么一说我感觉我的问题好蠢   无鱼:你说得对,凡事最终还是得靠自己,谢谢你   钱币nine:[微笑]   钱币nine:这位亲亲,请问你是大清早来消遣我的吗?   无鱼:没有没有   无鱼:我之前是觉得,自己工作这么多年,好像一直在做无用功   无鱼:努力都没有结果   无鱼:所以我想试试看,能不能用魔法转运   无鱼:也不是说鸿运当头至少让我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钱币nine:这样啊,那我推荐你用一下这个   对面发来一个商品链接,池清立刻点开――“盛夏之光魔法香水”。   前调:柠檬,迷迭香;中调:血橙,风铃草;后调:雪松,无花果   无鱼:这个能让我的运气变好?   钱币nine:这个香味很好闻,都是天然精油配制的,清新水果味,留香时间也很长,喷在衣服上,手上,会让你心情愉快   钱币nine:心情一愉快,就感觉自己的运气也变好了呢[微笑]   钱币nine:爱笑的女孩运气不会太差哦亲亲[微笑]   算了,还是顺从天意吧,池清想。   天意让自己少胡思乱想,安心干活。   于是她退出淘宝,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打开邮箱,检查最新稿件。   ――“叮”,老虎机又吐了一个币子。   钱币nine:如果你想象中的魔法产品,是像其他店铺那样,给你列一堆稀奇古怪的原料配方,告诉你这东西是怎么怎么做出来的,使用前还要经过怎样怎样的仪式步骤,能够让你达到如何如何的目标――这里建议还是做梦比较快呢亲亲[微笑]   虽然这回复阴阳怪气得很,卖家好像是摆明了不想做生意了但不知为何,池清又想起了今天早晨,在梦中听到的那句话。   无鱼: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些列出配方的店,都是假的?   钱币nine:[疑问]   无鱼:魔法是真的,魔法师会有假的   钱币nine:[微笑]   钱币nine:亲亲你不买东西的话,这边可是不陪聊的呢   无鱼:买买买,我买   池清立刻打开商品列表,随便点了几个添加购物车。   1瓶幸运魔法香水,1瓶招财魔法油,1串“成功与收获”水晶手链三四件东西,掏了她半个月的工资。   事后回忆起来,池清感觉自己当时可能是被某种神秘力量蒙蔽了双眼。   钱币nine:谢谢惠顾![可爱][可爱]   无鱼: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钱币nine:您购买的商品已经打包完成,今天下午就能发货,收到后请在72小时内确认收货,以完成整个魔法能量循环   钱币nine:不然魔法油可是不会生效的呢[微笑]   无鱼:   钱币nine:本店不接受任何理由的中差评,也不提供退换货服务,出现运损如需要补发,请自付邮费,人身攻击一律还以三倍诅咒哦[微笑]   无鱼:你等等   无鱼:为什么你说,找那些列出配方,写了步骤的店买东西,还是做梦比较快?   钱币nine:[微笑]   钱币nine:如果是我,如果我的产品里有那么多会惹麻烦的危险成分,我恨不得一个字都不写,哪来的胆子还列个一二三四   钱币nine:直接在商品描述里写什么人鱼眼泪黑犬尾毛史莱姆体/液的,要么知道自己卖的只是个噱头,压根没有真货,不怕被找麻烦   钱币nine:要么其实根本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东西,无知无畏,随手就写   钱币nine:不管哪一种,都不建议去消费呢亲亲[微笑]   【钱币nine撤回了一条消息。】   无鱼:找麻烦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找麻烦?谁来找麻烦?   钱币nine:收到货后有任何使用上的问题,可以随时咨询我哦[微笑]   钱币nine:不管满不满意都请五星好评呢[飞吻]   无鱼:   这一句话之后,对面再没有任何动静,也许今天的营业时间已经结束了。   池清把屏幕划到最上,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聊天记录。   刚才钱币nine的几句话,差不多已经把池清之前浏览过的魔法店铺扫射了一半,如果排除同行倾轧的可能――   池清突然想到了什么,手指一停,立刻点开另一个商品页面。   “内含东陵玉,珍珠粉,没药,乳香,黑犬尾毛,在三个新月之夜经由处女之手制作完成,把你的能量放大、扩散,遵循三倍法则,让你的付出永远能得到三倍的回报”。   这是她刚刚想买没买成的那个“幸运魔法油”。   玉石,珠粉,没药,乳香   以及“黑犬尾毛”。   怪不得觉得这个词很眼熟,池清想。   不过这个“黑犬”又是什么东西?   她刚要打开搜索引擎,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池清说了声“请进”,门轴“吱呀”一响,从门背后探出一颗并不太想见到的脑袋来。   “你在呀,池姐,”郑婷笑嘻嘻地说,“有个事想麻烦你一下。”   “没空。”不必考虑,直接拒绝。   郑婷扁了扁嘴,眼角一垂,脸上顿时堆满委屈。   “我去问过你们主编了她说这两天你空着的呀,”郑婷小声小气地说,“我们领导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上次他好像在例会上胡说八道了,抢了你的功劳,这次我跟他讲清楚了,我是和池姐你一起去的,不能把你不算。”   几句话就带上两个领导,软硬皆施,进退有度――这种伶牙利嘴的小姑娘,怎么到了该她发挥的正式场合,就慌得跟条哈巴狗似的?   池清反正没空搭理她,顾自翻看搜索结果。   “黑犬”是欧洲民间传说中的怪物,通体漆黑,眼睛血红,被称为地狱来者;传说黑犬踩过的地面都会散发高热,普通人类一旦踏上它的足印,就会被地狱的高热整个蒸发。   原来黑犬不是黑色的狗的泛称啊,池清想。   不过看描述就十分残忍的凶兽,为什么毛发会被当成转运的吉祥物?池清有些想不明白,但也许就像钱币nine说的,连卖家自己都不清楚这是什么东西,只是纯粹写着骗人的。   她一瞥眼,看到郑婷还是扒着门,眼睛眨巴眨巴的,等她回复。   “我忙着呢,”池清说,“已经要开始做下期杂志的准备工作了。”   “就几个小时就好――一个小时都够了,”郑婷说,“陪我去一下吧。”   池清皱了皱眉头:“哪儿?”   郑婷还没开口,又一阵风吹来,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冲池清劈头盖脑地蒙了过去。   池清本能地掩鼻一避,正好看到屏幕上摆着的一句话。   ――“黑犬常常散发异香,类似乳香等香薰料的气味,引诱猎物主动出现”。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yaya 的地雷,给池清交智商税   感谢 听风、你给我起个名字吧x10、也雎x32 的营养液,池清交智商税的纪念品   明天(4月7日;有更新,后天周一(4月8日)恢复更新么么哒 第39章 外勤   “其实本来我是想找姜曦和我一起去的, 但是她你也知道, 她那个脾气, 一言不合就骂人, 要是让她去, 搞不好反而把问题越弄越复杂而且上次被她骂了一顿,我都不敢跟她说话啦”   “不是, 我之前自己也联系过好几次了可印厂那边根本说不灵清。所以我想要不直接跑一趟,当面沟通会比较好。”   “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因为别的法子我都试过了, 所以才觉得我一个人搞不定”   “所以想来想去还是池姐你靠谱,人又好, 肯定能帮我,”说着, 郑婷笑嘻嘻地转头, 朝旁边的人眨了眨眼, “谢谢池姐。”   “开车看路,别看我。”池清说。   郑婷立刻转过头, 不说话了。   当前时间是下午3点, 池清坐在郑婷的副驾驶座上, 和她一起前往印刷厂,处理一些“明明跟他们说过几遍了,但是样书出来还是偏色偏得乱七八糟”的问题。   本来池清是不想来的,但杜云苇说了,“不是出刊还早吗?你这两天应该没什么事吧”。   行吧, 也许集团上下只有自己一个闲人,池清想。   初夏下午的阳光十分刺眼,她有些后悔为什么不坐后排。   合作的印刷厂在市郊工业园区,车子已经开了快半小时,还剩下差不多10分钟的路。以前在出版部的时候,池清每次过来印厂,都是坐公交到最近一站,然后下车,灰头土脸地沿着马路走上一公里――因为出差以外的车费,财务不给报销。   到了印厂她还要先去洗手间整理一下仪容,用纸巾小心擦掉脸上的细汗和灰尘,理理头发,补个口红整个仪式完成之后,才从容不迫地走上楼去,和乙方好好谈谈偏色/工期/印量的问题。   “我上车前给那边打了个电话,说你也要一起过去,对面的语气一下子就不一样了,”郑婷又憋不住地开口道,“池姐你可真有面子,他们这么配合,是不是你以前给他们吃过下马威?”   “不是下马威,”池清说,“就是去得多了,合作多了,来来回回都是老熟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买卖不成仁义在。”   “那他们怎么不和我老熟人,”郑婷开玩笑地说了一句,“还不是因为池姐你――”   “商务合作以诚相待――你怎么对别人,别人也怎么对你。”   旁边的人顿时不说话了,可能是意识到再多说也是自己给自己难堪。   “你上次买的那个那个魔法油怎么样,”池清换了个话题,“我这两天老在走廊上闻到那股味儿,你天天用?”   “哦,还不错呀,用了之后运气还真的变好了,”郑婷的眼神又亮起来了,“你看,今天的事本来凭我是解决不了的,但是池姐你不是来帮我了吗?我发现用了那个油之后,不管遇上什么麻烦,都能轻松解决――”   “那我觉得不行,”池清看着窗外说,“这东西只能增加别人帮你的概率,不能提升你自己的能力――这有什么用?看看刘禅,身边都是跟着老爹打天下的能臣猛将,还有个千古第一相,弄到最后,不还是亡了国?”   旁边的人又不说话了。池清瞄了一眼后视镜,对方皱着眉扁着嘴,一副又气又不敢顶嘴的样子――让她十分受用。   “等会儿我去跟他们谈吧,”郑婷突然开口道,“池姐你不用管,在旁边坐着就行。”   池清瞥眼朝她一望。   “你说得对,这是我自己的活,不能老是麻烦别人,”郑婷说,“其实之所以想请你一起来主要是给我自己壮胆。所以等会儿池姐你坐着,我去跟他们说――要是我讲错了话,或者哪里不对了再麻烦你提醒我一下。”   这番话倒是说得比之前长进了些,也中听许多;只是池清眼皮子一抬:“哦,意思是你找我过来,让我丢下自己的活不干,就为了能让你狐假虎威?”   郑婷张了张嘴,迟疑好久,只说出一句“没有”。   安静的10分钟后,印厂到了。郑婷的车刚刚开到大门口,马上有两只小狗“汪汪”叫着冲上前来,个子不大,气势不小。   郑婷顿时“啊”了一声,慌慌张张地使劲踩了脚刹车。池清措不及防地被她猛地一刹,脑袋差点撞上挡风玻璃。   “你什么情况――”池清刚转过头,看到郑婷脸色发白,整个人都紧张得绷成一块石头。   怕狗?看到她这幅样子,池清稍微缓了点脾气。   “哪个单位的?”门卫室里有人喊着问话道。   郑婷吸了口气,摇下车窗,刚要开口,池清在副驾驶座上先出声了:“我们是文道出版的,和张主任联系过了。”   保安朝她一望,立刻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   “是你啊,”保安边说边从门卫室里跑出来,喝住那两条小狗,然后转向池清,“我这就给张主任打电话,说文道的人来了。”   然后电动闸门缓缓地打开,让郑婷的小车开进厂区。池清转头一看,那两只小狗蹲坐在旁边,黑豆似的四粒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们。   两只狗都是半岁左右,肉滚滚的,看着倒是十分可爱。池清朝它们吹了声口哨,然而对方不为所动,十分尽职地守着,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别招它们吧,”郑婷说,“我小时候被狗追过,太吓人了,到现在我看见狗都怕。”   “行。”池清点点头。   然后小车拐了个弯,开向停车场;小狗们消失在后视镜里。   应郑婷自己要求,见到印厂的联系人之后,池清只把她简单介绍给对方,接下去的沟通全部由郑婷自己开口。然后他们聊起来了,池清就在旁边闲坐,一耳进一耳出地听上几句,不时配合地点几下“虽然没细听不过点头就对了”的头。   本来就是看看样书,改改细节这样的小事,直接和乙方说了就行,也不知道有什么说不清楚,有什么要借胆的。池清又听了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就转头朝窗外望去。   这会儿正是一天里阳光最辣的时候,外面的水泥地白茫茫地泛着光,瞄一眼都觉得眼睛疼。池清朝另一边转过头,看到那两只小狗趴在树荫底下,“呼哧呼哧”地吐舌头。   它们也是不容易,池清想,不知道有没有工资拿。   ――那两只狗突然站起来了,齐刷刷地朝门口转头,齐刷刷地转身,开步走。   然后它们在离门口还有五六米的地方站住,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儿看。   有谁来了?池清也顺着它们张望了一下。但门口什么动静也没有,没有人,也没有车。   池清皱了一下眉头。   毫无征兆地,刚刚还死盯着门口的两只小狗又齐刷刷转过身,朝着窗后的她望了过来。   一人两狗的目光相接,池清被看得一愣。   她觉得那两只半岁小狗的眼神有墟怪;说不清它们黑豆似的眼睛里装的,到底是混着敬畏的害怕,还是带着茫然的臣服。   下一秒,两只狗“呜呜”地叫了几声,垂了脑袋夹了尾巴,撒开四条肉乎乎的短腿,飞快地朝旁边跑走了。   不知为何,池清打了个哆嗦,仿佛有一只冰凉的手一节一节地抚摸她的脊柱。   “所以池小姐现在是调到杂志社去了?”旁边突然有人提了一下她的名字,“那本《KIKI》是吧?我们办公室的小姑娘每个月都买来看的~”   池清笑笑,应了几声。   ――她突然闻到一股强烈的香味。   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鲜明,更加凶猛。   池清转过头,看到旁边的郑婷眉头紧皱,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看起来似乎不太舒服。   差不多快到5点的时候,两人告辞离开了。在这之前,郑婷主动要求去参观了印刷车间,又指着样书实物重申了意见一二三点,督着对方写在纸上记下,“千万别再搞错”。   池清觉得,也许是来的路上,自己说的那番话刺激到了她,所以刚才在乙方面前,她表现得格外老道。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池清稍微有些过意不去,不过想想要是这样就能让这小姑娘独立点稳重点,干活卖力点,倒也不是件坏事。   至少对于自己,能少不少麻烦。   “谢谢池姐今天帮我压阵,”郑婷一边开车一边说,“下次我可以自己来了。”   “这次也是可以自己来的,”池清说,“要是每次表现得都有这么好,以后一个电话搞定,来都不用来了。”   “我要是表现得太好,岂不是可以独挑大梁,”郑婷说,“那你不就没机会调回来了吗。”   池清顿时皱了眉,朝她一瞥。   “开个玩笑。”郑婷笑笑补充道。   池清也哼笑一声,转头望向窗外。   上车之后,也许是因为空间骤然狭窄的缘故,郑婷身上的那股味道比刚才更猛烈地散逸开来。池清越闻越觉得呛人,忍不住就开了车窗。   ――她看到窗外的后视镜里出现了一个小黑点,似乎是一辆正朝着这边高速行驶的摩托车。   不对,好像不是摩托车;那黑影移动得没有那么平稳,非要说的话,比较像是马,或者鹿一类的   “怎么了池姐,晕车了?”旁边的人问了一声。   池清刚要回答,突然眼神一怔,说不出话来。   出现在后视镜里,正在飞速朝这边接近的黑影,根本不是什么摩托车。   也不是马,不是鹿,不是任何她曾经见过的寻常生物。   ――那是一条巨大的,双眼血红,通体漆黑的狗。   它的体格像马一样健硕,身姿像鹿一样迅捷;它踏过的每一寸路面都有火焰燃烧起来。   “快,加速,踩油门,”池清终于回过神,对旁边的人大声喊道,“快跑!”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咩了个咩x6、猜猜子x20、听风 的营养液,给车加油 第40章 接触   从池清说完“快跑”, 到那黑影疾电般蹿出, 行李盖被什么东西猛地一砸, “咣当”一声巨响震得车轮抖了两抖, 只经过了1秒。   下1秒, 郑婷尖叫着踩下油门,车子在省道线上失控地横冲直撞。   下1秒, 车顶盖上炸开一声滚雷般的“咚!”,整辆车子都颤了起来。   “后面是什么东西?!”郑婷双手紧紧抓着方向盘,全身发抖, 带着颤惊喊道。   “不要回头!”池清说,“你只管往前开, 别回头看!快!”   她的担心是多余的,郑婷被吓慌了, 眼睛瞪得老大, 但视线根本转不过弯来。她脸色煞白, 连连点头,然后又是一脚油门, 车子的时速瞬间飚过90, 直冲100。   池清紧攥着安全带, 飞快地看了一眼后视镜――经过这一段加速冲刺,后面那只巨大的黑狗似乎不见了。她又转头看看前面和两边的路况,现在还不到5点,真正的下班高峰期还没开始,郊区的省道线十分空旷, 有足够的空间可以――   “咣当!”   仿佛陨石直击地面,又好像有巨兽在车顶上奋力一踏;车里的两人还没从突如其来的撞击中反应过来,整辆车子似乎被高高抛起,池清只觉得自己浮空了,失重了,好像有一瞬间跃上了云端,地心引力消失,令人惊慌又可怖的空虚感膨胀开来,她连心跳都要忘记了。   ――短暂又漫长的腾跃结束,车子被一股力量猛地朝前推开,然后重重摔落。   “可怕。”   “幸亏那东西还是个未成年体,只能摔你们出出气;这来的要是个大家伙,一爪子下来,你们连人带车都要当场蒸发。”   “不过这车也是没法再开了,估计那边马上就会来人处理。”   “你也真是不走运,本来只有你同事要挨这么一下,偏偏你还要被她拉上,一起做个伴。”   “我说了半天,你还没醒?”   池清皱了皱眉头,一道日光落在她的眼帘上。她试着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端坐在地铁车厢里。   旁边的人斜着眼,从报纸后瞄来两束幸灾乐祸的视线。   “是梦?”池清转头看他,“刚才那只狗是我在做梦?”   “不是做梦,你也没有睡着,”梅林说,“你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出现,可能是因为你正在昏迷中。”   池清顿时皱起眉头:“昏迷?”   旁边的人嘴角一挑,似笑非笑。   “你们的车被那东西踢出两米高,然后一路滚了几下,玻璃碎了,轮胎飞了,车头瘪了,最后撞到栏杆才停下――这种情况下,你觉得自己还能保持清醒?”梅林轻描淡写地说,“我记得你们有个说法临死前会有走马灯?那你现在这状态,搞不好就是――”   “闭嘴!”   “开个玩笑。”梅林收起报纸,毫不在意地大笑两声。   “那东西是什么?”池清盯着他问道,“就是成分表上写的那个黑犬?”   梅林点了点头:“是黑犬,但又未必是成分表上的那个黑犬。”   “什么意思?”池清一把揪住他的手臂,“现在是什么情况?那狗怎么来的?我们是真的被攻击了?我昏迷了,郑婷呢?她怎么不在这车上――”   这句话还没说完,池清刹住话头,咽下了最后几个字。   她看到梅林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你在这儿喊得再大声,也不能把那只狗赶走。”梅林说。   他说得对,池清想。   至少在这件事上,他说得对。   池清吸了一口气,试着慢慢稳住情绪。   “我不知道你那位朋友那位同事?现在怎么了,”梅林说,“如你所见,我也是还在车上――在我醒来之前,我没法下车,也没法去你们现场进行跟踪拍摄。”   慢条斯理的语气――十分令人不爽。   “不过你可以放心,车上的时间是独立流动的,你尽管慢慢说话,就算说上一天,现实里,你们那车子可能才刚刚落地。”梅林又补充道。   虽然他的语气并不像是安慰,听着还稍微有些嘲讽――但池清被他这番话说得静下心来,   “我觉得你不必担心。”他说。   “为什么?”池清听出他话里有墟怪的意味。   她转头一看,对方的视线直直落在自己身上。她又顺着他目光的方向低下头,发现自己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本破旧的练习册。   ――初一(3)班,池清。   这是自己当年用过的本子,池清想起来了。   她还记得,自己好像在里面画了一个――   “你不必担心。”旁边的人又重复了一遍同样的话。   说着,他转过头来,碧蓝的眼睛平静如阳光下的大海。   “如果下车之后还是感到害怕,或者你想救下你那个讨厌的同事那我来教你一点对付小动物的方法。”   ――池清睁开眼睛,本能地猛吸一口气,混着沙尘的干燥空气从鼻腔喉管肺泡里囫囵一转,粗粝的质感刺激到粘膜,让她使劲地咳嗽起来。   意识恢复,神志清醒了,自己并没有坐在什么地铁车厢里,手中没有练习册,旁边也没有看报纸的外国人。   右肩很痛,左臂也被以一个扭曲的姿势夹在座椅之间。池清察觉到自己的脸埋在鼓胀而柔软的安全气囊里,正是气囊和安全带保住了她的性命,让她还有时间在地铁上,和连熟人都算不上的魔术师慢慢聊天。   池清费力地朝左边转过头――仪表盘碎了,前窗也碎了,视线所及之处尽是碎片和血迹。   和梅林说的完全相同,这辆车冲出公路,一头撞在护栏上。车子已经彻底损毁,像一个被挤扁的罐头,只剩下一点点狭窄又幸运的空间让车里的人存活下来。   池清看到驾驶座的椅背被折断了一截,所幸位置上的人身材娇小,避过了致命伤害。此刻她被翻倒的椅背压在方向盘上,弹出的安全气囊稳稳拖住她的脑袋。   “郑婷?”池清试着叫她。   被呼唤的那人没有出声。   池清迟疑一下,立刻伸出手去,飞快地把气囊扒开,扯掉。她看到郑婷紧闭着眼睛,额角一片血糊;她又叫她的名字,叫了好几下,对方终于极轻极低地呜咽一声,眉头微微抽动。   还好,池清松了口气。   她又转过头,朝破碎的车窗之外望去。   一只黑色的野兽蹲坐在三五步远的地方,垂头望着地面。   池清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巴,放慢呼吸,一动不动地缩在原位。   即便是坐在地上,这狗看上去也有近两米高,它的体格并不是刚刚所见的精瘦结实――它的骨头粗大而突兀,浑身的肌肉仿佛松垮垮地挂在骨架上,没有半点生命的气息。   池清甚至感觉,也许她稍一用力,就能把这只大狗徒手拆开。   黑色的巨犬一动不动地蹲坐在地,像一片隆起的影子。   ――不,现在不是研究这东西的生态的时候。池清想起刚刚那个魔术师教给她的“对付小动物的方法”,没时间思考这办法到底靠谱与否,她轻轻打开车门,一猫腰一缩头,从翻倒的座位间钻出来了。   换了个姿势之后,池清才察觉自己身上的伤口比以为的更多,右腿刚刚落地就传来一阵热辣辣的抽痛,她险些叫出声来。   池清使劲咬住嘴唇,忍住这一声叫喊,然后她脱了鞋,踮起脚,从黑犬后方绕了过去。   ――“首先,走到黑犬面前。”   近看之后,池清才发现它身上并没有哺乳动物那样的毛皮――它全身披覆着黑亮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只有那条长长的盘起的尾巴上,顶着一撮火苗似的细软黑毛。   就是能带来幸运的黑犬尾毛?   黑色巨犬突然“呜呜”地叫了两声,池清差点被吓得原地跳起来。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从大狗的眼眶中掉下来,“啪嗒”落在砂石地上,扬起一环小小的尘土。   它在哭?   池清又蹑手蹑脚地走了两步,绕到黑犬身侧,看到它的眼珠是赤亮的血红色,在眼眶里暴突而起,光是看着就让人不敢呼吸。   又一滴硕大的泪水从黑犬的眼眶里涌出,砸落在地上。   它垂着马一样大的头颅,喉头滚动起低低的呜咽。   它在哭,它还是一只小狗,池清证实了自己的判断。   ――“然后,和黑犬四目相对。”   池清吸了一口气,横着迈了两步,走到黑犬面前。她还没鼓起抬头的勇气,对方猛地晃过脑袋,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她。   四目相对了,池清屏住呼吸,不敢眨眼。   她面前是一张丑陋骇人的动物脸孔;牙齿尖利,稀疏的齿缝间散逸着腐臭味,碗口粗的鼻孔里喷出炽热的呼吸但池清不能闭眼,不能转头,不能比黑犬先移开视线。   ――“否则会被视为弱者,可以捕杀。”   黑犬停止哭泣了。池清看到它巨大的眼珠中映出自己的脸――因为恐惧和紧张,像石膏一样僵硬的脸。   它眨了眨蒲扇大小的眼睑。   ――“黑犬眨眼的时候,就是动手的机会。”   没有迟疑和犹豫的余地,遵照魔术师的指示,池清调动起所有的力气,全身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手臂,手腕,指尖。   她朝它伸出手――   摸了摸它的鼻尖。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你给我起个名字吧x10、墨非、听风、猜猜子x10、地瓜地瓜x30 的营养液,给池清压惊   这里推一下新文   业余玩家(电竞)   战斧TV.小苦(直播中):看看我们发现了什么,一个上来就选狙的散排野生妹子!妹子我跟你说,这游戏,狙很帅,但很坑。DNZ战队的陈舟知道吗?没有她那个准星和手速,劝你别玩狙   战斧TV.小苦:诶你怎么不听劝啊!陈舟那是职业选手,超级联赛MVP,场均击杀数赛区前五,你学不来的,别上去送了!   战斧TV.小苦:对对对,把你手里的钢铁巨兽放下,我们换个温和一点,可爱一点的武器――就那个水桶吧,提起来,跟着我,带你躺赢带你飞!   舟舟shoot(打字):哦,我就随便玩玩   舟舟shoot:我准备好了,开局吧   ――5分钟后   舟舟shoot:你不是说你带妹躺赢?   战斧TV.小苦:你不是说你随便玩玩?   战力80分,嘴炮100分男主播 X 无形装逼最为致命前职业女选手   游戏原型splatoon,一个业余玩家也能获得极大快落的游戏 第41章 快点   手指尖碰到了一个粗糙湿润的东西, 好像在抚摸被海浪打湿的沙滩。   这触感让池清的大脑闪过瞬间的空白, 但下一秒, 她立刻反应过来, 慌慌张张地抬起眼――看到一双巨大的眼睛。   鲜红, 透彻,仿佛两轮悬挂天际的血色满月;漆黑的瞳孔沉入虹膜之下, 像两片落在湖底的影子。   黑犬又眨了眨眼,眼中的影子缩成两条细线。   ――“碰到它之后,随便对它说些什么, 让它听到你的声音。”   来自魔术师的指导。   “快走。”池清一顿一顿地说。   她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了,每一次换气都像心跳一样又粗又重。她试着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要紧张不要害怕,但她的双腿抖个不停, 光是站在这野兽面前, 坚持住不瘫坐下去, 就几乎用光所有力气。   “快走”池清看着那对红眼睛重复道,“走开回去”   她的喉咙被恐惧攥紧了, 只能用喘息似的声音, 说出这些简单的词语。   黑犬没有动, 它的红眼睛静静地燃烧。   池清看到它眼中倒映出的自己――勾着脑袋,缩起肩膀,像一只胆战心惊的鹌鹑。   “走开”一呼一吸的间隙里,池清再次开口,“走开别留在这里。”   掌心触碰到的那个湿润鼻尖微微顿了顿。   然后, 一阵低低的,发颤的,细不可闻的呜咽声响了起来。全身覆鳞的黑狗从地上站起,四条瘦骨嶙峋的腿晃了晃,朝后退开一步。   两步。   三步。      它每后撤一步,巨大的身体就逐渐变得透明,仿佛渐渐分解成一团聚拢的黑烟。一连退出五六步之后,黑犬的轮廓已经淡得像天际的一缕流云。   “呜”   最后一声低鸣,巨大的野兽从池清面前消失了。   池清听到风声从耳边掠过,来往的车声人声重新回到世界;两阵交叠的警笛声从远处响起,飞快朝这边驶来。   刚刚紧绷的精神顿时松懈溃散,仿佛一座积木高塔“哗啦啦”塌落下来。池清猛地抽了一口气,然后大口大口地呼吸,好像自己呼出的是藏在肺泡里的恐惧。   全身的剧痛也苏醒了,池清一抬手,摸到自己的额角全是汗水。她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按住胸膛,想按住那颗还在狂跳不止的心脏――   低头的瞬间,她看到地上落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瓶。   手指那么长,手指那么粗,外面贴着一张花哨的标签――十分眼熟,她曾经见过。   那瓶子泡在一汪积水里。池清弯腰把它捡了起来。   ――“辰环魔法・喜悦女神油”。   是她差点想买的“魔法油”;也许是在车祸的撞击中,从郑婷身上掉出来了。   池清想起黑犬眼中滚涌的泪珠,每一粒都像孩子的拳头那么大;它们“扑簌簌”地落下来,把马路边的沙土地砸出小坑。   刚才,那只狗就是看着这瓶子哭的?   池清没来得及想到更多,交叠的警笛声已经一路驶近。她回头一看,警车和救护车同时赶来,红蓝闪烁的信号灯晃得她眯了眯眼。   池清下意识地把瓶子揣进口袋。   郑婷的车子被高温喷枪切割开来,拆了车门,割开安全带,救护人员轻手轻脚地把她从车里搬出,放上担架,抬上救护车。池清被简单地问了两句话,然后在救护人员的搀扶下,跟着进了救护车。   “怎么搞的,大马路上都没车,还能撞得这么怕人。”车里的小护士一边帮她清理伤口一边嘟囔。   池清小声说了句“不知道”,然后朝旁边的担架转过头。   郑婷躺在那里,闭着眼,皱着眉。她的嘴上扣着一个氧气罩,时不时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刚才的大狗   不知道报警的人有没有看见刚才的大狗。   或者在旁人的视野中,只看到车子失控地撞上栏杆――只是一起普通的意外车祸?   池清转头看了看窗外。现场已经拉起黄色警戒线,警察正在前后左右拍照取证;警戒线外已经围聚起一些路人,对着车子的残骸指指点点。   “怎么撞的?”   “不知道啊。”   “就听见‘轰’的一声!”   “车里还是两个姑娘?”   “吓死人了!”   “刚刚我儿子突然哭得震天响,问他怎么了,他说外面马路上有一个黑黑的东西――”   “没有其他伤员了,”一个医生跳上车来,一边说着一边关上车门,把那些议论隔绝在外,“出发。”   当前时间是晚上8点,池清穿着散发着消毒水味的病号服,躺在狭窄的病床上,抬眼望着天花板。   顶上的日光灯里结了一张小小的蛛网,但蜘蛛没有在家。   池清吐了一口气,感觉自己是个汽泡纸上的气泡,有只看不见的巨手把她“噗”地捏扁。   刚刚吃的药让她的痛觉麻痹,身体沉重,但注意力反而更准确更密集地聚拢起来。   聚拢在恐惧的余韵上。   仔细想来,这并不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可怕”“惊异”“诡秘古怪”“匪夷所思”的动物。   她也曾目睹一只蜜色小猫化成魁梧的雄狮。   也曾亲见名为“貘”的动物一口吞下破坏梦境的入侵者。   但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当她看着那些事情发生的时候,并没有感到太多意外,更不用提害怕,忐忑,恐惧   就像――   就像她早就见过。   早在更久之前,她就对这样的场面习以为常。   是不是自己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   但为什么这一次会毫无征兆地心慌害怕?   池清在狭窄的病床上蜷缩起来,感觉自己仿佛是一粒落在鼓面上的豆子,每一次敲击带来的震响都让她颤抖不已。往日的冷静迸裂飞散,引以为傲的记忆力无法成为勇气的支撑;她试图理清这一切的脉络,找到此刻深植在自己身上的恐惧的根源――   但抓不住,找不到,理不清,那点难以言表的惆怅盘根错节,刮擦膈膜,缠绕血管,汇入神经。   池清又吐了一口气,但她的苦闷不存在于肺腔,再沉重的呼吸也没法将之排空。   刚才走廊里闹哄哄地吵过一阵,好像是郑婷的父母来了,哭天抢地;然后又慢慢安静下来,也许是被告知他们女儿已经脱离生命危险。   这让池清更不敢告诉家里父母,自己遭遇了足以上社会新闻的车祸。   她不想看到他们陷入同样的悲伤和担忧,这样的情绪并没有任何用处。   池清转头看了看旁边的手机,屏幕暗着,没有人在这个时间想起她。她的通讯录上也没有一个名字,可以在这个时候让她点开,听她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地诉说这一段遭遇。   相识多年的大学学长也许可以,但他也说不出安慰以外的话。   那又何必再多拉上一个人为自己担心?   池清长长地吐了口气。   ――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了一个名字。   但那个人非亲非故,更没有义务要听自己说这些废话。   池清迟疑了一下,犹豫着朝手机伸出手去,几乎同一瞬间,屏幕亮了,一声提示音跟着响起。   对门:池小姐,刚刚你有个快递送到家门口,送货员放下就走了,我看楼道里人来人往,就暂时替你收进来,等会儿麻烦你来我家拿   对门:哦,现在开始下雨了,我刚才看见你客厅的窗户还开着,客厅里应该没有怕水的东西吧?   无鱼:谢谢你   无鱼:我也有事要跟你说   对门:?   解释这一番起因经过大约用了500字。池清原本想发语音,但她怕自己一张嘴,就克制不住声音和情绪,最终还是耐着性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然后发送。   说了郑婷的魔法油,说了这些天突如其来的好运,说了追来的黑狗以及那个魔术师教给她的,“对付小动物的方法”。   对门:   对门:池小姐,你现在在哪?   对门:发个定位给我   对门:快点   无鱼:我在医院,怎么了?   对门:快点,定位,我过去找你   池清愣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发送当前定位。   对面又发来一段文字,字数略多一些,池清才刚看了一眼,病房门突然被打开,一个护士推着小推车从外面进来。   “803,池清,换药。”她在口罩后简短地说,声音和身上的制服一样毫无生气。   池清应了一声,放下手机,从床上坐起来。   她看到墙上映出自己的影子:头发蓬乱,病号服松垮垮的,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坨被挤坏了的奶油裱花。   如果等会儿对门邻居要来的话,自己这幅样子可不能见人,池清想。   然后她一斜眼,看到打在墙上的另一团影子。   模糊又浅淡,仿佛只是一片湿濡的水迹,稍微吹会儿风就能把它蒸发。   这是护士的影子?   池清下意识地抬眼去看护士,然而对方的大半张脸都蒙在口罩之后,只露出一双有机玻璃似的眼睛。   池清甚至感觉不到她的视线。   护士从推车上取下一个托盘,一步一步朝病床过来。   感觉不太妙。   池清莫名想起刚才在地铁上,那个魔术师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他们马上就会过来处理”。   “刚才给我上药的是小王姐姐,”池清随口编了个名字,试探着说,“她人呢?下班了?”   “换药。”护士又重复了一遍。   和刚才一样的语气和音调,仿佛只是把同一段音频剪辑下来,复制黏贴。   说完这一句,护士已经走到池清床前。她把托盘往床头柜上一放,弯腰俯身,就要来抓池清的手。   “等一下,”池清往旁边躲了躲,“我想去一下洗手间。”   “换药。”同一段音频的再次重复。   说完,护士直接伸手按住池清的肩膀,把她朝床背猛力推去。池清早有防备,她双手一缩,立刻从病号服宽大的衣袖中脱出,然后勾起脑袋蜷起腰背,整个人顺势朝床下一滚,   落地了,脱身了――护士手里还紧紧抓着那件病号服。   没工夫和她周旋,池清光着脚冲过病床,抬手掀翻那辆推车,一把拉开房门,飞奔而逃。   也许是“他们”已经提前清了场,还不到晚上9点,这一层的住院大楼已经看不到人影。池清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朝电梯一望,然后毫不犹豫地转头冲向安全楼梯。   楼道里漆黑安静,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绿莹莹地亮着。止痛药的药效逐渐消失了,遍布周身的疼痛又重新浮起,迈出的每一步都仿佛能感觉到骨头的震颤。池清不敢停留,不敢迟疑,拼了命地朝楼下跑。她只记得自己的病房在8楼,只记得刚刚绕过一个又一个楼道拐角,身后似乎响起脚步声了,又可能是自己的踩出的回音。她的知觉在无光的兜转轮回中渐渐有些迟钝,渐渐不太确定眼下自己所经历的到底是现实的恐惧,抑或只是一个没睡好的噩梦。   不管是哪个,都不能停下奔逃。   终于,面前出现了一扇半掩的安全门,豁开的门缝外渗入雨夜湿凉的空气的味道。池清一步冲出门外,赤/裸的足底被雨水打湿了。她喘着气朝前面望去:整个医院覆盖在昏暗的雨幕之下,所有景物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不远处有灯光闪烁――但有灯光的地方,未必就有安全。   那个魔术师说过,“他们马上就会过来处理”。   ――身后有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伤口顿时狠狠一跳。池清猛抽了一口气,肾上腺素瞬间飙涨,她集中起所有力量反手一把拧住那人的胳膊,把肘关节朝着相反的方向使劲掰去――   “停、停手!”熟悉的声音,在这一声吃痛的惊呼之后又立刻压低嗓子,“池小姐,是我。”   池清一愣,手里劲头一松;对方立刻抽回手臂,伸手揉了揉被掰痛的关节。   “是我”珀西瓦尔缓了口气,然后借着远处的灯光朝她望来,“吓到你了?”   “你来得那么快?”池清问。   没有听到回答,池清抬头朝他一看,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这才想起,刚才自己是借着病号服脱的身,眼下只穿了一件内衣背心;白润光洁的肩膀在夜色里嫩生生地裸着,像剥了壳的菱角。   微妙而尴尬的沉默持续了2秒。也许该庆幸此时光线昏暗,这才不至于看见彼此涨红的脸。   2秒后,珀西瓦尔脱了自己的外套,披在池清身上。   “我们快走吧,”珀西瓦尔说,“他们马上就要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明镜。、星羽千野x3 的地雷,恭喜我入V的(叉腰)   感谢 星羽千野x7、听风、小崔大人 的营养液,给池清买探病牛奶 第42章 逃跑   池清不敢出声, 不敢说话。她屏着呼吸踮起脚尖, 紧跟着前面的人一路走去。昏暗的夜色里, 两人靠着墙沿, 踩着影子小步快走, 把脚步声藏在“沙沙”的雨幕中。   途中他们没有遇到任何人,身后也十分安静, 似乎没人发现这里有两个潜逃者。   经过保安室的时候,池清悄悄抬头朝里面望了望――两个保安都在,但一个低头趴在桌上, 一个仰头靠着椅子,好像都睡着了。   “别往那走, ”珀西瓦尔小声说道,“那里有监控。”   池清点点头, 然后反应过来――“他们”还能调用监控?   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 先走了再说。   两人从一扇不起眼的侧边小门离开了医院。然后珀西瓦尔先一步到路口拦了辆车, 池清跟着坐了上去;十几分钟后,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楼道里亮起熟悉的路灯了, 池清站在楼梯口, 轻轻吐了口气。   还不能完全安心但至少已经到家了。   “伤口疼吗, 池小姐?”旁边的人突然出声道,“要不我先上楼去,给你找一双鞋子”   “不,没事,”池清赶紧摇摇头, “都到门口了,这几步路我还是能坚持的。”   说着她扶着墙,抬腿迈上楼梯。   ――止痛药的药效在路上就已经消失了,痛觉完全苏醒,池清只觉得自己是靠着肌肉本能站到现在的。这一步跨出,双腿的颤痛和脑内的晕眩同时降临,她试图站稳,然而失败,整个人的重心摇摇晃晃地朝后倾倒。   身后的人立刻伸手扶住她。   “不好意思,”池清努力撑着墙壁,站直身体,“药效过了,有点晕”   ――她的视线落在扶着自己的那只手臂上。   即便是在照明并不良好的老公寓楼道里,欧洲人的肤色依然白得醒目。昏黄的光线让他的肌肉线条显得柔软而舒展,依稀还残留着少年人的气息。   只是他的腕口上,整齐地排列着好几道平直粗长的伤疤。   褐色的,凸起的,像吸附在桡动脉上的丑陋的蚂蟥。   毫无疑问,是陈年的刀伤――并且刻得很深。   也许是池清的视线停顿得过于明显,珀西瓦尔有些窘迫地缩了缩手臂。然后他换了个姿势,用手背那一侧对着池清,同样扶住她,脸上浮起意味复杂的红晕。   “我扶你上去吧。”珀西瓦尔说。   池清短暂地犹豫一下,点点头。   怪不得就算天再热,他都穿着长袖外套。   池清看了看自己身上披着的细条纹衬衫。   然后珀西瓦尔送她到了家门口,又照她说的,从地垫底下摸出备用钥匙,帮她打开房门。   顾不上自己眼下光着脚,浑身上下又是血污又是泥水,池清踉跄着冲进客厅,朝着沙发一头栽倒。她这一路上都打算着回家后干干净净地洗澡换衣服,再把对门的外套洗了还给他,之后再谢谢他,还有许多问题要问他;但精神一旦松懈下来,就难以再度紧绷,池清躺在沙发上眨了个眼――只眨了一半,眼睛合上,睁不开了。   身体和精神的困倦排山倒海袭来,如山体滑坡,如高楼倾落。恍惚间池清觉得自己好像又上了那列地铁,好像又看见了魔术师,好像又被对方阴阳怪气地嘲讽嗤笑。但她实在太累,就算是在梦里,也没有力气张一张嘴。   对方说了些什么,又到底在笑些什么――没有在她的脑中留下半点印象。   为什么不管白天黑夜,这个人总是坐在车上?   这一段昏迷之中,池清只记得这个问题,似乎一度闪过自己的脑海。   意识是被一股牛奶的甜香唤醒的。池清迷迷糊糊地揉开眼睛,发现自己还是在沙发上,只是姿势换成了仰躺;她的脑后塞着一个软垫,身上盖着一块薄毯,仿佛只是一段午后小憩。   温热的奶香来自于沙发旁边的矮几――她惯用的杯子里倒着牛奶,冒着热气的巧克力牛奶。   池清又揉揉眼睛,看到自己的手机也被放在茶几上。她伸手拿起来一看:晚上9点过半。   刚才那一段的梦境似乎很长,但这么一看,也不过持续了七八分钟。   “你醒了呀,还好还好,”厨房里有人开口道,“刚才你一声不吭就睡着了,吓我一跳。”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从厨房里出来,然后朝池清抱歉地笑笑:“没经你允许,擅自看了冰箱里面也没什么能吃的东西,我就找了点水果”   说着,他把手里的小碗在矮几上放下,碗里是几块切得歪歪扭扭的苹果。   他已经穿上另一件外套,手腕上的伤口又被袖子遮住,看不见了。   “谢谢,”池清说,“今天太麻烦你了。”   珀西瓦尔摇摇头:“没什么好谢的。你们不是有句话吗,远远方的亲人”   “远亲不如近邻,”池清说,“但还是得谢谢你,不然我都不知道会怎么样。”   珀西瓦尔迟疑了一下,红着脸笑笑,点点头。   然后池清请他坐下,他就搬了椅子在她面前坐了。她喝了点牛奶,听他说他刚刚回家了一趟,拿了一些止痛消炎的药。她再次道谢,然后他问她身上的伤势,她认真地答了,又转问他一些事,他却微微皱起眉头,没说太多。   “我同事现在还在医院里,”池清说,“她不会有事吧?”   “不会有事,”珀西瓦尔说,“只不过明天早上醒来,她脑子里的记忆就是另一个版本了。”   池清想起刚刚出现在自己病房里的护士。对方要做的,就是让她脑中的记忆,也替换成另一个版本?   “这件事不会在任何媒体平台出现,不会有任何人的记忆中留下那条大狗的存在,”珀西瓦尔接着说道,“医院和警局的记录里,你和你的同事只是遭遇了一场普通的车祸――包括她本人,也会这么认为。”   “所以你最近几天最好不要出门,就在家休息,有人敲门也不要开,”珀西瓦尔补充道,“如果公司里的人问起你联系你,你就说和那个同事一起出了车祸,具体的事去问她。”   池清点点头,又喝了一口牛奶。   “那些人到底是谁,”她问,“他们有这么大的能力?只手遮天?医院就算了,警察局的记录也能随便修改?”   珀西瓦尔皱了皱眉,眼神微微一暗。   “不是他们只手遮天,是他们与一些只手遮天的人,保持着业务往来”他小声说道。   池清想了想,明白了。   “他们”为显贵们收集藏品,为政要们改命转运;相应的,在“他们”有所需要的时候,就轮到这些客户为他们大开方便之门,抹去一些不该存在的痕迹。   “他们到底是谁?”池清又问了一遍。   珀西瓦尔没有回答,只是摇头。   “‘他们’就是‘他们’,”他说,“你指着一个卖水果的人,问他是谁,他就是卖水果的;你指着一个送快递的人问他是谁,他就是送快递的所以你这样问我,我也说不出其他的回答。”   池清迟疑一下,点点头。   “那我们之所以会被那条狗攻击,就是因为魔法油?”她又想起这件事来,“我同事从网店买的那瓶魔法油不是挂羊头卖狗肉的假货,里面的成分是真的?所以那家店也是真的?就是说那家店背后也是那些人?”   珀西瓦尔又皱了皱眉头:“网店?”   池清拿出手机,把那家“辰环魔法”的页面打开给他看。主页上,那个性感妖艳的模特又摆出新的姿势,推荐新上架的魔法蜡烛――转运,旺财,招桃花;成交量已经破万。赵婷买的那款魔法油店铺销量前十,最新的买家评价是感谢它为自己拿下了心仪公司的offer。   “我不觉得是真的,”看完之后,珀西瓦尔说,“黑犬的尾毛非常珍稀,供应不了这么大的市场需求――这多半是假的。”   “而且那些人,也不会在乎网店的小生意,”他补充道,“他们一个客户带来的利润,就能抵过至少十家这样的网店。”   “那为什么那条狗会追过来?”池清说,“它一直在哭,眼泪‘啪嗒啪嗒’它还是条小狗。”   说着,她下意识地伸手揣进病号服的裤袋。   她从医院逃出来的时候,身上只带了两件东西:一个是自己的手机,一个是她从车祸现场捡到,下意识揣进兜里的,那半瓶剩下的“魔法油”。   珀西瓦尔摇摇头,说不出什么。   “不要再管这些事了,”他抬起头看着池清说,“一次两次遇上,都是意外,能躲过就算了;不要主动去调查,主动去招惹太危险。”   说着他又低下头,卷发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池清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看到他的双手紧紧握拳,握得关节发白。   左手的袖口处,露出半条深褐色的刀痕。   “对了池小姐,我把你的快递也拿来了,”珀西瓦尔换了个口气,“刚才那个快递员放下就走,快递单子也很潦草,我看不懂”   说着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边,拿起一个纸盒子,回来交给池清。   池清回忆了一下,自己最近似乎没有在路上的包裹那难道是谁寄来的礼物?   她也没有这样的朋友啊。   池清接过盒子,看了看上面的快递单――确实潦草,她也看不懂。然后她又请珀西瓦尔帮她拿了剪刀,一戳一划,把包裹拆了。   ――“来自钱币nine的幸福小魔法,不论满意与否都请给5星好评哦”。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kR238917、明镜。 的地雷,给池清买苹果   感谢 Fx7、yayax10、乌乌乌x10、银沙秋水x7 的营养液,给池清冲牛奶   珀西瓦尔:看了看冰箱,里面全是泡面,池小姐果然没有朋友   池清: 第43章 假期   这张让人看了就不太愉快的留言卡片之下, 是三个独立的黑色小纸盒, 每个纸盒上面都用外国友人也能看懂的清晰字体, 生怕外国友人看不到的巨大字号, 印着商品的正式名称――“幸运女神魔法香水”, “招财转运魔法油”,“成功与收获水晶手链”。   (天哪, 外国友人好像还轻轻念出来了!)   盒子里还有一个羊皮纸信封,正面用红褐色颜料涂写着一些符文,背面是同色系蜡封, 敲了一个六芒星的印戳。   池清怀疑,自己是不是一跤摔傻了脑子――为什么要在对门邻居面前, 拆开这个看上去像是学龄前幼女偷拿妈妈的手机下单购买的包裹?   “淘宝上发现的卖家,想问他一些事, 但是不买东西他不肯开口”池清试图解释, “我就随便挑了几个”   ――太假了, 如果只是为了打听情报随便买的,为什么还一买就是三个?   这借口找得有失水准, 池清嘴上解释, 内心吐槽。   “哦, ”珀西瓦尔点点头,“池小姐做事太认真了,其实没必要为这些东西,花这个渣冤孽”   果然他也觉得是冤枉钱,池清想。   她只能抬手低头, 佯装喝牛奶,用马克杯的边沿遮住自己烧红的脸。   然后对门邻居帮她刷了泡牛奶的杯子,洗了装水果的碟子,关好几个房间的窗户,把自己带来的药在沙发矮几上整齐排好――铱底下还塞了纸条,用歪歪扭扭的汉字写着用法用量。   (幸亏自己身上的伤势不至于伤筋动骨,不然怕是还得找个医院混进去。)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池清几次表示过意不去,放着就行;但珀西瓦尔一边含含糊糊地应着,一边就把手里的事干完了。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点,在池清的竭力劝说阻止下,住在对面的外国友人终于放弃了帮她准备早饭的念头。   “那么我先回去了,”珀西瓦尔说,“池小姐你这两天就好好休息,不要出门,如果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可以告诉我。”   “谢谢。”怎么可能还好意思麻烦他。   “不必觉得不好意思,”对方突然读心似的说道,“我刚来的时候,池小姐也帮过我许多,现在这些,本来也是我应该做的――不然我才是觉得不好意思。”   然后他又交代了“不要出门”“不要开门”“有事联系”之类的话,就为她带上门,回去楼道对面的房间了。   虽然刚刚连续遭遇了两次可怕的经历,虽然自己的身体就像一把年久失修的破椅子,各处都疼得“吱呀”作响,但这一晚,池清睡得又沉又香。   并不是全然没有了恐惧和后怕,但那些残留的情绪刚一冒头,她就仿佛听到有人在她耳边小声说话,告诉她“不要紧”,“不会有事”,“安心休息”。   那个声音温暖平和,仿佛是被阳光晒暖了的。池清感觉自己从灵魂到肉体都像一张摊开的纸,所有的紧张不安都在这一夜的睡眠里被一点点舒展,一寸寸平整。   然后早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间泄落,池清醒来,看到手机上显示的时间――上午8点。   她甚至没有听到闹钟的声音。   池清打了个呵欠,上一次的自然醒不知道是几年前的事了。她又试着动了动胳膊转了转腿――淤血和肿块都还在,活动范围稍微大了一丝丝,但要恢复成原来的状态,怕还需要一段时间。   池清坐在床上翻了翻VX,发现半小时前,杜云苇来消息问她昨天的情况,于是池清就照着珀西瓦尔说的,半真半假地回复了她。   一苇渡:那你现在在医院了?   一苇渡:情况怎么样?我们下午过来看你?   无鱼:不了吧,别麻烦大家了   无鱼:我没什么大事,都是皮外伤   一苇渡:那你好好休息,记得保留单据,工伤这块,我帮你申请   无鱼:谢谢杜姐   无鱼:我会尽快回来的   然后池清下了床,扶着墙一点点走去厨房,为自己准备一份难得不用赶时间的早餐。   和珀西瓦尔说的一样,报纸也好,网站也好,微博也好,VX攻众号也好池清能想到的所有媒体平台,事发至今刊登的所有新闻报道上,没有半个字与那起车祸相关。   昨天的S市风平浪静,只有两家商场打折促销,某户婆媳吵架动手的事值得大众关注。   池清想联系郑婷,但又怕自己说多了露馅,迟疑再三,还是放下手机,打消了这个念头。   也许也许住在对面的那个人说得对,池清想。   一次两次遇到这样的事,已经是十分不幸的意外,为什么还要自己主动去调查去挖掘,去打听那些根本不是自己能对付的事?   而且就算查清了探明了,又能怎样?   就算她填上了试卷上所有的空格,又能怎样?   也许在这一次之后,她一生都不会再遇见什么奇怪的动物,危险的野兽就到这里为止,也没什么不好的。   可能是昨天被一个温吞吞的人照顾了的关系,池清觉得自己的心情意外的平静――就像他说话时的语调,漾着腼腆笑意的眼神一样平静。   工作被推后,预定被取消之后,今天成了一个意外空出来的休息日。尽管代价有些字面意思上的肉痛但对池清来说,这样的空闲时光也实在是难得一见,值得慢慢感受。   于是池清慢条斯理地度过了上午中午和下午,收拾了房间,整理了冰箱,洗了珀西瓦尔借给她的外套傍晚的时候,家务做完,晾出的外套也晒干了,池清把衣服熨好叠好,等待对面传来开门的声音。   不知道他白天出门都是去干嘛的,池清忍不住想了一下;但她对“魔术师”这一行业知之甚少,所以也没想出什么门道来。   时间已经接近晚上6点,楼道里已经经过了三拨脚步声。   但对面还没有开门的动静。   池清打了个呵欠,准备先去准备晚饭。   然后她一瞥眼,看到沙发上放着自己昨天刚拆的包裹。   三个令人尴尬的小黑盒,一个令人尴尬的信封。   刚拆的时候,因为过于尴尬,池清没有勇气当着对门邻居的面打开盒子和信封细看;等对门邻居走了之后,她又实在又困又累,把盒子一放,就洗漱去睡了。   现在看到这堆东西,当时的尴尬与难堪再次在脑中浮现,池清翻了个白眼,走过去拿起盒子,准备把它们和自己蜕下的脸皮一起扔掉。   等等。   自己花了半个月工资交的智商税,总得好好看看,钱都花到哪儿去了吧。   这么一想之后,池清在沙发上坐下,拆开盒子。   “成功与收获水晶手链”――就是一串不知真假的黄水晶,中间夹杂着几粒成色不太好的磷灰石;反正商品页面上说了,石头表面会有裂纹和矿坑,因为“存储了魔法能量”。   “招财转运魔法油”比郑婷的那瓶大一些,里面也泡着可疑的草木根茎和某种黑不溜秋的果核似的东西。池清找了一圈,没在瓶身上找到配料表。   “幸运女神魔法香水”,装在不透明的小瓶子里,外瓶的造型倒是比较别致,但材质实在有些廉价。池清抽了张纸巾,拿那香水对着喷了喷――一股淡香,说不上好不好闻,反正不是让人印象深刻的气味。   这股味道持续了大概5分钟,然后散得干干净净;除此之外,无事发生。   他怎么好意思说别人卖的是假货,池清想。   他自己的东西也没真到哪儿去啊!   池清放下这堆智商税,正要去看信封,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条新信息。   钱币nine:请在收货后72小时内确认交易,无论满意与否都请给个五星好评哦   无鱼:   无鱼:72小时还早得很吧?   钱币nine:既然已经收到了,为什么还要拖呢[微笑]   钱币nine:我家可不给退换货哦亲亲   按照池清的脾气,这时候就该把他拉黑,然后拖到交易时间结束自动确认收货;但这一次她想了想,打字,发送。   无鱼:我昨天见到黑犬了   钱币nine:???   钱币nine:你觉得我会信吗[微笑]   无鱼:它全身都是鳞片,没有毛,只有尾巴尖上有一撮细毛――怪不得这是珍稀材料,我看一头黑犬的尾巴毛,大概也就够做两三瓶魔法油   无鱼:怪不得有些店搞不到材料,还要反过来诋毁别人   钱币nine:不可能   钱币nine:你如果真的遇到黑犬了,怎么还会有命和我聊天?   无鱼:我看着它的眼睛,摸摸它的鼻子,让它离开,它就走了呀   无鱼:原来它只是长得可怕,其实很听话   钱币nine:   钱币nine:你从哪儿打听到这个的?   钱币nine:等等,你不会买了别的店的东西吧?是哪一家?   钱币nine:不可能有网店能搞到这个材料肯定是你搞错了   无鱼:亲亲,这里不陪聊的呢[微笑]   ――对面沉默了,没有回复。   池清感觉出了一口恶气,十分满意地放下手机,准备愉快地去做晚饭。   楼道里突然响起脚步声,一路“踢踢踏踏”到这一层。池清顿时手里一停,竖起耳朵认真听着外面的动静。   钥匙插进锁孔,锁舌活动,门轴旋转,“吱呀”一声,对面的门好像开了。   看来是回来了,池清马上拿起那件外套走向门口。才刚走了两步,她想起珀西瓦尔交代过,“不要出门”“不要开门”,有什么事先“电话联系”。   谨慎起见,池清拿起手机,准备给“对门”发个信息。   ――手机屏幕还停留在淘宝页面。   钱币nine:既然不肯说,那就算了嘛[微笑]   钱币nine:不过这里还要提醒一句,如果亲亲是用了别的店的产品,把黑犬吸引来了的话那么有第一次,就会有二次   钱币nine:亲亲要注意安全哦[微笑]不如先把交易确认了吧   池清一愣,视线下意识地朝下一落。   ――脚下的地板缝里,有黑烟徐徐升起。   然后烟雾互相缠绕,纠结,渐渐汇聚成一个清晰的形象。   高大却瘦骨嶙峋的躯干,沥青一样黑亮的细鳞,关节暴突的冒着火的利爪,交错的牙齿,赤红的眼睛   那头在公路上追着汽车狂奔的大狗,再次出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你给我起个名字吧x10、央离x8、听风 的营养液,给池清烧水泡面   明天周日不更新,周一(4月15日)正常更新 第44章 不一样   虽然已经是第二次遇见, 但那对血月似的无瞳的兽眼, 还是看得池清心头一跳。   烟雾缭绕间, 黑犬的躯体逐渐清晰显化。也许是这个房间不够宽敞, 没有足够的空间让它舒展身体, 池清眼前只出现了半个漆黑的兽身。地板仿佛成了一道分割真实与虚幻的交界线,黑犬蹲坐在两方的边界上, 像一块浮出水面的岩礁。   它朝着池清昂起头来,涎水从交错的利齿间滴落;房间里弥漫开一股硫磺似的臭味。   都已经是第二次见面了,有什么好怕的, 池清想。   她屏住呼吸,努力镇定下情绪, 脑中飞快地回忆起之前梅林教给她的步骤。   ――首先,和它对视。   然后慢慢接近。   然后伸手去摸它的鼻子。   然后   像上次一样, 池清试着朝黑犬迈出一步。出乎意料的是, 面前的巨兽突然一颤, 视线跟着摇晃两下,好像打了个哆嗦。   它赤红的眼中有水光闪动, 喉头发出嘶哑的呜鸣。   “冷静”池清看着它小声说道, “不要动不要吵冷静”   虽然黑犬眼中映出的自己, 也没比它轻松自如。   她又朝前挪了两步,手指快要能够到狗的鼻尖了。   黑犬的眼神闪动一下,“呜呜”叫了两声,然后它低下头来,像是配合着把鼻子凑近给她。   池清看到它蓄满泪水的眼中倒映出自己的脸。   那水波上的倒影晃了晃, 一滴滚圆的泪珠落在地板上,砸出一朵水花。   它为什么会哭?池清不免有些诧异。   为什么这狗会一直跟着过来?   为什么它每次出现都哭哭啼啼反倒像是被欺负了的小狗?   她只是迟疑了这么一秒两秒,伸出的手在空中悬着没有落下,黑犬就又朝她凑近脑袋,把湿润的鼻尖往她手掌中递了进来。   池清只觉得掌心一凉,她下意识地缩回手臂,脚步要跟着后撤――   不对。   不能在黑犬面前退缩,不能比它先移开视线――这些是弱者的证明,会被判定为捕杀对象。   之前,那个魔术师是这么交代她的。   池清赶紧稳住步子,朝前一看,那巨大的小狗的眼神还是一样平静乖顺,泛着湿润的泪光。她稍微松了口气,把手朝前伸去,去摸它的鼻子。   ――还是一样湿凉的触感,被抚摸的对方还微微合了眼,仿佛是只闲躺着晒太阳的普通家犬。   “你为什么要过来找我?”池清试着开口道,“因为那个油里有和你相关的成分?”   但那个成分应该是假的――正品成本高昂,数量稀少,一家普通的网店不可能有渠道弄到。   黑犬自然无法回答,喉头滚动的“呜呜”的低鸣似乎是它唯一能发出的声音;它大而圆的眼中又滚涌出泪水,顺着鳞片的纹理滑落。   池清迟疑了一下,用一只手摸着它比自己手还大的鼻子,另一只手探向旁边的茶几。   那瓶从车祸现场捡来的魔法油就放在桌上,瓶子里还剩下一半的液体。   如果是这东西招来了大狗,那能不能把它扔了,或者转移到其他安全的地方――   手机铃突然响了起来,池清冷不丁被吓了一跳,胳膊一晃,那瓶魔法油被她打翻在地。   玻璃碎了,一股熟悉又刺鼻的香味顿时散逸开来,和满屋的硫磺味交织在一起,熏得人胸口发闷。   池清赶紧转头去看旁边的大狗――幸好,黑犬只是眨了眨赤红的眼睛,并没有太大反应。   于是她收回去拿瓶子的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机屏幕上只显示两个字:对门。   “池小姐,我刚刚到家,今天没什么情况吧?”   和往常一样温吞吞的语气,还带着一点不熟练的口音。   池清还隐约听到,门外也传来同样的说话声,仿佛打电话的人就在楼道里。   她吸了口气,稍微放下心来:“有点情况你先冷静,听我说。”   电话里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对面的门轴“吱呀”一转,门关上了,有脚步声朝这边过来。   “你说吧,”珀西瓦尔说,“我就在你门外。”   “那只狗”池清一边说着,一边看了看面前漆黑的巨兽,“那只狗现在――”   那只狗现在低了头,正在舔舐地上的精油。   它的嘴或者口器裂开,像被从中劈开的树桩;一截分叉的绛紫色舌头从裂缝里伸出,缓慢又仔细地一点点舔着地上的油滴,仿佛那是一碗不小心打翻的滚烫的肉汤。它口中的“呜呜”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奇怪的嘶鸣。   池清从没听过这样的声音,像是用锉刀刮擦钢板;她甚至觉得这之中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   “那只狗怎么了?”珀西瓦尔问,他的声音也同时在门外响起。   “那只狗现在在我家。”池清说。   电话那头的人顿时抽了一口气。   “什么时候来的?”珀西瓦尔压低声音说,“现在就在?你没事吧?”   池清不知道现在这情况算不算有事。   只不过说了两句话的工夫,黑犬已经舔完了那半瓶精油。它从地上重新抬起头来,眼神与刚才全然不同。   它的双眼像被火焰包络,泪水蒸发,眼中有橙红的焰光正在舞动燃烧。   刚才沉入地面之下的下半身也缓缓上浮。池清又看到那条细长的覆鳞的尾巴了。   黑犬慢慢站直了身体。公寓的天花板没法让它抬头,它的脖子低伏下来,湿漉漉的鼻尖几乎要贴上池清的脸。   然后它张开嘴,喉头震动,交错的利齿间发出一串低鸣声。   声音里没有害怕,没有委屈,没有悲伤和失落;这一次的声音像是怒吼,又像是发动攻击前的恐吓。   池清觉得自己的颅骨似乎都跟着共鸣起来。   一股猛烈的臭味从黑犬的喉管飘出――腐烂的气味,皮肉被炙烤的气味,酸液腐蚀骨骼的气味。   “池小姐?”外面的人稍微提高了声音。   池清无法开口回应他。她再次从黑犬眼中看到自己的脸――因为恐惧而僵硬,连眼球都无法转动。   门被“咚咚”敲了两声:“池小姐?”   黑犬交杂的齿缝里躺下涎水,落在地板上,马上就有小小的白烟升腾而起。   然后它在这狭窄的空间里,高挥起一只尖利的爪子――   池清使劲吸了一大口气,然后竭尽全力地朝着门外大喊――“快跑!”   ――接下去的所有动作,池清放弃思考,把身体交给本能,交给神经、激素和肌腱。她只记得自己猛地一矮身朝地板上一滚,从打着勾的尖爪下堪堪避过;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奔跑的双腿和挥舞的双手,神经中枢接收不到疼痛信号,池清意识到自己从地板上跳起,绕过黑犬,冲到门口,手臂猛力伸出,抓住门把,打开门――   面前是那张熟悉的欧洲人的面孔,他蓝绿色的眼睛也因为惊恐而瞪大。   身后是一阵“呼呼”的风声,空气被炙烤,池清感觉到自上而下的压落的热浪。   “走开!”――自己好像是这么喊的,池清不太确定;她只感觉到自己飞蹬的双腿,和身体朝前扑出的那一刻的失重的惯性。   ――然后一双手臂立刻接住她圈住她,使劲抱住她。她撞到他身上了,他顺势揽着她朝旁边猛地一滚,两人朝着楼梯重重摔落,刹不住地连滚下好几级台阶。池清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自己的身体以扭曲的姿势诡异的角度磕上水泥台阶,磕得她吃痛地大叫出声。   几乎同时,一道燃烧的热风几乎贴着她的头顶掠过;池清闻到自己头发被烧焦的味道。   “池小姐,还好吗?”旁边的人慌张地问道。   摔落停止了。神志清醒,理智恢复,池清发现自己几乎栽倒在楼梯上,有一只手垫在自己的后脑勺和台阶之间――如果差上这么几分,她的脑袋也许就会撞上台阶的尖角。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避过了怎样的危险。   “你没事吧?”池清飞快坐起来反问道。   珀西瓦尔收回护着她的右手,摇摇头。   刚才这一下,他承受了大部分撞击,池清看到他的额角磕破了皮,没来得及藏起来的左手也肿了好大一块。   “我们不能在这里,”说着,珀西瓦尔从地上站了起来,抬头看着楼上,“这里人多不能在这里。”   池清也下意识地仰头朝楼上望去。   因为有台阶遮挡,她看不到自己房间的具体情况――但她看到自己房门大开,有一只覆鳞的利爪从门洞里探出,正朝左右一阵胡乱摸索。   黑犬似乎被卡在了门里――因为它的体格对于这栋老公寓来说有些过于庞大。但它摸了几下,没有找到要找的人,于是又暴躁地对着地面乱捶乱打。无数燃烧的火焰团聚成球,从它的指缝里四散迸射。   “不能在这里,”珀西瓦尔又重复一遍,“我们得出去。”   “去哪儿?”池清问他。   珀西瓦尔皱了皱眉:“去人少的地方。”   说完,他立刻拉着池清跑下楼去。   当前时间是傍晚6点,正是各家各户的晚饭时间,小区里少有人游荡在外。下了楼之后,两人在门口停了一停,四下查看,然后立刻朝另一边的空地跑去。   两人身上都带着伤,不能跑远,不能跑快,也不知道黑犬什么时候就会从楼里出来――就像来时那样,化作黑烟,化作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面前。   “我们是跑不过它的,”珀西瓦尔喘着气说,“只能试试看,能不能把它引去人少的地方。”   “然后?”池清说,“上次我还能把它劝走,但这一次它不听我话了――它舔了一口那个魔法油,然后突然就失控了!”   珀西瓦尔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池清也皱起眉头――就算顺利把狗引到了没人的地方,接下去应该怎么办?   她不过是一介凡人,身边的这个似乎也并不了解克敌制胜的方法――他只是知道,认得,但并不能对付。   “要是那个人在就好了。”池清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   旁边的人莫名转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池清问道,“你想到办法了?”   “朝河边去,”珀西瓦尔小声说,“那里不是有座石桥?我们试试,能不能把它引到河里”   离这里不远处有一条人工景观河。这个时间段,暂时还没有多少饭后散步的住户;那里是整个小区最安静的地方。   池清愣了愣,想起黑犬燃烧的爪子和喷火的双眼――也许把它引到河边,让它掉进水里真的有效?   就算无效,眼下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两人立刻转了方向,朝景观河跑去。   ――突然有一阵热风从身后席卷而来,池清飞快地回头一看,黑犬已经摆脱了门框的束缚,正撒开干瘦的长腿朝他们追来。   它跑得极快,巨大的身躯像一片融化在黄昏的黑影。空气里又弥漫开那股烫人的臭味。   几天前的那场追逃,池清坐在车上都没能跑赢它,这一次,她只能靠着两条负伤的腿,转眼就要被黑犬追上。池清着了急,脚下措不及防的一个趔趄,整个人朝前跌下――旁边的人立刻伸手拉住她,在她摔倒之前一把揽住她的腰,把她打横抱起,然后朝前跑去。   比起拖着她这个伤员来,还跑得更快了一些。   池清一时说不出话来――但刚才那瞬间,腾空的感觉似曾相识。   “池小姐,”珀西瓦尔一边飞奔一边说道,他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被断成几节,“等下不管发生什么希望你不要讨厌我。”   什么意思?池清皱了眉头。   现在这种情况,他怎么还在说这个?   身后的热风急速逼近了,但河水的波光也近在眼前。池清突然发现两人脚下的的影子被一片更大的阴影覆盖了,她朝后转头,越过珀西瓦尔的肩膀,她看到黑犬几乎已经追到面前。   它的鼻孔中喷出火焰,眼中迸射火星,只差一点点就能烧到珀西瓦尔的头发。   “到了!”抱着她的人惊呼了一声,然后朝前加速冲刺,几乎是飞扑着踏上石桥。   这石桥又窄又小,只是个造景,根本容不下黑犬庞大的身躯。如果两人的计划能顺利实行,让它一路追着他们冲来,然后在惯性之下扑空――   几乎和珀西瓦尔同一时间,黑犬纵身一跃,朝两人扑了过来。   ――但和他们计划的不同,它没有落空,它巨大而干瘦的身躯稳稳地落在桥上。   “轰――”的一声巨响,小石桥塌了,景观河里爆绽开巨大的水花。   池清一头栽进水里,狂涌的波涛隔绝了她的视力和听力,最后一口呼吸也被河水堵在胸口;她的世界冰凉刺骨,只剩下隆隆水声。   ――下一秒,一只手臂把她从水里捞起。池清本能地仰头透出水面,揉开眼睛,抹掉脸上的水珠,使劲换气。   她转头睁眼一看,珀西瓦尔一只手抓着她,一只手紧紧抓着桥墩。他的脸上毫无血色,深褐色的头发尽数贴在额头,让他看上去苍白又虚弱。   “池小姐”他喘着气说,蓝绿色的眼睛虚浮着注视前方,“你不要讨厌我。”   “到底是什么意思?”池清说,“你现在怎么说这话――”   又一声巨响,一个黑影像山一样从水底拔地而起。水珠从它浑身的细鳞上纷纷扬扬地洒落,仿佛下了一场雨。   黑犬并没有被河水制服――区区景观河的深度,甚至淹不了它。   池清抬头,她看到它赤红的瞳孔烧得更艳了。它站在河水中央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们,绝望和它的影子同时压落下来。   “你不要讨厌我。”珀西瓦尔重复道。   然后,他转过头来望着她:“你闭眼,不要看。”   与此同时,黑犬的口器再度爆裂开来,它的喉头震颤着发出一声怒喝。   没有思考的空隙,池清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要想个不那么矛盾的名字x32、听风、五行x10 的营养液,给给人工河倒水(9 39) 第45章 表演结束   这一瞬间的沉默与黑暗, 几乎持续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然后, 池清突然觉得脚下一空, 水声“哗啦啦”地响起, 身体因为失去河水的浮力的托举而骤然一沉。她下意识地要睁眼去看, 一阵强烈的硫磺臭味劈头盖脸地扑落下来,大颗大颗的水珠砸在头上脸上身上, 池清感觉自己仿佛淋了一场暴雨。   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就差一点不能早点叫我?”   非常熟悉的声音,哪怕只听到几个字,也让人条件反射地想起一张脸。   还有那头轻盈的金发。   澄澈碧蓝的海一样的双眼。   池清猛地睁开眼睛。   自己悬浮在翻腾的河面之上――离水面大概仅有几寸的距离。   而揽着自己的那个人高高昂着头, 仿佛一只舒展羽翼的天鹅。   他的金发还在滴水,身上的T恤湿透了, 紧紧地贴合胸膛,彩虹小猫的图案顺着他的肌肉线条拉伸延展, 猫脸皱起, 显得有些不太高兴。   “我就知道, 他主动喊我的时候,不会有好事。”梅林说, 他也有些不太高兴。   “怎么是你?”池清脱口而出。   她还没等来回答, 一声嘶哑的怒吼先在耳边炸开。池清看到黑犬在水里伏低了身体, 瘦骨嶙峋的背脊像虾一样弓起,脊柱一环又一环弯曲,好像再稍微一用力,尖利的骨头就会破皮而出。   它周围的河水正在急速沸腾。无数水泡从河底升起,破裂, 然后化作白茫茫的水蒸汽消散在空中。   它在积聚力量,池清想。   它在等待释放与倾泻的那一刻――   “你还是冷静点吧,”梅林说,“那个不是你妈妈――当然,这一个也不是。”   说着他朝池清看了一眼。   虽然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池清觉得并不好笑。   黑犬只发出“呜呜”的低鸣,没有退让,没有离开。它眼中的火焰越烧越盛,但视线依然牢牢地钉在两人身上。   “All right,”梅林耸耸肩,“那,我来看看这个人身上有什么能用的东西”   说着,他腾出一只手来,揣进衣兜,开始翻找。   几乎同时,黑犬从水中猛地纵身跃起。河里顿时水花爆溅,水珠像冰雹像炮弹似的泼砸在岸边的花木上,打落一地花瓣和草叶。池清赶紧捂住嘴,捂住一声快要冲破喉咙的尖叫。   “他怎么什么都不带?”梅林仿佛根本没发现这一幕,他专注地翻着衣兜,然后皱了一下眉头。   巨大的黑影转眼已经欺近身前。池清清楚地看到那对兽眼中有火苗在炽烈地舞动。黑犬又张开大嘴了,一阵恶臭从它的喉管中喷出――   “只有这个,”梅林好像摸到了什么,自言自语地说,“那就这个吧。”   黑犬的口器绽裂成四瓣,粗壮尖利的獠牙稳稳地对准了他的头颅,仿佛一把胜券在握的核桃钳,只等握着钳子的手微微用力,就能“咔嚓”一声,碾碎核桃。   “躲开!”池清终于忍不住大喊。   面前的巨兽与她同时发出怒吼,声浪挟卷着火光与滚烫的水蒸汽扑面而来――   金发的魔术师一手牢牢揽住身边女孩的腰,另一只手朝前一探,一挥。   “不需要躲开,”梅林说,“要躲开的是它。”   他掌心上似乎握着什么东西,实在太小,从池清的角度根本看不清。   但黑犬的尖牙利爪已经清清楚楚,再近一分就能刺入她的眼球;池清本能地就要闭紧眼睛――   然后,是心跳卡顿,呼吸滞重的一秒。   黑犬的身形飞快地黯淡下去,佝偻的爪子变得模糊了,交错的牙齿正在消失;它的整个躯体逐渐变得扁平干瘪,看不到身体的边界,仿佛被风吹开的乌云。   这团稀疏的乌云像被什么吸引着,尽数灌入梅林伸出的手掌――或者说,他手里握着的东西。   最后,黑犬眼中的火光明明暗暗地闪烁几下,熄灭了,看不见了。   梅林收回了手。   他手里是一个小球。   池清认得那个球――乒乓球那么大,中间是空心的,两端各有一个小孔,可以把一嗅便的道具从球中间穿过,是一种最简单的魔术机关。   在最初认识珀西瓦尔的时候,她还帮他捡过一个这样的小球。   黑犬是被吸进这球里了?   这个念头刚刚从池清脑中冒出,那小球立刻剧烈地蹦跳几下,好像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测――确实有东西藏在里面。   “表演结束。”梅林说着,把小球揣进口袋。   然后他轻轻一挥手掌,仿佛在掸掉身上看不见的灰尘。   他的手势落下的瞬间,池清看到无数水珠从自己身上滚下。它们从她的发丝间,衣服的纤维里,皮肤的纹理之中脱出,“叮叮咚咚”落入河面,仿佛是从她的衣摆上掉落的珍珠。   转眼间,池清身上干干净净,就像掉进小河的前一秒。   珀西瓦尔――或者说梅林,身上的衣服也同样恢复了干爽。然后他转过头,朝旁跨了一大步,仿佛踩着一级看不见的台阶回到岸上。   脚下终于再次踩到地面,池清心头一松,长出了一口气。   她回过神来,迟疑着伸出手,轻轻推了推梅林;对方一挑眉,立刻明白她的意思,脸上露出一个略带嘲讽的微笑――然后松开了搂着她的腰的手臂。   “谢谢。”池清小声说道。   “确实得谢谢我。”梅林坦然道。   池清不知道在自己闭眼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但此刻,除了体格和衣着没有太大变化之外,面前这个男人的长相气质,口音语气,以及举手投足间的细节习惯――都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不是她所知道的那个“对门”,却多少也能算是熟人。   “你们俩什么情况?”池清试着开口问道,“刚才是他把你喊来然后变成了你?”   梅林没有回答,他直接转身,回头朝景观小河望去。   这一带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水位只剩下原来的1/3,岸边的花木全都掉的掉,折的折;小石桥更不必说,直接断成七八节就算心再大,怕是也没法当做“无事发生”。   更不妙的是――住宅区的人也许已经发现了刚才的事。   “这么大的动静”池清听到梅林嘟囔了一句。   然后他又伸手揣进口袋,摸索几下,摸出珀西瓦尔的手机。手机当然进水了,任他怎么按怎么摸怎么拍都没有反应。   “他就不能买个好点的。”又一句不满的嘟囔。   然后梅林朝她转过头来:“你带手机了没?”   带是带了,但不知他要干嘛。   “我那天看到你的手机好像是防水的,”梅林说,“没记错吧?”   “没记错。”池清也想起他说的是“哪一天”了。   她把手机递给他,梅林不客气地接过,然后调出时间设定。   池清看着他手指一点,把分钟的位数,往前拨了1位。   ――她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被梅林拨动的瞬间,河边的落叶和花瓣纷纷扬扬回到枝头,东倒西歪的花草树木飞快地挺直茎干,回归原位――就像被黑犬破坏前一样。   然后梅林继续拨动屏幕上的转盘。   水位渐渐涨回来了,碎石短砖从四处滚来,回到岸边原来的位置;碎成几段的石桥依次排列,衔接,裂缝和坑洞转眼间被填补,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手机上的时间回到了3分钟前,差不多就是一切刚刚开始的时候。   “无事发生”,即便有事发生过,也没有被人看见。   梅林又朝石桥望了望,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把手机还给池清:“多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池清说,“现在在这里的是你――那他呢?他去哪儿了?你们俩共用一具身体?”   这话刚说出口,她自己就反应过来。   ――所以当珀西瓦尔出现的时候,梅林就会坐在那列地铁上。   所以他不管白天黑夜都在那里,看着一份早就过期的旧报纸。   所以他之前口中含糊其辞的“让位”,难道是指这件事?   他让出的并不是“世界第一”的称号,而是这具身体的使用权?   面前的男人微微一笑――和他的演出海报上一样英俊迷人的笑容。   “我不想解释得太复杂,你就照你的想法理解吧,”梅林说着,突然眉梢一挑,笑容里多了些狡黠的意味,“不过你现在更想见到谁――”   他的话没有说完,不远处的凉亭里突然传来“咣当”一声。   池清顿时一惊,赶紧转头――是个穿着背心的小胖子,不过五六岁大,他一个人站在凉亭里,脚下打翻了一个饭盒。   小胖子愣愣地看着这一边的两人,“呜哇”一声,扯开嗓子大哭起来。   “他看见了。”说完这一句,梅林立刻快步上前,冲进凉亭。小胖子看着他的金发碧眼微微一愣,哭声打了个噎,有些惊慌地朝旁边躲了躲。   梅林二话不说,直接伸手拉住他,蹲下来望着他的眼睛,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按上小胖子的额头。   “你什么也没看见,”梅林说,“你一个人在这里吃晚饭,小区里非常安静,什么也没发生。”   小胖子的眼神闪了闪,黯淡下来。   池清看明白了,之前那两次,她的记忆出现莫名其妙的断层,多半也是被他这样“处理”过。   她看到地上那个饭盒,打翻的饭菜分量很大,几乎是满的――这小胖子多半才刚刚过来,还一口饭都没吃上。   他多半什么也没看见――但那个人还是十分谨慎地修改了他的记忆。   被梅林灌入了新的记忆之后,小胖子端着碗跑开了,凉亭里只剩下两个人。   “你不想被人看见,”池清说,“所以你是在躲着什么人?”   梅林转身朝她一望,碧蓝的眼睛平静如海。   然后他眉头一展,笑了笑。   “没时间跟你开玩笑,”说着,他伸手揣进衣兜,拿出那个小球,“得尽快把这东西处理掉。”   本来也没在开玩笑,池清想。   她刚要开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不能被看见的魔术师顿时又是一惊,仿佛被吓怕了的鸽子。   “谁的电话?”梅林问道。   “不知道,”池清说,“可能是我主编吧。”   说着,她拿出手机,接通。   电话里响起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亲亲,如果没事的话请尽快确认收货哦~”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凉生凉生某夏x38、飞跃青空之翼x30、冬菇酱x10 的营养液,给给小胖子准备个新的晚饭吧 第46章 钱币9   “亲亲, 如果没事那就点一下确认收货顺便给个好评嘛――你不点确认,能量循环不能完成,魔法不会生效,钱也是白花的哦~”   年轻男人的声音,可能还算得上好听。   只是有些油腔滑调,令人情不自禁就皱起眉头, 握起拳头。   更尴尬的是――   电话是免提。   刚刚那一番远远超脱常识之外,仿佛被野马拖曳一路狂奔的奇幻场景还在脑中没有消失, 真实的现实的生活的鸡零狗碎又紧接着登场;池清半分钟前还在惊慌,还在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现在被这声“亲亲”一叫, 她倒是反而冷静下来。   冷静地放下手机, 点击挂断。   ――指尖触到屏幕的前一秒,旁边的人轻巧利落地捉住她的手, 抽出手机, 放到自己耳边。   “Hello, ”梅林对着电话说, “原来是你啊,钱币9。”   什么情况?   池清顿时转过头,看到金发的魔术师微微带笑, 好像电话那头是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只是他的“老朋友”连连“吱哇”乱叫, 似乎并不想和他久别重逢。   手机被切到了听筒模式, 池清听不到对面的声音了。她朝梅林凑近一步,伸过耳朵,但对面淘宝卖家的情绪十分激动, 语速又快又急,还是听不清他具体讲了些什么。   梅林突然转头一望,看着她笑了笑:“对,是我朋友――她说她对你卖给她的东西十分不满,想找你当面谈谈。”   池清一愣:“我没说――”   “很熟很熟的朋友,她被骗了我会帮忙出气,一定要讨回公道的那种,”梅林继续说道,“不过既然卖家是你,那就简单多了――毕竟你也算是我朋友。”   对面激动的叫喊声停了停,换成了低低的说话声;也许是自知理亏,那位卖家开始了一段略长的叙述。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梅林又笑,“虽然我确实遇到了一点麻烦,需要有人帮忙――正好你就来电话了,难道这不是你们的老话讲的,‘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吗’?”   几声“吱哇”乱叫又从听筒里传来,梅林不得不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些。   “你冷静,好好想清楚再回答,”对面稍微安静了一些之后,梅林拿近手机,继续说道,“一来我解决了问题就走,肯定不会给你添麻烦;二来你的快递单子上就有地址,所以我已经知道你在哪儿,在做什么了――你要是拒绝我,这不是反而会给你添麻烦吗?”   这个人比他的外表要狡猾,池清想。   “而且我刚刚得到了一个东西我想你应该不会讨厌。”梅林又补充道。   完了,除了威逼还有利诱,果然魔术师的天职是糊弄人,池清想。   然后她一瞥眼,看到梅林的右手踹在兜里,紧紧地握着什么。   ――握着刚才的那个小球。   小球似乎还在震颤,里面装着的那只野兽在不甘地挣扎。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了,然后传来和刚才一样的压低的嗓音。对方似乎被梅林说动了,正和他详细谈着什么。   池清还是盯着梅林放在兜里的那只手。   难道他准备把捉住的黑犬送给那个卖家?   因为“黑犬尾毛”是千金难求的珍稀材料?   电话里的人说完了,梅林笑笑开口:“没问题,那我这就过来――”   “我也去!”池清匆忙打断道,“我要当面和他――阿嚏!”   措手不及的喷嚏。虽然身上的衣服头发已经干燥了,但毕竟在水里泡了几分钟,丰富的感冒经验让池清感觉有些不妙。   梅林看了她一眼。   “我和我朋友,这就过来,”他修正了刚才的话,“她可能有点感冒,你那里有药吗?哦,我们还没吃饭,顺便再准备点吃的吧――别太辣,我不喜欢辣的中餐。”   对面的人又十分激动地大喊大叫起来――但梅林只给他半秒的时间抒发情绪,然后立刻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池清。   “那就一起去吧,”他说,“留在这里的话说不定会被‘他们’发现。”   说完,他朝着空地走去两步,用空着的那只手往面前直直地一划。   又是一划。   他的指尖掠过的地方,有银色的光纹徐徐亮起。这些银光闪闪的细线顺着他划出的轨迹汇聚,在空气里勾勒出了一扇门。   一人高,一人宽的门。   然后光纹又像藤蔓似的缠绕交织,长成了一个门把。   梅林伸手握住门把,轻轻一拧,门开了。   池清眯了眯眼,她看不清门里是什么,有一幅光幕遮挡了她的视线。   “我也觉得这特效太浮夸了点,也有点过时,不过”梅林停了停,“凑合用吧。”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池清吸了一口气。   一秒前她跨进了那扇浮夸的门,然后不知为何有那么一刹那的晃神――仅仅一刹那,可能比一个呼吸的空隙还短。   但等她回过神来,视野里已经是一片金碧辉煌。   巨型水晶吊灯,足有一寸厚的绒地毯,繁花盛开的墙壁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优雅的淡香。   走廊边开着通透的落地窗,窗外是灯火和星光交相辉映的都市夜景。   这个高度大概在20楼以上。   池清思考两秒,掏出手机。   ――当前时间是晚上7点,如果手机定位没有错,那么自己目前的所在地是与S市相距两个省的T城。   具体来说,是T城那家着名的五星级酒店――时常被用来接待一些重要活动嘉宾的那种。   怎么会来这儿?不是说要去找那个钱币9?池清皱了下眉。她朝身后回过头,看到金发的魔术师正好一扬手,他身上那件印着彩虹小猫的T恤转眼变成了挺括的衬衣,领子平直锋利得像刀片。   然后梅林用手理了理头发,朝池清一笑。   “我的习惯是,什么场合穿什么衣服,”梅林说,“而且我一直不喜欢他的服装品味――太随便。”   说完,他用手指点了点池清的肩膀,她那身休闲风格的打扮也立刻改头换面:绣花小白裙,三寸小高跟,简洁清爽,含蓄婉约。   池清悄悄摸了摸布料是真的。   不过想来也是,这一天里发生了那么多匪夷所思的事,相比之下,一键换装根本算不了什么。   (不过她还是忍不住想了一下自己原来那身衣服去哪儿了。)   然后梅林领着她朝一边的走廊过去。池清转头看了看旁边的客房门牌:25楼。   两人在走廊尽头的门前停下了,门口亮着“请勿打扰”的灯。梅林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去敲门――手还没落下,门开了,一个年轻人倚在门后,皱着眉眯着眼,一脸嫌弃地看他。   “晚饭还在准备,”他说,“先进来吧。”   这是一间装修华丽的套房,内设客厅书房健身房,甚至还有一架盘旋而上的楼梯,也许带了一个阁楼。池清目测了一下,自己一个月的工资搞不好还不能在这里住上一夜。   只是桌子上椅子上地板上堆满了各种东西,乱得不行,像刚刚结束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搬家。年轻人飞快地把复古雕花沙发上的脏衣服收起来,朝旁边随手一扔,然后请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又往他们面前的杯子里倒了茶――纯属礼貌性地例行公事,没有半点客气。   这位就是钱币9?池清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年轻人长得倒是白净斯文,只是双目无神,懒懒散散的,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他身上穿了件皱巴巴的卫衣,胸前沾了几点黄褐色的酱汁,让洁癖处女座看着十分难受。   这整个房间,都让洁癖处女座十分难受。   察觉到池清的视线,对方也瞥眼朝她一瞄,然后他想起什么来,又起身拿了两盒感冒药丢到桌上。   动作很重,脾气很大。   “快把交易确认了,”他皱着眉头说,“又不是拖着就不用给钱了。”   虽然声音不像电话里那么装腔作势了但确实是他,没有错。池清也客气地朝他笑笑:“你的淘宝店好像生意不错嘛。”   钱币9“嗤”了一声:“生意好我还追着你催你确认收货?”   果然什么“能量循环无法完成”都是扯的,池清想,真正的原因怕是“资金循环快要断了”。   “这里房价不便宜吧,”池清说,“生意不好你还来这儿住?”   钱币9一愣,然后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哦,这是我家的酒店,我蹭着白住,省点钱。”   行吧。   然后钱币9不再跟她说话,转向旁边的梅林:“说来就真来,你这么相信我,不怕我转身就把你的消息卖给什么人?”   梅林没有回答。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球,用手指按着上面的小孔,轻轻放在桌上。   小球动了动,池清似乎还隐约听到一声低鸣。   钱币9的眼神顿时亮了起来。   “黑犬?”他看看梅林,看看桌上的小球,又看看池清,“这就是你遇到的那只黑犬?”   梅林点点头:“意外遇到的。”   果然准备把那只狗送给他?池清立刻警惕起来,视线在两人之间左右一扫。   “那你什么条件?”钱币9笑了笑问。他笑得太过生硬,让那点谄媚无所遁形。   “用你的能力,帮我实现一个小小的愿望。”梅林说。   钱币9顿时收起笑容。   “据我所知,你的能力能让人的愿望成真――我正好有这么一件事,需要你帮忙,”梅林说,“如果我的愿望实现了,我就把黑犬给你。”   桌上的小球又震了两下。   “你的这个愿望,不会就是你退出演艺圈的原因吧?”钱币9斜着眼睛问他。   梅林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要想个不那么矛盾的名字x8、听风、你给我起个名字吧x10 的营养液,惊了,这两位名字姐妹的名字 第47章 许愿   红极一时的世界知名魔术师, 号称连南极洲都有粉丝俱乐部的超级巨星, 被大众评价为演出服的口袋连通宇宙的男人――却在事业巅峰之时选择急流勇退, 告别舞台。   池清不是没有好奇过这之中的原因,但这份“好奇”没能持续比一个呵欠更长的时间。   毕竟这不过是一个与己无关的八卦。   但现在――   池清悄悄侧头看了看坐在旁边的人;他的眼神十分平静,像在湖面上掩盖着暗流的薄冰。   “可能有些麻烦不过我想, 对于你来说,应该不是难事。”梅林说。   坐在两人对面的那位动了动眉毛, 仿佛一只黑胖蟑螂得意洋洋地晃动触角。   “你是‘魔术师’, 第一张大阿卡纳――你反过来拜托我, 帮你实现愿望?”蟑螂“哈哈”一笑,“你再想想我的代号?我只是一张卑微的小阿,甚至还是用数字编号的――你对我的能力有什么误解?”   他在说什么?池清皱起眉头。钱币9口中的某宣词让她十分费解也许他们两人还有一袖他的关联?   “代号而已, 又没什么高低优劣之分,”梅林说, “只是一个尽量贴合各人情况的称呼罢了。”   “我可没在谦虚, 我只是陈述事实, ”钱币9说,“事实就是如此:你的能力是能力, 我的能力是把戏――什么‘实现愿望’,我不是圣诞老人, 不是阿拉丁的灯神, 也不是菩萨,怎么可能有求必应?”   “那你可以做到什么程度?”梅林问。   钱币9搓了搓下巴:“90%吧。”   那不是挺高的嘛,池清想。   “不是指成功率, ”钱币9仿佛猜到她的想法,“90%是指完成度。”   “什么意思?”池清忍不住开口道,“举个例子?”   钱币9看她一眼:“比如许愿淘宝店生意兴隆,于是第二天就做了一笔大生意――结果买家迟迟不肯确认收货。”   “我知道了,等会儿就确认。”买家小姐说。   “再比如许愿想进憧憬的大公司工作――进倒是进了,但对方突然调整结构紧急裁员,部门里只剩下你一个,所有的活都是你干。”   稍微有点惨,不过还行吧,工作狂小姐想。   “比如想和心仪的姑娘出去约会,对方倒是赏脸,可是看完电影吃完饭,刚要有所表示,她先来了一句‘你真好,做我哥哥吧’。”   这完成度还不到90%吧?池清想。   “总之就是这样的能力――哦,只是‘把戏’罢了,”钱币9转向梅林,“现在,你还想对圣诞老人许愿吗?”   “那就不必了,”梅林干脆利落地拒绝道,“事关重大,我不能留下10%的遗憾。”   “也冒不起这10%的风险。”他又补充道。   钱币9笑了,倒是十分坦诚的笑容。   “我听他们说,如果我稍微努力一下,说不定可以把这把戏升级?”他挠了挠头,“不过听着就麻烦,还是算了。”   “为什么算了,”池清忍不住插嘴道,“既然有达到十全十美的可能性,为什么不努力一下,提升自己?”   钱币9话头一顿,朝她望来。   “因为我家有钱。”同样十分坦诚的语气。   池清服气地闭嘴了。   “我也有问题想问问你,”钱币9看着她说,“你那油是在哪家店买的,竟然能把黑犬引来?”   池清迟疑了一下,老实回答:“就淘宝上销量最高的那家――辰环魔法。”   抛砖引玉,希望他能多说一些。   这回答让钱币9一愣,然后不屑地一撇嘴,“嗤”地笑出声来。   “我就知道。那家店看起来像模像样,特能唬人――可惜全是假货,”他看着天花板说,“这钱你还不如让我赚了。”   “是我同事买了他们家的油,”池清说,“然后就在路上遇到了黑犬――她现在人还在医院里。”   钱币9“哼”地耸了耸鼻子。   “如果是假货,为什么感觉很有效?”池清说,“而且黑犬也出现了――人不能辨别真假,难道它也不能吗?”   “不,东西肯定是假的,”钱币9说,“你知道幸存者偏差吗?”   池清当然知道这个理论,“幸存者偏差”可以解释相当一部分灵验的“玄学”。   所谓幸存者偏差,也就是“沉默的大多数”:假设卖出了1000瓶魔法油,900个人使用后无效,就把这东西搁置一边;然而剩下的100个人,在各种机缘巧合之下,让他们感觉自己的运势提升了――于是他们把好运归功于魔法油的作用,纷纷评论反馈。   那么这件商品,就有了100个有效评价。   于是在其他顾客眼中,这是一件让100个人交口称赞的“真实有效”的魔法商品,值得掏钱购买――而无视了对于更多的人来说,它只是一笔智商税的本质。   “辰环魔法卖的绝对是假货,”钱币9说,“因为他们的原料是从我这里进的。”   有理有据令人信服,池清低头喝了一口水。   “但即使是假货,即使有效反馈只占了他们成交量的10%,即使他们绝大部分的好评都是刷出来的,是用字数堆积起来的谎言――这谎言也有可能成为现实,”钱币9说,“只要有一个足以支撑起谎言的‘内核’。”   池清想起某个人说过的――“谎言说一千遍就会成真”。   (她下意识地转头朝旁边望去,然而此时在场的是另一位魔术师――他正低着头,好像在数脚下手工地毯上的碎花。)   “我猜,那家店在我这里购买原料之后,又去别人那里买了一点运营业务,”钱币9说,“那些人为他们定制了谎言的内核,然后慢慢孵化,让他们店里的商品成为都市传说级别的神奇道具。”   就像步行街上的那家店铺一样,即使最开始的传言毫无根据,但说的人多了,就会围绕“内核”交织起以假乱真的外衣,最终让真实的厄运降临。即使卖的东西是假货,但幸存者偏差让有效的反馈越来越多,滚羊地积累起数目客观的买家――或者说信徒,最终让魔法油拥有了真实的魔法。   卖得越多,反馈越多,相信的人就越多――魔法油就越真;另一方面,魔法油越真,相信的人就越多,反馈也越多,卖得自然更多。   “这都能操作运营?”池清忍不住开口。   话刚说完,她就反应过来――如果是“他们”,说不定就可以。   钱币9点了点头。   “如果按照你的说法,这只黑犬是在路上追着你们来的那多半就是因为,那瓶魔法油让它闻到了同伴的味道,”钱币9说,“黑犬不是亚洲的原生生物,它的家乡在欧洲――这只小狗也许是被偷运,或者通过其他渠道来到这里的。”   然后它从把它偷运来的人那里跑了出来,到处寻找熟悉的伙伴。   这也是为什么,它循着气味出现的时候,一直眼泪汪汪?   池清又转头朝旁边看去。那个小球一直被梅林用指尖按在桌上,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蹦跳。   察觉到她的视线,梅林也朝她转过头来。   “不能把它放出去,”梅林说,“不然它还会跑去其他买了魔法油的人那里。”   “而且如果被‘他们’抓到,它也许还会暴露你的行踪。”钱币9笑嘻嘻地补充道。   “那怎么办?”池清说,“难道把它一直关在这里面?”   “交给我呀,”钱币9说,“交给我不就行了。”   池清皱了皱眉,忍住一个白眼。   这半来个小时里,她对钱币9的认识已经从“烦人的淘宝卖家”转变到了“吊儿郎当的纨绔子弟”――但不管是哪一种,看起来都不怎么靠谱。   “交给你,然后你把它拿来泡油?”池清说。   钱币9一愣,“哼”地耸了耸鼻子,看起来不太高兴。   然后,他转身走到另一张桌子前,从杂物堆顶上拿下一台笔记本电脑,又绷着一张脸走回来,把电脑在茶几上放下,打开。   屏幕上是许多并排的视频窗口,但画面太小,池清只能大致看到各个窗口里似乎都是自然风光,有针叶林和阔叶林,有沙漠和大海,还有一些她不曾见过,也无法辨认的风景;镜头前不时有飞鸟走兽或匆匆,或悠闲地路过。   这是什么风光片集锦?池清忍不住看了钱币9一眼。   对方也正看着她,眼神十分得意。   “随便选一个。”钱币9说。   池清犹犹豫豫地随手点了一个窗口。   窗口立刻放大了,郁郁葱葱的雨林景观出现在屏幕上。   ――这是视频监控,池清顿时明白过来。   下一秒,一只白色的鸟儿从屏幕前飞掠而过。它的翅膀擦过宽阔的叶片,叶子有一瞬间成了透明的薄片。   “这是雾鸽,”钱币9说,“把它的羽毛烘干磨碎,吃下去,可以获得短暂的隐身能力――大概30秒吧。”   说完,他又点开一个视频窗口。这一次的地点是在一处农田,微风带起层层麦浪,视野里是一派丰收景象。   应该不是国内的农田――国内还是初夏。   钱币9又点了点屏幕,某处的画面放大了,有两三只小动物在麦秆中间蹦跳穿梭。它们的身体是淡淡的金色,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就算是在放大画面下细看,一时也很难发现。   “财兔,捡漏的。它们用耳朵把那些掉下来的麦粒收集起来,背回自己的洞穴;把被它们摸过的麦子种在花盆里,可以招来财运,”钱币9说,“谢天谢地,它们的记性很差,经常忘记在哪里挖过洞。”   然后他又点开其他的监视画面:潜伏在海砂里的贝类,能分泌出让浪子变得忠贞的粘液;在石缝里筑巢的小蛇,它的鳞片可以驱走噩梦;喜欢吃荆棘和爬山虎的铁喙鹦鹉,个子有鹅那么大,如果能驯服并饲养一只,让它认主,那么它会为你扫清未来所有的障碍和困难。   “本来还有一头麒麟,不过好多年前,它就跑了,”钱币9一边看着快速切换的屏幕一边说道,“希望它过得不错。”   池清看明白了。   这是有钱人的私人牧场,或者说私人异兽保护区――这些生物,都是钱币9养着的。   她突然想起她之前联系钱币9的时候,他说,如果那些魔法油里真的含有这样那样的珍稀材料,怎么可能大大方方地写在配料表上。   而他自己店里的商品简介几乎全是空白。   “黑犬是E国乡间传说里的生物,我在S半岛正好有一处农场,可以把它放在那里――它肯定会喜欢,”钱币9说,“当然,作为交换,我可以――”   “作为交换,你治好这位小姐身上的伤,然后收留我们一晚――我怕现在回去,会惊动‘他们’,”梅林说,“只要许愿让身体康复,你也是可以治愈伤口的吧?”   钱币9眯了眯眼,然后一扬眉,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金闪闪的硬币。   “可以倒是可以,”他说,“不过,我只能让身体恢复九成。”   说完,他把那枚硬币高高抛起,一道金色的弧光在空中划过,又重新落回到他的掌心。   “那么,对我许愿吧。”   作者有话要说:  钱币9:许愿之前先把交易确认收货   感谢 曾子路、听风、你给我起个名字吧x10、橙子x2、星羽千野x10 的营养液,今天我科目三满分通过!都给我! 第48章 回家   池清觉得, 这可能是她迄今为止的人生中, 度过的最漫长的一天。   先是有巨大凶兽不请自来地登门拜访,然后被告知自己内向害羞的对门邻居还有另一重身份――还十分了不得, 紧接着一场华丽浮夸的特效表演(?)在小区展开, 然后,那位了不得的邻居带着她穿过一扇华丽又浮夸的门,来到字面意思上的, 千里之外的隔壁省。   然后她见到了那个话很多很烦人的淘宝卖家, 听他说了一些这样那样的话――概括起来,大概是在场诸位, 只有她是普通人的意思。   然后现在, 这一系列事件结束后的现在, 距离“今天”结束还有四五个小时的现在, 这个吊儿郎当的淘宝卖家(?)表示,他可以让她这一身从黑犬的利爪下侥幸逃脱的撞伤磕伤扭伤挫伤,恢复九成。   “对我许愿。”钱币9说。他手中握着一枚金光闪烁的硬币。   池清还在猜测这个“许愿”是怎么样的操作, 对方已经握住了她的手。   然后, 他用另一只手扣着那枚金币, 略略低头, 望进池清的眼睛。   “把你的愿望告诉我。”钱币9说。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叮”的一声, 金币从他指尖弹起,高高跃向半空。   池清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就希望希望我的身体恢复健康――”   时间只够她说出这一句话。   然后金币重新落回钱币9的掌心,被他牢牢握住。   金光在他的指缝间消失的下一秒, 池清突然觉得浑身一轻,肩膀的隐痛停止了,小腿和膝盖活动自如,手肘上擦伤的皮肤完全愈合她又下意识地转了转手腕――常年伏案作业带来的编辑职业病也消失不见,她的腕关节不疼不胀,不会“咔咔”作响了。   也许是因为她许愿的“身体健康”并不仅仅针对在车祸中受的伤,所以身体被完整修复,现在的自己,是彻彻底底的“健康”状态?   可是,不是说好只能恢复九成?池清有墟怪。   她又转头去看旁边的梅林――措不及防,颈椎“咔哒”一响,脖子像被人捏着似的,猛地一个抽痛,池清差点叫出声来。   “哦,原来是落枕了啊,”钱币9说,“我还在想呢,这次状态不错,发挥得挺好,搞不好完成度还不止九成――果然,落枕换全身复健,你赚了。”   他还“哈哈”笑了几声,不知道是因为满意自己的发挥,还是单纯的幸灾乐祸。   虽然有些不快,但池清也不得不承认――如果情况属实,那么自己还真的赚了。   (她马上摸出手机,确认收货。)   然后门铃响了,服务生推着推车送来晚饭;于是三方会谈暂时中止,钱币9礼貌性地一摆手,两人随他走到套房里的小餐厅,围着餐桌坐了下来。   清水牛肉,清炒时蔬,醋溜海带,盐h海瓜子,菌菇老鸭汤――虽然只是简单的四菜一汤,但装盘精致,用料讲究,每一口都充满了金钱的味道。   “居然是让总厨做的他们可别给我记账,”钱币9皱着眉头念叨了一句,“不然让我爹看见,又要嗦了。”   怪不得是“我家的酒店”,而不是“我的酒店”,池清想,原来还是个怕老爹的宝宝。   这一顿饭吃得又静又快。了解到钱币9并不能帮自己完成心愿之后,梅林就很少开口,整个人毫不掩饰,肉眼可见地消沉下来,仿佛一个在2月的尾巴上维持着最后的体面的雪人。池清本想夸他筷子用得不错,但想了想,他正在不高兴,怕是也懒得听到这种不走心的马屁。   何况他的成语用得比许多本国人都熟练,会拿筷子,不是更理所当然?   然后晚餐结束,服务生送来两张房卡,钱币9意思意思送他们到了门口,说了晚安说了再见,这一天算是结束了。   池清跟着梅林朝前走去。魔术师的步子很快,带着脾气。   池清想起珀西瓦尔之前说过,他不习惯自己身后有别人的脚步声;而使用同一具身体的另一人,似乎并没有这么多讲究。   “明天上午送你回去,”梅林突然开口说道,声音很低,语调很飘,“回去之后如果发现有什么奇怪的情况,不必客气,直接去找对门的卷毛。”   池清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他虽然没什么用,不过想必很乐意为你排忧解难。”之后的补充,听着有墟怪。   然后梅林进了自己房间。池清也拿着房卡,划开房门――里面是一室一厅的豪华单人套房,东道主实在很给面子。   池清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脱掉鞋子倒在床上,床垫柔软地凹陷,然后充实地轻轻弹起。她感觉心情有一瞬间的轻盈,仿佛一串从杯底升起的可乐气泡。   她的手指碰到身上的小白裙,丝绸的质地冰凉滑腻;她又顺着裙摆上刺绣的纹理抚摸过每一片飘落的花瓣――是真的,视觉是真的,触感也是真的,是那个魔术师把它们从虚空里描绘出来,让它们有了真实的轮廓与厚度。   池清又想起他暗沉的神色,与她在地铁上见到他的时候截然不同。   ――他到底是有什么样的愿望,重要到必须放弃舞台,又艰难到不得不求助异能?   这个问题让池清想了很久,脑中展开各种可能,可能之上又分支分化出更多的可能,很快就有一株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在脑海扎根,但她想知道的答案还深藏在枝叶之间,不显山不露水,只在风吹叶动的间隙里,泄出那么一丝丝的模棱两可的轮廓。   ――看不见,猜不到,就算猜到,大概也不过是一只扑棱飞走的山雀儿,与己无关。   与己无关,池清想。   何况如果只是出于对八卦的好奇,而问这问那,追根刨底,这本身就是对当事人的冒犯,未免太过失礼。   还是多考虑考虑这个月的杂志吧。   然后她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坐在熟悉的地铁车厢里。   池清愣了一下,她几乎没有自己入睡的记忆,难道是不知不觉睡着的?   她习惯性地朝自己旁边望去――空的,座位上没有人。   也对,池清反应过来,平时坐在那里的那位,今天并不在“睡眠”中。   ――那也就是说,合用身体的另一个,现在就在车上?   池清立刻转头四下望去,然而整节车厢十分空旷,只有1/3的座位上有乘客坐着。   可能是在别的车厢吧,池清想。   这晚上,她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安静的广场;周围有很多人穿梭来去,他们张着嘴说话,手舞足蹈,但她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她在广场上走了一阵,看到角落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顶着一头蓬松的卷发,手中笨拙地摆弄着几个色彩鲜艳的小球。但那几个小球总是不听话,总是掉,捡起又掉,捡起又掉,他皱着眉红着脸,一次次地弯腰,站起,弯腰,站起。   池清想着是不是应该上去帮他捡一下,但她才刚刚迈出步子,前面的卷毛丧气地一摊手,宣告放弃。顿时,所有的小球“哗啦啦”地掉下来,滚了一地。   然后熟悉的旋律响起来了,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池清睁开眼的时候,左手已经及时按掉闹钟,在前奏的第三小节拯救成功。   她抬眼看到自己昨晚脱下后放在椅子上的衣服――魔法已经失效,马车变回南瓜,骏马变回老鼠,她的绣花小白裙也变成了皱巴巴的拉链外套;因为昨天在地上摔过滚过,袖口还有些磨破了。   当前时间是上午9点,告别睡眼惺忪的钱币9之后,池清再次穿过那扇花里胡哨的传送门,回到自己的公寓。   小区里一切如常,花香着,草嫩着,三三两两的老人坐在景观河边的小石凳上聊天;没有任何人发现昨天有一头异国的凶兽来过这里。   “这是另外一种能力,和换衣服的不一样,”身后的魔术师突然开口道,“不用担心会失效。”   “哦。”池清点点头。   临走前,梅林把那个装着黑犬的小球交给钱币9,也许是作为回礼,钱币9又送了他一个金属护符。然而梅林看也不看,接过来顺手就递给了池清。   “你真不要?”钱币9皱了眉头,“这东西可以实现你三个愿望――虽然不能是太夸张的那种”   “我只有一个愿望,”梅林说,“剩下的,我可以自己去实现。”   于是那块硬币似的金属片就交到了池清手里,被她揣在口袋里带回家。   ――“你也不用担心你的小朋友。”旁边的魔术师再次开口,他正在用手指擦掉浮在空气中的传送门,仿佛擦掉黑板上的粉笔印。   “钱币9的那些场,是继承自他的爷爷的,各方面的条件都很完善,”梅林说,“而且他很小气,只要是被他当成宝贝的,别人连想都不要想――所以虽然他坐拥一大堆真货,但还是拿去做生意的,还是假的。”   “我没有担心。”池清说。   梅林看她一眼:“那你昨天为什么非要跟来?”   池清扁扁嘴:“那是昨天的事我现在已经不担心了。”   然后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池清站在自己家门前,检查了一下门锁――安然无恙,然后弯腰准备去拿备用钥匙。   “我要回去了,”身后的人突然说道,“你要是闲来无事,也可以照顾一下这边的这位小朋友。”   池清一愣,直起身回过头,看到自己卷发的邻居站在那里;他蓝绿色的眼睛仿佛孔雀的尾羽。   “池小姐,”珀西瓦尔眨了眨眼,好像刚从长梦中醒来,他看了看池清,又看了看自己,不太确定地开口,“今天是几号?”   “第二天。”池清说。   珀西瓦尔“噢”了一声,点点头。   “那事情一定都解决了,”他说,“交给他肯定都能解决。”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星羽千野 ,你给我起个名字吧X10的地雷,给我的嘻嘻嘻   感谢 听风 的营养液,有人又要上车了,给他倒茶 第49章 第三期   一周后, 在意外车祸中负伤,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得在床上躺上个把月的赠刊责编重回工作岗位。   从写字楼大门到电梯,再到办公室这一路, 池清接受了来自自家杂志社的同事, 曾经出版部的同事,其他部门同事,以及各位见过没见过的同事们的轮番慰问。   “运气好, 皮外伤, 躺了几天就恢复了”――这句话,她恨不得用手机录下来, 接上音箱循环播放。   或者希望对方能派出同事代表, 整理好提问列表, 她一次性回答完毕, 记者会散会。   ――“不要这样,大家也是关心你嘛,”杜云苇说, “毕竟身边人出车祸这种事也不是天天能遇上的。郑婷还在医院, 那也只能抓着你八卦了。”   “嗯。”池清点点头。   当前时间是上午9点, 结束了与一干同事们的友好会面之后, 她坐在杜云苇办公室,等主编审完原稿。   距离截稿日还有5天, 责编小姐已经把工作全部完成――一如既往的优异、精良,远远超过不要钱的赠品水准;只要杜云苇看完了点一下头,她就马上把文件发给姜曦, 排版,下印。   “我还以为你会多休息几天,”杜云苇一边看着稿子,一边有意无意地开口道,“郑婷倒是请了半年的假,这半年都来不了公司了。”   后半句重音。   “她在驾驶室,伤得比较重――我本来也想多躺几天,不过想着马上要截稿,不能耽误大家的工作,就赶紧回来了。”池清说。   杜云苇又看她一眼:“郑婷之前负责的项目,半年没人接手的话,估计要黄;你现在回来,正好是出版部缺人的时候,那边搞不好又要喊你回去――”   “我不是那种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池清说,“所以杜姐你下次别帮我揽活了。”   语气稍微有些重,但杜云苇似乎没有在意,只是笑了笑,继续看稿子。   刚才那番话的言下之意,池清当然懂:已经明显到根本不能算是“暗示”,要是再不懂,她也白混这么多年职场了。   ――郑婷请了半年的假,空了缺出来没人干活;这时候她要是表现得积极一些,说不定可以趁机调回出版部,继续干她以前的工作。就算编制没动,只要人回去了,业绩做起来了,之后的一切都好说。   从杜云苇的角度来说,是提醒,也是试探――看看她到底有没有心继续留在这里。   但池清有脾气,并不太想再回去那地方。   她是被人一脚踢出来的,已经领教过“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何必再巴巴地贴上去,腆着脸要一张凳子坐?   “一本杂志已经够我忙的了,没时间去别的部门学雷锋做好事。”池清也把话说明白了一些。   杜云苇抬起头来:“这个事已经说完了。”   “哦。”池清点点头。   然后杜云苇滚了一下鼠标,视线在屏幕上飞快扫过:“主打稿的选题我倒是没有意见,内容也挺有分寸不过你怎么想到做这个专题?”   “没有合适的稿子,只好自己写了,”池清说,“正好前段时间我朋友被这些东西坑了不少钱,我顺藤摸瓜调查了一下,发现值得挖掘于是就挖掘了。”   本期主打专题:《一瓶概率论的安慰剂》。   字面意思有些隐晦,也许看不出这是一份关于淘宝上琳琅满目的“魔法产品”的调查报告。   在家休息的一周里,池清又选择了三家同类店铺作为调查对象:皇冠的,钻石的,新开起来正在冲钻的;三家店的产品类型都是大同小异,买家反馈更完美符合幸存者偏差的表现――尽管三位客服挂在嘴边做吆喝的,完全是三种不同的魔法体系。   ――“白魔法非常安全,是不会有反噬的呢亲亲。”   ――“店里所有产品都遵循wicca法则,父神母神与我们同在。”   ――“我学的是chaos,和其他体系不一样,不过绝对保证有效,有什么不懂的直接问我。”   玄玄乎乎,神神叨叨。   池清并不否认他们口中的“魔法”:魔法是真的,魔法师有假的;而还有很多魔法师并不知道自己是假的。   更何况,只要植入一个合适的内核,假的也会在一波波好评中,渐渐变成真的。   主打稿就围绕这些展开,全长5000字,有事例有分析,还有延伸的现状讨论;池清不知道这样一篇稿子能带来多大的影响――要断掉整个行业链,根本不可能,能劝住几个观望着想买的潜在买家,已经不亏。   主编点头了:“可以,就这么下印吧。”   池清马上应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就要出门。   ――“别走,还有事。”杜云苇又叫住她。   池清停了脚步,回过头,看到杜云苇在镜片后眯着眼朝自己望来。   “明天上午有个拍摄,你和小张她们一起去,熟悉一下我们主刊的业务。”   “好的。”池清说。   “多找几个能写的作者,和他们约个稿,别老是自己写,也让读者换换口味。”   “知道,”池清说,“可是合适的作者比合适的稿子还难找,还得天时地利人和――”   “这是你的问题,反正你自己处理,”杜云苇直接打断她,“下期开始,你的书你自己把握,等样刊出来了再给我看就行,不用次次跑我这来审稿了。”   池清一愣,嘴角下意识地就要翘起,她赶紧吸了口气,憋住。   “晓得了。”池清压着笑说。   又是一周后,本月《KIKI》上市,随刊附赠第三期《都市夜谈》。上市第二天,池清的邮箱里就收到第一批读者反馈――照例的嫌弃和挑刺之外,好评数量意外的多。   天南地北的小故事再次在她的邮箱里汇集起来了,比上一期来得更多更快;就像一群鸽子从四面八方飞来,在她这一方小小的屏幕里停下歇脚,“咕咕咕”地讲起自己带来的故事。   ――“我还真买过那个魔法油刚买第二天中了彩票!五块钱!激动得我马上去好评!然后就再也没有了哈哈哈哈”   ――“别说了,当初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了一个‘入灵’的戒指,说是里面有精灵我还傻傻地每天跟它说话[笑哭]”   ――“我前段时间辞职了,一直找不到新工作,看到一个说是保佑面试成功的护符瞬间心动好不好!要不是太贵直接就买了!不过想想也是,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叹气]”      概括来说,读者反馈的主要内容是:爱过,傻过。   池清又想起那个魔术师说的――每个人都有那么些时候,会把希望寄托在理智之上。   (她也寄托过,可惜首战折戟。)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令人意外的事。   钱币nine:亲亲[微笑]   钱币nine:我刚看到一本杂志,上面有篇文章让我十分不爽   钱币nine:那编辑不会是你吧??   无鱼:什么杂志   钱币nine:[微笑]   无鱼:你都不说,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钱币nine:也是哦,应该没人会蠢到笔名和旺旺ID一个样   无鱼:   钱币nine:[抠鼻]   钱币nine:女人,你这是在玩火   无鱼:怎么,让总裁你做不成生意了?   钱币nine:我还好,我本来就没什么生意   [钱币nine撤回了一条消息]   钱币nine:没有,我的意思是,你那篇稿子本身没什么,反正这行业被盯上被调查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钱币nine:但我看了你之前的两期,有点微妙   无鱼:什么意思?   钱币nine:你怎么次次都能踩着边?   ――踩着边?踩着什么边?   池清又发了一个问号过去,但对面似乎不想回答得太具体。   她突然想起之前问刘逸阳,“大阿卡纳”是什么意思,出现在代号里的时候,一般是什么情况;刘逸阳十分干脆地回答――   清风摇:是塔罗牌   清风摇:出现在名字代号里的话,一般来讲,是中二的情况   确实有点中二,池清想。   她还顺着查了一下塔罗牌的相关资料:韦特系塔罗一共78张牌,22张大阿卡纳,56张小阿卡纳。她那天旁听到的那半句话里,似乎梅林是第一张大阿卡纳,“魔术师”;而钱币9更不用说,直截了当地写在了名字上。   也就是说,像他们这样的人,还有七十多个?   那他们是一个组织?   组织里的每个人都有着各不相同的能力,而且以代号区分出能力强弱优劣;那么位列第一号的“魔术师”――   手机“叮”了一声,卖家的消息来了。   钱币nine:不好意思,刚刚有客人   钱币nine:哎,上午没什么生意,就两笔单子,加起来还不到十万[抽烟]   无鱼:踩着边是什么意思?   钱币nine:我上次给你的那个护符你没扔吧?   无鱼:没扔   但也没当真。   无鱼:所以踩着边是什么意思?什么的边?   钱币nine:最好带在身上,它可以实现三个简单的愿望   钱币nine:必要时候,可以救急   无鱼:什么样的简单愿望?   钱币nine:比如你上班快迟到的时候,想着来辆出租车吧,出租车就来了   无鱼:   无鱼:那你刚才说的踩着边是什么意思?   她发完这一句,对面的状态就显示“离开”,可能又有几万块的生意上门了。   池清放下手机,拿出背包,从包袋里掏出那块“护符”。   比硬币大一圈的金属圆片,上面刻着复杂的图纹――可能和什么体系什么神祗什么星座有关,反正池清看不懂。   就是这样一个东西,可以实现三个简单的愿望?   池清想了想,学着之前钱币9的样子,把护符像硬币一样扣在手上,然后手指一弹,把它高高抛起。   一道银色的弧光从面前划过。   “希望希望能找到合适的撰稿人,”池清说,“下期杂志我不想自己写了。”   ――“当啷”。   最后一个字落地,护符也落地了――池清本来想接住,但手艺不精,接了个空。   她叹了口气,弯腰从地上把护符捡起来,然后一瞥眼,看到电脑屏幕上跳出了一封新邮件。   主题:你好,都市传说投稿两则,请查收   发件人:寒牙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五行x20、听风 的营养液,给池清泡茶,重回办公室第一天的茶   这里插播一个广告,本系列的下一篇文是钱币9的故事,关于在淘宝上卖神奇小道具的沙雕文,共享神奇动物和塔罗的世界观,也有中二组织成员出场――暂定是这样,感兴趣的旁友和收藏夹不挤的旁友可以先收着,反正总会开   (都点开专栏收文案了顺便把我的专栏也收一下咯(9 39)) 第50章 寒牙   “寒牙”,这个ID池清非常熟悉, 她做梦也想看到它出现在邮箱的发件人栏上。   寒牙, 多年前在国内着名灵异论坛呼风唤雨的驻站作者, 名下所有帖子都被收录精华, 集结成论坛内部的会员刊物――如今在旧书市场早就有市无价;他被公认带起了当年一阵灵异小说风潮, 还有许多当前炙手可热的网络写手坦言,自己在最初接触灵异小说的时候, 受过他很大的影响。   第一次找到他的帖子的时候, 池清十分庆幸,这远古论坛终于开发出了“只看楼主”功能――要不然,光是点翻页键,都得点坏她一个鼠标。   听说曾经还有出版商想把寒牙的帖子整理出书, 但一直联系不到他,古早论坛也没有实名注册机制, 于是只好直接过来发帖喊人――虽然最后既没有找到寒牙, 也没有顺利出书,但喊话的帖子到现在也留在论坛里,成为一个时代的地标型建筑。   ――如果被喊话的是别人,池清一定会把它当成一场炒作。   但对方是寒牙,从不和读者互动,只默默盖楼的哑巴型作者――她觉得,他应该没这个闲情逸致,为自己操办一场无果的炒作。   池清眨了眨眼,确定发件人栏里的“寒牙”两个字没有看错之后, 点开邮件,给对面发去一条简短的回复:是夜雨灯话论坛的那个寒牙吗?   对方的回复也来的非常快:啊,还有人记得那个论坛啊。   池清舒了口气:是本人,没有错。   就是她一直想要约稿,然而对方似乎早就淡出江湖,只剩下一个灰了的论坛头像的,寒牙本人。   池清又看了看手里的护符――它现在只剩下两次使用机会了?   但现在不是琢磨这个事的时候,池清按捺不住的有些激动,虽然她从未和寒牙有过交流,但看了他这么多帖子,总觉得是个认识已久的老友。她无数次遗憾自己来得太晚,夜雨灯话早就冷冷清清,只剩下一地史前高楼供她瞻仰考古。   池清正要打字,对面老友先来了一条回复。   寒牙:编辑当年也混过灯话?   无鱼:没有,那时候还在读大学,两耳不闻窗外事   寒牙:那你错过了一个时代   寒牙:那时候的互联网交流环境,非常自由,非常善良,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无鱼:哎,没办法   无鱼:不过至少还留下那么多精华旧帖可以慢慢回味,也不算太遗憾   寒牙:呵呵   无鱼:我先看看你的稿子   寒牙:[微笑]嗯,你忙   看来对面也是个三四十岁的人了,池清想,不然怎么会又是“呵呵”又是[微笑]。   于是她下载附件,点击打开。   从接手这份工作的第一天起,池清就开始留意各大平台上活跃的作者――尤其是擅长灵异题材,文风写实,广受好评的短篇写手。   联系方式也放了,征稿函也发了,杂志上发一次,扣扣空间发一次,还蹭着《KIKI》的官微攻众号发了几次她觉得自己就像坐着小船出海捕鱼的渔女,小船摇摇晃晃到海中间了,她手臂一扬扔下渔网,水里顿时一阵“稀里哗啦”水花四溅,仿佛有大群大群肥美鲜鱼撞进网来;然而等她喜滋滋地一拉:海草三两棵,小蟹四五只。   倒不是说收到的稿件质量不高,只是大部分稿子通读下来,总让池清觉得有一些这样那样的毛病。   要么行文太过写实,甚至有些乡土――《KIKI》的主刊毕竟还是一本时尚杂志;要么遣词造句装腔作势,仿佛娱乐综艺节目里随便编排的剧中剧;要么内容浮夸到没有半点可信度,简直像是在初中数学课上托着腮转着笔编出来的小作文。   其中还有一类让池清最为痛恨的:打着“亲身经历”的标题,写着“纯属虚构”的故事――根本就是欺诈。   像这样的稿子收到了几百几千份之后,池清忍不住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要求太高了?   或者说,征稿函写得有些问题?   ――应该不是自己的问题,在看到寒牙的稿件的第一时间,池清这样想道。   他投来的两篇小短文,一篇3000字,一篇5000字,脑洞带反转的都市异闻。虽然两篇加起来也不到一万字,但简洁流畅的文风,冷静克制的留白,收放自如的剧情,无一不显示出作者扎实的文字功底和高超的节奏把控能力。一路读下来,池清只觉得自己被这些文字扼住喉咙,只能在剧情发展的间隙中稍稍喘气。   寒牙的文中几乎没有任何描写,主角也极少情绪波动,甚至极少对话,从头至尾全是冷冰冰硬邦邦的叙述,但偏偏就是这样又冷又硬的文字,让人看着心里发毛;就像医生手中的手术刀,不需要多余的装饰,造型简单到极致,每一道弧线只为了准确地切割肌体而设计。   刀锋安静地隐没在字里行间,光芒消失,鲜血喷涌――越害怕,越想看。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池清想。   她想起当年寒牙最火的那个旧帖,同样的都市异闻题材,关于隐居在城市里的异人们的故事。当时他选择了一个伪装成人类的吸血鬼作为主角,从他的视角切入整个故事。   相比起那些挂着真实经历的幌子,天马行空胡编乱造的小说来,寒牙那一篇“幻想小说”,反倒充满了真实的气息。   明知是假的,却很像真的,与宣称是真的,却分明是假的――两者相比,高下立判。   这也是池清一眼就相中他的原因之一。   无鱼:稿子我看完了,很不错,没有什么需要改动的地方   寒牙:呵呵,多谢[微笑]   无鱼:不过你有扣扣吗?那样联系方便一点   寒牙:没有,我觉得这样就可以   好吧,果然是个上了年纪的人,池清扁扁嘴,继续回复。   无鱼:这两篇稿子我先要了,另外还想问问,你手头有长篇吗?   无鱼:没有的话,你接受长篇约稿吗?   寒牙:没有,我已经不写长篇了   无鱼:?   寒牙:现在的环境不一样了,我擅长的题材已经过时,文风也比较老旧,现在的年轻读者不吃这套   寒牙:要不是那天正好看到你的杂志,我也不会想到来投稿   无鱼:我不这么想   无鱼:现在的主流读者确实更喜欢轻松明快的作品,但在更高层次的美学鉴赏上,他们的审美是统一的   无鱼:举个例子,一个喜欢看搞笑漫画的人,就算平时很少接触也不并不喜欢传统水墨画,但他还是有基本的鉴别能力,还是能看得出来,一幅水墨山水画是美的还是丑的,是出自大师还是新手笔下   无鱼:至于你说的文风问题,我觉得你更不用担心   无鱼:梗是有时效性的,为了不显得过时而强行在文里穿插各种流行梗,那种速食文字,反而过时得更快   无鱼:互联网时代,一个梗的存活时间只有一星期;而一篇文章一旦被发表出来,它的读者就是从现在开始延伸的无限数列   无鱼:再举个例子,和你同时期的那些论坛小说,满嘴“偶”“乃”“素”“酱紫”“pia飞”,动不动插个表情颜文字,作者在画外音里蹦来蹦去――这些文在当时可能很受欢迎,但过个半年再回头看,怕是连作者自己都会觉得尴尬   无鱼:但你当年的旧帖,哪怕是放到现在来看,也是十分优秀的作品   无鱼:流行只是暂时的,经典才能更长久。我希望能和你合作,一起做些让人铭记的东西   寒牙:呵呵   寒牙:编辑到底是专业的,眼光独到   寒牙:不过我现在各方面都比较忙,确实没有写长篇的精力   好吧,看来这个也不行。   池清又扁扁嘴:那这两篇我录用了,等杂志上市就能结稿费,到时候怎么给你?汇款还是吱付宝?   寒牙:这个先不急,到时候再说吧   还不差钱?看来确实是在现实中又忙又有钱。   无鱼:好的,到时候我联系你――有了新的作品还请多关照一下   寒牙:呵呵[抱拳]   ――交流结束,专业的编辑应该掐掉话头,继续工作了。   但关了邮箱之后,池清突然后知后觉地兴奋起来。   虽然对方不接受长篇约稿,但也没有拒绝她的新作邀约――是不是表示有戏?   这可是当年的寒牙,神龙见首不见尾,连畅销书商都约不到的寒牙――在给自己的杂志供稿!   池清马上又打开那两篇短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一边紧张得叹气,一边焦躁得皱眉。   她飞快点开刘逸阳的头像:学长!夜雨灯话的那个寒牙,给我投稿了!我有他的最新作!你要不要看??   对面安安静静,不给面子。   无鱼:超好看!两个短篇!快!你现在求我还来得及!等我劲头过去就要遵守职业道德了!   对面悄无声息,仿佛不在。   算了,是他没这个福气,池清想。   等过了这会儿,自己冷静下来了,就算他哭着来求,也不给他看。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要去考科四了,两小时前才知道最后一场考试教练不接送,妈耶,我要开始陌生地图的大冒险了 第51章 模特   接下来的几天里, 池清把这两篇千字短文反反复复看了少说五十遍, 工作间隙的时候看,筛稿筛到心累的时候看,地铁上无聊了, 也翻出来看。   只是她越看越觉得遗憾可惜――就像寒牙说的, 她错过了一个时代。   当年那种百花齐放的盛况,短时间内也许很难重现了如今的创作环境堪称严苛,创作者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来自于天庭之上的威压。   仿佛四面八方都伸来无数粘滑触手, 钳制笔尖,阻塞键位,创作者只能在为数不多的空隙里落下字句,敲出一点透光透气的孔洞。   池清还顺便去把寒牙的旧帖,那个吸血鬼的都市异闻复习了一遍――以吸血鬼小哥的视角, 看到的各类异人种族在现代都市隐居的日常故事,现在读来依然精彩,可惜半路太监,有头没尾, 令人难受。   在连载的最后一章里,吸血鬼男主角提着购物袋从便利店出来, 望着渐渐沉入地平线下的夕阳, 和结伴归家的鸟群,喉管里泛起本能的干渴。他从购物袋里掏出刚买的饮料,拧开瓶盖, 喝了一口冰得刚刚好的葡萄汽水。   ――然后就没有了,任凭坑底的读者们哭着催更催出几千楼,楼主再没有更新过半个字的后文。也许他早就打定主意,到此为止:在状态最佳的时候停笔,留下一众哭天喊地的冤魂,总比和读者相看两相厌来得好些。   要不,用护符许愿,想看到这个故事的后续?   这个奢侈的念头刚刚冒出,马上就被池清冷静打消。   这个意外靠谱的小东西,只剩下两次许愿机会了,要好好利用,好钢用在刀刃上。   ――“又在傻笑了,”旁边突然有人开口道,“什么事这么开心?”   池清转头一看,姜曦刚刚走到自己身后,一只手提着一袋饮料,一只手握着手机,脸上是她惯常的不耐神情。   “非常开心,”池清说,“大概就像自己一个人去餐厅吃饭的时候,喜欢的歌手突然戴着尖顶帽出现,祝你生日快乐,为你深情演唱生日歌,帮你插蜡烛,帮你切蛋糕,切完之后再亲手喂给你吃――那么开心。”   姜曦愣了愣,大概在脑中把这样的场面完整过了一遍,然后点点头:“那倒确实挺开心的。”   当前时间是下午3点,池清正在《KIKI》专用的摄影棚里,和编辑部同事一起围观,不是,一起参与下期杂志的拍摄工作。   作为美编,姜曦本来是不用来的,但她自己强烈要求也要一起过来,说是看到拍摄现场的状况,更有助于捕捉后期修图的灵感。   池清觉得她这说法――多半是随口胡诌,需要的话,她也能诌出一套来。   姜曦非要跟着来的真实原因,可能是因为――   “好的,朝这边看――漂亮!”   “骄傲点,笑一笑――OK!”   “抬头,抬高点,对――漂亮!下一个!”   快门声“咔嚓咔擦”接连不断地响起,闪光灯“噼噼啪啪”闪烁如雷暴之夜,三个男模在幕布前不停地摆出各种姿势各种神情,或高冷,或撩人,或器宇轩昂,或温润如玉三人的长相气质各不相同,但都是同样的无瑕美貌。   作为一本女性时尚杂志,大部分时候,《KIKI》的封面模特都是女模,只是偶尔也会有所变化调整――比如这一期,封面依然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女性超模,但封底的照片,经杜云苇亲自挑选决定,由三位一线男模出镜拍摄。   拍摄主题也是杜云苇决定的,哥特系,黑暗美学。三位模特穿着华丽的设计款礼服,配上突出五官线条的小烟熏妆,耳边落着蝙蝠耳钉,腕上环着棺材手链,胸前垂下渡鸦项坠确实赏心悦目,有种妖异美感。   这才是姜曦吵着要来摄影棚的原因,池清想。   证据是摄影师刚刚喊了暂停,她就迫不及待地冲上去,把手里的饮料分发给模特们。   “辛苦辛苦,”姜曦说,“我这还有吸管,需要吗?”   双眼放光,满脸是笑――与和池清说话的时候截然不同。   三位模特客气地与她道谢,两人接过了她手里的瓶子,剩下一个面有难色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在减肥”   “这是无糖饮料,”姜曦了然于胸地说,“我知道你们都忌口――但还是要补充水分的嘛。”   那模特犹豫一下,还是笑笑接过去,然后转身走去另一边的角落。   不知道最后喝了没有,池清忍不住好奇了一下。   ――“你觉得刚才那几张怎么样?有没有什么要调整的地方?”旁边突然有人开口道。   池清转头一看,是摄影师。跟着同事来过几次棚子之后,她也和这位能说会道的大哥混熟了;两人有时候会在拍摄间隙里聊上几句――关于化妆,关于造型,池清向他学了不少东西。   “挺好的啊,”池清说,“咱们杂志也很少用这样的主题,耳目一新。”   “确实,一般都是时装片,”摄影师点点头,然后稍微压低了声音,“这主题是杜姐敲定的,我猜是为了配合你那本刊你可别让她失望。”   “知道知道。”池清也小声说。她和杜云苇汇报过关于寒牙的事,也给她看了稿子,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主编才定了这么一期主题拍摄。   稍微有些压力,但这样的压力,池清并不讨厌。   她正想和摄影大哥说说寒牙的事,突然看到刚才那个说自己在减肥的模特急急忙忙跑了过来。   “我稍微走开一下”他皱着眉,用最小的幅度动起嘴唇说,“大概10分钟”   他的脸上画着浓妆,但还是能明显地看出有些不太对劲――也许是身体突然不适。   “怎么,拉肚子了?”摄影大哥“哈哈”一笑,“去吧去吧,等你,快点儿啊。”   模特立刻转身冲了出去。   “小伙子年纪轻轻,减个肥还把身体搞坏了,”摄影大哥摇摇头,“要我说,男人有点儿肌肉才好看,瘦精精的,跟个风筝似的。”   “怎么了怎么了?就不许男人纤细柔弱了?”那一边的姜曦立刻高声叫了起来,“太狭隘了吧!你个拍照的怎么审美观也这么保守?再说了,万一人家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呢!人家是模特,每周泡健身房的时间,比你泡妞的时间还长!”   “对对对,你说得对。”摄影大哥立刻认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毕竟还有其他两个风筝似的男人在场。   然而为时已晚,姜曦已经叉腰走了过来,“哼”一声的开场白后,开始给摄影大哥认真科普那个模特的个人简历。   17岁入行,18岁获新人奖,到现在做了5年平模,算是小有名气,虽然还没混出更大的出息不过人家又年轻又努力,前途无量,未来可期!   以上是明明不感兴趣,但还是被迫一起接受科普的池清总结出的情报。   “最近他还上微博热搜了!虽然不是因为啥好事吧”姜曦说,“不过黑红也是红!不怕被黑,就怕黑了白黑!”   在她进一步深入讲解那个模特的被黑事迹之前,池清找了个理由,溜出摄影棚去了。   没想到这位美工平时看起来冷冰冰说起话来硬邦邦的竟然还有满腔追星的热情,池清想。   她一边朝楼梯走去,一边在脑内盘算了下午的工作:距离截稿还早,小栏目已经排好了一半,剩下的部分,可以慢慢选题,慢慢筛稿――   走廊另一边突然传来什么奇怪的声音,池清站住了,仔细听去好像是有人在呕吐。   十分痛苦的声音,光是听着就觉得胃部仿佛被一只手紧紧揪住,难受极了。   池清循声走了两步――是从男洗手间的方向传来的。   她立刻想到了刚刚匆忙离场的模特。   只是喝了几口无糖饮料,也会吐出来?   池清皱了皱眉,看来还真的是像摄影大哥说的,减肥搞坏了身体――搞出胃溃疡了。   洗手间里的声音停了,然后响起“哗哗”的水声。池清下意识地朝楼梯拐角转过身,走去藏起来;想必对方也不愿意被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然而走了两步她又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旁边的灭火器柜子上。   水声也停了,脚步声渐渐传来。池清赶紧踮着脚尖,小步跑走。   下午的工作如意料的一样轻松愉快地完成,池清提着包出了写字楼,辗转几趟车,顺带买了菜,然后哼着小曲回家了。   钱币9说,护符会实现她“想叫出租车的时候随时能叫到”这种程度的愿望,所以为了防止误操作浪费机会,她每天都心无杂念地等车,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   到家的时候,差不多是晚上6点。夏天的6点,天色还十分明亮,仿佛拖延症般迟迟不肯暗下来。池清还没走到楼道门口,远远看到有个人站在小区花园里,抬头望着什么。   即使已经是傍晚,室外温度依然在33℃徘徊――然而这并不影响他坚守着一身长袖卫衣,牛仔长裤的打扮。   看到过他手腕上那一排旧伤之后,池清就不再嫌弃他这样的衣着了。   不过还好,他把一头蓬松的巧克力色卷发扎了个短短的小揪揪,这才看上去清爽了一些。   眼下,他朝天空抬起头,视线远远地落在某处。池清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发现那里除了电线杆和两行电线,什么都没有。   哦,还有停在电线上的几只麻雀。   池清想了想,走近几步,出声叫他:“嘿!”   (她不想在外国友人面前暴露自己的中式发音何况叫全名会觉得生疏,还有点凶巴巴;但不叫全名还能叫什么?)   珀西瓦尔好像被她吓了一跳,肩膀一颤,回过头来。   “池小姐。”他也招呼她。   然后马上转身要走。   “那些小鸟在干嘛呀,”池清说,“冬天挤在一起是取暖,怎么夏天也挤在一起,它们不怕热吗?”   对面那人的脚步停了停。   “不是,它们在等天黑,”珀西瓦尔回过身来,又看着那几只麻雀说,“天黑之后,各处的鸟儿会聚集起来,趁着人类休息了,它们互相交流信息”他皱了皱眉,有些艰难地搜寻词库,“那种每个人都要说话的会议”   “哦,就是开个情报交流会。”池清说。   “对,”珀西瓦尔松了口气,脸上一红,又抬头看了看天,“今天是满月,所以等会儿来的鸟会更多一点。”   “还是固定时间的例会啊。”池清说。   珀西瓦尔笑了笑,刚要转头看她,又飞快地别过头去。   “我的家乡有个说法,小鸟和老鼠是记者,一个到处飞,一个到处跑,”珀西瓦尔说,“天上地下发生的事情,没有什么能逃得过它们的眼睛――它们什么都知道。过去有人懂得它们的语言,就去偷听它们开会”   说到一半,他红着脸笑了笑:“都是老人给孩子讲的故事你一定觉得很幼稚。”   “没有,”池清说,“挺有意思的。”   珀西瓦尔低了头,又说声再见,然后再次转身,准备回去。   “那我今晚得留神一点,看看是不是有小鸟半夜开会,”池清继续说道,“如果它们什么都知道那一定也知道,你为什么开始躲着我。”   要走的那个人又停下来了,但这次没有回头。   毕竟整张脸都红了,怎么回头。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星羽千野x2 的地雷,恭喜我拿到驾照!   感谢 青崖子x10、猜猜子x8 的营养液,恭喜我拿到驾照!   嘻嘻嘻嘻是个可以驾驶机动战士不是,机动车的人儿了! 第52章 不讨厌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什么心理, 池清总觉得, 从钱币9那里回来之后,这位对门邻居,就在刻意地躲着自己。   在楼道里一上一下地遇见也好, 恰巧在同一时间开门打了个照面也好, 这几天里,每次遇上珀西瓦尔,对方视线一垂,脑袋一低, 小声招呼一下,就急急忙忙地走开,就像被烫了似的地缩回门里,就像壁虎般贴墙爬行。   有时候在楼道里躲不过了,他干脆转身面壁, 仿佛罚站的小学生。   池清看着,又气又奇怪又想笑。   甚至有时候他还要说声“抱歉”。   作为被道歉的那一方,池清压根不知道他为什么“抱歉”。   他也没有挤着自己踩着自己呀?   后来她又想了想,猜测也许是因为, 在关于住在她对面的魔术师不止一位这件事上,他觉得自己欺骗了她。   但这又算得上什么欺骗什么隐瞒的?   池清想起那一天, 他喊她闭眼, 她闭上;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面前已经换了一个人。   也许就像同住在一个海螺壳里的海葵和寄居蟹――一个有着招摇的美貌,一个安静又内向, 只会从壳子底下伸出两粒黑豆似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   不,不是内向。池清后来又想到了更确切的形容。   比起内向害羞这一类的性格描述来,她觉得,珀西瓦尔更像是会凭本能发动回避型自我保护机制。   就像寄居蟹,碰它一下它就缩进壳里,然后海葵伸出细长的触角,用上面的螯刺和毒液攻击来犯的敌人。   但虽然共用同一具身体,两人的记忆却似乎并不相通――单方面的不相通,梅林可以读取珀西瓦尔的记忆,珀西瓦尔却并不记得梅林做过什么。   刚从钱币9那儿回来的时候,池清想把前一天发生的事转述给他,但珀西瓦尔似乎对此不感兴趣。   他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一边开门,进屋,然后微微侧身,回过头来。   ――只要事情解决了就好。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垂着眼低着头,自我保护机制发动,像一只渐渐缩进海螺壳里的小螃蟹。   现在也是,垂着眼低着头,像一只被煮得红彤彤的小螃蟹。   “没有,没有躲着你,”螃蟹说,“我这不是――”   “你这不是刚刚还想跑吗,”池清说,然后她顿了一下,“我没有把你的事说出去,你不用担心。”   “不是,我不是担心”珀西瓦尔的语气开始着急了,他挠了挠一头蓬松的卷毛,还是没有转过头来。   “我没有担心那个”他紧张得吐字都慢了,“我也知道,池小姐不是那样的人”   池清突然想起了什么。她迈了两步走到他跟前,凑过脑袋,朝那双蓝绿色的眼睛一望。   “我没有讨厌你。”她坦诚地说。   那对眼睛里映出的她的影子轻轻一颤,仿佛是一片落在湖面上的花瓣。   原来问题在这里,池清想。   那天,“你不要讨厌我”这句话,不知被他重复了多少遍。   即使情况已经危急到性命攸关,千钧一发,滔天巨浪和血盆大口都近在咫尺了,珀西瓦尔也只是小声说――“你不要讨厌我”。   也许他十分确定,马上要出现的那个人能摆平一切,不必害怕,不必担心,这个世界上不存在那个人解决不了的麻烦;唯一令他感到忐忑,比黑犬的利爪尖牙更让他不安的,即使被提问的对方根本无暇顾及,也要一遍遍地重复,以期待一个肯定的回答的,只有――   “不管等会儿发生什么,请你不要讨厌我。”   “我没有讨厌你,”池清又说了一遍,“而且说实话吧我压根不知道你有什么需要讨厌的地方。”   面前的人一愣,马上“呼”地转过头,扭过头,别过头,甩过头,总之就是把脑袋朝另一边使劲转过去,动作快到几乎出现残影。   池清也只来得及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通红,像切开的西瓜。   “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池清补充道,“你的家乡不是有句话吗?家家户户的衣柜里都藏着骷髅――每个人总有些不想被别人知道的事,何况你的事还这么这么厉害。就算你当着我的面,死不承认,我也不会因为这个讨厌你啊。”   面前那人没有说话,只是脸红耳朵红。   “反倒是你,现在见了我就像耗子见了猫似的,让我感觉是自己被讨厌了。”池清说。   珀西瓦尔又“呼”地转过头来:“没有,我没有――”   问题又回到原地,没有继续聊下去的必要了。   池清扁扁嘴,算了,也不逼问他了。   她自己才刚刚说过,每个人总有些不想被人知道的事。   对面的人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他红着一张脸,叹了口气,似乎要把肚子空出位置来,好放他没说完的那半句话。   然后他原地站了站,转身朝楼道口走去。   “也许是我的行为不够妥当,让池小姐有些误会”擦肩而过的时候,珀西瓦尔小声说道,“但是你也同样没有做什么让我讨厌你,回避你的事”   “我只是对自己有些失望”一句没头没脑的补充。   也许是因为他走远了的关系,声音越来越小,终于听不见了。   这天晚上,月亮果然又大又圆,亮闪闪地挂在天边。窗外的电线杆上也果然停满了小鸟――麻雀,燕子,鸽子,喜鹊还有两只不知从哪儿溜出来的鹦鹉;它们整齐地列在电线上,仿佛围坐在会议桌。大家都很遵守会议纪律,谁也没有交头接耳,“叽喳”乱嚷。   事实上,池清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也许是她的窗户离得太远,又也许她这钝重的人类的耳朵,听不见鸟儿们的轻声细语。   这场严肃的会议一致持续到半夜才散场,鸟儿们拍拍翅膀,各自飞散了。   无鱼:总之就是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事你从男生角度看,觉得会是什么原因?   无鱼:等等,不必了,当我没说   无鱼:只是邻居而已,随便他怎么看我吧   无鱼:搞不好是我星期天早上打扫卫生的动静太大,吵到他睡觉,他又不好意思说出来   无鱼:[无奈]   无鱼:行了,你就当做没看见这些吧,我上班了   当前时间是早晨7点,每天都很准时的编辑小姐,今天意外地睡过了头,这会儿才刚刚出门,在便利店买了早饭,排队等待结账中――尚有时间可以看一眼扣扣,对学长倾诉一下生活中的困扰。   她把关于“对门邻居似乎有些讨厌我”的事告诉了刘逸阳,正如以往,她一有事就会过来找他一样。然而在略去了关于梅林和黑犬的部分之后,仅仅是叙述“他躲着我”“都不正眼看我”“说没几句话就要走”这鞋段,池清突然自己也明悟了:好像也没什么值得讨论的地方。   如果非要讨论也不是不行,只是感觉有些怪怪的。   算了,池清想,只是对门邻居而已,就不惊动刘逸阳的大驾了。   毕竟连寒牙这么重量级的人物,都没法让他拨冗回复个只言片语。   ――“谢谢惠顾,欢迎下次再来。”   排在前面的那人结完了帐,转身离开柜台。池清跟上一步,把手里的早点递给店员。   ――她突然觉得刚刚走开的那人有些眼熟。   池清转身回头追着看去,那人正好也站住了,朝她回望过来。   利落的浅灰色短发,利落的T恤和运动系中裤,一边的耳朵上嵌了粒钻石耳钉,锁骨上还纹了一个小小的条形码。   因为穿着打扮的风格相差太大,池清差一点点就没认出来――这是那天在摄影棚里遇到的那个模特。   喝了几口饮料就去洗手间吐了的那个。   “你是《KIKI》的编辑小姐?”模特也认出她来了,精心修过的眉梢有些惊喜地一扬;他今天戴着深灰色的美瞳,和他的发色十分相称。   “你住在这附近?”他又问道。   “是啊,”池清点点头,“你早。”   她的视线下意识地一落。   ――模特手里提着两瓶饮料,深紫色的葡萄汽水。   “这不是我的,”察觉到她的视线,对方稍微有些慌乱,把两个瓶子往身后藏了藏,“我我帮朋友带的,我不能喝这么高热量的东西”   池清也就笑笑,不再提这件事。又寒暄几句之后,模特就转身走出店去。   也许是在自然光线下的关系,池清觉得他的脸色比那天在摄影棚里好了许多;虽然没有化妆,但他的皮肤还是细白无瑕,几乎没有毛孔,还能隐约看见仿佛叶脉般蜿蜒生长的血管――让池清十分嫉妒。   也许是该注意一下护肤保养了,池清想。   她看到那个模特走下台阶,朝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走去。   然后他伸手拉开副驾驶的门,一矮身坐了进去。   驾驶室的方向伸来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然后是手背,然后是紧实的大腿。   那手的关节十分明显,皮肤也松弛了,只是还涂着金红色的指甲油,中指上套着的一个硕大祖母绿戒指醒目又贵气。   原来是小狼狗啊,池清皱了皱眉。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青崖子、猜猜子、你给我起个名字吧X2 的地雷,给池清买早饭   感谢 yayax20 的营养液,池清早饭的豆浆(本来想买咖啡,想了想不能输给小狼狗,还是豆浆吧) 第53章 阿宇   这个年头, 年轻貌美的演艺圈新人, 为了获得各方面的资源,傍上个财大气粗的金/主好像,也不是什么太出人意料的事?   如果双方都是单身, 你情我愿, 那更是一手交钱一手交的爽快买卖,无需理会来自传统道德层面的指责。   何况,搞不好还真是正常的情侣关系呢?   再说了,自己也只不过远远望见, 也没有证据能证明就是富婆和小狼狗啊?   池清用以上理由说服自己,说服了一路,好不容易把她擅自贴在那个模特身上的“小狼狗”的标签淡化了――然后她出了电梯,迎面看到姜曦从走廊那一边过来。   她好像还挺喜欢那个小狼那个小模特的?池清心里稍微“咯噔”了一下。   “哦,是你, 早啊。”姜曦懒洋洋地招呼了一声。   “早。”池清说。仿佛这个“早”字是个乒乓球,别人朝你抛来的时候,你必须接住了,拍回去, 才算完成整个程序。   然后乒乓仪式结束,两人收起球拍, 提着各自的早饭, 一起朝办公室走去。   “这期开始,你的稿子是不是都是自己审,不用杜姐点头了?”池清还在努力寻找话题的时候, 姜曦先主动开口说了一句。   “是啊,”池清说,“杜姐总算对我放心了点。”   “那你可得好好写稿,好好把关。”姜曦说。   “那肯定,”池清说,“不用你说我也有数。”   “不如我也帮你看看稿吧?”姜曦突然说道。   “啊?”池清一愣,转头看她,“你不是巴不得我停刊的吗?”   姜曦脸上红了红,然后很快恢复如常,念念有词道:“本来嘛,时尚杂志插这么个胡说八道土里土气的赠刊,连我都觉得不太合适。可是你前几期杂志有杜姐把关,拿出来的成绩都还不错,读者反馈也还行现在杜姐不管了,你有把握继续保持这个质量?”   “有把握。”池清说。   姜曦脸上又是一红:“那那可是你说的,别到时候杂志出来自己打脸!”   “不会的。”池清说。   姜曦“哼”了一声:“最好不会!这次的封底照片还是为了配合你的刊才拍的,你看看他们多努力,你可别拖了人家后腿!”   原来是这么回事,池清明白了。   她朝姜曦斜了一眼,对方也正好瞄眼看她。   眼睛眯得细细的,好像生怕稍微睁大那么一点点,就有什么情绪要从眼缝里溜出来了。   池清看着她笑了笑。   “小姜,你那么喜欢那天的模特啊,”亲切友好的语气,“是里面谁的狂热粉?”   姜曦刚“嘿嘿”地笑了两声,立刻把嘴角一拉,及时刹车:“没有,我就是提醒你一下毕竟,毕竟他们的照片我也是要花力气修的――对,我是说你不要拖我后腿!”   “哦,”池清点点头,“我今天早上倒是看见其中一个了,在便利店里买东西。”   姜曦一愣,立刻“噌噌”两步跑到她面前:“哪个?大蒋?William?阿宇?”   “就是说自己在减肥,不喝你的饮料的那个啊。”虽然知道那人的名字,但池清偏要这么说――尤其是后半句话,重音。   “噢!是阿宇啊!”姜曦顿时两眼放光,“他在便利店?哪家便利店?在干嘛?买什么?你怎么会碰上他的――”说着,她突然眉头一皱,仿佛豌豆射手吐豆被噎,“等等,你不会是在蹲他的点吧?你可别干这种狗一样的事!”   “我才没有,”池清被她说得有些不高兴起来,“我就是去买个早饭,他正好排在我前面。”   姜曦又“噢”了一声。   “他好像和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在一起,”池清继续说道,一边偷瞄姜曦的表情,一边朝前走,“那女人手上带了个瓶盖大的祖母绿戒指,开了一辆劳斯莱斯,大清早的,还亲亲热热的样子”   果然,姜曦眉头一沉。   “上了年纪的女人?”她眯了眼朝池清望来,“三四十岁?长发披肩?”   “不是,没那么年轻,我也没看见发型,”池清想了想,“不过看手得有五十多岁了。”   姜曦长长地“噢~”了一声,脸上的表情瞬间舒展开来:“那就是个普通富婆嘛~放心了放心了~”   “啊?”池清一时没明白过来。   姜曦已经走到办公室门口,一边开门,一边回过头来和她说话,眉开眼笑,心情大好:“这两天有个过气的十八线女演员,拿着几张糊里糊涂的偷拍照,买了几个营销号,非要说什么‘恋情曝光’――我就说,肯定是她来碰瓷我们阿宇,不就是在大马路上并肩走着的照片嘛,这也能拿来编绯闻?那我还和阿宇并肩站在一个摄影棚呢!呸呸呸!还不是她自己想上热搜!”   池清花了三秒才大致理解她在说什么。   “至于你说的那个五十多岁的阿姨――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赞助商嘛!正常正常!等他找了个五十多岁的叔叔,两人大清早的亲亲热热,你再来跟我大惊小怪吧!”   说着,姜曦侧身走进办公室,“纾 钡卮上门――话题结束。   池清还站在原地,努力消化刚刚听到的那几个长句子。   十八线过气女演员――不行。   普通的有钱富婆――可以。   这个时代,自己已经跟不上了吗,池清想。   (或者只是某一个粉丝心比较大?)   她还没回过神来,门又“哗啦――”打开,心大的粉丝从里面探出半个脑袋:“所以你这期杂志可得好好做啊,别拉低主刊格调――拉低我们阿宇的格调!”   “知道了。”   当前时间是上午10点,虽然被多方明里暗里地提醒过,要认真对待这一期新杂志――但池清还是在搜索栏输入了那位阿宇的全名。   毕竟距离截稿日还有足足20天,还有时间让她稍微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输入完毕,鼠标“咔哒”一点,屏幕上立刻跳出无数个搜索结果:关于阿宇的个人经历,主要作品,百科页面,八卦新闻还有各种自拍照街拍照红毯照无修硬照。   走天桥之余,他也开始朝影视圈发展,已经在好几部网络剧中试水客串。尽管目前为止接到的都是些鲜有姓名,戏份也不过寥寥几分钟的小角色――但这些小角色的类型,横跨纯情学弟、冷血保镖、沙雕总裁、毒舌geek基本上,凡是大热网剧中流行的男配类型,他几乎都有尝试。   并且在池清这个普通观众眼中看来,演得不错。   真是不能小瞧他呢,池清想,戏路挺宽的嘛。   然后池清滚了一下鼠标,看到一条三天前才发布的新闻。   这也许就是姜曦口中念念叨叨的那个八卦,因为它下面还有许多类似标题,都在翻来覆去地说着同一件事。   ――“周颖岚夜会小鲜肉!亲密出街,高调挽手!”   ――“交往对象是小10岁的嫩模?周颖岚工作室目前尚未作出回应!”   ――“她当年曾是高不可攀的清纯玉女,年老色衰后竟然选择了他!”      恶臭扑鼻,池清皱了一下眉头。   她随便点了一条进去,第一眼就看到八卦女主角的照片――年轻时的旧照,年轻时的剧照;紧跟着的是一大段介绍性文字,介绍周颖岚过去出演的角色,获得的奖项,接到的代言反倒是八卦新闻本身的照片,被放在这些段落之后,没有足够的耐心,说不定都不会翻到。   照片是从正面拍摄的。画面上,八卦女主角穿着休闲风的T恤牛仔裤,象征性地用墨镜遮了一下脸――大概不到1/4;旁边的男主角也是一身类似的打扮,甚至T恤上的图案也和对方两相呼应,看上去倒确实是一对正在逛街的情侣。   只是作为一张狗仔偷拍照,这照片的画面稍微过于清晰,清晰到可以看到两人轻轻钩在一起的手指,和手指上细巧的戒指。   画面上的周颖岚也大大方方,没有半点被偷拍的感觉。   池清甚至觉得,她在墨镜后的视线早就发现了相机,温柔上翘的嘴角也并不是因为正在甜蜜约会――而是来自于一个演员应有的,职业的表情管理。   搞不好还真是炒作,池清想。她看到新闻下方的评论里,也有不少人表达了和她一样的看法;而另一条点赞上千的评论是:周颖岚是谁啊?时代的眼泪?要不是这条新闻我都不知道这号人物[疑问]   走清纯路线的女演员上了年纪就要面临“过气”,只能靠和年轻后辈炒绯闻来搏得关注;另一方面,年轻后辈也正好需要这样的“绯闻”来为自己吸引人气――也许就像他和车里那位“赞助商”的关系一样,这也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合作。   池清索然无味地扁扁嘴;她还看到好几条相关链接,关于阿宇和其他女星ABC的花边八卦。   为了出名,他也是很努力了,池清想,各种意义上都很努力。   然后她关了浏览器,打开邮箱,开始干活。   虽然这一期的杂志压力很大,但有了寒牙的稿子做打底,池清已经默认自己成功了一半。又整理出几份看得过去的稿子,给投稿人发了修改意见之后,她就准时下班回家了。   但十分不走运,今天的地铁挤得惊人――大概类似于长假最后一天下午经过市中心站正好遇上漫展散场那么挤。池清被人群左左右右地推来搡去,就算开着空调,还是闷出汗来。她感觉自己像一块小熊软糖,和其他几十个兄弟们一起被太阳晒化,然后在密封的袋子里被揉成一团。她只能努力走神,努力分心,让自己不去注意后背和额头被汗水打湿的粘腻感――人群里甚至没有足够的空间,让她抬起手来擦一擦汗。   还有三站两站,再坚持两站就可以出去了,池清想。   ――有人碰了一下她的后背,手指撩动衣物,擦掉背脊上淌落的汗水。   池清稍微松了一口气,想着可能是正好有人被挤过来了,正好挨着她,正好把她从汗流浃背的窘境中拉了一把不管怎样,谢谢这个“正好”。   但那只手动了动,挪到她的腰上。   不对。   不对,这不是“正好”“凑巧”“不小心”。   自己在这城市坐了那么多年地铁,终于遇到这样的事了?   池清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到大脑,头发根根炸开,脑中警铃大作。她猛一口气堵在胸口,喘不出来,咽不下去。   那只手又轻轻一挪,像毛毛虫似的往下蠕动。   没有什么好犹豫的,池清本能地朝后狠跺一脚,立刻有吃痛的闷哼声响起。然后她奋力一个转身,伸手就要去抓那只恶心的爪子――   没抓到,有人比她更快出手了。   池清只看到一只手从眼前飞快一掠,然后面前有一张脸痛苦地扭曲起来,大叫着扭成一团抹布。她愣了愣,抬头一望,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早上才见过的熟悉的面孔。   “光天化日,谁给你的胆子,”那个叫阿宇的模特一边反扭着那人的手,一边高声说道,“真是个不要脸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小忘x10、你给我起个名字吧x5、听风 的营养液,给池清买工作咖啡 第54章 直球   被抓住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獐头鼠目, 头发油腻得像从炸锅里捞出来。他穿了件灰扑扑的polo衫, 胳膊被捉着整个反扭到背后, 仿佛一只被拎起来的田鼠。   田鼠痛得“吱哇”大叫, 叫了两声之后, 反应过来, 开始骂人。   混合了方言俗语和普通话国骂的粗俗发言, 内容涵盖生物学伦理学人类活动学, 嗓门极大,正好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被抓。骂着骂着他还象征性地挣扎几下,然而抓着他的那个人比外形看上去要壮实得多,只一只手就钳住他的手腕,牢牢反扣在背上, 他根本动弹不得。   池清原本已经做好一套连续技揍得他当场下跪伏法的准备, 没想到遇上一个动手比自己还快的;田鼠一路骂到动物生态学的时候,她的拳头还握在半空,收也不是,挥也不是。   “打吧,”阿宇说,“不打白不打。”   说得也是。   于是池清一个直拳挥出,干脆利落地正中对方面门。田鼠“嗷”的一声大吼,鼻血“滴滴答答”地落到地板上。   然后是一串断断续续的抽气呻/吟,仿佛杀猪时那猪的最后一口气在被割断的喉管里吞吞吐吐。   “别打别打了!我错了!我错了!”田鼠一边嚎叫一边宣布认怂,眼泪鼻涕和鼻血一起交混着流下, 仿佛一只被捏爆的番茄酱瓶。   车厢里安静下来。了   然后,“噼噼啪啪”的掌声和叫好声从四面八方响起;还有十来只手机从人群中伸出,摄像头对准中心的三人,再过稍稍一会儿,这段视频就会被传播到各个社交平台。   乘警很快赶到,架着那男人在下一站下了车。池清和阿宇也被要求一起下车,跟着前往地铁派出所。   然后是立案,笔录虽然警方倒是体贴地派了个女警来,但她张口就是“什么情况”“摸了哪儿”这样的问题,还是让池清比较尴尬。   “那人也是我们这的熟面孔了,差不多每个月都来一趟,”女警敲了几下笔,借着“咚咚咚”的声音小声说道,“按照现有条例,最多也就关个几天,然后他换个车继续――有什么办法?他要是个摸钱包的扒手,还能稍微多关几天。”最后一句小小声。   “明白了。”池清点点头。   对面的女警耸了耸肩:“你出去之后也小心一点吧这世道只能女孩子自己注意了。”   “知道了。”池清说。   下次就注意点,使劲跺,照脸打。   她从笔录室出来的时候,阿宇就在门口站着,似乎是在等她。池清上去叫了他一声,他回过头来,把她上下望了一遍之后,才眯起眼笑笑,也叫了她的名字――也许是刚才登记立案的时候听到的。   “没事吧,池小姐?”模特说。   “没事,”池清说,“就是生气。”   “不害怕?”   “不害怕。”   模特又笑了笑。   “池小姐看起来确实比一般的女孩子大胆些,”他说,“不过我想总归是个女孩子你在哪站下车?我陪你过去吧。”   “我确实不怕啊,我――”池清说着,反应过来,“谢谢你。”   阿宇就说了句“那走吧”,然后和她一起走回地铁站。   倒是意外的细心体贴,池清想。只是不知道他是性格本就如此,还是纯粹的营业?   她突然听到一阵极轻的“叮叮叮”的声音,稍稍撇头一看,这才发现旁边的人穿了一身黑――撕裂风格的黑色T恤,紧身皮裤,全身各处又是绑带又是铆钉又是锁链,仿佛一块路过五金店的磁铁;他手上戴了一副捆绑造型的机车手套,脚上穿着的高帮皮靴是后跟包了金属片的,刚才跺脚的要是他,那田鼠怕是得断根脚趾。   不过,他早上好像还不是这身打扮吧?   过目不忘的池小姐记得清清楚楚,在便利店里遇到的时候,这位年轻模特明明是一身十分日常的休闲风格,只是一头灰发有些惹眼而已。   而现在,他看上去就像是赶着去开演唱会的摇滚歌手。   ――哦,连头发也是黑色的了。   “怎么了?”对方似乎也注意到她的视线。   “没有,”池清赶紧转回头,“你今天的拍摄工作是这种风格的吗?”   阿宇一愣,然后笑了笑,低头去看自己那件十分rock的破洞T恤。   “对,下午拍了组商品照片,觉得这造型还挺喜欢的,老板也大方,让我穿来了。”说着,他又抬手撩了一下头发,腕上两个粗犷的手环“当啷”一响。   池清对这风格没有太多认知,不过那两个手环看起来应该是银的。   然后两人一起上了车,又一起在池清的站点下了车。下班高峰期虽然已经过了,但地铁站里还是人来人往,不时就有人转头驻足,朝这位“叮叮当当”的模特望过来。   池清被望得有些不太自在,脚步下意识地朝另一边撇过去。然而对方立刻察觉到她的走向――并且以为是要拐弯,马上跟了过来。   怪不得上了年纪的阿姨姐姐都喜欢他,池清想。要不是自己今天刚刚才搜索过他的花边八卦――   “说起来,池小姐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旁边的人突然开口,措不及防的直球。   ――如果被问的是别人,应该是个措不及防的直球。但池清认真地想了想之后,干脆利落地回答:“不知道。”   直球惨被miss。   她确实不知道,因为没有考虑过。   (但要说不喜欢的类型,可以闭着眼说出一大堆来。)   “我没有别的意思,”提问的那个反而有些害羞起来,“就觉得好奇,因为池小姐看起来”   “看起来注孤生?”池清说。   “不是,”阿宇停了停,然后笑笑说,“很多人会被拥有自己所没有的特质的人吸引――比如怯懦的人歆慕勇敢的人,笨拙的人向往灵巧的人。虽然我对池小姐还不是很了解,不过我觉得你看起来没有什么是需要通过恋爱来弥补不足的地方。所以我想,像池小姐这样自身就很完满的人,选择恋爱对象的时候,不知道会注重什么方面。”   不知道他是恭维,还只是打个圆场总之,这理论让池清觉得有些新鲜。   “不太对吧,”池清说,“喜欢就是喜欢,为什么还要比较一下自己有的没的,搞得跟先进学习会似的。”   “不是,”阿宇愣了一下,然后解释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   “而且你说的互补,也未必就是好的,”池清说,“比如内向害羞的人不一定就想要有个活泼开朗的恋人――人家可能就希望能有个人陪自己一起在家蹲着?而且另一方面怎么办?怯懦的人喜欢勇敢的人,勇敢的人呢?他未必会喜欢胆小鬼啊?灵巧的人非得接受笨拙的人吗?你不考虑一下被向往的人的想法,只是单纯代入弱势的一方,这不成了学渣追学霸的玛丽苏傻白甜,只要长得美一切好说?”   阿宇一直皱着眉头赔笑,认真地等池清说完,然后才“哈哈”两声,开口。   “是我扯远了,”他说,“举了不太仔细的例子你不要介意。”   “没有没有,”池清也冷静下来,“我就是有点杠你才是不要介意。”   阿宇笑出声来了:“池小姐还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并不是第一次被人说这样的话,但这一次听来池清并不觉得有意思。   (怪不得自己没有朋友。)   又走了一段之后,地铁出口的路标已经近在眼前。于是池清再次转身朝阿宇道了谢,阿宇再次表示不用谢;然后池清表示你留步我走了,阿宇表示别客气我顺路一边说一边已经陪着她走到了楼梯口。   然后上了楼梯。   然后出了通道。   “不用,真不用再送我了,”池清说,“我从这儿出站,再走一段马上就到家。”   说着她转过身,朝自己家的方向一指,为了证明“马上就到”。   ――手指戳出去的不远处,有个人站在那里,抬头看着路边的广告牌。   扎起的巧克力色卷毛,严严实实的长衣长裤,与周围一边扇风一边快步走过的路人之间,仿佛差了一个季节。   池清刚刚一愣,对面的人已经转过身来,视线一晃,也看到了她。   同样的停顿之后,他张了张嘴,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叫了声“池小姐”。   “你好。”池清也朝他点点头。   “这是你朋友?”身后传来阿宇的声音。   池清下意识地皱眉,隐蔽地叹了口气,转过身:“没有,这是――”   她转头朝珀西瓦尔望去。   对方眉头在一瞬间微微皱起,眼神湿润又黯淡,仿佛一只被关在门外的小狗。   “这是我朋友,”池清说,“他也住我对面。”   小狗的眼神稍微亮了一些。   “原来是这样,”阿宇也朝珀西瓦尔望去一眼,然后笑了笑,“既然如此,那我先回去了,再见。”   “再见。”   然后一身黑衣的模特转身朝马路另一边走去,落下一路“叮叮当当”的回音。   “那个人是你朋友?”他走远之后,珀西瓦尔提出了同样的问题。   池清想了想:“是刚认识的,给我们杂志拍封面的模特――我今天遇到一点麻烦,多亏他帮了忙。”   也许是后面这句话的关系,珀西瓦尔刚要张嘴,一愣,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你刚刚在看什么?”池清问。她一边说一边朝珀西瓦尔刚才看的广告牌瞥了一眼。   那里似乎贴着房屋中介的广告。   她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珀西瓦尔挪了一步,用身体挡住那块广告牌。   “我只是刚刚停下,你们就来了,”他说,“那我们回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小忘x10 的营养液,给池清在出站口买奶茶 第55章 热搜   清风摇:探头   无鱼:   无鱼:你可算活了   清风摇:前两天比较忙, 把手机关了扔抽屉里   清风摇:怎么样, 最近好吗?杂志出来了吗?被主编夸了吗?有同事欺负你吗?   无鱼:好的, 还没,夸了, 没有   清风摇:那交到朋友了吗   无鱼:   无鱼:说起来我之前给你的留言看到了吗,关于寒牙的那个   清风摇:看到了   清风摇:但我觉得如果我主动问起,就会让你的炫耀得逞, 而今后如果你和他达成长期合作, 肯定变本加厉   清风摇:所以我假装没看见   无鱼:呵呵   当前时间是晚上9点, 池清做了饭刷了碗, 拖了地洗了衣服, 准备好了第二天的早饭, 终于有工夫坐下来, 检查邮箱, 处理稿件――顺便看一眼扣扣上有没有人诈尸。   清风摇:不过话又说回来, 你还真是走运,寒牙这样的上古大神都自己撞上门来   无鱼:我想跟他约长篇, 但是他说没空   清风摇:肯定很忙吧   无鱼:嗯, 我知道   无鱼:所以我准备混熟之后再跟他提这个事, 到时候他就不好拒绝我了   清风摇:   清风摇:哦,我刚刚翻了翻你之前的留言, 你和对门的外国友人好像相处得不太好?   无鱼:既然是翻了留言,那你也应该看到,我叫你当做没看见的那条了吧?   清风摇:没有, 我只会看到我想看的东西   无鱼:[菜刀][菜刀]   无鱼:他好像要搬家了,刚刚我在地铁站遇到他,他正在看中介广告   清风摇:怎么,你休息日从清早加班到半夜,键盘声太响把他逼走了?   无鱼:没有   无鱼:可能他有别的什么打算吧   清风摇:所以他是做什么的?听你上次说,好像是个不红的魔术师?   ――不红的魔术师?   从生物学上的身份来说的话,对门的“那一位”,不但红,而且可能是全球最红的魔术师。   但桂冠只有一顶,奖杯只有一座,一个人站在灯光下屏幕中的时候,另一个人注定无法登台,只能蜷起身体,蹲坐在没有人看见的帷幕后面,像一只没被选中藏进帽子里的白兔。   池清不知道应该怎么界定他的身份――或者说,从他本人立场,他更愿意被当成谁?   无鱼:我不太清楚   无鱼:我和他也就进出门的时候看见了,点点头,打声招呼这样的关系   (除掉那些不能解释,解释起来比较麻烦的部分剩下的就是这样的关系。)   清风摇:哦   清风摇:萍水相逢,能对面住着也是有缘,他如果来跟你道别,你也客气点,送送他   无鱼:我知道   这几个字是用两个手指一戳一戳地敲完的。   然后那边的学长又继续刷他的殷殷嘱托――和平时一样,关于工作,关于天气,关于“自己住着小心点”。池清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戳着回答,但只觉得一阵没来由的空虚。   她满腔的加班热情不知道从哪里漏走了,仿佛刚刚吹起一座五颜六色的充气城堡,鼓风机就被拔了插头,所有的屋顶所有的门窗,所有圆鼓鼓的吊桥围墙全部坍圮,只剩下一地软趴趴的帆布皮,像被随手丢掉的臭袜子。   “萍水相逢,能对面住着也是有缘”。   “他如果来跟你道别,你也客气点,送送他”。   这些话,不用刘逸阳说,池清当然心里有数;可是他为什么要搬走?   有那么一瞬间,池清几乎要相信刘逸阳说的,是自己的键盘声音太大,打扰到了对门那位害羞的邻居。   不然呢?总不至于,他还在为上周的――   面前的笔记本电脑突然“嘟”了一声,是“清风摇”发来一个抖动。   清风摇:人呢?   清风摇:你快看那个视频啊,里面那个是不是你?   清风摇:就是今天下午的事   今天下午?池清一愣,马上滚了一下鼠标,发现半分钟前,刘逸阳发了一个视频链接。这链接埋在茫茫嘱托里,导致她一时看漏了,没有发现。   池清“咔嚓”一点,屏幕上立刻弹开一个小窗口,开始播放一段1分钟的短视频。   视频是用手机拍的,画面十分模糊,摄像师的手也晃来晃去;声音乱糟糟的,有好几个人在同时说话。   但池清还是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今天下午,地铁上的那件事。   这一段是从阿宇扭过那田鼠的胳膊开始的。他干脆利落地把那条胳膊使劲一掰,对方立刻被他制住,动弹不得。   然后长达20秒的骂街开始了,然后自己一拳挥出打在田鼠鼻子上,然后田鼠哭着讨饶然后掌声响起,视频结束。   画面上的主要三人,两人脸上都打了马赛克,只有阿宇的脸大大方方地露了出来。   池清又看了一下视频标题:震惊!当红小鲜肉竟然在地铁上和妹子干这种事!旁边那男人都流鼻血了!   明明是见义勇为,为什么还要取这种恶俗标题?作为那个“妹子”本人,池清有些反胃。   无鱼:是我,今天下午在地铁上遇上个流氓,正好有个合作的模特也在   无鱼:他还挺仗义的,帮忙了   无鱼:你怎么认出是我的?   清风摇:我毕竟是你学长   清风摇:虽然脸上打码了,但是你的轮廓,身材,动作习惯一目了然   清风摇:如果是熟悉你的人,还是很容易能认出来的   清风摇:最重要的是,我只认识你那么一个,能挥出这种稳准狠的直拳的妹子   说的也是。   清风摇:你下次可得小心点了   无鱼:怎么小心?身上穿个软胄甲?碰我的人都要被刺一下?你怎么不叫那流氓小心我呢?我下次把他鼻梁打断怎么办?   对面那人又开始苦口婆心地嗦起来。池清正要打着呵欠关了窗口,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视频是傍晚发的,源地址在微博,播放数已经破了十万不,二十万。   池清赶紧打开微博,果然,热搜榜上出现了一个可疑的标题。   ――“男模地铁见义勇为”。   完了。   池清仿佛看见重重乌云从头顶压落。   “小池,昨天微博上有个视频,我看着上面的女主有点像你啊?”   “对呀,就是咱们S市的地铁――好像是你回家的那一班哦?”   “你别扯开话题,我觉得就是你――我记得清清楚楚,你昨天穿的衣服和视频上那个女主一模一样!”   “对对对!我也想起来了,是那件豆绿色的连衣裙!”   ――这就是让池清感觉“完了”的东西。   和刘逸阳说的一样,虽然脸上打了码,但只要是熟悉她的人,和她朝夕相处的人见过她那条豆绿色的裙子的人,还是能轻易认出视频中的女主角。   从写字楼大厅到办公室门口,池清再次遭遇同事记者团的围追堵截,比不久前的那次规模更大,更为可怕。她尽量简洁地叙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了自己为什么出拳带风,指哪儿打哪儿,顺便介绍了一下派出所的立案流程――但同事们还是意犹未尽。   “那个帮你的模特,你认识吗?”人群里一个女孩子出声问道。   “就算不认识,现在也认识了呀!”旁边立刻有人抢着回答。   池清刚要开口,突然视线一抬,越过面前的这堆肩膀和脑袋,看到走廊那一边,姜曦快步走了过来。   走着走着,她也朝这边望了过来。   然后眯眼,皱眉,仿佛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完了。   这是比上一个“完了”更完了的事。   当前时间是上午11点。   一上午,池清根本没法全情投入工作,只草草扫了几封邮件,该整理的没有整理,该回复的也懒得回复。   倒不是说同事们还在源源不断地赶来采访――过去的2小时里,她也就接待了3拨人而已;只是她一想到要干活,就想到截稿,就想到排版,就想到那位美编小姐。   虽然池清对娱乐圈和粉丝群体了解不多――但她对姜曦了解比较多。她觉得,自己目前的情况,恐怕有些危险。   她仿佛已经看到姜曦恶狠狠地在本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画上一个又一个小黑叉,力透纸背,入木三分。   要不去和她解释一下?这个念头一度短暂地划过池清脑海,然后很快被新问题“解释什么”“怎么解释”覆盖过去了。   算了算了,又不是自己做错事。   池清叹了口气,摸出手机刷了一下微博。   那个词条的热搜排名又上升了,比昨天看到的时候上升了几乎十位;还有“阿宇好帅一男的”“美貌与正义的化身”“阿宇地铁护花”等等一系列相关搜索关键词出现在热搜榜,紧紧抓住时机,不错过任何一滴流量。   还有网络媒体采访了阿宇本人。他对着镜头又把当时的情况叙述了一遍,全程保持着一副“怎么可以这样”的表情,义愤填膺溢于言表。他的绯闻女友ABC们也及时转发了两条视频,纷纷表示赞许与感动,还有人从自身角度发出质问――“这个社会怎么了!”   完了,池清想,先不管社会怎么了,再这么继续下去,怕是自己家乡的父母都要知道这么回事了。   ――突然有人敲了敲她办公室的门,池清赶紧把手机放回去,坐直身体,说了声“请进”。   门外站着的是眼下她最害怕见到的人。   池清甚至下意识地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们可算走了啊,”姜曦一边进来,一边朝走廊那边甩了个白眼,“也真是闲的,单位花钱雇他们上班聊八卦的吗。”   “什么事小姜?”池清问。   姜曦回过脸,朝她扬眉一笑。   然后她快步走到她桌前,把手里的一大盒水果拼盘放在桌上。   “叫了个外卖,吃不完,”姜曦说,“你帮我吃。”   好像和自己以为的不一样?池清眯眼看了看面前的水果――才刚看了一眼,姜曦马上开口:“没毒,不用看啦。”   “哦”池清有些尴尬地抿抿嘴,然后伸手拿了一块西瓜。   “我也明人不说暗话――就是特地过来谢谢你的,”姜曦说,“所以你认真吃,认真领我的心意。”   池清一愣,握着西瓜的手停了,抬头看她:“为什么谢?”   “因为你这件事,让我们阿宇的形象扭转了啊,”姜曦“嘻嘻”一笑,“本来嘛,那个过气18线的老女人强行和他炒绯闻,害得他风评受损,路人缘都变差了。幸亏你这事及时出现――哦,幸亏那个流氓及时出现,力挽乾坤,现在他的形象‘噌噌’坐火箭!还有人开始说,他就是因为太温柔,对谁都这么好,所以才总是让人误会――照这个角度洗,我看有戏!”   原来是这样啊,池清有点高兴,又有点不太高兴。   不过西瓜还是要吃的,不吃白不吃。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池清下意识地低头一看。   [透明人]请求添加您为好友,附加留言:我是阿宇   透明人:池小姐,今天几点下班?赏脸吃个饭?   “谁的消息呀?”姜曦笑嘻嘻地问。   池清飞快地脸红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把手机揣回兜里。   “没什么,是广告短信。”池清说。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kR238917 的地雷,报告老板,已经撕了地铁里的小广告   感谢 林间x10、咩了个咩x17、星羽千野x10、冬菇酱x10、地瓜地瓜x20 的营养液,几乎都是给剧组的奶茶,分而食之了 第56章 请你吃饭   姜曦又聊了几句就走了。她一出门, 池清马上摸出手机, 看到“透明人”正好又发来一个[疑问]。   无鱼: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的?   透明人:摄影大哥什么都知道   无鱼:   透明人:[坏笑]   透明人:我今天下午要去你们附近拍片子, 你什么时候下班,出来吃个饭?   无鱼:为什么?   这几个字刚刚发出, 池清那为数不多的社交常识就慢一拍地反应过来――又说了“池小姐肯定没朋友”的话了。   讲道理,是阿宇帮了自己的忙,就算是一般朋友, 也应该自己这一边请吃饭才对;然而对面主动邀约不说, 自己还不经脑地发了句――“为什么?”   [无鱼]撤回了一条消息。   透明人:[捂嘴笑]   透明人:我就是看了下日程, 发现拍摄场地正好在你单位那边   透明人:我习惯走到哪儿吃到哪儿, 去哪儿干活就找附近的朋友一起吃饭, 你不要见怪   透明人:当然没空的话那就算了   无鱼:没有没有, 应该我请你吃饭才对   无鱼:我差不多6点下班, 你的工作地点在哪里?到时候我过来找你吧   对面马上发来一张笑脸, 一个[OK], 和一个地址定位。池清直接保存,然后放下手机, 感觉脑内的某张成就表上, 有个小小的项目前面打上了一个勾。   (当然这事可不能让姜曦知道。)   当前时间是晚上6点, 因为约了吃饭,所以池清格外准时地下班了。   上午和阿宇联系完之后, 她马上就订了餐厅――比较幽静的小餐厅,比较幽静的靠墙小桌子,以免又被偷拍视频, 弄得人尽皆知。   毕竟,对方的知名度似乎比自己以为的要大一些,远不止“网剧客串小演员”的程度。   池清还洗了把脸,化了点妆――想着对方多半又是一身了不得的打扮,自己也不能太随便;要不是办公室里只有加班时候穿的保暖外套,她本来还想去换身衣服。   定位标示的地点离池清公司的写字楼有差不多两站路,不远不近,她就直接走过去了。那里是个公园,眼下天色还没黑,但路灯已经一盏两盏地亮起,冷暖两色的光线交杂在一起,让来去的路人们落在地上的影子十分浅淡,还乱糟糟地看不出轮廓。   池清下意识地低头望了望――自己脚下也是,影子淡得像踩着一团水母。   公园很快就到了,池清隔着马路朝对面一看,公园门口只有零零落落几个人,但没有一个足够显眼到像是刚结束拍摄的模特。   无非是路人,路人,和路人。   难道他已经先走了?池清掏出手机正准备问,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大夏天里依然坚守的长袖长裤,一头蓬松的巧克力色卷毛扎了个小辫子;他背着一个半旧的牛仔布包站在公园门口,不时左右转头张望。   池清想了想,直接走过马路,走到那人身后,像平时那样拍一下他的肩膀――“嘿!”   巧克力色卷毛回过头来。   是阿宇。   “下班了?”看到是池清,他眯起眼笑了笑。   除了长相与另一个卷毛明显不同之外,他笑起来的神情,眯眼的反应,甚至嘴角上挑的弧度都和珀西瓦尔十分相似。   甚至他脸上还浮着一层浅浅的红晕。   池清一时愣住,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然后点点头:“我走过来的,耽误了一会儿你等很久了吧?”   “没有,我也是刚刚从棚里出来,”阿宇说,“那我们去吃饭吧?”   他说话的时候还抬手挠了一下头发――是个细微的小动作,但池清看着也眼熟极了。   “今天的拍摄主题是什么?”她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看你的打扮英伦青年?”   “不是,今天拍的是一组化妆品广告,”阿宇笑了笑,视线微微一垂,“身上这套是我自己的私服――我平时穿得比较随便,你别见怪。”   衣服倒是其次是衣服之外的表现,让池清有些见怪。   但她也没说什么,就带着阿宇朝定好的餐厅去了。   池清特意选了公园附近的小餐厅,走两步就能到。服务生领着两人入了座,然后上了水,递了菜单。   池清一边点菜,一边留意了一下对面的人――他单手捏着菜单,微微抿唇的样子,实在是像极了自己那位对门邻居。   这是什么情况?他还玩角色扮演?   难道昨天不是他第一次见到珀西瓦尔,所以连对方的小习惯小动作,都拿捏得这么到位?   ――“我就要个沙拉吧,”阿宇抬头对服务生说,“不要沙拉酱,不要蛋黄酱,加油醋汁就行。”   “饮料呢?”服务生问。   阿宇想了想:“葡萄汁――不要加糖。”   池清也跟着点了菜。服务生一边点头一边记下,然后就离开了。   “是我疏忽了,”池清说,“应该早猜到你减肥这家店都没什么你能吃的东西。”   “别在意,”阿宇又像珀西瓦尔那样笑了笑说,“随便什么店,都很少有我能吃的东西。”   “饮食这么严格的吗?”   “一半是减肥,一半是过敏,”阿宇耸了耸肩――眼熟的耸肩,“很多东西我不能吃,吃了就吐。”   池清“噢”了一声,想起那天不巧撞见他在洗手间的事,点点头。   然后阿宇聊起了今天的拍摄,明天的工作,下周要拍的新戏。这些话题都是珀西瓦尔几乎不可能涉猎的,但池清却仿佛看到他本人正在抱怨,要演出的角色又只有两句台词。   明明长相完全不同,但除了长相以外的部分几乎完全相同。   “不过这一次的角色已经好很多了,”阿宇说,“虽然台词不多,但有名有姓――还有打戏,我还没拍过打戏呢,想想还有点刺激。”   他“哈哈”笑了两声――这是目前为止,唯一不像珀西瓦尔的地方。   “我看过你的剧,”池清说,当然是之前临时看的,“看了三四部吧。我觉得你的演技很厉害啊,比一些主要角色都强,就是没有太多让你发挥演技的空间――要是有合适的机会,相信你肯定能红。”   阿宇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然后抬手挠了挠脸。   “你这句话,整个圈子里99%的人都能适用,”他说,“大家都在等待‘合适的机会’,但只有1%的人等到了。”   气氛不太对,明明是轻松的收工晚餐,却被自己亲手搞得丧气腾腾。池清扁扁嘴,拐过话头:“机会人人都想要,但不是人人都适合――不也有人白占着大好资源,却从头到尾扶不上墙,怎么捧也捧不红?我觉得你是有才能的那一类人,只要给你个小火星,‘咻’一下就能蹿红。”   阿宇有些害羞地笑了笑:“池小姐真会说话。”   “所以你是不是平时就很注意观察身边的人?”池清接着说道,“我觉得你演什么像什么――就算只有两句台词的空间,你还是能演得活灵活现,这样的能力,除了天赋之外,还得下苦工吧?”   说着她朝阿宇的手瞄去一眼――和珀西瓦尔一样,袖口一直遮到手腕,只是不知他的袖子下面,有没有要掩藏的伤口。   但对于她的提问,对面的人笑抿了嘴,没有回答。   池清还要再说些什么,两人的菜上来了。她停了停,也选择作罢。   阿宇面前放了一大盆蔬菜沙拉,看着都觉得春意盎然。   “吃饭吧,”池清说,“虽然请恩人吃草有点说不过去。”   “客气什么,”阿宇说,“昨天我一看你出手,就知道是练过的――就算没有我帮忙,你一个人也能把他放倒,我只不过是帮你提个沙袋而已。”   如果忽略他古怪的模仿秀的话倒确实是个容易相处的人,池清想。   然后两人边吃边聊了一袖他话题。阿宇问池清的工作,果然在得知她是做赠刊的时候,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居然是都市传说?那不是有很多鬼故事?讲讲?”   原来是惊讶这个啊,池清感觉稍微好受了一些,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的饮料。   ――“当啷”,金属器物落地的声音。   池清立刻抬起头,看到对面的人脸色煞白,眉头紧皱。他一只手揪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但没喘两下,又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开始剧烈地咳嗽。   “怎么了?”池清赶紧站起来过去扶他。   餐厅服务员也急急忙忙赶来,七手八脚地搀着阿宇,为他顺气。其他桌的客人纷纷朝这边转过头,交头接耳声从四处响起,仿佛有一窝老鼠在啃木头。   “您没事吧?”餐厅经理也从后厨跑了出来,“快!谁叫个救护车!快打120!”   “没关系!”阿宇从紧捂的指缝里喊道,“不用不用叫救护车!”   “还是去医院比较好吧?”池清说,“食物过敏会有生命危险!”   “没事,”阿宇连连摇头,发梢甩落豆大的汗水,“让我吐一下”   餐厅经理仿佛听到神谕,立刻高高挥手朝旁一指:“快!扶这位先生去洗手间!”   几个服务员又七手八脚地扶着阿宇走了,餐厅经理也跟在旁边,用自己的手帕为他擦汗。其他桌的客人一边议论着一边收回视线,还有几个朝洗手间的方向探头张望。   忙乱中,池清看到阿宇的盘子里有一块白色的食物碎屑。   她凑近过去,发现那是一块龙利鱼肉,只有细细一绺,还没指甲长。   也许是餐厅疏忽,在纯蔬菜的沙拉里混进了龙利鱼的碎屑,然后让这位“对很多食物过敏”的客人当场发作。   是一起意外事故,所幸后果似乎并不严重。   但不知为何,池清想到了另外一些事――   在寒牙留下的最后一帖里,曾经有读者向他提问,这也是极少有的被他回答的提问之一。   ――“如果吸血鬼可以喝葡萄汽水,也可以控制自己不吸血,那岂不是和普通人类没有区别了?”   寒牙:还是有区别的。除了哺乳类和一些鸟类的血液以外的食物,他们只能进食植物。不过,如果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也没太大关系,吐出来就行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鬼冥x110、青崖子x10 的营养液,给两人提瓜萄汁和作者懒得想的饮料   明天(其实是今天了)不更,后天(5月3号)更,么么哒 第57章 代替   在最初开始搜集素材的过程中, 池清就发现, 寒牙的小说中, 对于许多常见的奇幻物种形象有着自己的解读和再创作。   他所设定的吸血鬼,是经历了几个世纪的追捕和猎杀的幸存者。   在漫长的岁月里, 他们受到时代与环境的影响,逐渐演化改变。他们可以控制原始的吸血冲动,食物也不是非人血不可;他们不再害怕阳光, 可以在短时间内正常外出;银器也再无法伤害他们, 甚至有部分吸血鬼以收藏银器为乐――一半出于审美, 一半出于对“银子弹可以杀死吸血鬼”的理论的嘲讽。   池清想起那天看到阿宇手腕上戴着两个粗犷的银环。   当前时间是晚上8点, 池清坐在回家的地铁上, 对着手机屏幕, 再次确认那几条让她在意的联系。   餐厅的事已经解决了:经理带着全体厨师和服务员一起当面鞠躬道歉, 餐费全免, 还赔偿了5000块精神损失费。阿宇表示接受道歉, 到此为止。   池清也觉得过意不去,毕竟是她请的饭;然而阿宇笑笑摆摆手, 让她不必在意。   “你要这么说, 那还是我喊你出来吃饭的呢。”当时他这样说道。   他的脸色还是白惨惨的, 说话也有气无力,虽然是在笑, 但嘴角像是被鱼钩拉着扯起来的。   池清要打车送他回去,他坚决拒绝了,说是当着姑娘的面吐已经非常丢人, 还是给自己留点面子吧。   于是池清只能帮他叫了车,送他上车,然后自己去地铁站。   ――平心而论,听到他说“不必了”的时候,她是悄悄松了一口气的。   毕竟,不知情的时候可以不在意,但她现在怀疑对方,说不定,搞不好,有可能是   池清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一划,退出论坛,打开VX,点了刘逸阳的头像。   无鱼:学长,你对吸血鬼这个种群有什么看法   清风摇:?   清风摇:在历代艺术家手中逐渐美化充实起来的虚构形象,曾经很受女性群体欢迎,但近几年来由于观众读者和游戏玩家的口味变化,已经飞速过气,建议换个题材   无鱼:不是,我在看寒牙的旧帖,他好像有很多私设,和大众概念里的吸血鬼形象不太一样   清风摇:小说设定这种东西,不是作者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吗,能自圆其说,逻辑自洽就行了   清风摇:你连寒牙都杠?   无鱼:不是   无鱼:我只是猜想,会不会那些广为人知的设定是艺术加工,而他那个版本才是真相   清风摇:   清风摇:醒醒   清风摇:我理解你好不容易找到个固定供稿作者的心情,但是也别太把小说当真吧   清风摇:你拿这些话去问他本人,我觉得他也不敢认   ――看到这一句,池清的手指顿了一下,把已经输入一半的“我今天遇到和他写的一样的人了”给删了。   然后她发了个“嗯”,结束话题。   地铁平稳地朝前行驶,有谁的耳机漏音了,传来几丝轻柔断续的嘶吼。   池清微微抬眼,看到对面的车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   ――小说未必是虚构的,而即使是完全虚构的文字,只要埋入合适的“内核”,也可以在不断的传播中,逐渐变成真的。   这是她在最近这段时间里,刚刚学到的全新知识。   寒牙是论坛时代的大神,他的作品不但在当时广受欢迎,还被收录成册,被无数人转帖到其他平台,时至今日仍然拥有大量读者。   想必他写下的那些故事有足够的传播度,足够的浏览量,足够的人气基础让埋在里面的东西孵化。   如果他有这样的打算的话。   池清再次点进“夜雨灯话”论坛――寒牙的最后一个帖子,吸血鬼小哥的故事,阅读量已达八位数。   其他的故事行至末尾,主角或生或死,一生的轨迹都已经被文字框束;而这最后一个故事,没有结局,作者在一段高潮剧情结束后毫无预兆地收笔,多年来再没有下文。   也就没有人知道,男主角从便利店出来之后,又去了何方。   所以自己遇到的那位模特是从他的故事里诞生的?   所以寒牙是“那边”的人?   那他创作的这些,与传统概念中的奇幻生物大相径庭的设定?   不对,应该不至于。池清被自己的连续想象吓了一跳,赶紧踩下刹车,就此打住。   只是猜想而已,说什么都还太早,搞不好最后还是刘逸阳说对了――“拿这些话去问他本人,他也不敢认”。   池清稍微松了一口气,把这些事暂且放到一边。然而她的手指下意识地又点进了寒牙的帖子――这些天里她把这栋上古高楼翻来覆去地看,甚至形成了肌肉记忆。   池清正要退出,视线突然在一层楼中楼里落下。   因为回复太多,之前她全靠“只看楼主”才爬完全楼,后来反复考古的时候,也只关注首页有寒牙回复的楼层。   这个被折叠的楼中楼她从未留意过,只是刚刚手指一点,把被折叠的部分展开了。   法图娜的微笑:如果吸血鬼是从几个世纪前就存在的,还要像正常人一样在城市生活,我觉得不太可能吧?他就算再入世,表现得再普通,他也没有身份证明,找不到工作啊[冷汗]他的生活来源是什么?怎么活下去?拿什么交房租水电?   珍珠奶茶不要茶:细节不重要啦,你看武侠小说里那些侠客行走江湖,他们的生活来源又是什么?   玻璃蜘蛛:首先,真的没有那么多工作需要核对你的真实身份嗯我是说正经工作[笑];其次,几百年都这么混下来了,你觉得像他们这样的长寿种,还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解决办法吗?   我是小螃蟹:我在别的小说里看到过!有些长寿种会定期更换身份证!吸血鬼应该也是这样吧?10年20年换一次什么的   寒牙:大家的想法都很有趣,不过涉及到剧透,我的设定这里不细说了,我稍微提示一下――大部分存活至今的吸血鬼都是优秀的演员,不仅仅是因为他们俊美的长相;很多时候,他们需要活成另一个人,才能得到一个适应时代的身份   ――需要活成另一个人,才能得到一个适应时代的身份。   不管当年的读者是怎样理解这句话的,但池清只觉得心头一跳。   活成另一个人,得到另一个身份――是指完完整整地模仿对方的言行举止,夺取对方的社会身份然后,以对方的名义继续生活?   池清想起刚刚见到的那位模特。   感觉不太妙。   仿佛有巨鲸从心头悠游掠过,落下一片无边的阴影。   池清又看了看时间,晚上8点一刻,再过十分钟左右,自己就到站了。   然后步行15分钟到小区。   步行5分钟到自己的单元楼。   2分钟上楼。      池清犹豫了一下,从通讯录里翻出那个头像。   无鱼:你现在在家吗?   没有回答。   [无鱼]发起了一条视频通话。   小电话机的图标闪动很久,通话始终没有接通。池清感觉有些控制不住思路,刹车线被剪断,她的小车势不可挡地朝着最坏的设想奋力冲去。   ――为什么珀西瓦尔突然要搬家?为什么阿宇莫名开始模仿他的神态举止?两个似乎没有关联的问题,在这一刻有了可怕的交汇。   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希望这全部都是自己毫无根据的脑补,说给刘逸阳听,会被他无情嘲笑的那种脑补。   ――地铁到站了,池清一头冲出车厢,冲出站口,跳上一辆正好停靠的出租车,回家。   当前时间是晚上8点38分,自己隔壁的窗口一片黑暗。   楼道里也黑着,路灯十分不巧的在这个时候坏了。   池清站在楼梯口,又打了个视频电话,没有人接。   难道他在白天的时候已经搬走了?   池清吐了口气,握紧手机,大步冲上楼去。   楼道里只有从窗口洒落的一点灯光,视野昏暗,但池清在这里住了多年,闭着眼都能摸到路。她一路冲到门口,喘着气敲了两下门――没有人应。   她又稍微大力地敲了两下,还是没有人应。   “嘭嘭嘭!”   “嘭嘭嘭!”   门的那一边安安静静,也许不是没人应,而是没有人。   巨鲸缓慢而沉重地翻了个身,浪峰澎湃辽阔。   池清按了一下胸口,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她甚至能感觉到胸骨的震动。   也许自己只是想得太多,这一边的搬家和那一边的模仿没有任何联系,吸血鬼更是虚构,怎么可能会有真。   何况她和珀西瓦尔不过是点头之交,萍水相逢,就像刘逸阳说的,如果他来道别,那就送送他。   如果他没有来道别――   手机忽然响了,一通语音电话。   池清顿时一个激灵,手里一松,手机滑脱了手,一路蹦跳着滚下楼梯。她急忙追着跑下去,然而才跨了两阶,脚步顿住了。   楼道的另一方也响起了语音电话的拨号声,还有脚步声。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别打了,我在。”池清说。   然后她又走了几阶楼梯,弯腰从地上捡起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跳出一条提示――[对门]取消了语音通话。   “池小姐,”熟悉的声音,“你刚才有事找我?”   池清站在楼道窗边,借着外面路灯的光亮,看到珀西瓦尔从楼下上来。   还是长衣长裤,一头卷毛,手里还提着大包小包。   “今天去稍微远了点的地方工作,路上太累,睡着了,到家才发现你打了我这么多电话”珀西瓦尔笑了笑,抬头看看天花板,“这里灯坏了?”   “灯坏了,我明天去找一下物业,”池清说,“不过你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阿戚戚x10 的营养液,给珀西瓦尔的卷毛定型水   珀西瓦尔:我没有这么讲究   梅林:我讲究 第58章 自己去问   楼道里一片昏暗, 靠着路灯从窗外投下的稀薄光辉,仅仅能够看清站在对面的人的五官轮廓。   “你是谁?”池清说。   被提问的人挑了挑眉, 然后吹了声口哨。   “你怎么发现的?”   池清举起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对方脸上。   蓝绿色的清亮眼睛,零星几点雀斑, 高挺的鼻尖, 微微抿起的嘴唇不管怎么看, 都是对门邻居本人。   池清盯着他的眼睛,盯得他眨了眨眼, 试图闪躲。   “我有个没什么用的小技能――不管什么人, 只要我见过一次, 就能记住他的长相、姓名, 言行举止, ”池清说, “就算是一面之缘的路人, 第二次见面的时候, 我也能察觉到对方身上的小变化――更不用说是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   对面的人一愣,然后“哼”了一声, 挡开她举着手机的手。   “真是的,没意思,”他说,“本来还想吓唬你一下。”   “当然更重要的是,”池清补充道,“他的中文没你这么流利。”   对面的人静了静, “哈哈”一笑,然后“啪”地打了个响指。   楼道里的声控路灯应声跳亮。   池清眯了眯眼,适应光线之后,她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人一头金发,双眼碧蓝,脸上的雀斑隐落了,就像影子在灯下消失――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一张脸上都是无可挑剔的俊美容貌。   “没意思,”梅林又咂咂嘴,“没劲,不和你玩了。”   说着他绕过池清,直接走上楼去。   他穿着在他看来“审美低下”的褐色长袖外套,因为天气闷热,背上渗出几点湿透的汗渍。   不对。   也许是路灯光线发黄的原因,池清看到他的背上濡湿的痕迹好像并不是汗。   仔细看去,似乎还泛着血色。   “今天是去哪儿工作了,”池清说,“还需要你出场?”   如果她没有记错,这一位似乎正身处麻烦漩涡,不能随便出面。   梅林停下来,转身朝她一望。   “好不容易有上点规模的工作找到他,结果这个没用的小朋友怯场了,”他说,“那只好我来帮他上班――当然,是用他的脸。”   说着他又“哼”了一声:“那些客人才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的专场演出,门票可是几千块一张的。”   说完这些,梅林又转回身去,上楼,开门。   “我今天遇到一个奇怪的人,”池清跟着走上楼去,“除了脸之外,他的言行举止都和珀西瓦尔一模一样――连衣服都是一样的。”   “那他品味也太差了吧。”梅林说。   “更奇怪的是,我觉得这个人,和一篇很久以前的小说中描写的主角一样,”池清说,“只能吃素,喝葡萄汁,除此之外的东西吃什么吐什么;还可以完完全全地模仿别人――连微表情都学到的那种。”   梅林刚刚打开门要进去,听到这一番话,他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这个主角是吸血鬼?”他问。   池清点点头:“你也看过那篇小说?”   “我没看过,”梅林说,“但我见过吸血鬼。”   池清一愣:“所以真的是这样的?”   寒牙笔下的吸血鬼并不是他私设的结果,而是真实存在的个体?   “你的意思是,吸血鬼确实会通过模仿,来夺取身份?把原主杀了,然后扮演他的角色?”池清问,“那我刚刚见到的那个人,他模仿珀西瓦尔――”   “但那就奇怪了,如果他真的是吸血鬼,他怎么会跑来见你?”梅林看了她一眼,“一般来讲,吸血鬼虽然不怕阳光,但也不会抛头露面――对他们来说,如今的世界上还有比阳光更可怕的东西。”   “什么意思?”池清皱了下眉,“可是我见到的那个人,他”   他不仅仅是抛头露面的程度。   确切来说,他还生怕认识自己的人不够多,希望能被更多的人知道。   “所以你是哪里搞错了吧,”梅林说,“现存吸血鬼的数量很少,他们的血清、唾液,都是相当珍稀的素材,还有变态土豪喜欢收集他们的牙齿和头骨――这些都是在黑市明码标价的,这种情况下,他们怎么可能会大摇大摆地到处乱转?”   那自己只猜对了一半,关于寒牙的那一半?   而阿宇他可能真的只是食物过敏,私服品味和珀西瓦尔差不多,镜头之外又正好也是个内向害羞的人?   可是就算性格再接近,也不可能连微表情都一模一样。   池清有些动摇了――也许自己确实想得太多,想得太夸张;但反过来讲,自己猜错,不就是最好的结果?   “等等,我才反应过来,”梅林突然开口到,“所以你刚刚打了这么多电话找这卷毛?你是担心他?”   “不是,不对,我就是”池清脸上一红,“我就是想起他说要搬家,然后又联想了一下”   “你怕他被吸血鬼杀了?”梅林凑近过来,眯起眼笑,促狭地笑,“所以一路匆匆忙忙跑回家,结果发现家里没人,电话也不接,楼道里黑漆漆的又吓人,于是缩在角落‘呜呜’大哭?”   “并没有哭,”池清不脸红了,心情十分平静,并且开始生气,“我也不怕黑,也没有匆匆忙忙跑回家。”   是匆匆忙忙打车回家的。   “行吧,”梅林笑了一声,然后敞开大门,走进屋里,“那么晚安,Miss Neighbor。”   “我还是觉得奇怪,”池清站在门外说,“不可能有人的言行举止像到这种程度――但如果是模仿,他为什么要模仿?”   她刚说完这一句,梅林“啪”地打开了客厅的顶灯。光线直落而下,屋子里顿时亮了起来。   ――池清清楚地看到,他身后那一块湿濡的痕迹,确实带着血色;只是因为衣服本身是褐色的,才让那片殷红不太明显。   这么一想,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的领口也溅着一泼可疑的污渍。   “你的问题可真多,”梅林转过身来,那块痕迹被他藏到了背后,“你跟卷毛也是这么说话的?见到他就是十万个为什么?”   “没有。”池清抿抿嘴。   “你尽管放心吧,”梅林说,“他没有这么容易被杀,要不然”   楼道窗外突然响起一片嘈杂的鸟叫声,把“要不然”后面的那句话吞没了。池清下意识地转头朝外望去,看到电线杆上停满了小鸟。   密密麻麻,挨挨挤挤。   夜色中看不清那些鸟儿的种类,但落在电线上的剪影有大有小,冠羽高高低低――似乎所有在城市中能见到的鸟儿都挤在了这两根电线上;各种调子的“叽喳”声混在一起,它们似乎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交流。   池清莫名想起那天傍晚,珀西瓦尔也同样望着停满小鸟的电线杆,对她说――满月之夜,鸟儿们会围聚起来,讲述各自从不同的城市角落看到听到的故事。   那一天池清没有看到小鸟开会,但眼前的阵势,倒确实有几分那样的意思。   可是今天也不是满月?   “我有个主意,”梅林突然开口道,“既然你对这件事这么好奇――不如去问问它们?”   它们?池清一愣,转过头来看他。   “它们可什么都知道,在天空之下发生的所有事,没有一件能逃过它们的眼睛。”梅林又望她一眼,然后走出屋子,走到她面前。   “你是说去问外面的鸟?”   “我是说,你自己去问。”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同时,池清突然闻到一丝极淡极轻的花香,然后有一阵轻风迎面吹来,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然后视野突然有一瞬间的模糊。   池清只觉得有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吹得她睁不开眼睛了。她感觉自己像被托举着腾空而起,脚下似乎空了,她下意识地要去抓着墙壁或者楼梯扶栏――但没有手,感觉不到手指和手掌的存在。   池清一愣,慌忙睁开眼睛,眼中所见的一切前所未有的巨大,整个楼梯间空旷得像宇宙。   她变成一只小鸟了。   下一秒,面前巨人般的魔术师朝她伸出手来,把她牙签似的小细腿轻轻一捏。   “原来是画眉啊,”以池清现在的体型听来,声如洪钟,“我还以为会是个麻雀什么的。”   池清立刻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朝他暴躁大喊,然而自己的舌头仿佛成了一粒坚硬浑圆的米粒,只能发出一串“叽叽喳喳”的声音。   “听不懂,”梅林笑了笑说,“不过看样子,现在的你可以听懂外面那些鸟的话了。”   ――外面那些鸟的话?   池清顿时安静下来,仔细去听。   外面那些令人烦躁的鸟叫声已经不再是嘈杂的噪音,每一声“吱呀叽喳”都有了情绪和语调――她听懂它们在说什么了。   ――“东郊有人架了电网,大家不要去。”   ――“公园南边新来了几只乌鸦,会抢吃的!”   ――“我上次遇到的那只野猫被收养了!开心,不然迟早被它吃了!”   都是些鸡零狗碎,但池清听着觉得有趣,她一张嘴,“吱”地笑了出来。   ――“我今天又看到那些影子很奇怪的人了!”   ――影子很奇怪?   池清正要仔细往下听,梅林突然捏着她走到窗边,一扬手,把她高高抛向空中。   “那么,我走了,”梅林说,“你觉得差不多的时候,自己回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星羽千野 的地雷,给池清买面包虫(不是)   感谢 银沙秋水x5 的营养液,今天份的道具血   明天周日不更day,大家周一(5月6日)再见! 第59章 鸟儿   人类是用两足直立行走的哺乳动物。   但人类不是生下来就会用两足直立行走。   同样, 大多数鸟类会扑动双翼产生涡流气压,利用上升气流在空中飞行, 或者滑翔。   但鸟儿们也不是一破壳就懂空气动力学。   ――希望那个魔术师在行动之前,能及时认识到这一点。   被像个球似的高高抛出窗外的瞬间,池清只听到风声“呼呼”从耳边掠过, 与此同时, 多年前所学的重力加速度计算公式, 万有引力定律,各种抛物线计算题型在脑中飞快闪现, 此起彼伏。   连人生最后的走马灯, 都在认真做题。   池清觉得这样的自己还挺可怜的。   ――不行!   自己辛辛苦苦读书, 勤勤恳恳加班, 不是为了有朝一日死于高空抛坠的!   池清猛地回过神来, 调整姿势, 使劲拍了一下才长出来不到5分钟的翅膀。顿时, 一股上升气流自下而上地腾起, 她感觉自己被托举起来,仿佛浮在摇晃的海面上。   这具身体比想象的还要轻巧灵便, 池清又拍了一下翅膀,感觉自己整个儿晃了晃,稳住了。   又拍一下翅膀之后,池清试着收起双腿,绷直脊柱,把脑袋朝前探出;左右两侧的眼睛获取到比人类更宽广开阔的视野, 她看到小区的绿地、停车场,灯火闪烁的住宅楼还有远处的景观河,和河边三两散步消暑的路人。   飞、飞起来了!   池清只觉得心脏“咚咚咚”跳得飞快,她许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激动,大概类似于第一次坐上飞机的心情?渐渐掌握了翅膀拍动的节奏之后,她开始试着调整方向、角度,慢慢靠近那根停满小鸟的电线杆――   鸟儿们正齐刷刷地偏着头看她。   早就被发现了?   “这是谁?”池清听到一只鸟开口说道。   “刚才就在旁边乱飞。”另一只鸟说。   “不认识。”   “没见过。”   “哪儿来的?跟乌鸦一起来的?”   “好像是个乡下鸟,没见过什么世面。”   “我们走吧。”   “走吧。”   “走吧。”   “等等!”池清急忙拍了两下翅膀,加快速度朝它们飞去。然而她刚刚会飞,尚未来得及练习降落,眼看着电线近在眼前,池清赶紧伸出爪子去抓――又是一阵气流迎面扑来,鼓满翅膀,把她吹得原地一个跟斗。   电线杆上顿时传来一阵“叽喳”声。   ――完了,要被看穿了。   池清又慌慌张张地扑腾几下,终于再次稳住身体。她赶紧扭头朝鸟群看去――   “还不会飞呀。”   “真可怜呢。”   “妈妈呢?”   “自己来的?”   “一窝的兄弟姐妹都被野猫吃了?”   这拙劣的飞行表演似乎起到了意外的效果,池清第二次试着着陆的时候,一只燕子和一只黄莺朝她飞来,一前一后一左一右,为她示范标准的降落姿势。   电线杆上,大小毛团们互相挤着挪出一块空地,“叽叽喳喳”地喊她落下。   “哪里来的小宝贝?”   “晚饭吃了吗?”   “跟我们混吧,我们那里没乌鸦。”   池清小心翼翼地落在为她预留的位置上,收起翅膀,左右转了转脑袋,马上有一只鸽子低了头,为她梳理被风吹乱的羽毛。   不知道它们鸟类的社交礼仪是怎样但现在不是交朋友的时候。   “我刚刚路过,”池清用不太灵便的舌头说,“我也看见那些人了!”   “那些人?”旁边的鸟歪了歪头。   “我也看见,那些影子很奇怪的人了,”池清用之前那只鸟的语气复述道,“影子是一团一团的,没有形状他们也没有表情,好可怕。”   “对吧!就是有这样的人!可它们都不信!”马上有一只喜鹊高声应和道,“我早就说了,它们都不信!不信!”   旁边的鸟儿顿时“叽叽喳喳”地吵了几句。   “这么说起来,我好像也见过,”一只鹦鹉说,“是不是从影子里长出来的那些人?”   从影子里长出来的?   “对!”之前的喜鹊得意洋洋地高声叫道,“有人往影子里丢下种子,然后他们从影子里长出来了!我见过!我亲眼看见的!”   “那他们来做什么呀?”一只麻雀“叽叽叽”地问道。   喜鹊更得意地“吱”了一声:“他们来抓很大的猫,和很大的狗!还有会发光的会飞的东西!”   鸟群里顿时发出一阵“嘎――”的声音,池清猜测,大概和人类的“噢~”差不多。   “不止,”鹦鹉又说,“他们还会抓人,和像人一样的东西。”   ――像人一样的东西?   喜鹊被突然戳中知识盲区,张着嘴愣了愣,十分不服地“吱喳”乱叫起来。池清朝那只鹦鹉探头一望――是只玄凤,小脸上有两块圆圆的腮红,也许是从家养的笼子里飞出来的。   “什么是像人一样的东西?”池清问它。   “就是长得像人,或者会变成人的东西,”玄凤眨了眨黑豆眼说,“我也只看到过一两次。”   “变成人?怎么变成人的?”池清又问。   玄凤刚要回答,那只喜鹊“叽!”一声大叫,所有的鸟都朝它望了过去。   “闹了半天,那跟我们也没关系嘛!”喜鹊一挺胸膛,大声说道,“我们又不是大猫大狗,也不会变成人,那些人爱抓什么抓什么好了!管我们屁事!就算知道,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鸟儿们愣了愣,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嘎吱”同意。   “又不会抓我们,又不会吃我们,那还不如野猫可怕!”一只麻雀说。   “要是他们把城市里的野猫抓光就好了!”   “把乌鸦也抓走吧!”   “把那些玩弹弓的小学生都抓走!”   “还有半夜开车打鸟的人!通通抓走!”      一时间,电线杆上群情激昂,“叽叽喳喳”“吱吱哇哇”,大小翅膀“扑棱棱”地拍起,羽毛像雪花似的落下――吵得旁边居民楼里有人开了窗,狠狠骂了几句,又“砰”地关上。   池清想绕过这些鸟儿,去仔细问问那只玄凤,关于“会变成人”的东西的事,然而她一抬头,看到玄凤也在“吱哇”大叫:“把那只新来的野雁也抓走!抓走!”   高估它了,池清想,毕竟还是个鸟。   ――“把住在西郊的那个吸血鬼抓走吧!”突然有只鸟这样喊道。   西郊,吸血鬼。   “什么吸血鬼呀?”池清使劲提高声音,压过那些“抓走抓走,通通抓走”,“西郊有吸血鬼?”   鸟儿们顿时静了下来,再次齐齐朝她转过头。   “有的呀,”一只麻雀说,“西郊住着一个吸血鬼。”   “你居然不知道。”   “肯定是乡下来的。”   “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到处乱跑。”   “我不知道,”池清说,“我确实是刚刚来的。”   刚才的喜鹊又“叽叽叽”地笑了起来。   “那你这次就知道了嘛――下次别去西郊了!”喜鹊说,“那里住着一个吸血鬼,被他抓到的话,他会咬掉你的头,叼着你的脖子,像那些小学生吃棒棒冰一样,‘吱吱’吸血!”   ――吸血鬼能够食用的血液,包括人和哺乳动物,以及一部分禽类的血液。   这是寒牙的小说中做出的设定,在此之前,池清几乎没有在其他文学作品中见到过。   “那那个吸血鬼长什么样?”池清说,“你见多识广,肯定也见过对不对?”   “那肯定呀!”喜鹊又得意地一挺胸,“那是个男人!黑头发的!”   “还很年轻!”旁边的燕子补充道。   “个子很高!”   “皮肤很白!”   “人也很瘦!”   “白天基本不出现!晚饭后会在便利店买饮料!”   “谁说的!”发现几乎所有的鸟都见过那吸血鬼之后,喜鹊有些着急了,“今天他肯定不在!”   “为什么呀?”   “今天今天我来之前,在市中心看到他了!”喜鹊说,“他从饭店出来就被盯上了!他坐的出租车后面,跟了那些影子人!我就是那时候看到他们的!”   ――市中心,饭店,出租车“影子人”。   池清二话不说,直接蹬腿一跳,拍着翅膀飞上天空。   刚刚是她给阿宇叫的出租车,她记得清清楚楚,阿宇上车之后,对司机说的那个地址――就在西郊住宅区。   池清从空中朝西边望去。马路、河道、窗户、广场城市里的一切都在发光,还有各种汽车穿梭来去,仿佛流动的星彩。   阿宇说的那个地址应该在这些闪烁的光芒逐渐隐落的地方。   池清又转过头,看到珀西瓦尔的窗户还是黑着。刚刚梅林说,“你觉得差不多的时候,自己回来”。   这是什么意思?他是说等她觉得差不多的时候,再回去找他解除这个“魔法”?   池清想了想,再次确认方向,调整角度,检查姿势;她不知道这具身体能飞多久,能飞多快,能不能让她找到那个被盯上的吸血鬼。   但眼下,只有去一去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星羽千野 的地雷,老板表示付费摸毛,摸吧   感谢 地瓜地瓜x10、银沙秋水x5 的营养液,给池清买水喝,现在也只能喝水了   ps:玄凤就是那个鹦鹉表情包里的鹦鹉,超可爱!没它我不能聊天了! 第60章 两边   画眉这样的小型鸟类,并不擅长远距离飞行。   但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 池清已经身在半路, 进退两难。   往前是无边无际的万家灯火, 目的地远得像是在星海彼岸;往后往后也是无边无际的万家灯火, 自己住的小区,也在星海彼岸。   冷静下来想想, 也许比较安全稳妥的方法是折回去找魔术师――但光是魔术师本人这个问题就不怎么“稳妥”。   就跑这一趟吧, 去看看情况, 池清想,大不了见势不妙,扭头就溜。   于是她继续挥起开始酸痛的翅膀,依照脑内铺开的城区地图,朝着目的地前进。   也许在空中度过的时间速度与地面不同,池清觉得自己开始掌握飞行和滑翔交替的节奏了, 她开始习惯让身体顺着风势在空中忽上忽下,像是在气流中冲浪;眼下夜风凉爽, 灯景宜人,要不是有事在身, 这确实是一种有趣的体验。   她还在路过的玻璃幕墙上望了一眼――两道白眼线流畅又醒目, 是只漂亮的画眉鸟。   池清满意地“吱”了一声,然后压低身体,拐了个灵巧的弯,避过一股迎面而来的乱头风,继续往西。   大约30分钟后, 这只漂亮的画眉终于到达了她记忆中的那个地址。连续半小时的飞行,并不比连续半小时的长跑更省力。池清气喘吁吁,在想象中大汗淋漓,她感觉此刻自己的样子,一定像团松垮垮的蒲公英――一口气就能让她散了架。   接下去是哪儿?池清停在一节树枝上,一边喘气一边望着面前的高档住宅小区。   这一带楼宇之间的距离相隔很大,空间绿化面积几乎达到一半以上,走到哪里都有巨大的观叶植物遮蔽视线――对于一只小雀子来说,根本就是一片迷宫。池清再次扑着翅膀飞起来,试图找到一点线索。   但她只看到远远近近的亮着灯的窗户,和不远处一家便利店里,正在百无聊赖地玩手机的店员。   刚才那些鸟说,吸血鬼会在天黑后去便利店买饮料是不是正好说明,在他的步行活动范围之内,就有一家能让他掩人耳目地出现的便利店?   ――旁边的树丛里突然传来“吱喳”一声,尖利,短促,还带着人类听不出来的恐惧和惊慌。   池清立刻循声转过头,但那里只有枝叶在摇晃。   又晃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只剩下树叶的“沙沙”声还留在风里。   池清偏了偏脑袋,悄悄朝那丛树枝飞去。   ――在这“沙沙”之中,她听到一阵极轻极细的咀嚼声,吞咽声。好像有人在隐蔽地吃着什么东西,在嚼碎纤细的骨头,在咽下小块的肌体。   “咔嚓”,“咕嘟”。   这是仅凭人类的听觉,也许根本注意不到的细微响动。   然后,是一声轻而短促的吮吸,也许只比睡着的婴儿的呼吸大声一些。   又一声飞快的吮吸之后,叶片之后的捕食者停止了进食。   枝叶又“沙沙”响了起来,有什么东西被轻轻一抛,落在地上。   然后是踩着落叶的脚步声。   池清愣了一下,慌忙收起翅膀调转方向,朝旁边的树枝躲去。   ――措不及防,面前的树叶被“哗啦”地掀起,她对上一双泛着绿光的眼睛。   在暗夜中闪烁着幽绿的光芒,仿佛萤火虫。   但那并不是野兽的瞳孔。这匆匆一瞥中,池清感觉到从那对视线中流露出的情绪。   慌张,仓皇,悲伤似乎还有一点愧疚。   ――然后,是与野兽无二的,原始的捕猎欲。   万分之一秒的停顿后,池清只觉得有一股电流从大脑流遍全身,她几乎是被神经操控着本能地收起双翼,绷直身体,然后翅膀奋力张开,使劲扑打了一下,顿时有一股猛烈的气流把她托举起来。   她刚刚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对尖利的指甲正好从她胸口堪堪擦过。   池清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竭尽全力地振翅,用所能达到的最快的速度朝天空冲去。耳边只有风声,眼前只有星空,池清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朝哪里飞了,她仿佛一个被上足发条的弹簧玩具,只能朝前冲,不停地冲。   树叶的“沙沙”声很快就落在身后。池清在最近的电线杆上停下,喘着气朝身后转过头,试图寻找自己刚刚飞来的方向。   但那对绿色的眼睛早已消失了,仿佛萤火虫在风里飞散。   池清愣了一下,又屏息去听其他方向的动静,然而整个小区静得只剩下风和树叶的声响。   池清站在电线杆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地面。她不知道自己遇到的是什么人――或者说,什么东西?树丛中的光线太暗,当时的情况又十分紧急,她根本无法看清对方的长相;即使事后努力回忆,也不过是想起一点点模糊的轮廓。   ――和那些鸟儿说的差不多,是个又高又瘦的人,也许是男人。过目不忘的能力让池清确信自己曾经见过这样的身形――至少不是初见,但她又一时不能确认,到底是不是自己见过的那一个。   不管怎样,也许这件事至少可以说明――那位吸血鬼暂时没事,没有被“那些人”抓到。   画眉绕着电线杆飞了一圈,然后调转方向,朝城市的另一边飞去了。   归途比来时更累,更费时间。也许是刚刚受到惊吓的关系,池清只飞出短短一段路之后,就觉得精疲力尽。她几乎是被风吹着在云端飘荡,在屋檐之间飘荡,在阳台与路灯之间飘荡终于飘进小区的时候,池清听到远处的钟楼声,11下。   鸟儿们的例会早已解散,大多数的窗口也已经熄灭,整个小区安静地入睡了。   要赶紧找到那个魔术师池清想,让他把自己变回原样,然后用人类的语言骂他,用人类的手臂和拳头揍他。   终于,熟悉的住宅楼和窗户出现在视野中,池清顿时一阵放松,“噗”地落在自己隔壁的窗台上,像一个砸在地上的熟柿子。   窗户里是黑着的,池清并不意外。她站起来,用尖利的鸟喙啄了啄玻璃。   “笃笃笃”,没有人应。   “笃笃笃”,还是没有人应。   池清在窗台上跳了跳,但屋子里黑漆漆一片,玻璃又反射路灯的光芒,从外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   这种情况下,就算她大声叫喊,里面也不过是听到一串鸟叫罢了――何况她也没有力气开嗓。   池清有些着急起来,她迈着她的细短鸟腿,从窗台这一头跑到那一头,从这一个窗台跳到那一个窗台,总算发现一道没有关严的窗缝。她用喙使劲撬开那道缝,挤进脑袋,然后挤进翅膀,挤进身子终于,一个毛球从窗外滚了进来,“噗噜噜”地从窗台落到地上。   池清已经没有半点力气,感觉自己就像一张瘪了的气球,连翻身都翻不动了。在地板上躺了一会儿之后,她总算稍微回转过来,睁开眼睛,打量四周。   ――这是卧室,和自己的房间反向的卧室。   但室内一片狼藉,似乎刚刚经历了一番争斗。地上满是玻璃渣和破布片,有几本书翻倒了,内页被踩皱,撕烂;其中一本的封皮上泼着一滩血迹。   池清被吓了一跳。她从地板上跳起来,看到床上躺着一个人。   被子凌乱地翻盖着,有一只倦怠的手从床沿垂下;借着外面的灯光和月光,池清看到那只手的指尖刻着无数细小的伤痕。   手腕上还有长长一排的并列的刀伤。   凑近了看之后,池清才发现,这列伤痕都是许久以前的旧伤,但每一道都很深,深到皮肤不能愈合如初,留下这些像拉链似的交错伤疤,看上去像被巨兽的爪子狠狠地撕扯过。   是被什么样的感情驱动,才会在自己手臂上刻下这些?   池清想了想,拍拍翅膀,飞上床头。   他半侧着身睡着,那头褐色的卷发在月光下近似于浓黑,像乌云般凌乱地堆在额上,脸上,遮住他的眉眼。他的上半身只盖了一个被角,露出瘦而有力的肌肉线条。   ――裸/在外的肩膀,后腰,前胸都被绷带胡乱地包扎起来;又乱又皱的绷带下渗出几片血迹。   刚才自己看到的,果然不是什么汗水,池清想。   不知道他或者他们今天经历了什么,但既然他们谁也没有主动提起想必也是自己不方便问的事。   毕竟,只是正好住在对面的邻居而已。   不过现在,就不叫醒他了吧。   何况何况就算把他喊醒了,起来的这一个,也不是把自己变成鸟的那一个。   冤有头债有主,跟他没有关系。   池清用她缩水几十倍的脑袋思考了一会儿,没有太久,就拍着翅膀跳来跳去,把被子一点一点拉扯平整,拉到该盖的人身上,又用自己不太够用的鸟喙衔起被角,盖住,塞实。   强迫症的习惯,被角一定要掖好。   然后池清彻底被困意和疲倦袭倒。她一头栽在自己铺好的被子上,又顺着被子下胸膛的线条“咕噜噜”滚下,滚在旁边正好窝起的褶皱里,闭上眼睛。   半梦半醒间,她听到一首熟悉的旋律,是她最喜欢的电影的插曲。这首歌让她爱极了,只是那部电影的剧情,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也许是因为时隔太久吧,池清每次都是这么想的,毕竟是小时候看过的老电影。   然后她就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好累哦,小毛球大冒险终于结束了_:з」∠_   感谢 星羽千野 的手榴弹,摸个五块钱的毛球   感谢 猜猜子x10、你给我起个名字吧x10 的营养液,提供今天的道具血 第61章 清晨   池清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坐在行进的地铁上。   事到如今, 这样的情形她早就见怪不怪,甚至还能熟门熟路地转过头,去瞄一眼坐在旁边的人。   和她想的一样,金发的魔术师坐在那里,手中捧着一份旧报纸。   “晚上好,”梅林说,“再过一会儿就是早上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沙沙”翻过一页。   虽然刚刚还满肚子打算着“用人类的语言骂他”“用人类的拳头揍他”, 但真的见到本人的时候,池清吸了一口气, 决定先把这些事放一放。   “你二话不说把我变成鸟,并不是被我问烦了――只是为了把我支开, ”池清说, “因为如果我一直杵在门口,或者回到一墙之隔的自己房间,之后要发生的事,可能会被我察觉?”   珀西瓦尔的房间里很显然发生过什么――一地狼藉, 到处都是碎片碎渣, 更不用说, 他身上胡乱包扎的那些绷带,和泼溅在书上的血迹。   梅林面无表情地又翻了一页报纸。   “但你不是玩得挺开心?”梅林看着报纸说,“下次还想玩吗?”   ――对方不想回答你的问题,并且转移了话题。   池清抿抿嘴, 反正这也算是一个回答了。   “我见到吸血鬼了,”池清说,“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绿光,还吃了一只路过的小鸟看样子,葡萄汽水只是替代疗法,还是比不过新鲜血液。”   “然后呢,”梅林说,“你这样一只刚破壳的小鸟儿,‘扑棱棱’地送上门去,他居然放你回来了?”   “我跑了,”池清说,“他没抓到我。”   梅林从报纸后看她一眼,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还是继续看报。   “你想说什么,”池清察觉到了他的眼神,“你好像对他没抓到我这件事感到吃惊?”   说实话,她也有墟怪――对方做吸血鬼的时间,肯定比她做鸟的时间要长得多,那为什么会抓不到她?   难道他认出她了?   “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件事来,”梅林说,“你看过《灰姑娘》吗?”   “《灰姑娘》?”池清皱了皱眉,“你问这干嘛?”   金发的魔术师眯眼笑了笑。   “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他意味深长地转过脸来,“有一些魔法,过了午夜12点,就会失效。”   池清一愣,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刚要从椅子上站起,下一秒,地铁猛一个急刹车,池清毫无防备,一脚踩空,全身的肌肉和神经齐齐调动,做出一个完整又真实的“摔跤”反应。   ――她醒了。   醒了,魔法消失,马车变回南瓜,白马变回老鼠。   池清一点点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到的,是搭在被角上的自己的手。   啊,手变回来了,池清想。   然后她的意识缓慢地回到躯体,各处的知觉感觉也随之苏醒。床的硬度有些陌生,枕头的高度也不太对虽然是夏天,但房间的冷气开得也太大了,池清眯着眼睛,下意识地扯了一下被子。   ――不对,停下。   她从那个戛然而止的梦境中猛地回过神来。   被扯到的被子的那一头,压在另一个人的身下。   她稍微侧一侧身子,就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池清彻底清醒,不但回忆起了昨晚的状况,也立刻明白当前状况;与此同时,也许是半夜的时候觉得有些冷,她下意识地卷了些被子总而言之,蒙在被子底下的手臂,腰背,双腿纷纷传来一种不太妙的裸露感。   不,岂止是不太妙,简直是糟透了!   自己早该想到的,池清恨恨咬牙,身体变成鸟了,那衣服呢?衣服去哪儿了?事到如今,是不是反而应该庆幸自己半夜卷了被子,要不然,现在岂不是――   压着被子的那个人,翻了个身,脑袋朝她侧了过来。   他微微合着眼,喉结在睡梦中滚动一下,半开的唇间传来一声困倦的轻哼。   然后,垂下的眼帘颤动了。   深褐色的睫毛抬起了。   池清又看到那对孔雀蓝的眼睛了。      然后,两道视线措不及防地撞上了。   池清提了一口气。   “这是一个,”她停了停,但没能找到比狗血电视剧里的渣男台词更合适的表达,“误会。”   说话的时候,她一只手按住了胸口的被单。   对面的人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他皱着眉头眯着眼睛,又眨了几下眼,视线散开又凝聚。他像一台开机过慢的老电脑,费力地处理完一个又一个进程,然后,目光终于落在池清脸上。   落在她的眼睛,鼻子,嘴唇,下巴然后是锁骨和几痕没来得及遮住的肌肤。   他也彻底清醒了,光看脸色就能知道。   ――“没有!”   在这个人整张脸的毛细血管全部充血爆裂之前,池清赶紧出声大喊:“没有!就是你想的那个,没有!”   全脸通红的人一愣,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并没有因此而缓解那么一分半分,反而红得发亮。然后他飞快地转过脸去,翻身,下床。   他似乎也没穿着什么东西池清十分自觉地闭眼转头了。   “是他?”她听到珀西瓦尔似乎问了这么一句,夹在“悉悉索索”的穿衣声里。   池清慌忙点头:“对是他!”   都是他!为什么当时不早点说清楚,过了12点就会自动变回来?!   屋子里稍微静默了这么一瞬,然后珀西瓦尔似乎说了声“抱歉”,飞快地开门走了出去。   ――出去两步又折返回来,慌慌张张地留下一句“衣柜里的衣服随便穿”,再次关门逃跑。   卧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又过了一会儿,池清听到外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她本来准备好了条理清晰逻辑完整的解释,结果被他这么一闹,她从头到尾只说了一个“误会”,一个“没有”。   还有一个“是他”。   刚才还没觉得,但现在静下来一联系这几句话放在一起,感觉似乎是容易引起歧义的发言。   也许解释一下比较好,池清想。   她坐起来刚要下床,房门被“咚咚”一敲。池清愣了下,重新掩上被子,然后小声说了句“请进”。   外面的人没有进,门也没有开,只是有一个声音犹犹豫豫地响起了。   “你的衣服被他收在外面,叠好了,手机也在,”珀西瓦尔隔着门说,“我先出去一下,你随意吧。”   池清还没来得及开口,外面传来大门打开的声音。   然后是轻轻的一声“咔哒”,门锁合上,邻居出门了。   也好,池清想,过会儿再跟他解释。   然后她起了床,穿好衣服,帮屋子主人洗了床单被套,又顺手收拾了一下房间,清扫垃圾,整理摆设。   掉在地上的书她也捡起来了,全外文的,书名读起来都有些费力;其中那本的血迹完全干了,很难擦掉,池清只能把皱起的书页尽量抚平,然后端端正正摆在架子上。   不知道他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就至少帮一点邻居能帮的忙。   (不过,怪不得上次,他随手就能拿出跌打损伤的外用药来,池清想。)   上午9点,池清完成了所有工作,出门回家,回到一墙之隔的自己家。   她给珀西瓦尔发了条信息,表示自己已经离开;那一边暂时没有回复。池清又找了杜云苇,先斩后奏地请了半天假。   一苇渡:怎么,在男朋友家过夜,赶不及上班了?   无鱼:没有   一苇渡:我知道你没有男朋友,开个玩笑   一苇渡:下午准时过来   无鱼:OK   池清松了口气,然后一头在沙发上栽倒,点开“透明人”的头像。   她和阿宇最后的聊天记录停留在昨天下午,内容还是约饭;她并不太确定自己看见的那对绿眼睛就是阿宇,但那只喜鹊说它看见“影子人”了。   “影子人”从市中心的饭店,一路跟着那个“吸血鬼”,去往西郊的住宅区――那个住宅区又正好是阿宇报出的地址。   如果这些都是巧合,也未免太巧合。   无鱼:在吗?昨天你后来安全到家了吗?   “透明人”暂时沉默。   无鱼:后来饭店经理又联系我,说如果你对处理结果不满意,他们可以再当面道歉一次   透明人:他怎么还找你?我之前不是跟他说了,到此为止?   ――可以,看来是本人。   无鱼:那可能是他记错了吧   无鱼:反正你没事就好   透明人:嗯,我到家就闷头睡了一觉,今天起来已经没事了   无鱼:你现在在哪儿?   透明人:今天白天没有工作,晚上倒是有健身课要上   无鱼:[OK]   无鱼: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会比较夸张,如果你不信,可以当我在胡说八道   “透明人”暂时没有回复。   池清稍微松了口气――他不来和她打岔,她正好可以照着腹稿慢慢打字。   无鱼:昨天晚上你回家的时候,有人跟着你的车,不知道你发现了没有   无鱼:这两天你最好不要出门,那些人也许还在盯着你   透明人:那些人?   透明人:你是说狗仔队?   无鱼:我是说,那些猎捕吸血鬼的人   ――这一条发出之后,对面又是很久没有回复。   无鱼:我想你应该不是第一次遇到他们,毕竟你的寿命比我要长得多,也不需要我给你生活建议   无鱼:不过,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联系我,也许我能派上用   最后一个字打完,池清点击“发送”,对话气泡“噗”的一声冒出。   那一头却始终没有回复。   也许他还没准备在自己这个半生不熟的人面前暴露身份,池清想。   她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阿宇的回复,于是握着手机在沙发上躺下,闭目养神。   回复是在10分钟后来的。   透明人:我知道了,谢谢你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猜猜子x9、常常x10、你给我起个名字吧x10 的营养液,给珀西瓦尔的冰箱里放巧克力奶 第62章 约饭   然后一周过去。   十分不巧, 又或者说十分幸运的,池清再没遇到过住在对面的那位卷毛。   原本她倒是打算着,找个机会解释一下, 关于自己为什么会光溜溜地躺在人家床上这回事但时间过去,心情平静之后,池清反倒觉得――要不就这样吧?   而且该怎么解释?煞有其事地跑去敲开人家的门, 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给他听――不但没有,而且不是?   她之前就发了短信给他,尽可能条理清晰地叙述了一下个中原委――比如自己也不知道那个魔法会自动失效, 自己也不知道变身是不连衣服一起变的,自己真的不是故意不敲门地溜进来的但几天过去, 截稿日都逼近了一大步, 对门却始终没有发来回复。   (明明就是没有,被他这么一搞, 怎么弄得好像真有了似的?)   (而且自己还是渣人的那一方。)   那就这么算了吧, 池清想。   事到如今, 她已经说不好,误会和见面,哪个更尴尬一点。   而更让她不太高兴的是,间接地引发这些事的起因本人,不但没有接受自己“尽量别出门”的建议, 反而更张扬更高调了――高调到她根本不用联系他,只要看一眼微博热搜,就能知道他这天又干了些什么。   五天前, 他被娱记蹲到和公司的新人模特一起亲密逛街,亲密就餐,亲密地上了同一辆车――位列热搜第15。   四天前,他参加了大火IP网剧的开机仪式,这一次的角色有名有姓,还有与两位主演在微博上转发互动,一起玩梗的营业任务――热搜第13。   三天前,他之前拍的男装广告的视频上线了,虽然视频画面中他不在C位,但正式宣传开始的时候,有他的名字的tag一马当先,转眼就把其他几句广告语甩在身后,一口气冲上了热搜第7。      这位明星今天倒是老老实实,没有什么大动作,只是发了一张美食照片――大盆的炸鸡,大盆的烤肋排,大盆的芝士年糕。   于是,“阿宇吃下去的肉都去哪儿了”又出现在热搜榜,目前位列11名。   ――这家伙,根本就没有在怕?   这怎么看也不像是深居简出的稀有长寿种啊?   池清再次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像梅林说的,自己在哪里弄错了。   还是不要管他了吧,池清想,还是自己的工作比较重要。   然后她点了一下鼠标,关掉微博,电脑顿时跳回到了word界面,满眼都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当前时间是下午3点,距离本期杂志截稿还有一周的工作日下午3点。池清把思路就此打住,回到工作状态。   面前的电脑上显示的,是她自接手这份工作以来,所收到的最满意的投稿。   论坛时代的大神写手,曾经扛起灵异类网络小说大旗的领路人,在销声匿迹多年之后,主动给她这份才办了三期的免费赠刊发来的稿件。   半个月前,池清欣喜若狂,把这两篇短文一遍又一遍地看,看得倒背如流,恨不得当场排版出刊;然而半个月后她有些不太敢用了。   而不敢的原因,大概类似于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悖论。   池清想了想,又看一屏幕右下角的日期,然后点开了自己的邮箱。   无鱼:你好,我这两天把你的稿子重新看了看,觉得有些内容比较微妙,不太妥当――毕竟现在政策变了,多出很多条条框框的东西所以可能需要你稍微改一下   寒牙:呵呵,我明白的,现在文化环境不太宽松,反正都照编辑的意思来就行了,我改,你把关   ――回复来得比自己以为的要快,看来他正好在线。于是池清赶紧粘贴了一段自己从鸡蛋里挑出来的骨头,分列一二三点,详细阐述四五六条,把这一段七八百字的修改意见发送过去。   无鱼:大概就是这些,你看看,能改的尽量改一下,如果觉得影响剧情,不能让步,那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那一边暂时安静了,也许正在看池清发去的“修改意见”。   其实改不改都行,只是投石问路罢了。趁着这个空档,池清飞快地组织起了下一个问题。   无鱼:我还有个事想问问你。关于你在论坛没写完的那个帖子,你有没有意向把连载放到杂志上来?   无鱼: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个建议。主要是觉得你在文里的设定比较新奇,就算过去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有第二个人能像你这样,换个角度解读那墟幻生物――而且写得非常真实,好像他们确实存在过   无鱼:怎么样,补个结尾,然后放到杂志上登出来,让现在的孩子们开开眼界?不然就这么被埋没的话,也太可惜了   对面没有动静,和她想的一样。   池清也并不急在这一时――是寒牙主动来找她的,如果他确实和“那些人”有关,那么这至少说明,她手中的资源是他需要的。   所以,就算要着急,急的也该是对面的那位。   池清慢条斯理地站起来,去茶水间泡了杯茶,去隔壁办公室聊了几句天;中途碰到姜曦,她还采访了一下她对阿宇最新绯闻的看法――对方表示:最近不爱他了,正在爬墙边缘。   “你不觉得,阿宇他好像没有自己的风格吗?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的”姜曦说,“虽然他本职是模特,风格多变是他的优势但是我总觉得他”   她停了停,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之后,郑重其事地选择了一个词语――“我总觉得他,没有灵魂”。   “没有灵魂,”姜曦又重复了一遍,点点头,“没错,是这种感觉――他全是靠人设撑起来的。”   果然,只要不在追星状态,这个人就又冷静又刻薄,池清想。   池清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寒牙的回复还是没到;她放下杯子正要坐下,一转头,看到桌子上的手机亮了――一条新信息。   透明人:池小姐,我又来找你吃饭了[可爱]   无鱼:   无鱼:不了吧,我快截稿了,最近都很忙   无鱼:改天,我请你   透明人:来不及了,你往窗外看看?   池清一愣,马上走到办公室窗前,朝外张望。   她的办公室在9楼,一眼就能望到写字楼门口的小广场。眼下,广场里人来人往,但她还是立刻就发现了人群里的某个人。   并不是因为池清眼力好――今天这位明星顶了一头黄褐色的锡纸烫,身上穿着浅粉色衬衫,灰绿色休闲西服,虽然戴着墨镜,但高挑挺拔的身材,和这身一般人很难驾驭的打扮,还是让他醒目得像个火龙果,想不发现都难。   更不用说,他手里还握着一束玫瑰。   他还把玫瑰朝池清晃了晃。   不知道他今天是在模仿哪一位的人设,但感觉   蛮讨厌的,池清想。   简直就像三流国产偶像剧里用来活跃气氛的路人男配。   但最终,池清还是放了工作走下楼去,和那位火龙果男配打声招呼。   “我还没下班,”池清说,她站得离他至少五步远,“今天也确实没时间,不如等新杂志上市了之后,我请你吃饭吧。”   阿宇抬腕看了一眼――腕上是块银亮亮的劳力士。   “离下班也没多久了,”阿宇说,“就偶尔早退一下吃个饭?”   池清皱了下眉头。   “你心里是不是在想――‘你也配让我早退’?”阿宇笑嘻嘻地说,“给个机会嘛,我也只是一般般地来找朋友吃个饭罢了。”说着他朝池清走近两步,款款递出手里的玫瑰,见她不接,又耸耸肩,扬手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和之前模仿珀西瓦尔的样子截然不同,阿宇整个人的感觉一下子从温和内向变得油嘴滑舌,池清原本对他有的那么一丝丝好感全部烟消云散,甚至还有些厌烦起来。   “今天也是有工作来这里?”池清换了个话题,“最近你好像很活跃的样子,很忙吗?”   “是啊,几个宣传期挤到一起了,”阿宇说,“不过也好,顺带着也能让我蹭蹭流量。”   池清想起最近的微博热搜榜――快要成了他个人的行程表。   “至于你之前讲的那件事”阿宇笑了笑,稍微压低声音,“你太大惊小怪了。”   池清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不是也说了吗,你比我见多识广,当我胡说就行了,”池清扁了扁嘴道,“要是没有问题那自然最好。”   “嗯,没有问题,不会有事,”阿宇说,“我不怕他们。”   “那我还有个事想问你,”池清说,“为什么我每次见你,你都好像换了个人?”   阿宇眨了眨眼,然后“哈哈”一笑。   “因为我是个有一千张面孔的男人。”一边说还一边装腔作势地朝她挤眼睛。   行吧,一千张面孔,池清很有礼貌地忍住了一个白眼。   ――她莫名想到,刚刚姜曦说的那句话。   “那个人没有灵魂,全是靠人设撑起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冬菇酱x20 的营养液,给池清泡一杯聊八卦的茶 第63章 拦截   最终, 池清还是给了有一千张面孔的男人一个面子,在离下班还有40分钟的时候,和他一起去了附近的餐厅――另一家餐厅。   和上次一样, 阿宇面前只摆了一盆菜叶子,以及一杯葡萄汽水。不知是因为今天换了人设,还是出于“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不演了”的原因, 阿宇比上次要健谈得多:会讲冷笑话了,也没有动不动脸红了,说话的时候也敢看池清的眼睛了。席间尽是他的声音, “呱呱呱”个没完,从工作到爱好到他口中的圈内秘闻, 一句接一句, 仿佛在雷雨前亢奋的青蛙。   池清默默地吃着自己的海鲜意面。她觉得眼下非常需要一个复读机――在阿宇每说完一句话的末尾,她按一下复读机的开关, 就会自动播放“哦, 是这样啊”。   “所以我现在不止要争取机会, 还要创造机会,”阿宇说,“毕竟‘机会’这种事玄得很,与其守株待兔,不如自己主动出击。”   “这样, 你也不容易啊,”池清心不在焉地随口应道,“说起来, 你在这圈子里多久了?”   “5年呀,我17岁出道的,”阿宇马上回答道,“时间过得真快,感觉5年‘唰啦啦’就过去了”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脸,“还好没有显老――还长高了几公分。”   池清“噢”了一声:“原来你还这么年轻啊。”   她只是随口问问,并没有特别想知道――就是类似于“吃了没”这种程度的随口问问。   不过   好像哪里怪怪的?   池清琢磨了好一会儿,只觉得有些违和,但又说不上具体是哪里不对劲。   然后晚餐结束了,但阿宇的脱口秀还没有结束。他和池清一起出了餐厅,一边走一边接着讲他上周拍戏的时候,用自己不吃的盒饭喂了几条路边的小狗的事。   (池清十分怀念上一次见面,主要的怀念点在于――当时阿宇还没来得及说太多废话,就被一块龙利鱼肉塞了嘴巴。)   “就到这儿吧,”池清抓住一个空档,打断旁边人的演说,“谢谢你请的晚饭,我回去了。”   “我送你回去吧。”说着他就掏出手机,准备叫车。   “不用不用,”池清摆摆手,“我去前面坐地铁就行。”   “那我和你一起去吧,”阿宇追上来说,“是我拉你出来吃饭的,总得看你上了车才放心。”   不知道他今天模仿的目标是谁,不过池清猜测,也许是一个过于殷勤,结果适得其反的相亲对象。   当前时间是晚上7点,周五晚上7点,池清跟着这位热搜名人散着步朝地铁站过去。沿途有三三两两的路人和他们擦肩而过,还听到几声女孩子压低的惊呼 ――“刚才那个人有点眼熟?”“好像是明星?”   “你最近知名度很高嘛。”池清随口说了一句。   阿宇“嘿嘿”笑笑:“运气好,正好赶上新片宣传希望能保持得久一点吧。”   池清想起梅林说,吸血鬼虽然不再惧怕阳光和银器,但在这个时代,他们反而成了被明码标价的商品――这种情况下,身为猎物的长寿种不可能到处抛头露面。   那他心也是够大的,池清想,如果他真的是吸血鬼的话。   两人又朝前走了一段,拐过一个街角,正要过马路,路口就不巧地跳了红灯。两边的行人都被拦在斑马线后,仿佛等待出栏的羊群。   池清扁扁嘴――又要多听一分钟的演说。   她在人行道上站住了,等着信号灯转绿。   “不好意思,请问你是阿宇吗?”旁边有一个声音怯怯地响起。   池清转头一看,是两个女孩子,看起来十五六岁,一个扎着马尾,一个披着短发;两人都穿着一样的校服,脸蛋红红,嘴角抿着笑,一起抬头望着阿宇。   “啊,是我。”模特含蓄地笑了笑,点点头。   两个姑娘顿时双眼放光:“是本人!我就说是本人!”“能给我们签个名吗?”“签在校服上!这辈子不洗了!”   阿宇当然爽快答应,然后接过她们递来的马克笔,在她们的校服上,书包上,笔记本上“唰唰”写下自己的大名。   他躯的时候,那两个小姑娘就红着脸你看我我看你,像两只小白兔一样推来撞去;一看他写完了,又眼睛亮亮地说:“那能和我们拍个照吗?”   阿宇才点了个头,其中一个女生立刻“咔”一声亮出自拍杆。于是两人笑嘻嘻地拉过阿宇,一起朝着手机镜头笑出大白牙。   挺可爱的嘛,池清想,可比她认识的另一个追星少女可爱多了。   虽然两个小姑娘“叽叽喳喳”吵个不停,但旁边路口等着过马路的行人好像完全没有听见,全都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没有一个多管闲事地转过头来张望。于是池清也十分自觉地退开两步,别过脸去,若无其事地研究起旁边商场橱窗里的布置来。   旁边是一家很大的商场,沿街全是它家的展示橱窗;隔着一层玻璃,里面的各种类型的塑料模特穿着各种当季服饰,摆出各种造型――   等等。   池清皱起眉眯起眼。   橱窗玻璃上映出的倒影好像有墟怪。   虽然是晚上,但是她面前的玻璃擦得很干净,再借着路灯和霓虹灯的光芒,倒影里什么都照得清清楚楚。   ――什么都照得清清楚楚:人行道上的自己,自己身后的模特,正在和模特合影的女学生,还有路面,栏杆,信号灯   还有再远一些的,那个空旷的十字路口。   空旷又安静,只有一团团灰色的影子落在地面上。   池清吸了一口气,微微转过头,看到信号灯正好跳绿。   但那些等在路口的人谁也没有挪步,还是原地站着。   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池清又转回头,看了一眼橱窗玻璃,然后二话不说,扭头冲上前去一把拉起还在和女学生比心的模特:“快走!”   “怎么了?”阿宇才刚说出三个字,那些原本原地不动的路人突然齐刷刷朝这边转过身来,仿佛有人按下遥控器按钮,他们整齐划一地迈开步子,朝两人追了过来。   没时间解释,池清把他的胳膊猛地一扯,拖着他就朝前冲去。   这一带池清非常熟悉――她在这里上班多年,早把所有的路口小道收入脑内地图。虽然旁边的人好像还没进入状况,但她强行拖着他七转八拐地跑,穿过小巷绕过花坛,终于把身后的脚步声抛远了。   池清回头望望,才刚要稍微停下来缓口气,旁边的围墙上又出现了成片的影子。   没办法,继续跑!   “什么情况?”阿宇喘着气问她,“那些人怎么?”   “你不是说是我想得太多,不会有事?”池清一边跑一边厉声反问道,“他们都快挨着你的肩了,你都没发现??”   被拉着逃跑的那个不说话了,也许是因为跑得太喘,他换不上气了。   现在怎么办?应该去哪儿?池清一边跑一边飞快地思考:再跑一公里就会进入闹市区,到时候车和人多了,他们也许会有所顾忌;实在不行,也可以趁机混入人群,然后换路线逃走。   “你还跑得动吗?”池清大声问道。   ――“噗通!”   连回答的机会都没有,旁边的人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把她也带着猛地一顿。   池清停下脚步,拧了一下眉头:“啧”。   她赶紧伸手去拉他,然而阿宇抬起头来,满脸惊慌:“不是我!有人把我的脚抓住了!我松不开!”   池清一愣,立刻朝他的腿看去。   有一条长长的影子从他的脚边延伸,一直伸向人行道的那一头;那里有整齐的脚步声传来,正在飞快靠近。   ――那些鸟儿说,“他们是从影子里长出来的”。   “是影子,”池清说,“他们用影子抓住你了!”   “影子?”阿宇重复了一遍,“那我知道了!”   话音落下的同一秒,他的下半身瞬间变得透明。   他一半的身体完全消失了,路灯只照出他上半身的影子,仿佛被擦掉一半的图案。   双腿的影子没有了,抓住他脚踝的那只影手也被截断,顿时像水蛇一样缩了回去。   池清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阿宇飞快地从地上跳起:“快走!”   他的身体又恢复如常了。   没时间发愣,池清也大步追了上去。   ――情况已经发生变化,如果对方可以利用建筑和人体的影子来抓捕,那就不能再去市中心。池清犹豫着应该转向哪里,突然看到马路对面就是地下通道的入口。   她立刻想到了什么。   但下一秒,这个主意又马上被她否定:不行,这种时候,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这么不靠谱的东西上。   “我们现在去哪儿?!”阿宇喘着气大声问道,“他们过来了!我我跑不动了!”   池清飞快地回头一望:刚刚摔的那一跤耽误了不少时间,那些人转眼已经快要追上他们。没有时间继续犹豫,池清吸了一口气:“过马路!去地铁站!”   “地铁站?”阿宇问,“那不全是人?”   “有一列地铁没有人,”池清说,“我们坐那个,他们上不来!”   说这话的时候,她伸手探入衣兜,握住口袋里的那个东西。   ――钱币9说了,那个护符只能实现她三个小小的愿望:比如在她想要打车的时候,马上就会有车。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小忘x10、青崖子x10、听风、冬菇酱x20 的营养液,其中十瓶说是给珀西瓦尔的,看他这么可怜,那就全给他吧 第64章 火车   当前时间是周五晚上7点40分,理应有一个像disco球一样闪闪发光的周末从这里开始。   但这个时间段的地铁站里, 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踢踢踏踏”地响起。   池清原本已经做好以最快速度穿越人群的准备, 然而整个地铁站空得惊人,连两边的小店小铺都早早打烊。她一边跑一边朝左右两边看去, 视野内没有发现第三个人。   只有她和模特的倒影在旁边店铺的玻璃墙上狂奔而过。   “运气不错!”阿宇气喘吁吁地说, “这个时候, 居然居然没人!”   ――不对,这不是运气不错。   地铁站里之所以没有人也许是因为被清场了。   “不要停下, 继续跑!”池清说,“去最近的月台!小心地上的影子!”   她的话音刚落,身后楼梯立刻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大概有十几人, 步子整齐得像同一双脚踩出的回音,和池清以往所见过的阵仗完全相同。   池清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几步外的墙壁上,无数人影重叠在一起,仿佛一团蠕动的乌云。   她不由自主地站住了。   “怎么了?”发现池清停下, 阿宇也停了下来, 愣愣地朝楼梯口回过头去。   ――楼梯的拐角后, 十几只手臂整齐地挥出,十几张不同的脸孔依次闪现――每张脸的长相大同小异,所有人都面无表情, 仿佛放在同一个盒子里的鸡蛋。   他们追来了!   池清赶紧抬手一巴掌拍上阿宇的后脑勺:“快走!”   两人以更快地速度朝前猛冲逃窜, 但身后的人群越来越近,脚步声仿佛是贴着后背响起的。池清担心阿宇又被影子抓到,刚要叮嘱他小心, 一转头,发现他的双腿早就化成半透明的,整个人只有半身悬在空中,只能从他飞快挥舞的手臂才能看出,他正在拼命奔逃。   他到底是什么,池清忍不住皱了下眉头。   ――月台到了!   但没有人,也没有车。   “车车呢!”阿宇看着空荡荡的隧道大喊道,“你不是说肯定会有车?!”   他的话音刚落,一只手臂从他身后伸出,猛地朝他一抓,池清赶紧把他朝旁边推开一步,勉强跌跌撞撞地避开了。   “继续跑!”池清说,“这里不能上车!”   她一边说一边把护符紧紧握在手里――但眼下没有条件让她安逸地抛硬币,何况后面的人追得很紧,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叫来了地铁   何况那列车没有车号,应该叫它什么?应该怎么许愿?   “红点!”旁边的人突然大声喊道,“我我身上!我被瞄准了!”   池清一惊,飞快地转头看去――阿宇的胸口,脖子,肩膀亮起一片激光准星,杀气腾腾。   ――除了身后只差了几步的追兵之外,这里还有其他埋伏!   没有时间犹豫了,池清高高挥起手臂,把手里的硬币朝前一掷。   “我之前上去过的那列车――”没工夫挑选词语,她直接把脑中的句子喊了出来,“快点到站!”   最后一个字喊出口的瞬间,池清使劲一蹬,全身朝前飞扑出去,终于在硬币落地前的0.01秒,奋力伸出双手接住了它。   然后她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你怎么回事!没事吧?”阿宇一边喊一边朝她跑来,“快快起来!不然――”   他没有说下去。   ――隧道里射出两道雪亮的光线,仿佛有一条钢铁巨龙从虚空中苏醒。   下一秒,隧道深处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铁轨被重重碾过的声音。   以及,“呜呜”的,汽笛拉响的声音?   身后的追兵也愣住了,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切断遥控信号。   ――然后,一列冒着白烟的老式火车从地铁隧道里驶出。   绿皮车厢,重型机头,杠杆联动的巨大的车轮像这样的火车,池清有大概20年没见过了。   又是“呜――”一声汽笛长鸣,火车在两人面前稳稳停住,然后车厢门打开,梯子放下。   池清愣了半秒,立刻反应过来:“快!上车!”   阿宇赶紧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身后的人和激光准星同时苏醒,齐刷刷地朝两人涌来。   这也许是自己一生中,唯一一次被这么多枪口瞄准的机会,池清想。   ――这样的感慨只占用了她另一个半秒,她一步跨过两级阶梯跳上火车,身后的模特也跟着蹿进车厢。几束激光瞬间跟着一起移动,池清立刻转身避到车皮后,同时反手一推,关上车门。   “砰!”有什么东西打在车门上,不像是金属子弹――但肯定也不是棉花糖。   汽笛又“呜――”地响起,火车开动了。   “咔嚓”“咔嚓”只存在于遥远记忆中的车轮声。   池清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倚着车窗坐下――车上的座位也和她幼时记忆中一样,是简单包了海绵的硬座。   她看到那些男男女女还是原样站在站台上,没有移动,也没有抬头朝车厢望来,仿佛一堆被安放在仓库的塑料模特。   那狙击手是在哪儿?池清朝窗外远处望去,然而还没来得及看清,火车加速,车窗外变成了她熟悉的景象。   ――黑暗,以及在黑暗中快速掠过的彩色光斑。   池清收回视线,望向车厢内部。   一整列车,大概只有1/3的位置上坐着人;男女老少都有,衣着打扮很符合火车本身的年代感。   和地铁上的乘客一样,他们也都低头干着自己的事――看报,看杂志,看着窗外嗑瓜子谁也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变化。   “这是什么情况?”旁边突然有个声音响起来,“这个车怎么回事?”   ――忘了交代他别出声了!池清飞快地转头要去捂阿宇的嘴。   然而视线才刚落到旁边人的脸上,池清的手掌在空中一停,伸不出去了。   ――自己旁边坐着一个或者说一只,巨大的   也许是蜥蜴?   他的身材体格接近正常男人,但因为比例的关系,脑袋比人类大上几乎一倍;眼睛是透明的浅黄色,细长的瞳孔嵌在其中,整个眼球看上去像一块裂开的琥珀。   有金黄色的鳞片覆盖在他全身,一条粗壮的尾巴微微卷曲着落在地上。也许是池清的视线让他意识到了什么,他飞快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四个手指,指甲又尖又长,打着倒钩。   “怎么回事,”蜥蜴用粗哑的声音喃喃道,“我怎么维持不住”说着他抬起头来,“你你不要怕我,我是――”   “不要说话!”池清反应过来,小声警告道,“不要惊动其他人。”   蜥蜴顿时住了嘴,合上狭长的吻,左右看看,点了点头。   池清稍微凑近了一些,她看到他的鳞片是半透明的,随着角度和光线的变换会呈现出不同的色彩。   “你是阿宇?”她小声问道。   蜥蜴又点点头。   “这是你原来的样子?”   点头。   “所以你不是吸血鬼?”   对方犹豫了一下,点头。   “你可以把我理解成变色龙的一种,”他用和池清一样的音量解释道,“我们种族可以用鳞片改变光线的折射,来变成不同的样子――这是一种拟态,算是我们的求生本能。”   所以并不是真的变成透明的,而是看上去没有了形体?   说着,阿宇似乎想示范他的变化,然而他的努力除了让全身的鳞片泛起一阵波浪般的颤动之外,什么也没发生。   “这辆车是什么情况”他嘟囔了一句。   池清想起自己第一次坐上那辆地铁的时候,梅林说,这辆车是意识的聚合点――所以在车上汇聚的意识,都会被剥离外形上的伪装,呈现出原本的样子?   所以这列火车也是一样的聚合点?   那一头的车厢门突然“哗啦”一声打开,池清伸长脖子一望――是那只粉红色的貘,它迈着四条粗圆的短腿,朝这边晃悠过来了。   池清赶紧捂住阿宇的嘴,自己也紧紧抿住,然后压着他的脑袋,一起藏身到小小的桌子底下。   貘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用鼻子四处嗅探,仿佛在拱土觅食的猪。但车厢里的其他人都无动于衷地坐着,好像并没有发现它的存在。   走到车厢末尾的这张小桌前的时候,貘停了一下,鼻子像触手般伸长,四处挥舞。   池清屏住呼吸,紧紧贴在身后的墙壁上。旁边的蜥蜴几乎缩成了一个球,连指甲尖都藏到了手掌里。   终于,这粉红色的四足兽离开了,前往下一个车厢。   确认它已经进了对面车厢之后,池清从桌子下钻出来,出了一口气。   “我们得赶紧走,”她说,“既然已经避过了这一波,得马上下车才行。”   “不然会怎么样?”阿宇也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   “会被它吃掉。”   简短地说完之后,池清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那个魔术师说过,在梦境里,越是想找什么,越是找不到;所以池清彻底放空大脑,然后下意识地踮起脚尖,伸长胳膊,伸手朝头顶上的行李架探去。   果然,她摸到了什么。   是一本薄薄的笔记本?   不应该是这个,池清换了个方向,手指像螃蟹般横里一扫――   她摸到了一把安全锤。   这下才对了。   池清取下安全锤,刚要动手,想了想,再次伸手去行李架上摸索。   但那本笔记本已经不在那里了,也许是因为她这一次有了“找它”的念头。   “怎么了?”阿宇问了一句。   池清摇摇头,然后说声“退开”,猛地挥起安全锤,朝着车窗狠狠砸下。   和前两次一样,玻璃四散消失,车厢里的乘客纷纷朝动静转过头,已经离开的貘也扭头冲了回来。   “抓紧时间!”池清朝阿宇说道,“从这儿跳!”   作者有话要说:  写不完了,还是在这儿结吧_:з」∠_   感谢 七大怪 的地雷,买道具安全锤   感谢 也雎x10 的营养液,给池清吃芒果千层、多肉葡萄、蒜蓉粉丝扇贝和烤牡蛎←一次优秀的自带菜名的投喂示范 第65章 车祸   和过去一样,从窗口纵身一跳之后, 是大约2秒左右的浮空感。   然后耳边的风声消失, 脚下踩到地面,身体找回重心, 大脑被重新灌入“现实”, 短暂的次元旅行到此为止――   池清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地铁站台上。   还好,不是原来的地方――也没被绿皮车带到那个年代的火车站。   池清稍微松了一口气。   当前时间是晚上7点50分, 两名逃票乘客跳窗着陆成功,并且如池清期望的,来到了一个似乎安全的地铁站。   “这里是哪儿?”旁边的蜥蜴也回过神来, 拖着他粗壮的尾巴左右踏了几步,四下张望。   池清拿出手机,发现当前定位在S市的西郊――一个又小又偏僻的站点。   这里同样安静空旷,除了他们俩之外, 再没有其他人。   但不知为何, 池清觉得十分安心。   “这是哪里呀, ”阿宇又重复道,“还有刚刚的火车什么情况?”   他转头望向池清,金色的眼睛眨了又眨。   “那个火车我也不太清楚”池清说, “不过反正帮我们甩掉那些人了。”   也许问题出在自己的许愿方式――但反正愿望是实现了。   “那现在应该安全了?”阿宇小声问道。   池清犹豫了一下, 点点头。   “先从这里出去,”说着,她朝他瞥了一眼, “你也变回去,别这个样子到处晃。”   阿宇连连点头,然后他全身的淡金色鳞片又泛起一阵波动,看上去像被一环光纹笼罩包围。   但如果细看就会发现,那不是什么光纹,而是无数鳞片在张开收拢,飞快地变换色彩。   用鳞片改变光线折射,并以此变换自身在他人眼中的形象,这种拟态能力是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进化得到的种族天赋――这是刚才在车上的时候,阿宇对此做出的解释。   2秒后,蜥蜴的形态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的形象――他还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双下巴和小胡子。   “为什么要变成摄影大哥?”池清皱了下眉头。   “一时没想到别人。”阿宇说,用摄影大哥的声音说。   看样子,能改变的怕是还不止外表,池清想。   ――所以换句话说,他可以随意控制改变的程度,比如只变性格不变脸,或者只变脸不变性格?   “所以你压根不是吸血鬼,”池清说,“那你之前为什么要骗我?如果我误会了你,你可以解释,可以提醒我啊?”   “我解释说我不是,你会信吗?”阿宇小声说了句。   说得也是。这个回答,池清认可了。   “走吧。”池清说着,转身朝楼梯走去,“摄影大哥”马上踮着小步跟了上来。   “而且我不是故意骗你的。”阿宇又说道。   “什么意思?”   “我们的拟态其实是一种被动发动的能力,”他解释道,“我们可以通过接触来读取对方的思想,然后根据对方心中所想的样子来改变形态――你就把我当成,插入U盘之后,自动读取的电脑。”   这个比喻十分生动,池清一下子就明白了。   “我当时也不知道你说的那些是吸血鬼的特征,我只是只是和一个姐姐见了个面”说着,摄影大哥的老脸红了红,“可能她之前见过,或者在别的地方间接地了解过吧,反正我和她相处了一会儿,第二次见面的时候 ,就自动变成她喜欢的那个样子了。”   也就是说,自己在地铁上遇到他的时候,他正好结束了和那个姐姐的第二次约会?   “除了乱吃东西会吐之外其他我还觉得蛮酷的。”阿宇挠了挠脸说。   “那你刚才不是还在吃菜叶喝果汁?”池清说,“还有上一次也是――这两次你总没有拟态成吸血鬼吧?”   “我说了我减肥啊。”   好吧,这个回答,池清也认可了。   “那你为什么要变成我邻居?”她想起这回事来,皱了下眉头,“我又不喜欢他。”   “是这样吗?”摄像大哥搓着小胡子眨了眨眼,“那可能是因为你平时能接触到的男性太少了吧,反正我读取到的是这样的。”   虽然十分不服,但这个回答,池清无法反驳。   “那刚才那些人为什么要抓你?”她继续问道。   摄影大哥皱了眉头。   “我也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追我,”阿宇说,“我们应该不值钱吧?我的同族还挺多的,国内大概有几千人――比大熊猫多多了,而且大家都小心翼翼地过日子,从来没听说过有谁被捕杀什么的。”   他停了一下,依然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就是因为过得太/安逸了,所以想着利用这个拟态能力,闯闯娱乐圈”   “我懂了,”池清说,“所以你和不同类型的女□□往,通过琢磨她们的喜好,来扩充你自己的人设库,拓宽戏路――是这个意思吧?”   阿宇又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才刚认识不久,他就问自己“喜欢什么样类型的男生”,这种令人尴尬的自来熟的问题。   池清忍住了一个白眼。   “那么,我就往这边过去了,”阿宇突然开口道,“今天谢谢池小姐,改天再正正经经请你吃饭。”   池清一愣,回过神来,发现两人已经爬完了楼梯,再走200米就能回到地面上;阿宇正站在最后一个分道口前,和她告别。   “你自己回去?”池清也停下脚步,看看他,又看看那一边的路,“没问题吧?”   阿宇笑了笑:“还能有什么问题?我还会迷路吗?”   “那你今后打算怎么办?”池清说,“那些人也许还会继续来找你――我觉得,你换一张脸,隐姓埋名去别的地方生活比较好。”   “这个建议倒是不错,不过到时候再说吧,也许他们不来了呢,”阿宇说,“我好不容易才在圈里混了个脸熟,要是再换脸”   他顿了顿,又“嘿嘿”笑道:“而且我现在多少也算是个公众人物,最近又有新戏要上,如果在这个时候把我弄没了,反而会更引起别人注意的吧。”   倒是也有道理,池清想。   然后“摄影大哥”她挥了挥手,转身朝另一边走去。高壮的背影一点点离开,拐弯,踏上另一边的楼梯终于,即将消失在地下道的那一头。   池清又看他一眼,也转过身,朝自己的方向走去。   对他来说,相比起不知会不会来的危险,眼下切实的机遇更加重要――那也没什么好说的,是他自己的选择。   池清想起每次见面的时候,阿宇都挂在嘴边的那句“抓住机会”。   虽然自己并不太赞同但毕竟是他自己的事,旁人再怎么操心,也不过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也许成为知名演员是他毕生的心愿,除此之外的东西,全都不重要。站在旁观者立场,更无法断言他的对错――毕竟巴掌扇不到自己的脸。   希望他早日成名,大红大紫吧,池清想。   ――她突然听到一声极轻极轻的击打声,“咚”。   然后是重物被拖曳的声音。   然后是一阵轻微又细碎的脚步声――来自自己身后,地下道的那一头。   池清下意识地想到了什么,立刻转身回头,但视野尽头只有空荡荡的走廊。她猛地拔腿跑去,冲过地下道,冲上楼梯,冲过拐角――   还是晚了一步。   阿宇已经不在那里了。   池清喘着气,飞快地四下张望。其实她十分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万一自己猜错了呢?   然而四处都十分安静,没有人声,没有人影,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万一”似乎没有发生。   池清长长地吐了口气,感觉自己像个雪人,躯体正在回春的温度中逐渐融化死去,但她却无能为力。   地上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在发光,池清弯下腰,发现那是一片半透明的金色鳞片。鳞片的另一头似乎沾着一点浅蓝色的液体,不知道是什么,也许是血。   不会有事的,池清想。   阿宇自己也说了,他现在多少是个公众人物,一举一动都在大众注视之下,如果他突然失踪,肯定会引起广泛注意。   应该没事池清想。也许他只是走得比较快罢了。   当前时间是上午8点,上班高峰期的地铁车厢里又闷又吵,像一束塞满了蚂蚁的豌豆荚。各种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与平时不同的是,他们都在说着同一件事。   “昨天晚上”“我也知道”“好可惜”“事故调查”“还有新戏”   池清掏出手机,打开微博,看到热搜榜第一条――“阿宇_深夜车祸_当场死亡”。   最大的娱乐网媒报导的,时间是昨晚11点。新闻里还附上了现场照片,一辆白色宝马被撞得面目全非。   池清只看了一眼,就退出新闻,把手机揣回兜里。   这个年代,公众人物突然失踪,肯定会引起广泛注意;但如果公众人物突然死亡――   在一波热烈讨论之后,马上就会被观众遗忘。   毕竟他的人生已经到此为止,不会再有任何供人谈论的后续发展。   作者有话要说:  全速切入最终(或者倒数第二)单元! 第66章 我是他朋友   截止上午10点,几乎所有娱乐媒体网站都刊登了“小鲜肉深夜车祸身亡”的消息。   几十篇报道, 措辞大同小异, 叙述如出一辙,警方也许还没有结束调查, 但记者们已经早早给这起事件定性, 并且统一口风:疲劳驾驶, 意外车祸。   不同网站的不同稿件中,对于整个事件描述的最大区别, 仅仅体现在对当事人身份的定义――是“模特”还是“演员”。   当事人的微博记录停留在一天前的下午,他转发了新戏官博的宣传,点赞了剧中男女主角的营业互动, 最后一条原创微博是:工作终于结束,可以休息一下了[呵欠]   这条微博下的点赞评论转发,以惊人的速度疯狂增长。上午9点过后,其他演艺圈人士陆续得到消息, 陆续转发吊唁, 陆续吸引了更多路人的关注。   @黄乔馨V:起来之后才知道这个事, 一直哭到现在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蜡烛]   @张越V:上周还在一起拍戏的兄弟[流泪]走好,你是我合作过的最棒的搭档![蜡烛]   @你比月光更甜-正在热映V:一个积极开朗的年轻人,一个对工作充满热情的大男孩, 从没想过你会以这样的方式告别舞台[蜡烛]愿你来世平安喜乐[祈祷]      不看了。   池清“啪”地放下手机, 吐了口气,视线望回面前的电脑屏幕。   早上她还在走廊里遇到姜曦了;对方一脸颓丧,无精打采, 晃晃悠悠地进了办公室,连自己朝她打招呼都没听见。   她的心情,池清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这一打报导,她一个字都不信。   昨天深夜,未必就发生了“车祸”,那位年轻演员,也未必就在车祸中“丧生”。   毕竟,让大众停止对一个人的关注,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社会性死亡。   再进一步讲,社会性死亡的最好方式,是意外事故;最方便快捷的意外手段,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而车祸中最简单最容易对外界解释的,是疲劳驾驶。   池清不觉得阿宇已经去世,只是被“那些人”抹消了存在。   如果他们一开始的目标就是杀了他,那大可不必等到最后才动手――他的通勤路上,拍摄途中,工作结束后的休闲时间只要有心,他们有一百个机会可以杀死这个蜥蜴。   而且她记得很清楚,从枪□□出的,绝不是金属子弹。   也许他们需要的是抓活的,就像之前捕捉“很大的猫”和“很大的狗”一样。   他们到底是谁?池清瞪着电脑屏幕皱了一下眉头。   阿宇还亲口告诉过她,他这一族算是亚人种,并不是什么太珍奇的猎物,他的同族们也和他一样生活在都市里――也就是说,他被那些人顶上的原因,并不在于他本身?   池清托腮琢磨了一会儿,想不到可能的原因。   但她想起另一个人来了。   阿宇说,他们这一族会读取人的内心,成为对方心中所想的样子;他也可能是因为接触到一个寒牙过去的读者,所以才变成了类似他笔下吸血鬼的体质。   ――那在最初的最初,自己遇到的那个“圣女”,在接受信徒的膜拜之后得到了令人难以理解的能力是不是也是一样的道理?   池清想起圣女追着自己的时候,口中一直振振有词地说着――“他们”。   有人希望阿宇成为吸血鬼,所以阿宇成为了吸血鬼;有人希望那个姑娘成为圣女,所以她成为了圣女。   ――所以“他们”是谁?   池清浪费了一个白天,守在电脑前筛选各路信息。她以为最先报导阿宇车祸消息的那个媒体,会是一条顺藤摸瓜的线索;然而她错了,那家网媒除了自家娱记之外,也接受外界投稿。然后她又试图从转发阿宇微博的用户中找到蛛丝马迹,比如那个把吸血鬼作为理想目标的“姐姐”;但这个更是离谱――先不说如何从ID判断对方身份,首先,阿宇的前三条微博的转发数量已经破万,应该怎么从这一万多个转发里大海捞针地排查,找到可疑目标?   等到下班的时候,池清已经头昏脑涨,双眼酸痛。期间杜云苇还亲自来了个电话,问她稿子怎么样了,这个月怎么这么慢,是在不像她的风格。   “差不多了,还在做最后的调整,马上就好。”池清是这么说的,就像她上学的时候,对催作业的导师说的话一样。   虽然事实是,这一期的杂志,除了寒牙的两篇稿子之外,其他内容的完成度近乎于0。   晚上回家加班吧,池清想。   然后她收拾了东西,下班出门。   在地铁上的时候,池清又看了一眼微博――“阿宇_深夜车祸_当场死亡”的词条已经掉出热搜前十,大概到明天就看不到了。一些娱乐账号已经开始挖掘回顾他过去的作品,仿佛整个微博都在开他一人的忘年会。   池清又打开VX,看到阿宇和自己最后的聊天记录停留在昨天的晚饭。   她想了想,手指一划,划过五六个联系人,七八个群聊,在屏幕的最下方,捞起了“对门”的头像。   无鱼:我遇到了一些事,有个问题想要请教你   “对门”当然没有回复。   行吧,这唯一的知情人也不打算理睬自己。   池清到家的时候,差不多晚上6点过半;她提着路上买的食材,一阶一阶地走上楼去。   才刚到楼梯拐角,她听到有人在敲门。   有客人?池清有墟怪,于是她放轻脚步,慢慢悄悄地上了楼。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咚咚咚”三下,节奏平稳,来客似乎是个女性。这一次池清也听清了,敲的不是自己家的门。   ――那就更奇怪了。   “找谁呀?”池清一边说着,一边踏上最后一阶楼梯,走过拐角,看到自己公寓的对门口,果然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大概和自己差不多大,短发,穿着一身清淡的职业套装。   她一只手提着包,一只手又刹不住地落在门上――“咚咚咚”。   门里安安静静,冷冷清清。   门口的女人叹了口气,然后转过身来:“你是住在这儿的吗?”   池清点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这个人去哪儿了?”她又指着紧闭的大门说。   池清摇摇头。   面前的人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叹了口气。   “你有事找他?”池清一边问,一边走上楼去。   靠近之后,池清突然觉得她有些眼熟,似乎是在哪里见过。   可能是在电视上?   “我是他朋友,”眼熟的小姐开口道,“有东西要还给他。”   说着,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   不知为何,“我是他朋友”这五个字,让池清听着有些微妙的感觉。她下意识地皱了下眉,仿佛嘴里被突然塞进一片柠檬,酸得措手不及。   “那你打他电话?”池清建议道。   反正她自己是联系不上他的。   面前的人摇摇头:“我没有他现在的联系方式,这个地址也是才打听到的。”   “现在的联系方式”?   这说法听起来更微妙了,池清扁扁嘴,顾自掏出钥匙,开锁,开门。   她刚要走进屋里,突然有人拉住了她的袖子。池清一转身,看到那位眼熟的小姐凑了过来。   “如果等会儿他回来了,麻烦你把这个东西交给他。”眼熟的小姐一边说着,一边把那个小盒子塞到她手里。   绒布软包的盒子,掂着有些沉――似乎是首饰一类的东西。   “这样不太好吧,”池清说,“如果是贵重物品,你最好还是自己给他。”   “不算是贵重物品,”面前的人说,“你只要告诉他,是沈茜来还的,他肯定就知道了。”   说完,她朝池清笑了笑,又说声“麻烦你了”,就转身走下楼去。   池清想起这个名字了――是省台一档追踪访谈节目的制片人,以选题大胆,视角深入闻名的;之前好像还做过一段时间的新闻记者。   那还真是在电视上见过,池清想。   她又掂了掂手里的盒子,里面“唰啦”一响,听起来似乎是一串粗重的项链――带着大项坠的那种。   但那天晚上,对面的房门没有打开过。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也没有。   池清把那个盒子放在自己玄关,每天进出都要看上一眼。这几天里,她不知道把这个盒子晃了多少遍,如果对门邻居再不出现,她怕是要克制不住化身潘多拉,管他三七二十一地拆了再说。   第四天晚上8点,池清在家工作的时候,听到外面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她立刻从椅子上跳起,跑到门口打开房门冲出门外――   站在那里的是她的房东,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他还被她的动静吓了一跳,手里的钥匙都掉到地上。   “干嘛?房子漏水了?”房东弯腰把钥匙捡起来,眨了眨眼问她。   “不是”池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这屋子里的老外呢?”   “噢,他已经搬走了呀,”房东说,“上周就走了。”   池清一愣:“上周?周几?”   房东想了想:“好像是周四怎么,他欠你钱跑了?”   池清摇摇头,关上门,回到屋里。   还真是被刘逸阳说中了――如果他来和你道别,就送送他;如果他没来   池清几乎没想什么,直接拿起手机,吸了一口气就要点开那个头像。   ――不对。   还有一个比VX更方便快捷的方法,可以直接见到邻居本人。   或者说,本人中的一个。   池清二话不说,再次开门,在房东“搞什么”的注视中大步冲下楼去,一路跑到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三听啤酒,又一路跑回家来,“咕嘟咕嘟”一气喝完。   ――她的酒量差极了,三听啤酒足够让她当场趴下。   池清把手里的易拉罐一扔,倒头就睡。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你给我起个名字吧x9 的营养液,给池清的助眠神器 第67章 捷径   感觉到脚下传来轻微的震动之后,池清睁开眼睛。   发暗的灯光, 摇晃的抓环, 三三两两的乘客,窗外飞快掠过的五彩光斑视野中的一切如她所愿――她又回到那列地铁上了。   虽然之前对这个办法没抱什么希望, 纯粹死马当作活马医但现在看来, 那几听啤酒还是挺管用的, 池清想。   她立刻朝旁边转过头去。   但旁边的位置空空如也,那个翻来覆去看着旧报纸的人并不在那里。   池清愣了一下, 又朝另一边转过头――那里坐着一个老太太,打着呵欠,眯着眼睛, 在梦中的地铁上昏昏欲睡。   他不在这里?   池清想起梅林说过,车厢的座位是按照某种规律排列的,所以之前,他总能坐在她旁边。   现在看来, 那个规律又为她安排了新的旅伴。   是不是因为按照那个规律, 他们之间已经没有关联了?   意识到这一点, 池清皱了皱眉。   她朝车厢尽头的玻璃门望去,然后站起来,准备换个车厢, 试着去找她要找的人。   ――“啪嗒”, 有什么东西从她膝盖上滑落了。   池清低头一看,是一本笔记本。   学校发的统一式样,又薄又旧, 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初一(3)班池清”。   池清弯腰把它捡了起来。   这可能是她第四次在这列地铁上找到它。   她不觉得这本笔记本有什么特别之处――像这样的小本子,她初中三年不知用掉了几十本。但它三番两次地出现在这里是不是有其他的原因?   旁边的老太太又打了个呵欠,脑袋一歪,响起轻轻的鼾声。   池清坐回到座位上,翻开笔记本。她记得自己之前也翻来看过,但当时只能看到一片空白的内页,所以这一次――   封面翻开了,里面是白纸黑字,一笔一划都是自己当年的笔迹。   这是一本课堂笔记。   是语文课的笔记,当年的自己非常用功,在横线上一板一眼地写着课文分析,阅读理解,知识要点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   池清实在想不通,有什么理由让它出现在这里。难道潜意识中的自己,对初一语文课那么留恋?   她又翻了一页,看到自己当年认真抄写下的老师的板书。   也没有太认真,和其他中学生的笔记本一样,在正经笔记以外的空白处,还有一些不太正经的涂鸦;线条又细又乱,池清一眼没能看清那是什么。   反正不是动画片里的小人,就是糖纸上的小猫小狗吧,她想。当年的自己是个乏味的中学生,除了看动画和吃零食,没有其他爱好。   (但要这么说来,现在的自己连这两个爱好都没了。)   她正要翻到下一页,车厢里突然响起一阵音乐声。   非常熟悉的调子,是她每天早上都要听到的闹钟铃声。   难道这么快就天亮了?池清有些诧异地转过头,试图寻找声音传来的方向。   ――车厢的门开了,有人从门口过来,径直走到她旁边的空位置上,坐下。   然后抖开一份报纸。   音乐声渐渐隐去了,池清察觉到的时候,周围又只剩下地铁行驶的晃动声。   “晚上好,”梅林说,“我猜你有什么东西要转交给我?”   他一说完这句话,池清就觉得手里一沉――那本薄薄的笔记本不见了,她手中握着的是那个绒布盒子。   “这是给你的?”她举着盒子问了一句。   “你以为?”梅林从报纸边沿朝她一瞥,“那位小姐可不认识卷毛――不然她随便问几句,他怕是就要哭哭啼啼地把什么都抖出来。”   所以那姑娘说的“朋友”是指这个金发的池清有些微妙地松了一口气。   “里面那东西,你想看就看,喜欢就留下,”梅林说,“反正对我来说也没用了。”   池清一愣,刚要打开盒子,又意识到了什么,转头问道:“所以你们不会回来了?”   梅林耸耸肩:“不知道。”   “那为什么要搬走?”   梅林放下报纸,转头一笑。   “好伤心啊,”他眯着眼睛说,“我还以为你是特地过来找我的,原来只是因为找我比较方便?可惜,连那位小姐都没法从我口中问出话来,更别说是你了。”   最后那句话十分嘲讽,让池清听着有些不快。   “那我来猜猜吧,随便猜猜,”她说,“卷毛搬走,是不是因为我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梅林愣了愣,然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倒是有可能,毕竟他睡相挺差的――不过我觉得他没什么好害羞的啊。”   “我没有说那个,”池清脸上迅猛地一红,然后飞快放平语调,“那天晚上我看见地上很乱,还有一些血迹还有他身上的绷带――看上去可不像是快快乐乐回家的样子。”   梅林又笑了,碧蓝的眼睛细细地眯起――这是他不打算再说的表情,池清已经非常清楚。   换句话说,她猜对了。   “那我继续猜,”池清说,“你们惹上了一些麻烦――多半还是你惹的,所以你暂别舞台,把身体交给你看不上的卷毛,自己躲在这列地铁上。”   梅林皱了一下眉头,看起来某些词语让他不太高兴。   换句话说,池清又猜对了。   “但那些麻烦没躲掉,他们还是找上门来了,所以珀西瓦尔只能搬家离开,”池清看着面前的人说,“就是这么简单的来龙去脉,只要稍微想想,就能得出结论。”   “没错,你的‘随便猜猜’70%都是正确的,”梅林又耸耸肩,“所以你想知道的是什么?你不是很清楚他为什么走,那何必还来问我――”   他的话头突然一停,然后眯着眼笑了起来。   “我懂了,你不是来探究他为什么走的,”梅林说,他笑得像一只促狭的狐狸,“你想知道的是他去哪儿了?”   “因为我受人所托,要把这东西还给他。”池清说。   “这东西是我的,我也不需要了,”梅林说,“那么我可以拒绝回答你的问题了吗?”   “你怕我知道之后,会暴露你们的所在地?”池清直截了当地问道。   “没错。”梅林直截了当地点了点头。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池清本来还想争辩,但想想也是多余,于是她“哼”了一声,低头望向手里的盒子。   这盒子她晃过很多次,也猜测过很多次,如今在梦里,盒子的分量还是沉得十分真实。   “想看就看,喜欢就留下。”梅林又重复了一次。   池清摸了摸盒子的绒面――触感十分清晰,完全不像是大脑臆想的结果。   她就把盒子打开了。   ――里面是一块怀表。   银灰色的外壳和表链,瓷白的表盘,三枚指针做成长短不一的宝剑形状,12点的位置上用碎钻镶出一顶小小的皇冠。   非常精致的怀表――如果玻璃没有碎,表盘没有裂,指针也没有弯曲变形的话。   “都弄成这个样子了,她还好意思还我,”梅林十分不满地嘟囔了一声,“你拿着吧,别给我了。”   “我拿着也没用啊。”池清皱着眉头说。   梅林又笑了一声:“对于你,还是有用的。”   池清转头看他。   “它能放大原有的能力――限时一分钟,”梅林说,“虽然现在已经没有一根针能走了不过对于你,足够了。”   说完,他伸手从盒子里取出那块里里外外坏了个彻底的怀表,用手拍了拍,晃了晃――“滴滴答答”的秒针声响了起来。   “大概还能用一次,”梅林说,“用它放大钱币9给你的那东西的力量的话应该能做到比打车稍微再厉害一些的事。”   “那个硬币,我已经用过两次了,”池清说,“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   梅林一愣,飞快地皱起眉头:“你也太浪费了吧?真用来打车了?”   池清犹豫了一下,把阿宇的事告诉了他。   跳过一谢必要说的,略去一些与他无关的,她把整件事总结成两分钟的故事,长话短说――还是让对面的那个皱了眉头。   “我觉得,他不是被抓走了,”梅林说,“应该说不是‘抓走’,而是‘回收’。”   “什么意思?”   梅林没有回答,他看她一眼,换了个话题。   “你刚刚说的故事里,还少了一个人,”他说,“那个人现在可能有危险。”   “谁?”   “那个把送上门来的小鸟儿放走的人,”梅林说,“你原本以为那是你的模特朋友,然而他只是一只无辜的变色龙――那么你看见的那个人 ,究竟是谁?”   池清愣住了。   这一点她不是没有想过,她甚至觉得脑中有一些模糊不定的东西在水面上沉沉浮浮,只要自己再凑近一些,就能看到清晰的全貌。   ――但她偏偏就是靠近不了,脑中的那汪湖水仿佛永远蒙着一层灰黑色的雾气,散不掉,吹不走。   那就再去一次那里?   旁边的老太太猛地打了个喷嚏,把池清吓了一跳。然后老太太嘴里碎碎念着什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下车了。   “天马上就要亮了,”梅林重新拿起报纸,遮住自己的脸,“有什么话要带给卷毛?”   “没有。”池清想都不想,直接开口。   ――又想了想之后,她稍微缓了语气:“就让他保重吧。”   毕竟,如果按照阿宇的说法,那个容易害羞的卷毛也许是她能被“读取”到的唯一的朋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你给我起个名字吧x10、艟舻x10 的营养液,给池清修怀表 第68章 葡萄汽水   当前时间是上午8点,工作日的上午8点。   池清下了公交车, 又走了一小段路, 找到那天晚上自己来过的那个小区。   即使不用她的工作狂标准判断,今天距离截稿日也已经火烧眉毛, 当前进度十分吓人, 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但她还是先斩后奏地请了半天假, 在上班前绕路跑来这里。   ――那个魔术师说得对,如果阿宇不是她以为的吸血鬼, 那么那天晚上,她看到的那个绿眼睛的捕猎者是谁?   他还说,那个人会有危险。   什么危险, 和抓走阿宇的那些人有关?   池清思前想后还是放不下心,所以索性跑了这一趟。她当然也做好准备,见势不妙扭头就逃――大不了再用那两件神器打个出租,想跑还不容易吗。   她看到小区门口设着自动门禁, 电动闸门大咧咧地横堵在那里。这个高档小区的安保设施非常先进, 要刷卡或者输入楼号口令才能从外面进入;离开也是同样, 没有业主亲自迎送或者远程操作,外来访客几乎不可能单独进出。   也就是说,吸血鬼大概率是这个小区的居民, 池清想, 然他就算跟着居民一起混进小区,也不一定能找到机会及时离开。   何况按照梅林的说法,吸血鬼在这个时代举步维艰那想必他也不会去太远的地方狩猎。   ――有个阿姨从小区里出来, 按了一下指纹,闸门打开了。池清赶紧抓住时机,快步低头走了进去。   现在是白天,小区里的景物和那天晚上她在半空中看到的完全不同。池清记得很清楚,自己遇到绿眼睛是在一丛小阔叶林里,树丛旁边还有一盏铁艺路灯,她是靠着那盏路灯才躲过那个绿眼睛的攻击。   虽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池清觉得,绿眼睛有极大的概率,就住在那片树丛附近;找到事发地点,确定楼号,然后想办法混进业主群里,拿到住户名单,一个个排查――这就是她的计划。   所以这些一模一样的小树林里,哪一株才是自己当时的藏身之处?   池清望着面前一路排开的铁艺路灯,感觉自己把问题想得过于简单了一些。   她沿着景观步道走了一会儿,不得不承认,怕是没法轻松找到事发地点。时间已经接近9点,小区里进出的人多了起来,出门上班,或者来这里上班;门口的升降杆和闸门起起落落开开合合――错过这一波上班高峰,等会儿想再混出门去,怕是就没这么方便了。   池清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趁早离开。   算了,来都来了,大不了再和杜云苇补上半天假。   池清继续朝前走去,寻找可能眼熟的树丛。她看到不远处有一个不大不小的花园,花园中心落了一座喷水池;眼下喷泉没有打开,水面平静得像结了冰。   那天晚上没有听到水声,也没有看到水光应该不是这里。池清叹了口气,在脑内地图上打了个叉,准备换个方向看看。   她转过身,看到花园的另一边是一座篮球场,现在当然没有人在;只是这个布局让视野变得十分开阔,站在喷泉前面,大概可以一眼望到小区那一边的围墙。   池清踮起脚朝那一边望了望――果然,只有围墙,以及围墙外的一家便利店。   她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难道是主编来查岗了?池清掏出手机一看,是一封邮件。   为了及时处理稿件,她把寒牙设置成了特别联系人――他一来邮件,她的手机就会出声提示。   池清点开一看,果然,是寒牙发来了修改后的稿子。   寒牙:按照你的要求改好了,你看看下,还有需要改的地方再跟我说   无鱼:我今天上午不在办公室,回去之后我会看的   寒牙:好的,给你添麻烦了[微笑]   明明是自己让他改的,反倒让他说了这句话;池清有些过意不去。   但这份过意不去仅仅持续了几秒,她马上想到了另一件事。   ――如果那天晚上自己看见的绿眼睛确实是吸血鬼,如果绿眼睛的一切表现都完全符合寒牙作品中的吸血鬼的设定那这两者之间,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因为他写了这样的吸血鬼,所以有这样的吸血鬼从他的文字中孵化而出;还是因为这样的吸血鬼确实存在,所以他在文字中诚实地描述了自己的所见所闻?   不管是哪一种都有明晃晃的箭头指向寒牙本人。   池清收回脚步,转身在花园里找了条长椅坐下。   无鱼:大神,我还是想问一下   无鱼:你坑掉的那篇文里,那个男主角后来怎么样了?   寒牙:呵呵,编辑怎么那么在意那个故事,只不过是个故事罢了   无鱼:不是的,那不只是一个故事   寒牙:?   无鱼:那是一个坑掉的故事――正因为它坑了,所以才格外让人牵肠挂肚,如果当时你把它写完了,我也不会这么惦记了   寒牙:嗯,是我的错。不过当时各种事情堆在一起,根本没时间写作。等我有时间了,又没了那个心情   无鱼:那你现在有时间有心情了吗?   寒牙:呵呵,别开我玩笑了   无鱼:我只是想说,还有很多读者在等一个结局,如果有机会,你还是把那个故事讲完吧   寒牙:嗯有机会的话,我试试   ――在这种情况下,这句话的意思应该理解为“到此为止,请你闭嘴”,表示对方对这个话题已经开始丧失耐心。   所以池清继续往下说了。   无鱼:说起来,那篇文的男主角设定是怎么出来的?   寒牙:?   无鱼:为什么他作为吸血鬼可以喝汽水,除了水分之外,葡萄汽水里没有任何成分和血液相同吧?如果只是需要摄入水和糖分以及二氧化碳,为什么其他汽水不行?还是说其实他真正需要的是葡萄味的食用香精?这样的话,葡萄味的软糖应该也可以?都是有水有糖,有葡萄味香精   寒牙:呵呵,编辑真是喜欢较真,幸亏我当年没遇上你   寒牙:其实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喝那个   无鱼:你可是作者   寒牙:可是不也有种说法是,当一个角色足够饱满鲜明的时候,他就会脱离作者的掌控,遵照自己的意识行动?   无鱼:作为编辑,我觉得这是对脱纲的美化,对卡文的掩饰,是一种对自己的作品不负责任的推诿表现   寒牙:   寒牙:那我想想   寒牙:可能是单纯出于口味上的喜好,或者只是为了收集葡萄汽水的包装?   寒牙:你看,那个汽水现在不是正在搞限定包装吗?可能他特别喜欢瓶子上的那个蓝色小葡萄,想收集齐小葡萄的所有动作?   ――十分凑合,显然是随口胡诌。   无鱼:那我也听过一种说法,当一个作者对笔下人物倾注了情感的时候,他会把这个人物当成自己的投射,把自己融入到角色中   ――这样的情况并不少见,也是池清目前的猜测。   也许并不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寒牙之所以会设定出一个鲜活又真实的角色,只是因为――这正是他本人。   当然目前还停留在猜测阶段,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实。   或者说,正在等待证实。   池清盯着屏幕,这一次的回复来得有些慢,她抬起头来四下望望,但只有风从她面前路过。   ――手机“叮”了一声,回复来了。   寒牙:编辑你太认真了,我写过很多这样的故事,如果每个角色都是我的投射,那么作为一个创作者,我所有的人物蓝本都来自于自己,未免也太失败了吧?   寒牙:在我看来,把自己写成文中主角的,一般只有两种情况:1,初次写作的没有经验的新人;2,在现实中不得志,只能把满腔怨气抒发到文字中的半吊子   寒牙:你觉得我在写那篇小说的时候,是哪一种情况?   无鱼: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寒牙:呵呵,开个玩笑[微笑]   寒牙:如果你这么想知道结局,有机会我写个同设定的短篇,把这个坑填上吧   这句之后,寒牙不再发来信息。池清对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有追问的必要,也把手机放回口袋。   也许是自己问得太莽撞了,池清想,或者应该再和他混熟一些,然后若无其事地提起   ――但梅林说,“那个人”可能有危险。   池清不是没有想过,直截了当地提示这件事;但她上一次这么干的时候,因为搞错了阿宇的真正身份,反而让他掉以轻心,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如果寒牙不是绿眼睛,也不认识绿眼睛,甚至他可能是造成危险的人之一那自己这么莽莽撞撞地开口,岂不是反而坏了事?   算了,对方是长寿种,活到现在想必见多了大风大浪,也不需要自己这朝生暮死的小蜉蝣为他操心。   池清看了一眼时间――上午9点20分。她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去小区门口,逮了一个正好要出门的住户,蹭着光从小区离开了。   毕竟,除了为长寿种操心之外,她还有一份杂志编辑的工作需要完成。   最近的公交站牌在15分钟的路程之外,然后是半小时的公交车,15分钟的地铁,再换乘一趟公交,到达公司的时候,差不多都是午饭点了。   池清叹了口气,为这浪费的一上午。然后她一转头,朝公交站牌走去。   ――她看到前面不远处开了一家小小的便利店,大概就是那群鸟儿口中,“吸血鬼”入夜后买饮料的地方。   池清想了想来都来了。   高档小区旁边的便利店,商品种类也丰富又齐全,光是放饮料的冰柜就摆了五台,里面塞满花花绿绿的瓶子。   葡萄汽水被放在最底下,只占了小小一格,也许是因为很少有人购买。池清打开柜子,蹲下去伸手拿了一瓶――果然,瓶子的包装上印了一颗蓝色的小葡萄,正歪着脑袋拉二胡,看起来还挺可爱。   这就是刚才寒牙说的限定包装吧,池清想,这么可爱都没人买,看来这饮料也实在是冷门。   她拿着汽水直接去结账。店员小姐一边扫码一边抬头看她:“小姐姐是生面孔,不是住这里的吧?”   “嗯,不是,”池清说,“今天第一次来。”   “你喜欢喝这个?”店员点了点手里的瓶子,“要不看看别的新品?”   池清有些意外,然后摇摇头:“我没喝过,就是看包装好看买的――不是限定版嘛?”   店员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我就说么,这东西平时也就一个人会买我还自己买了一瓶尝尝,喝了一口就想倒了。”   只有一个人会买?   池清刚要开口,店员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下去:“那你运气真好,这都是去年的限定了,估计全市也只有我们店还剩着没卖完了――再过几个月,就直接过期下架,买都买不到了。”   池清一愣:“去年的限定?”   “你不知道?”店员很奇怪地瞟了她一眼,“还是地区限定呢――喏,蓝色的葡萄,只在S市发行的。”   ――只在S市发行的一年前的限定,整个S市又只有这家店能在现在买到。   “你刚才说,只有一个人会买这个?”池清想到了什么,“是个什么样的人?”   店员刚要开口,又很警惕地眯眼睛看她:“你干嘛?”   “是不是一个男人,”池清说,“瘦瘦高高的?”   “对。”   “黑头发,一般都是晚上来?”   “对,你怎么知道?”   ――都是从那些鸟儿那里听来的。   池清又想了一下:“他就住在这个小区吧?”   “对啊,”店员说,“你不会就认识他吧?”   “所以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这话一出口,店员顿时皱了眉头。   “不是哦,”她摇摇头说,“是个年轻人,还不到三十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kR238917 的地雷,给池清买汽水   感谢 IKE门前的大鹅x30、洞洞 的营养液,池清买的汽水 第69章 先抑后扬   一年前的地区限定小葡萄,如今全市只有一家便利店还在贩售。   只在晚上出现的高瘦男人, 是这冷门口味的碳酸饮料唯一的消费者。   保险起见, 姑且算是80%,池清想。   ――有80%的可能, 那个高瘦男人就是刚刚和她在邮件里委婉互怼的大神。   然后池清提着汽水从便利店出来, 一抬头, 看到对面的正好是小区围墙。   围墙之后,是她刚刚路过的那个篮球场;篮球场之后, 是今天没有开启的景观喷泉――视野非常开阔,目光畅通无阻,以她2.0的视力, 一眼就看到自己几分钟前坐着的那条长椅。   眼前的景象有些似曾相识;如果过去一个月中,自己每天至少复习三遍原文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那篇没有结局的小说的最后,男主角站在便利店门口所看到的,应该是和眼前一样的情景。   落在篮球架上的余晖, 远处喷水池中波动的水光, 还有懒懒散散地落在长椅上的鸟群;然后男主角喝了一口葡萄汽水, 消失在字符编码构建的网络世界中。   ――那现在就是90%了,池清想。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收起思考, 接了电话。   “我刚开完会, 就看到你给我扣扣发的留言――这叫请假?回来之后,补张请假条给我,”电话里的杜云苇听起来不太高兴, “你最近有点散漫啊小池,下周就截稿了,你这期杂志怎么样了?”   “进度正常,”池清说,“这一期我想搞个专刊,所以主要时间都花在联系作者上。”   杜云苇的声音稍微平静了一些:“专刊?什么主题?如果是专刊,你做完了可得给我看看。”   “这个没问题,”池清说,“不过我还有几个请求希望杜姐能满足一下。”   杜云苇顿了顿:“你先讲。”   “毕竟是专刊,当然得找大神约稿,”池清说,“虽然我已经联系好了几位不过稿费标准能不能提高一些?我怕说不动人家。”   “你先列个具体名单给我,我再考虑考虑。”杜云苇说。   听她的语气,看来有戏。于是池清继续往下说道:“第二个事,这期杂志的版面设计改动会比较大,估计挺麻烦的,而且时间也不多了所以杜姐你能不能帮我跟姜曦说说”   “时间不多?那不是你自己造成的问题?”杜云苇哼笑一声,“下午交一份专刊企划给我,我看看内容,要是过得去,我再给你喊姜曦――当然,下不为例。”   “谢谢杜姐!”池清对着电话抿嘴笑了笑,“那还有最后一个事”   “你说吧,反正说不说在你,行不行在我。”杜云苇说。   池清吸了一口气:“杜姐你在圈里的面子能不能借我蹭一下?”   一周后,第四期《薇珂・都市夜谭》顺利付梓刊印,准时随主刊上市了。   整本杂志彻底改头换面,内页全是单色印刷,标题配图排版统一成十多年前的旧杂志风格――但并不显得过时,反而因为简约清爽的版面设计,在复古的同时,又迎合了当代读者的审美喜好,符合当下怀旧文艺的流行趋势。   看得出来,这期杂志的美编下了一番苦功。   封面大图同样是老照片风格,三个年轻男模穿着复古西装,倚在椅子上靠在椅背上坐在扶手上,仿佛正身处90年代的户外咖啡馆,享受午后街头的阳光;照片经过后期处理,特意做出了胶片颗粒的质感,就像一张被当年的少女珍藏至今的明星画报。   但令人遗憾的是,中间那一位模特不久前才传出车祸去世的新闻;为此,杂志卷末插入了一页关于他的小短文,作为对他的告别与怀念。   封面的正上方,是用复古的旧款字体印刷的刊名。在“都市夜谭”四个字旁边,还列着一个小一号的副标题――“旧日异闻”。   ――本期杂志是怀旧特辑,时间倒回到十多年前,互联网时代初期,那个大家坐在圆桌边畅所欲言的年代。   往日的固定栏目被全部撤除,长达2000字的卷首语中,编者依次列数了那些曾经口耳相传的灵异故事,一度人尽皆知的民间传说。当年活跃于国内各大网络平台的着名灵异写手也被一一盘点,他们中的一些人有着乖张辛辣的行文风格,另一些人的博闻强识令人折服;再有的一些,奇思妙想天马行空,一个偶然蹦出的点子就能引领一波新的潮流,当效仿者们好不容易学到半分皮毛,他们已经有了新的想法,开始新的挑战。   那个时代的互联网就像一个茶馆,大家聚在一起谈天说地,讲古论今;或者抓上一把瓜子,听说书人讲一折新写的传奇。   但时隔未久,说书人们纷纷脱下长衫,收起折扇;茶馆的茶客也陆陆续续起身离开,各自回到屏幕之外的柴米油盐。于是演出结束,宴席散场,还有许多故事没能等到结尾,就失去了讲述的舞台。   那个自由的时代也在各种内外力的作用之下,逐渐衰落,不可追回。   ――这一期的“都市夜谭”特别版,续写了7个当年广为流传,成为一代经典,但始终没能完整收尾的故事。   所有故事都由原作者本人亲自续写。时间的裂缝被接上了,中间度过的这些年不过是跳了一帧画面,主角们从瞬间的晃神中醒来,然后继续与对手鏖战,与爱人相守,走向自己在文字人生中的结局。   光是把这几个文名放在一起,就几乎能代表一个时代;而这些故事同时结尾,就仿佛一场极尽华丽的舞会,角色们且歌且笑,捉对起舞,然后在一个时代的瞩目下安然谢幕。   “由于各种原因,非常遗憾没能联系上更多的作者,但能见到诸位老友,也已经心满意足――那么,我们一起来圆一场多年之后的旧梦。”这是编者在卷首语中的最后一句话。   精挑细选之后的7个故事的结尾,正好填满一期杂志。而那个时代最闪烁的名字,却缺席了这场聚会。   ――“我不太明白,你当初收到寒牙的投稿的时候,不是高兴疯了,恨不得邮件群发给全公司的人看?”杜云苇翻着杂志说,“怎么事到临头,反而又把人家的稿子给下了?”   “有些内容不太合适,”池清说,“就打回去让他改了――这么一改就没赶上。”   杜云苇看她一眼:“你不会是想搞个先抑后扬?先把他空出来,吊吊胃口,下一期再放这压轴的?”   “怎么会呢,”池清笑嘻嘻地说,“像这样的怀旧特辑,搞一次就行了――一次是情怀,两次就成了冷饭,读者也不是傻子,没那么好糊弄。”   杜云苇又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说什么,把杂志放下了。   ――第四期《都市夜谭》上市一周后,《KIKI》销量一跃打破季度记录。虽然不能说全是因为这本赠刊的关系,但从读者反馈看来,有相当一部分的人是冲着“怀旧特辑”,才下单购买这本之前从未买过的时尚杂志。   10天后,这期赠刊的内容被许多读物博主自发转载,在微博上掀起一波热议。许多当年的作者的微博被攻陷,让人不时发出“原来这些年你在这”的感慨;他们的读者也早已成家立业,甚至成为各自领域内的翘楚;大家又重新聚坐在一起,像多年未见的故友,一起坐在老茶馆的竹椅上,一盏茶水,一把瓜子,回忆当年那个热闹的舞台。   @皇冠之钻:惊了,首页上都在转这个,原来大家的青春都是一样的啊[大笑][大笑]   @企鹅君:我的天啊!有生之年!时代的眼泪!我看这几篇文的时候还是个高中生,现在儿子都要满月了!   @姜汁撞奶:[大哭][大哭]真的好像看到老朋友一样[大哭]我很好,你们呢[大哭]   @锈花:谢谢编辑,谢谢各位大大,我的青春圆满了[流泪]   “夜雨灯话”那个好多年没有动静的官微也发了一条长微博,一边抱怨最近来了很多“挖坟”的新注册用户,一边怀念当年自己还是国内第一灵异小说论坛的全盛时期――“每次按下刷新键,论坛首页都要变个样”。   《都市夜谭》上市15天,池清已经开始准备下一期杂志的制作,同时《KIKI》销量是上月的三倍,正在冲击去年的最高销量纪录。   “好可惜,没有看到寒牙的作品”――这是读者反馈中最大的呼声。   没办法,他不愿意写――池清看完又一条读者来信,对着屏幕一字一句地说完这句话,然后退回收件箱。   她确实想搞个先抑后扬,但对象并不是读者。   只是已经过去半个月了,对方没有任何动静让她不免怀疑,自己的判断是不是出了错。   要不主动发个邮件过去?池清犹豫了一下,然后习惯性地点击刷新页面。   ――一封新邮件。   寒牙:为什么不登我的稿子??我哪里没改好,不符合要求??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乌乌乌x5、冬菇酱x10、洞洞 的营养液,给池清熬夜的咖啡 第70章 双向选择   这几天里, 池清一直在回看自己那天和寒牙的对话。   当时, 她怀疑寒牙文中的吸血鬼主角即是他自己;但对方表示,会把自己融入文中主角的作者, 除了缺乏写作经验的菜鸟, 就是现实不如意的loser。   虽然池清当时并没有特别在意, 但事后仔细想来这段话实在有墟怪。   ――她指出寒牙之所以会设定那些人物细节, 是因为他本人正是如此;但寒牙只否认了她有关创作的猜测,却没有否认关于他自己的那部分。   也许可以理解为, 他下意识中,并没有否认自己和主角一样。   再仔细想想, 他主动投稿, 又十分配合地按照要求进行修改, 在池清这些年的职业生涯所接触过的所有作者中, 作为一个业余写作者, 寒牙的态度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优秀――但他这些年所积累的名气,又远不止是业余写作者的程度。   倒不是说端架子摆谱才是“大神”的常态,也有一些作者出于经济原因,对编辑的要求逆来顺受。但最初池清提起稿费的时候, 寒牙似乎也并不关心――如果排除“客气”的可能性, 也就是说,他投稿并不是为了钱。   所以, 他只是单纯想看到自己的作品被刊印?   不但是单纯想看,而且是迫切想看。   池清不免又想到先前听说的,关于“内核”的事。   谎言也好传说也好, 只要在虚构的故事里埋入一个“内核”,让它被足够多的人听到,被足够多的人说起,在足够多的人心中扎根生长伪造的花朵也能结出真实的果子。   也许寒牙需要的,是《都市夜谭》这个平台;他需要这样一本杂志来传播扩散他的作品。   这是池清的初步推断。   但他为什么不继续在论坛写?而且现在还有了微博和VX这样的新兴平台,完全可以尝试更多的渠道;毕竟,杂志的销量再高,也比不上网络传播的效率快,范围光。   前者的传播需要一个完整的销售链;而后者需要的,只是受众几十秒的阅读,以及一秒的点击转发。   池清觉得自己的思路应该是正确的,但却解释不了这一个矛盾。   那就再问问本人。   寒牙:如果稿子不能用,直接告诉我可以吗?哪里不行哪里不对,你说出来,我继续改   寒牙:改都改了,当面可以可以,背后暗暗毙掉,这样就没意思了啊编辑   无鱼:不好意思,截稿的时候比较忙,忘记跟你说一声了[尴尬]   无鱼:你给我稿子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这一期实在赶不上,如果你不介意,我打算放到下一期去,有机会的话,再给你做个专栏,你看这样怎样?   寒牙:下一期肯定能上?   无鱼:这本杂志就我一个编辑,我说了还能不算吗?   寒牙:行吧,有什么需要再跟我说   无鱼:需要你的实体联系地址,或者打款方式   无鱼:我的意思是,汇款单寄送地址,银/行/卡号码,吱付宝账号,随便给我一个――如果将来做专栏的话,就属于长期合作,我这边需要登记一下   那一边沉默了。   池清盯了会儿屏幕,有些着急又有些忐忑。她相信自己的判断,但又担心这种“直钩钓鱼法”会不会太过简单粗暴――对面的大神虽然似乎比自己以为的要年轻,但毕竟也是混了这么多年论坛的老油子,她能想到的主意,他会想不到?   她拿手机把微博热搜榜前十条全部刷完的时候,寒牙的回复来了。   寒牙:这个先不急吧,等合作确定了再说,先看看下期杂志   寒牙:毕竟是双向选择,编辑你说对吗?   完,被他拖住节奏了。   在弄清情况以前,池清并不打算刊登寒牙的稿件;但照眼下的情况看来,不看到自己的作品发表,对方也不打算交代近一步的信息。   (而且用了“双向选择”这种词看样子,他搞不好是察觉到了什么,准备撤退跑路了。)   无鱼:OK,等样刊出来我寄给你   寒牙:呵呵,麻烦编辑了   然后对面礼貌性地发了个[握手],话题结束。   池清叹了口气,点了右上角红叉,退出邮箱。   距离下一期杂志截稿还有半个月,如果在那之前还没能找到寒牙本人,或者证实他的身份的话她只剩下两个选择。   1、登出那两篇稿件――稿件本身的质量没有问题,但后续影响不敢保证。   2、告诉寒牙合作终止,然后放任他另择高枝。   而眼下,关于这位不明身份的上古大神,她手头的全部线索就是一个小区地址,和一个邮箱号。   小区地址虽然明确,然而那个小区的全部主宅包括8栋20层景观高楼,48栋联排别墅――要找一个不知真实姓名的住户,无异大海捞针。邮箱地址她当然也早就查过――干干净净,没在网上留下任何痕迹,也许是专门申请来与她交流的。   池清又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望着天花板出神。   她感觉自己像一粒小钢珠,迷宫玩具里的那种,她滚来滚去,颠上蹦下,然而前后左右都是墙壁,好不容易找到一条道能顺着滚下――尽头是死路,没有出口。   她莫名想起对门那个卷毛来了。如果他在,大概会用他磕磕巴巴的中文说――   “不要管了,太危险”。   哼,池清皱了一下鼻子。   ――桌上的手机响了,是上周刚刚联系过的一个号码。   池清差点一跳,赶紧伸手接了起来。   “池小姐,”电话里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上周你说的那个事有点难办。本来嘛,半个月前那么多记者来问过,我们都说不知道,现在好不容易热度下去了你又来说这个”   “我不是记者,我是单纯出于私人朋友立场,”池清说,“你们就算不相信我,难道还不相信我们杜姐吗?”   “哪儿呢,我怎么能是这个意思呢,”中年女人有些紧张地干笑两声,又立刻稳住话头,“我只是来告诉你,阿宇他来我们公司之前的履历记录,我们这里是真没有。”   生怕池清再开口反问,她又立刻说了下去:“不是拿你当小报记者打发,是真的没有,完全没记录。上周你来问了之后,我立刻让人事去查了――他当初进公司的时候就没把档案交全,总说会补会补,结果就一直拖着到现在人没了,也没补上”   “那他之前自己提到过吗,”池清说,“比如是哪里人,以前在哪儿念的书?他17岁出道,当时总还在念书吧?”   “没有,从来不提。以前我随口问过他家里的事,他就说父母早就去世了,是乡下爷爷带大的。”   池清“嗯”了一声,没再说下去。   来电话的是阿宇的经纪人,池清通过杜云苇的交际网联系到她,想要知道一些关于他的过去的事。   毕竟,厚着脸皮蹭来的杜云苇的面子,可不只是用来寻找上古大神的。   “这一行念完高中就不念了,也是常有的事,”经纪人说,“再加上他刚出道的时候是平面模特,做平模的,很多孩子都是兼职,没有正式合同的,所以公司对档案履历这块也不是特别在意”   “我懂了,麻烦你了。”池清说。   她只是想求证一下,那个叫“阿宇”的模特,是不是真的像梅林所说,并不是“被抓走”,而是“被回收”。   现在虽然还不能笃定,但他的来历似乎成迷――而不是像他自己声称,族人已经顺利混入人类社会,并且有着独立的身份和生活。   “不过他的公寓倒是还在,只是还没收拾过,”经纪人突然又开口道,“租了半年,租期都没完呢。我这儿有钥匙,池小姐你要是需要的话――”   “需要,”池清果断回答,“非常需要,谢谢。”   阿宇公寓也在西郊,和寒牙一个小区;这个时候出现的的公寓钥匙――太需要了,简直是送上门来的关键道具。   于是池清和经纪人约好了碰头时间和地点,马上收拾了包,出门,上锁,直接冲向电梯――   “去哪儿啊,池清?”   杜云苇的声音,从走廊那一边传来的。   池清猛地一刹步子,一点一点转过身:“杜姐”   杜云苇大步流星地过来,高跟鞋“噼噼啪啪”地响了一路。然后她在池清面前站定,双手往胸前一搭,视线把她上下刮了一遍,又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梵克雅宝。   “离下班还有1小时,”杜云苇看着她说,“有事必须早退的话,回头补张外出单给我?”   “不是,不是早退,”池清一边否认,一边在脑内快速盘点合适理由,“我就是――”   “那既然没事,跟我一起去个地方,”说着,杜云苇抬眉一笑,“借你面子蹭。”   池清愣了愣:“去哪儿?”   “朋友的店,新开张,搞了个开业沙龙,”杜云苇一边说着,一边径直越过池清,按了电梯按钮,“我以为只是私下的小派对,结果他还挺正式地发了邀请函给我。你比较会说话,跟我一起去撑撑场面――顺便我也带你认识认识圈内大佬。”   池清犹豫了一秒,鼓起和主编互怼的勇气,“我还有事”四个字即将从口中冲出――   然而电梯“叮――”一声响了。   杜云苇直接抬腿进了电梯。   “来呀?”主编的催促。   “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星羽千野 的火箭炮,你给我起个名字吧 的地雷,祝我走运   感谢 你给我起个名字吧x20、听风、洞洞x10、艟舻x10 的营养液,祝我走运   唉2019开年到现在一直在被生活迎头痛击,5月更是被摁着头打出一套连击希望能转运吧 第71章 沙龙   “突然有事, 要和杜姐出门一趟,稍后再约”。   点击, 发送。   稍微过了会儿,对面发来一个“好的”。   池清放下手机, 望了一会儿镜子,然后掏出随身带着的化妆小包, 补妆, 梳头,在耳垂上扣了两枚精巧的水晶耳夹;然后她脱了外套,只穿着内搭的无袖刺绣修身连衣裙, 衣着风格立刻从休闲通勤转为简约优雅。   池清一边理着头发,一边仔细端详镜中的自己。她对这套应急方案表示满意,只要不是特别隆重的社交场合――参加英王室婚礼之类的――这身打扮完全应付得来。   她又抚弄几下裙摆, 用小指抿开稍微有些重的口红,然后扯了张纸巾,弯腰掸掉鞋子上的灰尘――从鞋头到鞋跟。确保全身造型万无一失之后,池清才提着包走出洗手间。   “我准备好了,杜姐。”她朝等在外面的杜云苇小声招呼道。   杜云苇穿了一身洒脱利落的裤装,黑色缎面的,配着同色细高跟凉鞋, 和垂到肩膀的不对称碎钻耳饰, 上得宴会厅,下得会议室。   听见池清叫她,杜云苇掐了手里细长的女士烟, 扭头嘘出最后一口烟气,朝她转过身来:“那走吧。”   两人要去的是某家个人服装工作室的开业沙龙――据说是某位豪门太太开的,因为她喜欢时装设计,于是丈夫特地为她设立了这个工作室,还财大气粗地建在CBD黄金地段,坐落在一堆写字楼中间,外墙上的每一片玻璃都闪烁着金钱的光芒。   当前时间是傍晚5点,夏娘初,天色暗得拖拖拉拉的。池清跟着杜云苇穿过一条通透的玻璃走廊,走过撞色风格的后现代庭院,来到一扇充满设计感的铁艺磨砂玻璃门前。两位身材修长的侍者笑容满面地为她们开了门。顿时,灯光、音乐,和宾客的谈笑声从门内倾泻而出。   虽然事先已经有所预期,但眼前这“开业沙龙”还是略略超出池清的意料之外。   这一边被团团围起的是国内第一地产集团的二少爷,那一边正被女客们拉着看戒指的是“矿王”家刚刚订婚的小公主;在场宾客不是业界名流,就是圈内大鳄,社交名媛基本上,池清只听过他们的名字,见过他们的名片。   她还看到一位非常眼熟的中年男士,如果没有没看错,大概是那位十几年前红极一时的歌坛巨星――他在人气巅峰之时选择了退圈深造,现在已经转型为国际着名的歌剧演员,在百老汇的演出一票难求。   现场伴奏的乐队和驻唱歌手都是特地邀请的国外艺人,唱片拿过奖的那种。   池清觉得,自己这身“应急方案”有些不够隆重了。   “别太拘束,大方点,”杜云苇小声说道,“本来就是带你来认人的。”   “嗯。”池清点点头,跟着杜云苇进去了。   杜云苇一出现在门口,立刻有人热情地迎来。他们用各种名字和头衔称呼她,问候她,为她唤来侍者端来酒杯;杜云苇也从容不迫地一一回应,仿佛这是一场久别重逢的同学会。   “云苇,和你一起来的这位是谁,”有人注意到了旁边的池清,“你手下的编辑?”   “什么手下,这是我们未来主编,”杜云苇伸手揽过池清,把她朝前推了推,“这姑娘很不错,有想法有干劲,说得出做得到――年轻人路还长,大家多多照拂。”   池清赶紧抬头一笑,介绍了几句自己的情况。周围的人也很配合地把注意力转向了她,有人语调夸张地提到了她的杂志,于是立刻响起一片赞叹声,又是“年轻有为”又是“后生可畏”,词语重复率高得职业编辑十分难受。   池清当然也没把这些好听话当真,她一边“哪里哪里”“客气客气”地回着,一边注意每隔两三个话题提到一次“都是杜姐教的”“全靠杜姐帮我”“多亏了杜姐在”表面社交嘛,这一套她熟悉得很。   “前段时间你的杂志在网上好好红了把,我的朋友圈都被刷了一星期,”有人又开口说道,“能拉到那么多当年的大神作者,挺厉害的嘛。”   “都是杜姐的面子。”池清笑盈盈地说。   “不过我记得当年最火的那个叫‘寒牙’?他怎么没有出现?联系不上?约不到稿?”   池清的嘴角微微一滞,刚要回答,杜云苇已经先开了口:“哪儿呢,最先来的就是寒牙――他第一个给我们投稿的。不过小池觉得有些内容需要修改,一来一去,就没赶上这一期。”   “对,就是这样。”池清点点头。   周围又响起一片“原来如此”的应和声。   然后杜云苇换了个话题,聊起东道主太太的设计风格;表面社交的夸赞对象又变了,一群人跟着杜云苇一边说着一边走向大厅两旁的展示台,听她讲些“线条”“色彩”“流行趋势”之类的话题。   池清稍微松了口气。   虽然她不怕这样的场合――但也不代表她喜欢。光是应付不同人的相同提问,还要每次都回答出不同的内容,就让池清觉得头晕胸闷,不亚于一场脑力风暴。   于是逮到这个间隙,她当然不失时机地溜了。   池清走到桌边吃了些点心,然后随意地逛了逛大厅。她还是大学生的时候,可没想过有一天会站在这样的宴会厅里,和当时眼中的“社会名流”面对面地交谈。她又想起杜云苇刚才说的那句“未来主编”――虽然多半是场面话,但如果一切顺利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一切顺利”。   池清耸耸鼻子,决定还是不想这些小概率事件了。   毕竟,半年前她在出版部做策划的时候,也想过“如果一切顺利”的事。   ――左边的耳朵突然一轻,池清抬手一摸,发现那粒耳扣不知何时松脱了。眼下要找也不可能,何况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于是她扁扁嘴,索性把右边的那粒也扯下来,揣进口袋。   她又朝前走了一段,看到在乐队演出的对角,还有一个围起来的小圈子,衣冠楚楚的男士女士们聚在一起,不时传来笑声和掌声。   池清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感觉似乎是另一场助兴演出;于是她饶有兴味地朝那里走了过去。   ――然后,在距离人群还有三五米的地方,停下脚步。   越过男人们挺括的衬衫尖领和女人们裸/露的优美颈线,她看到一对蓝绿色的眼睛。   (和尽管梳理过却依然很蓬松的卷发。)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位邻居穿着礼服的样子:领结,马甲,白手套外套前襟合身地收拢,下摆在身后开了一个标准的尖衩,让他看上去像一只矫健的燕子。   梅林说得对,池清想,他平时的衣着品味太差了――明明收拾一下也很有模有样,却偏偏要穿什么卫衣T恤棒球外套,实在令人扼腕。   她在脑内扼腕的时候,珀西瓦尔正好完成了一段表演。他收起小桌上的丝绒桌巾,在空中一扬,仿佛凯旋的斗牛士收起斗篷;然而桌巾在飞扬的下一瞬消失不见,就像划入了空间的裂缝,又赢来周围的一片掌声和喝彩。   珀西瓦尔简单地弯腰致谢,然后直起身来,展示自己空空的两手。戴着白手套的双手前后翻转几回之后,他双手一合,再次打开的时候,平摊的掌心里多了一枚小小的水晶球。   “这是怎么来的?”“刚才藏哪儿了?”池清听到旁边有人小声议论。   显然是从袖子里滚出来的,池清想,白手套作为背景,最适合用来藏匿玻璃一类透明的东西,再加上他的手又又挺好看,谁还会注意――   人群中心的魔术师突然不动了,像被突然碰到暂停键。   怎么了?池清还没反应过来,周围的人突然齐刷刷地朝她转过头来。   然后她一抬头,看到那对蓝绿色的眼睛也在望着她。   他是傻的吗?   一时间,池清心里只有这句感慨。   像这样重要的场合,这样难得的演出机会,他还能因为认出熟人,而当众掉链子――   不,不止是掉链子。   在场其他人都在转头看池清,所以也许只有她发现――珀西瓦尔手中那个玻璃球滚了,掉下来了。   重大演出事故,能让他瞬间从魔术师变成小丑。   池清急中生智,一皱眉,一睁眼,摆出一副困惑的表情,抬手指了指自己:“我?”   “怎么了?”“什么情况?”旁边的人纷纷议论起来,似乎意识到了这是一次失误。   ――意料之中的反应。池清眨眨眼睛,继续困惑地皱眉,然后伸手摸进自己的口袋。   然后,摸出那粒刚刚“丧偶”的耳扣。   正好也是透明的球形。   虽然尺寸上略小一些但应该没人会注意。   她还在口袋里悄悄一使劲,把黏上去的金属扣掰了。   “啊,这个怎么在我这儿?”池清出声说道,演技略显浮夸。   周围的观众立刻反应过来,纷纷转头去看珀西瓦尔手中的水晶球――当然没了,池清亲眼看着它滚没的。   珀西瓦尔也意识到了,在观众们发现破绽之前,重新换上营业表情,然后干脆利落地拍了拍手,表示对此事负责。   掌声又响起来了,虽然这一次有些稀稀拉拉。   接下去的演出中,魔术师又恢复了正常水准,顺利结束表演。最后,一束花蕾在他手中盛开成玫瑰,然后他一扬手,玫瑰花瓣纷扬散落,像一场小小的花雨。   魔术师在花雨中正式谢幕了。   人群散场,池清也转身走开,准备再去桌边找些东西吃。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池清一回头,看到珀西瓦尔快步走了过来。   “池小姐,”他小声叫她,和脸红程度一样的小声,“刚才多谢。”   池清“哼”了一声。   “我怀疑你不是本人,”她说,“接下来的话,我说一句,你重复一句,验明正身。”   珀西瓦尔一愣。   “八百标兵奔北坡。”池清说。   对面的人皱了眉头。   “粉红凤凰花凤凰。”   “这是干什么?”   “验明正身啊,”池清说,“跟我念,红鲤鱼与绿鲤鱼与驴,刘姥姥买榴莲牛奶――”   “你也咬舌头了。”珀西瓦尔说。   还真是。   池清又“哼”一声,抿了嘴,别过头。   然后两人在错开的视线里各自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猜猜子x10、不想再做蜗x30、yayax26、冬菇酱x5、IKE门前的大鹅x10 的营养液,提供宴会饮料 第72章 朋友   珀西瓦尔说, 他接到这次沙龙的承办方的联系的时候,也很吃惊――毕竟听起来是比较隆重的场合, 而在这之前,他只参加过一些私人派对, 小型地推,有钱人的孩子的生日会之类的活动。   “他们给我开的价格还挺高, ”他挠了挠脸, 有些不好意思,“我还差点以为他们是不是找错人了”   “别瞎说,你很值钱的, ”池清说,“而且这样的头一开起来,以后你的演出机会肯定会越来越多――还会越来越值钱, 一天比一天值钱。”   珀西瓦尔却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因为上次,就是他帮我顶班的那次表现得不错,所以上次的老板介就向今天的承办方推荐了我,”他解释道,“应该算是他帮我开了个头。”   上次?池清想了想,就是自己在楼梯里遇到“非本人”的那次。   就是他把她变成鸟的那次。   就是一觉醒来,自己又变回去   面前的人侧过脸, 微微脸红了一下――大概也正好想到这里。   “那你现在住哪儿了?”池清换了个话题, “还在本市吗?”   “还在S市,”珀西瓦尔说,“手头还接了一些工作, 而且再过几个月,到年底,大型商演会比较多我想先留在这里看看。你们不是也有句话叫干完一票就走?”   是有这么句话,但不是这么用的,池清想。   ――“原来你们认识?”旁边突然有人开口。池清飞快地转过头,看到杜云苇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朝这边走了过来。   “杜姐。”她立刻笑着招呼了一声。   杜云苇点点头,然后在两人面前站定了,视线一瞥,落在旁边的魔术师身上。   珀西瓦尔被她看得表情一僵,过了一会儿才缓过来,微微笑笑,点头致意。   “你朋友?”杜云苇转向池清问道。   “我朋友。”池清坦然回答。   杜云苇挑眉笑了。   “我刚刚远远看见你在这边,还被一大群人围着,又是掌声又是叫好的,还以为怎么了,”她又朝珀西瓦尔看了一眼,“搞了半天,原来你是潜伏在观众里的托啊。”   “没有,不是托,”池清面不改色地说,“我是临时被杜姐你喊来的,怎么会是托?就算这位小哥真有托,那也只能是杜姐你啊。”   “少来这套,”杜云苇甩她一眼,“公司刚刚来了个电话,我得马上回去一趟――你跟你朋友道个别吧。”   珀西瓦尔立刻笑了笑:“那池小姐再见。”   池清点点头:“杜姐再见。”   杜云苇皱了眉:“你这会儿不走?”   “我也还有点事,”池清说,“如果等会儿需要我回去的话,杜姐你打我电话吧。”   杜云苇看看她,又看看旁边的珀西瓦尔,意味深长地“哼”了一声。   “那我先走了,”杜云苇说,“你一会儿自己小心。”   并不是没听出来她“自己小心”的复杂意味,但池清还是佯装不知,然后和杜云苇道了别,又送她到门口。   杜云苇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那头之后,池清立刻转身,在魔术师即将闪去另一边出口的前一秒,盯住了他。   “池小姐你有事的话可以先去忙,”珀西瓦尔缩回了要去握门把的手,“我也准备走了。”   “就是找你有事。”池清说。   “那你也可以之后在VX上找我啊,”珀西瓦尔说,“工作要紧,万一有什么紧急的事呢”   池清哼笑一声:“我怕这会儿放你跑了,你一转身就又不理我了。”   “怎么会呢。”珀西瓦尔低了头,抿抿嘴。   池清径直走到他面前,伸过脑袋,自下而上地盯着他的眼睛,盯得他不得不红着脸,重新抬起头。   “你VX号换了?”池清直截了当地开口道。   珀西瓦尔一愣:“没有啊,还是原来的――”说到一半,他反应过来,脸上又红了红,“我收到你的信息了不是故意不回复的,就是觉得我帮不上什么忙,也给不了你建议”   “哦。”池清点点头。   对面的人顿了一下,补充道:“我本来是想让他看看的,但是他最近很少出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掏出手机,打开VX,朝池清面前一递。   池清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头像。   “我把你的信息置顶了,想着等他出来的时候,拿起手机就能看到”珀西瓦尔小声解释道,“他比我强肯定能帮到你。”   “除了这个以外,还有别的 ,”池清把手机推还给他,“之前的那几条,你收到了吗?”   就是她详细阐述来龙去脉,清楚解释“不但没有,而且不是”的那几条信息。   珀西瓦尔似乎一时没有明白她的意思,清澈的蓝绿色眼睛眨了又眨,眨到第五下的时候――“唰”,螃蟹煮了,番茄熟了,傍晚的火烧云燃起来了。   “看样子是收到了,”池清说,“就是字面意思,你不要误会,也不要想太多――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肯定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我知道。”珀西瓦尔回答道――转过脑袋,压低声音,仿佛在和他肩膀上的小人说话。   这人也太容易害羞了吧,池清想。   搞得她都跟着要脸红起来了。   还好大厅里其他衣冠楚楚的男女们正忙着交换名片,忙着互相碰杯,暂时没时间注意这边杵着的两个红彤彤的小人。   池清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   “那么我要开始说正事了,”池清说,“关于我最近认识的一个奇怪的作者的事。”   介绍寒牙本人,用了大约3分钟。   穿插介绍“你见过一次的那个模特”,以及他的突发意外,用了大约4分钟。   解释这两者之间微妙的联系,表达自己对此的推断,以及引述在地铁上遇到梅林的时候,对方就此发表的看法用了大约10分钟。   乐队奏完五支曲子,进入短暂的中场休息的时候,池清终于把“正事”讲完了。   “本来今天我要和他的经纪人见面,借用一下他公寓的钥匙结果半路被杜姐带来这里了。”池清说着,看了一眼时间――晚上7点过半。   “为什么要借钥匙?”珀西瓦尔问。   “因为他和寒牙住在一个小区,我想去看看,”池清说,“而且他的经纪人说,他出事之后,公寓还没来得及收拾,所以搞不好会有什么能证明他身份的线索。”   对面的人皱了一下眉头,抬手挠挠脑袋:“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要管这件事?”   看,他果然这么说了。池清默默给自己打了个对勾。   “我知道不安全,”池清说,“我也确实挺害怕的但是”   “那为什么还要继续管?”珀西瓦尔说,“就算你调查清楚了真相,又能做什么?”   池清不说话了。   对呀,她能做什么?她不过是个普通的小白领,平凡的女性公民,战斗力只够用来对付地铁流氓;身上唯一能和那些暗处的敌人抗衡的武器,还是别人转送给她的――并且只剩下唯一一次使用机会。   虽然并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些,但被人当面用反问的语气戳破,还是让池清又泄气,又生气。   “你没法阻止那些人,但如果你继续做个和之前一样的路人,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至少他们不会来找你麻烦,”珀西瓦尔还在毫无察觉地继续往下说,“而这么做,你唯一的损失就是好奇心得不到满足。”   “我觉得不对,”池清说,“你说的不对。”   珀西瓦尔皱了一下眉头。   “都到这份上了,就算我要假装无事发生――他们同意吗?”池清说,“他们能调用公共监视器的记录,能限制一小片区域的人流量,能控制媒体制造舆论――你觉得他们还会不知道我是谁?”   珀西瓦尔不说话了,小小地点了点头。   “他们有一万种弄死我的方式,但却让我苟活到现在,”池清继续说道,“我不觉得我是漏网之鱼――他们之所以没有找上门来,八成是因为他们还有别的计划――眼下还不能把我就地灭口。”   “嗯。”   “所以我想弄清真相,不单是为了满足这么点好奇心――我并没有那么好奇,也不爱管闲事,”说着,池清转头瞥了他一眼,“如果‘放弃’就是你的建议,那我表示感谢,但拒绝采纳。”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越提越高,引得附近的宾客都朝这边转过头来。注意到那些目光之后,池清住了嘴,然后理了一下并不乱的头发。   “总之就是这样,”池清说,“你觉得我在冒险,我觉得我在自我保护――我不能让自己太被动,原地坐着,等他们来收割。”   “抱歉,”珀西瓦尔小声说道,“不过”   池清没心情听他说完――这个人说话慢慢吞吞断断续续,平时也就罢了,眼下她正在气头上,哪有这个耐心。   于是池清说了声“我先走了”,就朝门口转过身,直接迈步开走。   ――她踩到了一个圆圆的东西,鞋跟一歪,脚下猛地打滑,重心后仰,整个人措不及防地朝天仰倒下去。   完了,池清想,刚才这一番气势汹汹的发言,到头来要变成丢人的铺垫了。   ――然而预想中的摔倒并没有发生,她的后背撞到了什么;然后一只手从后伸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   一个透明的玻璃球从池清余光中滚过去了;她一时也说不好,这是自己丢的那个,还是另一人丢的那个。   周围响起一片轻轻的掌声,和善意的笑声。   “谢谢。”池清小声说了一句,然后扶着珀西瓦尔的手臂站稳了,朝旁撤开两步。   然而对方直接跟上了一步。   “刚才我还没说完,”珀西瓦尔说,“虽然我还是觉得太危险不过如果你坚持要去的话,那”   他停了停,垂落的视线缓缓抬起,直到能平视池清的眼睛:“如果你坚持要去,那我和你一起去吧。”   “为什么?”池清脱口而出。   ――完了,一时没过脑子,又说了“池小姐果然没朋友”的话了。池清暗暗咬牙,恨不得撤回原话。   然而对面的人只是一愣,然后挠了挠脸。   “因为朋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冬菇酱x10、传说中的洞洞 的营养液,给地板打蜡,光溜溜的才能摔人 第73章 公寓   既然说了一起去, 那就一起去。   池清想起许久之前,梅林曾经一边看着报纸一边若无其事地说过――“如果你想干什么蠢事, 叫上对面的卷毛”。   当时她还不知道他们两人是这样的关系,当时卷毛也还在她的对门。   池清悄悄斜眼, 看到旁边的人仰起脑袋,眯着眼睛望向马路对面灯火通明的住宅区。   当前时间是傍晚6点, 池清紧赶慢赶地在白天完成了工作进度, 然后找阿宇的经纪人要来门禁卡和钥匙,在约定的时间和珀西瓦尔碰头,一起坐车, 到达目标地点。   “就是这里?”珀西瓦尔问了一句。他惯例又是一身随随便便的T恤仔裤棒球外套,看上去像个刚下飞机的留学生。   池清点点头:“是这儿。”然后她上前刷了一下门禁卡。“滴”一声后,自动门打开, 旁边的液晶屏幕上显示出住户信息。   32号楼,901。   单元也是刷卡进入的,电梯也是。池清望着金属门上自己的脸,稍微酸了一下这电梯独立入户的豪华公寓。   然后播报声响起,901到了。   池清在门口停了停,象征性地敲了两下门,稍停了一下才开门进去。   屋子里一片黑暗, 但这种情况下也不能贸然开灯。池清拿出手机, 用闪光灯做电筒,对着面前的房间晃了一晃。   一百来平的两居室,装修十分简单, 除了沙发和茶几,客厅里连张装饰画都没有;天花板上的顶灯也套着最简单的白色灯罩,看上去倒像是学校的宿舍。   “好干净啊。”珀西瓦尔说了一句。   确实干净有点太干净了,池清想。   她知道珀西瓦尔指的是什么。照经纪人的说法,这房子半个月没进人,室内的陈设都保持着当时的样子,地板上桌子上早积了一层薄灰,怎么也不能算作“干净”。   ――但是屋子里的个人物品非常少。没有点缀空间的摆饰,没有消磨时间的书籍,阳台上没有花草,厨房里没有碗筷甚至连柜子都没有几口,茶几上的杯子也是最简单的透明玻璃;除了玄关摆着的三四双鞋子之外,一眼望去,几乎找不到符合“年轻男模特”属性的物件。   对一个在时尚圈和演艺圈工作的男人来说,这房子太干净了。   也许因为是公司给租的房子,阿宇想着只是短租,说不定很快要搬家,所以也没放太多东西?池清这样对自己解释。   不对,她又想到了一种不太妙的可能。   搞不好是已经有人来过了。   已经有人把那些会暴露他身份的东西收走了。   旁边的人突然说了声“打扰”,然后从她身边经过,走进屋里,走到客厅落地窗前。   落地窗外就是阳台,窗帘没有拉上,站在客厅里可以遥遥望见城区繁华的夜景。   但这夜景只让珀西瓦尔的视线停留了1秒。然后他弯下腰来,低头盯着地面。   池清意识到了什么,走过去,顺着他的视线一看――地砖上有许多泥水溅入的痕迹,顺着落地窗没关严实的缝隙展开,排成一条整齐的直线。   “前段时间雨水很多。”珀西瓦尔说。   池清应了一声,点点头。   应该还是没人来过吧;要不然,公司的人至少会给房子关个窗,拉个窗帘,以免让雨水渗进来――毕竟是租来的房子。   ――但如果来的不是公司的人?   她还没继续展开思考,珀西瓦尔又站起来,望了一眼窗外。   “这小区的环境真好,”他说,“绿化面积这么大,简直是个小公园。”   “毕竟高级住宅区,”池清随口应道,“靠我这点工资,干一辈子也才够凑个首付。”   然后她也站起身,转过头,看到除了她们进来的玄关之外 ,餐厅旁边还有第二扇紧闭的防盗门――门后应该是连通防火梯的逃生通道。   “我去卧室看看,”池清说,“可能东西会比这里多一些。”   她刚说完,“哗啦”一声,珀西瓦尔把落地窗拉开了。   “你别乱动呀。”池清慌忙过去把他打开的窗户重新关上。   “外面好像有什么东西。”珀西瓦尔辩解道。   “什么东西?”   珀西瓦尔刚要说话,一阵脚步声从门外响起。   从逃生通道的那扇门外。   池清做了个“嘘”的手势,自己也屏息凝神,仔细去听。   有人踩着楼梯上来了。   也许是住在楼上的邻居,走楼梯锻炼身体?   下一秒,响起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池清用口型说了句“快走”,立刻拉着珀西瓦尔跑进阿宇的卧室――然而卧室里也干净得过分,只有床和一口简易衣柜,根本没有能藏身的地方。   ――门轴“吱呀”一响,外面的门开了。   没时间仔细考虑,池清索性打开卧室阳台的门,把旁边的人朝外一推,自己也跟着闪到阳台上;但阳台的护栏太低,外面又正好立着一盏路灯,什么都照得清清楚楚。池清“啧”了一声,把珀西瓦尔的脑袋一按,摁着他趴在地上。   客厅里响起脚步声了。池清立刻伸长胳膊,又轻又快地带上了阳台的门。   两人卧趴着躲在护栏的影子里,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以及外面的脚步声。   客厅里的人来回踱了一圈,似乎在检查什么。然后响起翻找的声音,拨弄的声音,为数不多的抽屉被拉开,柜门被打开的声音   这里果然有人来过,池清想。   而且对方是用钥匙从逃生梯开门进来的对这里这么熟悉,搞不好还是经常来。   ――但为什么地上没有留下脚印?   她想起刚刚进门的时候,还没开灯,只靠着外面的路灯,看到客厅地上落着一层白霜似的灰尘――上面一个脚印都没有。   池清隐约想到了什么,感觉线索正在逐渐扣合。   “池小姐。”旁边的人突然叫了她一声,轻得像往她耳朵里吹气。   池清猛地回过头,刚要让他闭嘴,珀西瓦尔用手点了点楼下。   “看下面。”他用口型说。   池清朝他挪近一些,伸长脖子,透过护栏的间隙朝下望去。   楼下是一大片绿化带,有树有花有草。虽然已经是初秋,但树丛依然枝繁叶茂,影子和影子重叠在一起,从9楼阳台往下看,除了叶子和影子,什么都看不见。   ――不对。   明明没有风,但树丛的枝叶却在来回颤动、摇晃好像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一棵广玉兰突然“唰啦”一响,有什么小小的东西被从里面抛出,落在旁边的草丛里。阴影处又传来一些细微的响动;但在9楼之上,几乎听不见什么。   “他在吃东西,”珀西瓦尔一边动口型,一边比划道,“吃麻雀。”   池清一下子想起那天晚上看见的情形――是那个“绿眼睛”!   她立刻就要贴过去看个仔细,旁边的人想让位给她,然而才刚挪了一下,客厅里的脚步声突然靠近了。   卧室的门把手被拧动了。   两人保持着当前的姿势不敢动弹,脑袋抵着脑袋,肩膀挤着肩膀,呼吸低得像从缝隙里散逸出来。   门开了,脚步声在3米之外响起,越来越近。   池清脑中已经冒出不下十种对策,只等着外面那人的下一步举动。   脚步声在卧室中间停了一下。   池清提起一口气,握紧拳头,随时准备跳起。   然而下一秒,外面的那人突然飞快地跑出卧室,朝门口冲去。   什么情况?   紧接着,旁边客厅的阳台上出现了一个人影,与两人的距离甚至不到3米。   池清赶紧又朝里缩了缩,藏在护栏的影子里。   ――那个人影翻身跳上了阳台围栏。   然后朝楼下纵身一跃。   池清一惊,大脑瞬间空白。她下意识地转头去看珀西瓦尔――但对方也皱着眉头,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预想中的重物落地声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更剧烈的树枝晃动的声音,草丛被践踏的声音。池清想都不想地从地上跳起来,扒着栏杆朝楼下望去。   绿化带里有两团黑影纠缠在一起,像在扭打撕扯。其中的一个突然使劲挣脱了另一个,猛地朝前蹿出一大步。   他回过头来的时候,有绿色的瞳光骤然亮起。   被摆脱的那人跟着冲去,但扑了个空,“绿眼睛”已经飞快地融入黑暗,逃走不见了。   留在原地的那个影子也静下来,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像。片刻之后,他朝树丛的暗处走去。每迈出一步,他脚下的影子就缩小一些,像一个正在融化的雪人。三五步之后,他像蒸发一般消失在夜色里。   是“那些人”,池清想。   她听小鸟们说过,“那些人”是从影子里长出来的,或许这也是他们离开的方式。   “这房子里有他们要找的东西,”珀西瓦尔突然开口道,“那个人是来找东西的,然后意外发现了‘绿眼睛’于是接收到新的指令。”   “指令?”池清皱着眉头问他。   “如果是专门来猎捕‘绿眼睛’的,那来的绝对不止一个,”珀西瓦尔说,“现在任务失败了,他失去进一步指令,就离开了。”   “你为什么那么清楚?”   珀西瓦尔没有回答,他从地上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然后大步朝客厅走去。   “他要找的那个东西,肯定还在这房子里,”他说,“半个月都没能找到,半个月来还在坚持找――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猜猜子 的地雷,给池清买充电宝(。)   感谢 星羽千野x20、啾、苻苡不是车厘子、传说中的洞洞 的营养液,布置现场的道具水 第74章 躲藏   当前时间是晚上9点, 池清连同她的前邻居,已经把阿宇的公寓里里外外翻了一遍――一无所获。   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一件查了, 所有口袋一个一个翻了,沙发垫子底下一块一块摸了――一无所获。   想来也是, “那些人”的搜索肯定更专业更细致,他们都没能找到想找的东西, 自己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 就轻轻松松发掘到这件遗失的秘宝?   池清不觉得阿宇手上会掌握什么机密情报,或者对那些人来说的危险把柄;他毕竟只是一个小模特,每天在片场和影棚之间奔波, 最大的愿望是在娱乐圈出人头地――应该没时间去搜集信息,打探敌情。   何况当时敌人都到面前了,他也没能认出他们――这样的傻白甜, 怎么可能会是捏着对方命脉的关键人物?   但如果对方要找的不是这些,又会是什么?   “会不会是名单,或者记录了名单的芯片之类的东西?”珀西瓦尔说,“毕竟他不是人类说不定他们族人私下也保持着联络?”   “应该不是”池清摇摇头,“我觉得不是。”   珀西瓦尔挠了挠脑袋。   “往好处想想,”他说,“可能可能我们已经找到这东西了, 只不过没认出来?”   这种可能性, 池清也考虑过――毕竟这屋子就这么大,柜子抽屉就这么多,能找到地方他们刚刚都找遍了。   既然没发现奇怪的东西, 说不定寻找目标并不奇怪?   也许那东西看起来十分正常,毫不起眼?   池清想了想,没能想出什么头绪来。她“哼”了一声,把手里的遥控器放回到原位。   是的,她连电视都打开看了一下,想着“说不定把音量调到特定数字之后就会出现神秘频道”――但才调了两次,就因为觉得这念头实在太蠢,自觉放弃。   手里握着的手机已经烫得不行了。虽然两人是轮流用手机照明的,但闪光灯还是开了太长时间,池清的电量也已经飚红,坚持不了多久。   于是池清把灯关了,把手机放回包里。   见她收起手机,珀西瓦尔就准备打开自己的闪光灯。池清摆摆手:“不必啦我觉得可能找不到了。”   “嗯。”珀西瓦尔低低地应了一声,停下手里的动作。   客厅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路灯的稀薄光芒透过玻璃,落在地上,贴在墙上。   “要不我们先回去吧,”池清说,“真是不好意思,耽误你一晚上。”   珀西瓦尔没有说话,也没动。池清正要转身先走,突然听到他的脚步声朝另一边过去了。   她回过头,看到珀西瓦尔一直走到客厅和卧室间隔的那堵墙前,停下。   那堵墙上贴着有立体花纹的墙纸,路灯的光线让那些凹凸不平的图案有了更明显的轮廓。   珀西瓦尔朝着那面墙伸出手,指尖捏住了什么。   池清一愣,立刻朝他走了过去。   珀西瓦尔扬起手,轻轻一撕,一扯――“嗤啦”,墙纸被撕开了一个角,露出刷白的墙面。   然后他拿起手机,用闪光灯对准了面前的墙壁。   ――墙上零零星星地嵌着一些什么,强光之下,池清只看到几粒细小的光点。   她正要凑过去细看,珀西瓦尔伸手拦住她:“小心。”   然后,他的另一只手捏住了其中一粒光点,微微使劲朝外一抽。   ――是一枚寒光闪烁的银针,有手指那么长。   它被从墙上抽出之后,顿时有几缕黑烟从留下的那个小孔里冒出,互相缠绕着盘旋而上,消失在光线边界。   像这样的银针,墙上还有许多。   “这是什么?”这话刚一出口,池清立刻想起自己曾经亲眼见过的场景。   那些从地板的缝隙间升起的黑烟。   从墙壁的裂口里冒出的黑烟。   “这里有一个用过的‘内核’,”珀西瓦尔说,“他们在找的大概是这个东西。不把它回收的话,也许会被别人发现――比如我们。”   说完,他让池清退开,自己把剩下的针一一拔起。缭绕的黑烟从孔洞里滚滚涌出,像水流,像干冰;片刻之后,黑烟终于散完了,只留下墙面上的一片小孔。   珀西瓦尔小心翼翼地把墙纸抚平,重新贴上。   “为什么这里会有‘内核’?”池清说。如果自己没有记错的话,这东西是用来吸引传言,让假的变成真的――   她立刻想到了什么,“啊”的一声刹住话头。   “看来你那个朋友是人工培育的结果,”珀西瓦尔说,“为了让他能持续保持这样的形态,必须用‘内核’来为他收集所需的能量。”   “可是他都不认识那些人?”池清回忆起最后一次见到阿宇的情形,“我不觉得他在撒谎,他看上去是真的不认识。”   “因为他自己也是这么相信的吧,”珀西瓦尔说,“为了让他更自然更贴近原生种,他们多半在出厂的时候修改了他的记忆――他的脑子里存储着完整的‘过去’,哪怕这个‘过去’根本不存在。”   池清想了想:“那你的意思是,他的经纪公司?”   珀西瓦尔摇摇头:“未必。”   也是,池清想,不然经纪人不会这么大咧咧地把钥匙交给她。   然后珀西瓦尔又检查了其他的墙面、地板,甚至抽屉内侧;找到的银针逐渐握满一把。但池清不明白的是,既然“内核”是由那些人自己埋下的――为什么他们反而会找不到在哪儿?   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放哪儿了?   “内核本来应该是埋在目标体内,或者带在身上的,”珀西瓦尔说,“但你的那位朋友会变形,所以操作上比较麻烦吧。”   “那为什么他们会找不到这些?”   “可能不是没找到,”珀西瓦尔想了想说,“说不定是没找全,因为‘内核’是会分裂增殖的。”   说着,他看了看手中那一把尖利的针头。   “‘内核’都是长这样子的?”池清跟着问道。   “有很多种形态,”珀西瓦尔说,“有时候也可能没有实体,是气味,声音,颜色那类比较抽象的东西。”   池清点点头,大致明白了。   半个小时后,两人的手机电量都只剩下最后一格,不能继续停留了。珀西瓦尔从口袋里抽出一块手帕,把找到的东西小心地包好,用手握着揣进兜里。   “我不能肯定是不是全部的都在这儿了总之,这些我带回去处理,”珀西瓦尔说,“今晚至少弄清了你那位朋友的来历,这一趟不算白来。”   那也是对自己而言,池清想。   他本人可完全是来帮忙的,跟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谢谢,”池清说,“改天等这些事调查完了――不是,等这期杂志上市了,我请你吃饭。”   黑暗中,她只听到旁边的人吞吞吐吐地笑了两声。   “还是别说这样的话了,”珀西瓦尔说,“我的家乡有个说法――请客吃饭要在当场,不然永远不会有这顿饭。”   “那走啊,”池清说,“走走走,去吃夜宵。”   虽然她这么多年来没在晚上出门吃过东西不过,总可以查嘛。   珀西瓦尔又笑了笑:“还是回去吧,时间不早了。”   于是两人一起出门,锁门,搭着电梯下楼了。   当前时间是晚上十点,小区里静得只剩下灯光。池清怕惊动住户,也不敢大声说话。两人像来时一样轻手轻脚地走在小区步道上,路过篮球场,路过小公园,路过那个安静的喷水池。   就像珀西瓦尔说的,今晚不算白来,但要说太大的收获,也基本没有。池清一边走一边望着不远处漆黑的树丛,仿佛那里藏着一对发光的绿眼睛。   如果自己的猜测没有错,那个“绿眼睛”应该就是寒牙本人。而刚刚他和“那些人”发生了缠斗是不是意味着,他并不是和他们一伙的?   池清又有些困惑:如果寒牙不是为了让传言成真,又为什么那么执着地要给自己的杂志投稿?   “小心脚下。”旁边的人突然说了一句。   池清刚刚回过神来,左脚措不及防地踢在一块凸起的地砖上。她顿时一个踉跄,幸好被旁边的人及时扶住,才不至于在地上磕个响。   “我走神了。”池清红着脸说。   “不是走神,”珀西瓦尔说,“是太入神。”   他说得没错,并且因为形容过于准确,让被说的那个感觉更尴尬了。   “我就稍微想了点事,”池清说,“感觉还有不明白的地方不,是基本没有明白的地方。”   旁边的人突然静了一下。   “那我叫他出来?”珀西瓦尔小声说道,“他懂得比我多,应该更帮得上忙。”   池清一张嘴就要说个“好”,突然意识到对方的语气不对,赶紧打住话题:“那也不必,毕竟是我自己想调查的,跟你们没有关系。”   旁边的人又安静了。   “而且而且”池清脑内飞快地搜索词语拼凑成句,“而且他肯定会罗里吧嗦一大堆话,我才没时间怼他――你已经帮我大忙了,谢谢你就够了。”   “‘怼’是什么意思?”对方成功地被转移了注意力。   “就是用语言攻击。”   珀西瓦尔大概是想象了一下那样的情景,然后笑了出来。   太难了,池清想,比起怼人来,哄人真是太难了。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不远处是一个小小的儿童乐园,摆着些跷跷板、滑梯、秋千之类的娱乐设施。池清白天也走过这里,看到不少住户的孩子在这里玩耍。但入夜之后,那些鲜艳的色彩可爱的造型通通被抹了黑,看上去就像一群怪兽匍匐着聚集在此。   “池小姐等会儿怎么回去?”珀西瓦尔突然问了一句。   池清不假思索:“打个车,要不要送你?”   被提问的对方没有开口,旁边传来另一声动静。   ――“嘎吱”,生锈的金属摩擦而出的涩响。   池清循声转头一看,是旁边的秋千架晃了起来。   ――没有风,没有人,为什么秋千会自己动?   池清只觉得心头一紧,倒抽了一口气。她停下脚步,飞快地左右一看――只有影子和更大的影子。   “可能是只猫,”池清说,“被我们吓着了,所以跳走了。”   她的话音刚落,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池清刚要辨认声音传来的方向,那动静又停下了。   池清又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她转头去看同行的人,对方也皱着眉头,朝她望来。   “有人”――他的口型是这么说的。   池清点点头。   然后珀西瓦尔伸出手指,指了指旁边的小滑梯。   那滑梯是个半包围的蘑菇形状,底下的空间不算太大,但一个成年人如果蜷起身体,要藏进里面也不是不可能。   “绿眼睛”――珀西瓦尔动着嘴说。   池清又点点头。   小滑梯离两人还不到10米。   池清悄悄朝滑梯挪了一步,鞋尖踏着地砖,没有发出声音。   珀西瓦尔瞪她了,她知道他的意思,但还是摇头,然后继续朝滑梯移动。   还有5米。   “悉悉索索”的声音又响了一段,大约一秒。那听起来像是衣料摩擦的动静――或许他也很害怕?   池清想起“绿眼睛”刚刚的缠斗他也许受伤了。   是个机会,池清想,看看他到底是谁。   她又朝滑梯迈了一步――还有4米。   3米。   2米――   一个黑影突然从蘑菇底下冲出,两束金绿色的瞳光流星般晃过。池清只觉得一股风迎面扑来,浓重的血腥味瞬间灌满鼻腔。   然后,尖利的指甲朝她脸侧刺入。   ――意料之中。   池清飞快地矮身朝来人的腋下一闪,躲过这波攻击。然后蓄势待发的右手高高挥起,朝对方的后颈劈落――   对方及时转身,避过了这一下手刀。   池清落空的右手来不及撤回,被他稳稳捉住。她正要试图挣脱,对方手腕一转――“咔”。   ――没有脱臼,但这疼痛和脱臼不相上下。池清使劲咬牙,没有叫出声来。   她突然意识到对方的下一击会落在哪里,身体立刻顺着本能行动,撤步闪避转身,就像往日无数次的训练中做的一样。   果然,一个迅猛的膝蹴空空落下,就在半秒前她所站的地方。   这一系列的动作过于熟悉因为长时间的练习,一进一退甚至已经形成条件反射。   对方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手里一松,让池清挣脱了。   池清立刻转过身,借着路灯的光,看到那张明明暗暗的熟悉的面孔。   “学长?”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艟舻x10 的营养液,预约夜宵(虽然吃不上) 第75章 借宿   当前时间是晚上10点, 夜深人静。   池清吸了一口气,余光瞥到旁边的大楼里, 又有一扇窗户的灯光熄灭了。   面前传来鞋底踏过沙地的细碎声响,刚刚与她扭打的人朝后退了两步。   关于“寒牙”关于“绿眼睛”, 池清设想过各种可能:对方是生存至今的长寿种,在漫长的岁月里, 也许他只能靠文字抒发幽情排遣寂寞;也许他是用文字发射出灯塔般的信号, 在茫茫人海中寻找失散的同族;也许他永恒的生命给了他足够多的时间,可以尝试和探索各种身份和生活,他把这些体验一一记录下来, 编写成故事――这也是为什么他的小说虽然标榜虚构,却总让人感觉真实。   这些都是池清的猜测,只是猜测。   但无论如何, 眼前的这种情况,绝对不在她的猜测之中。   一道雪白的强光在夜色中亮起,珀西瓦尔用最后的电量打开了手机闪光灯。   面前的人立刻抬手挡了一下光线――被扯破的衣袖之下,露出鲜血淋漓的手掌。   池清看清了,他胡乱披着一件墨绿色的风衣,衣襟衣摆上沾满血迹,血珠还在“滴滴答答”地顺着衣角往下淌。她上前一步要去看他的脸, 但对方立刻闪身躲开, 缩进光线边沿的暗影里。   他的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她要十分费力才能勉强认出五官轮廓。   毕业之后,池清就没再见过刘逸阳, 然而一看到这半遮半掩的半张脸,她下意识地就要叫出那个名字。   “学长,”池清又朝前靠近一步,“真是你?”   面前的人顿了一下。黑暗中响起轻轻的叹气声。   “对不起,”他说,“刚才没认出你来。”   刘逸阳吃力地展开佝偻的身体,朝前迈了一小步,回到那片明亮的灯光下。   就算是这么粗略一看也能发现,他在刚才与那人的扭打中受了不小的伤,这大概也正是他躲在儿童乐园里的原因。   “你就是‘寒牙’?”池清看着他说道。   “你已经知道了?”一个间接的承认。   三个身份在同一时间重合,仿佛三束灯光同时汇聚到一人身上。先前的线索全都连接起来了,锁链一一扣合,然而池清一时理不清这之中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   她张嘴想问,但犹豫又犹豫,嘴唇动了几下,只挤出一句“为什么”。   “你是想问‘为什么是我’,还是我‘为什么在这儿’?”刘逸阳说着,把滴血的手臂往身后一藏,自嘲地笑了笑,“真是不好意思,让你看到你崇拜的作家的真面目了。”   他的声音像用生锈的刀片刮过铁板。虽然他已经努力掩饰了,但池清还是听到他的呼吸中带着吃痛的抽气声。   “那天晚上你也认出我了?”池清说,“所以才放我走?”   刘逸阳稍稍皱了皱眉。   “那只鸟是你吗?”他说,“我只是觉得它的眼神有些像人,也许也和我一样,是混迹在‘普通’里的‘异常’”   所以他一时犹豫,让自己捡回小命?   池清突然想起什么,又抬头看他。   “我刚才的问法不对,”她说,“你是‘寒牙’――但你是我认识的那个学长吗?”   面前的人稍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从社会身份上来说,是的。”   ――一个间接的承认,以及否认。池清的猜测得到了一个不太妙的信号。   “换个地方再聊吧,”珀西瓦尔突然开口道,“有什么事,先离开这里再说。”   说得对,不能在原地傻愣着。池清看到刘逸阳脚下的血迹已经开始干涸,她收住要问的那句话,看了看两人:“那么去哪儿?”   “我不能回去”刘逸阳说着,下意识地把受伤的手臂藏到身后,“我的家已经被他们发现了,我不能回去。”   “去我住的地方吧,”珀西瓦尔说,“我家他们暂时发现不了。”   于是三人一起出了小区,搭车前往城市的另一边。   当前时间是晚上11点,池清坐在布艺沙发上,觉得这可能是自己截至目前的人生中,第一次在深夜前往异性友人的住所。   虽然也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   “稍微有点乱,不要介意”――刚才屋子的主人是这么说的。开门的时候,他先堵在门口朝里望了望,然后才侧过身,请两人进去。   如果这叫“乱”的话,这个人的洁癖可能比自己还严重,池清看着干干净净的小客厅想。   珀西瓦尔带着刘逸阳去另一个房间处理伤口了,她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打量这个屋子――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她去做。   ――“刘逸阳”说,从社会身份上来讲,他是她所认识的那个学长。   池清想起寒牙塑造的吸血鬼:为了躲避追捕和猎杀,为了得到一个能安全融入人类社会的身份,他们在漫长的岁月中逐渐拥有了极强的模仿能力。   他们会锁定目标,耐心地学习他的一举一动,细致地了解他的人际关系――然后等待时机成熟,取而代之。   池清所认识的那个刘逸阳,比她大两岁,但因为长时间的休学住院,不得不留级,和她同届毕业。   也就是说,他的大学生活中,有两年的空白。   池清想起不久前自己在和“学长”的聊天中随口提过,记不记得两人是怎么认识的;当时对面的人给出了一个语焉不详的回答――“忘了,可能是社团活动的时候,摔来摔去认识的?”   看来他不是忘了,而是压根就没有这部分记忆――因为在刘逸阳住院之前,池清就在学生会与他相识了。   在里面房间的那个是“寒牙”,而不是她所认识的“学长”。   这么多年来,她都是在和一个假扮身份的吸血鬼交流。   听她报告升职,听她吐槽工作,叮嘱她多喝热水早点睡,还被她嫌烦的“老妈子”并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   那真正的刘逸阳去哪儿了?   池清摩挲着桌上的马克杯,感觉思路并没有比刚才清晰一些。   卧室的门开了,池清立刻转头看去――但只有珀西瓦尔从里面走了出来。   “池小姐你该回去了,”他说,“再晚一些就打不到车了――而且也不安全。”   池清没回答,直接站起来朝卧室走去。   “他看起来很累,”珀西瓦尔拦了她一下,“刚刚靠在床上就睡着了,洗伤口的时候动都没动一下让他休息吧。”   “他没事吧?”池清说。   “不知道,”珀西瓦尔想了想,老实答道。   “那把他留在这里,你会不会有危险?”池清又问。   珀西瓦尔挠挠脑袋,朝卧室望了一眼:“应该不会――如果他想伤人,不会忍到现在,也不会那么容易就被打伤。”   “他很克制。”他补充道。   池清想了想,点点头。   “我准备收留他一段时间,”珀西瓦尔说,“你先回去吧,有什么想问的,没必要急在今天。”   “那‘那些人’会不会找到这里?”池清说,“如果因为他把你连累了”   本来就是和他无关的事,结果反而让他一手包办;这种情况下,如果再给他添上其他的麻烦――   “不会。”珀西瓦尔犹豫了一下,然后十分确定地说道。   不太明白他是客气还是真的笃定,但池清只能点点头,走回桌边,收起自己正在充电的手机。   手机电量已经恢复到安全线以上,足够她全程定位地打个车。于是池清带上包,准备离开。   “我送你回去,”珀西瓦尔说着,话头一顿,“不对,要不你还是在这里住下吧?”   ――这话出口的2秒后,发言人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半秒后,整张脸都滚熟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珀西瓦尔皱着眉头,匆匆忙忙挪开视线,“就是现在太晚了,可能不太安全”   池清看了一眼手机,11点过半了;从这里出发,要穿越半个城区才能到自己家,确实有些远。   “床让他睡了剩下的只有沙发不过这个是沙发床,可以打开的,”珀西瓦尔一边说一边快步走到沙发边上,“嘎吱”一声扯开折叠架,“你看,这个可以打开,可以打开的。你可以睡这儿――然后我去书房地板不对,还是我把沙发搬到书房去吧,你睡书房,书房可以锁门”   这番话说得比他平时更吞吞吐吐拖拖拉拉,颠三倒四支离破碎,像握着把菜刀对着葱段胡剁一气;他红着脸低着头,一边说话一边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仿佛一个上了发条的玩具猴子,一边转圈一边敲鼓。   “我知道了,”池清说,“那今天太麻烦你了。”   珀西瓦尔停下脚步,松了口气。   “不麻烦,”他说,“主要是如果路上出了什么事,我也不能保护你但在这里的话”   后半句话说得又轻又弱,池清费了点力气才听清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咻咻咻咻咻x10 的营养液,给池清的马克杯里倒热水,夜深了多喝热水 第76章 早餐   ――“现在心情如何?”   意识苏醒的时候, 池清听到旁边传来这样的提问。   跟着响起的还有地铁行驶的微微晃动声。   她侧头朝旁边一看――一如既往的旧报纸,完完整整地遮住对方整个上半身;第一版上, 依然印着在舞台中心光芒万丈的魔术师。   池清转回脑袋,叹了口气。   “心情复杂, ”她说,“我以为是上古大神的人其实是我学长, 我以为是我学长的人其实是个吸血鬼, 我以为是吸血鬼的――”   “Jesus,”梅林“唰啦”一声放下手里的报纸,“卷毛都紧张成被按着洗澡的猫了――结果你满脑子都是什么吸血鬼??”   池清张嘴就要说句“对不起”, 但想想道歉好像也不对还是闭嘴吧。   “洗手间里那只蓝色的杯子是我的,”梅林说,“你别用。”   “知道了。”   “那块蓝格子毛巾也是。”   “谢谢提醒。”   “不用谢, ”梅林说着,重新拿起报纸遮住脸,“如果是我的话,今晚谁都不会留在这里――不用谢我。”   池清转头看他,然而对方只是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报纸。   “卷毛大大方方地收留那孤寡老人的时候,我正在这车上大喊大叫,乱蹦乱跳:不行!不许!不可以!”梅林哼笑一声, “但有什么用?我说了又不算――可是到时候惹出麻烦了, 把人引来了,要搬家了出来摆平的还是我。”   他说着,摇头叹气, 仿佛是在谈论孩子成绩的家长。   ――“所以你到底在躲什么?”池清问。   虽然刚才那番话里尽是冗余信息,但她还是一下子提取到了重点。   为什么把人引来了,他就要搬家?   梅林也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失言,他微微一愣,然后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跟你没有关系,”他说,“你要是想谢,天亮之后,赶紧带着那位孤寡老人走吧。”   “既然你不说,那我就要猜了。”池清直接跳过了他的回答。   梅林顿时皱了一下眉头,从报纸边缘瞟她一眼,面有不快。   “你不想收留学长,因为那些人随时可能过来找他――但他们的目标是他,大不了你直接把人交出,万事大吉,不至于闹到要搬家的地步,”池清说,“就像之前让珀西瓦尔把猫扔了一样――对你来说,又不是什么难事。”   “唰啦”,翻报纸的声音。   “所以你这么忌惮‘把人引来’‘又要搬家’――因为你也在躲那些人,”池清说,“你要扔猫不是因为你讨厌猫,而是你怕那些人找猫的时候,会同时发现你。”   “唰啦”,又一页,距离上一次翻页还不到5秒。   “我最初遇到你的时候,你就慌慌张张,左顾右盼,看上去正在逃跑,”池清说,“第二次,在地铁站,你看到有人的影子从楼上下来,二话不说,直接利用我逃走。”   “唰啦”,又一页。   “仔细想想,当时那些影子真是太整齐了,”池清说,“每个影子都一模一样,就像贴在墙上的剪纸――正好,我最近见过很多这样的剪纸。”   “唰啦”“唰啦”,翻页的速度显然不足以让目光停留。   “你和学长一样,都在躲避那些人――这应该也是你退圈停演的原因。”池清说。   旁边的人不动了,报纸已经翻到最后一页。   “所以你是什么东西?”   “唰啦”,报纸被一把按下。   “我真是佩服你,”梅林说,“我差点就要当真了。”   看来是“东西”的说法不太准确,让他找到破绽了,池清扁扁嘴。   “好吧,你是不是东西的这件事先不管,”池清继续往下说道,“我确定你在躲避‘那些人’――但应该不是你主动去招惹的,”她朝他看去,“你要这么硬气,也不至于现在还在躲躲藏藏,对吧?”   梅林长长地瞪了她一眼,重新把脸藏到报纸之后。   “我还记得之前你和钱币9说的话,”池清说,“你在寻找一件东西,用来实现你的某个愿望――我猜就是在这过程中,你不小心和那些人有了冲突,于是不得不藏起来,用珀西瓦尔的身份躲过这一波。”   “然后?”梅林看着报纸说。   “你之前也曾经流露过,你十分怀念过去的演出,想要回到那个属于你的舞台,”池清说,“我继续猜测――你要找的那个东西,能一举两得地实现你的愿望。”   旁边的人轻轻笑了笑,然后叹了口气。   “我也来猜一猜,”梅林说,“池小姐说话这么直来直去,一定没有朋友。”   模仿珀西瓦尔的语气说的,连说中文时奇怪的口音都晤惟肖。   池清皱了皱眉,哼。   “所以我应该问的不是你在躲什么――这个问题显而易见,”她继续开口道,“正确的提问:你在找什么?”   又是一声“唰啦”,梅林重新放下报纸,放在膝盖上,一边用手飞快地叠起,一边摇头叹气。   “我错了,我就不该过来跟你说话,”他说,“你还是继续思考你学长的存在定义吧――生物性上,社会性上,哲学性上。或者别睡了,下车,起来,冰箱里有火腿和鸡蛋,你去拿来随便做点什么早餐――不然卷毛就要动手了。”   他说着停了停,十分认真地看着池清。   “如果鸡蛋们有地狱,那一定是在他的锅里,”梅林说,“别怪我没有警告你,他是E国人,什么都做得出来――只要数量够多,他做的烘蛋饼可以毁灭人类文明。”   但这一番花式打岔没能毁灭掉池清刚刚提起的话题。   “看你这么紧张的样子所以我以上猜测都是对的?”池清说,“那我继续猜――你对我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路人都讳莫如深,是不是因为你的愿望不太崇高,甚至不太善良,不能随便说出口?”   梅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双手一团,报纸不见了。   然后他转过身来,正视池清,薄唇一张。   ――突然有音乐声响起来了,从车厢的音箱里。梅林的话头被强行截断,他皱了下眉,闭嘴。   这调子池清非常熟悉,是那首她心爱的电影插曲;池清顿时一阵紧张,条件反射地伸出手,朝手机的位置摸索过去。   “这是你的闹钟铃声?”梅林突然开口问道。   池清没时间回答他,她在梦境的地铁上飞快地左右查看,伸手摸索。这是她最喜欢的歌,她把它设置成闹钟是为了鞭策自己早点起床,她不能让这首歌被日复一日的单调生活毁掉――   但手机不在那里,也许是睡得太沉,现实的身体也没法进一步调动。池清想起自己并不是睡在家里的床上,她开始着急,梦的节奏也跟着加快,地铁加速朝前行驶――   然而音乐照旧,曲子一个小节又一个小节地响起,落下;前奏已经结束,歌词就要唱出――   池清猛地睁开眼睛,翻身从沙发上滚了下来。   她的手机就放在一臂之外的茶几上,正在玻璃台面上“嗡嗡”地震动。那首心爱的插曲一气奏响,两位主角已经相识,即将演出一段浪漫冒险谭。   池清揉着眼睛,伸手把手机抓过来,手指一点,关了闹钟。   当前时间是早晨6点,新的一天从错过闹钟的懊恼开始。   池清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听到厨房里传来响动。她走过去探头一望――珀西瓦尔正用打蛋器又快又使劲地刮擦一个瓷碗。他仿佛不是在打蛋,而是正用这小工具把碗底打薄,毕竟碗里已经没有多少蛋液了。   “我来吧。”池清说。   (虽然在梦中她没有把梅林的告诫当回事,但这情景一旦在面前发生,就让人不得不认真对待起来。)   听到她的声音,珀西瓦尔猛地转过头,手里一松,凶恶的打蛋器“当啷”一声落了地。   “早上好,池小姐。”   “早上好。”池清一边说着,一边捡起地上的东西,拿到水龙头下冲洗干净。   这厨房只有三四平米,一个人住足够使用,但一站下两个人,就有些局促起来。珀西瓦尔退开两步,给池清让出空间,看她熟练地刷锅,热锅,倒油,磕蛋空气里转眼漫开热乎乎的香味。   “我昨晚去买了两套新的牙刷牙杯,还有毛巾,”站在门边又挠头又眨眼,踟蹰半天之后的发言,“你随便挑一套吧。”   “好的,谢谢。”意识到自己这会儿还没刷牙洗脸就见了人,池清也瞬间有些不太自在。   三人份的早饭都准备完毕,池清也飞快地梳洗了一番。两人正小声讨论要不要叫另一人起床,主卧的门开了。   刘逸阳慢慢走了出来。   看到池清的时候,他微微一怔,视线飞快地闪开,仿佛墙角突然长出一朵鲜艳的蘑菇,让他不得不看。   “学长,”池清大大方方地叫了他一声,“早上好。”   “早上好。”刘逸阳点点头,就像两人过去在学校里的见面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猜猜子 的地雷,感谢 kR238917 的手榴弹,给大家做早饭吧   感谢 你给我起个名字吧x10、云夕x5 的营养液,纪念那些被珀西瓦尔谋杀的鸡蛋 第77章 盘问   和池清猜想的一样, “替换”是在刘逸阳空白的两年中发生的。   她所认识的刘逸阳因病入院后,有人拿走他的名字, 取代他的身份――然后占用他的人生。   池清抬眼朝面前的人一瞥,对方微微垂着眼帘, 双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小指在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打拍子――这是她记忆中, 刘逸阳下意识会做的小动作。   (但也许她记忆中的刘逸阳已经不是真正的刘逸阳了?)   察觉到她的视线, 对方咧了咧嘴角,大概是习惯性地想笑,然而表情僵了半秒, 最后还是没笑出来。   当前时间是上午8点,狭窄的小客厅里,三个人围坐在唯一的桌子边上, 进行一场推迟了12小时的盘问。   桌上只有两个杯子――寒牙说他不能喝水,刚刚也没有吃掉他的那份早饭。   “所以出院以后,回到学校的就是你?”池清说。   对方点了点头。   “那我认识的学长去哪儿了?”池清说。   “他去世了。”不吃不喝的吸血鬼这样回答道。   池清皱了一下眉。   这是个意料之中的答案,但她不想这么轻易地相信。   “是你杀了他?”池清吸了一口气,盯着他的眼睛,尽量平静地问道。   寒牙摇了摇头。   “是他自己这么要求的。”他说。   寒牙说,在成为“刘逸阳”之前, 他是个和单亲妈妈相依为命的儿子――这个角色他从18岁演到28岁。然后他的“妈妈”重病住院, 正好和刘逸阳在一个房间。   “我去陪护的时候,偶尔会和他说几句话,一来一去, 就渐渐熟悉了,”寒牙说,“后来他嫌住院无聊,跟我借电脑用,我就把笔记本借给他,让他上网打发时间当时我想,大学生嘛,无非就是看看新闻,打打游戏,聊聊天。”   但他没想到刘逸阳也是“夜雨灯话”的用户。他看完新闻打完游戏聊完天之后,一打开论坛,系统就自动登入了浏览器保存的账号――“寒牙”。   “他问我是不是那个‘寒牙’,还问我小说细节,剧情发展我一开始还跟他装傻,但是他天天问,天天问,一看到我就问,我走到哪他跟到哪;我怕他这么问下去,迟早会说给别人知道于是干脆就承认了,”寒牙说,“他当时的反应跟你差不多,激动得和猴子似的,‘吱哇’乱叫。我让他不要声张出去,他立刻就答应了。”   池清脸上红了红,关于其中的某句话。   “他答应你不声张出去?你就这么相信他?”她问。她曾经接触过一些作者,非常注重个人隐私,把笔名之外的身份捂得严严实实,作品是作品,生活是生活,绝对不会泄露半分。   “只有一两个人知道的情况下,我不怕,”寒牙说,“大不了再换个‘角色’。我担心的是知道的人多了,认识我当时身份的人多了情况就难以控制,会有一些麻烦。”   也对,池清想,他换个新的身份也许就像换个论坛ID,而一个人的社会关系越复杂,要让他“下线”就越难。   寒牙说,那之后,刘逸阳果然遵守约定,替他保守秘密,一个字都没有走漏。只是他还是不停地找机会问他许多零碎问题,关于每本书的剧情,关于一些人物设定问得他不胜其烦,但也无可奈何,只能随口糊弄他几句,或者找一些借口,趁机离开。   又一个月后,寒牙的“母亲”在医院去世,这个28岁男人失去了世上唯一的亲人。   ――对寒牙来说,这是一个自由的起点。从这里开始,他的新身份才算被激活。   “各种手续处理完之后,我带着‘妈妈’的东西出院,临走前去和他道了个别,”寒牙说,“那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很差了――他和我妈妈都是血液病,也差不多一个阶段,只是更年轻一些”   池清记得当时学生会还讨论过,说是刘逸阳的情况有些麻烦,要不要发动捐款但后来好像遭到本人婉拒,于是最终作罢了。   “我说我要走了,他就劝我节哀顺变,”寒牙说,“然后请我喝了一罐可乐。”   “那你喝了?”   “没有,”寒牙说,“我告诉他我有家族糖尿病史,不能喝这类饮料。”   然后,刘逸阳压着嗓子,用第三人无法听见的声音,凑近了说道――   “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   他也猜到了寒牙的身份,也许是从一些剧情中发现了蛛丝马迹。池清正觉得心有灵犀――突然想到,这一位学长,已经见不到了。   “当时我非常吃惊,但想想也许是我自己小瞧了他,平时不够小心,”寒牙说,“总之,他对我提出一个请求。”   ――他请求这位能够完整地复制外形,完美地模仿举止的长寿种,代替自己走完一个人类短暂的几十年生命。   “他要我帮他照顾父母家人,就像我照顾刚刚去世的‘母亲’一样,”寒牙说,“因为他觉得自己大概也是治不好了。”   “不可能吧,”池清脱口而出,“他这么相信你?你竟然也答应了?”   寒牙摊了一下手。   “不是他相不相信,而是你相不相信,”寒牙说,“我已经把当时的情况完全告诉你了。”   池清转头朝旁边的人瞥去一眼。不知道珀西瓦尔的中文水平能不能全部理解刚才的对话,他正皱眉盯着桌上的杯子,仿佛试图用目光剥掉杯子上的印花。   “还有一个问题,”池清重新望向寒牙,“你为什么那么执着要用这个名字发稿?”   寒牙皱了一下眉头,看上去对这个提问有些困惑。   “你已经有很多年没在论坛发表作品了,”池清解释道,“这一次却主动投稿给我的小杂志,还有求必应,说改就改看到这一期杂志上没有你的文,直接不顾形象地大发脾气――这件事我不太理解。”   “因为几百年没有人用我的本名叫过我,”寒牙说,“我一直用别人的名字和身份生活――这几年我是这个人,那几年我是那个人到了这个时代,网络给了我用自己的名字讲故事的机会,我不想放弃。”   池清的余光瞥到珀西瓦尔抬起手,轻轻咬住了自己的食指。   “那你为什么放着更方便的论坛不用,反而转向时效性和传播范围都差远了的杂志?”池清追问道,“论坛上喊你‘寒牙大大’的读者,难道不比我这一本小杂志的多?现在的平台还更多了,你完全可以做一个网络写手。”   寒牙又皱了眉头,但眼神与刚才不同,池清甚至感觉到一丝杀气。   “我不能在网络上发文――他们会利用我,”寒牙说,“最开始在论坛的时候,我发现他们利用我的帖子制造怪物,我写得越多,看到的读者越多,他们的怪物就会得到越多的养料我不能继续在网上写作,网络的传播速度太快了,简直就是瘟疫。”   ――“他们”。   和自己原本的猜测稍有出入,但也没有差得太远,池清想。   余光里,旁边的珀西瓦尔握紧了拳头。   “另一方面――你是我的学妹,我相信你,你的杂志也差不多是我看着做起来的,”寒牙继续说道,“而且当时我想你正在缺稿子,说不定我可以帮到忙”   池清咬了咬嘴唇:“谢谢。”   他很自然地说出“我的学妹”,就像刚才他说“我的妈妈”――池清意外地没有太突兀的感觉,也许他每一次扮演新的角色,都真情实感地对待对方的亲友。   池清又想了想,自己和真正的刘逸阳相处的时间,还不到一年也许自己根本不了解他。   “今后你打算怎么办?”一直没有开口的珀西瓦尔突然说话了,“你的‘父母’应该还没有过世,还需要你照顾,但是你现在的身份已经不安全了你打算怎么办?”   寒牙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小客厅静下来了,气氛低沉,像落下一张厚实的蜘蛛网。   池清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池清冷不丁被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拿过,看到屏幕上跳出杜云苇的名字――刚刚她又先斩后奏地给她留言请假了,这通电话多半是过来训话的。   池清犹豫一下,按掉不接。   “是你的主编?”寒牙看到了她的屏幕。   “嗯,我跟她说了上午请假,”池清说着,把手机关机,放远了,“所以我上午有事,接不了电话。”   “你还是回去上班吧,”寒牙说,“工作比较重要。”   “我也觉得池小姐你还是先回去比较好,”珀西瓦尔说,“我也有些事想单独问一下寒牙先生。”   池清一愣,看到寒牙也困惑地眯起眼睛。   “哦,那我先走了。”池清拿了包站起来,出门。   她不知道珀西瓦尔想问什么,但她感觉刚才的对话里,寒牙说的不全都是实话。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星羽千野 的地雷   感谢 容卿x20、星羽千野x10 的营养液   有个事想跟大家港一港。今天JJ出了一个轻小说征文比赛的通知,虽然轻小说的V线高出幻言一截,不过想想反正我幻言也顺V困难,横竖都是困难,摸不到的都是天空,去不了的都是远方,不如就莽一把算了   但如果参赛的话新文计划肯定会改变,暑假原定了开那本电竞,现在可能要临时插播一个天选之人。不过我的意向也没有很坚定,毕竟虽然是征文,到最后肯定还是流量说话。我自己的流量我心里有数,也就打打未签约小朋友这样子(可能遇到一个大佬幼年期还打不过),所以决定先把预收挂着,大家有兴趣就收,到时候这本完结了,我看轻小说的预收差不多,就头铁参赛了   (当然如果不参赛也还是会开的,只是顺序排在电竞之后,不让它插队了)   这里介绍一下轻小说的大概情况:和造神少女一样的叙述形式,讲故事的故事,但是是沙雕吐槽校园风,有第一人称但不是主角,主角在故事的故事里   以下大概是个文案,会改↓   新学期开始,我有了一个新同桌,人小脾气大,满嘴跑瞎话   她说她是从天上来的   我想最近的电梯房是盖得挺高的   她说她的那个世界里,有龙,有魔法,有躲在叶子底下的小精灵   我想这些东西这个世界也有,我的小精灵会自动帮我收集龙蛋,可惜要充会员   她说那个世界的日子很慢,人们的生命很长,不用上班也不用上学,有的是时间能快快乐乐地做自己喜欢的事   我想她离开那里降落凡尘大概是因为闹钟响了   她对自己目前的身份(和身高)很不服气,她说这只是暂时的,总有一天她会回去,会有一个人来接她回去   她说那个男人有着最英俊的面孔,最温柔的声音,最勇敢的眼神,他身穿白银软甲,手中的长剑能斩落光芒   她说他是拯救世界的英雄,是一切正义的化身,是世间勇气的集合,是天选之子――等他来接她的时候,她就会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我:哦,你原来什么样子?天选之子大动干戈地来接你,因为你是天吗?   “是的呀。”她叉着腰仰着头说   ↑↑大概这样,大家感兴趣的话就收藏叭 第78章 交易   这也许是池清自毕业以来, 最无心工作的一个工作日。   尽管她一到公司, 杜云苇就告诉她, 她的杂志也许能得到一个独立出刊的机会, 如果下季度能继续保持这个势头的话。   尽管一上午又收到一百多封投稿邮件, 还有两个职业撰稿人带着作品来信询问,能不能得到一个长期合作的机会。   这一天非常顺利,电梯不用挤, 公车不用等,连中午吃饭的购物小票都中了个五块钱的小奖。   ――但这些大大小小的好事, 都没能占用池清1分钟以上的注意力。   一整天,她没能从上午那段不完整的谈话中回过神来。   虽然寒牙表示,他已经把能说的情况全部说了;但池清就是觉得――他还有事瞒着。   他还事没有说出来, 没有说清楚,没有说实话;就像他给自己展示了一个空空的笼子,笼子里的小鸟却早被他藏在另一只手里。   还要再去找他一趟,池清想。   并不是提防寒牙, 只是她觉得,如果不把事情全部弄清楚的话, 他出了门, 换张脸换个名字换个身份, 就彻底找不到了。   当前时间是傍晚6点, 池清终于挨到下班,立刻提上包跑出公司,搭车前往珀西瓦尔的公寓。   ――来开门的是寒牙。池清稍微吃了一惊, 然后她朝他打了声招呼,进门,看到珀西瓦尔正坐在桌边玩牌。   桌子上堆起一座搭了一半的纸牌屋,珀西瓦尔正拈着最后一张红桃7,小心翼翼地往上面放。一看到池清,他愣了一下,手里的牌一晃,“哗啦――”,整座房子都塌了。   “哎呀。”寒牙的感叹。   珀西瓦尔望着面前的废墟,静静地望了两秒,满头蓬松的卷发似乎都耷拉下来了。然后他仰起头,朝池清笑笑。   “池小姐,”他说,“你吃了吗?”   于是晚饭是池小姐做的,剩下一个不会,一个不必。池清用冰箱里的东西随便做了个快手饭,端出去的时候,她看到珀西瓦尔的纸牌屋又搭起来了,寒牙坐在他对面,给他帮忙或者添乱,不时大笑出声,两人看上去就像一个宿舍的大学室友。   只不过过了一个上午,他们就混得这么熟了?池清有墟怪,不过她又想想,如果是她所认识的“刘逸阳”,确实很容易就能和别人打成一片。   然后她把饭端上桌子,珀西瓦尔又是手一抖,纸牌屋“哗啦”散了。   然后寒牙摇头大笑,珀西瓦尔皱眉脸红。两人一起收拾了纸牌,整理出一块吃饭的空间。   然后池清和珀西瓦尔吃饭,寒牙继续玩牌。两人吃完的时候,他的纸牌屋已经初具雏形,看上去也有模有样,不比专业魔术师的差。   然后珀西瓦尔有意无意地凑过去吹了口气,“哗啦”,房子又倒了。这一次换了他大笑,另一个皱眉。   ――要不是现在还有问题悬而未决,池清觉得,像这样和朋友一起聚会玩耍似乎也还不错。   也许也许等这一阵麻烦过去,休息日的时候,可以偶尔找他们一起玩?   ――但她很快又想到,现在她所看到的寒牙,是他原本的性格,还是复制自刘逸阳的言行举止?   珀西瓦尔去洗碗的时候,池清就看着寒牙玩牌。他的手法比刚才更熟练了,也许是因为模仿了珀西瓦尔的动作,所以在他的基础上又有所精进。   池清看着他把最后一张牌放上塔尖,整栋房子完美又稳固地立在桌上。   寒牙松开手,满意地眯起眼欣赏自己的作品,看了一会儿之后,他才朝池清笑笑:“不鼓个掌?”   于是池清拍了两下手。寒牙一点头:“多谢。”   “学长,”池清开口道,“你今后准备怎么办?”   寒牙抿嘴“唔”了一声:“刚刚魔术师也问我了,我想在他这里叨扰两天,然后换个城市,走远一些。”   他转头朝池清一望:“‘父母’那边暂时是不能去了,我就告诉他们我换了工作,过一段时间再回去看他们。”   池清点点头:“那上午我走得早,有些事还没搞明白,我想再跟你确认一下。”   寒牙嘴边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如果你是问我和刘逸阳的事,我已经把全部经过都告诉你了,”他说,“如果你不相信,我也没有办法――毕竟现在没有证据能证明我说的事。”   确实如此,但池清依然有些疑惑。   “我不是不相信你,”她说,“只是还有不明白的地方――”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珀西瓦尔从厨房走了出来。   “池小姐,你早点回去吧,”他说,“现在还有地铁,再过一会儿就得打车了。”   “说得对,”寒牙也站了起来,“今天沙发归我,没地方给你睡了。”   说完,他直接转身去了书房,反手带上门。   当前时间是晚上8点,池清被劝退,只能老实回家。   珀西瓦尔和她一起出来了,说是送她到地铁站。于是两人一起慢慢地走,踩着地上霓虹灯的光圈,像踩在彩虹碎片上。   “搞了半天,你就是让我做个饭,吃完就赶我走。”池清说。   旁边的人顿时一阵紧张:“没、没有啊,不是的!我只是觉得晚了回家不安全”   捉弄目的达成,池清十分满意。   “你怎么和他这么熟了,”她换了个话题,“早上我走了之后,你们一起聊了什么?”   珀西瓦尔稍微沉默了一会儿。   “我觉得,他有事没有说清楚,”珀西瓦尔说,“也许他说的事都是真的,但并不是全部的真相。”   ――果然,他也这么觉得。   “你问他什么了?”   珀西瓦尔挠了挠头:“我不太会说话就直接问,他是不是接受了刘逸阳给出的什么条件。”   池清转头看他。   “不然我觉得说不通,”珀西瓦尔说,“他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只是‘比较熟悉’的大学生打乱自己的计划。何况他活了这么久,才认识几个月的朋友,对他来说,也就是刚刚能记住名字的程度吧。”   这也是池清觉得奇怪的地方,尽管她试图用“说不定是一见如故”的理由来说服自己。   “我不是说寒牙是坏人”珀西瓦尔继续说道,“我只是觉得,如果像这样的熟人随口一个请求,他就答应下来的话,那他也太忙了吧?”   池清想了想:“可是学长他当时也只是个大学生,能给出什么能打动人心的条件?长寿种应该也不差钱”   “可他有一个爱好,”珀西瓦尔说,“他喜欢写作――这是他用自己的名字生活的方式。”   池清一愣:如果是这个原因,说不定寒牙确实会被说动;毕竟,只是稿件落选,就让他大发脾气,如果刘逸阳给出的条件是,帮助他推广自己的作品,让更多的人看见   不对。   池清又想起寒牙之前说过,他不能继续在网络上写作,因为“那些人”利用了他,他的作品被传播得越广,就会为他们饲养的怪物提供越多的养料。   ――脑中好像隐约闪过了什么,池清似乎又听到线索扣合的声音。   但这一次有些不太妙。   ――“是那天的那个魔术师!”旁边突然响起小孩子的声音,又惊又喜。   池清停下脚步,看到有个五六岁大的孩子,牵着妈妈的手朝这边跑来。她立刻喊住珀西瓦尔,朝那孩子转过身去。   “真的!真的!是魔术师!”那孩子朝他大喊,像只“吱哇”乱叫的小猴,“你真厉害!我喜欢你!”   “你好。”珀西瓦尔有些为难地笑笑,他似乎不太擅长应付这样的情况。   “能给我变个小兔子嘛!”孩子用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摆,“小鸽子,小鸭子,都行!”   “不要这样,”那孩子的妈妈在旁边小声说,“魔术师今天没上班,不能给你变。”说着她伸手拉开儿子的手,一边说着“不好意思”,一边把他往回牵。   那孩子眼睛一湿,眨巴眨巴地望过来,终于被他妈妈拉远了。   “等一下。”珀西瓦尔出声叫住他们。   那对母子脚步一停。珀西瓦尔赶上前去,在孩子面前蹲下,摊开双手,在他面前一晃。   “空的。”他说。   小孩用力点点头。   然后珀西瓦尔双手“啪”的一合,再次分开,伸出胳膊圈过那孩子的肩膀,作势从他身后的空气里抓了一把。   他收回双手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条细线,线的另一端,是一个轻飘飘的气球。   “给你,”他说,“小鸭子。”   那孩子脸上顿时灿开一团笑容,接过气球,大叫着又蹦又跳。他的妈妈连连道谢。然后妈妈拉着他,他拉着气球,三个一起朝另一边过去了。   “厉害,”池清说,“我都没看清你怎么做的哪儿来的气球?这个很难藏吧?”   “也还好,”珀西瓦尔说着朝她身后一指,“其实是刚才在那边买的。”   池清一愣,立刻转头去看两人来时的方向――路边空空荡荡,干干净净,连个大排档都没有,更别说气球小贩。   再仔细想想,从头到尾,珀西瓦尔就没停过脚步,哪来的时间买气球?   池清感觉被骗,“唰”地回过头:“哪有气球――”   面前是另一只小黄鸭气球,鲜亮亮的明黄色,比那孩子手里的还要大上一圈,像一团飘飘荡荡的小太阳。   “这有。”珀西瓦尔说。   他笑嘻嘻地把绳子塞给她。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星羽千野 的地雷,祝我儿童节快乐,同乐同乐   感谢 莫胡为x27、星羽千野x10、乔陌玉x10、青崖子x5、你给我起个名字吧x10、艟舻x20 的营养液,吱吱吱灌气球 第79章 歌声   在池清的记忆中, 自己上一次牵着气球在路上走, 可能是20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最喜欢大红气球, 一定要大, 要红, 要圆滚滚的,椭圆的不行。妈妈给她买过一个十分符合她心目中“大红气球”标准的完美气球,她高兴得不得了, 又是拍又是抱,牵在手上到处跑――然后果不其然地脚下一绊, “啪嗒”――“嘭!”,气球没了。   那之后池清就不要气球了,一个红气球让她小小年纪就懂了镜花水月总是空的道理。   (气球总是要炸, 要馒,要飞走哪有什么天长地久。)   ――池清抬头看了看那只小黄鸭,捏着细绳的手指轻轻一拽,小鸭子就摇头晃脑地摆来摆去还挺可爱。   刚刚珀西瓦尔把她送到地下通道入口, 然后就道别离开,只剩下这只小鸭子陪她过来了。   眼下四下无人, 池清的步子不觉越走越轻, 越走越快, 仿佛这小鸭子的细绳不是绕在手指上, 是拴在她心尖的一个小角角上,在微风里一飘一飘的,招展得很;也不是她牵着气球, 是这气球扯着她,快要把她扯着飘起来――   不行,要稳重,池清吸了一口气,降落地面。   当前时间是晚上7点,还有两班地铁可以回家,时间非常充裕,完全不必着急。   池清看了看小黄鸭应该能带进地铁吧?   她转头左右一望,想看看有没有别的拿着气球的小朋友;然而通道两侧的商店都打烊了,玻璃橱窗黑漆漆的,上面只映着她自己的影子。   四周莫名的安静。   也许是神经过敏,但经历了那么多次“莫名的安静”,池清对身边的各种风吹草动都十分警觉。她慢慢朝前迈出两步,探头一望――百步之外,地下通道的尽头,是一个明亮的大厅,似乎能看到晃动来去的人影,和闪闪烁烁的广告屏幕。   隐约还能听到嘈杂的人声――交谈的,通话的,小孩子“嘻嘻哈哈”打闹撒娇的都是寻常景象,没有什么特别。   应该只是这一段路正好没人吧,池清想。   应该只是自己想多了。   于是,她继续牵着气球,慢慢朝前走去。   虽然最近时常提心吊胆,但池清也不是没有想过:自己一来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二来也没有带着什么了不得的“猫猫狗狗”,那些人就算要对付她,也不必这么大动干戈。   也就是说,自己不值得那么大的排场――那又有什么好怕的?她充其量也不过是个“目击者”罢了。   相比之下,还是刚才珀西瓦尔说的那件事,更让她感觉不安一些。   ――寒牙之所以会答应帮助刘逸阳,应该是因为在这之中存在着某种交易。   对方开出了一个让他心动的条件,所以他甘愿放弃已经差不多得到手的“自由身份”,转而进入他的人生。   而作为一个长寿种,普通人能拥有的财富对他来说想必不值一提,平凡大学生也没有足以让他另眼相看的尊贵身份;他就像一条盘踞在山洞几百年的巨龙,躺在金山银山上,对着脚边的珍珠玉石,打一个意兴阑珊的呵欠。   普通的名利打动不了他。所以如果真的存在交易,那刘逸阳开出的条件,必然不是这些凡俗之物。   ――珀西瓦尔说,寒牙有一个爱好。   但池清觉得,这件事对他来说,已经远远超越了“爱好”的意义。   作为一个长寿种,写作不单单是他在漫长的生命中消磨时间的方式,也不单单是他对过去生活的记录和纪念;更重要的是,寒牙自己也曾亲口说过――只有当他在作品上署上自己真正的名字的时候,他才能从别人的身份中得到喘息,变回原来的自己。   也许他早就厌倦了在各个虚假的身份之间流转往返,他只想听到更多的人叫出他自己的名字。   所以,如果刘逸阳向他许诺,能让他的作品被更多的人知道,登上更广阔的舞台,让他真正的名字比任何一个曾用过的假名都更加耀眼――这个条件,可能让寒牙无法拒绝。   这也是让池清感觉不太妙的地方。因为这也许意味着,她所知道的那个刘逸阳――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但不是电话或信息铃声。   是一首歌。   她十分熟悉,作为闹钟,每天都要听到的那首歌。   池清觉得有墟怪,为什么它会在这个时候响起?难道自己在不记得的时候给自己你设了个提醒?   她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在前奏结束前准确地伸出手指――   屏幕上显示的是播放界面,既没有提醒,也没有闹钟;播放器的进度条在稳稳地朝前移动。   然后前奏结束,伴奏变调,歌词即将被唱出;池清犹豫一下,条件反射地按下暂停。   也许是放在口袋里,误触到了应用,于是开始自动播放了,池清想。   于是她放回手机,继续朝前走去。   ――眼前的情况有些不太对劲。   离她百步之外,是一个明亮的大厅,大厅里有人影在穿梭来去,还有五颜六色的广告屏闪闪烁烁,明明暗暗。   还能听到各种嘈杂的人声。   还能看见地上被拉长的人影。   ――和几分钟,或者十几分钟前,自己看到的情景一模一样,连距离都没有改变。   而池清十分确信,自己刚刚一步不停地往前走,走了少说五百米。   她重新掏出手机确认时间――没有时间,也没有信号,手机显示不在服务区,屏幕上方的状态栏空空如也。   她和这个世界的联系被切断了?   池清垂下视线,朝两边一扫――黑漆漆的玻璃橱窗上,只映着她,和她的小黄鸭气球。   小黄鸭安安静静地浮在半空中,一动也不动。   池清吸了一口气,考虑两秒后,迈开步子,继续朝前走去。   虽然有些害怕,但是她反而进一步确认了――对方暂时还不能对她怎样。   如果他们要灭她的口,根本不用这么费劲:她只是个凡人,一个“疲劳驾驶”或者“电梯事故”就能尘归尘土归土。但他们偏偏还要做出这样的布置――搞不好,他们在对她虚张声势?   再换个角度,这也许意味着,自己对他们来说,有着比“麻烦的目击者”稍微重要一些的意义――至少不能简单地杀人灭口。   池清扯了一下小黄鸭的绳子,抬头挺胸,耀武扬威地朝前走去。   ――歌声又响起来了,这一次不是来自自己的手机。那阵旋律从地下通道的音箱里飘出,从天花板上飘飘荡荡地落下,仿佛一张偌大的蜘蛛网,轻轻蒙在这个狭窄的世界之上。   然后前奏结束,曲子变调,歌词从一个慵懒沙哑的女声中缓缓淌出。池清停下脚步,听着那个无名的歌者一个词一个词地吟唱,像在昏昏欲睡的午后,对着镜中自己的呓语。   她突然意识到,虽然自己用这首歌做了闹钟铃声,但她对它的全部印象似乎只有“电影插曲”。   她不知道这是谁唱的,不知道歌名,甚至不知道是哪部电影,也从未想过去搜索确认;她选择它作为铃声的时候,它在她手机中的文件名是“曲目01”。   而她与之相关的记忆是――多年前,她从一张原声CD上截取了这首歌,从此一直存在手机里,换机子的时候也没忘记带上。   因为这是她“最喜欢的电影的插曲”。   这个记忆真的准确吗?   歌者唱到了第一段的高潮,嗓音缓缓抬高,情绪中的慵懒也渐渐褪去,歌词里逐渐流露出一些等待和焦躁的感觉。   池清对部分内容有些陌生,她不太确定自己是否听过。但她猛然想到另一件事――布置出这一切的人,在想方设法让自己听完那首歌?   她又想起那天晚上,在阿宇的公寓里,珀西瓦尔一边寻找插在墙壁上的细针,一边告诉她:“内核”有很多种形式,并不全都是固定的样子;除了针以外,也有可能是颜色、图案、声音   也有可能是“声音”。   这首歌是一个“内核”?   池清猛地堵住耳朵――不能听了!   不能继续听下去!   不知道事实是否和自己所想的一样,但眼下也无法分辨证实。池清使劲捂着耳朵大步朝前飞奔,然而这地下通道像一个相接的圆环,她似乎永远都跑不出去;那阵歌声仿佛长在风里,溶在她的耳膜里,无论她跑得多快,耳朵捂得有多紧,那个女声始终不紧不慢地在她脑中响起。   池清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那歌词中的女人在等待,在寻找,在期盼在憧憬一个明亮的未来;歌声还没有结束,但她全身都被恐惧和疲惫笼罩,她要跑不动了,要迈不出步子了。   更令她害怕的是,她感觉到有一些模糊的画面逐渐从记忆中浮现,像在水面之下掠过的巨大的鱼影――也许就是因为这“内核”的影响?   不对。   池清原地站住,鼓起勇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种情况下,不能继续跑了――跑得再快,也只是在原地绕圈子,并不能逃离这片音域。   池清慢慢放下捂住耳朵的双手。   歌词中,女人的期待落空了,歌者的音调陡然一沉,怨恨从曲子中溅射而出,像一粒被猛然捏碎的葡萄。   池清站在原地喘气,努力稳住呼吸。小黄鸭气球一直被她牢牢攥在手里,就算是惊恐的奔逃中,她也没有松开。   她抬头看了看那只飘飘荡荡的小鸭子。   耳边的歌声还在继续,女人的怨恨和无望像一把钝刀,每一个粗糙的裂口上都挂着血丝和碎肉。   ――既然没有办法逃离她的歌声,那就试试,让她闭嘴。   池清一手扯下气球,一手摘下头上的发夹,朝着小鸭子猛力一戳,“啪!”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冬菇酱、昵称、星羽千野 的地雷,又是跑戏,给池清买脉动   感谢 银沙秋水x5、冬菇酱x10 的营养液,吱吱吱充气球 第80章 笔记本   ――“啪!”   气球爆裂的瞬间, 充斥着整个空间的歌声戛然而止, 仿佛被粗暴地插/入一个休止符, 整首曲子从这里断裂。   女人不唱了, 伴奏消失了, 地下通道里安安静静,一秒前还萦绕不去的旋律像被一刀剪掉,连回音都没有剩下。   池清站在原地, 感觉自己的呼吸慢慢平顺下来。她的左手里握着一条软趴趴的细绳,绳子的那一头拴着一块破碎的橡胶皮。   现在可以离开了?池清转头, 朝通道的那一头望去。   和刚才一样的明亮的大厅,交错的人影,嘈杂的人声一切如常, 但又不太寻常。   池清把气球的绳子团成一团握在手里;然后,朝大厅的方向迈出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自己和那一片灯光之间的距离, 并没有缩短。   歌声确实停止了,但她依然无法从这里离开。   池清停下脚步, 看了一眼手机――还是老样子, 没有信号, 没有时间, 只是一块会亮的屏幕。   池清索性原地坐了下来。   要说不怕,那是假的,她过去二十几年的人生中, 没有得到任何能帮助她脱离眼前情况的经验。   没有“超能力”,也不懂魔法;就像珀西瓦尔之前说的――“你能做什么?”   池清吸了一口气。   她确实只是个无能为力的凡人,但她也知道――越害怕的时候,越要冷静。   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情况下,不如反过来想想,“为什么”。   ――如果刚才的歌声确实是“内核”,她一直以来对它的喜爱并不是出于自己的本意那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要让她听见?   她能帮“那些人”孵化出什么,喂养出什么?   难道她也和寒牙一样,眼下的名字是假的,身份也是假的,她盗用了真正的“池清”的生活只不过她自己忘记了这些事?   池清想起半年前,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摸着她的脑袋,一段接着一段说出她过去的经历。她正在惊讶对方难道真的拥有超能力的时候,那位“圣女”的读取停止了。   “奇怪,你的记忆有缺口”――她是这么说的。   原本池清对这句话不屑一顾,但事到如今,她引以为傲的记忆力已经不太可靠。   她记忆中存在的那些事,真的曾经发生?   她记忆中不存在的那些事,是不存在于世界,还是不存在于她的大脑?   池清揉了揉脑袋,仿佛手指能在发丝间找到一些被遗落的线索。她想起那本在梦中几次三番出现的笔记本,上面写着自己中学时的课堂笔记,一笔一划一字一句,连旁边画着的小人都清清楚楚地在梦中重现。   自己到底忘记了什么?能比笔记本上随手画的小人更不值得被记住?   等等。   她想到了什么。   然后,她保持着席地而坐的姿势,一手摊开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做出握笔的姿势,在手掌上轻轻移动。   仿佛正拿着一本笔记本,在纸面上涂写――就像当年做课堂笔记的样子。   池清闭上眼睛。   刚刚那段精疲力尽的奔逃中,除了害怕之外,她还有另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记忆之海的潮水正在退去,大片大片的礁石即将露出水面。   这是不是意味着,这首歌可以帮助自己填补记忆的缺口?   如果并不通过原声播放,是由自己来哼唱是不是可以多少减轻一些,所谓的“内核”的影响?   毕竟寒牙也说过,他从网络平台换到实体杂志,可以避免让自己的文字被“那些人”利用。   于是池清哼起了那首歌,然后假想自己就坐在初中课堂上,手中握着钢笔。   曲子从舌尖弹起,溶入空气,渗进大脑。   ――脑海中的画面清晰了起来。池清仿佛在想象中睁开了双眼,午后的阳光让人昏昏欲睡,老师在讲台上讲着课文,她手中的半截粉笔头敲在黑板上,“哒哒哒哒”,好像缝纫机一上一下的针头而自己坐在窗边,面前摊开一本薄薄的笔记本,手中的钢笔“沙沙”地写着什么。   在写着什么?   自己手中的笔动得飞快,横竖撇捺像从笔尖落下的雨滴,转眼就组成文字,组成段落,填满了半页练习本。   远远超过老师板书的文字量。   池清在记忆中皱了一下眉――自己上课一直很专心,虽然偶尔会画个小人,但绝对不会占用太多时间。   那么现在的这个自己,到底在本子上写什么?   本子上的这字实在太小,手中的笔又写得实在太快。池清努力去看,但眼中模模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她试图放慢书写的速度,可身体似乎无法控制,手里的钢笔还是“沙沙沙沙”,一往无前。   ――“池清!”突然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池清被吓了一跳,本能地蹿起来,就像过去无数次在课堂上被点名一样。   周围响起一片轻轻的哄笑声。   池清回过神来,抬起头,看到讲台上的语文老师正在瞪她。   “上课专心听讲!你在写什么东西这么认真,头都不抬?”说着,老师大步走到她面前,“咚咚”敲了两下她的课桌。   池清一时不明白她是在跟哪个自己说话,只是呆呆地站着看她。   “你傻了?”老师又瞪她,“本子上写的什么东西?拿过来!”   “她在写小说~上课写,下课写,很认真的~”旁边的同学怪声怪气地说了一句,马上激起又一片“哈哈哈哈”的笑声。   ――小说?   池清仿佛听到锁扣打开,门轴转动的声音;自己脑中被打开了一扇陌生的门,门里是一片明亮的空白。   初中时候的自己,还在课堂笔记本上写过小说?为什么完全没有印象?   这个念头出现之后,池清突然发现自己能看清纸上的字了。她急忙低下头,看到几个汉字潦草地排布着。   ――“伤口”“卷发”“毛绒绒”“小兽”。   她没来得及看清更多,本子被老师一把抢了过去。池清下意识地要去夺回来,然而自己伸出的手臂又细又短,她还没够到本子,老师两手一用力,“嘶啦”一声,把她的笔记本撕成两半。   两半之后的又两半,又两半,又两半一直到撕不动了,那双沾着粉笔灰的手才停下。   什么伤口什么卷发什么毛茸茸的小兽,全都化作一摊碎纸片,然后被揉成一团,狠狠地甩在桌子上。   碎纸片四散腾起,纷纷扬扬飘满一地。   池清完全不记得发生过这样的事,但她的眼睛热了,泪水涌出,滑过脸颊滑过下巴,一滴一滴落在课桌上。   她不记得自己写过这样的东西,但这一刻她仿佛看到一个世界的坍塌――从断裂的笔画间,从破碎的纤维里。   她听到一个声音说,上课不好好听讲,整天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是耀武扬威的获胜宣言。   这些是自己想象出来的画面,还是真的发生过的曾经?   池清抬头去看那老师的脸,虽然隔着一层晃动的水膜,但还是能认出,那确实是自己当年的语文老师。   “你看我做什么?你还委屈了?”语文老师又瞪她一眼,走回到讲台上,“叫你家长来学校!”   ――“喀喀”,旁边的玻璃窗突然被敲响了。   池清一愣,循声转头看去。   教室玻璃窗外,是一张金发碧眼的面孔。   “喀喀”,他又敲了两下玻璃,然后对着池清动了动口型。   “家长来了”――好像是这么说的。   教室里的其他人突然停了动作,讲台上的老师冲池清皱着眉瞪着眼噘着嘴,一动不动,好像一个摔了嘴巴的茶壶。整间教室像被突然按了暂停的视频,就卡在这一帧,不动了。   池清回过神来,赶紧伸手打开窗户。   记忆中的教室在4楼。她看到梅林悬停在半空中,好像是散步路过这里,顺便和她打声招呼。见她探出身来,他还挥了挥手。   “卷毛还说你可能有危险――不过我看你倒是玩得挺开心”梅林说着,朝池清脸上的泪水一盯,“不对,是挺入戏。”   “没有,”池清慌忙抬手擦掉,“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那些人’会盯上我。”   “那么现在你知道没有?”   “不太明白,”池清摇摇头,“不过多少明白了一点。”   要证实自己的猜测,必须找到那本本子――但如果当年的本子,真的被撕了,不存在了?   面前的魔术师好整以暇地打了个呵欠。   “既然如此,那你玩腻了想累了的时候,就自己回家吧。”他说。   “等等!”池清赶紧喊住他,“我被困在地下通道里了!这里是一个循环,我出不去!”   梅林眯起眼睛。   “你的意思是,你被困在一个首尾衔接的意识里了?”他说,“可是,你不是也给自己创造了一个封闭的意识吗?”   “说人话。”   梅林敲了敲旁边的窗户。   “这是从你的意识中挖出的素材,”他说,然后伸手指向教室里的人,“他,她,还有讲台上的那个,都是。你见过他们,你用过这张桌子,坐过这把椅子,你的大脑中就存储了这些素材――所以现在,你能用他们来创造一个封闭的意识。”   梅林又眯眼笑了笑:“再说得简单一些,让你也能听懂的话――这就是梦。”   “所以你要说,我走不出地下通道,是因为我在做梦?”池清皱起眉头。   “原理一样,形式不同――就像面条和面包的本质都是小麦,”梅林说,“所以你也可以想想,平时是怎么从梦中醒来的。”   平时是怎么从梦中醒来的?   池清记忆中的每一个早晨,都是在那首歌中醒来的。   但现在不行。   池清吸了一口气,在这段意识中再度闭上眼睛。黑暗安静地笼罩,她想象自己正从梦境中浮起,就像从水底游向水面。   然后,意识中的自己,和正在这段意识中的自己同时睁开眼睛。   地下通道,头顶的灯光,身下的瓷砖――以及不远处真实的来去人声。   “你看,这不是就出来了吗?”面前的魔术师说。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艟舻 的地雷   感谢 咩了个咩x10、银沙秋水x5 的营养液 第81章 你是谁   梅林勾起手指, 敲门似的往前轻轻叩了两下, 仿佛面前有一扇看不见的门扉。下一秒,以他手指落下的点为圆心,什么都没有的空气里裂开无数细痕,像蛛网一样漫延开来;池清甚至听到轻轻的“咔嚓”声。   ――自己面前确实有一堵透明的墙, 刚刚她就是被这道屏障拦住, 才一直在地下通道里走不出去。   然后, 梅林屈指一弹,那些碎片顿时像被子弹击中,四散飞溅。池清下意识地要护住头脸, 然而碎片还没接触到她, 就立刻消散在空气中。   只有形状, 没有形体,仿佛只是看上去像玻璃的肥皂泡――梦中那些被安全锤砸破的地铁车窗,似乎也是这个样子的。   面前的魔术师伸出了右手。池清下意识地也朝他伸出手去,手指搭落在他掌心。梅林顺势一握,引着她朝前迈了一步, 仿佛是护送她的侍者。   脚步落地的瞬间,池清突然觉得视野变得明亮开阔起来, 仿佛撕掉了一层黯淡的膜;但再仔细看去,眼前的世界又似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一切如常, 没有异样。   “我想他们应该只是吓唬你一下,”梅林说,“只要你不继续做个多管闲事的目击证人, 应该不会再有危险。”   说着,他收回了自己的手――营业时间结束,侍者下班了。   “那么我的任务完成了,”梅林说着又打了个呵欠,“这位小姐接下去请从这里笔直往前走,然后刷卡,上车,回家――回家后给你的热心友人发个信息打个电话,告诉他你已经安全到达,省得让他再来烦我。”   说完这一大段废话,梅林直接原地转身,朝出口走去。   “不对,不是这样的,”池清说,“我觉得他们还会再来――因为他们在我身边埋下的‘内核’,还没有孵化出他们想要的东西。在那之前,他们肯定还会再来。”   梅林停下脚步,朝她斜来一眼:“你说你身边埋着‘内核’?”   池清点点头。   “我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你不是把我的手机还原出厂设置了吗?一张照片一条短信都没留下。”她说。   “你还挺记仇?”梅林挑起一边的眉毛。   “不是的,”池清说,“虽然你把我的手机清空了,但是那天早上,闹钟还是准时响了。我当时还以为,是你手下留情,还原设置之后又特地帮我开了闹钟――就像小偷偷了钱包里的钱,还会给失主剩下回家的路费。”   “我没那么干,我也没偷东西。”梅林说。   “那么这个闹钟是谁开的?”池清说。   梅林皱了皱眉,视线左右一荡,然后点了点头。   “他们来找我麻烦,不全是因为我是个多管闲事的目击者,”池清说,“但我还不太确定,到底是不是我想的这样毕竟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毕竟她连自己写过的“小说”内容都完全没有印象。   “那么你准备怎么确定?”梅林朝她转过身来。   “我想再去那辆车上看看,”池清说,“你说得对,梦境是由存储在自己脑中的‘素材’构成的,如果那本本子真实存在,上面的文字也确实是我写的,那么我的脑中就应该有它们存在过的痕迹――去那辆车上找,可以找到吧?”   梅林眯起眼睛。   “可以,只要你遵守规则,不带着刻意的目的去找,理论上完全可以,”他说,“那么你还不赶紧回家,早点洗澡睡觉上地铁?”   “我知道了。”池清被他催得有些烦。她看了一眼手机――距离自己从珀西瓦尔的公寓出来,过去了大约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   池清突然有种不太妙的感觉,她又抬头看面前的人:“你――我是说珀西瓦尔,他怎么察觉到我可能有事的?”   梅林扁着嘴叹了口气,然后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玩意――一个细巧的皮质手机链,上面拴着一只指甲大的小鸭子。   “他送你到这里之后,就回家了,走到半路突然低头,发现这东西东西掉在地上,”梅林提着那个手机链甩了甩,“长得很像你的。”   “是我的。”池清伸手接了过来。   “然后他就要跑回来把它还给你――这时候发现你不见了,不在路上,也不在车站,到处找了一圈没找着,想着车还没到,不可能乱跑,可是打你电话又打不通,不在服务区,”梅林眯着眼睛看池清,“然后他就来跟我闹了。”   全过程就这么清晰明了,简单扼要――但听他说完之后,池清皱紧了眉头:“所以这来去大半个小时里,只有寒牙一个人在公寓?”   梅林愣了一下,立刻明白她的意思。   “好像确实不太妙,”他说,“那我们现在回去一趟?”   说完,不等池清反应,他又一步上前抓住她的手腕:“想一下卷毛家里。”   接收声音,理解含义,调取记忆,浮现画面――池清的大脑完成这一系列全部操作,大约耗时0.1秒。   又一个0.1秒后,池清发现自己站在珀西瓦尔公寓的客厅里――客厅安安静静,没有开灯。   2秒后,池清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立刻转头四下看去:客厅里一切如常,她离开时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小茶几上还摆着半小时前自己喝过的马克杯。   只是本应该在这里的那个人,似乎不见了。   “学长?”池清试着叫了一声――没有回应。   池清转头朝门口看去――大门虚掩着,玄关的鞋子乱作一团。   但其中似乎没有寒牙来时穿的那一双。   抓着自己的那只手松开了,身边的魔术师大步走向卧室,然后是书房、厨房、洗手间这间公寓本就不大,他在每个房间门口草草转了一圈,最后回到客厅,摊开双手,摇摇头。   在珀西瓦尔和池清一起离开公寓的这段时间里,短暂借住的吸血鬼失踪了。   “你的学长好像被抓走了,”梅林说,“怪卷毛吧――或者怪一下,非要下班过来看热闹的自己。”   虽然说话的语气十分平静,但池清一转头,发现他毫不掩饰地笑了出来。   也对,他从一开始就不赞成让寒牙在这里借住,因为也许会惹来麻烦――给他惹来麻烦。   池清忍不住皱了下眉。   “你看我干什么,”梅林说,“虽然我不愿意留下他,但也没有出手赶他。我不想因为他让我自己陷入危险――这样的想法有错吗?你们不是还有句话,叫‘明哲保身’?”   池清当然明白,这样的想法没有问题,也是人之常情――但她就是有些不太高兴。   她吸了一口气,压下情绪,尽量平静地开口道:“我不觉得他是被抓走的――如果情况这么紧急,他还会有时间换双鞋子?”   听她这么一说,梅林也望向玄关的鞋柜,过了一会儿,又回过头来:“那更好,是他自己走了――皆大欢喜。”   “也不是,”池清说,“他没必要趁着没人的时候偷偷跑――如果他要走,难道珀西瓦尔会强行扣压他?何况他跑了干嘛?他又不傻,现在出门就是自投罗网。”   梅林眯起眼睛望了过来。   “在珀西瓦尔出门的这段时间里,有人来过了,”池清说,“是寒牙信任的某个人也许比对我更信任是那个人带走了他。”   “然后他担心卷毛没带钥匙,所以故意不关门?”梅林指了指半开的大门。   池清一时语塞:“可能是疏忽了,或者――”   不对。   不是疏忽,也不是力道不够,没有关上。   虚掩大门,让人一下子察觉到动静――是对方故意留下的线索,故意让人发现有人来过。   而且说不定那个人还在这间屋子里。   ――卧室里传来一声响动,有人从那里走了出来。   “这么久不见,你说话还是这么不客气,”女人的声音,“不过,看你都敢大摇大摆地在外面溜达了所以,是愿望已经实现了?”   余光瞥见梅林神情一僵,池清立刻朝旁退开一步,然后探头朝卧室望去。   出来的是个高挑的女人。她穿着利落的紧身热裤,露出一双健康紧实的小麦色长腿――腿上遍布诡异的纹身,线条妖娆,从大腿一直延伸到脚踝。   她有着一头浓密的褐色卷发,和富有光泽的蜜色肌肤。虽然乍一看是亚洲人的面孔,但细看之后就会发现,她的五官线条比一般的黄种人要更深刻一些。   也许是混血儿,池清想,中文说得这么好,多半还是在汉语环境中长大的。   女人手中握着一本杂志,一边朝客厅过来,一边随意地翻看――没翻两页,就信手一丢,然后径自走到梅林面前。   “怎么不说话,”女人看了看旁边的池清,“有平凡又无辜的女孩子在场,所以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   梅林皱了一下眉头:“不,我只是在想你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猜猜子x17、艟舻x21 的营养液   明天去外婆家过节,鸽一天,后天见咕咕哒 第82章 节制   小麦色肌肤的长腿姑娘皱了一下眉头。   她的个子很高, 双眼几乎平视着面前的魔术师。   “如果你妄图用这种方法来激怒我, 对不起,没有用,”她眯眼看着梅林说,“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了, 不会被你这么三言两语――”   “寒牙去哪儿了?”池清等不了他们叙旧, 直接打断她的话, “你把他放走了?”   黑皮女人转头朝她望了过来。   “你是说刚刚在这里的那个人?”黑皮挑眉一笑,“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过, 他身上好像有些东西让他十分困扰, 所以我帮他拿走――”   “你把他身边的‘内核’清除了?”池清立刻问道, “你可以把那些东西清除掉?”   黑皮又皱了一下眉:“什么‘内核’?”   池清一愣,正在怀疑自己的判断是否出错,旁边的人突然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   “我想起你是谁了,”梅林“啪”地合掌,“你就是那个毫无存在感的14号。”   毫无存在感?池清转头看了看黑皮女人修长笔直的双腿, 和腿上妖异繁复的纹身。   黑皮女人吸了一口气:“如果你妄图用这种方法激怒我――”   “难道不是吗?”梅林笑嘻嘻地反问道,“你前面的13号――‘死神’, 后面的15号――‘恶魔’,这两位的名字实在太让人印象深刻, 谁还会记得中间有个14号的‘节制’?”   确实,从气势上来说的话感觉差了不少,池清想。   但她立刻想到――照这么说来, 这个女人也和梅林,以及钱币9一样,来自与他们同一个组织?   池清悄悄朝那黑皮女人看去,然而才看一眼,她的视线又不自觉地被那双腿吸引着往下扫,赶紧若无其事地转开脑袋。   “原来你是真的不记得我了,”节制说着,双手往胸前一叉,“所以我要不要先做个自我介绍?”   “这倒不必,你的能力比你本人要有存在感一些,”梅林说,“所以,你是把那个吸血鬼身上为数不多的优点拿走了?”   “是啊,”节制说,“他担心因为自己的作品太过优秀,会被人利用去做一些不好的事――所以我从根本上帮他解决问题了。”   她说着笑了笑:“我拿走了他的‘文采’,今后他大概写不出比一条推特更长的文章,表达能力的上限也超不过专业保险推销员――就像我一样,勉强能吵赢乱扔垃圾的邻居,但如果邻居他老婆来了,还是乖乖认输。”   这是什么意思?她的能力是什么?池清想要问,然而她一转头,看到梅林的表情有些不太对劲。   ――若无其事,但仿佛在掩饰另一个煞有其事。   “然后你们的吸血鬼朋友就去寻找他的新生活了,”节制继续说道,“这就是刚刚的全部经过――我这么说,你们还满意吗?”   “他去哪儿了?”池清问。   节制朝她斜了一眼:“我怎么知道他去哪儿?我又不是来找他的。”   说着,她长腿一抬,尖细的鞋跟“啪”地钉在梅林旁边的墙上,拦住他意图逃跑的去路。   “我是来找你的,”节制说,“你应该还没把那个没用的自己杀掉吧?”   ――池清花了足足3秒,才勉强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真的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   她转头去看梅林,但对方的脸上还是刚才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仿佛节制在问他明天的天气。   “令人遗憾,没有,”梅林说,“他暂时还在继续活着――要叫他吗?”   “太好了,”节制说,“看来我赶上了。”   说完这句话,她收起长腿,飞快地一步上前抬手扼住了梅林的喉咙,仿佛面前是一只孱弱的鸭子。   “作为他体内多余的部分,你还有什么最后要说的话?”节制说。她的指尖有茫茫光点在飘荡闪烁,那些光点逐渐绕过了梅林的脖子,好像一环勒在他喉头的绳圈。   “我不太喜欢你的说法,”梅林仰起头,呼吸稍有些困难,“说得我好像是一条阑尾,一颗智齿,一个肿瘤”   “这就是你的临终遗言?”   “等等,”梅林的表情终于变了,他眨了一下眼,收起一脸的“若无其事”,从眼神开始认真了起来,“我还有一些话想对那边的那位小姐说。”   节制瞥眼朝池清望来。   “虽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话,但我还是想让她知道,”梅林看着池清的眼睛说,“毕竟她是我这颗智齿这一生最深爱的女孩。”   什么鬼?池清本能地打了个寒颤。   但节制似乎很吃这一套――皱着眉犹豫1秒后,她松手了,那些光点也随之消散。   一脱身,梅林立刻一步上前凑近池清,低了头弯了腰,从背后看,像是有一个吻要高高落下。   “带着那块硬币吗?”梅林用极轻极细的声音说道。   池清一愣,然后机械地点点头。   “拿出来,叫车――现在!”说完,梅林一把拉起她的手,扭头就朝阳台冲去。   这变动发生得太快,池清和节制一时都没能反应过来。但池清先一步回过神,立刻掏出钱币9的护符,像之前那样一边跑着一边朝前一扔:“上次的那辆车!”   没时间考虑许愿的措辞,只希望这硬币能听得懂。   与此同时,客厅里的节制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她一个转身,大步朝两人追来。   “你骗我!”她高声喊道。   梅林已经跳上阳台的围栏,朝池清一招手:“快!”   池清几乎没有思考,跟着他翻身爬上阳台。然后梅林一把抓住她的手:“往下跳!”   “往下跳?”   说完,她看到节制已经冲到面前。几乎同时,不远处的天空翻腾起滚滚浓烟,白色的烟雾滚涌着由远及近,像是有一列火车从天际驶来。   “太远了!”池清说,“这样来不及――”   梅林纵身跳了下去。   池清的手被他紧紧抓着,他跳下去的瞬间,她立刻被带着猛力一扯,身体顿时失重地朝外扑落。然而身后也有人同时一把揪住她的衣服――但只抓了一下,布料“嗤啦”一声被撕裂,池清感觉自己像块石头一样掉了下去。   她紧紧闭上眼睛,强风从脸侧“呼呼”刮过。   ――坠落感持续了大约2秒。   回过神来的时候,耳边的风声已经停止了,池清感觉自己踩在一个坚实的平面上。她试着睁开眼,看到面前展开满目绚丽的霞光。   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霞光。   火车像是在云层中穿越,而自己站在车顶上,似乎一伸手就能摸到那些闪闪发光的云霞。   “别碰。”旁边的人出声道。   池清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那些不是云,是意识的碎片,”梅林说着,把硬币抛还给她,“多谢。”   其实这东西要不要回来也没有区别了,池清想,毕竟三次机会已经用完了。   话虽如此,她还是把那枚硬币揣进了口袋。   “为什么刚才你都不还手,”池清说,“难道她有这么强?”   “因为她是女人。”梅林说。   行吧。   “而且我确实有新她,”梅林继续说道,“她的能力是‘修剪’。”   “那是什么?”池清问。   “以她自己为标尺的修剪,把对方能力中超过她的部分去除,”梅林说,“就像把你的头发和她的头发放在一起比较,然后把你超过她的那部分剪掉――被她‘修剪’之后,短跑冠军不会比她跑得更快,老牌唱将也会和她一样五音不全最要命的是,这种改变是永久的。”   池清想了想,大概明白了。   看样子,也许那位笔名“寒牙”的上古大神作者,再也不会出现在读者的视野中了。   但她立刻想到另一件事:“可是她为什么说你是‘多余的部分’?”   梅林转头朝她一望,碧蓝的瞳孔中掠过大片绛紫的霞光。   “因为对卷毛来说,我是他的‘能力’她出手的话,可以把我完全剪掉。”他说。   “那她为什么要来找你?”池清说,“还有她一开始说的那句话”   说“你应该还没把那个没用的自己杀掉”的那句话。   梅林没有回答,他打了个呵欠,盘腿在车顶上坐下,伸手摸了摸绿皮火车的外壳。   “怎么是这个车,”他饶有兴味地说,“我还以为会来一列地铁,或者高铁,或者别的什么怎么也不会是这样的老火车。”   说着,他突然一愣,然后反应过来:“难道你小时候也在这样的车上醒来过?”   “什么意思?”池清问,“我小时候第一次坐火车旅行,就是这样的绿皮火车啊。”   梅林摇摇头:“我指的是你在梦中醒来。梦中的意识不受控制,但意识在连接点苏醒的时候,是可以自主活动的――你一定是有过这样的经历,当时上的也许就是这列老火车。”   池清对此完全没有印象――或者也许是记得的,只不过和梦境混在了一起。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打车”的时候,说的是“之前上去过的那列车”。   “那么我们过一会儿就下车吧,”梅林说着,摇头叹气,“公寓是回不去了,还得马上搬家――这次得直接换个城市,真是麻烦”   “不必麻烦,”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只要处理了你,剩下的那个你,就再也不会有麻烦事了。”   池清循声转头,看到节制站在车厢顶的另一端,大步朝他们走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星羽千野、青崖子、26067054 的地雷,给节制的出场费 第83章 老火车   池清觉得自己只是眨了一下眼, 视野明暗变换, 半秒。   刚刚还远在几步外的黑皮女人突然逼近到身前,浓郁的香水味几乎贴着面颊浮起。眼球缩减焦距的速度远及不上她出手的速度,池清只看到有模糊的光点在面前闪现, 同一瞬间,节制伸出的手指戳中了她身边人的额心。   “这一次我不会被骗了。”节制说。   她把两指比成剪刀, 唇瓣一掀:“‘咔嚓’。”   ――第二个音节出口的瞬间,池清一扬手打飞她的胳膊,同时右脚对着她的胫骨狠狠一踹, 节制措不及防地闷哼一声;池清又跟着一脚勾起她的脚踝。节制措不及防,猛一头朝后栽倒下去, “咣”的一声,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磕在车厢顶上。   “快走!”池清一把拉起旁边的人朝前跑去。   双脚踩在绿皮火车车顶上的触感,和在跑道上奔跑没有任何区别――也许这是因为自己从未在车顶上奔跑过, 所以脑中缺少相应的“素材”来补完这一场景,池清想。   但火车只有一个方向, 身后的人随时会起身追上, 这么傻跑也不是长久之计。池清一边狂奔一边瞥眼朝旁边扫去――两边漂浮着无数闪光的“意识”,像一丛丛酝酿着雷电的雨云。   “这样下去会被追到的, 我们现在能跳车吗?”她大声问道, “跳下去会到哪儿?”   “不知道, ”旁边的人说,“但最好不要”   ――声音变了。   池清一惊,赶紧转过头去, 看到跟在自己旁边的人顶着一头蓬松的卷发,皱着眉眯着眼,几乎是被自己拖着扯着一起跑,快要跟不上了。   “我把他藏起来了”珀西瓦尔喘着气说,“幸亏你拦住她不然”   “我知道了,等会再讲!”池清赶紧打断他。   ――她突然看到前一节车厢连接处的门没有关上,钢铁门板在行驶中半遮半掩地晃动。门后是另一节车厢,从车顶的角度望去,里面似乎没有多少乘客。   可以试试跳进去,池清想。   但两节车厢之间相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不算远,只是要从颠簸的车顶往下跳,而能着陆的空间被栏杆围拢,仅仅足够一个人,或者两个人侧身站立。   “你上学时候的体育成绩不对,你胆子大吗?”池清问道。   珀西瓦尔转头看她,眨了两下眼之后,明白了她的意思。   “跳过去?”他指了指前面的车厢。   “跳过去!”池清用力点了一下头,然后大步冲到车顶边沿。她回头朝后一望,一个身影正在迅速接近。   “跳――”   池清才刚开口,身边的人先她一步,朝着一米之外的站台纵身跃下。跳落的瞬间,他飞快伸手抓住对面车顶的边沿,身体朝里一荡,一松手,正好落在那块狭窄的钢板上。   珀西瓦尔脚下一个踉跄,慌忙用手扶住栏杆。站稳之后,他转过身,让出能让另一人站立的空间,然后朝池清伸出手:“快!”   没时间犹豫和吃惊,池清吸了一口气,大步一迈,直接跨跳到对面的车厢顶上。下面的人马上侧了个身,空出她脚下正对着的位置。   ――第三人的脚步声追到面前了。   池清抬头,看到节制就站在自己刚刚停下的地方;她浅褐色的瞳孔深深地盯住自己,仿佛伺机而动的猎豹。   “你在帮谁?”她似乎说了这么一句话。   她的话音刚落,珀西瓦尔突然朝上伸出手来。池清赶紧抓住他的胳膊,一步蹿下车顶,稳稳踏在他旁边的站台上。   珀西瓦尔立刻推开车门,两人转身闪进车厢――然后关门,插销,继续朝前一个车厢跑去。   仿佛是专为他们的逃跑布置的,没有一节车厢的门上了锁。两人一气跑过四五节车厢,一路畅通无阻。然后池清听着身边人的喘气声开始重了,她插上又一扇门的安全栓,朝来时的方向望了望――没看到追来的人影,也许对方已经放弃了。   “我们休息一下吧。”池清说着,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珀西瓦尔点点头,长出了一口气。   两人找了个角落的靠窗位,靠近另一边的出口――以便见势不妙,起身就跑。   池清看到珀西瓦尔拉上了卫衣的帽兜,低下头,从凌乱蓬松的刘海间打量周围的人。   和池清之前所见的一样,绿皮火车里的乘客都是旧时打扮:没有人玩手机,没有人听音乐,倒是有几个穿着十几年前流行的大敞领西装的叔叔,梳着大背头,在摆弄手里的砖头大哥大。   “我大概是小时候来过这里,”池清小声说,“反正我不记得了。”   珀西瓦尔抬眼朝她一望:“你不记得了?”   池清摇摇头:“完全没有印象――可能我的记忆也没有那么靠谱。”   珀西瓦尔没再说话。池清见他的呼吸平顺下来,于是换了个话题:“我刚才还担心你跳不过来没想到你胆子还挺大。”   珀西瓦尔笑了笑,并不是太高兴。   池清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失礼,刚要开口解释,对面的人先出声了。   “我不能被她追到,不然他就要消失了,”他说,“他不能走他必须活着。”   说着,他又朝池清望来:“今天一直都在麻烦你”   “那个人为什么会来,”池清打断他的话,“她和梅林都是用牌编号的――应该属于同一个组织吧?”   她一直以为,他们组织内部成员的关系,就像梅林和钱币9一样,虽然看起来算不上太亲密的朋友,但也有来有往,在某些问题上,还能互相帮助。   “我不太清楚他能共享我的记忆,我却不能接收他的,”珀西瓦尔摇摇头说,“不过我猜,那个女人大概也只是收钱办事。”   池清也是这么猜测的。   所以――是“那些人”委托她?   “那你知道梅林在找什么吗?”池清说,“想办法帮他找到是不是可以从某种意义上,解决这些麻烦?”   听到她这句话,珀西瓦尔的眼神突然一沉。然后他抿了抿嘴,摇头,又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他在找什么,”他说,“但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旁边在摆弄大哥大的叔叔突然扭头朝这边望了过来。池清这才意识到两人现在是“逃票”状态,不能弄出太大的声音。她赶紧闭上嘴,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似乎来不及了,两人旁边的门被猛地撞开,“咚”一声打在墙壁上。一只肥圆的粉红色动物从前一节车厢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列车员”来了。   池清下意识地朝墙边一缩,低下头,藏起自己的脸。珀西瓦尔也拉了一下帽兜,侧身靠在墙上,佛只是一个打盹的乘客。   但貘在两人的桌子旁停了下来。   它粗短的前蹄抬了起来,扒在桌子上,像一只朝餐桌张望的猫。池清屏住呼吸,掩耳盗铃地垂下眼帘,快要把整个身体都贴在墙上。   ――她突然闻到一股香水味,不知从哪儿飘来的。   池清下意识地觉得不妙,然而貘的大圆脑袋还摆在两人之间,它的长鼻子不停地左右晃动,从这个闻到那个,从那个闻到这个。   貘的鼻子又晃了晃,几乎贴到池清脸上。池清感觉就像被湿漉漉的猪鼻子拱了一下。这一瞬间,她脑中浮现了两个选项――被貘吃掉,或者被节制杀掉。   不行,不管哪个都不是好事。池清在桌子底下握紧了拳头。   但貘没有在她这边停留太久,它又朝珀西瓦尔摆过头去,然后用粉红色的鼻子碰了一下他的脸,又一下。   又一下。   又一下。   似乎是确认了什么,它发出一声尖利的欢叫,一头扑到珀西瓦尔身上。   这是什么情况?池清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只看着那粉红色的动物像只肥猫似的在对面的人怀里打了个滚,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脸。   “它认识你?”――池清用口型这么问道。   但珀西瓦尔似乎没注意到她,他浑身僵硬地坐着,仿佛是个橱窗里的塑料模特。   又打了个滚之后,貘从珀西瓦尔膝头跳下――地板“咚”的震了震――然后它在他脚边摇头摆尾地转了两圈,长鼻子一掀,指向它来时的方向。   ――它在指路?池清抬眼一望,珀西瓦尔也正好朝她看了过来。   两人对视着点了点头,然后一起站起来,朝门后的下一个车厢走去。   ――耳边响起一声干脆利落的“咔嚓”,剪刀相合的声音。   池清早有准备,她头也不回地伸手猛力一推,一把把珀西瓦尔推到下一个车厢里。   看到他跌跌撞撞,险些摔倒似的一头冲进车厢之后,她才反手关上门,转身,后背死死地抵住门板。   面前是一个高挑的混血美人,小麦色肌肤,紧实修长的双腿。   她脚边还留着几片残破的图像,粉红色的,仿佛刚刚有个气球被剪破了。   “劝你别碍事,”节制说,“你能做什么?我一眼望过来,你身上没有任何能让我挥起剪刀的能力――不过是个凡人,路人,普通人,你还想做什么?”   “我可以揍你,”池清说,“刚刚还揍过。”   她听到身后的车厢里有人在叫喊,她没回头,希望那个人赶紧明白过来,有多远跑多远。   节制的眉头微微一挑。   “你这是在帮谁?是那个烦人的,还是话少的?”节制说,“还是说,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单纯和我作对?”   身后车厢里的声音消失了,看来他是走了。池清稍微松了一口气。   “我确实不知道,”她说,“不如你说给我听,也许我能改变主意。”   节制又皱了一下眉。   “你的朋友――我是说烦人的那个,他一生下来就那么大,没有童年,也不会老去,因为他只是一个寄生在另一人躯壳里的灵魂,他的时间不会流动,”节制说,“所以他的愿望是――得到一具完整的,属于自己的身体。”   池清并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然而这种“可能”所关联的另一个“可能”有些可怕,她不愿去想。   “他为此进行过很多尝试,”节制继续说道,“在进行这些‘尝试’的过程中,他招惹到了不该招惹的人――然后对方出钱,让我办事。”   这一个也猜对了,但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池清抿了抿嘴,想后退一步,然而背脊早就贴到了墙壁。   “非常遗憾,就算他找了很多人,很多东西,很多方法‘杀死原主’依然是他最好的选择,”节制说,“要不是正在被我的金主追杀,我想他早就动手了。”   “所以我再问一次,你是在帮谁?”她看着池清说。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猜猜子、艟舻 的地雷,给貘算工资   感谢 莫胡为x10、你给我起个名字吧x10 的营养液,给剪刀上机油咔咔咔 第84章 咔嚓   两位魔术师之间, 也许并不如池清所想的, 是像海葵与寄居蟹般的共生关系。   “冬虫夏草”或许是个更接近的类比――幼虫日渐成长,菌丝却早已扎根,在黑暗的泥土之下等待着夺取躯壳的时机。   “他们是不可能一直这样共生下去的, ”节制说,“如果烦人的那个一直存在, 身体迟早会被他夺走。就算他不动手,我老板也不会干等着――他派来的人可不管现在‘上号’的是哪个。反正他们俩的指纹一样,DNA一样, 护照上的名字也一样――对于那些人来说,是杀了这个还是杀了那个, 都一样。”   ――总结她的意思,如果现在帮助梅林逃跑,就等于是在帮助他杀死珀西瓦尔?池清稍微有些动摇, 但她又立刻想起珀西瓦尔刚刚说的――“他不能消失”。   他说梅林不能消失,难道他不知道这一个“他”的存在, 会对自己造成什么影响?   “你应该庆幸今天来的是我, ”节制继续说道,“我可以把其中一个单独抽出来解决, 蛋清是蛋清, 蛋黄是蛋黄, 绝对不会伤害剩下的那一位朋友。”   说着她翻了个白眼:“说不定分离之后,那个小可怜还会觉得耳根清净――反正换了是我,要和那家伙绑定这么久, 我早就疯了。”   “我不相信。”池清直截了当地开口道。   面前的混血美人眯了眯眼,收起刚才那副闲聊的表情:“你不相信他有这么烦人?”   “我不相信你。”池清说。   节制顿时皱起眉头。   “可能事实确实如你所说,但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路人,没有任何能阻止你完成任务的能力――那你为什么要花时间对我解释这些来龙去脉?”池清继续说道,“我站哪一边,想帮哪一个,对你来说有区别吗?”   窗外正好掠过一大片闪烁的云层,变幻的光线之下,鲜明的五官,浓黑的眼线,以及泛着光泽的深色肌肤让对面的女人看上去仿佛异族传说中的神祗。   守护梦境的那只异兽已经被“修剪”了,列车失去了秩序维持者,两人的对话也不再克制着音量。眼下,已经有乘客察觉到这边的动静,困惑地眯眼望了过来。   “你在怀疑我?”节制反问道,好像根本没有察觉到旁人的目光。   “我在怀疑你,”池清说,“你根本没有必要对我说真话――除非有什么迫不得已的原因让你这么做。”   节制长长地换了口气,像在水下待了太久的潜水者。刚才的冷静像是被火烧化了,她的脸飞快地涨红,表情一点一点崩裂,眉头紧蹙,鼻尖耸起,她使劲咬了一下嘴唇,唇上顿时渗出两痕血印。   “你怀疑我,是想让我生气,”节制咬着牙,似乎在自言自语,“我不会生气的我不会再因为几句话就生气了。”   池清并没有这样的打算,她只不过习惯性地想到什么说什么――即使自己的推断过程根本不应该说给对方知道。   但节制的自言自语让她想起之前,梅林不知真假地表示自己不认识来人的时候,她也说过类似的话。   ――“别妄图这样就能让我生气,我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看样子,对她来说愤怒是一种相当不利的状态,所以她才会试着克制――并且是在对手面前克制,池清想。   于是她模仿节制的样子翻了个白眼,继续开口道:“反正换了是我,我才懒得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路人甲浪费口舌。路边的一块小石头是掉在左边还是掉在右边,有什么好在意的?我又不是跨不过去。”   说着,她斜眼朝面前的人一瞥:“但你竟然耐下心来和我这块石头说话――怎么,是老板没给够钱,让你消极怠工了,还是你其实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厉害,被一块石头绊住,就还没法搬开踢开,只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节制又深吸了一口气,她低下头,一只手抖索着揪住一绺头发,另一只手比成剪刀,在空中虚虚地一划――“咔嚓”,细不可闻的声响。   那绺头发飘飘洒洒地落在了地上。   “继续说,”节制开口道,“我不会因为这么几句话就生气的。”   池清看不到她的脸,但她的声音仿佛即将沸腾的颤抖的水面。   池清稳住呼吸,紧贴着门板站稳了,仿佛门背后藏着她的“害怕”。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出汗――那又怎样?反正对面的这人不知道。   她又悄悄看了看四周,越来越多的人朝这边望了过来。只是他们似乎暂时还看不到两人的存在,只是对突然出现在自己梦境中的声音感到好奇,或者恐惧。   不知道这样的动静会不会对他们造成影响但已经到了这一步,自己再反过来让节制保持冷静,也是不可能。   于是池清吸了口气,继续往下说。   “你看,你都气得剪自己头发了,还是只能在这里和我杵着,没法过去,”她说,“也不能打我骂我,只能骗骗我,和我讲道理――还要白白受我的气,我想想都替你委屈。”   “咔嚓”,又一缕头发。   “我当然知道,跟你们相比,我没什么了不起的天赋,”池清说,“我现在拥有的东西,都是靠死用功,傻努力争取来的,有时候还努力不出什么结果但我这样一个凡人,你却不能拿我怎么办――那你好像也没强到哪里去。”   “咔嚓”,又一缕,有手指那么长。池清感觉到杂乱的发丝间似乎有一双视线朝自己射来――她马上毫不客气地盯了回去。   “你刚才还说,看不到我身上有什么是值得你修剪的,”池清说,“你是‘看不到’,还是‘做不到’?”   节制的手停下了。她直起身抬起头,朝池清望了一眼。   ――下一秒,那股香水味扑面袭来。池清刚忍住一个喷嚏,回过神的时候,自己身前已经叠上一个人影。   艳丽的混血美人几乎贴着她的脸,那对浅褐色的眼睛里映出一张慌张错愕的面孔。   “你未免太看得起你自己了”从牙缝间挤出的声音,“你或许确实比其他普通人优秀一些但还没到足够让我动手的地步。”   说着,她一指戳上池清的额心,另一只手紧紧扼住她的脖颈,让她动弹不得。   池清只觉得她的手指比铁钉更冷,更利,一股剧痛从她的指尖钻入自己颅骨,她差一点就要叫出声来。   不行,忍住,池清一边咬牙一边看了看四周――车厢里的其他乘客几乎全都望了过来,她一时无法分辨他们的眼神是否落在自己身上。   不能影响到这里的人池清想。她试图发力挣脱节制的手,然而对方的手指直直地戳着她的额头,仿佛有巨大的铁钉穿过脑髓,把她钉在门板上。   “我‘修剪’的标尺是我自己,你能有什么比我强的?”节制一边说着,一边用指尖在池清额头缓缓移动,“上学时候的成绩?哈哈大学生社团水准的拳脚功夫?我承认你刚才让我吃惊了那么一下,但不会有第二次了。”   细密而鲜明的疼痛从皮下浮起,池清感觉自己是一张唱片,唱片机的长针在自己身上划过,一边读取,一边破坏。   她仿佛回到了几个月前的那个夜晚,那个疯疯癫癫的“圣女”把自己按在地铁地板上,一点一点念出自己记忆中的事物――当时她觉得头痛欲裂,然而跟现在比,那点痛楚清淡得就像花瓣飘落水面。   池清握紧了拳头,指甲刺破手掌,但这并不能分散自己被头痛牵制的注意力。   节制的手指移动到了她的太阳穴,然后往上;池清觉得她几乎在用尖刀剐蹭自己的神经。   “还有什么?胆大心细又冷静?”节制笑了两声,“你不会以为,你是靠这个来――”   她的话头突然一顿,手指也停住了。   她好像摸到了什么。   然后节制一点一点咧开嘴,大笑出声。   “找到了,”节制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在池清额头那块区域反复移动,“这里确实有一墟怪的东西――但这东西既不能让你优秀,也没法给你超能力真遗憾,你最终也不过是一颗相对圆润的石头罢了!”   说完,她的食指在池清额头轻轻一顿,中指也跟着点落。池清觉得自己的头颅就仿佛一粒核桃,被稳稳卡在核桃钳里,马上就要有一只手握住钳把――   “咔嚓”。   脑内响起无比清晰的碎裂声,和金属相碰声。   刚才的剧痛突然消失了。   然后,仿佛有一条丝带被剪断――被丝带束起的那些东西顿时膨胀着狂舞着朝四面八方翻涌而去。池清觉得自己脑中充斥着大团大团云雾,然而下一秒,一些画面从云雾中浮现出来。   自己在奔跑,在林间,在山野。   身后有什么东西正追赶而来,那让她十分恐惧,脚下的步子越迈越快。   她两只手中似乎都握着什么,一边是一个小小的物体――那很重要,她紧紧地握着,不敢松手;另一边――   身后的门板被猛力撞开,池清和节制同时摔倒在地。车厢里的人几乎全醒了,婴儿的哭闹声尖利地响起,无数道视线茫然地交错,然后齐刷刷地对准了门口。   “池小姐!”门口的人一把抓住池清的手,把她从地上拉起,“快跑!”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君焰x5、莫胡为x7、青崖子x10、听风x4、地瓜地瓜x40、你给我起个名字吧x10 的营养液,哇没想到有这么多,那就给车厢里的大家发个盒饭吧(不是) 第85章 回忆   几分钟前的形势逆转, 这一次池清成了那个被拖着朝前跑的滚地风筝。   跌跌撞撞踉踉跄跄, 大脑完全停摆,无法思考,她只能任由前面的人抓着自己的手, 跟着他一起跑去。   不知道节制刚才从自己脑中剪掉了什么,但此刻她的思维一片混乱, 仿佛一台信号错乱的电视机,各种电波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图像和声音交杂着出现――然而她的屏幕上只有满眼“沙沙”的雪花斑, 接收不到哪怕一帧稳定的画面。   抓着自己手的人好像说了些什么,池清听不清, 他的声音和自己脑中的杂音混在一起,被切得支离破碎。   她看到他不时回头朝自己望来,好像在担心风筝线被挣断, 这个滚地风筝没入人群,找不见了。   ――不知为何, 池清觉得这样的情形似曾相识。   身后的威胁, 仓皇的奔跑,还有抓着自己手的领路人似曾相识。   脑中的雪花斑之后, 有一幅模糊又遥远的画面正在逐渐清晰。   这感觉刚刚浮现, 池清突然觉得一阵强烈的反胃, 仿佛有什么东西蠕动着要从自己体内爬出。她脚步猛地一顿,就地站住,一手扶住旁边的座椅, 一手虚掩在嘴边,努力压下这股呕吐的冲动,试着缓过气来。   前面的人立刻跟着停下,转过身,说着她听不清的话朝她凑近过来。   池清不知道节制刚才摸到了什么,剪掉了什么,但她觉得她也许参加了一次失败的拆弹行动,在最后关头选择了一根错误的导线。   那一声“咔嚓”也许没剪去她为数不多,微不足道的才能――反而剪掉了一条警戒线。   或者刹车线。   又是一波强烈的呕吐感,头晕目眩之中,池清脑中出现了一幕奇怪的画面,仿佛有无数文字从那一刀划出的裂缝里喷薄而出,密密麻麻,无穷无尽,像暗涌奔流的地下水。   这些文字冲刷覆盖过正在脑内乱窜的画面和杂音,拥堵的大脑瞬间豁然开朗。   “池小姐”   “怎么”   “还好”   ――珀西瓦尔口中的只言片语,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反胃的感觉也消失了,信号恢复,思路畅通,刚才的头痛像潮水般缓缓落下;池清觉得从未有过的神清气爽,她扶着座位大口地呼吸几下,然后抬起头来,对面前的人开口道:“我没事,我刚刚――”   也许是那对孔雀绿的眼睛让她想起林中的湖泊,或者他的眼神像从枝叶间漏下的阳光――抬头看到他的瞬间,池清发现自己脑内的那些文字突然有序地排列起来。   单字组成词语,词语拼合成句,句子又汇聚成段落像从细沙中筛出碎金一样,冗余的片段消失,剩下的字句转眼构建成了一个故事。   字迹稚嫩,技巧拙劣,但每一道亲手写下的横竖撇捺里都灌注着热情。   ――池清想起来了,这些长长短短的句子确实出自自己之手。   是自己握着钢笔,在笔记本的角落,在课堂的间隙,在作业后的闲暇里,一笔一笔写下的。   但在今天以前,它们被彻底掩埋在她记忆的缝隙里,好像根本没有存在过。   谁干的?池清有些困惑地咬了咬嘴唇。   不可能是“那些人”――他们想方设法在自己身边埋下“内核”,不就是为了让自己想起这些事?   那还会是谁?   ――“池小姐?”面前又有人叫她。池清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身在一节拥挤的车厢,几乎所有的位置上都坐着乘客,并没有先前经过的那些车厢那么空敞。   “没事吧?”珀西瓦尔说,“如果你不舒服――”   “我没事,我们快走,”池清说着朝周围的人扫了一眼,“再去前面看看――这里人太多,我怕会影响到他们”   珀西瓦尔点了点头,正要继续朝前跑,走了一步又停下,然后转过身来,胳膊一张,皱着眉眯着眼,犹犹豫豫地对着池清比划了几下。   “我真没事,自己能跑,”池清立刻意会道,“这样还比较快。”   珀西瓦尔脸上一红,然后立刻转身继续跑去。   两人经过人群,穿过生锈的干涩的铁门,从一节车厢奔往另一节车厢,前方的路似乎永远没有尽头;身后又是,他们只能一步不停地继续前行。   ――那个故事也是如此。   越往前跑,池清回溯的记忆越发清晰鲜明。   她的故事有一个当时的自己所钟爱的模板――少女穿越异世界,展开一段新奇的冒险,一路结识伙伴,击退敌人,最后得到一个新的身份,或者回到自己眷念的生活。   但在笔记本的狭窄空间里,她的主角没来得及做太多的事,冒险刚刚开始,就被来自现实世界的不可抗力打断,撕毁了。   故事就暂停在一段奔逃中。   女主角和她的伙伴得到了某件珍奇的宝物,这引来黑暗势力的觊觎,他们的冒险也因此开始。   ――然后在某位语文老师的手中戛然而止。   池清不知道故事的结局,也许当时的自己根本就没有构思过结局,就像其他兴之所至的新手作者一样,信马由缰地走到哪里算哪里罢了。   所以故事中只来得及出现一件“宝物”。   所以“那些人”利用自己想要得到的,就是那个,池清想。   她下意识地伸手探进口袋――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这想来也是理所当然――池清根本不知道自己想找的什么,不知道自己当时写下的宝物是什么,又怎么去假想?   她脑中大部分的相关记忆都恢复了,独独少了这最关键的元素。眼下,她只知道这东西非常重要,不能让它落入身后追兵的手里。   往好处想想,自己回忆不起更多的线索,这就说明“内核”还没有完全奏效――说明“那些人”还没法得到它。   池清这样安慰自己。   除此之外,她所能回忆起故事里,只剩下那个和她一起逃跑的伙伴。   ――前面人的脚步突然一顿,池清措不及防,险些一头撞上他的后背。   “为什么停了?”池清说。   珀西瓦尔抬头朝两人身后张望了一下。   “只要还在车上,我们的逃跑就是自欺欺人,”他说,“那位小姐随时能够追到面前”   池清完全相信这一点。   “这前面好像是餐车,没有人,”珀西瓦尔说着,一把拉开铁门,“我们暂时在这躲一下,然后想办法送你下车。”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你给我起个名字吧x10、君焰x5、莫胡为x7 的营养液   对不起本来想争取今天下车的,但是突然头疼,为保狗命赶紧去睡了_:з」∠_总之完结倒计时 第86章 告别   ――“找机会把你送下车”?   池清隐约觉得这话似乎有些不对劲, 然而珀西瓦尔已经一把拉开面前的铁门――门后是一整列空空荡荡的车厢。   “快进去!”他催促了一声。   池清马上侧身闪进门里, 珀西瓦尔也跟着进来,然后“咣当”一声,关门, 插销。   车厢左右分列着两排整洁的餐桌,铺着餐巾, 摆着花瓶,在这时候看来,就像另一个独立于混乱的噩梦之外的梦境。   池清刚要松一口气, 珀西瓦尔又笔直地朝前走去。他熟门熟路地打开后厨的门,推出一辆分发餐点的小推车, 小跑着把它推到这一边的门前,然后把推车侧过来,抵住门。   “可能没多少用, 但至少试试,”他说, “我想这应该能稍微阻挡她一下”   池清明白她的意思, 她马上跟着他一起去后厨,找来其他的推车、砧板、灭火器然后把这些大大小小的杂物全部堆到门口,   池清还扯了两张桌布, 把插销牢牢捆上, 打了个死结――“可能没用,但至少试试”。   堆上这些东西之后,车门的玻璃上只剩下一条窄窄的空隙;池清凑上去一望, 看到隔壁车厢的骚动已经渐渐平息下来,又是一副寻常的旅途掠影。   就像她从老照片上,旧画报上看到的一样。   “这样应该可以了,”珀西瓦尔说,“我试试看,能不能再把他叫出来”   “你刚才说‘把你送下车’是什么意思,”池清问他,“让我下车,你呢?”   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珀西瓦尔转头朝她一望――只一眼,又飞快地转回脑袋。   “可能是我表达的不对,”他支支吾吾,试着解释,“我只是觉得这样比较安全”   “就算下了车,也不会安全,”池清说,“我刚刚想起一些事了。”   珀西瓦尔顿时回过头,睁大他那双蓝绿色的眼睛。   “我想起一个小时候写过的故事,”池清说,“关于一个女孩子穿越到异世界――那时候很流行这个。”   珀西瓦尔眨了眨眼,微微抿起嘴唇。   “你回家后再把这个故事讲给我听吧,”他说,“现在没有时间了。”   池清没有理睬他,顾自说了下去:“故事写得不怎么样,就是普通初中女生的水平。女主角跟我很像――那话怎么说的?根据自己来设定主角,新手通病?反正她也是个冒冒失失的傻大胆。然后经历了一些初中女生喜欢的幼稚剧情,遇到了一些初中女生喜欢的配角伙伴,马上就展开一段初中女生喜欢的异世冒险。”   珀西瓦尔皱起眉头:“池小姐――”   “和她一起冒险的同伴,头发总是乱蓬蓬的,说几句话就会脸红害羞。虽然他大多数时候总是低着头,但他很善良,很勇敢――也很坚定,”池清说,“我记忆中,那个小伙伴就是这样的人。”   珀西瓦尔皱着眉看她。   池清也看着他,看着他蓝绿色的眼睛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然后故事陷入僵局,毫无经验的新手作者只能用道具来强行推动剧情发展,”池清继续说道,“所以女主角和她的小伙伴找到了一件宝物――非常稀有,非常珍贵,非常重要大概类似于亚瑟王的圣杯那样的东西。”   “所以那是什么宝物?”珀西瓦尔说。   池清看着他,摇摇头:“我想不起来了。这一部分记忆没有恢复或者当年的我,压根就没有想好它该是什么。”   说这话的时候,她一直盯着珀西瓦尔的脸――他似乎不易察觉地松了一口气。   “但剧情顺利地往下发展了,”池清说,“因为得到了亚瑟王的圣杯,女主角和她的小伙伴被盯上,被追杀,她们要开始逃亡――于是,那个安静又勇敢的孩子带着她一路奔跑,即使他自己也很害怕,像一只在雷雨天里躲起来的小狗;但危险真正来临的时候,他却挺身而出,成为一个拯救世界的小英雄。”   珀西瓦尔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是我目前能回忆起的全部内容,”池清说,“至于那件宝物我只记得它的体积不太大,正好可以用手握住,大概就像――”   她的话没有说完,口袋里突然有什么东西沉沉地一坠。   有什么东西掉进来了。   池清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摸,然而面前的人抓住了她的手。   “池小姐真是个有趣的人,”珀西瓦尔说,“但这个故事暂时到此为止吧。”   这也许是他第一次用近似命令的口吻对自己说话,池清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珀西瓦尔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有些慌张地眨眨眼,然后笑了笑。   “我的意思是你先下车,有什么事先回家再说。”他解释道,平时的语气。   ――口袋里的重量消失了,池清悄悄瞥眼一看,衣兜是空的,没有什么鼓起的痕迹。   于是她点了点头,试着要抽回自己的手,然而对方没有松开。   “不要再想了,”珀西瓦尔说,“不要回忆,不要想到任何与那个故事有关的东西。”   池清一愣:“为什么?”   “你的记忆继续复苏的话,故事里的那个小英雄,他做的一切都要白费了,”珀西瓦尔看着她的眼睛说,“到此为止,不要再想了。不然你就要像‘那些人’期待的那样,为他们把‘亚瑟王的圣杯’带到现实。”   池清立刻住嘴了。   对,那些人在自己身边埋下“内核”,应该就是为了让自己记忆中的东西出现――然后就像对待那些“很大的猫和很大的狗”一样,掳走,或者捕杀。   刚才自己只顾着理顺回忆中的线索,反而忽视了眼前的这件事。如果真的像这样发展下去自己岂不是成了一个让他们顺心满意的孵化器?   池清不说话了。珀西瓦尔垂着眼笑了笑,然后转过头背过身,把脸朝着餐车的窗户。   “那么我来喊他,”珀西瓦尔说,“请你不要看”   “你跟我记忆中的样子有些不太一样,”池清小声说,“可能是因为你长大了。”   面前的人沉默了一小会儿。   “没有什么不一样的,”他说,“我只是――”   一阵尖利的金属噪声从耳边骤然炸开。   像有巨大的爪子撕裂钢板,有锋利的指甲划开铁皮――这噪音钝重又刺耳地响起,一下又一下,仿佛一把钝刀在自己的神经上来回拉扯。   池清死死捂着耳朵,一转头,看到自己亲手堆起来的那堆路障被整齐地裂为两半。   又是一声尖锐的噪音,一道平整又巨大的刀痕在杂物堆上绽开;一辆不锈钢的手推车被从中穿过,轻轻松松,好像只是切开一个蛋糕。   “她来了!”说完这三个字,珀西瓦尔立刻把池清推到旁边的桌子底下,然后飞快地拉来一辆最近的推车,卡在桌子和过道之间的空隙里,把池清拦在座位旁。   “你在这里,不要出来,也不要看!”珀西瓦尔说,“不要看!”   “你要叫梅林?”池清说,“可是节制已经来了,他不是会被――”   “我已经来了,”熟悉的女声突然在门口响起,“并且我很生气。”   ――“咔嚓”。   池清旁边卡座的椅背突然崩裂了,皮革、海绵,以及用以支撑的铁板齐齐断开,留下一道笔直的刀痕。她尖叫着蹲下,本能地在角落里蜷成一团。   ――“咔嚓”。   这一次被剪断的是餐桌,玻璃台板和桌布一起一分为二,碎片像饼干屑一样扑簌簌地落下。   ――“咔嚓”。   椅子的扶手。   ――“咔嚓”。   成排的行李架。   节制的每一刀都落在池清附近,又正好与她堪堪擦过。这已经不止是威胁――而是戏弄。   是报复和发泄。   而即使明知如此,除了捂着耳朵缩起身体之外,池清什么也做不到。   连控制自己不要发抖都做不到。   她甚至找不到珀西瓦尔身在何处,即使理智告诉她要冷静,但视线还是僵硬地落在地板上,眼球像被焊死了一样无法转动。   ――“咔嚓”。   车厢的天花板裂开了,灯罩和灯泡“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   “怎么,那个人还没来?”节制朗声说道,“不过他就算来了也没用。他只是一个半身,至多也只能发挥一半的力量。在你看来也许很厉害,但对我来说也就够变个魔术吓唬人。”   细高跟鞋的脚步声响起来了,越来越近。池清拼命想压制住全身的颤抖,然而这只让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她不是第一次遭遇束手无策的危险困境――但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死”。   从车窗外投落的光线突然被遮挡。池清下意识地微微抬起眼――节制不知何时也钻身到桌下,那张妖冶的混血面孔近在咫尺。   “那我还是先处理你吧,”节制挨着她的肩膀说,“你刚才可把我气坏了。”   说完,她伸出右手,两指比成剪刀,轻轻叉在池清的喉头。   “你知道我之前剪掉的是什么吗,”她说,“不是什么才能天赋――那种东西,你几乎没有。”   池清感觉到有冰凉的利器抵上自己的皮肤,节制的呼吸扑在她脸上,没有温度。   “我刚才剪掉的,是一个‘护佑’,”节制说,“现在没人能保护你了。”   护佑?封住自己记忆的是一个护佑?   这个疑惑飞快地从池清脑中闪过,她有一瞬间甚至忘了害怕。   让自己遗忘是为了保护自己――那是谁干的?   ――“不是不能,只是不想,”旁边突然有人出声说道,“但不想也没用,我说了不算。”   话音落下的同一时刻,池清突然觉得浑身一沉,面前的混血美人才刚露出一个惊疑的表情,就像被什么拉着似的飞快后退。   然后碎片纷纷归位,天花板和卡座先后复原。椅背长好了,桌子摆正了,桌布又成了完整的一块门口那堆杂乱的路障,被削成两半的推车所有被破坏的一切都在瞬间恢复原状,仿佛视频倒带。   已经退到门口的节制及时地伸出手,一把抓住门上的扶栏,才没有被强行推出餐车。   然后她理了一下被自己剪坏的头发,重新挺起胸膛,直视面前的人:“你来了?准备好告别了?”   “告别?告别什么?”梅林眨眨眼睛,然后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也对,得和你说个再见。”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你给我起个名字吧x7 的营养液,给节制打包带走吧 第87章 下车   接下去发生的事, 也许一生只能经历一次。   池清藏在被拆毁又修复的卡座之后, 这样想到。   她听到钢板被撕开的声音,整个车厢仿佛一个被掀起的猫罐头;然后开裂卷曲的钢板又再度合拢,就像时间退回到什么也没发生的几秒前。   她听到玻璃被裁切的声音, 然后是裂缝愈合的声音。   地毯被撕扯的声音,然后是纤维重新连接的声音。   天花板的顶灯爆裂了, 碎片在飞溅到她脸上之前,就整齐地归回原位。   木地板一块接一块地崩裂破碎,又一块接一块地拼合,复原。      这个车厢在不断地被破坏,车厢所在的时间又不断地溯回。池清感觉自己仿佛身处台风眼――她藏身的小角落安然不动, 身边的世界却正在翻江倒海。   不能这么无休无止地继续下去,池清想。   虽然不知道车上的时间流速和现实是怎样的关系,但无论如何,她不能一直被困在这里。   池清试着稍微直起身,想看看外面的情况――才刚探出一点脑袋,马上有半个花瓶朝她飞来,尖利的破口直逼她的眼睛。   ――花瓶停住了,在瓷器碎片刺入池清眼球的半秒前。   “你老实等着, 别添乱,”梅林说着朝她瞥来一眼,“马上就送你回家,绝对不耽误你明天上班――”   他的视线刚在池清身上停留了半秒――仅仅半秒,就被对面的艳丽美人捕捉到了破绽。   池清只看到一道人影在眼前闪过, 快到她的视线甚至无法聚焦;紧接着,鞋跟“铛!”一声钉入钢板,然后有剪刀“咔嚓”打开――一股香水味扑面而来。   池清下意识地紧闭上眼。   之后的1秒风平浪静,什么也没有发生。   2秒。   池清试着睁开一只眼睛,看到一条紧实优美的长腿高高抬起,高跟鞋尖利的鞋跟稳稳扎在墙上,把魔术师拦在角落。   这一次,用手指比成的剪刀抵在了梅林的喉头,只要节制手指一合,他的头颅也许就会被剪下。   但节制没有这么做,她的动作顿住了。   “你刚刚做了什么?”她皱着眉头,看起来十分困惑。   梅林扁嘴笑了笑:“我刚刚在补你拆坏的东西呀。”   “那个人不见了只剩下你”节制没有理他,自言自语似地说道,“怎么会”   她的话没能说完,这一次是梅林抓住了她的空隙。他一手扼住节制的手腕,把她的剪刀挪离自己的咽喉;一手抄起旁边桌上一个难得的完整的小花瓶,在手中囫囵一转,瓶口朝上握在手中。   “Goodbye,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已经换了一个老板。”说着,梅林礼节性地亲吻了一下她的手背。   下一秒,节制溃散了,她全身分解成无数闪光的细小颗粒,被那个小花瓶尽数吸入――就像被吸尘器吞没的塑料泡沫。   然后,梅林一把推开餐车的窗户,长臂一挥,把那个花瓶奋力扔出窗外。   花瓶转眼就消失在五彩斑斓的云层深处。   “OK,”梅林拍了一下手,朝池清转过身来,“那么接下来,送你回家――”   “他去哪儿了?”池清开口问道。她从躲藏的掩体之后站起来,走到梅林面前。   “刚刚她说只剩下你是什么意思?”池清看着他说,“他呢珀西瓦尔呢?”   梅林眯了眯眼,露出一副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已经不在这里了,”他说,“现在我是一个完整独立的个体――不存在什么一半一半的问题。”   “你做了什么?”池清追问道。   “什么也没做。”梅林一摊手。   池清又上前一大步,鼻子几乎撞上梅林的脸。   “你把他杀了?”她说,“在这种时候动手,可以伪装成事故,或者情势所迫――对吗?”   梅林眯眼朝她望来。   “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他说,“我不需要伪装什么,如果我想杀他,随时都可以,不必挑什么良辰吉日。”   “真的是这样吗,”池清盯着他说,“你想得到完整的身体,想要重回舞台――甚至因为这个,惹到了惹不起的人;如果你真的随时都能杀了他,为什么还会有这些麻烦?”   梅林也盯着她,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消失。   “所以你认定是我趁火打劫?”他反问道。   池清没有说话,只是瞪大眼睛,像要用视线在他脸上剜出洞来。   “是他主动来找我,说愿意让出身体,代价是我必须打败那个女人,然后送你回家,”他望着池清说道,“这个理由,您可还满意?”   池清抿了抿嘴:“说实话!”   “这就是实话,”梅林说,“如果我不能拥有整个身体的使用权,就没法使出全部的力量――这样的我绝对不是她的对手,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那他呢,”池清说,“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梅林坦然地说。   “他把身体让给你,难道就不能回来了?”池清说,“他总得有个去处。”   “不知道。”一模一样的回答。   池清不说话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况且说了也没用。   “看你的眼神,好像对我这个救了你的人很生气。”梅林说。   “对不起,”池清死死地瞪着他,“但我确实很生气。”   梅林眯着眼睛,好像在端详一幅令人捉摸不透的抽象画。   更多闪光的云层从窗外掠过,一门之隔的隔壁车厢里,传来乘客的骚动喧哗声;然而列车员暂时不能赶到现场,没有办法为他们维持秩序。   “你好像对我有很大的误会,”梅林说,“确实我想要得到完整的身体,想要一个属于我自己的身份,他是我实现目标的绊脚石――但从另一角度来说,是他创造出了我,要不是我,他早就死了。”   说着,他伸出左臂,撩起衣袖,露出那一长列骇人的伤痕。   所有的伤口几乎都是平行的,每一道都又深又粗,虽然已经愈合,却长成了显眼又丑陋的紫红色的印迹。   梅林伸手指向腕口的第一条伤疤:“这是他9岁的时候,第一次想要自杀――虽然因为没有经验,只是出了点血。”   然后他的手指朝下一点:“10岁,割得深了一些。”   “11岁,三条都是。”   “12岁,死不死不重要,只是想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好受一些。”   梅林的手指依次点过那些旧伤疤,仿佛一步步跨过往日时光里的阶梯。池清越来越紧地皱起眉头,呼吸不觉变得短促,仿佛那些刀伤是一道道刻在她身上。   “为什么?”她忍不住开口道。   她不是没有猜想过这种可能――因为伤口过于平直整齐,显然是刀划的――但她无法理解,这样的事会发生在这样一个人身上。   “因为他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梅林说,“7岁,父母遇上劫匪,当街殒命――要是换个人受到这样的刺激,搞不好已经成了复仇的黑暗英雄。可他只会哭,没完没了地哭,最后不但没能得到自己那份遗产,还被亲戚扫地出门,灰溜溜地住进教会的福利院。”   池清抿紧了嘴,她的目光直直地射进面前那对蓝眼睛,试图在里面找到另一种颜色。   “人类一旦形成群居的群落,自然而然就会划分出强弱,”梅林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弱者比强者更显眼,更引人瞩目――毕竟,逮兔子是猎狗的本能。”   他一边说着,手指一直往上,越过一道道蚯蚓似的伤口,停在最后一道刀疤上。   “这是15岁,”梅林说,“之后再没有了。”   他侧头朝池清一望:“因为我出现了。”   池清一愣,从他的瞳孔深处收回视线,望向面前的这个人。   “他本该一直对自己的无能绝望下去,可是有一天,他从想象中创造出了我――这大概是他一生做过的最有用的事,”梅林说,“我有他没有的一切――才华,天赋,无所畏惧的勇敢,你们称之为‘超能力’的东西我还是个成年人,比当时的他拥有更多的自由――而且长得还挺好看,不是吗?”   因为缺少,所以歆羡――池清想起之前从某个模特那里听到的话。   因为自己遭受欺辱,而且无能为力,所以创造出了想象中的自己?   然后这样的自己从想象成为现实,甚至和自己争夺起为人的权利?   “我就是他理想中自己该有的样子,因为我出现了,所以他总算不再怨恨一无是处的自己,”梅林说着,挑眉一笑,“现在我们的愿望已经同时完成了――‘他’成为了更优秀的人,我也得到了独立的身份。”   “那他去哪儿了?”池清问。   梅林皱了一下眉头:“不知道。难道我还能目视他离去的背影吗?”   池清还要继续追问,然而隔壁车厢的骚动越来越大,那些乘客不知何时发现了餐车里的人,纷纷围挤到车门前,贴着玻璃朝里张望。   “你叫来的是一辆过去的车,”梅林说,“他们都是过去意识的残留,这整辆车就是一个过去的投影你以前也来过这里?”   “不知道。”池清说,一半是实话,一半是赌气。   梅林望她一眼,然后哼笑一声:“没关系,反正马上就送你回去――然后我对卷毛的承诺就全部完成了,你也可以回到你的日常生活,继续做个平凡的工作狂。”   说着,他一把握住池清的手。   “想一下你的家,工作狂小姐。”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星羽千野x3、你给我起个名字吧、艟舻、猜猜子 的地雷,其中两份给珀西瓦尔买小龙虾吃   感谢 星羽千野x20、莫胡为x8、君焰x5 的营养液,欢送节制,呱唧呱唧 第88章 忘了   当前时间是――   池清摸索着伸出手, 找到手机, 顿时屏幕光仿佛薄刃切入双眼。她眯了好一会儿眼睛,才终于适应了这突如其来的光亮。   凌晨4:12,池清把手机放下了。   她从一个混沌的梦境中醒来, 脑子乱得像刚刚经历了一场超强台风的葡萄架,枝枝叶叶, 汤汤水水,七零八落一地狼藉。   过去的几小时里似乎发生了很多事,但眼下她有些分不清,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片段到底来自于现实,抑或自己脑中那方小小的舞台。   屏幕上的数字跳成了4:13, 手机自动息屏,视野重新暗下。   池清在床上翻了个身,试图翻搅起正在沉底的睡意。   ――枕头的高度有些不太对劲。   她下意识地扯了一下被子――熟悉的厚度和手感,但又微妙的不是那么熟悉。   池清清醒了一半,她从床上坐起,伸手开灯。   然而开关并不在那里。她摸了个空,手指反而掠过一个什么东西。“噗”的一声,那东西软软地掉在地上。   在黑暗中静默了两秒后, 池清知道那是什么了。   她从床上趴下/身,把它从地板上捡起,翻过来――那张夸张的鸭子脸正在对自己傻笑。   这是自己小时候最喜欢的毛绒娃娃,一直都放在她的床头。   而她现在身在的场所,似乎是自己的老家――距离S市300公里, 她从8岁住到18岁的地方。   那个魔术师说“想一下自己的家”的时候,不知为何,她脑中闪过的是自己小时候的房间。   紧接着,脑中那些凌乱的画面全部串联起来,碎片一一拼合了,过去几个小时中发生的事无比清晰地重现。   那列火车上发生的事,不是梦,也不是臆想。池清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感受当时的情景一帧一帧地流过脑海。   她和金发的魔术师在公寓被那个空手能化作剪刀的女人伏击,然后他们跳上火车,继续躲避那个女人的追赶。   然后金发的魔术师带着她跑过无数相连的车厢,在最后一节餐车里,终于被追得无处可逃。   然后金发的魔术师发动了反击,虽然有些波折,但依然顺利摆脱了那个女人――然后因为自己的一念之差,坐标错误,回到了老家。   想起这一切的同时,池清也完全清醒了。   也许应该给他发个信息,问问他在送自己回来后,自己是否也安全脱离了,她想。   然而令她惊讶的是,自己似乎并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手机里没有任何一个号码标注着“梅林”。   那就算了吧。   池清起了床,轻手轻脚地走到房间门口,听到主卧的方向隐约传来爸爸的呼噜声。她又轻手轻脚退回来,关门,开灯。   过年的时候她回来过一次,现在房间的摆设还保持着当时的样子。她小时候喜欢的玩具,小时候用过的课本,全都整整齐齐地排在柜子里――玩具都套着防尘袋,课本上贴着分类标签。   她是个念旧的人,小时候的东西大多不会丢掉,也不准别人碰;还好家里人都知道她的脾气,就算是不懂事的小侄子,也不敢指着姑姑的柜子要这要那。   池清走到书柜前,隔着玻璃望着那些边边角角都被认真压好的旧课本。然后她伸手轻轻挪开玻璃门,取下那本“初一・语文”,信手“哗啦啦”地翻开,翻过那些“背诵全文并默写”,和那些被悄悄涂改过的课文插图。   每一页上都是十几年前的自己写下的笔迹,划过的重点,几种颜色的荧光线条交错纵横,有些被水晕开,化成深深浅浅的色块。   手指突然下意识地一停。   那一页的空白处,画着两个简笔小人。   以现在的眼光看来,只是两个随手涂鸦的简笔小人,然而对于当时的自己,应该算是一幅耗费心力的作品。   长了一双日式漫画水灵大眼的女孩子,和不知该怎么画卷发,索性在脑袋上打了一堆小圈圈的男孩子。   因为画手不会画太复杂的人体,所以两人只是一左一右地并排站着;女孩子手中托着一个不怎么圆的小圆球,小圆球周围放射出短短的直线,大概是为了表示这东西会发光?   池清又盯着这两个小人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书页,把课本放回柜子里。   和之前无数次翻到这一页时一样,她依旧不太明白,这幅画是想表达什么深刻的内涵。   也仍然想不起来,那个一头卷毛的小人儿是自己从哪里得来的灵感。   当前时间是早晨6点,池清已经静悄悄地把本来就很干净的房间重新收拾了一遍,静悄悄地拖了客厅的地板,静悄悄地整理了冰箱,正在考虑要不要静悄悄地出去买个菜的时候,主卧传来父母起床的动静。   池清想了想,索性把锅一刷,开始做早饭。   ――“你怎么回来了?”   煎蛋还差最后20秒,就能煎到外脆里嫩的时候,妈妈走进厨房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凑上来看看锅,又看看池清,“昨天半夜?”   “昨天半夜,”池清说,“知道你们都睡了,所以悄悄摸进来,没敢惊动你们。”   “女儿回来了?”爸爸也跟着走了过来,“怎么突然回家,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池清一边说着一边把蛋翻面,掐秒,“正好有假,不知道怎么安排,一看机票便宜,就临时起意回来了。”   她关了火,把煎蛋一个个盛出――每一个都是标准的黄白两色同心圆,完美无瑕,就像她随口扯的谎一样。   池清已经不想去统计最近这段时间自己有多少“先斩后奏”的请假条了――反正此刻自己身在300公里外,杜云苇就算飞过来抓她,也得花上半天时间。所以她厚着脸皮在家里过了一个周五,顺便过了一个周末――第一次在截稿日前翘班摸鱼,真是舒服又刺激。   一边择菜一边闲聊的时候她问妈妈,自己上初中的时候是不是很讨老师喜欢。毕竟在她的记忆中,从小到大遇到的所有老师,都对她十分宽容,甚至有蝎袒。   “哪儿呢,”妈妈说,“你不记得了?你刚小升初的时候多皮啊,我和你爸可没少去你们老师办公室报到――还有一次,你们老师连我都骂上了,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气得我回来就把你打了一顿。”   “还有这事。”池清说。   “你也是突然有一天收了心,然后才开始用功,才晓得要一门心思读书的,”妈妈说,“现在想想,我们着急也没用,你们老师骂也没用,还是得靠你自己觉悟了,人才会出息。”   “是这么回事。”池清说。   周日下午,她和父母道了别,就大包小包地出了家门,奔赴火车站――因为“回去的机票不便宜”。   虽然这几天过得还算开心,但她总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遗漏了什么――但本来就是空手来满手回的,能忘了什么呢?   为了消除内心的罪恶感,她甚至还开了工作邮箱,处理了几份稿件,可那种若有似无的因遗忘造成的空虚感依然在脑中挥之不去,就像走到半路的时候,总是记不清自己有没有关好门。   就像明明在室内,能感觉到有风吹来,却怎么也找不到漏风的小孔。   池清坐在火车站长椅上,面前是川流的人潮,耳边是规整的机械音――在报送进站车次,催促乘客检票上车之类的事。   她看到一个年轻人在自动贩卖机前买了一听葡萄汽水,这让她想起一个同样喜爱这口味饮料的人。   再过几天,等出刊了就试试联系他,池清想,问问他现状,还有当时的具体情况。   如果还能联系到他的话。   ――那种空荡荡的遗落感又出现了,池清实在想不起来,自己到底落下了什么。   还有,落在哪儿了?   自己记得和那个金发魔术师同行的每一个细节――包括他曾经住在自己对面公寓的事,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事重要到不能忘记,却偏偏被自己忘了?   没时间让她慢慢回忆,车来了,池清大包小包地检票,上站台,上车。   车厢十分空敞。一位路过的东北口音的大哥帮池清放了行李,她道了谢。然后列车和手机里的歌单一起启动,这趟一个半小时的旅行开始了。   池清戴着耳塞,望着窗外的站台、人群、马路、高架那些景物越来越快地朝身后飞去,然后逐渐变成了麦田、小河、农宅、山林。   第二首歌开始的时候,她觉得浑身一沉,视野有片刻的模糊。   这大概是困了。池清赶紧揉揉眼睛,阻止自己在火车上睡着。   ――她看到玻璃窗上落着一个倒影。   是一个小男孩,坐在过道那一边的位置上。   池清下意识地转头去看。   那是个外籍男孩子,看身量大概十二三岁,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巧克力色卷发。他也和池清一样,托腮望着窗外的风景。   是自己出门旅行的小孩?池清注意到他身边的座位都是空的。   ――不对。   确切地说,整节车厢里,除了她和那个卷发男孩,所有的座位都空了。   车厢的环境也变了,不是自己刚刚坐上的高铁,桌椅非常陈旧,窗帘还是老式的镂空花布――就像自己小时候的绿皮火车那样。   难道自己真的睡着了?池清又抬起手来揉揉眼睛。   自己的手也变了。   手掌小了,手臂短了,她又一低头,发现自己要踮起脚尖,穿着玛丽珍小皮鞋的双脚才能够到地面。   然后,身体不受控制地自主行动起来。   梦里的自己跳下座椅,怀里抱着什么,跑到对面那个男孩子旁边坐下。   对方马上转过头来,眯起眼睛,露出一个细巧的微笑。   “你来了,”他说,“今天有什么故事吗?”   ――非常意外,这里似乎不存在语言不通的问题。   “我觉得那个世界应该有守护兽,守护兽非常厉害,能把全世界从灾难中拯救出来,”梦里的自己说,“但是我没想好它是什么样的。”   说着,那一个自己取出了怀里的东西――一盒彩色铅笔,和一本横线练习本。   面前的男孩子抿着嘴皱了皱眉头。   “我想想那么厉害的动物,它应该会飞,”说着,他从铅笔盒里拿了一只蓝色的笔,“那它应该有翅膀,有羽毛――羽毛还要会发光。”   男孩子在纸上画出了一对翅膀。   “那它就是只鸟了,”梦里的自己说,“也一定有很长的尾巴――很漂亮,像凤凰的尾巴!”   然后自己也拿了铅笔――好几支,在纸上“沙沙”地画出一束五彩的尾羽。   它也应该有头冠――男孩子画上了光芒万丈的羽冠。   眼睛像星星,生气的时候会喷火!――梦里的自己给神鸟画上了橙红色的双瞳。   两人坐在一起画满了一页纸,给那只想象中的,能拯救世界的守护兽创造出形体和能量。   “那它是从哪里来的?”梦里的自己说。   男孩子又皱着眉头想了想。   “既然它是鸟,肯定是从蛋里孵出来的呀。”他说着,选了一支灰色的铅笔,画下一个椭圆。   原来那幅画是这个意思,池清想起了课本上的那幅画。   (所以自己认识这个小卷毛?)   梦里的自己拍了拍手:“那小鸟要孵出来了!”   男孩子咧嘴笑了,又挥起铅笔,在蛋上画了几条裂缝。   ――“不行,”梦里的自己突然转口道,“它不能被孵出来,我的故事里是有坏人的――那些坏人要找到它,就要把它抓走了!”   那个小卷毛歪了脑袋,蓝绿色的眼睛眨了又眨。   “那怎么办,”他说,“如果它不孵化,你故事里的世界就要毁灭了。”   梦里的自己也歪了脑袋,咬着嘴唇,眯着眼睛,看看天花板,看看窗外,看看桌子,看看面前的小卷毛。   “那,我可以写一个小英雄,神鸟守护世界,他来守护神鸟!”那一个自己“啪”地合掌,“就是你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你给我起个名字吧x10、有得感情x20、咩了个咩x22、冬菇酱x10 的营养液,给画画的小朋友倒阔落 第89章 不记得了   周围逐渐响起乘客的脚步声,说话声, 还有行李箱“骨碌碌”的滚轮声。   漂浮的意识被这些动静拉回地面, 列车渐渐刹停。池清试着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靠着车窗睡着了。她抬起头来, 看看手机――下午1点。   车厢尽头的电子屏幕上滚过S市的地名,她到站了。   旁边的过道里已经排满了等着下车的乘客。池清使劲眨了眨眼, 把蒲公英似的漫天飞舞的注意力收回颅内。她站起来拿了行李, 等队伍走到自己面前,跟着一起下了车。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了,但脑中还残留着一形境的片段。   老火车, 图画本,彩色铅笔还有一个头发乱蓬蓬, 眼睛像翡翠一样好看的小男孩。   她和他并排坐在火车的卡座上, 一起画了一只奇怪的小鸟。   他们为它画上羽毛,翅膀, 画上修长流畅的鸟身, 纤细而有力的双爪   他们为它加上各种异想天开的能力:眼睛能洞察谎言,歌声能治愈伤病,尖利的鸟喙能击穿次元的壁垒   它还能穿越雷雨云在空中飞翔,在地狱的火焰中濯洗羽毛。   它耗费一千年才能用血凝结出一个蛋;把小鸟从蛋中孵化出来的人, 能向它要求一个愿望。   这些大概就是自己当年上课偷偷写的小故事,池清想。   依靠在梦中得到的启发,来打开剧情僵局――也是新手作者的常见救急方法。   不过,那个一头卷毛的男孩子是谁?   池清想了想, 也许是那时候的自己喜欢的动画人物吧。   把喜欢的角色放置进自己的故事,坐享人物模板,激发创作热情――也是新手作者惯用的偷懒技巧。   于是她不再细想这件事,一手拖着箱子,一手提着包,被人流推拥着离开火车站,回家。   假期已经结束,新一周的工作即将开始。池清想起那个金发的魔术师,他应该也已经离开这里,去他旅途的下一站了。   而自己这一边,也有一大堆稿子等着处理,有一个暴躁的主编等着安抚――大家都很忙,短暂的同行之后,各自的生活还是要朝不同的方向展开。   应该不会再遇到他了吧,池清想。   毕竟那天在火车上,他好像已经把所有问题都――   池清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天在火车上,那个混血美人和他说了什么话?   好像是一件让自己十分惊讶,又有些担心难受的事?   但这个问题没有占用她太多时间,周一上班后即将出现的鸡零狗碎很快刷过脑海,池清皱眉眯眼,扁嘴吐了口气,仿佛一个没扎紧口子的气球。   然后两点一线的生活再次开始,今天的工作今天完成,明天的工作今天下班后完成。距离截稿日还有一周,池清已经把本期所有来稿整理完毕,该用的用该改的改,该收编的作者联系收编。那天杜云苇训完她之后,又稍微缓下语气,明示暗示地说了几句――她已经在例会上提过,如果这本赠刊能继续保持现在的水准,就准备申请独立刊号。   独立刊号,独立出刊――如果一切顺利,池清就是这本小册子的主编了。   胡萝卜已经挂在了面前,她当然要欣欣然追着跑。   另一方面,在池清每天“嗒嗒”敲键盘的时候,对面的空屋子又租出去了。这次的租客是一对年轻夫妇,朋友很多,活动丰富,有时候池清深夜码字,还能听到对面隐约传来吵吵闹闹的音乐声和男人女人们“嘻嘻哈哈”的大笑声,搞得她的思路像一条生锈的拉链,手上再怎么使劲,也只能一格一格,“咔咔咔咔”地干涩前进。   无鱼:人是好人,就是太吵   无鱼:那天我在楼梯里遇到他们,聊了几句,他们说有孩子了,预产期明年春天   无鱼:天啊,等孩子出生了,我岂不是要和他们一起听半夜嚎啕??   无鱼:我觉得我这次是真的得搬了,五环外也行,只求清静   清风摇:[微笑]   清风摇:你不是马上升职了吗?索性换个离单位为近点的房子吧   池清刚要敲字,看到那个[微笑],又把打了一半的字母删了。   无鱼:学长,你现在都不掩饰你的中老年表情习惯了吗?   清风摇:不是,其实我之前用这个号跟你交流的时候,也是在模仿刘逸阳的语气   池清明白了――[微笑]和“呵呵”才是真正的“寒牙”。   无鱼:那你现在怎么样?   清风摇:?   清风摇:哦,挺好的   清风摇:只是写不了文了句子一长,字数一多,我就脑子发胀,理不清句子成分   清风摇:现在写条朋友圈都磕磕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只能拍照   清风摇:不过拍着拍着,觉得拍照也挺有意思的   说完他发了张图片过来――一半金橙一半绛紫的天空下,夕阳被密密麻麻的城市电网、天线,切割成宽窄不一的横条;车水马龙的马路对面,一位老人坐在竹椅上,坐在小巷口,抱着她的猫,披着半身夕阳余晖,眯着眼朝镜头笑。   然后是小孩在巷子里打闹的照片,鸽群在喷泉边沿休息的照片,云遮雾绕的早餐摊上,刚包完的嫩生生的小笼包的照片在池清看来,寒牙发来的每一张几乎都脱离了“拍照”水准,完全算得上是“摄影作品”。   真是令人羡慕,池清想,羡慕这些长寿种。   他们有那么长的生命,可以尽情学习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尽情探索自己能力的可能性――一条路不行,那就换一条;不能写作了,那就试试摄影。不管是什么,只要自己对此产生了兴趣,他们就能随便拨出一世的人生来追寻到底。   一世不够,那就换个名字,再来一世――反正他们有的是时间。   清风摇:我现在暂时住在老家,准备先在本地找份工作,这样能多陪陪他的父母   无鱼:嗯,加油吧   清风摇:说起来,你那个朋友还好吗?   无鱼:?   无鱼:那个金发碧眼的吗?我和他算不上朋友,就是他之前在我对面住过而已   无鱼:现在他应该已经走了,我不太清楚   清风摇:不是那个,我是说那个年轻人   清风摇:让我在他家住过一晚上的那个小伙子   无鱼:?   清风摇:怎么了,那天晚上你不是也在吗?他第二天还送你回家   清风摇:你们吵架了?   ――不知道他在说谁,池清完全没有半点印象。在她的记忆中,让寒牙“在他家住过一晚上的那个小伙子”,就是梅林本人。   对,她和梅林意外遇到寒牙,发现他受了伤,于是叫了车把他带回公寓,让他在房间里休息了一晚。   第二天她下班后又去探望他,想再问点什么,然而没能问出来;于是梅林送她到地铁站――   等等。   池清反应过来了。   如果是梅林,完全没必要打什么车,搭什么地铁――他可是一句话就把自己传送到300公里外的人,有必要多此一举?   无鱼:你具体说说,那个人什么样子?   清风摇:你怎么了?   无鱼:我觉得有墟怪,好像有些事和我记忆中的不太一样   清风摇:   清风摇:他送你回去的时候,路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无鱼:我不记得了   无鱼:我也不敢肯定,记得的是不是正确的   清风摇:[摸头]   无鱼: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看到的我那个朋友,是什么样子的?   清风摇:如果是这样,那我不能说   清风摇:就我所了解的,那些“内核”是通过在重复的叙述中,让人“相信”文字和语言的内容,以此来发挥作用的。如果我向你具体描述了那个人的样子,也许你会根据我的描述想象出一个与现实不同的人,反而把事情朝不好的方向推动   清风摇:或者,是他本人自愿从你记忆中消失――那我更无权干涉了   ――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但池清仍然不免沮丧,就像赶到电影院门口,才发现自己的票早已过期,连伸头进去看一眼都不行。她又和寒牙随便聊了几句,听完他老妈子似的叮嘱,就闷闷不乐地下线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昵称x40、你给我起个名字吧x10 的营养液,给池清补脑液 第90章 噼啪   一周后,新一期的《都市夜谭》截稿, 下印, 上市了。   这一期的主题是地域性的怪谈传说, 结合当地的民俗风土, 用现代人的视角,观察解读这些传统故事在时代发展历程中的演变轨迹――“有鬼声的午夜广播节目”变成了“有鬼影的午夜电视节目”, 然后成了“租来的午夜录影带”“没有封面的VCD光碟”, “午夜视频网站随机出现的视频”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这样的设计不但让当地读者有亲切感,也让外地读者有新鲜感。又一周后, 第一批读者反馈到达杂志邮箱,讨论的热度甚至比池清预计的还要更高一些。杂志读者的年龄层又进一步扩大了, 当地的叔叔阿姨们从各种渠道得知这本和他们平时的生活并不相关的杂志, 纷纷来信讲起年轻时听说的故事,同一个传说能有大同小异的十数个版本;光是从这些反馈中, 就能筛选出不少足以做成主打稿的素材。   看来读者的接受度不错, 池清想。照这个势头做下去,大江南北,黄河内外一个区域做一期,全国各地的传说故事足够做到明年了。   这份工作做了大半年, 她已经完全熟悉每一个制作环节,也十分清楚读者期待值的落点,做起来轻车熟路,得心应手。稿件数量也比刚开始的时候猛增了几倍, 如今她只需要在电脑前坐上几个小时,就能从乱糟糟的邮箱里,捞出几段值得一看的文字。虽然都是些尚未雕琢的原木,但已经足够用来搭建起一个粗略的初步的框架――接下去,就只要一边雕琢框架,一边往里面塞进更多故事就行了。   这一期杂志上市后,同事中渐渐开始流传以“独立出刊”“升职主编”为关键词的八卦;电梯里,茶水间,只要池清一露面,马上会有人笑嘻嘻地招呼她,把话题扭扭捏捏地抛向她。   大家都说她这是因祸得福;或者更恭维的说法是――有才能的人,到哪儿都能发光。   “开始还以为是那种俗气的地摊小册子,没想到这么几期下来,竟然做得还行”――这话出自姜曦之口,算是相当高的赞扬。   但相比之下,池清本人的反应,要平静得多。   毕竟,对她来说,不过是以平常的工作态度,完成了每个月都必须完成的平常的工作任务――换句话说,“随手做的”。   而眼下还有另一件事,比“平常工作”更让她在意。   池清微微抬眼――电梯口的显示器屏幕上,一个金发碧眼的异国男子站在舞台中心,正朝台下的人群挥手致意。几束追光汇聚在他身上,仿佛一袭为之加冕的轻纱。   画面下方是十分醒目的对比色英文字幕――“魔法师重返人间”。   在宣布暂别舞台的一年后,梅林又在近期高调复出,重启他的世界巡演之路。屏幕上正在播出的是他回归演出的第一站――刚刚在几千人面前,他把世界第一铁塔变成了一株巨大的圣诞树。   虽然池清和这位享誉世界的魔术师并不太熟悉,但看到他能重回舞台,继续做自己喜欢的表演,也是一件“同喜同喜”的事。   这么看来,他的问题应该是解决了,池清想。   只是她稍微使劲地想了想,也没想起来,这位魔术师要解决的是什么问题。   “叮――”,电梯门打开,身边一起等电梯的人群推挤着涌了进去――当前时间是周一上午8点,新一周的工作即将开始,没有太多时间浪费在电梯口的小电视前。   “进来呀,小池。”电梯里的同事催促道。   池清应了一声,也迈开步子走进门去――只是在进去之前,她又忍不住转身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屏幕。   画面上,穿着黑礼服戴着白手套的魔术师刚结束了一个串场的小表演,正在微笑谢幕。也许是因为久别舞台,或者被观众的热情感染,特写镜头中,他竟显得有些羞涩。   游刃有余的微笑中,他悄悄红了脸,红了鼻尖,红了耳廓――对于一个久经历练的顶级魔术师,这可不太多见。   ――“咔嚓”,池清似乎听到耳边响起一丝细不可闻的破碎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海深处裂开。   这个表情好像在哪里见过?池清不太确定地想道。   是被自己忘记的那个“朋友”?   同事又催促了一句,池清便一边应着,一边赶进电梯。   她刚进电梯的时候,门边正在翻公文包的男人突然掉了一个什么东西,在地板上蹦跳着敲出一串连绵的碰撞声。池清看准时机顺手一接――是个小小的弹力球,于是她把它还给那男人。   “谢谢,”对方红着脸笑笑说,“一定是我儿子给我塞到包里的。”   ――“咔嚓”,脑中又响起轻微的破碎声。   自己以前也干过这样的事,也接住过什么人掉下的小球,然后把它还给对方,换来一个红着脸的微笑。   并不是自己的错觉,也不是多心出现的臆想;池清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忘记了一个人。   对方愿意收留素不相识的吸血鬼――那应该是个心地善良的人?   也许他还和梅林有着相似的面孔――或者类似的气质?   可能很容易害羞,说话会脸红。   更重要的是对方是自己的“朋友”。   ――但池清怎么也想不起更多的信息,也没法从身边找到这样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   她也去问了房东,在那对小夫妻之前,住在自己对面的人是谁。然而房东也并没有见过那个人几次,给出的情报并不比池清眼下获得的更多。   “是个外国人”,“是个魔术师”。   剩下的一切,都仿佛被冬日早晨的迷雾笼罩,连一个轮廓都无法窥见。   就像刘逸阳说的,也许是对方自愿从她记忆中消失;但这个理由没能说服池清,反而让她更加生气――他自愿,她可未必自愿。   她倒是在手机相册里找到了一张毫无印象的照片――自己捉着一只蜜色的小猫,凑到脸边拍下的合影。   照片的背景显然是自己办公室,但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出于什么原因,带着这只不知是谁的猫,按下快门。   然后,又把它发给了什么人。   ――那种轻微的碎裂声又在耳边响起了。   “咔嚓”“噼啪”,仿佛自己脑内有一方薄薄的瓷片,上面正在爆开细密的碎痕。   这个“咔嚓”到底是什么声音?   虽然不明原因,但总感觉不是什么好事。于是池清暂时打住思路,不再想这个。   当前时间是晚上8点,她刚刚下了地铁,走出地下通道后,再步行15分钟,就能回到小区。   眼下已经是深秋,傍晚的室外温度还不到白天的一半。池清一走上马路,就感到寒风刮得像要穿透自己的肋骨。她裹了裹身上的风衣外套,往家的方向走去。   马路上的行人车辆并不多,算上自己,和自己在路灯下的影子,才显得稍微热闹一些。路口的信号灯转红了,于是池清在斑马线后停下,看着那几辆稀稀落落的小汽车从面前驶过。   绿灯了,她踩着斑马线朝前走去。   ――等等。   地上的影子似乎有墟怪。   池清只是无意地一瞥眼,发现自己脚下踩着的影子似乎并没有合着自己的脚步一起动作。   她放慢步子,又朝前小跑一段,夸张地伸出胳膊挥动几下。然而那团影子始终没有变化,也没有明晰的形状,只是跟着她朝前飘浮,仿佛她脚下踩着的是一团灰黑色的水母。   记忆中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情景――但池清也知道事情不太妙了。   她抬头朝前一望,距离到家还有10分钟左右的路,要再经过两个红绿灯路口。她又微微垂眼也许是错觉,但她总觉得那团影子比刚才更深更黑了一些,轮廓还在蠕动着朝外扩张。   池清紧了紧风衣,感觉有一股寒意从心底漫起,仿佛一泓冷泉流遍四肢百骸。   她伸手探进口袋,那里有一枚凉凉的硬币。但没有用,三次许愿机会已经全部用完,她已经不能再伸手招来一辆地铁带自己离开了,这枚硬币不过是一个自我安慰的护身符。   池清朝前走了一段,脚下的影子像一个不断膨胀的黑洞,快要撑满一平方米的空间。她越来越不敢迈出步子去,仿佛下一步就会踩空,掉进这片黑暗里。   但也不能一直这么下去。   池清吸了一口气,把心一横,索性一头朝前冲去。脚下的影子晃动了一下,突然分裂成两团――一团留在原地,一团跟着她的脚步朝前移动。   事到如今,情况已经再明显不过,没有什么可以用“看错了”来解释的余地了。池清大步朝前飞奔,跑过一盏盏路灯,一株株行道树然而她每经过一片影子,都有新的影子融入她脚下那片黑暗。   不能逃,也不能留在原地,池清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无法处理眼前的情况,但她的身体还在本能地朝前奔跑――然后,吸纳了周边的阴影之后,她脚下蠕动着的混沌越来越庞大,像一团随时会爆裂的雷雨云。   更不妙的是,她觉得自己的脚步被拖住了,身体越来越沉重,她快要迈不出步子了。   “叮――”,硬币落地的声音。   下一秒,一道银亮亮的光线贴地射来,从池清脚下笔直地穿过,把那团影子裂为两半。   轮廓被破坏之后,刚才还在蠕动的巨大黑影立刻四散崩裂成无数细小的黑点,朝各个方向飞散开去。   池清觉得身上骤然一轻,她低头,看到地面上贴着一片轻轻淡淡的影子――是自己的轮廓,自己的影子回来了。   “真危险,”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你大晚上的在这里干嘛?”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猜猜子 的地雷,给我加油   感谢 叶二呱x15、海晏x10、你给我起个名字吧x10 的营养液,给池清加油 第91章 怀表   ――熟悉的声音,这时候听来, 就像在惊涛骇浪中抓住了一块漂浮的木板。   池清几乎是跳着转过身去――橙黄色的路灯灯光下, 钱币9揣着兜, 大咧咧地站着, 朝她挥了一下手。   刚刚裂破黑暗的那道银光隐没了,一个硬币“骨碌碌”地打着转, 靠着池清的脚边一停, 然后“铛”一声翻倒在人行道的地砖上。   “你才是怎么在这儿,”池清说,“来找人?”   “旅游路过, ”钱币9说,“然后看到马路对面有个人伸着脖子跑得飞快, 跟鸵鸟似的, 走近一看,原来是我的客户。”   嘲讽归嘲讽, 帮忙归帮忙, 池清也没生气,扁扁嘴,说了句“谢谢”。   “你怎么还在和‘他们’纠缠,”钱币9说, “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行吗?你一个人还能干得过一群?”   “不是我和他们纠缠,”池清说,“是他们不肯放过我。”   听到这话, 钱币9扬起他浓密的小短眉,目光朝池清一落,似乎是要开口,然而停了停,又抿了嘴,只是点点头,并不做任何发言。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池清说,“听你的口气,你和他们很熟悉?”   钱币9正要迈步朝前走,又朝她瞟来一眼。   “我可不熟悉,我只是张小牌,当初也是稀里糊涂被骗进‘组织’,”他说,“你那位‘魔术师’朋友就比我了解多了,你怎么不去问他?”   “他走了。”池清说。   钱币9一愣:“走了?他不在这儿了?”   “他都重新开始巡演了,”池清说,“你不看娱乐新闻?”   钱币9顿时瞪大眼睛,盯着池清看了好一会儿,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点“我开玩笑的”的痕迹。   “他不是住在前面的小区?”钱币9指着池清家的方向说,“我好不容易跟‘正义’混熟了,从她那里打听到”   “早就搬走了,”池清说,“那时候他住在我对面。”   钱币9吸了一口气,仿佛肚子里塞了一窝嗷嗷待哺的雏鸟,而他正在试图按下它们躁动着昂起的头颅。   “我就知道”他盯着地面碎碎念道,“不管我许什么愿,只能实现那么一点”   “你找他有事?”池清问他――还说什么“旅游路过”,果然是来找人的。   但钱币9显然已经兴致全无。他也不理她,又叹了口气,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整个人萎靡得像一朵暴风雨中的蘑菇。   池清看着这蘑菇走远了,突然想起一件事,又快步赶上他:“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我不是刚刚才帮了你的忙?”钱币9眼皮不抬地说,“人要知足,知恩,知好歹。”   池清脸上一红,选择性地无视这句话:“就是上次你给我的硬币――”   “用完了?”钱币9说,“用完了就扔了吧,留着也不能作为本店老客户的凭证。”   “能不能再给我一块?”   钱币9停下脚步,原地向左转,面向池清。   “给你一块?”   “卖给我一块,”池清说,“你给价吧。”   钱币9又看她一眼,转回身去:“非卖品,只送朋友。”   只送朋友,池清显然不是这个“朋友”。   钱币9脚步不停地朝前走了,池清又赶紧跟上。然而她跟着他走过一个又一个路口,说尽这辈子的好话,也没能让这位淘宝小老板松口。   “你不用说了,那东西本来就不多,我也不可能见人就给,”钱币9一边走一边开口道,“前面都要到地铁站了,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那要什么条件你愿意给?”池清不屈不挠地追问道。   钱币9脚步一顿,转头朝她望来。   “我说了,不可能见人就给,也不会随便开卖,”他说,“除非你有什么能和我交换的东西?”   当前时间晚上9点,池清站在公寓楼下,抬头朝上望――隔壁小夫妻的窗口暗着,大概是不在家。   也好,池清想,省得让他们撞见了,产生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你就住在这儿?”身后的人说,“那个花里胡哨的男人以前住你对面?”   “对,就住我对面,”池清说着,先一步走上楼去,“我记得他好像还挺安静的。”   “我不太信,”钱币9说,“他会住这么寒酸的地方?”   “对不起,可他就住了。”   钱币9将信将疑地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然后池清带着他走到自家门口,开门,开灯,把钱币9让进屋里。客人在池清的小客厅里转了一圈,左看右看了一会儿,似乎在估量哪一件才是“能和我交换的东西”。   “不必麻烦,”钱币9喊住池清正要泡茶的手,“你先把东西拿出来吧。”   “哦。”池清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茶壶,转身走进卧室。   能拿来和小老板交换护符的东西,能向他购买一个许愿的权利的东西几分钟前,池清急中生智地想到了什么;然而把人骗到自己家里之后,她又有些犹豫那东西到底能不能换来一个硬币?   “先说好,我眼光很高,”客厅里的人说,“你可别把我当收破烂的。”   听到这句话,池清拉开抽屉的手稍微晃了一下。   那东西就放在抽屉里,从她收到的第一天起。   然后,池清小心翼翼地伸手,把它从里面捧出来,仿佛那是一只羽翼初生的幼鸟。   “是这个。”她端着手里的东西走出房间,把它放在桌上。   一个精巧的小盒子,上面印着某家珠宝连锁店的商标。   “是什么?”钱币9看她一眼,“最好别和外面看上去的一样。”   池清把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块怀表。   外壳磨损了,表盘也有些深浅不一的凹陷,但宝剑形状的指针还在走,还在发出“沙沙沙”的细碎声响。   12点钟的位置上是一顶小小的皇冠,虽然掉了几粒碎钻,但并不影响它依然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是这个,”池清说,“我用它和你交换。”   钱币9眯起眼睛,却并没有伸手。   “这是‘正义’的东西?”他看着怀表说,“你从哪里拿来的?”   “一位漂亮的女士拿着这个来找梅林,说是要还给他,”池清说,“但不巧他不在,于是我暂时替他收下。可本人回来之后,却表示不需要这个,就转送给了我。”   池清合上盖子,把怀表连同整个小盒子推向钱币9。   “既然他给了我,我就有处理它的权利,”池清说,“能不能用这个,和你交换一个硬币?”   “你知道为什么梅林直接把它转手给你吗?”钱币9说,“因为这东西已经旧了,破了,不能用了,只是一个空壳子――你拿这玩意儿又想跟我换什么?”   “他给我的时候,说这是个增幅器,还能用最后一次,”池清说,“我本来想用它增加硬币的能力,但是硬币的次数已经用完了”   钱币9又瞥眼看她。   “你想许什么愿,”他说,“虽然我没有帮你的义务,但我有八卦的权利。”   ――想许什么愿?   想知道自己忘记了什么,想看看记忆被修改之前的真相,想回忆起自己在梦境中见过的情景――到底是用回忆的碎片编造的故事,还是曾经发生的过去。   片段组成画面,画面连接成记忆要看到完整的过往,只能再上一次列车。   池清是这么认为的。   “我可能把一个人忘了,”池清说,“我想从记忆中把他找回来。”   “忘了就忘了,”钱币9说,“你还想记住你遇到过的每一个人吗?我早就忘了我幼儿园时候的同桌是男的女的了。”   “那个人可能很重要,”池清说,“对我来说很重要――不管他是不是存在,我都想试着去找到他。”   “但你就算想起了他,也未必就能找到啊,”钱币9说,“世界这么大,说不定在你忘记他之前,他早就消失在人海了。”   “那我至少也要把他想起来,”池清说,“离开是他的事,忘记是我的事――这件事我还是能做主的。”   钱币9搓了搓下巴:“可是我的硬币不能做这么复杂的事――都说了,只能给你叫个车。”   “我需要的就是车。”池清说。   她把过去发生的事简单地讲了一遍――关于那列汇聚了意识的“车”的事,关于自己用那个硬币“打车”的事。   “原来还能这么用,”钱币9皱了一下眉头,有些后悔的意思,“我都没有发现。”   “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池清把那个盒子朝钱币9推了推,“如果你觉得这东西不值,那我加钱给你。”   钱币9还是没有接过怀表。他抬眼朝池清一望:“我有个猜想――你要找的那个人,说不定一直就在车上。”   池清愣了一下。   “你不记得在现实中见过他,但是在梦中又看到了像过去的情景。假设你对这件事的回忆没有出错,那么搞不好,你看到的不是过去的他,”钱币9说,“而是‘一直停留在过去’的他。”   自己眼中看到的是回放的“过去”,而对另一个人来说,那是一直都在循环的“现在”?   “但这种状态不能维持太长时间,不然脑子会坏的,”钱币9说,“之前梅林好像也有过这么一段时期,他的意识被困在地铁上了,一步都不能离开,每天都在那愁得拔头发――”   说着,他话头一顿,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难道你说的那个就是――”   “不是他,”池清直接开口道,“就问你一句话――交易干不干?”   钱币9皱着眉头斜了她一眼:“这不是我干不干的问题。现在的情况是,就算你拿到了硬币,你也未必能再叫来那辆车。”   “什么意思?”   “最简单的例子,”钱币9说,“梅林走了之后,你还在梦中醒来过吗?”   ――没有。自从自己从老家回来之后,自从梅林离开之后,池清一次都没有再梦见过那列地铁。   无论小憩,沉睡,或者通勤路上不小心的困意,每一个梦境都混沌又浓重,她再也没有在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坐在一列行进中的地铁上。   就像遇到那个魔术师之前那样。   “过去你能在梦中醒来,也许是因为他在附近,他影响了你的频率,”钱币9说,“现在他已经不在了,你的生活正在逐渐回归到平常的频道。”   所以就算拿到了能实现愿望的护符,也只能字面意思上的打个车?   “我理解的情况就是这样,”钱币9摊开双手,“虽然很可惜,但你也许再也想不起那个人了。”   说着,他拍拍池清的肩膀:“就当是幼儿园同桌吧――记不记得,都是过去的事了。”   然后钱币9自说自话地道了声“再见”,又叮嘱了句“安全第一,少管闲事”,就转身出门离开了。   池清一个人站在客厅中间,脑中有些费力地梳理着刚刚的对话内容。   自己忘记的那个人也许还在车上。   他每一天的“现在”都是自己的“过去”。   周围的乘客来来去去,脚步声落不进他的耳朵。   他的时间和意识独立在世界之外。   就像那个魔术师曾经落入的困境。   池清咬了一下指甲。   ――他不能留在那里太久。   但自己没有办法再上车去找他。   不对,也许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池清望向桌上的那个盒子。   盒子里装着的怀表,是一个能量增幅器――还剩下最后一次使用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你给我起个名字吧、星羽千野 的地雷,给我加油   感谢 木鸵鸟x10、你给我起个名字吧x4、只关风月x30、冬菇酱x10 的营养液,给被榨干最后一滴剩余价值的怀表君上机油 第92章 车站   当前时间是晚上11点55分,池清站在自己浴室的镜子前, 看到里面映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她从小就没少被夸眉清目秀――不同于“可爱”或者“漂亮”, 大人们总是说她“秀气”“斯文”, “是个读书人的样子”。   只是眼神稍微凌厉了一些, 就算是镜中的自己投来的目光,也像从皮肤上轻擦而过的刀片。   她手边是曾经用过的烛台, 曾经用过的打火机;镜子前放了一杯水, 镜面也已经用湿布仔仔细细地擦过一遍,边角上还有意无意地落下了几点水珠。   ――一切都和当晚一样。   和她初次遇见魔术师的当晚一样。   池清回忆过,这一切是如何开始的。   自己之所以会在梦中醒来, 因为曾经登上了一辆本该在梦中出现的地铁。   之所以会登上那辆地铁,因为她遇到了一个奇怪的魔术师。   之所以会遇到那个魔术师, 因为她收到了一封投稿。   ――“午夜12点, 在浴室的镜子前点燃蜡烛,就能在镜子中看到自己未来丈夫的脸”。   这是在小学女生之间流传的怪谈, 在池清看来, 有些幼稚可笑。   然而那天晚上,她为了工作任务,照着投稿如法炮制,试图毫无悬念地验证这个传说的真伪的时候――阴差阳错之下, 自己浴室的镜子连通了另一人的奔逃之路。   “满足一定条件之后,镜子可以成为包含神秘学四元素的器物”――这句话似乎是寒牙告诉她的;当时她还叫他“学长”。   玻璃从砂石中炼制,在火焰中熔烧,喷镀上银色的金属涂层――然后, 她的镜子又被她无意中用水打湿,凑齐了最后的水元素。   水火土风四元素齐备之后,这面镜子成为连通别的空间的大门,把那位正在逃跑中的魔术师引到自己面前。   ――所以,如果自己照着当时的样子,把那个仪式重新再做一次是不是能再次打开那扇门?   池清又朝镜中的自己望了一眼,然后抬起手,视线落在手中的怀表上。   时针停在9点,分针也不见移动,秒针倒是还在正常地走着,但指针颤颤巍巍,似乎随时都会停下。   ――怀表只有一次机会,她也只有一次机会,必须一次成功。   当前时间是晚上11点57分。   58分。   59分。   池清关了灯,一手握着怀表,一手拿起打火机,凑到蜡烛的烛芯前。   所幸表盘是夜光的,她在黑暗中盯着那柄纤细的宝剑。指针一格一格地往前走,走过那几个银光闪闪的罗马数字。一分钟从未如此漫长,秒针的每一次颤动都像搔在她的神经上。   还有30秒。   20秒。   10秒。   5秒。      最后一声“沙”的轻响,秒针走回到碎钻镶嵌的皇冠――12点整。   池清“啪”地按下打火机,火苗蹿起,瞬间燃亮了那股棉芯。金红色的火苗立刻膨胀成一束摇晃的火焰,火光被镜面反射,照亮了整个房间。   到此为止,都和之前的情况一样。池清屏住呼吸,等待镜子中的画面出现变化。   ――镜子没有变化。镜中的自己愣了愣,瞪大眼睛。   哪里不对?池清有些紧张地又看一眼表盘。   她的视线移开的下一秒,火焰霎时暴涨成跳跃的火舌,一道炽烈的火光冲天而起。   小小的蜡烛根本不可能托举起这样的烈焰,那火舌像是从空气中直接燃烧起来的。   池清本能地要朝后躲开,然而脚步还没撤出,她看到面前的镜子突然开始颤动,像沸腾的水面。   无数气泡从镜面之下升起,破裂,镜中所有画面都在气泡中扭曲变形。熊熊焰光之下,镜子像一眼滚涌着岩浆的火山口。   这和当时的情景有些类似――但要剧烈得多。   池清大着胆子伸出手去,指尖抖抖索索,在沸腾的镜面上轻轻一触,又立刻缩了回来。   ――但指尖并不觉得烫,也没有任何不适的怪异感觉。手指像被湿润温热的蒸汽包裹,像从一口煮沸的大锅上穿过。   池清又把手伸出,比前一次更近地伸向镜子。   手指,手掌,手腕她的整条胳膊都伸进镜子里了。   但最前端的手指还没有触碰到任何――   不对。   刚刚有什么滑腻的东西,从她指尖徐徐掠过;池清感觉自己像碰巧摸到了一朵水母。   她又试着挥动手掌,但水母已经游走,只剩下温热潮湿的空气在她指缝间流动。   池清有些犹豫。   一小时前,她给寒牙发了信息,简单说了自己今晚要干的事。对方如她意料那般地反对她,毕竟这样的事从前没人做过,未来也未必会有。   无鱼:我也觉得这么干比较鲁莽   无鱼:但我想不到其他方法了   无鱼:而且如果我记忆中的情景是真的,说不定有只厉害的小鸟在那里等我,它能把我送出来呢[大笑]   清风摇:   清风摇:说句实话   无鱼:?   清风摇:我一直觉得,你的运气真的很好   无鱼:我有运气这种东西?   清风摇:如果运气不好,如果是其他人,像你这么傻大胆地胡搞,早就出事了   ――他说得对,池清想。   自己一直以来的行为也许算得上是任性莽撞,算得上是“胡搞”;但既然这样的“胡搞”是在那不知名的法则的许可范围内的那不如再赌一把自己的“运气”。   蜡烛火焰的晃动开始加快了,火光有些略微的黯淡下来――也许怀表的作用正在飞快地消退。没有犹豫太久,池清抬腿跨上洗脸台,弯腰,低头,一股劲扑进镜子里。   意识有片刻的中断。   不知道这“片刻”持续了多久,池清回过神,大脑重新接收视野讯号,环境的杂音逐渐在耳中响起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平台上。   周围有来来去去的路人,不远处有并行的交错的轨道,再朝轨道的一端望去,还能看到逶迤而来的滚滚白烟。   ――这是一个火车站台?   池清转过头,看到一大团色彩斑斓的云雾从面前飘过――飘得很低,很慢,就像一尾慵懒浮游的热带鱼。她下意识地要伸手去碰它,然而立刻想起了什么,缩回蠢蠢欲动的手。   这是自己在地铁上火车上的时候,透过车窗朝外看到的东西。   像这样的彩色游鱼,眼前身边还有许多许多。   这里是一个意识的中转站,池清隐约有绪白了。   ――那么下一步,就是去找到自己曾经登上过的火车。   这也许是自己第一次来到这个站台,但池清意外地发现,自己对这里的构造十分熟悉。她沿着站台朝前走去,看到许多不同时代的列车从身旁呼啸而过:吐着白烟的蒸汽火车,子弹头造型的快客,车身更流畅的高铁以及地铁,有轨电车,甚至大敞开车厢,车斗里装满了闪闪发光的矿石的货车。   没有那列绿皮火车,池清在站台上来回走了几圈,目送三五班列车来去,都没有看到自己梦境中的绿色长龙。   又一列火车到站了,车头上有一张浅灰色的人脸。池清认得这辆着名的小火车,她一直觉得它长得诡异又吓人,但不知为什么,很受孩子欢迎。   果然,一对穿着同款木耳边小围裙的小姑娘手拉着手,一前一后地上车了。   站台上的人已经差不多换了一半,旧的人离开,新的人到站;池清站在人群之中,等待下一列也许会来的班车。   她开始觉得,过去的每一个模糊不清的夜里,自己或许也是像这样奔波于梦境之间。   所以,当时的自己是在站台上和那个男孩子偶然结识的?   或者自己和他从不同的车站上车,却正好有着同一个目的地?   ――“咔嚓”。   那种瓷片碎裂般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了,池清甚至仿佛看到蜿蜒绽开的纹路。   顺着圆弧的曲线,蜿蜒绽开的纹路。   一团闪着光的意识从面前飘过,池清感到自己脑中也有一个模糊的图像正在逐渐成形,仿佛甩着长尾的热带鱼悠游而过。   她似乎想起了一些零零落落的片段,但在每一道线条都清晰显化之前,她只能感知到大概的色彩和图形。   银白色的,孔雀蓝的,丝缎般的深褐色的。   流畅的椭圆,明亮的瞳孔,柔软的卷曲的线条。   池清感觉自己快要抓住那个在脑中闪烁浮动的东西了。她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咔嚓”声的来源,也许不是瓷片。   再多回忆一些,再仔细想想那些混沌的细节   ――“咔嚓”。   脑中银白色的薄片上,迸开一条细长的裂缝。里面有什么东西,正挣扎着扑腾着要跳出来。   再努力一些,池清想,也许里面那个蹦跳的正是自己被封存的记忆;再努力一些,让那东西打破禁锢,说不定就能找回自己忘记的故事。   ――“不要想了,不要想起来”。   一个声音直接在她脑中响起。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听过,但这声音让她觉得安心――还有一点怀念。   这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然后立刻占据大脑。池清感觉自己快要想起那个人的样子了――他的眉眼,声线,微微泛红的脸颊,翡翠般的双瞳每一个细节相继浮现,他几乎就要出现在自己眼前了。   下一秒,长长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池清下意识地循声转头,看到一列绿皮火车夹裹着浓浓白烟,缓缓驶入车站。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星羽千野 的地雷,感谢 星羽千野 的火箭炮   感谢 星羽千野x30、你给我起个名字吧x10、君焰x7 的营养液 第93章 蛋   第93章 蛋   池清想起自己是什么时候坐过绿皮火车了。   在她大概两三岁的时候, 在她的记忆所能追溯到的最初的起点,她仿佛记得妈妈抱着她在人群中行走。她的视线高高地越过那些大人们的头顶, 看到有宽阔的大厅在自己面前敞开, 一个接一个。   两边是明亮的窗户, 眼前永远有一扇敞开的门, 自己像在一条无尽的甬道中穿行。   妈妈似乎还在她耳边说话。她说这是火车, 能带宝宝到很远的地方去, 也能把很远的地方的人带到宝宝面前来。然后, 当时的场景就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眼前是和记忆中一样的暗绿色车厢。巨大的铁皮罐头停靠在月台边, 车顶的烟囱像喘气似的,一口一口朝外吐着白烟。池清抬头望了望,每个窗口里似乎都有人影晃动。   然后车厢的门一扇扇打开,台阶缓缓放下――但哪里都没看到乘务员,也没有其他人走上车去。   池清朝左右看看, 身边的人们各自干着自己的事, 似乎谁也没有注意到这列新到站的火车。这个车站是意识的交汇点, 这里的人来自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地区,无数不同的世界线在这里聚合, 然后朝下一个方向发散。   所以, 这些人们即使面对面站着,也不一定能够看到彼此。   所以这列火车就是来接自己的?   池清没有迟疑太久,她迈开步子穿过人群, 踩着生锈的铁皮台阶登上火车。   她的脚步刚刚站稳,台阶立刻自动收起, 车门也跟着关上。然后汽笛“呜――”地拉响,车轮开始涩重地转动。   火车缓缓地开动了。   池清站在过道里,看到自己左右两边是两个几乎完全相同的车厢――一样的布局,一样的穿着旧时衣饰的乘客,一样的敞开的下一道门。   她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幼时的记忆里,整列火车是一条无尽的甬道,她不管朝哪走,都看不到路途的终点。   也看不到自己要找的那个人。   也许不应该想这么多,认准一个方向,走了就是,池清想。她正要转身,后腰突然被人撞了一下。   池清转过头,看到一个小姑娘慌慌张张地抬起脑袋,眨巴着眼睛看她。   她比她矮两个头,穿着灯芯绒的背带裙,巧克力色小皮鞋;眼睛清澈明亮,像溪底的鹅卵石。   只是眼神稍微凌厉了一些,被她冷不丁地这么一瞧,池清下意识地就要闪躲着缩回视线。   不对。   她认识这个小姑娘。   她认识她,熟悉她,她甚至知道她身上穿的裙子是10岁的生日礼物。   ――这是过去的自己。   刚刚意识到这一点,面前的小姑娘又朝旁边挪了一步,绕过她,“啪嗒啪嗒”地朝前跑去了。   她跑进了左边的车厢。   池清立刻明白了什么,二话不说跟着她跑了过去。   然后是下一个车厢。   再下一个车厢。   又下一个车厢。      池清看到许许多多个自己,穿着背带裙的,穿着小花衬衫的,穿着毛茸茸的红棉袄的七八岁大的,十岁出头的,快要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她们在座位之间跑着走着来来去去,笑嘻嘻地仰着脸,或者拧着眉头,嘴里嘀咕着什么听不清的话。   是这个方向,池清想。   错不了,自己要找的那个人,就在这个方向。   她一路径直朝前走去,打开一扇又一扇门,和无数个不同的自己擦肩而过。她听到耳边响起连绵的碎裂声,自己的每一步都像踏在薄瓷片上,仿佛还有细小的碎片扑簌簌地落下。   又一次,池清走到车厢尽头,那里是一扇紧闭的车门。   车门之后,似乎是一节餐车。透过反光的玻璃,她隐约看到铺着桌布的小餐桌,和桌子上的小花瓶。   池清拧了一下门把,门没有开。她又稍微使劲拧了一下,“咔嚓”一声,门把掉了下来。   他就在里面,池清想。他把空间封闭起来了。   池清曲起手指,敲了两下门。稍微过了几秒之后,里面传来一声细细的回应――“谁?”   “我也不知道,”池清说,“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向你介绍自己不过,可能是你的朋友?”   里面的声音消失了。池清察觉到来自旁边的视线,她转过头,看到过去的自己们正睁大眼睛,齐齐朝她望来。   “你不要再进来了”那个轻轻细细的声音再次说道,“也不要想起我如果你把这些事都记起来了,蛋就要孵化了”   ――蛋?   池清想起自己不久前的梦境。自己和一个男孩子一起在本子上涂鸦,她们画了一只鸟;它有着那个年龄段的孩子所能描绘的最美丽的羽毛。   “它不能被孵出来”里面的人说,声音小得像会被风吹断,“它不能出来它出来的话,就要被抓走了”   “那是我们一起画的小鸟,”池清说,“我想看看它的样子――我也想看看你。”   说着,她推了一下门,门扇纹丝不动,连晃都没有晃一下。   “我保护不了它”里面的人的声音又低了一些,“我也不是小英雄你不要进来”   “小鸟要破壳才是小鸟,”池清说,“小英雄也要经历成长才能成为英雄――没有人生下来就那么厉害的。”   里面又安静了。   “我想看看你。”池清重复道。   “我一直都在这里,”里面的人说,“你说要让我做保护小鸟的英雄,我就一直留在这里,守着这个蛋但是我的身体会醒来,会长大,我只能分出一点的‘我’给醒来的身体”   “我想看看你,”池清说,“如果你一直在保护我们的小鸟,但我却把你忘了我不喜欢这样。”   “你已经见过那一边的我了”里面的人说,“虽然现在你可能已经不记得”   “我想看看你,”池清再次说道,“我们认识了这么多年,你却让我说忘就忘――我要生气了。”   里面的人又不说话了。然后,传来插销松动的声音。   池清试着推了一把,门开了,她就站在门口,朝里望去。   面前是一节整洁宽敞的餐车,车厢里没有人,桌椅整整齐齐,餐巾干干净净,就连花瓶里的小花都被修剪成同样的长短,摆放成同样的造型。   池清朝里走了一步,视线缓慢又仔细地扫过车厢的每个角落。她看到旁边的窗帘被风吹动,扬起一个小角――紧接着,像活着似的,其他所有窗帘都扬起了同样的边角,同样的弧度。   就像是一套桌椅,以及无数相同的副本。   “我进来了,”池清朝里出声道,“你在哪儿?”   没有人回答,但她看到车厢的那一头,被餐桌遮挡的阴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微颤动。   池清放轻步子过去了。走到离那片影子还有两步远的时候,她听到“唰啦”一响――非常轻的动静,就像揉皱了一张纸。   然后,雪白的桌布上方,悄悄探出了半个脑袋,一对孔雀绿的眼睛朝她望了过来;仿佛有一只小兽躲在雪堆之后,怯生生地打量她。   ――“咔嚓”,又一道裂缝绽开,无数凌乱无序,却又深刻得像昨日亲历的片段瞬间在池清脑中炸了开来。   在不太久的以前,自己对面的公寓里搬来了一个异国的魔术师。他有一双湿润清澈的翡翠色眼睛,头发蓬松柔软,总是乱糟糟的;他喜欢巧克力牛奶,却打理不好衣服上的奶渍。   他很容易脸红,中文很差,多说几句话就会结巴得像缓冲不完的视频。   他总是说自己笨手笨脚,但他又比池清见过的许多人都要认真。   他没有过人的“超能力”,但他有一颗勇敢,包容,又像天鹅绒一样柔软的心。   ――即使他自己并没有发现。   “Percivale,”池清说,“我想起来了这是你的名字。”   那双眼睛又“唰”地溜回了桌底。   “你不要过来了,”雪堆后的小动物说,“你再过来,再过来蛋就要孵出来了”   “我们一起画的是一只鸟,不是一个蛋,”池清说,“我们当初创造它,是为了让它能够飞翔。”   “它会被抓走的”桌子后的人说,“我保护不了它”   池清一步上前冲到那张餐桌之后,一下子拦住对方躲闪的去路。   ――那是一个十三四岁大的少年,身量纤细,像一株正在抽枝发芽的小树,象牙白的颈下隐隐浮出一粒喉结。   他翡翠色的眼睛湿漉漉的,似乎马上就要有泪水滚涌而出。   “对不起”珀西瓦尔说,“我没保护好它”   池清低头一看,他的手中紧紧握着一枚银白色的蛋,上面裂纹密布,蛋壳眼看就要碎了。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枚蛋,“咔嚓”,这是她脑中一直响起的声音。   最后一道裂纹沿着蛋壳蜿蜒而下,其他碎痕跟着一起延展、扩大。蛋壳破裂了,碎片像星屑一样扑簌簌地落下。   然后是一声“咚”,很轻,好像有人在蛋里敲了一下门。   蛋壳的破口又裂开了一些,一对乌溜溜的眼睛从蛋里望了出来。 第94章 完   ――没有五彩的羽冠, 钻石似的双眼,也没有晚霞一样灿烂的双翼,极光般的飘逸的尾羽。   银白色的蛋壳被啄开之后, 一个小圆脑袋从洞里探了出来。   毛茸茸的小圆脑袋。   以及晶亮亮的黑眼睛, 小巧而尖利的浅黄色鸟喙。   脑袋上的褐色绒毛还湿哒哒地黏连在一起。   然后,一对褐色的湿漉漉的小翅膀抖索着伸出,扑腾两下, 搭在蛋壳的破洞边沿。   ――这是一只褐色的雏鸟, 它好像尚未从长久的休眠中彻底醒来, 眼睛眨了几下又闭上了,脑袋也晃悠着直不起来;它睡眼惺忪地从碎蛋壳里滚到珀西瓦尔的掌心,就像一粒小椰子。   这就是当年的自己创造出来的,能拯救世界的神鸟?   池清伸手戳了一下那个小脑袋, 小鸟“叽――”地叫了一声, 声音又轻又细,与普通的刚破壳的幼鸟之间, 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   不过,有点可爱, 池清想。她抬头去看捧着鸟的那个人, 却看到对方紧紧皱着眉头, 抿着嘴唇, 脸红得像烧起来。   “对不起,”珀西瓦尔说,“它不应该是这样的它应该更漂亮一些”   他吸了一下鼻子, 认认真真地再次道歉:“对不起一定是我没有看护好它你特地跑回来看它,我却让你见到一只麻雀”   “因为它还小呀,”池清说,“它以后会变漂亮的――就像我们画的一样。”   小鸟又“叽――”地叫了一声,翅膀扑腾起来,牙签似的小短腿跟着一蹦一蹦,似乎想要顺着珀西瓦尔的手臂朝上跳。   “它会长大,长成我们想象的那个样子,”池清说,“即使它长大后没有那么好看,那么强大,也没有关系重要的是它孵化了,它活了,它从纸上的线条,变成了真实的生命。”   说着,她又抬眼望向面前的人。   “来这里之前,我遇到了许多出色的,优秀的,有着各种超凡的天赋和能力的人他们都说我就算再努力,也只是个平凡的普通人,”池清说,“但像我这样没有天赋也没有能力的普通人,却能创造出一只原本不存在的小鸟。”   她又凑近到珀西瓦尔面前,望着他湿润的翡翠色眼睛。   “你也和我一样――这只小鸟是我们一起创造出来的,”池清说,“可能现在的自己让你觉得狼狈不堪你想成为更厉害,更强大的人――那第一步,就应该从这里离开。”   珀西瓦尔抬起头来了。十三四岁的少年,五官尚未长开,但池清已经能从他脸上辨认出一些熟悉的痕迹。   “我不是‘特地跑回来看它’的,”池清说,“我来找那个帮助我一起创造它的人――然后带他回去。”   说着,她朝他的掌心伸出手指,那只毛茸茸的雏鸟顿时会意地蹦了过来。   “我已经没有身体了”珀西瓦尔说,“我不能离开这里”   “那我们可以想想别的办法,”池清说,“既然画出来的小鸟可以变成真的,也许我们也可以在这里,为你画一个新的身份?”   珀西瓦尔的双眼顿时一亮,然而仅仅一瞬间,翡翠色的瞳孔又黯淡下来,像蒙了一层蛛网。   “小鸟会变成真的,因为那时候,我们对它注入了足够的‘相信’,”他说,“你和我都是以‘真实’的前提去创造它的”   “那我们现在也可以啊。”池清说。   珀西瓦尔摇了摇头。   “你已经长大了,”他说,“成年人的‘相信’是被井口切割的天空。你会受制于学到的东西,过去的经验,固有的认知的影响就算你主观上想要相信什么,但潜意识中,还是会把某些东西认为是‘不可能’”   他说的确实是现实――至少在遇到那一个能说会道的“他”之前,池清确实是这样看待世界的。   事到如今,她也不敢打包票说自己能够彻底地“相信”。   池清只能抿了嘴,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半蹲坐着,望着面前的少年。   那只小鸟已经从初生的懵懂中回过神来了,“叽叽叽”地在两人的手指间蹦来蹦去。它的世界在它睁眼那一刻与它同时诞生,天空只有车顶那么高,但它依然对上面的天花板充满好奇。   “你下车吧,”珀西瓦尔说,他轻轻抚弄了一下小鸟毛茸茸的脑袋,对方又仰起头“叽”了一声,“这是你小时候创造的宝物,我会继续在这里帮你看守它不会让它被抓走的。”   说着,他眯起眼睛笑了笑:“而且说不定马上又会在梦里见面,就和以前一样。”   池清皱起眉头――成年人的经验告诉她:这句话不值得被“相信”。   “你下车吧,”珀西瓦尔说,“回家去。”   池清没有回答。她站起身,绕开一步,在珀西瓦尔对面的位置上坐下――然后一言不发地掀开桌布。   桌布底下,正好有一本空白笔记本,和一盒新的彩色铅笔。   梦境中的游戏规则――越是想找什么,越是找不到;但是,如果在大脑出现“寻找”的念头之前,凭直觉动手,反而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是池清自己摸索出的技巧。   她看一眼面前的人,然后拿了一支黑色的彩铅,在纸上画出一个不太圆的圆。   “你在做什么?”珀西瓦尔皱着眉头问她。   “这是你的脸,”池清说,“画得不好也没办法――你把我的记忆封闭之后,我做了十几年的书呆子,画技还停留在初中水平。”   然后,是巧克力色的卷发――当年的自己是打着圈瞎涂的,现在的自己也想不出更合适的画法。   接下去是眼睛,是介于蓝色与绿色之间的翠色。   鼻梁很高。   嘴唇很薄。   两边的面颊上有些雀斑。   池清抬眼朝面前的人一瞥,对方的脸上红彤彤的,一时说不出话来。   对,他还很会脸红,要用粉红色的笔。   “像我这样的成年人,对于未知的事物,可能很难拿出完整纯粹的‘相信’,我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这无法掩饰,必须承认,”池清一边画着一边说道,“但我现在画的,是我的‘希望’我想它的力量,也不比‘相信’弱。”   她又望向面前的人,对方也正看着她。   “你一个人在这车上停留了那么久只因为我擅做主张,说了一句不负责任的话,”池清说,“如果我一直没有想起这件事,你是不是一生都要被困在这里?”   珀西瓦尔望着她,然后皱了眉,摇摇头。那只小鸟顺着他的手臂跳上肩膀,又跳上桌子,跳到了池清手边的彩铅上。   “也许我来得有些晚了但我希望你能下车,”池清说,“你应该用完整的自己,去过完整的人生。”   对面的人没有回答。安静了一会儿之后,他伸出手,从旁边的座位上拿起一件东西,放到桌上。   “这是你的,”珀西瓦尔说,“有一天我上车来,看到你哭哭啼啼地坐在边上。我问你怎么了,你说,你写故事的本子被老师撕破了。”   他把手里的东西朝池清推了一下:“你可能是哭着抱着它睡着的,所以才能把它带上车来。”   那是一本薄薄的练习册,封面上写着“初一(3)班池清”。   翻翘的边角都被压平了,脏污的手印也被擦掉,撕开的裂痕被顺着纹理一一对齐之后,又用透明胶带仔细地贴好。   “我就帮你补了一下,只是当时没机会交给你,”珀西瓦尔说着,抬起头朝池清笑了笑,“这一次,你带着它下车吧。”   那只小鸟跳到了练习册的封面上,“叽”地叫了一声,也歪头看着她。   “你不走了?”池清说。   对面的人脸上一红,张了张嘴。   ――下一秒,列车突然猛地一晃,车轮摩擦铁轨的干涩噪声“吱――”地响起,餐车里的瓶瓶罐罐在巨大的惯性中“稀里哗啦”砸了一地,桌上的彩铅也接二连三地滚了下去。   这列火车毫无预兆地刹停了。   “糟了,”珀西瓦尔立刻皱着眉头站起来,“他们来了!”   他一手抓起桌上的小鸟,一手拉起池清:“带上那本本子,下车!”   池清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自己已经被拉着朝门口跑去。那一边的车厢传来乱糟糟的脚步声,隔着窗户,她看到乘客们茫然地四下张望、奔逃。   珀西瓦尔一步上前,“哗啦”一声,拉开了间隔的车门。   面前的车厢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这里是‘过去’,你看到的那些乘客,都是过去的投影,”珀西瓦尔说,“别担心他们。”   说着,他又伸出手,要去打开旁边的车门――   车门不见了,原本是车门的地方,现在是一堵斑驳的墙面,金属漆一块块地剥落下来,露出底下深褐色的铁锈。   珀西瓦尔皱着眉头,原地一愣,立刻拉着池清继续朝前跑去。   “我们要抓紧时间,”他说,“在他们过来之前,把你送下车!”   ――“把你送下车”。   池清第二次听见这句话,这感觉糟糕极了。   就像即将面临一场势不可挡的分别。   “你不跟我一起走?”她大声问他。   身前的少年已经差不多和自己差不多一般高,他微微侧了一下头,没有停下奔跑的脚步。   “你是第一个对我抱有期待的人,”珀西瓦尔小声说,“我自己都没想过会有人希望我成为英雄。”   面前的车厢开始消失了,天花板和地板像被一张看不见的嘴一口一口啃掉。车窗上迸开裂缝,玻璃依次粉碎,像沙子一般消散。   “当时我觉得,这里真好,虽然现实的我又弱小又没用但在这里,我可以成为你故事里的小英雄,”珀西瓦尔说,“所以那个时候,我就决定不下车了。”   池清正要开口,前面的人一步急刹,她赶紧也跟着停住脚步。   池清低头看了看脚下,地板不见了,地板之下的车轮、铁轨、路面通通消失,她看到玫瑰色的云层从下方飞过,这半截车厢像在意识中滑行。   两人并肩站在车厢消失的边沿,仿佛脚趾再往前挪动一寸,就要从云巅之上摔下。   那只小鸟已经“叽叽叽”地躲进了珀西瓦尔的卷发里。   “能再见到你,我很高兴,”珀西瓦尔说着,朝池清转过头来,“现在,你任命的英雄应该保护你了。”   “你在说什么,你可别做傻事,”池清说,“那那我命令你,和我一起下车!我要你今后在现实中保护我!”   话音刚落的瞬间,她脚下的地板消失了。池清措不及防,重心猛地往下一沉,她感觉自己像块石头一样掉了下去。   耳边是无尽的风声,像水母像云絮,像傍晚的霞光似的陌生的意识从她眼前飞快掠过。池清感觉自己要落进一片深海了,仿佛有一声“噗通”正蓄势待发,来作为她的坠落的终点。   她奋力朝上伸出手,指尖似乎划过一个温热的掌心――但只一划,又彼此错开了。   “能再见到你,我也很高兴,”池清闭着眼咬着牙说,她怕自己松开牙关,就会因为恐惧而咬到舌头,“我也很高兴真的很高兴,我终于想起你了。”   眼前的世界突然蓦地炸亮,仿佛有火焰爆燃而起。   池清下意识地要睁开眼睛,但即使隔着眼帘,明亮的焰光依然让她双眼刺痛,什么也看不见。   ――“别怕”。   这是最后在耳边响起的话。   ――闹钟响了。   “滴滴滴”的电子脉冲音,每一声“滴”都仿佛敲在神经上,一下一下地震落晨起的困意。   池清伸出手,准确地抓住手机,指尖一敲,把闹钟关了。   然后她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呵得藕断丝连。   当前的日期、星期,当天的日程安排,目前的工作进度,昨晚入睡前查看过的天气预报这些信息依次在脑中滚动浮现,身体的各部分开始一点一点启动――新的一天开始了。   池清睁开还有些酸胀的眼睛,从床上坐起身来,看到寒牙昨晚给自己的留言――“你回来了吗?”“在吗?”“情况如何?”   情况如何?   脑中仿佛骤然激起了一场海啸,无数凌乱的画面片段爆炸般充斥视野。耳鸣“嗡――”地响起,眉心跟着一阵刺痛,池清猛吸了一口气,努力遏住洪水般奔涌的意识,才勉强让自己平静下来。   情况如何?   池清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只觉得现在的自己像一个被蛀空的树桩,风从蛀洞里吹进吹出,“呜呜”的回音就是心跳。   ――“啪嗒”,有什么东西从她怀里掉了下来,掉在地板上。   池清低头一看,是一本薄薄的练习册。   学校发的统一制式的小册子,被粗暴地撕成碎片,又被细心地一片片贴好。   池清把它从地上捡起来,翻开,里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是能看到那些藏在课堂笔记里的小故事。   小故事,和小插图。   池清一页页翻看下去,就像摩挲着一条环环相扣的锁链。本子的最后一页,是一副彩色简笔画。一个火柴棍似的小女孩,和一个火柴棍似的小男孩并排站在空白页的中间,一个眯着眼,一个咧开嘴,看起来都很开心。   不是自己的画的――这不是自己的笔迹。池清有些想笑,但又抿住了嘴。   她看到两人的头顶上盘旋着一只大鸟,画下它的人也许用完了一整盒彩色铅笔。它有着简笔画所能表达的最斑斓的羽毛,最璀璨的眼睛;它的周身被火焰笼罩,漂亮得像一只凤凰。 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