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题名:死对头侍卫竟是摄政王   作者:一夜阳   文案   【心机深沉纯情忠犬×爱憎分明飒爽县主】   清平王府的小县主霍栩,生性活泼,最恨将其圄于内宅之人,把被派来监视她的侍卫严韬视为死对头。   霍栩:今天去茶楼听曲儿!   严韬:鱼龙混杂,不便。   霍栩:那去湖畔泛舟!   严韬:太危险,不可。   霍栩:去东郊踏春总行了吧!   严韬:东郊树林据说在闹鬼,不安全。   霍栩:???这都行!   霍栩心中恨极,发誓有一天要让严韬对他的恶行追悔莫及,哭着道歉。   直到某日,她做了个预知梦。   梦里严韬未来将身负从龙之功,加冕摄政王,得权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送她去北夷苦寒之地和亲。   霍栩:“……草。”要哭着道歉的竟是我自己?   现在自救还来得及吗?   *   严韬一直觉得,霍栩就是个无法无天的大小姐――   贼叛逆,暴脾气,还老爱摔东西,有事没事想方设法整他。   然而从某一天开始,霍栩变了。   他不小心受伤,京城最好的郎中马上到。   他被其他下人排挤,那人当日鼻青脸肿被赶出王府。   ……   严韬心怀警惕,以为这是霍栩作弄人的新花样。   可当他伤重被困山中,霍栩冒生命危险将他救回来。   少女鬓发散乱,披荆斩棘,眸中只倒映着他的影子,亮若星辰。   严韬忽然觉得,哪怕都是骗他的,也心甘情愿了。   自己为复仇而活的昏暗人生里,骤然开出了一朵娇美带刺的鲜花。   *   后来,严韬受封摄政王。   北夷趁中原朝堂动荡,兵临边境。朝中联名上书,要以清平王嫡女霍栩和亲避战。   严韬立于王座旁,当着众臣的面,轻笑着,将和亲诏书撕成了碎片,转身亲点千军万马出征。   临走,留书于清平王府门前:   [待我凯旋,茶楼听曲,湖畔泛舟,京郊踏春,我都陪你,可好?]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情有独钟?甜文?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霍栩,严韬┃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所以噩梦会成真的对吗?   立意:危机中共同成长,逆境中自立自强 第1章 湖畔惊梦   秋水如绸,棕黄的树叶儿铺了满塘,两片亮色的衣角正在层叠的树丛之间翻飞。   丫鬟打扮的少女气喘吁吁,追着跑在前面的女孩儿。   “县主,我们还是别去了,天气凉了,荷塘危险,万一落水,万一让王爷……”   “不许乌鸦嘴!我好不容易才支开那个冰块脸,你敢打退堂鼓?”   青色裙摆飘飘,霍栩转过身来杏眼圆瞪,叉腰怒视身后一身粉褂的小丫鬟。   “玉儿不敢。”小丫鬟捏紧了手里的渔网,有些紧张。   还未归家的王爷和近在咫尺的县主,还是选近在咫尺的县主吧,玉儿想。   毕竟县主虽然顽皮,脾气也不好,一上头就喜欢砸东西,可对听话的下人还是很宽容的,哪怕老爷怪罪下来,县主也会替她们说话。   当然,这只是对于听话的下人而言,至于不听话的……   曹操曹操到,身后草丛突然有脚步声飞速靠近。这脚步声并不急促,跨度却很大,几个呼吸后人影便从树木掩映中钻了出来。   “严侍卫!”玉儿停下脚步,眸子里透出几分“欣喜”。   嘿!冤大头来了!   有严韬阻拦,荷塘铁定是去不成了,如此王爷不会怪自己没看好县主,县主也只会把气撒在严韬身上。   “县主,”严韬冷着一张脸,脚下几次踏越,便拦在了试图逃跑的霍栩身前,“县主,请回。”   那严肃的神色,那僵硬的语调,简直气得霍栩一个倒仰,险些将手中的小鱼缸砸在地上。   “严韬!你不过是我的侍卫,侍卫就该听主子的话!识相就快给我让开!”霍栩恶狠狠地盯着面前同她一般年纪的少年,像是下一秒就要生吃了他。   照理说下人被主子这么斥责,饶是有天大的胆子也要退避三分了,可严韬不一样,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依旧面无表情地挡着路不让霍栩过去。   气氛一触即发,眼看就要动手了,一旁的玉儿反而淡定了――   严韬自五岁起便跟着霍栩做侍卫,如今已有十年,这样的戏码每隔几天便要上演。要是哪日霍栩乖乖听话了,玉儿才要发怵。   不过吵归吵,霍栩还真没一次能顺利达成自己的目的。严韬身手极好,有他在,霍栩甚至连东西都摔不成。不过取而代之的是,霍栩往往会想方设法整严韬一顿出气。   比如……   “行啊,不让我去荷塘可以,”霍栩抱着胳膊,似笑非笑道:“其实我最近上火了,又听闻家中荷塘长有番邦进贡的莲蓬,其莲子清热去火有奇效,便想采些来熬羹汤。”   她说着,冲不远处的荷塘抬了下下巴:“既然不让我去,那你替我去?”   少年闻言,瞟了一眼玉儿手中的渔网,又瞧了瞧霍栩手中精致的小鱼缸,薄唇轻抿。   然而他还是什么都没说,直接应下:“好,我去。”   只是话罢,严韬依旧没有让开道路,“可若县主趁我摘莲子,便跑去别处玩闹,又当如何?”   “嗤,还真是那人的一条好狗,”霍栩翻了个极其明显的白眼,“我就在荷塘边的凉亭里,监督你摘,可好?”   严韬这次没再反对,率先向荷塘走去。殊不知身后,霍栩给玉儿使了个眼色,后者便悄悄跑走了。   清平王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所占府邸是京中一等一的豪华,后院一个荷塘便占地十余亩,其上零零散散地栽了几大片荷花,塘边十米设了凉亭供人赏花。   严韬送霍栩上了亭子,便往湖边走去,可环顾四周,却微蹙了眉头――   塘边竟然没船。   他似是想到什么,扭头朝亭子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叫玉儿的丫鬟小跑着回来了。紧接着,霍栩面露得色,挑衅地对上了他的视线,还挥手示意他快点干活。   眼下已是九月下旬,京都又地处北方,湖水早已冰冷刺骨。   严韬明白了霍栩的意思,却仍无二话,卸下佩刀便准备下水,却又听身后人喊道:   “别摘佩刀啊!要是丢了,严侍卫你赔得起吗?”   王府是大户人家,当然不会有人偷刀,可霍栩的意思很明白,若是严韬将刀放在岸上,哪怕没人偷,她也会让这刀“被偷”。   王府佩刀都是上等精铁,连刀带鞘三斤有余。这点重量在岸上或许不算什么,可一旦入水,尤其是体力不支时,堪比千斤重。   严韬薄唇抿得更紧,却还是将刀重新挂在腰间,一步步踏入塘中。   水位从脚踝淹到膝盖,再到腰际、胸口,少年双脚蹬地游向最近的一片莲蓬。平静的湖面上,少年露出的脑袋小小的,带起一片片涟漪。   “嗤,真无趣。”   霍栩盯着看了一会儿便抬脚想离开,哪知身后湖中立马传来喝止声。   “公主去哪儿!”   霍栩:“……”这人还真不忘盯着她啊!   霍栩气急,一阵冷风适时袭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该死,她凭什么要在这里陪他吹冷风?   霍栩终于发现这是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不过这能难得倒她堂堂县主吗?   霍栩抬手招来玉儿,不到半盏茶的时间,躺椅、暖炉还有好几条暖融融的皮草便摆在了一旁,供她舒舒服服地窝在椅子上看戏。   看着,看着,上下眼皮便开始打架。   霍栩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梦见金銮殿,梦见御书房,梦见往日趾高气昂的清平王跪在阶下面无人色,口中无声地叫嚷着什么,然后被侍卫生生拖了出去。   她还梦见皇帝死了又换,梦见新皇帝身边立了一人。   那人手中执笔,竟直接就着皇帝的纸砚案台笔走龙蛇,那纸金灿灿的,由卷轴拉扯着,右上角绣着“奉天诰命”三个篆体大字。   她似乎飘去了空中,目光直直落在那一个个倾墨而出的小楷上。   [为结两族和平安定,特以清平王嫡女,长荣县主,霍栩,和亲北夷。]   长荣县主霍栩?和亲北夷?!   梦里的霍栩惊呆了。   和亲意味着什么?远离故土,再无归期,人生地不熟的异国他乡,任人羞辱摆弄,就像……   就像严韬一样。   霍栩突然想到这个名字,而就在这时,梦中那个立在皇帝身旁的人影终于转过了身来。   晨光熹微中,霍栩一点点看清了他的脸。   剑眉,星目,宽肩,窄腰,一双眸子微眯,露出凌厉的神色,薄唇轻抿,面无表情。   霍栩不认识这个人,但认得这个表情。   没有人能将“面无表情”这个表情做得比严韬更有嘲讽感。   “摄政王决定了?”那身着龙袍的天子竟以如此态度询问自己的臣子。   而那臣子竟也敢欣然回答:“是,决定了。”   决定了,霍栩要去和亲。   霍栩被严韬送去和亲!   “!”霍栩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县主,县主您没事吧?”玉儿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一方被暖炉烘得热乎乎的手帕轻柔敷上了额头。   她还在中原,还在京中,还在王府,还在她的地盘上。   霍栩呆了半晌,晃晃脑袋,木木地望向身旁的玉儿,然后抬手,捏了下自己的脸。   挺疼的,不是梦,方才那个才是梦。   “呼……”霍栩长出一口气,然后突然笑出了声。   清平王可是皇帝的亲弟弟,哪怕他是个不折不扣的人渣,把妻子和女儿统统当作揽权的工具,皇帝也要顾及孝悌礼仪,不可能那么对他。   除非,他意图谋反。   清平王谋反?霍栩嗤笑一声,他可没那个本事。   至于严韬就更别说了,不过是她幼时捡来的小流浪汉,不过仗着一身武力当了清平王的一条狗,有什么本事能站在皇帝旁边,让皇帝郑重地称他一声摄政王。   说起来,当年她就不该将这人从京郊捡回来!   霍栩忿忿不平,一旁玉儿面色担忧,奉来一盏热茶。   “县主,没事吧?”小丫鬟递了茶,小心翼翼问道。   “无妨,只是做了个荒唐的梦而已。”霍栩长出一口气,惬意地抿了口茶,目光望向湖心。   那小黑点仍在水中挣扎着摘莲子。   呵,就这,还摄政王?   霍栩再次冷笑,偏头问道:“我睡了多久?”   “回县主,有近半个时辰了。”玉儿边答话,边揉了下自己快要冻僵的手指。   不想下一秒,一个小手炉出现在她面前。   “……县主。”玉儿微愣。   “快拿着啊,让本县主等你吗?”霍栩不耐地抬了下手。   玉儿这才欢喜道谢,接过手炉,同时下意识地望向湖中心的严韬。   其实县主待她们真挺好,就是对严韬……   唉,谁让严韬是王爷的人,还整日拘着县主这不行那不让,县主平生最恨的两类人全让他给占了。   一旁,霍栩也正眯着眼睛打量着湖里的少年。   他已然没了气力,扑腾两下便要抓着莲蓬杆喘几口,然而莲蓬杆到了这个季节也是疲软无力,承不了重的时候,他便会短暂地沉入水中,隔一半秒再挣扎着冒出头来。   即使这样,那人依旧面无表情。   霍栩突然恍了下神,梦中的严韬、摄政王严韬的脸出现在脑海里,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   霍栩:“!”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是梦啊霍栩,不过是个愚蠢的梦罢了!   可梦里的人脸太逼真了,霍栩甚至觉得,那大约就是严韬长成后的模样。   女孩儿手心微微浸出了汗,抬眸再次望向湖中那人。   不然就这样吧,时节已然入了秋,若真冻坏了他,回头清平王可能会派个更麻烦的侍卫来看管她。   她才不会承认自己有些心虚了。   “走吧,”女孩儿伸了个懒腰,从暖和的皮草里钻出来,装作无所谓的样子交代道:“我看莲子也差不多够了,让人洗干净剥好,送去城东善堂。”   话罢,霍栩便自顾自地走了,而这次,身后终于没再传来让人厌烦的阻拦声。   玉儿小心打量着自家主子的脸色,确认霍栩已经翻篇了,方给身后收拾躺椅暖炉的仆役们使了个眼色,可以结束这场折磨了。   可谁知她一扭头,竟瞧见那阴魂不散的少年已然游回了岸上,嘴唇冻得没了血色,肌肤亦是惨白,口中急喘,可呼出的气儿都没了白颜色。   他踉踉跄跄地踩着水朝这边来,嘴里还无声念叨着什么。   “县主!”瞧着他这副模样,玉儿惊骇欲绝,叫住了霍栩。   霍栩回头,见着的便是那少年晃了两晃,终于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青石板砖上。   “!”霍栩瞳孔猛缩,“严韬!”   --------------------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   ----------------------   下本开《反派离我的cp远一点!》,文案如下,感兴趣的朋友点进专栏收藏嘿!   白桥穿书了,成了被歹人利用的早死炮灰。   书中她是富商之女,因为性情刚烈,被人恶意伤害,后来死于非命。   白桥穿过去时,正好目睹了原书男女主在宫廷侍卫的拱卫下,并骑游江南,那一颦一蹙,眉眼传情……   在原来世界便自诩为一流磕学家的白桥眼前一亮――   啊啊啊!亲眼看见比书里还好磕啊!这什么神仙cp!!!   男主大皇子温润如玉,端的是万千少女瞩目的谦谦君子,耳上一颗小小的红痣,稳重之中凭添风流;   女主丞相府千金灵动美艳,明眸皓齿媚眼如丝,最难能可贵的是才貌双全蕙质兰心!   为了让他们更加全心投入,毫无顾忌的谈一场举世卓绝风风火火的恋爱:   白桥:“我豁出去了!崽崽们不要让我失望啊!”   为了让祁长廷能赶回京都参加女主及笄礼,白桥奋不顾身卷入刺杀风波;   为了让祁长廷和女主之间再无反派挖墙脚,白桥费尽心思压得反派抬不起头;   为了让祁长廷的顺利继承大统迎娶女主,白桥绞尽脑汁成为他的钱袋子。   一切准备停当,白桥搓了搓手,端正姿态,神态郑重:“我准备好了,让这绝世之糖来的更猛烈些吧!!”   结果糖没来,祁长廷带着十里红妆来了。   一脸懵逼的白桥:?我糖呢??   祁长廷敛眉,温柔垂眉笑看着她:“小桥儿,你为我做了这许多,丞相府千金又何及你万一。”   “所以那女人便让给大哥好了,我有你,足矣。”   一脸惊恐的白桥:?可你不就是男主大皇子吗??   #所以,把反派当成了男主扶持的我还有活路吗?在线等!!!# 第2章 噩梦成真   少年趴在地上不省人事,额角破了道口子,正缓慢往外淌着血。   “严韬!”霍栩吓了一跳,快步上前。   她只是想给这人些教训,让他以后管束自己的时候懂得些分寸。而且他一个习武之人,听说冬泳都不是问题,今日怎地!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找郎中!”霍栩一个眼刀飞过去。   杵在一旁不知所措的仆役们这才回过神来,赶忙分出一个人去请郎中,另外几个背着严韬,一路小跑向下人们居住的屋舍。   人哗啦哗啦地少了一大半,只剩主仆二人立在青石小径上半晌没动步子。   玉儿先反应了过来,狐疑地悄悄打量了霍栩一眼。   这小祖宗平日里对严韬也是非打即骂,怎么今日突然转了性?虽说以往确是没将人折腾到当场晕倒,可……   难道是去年求的菩萨开了光,还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看什么呢?”霍栩发觉玉儿的目光,偏头瞥了小丫鬟一眼,吓得对方缩了下脑袋,讷讷无言。   好在霍栩此刻也实在无意纠缠,蹙眉道:“算了,走吧,我还没睡醒呢。”   她快步往自己的院子走去,眉眼低垂,眸中神色来回变换,最后深吸一口气。   她怕是被那亦真亦假的梦吓破了胆子,才会这么紧张严韬那个狗腿子。   不过只是个梦而已啊!自己怕个什么劲儿?   若是一会儿睡觉时那梦再出现,她定能寻出实打实的破绽!   霍栩给自己做好思想工作,拉开屋门,而后倏地一旋身,将要跟进来伺候的玉儿挡在了门外。   “我睡个午觉,你看着门,午食也不用叫我了,别让任何人进来打扰,明白吗?”   “……是,县主。”玉儿微顿,很快屈膝一福,恭送霍栩砰一声将门关了严实。   门内,霍栩轻车熟路地在炉中加了些助眠的香料,又换了舒适轻便的丝绸睡衣,扯开被子蜷了进去。   或许是想要做梦的意念太过浓烈,那梦竟真的再次出现。   这次的开场是上次一闪而过的金銮殿,清平王被殿内持刀侍卫拖下去的时候。   唯一的区别是,上次的视角是正对清平王,背对高高在上的龙座。而这次,背后一阵冷风吹过,霍栩便如同一朵蒲公英,轻巧转过身来。   高高的台阶上,端坐着帝王,帝王身旁,立着那个熟悉的人影。   他在金銮殿上竟也敢光明正大地站在皇帝身旁!   她的目光怔愣着定格在那人面无表情的脸上,这次,终于听到了身后清平王的叫嚷:   “是李承戌要谋反!不关臣弟的事啊!皇上,皇上!”   皇帝没答话,却不着痕迹地望向了身旁的摄政王。   这样细微的表情落入清平王眼中,喊冤的叫嚷声顿了一下,然后骤然变得暴怒嘶哑。   “严韬!是你!你个祸乱朝政狼心狗肺的无耻小儿,就是这么报答清平王府的养育之恩的吗!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清平王的怒斥逐渐远去、消失,却不曾在殿上引发哪怕半分的涟漪。   霍栩感觉自己的手在抖。   这什么意思,严韬竟诬陷清平王府谋反,然后趁她无依无靠送她去和亲?   还是说他就是为了让她无依无靠地去和亲,才栽赃清平王府谋反的?   霍栩脑中一团乱麻。   梦里,窗外鸟儿叽叽喳喳地叫着。   帝王起身,觑了摄政王一眼,自顾自地拍拍袍子离开了。可严韬仍立在龙椅旁,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在听到清平王的怒斥后竟缓慢地染上了一丝笑意,薄唇轻启:   “好啊,我等着。”   他没出声,但口型如是道。   整个场景分毫毕现,栩栩如生,霍栩甚至能看清那人唇上细微的弧度。   这是梦吗,这真的是梦吗?!   “!”   榻上女孩儿猛地睁开眼,哽了两息后大口喘起了粗气。   屋内白烟氤氲,床帏将空气圈禁,分不清今夕何夕。   是梦吧!   是梦吗?   霍栩怔住,世上有这么逼真的梦吗。   她动了动手指和身子,发觉掌心和整个后背都已是冷汗涔涔。   撑着因为过度紧张而僵硬的脖颈,她偏头望向窗外天色,已是傍晚时分。   “玉儿?”霍栩出声唤人。   女孩儿声线里夹杂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回荡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莫名多了几分诡异。   直到门扉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小丫鬟走进来,轻声问了一句安。   霍栩盯着玉儿瞧了半晌,长长舒了口气,彻底缓过了神来。   方才果然是梦。   “县主可要起身?”玉儿觉得霍栩的面色不太好,试探性地问道。   霍栩点了下头。   半盏茶后,趁着玉儿替她梳头绾发,霍栩不着痕迹地问道:“父王可回来了?”   “回来了。”玉儿如实禀报。   她虽守在霍栩门前,但清平王一回来,整个王府都会忙碌起来,气氛显而易见的变化任谁也察觉得到。   不过……   玉儿想了下,又补充道:“不过王爷似乎不是一个人回来的,我瞧见王爷身边的何二手里捧着礼盒去了库房,兴许是有贵客上门拜访。”   贵客?   霍栩心头一跳,梦中那个陌生的人名突然清晰起来:   李承戌。   这人她之前从未听说过。   她之前之所以想做梦,就是为了寻些线索证明这梦的真假,那么……   只要证明李承戌此人根本不存在,或者至少与她父王交好的官员里没有一个叫李承戌的,便能证明这梦是假的了。   或许她应该主动打探一番?   霍栩心思急转,却又眉头微蹙――她贵为县主,可想了解朝中官员却是无门无路,要摸排她父王的人情往来更是难于上青天。   目前唯一的方法便是先从上门拜访的官员入手,可父王议事的院子平常不许人进,除非……   “玉儿,今晚不在府里用晚食了,去逛夜市吧。”霍栩突然道。   玉儿心里一咯噔。   王爷有令,霍栩若想出门,务必让严韬跟着,可严韬昏倒,到现在还没醒呢。   这一瞬的犹豫被霍栩敏锐捕捉到,她一个眼刀飞过来,玉儿立马不吭声了,乖乖伺候霍栩整理着装。   这时,身后又传来霍栩的声音:“对了,这个月的月银前两日去茶会时花光了,先去账房支了下个月的再出门。”   玉儿微愣,前两日有去谁家的茶会吗?   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霍栩性子向来跳脱,没什么贤良淑德的架子,大约就是看上了什么好耍的物什吧?   玉儿应下,主仆二人各怀心事出门。   为了避免府内侍卫排布太过分散,清平王府的府库、账房以及清平王的书房这些机要建筑都在清平王平时用来议事的院子里。   玉儿去账房支取月银,霍栩便在院子里四处乱转,不小心就靠近了清平王书房后的小花圃。   可就在她距屋墙两步远的时候,府里的侍卫上前来拦住了她。   霍栩余光中,那人早就盯上了她,所以她也早做了准备。   “诶呀别拦我!”女孩儿柳眉倒竖,娇叱道:“我的玉佩方才进这院子之后掉了,那可是皇后娘娘日前赏的,你们还不赶紧帮着找找!”   “皇后娘娘赏的?”侍卫倒吸一口凉气。   皇后赏的可是御赐之物,这若是丢了……   侍卫们再不敢拦,还分出三人帮霍栩在草丛里翻找。   “我明明记得就是掉在这一片了啊。”霍栩嘟囔着,不动声色地偏离了侍卫们的视线范围。   墙根处,书房内的谈话声终于丝丝缕缕地溢了出来,还伴着中气十足的爽朗笑声。   “李大人,那就这么说定了?”   “哈哈哈哈好,王爷爽快!承戌佩服!”   *   九月下旬,天气转凉,今夜更是秋风瑟瑟,墨蓝色的夜空中浓云密布,无论是月光还是星光,都没有半分露头的机会。   这并不是一个适合逛夜市的夜晚。   玉儿终于支取了银子出来,然而在院子周围找了一圈,都没看到霍栩的影子,一张小脸登时煞白。   她的小主子呢?!   往日有严韬跟着,她从不用操心这事,如今!   冷汗瞬间浸湿衣裳,玉儿提心吊胆地一路问,方才弄清楚霍栩去了下人们住的屋舍区。   小丫鬟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疑惑――   霍栩去那地方做什么?该不会还是气不过,又去找严韬麻烦了吧。   玉儿在屋舍外转了两圈,最后还是壮着胆子进去了。   可她一路寻到严韬门前,却惊讶地发现霍栩正在走廊里来回踱着步子,面上阴云密布。   玉儿丝毫不怀疑,若此时主子手边有什么瓷器,定然免不了粉身碎骨的下场。   谁又惹到县主了?   玉儿有些犹豫要不要过去触这个霉头,便见霍栩停了下来,愁眉苦脸地倚在了一旁的木柱上,后脑勺一下下地轻磕着廊柱。   主子上次如此烦闷,还是太学院的期末考试前夕吧?   嘶……这小祖宗今日究竟怎么了?   霍栩可不知道自己的丫鬟正一脸惊疑不定地臆想着那些有的没的,她快要悔死了!   这分明就是天方夜谭,无稽之谈!   可偏偏那李承戌竟是真的,还真同他父王有交情!   霍栩脑中一团糟,可潜意识里却已经默认了那梦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严韬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可怕手段,未来竟能当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   而且那人定是记恨她对他不好,才会处心积虑诬陷清平王府谋反,然后趁她没了家世背景,将她送往蛮夷之地和亲!   霍栩不得不承认她虚了。   可让她去讨好严韬这个清平王的狗腿子,在人前听严韬的话,给严韬面子?   那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啊啊啊啊烦!   “县主?”玉儿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霍栩恍然回过神来,满面的生无可恋。   “何事。”   玉儿咽了口唾沫,问道:“您,您还去夜市吗?”   “夜市?不去!”霍栩不耐烦地拒绝。   玉儿便不吭声了。   可霍栩顿了一下,又垂着视线转过身来,含含糊糊地小声问道:“你们此前给他请的郎中是哪个?”   “他?”玉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霍栩问的是严韬。   “嗯……大约就是附近随便抓来的一位吧。”玉儿揣摩着霍栩对严韬的态度,小心答道。   可紧接着便见主子蹙了下眉。   堂堂县主毫无形象地叉腰立了半晌,骤然泄了气般,偏头嘟囔道:“那你现在赶紧差人,去东市百草堂,将那常郎中请来。”   “百草堂、常郎中……常珂?!”玉儿被这名字惊了一跳,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常珂可是京中声名鹊起的名医,医术精湛不说,三十年前创办百草堂更是家底颇丰,给合眼缘的穷苦人家治病都不收钱。据说半年前还入宫救了一位不得了的贵人,得了皇帝亲手写下的“再世华佗”的金字招牌。   请他,来给严韬看病?   “啧愣着干嘛,快去啊!”霍栩见玉儿立着不动,还以为玉儿在惊叹她向严韬服软了,恼羞成怒。   “是,玉儿这就去!”小丫鬟心神一紧,赶忙跑走了。   四周瞬间静了下来,这个时点下人们都在忙碌,即使有倒夜班的在屋里休息,也不敢出来自找麻烦。   霍栩眼瞧着玉儿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目光转回面前的屋子,心中摇摆不定。   严韬是她的贴身侍卫,等级蛮高,因此不必挤大通铺,而是独占一间屋子。   所以哪怕她现在进去看看,甚至道个歉,也不会被旁人知道她向严韬服软了。   “咳!”霍栩重咳一声,嚣张地提高声音道:“还做侍卫呢,身子骨这么弱,连我一个女子都不如,真是废物!”   霍栩如是道,还在地上踩出由重到轻的步伐,装作离开的模样,一双手却与此同时小心推开了面前粗陋的木门。   “吱――”   生锈的门轴摩擦出刺耳的声响,女孩儿如同一只猫,灵巧地蹿进去,再转身悄悄将门合拢。   屋内黑灯瞎火,静悄悄地,隐约可以听得到少年轻缓的呼吸……   嗯?等等。   再怎么样也不该听到呼吸声吧?   霍栩:“……”   女孩儿身子微僵,缓缓扭头,一个晃晃悠悠的白色影子,便在她眼皮子底下从里屋飘了出来。   霍栩:“!!!”   “啊――”   --------------------   作者有话要说:   霍栩:鬼啊!   严韬:委屈巴巴.jpg   谢谢支持! 第3章 互相试探   屋外,几只寒鸦飞过,留下尴尬的点点点。   霍栩瞧着黑暗中轮廓晦暗的惊悚灰影,杏目圆瞪,朱唇微张,活脱脱一只被吓懵了的小兔,直到――   橘红的火光映红了灰影的面庞,还有那一双如渊墨眸。   “……严,严韬?”霍栩认出面前人,面色稍缓,却也一时不知是该庆幸还是挖个坑将如此丢脸的自己当场埋了。   少年似乎是被惊醒后匆忙爬起来的,光着脚,外面只披了半干的外套,里面雪白的亵衣倒是裹得严实,就是皱皱巴巴地满是褶子。   霍栩瞧着直皱眉,她确实经常找严韬的麻烦,可也不曾如此克扣过他的物资吧?   里屋门边,严韬执着火折子扶墙而立,显然不太理解霍栩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自己的屋子里。   不过想不明白便也不想了,少年默默无语地给霍栩躬身行礼,然后寻到屋内仅有的一根蜡烛,用火折子点着。   橘红色的暖光映在他脸上,霍栩却觉得少年面色比那火光还红,只是一时也分不清那是否是着凉后的高烧留在他脸颊上的酡红。   有了光亮,严韬又去烧茶水,可茶壶刚提起来,便听当啷一声巨响。   他难受得紧,手脚实在乏力,一个没抓稳,水壶便砸在了地上,登时水花四溅,打湿了他半条裤腿。   霍栩步子微抬想去帮他,可对方已经弯腰去收拾残局,紧接着不知哪口气儿没喘对――   “咳――咳咳咳咳!”少年弯下腰,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   他近乎失措地转过身去,捂住嘴试图止住咳嗽却无济于事。   与此同时,原本就只松松披在身上的衣衫滑落,露出雪白的亵衣,以及肩胛骨处,透过衣料的一抹刺眼鲜红。   “!”霍栩瞳孔微缩,“你,你何时受伤了!”   她不由上前两步,哪怕严韬听命于清平王,也到底是自幼便跟着她,若知晓他带伤,她断不会逼他下塘摘莲蓬的。   “无妨咳!”严韬缓过劲来后迅速转身,又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对着她,眸子里满是警惕,瞧着她就像瞧着给鸡拜年的黄鼠狼。   “有劳县主,属下已经没事了,明日可以正常值守,县主大可放心。”   霍栩:“……”女孩儿胸中一口恶气噎住。   这公事公办的语调,自己拉下脸关心他,他却在阴阳怪气?!   谁非要他带伤值守了?她是这样的人吗?   霍栩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意识到自己在严韬心中的形象:不体恤下属,随意剥削,肆意打压,凶神恶煞。   可这还不都是因为严韬实在太气人吗?被严韬这么一说,怎么好像都成她的错了?   恼羞成怒之下,有些话没来得及过脑子,便习惯性地出了口:“嗤,精神不错啊,看来还是罚得轻了。”   “是,属下知错。”严韬丝毫不加反驳,却更显嘲讽。   “你……”霍栩气不打一处来,身后屋外却突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常先生,您请!”霍栩听到玉儿的声音,是郎中到了。   开玩笑!为啥要专门给这种人请郎中!   嘶!   霍栩陡然想起李承戌,还有那个梦。   霍栩:“……”   “呼……”深呼吸一口强压下怒气。   行,看在那梦的份上,这次就放过你。   女孩儿磨了磨牙,上前将房门一把拉开,也不顾及是否有人知晓她方才在严韬屋里,自顾自地大步闯了出去,惹得常珂和他的药童挑眉注目。   然而玉儿也来不及同那郎中交代些什么了,只是冲严韬房中努了努嘴,便赶忙噤若寒蝉地跟上了霍栩的脚步,可没走几步,便见霍栩又停了下来。   “唉,不能发脾气啊,已经很糟了,如果再不做些什么……”   得,还是虚了。   霍栩苦着小脸,在面子和里子之间犹豫不决,最终还是没走。   因为她突然想到常珂开出药方之后王府还得差人去取药。严韬只是个侍卫,调动不起别的下人,自然需要她的帮衬,这想必会是个十分贴心的人情。   然而五分钟后,霍栩便后悔了这个决定。   “县主,恕老夫直言,他虽只是个侍卫,却也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岂能如此折腾?”   “他背后已然挨了鞭伤,又在寒凉湖水中泡了那许久,能留下一条命已是上苍保佑了!”   “生命不分贵贱,健康……”   常珂诊完脉后,便出了屋子写药方,只是一边写,一边还不忘忿忿不平地旁敲侧击着霍栩,字里行间都是在说霍栩虐打下人,险些没把霍栩气得扔茶盏。   “常先生,他这伤可不关本县主的事。”霍栩压着脾气试图解释。   然而常珂并不打算听她的解释。   “不关您的事?”老郎中腾出手来捋了几下胡须。   他自负圣恩,也不太将区区县主放在眼里,直言道:“就算县主不曾亲自下令,然县主应知,您举手投足间对他的态度,已然成了最致命的命令。”   “莫欺少年穷啊。”   常珂点到为止,最后一味药材和用量也碰巧收尾。他将药方交给霍栩,又说三日后来复诊,便翩然离去。   按理说常珂这一番话已然是踩在县主脑袋上跳舞了,然而霍栩竟然难得地没发火,只是目送常珂离开,然后差人熬药。   莫欺少年穷。   霍栩一遍遍念叨着这句话。   她平日爱玩闹不代表她不学无术,反而因为四处乱跑见多识广,她对这个世界有自己的见解。   “莫欺少年穷”这话放在其他行业还有几分说服力,可若放在仕途上,未免太过理想化。各大世家盘根错节,哪怕有科举之路可走,也得有门道方能“不穷”。   那么问题来了:   严韬,一个路边的乞儿,碰巧被她从京郊捡回来的小流浪汉,得有什么样的际遇才能在二十岁的年纪就当上让皇帝都慎重对待的摄政王?   或者换句话说,严韬能在二十岁便将皇帝当傀儡,他真的只是个普通的乞儿吗?   想到这里,霍栩不禁头皮发麻,她放慢脚步,唤来玉儿。   “县主有何吩咐?”   “你去查一查,常先生说的严韬身上有鞭伤,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玉儿应下。   “哦对了还有,”霍栩又道:“王府的下人都是专门查过身世的,你去找找严韬的案卷吧。”   话罢,又特意偏头低声补充道:“这两件事你都可以慢慢查,但切记莫要惊动他人,尤其是严韬本人。”   玉儿愣了一下,才应下道是。   霍栩没心思理会玉儿的迟疑,心事重重地回了院子,轻叹一声,躺倒在榻上,目光望向窗边的一条小缝隙。   夜正浓,云却散了开来,露出一轮弯月,月辉淌过窗棂,倾泻而出,静谧安恬。   与此同时,下人们的屋舍区,严韬的房间窗户也开了一小半,外面是同样的风景。   少年坐在窗边,赤着上身,长长的绷带自肩膀缠至胸腹,额头上的伤口也被包得干净利落,倒是显得面色好了许多,高烧大约也控制住了。   他微眯着双眼,盯着桌上的一个小木雕,眸中神色在疑惑和恍然间来回变换。   半晌,他开口,喃喃自语道:   “霍栩,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这时,一缕清风突如其来地透过缝隙,在少年胳膊上撩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让他猛然回了神。   严韬嘴角挑起一丝放松的弧度,自嘲般地摇头笑笑,吹熄了灯火。   他此前故意将后背的伤口露出来,试探霍栩的反应。虽然她有那么几个瞬间似乎是真的十分担忧,但大约不过只是一时兴起吧。   灯灭,严韬却依旧端坐窗前不曾回头,病气给他稚气未脱的声线平添一丝沙哑和成熟,在空荡荡的房间响起:   “七叔终于回来了,事情可还顺利?”   *   严韬昏倒的风波并没有在清平王府里引起过多的注意,第二日,严韬便如他所言,按时上岗了。   霍栩刚出门便同等在院外的少年撞了个对脸。   “你伤好了?”霍栩的声调来得十分别扭,比起关心,更像是惋惜。   若严韬今日不来,她便可以放羊了!   “是,多谢县主特地找郎中来,属下已经无碍了。”严韬后退一步,拱手躬身一礼。   霍栩无奈,又想起昨日自己的猜测,她一脸复杂地打量了严韬几下,几次欲言又止后,终于没忍住,直接问出了口:   “严韬,你,还记得自己小时候的事吗?”   话罢,霍栩紧盯着少年面上的每一丝情感波动,试图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找到裂缝。   然而严韬只是低垂了眉眼,恭敬道:“属下自记事起,便是一个人流浪了,五岁时有幸被王府收留,跟着王府的师父习武,奉命保护县主。”   保护?霍栩忍住不吐槽,分明是替她父王监管她吧?   霍栩努力将吐槽咽回去,换了一种问法,“那你还记得自己的父母吗?你家的房子,你的朋友、兄弟姐妹,小时候吃过的好吃的,玩儿过的玩具,还记得吗?”   严韬这次没有直接开口,而是思索了少许,才犹豫道:“属下幼时大约比较孤僻,对朋友和兄弟姐妹都无甚印象,家里的房子不大,但在屋后有演武场。”   “演武场……”霍栩捻住严韬的回答里唯一具体的信息,却也没琢磨出什么门道。   毕竟大梁尚武,无论高官或是平民,屋后辟块空地出来做演武场的做法都十分常见   霍栩的沉默似乎让严韬有些不安了,少年试探道:“不知县主问这些,所为何事?”   “没为什么,好奇而已。”霍栩话罢,注意到少年神色,又自觉有些严厉了,找补道:“行了,去休息吧,你若不放心,我这几日便不出门了,等伤好全了再说。”   话罢,霍栩竟真的扭头又回了院子,留下沉默不语的少年愣愣不知如何反应,甚至连躬身行礼都忘了。   半晌后,严韬脚尖在地上碾了碾,却仍是兢兢业业地守在了院外,只是心中控制不住地泛起一丝涟漪。   如果昨日还是疑心,今日便成了实打实的疑点。   他知道霍栩一直将他当作清平王的走狗,以武力手段限制她的人身自由,怎么可能突然改变了对他的态度?   严韬眸子微眯,却是毫无头绪。   罢了,随她吧。   他倒要看看,那小丫头究竟能忍着几日不出门乱闯。待她闷不住了,便也是鬼主意露馅的时候了。   少年墨眸中不着痕迹地滑过一丝玩味。   --------------------   作者有话要说:   霍栩: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严韬:我小时候到底是什么样的呢?相信很多人都十分好奇我小时候的事。其实关于我小时候的事,我本人也是非常极其特别地好奇,大概就跟其他小孩儿差不多吧。那么关于我小时候到底是什么样的这个问题,今天就说到这里。   霍栩:拳头硬了。   谢谢支持! 第4章   接下来的三日,可谓是清平王府十几年来最平静的三日了。   往日斗得天翻地覆,吵得不可开交的主仆二人竟然相安无事,笑脸相迎,让下人们的八卦圈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严侍卫翻身了啊,县主突然开始对他和颜悦色。”   “可不是吗,据说,为了让严韬养伤,县主竟然耐着性子三日都没出门!”   “不会吧,县主最讨厌的就是严韬那小子了,他若是翻了身……”   “他若是翻了身,可有人要倒霉喽,”一个留着半白胡须的老管事,一面撕着白馍丢进嘴里,一面悠悠接话道:“钱三那几个侍卫,瞧着严韬遭主家厌弃,这么些年可没少……”   “嘘!县主来了!”   远处的仆役突然警示出声,老管事赶忙闭了嘴,剩下的白馍全部塞进嘴里,身手矫健地抄起了一旁的扫帚开始干活,却仍没躲过霍栩路过时的一记眼刀。   不过就像玉儿说的,霍栩对于听话的下人其实还挺宽容,并不会随意打罚。再者说,霍栩急着跑呢,还顾得上他人嚼舌根子?   瞧着霍栩风风火火地走远,仆役们又重新凑了起来闲侃。   “严韬翻身?”一个年轻仆役把抹布往小桌上一扔,乐道:“来,有没有人赌一把?就赌县主今日会不会和严韬闹翻!”   “我赌会!三文!”   “我也赌会,五文钱!”   “行,那我就赌不会,嘿嘿,赌一文。”老管事乐呵呵扔了一个铜板过去,引来一阵嘘声。   “县主在府里呆了三日,已然是极限了,指不定想去哪儿玩儿呢,”做局的年轻仆役自信满满:“严韬那小子不懂变通,你们且瞧着吧。”   *   不得不说,有时候最了解主子的非敌非友,而是府内无处不在的仆役。   霍栩是在府门处被严韬赶上的。   一大早,常珂便来给严韬复诊,霍栩知道那老郎中诊脉至少要一刻钟,再加上换药开方子,小半个时辰就过去了,有他拖着严韬,不跑白不跑啊!   霍栩憋了这么些日子已是极限,拽着玉儿便兴冲冲地准备出门,可谁能想到,严韬那厮竟然放了常珂的鸽子也要逮住霍栩!   “县主……”严韬躬身便想说什么,却被霍栩打断,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霍大县主竟然没发火,还主动开口解释道:   “我知道我知道,”霍栩无奈道:“但我今日就是想去合棠茶楼坐一坐,透透气!”   可严韬依旧面无表情地拦在门口:“县主有所不知,合棠茶楼今日有比武招亲,莽夫们来往,恐会伤了县主。”   话音落下,严韬垂着眸子,已经做好了严防霍栩摔杯子吵架的准备,他听到霍栩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霍栩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你,嗯你说得对,那我们不去了。”   然而霍栩这样道。   她的声音听起来实在勉强,像是在快要爆发的火山口上压了块巨石,但,确确实实听了严韬的话。   严韬微愣。   小魔女昨日去他房间里探病已然是不可思议,替他寻医更是无法可想。他故意将后背的伤口露出来试探霍栩的反应,对方竟然还真的十分担忧。   他下意识抬头想去瞧霍栩的神色,对方却已转身。   “那我们去长晴湖泛舟吧,听说今日那里举办有集会。”霍栩又提出了新的想法。   严韬却再次大跨步地拦在了霍栩跟前:“县主,那不是集会,是暖香楼的花魁大选,您这样的身份,去参加这些活动恐不大合适。”   气氛如寒冰凝结,玉儿悄悄咽了一口唾沫,低着头根本不敢看自己的主子。   可严韬这次却一改低眉顺眼的常态,他认真注视着霍栩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霍栩性情大变的原因。   霍栩杏目里满是难以置信,倒不是因为严韬再次拦了自己,而是因为严韬竟然知道长清湖旁的是花魁大选。   他知道比武招亲就算了,那毕竟是在城内,府里的仆役们说起不为过,可长晴湖选花魁是在京外西郊啊!   而且,他就不能装个傻吗?她为了降低两人间的矛盾程度,已经屈尊降贵地隐瞒真实目的,他怎么就!   “行,”霍栩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那我,我不去湖畔了,去东郊散散步,总行了吧?”   东郊?   严韬低垂着眉眼,眸中不着痕迹地闪过一丝惊愕,但也只是一瞬,他很快道:“散步当然可以,只要县主不去前日传出闹鬼的小树林就可以。”   “……”霍栩惊了,闹鬼的小树林是这两天才在孩子们之间流转的传言,严韬这个老成的冰块脸怎么也知道!   不去小树林的话,东郊还有什么意思!   霍栩终于有些压不住火气了,她为了严韬养伤,已经在屋里闷了这么多日,严韬为什么就不能稍微退一步呢?   所以啊,她忍不了这个侍卫真的不是她一人的错啊!   气氛降至冰点,火气却逐渐积累,一点点烧掉霍栩残余的敬畏,女孩儿恶狠狠地盯着面前的少年:   “严韬,你可别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   清平王府再次鸡飞狗跳,一直闹到清平王回府才消停。   因为清平王一回来,就将当事人之一的霍栩叫走了,去迎接回乡祭祖归来的庶母,也即清平王的侧妃。   清平王还算清心寡欲,只娶过一位正妃和一位侧妃。可惜正妃齐氏,也即霍栩的亲生母亲,四岁时因病去世,于是如今偌大的王府都由侧妃闫氏掌管。   闫家乃是当朝新贵,祖籍在幽州,闫氏这一来一回走了将近四个月,如今方归。   府里有了女主人,仆役们下意识地便收敛了玩闹之心,只得趁着换班的时候,窝在属于他们的小院子里,小声嚷嚷着上午的赌局。   “来来来,结算了啊,赌县主不会和严韬闹翻的血本无归。赌会闹翻的,让我算算……”年轻仆役掰着指头算了半晌,咧着嘴笑得前仰后合,宣布道:   “一人半文钱!”   “可怜见的,分都分不开!这样吧,我做主,给大家买一笼包子,一小坛酒,分分算了,啊?”   仆役们开着玩笑,嬉闹声哪怕刻意控制着,也隐约传出了小院儿。   立在门口的严韬默默听着,背身靠在廊柱后,低低喘了两声。有血迹顺着他的手背滑了下来,在将要落下之前被他反手攥进掌中。   如此情景,严韬自然不会继续往里走,他绕去了自己屋后,从窗户翻了进去。   他在窗口观察了数息,确认没人注意到自己回屋后,方才小心脱掉了外套和亵衣,露出从肩膀到胸口纵横着的两道狰狞鞭伤。   而之前让霍栩看到的肩胛骨处的伤口,不过是小小的一块,藏在背后弱小可怜又无助。   鞭伤并非新伤,只因霍栩方才罚他将花园长廊的所有房梁擦干净,所以重新崩裂,血迹浸湿了半边衣袖,将整条胳膊染得鲜血淋漓。   严韬从缸中舀了一瓢冷水,躺倒在了一旁的石凳上,草草冲洗着崩裂的伤口,冰冷的井水带走些许残余的血迹,也起到了一点镇痛效果。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眸子微微眯了起来,上午霍栩的神色言语一遍遍在脑中回放。   今日之事虽在情理之中,却又有些意料之外。霍栩果然如他所想,最终还是翻脸了,只是,他往日可没发觉这贪玩的小丫头消息如此灵通。   比武招亲,花魁大选,东郊树林。   茫茫京都,每日的乐子不少,她却独独看上了这三个。如果说第一个是因为在城内,第二个是因为暖香楼多少有所宣传,那第三个呢?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计划是狡兔三窟,万无一失,却不想……   嘭嘭嘭!   严韬正想得出神,屋门突然被拍得震天响,还伴随着男人粗鲁的喝声。   “严韬!严韬?”   少年眸中闪过一丝异色,一个挺身从石凳上跳起来,抓起桌上抹了药物的绷带,飞速替自己包扎。   门外男人的声音他很熟悉,是闫侧妃身边的侍卫,姓钱,在家中行三,闫氏为了方便,便将他唤做钱三。   钱三一直同他不对付,或许是嫉妒他深得王爷信任,被任命为县主的贴身侍卫,又或者是嫉妒他可以单人一间卧房,不必同他们挤大通铺……   再加上钱三笃定霍栩不会替他出头,便肆无忌惮地找他的麻烦。而他为了某些目的,也只得先将这些暗亏吃下去,静待机会兵不血刃。   后来在六月时,钱三跟着闫氏一同去了幽州。严韬本以为钱三会过几日再来生事,不曾想钱三刚回京便要找他的茬,恐怕事出有因。   少年眉心微拧,不过又很快松开。   没关系,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既然钱三非要提前送上门来,就别怪自己送他一程了。   “严韬,别害羞啊,我知道你在,赶紧出来见见哥哥们,不然,哥哥我可就要夜探闺房了?”   话音落下,门外响起一阵哄堂大笑。严韬轻抚了一下自己胸前的伤口,嘴角微挑,迅速穿好衣裳,在对方抬脚踹门之前拉开了房门。   这一拉可不要紧,钱三正蓄了力向前,谁知踹了个寂寞,踉跄着险些扑倒在严韬跟前。   钱三大怒:“小兔崽子长本事了,敢给你三爷爷下绊子?”   男人一双大掌上前,轻而易举便揪住了严韬的衣领,将他从房中拽出来,狠狠甩去一旁的廊柱上。   少年踉跄着后退,后背着力,闷哼一声,拳头握紧又松开,始终不曾反抗。   周围的仆役们各忙各的,对此似乎也是习以为常,没人想去触钱三一帮人的霉头。就连上午那个赌严韬不会同县主吵起来的老管事也躲得远远的,至多不过无奈地摇摇头。   而旁人的无动于衷很好地取悦了钱三,他拍拍手上的灰,冲着严韬高高在上道:“哥几个今天拿了赏,高兴,就不跟你计较了。”   嘴上说着不计较,钱三眼中的恶意却是愈发浓厚,瞧着严韬像是瞧着个将死之人。   “不过我等马上要去合棠酒楼吃酒,”钱三抬手,拍了拍严韬的侧脸,玩味道:“你,跟着。”   --------------------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 第5章   院子里静得让人发怵,严韬低着头一动不动,直到钱三将手挪开,才淡淡道:   “恐怕要让钱三爷失望了。严韬乃是县主的贴身侍卫,县主在哪儿,严韬便要在哪儿。”   话罢,严韬便要回屋,却被钱三身边的另外两个侍卫堵住了去路。   “放心!”钱三似是早已预料到了严韬的说辞,嗤笑一声,“我可是特地替你求了王爷的令呐。”   “王爷说了,县主今晚要给侧妃娘娘和兄长接风,不可能出府,你自然也不必时刻看着。王爷还特意嘱咐我们,要好好带你逛逛这京城呐。”   钱三说着,也不等严韬的决定,他轻抬右手,身后一帮人便似有若无地将严韬围了起来。   少年抿了下唇,拳头握紧又松开,终归不再挣扎,任由众人裹挟着,热热闹闹地出府去,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们关系多好。   众人的目的地是合棠酒楼,同白日里比武招亲的合棠茶楼是同一个东家,互为隔壁,算是京城里为数不多的中端食肆。   王府侍卫们月银不少,额外有赏时手头更加宽裕,便喜欢来此处附庸一番风雅,见见世面。   不过,严韬很清楚,他们今日可不是来附庸风雅的,甚至也并非是单纯地想要寻个法子欺辱他。   严韬怀疑这件事背后有其他更深层的阴谋。   毕竟钱三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莽夫,向来只喜欢动拳头,哪里会想出如此麻烦的招数。   那么指使他的,会是谁呢?   万千思绪在脑中捋出每一种可能,严韬再抬眼,合棠酒楼便到了。   红瓦飞檐,灯笼成串,棕底红边的幌子上写着一个大大的“酒”字,在夜风中缓缓晃动,被灯笼里透出的橘红色火光映得颇为喜庆。   店里的小二认得王府里的军爷,赶忙迎了出来。   “三爷,今儿个还是二楼大堂吗?”   “大堂?今儿个爷们不去大堂,”钱三大手一挥,竟是抛出来一小粒银锞子,“给爷一雅间儿,大点儿的啊,爷们人多呢。”   小二接了银锞子,眉开眼笑,恭恭敬敬地将钱三一行人往楼上请,花生瓜子先各上了一碟,还有细茶两壶。   然而,就在小二打算挨个给他们斟茶时,钱三突然抬手挡住了小二的动作。   茶壶里装着滚热的沸水,小二用布巾垫着倒茶本就容易手滑,被钱三这么一绊,险些脱手。陶壶摇晃间,滚烫的茶水溢出几滴,差点便要烫了钱三的手。   小二一惊,赶忙连着声的鞠躬道歉,心里直呼倒霉。王府里的侍卫就数钱三刺头,他今日惹了这位爷,怕不是要挂彩了!   “行了行了,碍手碍脚地连个茶都倒不好,”然而钱三却只是嫌弃地摆了摆手,不满道:“滚吧,今晚这儿不用你伺候了!”。   眼瞧着小二劫后余生,扔下茶壶便一溜烟儿地跑了出去,钱三意味深长的目光便投向了陪坐末席的严韬。   “严韬,那小二手不稳,不中用啊,”他抬起胳膊,逗狗似的招了招,“你自幼习武也没习出个什么门道,白瞎了一身基本功,来,干脆来给哥哥们倒茶吧。”   话音落下,雅间内登时落针可闻,街上的叫卖声透过半开的木雕窗闯进来,在此刻显得如此刺耳。   同钱三一道的其他侍卫显然也没料到他们的头儿打得是此等主意,都愣了一下,好几息过后,才有几个胆大的帮起了腔――反正严韬这小子软面面的,逆来顺受,任凭他们如何欺辱也不会去告状的。   就算告状他们也不怕,严韬自己作死招了县主的厌烦,若是严韬被羞辱,他们恐怕还能得县主的赏呢。   果然,严韬面无表情地静了几秒,便一言不发地起身接过了茶壶,朝钱三走去。   钱三得意极了,食指在自己的茶杯旁点了两下。   按侧妃娘娘的计划,等严韬将茶水倒进来,便是好戏开场的时候了!   然而,钱三终究没等到自己的茶杯被倒满。   沉重的陶壶在少年手中仿若鸿毛,轻而易举便举过了钱三的头顶,腾着热气的沸水兜头而下!   一时间,房间里竟然只有沥沥啦啦的水声。   半秒后,椅子与地板摩擦的刺耳声响此起彼伏,伴随着众人的喝问以及钱三姗姗来迟的惨叫。   “啊!啊――我的脸,我的脸!”   男人惨烈的嘶吼声惊动了整个二楼,众人惊恐地瞧着钱三的脸上被烫得脱了层皮,鼓起棕黄色的水泡,唯有严韬,依旧面无表情,漆黑的眸子一下不眨地跟着自己的杰作。   直到某一瞬,他同钱三对上了目光。   “严韬――你个杂种,你,你……”钱三终于找到了罪魁祸首,找到了发泄剧痛的途径,他刷地一下拔出了腰间佩刀,疯了似的朝着严韬砍过来!   严韬此前刚出门便被钱三等人带走了,根本没来得及拿刀。他左右瞧着,似乎想拿谁的佩刀来自保。   可其他侍卫也被眼前的场景吓傻了,他们本就打不过钱三,于是一个个将自己的刀抓得死紧挡在身前,生怕被钱三误伤,甚至当他们意识到钱三的仇恨都在严韬身上时……   有一双手从人群中钻了出来,冲少年背后猛地一推!   *   “啊!”   合棠酒楼的老板娘刚刚赶到,女人的尖叫声响便彻了整栋小楼。   貌若修罗的持刀壮汉,面前的鲜血飞溅,残余的血迹顺着刀刃淅淅沥沥砸在地上……   王府的侍卫们脸色惨白,与地板上的鲜红交相辉映。   “完,完了,要出人命了!”   “快!快去找郎中!”   城东坊市的合棠酒楼兵荒马乱地浑成了一锅粥,被吓跑的食客心有余悸之余,便将这场清平王府的闹剧,当作劫后余生的谈资,添油加醋地在大街小巷传了开来。   而数街之隔的清平王府浑然未觉,还兢兢业业地维持着自己端庄肃然的风度。   仆役们今日走路时腰杆都挺了不少,毕竟是府里掌中馈实权的女人回来了,即使她不是正妃,也足够分量。   王府难得开了专用于小宴膳食厅,一家四口围坐一张长桌,层层叠叠的烛光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微弱的温暖聚集起来,也能驱走十月初夜里的寒凉。   清平王端坐首位,闫氏则在左侧下首位,右侧的另一个下首位坐着清平王府嫡女,长荣县主霍栩。霍栩再左手边,才是闫氏的独子,清平王府的独苗,霍奕。   霍奕虽是闫氏侧妃之子,却比霍栩大了足足三岁,年方十六,正在太学院中读书,听说很得张翰林的青眼。   席间寂静无声,唯有碗箸相交时的轻响。   清平王府作为一等一的勋贵人家,哪怕是家宴,也讲究食不言。直至清平王喝下最后一勺羹汤,筷子放在了碗上,这场宴席才算是宣告结束。   霍栩早就没了胃口,筷子在碗中挑来挑去,余光瞟见父亲的动作,重重松了口气。   她着实觉得今日这场家宴不太对劲,尤其是闫氏,格外心不在焉,甚至隐隐有几分焦虑,时不时便要往厅外瞟上两眼,是在找谁?   下人们踏着无声的小碎步上前,将餐具一样样撤下,呈上清平王最爱的香茗让众人漱口,再奉新茶上来。   清平王抿了口茶,打开了第一个话题:“怎么样?你家乡那边都还好吧?”   “承蒙王爷挂念,闫家一切安好。”闫氏将目光从厅外不着痕迹地转回来,笑得温婉。   她见清平王没有转话的意思,便继续娓娓道来:“闫家如今有我阿爹这一支落脚京中朝堂,另外两位叔伯在幽州经商,也小有了成就。”   清平王闻言点头,他少年时在幽州与闫氏订下婚约原本只是阴差阳错,不想闫家人还算争气,不辜负他一番提携,十多年过去,终于勉强有了些王府助力的样子。   “而且啊,这生意有了起色,人气儿也跟着旺了,”闫氏不知想到了什么,掩唇轻笑:“不知王爷可还记得我三叔?”   清平王自然是不记得了,不过闫氏显然也并不在意这一点。   “王爷一定想不到,三叔他如今年近四十,还老来得子了呢。”闫氏眸中流露出几分怀念,“虽是个庶子,可那粉嘟嘟的孩子,当真可爱得紧。”   清平王也许是被她感染,嘴角也添了几分笑意,可紧接着,便听到闫氏垂眸轻叹了一声。   “这是好事,你怎么叹气?”清平王随口问道。   “无妨,我只是想起了奕儿和栩儿年幼时,也是那般模样,”闫氏转头,慈爱地望向两个孩子,“这一转眼啊,他们就长这么大了。”   “是啊,阿栩今年十三岁,三年便要及笄,都到了要订婚的年纪了。”清平王满意地端详了女儿两眼,又望向霍奕,“阿奕也十六了,四年便及弱冠,到时,父王便去找张大人,让你入翰林,在他手下学做事。”   清平王口中的张大人,便是翰林院鼎鼎有名的张翰林,亦是对霍奕青眼有加的那位。   只是有了这样的关系,无论张翰林是否真的欣赏霍奕,到最后也只是一场交易了吧。   霍栩挑着眉稍,在一旁冷眼旁观。   她这个庶母啊,总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自霍栩的母亲去世起,闫氏便仗着霍奕是清平王府目前唯一的男丁,旁敲侧击地想让清平王重视霍奕,甚至有朝一日,立霍奕为世子,进而母凭子贵,抬她成为正室王妃,诰命夫人。   可她也不想想,清平王府是普通人家吗?清平王肯做个普通的闲散王爷吗?   连自己这个被封县主的女儿,在清平王眼中也不过是个整日关在笼子里、有朝一日拿出来联姻的工具,更何况区区一个正妃之位?   闫家,不过是新贵而已,又哪里配得上清平王眼中的宏图大业呢……   好在她还有个头脑清醒的儿子。   霍奕起身,拱手向清平王道谢,任凭对面的闫氏给他使眼色使得眼珠子都快翻过去了,也依旧一句感激的话也不肯多言。   闫氏见霍奕榆木脑袋不肯配合,也只得暂且作罢,反正今日的大戏也不在于此。   闫氏再度将目光投向厅外的茫茫夜色,而这次,终于有了动静,厅外远远地传来了仆役惊慌失措地通禀声:   “王爷!王爷不好了!”   “咱们府上的侍卫在合棠酒楼打起来了!好像,好像还闹出了人命!”   --------------------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 第6章   夜里的清平王府,月光照在青黑的围墙上,沉稳庄严,就像清平王本人。   听闻消息后的惊讶只是一瞬间,比起侍卫是否闹出人命,清平王更在意自家下人的气度。   遇上点事便如此慌张,哪有半点王府中人的样子,这让别家知道了,还不得被当成笑柄么?   清平王不耐地扶额蹙眉。   而霍栩的注意力同样不在是否闹出人命上,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闫氏身上。   她瞧得清楚,那仆役闯进来的时候,闫氏眸子里没有丝毫惊讶,反而露出几分尘埃落定的欣喜。   ――这事必然是闫氏安排的。   既然是闫氏安排的,那么大概率不会出人命,毕竟她是想要她儿子继承清平王府的,没道理给王府找麻烦。   那她究竟想做什么呢?   霍栩心中还是滑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她开口想问那仆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却被闫氏抢了先。   “王爷消消气,且先听他如何说。”闫氏话罢转向那前来报信的仆役,拿出王府女主人的姿态,问道:“合棠酒楼,究竟发生了何事?”   “这,小人,小人也不是很清楚啊,”仆役哆嗦着,“是钱侍卫的一名下属,那人身上还沾着血迹,可他不说是怎么打起来的,也不说伤了谁,扔下一句话就跑了,这,小人也只得先照实禀报了。”   仆役话罢,一揖倒地不敢起身,好在侧妃娘娘并不像王爷那样苛责。   “钱侍卫?可是钱三?”闫氏问道,她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向清平王,“我记得,钱三今日领了赏,确实说要领着他手下的侍卫们去合棠酒楼的,只是……”   闫氏欲言又止,直到清平王发问,才接着道:“只是,钱三同他下属的侍卫们感情甚笃,平日里称兄道弟情如手足,怎么会突然闹到打起来呢。”   “你想说什么?”清平王好歹在朝中呆了十余载了,他听出闫氏话里有话。   “钱三今日在王爷跟前领赏时,特地替严韬请了假,说许久未见,要一起去合棠酒楼,”闫氏语速愈来愈快,“该不是严韬同他们打起来了吧!”   “严韬?”清平王不以为然,“严韬还是个孩子时便养在王府了,他可不是个爱生事的性子。再者说,钱三是你身边的侍卫吧,严韬平日都跟在阿栩身边,他们二人能有什么仇怨。”   清平王没了耐心,冲那跪在厅下的仆役道:“真是半点眼色没有,任由主子们在这里闲猜吗?还不赶紧去合棠酒楼问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是!”仆役赶忙跑着离开。   一场家宴难得的温馨气氛被消耗殆尽,清平王面色不愈,尤其是当他瞟见身旁侧妃依旧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愈发烦躁。   但当着孩子们的面,清平王还是按捺下了不满,眼神示意霍栩和霍奕先回屋。   霍奕向来不爱混热闹,立马起身,朝清平王和闫氏作揖后离开了小厅。而霍栩虽不满于父亲的态度,却也明白不该在此时趟浑水,也起身,微微一福后跟着霍奕离开。   闫氏在后面叮嘱了一句,说天色晚了,让霍奕送霍栩回院子,才放他们俩离开。   目送霍栩消失在王府夜色中,闫氏不着痕迹地深吸了一口气。   生死成败,全看今夜了。   “多谢王爷体谅,”闫氏起身,郑重一福,“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让您觉得逾越,可我也是为了栩儿。”   闫氏攒了数月,终于将这局掀开了帷幕。   她此次去往幽州,见了她三叔家的情况,算是彻底认识到了庶子无门是个什么意思。闫老三不过一介商贾,都对庶嫡尊卑都看得这么重,更何况根正苗红的清平王府呢?   若真让清平王娶了正妃,那正妃再诞下一个麟儿,她们母子俩该如何是好!   她回京的路上思来想去,认为决不能再抱侥幸心理,必须在清平王找到合适的正妃人选之前,将霍奕扶上世子之位!   可清平王当然不会无缘不顾地应下此事,要么是霍奕立了不世之功,让他心甘情愿立霍奕为世子,要么是闫家短时间内一飞冲天,让清平王看重,再者,便只得营造机会,逼清平王不得不立霍奕为世子。   前两条路短期内都做不到,唯有第三个办法可以试上一试。   如此一想,再加闫氏十年来,始终视齐妃的遗孤嫡女为眼中钉肉中刺,很快便想到了一条一箭双雕的妙计。   她作为清平王府内宅的实际掌权人,对某些方面的了解比只重外务的清平王详尽得多。   比如,清平王不晓得霍栩和严韬的矛盾,更不晓得钱三和严韬的恩怨,但她都知晓得一清二楚。于是她特别暗示了钱三今晚要想方设法激怒严韬,让严韬不堪受辱,冲动之下不顾场合,同钱三动手。   钱三若能挂点彩更是再好不过。   王府侍卫虽说只是侍卫,可到底是勋贵人家的侍卫,此事必然会引发酒楼其他人的围观,很快传开。   然而众人只知先动手的是严韬,看到受伤的是钱三,谁会关心之前发生了什么呢?   她这时再背地里放出消息,让大家都知道严韬是霍栩的贴身侍卫,而钱三是她的人,她又是霍栩的庶母。   这俨然就是嫡女不喜庶母,竟让自己的侍卫去挑衅甚至殴打嫡母的心腹啊!   霍栩在京城的名声本就不怎么贤淑,如今爆出此等恶闻,必然会影响到她的婚事。   可清平王不可能放弃霍栩这门联姻,只能想方设法制造话题盖过这波舆论,同时向公众表明家中嫡女和庶母并无嫌隙。   此等情况下,立霍奕这个庶子为世子,再让霍栩和霍奕兄妹两个在百姓面前晃上两次,既澄清了霍栩与庶母不和的谣言,又用立世子的大新闻盖过侍卫斗殴的小事,岂不是最便捷的方法吗?   或许清平王之后还会想尽办法再将世子之位还给未来的正妃之子,可那也要数载之后了,谁又能保证,霍奕成为世子后,不会做出一番功绩,连带着她这个娘亲成为正妃呢?   更妙的是,霍栩惹了这样一桩麻烦,清平王定然会厌她恶她,到时一个小丫头还不是随自己摆布吗?   “王爷,您可愿听我一句?”闫氏打定主意,再次问道。   清平王眼睛微眯,却没有拒绝闫氏继续说。   “您知道的,钱三是我身边最得力的心腹,我清楚,他断然不会随意惹事。”闫氏似是几经斟酌才开口,“而您也知道严韬那孩子性子向来沉稳,不会无故同他人动手……”   闫氏没有把最后一句话说完,但清平王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你可别跟我说,你怀疑是阿栩怂恿严韬去同你的人动手。”   “王爷……”   “住口!”   清平王根本不想听,可他远远低估了闫氏这次的决心。   “王爷!”闫氏的声音高了一个八度,听着竟有几分凄切,“您是父亲,您可能理解女儿家对生母的依恋!”   清平王身子陡然一僵。   闫氏知道清平王又想起了那个女人,深呼吸才平息下来激荡的情绪,继续道:“王爷,您扪心自问,您觉得阿栩对我,会是……”   嘭!   然而闫氏还是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小厅的木门被嘭的一声踹开!   门外,女孩儿的身影在夜风中显得更加单薄,可一双眸子却是通红,她死死盯着桌旁的闫氏。   “敢拿已故的正妃娘娘做文章,”霍栩的声音冷得怵人,“闫氏,清平王府给你脸了是吧!”   闫氏?她不叫娘娘就算了,竟敢叫自己闫氏?!   闫氏只觉浑身的血都在往脑袋顶上冲,这死丫头,这死丫头!   她心底嘶吼着,想上去将那张肖似齐妃的脸撕成碎片,但!   不行,为了奕儿,为了自己,为了闫家的未来。忍一忍,等去查探情况的仆役回来,有她好看!   闫氏咽下噎在胸口的一口恶气,随后便升起了几分隐秘的快意。   自己的话其实并无佐证,原本还有几分担忧清平王究竟会不会相信霍栩对她的敌意,可谁能想到霍栩竟然没走,竟然在外面偷听她的父母说话,竟然敢当着父亲的面踹门,竟敢用“闫氏”称呼庶母!   这下由不得清平王不信了!   “阿栩!”清平王果然大怒,脸色比方才更沉,“怎敢如此同你母亲讲话!”   “母亲?”霍栩简直要被气笑了,女孩儿双手死死攥着衣角,一字一顿才让声音不至于哽咽,“您让我叫她母亲?那齐氏呢?您将齐何欢置于何地!”   “霍栩!”清平王嚯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沉重的实木椅子被挤得靠后,椅腿摩擦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霍栩,你说,今夜钱三他们的斗殴,是不是你指使的!”清平王选择相信闫氏,选择直接质问。   哪怕此时此刻,那位出去打探消息的仆役还没回来。   霍栩这次是真的气笑了,她明明在笑,可嘴角却忍不住往下撇。   而好巧不巧的,正在这时,那仆役终于回来了。   中年人跑得浑身是汗,风尘仆仆,冲过来直接跪倒在地上。   “王爷!王爷,打探清楚了,是钱三,钱三暴起伤人,严侍卫首当其冲,身受重伤,危在旦夕!”   小厅里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你……你说什么?!谁动的手?!”   --------------------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 第7章   这一夜的王府,接风宴没洗掉半点风尘,反倒卷起了满地狼藉。   “你说清楚,谁动的手?!”闫氏没忍住站起身,厉声问道,问完才惊觉自己的失态。   她费尽心力才重新掌控了自己的声线,找补道:“钱三向来沉稳,怎,怎么会暴起伤人呢?你确定打探清楚了?”   “小人去时,侍卫们已经去了医馆,所以小人是听合棠酒楼的老板娘说的,”仆役语速飞快道:“那位老板娘听到严侍卫他们所在的雅间闹事,便第一时间赶了过去,谁知……”   仆役咽了一口唾沫,“谁知,刚到门口,看到的便是钱侍卫抽出腰间双刀,当胸砍了严侍卫两道,血点子都溅到了老板娘脸上!”   闫氏面色逐渐惨白,一手扶着餐桌才勉强站稳。   怎么会这样,率先发难的应该是严韬,伤人的应该是严韬,受伤的才该是钱三啊!   如今完全反了过来,那她方才同清平王那番话,岂不是给自己挖了个大坑?   不,不对!一定有问题!   “王爷……”闫氏试图同场内唯一可以做决定的男人解释一二,可她一扭头,心头便是一凉。   清平王方才还被霍栩的顶撞气得面色涨红,此时却已不见半点不愈,他静静地瞧着闫氏。   仿佛在瞧一具尸体。   而霍栩,则在一旁静静地瞧着清平王。   她的父亲平白无故地质问女儿是否指使他人故意伤人,发现自己弄错之后,连一句基本的道歉都没有,反而第一时间将炮口转向矛盾的另一方。   他信任闫侧妃吗?   那为何不赶紧差人去医馆找个当事的侍卫回来问个清楚?   他不信任闫侧妃吗?   那为何方才只听闫氏一面之词,便认定了霍栩的罪名?   霍栩的眼泪还未来得及流出来,便一点点消失殆尽,女孩儿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微笑。   她明白,清平王不是不信她,也不是不信闫氏,他只是最信他自己,最信利益罢了。   王府侍卫内斗出人命的丑闻已然发酵,那么闫氏丢人,总比霍栩丢人要好得多得多,毕竟霍栩还肩负着要钓个显贵女婿回来的重任。   霍栩觉得自己蠢极了,早在母亲离世时她就该明白了,可这么多年,一次又一次,她竟然直至今日仍未彻底接受这个事实,仍要一遍遍地栽倒在同一个坎上。   这屋子里污浊得让人想吐,霍栩再呆不下去,回身便要离开。   “阿栩,”清平王温和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到父王身边来。”   清平王约么是觉得自己声音里带了十足的委曲求全,任谁都该乖乖地接受这份善意。   然而霍栩脚步都未顿一下,恍若未闻地离开了小厅。   到此为止吧,真的到此为止吧。   身后,清平王微皱了眉头,可也自然不会再出声挽留。霍栩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任性罢了,他堂堂清平王,怎么可能同一个闹脾气的小丫头互相拉扯。   他望向身前仍未回过神来的闫氏,眼瞧着她一哆嗦,后退两步跪在了地上。   “王爷,钱三从未如此莽撞过,事出必有因,还请王爷等他们回来,再行定夺!”   闫氏几乎要声泪俱下了,可清平王却无动于衷。   “可是阿辞,”清平王唤了闫氏的闺名,温和的语气同方才唤霍栩时别无二致,“你想让我如何定夺,定夺成什么样呢?”   闫氏微愣,一时理解不了清平王什么意思。   “自然是,自然是待钱三他们回来,再仔细问清楚,毕竟那老板娘去时,钱三和严韬的争执已然过半,兴许之前还发生了什么,兴许是严韬……”   “阿辞。”   闫氏十分合理的辩解被清平王打断。   “阿辞,所以呢?”   “什么?”   “问过钱三之后呢?就算是严韬那孩子先动了手,然后呢?”   清平王面色依旧平静,却又多了几分不耐烦,而这份不耐,终于让闫氏明白了清平王的意思。   她的丈夫并不在意这些小事,他懒得怀疑霍栩,也懒得怀疑她,或许他只认为这是一场侍卫之间的争斗,方才之所以发脾气,是因为他意识到这件事会影响霍栩的名声、霍栩的婚事,进而影响他的大业。   眼下受重伤的是严韬,是霍栩一方的人,就算舆论传出去,也是她这个做庶母的苛待过世正妃的遗女。   如果操作得好,甚至还能为霍栩在京中拉一把同情票,将霍栩不够贤淑归咎于她这个庶母,让未来的婆家明白,霍栩是块璞玉,此前只因无人雕琢才如此顽劣。待霍栩过门,好生管教,便是顶好的儿媳妇!   清平王看着闫氏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道这女人也不是蠢得无药可救,于是和声道:   “阿辞,我自然是信你的,只是你既是本王的妃子,是王府现如今唯一的女主人,便应该明白,凡事均应以王府为重的。”   男人温和的话语仿若利刃,他不去想毁了闫氏的名声后,霍奕该如何自处,因为他自始至终,都没想过立霍奕为世子,抬闫氏为正妃。   可闫氏又能如何呢?   “好,谨遵王爷吩咐。”闫氏垂眸,乖巧应下。   清平王满意微笑,亲自扶起闫氏,差人送她会了寝卧。   而待闫氏离开,门外闪进一个黑影。   “王爷,弄清楚了,钱三同严韬本有矛盾,钱三今日却主动邀请严韬……”   黑衣人言简意赅地将事情说明,见清平王摆摆手,便再次隐入黑暗之中。   而与此同时,同样的场景也在霍栩的院子里上演,只不过清平王有自己培养的影卫,她能用的只有玉儿。   “县主,事情就是这样。”玉儿话罢,小心打量着霍栩的神色。   她亲自去了侍卫们所在的医馆,逮了一个与她还算相熟的,才问清楚了整个的事情经过。   而侍卫们之所以全都窝在医馆里不肯回王府,是因为一旦被王爷或侧妃娘娘问起,他们不知道应当实话实说,还是应当撒谎,将错推到严韬身上。   毕竟这事说破天也不过是侍卫间的争斗,哪怕出了人命,也是可大可小的事,端看王爷和侧妃娘娘的态度。   若侧妃娘娘要保钱三,他们却实话实说了,那之后必定会被钱三穿小鞋;   可若王爷坚持要公事公办,侧妃娘娘保不下钱三,而他们却在王爷面前撒了谎,王爷必定会连同他们一起治罪。   霍栩听罢,久久不曾言语,闫氏的计划她已然全都明白了。此计之毒、之周密,她方才在小厅里还不觉得,如今愤怒褪去,后怕便涌了上来。   可如此周密的计划为何没能成功,甚至全盘崩塌后,将闫氏自己埋了进去呢?   所有的转折似乎都是从严韬的反抗开始的。   可她同严韬相处了十载,严韬的逆来顺受她是再清楚不过的,怎么会做出如此过激的行为呢?   霍栩五指搭在桌上,一下下轻敲着,她努力想集中注意力思考这个问题,可不知为何,严韬这个名字一到了脑袋里,便只剩下玉儿方才所描述的鲜血飞溅的场景,只剩下了焦躁不安。   仆役说严韬被当胸砍了两刀,那他……   月亮自雾蒙蒙的阴云后骤然露出脸来,暖黄色的微光透过窗棂,淹没在炙热的烛光中。蜡体包裹着的棉线燃烧到了结点,嘭的爆出一个小火花。   霍栩恍然一惊。   自己的焦虑,竟是来源于担忧吗,她在担心严韬?!   不,不可能,一定是因为严韬伤重毁了闫氏的计划,她才会对此十分在意!   一旁的玉儿瞧着主子面色来回变换,讪讪不敢言语。   正常来说,县主应该是希望严韬伤重一命呜呼,以后再也不要来烦她的。可经历了常珂之事,见过了县主对严韬服软,再加上此时此刻县主的神色……   玉儿是位合格的贴身侍女,秉着为主子排忧解难的牺牲精神,她试探地说道:“县主,我让郎中开好药方后,将诊断书与方子抄录一份送回王府,您,要看吗?”   “我看他的诊断书和药方作甚!”霍栩狠狠瞪了玉儿一眼。   然而玉儿已将霍栩眸中的神色揣摩了个清楚,附和道:“是,那些不看也无妨,不过郎中倒是说了,严侍卫应当并无性命之忧。”   霍栩虽极力控制,可还是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不过嘴上仍是不饶人,只听她冷笑一声:   “呵,他死了才好,也省得我委曲求全。”霍栩恶狠狠道。   玉儿识趣地没接这句话,干笑了一声,反而继续说起了严韬的情况:“县主有所不知,钱三的佩刀与普通侍卫的不同,是刃上带细齿的,像是锯子一样,所以拉开的伤口创面很大。”   “不过郎中说,严侍卫机敏,躲得及时,伤口虽大却并不太深,只要明日能退了高烧,便可回府中修养。”   “倒是那钱三,被严侍卫拿滚烫的茶水浇下,头脸红肿得像个猪头,还起了好多水泡,郎中说钱三这张脸怕是彻底毁了。虽然他本就长得不好看,可那好歹是张正常的脸啊。”   “王府的侍卫和丫鬟多注重仪态啊,钱三这般,除非有侧妃娘娘保他,否则恐怕连差事也要丢了。”   玉儿说着兴起,见霍栩听着也兴起,便不禁多感慨了一句:   “不过钱三也是活该,整个王府,就他动不动找严侍卫的麻烦,就算是个泥人也该有脾气了吧。”   谁知话音落下,霍栩却突然蹙起了眉头,她打断了玉儿接下来想说的话。   “你说什么?钱三动不动就找严韬的麻烦?”   ――“就算县主不曾亲自下令,然县主应知,您举手投足间对他的态度,已然成了命令。”   霍栩突然想起常郎中那日临走时所说的话,脸色难看。   “玉儿,此前让你查严韬背后的伤是怎么回事,可有什么眉目?”   --------------------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 第8章   霍栩四天前摸进严韬房间里,想看看他的情况时,无意间发现严韬背后肩胛骨处有伤口,还在渗血。   于是在常珂大言不惭一番离开后,霍栩便差玉儿去查这伤究竟是怎么搞的。   说实话,她那时还不太相信常珂的话,只是想到一严韬未来会成为摄政王便胆战心惊,想要尽可能多地了解他在清平王府中的情况,才让玉儿去查。   不想竟然真的有人见她不待见严韬,便搞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   她折腾严韬那是因为严韬限制她的人身自由,她体罚一通气也就消了,可区区一个钱三,凭什么随意打骂堂堂县主的贴身侍卫?   “县主,玉儿去查了,不过此事应当同钱三无甚干系。”玉儿道。   “我当然知道这事同钱三无关。他今日才回京,严韬背后的伤怎么可能是他做的。不过,府里除了他,便没其他人找严韬麻烦了?”   霍栩偏头瞥了玉儿一眼,“你们,不也因为我对严韬的态度,孤立他吗?”   “……县主。”玉儿嗫嚅着不知该如何接话。   “行了,此事说到底怪我,”霍栩向后靠在椅背上,抬手给自己添了半杯凉茶,“说吧,他背后的伤究竟从何而来?”   “是,玉儿知晓县主不想惊动他人,于是没有直接四处问讯。不过玉儿想到常郎中说严侍卫所受为鞭伤,于是就在府内打听有何人使鞭,结果……”   玉儿微顿,才犹疑道:“结果发现,府内有鞭子的地方,只有马厩。”   “噗!咳咳咳咳,”霍栩险些把含在口中的凉茶喷出来,“马厩?马鞭?!你该不会告诉我,他骑马挥鞭的时候将自己打伤了吧!”   “其实不全是,”玉儿一面翻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给霍栩擦嘴,一面继续道:“玉儿去问了马厩的管事,他一开始还支支吾吾不肯说,玉儿威逼利诱之下,他才说出实情。”   “那是四天前的夜里,王爷那匹还未来得及驯服的乌骓马突然发了疯,竟然撞开了马厩门,嘶叫着跑了出去,乌骓马是北夷进贡纯种宝马,性子烈得很,马夫根本驯服不来,竟任由它跑到了仆役们的院子附近。”   “严侍卫警觉,那晚听闻马匹嘶叫以为有刺客,外衣都来不及穿便跑了出去。严侍卫有功夫傍身,这才帮马夫制服了乌骓马,在此过程中,马鞭不小心甩到了严侍卫身上,才有了那伤口。”   “喔,原来如此……”霍栩眉头略微舒展,“那管事怕此事传出去,王爷怪罪,所以起初才不肯告诉你。那……”   霍栩还想再问什么,外面却突然传来守夜丫鬟的敲门声,玉儿应声后,便听那丫鬟道:   “回禀县主,方才有药童送来一封信,说是玉儿姐姐要的,不知可否属实?”   “啊,是医馆送来诊断书和药方了。”玉儿知道霍栩好面子,特意将落款写成自己,而非霍栩。   玉儿说着,略带揶揄地望了霍栩一眼,口中却是一本正经道:“不过县主既然不看,玉儿便去回绝了那信吧。”   话罢,玉儿便往屋外走,眼瞧着就要让那丫鬟将信退回了,身后终于传来霍栩别扭的阻止声。   “你,等等,”霍栩面色不青不红的,“人家都送过来了,就看一眼呗,不然多浪费。”   霍栩话罢,自己都觉得心虚,摸到茶杯,装模做样地抿了口茶。   玉儿险些笑出声――霍栩摸到的是个空茶杯,里面根本没水!   不过玉儿很聪明地没提,乖乖将信封交给霍栩,然后不着痕迹地为霍栩的杯里添了新茶。   霍栩矜持地撕开密封,里面是两张巴掌大的雪花宣,一份是诊断书,一份是药方。后者霍栩看不懂,便只拿起了诊断书,一目十行地浏览着重要信息。   那郎中知晓自己的病人是王府侍卫,也知道要诊断书的贵人是王府中人,于是一条条写得格外详细。   首先胸口的两道伤确实如玉儿所说,面积大但不深。而且钱三动手时,自上而下先砍到了严韬的肩膀,之后随着严韬后撤步,才划到了胸口,委实凄惨。   除了最重的两道伤,那郎中还事无巨细地提到了严韬背后的伤口,虽然已经结了疤,但……   “嗯?”霍栩的目光突然停在某个位置,来来回回确认两次后,眉心微蹙道:“不对啊,这诊断书上为何写的是擦伤?”   那日常珂分明说他背后是鞭伤,马厩管事的证词也说明了这一点,为何如今那郎中看到的却是一块手掌大小的方形擦伤?   霍栩的念叨也引起了玉儿的注意,小丫鬟凑过来一瞧,也愣住了。   “难道……”玉儿想了下,猜测道:“或许是他之后又不小心在相同的地方被蹭了一下?”   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霍栩一双杏眸微眯。脑中,从晚宴开始到斗殴事发,从闫氏栽赃到罪名反转,走马灯般地回放,最后停在诊断书中所描写的伤口。   她又想到严韬突如其来的反抗。   就算钱三此前常找严韬麻烦,可毕竟已离京四个月,之前的严韬都能忍,怎么这时候突然忍不了了?   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   伤口。   如果根据诊断书,想象一下钱三在他胸前划下的那两刀。   “玉儿,你说,他背后的伤口之所以变成擦伤,会不会是故意在相同的地方蹭了一下。”霍栩突然喃喃道。   “故意?”玉儿不解,“为何要故意?”   “他是为了掩盖伤口,”霍栩语速愈发地快,女孩儿灼灼的目光,盯着玉儿脊背发凉,“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背后的伤口是鞭伤!”   “可是……为什么要掩盖伤口?就算被人发现是鞭伤也没关系吧……”玉儿还是不解。   霍栩顿住,她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可钱三给严韬留下的那两刀的形状布局,真的很像鞭伤啊。   如果严韬是故意将肩胛骨处的鞭伤蹭掉,那么会不会他胸口原本也有两道鞭伤,他为了借钱三的手掩盖这两条鞭伤的痕迹,才故意反抗,激怒钱三动手?   “噗哈哈哈,”玉儿突然笑了起来,她重新给霍栩斟了茶,笑道:“县主是太累了吧,今夜闹了一夜,我的县主都开始胡思乱想了。严侍卫是习武之人,身上磕磕碰碰还不正常吗?那大概就是巧合而已。”   “……是吗。”霍栩的目光也有些动摇,五指再次无意识地在桌上轻敲。   “好啦,县主,严侍卫不过一个普通侍卫而已,心思没那么复杂的。”   普通侍卫?   若是之前,玉儿这番说辞一定可以打消霍栩的念头,可如今霍栩已然知道,严韬未来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他毫无心计、安分守己才不正常吧。   四日前常珂来给他看伤,并未提到严韬胸前有伤口,所以若她的猜想正确,严韬必定是过去这三天里去做了什么事,在胸前留下了鞭伤。   不行。   霍栩暗暗在心中定下了计划:她得找个机会,亲眼见见严韬胸前的伤口!   *   与此同时,数条街之外的长天医馆,一队穿着王府侍卫制服的青年簇拥着一人,朝王府的方向走来。   被簇拥着的男人头脸裹满了绷带,不便开口,却仍是骂骂咧咧哼哼唧唧,正是钱三。   只是钱三不知道,他身后的医馆二楼,窗户被抬起一个角度,少年漠然的目光一直注视着他消失在黑暗的长街尽头。   “七叔,劳烦您了。”   严韬关上窗,回身,冲着房间角落的一处阴影做了个揖。仔细辨认,才能看出那阴影里竟是立了个一身黑衣黑布蒙面的男人。   然而,平日里对他的命令没有丝毫质疑的男人,这次竟然没有第一时间行动。   那黑影晃了晃,低沉的男声响起:“为什么。”   “什么?”严韬低垂着眉眼装傻,将虚虚披在身上的外套脱下挂在床头,露出裹了大半个身子的绷带。   “为什么要我去杀了那个人。”男人并不打算任由严韬装傻,“你夜探东郊小树林的暗室受了伤,借由那个男人带锯尺的双刀才勉强掩盖过去,若是那人死了,你就不怕清平王会想到是有人杀人灭口吗。”   严韬回身,在床边坐下,沉默不语。   男人继续道:“清平王很快就会发现有人闯进了他的暗室,甚至会发现机关鞭上的血迹,然后以鞭伤为线索寻找闯入者,你真不怕他怀疑到你头上吗。”   “这还不是最坏的情况,如果他想到闯入者是通过跟踪他的乌骓马才找到的暗室,他必定会提审那个马厩管事,万一那管事供出你接触过那匹马,又当如何。”   少年依旧没有吭声,只是默默望向窗户旁的案几。   这间病房的布置同他在王府的房间很像,只不过,在王府的小桌上,有个小木雕,而这里没有。   “小韬,”男人有些急了,半只脚迈出了黑暗,“你跟七叔说实话,是不是因为长荣……”   “七叔!”严韬沉声打断了男人的话。   少年抬眸,一双墨黑的瞳孔望过去,半晌,却只是固执地重复最初的那句话:   “七叔,劳烦您了。”   被称为七叔的男人角尖在地上碾了下,终究没有再追问,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房间里。   漆黑的长街尽头,一具尸体悄然无声地出现在街角。   尸体旁,一粒小拇指尖大小的银花生,在月华下熠熠发光。   而数条街之隔的清平王府,长荣县主院里,玉儿正按惯例给炉中添安眠香。   原本已将炉盖归位了,可玉儿犹豫了一下,又多添了半块进去,才轻手轻脚地关上了房门。   半透明的薄烟袅袅中,月落,日升。   天,亮了。   --------------------   作者有话要说:   霍栩:我要亲眼见见严韬的伤口。   玉儿:县主打算怎么亲眼见见?   霍栩:当然是扒了他的衣裳,亲眼见见。   碰巧路过门口的严韬:……裹紧我的小袍子!(脸红.jpg)   谢谢支持! 第9章   “县主,县主?您起身了吗?”   第二日一早,玉儿听到霍栩房中传来OO簌簌的声响,便上前敲门请安。   “起了,进来吧。”霍栩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有气无力。   玉儿叹了口气,猜想霍栩还在为昨夜清平王的态度伤神。哪怕特地加大了安眠香的剂量,也依旧没让霍栩睡好。   进屋后,果然看到霍栩眼底一片青黑。   “县主……”   “别说话。”霍栩揉着眼睛,就着玉儿打来的热水洗脸,缓着心神。   自从三日前梦到“李承戌”这个名字后,她已经很久没做过梦了,无论是普通的梦还是那恍如身临其境的预知梦。   然而不知是否是听到的血腥事情太多了,她昨晚竟然又做梦了。   不过这次只是普通噩梦,光怪陆离,睡睡醒醒,直至她恍惚着坐到了外屋的小案桌前,早膳的清香钻进鼻子,唤醒感官,梦中的记忆才一点点回笼。   昏暗的街角,如墨般浓稠的黑暗,有什么液体飞溅,不知是雨点还是唾沫星子。   “该死!”霍栩狠狠晃了下脑袋,夹起一枚小包子蹂|躏,仿佛那是谁人的脸,“都怪严韬那混账,整日惹的什么事啊,叫人不得安生!”   这话里可谓是怨气四溢,然而玉儿却还记得昨日霍栩说她们孤立严韬的话,于是她犹豫少许,反而劝和道:“县主怪严侍卫还不若怪钱三,严侍卫也是被钱三逼急了嘛。”   霍栩偏头瞥了玉儿一眼,心道这小丫头还不晓得严韬未来会是个什么样的主儿呢,就敢帮他说话。   不过,玉儿说的,确也有道理。   严韬可是她霍栩的贴身侍卫,她自己可以不喜欢,钱三凭什么欺负他?   霍栩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件能转移注意力的事,立马专注其上,“玉儿,钱三从医馆一回来,你就叫他来见我。老虎不发威,都当我堂堂县主是软脚猫呐。”   “是,”玉儿应下,想了想又道:“可是,玉儿觉着侧妃娘娘那里眼下恐怕也等着见钱三呢,若是……”   “若是?没有若是!”霍栩想起闫氏,脸色登时阴沉下来,冷笑道:“她算哪棵葱,做了这样的龌龊事,还敢同本县主抢人?”   霍栩又夹了一块糯粉糕点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道:“别怕,谁敢拦,你就抽他耳光,哪怕是闫氏本人来了,你也给本县主上!”   “哈哈……”玉儿讪笑两声,没敢应下。   “哦,对了,”霍栩将糕点咽下去,垂眸别扭补充道:“你抓人归抓人,动静可别闹太大,不然让严韬那混蛋知道了,怕是要变本加厉地约束我了。”   “明白啦。”玉儿掩唇轻笑。   一顿早膳便在主仆谈笑间接近了尾声,玉儿收拾了碗筷,给下人送去清洗的同时,也差人去门口蹲钱三。   然而霍栩做梦也没想到,不过半盏茶的时间,钱三便回来了。   只不过,是横着回来的。   “钱三死了?!”霍栩正躺在小榻上看闲书,闻言,惊得书都掉了下来,险些砸了她的鼻梁骨。   扒拉开书,霍栩起身,蹙眉问道:“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死了?他的伤势不至于吧,你听谁说的?”   “不是不是!”玉儿吓得面如土色,哆哆嗦嗦道:“是,是被人杀了!发现尸体的人说,杀他的是个高手,一刀划破脖子,当场毙命!”   刀?!   霍栩心里一咯噔,脑中一阵恍惚,突然闪过几个画面。   昏暗的街角,夜色如墨,鲜红的液体喷溅,还有一声沉闷的重物倒地声。缠着白色绷带的头颅重重磕在街边的青石板上,血迹自颈侧的伤口淌出,也自男人手中刀刃下滑。   男人穿着漆黑的斗篷遮了头脸,手腕轻轻一震,最后一滴鲜红血迹也落了地,纤尘不染的刀刃末端,隐约可见一个小小的“七”。   霍栩抬手轻揉太阳穴,只觉头昏脑胀手脚冰凉。   原来昨日的梦又是那劳什子的预知梦,而自她开始做这奇怪的梦,每次都与严韬相关。如今梦里只有两人,死者已确认是钱三,那么凶手便是严韬……   霍栩背后一阵阵发毛,捏着床角的手指骨节泛白。   严韬,他这是在杀人灭口吗?只因为他借助钱三伪造了伤口?   而且他在梦里的动作如此干净利落,钱三恐怕不是他杀过的第一个人了!   霍栩恍然惊觉,那个同她一起长大的少年不知不觉间,已然是个面目全非的陌生人。   太危险了,这人太危险了!万一严韬有朝一日发觉她已然对他起了疑,会不会……   “县主?您怎么了?不舒服吗?”玉儿擒着丝帕,试图擦拭霍栩额上的冷汗,却被霍栩一把拦住。   “不行,严韬决不能再留在王府了!”霍栩骤然起身,扔下这样一句话便出了门。   玉儿觉得霍栩在严韬这件事上简直是反复无常,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匆忙跟上去。   谁知霍栩一路小跑,竟然到了掌管府内侍卫任用的管家那里,开口便要辞退严韬。   玉儿傻眼,那管家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县主,这……这不合规矩,”管家绞着手指,为难极了,“县主,严侍卫不是普通侍卫,您想让他离开,得经王爷同意才能成。”   “你先将他的身契给我,我自会同父王去说。”霍栩极其强势。   “县主,您就别为难小的了,您先去同王爷说清楚,再来要身契不迟啊!”   “你!”霍栩狠狠咬牙,却也知道这管家是王爷的人,不可能听她的话,只得恨恨转身离开。   可要不要去找清平王呢,自母亲齐妃去世,霍栩同清平王的关系就一直不妙,昨夜更是彻底撕开脸皮……   嘶,等等……   霍栩不知想到了什么,加快步伐往清平王的书房迈去,追得玉儿心惊胆战。   “县主,县主,您真的要去找王爷,辞退严侍卫吗?”   “废话,不然我来这儿作甚。”   “可,可您昨夜刚同王爷吵了一架,王爷能答应您吗?”   “就是因为吵了一架才要去。”霍栩脚步不停,冷笑道:“他难得对我心怀愧疚,虽然这愧疚让我恶心,但不用白不用!”   玉儿只得闭嘴。   主仆二人到清平王的书房时,清平王似乎刚吩咐了什么事,一位戍班侍卫从书房中退出,扭头瞧见霍栩,眸中闪过一丝欣喜。   “县主来得正巧,王爷刚差属下去寻县主呢,”侍卫行礼后如此道,“县主快进去吧。”   霍栩眸子微眯,上下打量了那侍卫一眼,脑中闪过清平王找她的各种可能。   总之,不该是坏事吧……   霍栩定了下心神,又考虑到之后还要同清平王提要求,才勉强以晚辈礼进了清平王的书房。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她的计划还未来得及出口,便被清平王腰斩了。   “阿栩,你准备一下,一会儿去医馆探望严韬。”清平王读着手头的公文,头也不抬地道。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霍栩所有的腹稿都噎在了嗓子眼,她突然明白过来,清平王是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赶走严韬的,他甚至还要让天下人都看到严韬得到了清平王府宽仁厚谊的补偿。   ――以她的名义。   清平王打算借此事替她造一波势,让她踩着闫氏这块踏脚石,洗清纨绔嚣张的坏名声,然后谈一门好亲事。   “阿栩?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清平王放下纸卷,抬眸望过去。   霍栩捏紧了拳头。   最后试一次吧,她对自己说,那毕竟是她的父王。   “父王,我不去,”霍栩目光灼灼地盯着清平王,“而且,女儿想辞退严韬。女儿觉得他不是好人,他跟着我,我害怕。”   肃杀秋意透过窗棂,让霍栩轻轻打了个寒颤,可她的手心却在冒汗,她看到清平王眯起了眼睛,向后靠在了椅子上。   霍栩便已然知道了答案。   “不要胡闹,都是为了你好。”   清平王的愧疚,不仅让人恶心,保质期还短得可笑。   她都说她害怕了,可他的父亲甚至懒得问一句“为什么”。   霍栩决定不再多说什么了,什么预知梦,什么伪装伤口,连玉儿都觉得天方夜谭,她的父亲更是只会将这当作是她的愚蠢借口。   “是,阿栩这就去。”霍栩乖巧应下,微微一福,转身离开,低垂的眸子中尽是漠然之色。   别人是靠不住的,她只有一条路可走了:去见严韬,同他摊牌,逼他自行离开。   这样做很危险,但至少主动权是在她手中的,总比留他在身边,最后死得不明不白的好。   马车早就在门口备好,清平王甚至连补品都准备好了。同时,为了让京城人都知道霍栩去探望了严韬,清平王甚至批给她一队四人的带马侍卫。   马车骨碌碌地滚过繁华街市的青石板,甚至经过昨日的案发现场,血迹已被擦去,只是仍有不少人围着那条小巷子指指点点。   钱三死在闹市街头,实在太显眼了!   一盏茶的时间后,马车悠悠停住,霍栩深吸一口气,稳住有些发软的腿脚,跳下车。   “你们守在医馆下面,任何人不得去楼上。”   “是!”   “玉儿,你也等在外面。”临到了病房门口,霍栩突然这样道。   “啊?我也?”玉儿一脸懵逼,“可是,县主,孤男……”   砰!   门已然在面前阖上了,玉儿听到里面有门阀落下的声音,登时胆战心惊。   “县主,县主您要做什么啊!”   *   一门之隔的病房内。   她要做什么?   霍栩杏眸微眯,一面挽着袖子,一面大步行至榻边。   少年原本躺靠在榻上,吓了一跳,正准备起身行礼,却被霍栩的来势汹汹弄得一懵,一时没来得及反应。   而就是这短短一瞬。   女孩儿的俊脸骤然在面前放大,一双玉般的小手猝不及防地探至他胸前,薄薄的亵衣被揪住,然后一把扯开!   严韬:“!!!嗯!”   --------------------   作者有话要说:   严韬: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县主贪玩,不知道县主还是个流氓!她非礼我!扯了我的衣裳,还盯着我看!   谢谢支持! 第10章   医馆的郎中和药童立在楼下大堂,一个个噤若寒蝉。   虽说清平王府传来的消息是探望伤员,可长荣县主这架势,说是来寻仇的还差不多。   而楼上的病房里,气氛确实如同绷紧的弓弦,一触即发。   严韬太过惊骇,还未来得及起身,便被霍栩赶到近前。   女孩儿半跪在病榻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两手捉着他的衣襟便要扯开。   “县主!”   哪怕严韬平时再怎么老成,此刻也难免染上慌乱,只得死死按住了霍栩的手腕。   他下意识地望向霍栩,发现对方正居高临下地死盯着他,一双杏目微眯,眸中厉色毫不掩饰。   严韬心中一沉。   他从未见过霍栩如此神色,哪怕往日捉弄他时,也是一副略带调笑看好戏的模样。   难道霍栩知道他潜入了清平王的东郊秘地?   可怎么会!   清平王本人都不知道这件事,否则早已将他投入了清平王府的私牢严刑逼供了。若清平王都不知道,霍栩一个小丫头能察觉什么?   严韬花了一息的时间迅速捋清思绪,另一个可能性突然浮出脑海,霍栩近来的种种异常行为走马灯般在脑中飞速掠过。   可疑的红晕悄悄爬上少年的耳廓。   “松手!”霍栩阴森森的命令声在头顶响起。   严韬打了个寒颤,登时回神。他心中苦笑,可不但没松手,反而将霍栩的手腕握得更紧了些。   女孩儿手腕处滑腻的肌肤,隔着薄薄的云袖布料在他掌下,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凝脂般的皮肤下,生机蓬勃的脉搏。   “严韬!”霍栩被捏得有些疼,拧着眉头真生气了,“我数三个数,你再不放手,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严韬险些压不住嘴角弧度,只觉有只小奶猫在自己面前挥舞着小爪子,奶凶奶凶地叫。   他努力板着一张古井无波的冰块脸道:“县主,男女授受不清,还请您先松开我的衣裳。”   “嗤,你是在教我做事吗!”霍栩不甘示弱,咬牙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想掰开严韬的钳制,然而下一瞬,她便感觉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远离了严韬的衣衫。   ――严韬竟然硬生生将她大半个身子的重量抬了起来!   他不是重伤濒死吗?!哪儿来这么大力气!   “你!”霍栩很快便抓不住严韬的衣裳了,揪着布料的手指快要被别断,只得放弃。   严韬感觉到霍栩松了力气,也缓缓放开了她的手腕,然后迅速将姿势由躺变为跪。他的目光在霍栩被握皱袖口上顿了几秒,轻咳两声,整理好衣襟,缓声道:   “是属下莽撞了,还请县主恕罪。只是县主为何要如此?有何事直接问严韬便是,莫要委屈自己。”   霍栩闻言,略微蹙了眉头,这话她听着总有哪儿不舒服。   怎么就委屈了?被钱三欺辱的不是她,受伤的也不是她,如今过来瞧瞧他的伤口,就是受了委屈?   他平日里也是如此轻贱自己吗?   不对,这不是重点!   霍栩深吸一口气,她今日可不是探讨自尊问题来的。此前没想到严韬仍有余力反抗,实在是失策,好在她还准备了第二方案。   “行吧,那我就直说了,”霍栩开门见山道:“是父王让我来的。”   严韬垂着的眸子里一黯,不过这才正常,他的心情反而彻底平静了下来。   霍栩继续道:“父王希望我们借此机会,演一出主慈仆忠的戏给京城人瞧,好宣扬一下长荣县主高洁的品格,所以我打算亲自为你换一次药,你要配合。”   亲自替他换药?   严韬眉梢微挑。若是要演戏,一开始说清楚就是了,为何方才要用强?   而且以清平王对霍栩清誉之看重,是绝不可能允许霍栩替一个异性亲自换伤药的,她究竟想做什么?   “县主,您的好意严韬心领了,您亲自来探病已然是一段佳话,换药还是不敢劳动县主了。伤口不详,莫要污了县主的眼,”严韬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还有清誉。”   严韬已然将自己按进了尘埃里,不曾想却彻底激起了霍栩的怒火。   “呵,还是真是我父王的一条好狗,这时候都记得替他看住我的清誉。”霍栩冷笑,恨得牙痒痒。   此前她还想着,若实在不行,她只在一旁瞧着应该也能看出他的伤口是否有问题,可严韬话说到了这份上,她便偏不!   她很期待让清平王焦头烂额。   “少废话,父王让我带来了西域进贡的特效伤药,”霍栩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催促道:“快将衣裳脱了,莫让本县主叫人来绑你!”   “县主,三思。”严韬一手捏着衣襟,目光不动声色地在霍栩面上掠过。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这小丫头该不会是为了同清平王置气才整了这么一出吧?   清平王让霍栩来探望他应是真的,但霍栩如此厌恶他,怎么可能心甘情愿?所以她打算用这样的方式,让清平王自讨苦吃,追悔莫及?   严韬心中百味杂陈,不过当下更要紧的是他该如何应对。   说实话,他也很期待让清平王焦头烂额,这样便可分散清平王的精力,拖延他发现东郊异常的时间。   而且,他其实……   严韬晃了下神,没敢继续想下去,他还是觉得这是个馊主意。   两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已是不妥,更别提他还要在她面前赤了上身。这般消息若是传出去,等着霍栩的可不只是性格顽劣这四字批语了,他不能毁了她。   然而严韬不知,他的心理斗争落在霍栩眼中,却彻底被认定为了欲盖弥彰。   往常霍栩想怎么折腾,严韬都毫无二话,让跳湖就跳湖,让擦房梁就擦房梁,今日却如此抗拒,只能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霍栩冷笑,那就别怪她动真格了!   她将玉瓶放在床头的小桌上,再次逼近病榻。   严韬肉眼可见地身子紧绷,时刻盯着霍栩的双手,却没注意到自己床头的玉瓶不知何时被拔开了塞子,里面正冒着袅袅细烟。   习武之人的呼吸深远而平稳,十个呼吸过去,严韬便觉得不大对劲了,原本跪立的身子一歪便成了跪坐,紧接着便要歪倒。   “怎么!”   严韬终于注意到那玉瓶,大惊失色,赶忙屏息,却只觉身子一软。   霍栩满意微笑,得意地睨了严韬一眼,才重新将玉瓶塞好收回怀中,然后打开窗子,深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她在病房角落找到了换药用的小药箱,煞有介事地取出绷带和伤药,重新回到病榻旁。   少年浑身无力倒在榻上,眼睛勉强半睁着,随时有可能陷入昏睡,只得任由霍栩将他摆正,然后毫无阻拦地扯开了他的衣襟。   伤口因为方才的动作依然有些崩裂,尤其是肩窝处,血迹已然晕开,随着少年紊乱的呼吸起伏。   霍栩动作微顿,但昨夜钱三横死的梦境浮现,她很快便将不该有的情绪甩去一边。   替严韬包扎的是位经验丰富的疡医,霍栩找了许久才寻到了绷带一端,是被压进了腰侧的另外两层绷带下。   食指与拇指探出,霍栩试图在不接触严韬身体的前提下将绷带从中抽出,但她刚修剪了指甲,着实不方便,试了许多次均以失败告终。   女孩儿恨恨磨了磨牙,搓了搓因为过度紧张而发僵的手指。   “严韬,这可是你逼我的!”   严韬模糊的余光中看到这一切,混沌的脑袋里划过一丝不祥的预感,紧接着,如同闪电划过夜空。   少年猛地瞪大的眼睛――他并不怎么怕痛,但怕痒啊。   红潮如同海啸,瞬间淹没了他的耳朵,又从脖子向脑门蔓延,严韬只觉得没脸见人了,想躲开却又丝毫动弹不得。   “霍栩!”严韬神志不清,近乎咬牙切齿地叫了长荣县主的大名,却只发出了一阵似有若无的呜咽。   加之霍栩本就紧张着拽绷带,哪里听得到严韬的愤慨,她压根没注意到往日冰冷漠然的严侍卫,一张俊脸已然烧成了熟透的大虾,难堪又难捱地闭上了眼。   “嘶,终于解开了!”   霍栩深呼吸,那么,接下来就是验证猜想的时候了。   若严韬之前便受过鞭伤,便是他武功再高,也不可能控制着新伤严丝合缝地覆盖其上,必定会有端倪!   绷带一圈圈散开,伤口附近红肿外翻的皮肤率先露了出来,霍栩心头一梗,可仍是咬牙继续拆。   三圈后,那狰狞的刀伤终于露出了真容。   霍栩倒吸了一口凉气。   ――创面较大,但伤口不深。   诊断书上温和的文字,现实中却是超出想象的鲜血淋漓。   带着锯齿的长刀让肌肤皮开肉绽,足有一公分宽,什么伤都得覆盖得严严实实了!   然而此时此刻,霍栩脑子里早已没了自己最初的目的,她捂着嘴猛冲到窗旁,干呕了起来,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才反过劲来。   “县主……”身后传来少年犹疑的声音。   霍栩带来的迷烟药效虽猛但并不长,严韬起身,第一件事便是重新将衣裳穿好,等面上绯色褪去,才小心开口。   然而霍栩没接话,半晌才再次问道:“你的刀呢?”   “我的刀?”严韬微愣,“刀,昨日没来得及带,还在王府我的房间。”   霍栩得到回答,扯了锦帕擦擦嘴,随手扔进一旁的垃圾桶,然后从怀里摸出另一个玉瓶。   “这是真的西域贡药,你自己处理一下吧。”霍栩说着,将那玉瓶扔过去,“今日之事,便当没发生过。”   严韬目送霍栩大跨步地出了病房,听到外面玉儿火急火燎的追问声,抬手拾起床上的玉瓶。   玉质品在女孩儿怀里被捂得温热,他将之握在掌中摩挲,神色莫辨。   --------------------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 第11章   晌午时分,霍栩便回到了王府,她没去向清平王复命,也没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直奔严韬的房间。   再次将玉儿撇在门外,霍栩闷头进了屋子,四处搜寻,很快便在一旁的桌上寻到了严韬的佩刀。   严韬昨夜果真没带刀?   噌一声,刀刃出鞘,末端闪着寒光,却是光滑如镜,莫说“七”,就连一丝划痕也无,保养得极好。   霍栩在刀身上瞧见了自己的倒影,还未从伤口带来的惊骇中醒过神来,面色苍白。   她将刀放回原处,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和眼睛,长出了口气。   是啊,严韬昨夜根本没带刀,拿刀杀人的又怎么会是他呢?是自己被那梦魇住了,失了最基本的判断。   霍栩心神一下子松懈,顿觉腿脚发软。   她在外屋找到一张石凳坐下来,脑子里飘来飘去的全是严韬绷带下的伤口一角。   “玉儿。”霍栩突然朗声唤道。   “玉儿在。”小丫鬟赶忙推门而入,正打算探手去扶霍栩起身,却被躲开。   “我没事,”霍栩抬手示意玉儿靠近,然后吩咐道:“你找几个人,将之前找过严韬麻烦的侍卫通通打一顿,只要不伤了性命,断胳膊断腿都无所谓。”   玉儿已然对霍栩的反复无常有了免疫力,利索应下,不过还是忍不住问道:   “县主,那您还要辞退严侍卫吗?”   霍栩偏头瞥了玉儿一眼,挑眉道:“我何时说过要辞退他?”   “喔……”玉儿悟了,立时闭口不再谈此事,转移话题道:“不过那钱三也是可怜,听闻他这么多年都是奉了侧妃娘娘的令,才总是挑衅严侍卫的,谁知这次不仅毁了容,还不知怎的丢了性命。”   “可怜?”霍栩冷笑,面色阴沉道:“他该死!”   玉儿讪讪不敢言语,领命后差人去办,之后又依着霍栩的意思,点了各式各样的补品伤药送来了严韬屋里,因为据说他明日便要回府养伤了。   霍栩又在严韬屋中歇了一时半刻,才起身离去,就在房门关上的霎那,地上一团阴影稍稍颤了下。   几缕灰尘自房梁上落下,在正午阳光中飘散如鎏金。   *   霍栩回屋用了午膳,方才去向清平王复命,再三保证严韬伤好前不出府,才免了清平王另派贴身侍卫给她。   这次,清平王府是真的迎来了难得的平静和谐,只不过,王府外却是逐渐闹翻了天。   清平王的侧妃闫辞在京中被传成了苛待正妃遗女的毒妇,最可怕的是事情败露后还将经手之人杀了灭口。   众人都等着清平王府表态,可清平王既不出面澄清,也不着手调查,弄得满京城的闲人抓心挠肝。   而闫家终于忍不住,找上了门来。   闫家老爷如今是新任的户部尚书,打着同清平王商讨政事的名头进了书房,而闫夫人则是去了闫氏的院子。   闫氏一见母亲,这些日子的委屈都爆发了出来,三十余岁的女人哭得涕泗横流,口口声声都是清平王不重视闫家,伙同霍栩一起,想将她和她的奕儿从王府中赶出去。   闫母轻拍着女儿的背,心中却道人家不重视闫家,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当年清平王落难幽州,同闫家商讨东山再起一事时,她便劝丈夫和女儿三思,谁知父女俩鬼迷了心窍一般,一个急仕,一个恨嫁,全不听她的劝。   如今吃到了苦果,总该听进去了吧?   “母亲,女儿错了,女儿安安生生的,再不生事了。”闫辞言辞恳切,就差举三根手指对天发誓,“可那钱三,那钱三真不是我杀的,您跟父亲去同王爷说说,他不能把这么大的锅扣在我头上啊!”   然而她抬眼,却见母亲一脸复杂地望着她,“辞儿,你跟母亲说实话,那钱三,真不是你?”   闫氏愣了,她的脸色由青转白,近乎要歇斯底地吼道:“母亲!您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女儿在您心目中就是这样的人吗!”   “没有,母亲不是这个意思,”闫母赶忙安抚她,“母亲知道不是你,我这就去寻你父亲。你这几日乖乖呆在王府,千万莫要冲动,明白吗?”   闫母揣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前往茶厅,等着丈夫议事完毕,谁知这一等便等了小半个时辰。   她生怕自己的丈夫与清平王吵起来,纠结得手帕都扭成了麻花,谁知书房里却是单方面压倒的戏码。   “事情就是这样,”清平王神色肃然,“若没闹出人命,这事如何了结都由清平王府说了算。可偏偏死了人,还如此明目张胆地死在了闹市街口。看到人太多了!”   清平王苦口婆心道:“我也不妨同闫大人透个底,杀害那名侍卫的真凶,到现在还未找到,甚至半点线索也无。但可以肯定的是,行凶者武艺高强,经验丰富,很可能是被权势人家雇来的专业杀手。”   “而钱三在京都人际关系也不复杂,嫌疑人要么是被他所伤的侍卫严韬,要么就是您的女儿。”清平王微顿,才继续道:“本王私以为,严韬是没那个本事雇得到如此杀手的,那么便只剩您的女儿。”   闫父闻言,面色灰白,他注意到清平王称呼闫辞时已经成了“您的女儿”,而非“我的侧妃”。   他原本想着付出一些代价,便能保住闫氏地位不倒,谁知事态竟然如此严峻。   闫父当即起身跪下,老泪纵横道:“王爷……”   “唉您这是作何!”   清平王赶忙来扶,闫父却迟迟不肯起身,“闫家同王爷早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打断骨头连着筋,您一定有办法的,无论需要闫家做什么,都莫敢不从啊!”   听到闫父这样说,清平王的手微顿。   他同闫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什么意思?威胁他?鱼死网破?   清平王嘴角扯了下,手下使劲,将闫父托了起来,言之凿凿道:“阿辞是我现如今唯一的侧妃,您便是我的岳丈,如何能行此大礼!”   “本王一定会想办法,阿辞不会有事的!”   闫父神情恍惚地出了书房,被同样心神不属的妻子扶上了马车。   *   而另一边的侧妃寝院内,闫氏终于在母亲的安抚后冷静下来,然而还没有一炷香的时间,便迎来当头一棒。   “娘娘,娘娘不好了!”   这是她派去霍奕身边照顾的丫鬟,“娘娘,主子不让我同您说,可奴婢觉得这事您得知道!”   闫氏闻言,心里便是咯噔一声。   “娘娘,今日主子去太学,被其他学生在背地里诋毁,后来,后来还被一位老大人叫走了,主子出来时,脸色难看得紧,怕是要生了嫌隙!”   闫氏眼前发黑,指甲死死扣着桌面,颤声问道:“那老大人什么模样,鼻翼上,可有一颗痣?”   丫鬟回忆了一下,缩着脖子点了点头,正准备再说些什么,身后突然传来少年的喝声。   “阿灿!你在这里胡扯什么!”霍奕黑着脸赶来。   “胡扯?她是胡扯吗?”闫氏嚯地立起身,揪住儿子的衣袖,“张翰林对你有意见了是不是,他也听信了外面的谣言,对你生了偏见是不是?!”   “母亲,没有的事,老师如何会是那等偏听偏信之人。”霍奕耐着性子安抚。   闫氏却仍是一脸绝望,她松开衣袖,转而握住了霍奕的手,僵持半晌,却什么都没说。   “好,没事就好,奕儿读书累了,快去歇着吧。”   听到闫氏声音里都带着抖,霍奕眉心微蹙,“母亲,孩儿当真无事,您仔细身体,切勿再劳心劳力了!”   霍奕这话说得好听,言外之意却也再明显不过:   他不想闫氏再折腾了!   “好,母亲听你的。”闫氏的语调像是在梦游。   霍奕长出了口气,将母亲扶至内屋的窗边小几旁,方问安后告退。   而闫氏便在那窗边枯坐了整整两个时辰,一动不动。   她真的错了吗……   是,或许她真的错了,可一个小小的错误,代价为何如此庞大!   闫氏想起清平王那夜的嘴脸,想起这些年霍栩甩给她的脸子,想起齐妃在世时对自己的冷嘲热讽……   俗话说的好,斗米恩升米仇,绝境也是如此。   若损失还在接受范围内,人便会觉得疼,选择蛰伏,可如今,霍奕的前途受损已然踩到了闫氏的底线。   “花灿,我被禁足出不了院子,你想办法,给父亲带个信,”闫氏说着,起身铺开笔墨,“让他想办法,将这封信带给恒安公主,务必尽快!”   花灿是闫氏出嫁时的陪嫁丫鬟,是比钱三还忠诚的心腹,闻言二话不说,即刻领命而去。   夜幕终于降临,下人们将晚膳送来了屋内,饭菜的清香却让闫氏有几分作呕。   清平王府的饭菜,就像清平王的重视一样,都是施舍,随时想收回便收回。   男人靠不住,母亲优柔寡断,唯有父亲同她的心思一致。可父亲常年经商,不懂政治,更不懂女人间的勾心斗角。   她需得找到别的靠山,建立自己的人脉,方能做成自己想做的事!   “清平王,霍栩,等着瞧吧!”   闫氏瞪着窗外浓黑的夜幕,将饭菜一口口扒进胃里。   半月后,闫氏仍未得到清平王的解禁令,可宫里的锦绣马车却停在了清平王府。   “恒安公主请侧妃娘娘入宫――”   中官阴柔的声调响彻王府前院,惊起一众飞鸟。   --------------------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 第12章   侧妃闫氏被恒安公主宣诏入宫,并未引起什么大波澜。   闫氏在宫中呆了不过一个时辰,回府后便再次恢复了禁足生活,每日只在自己的小院子里转悠。   可据下人们说,侧妃娘娘的脸色却是好瞧了不少,也不知宫中那位恒安公主说了什么体己话来劝解。   时令转眼入了十月下旬,京城寒风瑟瑟,霜降鸿声切,清平王府内的迎客松上好似蒙了一层薄雾。   晨曦正盛,宫中中官的黑马时隔半月,再次停在了清平王府门口。   这次的中官同此前来接侧妃娘娘的并非同一人,但均是恒安公主的身边人。   恒安公主是当今的幼女,年方十二,比霍栩还小半岁。   中官从怀中抽出名帖,拜见了方才下朝归来的清平王,细声细语道:   “恒安公主最近听了街坊里很多谣言,心中担忧得紧。公主知晓王爷心系朝政,无心内宅琐事,但妻女和睦乃是大事,公主说王爷打小便疼她,她不能坐视不理。”   “前几日,公主传了侧妃娘娘入宫,以晚辈的身份劝解了娘娘一番,相谈甚欢,这不,便想着也同长荣县主谈一谈,”   中官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只是,王爷是知晓的,长荣县主同咱家公主之间一直有些小误会没解开,公主不好直接宣召,这才打算借着半月后的立冬节气,在城东的行宫摆宴,邀请长荣县主等一干京中小辈,化干戈为玉帛。”   中官从怀中抽出一封嫩芽黄的请柬,递给清平王。   “还请侧妃娘娘和长荣县主赏光。”   清平王接过请柬,正反瞟了一眼,客客气气笑了一声:“恒安太客气了,既然是孩子们的集会,本王的侧妃一个长辈,去了岂非扫兴?”   “你将请柬送去给长荣吧,”清平王将请柬递回给中官,“就说本王允了,她许久未曾出府了,也该出去透透气。”   中官躬身,双手接回请柬,欣然领命,在小厮的带领下往霍栩的院子去了。   恒安公主本也没打算请侧妃闫氏,方才提一句不过是客气,若清平王真应了让闫氏去才要为难。   待得中官出了书房小院,清平王才起身伸了个懒腰,舒缓上朝时的精神紧张。   他招来门口的侍卫头子,漫不经心问道:“严韬伤势可有大好了?”   “回禀王爷,严韬伤口创面大,之前似是没有处理好,反复感染了两三次,折腾许久。加之他年纪尚轻,皮肉筋骨还未长结实,如今虽已结疤,但若能再修养些时日,对身体没坏处。”   “嗯,”清平王略微思量,“那这样吧,一会儿从你手下摘两个身手利索的,派去看着阿栩,莫要她胡来。”   “是!”   清平王如此打算着,可万万没想到,刚过两个时辰,被选中的两名侍卫便鼻青脸肿地回来了。   一个嘴角肿了,一个眼角青了,两人衣摆上沾着树叶子,袍子正当胸还各有一枚灰脚印。   “王,王爷,县主说,说不用我们,严侍卫会同她去。”侍卫们灰头土脸地小声道。   “什么?”清平王又好气又好笑,“过去这么些年,她想方设法地要赶走严韬,怎么这时候突然转性了?”   *   “嗤,什么鸡零狗碎的人也派来看管本县主!”   霍栩的院子里,花草凌乱一地。   女孩儿方才经历过一场碾压式武斗――当然不是她动的手,可也正是豪气万丈时。   只见其单手撩裙角,一脚踩上廊檐下的长凳,抬手招呼玉儿,“叫人来收拾,可惜了我花圃里还没长出来的冬梅,可是名贵品种呢。”   “是,”玉儿应下,“回头玉儿同库房报损,给您种新的。”   “重新种还能来得及?长出来得等明年了。”霍栩说着,瞟了一眼立在一旁面不红气不喘的严韬。   算了,看在他给自己长了面子的份上,不难为他糟蹋花圃的罪了。   不过严韬向来对清平王忠心耿耿,怎的今日如此听她的话?   “你,伤好了?”   自从医馆那荒唐事后,霍栩许久没见过严韬了,今日同他说话,总觉得有几分别扭。   尤其尴尬的是,她现在一看严韬,就不由地想起那日医馆所见。狰狞和血腥是一方面,惹她做了好几日噩梦,可习武之人的黄金身材却是另一方面。   “回禀县主,属下修养这许久,已然大好了。”严韬面无表情道。   “喔,可是我父王还未允你重新上岗,你突然跑来作甚?还……”霍栩说着,偏头瞥了一眼满地狼藉,“还把父王新派给我的侍卫给揍了?”   严韬:“……”不是你自己不喜那两个侍卫,要让我与他们比上一比的吗?   虽说他下手的轻重,也确实不只是比上一比那么简单吧……   不过严韬很识趣地没将这话说出口,只是垂眸重复道:“属下伤势已好全,若再不归位,恐有渎职之嫌。”   “哼,怎么,怕清平王嫌你没用,扔了你这条路边捡来的看门狗?”霍栩双臂抱胸,调侃道。   这话很不客气了,可严韬抿唇,什么都没说。   于是觉得不得劲的便成了霍栩,她难得有些头大。   往日为了赶严韬走,这种侮辱性的话她也没少说,怎么今日便觉得自己属实粗鲁呢?   “哎行了行了,摆一张臭脸给谁看?”霍栩是死不肯松口的,转移话题道:“既然伤好了,我便总算可以出府了!”   “别拦啊,”霍栩叉腰望向严韬,“我可是拿了你主子的令,立冬时要去赴恒安公主的冬日宴,在此之前,场面上的衣裳首饰水粉是肯定少不了的。”   “是,只要主子不乱跑,严韬自然不会拦的。”严韬拱手微躬。   霍栩微愣,严韬竟然称她为主子?他不是一直叫她是县主吗?   她方才暗示严韬的主子是清平王,严韬马上就改了口,什么意思,巧合?   霍栩张了下口,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问出口,转了话头道:“行,你今日再歇一天,明日巳时上街,午膳也不在府里用了,去盛桐酒楼。”   盛桐酒楼不同于合棠酒楼,乃是真正有头有脸的贵人楼,正经得很,严韬必定不会说什么。   果然,少年拱手应是,再无二话。   霍栩满意,转身回屋,可半只脚刚踏进门内,突然又被叫住。   “县主,”严韬抬眸,斟酌词句道:“其实,县主若等不及,今日便可上街,严韬无妨。”   少年话罢,再次低头躬身作揖,然而对面却迟迟没有回复。   就在严韬以为霍栩已经离开了,女孩儿似笑非笑的声音的才响起:   “……你,”霍栩回身,踩在门槛上,靠在门边,“严侍卫,突然如此献殷勤,你该不会是,被我看了身子,所以想要我负责吧?”   严韬:“……?!”   严韬险些没有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有些人还真是给根杆子就往上爬,给点儿阳光就能茁壮成长!   “属下……”   “噗哈哈哈哈哈!”   严韬话没说完,便被清泠泠的笑声打断。   霍栩笑着转身进了屋,玉儿跟在后面,小心关上了门。   这时,院外来了大批仆役,都是来给县主收拾残局的。他们见严韬也在院子里,纷纷上前打招呼。   ――大家都知道,严侍卫因祸得福,负伤时不仅没被嫌弃,还受了县主不少的礼。   “据说啊,钱三那几个手下,某日休沐出去喝花酒,被人套着麻袋推进巷子里狠揍了一顿!”   “真的假的!”   “真的啊,揍得还不轻呢,没有哪个是不断胳膊断腿的。你们猜,是不是县主?”   “怎么可能……”   “赌不赌!”   “那……那不赌,这种打闷棍的事儿,也只有县主做得出来了。”   “嘿嘿嘿哈哈哈哈……”   严韬再次听到年轻仆役的笑声,恍若经年。   月前,他们还都在赌县主会不会因为出去玩儿的事同他闹起来,赌不会闹起来的输得一败涂地,赌会的连收益都分不开。   谁知……   严韬晃晃荡荡地出了院子,也没回去休息,三下五除二爬到了霍栩院外的一棵老杨树上。   他平日执勤都是躲在这树上的。   挑了个结实的树丫躺着,他的手不由自主摸到了自己腰侧。   月前,霍栩风风火火闯入他的病房,又摸不着头脑地迅速离开后没多久,七叔便回来了。   ――“小韬,猜我今日躲在你房间的房梁上,听到了什么?”   严韬那时没理他,然而这并不妨碍七叔自娱自乐。   ――“倒是不辜负你冒这么大风险替她按死闫氏,她让人去把钱三手下那群人套头揍了一顿。”   七叔为老不尊,笑得不怀好意。   ――“七叔之前还怕你错付,可如今看来,她会不会是也喜欢你?她都扯你的衣裳了,还摸了你的……”   “闭嘴!”严韬压着嗓音,忍无可忍地怒喝出声。   严韬:“……”   不知身在何处的七叔:“阿嚏!”   树下,院子里的众人:“……”   六十度抬头望天,大家面面相觑,四处张望却找不到声音来源,个个汗毛倒立,瞬间闭上了试图八卦的嘴。   严韬在树上蜷成一团,紧紧抿唇,藏在枯灰的枝干中一动不敢动。   唯有露在外面的耳廓,再次翻起粉红色。   --------------------   作者有话要说:   ①霜降鸿声切――《九日登李明府北楼》唐・刘长卿   谢谢支持! 第13章   第二日,京城的猎猎秋风难得消停了下来。   晴空万里,几缕薄云如同蚕纱披帛,丝丝绺绺地浮在上头,懒洋洋地不想动。   而霍栩却是正相反,她在府中闷了将近一个月,头上心里都要长蘑菇了!   本想着巳时初出门,结果辰时初、外面还是一片漆黑时,她便瞪着眼睛睡不着了。梳洗整理后,又从账房那里支取了银子,才刚辰时正,早了整整半个时辰。   好在严韬向来起得早,天未亮便在院外候着了。   少年依着她的习惯,没穿暴露王府身份的侍卫制服,而是择了一身墨黑武袍,外带银纹黑护腕和黑长靴。配套的银纹腰带将习武之人劲瘦的腰身一勒,端的是分外显身材。   霍栩晃了晃脑袋,猛地回神,心中暗骂自己该不是着了魔。   她依旧穿着她钟爱的青色交领襦裙,因为快入冬了,裙内缝制了毛绒,外面还披了一件白底银纹的风氅。   小小的个子缩在大氅里,配上简易的垂挂髻,甚是俏皮可爱。   严韬默默挪开了目光,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   “县主,轿子已经备好了,就在门口。”玉儿在一旁道。   谁知霍栩闻言,蹙了下眉,停住步子道:“好不容易上街逛逛,今日不乘轿了。”   话罢,霍栩突然想起什么,望向身后的严韬。可只是打量了他一眼,又什么都没说,回身往府门的方向溜达了去。   昨天都能打人了,走几步路也不碍事儿吧,霍栩心道,反正她今日也不打算乱跑。   ――毕竟以往上街,霍栩都是想方设法地往巷子里钻,以图避开严韬的监视。   虽然从未成功过。   有一次她甚至冒险跳了轿子,也依旧没躲过去――那厮早已料到,一路守株待兔。   霍栩心中暗叹,又幽怨地瞥了严韬一眼。   一主两仆便这般低调上了街。   *   清平王府位于京城内城,靠近皇城的住宅区,三人走了约么一炷香的石板路,才逐渐闻得到人声和烟火。   “走,先去吃早餐,”霍栩招呼二人,“东三街街口的豆腐脑和小笼包,我想死这一口了。”   玉儿便在一旁拆台:“县主虽不能出门,可玉儿三日前才从这家买了小包子给县主呢。”   “啧,”霍栩瞟了玉儿一眼,“刚出笼的和你买回来的味道能一样吗?”   话罢,又专门补充道:“出门在外别叫我县主,要叫小姐,说过多少次了。”   玉儿知道霍栩没有真生气,于是吐了下舌头,抢先几步去那早餐铺里占位置点餐了。   霍栩同严韬慢慢在后面走着,侧目观察着街上的每一家店铺,余光却发觉严韬一直往早餐铺斜对面的另一家早点铺子里瞧。   她也顺着望过去,那铺子看着精致些许,还挂了幌子,上书“丰源”。   两家早餐铺离得不远,却不知为何,后者门口排队的人比前者多得多,穿着光鲜与贫苦者皆有之。   “别看啦,”霍栩主动搭话,“那家铺子一月前新开的,同这家卖的东西差不多,也都是京中的咸口。”   严韬微愣,似是没想到霍栩会主动同他讲话,顿了一下之后才顺着问道:“那为何生意差这许多?”   “人家自有人家的本事,别多管闲事。”   霍栩加快了步子,没注意到严韬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早点铺里,玉儿已经点好了三个人的分量,替霍栩倒好了一小碟子陈醋,又在豆腐脑里加了鲜嫩的胡菜和一小撮胡麻,方才同严韬一起退出了空间逼仄的小铺子,在外面站着用餐。   “玉儿,”严韬突然出声,吓了玉儿一跳,他问道:“小姐为何不去那家人多的铺子?”   玉儿好不容易将噎在嗓子口的包子咽下去,顺着严韬的目光望去。   “哦,那家啊,”玉儿了然,“那家店刚开的时候,我替县……小姐买过那家的早点,那时候小姐还很喜欢来着,连吃了五日,可后来就再没碰过了。”   玉儿想了下,“约么就是口味不合适,吃腻了吧。”   严韬喔了一声,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吃包子,可心中却是提起了心思。   霍栩自合棠酒楼一事后便再没出过府,她是如何知晓这街上开了一家早点铺子的?连早点品种都知道。   一月前,严韬便惊叹过霍栩在京城中找乐子的能力,当时还以为是她贪玩,所以对比武招亲、花魁大选一类的热闹比较上心,可早餐铺子这等琐事她竟也了如指掌。   而且她不肯再吃那家的早点,真的只是因为腻了?   严韬不信,他想起了自己的七叔,难道霍栩身边也有此等替她打探消息的厉害人物?   不可能,若有此等人物,他跟着霍栩这十年不可能毫无所觉。   严韬还没想出所以然,铺子里霍栩便已经吃好了,她接过玉儿递来的帕子擦嘴,又就着对面茶馆的龙井漱了口,讲究得很。   “你吃好了吗?”霍栩第一次好脾气地问了严韬一句。   严韬似是还没能习惯霍栩突然的态度转变,手忙脚乱将最后一个包子两口塞进嘴里,用最后一口豆腐脑冲下去,然后重新拿起佩刀。   霍栩瞧见少年微凸的喉结一动,不知怎么地,不由也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咳,吃好了就行,”霍栩赶忙转过身去,“也差不多巳时初了,去逛逛吧。”   *   早餐铺子所在的东三街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商业街,无论衣衫首饰抑或是吃食,应有尽有。   霍栩像是行在自家的后花园般,走走停停,被她相中的店家既有老字号,也有严韬从未听过的精致小店,有的门面气派,有的简雅别致。   最后他们还进了一家瞧着十分破旧的小书铺。   “辰上尘的《山北游记》,我要最后两册。”霍栩如此道。   那书铺老板似是个穷书生,穿着破旧,光露在柜台上方的上衣便有四个补丁。   他抬眸瞅了霍栩一眼,认出是熟客,便去了书铺后面的逼仄书架间,精准无比地抽出了霍栩要的书。   霍栩接过书,也不问价格便扔下一锭银子,转身离开。   跟在后面的严韬自觉接过两本游记,却是微愣。   京城物价虽贵,可两本游记而已,哪里用得了一锭银子?   他不由放慢了脚步,想瞧瞧那书生的反应,只见对方丝毫不惊讶,一点儿找钱的意思都没有,便将那一锭银子揣进了怀里。   见他不走,还十分警惕地盯了他一眼,生怕他抢钱似的!   严韬垂眸思量,抱好怀里的商品快步跟上霍栩。   他第一次正正经经地同霍栩逛街,也是第一次发现这个他护了十年的小县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有收集信息的渠道,还在坊市里有奇奇怪怪的朋友。   然而严韬很快便发现,这还不是霍栩的全部。   *   从书铺出来,日头便大了起来,正午将至,三人的下一站便是计划好的盛桐酒楼了。   盛桐酒楼并不在东三街,若真沿街行走,估计还得一炷香才能到。   霍栩不着痕迹地偏头瞧了严韬一眼,看到他抱着满怀的东西,额上亮晶晶地一层薄汗。   于是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偏向了街边的小巷子。   严韬对这表情再熟悉不过,登时神经反射般地绷紧了身子――以往霍栩每每想跑,便是这副神情。   “嗤,别跟看贼一样看着我好吗,”霍栩不满,然而步子却是一拐,果然冲着小巷子去了。   严韬赶忙跟上,却发觉霍栩的步子并不快,方知霍栩此次确实不是想跑路。   一行人弯弯绕绕,还穿过了一家茶馆的后院,不过小半炷香的时间,当三人再见到宽敞的街道时,盛桐酒楼端庄高雅的牌匾已然近在咫尺了。   “发什么呆,快走啊,你不饿吗?”霍栩回头,不耐地招呼严韬。   怎的好似她是带路的下人,严韬才是主子呢?霍栩心中吐槽道。   “客官一位?”刚到酒楼门口,伙计便凑上来拉客了。   “三位,要雅间。”霍栩蹙眉纠正道。   “三位?”伙计愣了下,目光在严韬和玉儿身上逡巡,便见这两人也是一脸懵。   这明显是下人啊,来这等地方用餐的主子,哪有将下人算进数的?   不过伙计也只是愣了一下,便赶忙上前去安排雅间了,心中却暗自打了个不讲究的标签上去。   “您运气甚好,靠窗的雅间啊,就这最后一间了!”伙计表面上还是很热情地招呼:“您吃点什么?”   霍栩随意点了两道招牌菜,又按伙计的推荐点了两道硬菜,最后意有所指地加了一道药膳。   “得嘞!马上来!”伙计给添了茶,便脚步松快地去后厨传单子了,完全无视包厢里诡异的氛围。   “坐啊,愣着干嘛,当门神呢。”霍栩奇怪地望向立在雅间门口的严韬和玉儿。   玉儿小心挪了下步子,见主子真是那个意思,方才大着胆子坐到了霍栩右手边,倒也方便替她布菜。   而严韬,垂眸半晌不动弹。   霍栩蹙眉,刚想再催,却不想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严韬开门,伙计为难至极的声音便传了进来。   “这位,这位贵人,实在不好意思,我忘了这雅间是有人预定的,能不能请您……”   然而伙计话未说完,便被另一个女声霸道打断。   “请诸位移步大堂,这房间,我们要了。”   严韬背后,端坐主位的霍栩眉梢微挑。   这声音是,恒安公主?   --------------------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 第14章   京城中一直流传着这样一个名号:双柔双霸。   当今膝下三子三女,三位公主中两位都是温柔贤淑,唯有幼女恒安公主,同清平王府的小县主有的一拼,并称双霸。   “这房间,我们要了!”不容置疑的声音远远从走廊尽头传了过来,“那人同下人共坐一桌,便都是下等人,要什么雅间?”   玉儿闻言,赶忙便要从座位上起身,却被霍栩抬手按住了肩膀。   伙计赔笑得脸都僵了,可怜兮兮地给霍栩递了个眼神,便瑟瑟躲向了一边。   霍栩似笑非笑,不但不挪窝,还朝后大大咧咧地靠在了椅背上,摆摆手让严韬别挡着雅间大门,坐等恒安。   只见粉色的袍角在门口一晃,恒安领着一众闺蜜进了雅间,垂眸一瞧,登时瞪大了眼睛。   “……你,长荣?”恒安公主一时藏不住厌憎的口气,足足一息才缓过神来,勉强扯出个微笑,“我还道是谁这么不讲究,原来是长荣县主。”   恒安刻意将“县主”两个字咬得很重――这是她对上霍栩唯一的一次胜利。   霍栩身为当今亲弟弟的嫡女,理应是能封个郡主的,只是阴差阳错之下,只得了县主名头。后来真相大白,当今却不好朝令夕改,只得补偿霍栩一切待遇规格越过郡主,均按公主的办,包括及笄时分派封地。   以至于霍栩见了恒安都不必起身行礼,倒是潇洒得很。   而候在一旁的伙计听闻“长荣”这两个字,脸色当即一白,预感今日要出事,赶忙脚底抹油地去寻掌柜了。   霍栩轻瞟了那伙计一眼,依旧稳坐如山,冲恒安轻笑道:“我还道是谁这么大威风,原来是恒安公主,不是立冬才开宴么?怎的今日便特意来寻我了?”   来寻霍栩?恒安心中冷笑,霍栩哪儿来的脸让她来寻?   恒安很想这么说,却只能硬生生忍住。   ――冬日宴在即,她向父皇借行宫时,便打着缓和清平王府女眷间矛盾的名头,立了个孝悌的好名声。   若此时同霍栩明面上不和,岂不得惹一身腥?   恒安脑子转得飞快,殊不知霍栩正在一旁饶有兴趣地打量她,早已将她的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   这小公主接下来恐怕是要当场开劝霍栩要孝顺庶母了。   “长荣,有些话,我本想着冬日宴的时候再说,不过今日既然有缘遇上了,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诶,不知是否当讲就别讲,”霍栩端坐主位,伸手招呼恒安,“既然有缘碰到了,恒安妹妹先坐下吧。”   这一声妹妹叫得恒安脸色青白,霍栩不过比她早生了五个月,便将姐姐妹妹成日挂在嘴边,还要她坐次位?   实在可恶!   恒安当然不肯,憋着口气继续道:“县主还是听上一二吧,听闻清平王府前日闹了一出笑话,是县主与母亲之间的矛盾,如今侧妃娘娘尚在府中反省,县主倒是风光出门玩乐了。”   “县主心中可还有孝道,可还有长辈?”   话音落下,一直默默候在门边的严韬下意识地瞧了霍栩一眼,怕她忍不住发飙。   而霍栩神色也确实冷了下来。   她定定地瞧着恒安,身子却微微右偏,凑到玉儿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   只见玉儿微微愣神,肃然点头应是,起身向恒安公主和长荣县主一福,便提步要出雅间。   “你去哪儿!”恒安公主心中隐约不安,抬臂挡住了雅间门口。   霍栩轻笑一声,“恒安不必如此紧张,我不过让她去买些小吃,我们逛过来时觉得甚是不错,便打算也给恒安和你的朋友们尝尝。”   恒安这时也意识到自己关注一个婢女的去向,实在有失威严,余光扫到身后闺蜜们眸子里的复杂神色,胳膊僵了下,放开了去路。   严韬目光越过走廊的窗口,看到玉儿径自离开了盛桐酒楼,然后拐进了他们方才经过的隐秘小巷,似是回了东三街。   东三街的小吃?难道是那个早点铺子?   严韬摸不清霍栩的意思,一旁的恒安显然也是一头雾水,不过她急着找回场子,并没有将这插曲当回事,而是抓住了长荣不讲究、吃街边小吃的话头,同身旁的姑娘们一起,半劝半嘲地说了起来。   可霍栩再没有回过一句。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恒安等人说得口干舌燥,再怎么有谈性也觉得尴尬了,而这时,玉儿也终于满头大汗地回来了。   小丫鬟手中提了整整三个蒸笼,还用上好的牛皮纸裹了保温。   沉默许久的霍栩终于起身,笑吟吟地接过了蒸笼,亲自递去了恒安手中,在对方要开口拒绝前说道:   “公主不妨打开瞧瞧,再决定要不要尝一尝?”   霍栩话罢,亲昵地拍了拍恒安的肩膀,然后潇洒转身。   “我们点的席面送你了,立冬见。”   “严韬,走了。”   霍栩带着玉儿率先离开,严韬却动作慢了一步,他余光盯着恒安,看到恒安抖着手将蒸笼外裹着的牛皮不拆开一条细缝,看了一眼后猛地按住,竟然腿一软,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仿佛那里面不是热腾腾的小包子,而是狰狞的恶魔。   恒安动作很快,她周围跃跃欲试的贵女们都没看到里面的情况,可严韬作为习武之人,视力非同寻常,却是隐约瞟见了刻于其上的两个小字:   丰源。   是那家顾客盈门的早点铺子。   ――“人家自有人家的本事,别多管闲事。”   严韬想起霍栩昨日的话,心中微惊。   霍栩连着吃了几日他家的包子,然后突然不吃了,今日还用这包子吓住了堂堂恒安公主。   包子里加了什么东西,而且同恒安公主有关!   可恒安公主还不满十三,怎么会有本事弄到那种东西,而且霍栩是怎么知道的?   “严韬!”   楼下突然传来霍栩颇为不满的喝声,严韬猛地回神,直接从二楼栏杆处翻了下去,跟上霍栩。   却见霍栩身边立着方才那名伙计,伙计手中端了一个精致的小砂锅。   “我买的东西交给伙计,让他送回王府。这道药膳趁热,吃了再走。”霍栩说着,冲大堂里一个安静的角落努了努下巴,“我和玉儿去合棠酒楼等你。”   严韬当即皱眉,想说什么却被霍栩抬手打断。   “我今日还不够规矩吗?”霍栩看起来像是在极力压抑着烦躁,“我既答应了你不会乱跑,便是不会,你至于跟条……”   霍栩话说一半顿住,稍吸一口气,改口道:“你至于看得这么紧么。”   话落,严韬不吭声了,却也还是没有动作。   一旁的伙计瞧了瞧两边的脸色,最后选择帮着霍栩劝道:“小哥快吃吧,这药膳的方子是百草堂常郎中的手笔,益气补血,效果和原材料都是顶好的,京城就咱一家。”   严韬瞥了那伙计一眼,沉默半息后,终于将怀里抱着的各式包裹交了出去,然后接过小砂锅。   不过他也没去角落的桌子那边。   严韬没穿侍卫制服,佩刀没地方挂,便将刀立在墙根,然后原地狼吞虎咽起来。   这药膳当真是只有盛桐能做出如此味道了,他百忙之中不禁想到。   五分钟后结束战斗,他将小锅往地上一放,抓起佩刀便冲了出去,然后猛地顿住。   盛桐对面的首饰店里,霍栩和玉儿并未走远。裹在雪白大氅里的淡青色身影,正俯身挑选着什么。   只不过那家店,之前还被霍栩有理有据地评价为店大欺客。   她是在等他吗?   少年握刀的手微紧,食指在刀鞘纹路上轻轻蹭了蹭。   “小栩……”   *   三人在合棠酒楼的雅间里吃了一顿沉默的午膳,又上隔壁的合棠茶楼听了小半下午的说书。   最后在夕阳昏黄之时,去城内最高的望阙楼上发了会儿呆。   背对夕阳眺望城外,隐约可以看到东郊的丰水河畔,以及河岸不远处的皇家行宫,也即冬日宴将要举办的地方。   霍栩深呼吸一口,终于觉得胸中闷着的恶气逐渐散去。   然而理智回归,她登时觉得头大了。   丰源的包子有问题,是她吃了五天才吃出来的,纯属偶然。   她自幼在京城中吃喝玩乐,再好吃的东西也见识过,却从未抓心挠肝地想过某样口腹之欲。   起初还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可时日长了便觉得不对劲了。加之她不像其他闺阁女子一般整日捧着琴棋书画针线笔墨,而是热爱各类奇闻轶事、游记传记,便隐约猜到了什么。   然而她也依旧没有在意,大不了她日后不去吃便罢了。可谁知阴差阳错地,竟让她知道了那早点铺同恒安有关系。   而恒安一个小丫头,断然没本事搞出这种东西,必定是被什么人利用了。   能利用当朝公主的,定然也不是小人物,可她今日却一时冲动,漏了风声给恒安,也不知会不会惊动恒安背后的人。   总之,小心些吧。   轻叹一声,霍栩定下心神便不再多想,利索回身准备回府,却不想正撞上严韬还未来得及收回的目光。   傍晚的微风吹过,撩起少年的黑袍一角,却永远也无法撼动那只拿刀的手。   他,在看我?   少年已然将目光挪开,看到她转身后才又转回来,仿佛刚才只是随意一瞟。   “回府吧。”霍栩觉得自己定是眼花了,率先朝楼梯走去,却状似无意地陡然问道:   “严韬,你,就这一把刀吗?”   她听到身后少年步子微顿,却还是很快答道:“自然,不过王爷说待严韬加冠,便赐一把新刀。”   霍栩没再说什么,自嘲般地摇头笑了笑,专心前路。   殊不知,身后少年的目光如井底幽深。   严韬突然想起了那日七叔同他说的另一件事:霍栩进他的屋子里,拔出了他的刀。   当时他只当霍栩是好奇,可从病房,到他的房间,到现在,霍栩第三次对他的刀表现出不同寻常的兴趣。   为什么呢……   --------------------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 第15章   半月时间眨眼便过,九月廿二,立冬终于到了。   可惜天公不作美,这日的天气阴沉沉的,灰蓝色的厚重云雾如盖,将整个世界裹在闭塞的壳子里。   霍栩不满地从被窝里钻出来,木偶似的任由玉儿摆弄。   “今日要出去玩,县主怎的不高兴?”玉儿有些稀奇,小心问道。   霍栩接过毛巾狠狠擦了把脸,白了玉儿一眼,“你家县主我是什么人,能出去玩儿就得兴高采烈啊。”   玉儿心说难道不是吗?   “本县主很挑的好吗,”霍栩似是听到了玉儿的心里话一般,“恒安明显不怀好意,若不是她在奉合行宫办宴会,难得去一遭,你看我不把请柬甩她脸上。”   “是是是,不过恒安娇生惯养,哪里比得上县主聪慧?”玉儿以为霍栩是真的在担忧,于是最后整理了一下霍栩的发髻,安抚道:“再者了,有严侍卫跟着,不会出问题的。”   “那可不一定,严韬年少,武功在同龄人中出类拔萃,在王府里甚至也排得上号,可放在皇帝的行宫里……”霍栩微顿,突然拔高声音道:“没事没事,他们没那么大胆子!”   门外,严韬静候着,嘴角不由地弯起几分弧度。   小县主平日里大大咧咧咋咋呼呼,不过是她不为不相干的人费心罢了。   不像恒安,虽与霍栩戏称双霸,可真正横行霸道的向来只有恒安,霍栩不过性子飒了些而已。   又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霍栩吃好了早膳,上轿出发。   严韬和玉儿步行跟在轿子两侧,后面还带了两名丫鬟两名侍卫,一行人走了小半个时辰,将繁华街市甩在身后,听得到潺潺水流声时,便是行宫到了。   皇帝东郊外的行宫临丰水而建,名为奉合宫,据说是块风水极好的福地。   宫门外把守着四名带刀侍卫,递上请柬后恭敬让开了道路,轿子先行而过。可就在严韬要跟上的时候,两柄带鞘长剑横在了跟前。   “奉合宫有规矩,除了执勤宫侍,任何人不得持利械入内。”宫侍朗声道。   秋风卷起寒意,灌入霍栩的耳朵。   “停轿。”霍栩和声道。   轿夫得令,小心驻足。停稳后,玉儿轻轻拨开轿帘,一只青葱玉手探了出来,由玉儿虚搀着,莲步下了轿。   那日买的新襦裙十分合身,比起量身定制的不逞多让,淡青色的裙摆虽然夹了绒也依旧轻灵,还不失端庄。   拦着严韬的宫侍眉心微蹙。清平王府长荣县主的“威名”他们都是听过的,哪怕此时的霍栩表现得像个得体的大家闺秀,他们也依旧不敢松懈。   “奉合宫除执勤宫侍不许持利器入内,”霍栩重复了一边宫侍的话,眸色微利,“可若我没记错,是当今在行宫时,这条命令才生效,敢问当今可在?”   宫侍们面面相觑了一下,一名领头的站了出来,躬身道:“回禀长荣县主,当今此时确实不在,但恒安公主说,当今答应了她,若处理好政事后还有时间,便会来赴宴。”   霍栩眸子微眯,定定瞧了那宫侍三息。   宫侍躬身得更低。   “好,”霍栩应了,冲严韬使了个眼色,让他和随行的两名侍卫将刀交出去,然后再次确认道:“所以,今日除了当今和当今的宫侍,没有任何人能带利器入内,对吧。”   “正是。”宫侍毫不犹豫。   谁知霍栩接着问道:“所以,若有人夹带了,便是打着刺杀当今的主意,对吧。”   “……”宫侍肉眼可见地身子一僵,被“刺杀当今”四个字惊了一跳,才继续答了“是”。   “好,记住你说的话。”霍栩抬步,重新上轿。   身后严韬缴了刀,也赶忙跟了上来,目光在面前亭台楼阁上,眸中戾色一闪而过,又瞬间消失无踪。   *   入了二宫门后,轿子便不能再向里了,两名丫鬟和侍卫同轿夫一起歇在了外面的角房。   霍栩步行至开宴地点,发现自己到得并不早,受邀的年轻女眷们早已聚在了奉长湖旁的祀水亭里。   祀水亭前有花圃后有湖,还连着观景长廊,廊里摆了长桌,糕点茶水一应俱全,五步一手炉,十步一炭盆,还有数个做成了雕花长凳的火炕,在初冬的空气中腾着淡淡白雾。   姑娘们三三两两的聚着,温婉甜美的笑闹声――听得霍栩头皮直发麻,撇着嘴不想靠近。   玉儿扑哧一声笑出声,安慰道:“县主不愿凑热闹,咱们自可寻个清净地方赏景。”   谁知霍栩长叹一声,“来赴宴,好歹得跟东家打个招呼,这是礼貌问题,阿娘自幼便如此教我。”   顿了下,她又认真补充道:“但也只限一个招呼,她若不知好歹,可就莫要怨我开大了。”   说着,霍栩便朝亭子正中的恒安走去。   恒安作为在场身份最贵重的公主殿下,身边永远不缺追随者,年纪从十岁到及笄不等,有嫡有庶,无一不热情恭维着她。   于是,当传言中的死对头霍栩一进入众人的视野,便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呀!长荣姐姐来了!”恒安似乎早已将那日的冲突抛诸脑后,言笑晏晏地站起身来迎接霍栩。   然而霍栩却一眼瞧见了那日在盛桐酒楼时,恒安身边的朋友。几个小姑娘不比恒安的本事,一个个脸色僵硬,怎么都笑不出来。   霍栩嘴角微挑,也露出一个甜美笑容,礼貌一福,“恒安公主安,多谢公主的请柬。”   “阿姐太客气了,来,到我身边来坐!”恒安挽着霍栩的手臂便往人堆里扎。   霍栩不适地蹙了下眉,忽然扭过头去,掩面打了个喷嚏。   恒安狐疑地看过来,便听霍栩不好意思道:“不巧有些小风寒,便不同公主殿下同坐了,免得过了病气。”   恒安挽着霍栩的手微僵,踌躇半晌,才颇为不甘地放开了霍栩,心中有些烦躁。   她答应了闫氏要逼霍栩退步,就算不让霍栩答应澄清谣言,也要逼霍栩现出原形,让众人亲眼看到长荣县主的蛮横,将舆论往闫氏那边拉一拉。   可霍栩今日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她的无礼呢?   看来火候还不够。   于是不等霍栩寻了位置坐下,恒安便继续关切道:“县主姐姐莫不是那日出门逛街着了凉?我当时就觉得姐姐穿得少,天气转凉,可不就得生病吗?”   话落,另一边的御史家何姑娘立刻接话道:“县主出门逛街?我听闻长荣县主同当家主母闹了误会,都被清平王爷拘在家中反省,怎的县主还会出门逛街?”   如此,清平王府脍炙人口的斗殴传闻便又一次在上流圈子里传颂了一遍。   姑娘们你一言我一语,明里暗里都是霍栩不孝,直到霍栩坐稳,端茶,接过手炉暖了身子,方才停下。   恒安待他人铺垫够了,方悠悠道了一声“你们别瞎说”。   “哪有什么母女不和,我月前请王叔的侧妃娘娘入宫,就是为了调解此事,可侧妃娘娘说了,并非县主姐姐指使侍卫内斗,是侍卫们自己的恩怨。”   霍栩面上不显,心中冷笑,传言都是闫氏指使侍卫内斗,到了恒安口中怎成了她霍栩主谋?   “这母女哪有隔夜的仇呢?母亲总是为女儿们考量的。”恒安继续道,口口声声是闫氏为了女儿家清誉,将事情从女儿身上撇干净。   可往往这样,才更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毕竟侍卫间有恩怨,哪儿来的?还不是因为彼此的主子间看不惯,才影响了侍卫们的态度吗?   再加上先开口说软话的是闫氏,大家自然而然便将之归为霍栩主动挑事。   “唉,那坊间为何还传成那样?”何姑娘再次殷勤接话,她转向霍栩,语重心长道:“我虚长县主几岁,忍不住多说两句,这些传闻,县主还是主动澄清比较好,母亲已经为了子女操碎了心,就莫让外人泼脏水了。”   何姑娘话音落下,大家都望向霍栩。   哪知霍栩充耳不闻,正不紧不慢地同身旁丫鬟耳语着什么,隐约漏出了几个字节是手炉不够暖和?   “啊,诸位说完了吗?”霍栩似是才意识到场中情况,歉意一笑,接着温婉道:   “多谢这位何姑娘提醒,只是姑娘是否搞错了?母亲在我幼年时便仙逝,死者为大,何人会泼脏水呢。”   “……呵,县主这是什么话,”何姑娘笑道:“清平王府正妃早逝,县主自幼便是由侧妃娘娘养大的,十年养育之恩还当不得母亲二字吗。县主如此说,未免太凉薄了些。”   何姑娘拿了人情,豁出去也要将事情办好,可谁知霍栩根本不像恒安说得那么好搞!   霍栩闻言,似是十分不解,终于正眼瞧了何姑娘一下,神色微讶,“若我没记错,这位可是御史何大人家的……庶女何芊惜?”   何芊惜脸色登时一沉,“县主记岔了,芊惜是嫡女。”   “嫡女?啊我想起来了,”霍栩恍然,“何姑娘的母亲,啊不,是庶母,庶母去年病逝后,姑娘便记在了嫡母名下。”   霍栩歉然一笑:“是我记性差了,何姑娘是嫡女,是嫡女。”   女孩儿轻叹一声,清泠泠的眸子看进何芊惜眼中,轻声道:“依长荣说,什么生恩养恩,在何姑娘眼中,不过是人死,灯灭,罢了。”   霍栩巧笑嫣然地转向恒安公主:“恒安,你说呢?”   场中一片寂静,何芊惜脸色惨白,她想说霍栩说的不对,因为她真真正正就是嫡母嫡女,可她不敢。   因为恒安公主,才真真是去年生母去世后,记在皇后名下的。   --------------------   作者有话要说:   求评求收藏www!   谢谢支持! 第16章   她说了,若恒安依旧不知好歹,就莫要怪她开大了。   霍栩静静注视着场中,似笑非笑。众人讷讷不敢言语,何姑娘缩在座位上恨不能当场消失。   而恒安,她死死盯着霍栩,眸中的怨毒之色堪比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可她终归不是蛇,蛇懂得蛰伏,她却一上头便要当场掀桌。   恒安嚯地起身,上前扬起胳膊便要打霍栩的耳光,不想霍栩也骤然起身。   众人摒住了呼吸,难道要打起来了吗!   恒安的脚步被吓得不受控制地一顿,谁知……   “严韬你的刀呢?这个核桃好难开。”   霍栩只是玩转着手中的两枚核桃,好整以暇地望进恒安的眼睛。   刀?   恒安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但也只停顿一息,怒火便再次冲昏了她的头脑,直到身旁突然有人拽她的衣角。   何芊惜小心拦住了恒安,小声道:“公主,当今稍后可能要来,您冷静啊!”   恒安终于明白了过来,霍栩的侍卫手中没刀,是因为在门口被收缴了,因为晚些时候她父皇可能过来。   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恒安险些被这一口气噎死。   但其实何芊惜想说的是,恒安的身世在场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若太当回事,反而惹人好奇,最后全盘皆输。   恒安愣在原地,呆呆看着严韬接过核桃,一手稍微用力,咔嚓一声,两枚坚果便裂开了无数缝隙。   霍栩美滋滋地接过核桃,抬步跨过小火炕,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气氛死寂的祀水亭,好似她方才真的只是过来打了个礼貌的招呼一般。   “啪!”   恒安的巴掌还是落了下来,何芊惜的脸颊登时由白变红再变紫,在初冬寒风中迅速肿胀起来。   *   另一边,已经走远的霍栩忍不住嘶了一声,不由咂舌。   “啧啧啧,肯定很疼。”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补充道:“脸疼手也疼。”   严韬和玉儿默默跟在她身后不做声。   “怎么,吓到了?”霍栩偏头,示意玉儿上前来一步。   玉儿咽了一口唾沫,实诚道了句“是”,然后又特意解释道:“倒不是被恒安公主吓到了,玉儿只是担忧,县主同她弄得这么僵,万一真闹到当今那里,恒安受宠,县主恐怕要吃亏。”   “嗤,你倒替她操起心来了。”   远离了设宴的长廊,霍栩脚步都轻快了起来,平日里无拘无束的小县主又回来了。   “不是,玉儿只是……”   “好啦!”霍栩打断她,“你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你告诉我,方才发生了什么?”   “方才……”玉儿想了半晌,喔了一声,恍然大悟,“方才,县主过去打了个招呼,然后不小心认错了何姑娘,最后拿了两个核桃。”   “所以啊,我什么都没做啊,我哪里会知道恒安的生母究竟是谁。她自己发疯打了人,关我何事。”霍栩手指灵活地剥出一大粒核桃仁,扔进自己嘴里一半,剩下的分两半,一半给了玉儿,一半朝后一扔。   严韬微愣,才手忙脚乱地在果仁落地前险之又险地捞了起来。   玉儿吃着核桃,不说话了,她突然想明白了另一件事――恒安挑衅在先,若真让这事全须全尾地传进当今耳朵里,她这公主也不必做了。   自己果然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我小时候来过奉合宫一回,咱们去甲子亭看看吧,”身旁霍栩突然提议道:“那里也临着丰水河畔,风景甚好,这时候估计也没什么人。”   说是提议,其实不过是通知。玉儿有些担心人烟稀少,又是湖边,恒安一不做二不休会加害霍栩,可瞧见主子兴致正好,也不敢扫兴。   想到这里,玉儿余光悄悄瞟了一眼严韬,见其面无表情地冷着脸,赶忙又将目光转了回去。   说来也是稀罕,严侍卫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之前在府里,他都看着不让霍栩下湖捉鱼呢。   *   主仆三人就这样漫步奉合宫,依着霍栩模糊的记忆,终于在数次碰壁之后远远看到了甲子亭。   甲子亭不同于祀水亭,其一侧是飘着浮冰的丰水,另一侧则是郁郁葱葱的冬青树林,树枝上零零散散地挂着晚熟的冬青果,一簇簇地煞是可爱。   只是人烟稀少,霍栩不由地打了个寒颤,她摸了摸怀里的手炉,拧起了眉心。   “这奉合宫的内侍怎么回事,我连换了两个手炉,都是坏的,这么快就不热了。”   玉儿闻言,赶忙道:“县主稍等,玉儿这就去给县主拿个新的过来。”   霍栩在玉儿和严韬之间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让玉儿去了,“顺便叫内侍送来些热茶和点心,还有炭炉。”   “是。”玉儿一福,小跑着离开了。   目送玉儿小消失在拐角,霍栩悄悄瞥了一眼身后依旧面无表情的严韬,心中有些别扭。她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到严韬不跟在自己身旁,竟然久违地感到了恐慌。   “冲动害人啊……”霍栩喃喃道,她觉得自己定是被那丰源早点铺背后的大人物吓着了。   “走吧,我们去甲子亭赏景。”霍栩跺跺脚取暖,打算穿过树林登亭。   可就在她行至树林边缘时!   “县主小心!”严韬厉喝,猛地将霍栩推开。   树林里突然射出一道白光,擦着霍栩的余光钉进了身后的树干。   霍栩被推得一个踉跄,扒住了一旁的树干才险些没有摔倒。   糟了,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慌张只是一瞬,霍栩迅速反应过来,她没有站起身,猫着身子躲在粗壮冬青树干后,确认自己身后左右没有另外的刺客。   身后铁器相交的声音频繁响起,霍栩回头,便见一蒙面黑衣人持长剑朝严韬正脸砍过去。   而严韬那傻子竟举起小臂试图以肉身强抗!   霍栩一声惊呼噎在喉咙里,谁知下一秒,金铁相交声响起,剑刃竟真的被手臂架住。   少年手腕处的布料终于不堪重负,碎成了布条,露出里面泛着冰冷光泽的铁质护腕。   霍栩将嗓子里的一口气咽了下去,可她很快发现严韬的功夫虽在那人之上,可只能防御,没有兵器来反击,捉襟见肘,迟早会成为强弩之末任人宰割。   女孩儿撩起裙角,将一早便绑在小腿上匕首解了下来。   开玩笑,知道有可能遭遇袭击,她怎么可能就这么来?若当真没有丝毫准备,她在知道奉合宫不能携利器入场后,便要直接打道回府了。   好在奉合宫的宫侍见她是勋贵女眷,便没有搜身。   “严韬!接着!”霍栩使出浑身力气,将匕首扔去了严韬身后两步远。   谁知严韬听到她的声音却是大惊。   “县主快走!他们不是一个人!”   什么……   霍栩一惊,从未有过此等经历的她终于从战栗的紧张中回过神来。方才从树林里射出来的显然是弩|箭,劲道不大说明很可能是袖中弩,而与严韬打斗这人的胳膊上并没有这样的痕迹。   霍栩心脏仿佛要跳出嗓子眼,她也顾不得猫着身子了,嚯地跳起来便要跑。   可已经完了,她只觉耳后一阵微弱的掌风刮过。   砰!   后颈骤然一下闷痛,霍栩往前扑了一步,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打昏霍栩的正是另一人,那人手腕上系着□□,见霍栩晕过去,便调转矛头帮同伙解决严韬。   可还不待他瞄准,便见严韬脚下猛地一踩飞起两米高,凌空翻身后脚尖轻踩在刺客剑尖,再次跃起。   他看到严韬嘴角划起一丝冰冷弧度,同时探手摸向腰间,嚯地向外一扯!   银光闪过,软剑如灵蛇出洞,剑身正正抽向身下黑衣人的天灵盖。   没有血,也没有特别大的动静,严韬落地时,持剑的刺客双膝跪地,软软倒了下去。   使弩的那人瞳孔猛缩――此人如此厉害,身上还有兵器,为何方才不发力!   但其实莫说他,便是霍栩还醒着,也断然认不出这是严韬。   少年手中持剑,同他持刀时的气场判若两人,从生莽的孤狼变成了一头下山的白虎,身周霸气满溢而出。   然而那刺客也来不及想太多,眼看严韬冷面无情提剑而来,他迅速侧翻,试图将一旁昏倒的霍栩挟持为人质,可身后破风声紧随而至。   砰!   后脑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他脚步一顿,扑倒在了距霍栩一步之遥的地方。   严韬脚尖轻点,迅速上前,趁血迹还未大量流出,拽下刺客的面巾按住了伤口,又翻起夜行服层层包裹,最后起身,冲着那人后颈,面无表情地一脚踩了下去。   咔嚓一声闷响,尘埃落定。   少年动作没有丝毫迟滞,掀起袍角将手中软剑一擦,利索收回腰带,又捡起了方才用来砸刺客的匕首,在其裤腿上擦干净手柄上的血迹,藏在了自己的长靴里。   ――为了防止在现场留下过多血迹,他方才特意捏着刀刃,以刀柄伤人。   处理好这一切,严韬方才上前检查霍栩的情况,确认她只是昏了过去,松了口气。   他起身,望着霍栩的睡颜,怔怔立了一秒。   按理说危机已然解除,可不知为何,他眸中神色却翻滚得更加浓烈。   一切都如计划中的那样刚刚好,坏掉的手炉,预料的刺客,七叔的软剑,离开的时间……   少年紧紧咬住了牙关,终于下定决心,俯身将霍栩抱起,飞奔向了河岸。   将庄严肃穆的奉合宫远远抛在身后。   --------------------   作者有话要说:   求评论求收藏啊www   谢谢支持! 第17章   将霍栩小心靠在岸边的树旁,严韬回身,将两名刺客也拖了过来,然后找来一块半人高的太湖石,将刺客用各自的裤子绑于其上,推进了浮冰飘动的丰水中。   噗通。   石头带着尸体迅速消失在青白河面上。   ――毁尸灭迹。   初冬的丰水,表面看着平静,内里却是暗流涌动,哪怕是两具尸体外加一块太湖石,也会很快顺流而下,最后埋骨于某段河道,再不见天日。   此时,距玉儿离开去拿手炉和吃食,过去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   严韬面无表情地望了一眼冬青林那头,透过层层叠叠的树丛,他隐约看到了返回的玉儿和内侍。   很好。   他最后给奉合宫留下一个嘲讽的冷笑,回身抱起霍栩,足下发力,踩着脆弱的浮冰,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丰水对岸的灌木丛中。   半个时辰后,整个奉合宫乱成了一锅粥,玉儿交代了最后见到霍栩的时间地点,宫侍们在冬青树林中发现了明显的打斗痕迹,甚至还在树上发现了一支袖弩的羽箭。   箭头上有血,还被医官验出了可致人昏迷的毒。   加上霍栩和严韬一起消失,宫侍们猜测,有人绑架了长荣县主,而长荣县主的贴身侍卫严韬,被刺客击杀后推进了暗流湍急的丰水。   又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就在这人心惶惶之中,奉合宫外突然传来中官的喊声:   “皇上驾到――”   这位被整个奉合宫期待着的人终于到了,然而偏殿里,恒安公主闻声腿一软,瘫倒在了小几旁,双手死死捏着裙角,脸色灰白。   怎么会这样呢。   她的计划只是借着冬日宴,在众人面前逼迫霍栩澄清谣言,完成与闫氏的交易中自己的部分。如果父皇有时间来,她还可以借此事上上眼药。   可霍栩怎么会被绑架呢?   如果过会儿父皇知道了方才发生的事,会不会怀疑她恼羞成怒,找人劫走了霍栩?   “殿下,我们得出去迎驾了。”门外贴身丫鬟小心翼翼地唤她,如同催命。   恒安晃晃悠悠起身,出了偏殿,众人见她来了,都忙不迭地让开大路,供她行至接驾的第一排正中心。   这往日里习以为常的待遇,在此时此刻的恒安看来,满是讽刺。   而与此同时,皇帝也已由宫侍之口得知出了事,惊怒交加。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奉合宫这么多守卫,护不住朕的一个小侄女吗?!”   宫侍们大气儿都不敢喘,所有的勋贵女眷、宫侍丫鬟,包括恒安公主,在大殿里跪了半堂,站了半堂。侍卫统领将玉儿和同她一起去送炭炉的宫侍再次传了上来,将事情原原本本又说了一遍。   玉儿哭着直言,是因为手炉一直坏,她才不得不离开县主去寻手炉。于是负责手炉的宫侍被当场拿下,押入了大理寺狱,哭喊冤枉声不绝于耳。   “愣着做甚,还不快给我去找!”皇帝怒喝。   “是!”   宫侍们奔走着,找寻着,还有几个传令兵快马加鞭,将消息送进了清平王府。   于是清平王府也陷入了混乱,闫氏的院子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泣辩白声,清平王阴沉着脸色从院中大步离开,牵出自己日行千里的乌骓马,带着人手飞速赶往奉合宫。   *   然而这一切都与霍栩无关了。   奉合宫外不远处便是东郊的小树林,少年趁乱翻|墙离开奉合宫,改抱为背,抹一把额上薄汗,一鼓作气跑至林子深处才停下。   天色渐沉,他让霍栩靠坐在树旁,又垫着自己的衣料探了霍栩的脉搏,确认她一时半刻还醒不来,松了口气,然后冲着某个方向打了个唿哨。   哨音刚落,身后树上传来一阵细微响动,严韬猛地抬眸便要拔剑,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七叔?”严韬微愣,松开腰间软剑的环扣,显然没想到对方就躲在自己歇脚的树上。   七叔眸子里透着探究,在严韬和霍栩之间打了两个转,最后嗤笑一声,轻身从树上无声落下,骂了句“馊主意”。   严韬不自然地退开一步,摸了摸鼻尖没理他,可耳朵却悄悄泛了红,额上刚擦掉的薄汗又冒了出来,也不知是他究竟是冷还是热。   “如何了?”严韬主动转移话题。   “多亏你上次去探过了路,还算顺利,现在就过去吗?”七叔也懒得为难他。   只见少年思考了下,然后点点头,又道:“霍峥在此处有鬼,约么会想方设法阻止皇帝的人过来搜查,我们可以多藏一些时日,把弓弦扯紧了,恒安背后的皇后和霍峥才会入套。”   “而且经此一事,若小栩和闫氏再有冲突,霍峥绝不会站在闫氏一边了。他永远会记得,闫氏险些让他失去了唯一的女儿,也是他收拢权势唯一的饵。”   七叔闻言没吭声,只是默默瞧着严韬跟背个瓷器似的,小心翼翼背起了那长荣县主。   “可是你不怕她跟你闹?”七叔还是忍不住开口,“你想借着恒安和这小丫头的矛盾做文章,这没问题,可你为什么要让她也参与进来呢,血浓于水,霍栩不会站在你这边。”   严韬无言,就在七叔以为他是默认了的时候,严韬才道:“她会的。”   “我不信。”七叔抱起双臂,严肃道:“我知道她前几日同霍峥大吵了一架,可这并不能说明什么,甚至父女之间会吵架,才说明她十分在乎霍峥这个父亲。”   “是,没错。”严韬边走边道,“不过这只是眼下,只因为她还没认清自己的父亲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七叔口气生硬,冷笑道:“可她也许永远认不清呢?”   闻言,严韬突然停下步子,回身看了七叔一眼。   “那七叔,你觉得我认清了吗。”   “……”七叔愣住,不由捏紧了拳头,“这不一样,你同严嗣那厮是因为……”   “没什么不一样,”严韬打断道,“我已经查到了一些线索,只不过现在不想告诉她而已。”   听到这里,七叔瞪大了眼睛,他看看霍栩,再转回严韬,蹙眉道:“你是说……”   “是,我们是一样的。”严韬肯定道。   七叔张了张口,却半晌不知该说什么,便听严韬继续道:   “其实放在以前,哪怕有这样的筹码,我也还是不敢将她划入我们的阵营,因为我一直当她还是当年那个,只会凭冲动和感情好恶做事的小丫头,”   严韬轻笑,低声道:“可七叔,我最近发现我小瞧她了。”   “她长大了,她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有了自己的判断,自己的想法,她了解这座城,她甚至在我不知情的时候有了自己的情报网,虽然还很幼稚,但,她有我们所不能及的东西。”   七叔眯着眼睛,定定打量着严韬,似乎想从他的脸上看出这话有几分可靠。   严韬被他看得别扭,把背后的女孩儿搂得更稳了些,转身继续赶路,“当然,七叔说得对,眼下时机还未到,等她再长大一些,别说帮清平王了……”   严韬嘲讽一笑,“她会连嘴皮子都再懒得动,直接动手的。”   ――就像我一样。   灰蓝色的天空中,云层压得更低,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   他听到七叔轻叹一声,“但愿吧。”   *   林子越往里走越幽森,时辰迟了,天色早早暗了下来。   走到一棵四人合围的大枫树旁时,七叔率先停了下来,他指了下前面的一座小山丘,丘脚下隐约可以看到掩映着的洞口。   “就在这里了,依附于霍峥的老鼠洞,没人会注意到我们。”七叔高高抬起下巴,颇为满意地道。   严韬点点头,又问道:“气道打通了吗?”   “当然,霍峥下了大手笔,将老鼠洞的换气道打到了牛首山南的峭壁上,我们借他的管道,隐蔽又方便。”   “那就好,不然没法生火,小姑娘恐怕受不住初冬寒凉。”严韬自言自语道。   七叔闻言,酸溜溜地撇了下嘴,不过终归没有多嘴说些什么,前面带路去了。   三人绕过周围的陷阱机关,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藏身之处。   严韬将霍栩轻手轻脚地放在最靠里的草甸上,因为是新做的,看起来干燥柔软,十分舒适。   他嘴角勾起一丝不自觉的笑意,又转身去生火,燃出的烟气尽数飘去洞顶的洞口中,汇入清平王秘密基地的换气管道,大约半个时辰后,它们会从牛首山南的峭壁上冒出来,谁也看不到。   洞内温度逐渐上升,严韬的精神也松懈下来,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困了,可洞外却传来七叔的声音。   “小韬,出来看。”   “什么?”严韬靠坐在还有些湿润的洞壁上,闭着眼睛问。   “下雪了,出来看。”   下雪了?   少年费力撑开眼睛,朝外望去。   果然,空中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花,因为夜里无风,便显得格外洋洋洒洒。   “今年的雪,来得好早啊。”   他强撑起精神,走到洞口,抬起胳膊,摊平手掌,任由雪花落在掌心,一点点化成水渍。   据说,十五年前的那个立冬,也下了那一年的初雪。   “小韬,生辰快乐。”七叔突然道,然后探手揉了揉少年的脑袋。   严韬难得地没有躲开。   “谢谢。”他梦呓一般地答,突然站不稳似的晃了两下,抬手一把扶住了身旁的石壁。   “小韬?”七叔大惊,赶忙伸手扶住严韬,谁知扶了一手粘腻。   血迹顺着护腕蜿蜒而下,严韬晃了晃脑袋,终于想起在与刺客打斗时,那人射出的袖弩好像划破了他的小臂。   上面淬了毒,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怪不得方才接雪花时都不觉得冷,原来是他的右臂早已失去了知觉。   不过除了神志不清,倒并无其他难受的地方,想必这毒原本是为迷倒霍栩准备的,并无性命之忧。   “我,嗯……没事。”他试图站起身。   却只是嘟囔了一声,然后一头栽进男人怀里,不省人事。   --------------------   作者有话要说:   求评论求收藏www   谢谢支持! 第18章   洞外银装素裹,静谧安恬,而洞穴内,却丝毫感受不到初雪的欣喜和清新寒意。   霍栩在暖融融的空气中醒来,入眼却是一片昏暗。   这是哪儿?   她徒劳着瞪大眼睛,眨了两下,终于发觉自己眼前盖着一层布。   霍栩迷迷糊糊地,抬手便想抓,却又猛地顿住――不久前的记忆逐渐回笼。   她被一个黑衣人打昏了!   霍栩脑中全是严韬最后冲她吼“县主快走!”,然而她还是没跑掉。不过对方显然有所图谋,没杀她,反而是蒙了她的头,带来了什么不知名的地方。   霍栩迅速理清思绪,然后心里一揪――对方对她有所图谋,可严韬呢?   如果她被抓走了,严韬会不会已经……   霍栩心中焦虑,这时,她突然听到脚步声,浑身一紧。   “醒了吗?”是个陌生的男声。   霍栩装昏迷,绷紧身子一分一毫都不敢动。   大约两个呼吸后,那男人似是觉得自己弄错了,脚步声再次响起,逐渐远去。   霍栩悄悄松了口气,可下一秒,挡在脸上的布料被嚯地掀开,她来不及闭眼,被对方逮了个正着。   “果然醒了。”男人轻蔑地眯起了眼,居高临下地打量她,正是七叔。   霍栩自知暴露,干脆也不装了,从草甸上坐起来,天不怕地不怕地打量了回去。   面前的男人目测三十岁上下,皮肤粗糙,肤色偏黑,这一身装扮,不像是绑匪,倒像是庄稼人。   霍栩不敢妄下论断,又开始观察自己所处的环境,刚一扭头,竟在男人身后看到了严韬!   严韬没死?!   霍栩眸子微亮,虽说严韬未来可能会将她送去和亲,但至少现在,严韬是为了救她才沦落至此。   霍栩尽量不让喜悦表现在脸上,她试图同面前的男人讲条件,可还没开口,对方便转身离开了洞穴。   “?”霍栩眉梢微挑,什么意思?   算了,管他什么意思!   她试着活动四肢,没有任何不便,只是颈后被那刺客击中的地方还有些钝痛,便赶忙起身去查看严韬的情况。   少年没穿外套,亵衣右臂的袖子被截去一半,裁成了布条,用作绷带包扎着小臂上的伤口。   不过看他脸色不错,应当并无大碍。   难得见严韬毫无防备的时候,霍栩不由多瞧了他两眼。话说睡着时如此温润软萌的一张脸,醒过来怎么就是那么一副冷冰冰的臭模样呢?   霍栩啧了一声,挪开视线环顾四周。   她所在的地方是个山洞,洞中燃着篝火,火上吊着一口小锅,旁边还堆着几张凌乱的动物皮毛和大骨,羽箭长弓堆在角落,彰示着洞穴主人的身份。   是个猎户啊,想来是严韬和刺客两败俱伤,追赶之间出了奉合宫,被这好心人救下了。   霍栩明白过来,朝洞口走去――救命之恩,虽然暂时报不了,总得道谢。   洞口被厚重的兽皮布帘遮着,外面还盖了层层叠叠的常青植被,十分隐秘。   掀开后,霍栩才惊讶地发觉不知什么时候下了大雪,洞外一片银白,积雪已经盖到了脚踝高。   天色昏沉,分不清是清晨还是迟暮。   循着雪地上的脚印望去,男人正在一棵松树下挖着什么,再起身时手里便多了个酒葫芦,上面还挂着薄薄一层雪花。   “自己酿的,要喝吗?”七叔冲她抬了抬葫芦。   霍栩摇头,郑重拱手作揖道:“多谢您救命之恩,日后下山,必涌泉相报。”   七叔斜了她一眼,径自回了洞中,找地方坐下,才道:“相报大可不必,我并不想与你们这些权贵扯上关系。”   话罢,他又从角落翻出半个瓢,扔给霍栩,“锅里是雪水,喝不喝随意。”   霍栩生活精致,但从不穷讲究,毫无芥蒂地从烧沸的小锅中取了小半瓢水,慢慢啜着,没注意到七叔又神色莫名地瞟了她一眼。   其实霍栩对七叔的回答并不意外,她衣着华贵,哪怕稍有凌乱,也能看出不是普通人等,而隐居山中的能人异士不愿牵扯世俗十分常见。   ――至少在她看的那些游记话本里是十分常见的。   只可惜,她原先还打算让这位大叔替他们下山送个信,眼下怕也不成了。   不过也好,她其实并不想见到清平王那张脸,尤其是对方假惺惺地担心她时的嘴脸。   “那这几日,便斗胆叨扰大叔了,待我这同伴伤好,我们便自行离去。”霍栩拱手一礼,厚着脸皮定下了要长住的计划。   这次,七叔终于有些惊讶了。   “你就不怕家里人着急吗?”七叔饶有兴趣地问道。   霍栩脸色微僵,手指把玩着水瓢上的毛刺,不自然道:“可这也是没办法啊。”   七叔便不再说什么了,洞内一片死寂,唯有篝火堆里劈里啪啦地冒着火星。   “我,我出去捡些柴火吧。”霍栩觉得气氛实在压抑,忍不住想寻个借口出去。   可刚起身,肚子便是一阵乱叫――她已经整一天没吃东西了。   女孩儿默默站住,一张脸羞得通红,进退两难。最后还是七叔起身,在篝火里扒拉出来一个黑乎乎的球状物,递给了她。   霍栩捧着那颗黑乎乎的球,不知所措。   七叔哑然,觑了她一眼,将食物要回来,掰开后再递给了她。   地瓜的香气钻进鼻子里,瞬间充盈了五脏六腑,霍栩的肚子闹得更凶。她觉得这辈子的脸大约都丢尽了,再呆不下去,闷头冲出了山洞。   殊不知,在她身后,七叔似笑非笑地瞥了严韬一眼。   “还装呢?”七叔冲严韬身上扔了个小石头。   少年眼睫颤动,再压不住嘴角上扬,轻笑着爬了起来。   七叔将篝火堆里剩下两个地瓜也扒出来,扔了一个给严韬,又取出半个瓢,从酒葫芦里倒了些冰酒出来,一同递给他。   叔侄二人便就着冰酒啃地瓜,小声搭着话。   “没事了?”   “无妨。”严韬心情不错,闲话也多了起来,“我其实是故意的,那刺客躲在林中瞄准的时候我就看到他了,被射伤是想麻痹对方,只是没想到那箭头上竟然淬了毒。”   七叔冷哼一声,没接话,换了个话题道:“之前都没问你,我给你的剑呢?好用吗?”   “呵,七叔给的剑,自然是好用的。”严韬说着,扯过一旁自己的袍子,将软剑从腰带中抽了出来。   “这剑要得匆忙,我之前都未细瞧过,”严韬食指在手中白刃上拂过,“现在看来,此剑甚新,而且更薄更有韧性,好像不是七叔常用的那柄吧。”   七叔接过剑,食指与中指并拢,在剑中部轻轻一敲,金铁铮鸣声悦耳,在洞中余音绕梁,悠长不绝。   严韬眸子晶亮,不禁赞叹道:“好剑!”   “自然是好剑。”七叔将剑重新扔给他,叹道:“我受你母亲之托,教你软剑,却一直不肯收你为徒,也不曾给你一柄属于你自己的剑,你可知是为何?”   “七叔说过,在我大成之前,不希望我被剑所拘泥,所以各式兵刃都要试着操练。”严韬话罢,似乎明白了什么,少年老成的脸上难得有了几分激动,“所以,七叔是觉得我大成了,要将这柄剑送我了?”   “大成?”七叔眯着眼睛,嗤笑一声,“顶多算是入门吧,之后可以专攻软剑了。”   “那……”   “我还是不会收你为徒,”七叔打断严韬的话头,“这剑也不是我送你的,是你母亲留给你的。”   少年持剑的手微顿,然后慢慢收紧。   “你可以给这柄剑取个名,以后便是你自己的佩剑了。”   严韬默默将剑收回了腰带中,再将衣袍穿好,软剑末端的细柄与捍腰相扣,丝毫看不出里面藏了凶器。   “暂时还没想好,”少年垂眸,似是不想再谈这个问题,转而问道:“那七叔你的剑呢?是什么来历?”   “我?”七叔偏头瞥了他一眼,“我的剑乃是师门传承。”   “我们师兄弟七人,一人一柄,于剑尖镌刻排行,喏――”七叔说着,从自己腰间缓缓抽出另一柄软剑,剑尖拍到严韬手中,“我行七,所以剑端刻了七,所以一直让你唤我七叔。”   严韬探出食指,轻触剑端的凹凸痕迹。   七叔见他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由蹙眉提醒道:“不过我不建议你在自己的剑上也刻字,软剑轻薄灵活,本就难以控制,剑端刻字更是影响剑身平衡。你还未登堂入室,刻字实在百害而无一利。”   “我并非在想刻字的事,只是……”少年眉头微蹙,“七叔当时去杀钱三,用的可是这把剑?”   “自然是。”七叔不明白他为何要问这样的问题。   “那七叔可还记得钱三死后,她去了我的房间,就是她说要将钱三手下打一顿的那次!”严韬倏尔抬眸。   “记得啊。”七叔想起这件事就忍不住想要调侃严韬,可还不待他开口。   “您说她进屋后抽出了我的刀来看,”少年突然语速加快,“您仔细想想,她当时是因为碰巧看到了好奇,还是一进屋就冲着我的刀去的?”   “她为何会冲着你的刀去?”   七叔见他如此紧张,有些好笑,可严韬却一点都笑不出。   “钱三死后,她三番五次提到我的刀,您说,钱三死的时候,她,她会不会是看到了什么。”   严韬死死捏住了腰间软剑。   “比如,凶手所持利器上刻着的‘七’。”   --------------------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求评论wwww   谢谢支持! 第19章   篝火跳啊跳,洞内温暖如春,可少年的手却冰凉如铁。   “怪不得她之前还问我有没有别的刀,当时天色昏暗,她恐怕是没看清楚凶器究竟是刀还是剑,她……”   嘣!   严韬:“……”   少年捂住额角,愣愣转头,望向哭笑不得的七叔。   “你小子魔怔了,且不说我会不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就算她当时真的在场,真的看到了,可她连是刀是剑都看不清,你指望她看清剑端上刻着的一个小字?”   七叔抬手便想再扣他一个脑瓜嘣,被严韬及时挡住了。   严韬:“……”   他默默坐正,活动了下脖子,拿起盛酒的瓢想闷一口,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便又起身去小锅里舀水,试图将耳朵变红的罪魁祸首推给炽热的火苗。   七叔刚想再调侃两句,洞外突然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是鞋底压踩积雪的声音。   两人立时闭口不言,严韬愣了半秒钟,不知为何突然往后一倒,然后闭上了眼睛。   七叔:“……你的外套是趁你睡着的时候自己穿上的吗?”   严韬:“……”   少年诈尸一样地弹了起来,狠狠揉了下脸,恢复自己惯常的冰块脸,在洞口的兽皮被掀开的时候起身,躬身作揖:   “小姐。”严韬没有唤她县主。   “严韬?你醒了!”霍栩没在意这个,只是一脸惊喜,凑到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两转:“可还有哪里不适?”   “回禀小姐,属下一切都好。”严韬不肯抬头,就那么垂着眸子回话。   好在霍栩也并不打算盯着他瞧,只是随意问候了两句,便在山洞里四下找着什么东西。   “咦水瓢呢?”   烤地瓜已经吃完了,霍栩是觉得噎得慌才回来的,可她离开时宓没耪牛忘记把水瓢扔哪儿了。   严韬下意识地便将自己方才用过的水瓢递了过去。   “啊谢谢!”霍栩大喜,接过后见那瓢里有水,似乎还是凉了一会儿的,不怎么烫了,便直接仰脖子干了下去。   严韬后知后觉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回头瞧了一眼七叔高深莫测的表情,默默转过了身,僵着步子飞速逃离了这让人窒息的洞穴。   喝完水的霍栩:“嗯?怎么有股子酒味儿?”   她抬眸想找严韬,却发现少年消失不见,“咦,严韬去哪儿了?”   七叔冲篝火抬了下下巴。   “去拾柴禾了?”霍栩皱眉,他还带着伤呢。   七叔轻咳一声,心道:不,他是快把自己点着了,去灭火了。   *   山中无岁月,转眼六日过去了,有七叔这个打猎和烤肉的好手,还有十二个时辰燃着篝火的小山洞,除了洗澡颇为不便,霍栩简直呆得乐不思蜀。   可京中便是完全相反的一番情景了。   奉合宫在城外,东西南北四面八方均可去得,找人如大海捞针。京兆府尹只得死马当做活马医,派衙役们将城内的民居客栈都搜了个顶朝天,弄得民怨沸腾,却依旧毫无所获。   恒安公主与何芊惜那日的闹剧还是原原本本传进了当今和皇后的耳朵。皇后强颜欢笑了一场,恒安则被当今下令禁足,找不到霍栩就不许出她的菡萏苑。   据说那日皇后还特地向当今求了情,得了当今一番“以德报怨”的夸奖,“徒劳无功”地回去了   而让清平王最担忧的是,劫走霍栩的人至今没有任何消息,连放人的条件都不曾给出,这让他怀疑对方究竟是要绑架讲条件,还是单纯为了杀人。   他一日日愁得皱纹横生,银丝渐长,闫氏则被他一怒之下贬至了西郊的庄子里“修身养性”。   不过闫氏并不担心,甚至还十分快意。   ――若霍栩真的死了,清平王三年之内都不能再办婚事。正妃之位悬空三年,他能培养倚靠的便只有霍奕这一个子息。   待得霍奕发达了,她还愁不能重归王府吗?   哪怕被抬为正妃也不是不可能,清平王没有当众公布对她的惩罚就是最好的证据。   这一日,清平王心不在焉地下了朝,却被皇帝的总管中官叫住。   “王爷,当今请您宣政殿议事。”总管中官话罢便躬身有情,一副不肯多言的样子。   清平王闻言,定定瞧了他两眼,便抬步率先而去。   皇帝此前派出了宫中二分之一武功高强的内侍外出找寻霍栩,这已然超出了维持宫禁的前提下,所能调动的最大力量。   皇宫突然变得不安全了,这皇帝是吃也吃不好,谁也睡不好,如今显然是撑不住了。   加之六日过去,皇帝也觉得霍栩凶多吉少了,不愿再将自己的保命符白白耗在此处。只是霍栩终归是在他女儿的冬日宴上被劫走的,这话不能由他这个做父亲的主动提出。   若清平王识趣,便该明白自己的意思。   “宣,清平王觐见――”总管中官通禀后,恭请清平王入内。   “皇兄。”清平王心不在焉地行礼,面色憔悴。   “快免礼。”皇帝长叹一口,抬手重重按揉自己的太阳穴,问道:“阿栩可有消息了?”   清平王没有直接回答皇帝的问题,只是驴唇不对马嘴地叹道:“六日了。”   六日了,恐怕是……   皇帝显然没想到清平王会这么说,微愣一下后大喜,很快顺坡下驴道:“阿峥,节哀。”   眼见清平王身形稍微晃了下,皇帝赶忙让中官搬椅子过来赐座。   可清平王坐下后,却半晌不开口,直至皇帝有些不耐烦了,才哽咽道:“陛下龙体贵重,身边不可一日无人,此前派出内侍帮忙寻找小女已是天大的恩德,如今希望渺茫,还请以陛下安危为重,让诸位内侍归位吧。”   皇帝松了口气,却还是客气地推辞道:“这,阿峥,活要见人,死……哪怕出了事,也该有些痕迹的,再找找吧!”   “陛下!”清平王倏尔起身,再次拜倒:“小女自来敬陛下如父,如今她已然下落不明,若因此让陛下蒙受危机,她也难以心安啊!”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皇帝只得重叹一声。   “罢,也罢!”皇帝起身,亲自扶起了清平王,“阿峥与阿栩的好意,朕领受了。”   皇帝重重在清平王肩膀上拍了两下,又道:“但此事于阿栩实在不公,尤其是当年阴差阳错,将阿栩的郡主降为县主,朕愧对于她。”   “既然阿栩敬朕为父,那么朕今日便做主,将阿栩封为长荣公主。”皇帝铿锵道:“加之此事无论如何是有恒安的责任的,朕决意,将恒安及笄时的封地,淮南道的庐州,换给朕的阿栩,你看如何?”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清平王挣开皇帝扶着他的手,再次拜倒。   可就在皇帝满意一笑,要找拟旨中官来的时候,清平王却还是不肯起身。   “阿峥?”皇帝不解。   “陛下,臣弟不愿夺人所爱,”清平王再拜,“听闻庐州乃是恒安公主生母的族地,意义非凡,陛下三思啊。”   “诶臣弟这是什么话,快先起来!”皇帝将清平王虚虚托起,却不禁微微眯起了眼睛,心中浮出一丝不太好的预感。   他知晓清平王是个无利不起早的性子,于是前几日是特意让身边的内侍放出了消息,说他很愧疚,意欲用公主封号和提前分封封地来弥补霍栩。   前者不过虚名无所谓,可后者却是实打实的利益,霍栩既已不在,她的封地自然由清平王管理。   果然,清平王今日便好说话了许多。   但如今看来,庐州还填不满这位好弟弟的胃口啊,清平王为了利益,还真是连亲生女儿的身后事都不放过。   皇帝摸清了清平王的心思,替霍栩哀叹的同时,也有些头大。   霍栩同恒安境遇类似,也是生母早逝,而霍栩的生母齐何欢,族地是江南东道的苏州。   清平王以这样的理由推脱庐州,怕不是看上了苏州?   这可是块大肥肉啊,苏州既临江又沿海,前者孕育了鱼米之乡,后者造就了海贸枢纽,只是……   皇帝头大,苏州在去年皇后生辰时,他一时冲动,许给了皇后的嫡女,也是他的大公主――和盛公主。   帝王金口玉言,岂容他随意更改?   这千万般的心思不过只是一瞬,皇帝再抬眼,已是又一副和善面容。   “恒安顽劣,却还得四弟如此为她着想,朕心甚慰,不过虽然四弟如此说,朕也绝不能亏待了长荣,你先回去,待朕考虑一下,必定选出个最合适的,让阿栩安心。”   话说到这份上,清平王的目的也达到了,这封地虽大概率不会是苏州,但绝不会比庐州差,甚至可能和苏州一样好。   清平王谢恩后,由总管中官带着,一脸沉痛、神情恍惚地离开了宣政殿。   这日后,在外找寻霍栩的内侍陆续回到了宫中,皇帝松了口气,其实清平王也松了口气。   他最近想方设法阻止内侍搜查东郊小树林,也是精疲力竭,生怕漏了半分马脚。   只是清平王万万没有想到,此时此刻,他的东郊秘地,已然迎来了不速之客。   --------------------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求评论wwwww   谢谢支持! 第20章   这是霍栩被困山洞的第六天。   其实严韬醒来后的第二天,霍栩便提出要下山,谁知当天下午,天公便十分不作美地再次飘起了鹅毛大雪,七叔说大雪封山,路不好走,还有野兽出没,恐有危险。   就这样,霍栩又在山洞内滞留了三天,却逐渐爱上了这样的日子。   每日在白雪皑皑的林子里转悠,虽有严韬跟着,不能走远,确也很是新鲜,她如今已对周围的情况摸得七七八八了,还知道了这里就是东郊小树林。   甚至根据山洞不远处的一棵五人环抱的古老枫树,怀疑这里便是当初传言中,小树林闹鬼的地界。   霍栩一个多月前便想来此处探险,不想被严韬阻拦,如今好不容易到了地方,却又因为大雪不便外出。   眼下雪化了大半,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于是在这日半上午,严韬被七叔临时叫走帮忙时,她终于寻到了机会,悄悄跑去了小山洞背靠的大土丘的另一面。   据闹鬼传言所说,这里经常会传出轰隆隆的雷声和诡异的哀嚎声,不过声音不大,靠近了才能听到,被老人们怀疑是人间与十八层地狱的交界处,那声音其实是恶人在受雷刑。   霍栩是不信鬼神之说的,于是四处寻找能发出类似声音的物什。   “雷声只是石头滚动的声音吧,可能是滚到了一个半封闭的空旷之处,才会将声音拉长。”   霍栩通读了辰上尘的《山北游记》,里面提到过作者在经过某处的峡谷时遇到了山石滑坡,当时的场景被形容为“声若雷霆”,可待得策马跑出三里地,再回首,却发现滚落的石块不过拳头大小。   那作者好奇之下又做了些许实验,最后得出结论,半封闭的空旷之处会放大声音。   只是之前霍栩已经绕着小山丘走过一圈,并没有发现类似的地方,今天她决定爬上去看看。   小山丘很陡峭但并不高,净高大约十米,上面野蛮生长了大片了常青松和冬青,中间夹杂着不知什么植物的藤蔓,还未融化的积雪结了薄薄的冰层覆在密密麻麻的松针上,晶莹剔透。   霍栩弯腰捡起一根藤蔓,用力拽了拽,觉得还算结实,便打算依此攀爬。   好在她赴冬日宴时穿的那件袄裙早已脏得不能穿了,如今是穿了七叔不知从哪儿搞来的一件还算精致的皮草短褂。   虽然针脚粗糙得像是严韬缝的,但不得不说真的很方便行动。   霍栩身量轻,借着树干和藤蔓很快便上了手,可还不等她走出两米远,突然听到有什么奇怪的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   呜――呜――   这是,传言里的哀嚎声?   哪怕霍栩不信鬼神,可真正听到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声音确实不大,可偏偏是这股子似有若无,才更让人毛骨悚然,而且这声音并非自丘顶传出,而是从四面八方涌来,好似当真是从那幽冥中传来的一般。   霍栩脚步顿了下,抬头朝山丘上方的树林掩映中望去,黑黢黢的树影摇曳,更是平添了几分恐怖。   她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手指重重摩挲着手中藤蔓,心跳如擂鼓,可犹豫了半晌后,心底深处的探险精神还是占了上峰。   霍栩再次迈开步子向上,然后逐渐发觉,越向上鬼哭声越大,可那分诡秘莫测的空灵感觉却愈发微弱了。   “这古怪果然在山丘顶。”   霍栩喃喃了一句,活动了下因为紧张而过度绷紧的四肢,加快速度向上进发。   随着坡度变缓,丘顶终于到了,霍栩松了口气,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虚汗,不知是累得还是吓得。   不过心头的激动很快占了主导,她深吸一口丘顶清冽的空气,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丘顶,杂草丛生林木茂盛,并没有游记作者所描述的空旷条件。   女孩儿眉头微蹙,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蹲下了身子,在地上摸索着什么。   杂草下,树根旁,霍栩一寸寸翻开找寻,终于在某处停了下来。   这是一棵一人环抱的冬青树,可不知为何,树根处毫无征兆地突出地表,裸露出一个怪异的角度,就像是从地底被什么东西顶了出来,可又没有彻底折断,之后又自行长好了一般。   霍栩摸了摸那截树根,又顺着突出的角度仰头望向树干。   她沾了泥土的手指不自觉地抚上下巴摩挲着,然后突然顿住。   那树干上,好像有个洞,而且并非洞口边缘会凸起的正常树洞,看样子像是人为挖出来的!   霍栩瞳孔微缩,猛地立了起来,谁知起得太快眼前一黑,重重扶了一下树干才免于摔倒,而就在这时。   轰――   传言中的雷鸣声骤然响起,霍栩身子一僵,倏地回头,便见一道不知从哪儿飞出的细长黑影横劈了过来。   速度之快几乎超出了霍栩的辨识能力,待她反应过来,那黑影已然扑到了面前,眼看就要抽碎她的小脑瓜。   吾命休矣!   霍栩脑中只剩下这最后一个念头。   这下倒是不用等严韬将她送往北夷和亲,客死他乡了,可她也不想死在自己家门口啊!   “小栩!”   闭上眼睛的最后一秒,她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声嘶力竭的呼喊,紧接着整个人被一个温热的怀抱扑倒。   她听到什么东西断裂的脆响,还有一声闷哼。   严韬?   她隐约认出了这人,可叫喊声却噎在嗓子里怎么也出不来。   下一秒,她被严韬一把推开,顺着山丘下滑,打了好几个滚最后拦腰撞在一棵松树上,哗啦啦的冰碴子雪水浇了她满头满脸,也终于彻底将她从震惊和恐惧中浇醒了过来。   “严韬!”   耳边雷鸣声接连不断,丘顶上的战斗显然还在继续,霍栩转身便往回跑,却被一把木质长弓拦住。   “啊,大叔!”霍栩像是见到了救星,抓着七叔的胳膊便要往上拽,“您快帮帮他啊!”   “帮他?我又不会武功,上去不是添乱吗?”七叔凉凉斜了她一眼。   这一眼,彻底让霍栩清醒了过来――她不会武功,上去就是添乱。   她深深吸了一口凉气,不再言语,可紧捏着的拳头和抖个不停的身子却彰示着她并不平静。   那陷阱如此凌厉,严韬能行吗?   他未来会将自己送往北夷那苦寒之地受罪,其实是不是让他死了才更好?省得自己还得想方设法讨好他。   霍栩陡然生出这样的想法,然后狠狠打了一个寒颤。   她在搞什么?   严韬得势之后会报复,是因为自己这么些年确实对他有些过分,她愿意弥补一二,而不是此盼着他死啊!   严韬说起来还是自幼跟她一起长大的呢。   霍栩重重晃了下脑袋,失神间,她也没注意到七叔一直在盯着她看。   七叔着实没想到这小丫头能这么快冷静下来,而他自己其实并不担心严韬。   丘顶的铁鞭阵厉害是厉害,可若让七叔给它打分,满分十分只能得七成,其中五分给速度,两分给变化。   也就是说,此阵对于初次陷入其中的入侵者而言十分危险,可若是第二次入内,已然得知了那几种有限的变化,又有得意的轻功的傍身,便不足为惧了。   严韬的轻功是自幼打下的基础,为了配合那一柄轻灵多变的软剑更是下了苦功,那鞭阵第一次能伤他,可第二次,怕是连头发丝都碰不到他了。   果然,不过小半盏茶的时间,严韬便被一股巨力推出了丘顶范围内,往后倒退了十几步,方才卸干净了余力,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他手中也有一张弓,不过是铁质的,眼下他抓着那弓的手都在抖,蜿蜒的血流自小臂上的护腕下缓缓淌出,显然是最后一击时用铁弓硬抗,伤了手腕。   “严韬!”确认已经没有了危险,霍栩赶忙上前去。   可到了近前也只能束手瞧着,她根本不敢碰严韬。   少年背后的衣物被抽破了一道大口子,里面血肉模糊,骨头有没有断看不出,可霍栩想起之前自己被严韬扑倒时,耳边传来的那一声脆响,便已然知道了答案。   带着这样的伤还在那陷阱里纠缠了这么久。   “没事,我,还好。”少年从牙缝里挤出断断续续几个字,试图站起身来,可肩背一吃力,便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行了,俩人别在这儿矫情了。”身后传来七叔的声音。   男人将手中木弓和装着猎物的背篓扔给霍栩,背对着严韬单膝跪下,“来,我背你吧。”   “我……”严韬却犹豫着不想让背。   这么大人了还要背,总觉得有些丢面子?   七叔像是看透了严韬的心思,有些好笑地瞥了他一眼,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转向霍栩,悠悠道:“他约么是用不上力,你帮他一下吧。”   严韬登时脸色大变,可还不等他拒绝,便听七叔继续道:“别碰伤处往上的部分,扶着腰就行。”   腰?腰?!   严韬:“……”   霍栩:“……”   她突然奇怪,自己一月前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态才去扒了严韬的衣裳看他的伤口?   险些丢了小命的恐惧被突如其来的不正经暂时隔断,霍栩只觉得仿佛又回到了几分钟前,被少年死死抱住扑倒的那一瞬,身周环绕的全是那人的温度和气息。   在那之前,他好像喊了她一声……   小栩?   还是,小姐?   霍栩重重闭了下眼。   神啊……让我先死一会儿缓一缓!   --------------------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求评论wwwwwww   谢谢支持! 第21章   严韬也好不到哪儿去,少年的脸轰地烧成了那天边的火烧云。   霍栩原本已经点头三连要去帮忙了,更是将探出的手瞬间缩了回去,闹了个大红脸。   而就是这么一愣神,严韬已经忍痛自己站了起来,再不敢废话,乖巧伏在了七叔背上,深深埋下了脸,可这胳膊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最后还是霍栩,在七叔不耐烦地催促下,上前捧起了严韬的胳膊,小心放在七叔肩膀上。   她觉得自己捧着圣旨的时候,也不及此时虔诚。   一路的默默无言,一盏茶后,三人终于回到了山洞。   因为严韬伤在背后和手腕,只能趴着,于是七叔不顾严韬反对,将他安置在了山洞最里侧、原本归属于霍栩的草甸上,霍栩则自觉地缩在了山洞对角线的另一端,离严韬最远的角落。   严韬眼瞅着霍栩睡过的草甸离自己越来越近,刚褪下红晕的耳朵再次泛起了姝丽颜色。   因着霍栩这几日一直是枕着自己换洗下来的厚实袄裙歇息,于是严韬的脑袋自然也这样被七叔无情按进了女孩儿的衣物里。   虽然只是外套,虽然是刚洗干净的,可不同于自己的味道还是瞬间包裹了所有感官。   严韬觉得自己从没有过如此无措的时候,跟只鹌鹑似的趴在草甸上一动不敢动,心乱如麻,一开始连七叔在旁边和霍栩吵架都没听到。   七叔方才说他要下山进城,弄些伤药和药酒回来,顺带给他们买几身换洗衣物回来。   霍栩一听已经能进城了,立刻表示七叔应该把严韬一起带进城,直接送到医馆,却被无情拒绝。   七叔摇着头瞥了她一眼,“我若带着你这侍卫进城,回头再被追杀你们的人或者搜寻你们的人发现了,岂不惹了大麻烦?”   七叔有时不正经,可正事却拎得很清。   他记得严韬的计划,要在山上多留几日。更别说严韬又在清平王秘地的鞭阵里受了伤,还需要伪装伤口,现在绝不能下山。   霍栩闻言语塞。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七叔愿意专门进城替严韬跑一趟她已然很感激了。   “那,辛苦您了。”霍栩躬身一礼,起身却发觉七叔还站在原地,饶有兴趣地望着她。   “?”   “其实我早就想问了,”七叔右手摸着上唇,挑眉问道:“那小子不过是你的下人吧,为何要为了一个下人向他人低头呢?”   “……”霍栩微怔,她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趴着的少年。   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呢。她高高在上,往日里折腾严韬时也没有丝毫犹豫,按理说,下人们天生就是为她卖命的,可眼下这样的情况……   “小丫头,你该不会……”七叔不怀好意地想说些什么,草甸上终于传来一声忍无可忍的低喝:   “叔!”严韬实在受不了了,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和脸都要烧成灰了!   这下子,霍栩也听出七叔话里有话了,登时也不知所措起来。   她揪着手指想解释些什么,可抬眼,七叔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兽皮洞门之后。于是山洞里只剩了他们两个小辈,还有无穷无尽的尴尬。   霍栩在原地站了会儿,才重新缩回方才的角落。   “我……很抱歉,”女孩儿突然开口,“也,谢谢你。”   若不是严韬替她受了一记,她现在便是山丘上一具无头尸体了。   “县主不必如此,这是严韬的本分。”严韬活动了下僵硬的喉咙,轻声道。   霍栩手指间纠结得更厉害了。   她自幼便被严韬追着管这管那,其实是积了一肚子怨气的。虽因着那个梦和近来两人的关系缓和而有所压制,可霍栩始终未曾放下,始终将严韬和清平王一起摆在一个压迫者的位置上。   直到今日,她真正遇到了危险,有千言万语想说,却都被这一句“本分”堵在喉咙里。   霍栩突然意识到,七叔说的还真没错,严韬于她而言,同其他下人是不一样的。   平日把严韬当受气包,前提是无性命之忧。换言之,她似乎并不太能接受,严韬有一天不再是她的侍卫了。   “嗯……嗯。”霍栩最后含糊应了一声,闭口不言了。   她频繁将目光投向洞外,希望七叔能快些回来,可从晌午等到半下午,外面依旧没有人影。   霍栩回头一瞧,严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少年的脸埋在衣裳叠起来做成的枕头上,乖巧得紧。   她忽然想起严韬上次受伤反反复复感染了好几次,有些不放心,便悄悄走过去,在草甸旁蹲下,想摸摸严韬的额头,看他有没有在发烧,而就在这时,洞口的兽皮被嚯地掀开。   霍栩:“……”   这大叔是怎么回事?上辈子是拉皮条的吗?尽挑在这种时候出现!   霍栩烫着了一般,将跃跃欲试的手迅速收回,装作若无其事地模样起身。   七叔眉梢微挑,意味不明地打量了她一眼,蠢蠢欲动了一番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而是招招手让霍栩过去,同时将自己背后的背篓卸了下来。   “你去外面弄些树梢上的积雪冰凌回来,好给他清洗伤口。”七叔这样吩咐道。   霍栩乖乖去了,谁知等她回来,七叔已经用药酒洗好了伤口上好了药,还给严韬包扎了一个简单大方的结。   喔,让她去外面找雪是为了故意支开她吧。   她有那么弱吗连个伤口都不能看?!   霍栩有一瞬间气急,却又很快变成气馁。   她瞧着严韬痛得惨白的面色,再想起那日在医馆时看到他的伤口,五脏翻滚,确实有些接受无能。   见她进来,严韬猛地拽过来自己的外套,将身子严严实实挡好。   “烧水吧,等着喝呢。”七叔冲旁边的篝火努了下嘴。   霍栩莫名有种自己被他们两人排除在外的感觉,一口气噎在心口,气鼓鼓地去了。   严韬对现场的气氛有些疑虑,要起身接过霍栩手中的水瓢,却被其余两人狠狠瞪了一眼后,讪讪收回了手。   三人这夜还是烤了野物吃,同往日并无不同,可霍栩却总觉得味同嚼蜡。到了夜里,她难得睡得不踏实,七叔的话一遍遍盘旋在耳边:   ――“我若带着你这侍卫进城,回头再被追杀你们的人或者搜寻你们的人发现了,岂不惹了大麻烦?   是啊,清平王虽然将她视为谋夺利益的工具,却也是很重要的工具,眼下必定派人四处搜寻,说不准她只要到了树林外围,便可以遇到他们呢?   此前她不急着下山,可严韬因为她受了这么重的伤,体质还很容易伤口反复感染,还是去医馆更保险些。   若明天是个大晴天,半上午的时候雪就可以尽数化掉,哪怕大叔不愿牵扯勋贵世家,她或许也可以试着独自出树林,找到援兵后再来救严韬。   第二日果然放了晴,可当她提出这个建议,却遭到了严韬和七叔的一致反对。   开玩笑,昨日严韬让七叔生生在他背后的鞭伤上做了手脚,就是为了不让清平王发现他们去过了秘地,若霍栩从东郊树林出去,岂不全完了?   不过七叔自然是不可能这么说的。   “雪确实化了大半,我能出去,严韬伤好时也能出去,但你能吗?”   “我……”霍栩没有来过这里,不知道这一路上好不好走,不禁有些脸红。   若是昨日上午,她还能自欺欺人,可如今,她不得不承认,若对前路一无所知,她确实没那个本事在深山老林里照顾好自己。   “小姐。”严韬觉得七叔说得话太重了,接过话头来。   他勉强试图起身,不过不待他动作,霍栩便主动走了过来,蹲下身子听他讲话。   “县主……”少年怔忪了一瞬,才低声道:“昨日山丘上明显是有人特意做的阵法,藏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我们若此时出现在他的阵法附近,恐会引来麻烦。”   霍栩蹙眉,这确实是个问题。   坊间所谓小树林闹鬼的传言约么也是此人放出来的,自己绝不能在东郊树林附近出现。   见霍栩能听得进去,严韬松了口气,可他万万没想到,第三日的时候,他的伤口果然再次感染,而就在他昏昏沉沉从混沌梦境中醒来后――   霍栩竟然不见了。   山洞里留下了一则写在地上的留言。   她不会在东郊树林外围出现,她会在东郊树林更靠东的牛首山山腰上出现。   严韬惊了,沉重的头脑清明了一瞬,他想出去追,可正在这时,七叔回来了。   七叔只是瞟了一眼洞口的留言便全明白了。   “怪我,之前查探霍峥老鼠洞通风管道的去向,特地画了下来随身携带,谁知……”   “谁知被她拿走了?”严韬面色难看。   七叔心虚,找补道:“其实这样也好,已经又三日过去,清平王和皇后为了苏州已然在明争暗斗。你背后的伤口处理过后也看不出是鞭伤了,我们没必要继续……”   “七叔。”严韬轻声打断,“所以您是故意的吗。”   七叔一哽。   他有心否定,可他自己和严韬都知道,七叔向来不会撒谎,不然他不会被允许跟着严韬来京城。   “小韬,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那条路很安全,大半日就能到,她……”   “七叔,您一直知道的,为何随我来京城的影子是您,而非四叔,”严韬轻叹了一声,“既然如此――”   “您去护送小栩吧,若她遇到危险,您出手暴露了,便自己回幽州去吧。”   --------------------   作者有话要说:   年少时的严韬:七叔你别走,我们两个待在同一个密闭空间里好尴尬!   长大后的严韬:七叔你怎么还不走?你跟我们两个待在同一个密闭空间里好尴尬!   七叔:……嫁出去的徒弟泼出去的水,捞都捞不回来!   求收藏求评论wwwwwww   谢谢支持! 第22章   洞中死一般的寂静。   严韬重新趴回到草甸上,在枕头上深吸了一口。   “不行,”七叔上前一步,“你伤口感染发着烧,一个人留在山里,我怎么放心。”   严韬再不吭声了。   七叔一脸焦虑,脚尖习惯性地在地上碾,半晌过后还是留下充足的食物、饮用水和干柴,转身离开。   影子就是影子。   他近几日长辈的架子摆得足了,险些忘了,这个最近时常被窘得脸红脖子粗的少年人,骨子里究竟是怎样的冷酷和说一不二。   别看前几日还拽着他的袖子,问他是不是要收自己为徒了,可事实上,那孩子根本没想过要做谁的徒弟吧。   那是个绝对无法容忍有人可以拿着长辈的名义压在他头上的人啊。   七叔在一刻钟后便在林子里追上了霍栩,悄然尾随在其身后。   这条路确实很安全,毕竟当初清平王的人施工时也是特地挑选过的。   霍栩今日换上了七叔三日前进城新买的衣裳,是最普通的棉麻材质的短褂,不可能追查购买人的那种。   有了被刺杀和丘顶中伏的经历,小姑娘谨慎了很多,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躲去树后,有一次甚至险些发现缀在身后百米外的七叔。   等霍栩从东郊树林走出来,地势再次有了明显的坡度,便知晓是入了牛首山的地界,此时已经是申时初。   走了大半日,出门向来有轿子伺候的小县主早已腰酸背痛腿抽筋,不得不找了棵大树坐下来歇息。   眼下时令马上要入十一月下旬,天黑得急,温度也降得快。霍栩百般思量,觉得自己着实没本事在山里独自过夜,于是咬咬牙,决定不再按地图上标注的路线走,而是朝下山的方向行去。   按照地图,朝北大约十里路就是官道了。   就在这时,前面的树丛里突然有OO簌簌的声音传来,霍栩身子一紧。   这动静不同于之前的小打小闹,显然是有人在靠近,霍栩步子控制不住地往后退了一步,面上闪过一丝慌乱,却又很快冷静下来,猫下身子小心躲到了一旁的土沟里。   衣料摩擦灌木丛的声音逐渐变成了清晰的脚步声,一个黑布蒙面的脑袋从树丛钻了出来。   霍栩眯眼,她总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刚想将头探出去一些悄悄看看情况,头顶突然一个鸟巢掉了下来。   霍栩:“……”   她没忍住吓得低呼了一声。   那蒙面人见这边有动静,迅速戒备冲了过来,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先是微愣,然后便是喜上眉梢:   “县主!可找着您了!”   清平王的人到了。   那侍卫惊喜极了,他们都觉得牛首山不可能有人,所以他才被排挤来牛首山,不想竟然真的被他找到了。   这可是大功一件!   七叔趴在树上松了口气,他手里捧着两颗鸟蛋,掸了下袖子上沾到树枝碎屑,转身离开。   还好没出事,这下不用回幽州了。   *   可另一边,霍栩却丝毫不觉得自己安全了。   那黑衣人确实看着面熟,应当是自己在王府里见过的,对方又拿出了王府侍卫的令牌以证身份,上面写了“成迁”二字。   可霍栩觉得,此人这一路上做的事,却全然不像是王府侍卫该做的。   且不说来牛首山里找人的为何只有他一个,单论他一路上的战战兢兢便着实惹人不解。   按理说,霍栩被全须全尾地找到,该是件欢呼雀跃的好事,可成迁却悄摸摸地像是做贼,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绑架犯。   成迁领着霍栩抄小路,最后在山脚一条偏僻的小径旁寻到了一顶低调且不奢华的轿子。   霍栩有些犹豫要不要上轿,便听对方解释道:   “县主见谅,这是王爷吩咐的,据说那伙人还在四处找寻县主的踪迹,低调些总是没错。”   霍栩觉得他在扯淡,她堂堂清平王府长荣县主,已经找到了大部队,还会怕那些暗地里的黑手吗?   “若我不上呢?”霍栩状若漫不经心地试探道。   若此人不安好心,想必是要漏出马脚来硬的了,可成迁却是十分为难地蹙了下眉,商量道:   “这……若不然,属下同县主在此处稍候,让轿夫回去报信,再带足人手过来迎接可好?”   欲擒故纵?   霍栩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对方几番,心里一横,探手撩开轿帘,钻了进去,一路上紧盯着轿子的前进路线。   好在,约么一个时辰后,春明门终于近在眼前了。   霍栩和跟在一旁的成迁都松了口气,在距城门还有半里时,成迁轻敲了下轿子的窗框,小声叮嘱道:   “还请县主在稍后入城盘查时不要出声,我们低调入城,”话罢,又补充道:“都是王爷的吩咐。”   霍栩在轿中无声冷笑,此人怕是不知道,她此生最恨的便是清平王的吩咐了,她决不相信清平王将她偷偷带回京城是纯粹为了她的安危着想。   于是在轿子经过城门,成迁与城门口的戍卫交涉时,霍栩故作不耐烦地呵斥了一句。   “知道姑奶奶我是谁吗,敢拦我,迟早吃不了兜着走。”   成迁肉眼可见地表情一僵,守城戍卫更是火冒三丈,要上来好好理论一番,被成迁拦住。   两人一番争执,周围聚过来看热闹的老百姓越来越多,成迁头大不已,只得趁事情还没闹大之前,与那戍卫借一步说话,将藏在袖子里自己的令牌亮了出来。   “清平王府?!”戍卫一惊。   再想起方才轿子里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清亮女声,可不就是京城二霸之一的长荣县主吗?   前几日清平王府找寻长荣县主闹得满城风雨,如今找到了,可怎么……   “这位兄弟,”成迁定定瞧了他一眼,半威胁半开口道:“好奇害死猫,明白吗?”   戍卫背后一凉,连连点头。   成迁松了口气,只要此人不说出去,他便可以当这事没发生,瞒住王爷,不然王爷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成迁满意一笑,拍了两下戍卫的肩膀,指挥着轿子扬长而去。   轿子里的霍栩嘴角同样噙了一丝淡笑,一行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汇入了京城的人声鼎沸中,最后在某个不起眼的瞬间,拐入了清平王府的后门。   早先接到消息的清平王已经等在了门口,见到一身粗布麻衣的霍栩出现,登时红了眼眶,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紧紧抱住了她。   “好孩子,爹的好女儿,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清平王哽咽,轻拍着霍栩的肩背。   被他整个儿搂在怀里,清平王身上常带的熏香味道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   霍栩觉得自己有些想吐。   或许清平王真的很害怕失去她,如今这样一个拥抱也是真情实感,可霍栩不知为何,打心底里觉得恶心。   她努力将自己的脑袋从清平王怀里拔|出来,不着痕迹地后退两步,稍微一福,正色道:   “父王。”   清平王眉头稍微蹙了一下又很快伸展开,“好孩子,走,跟父亲去书房,说说究竟怎么回事。”   父女二人走了一遍形式化重聚,便直接进入了正题。   “是严韬救了我,”霍栩将那日在奉合宫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之后我便晕倒了,再醒来便是在牛首山里。”   霍栩当然不会把东郊小树林里的情况告诉清平王,这是七叔反复叮嘱的,他不想同权贵扯上麻烦。   “那严韬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清平王右手摩挲着茶杯,关心道。   “我们逃进牛首山,谁知那群刺客也追了上来,一心要治我们于死地,”霍栩真真假假地信口雌黄,“我们勉强逃脱,在牛首山深处寻了个洞穴。但严韬伤得很重,于是一直拖到今日才开始寻找下山的路。”   说到这里,霍栩顿了一下,才沉重道:“谁知那群豺狼还未放弃,见我们出现再次紧追不舍,严韬为了引开他们,一路往南边去了,我趁此机会往北下山,才碰到父王的人。”   霍栩似有若无地打量着清平王的神色,对方再没有此前对严韬的重视,垂着眸子,考量着利益得失。   半晌,清平王似是突然回神,对霍栩道:“阿栩受苦了,快先下去洗漱吃些东西,这几日都饿瘦了!”   转移话题?   霍栩眸子微眯,虽然她本也没打算靠清平王去救严韬,可就是咽不下去这口气。   于是她冷声问道:“父王不打算派人去寻严韬吗。”   “啊,自然是要去的。”清平王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只是阿栩你要有心理准备,牛首山南是悬崖峭壁,他们若是往那边去了,恐怕凶多吉少。”   听到这里,霍栩再按捺不住心头火起,“所以您的意思是活不见人,死也可能不见尸了?”   霍栩听明白了,清平王根本没打算派人去找,若自己所言是真,严韬便只能拖着伤势自生自灭了!   “阿栩!”清平王声量微高,“父王说的是实情,你该体谅!”   话罢,不待霍栩再说什么,便眼神示意门外仆役将她带回自己的院子。   霍栩气得七窍生烟,深呼吸了好几口才忍住不继续同清平王浪费时间。   回了阔别已久的卧房,下人们鱼贯而入,送来了山珍海味,克化清粥,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霍栩哪里会有胃口,她急着找靠得住的人去一趟小书铺,传消息让那人进山去救严韬。   “玉儿。”霍栩习惯性地叫道。   然而屋子里静悄悄的,一片死寂。   霍栩心里一咯噔,悚然一惊,“糟了!”玉儿!   险些忘了这小丫头!   霍栩起身,小跑着往外屋跑,要去院子里找人。   可她一推屋门,门没开,自己反而被反作用力推了回来。   霍栩:“?!”   女孩儿微愣,半晌才逐渐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被锁起来了。   再结合此前成迁护送她回城时的鬼鬼祟祟,霍栩瞬间明白了,清平王不希望她此时出现。   他想做什么?   锁链相互碰撞的金铁之声,便如同这深宅大院的权谋之争,森寒得让人心惊。   --------------------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求评论wwwwwwww   谢谢支持! 第23章   霍栩离开后的书房,清平王独自一人来回踱步。   霍栩没事,他自然是欣喜若狂的,可坏就坏在霍栩出现的时机实在不好。   他筹谋了半个月,要将霍栩的品级提到公主,还能从皇兄手里挖出来一块肥美的封邑,若此时被皇兄知道霍栩安安全全地回来了,哪怕品级还会提,但封邑铁定是打了水漂。   “唉。”清平王在某一刻停下来,长叹一声,拍了两下手,屋外立刻有心腹推门而入,拱手作揖。   “王爷。”这是位书生打扮的谋士,名叫贺卿。   “嗯,皇宫里情况如何?”清平王捏着眉心问道。   “回禀王爷,宫中眼线回报,当今果然是不肯将苏州给我们的,据说当初给大公主也是因为醉酒误事。”贺卿顿了下,又道:“不过好消息是,当今也不再考虑庐州了,这封邑,最终可能会落到河南道的莱登二州上。”   清平王闻言冷笑。   皇帝当初还说什么庐州是给恒安公主准备的,不过是为了临时抬高庐州的身价罢了,那水患频发还不沿海的小州县,真以为能骗到他清平王不成?   至于登州和莱州……   清平王眉头锁得更紧,这两州倒是比庐州好得多。   河南道不算突出,比起江南东道和淮南道都差得远,可莱登二州就像那鸡头,总比庐州这淮南道的凤尾好。   登州三面环海,天然港口非其莫属。虽说眼下还未被重视,可若真到了手里,稍加支持便可一日千里。   “贺卿,你怎么看?”清平王并未直接决定,他落座首位,抬眸望去。   “这……”贺卿斟酌些许后才道:“贺卿以为,王爷不必苛求太过繁华的州县。莫看当今将苏州分给了和盛公主,可苏州太过重要,无论如何不可能真的交给他人,最终也躲不过是个虚封罢了。”   清平王闻言点头,“所言甚是。”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皇兄了,贪生怕死,守成尚且捉襟见肘,开拓更不必说,反倒是对揽权一事孜孜不倦,确实不大可能将苏州如此重要的地方交出去做封邑。   另一边,贺卿见清平王听得进去,再次开口道:“而且登莱二州无河患之忧,可安心从事生产,发展起来会很快。”   “嗯,”清平王终于点了下头,“那就这样吧,我明日进宫,尽快逼皇兄将此事定下,以防夜长梦多。”   “王爷英明!”贺卿再次拱手深深一揖。   “好了,你先去吧。”清平王摆了摆手。   “是,贺卿告退。”贺卿躬身退步,然而就在他准备要开门退出书房时,外面突然传来了急促的呼喊:   “王爷,王爷您快去看看吧,县主闹着要摔东西呢!”   来人是霍栩院子里的老仆,惊惊乍乍地跪伏在清平王书房门前,惹得清平王一阵皱眉,脸色阴沉。   一旁贺卿见了,赶忙抢先开口道:“说过多少次了,王府的仆役要有王府的风范,这般沉不住气,若是在外面,岂不是让他人看了笑话!”   清平王瞥了贺卿一眼,才转回那仆役身上,沉声道:“不就砸东西么,过往砸得还少吗,让她砸!”   那仆役欲言又止,直到清平王不耐烦地要赶人了才瑟瑟道:“不,不一样,县主一直在砸,还说,说要是不放她出来,等她没东西可砸时,便要把自己满月时,当今赐的玉锁给砸了……”   “什么?!”   话音落下,气氛一阵凝滞,贺卿稍稍站远了些,清平王眯着眼睛,脸色紧绷,额角青筋逐渐鼓起。   “反了她了!”   *   与此同时,霍栩卧房里已是狼藉一片。   丫鬟小厮们在屋外跪了一院,都是清平王的亲信,没一个敢上前开门。   一门之隔,传出女孩儿不紧不慢的读数声,每一百个数过去,就会传来哐啷一声巨响,清脆悦耳,却让人胆战心惊。   院外行来几人,打头的正是清平王,众人赶忙膝行着换了方向。   “恭迎王爷!”   清平王甩袖从众人身旁大步跨过,沉声骂道:“没用的东西!都滚出去!”   仆役们如蒙大赦,一个个跑得飞快,院中顿时只剩了屋外的清平王和屋里的霍栩。   霍栩似是听到了骂声,读数声稍微顿了一下,却又很快再次响起。   “别数了!”清平王肃声道。   可里面的声音没有任何停顿,反而挑衅般地快了些。   哐啷!   读数到了一百,又一件不知是什么材质的瓷器碎了,仿佛砸在清平王脸上,让他的眼角狠狠抽了下。   读数声再次响起,清平王深吸一口,努力压下火气,退一步冲里面缓声问道:“阿栩可是有什么想要的,告诉父王便是,莫要砸了。”   “我的贴身侍女玉儿呢。”里面果然不再读数。   清平王缓了口气,却不正面回答问题,“怎么,你如今是要为了一个侍女,同你的父王作对吗?”   门内隐约传来一声冷笑,“那父王是要为了一个侍女,软禁我吗?”   清平王蹙眉,他似乎听到霍栩说话声里还夹杂着指节敲击木头的声音――她还在计数。   咣啷!   为了迎合清平王的猜测,有一件瓷器凄惨离世。   这小妮子,是真要反天了!   清平王气得捏紧了拳头,寒声道:“父王不让你出门是为了你好!同那连自家主子都看不住的贱婢何干!”   “为了我好?如何一个好法?”霍栩轻飘飘问道。   清平王见有沟通的余地,赶忙先道:“你先将……”   可不等他说完,指节敲击桌面的声音却突然大了起来。   ――警告你,废话少说。   清平王仿佛听到霍栩如是道。   “屋里只剩最后四件会碎的东西了,”霍栩声音闲适,“最后一件,便是当今赐我的玉锁,您意下如何?”   “摔了当今赐下的东西,阿栩你能讨得了什么好!”清平王还想再劝。   哐啷!   霍栩以行动回答他。   清平王气得倒仰,“好,好闺女,翅膀硬了!可父王还不是为了你的清誉吗!”   “你被人掳走,整整半月方归,衣衫不整,若被人发现你是如此归京的,人们会怎么说,你想过吗!”   呵,衣衫不整?   “喔,所以父王是打算让霍栩这个人就此死掉是吗?”霍栩语气轻快,“父王不想我嫁个好人家了?”   “当然不是,”清平王对霍栩话语中的嘲讽之意毫无所觉,压低声音安抚道:“阿栩你就乖乖躲几日,待得风头过去,我便对外宣布说你是大病了一场,到时谁还记得你是被人掳走了?”   门内真真切切传出一声嗤笑。   霍栩是真的被气笑了,“躲几日?几日能让京城人忘记霍栩的存在?”   “父王是想让我躲到及笄,模样大改,然后改名换姓,对外宣称王府其实有两个女儿,另一个体弱多病所以一直未曾见人吧!”   门外骤然安静了一瞬。   清平王想要封邑,只能靠皇帝对霍栩的愧疚。若霍栩不死,这份愧疚便不值钱了。   霍栩虽然还不知道清平王究竟想要什么,但她知道,清平王一定是想要什么的。   她仰头闭目,将眼泪憋了回去,狠吸了一口空气,将哽在嗓子里的难堪咽下去。   第多少次了,她都数不清了,为什么她还要一遍遍地为这种恶心的事、恶心的人掉眼泪!   什么时候才能放下呢。   “阿栩,都是为了你好。”清平王干巴巴地重复。   “呼……”霍栩长出了一口气,“好,我答应你,不出门,但你要把玉儿还给我。”   霍栩不想再给自己找罪受,她直接讲出了条件。   清平王沉默了,百数之后,瓷器碎裂的声音再次响起,终于扯断了他最后一丝犹豫。   下下一个就是御赐的玉锁了,清平王不敢赌自己这个无法无天的女儿能做出什么。   “好,我放了她。”   “多久。”   “……阿栩,你一定要跟父王讲得这么清楚吗。”   咣啷!   玉锁前的最后一件瓷器也碎了。   “半个时辰。”清平王憋屈道。   霍栩清冷的声音响起:“一刻钟。”   “……好,”清平王隐约瞧见里面的影子,高高举起了手中的什么东西,赶忙道:“好,就一刻钟。”   清平王脸色阴沉地离开,院子里再次恢复沉寂,一刻钟后,两个小厮抬着担架进了霍栩的院子,隔着屋门禀报道:   “县主,玉儿姑娘回来了,只是她身上有伤,已经去请了郎中来,您看……”   “把玉儿留在我房门口,你们出去,半炷香后再回来。”   “县主……”仆役们面面相觑。   “听不懂吗!”霍栩冷喝。   “是是是。”仆役们可不敢同主子硬刚,反正就半炷香,赶忙将担架放在房门口,跑出了院子。   霍栩跪趴在地上,从门缝里看外面的情况。   玉儿趴在担架上,脸色嘴唇都是苍白,身上盖着一块白布,下面是什么光景霍栩不敢想象。   “县主,您回来了。”玉儿半睁着眼睛,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来,“您没事就好。”   霍栩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低声道:“是我不好,忘了你的处境,玉儿,对不住你。”   玉儿没吭声,轻轻摇了下头。   霍栩深吸一口气,想到还在山里硬抗伤重的严韬,不得不先将道歉放去一边。   “玉儿,你听我说,父王他不肯救严韬,我又被软禁,他现在只能靠你了。”霍栩语速飞快但咬字清晰:“稍后我让人送你去百草堂治伤,不远处便是承德的书铺,你想办法让他来见你,然后……”   玉儿得知人命关天,强打精神一一记下,最后犹疑问道:“若是动用承德,严侍卫会不会瞧出您与承德的关系,然后……”   然后告诉清平王?   玉儿听到门内沉默了一瞬,接着便是一声轻笑。   “我信他。”女孩儿轻声道:“我才是他的主子,而非清平王。”   --------------------   作者有话要说:   霍栩:等着,本县主这就来救你了!   求收藏求评论wwwwwwwww   谢谢支持! 第24章   半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小厮们回来,便被吩咐将玉儿送去常珂的百草堂。   听着脚步声逐渐远去,霍栩精神终于松懈下来,靠着门板缓缓坐定。   一地碎瓷,满屋狼藉。   霍栩不知道自己对父亲的绝望何时才能真正随风而去,但她觉得,那一日大约不远了。   女孩儿嘴角微扯。   呵,想关住她霍栩?得看清平王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接下来的五日,清平王府上下一如既往地愁云惨淡,四处派人找寻他们的长荣县主。   清平王更是日渐消瘦,听说有一日险些在下朝后晕倒。   至于长荣县主本人却在王府中悠哉游哉地宅着,话本不断,吃喝随换,每日例行询问玉儿的伤情。   终于,常郎中给了准话,玉儿今日便可回府,只要不劳累过度便可。   于是一大早,霍栩便哼着歌儿,在小厅里磕瓜子等玉儿,可不曾想,玉儿直到傍晚要用晚膳了才回来,因为――   严韬也跟着一起回来了,然后直接被清平王叫去了书房。   霍栩闻言险些咬了自己的手,还把瓜子皮咽了下去,直到一炷香后,真的见到了全须全尾的严韬。   霍栩终于发觉,她这几日虽然表面上悠哉悠哉,其实心中焦虑如山。见到严韬,就像胸口压着的那块石头终于挪了开。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偏头的时候不动声色地轻轻蹭了下眼角。   “欢迎回来!”   霍栩端起桌上已经凉掉的两杯茶,递给玉儿和严韬,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新的。   小丫鬟和小侍卫受宠若惊,赶忙躬身接了过来,紧接着一声脆响,他们的杯子被霍栩的杯子轻轻一碰。   “多谢你们。”   女孩儿眸子里泛着亮晶晶的东西,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严韬和玉儿愣了下,也纷纷效仿,仨人弄得好似兄弟姐妹结义似的,放下杯子,不由都笑了出来。   霍栩从小到大还从未见过严韬笑,一时看呆了眼。   而严韬也从未见过霍栩以如此目光,如此专注地打量他,一时也怔住了。   两人对视得旁若无人,一旁的玉儿慢慢止住笑意,眼睛逐渐瞪大,狐疑又震惊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乌鸦的叫声,两人猛地回了神。   “咳!”霍栩若无其事地转开目光,耳朵发烫,而在她看不到的阴影里,严韬也没好到哪儿去。   霍栩摸摸鼻子,将莫名其妙的心思赶出脑袋,高声叫来仆役,让他们在院子里摆了炭炉和小几,晚膳上来后,强势勒令严韬和霍栩共坐一桌,不容拒绝。   “别废话啊,”霍栩瞪了两人一眼,“我觉得我们遭此一劫,就是因为月前在盛桐酒楼,被恒安叨扰得没吃成那一顿,现在赶紧补上,冲冲晦气。”   月前。   听到这个词,三人不由地思绪万千,可不就是整整一月过去了吗,酒楼里,霍栩非要他们同席,结果菜还没上便碰到了恒安。   那时还因为痛痛快快打了恒安的脸而沾沾自喜,不想后来竟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玉儿悄悄瞟了霍栩一眼,见她是真的要补上那一顿,便也不扭捏了,同那次在盛桐的时候一样,坐去了霍栩身边,替她布菜。   严韬见玉儿都坐了,犹豫几息,也挪去了桌旁,斟酌许久,坐在了霍栩对面。   “来,说说吧,你怎么回来的?”霍栩余光瞟到院外还守着清平王的人,刻意如此问道。   严韬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将在清平王面前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将所有功劳归于巧合。   其实霍栩自然知道是承德帮的忙。   承德便是她月前去的那家小书铺里坐台的穷酸书生,也是她在京城“情报网”的中枢,大概也就相当于,话本子里的丐帮长老吧。   但霍栩也不清楚承德究竟是如何做的。   “属下逃至牛首山南,与那两名刺客在悬崖边上缠斗,最终不敌,落下山崖,没想到山崖下一米横空长出来一棵树,属下躲在那树上,趁两名刺客探头下来察看时,揪着他们的领子扔了下去。”   严韬得了承德的信,牛首山一事上早已同霍栩通了口供。   “后来,属下便拖着伤势一路往北,想先寻些伤药来应急,结果倒在了药草旁边。正好碰到那日常先生亲自进山采药,发现了我,他认出我是月前他医治过的王府侍卫,便带了回去。”   “只是常先生拿不准我出现在牛首山的原因,所以没有第一时间通知王府,而我醒来已是两日后,说明情况后才被告知玉儿姑娘也在医馆,便一起回来了。”   这时,一旁的玉儿像是说笑话似的提起:“说来也是严侍卫命大,常郎中那日之所以会亲自进山采药,是因为东三街街头有流民与匪徒斗殴,伤筋动骨。”   “而百草堂向来行善积德,又赞赏他们见义勇为,便主动提出要替他们治伤,以至于一时缺了药,才赶忙入山去采,结果碰到了严侍卫。”   到此,故事的全貌便水落石出了,霍栩心中暗自点头,那流民与匪徒斗殴必然是承德的手笔了。   一手给严韬送信,一手促使常珂入山。   别看承德这家伙抠门又死板,还长了一副刻薄相,可为人守信又正直,做起事来却从不会让她失望。   三人围着炭炉,吃了一顿分外舒坦的晚膳,便各自归位了。   玉儿伺候霍栩洗漱,严韬则因为伤势还未好全,不必值守,回了自己的屋子歇息。   还是那间小屋,将近半月没住,却仍是一尘不染。严韬心中了然,嘴角不由再次挑起几分弧度。   “啧。”房梁投下的阴影中,某一段难耐地抖了下,传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叹。   “……”严韬头都没回,权当没听到。   七叔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只得主动,声音压得极低,道:“你屋外有人。”   严韬闻言,朝窗子的方向瞟了一眼,一抹黑影一闪而逝,似乎是藏到了窗棂下面。   少年眉间闪过一丝嘲讽和戾色,冲房梁上打起了手语。   “那人估计是来监视我的,清平王严令我们近些日子不许出府,显然是在图谋什么,七叔有消息吗。”   七叔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根食指粗细的小卷轴,扔给严韬。   上面写着的正是封邑一事的来龙去脉,是七叔这几日潜入永宁侯府,也就是皇后所在的陈家探听到的,毕竟严韬起初打的就是清平王和皇后互斗的主意。   七叔虽没本事去皇后处探听消息,去区区一个侯府还是能做到的。   “皇帝想把登州给小栩?”严韬微眯了眸子,不由轻笑出声,“能登上那个位置的果然都是千年的狐狸啊,登州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可怜皇后一族和清平王,还打算要争这吃力不讨好的地界。”   严韬得出了与清平王完全相反的结论,思量片刻后望向七叔,手语道:“我记得恒安公主酷爱海滨,若她知道皇帝替她准备的封地是内陆的庐州,会如何?”   七叔闻言微愣,片刻后明白过来,倒吸一口凉气,撇嘴冲严韬比了个大拇指,紧接着便消失在昏沉夜色中。   少年独坐窗前,替自己斟了一杯清茶。   他瞧着那茶杯半晌,不由自主地抬手,食指在杯壁上轻轻一敲。   锵!   如同个把时辰前,在霍栩小院里瓷杯相互碰撞的清脆声响,他忍不住垂眸低笑了下。   事情会顺利的吧。   只是那日袭击他们的刺客还无甚眉目,实在让人不安。   *   之后几日,清平王上朝时的面色愈发憔悴,在朝中拉足了同情票,终于逼得皇帝要下旨了。   今晨去上朝前,清平王还喜不自胜,可两个时辰后回府……   下人们在书房外听到了一阵瓷器碎裂的巨响。   ――所以说,霍栩上头时爱砸东西这破习惯,也当真是自幼耳濡目染罢了。   “陈皇后陈皇后!这女人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恒安缺封邑吗,啊?”清平王瞪着贺卿,“她那么受宠,她缺吗?她缺区区一个登州吗?!”   贺卿轻咳一声,默默垂眸不语,心中却道:大家都不傻,谁会嫌封邑少呢?   而此事不止让清平王措手不及,皇帝也十分头疼。   皇帝万万没想到,和盛公主的苏州保住了,恒安公主却闹了起来。   清平王猜得不错,那日的宣政殿里,皇帝说庐州是准备给恒安的封地,确实只是托辞。   可谁曾想,这话不知怎得便传进了恒安耳朵里,而皇帝还偏偏没法否认,不然不是当众打清平王的脸么?   恒安听闻此事大惊失色,她才不要什么庐州呢,事实上她早先便瞧上了登州这块三面环海的宝地,就等着一月后的生辰,向皇帝讨了来,谁知要被截胡了?   截胡的人还是霍栩?!   恒安炸了。   哪怕俗话说不与死人论是非,她也咽不下这口气,当即哼哼唧唧地去求了皇后――她现如今的养母帮忙。   于皇后而言,这是刚要打瞌睡便送来了热炕头啊!   皇后正愁没理由同清平王这个晚年丧女的老父亲争呢,闻言欣然应允。   于是皇后一派的大臣们便同清平王一派的官员杠上了,可谓是唇枪舌战,谁也看不过谁。   他们虽不能揪着封邑一事做文章,却想方设法地在其他方面找麻烦,惹得皇帝苦不堪言,对两边都生了怨。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四天,皇帝终于忍无可忍,快刀斩乱麻――传旨中官突然莅临清平王府。   清平王领人接旨,心中却是惶恐,分给自己的封地,究竟会是哪里?   中官的动作慢慢悠悠,清平王恨不能将那圣旨抢过来自己看,殊不知身后角门处,严韬默默偏头瞧着。   呵,还真想着封地呐?   少年扔下一声怜悯讥讽的冷笑,悠哉悠哉地往霍栩院子里去了。   --------------------   作者有话要说:   严韬:跟我家县主干过的茶杯,泡出来的白水都是甜的(搓手手)   求收藏求评论wwwwwwwwww   谢谢支持! 第25章   门下:   清平王府嫡长女,长荣县主,温良恭俭,誉重德光……敕:长荣县主霍栩为公主,封号长荣。   启元二十年十月十三。   *   咣啷!   清平王的书房里,墨玉砚台被狠狠摔在地上,青花四溅,众人皆跪。   前脚送走了宣旨的中官,后脚就发这么大脾气,谋士们皆知,这是目的没达到。   而事实上,岂止是没达到,那中官只宣读了拔擢公主封号的敕旨,迎着清平王期盼的目光讨了赏,便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   ――关于封邑的事半个字没提。   清平王:“……”他怎么好意思?!   “真是我的好皇兄啊,他真做得出来!”清平王捏紧了拳头,“找不到阿栩便罢了,连刺客的来历都查不出,还好意思只给一个封号!”   “他就不怕天下人骂他冷血无情吗!”清平王气得热血上头,“还有那陈皇后,吃相太难看,惹恼了当今,现在好了,两边谁都没捞着好!”   书房里清平王大发雷霆,殊不知,凤仪宫内,皇后也正脸色阴沉地怒骂清平王,理由一模一样。   “娘娘,您消消气。”贴身婢女跪着奉上凉茶,却也不知该如何劝导。   偏偏这个时候,恒安又来了。   恒安最近跑凤仪宫勤快得很,张口闭口便是询问封邑一事,皇后早已烦了她,如今封邑落空,她晓得恒安必定是要来同她闹的,便更没了好脸色。   可谁知,恒安进门时没有暴怒,只是神色复杂,眉稍间隐约还有不可置信,显然是揣了个大秘密。   这是怎么了?   皇后耐下性子,拍拍自己身边的小榻,柔声道:“来,恒安,到母后身边来。”   恒安一福,十分亲昵地坐了过去,还乖觉地替皇后添了杯茶。母女二人闲话家常,客套一通,终于逐渐拐到了正题上。   “母后。”恒安似是欲言又止,可眸中的急切早已将她卖了彻底。   皇后适当地作出疑惑的模样,便彻底打开了恒安的话闸,而恒安的第一句话,便将凤仪宫炸了。   “皇叔可能在撒谎,霍栩她,可能已经回去清平王府了!”   ……   当啷!   皇后手里的茶盏没拿稳,重重磕在了小几上,一双凤目凌厉,盯着恒安沉声问道:   “你听谁说的!”   恒安身子前倾刚要开口,却又被皇后抬手止住。   皇后左右看了眼,太监丫鬟们便都默不作声地小碎步退了出去,殿门合拢,皇后才望向恒安,示意她继续。   恒安突然就有些紧张了,双手捏紧了衣角,定了下神才开口道:“您知道的,恒安生母有个表亲,任上府折冲都尉。”   “他的一个下属,八日前在春明门执勤,碰到一顶灰扑扑的轿子,里面是个女孩儿,说话声音和语气都嚣张极了,很像霍栩!”恒安激动极了。   可皇后却神色淡淡,“不过是像罢了,这女子能坐轿,在一个戍卫面前嚣张些有什么?”   “可是,那轿子明显是故意低调入城,一定有问题的!”恒安蹙眉急声道,“而且那戍卫盘问时,那轿子的护卫拿出了清平王府的令牌!”   “拿出了令牌?令牌上有名字吧?是清平王府哪个侍卫?”皇后微笑着,望进恒安的眼睛。   “……这,那戍卫只看到令牌背面的纹饰,没看到名字。”恒安气焰弱了。   “好了,”皇后依旧微笑着,抬手摸了下恒安的发顶,“母后知道你想要登州做封邑,咱们之后再想其他方法,乖。”   恒安张着的嘴被一个“乖”生生卡住。   “去吧。”逐客令接踵而来。   恒安起身,想说些什么,却在皇后的温和笑容中逐渐闭上了口。   “是,恒安告退。”   殿门阖上,阳光从凤仪殿门缝中漏进来,显得妖异阴森。   贴身丫鬟兰雪从侧殿悄悄过来,轻声问道:“娘娘,奴婢觉得此事可以去查一查,万一……”   “万一霍栩真的回来了?”皇后轻抚着自己的手指,笑道:“我同你们说过很多次,做事要不染荤腥。”   “……是,”兰雪屈身一福,“娘娘英明。”   *   另一边,恒安回了自己宫中,脸色阴沉。   皇后,好一个皇后!真以为我没她就没办法了吗!   恒安猛地站起身,“来人!”   “公主。”嬷嬷从侧殿偏门中转了出来。   恒安对这嬷嬷倒是很恭敬,正色道:“周嬷嬷,我要见父皇,你帮我通禀一声。”   “见当今?”周嬷嬷不像其他小丫鬟那样怕恒安,闻言并未动身,反问道:“公主是为了长荣公主一事?”   恒安听见长荣“公主”二字,十分不适地皱了下眉头,霍栩那从小没娘教养的野丫头,但最终没说什么,答了声“是”。   “那么公主见当今,可是为了要告清平王府一个欺君之罪?好让当今收回成命,反而念在您检举有功,将登州赐给您?”   “正是!”恒安终于见到了一个明白自己心思的人,登时激动起来,可周嬷嬷下一句话便是一盆冷水。   “可奴婢不建议公主这么做。”周嬷嬷直言道。   恒安身子前倾,登时就要爆发了,可周嬷嬷却抢先说道:“公主请听老奴一言,此事实在不宜捅到当今那里去,至少当下不能。”   恒安眯着眼睛不吭声。   “您听我说啊,长荣公主之前便同您有旧怨,被掳走之事又是因为您……”   “不是因为我!”   “对,不是因为您,但确实是在您的冬日宴上被掳走的,眼下当今刚封了公主封号,又因为封邑同您起了冲突,若您现在去找当今告状此事,您觉得圣上会如何想呐!”   恒安愣住了。   可,可霍栩肯定是回来了啊,入城时还那么嚣张,那戍卫喝醉了,才稀里糊涂地将此事透漏给了上司,定没有假。   她告诉父皇,父皇查明了肯定会站在自己这边的。   “公主,”周嬷嬷猜到了恒安的想法,苦口婆心劝道:“当今是不会同您一样想的。如此鲁莽,不但得不到封邑,还会引发当今怀疑,不如……”   *   从晨光熹微到正午再到夜幕降临,宫禁森严,城门暮鼓,人流涌向周边夜市,勋贵府宅聚集的城中心却是了无人烟,庄严静谧。   亥时初,严韬结束一天的执勤,依旧不必守夜,回自己的屋里了。   前些日子,清平王才给霍栩换了个偏僻的小院子住,周围只留了清平王派来暗中监督她不许出府的三四侍卫,院外黑影幢幢,树影婆娑。   嗖!   一道黑影伴着划破空气的轻微声响划过夜空。   “啊!”一声短促的惊叫伴着“笃”一声轻响,除了屋内没有惊动任何人。   “玉儿,怎么了?”霍栩刚拆了发髻,披着头发便赶忙跑出来。   只见玉儿呆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右颊上一道细细的血线划过,抖着手指向墙面。   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去,一柄中指长的黑色短刃钉在木质墙面上,瑟瑟寒风从破洞的窗户里钻进来,吹着玉儿鬓角碎发凌乱。   “公主!”玉儿吓得腿软坐在了地上,赶忙爬起来,“我去叫人!”   “慢着!”霍栩叫住玉儿,递给她手绢擦脸上的血,“那人能在这种时候潜入清平王府,功夫不差,现在去追恐怕追不到了,而且你看――”   霍栩说着上前去细看那短刃,“上面还系着字条,定是偷偷给我们的。”   刀刃入木三分,霍栩费了些劲才拔下来,将字条拆下来展开。   “这上面写的……”   霍栩脸色微妙,玉儿却是大惊失色,低声惊呼道:“欺君之罪!有人知道公主平安回来了!”   ――我知道你回来了,主动放弃登州作为封邑,否则便治清平王府欺君之罪。   霍栩对此并不惊讶,她在入城时主动挑事,为的便是不让自己回来的消息彻底被清平王掩盖,不曾想还真的被上面的人知晓了。   真正让霍栩惊讶的是封邑。   玉儿缓过神来,疑惑道:“封邑,公主还未曾有封邑啊。”   霍栩瞧了她一眼,回里屋将纸条夹进书架上的游记中,右手摩挲着下巴,冷笑道:“我当然没有封邑,所以有人才要替我讨啊。”   “您是说,王爷?”   “不然呢?”霍栩重新坐回梳妆台前,让玉儿替她继续梳头,“前几日我还在奇怪,父王究竟在搞什么鬼,原来是为了用我的死换封邑啊。”   玉儿手顿了下,小心去看霍栩的神色,见对方无甚反应,才轻叹了一口。   人家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其实不止帝王家,帝王的弟弟家也好不到哪儿去啊。   “那我们,要不要封邑啊……”   “当然不要,”霍栩斩钉截铁道:“清平王想害阖府上下陪他欺君,我可不奉陪!”   霍栩转身,清湛湛的眸子望过来,“明日严韬来了,便叫他来见我,既然眼下情况已经明朗了,我们绝不能继续在王府装死。”   “玉儿,明日我们三人,一同逃出府去,重新进一次城,你可敢同我一道?”   霍栩心潮澎拜,满腹豪情,殊不知,就在她头顶,一枚瓦片小心挪开又合上。   夜空中,黑色身影轻闪,从树丛间穿过,朝下人们居住的院子去了。   --------------------   作者有话要说:   严韬:明天要护着主子越狱,好紧脏!   求评论求收藏www   谢谢支持! 第26章   第二日寅时初,天还黑着,严韬便抱着刀来了。   在院外眼线们的注视下进了院子,严韬瞬间发觉院内西厢房的门是开着的。   虽然只是一条小缝,可西厢房是小库房,往日都是两把铜锁守得严严实实的。   事出反常,严韬却不曾慌张,反而嘴角挑起几分笑意,光明正大地上前去,悄悄推开了西厢房的门,然后被一只从中探出的纤纤玉手一把拽了进去。   霍栩拖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定定瞧了他两眼,郑重宣布了自己的计划。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彻底摆脱这趟浑水。”女孩儿眸色坚定,手指却不安地轻搓着,“你觉得怎么样?”   霍栩还记得之前严韬称呼她为“主子”,而非清平王,他应该会站在自己这边的吧。   “……属下,”被炽热的目光盯着,严韬握刀的手紧了紧,却还是不得不实话实说:   “属下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却也是个馊主意。”   霍栩:“……?”   是她这几天对严韬太好了,让他要上天了吗?   严韬瞧着霍栩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也是颇为无奈,但他是真觉得霍栩此举不妥。   他早料到有人会来找麻烦,所以每天自己回房后,也依旧让七叔守在霍栩屋顶,昨夜果然有黑衣人夜访,以短镖传信。   七叔看准了短镖方向不会伤人,所以没拦。之后在屋顶上,将霍栩的反应和应对措施听得一清二楚。   严韬丝毫不意外霍栩能猜到清平王的目的,也同意霍栩逃出王府,重新光明正大地进城,更支持她阻止清平王谋求登州那个外强中干的地界。   可他并不赞同霍栩彻底放弃提前获得封邑的机会。   不要登州可以要其他地方啊。   封邑本身是个好东西,若牺牲她自己的利益,只为了同清平王赌气,实在是抬举了那老家伙。   可霍栩却似乎是钻进了牛角尖。   “封邑名义上是我的,可控制权只会落在父王手中,我凭何要替他做嫁衣。”霍栩蹙眉不悦。   严韬声音和缓,耐心劝道:“只要这封邑记在公主名下,就是对王爷的限制,您大可安排自己的势力,这是王爷无法阻止的。”   “安插自己的势力,所以你觉得现在的我可以斗得过他堂堂清平王吗!”霍栩觉得严韬简直不可理喻。   她说到这里顿了下,突然想到了什么,冷声道:“还是说,你其实已经同我父王达成了共识?”   “是啊,方才我同你讲封邑之事时,你都没有特别震惊,是早已从他那里知晓这件事了对不对!”   “你是替他做说客来的?你会把我们的计划告诉他。”   一句接着一句逼问不停顿,让得严韬欲言又止,根本插不上话,最后干脆抿唇不语,只是那一双墨黑的眸子静静望着霍栩。   他发现似乎一涉及到清平王,涉及到家庭,平日里胆大心细的霍栩就会丧失最基本的理智。   霍栩还想要说什么,可少年眸中翻滚的复杂神色,将她将要出口的诛心之言生生拦住。   “公主,您究竟是为什么执意要推掉这块封邑呢,”严韬定神,铁了心要将这引线点着了,“是真的如您所说,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还是因为要同王爷作对呢。”   “大胆!”霍栩抓起手边的茶杯就要往地上扔,却硬生生止住。   瓷片破碎的声音太大,会引来院外的眼线。   霍栩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可不知为何,她觉得如果自己不回答,就是默认了后者。   “我同他作对,和为了我自己的利益是同一件事。”霍栩沉声道,可怎么看都有些色厉内荏。   严韬心中轻叹,轻声问道:“真的吗。”   霍栩想说当然是真的,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有封邑于公主而言不是好事吗,封号于公主而言不是好事吗,有一门好亲事,当然,不是王爷认为的好,而是公主认为的好亲事,于公主而言不是好事吗。”   霍栩张了张口,她想说不是,可依旧说不出口。   “公主不同于普通女子,不拘于内宅,聪慧非常,您其实知道的,这些都是好事,您不想要是因为您将这些看作王爷的筹码,可您想过么,与其说属于王爷,这些更直接的,应该是您自己的筹码。”   “有了这些筹码,您才可以追求您想要的生活,想要的亲事,而不是任人摆布。”   “您放弃了风险,也放弃了机遇,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公主,”严韬一字一顿,一双墨眸依旧紧盯着霍栩的眼睛,“您想要的,究竟是玉石俱焚,还是借势而上呢。”   究竟怎样,才是彻底挣脱了这王府,这糟糕的禁锢呢。   霍栩仿佛听到严韬这样问,她想起刚回城那日,她问自己:   ――什么时候才能放下呢,怎样才是放下了呢。   是针锋相对吗,还是……心平气和地虚与委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呢。   墨一般的浓黑将心中灼人的怒火压下,霍栩愣住。   此刻的严韬,比起侍卫,似乎更像是梦里的那个年纪轻轻便运筹帷幄的摄政王了。   印象里,这也是第一次,严韬真正在她面前展现出强势。   霍栩莫名冷静了下来,深吸一口气,坐去了一旁的木凳上。   而一旁的玉儿直到这时,才终于敢稍稍喘了口大气。   ――敢还是你严韬敢啊!!   “公主,严侍卫起初不也说了,这是个好主意么?”玉儿见两人谁都不吭声,可气氛却又不那么凝滞了,于是大着胆子挑了个头。   霍栩缓过神来,望向窗外,马上天亮了,城门卯时初开,趁此时出城再好不过。   她别扭地冲严韬斜了一眼,而严韬碰巧同她想到了一处去。   “嗯……”严韬的声音因为方才的剑拔弩张有些沙哑,“既然公主早有决断,不如,我们先行出城可好?其他之后再说。”   霍栩挑眉,眯眼考量着他这句话的可靠性。   “好,”霍栩很快应声,“可我们三人只有你一人会武,你打算如何带我们出城?”   “公主应当已经规划好了路线,属下可以保证您不被巡逻卫兵发现,但,”严韬望向玉儿,“玉儿姑娘不能跟我们一起。”   玉儿面色一瞬间有些惨白。   再次被丢下,公主还能从清平王手中保下她吗。   “不行!”霍栩当即立起,“我不可能再扔下玉儿了。”   “公主仁心,严韬明白,但她确实不该同我们一同入城,公主应当知晓的。”   霍栩垂眸沉默,负着手,焦虑地在西厢房中来回踱步。   全京城都知道,当时失踪的是她和严韬,玉儿则被判渎职罪,被清平王府关押,哪怕之后放出来了,也不可能和自己一起出现在城外。   窗外,西侧地平线逐渐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灰蓝。   天快要蒙蒙亮了,城门快要开了,快没时间了!   玉儿深吸一口气,觉得不能再拖下去了,就准备开口让霍栩先走,大不了自己再被打一顿,豁出去了。   可正在这时,霍栩突然停住脚步,目光灼灼地望向了玉儿。   “有了!”   *   一座城市最先苏醒的不是坊市,不是城门,而是宫门。   寅时初,清平王便起身洗漱,准备上朝,然而他刚到宫门口,等着宫禁解除时,府中便有人赶了来。   清平王掀开轿帘一瞧,那人竟是他派去监视霍栩的侍卫之一,登时心中一咯噔。   “王爷,”那人声音都有些发抖,“公主,公主她,跑了。”   宫门前的石板广场上,不同级别的官员们似有若无地自成体系,缩着袖子,捉着对,小声议论着政事,不想广场第一排、绣着清平王府府徽的轿子中,发出一声脆响。   广场上静了一瞬,却又很快再次变得嘈杂,只是人人都留了一只耳朵朝着清平王府的轿子。   轿内,清平王脸色铁青。   “你们干什么吃的!”清平王又气又急,连连抚着胸口,喘过气儿来方才问道:“严韬呢?玉儿呢?”   “严侍卫恐怕是公主的同伙,也不在府中,倒是玉儿姑娘,怕是上次被打怕了,她发觉公主想离府后,第一时间阻拦,却还未来得及出声便被严韬那小子打昏,一炷香后醒来,赶忙来禀报,属下这便赶来告知王爷了。”   清平王又是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   “严韬,小杂种,白眼狼!”清平王咬牙切齿地骂,“去找,绝对不能让他们被京中人……”   然而清平王话还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了高昂的呼喊声!   “王爷!清平王爷!”来人身着城门戍卫的制服,喜悦和惊喜几乎可以溢出来了!   清平王心中拔凉。   大庭广众,京中五品以上的大员都在此处,他的计划便要这样功亏一篑了!   “王爷!”戍卫一路飞奔而来,直接跪扑在清平王轿下,“王爷,长荣县主,啊不!长荣公主!她回来了。”   “长荣公主,她回来了!”   广场上再次静了一瞬,戍卫喜极的喊声悠长地回荡在空旷的大道上,然后瞬间被骤然涌起的恭贺声淹没。   原本低声交谈的众官员们面色各异,却都围上了清平王府的轿子。   “恭喜王爷!”   “公主福大命大,回来了!”   “清平王府有福啊!”   轿内,清平王死死捏着小案几的桌角,险些将指甲撅下来,正在这时,外面传来宫门开启时的吱呀声,伴着中官洪亮的喝声。   “宫――门――开――”   “上朝推迟,宣――清平王,宣政殿议事――”   --------------------   作者有话要说:   霍栩→清平王:你终于要失去本小可爱了。   求收藏求评论wwww   谢谢支持! 第27章   “你,你!你知道你给清平王府带来多大损失吗!”   书房里,清平王手中执鞭,气得手抖,一会儿怼着跪在前方的严韬,须臾又转向立在后方的女孩儿。   “给我跪下!”   清平王的怒喝声几乎传出了小院,可霍栩就像没听见一样,纹丝不动。   女孩儿垂眸敛眉,不知是在看青石板砖还是面前少年的脊背。   严韬背上豁了一道尺长的血口子,是方才清平王气急攻心要抽霍栩,被他挡下的。   ――什么时候才能放下呢,怎样才是放下了呢。   霍栩觉得大约就是现在了。   清平王此前说软禁是为了她的清誉,可如今却压根不记得这套说辞了。   作恶者都不在意自己究竟撒了什么样的谎,她一个受害者若还硬要揪着此事暗自伤心,不是犯贱么?   以前霍栩虽知道这道理,可总是做不到。   但此时此刻,严韬今晨的话就像是海潮,带着令人安心的涛声,将沙滩上的一切嘈杂卷进了茫茫深海,只余平坦柔软的未来,让她可以肆意涂抹。   “我让你跪下听到没有!”   眼看霍栩依旧不动,清平王彻底上了头,高高扬起鞭子,便要再次往严韬身上招呼。   “父王。”女孩儿声音不大,却穿透力极强,“严韬救了我,至少在宫中看来,他是功臣,皇伯伯都说了要给封赏,您确定要在这种时候把他打得伤痕累累吗。”   霍栩还是第一次同清平王心平气和地对刚,看到对方的脸色从青到红再到紫,她心底却异常平静。   或许以前,自己在清平王面前发火时,对方也是如此看戏般的心境吧。   两人的身份彻底对调,霍栩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原来这就是放下的感觉吗。   “好,好,翅膀硬了,”清平王气得胸膛起伏,“堂堂长荣公主,这般护着一个低贱的侍卫,我倒要看看你能护他到几时!”   霍栩微微一笑,刚想再说些什么添把火,门外突然有人禀报。   “王爷!王爷,宫中来人了,宣长荣公主和严侍卫,入宫觐见。”   “哎呀,”霍栩似笑非笑地抱臂望过来,“说曹操曹操到,父王,那我们先行告退了?”   霍栩话罢,也不管清平王如何反应,上前两步扶起严韬,自顾自地离开了。   *   “你还好吗?”出了清平王的院子,霍栩低声问道。   严韬垂眸道:“公主英明,提前让属下穿了皮衣,承了大部分的伤害,属下并无大碍。”   霍栩松了口气,忍不住笑出声,方才回屋收拾妆容衣着。   而玉儿此前因为“阻拦”霍栩出城,从清平王手下全身而退,同时又因为她的“阻拦”没有起到实质性的效果,在霍栩处也只是“小惩大戒”,没有过多苛责。   府中人只当是公主念旧,殊不知霍栩眼中才最是容不得沙子。   总之半个时辰后,霍栩带着玉儿和严韬,在中官的带领下,登上了进宫的软轿。   清平王府离皇宫并不远,约么两刻钟后,轿夫们悄无声息的将软轿停在了宫门口。   入宫不得乘轿撵,霍栩只得下来与中官同行。   说来这些日子大小事情不断,她已经许久未曾入宫,一眼望上去,竟觉得四处都是新奇。   眼下虽已是十一月底,可离着年节还有整整三月,可宫中却已然是忙着披灯结彩,四处洋溢着喜庆的氛围。   霍栩一开始还不解,经由玉儿提醒,方才反应过来,一个月后便是恒安十三周岁的生辰了。   女子十六岁及笄,可以婚配,而十三岁便是及笄前最重要的生辰了,十三岁过后,便意味着男方可以由长辈上门相看,行订婚之礼、立正式的婚书了。   想到这里,霍栩脚步微顿。   虽说十三岁生辰很重要,但她好歹是在恒安的冬日宴上被掳走的,更别提刺客和幕后黑手至今毫无头绪,恒安生辰礼还敢这么大办,皇帝是真的不怕寒了清平王府的心吗?   可惜她的信息渠道只局限于承德收拢的流民和城中街坊,于朝政之间却是一无所知,否则查一下最近朝中是什么人在同清平王找麻烦,也可对皇帝的心思猜测一二了。   “公主殿下请,当今已经在里边儿等您了。”   中官的声音在身旁响起,霍栩抬眸,一行人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兴庆宫。   兴庆宫乃是皇帝寝宫,可霍栩三人应宣入内后,却发现恒安公主也在殿内,一旁还立着礼部尚书,手中拿着册子正禀告着什么。   霍栩盲猜这是在讨论恒安的生辰安排,可恒安偏偏要挑在这个时候来,就有些意味深长了。   这是要明里暗里告诉霍栩,哪怕她是在恒安的冬日宴上被掳走的,皇帝也不过意思性地将她禁足了几日,实际上的恩宠没有丝毫变化。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霍栩装作没看到,带着玉儿和严韬不动声色地上前见礼,起身后十分热情地同恒安打了个招呼。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恒安面色僵硬,回了个笑容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好在皇帝没看见,自顾自地爽朗大笑,招手让霍栩上前去,好生安慰了一番,接着抿了一口茶,转入正题。   “长荣啊,”皇帝语气慈祥和蔼,“皇伯伯知道你同恒安之间,因为封号之事有些误会,如今你二人都是公主了,平起平坐,切莫再生嫌隙了,啊?”   霍栩甜甜一笑,欣然点头,“长荣都听皇伯伯的,恒安与长荣同岁,本就是缘分,皇伯伯放心。”   “哈哈哈哈好,那就好!”皇帝轻拍霍栩的肩膀,又将目光投向立在殿旁的严韬。   严韬立马上前两步,单膝跪地,抱拳躬身一礼。   其间动作铿锵有节,看得皇帝微微颔首,右手捻着胡须,肃声问道:“听闻你自幼便跟在长荣身边做侍卫,可有此事?”   “正是,严韬自幼无父无母,流浪街头路边,五岁时幸得公主相助,方能入了清平王府的门。”   严韬言辞恳切,可一旁的霍栩却听得直皱眉。   虽说遇到严韬时霍栩年方三岁,可由于那时正值她的生母齐何欢入殡,所以事事记忆犹新。   分明是严韬在林子里救了险些被蛇咬伤的她,清平王看他小小年纪便有功夫傍身,方才要了他入府。   他倒好,一股脑全推在了她身上。   今日入宫可是来要封赏的,他如此藏拙,如何能让这铁公鸡般的皇帝给出个好赏?   霍栩在一旁想要描补一番,不想恒安突然笑意盈盈地递来一块糕点,显然是要堵住霍栩的嘴。   ――恒安不知道霍栩想说什么,但知道自己拦着总没错。   霍栩不得不接过糕点,以优雅但不失速度的频率飞快嚼咽,可还是没来得及赶在皇帝下决断之前。   “朕原本想着将你从清平王府挖来宫中,担个武官实职,”皇帝言语中颇有惋惜之意,“可你既是受了长荣的恩,才有如今成就,便还是安心报恩吧。”   在宫中担实职?!   霍栩闻言吓了一跳,险些被糕点噎住。   这皇帝在想什么?把清平王府出来的人放在宫中,他是心大还是傻?   可霍栩望向严韬,却见对方没有丝毫意外,端的是宠辱不惊,好像早就料到了这样的情景。   这家伙可真是越来越像个当权者了,霍栩不由心中喃喃。   这时,皇帝又开口了,“可你舍命救了朕的小侄女,虽说是职责本分,但还是值得嘉奖,不如朕赐你个机会,接下来一年,每月可以入宫一次,同禁军中郎将习武,如何?”   严韬还未反应,霍栩眼皮一跳。   这太不科学了,怎么看都像是皇帝想方设法要让皇宫同严韬多一些接触,难不成他想策反严韬?   霍栩下意识地想示意严韬拒绝,可眨眼间,严韬已然领旨谢恩。   皇帝终于满意,“好了,我让中官去拟令牌文书,长荣,你难得进宫,同恒安一起去凤仪宫,给皇后请个安吧,她这一月来也日日念叨着你。”   “是,长荣告退。”   此间事了,霍栩怀着满腹心事,却因为恒安在旁无法同严韬明言,进了后宫,严韬更是直接被挡在了外面。   霍栩同皇后见了礼,彼此又热络客套一番后,便急着要离开了,可刚出了凤仪宫,霍栩便被恒安叫住。   恒安聘婷着行至她身侧,擦过耳边时幽幽地低声道:   “长荣,封邑之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是你?”霍栩眸子微眯,却并未表现得太过震惊。   比起此事是恒安所为,霍栩更在意的是,恒安身边怎么会有能悄无声息潜入王府的高手。   恒安对霍栩的平淡反应并不满意,更加阴狠道:“其实此事也没什么好考虑的是不是?若你不依,便是欺君之罪等着你了,你要拉着清平王府整个陪葬么?”   恒安志在必得,信心满满地等着霍栩强撑的面具彻底崩溃,却只见女孩儿嘲讽一笑:   “原来真的是你,那便好说了,”霍栩身子前倾,像是两个小女孩儿在说悄悄话的距离,甜甜道:   “我知道,恒安你觉得皇伯伯宠你,冬日宴出了这么大的岔子也不过禁足了事。”   “可如果我告诉你,我在刺客身上找到了指向幕后黑手就是你的证据呢?”   “你觉得,你的父皇还会姑息此事么,还能姑息此事么?”   霍栩的声音如同无常低语,顺着深冬寒风,一寸寸浸入恒安骨子里。   恒安打了个寒颤,惊恐地跳开一步,“你胡说,不可能,不是我!”   --------------------   作者有话要说:   架空历史,十三岁的习俗也是虚构哦~   求收藏求评论wwww   谢谢支持! 第28章   “不是你?”霍栩轻笑,竟然颇为认同地颔首附和道:“我也觉得不是你。”   恒安刚想松一口气,却听对方补充道道:“你可没那个本事。”   恒安:“……”   恒安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一时竟不知道是该反驳还是承认。   “不过这其实并不重要,无论我觉得是不是你,甚至无论真相如何,眼下的证据就指明了是你。”霍栩粲然一笑:“你说到时候清平王府施压,皇伯伯是会信证据呢,还是会信你?”   恒安勉强稳住心神,下巴微仰争辩道:“我才不信,若真有证据指向我,你还不直接捅到父皇面前去!”   “嗤,只有你才会做如此蠢事吧,”霍栩嗤笑,突然若有所思地喔了一声:“该不会,你起初便是想将我回京一事捅到当今那里去的?”   “可后来又放弃了,转而开始要挟我,为何?”霍栩语速加快,注意着恒安的一举一动,“是有人点醒了你对不对?是谁?”   “……你管是谁!”恒安一瞬间的慌乱落入霍栩眼中,“本公主身边能人多得是,哪像你,没娘的无依无靠!”   被人往伤口上捅刀子,霍栩却也不反驳,就那么定定瞧着她。   恒安突然就有些怵了,生硬地将话题转移到方才的证据上,“你空口无凭,我凭什么相信你有证据。”   “呵,好,那就请恒安公主自己回去找找,菡萏苑库房里那支镶了四颗南洋瑚珠的金步摇,”霍栩面上依旧是笑吟吟的,却强势地压上前一步,“去看看它还在不在吧。”   话音落下,恒安骤然抬眸盯住霍栩,瞳孔猛缩,额角落下一滴冷汗。   镶了四颗南洋瑚珠的金步摇,她不用回去看,便知道它不在库房!   那是她去岁生辰时,父皇当着众人的面送她的生辰礼,可一个多月前,她心血来潮想戴出来时,却惊恐地发现它不见了。   她怕皇帝责怪她弄丢了圣赐之物,便偷偷在外面打了一件假的填了进去。   谁知会在今时今日,以此种情况被揭发出来。   难道有人为了栽赃她,将金步摇作为报酬给了那刺客不成!   恒安脸上向来藏不住事,霍栩将恒安的神情看得清楚,心下了然――恒安确实不知那刺客从何而来。   毕竟金步摇不见了的事是霍栩通过其他渠道得知的,同刺客没有半点关系,恒安若真知道刺客来历,必定会第一时间会反驳金步摇与刺客间的关系,而不是一副当真了的模样。   霍栩之所以知道恒安的金步摇不见了,是因为承德认识一人在京中最大的典当行工作,那典当行背后有人,黑白通吃,恒安的金步摇便是早前从黑市留到那典当行手中的。   霍栩同恒安的关系向来不好,立刻将那金步摇买了下来以备后用,如今正巧用在此事上诈恒安一下。   恒安此时已然是阵脚大乱,她想也不想地道:“既然我们手中都有彼此的短处,做个交易如何。”   “我将看到了你偷偷回京的证人交给你,你把金步摇给我。”   恒安势在必得,口气强硬,霍栩这可是欺君之罪,搞不好就要诛九族的!   可面前的女孩儿听闻此言,却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恒安啊,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是单纯还单蠢,事到如今,你还想着要告我欺君之罪吗?”   “我如何告不得,别看你改过自新了,可你此前确实瞒着宫中偷偷入京,就为了拿到登州做封邑!”   “笑话,”霍栩嘴角带着怜悯的弧度,“若我此前便已成功入京,你倒是说说,我为何要改过自新?”   “那自然是因为……”恒安骤然梗住。   那自然是因为她派人去要挟了霍栩,可这种事,能让她父皇知道吗?   “你,你早就计划好的!”恒安反应过来,恶狠狠地盯住了霍栩。   可女孩儿依旧笑意嫣然,“不然呢?”   谈话进行到这里,形势已然是天翻地覆,恒安此前为防周围有宫女内官听到她要挟霍栩,特意将人都赶了开,不曾想如今却是她在被要挟。   霍栩面上的笑容也逐渐收了去,她默默瞧着恒安面色惨白,心中却没有快意,只有无趣。   恒安也没了母亲,皇后也同闫氏一样,只将她视为工具。   若之前还只是猜测,她现在已然有八分确定,恒安要挟她的主意背后就是皇后。   只是不知道东三街的包子铺和奉合宫的刺客是否也是皇后的手笔。   “好了,我们谈谈条件吧。”霍栩语气透着公事公办的冰冷,“你想让我放弃登州作为封邑,可以。”   恒安愣愣抬眸,霍栩不要登州?   “但我要别的封邑。”霍栩说得不容置疑,“你的胁迫害得当今彻底打消了要提前给我封邑的念头,所以你得负责把我想要的东西赔给我,这不过分吧。”   “你,你想要哪里。”恒安咬着牙,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但你也清楚我的能力,若你想同和盛抢苏州,甚至是周围的杭州、扬州,我都做不到。”   “当然,我既然摊牌了,便不会为难你。”霍栩抬眸,静静凝视着恒安的不安,“我要的是……”   *   宫门深似海,湛蓝的海面如同蓝宝石,将一切不安和阴谋封存于下,还能时时在表面上折射出璀璨的阳光。   霍栩临走时,宫中出了两大箱的各式慰问赏赐,由武官抬着跟在清平王府的轿子后面,招摇过市。   长荣公主的出行规格和宫中的态度放在这里,京中的上层圈子便都知道了,清平王府和宫中算是暂时达成了和解,奉合宫霍栩遇刺一事,化干戈为玉帛。   与此同时,严韬备受皇帝赏识的消息也很快传开,清平王却出乎意料地保持了沉默,当然也不再限制霍栩主仆三人的人身自由。   夜里,严韬依旧回自己的宿舍休息。   屋外没了□□他出府的侍卫,可严韬知道,今后的形势只会更加艰难。   ――皇帝想要策反他,让他站在皇帝这边,甚至成为皇帝在清平王府的内应。   而清平王偏偏因着严韬前脚被钱三重伤,后脚又救驾有功,传得京城皆知,不得不在明面上善待严韬。   但也不过是明面上,堂堂清平王爷,想要谁名正言顺地死,实在太简单了。   “小韬,答应皇帝时常入宫,有些鲁莽了。”七叔今日没再当梁上君子,而是十分严肃地同严韬面对面。   严韬没吭声,给自己和七叔都倒了一杯凉茶。   半晌才答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皇帝想让我当他的内应,这既是风险也是机遇,”严韬摩挲着腰间的环扣,“皇帝光明正大地提出这一点,就是为了离间我与清平王府,可若能说服霍峥相信我,我便可以成为双面间谍。”   双面间谍,火中取栗,崖上钢丝,稍有不慎,万劫不复。   七叔神情凝重,却始终没有开口劝,他知道自己劝不住,所以换了个话题:   “那日你与那小县主讨论要哪块封邑,最后定了个什么地方?”   听闻此言,严韬神色微怔,嘴角竟然挑起几分笑意,难得开玩笑道:“七叔不妨猜猜?”   “哦?”七叔挑眉,分析道:“她母亲祖籍苏州,可惜已经被派给了和盛公主;而清平王想要登州多半是因为沿海贸易水深油多,这种生意小丫头招架不来,也懒得招架,所以理论上是不会再选个沿海的地方如了清平王的愿;再加上她八成不想自己的封邑离京畿道太近,怕受限制。这样排除下来……”   七叔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严韬尝了蜜似的神色,老不正经的性子又有些冒出了头,不由调侃道:“怎么,难不成她选的是你的幽州?”   严韬是幽州人,而且不是普通的幽州人,可惜七叔知道,幽州是绝不可能分出去做封邑的。   且不说幽州东侧有一小段沿海,已经是比较成熟的港口城市,就说幽州的军事地位吧,那可是由节度使掌管的屯兵重镇,怎么可能分给一个公主做封邑?   果然,严韬摇了摇头,可嘴角弧度却更深了些。   “她说,她想要莫州。”   少年说着,目光投向桌上还未来得及收起的大梁全境地图。   幽州在大梁东岸,而莫州便如同一条围巾,将幽州靠着内陆的部分包裹起来。   “她要莫州?她主动提的?”七叔眯着眸子问道。   莫州位置还真挺好的,虽说面积不大,可境内有两条主干河流,灌溉方便,加之旁边就是向来以稳定著称的幽州,实在适合安居乐业。   不过这只能说明霍栩这小姑娘的眼光确实长远,严韬至于露出这种笑容么?   莫州,莫州,严韬幼时好像也去过莫州来着,还险些在林子里迷路,葬身狼腹。   可这跟霍栩有什么关系。   七叔想不明白,干脆不再想了,话题重新回到正事上:   “那小丫头虽同恒安公主商定了交易,可想越过霍峥还是难之又难,霍峥一旦发觉封邑之事还有机会,定然不会按照你们的意思行事,就算登州不行,他也会想方设法谋求旁边的莱州。”   严韬颔首,“确实如此,所以,我们不能给他想方设法的时间和机会,要打得他出其不意。”   “你打算如何做?”   “呵,恒安的生辰快到了。”少年负手踱步立于窗前,端的是意气风发,眸中露出几丝锋芒,一字一顿道:   “先斩后奏。”   --------------------   作者有话要说:   严韬:莫州就像一条围巾围着幽州=她就像一条围巾围着我。   七叔:……   求收藏求评论wwwww   谢谢支持! 第29章   转眼一个月过去,京中又下了一场顶大的雪,雪花纷飞中,恒安的生日终于到了。   十三岁是个大日子,宫中张灯结彩,往年用来举办年节的长乐殿被装饰一新,后宫女眷和前朝与皇室稍微沾亲带故的大员们都被邀请,清平王和霍栩、霍奕位列首席。   霍栩是个闲不住的,清平王带着霍奕在殿内同其他人客套,她便偷偷溜出去四处参观。   严韬虽仍跟着她,却不像以往那般毫无道理地约束她,似乎是真把她当主子,而非清平王了。   她对严韬这立场转变非常满意。   到了申时正,天色渐沉,宾客陆续到场,霍栩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方才晃晃悠悠地准备回了大殿,谁知殿内突然传出一个熟悉的名字。   “啊,这不是幽州节度使李大人么,您也来了!”一位老官员笑得满脸褶子,亲自迎了出来。   “害,您客气,叫我承戌便好,”李承戌一点架子不摆,“下官是恒安公主生母的哥哥,这又正巧来京述职,就赶上了。”   李承戌?!   霍栩步子猛地一顿,心中一咯噔,下意识地一侧步躲去了殿门旁。   李承戌,正是这个梦里的名字,让她确认了自己所做的梦是预知梦。更重要的是,从梦中的只字片语看,清平王数年后被扣上谋逆的罪名,与李承戌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可他竟是恒安的舅舅,还是幽州节度使,节度使手握重兵,这可是谋逆的第一要素了……   霍栩脑中突然浮现出不可思议的想法。   清平王该不会真的……   霍栩猛地晃晃脑袋,屏气凝神,不动声色地观察殿内,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李承戌与各位皇亲国戚见礼后,终于走到了清平王面前,可两人竟然只是萍水相逢般地相互客套了两句话,便分开了。   他们不是很熟吗?!   三月前清平王还专门请李承戌去了他的书房,两人称兄道弟,相谈甚欢啊!   而且幽州节度使回京述职,撑死在京中待一个月左右,也就是说,李承戌明面上是才到京城没多久,可实际上,他三月前就出现在了清平王府,和清平王达成了什么合作意向。   两人偷偷摸摸地在搞什么?   此时此刻,霍栩就算再不通朝政,也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阴谋味道,她不由自主地望向严韬,毕竟在梦中,告发清平王谋逆的正是严韬。   可一回身,却见严韬面无表情,正死死盯着李承戌的背影。   一双眸子微眯着,墨染黢黑,暗涛翻滚,无穷无尽的冷意和锋芒毫不掩饰地倾泻而出。   霍栩惊了一跳,她还从未见过严韬如此模样,月前,梦中带血的利器结果钱三的那一幕再次浮现。   是啊,他是未来的摄政王啊,杀伐果断,冷酷无情,月前她还想着要赶紧将他赶出王府。   霍栩深吸了一口气,却没有躲开,反而轻轻戳了下少年的胳膊,“严韬?”。   可那又如何呢,他会豁出性命救她。   “!!!”严韬猛地回神,瞧了霍栩一眼后瞬间撇开了目光,垂眸一瞬后再抬眼,已然恢复如常。   “公主有何吩咐。”少年轻声询问。   霍栩端详了他两眼,却最终什么都没问,只是边转身边道:“快开宴了,我和玉儿进去了,侍卫不能入殿,委屈你在外面等我们。”   “是。”严韬抱拳一礼,躬身送霍栩迈入长乐殿。   与此同时,正准备坐下的李承戌感觉到了什么似的,猛然回首望向殿外,浓眉紧拧,却只看到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儿带着侍女走进来。   “李大人?”他旁边席案的人奇怪地看过来。   “哦,无妨,”李承戌笑笑,“只是感觉似乎见到了熟人,想必是看错了。”   *   另一边,霍栩刚进殿门,便得了清平王一个极度不满的瞪视。   ――没个公主样子!   霍栩仿佛听到清平王如此说,不过那又如何呢?严韬现在是我的人了,没人能管得住她了。   霍栩心里哼着歌,看都没看清平王一眼,花蝴蝶一样飘到了自己的席位上,玉儿立在一旁侍候布菜。   帝后还未到,恒安坐在帝后座位旁的次首位,难得不出风头,只是默默啜茶。   霍栩看到她的手正捏着裙角揉。   “她不会坏事儿吧。”霍栩眯着眼睛,喃喃道。   “公主放心,这次咱们踩在了恒安的脉门上,她铁定会照做的。”玉儿一边剥着橘子,一边小声安慰道。   霍栩唇角微挑,知晓玉儿误解了自己的意思,她当然不担心恒安会反水,她是担心恒安的心理素质。   不过眼下担心也没用,霍栩悠哉游哉地吃着喂到嘴边的橘子。   这时,身后传来中官的吆喝声:   “皇上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纷纷起身立于席案左侧,掀袍跪伏于地,整个大殿一时间都是衣料悉簌声。   皇帝与陈皇后先后入殿,“众卿平身,今日是家宴,大家不必拘束过多!”   皇帝一手拉着皇后,缓步登上高台,抬手虚扶众人,接着说了一通假大空的祝词后,便是恒安献孝心,顺便讨礼物的时候了。   “恒安吾儿,此前便说想要登州作为封邑,如今你已满十三,父皇便做主,将这登州分给你,可好?”   皇帝慈爱,皇后更是满面笑容,高台下,清平王嘴角也挂着笑,却是僵硬无比。   霍栩看戏似的将众人神色一概全览,最后落在了恒安的背影上。   “父皇圣恩,”恒安跪伏于地,像是感受到了背后人的视线,僵硬起身道:“不过父皇,恒安思来想去,觉得这个重要的日子,应该实现些更有意义的愿望。”   恒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底气。   “哦?”皇帝怔愣,似有若无地瞟了身旁的皇后一眼,见对方同样一脸茫然,才冲恒安问道:“何愿望?”   恒安咽了一口唾沫,手心冒汗,半晌才道:“恒安愿将这提前获得封邑的机会,让给长荣姐姐。”   大殿内登时落针可闻,唯有正中的舞女们还在默默地长袖飘飘,显得格外诡异。   皇后:“???”   清平王:“!!!”   霍栩松了口气,总算没掉链子。   何谓先斩后奏?自然是让皇帝来斩,让清平王无处可奏!   霍栩心中冷静,面上却也是一副震惊万分的模样,愣了许久,被身旁的玉儿轻轻拽了下袖子才猛然反应过来,赶忙起身行至殿前跪下。   此时皇帝也是一脸震惊,嘴角微微抿起,难道又是清平王搞鬼了?   他将目光划去清平王的方向,却发觉清平王面上除了惊愕,还有努力掩饰却仍留下了痕迹的狂喜。   他这弟弟心思极重,若非事发突然,他定是喜不形于色的,难道不是他逼迫,而是恒安和长荣真和好了?   那倒并非坏事。   霍栩的封邑是迟早要给的,可被清平王府逼着给,和宫中施舍出去,性质可全然不同。   皇帝转念间思绪万千,再开口已是爽朗大笑。   “好,好!快起来,两个孩子都起来!”皇帝站起身,走上前两步,“恒安长大了,懂事了,知道姊妹之间理应相让了,好啊!”   霍栩却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柔柔道:“这如何是好,今日是恒安妹妹的生日,长荣若应了,恒安该如何?”   “诶!你放心。”皇帝摆摆手,“不过封邑罢了,皇伯伯今日便将你们二人的封邑都到位,如何?”   霍栩与恒安闻言,面面相觑,霍栩眸中静若止水,恒安却是惊涛骇浪。   ――“我要莫州。”   ――“可如果把封邑的机会给了你,我怎么办!”   ――“你有选择吗?”   ――“我……”   ――“好了,你放心,只要你在宴上当着众人的面如此说,当今不但会给我莫州,还会给你登州。”   真被她说准了。   恒安将眸中神色藏好,方同霍栩一同谢恩。   “来,长荣,说吧,你想要什么地方作为封邑?”   皇帝心情甚好,他此时直接发问,长荣一个闺阁女子,头发长见识短,恐怕也只能随意点个她听过的地名,彻底废了清平王的一招好棋。   想到这里,皇帝不由再次得意地瞥了清平王一眼。   他这弟弟此时已然是火烧屁股,下一刻也不顾是在大殿上了,猛地站起身来。   “多谢皇兄圣恩,只是阿栩不过一个小丫头,哪里能选得了封邑,还是之后由我替她参谋吧。”清平王硬着头皮如此道。   可皇帝哪里能如了他的愿?   “阿峥此言差矣,给公主们的封邑也不图建功立业,不过是循着她们的喜好,日后能有自己的归属,自然得循着孩子们的意思,你就莫要插手了。”   言外之意,你若插手,我可就要怀疑这封邑的性质是否单纯了。   “皇兄……”清平王还想再说,身后的霍奕却拽了下他的袍角。   清平王回过身来,“还是皇兄考虑周全,但凭皇兄做主。”   他不甘地坐了回去,心中却疯狂祈祷霍栩能稍微记得他曾经说过的话。   ――“拿不到登州,旁边的莱州也好啊!”   虽然他说这话时,手中正挥舞着鞭子,若非严韬,便要抽到霍栩的身上了。   但这事本就是霍栩不懂事,再者说,子不言父过,霍栩还能怪他不成?   殿中众人神色各异,都盯着这宽阔金殿正中,那皱着眉头仔细思量的瓷娃娃,明知她想不出个一二三,却觉得这煞有介事的模样也十分可爱。   几息过后,霍栩终于重新抬起头来,冲皇帝深深一福。   “皇伯伯,不若,就将那幽州旁的莫州划给长荣吧!”   殿外,严韬静静听着里面熟悉的清亮声音,抬头望天,长长吐了口浊气。   尘埃落定。   幽州,他很快就要回去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清平王:乖女儿好长荣亲亲阿栩要莱州要莱州要莱州要莱州要莱州要莱州要莱州啊啊啊啊啊啊啊!   霍栩:呵,你在想桃子。   严韬:我们要莫州吧。   霍栩:好的呀我们就要莫州。   清平王:@#¥%……&*   求收藏求评论wwwwww   谢谢支持! 第30章 英雄救美   封邑之事结束,长乐殿内很快又热闹了起来。   帝后是大人物,自然只是来捧个场,没过一会儿便离开了,殿内的氛围登时一松。   清平王闷了一大口酒,起身便往霍栩那边走去。   霍奕默默跟在其后,如同一道影子。   而霍栩正由玉儿伺候着吃鸡腿肉,便觉得头顶一团黑压压的阴影覆下来。   “?”   霍栩放下银箸,眉梢微挑,慢吞吞起身,好整以暇地行了个礼,大大方方同面色阴沉的清平王对视。   ――若不是碍于公共场合,霍栩都不打算起身。   “不早了,回府。”清平王字里行间都充盈着压抑的怒火。   霍栩险些没忍住冷笑,她傻吗,这时候跟着清平王回府?   那怕是接下来一年半载的,京中人都不知道她霍栩是死是活了。   清平王话罢便要来拉霍栩,却被霍栩轻巧后退一步躲开。   女孩儿笑盈盈道:“我知道,父王想问我为什么选莫州对不对?”   霍栩的声音不大不小,偏偏够身边有名有姓的皇亲国戚都能悄悄竖起耳朵八卦。   “有什么回府再说。”清平王下意识地觉得霍栩有什么鬼主意,不想她在这里开口。   可当然是有人不嫌事儿大的,比如皇后一系的官员何辉。   “诶,下官也好奇得很啊,不知长荣公主为何看上了莫州呢?”何辉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何辉是当朝御史大夫,女儿便是那个在冬日宴上被恒安打了一耳光的何芊惜。   何家并非皇亲国戚,但恒安不想失去何芊惜这个小跟班,所以特意请了她以示歉意,还捎带上了她爹。   上个月为了争登州,皇后一系的官员和清平王一派的撕得是面红耳赤,如今登州归了皇后,何辉并不介意替主子再来狠狠踩上败者一脚。   霍栩乖巧地给何辉浅浅一福,“见过御史大人。”   “GGG折煞。”何辉赶忙躲开半步。   然而就这两句客套的功夫,大家便都聚了过来,清平王彻底走不了了。   “哼,有何可好奇的,不过是孩童脾性顽劣,随便点了个地名,胡闹!”清平王甩袖。   霍栩却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怎么是胡闹呢?父王不记得莫州了吗?”   “长荣可是记得很清楚,多亏了莫州的少林寺方丈开的救命药方,长荣的母亲才能多陪了长荣一年啊。”   莫州的少林寺?   霍栩这么一说,殿内的大多数人都想起来了。   十一年前,清平王府的正妃齐何欢病重,京中名医、宫中御医个个束手无策,断言齐何欢活不过新年。   齐何欢娘家人宠她至极,闻言不甘心,听闻清北少林寺的方丈有个秘方,专治将死之人,便要亲自去拜访,为表心诚,霍栩那时只有两岁,却也跟着去了。   求回药方后,齐何欢还真多活了一年,那一年的脸色甚至比之前都红润。   说起来,那少林寺,可不就是莫州的吗?   “所以啊,长荣想着,方丈救命之恩,得涌泉相报,若莫州成了我的封邑,多少能帮到少林寺一二。”   话音落下,霍栩邀功一般地望向清平王,天真问道:“父王觉得这么做不对吗?”   “这……”清平王张了张嘴,他敢说不对吗?!   当年齐何欢的死闹得沸沸扬扬,最大的原因之一便是他当众哭得肝肠寸断,趁机捞了好大一个爱妻如命的名声。   他那时想着,等过几年他寻到了合适续弦的女子,也好让人家知道,只要是他娶回来的,就会爱护到底,从而更放心嫁给他。   谁知今日竟被霍栩拿来搪塞他?   还偏偏塞准了,噎得他一个字都说不得,不但不能说,还要夸!   要让京中人都看到他支持霍栩的做法,知恩图报!   清平王气得肺都快炸了,却还得摆出一副笑脸,辞藻华丽地赞赏了霍栩一通。   “那父王,女儿今日得了封邑,最近能去盛桐酒楼庆祝一下吗?”霍栩不忘断了清平王回府后想软禁惩罚她的后路。   “行啊,怎么不行,是该庆祝的。”清平王咬碎了牙齿和血吞。   高台上,恒安默默瞧着这场闹剧。   她突然觉得所谓“京中双霸”实在是讽刺。   她的霸是靠权势强压,可霍栩的霸却如同蚍蜉噬象。哪怕是清平王,在她看来应当是无法企及的对手,也不得不在霍栩面前低头。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时间是真的不早了,恒安招呼着众人散了,毕竟明日一早还要上朝。   殿门打开,各家等在殿外的侍卫们抖擞精神,上前迎了各自的主子。   霍栩心情不错,脚步轻快地朝严韬走去,不曾想有人比她还快。   “这位……小兄弟,”李承戌眯着眼睛,仔细端详着面前的少年,“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夜深露重,蛐蛐欢叫,静谧安恬。   “……在下是清平王府的侍卫,未曾见过大人。”   严韬声音低沉,面无表情地垂眸作揖道。   李承戌闻言轻笑,开口便想再说些什么,身后突然传来女孩儿清亮地催促声。   “严韬!跟谁说话呢?快走啦!”   “抱歉,失陪了。”严韬拱手一礼,绕过李承戌跑向霍栩。   宾客们被这动静吸引,纷纷看过来,身旁的小厮试探着问道:“大人,我们……”   李承戌微皱的眉稍舒展,“无妨,大约真的是我想多了吧。”   *   夜色下的街道空无一人,清平王府的三架轿子,分别载着三个主子,静悄悄地经过。   气氛冷肃得凝滞,只有霍栩嘴角挂着笑,入府分别前还向清平王问了安――虽然没得到回应。   “舒坦!”霍栩推开屋门,直奔卧房,扑进了软绵绵的被褥,闷闷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   “公主,先来洗漱吧,将被褥都弄脏了。”玉儿笑着唤她。   半个时辰后,霍栩换了睡衣,披散着头发钻进了被子里,却翻来覆去地怎么也睡不着了。   ――“这位小兄弟,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很显然,李承戌和严韬是认识的,而且很可能有仇,只是两人年纪、身份都是天壤之别,李承戌的幽州和严韬所在的京城更是远隔千里,能有什么交集呢?   严韬在殿外时望向李承戌背影时的目光始终浮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霍栩揉着太阳穴,不耐地坐了起来。   放在往日,她可能往香炉中扔一把安眠香了事,但不知为何,今日脑中乱哄哄的,连带着屋里的空气都凝固了似的。   女孩儿想了下,起身唤来了玉儿。   “多准备几个手炉,再找架梯|子来。”   “哦好……啊?”玉儿原本揉着眼睛,这下被吓醒了,“您要梯|子做什么?!”   “睡不着,”霍栩扭头,望向窗外,“想看星星。”   霍栩顿了下,补充道:“要上房顶看。”   *   而另一边,严韬回了屋,兴致也不高。   按理说今日解决了封邑大事,是个好日子,可李承戌的出现将一切都打破了。   在窗前发了会儿呆,他从抽屉里取出笔墨铺开。   “李承戌,李潇,严嗣,霍峥,陈启芳。李承戌,李潇……”   少年运笔如挥剑,暴躁地一遍遍写着这些名字,用完了一张纸也不换,只是再次沾饱了墨,叠着旧字继续写,直到砚台中的墨迹彻底干涸。   他将已经有些折了毛的笔扔在一旁,双臂撑着身子,脱力似的倚在了桌旁。   “七叔,你在吗。”   屋里没人回应。   严韬苦笑,往常觉得七叔话多,嗦,可他突然不在了,严韬只觉得灭顶的孤独将他粘稠地裹了起来。   若是七叔在,此时必定要老不正经地开他的玩笑了。   比如……   今日弄清楚了没?小丫头为何选了莫州?   “弄清楚了,”少年喃喃自语,“不是因为她还记得十一年前,在莫州的清北山下送给了小男孩儿一只救命的兔子,只是因为她的母亲,曾受了清北少林寺住持的恩。”   霍栩性子无拘无束,说难听些就是没心没肺。   “莫说十一年前的旧事了,就算是十年前,我在京郊树林里被她捡回来的缘由,她恐怕都不记得了吧。”   明明只过了一年,霍栩却丝毫没认出来,他们一年前就在莫州见过。   不过说起来,严韬还真挺感谢那条吓到霍栩的小蛇的。   给了他英雄救美的机会,也在这世间留下了他们重逢的痕迹――霍栩直到现在都还十分怕蛇。   “嗤,小丫头。”严韬喃喃着,突然就控制不住地想见到霍栩,就算见不到,也想离她近一些。   少年想什么便要得到什么,他将桌上被染得一团脏污的纸小心扔进火炉中,然后从柜中取出夜行衣,替换下侍卫制服,猫着身子消失在了窗边。   *   殊不知此时此刻,“没心没肺”的霍栩正与梯|子做着艰苦卓绝的斗争。   “公主,还是算了,您想看星星在院子里就好,别上房顶了。”   玉儿在下面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扶着□□,却依旧觉得蚍蜉撼树,那梯|子吱呀吱呀的响声吓得她快哭出来了!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严韬的好,有严韬在,这小祖宗定然做不出如此出格的事。   “严韬也是,都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他的伤还没好吗,怎么还不开始值夜啊!”玉儿急得嘟嘟囔囔。   梯|子上面,霍栩终于摸到了房檐。   自从她“真正回京”,便搬回了从前的院子,屋旁有一棵巨大的冬青树,她此刻便探手拽住了那冬青树的枝桠,努力想将腿搭上房檐。   可就在这时。   嘶――嘶――   青色的柔软躯体吐着蛇信,顺着她扯住的那根枝桠,游曳着靠近。   霍栩:“……”   霍栩:“???”   霍栩:“!!!”   霍栩背后一凉,汗毛自脚后跟开始根根矗立,下意识便猛地往后一踩。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伴着梯|子翻倒的声响。   “!!!”玉儿心惊胆战地冲上去接人,可还未站稳,便觉眼前黑影一晃,接着被一股巨力推了个踉跄,直接摔在了地上。   “严,严侍卫……”   玉儿呆坐着,愣愣仰头望着面前的场景,然后讷讷抬手,掐了下自己的脸颊。   月亮从乌云后探出头来,清泠泠的乳白色光晕下,一身黑袍的少年从天而降,拦腰接住了他的公主。   脸被掐痛了,面前的不是梦。   玉儿:“……”   --------------------   作者有话要说:   玉儿:???所以最后受伤的是我?   求评论求收藏wwwwwww   谢谢支持! 第31章 永安侯府   今夜实在好天气,月明星却不稀,几小片薄雾在空中缓缓漂浮,遮挡不住月华星光,将面对面的两人神情照得分毫毕现。   严韬垂眸望着怀里的女孩儿,对方双手缩在胸前紧抓着他的衣襟,正瞪大了眼睛瞅他,鬓发微乱,眼睫微颤,樱唇微张,显然还没有从方才高空摔落的的惊骇中醒过神来。   严韬仿佛被蛊惑了一般,不但没有将霍栩放回地上,还鬼使神差地紧了下胳膊,抱着她凑近了些。   他闻到少女身上有股淡淡的花香。   玉儿:“……”   让她瞎了可以吗。   她看到了一切,一会儿会被这两人灭口吗?   敢还是他严韬敢啊!!!   玉儿纠结半晌,直觉继续无所作为下去会更惨,只得硬着头皮咳了一声。   下一秒,便见少年当场吓了一跳,将霍栩跟个烫手山芋似的扔了出去。   扔,了,出,去。   “啊!”霍栩一下没站稳,踉跄着便往地上摔去。   “公主!”幸亏玉儿机灵,冲上前扶了一把,才让霍栩免于重蹈玉儿之前的覆辙。   严韬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做了什么,赶忙告罪,却见霍栩轻咳一声,侧着脸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气氛一时间十分诡异。   玉儿咽了口唾沫,自救般地转移话题,冲严韬道:“刚才真是多亏你,只是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还穿着一身黑,怪吓人的哈哈哈。”   玉儿干笑了两声,同时疯狂冲严韬使眼色,让他赶紧把这蠢事揭过去。   “啊……哦!我伤好得差不多了,一直歇着,心里也不踏实,就,就过来守夜了。”严韬话罢,也不敢看霍栩的神色,顿了一息反问道:“公主这么晚还不睡,上房顶作甚?还摔下来了?”   玉儿也没搞清楚霍栩为什么突然踩空,闻言也看了过来。   霍栩长出了一口气,终于缓过神来,扶额蹙眉,实在不想承认自己是被一条小蛇吓到了。   “没事,就是重心不稳,不小心……”霍栩话说一半,余光突然瞟见严韬身后的梯|子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青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银光……   “!!!”霍栩身子整个僵住,表情都扭曲得狰狞起来。   “怎么了?”玉儿吓了一跳。   严韬微愣,顺着霍栩的目光朝后看去,微微怔愣之后瞬间了然,上前两步,出手如电,快准狠地捏住了那小蛇的七寸和蛇头。   蛇身不过两根手指粗细,他只要一用力,便可了结了这条性命。   严韬也确实是打算这么做的。   可只见少年手下气力微顿,不知想到了什么,犹豫着瞧了霍栩一眼,然后三下五除二将那蛇身子打了个活结团成球,甩膀子远远扔出了清平王府的围墙,   霍栩发誓,那一刻,她在严韬的脸上看到了类似无奈的笑意。   他……   ――“你别哭了,蛇已经死了,你看?”小少年将手中的蛇尸举到她面前晃悠。   ――“我不看呜呜,你,你捏死它做什么,救我阿娘的方丈说了,不可随意杀生!”   他难道,还记得当时她说过的话吗……   霍栩不自在地偏开头,心里酸酸麻麻的,说不上什么感觉。   其实她当时是感谢严韬捏死了那条蛇的。   那蛇三角脑袋,显然有毒,更别提还险些咬了她。只是那时她的母亲刚出殡,正是要积阴德的时候,所以她才这么说,不曾想竟被严韬仔细记下了。   他那年,才五岁吧,这样的琐事都能记住,记性还真是好呢。   “咳,谢谢啊,”霍栩不自在道:“也不知这小蛇从哪儿来的,这个季节,明明早该冬眠了。”   “按理说是该冬眠了,”严韬解释道:“不过王府各院都埋了地龙,温度高,这蛇约么也是饿极了,才醒了过来,不过这时的蛇没什么攻击性,不必害怕。”   “咳,我,我才没害怕呢。”霍栩嘴硬道,可说罢,自己都觉得脸红。   女孩儿揉了揉脸,长叹一口,抬头望天,突然道:“我还要上屋顶看星星,既然你来了,就跟我一起吧。”   严韬:“……啊?”   跟她一起上去?一起,上去看星星?   “啧,啊什么啊,”霍栩小巧的眉稍微挑,“你放心我一个人在房顶上吗,万一掉下来摔断腿怎么办?”   “哦,好,那,属下背您上去?”严韬脑子不甚清楚,这话未来得及过脑便脱口而出。   他眼中,少女神色微妙,冲梯|子倒下的方向努了下下巴。   严韬:“……”   少年没吭声,只是耳朵在无人看到的地方泛起了粉红,他利索将那倒在地上的长梯轻松竖起,稳稳搭在了房檐上。   玉儿刚伸出准备帮忙的小手,又赶忙缩了回去。而且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自己应该马上消失在霍栩和严韬跟前。   *   夜风习习,虽是冬夜,但有袄裙和热乎乎的手炉,倒是十分惬意。   只是口口声声要看星星的霍栩,上了房顶却垂着眸子,直愣愣地盯着地上发呆。   半晌,她扭头瞧了一眼站桩似的立在她身旁的严韬,探手拽了下少年的裤腿。   “傻站着干嘛,坐下。”   严韬略微犹豫,依言坐下。   “啧坐那么远干什么,我真摔下去你来得及拉住我吗?”   严韬想说来得及,可对上霍栩的目光瞬间闭嘴,朝左侧女孩儿的方向挪了半个屁股的距离。   霍栩险些被他气笑,“再过来点,我们说说话。”   她是真想和严韬聊聊。   严韬确实是五岁就到她身边做侍卫的,她都没听说过李承戌,严韬理应也没听过。也就是说,严韬同李承戌的恩怨八成是五岁前就结下的。   而且这仇怨怕是不浅,李承戌竟然还能认得长大后的严韬,还上前来核实确认。   而李承戌乃幽州节度使,除了述职都是呆在幽州的,也就是说……   “严韬,你小时候,是不是去过幽州?”霍栩思量了下,干脆直接问道,她觉得同严韬绕来绕去的实在没意思。   少年身形微僵,却又很快放松下来。   是啊,今日陡然见到李承戌,他失态得太明显了,霍栩聪慧,怎会看不出?   “其实,”严韬微顿,声音低沉道:“属下就是幽州人,后来一路流浪到京外,才被公主收留。”   “那,你同那李承戌……”   “是,”严韬爽快承认了,“那位大人同我有些……恩怨。”   少年斟酌着措辞,似是犹豫许久,才缓缓道:“那位李大人,不像他表面上那么简单。”   话罢,屋顶上便陷入一片寂静,严韬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嘴快,霍栩与李承戌毫无交集,自己在对方背后这么说,会不会反而引动了霍栩的好奇心?   他听到身旁女孩儿嗤笑一声。   “我信你,李承戌确实不是个好东西。”霍栩斩钉截铁道。   严韬微怔,懵懵抬眸,转头望向霍栩,微风吹起女孩儿鬓角散落的几缕碎发,他似乎又闻到了方才将她抱在怀里时闻到的花香。   霍栩不喜头发乱飞,抬手捋了一下,余光却看到严韬正一瞬不错地望着自己,赶忙偏头错开视线。   女孩儿轻咳一声,转移话题,将三个月前,自己在清平王书房外听到的李承戌和清平王的交谈悉数告诉了严韬。   “过去将近两个月,父王都因为封邑之事同皇后闹得不可开交,可我今日才知,李承戌竟是恒安的表舅,也就是皇后的表亲。”   “能受邀来参加恒安的生日宴,说明他同皇后之间至少没有明面上的龃龉,”霍栩嘲讽一笑,偏头冲严韬挑眉,“不过我更倾向于猜测,他和皇后不禁没有龃龉,还有合作。”   “他在吃两头。”霍栩给出了明确的结论。   严韬在一旁默不作声,心中却对这小丫头的敏感赞叹不已。   可惜清平王利欲熏心,哪怕知道李承戌和皇后的这层关系,也不惜铤而走险同李承戌合作。李承戌只是告诉他李家同皇后虽是表亲,却早已无甚关系,他便信了。   也罢,这不挺好吗?狗咬狗,黑吃黑啊。   这时,耳边又传来霍栩的声音:   “严韬,”女孩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小心翼翼,“你说你小时候屋后有演武场,该不会就是节度使府上的演武场吧?”   “?”演武场?严韬微愣,半晌才反应过来。   霍栩三个月前问过他小时候的事,他回答说屋后有演武场。   这确也不是假话,但他屋后的演武场可不是节度使府上能比的。   少年苦笑一声,却还是点点头,“公主聪慧,严韬所不能及。”   霍栩喔了一声,心道他大约是节度使府上某个很受重用的下人的孩子,能自幼住在节度使府的那种。   “怪不得你只能流浪到京城谋生,节度使在幽州可谓是一手遮天,得罪了李承戌是真的只有跑路的份了。”霍栩不禁摇头叹息。   可身旁严韬却第一次没有附和。   半晌,少年小声道,“其实不是。”   “什么?”   “在幽州,节度使其实并不能一手遮天,”严韬垂眸,淡淡道,“公主久居京内,不知是否听说过永安侯府?”   永安侯府?   霍栩蹙眉,“京中只有两座侯爵府啊,没有一个封号是永安的吧?”   “当然没有,因为永安侯是唯一一个只能在京外建府的侯爵,”严韬道,“河北道涉军的大人们都知道永安侯府。”   “别看幽州节度使掌管幽州屯兵,但永安侯府却统领着整个河北道的军队。”   “只要有永安侯府在,北夷便不敢踏入中原半步。”   --------------------   作者有话要说:   玉儿:不知道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就觉得自己好多余。就是“感觉自己特别亮”的那种多余。   严韬:人果然是贵有自知之明。   求评论求收藏wwwwwww   谢谢支持! 第32章 莫州兔子(修改)   “只要有永安侯府在,北夷便不敢踏入中原半步。”   少年面色沉静,吐字铿锵,霍栩莫名在其中听出些壮志未酬来,不过也只是昙花一现,便被其他疑问取代。   “永安侯府这么厉害,为何不在京中设府?哪怕要镇守边疆,老人和女眷也可以长居京城啊。”霍栩不解。   可严韬这次却沉默不语了,半晌道:“这个属下也不清楚,永安侯府的这些事本也就是道听途说,做不得数的。属下只是觉得公主既然选了河北道的莫州做封邑,还是提前知晓些的好。”   霍栩看出严韬似乎不太想谈这件事了,便也住口不再问,她可以回头让承德去查一查,承德招揽的流民中应当也有去过幽州的吧。   “好,多谢你替我考量周全了,”霍栩莞尔,复又叹息一声,“不过说来惭愧,我这封邑选得着实随心所欲,有些当不得你如此上心。”   “怎会,”严韬摇头,双手搭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搓着布料,“属下在殿外听到了,公主是因为方丈的救命之恩才选莫州的,这是很好的决定。”   是很好的决定,只是跟我没关系罢了。   严韬略微失神,自己的铭心刻骨之事,早已消失在了对方的记忆中。   谁知身边女孩儿闻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是堵我父王臭嘴的手段,你还真信啊。”霍栩眉眼弯弯,揶揄地瞥了严韬一眼,“方丈的药方确实神奇,让我阿娘多活了一年,只不过……”   说到这里,霍栩神色变得有些落寞,“只不过每次服药后的第一个时辰,阿娘都会痛不欲生。”   “我那时年幼,只道是母亲好起来了,直到她的最后一日。”   直至今日,那夜的动静都还会时不时造访霍栩的梦,她房中常备的安眠香起初也都是为此事准备的。   那夜,齐何欢依旧将黑红的药汁一口干掉,然后躺在榻上咬牙等着药性发作,谁知这次却是她全然抵挡不住的剧痛。   女人忍不住惨叫出声,惊动了隔壁房间的小霍栩。   丫鬟哭着抱住霍栩不让她进去,两人僵持了足有半个时辰,期间齐何欢的惨叫一直没停。最后霍栩趁丫鬟不备咬了她一口,方才踉踉跄跄地冲进母亲房中。   见到的便是齐何欢喷出一口黑血,气绝身亡,暴毙惨死。   “呼……”霍栩颤抖着深吸一口气,将脑袋埋进了膝间。   小栩……   严韬讷讷不知如何言语,一直搭在膝盖上的左手微顿,然后悄悄抬起,似是想摸摸女孩儿的脑袋。   霍栩却嚯地直起身,抹了一把脸。   少年猛然将手缩了回去。   “呵,算了,陈年旧事,不说了!”霍栩眼眶还泛着红,唇角却是笑着的,“总而言之,我个人对那方丈其实谈不上感激。所以你猜,我为什么会选莫州?”   她挑眉望向严韬,微红的眼尾别有一番风情。   “属下不知。”严韬心跳如擂鼓,难道真是因为他吗。   “谅你也不知道,那时候你约么还在幽州吧,”女孩儿手撑着下巴,抬眸望天,点点的星光映在眸中,“我要莫州,是为了十一年前一桩顶有趣的旧事。”   有趣?那分明是掺着年少情谊的噩梦好吗。   严韬激动的心情略微犹疑,霍栩和他想到的真的是同一件事吗?   “那年我同大人们一同去莫州的少林寺替母亲求药,谁知路遇天灾,不得已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树林里扎营。”   “那时我才两岁,就胆大包天得很,偷偷溜出去想捉只兔子来玩儿,结果还真让我捡到了一只受伤的兔子,雪白雪白的皮毛上不知被什么利器划了个大口子,汩汩冒着血。”   严韬:“……”那兔子分明是被他猎到的。   “我心疼极了,便想将兔子抱回去包扎,可你猜怎么着,”霍栩一脸神秘地望过来,“我身后树林里突然有OO簌簌的声音飞速靠近,然后嚯地钻出来一条比我还大的大狗!”   严韬:“???”他那时确实披了张兽皮保暖,怎么就成狗了?!   严韬心中的感动逐渐消退,变成生无可恋,而另一边霍栩说得还正兴起。   “那狗扑上来就要抢我手里的兔子,我哪里肯给,转身撒腿就跑,那狗便追我,最后……”   最后……   严韬记得清楚,最后他哇一声哭出来了。   是的,他急哭了。   那时候他才四岁,因为是庶子,偏偏又展现出了非凡的武学天赋,便被嫡母李潇忌惮,趁着外出郊游将他丢进了深山老林。   而他的生母,永安侯的第二房侍妾陶氏,早在两年前已经病故。   他没人护着,只能独自在林子里扑腾着挣扎。捉到那只兔子时他已经饿了两天,头晕眼花,连个两岁的小萝卜丁都追不上,最后实在忍不住委屈,嚎啕大哭。   “他哭得可伤心了,我这才瞧出那是个小哥哥,只是不知多久没洗澡了,浑身沾着泥浆,哭得涕泗横流,把脸上的土渣都化开了,活脱脱一只小狗妖。”   霍栩说着又咯咯地笑出了声,“他一下下地打着哭嗝,磕磕绊绊地说那只兔子是他猎到的,让我还给他,还奶凶奶凶地威胁我,如果不给他,他就要把我吃了。”   “诶呦真是笑死我了,他比我年长,比我高大,却哭唧唧地连我都跑不过,还说要吃掉我。”   严韬:“……”   “那公主还给他了吗?”少年耳朵烧红,在一旁轻声问道。   “嗯,当然给了啊,毕竟是人家猎到的。”霍栩嫣然一笑,“那小哥哥箭术很好,兔子当晚便不成了,被大人们烤好,我同他一起分吃了。”   严韬:“……”胡诌八扯!   他箭术好是真的,兔子当晚便不成了也是真的,可事实明明是她发现兔子不动弹了,便捧着尸体不肯放手,哭得风卷残云,最后还是他许诺说将兔子吃完后,皮毛取下来让她立个衣冠冢,才勉强止住眼泪。   霍栩明目张胆地歪曲事实后,大约也有些心虚,不甚靠谱地害了一声:“我其实记不太清了,毕竟那时候才两岁,大都是听我舅舅后来说的。”   “不过那确实算是我幼年难得有趣的事了,所以直到现在还念着什么时候去莫州看看。”霍栩语气欢快起来,“公主们及笄后便可去封地巡视,到时候我可以名正言顺地探访旧地,说不准还能碰到当年那个小哥哥呢?”   严韬闻言,悄悄瞥了霍栩一眼,见她当真一脸期待,便问道:“你想再见到他?”   “当然了,”霍栩挑眉,“我要看看,当年那个哭唧唧的小面疙瘩现在会不会还是那个模样。”   被扣上了“哭唧唧”和“面疙瘩”标签的严韬脸色微僵,选择以沉默来结束这个话题。   霍栩却又饶有兴趣地接了一句,“舅舅说要送那个小哥哥走的时候,我还舍不得来着,偷偷说要把他带走当童养夫。”   严韬:“???”   霍栩毫无所觉,继续开玩笑似的惋惜道:“那时真那么做就好啦,现在也轮不到某些人总想着拿我的婚事做交易。”   少年脸庞陡然爆红,手指紧紧揪住了裤脚,一直到指尖都麻木了才缓缓松开。   是啊,如果真被带走了该有多好。   那年,他被霍栩一行人送出树林后,对嫡母李潇心生警惕,但还是没有彻底认清自己是被刻意丢下的,于是寻回了永安侯所在的客栈,被冠上了顽劣不堪、四处乱跑的罪名,狠狠责罚了一顿。   之后没几天,他们经过一处山崖,李潇亲手将他推了下去,好在他那时身手已然不错,又早已有了戒备,抓住了一旁的藤蔓,才保住一条性命爬了上来。   这件事终于让他意识到,永安侯府已经容不下他了。   他也由此确认,自己母亲的死可能也没那么简单。   他母亲陶长鹤是北方的镖局千金,阴差阳错之下才不得不委身于永安侯。陶长鹤同样习武出身,向来大病不沾小病难侵,怎会因为产后过于虚弱,早早撒手人寰呢。   而且母亲去世前,跟在身边仅有的几个暗卫统统不见了踪影,也实在可疑。   小少年天生也是个狠人,想明白后,毫不留恋地斩断了他与永安侯府间的一切关联,一边想方设法联系那些暗卫,一面跟着流民队伍往京畿道去了。   于是,严韬与霍栩第二年在京郊相遇,霍栩虽没认出他,却再次救了他,他跟着回了清平王府,才知道面前这女孩儿竟是堂堂县主。   又半年过后,他终于想方设法联系到了他母亲身边仅剩了两名暗卫,对方却告知他,清平王也同他母亲的死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当时他恨极了,想着要充分利用霍栩和清平王的矛盾,替自己的母亲报仇,可如今十年过去,哪怕他还在利用霍栩和清平王的矛盾,也是人是物非了。   从他严令要七叔跟来京城,四叔留在幽州的时候,他便知道自己陷进去了。   但他希望陷进去的只有他,等一切尘埃落定后,等该付出代价的人都追悔莫及的时候,他再来问他的公主是否愿意愿意高抬贵手,将他拉出来吧。   “严韬?严韬!”   “啊?!”严韬肩背被人狠狠一拍,吓了一大跳。   “发什么呆呢?”霍栩不知何时已经站起了身,“走吧,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啊,好,”严韬起身,作势要跳下房梁,然后扶着梯|子让霍栩下来,却在下一秒被拽住袖子。   “……有点高,不然,你背我下去吧。”女孩儿垂眸,声音轻若鸿毛,却咬字清晰。   “……”少年张了张嘴。   “还,还是,用梯|子吧,属下在下面护着您。”   严韬不着痕迹地抽回自己的袖子,脚尖轻点,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房梁上。   夜风吹来,手中的暖炉已经不怎么热了,霍栩打了个寒颤,最后抬头望了眼天。   有些阴了,要下雪了吗。   --------------------   作者有话要说:   严韬:我可没哭,你记错了。   霍栩:撒谎的是小狗。   严韬:汪!该你了。   霍栩:……艹,忘了自己。   玉儿:我在下面已经快冻死了,还有人记得我吗。   ps.标签既然标了是甜文,我发誓不虐,真的不虐,绝对不虐(应该不会有人想看虐吧,嗯?)。   求收藏求评论wwwwwww   谢谢支持! 第33章 情敌来了   当夜,果然下起了大雪,银装素裹的世界一直过了半个月还留有痕迹。   腊八到了。   俗话说得好,过了腊八就是年,街上除了白色,还渐渐添了各式各样的红。   然而这样的红并没能浸润到清平王府里。   书房内,清平王正同贺卿议事,面色阴沉。   ――应当说,自从恒安生辰宴上回来,清平王的眉头就再没舒展过。   “王爷,”贺卿面色犹豫,起身深躬一揖道:“在下还是认为,您续弦之事不可操之过急。”   “还不急,还不急?”清平王嘴角都起了燎泡,“现如今已经丢了封邑,李承戌也不是最保险的后盾,我急需一个强有力的合作者来捞一把,长荣还不到出嫁的年纪,除了我自己马上续弦,还有什么办法?”   贺卿面色不变,有条不紊地解释道:“就是因为王爷这次丢了封邑,才应当按兵不动的。”   “说实话,在下此前便觉得王爷在封邑一事上显得太过激进,恐会引来当今的疑心,若封邑一落空,便马上又续弦,便更引人注意了。”   贺卿话音落下,清平王总算没回嘴,恨恨地长叹一声,一拳捣在了案几上。   “那你说,怎么办!”   贺卿直起身来,却并未直接回答问题,反问道:“王爷关于长荣公主的婚事,可有候选的人家了?”   清平王抬眸瞟了他一眼,“有自然是有,不过京中年纪合适的男子本就不多,甄选下来,总有这样或者那样的缺陷,还未最终定下。”   “怎么,你有合适的人选?”清平王不甚耐烦地问道。   他从几年前便开始物色霍栩的婚事,都未能寻到一个合他要求的,贺卿能有比他更好的路子?   哪知贺卿还真拱手一揖道:“王爷英明,在下确有一人选想推荐给王爷。”   “嘶,何人?”清平王微眯着眼睛。   贺卿轻笑,“不知,王爷对永安侯府,有何印象?”   永安侯府?!   清平王先是一惊,却又很快嗤笑一声,“永安侯府的兵权确实是块肥肉,可你不是不知道,先帝有令,永安侯府一日握着河北道兵权,便一日不得回京,京中连个正经府邸也无,同他们结亲有什么用?”   贺卿依旧还是笑,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摸出一封信,双手呈给清平王。   清平王将信将疑地接过,拆封读信,同时听贺卿道:   “其实,贺卿在幽州有一同窗,在永安侯府上做世子爷的笔墨老师,十分受重用。这些年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络,前几日,他突然写信给我,说过年时会回京,希望可以寻我一聚,信中还拐弯抹角地让我打听一下京中百草堂的常珂大夫是否擅长治疗湿痹。”   “王爷可明白是什么意思?”   清平王眸中闪过几分意味深长,“你是说,他所说的朋友是永安侯?永安侯要回京了?”   “在下是这样猜测的,”贺卿捻着唇上的八字胡,“我那同窗性子高傲,能劳动他的不是一般人,加之永安侯不比王爷年富力强,如今已过半百,尤其是此前弄丢了十分看重的幼子之后,更是华发遍生,身体每况愈下,湿痹入骨毫不稀奇。”   清平王沉吟半晌,还是蹙眉道:“可若他回京便须交出兵权,于我又还有什么用处?”   “哈哈哈,”贺卿朗笑两声,“这便是王爷的机会了。”   “我那同窗是侯府世子的老师,对他知之甚多,世子爷野心极大,是绝不愿意交出兵权的。但他老爹的伤病又不能不治,所以想尽办法要在京中活动周旋,看能否说动当今留下兵权。”   “只是永安侯府数十年不曾在京中经营了,人生地不熟,必然需要盟友。”   贺卿望向清平王,意思不言而喻。   可清平王却没有太多喜色。   永安侯府入京的限制是先帝定下的,怕的便是永安侯势大,若时常回京联合朝臣甚至皇子,恐会生反心。   而他那皇兄在这一点上的警惕,比起先帝有过之而无不及,别最后忙没帮成,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旁边贺卿看到清平王的神情,便知道对方在担心什么,胸有成竹道:“王爷只要有与永安侯府结亲的意思,说服当今之事不妨交给贺卿来想办法。”   “哦?你是不是已经有了什么章程?”清平王饶有兴趣地望过来。   贺卿负手在书房中徘徊了两遭,娓娓道:“自古以来,要解决边将谋反的隐患,都是堵不如疏,比起将永安侯府拒之京外,王爷不觉得,将其亲眷留在京城做人质,才是更好的办法么。”   “嘶……”清平王明白了贺卿的意思,右手在桌上轻敲,“有些道理,若我同皇兄如此说,他会认为我在帮他控制河北兵权,而永安侯也会感念我帮他们在京中立足。”   “王爷英明!”贺卿又是拱手一揖,抬眸道,“到时婚事顺嘴一提,那十八岁的小侯爷,还不是……”   手到擒来么?   贺卿抬手,在清平王面前慢慢攥住了拳头,里面捏了一个肮脏不堪的阴谋。   *   灰暗在看不见的角落逐渐萌芽,时间疾驰而过,转眼小半年过去,京城迎来了又一个春天。   “啊……阿嚏!”霍栩掩着口鼻,狠狠打了个喷嚏。   玉儿赶忙递上帕子,望着满府飞絮,不由担忧道:“公主该不是对这飞絮过敏吧,近些日子来尽打喷嚏。再过一月就要过庆生,若病倒了可就不好了。”   “没有的事儿,”霍栩接过帕子捏着鼻子道:“八成是有人在念叨我什么坏话吧。”   玉儿闻言,咯咯笑了起来,“那倒真有可能。玉儿可是听说,京中女孩子们听闻公主这次的生日宴又要大办,个个咬碎了一口银牙嫉妒着呢。”   霍栩淡笑一声,对此不置一词。   她也是几日前才接到清平王的通知说今年生辰要大办,按理说她去年十三岁已经大肆庆祝过了,今年便不应再铺张。   可清平王坚持说去年新拔擢了封号和封邑,本应庆贺以示对皇恩的重视和感激,却因为各种事情没来得及,今年的生辰便当是两件事和在了一起,再办个热热闹闹的生日宴。   霍栩直觉认为清平王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尤其是她现在年满十三,各家适龄男子都可以提着礼品名正言顺地来谈亲事了,以清平王的尿性,办宴会实在很难让人不想歪。   好在清平王眼界高,霍栩自己也盘过了,京中目前可没有哪个适龄男子的家世能入清平王的眼。   而正是在这样的情境下,这日用午膳时,玉儿随着碗碟一起送来了一封薄信。   小声禀道:“公主,承德先生将这月的简报送到了,说上次公主托他打听的永安侯府有了新进展。”   “哦?正是时候,拿来我看看。”霍栩将饭菜晾在一旁,迫不及待要拆信件。   承德表面不靠谱,可在搜集情报上却是骨骼清奇,简单来说就是八卦得别有天赋。   以至于当年会试前,他将可能主考的考官喜好扒得一干二净,押中了所有大题,考前便专攻那几个方向,不想被与他同住之人检举为作弊。   虽然因为没有铁证,未曾治罪,被还是取消了成绩。   当年霍栩从登闻鼓前救下他,便约定好了承德每月给她递一次信,将近一月来京城内外或可疑或有趣儿的消息总结其上。   比如她当初能知道东郊小树林有问题、东三街包子铺里加了料等等,都是根据承德的情报一点点查出来的。   可去年年底,她托承德查一下永安侯府,却始终只能查到一些浮于表面的传言,唯一引起霍栩注意的是永安侯也姓严,原本有两个儿子,可小儿子却在十年前走丢了。   霍栩当时立马怀疑到了严韬身上,可转念一想,却又觉得荒唐。   严韬可是未来的摄政王,他若真是永安侯的儿子,却从幽州流浪到京城,必定是逃出来的,那好歹要隐姓埋名一下吧,这么大个“严”字放在这儿是生怕别人不怀疑他么?   于是这念头很快被打消。   霍栩一目十行地在信纸上找寻永安侯府四个字,也不知这次有什么大消息能让承德专门禀告。   “永安侯府世子爷严明礼,一月前与同僚聚会时,当众宣布要回京?”霍栩眼皮一跳。   他回京就回京,为何要当众宣布?   严韬说永安侯府是防守北夷的中坚力量,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北夷动作,可这世子却当众宣布回京,这不是告诉北夷人此时的永安侯府少了一位小将吗?   这句话截断在第一页,她赶忙拿起第二页。   “宣布此事的第五日,严明礼便带领随从启程出发,算下来……”   霍栩此前才计算过京城到莫州的距离,严明礼定是骑马来的,算下来,也就二十几日的路程,也就差不多要到了。   霍栩心中莫名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玉儿,此前承德是不是说过,永安侯老来得子,永安侯府的世子爷今年多少岁来着?”   玉儿起初没明白霍栩的意思,可“十八”这个数字一出口,瞬间了然。   “您是说,王爷可能要……”   玉儿话未说完,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谁?”   “公主,属下是王爷身边的侍卫,王爷说有贵客上门,让公主现在去膳食厅用膳呢。”   霍栩呼吸一梗,同玉儿对视一眼。   清平王不曾提前通知,甚至之前还按例送了午膳过来,打的就是霍栩的猝不及防。   躲不掉了。   霍栩深吸了口凉气,迅速冷静下来,随意挽了个发髻出门,临到院门,突然停住,吩咐玉儿道:   “叫严韬先别吃午膳了,到膳食厅来执勤。”   “啊……是!”   --------------------   作者有话要说:   霍栩:头顶那么大一个“严”字,严韬又不傻,不可能的。   严韬:是的没错就该这样想(乖巧.jpg)   求评论求收藏wwwwww   谢谢支持! 第34章 口非心是   四月底春暖花开,膳食厅旁的棣棠花开了满地,正可谓是绿地缕金罗结带。   气宇轩昂的少年郎着了一身蓝纹白袍,精神抖擞地立在厅内,同首位上的长辈见礼。   “常听家师说起王爷,明礼也是久仰王爷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哈哈哈哈哈贤侄不必多礼,快起来,”清平王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招手让严明礼坐近些,和蔼问道:“你父亲近来可还好啊?”   严明礼在来之前便同他的老师以及贺卿都通了气,闻言笑容微顿,长叹一声,将永安侯腰间伤病的来龙去脉都解释给了清平王。   “父亲为大梁戎马半生,眼看如今连马都上不利索了,却从未踏足京城一步,整日只能在边关吃沙子,我这个做儿子的……唉!”   严明礼再次重叹。   首位上,清平王眸中黯光微动,他可没想到永安侯已经连马都上不利索了,那岂不是说,面前这少年人虽仍是世子,可实权却已同正式承爵一般无二了吗?   想到这里,清平王心中更是满意,对严明礼的态度也更热切,俨然已经将他视作了囊中之婿。   “贤侄稍等,待长荣收拾好过来,我们便可以开席了。”清平王十分自然而然地提到了霍栩。   殊不知厅外拐角处,霍栩默默听着,唇角挑起浅淡却危险的弧度。   还想她收拾收拾再过来?   也得先看看这位严姓公子配不配吧。   倒真不是她对素未谋面的人有偏见,只是能看上清平王这样唯利是图的岳丈,霍栩很难对他有什么好感。   玉儿小心翼翼地跟在霍栩身后,大气都不敢出,自然也没注意到她身后的严韬,面无表情得让人汗毛倒竖。   严明礼都来了,李潇和严嗣还会远吗。   “走吧。”霍栩没有回头,却反手轻轻拽了下严韬的衣袖。   一行三人绕过大片的棣棠花丛,装作从正门的小径处翩然而来,一出现,登时吸引了厅内所有人的目光。   严明礼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了领头的女孩儿。   京中传闻都说清平王府的长荣公主生性跋扈霸道,整日惹是生非,站不似淑媛,坐不像贵女,琴棋书画样样不通,招猫逗狗却最是在行。   他本已将这门按在头上的婚事彻底视为了政治联姻,可今日一见,那女子脚步轻盈,裙摆飘飘,逆光而来。   他虽被阳光刺得看不清女孩儿的面容,却已然能想象得到她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看似未施粉黛,眉眼鼻唇间却尽是清纯风情。   她举手投足间带着棣棠花丛的淡淡香气,迈入小厅,小腰盈盈一握,挺得笔直冲首位一福。   “长荣见过父亲。”   “哈哈哈哈好,阿栩快过来,为父来给你介绍一下咱们王府的贵客。”清平王招手让霍栩坐去他的左手边,也就是严明礼的正对面。   阳光终于被遮去,严明礼近乎急迫地将目光定格在女孩儿面上,可目光所过之处……   等等!   他的眸子突然一顿,然后稍微朝右转动了一个角度,聚焦在女孩儿侧后方的一个人脸上,瞳孔骤然紧缩。   吱呀――   厚重的实木座椅被他忽然起身挤得向后,与地板亲密摩擦,巨大的声响将厅内所有人吓了一跳。   大家顺着严明礼的目光看过去,那目光尽头不是霍栩,而是……   严韬?   霍栩眉头微蹙,又不动声色地舒展开,落落大方地起身介绍道:“这位是我的贴身护卫,名叫……严韬。”   最后两个字出口,霍栩紧盯着严明礼的神色,只见此人身子猛地又是一僵,拳头握紧又松开,足足两息才缓过神来。   而她身后,原本面无表情的冰冷少年突然被这么多人盯住,露出几分懵懂,手足无措地退后了一步。   见严韬这副反应,严明礼眨了两下眼,然后轻轻晃了下脑袋。   是他看错了吗,方才那个瞬间,那少年的眼睛和眼神,让他恍惚自己看到了永安侯立于城楼之上拔剑出征时的模样。   不,不是永安侯,而是老永安侯,那个比他父亲还要铁血霸气的老爷子。   冰冷,威严,好似一支破空的利箭,直直射穿人心。   老侯爷在世时亲口说过,最像他的不是严嗣,不是严明礼,而是那个妾生的严泽川。   不,不可能!   那个与他抢家业、抢父亲夸奖和关注的小杂种已经死了,十年过去,尸体恐怕都在悬崖下烂透了吧!   “明礼,怎么了?”清平王其实有些奇怪霍栩为何在这种场合将严韬也带来,如今看来……   清平王的目光在严明礼与严韬之间打了两个转,状似无意地问道:“难不成贤侄见过我府上这侍卫吗?”   “啊,不曾,”严明礼猛然回神,转身朝向清平王,“抱歉,只是觉得这位小兄弟的目光十分像我的一位袍泽,可惜那位已经牺牲在战场上很久了。”   “抱歉,让诸位受惊了。”严明礼再次拱手一揖。   清平王朗笑着接过话头,“这世间相似之人无数,能遇到也是你们有缘。”   严明礼打着哈哈,语气僵硬道:“是啊,这位小兄弟也姓严,当真是好巧,不知父母是哪里人氏?”   他说着,再次鼓足勇气与严韬对视,这次,方才那灭顶般的压迫感如同泡沫般消失不见,面前的仿佛就是一个从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小侍卫而已。   没见过世面的严韬欲言又止,先望向了霍栩,见到对方点头后,才不甚有底气地道:   “属下自四岁记事起,便跟在流民队伍里四处流浪,无父无母,也不知自己从何而来。”   自记事起便一个人流浪?   严明礼疑心再起,追问道:“那这严姓,不知是哪个字,又是何人所赐?”   “姓氏是流民队伍里一位老伯给我的,不过他只会说,不会写,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个严。”严韬仔细解释道:“是后来我在京郊被长荣公主收留,听闻府中侧妃娘娘姓门三闫,我不敢与主人家共姓,便说自己姓严肃的严了。”   前半段说辞清平王府也是听过的,而且专门找人去核实过,确认严韬来历清白才将之留在府中,不过这后半段倒是第一次听闻。   屋内气氛因为严明礼的追根刨底有些诡异,一时间无人敢接话。   女孩儿清朗的笑声在这时响起,她似笑非笑地望向严明礼,意味不明道:“严公子问得这么清楚,是否也同我那庶母一般,是家中有忌讳,不行他人与永安侯府同姓?”   这话可谓是棉里带刀,严姓也算大姓,世间姓严之人不知凡几,皇帝都不敢禁止百姓与之同姓,更何况区区永安侯府?   严明礼本就心虚,闻言额上渗出些冷汗,赶忙干笑着解释并无此意。   清平王也适时加入进来,催促厨房可以上菜了,结束了这场荒诞又诡异的初见。   严明礼定下心神,目光不由地再次飘向霍栩。方才虽然被对方捻住错处戳了两下,可之后回味起来却是酥中带麻,很是够劲。   小姑娘着实机灵,这样的女人娶回家中,不仅可以让永安侯府借清平王府的势,还可以帮他将府内外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只是可惜身上还带点刺。   不过不打紧,这刺也就在娘家的时候能戳戳人,等娶回了永安侯府,哪怕她还是不肯将刺收回去,也只能任凭他一根根磨平或者拔掉。   严明礼已经不知不觉间在畅想他和霍栩的婚后生活了,一顿午膳就这样接近尾声。   饭后,严明礼便主动告辞,毕竟他来京中的主要任务是替父寻医,来见清平王都是独自一人偷摸着来的,否则若是被疑心极重的皇帝发现了,谁都讨不了好。   霍栩被清平王带着亲自送严明礼离开,之后便打算要回自己的院子了,却又被清平王叫住。   女孩儿眸子微眯,其中尽是不耐烦。   她心知肚明清平王叫住她是要做什么,她想让清平王自己钻被子里做他的春秋大梦,只是她更不耐烦因为一时矛盾同清平王吵一通毫无意义的架,只得耐着性子听他废话。   果然,对方面上带着慈父的笑容,开口便是:“觉得严世子怎么样?”   我觉得怎么样重要吗?   霍栩很想这样嘲讽一句,但最后只是乖巧地微微一笑道:“还得再看看。”   还得再看看,究竟是要和平摊牌,还是暴力劝退呢?   清平王可不知霍栩的想法,他眼睛一亮,还得再看看那就是第一印象还可以,要进一步考察的意思了?   他此前还担忧霍栩不肯嫁人,定是会大闹一通的,不想突然这么好说话。   “好,那就再看看,不急。”清平王捻着胡子,笑眯眯道:“世子在京中呆一月有余,待你生辰,父王请他参宴,再好好相看,啊?”   清平王如释重负地拍了下霍栩的肩膀,然后美滋滋回了书房。   霍栩望着清平王的背影消失,嘴角挑起讥讽的弧度。   殊不知身后,严韬望着她的背影,紧紧抿起了唇角。   她想再看看?看什么?严明礼那纨绔废物有什么可看的!   少年轻轻攥起了拳头。   是夜,月黑风高,东坊市的盛桐客栈中突然传来一声怒喝。   “小贼哪里跑!”   叮铃咣啷搅乱了静谧夜色,木板断裂与瓷器迸裂声搅成一滩乱奏。   一刻钟后,巡逻的卫兵带着京兆府尹的捕快方才赶到,战斗却已然结束,徒留满地狼藉,还有……   “这,这位是……”   领头的捕快望着面前这位明显被众星捧月,却被揍得鼻青脸肿嘴角带血、爹娘不认的报案人,心中啧了一声:   永安侯府的面子算是丢完喽。   --------------------   作者有话要说:   严明礼:玫瑰的刺就得一根根拔掉。   严侍卫活动了下手腕:呵,还是暴力劝退叭。   绿地缕金罗结带――南宋范成大《沈家店道傍棣棠花》   求收藏求评论wwwwww   谢谢支持! 第35章 旧人造访   盛桐客栈的大堂被火把和蜡烛照得灯火通明。   严明礼撑着身子坐在长凳上,仰着脸让郎中给他上药,时不时痛得嘴角抽搐。   这该死的小贼,偷东西就算了,还特么敢打脸?!   若不是他从未想过有人敢潜入堂堂永安侯府世子屋中当梁上君子,一时猝不及防,岂会容忍此等小人在他面前蹦Q!   还有他带来的这些亲兵,都是废物,一个毛贼都拦不住!   临走前他爹还说,将府中最厉害的那位行四的影卫也派来保护他了,可如今他被人打了,那影卫人呢?   别说人了,影子都没见到一个!   也亏得他父亲心大,那影卫分明是严泽川那小杂种的娘留下的,他爹也敢用,揍他的人该不会就是那影卫吧!   严明礼想着,不由自主便咬紧了牙关,忘记了自己的臼齿被那贼打松了,这一咬登时痛得嗷一声叫了出来,伴随着本就肿胀不堪的脸颊更加狰狞。   “扑哧!”门口不远处传来阵阵漏气声。   ――京兆府尹派来调查的捕头和捕快们使劲抿着唇,还是忍不住笑漏了气。   毕竟那张脸被揍得实在有些下不为例,偏偏没人敢说,他自己也不知道,还大大咧咧地在这儿供人参观。   严明礼:“……”现在他知道了。   原本以为自己这个位高权重的受害者在场,会让京兆府尹的小兵们战战兢兢,谁知这些贱奴竟然如此刁蛮!   眼瞧着世子爷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随侍的亲兵生怕自己遭殃,冲捕快们呵斥道:“笑什么笑!还不快去抓人!”   那为首的捕头心中看不上严明礼,却也不敢和堂堂侯府世子硬刚,赶忙正了神色,抱拳一礼,“不知世子爷可否详细描述下方才打斗时的场景?”   严明礼冷着脸不说话,直到那捕头又将身子往下躬了躬,方缓缓开口道:“那人穿一身夜行衣,黑布蒙面,身高与我不相上下,但更瘦些,打斗中我持剑击中了他右手手腕,伤口恐怕不浅,你们着重按这个去查吧。”   “是,”捕头应是,又问道:“不知我等可否查一下世子爷的房间,看看那毛贼是否还留下了什么破绽,顺便也请世子爷检查一下是否丢失了什么赃物,到时下官也好帮您一并追回。”   严明礼听到这话,神色不愈。   那贼一溜进来便被他逮了正着,然后便打了起来,还见了血,若这种情况下那贼还能偷了东西,此等身手,永安侯府世子的位置让给贼来做好了。   不过搜证是京兆府办案的流程,他也不想在这种敏感的时候搞特殊,所以还是颔首应允。   不过为防他房间里的重要东西被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奴才顺走,严明礼想了下,挥手让郎中同他一起上楼,一边让郎中继续上药,一边漫不经心地扫视着自己房间的情况。   虽说家具木屑一片狼藉,但永安侯给皇帝的奏折好好在包裹里放着,永安侯这么些年看病就医的记录也没被动过,收着金银细软的包裹被扯开了,却也分文未少。   他来京还带了什么贵重物品吗?   “小侯爷,”身旁的亲兵见他思索,不由上前提醒道:“属下记得您来京之前,好像从侯府库房中提了一件什么东西来着?”   “!”严明礼挑眉,陡然想了起来。   听闻京中的清平王有意将霍栩许配给他,而霍栩刚封了公主和封邑,而且下个月便要过生辰,所以他特意从府库中挑选了一件北夷特贡的稀罕首饰,准备到时作为生辰礼。   那是一副镂空锦鲤样式的耳,而且是由北夷特产的一种翡翠打成的,此种翡翠材质坚硬,色泽也格外鲜丽,仿佛在青翠欲滴的宝石外生了一层晶莹剔透的薄膜,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但这也导致此种翡翠极难加工,需要用到一种产自西域,名为金刚钻的原石,在经验丰富的老工匠手中才能成为像耳这样的精美首饰,所以产量极低,价格昂贵。   严明礼来时,特地将那耳装在了金刚钻原石制成的盒子里,远观便如中薄雾弥漫的河塘中跃出了一尾翠生生的锦鲤。   那盒子约么半个拳头大小,就放在他的枕头底下,眼下正有亲兵在那里弯腰查看。   然而肉眼可见的,那亲兵的动作僵住了,接着将整个枕头都翻了起来,摸了半天无果,又将下面的被褥也掀了起来,依旧毫无所获。   最后哆哆嗦嗦地转过身来,对上严明礼难看的脸色。   “小,小侯爷,耳,不见了……”   “什么?!”严明礼下意识地便要起身,又被猝不及防的郎中碰到了伤口,不得已重新坐下。   而这还没完,那边搜证的捕快们拿着一把出鞘的长剑走到严明礼跟前,试探性地问道:   “不知世子爷可是用这把剑伤了那刺客的?”   严明礼不耐烦地挥开一旁郎中碍事的手,见那捕快手中的正是自己的佩剑,沉声道:“废话,这屋里除了这把剑还有别的……”   话说一半,严明礼的声音陡然顿住。   他千真万确是用这把剑劈中了那小贼的手腕的,然而――   他的剑上却干干净净的,没有丝毫血迹。   “这……这怎么可能!”   *   与此同时,清平王府,严韬的屋子里。   窗户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小缝,几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将窗口开成一人大小,然后一道黑影猫着身子一跃而入,利索回身将窗户关严。   可就在落脚的那一瞬,少年耳朵微动,嚯地一矮身,发顶蹭着剑光划过。   剑如灵蛇,一击不中卷土重来,那蹲着身子的人突然出声:“七叔!是我。”   翻窗而入的人正是严韬,少年在地上打了个滚,方才险之又险地躲过剑锋,却还是被剑刃逼至颈侧。   执剑的中年人虽然听出了熟悉的声音,却仍不放心,剑尖稳而凌厉地将蒙面的黑布挑下。   “都说了是我。”露出脸的少年松了口气,抬手将剑拨去一旁,翻身爬起。   他刚进房中便听到房梁上有动静,幸亏及时认出了那人使的是软剑剑招,才晓得是自己人。   严韬起身后也不敢点灯,便摸黑将身上的夜行衣褪下,换上中衣,然后在两手手腕处鼓捣了两下,金铁相撞的清脆声想起,两枚护腕被卸下放在了桌上。   “严明礼自幼养成的恶习还是没改,”少年一面打水清洗拳头上沾到的严明礼的血迹,一面道:“严家传承的剑法基于战场杀敌,讲究快准狠地直攻要害,他却始终执迷于敌人的四肢,手筋脚筋这些位置。”   他就是想到了这点,才特地带了护腕去夜探客栈,果然被他料中了。   不过不得不说,严明礼的速度和力道都不可小觑。   他精铁做的护腕,当时在奉合宫被那名刺客正面砍中都只留下了一道浅痕,今日却险些被严明礼的剑气劈透。   严韬洗干净手,处理了血水,才从怀中掏出一个半拳大小的精致方盒,踱步到窗边,举起那盒子对着月光瞧。   清冷的白光透过金刚钻原石凿成的盒子,果然如同穿过薄雾朦胧的湖畔,其中两点翠绿相衬,晃一晃便当真如同活灵活现的锦鲤跃出湖面,栩栩如生。   严韬欣赏够了今晚的战利品,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今夜的七叔格外安静。   少年眉头微微簇起,偏头望向身后。   七叔同往常一般藏身于阴影中,如同影子,似乎随时都能消失不见。   “七叔?”严韬心中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而下一秒,中年人开口,这预感便成了真。   “老七便是这样看着你的吗?”   中年人声音沉闷,带着极度的压抑,丝毫不同于七叔介于青年和中年之间的嗓音。   严韬捏紧了手中的盒子,一双墨黑的眸子中先是惊愕闪过,紧接着便危险地眯了起来。   “四叔。”少年同样沉了声音,这样唤那中年男人。   男人将软剑收回腰间,向前迈出一步,迈出阴影,月光打在他的脸上,从额角到耳侧一条长长的疤痕。   果然是四叔!可他不应该在幽州吗?来京城做什么!七叔呢?   严韬心中一连串的疑问,虽然不动声色,却还是被那男人看出了端倪。   “找老七?”四叔抱臂于胸前,“他走得急,约么没来得及跟你说,我临时被严嗣派来保护严明礼,但幽州不能没人,所以老七被我叫回幽州去了。”   “哦,这样啊。”严韬语气淡淡,等着四叔的下文。   男人见他这一副无所谓的神情更是火大,冷笑一声,“我不来不知道,一来还真是吓一跳,清平王当年做了那么龌龊的事,是害死小姐的帮凶,你这个小姐的亲儿子,倒是同凶手之女搞到一起去了!”   严韬闻言,不由蹙眉。   他喜欢小栩没错,可他并不打算在解决清平王之前摊牌,怎么就叫搞到一起去了?   另一边男人还在愤愤不平。   “老七不知道拦你,可你自己呢?你心里还有没有仇,有没有孝道!”四叔压着声音,却压不住怒火,拳头攥得死紧。   可他面前的少年却无动于衷,只是一双如临深渊般的眸子静静望着他。   “四叔,清平王的罪孽,与她无关。”   “与她无关?!父债子偿,天经地义,她爹是个渣滓,她还能滚出个花来不成!”   “慎言!”少年一声低喝,腰间软剑嚯地出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拍在了男人颈侧。   四叔瞳孔一阵猛缩,他的手指僵在腰侧,他竟然根本还未来得及抽剑,便被严韬制住了要害。   这等速度……   老七不是说严韬的软剑方才入门吗,这说的是同一个人?   而且这杀气,四叔甚至怀疑,若真惹怒了面前这少年,这把剑是真的会不论故情地划破他的血管的。   少年执剑,目光同那剑刃上的光一般锐利而冰冷,直直射入男人心中。   “四叔,转眼十年过去了,你是在幽州待得太久,我叫你一声叔,你就真把自己当长辈了不成,嗯?”   四叔张了张嘴,但还是梗着脖子不肯认。   少年依旧面无表情,鼻端却哼出一声冷笑。   “我没工夫纠正你的观点,但四叔,”冰冷的剑身轻轻在他颈侧舔了两下,他听到少年同样冰冷漠然的声音:   “主,仆,总要分得清的,明白吗。”   男人咬紧了牙关,颈侧却是陡然一痛。   蜿蜒的血红液体丝丝缕缕地顺着肌肤纹理划下,严韬是真的会杀了他。   四叔的怀疑得到了验证,此时此刻,他才彻彻底底意识到这一点,仿佛一盆冰水兜头而下,瞬间将他被怒火冲昏的脑袋冷静下来。   是的,那个无依无靠的少年郎,已然长大了,他有了自己的想法,长成了他必须畏惧和尊重的主子。   就像当年他的母亲,陶长鹤那样。   男人喉头控制不住地滚了一下,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自剑刃处生起。   虽然心中依旧对严韬的行径不满,但……   “……是。”   “属下,明白了。”   --------------------   作者有话要说:   严韬:我超凶.jpg   求收藏求评论wwwwww   谢谢支持! 第36章 生辰快乐   噌!   软剑划过空气,最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腰间。   四叔松了口气,从怀中抽出一块布巾捂住了颈侧的伤口,突然,余光瞟见一个什么东西冲自己飞了过来。   他惊弓之鸟般地往旁边一偏,方才反应过来那不是暗器,手忙脚乱地接住。   “这是……”四叔觉得这盒子有些眼熟。   “这是金刚钻凿成的盒子,”严韬装作没明白四叔的意思,继续道:“劳烦四叔找人,将这盒子加工成十根食指长的细针吧。”   然而四叔可不像七叔那么好糊弄,登时脸色大变,“我当然知道这是金刚钻凿成的盒子,可这盒子你从哪儿来的?”   “你说呢?”少年挑眉,似笑非笑地望向四叔。   “你,你!”   四叔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抬手指着严韬的鼻梁说不出话来,一副恨不得将面前人的脑袋拧下来,看看里面究竟装的是熊心还是豹子胆的模样。   严韬不理他,继续道:“让工匠二十天做好送来,有问题吗?”   可此时的四叔哪里听得进去,他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心惊和怒火。   事已至此,严韬也已经有惊无险地回来了,他又还能说什么呢?   四叔的沉默让严韬略微不耐地闭了下眼。   少年声音沉了沉,再次问道:“二十天,究竟能不能做好。”   四叔回过神,欲言又止,只得顺着他的话头往下走。   “差不多吧,”男人略作思量后答道:“金刚钻虽然极其坚硬,但韧性不高,凡是能被凿开的金刚钻,说明其内部纹理已经被摸清了,再加工起来事半功倍。”   “不过你突然做这个干什么?”四叔蹙眉不解,“你要用来做暗器吗?”   “这就不劳四叔费心了,没事的话便请回吧,”严韬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立马下了逐客令,还颇为嘲讽地道:“别让我们的世子爷对你这个影卫起了疑心。”   四叔原本还想再些说什么,闻言也意识到自己不能久留,毕竟严明礼刚被严韬揍了一顿,眼下恐怕正四处寻他,于是只得不甘不愿地转身离开。   可没走两步又突然顿住,他打开手中的盒子,瞧着里面真正值钱的首饰,哭笑不得道:“那这副耳你打算如何?”   “耳?”严韬像是根本不记得这回事,头都不耐烦回,现场表演了一个买椟还珠,“只要不回到严明礼手中,随你怎么处理吧。”   话罢,严韬便自顾自地开始收拾自己的夜行衣,又换上王府侍卫的制服,准备去霍栩那里值夜。   四叔眯着眼睛望了他的背影半晌,恨叹一声,闪身离开。   月上中天,两道黑影朝着各自的方向奔去。   *   另一边,盛桐客栈内,严明礼将佩剑来来回回检查了一遍又一遍,最终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没砍到对方。   只得让捕快们以那对耳为线索,天亮后在各大当铺和珠宝商铺盘查。   转眼,天色熹微,坊市逐渐热闹起来,百姓们来来往往地准备开张,道路尽头却突然传来阵阵马蹄声。   棕红色的高头大马上插着明黄色的幌子,一身棕红制服的中官翻身下马,为首的一位手执明黄卷轴,竟是皇帝的贴身中官前来宣旨。   ――昨夜的闹剧显然还未来得及传入宫中,皇帝还等着永安侯府世子入宫觐见。   严明礼顶着一张惨不忍睹的脸,本想着装病不下楼了,可又担心皇帝会以为他故意摆架子,只得匆忙跑下楼梯来接旨,全程低头躬身,生怕让宫中人瞧见他这狼狈的模样。   “宣读完毕,永安侯府世子严明礼接旨。”   “臣……臣,遵旨。”   严明礼双手高举,因为角度问题,不得不将头稍微抬起来了些许,而就这一瞬,中官吓得嚯地朝后退了一步,大堂内的气氛前所未有的尴尬。   “这,世子,您这……”   严明礼恨恨闭了下眼,不得不将昨日之事再次重复了一遍。   如此,中官也不敢让严明礼直接跟着他去面圣了,生怕惊扰了圣驾,只是叫了轿子将严明礼送到了宫门口,然后进去回禀当今,若当今执意要见,再宣严明礼入宫。   不一会儿,中官出来回禀,身后跟着好几个小宦官,人人手中捧着个红木盒子。   “世子爷受惊了,这些是当今让您带回去的名贵药材,对外伤内伤都有好处。”   中官说着,让身后人将盒子好生放去了严明礼的轿子上。   严明礼表面上松了口气,可心中却又开始疑窦丛生。   昨夜那人武功确实高强,实在不像普通毛贼,该不会那人就是皇帝派来的,为了给他个下马威吧!   于是他拐弯抹角地问起当今的态度。   便听那中官滑不溜秋地答道:“当今震怒,现下已叫人去传唤京兆府尹,亲自监察此事,世子爷大可安心回去修养,养好了伤再入宫便是。”   严明礼只得就此离开,而另一边,宣政殿内,京兆府尹张谦已然是满头大汗地在回禀了。   “你确定,那夜探永安侯世子房中的,只是个贼?”皇帝眉头微蹙,身子微微前倾,显然不太相信张谦的说辞。   毕竟一个贼的身手,能比堂堂永安侯府的世子还好?那不如封那贼去镇守他大梁的北疆好了!   张大人抬袖擦了擦额上的虚汗,回禀道:“具体是不是个贼还得查,但据世子所言,他确实丢了一样非常贵重的财物。”   “哦?什么东西能贵重到让堂堂世子也肉痛的?”皇帝饶有兴趣地问道。   于是张谦便将那北夷翡翠的珍贵程度又详细说了一遍,然而皇帝的注意点却似乎不在材质上。   “你是说,那翡翠被打成了一副耳?”皇帝眯着眼睛,若有所思。   耳显然是女子才用的饰品,严明礼自幽州远道而来,打的是寻访名医的旗号,可为何要随身带着这样一件首饰呢。   “张谦,”皇帝突然发问,“近来京中可有什么身份尊贵的女子要过生辰,或者设宴吗?”   “啊?”张谦一时没反应过来皇帝为何这么问,不过他也不需要明白,脑子便下意识地检索出了答案:   “具体的还需要查,不过臣觉得,这些宴请中规格最高的,恐怕就是下个月底,长荣公主的生辰了。”   下个月底?   皇帝右手五指轮流敲打桌面,半晌,突然哼出一声冷笑,吓得张谦一个哆嗦又重新跪倒在地。   “好一个永安侯府,好一个清平王府,可还真是闲不住啊。”皇帝脸色阴沉。   “来人!将三位皇子叫来宣政殿。”话罢又转向京兆府尹,沉声吩咐道:“永安侯世子失窃一事务必严查,世子离京前必须给朕一个交代!”   “是!”张谦领命,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中官也小碎步退出殿外,立时四散奔去寻人,不过片刻,三位皇子便匆匆赶来。   大皇子是皇后膝下,二皇子是贵妃膝下,二人都已加冠,也都在宫外独自立府了,但距离皇城很近,所以比起住在宫中的三皇子也没迟多少赶到。   皇帝目光挨个扫视过一遍,大皇子英武有度,二皇子带着些痞气,却是带兵的好手,唯有三皇子因为生母位份不高,加之年纪轻轻,总有些畏畏缩缩的怂气挥之不去。   罢了,且看他们的造化吧。   皇帝的心思转到当下的正事上,道:“下个月底是长荣的生辰,宫中刚封了长荣公主封号和封邑,你们三个做哥哥的,便代表宫中,去庆贺一番吧。”   兄弟三个面面相觑,大皇子忍不住确认道:“父皇,我们三人,都去?”   “不然呢?”皇帝瞥了他一眼。   “是。”三人再不敢多言。   皇帝颔首,仍觉不够,又唤来贴身中官,“开朕的私库,让三位皇子进去挑份不落眼的生辰礼去。”   中官微愣,显然也没想到皇帝竟会如此重视一个长荣公主,但还是迅速领命,带着三位皇子离开了宣政殿。   空荡荡的大殿,仿佛依旧回荡着当权者的冷笑声。   皇帝轻轻揉着眉心,嘴角挑起嘲讽的弧度。   呵,严明礼想同霍栩谈婚论嫁,永安侯府和清平王府想悄悄拉手,各取所需,那也得看宫中答应不答应!   *   时间如梭,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长荣公主的生辰如约而至。   由于王府制式规整,实在不适合玩乐,清平王特意将城西新购置的芙蓉园装饰一新,专用作宴会场所。   生日宴设在傍晚,因为三位皇子的临时到来,霍栩被清平王勒令重新回去打扮,要更加庄重得体一些。   霍栩懒得争辩,也乐得晚些出场,美滋滋地坐在梳妆台前,任由玉儿重新给她挽发髻。   约么一刻钟后,女孩儿再出门,原本立在树旁等待的少年不由看呆了眼。   肤如凝脂,貌若惊鸿,雪白的脖颈在橘红夕阳下更显柔美妩媚,一身红裙粉褂,让他想起清风拂过荷塘,涟漪阵阵,花瓣飘飘。   远远的,耳边传来女孩儿清泠泠的笑声。   “严韬发什么呆,走啦。”   “啊,好。”严韬烧红了一对耳朵,赶忙跟上去。   严韬同玉儿一同走在霍栩身后,少年踌躇半晌,突然上前两步挡在了霍栩跟前。   “?”霍栩微愣,歪着头打量着面前垂眸不语的少年,最后将目光落在他攥得死紧的左手上。   “藏的什么这么宝贝?让我看看?”霍栩主动出击。   严韬缓缓抬手。   手掌摊开,被打磨得晶莹剔透、璀璨异常的金刚钻制成的细针,尾端还贴心地镶了方便手持的金制花纹,静悄悄地躺在少年遍布老茧的掌中。   这是……   “平日可以藏在发簪里,防身的。”少年小声道。   “嗯……生辰快乐。”他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生辰快乐,我的公主。   --------------------   作者有话要说:   严韬:我超乖.jpg   求收藏求评论wwwwww   谢谢支持! 第37章 严韬比武   最后四个字,严韬在心里轻轻地念。   虽然女孩儿听不到,但他还是像偷了腥的猫儿似的,一颗心七上八下地狂跳,毛都快要炸了起来。   她会说什么?会不会觉得他送的礼物太奇怪?   严韬垂着眸子,盯着地缝仿佛里面有朵花儿。   几个呼吸后,掌心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扫过。   女孩儿的指尖在他掌心一触即离,小心捻起了那根长针,如同蜻蜓点水,却酥了他大半个身子。   严韬控制不住地打了个抖,刷地一下,将因为紧张有些发僵的手收了回来,背在身后。   方才的触感似乎还留在那里,他偷偷攥住了拳头,感觉像是将那只小手也攥进去了似的。   霍栩捻着这用来防身的礼物,先是微怔,然后抬手将那它置于阳光下。   说实话她没见过这种材质的首饰,大部分像是没有打磨好的水晶,浑浊模糊,可有些地方却透出难以言喻的璀璨光芒,好似朦胧夜空里偶然透出的星子。   好似面前这冰块脸少年身上偶尔透出的小心思,端得让人挪不开眼。   院子里静极了,微风拂过海棠花开的树梢,细碎的粉色花瓣卷起,拂过霍栩红色的裙摆,裹住了微妙的空气。   突然,一片叶子随风糊在了严韬脸上。   “!”少年猛地回神,被那障目的一叶吓得朝后退了一步。   再抬眼,便见霍栩也突然偏开了脑袋,将他送的礼物挽进浓密的青丝中,只留下手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咳,谢谢啊。”女孩儿含糊道,“不早了,我们走吧。”   “嗯……嗯。”严韬点点头。   直到此时,一旁的玉儿才长长松了口气,将自己从拼命降低存在感的状态中拖出来,却更是心惊和头疼。   是她想多了吗?是她见识短浅吗?她的小主子和严韬这样的互动,真的正常吗……   *   另一边,在霍栩这个小寿星前往宴会厅的同时,前院宾客们也已到了大半。   严明礼为了不显眼,特地挑了不早不晚的时间到场。   芙蓉园是纯粹的景观园林,丝毫不同于幽州的古板严肃。   严明礼一入正门,便见亭台楼阁,假山花簇,奇珍异宝,争奇斗艳。   一旁的小广场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礼盒,甚至还有红木箱子,贺卿亲自守在案桌旁,将宾客们带来的礼品悉数登记。   只可惜一月前丢失的翡翠耳终究是没能找回来,严明礼只得临时在京中斥巨资买了件体面稀罕的金玉步摇,比那对耳更珍贵,只是多了许多阿堵物的铜臭味。   不过赃物虽未追回,京兆府倒还真捉了个对盗窃罪行供认不讳的贼回来。   可严明礼很清楚那不过是个宫中用来安抚他的替罪羊。   不,比起安抚,严明礼更觉得像是讽刺――那贼的武功并不怎么高强,却被安上了暴打夜袭永安侯府世子的罪名。   这不是将永安侯府的脸踩在地上碾吗?   然而严明礼眼下也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在永安侯府没能回京之前,一切都得小心小心再小心。   说起那夜的贼,这一个月来,严明礼思来想去,最后却是将嫌疑投向了那日跟在霍栩身边的严姓侍卫身上。   若那侍卫真与严泽川有什么联系,来找自己的麻烦便可以理解了。   严明礼嘴角挑起一丝冷笑,在登记礼物时同贺卿对了个眼神,便悠哉游哉地前往宴厅入席。   他刚同清平王装作不熟的模样打了个照面,身后便传来中官的悠长喝声。   “大皇子殿下,二皇子殿下,三皇子殿下,驾到――”   今日的主宾,终于到了。   霍栩早已等在了偏殿,听闻宫中人至,方莲步轻移地迎了出来,同父亲清平王和兄长霍奕一起迎接。   小姑娘身着红裙粉褂,任谁见了都要叹一朵娇嫩的鲜花。   她微微一福,便要见礼,却被二皇子直接虚虚扶了起来。   “诶,你我说起来也是堂兄妹,今日你是小寿星,不必拘礼!”   霍栩闻言微愣,余光扫过三人正中间的大皇子的面色。   她同宫中的三位皇子都不是很熟,只是单从兄弟关系来看,这种场合,老大还没有开口,他便直接做了主么?   听说她这位二堂兄常年混迹军营,是真的大线条不在意这些,还是……   罢了,眼下也不是纠缠这个问题的时候。   “多谢堂兄。”霍栩起身,却又接着分别向大皇子和三皇子点头示意。   她身后,清平王悄悄松了口气,心道霍栩平日无法无天,真到了撑场子的时候倒是从不掉链子。   说实话,清平王几日前接到这三位皇子的空降消息时,也着实是始料未及,有他们在场,霍栩和严明礼再大大方方地接触,难免会引起皇帝注意,似乎就有些不妥了……   而且他原本打算让严明礼将贺礼在宴席正酣时拿出来,出个风头,也给之后霍栩对其“一见倾心”埋下伏笔,可眼下三位皇子代表宫中送来了重礼,这一安排也只得暂时作废。   毕竟严明礼的贺礼可不能压过宫中的风头。   清平王思绪急转,却都被很好地藏在心底,摆出一副长辈的慈和面容,同三人嘘寒问暖了许多,方才热热闹闹地入了席。   三位皇子身份高贵,可毕竟还未封王,所以首位依旧是清平王这个长辈来坐。大皇子左手边,二皇子右手边,三皇子左手第二位,身为寿星的霍栩倒只能排在二皇子身边了。   而霍栩再右手边,便是严明礼。   “咳!”清平王重咳一声,笑容满面地起身,朗声道:“感谢诸位百忙之中来参加长荣的生辰宴!”   “今日既是庆贺小女生辰,也是谢主隆恩,”清平王说着,冲斜上方抱拳一礼,“皇兄破格将小女的封号拔擢为公主,更是提前分了封邑,还让三位侄儿亲自来道贺,实在是折煞了小女。”   “今日诸位吃好,喝好,便是替本王感谢皇兄了!”   众人捧场,哪怕背后再怎么说霍栩不端庄太顽劣,眼下也只能你一言我一语地将她夸出了花儿来,而清平王也是连连自谦,细数霍栩众多不足之处中最不起眼的那些个。   霍栩本人则笑眯眯得跟个瓷娃娃似的端坐着瞧他们演戏。   就这样过了一刻钟,大家有些说不下去了,清平王终于心满意足地停了下来。   “好,那我们话不多说,开宴!”   丝竹声起,京城中最有名的舞女们衣袖飘飘,带着阵阵香风自宾客们之间穿过,聚在厅中,随乐而舞。   小厮和丫鬟们端着各式各样的菜肴酒水,穿梭于案席之间。   酒过三巡,大家也都放得开了,笑闹声逐渐大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霍栩杯中的花茶见了底,可不等玉儿动作,一位婢女便殷切起身,要替霍栩去取新茶。   与此同时,一直低调做人的严明礼突然起身。   “王爷!”趁着一曲结束,乐声暂停,严明礼绕过面前的案几上前,拱手道:“明礼早先入京,听闻长荣公主与幽州旁的莫州颇有一段渊源,母女之情实在感人至深。”   “今日王爷邀请了明礼赴宴,明礼也准备了一份特殊的礼物想送给长荣公主,不知王爷可否应允?”   青年身姿英挺,玉树临风,在场宾客无不侧目。   可清平王却微微皱了下眉。   贺卿没跟严明礼说吗,因为有三位皇子的礼在上面压着,他就不要在宴席中展示自己的礼物了,不然不是自讨没趣儿么?   但眼下严明礼已经跳了出来,清平王也只得应下,不过严明礼接下来说的话,却仍是在他意料之外。   “莫州靠近幽州,而幽州尚武,永安侯府更是将军世家,不若今日,明礼便以家学剑法舞一段,让公主提前感受一下河北道的风土人情,如何?”   嘶,这倒是个好办法。   清平王微微眯眼,实物贺礼不能跟宫中争,可这舞剑舞得是心意,是魅力,为之后两家结亲做铺垫是再好不过了。   “好!”清平王打定了主意,问都没问霍栩这个当事人一下,便直接允了严明礼。   霍栩也懒得理他,继续面带标准微笑,百无聊赖地等着婢女取来热茶。   谁知严明礼的要求还没说完,并且将目光转向了霍栩……   身后默默立着的严韬。   “王爷,您知道的,幽州是大梁边疆,所以明礼自幼习的都是对抗之术,这样的剑法只有我一人是断然舞不起来的,我看公主的贴身侍卫身手不凡,不知可否请他来配合我舞剑呢?”   青年声音清朗有力,要求也完全合理,可霍栩心中却是突然一咯噔。   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向严韬,只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定定瞥了一眼严明礼,然后垂眸望向她。   霍栩恍惚间,在那双墨眸中看到了十足的不屑,只是再回神,那情绪已然消失不见。   要不要他去?   霍栩有些拿不定主意,她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然而不等她决定,首位上,清平王已然朗声大笑着道:   “好,世子有心了,不过一个侍卫而已,自然是随世子差遣。”   话罢,清平王便一个眼神甩过来,示意严韬上前。   霍栩眉头微拧,其他事她都可以得过且过地顺着清平王,可此事可能会伤及严韬,她不肯。   霍栩想着便要起身拒绝,却觉得自己的衣裳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扭头一瞧,竟是严韬轻轻踩住了她的裙摆。   “?”霍栩抬眸望去。   少年眼神清冽,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是稍稍上挑。   严明礼倒也不傻,今日怕是在寻着机会确认他的武功出处。   一来还是没有打消他是否与永安侯府有关的疑虑,二来……   恐怕也是将一月前那个在盛桐客栈里将人揍了一顿的贼,同他联系到了一起,想趁此试探一下吧。   好啊,既然敢找上门来,便别怪他不给面子了。   霍栩不知道严韬的想法,她神色微怔,突然觉得严韬最近笑得可真是越来越多了。   而她这一愣神,严韬便已经抬步上前。   少年执刀,拱手一礼。   “严韬自幼习刀,今日,便多有得罪了。”   --------------------   作者有话要说:   玉儿:受不了了!要么辞职,要么加钱!   电费这么贵,我这电灯泡难道要一辈子白当吗?!   PS:金刚钻就是钻石的古称,在网上查资料,钻石原石一点不闪,切好了才会闪,但古代技术有限,切不出来,大都是磨出来的,所以表面大部分都是模糊的,只有少数部位会blingbling。   作者不了解这方面知识,如有错漏请多包涵。   求收藏求评论wwww!   谢谢支持! 第38章 竹林危机   自幼习刀?   严明礼心中微松。   永安侯府祖传的是剑法,眼前这人看似确实同永安侯府没什么关系,不过此话究竟是真是假,还要过会儿试过才能确定。   而且那夜袭击他的人身法诡异,动作飘灵,不是刺客就是剑客,特征明确,十分好辩认。   再者说,他邀严韬来喂招,也不只是因为那一丝怀疑,这一箭双雕之计中,真正重要的还是另一只雕。   他的目光在角落里的贺卿和次位的霍栩身上一扫而过,眉间浮起几分得色。   “请!”青年跨步而立,作势拔剑,示意严韬先出手。   严韬墨眸不动如山,手中却毫不客气,刀刃出鞘,发出“铮”的一声轻鸣。   只有四叔和七叔知道,使刀的严韬同使软剑的严韬根本像是两个人,少年紧握刀柄,不带丝毫花哨地竖劈而下。   而严明礼自恃世子,自然不肯退让,哪怕知道长剑更适合刺削抹等游斗技法,也还是硬着头皮迎面而上。   刀身厚重,割裂空气之声伴随着金铁相交之声刺耳,一触即分,而后再次碰撞。   短短几息内过了十余招,足见二人都用了十成的气力,气势汹汹。   这时,后方替霍栩去取热茶的婢女终于回来了。   茶是她取来的,自然也直接由她来斟,谁知盛了茶水的陶壶刚靠近案几,一道黑影突然压了过来。   是严明礼。   就在那婢女将要倒茶之际,他不知为何突兀地换了个角度,一旋身闪开严韬的又一次横劈,顺势将严韬逼至霍栩所在的方位,而后看准时机猛地朝少年面门刺去。   严韬下意识地便想往旁边躲,却猛然想起自己身后便是霍栩。   “锵!”   严韬脚步后撤,一个倒仰,铁板桥压住,将严明礼的剑刃生生顶起。   然而刀光剑影太近,饶是没吓到霍栩,却将那斟茶的婢女吓了个手抖。   “公主!嘶!”玉儿在茶壶倾倒时便要来扶,谁知壶没扶住,反而被茶水烫了手。   霍栩低呼一声,往后躲已然不及,棕褐色的茶水在粉褂上溅成一滩。   不过也好在有衣服挡了一下,霍栩并没有被烫伤。   玉儿痛得小脸惨白,却还是赶忙挡去了霍栩身前,低声道:“公主,玉儿陪您去换身衣裳。”   宾客们的注意力都在场内缠斗的两人身上,她们这边原本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只要偷偷离开,换了衣裳再静悄悄回来便可。   可谁知那婢女约么是吓惨了,眼瞧着霍栩的衣裳被自己弄脏,直接一声惨呼跪伏在了地上。   “公主,公主我错了,奴婢不是故意的,您饶了奴婢吧!”   小婢女声泪俱下,声音甚至盖过了场中打斗声,这下子,众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霍栩眉头紧蹙,她根本什么都没说,这婢女至于如此么?   而另一边,严韬正背对着霍栩,听到声音面色微变。   下一秒,只见方才还对严明礼招架得捉襟见肘的少年人,竟然飞身一道横劈,直接将严明礼逼退了整两步,然后转头便往霍栩身边去了。   严明礼:“……”   严明礼:“???”   待他稳住下盘,再抬眼,严韬已然跑去了霍栩那里。   身后隐约传来一声意味深长地“啧”。   “搞了半天,人家根本不是打不过,是故意在让着这永安侯府世子爷啊。”   “可不是,我方才瞧那一个铁板桥,当真是腰上的好功夫,清平王府藏龙卧虎啊。”   似乎还有人再窃窃私语地如此道。   严明礼面色先是僵硬,然后逐渐阴沉。   他已经确认严韬同永安侯府和那夜的袭击者都无甚关系,可眼下却结下了新仇新怨。   不过看在他今日最看重的另一只雕被射中的份上,今日暂且放过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侍卫。   另一边,严韬可不在意严明礼想什么。   “公主?”少年瞧着霍栩的衣裳,确认她没有被烫到,暗自松了口气。   这时,清平王也看明白了方才发生的一切,心中十分恼火那不懂事的端茶女婢。   这么点小事,去换了衣裳便罢,至于闹得这么大么?   他强调了无数次王府仆役的气度问题,可显然还有人没有放在心上。还有霍栩,若不是她平日里脾气不好总摔东西,害得仆役们对她心惊胆战,又岂至于此?   可眼下并不是说教的时机,清平王轻咳一声,“小事小事,大家继续,玉儿,还不快带公主去换衣裳!”   “是!”玉儿顾不得自己的手烫伤,便去扶霍栩起身。   清平王又转向那失手的婢女,“愣着做甚,还不赶紧收拾了茶具滚出去!”   清平王这一遭可比霍栩恐怖多了,那婢女看样子也是担心自己滚出去了就再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大着胆子哆哆嗦嗦道:   “玉儿姐姐的手伤了,不若奴婢送公主去更衣,玉儿姐姐先去处理一下手上的伤吧,就当让奴婢将功赎罪了,求您了王爷,求您了公主。”   清平王头痛不已,今日宴上都是贵客,他实在不想扫了众人的兴,只得点头赶紧打发了这个讨债鬼。   玉儿有些不放心,想拒绝,却被霍栩轻轻拍了下胳膊。   “无妨,你去敷药膏,换个衣裳而已,让她跟我去就好。”   主子如此说了,玉儿也只得遵从,眼神示意严韬看好霍栩。   然而正当严韬想跟上时,一柄长剑突然拦在了严韬面前。   “小兄弟,”严明礼下巴微抬,放慢了语速悠悠道:“小兄弟年纪轻轻,身手非凡,这一身力气便是我也比不得啊。”   严明礼字里行间暗示严韬是靠蛮力取胜。   可严韬却丝毫不想多纠缠,“过奖了。”   那边霍栩马上要出宴厅了,他应付了一句便想跟上去,可严明礼怎么可能放他走?   只见青年直接转向清平王的方向,拱手一礼:“王爷,贵府侍卫果真出色,一招一式着实让我心痒。”   “只是当局者迷,我看在场还有几位年轻俊杰,不知可否请他们再与小兄弟过过招,让明礼在旁观摩学习一番?”   严明礼字字句句都十分诚恳,他堂堂永安侯府世子能拉下面子如此说,实在是给足了清平王面子。   清平王原本还觉得严明礼今日举止有些奇怪,可眼下被戴了顶高帽,又觉得自己可能是想多了,这大约是未来女婿要在京中勋贵面前让他出风头吧。   “哈哈哈哈世子这是什么话,严韬这小子不过是运气罢了,”清平王朗笑,而后转向严韬,“大梁尚武,今日既然世子抬举,你便暂且不必跟着长荣了,留在这里再与诸位过几招。”   一锤定音,严韬心中略有不安,也只得按捺下来。   *   同一时间,霍栩同那婢女一同往外走。   芙蓉园是刚购置好的园林,还没有将住处全部收拾出来,霍栩想换衣裳只能去偏厅。   由于是第一次来这园子,霍栩也不是很熟悉路,只能跟着婢女一路转悠。   两人先绕到了宴厅北侧,然后又往西,再七拐八折地走了一段后,路边已经看不到来来往往伺候宴席的仆役的,而不一会儿,又拐了一道弯,那婢女竟带着她直冲一片竹林走去。   天色已经昏暗得只余了天边最后一线光亮,竹林不知有多深,在初夏夜风中影影绰绰,簌簌作响。   霍栩眸子微眯,停下了脚步。   “你要带我去哪儿?”   女孩儿声音不见忙乱,也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单纯的询问,那婢女却肉眼可见地打了个哆嗦。   也不知是还未从泼茶事故中回过神来,还是另有缘由。   “公,公主,这园子实在大,若真走大路,怕是得小半个时辰才能回去宴厅,奴婢,奴婢是怕耽误了公主的生辰,才挑了这还算能走的近路来。”   “哦?”霍栩瞟了那竹林一眼,“你确定这里有条近路?”   “是啊,这园子,奴婢很熟悉的,”那婢女急声道:“奴婢也是听闻公主您素来胆子大,爱冒险,才敢出此主意,不然耽误了这许久,宾客们怕是会微辞。”   话音落下,霍栩没吭声,四周一片寂静,浓重的夜色像是一张大网,紧紧裹了下来。   霍栩扭头,望向二人来时的路,又环顾四周,轻笑道:“你单知道我胆子大,可知道我凭什么能胆子大?”   女婢控制不住地朝后轻轻退了一步,便听霍栩幽幽道:   “不瞒你说,我三岁时曾在树林子里走丢过,险些被条毒蛇给咬了,自那之后,我便养成了记路的习惯。”   “京中四坊,八大街,二十四路,还有数以百计的小巷子,我走过一遍便能记得差不多了,你觉得……”   “方才你故意绕的这些路,我会没察觉么?”   女孩儿轻飘飘地尾音落下,目光定定戳在了那已经抖得站都快站不稳的婢女身上。   “奴婢,奴婢……”那婢女哆嗦了两句,彻底破防,再扛不住压力,竟然转身撒腿就跑。   霍栩自然不可能去追她,却心中暗道了一声蠢货,她以为她能跑哪儿去?   只是她将自己带来此处,究竟想做什么?   四周无人,霍栩心中不安,转身便打算凭着记忆走回宴厅,身后却突然传来脚步声,伴随着耳熟却令人作呕的声音。   “呀,这不是长荣公主么,您怎么在这儿?莫不是迷路了?抑或是崴了脚?在下背您回去可好?”   严明礼笑眯眯地从不远处的林子里踱步而出。   “乖,过来,这里也没别人,你可别逼我对你一个小姑娘动手啊,嗯?”   --------------------   作者有话要说:   宾客:严侍卫可真是腰上的好功夫!   严韬:?   求收藏求评论wwww   谢谢支持! 第39章 严韬发飙   芙蓉园的宴厅里,在严明礼的挑动下,又有几位世家子弟站了出来,他们大都是三脚猫功夫,自知打不过,便直接让随身侍卫上去交手。   一个接一个,丝毫不给严韬喘息的机会。   少年心中阴霾愈发地重,而正在这时,他余光突然瞟到自己左后方的案席上不见了人影。   ?!   严明礼呢?!   严韬动作一顿,大脑陷入短暂的空白,紧接着心里咯噔一声。   坏了,要出事!   严韬甫一走神,他的对手可不会手下留情。   “喔――”   他听到厅内宾客们的惊呼,刚回神便见对手的刀锋已然到了眼前,而且丝毫没有比武时点到为止的意思。   嗤――   锵!当啷!   *   芙蓉园北边,是一片足有数亩之大的茂密竹林。   竹声潇潇簌簌,在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毯子,湿热的空气中带着充足水汽,在太阳落山后凝结在了竹叶上。   月光照上去,泛起薄薄的一层银光,如梦似幻。   只可惜,有个煞风景的严明礼。   霍栩漠然瞧着严明礼不紧不慢地踱步靠近。   只是霍栩站立的角度逆着月光,严明礼并没有看到她面上的冰冷神色。   他现在春风满面,志得意满自己的计划圆满成功。   从买通侍女,到挑战严韬、让侍女装作被打斗吓到打翻茶壶,无一错漏,他顺理成章地同时支开了玉儿和严韬。   然后再趁着宴厅内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打斗上,借口解手偷偷离开,抢在霍栩与那婢女之前躲进了竹林。   只可惜那婢女实在不当事,不等将霍栩带入林子,也不等霍栩迷路,便先自己吓破了胆子,浪费了他设想中那个英雄救美的点睛之笔。   好在他有先见之明,挑了个喊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来的偏僻地方。他身强力壮,又是男子,想做些什么,霍栩一个小姑娘还能反抗不成?   到时候事成定局,霍栩百口莫辩,清平王为了名誉更是不可能声张,便只能任由他摆布了。   想到这里,严明礼眸中闪过一丝狠戾。   这样做看似有些上不得台面,但也只能怪清平王那钻权眼里的老东西。   知道永安侯府对回京一事十分迫切,便狮子大开口地想要分走一部分兵权。   开什么玩笑?!   永安侯府的兵权是严家的,是他的,皇帝想要收回去他都不肯,一个清平王府还想分羹?   若是他今天成功将霍栩弄到手,便是釜底抽薪了清平王府的筹码,看那老东西还如何开口!   严明礼心情激荡,深吸一口气,注意力重新回到一步之遥的女孩儿身上。   鞋底踩在松软的竹叶毯子上软软的,面前姑娘的脸颊摸上去,约么也是这样的手感吧?   这样想着,那张脸便已然近在咫尺。   清泠泠的月光将如玉肌肤照得愈发莹白,光晕打在她俏然挺立的睫毛上,仿佛镀了层银般璀璨,轻颤着仿佛下一刻便要飞走。   若是能飞到他怀里就好了。   严明礼如此想到,谁知下一瞬,面前的女孩儿竟真的朝他怀中扑来,还抬手抚了一下发髻,真可当得上一个风姿绰约。   她真是识趣极了。   严明礼想。   原本以为长荣公主会想京中传闻的那样浑身是刺,却不想对着他竟是温顺至此,好似一朵柔弱无骨的娇花。   这便是他严明礼的个人魅力吗?   严明礼脑中万千思绪浮光掠影,美得飘飘然,却在下一瞬,陡然觉得颈侧一凉。   “想什么呢?”   柔弱娇花的声音不大,吐气如兰就在他耳边。   “!!!”   严明礼下意识地便想躲开,可他刚作势,颈侧立时传来尖锐的疼痛,伴随着森然警告。   “不想死,就别乱动。”   在月光下美得惊心动魄的锋锐暗器顶在他要害之处,只要轻轻往下一按……   “你!”严明礼回过神来,又惊又怒,哪个京中闺阁女子会在身上带着暗器?!   他梗着脖子怒道:“我乃堂堂永安侯府世子,你若在清平王府伤我,可考虑过后果!”   “后果?”霍栩将那细针轻轻一压,“怎么,难道我伤了你,你还打算四处宣扬?”   “想宣扬些什么?”女孩儿讥笑道:“说我霍栩,长荣公主,一介弱女子,想方设法将你引到这偏僻竹林来,然后用一件首饰割了你的脖子吗?”   严明礼:“……”这思路有些熟悉,自己刚才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   只不过主动和被动的位置颠倒了个彻底。   “说吧,你在清平王府里的内应是谁?”霍栩冷声问道。   严明礼心下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哪有什么内应,不过是你父亲,怕你不从我,便出了这个馊主意,让你没得选择。”   严明礼刻意激怒霍栩,想趁霍栩愤怒恍神时趁机逃脱,却只听得耳边一声冷笑。   “是吗,那不如你将这些话写下来画押,然后同他去对峙如何?”霍栩声音如同无常低语,“看你这样给他扣帽子,他还愿不愿意同永安侯府合作?”   严明礼额上一滴冷汗凝出来,无言以对。   霍栩心中觉得可笑,她可太清楚清平王了,清平王怎么可能通过这种方式,让自己在同永安侯府的合作中处于被动的位置呢?   而且,就算这真是清平王的打算,如今的霍栩也不会再有丝毫波动了。   就像严韬说的,彻底放下,就是心平气和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说!你在清平王府的内应究竟是谁?”霍栩手中长针下压,再次问道。   见严明礼还是没有松口的意思,女孩儿嗤笑一声,“你不会真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了吧。”   “你想在这里占我的便宜,就必须让人看到,再等一刻钟,谁带着人浩浩荡荡地找过来,谁就是你的内应,对不对?”   “!”严明礼额上再次滑落一滴冷汗。   他确实交待了贺卿,再过一会儿就带人来撞破霍栩对他投怀送抱。   这小妮子实在聪明得滑不溜手,既然如此……   霍栩警惕地等着严明礼的回复,谁知下一瞬,严明礼竟然主动将脖子冲她手中的长针撞了过来!   霍栩心下一惊,下意识地便将手往一旁撤。   要糟!   霍栩撤罢猛然醒神,追悔莫及,蹲下身子便想闪开。   可严明礼习武之人,一个旋身便要将她搂入怀中。   霍栩心中一片冰凉,完了,玩儿脱了!   女孩儿缩着脖子,紧闭双眸将手中长针狠狠刺了出去,半晌却发觉,自己似乎什么也没刺到。   紧接着,耳边传来“噗”的一声闷响。   霍栩犹豫着慢慢回首。   “严,严韬?!”   身旁的草地上,熟悉的背影跪趴着,用全身力气将严明礼压住,喉咙里甚至发出低低的吼声。   严明礼想挣扎着反扑,两人互相掐着打了两个滚,最后还是严韬占了上锋。   紧接着,腾不出手来的严韬猛地朝后一仰,竟然直接用自己的脑袋撞上了严明礼的额头。   砰一声闷响。   严明礼登时力气一松,严韬抓着这一瞬,腾出右手,扯开膀子,冲着那张脸便是结结实实一拳头。   砰!   “嘶……”   星星点点的血迹溅在一旁的草叶上,霍栩倒吸一口凉气,惊得目瞪口呆,不由吞了一口唾沫。   严韬他,平日里看着冷冷淡淡的,竟也有这么莽的时候吗?   而那边少年揍了一拳还不够,拉开架子还要再打一拳,手腕却被一双冰凉的手捉住。   “严韬!够了!”   霍栩怕一会儿严明礼的人赶来看到严韬行凶,还不知会搞出什么事来,所以才拦着他。   可只见少年猛地回过身来。   面色惨白,眼尾却是发红,额上被方才那一下撞得有些发青,一双黢黑的眸子死死盯着她,仿佛恶狼盯着猎物,又好似巨龙守着宝藏,胸膛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你……”霍栩被他这模样骇了一跳,接着目光蓦然定格在少年胸口。   “你受伤了?!”   侍卫制服当胸被利刃划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   只是制服是铁灰色,夜里光线昏暗,霍栩也看不出具体伤势,心中一急,半跪下便去解他的衣襟。   少年微怔,捏紧的拳头松开,胸中快要将他撑爆的闷气突然就散了去,脑中嗡鸣逐渐平息,他的目光随着女孩儿的手,落在自己胸口。   严韬:“!!!”   少年脸色爆红,倏地朝后闪躲,结果一个不稳,一屁股坐到了身后严明礼脖子上。   严明礼:“……”   可惜他本就被那一拳头揍得晕晕乎乎,打了这么一遭,连来人是谁都没看清,便突然被重物压住咽喉,干脆两腿一蹬昏了过去。   严韬这一躲,霍栩身子僵住,方才意识到自己这动作实在孟浪,刷地将手缩了回来。   夜风带着暖意,穿过竹林,带着草木清香拂过女孩儿的发梢,空气都在升温。   “我……”   霍栩刚想说什么解释一下,可正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嘈杂的声响。   果然有人来了!   这下也顾不得尴尬了,霍栩眉心微蹙,同严韬对了个眼神。   两人默契十足地同时扭头朝竹林中跑去,将一脸血的严明礼留在原地。   可霍栩跑出没两步,突然又返回去,当胸狠狠踹了严明礼一脚,在青年浅色的衣袍上留下一个显眼的脚印。   “走吧,正好看看王府中是谁在帮这渣滓做内应。”   女孩儿踢完便跑,可严韬却又站着不动了。   这脚印,到时候一对比便可以知道动脚的是霍栩,为何要在现场留下如此铁证?   严韬犹豫着要不要去将那脚印掸掉,右手几根手指却突然被柔软的触感裹住。   严韬:“?”   女孩儿不顾他拳头上还沾着血,就那么扯着他,头也不回地冲着竹林深处跑去。   严韬一边跟,一边默默瞅着自己被攥住的左手。   就他们两个人,拉着手在空无一人的竹林里逃跑。   这感觉可真奇怪啊,他想。   奇怪得让人忍不住嘴角上扬。   --------------------   作者有话要说:   严韬:手拉着手逃跑,这感觉可真奇怪啊。   严明礼:呵,要不要给你点一首《私奔到月球》?   求收藏求评论www   谢谢支持!感谢在2021-04-20 00:16:59~2021-04-21 14:50: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滚去看书玛卡巴卡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0章 脚印为谁?   芙蓉园作为景观园林,哪怕是幽深竹林也有一半块假山怪石。   两人没跑多远便遇着一块三米高的假山,下半部分中空,刚好能蹲进去一个人。   严韬被霍栩扯着有些神思不嘱,完全没注意到前面女孩儿突然停下,便直接撞了上去。   两人年纪只差两岁,霍栩的个头儿却只到他胸口,这一撞,便将女孩儿抱了满怀。   霍栩:“!”   严韬:“!!!”   少年手忙脚乱地后退,刚想解释道歉,竹林外嘈杂声突然大了起来,回头一瞧:   夜色昏暗,竹林外依旧隐约看得到人影晃动,显然已经发现了被揍得面目全非、昏迷不醒的严明礼。   那严明礼衣服上的脚印铁定也已经暴露了!   而且这群人中有一个声音格外耳熟,好像是……   “是贺卿。”   霍栩不知何时也转向了竹林外。   女孩儿眸色深沉,似笑非笑道:“父王似乎还挺重视贺卿这个谋士的,不想竟是他同严明礼勾结到了一起,这算不算报应?”   严韬没吭声。   他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就算贺卿真的是严明礼的内应,可他怎么敢亲自带人来抓这一场闹剧呢?这不是自爆给清平王他不安好心么?   贺卿既然有智商不动声色地将玉儿和严韬都合情合理地支开,最后这一步理应也该有更稳妥的法子,能将他整个人摘出去才是。   严韬瞧了一眼霍栩,女孩儿显然是想到了同样的问题,蹙着眉头若有所思。   偷偷端详着霍栩的神色,不知为何,他打心底里感到一阵踏实。   小姑娘长大了,还很聪明,可没那么简单让人欺负了去。   只是……现在想来,霍栩方才似乎也做了同贺卿一样的事――她刻意留在严明礼身上的那个脚印,又何尝不是在自爆呢。   他的公主可不像恒安那般鲁莽,怎会如此冲动不计后果?   严韬满心疑惑,只是眼下也没时间让他仔细探究了,贺卿的目的暂时不明确也罢,现在更要紧的是霍栩如何脱身。   严韬脑中飞转,觉得为今之计,只能他现在出去吸引一下注意力,然后让霍栩趁机离开。   “公主,您……诶!”   然而,他刚出口两个字,胳膊便再次被猛地一扯。   “诶呀有什么话待会儿再说!”霍栩几乎和严韬同一时间放弃了继续探究贺卿的动机。   她火急火燎地拉着严韬跑到那假山跟前,转身压住他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将他塞了进去。   一米多高的空洞只够少年半蹲着坐进去,少年懵懵地,不明所以地仰头望向霍栩。   修长的脖颈喉结滚动,月光下黑曜石一般的眸子清澈晶亮,里面清晰倒映出女孩儿的身影。   霍栩微怔,这双眸子让她莫名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在莫州遇灾,不得不宿营于清北山脚下时,偶遇的那只“小狗妖”。   披着兽皮的小男孩儿也有一双这样漆黑的眸子,抬眸又气又急、委屈巴巴瞧着她的时候……   嘶……眼下可不是忆往昔的时候!   霍栩晃了两下脑袋,将莫名涌出的记忆都赶回去,然后俯下身低声问道:“你的伤,要不要紧?”   严韬摇摇头,抬手摸了下胸口裂开的衣襟,“无妨,我……啊!”   少年低呼一声又马上闭嘴,往后闪却被假山挡着无处可躲。   莹白的小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仁不让之势,一把摸上他的胸口,按了按。   没按够。   又按了按。   严韬觉得心脏都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而那只手的主人也显然是刻意偏着头,十分别扭地不敢直视他。   直到确认他只是呆愣愣地望着,并没有什么被碰到伤口的痛苦神色,方才收手,转过身去。   ――经过了这么多事,霍栩可再不信严韬说什么伤势无妨了。   不过严韬这脑门倒是真的够硬,方才那么狠地撞了严明礼一下,后者额头都要鼓包了,可严韬额上却连块淤青都看不出。   霍栩无视自己发烫的耳朵,却没注意到自己摸过少年胸口的手紧张蜷住。   她借着夜色掩护,装作没事人似地道:“严明礼显然是蓄谋已久同时支开你和玉儿,你应该是故意装作受伤,让他们不得不放你出来处理伤口,才得以脱身的吧。”   那边严韬还没回过神来,半晌说不出话,只是下意识点了下头,又摇了下头。   可霍栩背对着严韬,错过了严韬的奇怪反应,没听到声响便只当他是默认了。   “我就知道,”霍栩轻叹一口,然后竟然抬步往林子外面走去,“我出去应付他们,你赶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   说到正事,严韬总算把脑袋里的一团粉色浆糊勉强撇去一边,飞快从洞中爬出来。   可还不待他完全起身,便见女孩儿蓦地回身,压着音量却神色严肃道:“严明礼身上的脚印已经让我脱不开干系了,你现在这样,是打算赔了夫人又折兵吗?”   “……”   严韬顿住步子。   他鲜少见霍栩如此冷肃的时候。   只是,她是什么意思?   难道,方才她是故意在严明礼身上留下鞋印,是为了……   为了他?   “可是!”严韬还想再说些什么。   “严韬,我知道你是因为那劳什子的世子非礼我才揍他的,可这不能公之于众,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霍栩截断他的话。   “所以若你真的蹦出来,这便是‘无故’以下犯上,哪怕死罪可免,严明礼也绝不可能放过你。”   “随他想怎么报复,但公主万万不可。”   “怎么报复都行?”女孩儿面色不愈,抱起双臂道,“若他执意要将你扭送官府问罪,清平王府不会保你,此前向你抛出橄榄枝的皇帝碍于永安侯府的兵权,也不会再保你,那么按大梁律例……”   “他会将你发配边疆,会你离开王府,离开京城,离开……”   离开我。   最后一句话太奇怪了,霍栩险险将之咬在了舌尖没有脱口出口,握住的手心汗津津的。   “你自己想想吧。”女孩儿话罢,逃也似地转身离开了。   身后,严韬默默望了霍栩的背影几息,默默转身钻回假山洞里,然后将头深深埋进膝间,双手紧紧攥住了自己滚烫的耳朵。   [若他要你离开王府,离开京城……]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说[我不想你离开王府,离开京城,离开我]似的。   见鬼!他是疯了吗?!   在洞里呆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竹林外的喧闹声开始向林子里蔓延。   严韬清楚,贺卿定然不会相信是霍栩将严明礼揍成了这副模样,现在是派人来竹林里搜真正的凶手了。   不过他是一点不急的,毕竟……   头顶假山上突然传来细微的声响,像是鞋底摩擦粗糙石面。   严韬:“……咳!”   那脚步声一顿,瞬间从山上跳了下来。   四叔:“……艹。”不小心踩在了小主子的头顶!   四叔一脸微妙地看着严韬从那半人高的洞里钻出来,长吸了一口气叹道:“果然是你!”   四叔方才暗中赶到现场,瞧着严明礼那一副凄惨模样心中便是一咯噔。   只是这少年轻功顶绝,藏身细竹之上不好吗?为什么要躲在这么个脏兮兮的洞里?   不过严韬显然没有探讨这个问题的兴致,他定定瞧着面前的男人,他在等着四叔的解释。   解释四叔为什么在严明礼试图强迫霍栩时,没有想办法拦一下。   “我当时没在他那里,”四叔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你知道的,严明礼觉得我是你母亲留下来的人,所以向来不信任我,来办这么重要的事之前,他怎么可能不把我支开?”   严韬眸子微眯,又盯了四叔一阵,外围的喧闹声越来越大,恐怕很快就要找过来了。   “水囊和衣裳给我,四叔去将人引开便好。”少年面无表情地开口道。   他不再纠缠这个话题,却也没说自己究竟信不信四叔所言。   四叔动作干脆,先将腰间水囊递过去让严韬将拳头上的血迹洗干净,又将自己的灰色外袍脱下,露出里面的一身夜行衣,他将夜行衣褪给严韬,再将自己的外套反过来穿好。   那外套外面是灰色,里面却是藏青色,夜色昏暗,穿上后完全就是另一个人。   “那边有人!”呼喝声终于响起。   四叔话不多说,迅速扯出另一块黑巾蒙面,作势便要离开,却突然被严韬按住了肩膀。   少年似是在思索要不要说,最后还是开口道:“关于二皇子,麻烦四叔帮我打听些他的情况。”   “?”四叔挑眉不解,不过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四叔颔首应下,脚下微踩,如惊鸿掠起,竟然大剌剌地踩着来搜查的人的头顶,嚣张逃逸。   严韬在后面冷眼看着一群人闹哄哄地追远,心中松了口气。   严明礼醒来后,或许会怀疑袭击他的人是严韬,但终归会被王府派来搜查凶手的人的描述所打消,毕竟四叔无论是身形还是乖张的行事风格,都与严韬相去甚远。   不过若严明礼够聪明,或许也会想到严韬还有帮手,但他打死也不会联系到四叔,毕竟四叔的不在场证明是他为了支开四叔亲口吩咐的。   这个闷亏,他恐怕只能咬牙咽下去了。   严韬拿好褪下的脏衣裳,运起轻功,脚尖在茂盛竹枝上轻点,朝着相反方向飘然离去。   只是明明都是在竹林中躲避搜查,此时的少年心中却有些怅然若失。   比起早些时候同霍栩一起跑进竹林,此时的情况其实更从容,更大快人心,可……   唉!   --------------------   作者有话要说:   霍栩:你打算赔了夫人又折兵么?   严韬疯狂摇头:不管兵折不折,夫人坚决不能赔!!!   求收藏求评论!   谢谢支持呀! 第41章 后山喂狼   芙蓉园内,火急火燎地临时赶设出了一间书房。   宴厅的宾客们从寻酒作乐逐渐开始窃窃私语,毕竟今日的主人公是长荣公主,可这去换衣服换了半个多时辰了也依旧没有回来。   连那说是要去解手的永安侯府世子也一去不复返,甚至没一会儿,清平王和霍奕都托词离开了。   直到大约一盏茶后,霍奕独自回到宴厅,继续招待宾客,朗笑着嘱咐各位宾客吃好喝好玩儿好,然后颇为遗憾地告知众人,长荣公主去换衣服时着了风,身子不适,不能出席了。   而清平王则自那之后再;没出现过。   他也不知道这些说辞能否瞒住那些老狐狸的眼睛,只是他眼下也管不了别人如何想了。   他自己都快要被气炸了!   “啪!”   一声脆响,乾窑出产的名贵青瓷茶杯与某人的额头相撞,登时粉身碎骨,碎片染着血迹掉在地毯上。   贺卿头上霎时血流如注,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霍栩在一旁抱臂冷眼瞧着,颇有些悠然自得的味道。   她原本以为自己今日虽是逃脱了非礼的受害人,却也会因为暴揍严明礼沾染一身腥。   谁知她出了林子后,还未来得及将揍了严明礼一事揽下来,林子里便突然冒出来一个不知来历的刺客,那刺客武功高强,行事还极其嚣张,几乎瞬间就将所有侍卫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霍栩当时被惊险些跳起来,定睛确认那人衣着身形、武功路数都与严韬没有半分相像,方才长出了一口气。   虽不知此人为何在这种时候突然出现,但他无疑成为了袭击严明礼的第一嫌疑人。   虽然有些对不起那位刺客,但霍栩还是利索地顺坡下驴,临时将自首证言说成了夜色昏暗,她没看清是谁揍了严明礼,只是最后见严明礼倒地,愤怒异常地补了一脚。   不过无论严明礼是怎么被揍的,贺卿都是逃不掉了。   见到霍栩衣着整齐的那一瞬,贺卿强撑的面色便彻底土崩瓦解。   他原本想的是帮严明礼在与清平王府的对峙中取得绝对优势,那时,严明礼还会保不下他一个谋士吗?   谁知现在严明礼偷腥不成反被揍,另一边,本该处于弱势的霍栩却平安无事,还将事情言辞激烈地告到了清平王处,让永安侯府背上了一口巨锅不说,贺卿本人更是性命难保。   不得不说,贺卿对自己的下场认知还是很清晰的。   “你,你!”清平王指着贺卿的鼻子,已然是气得话都说不出了,干脆狠狠一挥袖袍,咬牙切齿道:“来人!给我拖出去,乱棍打死,丢去后山喂狼!”   “王爷!”贺卿一声惨呼,膝行到清平王跟前,“王爷饶命,饶命啊!公主这不是没事吗,那严明礼也被揍了!一切都在在下的控制之下,都是为了王爷的大业着想啊,您听我一言吧!”   清平王一脚将他踹开,“听你?听你如何联合永安侯府,给我清平王府挖坑,给我王府声誉抹黑吗!”   “公主是没事,可这事若是传出去,你让我清平王府的脸往哪儿搁!啊?!”   “来人!还不快把他给我拖走,人呢?!”清平王冲门外怒喝道。   可外面始终静悄悄。   半晌,才有一道人影不紧不慢地踱步进来。   霍栩眉梢微挑,打量着那道映在门上的身影,原本看好戏的神色微沉。   大皇子霍丞?他来做什么?   大皇子乃是皇后所出,更是皇帝的嫡长子,此前皇后与清平王为了一块封邑斗得不可开交,这仇怨可还未解开,他在这种时候出现,怎么看不像好意。   “皇叔,出什么事了吗?”霍丞的声音隔着门不怎么真切,也听不出来意。   清平王勉强收住怒火,瞟了一眼地上的贺卿,冲外面道:“有些家事,不过不劳大皇子殿下挂心,殿下还请宴厅移步歇着吧。”   清平王果然对霍丞没有半点好脸色。   可霍丞早有心理准备,也不恼,悠悠道:“哦,是家事吗?可我此前出去透气的时候,不小心看到永安侯府的世子被什么人给打了,怕皇叔还不知道,特来提醒一声。”   “呵呵,”大皇子皮笑肉不笑道:“不知此事同皇叔的家事比起来,哪个更重要呢?”   “还是说,皇叔的家事,同永安侯府世子被袭击之事,其实是同一件事?”   话音落下,清平王的面色肉眼可见地更加阴沉了。   难道霍丞知道什么?   一门之隔,沉默让空气都开始凝滞。   几息过后,门外又传来一声轻笑,“好了,侄儿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担忧皇叔还不知晓侯府世子遇袭一事所以特来提醒,如今消息送到,便先行离开了。”   脚步声由近飘远,霍丞半点不犹豫,似乎真的只是来报信似的。   这时,清平王再次唤人,门外的侍从才赶忙涌入待命。   “去,跟着他,看他离开这里后去哪儿了。”清平王偏头冲其中一人沉声吩咐道。   听得出,被霍丞这么一搅合,清平王怒气稍减但阴沉更甚。   他重新转向贺卿,“不必乱棍打死了,免得闹太大。”   可贺卿的面色却更加苍白,果然,下一秒:   “直接扔去后山喂狼吧,你们给我看好了,没气儿了再来回禀。”   贺卿吓得软倒在地,脸色彻底灰白,被侍卫拿麻袋套了头堵了嘴,悄无声息地架了出去。   这时,奉命去跟着严明礼的侍卫回来了。   “这么快?他去哪儿了?”清平王心头蒙了一层不详的预感。   他安排让严明礼休息的房间就在这间书房不远的院子里……   “回禀王爷,大皇子殿下,去了永安侯府世子那里,”侍卫果然如此道:“说是他身上带了些宫中特配的伤药,可以先用着,还说,还说……”   侍卫欲言又止。   “说!”   “还说,说王爷不重视此事也没关系,大皇子殿下会替他做主,说没道理让替大梁朝抛头颅洒热血的边将之子在京中受此屈辱。”   啪!   清平王直接将桌上的茶壶砸在了地上。   “这是什么意思,皇后她争封邑不够,还要跟我争盟友吗!”男人气得青筋暴跳。   想在京中站得更稳,无论是名正言顺还是剑走偏锋,有一位手握兵权的侯爷做后盾都是必不可少的。   严明礼这块肥肉,看上的显然不止他一人!   世子年轻,又从未入京,搭不上宫中的线才暂时选择了清平王,若他知道现下有更好的选择,会不会舍开清平王,转而选择大皇子?   清平王的心态在贺卿被处理掉的短短半盏茶时间内,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突然扭头望向角落里依旧泫然欲泣的霍栩。   虽说贺卿瞒着他做了此等欠考虑的事情,可若贺卿的计划成功了,若霍栩没有反抗,真的帮他拴住了严明礼,该有多好!   只是霍栩没有注意到清平王的变化,她还在奇怪贺卿的举止。   就算贺卿之前是打定了主意,坚信严明礼可以保住他,他不会有性命之忧,所以才铤而走险亲自带人去了竹林。   但这依旧是个“可以,但没必要”的画蛇添足之举不是吗。   霍栩直觉贺卿此举没那么简单,却又没有头绪,只得暂且放下。   这时,她终于意识到了书房内诡异的安静,抬眸望向清平王。   父女二人对视三秒钟,清平王率先开口。   “严明礼伤得不轻,这件事很难善了,阿栩,你仔细想想,真的没看到是谁袭击了他吗。”   霍栩闻言,先是微愣,然后眸子微眯,“您想说什么?”   清平王没接话,转开身子摆摆手道:“无妨,你先去看看严明礼吧,毕竟你们之间发生的事,不能放在明面上。”   这话说得没错,此事传出去,不过是严明礼的一桩风流韵事,却会让霍栩陷入极其难堪的境地。   她会让严明礼付出代价,但绝不想让自己牵扯进去,所以至少暂时维持两人之间的和平共处是必要的。   可为何她总觉得清平王话里有话?   清平王似乎还是没有放弃继续同永安侯府攀亲,还问她是谁袭击了严明礼,他想做什么?   霍栩心里一咯噔,瞳孔猛缩,身子前倾,瞬间站了起来。   不,不行,不能露怯!   女孩儿一遍遍告诉自己,深吸一口气,淡淡道:“好,我去看看他。”   霍栩尽量保持平静,出了书房后,正巧发现玉儿已经处理好了烫伤,找来了院子外面等着她。   “公主!您没事吧!”玉儿显然是回过了宴厅,知晓她一直没回来过,才一路打听着找来了这里。   “我没事,”霍栩一脸凝重地抓住了玉儿的袖子,“先别管我,你去找严韬,让他赶紧处理干净。”   玉儿啊了一声,被霍栩的模样吓了一跳,疑惑道:“让严侍卫,处理什么?”   “这你不用管,你就告诉他,让他处理干净,清平王可能要拿他当替罪羊了!”   霍栩声音急促,尽力压低声调,可不远处的小路尽头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霍栩如惊弓之鸟,蓦然扭头望去。   一群亲兵押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往严明礼所在的小院去了。   严韬?!   清平王什么时候派人去的!   霍栩惊得手脚冰凉,快步走近,便听到亲兵们议论:   “严韬是吧,别狡辩了,主子伤得不轻,好不容易醒来,便说是你打了他,有什么话当面对质过再说!”   另一个接话道:“还是大皇子靠谱,清平王不闻不问的,若非大皇子殿下,我等现在连园子都出不去!”   大皇子?霍丞?!   --------------------   作者有话要说:   清平王:皇后这个老妖婆,什么都要跟我抢!   皇后:……你要是不打那个位置的主意,你看我还理你么?   求收藏求评论呀呀呀~   谢谢各位小天使的支持! 第42章 阴损报复   霍栩来不及多想,等押送严韬的人走远后,赶忙也跟了过去。   可刚进院子,便被守在外面的亲兵拦住。   不知是否是仗着有大皇子撑腰,对方连通禀一下的意思都没有,毫不客气道:   “公主,我们世子正在处理公事,还请您在外稍候。”   霍栩险些气笑――这些亲兵恐怕还不知道他们的世子爷为什么会躺在里面吧。   严明礼现在看见她都得夹着尾巴,区区亲兵还敢在她面前叫嚣?   “闪开。”霍栩也懒得废话,抬手推开那亲兵直接往里闯。   谁知那人竟刷一声拔出了腰间佩刀。   金铁摩擦的刺耳声响终于引起了屋内人的注意,霍栩隔着门听到一阵骚乱,伴随着“不许动”、“跪下”的喝声。   是在喝斥严韬吧。   严韬想必猜到是她来了,怕外面的亲兵伤了她?   这傻小子,自身都难保了还顾得上别人!   霍栩心头火起,抬眸瞅了那亲兵一眼,抬高声调冷声道:“永安侯府世子是吧,且不说这是我清平王府的别院,就说你不过一个侯府世子,竟敢拦着当今亲封的公主,是想造反么?!”   屋内,严明礼面色铁青――   哦不,他的脸已经再次被白色细布裹了严实,看不太出脸色如何。   他不出声,外面的亲兵也不动。   霍栩冷笑,直接厉声喝了他大名:“严明礼!我知道你醒了,只是你现在装死,是想我亲口告诉你的亲兵,你方才究竟做了什么吗。”   严明礼在屋内恨得咬牙切齿。   他正让亲兵在严韬身上检查,是否有袭击过他的证据留下。   可直至霍栩赶到,仍旧是一无所获。   据亲兵所言,他们抓到严韬的地方正是距离芙蓉园最近的医馆,问过郎中后得知严韬很早便来了,还请郎中替他买了身新衣换上。   按照正常人赶路的速度,严明礼被袭击时,严韬应该正在去往医馆的路上。   严明礼自然也怀疑严韬会不会是轻功赶路,可他自己的轻功都做不到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赶到医馆,严韬能行?   严明礼不信。   而且更重要的是,跟着贺卿一起去赶到的王府侍卫个个都可以作证,那从竹林中飞出的刺客不是严韬。   该死的,严明礼气得脑仁儿疼,难道这个闷亏他就这么吃了?!   一而再再而三,一定是有人在搞他,要他在京中面子丢尽!   想到这里,他狠狠攥住了拳头,目光阴狠地盯住了严韬。   若真有人在背后害他,那么哪怕找不到真凶,他也得暂且拉个替罪羊来杀鸡儆猴,面前这无权无势的小侍卫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人选了。   严韬打定了主意,对上霍栩虽仍是心虚,却也稍微有了点章程。   反正这件事在明面上只能是清平王府的芙蓉园戍防不利,害他受了伤,推个侍卫出来顶包对双方都好。   “不得无礼,请长荣公主进来!”严明礼整了下衣衫,冲外面喝道。   男人正襟危坐,只是配着脖子上那颗被裹成球的脑袋,十分滑稽。   门外,亲兵不情不愿地收刀后撤一步。   吱呀一声,门开。   女孩儿披着夜色大步跨入,目光第一时间寻到了严韬。   少年双手反缚,被一人按着,却执拗地不肯跪,只是被压着单膝半蹲在地上,佩刀被缴下放在严明礼身旁的茶桌上。   霍栩上前,只瞟了严韬一眼,便目不斜视地直冲严明礼走去。   严明礼心中微喜,小妮子果然对这侍卫漠不关心,那之后的事便好说了。   “公主殿下,您……”   “闭嘴。”霍栩出口成冰,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严明礼,趁他哑然呆愣,一把抓起了桌上的佩刀。   严韬的佩刀看着笨重,霍栩拿起来却发觉还好。   于是她就这么连刀带鞘地提着,在众人目瞪口呆之下,上前两步猛地挥起,抡圆了狠狠抽在了那按着严韬的人的胫骨上。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亲兵裤腿上的灰尘在烛光中荡起。   那人起初完全没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被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打了,直到剧痛席卷而上,他再顾不得钳制严韬,倏地跳开,抱着腿呲牙咧嘴地嚎了出来。   然而那边霍栩还没完。   “不分青红皂白抓我清平王府的人,该杀!”   女孩儿话音未落便松开刀鞘,当啷一声鞘身落地,寒光铁刃泛着银辉,高高举起,竟是冲着那亲兵的脖子砍了过去!   严明礼惊呆了,那刀下的亲兵也吓得嚎叫声都卡在了喉咙里,就连跟在她身后的玉儿都骇得捂住了嘴。   唯有严韬。   少年双手被缚,还没来得及起身,仰头刚好看得到女孩儿抿得发僵的嘴唇,还有握着刀紧张到发白的指关节。   在害怕啊……   霍栩这一举动确实是当下破局的神来一笔,严明礼想用严韬杀鸡儆猴,霍栩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杀亲兵儆严明礼。   只是太难为他的公主了。   这时,严明礼终于喊出了声,“来人!拦住她!”   终于等到了这句话,听到身后屋门被撞开,霍栩手中刀刃抓准时机猛地下劈,然后意料之中地被另一柄刀击飞。   包括霍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霍栩出了一身冷汗,勉强稳住因为过度紧张而发抖的手,强撑着堆起满面怒容,以行动宣告她长荣公主眼中揉不得沙子。   ――严明礼敢动她的侍卫,她就敢杀他的亲兵。   而严明礼咽了口唾沫,果然被霍栩的彪悍吓得没敢动。   他猛然想起方才在竹林外时,也是面前这十几岁的小丫头,用堪比暗器般锋锐的发簪顶着他的脖颈。   当时他笃定小丫头是在使诈,可经此一遭,方知道她是真能做得出来!   严明礼自觉彻底“认清”了这一事实,一阵头大。   明明他自己才是兵,可在霍栩面前竟然有种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无力感。   霍栩则一把抓过玉儿,两人忙着俯身去给严韬割断绑住手腕的绳子,而正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低低一声咳。   众人回首,同时石化。   门口青年笑吟吟地望着屋内众人,尤其意味深长地在严韬和霍栩身上打了两个转。   “二皇子?!”严明礼惊得都忘了起身行礼。   霍栩也是一脸懵,所以方才打掉她手中刀的不是亲兵,而是二皇子?!   这皇帝生的儿子一个个怎么回事?都喜欢躲人家屋外面听墙角,然后在主人家叫侍卫的时候冒出来吗?   霍栩还在震惊这些皇族子弟的奇怪嗜好,没注意到身前严韬面色微变。   他怎么又来了?   *   时间回到一个时辰前。   严韬在宴厅中被严明礼和那些世家子弟的侍卫缠住时,实在脱不开身,甫一走神又被对手钻了空子,他便将计就计,打算被对方划一刀,然后脱离战场。   以当时严韬和对手的距离,这一刀下去恐怕又得修养个三五天。   谁知千钧一发之际,身后突然有利器割破空气的声音响起,少年下意识地抬起了胳膊,便见腋下一道银光闪过,直直戳在了那刀锋根部。   当啷一声!   银筷落地,断刃则飞溅起来险险划破了他的衣衫,在胸口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口。   断刃上沾了血,众人便以为他伤得不轻,终于放过他。   可唯有二皇子霍恒,在严韬谢过他的救命之恩、急匆匆要离开时,突然执意要严韬将那根银筷送回给他。   严韬摸不着头脑,也不愿纠缠,依言将银筷奉上,可走到近前,却发现二皇子桌上用酒水写了两个字:   北,竹。   严韬正是凭着这两个字,才在千钧一发之际找到霍栩,及时救下她。   且不说二皇子是怎么知道严明礼的计划的,单是他突然跳出来帮忙就着实让人费解了。   而且现在还特意凑到了严明礼这里,大有对霍栩的这桩委屈不抛弃不放弃的意思。   他什么意思?   严韬脑中思绪万千,却是面无表情,静观其变。   门边,霍恒双手虚扶,“诸位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在场除了霍栩这位公主还好端端立着,其余人均拱手应是,纷纷起身,然后面面相觑,默默不敢言语。   霍恒感受到屋内紧绷的氛围,轻笑道:“没什么事,只是听我大哥说,永安侯府的世子爷入京后二度被歹人袭击,才特地来瞧瞧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严明礼的面色登时难看了几分――大皇子为何要将这件丢人事说出去?   霍恒可不在意严明礼的神色,他的目光依次在严明礼、亲兵、霍栩、严韬面上滑过,最后顿在严明礼身上,“只是,看诸位这架势,莫非已经找到了嫌犯?”   严明礼哪里敢在这种地方说他打算将严韬作为替罪羊,一时哑口无言,可他身旁那个刚才险些被霍栩砍杀的亲兵却义正言辞开口道:   “世子记得清楚,正是这个叫严韬的打了他,可我等方才要拿人问罪,公主却突然闯进来搅局。”   严明礼:“……”   严明礼试图解释什么,可还未开口又觉得实在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霍恒闻言,意味深长地“喔”了一声,颇为惋惜道:“原来严侍卫是这样的人吗?”   霍栩秀眉一蹙,当即便要同那亲兵当面对质,手腕却突然被一双温热的手捉住往下压了压。   霍栩:“?!”   女孩儿低头看去,少年的手背在身后,脑后长眼了似的准准握住了她的手腕。   严韬腕上还有些被绳子磨破的细小伤口,霍栩心中一酸,竟真的任由他握着没动弹。   少年掌心温热,虽然隔着薄衫,却似乎带着抚慰人心的神奇力量,霍栩紧张的神经被安全感裹住,逐渐松了下来。   便听霍恒继续悠悠道:“原本在宴厅,承蒙世子突发奇想,同这位侍卫对了几招,才让我发掘了一个人才。”   “却不想,此人竟是如此争强好胜之人,折了世子的面子还不够,拼着受伤,跑到偏僻的小竹林里,还要将手下败将赶尽杀绝。”   “啧,果真人不可貌相啊……”   霍恒嘴上口口声声说的是严韬的不是,目光却始终在严明礼脸上逡巡。   严明礼脸色涨得通红。   手下败将,争强好胜,赶尽杀绝……   一字一句都像是抽在他脸上。   严韬,严韬!   这个名字在某一刻,突然同幼时那个叫严泽川的人重合到了一起。   无论是天赋、武功、心性,全部压他一头的小杂种!   浓重的恶意自心底蓬勃生出,严明礼突然阴森森开口道:   “殿下误会了,伤臣的另有其人,这位小兄弟确实是个人才,留在清平王府做个侍卫实在是屈才。”   说到这里,严明礼微顿,不怀好意地望向一旁的少年。   霍栩明显感觉到身前少年抓着自己的手猛地一僵。   “微臣不多时日便要回京,不知,让他离京,同微臣一同回幽州军中历练一番,积累些军功,可好?”   --------------------   作者有话要说:   严明礼:杀严韬儆严韬。   霍栩:杀亲兵儆严明礼。   求收藏求评论呀!   谢谢谢谢谢谢支持! 第43章 一语成谶   离京。   回幽州。   幽州。   十一年前,他离开幽州的家,一路流浪到京城。   时过境迁,他将京城那一间小屋当成了家,当年的罪魁祸首之子又邀请他回去。   幽州如今是严明礼的地盘,对方的目的不言而喻。   但……   呵。   少年心中轻笑,他原本就要回去的,没想到瞌睡还没打起来,就有人递来了热炕头。   隐忍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羽翼丰满之后杀回去,将该死之人挫骨扬灰,祭在母亲坟前么!   只是,小栩……   他还没有做好准备,要如何同她分开。   严韬在发呆,连带抓着霍栩的手腕也忘记放开。   霍栩瞧着少年僵直的背影。   他这么害怕离开清平王府吗?   心中漫起一阵莫名的潮汐,霍栩从严韬手中抽离,上前两步挡在他面前。   “世子,严韬是我清平王府记录在册的侍卫,世子若想做什么手脚,可要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   霍栩的维护姿态深深刺痛了严明礼的眼睛。   这严韬不过区区一个侍卫,凭什么让堂堂长荣公主护着!   就像当年的严泽川,也不过一介庶子,严泽川又凭什么能让永安侯重视!   都在抢他的东西,都在抢!该死!   严明礼几乎被嫉妒吞没了理智,只是碍于二皇子在场,他深呼吸一口,不得不压下蓬勃怒气,起身甩袖。   “公主多虑了!告辞!”   严明礼拱手恨恨一礼,大步离开,却在经过严韬身边时,用仅有霍栩和严韬能听到的声音恶狠狠道:   “我们走着瞧!”   严明礼说这话时,眸中的凶光和恨意是真真切切的,口气也实在不像是一时冲动。   他好歹是永安候府世子,若去皇帝那里提一嘴,再加上皇帝本就对严韬有栽培之意,估计真以为严明礼是看重了严韬,到时将严韬调往幽州完全有可能。   而且皇帝想必也不怎么放心幽州边疆数十年交由永安侯府掌握,他先前笼络严韬虽是为了防清平王府,可计划赶不上变化,若让严韬去了幽州,便能看着永安侯府。   霍栩因着这句话心神不宁了好几日,甚至说服自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哪怕自己顶上,也绝不能让严韬去送死。   然而直至半月后,到了严明礼正式离京的日子,这番狂言也没有付诸实施。   可霍栩的心弦却绷得更紧了。   最后一天了,严明礼八成是憋了个大招吧!   而这一日,也偏偏正是严韬入宫,向宫中进军中郎将讨教功夫的日子。   *   傍晚时分,严韬一回来,便见到玉儿等在府门口。   “呀,你回来了!”玉儿首先观察严韬的神色,见没什么异常,方才舒展眉头迎了上来,“走,公主在等你。”   “啊,我,我得换身衣裳。”严韬一听要见霍栩,赶忙摆手。   “等下再换,公主交代了,你一回来就要去见她!”然而玉儿如此强调。   严韬心中微潮,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得穿着一身沾满臭汗的脏衣裳,被玉儿连声催促着赶去了湖畔凉亭。   时间入了初夏,温度渐高,热气蒸腾着,哪怕太阳马上要落山也依旧难捱,整座清平王府只有湖畔还能纳一纳凉。   霍栩正躺靠在躺椅上,一旁丫鬟扇风驱蚊,好不惬意。   可严韬却敏锐地发觉女孩儿鬓角濡湿,清风阵阵也没能抚平她内心的焦虑。   心静自然凉,古人诚不欺我。   小丫头显然是被“严明礼可能要在临走时将她一军,直接将严韬先斩后奏地掳走”这一猜测弄得一整日焦头烂额,不得安生。   严韬来的路上还想着,自己要不要装作不知道霍栩要问什么的样子,逗逗她让她主动问,可刚打了一个照面便不大舍得了。   少年拱手一礼,简明干脆地答道:“是二皇子殿下帮了忙。”   不得不说,他的公主在博弈之事上的敏锐程度丝毫不亚于政客,严明礼果然选在离京前、在皇帝心绪最复杂的时候提出带走严韬。   以严韬的身份自然没办法拒绝,多亏霍恒言语相助。   ――“父皇,严韬确是个好苗子,可年纪尚小,太过仓促扔去军营,只能让他成为一介武夫,不如父皇再给他一些时间沉淀,或许会有更好的结果呢?”   只是严韬到现在也没弄清楚霍恒对他异常好感的真正缘由,最后只能归结于霍恒与大皇子关系不对头,而大皇子代表的皇后一派又与清平王府交恶。   所谓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霍恒许是看出霍栩看重他这个侍卫,所以才借他来给霍栩、给清平王府献殷勤吧。   只是哪怕有二皇子帮忙,前不久在皇宫时也是一波三折。   大皇子在一旁替严明礼帮腔,理所当然地将霍恒所谓“更好的结果”理解成了将才,反驳道哪怕是将才,也是在军营中摸爬滚打出来的。   这理论也完全没有问题,可皇帝还是站在了霍恒这边。   严韬心下凛然二皇子的心思深沉,他清楚,霍恒之所以能说服皇帝,全是因为他踩中了皇帝真正的意图。   ――皇帝确实抱着让严韬去幽州做耳目的意思。   可他不清楚严韬与严明礼的恩怨,直觉自己笼络严韬的时间还不长,若这时候便早早将严韬派去幽州,能不能成为自己的耳目不好说,反而更容易被永安侯府策反。   如此,才终于在悬崖边上将严韬留在了京城。   眼下事情已经暂时尘埃落定,严明礼也已出了京城,少年轻描淡写地将此事一语带过。   “喔,霍恒啊……”霍栩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若严韬真的因为她,被严明礼弄到幽州去磋磨,那她……   如今可真是万幸,改日要好好谢谢二堂兄才是。   霍栩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地,可转头对上严韬,又赶忙轻咳一声,偏头喝茶的同时掩去面上神色,一系列动作实在灵动可爱得紧。   严韬心中一酸。   虽说眼下不走了,可他,迟早是要回去的啊。   他险些就要直接问出口:公主是愧疚,还是当真舍不得我离开呢?   话头被险之又险地掐断在此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霍栩没话找话似的作结道:“不过还是不能掉以轻心,谁知道那龌龊东西还有什么肮脏招数没使出来。”   若真到了那个时候,她说不得也只能……   霍栩发誓,自己当时不过是随口一说。   谁知,不过四个月后,竟一语成谶。   *   时光如梭,夏天如白驹过隙,荷花还未开上几日,便只剩了光秃秃的莲蓬。   天气愈加寒凉,幽州的永安侯府再次上书,想让永安侯回京治疗风湿,却字里行间不肯提兵权一事。   清平王就在这个时候再次动起了心思。   贺卿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鸟语花香的芙蓉园内,但他提供的策略,依旧被清平王掂量着用得风生水起。   ――清平王按贺卿的思路,将兵权一事堵不如疏的逻辑关系生动形象地同皇帝解释了一番。   其间旁征博引,引经据典,十分顺利地说服了皇帝接受他的建议,替自己拉了一波好感的同时,向永安候府递出了“不计前嫌”的橄榄枝。   霍栩已经恶心到麻木了,随他去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她是不可能嫁给严明礼那个渣滓的。   可她万万没想到,十月底,永安侯入京。   自己担心的亲事尚未有什么噩耗,原本以为早已置身事外的严韬,却猝不及防地再次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皇帝赐永安侯府后特意问永安侯道:“严嗣,可还有什么需要的?”   永安侯严嗣思量片刻道:“老臣也没什么别的愿望,只愿世子能替陛下,替我大梁百姓,守好北疆。”   皇帝眯着眼睛等着他的下文,是要拨军饷,要军备,还是求一道扩大河北道屯兵数量的圣旨?   谁知永安侯竟颇为欣慰地笑道:“世子回幽州后,时时说起一位叫严韬的少年郎,赞其身手高超,意识非凡,惋惜其在清平王府做个小小侍卫实在是屈了才。”   “听犬子的意思,应当是十分欣赏那位小兄弟的,不知陛下可否同清平王说一声,将那位侍卫让给幽州军,给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做个副手呢。”   “老臣保证,定然不会亏待了人才!”永安侯再次拱手一礼。   在他看来,严明礼自幼心气高,争强好胜,严韬还是第一个能让严明礼主动夸奖之人,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给严明礼送一个靠得住的左右手。   消息传至清平王府时,霍栩正在啃着一根糖葫芦,闻言险些没被山楂核硌掉了牙。   “你说什么?!”霍栩一下从凳子上跳了起来。   这个季节的山楂刚从树上摘下来,果皮殷红,果肉绵软,外边裹一层糖浆,酸甜可口,可这一遭却全然没了味道。   “永安侯亲口提的?皇帝口谕已经传到王府了?!”   永安侯可不比严明礼,堂堂侯爷,军功累累,不过是从王府要一个侍卫而已,哪怕二皇子也没有立场再去拦。   霍栩想得不错,话音刚落,清平王身边的人便来寻严韬了。   “请公主安。”那人先冲霍栩行礼,便转向严韬,乐呵道:“严侍卫,宫中来人,王爷请你去茶厅。”   那人满面喜色,丝毫没注意到霍栩的阴沉面色,还喜滋滋地冲严韬低声道:“苟富贵,可千万毋相忘啊。”   苟什么富贵!这一遭去苟的是命吧!   霍栩黑着脸,想拦着严韬去送死,可茶厅那人可是皇帝派来的。   女孩儿最后一咬牙,“走,我们一起。”   --------------------   作者有话要说:   霍栩:打了小的来了老的!(暴言)   永安侯:不管你信不信,我是被骗了。   严韬:呵。   求评论求收藏www   谢谢谢谢谢谢支持!感谢在2021-04-25 22:10:17~2021-04-27 14:54: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滚去看书玛卡巴卡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4章 预知梦回   “走,我们一起。”   霍栩迈步便要往茶厅的方向去,那清平王派来送信之人却一脸难色地拦住了她。   “公主,王爷说,让严侍卫一人去。”   霍栩理都没理那人,直接绕开他,这些日子的提心吊胆全都化成了火气,推着她卯住一股劲往前冲。   同严明礼结怨的是她,为何非要抓着严韬不放!   严韬急急跟上,使着眼色让玉儿将那送信之人拉去别出,然后在一处花园小径,大跨步绕去了霍栩面前。   “公主,不可。”少年墨黑的眸子沉沉望过来,“事已至此,没办法了。”   没办法了?   霍栩不可思议地望向严韬,什么叫没办法了,好歹试一试啊,真去了幽州,还能有活路吗?   “你没有办法,我有,”霍栩咬牙一把推开严韬,边往里闯边语速飞快道:“你是因为我才和严明礼结下了梁子,就算要去幽州――”   “也是我去!”   严韬:“?!”   她去幽州?怎么去?以什么理由去?   少年心底突然浮起浓重的不安,也顾不得礼仪尊卑了,一把拽住霍栩的胳膊将她拉了回来,甫一抬眸,正瞧进霍栩的眼睛。   女孩儿瞧着他,眸中满是无奈。   “严韬,这件事我已经想了很久,原本以为不会有需要的一天了,不想……”   她深吸了一口气,认真道:   “你也猜到了吧,清平王府还抱着要和永安侯府结亲的意思,可之前出了那样的事,父王知道我不可能乖乖就范,但我会去同他说――”   “只要他能想办法让你留在京城,我就答应他考虑和严明礼的婚约。”   霍栩抱着极大的勇气,终于说出了这在她心中徘徊许久的决定。   少年瞪大了眼睛,瞳孔猛缩。   她,和严明礼,婚约?!   严韬单是听着这几个词放在一起,都觉得自己的心脏被拧成了一团。   不行,绝对不行!   可面前女孩儿竟像是真的深思熟虑过似地继续道:“如今永安候府迁回京城,哪怕严明礼在北疆,女眷也可以继续留京,这婚事,有同没有是一样的,非常划算。”   划算?!这是划算不划算的问题吗?!   “公主,不可!”少年捏紧了拳头,压着音量,语气却近乎严厉地道:“公主不是一向最痛恨将婚事作为夺权的筹码吗,为何如今反而要自己将婚事明码标价!”   少年声音中满是难以理解,霍栩甚至觉得里面有几分质问。   明码标价。   这四个字狠狠刺中了她心头最痛的疮口。   心理防线瞬间崩溃,女孩儿鼻子酸痛,眼眶一下变得通红。   反抗了这么多年,如今却要功亏一篑,她好受吗?   这人怎么还会问她“为何”,她是为了谁难道还不清楚吗!   虽然机会渺茫,可婚约立了至少还有可能废掉,但严韬不过是个最底层的侍卫,权势是真的可以活活将他压死的,这么多年了他难道还不明白吗!   她不明码标价,难道眼看着他去送死吗?   他怎么有立场同她这么说话!   另一边,严韬话出口便后悔了。   他清楚自己的底牌、自己的实力、自己的计划,可他的公主不知道啊。   “公主,我……”   啪!   他刚软下来想道歉,便被狠狠扇了一个耳光。   紧接着,霍栩趁着严韬怔愣,一把推开他跑走了。   当然方向不再是茶厅,而是她自己的小院,毕竟她这副哭唧唧的模样实在不适合去同清平王谈条件。   小径上,望着霍栩跑走的背影,严韬有心想去追,可腿脚却如同灌了铅般沉重。   如果这样能让霍栩放弃用婚约救他的想法,倒也不错。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被打的左边脸颊,其实不怎么痛。   或许是体质原因,他当初给了严明礼一个头槌,皮肤上都没留下痕迹,更何况只是小丫头轻轻地一耳光。   只是心里……   *   于是玉儿重新找回来时,看到的便是严韬蹙眉摸着自己的脸颊发呆的场景。   玉儿:“……”算了,不干她的事。   “公主呢?”玉儿环顾四周不见人影,只得拍醒了严韬。   “啊,”少年被人撞破,吓了一跳,好几息才反应过来玉儿的来意,含糊道:“公主心情不好,回屋了。”   然后一副生怕玉儿再问些什么的样子,借口宫中来人还在茶厅等着,忙不迭跑走了。   玉儿狐疑地打量了严韬的背影几眼,也疾步回了院子。   院内静悄悄的,霍栩的房门关得严实。   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外堂不见人影,玉儿鼻子微动,循着安眠香的味道进了里屋,便见软榻上拱起一个小山包。   玉儿不由失笑,公主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心情一不好就想躲起来睡觉,放的安眠香的数量就代表了她的心情究竟差到了什么地步。   玉儿轻手轻脚地行至香炉旁,揭开盖子往里瞧。   一,二,三……   好家伙,竟然有三块。   玉儿蹙眉,上次放三块药香还是十一年前,王府正妃刚去世的时候。   公主整夜整夜地做噩梦,不得已才同西域商人求了这偏方药香,加三块便能安睡一夜。   可是药三分毒,大量用香的那几个月,也是公主身子骨最弱的几个月,最严重的时候甚至出现了幻觉,口口声声说是清平王和闫氏一起害死了王妃。   好在很快就清醒过来,分清了幻觉与现实,方才逃过一劫。   玉儿回头悄悄看了眼榻上一动不动的小山包,然后拿起一旁的镊子,想取走一块。   可还不待镊子碰到香块,身后突然传来囔囔的鼻音。   “别动。”   玉儿吓了一跳,险些将镊子掉进香炉,缓过神来又试探着劝道,“公主,这香用一块半为宜,您……”   “我说别动!”霍栩猛地从榻上坐了起来,通红着一双眸子望过来,“出去,我想一个人静静。”   玉儿欲言又止,但深知自家公主脾性,只得应是后乖乖退下。   听到房门重新被关上,霍栩闭目深呼吸了一口,重新钻进被子里逼自己入睡。   安眠香的效果很好,女孩儿的呼吸很快平静下来。   千军万马自梦中踏过,却仿佛是时光倒流,京城,皇宫,清平王府、京郊树林,走马灯一般地场景飞速旋转过后,均如同白雾,在眼前缓缓消散。   霍栩好似看到了当年莫州清北山下的小树林,再一转身,却是一座庄严府邸。   黑漆镶金的牌匾上镌了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永安侯府。   府内肃穆,其中一个院子挂满了白幡,灵枢停放在院中,上书陶长鹤三字。   棺木前,一个让霍栩瞠目结舌的小小身影在棺木前跪得笔直。   一张还未长开的娃娃脸,却已然有了如今面无表情的雏形,一双墨眸漠然望着面前的灵堂。   那是,严韬?!   画面继续变幻,她看到不及马腿高的小少年被高大的男人逼着上马,马儿受惊险些将他摔下;又看到演武场上,男人执钝剑攻来,凌厉的剑风一下下抽在小奶娃胳膊上、背上,直到他痛极了拼命举起那几乎比他还重的剑来抵挡,男人还继续厉叱着“太慢!再来!”。   “男子汉大丈夫,天天哭着找娘能有什么出息!白瞎了一身天赋!”   刮风,下雨,雷暴,大雪。   少年仿佛没有痛感的木头人,在近乎变态的压抑中漠然求生。   不过这样的魔鬼训练是有效果的,小少年本就根骨扎实,天赋异禀,如此一来,在三岁时便能同五岁的哥哥打成平手,然后在下一年彻底将之抛诸身后,望尘莫及。   然而骄傲的嫡长子怎能忍得了如此屈辱。   画面再次转回清北山下的小树林,弟弟被一个人丢在黢黑而危险密布的丛林,摸爬滚打满身狼狈,多亏碰到了一队经过的宿营者,才能活着走出去。   可好景不长,小少年被小女孩儿依依不舍地送别没多久,便被一双幕后黑手一把推下了悬崖。   陡峭的崖壁,失重的惊恐,无依无靠。   飞速向上的岩壁交杂着藤蔓,割破脸颊的空气让人喘不上气来!   “!!!”   榻上的女孩儿眼皮剧烈颤动,猛地睁开了眼睛。   “……”   屋内,静悄悄的,沉默如同让人窒息的坠落,一把擒住了她的咽喉。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即使如此眼前依旧一阵阵发黑。   撑着沉重的身子爬起来,霍栩昏昏沉沉地下地,想去找口凉茶醒醒神,探手抓茶杯时却一把抓了空。   啪!   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   她直觉这声音应当很大、很刺耳,可听来却十分遥远,仿佛隔着十几层棉布包。   耳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好像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可实在是乱哄哄的,什么也听不清。   在不知名的远处,在脑海的最深处藏了十一年的那些画面,那些被大人们打成是幻觉、后来便不再出现的画面,再次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来:   女人不顾榻上孕妇压抑地倒抽凉气,不顾丫鬟磕头求她快些去请郎中,只是用尖刻的声音嘲讽道:“产婆已经在路上了,再等等吧。”   再等等。   再等等就是一尸两命。   到最后,似乎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闯了进来,黑压压地挡住了所有视线。   婴儿嘹亮的啼哭声终于想起,她听到产婆尾音婉转地报喜:   “恭喜侯爷,贺喜侯爷,喜获麟儿!”   方才那个卡着产婆的恶毒女人也只得佯装慈爱道:“便依侯爷之前所言,唤他泽川吧!”   侯爷,麟儿?泽川?   霍栩蹙着眉头觉得不大对,这不是她出生时的场景吗?那男人是清平王,女人是闫氏啊?怎么变成了侯爷和麟儿?   “好,”她听到男人低沉的声音,“永安侯府的第二个儿子,就叫严泽川。”   霍栩:“!!!”   突如其来的巨大信息量几乎瞬间将霍栩的神智冲了回来,她试图继续往下听,那原本被挡在棉花套外面的呼喊声却骤然大了起来。   “公主?公主!您别吓玉儿啊公主!”   一阵清冽的薄荷味道直冲鼻腔,霍栩被激得浑身一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屋内已经没了药香的烟雾缭绕,塌边围了一圈人,可霍栩第一眼,便从人缝中望向了窗外。   一道身影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沉默得如同石像。   十一年,为了一只兔子哭哭啼啼的小狗妖,长成了俊朗可靠的少年郎,但早已浸在血液里的那些委屈和恨意,却依旧刻骨铭心。   “出去。”霍栩嘶哑着声音冲凑过来的玉儿道,目光却一瞬不错地盯着那个身影。   玉儿还没反应过来,那窗外的少年便率先想跑了。   他动作僵硬,落荒而逃,然而身后突然传来微弱却不容置疑的命令声。   “严韬,你留下。”   话音落下,屋内登时一片寂静,郎中和众人的目光同时转向窗外。   被这么多人盯着,逃跑才是最引人遐想的行为。   严韬只得硬着头皮进了霍栩的屋子,却也只能停在里屋门口,不敢涉足闺房。   霍栩无奈抬手按了按发涨的太阳穴,挥开玉儿要扶她的胳膊,下榻往外面走去。   “我自己可以,你们都出去。”她命令道。   玉儿不情不愿,可看着霍栩精神确实好了不少,走路稳稳当当,也只得领着郎中先行退了出去。   屋门阖上,外堂茶桌旁,霍栩往前进一步,严韬便控制不住地往后退。   “怕什么?”霍栩语气中不辨喜怒。   严韬喉咙哽得厉害,垂着眸子什么都说不出。   不知为何,被面前女孩儿这样盯着,他莫名有一种所有秘密都无所遁形的感觉。   “公,公主,我,对不起。”干涩的声音结结巴巴挤出了一句道歉。   却听闻女孩儿一声轻笑。   玉手轻抬,下一刻肆无忌惮地按在了他心口。   “严韬,给你一年半的时间,永安侯府,可以拿回来吗。”   严韬:“!!!!!”   --------------------   作者有话要说:   严韬:马甲没了好冷啊,想要公主抱抱。   求收藏求评论嘿~   谢谢支持!   题外话:   (咕咕语:说好了昨晚更的,可我的眼皮它不听使唤!)   (人话:对不起我码着码着脑袋一偏就睡着了。)   (给为数不多的宝贝们跪下了www)   (小天使:磨刀霍霍,下次再咕怎么办?)   (咕咕语:不会有下次了!)   (人话:我再也不立flag了!) 第45章 捅破窗纸   “严韬,给你一年半的时间,永安侯府,可以拿回来吗。”   严韬:!!!   严韬:“……”   少年措手不及,根本藏不住面上的震惊,猛地抬首,然后猝不及防地掉进了女孩儿泛着荧光的眸光中。   浑身冰凉,唯有被对方手掌触碰的地方烫得发慌。   她的手,按在他的心口。   她说,永安侯府。   还说,要拿“回来”。   一系列信息砸得严韬晕头转向,呼吸都暂时停驻,大脑难得宕机,短短三个线头,却不知该从何处理起。   半晌才彻底确认,自己的身份不知为什么暴露了。   李承戌、严明礼这些人都无法确定他的身份,可霍栩竟然知道了?   如果是理智的严韬,大概会先处理这个严肃的问题,可眼下……   他莫名确定,眼前这人绝不会害他。   时间仿佛回到了十一年前树林深处的初遇,少年小犬一般,懵懂地望着霍栩发呆。   霍栩坦然与他对视,却在一瞬间错觉,少年脑袋上好似下一秒就要鼓出两只小山包似的雪白耳朵,因为太过震惊倏地立起,在呼吸间微微颤抖。   若非掌下的心跳重过擂鼓,感觉十分奇妙,让她有些不舍,她真想踮起脚尖来摸摸他的发顶,看是不是真的会长出毛茸茸的小耳朵来。   不知是不是霍栩的目光太过认真,以至于掺杂了一些难以言明的暧昧,少年喉间控制不住地滚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面前人樱粉的唇上,然后仓惶地偏开视线。   严韬!你在想什么?!   心跳一声重过一声,一下快过一下,仿佛彼此追赶着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少年对自己的龌龊心思羞愧万分,试图说些什么转移话题,然而他大概是太过紧张――   “嗯……”   喉咙不清不楚地将字节拦在里面,变成了意味不明地哼哼声。   像极了,不甚满足的撒娇声一样。   严韬:“……”   霍栩:“……”   室内一片寂静,尴尬蔓延,女孩儿脸颊微红,被蛇咬了似的猛然将手抬了起来,可不知中途想到了什么,又重新放了回去。   ――只是原本坦荡的目光也变得闪躲起来,另一只手汗津津地攥着裙角。   可惜严韬并没有注意到。   他已经在“想死”和“非常想死”两种状态中徘徊许久,想闪身躲开女孩儿的手,腿脚却显然不想这样做,耳朵、脸颊连带着脖子都红成了煮熟的大虾,最后彻底麻木。   少年认命般地轻吸了一口气,轻声问道:“公主怎么会知道,我和永安侯府的关系?”   霍栩被他一句话拉回正题,闻言略带惊讶地抬眸瞥了他一眼,莞尔道:“你这是承认了吗?我还以为,你会说‘我不知道公主这话什么意思’之类的来装傻搪塞我呢。”   毕竟一年前霍栩也问过他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严韬就是糊弄过去的,所以这次她才想要通过严韬的心跳看他是不是在撒谎。   严韬:“……”对啊!他脑子里是灌了糨糊吗?!   霍栩瞧着少年的窘迫,嘴角笑意却是逐渐敛去。   他果然是承认了,那也就是说……   梦中的场景都是千真万确发生过的了。   严泽川,那是永安侯给他取的名字,他不想要,于是给自己改了一个单字“韬”。   永安侯府中飞舞的白幡下,“陶长鹤”三字再次出现在脑海中。   啊……   女孩儿心中轻讶一声,鼻子猛地一酸,几乎要沁出泪来。   豪门勋贵,母亲早逝,父亲眼中有权势,有声名,就是没有他面前那个活生生的孩子。   她唯一比严韬幸运的,只是性别。   严韬不过是个侯府庶子,都险些幼年夭折,若她也是个男孩儿,还是嫡母所出,恐怕也早早便被闫氏扼杀在摇篮里了吧。   *   严韬还在懊悔,却突然察觉原本覆在自己心口的手撤了去。   他微怔,一瞬间只觉心口空荡荡的,怅然若失,夜风透过窗缝吹进来,凉丝丝地让他打了个寒颤。   可下一秒,那只手在眼前放大,然后在他错愕的目光中够到了他的发顶,轻轻拍了拍他的发冠。   女孩儿虽然个头只到他胸口,却费力地踮起脚,探长胳膊,摸了摸他的头。   “我很抱歉,之前把你当成父王的帮凶,欺负了你那么多年,”女孩儿垂眸道:“这些年,很辛苦吧。”   严韬:“……”   小栩……   女孩儿掌心的温度仿佛透过每一根头发丝沁入骨髓,让他身子一软。   从没有人这么做过。   哦不,应该是自从母亲去世后,便再没有人这么做过了。   少年喉咙梗住,酸酸胀胀得好像硬咽了一个鸡蛋进去。   一个人的时候从不觉得委屈,可一旦身边有了另一个人,方知晓所谓坚强不过是纸糊的窗子――   一戳便要碎成了粉末。   思绪控制不住地飘回十一载前,树林里,他也是见到霍栩的那一瞬间,便忍不住委屈嚎啕大哭。   那时的他,便是将霍栩当成和他一样被丢进树林里的小娃娃,才没控制住情绪。   少年低下头,努力让眼眶不要酸胀发红,耳边突然传来霍栩的笑声。   “所以,我的问题,你想好怎么回答了吗?”   “什么?”严韬思绪全在女孩儿摸着他脑袋的手上,哪里还记得之前她问过什么,呆了半晌才想起来。   “一年半,能做到吗?”   一年半……少年怔忪了一瞬,为什么是一年半呢?   不过不碍事,严韬嘴角挑起一丝再嚣张不过的笑意。   “足够了。”他望着霍栩的眼睛,认真道。   这一刻,霍栩方才第一次见到了面前少年完全不同的一面。   那张脸终于不再是面无表情,锋芒毕露的少年郎立在她面前,将自己与她放在了同一条水平线上。   “好,你说能,我便信你。”霍栩话罢,转身朝书桌走去,亲自铺开纸笔。   “来研墨。”霍栩唤他。   严韬也不晓得小丫头这一出是想做什么,只是再次乖巧地将自己缩回了侍卫的壳子里。   然而等他磨得差不多了,却见霍栩取出一封大红色的烫金折子。   严韬:!!!   霍栩执笔,沾饱了墨汁,却被严韬一把捉住了笔杆子。   反正如今两人摊牌身份,严韬也不必再装什么主仆之命,少年表情活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狼,压低声音急道:“我说了我可以,公主为何还要立婚书!”   霍栩不理人,低着头将严韬的手挥开,继续写。   严韬怕墨迹飞溅脏了女孩儿的衣裳,也怕两人动手让外面人听到,不敢强抢。   女方:长荣公主霍栩;生辰八字:乙酉辛巳戊戌癸丑。   男方:永安侯世子严……   眼瞧着霍栩写到男方,严韬再忍不住,劈手去夺,可霍栩写完“严”后,便自己停了下来。   女孩儿将笔放下,抬手扇风,将墨迹阴干,折子重新折好,拿起往怀中放。   严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探手去抢,可两人之间隔着桌子,女孩儿稍微后撤一步,便避开了他的手。   然而少年步伐轻灵,迅速绕过桌子紧随其上,断然是比霍栩快得多的。   霍栩显然也认识到了这一点,放弃闪躲,突然直接转身,深深瞧了严韬一眼。   严韬:“!”   少年猝不及防,猛一个急刹,堪堪停在女孩儿跟前。   严韬甫一低头,便见两人的鼻尖几乎是近在咫尺,面前女孩儿脸颊粉白,还有红晕自耳根慢慢爬上来,一双明眸中清清楚楚映出了自己的影子。   你确定要抢这封婚书吗。   他仿佛听到霍栩如此问他。   当然要抢,严明礼是什么货色,若他的公主真喜欢上了什么人,那人至少也得……   至少也得,得比他强吧!   或者,能不能,就是他呢。   少年怔住,有那么一瞬间,他竟想再往前凑一些。   不行。   可怕的念头及时打住。他母亲的死,背后还有清平王的推波助澜,他绝不会放过那个男人,到时……   然而下一秒――   女孩儿的鼻尖嚯地放大,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凑了上来,在他唇上蜻蜓点水地一碰。   “榆木脑袋!”   看到女孩儿重新退开,看到她脸颊飞起了绮丽的红霞,听到她恨恨骂他。   唇上还停留着方才的触感,他下意识地抿了一下,酥酥麻麻的感觉仿若蚂蚁,后知后觉地爬过四肢百骸。   严韬:???   严韬:!!!   她,她方才,是不是……   身子僵住,无所适从,大脑一片空白。   屋中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严韬这一愣堪比万年。   可一方下定决心,主动明示过后,最尴尬而漫长的莫过于对方毫无反应。   霍栩已然是羞得没脸见人了,转身想跑,身后少年终于灵光了一下,捉住了她的肩膀。   严韬力气大,没怎么用劲便将霍栩直接带到了怀里。   感受到怀中女孩儿微僵的身子,少年眸色幽深,衬得眼尾艳色愈发浓重,他闭目,再次压低靠近,轻轻贴住了方才那团温软,然后――   不动了。   霍栩:“……”这究竟是个什么品种的榆木脑袋?!   难道从小到大就一点儿画本子都没看过吗?!   霍栩恨恨磨了磨牙,豁出老脸,轻轻舔了他一下。   她就教这一次,下次定要严韬自己来!   严韬:!!!   少年整个人彻底僵住,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张,紧接着便被搂着脖子扯下了神坛。   “唔!”   “严韬,”女孩儿在他耳旁念道:“一年半,我等你一年半。”   一年半,她及笄。   两年后,北夷和亲。   --------------------   作者有话要说:   婚书填空题:永安侯府世子严__   霍栩:就教一次,学会了吗?   严韬:emmm能推荐几本……参考书吗?   求收藏求评论呀!   谢谢支持! 第46章 婚书博弈   屋外,玉儿和郎中等啊等啊等。   从日上三竿等到日上中天。   若不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玉儿是真的要怀疑他们孤男寡女,会不会做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儿了。   不得不说,玉儿还是很了解自家公主的,只是稍微小瞧了主子的胆量。   又过了一刻钟,那扇屋门终于重新打开,霍栩和严韬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来回逡巡,确定没有发现丝毫异色,方才眼观鼻鼻观心地行礼。   为了保险,玉儿还是央着霍栩,让郎中给请了脉,开了一副安神的补药。   送走郎中,霍栩看一眼天色,冲玉儿道:“走吧,跟我去找父王。”   玉儿闻言,不知怎么地,鬼使神差地扭头看了一眼严韬。   只见少年欲言又止,神色纠结,时而蹙眉,时而抿唇。   玉儿还从未在这个冰块脸面上看到过如此丰富的表情。   不过直觉告诉她应该装作没看见,于是三人就这么气氛诡异地去了清平王的院子。   清平王的院子不许闲杂人等入内,院外,霍栩简单交代了一句在外面等她,独自进了书房。   “阿栩?”清平王自案牍中抬首,顿了下才问道:“听闻你身子不适,如今可大好了?”   “已经无妨,”霍栩敷衍地微微一福,开门见山道:“今日,我是来给您送这个的。”   话音落下,啪一声轻响。   一封烫金的大红色折子不偏不倚地落在清平王跟前的书案上。   霍栩丝毫没有淑女仪态地抱臂而立,冲那折子努努嘴,“我知道您还惦记着要严明礼做女对吧?”   “所以我们做个交易,您来保证严韬在幽州无人刁难,一年半后我及笄,就在这上面按手印。”   霍栩话音未落,清平王面上便先是喜色一闪而逝,可紧接着,眼睛便眯了起来。   他狐疑地打量了面前女孩儿两眼,方才低头打开这所谓婚书。   女方的信息已经填好了,清平王确认生辰八字确是霍栩,又翻一折检查男方信息,然后眉头拧住。   严明礼的生辰八字不填便罢了,毕竟霍栩也不知道,可这名字为何也……   清平王抬眸,刚开口,还未来得及出声,便被霍栩抢先道:   “我知道您想问什么,”女孩儿自行寻了一旁的椅子,正襟危坐道:“可这是一桩交易,我总不能亏本。”   “我可以答应您,现在就写上那人的名字和八字,但相应的,要求可就不再是之前那么简单了。”   清平王沉默两秒,下巴微昂道:“什么要求。”   女孩儿眸光灼灼,直截了当道:“我要严韬留在京城,留在清平王府,继续当我的亲卫。”   “不可能!”清平王立马拒绝,冷声道:“严韬是永安侯亲自同陛下讨要的,陛下金口玉言,如今口谕已达,严韬自己也答应了,只待兵部下达文书,他便要跟着几日后例行换防的军队一起,前往幽州服役,此事断然不可能再改,换一个吧。”   霍栩沉默不语,只是突然起身,探手去取桌上的婚书。   清平王眼皮一跳,眼疾手快地按住。   男人捏捏眉心,有些不耐烦道:“那这样如何,我可以想办法让严韬留下,但他必须假死,换个身份继续生活,而你,不仅要将婚书填完整,还要现在就按上手印。”   呵,现在就按上手印?   霍栩唇角微扯,清平王以为她是傻的吗?   手印按上,婚书生效,到时候清平王说话不算数,她又能有什么办法?   不过此言一出,她便知道了,严韬前往幽州服役确实已成定局,不过好在,她原本也没想着要让严韬留下。提出这么个难搞的要求,不过是试探清平王的心理锚定罢了。   而清平王眼中,女孩儿像是真的在思索这个交易的可行性。   对一个侍卫知恩图报很蠢,但确实符合霍栩的性子,可让清平王意外的是,她竟肯为此放弃守了这么多年的婚事。   这就有些反常了,两人该不会……   不过很快,他的思绪便被打断,掌下的婚书上再次出现了相左的力量――霍栩拒绝。   “啧,阿栩,你要懂事,”清平王苦口婆心,“当今金口玉言,一言九鼎,就算是让严韬假死,一旦被揭发,清平王府都是欺君之罪,更何况让他光明正大地留在京城!”   清平王此言确是肺腑之言,可霍栩就是块硬石头,丝毫不肯退让。   “既如此,那便还按之前的条件吧,只要您能保证严韬在幽州军中不受刁难,公平对待,一年半后,我便在这婚书上按手印。”   又绕回了最初的起点。   清平王心中烦闷。   霍栩的条件也不是不行,可他着实担忧,一封没有写名字、没有按手印的婚书,能让严明礼放心清平王府这棵大树,能绑住他不投向大皇子和皇后那边吗?   够呛!   清平王心下一狠,脑中很快有了对策。   他最怕的是霍栩无论如何不肯接受严明礼,而如今既然有了弱点,将裂缝凿成大洞也不是不可能!   “不如这样吧,若阿栩肯现在按手印,父王便保严韬在幽州军中无性命之忧,如何?”   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可出口的话却令人作呕。   按手印便无性命之忧。   换个说法,不按手印,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您威胁我。”女孩儿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清平王不言语,算是默认。   好在霍栩如今也根本不会再为了清平王伤心了,她手中一用力,便将婚书抽了出来。   “既如此,那边算了吧。”   ”不过一个侍卫而已,死便死了吧,您还真以为我多看重他吗?“   霍栩拿了婚书也不重新放回怀中了,直接作势要撕。   眼看着那一纸凭证便要车裂当场,清平王心中一惊。   小妮子真敢!   这虽然只是一张纸,却代表了霍栩的妥协,今日一撕,日后还能不能重写一份,可就悬了!   他就知道,霍栩心高气傲,严明礼都看不上,怎么可能同一个侍卫搞在一起?   “慢着!”男人咬牙,深吸一口气,目光仿佛要在那大红折子上灼出个洞来。   “好,就依你所言。”   “立字据。”霍栩毫不客气,铁面无情道,“若严韬在幽州这一年半的时间内,被任何人刁难,我与严明礼的婚事便再莫要提!”   “……行。”   *   谈判进行了大约一刻钟,霍栩与清平王勉强达成协议,不欢而散。   霍栩自出了清平王的书房,一张冷脸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眯着眼睛感受冬日难得的暖阳。   女孩儿嘴角挑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可怜清平王,就算双方都不违约,她这辈子也不可能同严明礼那个渣滓有半毛钱关系的。   谁说永安侯府世子只能是严明礼?   三步并两步地走到院门口,霍栩看到少年立在外面,目光一瞬不错地望着院子的方向。   见她出来,身周气场方才一松,眸中满是复杂。   女孩儿嘴角的嘲讽逐渐变成温和,冲严韬颔首,微微一笑。   严韬,剩下的,交给你了。   两人错身而过时,严韬看到女孩儿的口型如此道。   只是玉儿在一旁,他不敢有过多的回应,右手紧紧扣住了腰间软剑的环扣。   好,交给我吧。   少年抿唇。   小径旁,一支梅花自枯黑的枝桠丛中钻出,悄悄抖了抖花瓣上的寒霜露。   *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兵部的文书也在第二日送到了清平王府。   上面写明了京畿道换防的时间,十月初九。   算下来,严韬在京中也就只能留一周了。   这几日,霍栩再次带着严韬走街串巷,买了几身墨色的羊皮短打,还在一家顶有名的铁匠铺子里打了一件顶结实的软甲。   严韬的刀因为上次和严明礼的交锋,丢在了芙蓉园,这些日子用的都是府中最低等的重刀。   在霍栩坚持下,铁匠铺的任务除了软甲,又加了一柄精钢薄刀。   打打杀杀一事上,严韬懂的显然比她多。于是严韬同铁匠交涉时,霍栩便趴在一旁的小几上,单手托着下巴,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一边盯着少年的侧脸发呆。   少年的脸型不算特殊,除去经年面无表情的五官,同旁的俊逸公子并没有太多的差别。   可一旦侧过身,便比常人有棱有角得多,说话时颌骨处的肌肉一鼓一鼓的,连带着颈侧皮肤轻扯,微凸的喉结偶尔上下滑动,让人看着便想按住把玩。   霍栩瞧得入迷,没注意到屋内什么时候突然没了声响。   直到玉儿忍不住轻咳一声。   霍栩恍惚间回神,便见铁匠师傅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唯有面红耳赤的少年郎僵在原地,久久不敢动弹,堪比画师雇来的模特。   霍栩:“……”   女孩儿愣了一下,然后哼着小曲儿,不甚在意地潇洒起身离去。   唯有旁观者清的玉儿,注意到了那缓慢向耳廓攀爬的粉红色。   冬日昼长夜短,时辰刚过酉时初不久,天色便暗沉下来。   空中由东向西,仿佛在画布上泼了青花颜料,层层渐染,最后一线橙红,掩映在山的那头。   幽州,也在山那边吧。   出了铁匠铺子,霍栩站在街口,默默望了一会儿夕阳余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城中走去。   “走吧,回府。”   话音落下,玉儿赶忙跟上,余光却瞟见严韬落在后面,正对着一家铺子的牌匾发呆。   “严韬!”玉儿压低了声音唤他。   谁知严韬没听到,倒是被霍栩听到了。   “?”女孩儿扭头,顺着严韬的视线望去。   那是一家书铺,门面颇大,里面种类很丰富的样子。   “要买书吗?”霍栩直接上前,拍了下严韬的肩膀。   “啊,”少年在纠结中猛地回神,眸中有几分未来得及藏好的心虚,半晌才反应过来霍栩说了什么,然后十分可疑地结结巴巴道:“是,是啊,想买两本书,路上解闷。”   话罢,他顿了下又补充道:“是兵书。”   “喔,那快去吧,我和玉儿在外面等你。”霍栩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   少年的目光在霍栩面上闪躲着扫过,又犹豫些许,方才一股脑扎进了书铺。   围上来的小厮被他抬手挡开,独自挑挑拣拣了约么半盏茶的时间,才再次出现,手中多了一个小布包。   “让公主久等了,我们,回府吧。”严韬垂着眸子小声道。   “好,回府!”霍栩目光在那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上一扫而过,没有丝毫停留。   严韬走在最后,将书抱在怀里,重重松了口气。   --------------------   作者有话要说:   严韬:是兵书!   霍栩:喔……好。   严韬:真的是兵书!   霍栩:嗯没人说不是兵书,乖,别再无银三百两了。   求收藏求评论嘿嘿~   谢谢支持! 第47章 分离重逢   时间一闪而逝,眨眼便是十月初六。   虽说两天后才拔营,可明日上午便需去东大营报道,这还是看在清平王府的份上,不然会更早。   于是霍栩算着时间,打算在今晚给严韬摆一个简单的送行宴,预祝他在幽州一切顺利。   席面不大,只是院里的一张小石桌,却同十一年前莫州树林中一模一样――都是涮肉。   铜锅、银炭、盛桐酒楼主厨亲自片出的牛羊肉片,薄如蝉翼,夹起一片置于阳光下,都能透过肉片看到对面,在滚水里一涮便熟。   当然了,还有那只必不可少的兔子。   霍栩亲自去盛桐的后院挑了一只肉质紧实的草原兔,打算到时让王府的厨子收拾一下烤来吃。   初冬的夜里,围着炭火,飘着肉香,吹着恰到好处的夜风,别提多美了。   也算是为他们刚确认关系便要分离的坎坷情路稍加安慰。   一切都在晌午时分准备就绪,可谁知,半下午的时候,就在霍栩打算告诉严韬,给他准备了惊喜的时候,宫中突然来人,还指名道姓地要见长荣公主。   茶厅中,紫袍中官宣读口谕:   “今逢河北道莫州,清北少林寺高僧游历至京都,受陛下召见。陛下思及清平王府与清北少林寺因缘匪浅,特邀清平王携其女长荣公主,一同入宫参禅。”   霍栩本就对清北少林寺当年给她母亲的极端药方无甚好感,这一遭更是抵触得很。   然皇命如此,霍栩心中怒骂,也只得遵令。   而严韬眼下已不再是霍栩的亲卫,自然不会同她一起去。   没了严韬随时戒备,霍栩一路上都有些提心吊胆。她心中暗暗祈祷可以早些结束,回去同严韬一起享受最后一夜的铜锅涮肉。   可俗话说的好,怕什么来什么,要什么没什么。   这禅参了半日都没完,最后被皇帝一句“辛苦了”,弄得连夜都只能留在宫中过。   霍栩只得第二日起了大早,准备向皇帝和那所谓高僧请安后,紧赶慢赶至少要见到严韬远行前的最后一面。   可那高僧偏是见了她便高深莫测地摇头又颔首,分明有什么话要说,可问他时又摆摆手道什么“出家人不打诳语”,弄得霍栩进退维谷,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一直折腾到日上三竿,那高僧终于看出了霍栩的归心似箭,开口道:“贫僧观施主面相,似有他事,不若,施主请便?”   霍栩:“……”她有事还用看面相吗?几个大字已经写脸上了好吗!   然而霍栩还是起身,规规矩矩行了礼,终于得以退出大殿。   身后隐约传来一声悠扬佛号。   “阿弥陀佛,小施主,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谁想跟您老后会有期呢?   霍栩只当对方是在套近乎,才懒得搭理,装作没听见,出了殿门不远便开始小跑,出了宫更是一路催着马夫紧赶慢赶着回府。   “严韬!”   霍栩连自己的院子都没回,直接跑到了严韬的屋门口,然而……   屋内已是空空如也。   衣柜里新为他购置的保暖短打、软甲,还有那柄刀,统统不见了踪影。   严韬屋中本就没什么个人用品,如今人一走,这屋子竟像是从没人住过一般,少年的痕迹丝毫不剩。   冬日的凉风顺着大敞的屋门穿堂而入,激得霍栩一个哆嗦。   身后玉儿赶忙上前,替她紧了紧狐皮披风。   雪白的绒毛蹭着女孩儿的脸颊有些痒,霍栩却是鼻子一酸,闷闷不乐地嘟囔道:“幽州比京城还冷,我忘记给他挑一件大氅了。”   “公主……”玉儿瞧着霍栩皱着的小鼻子,安慰道:“严侍卫会照顾好自己的,倒是您,这屋里没人气儿,呆的时间长了小心着凉,先回院子吧。”   霍栩还想再坐一会儿,可又觉得睹物思情实在不好受,只得轻叹一声,转身离开。   可还没迈出第一步,步子便骤然顿住。   “谁!”   霍栩厉喝一声,吓了玉儿一跳。   玉儿环顾四周,什么都没有,正打算说霍栩该不是看错了,便见女孩儿猛地仰首,盯向两人正头顶的房梁。   “嘶,被发现了啊。”   男人居高临下,露出足以让霍栩合不上下巴的笑容,然后挥了挥手。   “呦,小丫头,还记得我吗?”   *   阳光斜射过房梁,随着男人站起身,在地板上延伸出一道阴影。   “你……大叔?”霍栩失声惊呼,然后猛地反应过来,抬手捂住了身旁马上就要喊人的玉儿的嘴。   房梁上的人,可不正是去年同一时间,被大雪困在东郊山林时,救了她和严韬的那个猎户吗?   可他怎么在严韬的屋子里,还躲在房梁上!   他又是怎么进来防卫森严的清平王府的?   霍栩心中满是问号,七叔却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七叔是跟着永安侯一起回京的,时隔半年多,他和四叔终于回到了各自熟悉的地盘。   只是七叔原本打算护送严韬到幽州,以防严明礼背后使绊子。   谁知霍栩拼了自己的婚事替严韬铺好了路,倒让七叔的存在有些鸡肋了。于是当严韬提出要七叔留在京城保护霍栩时,七叔没有太多犹豫便应了下来。   不过他没打算这么早现身倒是真的,只是……   “我呢,是来告知公主殿下一件事的,”七叔从高达四米的房梁上落下,如同猫儿般没有发出半分声响。   此人轻功绝顶!   霍栩心中的惊骇又多一层。   “什么事?”女孩儿稳下心情,好奇问道。   “关于严韬,”七叔面上露出几分无奈,轻笑道:“公主恐怕还不知道,那小子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吧。”   啊,生日!   霍栩心中一惊,有些愧疚。   她自己的生日从未有什么好事发生,所以对此事也不怎么看重,倒是忘了严韬……   唉!   女孩儿懊恼极了,秀气的眉毛皱起,十分可爱。   七叔认真端详了一会儿霍栩的神色,嘴角露出温和笑意,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字条交给霍栩。   “不见不散。”   话音落下,七叔脚尖轻点,朝后倒跃几步,然后一闪身消失在了窗外。   玉儿全程目瞪口呆,惊得近乎失声,而一旁的霍栩已经拆了纸条。   [十月初九。]   纸条正面就写了这一个日期,可翻过去后,还跟了一句话:   [东大营开拔第一夜,宿营于牛首山脚下。]   霍栩:?   留这么一句话,该不会是……   *   半个时辰前。   日上三竿,集合的时辰已经快到了。   严韬端坐在屋中小几旁,时不时向外张望,难得地有些焦虑。他生在将军世家,撇开父兄嫡母人品不言,他对军队本身是崇敬的。   军令如山,哪怕只是一次集合,他也不想迟到。   少年不得已,只得背起了包袱,慢吞吞地出了王府,却又立在街口远远眺望着皇城的方向许久。   再不走,任凭他的马再快都要来不及了。   隔着包袱布料,生着薄茧的指肚小心摩挲着里面的两本书,少年舔了下唇,耳朵微微泛粉。   最终却只得轻叹一声,翻身上马,往城外东大营赶去。   东大营坐落于京城东南方向,军营外由高大的木桩围绕,四角哨位,军旗飘荡,四方大门,全副武装,外围还有骑兵巡逻,不愧是拱卫京城的第一力量。   严韬下马,从怀中摸出兵部文书,交给门口的哨兵。   “严韬?”哨兵上下打量了严韬一眼,嗤笑一声,“马匹充公,你等着,我去验验你的文书。”   哨兵话罢,牵了马拿着文书便往营地里去,身前却突然横了一把未出鞘的刀。   “签章俱全,还需要验什么?”少年眉眼清冷,面无表情地盯着哨兵的眼睛。   军营说的军规铁律都是骗新兵包子的,摸爬滚打两个月便知道,同级里,实力和强势才是硬道理。   那哨兵果然被严韬的神情吓得一怔,却又很快反应过来,“自然是验签章真伪,万一你刻了假章进来,其实是敌国奸细,责任谁负?”   “喔,那你是要拿给谁验?”严韬依旧挡着不放人,眸子一瞬不错。   “自,自然是都尉大人!”哨兵高声壮怂胆。   “都尉?哪个都尉?”严韬前跨一步,不紧不慢地追问道。   眼瞧那哨兵便要开口了,却又突然警觉地闭上了嘴,“你管哪个都尉,都是你高攀不起的便是了!”   严韬又瞧了他两眼,拿开刀,“好,那您请便。”   哨兵不屑地留下一个“切”,拿着文书扬长而去,殊不知在他走后,少年又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递给了另一个哨兵。   那哨兵全程围观了严韬的遭遇,本在心底嗤笑又是一个傻包子。   文书都有签章了,还能验什么?就算拿给都尉大人,难道都尉能肉眼看出那签章的真假吗?   显然是有人要搞这傻包子啊。   想必一刻钟后那文书回来,哪怕是真的也变成假的了。   可如今却瞠目结舌,将手中的文书来来回回检查了三四遍,真的不能再真了,就是调严韬为东大营换防幽州的文书。   那刚才那份……   “见笑了,”面前的少年依旧面无表情,“我现在可以进去了吗?”   “啊,进去吧。”哨兵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忙放行,然后便见少年光明正大地跟上了方才那位要验文书的哨兵。   后者正哼着小曲儿把玩着严韬的文书,可就在他抄近路,经过两个帐篷之间的视线死角时,脖子突然被旁边探出的一双胳膊死死锁住。   原本被他攥在手里的文书被团成纸团塞进了他喉咙里。   惊恐中,耳边传来低沉喑哑的警告:“这个方向是要去骑都尉的帐篷吧,去,告诉他,如果他不想被当今知道,他是永安侯府世子的人,就给我乖乖把狐狸尾巴藏好,听到了吗?”   哨兵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疯狂点头。   可锁喉之人反而收紧了胳膊,直至他快要翻白眼了才放开。   哨兵瘫在地上两秒,再爬起来,身后早已没了人影,只剩北风刮起的帐篷檐布,哗啦啦地响。   *   另一边,严韬顺利领取了军备和自己的符牌,由后勤将士带去了他的宿舍和所属校尉。   分给他的校尉是个面相憨厚的中年人,同帐篷的袍泽也似乎很好说话――虽然表情明里暗里都带着些不屑。   有个很八卦的孩子约么比他年纪还小,贼眉鼠眼地过来问他,是不是上面有人。   因为这孩子方才去副将那里送东西时,正碰到副将点了一个叫严韬的人,从营中公认水最深的帐篷调到了他们这里。   严韬微怔,前者显然是严明礼搞的鬼,而后者是清平王。   所以,这个宿舍是因为霍栩才……   虽说被战友认为是关系户不太好,但严韬还是忍不住嘴角上挑。   少年刚离开王府几个时辰,便迫不及待地渴望见到他的公主了。   帐篷里的官兵们瞧着严韬奇怪的反应,面面相觑。   这时,外面吹起了号角,由于是拔营前的最后一夜,整个东大营灯火通明,官兵们夙夜不休地整理行装和粮草辎重,一直到第二日晌午,全军开拔。   当夜,宿于牛首山脚下。   校尉排了值夜的换班表,严韬负责亥时。   少年立在树旁,抬头望向夜空。   万籁俱寂,天空灰蒙蒙的,星月都不见踪影。   又要下雪了吗?   他突然想起去年今日,他将霍栩“掳”去了树林里的山洞,那夜也下了雪,七叔还祝他生日快乐。   眼下,霍栩应该在院子里涮羊肉吧,七叔在暗中保护她,只有他……   其实他并不在意生日,甚至刻意忽略生日的存在。   毕竟他的出生,害死了一个温柔又刚强的女人。   可今年,不知为何,从好几日之前,这日子便在他的脑中盘旋。   他犹豫许久要不要告诉霍栩,可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毕竟,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一起过了。   但还是忍不住去想。   想得抓心挠肝,夜不能寐。   一个时辰过去,子时初,还有半个时辰就是十月初九了。空中果然飘起了雪花,换班的人打着哈欠跟严韬对了暗号击掌,无精打采地嘟囔着雪夜执勤的倒霉。   回到帐篷,鼾声此起彼伏。   每个帐篷每夜只会有一人轮到值夜,少年怔怔地朝西边望了一会儿,钻进帐篷里,一会儿又悄悄钻了出来。   黑影在蒙了薄薄一层白霜的枝桠上,如同一阵风般掠过。   熟悉的小树林,熟悉的小山丘,还有熟悉的山洞和……   “!”   少年的步子猛地顿住,立在树枝上丝毫不敢动弹。   山洞依旧又厚重的兽皮和枯枝伪装着,却莫名其妙地留了一条缝隙。   橘红色的火光隐约透出来,仿佛一只摄人心魄的手,勾着他的魂。   洞里,有人?!   --------------------   作者有话要说:   严韬:烦,想过生日,好不容易买了书都没处用。   求收藏求评论嘿嘿~   谢谢支持! 第48章 借酒坦白   洞内,霍栩百无聊赖地戳着炭火。   铜锅里的水滚滚冒起了泡,热气氤氲着飘向上面的通风管道。   严韬真的会来吗?他能悄无声息地离开营地吗?他还会记得这个山洞吗?   雪夜里,他是否也睡不着,想来这里再看看呢。   想着想着,思绪便又飘回了那日,在她屋里,扯着少年的衣领搂了他的脖子。   他的手紧张得发凉,脸颊却是滚烫,起初羞得想挣开,最后却反而逼得她才是想挣脱的那个,最后被她一把推开,还意犹未尽地将她抱在怀里喘。   少年那时的心跳声简直重得像是要冲出胸腔,在她耳边一遍遍地轻声唤她“小栩”。   幽州那边的方言习惯好像是以“小”字称呼他人,而非像京中一般以“阿”表示亲近。   霍栩满脑子胡思乱想,突然,洞外传来“吱呀”的一声轻响。   女孩儿微怔,紧接着眼睛瞪大,猛地扭头望向洞口,心跳骤然加快,连带着脸颊都迅速发烫,却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等了太久后出现了幻听。   门帘会被掀开吗。   一息,两息……五息。   五个呼吸的时间,外面果然再没了声响。   霍栩深吸一口洞中湿暖的空气,一时竟不知该觉得轻松还是失望。   重新坐回火堆旁,她将脑袋埋进了拱起的膝盖间。   他大概不会来了。   霍栩想。   银炭悄无声息地烧着,火把将洞中映得亮如白昼,颀长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靠近,逐渐遮住了铜锅内的沸水。   影子探出一只手,与骨节修长有力的大掌逐渐重合,最后缓缓落在了女孩儿发顶,轻轻揉了揉。   “!”   霍栩的身子肉眼可见的一抖,然后猛地僵住。   她那一瞬间竟然完全不敢抬头,毕竟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   “公主。”她听到少年熟悉的声音,然后又听到他轻声唤,“小栩。”   小栩。   严韬第一次在头脑完全清醒的情况下,如此称呼他的公主。   她会觉得,逾矩吗?   严韬心中有些紧张,直到,女孩儿脑袋没动,却探出一只手来,摸到他的衣摆,往下拽了拽。   严韬顺着她的意思坐下,不动声色地在两人中间空出两拳的距离,可那只手却又拽了拽他。   ――向着女孩儿所在的方向。   严韬没动,脸颊再次涨红。   那只手不甘心地又拽他,用了些力气。   严韬深吸一口气,乖巧地往那边稍挪了半分,又挪了半分。   任谁也不知道,少年面上虽依旧毫无表情,可内心却在念经似地一遍遍复习之前特意买来的“兵书”壮胆。   他几乎碰到女孩儿的衣角了。   可正当他想按着那些“金规玉律”,来个不落俗套的开场白时,身边人突然下定了什么极大的决心似的抬起头,然后在他根本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转过身凑上来捧住他的脸,在他唇上轻轻一啄。   “十七岁生辰快乐,严韬。”   女孩儿在他耳边,悄咪咪地唤他的名字,热气喷在他耳廓,又痒又麻。   紧接着,女孩儿顿了一下,试探般地解释道:“我可没有调查你啊,是有人找上门告诉我你的生日的,就是上次那个猎唔!”   去他的开场白!   那些话本情节突然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遵循本能偏头吻住了他的公主,半跪于地,将她拢在怀中,抚着她那挽在身后的如瀑青丝,逼她仰起头来,闭上眼睛,樱唇微张。   一室静谧,唯有火把烧得热烈,漏出偶尔的噼啪声和火星。   *   铜锅里的水滚了一次又一次。   “唔,你,严韬!呼――”   霍栩一把推开仍旧跃跃欲试的少年,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然后被他重新抱进怀里。   真是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分明被憋喘不上气的是她,严韬却抢先可怜巴巴地将脑袋埋在她颈窝,小犬似的拱了拱,蹭了蹭。   炙热的呼吸扫在她颈侧,许久才逐渐平缓下来。   “很久,不曾有人对我说过这句话了。”少年带着磁性的低沉嗓音,如此之近地响在耳畔,“真的,很久,很久,很久,很久都没有了。”   数个“很久”愈来愈轻,如同潮水,平和而温柔地将霍栩心中的腹诽冲刷得一干二净。   女孩儿抬手摸到他的脑袋,揉了揉。   “今后,只要你愿意,我都陪你一起。”   “说话算数。”往日冰块脸的少年当真像个小孩子似的,探出右手小拇指,认真要求道:“拉钩。”   霍栩有些想笑,笑着笑着又很想哭,探出小拇指来同他“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变了就……”女孩儿歪着脑袋思索,眼睛一亮,“变了就让我嫁给严明礼!”   这是她想到的最惨的事了。   严韬:“……”   少年一言不发地从旁边拾来一根木柴,沉着脸让霍栩握在手中原地转三圈、跳三下,最后还“呸”了三声。   “若公主变了心,便让我报仇之后,风风光光地战死沙场吧。”   霍栩:“……”   “别乱说,”女孩儿捂了他的嘴,果断转移话题,目光望向一旁的兔子,狡黠道:“你去烤了那只兔子,我来调汤底,一会儿涮肉。”   少年唇角带着笑,温驯颔首,等兔子架在了火上,才猛然觉得着这场景似曾相识。   一张俊脸立马红了彻底。   她不是忘了吗?怎么突然知道了他的身世不说,连莫州树林里那桩糗事都想起来了!   再抬眼,女孩儿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咳,”他轻咳一声,硬着头皮道:“公主,水滚了,可以加料了。”   话罢便自顾自垂了头,“心无旁骛”地翻烤火架上的兔子。   霍栩目的得逞,嘴角荡起毫不掩饰的笑意。   没一会儿,洞内便充满了肉香和汤料浓香,溢出来的香气顺着通风管道一路去了山北崖壁,丝毫不会外泄。   霍栩打开加了冰的食盒,将各式薄肉片一叠叠端出来,十分懂行地教严韬怎么涮最好吃。   “听说,草原最擅长这种吃法,那边的人还会配上烈酒,一口下去,说是赛神仙呢。”霍栩不无向往道:“可惜没带酒来,不然可以尝一尝。”   她……想尝酒吗?   严韬咽下口中食物,墨眸中映着火光,望着女孩儿的侧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骤然起身去了洞外,再回来时,手中提了两个泥封的小坛子。   霍栩瞧着少年的动作,眉梢微挑。   这显然是那个猎户大叔藏的酒,可严韬竟然一清二楚。   当着她的面这么做,是打算要坦白了吗?   少年将泥封拍开,一股子浓烈的辣味混着粮食清香冒了出来,与肉香交缠,瞬间扫清了那几分油腻。   他将自己和霍栩的碗用沸水涮干净,然后提起坛子,给霍栩斟了薄薄一个碗底。   “酒烈,是幽州那边的,公主还小,尝一尝味道便罢了。”   霍栩好奇地嗅了下,当即被蒸出来的浓烈酒气呛得一个倒仰,下一秒便见少年给他自己斟了满满一大碗。   “你,你只比我大两岁,能喝这么多吗?”   少年薄唇轻抿不发一言,仰脖子将整碗酒一饮而尽,然后将碗重重顿在一旁,拱手一礼。   “这一碗,向公主赔罪!”他跪坐于地,微微躬身,“当年承蒙公主收留,却欺骗了公主,抱歉。”   “你,诶!”霍栩想说些什么,却见严韬再次拿起碗斟得满溢,喝白水似的尽数灌下。   “这一碗,还是向公主赔罪。”严韬再次一礼,“去年公主三番两次问我的刀,还看了我的伤口,是怀疑我杀了钱三吧。”   见霍栩点了下头,严韬深吸一口气,艰难道:“我当时,撒谎了。”   “他虽不是我杀的,却是我让人去的,就是那位猎户大叔。他是我母亲留下的暗卫,行七,我往日都唤他七叔。”   少年喉头滚了一下,“虽然不知道公主是如何知晓的,但七叔的剑确实与众不同,上面……”   霍栩记忆瞬间回笼。   “上面,刻了一个七?”她喃喃自语道。   原来那个梦也是真的,虽非严韬,却仍是与严韬相关的人和事。   “所以,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为何杀他了吗。”霍栩语气平静,她知道严韬一定有理由,并且一定不是因为钱三欺侮他,否则轮不到钱三,霍栩早死百遍千遍了。   “因为,”少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因为如果他不死,闫氏便还有反扑的机会。”   霍栩微愣,终于想起去年闫氏之所以会那么快的身败名裂,确实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大家都在传,钱三是闫氏杀人灭口的,这才彻底落实了闫氏苛待嫡女的名头。   原来,是这样吗。   “公主是否会觉得,我是个草菅人命的屠夫。”少年声若蚊蝇道。   霍栩无言,她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可经历了这么多,在生死边缘走过好几回――这世道真的容许掌控不了自己的命运还心慈手软的人存在吗?   “严韬……”霍栩探出手,想摸摸少年的脑袋,却被他稍稍偏了身子避开。   只见少年不言不语地又斟了一碗酒仰头灌下,酒气上脸,他再抬眸,眼眶发红,嗓音有些嘶哑道:“还有最后一桩事,请公主先听完。”   他的公主有理由知晓,自己亲吻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去年在奉合宫,”严韬深吸一口气,“刺客是真的,但当场便被我抛尸丰水了,最后将公主掳来这山洞的,其实是我。”   “……?”霍栩樱唇微张,一时没反应过来。   本以为只是他与那大叔原本就认识,所以才救了他们,不曾想,那难道原本就是早有预谋吗?   少年身子紧紧绷住,脖子连带着耳朵涨得通红。   “抱歉。”   --------------------   作者有话要说:   严韬:很久,不曾有人对我说过这句话了。   七叔:???去年的今天,那句生辰快乐我是对鬼说的吗?!   严韬:你说什么?风太大了我听――不――见――   求收藏求评论呜!   谢谢支持! 第49章 酒后真言   火光明明暗暗,在女孩儿面上打出阴影,涮肉和烤兔的香气还在,却再也无法让人食指大动了。   “为什么?”霍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轻声问道。   少年垂着脑袋,双手攥拳,死死捏着裤脚,却还是实话实说道:“因为想让清平王和皇后鹬蚌相争。”   也是为了让清平王意识到,霍栩虽然只是他的筹码,可若不好好保护,是真的有可能会消失的。   “所以你坑的是清平王和皇后,”霍栩换了种说法,“那,为什么要同我道歉?”   “?”严韬一时没明白霍栩的意思,缓缓抬头,愣愣望过来。   “不是你告诉我的吗?什么是真正的放下。”女孩儿面上居然带着淡淡笑意,“还是你觉得,我从未放下?”   “他做的每个决定,都不曾考虑我的感受,不曾考虑十月怀胎生下我的母妃,那么,我又为何要考虑他?”   女孩儿再次抬手,严韬终于没再躲开,让霍栩拍了拍他的发冠。   “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你同清平王和皇后间有什么恩怨?”霍栩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道:“我父王……哦,或许叫他清平王更好。”   霍栩刻意换了个称呼,“他还未封王时,好像被贬去过幽州一段时间,可那时候,你应该还未出生吧?”   霍栩探手,将少年从认错一般的跪坐姿势拉扯到身边好好坐下,指了指旁边的烤兔子。   “还是觉得抱歉的话,兔腿上最嫩的一块肉就给我吧。”   严韬手起刀落,被烤的外焦里嫩的两块大腿肉便到了盘子里,撒过调味料后香气扑鼻,女孩儿用签子戳起其中一块,刷地一下塞进了严韬嘴里,另一只手拿起另一块慢慢啃。   少年被突如其来的投喂吓了一跳,迟迟未接,便见霍栩挑眉道:“怎么,沾了你的嘴巴子,想让我吃吗?”   “!”严韬瞬间接过了签子,耳根又悄悄红了。   没人知晓,那一瞬间,他心中竟是真的如此希望的――这情节简直跟那“兵书”上一模一样啊。   好在女孩儿及时转回正题道:“好了,边吃边说,清平王究竟同你什么恩怨?”   这是个沉重的话题,严韬将口中兔肉咽下,深吸一口气道:“我母亲当年并非正常死亡,是被永安侯府侯夫人李潇和幽州节度使李承戌两兄妹一起害死的,而他们在京中的内应,便是清平王霍峥和皇后。”   啊……   霍栩心中微恸,原来李承戌和清平王那么早之前就勾结在一起了。   虽然严韬努力压下心底的恨意,让语气显得平淡一些,可接下来,却再无法平静了。   “至于永安侯严嗣……”严韬嘴角微扯,嘲讽道:“他明知真相,却不闻不问,就因为我母亲是妾室。”   “可,可!”少年咬紧牙关,又深吸了一口气,“可当年我母亲根本是不愿做妾的,她一身武艺,去哪里不能逍遥自在,都是永安侯以我外祖家的冤案强逼,才将她抢回了侯府。”   “可既然抢回来了,又为何不珍惜!”少年捏紧了拳头。   某一瞬,霍栩真的很想问问他:严韬,这么多年,你真的放下了吗。   当然还是没能问出口,因为少年像是表明立场似的,突然扭头冲霍栩道:“我以后绝不会这样!”   霍栩难得见到严韬如此情感丰沛的时候,突然起了逗逗他的心思。   女孩儿挑眉道:“你以后会怎样为什么要同我讲?应该同你未来的夫人讲啊。”   严韬:“?!”   女孩儿满意看着少年的脸再次红成油焖大虾,又加一剂猛药:“再者说,你不会怎样?不会抢回一房妾室?还是抢回来后不会不好好珍惜她?”   “我……”   每次一看到严韬涨红了脸,霍栩的胆子便会被放大无数倍。   “严韬,”女孩儿突然凑近,“若是以后真的娶了比侯府,甚至比国公府还勋贵的女子,可就不能纳妾了,知道吗?”   “!!!”少年手足无措地摒住了呼吸,绷紧了脊背,僵着脖子点了下头。   霍栩还没完,狡黠地笑着,抬手戳了戳少年的脸颊,“脸这么红,是方才喝醉了吗?”   霍栩本是抱了调侃的意味,却不知为何,面前少年闻言,眼睛突然一亮,然后染上一阵迷茫,晃了下脑袋便往一旁倒去。   “?!”   霍栩被吓了一跳,赶忙探手去扶他,可严韬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人,那里是她能承得住的,直接被对方压倒在了地上。   “严,严韬?”霍栩挣扎着坐起身,严韬的脑袋便枕在了她腿上。   少年的脸实在红得过分,连带着脖子都染上了粉色,霍栩摸了摸他的脸,这真的不是发烧了吗?   可额头确实凉得很。   真醉了?不会是喝坏了吧!   霍栩从没见过真正的醉鬼,心里没底,想要起身去外面找找看七叔在不在,下一秒却发现根本抽不出腿来。   ――少年将她两腿一起搂进了怀里。   搂得死紧,霍栩一动,他便哼哼着拿脑袋蹭。   霍栩:“……”   好了,这下可以确定他是醉了,但凡还有一点神智,他都做不出这种事。   只是这醉得也实在有够奇葩,正说着话就倒了?   霍栩望着大型犬一般趴在自己腿上的少年一阵无语,不过大约也是因为此前从未喝过酒吧,今日为了跟她坦白才酒壮怂人胆。   “傻小子,比我还年长,怎么这么像个小孩子呢?”霍栩忍不住又探手揉了揉严韬的头发,轻声哄到:“先起来,去草甸上睡好不好?   严韬似乎是反应了许久才明白霍栩在说什么,乖乖放开了霍栩的腿,却还不待霍栩起身,便猛地扑了上来,将女孩儿整个人搂进了怀里。   刚出狼窝又入虎穴的霍栩:“……”   虽然已经是第三次被严韬整个抱进怀里,却还是第一次在水平角度经历这种事,霍栩脸颊微红,下意识地便要挣扎,却突然听到少年难耐地哼了一声。   “疼。”含含糊糊的鼻音自头顶上传来。   霍栩辨认了半晌,“什么?”   “疼。”隔了许久,少年才再次嘟囔着重复道,“伤口疼。”   “伤口?!”霍栩一惊,努力从少年怀中探出头来问道:“哪里受伤了?”   霍栩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清平王不守信,军营中有人欺负了严韬。   少年听到她问话,终于松了手,晃晃荡荡地坐起身,却也不说究竟是伤到哪儿了,只是薄唇轻抿,神色不明地望向霍栩。   霍栩:“?”这表情,又不是她伤了他。   大概是看霍栩半天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少年直接上了手,一把抓过女孩儿的右手,然后――   搭在了他的衣襟上。   霍栩:“?!”干啥?!   见霍栩还是没动静,严韬捏着霍栩的手腕又上下晃了晃,“芙蓉园,竹林里,你。”   几个断断续续的字词总算勾起了霍栩的回忆。   半年前,她过生辰的时候险些被严明礼非礼,严韬被众人缠在宴厅里,拼着受伤的风险才赶来救下她。   那时,她听到严韬受伤时,好像,确实,急着看他的伤势,就……   所以,他现在是想让她?   女孩儿捏着他的衣襟,试探性地往下扯了扯,少年果然满意松开了她的手,阖上眼睛靠在了墙根。   霍栩:“……”   然而她的手一离开,少年立马睁开了眼睛,用一种看负心汉似的目光紧盯着她。   霍栩无奈,又确实怀疑他可能真受了伤,只得摒弃杂念,忍着羞赫小心扯开了少年的衣襟,反正洞内暖和,也不会着凉。   黑色的夜行衣里面是薄薄的一层亵衣,少年仿佛从来不怕冷似的,给他买的短打一件没穿。   亵衣之下,露出肉色的皮肤,在火光下有些昏暗。   长羞不如短赫,霍栩一咬牙,直接将亵衣整个扯开。   “!”   少年身上没有伤,但――   却是伤疤遍布。   除了长短不一的细碎小伤,最显眼的便是钱三的双刀留下的疤痕,大大的十字交错,与棱角分明的肌肉衬着,格外让人心惊。   虽然已经没了当时见到的那么惨烈,但与周围皮肤明显不同的颜色,都在昭告,这具身体曾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霍栩眼睛有些酸涩,仰头望了一会儿洞顶,回神便见少年一双墨眸沉沉望着她。   霍栩深吸一口气,柔声问他道:“是哪里的伤口痛?在背后吗?”   然而严韬也没回答是或不是,直接改成了跪坐的姿势,将肩背朝向霍栩。   女孩儿捏住他的衣襟,小心将亵衣连同外套一起剥了下来。   背后的伤口更多,但大部分看起来都是很久以前的旧伤,唯有肩胛骨处明显看得到一道一指长,却足有两根手指粗细的鞭伤。   正是霍栩鲁莽上山丘探险时误入鞭阵,严韬替她挡的那一下留下的痕迹。   肩胛骨最突出的地方浅浅地凹进去一个小坑,女孩儿探手,轻轻碰了那里一下。   少年猛地一个瑟缩。   “是这里痛吗?”女孩儿轻声问道。   严韬背对着她,点点头,却又很快摇摇头。   少年稍微佝偻了脊背,央求似的低声道:“阴天痛,但公主吹一吹,就不痛了。”   话音落下,洞内光线突然按了一度,不知是不是灯油燃尽,距离两人最近的火把突然熄灭。   昏暗的光晕纠缠着呼吸声,少年的拳头攥紧一旁的外套衣角,一副随时准备逃跑的模样,心跳声仿佛能将鼓膜都震碎。   一只手突然按住了他的肩膀。   “呼。”   --------------------   作者有话要说:   严韬:渣男!   求收藏求评论呀!   谢谢谢谢谢谢支持! 第50章 等你回来   炙热的温度如同一根羽毛,扫在那一点,然后如同毒液渗进四肢百骸。   一只温热的小手捂了上来,轻得如同雪花飘落的声音响在耳边:“抱歉,这次来原本想给你带一件大氅,但七叔说行军不能带,我就该想到给你买一个护肩的,再忍几天,让七叔给你送去,好不好?”   好。   他很想说“好”,可喉咙梗住,怎么都发不出声音来。   少年喉头滚了又滚,最后直接转身,赤着身子将女孩儿搂进了怀里。   雪夜苦寒,洞内却一室温馨。   *   第二日清晨,拔营前一个时辰,一双眼睛准时睁开。   怀中的女孩儿睡得香甜,眉眼舒展,嘴角含笑。   虔诚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吻,严韬小心翼翼地起身,捡起一旁的外套和亵衣,一边穿一边快步往洞外走去。   一张兽皮之隔,寒冬与暖春,暗夜与光明,长久的别离与短暂的重逢。   他脚步微顿,却再不敢回头。   洞外,天色依旧黑沉,地上却是银装素裹。   七叔手中举着一个快要熄灭的火把,聚精会神地研究着手中的小册子,连严韬出来都没察觉,直至手中册子被狠狠夺走方才回过神来。   七叔:“!”   “啧。”男人摸摸鼻子,选择先发制人,“昨夜这一遭苦肉计学得有模有样的,不去做间谍真的可惜了。”   少年不吭声,自顾自穿着衣裳,七叔便继续叭叭叭:“诶其实你至于整这一出吗,有我看着,还怕小丫头忘了你是怎么着?”   严韬依旧没理他,衣裳穿好后将册子收进怀里,凌乱的发冠拆下,又利索地重新整理干净。   “走了。”他低声道。   “诶等等,”七叔抬手将他召回来,“不是让你找时间问问她是怎么知道你身世的吗?昨晚这么好的机会,你问了没?”   “没有。”严韬垂着眸子,面无表情道。   “没有?!”七叔急了,声调都高了一个八度,“不是,为啥不问呢?万一你的身世泄露了,那女人和严明礼还不疯狗一样追杀你!到时清平王也保不住你!”   “没有为什么,”严韬默了半晌,给出一个几乎能气死人的答案,“不想问而已。”   他就是不想问,那样的氛围,不想让与霍栩无关的纷繁来叨扰,更不想让霍栩因此担忧他的安危。   对方还想说什么,被严韬抬眸一个眼神制止。   “小栩心中有数,若她真觉得我可能暴露,一定会主动说。她不说,便是知道除她之外,不可能有第二个人查到。”严韬语气笃定。   七叔险些被气笑。   这可能吗?   “霍栩一个小姑娘都能查得到,怎么保证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七叔顿了一下,转身便往洞里走,“行,你不想问,我去问!”   下一秒,肩膀被一把捏住。   七叔:“!”   男人身子一紧。   少年墨色的眸子中闪出危险的戾芒,一字一顿道:“我说了,不要问,听不懂吗。”   最后一个气音落下,清晨的刺骨寒风卷起地上的雪花,七叔一时竟分不清身上的寒意究竟来自这风还少年的眼神。   “……好,知道了。”七叔喉咙发紧,硬着头皮应下。   然而严韬仍是又定定盯了七叔几息,方才转过身去。   “走了。”他突然放缓了声调,轻声道。   “啊、嗯。”七叔受宠若惊,觉得自己愈发摸不准严韬的脾气了。   话音未落,严韬脚尖点地,一道黑影快速消失在夜色中黢黑的树林中。   *   呵,谁在跟你告别啊老家伙。   少年心中一阵苦笑,心底默默地一遍遍祈祷:   小栩,等我回来。   殊不知,身后,一张兽皮之隔。   女孩儿将脑袋埋进衣袖间,低声喃喃道:   “严韬,要平安啊。”   等你回来。   *   等待的人一般都在想些什么?   她以前不知道,因为以前没人敢让她等这么久。   但现在有了。   瑞雪兆丰年。   转眼又是一载,又是一场大雪,京中街道被厚厚的雪毯覆盖,出摊早的商家已经开始清扫门前雪,氛围一片祥和。   而人们的心情放松了,便容易关注些有的没的。   哪怕已经过去了一年有余,曾经闹出过许多桩大事的长荣公主依旧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之一。   只是如今谈起这位公主,大家都不得不感慨一句:长大了。   对于一位名门贵女而言,什么叫长大了?   褪去青涩,样貌仪态都如同初春的海棠花,一夜春风来,碎花满枝开。   还有人说曾在街上偶遇过面伏白纱的霍栩,微风掀起了薄纱一瞬,便是一瞬的惊艳,绝非简简单单一个沉鱼落雁所能形容。   不过除了外在,长大自然还意味着不再四处玩闹,乖乖在府中学着琴棋书画。   哦,您问怎么知道长荣公主不出门了就是要学琴棋书画了?   害,她都快及笄了,不学这些还能做什么呢?   霍栩下半张脸围着暖呼呼的围脖,裹着狐皮披风,在街上闲逛,偶尔听到周围人对她如今生活的猜测,不由失笑。   距离严韬离京已经一年有余,她也确实很少上街了,只是每个月固定的时间,会去承德的书铺一趟,看看有没有幽州来的线报或是书信,再搜罗一半本游记回去。   今日虽非与承德约定的时间,但由于快入腊月,所以上街采购些合心意的年货。   其实她原本也不想亲自出来的,只是玉儿非拽着她出府透透气,不要整日呆在府里――   睡觉。   是的睡觉。   玉儿对自家主子天翻地覆的变化简直是目瞪口呆,往日三天不出府都憋得要长蘑菇的小公主,竟然开始整日躲在房间里睡觉?   而且每次必须要加安眠的药香,量还不少,虽不至于像上次一样的三块,但一块半还是要有的。   府中囤的药香减少的速度肉眼可见减少不说,重点是药三分毒,一年来,霍栩的精神显然没有之前好了,年中还染了一次风寒。   这样的生活让霍栩整个人看着性子沉静了不少,清平王对此十分满意,但玉儿真怕主子是出了什么问题。   事实上,霍栩也觉得自己是出了问题。   她克制不住地想知道严韬的过去,虽然梦中只是一些支离破碎的细节,色彩晦暗,并且多有重复,但还是忍不住想再看一遍,一遍,又一遍,然后在下次重逢时,便可以更好地理解他,抱抱他。   “呼――”霍栩深吸一口带着雪花味道的清冷空气,搓了下手。   远处突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蹄铁重重踩在水渍未干的石板上,溅起朵朵水花。   玉儿赶忙护着霍栩避进了一旁的小巷子旁。   “幸亏这段路的积雪之前已经被清得差不多了,不然这位策马狂奔的仁兄估计得和马一起栽个大跟头。”玉儿拍着胸口心有余悸道。   霍栩没吭声,那马上之人,看起来好像是……   之前教导过严韬的那个中郎将?   此人负责皇宫守卫,为何会突然这么急匆匆的跑出来,而且看他的去向似乎是……   “啊,那是不是常郎中?”玉儿突然眺望着东边惊呼道。   可不是么,常珂大约正在用早食,手里抓着半个包子便被那中郎将拖了出来,连推带抱地送上了马。   紧接着那中郎将坐到了常珂身后,再次策马飞奔,后蹄扬起残余的雪水,险些溅在霍栩的白狐皮披风上。   霍栩眉头微蹙,目视着他们消失在街角。   显然,宫中有人病得很重,而能轮到中郎将来请郎中的……   “玉儿,回府了。”霍栩突然转身快步离开。   “啊,可是年货还没……”玉儿话没说完,主子已经走远了,她只得跟上。   两人刚进了清平王府的范围,便远远看到王府门口已经备好了两架车马,清平王正抱着他的小肚腩上车。   霍栩心中大约有了数,扯着玉儿小跑两步。   “阿栩?”清平王余光注意到了二人,脸色登时阴沉下来,“一大早跑哪儿去了!”   霍栩懒得理他,径自上了第二辆马车。   清平王脸色更加难看,却又想起宫中之事耽搁不得,只得一甩衣摆上了车。   木制车轮轧过青石板,驶入皇城,却在门口与另一队车驾狭路相逢。   掀开车帘,霍栩探出头朝对面望去。   那边的车驾规制也很奢华,若是普通百姓,约么都看不出两边有何差别,但霍栩却很清楚,比起清平王府,对面依然差了一些。   然而对方却敢挡在王府车驾前不让路。   那么便只有一种可能了――   “皇叔,侄儿入宫探望父皇心切,让侄儿先过吧。”   马车内传来熟悉的声音,正是大皇子霍丞。   霍丞虽仍未封王,因此比清平王的品级差一些,可毕竟是皇帝的嫡长子,若今日之事真如霍栩所猜测的那样,朝中恐怕真的要出现第二位甚至第三位王爷了。   两人僵持不下,身后突然又传来车轱辘声。   “呦,大哥,皇叔?你们这是入宫心切,出事故了吗?”二皇子似笑非笑地探出个脑袋来,见霍栩也在往那边张望,还十分热情的打了个招呼。   另一边,霍丞见又有人来了,也不想事情闹大,只得冲车夫使了个眼色,不甘不愿地退开一米,让清平王府的车驾率先驶入的宫城,最后停在皇宫门口。   早有中官候在此处,见两位皇子和清平王都到了,步伐匆匆地将二人带去了宣政殿。   霍栩眉梢微挑,果然是皇帝出事了。   想必中郎将当时正守在殿外,所以在中官去请太医的同时,他便将常珂拖了过来。   此时常珂已经在里面施针了,殿外哭哭啼啼的妃嫔们跪了一地,唯有皇后立着,满面愁容,见着霍丞来了,连礼都未让他行,便催着他进去探望。   “醒了!”殿内突然传来中官的喊声:   “陛下醒了!”   --------------------   作者有话要说:   严韬:愁人,希望书管用。   求收藏求评论呀~   谢谢支持! 第51章 封王点将   霍丞与皇后对视一眼,率先入殿,清平王与霍恒紧随其后。   常珂出了一头冷汗,小心除去最后一根银针,东西也来不及收拾,便逃也似的跑出了殿外。   霍栩心中不禁赞了一声常郎中通透,毕竟眼下这种情况,显然是知道的越多命越短。   而同一时间,榻上的皇帝僵硬的眼珠转了转,彻底转醒过来,皇后赶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他扶了起来。   皇帝喘了两口,盯住了霍丞。   在场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清平王更是紧紧攥住了拳头,便听老皇帝有气无力地一字一歇道:   “霍丞,即日起,封承安王,代理朝政。”   霍丞眸中的喜色几乎掩饰不住,纳头便拜,谁知等他起来,老皇帝突然又将目光转向了清平王,不紧不慢道:   “同你皇叔,一起。”   霍丞:“……”   清平王:“!!!”   原本死寂的心思瞬间活络了起来,清平王强行压住内心的雀跃,拱手深躬道:“臣弟定不负陛下重托!”   榻上的人艰难地点了下头,示意清平王起身,目光又转向缩在人群后的霍恒。   “恒儿,上前来。”   众人的目光一瞬间都汇聚在了霍恒身上,然后自发地让出了一条路来。   霍恒大步上前,以武将礼,单膝跪下,不卑不亢道:“父皇有何吩咐,儿臣万死不辞。”   皇帝闻言,嘴角竟然扬起一丝浅浅的弧度。   兄弟和儿子们都忙着争权,只有老二还记得拿了权是要做事的,无论这心思是真是假,已然技高一筹。   一旁的霍丞面色逐渐阴沉,本以为方才封他为王是要为册封太子做铺垫,不想竟是雨露均沾?   不,不一定。   霍丞心思急转,或许是老家伙不放心老二手里的兵权,要以封号释兵权呢?   然而下一秒:   “恒儿,父皇对你也没有太高的要求,手里的军队管好了,父王便心满意足了。”   竟然不收兵权?!   霍丞与清平王都是一惊,然而二皇子本人却是没有丝毫意外。   “是!”霍恒拱手又是一礼,沉声道:“儿臣谨遵父皇命,必时刻不敢懈怠!”   “嗯,”皇帝点点头,“即日,封二皇子霍恒为昶临王,官进一等。”   大梁武官制度完备,霍恒自幼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此前便已是从三品的小将军,如今再进一等便是正三品,已然是数得上号的大将。   可他怎么配?!   霍丞气得牙痒痒,自己身为嫡长子,为了兵权尚得拉下脸来去笼络一个扶不上墙的严明礼,如今好不容易掌了些政权,还要有清平王在旁约束,他霍恒凭什么!   但皇命已下,金口玉言不容更改,霍丞再有不满也只得咬碎了牙齿和血吞。   这应该就结束了吧。   连封两王,军政也都有了着落……   可皇帝的目光却仍在殿内搜寻,转过两圈没见到自己想见的人,他面无表情地望向皇后。   “三皇子呢?”   “三皇子……”皇后绞尽脑汁地找着借口,外面却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父皇!让我见父皇,你个狗奴才,也敢拦本皇子!”   皇后听到这动静,额上霎时冒出一阵冷汗,亲自出殿外去,将三皇子霍远带了进来,同时道:“来人,将这对三皇子不敬的狗奴才拖下去杖毙,堵住嘴,别扰了陛下的清净!”   “是!”   一旁的侍卫马上动手,在那中官喊出第一声之前塞进他口中一团布条拖走了。   霍远也顾不得追查那奴才究竟是谁的人,勉强整了下稍有凌乱的衣裳,奔进殿内,“父皇,儿臣来迟,您可好些了吗?”   霍远今年不过十六,比霍栩都大不了多少,由于母亲位份不高向来软弱瑟缩,方才被逼急了才硬闯,如今想来怕是后怕得紧,作揖时手都有些抖。   “无妨,起身吧。”皇帝语气和蔼,视线却状似无意地在皇后面上停了一瞬。   皇后登时冷汗浸湿后背。   ――确实是她此前授意拦着三皇子的,方才生怕那奴才死前嘴里不说人话,才急忙要堵嘴。   皇后也是本以为皇帝今日便不成了,她拦不住二皇子和清平王进宫,但能少一个就少一个。   谁知皇帝被常珂给救了回来,还能当场恢复神智,坐在这里封王点将。   不过皇帝显然暂且没有同她闹翻的意思,毕竟眼下老狐狸打的主意是分权制衡,若没了大皇子,皇帝不可能放心二皇子手中兵权的。   至于老三,扶不起的阿斗,封个王打发了也就够了吧。   这点皇后倒是没料错,皇帝似乎也看不大上这个儿子,安慰鼓励了一通后,封了长青王,便揉了下眉心说累了。   门外常珂和诸位太医再次入内,交代了许多注意事项。   门边,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粉白身影立着,默默注视着殿内这一场闹剧。   霍栩习惯性地抬手摩挲着下巴,她觉得常珂一个民间大夫,似乎对皇帝的病情有些过于了解了。   坊间虽传言他三年前救过宫中什么贵人一命,可霍栩没当过真。   难不成……   然而不待她想清楚,殿内众人都该跪的跪,该躬身的躬身,恭送皇帝离开了。   *   回府的路上,清平王心情甚好,虽说他也知道自己是被搬来和大皇子打擂台的,但只要能上擂台,那么结果究竟是擂主胜还是挑战者赢,便仍无定数。   这样的认知让他欢欣异常,以至于看到霍栩的马车未曾通报,便在某个路口与他分道扬镳,走了往坊市去的方向,也只是稍稍皱了下眉,便不闻不问地独自回了王府。   另一边,霍栩让清平王府的马车在坊外停下,徒步入了坊市,拉着玉儿直奔东头。   “公主,我们这是要去承德那里吗,可今日还不到时候,大约是没有信件的。”玉儿不解道。   “今日不是去取信件,而是要寄信,京中局势大变,须得告知他一声。”霍栩一边快步赶路,一面低声解释道,“还有二皇子,他竟能让皇帝在这种时候托付兵权,不可小觑。”   严韬日后是要继承永安侯府的,甚至还会是摄政王,京中的局势直接影响到他如何站队,绝不能不知。   二人汇在人流中,一闪身进了书铺。   “承……”霍栩开口要喊承德,却半个字卡在喉咙里。   二皇子?!   他怎么在这儿!   这叫什么?说曹操曹操到?   女孩儿浑身的气势都在一瞬间变得凌厉,望着面前的人的背影微微眯了下眼睛。   “二皇子殿下,”霍栩微微一福,“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您。”   “哦?”霍恒原本正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在一个书架上翻阅着什么,闻言转过头来,还装作十分惊讶的样子,“阿栩?你也来买书吗?”   承德不在柜台后,也没有点灯,书铺内的光线是一如既往的昏暗,两人面上的表情都明明暗暗得看不真切。   “呵,”青年似乎心情不错,笑道:“此前便同你说过,莫要唤我二皇子,唤堂兄才是。”   霍栩可懒得同他假客套,一双眸子定定望着霍恒,粉雕玉饰的一张小脸上神色淡淡,分明五官还能看得出以前的模样,可气质却如同变了个人似的。   “好吧,”霍恒心中不由咂舌,主动开口道:“为兄是特意来这里等着你的,这个答案,可满意了?”   意料之中,霍栩心中却是一松,对方肯坦诚,至少说明没有恶意。   “所为何事?”她问道。   霍恒却不答话,环顾四周,笑道:“这恐怕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不若今日兄长做东,今日请你喝茶听曲儿,如何?”   *   茶楼,说书,小曲儿。   这是京城上流圈子很少涉足的场所,但霍栩却很喜欢,这样充满着烟火气息和喧闹八卦的地方在京中实属难得。   二人在三楼挑了最上等的雅间,新茶和糕点被小二战战兢兢地呈上来。   店家虽不知这两人的真实身份,但能上三楼的总归是惹不起的。   霍恒招招手,将那小二叫过来,“下面的茶水糕点爷来请,让他们唱戏的换一折。”   “哎哎得嘞,都听爷的,您想听哪一折?”小二小心翼翼问道。   “就……”霍恒思索了一下,煞有介事地问道:“有没有什么,庶子夺嫡最后还成功了的折子戏?”   啪!   两人头顶的瓦片上传来一声轻响。   与此同时,窗边,背对着霍恒和小二的女孩儿身子猛然一僵,捏紧了手中茶杯。   “诶问你呢,怎么不答话,是没有吗?”霍恒装作没听到也没看到,自顾自地追问欲哭无泪的小二。   霍栩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抬手将伙计赶了出去,待得屋门紧闭方问道:“殿下这是在说自己的野心吗?”   “我?”霍恒指了指自己,莞尔道:“话已经说得这么明白,房上那位都懂了,阿栩聪慧,何必装傻。”   霍栩闭了下眼。   严韬的身世,果然还有其他人知晓。   “所以,你来找我是何意?”再抬眸,霍栩已然镇静如初。   “自然是好意。”霍恒悠悠道:“我和堂妹的眼光相似,都看中了同一人,自然应当联络下感情。”   什么叫看中了同一人!   霍栩知道霍恒并非那般意思,却还是禁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是如今把柄已经在对方手里了,此时也容不得霍栩拒绝。   “好,你想要我做什么。”   “爽快!其实也没什么大事,”青年朗笑一声,身子前倾,一字一顿道:   “我想要你三个月后,去莫州巡封。”   --------------------   作者有话要说:   严韬:公主要来查岗了!紧脏.jpg   求收藏求评论呀~   感谢每一位能看到这儿的朋友,谢谢支持! 第52章 公报私仇   青年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道:“我想要你三个月后,去莫州巡封。”   大梁有古俗,皇室男子加冠封王后,便可以离京去各自的封地巡视,顺便立些自己的规矩。   可这只是针对男子啊,再者说……   “巡封是王爷们的事,公主可向来没有此等规矩。”霍栩有问题便直接说出了口:“我父王恨不得我整日待字闺中,怎会容许我去莫州那般偏远的地方?”   “嗯?”霍恒闻言挑眉,不由好奇笑道:“我还以为阿栩会问我为何要让你去莫州,不想你竟跳过这个问题,直接考量如何去。”   霍恒嘴角轻扬,“怎么,不怕我让你做的事有危险吗?”   “那么请问,我有的选吗?”霍栩皮笑肉不笑。   她紧接着站起身,重新走到窗边,望着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轻声道:“再者说,你想让我做什么,我并不在意,我想去莫州也不是因为今日你在这里威胁我。”   只是因为我自己想去,仅此而已。   “好了,若昶临王今日在书铺守株待兔,就是为了此事的话,我就先走了。”霍栩大步流星地自霍恒身边经过,丢下话道:“不过既然此事是王爷提出的,便请王爷来搞定清平王吧。”   “慢着!”霍恒突然出声。   女孩儿步子停住,却没有回头。   霍恒悠然一笑,“你就没有什么别的问题想问了吗?比如我怎么知道他的身世的,又知道多少,阿栩便半分不担忧吗?”   闻言,霍栩果然转回了身来,却没有给出霍恒意料中的回答。   “那我倒确实有一事想问。”   “问!这个问题,兄长我一定如实回答。”   “好,我要问的是,他的身世被王爷知晓这件事,他本人清楚吗?”   “?”霍恒眉稍再次挑起,“为何这样问?”   可霍栩不答话,只是默默等着他的回答。   这小妮子……   “我没有告诉过他,”霍恒答道:“但我想,他应当已经察觉到了。”   “是么,”女孩儿垂眸,忽然轻笑道:“那我还担忧什么?”   话尾如同女孩儿轻扬的发梢,在门边转瞬即逝,眨眼,雅间里便只剩了霍恒一人。   青年仍旧瘫靠在椅子上,半晌探出手来,懒洋洋地取了一块糕点咬了一大口,边吃边忍不住嘴角上挑,最后笑出声来。   清平王那孬种能养出这样飒爽机灵的女儿,真是个奇迹。   “哦不对,”霍恒摸着下巴,“那不解风情的木头疙瘩能将这样的美人搂入怀中,才更是个奇迹吧。”   他想着又笑了起来。   “来人!”青年朗声唤来小二,扔出一整块银元宝,吩咐道:“给爷去墨香阁,最好的恒阳纸和信封来一沓,还要他们那儿最好的墨,剩下的归你。”   “哎得嘞马上来!”小二抱着元宝眉开眼笑,临到门口了才突然想起来问道:“那笔呢?”   “笔?笔又不会留在信里,”青年摆摆手不耐烦道:“就拿你们账房的笔给我用下好了。”   “哎得嘞您且稍等!”   眼见着小二飞奔下楼,霍恒又捻起一块糕点,边嚼边打着腹稿:   严小将军,许久未见,但闻小将军混得不错,吾心甚慰。前日小将军的生辰没能赶上备礼,吾心亦是甚愧,于是特备一份厚礼,明年五月奉上,敬请查收。   *   日子一天天过去,眨眼间便到了年节。   霍栩那日离开时神色平静,就像是从没见过昶临王一般,可自那之后,玉儿惊喜地发觉,小主子终于不再整日靠着安眠香过活了,不整日睡觉了,饭量大了,也变得同从前一样爱四处乱逛了。   长荣公主的小院子里再次充满了蓬勃朝气,年三十儿晚上还放了一挂鞭炮庆祝。   然而另一边,清平王的书房里,却再次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   清平王刚自宫中年宴回来,据见到他的仆人们说,那一张脸阴得呦……   不得不让人怀疑是不是被大皇子,哦不,如今是平起平坐的承安王,打了脸。   不过也没人敢问,自从贺卿之死,清平王身边的谋士也显然谨慎了许多,能少惹事便不会往跟前凑。   唯有清平王自己知道,他确实是被打了脸。   不过并非承安王,而是那个被变相软禁于京中的老永安侯。   想当年永安侯能入京养病,还是靠了他,哪知晓,他今夜趁着宴席探听永安侯对严明礼婚事的口风,对方竟口口声声说什么绝不与世家联姻?   开什么玩笑,当初找人帮忙的时候屁不放一个,如今好处拿了,便丝毫不念旧情了?!   清平王气得头疼。   都是借口!   永安侯定然还是看不上清平王府,想同皇后和承安王那边走近些!   不过一个侯爷罢了,这挑挑拣拣看人下菜的恶心嘴脸,实在是愚蠢又可笑!   清平王冷笑着接过小厮抖抖索索递来的新茶,心中却也苦恼。   “永安侯,不过一个气数将尽的老东西罢了,重点还是严明礼,可严明礼远在幽州,不方便啊。”   清平王食指轻敲桌面,似是想到什么,却又犹豫许久,最终冲外面喊道:“来人,让公主来见我。”   门外有人应声,大约半炷香的时间后,霍栩到了。   清平王笑着请女孩儿坐,然后和蔼道:“父王看你这些日子在府中闷着心情不好,身子也瘦弱,实在心痛。思来想去,不若允你出去转转,看看我大梁的大好河山,如何?”   “去其他地方没有名头,父王也不放心,不如――”   “就去你的封邑莫州吧。”   *   与此同时,远隔千里的幽州营地内,军帐里的少年嚯地起身。   这日是将士们收家书的日子,严韬自然也有,不过以往都只有一封,今日那后勤兵居然递给他两封。   一封上面写着“亲启”一看便是玉儿的代笔,毕竟以霍栩的身份,频繁与他通信实在有些乍眼,而另一封上除了他的名字什么也没写,用的却是大梁最好的恒阳纸。   是谁?   罢了,管他是谁,都先往后放放。   严韬将后一封信揣进怀里,捏着霍栩的信件躲去帐篷角落,擦擦手心的汗,珍之重之地小心撕开封口。   一旁讨论得正热闹的大头兵见到他的动作,各个笑得揶揄道:“呦!我们的校尉大人这是又要过每个月的小日子了不是?”   “大伙有福了啊,每月这几日,校尉大人的心情都很好,有想批假条的快赶紧的啊!”   时隔一年有余,因为清平王的打点,严明礼已经放弃给他使绊子了。   少年凭着一身武艺,不光将自己关系户的形象彻底碾碎,还从最低等的列兵升成了校尉,兼校场的大教官,专门负责格斗训练,营中没几个人没被他打趴下过。   军营就是如此,强者总会受到敬重,加之严韬虽经常面无表情,却年纪小又没架子,众人都很喜欢在闲暇时间同他开些无伤大雅的友好玩笑。   严韬也不恼,将霍栩寄给他的信件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方才意犹未尽地贴身放好,拿起另一封――   吱――   角落的椅子被少年猛然起身带倒。   营帐内瞬间静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然后同时望了过来。   却只见他们那位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校尉大人,面上带着哭不像哭笑不像笑的纠结表情,大跨步着跑出了营帐。   一人挠挠头,犹豫道:“他,他是不是脸红了?”   “有吗?”   “咳,不清楚。”   “没看见,别瞎说啊。”   将士们嚷嚷着将这个话题带了过去,另一边,严韬攥着手里的信件,心跳重得仿若擂鼓。   ――特备一份厚礼,五月奉上。   信里依旧没有落款,但严韬还是在其中看出了某人的影子。   信恐怕是二皇子寄来的,只是单看他的信,严韬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可再结合霍栩信中字里行间无意间留下的蛛丝马迹。   难道……   *   “什么?!谁要来莫州?!”   永安侯府正书房内,严明礼正翘着二郎腿靠在躺椅上,闻言直接跳了起来。   “是长荣公主,清平王的嫡生独女,名叫霍栩。”亲兵答道:“送信的人称,清平王亲自递了口信,说那位公主在京中无聊,想来封邑转转。”   霍栩,霍栩?她要来莫州?!   “还附了一封书信。”亲兵将手中的信封双手呈上。   严明礼一把拿过,拧着眉头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又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方才转身去了书架前,翻腾半天,揪出一封大红烫金的折子来。   拍拍上面的灰打开,正是霍栩当年空了名字还没写完的那封。   “嘶,这婚书,难不成是认真的吗?”   一年前,他收到了清平王自京城寄来的信件,说及笄后,霍栩便会在这婚书上写上他的名字然后按手印。   但严明礼属实没太当真,毕竟两人当初闹得那么难看,霍栩恨他都来不及,怎么可能还会写下这婚书?   必定是清平王为了他手中兵权,才设下的缓兵之计。   可不曾想,那女人竟好似是还是对他有意,都追到莫州来了。   严明礼抛玩着手中的婚书,嘴角挑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永安侯府虽在幽州,但整个河北道都在其管辖范围内,莫州自然不例外。   当朝公主要来巡封,永安侯府照拂着自是责无旁贷的事情。   “来人!”   “是!”   “京中长荣公主四月启程,要去莫州巡封,到河北道边境也就一个月的路程,派人在她们的必经之路守着,快到了马上回来禀报,我亲自去接,务必要让公主感受到永安侯府的地主之谊!”   “是!”亲兵高声应是,却还是立在原地不动。   “怎么,还有事?”严明礼瞥了他一眼。   “嗯,属下听闻,咱们军中有一校尉,原先就是在清平王府做侍卫的,说不准与那长荣公主熟识,要不要安排他一起去?”   严明礼闻言,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那亲兵几眼,此人确不是一年半前同他一起去京中的亲兵。   怪不得能说出这种蠢话来!   严明礼双眸微眯,厌恶之色丝毫不加掩饰。   “你说的是严韬吧,”男人嗤笑一声,“区区一个校尉,怎有资格去接待圣上亲封的长荣公主?”   “传令下去,最近前方传来消息,北夷察卡部落有异常动向,校尉严韬半月后带着手下将士,启程前往北夷前线,替换正在服役的斥候营,深入腹地,进行为期一月的深入调查。”   严明礼重新躺回了椅子上,幽幽道:   “至于什么时候能换防回来,便等着我的命令吧。”   --------------------   作者有话要说:   严・王母・明礼:看我现场大变银河!   严・牛郎・韬:呵,做梦。   求收藏求评论呀~   谢谢支持! 第53章 一波三折   亲兵得令离开,严明礼重新闭眼假寐,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这一年多来,他想尽办法要将严韬置之死地,可无奈那人每次都能自死地后生,硬是将死局当成垫脚石,积累了一次又一次的军功,以至于这么快就升到了校尉。   原本于严明礼而言,在幽州军中,哪怕严韬军功赫赫,他依旧有办法压得对方抬不起头来,可一而再再而三地,他终于发现,上面竟也有人在护着严韬。   而且这种护并非毫无节制地偏袒,只是在严韬受到不公正待遇时,神不知鬼不觉地伸出一只手来,将他的计划全盘打乱。   也正是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严韬本身的功绩之上,他甚至没有立场说严韬是关系户。   “不过是个侍卫罢了,谁会护着一个侍卫呢?!”   当年在京中受到的屈辱再次浮现在脑海中,严明礼面上露出几分阴狠之色,他已经查这件事整整一年,却依旧没有半分眉目。   “不过没关系,调往前线执勤可不是什么不公正待遇。”   “只要那人不插手……”严明礼冷笑一声,“严韬,想在旧主面前刷存在感,等下辈子吧!”   而事实上,一切也确如严明礼所料,军中换防乃是稀松平常之事,这次再没人搅局。   没了背后那人撑腰,严韬还算是什么东西?   男人胸有成竹,静待日子一天天过去,离预定的出发时间还有五日,而距霍栩到河北道边境还有十日。   严明礼已经计划好了霍栩的行程――巡封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她看看永安侯府的实力。   于是参观军营便列上了日程。   为此,严明礼专门通知了各部都尉,整顿军纪军容军貌,静候长荣公主的到来。   可就在他以为事情万无一失的时候,军中突然传起了一股流言。   *   “诶你们听说没,校场最年轻的大教官,叫严韬的那个冰块脸,原先竟然是在京中清平王府做侍卫的,而且是王府公主的贴身侍卫!”   “清平王府?厉害吗?”   “那可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你说厉不厉害!”   “切,再厉害也不过是个侍卫出身,怎么,高人一等啊?”   “嗨不是!”抬起话头那人将众人拢在一起,悄悄道:“你们可知道,为何最近对我们的管束严了许多吗?”   将士们纷纷摇头。   “就是因为清平王府!”八卦之人是个小个子,坐在马扎上翘起了二郎腿,“实话告诉你们吧,再过几日,清平王府的那位公主要来咱们军营参观,这才急着整顿的!”   “公主?一个女人来军营作甚,还要老子们迁就她?”一人赤着膊十分不满道。   “啧,就你这样的,这辈子讨不到媳妇!”马扎上的人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大梁公主,咱们侯府的世子爷亲自陪着来军营,你说来做什么的?”   此话一出,味道登时不一样了。   “这样啊……”有人明白了,却仍有疑问,“可那也是世子和公主的事儿吧,跟严韬有什么关系?”   这次还不待那小个子说什么,另一人便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抢先道:“诶说起来,我之前好像听谁说,严韬和他帐下的士兵马上就要被上面派去前线了,军令都下来了,可这还远不到换防的时候呢!”   这话算是点到了关键。   军中无战事,这调令一看就是临时起草的,而且偏偏在这个时点……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不过仍旧有人表示怀疑,转向那小个子,问道:“诶,你从哪儿听说的,那叫严韬的原先是那什么公主的贴身侍卫?”   “嘿,这你可问对了!”话头重新回到了第一人手中,只见他眉开眼笑道:“你们都不知道,严韬这人大方,每次带兵去前线前,都要请手下士兵们去京承楼喝一顿壮行酒。”   “昨夜小爷路过,听他醉得一塌糊涂,嘟嘟囔囔亲口说的!”   “嘶――”   帐内静默了一瞬,然后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GGG别瞎传了啊,”有人打起了哈哈,“这怎么可能,小心让世子爷知道了,要了你们的脑袋!”   军中脑袋最重要,话题到此结束,众人一哄而散。   可女人头发丝儿都不见一根的军营里本就无聊,突然冒出些刺激又有趣儿的话题,众人憋在心里实在猫挠似的难受。   于是这几日的夜里,各营帐内窃窃私语的内容都多了不少,到最后,故事出现了两个版本。   一是身为侍卫的严韬和大梁公主之间的禁忌爱情,二来,便是堂堂永安侯府世子,竟然小肚鸡肠到一个侍卫都容不下。   前者虽然更吊人胃口,但严韬的冰块属性让大家一看便失了兴趣,反倒是后者,因为事关上司,显然更能引起这些底层士兵们的兴趣。   于是没过两日,军中的流言便成了“虽然严韬与旧主之间清清白白,但永安侯府世子爷就是容不下啊!”   终于,在流言愈演愈烈的某一日,军中的骑都尉终于硬着头皮找来了侯府。   “胡扯!”严明礼闻言险些将桌子掀了。   “我容不下他?你们是瞎吗,我堂堂侯府世子,容不下一个泥里滚打的侍卫?!”   “他配吗!”   骑都尉也是焦头烂额,悄悄沾了下额上的急汗道:“是,我们自然知道您不是,可,可这实在太巧了不是?那长荣公主刚要来,您便将严韬调走了,这才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怕是……”   骑都尉装作不知道严明礼的心思,顺着他的意思这样道,然后试探性地问道:“您看,要不要收回成命?”   “收回成命?都是废物!”严明礼指着骑都尉的鼻子骂,“编排营中将军,成何体统,还要本世子给他们低头了是吗?”   “都有谁在传谣,拉出去给我斩了,看谁还敢说!”   严明礼的呵斥声震得骑都尉脸上的褶子都在颤,“这,这,如今大家都在传,也查不出谣言的源头了,胡乱杀人,恐,恐失了军心啊。”   骑都尉尽量委婉地劝道。   他没说的是,幽州军本就认老侯爷,不怎么认可严明礼这个世子,不过是他们这帮人平日捧着罢了。   如今老侯爷去了京城,严明礼便如同没了缰绳的野马似的彻底放飞自我,这都数个月不曾在军营露面,如今传出了这样的事便要直接杀人,实在是……   只是这话出口,他今日便也别想全须全尾地走出永安侯府了。   “失了军心?难道我严明礼堂堂世子,在军中竟然还不如他严韬有军心吗?!”严明礼却是已然大怒。   可那能有什么办法?   整整一个下午,书房所在的院子都没有下人敢靠近。   日薄西山时,骑都尉终于面带菜色地从房中退了出来,手中拿了另一份军令。   门内,严明礼阴沉着脸色,猛地扒出墙上挂剑,锵一声斩断了沉香木的桌角。   “严韬,不过是个在幽州军中苟延残喘的杂碎,哪怕升到了校尉,也是个阴沟里的老鼠!”   男人握着剑柄咬牙切齿道:   “说我容不下你,我便且让你去!正好让那女人瞧瞧,你是怎么在我面前卑躬屈膝的!”   *   前线军令生效前的最后一日,也是霍栩将要进入河北道边境的倒数第五日。   幽州位于河北道的中北部,从幽州军营赶至霍栩车队所经过的关口,也便是五日的路程。   严明礼亲自点了副将和骑都尉,以及一众亲兵和伙头兵,亲自前往迎接。   临行前,严明礼端坐于马上,施舍般地唤来了严韬,指着旁边伙头队的一口大锅道:“听闻你与长荣公主有旧,虽一年多过去,人家也不一定记得你了,但也算圆了你们主仆一场的情谊。”   “只是校尉实在级别不够,混在亲兵里也不伦不类,你就跟着伙头队,背锅上路吧。”   四周都是看好戏的亲兵,少年默默上前,单手拎起那口锅,进了伙头班的队伍里。   可谁知,队伍刚走出半路,在林子里生火做午食时,便出了事故。   一名亲兵解手时被毒蛇咬了脚踝,当场口吐白沫倒地不起,同他关系较好的另两名亲兵当即禀报严明礼,说须得尽快护送他去找郎中。   人命关天,严明礼无法,只得放人,可这样一来,四乘五的亲兵队列里便少了三人。   侯府迎接贵客的基本礼度便是四乘五的方阵,如今少了三人可如何是好?   副将提议将严韬和伙头队的两个队长暂且充上来,遭到了严明礼的激烈抗拒。   他点了两个队长,还有另一个长相还算周正的后勤兵过来,却不得不承认,后勤兵连基本的队列都走不好,看起来实在辣眼睛。   就这样,下午再上路,严韬便换上了亲兵的制服。   *   五日后,迎接长荣公主的队伍歇在了里关隘最近的小镇上,风尘仆仆的众人在客栈内做了最后一次休整,立在城门口,候着京中贵客的车队。   远处地平线上,先是出现了一个小黑点,然后变成一排,逐渐可以听得到马蹄声了。   两骑牵引的四轮车马,红木车厢正上方刻着清平王府的徽纹,带着缕缕土尘,停在城外十米。   严明礼和副将都尉一起下马,亲自上前迎接。   那马车上下来一名丫鬟,率先摆好脚蹬,紧接着,一只纤纤玉手自车帘后探出。   皓腕如雪,鬓发如云,女孩儿依旧挽的是最简单的发髻,柳眉杏目,樱粉色的唇微挑。   “恭迎长荣公主!”严明礼率先躬身作揖,呼吸都快了几分。   他根本没想过,那泼辣的公主只过了短短一年,便如同脱胎换骨似的,气质温婉,五官也长开了,身姿绰约,亭亭玉立。   这才是配得上他严明礼的女人!   “恭迎长荣公主!”严明礼身后,亲兵队伍紧接着单膝跪礼,声若洪钟。   只是……   似乎缺了一个人的声音?   女孩儿转眸,望向亲兵所在的队伍,一眼便扫到了最角落的那个人影――   所有人都垂着头,唯有那一角,唯有那少年。   高昂的头颅,薄唇紧抿,一双墨眸里映着阳光,映着银铠,映着她。   霍栩突然便笑了。   女孩儿笑起来,眉眼弯弯,一双眸子剔透得如同幽州夏夜的星空。   樱唇开合,虽无声响,严韬却觉得耳边好似有什么人吻过。   筹谋许久,不惜装醉卖傻将自己的身份捅出来制造舆论,只为能第一眼见到她。   他紧咬着牙关,喉咙梗住,身前抱拳的双手要拼劲十二分的力气才能不发抖。   [抱歉,我等不及,来寻你了。]   他屏住呼吸,听到他的公主如此道。   [严韬,你想我了吗?]   --------------------   作者有话要说:   严韬:蛇可真好用。   蛇:?   被蛇咬的亲兵:……   霍栩:emmm离我远点儿。   求收藏求评论嘿~   谢谢支持! 第54章 做梦都想   霍栩与严韬仗着无人敢抬头,堂而皇之地对视。   殊不知马车前――   严明礼:“……?”   虽说霍栩是公主,可这种礼节性的客套,难道不该是在他还没弯下腰的时候,便抢先说“不必多礼”吗?   为何十几息过去了还不让起身!   不光严明礼心中奇怪,副将和骑都尉也在打鼓,尤其是骑都尉。   严明礼当初在京中做的蠢事,骑都尉是一清二楚的,长荣公主果然是要先来个下马威吧!   河北道关隘繁忙,这一会儿的功夫,路旁又有车队经过。   见一群人如此大阵仗地堵在城门口,都饶有兴趣地看着热闹。   霍栩回过神来,注意到后面还有人急着赶路。   她冲严韬略微颔首,终于收回了目光,冲面前三人道:“不必多礼,起来吧。”   严明礼只觉得这声音清冷却不乏妩媚,耳朵登时一酥,刚起身,目光便粘在了霍栩身上,直到身后副将看不过眼,轻轻撞了他一下。   “咳,”严明礼赶忙轻咳一声,摆出一个自认魅力十足的微笑道:“边塞条件艰苦,公主一路风尘仆仆实在是辛苦了,不过幽州比此处繁华甚多,公主不必忧心。”   “世子远道而来也辛苦了。”霍栩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目光再次扫过亲兵队伍。   那边只有三匹马,约么就是面前这三人的,也就是说,那些士兵都是从幽州徒步走来的?   女孩儿眉头微皱,声调也冷了几分,继续道:“不过今日确是累了,眼下时辰虽早,也在城中休息一宿吧。”   这般长途跋涉,就算严韬有武功底子,也实在太苦了。   可谁知,霍栩态度分明急转直下,可严明礼面上的笑容却更盛了。   ――世子远道而来也辛苦了,眼下时辰虽早,也在城中休息一宿吧。   这不就是美人怕他累着嘛?   严明礼心道,这女人啊,就得晾着,这不,在京城放了一年,还学会体贴人了!   “好,都随公主的心意!”   *   洹城是河北道的门脸,各方往来商队大都在此休整,餐饮客栈甚是发达。   众人在一家名叫“京承”的四层客栈前停下,如此高度,在一众两三层的商铺间鹤立鸡群。   “这便是河北道鼎鼎有名的老字号京承,酒楼和客栈都有经营,与京城不相上下!”严明礼颇为自豪地介绍道。   霍栩有些好笑,又不是他家的,显摆个什么?   可惜严明礼满面春风,没看到霍栩面上的嘲讽。   另一边,骑都尉十分主动地上前同掌柜交涉:“掌柜,要两间四楼的……”   然而话音未落,便被严明礼打断,只见男人十分嚣张地从腰间卸下鼓鼓囊囊的荷包,大开口地扔在桌上,里面黄澄澄的颜色熠熠生辉。   “要两间作甚?四楼给我包下来,若有闲杂人等打扰了贵人休息,小心脑袋不保!”   严明礼面上潇洒,心中却在滴血,这可是二十两黄金啊!   而掌柜见着这么大块的金元宝整个人都精神了,赶忙应是,哪知清亮的女声突然响起:   “掌柜且慢,”霍栩从玉儿手中接过三张银票放去掌柜跟前,“整栋客栈我都包了,劳烦掌柜替其他住客找好下家,再将外面那些将士请进来入住,拾掇几个好菜,这房费便不必找了。”   严明礼:“……?”让那些下人住这么好的客栈?!   掌柜:“!!!”   做生意的哪里管是谁住,给钱就行!   他瞧着那银票上的数字眼睛都直了,愣了半晌后当即扔下了金元宝,拿起银票查验。   确认无误后,掌柜的十分微妙地瞥了严明礼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转向霍栩,连声道着“贵客”将人迎了上去。   严明礼跟在最后,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不得不承认,他真没带那么多钱!   然而这还没结束,一行人行至四楼楼梯口,走在最前面的霍栩却突然停住了步子。   只见女孩儿站在最高一级台阶上,莲步轻转回过身来,嘴角带着礼貌的微笑,居高临下道:   “辛苦了,不过世子和诸位便送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话罢,霍栩也不待严明礼如何反应便转身离开了,跟着霍栩一起来的便衣侍卫一左一右地守住了楼梯口。   严明礼:“……”   严明礼:“???”什么意思?!   世子脸色一黑,当即便要追,却被身后的骑都尉和副将拉住了胳膊。   这样那样的一顿劝,总算是拦下了,可一回首,正见着玉儿带着掌柜,安排侯府一方的亲兵和王府随行侍卫入住三楼。   “我家主子见大家辛苦,特意订了房间,侯府为主,王府为客,便请诸位侯府的将士们住三层的上房吧。”   这下严明礼彻底忍不了了,管不了霍栩他还管不了一个婢女吗?   “他们住三层?!”严明礼脸都青了,“你家主子一人独占四层,这些大头兵占三层,那我住哪儿?”   哪知玉儿奇怪地瞅了他一眼,“三层十二间大屋子,侯府算上世子爷也不过二十三人吧,两人一间足够了。”   两人一间足够了?   让他跟下人住一样的屋子,还要两人一间?!   那四楼明明有六间最好的上房,她霍栩为何要独占!   然而玉儿接下来一句话将他所有言辞噎了回去:“可王府出行向来是这样的规格,所以才会多、备、银、两,世子有意见的话去问我家主子?”   严明礼:“……”   玉儿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却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大字:你不配。   然后大摇大摆地上了四楼。   *   四楼正中的屋里,霍栩正趴在榻上松筋活骨。   听到屋门被轻轻推开,不由轻笑着问道:“怎么样?都安排好了?”   玉儿小碎步走进来,替霍栩揉捏肩背,回禀道:“都安排好了,果然如公主所料,那世子受不了,去对面凤翔客栈住了,他手下的两名将领跟去了一个,另一个留在三层。”   “那他呢?”霍栩问道。   三层十二间房,严明礼那副将独占一间,剩下一十间,亲兵们两人一间还多出一间。   按照霍栩的设想,严韬若晚上想避开耳目来见她,找借口占了那多出的一间房便是。   她专门独自占下了整个四楼,就是图见面方便罢了。   然而玉儿顿了下,却答道:“严侍卫同另一个亲兵分了一间房。”   闻言,女孩儿原本扬起的脑袋微怔,半晌又重新趴回了被褥里。   “……喔,”她轻叹一口,闷闷道:“也是,他如今的处境,低调些好,不然端得惹人生疑。”   话虽这么说,可分别许久的心上人分明近在咫尺,却不得一见的滋味实在不怎么好受。   夜色降临,掌柜拿了霍栩的天价房费,自然处处周到,不光抬了京承酒楼的大桌席面过来,楼下的侍卫兵将们也都安排得井井有条,饭后,洗漱用的热水挨门送进屋里。   四楼的套房堪比一座小宅子,茶厅、卧房、浴堂一应俱全。   用过晚膳,霍栩全身浸在热水里,舒坦地哼了一声。   虽是一路坐车,可为了尽快赶路,霍栩用膳都呆在车厢里,骨头都快散了。   如今终于见到了人,虽只是惊鸿一瞥,却也安了心,能松口气歇歇了。   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霍栩眼皮都不想动,只是懒懒道:“回来了?进来吧!”   京承服务甚是不错,只是客栈送来的花瓣味道霍栩不怎么喜欢,只放了几片,便让玉儿下去换一种来。   可听到她的吩咐,外面的脚步声响了两声,又重新停下。   霍栩有些奇怪地扭过头去,朝外张望,莫不是外面烛火泄了,玉儿看不到路吧?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她从浴桶中坐起身,抬高声音问道。   有了声音指路,脚步声这次似乎终于找准了方向,鞋底摩擦在房间里的地毯上,好似踩在草丛中一般。   嚓嚓。   嚓嚓。   这声音……   这脚步声――   “!”霍栩突然瞪大了眼睛,不对啊,这好像是!   哗啦!   急促的水声响起。   桶内热水本就满溢,被女孩儿突然站立带起大片水花。   溢出的水流挟着漂浮在水面上的淡粉色花瓣,势如破竹地顺着青石板直接冲出了浴堂外。   霍栩:“……”   空气安静到几乎要裂开,外面的脚步声陡然停下。   对方显然也是意识到了眼下是什么情况。   霍栩脸颊涨得通红,痛苦地闭了下眼,却一边咬牙切齿地骂某人来得不是时候,一边抓起身旁的浴袍胡乱穿好。   被沾湿了大半的头发来不及擦干,披在背后,堪堪搭过腰际。   衣料的OO簌簌声落下,屋内再次恢复诡异的寂静。   哪怕隔着浴堂的隔扇,霍栩依旧觉得,那人滚烫的呼吸仿佛浸在空气里,透过门缝,同她的交缠在一起。   脚步声再次响起,慌乱而急促,却是与刚才相反的方向。   她几乎能想象得出来,外面那少年是如何猛然回过神来,逃也似的往外跑。   心中突然涌上一股冲动。   哗!   隔扇被一把拉开。   “严韬。”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于昏暗中看到那人陡然僵住了身子。   “严韬。”她又唤他。   话音未落,少年像是终于放弃了什么似的,猛然转过身,快步朝她走来。   他大跨着步子,最后跑起来,霍栩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便被他一把搂进怀里。   这人大约也是刚洗过澡换过衣裳,身上散发着好闻的皂角气息,还有独属于严韬这个人的清冷味道。   她听到少年在她耳边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喉头滚动……   “想。”   他喑哑低沉的嗓音响在耳边。   霍栩一开始没明白他的意思,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自己白天隔空问他的问题。   ――严韬,你想我了吗。   想。   想!   做梦都在想。   每月军中送信来的日子便是过节,珍而重之地将每一封信平展展地夹在书中,藏进枕头下,便得一夜好眠。   鼻子一酸,霍栩努力抽出手来,摸上了少年的脑袋。   他的头发也还没干,摸上去凉凉的滑滑的,上等的绸缎一般,手感甚好。   然而还不待她摸够,原本锁紧的怀抱便是一松,转而搂住了腰际。   霍栩下意识地仰头,便被什么滚烫的柔软触感席卷了所有感官。   少年炙热的温度贴在她面颊上,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耳际和颈旁,缠绵厮磨。   啊,这家伙是真的学坏了啊。   女孩儿踮起脚尖,抬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   烛光明明暗暗,夜色渐沉。   门外终于姗姗来迟地传来脚步声,还伴随着脚步主人的抱怨:   “这么大一个客栈,花瓣竟然只有这几种,还得――”   吱。   门被推开。   “――还得现去铺子里买……”   “公主?”   窗帘被夜风卷得轻飘,女孩儿光着脚踩在地毯上,靠着浴堂隔扇微喘,鬓发散乱。   月光自大敞的窗户外潺潺淌入,衬得颊上粉红分外娇嫩。   玉儿:“……”   她似乎听到她的小主子深吸一口气,幽幽叹了一声。   “水撒了,让下面送新的上来吧。”   --------------------   作者有话要说:   严明礼:美人心疼我!   霍栩:不,没人心疼你。   -   玉儿:我好像做错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怎么办,在线等!   求收藏求评论嘿~   谢谢支持! 第55章 步步为营(修改)   一夜无眠。   霍栩和严韬隔着上下楼地板害相思,严明礼则是死活气得睡不着。   然而这还远没有结束。   第二日一早,严明礼故意日上三竿才起身,想让霍栩等他,可没曾想霍栩一直到午食过后才姗姗来迟,还换了一身淡蓝色的骑马装,飒爽又精致。   严明礼再次呆了一瞬,回过神来后却抱着臂阴阳怪气道:“公主有所不知,洹城地处河北道边境,地广人稀,午食过后启程,恐来不及赶到下一个城镇,要露宿荒野了。”   谁知霍栩浑不在意地瞥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向玉儿使了个眼色。   玉儿微微一福,去了客栈后院,半盏茶后,大街上突然远远传来了此起彼伏的马匹嘶鸣声。   严明礼正奇怪这是哪个马贩子不懂规矩,竟敢在闹市街口贩马,便见马群停在了京承客栈大门口。   “诸位侯府的将士们,马匹是我家公主今日一早从马市购来的,公主不想因为自己耽误众人露宿荒野,所以之后便不乘车了,要同诸位一起骑马赶路。”玉儿宣布道。   之前侯府的亲兵们都是跟在严明礼三人的马后徒步赶来的,累得要死,闻得此言,除了担忧霍栩不会骑马的严韬,其余均是大喜过望。   与此同时,严明礼也在蹙眉,怪不得霍栩今日换了骑马装,只是……   京中娇生惯养的小公主比马背也没高多少,别说骑了,能不能上去都是问题吧?   严明礼思来想去,突然眼睛一亮。   ――霍栩该不是想寻个借口与他共骑吧!   这么想着,严明礼数了下马匹数量,发现正差下一匹,当即心花怒放,然而下一秒,后院便再次传来马匹嘶鸣声。   在场懂马的人当即精神一振,这马叫声高亢有韵律,中气十足,绝对是难得一见的好马!   尤其是严韬,他总觉得这马嘶鸣声很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过似的。   下一瞬,后院里几个伙计套着绳索将那匹马拖来了前街。   黑得发亮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油光,鼻子里嗤嗤地喷着气,时刻想要抬高前蹄挣脱伙计们的控制。   乌骓!竟然是北夷进贡的乌骓马!   严明礼认出这极品马儿,心中甚是喜爱,而且这乌骓一看便是还未驯服的,若他能当着霍栩的面驯好这匹烈马,岂不美哉?   然而正当他靠近那马时――   “咴――”   “世子小心!”   伙计们终于支撑不住,绳索一松,严明礼险险闪开,却仍是被乌骓扬起的前蹄蹬中了小臂,直接撞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亲兵们见状刚想上来拦马,却见那马撒蹄直冲他们奔了过来。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四散跑开,唯有一人立在原地。   “严韬?!”   严明礼刚爬起来,见着眼前场景险些又一口气背过去。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乌骓,此刻正低头蹭着少年的脸,别提有多温顺!   严韬下意识地抚着马鬃,方才想起这正是此前在清平王府,他驯下的那匹北夷进贡的乌骓马。   当时为了驯服它,他不小心被马鞭剐蹭到,才阴差阳错之下让霍栩对他的伤口来历产生了怀疑。   “呀,看来它也想你了呢。”   耳边突然传来女孩儿的调笑声。   霍栩不知何时也小心凑到了乌骓身旁。   自到达河北道,她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同他搭话,面上带着狡黠又温柔的笑。   它……也想我了?   也?   严韬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这个“也”字的含义,心跳骤乱,耳根瞬间滚烫,险险被银盔遮挡。   “我可以摸摸他吗?”霍栩冲严韬问道。   少年当然点头,可霍栩刚探手,乌骓陡然扭过头来打了个响鼻,惊得严韬一把捉住女孩儿的手,将她拽到了自己身后。   她的手又滑又软,严韬握着便没舍得放开,指腹却陡然摸到两块硬硬的茧子。   “?!”少年愣了一下,低头望去,霍栩却不着痕迹地将手缩了回去。   两人的身影被乌骓高大的马身挡住,旁人看不到他们在做什么,霍栩便偏了下脑袋低声道:“怎么,还没握够啊?”   “不,不是,公主怎么。”   “我是来幽州帮你的,不是来打酱油的,若是不学一下骑马,岂不是要给你拖后腿?”女孩儿抬手抚了下鬓角,声调淡淡却又不容置疑道,“再者说,有我在这儿,难道还会由着严明礼这么蹉跎你么?”   从幽州一步一步走到洹城,他在河北道过得便是这样日子吗。   “……”少年愣住,“小栩。”   其实事情已经快结束了,猎物已经入了网,最多再有一个月我便可以履行诺言了,你又何必……   “你就当我等不及了,不行吗?”霍栩像是猜到了严韬的想法,嫣然一笑道。   严韬鼻子猛地一酸,只觉得整个人都要给她化了去,什么都说不出了,只是心中暗暗下定了决心:   等不来合适的机会,那便徒手造一个机会出来!   半个月内必定结束这桩旧怨,多出的半个月给他的公主准备及笄的生辰礼。   少年眸中难得闪过锋芒毕露,霍栩想问些什么,却注意到远处众人望向这边的神色有些不对了。   她只得暂且放下,重咳一声,抬高了声音问道:“既然这马同你亲近,来帮本公主上马可好?”   少年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拱手一礼,正要应是,却见远处严明礼捂着胳膊上前两步,面色阴沉如铁。   “公主,此马是北夷极品乌骓马,且已成年,公主驾驭不了,恐有危险吧。”   “无妨,”哪知女孩儿垂眸摸着马颈,笑眯眯道:“反正你总会护着我的。”   对不对?   最后三个字给这整句话平添暧昧,霍栩没说出声,只是调笑着冲严韬做口型。   一双眉眼弯弯,始终定格在少年身上。   严韬满心满眼都是那一开一合的樱唇,慢了一瞬才开口应是。   谁知严明礼突然乱入,轻蔑笑道:“那是自然,任这畜生如何撒泼,在下都定会护得公主周全。”   严韬:“……?”关你什么事儿?!   霍栩:“……”   霍栩以只有严韬能看到的角度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算了,随他去吧。   *   队伍终于再次开拔。   有了马匹,行进得别提多顺利,轻轻松松三日过去,便到了此行的终点莫州城。   此前路过各州都不曾麻烦府衙接待,只是莫州如今是霍栩的封邑,莫州刺史早早便率众出来迎接,设下接风宴招待。   公主行宫早在去年便落成,丈高红墙,飞檐翘角,绮丽恢煌,虽说不比京郊的奉合行宫大,但精致程度却不相上下,当地官员为了扒上清平王这颗大树显然没少费心思。   “公主,世子爷,这边请。”莫州刺史是个圆滚滚颇有福相的中年人,引着众人往湖畔宴厅去。   严明礼落后霍栩半步,面上尽是温和有礼的微笑,就如同他初次拜访清平王府那般。   一行人经过外殿时,跟在后面的亲兵们便要被安排去角房歇息了。   正在这时,严明礼突然停下脚步,回头高声吩咐道:“严韬和旁边的那个,你们俩跟着,一会儿在宴厅外警戒。”   那刺史一顿,也不知世子爷什么意思,还以为对方嫌弃他布置的防卫不够,惶恐不已。   霍栩倒是心知肚明严明礼的小心思,却只是冷笑一声什么都没说。   众人坐定后,歌舞酒菜接踵而至,莫州刺史十分会来事儿地起身冲霍栩敬酒,官方客套地表达了莫州官员和百姓对霍栩的欢迎,然后请霍栩致辞。   大约也是早有准备,女孩儿翩然起身,颔首致意,按照套路先感谢莫州地方的招待,下一句却突然道:   “还要感谢幽州军的将士们辛苦接应我,不若就请外面两位作为代表,一起入席吧。”   话罢,也不待其他人如何反应,直接吩咐下人照办。   小桌和酒菜立刻添上,看得严明礼一口酒卡在嗓子里险些呛出来。   严韬倒像是早有所料,不卑不亢入内,当即斟酒一杯,亲自来敬霍栩。   “谢公主。”   他单膝跪地,仰头便要一口闷,却突然被一双银筷按下了酒杯。   霍栩执筷,探身挡住了他的动作,和声道:“酒便不必喝了,多吃些菜吧。”   话音落下,宴厅内的丝竹声都似乎顿了一瞬,与严韬一同入内的亲兵立马将原本也打算上前敬酒的步子缩了回去。   这长荣公主看着脾气甚好,不想竟是如此不给人面子的吗,连敬酒都不让。   严韬也有些摸不着头脑,悄悄抬眼,却见霍栩眸中尽是调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赫然。   少年心中更是奇怪,却也只能依言,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对面的严明礼总算舒坦了,心道该不是霍栩看出了自己与严韬不对头,才刻意下他的面子来讨好自己吧。   谁知严明礼面上的笑容还未褪去,便见霍栩身旁的丫鬟端着一只瓷碗进了宴厅,直冲严韬而去。   玉儿手中端着一只精致的小碗,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道:“公主不是不让你敬酒,只是知晓你酒量差,喏,醒酒汤,热的,先喝了吧。”   小丫鬟的声音被淹没在丝竹声中,却偏偏又够在场所有的有心之人听到。   按理说,这是个拍霍栩马屁的好机会,却半晌没人吭声。   ――毕竟大家都看得出永安侯世子的脸色难看。   只是众人也有些摸不着头脑,眼下这情景,八成是霍栩为了展现自己顾念旧情在作秀罢了,世子爷为何如此大的反应?   严明礼哪里顾得了这许多,新仇旧怨涌上心头,他只觉羞辱涨满了每一根血管。   在京城的时候便被严韬压着,可如今来了河北道,来了他的地盘,他怎么敢?!   强龙难压地头蛇,他人封邑又如何,哪怕是长荣公主在这儿,严韬也得缩着脖子度日!   他阴狠一笑,高声唤了严韬的名字,冷声道:“在座都是莫州和幽州的父母官,严校尉你初来乍到,只敬长荣公主却是有些不懂事了,来人,给严校尉上酒!”   大坛烈酒被抬上堂。   不是有醒酒汤吗?那便来瞧瞧,这幽州的烈酒是不是醒酒汤扛得住的!   霍栩脸色微沉想拦,严韬却像是一副早有准备的样子,垂眸上前,直接拍开了一坛酒的泥封。   “光喝没意思,”少年一双墨眸微抬,静静道:“不如我们赌些什么彩头吧,世子觉得如何?”   严韬一改之前乖乖“背锅”的作风,这陡然间的强势让严明礼也是微愣,接着火气愈发上涌。   果然是个软骨头,一有人撑腰便敢当众同他叫板了是吧!   “好啊,赌什么?”   “我轮番向诸位大人敬酒,可若到最后,这宴厅里站着的人只有我,便请世子交给我一样东西。”   严明礼闻言眉心一跳,不知为何,关于严韬想要的东西,他第一时间想到的竟是那封还未写完的婚书。   却又很快否认,严韬一个低贱的侍卫,他做梦也不敢!   “你想要什么。”严明礼顿了下,冷笑着地补充道:“若是什么于国于民不利之物,可莫怪本世子不应你。”   只见严韬微微一笑,“世子放心,我想要的不过是世子半月前交给朝廷的那份北夷地形图,如何?”   永安侯府镇守大梁北疆,每年都会派遣斥候小队深入北夷,实地测绘北夷地图,然后在年初时上报给朝廷。   不就是一张地图吗?严明礼丝毫不在意。   “好,可若你输了呢?”   “世子想如何?”严韬看似恭敬,却是漫不经心地反问道。   这般轻视,彻底激起了严明礼的恶意。   青年顿了下,几乎没有过脑子,便脱口而出道:“若你输了,此生不得再回京城。”   此生不得再回京城。   这大约是严明礼看来最羞辱人的惩罚了,毕竟永安侯府当年便是被先帝勒令不得踏入京城半步,以至于他如今在京城毫无立锥之地,四处仰人鼻息。   严明礼字里行间不经意透漏出的对先帝的怨气,让厅内的□□味瞬间蒙上了一层压抑的壳,仿佛随时会炸开。   而一旁的霍栩虽拿不准严韬究竟想做什么,却也知道严韬突然作风大变,定然已经有了周密的计划,她自然不会再去拦。   只是女孩儿心中还是犹疑,就他那三杯倒的酒量,能行吗?   还是说……   霍栩心中突然冒出个不可思议的念头,耳根腾地一下泛了红。   长荣公主垂眸给自己倒了杯凉茶,默默瞧着这场大戏。   --------------------   作者有话要说:   严明礼:任这畜生如何撒泼,在下都定会护得公主周全!   严韬:?AC数呢?   求收藏求评论嘿~   谢谢支持!!! 第56章 屋顶惊魂   酒坛一个接着一个地空了,严韬却仍定定立在当场。   他当真将整个宴厅里的官员们挨个喝趴下了。   严明礼脸色难看,仍不甘心,心中怒骂这帮文官连酒都不会喝,干脆撸起袖子自己上。   一炷香后――   严明礼脑子已经不清醒了,视线在霍栩和严韬之间来回打转,开口想说些什么。   可第一个音节还没出来,便猛地捂住了嘴,踉踉跄跄地冲向了宴厅外。   厅内,丝竹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下。   空气静悄悄的,少年右手还提着个酒坛子,却是身姿挺直,一身藏青色的武袍外,银铠熠熠生辉,衬得腰身劲瘦,四肢修长。   他面无表情立着,身周锋锐气息时不时窜出来,好似他手中提着的不是土捏的坛子,而是即将出鞘的利剑。   舞女和丫鬟们默默缩在角落里。   好好的接风宴,被那亲兵和永安侯府世子搅得一塌糊涂,只剩一帮醉鬼七仰八叉地打着鼾,公主不会生气吗?   严韬似乎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一点,手倏地一松,酒坛砰一声落在地毯上。   圆滚滚的坛子咕噜噜滚着,然后被一只脚踩住。   严韬顺着坛子往上瞧,便见女孩儿抱臂立在那里,静静望着这边。   少年原本有些凶狠的目光微顿,一双墨眸骤然蒙了层雾似的变得软乎乎。他下意识地便想往霍栩那边去,只是酒精作用下,他再如何海量,步子也略微发虚,抬步时不自主地踉跄了下,然后被什么人扶住。   严韬抬手便想甩开,可定睛一瞧,竟是霍栩。   “!”厅里还这么多人呢,他们这样……   严韬心中一惊,脑子里总算清醒了几分,可环顾四周,竟是一个人影也无了。   “别看了,”霍栩瞧着严韬这一副晕晕乎乎却还强撑镇静的模样,实在有些想笑,“下人们送诸位官员回府了,短时间回不来。”   “……哦。”严韬沉默了许久,然后驴头不对马嘴地问道:“那我呢?”   “你?”霍栩挑眉,莞尔道:“我同他们说,严韬以下犯上,搅了我的接风宴,我很生气,所以――”   女孩儿偏头靠近他耳边,气声道:“所以要好好罚他才是。”   湿软的气息在少年脖颈上激起一大片鸡皮疙瘩,严韬猛地打了个抖,陡然涨红了脸颊,急急忙忙瞥了霍栩一眼,竟挣开女孩儿的手便往外跑。   “?”这小子,跑啥?!   霍栩一愣神没捉住他,再抬步去追,却被房梁上打下的一道阴影挡住。   “随他去吧,就算是灌一肚子水还要解手呢。”   霍栩:“???”   霍栩:“!!!”   女孩儿猛地一抬眸,便见七叔蹲在两根粗壮横梁的交叉处,悠哉游哉地望着严韬跑走的方向。   霍栩:“……”所以,她方才说的话,全被这人听到了?!   女孩儿气急反笑,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这宴厅是半分也呆不下去了,恨恨地闷头离开。   不过有七叔在,霍栩也不必担心严韬醉酒会不会出事了,于是直接唤了玉儿回房。   *   不同于在清平王府时,真正属于霍栩的只有那一方小院,这莫州的整座行宫,全都跟霍栩的姓。   莫州刺史约么也是打探了京中清平王府的构造,霍栩行走其中直觉莫名的熟悉,心中也踏实许多。   可即使如此,由玉儿伺候着躺在软绵绵的云被上时,霍栩还是失眠了。   脑海中飘过的尽是严韬今日微醺时的模样和反应。   在她的印象中,严韬极其自律谨慎,任何事情都要确认万无一失后才会动手,否则他当初也不会因为担心清平王认出他胸口的鞭伤,便借助钱三,活生生将两道伤口重新划开,伪装成刀伤。   可今日严韬借酒做局,虽说最后得胜,可人显然也已不甚清醒了,失控到这种地步实在不像是他的作风。   为何要冒这样的险呢?   霍栩思来想去,最后彻底没了睡意,从床上坐了起来。   偏头望去,微阖的窗棂漏了小缝,雾白的月光漏进来一两缕,好似勾人的手指。   “玉儿?”霍栩唤道。   玉儿还没睡,在一旁的隔间闻言,立时赶了过来,却只听霍栩道:   “去问角房找架梯|子来。”   玉儿:“……?”脑海中顿时飘过一些不好的回忆。   两年前,瑟瑟寒风中,某些人在房上说悄悄话,留她一人在房下灌冷风。   玉儿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您要梯|子做什么?”   哪知霍栩奇怪地瞥了她一眼,道:“你说呢?”   玉儿:“……”   *   小丫鬟认命地去角房借了梯|子来,使出吃奶的劲扶着,以防霍栩踩不稳。   这次屋旁并没有高大树木,霍栩也不担心跟上次一样会有蛇了,大放心地扒住了房檐往上爬,谁知――   一个热乎乎的东西突然凑上来裹住了她探上去的手。   霍栩:“!!!”什么鬼东西!   女孩儿惊得倏地缩手,却被那东西扯得更紧,最后整个人竟就这么被硬生生拽上了房顶。   被惊吓梗住的喉咙终于通了气,惊呼声马上就要出口,却率先被什么东西堵了嘴。   淡淡的酒香气扑面而来,还混着某种她半盏茶之前还在思念的味道。   严韬将女孩儿揽上房顶后便直接拦腰将人搂进了怀里,吻够了便将脑袋埋进女孩儿颈窝磨蹭。   霍栩:“……”   霍栩被抱离地面生怕掉下去,紧拽着少年的衣襟搂着他的后颈,深呼吸了好几口,终于缓过神来,明白了自己的处境,登时哭笑不得。   少年不知去哪儿换了身夜行衣,身上酒气也散了九成,大约是仔细收拾过了。   她抬手揉了揉少年的发髻,想问些什么却终归没开口,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他的呼吸和心跳。   “再等我半个月,”少年的声音闷闷响在耳边,“最后半个月,好不好?”   霍栩有些心疼,将埋在自己颈窝的脑袋搂得更紧了些,“我人都来了,还怕什么?莫说半个月,半年也是等得的,我又不恨嫁。”   严韬深深吸了口气,却是摇了摇头,“可是我恨娶啊。”   霍栩:“……”女孩儿的耳根腾地红了。   严韬性格内敛,这似乎还是他第一次口头上说娶不娶的事情吧,果然是酒壮怂人胆啊。   霍栩轻咳一声,觉得自己也该有所表示才是,“那,我有什么能帮你的吗?”   在霍栩看来,这话同“我想嫁你”没两样了,可严韬却再次摇了下头。   他重新将脑袋埋回霍栩颈窝,不吭声了。   虽说还有半个月,幽州的新仇旧怨便能了结,可之后才是更麻烦的事。   ――这半年他在军中发现了不少各方势力的探子,京城的就不说了,最让他吃惊的是这些人中竟有一半都与幽州节度使李承戌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再加上李承戌和侯府夫人李潇是兄妹,李承戌通过控制严明礼、进而控制幽州军的企图昭然若揭。   如此想来,当年李承戌和李潇费尽心思害死他母亲,还要置他于死地,也不单单是内宅争斗,而是怕他抢了严明礼的世子之位吧。   这样的情况下,若他准备不充分,哪怕暂时拿到了侯府控制权,也必定要面对李承戌的全面反扑。   所以事到如今,唯一能减轻些压力的办法便是在京中站队了。   皇后一系与他不共戴天之仇,大皇子定然是不能站的,三皇子碌碌无为,似乎只能选二皇子了。   但站哪一位,都不能将霍栩牵扯进来。   只是严韬虽这样想,霍栩却不会这么容易放过这个话题。   霍栩不傻,哪怕不知道严韬具体有什么难处,也能想到同李承戌脱不开干系。   不过严韬不想说,霍栩也不追问,只是一边摸着严韬的发髻,一边说起了京中这一年的变故。   “皇帝中风,政权交给清平王和大皇子,军权却仍在二皇子手中,就连三皇子也封了王。二皇子知晓你的身世,恐怕是起了拉拢你的意思,可我总觉得,二皇子不像是争皇位的样子。”   “?”闻言,严韬终于将脑袋从女孩儿颈边挪了开,认真问道:“何出此言?”   “你还记得此前奉合宫来杀我的刺客吗?”霍栩问道。   严韬身子微僵,显然是想起了自己当时掳霍栩进山的事情,却在下一秒被霍栩重新将脑袋按回了肩上。   女孩儿抚着他的头发继续道:“此事起因是我用早餐铺带料的包子吓唬了恒安,暴露了我知道包子有问题的事。不过之后刺杀我那人便没了动静,约么是因为我被封了公主,若再出事就要闹大了。”   “而我之所以发现那早餐铺和恒安有关,是因为让承德跟踪了早餐铺的老板,两次看到他与恒安身边一个丫鬟有所接触。”   “但恒安背后显然还有别人,就在你离京后不久,我偶然又遇到了那丫鬟,却是在同大皇子说悄悄话。”   严韬猛然攥住了拳头,惊出了一身冷汗,残余的几分酒意又散了大半:“原来是大皇子,为何之前的信件不曾同我说起?”   话出口,严韬便明白了。   霍栩写给他的信件哪怕打着玉儿的名义,也难说不会有人拦截,写些公开消息是无妨,可若是这种大秘密,恐会引来杀身之祸。   “那又为何说二皇子对皇位无意?”严韬继续问道。   女孩儿轻叹一声,“大皇子与那丫鬟说话的地方甚是隐蔽,我之所以会撞见,是二皇子引我过去的。”   “也就是说,他一早便知晓大皇子在京中的勾当,却不闻不问。”   “若他真有意皇位,这一遭足够将整个皇后一族拖下水了不是吗?”   --------------------   作者有话要说:   霍栩:嘶,果然是酒壮怂人胆!   严韬:嗯?不啊,我是酒后吐真言。   求收藏求评论嘿~   谢谢支持! 第57章 幽灵归来   竟还有这番缘由……   严韬听了霍栩带来的消息,陷入沉思。   这世上会有对皇位无意的皇子吗?若二皇子对皇位无意,又为何要拉拢他?   严韬暂时摸不准二皇子的心思,眉头微蹙,却紧接着被一只热乎乎的小手抚平。   “有什么难做的,让我帮帮你,好不好?”霍栩在他耳边轻声道:“就算别的不行,公主的身份至少是有些作用的。”   心头一股暖流环绕,严韬将怀抱收得更紧了些,声音微哑道:“公主做什么都是行的,于公主而言,最无用的便是公主这身份了。”   嘶……   霍栩脸一红,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嘟囔道:“真不知你今日喝的是酒还是蜜,嘴这么甜?”   嘴甜?   严韬脑中闪过什么,耳根又是一红。   所以说,好学生都是会学以致用的。   “我的嘴甜不甜,公主方才,还没尝出来吗?”少年含含糊糊地念完台本,便再次低头吻了下来。   “那就再尝一下吧。”   严韬活像只贪吃的小犬,敷衍地完成了任务便不管不顾地叼住了作为奖励的肉骨头。   霍栩被他的反应逗笑,却也乐得迎合。   皎白月光映在背后、双颊,好似最温柔的粘合剂,将两人融为一体。   最后还是霍栩先认输,在严韬试图再次加深时偏开了头喘息。   习武之人的气都这么长的吗?   霍栩苦恼极了,但事实上严韬也在喘,甚至少年的脸庞比霍栩还红。   可俗话说得好,做戏也要做全套才好。   “甜的。”少年还未缓过来,便凑上她耳边,热气喷在耳廓上,气声道:“公主唇上是甜的。”   霍栩:“!”   少年声音里显然带着几分犹豫,听进耳中却像是十足地蛊惑。   霍栩只觉身子都是一酥,着恼道:“这,你都从哪儿学的?”   严韬不吭声,脸色涨红,眸子里却翻着不知名的情绪,盯了女孩儿许久,最后还是深吸一口气,重新将她揽进怀里,贴在胸口。   “公主不同于其他内宅女子,公主鲜活得就像初冬晨起的鱼儿。”   “你才是鱼!”霍栩佯怒在严韬腰间掐了一把。   谁知少年腰间半分赘肉没有,根本掐不起来,霍栩又没用太大力气,反倒像是挠痒。   严韬腰间本就怕痒,当即身子一软,哼了一声。   霍栩:“!”这声音……   这人是严韬吗?   “快结束吧。”   少年深吸一口气,似叹息,又似从牙缝里挤出的祷告,话音未落,突然毫无征兆地抱着霍栩起身,紧接着从房顶上纵身而下。   飞速下坠的气流刮过耳边,霍栩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出口便落了地,然后直接被严韬从后窗抱回了屋里榻边。   如同对待稀世珍宝一般,严韬揽着女孩儿的腿弯和肩背,小心放在云被上,而后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结束了,就嫁给我,好不好?”   “让所有人都知道,霍栩,小栩,阿栩,是我的公主,好不好?”   霍栩躺在榻上,青丝散落满被,她怔怔地瞧着昏暗中少年的轮廓,轻笑一声:   “好。”   *   夜色寒凉如水,行宫东面的湖心亭里,七叔一腿曲起,没个正形地半靠着坐在长凳上。   亭边,泛着银白月光的湖面上,涟漪在某一点处被齐齐切断。   少年只有脑袋露在水面上,怔怔望着远处河岸,半晌,干脆将脑袋也没进了湖水中。   七叔瞧着他撇了下嘴,啧了一声道:“唤我来就是让我看着你漫漫长夜独自灭火吗?”   “……”   没人理他。   七叔摇头,拿起一旁酒葫芦刚想灌一口,手中却是一空。   回首,严韬发丝上还滴落着水珠,透湿的夜行衣裹出劲瘦的身材,他一手拿着酒葫芦,冷冷瞧着七叔。   “咳,不是故意喝你的,出门忘带了。”七叔有些心虚,转移话题道:“酒醒了?找我何事?”   “我问严明礼要的地图里,有李承戌勾结北夷的铁证,”严韬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个兽皮卷轴交给七叔,“三日后回了幽州拿到地图,劳烦七叔将地图同这卷轴一起交给二皇子。”   “二皇子?”七叔挑眉,“说么说,你决定了要站霍恒吗?可我听那小公主说过,霍恒似乎对皇位不感兴趣。”   “皇位这种东西,感不感兴趣可不是他说了算的,”少年淡淡道:“大皇子和皇后容不得人,比起李潇有过之而无不及。而霍恒有将才,武功也出众,不像三皇子那般平庸。他若不争,便是死。”   严韬对这样的处境再清楚不过了,他甚至怀疑二皇子也正是因为彼此境遇类似,才对他屡屡示好。   不过七叔显然对二皇子的观感并不怎么好,幽幽道:“可霍恒此人心思实在太深,他做局让那小公主得知当年刺杀真相,还怂恿她到幽州来,不就是给你施加压力吗?”   “你的心上人如今得知了不得了的幕后黑手,再磨磨唧唧,会有下一次刺杀也说不准,”七叔模仿着二皇子的腔调,抱臂道:“他这般心思,你不恼吗?”   七叔饶有兴趣地等着严韬脸色变沉,却半晌没看到自己想象中的结果。   少年反而轻笑一声,瞟了七叔一眼,“所以,七叔也觉得小栩是被二皇子逼着来幽州的吗?”   “不是吗?”   “呵,”严韬又笑,唇角微挑间竟流露出几分自豪,“没人能逼她做选择,二皇子之所以能引她撞破大皇子与那丫鬟的密谈,前提是她想知道,所以才会被引去,不是吗?”   “而她想来幽州,也不过是因为她想,仅此而已。”   所以,她想嫁他,也是因为她真的喜欢他,对吧?   少年面上又染上一丝笑意和红晕,七叔瞧了他两眼,最后也忍不住轻笑颔首。   ――你想让我做什么,我并不在意,我想去莫州也不是因为今日你在这里威胁我。   这两人,还真是……   小姐得知,应该会欣慰的吧。   她没能摆脱的枷锁,她未来的儿媳妇做到了。   *   时间转瞬而过,严明礼死皮赖脸地在霍栩的行宫住了两日,终于找不到借口继续留下了,只得叮嘱霍栩及笄礼时一定要邀请他,便率众离开。   回了永安侯府,严明礼也知道大庭广众下立的赌约拖欠不得,于是将那日在宴厅的另一位亲兵也叫来书房,当场拓印了一份地图扔给严韬。   然而严韬离开的当日晚上,永安侯府彻夜未眠。   李承戌得到消息后,连夜赶来侯府,却仍是没赶上拦住此事。   “你,你怎么能!”李承戌险些要动手。   严明礼却对他的暴跳如雷十分不解,“那地图有什么问题吗,不就是最新绘制的北夷地形?”   幽州军每年都会派出斥候小队深入北夷腹地,更新地形图和北夷的部落军队布防情况。   李承戌哪里敢说,他勾结北夷,在地图上动了手脚。   整个幽州,真正深入过北夷腹地的只有严嗣这个主将一人,而且因为各种原因没有留下记载,所以只要严嗣不在幽州,便无人能看出那地图有问题。   可如今地图被严韬以这种方式强取豪夺,李承戌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京中对他这个幽州节度使起了疑心,才命严韬来探虚实。   谁知还就真被那小崽子抓住了把柄!   李承戌不敢动严韬,只得暗中排查严韬将地图送回京城的通信渠道,掘地三尺却仍是毫无所获,最后灵机一动,将目光转向了同样自京城而来的长荣公主身上。   一个公主来边疆巡封,本就不和礼制习俗,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不是别有目的。若严韬拿到消息后,交由霍栩带回去,那确是神不知鬼不觉,而且无人敢搜查的。   而霍栩接下来的行动让李承戌更加坚信了这一点,听闻长荣公主在京中总爱四处闲逛,如今来了莫州,却整日闷在行宫中不出门,甚至连房间都寸步不离。   李承戌彻底放了心,将所有精力放在了霍栩身上,行宫中眼线插了各处,准备趁霍栩不在房间时,进去探一探,看能否将地图的拓本偷回来。   然而三日过去了,五日过去了,十日过去了,地图依旧没有踪影。   李承戌终于觉得不对劲了,待他意识到严韬可能是在声东击西时已然来不及。   *   严明礼是在睡梦中被人拖起来的。   亲兵惊恐地摇晃着他的肩膀,嘶声道:“世子,世子爷!我们被包围了!”   永安侯府里三层外三层地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幽州军的右副将手执八百里加急的明黄圣旨,挺坐于马上,气势汹汹。   严明礼好半晌才从睡梦中回过神来,闻言几乎跳了起来。   他不甚灵光的脑子终于聪明了一回,第一时间想到了最近状态不正常的李承戌。   “去找李承戌来,快去!”   亲兵为难极了,“我们府门都出不去,怎么去找人啊!”   “你,你想办法啊!永安侯府在幽州经营这么多年,人家堵住门就没办法了吗?!”严明礼有些崩溃。   “不必找了。”正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熟悉又令人恐惧的声音。   哗!   屋门被一把推开,那人身着校尉的武袍银铠,看着却比严明礼更像个将军。   “他已经跑了。”   严韬面无表情地陈述事实,那双墨眸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   那一刻,严明礼猛然怔住。   他第一次以这样的视角看面前这人,这双眼睛。   幼时,严嗣立在马上,他仰望那个高大的男人时。   “你,”严明礼声音在抖,“你究竟,究竟是谁……”   --------------------   作者有话要说:   霍恒:我们是一类人。   严韬:不,我们不一样。   霍恒:?   严韬:我有未婚妻啊,你有吗。   求收藏求评论嘿~   谢谢支持! 第58章 尘埃落定   月光自窗外渗入,将严明礼面上的惨白照得凄清。   “我是谁……”门口处,少年轻声重复道,然后要笑不笑地唇角微扯,“你希望我是谁呢。”   “李潇,李承戌,严嗣,”严韬一个个地报着名字,“他们又希望我是谁呢。”   少年明明面无表情,严明礼却觉得自己在凝视深渊,还有深渊里的恶鬼。   “严,严泽川,”他的胳膊颤抖着抬起,指向严韬,“你是,严泽川!你没死!”   那杂种没死!   还就站在他面前那么久!   可他怎么敢,怎么敢继续挂着严姓光明正大地在外面晃荡!   “不,我不是严泽川,严泽川十二年前便已经死了。”严韬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初冬的湖面,“我是严韬,严奂诃的严,陶长鹤的韬。”   严奂诃,严嗣的父亲,严明礼和严韬的祖父,也是发觉严韬是个习武奇才后,亲自领他入门的启蒙师父,更是当年唯一站在严韬母子这边的人。   严家,唯有这个老人,还能让严韬在情感上有一丝留下这个姓的理由。   只可惜,严奂诃早早就去世了,也就是在那之后,李潇才彻底露出了凶恶嘴脸。   只是严韬虽在否认,可这样的回答,听在严明礼耳中同承认身份没什么两样。   “杂种,你这个杂种!”严明礼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获得了同严韬对刚的勇气。   他踉踉跄跄地爬起来,披头散发,回身一把扯下墙上的挂剑指向严韬。   “哈哈哈哈哈原来是你这个小杂种,”男人狂笑,“你没死又如何,回来了又如何!庸庸碌碌十余载,你也不过是个在我面前乞食的小小校尉罢了,跟条泥里刨食的狗有什么差别!”   “我才是永安侯府的世子,我才是嫡长子!”   严明礼歇斯底里地吼着,与严韬的静拼在一起,好似一副诡异的画卷。   少年视线平静地落在严明礼的剑尖上,然后视若无物地展开了手中的卷轴。   “幽州节度使李承戌,勾结北夷铁证如山,现已发下通缉令追捕,李家亲眷尽数押入大牢,姻亲永安侯府严家连坐,且有勾结嫌疑,现一同缉捕归案。”   “来人!”少年沉声喝道。   “是!”门外立刻有全副武装的幽州军入内。   “抓起来。”   “!你做梦!”严明礼彻底疯狂,杂乱无章地挥舞着手中长剑,冲严韬猛地扑了过来。   只见黑影闪过,伴随着一声闷响。   “噗!”严明礼重重撞在身后书架上,胸前印着脚印,委顿于地,喷出一口鲜血。   身后,一张烫金红封的折子被撞下架子,飘飘荡荡地落在严明礼跟前。   门口的严韬刚收回一脚,望见那红封眼神一凛,上前两步便要夺回来,却赶不及严明礼探手将那折子狠狠抓入手中,好似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严泽川,你知道这是什么吗?”男人抬首,阴狠地抹了把嘴角的血渍。   严韬瞧着严明礼在那婚书上沾上了血迹,眸中第一次杀意凛然。   “实话告诉你,这是我和清平王府的婚书!”严明礼再次大笑起来,“让霍栩来见我,她未婚夫……噗!”   严韬忍无可忍再次一脚踹翻了严明礼,揪着男人的衣领一把夺回婚书。   可翻开第一页,上面竟赫然已经填上了“明礼”二字。   耳边再次传来歇斯底里地狂笑,“哈哈哈哈原来如此。严泽川,你喜欢那女人!你竟敢喜欢一个公主!”   “永安侯府的小杂种,巴巴地跟人家堂堂公主跟前当侍卫,还敢喜欢?你配吗!”严明礼口中唾沫横飞,伴着血星子。   “大梁堂堂的长荣公主,侯府嫡长子才同她门当户对,你算什么狗东西!”   “婚书是霍栩亲手写下的,她要嫁的人是永安侯府世子,未来的永安侯,是我!”   “哪怕你今天把我抓了,日后她也会保我……”   “够了!”   严明礼话说一半,突然被一个声音打断。   屋中所有人都愣住,这声音不是严韬,而是……   少年原本阴沉到了极致的面色在这一刻突然被清空似的,他茫然无措又难以置信地讷讷回身。   门口,逆着月光,一个细瘦身影伶伶亭亭地立在那里,严韬看不清她的脸和表情,却能看到夜风轻轻抚起她鬓梢的细发。   少年身后,严明礼第一次比严韬的反应还要快,眸中爆出精光,他从地上爬起来便往霍栩这边扑。   “是你爹让你来救我的是不是?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严韬面上再次染上戾色,刚要回身去处理掉严明礼,却被霍栩扯住了衣袖,紧接着只觉手中一空。   血色凝固,月光将大红色的折子上那两个难看扭曲的指印照得格外丑陋。   严韬望着那见证了霍栩和自己初吻的婚书,心中倏地一抽。   下一秒,却只听“刺啦”一声响,薄薄的红封立时碎成两半,然后是四半,八半,最后飘飘扬扬地落在屋内烛台上,化作橘红色的飞灰,好似一只只飞蛾扑火。   “多大人了,还闹小孩子脾气。”   女孩儿靠近两步,严韬终于看清了她面上神色,唇角带着笑意,眼角满是温柔,定定望着他。   “脏了的东西,还抢来做什么?过生辰吗?”   剔透的眸子里映着的满是少年的脸,半分旁的余地都没有。   可有人偏不信。   “霍栩,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严明礼指着严韬,目眦欲裂,“他,他是个破鞋生的杂种!你堂堂清平王府嫡女,你的母亲是清平王八抬大轿娶回去的正妻!”   “你不是一直也厌恶清平王的小妾吗,你怎么有脸跟一个小妾生的杂种眉来眼去!”   杂种。   霍栩从莫州赶到幽州,又拿清平王的令牌进了永安侯府,如今短短半盏茶的时间,便已经听了这个词不下五遍。   严韬或许不在意疯狗狂吠,但她忍不了。   “你们先出去。”霍栩望向方才被严韬叫进来的两名幽州军。   二人面面相觑,望向严韬,得到首肯后方才退出。   严韬也不知道霍栩想做什么,只是觉得以霍栩的性子,应当不会愿意放下身段来同一条疯狗争理的。   只见女孩儿回身将屋门仔细掩好,然后直直朝自己走来。   下一瞬,少年脖子被一双手臂搂住按了下来,软软的什么东西在他唇上一触即分。   严韬:“!!!”   “公主!”少年像是被烫着了一样低呼一声。   若被严明礼这渣滓看到,回头抹黑霍栩名声可怎么好!   然而严韬不躲还好,他一躲,霍栩反而更用了力,又吻了他一下,然后抬眸望进他的眸子。   “妻妾有何不同呢。”   女孩儿的声音如同三月暖阳,一字一句地汩汩淌过他以为早已冰冷麻木的心脏。   “一个称号,不过是那负心汉一张嘴说了,旁人听听罢了。于你我、于你我的娘亲,都无任何意义可言。”   霍栩探手,轻轻摸着少年的头发。   “严韬,你是什么人,你自己定,与他人都无干系。孰是孰非,恩怨情仇,自有天报,你我问心无愧,便好。”   霍栩声音不大,凑在他耳边呢喃,却又振聋发聩。   身后,严明礼身子前倾,攥紧双拳,猩红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却再提不起勇气往前迈一步。   半晌,少年猛地闭了下眼,被梗住的喉咙来回滚了下。   “好。”他道。   但其实他知道,自己早已沦陷。   严韬,有霍栩在,才是严韬。   *   书房事毕,永安侯府被围得水泄不通,又在接下来的两天里被搜查得体无完肤。   虽然严明礼那夜喊破了严韬的身世,但在场的两名幽州军都只当严明礼是失心疯了四处攀咬,根本没当回事,于是严韬依旧做着他的小校尉。   只不过没了严明礼碍事,霍栩又将严韬借调来了身边做贴身护卫。   这日用完午食,严韬陪着霍栩在院子里晒太阳。   “永安侯府你若是不想要,大可自己闯一番功业出来的。”霍栩觉得严韬最近情绪不太对,偏着脑袋望过来,试探性地建议道:“二皇子那边我可以帮你搞定,还有那封没写完的,咳,就,反正已经烧掉了,我又不是非要什么永安侯世子。”   严韬微怔,明白霍栩的意思后,面色微红,然后闪过一丝为不可察的怀念。   “多谢公主替我费心,但其实,文书已经送往京城了,大约不日便会有调令北上。”   “?”霍栩眉梢微挑,“我原以为,你会厌恶这个地方的,至少……不会喜欢?”   严韬闻言轻笑,“我在公主眼中,便是这样恨屋及乌之人吗?”   “那自然不是,清平王当初也参与了那些事,若你真是那等心胸狭隘之人,我又怎会还坐在这里?”   霍栩说着,扯过了严韬的胳膊,抱进了怀里。   少年身子立时僵住,耳根泛红,半晌确认霍栩没有别的动作,心跳方才正常起来。   严韬轻叹一声,幽幽念道:“永安,永安,祖父说这名字是先帝赐下的,说要护卫北疆永世安宁。”   “虽然严嗣和严明礼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不能就此掩盖永安侯府的百年荣光,和世世代代的侯府人、幽州军,为这座城池付出的一切。”   “我呈上身世奏折,便也是皇帝眼中的‘严家人’,但检举有功,大义灭亲,定然不会治我的罪,北疆不可一日无将,所以我想……”   严韬没说完,霍栩已然全部明了。   严韬有了这样的身份,便必须得留在幽州主持大局了,而她及笄礼结束,也就意味着巡封结束,要回京去。   原来他在愁这个啊。   霍栩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么说,我是越过了永安侯世子,要直接嫁给永安侯了呀。”   可不是么。   严嗣下了大狱,过几日下来的调令自然就是封严韬为永安侯了。   严韬没想到这种时候霍栩还能想到这种问题,却也很快被她带跑了偏,暂且将离别藏进心底。   而事情也按照严韬计划的那样展开,二皇子在京中推波助澜,大皇子更是摸不清严韬态度,不敢轻举妄动,几日后,加急文书便抵达了幽州。   紫袍加身,银玉捍腰,玉白发冠。   少年于幽州军校场上最高的将台上,受封了永安侯爵位,摇身一变,成了大梁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侯爷,河北道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掌权者。   永安侯府新收拾了书房,还立了新的祠堂,专供陶长鹤一人,更是请了不知哪里云游至幽州的世外高人,要替陶长鹤诵佛七天七夜。   按理说,接下来便该是雪花一般的军情文书便纷纷飘上案几,让严韬忙得脚不沾地了。   但出乎霍栩的意料,永安侯大人依旧每日凑到她跟前,陪她上街闲逛,介绍风土人情,最重要的,自然还是为她准备十日后盛大的及笄礼。   可严韬不像是会耽误公事的人啊。   霍栩这样想着,终于,某日晨起,那个熟悉的身影并未像往常一样候在门口。   女孩儿轻叹,可心中还未来得及怅然若失,便见玉儿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公主!严啊不,永安侯,昨夜回府途中坠马,现在正昏迷不醒呢!”   “?!”霍栩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李承戌留在幽州的余孽,夜袭严韬报仇,谁知――   “可知是什么人动的手!”霍栩急声问道。   “动手?”玉儿愣了下,摇摇头道:“不是,听郎中说,好像是永安侯连着好几夜不眠不休地处理公事,疲劳过度,骑马时睡着了才坠马的……”   霍栩:“……哈?”   这个呆子!   --------------------   作者有话要说:   严韬:虽然感觉身体被掏空,但还是很快乐。   霍栩:……   求收藏求评论嘿~   谢谢支持! 第59章 两人生辰   书房里,一盏橘黄色的小油灯静静地燃着。   严韬迷迷糊糊地撑开眼皮,便觉额上一阵刺痛。   “嘶。”不由自主地吸了口凉气,余光突然瞟见床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意识还不甚清醒,呼吸一滞,危机感驱使他下意识便去摸腰间软剑。   可剑没摸到,床边椅子上坐着的那人已经彻底醒了过来。   “严韬?”女孩儿揉着眼睛,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严韬动作僵住,神色怔忪,愣了好一会儿,记忆终于慢慢回笼。   “啊,真的醒了!”   带着几分惊喜的轻呼声响起,一只小手在面前放大,小心抚在了他额上伤处。   “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女孩儿俯下身子,大概是在查看他的伤口,严韬便静静注视着她,然后小心翼翼地深呼吸了一口她周围的空气。   霍栩半晌没等到回复,视线一转,便见一双墨黑的眸子在微弱灯光下闪着星子,定定瞧着自己。   霍栩觉得严韬的模样颇有些好玩儿,可想起他是为什么会躺在这里的,又着实是气不打一处来。   “新任永安侯夜半纵马,是去做什么好事了?”霍栩边问边起身,想去拉一旁的凳子过来。   可还未转身,袖子便被拽住。   回头一瞧,那少年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拽着她的手腕,引她直接坐去床头。   然后侧过身子,脑袋埋进了她堆在枕头旁的宽大水袖中。   “抱歉,让公主担心了。”声音闷闷地从布料中传出,像极了撒娇。   霍栩无奈,轻叹一口,干脆直言道:“我只道是七叔在帮着你处理军中事务,不曾想你竟出了这样的昏招,以为自己的身体是铁打的吗?”   “多亏王府那匹乌骓马有灵气得紧,见你坠马便及时停住了步子,才没让你断胳膊断腿,不然会是什么后果你想过吗?”   严韬不吭声。   霍栩又叹一声,捧着他的脑袋从衣袖间拨出来,认真道:“幽州军中大小事务都要你这个永安侯亲自盯着,哪里容得下其他事分神。”   “莫说这般陪我,便是永安侯府眼下费心费力准备的及笄礼,也停下别办了。”   “!”这严韬哪里肯依?   “不可!”少年眉心蹙起,撑着身子起来,“公主及笄乃是大事,如今巡封到了河北道,永安侯府作为东道主,哪有慢怠的道理。”   “嗯?”霍栩闻言挑眉,抱臂垂眸望过来:“原来你为我准备及笄礼,只因我是公主,而你是永安侯、是东道主吗?”   严韬噎住。   当然不是!   是因为……   严韬话没出口,耳根倒是红了一片。   光线昏暗,霍栩没看到严韬的反应,见他无言以对,啧了一声,“是谁那日嘴甜说,长荣公主最不值钱的便是公主这个身份的?原来是骗人的啊。”   “不是,不是骗人的。”严韬急声辩道。   只是及笄礼如此重要的日子,不想他的公主失了排场。   可这些话听起来着实俗气,严韬没有说出口。   “既然公主的身份不重要,那为何不能听我的?”霍栩眸子清透,“抛开这身份,我不想及笄礼大办,不想在宴厅里同他人虚与委蛇,就想我们两个人一起,过个普普通通的生辰,不行吗?”   就,就他们两个人?   少年顿住,心思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霍栩也不催,只是静静瞧着他的侧颜,眸光一笔一划勾出轮廓。   “好。”她听到少年轻声应下,“是我被障住了,都依公主。”   “那便说好了?”霍栩满意微笑,“这几日好好养伤,好好忙军中事务,十日后我的生辰,永安侯可不能缺席啊。”   严韬重重点了下头,莫名可爱。   霍栩忍不住俯身,碰了下他的唇。   少年昏迷了整日,滴水未进,唇上有些粗糙的触感让霍栩心中一酸。   “严韬,好好休息,十日后,我可是一分钟都不会让你缺席的。”女孩儿凑在他耳边轻声道。   油灯静静地烧着,将两人的影子扣在一处,再分不开。   *   眨眼间,十日过去。   新任永安侯终于暂时离了温柔乡,恢复正常作息。   听闻他手段雷厉风行,军中府中李承戌的耳目挨个被揪了出来,军权政权牢牢握在手中,霍栩也算放了心。   然而五月廿八夜里,霍栩早早洗漱了缩进被窝里,却再次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了。   她如今做客幽州,自然就住在永安侯府中,严韬为她收拾了一座临街的小院,窗外飘来更夫的吆喝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子时正――”   子时正了啊。   这么说,已经是廿九了呢。   今日,她便要迈过十六岁这个大关口了。   其实关于及笄,霍栩想过许多。   若是没有做那个预知梦,没有与严韬间发生这许多的故事甚至是生死,她眼下应当还在与清平王纠缠,然后终于爆发,亲手毁掉清平王打算给她定亲的这个生辰吧。   哪怕这是她的及笄礼。   不过好在,一切都变了。   女孩儿嘴角挑起一丝笑意,只是越笑,便越想。   想那个与她相互扶持,一起走出泥潭的少年。   霍栩正想得出神,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敲门声。   “公主?”是玉儿的声音。   霍栩低声应了,示意自己还没睡,她可以直接进来,便见房间门小心翼翼地被推开,玉儿做贼似的溜了进来。   小丫鬟一脸惊慌地道:“公主不好了,我们院外好像有人在踩点!”   踩点?梁上君子吗?还是……   霍栩想到了最不好的结果,心中一惊,赶忙起身套了外袍,直接往门外去。   “公主,别了吧,”玉儿拽住了她的袖子,“万一真是那幽州节度使李承戌的人……”   “就是怕是才要去看看,踩点的必定落单,就算抓不住他也要记住他的脸。”霍栩沉声道。   玉儿无法,只得悄悄抄起了一根棍子,一同跟在霍栩身后。   霍栩在门后,朝外面望了两眼,果然看到有个模糊的黑影走来走去。   “呵!”女孩儿冷笑一声,一脚踹开了门。   砰!   “啊。”门外的黑影惊得低呼了一声,护着险些被门撞到的鼻子连连后退。   霍栩微愣,这声音怎么听着……   霍栩的眼睛猛地瞪大,不可思议地望过去,“你,严韬?!”   *   五月廿九的第一分钟。   少年头发一丝不苟地束于黑色发冠中,衣裳则是一身藏青色的长袍。   袖口收紧,绣了银色云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玉色捍腰与藏在腰带中的软剑与劲瘦腰身相得益彰,挺拔的肩背任谁瞧了都得赞一句好身材。   只是气度非凡的永安侯薄唇轻抿,一脸严肃,屡次抬手,可落在那扇薄薄的院门前,就是几番犹豫敲不下去。   哗!   门突然从里面被推开,门扇险些撞了他的鼻梁,玉儿挥舞着棍子冲了出来。   严韬:“……?”说好的一分钟也不能缺席呢?怎么是这幅光景?   霍栩:“……?”不缺席也不是这么个办法啊!你又为何不敲门?   两人对视一眼,完成了一次心灵相通的吐槽。   严韬无奈,上次他夜里偷偷潜入霍栩的房间,正好碰到对方正在沐浴,闹了个大尴尬,这次寻思着走门保险些,哪里想到会闹出这样的乌龙。   “咳,永安侯夜访,所为何事啊?”霍栩抬高声量,一本正经地问道。   却在余光瞟见四周没人后,一把将还未想好说辞、甚至转身想离开的严韬拽了进来。   “来都来了,还要去哪儿。”霍栩回身关上门,好笑地望着他。   眼见少年红霞飞了满脸,心中却也涌上一股暖流。   她上前两步捉了他的手,拉着往偏房走去,“院子大,这里还有一间收拾好的空房,便委屈永安侯今夜睡这里吧。”   严韬哪有不依,乖乖跟着去了,却在霍栩离开后,悄无声息地出了自己的屋子,运起轻功,落在了主屋的屋顶。   少年枕着胳膊,心满意足地靠在屋脊上阖了眼。   *   第二日一早,霍栩收拾好衣装出门,便见严韬已经等在外面。   她今日破天荒地穿了一件淡粉色长裙,搭水红色蚕丝披肩,与严韬沉稳的藏青色倒是十分般配。   “今日去哪儿?”霍栩兴致勃勃问。   严韬却只是轻笑不语,引她去往府外的同时,自己则戴上了一顶青纱锥帽。   ――这几日四处跑动,又有侯府八卦加持,认得严韬的百姓不少,遮一遮还是有必要的。   侯府门口,黢黑高俊的乌骓马百无聊赖地打着响鼻。   永安侯立于马旁,轻咳一声道:“公主之前说想骑乌骓,不知今日,可还想吗?”   让她骑乌骓马,那他呢?   隔着面纱,霍栩看不到严韬的神色,可环顾四周,府前当真只有这一匹马。   喔……   女孩儿心下了然。   “可乌骓性烈,会让我骑吗?”霍栩十分好心地给拉不下脸的永安侯递了个台阶。   “嗯,我,我护着公主便是。”   “怎么护?”霍栩仍不放过他。   严韬终于急了,突然上前两步,直接将女孩儿拦腰抱去了乌骓背上,接着自己长腿一跨上马,正坐在霍栩背后,手执缰绳将女孩儿牢牢圈在怀里。   两腿一夹马腹,乌骓嘶鸣一声。   “就,就这么护。”少年含糊的最后一句话被淹没在清脆的马蹄声中。   霍栩忍不住嘴角上挑,干脆朝后一靠,整个人缩进少年怀里,挡风又暖和。   不问去哪儿,不问做什么,也不问要多久。   阳光洒在颠簸的马背上,佳人在侧,前路荡荡,哪里去不得?   --------------------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马上要考一个很重要的资格证,试图维持日更但真的做不到www,等过了这最后十天一定恢复!   谢谢支持! 第60章 一一补上   幽州的夏季炙热而淳朴。   俊黑的马儿颠着碎步行在热闹的大街小巷,最后停在一栋二层高的木制建筑前。   “?”霍栩察觉到乌骓停下,从严韬怀中坐起身看了一眼。   “京承……茶楼?”霍栩喃喃念着牌匾上的名字,一时也摸不清严韬为何要特地带她来茶馆。   幽州的茶楼不比京中的会来事儿,咿咿呀呀的小曲儿没有,只有操着一口方言的说书大爷。   霍栩在京中时常去茶楼,尤其碰到喜爱的折子,一听便是一个下午,来了幽州没有条件,硬是逼着自己将这一茬忘了。   身后少年率先下马,然后探手去扶霍栩。   正在这时,楼内突然传出一阵悠扬的京腔。   旦角儿婉转地押去尾音,接上一段旋律熟悉的胡琴,不正是她最喜欢的长镖令吗,接下来便该是戏中女主角比武招亲的桥段了。   霍栩微怔,然后转头望向了身旁的少年。   “可能是,新来的戏班子,”严韬目不斜视、一本正经地猜测道:“幽州的休闲行业也是要发展进步的。”   瞧着他又开始泛红的耳朵根,女孩儿也不戳穿,只是偏了下脑袋,唇角扬起欣然笑意。   听了一上午的小曲儿,离午食还有半个时辰的时候才意犹未尽地结束。   霍栩只当严韬还安排了什么宴席,才要提前这么久离开,不想出了茶楼,少年重新扶着她上马,却直冲着城郊的方向而去。   霍栩在出城门的时候突然直起身,回头抬眸望了坐在身后的严韬一眼。   少年脸庞拢在轻纱之后,看不清神色,可捏着缰绳的手指却紧张似的搓了搓。   微风拂过,面纱轻撩,一抹绯红一闪而逝。   啧。   女孩儿重新靠回少年怀中,心中微叹,只觉这轻纱大约不是用来防别人的,是为了防她的吧。   马儿撒欢般地跑了半个时辰,从热闹的城镇到人烟稀少的郊外,可再往前跑,马车轱辘留下的痕迹竟然再次密集起来。   霍栩好奇地探头往路上瞧,然后被严韬腾出一只手来重新揽进了怀里。   “马上就到,公主稍安勿躁,小心落马。”   “落马?”霍栩忍不住轻笑。   严韬也登时想起自己十日前的糗事,闷闷噎住不吭声了,只是揽在霍栩身侧的双臂悄悄收紧。   最后拐过一片小树林,视野豁然开朗。   正午阳光洒在微风拂过的湖面上,荡起无边无际的波光粼粼。   “这里还有湖啊!”霍栩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看得怔愣。   也是啊,幽州虽比不上京城繁华,却也是整个河北道最繁华的城池了,能形成这般规模的城镇,附近水源自然是少不了的。   “此湖唤作晴明湖。”严韬趋马缓缓停住,轻声解释道。   “晴明湖。”霍栩喃喃念了两遍,“同京郊的长晴湖名字甚是相像啊。”   严韬没吭声,只是面上又悄悄浮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这里今日有什么集会吗?为何如此多人聚集?”霍栩环顾四周问道:“而且看这一排排的马车,还有湖上大大小小的画舫,非富即贵之人可不少呢。”   湖面上飘了大约有十余艘船只,远远的湖心还停了一艘目测足有二十丈长的豪华画舫。   看起来就像是……   霍栩若有所思,然而严韬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便转移话题道:“时候不早了,公主想必也饿了,先去用午食吧。”   在湖畔用午食,要么野餐,要么上画舫用餐。   只是岸边已经基本没了空余的船只,唯有东南角还停了一艘将近四丈长的小画舫。   此时,这艘画舫所在的岸旁也已经围了一圈小厮,后面不远处的树下还等着一位衣着华贵却身材臃肿的中年男人,被两三位姿态婀娜的婢女伺候在伞下。   船主焦头烂额,立在船头连连摆手,“不行,我这船也已经被包下了,你们另去寻别人吧。”   “哪儿那么多废话,这都午时正三刻了,包你船的人不会来了,赶紧让给我们!”   “就是,知道我们家老爷谁吗?伺候不好小心脑袋!”   然而船夫还是摇头不肯,其中一个小厮急了,竟上前两步动起手来,“真当非得你来撑船不行,生意不做就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   眼瞧那船夫便要被推搡进湖里,清亮女声在众人身后响起。   “住手!”霍栩疾步上前,“船是我们定下的,现在我们来了,你们可以走了。”   “你们定下的?”那小厮松开了船夫的衣领,刚想给身后人点儿厉害瞧瞧,可一扭头,便是一阵惊艳。   眼珠子黏在了女孩儿身上半晌,他突然被身旁一道森冷眸光盯得一个哆嗦。   那小厮回过神来,顺着望过去,方才瞧见一旁戴着锥帽遮面的少年人。   小厮愣了下,然后明白了什么似的嗤笑一声,可想细细打量严韬几眼时,却不知为何,哪怕看不到对方的眼睛,单单是自己的视线落在那人身上,都觉得一阵胆寒。   小厮懊恼地晃了晃脑袋,终究还是没敢,可又觉得掉份,便再次转向霍栩,扬了扬下巴道:   “你这小模样不错,他可以回去了,你和这船,都留下伺候我家老爷。”   霍栩:“……?”   长荣公主生平第一次被人说伺候他人,一时都懵了。   然而就这一愣神,只听“噗通”一声,那小厮已经惨叫一声,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落了水。   少年收腿,冰冷的眸光仿佛可以透过轻纱,将在场敢对霍栩不敬的人身上统统戳俩窟窿。   这下懵的可不是霍栩了。   小厮们沉默了一瞬,然后猛地炸了锅。   “你敢打人!”   “你知道我家老爷是谁吗!”   “你等着!”   眼瞧着有人跑去那树旁告状了,霍栩又气又笑。   “你家老爷能是谁?”霍栩抱臂问道。   哪知那小厮冷笑一声,“呵,我家老爷可是永安侯府大夫人家的亲戚!得罪了我们家老爷,整个河北道都没了你容身之处!”   “……?”霍栩瞪大了眼睛,回头望向严韬。   永安侯府大夫人,不就是李潇吗?   她兄长李承戌如今潜逃,这位老爷漏网之鱼?还是……   但漏网之鱼也不能这么没脑子吧。   只见严韬薄唇轻抿,半晌,第一句话开口却是:“抱歉,是我安排不周,坏了公主的雅兴。”   “……”   少年的声音里是真真切切地带了难过,便如同那撩拨了湖面的微风,在霍栩心坎上轻轻蹭了下。   都这种时候了,他满心满眼的还是她的生辰。   霍栩长叹一声,踮起脚尖抬手,大庭广众之下拍了拍少年的发髻,“又不是你的错,我去船上等你。”   “好。”   严韬方才已经将订船的文书交给了船夫,目送霍栩进了船舱,再回身,分明表情无甚变化,周围温度却好似凭空降至冰点。   *   半盏茶的功夫后,画舫门被轻轻推开,严韬走进来,抬手摘下斗笠,依旧是那般波澜不惊的模样。   可霍栩却一眼瞧见了那淡雅轻纱侧面沾了一滴仍未凝固的黑红小点。   这个人,当真是只有在她面前才会如此人畜无害,乖巧得同只小奶狗一般啊。   画舫上的饭菜都是就地取材,清蒸鱼,红烧鱼,酸汤鱼,炸鱼排,一桌色香味全鱼宴,配上最后一道熬成雪白的鲫鱼汤。   “啊……”霍栩放下碗,由衷地喟叹了一声。   整顿饭,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提过之前不愉快的事,之后严韬还找船家要了钓竿和渔网,陪着霍栩痛痛快快玩儿了一下午。   听曲儿,比武招亲,泛舟,捉鱼。   接下来便该是……   天色渐暗,夕阳余晖被幽州城外的崇山峻岭挡住了半边脸,湖面泛着橘黄色的暖光,正中的巨大画舫终于亮起了盏盏灯笼和烛火,开始向着岸边靠近。   甲板上灯火通明,巨大的圆形戏台搭起,春栖阁的招牌打出来,娉娉婷婷的年轻女子,浓妆艳抹,歌舞升平。   ――花魁大选。   月上中天,大选落下帷幕,湖面上飘荡着各色花瓣,一轮满月映在湖中,不小心便会碎成一滩银白。   霍栩坐在船头发呆,突然肩头微沉。   一件藏青色的轻薄外袍披在了身上,还带着熟悉的味道。   女孩儿没回头,只是抬手拽了拽身后那人的衣摆,要他坐到自己身边来。   船身微晃,霍栩顺势便倒进了那人怀中,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你啊,”女孩儿轻声道:“还记得过去那些事。”   此前她被严韬拦着去茶楼听曲儿、看热闹,拦着去湖里捉鱼、去长晴湖泛舟、看花魁大选,如今,他都一一为她补上了。   严韬不意外霍栩看透了他的心意,却仍是面上一红,“是我该说抱歉才是。”   早早便立下誓言,这些事情都要陪着你一一去做,却拖到了现在。   严韬收紧双臂,将女孩儿搂进怀里,“此前,因为各种缘由,让公主受……唔”   话没说完,一只软乎乎的小手便抬起捂了他的唇。   “我知道,我都知道,”霍栩在他怀里拱了拱,突然笑道:“还有呢?我那时还说要去京郊散步,你说树林里闹鬼不能去,如今不补给我吗?”   “啊,那个啊。”   严韬抬头看了眼天色,他确实没有将树林里散步安排进计划里,因为当时拦着霍栩确是因为树林里有鬼――清平王造的鬼。   “已经入了夜,明日再去如何?”严韬试探道。   哪知霍栩偏偏在这事上不肯依了,摇了摇脑袋,像是小孩子耍赖皮,却又格外坚定道:   “不,就要今晚去。”   女孩儿说着,偷偷按了按自己的袖筒。   虽说今日是她的生日,可,她也有礼物要送给这傻小子啊。   --------------------   作者有话要说:   采访:请问永安侯爷,如果长荣公主也参加花魁大选,能赢吗?   采访卒。   严韬(擦剑):竟敢假设我家公主参加花魁大选,该杀。   谢谢支持嘿! 第61章 夏夜婚书   严韬向来是拧不过霍栩的。   马蹄声声,停在官道旁,前面不远便是他们来长晴湖时路过的树林。   这片林子不像京郊的幽深,也没茂盛到遮天蔽日,严韬觉得有自己护着,约么问题不大。   两人先后下马,霍栩看着是在往林子里走,可右手却滑过身旁严韬的衣袖,最后十分自然地牵住了他的左手。   林中静谧,夜风穿林而过,沙沙声与脚下松软的泥土相得益彰,却也带来一丝凉意。   霍栩走了一会儿,不由打了个寒颤,突然觉得自己的安排有些冲动。   她着实是被严韬一整日的回忆杀激得头脑发热,便想到了幼时两人初见的树林和雪夜。   可不曾想到如今的状况是只有树林和夜,其他什么都没准备,实在有些食之无味。   霍栩正苦恼,要不要真的散下步便打道回府,身周却突然被暖融融的气息包裹。   带着少年体温的薄外套重新披在了身上,与此同时,她好像似有若无地闻到了一股烤肉的香气。   “?”女孩儿偏头在严韬的外套上嗅了下。   不是衣服上的味道,而是……   西北边掩映的树丛中,隐约有火光闪烁。   “有人在这里宿营吗?”霍栩好奇望去,同时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玩儿了一下午,方才用晚食的时候还不饿,任严韬怎么哄也吃不下,现下肚子却是空空如也了。   “呵。”   “?”霍栩发誓她听到了身旁少年的一声轻笑,可狐疑地扭过头去,却见严韬也瞧着篝火的方向。   “要过去看看吗?”少年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回过头来,垂眸望向她问道,唇角带着温和笑意。   霍栩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瞧了严韬两眼,又别扭了半晌,哼了一声径自往篝火的方向走去。   营地果然无人,结实又整齐的牛皮帐篷被四根木桩子牢牢钉在地上,屹立风中丝毫不动,一瞧便是幽州军中的手艺。   木桩周围的泥土还是新的,显然是才钉上不久,篝火烧得热烈,旁边地上插了一根木钎,上面有一只已经处理好的生兔。   只是木钎角度过于倾斜,一条兔腿被逐渐势盛的火舌舔到,方才有了烤肉的香味。   啧,离开湖畔后两人一直在一起,也不知他是如何差人来临时准备这些的。   霍栩瞥了一眼已经行至篝火旁、蹲下身准备着手烤兔的严韬。   “林子里阴冷,公主过来烤烤火吧。”严韬见霍栩半晌没动静,回头招呼道。   霍栩应声,步子轻快地坐去了严韬身边。   他怎么做到的霍栩不感兴趣,他能做到反而让霍栩安心,这说明他对幽州军的掌控比霍栩预想得还要好。   兔子很快烤好,霍栩欣然啃了半根兔腿。   兔腿外虽裹了牛皮纸,可吃完之后左手还是腻得湿滑,可待她要从袖中摸帕子擦手时,却摸了个空。   袖中只有薄薄的一封帖子,不见半分布料的影子。   霍栩:“……”   她想起来了,今早为防帖子被弄褶皱,特意将巾帕先拿了出来,谁知收好帖子后竟忘记将之放回去了。   霍栩闭眼轻叹,只得认命地转向严韬。   严韬一瞧霍栩的表情,便知晓她是想要什么,可少年嘴唇张合,没说出什么来,脸颊却莫名其妙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   “怎么了?”霍栩不解,又见严韬也吃得两手油,只当他是脸红自己吃相不雅,便笑道:“我们之间还在意这些作甚,你不方便拿,便告诉我手帕在哪儿,我来拿。”   她,她来拿?   按理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可严韬不知联想到什么,只觉得心跳一阵比一阵快,浑身的血都朝脑袋涌了过去。   ――他犹豫了一整日,藏了一整日,始终没找到合适机会拿出来的东西,眼下正同他的手帕一起窝在他衣襟暗袋里。   若让霍栩来拿,岂不是……   这,太突然了,他还没想好要怎么解释这东西的来历。   “没有带吗?”霍栩又问道。   严韬的脑子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视线便已经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自己胸口。   “啊,在这里啊。”霍栩了然。   严韬脸皮薄,怕是觉得她直接去他怀里摸帕子有些害羞,可两人手也牵过了,抱也抱过了,亲都亲过许多次了,霍栩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甚至还想趁机揩严韬一把油。   她靠近,探手,拨开他的衣领。   严韬整个人都僵住了。   要不要躲开,要不要躲开?要不要躲开!   快躲开!   少年虽然心中疯狂念叨着,可冥冥中,他的身体似乎已经打定了主意。   女孩儿的手钻进他衣襟,小心地四处搜寻,偶尔隔着亵衣蹭到他的肌肤,带起一阵阵战栗。   “咦?这是什么?”   严韬呼吸静止,眼睁睁瞧着霍栩将手帕和那东西一起拿了出来。   帕子裹着一枚桃核大小的木制品,十分有趣,霍栩想再仔细看看,却还记得转头望向严韬:“我可以看看吗?”   严韬紧张得连个“嗯”字都说不出,只能点了下头。   霍栩便将那小东西举到月光下,被打磨地锃光瓦亮的表面,在月光下闪着银光。   “这东西,”霍栩蹙着小眉头思量半晌,犹疑道:“好像是个人?”   严韬:“…………”虽说这是他四岁时刻出来的,也不至于人畜不辨吧!   “啊,还真是个人!”身旁传来女孩儿惊喜的低呼,“这下面还有字,字倒是蛮好看,就是太小了,让我认认……”   “启元十四年,十月初一,清北山脚,”借着昏暗的月光,霍栩努力辨认,甚至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些字组合起来是什么意思。   时间地点后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看起来有些潦草,力道也十分不均匀。   “嗯……想、想被她、带走?”   清北山脚,想被她带走?   霍栩:“!!!”   *   想被她带走。   这些话从那个“她”口中念出来,严韬却没有了预想中的惴惴不安。   是。   他当年就想跟霍栩一起走,那个吃人的永安侯府,他不想回去了。   可一念之差,便蹉跎了那么些时日。   当年他从悬崖下捡了一条命回来,蚀骨相思便一日日浸进了血脉里,往京城流浪的路上,闲暇便刻了这胡桃小人,一直带在身边,握着它便好似有了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如今仇怨基本了结,那假人竟也成真,现下就站在自己身边。   少年心中平静,眼眶却有些泛酸,他深吸一口气,定定望着方才回过神来的霍栩。   霍栩手还没擦,左手攥着严韬的帕子,右手捉着那小木雕,樱唇微张,一脸怔愣地回望他。   林中寂静无声,一旁的篝火在两人脸颊映出跃动的红光。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依旧维持着跪坐着的姿势,可视线交错间无声滋长的温度已然说明一切。   “这样啊,”女孩儿突然笑了。   她笑了,严韬心中便好似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压在胸口上的巨石被挪开,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然而下一瞬,女孩儿突然朝他靠近一大步,一把捉住了他的右手。   “?”   “别乱动!”霍栩嗔他。   严韬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只觉右手掌整个被按进了什么冰凉凉的膏状物里,然后同一只热乎乎软绵绵的手严丝合缝地紧贴,最后“啪”一声,被按着拍在了地上。   不,好像不是林中的泥地,这触感好像……   纸?   严韬突然想到了什么,心跳猛地快了起来,却又很快低声惊呼道:“啊,油!手上都是油!”   “晚了!”女孩儿心满意足地放开了他的手。   两封大红烫金的帖子摊开在地上并排排放,两人的掌印一边一半地盖了骑缝章。   男方:永安侯严韬。   女方:长荣公主霍栩。   严韬目光粘在了“婚书”两个大字上,又在两人并列的名字上流连许久。   这真的就是婚书了吗。   他,就这样,和面前这人走到这一步了吗。   他抬眸望向霍栩,女孩儿笑靥如花,他又低头去瞧那婚书,这次却一眼瞥见了那一纸大红色里染上深色油渍。   ――霍栩故意用还没擦掉油的左手同他沾了印泥的右手相握,然后一起拍在了婚书上。   严韬心疼极了,眉毛都拧在了一起,霍栩却浑不在意,又压上前一步,在他眉心轻轻一吻,还到他耳旁轻轻道:   “说实话,这件事我在初见你那一夜便想做了。”   “那时还是葱高的小娃娃,虽然什么也不懂,但真真切切是有这样的愿望的。那时也是刚吃罢了烤兔,满手是油,如今,就当这婚事是那时定下的吧,好不好?”   少年满手的红印泥和兔油,不敢碰女孩儿的衣裳,只得僵直着脊背就这般被对方压着,眼尾红霞乱飞,胡乱点了下头。   “呵,”谁知女孩儿得了他的准信还不够,突然轻笑出声,眸中闪过些许狡黠,笑眯眯道:“那我可就实话实说了。”   “我那时想的,可是将这小狼狗带回府里当童养夫呢,这样也可以吗?”   女孩儿的鼻息轻抚在他耳侧,如魅如惑。   “说啊,这样的话行不行?”   这话太甜,严韬觉得自己什么都听不见,感官整个溺进了女孩儿的呼吸里。   下一瞬,天旋地转,肩膀推着女孩儿倒在篝火旁的绵软树叶堆上,双手十指相扣,他俯身压了上去。   两封大红折纸在两人耳边静静躺着,火光映着更显艳色。   一阵微风拂过,左边那封挪了挪,又挪了挪,同右边那封交叠在了一起,轻轻摇晃。   --------------------   作者有话要说:   霍栩:呀!还好像真是个人!   严韬:是啊,公主还真是个人(幽怨.jpg)   谢谢支持! 第62章 盛夏离别   “李承戌畏罪潜逃,还逃进了北夷?”   两日后的晌午,霍栩来书房寻严韬,便得到了这个消息。   她甫一怔愣,却又有些恍然。   ――预知梦中,北夷与大梁的矛盾会恶化到彼此出兵讨伐,恐怕与此人脱不了干系。   那梦中的结局真的快要来了。   可当初让她茶饭不思的恐怖境地,如今却只是在心湖上荡起了微不足道的一小圈涟漪。   女孩儿心虚地摸了下颈侧那个已然消退的痕迹。   虽说她心中清楚严韬是个有分寸的人,可那夜被扑倒时仍旧吓得不轻,好在那人并未叫她失望。   “李家众亲眷都被逮捕,他在北夷也待不安稳,最近恐要生变,京中让幽州军负责将这些亲眷送回京中关押候审。”严韬重新将书信放好,又拿出另一封信,“此外,这里还有一封寄给公主的信件。”   “给我?”霍栩瞟了那信封一眼,清平王府巨大的家徽戳在左下角。   她探出的手立马缩了回去,好奇瞬间垮塌,冲严韬摆摆手。   严韬无奈,只得替她拆开。   他只觉霍栩自那夜后,冲他露出小女儿撒娇神态的时候是愈发频繁了,每每都搔得他心痒难耐。   “我可以看吗?”信纸取出之前,严韬认真问道。   霍栩犹豫了下才点头,严韬合理怀疑她是在怕那信中的内容脏了他的眼。   事实也确实如此,清平王一改之前对霍栩的苛刻,全篇都是在夸霍栩眼光好,紧接着字里行间透露出要霍栩使出浑身解数,不择手段地拴住自己这个永安侯的意思。   清平王口中的不择手段,那是真真叫人恶心的。   最后,信中终于提及了正经事。   “公主,可能得回京了。”严韬抬眸,重新望向霍栩。   话落,室内一片寂静,两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在窗外闹腾,屋内,霍栩垂眸笑了下。   “嗯,回吧,是跟着押解队伍一起吗?”霍栩早先便知晓幽州离不开严韬,更何况李承戌逃去了北夷,这里更是离不开人,自己迟早得独自回京。   “公主……”   “没事,放心,清平王不会再闹什么幺蛾子了。”霍栩抬眸嫣然一笑,凑近了道:“毕竟,有永安侯了嘛。”   严韬:“!”   少年俊脸一红,却还是闷闷道了一声:“嗯。”   *   离别的日子腿长步子大,短短五日如白驹过隙,一闪而逝。   这日一早,十余辆囚车载着李家众人从幽州军大牢出发,同一时间,永安侯府也备了舒适车马。   府门口,霍栩上车时突然一顿,拍了下自己的袖子。   “糟了,婚书忘记带了!”女孩儿懊恼道。   婚书本就是她送给严韬的承诺,她本身并不太在意这些形式,于是那夜过后,两封婚书都被严韬妥帖收了起来。   可如今回京,婚书还能挡一挡麻烦事儿不是?   “啊,婚书在书房,我去拿给公主。”严韬转身便要去,可身后突然传来亲兵的急唤。   “侯爷,爷!”   严韬不得已,只得停下脚步。   霍栩见他忙,便道:“不妨我自己去取可好?在书房何处?”   严韬瞧着亲兵确有急事,只得应允,反正他书房里也没什么机密需要避着霍栩。   “放在书架顶的檀木盒子里了,劳烦公主。”   霍栩轻笑摆手,步伐轻快朝书房的方向去了。   霍栩离开后半盏茶的时间,严韬终于跟亲兵意梁昧苏馑谓重要的事,算着时间,感觉霍栩也该回来了,可府内依旧静悄悄。   少年眉头微蹙,然后猛然神色一僵,绯红从耳根开始瞬间漫上脸颊,下一秒竟不惜直接施展起轻功,转身慌里慌张地便往书房跑。   而此时此刻,严韬书房。   女孩儿端坐书桌旁,手中捧着一本巴掌大、指尖厚的小册子,看得津津有味,连连咂舌,频频颔首。   砰!   房门被惶急的脚步声撞开,少年不知所措地立在门口,在看到霍栩手中东西的瞬间,面色灰白。   霍栩抬眸瞧见严韬的窘迫,先是微愣,接着满面了然,欣然起身,当着严韬的面,将婚书大大方方地夹入手中册子的某一页。   严韬视力极好,一眼便看到那页上第一行,明晃晃的三个大字――苦肉计。   严韬:“……”   苦肉计,是一个很励志的故事,男主角几次三番求而不得,灵机一动,在月黑风高的雪夜里装作醉酒,再露出身上的伤疤让女主角心疼。   这告诉我们追求心爱的人要学会刚柔并济,体脑兼修,更要适时借助他人的优良经验。   “咳!”霍栩迈着老爷步,悠悠踱到少年跟前,莞尔道:“不好意思啊,不是故意看到的。”   严韬满脸的绯红都控诉着不相信。   但事实上霍栩真不是故意翻严韬的东西的。   之前她探高了胳膊去够严韬口中的檀木盒子,一点点往外扒拉,眼瞧便要够到了,哪知脚下一滑――   啪!   盒子结结实实落地,盒盖微开,露出里面的大红帖子,以及――盒子夹层里,两本包着“兵书”封皮的小册子。   严韬眼见人赃并获,辩无可辨,只得声若蚊蝇地道了一声“抱歉。”   可霍栩仍是一脸揶揄地打量着他。   严韬一瞬恼羞成更羞,探长了胳膊便去夺那书,却被霍栩抢先一步将书塞进了怀里。   “说什么对不起?”女孩儿顺势凑去他耳旁,吐气如兰道:“既然永安侯酒量甚佳,我便当那夜醉人的不是酒,而是别的什么东西了?”   别的东西,是什么东西?   还能是什么东西?   如此,少年的面色彻底涨成了熟透的草莓酱。   霍栩临走又调戏了一次永安侯,原本有些惆怅的离别愁绪瞬间烟消云散,心满意足地哼着小曲儿上了马车。   又过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严韬终于重新出现在府门前,额前发丝上还沾了水珠,不知浇了几盆冷水才将脸上的温度降下来。   少年一声不吭地骑上了乌骓,一路送出幽州城,送出河北道,眺望直至车队化做一个小点,彻底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   小栩,要平安啊。   *   离开了河北道的车队依旧由幽州军护送,而且由于是跟着押解囚犯的队伍往京中走,速度很快,正常要三个月的路程,如今两个月便已经入了京畿道,又三日便正式入了京城。   清平王这次竟然亲自带了随从,在城门旁的奢华马车里等着接霍栩回府。   男人抓心挠肝地等着车队中属于霍栩的那一架马车停在城门口,却只见那鹤立鸡群的华贵马车跟没看到他似的径自入了城。   清平王赶忙让人上去拦,谁知没一会儿,那随从独自跑了回来,面色尴尬又震惊。   “人呢?”清平王面色阴沉。   “人……”随从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公主身边那名唤玉儿的婢女,说公主睡着了,事先专门叮嘱了谁也别吵。”   “……什么?!”清平王紧紧捏住了手中的鼻烟壶,重重落在小几上,“反了她了!”   那随从眼瞧着清平王的怒火快要将发冠都顶起来了,赶忙找补道:“不过还有一事!王爷大约会感兴趣。”   “讲!”   随从闻言又咽了一口唾沫,脑中仔细回想了下方才那一幕:那婢女将一张烫金红帖戳到了他眼前,还说什么看清楚了就滚回去,别来烦我家主子之类的。   虽说那婚书有些过于随便,上面的红手印甚至还有油印子,但……   随从低低躬下身,战战兢兢道:“公主……公主似乎同那新任的永安侯,立了婚书!”   清平王:“!”   随从瞧着清平王眸中迸出的精光,松了口气,然后十分聪明地将玉儿那充满攻击性的后半句话换成了“公主希望王爷能让她安静几日”。   就这样,霍栩再次过上了和去幽州前一样的自由日子。   然而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只是一封婚书,只是一张纸,便让清平王觉得自己已将幽州永安侯府麾下的数万精兵揽入怀中,有了无穷的自信与勇气。   ――皇帝病入膏肓了。   皇帝病倒,相当于在这场皇位争夺战中吹响了号角,最后冲刺的一百米,他的三个儿子和一个弟弟,终将踏着他的尸骨走上那个位置。   紧跟着,就在霍栩再次同承德在书铺会面时,二皇子又一次出现在了书铺角落。   青年面上依旧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可霍栩明显觉得,霍恒身周的气场比起几个月前,憔悴了不是一星半点,整个人都透着几分焦虑和不耐。   “清平王好手段。”霍恒这次再没心情约霍栩去什么茶楼故弄玄虚,开篇第一句话便直接抛出了重磅炸弹。   霍恒的目光紧紧盯在霍栩面上,想从她的表情上找到蛛丝马迹,却只等来霍栩的满脸惊讶。   “清平王?”女孩儿眯着眸子,“昶临王何意?难不成陛下病倒是他的手笔不成?”   霍恒不说话,又盯了霍栩半晌,突然苦笑。   “呵,我也是昏了头,竟想从你这鬼精鬼精的小丫头口中套消息出来。”   霍栩拿不准霍恒是夸是贬,干脆不接话。   此事是不是清平王做的,她心中有数。   不趁着其他竞争者还没有找到手握重兵的女婿赶紧往前冲,难道还要讲武德,等众人站在同一起跑线了再开始吗?   “阿栩,”霍恒突然这样唤霍栩,语气十足诚恳,“你真想让清平王或者我大哥做皇帝吗?”   “?”霍栩挑眉,二皇子严韬与清平王和皇后和大皇子一系的不共戴天之仇,还故意这样问,是为何意?   让她支持他二皇子登基吗?   那便要看看,霍恒究竟有没有这个本事,让她霍栩心甘情愿地搅进这趟混水里了。   --------------------   作者有话要说:   霍栩:芜湖,兵书诶!   严韬:……   昨天考试考到晚上九点没来得及更文,跪下.jpg   谢谢支持! 第63章 肮脏对弈   霍栩假设了许多情况,霍恒可能会在清平王面前给她找麻烦,甚至可能通过在幽州给严韬找麻烦,来要挟逼迫她就范。   可霍栩没想到,最后让她忍不住趟进这浑水的,竟是她自己。   启元二十四年,大梁京中最黑暗的一年,史称双王乱政。   官员们彻底分成了两个派系,再无中立的立锥之地。   尤其是京中朝官,人人自危,生怕被清平王或是大皇子逮住任何一点的把柄,落得死无葬身之地。   即使如此,也依旧拦不住血流成河,朝野动荡,民不聊生。   大皇子霍丞除了在朝中大肆动手,同时也在四处疯狂谋求兵权,第一个目标便是当初恒安公主的封邑所在――登州水师。   可霍丞几次三番软言许诺地哄,登州水师都督都不愿参与朝堂争斗。   紧接着,最让霍栩无法可想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霍丞执掌兵部,为了逼登州水师都督服软,竟暗中联合了距登州最近的倭寇据点,趁其不备,将上千出航实训的水师围困于远洋。   若不想这数千水师尸骨无存,便乖乖跪下向朝中求援。   那么清平王对这件事的态度是什么呢?   霍栩原本以为清平王为了如虎添翼会挖霍丞的墙角――暗地里在霍丞的兵部挖洞,解了登州的燃眉之急。可清平王却是在忙着搜查霍丞通敌的证据,散播舆论。他表面上义愤填膺,怒斥卖国贼,可背地里甚至暗自计划着要让此事闹大,让霍丞受万人唾骂,再无东山再起的可能。   如何让此事闹大?   数千水师葬身鱼腹,无疑是钉在耻辱柱上,最无可辩驳的事实。   ――你真想让清平王或者我大哥做皇帝吗?   霍恒那日的话,还有最后那个无奈又悲凉的眼神再次浮现于脑海。   霍栩此前一直以为这是霍恒为了他自己的利益在搅混水,直至大皇子与清平王爆发了正式的冲突。   直至此时,她才第一次隐约明白霍恒此话的含义。   不是因为霍恒要那个皇位,所以大皇子和清平王都要下去,而是因为这二人本身便不是配登上那个位置的人。   一国的皇位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权力、尊荣?或许在清平王眼中便是如此,可霍栩却彻底醒悟――应是责任。   谁在这场斗争中获得胜利、获得这份权力,霍栩并不在意。但胜者能否担起这份责任,在霍栩一次次目睹了大梁的人祸之后,她发觉自己不得不理会,亦不想不理会。   为了胜利将家国安危、民声民怨放在一旁的霍丞和清平王,登上那个皇位也不过是另一场灾难的延续。   霍栩心中的天平倾向了霍恒,可还不待她与严韬通气,火势却比她速度更快地蔓延至了幽州。   在登州匪患愈演愈烈的同时,霍丞也不打算放过清平王“手中”的兵权。   清平王其实并没有兵权,但这不重要,没人相信霍栩一个公主,会真的同自己的父亲离心离德,所以霍栩的便是清平王的,霍栩的驸马永安侯的更是清平王的。   皇后亲自召了清平王、大皇子和一众武官入宫,在皇帝的病榻屋外开了小动员会。   你清平王不是替登州鸣不平吗?那就莫要只说不做啊,幽州离登州也不算远,将幽州的军队借调一部分去救援登州水军啊。   清平王:“……”   清平王第一次见到比自己还无耻之人,仗着他一时寻不到证据证明此事本就是大皇子自导自演,便提出如此恶劣要求!   再者说,幽州虽有一段海岸线,可大部分依旧是为了防卫北夷人的步兵和骑兵。   让幽州军去做甚,在船上跑马吗?   动员会结束后的这天夜里,霍栩直觉清平王脑子里恐怕不会冒出什么好水儿来,悄悄守在了清平王书房所在小院附近的王府后门处。   果然,子时一过,巷子尽头突然传来了鬼鬼祟祟的脚步声。   在玉儿的帮助下,霍栩学严韬一样,躲在了后门旁的高大杨树上。   来人一身藏青色文士袍,可行走之间却更像是武人。霍栩眯起了眼睛,试图在昏暗的月光下看清此人的脸,可视线甫一停在那人侧脸,对方立马警觉地望了过来。   好在霍栩特意差玉儿提前准备了夜行衣,生生克制住了躲闪的动作,方才没被对方发现。   ――严韬此前曾告诉过她,光线昏暗的情况下,相比起静止不动的物什,人们更容易看到活物,所以躲藏时最危险的事,便是动得不够快还非要动。   女孩儿出了一身冷汗,闭目深吸了一口气。   而正在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清脆异响。   “!”   霍栩原本要睁开的双目立马再次闭上,没有了视觉,周围的声音都变得更加清晰鲜明。   那清脆的声响靠近,随着轻巧的脚步声十分有韵律地一摆一摆,在通过小门后逐渐远去。   霍栩重新睁眼,适应了黑暗环境的眸子正巧被微弱的白光一闪。   是那人腰间!   霍栩探出脑袋,紧盯那个方向。   终于,月光再次从云层中露出了脸,原本微不足道的乳光在金属的棱角上反射成一点,勾勒出月牙般的形状。   弯刀,北夷的弯刀!   霍栩险险将一口凉气截在喉咙里。   这是个北夷人!   虽然外表装扮都同中原人一般无二,可中原人大半夜去别人府上密会怎么可能会带弯刀?   霍栩心跳瞬间飙高,一下下重得耳膜都被带得震动,半晌才缓过神来。   可清平王为何要与北夷勾结?北夷那群豺狼难不成还会助他登基不成!   霍栩想不通,只得先从树上下来,又悄无声息地溜回了自己的院子,脑中回放着京中最近的一桩桩一件件。   女孩儿回身关上门,长出一口气,嘴角突然一阵苦笑。   她大概明白清平王的想法了,于是心中才更是寒意遍体而生。清平王和承安王,真是天生一对啊,不做人都是一起的!   皇后要严韬带兵去登州,可若严韬走后,北夷能得到消息从而趁虚而入,到时城池沦陷,甚至生灵涂炭,不符合常理调兵的皇后便是直接责任人,到时又是大皇子背上的一笔债。   可登州和北疆的百姓,又有谁在意他们的死活呢?   霍栩一阵心焦,与清平王勾结的北夷人要传消息回去,最快也得半个月。想保住北疆百姓,便只能让严韬在调兵命令到之前,找到理由留在北疆,如此北夷再想进犯便会掂量掂量了。   可她再有通天的本领,也没法比朝中八百里加急的军令更快啊。   霍栩心中装着事,一宿都没有睡好,也只得第二日起了大早,去承德那里送信,全做死马当了活马医。   可不曾想,霍恒竟再次狗皮膏药一样粘了上来。   霍丞与清平王二人虽然斗得水深火热,却也知晓不能鹬蚌相争,让渔翁得利,所以二皇子哪怕日日称病不上朝,偃旗息鼓,不问世事,也依旧过得不舒坦,倒也无人直接找他麻烦,只是被压得抬不起头。   而霍栩这次见到霍恒,倒是没有日前锋锐的敌意了,只是……   女孩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眸中爆出精光,眉梢微挑,上上下下打量了霍恒两眼,看得霍恒一阵阵发毛,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霍恒腰间的令牌上。   昶临王霍恒,除了王爷的身份,还有一个将军的名头,手中握了老皇帝的一部分兵权。   “堂兄啊,”女孩儿突然笑眯眯地上前两步,甚至微微一福,温和道:“之前是长荣无礼,没瞧出知晓二皇兄心系百姓的广阔胸怀。”   “眼下的形势,二皇兄心中恐也知晓了朝中小人的心思,长荣这里有一计,不知二皇兄可愿为了百姓搏一把?”   *   第二日,众人惊讶地发现,许久不曾出现在宫中的昶临王殿下,竟然准时准点,精神抖擞地来上朝了!   嚯!这是战局之中又加入一位,要形成三足鼎立的局势吗?   普通官员松了口气,三方争斗,其实更有利于他们这些本就不愿站队的小官们摸摸鱼,可立在百官最前面的两位却是面色阴沉。   老皇帝缠绵病榻起不来身,清平王与承安王便立于龙椅之下代为听政。   大皇子最先按捺不住性子,直言问道:“二弟的病可大好了?若没休息够,还是要多休息才是。”   言外之意――若你执意作对,那便只好让你永远休息了。   霍恒觉得以霍丞的狠戾心思,莫说弑兄,便是弑父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可惜,他今日并非同霍丞来争论这种事的。   “劳烦皇兄惦念,已无大碍。”   霍丞的面色肉眼可见变得更加微妙,眸中威胁之色一闪而逝,却在紧接着的一秒内变成怔愣。   只见霍恒一撩衣摆,冲着大殿最高处的龙椅单膝行礼,铿锵道:“臣听闻皇兄手中缺良将支援登州,要调幽州的永安侯去,可北夷对我大梁虎视眈眈,此举实属冒险。”   “不若让我前往登州,护我大梁百姓,夺回我大梁国土!”   --------------------   作者有话要说:   霍栩:堂兄,为了大梁百姓,帮个小忙?   霍恒(暴言.jpg):呵,才不是为了大梁百姓,分明就是为了你养在幽州的小白脸!   谢谢支持! 第64章 借力打力   “幽州军地远难支,恐贻误救援战机,加之幽州军不擅水战,永安侯更是年轻,缺乏指挥水战的经验,实在不是合适的援军。”   “皇兄,”霍恒话是对着霍丞,可目光却好似能透过重重帷幕,望向后面的皇后,“我数年前便服役于驻守东南沿海的海师,此来便是请命出战登州!”   想当年,他会被派去东南那远离京城的地方服役,可还是托了皇后的福呢。   纱幕后寂静无声,但皇后的表情,众臣已在霍丞和清平王面上看到了。   二人均是神色莫辨。   谁能料到如此紧张的时刻,霍恒会主动提出要离开京城呢?   他是觉得在京中被压制得太厉害,所以才想先去登州纠集兵力再打回来吗?   霍丞如此想到,而且霍恒确实擅长水战,一但他去了,真将那被围困的水师救了出来,那老古板的水师都督还不分分钟被霍恒收入囊中吗?!   此外,霍恒此举还可趁机破坏掉他削弱清平王手中兵力的计划,继续让他二人势均力敌地斗。   此一箭双雕,实乃老谋深算。   而清平王同样在想,霍恒定是想让严韬的兵力陈在幽州,时刻威胁京中的霍丞,如此便能牵制住霍丞的注意力,继续维持鹬蚌相争的局面,反而让霍恒在京外修养壮大。   霍恒手中的兵权始终是心中的一根刺,最好是一刻不落地踩在脚下才放心!   可……还能做得到吗?   “皇兄,”霍恒再度开口,语气重了不少,“登州军情紧急,拖不得了,多犹豫一分钟,边疆儿郎便少一分的生机,皇兄分明知晓我是援军统领的不二人选,为何不肯让我去呢!”   为何不让,在场众人无不知晓。   咔嚓。   霍恒听到帷幕后突然传来一道细微的脆响,唇角微挑,他猜这是皇后气得掰断了自己的护指。   ――她妥协了,也只有妥协。   *   就这样,霍恒拿到兵部文书后,以最快的速度安排了兵力调动,短短三日便启程离京,赶往登州。   而霍恒离开后,京中再次保持住了微妙的平衡。   只不过因为有霍恒这头猛虎在山外虎视眈眈,霍丞与清平王也不敢再像此前那般大动干戈、两败俱伤,于是朝中着实是安稳了不少,以至于许多官员私下里都要道昶临王一声谢,并期盼他能平安归来。   不知是心虚让霍恒替严韬挡枪,还是真切担忧霍恒的安危,霍栩在霍恒带军开拔那日特意去送行。   哪知小丫头身子弱,在京郊吹了冷风,回府第二日便发了风寒,整日卧床大睡,头昏眼花。   这日,王府膳房照旧送来了药膳,霍栩只用了一小半便再吃不下,正准备重新躺回床上歇息,玉儿却突然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公主,常郎中来了,说想替您诊脉。”   “常郎中……常珂?”霍栩头脑昏沉,半晌才反应过来玉儿说的是谁。   可她好像没有请常珂来替她看病吧?   常珂虽医术高明,京中、甚至整个大梁都无人能及,但却终归是活跃于坊市之间的郎中。此时正值多事之秋,谁都不能信任,清平王的膳食层层把关,替她诊脉的也是王府专门供养的大夫,常珂来作甚?   更别说她与这位郎中并不熟识,只是两年前害得严韬高烧时请过他一次,之后又在宫中老皇帝病重时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于是此番来访便更显得可疑。   霍栩起身,在玉儿不赞同的目光中取冷水浸湿的巾帕擦了把脸,吩咐道:“请他外厅等候吧。”   大约一刻钟后,霍栩收拾好仪容出了卧房,却一眼瞧见常珂手中拿了什么东西,正在中午剩下的还未来得及处理的药膳中鼓捣。   见到自己出现,老郎中豁地将手缩了回去,面色惊慌。   霍栩眸子微微眯起,还未说什么,玉儿便已然是大惊失色,怒叱道:“你对我家公主的饭菜做什么!”   常珂面色更是泛白,脸上的皱纹都抖了起来,半晌,竟直接扭头,撒腿就跑。   玉儿如何能忍,当即便要叫人将常珂抓起来,却被霍栩拽住了手腕。   女孩儿分明身子虚得很,面色苍白,可眸中静如止水,瞬间便将玉儿所有慌乱压了下去。   “公主?”玉儿疑惑望过来。   “不必追,他没有恶意。”霍栩将目光从门外收回,上前查看常珂动过手脚的菜肴,然后将其中两道菜挑出,拿给玉儿,吩咐道:“让承德暗中去查,这两道菜有什么问题。”   “啊,好。”玉儿懵懂接过两个碟子。   霍栩又补充道:“里里外外都查清楚,原料来源、佐料、器具经手人,都莫要漏下。”   “是。”玉儿将两道菜装进食盒,匆忙离开。   霍栩轻咳了两声,重新窝回了榻上,轻按着太阳穴。   她很确定,常珂是奉了什么人的命令故意这么做的,目的就是引来她的注意力。否则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郎中,孤身闯入守卫森严的王府,还在她屋内光明正大地做手脚,活得不耐烦了吗?   搞不好她此次突然病倒,并没有此前想的那么单纯。   不过那两道菜究竟有什么问题还要等承德的消息,霍栩现在更想知道的是常珂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她第一反应是严韬,毕竟她起初对严韬没好感、四处找严韬麻烦时,常珂还替严韬抱过不平。   可只略微思量了下,这选项便从脑海中划掉――常珂医术了得,关键时刻能保命,若他是严韬的人,严韬定会在她离开幽州时便告知她。   那么会是谁呢?   霍栩脑中混沌,思绪也完全不听使唤了,严韬这个名字甫一出现,便再也无法从脑海中消失。二人在幽州时的一桩桩一件件,每一次眼神对视,还有每一次轻吻都走马灯一般在脑中循环。   几个呼吸后,霍栩彻底放弃思考,带着对远方那人的思念,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转眼又是两日过去,这两日霍栩不敢再随意吃厨房送来的药膳,只得装作食欲不振,每日靠喝白粥过活,可精神却是好了些,只是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这件事实属难熬。   终于,这日下午,承德那边终于有了消息。   “早餐铺?”   这个许久未曾出现的地点再次浮出海面,霍栩将承德的密信一目十行的看完,深呼吸了一口。   又是霍丞。   霍丞不知她已然知晓了那早餐铺的背景,更不知她已经盯上了他身边那个同早餐铺联系的婢女。此番承德追踪王府午膳和晚膳食材时,其中再次出现了那婢女的身影。跟着那婢女,承德毫不意外地查到了那间早餐铺。   “原来如此,”霍栩捂唇轻咳了两声,一旁玉儿已然后怕得眼泪花儿都要出来了,霍栩却是面色如常,甚至还有心情反省道:“是我疏忽了,他们表面上看起来消停了,可严韬永远是霍丞心中的最大威胁。”   “既然严韬远在幽州够不到,便只能考虑是否能斩断清平王府与严韬的羁绊了。”   那羁绊便是她霍栩。   “那,那我们怎么办啊,都是王爷的错,为何最后他们针对的都是公主您呢!”玉儿抬袖抹了一把眼泪。   霍栩瞧着玉儿这副模样着实忍俊不禁,不慌不忙地拿来帕子给玉儿擦鼻子,悠悠道:“莫急,严韬曾说,比起永安侯府祖传的剑术,他学母亲家中的软剑其实更多一些。”   玉儿气得撇嘴――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在这儿想着那情郎呢!   霍栩却丝毫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道:“软剑虽软,却胜在灵活诡变,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让对手自食其果,其实这朝中虽不见刀光剑影,也是一样。”   “你且瞧着吧。”霍栩把玩着桌上的茶杯,发出一声脆响,“来,帮我收拾一下,我要见清平王。”   *   这日的清平王府,灯火亮了整夜。   清平王的书房中起初还安安静静地,可过了没半个时辰,便响起了激烈的争吵声,伴随着男人的喝骂声还有瓷器碎裂声,隐约有“嫁不嫁”、“永安侯”这样的字眼漏出门缝。   这消息连夜传入了承安王府,霍丞乐得连啜了两杯花雕。   “霍栩又不肯嫁永安侯了?嗤,霍峥那老家伙不得气死。”   而更让他惊喜的是,第二日深夜,王府后门就抓了个鬼鬼祟祟的奸细,那奸细竟自称是清平王府长荣公主的人,从怀中掏出一封长荣公主的亲笔书信,扑倒在他脚边哆哆嗦嗦道:   “我家主子派我来,是想求承安王垂怜一二的。清平王爷眼中只有权势,不顾主子意愿,执意要将主子嫁给那新任的永安侯,就为了河北道的兵权。可那新任永安侯,之前不过是我家主子身边一个侍卫,还是最惹主子厌恶的那个,这事儿整个王府都知道!”   “我家主子不愿嫁给那上不得台面的穷小子,为此,她愿做您的内应,助您登上大宝!”那下人直起身来,再次重重叩头,“只愿王爷得偿所愿后,可以高抬贵手放过我家主子性命,然后废了这门亲事,还她自由身!”   那人额头伏地,卑微至极,霍丞高高在上,这个角度让他觉得自己已经立在了那个无人可及的位置上,以怜悯的角度俯瞰众生。   面前这人是长荣公主的下人,就好似长荣公主跪在了他面前,好似清平王那老匹夫跪在了他面前似的。   霍丞盯了这副画面半晌,终于施舍般地让那人起了身。   “阿栩也是我的堂妹,我这做兄长的,自然不会伤她,不过……”霍丞优雅地擦着桌上长剑,“不过,阿栩所说的话是否属实我却是要核实的,便请你先在我这府上小住几日吧。”   霍丞话罢,摆手让人将那下人拖了下去。   夜色昏暗,男人嘴角扬起阴森笑意――那下人说的是真的,他早已差人查过了。   霍栩同清平王自幼不和,同那侍卫严韬更是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整日生着法整他,之前霍栩去幽州本是为了严明礼,谁知严明礼不争气,反被那严韬硬按着签了婚书。   霍栩定是怕严韬成婚后报复她,所以才来投奔他霍丞的。   只是可笑,那女人只怕还不知道她日日病重本就是他的手笔。   他原本想直接弄死霍栩,绝了严韬同清平王府的关系,可若能通过霍栩,将严韬收为己用……   “好,好啊!”霍丞满意大笑,却又自言自语道:“只是钓鱼么,直接收杆便没意思了,自然是要遛一遛,待得鱼儿咬紧了钩子才好,所以便请那长荣公主等一等吧!”   之后几日,事情也果然朝着霍丞意料的方向发展了,那长荣公主耐不住性子,又派了几次下人来,却次次都被他扣住。   最后一日,那公主竟还让上门的下人带了糕点来!   霍丞险些没忍住将口中茶水笑喷出来。   “这女人,也不知她是不够大还是脑子小,如此重要的事,竟然送这廉价糕点来讨好?”霍丞满面的鄙夷之色,却还是施舍般地捻了一块送入口中。   “王爷!”一旁的谋士眉头微皱,“形势未明,外面的吃食还是莫要入口的好!”   “呵,你还怕那没脑子的长荣公主给我下毒不成?”霍丞笑得更欢了,“你这么一说,我反而觉得让清平王的嫡女费尽心思迎合我这件事倒是有趣。”   霍丞咽下口中食物,抬手吩咐道:“让这送糕点的回去,给长荣公主带句话,只要她送的吃食能让本王满意,本王便答应与她的合作!”   --------------------   作者有话要说:   霍丞:这就叫被我卖了还要给我数钱!   霍栩:谁说不是呢(摊手.jpg)   蠢作者考完了!也考・完了(苦涩.jpg)感谢包容我这几天隔日更的小天使们!   谢谢支持! 第65章 三子逼宫   眨眼间又是一个月过去,登州前线的第一批军报抵京,霍丞最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   霍恒不愧在军队摸爬滚打了十余年,甫一到位,立即稳住了军心,组织莱登二州剩余水师反击。   敌军虽比大梁水师更熟悉水战,战术更加丰富,其指挥官却远没有霍恒心思灵活,装备虽强过被困的试训水师,却远不及之后全副实战武装的援军。   备有利刺坚甲的大型战船横冲直撞,以绝对的强势迅速将敌军包围圈戳出一个小口子。   “废物!”霍丞一脚将面前人揣了个倒仰,然后抚着胸口靠在桌边喘了两口。   被踹倒那人赶忙手脚并用爬起来,连连叩头:“王爷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   霍丞扶着桌角,眼前一阵阵发花,心口仿佛压了块巨石怎么呼吸都费劲。   “王爷近来操劳,千万小心身体啊!”   霍丞摆摆手,踉跄着倒退几步坐到了身后的椅子上,抬手揉着眉心。   他可能是真的太累了,又赶上夏秋之交,前几日染了一次小小的风寒,服药康复后却开始频繁头痛胸痛,王府里的大夫瞧不出什么毛病,只能安神的药先开着。   “长荣公主那边,告诉她我同意了。”霍丞确实觉得有些独木难支,不得已提前结束了戏耍清平王嫡女的心思。   然而让他惊喜的是,哪怕得了他的准信,霍栩依旧隔三岔五小心翼翼地送来他喜欢的吃食,有关清平王府的情报便藏在食盒的夹层里,比如――   “清平王疑似在登州水师中有内应,筹谋让昶临王丧命东海。”   这日送来的食盒中如此写道。   霍丞看罢,将纸条扔进一旁的小炉里――眼下不过初秋,他却已经得抱着炉子过活了,不然身上直打抖。   “咳――咳!”霍丞被纸条燃烧荡起的细灰呛到,捂唇猛咳两声,嘴角却扬起冷笑,“清平王这老家伙果然够狠,亲侄子都丝毫不手软。”   “来人!”他哑着声音冲门外唤道,却见那人推门而入后,惊恐地盯着他。   “王爷!您!”   霍丞顺着那人的目光低头,昏暗的烛光下,他的手上鲜红。   “来人!来人!找郎中!快找郎中!王爷吐血了!”   *   秋分,冷风肃杀,朝堂上终于成了清平王一人独大,哪怕皇后就坐在帷幕后,却也因为没有皇帝让她干政的旨意,只能瞧着清平王作威作福。   清平王眉眼间的喜气挡也挡不住,唯一的遗憾便是没能真的将霍恒解决在东海。   前线已经传来信报,昶临王霍恒所在的战船虽遭到敌军的水鬼袭击,船底一度被凿穿,但那本就是昶临王的诱敌之计。待得敌方亲眼见到船沉,大举反攻时,被霍恒安排在外围的援军一拥而上,将这场战役最终画上句点。   如今霍恒来信,说启程返京复命,算着信件寄出的时间和行军脚程,约么再有几日便可抵京了。   清平王等不下去了。   所有的障碍要么不在京中,要么重病不济,还有比这更好的时机吗?霍恒急匆匆赶回来,短时间还来不及纠集兵力,若能趁此机会……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男人眉心微拧,眸中戾色闪过。   自古皇位,不成功,便成仁!   这日的京城阴沉沉的,头顶的灰云厚得让人心惊,坊市的摊贩们像是感知到了危险的鸟禽,商量好了似的早早打了烊。   夜深了,灰白的乌云变成暗蓝色,霍丞今夜照例要入宫探望老皇帝,哪怕拖着病体也不敢懈怠。   ――毕竟谁也不晓得老皇帝何时咽下最后一口气。   可不曾想还没出府门,王府的管事便慌慌张张跑了来,“王爷,王爷,小人远远瞧见宫门关了!”   “宫门关了?!”霍丞大惊,推开伺候他穿衣的奴婢倏地站了起来,“没人来宣旨入宫吗?!”   宫门关恐怕是皇帝要不行了,他瞧着皇帝的脸色也确实就是这几日了,可为何不曾宣召?   没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   霍丞急得病态苍白的面颊都染了红晕,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管事,“还愣着作甚,还不速速备轿!”   “是!”   “慢着!”   “哎王爷还有何吩咐!”管事连滚带爬地离开又连滚带爬地滚了回来。   霍丞面色阴鹜,沉声道:“去探清平王府,清平王今日可曾奉旨入宫!”   “是!”   然而霍丞不知,他心心念念的清平王,如今就端坐在他父皇的寝殿中。   “皇兄,差不多得了,禁军已落入了我手中,您还争个什么呢?”   殿中只有清平王和被明黄色纱幕裹得如梦似幻的龙榻,以及龙榻上的老皇帝。   清平王大剌剌地坐在属于皇帝的案几旁,和声劝道:“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不是皇兄常说的话么?怎么,如今轮到自己,便是舍不得了?”   帏幕内依旧寂静无声,清平王环顾寝殿四周,冷笑一声。   “逼宫”二字,谈起来人人色变,可手中握有兵权,还不是说逼便逼了吗?   “皇帝”二字看起来高高在上,可老态龙钟了,还不是只能躺在榻上随他作弄?   “你哪里来的兵权?”老皇帝嘶哑而断断续续的声音终于响起。   霍丞听不出其中的喜怒,不过他也不在意。   “我的兵权?”清平王忍不住笑出声来,“我的兵权从何而来,皇兄不该最清楚吗?”   *   夜,京外东郊树林,沉寂了两年的闹鬼之地再次响起了令人闻风丧胆的哭声。   黑影幢幢在小山丘顶列队,挨个从山洞中领装备甲胄。没有人说话,但众人面上的疑虑却是藏不住,唯有一身银铠的少年人立在一旁的某棵高大冬青树下,抬手细细抚摸树上的纹路,竟像是在发呆。   眨眼间,两年过去了,上次来这个地方时,她还是个小丫头。   ――“别碰伤处往上的部分,扶着腰就行。”   女孩儿柔软的指肚有些发凉,小心翼翼地覆在他腰际,带起一阵阵的酥麻。   啊,不过现在其实也仍是小丫头。   “爷,爷?将军!”   “啊。”遥远的呼喊声让他猛地怔愣回神,严韬闭目深吸一口潮湿的空气,再抬眸已是古井无波。   他微微侧目望过来,淡淡道:“何事?”   月光自树影中倾斜而下,映出少年愈发棱角分明的侧脸,还带着些许疲累,却也难得添了几分柔软。   “京中真的需要勤王吗,可属下瞧着……”那小个子兵丁犹豫半晌,最后还是如实道:“瞧着一切如常,不像要出事的样子啊。”   更别提他们还是千里迢迢从幽州急行军赶来的,勤王这种事,不应该是京畿军营首当其冲吗?最重要的是,居然还在京外这样隐蔽的地方装备军火,这确定是去勤王,不是谋反吗?   严韬唇角轻挑,一个小小的士卒都能察觉出问题来,也只有清平王这样的蠢货能做出这种安排了。   可清平王就这么有自信,觉得他严韬因着一封同霍栩的婚书,便会言听计从于这当爹的了。   笑话,他娶的是小栩,又不是她爹。   “自然是去勤王,”严韬抬手拍了下那士卒的肩膀,唇角扬起一个嘲讽的弧度,道:“放心好了。”   年轻的永安侯笑罢转身,遥望夜晚威严黢黑的城墙,目光却好似透过城墙,望进那座府邸,那座小院。   “小栩,我回来了。”   正在这时,城中终于有了动静,橘红色的信号弹挟着流星一般的长尾划过漆黑的夜空。   严韬神色骤然变得冷肃,“各小队听令!列队!入城!”   寝殿内。   “想起来了吗?那人可是您一手抬上的高位啊,此前您不是还想让他做我府中的眼线么?”清平王还在侃侃而谈,“只可惜,贱民永远是贱民,哪怕身上流着永安侯的血,也只能看得到眼前的蝇营狗苟,一个女人、一纸婚书便让他死心塌地地替我卖命了。”   清平王又瞟了一眼龙榻的方向,很是想看看皇帝如今的脸色,对方却不再接话了,只有沉重的喘息声传出,于是他也懒得再废话。   “皇兄,这些都不重要,你只需要告诉我玉玺在哪儿?可莫要再让我问第三遍了。”   啾――啪!   外面突然传来奇怪的声响,接着重归寂静。   清平王皱眉,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可右眼皮却开始疯狂跳动。   这不祥之兆磨灭了他最后一丝耐心。   刷――   长剑出鞘的声音。   清平王一步步逼近龙榻,他的手心在出汗,心跳却愈发地快。   “什么人!”   突然身后传来喝声,还有凌乱的脚步声。   清平王:“……”   这声音,霍丞?!   清平王大惊,该死!他不是让严韬进城将承安王府围起来吗,怎么会!   男人猛地回身,殿门被砰一声撞开。   “父皇!”霍丞高呼,却只见自己的叔叔手执未出鞘的利剑迎面走来。   “霍峥!你好大的胆子!把我父皇怎么了咳――咳!”   “陛下好好的,我兄弟二人正在议事,”清平王上下打量了下霍丞的面色,心里安了一半,“倒是承安王,夜半三更,你带着王府兵丁夜闯宫禁,该当何罪!”   霍丞压根不理清平王,继续高呼,“父皇!父皇您若是听到儿臣便给个动静!”   然而寝殿内依然寂静无声。   清平王也有些意外,这老皇帝该不是方才被他一席话激得昏了过去吧,若是如此,倒是……   不必那么麻烦了。   男人的拇指扣在了剑柄处,而霍丞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并且决定先发制人。   “动手!”   身后兵士对视一眼,立马挥刀而上,清平王身后突然也冒出数个黑衣人,将清平王护得严严实实。   手下人刀光剑影,清平王与霍丞叔侄二人便静静对视。   终是霍丞先沉不住气,咬牙切齿地暴露了真实意图:“玉玺呢!”   清平王冷笑连连,“这话该我问你……”   “问他不如问我?”   然而不待清平王话音落下,寝殿角落突然传来一声痞里痞气的熟悉动静。   青年背着双手,迈着老爷步悠悠走出,与此同时还伴着殿外愈发清晰的武器相撞声。   清平王:“……”   霍丞:“!!!”   “霍恒?!”两人异口同声的惊恐。   他此时撑死才到京畿道关口啊,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儿!   殿中形势接二连三地变,清平王和霍丞都觉得有些应付不来了。   “嗯?”霍恒挑眉,还嫌火烧得不够大,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明黄色锦布包裹的四四方方的玩意儿,上下抛着玩儿,“你们在找这个吗?”   “玉玺!”清平王眼睛都直了,跟着霍恒的动作上上下下看。   这时便凸显出了霍丞作为年轻人的机敏,他直接冲上去要夺,哪知下一秒――   霍恒抡圆了胳膊,将那玉玺猛地扔了出去。   砰!   玉石轻而易举地砸破了窗纸,撞在一个正想从外面放冷箭偷袭他的兵士脑袋上。   “竖子敢尔!”清平王猛然回神,大喝一声,丝毫不顾形象,倏地转身往外冲,口中大喊:“快将那东西抢到手!”   这时,靠近门边的清平王听到外面的沉声低喝:“幽州军勤王,拦我者视同谋逆,杀无赦!”   严韬到了!   清平王心中猛地松了一根弦,狼狈跨出门外,正瞧见少年自乱战中腾出手来,弯腰将那沾了血迹的方正玉石拾起。   “严韬!快将它给我!”男人踉跄两步,眸中是毫不掩饰的狂热。   却只见那少年转回身来,一双如夜如渊的黑眸紧紧盯住了他。   这似乎还是严韬第一次直视他,不,严格来说,这叫俯瞰,而这样的眸子、这样的眼神,他却似乎不是第一次见了。   “清平王,哦不,罪臣霍峥,你,是在同本侯讲话吗?”   少年的话裹了寒凉秋风刺骨,一如十九年前的永安侯府,那女人眸中黢黑,捂着肚子一字一句道:   “你们,都会下地狱。”   --------------------   作者有话要说:   重生的采访:亲手将老丈人推进坑里,什么感觉?   采访卒。   严韬:你知道的太多了。   谢谢支持!感谢在2021-05-30 23:35:29~2021-06-01 22:16: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滚去看书玛卡巴卡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6章 瓮中捉鳖   空旷的广场上一片狼藉,尸横遍野,火把上冒出的黑烟缭绕,身着幽州军甲胄的士兵正收拾残局。   “严韬!”清平王惊得脸上的褶皱都在抖,咬牙切齿地低吼道:“你疯了!我们可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你将你父兄害死,连岳父也不放过吗!”   岳父?   “你配吗。”严韬险些被这个词恶心到,他冷冷开口:“二十年前在幽州,你靠娶闫氏搭上了李承戌的线,又靠杀掉一位母亲得到了李承戌的信任,回京后又靠着娶齐氏稳固了朝中势力,眼下还不够,是要再靠卖女儿、靠当岳父保住一条狗命吗!”   “!你,你……你怎么会知道……”   二十年前,二十年前!   清平王猛地后退一步,浑浊的瞳孔紧缩,喉咙里“嗬嗬”地响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霍峥,你这辈子,是只能靠出卖女人活着吗。”少年额角青筋暴露,极度压抑地低声喝道。   “你,你血口喷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霍峥退到了殿外的廊柱下,右手哆哆嗦嗦抬起,指着严韬喝骂:“我霍峥一辈子都是靠自己,我靠自己才走到了今天的位置,我,我……”   说到这里,男人骤然一顿,“不,不可能,若是如此,你为何还会与霍栩立婚书!她可是我的女儿!”   不待严韬回答,他又自顾自道:“啊我明白了,你是要报复对不对,你是为了报复是不是?哈哈哈哈哈那你有何资格指责我,你不一样是靠着我的女儿,现在才能站在我面前吗!”   男人歇斯底里地嘶吼,语无伦次,眸中血丝遍布,发髻散乱如同野兽。   严韬静静望着他,深吸一口掺着血腥味道的空气:“你是你,小栩是小栩,她同你可不一样。不过有句话你说得对,我确实靠着小栩才能站在你面前。”   少年顿了下,轻声道:“可哪怕她不是你的女儿,哪怕她没有帮到我,我也一样爱她,护她,愿意舍弃一切哪怕是这条命去陪她。”   “我喜欢她,与你无关,不过是一个丑陋的巧合,我喜欢的女孩儿恰巧是你生的罢了。”   少年的声音虽低但铿锵有力,殊不知一门之隔的殿内:   “公主……”玉儿望着蹲在门边,把脑袋埋进膝间的自家主子,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在哭还是在笑啊?   霍栩是跟着霍恒提前入宫的,同老皇帝搞了一场瓮中捉鳖,只是她不知道霍恒竟将严韬也牵扯了进来,更不知道严韬甫一现身竟就说出如此肉麻的话。   “啧啧啧,我喜欢的女孩儿恰巧是你生的。”一旁处理掉大皇子的霍恒仿着严韬的口气调侃,悠悠走了过来,“精辟啊!士别三日,这张嘴可真当刮目相看了。”   霍栩不理他。   霍恒自讨没趣儿,摊了摊手道:“我去看看父皇,你们,再聊聊?”   这里的你们,自然是指现已伏法的大皇子霍丞。   霍栩在给霍丞的糕点吃食中统统加了料,起初是些寒凉之物,待得霍丞染上风寒,便换作了与治伤寒的药物相冲的补药,让郎中验都验不出来。   眼下,霍丞正瞪着眼睛,眸中怒火仿佛能喷出来,“毒妇,毒妇!枉我信任于你,你竟下毒害我!你夜半不会良心不安吗!啊?!”   如今这场景,他要再不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是被霍栩算计了就白活了。   然而霍栩只是困惑地皱起了眉头,满面的一言难尽。   霍栩:“……”   霍栩:“?”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刺杀她的、下毒害她的,难道不是他霍丞吗?   “你说啊!”霍丞还在猩红着眼睛嘶吼。   于是霍栩放弃与无厘头之人浪费时间,女孩儿站起来掸了掸裙摆,一个正眼都没给他,轻快道:“是啊,我就这般对你,如何?”   话罢,霍栩便转身往殿外走,她要去给严韬一个惊喜,顺便欣赏一下她家小侯爷知晓方才那些话都被她听到后的反应。   可一条腿刚迈出门槛,两人的目光刚对上。   “小栩小心!”   不远处,少年还没来得及从突如其来的相逢反应过来,便一瞬间面色惨白,猛地扑了过来。   嗤。   霍栩被熟悉的气息全然包裹,紧接着听到衣料被利器割裂的声响。   霍丞拖着中毒的身体爆发出最后的力气,竟挣开了押着他的两名禁军,从靴间拔出一把匕首刺了过来。   “嗯呃。”耳边一声闷哼。   “!严韬!”霍栩吓得声音都变了,“太医!叫太医!”   “没,没事。”少年低沉的声音近在咫尺,反而将抱着女孩儿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悄悄在她耳边道:“我穿了盔甲,还着有轻甲,只是蹭破了皮,无事。”   “小栩,再让我抱一会儿。”   大皇子重新被制住,耗尽气力的霍丞也猛地喷出一口黑红鲜血,不省人事,和清平王一起,被禁军拖向了天牢的方向。   只是没人看到,也没人在意,霍丞倒地前嘴角勾起的狰狞冷笑,还有他靴底沥沥啦啦漏了一路的血迹。   “轻甲……”霍栩还没有缓过神来。   “是,轻甲,两年前我离京时,公主为我打的轻甲。”少年嗓音醇厚,一点点抚平怀中女孩儿的惊恐。   然而待得霍栩垂眸去寻他的伤势,却见严韬分明是大腿后侧被划了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   霍栩:“……”您这伤同轻甲有什么关系,难道轻甲是穿腿上了吗?!   霍栩气得想拧人,却又舍不得,于是也不顾幽州军士们瞪大的眼睛,直接捉着严韬的手亲自将他扶去了偏殿休息。   盔甲几乎覆盖了全身,唯一的疏漏是大腿后侧,严韬便是伤在此处。   伤口自然不像严韬口中那般轻巧,也并没有伤筋动骨,严韬眼睁睁瞧着女孩儿偏着头偷偷抹了下眼角,然后又红着眼眶扭过头来凶他。   他的小丫头好聪明,还奶凶奶凶的。   真好,他想。   启元二十四年秋,双王乱政以一场宫闱巨变以极其戏剧性的结局落下帷幕,长荣公主大义灭亲被载入史册,还被皇帝收为义女。也正因此,古往今来谋逆之臣向来诛九族,然此次大皇子与皇帝亲弟弟谋逆,后者却连一族都没诛完。   比起谋逆者,反倒是朝中斩了一批真心诚意要站队的结党营私之人,压在那些被迫择主的官员们头顶的大山终于被挪了开。   老皇帝虽神智仍是清醒,只是想起身却也难了,拖了数年的立储之事也终于落在了实处。   门下:   二皇子霍恒,聪颖过人,德才兼备,心怀社稷,鞠躬尽瘁,敕:昶临王霍恒为大梁太子,兼理国政。   另,永安侯严韬救驾有功,武艺高强,封正二品辅国大将军。   启元二十四年九月初三。   封了辅国大将军的严韬不必再回幽州驻守,河北道逐步恢复了节度使执掌兵权的制度,霍恒打算在京中按一品镖骑大将军的规制为严韬置办了府邸,却被严韬拉去一旁。   只见少年面色严肃,霍恒心中一惊,该不是北夷的李承戌打算趁乱引战?   哪知严韬思量再三,沉声道:“可否请太子殿下暂时不要给末将置办府邸?”   霍恒:“?”   霍恒当时不懂,但现在懂了――堂堂辅国大将军,死皮赖脸地赖在未婚妻家中不走了。   “京中宅子紧俏,太子殿下约么有其他打算,所以府邸暂时还未置办好,我,我能否……”严韬立在未婚妻面前,垂眸小心翼翼道。   霍恒:“……”所以,你的终身幸福,要靠我堂堂太子来背锅对吗?   没人回答他。   霍栩如今仍住在她那一方小院里,只是清平王下狱,清平王府自然也不能再存在,霍恒这个不拘小节的太子爷干脆连查抄都免了,直接将清平王府的牌匾拆下,换成了长荣公主府。   严韬想同当年做侍卫一般,日日跟在霍栩身边,只是幽州军务还未交接完,公务繁重,反倒是霍栩在书房陪着他的时间久些。   “来,忙了一上午,喝口茶歇歇。”女孩儿端着托盘进屋。   严韬赶忙要起身将托盘接过,却被霍栩闪身避开,“别动,在自家还同我见外,伤好了吗?”   少年沉浸在“自家”二字里迟迟回不了神,听霍栩又问一遍方才答道:“已经好了,不痛了。”   “真的?”霍栩眉梢微挑,满脸的不相信,“正好今日也该换药了,方才我顺路从郎中那里取了伤药,来,今日我给你换。”   “啊,公主不必,这等活计,我自己来便是。”严韬赶忙起身要拒绝,却被女孩儿直接按住了大腿。   少年原本是跪坐着的,这样的姿势被按住了着力点,任他再如何大的力气也立不起了。   严韬的脸登时红了彻底,让霍栩替他上药,可是他的伤处所在……   “公主……”   严韬还想最后自救一下,却只见女孩儿挑眉,“怎么,是想要我先给吹吹吗?”   严韬:“……”   “你身上的伤我哪处没见过?怎的这时候扭捏起来了。”   是啊,他身上的伤霍栩都见过,还是他自己袒露给她瞧的。   严韬想把那年雪夜山洞里的自己团吧团吧埋了。   但他还是接受不了在霍栩面前脱裤子,于是少年一不做二不休,嗤啦一声,将伤处的布料撕开一道缝隙,刚好露出纱布。   少年跪立,背对霍栩,小腿修长,大腿虬劲有力,肌肉棱角分明,一览无余。   霍栩轻咳一声,咽了口唾沫,红着耳朵开始拆纱布。   伤口逐渐暴露在空气中,轻风拂过,严韬打了个寒颤,闭上了眼睛没眼看,只是往日都会怕痒的他,今日被女孩儿的指肚拂过敏感的大腿后侧,竟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五息,十息,整整二十息过去了,背后女孩儿依旧没有动静。   “公主?”严韬不安问道。   却只听女孩儿声音微抖,“严韬,你,你这伤口……你真的不疼吗?”   短短三日过去,少年大腿后侧原本处理好的伤口不但没有愈合,反而边缘外翻泛紫,还有黑红的血迹一点点往外渗。   这怎么可能不痛,怎么可能是快好了?   严韬背着身子看不到伤口,往日都是自己盲上药,如今听霍栩描述得严重,他想拿一旁的镜子瞧瞧情况,却被霍栩一把按下。   “你现在感觉如何?”   “我,我没感觉啊。”严韬不解,扭头却见霍栩面色惨白。   霍栩方才直接将纱布按在了严韬伤处,可严韬却说没感觉。   “糟了,”霍栩终于想起了什么,“是霍丞那厮,他匕首上有毒!”   --------------------   作者有话要说:   霍栩:口嗨第一,实操懵逼。   谢谢支持! 第67章 无药可解   天牢。   “公主,牢中阴冷,下官去便是,您在外面稍候可好?”刑部尚书撩着官袍疾步跟在霍栩身后,苦口婆心地劝。   “你去?你审得动他么?”霍栩丝毫不给他面子,直接闯到了霍丞的牢房外。   “开门!”霍栩瞪向一旁拿着钥匙哆嗦的狱卒。   狱卒不敢动,望向刑部尚书,“大人,这,这……”   “本公主说的话,你也敢不听吗!”   如今霍栩被老皇帝收为义女,还救驾有功,那可是真真正正的皇室公主了。   尚书大人愁得眉头紧蹙,无奈冲那狱卒扬扬下巴,让他开牢门。   牢房里,霍丞早已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正好整以暇地等着。莫瞧他如今是阶下囚,可若霍栩想救严韬,便只能听他摆布!   可霍丞万万没想到,霍栩根本不是他能摸得清的路数。   “呦,长荣公主驾到,有何……”   霍丞话没说完,一道乌光迎面而下,皮鞭重重抽在囚衣上,瞬间拉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门里门外,除了霍栩本人,都吓懵了。   牢中寂静无声,火把映出女孩儿阴沉的侧脸,下一秒,她二话不说再次扬鞭,抡圆了胳膊狠狠抽了上去。   “解药在哪儿。”   霍丞被锁链拷在墙上根本闪不开,火辣辣的剧痛终于将他的神智唤了回来。   “你!你敢打我!”霍丞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而回应他的是又一鞭。   “公主!殿下!这好歹是陛下长子,您……”尚书被霍丞的哀嚎唤回神智,赶忙上前要拦,哪知那长荣公主回身便是一鞭直冲他抽来。   “尚书大人这是要包庇谋逆叛臣吗!”霍栩的声音沉得能滴水。   “!”刑部尚书一惊,立马后退一步撩袍跪下,“微臣不敢!”   “那就滚出去,叫人进来录口供!”   “……是!”   然而一整个上午过去了,霍丞被霍栩抽得皮开肉绽,也依旧没说出个所以然,那匕首上的毒是李承戌早些年给他的,说此毒单用效果不大,但若混了其他毒,便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这东西本是给他父皇准备的。老皇帝体内已经有了清平王霍峥下的毒,同他手中的毒混在一起毒发,哪怕最后的死因是他,也只会找到霍峥身上。可阴差阳错之下,这毒最后竟用在了严韬身上。   霍丞将匕首从靴内拔出时,故意划破了皮肤,让匕首上的原毒混了他体内被霍栩下的毒,所以眼下这毒成了什么模样,霍丞自己也不知道了。   “胡扯!你的伤口也沾了同样的毒,为何你没事!”刑部尚书在一旁怒骂。   霍丞歪头吐了口血沫,气若游丝,却十分快意地狞笑道:“自然是因为我早先便服了解药。沾了毒的匕首贴身放,我自然要早做准备了!”   霍栩默不作声,就在所有人都担心霍栩该不会一怒之下直接杀了霍丞时,女孩儿却只是安安静静地扔下鞭子,转身离开。   “公主,下官再让人去承安王府上搜,说不准还有多余的解药呢?”刑部尚书小声劝道。   霍栩唇角轻扯,“麻烦大人了。”   但她其实很清楚,哪怕找到也没用了,霍丞之所以能解毒是因为他提前服了解药,解的是匕首上的原毒,可严韬所中的是混毒,原本的解药恐怕已经不管用了。   若当初她不曾以下毒的方式将计就计扳倒霍丞,会不会……   霍栩在天牢门口停下步子,仰起头,觉得外面的阳光好刺眼,眼眶一阵阵酸痛,身周寒意却让她猛地打了个寒颤。下一瞬,狭窄的入口处被高大的身影掩住,四周重归昏暗。   严韬将女孩儿紧紧搂在怀里,什么都不问,只是低声道:“小栩,没事的,常郎中看过了,说小伤而已,他有办法,放心。”   真的吗。   霍栩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   而严韬,分明嘴上说得一套一套,可第二日便搬回了他自己的辅国将军府。霍栩要跟去,却被他笑着调侃:“公主这是在恨嫁吗?”   大庭广众之下,霍栩只得暂且放过了他,然又过两日,辅国大将军便缺席了大朝会。   “混账!让我进去。”   “将军公务繁忙,公主还是请回吧!”   将军府的亲兵一左一右,冰冷的长戟在匆忙赶来的女孩儿面前划了个大大的叉。   可紧跟着,二人便见霍栩丝毫没有公主样子地坐在了将军府门前台阶上,竟是不让她进便赖着不走了。堂堂大梁公主,陛下义女,谁敢赶她?   二人面面相觑,只得进去禀报,一刻钟后――   “公主里面请。”   霍栩重重松了口气。严韬还肯见她,说明情况还不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书房内,少年正襟危坐,桌前放着公文,听到她的脚步声,抬眸轻笑:“公主怎么这个时辰来了?过来坐。”   门口,女孩儿定定瞧了严韬半晌,方才抬步入内,可不知是否是走了神,一个不慎右脚竟绊在了门槛上。   “啊!”霍栩惊呼一声。   “公主!”严韬赶忙起身来扶,可下一瞬――   摔倒的不是霍栩,而是严韬。   霍栩踉跄了两步便站稳了身子,冷冷瞧着严韬因伤腿吃不上力气重重磕在桌角,案几上的砚台都被撞得一个哆嗦,可严韬本人面上却半分痛楚之色也无。   只是虽然不痛,少年的面色却瞬间惨白。   ――她是故意的,他瞒不住了。   他原本只是伤口附近没有知觉,可短短两日过去,整条伤腿都不受控制了,今日才不得已没去上朝,本想再瞒霍栩一阵子,等常珂找到解毒的办法再说,不曾想这便露馅了。   “常珂瞧过了吗?”霍栩冷静得可怕,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可严韬却清清楚楚看到女孩儿方才偷偷抬袖抹眼泪,他觉得自己心上仿佛被那泪花儿烫了个洞,也彻底意识到自己这样瞒着霍栩是不妥的。   可若这毒解不了,他……   “看过了,常先生说……”严韬顿了下,“说他会尽力。”   尽力,这世上最无力的两个字也莫过于尽力了。   话音落下,霍栩憋了数日的眼泪彻底崩盘,眼泪瞬间淌成了河,噼里啪啦打在地板上,抹都抹不完。   “公主……”   严韬还是搬回了公主府,一来公主府的地理位置更好,更安全,二来严韬的大多数东西其实还在公主府放着。   可霍栩每日仔细照料着,常珂每日来把脉,严韬的情况仍是一日不如一日,麻木从伤腿向上蔓延,侵蚀着少年的身体、五脏六腑,也一点点蚕食着霍栩千疮百孔的希望。   然,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这日,幽州八百里加急的军情进京。   “北夷偷袭我边郡两个镇子,还扬言要屠城?!”霍恒惊得险些将手边的茶杯撞倒。   李承戌挑这种时候进犯在他的意料之内,可着实没想到李承戌竟要屠城!   “他们的可汗还说,欢迎我们去求和,只要黄金万两,粮食万石,还有,还有……”   “磨磨唧唧的做甚,还有什么?”   “还有,他们指名道姓,让长荣公主霍栩去和亲。”   “!”霍恒直接站了起来,“做梦!”   “可,可殿下……”   大梁国内刚经历动荡,霍丞和霍铮二人将朝中闹得乌烟瘴气,不少文武官员、股肱之臣都惨遭毒手,否则当初去登州剿水匪倭患也并不是非要他堂堂二皇子。   如今无可用之将,严韬更是病得起身都成问题,更别提李承戌还是原幽州节度使,对大梁北疆布防可谓了如指掌,哪怕过去几个月严韬已经在逐步改进边防布局,可仍只是一小部分,这一仗……   霍恒不想引发朝中恐慌,于是纠集了一干臣属一同在宣政殿开小会,这帮缩头乌龟竟一边倒地说要求和。   “我们没办法了!那也不过是罪臣之女,她父亲谋反,她本就应当被诛九族的,如今能活命全靠陛下和殿下恩泽,为大梁百姓献身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霍恒听得脑袋都快炸了,险险忍住没当场动手。   “罢,今日先到这里,摆驾公主府!”霍恒觉得他得去严韬那儿洗洗耳朵。   北夷进犯消息还是秘密,公主府内一如既往地安静,严韬住的屋子就在霍栩的院子旁边。   然而霍恒甫一推门,却是大惊失色。   短短几日,少年已然瘦得脱了形,半靠在榻上,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唯有那一双墨眸仍是熟悉的古井无波,凌厉得骇人。   “严韬,你……常珂呢,常珂干什么吃的!”   “太子殿下,”严韬直接打断了霍恒,轻声道:“废话就不必多说了,太子的来意,臣已然知晓。”   “……”霍恒久久沉默,也不问严韬是怎么知晓的,只是长长出了口气,“那北夷那边,你有什么想法。”   严韬并未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轻声道:“请殿下的人守住门外,谁都不可靠近,尤其是小栩。”   霍恒自然照做。   屋门紧闭,连同阳光一并拦在了屋外。   榻上少年喉结微动,默了良久,终于开口,第一句话竟是:“我时日无多了。”   “……什么?!”霍恒声调都高了八度,半晌才消化掉这个消息,强行扯了扯嘴角,“不至于,会有办法的!”   然而少年只是苦笑,“殿下,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这样下去,躺在榻上当个废人,也不过苟延残喘一年半载罢了。”   霍恒一口气哽在喉咙里,最后扭头瞧了下被守得严实的房门,他终于意识到,严韬是认真的,守着房门不是怕霍栩听到要和亲,而是怕她听到这句话。   见霍恒勉强平静下来,严韬转回正题:“以幽州当前的形势,臣请殿下准备三件事。”   霍恒:“……你说。”   “一,启奏陛下,给罪臣严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严嗣……”霍恒微怔,他原以为严韬恨透了严嗣,不想大是大非面前第一个放下的倒是他,可……   “可实话说,严嗣在天牢中磋磨了数月,身体、精神都不再是那个河北道的定海神针了,让他上战场,恐怕够呛。”   严韬轻笑,摇头道:“非也,这便是第二桩事了,殿下让严嗣回幽州,求和。”   求和?!   霍恒瞪大了眼睛,额上拧成了川字,“你疯了!他们提出的条件你不知道吗!你能忍?!”   “不能。”   “那!”   “所以还有三。”少年偏头望向窗外。   霍栩院中冬青树的枝丫愈发茂盛了,在深秋仍是郁郁葱葱,上面还有蹦蹦跳跳的不知什么鸟,约么是在寻剩下的冬青果儿吃。   严韬唇角轻扯,“三,请殿下趁求和的这段时间,派人去莫州的清北少林寺,求一样东西。”   霍恒心中划过一丝不祥的预感,“求什么?”   严韬缄口不言,望向窗外的目光收回。   小栩,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啊!快结束了!(我们HE,坚定HE,大家都好好的那种HE!别怕哈哈哈)   谢谢谢谢谢谢支持! 第68章 突袭王庭   “公主,公主!”   砰砰砰!   这日一大早,霍栩的房门便被拍得震天响,玉儿面上满是震惊和喜色,连基本的礼数都忘了干净。   可半晌屋里仍是没动静,反倒是隔壁西厢房传来“哗啦”一声巨响。   “……公主?”   玉儿小心翼翼推开西厢房的门,便见霍栩正揉着眼睛和后腰,从落了满地的书堆里艰难起身。   “公主!没事吧!”玉儿赶忙上前扶起霍栩。   女孩儿神色疲惫,嘴角还有疑似口水的痕迹,脸颊上满是衣袖和书页的压痕,一看便是又查了整夜的医书。   她熬了将近半个月,仍是毫无所获,如今晕晕乎乎的像是踩在棉花上,只得靠在桌案边缓神,可开口第一句话仍是问严韬如何了。   玉儿叹息又心疼,暗叹严韬那厮还真是好命。   “公主不必这么辛苦了,常郎中方才来了,说他有办法了!”   玉儿满面欣喜,想着要给主子一个惊喜,却只见霍栩神色淡淡,“哦,是吗。”   话罢,还又揉了下眼睛,小声嘟囔道:“又做梦了。”   玉儿:“……”   玉儿默默无语,几息过后,霍栩终于回过神来了――她方才从桌上睡得摔下来,现在后腰还疼呢!   “腰疼,不是梦。”霍栩瞳孔猛缩,嚯地回身盯住了玉儿,“你,你再说一遍?”   玉儿拿着温热的毛巾上前,替霍栩擦了把脸,“不是梦,常郎中眼下就在严韬……啊,就在将军屋里,玉儿伺候您洗漱,完了便过去……诶,公主!”   玉儿话音未落,霍栩已经跑出了房门。   女孩儿头发没梳好,衣裳也皱巴巴的,跑在半路上眼泪便又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真的有救了吗,他真的能活吗。   这些日子她想了很多,万一严韬真的等不到常珂的解药,她接受得来吗?   从两人幼时在莫州清北山下的树林里初遇,再到严韬独自奔赴京城寻她,之后又是霍丞刺杀、京郊遇险、严明礼逼婚等等,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严韬在付出,在豁出了性命护着她。   让霍丞找到机会偷袭本是因为她的不慎,如今却是严韬躺在榻上,这跟严韬拿自己的命换她活有什么差别?   霍栩立在严韬房门口,抬头望天想把眼泪逼回去再进门,可遭不住情绪愈发汹涌,到最后竟就那么抽抽噎噎地让严韬的亲兵请了进去。   “药材的事就麻烦先生了,我一定全力配合。”严韬见着霍栩哭成这样,哪还有心思谈别的,直接对常珂下了逐客令。   而霍栩满心满眼都在严韬身上,丝毫没有注意到常珂的欲言又止。直到对方要出门了,她方才反应过来,回身遥遥冲常珂深深一拜。   “公主……唔!”   严韬刚出声,便被女孩儿转身紧紧抱住。   他仍是半靠在榻上,霍栩则跪立在他榻边,将他半个人都搂进了怀里。   “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女孩儿在他头顶哭得大喘气,“不然我真的,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严韬不敢出声,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团棉花。   他听着霍栩哭,仿佛能想到一年后,那救命却也是杀人的药方也失了作用,他彻底无力回天时,霍栩的模样。   “乖,没事了。”可他只能这样说,他也只能这样做。   这一刻,他突然理解了那位十七年前于京中暴毙而亡的母亲。   或许那药会让他每天都有一个时辰生不如死,但总好过让身边人陪他一起担惊受怕。   身患绝症之人是痛苦,可他身边亲近之人实则更痛苦,下一秒就可能会失去的恐惧将每时每刻压得人喘不上气。   至少,这样的决定还能让他有表面健康的一年,还能好好地陪她一年,不是吗。   用这正常的一年陪他的公主长大,在朝中树威,这样等到他死后,也再没人敢让他的公主去和亲。   或许他还能找到一个更适合的人照顾她,不过他要让那人知道厉害,知道哪怕他的公主没了亲生父母,也没人能欺负了她去!   *   一月后,朝野震惊。   病入膏肓的永安侯、辅国将军,在主和派在朝中疯狂耀武扬威时,回来了。   与北夷的和谈原本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他们都已经默认了未婚夫严韬很快会变成一具尸体,到时婚约自动解除,应该考虑的便是让长荣公主穿什么样的嫁衣,包裹成如何精美的礼物送去北夷。   可人家的未婚夫就在这种时候神采奕奕地再次出现了,还一副要踏平北夷的模样。   场面不能说十分尴尬,只能说空气都变得凝重。   而即使如此,仍有人不要命地质疑,严韬病了这一阵子,还能同往昔一样提刀上马,纵横疆场吗?   让他们欣慰又欣喜的是,严韬显然很有自知之明――第一日上朝时,便直言自己已经去找了太子殿下,写下了他的未婚妻长荣公主霍栩与北夷的和亲诏书。   大朝会上,霍恒的宣旨中官更是将那和亲诏书念得事抑扬顿挫,感人至深,主和派哭倒一片,声声泣血还不忘夸奖严韬:   “啊,辅国大将军真是年少英才,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这才是我大梁男儿的……嘶!”   嗤,嗤,嗤,嗤。   上好的布料在他手中脆若薄纸,明黄色的碎屑纷纷扬扬洒在主和派们的面前。   俗话说得好,见圣旨便如皇帝亲临。   如今,这“亲临的皇帝”被年少英才的大将军捏在手中,然后变成了碎片。   殿中一片寂静。   太子就在龙椅下首瞧着,皇帝就在重重帘幕后面躺着,少年将和亲的最后一张遮羞布猛地扯开。   “这是你们要的诏书,收好吧。”严韬清冷的声音仿佛刀刃,在主和派大臣们的脸上毫不留情地划下血痕。   话罢,他转身冲霍恒抱拳一礼,大步转身离开。   主和派们哆哆嗦嗦地让出一条路来,然后所有的目光都黏在了少年腰间。   阳光下泛着铜光的虎符晃晃荡荡,与白玉捍腰相撞,叮叮当当的声响清脆。   身后,霍恒悠悠起身,取出另一份圣旨:“即日起,封严韬为摄政王,直属于本太子,出兵北夷,其他各部需倾力配合,不得有误!”   都封摄政王了,两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再没人敢说一句废话,紧接着,后方不知是谁率先跪下。   “陛下英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霍恒最后目送严韬的背影消失。   ――“你,真的决定了吗?”   ――“决定了。”   ――“可,可你有想过阿栩吗!你不是不知道她幼时的经历,如今你若是也……你让她怎么接受得来!”   ――“……”少年沉默许久,唇角轻扯:“所以拜托殿下瞒着此事,待得灯枯油尽,便让我死在战场上吧。”   *   另一边,北夷还未来得及庆祝当年时时刻刻压他们一头的严嗣卑躬屈膝地上门求和,便被幽州军突袭北夷王庭、俘虏北夷唯一的王子殿下的消息惊了个底儿掉。   “怎么回事!”满脸络腮胡的男人操着一口蹩脚的中原话,眸中怒火几欲喷出,“你不是说他们已经无人可用了吗!现在可好,我们在这里傻等着求和,人家去我们家里掳走了我们的王子!”   而他面前,身着胡服却是中原人长相的男人也是眉头紧蹙。   “此前确实如此,我留在京中的最后一条暗线丢了性命才传来的情报不可能有假。大梁朝中受挫,唯一对北夷有致命威胁的永安侯被大皇子毒得奄奄一息,莫说突袭都城了,他现如今理应连榻都下不了啊。”   李承戌在帐篷里团团转,眸色微厉,转向那北夷首领,胸有成竹地狠声道:“如今你我窝里斗并无益处,去信告诉你们可汗,我了解那些道貌岸然的汉人,他们定是要用二王子来换这两个边陲小镇镇民的性命,若你们可汗还想扳回一局,便拖着别答应他们!无论对方说什么都不要示弱!”   李承戌心思烦乱,没注意到身旁那首领接了一封下属递来的书信后,面色便彻底阴沉,看他的目光再不像盟友。   “!你们做什么!”   “上!把这个欺骗草原的奸滑汉人给我绑了!用他的人头来换我们的王子殿下!”   草原人不喜欢弯弯绕,更憎恶被人欺骗,李承戌被王庭中暴怒的可汗定性为利用英勇的草原儿女替他自己报私仇后,便再也没有了活命的机会。   草原人不喜欢杀人前还絮絮叨叨,于是四五个北夷人一拥而上,手起刀落,李承戌只来得及骂了一句“愚蠢”便彻底身首异处。   不过他也确实没猜错,大梁的首要要求确实是那两城的镇民,只不过,还要外加他一颗人头助兴。   与此同时,北方,草原腹地,伪装成游牧部落的将士们挤在火堆旁取暖。   将士们知道他们的将军大病初愈,都自发地将将军围在中间,只是将军的心情似乎不大好,自从将那北夷王子掳回来后,便一个人坐着发呆。   气氛有些沉默,一人大着胆子轻咳一声,小声问道:“北夷人会同意用李大人……哦不,李反贼的头还有两座城的汉人来换他们的王子吗?”   我们是不是提的要求太多了?   严韬听出了兵士的言外之意,唇角轻扯,“放心,他们会答应的。”   “草原对血统的追求,比起中原人有过之而无不及。大可汗一辈子杀伐果断,他的儿子却各个早夭,如今只剩了我们手中这一位老来子了,他别无选择。”   “喔……”那兵士点点头,夸赞道:“将军此计虽险,却是釜底抽薪,实在是妙!”   “呵。”少年轻笑,笑意却不答眼底。   不过是因为儿子少罢了。那些人啊,但凡有两个儿子,都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其中一个。   可惜李承戌沉迷于经营自己在大梁朝中的势力,不曾仔细研究过自己这最后的退路究竟是条什么样的路。   “好了,都去休息吧,”严韬收敛了笑意,沉声道:“拿到了李承戌的人头之后如何活着走出这片草原,才是我们要打的硬仗。”   “是!”   众人纷纷起身回帐篷,被安排守夜的将士则起身前往营地外围警戒。严韬也回了自己的帐篷,一道黑影正立在门边。   “熬好了,趁热喝。”   “辛苦七叔。”少年接过瓷碗,仰头一饮而尽,没有半分犹豫,将碗送还给男人,还不忘叮嘱,“接下来这一个时辰,就拜托七叔多上些心了。”   七叔默默接过碗,再目送严韬若无其事地躺去稻草上,方才转身离开。   夜里起了风,将油纸布吹得哗哗作响,将急促的喘息和一半声实在咽不下去的闷哼,掩埋在无边无际的草原。   “小栩,我,好疼。”   *   与此同时,远隔千里的京城,公主府。   夜半三更,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划过寂静的夜空。   “公主!”睡在外间的玉儿捧着烛台匆忙赶来,便见着霍栩站在桌旁,正对着满地碎瓷片发呆,手上还被划了一道口子正往外淌血。   “公主!唉,您渴了唤玉儿便是,这,疼不疼啊?”   将烛台放在一旁,玉儿从房间角落翻找出药箱,直到药膏触碰伤口带来刺痛,霍栩才猛地回神,急喘了两口。   伤口包扎好,玉儿瞧着霍栩面色苍白,鼻尖额角都是冷汗,又拿出帕子来给霍栩擦汗,同时不忘低声絮叨道:“公主又做噩梦了是不是?我都说别再用那安眠香了,那香恐怕放得时间长,变质了,以前还管用,现在尽是起的反作用。”   “呼……”霍栩长叹一声,“好,不用了。”   这香可能真的是坏了,以往都能梦到关于严韬的事,最近却次次都梦到她母亲当年服那烈性药时的场景。   “!”玉儿大喜,“那我们可说好了?玉儿这便将香炉撤了!”   “诶慢着。”霍栩突然拽了玉儿的衣袖。   “公主――”玉儿以为霍栩要反悔,一张脸立马苦了下来。   “好啦,”霍栩晃了晃她的袖子,“今晚已经放上了,就放着吧,打明儿起我便不用了,可好?”   玉儿无法,只得随了霍栩。   门扉重新掩上,霍栩逼着自己重新入睡,梦魇再度袭来,却与以往有所不同――那梦中人第一次出了声。   “小栩,我,好疼。”   --------------------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谢谢谢谢支持! 第69章 莫州清北   九月初九,重阳节。   今年京中的秋走得格外快,还不过霜降,天气便寒凉得如同数九冬日。好在京中时菊大都是花房中特意栽培的,不曾让这节日失了颜色。   只是,今日注定有人没办法好好过节了。   “来人!给我把这儿围起来!”   一大早,两队制式统一的侍卫整齐列队,直冲东坊市百草堂而来。百姓们还未从双王乱政的恐慌中彻底缓过神来,见状草木皆兵,纷纷避让,能躲多远躲多远。却只见一女子帷帽遮面,骑一匹高头大马,下马后直接便往堂中闯。   “你们,你,”常珂正在诊位前铺笔墨,被这架势吓了一跳,“来者何人?这般阵仗来我百草堂作甚!”   常珂一边问一边打量面前女子,却越瞧越觉得眼熟……   “!”老郎中被吓得眉稍都抖了一下,当即甩袍跪伏于地,“草民,拜见长荣公主!不知公主亲临,有失远迎,公主到来,真让草堂蓬荜生辉!蓬荜生辉……”   常珂话音越来越弱,最后消失不见。   霍栩居高临下,隔着帷帽的白纱望着他,待得常珂都快发抖了,方才静静问道:“常郎中,你没什么要跟我解释的吗。”   “草民……草民不知何处冒犯了公主殿下,还请殿下明示。”   “呵。”霍栩一声冷笑,“我还记得数年前初遇先生时,先生还直言敢谏,为了一个小侍卫同我唠叨,怎的今日吓成这样,莫不是心虚吧!”   常珂伏在地上,生无可恋地闭上了眼,却仍是咬牙不发一言。   “好啊,不说,”霍栩的声音冷得掉冰碴子,狠声道:“那就莫怪本公主以谋害朝中重臣的罪名将你捉拿下狱,再行审问了!”   “来人!”霍栩没了耐心,抬手便要招人,突然――   “慢着!”熟悉的喝声在身后响起。   霍恒一身朝服都没来得及换下便匆忙赶来,红底金边八爪龙纹在大氅下若隐若现,四周的百姓躲得更远了。   “阿栩,莫要胡闹!”   京中口音是以“阿”来称呼亲近之人的,而地处北方的幽州,昵称则是“小”。   小栩,我,好疼。   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压抑低吟响在耳畔。严韬受过那么多伤,可她从未听他发出过这样的声音,从未听他说过一句疼。   “到底是谁在胡闹啊,啊?”霍栩实在忍不住了,声线发抖,掩在帷帽后肿得不像样的眼眶再次被眼泪蓄满,“你告诉我,到底是谁在胡闹!”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霍恒眉头紧蹙,上前两步去捉霍栩的手,“走,跟兄长回府,有什么话回府再说。”   可只见一道银光闪过,霍恒掌心倏然多了一条血痕。   霍栩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晶莹剔透的长簪,狠声道:“就在这里说!”   “金刚钻?”霍恒一眼认出霍栩手中暗器的材质,神色微怔,半晌轻声道:“他送你的?”   北地出产的金刚钻在京城不算名贵东西,可霍栩身边、能想到将金刚钻制成防身暗器送人的,只有出身北疆幽州的严韬了。   霍栩不答话,只是抬手进帷帽里狠狠抹了一把,深吸一口气,单刀直入地问道:“常珂是你的人。”   说是问,她的口气却是陈述。   霍恒面色凝重,他不清楚霍栩是怎么怀疑到常珂身上的,但他知晓今日是躲不过去了。   男人摆摆手,让凑上来要给他包扎伤口的随从去将百草堂的大门关上,罢了长叹一声,“是,常先生一直是我的门客。”   “怪不得……怪不得你会知道严韬的身世。是因为三年前我让他去给严韬看伤时,他也看出了端倪吧,”霍栩闭了下眼,又问道:“那月前,他说寻到了能解严韬所中之毒的方法,也是你指使的。”   霍恒听到“指使”二字微顿,心下更凉,但还是如实道:“是。”   “是你指使的,也就是说,常珂撒谎了,他根本没有真的寻到解药。”霍栩脑中的猜想一步步被证实,身子倏地晃了晃。   霍恒赶忙想上来扶却被一把推开,便听面前女孩儿又问:   “所以,那药方是怎么回事,”霍栩声音里带了哭腔,“那治好严韬的方子是哪儿来的!”   终于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绕来绕去,还是问到了最后一个问题。   霍栩脑中只剩最后一根弦吊着,那安眠香也许是真的变质了,她会梦到严韬那副模样,或许是她自己因为太过担心,在梦里将严韬与她母亲混在一起了呢?   “那方子,是清北少林寺的。”   嗡――   寺庙里悠远的钟声,透过十余载的岁月再次响彻脑海。   少林寺,不是说佛度众生的吗,可为何……   “!阿栩!阿栩!”霍恒一把扶住险些栽倒的霍栩,转头去寻常珂:“愣着做甚,过来把脉啊!”   常珂这才缓过神来,赶忙上前来,却再次被霍栩推开。   女孩儿扶着案几站稳,声若低吟,一双眸子却定定望进霍恒眼睛里,一字一顿道:“我要去莫州。”   “不可,你这副样子如何……”   “我说,我要去莫州!”   *   当天夜里,京城东城门守将接到太子殿下手谕。   三更天,城门开了一道小缝,一驾特殊的马车乘着夜色朝东北方向疾驰。   城墙上,霍恒与常珂立在夜风中。   “殿下若是不放心,总有办法将公主殿下留在京中的,为何……”   “她可不是能留得住的人,”霍恒长叹,“罢了,让她去吧,万一……”   万一,战场上刀枪无眼,万一,这是最后一面呢。   马车被两个车夫赶的四匹马拉着跑得飞快,车后土尘浩浩荡荡。   远远看去,这车车体比起其他马车略长,里面竟是摆了一张软榻。榻旁,玉儿抱着一个小箱子,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   “公主不可!这香哪里是能这么用的!”   原本靠在马车壁上的女孩儿听到这话,也不反驳,直接起身去拿玉儿手中的箱子。   “公主!”玉儿抱紧了箱子不松手。   “要么照做,要么下车。”霍栩声音清冷,满是不容置疑。   “公主……”   “松手。”   “诶!”玉儿没抱住,箱子到了霍栩手中。   榻旁小几上放了小香炉,她先取了三块放进去,犹豫一下竟又加了一块。   “!”玉儿抬手想拦,被霍栩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好了,我睡了,这些日子便辛苦你们,沿途不要停歇,马累了直接换马,以最快速度往莫州赶。”   “……是。”   一日,五日,二十日。   玉儿丝毫不敢懈怠,盯着车夫们争分夺秒,只愿早到一日,霍栩便能少用一日那香。   终于,二十五日后,十月初四,马车停在了莫州清北山脚下。   “公主?”玉儿小心敲了敲马车壁,“公主,到了,穿过林子便是上少林寺的路,只是马车过不去,我们需得步行了。”   “咳――咳,好。”话音落下,一只纤纤素手掀开马车帘。   林中混着泥土清新味道的湿冷空气涌入鼻腔,激得霍栩又是一阵咳。短短二十天,她整个人已经瘦得几乎脱了形,面色苍白得堪比初冬昏灰的天空,扶着马车好似能被风吹跑。   “公主小心。”玉儿拿过大氅,将霍栩围得严严实实,又摆好脚凳。   霍栩环顾四周,深呼吸一口。   时隔将近十四年,再次来到这片树林。枯黑的枝桠依旧狰狞,林中依稀还能看得到有过往商队宿营的痕迹。   只是,物是人非了。   霍栩不想触景生情,快步穿过浓密的树林,脚下山路坡度上扬,抬目望去便是少林寺的地界。寺庙群掩映在树林后的清北山上,从半山腰开始的长长阶梯一尘不染,被香客们的鞋底踩得愈发圆润。   可少林寺吃着香客们的香火,烟雾缭绕背后却是一群如何道貌岸然的混账!   霍栩咬牙,抬步拾阶而上,斜前方却突然传来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一身单薄僧袍的沙弥自阶梯旁的林中行出,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霍施主,别来无恙。”   “……”霍栩看清面前人的脸,面色微变,“是你?”   一年前,严韬初赴幽州军服役那日,正是因为此人突然造访宫中,才拖得她没能为严韬送行。   此情此景,真真是新仇旧恨,冤家路窄。   “阿弥陀佛,贫僧法号子言,小施主还记得贫僧。”这和尚竟还挺高兴。   “你不也还记得我吗。”霍栩丝毫没有维持表面和平的意思,冷声道:“你如何知道我会来,是太子殿下告知的吗。”   霍栩觉得十有八九是霍恒提前知会了少林寺,谁知面前人竟是摇了摇头,和声道:“非也,是方丈说今日会有故人来访,才让贫僧在此等候的。”   故人。   霍栩险些笑出声,原来那方丈也知晓她是故人啊!   十四年前害她母亲生不如死,如今又害严韬如此,这不是故人,该是仇人吧!   “既是故人,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霍栩说着便要绕开那人上山,不曾想那僧人竟也挪步,正挡在她面前。   “……什么意思,”女孩儿眸子微眯,“这便是贵寺方丈对待故人的态度吗?”   “还是说,他心虚了不敢见我。”   僧人又颂一声佛号,“态度自由心生,施主如此说也没错。不过方丈已然知晓施主来意,所以让贫僧带给小施主一句话。”   “讲。”霍栩咬牙切齿道。   可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会将这段荒唐透顶的对话换成一记响亮的耳光还回去。   子言:“没有解药,但自有缘法。”   霍栩:“缘法,缘法能救人吗?!”   子言:“既是缘法,自是缘定。”   “施主,请回吧。”   --------------------   作者有话要说:   霍栩:说人话!   子言:emmm听天由命?   霍栩:……   谢谢谢谢谢谢支持! 第70章 千里奔赴   “施主,请回吧。”   僧人话罢,双手合十,躬身请辞。   霍栩:“……”   十四年了,他们依旧没有解药,还依旧敢拿这药方出来害人。   霍栩脑中嗡鸣,下一秒,握紧的拳头再控制不住,猛地冲那张可恶的脸砸了过去。   “公主!!”玉儿倒吸一口凉气。   子言不躲不闪,生生挨了一拳,抬手摸了下唇角血迹,再次躬身。   “施主,请回吧。”   *   马车上,气氛凝滞得可怕。   两名车夫躲得远远儿的,只有玉儿在马车内陪着。   霍栩自下山便抱起了手炉,可仍是浑身发抖,玉儿一时也不知她是气得还是冻得,直到下一秒――   “噗!”   如同暗红色的妖花在绒毯上晕开。   “!公主!”玉儿吓呆了,半晌回神,开口要喊郎中,才想起她们如今是在荒郊野岭。   “我们这就入城,入城找医馆!”小丫鬟眼泪都出来了,下车去叫车夫,手腕却被拽住。   霍栩直接用手背擦了唇上残留的血迹,“我没事,方才只是胸口闷,现在好多了。”   “好什么!都吐血了!”玉儿再不敢信霍栩的鬼话了。   “真没事,你看,我已经不发抖了。”女孩儿的手握着她的手腕。   似乎真的,好了一些?   “那也不行!”玉儿仍是不依,“得寻个郎中瞧瞧,公主的身子不能再折腾了!”   “赶不及,我还有别的事要做。”霍栩拒绝。   玉儿懵了,不可置信到口不择言:“我的公主,我的小祖宗,您还要做什么,再不去瞧瞧郎中,您还能活着回京吗!”   哪知霍栩竟抬眼认真望向她,一字一顿道:“做不成,也不必活着回去了。”   玉儿:“……”   “……公主?”   “咳――咳!”霍栩抬手轻咳,勉强咽下口中残余的血腥味道,静静道:“凭什么他们一个个的都要我亲眼看着他们死,他们一个个口口声声为了我,可我受够了。”   “我真的,受够了。”   女孩儿闭眼,靠坐在马车壁上,鼻尖一点点泛红。   良久的静默之后――   “公主,来漱漱口吧。”   温热的茶杯凑到了唇边,霍栩睁眼,便见面前小丫鬟眼眶泛红,“那便依公主的,公主想去哪里,玉儿都陪着公主便是。”   *   偏僻的小径上,马车飞驰。   车厢内,霍栩摊开笔墨和北疆地图,缓慢却坚定地描出一条通路,“我们就按照这条路走。”   玉儿接过那图一瞧,险些惊得咬掉舌头,她惊恐地望向霍栩,“这,这路……”   那道细细的红线轻巧地越过了边境线,深入草原。   “是,我要进北夷。”   玉儿:“……”   玉儿脑中划过一个疯狂的念头,“您该不是,要去和亲吧……”   霍栩:“?”   瞧见主子面上的一言难尽,玉儿便知晓自己猜错了,重重松了口气,却又马上提了起来。   “那您入北夷做什么,据说摄政王他们已经确定了李承戌的死讯,边疆两城的百姓也都放了出来,您为何不回京,或者呆在幽州城中等摄政王回来也好啊。”   霍栩低头研究地图,闻言冷笑,“李承戌已经死了二十天了,他若能回来,早就回来了。”   “?”玉儿不解。   “北夷人性子刚烈,吃了这么大的亏,怎可能善罢甘休。他们将两座镇子的百姓放回了幽州城避难,却仍占着那两块地方。”霍栩指尖划过那两座边陲小镇,解释道:“而这两座小镇,是严韬他们回来的必经之路。”   “北夷这是要血债血偿啊。”   加之严韬服药后的一个时辰会痛得神志不清,他们留在北夷的风险实在太大了。虽说严韬应当已经对这种情况做了预案,可她这二十几日做的每一个梦都在叫嚣:   事情超出了严韬的预料,情势恐怕已经在失控了。   可玉儿又瞧了眼地图,奇怪道:“可公主这条路,并非穿过这两个镇子的啊,而且比穿过这两个镇子的路程更短,摄政王他们为何不从这条路走?”   “因为他走不了这条路。”霍栩偏头,望向车窗外灰沉沉的天空。   这条路是她疯狂入梦二十天的成果,梦境零零散散,却勉强拼凑出了严韬带人奇袭王庭的行动路线。   她此前便奇怪,从严韬出发到传出北夷王庭被突袭,中间的时间也太短了,必定是走了北夷不知道的捷径。   再联想到此前严韬扳倒严明礼的实证是一张地图,李承戌曾在那张地图上做了手脚。若她所料不错,那地图恐怕就与这条捷径有关,李承戌能逃到北夷靠的很可能也是这捷径。   于是她临走前便同霍恒要了这地图,一路上时刻比对,果然同梦中景象一一对应。   可人算不如天算。   这条捷径虽短,却也奇险,需要穿林而过,林中还有大大小小的沼泽。而北夷地处北方,初雪向来比中原要早,林中一旦落了雪,极其容易转向。加上阴天看不到星星,连基本的方向都很难辨别。   严韬他们去的过程中便已经险象环生,回来时林中落了雪,自然不敢再走这条路。   或者更糟糕的是,他们可能已经被困在林中了。   *   “将军!将军,不行,又绕回来了。”士兵望着树干上他们一个时辰离开前做的标记,满眼绝望。   天空阴沉沉的,地上已是白雪皑皑,空中仍在飘飘荡荡着雪花。   积雪已经到了与脚踝平齐的深度,被压断的树枝更是不计其数,放眼望去一片银白,将士们已经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了将近半月,如今看到雪感觉眼睛都要瞎了。   少年立在一个土丘旁,神色冷峻,沉声问道:“补给还能撑几日。”   “回禀将军,因为下了雪,所以水源充足,但干粮已经没了,眼下只剩此前运气好猎到的野物,最多还能撑两日。火油更是只剩了底子,约么也就够再生两三次的火了。”   “嗯,知道了。”   严韬像是在听军中例行点卯一般神色平静,哪怕现在他们的地图上一大半染了血迹,根本看不到前路。   将士们见到主将沉稳,心中不由自主地有了些底气,集中精力,继续在四周找寻其他来时做过的标记。   殊不知严韬心中已是苦笑。   补给都是其次,在林子里想想办法总不至于太快死掉,最大的问题是他的药。   入林前,七叔只给他带了十五日的药,如今只剩下最后两日的量了。这两日过后,体内奇毒必定反扑,让他变成个半身不遂的废人。到时这些兵会恐慌成什么样子,他不敢想。   “将军,”又有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过来,“将军,天色不早了,今日先扎营吧。”   “好,我的帐篷还是我自己来。”   “是!”   三顶大帐篷和一顶小帐篷很快扎好,众人拾了柴火,小心翼翼地倒出一点火油抹在枯枝上,勉强生起了火,开始烤制他们为数不多的猎物。   夜里寒凉,大家早早取了各自的火种钻进帐篷,只留一人在外面守着火堆不灭。   小帐篷里,严韬照旧接过药碗一饮而尽,也缩进了帐篷角落,独自撑过药性发作。   夜深了,篝火旁的兵打着盹,七叔照旧出去夜猎。冬日荒无人烟的丛林里,老天爷才是头号威胁,没人再戒备不可能出现的敌人。   嚓,嚓,嚓。   鞋底与积雪摩擦的声音轻轻响起。   “呼――”手中的火把被吹熄。   一双小巧的雪地靴,一步一个脚印,迎着火光,轻手轻脚、却毫不犹豫地走向那顶最小的帐篷。   为了让帐篷帘子不要被风起,帘外压了一块大石头。   一双被篝火映得近乎透明的素手将石头悄无声息地推开。   帐篷内,外面映出的火光一闪而逝便重归黑暗。一片死寂中,有衣料摩擦的声音,若是仔细听,还有少年喉咙不断吞咽的压抑声响。   严韬觉得这么久了,这样的痛苦自己应当可以习惯了。可每每药性发作,他才会意识到这永远只能是一种奢望。   身上的每处关节都像有虫子在钻,在咬,在啃噬他的每一寸经络。   他死死咬住了口中的衣物,他不能发出声响,万一被其他人听到,被他们知道自己跟着的将军随时有可能变成一个废物,一个累赘……   可……   “呃,呃!”   好疼,真的,太疼了。   谁,谁来救救他。想见那个人,想要那个人抱抱他,跟他说:   “乖,吹一吹,吹一吹就不痛了。”   “嗯!”   身体被熟悉的温度靠近、包裹,日日夜夜都让他思之如狂的味道,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出现在剧痛产生的幻觉中。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呜咽,像是寻到了归途的小兽般一头撞了进去,将怀里稍纵即逝的希望,哪怕是幻想出来的希望一把抱住,发誓死也不会放手。   昏昏沉沉中,因为挣扎而散乱的发髻被彻底拆开,有一双手小心插入他的发,细细密密地按揉,然后拂过他的脸颊、眉眼,颈侧、肩背,还有他的每一处伤疤。   难以忍受的痛似乎真的被舒缓,嗡嗡作响的耳畔逐渐安静下来,他听到、感觉到有水滴砸在耳畔,还有人在他耳边哽咽着呢喃:   “傻小子。”   只有那个人会这么叫他。   喉咙里仿佛被一大团积雪梗住,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在抖,带着哭腔,说出的话也断断续续。这样的声音一定很难听,很软弱,可是他忍不住。   “小栩,我,我好想你。”   “你等等我,我,一定,一定要回家,要见你。”   “你等等我,求你,等等我……”   --------------------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谢谢谢谢支持! 第71章 十月初九   雪后初霁,日上三竿。   小帐篷里,榻上的少年眉头轻蹙,脑袋在枕头上拱了拱,哼了两声,缓缓掀开眼皮。   日光透过油帆布,晕成浅浅的昏黄,无一不在昭告着一件事――他睡过了。   “!”严韬微怔,然后嚯地坐起了身。   时间本就紧迫,各类补给都在告急,他们必须两日内走出这片林子,他这个做主将的怎么能睡过头?!   可往日他因服药后剧痛导致精神紧绷,每每天不亮就会被噩梦惊醒,今日真是见了鬼!   严韬一把扯开盖在身上的东西,弯腰蹬靴,可紧接着,目光凝固――   赤着的胳膊,赤着的脚。   再低头,是□□的上身,和单薄的亵裤。   严韬:“……”他衣裳呢。   唯一一条亵裤因为多日脏污和汗渍皱皱巴巴地贴在腿上,可其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却是格外干爽,显然被人仔细擦洗过。   还有每日晨起都会隐隐作痛的关节、酸胀的肌肉,今日也格外熨帖,浑身上下都像是被恰到好处地按揉过一般。   是七叔吗?   七叔他老人家,这是终于疯了吗?   少年脑袋上缓缓冒出三个问号,抬首环顾四周,最后目光定格在身下用稻草铺就的简陋床榻上。   原本露宿荒野是没有枕头的,可今日他的衣物被整整齐齐叠好做了枕头,而他昨夜没穿衣裳亦未觉得寒凉,是因为他身上盖着一件雪白的绒毛披风。   少年怔怔瞧了那披风半晌,抬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入手柔软,质地真实,不像做梦,而且里面还裹了一个硬邦邦的――   手炉?   严韬将炉子拿在手中端详,样式精致,纹饰详实,竟像是……   “!!!”   昨夜模糊的梦境逐渐浮现,什么人温柔的呢喃,划过肌肤勾起一片片战栗的软热指尖。   少年瞳孔猛缩,急喘了两口,眼眶倏然泛红,衣裳都没穿便抱着手炉和披风跑了出去。   下雪不冷化雪冷,帐篷外虽是阳光明媚,突如其来的寒意却让他打了个大大的寒颤。营地里脚印凌乱,却空无一人,将士们的帐篷已经拆得干干净净,可一旁的冬青树下,却冒出另一顶更小、更精致的帐篷。   严韬盯着那帐篷半晌,像是被蛊惑了一般,深一脚浅一脚地淌过去。深吸一口气,他珍之又重地小心掀开门帘一角。   里面静悄悄的,似乎没人,可少年耳朵动了下。   细微又缓和的呼吸声,如同小动物毛茸茸的尾巴,一下下搔着他的耳廓。   这些大头兵们一个个呼噜震天响,没有哪个睡熟时能像这般,让人想将那呼吸整个搂进怀里好生护着。   帐篷角落,一件相同制式的雪白披风将什么东西裹成了一团,绒毛随着呼吸声轻轻起伏。   严韬眼眶又红一圈,一动不敢动,生怕发出什么声响,这如梦般的场景便会碎成一滩泡沫。   然而天不遂人愿,外面突然远远地传来一股子烤饼的焦香味道,伴随着士兵们的朗声大笑。   角落里的绒团微颤,翻了个身。   埋在绒毛里如玉般的小脸猝不及防地出现,严韬心中猛地一颤,却又紧接着狠狠一揪。   真的是她!可,怎么瘦成了这样!   严韬脑子纷乱,各式各样的疑问和惊疑井喷,最后全部被心疼压下。女孩儿眼下青黑,鬓发微乱,脸颊苍白,唇上也无甚血色,同以往那个京中叱咤风云的小丫头天壤之别。   他都有些不敢认了。   大约是外面的吵闹声太大,女孩儿眉心微蹙,长睫轻颤,竟是要被吵醒的样子。   “!”严韬眼皮一跳,突然意识到一个更严肃的问题。   他不清楚霍栩是怎么知道他在这儿的,更无法想象霍栩是怎么找过来的,但他知道,霍栩之所以会突然不顾一切地跑来,恐怕是得知了他痊愈的缘由。   他一直知道霍栩十分痛恨少林寺当年给出的药方害她母亲不得善终,可如今他却再次踏上了这条不归路。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向他的公主解释,也没想好要如何面对她。   外面的谈笑声愈发地近,怎么办?   跑?还是出去让他们别吵了?   严韬脑子一热,选了最快捷的办法,他疾步上前,蹲身捂住了女孩儿露在披风外的耳朵。   却万万没想到,怀里的披风没有收敛好,软软的绒毛正垂在了霍栩鼻尖。   “嗯……啊,阿嚏!”   霍栩:“……?”   严韬:“……!”   霍栩睡眼惺忪,抬手轻揉着鼻子。严韬瞳孔猛缩,想躲已然来不及,两双眸子猝不及防地对上了视线。   严韬恍惚,在面前女孩儿刚睁眼的一瞬,他好似是在里面看到了光的。可那光芒短到像是幻觉,待他一眨眼,那光便陡然冻成了数九寒冬的冰碴子,最后彻底归于平静――   她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帐篷外又有脚步声响起,伴着窃窃私语:“醒了吗?玉儿姑娘,要不你进去看看?”   “算了吧,”严韬听到玉儿轻叹一声,“反正已经找到了你们来时的路标,如今也不急着赶路,让我家公主再睡会儿。”   霍栩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谈话,眉心微蹙。   严韬知道,他的公主向来不愿给别人拖后腿,这定然便要起身了,于是他赶忙探手去扶,却扶了个空。   女孩儿的手不着痕迹地绕过他的手掌,自己撑地从披风里钻了出来,又自行整理了发髻和衣衫,抬步出了帐篷,其间一个眼神都没扔给他,只当他不存在。   小栩……   严韬见过女孩儿的各种模样,唯独不知她还有如此冷漠的时候。心里沉得仿佛压了块铁石头,他半句不敢多言,讷讷跟了出去。   而他出现的瞬间,外面的谈话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只是,为何不远处的将士们都瞪大了眼睛,一副见了鬼的模样?玉儿更是眸中恼恨,拉着霍栩躲瘟疫似的跑走,看神情就差啐他一口骂他臭流氓了。   严韬顺着士兵们的目光,低头瞧了一眼。   严韬:“……”衣裳!   他,他居然赤着身子从姑娘家的帐篷里追出来!   严韬登时臊得耳朵紫红,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为何霍栩方才没有叫玉儿进去伺候她洗漱。   而且,除了霍栩,他从未在他人面前赤过膀子,如今……   少年脑中混乱,只想着避开那些目光,于是――他一头钻回了霍栩的帐篷。   远远瞧见这一幕的士兵们:“啧。”   原来衣裳是脱在姑娘家的帐篷里了呢。   玉儿:“!!!”   霍栩:“……”   反射弧奇长的严韬本人:“…………”   可事情已经这样了,严韬只得涨红了脸颊,用那件还带着女孩儿味道的披风将自己裹严实,佯装镇定地走回了自己的帐篷,殊不知自己走得威风凛凛,却是同手同脚。   一路上,手下将士们的窃窃私语一字不差地钻进他的耳朵:   “嗨呀,年轻就是不一样。”   “可不是么,瞧那腰身,那肌肉,又精又瘦,惊鸿一瞥啊,再瞧瞧你这肚子,能比吗?”   “啧!好像你没肚子一样!”   “诶,别吵,听闻那公主殿下便是专门冲着将军来的,不得不说,眼光毒辣呀,这身材,哪个小娘子顶得住。”   严韬:“……”真是,够了!   “咳!”   少年重重咳了一声,外面立马如同被掐了脖子的鸭子,瞬间清净了。   可耳边清净了,严韬脑中的心思却愈发繁杂、余音绕梁。   小娘子都喜欢这个吗?那若是他这样,能哄公主开心吗?   严韬没来得及想出个所以然――大家都整理好了行装,他们要再次上路了。   不得不说,霍栩的方向感真不是盖的,走在四面八方都无甚区别的树林里,就像穿行在京中的弄堂胡同一般,轻松写意。   可只有霍栩一人知晓,严韬在这树林里走过的每一段路,她都在梦中见过数次,甚至数十次了。   有了方向,行进速度便很快了,尤其是林中最危险的沼泽由于温度过低,表层变得更加坚硬,加之上方还有积雪缓冲,几乎没有威胁。   但即使如此,也还需一日才能走出这林子进入大梁地界。   傍晚,大伙再次扎营露宿。   因为严韬一直是自己搭帐篷,于是将士们今日也都照旧没理会他的帐篷。然而等众人收拾妥当准备生火了,才发现将军的帐篷连包裹都没拆开。而将军本人正一脸无措地立在那位公主殿下身边,形同雕塑。   往日永远冷着一张脸、说一不二的辅国大将军,哦不,现在都是摄政王了,竟同犯了错的小儿一般,垂手立在两位姑娘身边,面上满是尴尬,几次三番想伸手帮忙,都被那位公主殿下不着痕迹地避开。   一小片空地仿佛被分割成了两个世界,他们这边欢声笑语,气氛轻松,摄政王那边却是凄风苦雨,寒冬腊月。   啧。   然而没人敢插手,大家只能默默将属于严韬的帐篷搭好,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晚食过后更是一个比一个溜得快,早早跑了没影。   篝火边,霍栩也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汤,不紧不慢地接过玉儿递来的巾帕擦了嘴,在玉儿的搀扶下起身,往帐篷的方向走。   另一边,严韬其实早就填饱了肚子,就等着霍栩,见霍栩起身他赶忙也跟上――却也只能是跟上。   他感觉自己憋了一肚子话想说,可临到头,却一个字都蹦不出了。   一整日,她竟真的一句话都没有同他讲,甚至连一个简单的眼神都没有给过他。   霍栩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帐篷门帘后,徒留少年默默立在外面,望着帐篷里亮起的火光发呆。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从傍晚到深夜,从夕阳沉金到月半中天,严韬一动不敢动,脚边积雪都化了一圈,可霍栩的帐篷里再没有过半点动静。   子时将至,服药的时间将至,他得回去了。   可,可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   严韬终于鼓足勇气,手心汗津津地攥紧了拳头,舔了舔唇,开口想唤一声公主,哪知正在这时,霍栩帐篷里的火光倏地熄灭。   严韬:“……”   熄灭的烛火好似一声“滚蛋”,将他所有言语都噎回了肚子里。   身后,七叔模仿的鸟叫声响起,这是在催他。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严韬实在没勇气再打搅霍栩,只得转身回了自己的帐篷。   可照旧从七叔手中接过汤药,却怎么也咽不下去了。   “呦呵,怕了?”七叔挑眉,“当初我苦口婆心劝你的时候,你可是半点犹豫都没有呢,怎么,未婚妻甩你个脸色就受不了了?”   少年闷不吭声,竟是默认了。   可不多时,他还是端起碗来一饮而尽――或许这件事他处理得欠妥当,但他不后悔。   且不说当时主和派逼着霍栩去和亲,就单说他自己,也无法接受生命的最后两年只能躺在榻上,看着她一日日替他操劳,却只能心安理得地当她的累赘。   七叔接过空碗,轻叹一声,转身离开。不曾想刚掖好门帘,余光突然瞟见旁边幽幽地站了个人。   “!”七叔吓了一跳,险些拔剑,结果定睛一看,“丫头?”   霍栩立在帐篷旁的阴影里,不答七叔的话,亦看不清神色。   大约是被严韬传染,七叔下意识地便想将手中已经空掉的药碗藏去背后,可这个时间点,霍栩怎么可能猜不到他的来意。   “他睡下了吗?”女孩儿声音不辨喜怒。   “啊,嗯。”七叔不自在地点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便让开门口,忙不迭想跑,身后突然再次传来女孩儿的轻声呢喃。   月光下,霍栩闭了闭眼:“十月初九了。”   十月初九。   七叔恍然回神,是啊,子时正将过,又是新的一日了,是严韬的十九岁生辰啊。   七叔步子顿住,回头望向帐篷,以及帐篷外默然无语的霍栩,突然觉得严韬太特么混账了。严韬显然很清楚这很可能是他的最后一个生辰了,霍栩不可能扔下他不管的。   世上最狠的苦肉计莫过于此。   可……   七叔长叹一声,摇了摇头。事到如今,没什么比苦肉计更昏的招数了,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这榆木脑袋,直到现在都还不明白霍栩为何生气至此啊。   罢,罢,自己折腾去吧。   七叔抛着药碗,踱步离开。   夜,静得能听到靴边冰雪融化的声音,帐篷里烛火摇晃,映出一帘之隔的两个人影。   帘外,女孩儿薄唇轻启,如叹如吟。   “严韬,生辰快乐。”   帘内少年嗓音含糊:“……嗯,多谢公……”   “可严韬,你可真是个混蛋啊。”   --------------------   作者有话要说:   严韬:我卖身可以哄公主开心吗?   众将士:啧。   谢谢谢谢谢谢支持! 第72章 将归中原   “严韬,你可真是个混蛋啊。”   霍栩声调依旧波澜不惊,却毫不留情地将严韬的话头斩断。   空气再次沉寂,一帘之隔,少年指尖循着火光映出的影子,描摹帘外那人的轮廓,划过眉眼,耳朵,鼻梁,然后停在大概是唇的位置。   药性逐渐发作,他额上渗出冷汗,呼吸变得急促。   轻触门帘的手在抖,他想抓住对面那个人,想把她搂进怀里,想闻她身上的味道,可又不想让她看到如此狼狈不堪的自己。   帐篷外,女孩儿的身影一动不动,仿佛在等着什么。   然而终归是没等到。   “好吧,那你自己小心。”霍栩轻声道,鞋底踩在积雪上的声音响起,映在油纸布上的影子晕开、变淡。   她要走了。   严韬突然有一种预感:若是他今夜真放霍栩走了,会有很可怕的事情发生。   严韬,她要走了。   严韬,严韬!   “等等!”   身后,门帘被哗地一声掀开,下一瞬,温热的怀抱从背后将她紧紧包裹。   “别走,小栩,别走,对不起,我,我只是……”   耳边的声音语无伦次,哽在半中间,良久。   “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女孩儿的声音淡淡的,让人心中发凉,“严韬,不必说那许多,我只问你,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做一样的选择,对吗。”   “……”少年顿住,不自觉地绕过了问题本身,解释道:“因为,因为朝中无将可用,我……”   严韬话说一半便说不下去了,朝中并非无将可用,至少还有霍恒,霍恒当时也说过要去幽州领兵,可被他拒绝了。   他就是单纯地觉得自己时日无多,不想再看霍栩每日殚精竭虑。既然无论如何不能再陪她到最后,那与其在病榻上拖累她两年,不如好好地陪她一年,或许还能再为她相看一户合适的人家。   若每日这一个时辰能换来剩下十一个时辰同她正正常常地在一起,他甘之如饴。   但这样的话,他不敢说,于是霍栩当他默认了。   “所以你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对吗,你还会连同清北山上那群光头一起骗我,让我以为你痊愈了,以为你可以长命百岁,和我白头偕老。等你凯旋而归,我会兴高采烈地向陛下请旨正式嫁给你――”   “哦,不过霍恒知道你活不长了,恐怕会想尽办法将这婚事往后拖,拖到你死,拖到婚约自动解除。你们瞒着我哄着我骗着我,最后轻飘飘一句‘他死了’就打发了我。”霍栩淡淡地像在说别人家的故事。   可话头一转,她的声音又变得柔和而轻快,“不过没关系,我的婚事何时轮得到他人做主?”   “我们都没有双亲,所以简单办个仪式便是。然后我会在京郊买一座宅子,再匡你辞掉摄政王的职务,左右你也不喜欢那些东西。我们一起住去京郊,或者你想回幽州来也好,宅子我都已经偷偷看好了,虽然不大,只有两进,但只我们二人住,要那大宅子也无用,你说是不是?我们请个管家打理琐事,平日里便可以赏赏花,散散步,去湖畔吹吹风。我还可以看你练剑,顺道给你描几幅丹青,我们……”   “别说了,”严韬声音颤抖,抬手摸索着捂住女孩儿的唇,“求你,别说了。”   霍栩将严韬的手一把扯开,满含嘲讽地轻笑道:“为何别说了,怎么,听了这些便受不了了?”   严韬说不出话来,可喉咙里压抑不住的呜呜声断断续续,不知是在忍痛,还是在呜咽。   殊不知,在他看不到的女孩儿面上,早已是泪流满面。   “严韬,”霍栩声音终于哽住,“这便是我心心念念的未来。哪怕你躺在病榻上的时候,我也从没有放弃这些想法这些未来。我会派人四处寻访名医,大江南北,甚至东海、北夷、南疆、西域,那边的人最擅解毒,还有希望的不是吗!”   “可你呢,你连机会都不肯给我,就亲手将那条路断送了!”霍栩猛地从严韬怀里挣出来,转过身来眼眶通红,“你选了那药方就只能活一年了你知道吗,一年后你必死无疑,谁都救不了你你知道吗严韬!”   说到最后,霍栩彻底失控,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给了面前人一耳光。   严韬早已痛得腿软,被这耳光抽得一个踉跄,他下意识地去捉身后的帐篷,结果没捉住,反而仰身摔进了帐篷里。   药力彻底爆发,今日却没有东西给他咬着,少年面色惨白,一口口倒抽着凉气,然而就在他想将小臂放进口中堵住痛呼时,有人将他的胳膊死死按在了地上。   “呃!”   女孩儿半跪着压在他身上,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直视她的眼睛,然后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壶来。   “严韬,不如我们换换吧。这壶中便是那药剂,我入林前带来的,方才你若不肯见我,我今夜便会将它喝下去。你想想看,若服药的是我,一年后暴毙而亡药石罔顾的是我,每日都要这般生不如死地痛一个时辰的是我,你会答应吗?”   “若你答应,我现在便喝下,然后再不阻你。我们成婚,安安稳稳过一年,一年后,生而同衾,死亦同穴。”   严韬防线彻底崩溃。   “我不答应!”他猛地扑过来将那小壶远远扔出去,嘶着嗓音低吼:“你就当一年后我是战死沙场,就当这一个时辰的严韬是死了,别管他了求你了!”   “你做梦!”霍栩恶狠狠地扳过少年的脸,冲着他的唇俯身咬了上去,“我早先便说过,我要你,你便一分钟都不能缺席!”   可严韬已然听不到了,耳边嗡鸣声惹得他眼前发花,还一阵阵想吐。混沌的感官里只剩唇上清冽的味道,引着他靠近,再靠近,再近一点。   少年一头扎进女孩儿怀里,将脑袋埋进她颈窝拼命嗅,一点点吻过舔舐过,好像这样便能好受一些。   *   十月初九的第一个时辰,是严韬十九年来过过的最荒唐的生辰。   *   清晨,他依旧在熟悉的披风绒毛里醒来。   不知是不是昨日养足了精力,今晨倒是没有睡过头,外面的天刚蒙蒙亮,在帐篷上映出白中泛蓝的光晕。   严韬动弹了下,发现自己又被扒了衣裳。昨夜的记忆回笼,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帐篷顶发呆。   不得不说,昨夜霍栩有一句话戳到了他的要害:若情况调换,是霍栩瞒着他服了少林寺那药方,他自问绝对无法接受,只是想想他的公主会受这些苦,他都要疯。   而霍栩已经气到甩他耳光了,却依旧不忘给他善后。   少年眼眶发酸,想翻身将脑袋埋进衣物里,可不曾想身没翻动,还带出了一连串含糊不清的呓语。   “?!”   他猛然发觉自己身边还有一人。   女孩儿在另一件毛绒披风里缩成一团,抱着他的胳膊睡得沉沉。   “!”少年身子登时僵住,感官瞬间被放大数倍。   早晨的身体本就敏感,哪怕隔着衣物,女孩儿的每一次呼吸也能带起一大片的鸡皮疙瘩,一阵阵的战栗从他被抱着的胳膊蔓延到全身。   而紧接着,他猛然发觉触感不大对劲,不同于昨日,今日的披风里,他的亵裤好像也不见了。   “!!!”   严韬呼吸猛地顿住,烟花在脑中炸开,他第一个想法便是自己昨夜干了荒唐事,可偏头再瞧,女孩儿的衣裳好好地穿在身上。   于是数息后,另一个更加荒唐却更好理解的想法浮现:难道果真如那些兵士们所说,她更喜欢他不穿衣裳的样子吗?   这不,都肯同他睡在一处了,气应当是消了一些的吧。   虽然有些,咳,但是也……   严韬心猿意马地思量着,不留神一垂眸,正对上霍栩刚睁开的眼睛。   严韬:“……”   少年一个哆嗦,脑袋里不干不净的东西登时吓得烟消云散,可耐不住他仍是心虚得紧,脸颊轰地一下涨得通红。   气氛一时十分尴尬,最后是霍栩翻了个身,毫不留情地丢开他的胳膊,扭去一旁继续睡了。   重新被湿冷空气包裹的胳膊打了个抖,少年怅然若失,心里空落落的一大片。委屈地僵着身子躺了一会儿,一咬牙,红着脸侧身探手,将那背影整个揽进了怀里。   霍栩身子肉眼可见地一僵,却终归没有挣脱。   二人又静悄悄地躺了约么两柱香的时间,外面开始逐渐有了动静。将士们一想到今日就能走出这见鬼的树林了,一个个热情高涨。他们这次围魏救赵,奇袭王庭,可谓是大功一件,定有封赏!   霍栩也躺不住了,反手推开他的胳膊,起身洗漱。严韬想跟上,可穿好上衣后却满榻找不到自己的裤子。直到霍栩出了帐篷,他才在帐篷角落的一根固定绳上找到自己被搭晾起来的亵裤。   这是,被洗过了?   霍栩给他洗的?!这种贴身的裤子,她……   严韬瞬时红了耳根,为啥啊,为啥突然大半夜给他洗裤子!   但不管原因吧,严韬都觉得需要道谢,于是在霍栩打水时,他先道了谢,然后脑子一热问了个为什么。   霍栩:“……?”   女孩儿不可思议地望向他,玉色的小脸肉眼可见地瞬间爆红,也不知是不是气的,对方直接将壶中的水泼在了他脸上。   严韬:“……?”   少年一动不敢动,却也终于从霍栩的反应中察觉出些什么。   他,昨晚,难道,自己……   严韬痛不欲生地闭上了眼,红潮从脖子开始向天灵盖蔓延,仿佛下一秒就能臊得冒烟了,少年恨不能马上被雪埋掉,消失在这个天地间,同时一拳砸在了身旁的一颗高大松树上。   正所谓求仁得仁――只听呼啦一声。   树上积雪随着那生猛的一拳一蓬一蓬地落下,大家闻风而动,看到的便是被雪埋了半个身子的摄政王,还有半颗干枯的松子一蹦一跳地砸在了他头上。   严韬:“……”   严韬:“???”他堂堂摄政王的威仪!   众人:“……噗!”   队伍中洋溢着快活的空气,倒是恰到好处地冲淡了霍栩何严韬两人之间的尴尬氛围,而更让严韬松了口气的是,他再靠近霍栩时,对方终于没再加快步子刻意躲开他。   一行人再度启程,沿着标记继续走了大概两个时辰,远处突然传来衣料与树丛摩擦的O簌声响。   “!”严韬瞬时戒备,如同一头矫健的猎豹,抬手定住所有人的动作。   是来寻他们的援军?还是,敌人。   --------------------   作者有话要说:   霍栩:一日十二个时辰,每个时辰的严韬都是我的,一个都别想跑。   严韬:腿软。   谢谢谢谢谢谢支持! 第73章 正文终   严韬打手势让众人隐蔽,自己则护着霍栩躲在了一丛茂密的灌木丛后。   少年半跪,护崽似的将女孩儿整个藏在怀里。   大约半盏茶的时间后,衣料摩擦树丛的声音愈发明显,紧接着,幽州军式样的黑甲出现在视野中。   是援军吗?!   然而严韬还是没有动作,霍栩便也安安静静窝在少年的庇护下,心中一片安宁。遥想两日前,她与玉儿只身入林时战战兢兢的情状,与当下相比实在是天壤之别。   突然意识到这点,霍栩抬首,望见少年棱角分明的下颌和侧脸,还有他眸光坚毅,锋锐如刀。她的将军,她的摄政王,好像生来便该威风凛凛地立于万人之前,若是让他躺在病榻上……   霍栩脑中有些乱,几息后,所有想法还是被“他一年后就要死了”这个可怕的诅咒压了下去。   如今这句话便像是勒在心上的铁丝,时不时便狠狠抽紧,痛得她喘不上气。   这时,严韬终于确认了来人是自己人,主动现了身。   “!侯爷!”离严韬最近的幽州军士先是吓了一跳,紧跟着大喜过望,“找到了!找到侯爷了!”   *   北夷之行终于还算地圆满结束。   严韬一行七人几经波折,险死还生,最终在霍栩主仆二人的帮助下,安全返回中原,而北夷此时还傻傻地在那两座边疆小镇死守严防,守株待兔。   三日后,幽州军城门前列队,由摄政王严韬亲自带领,出征夺回大梁国土。   战鼓起,主将出。   北夷那边的将领正是此前亲手斩杀李承戌的那位,见到严韬的第一眼,眼睛便瞪得铜铃大。   只见那将领忙不迭从怀中抽出通缉令看看,再瞧瞧对面执剑立马的年轻将军,面色狰狞,大骂了一句听不大懂的北夷方言,横刀拍马而来。   严韬自然抽剑迎上。   身后有士兵微愣,“将军此前不一直用的是刀吗,为何这次执剑?”   “而且这剑好像也比一般的剑细得多,不像永安侯府的剑法啊。”   不过很快,他们便顾不得严韬是用刀还是用剑、剑的模样如何了,只见少年自马上灵巧倾身,紧贴着发丝避开对面的长刀,而后剑刃如电,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后捅。   细窄的软剑如同灵蛇,正撞上敌将格挡的重刀,紧接着以迅雷之势向上弯折。   金铁相交之声伴着一连串的火花,还有飞溅的血迹,马儿的悲鸣,以及敌将重重摔在沙场上的尸体。   一招,一息,胜负分。   北夷将领临死前,瞳孔中仍是惊恐与不敢置信。   事实上莫说他,就连幽州军自己人,也不曾想过严韬手中那柄剑竟会上弯,直接以一个奇诡的角度刺透了敌人的喉管。   主将倒,军阵乱。   北夷作为守城一方,将领在敌人手中走不了一个回合,早已士气大竭,加之没了将领指挥,更是只余各小队毫无章法地横冲直撞。   战斗于日落之时落下帷幕,幽州城鸣金收兵。城墙上,霍栩遥望回营将士们身后的烟尘滚滚,遥望少年跨着乌骓一马当先,朝她奔来。   “呼……”   无知无觉中,手指因为极度紧张和激动紧扣城墙,早已麻木,霍栩深呼吸了一口,不知为何眼眶酸涩,不得不装作眺望远方夕阳。   这便是,她的将军。   她的摄政王。   霍栩闭目,将眼中湿润逼回去,回永安侯府等着严韬来报道。   虽然打了胜仗,主将按理说是该参加庆功宴的,可摄政王自知服药期间不能饮酒,于是在营中发表了一通振奋人心的动员感言、用了些吃食后,便乖乖回城寻他的公主殿下了。   敲门声响起时,霍栩正在屋里看书,抬眼瞧见门上映出的身影,不动声色地清了清嗓子:   “请进。”   话罢,霍栩才突然发觉这其实是严韬的书房,只是日日在这里等他,已经习惯当成自己的房间了。   不过严韬并不介意,甚至很期待霍栩同他一处,哪怕这两日两人之间的气氛奇奇怪怪。   严韬进来后,霍栩依旧霸占着书桌的位置不挪窝,少年便乖巧地凑到了她身旁趴在桌上,从亥时初到子时正,数着刻漏一点一滴消失,昏昏欲睡。   咚咚咚。   门再次被敲响,七叔的身影出现,隐约可以看出他手中端着一个碗,里面盛着救命也催命的汤药。   霍栩与严韬都不是磨叽的人,既知无路可退,也不可能放下彼此,便也不再费心神互相责难。女孩儿十分熟稔地坐去榻侧,严韬服药后漱过口,便小犬一般地蹭了过去。   或许是心理作用,但严韬总觉得发作时有霍栩抱着他就会好受得多。   时间一点点流逝,怀中少年带着满身冷汗沉沉睡去。霍栩吩咐了玉儿丑时正来送热水,供她给严韬擦擦身子,可似乎是有什么事耽搁了,迟迟未到。   该不会出事了吧。   霍栩有些不放心,她轻手轻脚地将严韬放平到榻上,想出去看一眼,哪知少年梦里也死死拽着她的衣袖,眉头蹙得死紧。   女孩儿轻叹,心中又酸又涩,忍不住俯身轻吻了一下少年眉心,温言软语哄他睡去。   严韬服药后畏寒,屋内地龙烧得燥热,可外面却是寒夜漫漫。霍栩裹了披风出门寻去,结果被清冽的夜风吸引,立在门廊旁小憩。   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声疑惑的轻唤:   “丫头?”   霍栩抬眼望去,是七叔,原来七叔也一直守在院外。   男人见她出来,似乎有些不解,朝屋内瞅了一眼问道:“他,没事了吗?”   霍栩点点头:“今日算是熬过去了,哦对了,能否请七叔去寻一下玉儿,看看热水怎么还没到。”   “啊,好。”七叔应下,转身往外走,可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霍栩挑眉,“七叔可是有话要说?但说无妨。”   只见七叔犹豫了下,抬眼望天,再三确认,方奇怪道:“眼下不过丑时初一刻,按理说离药性发作结束还有三刻钟,怎的已经没事了吗?”   “现在才一刻?”霍栩也是大吃一惊,她赶回屋中去瞧那滴漏,方察觉这东西约么是坏了,她刚出门一盏茶的时间,滴漏已经走了两刻钟。   怪不得玉儿还没来,原是时辰未到。   “是有些奇怪,”霍栩蹙眉,“会不会是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所以药物发作的时间缩短了?”   七叔也解释不了,摇摇头叹道:“但愿不是坏事吧。”   只求药效莫要随着发作时间缩短减弱便好!   *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大约半月,朝中的命令终于到了,摄政王严韬不负众望,重创北夷,大功一件,即日起便可启程回京,而随着严韬一起深入北夷的六名将士依旧留在幽州,官进三级,俸禄翻倍。   因为马上又要离别,六人又对严韬真心诚意地佩服,特意在军营中设宴款待。严韬这次推脱不了,直言不喝酒后,依旧被留在营中同他们闲侃。   后来不知是谁起的头,提起严韬在战场上时用的软剑,众人都兴致勃勃地想要领教。严韬既让软剑亮了相,便也是计划着要将他母族的武学路数重现江湖,自然不推脱。   哪知这一比便误了时辰,待得七叔找过来,已是子时初两刻,马上要到服药的时间,却是来不及赶回侯府了。   严韬心中一惊,他自己倒是无所谓,毕竟这些日子药性发作的副作用小了很多,亦或许是他真的习惯了那种疼痛,已然好受许多,他只怕霍栩要担忧他,一宿睡不好觉。   “劳烦七叔,回府一趟,问下小栩是否要来营中吧。”   “……”七叔无语,“那丫头便是将你宠坏了,你还赖上人家女娃娃了!”   严韬也不做解释,只让七叔照做,自己则服药后先躺着了。   而另一边,霍栩听闻严韬特意让七叔回来接她,眉稍轻挑,微讶之下却也欣慰不已。前日那一架终是没有白吵,那榆木脑袋总算也能真正考量一下她的感受了。   军营距城中侯府路程甚远,哪怕霍栩和七叔都是骑马赶去,也依旧用了半个时辰。   “还是来迟了,药性应该已经过去了吧。”霍栩喃喃道。   可推开严韬营房门口,她的步子猛地僵住,眼前的一幕仿佛回到了二十日前,她在林中第一次见到严韬发病。   不,甚至更严重。   少年面色惨白蜷在床脚,眸色混沌,神志不清,额角青筋暴露,口中咬着衣物也依旧渗出了血迹。   “严韬?!”   “嗯,呃!”   “这,怎么会这么严重啊!”霍栩控制不住地慌了神,这时,七叔也听到动静闯了进来。   可比起霍栩的恐慌,七叔只是立在烛火旁默默瞧着,然后突然开口道:“丫头,你见过他这般模样吗?”   “没有啊,我,他此前发作起来不曾这么严重的!”霍栩将少年上半身揽在怀里,被他冰冷的身子骇得发抖。   身后,七叔深吸一口气,“可我见过,你来之前,他每一次犯病都是这般情状。”   “……”狭小的房间里一片寂静,女孩儿抱着严韬的身子僵住,倏地回头望向男人,瞳孔猛缩。   “您,您是说……”霍栩喉咙哽住,不敢继续往下猜测。   “丫头,你想过吗,清北少林寺这药方,真的无法可解吗?”   “不,不可能,不可能啊!”霍栩六神无主。   若真有解药,她外祖家当年寻了那么久怎会毫无线索,她母亲又怎会……   ――没有解药,但自有缘法。   可心底一千一万个不相信,子言的话却突然再次响在耳畔。   为何她会突然做那样奇怪的梦,为何她的梦总与严韬有关,为何……   霍栩急喘一口,望向伏在自己怀里狠嗅着什么的少年人,瞧着他肉眼可见地平静下来,唇上终于恢复几分血色。   女孩儿抬手捂住了嘴,眼泪彻底决堤。   缘法,这世上真的有缘法吗,她会是严韬的缘法吗。   *   “西域有奇香,以体质特殊之人的指尖血调成,有凝神之效。有传闻,此香若长年累月地使用,甚至可以改造人体。”   方丈推过案上的一杯清茶。   “更有传说,若用香之人与药引之人心意契合,前者甚至可以梦到与后者相关的过去和未来。基于此,贫僧或可一试,能否向佛祖讨要严施主的一线生机。”   茶香袅袅,白雾氤氲,老人的面容模糊不清。   “所以,小施主此番造访,可是寻到了这属于你二人的缘法了吗。”   --------------------------   (正文终)   --------------------   作者有话要说:   啊!完结了!   虽然扑到不能见人但是激动,兴奋!   感谢我天下第一好的师父父,感谢在文下留下评论、营养液、地雷、点击的每一位小可爱,今后也请多指教啦!   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最后,假期快乐呀! 第74章 番外   年关将至,又是一春。   年味渐浓的京城里,陡然传出了大消息:大梁史上最年轻的摄政王严韬,将要迎娶长荣公主霍栩为妻。   金銮殿上赐婚,文武百官庆贺,端的是风光无限,盛宠无匹。   可尴尬的是,两边王府的门槛都被送礼的人踏破了,大家愣是连正主的人影都没见到。   远隔千里的幽州,永安侯府内,一身黑袍的少年牵着女孩儿的手,往府后的偏院行去。   虽然严韬已经晋升为了摄政王,可他在幽州的府邸仍保持原样未动,只因其中一个特殊的牌位还未来得及安置好。   古朴的雕饰纹路被氤氲的香火染上了一层灰,悠悠木鱼声伴着喃喃低吟。   子言察觉到身后来人,也不回头,只是悄无声息地起身,默默退出祠堂,阖上门扉。   清北少林寺感念严韬深入北夷,冒死救下北疆数千百姓,主动承担了替严韬的母亲陶长鹤迁牌位的任务。   今日是诵经的最后一日,严韬原本想着将母亲带回京城后再带霍栩来祭拜,可思来想去,还是忍不住要尽早让母亲知晓他已有未婚妻,还有他的未婚妻是一位怎样的可人儿。   只是,当三柱高香敬上,袅袅白烟在那一方牌位前升起,轮到生者说些什么的时候,少年张了张口,却是半句话都拼不出来了。   思绪难以控制地飘回幼时,分明连那人的脸是什么模样都记不清了,但母亲在世的那两年带来的被庇护的感觉,却永远沉在心底某个角落,经久不散。   后来孑然一身直至成年,他身旁终于站了另一人疼他爱他护他,而他也必报之以他所拥有的一切。   严韬恍惚间,突然感觉掌心被轻轻挠了下,心尖一颤。   回神转眸,便见女孩儿柳眉微蹙地佯嗔他,“愣着做甚,快叩头啊,娘亲该等急了。”   霍栩语调轻快,不经意便将称呼改了,话罢也不待严韬如何反应,便半拖半拽地将他按在了牌位前的蒲团上。   少年先是微愣,而后绯红漫上脖颈,唇角却带了微不可察的弧度。   俊朗的少年郎被女孩儿牵着,两人郑重跪在了堂前,步调一致地磕了三个头。   正常祭拜当是一人接着一人叩头的,如今霍栩却同他一道,其间深意不言而喻,可二人却默契地谁都没有说开,只是各自红了耳根。   *   “所以说,我们真的是娘胎里的缘分啊。”   湖畔,霍栩深吸一口冰雪覆盖的泥土气息,哈着白气拢了拢披风上的绒毛。   明日诵经结束便要正式启程回京,这是短时间内最后一次游览幽州,游览严韬的故乡了。   “嗯,我也不曾想到。”严韬应和,他见霍栩冻得搓手,抿唇将女孩儿的手拉进了自己的大氅里,习武之人温热宽厚的手掌包裹着那人的小手,真真叫人舍不得放开。   定了下心神,他继续道:“娘亲本就是西州人,我外祖家是在那边开镖局的,祖传一套软剑剑法,护送中原与西域的商队也是小有名头。有一年,外祖父娶回一位西域女子,便有了娘亲。我不知道为何娘亲是方丈口中体质特殊之人,但兴许便是那时,娘亲的血被用来调了那奇香吧。”   不过娘亲为何体质特殊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那与我心意相通之人,所以才会做那样的梦。   在方丈那里,霍栩终于将自己会做有关严韬的梦的事情说了出来。严韬一时难以置信,却将以前的种种细节同这件事对上了号,怪不得霍栩会知晓他的身份,怪不得她能在树林里找到迷路的他,怪不得每次分离后重逢她瘦了那么许多,怪不得……   后面一句话严韬没有说出口,可身旁人显然与她想到了一处。   “唔!”   话音落下,两人正两人行至一片一人高的枯黄芦苇丛旁,身边霍栩突然顿住脚步,扯着他的领子将他的脑袋拉下,踮着脚尖,混不顾地便吻了上来。   “!”少年身子一僵,“小栩,有人!”   隔着芦苇丛,有船家唱和声传来,可霍栩丝毫不顾忌,只是拉着他又往芦苇丛中挪了挪。   严韬起初还想反抗,可很快便被那摄人心魄的味道迷了心神。   许久过后,两人各自轻喘着分开,少年墨眸中映着女孩儿姝颜,撑开大氅将那伶仃身影整个拢了进来,紧紧藏在怀里,嗓音喑哑。   “小栩,我们回京就去祭拜阿娘,然后成婚吧。”   阿娘。   严韬也按京中的习惯唤了霍栩的娘亲。   “呵。”   他听到心口传来闷闷一声轻笑,两只胳膊从他怀里挤出来,搂住了他的腰身,一颗小脑袋在他肩窝蹭了蹭。   女孩儿一声吟叹,仿佛横亘了十余载的青葱岁月。   “好啊,成婚。”   天色逐渐昏暗,两人抱够了,准备启程回府。   “嘶!”刚迈开腿,霍栩一个踉跄伴着一声低呼。   “?!怎么了?”严韬刚摆脱了瘫痪的命运,对腿伤别提多敏感了,俯下身便去查看霍栩的脚踝。   霍栩试着活动了下腿脚,酸麻瞬间席卷了全身,差点将眼泪逼出来。   可难道要承认是因为严韬美色误人,害她乐不思蜀,所以站得时间太久腿脚冻僵了吗?   霍栩拉不下脸来,于是哼哼唧唧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干脆趴在少年身上不动了。   “你背我。”她近乎无赖道。   悠长的小径,路边还未融化的冰雪,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   霍栩喜欢听这声音,严韬便沿着路边踩,靴子都湿了仍旧玩儿得不亦乐乎,殊不知小径另一旁,一位妇人领着个小男孩也在踩雪。   男孩儿约么五六岁的年纪,呆呆瞧了一会儿,仰起头望向他娘亲,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那个大哥哥好幼稚啊。”   严韬:“……”   少年步伐踉跄了一下,霍栩还在他背上幸灾乐祸,银铃儿般的笑声响在近在咫尺的耳边,还伴着一个软软的亲吻落在颊侧。   于是霍栩有幸近距离观察了一次严韬变脸的全过程,绯红先从耳廓满溢,而后蔓延至整张脸颊,最后连眼尾都染上一抹薄粉,她忍不住又亲了那地方一下。   “别闹。”严韬遭不住,小声道。   “就闹。”   “诶呀!”   “噗你跑有什么用,还背着我呢!”   笑闹声一路从幽州郊外回到永安侯府,亲兵们正在管家的指挥下收拾行礼。   要回京了。   *   虽然霍栩此前许愿,他们的婚宴可以简简单单的几个小菜配些清酒,可毕竟是皇室公主,有些事情并不由人。   ――严韬也并不想悄无声息地将她娶回家,他想让全京城的人都瞧瞧,他的公主值得怎样的婚礼。   大红的箱轿在长荣公主府与摄政王府之间铺开,是真真正正的十里红妆,一边是摄政王府给的聘礼,另一边是长荣公主府,或者说宫中给的嫁妆。   路中央,两边的轿夫为最后一个箱子的位置争执不休。   “咱家这是宫中的嫁妆!你们就往后面退退呗!”中官扯着嗓子气得倒仰。   “退什么退,刚才已经退了一箱了,这次该你们了!”   轿夫不懂规矩,只知道干不好活儿就没工钱拿,争得脸红脖子粗,最后还是摄政王府的管家赶来,擦着冷汗恭敬将宫中的嫁妆留下,自家聘礼收回去一箱。   与此同时,公主府内,大红灯笼排排挂,镶着金线的红绸将整个府邸染得比年节更喜庆。   还是那一方小院,正房梳妆台前,霍栩怔愣瞧着铜镜里的自己,有些恍惚。   身后,女人的手执着羊角梳,轻柔梳理开那一头青丝。   “一梳梳到尾。”   “二梳白发齐眉。”   “三梳子孙满堂。”   “我们阿栩,今日便要出嫁了啊。”贵妃,也即霍恒的生母感慨道。   “当年我见过你母妃两面,便如阿栩一般,是个可精致的人儿了,只可惜……”贵妃顿住话头,拿起一旁的小凤钗挽发轻叹道:“不过今日,你母妃也当含笑了。”   “吉――时――到――”外面传来中官的报声。   门扉上映出玉儿小跑着的影子,“公主殿下,贵妃娘娘,摄政王到了。”   公主府门口,少年,或者应该说青年,青年一身绛红色的云纹锦袍,领边镶着虎腾金纹,脚蹬乌黑皂角靴,跨在乌骓马上神采奕奕。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早已出了层层薄汗,手指无意识地磨蹭着马缰绳,心跳如擂鼓。   这时,府中突然涌来一阵喧闹。   拐角处,二皇子霍恒开道,披着盖头的女孩儿跟在堂兄身后,由玉儿搀着如玉柔荑,莲步轻移,款款而来。行走间,曲裾轻摆,水袖翩翩,袖口处几只金鹤飘飘欲飞,盖头细穗摇晃,搅乱了寸寸阳光。   还有谁人的一池春水。   哪怕红布遮了面容,严韬仍是一时看呆了。   世上仿佛只剩了眸中那一抹嫣红,除却自己疯狂涌动的心跳声、呼吸声,耳边再无其他。   □□乌骓不耐地抬了抬前蹄。   “!”严韬猛地回神,一晃神,便见当朝太子殿下正没好气地瞧着在马上的他。   严韬赶忙下马,拱手一礼,“太子殿下。”   “免了!”霍恒白了他一眼,抬手虚扶,“你我也算并肩战斗过的袍泽,品行心性都看在眼里,今日结亲,孤便将妹妹托付给你了,日后若敢有半分怠慢阿栩的地方,我定不饶你!”   严韬眸光定在那伶仃人儿身上,喃喃道:“必不负她。”   霍恒轻叹一口,觉得自己杵在这里实在碍事,识趣地让开路来。   公主府门口有五级台阶,他的公主立在台阶上,冲他伸出手来,手心朝下,等着他来牵。   曾经,这双手曾将他牵出最深重的地狱,牵出魑魅魍魉的树林,牵出十八般苦厄,牵进一座只有两进的小院子里,说左右只他们两人,要那大屋子也无用。   严韬心中仿佛被人暖暖地裹住,眼眶骤然湿润。跨步上前,将那双小手裹紧自己的大掌里。   两双手严丝合缝地紧密相贴,严韬清楚,这一生,大约再没人的手同她这般与自己契合了。   一对新人的母亲都已不在人世,父兄更是无人敢提,没有血溅午门的唯一理由不过是不想拖累了这桩婚事,于是流程便定成了先去祠堂拜天地和高堂,再回摄政王府夫妻对拜。   一整套流程走下来,已是天色昏暗的酉时正。   新娘被迎入婚房,新郎却还得留在宴席上被各方不知名的亲戚灌酒,严韬第一次打心底里认同霍栩之前说的将婚宴办小些的想法,可已经迟了。   凭他在军中练出的海量,竟也挡不住这汹涌的人海战术――   摄政王此番不用装,他是真的醉了。   另一边,霍栩候在房内,毫不客气地先填饱了肚子,才静候着严韬回房。可起初还能端坐,没半个时辰便受不住了,她只觉颈上坠着的不是个脑袋,而是个铁做的秤砣。   又过了半刻钟,女孩儿彻底放弃,一把掀开盖头,抬手开始拆发髻。   只是这发髻实在复杂,霍栩拆着拆着便将自己拆了进去,最后的结果便是手困胳膊酸还顶着一蓬鸡窝似的乱发。   哪知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吱呀一声轻响,紧跟着是熟悉而沉稳的脚步声,一听便知是严韬。   霍栩:“……”   艳红的龙凤对烛上滚下一滴晶莹的泪珠,昏红的烛光在狭小的空间中凭添暧昧。直至此刻,霍栩才陡然意识到,她与严韬如今是真正的夫妻了,那少年是真真叫她拐回家了,他们要名正言顺地睡一个被窝了。   而她,如今正披头散发地像个小疯子。   脚步声愈发地近了,霍栩心跳如擂鼓,抬手拾起一旁的盖头,不管不顾地先兜头罩在了脑袋上。   盖头盖好,脚步声也转过了最后一个弯。透过盖头的细穗,一双乌靴正停在卧房门口,冲着她的方向,怔怔地挪不动步子。   哪怕看不到,霍栩也知道有两道温柔缱绻的视线正粘在自己身上,一时十分脸红,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那人猛地回神,右脚习惯性地碾了下,终于小心翼翼地靠近了房内唯一的小几,上面应当放着用来挑盖头的玉如意,还有一壶合卺酒。   只见绛红色的袖袍微动,似是俯身拿起了玉如意,而后终于一步步靠近床边。   霍栩突然有些紧张,总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   等等!   女孩儿陡然身子一僵,抬手要拦,然――   哗!   迟了,莹润的玉光微闪,天光大亮。   严韬:“……”   严韬:“???”   青年懵懂地晃了晃脑袋,薄唇轻张,然后抬手揉了揉眼睛。   可惜,面前的景物并不会有任何变化。榻上坐着一人,鬓发散乱,厚重的半个发髻垂下来活生生挡住了半张脸。   这,这!   “你乃何人!”   霍栩亲眼看到少年的面色从茫然变成凶神恶煞的全过程,一只铁钳般的手探过来,直冲向她的脖子。   霍栩:“!!!”兔崽子竟然这就不认得她了?!   本以为只是丢脸,没想到是要丢命。霍栩下意识地仰着脑袋往后躲,发丝后仰,终于露出了脸。   一双杏目瞪得滚圆,瞬间止住了严韬的攻势。   紧接着,少年抬手,又揉了揉眼睛,怔愣半晌,然后猛地扑上榻来,八爪鱼似的将女孩儿搂进了怀里。   “鞋!严韬!”   霍栩要被他气笑了,可少年只是哼了一声,反而抱得更紧。   清冽的酒香从他衣衫上的每一个角落蒸腾出来,霍栩恍然,这小子此次怕是真的醉了。   那……   “严韬?”霍栩试探性地唤他,斟酌几番,委婉问道:“你,还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吗?”   知道要做什么吗?   “我的。”少年收紧了胳膊,自顾自地呢喃道:“今日你便是我的了,谁也抢不走。”   “嗯?”被他压在身下的女孩儿挑眉,她向来不喜被他人看作所有物,除非……   “那你呢?你是谁的?”霍栩温热的呼吸喷在少年耳廓上,那副身子几乎是瞬间烫了起来。   “问你呢,严韬是谁的?”   “……公主的。”那人借着酒意,强忍羞涩,嘟囔出这么一句,可霍栩尤不满足。   “说清楚,哪个公主的?那位公主姓甚名谁,什么模样?竟惹得你这般……”   “唔!嗯。”   严韬身子绷紧,倒吸一口凉气,好似有羽毛一般轻柔温软的物什滑过他的腰线,酥麻瞬间遍布全身的每个角落。   “嗯?说呀!”霍栩觉得自己此刻一定像极了兰若寺里魅惑赶考书生的狐妖。   仿佛回到了生辰那夜,星空之下的树林里,大红的婚书躺在耳侧。   ――“我那时可是想着将你带回去做童养夫呢,这样也可以吗?”   “你的。”怀里那人终于红了眼睛,眼尾一抹嫣红,松开了自己的衣带。   “你的,无论是侍卫,永安侯,摄政王,还是当年那只小狗妖,都是你的。”   “当年一念错过,公主,如今可还愿收了我。”   “呵。”严韬只听得耳畔一声轻笑,便觉浑身一紧,满身热血都沸了起来,海水没过口鼻,溺得他再不知今夕何年。   “那就说好了,可不许反悔呀,小童养夫。”   钩月轻垂,满室生春。   屋旁的冬青树上垂下一颗小小的果子,填平了十余载的挣扎奔赴。   冬日终将要过去了。   ------------------------   全文终。   --------------------   作者有话要说:   正式结束了!   谢谢大家!!   专栏预收下一本《反派离我的cp远一点!》也请诸位多多关照呀!   PS.《十梳歌》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R眉;三梳OM地;四梳永CB理;五梳和翁娌;六梳福R家地;七梳吉逢避;八梳一本f利;九梳飞虐傥叮皇梳百o禁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