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残疾王爷帐中娇   作者: 妩柚   文案:   跟编编商量过本文于10月22号从26章开始倒v,之前看过的乖乖们不要买哦~入v当天有肥章掉落   【预收《失忆后白月光竟是我自己》求收藏呀qwq文案在最下方】   本文文案:   腹黑戏精纯情王爷x心机撕茶偏执美人   沈家嫡长女沈临烟从小被送到乡下休养。   等到她出落得清冷出尘时,再踏入沈府,却被嫡妹陷害嫁给身有残疾,性情凶残暴戾的七王爷。   大婚当日,她被迫抬进王府。   盖头挑起那一刻,目中所见之人也并非传言般不堪。   红绸烛帐内,她冷冷质问“王爷娶错人也不在意了吗?”   男人坐在轮椅上拿秤杆抬起美人下颚,轻笑:“本王绝不会错。”   她只想保全性命与七王爷相敬如宾,做对客气的表面夫妻,可谁知她身在局中将面临更多的风雨......   后来。   君初机关算尽,终于踏上帝位。   昔日的残废王爷重新成为无数贵女青睐的对象。   沈临烟功成身退,自愿为后人让位。   可不料,男人手拿着凤印,语带戏谑:“皇后去哪儿,你可是要弃了朕与人私奔”   君初年少时是人人称道的不世奇才。   可怜生母早逝成了皇后养子,皇后虽表面慈爱,暗地里却做了不少控制他的勾当,环顾四周,机关重重,如履薄冰。   只记得初次见她时,怀里突如其来的娇软,少女怯怯懦懦唤了他一声:“哥哥。”   疲于机关算计的他心头猛然一颤,心头的薄冰逐渐消融。   娶她为妻并非被迫,而是一场早有预谋的眷恋。   食用指南:   1.架空历史   2.男主:我残废我装的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阴差阳错 励志人生 朝堂之上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临烟,君初 ┃ 配角: ┃ 其它:预收求翻牌,来了就点个收藏吧~   一句话简介:先婚后爱,王爷今日掉马了吗?   立意:深陷沼泽也要野蛮生长,砥砺前行。 第1章 .洞房花烛   浮云褪尽,夜色清冽,寂然如一块暗墨寒玉泛着青烟似的薄雾。   七王爷府。   屋内是旖旎的红色,花烛摇曳,勾勒出床幔后一道若有似无的窈窕身影,墙上金红的肿忠灿发刺眼了起来。   沈临烟缓缓睁开眼眸,映入眼帘竟是通红的布。她只觉得身上乏的厉害,不适的动了动身子,头顶一袭步摇也随之垂落下来,发出一阵阵轻响。   她心头一跳,顾不得平日里大家闺秀的规矩,慌忙扯下头上的东西,滑落指尖的是绣有龙凤呈祥的喜帕,又向四周看去,这里并不是自己的闺房。   沈临烟轻抚着额头上的花钿,她只记得昏迷前是在自己的房间跟嫡妹沈书瑶对饮轻酌,倾听着这些年她的经历过往,之后眼前一黑,便没了意识。醒来却已经在这个陌生的房间,细细想来那杯酒是有猫腻的,但设计自己昏迷之人到底是谁,她现在也不敢妄下定论。   逃,这是沈临烟此刻唯一的念头,她不能留在这儿。   门外传来一阵淅淅索索的脚步声,走进来一个面容和善的丫鬟,而此刻她的脸色却带着惊恐小心看向门外,又赶忙低声对沈临烟说道:“吉时未到,七王爷还没来。小姐怎的把喜帕给摘了。这规矩可乱不得,奴婢快帮小姐盖上。”毕竟这门婚事是沈家高攀,七王爷她们这些小奴婢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沈临烟并不识得眼前的丫鬟,但她口中的七王爷不是爱慕自家妹妹吗?怎么入洞房的成了自己?   顾不得她细想,隐约中已听到远处传来声响,沈临烟不由得将衣袖抓紧,向床帐退去。丫鬟轻轻为她盖上喜帕后,仿佛像害怕什么一样,急急退到门外。沈临烟身子直直坐在中间,手上却出现了不少细小发亮的汗珠。   门外隐约站着一道修长的身影,接着传来的是门被打开的声音,来人身上带着些许凉意,步伐走的缓慢,声调是不规则的一深一浅。   男人的目光并没有过多关注坐在床帐上的身影,他静静坐在桌案旁指尖轻叩着,淡淡的扫向合欢酒杯,“沈二小姐,不知你我新房布置的可还满意?”他说得轻挑,眼眸中夹杂着不可觉察的嘲弄。   沈二小姐?沈临烟大红袖口下的手紧了紧,一双柳叶眉微微皱起,想到刚刚男人步调奇异,手中握着的半截红绸竟生生落了下去。   “小女并不是沈书瑶。”床帐中的女子话语平静,在喜帕的遮掩下,因气恼而涨红的脸颊倒有了几分韵味。   “哦?”桌案上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君初把玩着额角散落的几缕青丝,“新婚之夜,本王明媒正娶的妻子,原来另有其人。”眼眸之中丝毫没有伤心之意,反而多了几分玩味。   “王爷恕罪,今日之事怕是误会,小女乃是沈家长女沈临烟,明日回府定问清缘由,给王爷一个交代。”听着君初这番话,沈临烟一把扯掉了喜帕,她可不愿意跟眼前的男人过多纠缠。   烛光的映衬下,将黑暗中男人的半边面庞勾勒出来,笼罩着淡淡的光泽,浓眉下一双细长的桃花眼,看似有情又无情,煞是惑人,“什么交代?沈家戏弄本王的交代?”   “沈家绝无此意,求王爷明查。”   烛光下,那双桃花眼半眯着看向眼前人,本要揭下喜帕的秤杆此刻却堪堪落在了沈临烟的下巴处,“只要你听话,本王会让沈家安然无恙。”君初说的好听,只是那双桃花眼笑的危险起来。   沈临烟被迫仰头,对上了那双因笑意而弯成月牙般的桃花眼,冷冷质问:“王爷娶错人也不在意了吗?”她态度强硬,眼眸固执,仿佛想要把眼前男人的心思看穿。   “错?本王绝不会错。倒是违抗本王的,只有死路一条。”   沈临烟身子一僵,她在乡下时早有耳闻七王爷自从那场意外后生性暴虐,人人避之不及。她虽然对沈家毫无好感,但为了探查母亲死去的真相也只能暂时向眼前的男人示弱。   那根秤杆被放到一处,君初拾起桌上酒杯,桃花眼变得晦朔不明起来,轻笑着将杯中酒倒在红色地毯上,发出清冽的声音,“这合欢酒可是为大婚特意准备的,王妃可不要辜负了本王的心意。”   沈临烟站起身来走近了些,没有任何犹豫合着眼将杯中酒饮尽。紧接着浓烈的酒香在喉间缠绵,白皙的脸颊点缀着些许红晕,透露着人比花娇的温柔。“只要我安分守己做好表面夫妻,王爷便可保沈家无恙?”   “嗯。”君初站起身来,那双深邃的桃花眼有意无意扫过窗外,眼角浮起一抹嘲讽的笑意,低头与眼前人耳鬓厮磨,语气也变得暧昧起来。   她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女子,男人温热的鼻息在耳尖徘徊,沈临烟本就因醉意而绯红的脸上,蓦然涌上两片红潮,从她颊边一直蔓延到她的眼角眉梢,红的更厉害了些。   沈临烟掩下心底的慌乱,面对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她只能被迫牵着鼻子走,原本该属于沈家嫡女的骄傲被眼前人三言两语硬生生的摧毁着,在他眼前,沈临烟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君初看着两人在屏障上的身影,倒是像极了一对如漆似胶的新婚夫妇。虽说两人离得近了些,但却丝毫没沾染半分,看似亲密无间,实则毫无关系,他眼角的嘲弄又深了几分。   “王妃不怕本王下毒?”   沈临烟感受到男人的压迫感,不由得后仰着身子,轻咬薄唇,“妾身相信王爷。”   “夫人倒是坦诚,酒量也差的出奇。”君初调笑着,低下头看着眼前的娇艳若桃,欣长纤细的身子刻意拉开距离,眼里的桃花逐渐暗昧起来。   只见君初步调缓慢,半倚在床帐外边阖了眼,不再言语。沈临烟原本悬着的心,霎时间松了下来,等到床帐那边传来平缓的呼吸声。沈临烟才轻解帷幔,卸下了头顶琳琅满目的头饰,褪去了身上的一身累赘,安静睡在内侧。   看着两人还算清白的距离,沈临烟安下心来,回想着这几日回府之后的事。   她自小身体娇弱,请来的术士建议送回乡下休养,等时机到了再接回来。母亲也只好作罢听从,可不想这一别就是永别。   沈临烟轻抚掉眼角的泪滴,乡下的姑姑时常传来母亲的消息,平日里母亲身体不差为人温婉,还盼着与自己重逢,怎会突然就去了。   母亲身边的贴身丫头桃杏也不见了踪影,从二妹妹口中得知是伤心过度随母亲去了。桃杏她是了解的,她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找到自己失散多年的妹妹,又怎会做出这种举动,沈临烟掩下心底的疑虑,看来得回府一趟才能知晓。   红烛彻夜长明,红色帷幔下唯有一双桃花眼清澈见底,少有的清醒。   ***   阁楼里,同样是身穿嫁衣的女子望着窗外某一处,指尖随意游走,琴音似流水般倾泻,嘴角还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快感,“姐姐,不知这曲你喜不喜欢。”   女子忽的娇笑起来,眼眸中多了几分与她表面不符的戾气,手指狠狠按向琴弦发出刺耳的声音,淡淡的殷红从指尖散出。在月光的映衬下,通白的琴身因血的点缀,仿佛像种满了彼岸花一般妖冶。   “不喜欢,又能如何呢?我的好姐姐你只能受着,这是你欠我的。”   站在一旁的侍女,看到平日里温婉贤淑的小姐突然变了一个人,颤抖着身子想要悄悄的往后退去。却不想碰到了身后的珠帘,惊动了坐在窗前的女子。   “你站那么远干嘛?过来。”女子转过身,神态又回到了平日里善解人意的样子,只是指尖血液的滴答声,让人感觉有点毛骨悚然。   侍女看着女子娇美的笑颜慌乱跪在地上,接着传来一遍又一遍磕头声,白嫩的额头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也丝毫不在意,嘴里不停说着小姐饶命。   女子慢慢扶起颤抖的侍女,拍打她衣裙上的灰尘,手指在侍女额头的伤口处临摹着,两人的鲜血交缠起来,叹了口气有点惋惜道:“真是可惜这张脸了。”   “你从小到大便跟着我,从未有过失误。”女子把玩着侍女垂落的发丝,轻轻呼出一口气,“这次怎么连个卑贱下人都找不到?”   侍女的脸惨白了几分,双手紧紧抓着衣袖颤抖着嘴唇,语气里满是乞求道:“请小姐再给奴婢一次机会。”   “机会?”女子挑起眼前侍女的下巴端详了片刻,满不在意的拿起手帕擦除着血迹,仿佛看不到眼前人的痛楚一般。   擦拭完成后,手帕被扔到香炉之中,女子的脸上也欢愉起来。她拍了拍手,暗处走出另一个侍女打扮的人。   “今后,她来替你。”   短短几个字,已经把她仅有的希望碾碎。侍女看向角落原本不大的眼睛仿佛要将那人盯穿,眼睛瞪得老圆,神色慌张起来,“怎么会是你……”   话音未落,侍女喉咙里涌来一股腥甜,顺着嘴角溢出一抹殷红,她不甘心的盯着角落那人,只是鼻尖再没了生气。   女子半跪在地板上,衣袖轻轻抚过侍女的眼睛,笑意疯癫起来,“我不会让你白白死去,你的用处还在后头。”   作者有话要说:   求新来的宝子们收藏和评论qwq   不会弃坑(不要逼我跪下来求你们呜呜呜)   爱你们 啾咪~ 第2章 .入宫拜见   晨起。   沈临烟轻抚着肿胀的额头,下意识看向一旁,身侧早已没了君初的身影。   “奴婢参见王妃。”说话的是大约十七八岁的少女,穿着干练人也长得水灵。   听着少女对自己的称呼,沈临烟眼眸不由得暗了暗,自己已经是这府里空有名分的王妃了,沈家与她的关系倒是淡了,摆了摆手“起来吧,你叫什么名字?”   “王妃唤奴婢白茗就好。”白茗福了身子,眼下偷偷打量自己未来的主子。   自她进来以后,床帐中人眼神总是淡淡的,看不出悲喜。许是刚醒的原因衣领微微后仰露出清晰可见的锁骨,眼下浮着淡青色,很是憔悴。白茗有点不忍提醒道:“王爷交代过,王妃醒后要去前厅用膳。”   沈临烟眼皮跳了跳,她现在最不愿意面对的就是这个陌生的夫君,她拢了拢衣领,“现在几时了?”   “回王妃的话,如今辰时三刻了。”   沈临烟轻轻颔首,疲惫的杏眼中夹杂着几分青烟般的惆怅,“嗯,收拾一下便过去吧。”   白茗有点犹豫的看向床帐中的王妃,又不好意思开口,话语支支吾吾了起来,“王妃……还有一件事。”   白茗察觉到沈临烟疑惑的目光,下意识吞了吞口水,轻咳低声解释道,“按规矩,第二天要收了白喜帕,王妃还是给奴婢吧,奴婢好向嬷嬷交差。”话语声逐渐变得如蚊蝇般微弱。   白喜帕?沈临烟忽的脑子炸开了来,看着白茗的反应她大抵是知道这白喜帕是何物,耳垂突然泛起可疑的红晕,她怎会有这个东西。   沈临烟下意识看向床侧想要避开白茗的目光,却发现身侧摆放着白茗口中所说的喜帕。她有点颤抖的指尖微微撩拨开而来的是触目的红,又很快盖上交给了身侧的白茗,两人霎时间脸红不已。   白茗安静的摆弄着妆台前的珠钗,看着铜镜中的女子不禁出了神,王妃面容虽是疲惫,但也掩不住其清冷出尘的气质,跟她记忆里官家小姐的样子大不相同。   “白茗?”沈临烟的心思丝毫不在妆发上,她现在最主要的任务就是了解这个陌生人般的夫君,还有自己这妹妹与七王爷的瓜葛。   听到王妃的呼唤,白茗拿着珠钗的手抖了一抖,意识到自己失态后有些慌乱的低下了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奴婢不是故意的。”   沈临烟轻轻接过丫鬟的手里的珠钗,自顾自的插入发丝之中,“无妨,在我这里你不必如此拘谨。”在她眼里,白茗不过是跟自己一样困于王府的人罢了,又有何不一样呢。   倒是看着白茗她又想起了母亲的贴身丫头桃杏,这桃杏消失的太过蹊跷,看来要探查母亲去世的原因找到桃杏才是关键,最起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从铜镜中她看到白茗的脸色逐渐放松起来,沈临烟这才扭过头,若无其事的问道:“你来这府里几年了?”   ***   偌大的前厅,只有几个丫鬟静守在一旁等待差遣。坐于中间的男子面容没有丝毫红晕,清秀的脸上只显出了一种病态的苍白,唯有那双桃花眼惑人的厉害,室内静的只能听到那纤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的声音。   “妾身参见王爷。”沈临烟福了身子,眼眸低垂定定的看向白瓷地板,似是有意避开君初的目光。   男人轻叩着桌面的手指顿了顿,“嗯,起来用膳。”   沈临烟身子一僵,扯了扯衣袖,乖乖坐在离君初最远的位置。看到男人无甚反应,悬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在丫鬟的服侍下用起了早膳。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进来的是个侍卫打扮的人,行礼的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说话也简单“禀王爷,宫里的刘太医来了。”   “微臣拜见王爷。”太医小心的跪拜着,听声音是上了年纪宫里的老太医。得到君初的示意后,刘太医才为其把了脉,充满老茧的手上轻轻摸索着到脖子下的胡须,说了几句莫虚乌有的客套话便退了出去。   沈临烟虽然低着头用膳,但很明显感受到了太医打量的目光,不由得皱起了一双好看的柳叶眉,她平生最不喜的便是这类人,表里不一。   “王爷,时辰快到了。”旁边年迈的嬷嬷小声提醒着。   听到嬷嬷的声音后,沈临烟接过身后丫鬟递来的浓茶,衣袖轻轻遮住面容漱了口。她在来的路上白茗提醒过她,按规矩今日是要入宫拜见皇帝的。   马车内,身穿一袭红衣的男子轻轻合着眼,只是脸上苍白的病态让人不由得出神。   沈临烟不想自找没趣,听着外面道路上往来的声音,一只白嫩的玉手搭在帘子前踌躇起来。她又不放心回头看了看男人,那只手鬼使神差的把帘子掀开一个小角,好奇的观望着。   她从小并不生活在皇城脚下,住惯了闲野乡间,回到沈家以后倒是有点局促。想到这,沈临烟眼神里的光默默淡了下来,扭头看向离自己不远的男人。   “怎么不看了。”半倚在马车中间的君初不知何时早已睁开了那双细长的桃花眼,一只修长而又有力的手缓缓敲打着木板,正似笑非笑的盯着她。   沈临烟想起今早之事,眼角带着几分窘迫慌忙低下了头,“没什么好看的。”   男人轻轻笑了一声再没了话语,一路的颠簸让他原本白皙的脸色更加惨白了些,让沈临烟有点恍惚起来,也许他们也都是身不由己罢了。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逐渐停了下来,车帘外白茗的声音响起,“王爷王妃,宫门口已经到了。”   按照规矩本该是王爷先下车,她也不好妄自走动,只好下意识看向坐在中间的男人。只见君初不知何时早已一把拉开了车帘,在侍卫的帮扶之下已在马车旁站定。   还没等沈临烟反应过来,只见车门口白茗冲里面小声呼唤着自己,这才定了定神冲车外走去。   白茗小心接过自家七王妃一只白玉般的嫩手,生怕自家主子摔了一样呵护着。沈临烟只觉得奇怪,这七王爷腿脚有隐疾为何刚刚和无事人一样,甚至比正常人的动作还快了几分。   沈临烟只顾着刚刚的疑惑,一时没在意脚下的台阶,竟生生的踩空了下去。这让一旁的白茗可慌了神,就差把自己当肉垫给王妃使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也让沈临烟有点始料未及,下意识紧闭上了双眼。   意料之外的沈临烟撞上了一个带有凉意的怀抱,留有淡淡的药香味在鼻尖缠绵环绕。   她这才缓缓睁开了眼,抬起头对上的是那一双深不可测的桃花眼。只见君初缓缓俯下身来,轻轻的在她耳边低吟,“王妃可是在投怀送抱?”   沈临烟感受着耳尖男人温热的鼻息,传来阵阵酥麻感,不由得想要退后几步,可被眼前男人修长的手指禁锢着动弹不得。他表面笑的温和,眼里却是说不出的冷冽,不容拒绝的语气在耳边回荡,“挽着本王。”   沈临烟看出了眼前男人眸中警告的意味,掩下心中的不适,乖乖站在君初的一侧。她有些颤抖着的双手,还是缓缓搭上了男人的衣袖。   站在两人身后的白茗偷偷捂着嘴轻笑,看来王爷王妃还是很恩爱的啊。   君初虽然步伐奇异了些,但沈临烟可以明显感觉到四周传来的目光无一不是恭敬谦卑,丝毫没有一点轻蔑不屑。   虽然沈临烟在白茗那里了解到,他是因为在狩猎场上救了当今皇帝一命,死里逃生才活了下来,不过相应的君初也失去了上战场的能力和成为下一任皇帝的条件。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让当今皇帝还如此重用,如果不是那场意外,他会不会早已在朝堂上过的如日中天呢?   ***   寝殿内,香炉青烟缭绕,珠帘两旁静静站着清一色衣服的宫女,每人手中端着檀木托盘,上面摆放着的尽是琳琅满目的奢侈之物。   “皇后娘娘,方才四王爷来过。”说话的女子语调轻柔,长相清秀,穿着也稍微精巧些。   “他不去找皇上,来本宫这里作甚。”半倚在床榻上的女子穿着华丽,头顶镶嵌的宝石耀眼的厉害,耳边的挂饰时不时传来明亮的声响。   她虽以到了半老徐娘的年纪,保养却是极好的,岁月也挡不住其雍容华贵的气质,仪态万千的美貌。陆嫣然轻轻挑逗着怀里的黑猫,不时发出娇媚的笑声。   “回娘娘的话,四王爷说近日得了些稀罕玩意,想孝敬娘娘。”   陆嫣然摇了摇头,金黄色护甲顺势挑起一边的玉石穗子悬于半空中在黑猫眼前左右摇晃着,“与其费力讨好本宫,不如想着如何在皇上面前做功课,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娘娘,今日是七王爷带着王妃入宫的日子。”   那置于指尖的玉石穗子不经意间颤了颤,陆嫣然掩下心底情绪,“刘太医那边说什么了。”   “一如既往。”   玉石穗子从指尖滑落传来清脆的碰撞声,原本温顺的黑猫许是受到惊吓,尖锐的爪子忽的划过金色护甲,声音刺耳的厉害。   “到底是畜生,本宫驯养的日子也长了,还是这般不听话。”陆嫣然摆了摆手,一旁的宫女便走近几步,小心把黑猫抱了出去。 第3章 .皇后为难   皇宫那碧色琉璃瓦重檐,四角金龙盘旋在红墙之上注视着脚下的一切,不容侵犯。上好的青砖铺造的地面散发着独特檀香,一旁的红漆柱与那金檐显得相得益彰,倒是这路怎么也望不到尽头。   沈临烟安静的站在在君初身侧等待着传召,很快出来的是一个穿葛布箭衣,系白玉钩黑带的公公。他佝偻着身子,笑容很是讨好,“王爷王妃久等了,随奴才进来吧。”   跟随着公公的脚步,两人不紧不慢的走进大殿内。   宫殿里头顶部垂落些许大红色吊帘,地上铺的是上好白玉板,香炉内燃着是淡淡白木香,抬眼瞧着那珠帘的后面隐约坐着两人,稳坐中央的是皇帝―君无觅,身侧而伴的女子便是民间传着“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美称的皇后陆嫣然了。   “儿媳参见父皇母后,祝父皇母后龙凤相得,体态安康。”由于君初身子不便,皇帝特免去他行礼之事。只见殿前行礼的女子纤纤细步倒是挑不出一点毛病。女子眉间一双杏眼不食人间烟火般清冷,反观眉间唇畔的气韵多了些许柔美,鼻尖一点痣夹杂了几分情调,不难看出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   “免礼,赐座。”   谢过皇上后,沈临烟在君初身侧入座。陆嫣然眯着眼看着这一切,赤金衣袖下的指甲不知何时早已陷入白皙的手心中。   “这七王妃的礼仪倒是让本宫挑不出任何毛病,沈诚倒是教出个好女儿来。”陆嫣然轻轻捂着嘴娇笑着向身旁的皇帝调侃,实则一双眼睛丝毫没有离开过侧坐的二人。   听到当今皇后直言家父名讳时,沈临烟莫名有点不舒服,但她大抵能想到皇后这是在为七王爷鸣不平吧,这七王爷虽不是皇后所生,可毕竟七王爷是皇后从小养到大的。   皇帝笑着拍了拍陆嫣然的手背,转而向君初亲切询问道:“七皇儿的身子最近如何了,可好些了?”   “回父皇的话,母后每日都派太医来府中照看,身子还是如往常一样。”   皇帝若有所思的看向陆嫣然,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叹了口气道:“你母后也是为你好……”   “儿臣明白。”   沈临烟一边听着父子二人的客套话,一边感受着皇后明晃晃探究的目光,实在有点让人压抑。   “本宫听民间所说,这七王妃可是六艺精通?”陆嫣然冷不丁插了一句话,让所有人的目光直朝沈临烟身上聚集。   “儿媳惶恐,谈不上精通只是各有涉猎罢了。”沈临烟连忙站起来行了一礼,这皇后早知道自己不是沈书瑶,只是乡下来的野丫头,这不明摆着想要自己出丑吗。   “无妨,现下也无外人在场,必不会让人耻笑了你。本宫倒是前几日听说《和曦》一曲可遇不可求,只是不知道七王妃愿不愿意赏了本宫这个脸面。”说完陆嫣然嘴角笑意止不住的张扬,金黄色护甲轻抚过坠满宝石的头饰,冲身旁摆摆手,便有两位公公将抬着的琴摆在了大厅正中央。   沈临烟看着摆在正中央的琴,神色有点恍惚起来,如果她没猜错的话,此琴名唤榆吟。   相传,榆吟为世间最难弹的琴。持琴者跟其必须有十年以上的磨合,否则就算琴技再怎么高深弹出来不过尔尔,稍有不慎还会被琴弦伤了手指,若是没有深厚的功底,怕是一曲过后,此生无法再弹琴作赋。   沈临烟看向皇后势在必得的样子,看来这次自己是躲不掉了。扭头看向君初,只见对方一脸悠然自得的样子,沈临烟深吸一口气终究是坐在了榆吟面前。   沈临烟轻轻抚摸着琴身,仿佛是在对待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女子鬓边的几缕青丝垂落肩头,愈发称得锁骨清晰可见,眼神中泛起淡淡的神采,紧接着白玉般的双手在琴弦之间承接错落,指尖的幅度也逐渐变得游刃有余起来,音调时而急促时而婉转,让人忍不住浮想联翩。   曲闭,众人在惊艳中久久不能回神。还是坐在中央的皇帝忽的鼓起掌来,才将众人思绪拉回,他笑意明朗起来,“朕今日可是沾了七皇儿的光,才有幸听得此曲。”   君初淡淡扫了一眼上座的皇后,勾了勾嘴角,“父皇该谢母后才是,若不是母后成全,儿臣怕是也没有这个福分。”   沈临烟在君初身侧落座,表面和往常一样,但她自己却知道,手心里早已渗出了不少细汗,指腹早已勒出了一道又一道浅色的红痕,指尖还止不住颤抖着。其实快到最后的时候,若是她有一份松懈,那可就真的满盘皆输了。   “我看这七王妃的琴技,怕是要比这新任的国师还要惊艳不少呢。”陆嫣然笑得欢愉,眼角多了几分审视,语调却是刺耳的厉害。   沈临烟指腹传来的灼痛让她又清醒了几分,这皇后不知怎么的怕是跟自己过不去了。不管怎样,她总会找理由搪塞自己,正想着如何开口,身旁的君初轻咳了一声,“儿臣身子有点不适,可否先行离去。”   “是朕疏忽了,你快回去好好休养,身边多个人照顾,朕和你母后也就放心了。”皇帝神色中满是愧疚之意,若不是为了救自己,自己原本出色的儿子恐怕会大有作为吧,有点不忍心的看着两人即将离去的身影。   “儿臣告退。”   看着两人逐渐离去的背影,皇帝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自己的皇后,言语中多了几分无奈,“你也别太为难他了。”   “臣妾有些累了,先行告退。”陆嫣然仿佛没有听到他那句话般,微微行了一礼便缓缓向殿后退去,在他人看不到的角落,平日里尊贵的皇后的眼眸中竟浮现出了几分疲惫。   沈临烟前脚刚踏出宫殿,就发现偌大的红漆柱后隐隐约约站着一位少女,她半侧着头正往两人这边好奇观望着。   “七哥!”少女银铃般的声音响起,从漆红柱后走来,只见少女眉眼带笑,鬓发处斜插一支白玉响铃簪,走起路来很是活泼可爱。   少女看到君初身后的沈临烟后,两人微笑着互相行礼,少女水汪汪的眸子仿佛要把沈临烟看穿一样,“刚刚是你弹得琴?”   得到沈临烟肯定的回复之后,少女有点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惊讶道:“宫里教琴的先生恐怕稍有不慎就会弹错,你怎会……”   “只是机缘巧合下习得罢了。”沈临烟回忆起白茗之前给自己讲过,宫里与七王爷交好的便是十一公主,十一公主性子天真烂漫,对七王爷很是依赖。今日一见,所言不虚。   “这次算你走运,若是母后换了别的……”十一公主小声嘟囔着,贴身的丫鬟都告诉她了,说是沈家给七哥塞了一个乡野丫头。本来她对沈书瑶也无感,只觉得她行为处事太娇气了些,实在与七哥不相配。今日她不放心才过来看看,母后刁难七哥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十一公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干咳了几声。一只纤纤玉手搭在了沈临烟的肩膀上,脸颊上泛起几片红晕,语气带着少女独有的娇纵,“你好好照顾我七哥,不然本公主饶不了你。”   十一公主轻哼了一声,目光看向君初惨白的面容有点不舍,“我不打扰你们了,快回去吧。”   两人走后,宫殿前只留下白玉碰撞的响铃声。   马车内,两人相对无言。   沈临烟靠在马车一侧,一双清澈的杏眼此时却有点明朔不定起来。   这宫里的是是非非她是有点看不清了,皇后今日在大殿内的作为明面上是要她难堪,细细想来若是自己有半分差错,连累的除了沈家,剩下的可不就是自己身侧的七王爷吗?   沈临烟暗自庆幸起来,这皇后也是赶巧选了自己在乡下与少年郎潜心研究过的曲子之一,这琴她也是见过的,当年可让她吃了不少苦头。   现在想来,自己与他在回沈家一个月前便断了联系,也不知他现在在何处。   虽说她被从小寄养在乡下,外祖母还是不放心派了曾在宫里教习的嬷嬷过来照顾。言行举止若是有了失误,嬷嬷也不会因为她是沈家嫡长女的身份而减轻惩罚。当时深夜她还为嬷嬷严厉的教导哭湿了枕头,现在想来是自己目光短浅了。   “王爷,四王爷的车停在前头,我们的车过不去。”马车停了下来,侍卫掀起车帘恭敬向里头请示着。   君初闭着眼摆摆手示意退让,他并不想跟这位四王爷有过多纠缠。   侍卫得到命令后,刚放下车帘。一道嚣张跋扈的声音从车外传来,“七弟,好久不见,怎么不下车跟本王打个招呼,未免也太不把本王放在眼里了吧。”   “四王爷怕是忘了,皇上早已免了我们王爷行礼之事。”车外的侍卫不卑不亢的回答道。   “本王不过让四弟下来打个招呼,哪轮得到你一个下人说话,来人!给本王教训一下这个以下犯上的东西。”四王爷君穆刚刚在皇后那里吃了闭门羹,现在又被一个卑贱的下人挤兑,顿时心里冒出一股无名之火。   以前他这七弟身子好的时候,他可明里外里受了不少脸色,眼看他变成一个废人还受尽父皇宠爱,根本没把他这个长子放在眼里。这次好不容易遇到机会,那可就别怪他了。   很快,四王爷身后走出几个身强体壮的男人作势就要把刚刚说话的侍卫按在地上鞭打。   “四哥,可是要动本王的人?”   听着马车里传来声音,几个人面面相觑,动作也停了下来。他们知道动了七王爷的人,相当于打了他的脸,只得等四王爷指令。这时站在车边的四王爷冷嘲热讽道:“七弟怕是误会了,本王在替你帮这不知好歹的下人学学规矩,免得日后冲撞了你。”   “还是不劳烦四哥费心了,本王自会管教。”马车内的君初这才睁开了那双慵懒的桃花眼,轻轻打了个哈欠。“四哥前几日在万花楼挥洒千金,让本王倒是自愧不如。”   “你……在瞎说什么!”君穆的神色明显慌张了起来,父皇最不喜他流连风尘之地,每次他去的时候都要乔装打扮一番,必不会有人识得。   “哦?许是本王听错了。”   “必然是七弟听错了,本王怎么去那风尘之地!”君穆暗暗握着已然快要发紫的拳头,额头上浮现出三条黑线,心中暗暗猜忌必是府里出了内鬼,回去势要整顿一番府邸了。   君穆轻甩衣袖,本来他今日进宫是要求皇帝将沈书瑶许配给他,现在想来还是解决府里的事为妙,冲地上的侍卫轻哼了一声,摆摆手,“算你走运,本王今日有事,七弟改日相聚。”   看着四王爷远去的马车,侍卫这才走到马车前半跪请罪,“请王爷责罚。”   “起来吧。”君初阖了眼嘴角轻轻勾起,只怕今夜这四王府彻夜难眠吧,怪也怪这四王爷色.欲熏心,迟早会死在女人身上。   马车很快又一次晃动起来,沈临烟掩下心底疑惑,不到两日的相处之下,这七王爷也并非传闻中一样暴虐,反而相传温顺有礼的四王爷,今日一见倒是一位活脱脱的纨绔子弟,想来这传闻也是可不信的。   看来宫里的并非表面这样风平浪静,只怕暗地里早已波涛汹涌了。   作者有话要说:   *引用“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唐代王昌龄 第4章 .再回沈府   “王妃,这是王爷差人送来的药膏。”白茗觉得奇怪,自己一直在王妃身侧,也没发现哪里受伤。怎么王爷一回府就送来了药膏,莫不是下车的时候身子磕着碰着了?想到这,她不禁自责起来。   “嗯,放那里吧。”沈临烟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或许算是对她的怜悯?这一举动倒是有点让她看不清了。   “王妃,您伤哪里了?要不让奴婢给您上药吧。”白茗不自觉将手中的药拿的紧了些,眼里隐隐约约泛起了淡淡的泪光。她一开始伺候王妃的时候就立志要做到最好,可是现在王妃受了伤她却像个外人一样一无所知,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无妨,我自己来就好。”沈临烟看着眼前侍女自责的模样,不由得想起月夜下,与儿时少年郎初见的自己。   夜幕低垂,耳边隐隐绰绰传来一阵清耳悦心的琴音。   沈临烟已经不知道听到过多少回,自从外祖母家的嬷嬷来教引她。夜里只有这琴音陪她入睡,抚去白日里的疲惫,算是有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寄托。   远处的琴音戛然而止,让原本准备入睡的少女从床帐中坐起 。月光从窗口依稀略过,映衬在她那双清澈明亮的杏眼中,生出了一种道不明的情绪。   沈临烟身着平日里素爱的白衫,披起斗篷,从床角轻拾起绣有梅花的灯彩,蹑手蹑脚,满怀期待出了门。   她倒要看看,弹琴之人是何方神圣。   打探过嬷嬷的屋里熄了灯,沈临烟绕着宅里的小道小心翼翼从后门走去。她偷偷溜出那四角的围墙,按着上次寻找琴音的记忆,穿过落叶遍地的木桥。   面对她的又是那堵厚厚的墙和紧闭着的黑木门,沈临烟顾不得裙角沾染了多少烟尘,明晃晃的烛光照应着少女脸上的固执,她费尽力气终于爬了上去。   沈临烟趴在墙头微微喘着气,却发现院落里空空如也,失落不由得涌上心头。目光又往地上的灯彩望去,烛光在夜里倒是恍惚了起来,看来这一次是要空手而归了。   沈临烟有点不甘心的看着院落,忽的屋里传来微弱的脚步声,走出一位身着黑衣的少年郎。或许是喜上眉梢,沈临烟摆动着衣袖冲那人呼喊着,却不料一时没抓稳墙壁,下一秒从墙头上掉了下来。   她再次睁开眼,便是那狼狈又可笑的初见。   “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神仙吗?”被她压倒在地上的少年郎眉眼间温润如玉,目光中又夹杂着几分探究,语调说的认真。   “王妃,还是让奴婢来吧。”白茗似是不放心又走近几步,轻声示意着。   “也好。”沈临烟终究是拗不过眼前这个即将泫然欲泣的人儿,缓缓将衣袖下一双指尖微肿的手伸了出来。   “可能会有点痛,请王妃忍着点。”白茗吸了吸鼻子不再耽搁,指腹轻轻取于药膏在红肿处涂抹,淡淡的凉意划过指尖的红肿,原本已经趋于稳定的灼痛再一次提醒着沈临烟现在已经到了进退两难的处境。   “白茗,明日我若是回沈家,王爷会跟着去吗?”沈临烟装作毫不在意的打探道。   “王爷应该不会去的。”白茗自顾自的回答,沾满药膏的指尖顿了顿,许是怕自家王妃伤心失意,又小心补充道:“王爷身子需要休养。”   “嗯,我知道了。”沈临烟看着自己被涂满药膏的双手,听到君初不会跟自己回沈家,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下来,这下她可以安下心来在沈家好好调查一番了。   “主子,药膏已经差人送过去了。”空旷的屋子里,一黑衣男子半跪于地周身带有淡淡的凉意,眼神中却夹杂着着些许迷惑。   “没必要跟一个小丫头过不去。”上座的男子缓缓睁开眼,似是看出眼前人的不解,嘴角轻轻上扬不紧不慢道:“倒是万花楼那边盯紧些。”   “是,属下遵命。”黑衣男子稍加思索,有点不放心问道:“四王爷那边?”   “由着他去也翻不出多少浪,明日王妃回府暗地里找些人盯着就是。”君初把玩着手中的匕首,语调慵懒了些,那双桃花眼却不似往常般醉人,含有淡淡杀意。   待男子退下后,那把原本握在手中的匕首被狠狠插入冰冷的石墙,发出诡异的寒芒。   君初看向窗外某处院落眼角闪过一抹嘲讽,今天的表现还真是让人始料不及,日后的较量才真是让人期待,不知道你还能不能全身而退呢。   很快,君初退回于暗处的石室,空荡的屋内只留下淡淡草药香的余温证明依稀有人来过。   ***   沈临烟坐在马车内,有些恍惚的看着远处正红朱漆大门顶端悬着黑色楠木匾额上头题着的沈府二字。   她终究还是回来了。   “王妃,该下车了。”白茗从马车外轻轻将车帘掀开,小声呼唤着,本来自家王妃是要自己也坐马车内的,白茗又怕外人拿自家主子从乡下来不懂规矩的事说辞,就推脱了主子的好意。   “嗯。”沈临烟淡淡扫过车外站在沈府前的一家老小,衣袖下一双玉手轻轻握起,眼里夹杂着淡淡的凉意,嘴角的笑意也变得不同寻常起来。   白茗接过自家主子的手,心里务必仔细再仔细些,生怕再出了上次的闹剧,有失主子的颜面。   “老身拜见七王妃娘娘。”站在最前头的是身着暗青衣裳拄着红木雕刻有蛇头拐杖的沈家祖母谢听蓉,袖口隐隐约约露出的黄金缠丝双扣镯却是不俗的。她眼睛四处打量着沈临烟身后,发现并无七王爷的驾到,目光逐渐变得挑剔起来。   沈临烟看到祖母眼里的变化,也不急于去搀扶,等到她真正行完一礼才虚虚做了做样子,又不着痕迹的离开。   “孙女怎可受祖母如此大礼,快快起来罢。”   祖母谢听蓉起来后,才细细打量着这个从小被送到乡下休养的孙女,与平日里自己欢养膝下的沈书瑶相比来说反而更有沈家嫡女的气质,断不像前几日她说的那般粗野不堪。   可刚刚行礼之时,却丝毫没把她沈家祖母,放在眼里怕是乡下带出来的更不懂规矩,想到这眼神里不禁闪过一丝精明,不过是一个乡野丫头能有什么出息。谢听蓉放下心来,语调里带着居高临下之意,“也不枉费沈家栽培你这么多年。”   回答她的除了沈临烟嘴角淡淡的笑意,还有她身后白茗伶牙俐齿的回答:“我怎么听说我们家王妃从小被送去乡下,哪里来栽培一说。”她就是气不过这沈家祖母倚老卖老,借着自己年纪老就胡说八道。   “白茗,休得胡说。”沈临烟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装作亲昵挽着老太太的胳膊,“祖母对孙女的栽培,孙女没齿难忘,必不会让祖母失望。”   “好好好,先回府吧。”谢听蓉听了白茗的话一时挂不住脸面,在沈府面前站着也不好发作,权当是没有听说过这句话。   “王妃娘娘请上座。”谢听蓉推辞着平日里该是她沈家祖母该坐的位置,目光却紧紧盯着那上座的位置移不开眼。   “在外面我是七王妃,在沈府我是祖母的孙女,还是由祖母坐着吧,否则可真要折煞孙女了。”   谢听蓉借势夸了沈临烟几句,便心满意足的在座位上落座下来,这代表沈家地位的位子她是断断不会轻易让与他人的,就算是平日里疼爱的沈书瑶也不会。   “本就该祖母落座,你不过是抢了二姐的夫君,你有什么好得意的。再者说,刚刚在沈府外头你为何让祖母行礼,祖母身子不便出了差池你承担的起吗?”说话的是沈家庶女三小姐沈夏月,不难看出她今天是精心打扮过的。   面似芙蓉,身形纤细,虽不及沈家嫡女的风范,跟寻常人家的小姐相比虽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此时的她言语尖酸刻薄,实在有违这大家闺秀的模样。   沈临烟轻酌一口茶,眼神淡淡的看向上座的谢听蓉,这恐怕是沈府所有人的意思,只是碍于面子不好开口罢了,想着推出个涉世未深的便以为自己不会怪罪吗。   “三妹误会姐姐了,若是刚刚祖母未做周全礼数,被有心之人看到,沈家怕是会被推到风口浪尖上。想是祖母也不愿意看到沈家面临这种局面。”沈临烟不紧不慢的放下手中的茶盏,又转头向祖母谢听蓉笑道:“祖母这茶,确实是旁人不能比及的。”   沈夏月一时恼怒顾不得规矩,恶狠狠指着沈临烟质问道:“那你抢了二姐的夫君你有什么好说的,害得二姐每日每夜在房内以泪掩面,如果不是你………”   沈临烟轻笑着,怪不得今日未曾见得平日里温顺乖巧的二妹,原来是独自待在屋里以泪洗面来寄托这相思之苦。这沈家可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她还没说什么,结果便个个追着她讨要个说法,真是让人唏嘘。   “我倒要问问三妹,何为抢?” 第5章 .桃杏姐姐   “外面的人都说,二姐姐跟七王爷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结果做了七王妃却是你,这明摆着的难道不是抢吗?”沈夏月愈发说的咄咄逼人起来,仿佛这屋子里就只有她和眼前的沈临烟两人一般。   “抢不抢我不知道,我现在知道的是三妹妹你好像忘了沈家嫡庶有别的规矩。”沈临烟眼神淡淡的,丝毫没有因沈夏月三言两语的刁难而失了分寸。   “你不过是乡下来的野丫头……”   沈夏月话还没说完,身后原本安静站着的白茗突然冲出来,在那白皙的脸上硬生生的甩了一巴掌。白茗恭敬的向着座上诧异着的谢听蓉施了一礼,又很快转身看着正要说话的沈夏月。   “沈三小姐不是奴婢有意打你,只是出门之前我们家王爷吩咐过,若是王妃在沈家受了什么委屈,听了什么疯言乱语的,奴婢不必手软。王爷也是怕内心不轨之人想要挑拨王爷与沈家的关系。”   屋里人面面相觑也不好说什么,倒是站在谢听蓉身旁的沈家主母戴姝缓缓走到沈夏月面前,冲一旁的下人挥了挥手,语调很是和善:“还不带三小姐下去处理,这姑娘家的容貌可是最重要的,万不可出了差池。”   沈夏月一边感激的挽着主母手臂,一边捂着面容呜咽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楚楚动人,一副让人怜惜模样。倒是表面和善的主母三言两语,暗地里挤兑着沈临烟不好好管教下人,恶意欺辱涉世未深的庶妹。   可是她好像搞错一件事,白茗代表的是七王爷。   “祖母,白茗说的或许难听些,但也却不是没有道理的,三妹平日里规里规矩也说不出这番挑拨沈家与王府关系的话语。不如让三妹去佛堂抄几遍佛经赎罪,也算她为祖母祈福尽了孝道。”沈临烟笑脸盈盈,言语真切似乎真的在为沈家考虑一样。   “也好,三丫头这几日就在佛堂为我祈福吧。”座上的祖母犹豫了一会儿,看着一旁伶牙俐齿的白茗有点无奈的说道。   她谢听蓉最注重的就是家族利益,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庶女和背景强硬的七王爷府相比选择了后者,她虽老眼昏花这点利弊还是分得清的。她也听说这七王爷生性暴虐,她们是怎么也得罪不起的。   “祖母……”沈夏月此时泪眼朦胧了起来,三日后就是花灯节了,若是把她关在佛堂里,那她心心念念的计划可就全毁了。   “看来三妹妹不甘心为祖母祈福呢。”   “夏月知晓了,这就去佛堂为祖母祈福。”沈夏月捂着略红肿的脸庞有点不情愿的答应着。虽说沈家现在有当家主母,可大多实权还是在祖母谢听蓉手上,她还盼着讨好了祖母为自己寻个好归处,绝不可像自己姨娘般为人妾室,一辈子担惊受怕为人唾弃。   “烟儿,你三妹她又不是故意的,你跟她一个小姑娘计较什么。”主母戴姝眼神里佯装着对沈夏月的爱怜,也不分对错,温和劝解道。   “烟儿?主母可莫要东施效颦。”沈临烟淡淡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波动,衣袖下的手又握紧了几分,就算这后来居上怎么装模作样也只能是后来居上,在她沈临烟这里是不会认的,她心里的沈家主母也只能是她的娘亲,绝不可为他人所替。   戴姝一时哑口无言,不知如何是好。   看着沈夏月被下人搀扶着走出大厅后,沈临烟淡淡扫了一眼身侧放着的翠绿茶盅,不紧不慢对祖母调侃道:“祖母这茶貌似凉了。”   “来人,给王妃换杯新的。”主母戴姝倒是在谢听蓉面前表现得殷切,急着冲一旁奉茶的侍女挥手。   “不必了,许是路上太过颠簸。这会子有点乏,想回房间休息了。”沈临烟轻叹一口气,眼里有些落寞起来,扶着额头有点惋惜道:“都怪我身子差,祖母莫要怪罪。”   “是老身疏忽了,快扶王妃下去休息。”   沈临烟走后,谢听蓉皱着眉不知在思虑着什么,向身旁嬷嬷低声嘱咐了几句,原本皱成一团的脸才慢慢舒展开来。   ***   “王妃,让您受委屈了,是奴婢无能。”白茗实在看不惯沈家看王妃形影单只受人欺负,刚刚她冲谢听蓉说的那段话不过是个幌子,要是王爷追究下来她认罚就是,有人空口无凭污蔑王妃她是断断不能忍的。   “谢谢你,白茗。”沈临烟拉着白茗的手坐在床帐旁摇摇头,今日回沈家这个场面她早已预料到了,只是没想到动作会如此迅速。   听到这番话后的白茗,愣了一下又忽的破涕为笑,这还是她从小到大听过的第一句谢谢:“有奴婢在,必不会让人欺负了主子去。”   “倒是为难你,陪我一起面对这些了。”沈临烟嘴角溢出一丝苦笑,本来跟她距离最近最亲的沈家现在倒是像仇人一般,可笑又可恨。   白茗本以为像王妃这样好相与的性子,在沈家不是掌上明珠,也会是受人尊敬的大小姐。可不料处处被人挑刺,还不如她活的轻松。   “白茗,我乏了。”沈临烟是真的累了,若不是白茗在身边她还真应付不来沈家众人七嘴八舌的说辞。   “王妃安心睡吧,奴婢会一直在的。”白茗看着自家主子眼角流露出来的疲惫之色,自己又心疼又无奈也不知说什么好。   “好。”沈临烟阖了眼,仿佛回到了幼时在沈家那些不可多得的快乐时光。   “烟儿,今日可有听教书先生的话?”半蹲在地上的妇人温柔询问着,眉眼间柔情似水,女子打扮虽然素净却遮掩不住其端庄优雅的气质。   “娘亲,今日教书先生夸烟儿了。”沈临烟一双水汪汪的杏眼看着眼前妇人有点泛红的眼角,有点担心道:“是不是祖母又为难娘亲了。”   “是娘亲做的不够好,不关祖母的事。”妇人轻轻拍打着沈临烟衣裙上的灰尘,眼里流露出一丝欣慰。   “娘亲,这位姐姐是谁啊?烟儿怎么没有见过。”沈临烟有点疑惑的看向妇人身后跟自己年龄差不多大的少女。   “她是娘亲给你找来的玩伴,不过烟儿你若是欺负人家,娘亲定饶不了你。”妇人冲身后的少女挥挥手,眼底满是笑意。   “奴婢无名无姓,是夫人好心将奴婢从那肮脏之处赎回来的。”少女语调里带着些怯意,目光紧紧盯着自己的脚尖。   沈临烟有点疑惑的看着少女,又很快明白了娘亲的用意,沉思良久才笑着对少女说道:“姐姐你以后便叫桃杏吧。”看着少女不明觉厉的样子,沈临烟又补充道:“前几日先生教了烟儿一句话,很喜欢便记了下来。沉恨细思,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希望桃杏姐姐以后如这句话般无忧无虑,自由快活些。”   “谢小姐赐名,奴婢很喜欢。”桃杏听了沈临烟这番解释后,不由得哽咽起来,她不过是个无名无姓的贱奴,到这却有了自己的名字。   “桃杏姐姐,私下里你不必自称奴婢,娘亲说你是烟儿的玩伴,与烟儿并无异同。”沈临烟笨拙拉过桃杏略微粗糙的双手,笑脸盈盈的看向妇人:“娘亲,过几日的花灯节烟儿想跟桃杏姐姐一起去。”   “好,都依你。”   梦醒,梦中人已不在。   沈临烟有些恍惚的看向床帐外苦笑着,说到底自己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女子罢了,又逞什么能呢。等母亲桃杏的事查完,她再不愿踏入这世俗间的纷扰,做个闲云野鹤就好。   许是睡意朦胧,沈临烟隔着床幔望向外面的白茗竟有半刻恍惚,只有沈临烟自己听得清她低低唤了一声:“桃杏姐姐。”   “王妃您醒了,方才外面有人来找过您。”站在一旁的白茗注意到床帐内的动静后,低声细语道。   “王妃?”沈临烟这才失笑起来,刚刚所想不过是一场荒唐梦罢了,她自己又在奢望什么呢,到最后也只能大失所望。   “嗯?主子您没事吧?”白茗拉开床幔,入眼的便是自家王妃恍然若失的模样,没了白日里的表面从容,显得整个人更加真实了起来。   “无妨,梦魇罢了。”沈临烟掩下心底的落寞,声音变得憔悴了不少,目光盯着一处沉默良久才缓缓扭头问道:“方才是谁来了?”   “听那人说,她是沈二小姐的贴身丫鬟。”白茗有点后悔自己多提了那一嘴,看到眼前人的模样她实在不忍心,生怕自家王妃再度受了来自沈家那不明不白的委屈。   “嗯,我知晓了。”   “王妃,王爷允准咱们在沈家待三日,也不急于这一时,明日再去吧。”白茗小声提醒道。   沈临烟无奈摇摇头,这不是自己可以决定的,怕是有人早就已经坐不住了,正暗地里往她这里虎视眈眈盯着呢。   话音未落,隐约传来门外珠帘轻轻晃动的声音。   “长姐,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要说:   *引用“沉恨细思,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宋代张先 第6章 .沈家姐妹   “未曾去迎接长姐,妹妹心下实在难安,特此过来向长姐请罪,还望长姐不要怪罪。”来人衣着粉色流苏连烟锦裙,乌黑发丝处桃红珠花步摇轻挽,淡眉下凤眼流盼显得娇媚勾人,白皙如青葱的双手盈盈放于腰间正规矩行礼,细细瞧去这女子模样便是我见犹怜,忍不住让人疼惜。   “我抢了你的夫君,该赔罪的人理应是我,与二妹妹何干?”沈临烟半倚于床榻上慢条斯理的整着衣衫,嘴角的笑意丝毫不减。   “长姐,这件事并不是妹妹本意,妹妹也是被人利用,长姐怕是误会妹妹了。”沈书瑶似乎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眼角泛红,泪眼婆娑了起来,站在一旁暗暗低泣着。   沈书瑶身后站着的侍女从袖口抽出一块上好的绣帕递到沈书瑶面前,又向沈临烟恭敬行了一礼满含着对自家主子的担忧说道:“王妃娘娘,我们家主子确实是有苦衷的。”   “哦?你倒是瞧着眼生,是府里新来的?”沈临烟淡淡扫过侍女的脸庞疑惑道。她从小便练就了看人过目不忘的本事,虽说她回来的时间不长,府里这点人长什么样她还是记得很清楚的。   “奴婢是……”   那丫鬟的话还没说完,一只手便被身旁的沈书瑶不着痕迹的轻轻握住,还是那泪眼婆娑的模样:“长姐,前段日子妹妹看她身世可怜,便将她接纳入府做了妹妹的丫鬟。”   “倒是个对你上心的,妹妹也不必哭啼,若是让有心人听去,以为我抢了妹妹夫君,还反过来过来欺辱妹妹,此举实在不妥。”沈临烟接过白茗递过来的茶盏轻酌一口,冲着还站在原地的沈书瑶调笑:“沈家的茶可真是外面比不上的,妹妹快坐下尝尝味道如何?”   沈书瑶有点尴尬的扯了扯衣袖,落坐在桌案旁看着面前茶盏上方缭绕的雾气自责道:“是妹妹的错,只是怕长姐误会了妹妹,又想不到法子一时情急才忍不住在长姐屋内哭啼,让长姐见笑了。”又转头冲身后的丫鬟使了个眼色,温声细语道:“你下去吧,我有事想跟长姐单独谈谈。”   沈书瑶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白茗,柔声道:“我与你家主子有事要谈,这位姑娘可否回避。”   白茗站在原处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听到沈书瑶的那句话般,这让沈书瑶一时拉不下脸面来,她在沈家可没受过此等委屈,只好笑脸盈盈的看向自己的长姐。   沈临烟叹了口气,看着白茗眼里隐隐约约的担忧,有点无奈道:“白茗,你先退下吧。”   白茗走上前两步于二人中间,向沈临烟行了一礼言语恭敬道:“奴婢遵命。”很快又转身向沈书瑶提醒道:“沈二小姐,奴婢是王府的奴婢,不是你一个沈家人可以指使的。奴婢知道你是王妃的妹妹,但奴婢劝你还是恭恭敬敬称一句王妃娘娘为好,省的外人说沈二小姐不知礼义,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最后几个字,白茗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本来她对这沈二小姐还算好奇,毕竟是众人心目中的七王妃,可今日一见除了哭啼就是口口声声长姐叫的亲热,实在让人作呕。若不是王妃在屋内,她早待不下去了。   看到白茗退下后,沈书瑶叹了一口气轻轻抓着沈临烟的衣袖,似乎是在感慨:“长姐这婢女可是王府的?妹妹看她面色不善,长姐定是受了不少委屈,要不妹妹给长姐在府里找个知心的,把她换出去可好?”   沈临烟不着痕迹的将手收了回去,望了望门外白茗固执的身影笑意深了些:“我觉得这丫头挺好,说的话也是在理,二妹还是老老实实称我一声王妃娘娘为好。”   “妹妹知道长姐定是怪罪于妹妹,不肯原谅妹妹,才说出这番生疏的话。”沈书瑶的眼角又渐渐泛了红,语调也哽咽起来,正自顾自的拿帕子轻抚着眸间的湿润。   见沈临烟没有丝毫反应,沈书瑶才缓慢将手中的方帕置于茶盏旁,低声细语道:“长姐,妹妹那日也是被陷害了……”   “哦?”   “长姐应该知道祖母的性子,祖母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祖母那日她嘱托妹妹去找长姐你谈话,却没想到妹妹醒来的时候,得知长姐已经是七王妃了,妹妹也很是伤怀又不敢与人倾诉,这才每日以泪洗面。”沈书瑶颤抖着身子仿佛在害怕什么一样,低低缀泣着。   “若真如妹妹所言,姐姐可真是错怪妹妹了。”沈临烟轻轻抚着眼前人的脊背安慰着,有点力不从心道:“看来妹妹对王爷情深义重,正好姐姐在王府也无人陪伴,不如做个侧妃来陪陪姐姐?正好也解决了妹妹的相思之苦,看着妹妹每日以泪洗面姐姐实在过意不去。”   沈书瑶身子不经意间一僵,轻咬薄唇吞吐道:“长姐说笑了……”   “我可没说笑,我回府便回禀了王爷把你接纳进王府,抬你做了正妻。”沈临烟慢条斯理的将沈书瑶面前茶盏里的茶水倒入身侧的花盆之中又缓缓续了一盏茶,调侃着:“茶凉了,味道可就差了。”   “王妃恕罪,臣女并未觊觎王爷正妻位置之心,请娘娘收回成命。”沈书瑶几乎是下意识半跪在冰冷的地板上,身子还止不住的颤抖。   “妹妹刚刚一口一个长姐叫的亲热,怎的突然生疏了?”沈临烟居高临下看着眼前匍匐着的女子,一双杏眼看不出任何情绪,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妹妹怎的跪在地上快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姐姐又在欺负你呢,姐姐身子弱就不搀扶妹妹了。”   “请王妃相信臣女绝无觊觎之意。”沈书瑶连连摇着头,这梨花带雨的模样怕是世间没有男子能够承受得住。   “若不想做正妻,做个妾也是好的。”沈临烟笑脸盈盈,装作不觉明厉道。   妾?听到这沈书瑶头摇得更快了些,她沈书瑶这辈子绝不为妾,她只能是众多贵女中最尊贵的那个。   “王妃说笑了,臣女对王爷并无心意,又怎敢做了王府的妾……”   “可我白日里听得三妹说,若不是我抢了你七王妃的位置,妹妹你才为此整日以泪洗面。”沈临烟叹了口气,深深惋惜道。   “王妃怎可听一个涉世未深丫头的话,再者说嫡庶有别,臣女跟王妃才是嫡亲的姐妹。她定是受了有心之人教唆,来挑拨我们姐妹俩人的感情。”沈书瑶此刻也直起身来,做足了沈家嫡女的风范。   “看来是我错怪妹妹了。”沈临烟目光低垂,她哪里有什么妹妹,不过是一个打着血缘关系说得好听的幌子罢了。   “毕竟我们是一个娘亲所生,只可惜娘亲她去得早……”沈书瑶轻轻挽过自己长姐的手,温言细语道:“长姐,这世间我能依靠的就只有你了。”   “我乏了,你退下吧。”沈临烟半倚在榻上阖了眼,不再说话。   “长姐早点歇着,妹妹改日再来拜见。”沈书瑶暗暗打量着榻上之人一会儿,才慢慢退了出去。   沈临烟这才睁开眼嘴角溢出一丝苦笑,娘亲?你实在不配提她。   “王妃,您没事吧。”见沈书瑶走后,白茗这才着急从门外走进屋里。   “我无事。”沈临烟眼神淡淡的,府里的人都不过是哗众取宠罢了。   “白茗,可以跟我讲讲你的身世吗?”沈临烟挑了挑眉,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眼前人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许是记忆久远,自己也忘了。   “啊?奴婢……”白茗有点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想了又想最后只说出了一句话:“奴婢从记事起便在王府了,之前的事奴婢也不记得,所以从小奴婢就把王府当做自己的家。”   “是七王爷收留了你吗?”沈临烟有点疑惑道,从小便在王府,如果不是王府奴仆所生,那就是在外面收留的。   “奴婢也不清楚……”白茗的眼神逐渐暗了下来,其实她也很想知晓自己的身世,但她没有头绪,更没有信物之类的那些玩意。   ***   待侍女全部退出屋内后,沈书瑶拾起书桌上的宣纸简单提了几个字,一只手轻轻将身旁绣有翠竹的灯罩拿下,另一只手则提起宣纸的一角缓缓放到了蜡烛上方,直到火势到了手边才堪堪松开。   在影影绰绰烛光的映衬下,原本女子娇媚的面容此刻却变得诡异可怖起来,犹如暗夜里索命的厉鬼。她口中还振振有词不知道在说着些什么,直到宣纸慢慢被火焰吞噬,女子才心满意足转身走入里屋。   许是窗边趁着夜色迷人略过一阵清风,让原本垂落着的窗纱在月色下随意缠绵悱恻起来,也吹散了书桌上原本整整齐齐的宣纸。   月光的照射下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还有未曾烧毁的宣纸碎片被遗忘,若是细细瞧去,便能知晓上面是用红色墨水赫然写着的“烟”字。   作者有话要说: 第7章 .戏水鸳鸯   次日。   沈临烟用过早膳后便支开白茗独自去了沈家后院,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府里有个老嬷嬷私下里跟桃杏关系很好,只是不知道现在还是否在府中伺候,她打算去那里碰碰运气。   刚走到回廊处,沈临烟便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她对面穿过,若是她没看错的话,那个身影是今日本该关在佛堂为祖母祈福的沈夏月,现在又怎会出现在此处?沈临烟掩下心底的疑惑,不紧不慢的跟了上去。   沈临烟找了一处隐蔽的地方站下身来,细细瞧着沈夏月与人在远处交谈,片刻后那人离去,再来的便是一位丫鬟打扮的女子。直到那女子转过身来,沈临烟才发觉这女子她曾是见过的,是昨日跟在沈书瑶身后的丫鬟。   沈临烟觉得无趣正准备离开的时候,耳边忽的传来女子的惊呼声,下一刻伴随着溅起的巨大水花,沈夏月便跌入了莲花池中。离得太远,沈临烟倒是有点看不清远处的状况,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侍女脸上焦急万分的模样。   很快,远处一阵脚步声纷沓而至。为首的男子是沈临烟不曾见过的,只见男子身穿暗黄色衣袍身后跟了一大堆佝偻着身子的仆人,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男子便一股脑跳入了池子中,只留池边焦急紧张的众人来回踱步。   戏水鸳鸯?这是沈临烟看着眼前这一闹剧,脑子里便忽的冒出了这四个字,想到这自己也不禁笑出声来。   “小娘子真是好兴致。”一道慵懒的声音从沈临烟身后传来,语调中带着些许戏谑之意。   沈临烟心下一紧赶忙转过身去,映入眼帘的便是男人脸上带着的青鬼獠牙面具。沈临烟很快掩下心底的慌乱,冲男人福了福身子,不紧不慢道:“公子谬赞,同道中人罢了。”   “在下可不是什么公子,今日本是来沈家行盗窃之事,不想竟在此看了一出好戏。”男子轻笑着看向远处乱成一团的人群。   “若是偷窃公子大可去后院中心的宅子,那里珍贵玩意多了去,恕小女子不能奉陪。”沈临烟从容自若转过了身子就要离去,却不料被男子身上探出的红袖缠绕于腰间,生生的缩短了两人还算清白的距离。   “小娘子留步,在下不才是个路痴,可否带在下前去?再者说小娘子若是去告发在下,在下岂不是要尸横这沈家大院?”   “公子多虑了,小女子在沈府人微言轻。若是公子不信,大可将偷来的东西分小女子一半,这样也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感受着耳边传来的阵阵酥麻感和男子身上若有若无的烟尘气息,沈临烟偏过头看向腰间,男子的红袖与自己坠着的白丝云稠香袋密不可分,眼皮一跳道:“男女授受不亲,公子可否先行放开?”   “你唤我一声檀郎,我便放开。”男子青鬼獠牙面具下传来阵阵笑意,似乎是害怕沈临烟不懂其含义又补充道:“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登徒子!”沈临烟顾不得大家闺秀的礼仪,冲着男子手背生生的咬了下去。很快血液的腥味从舌尖传来,嘴角也溢出了一抹殷红。许是鲜血晕染了薄唇整个人看起来没了平日里的清冷,倒多了几分妖冶之感。   “明明是檀郎。”男子修长的手指在沈临烟嘴角处的鲜红轻轻摩挲着,目光淡淡扫了眼远处语气怅然道:“小娘子,有缘再会。”   还未等沈临烟反应过来,男子早已带着自己腰间的香袋早已没了踪影,掀起衣袖只见玉藕般的手臂上多了一根细细的红绸。   “真是个登徒子……”沈临烟正准备扯下手臂上系着的红绸,却听到远处隐隐约约传来脚步声。她停下了动作,看着众人必经之路便是自己所在之地,沈临烟缓了缓心神,不紧不慢的走了出去。   如果沈临烟没猜错的话,这迎面而来的便是刚刚跳下莲花池鸳鸯戏水的黄衣男子,其混乱发丝处的水滴不停滴答着,身上更是湿漉漉显得整个人狼狈不堪。   而在男子怀里蜷缩颤抖着身子的女子可不就是昨日咄咄逼人的三妹沈夏月吗?此刻的模样还真是活脱脱像极了一只受了惊的小白兔,惹人爱怜。   “三妹,男女授受不亲,小心败坏了自己的名声。”两人路过时出于礼仪,沈临烟福了福身子在一旁提醒着。   “多谢长姐提醒,只是妹妹实在没有力气回屋,这才劳烦了四哥哥……”沈夏月扑闪着被泪水沾湿的睫毛,一双白嫩如玉的手似乎是因为害怕攀上了眼前男子的衣领。   四哥哥?叫的倒是亲昵,沈临烟哑然失笑:“哪里来的四哥哥让妹妹如此信任?竟不惜搭上自己的清白?”   只见男子正眼睛定定的看着眼前失笑的女子,下意识想要把怀里的沈夏月甩开,可这怀里的女子就是紧紧抓着自己不放手,听见沈临烟提及到自己,这才收回目光,像极了一个翩翩公子:“不知姑娘可是沈府中人,本王怎未曾见过沈府还有如此佳人?”   四哥哥?本王?本来沈临烟还不确定,直到听见男子的声音,那日四王爷嚣张跋扈的声音她可是听的一字不差,好一个正人君子四王爷。   还未等沈临烟回话,在君穆怀里原本安安静静的沈夏月突然又抱紧了眼前男人几分,小声怯懦道:“四哥哥,月儿冷……”   君穆此时的注意力都在沈临烟身上,只是被这怀里的香软一唤,自己的魂又勾了过去。   “不打扰二位了,先行告退。”沈临烟可没空跟眼前如漆似胶的二位打哑谜,她还要急着去找老嬷嬷,福了福身子,便离开了莲花池处。   君穆想要追上去,可是又放心不下怀里的香软只好收回目光向沈夏月院落走去。   可他没有注意到,原本怀里楚楚动人的少女眼眸中黯然闪过一丝淬毒。   ***   “王妃,您可让奴婢担心坏了。” 沈临烟刚踏进自己的院落,就见门口慌忙踱步的白茗,眼神里透露着满满的担忧快步迎了上来。   “屋里觉得烦闷,在沈府逛一圈罢了。”沈临烟心中莫名流过一阵不知名的暖流,上一个这么担心自己的人还是在乡下休养的时候。   算了,不提也罢,提了也是徒增伤感。   “王妃,方才您没回来之前说是主母唤您去前厅,好像有什么要紧的事……”白茗有点担忧的看向自家主子,这事不会跟自家王妃有关吧。   “嗯,我们走吧。”沈临烟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恐怕这大事便是方才在莲花池之事,可令人真是期待。   前厅隐隐约约站着几个妇人交头接耳,不知在说些什么。直到身穿黄衣的男子走进厅内,众人才一时没了声音,只听得恭恭敬敬的一句“四王爷安好。”   只见妇人们口中的四王爷身穿绣有蛇蟒的淡黄色衣袍,腰间点缀着墨色玉石,浓眉下的是一双清澈的朗目除了发丝未干显得违和了些,其余都做足了翩翩君子的模样。   他环视四周眼神落寞了起来,直到沈临烟的出现才打起了精神,只是瞧见她身后的侍女些许熟悉,君穆一时没想起来曾在哪里见过,许是哪个被他撩拨过后忘了的丫鬟罢。   “拜见七王妃。”   听到众人对眼前女子的称呼后,君穆抽搐着嘴角,他怎么忘了,这沈府还有个乡野丫头,不对,应该是七王妃,目光里的神色逐渐变得鄙夷起来。   “烟……王妃来了啊。”主母戴姝一时住了嘴,今日沈家祖母谢听蓉出门礼佛,这家里的大事便轮到她来做主,可是看着眼前一个四王爷一个七王妃,心里不由得发起怵来。   “府里可是出了什么事?”沈临烟不紧不慢冲脸色不善的君穆福了福身子,又转身向主母询问道。   “是月儿掉进了莲花池……”   “三妹?主母可莫要打趣,三妹今日不是为在佛堂祖母祈福吗?这佛堂离莲花池远之又远,怎么会跌落这莲花池中?”沈临烟本分坐在一旁装作不知晓,捂着嘴嗤笑道。   戴姝一时被堵的哑口无言,看着四王爷君穆也不知如何开口,她总要表现得气度大些。   “方才我去看了三妹,身子无碍休养几日便好了。”沈书瑶娇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一袭粉裙显得更加温婉可人,一瞬间就将君穆的目光吸引过去,他本来还在懊恼为何没早日将沈临烟抢过来,虽说是乡野丫头,但长得的确让人垂涎欲滴,做个妾就好。   此时沈书瑶的出现又将他心中的懊恼完全打消,他怎么忘了沈家还有个受众人追捧的绝色女子,是自己夜寐不能宿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的女子。此刻他还有点庆幸七王爷是个残废,否则自己的机会可就更渺茫了些。   “臣女沈书瑶参见四王爷,愿四王爷今后所想都如愿以偿。”   作者有话要说:   *引用“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南唐李煜   戴姝:我不是袋鼠 第8章 .突来变故   好一个如愿以偿,君穆眼皮一跳,很快正襟危坐起来叹了口气道:“本王最近确实有件事很是困扰。”   “四王爷不妨说来听听。”沈书瑶语调温软,淡眉下妩媚多姿的一双凤眼暗暗转盼流光,让人忍不住陷入其温香软玉之中。   “几日后就是花灯节了,可本王身侧又无女眷相伴,内心着实烦闷。”男子黄色衣袍下手掌在膝盖处踌躇,眼神中满是黯然神伤,一个劲独自叹气。   “四王爷说笑了,您是人中龙凤,怎会无人作陪?”女子语态娇柔温婉一笑,目光中满含着仰慕之情   “都是些庸脂俗粉罢了,不及沈二小姐万分之一。”只见原本正坐着的君穆甩了甩衣袖颓然低下了头,长叹一口气大失所望道。   “多谢四王爷夸奖,臣女受宠若惊。待臣女请示过祖母的意思后……”许是因为沈书瑶听了这番话一时娇羞,沾有淡淡闺房香味的粉袖捂住了樱桃般的粉唇,若隐若现,让人欲罢不能。   “本王亲自去就是。”四王爷看到眼前人如此娇羞可人,一时笑出声来,跟之前的模样判若两人。   两人一唱一和,倒是遗忘了在场的所有人。沈临烟不紧不慢轻酌一口清茶抬眼淡淡扫过四周,嘴角闪过一抹不知名的笑意,在一旁风轻云淡道:“主母说的大事原来是四王爷跟二妹妹的关系,我还误以为是三妹妹跌进莲花池一事,看来是我杞人忧天了。”   “长……王妃说的是,我也正奇怪三妹怎会跌入那莲花池中,若不是四王爷刚好路过,否则三妹妹怕是……”沈书瑶原本娇艳如花的面容,忽的低头潸然泪下起来,一副楚楚动人的模样。   “本王在,必不会让此等意外发生。”浅黄衣袍此刻被悄然甩于男子身后,戴有绿色玉石板戒的手指霎时间紧握了起来,手背上的青筋隐隐约约的显露游离,好不威风。   眼看着二人又一次含情脉脉起来,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沈夏月的声音响起:“四哥哥!”   沈夏月醒来后,原本以为四王爷会守在自己床边,谁想只有几个卑贱的丫鬟在一旁等待侍候。打听过四王爷在大厅,她这才急急忙忙从自己院落跑过来,谁不想竟是碰见自己二姐与心上人眉目传情的一幕。   “三妹妹怎么醒了?我正与四王爷聊着你的事呢?”   听到沈书瑶这番话,沈夏月看见四王爷在场也不好说什么,双颊泛红直直的看向眼前俊郎的男子,低声怯懦道:“妹妹想着来给王爷道谢。”   三言两语,原本差点因为一个男人争锋相对的两个人,马上又做足了情深义重的姐妹情谊,让沈临烟不由得啼笑起来。   “主母,我看府里好像没什么大事,和睦的很呢。”一只如白玉般的嫩手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转头向坐在一旁的主母狐疑道。   可不料原本笑颜如花的沈夏月忽的扑通向她这边跪了下来,面容早已潸然泪下,两只手紧紧抓着沈临烟的裙摆,小脸惨白道:“长姐,哦不是,王妃娘娘,昨日是臣女不懂事,求王妃娘娘饶命……”   大厅众人一时噤了声,目光齐齐看向两人,生怕错过什么重要信息。沈临烟勾了勾嘴角没有说话,真是喝个茶都能喝到自己身上,以后还是少喝为妙。   “三小姐,说话要有理有据,你别血口喷人!我们家王妃断不会去害你!”红色檀木椅后站着的白茗一时没沉住气,紧攥着双手狠狠质问道。   自从她与自家王妃来了这沈府就没消停过,真不知道这沈府平日里场面也这般混乱,还是唯独她家王妃来了才这般为难。   “臣女千不该万不该去招惹王妃,竟让王妃下此毒手,指使丫鬟把臣女推入那莲花池中,若不是四哥哥……”匍匐在地上的女子眸中的泪水如决了堤般垂落,止不住的摇头。   “哦?本王倒是记得今日在莲花池处见过这位王妃娘娘,但为何刚刚装作不知此事?”君穆暗暗转动着手指上的绿色玉石板戒,眼神中充满着怀疑额首道。   “丫鬟?”座上的女子缓缓扫了正站在大厅中间的沈书瑶一眼,除了昨日见过的那个丫鬟还有一个未曾谋面的,这三小姐的说辞倒是有趣。   “是,确实王妃指使丫鬟将臣女跌入了莲花池中,若有虚言……”   话音未落,沈书瑶走近匍匐在地上的女子小心搀扶起来,柔声安慰道:“三妹你怎么能这样呢?若是王妃真的害了你,也要等四王爷走了以后,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沈三小姐做得对,今日本王就来主持个公道,我竟然不知道这七王妃心肠歹毒至此,抢了自己妹妹的夫君不够,还要下如此狠手!本王便要替七弟好好管教一番!”原本坐在位置上的男子突然站起身来,恶狠狠看向沈临烟,又偷偷扫了一眼身侧站着的娇羞可人。   管教?看来这位四王爷还真的很喜欢乐于助人。   沈临烟不着痕迹握住身侧正要冲上去理论的白茗,轻轻颔首:“我带来的丫鬟也只有白茗一个,三妹可莫要颠三倒四,是非不分。”   “推我的并不是她,是你以前在府里的丫鬟。”有了四王爷的撑腰后,沈夏月顿时忘了规矩,眼里闪过一阵得意之色。   看着府里众人都开始冤枉自家主子,白茗才是那个又急又气的人,若不是王妃拉着自己,自己必要好好理论一番。如果现在王爷在就好了,白茗都忍不住委屈了起来。   “既然是她害你,你找她就是。再者刚刚四王爷问我为何装作不知,我想在场人都知晓女子把自己的清白看得比谁都重要,我若是大肆宣扬,三妹日后可要贻笑大方了。”沈临烟还是那个风轻云淡的模样,仿佛眼前之事跟她无关,像极了一个局外人。   “四哥哥自会娶我,不劳你费心。”虽说沈夏月还是泪眼婆娑模样,但语气却掺杂了些道不明的情绪。   听到这番话后,君穆不由得眼皮一跳,自己可对这沈夏月没任何兴趣,再者说她只是个庶女,娶来最多做个妾玩弄。   现下他看中的还是沈二小姐,碍于众人在场,君穆捂着嘴下意识看向沈书瑶干咳道:“沈三小姐,虽说本王救了你但以身相许就不必要了,毕竟我是看在沈大人面子上才……”   少女的脸上顿时白一块红一块尴尬不已,但还是低低抽泣着身子,暗暗抹着眼泪。若不是沈父近几日去代皇帝微服私访,她也断断抓不住这个空子惹出这般事来。   “来人,把那个大胆的丫鬟给本王找来,本王定要细细审问。”本来四王爷向来流连烟柳之地,对其他一窍不通。但这可是他在沈书瑶面前表现的好机会,他断断不会错过,万一通过这事获得了佳人青睐,那岂不是两全其美?   过了良久,出去的侍卫轻轻在四王爷耳边不知道低语了些什么,只见君穆的手掌狠狠抓着桌子,眼睛瞪得老远,原本白皙的脸庞此刻被涨得通红:“好大的胆子,七王妃你可知罪?”   “何罪之有?”沈临烟直起身板,不卑不亢道。   “那丫鬟为你做了事,竟被你残忍杀害!你简直就是个毒妇!”座上的男人此刻手指许是因为气恼颤抖的指着眼前从容自若的女子。   不知为何她越是表面波澜不惊,他就越是想要将其毁灭,想要看到她冲自己跪在地上苦苦求饶的样子,心中的无名之火在暗暗燃烧着。   屋内众人听到四王爷的这番话,胆小的妇人在一旁惊叫哭啼起来,更有甚者直接晕厥了过去。   毒妇?到底谁是毒妇还未可知呢?沈临烟轻轻握着身侧白茗逐渐因害怕发凉的手指,掩下心底的情绪寒声道:“凡事要讲证据,我想四王爷不会不知道吧,只凭眼前人三言两语便草草定罪,我想传出去对四王爷并无益处。”   男人这才坐下来细细思虑,这段时日他本就在父皇面前不得意,若是此刻自己轻而易举断了沈家的案子得了沈大人的欢心,自己又多了一个助力便可早日登上觊觎已久的位子,到那时不但是沈书瑶,就算是天下最绝色的女子也会信手捏来。   男人抬头向外望去,天色逐渐暗了下来,犹豫的向外走了几步,故作玄虚轻哼了一声道:“本王给你个机会,一晚上时间好好想想怎么脱身,否则别怪明日本王不客气了。”   他本就没有头绪,看来得回府邸问问先生如何处理,一时为自己赢得了宽厚待人的好名声,又能为自己的无知打了掩护,真是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   被关在阁楼里的女子神色淡然,趁着月色抬起了白袖堪堪露出了系于手上的红绸,另一只手刚落在红绸处,耳边缓缓传来男人温热的气息。   “小娘子,莫要辜负了檀郎。” 第9章 .月色迷人   夜色缠绵,银白色的月色柔柔散落在窗边垂落的罗帐处,白色裙摆被红色缎带尽数掩盖,伴随着可怖的青鬼獠牙面具下男子低低笑意,气氛徒增了几分暗昧。   “松开。”沈临烟看着自己的手臂被眼前男子禁锢动弹不得,在剧烈挣扎之下,玉藕般的手臂上隐隐约约显出了一道淡淡的红痕。   “我若是松开,跟小娘子好不容易得来的缘分恐怕就断了。”面具下男子暧昧的语气缓缓道来,原本紧握着的修长手指不经意间放松了些。   “我跟你不过才见过一面,哪里来的缘分?”   看着怀里的女子又要跟白日一样狠狠咬在自己手背上,男子才默默松开了手装作摆弄自己的面具:“非也,我与小娘子今晚可是第二次见面,小娘子手臂上那段红绸便是你我定情信物。”   趁着间隙沈临烟退后几步,伸出手臂就要把红绸扯断,却发现怎么也扯不下来。原本白皙无瑕的面容上因气恼徒然涨红了脸,颦眉道:“这东西怎么弄下来?”   “唤我一声檀郎就告诉你。”男子似乎是有执念般,又像白日里一样说着差不多的话,只是举止更加轻浮了些。   “不唤。”说着玉手从乌黑发丝处取出一支珠钗,就要固执的往手臂处的红绸划去,她就不信还划不开。   “喂,小娘子别想不开啊?”青鬼獠牙面具后男子的面容有一丝动容,将女子手上的珠钗夺了过来叹了口气后,动作轻缓将珠钗又插回了发丝之中,像极了新婚夫妇般举案齐眉的模样。   “你……”   话音未落,原本紧紧系于沈临烟手臂的红绸竟悄然落到了地上,只听得男子面具下传来一阵无奈的声音:“看来,跟小娘子的缘分只能下次了。”   “多谢,但烦请公子离开此处,孤男寡女实在不妥。”沈临烟看着自己手臂上留下的淡淡红痕,她实在不愿意跟眼前人共处一室,毕竟她还要想明日的对策。   “本来我见沈府死了人心下忧虑,寻了好多院落才找到小娘子,这会子功夫便要赶我走,实在寒心。”   “死了人?”沈临烟指尖不经意一颤,死了人她是知道的,但这人是谁她也不知晓,顿时没了头绪。   “小娘子可要去看看?”男子环着胳膊,低下身子看着眼前人思虑的模样,暗暗笑道。   “如何去?”   还未等沈临烟说完,她便觉得眼前的事物天旋地转起来,意识清醒后,早已落入了眼前红衣男子怀间。她抬头看着男子未曾被面具挡住的优越下颚线,忽的恍惚起来,这人怎的有几分熟悉?   “小娘子可要抓牢了。”   面具下传来男子漫不经心的声音,打断了女子的思绪,她只好固执偏过头,也不去抓他的衣服。   寒冽的风一阵又一阵刮向女子绝尘的容颜,她只觉得生疼,下意识往男子脖颈处钻去,双手也不似之前固执,默默抓紧了眼前人衣领几分。   感受着怀里固执的人儿低了头,面具下男子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些。   很快,两人来到一处荒废已久的院落。   在月光的照射下,隐约可以看到院落里只有几道围墙在寒风中惴惴不安,残留着大大小小的蜘蛛网,偶尔有鼠类穿过发出淅淅索索的声响。   残破不堪的屋顶上依稀存有的瓦片也摇摇欲坠起来,野草在院落里肆意疯长,不时传来乌鸦的叫声,显得凄凉。   “这里是?”沈临烟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破旧的地方,不由得好奇道。   “小娘子想要找的人就在屋里。”青鬼獠牙面具在此刻竟显得有些可怖起来,与院落堪堪一个模样。   沈临烟提起裙摆小心翼翼的在草丛中探索着,很快她推开随风摇曳吱吱作响的木门,探着头向屋内望去,隐隐约约看到一个丫鬟打扮的人躺在布满青苔的地上一动不动。   虽说沈临烟内心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她走近一瞧还是被吓得心头一颤,腿脚也发软了起来。   “你也是胆大。”身后男子无奈的声音响起,修长有力的双手稳稳托着沈临烟的肩膀缓缓走出了屋子。   “她……”   “你看得没错,她是被人活活勒死的,而且依据脖子处的伤口判断,就连我都做不到,除非是两个大汉才有可能。”面具下男人的声音暗了又暗,不知道在想什么。   男子看着眼前的人儿,原本粉嫩的薄唇此时变得惨白异常,不由得叹口气,自己是不是不该带她来这里。   “算了,我带你回去吧。”   男子再次抱起即将瘫倒的沈临烟,却能明显感觉到怀中人的身子微微颤抖着,脸色也是硬撑,还真是固执。   夜色中一道红色的身影如鬼魅般,悄然无息进入了某处院落中。   只见男子轻轻将怀里的人儿妥善安置于床帐中,缓缓放下窗幔后,转身正要离开却被窗幔中一只白嫩如玉的手拦住了去路。   只见帐中人抓住了男子飘落在外的衣角,又很快收了回去。   “谢谢你,阿檀。”   被换做阿檀的男子背脊不经意间一僵,似乎是要解释什么,犹豫了一下,独自摇摇头便离开了。   阿檀?好像还不错。   阿檀走后,沈临烟望着上方重重叠叠的床幔,陷入了一时的沉寂。   七王爷府。   “王爷,这几日属下探查过,这四王爷一直与沈府来往。”半跪在地上的侍卫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好像还与七王妃起了冲突,咱们要不要……”   “不必。”座上的男子半倚着身子,不缓不慢的叩着桌角,似乎这事与他无关一样。   “是,属下告退。”   君初这才慢慢睁开了那双深邃细长的桃花眼,目光淡淡盯着桌面上带有女子固执的香袋,嘴角微微上扬。   真期待,你还是否能安然无恙回来?   男子修长的手指拾起桌上的香袋,细细端详着。好像还可以,改日便讨要一个回来,抢来的东西终究见不得人。   绣个狗好了,她好像还挺爱咬人的。   ***   “王妃,奴婢看您脸色不好,是昨日做噩梦了吗?”白茗从门外端着吃食进来,刚进门就看见自家主子面色苍白盯着一处发愣,不由得担忧。   “嗯……”沈临烟回过神来,想起昨夜那渗人的场景倒是与做噩梦无差别了。   经过这一夜的思考,她倒也想明白许多。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日祖母便会回来,她倒是想看看,谢听蓉会是作何反应?   想到这,沈临烟勾起嘴角冲着铜镜中的自己莞尔一笑,眼神中带有隐隐的期待。   还未曾走到前厅门口,便隐约听到有哭啼声从里面传来,带有女子独有的哽咽和拍桌的声音。   沈临烟刚进前厅抬眼望去,中.央.站着的是风尘仆仆归来的沈诚,很明显他已经了解过事情的来龙去脉,脸色非常暗得像抹了黑一样。   沈诚不似其他中年男人般顶着大腹便便,反而身形笔直硬朗,不难看出年轻时的沈诚也是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引得贵女青睐。   他似乎是感受到门外有动静,很快转过身来冲门口看去,很明显额头上浮着三道黑线,此时的沈诚已经在极力忍耐情绪了。   “逆女,还不跪下?”他现在也不管自己女儿的身份,充满老茧的手里拿着鞭子就要冲沈临烟家法伺候。   “女儿无罪,为何要跪?”此刻的沈临烟不卑不亢,冷冷的看向眼前这个自以为是父亲,就可以不分对错惩戒她的男人。 第10章 .阿贵阿福   “放肆!你不仅蓄意谋害自己的妹妹,身上还背负着一条人命,你当我老眼昏花了吗?”沈诚略微发白的胡须横在嘴上微微发着颤,眼眸里早已布满红的血丝随着怒意开始乱无章法交缠着。   老眼昏花?只怕早就认定了这罪行是她的。   “父亲息怒,若是娘亲在……”沈书瑶的声音在一旁不合时宜的响起,玉手捂着略微敞开的领口,低声细语又欲言而止。   “林婉……”沈诚原本拿着鞭子的手垂落了下来,眼里除了愧疚,还有一种道不明的情绪。   林婉便是原林家众人的掌上明珠,不顾家人反对下嫁了他这落魄书生,若不是林家接济,也没了今日飞黄腾达的沈家。   “姐姐若是有在天之灵,看着烟儿如此怕是心里难安。”戴姝坐在一旁低低抽搭着身子,还不时拿着帕子抚去眼角少得可怜的泪水。   “你们要治罪的人是我,跟我娘亲又有何关系?”沈临烟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其中暗含的情绪是嘲讽还是愤恨也无人可知,她还是固执的站在原地盯着逢场作戏,混淆是非的众人。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众人的脚步声,用脚指头都能想明白,来人便是昨日将她定罪的四王爷君穆。   “微臣参见四王爷。”   沈诚看清楚到门口来人是谁后,两步并做一步走双手作辑,原本直直的身子不经意间弯了下来,整个人也变得低眉顺眼起来。   “沈大人,怎的此刻回府了?”君穆很现显然也没有料到沈诚今日会回来,这下倒是省去他日后的一番拜见,倒也无碍。   “沈府发生此等丑事,微臣实在心下难安,这才赶了回来。”沈诚佝偻着身子自顾自的叹气道。   “沈大人,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今日便交由本王替沈大人做主。”君穆一脸义正言辞的模样,也不等旁人是否答应,便转过身子背着手对眼前女子质问。   “你还有什么话可说?”他昨日回了府邸好不容易问了先生,今日才这般底气十足。   “只要看了尸.体,便会还我一个清白。”   听着眼前女子的要求,在场人无一不变了脸色,大气不敢出。第一次听说要查验尸.体的,难道这死人还有什么问题吗?   “这丫鬟早就被拖了出去,再者那丫鬟又如何能开口说话……”沈夏月在一旁低着头喃喃道。   若是细细瞧去便会发现,女子光滑白皙的额头上此刻正依稀附着一层薄薄的细汗,衣袖下的一双手也开始踌躇起来。   “这就不劳烦三妹挂心了,我想四王爷不会连个丫鬟都找不到。”   这话虽说是对着三小姐说的,但柳叶眉下一双清澈的杏眼一眨不眨紧紧盯着面前这个身穿黄色衣袍的男人。   “来人,给本王找出来。”   君穆干咳了几声,为了在沈府面前树立形象也不好说什么,他倒要看看这七王妃究竟能翻出什么浪来。   一刻钟后便有侍卫领着人从门外赶来,身后并不是所谓的丫鬟,而是被两人架着的一名中年男子。 只见男子穿着一只早已沾满了泥土和其他不知名物的靴子腾空于地啾恃仓共蛔〉亩哙伦牛另一只却不见了踪影。   随着一声巨响,男子便被摔在了冰冷的地板上。脏乱不堪的头发下,依稀只能看到嘴角处溢满了鲜红色粘稠液体滴答,伴随有阵阵的恶臭味。两只垢满污秽之物的手正止不住的颤抖,身上的衣衫早已破烂不堪。   不难看出,男子经历了一场逃亡。   “阿福,阿福……”只听得男子一直重复着两个字,头也不抬一下。   “本王让你们找丫鬟,找来个乞丐干嘛,快轰出去!”坐在上座的四王爷嫌恶的捂着嘴,直冲着底下摆手。   “秉王爷,属下看见此人在沈府旁鬼鬼祟祟这才带来。”   不只是人群中谁惊呼了一声,引得君穆不悦的看向一处:“谁?”   “是……是奴才,这人……奴才认得,所以才……”只见人群中哆哆嗦嗦走出一个面容清秀的小奴才,许是害怕腿软,竟一时扑通跪在了地上。   “如果奴才没认错的话,他是跟奴才住在一处的阿贵,昨天跟他哥哥阿福半夜出去就再没回来,奴才以为是去守夜,才没注意……”跪在地上的小奴才面对着众人的目光,缓了缓神,不敢有丝毫隐瞒,一字不差的说了出来。   “阿贵?”一旁的沈诚挑了挑眉,阿贵他是知道的性子懦弱,对哥哥阿福言听计从,倒是他口中的阿福在府里趋炎附势,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地上哆嗦的阿贵似乎是听到熟悉的声音,猛的抬起头来,痛哭流涕的爬向沈诚,双手紧紧抓着眼前人把身上的肮脏之物倒是蹭在了沈诚身上不少。   “老爷饶命……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都是……”眼神又畏畏缩缩的看向站在一旁的沈书瑶沈夏月二人,手指还止不住的颤抖。   话还没说完,便被沈诚一脚踢开。   “爹爹,不妨听听阿贵在说什么。”沈临烟皮笑肉不笑的看向自己多年不见,义正言辞,一心往她身上扣黑锅的亲爹。   “阿贵看样子疯魔了,来人快把他赶出去!”沈夏月眼眸中不似之前镇定,反而多了一丝慌乱,嘴角似乎是被眼前的场景吓得没有了血色。   沈临烟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阿贵,走近了几步举止轻柔的将地上的人扶了起来。   “我不是故意要害你的,我不是……”阿贵忽的对上眼前人那双清澈的杏眼又很快塌下身子,止不住的摇头。   “害我?”   “是她害死了哥哥……”阿贵伸出去的手止不住的发颤,到底是谁现在竟有点含糊不清了。   现下的场面,外人都能看得出来,这阿贵跟哥哥受人指使害死了丫鬟,出了府后又被追杀,只可惜自己的哥哥已经遭遇了不幸。   虽然自己侥幸逃过了一劫,但没日没夜的追杀让他整个人处于极度崩溃状态,误打误撞又回到了沈府。   这时,出去的侍卫也将流落在外的丫鬟抬了进来,上面搭着的是白布。   四王爷轻轻皱起了眉,拿着挂在腰间的剑鞘半蹲下身子,缓缓的将那白布掀开。   沈临烟虽说昨日见过,但再次目睹还是心有余悸。更不用说厅里的其他人了。   君穆看着眼前的景象也是倒吸一口凉气,虽说他见的尸.体多了,但还未曾见过如此狠毒的手法。   一旁跪着的小奴才离得最近,不至于晕倒但也一时呕吐起来。   至于阿贵的情绪更是激动,颤抖着身子甩开沈临烟的搀扶,两只粗糙的手抱着脏乱不堪的头发在地上蜷缩着,眼神涣散像是被失了魂般痛哭流涕了起来。   “沈大人,这……”四王爷君穆脸上的面子有点挂不住。   “让王爷见笑了,这事怕是跟阿贵脱不了关系,微臣独自审讯就好,就不敢劳烦王爷了。”沈诚掩下心底的情绪向四王爷恭敬行了一礼,算是给了眼前人一个台阶下。   “也好,沈大人府里的事本王也不便参与,只做个参谋。”   “你们都退下吧,把阿贵留下。”   沈临烟低头看着眼前地上颤抖着身子蜷缩的人,眼中不禁流露出一丝怜悯。   阿贵怕是命数已定,逃不掉了。   走出大厅后,沈临烟仰头看着这四角的高墙,转过身子将挂在一旁的鸟笼打开,里面的金丝雀犹豫徘徊了许久,才缓缓飞出了高墙。   小奴缚鸡向市卖,鸡被缚急相喧争。   作者有话要说:   *引用“小奴缚鸡向市卖,鸡被缚急相喧争。” ―― 唐代杜甫 第11章 .儿时初见   “王妃,奴婢方才听隔壁丫鬟说阿贵被活活打死了。”白茗端着些吃食走进来,稳稳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小心翼翼地说道。   打死?不过为了替某人遮掩吧。   她带来府中的不过白茗一个,其余人早已回了王府,这才免了她怀疑的由头,倒是可怜了那三个奴才白白送了性命。   “王妃,奴婢这几日发现有个丫鬟在咱院落里鬼鬼祟祟的,不知道要干什么。”白茗小心翼翼俯下身子,贴着眼前人的耳边低低说着。   “可看清长相了?”沈临烟轻笑一声询问道。   昨日去找嬷嬷的时候,倒是碰到一个举止奇怪的小丫鬟,支支吾吾说不出话,见了人就跑开了。   “离得太远,不曾看清。”白茗挠挠头,一时懊恼起来。   “无妨,她还会来的,守株待兔便是。”沈临烟拿着吃食的手又顿了顿,目光看着一处沉默良久:“明日可是花灯节了?”   说到花灯节,白茗眼眸中突然漫起点点星光,双手支着消瘦的下巴,慢慢陷入回忆:“是啊,奴婢只去过一次,那场面几乎不能用言语回答,奴婢只会兴奋得乱叫。”   花灯节,她也是去过的。   那也是她从小到大,去过的唯一一次。   “娘亲,桃杏姐姐……”少女弯弯的长睫上挂着透明泪珠,彷徨无措的看着四周来来往往的路人,笨拙而又无助的走在那条陌生长街上。   刚刚她一时贪玩撒开了娘亲的手,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走散了。   她依稀记得回府的路,犹豫许久,决定回府求助嬷嬷们。   沈临烟走到一半,便发觉身后有人在跟着她,步调也越来越快。隐隐约约她看到前面站着一个身穿红衣的少年郎面色焦急在等待着什么。   或许是害怕,她小跑几步扑向少年郎,紧紧抱着眼前人的腰身,颤抖着身子低下头软软糯糯的唤了一声:“哥哥。”   她明显感觉到身前的少年郎身子一颤,想要推开自己的手在自己的秀发上顿了顿,转而变成温柔的抚摸,声音有点干涩:“无事。”   原本跟在沈临烟身后的两人鬼鬼祟祟站在暗处,正犹豫着要不要出手,发现少年郎后面忽的来了几个侍卫打扮的人,这才悻悻离去。   “公……小姐回来了?”其中领头侍卫有点不解的看向少年郎怀里抱着的小姑娘,他们小姐莫非是换了衣服?好像还长高了不少?   “小漓淘气,指不定跑去哪里玩闹忘了时辰,见到了扛回来就是。”少年无奈的冲侍卫摆摆手,重重的气息从鼻子中传来。   侍卫走后,沈临烟才堪堪松了手,一双湿漉漉的杏眼睁得老大盯着眼前的少年,学着娘亲平日里的样子冲眼前人福了福身子:“谢谢哥哥。”   “你是哪家的?”少年戴着一半狐狸面具,只露出略微翘起的嘴角在外发出淡淡的笑意。   “沈……家的。”沈临烟刚说出口,双手便紧紧捂着嘴巴,像拨浪鼓一样来回摇头。   娘亲说过不可以随意告诉陌生人的,眼神里夹杂着些许祈求,小声询问道:“可以……帮我保密吗?”   “啊……可以。”少年似乎是没想到眼前这个自称沈家的小姑娘会说出这般话,还真是有趣。忍不住就想逗逗眼前的少女,假装皱着眉头一脸为难道:“那你想怎么报答哥哥?”   报答?她曾听过家里请来的怜人唱的曲子,戏本上大多讲的,报恩便要以身相许。   想到这,少女吹弹可破的面容上,缓缓浮现出两抹潮红,轻咬着红嘟嘟的嘴唇,两只手不知所措的摆弄着衣角,犹豫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深吸了一口气道:“哥哥,等我长大。”   看着少女快要哭的样子,少年郎从身后马车内拿出一根明晃晃的糖葫芦,半跪下身子来,轻言抚慰:“哥哥是骗你的,糖葫芦拿来给你赔罪好不好?”   看着小姑娘一脸认真的模样,他倒是心虚的偏过了头。   沈临烟看着手里被塞过来的糖葫芦,一脸茫然的看向那张狐狸面具,不是让她报恩吗?怎么又送给了她一个糖葫芦?   “这么晚了,哥哥送你回家。”   却不料遭到沈临烟的一口拒绝:“我自己可以的,哥哥再见。”一股脑将糖葫芦塞到了眼前人的怀里,便头也不回的跑了。   少年定定看着手中的糖葫芦,嘴角微微翘起,对着身后仅有的两个侍卫吩咐道:“把方才那人好生送回去,顺便瞧瞧是哪个沈家?”   那两侍卫才刚抬脚,准备离去只听得自家主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罢了,你们在这里守着,我去寻小漓便是。”   侍卫相对,面色有些为难说道:“主子……少爷若是出了什么闪失,奴才们可担待不起。”   红衣少年郎轻挑着眉,言语之间似是对眼前人的质问:“本公子还轮不到你们这般贴身保护。”   真贴身的话,又怎会随了楹漓自己胡闹去。   “奴才们不敢……”侍卫听了这话,面容竟一时面容哆嗦起来,也不知是这天气寒凉,还是其他缘由。   “待着。”少年留下这么一句话,便朝着方才沈临烟相对的方向走了去。   少年身子才刚掩入黑暗,便瞧着那墙角处鬼鬼祟祟待着两人。若是他没猜错,那人就是方才跟在沈家姑娘身后的二位人士了。   “这不是刚才坏我兄弟二人好事的小崽子吗?”   “现下也没人在旁边,要不直接办了他就是。”   “想来是富贵人家的公子,身上也装了不少钱才是。”   墙角两人小声打探道。   他二人今日总不能空手而归,饿了自己的肚子。   少年郎神色淡然,那走去的方向正是两人所在之地,倒像是真的去自投罗网一般。   他再走近几步,反而是里面的两人耐不住性子,率先蹦了出来。   “好大胆的娃娃,你可知你今天坏了我兄弟二人的好事。”那人环着手臂,言语中透露着些许恼怒。   “不知。”少年回答的轻巧,倒是真正惹怒了眼前二人。   “那女娃生得标志,去楼里总能卖个好价钱。”那人气急,索性全部直接说了出来。   站在旁边的男人还尚存一丝理智,拉了拉身侧人的手臂提醒道:“多说什么废话,直接办了他就是,省得夜长梦多,出了甚么变故。”   “就他?一个乳臭未干的……”   “确实,废话太多。”狐狸面具下少年眉眼微挑,红绸微颤便直直冲向二人脖颈之处。   两人始料未及,连着举起手来扯那红绸,不料却愈发的紧了起来,少年指尖轻扯便压得二人面色通红。   “你你你……”   “妖术!!!”   “为何我手脚会使不上力……”   少年听闻走近两人几步,神色微冷:“以后少做这些勾当,否则本公子见你们一次,收拾你们一次。”   什么妖术?只不过是他闲暇之余调的药罢了。   只不过苦于无人试药,今日才能看到这般效果。   这药不足以致命,让眼前二人吃个苦头倒是足够了。   “少爷,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小的吧。”男人跪着身子不住的抓着身上细细麻麻痛痒,向少年不停求饶着。   “不可,我只是个乳臭未干……”话说一半,少年嘴角微微一顿似乎想到什么般,瞧了身后一眼又很快转过身去。   “好自为之。”   他留下这么一句话,便头也不回向着方才来的路快步走去。   少年身影变化得极快,再抬眼早已越过几道壁檐,小心躲在暗处瞧着那娇小无助的身影。   好在这沈家姑娘方才与他接触之时,衣衫上沾染了些许调制的药香味,顺着隐隐约约的气味倒也寻得过来,再晚一点恐怕那气味早已消散在黑夜里头。   想到这,少年不由得暗自得意起来。   调药这方面,他还未曾失手过。   若是眼前少女再度被歹人盯了去,恐怕又不知如何后果,瞧她的性子恐怕是要哭啼许久,将眼睛哭红了去。   心下明明那般害怕,还佯装淡定。   他也并非不担忧楹漓,依着她的性子不用想也知道又去缠着将军府里的人去,想着法子舞刀弄剑去。   他瞧着少女步子逐渐缓慢下来,仿佛在等待什么人般又回头打量,鼻尖肉眼可见已然泛起了嫣红,也不知是天凉为之,还是心里受了甚么不知名的委屈。   沈临烟轻轻吸着有些酸涩的鼻尖,说不害怕是假的,她到底是第一次遇到这些事,现下指腹还微微发着颤,裙摆下腿脚已然有些发软了去。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有人在跟着自己一般。   寓意何为,她心里头也未可知。   许是看出沈临烟眼角的局促,少年指尖轻挑狐狸面具系着的小绳,微微一扯便露出那双祸人的桃花眸来,缠着红绸随着不知名的清风划出一道暗昧的弧度,直直落到那双不知所措的小脚边去。   沈临烟先是被突如其来的面具吓得退后几步,又很快小心拾了起来,抬眼望向远处许久,那少年郎也未曾与她相见。 第12章 .替罪羔羊   自那日花灯节过后,她便被关在府中不得出去。   有桃杏姐姐日日作陪,也算不得无聊,过得倒也惬意。   直到有一日,府里来了个道士,他口口声声说自己命中有注定有一劫,需得送到乡下休养身子方可度化。   祖母喜好男儿郎,日日夜夜盼着府里有个孙子,对她更是无谓,便对外称嫡小姐身娇体弱的由头将她送到了乡下。   娘亲拗不过众人的说辞,只好哭哭啼啼的送到城门口,那时桃杏姐姐不知为何犯了错被一顿打骂,关在房里不得出来相送。   罢了,相见也只是徒增烦恼。   “王妃,您这是在想什么呢?”白茗沉浸在花灯节的喜悦顿时成了疑惑,这好端端的,主子神色怎的有点惆怅起来,莫不是自己说错了话?   “我倒是有点想去看看这花灯节了。”   话音未落,便从门外走进来一个嬷嬷,那嬷嬷沈临烟是认识的,如果没猜错的话该是戴姝身边的亲近人。   “老奴参见王妃,夫人怕娘娘受了委屈,派老奴过来给娘娘送点东西,还望娘娘收下。”嬷嬷端着一个檀木做的托盘,弯着身子利索递给了白茗,一双三角眼滴溜溜乱转,略干燥起皮的嘴正谄媚笑着。   见沈临烟没反应,嬷嬷不敢抬头直起身子,只得小心附着眼前人的脸色说道:“老爷也说是他错怪了王妃,现下已经将罪魁祸首阿贵处死了,也为娘娘洗刷了冤屈。”   罪魁祸首?替罪羔羊罢了。   “替我谢过爹爹,三妹身子如何了?”沈临烟这才摆了摆手让嬷嬷直起身子来。   “三小姐,惊吓过度回房歇着了。”嬷嬷直起身来心下也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回答道。   “惊吓?不知祖母的佛经她何时抄完,三妹也是该清净一下了。”沈临烟半倚在桌边似笑非笑的盯着眼前人,杏眼中的神色却是不曾见过的冷冽。   “是……”嬷嬷以为这大小姐从小在乡下休养,怎么也好说话,结果看来这也是位硬茬,想来也是不好糊弄的。   “退下吧。”   嬷嬷颤抖着身子哆哆嗦嗦出去后,一旁的白茗倒是噗嗤一声捂着嘴偷笑起来:“这嬷嬷定是欺软怕硬惯了,看她那个怂样,笑死奴婢了。”   ***   “主母为何又要将我关佛堂?”前脚报信的嬷嬷刚走,沈夏月顿时便变了脸色,双手堪堪将铜镜前的胭脂水粉通通摔在了地上。   “小姐息怒……”一旁的小丫鬟跪在地上慌乱着收拾地上的碎片,也不管白嫩的手指是否被划伤,一个劲的劝说着即将疯魔的沈夏月。   “息怒?都是贱人!明明我跟四哥哥已经有了感情,一个个的都跑出来勾引,真当我看不出来吗?”   看着地上跪着的小丫鬟被吓得梨花带雨的模样,狠狠踢了眼前人一脚,又掐又骂,活脱脱如一个疯妇般,言语疯癫。   “贱人,你哭什么?就凭你也想勾引四哥哥?”   小丫鬟紧紧抱着已经松散着的发髻,嘴里不住的呜咽,嘴唇被生生咬出血来,也不敢说一句话。   “你们都给我等着!我沈夏月绝不会善罢甘休。”   哭啼声断断续续,不过是无能的怒吼罢了。 第13章 .桃木簪子   “王妃,奴婢已经收拾好啦!准备准备咱们就可以回王府了。”白茗两只手欣喜万分的把弄着自己垂落肩头的几缕青丝,这几日可是把她给气坏了,心里巴不得离开这个鬼地方。   “嗯,陪我去拜别罢。”原本坐在书案前临摹的女子手里的动作停顿下来,小心将毛笔放回原处后,不紧不慢整理着褶皱的衣袖。   这么些时日,是该离去了。   白茗站在书桌一侧,小心接过自家主子手中的宣纸,好奇的观望着上面的文字,有点迷惑:“王妃,这是什么意思啊?山中可……奴婢只识得前面两个字。”   “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女子原本清澈见底的杏眼缓缓垂下,眼里充斥着说不出的落寞。   沈临烟顿了顿,看着眼前人又很快掩下眼底的情绪,嘴角微微上挑道:“随意写写罢了,若是你想识字,我倒是可以教你些。”   “奴婢谢谢王妃!”白茗动作利索的将宣纸收在随身的红木盒中,眼里的喜悦不言而喻。   “走吧。”沈临烟站起身来微微颔首,当初知道自己可以识字时,恐怕也是这般欣喜若狂的模样吧。   刚出院落,忽的出现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拦住了二人的去路,只见女子消瘦的面容上沾了些许泥垢,发髻也是松松散散,隐约还夹杂着几片枯叶,此刻正满脸焦急的看着沈临烟。   “放肆!哪里来的丫鬟,胆敢冲撞王妃!”自从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丫鬟出现后,白茗急急将自家主子护在身后,生怕又出了什么祸端。   沈临烟轻轻拍打着白茗的肩膀,摇头示意。白茗这才不甘心退到一旁,眼睛还是死死盯着女子的举动。   这个丫鬟她是见过的,那日遇到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的女子便是眼前站着的这个丫鬟。   沈临烟掩下心底的疑惑,只见丫鬟小心翼翼从衣袖里掏出一叠方正的白色方帕,正颤颤巍巍的想要递给她。   沈临烟稳稳接过方帕后,看着眼前丫鬟眼神里充满胆怯,示意白茗先带丫鬟回屋内,以防隔墙有耳。   “奴婢方才就觉得这人眼熟,细细一看倒有点像前些时日在院落里鬼鬼祟祟的那人。”回屋后,白茗盯着丫鬟更紧了些。   “先带她下去梳洗一番吧。”沈临烟衣袖下的手此刻正紧紧握着方才递来的白方帕,隐隐约约中觉得上面有自己想要知道的东西。   “是。”   待二人离去后,沈临烟才将手中的白方帕轻缓放到书案上。掀开方帕后里面包裹着的是一支做工精巧的桃木簪,而白帕一角赫然绣着的是‘木’字。   滴答,滴答。   女子长长的弯睫上挂着几滴不知名的泪珠,恍惚间,悄无声息顺着清瘦的侧颊跌落下来,晕染了桌案上的白帕。   “桃杏姐姐……”沈临烟一只手颓然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一只手紧紧抓着眼前之物,眼神满是悲戚。   木字,曾是她给桃杏取的小字,只有她二人可知。看来这丫鬟,怕是知道些什么。   “王妃,已经梳洗好了。”   过了不知多久,白茗才带着那丫鬟回到屋内。   “辛苦你了。”沈临烟缓了缓心神,这才细细打量起眼前举止局促的丫鬟,模样算是个清秀的。   话音未落,白茗便小心走上前来扫了丫鬟一眼,低声耳语道:“奴婢刚刚为她梳洗时,发现这丫鬟身上有许多疤痕和淤青,怕是得罪了什么人。”白茗又有点忧虑的补充道:“这丫鬟好像是个哑巴……”   哑巴?   “你可知原来在后宅的嬷嬷?”沈临烟衣袖下握着桃木簪的纤手忽的紧了紧,试图想要在女子的眼中读到些什么。   听到这话,女子原本耷拉的身子顿时直了起来,嘴里不住的发出怪叫,两只手不停的费力比划着什么,情绪一时很是急迫。   “你……听得到?”沈临烟原本紧握着的手此刻紧紧抓着衣袖,生怕错过任何信息。   只见女子一个劲的点头,眼里噙着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打湿了衣襟。   想来,这丫鬟在沈府是受了不少苦楚的。   “那我问你问题,你只管摇头或是点头便好。”沈临烟揉了揉眉心,扭头对一旁的白茗吩咐道:“你出去打探着,切不可放人进来。”   “是。”白茗福了福身子,神色复杂的看了眼屋内满脸泪痕的女子便退下了。   “簪子的主人可还在人世?”沈临烟犹豫了半天拿起簪子,颤抖着嘴角还是问出了自己最不愿面对的问题。   只见女子摇头又点头,不知想表达什么。   “你也不清楚吗?”   得到女子肯定点头后,沈临烟原本悬着的心又缓缓落了下来,这个答案她还是可以接受的,最起码心里也有了些指望。   “那嬷嬷呢?”   听到嬷嬷两个字以后,丫鬟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惧,哭声更撕心裂肺起来,摇摇欲坠的身子此刻正不停乱颤着。   “可愿跟着我去王府?”沈临烟走前几步,轻轻抱着眼前情绪不稳定的女子,一只手缓缓抚摸着女子颤抖的背脊以示安慰。   丫鬟顺势埋在沈临烟的肩膀处,狠狠痛哭起来。   “别怕,你可有名字?”   女子这才拉过沈临烟的手,在手心中笨拙的写了一个‘浣’字。   “那我唤你阿浣可好?”   得到阿浣的回应后,沈临烟也不做耽搁,领着二人就往大厅走去。   ***   “祖母,这几日叨扰了,现下我也该回王府了。”沈临烟顺势挽着谢听蓉粗糙的双手,笑脸盈盈的看向阿浣:“我倒是觉得这丫鬟很合眼缘,不知祖母愿不愿割爱?”   谢听蓉抬眼一看,不知思索着些什么叹了口气道:“她是个哑巴,做事笨手笨脚,你要她作甚?再挑个好的便是。”   “知道祖母疼我,你还不快谢恩?”沈临烟微微颔首跟谢听蓉拉开了些距离,转身对着阿浣嫣然一笑道。   只见阿浣狠狠磕了三个头,一脸期待的看向谢听蓉。   “祖母,这丫鬟我就带回王府了。”   谢听蓉顿了顿也不好说什么,丫鬟罢了,随她去就是。   “听闻长姐要回王府,妹妹特地来送送长姐。”   门外,沈书瑶娇柔的声音响起,只见女子步调如弱柳扶风,神色间又多了几分妩媚多姿。若是细细看去,今日的梳妆不似前几日般楚楚可人,倒多了几分小女子独有的小鸟依人之感。   “妹妹如此打扮,可是要跟我回王府?”沈临烟眸清似水淡淡看向眼前女子,颔首捂着嘴慢条斯理的调笑道。   “长姐……说笑了。”沈书瑶原本要挽上眼前人衣袖的手在半空中徒然顿了顿,又低下头带着深闺女子独有的娇羞,低声细语道:“今日本是四王爷唤妹妹去那花灯节,长姐可莫要打趣……”   “是二丫头争气,沈家怕是要出第二个王妃了。”座上的谢听蓉眼神满意的沈书瑶身上游离,仿佛在看一件商品般。   “祖母……”原本沈书瑶人面桃花,娇羞可人的面容注意到阿浣时,脸色有些僵硬起来:“这不是那个哑巴吗?怎的会在此处?”   “是你长姐说这丫鬟合眼缘,今日要带回王府的。”谢听蓉扫了一眼地上身子微微颤抖着丫鬟,又冲满脸疑惑的沈书瑶解释道。   “妹妹觉得不合适吗?”沈临烟皮笑肉不笑的盯着眼前人,她倒是好奇为何方才沈书瑶一进门,为何原本安安静静的阿浣便肉眼可见的颤抖起来。   “她毕竟是个哑巴,怎能照顾好长姐……”看着沈临烟打量的眼神,沈书瑶不由得吞吐起来,低下头干笑道:“能让长姐喜欢,是这丫鬟的福分了。”   “祖母,长姐时辰不早了,瑶儿先下去准备一番。”沈书瑶弯着身子,轻轻作了一礼便翩翩然离去了。   “祖母,那我也先回王府了。”   回头望着这沈府的匾额,只觉得陌生又可笑,戏子本无情,这台下人倒入了戏。   作者有话要说:   *引用“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元朝张可久 第14章 .花灯节下   朔夜逐渐覆于长街,月色下银白石板路此刻被高墙满挂的红灯笼映得通红,直直蔓延到不知名的尽头。   街道两侧隐隐约约响起女子或妩媚或轻盈的笑意,随着管弦丝竹之乐,孩童银铃般的话语散播开来。   车轿内身穿白衫的女子简单斜插着一支桃木簪子,正掀开帘子往外细细打量着。   “王妃,这里真的好热闹啊!”   白茗欢快的声音隔着车帘响起,满眼映着长街热闹非凡的场景,漫起了点点星火。   很快一阵重重的叹息声传来,白茗嘟起嘴看着面无表情的车夫,有点不甘心道:“要是可以去逛一逛就好了。”   是啊,真的很热闹,那又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远远看一眼,便很知足了。   车帘缓缓落下,马蹄声也渐行渐远。   “禀王妃,王爷有要务处理,今夜便不能陪娘娘了。”   刚进院落,从暗处悄无声息走出一名侍卫模样的男子,带着淡淡凉意半跪着身子冷峻的传达着消息。   “嗯,退下吧。”沈临烟缓缓扫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书房里被烛光打在窗纸处的人影,微微点头示意便回了屋子。   想来,他也是不愿见自己的吧。   这样也好,不过是表面夫妻罢了。   “白茗,你先带阿浣下去早点歇息,我自己一个人便可。”沈临烟坐在铜镜前看着自己头上的发饰早已被卸下,转头轻握着白茗的手背示意。   白茗早已习惯了自家主子不喜他人伺候,便福了福身子:“奴婢方才已经为王妃放好了洗澡水,王妃早点歇着,奴婢先行带着阿浣告退。”   说完便步调轻快领着阿浣退了出去。   沈临烟小心将桃木簪子放在梳妆台前的木盒里,确保稳妥后,才缓缓步入内室。   轻薄白纱幔帐内如烟如雾,女子衣衫堪堪从肩头滑落露出清晰可见的锁骨,伴随着清冽的水浪波动的声音,软垫上蓦然多了几件薄衫飘落。   如玉般的纤足似有若无浸入落满各式花瓣的浴池中,直至娇弱的身子完全漫入其中。墨色长发在水面缓缓与花瓣悱恻缠绵,犹如一株会开花的树。   女子吹弹可破的容颜上泛着淡淡潮红,冰肌玉骨上隐隐约约有光泽闪烁,眉眼间初发芙蓉,恍如跌落凡尘的仙子。   沈临烟望着朦朦胧胧的幔帐只觉得疲惫,身子缓缓靠着池壁缓缓闭上了眼,长而弯的睫轻颤,慢慢掩下杏眼中的惆怅。   桃杏姐姐,等我寻到你。   不知从哪里来的清风吹晃了幔帐,惊动了浴池中的人儿。   屏风外,隐隐约约照映着男子的身影逐渐放大。   “王爷,留步。”   看到屏风外男子身影脚步明显一顿,缓缓退到了别处后,沈临烟才堪堪起身披上了衣衫,纤纤细步向幔帐外走去。   只见窗口悄然半倚着身着一袭红衣的男子,正黯然望着远处的明月。   “不知王爷……”   话音未落,男子悠然转过身子,戴着青鬼獠牙面具的背后传来低低笑意:“小娘子,怎的唤起了他人?”   “阿檀?你怎么来了?”沈临烟神色有些慌乱快步走到窗前,急急将男人拽了下来。她又小心往外望了望确保无碍后,缓而轻闭上了窗子。   看着女子略显蓬松的发髻还滴答着些许水珠,顺着雪白的脖颈滑落于一轮焕焕圆月处,指尖还温存着女子温软的触感。   男子耳垂渐渐泛了红,忽的偏过了头干咳道:“你在担心我……吗?”   “方才那人是你?王府守卫森严,你怎么进来的?”沈临烟不着痕迹往后退了几步,若是七王爷来了,那可就说不清了。   看着眼前女子的举动,阿檀愣了愣默默收回了手指:“是啊,这不是花灯节了吗?我来找你……”   听着这话,沈临烟下意识抿抿嘴,摇摇头无奈道:“这王府不比沈家,岂是随意出入的。”   她也确实想出去看看这花灯节。   “你可信我?”阿檀没了平日里的轻浮浪.荡,低下身子虽看不清面具下的神情,但此刻言语如出一辙的认真起来。   不知为何,她看着眼前青鬼獠牙面具鬼仿佛中了蛊毒般,对着他鬼使神差低低应了一声:“信。”   “小娘子去换件衣衫吧,我等你。”他看着眼前人总觉得身上燥热难堪,又或许不愿让外人觊觎才吞咽着口水说出了这句话。   沈临烟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衣襟许是因为刚刚太过急切,使得其微微敞开。下意识拢了拢衣领,偏过略显潮红的面容低声细语道:“多谢……”   ***   花灯节上,长街通明,夜未央。   “老板,麻烦拿一下左侧第三排的狐狸面具。”只见身穿一袭白衫的女子薄纱半掩着面,只留一双清澈见底的杏眼顾盼流离,在面具摊前跟老板攀谈着。   “好,姑娘这面具十文钱。”老板佝偻着身子拿着竹竿缓缓将面具揭了下来,一脸掐媚的看着白衣女子。   话音未落,只见一道红影完完全全将女子遮挡于身后,接着修长的指尖处划过一道银白的弧度,老板手中的狐狸面具早已被换成了一块明晃晃的碎银,再抬头眼前人早已不知去了何处。   只留老板颤颤巍巍在原地贪婪的咬着碎银,又抬头小心打量着四周,这才将其揣到了衣襟处。   “阿檀,我带了钱的,还你。”沈临烟从随身带着的钱袋里取出一块碎银,缓缓递到了男人身前。   “这面具当我送你的就是。”阿檀看着眼前女子一双清澈的杏眼此刻正固执的盯着他,拿着碎银纤纤玉手丝毫没有想要收回去的意思,不由得叹了口气:“好,我收下。”   阿檀看着手中的狐狸面具,弯下身子不等女子反应,轻轻扯下遮掩两人距离的薄纱,动作轻柔将手中的面具自顾自的覆上女子神仙玉骨的脸庞。   沈临烟只觉得脸上酥酥麻麻,定定看着与眼前场景格格不入的青鬼獠牙面具,忽的有种想要揭开这面具的冲动,一睹男人神秘莫测的面容。   “阿檀,你为何时时戴着面具?”   听到女子疑惑的话语,阿檀的手顿了顿又很快从狐狸面具上移开,低首怅然若失道,:“自然是生来丑陋,不敢见人罢了。”很快,面具下又传来低低笑意:“只求小娘子莫要嫌弃才好。”   “油嘴滑舌……”沈临烟白白瞪了他一眼,也不管来人是否跟在后面,转过身子就往长街里头走去。   跟阿檀断不能好生讲话,油嘴滑舌非得毁了清白。   “小娘子,我错了,等等我。”男子正了正自己的面具,步履轻盈跟在了沈临烟身侧,低头看着女子面容之上的狡猾狐狸面具不禁好奇道:“你喜欢狐狸?”   “是啊,狡猾还让人难以捉摸,关键时刻还能全身而退,谁不喜欢?”女子微微仰起头睨了身边人一眼,似质问似挑衅。   “我啊,我就不喜欢……”阿檀耸了耸肩,环着身子的手臂指向远处被商贩关在笼子里的白兔:“我喜欢兔子单纯可爱,而且必须是白的。”   “颜色又怎样,不过还是被关在笼子里任人宰割罢了。”沈临烟淡淡扫了一眼远处的商贩,不再言语。   “因为你不就喜欢白衫吗?见你几次穿着都是白色。”   “干净罢了。”沈临烟晃了晃神,只怕自己早已陷入泥沼之中,怎还干净得起来呢,不过是自我安慰图个踏实吧。   看到女子堪堪低下了头,阿檀又望了望那囚禁于笼中的白兔,心下了然低下身子对眼前人说道:“等我一下。”   还未等沈临烟反应过来,在抬头便是看着远处红衣男子与商贩侃侃而谈不知在说什么,很快商贩满脸堆笑收下银两,将摆在摊位前的白兔从笼中恭恭敬敬的送到男子面前。   只见红衣怀中多了一点白,与面具不符的温柔在男子指尖缠绕,颤抖着的白兔顿时安定如初。男子又笨拙的抱紧几分,继而一步一步步履坚定的向她走来。   “这兔子?”还未等男子开口,沈临烟便看着蜷缩在红衣怀中的一点白在努力找寻着最安全的地方,不由得仰起头疑惑道。   “给你。”   阿檀动作笨拙而又轻缓,仿佛在抱刚出生的婴孩般。等沈临烟抱好兔子后,面具下传来一阵粗粗的叹气:“这兔子像极了你,老爱在我怀里乱动。”   沈临烟早已习惯了他这不正经的样子,权当没有听到过这句话,自顾自抚慰着怀里的白兔,眼中再无其他。   只听得身侧面具下突如其来的严肃:“今夜,你就如这兔子般痛痛快快做一回自己,在我面前倒也不必藏着掖着。”   做一回自己?   看着怀里安安静静的白兔不由得困惑起来,这世间的条条框框还允许她做一回自己吗?   再抬头,阿檀早已走到了前方。   隐隐绰绰下,明晃晃的红衣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格外显眼,仿若成了她此刻迷途中独一无二的指向。   .   作者有话要说: 第15章 .夜下轻语   随着马蹄杂乱的声音,长街尽头奔来一辆极其奢侈的马车,两侧跟随着的是清一色侍卫,来往的百姓不由得频频回头,识相都退到街道两侧静静观望着。   这让原本心思都在怀中兔上的沈临烟一时不察,被人撞得踉跄起来。怀里的兔子似乎是受了惊,开始疯狂挣扎起来。   “别怕别怕,我会保护好你的。”女子微微弯着身子,小心抚慰着怀中的焦躁。   殊不知,女子身后的红袖早已将他人有意隔开,正饶有趣味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很快,远处的马车里缓缓走下来两人。   “哟,今儿四王爷怎么来了?旁边伴着的那位也不知是哪位官家小姐。”   “还能有谁?沈家二小姐。”   “沈二小姐不是前些日子入了七王府?兄台可莫要打趣。”   “骗你作甚?这嫁人的是大小姐,乡野丫头上不得台面。跟了这残废七王爷倒也般配,也不至于白白辱没了沈二小姐,不用一辈子守着残废……”   耳边传来路人打牙犯嘴的交谈,女子白袖下滑若凝脂的手指紧了紧,很快直起身子,目光直勾勾看向二人。   “七王爷怎样,与你们又有何干?”狐狸面具下传来女子独有的固执声,她就是觉得再怎么样也不能拿别人的痛处来发科打趣。   两人闻言转过身来,一脸嘲弄道:“哟?这是哪里来的丫头片子?”   “怕不是仰慕七王爷的洗脚丫鬟?难怪不敢以真面目见人。”   “二位请慎言,若是被七王爷听去恐怕……”女子犹如面具上的狐狸般,意味深长的对两人警告着。   “我可听闻这七王爷恐怖如斯,不知二位可曾记得七王爷府前半吊着的血人?”男人的话从沈临烟头顶传来,虽说言语中带着些许笑意,可腿脚不知为何却发麻的厉害。   只见两人面容肉眼可见的变了色轻哼一声,甩着衣袖骂骂咧咧去了别处。   “七王爷果真如此?”她只听说这君初生性暴虐,可这几日相处下来也断不像传言那般恐怖。   “果真。”阿檀顿了顿继续说道:“听说,那几人是犯了事才沦落到那个下场。”   “何事?”沈临烟追问道。   “不听话呗,话说小娘子你不是七王妃吗?怎的问起了我一个外人……”阿檀将手臂耷拉在一旁,吊儿郎当道。   不听话?这算哪门子犯事。   记忆里,她被迫仰起头对上男人居高临下的审视,寒声道:“错?本王绝不会错。倒是违抗本王的,只有死路一条。”   不听话真的会死吗?想到这,沈临烟脚底发寒。若是被七王爷发现自己暗地里调查母亲和桃杏的事那可就遭了,阿檀也可能会被自己今日之举连累。   感受到女子狐狸面具下担忧的目光,阿檀不明所以低下头,轻轻抚摸着女子鬓间的发丝:“放心,我也会同你保护这兔子般,保护你的。”   沈临烟不着痕迹偏过头,目光定定的看向眼前人言语肃穆:“阿檀,今夜过后我们还是少来往吧。”   “倒也不必……”   话音未落,便被女子冷冷打断:“我怕死。”   她不怕死只是不能死,更怕的是身边人因自己的过错而死。   “我也怕,不如跟小娘子做对亡命鸳鸯?”青鬼獠牙面具下传来男子低低笑意,不知笑的是自己还是旁人。   “这簪子倒是与你相配……”男子弯下身子从摊位上慢慢拾起一根银蓝羽翎簪,在女子发髻前不紧不慢比划着。   “客官好眼力,这可是在下前些日子从南面进得簪子,独一无二,仅此一支。”摊贩下意识佝偻着略显肥胖的身子,宽大的衣袖下两只手也攥到了一起,眼神贪婪看着眼前两位金主。   “阿檀,这簪子太过于贵重,你不必送我。”沈临烟皱着一双好看的柳叶眉有点不满的看向商贩,暗地柔夷般的玉手早已拽着身侧的红绸,固执地向前走去。   “别走啊,二位!你家郎君送你一支岂不美哉!寓意……”商贩看着唾手可得的银子又飞了,不禁败下阵来。   “哎哟,谁砸我?”不知从何处弹开的重物,硬生生砸到了商贩臃肿的额头,大腹便便的男人蹲在地上捂着头不停咒骂,下意识就要捡起方才砸了他的那物,扔回去。   正准备扔出去,攥在手里的东西总觉得有点熟悉,这才揉揉三角眼缓缓睁开,他倒是要看看是何物。   只见肥胖的手心中安然摆放着的是明晃晃马鞍式的金元宝,商贩眼睛瞪得更大了些。迫不及待就往嘴里塞去,差点将前些日子镶的金牙咯出来。   男人若有所思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这到底是买还是不买呢?   买不买都不重要了,某人看来郎君二字足矣。   “方才那人说的话,实在可恶。”沈临烟许是刚刚步伐快了些,现竟气喘连连起来,言语充满着对商贩的埋怨。   “哪句话?为夫可是一心都在娘子身上,可要说与为夫听听那商贩说了什么话惹得娘子如此生气。”阿檀缓缓低下头,隔着面具附耳轻轻挑逗着眼前人。   沈临烟怎么忘了,眼前人可比那商贩可恶多了。忽的将男人从眼前推开来,另一只手还紧紧护着手中的兔子。   “他说,你不知廉耻。”   “哦,我怎么听见的是郎君?”   “你……”   “为夫在。”   只听得狐狸面具下传来一阵粗粗的鼻息声,好言好语相劝道:“我有郎君,你莫要这样开玩笑。”   “是我。”青鬼獠牙面具下男子调笑撩拨的声音传来,目光却缓缓转向他处,不知是躲避还是掩藏。   沈临烟无奈瞪了眼前男人一眼,见讲不通道理,索性直接转身离去。   “别走啊,我错了。你要是觉得不解气,打我两巴掌也行……”   见女子在前面停下来,手里正摆弄着街边挂着的灯笼,被狐狸面具遮掩的面容上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女子薄唇抖动,不知在说着什么。   “猜灯谜啊,这个我会。”一双修长有力的手稳稳将女子手中的灯笼放在其面具上方,仿佛男子面容上的这青鬼獠牙面具有了灵魂般,正细细思考着。   “两位是来猜灯谜的吧,一炷香内猜多者便可得到一对珠钗,正与姑娘相配。”老板摸着胡须,不紧不慢解释着这猜灯谜的规则,目光炯炯的看着眼前人。   “老板,我要了。”   阿檀正准备从口袋里掏出碎银,做个灯谜费。却被面前的男子伸手摇头示意:“公子且慢,在下不收费,今儿是内人与在下的好日子故来图个热闹,这钱财还是请公子收回去罢。”   阿檀也不做推辞,顺手就将碎银又扔回了钱袋内,开始研究起一旁的灯笼。   “老板,劳烦您计时了。”沈临烟看着眼前男人兴致上头也不好打断,只好福了福身子向老板致谢。   很快,一支朱砂红香柱被斜插在破旧木板上缓缓点燃。这柱可比往常所见的要细了很多,自然焚得也快了些。   偶尔吹来的一阵小风,使得香柱又缩短了几分,不过尔尔便随着风去了。   注意力完全徘徊在各色灯笼上的男子仿佛没注意到这角落香柱的变化般,正有条不紊的在泛黄宣纸上肆意妄为书写着谜底。   香柱刚灭,男子竟心有灵犀将手中笔和密密麻麻的谜底稳稳交于老板手中。   “有点难,那珠钗为夫可拿不到了,娘子莫要生气。”刚放下笔,阿檀一时又恢复成原先那个油嘴滑舌,浪荡公子模样。   话音刚落,只见老板恭恭敬敬端着托盘快步冲两人走来:“这珠钗公子实至名归,在下佩服。”   “不敢当,走运罢了。”男子顺势将珠钗拿起,熟练的将其插入身侧女子发髻中,仿佛已经练习了很多次一般。   见女子就要将刚插上的珠钗取下来,男子轻拉着白袖言语带了些委屈,温言轻语道:“这可没花钱,也是老板的一番好意,你就收着吧。”   沈临烟察觉到两人的眼光,指尖不经意间顿了顿,看着老板解释道:“老板莫要误会,我只是想细细看看这珠钗是什么样式。”   这到底是跟谁解释,一时也恍惚了起来。   “很好看。”阿檀看着举止有点不知所措的女子,也不拆穿只是静静看着,看着就好。   “谢谢……”   沈临固执偏过头,传来低微如蚊蝇般道谢的声音,一时不知在男子耳边无限放大回放了多少遍。   在他面前,她还是头一次这个模样,让人心头不禁酥麻起来。   “太晚了,我送你回去。”   “好。”   七王爷府只有那书房还通明,隐隐约约看得出是男子在处理公务。   沈临烟轻轻拽着红绸,将怀中安然入睡的兔子交于眼前男子怀中,低声嘱咐道:“阿檀,这兔子劳烦你找个地方放生,别像我一般困于原地。”   女子纤细的指尖不经意间顿了顿,清澈的杏眼缓缓低垂:“还有,别来找我了,我怕你死。” 第16章 .褪了朱砂   送离阿檀后,女子独自半倚在朦胧交错幔帐内,指尖把玩着得来的珠钗,眼神中隐隐流露出几分疏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一深一浅的步调声。   沈临烟小心将珠钗放于引枕之下,整理着有些凌乱的衣衫,掀开幔帐缓缓向外屋走去。   “妾身参见王爷。”沈临烟福了福身子,杏眼望得极低,仿佛要低到尘埃里去。   “抬头。”   君初冷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想到夜里阿檀说这七王爷府前半吊着的血人,不禁头皮发麻起来。沈临烟掩下心底惧意,细小甚微仰视着男人。   “你在害怕?”那双细长而深邃的桃花眼逐渐因笑意弯成了月牙状,泛着说不清的寒意。   沈临烟可以很明显感觉到男人眼神中的压迫感,白袖下的素手紧紧攥着强迫自己跟他对视:“不怕。”   男人似乎是对眼前这个答案有些诧异,修长有力的手指轻挑起眼前人清瘦的下巴:“几日不见,胆子倒是变大不少。”   停于下巴处的凉意不禁让沈临烟清醒了几分,她低下头言语逐渐微弱起来:“今日,妾身从沈府带了丫鬟回来。”   “哦。”   沈临烟有点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平淡如水的男人,难道私自带人回来不会受到责罚吗?他就不害怕自己带回来的是一个刺客吗?   “王爷可还有吩咐?”她总觉得眼前的男人好像知道些什么。   “褪朱砂。”君初神色微凉,语调带着寒夜的冷调,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褪朱砂?听到这三个字沈临烟不由得踉跄后退几步,纤细手指下意识狠狠陷入白嫩手心中,依稀泛起薄薄细汗,面容也顿时惨白了几分。   这一日,终究还是来了吗?   君初眼神中带着蛊惑一步一步走向眼前强装镇定的女子,侧着身子低下头缓缓贴向女子耳边,低笑一声:“怎么现在怕了?”   沈临烟感受着鼻尖淡淡药香味和耳边男子温热的气息,身子不由得一抖轻咬着薄唇:“不怕……”   室内静得只能听见女子说话的微微颤音。   “你在发抖。”君初慢条斯理的用指尖临摹着眼前人粉里发白的嘴唇,目光蓦然泛起一丝兴味。   “很快就好。”   沈临烟神色恍惚,只觉得自己的衣袖被眼前人拽着穿过层层幔帐,双腿僵硬走在冰凉的地板上。   挣不开,逃不掉。   像是枷锁,紧紧压抑着自己。   滴答,滴答。   君初只觉得手指尖划过点点凉意,转头看身后人,女子面容姣好眼角泛起朦胧水雾,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情绪。   他顿时觉得心上有种莫名哀戚,负罪感油然而生。   许是心里出现不知名的情绪,让男人有点不知所措起来。手顺势一甩,沈临烟便倒在了床帐内。   “自己涂在朱砂处。”   男人从衣袖中取出一盒药膏,放在床边留了句话,偏过头便匆匆离开,独留床帐里一道清瘦身影。   ***   “王妃,宫里嬷嬷来了。”白茗步调轻快从门外走来,眼神还不住往窗外观望着。   沈临烟放下衣袖遮掩着玉藕似的手臂,疑惑道:“宫里嬷嬷?”   “嬷嬷正在院里等着,说是皇后赏了娘娘些首饰衣裳。”白茗百思不得其解挠挠头,又看了一眼窗外,皇后什么时候跟主子这般热络了。   沈临烟站起身来整理着衣衫,淡淡扫了窗外一眼,上次来自皇后无缘无故的刁难,她还没有琢磨透彻,这次怎样她是不得而知了。   “奴婢参见王妃娘娘。”   沈临烟一只脚刚出踏门槛,嬷嬷略显苍老的声音在偌大的院落里响起。只见嬷嬷身后跟着两列清一色衣服的宫女,手里一律举着红木托盘,托盘里放的是各式明晃晃奢侈首饰。   还有最后面几个不知是装了什么的箱子,可想而知这皇后出手还真是阔绰。   沈临烟掩下心底的疑惑,走近几步将嬷嬷扶起,杏眼看向四周:“嬷嬷不必多礼,这些东西太贵重,还是请嬷嬷收回去吧……”   “这是皇后娘娘亲自给王妃的赏赐,哪有收回去的理,还请王妃笑纳。”嬷嬷被扶起来后,心里顿时也舒服了不少,眼睛不住的打量着这初次见面的女子。   “多谢皇后娘娘赏赐,只是不知皇后娘娘哪日有空,临烟也可当面道谢。”沈临烟福了福身子,轻言询问道。   “王妃娘娘有所不知,奴婢今日除了要给您发了这赏赐,还有一事便是接您入宫与皇后娘娘看戏,前些日宫里来了戏班子,人多也热闹些。”   看戏?戏中人不自知罢了。   “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沈临烟摆手示意,便过来一些丫鬟举止轻缓将得来的赏赐小心放进了屋内。   “娘娘可要稍作打扮?”嬷嬷双手恭敬端在腰前,低着身子询问道。   “不必,若是耽搁时辰那便得不偿失了,烦请嬷嬷带路。”沈临烟眼角笑意更深了些,眼前嬷嬷怕是有备而来,这鸿门宴她是不得不去了吧。   沈临烟下意识望着书房方向,指尖暗暗在手臂上打转,目光开始变得明朔不定起来。   由着宫里的轿子停到不知何处,听得嬷嬷的声音传来,轿中的女子才缓缓睁开眼,似假寐似真眠。   白茗举止规矩了些,动作利索掀开帘子,轻扶着自家主子出来。   与上回入宫所见不同,入眼的只有高高的红墙,冰冷的石板路,偶尔走过的一排宫女。   相必这便是不知葬送了多少香温玉软的帝王宫室。   跟着嬷嬷的步伐,穿梭在这深深的红墙之中,沈临烟只觉得宫里的女子实在可怜。   有哭啼亦有痴笑,有嫉妒亦有苦楚。   红酥手,黄g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哪一个女子,又为自己真正活了一回?回眼望去,只叹是荒唐一场梦罢了。   又绕了几个回廊,才隐约听见戏子作唱的声音。   再走近几步,隐隐约约有女子话语交谈,不时有几声娇笑声传来。   “王妃娘娘,这里边就是了,奴婢身份卑微只能送到这里。”嬷嬷弯着身子解释道。   “无妨,我自己进去就是。”沈临烟颔首示意,待嬷嬷退下后,才转过身子不紧不慢踏进了那高高的门槛。   刚进门,便有个穿着精致,长相干练的宫女冲她作了一礼,言语恭敬道:“七王妃,请随奴婢来吧。”   沈临烟眼神淡淡扫了一眼身后,很快又冲眼前的宫女点点头,步调轻缓跟了上去。   只见大厅前面赫然立着座诉说戏子一生喜怒哀乐的红漆台子。以墨石作基,赤红石板铺台,侧立叹柱绕红缎作墙,眉梁正中浮着卧龙雏凤相嬉,华美至极。   “皇后娘娘,七王妃来了。”宫女小心行着礼,向坐在上首的陆嫣然轻声回禀着。   陆嫣然半倚着身子巧笑嫣然,跟前些日子刻意刁难她的模样倒是不大相同。   “既然来了,就坐吧。”   看到沈临烟落座后,陆嫣然冲身后的宫女摆摆手,只见宫女手中拿着册子便冲她走来。   “今日请你来,不过是本宫闲来烦闷,想找个人作陪,王妃可不会责怪本宫吧?”   沈临烟小心接过册子,轻笑道:“能陪娘娘看戏,是儿媳的福分。”   “选一个爱听的。”陆嫣然微微颔首,护甲轻轻划过坠满头饰的发髻,眼角也上挑了起来。   沈临烟也不做推辞,手指在册子上随意一指:“青溪尽是辛夷树,不及东风桃李花。”   “桃花扇?”陆嫣然轻酌一口桂花酒,低低笑着摇头:“新婚燕尔,怎听得如此悲情?”   “戏曲罢了,图个乐子。”沈临烟细细打量眼前至尊至贵的女子,不知为何会生出几分淡淡的愁绪。   “君初,是本宫从小养大的。”陆嫣然放下手中的月光杯,目光定定看向台上的戏子:“也是本宫最器重的孩子。”   见沈临烟一脸迷茫的看着自己,她只是摇摇头,哀叹一声:“可能是天妒英才,老天也竟要把他生生毁去,也毁掉了一个母亲的期待……”   沈临烟听着眼前女子似真似假的话语,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可眼前人,不过是个为儿子着想母亲罢了。   眼神里的悲戚是骗不了人的。   “儿媳会好生替您照顾七王爷的。”   “你过来。”陆嫣然这才扭过头,没了平日里的妩媚多姿,眉眼间徒增了几分温润。   沈临烟刚走近几步,双手就被眼前女子紧紧覆住:“你可看到宫里的太医过?”   “见过一次。”   “那是本宫请来为君初看病的,只是这些日子一直不见好转。”陆嫣然不着痕迹将眼前女子的手又往自己怀里拽了几分,眼角隐约泛起了淡淡的红。   “倒是本宫唐突,前些日子刁难了你。君初身子的状况你也知道,本宫只想有个心思伶俐的照顾他。”陆嫣然又低低暗泣了几分。   “娘娘您这是何意?”沈临烟听到这也是一头雾水,之前的事她早已琢磨得差不多了,这下突然让她也有点不确定起来。   “本宫要你,做本宫的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引用“红酥手,黄g酒,满城春色宫墙柳。”――宋朝陆游   “青溪尽是辛夷树,不及东风桃李花。”――清代孔尚任 第17章 .国师大人   那红漆台上戏子细若游丝的声音还在身后有条不紊的上演着,走出厅内的女子步调却隐隐之中有些慌乱了起来。   沈临烟一只纤纤玉手紧紧抓着手臂侧处衣袖,又有点忧虑的往身后看了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做眼睛?这又或许是明晃晃的监视,可一个母亲又有什么原因要这么做,也可能是自己心里太敏感了吧。   “王妃,您没事吧?”白茗有点担心的看向自家面容忧心忡忡的主子,出了那门之后主子的脸色就非常不好。在厅内时,她站的位置离两人太远。也不知道这皇后跟主子说了什么话,莫不是又欺负主子了去。   “无事。”沈临烟身子一僵,继而缓了缓心神,轻轻拍了拍白茗的手背示意安慰道。   看着白茗,她脑海里忽的冒出一个念头,白茗也会是七王爷的眼睛吗?   “王妃?”白茗看着自家主子眼神有点呆滞的看向自己,不由得疑惑起来,下意识轻轻唤着眼前人。   沈临烟被这一声呼唤,唤得回过了神。目光却下意识偏到别处,神色中隐隐流过一抹愧疚,自己是不是不该这般想。   “走吧。”   不知怎的,她突然觉得这世间的许多人和事好像都变得不可信起来。   孰真孰假,孰假孰真。   是棋子,亦或是弃子,看不清也猜不透。   “姐姐你听说了吗?今天新任的国师要来宫里了。”   “国师?妹妹你低点声,小心让别人听了去。”   “姐姐,我知道啦。不过听说这国师不仅年纪轻轻,还生得一副令人艳羡的好皮囊,不知有无妻室。”   沈临烟下意识轻轻扫了一眼红墙旁站立闲谈的扫地宫女,两人倒是满面笑容言语嬉戏,这是令她向往的感情。   其中站着的一个宫女似乎是察觉到沈临烟站在一旁正细细打量着自己,眼疾手快将手中的扫把立在一旁红墙上,又慌忙拉着自己姐妹的胳膊,扑通一声急急跪在了地上。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未曾注意到娘娘到来,请娘娘恕罪……”只见那人轻轻抬头嘴角停顿了一下,看着眼前女子的打扮和容貌姿色,定是后宫里皇帝新受宠的妃子了。   沈临烟哑然,这是把自己当做这后宫的嫔妃了么。   “无妨,起来吧。”   两人听到沈临烟的声音后,颤着身子低下头相视一番,又低了下去也不知该不该起来,在后宫讨论皇帝以外的男子可是要乱棍打死的,她们实在是不敢冒这个险。   白茗得到自家主子的示意后,走上前去将颤抖着身子的两名宫女搀扶起来,柔声细语道:“我们家王妃娘娘不会怪罪你们的。”   两人互相挽着手,急急的向眼前人行着礼道谢:“谢过王妃娘娘。”   “无事,以后注意些,下次若换了他人可不会这般简单了。”沈临烟眼神淡淡扫了一眼两人紧紧交缠相握着的手指,轻轻笑了一声便离去了。   自己和桃杏姐姐小时候有何尝不是如此相偎相依,只是这红墙之下人心叵测,还望她们能一直陪伴在彼此身侧,相互做个照应。   “王妃娘娘,您说那国师真如那两个宫女说的一般?”白茗四处打量着无人,才低低说了一声。她实在没有见过比七王爷还长得好看的男子,心里不由得好奇起来。   看着白茗一脸八卦的模样,沈临烟冰凉的指尖轻轻点在女子光滑无暇的额头处,佯装恼怒道:“刚刚就该让你也跪在地上,怎的你也开始同我讨论起国师了?”   白茗有点不好意思的摸摸额头:“奴婢突然有点好奇,王妃可莫要打趣奴婢。”   话音刚落,宫门处传来一阵规则有力的脚步声。   只见一众侍卫打扮的男子抬着轿撵从外训练有素的走进来,那轿子上雕刻的青色图腾隐隐散发着光泽,月白绸缎作的窗帘随风肆意缠绵于轿身。   轿撵内,若隐若现坐着一袭蓝衣男子,手执画扇,似有若无将鬓角青丝吹起,容貌也朦朦胧胧起来。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轿中人此刻正在观察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是错觉吗?   身侧的白茗暗暗拉了拉自家主子衣角,沈临烟这才退到一侧堪堪低下了头。   步调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伴随着隐隐约约的一声叹息又逐渐黯淡起来。   那一声叹息仿佛覆满了无尽的思念和缱绻了不得已的情意般沉重,让沈临烟心跳忽的漏了一拍,仿佛失去了什么一般。   等那轿撵没了影,她才回过头怅然许久。   轿中人,到底是谁?   女子在丫鬟的搀扶下独自进入马车,等四下无人,她细细检查过四周后,才小心翼翼将玉藕般的手臂露了出来,原本该在此处的朱砂早已没了踪影。   又想起皇后刻意拉着自己的手臂,沈临烟不由得揉揉眉心,七王爷他是提前知道了什么吗?   自己过几日,又该如何答复皇后。   此刻,轿撵内的蓝衣男子眼角低垂,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修长的手指轻握着画有绿竹的扇子,眼角清尘而又温润如玉,衣决翩翩恍若生于凡尘不食烟火的神明。   他静静看向原先女子站立的方向,似自责似愧疚自己也道不清。   原本师父是极不愿他下山的,更不愿他来参和帝王之事,他言语坚定为的是天下苍生,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到底为的是什么。   男子目光又缓缓看向画扇上栩栩如生的绿竹,手指轻轻临摹起来,低而轻缓道了一声:“烟儿,我回来了……”   许久,轿撵才停了下来。   “国师大人,请下轿。”只见侍卫无一不是半跪着身子,低下头无一敢窥探其容颜。   “有劳。”男子温润如玉的声音从轿撵里传来,他缓缓掀开帘子只觉得阳光太过刺眼,用衣袖挡拂,等视线回归正常又轻轻放了下去。   他步调轻缓向眼前金碧辉煌的太和殿走去,浮起一阵淡淡竹青香。   “臣参见皇上。”   皇帝原本焦急不堪的神色顿时平静了下来,缓缓将眼前恍若谪仙的蓝衣男子扶起,止不住的点头:“云醉,你来了朕很安心。”   “师命在上,云醉势必将竭尽全力为天下苍生为己任,解皇上忧思。”蓝衣男子直起身子,举止清雅,言语却是说不出的坚韧果断。   天下苍生,在我眼中终究不及一个你。   ***   “娘娘,国师方才入宫了。”   陆嫣然轻轻颔首,面色又恢复成了之前的模样,目光定定看着台上的戏子:“这些日子皇上恐怕不会来后宫了,也省得宫里那几个狐媚子恃宠而骄,直吵得本宫耳根子疼。”   “娘娘仁德,莫要为了几个嫔妃生气。”陆嫣然身后的女子轻轻为其揉着两鬓。   “秋琪,本宫累了。”陆嫣然伸手握着女子略微粗糙的手,眼角泛着淡淡的不甘,缓缓低喃着。   秋琪的手明显一僵,看着皇后原本乌黑亮丽的青丝隐隐约约夹杂着几根银白,眼神中充满无奈将眼前女子的手好生放在一处,轻声细语道:“奴婢扶娘娘去歇着吧。”   “好。”   秋琪轻轻为眼前女子掖好被子,正准备放下幔帐时,女子一眨不眨盯着前方,言语怅然:“秋琪,本宫的大皇子还是不肯原谅本宫吗?”   秋琪的手顿了顿,看着窗外宽言安慰道:“娘娘你放心,大皇子一定过得很好。”   “秋琪,是本宫没保护好他。”陆嫣然眼睛睁得老大,眼里耀眼的白逐渐变成触目的红。   秋琪半跪着身子颤抖着嘴角,止不住得抚摸着眼前女子的背脊,唯有这样才能将眼前女子的心绪慢慢平缓下来。   她们主子实在可怜,前半生都在被他人算计,连自己唯一的孩子都保不住,只盼着后半生能好一点,安度晚年。   “你说,她会听话吗?”陆嫣然缓过心神来,眼神中夹杂着一丝幽冷。   “奴婢打听到那七王妃的性子似乎不谙世事不愿身陷囹圄,怕是……”秋琪低下头小心翼翼回禀着。   “不愿?那可由不得她,本宫会让她心甘情愿求着本宫,来做本宫的内应。”陆嫣然的手徒然抓紧被褥,语调逐渐狠戾起来。   “是。”秋琪看着眼前女子坚定的点点头,她本就是愿意一生追随于眼前人,倘若某日让她去杀了这七王爷,她也不会有半分不从。   待秋琪退下后,陆嫣然眼里的恨意又多了几分,自顾自低喃道:“本宫绝不会放过你。”   她绝不允许别人毁掉自己的心血,就算是自己也不能。从小到大的养育之恩,母子之情终究在此刻逐渐瓦解,既然你想摆脱本宫的控制,本宫偏偏要你在本宫眼底下乖乖待着。   本宫绝不相信你会白白葬送了自己的前程,以从小到大的相处来看,你是骗不了本宫的。就算你真的废了,也只能乖乖为本宫效力,直到你死的那一刻。   最后,本宫必定是太后,而你不过是本宫手中任由摆布的傀儡罢了。 第18章 .公主楹漓   “公主,公主,您等等奴才们啊。”   马车刚准备走,她便远远听到太监宫女的呼唤声。沈临烟不由得挑了挑眉,恐怕是哪个公主贪玩跑出来,被太监宫女追过来了吧。   “王妃,这往宫门处跑的女子好像是十一公主……”白茗弯下身子,一只手轻轻扶起车帘子提醒道。   十一公主?她来做什么。   沈临烟掩下眼底的疑惑,顺着白茗扶起的帘子处,莲步轻移缓缓出了去。   只见来人姣好的双颊浮起一坨红晕,气息喘喘。身着一袭淡绿色长裙,衣角上零星缀落月白昙花,袅袅婷婷步调下青丝处斜插着白玉响铃簪垂落的坠子随之也晃动起来。   见沈临烟走出轿子后,女子原本皱着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步调也加快了几分。   “十一公主……”   话音未落,眼前的女子急急拉过沈临烟的衣袖,冲着后面的太监宫女,趾高气昂说道:“你们离远一点,本公主要跟七王妃叙旧!”   跟在身后的一众太监宫女弯着身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顾得一个劲独自擦汗。万一这十一公主出了什么事,他们拿一百个脑袋也赔不起啊。   “公主在我这里,你们可以放心了。”沈临烟看着眼前,站着一动不动面容焦急的太监宫女,适时宽言解围道。   十一公主也顺势冲跟在身后的太监宫女摆摆手:“听到没?你们快退下吧。”   她觉得出门身后跟着一堆太监宫女实在让人憋屈,有的笨手笨脚还不如打发去别处,省的碍眼。   等一众太监宫女退下后,十一公主轻轻扫了一眼马车,不禁嘟囔着嘴疑惑道:“你这是要回七王府了?”   “现下无事,是准备要回去了。”   女子又拉紧了沈临烟白色衣袖几分,抬眼看了看四周言语有点扭捏道:“时辰还早,本公主陪你在宫里逛逛。不对,本公主的意思是说,你好不容易来宫里一次……”   看着眼前高傲的女子突然扭捏起来,沈临烟不禁低低笑出了声:“多谢十一公主。”   “唤我楹漓便好。”她实在不喜公主这个称呼,若是有一日父王允准,她必要做回女将军,在战场上英姿飒爽冲锋陷阵,丢了这琴棋书画礼仪规矩。   “你们都不许跟着,过段时间本公主会把你们王妃安然无恙送回来。”楹漓冲着白茗等一众人提醒过后,便拉着身侧的女子再次步入深深宫闱。   “今日,皇后……皇额娘唤你来干嘛?”两人走到御花园的一处八角亭子处,楹漓忽的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听戏。”沈临烟早知她会如此问自己,眼见瞒不住索性坦白了出来。   “戏有什么好听的,只会让人犯困。”女子弯下身子从地上拾起一块墨黑鹅卵石来,轻轻投入湖中,待水花逐渐淹没于水面才缓缓叹了口气:“你平日也是这般无趣吗?”   沈临烟身子一僵,面对少女注视着自己的目光,也拾起一块鹅卵石轻轻丢入了湖里:“闲时弹琴作赋倒也惬意。”   “那七哥对你好吗?”少女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眼前女子,似乎要盯出来个洞般。她实在不懂七哥为何会娶沈家的女儿,之前皇后母族侄女可是生生被拒了好多次。   “七王爷待我自然是好的……”沈临烟那双清澈的杏眼缓缓垂落在衣袖处,眼中闪过一抹道不明的情绪。   “也对,你毕竟是七哥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娶回来的。”楹漓的嘴角顿了顿,又有点担忧补充道:“外面的传言你也别往心里去,都是道听途说,以讹传讹罢了。”   传言?怕是王爷与二妹那事吧。   “我知道……”听着眼前贵为公主的女子,却急急向自己解释的模样,沈临烟心头不禁划过一丝暖流。   “我从小到大除了父皇,便只有七哥一个亲人,所以我也希望王嫂你也可以对七哥好一点,他真的很不容易。”说着,女子长而翘的睫羽上忽的挂上了几滴透明泪珠,眼角也显而易见的泛起红来。   今日她本就是打听到七王妃来了宫里,好不容易钻了空子跑到宫门处,想与眼前人说此事。   “楹漓,若是你信我,我也会是你第三个亲人。”沈临烟从衣袖内取出一块绣有嫣粉桃花的白色方帕,小心为眼前女子擦拭着泛红的眼角。   “好。”楹漓意识到自己举止失态,接过帕子慌忙偏过头去,又似乎在为自己辩解:“本公主给你这个机会。”   “谢过楹漓公主。”沈临烟微微福了福身子,也顺势为眼前娇贵的女子作了个台阶下。   眼前女子也不过是宫里的可怜人罢了。   她还是放心不下,小心问了一句。   “楹漓可信我?”   “七哥选的我自然会信。”   听到这个回答后,沈临烟晃了晃神,低低的笑意里藏着的是对自己的嘲讽。   自己真的可信吗?   “不说这些了,你好不容易来宫里一次,本公主今日就带你去潇洒一次!”女子的眼里忽的泛起了点点星光又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沈临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女子拉着往一处方向走去。   沈临烟看着自己离宫殿越来越远,不由得担心起来,拉住女子的衣袖询问道:“这是去哪里?”   楹漓眨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一脸无辜道:“带你去潇洒啊!马上就到了!”   之前七哥一直不许她来,这次她倒是要看看七哥会怎么办。   “楹漓,你要骑马?”沈临烟看着女子从远处牵来一匹银白色的马,不由得诧异起来。古往今来,这深闺女子无一不是守着琴棋书画,哪有女子跑来骑马的道理,倒是稀奇。   那马生得壮硕,通身的银白,没有一点儿杂毛,修长脖子处还挂着红色绳子的银铃,   四肢长而有力,生的极粗极匀,不难看出是一匹被千挑万选出来的良驹。   “对啊。”正说着楹漓动作利索的翻了个身子,下一秒便稳稳当当坐在了马鞍上,双手早已握紧了缰绳,两只腿还止不住夹着马身:“怎么样?要不要上来试试,本公主很稳的!”   沈临烟看着女子从马上伸出来的纤纤玉手,一时也不知道是接还是不接,在马下犹豫了起来。   楹漓拍了拍马背,若有所思道:“算了,你站远些,本公主先给你做个示范,你在考虑要不要上来。”   待女子站远后,楹漓这才缓缓提起黄棕色的缰绳,淡绿衣裙下双腿也隐隐约约动了起来,女子原本柔情似水的眼眸此刻也变得桀骜不驯起来,眼里仿若只有眼前扬起的沙尘,可谓是巾帼不让须眉。   沈临烟只觉得马背上的女子极美,心里不知名的琴弦也被错弹了一声。   “怎么样?”楹漓面色潮红,缓缓放下手中的缰绳,气息微喘询问道。   “好。”沈临烟也不做推辞,将手伸了过去稳稳放在女子灼热的手心内,一只脚踩着马鞍动作略显生疏的坐在了楹漓前面,双手很快抓紧前面的用具。   “我是不是该坐在后面。”沈临烟感受到女子的双臂与自己的衣袖摩擦,不由得询问道。   “无妨,这样我安心些。”楹漓下意识偏过头摸摸鼻尖,这还是她头一次骑马带人,感觉好像还不错。   两人没了声,楹漓抓紧缰绳又一次在马场上奔腾起来。   “感觉怎么样!”女子略显兴奋的声音,伴随着马蹄声从身后响起。   “很特别。”沈临烟看着马蹄下溅起的沙尘,还有耳边呼啸的风声,心里莫名也得到了一种自由的归属感。   “驾!”楹漓看着远处眼里闪过一丝雀跃,腿一收马便飞快的向那林子里跑去。   以前一个人胆子小总归不敢进去,这次她倒要看看这林子里面有什么东西。   站在马场里的侍卫,忽的发现公主骑马跑进了林子里,急急从马概里牵出一匹黑马就要追上去。可惜这黑马恰巧是未曾被驯化的那一匹,生生将刚上马的侍卫甩到了地上。   那黑马没了束缚又要发作,眼见马蹄就要往摔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侍卫身上踩去,只见一身蓝衣轻轻略过,那原本狂躁不安的黑马顿时温顺下来,安安分分站在原地等待消遣。   侍卫捂着胸口看着眼前男子言语吞吐了起来:“公主骑着马进了林子……”   蓝衣男子半蹲下身子将侍卫身上点了几个穴,淡淡扫了一眼身后:“带下去,好生照顾。”   转过身子若有所思看向远处的树林,轻抚着眼前的黑马低喃道:“欠了人情,是要还的。”   他本是来找皇帝替师父喂养的那匹玉马,可这马概里唯独缺了师父的那匹,若是被这侍卫口中的公主骑走了,送了这马便是。   不过,这林子里好像有点不安生呢。   蓝衣男子正准备离去,只听得林中传来一阵凄凉的马声,让人恻隐。   云醉脚步一顿,回过身子目光缓缓扫向远处,手指轻轻松开缰绳,这人影也不知了去向。 第19章 .大醉一场   绿林深处朦朦胧胧笼罩着一层薄纱,四周只听得到枝头依稀传来的鸟鸣,夹杂着马蹄重重踩在泥土上的声音。   “楹漓,要不我们回去吧。”沈临烟看着前面的路越发不清楚起来,心下有些难安拉了拉身后人的衣袖。   “好……”坐在身后的女子下意识吞咽着口水点点头,握紧了手中缰绳扭头就要原路返回林子外去。   可不知为何这时原本温驯的玉马,不知受了莫须有的刺激,徒然仰起马身,冲着苍穹高高嘶鸣一声。坐在后面的楹漓始料未及,便生生摔在了泥泞不堪的地上,灰头土脸,好不狼狈。   “楹漓!”沈临烟回过神来着急一只手紧紧抓着马鞍,另一只玉手冲底下人伸了过去,想要将地上的女子拉来,可还没来得及等两人指尖相触,那马身子又是一阵剧烈颠簸差点将身上的女子也甩了出去。   “你别管我,抓住马鞍别被甩下来。”楹漓有点吃痛的揉着后背,此刻眼神也慌乱起来,言语上只顾得让马上的女子抓紧,心里急得一时也没了法子。   沈临烟这才缓缓扭过头,学着楹漓蹑手蹑脚将缰绳抓紧,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想要试探安抚急躁的玉马,不料身下的马竟直冲冲向林子深处狂奔而去,一骑绝尘。   这让身处马背的沈临烟一时乱了分寸,只好低下身子紧紧抓着马鞍,人也不敢动弹。身后隐隐约约传来的是楹漓无助焦急的呼唤声。   女子玉藕般的手臂因为一时用力隐隐约约已经泛了红,月白色的裙摆也不知被两边的树杈划破了几个口子。姣好的面容早已发了白,紧紧抿着薄唇,只有淡眉下一双清澈的杏眼还固执地看向前方。   女子身下的玉马丝毫没有减弱的征兆,反而愈来愈快起来。   她不能放弃,至少现在不能。   沈临烟身子轻轻伏在马背上颤抖着,她在害怕,但也不得不克服内心的恐惧,因为她是要跳下去的。   终于,沈临烟看到前面有一处空荡荡的草地,紧握着马鞍的手松了松,身子也向一侧偏去,等那身下的玉马往前跑几步,她就可以跳下去了。   她抓住机会,清瘦的身子逐渐向一旁偏离,顺着头顶偶尔渗入的阳光,一袭白衫从马身飘落又即将坠入底下的暗沼里去。   沈临烟只觉得手臂酸疼的厉害,看着地上的泥沼顿时有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   朦朦胧胧之中,一缕蓝绸从眼前划过,似梦似幻,似真似假,如山间退隐的仙人于凡世间洒下几点锦上添花的笔墨。   沈临烟只觉得腰间被人轻轻提起,眼前的泥沼离得也愈来愈远,来人身上独有的清冽竹香轻而缓将女子包围,心跳不知怎的,突然漏了一拍。   “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神仙吗?”   男子温润如玉的语调从身后翩翩然传来,一字不落飘到她早已惴惴不安的心里。   “阿……醉?”沈临烟颤抖着嘴角,脑子里一片空白,想要回头看看这个当时不辞而别的男人,衣袖下指尖猛然缩了缩,她还是有点固执地低下头去。   当年,她到底是没错的。   “我带你出去……”身后的男子无奈叹了口气,他的烟儿可能不会再原谅他了吧。   林子的出口,云醉才将女子娇软的身子轻轻放下。   沈临烟还是背过身子对着男子,压抑着自己内心的兵荒马乱,淡淡道了一句:“多谢。”   “烟儿,你我之间不必……”云醉衣袖下修长的手指颓然垂落,眼里满含着是对女子道不尽的思念,对彼此间手足无措的怜惜。   沈临烟缓了缓心神,感受着背后男子灼热的目光,偏过头客客气气道:“如今我已有夫君,你我之间还是保持距离……”   夫君?两个字在云醉心头炸开了锅,他来时不是没打听过,原本抱有一丝希望想要听她亲口说出一句被逼无奈,他便大可以弃了一切,带她逃了这世俗间的条条框框。   “心甘情愿。”沈临烟似乎是知道男子心中所想,冷不丁说了这么一句。   她心头有恨意,但总不能害了云醉。   男子蓝色衣袍在风中被扬起,眼神中一刹那的错愕也不复存在,言语举止一如往常般清雅,目光低垂道了一句:“烟儿,你的裙摆划烂了。”   他权当没听见女子的那番话。   沈临烟轻轻扫了一眼狼狈的裙摆,心下有些不放心的问道:“楹漓……十一公主呢?你可有见到她。”   “公主无事,被赶来的侍卫救了出去。”云醉温声细语回答道。   以前她可是最在意是自己的裙摆脏不脏,可如今就算划烂了她也不在意,自己终究还是不了解她,彼此之间隐隐约约竟有了几分梳离。   沈临烟现下松了一口气,若是楹漓出了事,她心里怕是会难安许久。   “出了这林子,我们就当彼此是陌生人吧。”女子清瘦的背影固执向前走着,语调果断想要跟身后的男子撇清关系。   她大抵猜到云醉是新任的国师,若是过多纠缠,恐怕又要掀起一层浪来。   “万花楼,有你想要的线索。”看着女子的身影即将踏出深林,云醉温润如玉的声音伴随着深深无奈从身后传来。   他知道她心中所想,即使万般不愿她踏入风尘之地,也总好过她夜不能寐好得多。   若是他暗中插手,彼此才是真正生疏了。   她不愿的,他从不会去做。   沈临烟的脚步明显一顿,白袖下纤纤玉手逐渐握紧,低低唤了一声:“阿醉,谢谢……”   这怕是她唤的最后一句阿醉了吧。   沈临烟刚踏出林子就听到远处传来女子断断续续的哭啼声,一旁围着的侍卫太监宫女急得团团转不知怎么办才好。   “公主殿下,那七王妃必然无事,若是公主哭坏了眼睛,那奴才们就是万死难辞其咎啊。”   楹漓看着自己手上缠着的纱布,又想起七王妃还在林子里加上身边奴才们吵吵嚷嚷拦着自己,心里一阵恼怒。   她恨不得将手上缠着的纱布扯掉,这点磕碰哪里需要这番做派,委实有点小家子气了。   若是七王妃回不来,七哥还不得扒她一层皮,楹漓想到这背脊一阵发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别人不知晓,当初她可是亲眼看见七哥听到沈家请旨赐婚,毫不犹豫就应了下来还说沈家小姐实属良配,她可知道七王爷身边除了她最亲近的就是府邸里年过八十的嬷嬷。   七哥身子好的时候,那沈二小姐可是舔着脸倒贴都被拒之门外,真不知道哪里传出来青梅竹马,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这等荒唐话语。   想起皇后曾经试图将自己母家的侄女塞到七哥床上,结果那间屋子隔日就被一把火烧了。   外人以为是走水,她却知道七哥生来有洁癖,亲亲的妹妹碰他都需要打探几分,更何况是外来的女人。   楹漓一度以为自家哥哥是断袖,直到娶了这沈家大小姐,又眼睁睁看着二人举止亲昵,她才放下心来。   直到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传来,才将楹漓的思绪打断。   “公主殿下,七王妃安然无恙的回来了。”半跪着的太监气喘吁吁,欣喜的回禀道。   “回来了!嘶,好疼……”楹漓猛的一站起身子,将背上的伤口又拉伤了几分。   “公主咱们回去吧?”一旁的太监小声提醒道:“七王妃若是看到您这模样,恐怕心里难安。”   楹漓的指尖顿了顿,原本要迈开的步子也收了回去。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你们留下几个人,将七王妃好生送到宫门,若是有失,本公主有你们好果子吃。”楹漓深深叹了口气,只希望七哥不要怪罪,七王妃也不要有事,否则她心里才真真过意不去了。   待楹漓被送走后,沈临烟才走到马场前。   “参见七王妃。”几个太监佝偻着身子,一脸掐媚的半跪在地上。   沈临烟轻轻扫了一眼空空如也的身后,云醉怕是早已离去了吧,这样也省得落人话柄。   “起来吧,你们公主呢?”   “回禀王妃娘娘,公主殿下听得您无碍。现下有急事,不得已才回了寝宫,还望娘娘谅解。”为首的太监弯着身子言语诚恳回答道。   “替我好生谢过你们公主殿下,改日必当亲自来访。”沈临烟看了看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现下也不能停留,先回王府才是上策。   “这是公主殿下特意为王妃娘娘留的轿子,娘娘请吧。”   “有劳。”沈临烟转过身子,一双清澈的杏眼向身后远处林子里望去,又很快低下头,在宫女的搀扶下进了轿子。   今日之事就当荒唐梦一场罢了。   林子深处,男子衣决翩翩牵着玉马,步调走得从容,眉眼温润如玉望着远方某一处许久,蓝袖下依稀可以看到修长的指尖环绕着温存女子气息的一缕月白绸带,是数不清的遗憾,是道不尽的垂怜。   “云醉亦会是你背后可靠的利刃。”   作者有话要说: 第20章 .帐中娇软   回到府邸,天色已然暗了下来。   沈临烟下意识向书房方向望去,面对她的是不同于往日灯火通明的一团漆黑。   “白茗,我今日有些乏了,你下去吧。”沈临烟伸出的手刚触及红木门框,便回头吩咐着跟在身后的白茗。   “是。”   待白茗退下后,四下再无他人。女子深吸了一口气,不知怎的总觉得这门框沉得厉害,她肩头竟有点吃力起来。   吱呀。   厚厚的红木门被轻轻打开,屋子里并没有点灯,女子皱着眉捡起散落一地凌乱不堪的酒壶,她细细察看着四周,并无人影。   他喝酒了吗?   “嘶……”女子在拾碎片的时候指尖被生生划了一道口子,她忍着痛意抽出白袖里的方帕简单包扎起来。   收拾完地上的东西后,沈临烟才缓缓进入了里屋。穿过幔帐,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床边半倚着一袭红衣,身边依稀还七扭八歪倒着几个酒壶。   月光打在君初那双细长而深邃的桃花眼上,犹如附着一层神秘的薄纱,原本苍白的面容暗含着些许醉意,多了一抹诱人的嫣红。   男子一只指节分明的手半扯着红色衣襟,衣领随之微微敞开漏出修长如白玉的脖颈,颓然靠着床侧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煞是祸人。   恍若深陷泥沼的罂粟般妖冶,稍有不慎就会被其花身所含的剧毒悄然渗入,直至毙命。   “王爷?”   沈临烟掩下眼底的疑惑,自己也不敢贸然上前,站在原地低低唤了半倚在床边的男人一声。   君初缓缓抬起手,桃花眼中夹杂着半分迷离,声音略显暗哑:“过来。”   沈临烟背脊忽的一僵,心下不敢怠慢,翩翩然走上前去。刚走到男人身旁,她便被君初大力拉扯到其弥漫着酒香的怀里,动弹不得。   “今日去见了谁?”男子的语气慵懒,但隐隐之中夹杂着几分危险警告之意。   “皇后,十一公主……”沈临烟的嘴角顿了顿,看着男人晦朔不明的那双桃花眼,似乎早已洞察到一切般,她堪堪低下了头。   “嗯?”   沈临烟可以很清楚的感觉到,男子覆在自己腰间的手上气力徒然又加重了几分,让她不得不向男人贴近几分。   “难闻。”君初修长的手指轻轻把玩着女子肩头垂落的青丝,又很快皱起好看的眉头,自顾自说着。   沈临烟感受着男人温热的气息喷洒于脖颈处,不由得后仰着身子,想要拉开彼此间的距离。但眼前男人仿佛看穿她的心思般,霎时间,两人之间的距离实在算不得清白。   君初抱紧了怀中人几分,徒然站起身子来就往侧边浴池的方向走去,怀中的女子心下慌乱,一时止不住的挣扎着。   “别动。”男子冷冽的声音从头顶响起,容不得拒绝。   沈临烟低下头一时没了动静,生怕惹怒了这个阴晴不定的男人。   在女子未曾看到的角度,君初的嘴角微微扬起,桃花眼中的暗昧稍纵即逝。   感受到怀中女子态度逐渐示弱,他心里总有种莫名愉悦的快感。   君初步调走得虽奇异,却异常的稳当。他眼前仿若忽视了浴池的存在,抱着怀中颤抖的娇软,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当池中冷水浸湿两人的衣衫,君初才彻底松开怀中女子,桃花眼中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低声道:“待着。”   他不喜眼前人说谎,也不喜她身上有其他人的味道。   沈临烟此刻只感觉身上疼的厉害,白日里用力过度双臂早已不堪重负,再加上冷水浸泡着方才划破的口子,犹如万蚁在身上啃噬。让她不由得在水中挣扎起来。   无助和害怕,在她心头无限蔓延。   “救……”女子微弱的声音伴随着偌大的水花声从浴池中传来。   听到背后女子微弱的求救声,君初心下猛的一颤,回忆里,那个怯怯懦懦的身影又再次浮现眼前。   君初转过身子,入眼的是女子漂浮在水面上的墨发与白袖交缠,隐约可以看到其间显露的点点红腥。   沈临烟只觉得身上的力气逐渐流失,很快就要沉入水底,意识朦胧前一秒,隐约中被人从水里拎了起来。   君初看着怀里瑟瑟发抖的人儿,心头不由得懊恼。步调慌乱,急急将怀中女子抱紧,轻轻放到了床褥之上。   躺在床帐内的女子湿透了的白衫,紧贴着丰韵娉婷的身姿,发丝处还依稀滴答着水珠,面容冷白,双眼紧闭。只有一双柳叶眉下,长而弯的睫毛还微微颤动着。   看到女子如此模样,不知怎的,他竟下意识想逃避。   “桃杏……”沈临烟皱着眉头,嘴里一直含糊不清的念叨着。   君初这才转过头来,一只手轻轻覆在女子额间的花钿处,传来的是皮肤上的一阵阵滚烫,女子露出的手臂处也显而易见红肿起来。   她发烧了。   君初无奈站起身子,想要出去找个丫鬟进来换衣服,结果手臂被帐中人紧紧抓住,他也一时没了法子。   生拽,又怕伤了她的手臂。   君初只好从床侧屏风处抽来几件自己未曾穿过的红衫,手足无措的看着眼前陷入梦魇的女子。   男人坐得离她近了一点,一只手爱怜抚过女子皱着的眉头,失笑:“我该拿你怎么办……”   他本来要娶的女子就是眼前人,也本以为在王府的庇护下能让她得到长久的安逸,可未曾想这样好像是害了她。   或许,是自己错了。   想起大婚当日,女子的冷冷质问,他心中到底是有点难受,她或许早已忘了当初那一句儿戏话了吧。   想到今日她对自己隐瞒,眼神里对自己的惧怕。君初不由得摇摇头,怕也好,不怕也罢,我只要你待在我身边足矣。   君初缓了缓心神,抽出一抹红绸系在眼前。两只手缓缓摸索于女子盈盈一握的腰间,笨拙解开系于衣襟中间的细绳。   衣绸摩擦的声音在耳边无限放大,仿佛是在挑逗着男子的极限。乌黑发丝下,耳垂早已泛起了不自然的潮红,他白皙脖颈处凸出的喉结上下滑动,浑身燥热的厉害。   月色下,几件白衫于床边悄然飘落。   他舔舐着干燥的嘴角,堪堪将最后一缕红绳系好,才扯下眼前的红绸。   君初喘着粗气,半倚在床边如释重负。   他还未曾替别人换过衣衫,这是头一次,恐怕也是最后一次。   脑海中又浮现出那晚,女子单披着白衫,发丝间还垂落着水滴,脖颈处一轮焕焕的明月。   “畜生。”君初低低咒骂着,当初阿谀奉承,掐媚的官员,不知多少次想将自己的掌上明珠送入他的床帐,穿着百媚千娇,又或是冰清玉洁他都可以视而不见。但只要是面对她,自己还是败下阵来。   他试图说服自己,最后也只能更加坚信。   像是被种了蛊毒,一发不可收拾。   君初压抑着心底的情绪,轻轻将女子的衣袖掀起,细致专注涂抹着药膏,又将手指处的伤口处理了一番。   君初擦了擦额间的细汗,将泛着湿意的脸帕小心从容置于女子额间,看着其原本皱着的眉头逐渐变舒展。他这才放下心来,也松了一口气。   将被角缓缓掖好后,君初弯着身子低下头,克制着自己眼尾的情.欲,轻而淡在女子额间的花钿处,留下独属于自己的印记。   他会等到眼前女子心甘情愿的那一天,别的他都可以强取豪夺,但唯独她不行。   君初半倚在床帐一旁像偷了腥的猫,舌尖微舔着嫣红的嘴角,抱着怀中人心满意足的阖了眼。   夜半时分,沈临烟睁开略显沉重的眼皮。面对的便是男人微敞开的衣襟,她只觉得头脑昏沉,嗓子发干,身体也使不上力气。   自己不是在冷水里吗?   沈临烟掩下心底疑惑,堪堪低下头却发现自己身上的白衫早已变成了一袭略显宽松的红衣。   沈临烟心里一咯噔,扭过头看着地下飘落的白衫,手指不由得抓紧衣袖,脸色又惨白了几分。   眼看身子就要摇摇欲坠起来,眼角也泛了红。只听得身后男子幽冷的声音响起:“丫鬟换的。”   沈临烟猛的回头,一脸不解对上的是那双看似有情又无情的桃花眼,颓然低下了头,看着自己被处理过的手臂和伤口,轻轻道了一声:“谢谢……”   她也算想开,自己不过是笼中鸟,依附着主人喜怒哀乐活着罢了,哪里还会由着自己的意愿 。   君初先是诧异,他还以为以眼前女子固执的性子必要哭哭啼啼,寻死觅活一番。   她最看重的无非就是自己的清白。   沈临烟身子虚弱头脑昏沉,一时算不得清醒,又沉沉昏睡了过去。   君初将女子轻轻拉近怀里,女子先前说的梦话他也听了个大概。   之前他也派人打听过沈临烟的底细,还有她母亲死去的真相,隐隐约约与宫里的事撇不开干系,甚至还有些棘手,总觉得落掉了其中最重要的一环。   到底是什么,还不得而知。   作者有话要说: 第21章 .花楼捉奸   外面的天,刚蒙蒙亮。   沈临烟从睡梦里惊醒过来,四下查看,屋里也没了男人的身影。   她梦见桃杏在梦里哭啼,过得很不安生。   沈临烟看向地上,也没了白衫的踪影,仅有的是红衣在身上宽宽松松穿着。自己手臂上的酸痛减弱很多,而手指处的伤痕,也慢慢结成了一道淡淡的痂痕。   沈临烟开始回想着昨日里,云醉对她说的那一番话,万花楼?桃杏莫不是被人卖到了那里……   沈临烟的手指骤然抓紧衣袖,杏眼顿时也瞪得老大。她巴不得现在马上就去万花楼,可是这偌大的王府,真的能由得她去吗?   很快,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王妃娘娘,您醒啦?”白茗正端着一盆水,往里屋走来。   “王爷呢?”沈临烟听到女子的呼唤,冷不丁问了这么一句,声音干涩。   “王爷去忙公务了,现下出了府。还嘱托奴婢,要您多睡会儿。”白茗将水盆放在一边,心里疑惑,这还是王妃头一次向她问起王爷的行踪,再看自家王妃穿的衣衫,可不是王爷平日里穿的吗?想到这,她不由得心下欣喜起来。   沈临烟的脑海里,只记住出了府这三个字,她抬起头,目光直直的看向白茗,言语果断:“我也要出府。”   白茗愣了愣,平日里自家王妃可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今日怎变得如此反常起来。   “从沈府带回来的阿浣,啾恃蚕窒氯绾瘟耍俊   “阿浣身子上的伤已经好多了,平日里在咱院里干点杂活,也不与人接触。”   沈临烟点点头,这阿浣虽说刚入王府,到底她先前是沈府的奴婢。沈临烟也不能全信,还是堤防着点比较好。   毕竟她可是曾经,在信任这方面狠狠栽了跟头,吃了教训的。   沈临烟缓了缓心神,接过白茗递来的脸帕,言语郑重道:“今日出府,不能被他人知晓。”   她原先并不打算告诉白茗出府的事,但想想白茗是自己的贴身丫鬟,想瞒着她出了这王府,简直是无稽之谈。   她现在只希望,白茗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王妃娘娘,这……”白茗现下为难起来,这活生生的人要出府,怎就能不被人知晓。   “你过来。”沈临烟摆摆手,动作轻缓伏在女子耳边,嘴角微微抖动,不知密谋着些什么。   白茗听完后,吓得脸色惨白,自家王妃竟要一个人出府。   若是王妃出了差池,待王爷回来能把王府翻个底朝天不说,她自己心里也实在是过意不去的。   “王妃……”白茗本想着再劝劝自家王妃打消了这个念头,可看着眼前女子略微祈求的眼神,话语刚到嘴边,又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好。”   待两人乔装打扮过后,便匆匆去了王府后门。   白茗算好了时间,这个时辰应该是侍卫头一次换岗的时候。   “白茗姑娘?”在清一色的黑衣侍卫中,有人很快认出了白茗。   白茗端着身子,手里提了几盒糕点,面容清秀,捂着嘴轻笑道:“各位侍卫哥哥辛苦,这是我们家王妃今日特意赏的吃食,还请各位收下。”   “王妃?这……”几个侍卫看着送上前的糕点面面相觑,一时犹豫了起来。   “今日我们家主子心情好,故赏了府里上上下下,怎么?侍卫哥哥可是要拂了我们主子的好意?还是你们打心底里,就不认我们主子这个王妃?”白茗看着眼前犹豫不决的侍卫,故作疑惑问道。   为首的侍卫步调稳健,赶忙上前几步,言语中带着些许歉意:“属下不敢,这糕点还请白茗姑娘替我等,谢过王妃娘娘。”   “那是自然。”白茗福了福身子,又向身后低着头的小丫鬟扫了一眼,颔首指使道:“你,去把吃食给他们分了。”   “是。”女子低低回应着,手里也提着一盒糕点,但很明显这糕点比白茗的重了些。女子手臂也不由得颤抖起来,不知是害怕还是紧张,这提在手里的糕点竟一时间,滚落了一地。   丫鬟看到地上滚落一地的糕点,一时慌了神,颤颤巍巍跪在地上捡着。   这头也低得,更低了些。   “你……怎么笨手笨脚,毛毛躁躁的,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早知道前几日,我就告诉王妃娘娘,打发你出了这七王府!”白茗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指着地上的女子,大声训诫道。   “还求姑娘,莫要告诉王妃……”   白茗气急,作势就要打上去,却被身后的侍卫拦住,好言相劝道:“这次白茗姑娘,就饶了她吧,若是王妃追究就说,我等已经吃过了。”   白茗堪堪收回了手,又回头瞪了一眼地上暗暗抹着眼泪的女子,故作为难道:“那也只好委屈各位了。”   “无事,我们先走了。”侍卫们弯着身子作势就要离去,他们也实在不愿听,这女人之间的提点敲打。   侍卫走后,还依稀听得见白茗恶狠狠的言语从身后传来,他们也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   可谁又知,待他们没走一会儿的功夫,那地上抹着眼泪的丫鬟早已没了人影,而白茗也正言笑晏晏手里拿着糕点,等待着下一批侍卫的到来。   沈临烟拿着方才食盒底下白茗塞给她先前准备好的包袱,低着头步伐轻快,目标明确很快就进了一家成衣铺子。   铺子柜台前,站着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板娘,穿着一身橙色衣裳,发髻处插着一根明晃晃的金钗,手里还不停拨动着面前算盘里的木头珠子,嘴里也振振有词,不知在念叨着什么。   看到铺子里来了人,原本不苟言笑的脸上顿时笑颜如花,手里拨弄算盘的功夫也渐渐停了下来。   “哟,这位小姐可是要置办点什么衣裳,铺子里前几日可是进了不少货物,江南的绣娘,南坊的绣女,就是异域的衣裳,我们这里都应有尽有。”   老板娘眼神滴溜溜的看向眼前女子,不停的往女子身上转,两只手也亲昵的挽着女子的手臂,生怕这来之不易的顾客,半路跑了一样。   “我买来男装。”沈临烟言语果断,一脸诚恳的看向老板娘。   老板娘很明显愣了愣,很快又捂着嘴,看着另一侧的衣裳打趣道:“哟,这是为夫君来置办行头了?有有有,我们店里都有,穿上我铺子里的衣裳可貌比潘安,甩他十八条街也不在话下,您可有中意的?”   沈临烟听了老板娘这一番介绍,冷白的面容悠然多了两片红晕,干咳道:“我是给自己买……”   “自己?姑娘您可别说笑了,这……哪有给自己买男装的。”老板娘心底疑惑,暗地里悄悄松开女子的衣袖,这怕不是哪里逃出来的罪犯,想换身行头逃避追捕吧。   沈临烟也看出了老板娘的疑惑,衣袖下指尖冲着自己的肌肤微微发力。很快眼尾逐渐泛起了淡淡的红,一只衣袖佯装擦拭着眼角,声音哽咽道:“我是要去捉奸的……”   “捉奸?”   “老板有所不知,我家夫君日日夜夜流连万花楼,就连我腹中的孩儿都不管不顾,每每问及此事,他对我非打即骂,实在……”女子颤抖着身子,话语也逐渐微弱了起来。   老板娘听了这番话心下一软,顿时拍起了桌子来:“畜生!”   沈临烟被老板娘的反应吓了一跳,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   老板娘爽快的拍了拍胸脯,郑重其事道:“这衣服的事包在我身上!”   沈临烟也不做推辞,从腰间拿出钱袋取了几掂银子放在桌子上问道:“这些可够了?”   老板娘看到银子后,眼神忽的亮了起来,暗地里搓着双手,笑着说道:“够了够了,小娘子真大方。”   听了老板娘的这番话,沈临烟不知怎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那面青鬼獠牙面具下男子红色的身影来。   阿檀?但愿他现下安好吧。   很快,沈临烟跟着老板娘的步子,进了铺子的里屋。   老板娘很贴心从柜子里取出一片裹胸布,又将按着尺寸,很快将衣服裁剪了几分,才交于沈临烟穿上。   待一番打扮过后,活脱脱生出来是一副略带阴柔氛围的美少年模样。   “哎呦,小娘子的底子生的极好,这公子扮相竟让我这上了年纪的妇人,也要被生生勾了魂去。”老板娘捂着嘴调笑着,她所言倒是不虚。   沈临烟觉得胸口紧绷的厉害,只得深深呼口气来调节一番。   她临走时,这老板娘倒是热心为她指了这万花楼的位置,还顺手送了她一个面具,免得被万花楼里风尘女子调戏了去。   告别老板娘后,沈临烟戴上面具压了压嗓子,就往这万花楼方向去了。   未见其人,便听其声。   万花楼里的姑娘们,各个面容娇艳如花,让人垂涎欲滴,发出的声音更是柔媚。门口来往的男子各式各样,贵族公子,官员,百姓混杂其中,好不热闹。   纸醉金迷,千娇百媚,任君采摘。   作者有话要说: 第22章 .进了花楼   沈临烟刚走到万花楼门前,便被几个打扮风尘的女子围住,一双双柔弱无骨的素手在她衣袖处攀扯,拂过面容的粉色绣帕上沾染的浓烈胭脂味,险些让沈临烟打了个喷嚏。   耳边弥漫着的是女子娇声媚语,往来男子发出暗昧的调笑声,楼里头层层幔帐下的场景不禁让人遐想。   “哟,这是哪家的公子,脸上怎还戴着面具?”从楼里慢步走出来的女子摇曳生姿,穿着一袭暗红色的衣裙,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条金色镶有绿宝石的链子,头上插着的除了几支钗子还有一朵偌大的牡丹花。   女子虽上了年纪,却可以辨得出年轻时也是不可多得的美人儿。   听到女子的一番话,原本拉扯着衣袖的手纷纷收了回去,人也规矩的站成两排恭恭敬敬喊了一声:“妈妈。”   沈临烟心下了然,眼前这人恐怕就是万花楼里的老鸨了吧。   她也不说话,只是从腰间取出几锭银子,轻轻向老鸨抛去。   老鸨眼疾手快,接住抛来的银子后,顿时喜笑颜开。女子手里拿着的深紫色团扇假意在嘴前晃了晃,扭着身子走近几步就将沈临烟招呼进去了。   只见地铺红毯,嫣粉绸缎从楼顶垂落四壁,中间摆着是一个凸起的高台,供女子歌舞升平,弹奏乐曲,取悦来往客人。台子底下摆着的是方方正正的桌子,各有男女眉目传情,举杯轻酌。楼上各设有管家贵公子的包间,跟挂着木头牌子的房间。   “公子,喜欢什么样的?”老鸨笑脸盈盈看着眼前一众醉生梦死的场景。   沈临烟压了压嗓子下意识看向楼上的包间,干咳道:“自然是要与众不同的。”   这楼下的气味浓烈,她实在受不了。   老鸨顺着沈临烟的目光望去,又看着眼前人环着手臂,顺势指着楼梯说道:“公子跟我来吧,赶巧,这一会儿咱楼里新来的姑娘要表演舞曲,那楼上包间里才是最佳观舞处。”   沈临烟赞许的冲老鸨轻轻点头,很快就跟着前面人的步子进了楼上的包间。   待老鸨离去后,沈临烟才松了口气摘下面具,擦着脸上的细汗。   正瞧着屋内的布置,外面已有了敲门声。   “公子,按着妈妈吩咐,奴家几个来陪您喝酒。”门外进来三个娇滴滴的美人儿,声音柔媚,前头站着的两位女子肩头半露,白皙脖颈处带有隐隐的暗昧红痕。   沈临烟抬头淡淡扫了一眼,手指指向躲在二人身后低着头的女子,轻酌一口小酒道:“我要她就足够了,你们退下吧。”   站在前头的两位女子面面相觑,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起来,却也不好说什么。两人转过身子离开的时候,故意撞了那站在后面低着头的女子。   两人走后。   过了许久,那女子才敢怯生生的抬起头来。   看着沈临烟的目光在底下的台子处游离,她小心谨慎的拿起酒壶为其添起酒来。   “你叫什么?”   这冷不丁的一句话,让女子红肿的指尖颤了一颤,低低回了声:“奴唤,伶九。”   沈临烟轻笑:“新来的?”   伶九连忙点点头,回答道:“奴会好好照顾公子的。”   沈临烟拍了拍眼前人的手背示意坐下,无奈笑着问道:“你可知怎么伺候?”   伶九局促的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眼前公子拍过的手背,耳间浮起不自然的红晕低声细语道:“奴……”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阵轻笑。   “不用,你还是养好身子吧。”   伶九错愕,一脸茫然,眼眶微红试探道:“公子,可要赶奴走?”   “不是。”   “那为何?”   “今日没兴致,你讲故事给我听罢了。”   沈临烟摸摸鼻子,她不过是想打探桃杏的消息,眼前女子看着谨小慎微,举止怯懦,一提要赶她走,怎还差点哭啼起来。   她实在不懂。   伶九看着眼前公子的脸,不知怎的心跳如鼓,一时也平复不下来。   这本是她第二次接客,第一次是接的是官家大人长得肥恶言语粗鲁,她说错了话便拳打脚踢,百般凌.辱。   与眼前的公子,实在不能相提并论。   沈临烟从伶九的口中打听到,这万花楼的姑娘也分三六九等,这楼里最好的姑娘住在顶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平日里并不露面,专门服侍皇亲国戚。   接下来的就是清倌,名副其实身子清白,卖艺不卖身,随客人风花雪月,吟弄诗词。   再下来的是伶九这类,随老鸨指派服侍各类人员,若是侍候得当好一点的被人抬进府里做了小妾,坏一点的便是等着在楼里香消玉殒,被新来的姑娘代替,老死花楼。   最下面的便是上不得台面的女子,这大多面貌不佳,身材臃肿。在后院打杂勉强度日,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还会被等级高的姑娘欺辱打骂,更是苦不堪言。   沈临烟心下忧虑,若是桃杏姐姐又会待在哪个等级,而自己又该去何处寻她。   沈临烟沉默许久问道:“伶九姑娘,可曾在这楼里听闻桃杏?”   伶九摇头,眼里很快闪过一抹落寞,低声回答道:“万花楼里的姑娘多了去,奴也不晓得是否有……桃杏这人。”   伶九的嘴角顿了顿,又小心向眼前人问道:“那女子可是公子心上人?”   问出这话后,伶九忽觉得自己言语有些唐突,又堪堪低下了头:“是奴越界,本不该问,还请公子责罚。”   “无妨,那人是我姐姐,听别人说好像栖身于这万花楼,故来看看。”沈临烟也不做隐瞒,说的坦荡。   伶九正准备安慰,只听得楼下传来阵阵悦耳琵琶声,台子上走来一位穿着紫色纱裙半露肌肤,带着面纱的绝妙佳人。   台子底下,传来的是各色观客戏语吹哨的声音。   沈临烟缓缓放下酒杯,低低扫了一眼便转过了头。   寻不到人,她只觉得聒噪。   伶九看着眼前公子对台下女子无甚兴趣,心里也顿时长长松了一口气。   台下起舞之人,面纱之上眼神迷离,身姿勾人,一双玉足更是精绝无双,环绕在身子四周的紫绸散发着淡淡幽香。   她自然也注意到,楼上那位面容出众,眼神疏离的姣姣公子。   沈临烟轻叹一声,坐在此处也不是办法,看来还得四处探查一番。她站起身子从腰间的钱袋里拿出几锭银子,放在伶九柔软的手心道:“姑娘,拿着这些银子买点东西养好身子,在下就此别过。”   伶九手里拿着被塞过来的银子,眼神征征的看着男子离去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   她自己又在奢望什么呢?   心里原本一盏早已油尽灯枯的烛火,又一次亮起了明晃晃的微光。   沈临烟打探了楼上楼下几番,屋里尽是不堪入耳之音,她慌忙退步,这才走下了阁楼。   沈临烟刚走下最后一个台阶,那乐曲声也戛然而止,台上人的身姿在幕布之下若隐若现,引得台下众人头脑皆醉。   沈临烟抬头,对上的是台上女子面纱上方,那双如媚如丝的眼眸正直直盯着自己,像是猎物,又像是猎手。   很快,老鸨的声音从台前响起:“各位客官有礼,今日是楼里韶枝姑娘头一次亮相……”   话音刚落,台下便有男子的声音传来。   “一千两,我要了。”   “一千五!”   “我出两千!”   老鸨一看,台下人举动早已跃跃欲试,紫色团扇下的嘴早已笑得合不拢起来。   她清了清嗓子,转头看向台子中间站立的韶枝,轻轻摇头略带歉意道:“客官们,莫要心急。我们这韶枝姑娘有个规矩,这人啊,她要自己选,不是拿钱财可以衡量的。”   众人一听,倒是觉得新奇,台子底下又吵嚷起来。   只见台子中间的女子,扭动着身姿,袅袅婷婷走到台前来,举止大方向台下众人行了礼,眼神定定的看向沈临烟,面纱下的薄唇才隐隐约约动了起来。   “今日,就有劳这位公子了。”   沈临烟发觉众人的目光正向着自己看来,才转过身子,向台上女子缓缓作了一辑,低头回应道:“姑娘好意,在下无福消受。”   “公子说笑了,若是来了这万花楼不作享受,那又有何用?”台上的女子言语之间娇笑连连,对台下站着的男子眼神里又充满了几分探究。   “莫不是,公子嫌弃奴的身家地位卑贱?”韶枝衣袖掩面神态故作忧愁,询问道。   沈临烟还未来得及作答回应,那女子便冲台下轻轻摆了摆手,步调轻盈退到了台子上的幕布后面去。   只见从台子两侧,步调一致,走来了一众穿着半露的花楼姑娘,个个身子柔弱无骨的靠在沈临烟的身上,半拉半拽的就要往那楼上引去。   沈临烟本就是个女子,她又怎么能挣脱得掉这众人的拉扯呢。   只听得身后传来老鸨的阵阵娇笑,还有各类客官的句句感慨。   “这春宵一刻可值千金……”   “可莫要辜负了韶枝姑娘的心意。”   作者有话要说: 第23章 .迷情异香   砰。   沈临烟是被一众姑娘推搡进屋内的,这门框也很快被外面的众人紧闭了起来。   屋子里的摆设是清一色的嫣粉,中间摆着一个红木做的圆桌,上头放着的是两盏盛满的酒杯和几碟各式各样的吃食。   屋子两侧有粉色幔帐随着香风肆意缠绵,窗台处摆放着一鼎染红过的香炉,渺渺香烟在鼻尖缓缓徘徊。   最里面摆着的是偌大的粉色床帐,纱幔之下,朦朦胧胧,倒是让外头的人有点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沈临烟转过身子拍了拍房门,已然被人反锁,是出不去的。   她此刻只觉得脑子里昏昏沉沉的,领口也燥热难堪,喉咙干燥急着要喝水,腿脚也发软的厉害,这屋子里头必是有问题的。   沈临烟扶着桌子走到窗子前,晕晕乎乎的往下头看去,而面对她的是一望无际的湖。   尤其是她这种不会水的人,若是真的跳下去,那便是非死即伤。了   沈临烟倒也觉得奇怪,这好端端的,她怎么还成了韶枝姑娘的入幕之宾。   若是这韶枝姑娘一会儿进了屋里,发现她是女儿身,恐怕自己今日是出不了万花楼了。   沈临烟捂着昏沉的头颅,眼前的事物也变得逐渐摇晃起来,她半倚在窗边,靠着外头吹来的风,以此来保持自己还算清醒的认知。   直到门外传来女子的娇笑声,沈临烟才下定决心,扯下了两旁的粉色幔帐,又狠狠打了个死结,往窗外抛了下去,她只管死马当活马医,也总比待在这里等死强。   沈临烟双手紧紧抓着用幔帐做的绳子,又将绳子在手心打了几个圈,她心里一横,顾不得生死,双脚用力一蹬窗子,娇弱的身子便从窗口跌落了下去。   落下去之时,她隐隐约约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还有地板上各类人员嘈杂的脚步声,和女子带有怒气的呵斥声。   眼看着屋子里的人就要向窗子这边走来,沈临烟也不敢犹豫,又用力蹬了一脚墙面,借力滚进了,楼下黑漆漆的屋子里。   现下,沈临烟除了身子快要疼的散架外,小腹处的一股燥热之火也异常明显了起来。   很快,楼上传来了老鸨和韶枝姑娘的对话声。   “妈妈,那公子跑了……”   “中了迷情香,想跑可没那么容易,派人给我搜。”   老鸨握着紫色团扇的手忽的握紧,谁也不能坏了她的好事,还真以为她是傻子吗?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女扮男装来了她这万花楼,定是图谋不轨,别有心思。   早知道,她一开始就将这人打晕了,绑起来好好盘问。   沈临烟此时也不好受,轻咬着舌尖保持清醒,费力扶着墙面小心向屋里走去。   她现在盼望着,屋里会有别的通道能让她出去。   等到时候实在没了办法,她再跳进那楼下的湖里也不迟。   沈临烟摸索着四周轻轻打探着,不同于楼上浓烈的气味,这里的味道倒是让人很舒服。   她小心走到门前,轻轻拉开门框刚要探出头,便听见楼的那侧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沈临烟头更昏沉了几分,心里暗叫不好。刚要回头,便被人用手紧紧揽在了怀里。   “登徒子……”沈临烟心下慌乱,也不管外头一时惊叫起来,她着实没想到这屋里还有人存在。   “别咬,小娘子是我。”身后的男子连忙将手捂着沈临烟的嘴唇,以防怀里人再出了声,引得外人过来。   “阿檀……”沈临烟此刻的意识逐渐模糊起来,只觉得眼前的青鬼獠牙面具忽的变成了好几个。   沈临烟原本灼热的身子触及到眼前男子身体的冰凉,不自觉的又向阿檀贴近了几分。   阿檀此刻意识到怀中女子的娇躯异常灼热,原本白皙的面容浮现出不自然的红潮,平日里清澈见底的杏眼也迷离了起来。   “你没事吧?”阿檀吞了吞口水,下意识试探问道。   “阿檀……”沈临烟柔弱无骨的手臂环着男子修长的脖子,粉嫩的薄唇略微张开,言语娇媚如丝。   “你说……”阿檀下意识将身子退了退,感受着女子若有若无的暗昧气息,不由得别过脸去。   “你是这里的头牌吗?”女子如玉般的素手轻轻拂过阿檀的面具,直至发丝间的细绳,手指一挑,绳子便散开来。   听到女子这番话,阿檀不由得叹了口气,怎么这个时候,她比自己还不正经。   听到外面传来声响,男人从袖口抽出红绸系在女子眼前,身子一转两人便翩翩倒进了床帐里。   一阵清风略过,两侧的红色纱幔也随之垂落。   那青鬼獠牙面具,也堪堪掉落到了带有月色的地板上。   感受着女子身上的灼热又强烈了几分,双手不停也在自己领口前攀扯着,阿檀强支着身子,一只手将女子胡乱攀扯的两只手按到床头,怀里人的动静这才消停下来。   “有人吗?”   外面传来敲门的声音。   阿檀转头刚要回应,却发现身下人早已仰起身子来,柔软的粉唇准确无误的覆了上来。   女子嘴里蔓延着淡淡的血腥,笨拙的向眼前男人啃咬着,吸吮着。   幔帐里一双桃花眼晦朔不明,眼角泛着微微的红,手上的青筋暴起,看得出来,他现在正极力忍耐着。   门被外边的人轻轻打开,地上赫然摆着的青鬼獠牙面具,还有床帐里传来男子低低的怒吼声,众人脸色一白,腿脚一软,慌忙关上门急急退了出去。   这是老鸨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也从楼的一侧赶来,晃着紫色团扇询问道:“人呢?怎么不进去。”   为首的奴仆佝偻着身子,磕磕巴巴道:“屋子里那人……”   “怎么了?”老鸨气急,询问道。   “青鬼獠牙面具……”   听到这,老鸨身子下意识一晃,手里的紫色团扇也落到了地上,面色发白,颤抖着声音问道:“主上大人,回来了……”   她本就是个挂名老板,说白了是这万花楼明面的主人,这暗地里戴青鬼獠牙面具的男人才是这楼里真正的主子。   主上大人虽常年不来楼里,但他行事狠辣果断。一般人惹了主上大人,结局都异常凄惨,她不是没有见过。   她现在心里只盼着主上大人未曾生气,否则她恐怕吃不了兜着走。   阿檀见门被关上后,重重喘了一口粗气,一只手从墙壁处轻轻一碰,便滚落出一个白色小瓷瓶。   男子咬掉白瓷瓶上的红塞子后,将里头的小颗粒含在嘴中,眉眼含笑,声音暗哑:“这事,还得我亲口教你。”   阿檀为了防止身下的女子胡乱晃动,又从腰间抽出几根红绳,将女子的双手双脚系在床边,一只修长的手紧紧护着女子的后脑勺,一只手将女子下巴轻轻抬起,也不做忍耐,舌尖顺着女子微微张开的贝齿,轻巧带着药探了进去。   “唔……”   “别怕。”阿檀轻轻哄着身下呜咽的女子,那双桃花眼没了平日里的疏离,也逐渐变得宠溺起来。   看着女子面容上不自然的潮红逐渐黯淡下来,阿檀下意识吞咽着口水,舔舐着燥热的嘴角,怜惜的抚向女子额间花钿。   “你就这么相信阿檀吗?”   他轻笑一声,将女子凌乱的衣领整理一番,从地上拾起的青鬼獠牙面具,缓缓遮掩住男子那双祸人的桃花眼。   阿檀将床帐中女子手臂和脚踝处的红绳解开后,又将女子眼前的红绸扯下。把被子掖好后,无奈叹了口气,才向着屋子侧边的浴池走去。   这万花楼的迷情香没有解药,光靠冷水是破不了的。   看来自己也得好好冷静一下,否则真怕床榻上的女子今日清白不保。   不过,她不安安分分在王府待着,穿着男装跑到这万花楼里干嘛……   今日若不是他恰巧在这里,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待池子里冷水漫过男子的肩头,他才松了一口气,脑海里又想起女子勾着自己脖子,眼神迷离,言语挑逗认真问的那一句:“你是这里的头牌吗?”   头牌?还是头一次有人敢这般调戏他。   阿檀将心底的燥热压下后,才穿戴好衣服走了出去,这迷情香恐怕不是在折磨床帐中的女子,真正受了折磨的是他才是。   阿檀刚打开门框,便见门口跪着一个低着头的女子,身子颤颤巍巍,手里还拿着紫色团扇。   听到门开的动静,女子才小心抬起头来,磕磕巴巴道:“不知主上到来,扰了主上清休,实在罪该万死……”   “确实罪该万死。”男子轻笑了一声,言语泛着淡淡的冷意。   “还求主上看在奴,这几年尽心尽力维持花楼……”   女子的话还未说完,便被男子抬手打断。   “自己去暗室领罚,至于其他人好生打发了。”   女子匍匐着身子,连连磕头:“奴,谢过主上。”   他确实不是什么好性子,也不好相与,这一点无可厚非。   若是屋里床帐上的人出了个是非好歹,他必要狠狠修理一番,楼里那些心怀不轨之人。 第24章 .好好活着   屋内层层幔帐之下,少年扮相的人儿长而翘的睫羽微微颤动着,帐中人纤细白嫩的指尖下意识抚过紧贴在额间的几缕发丝,缓缓睁开的一双杏眼之中充满着疑惑和不解。   “你醒了?”男子的声音从床帐外传来,在窗外打落的月光映衬下,那张熟悉的青鬼獠牙面具莫名散发着淡淡的冷意。   “阿檀?你怎么在这……”沈临烟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衫,还算完整。她又伸起手臂,可以明显看到手腕处隐隐约约多了一道浅色的红痕,也不知是在哪里划了一下。   沈临烟这时倒是想起,自己意识模糊之前屋里好像有个男人,但之后发生的事情,她也记不清了。   阿檀看着床帐中女子的举动,不禁偏过了头回应道:“男子来这万花楼很正常啊,再说你一个姑娘家来这里干嘛?找小倌吗?还是说七王爷……满足不了你?”   若是细细品来,便能很明显发现男子语调与平日相比,明显变得紧张起来。   面对眼前男子一股脑的质问,沈临烟缓缓抬起头,柳叶眉下一双清澈的杏眼直直看向男人,一脸认真问道:“阿檀,我方才中了万花楼的迷情香,你是怎么解的?”   如果她没记错,那老鸨在楼上同韶枝姑娘说过的话,这香怕是不好解的。   “啊……自然是我偷来的解药,也不看看我是做什么的。”男子红袖下的手顿了顿,才想出了这么一个蹩脚的说辞。   “谢谢……”沈临烟想起前几日初次遇见眼前男子便是去沈府偷取东西,这么看来偷解药,倒也不稀奇。   向男子道完谢后,沈临烟作势就要离去。   “我救了小娘子,小娘子就这么狠心抛下我走了?”男子吊儿郎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根红绸顺势轻轻缠上女子盈盈不及一握的腰间。   “小娘子,你怎么也得告诉我,你来这里干嘛吧?”   沈临烟触及门框的手顿了顿,低头看向腰间多出的红绳,继而轻轻阖了眼:“阿檀。”   “小娘子,有话请讲。”   “我可以信你吗?”   桌案处,男子缠有红绳的指尖微微一颤,又很快被他垂落的几缕青丝掩盖,青鬼獠牙面具下凸出的喉结,在修长脖颈处缓缓滚动着。   “自然。”   你我之间,又何需见外。   沈临烟放在门框处的手慢慢收回,慢慢转过身子,眼神直直看向坐在桌案处的红衣男子。   “我来找人,她对我很重要。”   “来万花楼……找人?”阿檀不由得问道。   “有个人告诉我,线索就在这万花楼里头。”沈临烟叹了口气,向男子走近几步回答道。   听到这,男子修长的指尖不由得轻轻叩着桌面,如果他没猜错,这个人恐怕就是新来的国师。   阿檀轻笑:“确实,万花楼有线索,他没说错。”   沈临烟一双杏眼忽的睁大,言语也开始急迫起来,抓着眼前男人衣袖问道:“阿檀,你知道我要找的人在哪里?”   “不知道。”   听语调也能猜到,面具下男子的脸色很差,一副冷冽的模样。   沈临烟倒也没在意这些,抓着男子的手指缓缓垂落了下来,她本就不该抱有希望的。   “很重要?”   “嗯。”   重要的让他嫉妒心疯狂作祟吗?   男人重重的叹息声从青鬼獠牙面具下传来,沉默良久:“你可知万花楼背后的主子?”   沈临烟摇头,疑惑询问道:“不是外面的老鸨吗?”   “不是。”阿檀看着女子一脸茫然的模样,耐心解释道:“万花楼背后的主子掌握着真正的暗网,那里有很多你想要知道的线索。不过,想要获得线索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稍有不慎很有可能把自己折进去。”   “阿檀。”   “嗯?”   “求你带我去……”   女子娇弱的身子半跪在冰凉的地板上,双手固执的抓着男子垂落的衣袖,头却低得让人看不清女子脸上的情绪。   一种莫名的哀戚,在夜色中恍然迸发开来。   “好。”阿檀轻轻扶起女子颤颤巍巍的身子,对她自己终究是无可奈何,狠不下心来。   “我只能送你到门口,之后的事你要一个人面对,知道吗?”男子话语中没了平日里的浪荡,青鬼獠牙面具逐渐变得异常柔和起来。   沈临烟点点头,这次的机会就算希望渺茫,无论结果如何,她也不会轻易放弃。   “抓紧我。”   男子将手中的红绳轻轻一收,沈临烟下一秒便落入男子带着淡淡凉意的怀抱。   天昏地暗之际,男子的脚步错综复杂,身影如鬼魅般穿梭于万花楼之间,也不知过了多久,男子才堪堪停下脚步。   “到了。”   阿檀将怀中女子缓缓放下,后退几步隐隐有离去之意。   “谢谢你,阿檀。”沈临烟看着眼前虚掩着的石门,转过身子冲男人行了重重的一礼,言语恳切:“今日之恩,日后必当报答。”   “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阿檀留下这么一句话,头也不回便掩入无尽的黑暗。   沈临烟顿了顿,看向男子离去的背影,又张开手心里面赫然躺着的是一根红色的细绸。   我答应你,我会好好活着。   沈临烟缓了缓心神,用力推开那扇厚重的石门,里面偶尔有虫鼠窜出,耳边还隐隐约约从里头传来女子悲戚的哭声,好不渗人。   沈临烟刚踏进石室内,位于身后的石门便完完全全的紧闭了起来,任她怎么推打都纹丝不动。   沈临烟下意识擦拭着额头上一层薄薄的细汗,快步向着石室里走去,还没走几步便被身后跟着的黑衣人打晕了过去,重重摔倒在了阴冷的地上。   “还是头一次,有人这么明目张胆来咱们暗室。”   “管他呢,主上之前说过擅自闯暗室者直接关进地牢审讯就是。”   “你还别说,刚刚进来领罚的女人叫的是真凄惨。”   “嘘,小心触了主上的霉头,咱俩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两名黑衣人仓惶对视一眼,也不敢耽搁,抬着晕倒在地上的人儿,就往暗室深处快步走去。   金属链条碰撞摩擦的声音,在女子耳边轻轻回荡着。   沈临烟指尖一颤,柳叶眉下一双清澈的杏眼也缓缓睁了开来。   四处是阴冷潮湿的墙壁,地面铺着些许已经枯掉的黄草,除了面前一列黑色的栏杆可以依稀看到外面的情况外,这地方简直冷的可怜。   她这是被关起来了吗?   沈临烟忍着身上大大小小的痛意,扶着阴冷潮湿带有青苔的墙面站起身来,步调踉跄的走到地牢前,两只柔弱无骨纤细的手紧紧抓着栏杆,眼睛止不住的看向外面。   “有人吗?我是来找你们主上大人的,放我出去!”沈临烟铆足了劲不停冲外面呼喊着,生怕外面的人听不见她的呼喊。   很快,昏暗的走道里传来一阵规矩有力的步调声,隐隐约约还夹杂着衣服在地上摩擦的声音。   为首的人似乎是听到沈临烟的呼喊声,一脸不耐指向地上衣着狼狈,奄奄一息的女子道:“你给我安分点,再喊她就是你的下场。”   沈临烟一时噤了声,这女子身上的衣服不是万花楼老鸨今日穿的那一身吗?她又怎会到了这里,是犯了什么错吗?   对面的牢门被打开,那地上的女子也被狠狠扔了进去,沈临烟待那群人走后,才轻轻冲对面的人低声呼唤道:“老鸨,是你吗?你没事吧,要不要紧?”   对面的女子听到沈临烟的呼唤后,先是诧异后又缓缓支起伤痕累累的身子,言语断断续续询问道:“你怎么会在这?”   “我是来找你们万花楼的主上大人的。”沈临烟坦诚回应道:“你知道怎么见到你们主上大人吗?”   “主上大人?”   “对。”   恐怕又是一个觊觎主上大人身份的人吧,老鸨不由得暗暗想道。   “你别想了,主上大人是绝对不会见你这种货色的。”老鸨冷哼一声,她长年待在万花楼还没见过哪个女子被主上大人青睐,有个别不长眼的想要窥探那青鬼獠牙面具下的秘密,最后都暴毙而终,结局惨淡。   自然隐隐约约之中也灭了她自己的心思,才安然无恙苟活到现在。   沈临烟泄了气,她总不能白白来一趟。   她又抓着栏杆,向外面喊叫起来:“来人啊,我要见你们主上大人,我找他真的有急事。”   老鸨半倚着身子抬眼冷冷看着沈临烟此刻的愚蠢举动,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冷笑,声音不高不低讥讽道:“你这是在找死。”   沈临烟嘴角明显一顿,又想起阿檀临走前嘱托她的那句话。   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女子的两只纤纤玉手颓然垂落下来,身子也半蹲在枯草之上,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沉默良久,沈临烟才低头缓缓对着冰冷的地面说了一句话:“你说得对,我就是在找死……”   女子说话的声音虽然不高,但足已传到隔壁老鸨的耳中。   “该死的本来就是我。” 第25章 .暗室迷途   若她生来便是男儿身受得祖母宠爱,娘亲临终之时,她也不会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更不会被迫嫁进王府,寻不到桃杏的踪影。   只可惜她生来是女儿身,能依靠的只有身子里那股劲,其他实在不敢攀扯。   沈临烟定下心来,扭过头悄声问道:“你可曾后悔生得女儿身?”   老鸨缓缓扬起沾满血迹的脖颈半靠在墙壁处,笑的凄凉:“后悔?这世间最难找的就是后悔药。”   单凭这女儿身的躯壳,不知束缚了多少女子的一生。   “是啊……”   沈临烟叹了口气:“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谢?倒也不必,进了暗室里的人是注定出不去的。”老鸨轻哼一声,别过脸沉沉昏睡了过去。   四处静得可怕,只能偶尔听到虫鼠乱窜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走道里才隐隐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几名穿着黑衣打扮的男子在沈临烟牢门前站立,门前那生了锈的铁锁也被黑衣人轻而易举打开。   沈临烟还未来得及站起身子,便被两名黑衣人拖着身子架了出去。   “你们干嘛?放开我……”   为首的黑衣人冷笑一声,扫了一眼背后躺在地上昏睡过去的老鸨,不紧不慢回应道:“秉公执法。”   沈临烟两只手不停挣扎着,腿脚也往身侧黑衣人腿上胡乱踢打:“你们这是滥用私刑!”   “公子这可就说笑了,在这里我们主上大人就是天,凡是擅自闯入暗室者,都要吃点苦头的。”那黑衣人明显没看出眼前人是女儿身,顺势拿起腰间的剑鞘硬生生向其小腿处打去。   沈临烟重重闷哼一声,额头不停掉落豆子般大小的冷汗,小腿也顿时没了直觉顿时直直垂落了下去。   “带走。”看到眼前人不在动弹,那黑衣人满意的点点头,转身往走道的尽头走去。   穿过黑漆漆的走道,赫然入眼的便是方才在地牢里听到女子凄惨叫声的刑罚室。   说白了,不过是位高权重者玩乐的把戏。   墙壁四周各设有烛台,微弱的火芯在上头诡异摇曳着,沾有血迹铁柱上头挂着各式各样的刑罚工具,中间摆着的是用生铁做成绑人固定的位子,依稀还瞧得见上头零零碎碎的干枯毛发。   旁边立着一张小桌儿,放有颜色暗沉木头墩子,而那上面此时正坐着名穿着紧身黑衣女子,乌黑的长发高高束起垂落腰间,嘴唇暗红轻酌一口手中的酒杯,另一只纤纤素手则握着根黑色泛着冷意的长皮鞭。   “你就是今日擅自闯入暗室的公子?”女子看到来人将酒杯放在桌子上后,步调窈窕多姿握着黑皮鞭向沈临烟走近几步。   “长得还不错。”只见女子涂有红色指甲的手轻轻挑起沈临烟的下巴细细端详。   沈临烟双臂被禁锢着动弹不得,面对眼前人的触碰更是厌恶,下意识狠狠偏过头去。   女子看着自己落空的指尖微微一怔,冲两旁的黑衣人摆摆手,轻笑一声:“看来这位公子对刑罚有点迫不及待,那就开始上刑吧。”   沈临烟抬头看向眼前女子,言语果断:“我要见你们主上。”   “主上大人?”女子密而黑的睫毛微微一颤,转过身子又坐到那木头墩子上去,好像眼前人的言语在讲笑话般可笑:“在这里,都得听我的。”   主上大人行踪诡异,又许久未曾来过这暗室,她早已将此处当做自己的一方天地。   难道她就是这万花楼背后的主子?沈临烟心头不禁一颤。   “我想找你办点事……”沈临烟忽的抬起头直直看向眼前黑衣女子。   “哦?什么事?”黑衣女子饶有兴味的看向沈临烟询问道。   “帮我找个人,可以吗?”   “找人啊?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判?”女子轻哼一声,半倚在桌子处不紧不慢向黑衣人道:“别废话了,开始吧。”   站在地上的黑衣人收到女子发出的命令后,行动利索将半跪在地上的人抬到了那生铁制成的位子上去。   沈临烟被那铁链绑得有点喘不过气来,但为了桃杏她还是直直看向女子,眼神中也带了些许卑微的乞求:“求你……”   啪。   还未等沈临烟的话说完,女子手中的黑皮鞭便狠狠甩在她早已动弹不得麻木的小腿处。   “你配吗?你们愣着干嘛,给我上刑。”女子收回手中的长皮鞭,扭头又冲着身旁的黑衣人叫嚷着。   黑衣人也不做耽搁,夹起身旁火桶里被烧的通红的铁就要往那人身上烙去。   “等等。”   女子打量了眼前被绑着的人一番,手指缓缓指向那惨白的面容道:“烙在脸上。”   不知怎的,她越看眼前人这张脸心里就越发难受,总觉得毁了这脸她心里头才稍微能痛快点。   那黑衣人听到指令后,握着夹子的手指顿了顿,又将铁烙缓缓从腰间移到那人的如玉的面容前方。   还未等那烧的通红的烙铁靠近几分,沈临烟便觉得面容处异常灼热,仿佛要将她活活生吞了般。   她身子下意识紧靠着后壁偏过头,咬着薄唇死死盯着眼前之物。   而黑衣人手中拿着的那烙铁之上刻画着的便是单单一个‘囚’字。若是被印在皮肤之上,那可就真的要背负一生的耻辱,更别说是脸上这种显而易见的地方。   沈临烟看着逐渐逼近面容的烙铁,只觉得自己心跳如雷,伴随着深一种深的无力跟悲戚。   那烙铁几乎快要覆上面容的一瞬间,走道处忽的飞出一片弯刀样式的暗器,将黑衣人手中所拿着的烙铁生生弹开了去,那暗器自然而然又回归了走道里头。   “锦宜,住手。”只听得那走道里传来一阵男人声调厚重,却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被换做锦宜的黑衣女子急急站起身子来,面色一僵看向着走道方向,嘴边的笑声变得些许尴尬,询问道:“空穆,你怎么来了?”   “主上大人有命,指了这位公子见面,你莫要私自动刑。”空穆悄无声息迈着步子从暗处走来,衣着跟那黑衣人打扮相似,只是腰间多了一根红绳挂着的青玉做的牌子,斗篷遮掩之下实在看不清男子的模样。   “主上……大人,空穆你别说笑了,主上大人怎么可能回来……”锦宜下意识后退几步,手中握着的黑皮鞭也顿时变得柔软不少。   “锦宜,你好自为之。”空穆看向位子上被绑着的人,向一旁的黑衣人摆手示意,身影又翩翩然退回了幽暗之中。   待沈临烟被抬走后,留在原地的女子神情恍惚,呆滞许久后,最终还是步伐踉跄,握着皮鞭跟了过去。   沈临烟不知被人抬着传过多少暗道,听到多少哀嚎,眼前才赫然出现一个宫殿样式的庞大建筑。   与暗室不同,这里或许多了几分人情味。   空穆在推开门之前,从手里递给沈临烟一段黑绸:“我们主上大人就在里头,还请您遮住双目再进去。”   沈临烟一脸茫然接过黑绸后,也不做耽搁动作利索将其系于眼前,待空穆进行二次检查。   这里的规矩,她自然是要遵守的,又何必多此一举来询问缘由。   她只要一个线索罢了,一个让她翘首以盼的线索。   沈临烟扶着门,勉强挪动着麻木的小腿低下头,缓缓对空穆道了一句:“多谢……”   等她进了那门,空穆才转过身子看向远处面色惨白的锦宜,冷冷提醒道:“这里终究还是主上大人的,你我不过是底下的蝼蚁罢了,你贪的太多只会引火烧身。”   锦宜听到这话背脊一颤,身子颓然跪在阴冷的地板上,目光直直看向宫殿某一处,似是在赎罪。   沈临烟进了屋子后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两只手摸索着墙壁仰起头冲里面询问道:“请问,有人吗?”   回应她的,只有自己断断续续的回音。   却不知层层幔帐之下,男子缠有红绳的手猛然抓紧身侧的桌面,修长的指尖处青筋暴起,带着桌子也微微颤抖着。   片刻之后,男子的嘴角才微微颤动起来。   “我在。”   听到这辩不出男女的声音后,沈临烟先是一愣,很快又向里头的人说明来意。   “我是来找线索的。”   “你准备拿什么来换?”随着一声淡淡的轻哼,那声音又再度响起。   “只要是我有的,甚至拿我的性命都可以。”沈临烟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说了出来。   “好。”   “您不问我想要的线索是什么吗?”沈临烟有点奇怪这万花楼主子答应约定的爽快。   回应她的只有小瓷瓶滚到脚边的声音,沈临烟摸索着地面小心拾起,不解的问道:“这是?”   “养好伤,我们再来交易。”   “我不能平白无故受了您的好处,请收回。”   她是来求人办事的,哪有他人先帮自己的道理,这无缘无故的她也绝不会接受。   女子耳边仿佛略过一阵清风,幔帐之下那人的声音也在耳边逐渐放大,缓缓道来一句。   “把你给我就是。”   作者有话要说: 第26章 .雨压海棠 ・   沈临烟依稀可以感觉到脖颈处传来的阵阵酥麻感, 不由得将脸偏过另一侧去。   男子轻笑一声,伸起手来抚摸着沈临烟肩头侧边的碎发:“怎么,你不愿?”   “我愿意。”   屋内的声音很静, 静的只能听到各自如雷贯耳的心跳声。   一半欢喜,一半忧愁。   女子娇弱的声音在耳边不断游荡, 放大挑逗着那青丝下不自然嫣粉的耳尖。   男子的指尖微微一颤, 别过身子:“那你且把身子养好,再与我交易。”   “可……”沈临烟靠着直觉拉扯着眼前人的衣袖,言语恳切道:“我没有时间再等了。”   耽误的一分一秒都是桃杏的命啊,她等不得的。   男子低下头目光灼灼看向搭在自己衣袖处白玉般的嫩手, 贴在沈临烟耳边轻笑:“以你现在的身子, 恐怕承受不住。”   沈临烟另一只衣袖下握着药瓶的手紧了些, 控制着自己极力颤抖着的身子,轻咬着薄唇言语果断道:“只要你能帮我找到线索,我可以。”   这是她最后能捉住的救命稻草了。   “不妨说说, 你要找什么线索。”男子从身后拿来软垫放在地上,拉着衣袖示意沈临烟坐上去。   沈临烟方才被黑衣人一顿伺候, 身子早已吃不消了,她颓然坐在地上,蒙着的眼不明所以看着前方缓缓道来。   “我要找一个人,她叫桃杏。是我在沈家从小的玩伴, 母亲去世后就没了踪影。”沈临烟说完后又顿了顿补充道:“母亲死得蹊跷,桃杏也消失的太过巧合,找到桃杏可能一切就会真相大白了吧。”   重重的叹息声从女子口中传来。   “桃杏是女子?”   “嗯。”   “那便好……好找。”男子突如其来的吞吐引得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沈临烟松了一口气:“有劳主上大人。”   “主上, 大人?”男子失笑, 他实在想不通眼前人为何会这般称呼他。   “我一路走来,听的外头人都这般称呼你, 我唤的不对吗?”女子歪头认真询问道。   “倒也不必如此称呼,你不是属于这里的人。”   “可方才的交易内容,不是将我给你吗?”沈临烟说话声音逐渐变得蚊蝇般微弱起来。   你想要我,我不就属于你了吗?   “主上大人这四个字太过生分,你唤我声别的。”男子扭过头饶有兴趣打量着女子略显急促的神态。   “别的?”沈临烟摇头,她实在不知唤什么好,方才进来看锦宜的反应就知道眼前人喜怒无常,实在不敢妄自出口。   “唤夫君好了,反正你我之间早晚都要做那一步。”男子拿过沈临烟手中的药瓶,调侃道。   沈临烟摇摇头言语果断:“我有夫君。”   男子先是一愣,又很快笑出声来:“有了夫君,还同我做这等交易?”   沈临烟低着头,也无奈笑道:“有名无分,我不过是个替身罢了,又怎么敢奢求王爷垂怜。”   “替身,替得何人?”男子指尖微微一怔,神色也有些不自然起来   “沈家二小姐,沈书瑶。做七王妃的人本该是她才对……”沈临烟不紧不慢回答道。   “那你可有怨恨……”男人问。   沈临烟轻轻摇头,这七王爷也算变相的庇护她,她不是看不出来。   男人半倚在一旁的身子也缓缓放松下来:“也罢,你快些上药吧。”   沈临烟也不再多言,被黑绸遮掩住的双目看着前方的空气询问道:“我看不见,可以摘下来吗?”   “规矩如此,自然不能变。”   “哦。”   “我来帮你上药。”男子直起身子来,把玩着早已躺在手掌心的药瓶,眼神一眨不眨的看向眼前的人儿。   “不……”   沈临烟说出的话刚到嘴边,便被男子打断:“你还想不想快点好起来,找线索。”   男子后面的话挑逗性十足,让沈临烟紧紧闭上了嘴,淡淡点个头算是回应。   男子修长的手指很快将药瓶上的红塞子打开,一只手轻轻触碰着沈临烟小腿询问道:“可是这里?”   “嗯……”   男子动作举止柔软,将沈临烟其中一只腿放到自己怀中,将月白色裙摆提起露出了女子淤青夹杂着红肿的小腿。   “疼吗?”这暗室里头的人下手怎样,他又不是不知道,若是再重几个度怕是这腿以后就废了。   女子轻仰着娇弱的身子,眼前系着黑绸的面容带着些许不自然红晕,偏向别处轻轻摇着头。   男子也不做耽搁,指尖轻轻粘着药膏轻柔的向沈临烟小腿红肿淤青处涂抹着。似乎是感受到女子腿部不自觉的颤栗,手上的动作又缓慢了许多。   “谢谢……”沈临烟强忍着小腿上传来的痛意,说话声也微微颤抖起来。   男子涂好药后,站起身子很快将沈临烟的身子抱起,向着内屋走去。   沈临烟先是诧异,后又两只手拉紧了眼前男人衣襟几分,内心忐忑不安询问道:“这是去哪里?”   “就寝。”男子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正一步一步向着内屋的床帐处走去。   “哦……”沈临烟微微低下头,她被蒙着眼倒是真的不清楚现在几时了。   “天刚黑。”男子似乎是知道她心中所想般,自顾自说道。   沈临烟心里顿时懊恼起来,自己若是不回去,府里白茗一定急坏了吧,要是七王爷发现自己不在,责罚她可怎么办。   沈临烟不由得挣扎起来,抬头向男子方向说道:“我得回王府……”   男子走着的脚步一顿低下头:“回去是不可能了。”   “可我有丫鬟在府里,我怕我不回去七王爷会降罪于她们。”沈临烟说的恳切,言语中又带了些许紧张。   男子失笑:“你自己都自身难保,还想着别人干嘛?”   “她们不是别人……”   “好说,只要你伺候好我,我便保她们无恙,而你从这里回去以后,还能安心做你的七王妃。”男子将沈临烟放到床帐处,轻描淡写说了这么一句。   沈临烟在床帐里的身子向里头缩了缩,疑惑道:“你……真的可以?”   “有何不可,只要你伺候好了。”男子暗昧的声音从耳边传来,让沈临烟身子不禁打了个颤。   男子看到沈临烟这担惊受怕的模样,不由得摇摇头就要转身离去。   却不料衣袖被沈临烟紧紧拉住,男子不解低下头问道:“你这是何意?”   沈临烟低下头,声音弱小的可怜:“我可以承受得住……”   要是再晚点,她心里头总会担心桃杏在外头会遭遇不测,若是没了桃杏,她能有什么活下去的寄托呢。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男子一怔偏过头,修长的脖颈处凸出的喉结上下滚动着。   “我不后悔……”沈临烟摇摇头,若是此刻她退缩了,那她心里头才怕是会真正后悔吧。   男子沉默良久,一只手轻轻划过沈临烟的束发,指尖微转那发丝全然垂落下来,言语带着气息在耳边缓缓响起。   “好。”   那红衣轻轻一拂袖,幔帐也翩翩然垂落至地上。   沈临烟僵硬着身子躺在床帐内,待到男子气息临近才将手笨拙搭在其衣襟处,解也不是,不解也不是。   “别怕。”男子接过沈临烟的手放入嘴中轻轻啄吻着,又很快将其按在女子散落枕边的发丝处。   男子半支撑着身子吞咽着口水,舔舐着燥热的嘴角,低下头在女子泛红的脸颊上啃咬着,身下的一只手轻轻拽落女子腰间的细绳,肩头的衣物堪堪滑落于腰间露出清晰可见的锁骨和一大片可见的白皙。   肉眼可见圆润之处,只留了女子身上一件淡色的小衣。   “别……”   女子下意识想要遮挡双手被男子禁锢在头顶动弹不得,话还未曾说完,那微微张开的粉唇便被男子轻易入侵,城池在不断被攻陷着。   男子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搂着女子盈盈一握的腰间,将身子底下穿着的男装全部丢到了床帐外头,只是那底下的裤子用力过猛被扯得七零八落。   沈临烟被亲得七荤八素,身子此刻也完全瘫软了下来。   男子吻得动情,一路直直向下,轻咬一口嫣红,沈临烟的身子又微微颤动了起来。   “唔……”   “可是受不住了?”伏在锁骨处男子抬起头眼角泛红,笑意也深了些。   沈临烟有些固执偏过头,咬着薄唇忍着不发出任何声响。   见沈临烟闭了嘴不再回话,他眼神带着些许宠溺无奈道:“我会对你负责的。”   头一次都会疼,他有点怕控制不住自己。   等到沈临烟的身子更加敏感了些,男子也不做隐忍,贴近几分直直闯进了去,伴随着一声声呜咽,那床外头垂落着的幔帐也微微晃动了起来。   微微摆动着的纱幔不时飘过床底下摆放凌乱的衣物跟鞋子,又似乎是在叫嚣着什么。   不知屋子外头,何时淅淅沥沥下了雨,逐渐掩盖住里头微微气息声,窗外那枝头的海棠花被雨压的倒是极低,变换各种姿态也看着极美,比往日更加赏心悦目。   作者有话要说: 第27章 .补补身子 ・   等到夜半时分, 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逐渐掩到了泥土里。   屋子里头弥漫着一种淡淡奢靡之香,与香炉里飘出的熏香气味倒是不相上下,相与抗衡。   幔帐之下, 男子裸露的光滑背脊上红痕交加,浓眉之下一双祸人的桃花眼正目光灼灼盯着怀里蜷缩着身子的沈临烟。   女子一头乌黑长发带着细腻的光泽, 凌乱不堪埋于枕边, 白皙的脖颈处早已布满暗昧的点点红晕,系于眼前的一抹黑绸也松松垮垮,隐隐泛着温热湿意。   两人交缠之处,绵软湿漉也一塌糊涂。   男子轻轻将眼前人往怀里一带, 在额头怜惜啄吻几分, 才将被子掖好。   此番下来, 她怕是累坏了吧。   那半眯着的桃花眼看向远处掉落的白色瓷瓶,神色也逐渐黯淡了下来,莫名的危险。   不知过了多久, 听见外头女子凄厉的哭嚎声。沈临烟才从睡梦中悠然转醒,她皱着一双好看的柳叶眉下意识想要扯掉眼前的黑绸, 刚覆着于上头的指尖顿了顿又缓缓垂落了下来。   女子从床帐内爬起身子来,只觉得身上酸痛的厉害,那骨头都快要散架一样。   “醒了?”   耳边很快传来男子轻快的步调声,心情似是愉悦。   沈临烟红着脸, 一只纤纤玉手急急摸索着身旁的被褥,小心将自己的身子藏了起来。   “你别过来……”那床帐里,女子发出的声音小的可怜。   男子的脚步一顿, 摸了摸鼻尖失笑:“昨夜都看过了, 还真是让人意犹未尽。”   沈临烟又往里面缩了缩,将头小心翼翼埋在臂弯处, 声音有些颤抖询问道:“今日你能帮我了吗?”   “自然。”   “那我衣服呢?你放哪里了……”沈临烟拉了拉被子,这次索性把头也藏了进去。   男子扫了一眼地上早已被他撕烂的小衣和外衫,挠挠头看着自己手里头的衣物,有点不好意思道:“那衣物昨日夜里……被我扯坏了。”   见沈临烟不说话,男子将自己怀里的衣物轻轻放于床头,试探道:“要不先穿我的吧……”   沈临烟默默点点头,现下也只能这样了。   “你能出去吗?我要换衣服了……”   男子看着眼前人畏畏缩缩苦着脸的模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轻轻放在床边的衣服上,嘱托道:“这是消肿的药,往身子底下涂点,底下是有点肿了。”   昨夜里,女子是被他生生弄得疼昏过去的。   看着眼前女子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模样,男子也不做耽搁,转过身子迅速就往门外头走去。   等听到门框厚重的关闭声后,沈临烟这才磨蹭着身子,将衣服顺带着那上头小瓷瓶抽过来,摸索一通才将衣服勉强穿好,那小瓷瓶沈临烟自然没用,又放回了远处。   刚伸回手来,外头女子凌厉的声音又再度响起,这不由得让沈临烟皱起了眉来。   她直起酸软的身子,单穿着袜子缓缓下了床。   沈临烟刚站起身子,这双腿止不住的发颤,底下的痛意也随之上来。她扶着床沿勉强稳住身子。   待自己双腿习惯了些,才缓慢向女子发出的声音处摸索着走去。   走近门窗边,女子的声音愈发清楚。   “主上大人,饶命……”   那女子话还没说完,便被鞭打声狠狠掩盖。   沈临烟心头一颤,这女子的声音她记得,是昨日穿黑衣暗室里头的锦宜,害自己差点毁掉容貌的那个。   是犯了什么错,竟要如此惩罚。   女子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外头传来,让沈临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身子也撞到了门框处,惊动了外头站着的一众人。   他早知她来,却不敢回头。   沈临烟到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后退着身子想要离去,却不料厚重的门框被外头的人打开。   紧接着男人的气息从头上笼罩开来,语调是意料之外的温和:“怎么出来了,可是吵到你了?”   那外头鞭打的声音逐渐退却,只能隐隐约约传来外头女子低低的哀嚎。   “我……”沈临烟吞吐着,正想如何解释撞破了这处罚的事。   却不料自己下一秒被男子气息包围,转而落入了一个充满凉意的怀抱里。不同于别处,那红色衣襟处的心跳却是异常强烈,也灼热的厉害。   “听话涂药了没,身子还疼吗?”语调里是浓浓的关切。   沈临烟别过脸,躲避着男子鼻尖温热的气息,示意性摇摇头算是作了回应。   沈临烟眼前虽系着黑绸,看不清外头是如何景象,但不用想也知道,她此刻颓然成了一众人眼中的焦点。   “没涂,不疼?”男子暗暗点点头,问道。   沈临烟缩着身子,一只手轻轻拉着男人衣袖小声解释道:“我不是故意打扰你们的。”   “哦?无事。”男子头也不抬一下,回应道。   在沈临烟看不到的地方,锦宜还是穿着一身黑衣,神色不同于昨日高高在上,此刻到有些卑躬屈膝起来。   女子身上的黑衣被皮鞭抽的稀烂,露出可怖的伤痕淌着鲜红的血迹,嘴角亦是如此,两只布满灰尘血迹的手直直伸在前方不知想抓什么,又抓不到。   旁边站着行罚的黑衣人手中拿着的便是她平日里不离身,手里握着的黑色长皮鞭。   可怜又可恨。   她抬起头来,睁开被血迹模糊着的双眼。   看到的便是宫殿门前,高台之上两袭红衣缠绵悱恻,亲密无间的身影。   那站着的是她仰慕已久的主上大人,怀里的却是昨日被她按在脚边摩擦的落魄娇公子。   锦宜似是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呜咽着声音不停挣扎着。   沈临烟不由得向声源处探头看去,这事她不该管的,自己也不过是眼前人手中取乐的玩物罢了。   男子似乎是感受到怀中人的举动,向身后人摆手淡淡示意:“把她先带下去,养好了再审问,免得乱了耳根子。”   这话说的半假半真,暗地里头又存了几分讨好之意。   待锦宜不甘心的被下面的黑衣人带走后,沈临烟才回过神来。   “这下,你可满意了?”男子的声音再度从头顶传来。   “我……”   沈临烟实在不懂,眼前男子的心思。   “人我已经派出去了,过几日便有结果了。”男子一只腿顺势合上房门,抱着怀里头的女子就往屋里头走去。   他说的自然是桃杏。   “那就好……”沈临烟抓着男子衣襟的手顿了顿,犹豫道:“你还是放我下来吧。”   “不放。”到这个时候,他竟也无赖起来,况且他本就是个善于伪装的无赖。   其他时候做做样子便好,在她眼前他是做不得的,也不愿做。   他这般低劣的演技,恐怕单单一眼就会被怀中人识破。   这让沈临烟不禁想起昨夜里两人就是以这般姿态开始,晚上一番狂风暴雨之下,她心里不由得发颤起来。   她收回昨日那句话,实在难以承受。   男子看向怀中女子黑绸之下泛红的面容,皱着眉苦着脸,不知在胡思乱想什么,不由得失笑:“我让人做了早膳,你也该补补了。”   实在清瘦,硌得骨头疼。   男子嘴角笑意更深,那话语中的暗示意味十足。   将女子安置于桌前后,男子扶起衣袖一双修长的手从桌上拿起一碗粥,拿汤勺在期间轻轻搅拌着,舀起一勺来用唇边试试温度,才送到女子面前。   “张嘴。”   “我有手,可以自己来。”沈临烟偏过头一脸抗拒道,双手似乎是在解释,急急往桌面上摸索着。   男子失笑,桃花眼带着些许戏谑,暗中将自己的另一只手放到桌面上去。   沈临烟一时不察,那手便探了上去,感受到温柔的触感后手指又飞快弹开,她低着头倒是有些不知所措。   “你看不见。”男子坦然收回了放在桌面的手,笑着提醒道。   “那我不吃了……”沈临烟站起身子来,就要离去。   这明摆着,就是在戏弄她。   “那你今日就待在此处,也别回七王府了。”男子半倚着身子,将手里汤勺里的粥全数吞下。   沈临烟一怔,衣袖下的手指下意识抓紧桌子,扭过头对着虚无的空气,不敢相信的问道:“你要放我回七王府?”   “交易完成了,为何不放?”   “那我怎么知道桃杏的线索。”沈临烟手扶着桌子,言语也急迫起来。   “到时候,我自然会去找你。”   “好……”   男子抬起头,轻轻一拉沈临烟垂落的红袖,那站着的人儿悄然飘落怀间,连带着拉下露出的是玉骨冰肌的肩头。   还没等沈临烟反应过来,男子一只修长的手早已禁锢于盈盈一握的腰间,让人动弹不得。另一只手则挑起女子清瘦的下巴,转眼间那粉色的柔软便触及上去,耐着性子撬开紧闭的贝齿,舌尖顶着温润的柔软带着甜粥的糯味直直深入,不留任何余地扫荡着眼前的一切,仿佛在品尝一味绝美的佳肴。   柔软绵长,回味无穷。   直至沈临烟涨红了脸差点喘不过气来,他才停下笑道:“这下吃饱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28章 .七王爷府 ・   调笑之间红绸微转, 黑靴轻点于四壁。   怀中娇人衣衫小心抚着玉臂,探向眼前人衣襟也略松垮起来,弥漫风尘也一时缠绵温热脖颈之间。   她只道是也该离了此处, 回那七王府才是。   经过一阵不知名的头晕目眩之后,沈临烟再次睁开眼, 自己已然回到了七王爷府邸前, 手指再次扯下眼前的黑绸时,身边的人也没了踪影。   沈临烟瞧着,不由得半眯着杏眸来。   倒是这外头阳光刺眼的厉害,让人一时睁不开眼, 看不清底下的路。   她刚想冲府邸走近几步, 耳边却听得街道尽头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鞭挞的马蹄声, 再看马车后面已然扬起了不少尘土,想来车轿里头坐着的主人很是匆忙,或许是有什么急事。   很快, 那马车在七王府前稳稳当当停了下来。   伴在车两侧的丫鬟急急站成规矩两排,个个弯下身子眉眼低垂, 正恭敬等着里头的主子出来。   莫不是七王爷回府了?但这马车在王府里头也未曾见过,她不由得暗想道。   沈临烟脚下步子停顿一刻,便低下头向着王府后门走去。   她还未走到门口,远远的便瞧见丫鬟打扮模样的女子在木门缝隙处不停左右探头, 神色异常焦急。   再走近几步,那门口女子才发现沈临烟的身影,脸色也顿时变得欣喜起来。   “王妃娘娘……”   白茗唤的声音极低, 被搓红了的小手贴在脸庞处, 时不时向身后打探,一脸欣喜紧张的看着来人。   沈临烟看到白茗身影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也快步走了上去。   好在白茗终究是没被自己心里头的一意孤行所牵连,也没平白在王府受了委屈。   “王妃娘娘,快进来。”白茗左右细细观摩着,一只手急急扯过眼前人的衣袖,余下的一只手则飞快的关上了后门。   见两人安全进来后,白茗不由得大喘着气拍着胸脯道:“王妃娘娘,您昨日去哪里了,可担心死奴婢了。”   沈临烟下意识抚上女子叉在腰间的素手捏了捏,想要准备解释:“我……”   却被白茗摆手打断:“还好王爷这几日没回来,否则王妃娘娘您可要遭罪了。”   沈临烟一怔,问道:“王爷……没回来?”   “是啊,听回来的侍卫说在外头办事。”白茗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今日好像是要回来的,还好王妃今日回来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沈临烟想起方才王府门前停下的马车,不由得担忧起来那车里头的人是否注意到了自己。   白茗听不到自家主子的回应,不由得抬起头打量起一日未见的眼前人,眉眼不似平日里清冷,反而多了一种别样的妩媚,整个人更加明艳动人,熠熠生辉。   沈临烟转过头看着白茗眼神看向自己痴痴的模样,不由得拉紧衣襟几分,生怕被瞧出来什么。   “白茗?”沈临烟晃了晃手,提醒道。   “啊,王妃娘娘。”白茗回过神来,一脸讨好的笑:“奴婢这一日未见,心里头总觉得王妃娘娘与平日里不同了。”   “什么?”沈临烟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王妃娘娘变了不少,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变了。”白茗笑得憨厚,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沈临烟松了一口气:“走吧,先回去。”   白茗行动利索,很快跟在沈临烟身后,只是这二人的步子走得比平日里要慢了很多。   白茗只当自家王妃心情愉悦,想赏景罢了。孰不知前头的人正极力忍耐着荒唐过后的痛楚。   “白茗?”   “王妃娘娘,有何吩咐?”   “扶着我些。”   她身子此刻娇弱的厉害,手上也没了多大力气。   白茗心里头自然没想那么多,更不会去探究这衣服为何变了样,她心里头最期盼的就是眼前女子平安回府。至于其他的事,她一个奴婢总不至于去质疑主子。   两人刚走到回廊处,只听得一阵清脆的白玉响铃声从里头传来。   沈临烟刚抬头便见一身青衣女子步调欢快,手里拿着一把长剑肆无忌惮的在前面把玩,急坏了后头跟着的一众奴仆。   女子见了沈临烟下意识将手中的剑收起,抛到了跟在身后的奴仆手中,步调变得轻快向沈临烟站着的这边小跑过来。   只留下奴仆颤颤巍巍的身子哆嗦抱着剑身不敢离手,在后面低着身子跟着小跑的青衣女子。   “楹漓,今日你怎的来了?”沈临烟微微福身,有点诧异的问道。   楹漓连忙扶起沈临烟,倒是将白茗挤到了身后去,嘟囔着嘴调侃道:“你我之间讲这些虚礼做什么,老是拜拜拜的,也不怕腰疼。”   沈临烟一怔,无奈顺着她的意思道:“是有点疼。”   沈临烟腰疼是真的,但不是因为行了这礼的缘故。   楹漓见状捂着嘴咯咯咯笑出声来:“看来,你也不是那么古板嘛,我还以为你跟我七哥一个样,平日里头老是板着张脸,好像我别人欠他钱一样。”   说完这话,楹漓小心抓着沈临烟的肩膀,向四周打探一番小声问道:“我七哥,他不在这里吧……”   沈临烟摇摇头,她也不知,只能回一句:“他大抵是不在这里。”   楹漓顿时松了一口气,拍拍沈临烟的肩膀:“那就好,我今日可是求了父皇好久,他才勉为其难准许我出来一趟,我这不就找你来玩了。”   “找我?”   她以为这楹漓是来找七王爷,没想到找的竟是自己。   “是啊。”楹漓果断的点点头回答道。   沈临烟不禁想起前几日皇宫里头,她和楹漓两人在马场发生的那档子事来,现在回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那日我出了林子,外头便不见了你,这些日子还未曾问你,可伤到哪里了,现在身子如何了,可好了?”沈临烟轻轻握着眼前人柔软的手心,神色有些担忧的问道。   楹漓看着两人交缠的手指,摇摇头:“那日我无事,倒是你在里头受了委屈,我本来是要进去找你的,这些奴才非拦着我实在可恶。”   说完这话楹漓扭过头瞪了身后佝偻着身子的一众奴才,引得后头的众人把头又低得更低了些。   “奴才不敢……”   沈临烟看到那佝偻着身子的一众奴才个个面色惶恐回应,下意识捏了捏眼前些许恼怒的女子手心,柔声细语道:“你也莫怪他们,他们自然是为了你好。”   “你那日可有事,可把我急坏了。”   “无事,我不是完好无损的站在这里吗?”   “那就好。”   楹漓这才扭过头来,冲着身后众人轻哼一声:“还不快把我的佩剑拿来。”   抱着佩剑的那奴才弯着走近身子,颤颤巍巍的将手中的佩剑举起,待楹漓将那长长的佩剑拿走后,才小心退了下去。   “楹漓,你……”沈临烟不禁疑惑,这楹漓好端端的手中拿把佩剑干嘛。   楹漓很快向沈临烟打了个手势,神秘莫测道:“这不是趁着七哥不在,我借他佩剑使使,他总是小气不肯借与我,这下可被我逮到机会了。”   沈临烟这才细细打量起眼前这把长长的佩剑来,剑鞘是通身的漆黑上头雕刻着几支惑人的罂粟花,尾末各有银片覆着于上,样式是在普通不过的一把佩剑。   不同于其他的是,这佩剑相较起来极细极长,倒像是专门让女子使用的。   这把剑她隐隐约约之中有印象,好像是大厅里头在墙上悬挂着那一把。   似乎是看出沈临烟眼中的疑惑,楹漓笑嘻嘻道:“这就是大厅里的那一把,你千万要帮我保密,不然七哥回头知道了,我可就没好果子吃了。”   沈临烟叹了口气,终归是应承下来。   楹漓见眼前女子点头,心中自然欢喜,一只手拉着沈临烟的衣袖就往后院方向走去。   “楹漓慢点,你这是要拉我去何处?”   沈临烟身子这时候未曾缓过劲来,还有些娇弱,刚被眼前女子拉的步调走快了些,就开始气喘连连,双腿也发软起来。   楹漓感受到身后女子的不适后,也放慢了步子回答道:“后院地方空旷容易施展,自然是要你观赏一番耍刀弄剑的。”   听了这话,沈临烟倒是对眼前女子有几分刮目相看,平常里不论是深闺女子,官家小姐还是皇室公主,哪个不是琴棋书画作伴,甚少有像楹漓这般不是去骑马,就是去舞枪弄剑的,活的潇洒,倒也惬意。   而沈临烟自己心中也隐隐雀跃期待着,有一日也想楹漓般洒脱不被这世俗的规矩所困扰,活出自己才是。   待众人走到后院,楹漓拍了拍沈临烟的手背示意,便提着佩剑走到了院子中间,引得众奴才一阵劝阻,又被楹漓抽出柔软如蛇身的细剑直直指向,瞪了一眼才退下了身子,嘴里也一时噤了声。   只能擦着额头上流下来的冷汗,默默待在原处祈祷,公主殿下毫发无损,就算是伤一根毫毛,他们这些做奴才的也罪该万死。   楹漓见众人不在阻拦满意的点点头,又向远处站着的沈临烟轻笑一声:“你可要瞧好了。”   她也不再等沈临烟回复,将宽大的青色衣袖紧紧缠绕于手臂处,双手将长剑直立眼前,随风飘荡的青色裙摆之下,两条腿并得极紧,。   到枝头飘落的绿叶划过到剑身,一分两半直直垂落到地上去,女子指尖一紧,那长剑随着无边的风意,形状也开始慢慢变幻起来。   一袭青衣绕长剑,引人如醉又如痴。   作者有话要说: 第29章 .兔子跟狗 ・   楹漓的剑舞得极好, 那架势看起来倒不像是男儿战场上生硬的剑法,反而藏了些许女儿家的柔情在里头,如细雨绵绵沁人心间。   见院内翩翩舞剑的青衣女子手中停下动作来, 沈临烟这才不缓不慢的伸出手鼓起掌来,赞赏的是女子手上飘舞的细剑, 也是楹漓骨子里独有的果敢。   至少楹漓做了自己喜欢的事, 相比下来她倒是无所事事起来,人也实在窝囊。   “舞得真好,我很喜欢。”   楹漓缓缓收起手中细剑轻笑一声,满脸骄傲道:“那是自然, 我将来可是要去奔赴战场, 冲锋陷阵的。”   “战场?”沈临烟神情先是一愣, 后又轻轻拉了拉楹漓的衣袖有点担心道:“楹漓这也太危险了。”   楹漓突然垮下身子来,苦着一张因舞剑而红扑扑的小脸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适合?”   沈临烟只是淡淡摇头,轻声回应道:“我只是担心你……”   “那你的意思是支持我了?”楹漓忽的抬起头来, 眼睛一眨不眨长睫微微扑闪着,一脸期待的问道。   她从小到大就遭受了不少人大大小小的非议和指点, 此刻不过是想要个安慰罢了。   生在皇室贵为公主,很多人很多事总是生不由己,她自己是做不了主的。   沈临烟刚要点头,却被身后一阵规则有力的脚步声打断, 继而一道漫不经心的男声缓缓传来:“楹漓。”   楹漓听到男人的声音后背脊一僵,赶紧拉紧了沈临烟几分,一张尴尬的小脸急急躲到了身旁女子肩头后面去。   “七……七哥, 你怎么回来了?”楹漓干笑几声, 说出的话也变得吞吐起来。   沈临烟缓缓抬头,只见站在侍卫前头的男人浓眉下一双细长深邃的桃花眼正半眯着看着自己这边, 她又忽的低下头来。   君初转而又看向楹漓手中握着的佩剑,语调变得危险起来:“谁许你拿的?”   楹漓认命的低下头刚要举手承认错误,衣袖下传来温热的触感,身前的女子回应道:“我让楹漓拿的。”   感受着君初的目光又再次回到自己身上,沈临烟不禁后悔起来,梗着脖子跟眼前人对视起来。   “你?”君初轻笑一声,缓缓转动着手指上头所戴的玉扳指,目光带着些许淡然:“一日一夜未见,王妃性子倒是变化很大”   自然,那笑意入耳冷的渗人。   沈临烟低下头来,面对眼前人的质问是掩藏,又或是心虚。   楹漓挽过眼前女子的手臂,低低解释道:“是我自己拿的,管你要你又不肯给我,只能……只能自己偷偷拿了。”   本想着君初会臭着脸跟她训诫一顿,没想到眼前男子一反常态叹了口气,无奈道:“下次不许,没受伤吧?”   他这话虽说是回了楹漓,但目光却一刻没移开低着头瞧着足尖的女子。   君初心里多少是害怕那刀剑无眼,伤了她娇滴滴的身子。   “没有没有,我武艺高强,怎么会被……”楹漓连连摆手摇头,后头的话语声被君初扫了一眼也逐渐变得微弱起来。   楹漓吐了吐舌头,又很快识相的闭了嘴。   “用膳。”君初留下这么一句话,便头也不回离了去,只留下原地呆滞不知所措的二人。   待君初走后,楹漓这才探了探头,目光有点疑惑向沈临烟问道:“今天七哥怎会如此反常,是吃错药了吗?平日里头可是要训我半天的。”   沈临烟摇头,她也不懂。   二人很快到了用膳的地方,楹漓还是视死如归抱着那把佩剑小心落座,顺便还把沈临烟送到了君初身边。   “你怎还拿着?”君初抬起眼看向坐在沈临烟旁的楹漓,语调问得平淡。   “我……”楹漓默默打了个寒颤,说话变得也吞吐起来:“七哥……你就把这剑给我好不好,方才……七王嫂还夸我来着。”   “夸你什么?”君初覆于桌面的指尖微微一顿,抬头问道。   “自然是夸我舞得好看。”楹漓此刻也一脸骄傲起来,缓缓靠向沈临烟的身子一侧。   “哦,不给。”君初拒绝的果断,没有给她留下任何反转的余地。   楹漓舞得哪里有他好看,也不见她夸自己一句。   语调里也多少是有些怨气在的。   “七哥……楹漓求你了。”楹漓一脸委屈,眼巴巴的看着手中的佩剑打死也不肯放手。   君初看了一眼低着头默不作声的女子,似乎想到了什么,一只手指轻轻叩着桌面,桃花眼也不停闪烁着。   “真想要?”他问。   楹漓一听这话,又抱着佩剑疯狂点起头来回答道:“对对对,比真金还真。”   “也不是不行。”君初皱着眉看向面容欣喜的楹漓,倒是一脸为难模样。   “真的吗?七哥你有啥要求,尽管提。”楹漓一听这事有反转的余地,赶紧直起身子来,她可是眼馋这把剑老久了,都怪其他佩剑不趁手,否则她也不会独独想要这一把。   “嗯,拿香囊来换。”君初轻酌一口清水,缓缓说道。   “香囊?这个好说,宫里的绣娘多了去了,七哥你要是喜欢,我改日请她们做一个马车那么多,给你送七王府里头来,这下够真诚了吧?”楹漓说得极快,双手还止不住在眼前欣喜比划着。   君初见状摇头,他哪里又需要宫里绣娘绣的。   “只要一个。”   “我要你自己亲手绣的。”   男人一双祸人的桃花眼顾盼流离,视线又缓缓看向一旁的沈临烟。   这话到底问得也不清不楚起来。   这倒是让楹漓心里头犯起难来,自己骑马耍刀弄剑还行,这绣香囊她可真是一窍不通,这不是明摆着要她命吗?   或许自己可以找别人?   “七哥,你也知道你这妹妹哪里都好,就是这手工活,实在是有些为难。”楹漓干笑几声,有些无力解释道。   “不许找外人帮你。”君初自然一眼识破了眼前女子所说的小把戏,一口回绝道。   楹漓耷拉着身子顿时叹了口气,这是天要亡她啊。   看了一眼身旁沉默的沈临烟,楹漓思绪许久很快又一激灵直起身子来,试探问道:“七哥方才可是说,不许找外人帮我?”   “嗯。”君初轻轻点头。   楹漓一把拉住沈临烟的衣袖,言语说得诚恳,一脸义正言辞道:“七哥,七王嫂可不是外人,她可是你实实在在的内人。这下,七王嫂可以来帮我了吧。”   君初倒也不否认,轻轻扫了一眼沈临烟又偏过头:“你倒是会嚼文嚼字。”   殊不知她早已入了套。   楹漓下意识清了清嗓子,笑得憨厚:“谦虚谦虚,七哥可是答应?”   君初嘴角勾起一抹不可经查的弧度,轻尝一口杯里水也不说话。   楹漓立刻会意,连忙拉扯着沈临烟的衣袖摇晃起来,语调里带有几分少女独有的撒娇之意:“七王嫂,你就帮帮我吧,只有你能帮我了,你可是这世上唯一可以帮我的内人了。”   沈临烟一脸为难的看向楹漓:“我的女红实在算不得精巧,你还是……”   “别,你千万别这么说,你可是我唯一的希望了。”楹漓一听眼前女子言语中隐隐约约有拒绝的意思,连忙打断女子的话语。   唯一的希望,这五个字她好像也曾对他人说过的。那人是谁,时间又过了多久,她也大抵忘记了。   沈临烟反拉着眼前女子的衣袖,无奈道:“我只告诉你一句,我的女红上不得台面。”   楹漓听到女子的回答,心里头顿时松了一口气,连连摇头:“无事的,总比我一窍不通好得多。”   沈临烟又有些担忧的看了一眼位子上风淡云轻的男子,不知怎的,莫名心虚。   君初也权当看不见,低下了头正好遮掩住了嘴角隐隐笑意。   楹漓抱着手中的佩剑放在面容前头,一脸认真向君初问道:“七哥,可还有条件?答应了可不许反悔。”   君初缓缓抬眼,慢条斯理道:“自然是有的。”   “什么?”楹漓急不可耐的追问道。   “绣个狗。”   这话刚说出,倒是让另外桌上两人听得云里雾里,平日里见到的香囊上头绣的都是龙凤呈祥,再不济也是牡丹青竹。   到了君初这里,怎么要求的是狗?   楹漓最先憋不住,捂着嘴强忍着笑意再次确认提问道:“七哥,你方才说的可是狗?”   君初那双祸人的桃花眼又重新半眯起来,皮笑肉不笑隐隐带有几分危险之意:“是狗。”   楹漓看见男子面容忽的一变,也不敢打岔连忙正襟危坐起来,一脸严肃点头道:“是。”   君初两根修长的手指默默临摹着下巴,抬起头来看向沈临烟,语调是少有的认真缓缓说道:“是白的。”   “什……什么?”楹漓不由得疑惑起来。   “是一只白色的狗。”   君初轻笑一声,也不再说话。   沈临烟听了这话,只觉得莫名的熟悉,仿佛在哪里听过如此的话一般。   回忆里头,那个拿走自己白色香囊的登徒子在花灯节下,热闹鼎沸之时,好像曾经对自己说过那么一句话。   “我喜欢兔子,白的。”   沈临烟猛然抬起头,眼见的是男子桃花眼中漠然的疏离,想来是自己太过多虑了吧。   眼前人跟阿檀的性子举止实在相差甚远。   楹漓本来还要询问一番,那屋子外头悄然而至的丫鬟端着吃食进来后,她便暗暗噤了声。   各怀心思,又各有所图。   兔子跟狗,不过也是同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呜在火车上码字也太痛苦了吧qwq 第30章 .乳名阿竹 ・   几人用过膳。   待君初走后, 楹漓才小心躲在沈临烟肩膀后头冲着门外暗暗做了个鬼脸。   “哼,白狗就白狗。”楹漓笑得一脸讨好,又扯了扯沈临烟的衣袖:“七王嫂最好啦, 就帮我这一次,之后楹漓一定为王嫂上刀山下火海, 在所不辞。”   “呸呸呸, 谁要你做那般危险的事。”沈临烟莫名松了口气,顺势打趣了眼前女子一番。   若是君初还在,她口中也必定说不出这几句话。   她神色顿了顿,看几眼四周准备侍候的丫鬟, 低低贴在楹漓耳边说道:“你私下里还是不要唤我七王嫂了……”   这七王嫂三个字, 沉甸甸的又像是张束缚的网。   “啊, 为什么?”楹漓也捂着嘴低头,贴向身旁女子的耳边,轻轻问道。   莫不是她不愿绣这香囊, 也不愿做这七王爷的内人?   沈临烟低垂着眼,也不笑回答道:“只觉得生疏罢了。”   楹漓哑然, 一时也不知如何作答,回了眼前人的话。   “唤我小烟吧。”女子言语略感寡淡,这杏眼里头自然也落寞下来。   她实在不配,也担不得这楹漓口中的七王嫂。   唤声小烟, 或许能减轻她心里头的负担压力。   “小烟,这是你乳名吗?”楹漓先是一愣,继而挠挠头好奇询问道。   乳名?她原先好像是有一个的。   但这乳名取得荒唐, 曾唤过她乳名的人, 或许也早就忘了吧。   青丝掩盖之下,脑海里隐隐约约中, 又回到了那个不曾束缚过她的少时光。   沈临烟自那晚从墙头跌落,落进了少郎温润如玉的怀里,心里头依稀多了几分暗暗的期待。   是期待相遇,也是期待别离。   “云醉,我来了……”此时穿着一袭月白裙摆的少女躲在墙头,两只手不住的向院子里头摇晃着。   “怎么,今日你又要翻墙头?”院里的少郎眉眼温润,话语声如清风缓缓而来,听得很是让人舒服。   沈临烟嘟囔着一张粉润小嘴,冲着少郎愤愤不平道:“你只管看着,我下来找你就是。”   云醉手中执一空白扇在眉眼盈盈处悄然晃动,垂落的青丝也顿时变得温柔起来。   “好,我只管看着你就是。”他抬眼,笑着应允。   “这还差不多,不许帮我。”   她次次都在少郎面前狼狈不堪,沈临烟这次便铁了心要自己翻一次,她也不愿再踩上少郎清瘦的肩头,伤了他去。   沈临烟见院中男子没了动静,这才慢慢从墙头开始攀爬。   她爬的费力,那白嫩如玉的手指上隐隐泛着红肿的痕迹。   待沈临烟完全背过身子,云醉无奈悄声走近几步,抬手帮少女底下放了些东西,又缓缓退了后去。   沈临烟心里倒是觉得奇异,这脚上却从未踩空,眼看自己就要到那地上去,衣裙下行动起来也变得异常的顺利起来。   莫不是头回生,下回熟的缘故?她不由得暗想。   待那白月裙翩翩落地,少女回头向云醉走近几步,笑得实在欢喜:“这下,你可不能说我笨了。”   云醉哑然,原来她说的是这个。   夜下少郎一只修长温润的手心缓缓揉着女子乌黑的发丝,在月光下仿佛镀了一层不可言传的温存。   “阿竹,自然是不笨的。”   “阿竹?我有名字的。”沈临烟狠狠反驳道。   她自然知道云醉口中所说的阿竹,便是变了法子的阿猪罢了。   她才不要与猪同讲,最起码也要比猪高上一等才对。   “是,阿竹。”少笑得好看,一时间竟让人移不开眼。   沈临烟固执低下头,面容颓然浮起两抹淡淡红晕,也不知是气恼还是羞愧。她转而看到了云醉手中拿着的空白扇子,心里疑惑。   “云醉,你怎么拿了把空扇子?”   云醉这才摇头,两只纤长的指尖微微拨动,那空白的扇子才被完全打开:“阿竹可否帮我提点建议,这扇子上需要画些什么?”   沈临烟细细想来,她见过外祖母家请来的教书先生所执的扇子,上头题了一个‘静’字,为的是上课态度举止端正,静得下心来也静下性来。   可这云醉,他又适合什么呢?   云醉直直看着她,她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我也不知。”沈临烟赶紧偏过头,索性胡乱答了一句。   “阿竹不知,我知便可。”云醉借着月意将白扇展开摆于台阶之上,随手提起毛笔却迟迟落不下去。   云醉轻轻抬眼,言语温润向女子说道:“阿竹可要来第一笔?”   “第一笔?可我不会……”沈临烟连连摆手直直退了几步,一脸果断拒绝。   她可不想好端端的,平白无故毁了一把白扇去。   “不怕,我教你。”云醉隔着衣袖拉过少女的身子,那毛笔自然而然落到了沈临烟的手里头。   一支毛笔,却用了两只手的力气。   沈临烟感受着衣料外头淡淡的体温,不由得慌了神,言语里头说得吞吐:“画……画什么?”   “阿竹,自然是要画青竹。”   云醉的话语在耳边流连,沈临烟也鬼使神差的画了第一笔。   “这是墨汁,怎么画得出青竹?”沈临烟不由得疑惑起来。   云醉摇头,这院里的确没青色颜料。   沈临烟咬咬嘴唇,她记得宅子里头好像是有的,飞快将毛笔交入少郎温热的手心,快步向墙头方向走去。   “云醉,等我。”   她只留下这么一句话,便没了踪影。   月夜下,白色裙摆在林间急急穿梭,晃得少女手里头提着的灯彩扑闪迷离,怀里头抱着的是青色涂料。   再回来时,云醉还是像往常般直直盯着墙头,那地上黑乎乎的影子也仿佛被拉长了些。   “云醉,接着。”   那装有青色颜料的罐子被轻轻一抛,下一刻便稳稳当当落入云醉的双手间。   沈临烟也动作也比上次利索,再度走进院落。   云醉看着怀里的罐子,神色不由得一愣,他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这下,可以画青竹了吧?”少女微微弯着身子,小脸微红,嘴里喘着小口的气问道。   “自然。”云醉顿了顿,又拿笔杆子轻轻敲打少女洁白无瑕的额头,警醒道:“下次不许这般。”   他训得宠溺,让眼前人委屈不起来。   “好,我知道啦。”沈临烟吐了吐舌头,下意识护住了自己刚被敲打过的额头。   “可是敲疼了?”云醉低头问。   “不疼。”她笑着回答。   云醉此番训诫的法子,可比教她规矩的嬷嬷举止温柔许多。   云醉瞧见少女对白扇有些隐隐期待,无奈隔着衣袖再次握上那支毛笔。   依旧是一支毛笔,两只手。   沈临烟感受着少郎逐渐逼近的体温,鼻尖喷洒的温热气息,青丝下掩藏着的白皙已逐渐转为不自然的嫣红。   云醉握着女子的衣袖,在白扇上寥寥几笔,画得却很出神,参差不齐的青竹便赫然出现在了白扇之上。   青竹落扇,那手自然也离了衣袖。   “为何要画青竹?”沈临烟不解,这院落里头也没种几颗青竹。   “喜欢罢了。”云醉小心拿起扇子,递到沈临烟面前轻笑:“你可想要?”   沈临烟看着上头自己歪歪扭扭的水平,不由得叹了口气,自己现下好像是毁了一把白扇。   “算了吧,我画的太丑了。”她回答。   云醉这才细细举起扇子观察了一番:“还好,可以认得出来是青竹。”   沈临烟叹了口气,半蹲在台阶上将头藏了进去,忽然有些失落的说道:“我连青竹都不会画,我是不是很笨。”   笨到被人送来乡下,天天受到来自嬷嬷大大小小的责罚。   云醉轻轻这画扇收在身后,柔声细语安慰道:“阿竹不笨。”   沈临烟扭头打量起眼前的少郎,心里也不由得疑惑,低低向眼前人问道:“那你为何日日夜夜被关在这院落里?莫不是犯了错。”   云醉摇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未曾。”   “那是因为什么?”   “我也不知。”   他话语说的坦诚,一丝一毫也未曾隐瞒眼前黯然神伤的少女。   云醉自记事起便在这院落里头生活,平日里不是看书写字,就是弹琴弄赋,平日里也没别的乐子。   倒是少女突然的出现,让他久久未曾波动的湖面泛起一圈淡淡的波纹来。   平日里的写字和弹琴逐渐变成了写字,弹琴,等她。   他也不知为何,看到沈临烟的出现心中会异常欣喜,若是她突然离去,便会期待下次重逢。   这些时日,她已然成了云醉不可缺少的习惯。   “阿竹。”云醉唤。   “嗯?”沈临烟应。   “今日起,我教你弹琴,你可愿意?”云醉指向一旁安然摆放着的榆吟,目光却是直直盯着少女犹豫不定的眼眸。   “我可以吗?”沈临烟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嘴唇,啾恃灿行┯淘サ馈   平日里的教习嬷嬷好像从未肯定过她的努力,无论如何努力都少不了一顿责罚。   云醉自然听出了眼前女子话语中隐隐约约的退缩之意,他衣袖轻抚带着女子就往榆吟摆着的方向走去,让她看得更仔细些。   沈临烟不禁想起平日里夜夜受了委屈,都是听了这弹出来的琴音才能安然入睡,眼神中也不由得泛起淡淡感激。   云醉见眼前女子的眼神不再退却之意,他低下身子又一次小心试探问道:“你可愿?”   “我愿。”   而那把沈临烟自以为被自己毁掉的青竹白扇,却被云醉珍藏日夜携带,从不离身。   阿竹也亦是青竹,欢喜也亦是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开学好累qwq 第31章 .花园花娘 ・   楹漓看着眼前有点愣神的女子, 不由得摆摆手轻声询问道:“小烟,你这是怎么了?”   沈临烟下意识摇头回应着:“想起一些零零碎碎的往事……”   只是一场自己不愿醒来的梦罢了,而那梦一散, 彼此间的缘分也尽了。   楹漓见眼前人兴致恹恹,她转念一想, 忽的轻拍自己发丝处斜插着的簪子, 又很快拉了拉眼前女子的月白衣袖说道:“对了,过几日便是我的生辰,你可记得千万要来。”   她这猪脑子,差点都要把正事给忘记了。   “过几日是你生辰?”沈临烟轻声问。   “对, 到时候我让宫里头的人来王府接你, 可不许推脱。”楹漓点点头又笑嘻嘻补充道:“这生辰礼自然需要你多费些心了。”   她心里头最是明白清楚, 楹漓最想要的不过是这把用她绣好香囊换取的佩剑罢了。   “自然。”沈临烟连连点头答应着。   “那我走了,父皇不许我耽误太多时间。”楹漓不舍的将佩剑交还于女子手中,站起身来就要作别。   “我送你吧。”沈临烟将手中的佩剑顺势交于身后的奴仆, 挽着楹漓的手臂就要出去。   楹漓也不做推脱,顺势揽了女子的衣袖上去轻轻道了一句:“好。”   那马车像来时般走得匆忙, 沈临烟掩着面容站立许久,才慢慢回到府邸。   “白茗,你现下先去找些缝制香囊的东西来吧。”沈临烟向跟在身后的白茗嘱咐道。   “是。”白茗领命便急急退了下去。   沈临烟一改往日绕了远路,去的方向也不是自己平日里的住处, 而是王爷府里的后花园。   她曾记得,花园里头有不少可以做香料的花卉植物。   远远从外头望去,花园里头只有零星的几个搬花丫鬟走来走去, 倒也清闲自在。   “你们见过咱们的新主子吗?”   “七王妃娘娘?未曾见过, 主子岂是咱们奴才可以轻易见到的。”   “听闻她抢了自己嫡亲妹妹的夫君,才成了这七王妃……”   沈临烟刚踏进花园便听见丫鬟说的这一通话, 她垂下眼转身避了这路过的几个丫鬟过去,心里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丫鬟所说的话她也听得不下百次,如今倒习以为常了。   外人看来,自己还是名不正言不顺,不过是徒有个空壳罢了。   等那丫鬟走远后,沈临烟才整理衣衫从暗处走了出来,步调轻缓向那花团锦簇的地方走去。   她也不愿与人争了这理去,若是白茗在此处怕是又要上去与丫鬟们争论一番,才肯罢休。   沈临烟刚走近几步,只听见草丛里头传来一阵淅淅索索的声音,依稀是有个丫鬟在那里半蹲着。   “这么多花,怎么搬得完啊……”   那说话的女子此刻一脸愁苦正小声嘟囔着,她深吸一口气又很快站起身来想要去搬那些摆放在地面的话,却不料看到了站在一旁的沈临烟。   女子先是一顿,又很快低下头有点局促的看向紧紧攥着的小手,一时也没了后话。   她并不认识眼前人,更不知现下要说什么。   沈临烟走近几步,轻轻拍了拍女子的手背看向身后摆放着众多花盆,不由得疑惑起女子方才的自说自道,语调温和道:“方才我路过的时候,看到有人搬了许多花过去,多搬几次应该搬得完的。”   女子听到这话,又重重叹了一口气,神色有些怅然回答道:“那些人不会回来的。”她嘴角顿了顿细细打量着眼前女子,疑惑道:“你是哪家的小姐?怎么来我们七王爷府里了?”   沈临烟一怔,轻笑一声反问眼前女子:“为何如此问我?”   女子摸着下巴沉思良久回答道:“因为你穿得并不是丫鬟衣服……而且王妃娘娘若是如此穿着打扮,倒是有点素净了,大抵也不是。如此想来,便只有哪家的官家小姐前来拜访迷了路吧。”   眼前女子正沉迷于自己的推理无法自拔。   沈临烟见状也没戳破,顺着女子的话说了下去:“姑娘说得对,我本来便是来拜访你们家王妃,却不料贪玩支开下人,这才在此处迷了路。”   “我倒不是什么姑娘,一个王府不起眼的卑贱奴仆罢了。”女子说话潇洒,骨子里头全然没有奴仆样。   那女子又顿了顿继续问道:“你来拜访我们七王妃?”   “如何,有何不妥吗?”沈临烟笑着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七王妃也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她不自觉叹口气,目光又直直盯向花坛底部。   “哪里可怜,我听别人说是她抢了自己嫡亲妹妹的夫君……”沈临烟轻笑一声,这话也也曾说得完整。   这话听了几次,心里记得倒也滚瓜烂熟。   女子听了这话,不由得皱着眉摇头反驳道:“我倒不觉得是抢,但外头的流言蜚语实在难听了些,王妃娘娘终究是个女子,怎受得了这些外人的挖苦。”   她有些吃力搬起地面上摆放着花盆,转身向沈临烟说道:“我得去干活了,小姐若实在找不到路,回此处寻我便是。”   这活,她是得一个人干了,怪只怪自己直言直语在府里得罪了不少人。   沈临烟杏眼微垂,看不出底部的神色。   她弯下身子,顺势也搬起一个花盆,又看了看四周说道:“我来帮你吧,这么多今日怕是搬不完的。”   女子先是一愣快速将手中的花盆放到了地上,又急急拿过沈临烟手中的,说出的语调似乎有些生气:“你是小姐,这粗活是做不得的,还是站在一边吧。”   况且这高高在上的官家小姐,来帮她一个卑贱奴仆搬花,实在有违常理,她一时半会儿也接受不了。   沈临烟摇头:“无事,我本来就是来花园找花做香囊的。”   看女子把手里的花盆护得更紧了些,沈临烟连忙解释道:“我捡些落花便好,定不会去摘了这活生生的。”   女子一只手指了指地上飘落的些许花瓣提醒道:“你捡那些就好,都是方才落下来的。”   沈临烟道谢,那女子还是直勾勾盯着她,生怕花儿遭遇不测。   她展开衣袖半蹲着身子,将地上的花瓣轻轻拾起全然装了进去,待地上空空如也她才站起身来。   “好了,你快走吧。”女子搬着花盆还一动不动,生怕眼前人伤了她辛苦培育的花。   “谢谢。”沈临烟轻轻福身,也不做耽搁在女子的视线下离开了花园。   这女子倒也有趣,改日得问问白茗才是。   沈临烟离开了这王府的后花园,便直直回了自己的屋子,而白茗也早已寻来了缝制香囊所需要的东西,明晃晃的摆在桌子上头。   “王妃娘娘,怎的现在才回来?”白茗见自家王妃娘娘一只手拉扯着袖子仿佛是怕什么东西从里头掉下来般,急急放下手里头的工作便快步迎了上去。   “我方才去了趟后花园,找了些花瓣过来。”沈临烟也快步走向桌子,将衣袖里头的花瓣尽数洒落了出来。   白茗将自家王妃娘娘扶好在位子上,又贴心拿出袖口里头的白色方帕,为眼前女子擦拭掉额间蒙蒙的细汗:“这些活,交由奴婢做就是,王妃娘娘又何必亲自去一趟。”   沈临烟轻笑一声,伸出衣袖下头的纤纤玉手接过白茗手中握着的白色方帕:“私下里,你也并非是我的丫鬟,不必以奴婢自称了。”   白茗听了这话指尖悠然一动,眼角泛起了微微的红,她又何尝不知自家王妃娘娘自打来了府里头,便对她最好,不像是以奴仆对待,而像是姐妹般关照庇护。   她心里头一直都知道,但这清楚说明白了,她倒是有点哽咽起来。   她何德何能,与身份高高在上的王妃娘娘做了朋友。   “奴婢……我知道的。”白茗揉了揉酸涩的眼角又忽的笑出声来。   “对了,白茗这后花园可是有专门搬花的丫鬟。”想起方才在花园里遇到的那个古灵精怪的女子,沈临烟不由得问了起来。   “是的,那里常年会有丫鬟,不过前几日倒是新来了一个丫鬟。”白茗捂着下巴沉思道。   “丫鬟?”沈临烟问。   “是啊,我听其他丫鬟说的,说这新来的脾气古怪最爱的便是种花养花,只是她这性子直言直语得罪了不少人,恐怕现下在王府里头的生活倒是不好过了。”白茗细细分析了一番,又无奈摇摇头。   得亏自己运气好跟了自家王妃娘娘,若是跟了别人怕是这结果又是不同。   “白茗,你可知道那丫鬟叫什么名字?”沈临烟将桌边上的花瓣全部放入了盆里头,才不紧不慢问道。   “好像是叫……花娘。”白茗挠挠头有点不确定的回答道。   花娘,与她倒也相配。   “我见那花园里头的花盆摆放了不少,你现下去找几个人快点搬了去,莫要耽搁。”沈临烟拍拍白茗的手嘱咐道。   “是。”白茗轻轻福身领了命,便退了出去。   白茗做事,她向来放心。   待白茗走后,沈临烟才将花园里头拾起来的花瓣用温水浸泡,又拿起桌面上白茗找来的一众布料跟针线细细挑选起来。   “是一只白色的狗。”   脑海里男子的话又浮现在眼前。   她最终目光定在了一红布上去,平日里君初喜爱红衣,选了这红布做底也不知他会不会喜欢。若是不喜自己到头来拿不到佩剑,那楹漓指定得难受一番。   还是等白茗回来,细细询问向她一番再做定夺吧。 第32章 .纱幔底下 ・   屋内坐在桌子旁的女子清瘦肩头半披着白衫, 那纤细的手指里拿着的是一根穿着细线的银针,此时正在缎面之上不停来回穿插着。   “王妃娘娘,天都快黑了, 您歇着吧。”白茗从红柜处小心拿来一盏烛台,轻轻放到桌台上点亮, 为的是让眼前女子能看得更清楚些。   沈临烟指尖顿了顿摇头说道:“无事, 不打紧。”   反正她也无事可做,不如在这里打发时间。   女子手里头的缎面逐渐变得厚实起来,拿银针的那只手也不自觉发颤起来,这布倒是硬得让人有些穿不过去。   答应别人的事, 还是要早日做好的, 以免日后多了后顾之忧。   白茗低垂着眼, 盯着桌台上摇曳的烛火,坐在桌子对面,手支着下巴不由得发起呆来。   “若是有了小王爷, 王妃娘娘也会这般缝制衣裳么?”   女子手中才穿过缎面的细针微顿,杏眼轻转索性笑笑也不搭话。   等到那灼烈的火舌, 逐渐削薄黯淡,桌台旁的女子发髻微微晃着,身后白墙的黑影被折射得老大,仿佛要将人生生吞了去。   沈临烟放下手中的细针跟逐渐已经成型的香囊, 她抬头一看,白茗微微闭着眼早已伏在桌面上进入梦乡。   她小心站起身子将香囊收拾到盒子里头,女子再拾起那根银针时, 被外头吹动的风产生的动静吸引了去, 手指上头被轻轻扎了一点嫣红。   沈临烟也不做声,动作轻缓进入内室, 想去拿条软毯给白茗身上盖着。   内室的窗子不知何时被外头的风吹开,垂落在一旁的幔帐也不似平日里里头乖觉,肆意随风缠绵,窗外头的景象倒是让人看不清。   沈临烟回过身子看了一眼屋外,蹑手蹑脚走到窗子边想要合上,可她的手还未曾触碰到窗口,那幔帐不知为何像是发了疯般向她包裹而来,面容也被衣绸遮掩,又是一根不明来历的细绸将她的杏眼遮掩了去。   还未曾等沈临烟反应过来,她的身子就被人按在窗台上,伴随着脖颈间温热的气息,让她也一时不敢动弹起来。   “喊夫君。”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男人暗昧的语调在月夜下无限放大,挑逗着身下不知所措的女子。   沈临烟双手不由得向男人的身子推去,他不在万花楼待着,又来这王府找她干嘛,莫不是桃杏的线索寻到了?   “你来干嘛?”沈临烟推不动眼前居高临下的男子,只好偏过头低低质问。   “自然是来寻你。”男人的身子又低了几分,声音暗哑的厉害。   “你找到线索……”   沈临烟的话还未说完,便被眼前男人柔软的唇瓣堵了上去,温热的舌尖抵着带有凉意的贝齿。   见女子死死把守着阵地,男人合上的桃花眼微微扑闪勾勒出一抹笑意,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掌覆上女子的衣襟轻轻一扯,便露出女子白皙的肩头。   沈临烟低声惊呼,双手不住捶打着眼前男子。男子也不恼,顺着微微张开的贝齿轻轻撬开,触及那舌尖里头的温热与缠绵。   沈临烟的面容被涨得通红,一只手抓紧掉落的衣衫,无声的向眼前男子控诉着。   这是在王府况且屋子外头还有白茗,这人行为也实在太过胆大。   男子轻轻放开沈临烟,挑起女子清瘦的下巴,语调带着些许琢磨不透的笑意:“看来,还需要我日后多多调.教才是。”   沈临烟的腰被咯得生疼,也只能低下头微微喘着气。   “这是七王爷府……”她说的声音极低,提醒着眼前肆意妄为的男人。   “七王爷府。”男子轻笑一声,贴向那泛红的耳尖轻轻啃咬一口,继续说道:“那又如何?”   如何,他说得倒是格外轻巧。   “七王爷他现下在府里。”沈临烟别过脸,低低回应道。   “哦。”男子垂落的青丝若有若无在沈临烟脖颈处游离,轻吐一口幽兰:“那样不是更刺激吗?”   沈临烟背脊一僵,生怕眼前男子又做出什么出格的动作来。   果然,她的害怕不是没有道理的。   下一秒,她便被男子狠狠压在地板上。   女子此时的发髻早已松散不堪,尽数散落地板上头,两只纤细的双手被其禁锢肩头,也实在动弹不得。   那指尖的一点嫣红在月夜下异常明显,男子伏下身子,将那泛有嫣红的指尖握在手里小心含在嘴边,轻轻吸吮着。   “怎么弄得?”男子询问语调中是少有的认真。   沈临烟也不做声回答,再度固执地偏过头去。   男子自然知晓,那外头的香囊上头插着的银针便是罪魁祸首。如此看来,倒还成了他的错。   见沈临烟不说话,男子半倚着身子,看了一眼屋外低低说道:“不说?若是外头的人醒了,那就真的没法说了。”   听到这话,沈临烟身子明显一僵,轻咬着薄唇回应道:“针扎的。”   “刺绣?”   “香囊。”   男子又握住沈临烟泛着嫣红的手指,吸吮一小口,语调里是他人不曾见过的怜惜:“小心点。”   沈临烟点头算是做了回应,手指轻轻指着屋子外头,后又低低向眼前男人恳求道:“能不能把我放开……”   她实在害怕,白茗突然转醒看到眼前这一幕。   男子低头轻轻刮了刮眼前女子的鼻尖,没想到也有她害怕的时候,只不过屋外头让女子所担心的白茗早已被他点了睡穴,不到明日早上是醒不过来的。   看着眼前女子面容因窘迫涨得一副通红模样,男人心里头又存了一番捉弄她的心思。   “好。”男子虽然表面答应得愉快,但手指却没有松开的迹象,反而有愈发用力的势头。   沈临烟明知挣不脱男子的禁锢,却还是不停挣扎着,引得周围遮掩两人身影的幔帐晃动起来。   “你……”沈临烟气极,却也只能说出一个字。   “你觉得地板上怎么样?”男子的声音带着些许蛊惑,不断刺激着沈临烟的听觉。   地板上……   沈临烟止不住的摇头,一脸拒绝。   “太冷,太硬。”她忍着心里头对男子不满的情绪,嘴里硬生生才憋出这四个字的原因。   “哦?”男子轻笑一声,下一刻两人位置上下颠倒,沈临烟一时躺在了男人温热的身子上头。   “这下还冷吗?”男人嘴角微微勾起,话语里头藏了不少暗昧。   不冷,还硬。   沈临烟的双手还是被身下男子紧紧禁锢着,不知何时早已变成了十指交叉,两人指尖交叉得紧,也实在难以分开。   扑通扑通的心跳从男子衣襟处传来,不由得把沈临烟吓了一跳。   “放开……”沈临烟的身子不停挣扎着,那声音倒是极低,带着稍许情调。   “不放。”男子的下巴抵着沈临烟的额头,满满调侃之意继续说道:“我只知道,你在乱动一下,我可控制不住自己。”   他说得一点不假,万一真的点了火,那到头来想要灭火可没那么简单了。   沈临烟一听这话也不再挣扎,因为她已经很明显感受到男子身上的灼热,异常强烈,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人活活生吞了去。   待沈临烟安静下来,男子才伏在眼前女子耳边低低耳语:“我派人出去找你的丫鬟那事,还未有结果。”   “没找到吗?”沈临烟抬眼询问道。   “也不是。”男子重重的鼻息声从耳边传来:“有些棘手罢了。”   这一个小小丫鬟,牵扯的利益太多。   沈临烟沉默良久,语调中带着些微微颤抖问道:“那桃杏她可……还活着?”   她心里头最怕的便是,自己苦苦寻找的桃杏已不在人世。   她想要找的不仅仅是一个真相,更多的是这世间她心里头认定的亲人罢了。   男子下意识抚向沈临烟垂落腰间的青丝,点点头:“还活着。”他嘴角又顿了顿继续说道:“活得很好,你不必为她担忧,还是养好自己身体为主。”   沈临烟紧张的身子听到男子回答的这番话显然松了下来,语调变得轻而缓回应道:“谢谢……”   只要得知她还活着未曾受到委屈苦难,目前来说不见面也足够了。   男子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掌抚向沈临烟盈盈不及一握的腰间,向着自己身子处按压:“不必,你不也永远是我的了吗?”   他是个商人,从不做吃亏的买卖。   而你永永远远也属于我,也只能属于我。   沈临烟被系着绸缎的杏眼低垂,感受着男子传来的气息,不由得问道:“为何……每次眼前都要系着这绸缎?”   虽说这是男人定下的规矩,但她心里头还是有些不懂。   “你不觉得,这样更有感觉吗?”   男子温热的鼻息伴随着酥麻感又从脖颈处传来,她被迫贴向男子几分倒是方便了他索取。   男人言语半真半假,倒也谈不上分辨。   外头的白茗还在昏睡,里头的人却异常清醒,纱幔之下露出纤细的十指交叉,声调不一的气喘微微从窗边传来,吟唱着未曾被人知晓的曲谱。   待夜色更深,床帐之外悄然飘落几件白衫与地上的红衣交错缠绵,风微微一吹那纱幔又晃动起来。   朦朦胧胧之下,女子光滑的额头处布满了薄薄一层细汗,原本白皙的脖颈处又多了几处不自然的红晕,一头散落枕边的乌黑青丝也泛着淡淡光泽。   待沈临烟再度睡得昏沉,男子才怜惜的将其身子带入怀中为其轻柔擦拭着额间的细汗。   “等时候到了,自然会让你摘下这细绸。” 第33章 .缝制香囊 ・   天才蒙蒙亮。   一片狼藉的幔帐之下, 女子眼前一根细绸被轻轻扯下,她弯而长的睫羽微微闪动着,缓缓睁开的杏眼也带着几分迷离之感。   沈临烟忍着身上的酸痛下意识看向屋子外头, 却也不见了桌案旁白茗的身影。她勉强直起身子,轻披上白衫, 也不着鞋袜赤着一双玉足便往侧面的浴池急急走去。   若是不将昨夜里的荒唐清理一番, 她又觉得身子难受得紧。   纱帐里头,等那白衫悄然飘落软垫之上。   女子纤纤足尖才在温热的水面柔柔打了个转,轻而缓浸湿了足面,直至腰间的墨发尽数蔓延于水面, 她才半倚在池壁边缓缓阖了眼。   “王妃娘娘……”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 外头才传来一阵白茗轻轻呼唤的声音。   沈临烟充满雾气的一双杏眼悠然睁开, 转过头也向纱帐外头的人儿,轻轻回应了一声:“我在这。”   白茗似乎是听到了浴池这边的动静,步调走得极小心, 在纱幔外头犹豫不定,心下也不知该不该进去。   “进来吧。”她轻声说道。   纱幔之外站着的女子这才小心将朦胧掀起, 快步走了进来,不过细细瞧着双眼下头隐隐泛着乌青,面容也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沈临烟还未曾问她今日何时醒来,又何时离开了这屋子里头, 又是否看到听到什么。   只听见浴池旁边传来重重的跪地声,转眼便看见女子一脸自责的模样,支支吾吾半天说话也变得吞吐起来。   “王妃娘娘, 我不是故意……”   沈临烟先是一愣, 偏过脸刚想向眼前人解释一番,只听得白茗略带委屈的声音传来:“我不是故意睡在桌上的……”   白茗委屈的是自家王妃娘娘因为自己昨日那么一出, 王爷昨夜定是没有来就寝,自己可不就成千古罪人了吗?她心里头还可盼望着王府里头出个小王爷来,这下倒好,全被自己搞砸了。   “无……无事。”沈临烟低垂着眼看向跪着的女子,摆手示意:“你先起来吧。”   这才低头,也不知在掩饰甚么般,逃了这目光。   白茗站起身来,挠挠头一脸不知所措,沉思良久才走近浴池几步,对池中女子试探道:“王妃娘娘,要不让我来帮您吧,也让我伺候您一次。”   白茗倒也记得,私下里她不必自称奴婢二字。   自七王妃娘娘进了府邸里头,她在府里头的生活反而更轻松起来,自家王妃娘娘也从不让她伺候。   沈临烟下意识将身子埋入水底几分,遮掩着身上大大小小的暗昧红痕,摇摇头回答道:“白茗,你还是在外头等着吧。”   声音也变得些许干涩起来。   她实在不习惯,也不愿让白茗看到自己身上的印记。   白茗虽说早已意料到自家王妃娘娘的答案,但还是不禁耷拉着身子,眼神也失落起来。   沈临烟细细瞧着眼前人神色的变化,嘴角顿了顿继续说道:“我饿了,你还是去准备些吃食来吧。”   白茗听到这话又顿时直起身子来,笑眼盈盈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能为王妃做事,她心里才是最欢喜的。   沈临烟见白茗退出去后,也不做耽搁。她忽的站起娇软的身子来,顺势带起浴池里偌大的水花。   女子冰肌玉骨的身子上头散发着淡淡的光泽,散落腰间的青丝被一支珠花簪子轻轻挽起,那滴落的水珠也顺着脖颈掉到了清晰可见的锁骨里,身上松松垮垮轻披着白衫踩着柔软的毛毯就向内屋走去。   沈临烟小心坐在妆台前,打量着铜镜里头的女子。她无奈叹了口气,从红色妆盒子里头拾起胭脂水粉小心冲着脖子处的红晕点缀遮掩着。   沈临烟不喜这胭脂水粉的气味,总觉得以皮囊示人实在可怜,她也不愿为了他人去过度梳妆打扮,平日里的模样不过是轻点朱唇,显得不是那么病态罢了。   很快,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抬眼只见白茗手中端着些许糕点,兴致勃勃的正往屋子里走来。   “王妃娘娘,今日小厨房可是做了不少新鲜玩意呢。”白茗欢快的将吃食端到桌上上去,却见自家王妃娘娘正在铜镜前发愣,不由得上前几步询问道:“王妃娘娘,可是在为十一公主生辰准备?”   还未等沈临烟回应,白茗站在一旁便自顾自的说了起来:“王妃娘娘,您那日可一定要好生打扮一番,艳压群芳。”   白茗意识到自己言语有些失态,嘴角顿了顿又继续补充道:“不不不,自然不能压了主角十一公主,把那陆家小姐,沈二小姐,高家小姐那类小姐压了便是。”   沈临烟听得一脸茫然,白茗说得却愈来愈激动起来,甚至衣袖下还隐隐攥起了拳头。   沈二小姐她自然知晓,那是自己嫡亲的妹妹,可这陆家跟高家的小姐,她实在未曾听过。   “陆小姐?”沈临烟不禁疑问道。   白茗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默默捂上了自己的嘴巴,向屋外打探了一番,才干笑了一声说道:“这陆小姐名向雪……是当今皇后陆嫣然的亲侄女,当初这皇后可是千方百计要把她这亲侄女塞到七王府里来……”   白茗发出的声音愈来愈低起来,她低着身子偶尔抬眼细细打量着自家主子面容上的神情变化。   沈临烟失笑,原来这皇后竟也想把自己侄女嫁给七王爷吗?那为何最后又会找到自己,打得一手苦情牌,实则起着监视的意思?若是这亲侄女未曾嫁入王府,那日的事便有些说得通了。   白茗见自家王妃娘娘面容并无任何不快,反而隐隐之中有了些笑意,这让她也一时捉不住头脑。自家王妃娘娘还真是独特,面对这潜在的危险竟不为所动。   沈临烟缓了缓神,轻咬一口盘子里头的吃食继续问道:“那这高家小姐又是何人?”   白茗的一双小手在衣袖下不停搓着,低着头回答道:“高小姐名安雁,她也是个痴情种……”   “痴情种?”沈临烟抬眼,疑惑问道。   白茗点点头继续解释道:“这高小姐常年深居闺阁,在皇宫里头仅仅见过一眼……七王爷,便发誓这辈子只嫁王爷一人。许多高官贵人抬着厚重的彩礼去高家提亲,无一例外都被拒之门外。”   “还真是一个痴情种……”   “那可不,这高小姐还是这府里头唯一的小姐,平日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高大人无一不办到,自然进七王府这事成了她心心念念的遗憾……”   白茗站在一旁解释得耐心,沈临烟无奈叹了口气,这七王爷还真是引无数女子折腰……   看来过几日楹漓的生辰,恐怕避免不了一场恶战了。沈临烟下意识揉揉眉心,清澈的杏眼中夹杂着些许淡淡的惆怅。   自己倒是阴差阳错,成了众贵女挤兑的靶子。   看来接下来几天,自己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沈临烟站起身来,将昨日花园捡来的花瓣晒干,小心放在石坛子里头,用石柱子上下左右轻轻研磨着。从完好无损的片片花瓣逐渐回归零零星星的碎片,女子手中的动作才逐渐停缓下来。   女子从盒子里拿出昨夜里绣出的香囊半成品,又执起那根细细的银针来,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女子手上缎面粗线打底,细线勾勒,一针一线倒也缝得认真。   这还是她头一次给别人绣香囊,虽说是为了楹漓的生辰礼,实则最后将这香囊真正拿到是君初才是。   白茗观察眼前女子手中执针刺绣动作,看得一脸认真,生怕错过眼前的什么一般。   “王妃娘娘,我说句实话……”白茗半张脸扒在桌子上,只露出了一双大而圆的眼眸,吞咽着口水继续说道:“您这绣工,可比宫里头有名的绣娘绣得好太多了。”   沈临烟低垂着眼看向手中还未绣好的香囊摇摇头道:“我这香囊绣得不过小家子气,哪里又比得上宫里的绣娘呢?”   白茗埋下头也不再说话,自家王妃哪里都好,就是太过无欲无求,她真怕哪天府里来了个女子,自家王妃娘娘恐怕还要眼巴巴撮合那女子与王爷在一起。   白茗这心里头诽谤的想法,若是传入沈临烟的耳里,必然要让她轻笑一声点头说个‘是’字。   沈临烟饿了便吃点桌子上的糕点,手里执着的银针动作也从来没停下过,直到将那研磨过的花瓣装入香囊里头。那银针歇息了片刻,便有又重新在手中动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女子的月白衣袖也不在晃动,手里头执着的细银针也被静静插在一旁的棉布上头,那针孔处细细瞧去还残留着一根细细的白线。   原本伏在桌上的白茗,终于直起身来揉了揉充满困倦的双眼,看着眼前已经完工的香囊言语中有些惊喜:“王妃娘娘做好了香囊,这下终于可以好好歇歇了。”   沈临烟握着手中绣有白狗香囊的手指突然紧了紧,言语中有些不确定起来,自顾自说道:“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   她的内心不知为何突然有些忐忑起来。   若是他不喜欢这香囊,换不到佩剑,那她又该如何向楹漓交代。   沈临烟缓了缓心神,整理着衣衫又很快站起身来,拿着绣好的香囊就要往门口方向走去。   “王妃娘娘,您这是要去何处?”身后的白茗不明所以然,一脸疑惑的问道。   “去换佩剑。”女子话语极轻,仿佛下一刻就会被门外的风吹散般。 第34章 .扑朔迷离 ・   沈临烟低头刚踏出屋子, 再抬眼便是那寂静黯淡的书房。   自从入了这府邸里头,沈临烟还未曾进入这七王爷办公之地,这回恐怕也是她头一次来这书房吧。   也不知昨夜, 他又在何处。   沈临烟缓了缓心神,将褶皱的衣袖好生整理一番, 才伸出手小心触及在红木门框处。指尖停留片刻, 便轻轻敲打起来。   “王爷……你在吗?”她说得语调极生疏,对里头坐着的人也实在客气。   许久,屋子里头男人漠然的声音淡淡响起:“进来。”   沈临烟下意识握紧衣袖下的香囊几分,一只纤纤素手微微用力便将那紧闭的红木门悄悄打开, 也不出声响。   女子推开门, 入眼的是以琉璃作香炉里头飘出朦朦胧胧的青烟, 绣有白色仙鹤的檀木屏风前头赫然摆着墨色长桌,上头放有大大小小的册子,狼毛作的红木毛笔, 沾有墨汁的砚台和摆在桌案处些许凌乱的宣纸,还有底下白色软毯为座衬托。   穿着一袭红衣的男子落座于白色软毯之上, 他修长有力的手指中轻执一支红木毛笔在宣纸上随意题写,也不停顿。   君初抬眼轻轻一扫,站在屋子里头的女子微微挑眉问道:“何事?”   沈临烟这才将衣袖里头的香囊拿出来放在眼前:“我来……换佩剑。”   君初低着头也不做声,权当没有听见女子所说的这句话, 扫了一眼身旁的砚台,桃花眼下微微带些乌青,神色有些疲惫说道:“研磨。”   沈临烟这才把手里的香囊好生收起来, 福了福身子步调轻缓, 走到男子身侧的放置砚台的地方,她半跪着身子小心翼翼低垂着眼, 视若无人拿起石墨在那砚台上头轻轻打着转。   两人也不出声,屋子里头静得只能听见女子研磨的轻响。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至沈临烟研磨的手腕酸痛起来,那跪着的双腿也有些发麻。君初才停下手中的动作,将毛笔放置在台子上才转头看向女子说道:“香囊。”   沈临烟听了男子的话语才轻轻放下手中的石墨,再次伸手那上头早已布满了墨色汁液。她现下是取香囊不是,不取也不是,进退两难。   正当女子踌躇犹豫之际,君初早已伸出手将女子拉倒在自己怀里头,半眯的桃花眸神色微凉,询问道:“到底换不换?”   沈临烟膝盖小腿早已压得发麻,哪里又承受得住男子的用力拉扯,那身子不由分说便倒落在了男子的膝盖处,那鼻尖更是撞在了男子微微敞开的衣襟上,那被撞上的地方淡淡显现出通红之意。   沈临烟被男子禁锢在怀里头动弹不得,下意识偏过头揉着吃痛的鼻尖,回答得极小声:“自然是要换的。”   若是不换,她又怎么在楹漓生辰之日交代呢?   “哦?”君初轻轻挑起女子散落衣衫上头的青丝,口吻调笑继续说道:“那怎么还不将香囊拿出来?”   沈临烟心里气恼,手指上都沾满了墨汁,如何还能将香囊拿得出来?这眼前人明显就是在设计她。   “手太……脏。”沈临烟话语说得吞吐,语调里头还存着片刻的心虚。   “哦,去洗。”君初虽说这话语说得好听,但禁锢眼前女子的手指丝毫没有一点点松开的势头。   沈临烟嘴里也不出声,一双杏眼直直盯着别处。   见女子不出声,君初便将手轻轻探入眼前女子衣袖里去,想要自己把那绣好的香囊拿出来。   “王爷……妾身自己拿就是。”沈临烟下意识想要直起身子,却又动弹不得,只好言语乞求向眼前男人说道。   君初缓缓低头,那垂落额间的几缕青丝便又贴近女子面容几分,照着沈临烟口中之前所说的话语算是做了回应:“你的手太脏……”   沈临烟听到这话先是一怔,处于好心提醒王爷道:“王爷还是让妾身起来吧,若是被压坏了身子可就不好了。”   她还记得那宫里头的太医每日都要来一趟七王爷府,来为君初看病。这个点怎么估计,也该快来了吧。   君初听闻女子一番话语,内心倒是失笑起来。   “你是在关心本王?”   “是……”她微微偏过头,倒是有些看不懂女子眼神里头显露出来的情绪。   君初这才将放于女子身上的手缓缓收回,慢条斯理整理了一番衣袖,面无表情道:“那你便去洗洗,洗干净再交给本王便是。”   沈临烟这才缓缓直起身子来,快速远离了充满男子气息的怀抱。她低着头便往屋子外头走,身后传来君初带着些许冷调的话语:“侧屋。”   沈临烟刚要踏出的脚步微微一顿,又很快转变了足尖的指向,向着那书房的侧屋急急走去。   大约这侧屋里头,有水能把这墨汁洗干净吧。   沈临烟一只脚刚踏入侧屋的木头门槛,那帘子便被快速掀了起来。   其实不然,那侧边屋子里头空荡荡的,并无过多装饰摆设,独独墙上头挂着的是楹漓想要的那把佩剑。   她一时也不知这七王爷,让她进了这侧屋又是各种意味。   她此刻,又该不该那墙上挂着的那把佩剑。   沈临烟沉默良久,这才从侧屋里头缓缓退了出去,抬眼所见的便是男子浓眉下一双祸人的桃花眼正半眯着打量着自己。   “为何不拿?”君初指了指侧屋的方向示意。   “要换的。”沈临烟摇头从怀中抽出一张白色方帕置于手心中央,又缓缓带着手心的方帕将那绣好的香囊再次拿出来。   细细看去,那香囊以红色面绸为底,边角有银线微微勾勒,而中间绣的便是君初口中要求所提到的一只白色的狗,那白狗半蹲着身子,一只白色前爪微微提起,那黑色鼻头上有神的眼睛黑而大,嘴角半吐着红舌,很是灵性可爱。   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君初轻轻颔首,这才接过女子手心里头的香囊把玩一番,才细细端详起来,冷不丁的冒出一句话:“它咬人吗?”   沈临烟听了这话不明所以然,还是低着头向眼前男人回应道:“这狗自然是要听王爷的命令,妾身又怎会知晓呢?”   在女子看不见的视角,君初眼角的笑意深了几分,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抬起轻轻指了指侧屋:“那屋里头的佩剑,你拿了便是。”   沈临烟先福身道谢,便转过身子向那侧屋缓缓走去,小心将挂在墙面上头的佩剑取下,这才又回到外头。   再抬眼,君初早已低下头开始在宣纸之上题写,见男子摆摆手,沈临烟也不做耽搁,正准备步调小心缓慢的退出了这书房。   “王妃,今日脂粉味未免重了些。”男子不轻不重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他抬眼盯着女子后背脖颈处,微微愣神又低下了头去。   沈临烟身子一僵,拿手中的佩剑也握得紧了些,刚要张口解释。   却听得身后传来男子一阵轻轻的叹息和衣袖晃动的声响:“下去吧。”   “是。”   这才刚出了书房,便远远瞧见远处来个一个太医模样打扮的人,那中年男子腰处挂着药箱,步调走得缓慢,还不住提起袖子往额头流下的汗擦去。   不用想,这便是前几天见过的那个太医,是宫里头特意为七王爷的身子调理而来的。   沈临烟低垂着眼,手里握紧方才换来的佩剑,耳边脚步声也变得愈来愈大,一双黑色长靴沾着些许灰尘就站在了她面前。   “微臣参见七王妃娘娘。”太医上前几步,恭敬行着礼。   “起来吧。”沈临烟环着手臂,站在一旁回答道。   太医这才抬起头来,抬眼看见了沈临烟手中拿着的佩剑先是微微一怔,而后又微微佝偻着身子,言语谦恭道:“谢王妃娘娘,若是王妃娘娘身子若是不爽快,大可以来找微臣开药。”   沈临烟抬眼,轻笑一声回头看了看书房紧闭的门说道:“七王爷在书房里头,请太医好生照看才是。”   这太医的话中的试探之意,再明显不过。   她只学会装不懂便是。   太医面色有点尴尬擦着额间流下的汗珠,还是微微作了一辑,告别沈临烟向那书房走去:“微臣自然会好生照料七王爷的身子,先行告退。”   沈临烟轻轻点头做足了表面功夫,听到那太医闭上书房红木门的声音,她才背过身慢慢离去。   回到屋里头,沈临烟将佩剑小心放在桌上后,便开始缓缓思虑起来,这皇后为何要派太医日日来王府为七王爷诊治身子,又为何想将自己的亲侄女塞进七王爷府。   按理来说,这七王爷君初的身子已然成了形,再无争夺皇位的可能,又为何明暗两处开始监视,其中的缘由又是什么,她便不得而知了。   又或许,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正想着白茗也从屋外回来,她前脚刚踏进内屋,眼睛便看见桌子上摆放着的佩剑,心里也不由得欢喜起来:“这下换到了楹漓公主心心念念的佩剑,王妃娘娘终于可以安心了。”   沈临烟叹了一口气,不禁摇摇头说道:“这日后的事多了去了,歇息不下来的。”   “啊?为何……”白茗不由得疑惑向自家王妃娘娘询问道。   沈临烟只是轻笑摇头,没再说话。   这宫里的事,错综复杂她又如何知晓。   沈临烟心里知晓,这重头戏还未开始,她又怎么早早退场。   而那日后的重头戏,她不得不参与,也不得不极力配合,才能保得一世安生。 第35章 .再入皇宫 ・   等待楹漓生辰的这些日子里头, 七王爷也不在府里头。沈临烟倒也过得清闲,平日里除了休养身子便是跟白茗和阿浣闲谈逗趣,再没了其他事。   “王妃娘娘, 一会儿那宫里头的马车就要来王府了。”白茗抱着几支颜色淡雅的玉簪花从屋子外头走来,耳边垂下的几缕青丝随着女子步调晃得比往日里更调皮了些。   沈临烟才抬眼, 轻轻打量着白茗怀里抱着的几支玉簪花问道:“这是哪里寻来的?”   “这些是花娘今日早上递给我的。”白茗伸出一只手顺势从架子上拿下只蓝瓷花瓶, 往里头小心倒了些许清水,才把怀中那几支玉簪花插入花瓶里头。   “花娘?”她不禁疑惑道。   莫不是昨日在花园见到的那个直性子姑娘?   “花娘打听到是王妃娘娘找了些人,去搬那花园里头的东西,所以拿了这玉簪花想感谢王妃娘娘。”白茗低着头慢慢解释道。   “倒是个有心的。”沈临烟杏眼缓缓落到了那玉簪花的上头, 浓密的绿叶衬托着零零星星的玉白色花苞, 那花瓣的样子倒是长得极像簪子, 隐隐可以闻到其玉簪花天生所带的清新脱俗气味。   “这玉簪花可真是与王妃娘娘相配。”白茗抬起头,笑眼盈盈对着自家王妃娘娘不紧不慢夸赞道。   “嗯?”沈临烟疑惑。   “王妃娘娘有所不知,这玉簪花又称白鹤仙, 它的花语便是生泥土而不染,高雅纯洁。”   瑶池仙子宴流霞, 醉里遗簪幻作花。   这说得跟莲倒是有些相似。   沈临烟摇头轻笑:“实在不敢相配。”   她早已深陷泥潭,又怎么能不沾身呢。   白茗只当自家王妃娘娘心里谦虚,不愿承认罢了。   沈临烟低下头也不做声,轻叩着桌面。   白茗瞧着坐在窗边的女子眼角惆怅, 发丝处简单插一只玉簪微点朱唇。白袖下的玉手轻轻拂过眼前花瓶里头插着的几支玉簪花,嘴角微垂不知在想着什么。   白茗挪动着身子,轻声提醒道:“王妃娘娘, 宫里的马车快来了……”   沈临烟这才收回手, 整理了一番衣袖点头回答道:“好。”   她看了一眼手边摆放着的佩剑,柳叶眉下一双清澈的杏眼微微扑闪着, 才抬起头向白茗吩咐道:“将这佩剑拿个盒子好生装起来。”   她拿这佩剑入皇宫到底是太过招摇,也不知会不会侍卫被拦下。   她轻轻叹了口气,终究还是随着白茗踏出了王府那高高的门槛。   只见宫里头的马车早已等待在王府前头,站在马车前头的太监,沈临烟是见过的,是楹漓身后常常跟着的那位。   那太监见沈临烟出来,急急弯下身子半跪在地上恭敬行着礼,声音不似平日里尖哑:“奴才拜见七王妃娘娘。”   沈临烟微微颔首,向眼前人抬着衣袖示意:“起来吧。”   那太监利索站起身来,佝偻着身子一只手指向那马车言语恭敬道:“王妃娘娘,请吧。”   白茗走得步调也快了几分,在沈临烟之前小心掀开车帘等待,等沈临烟走向马车的过程中,那为首的太监跟上前来低着眉眼小声说道:“王妃娘娘不必担忧,十一公主自然有法子。”   沈临烟看着那装着佩剑的盒子先是一愣,后又轻轻一笑:“有劳。”   楹漓想得倒是周到。   待沈临烟安稳落座于马车内,那轿子外头也传来了方才太监的声音,声调是极尖极细的。   “回宫。”   这一路上倒也安逸,轿子里头坐着的女子神色也略显疲态起来。   不知何时,那轿子才缓慢停下来。   直到外头传来一阵女子盈盈娇笑声,似是侃侃而谈,又似是久别重逢。   沈临烟刚要走出轿子,却听见自家妹妹的声音从帘子外头传来,她不由得将刚触及车帘的手收回衣袖里头,不着痕迹将身子往里头退后了几步。   “高小姐,好久不见,可是愈发生得可人了。”沈书瑶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入轿子里沈临烟耳中。   “沈二小姐?这些日子可好久未见你了。”高安雁语调中倒是存了些调笑之意。   沈书瑶眼底笑意深了些,顺势揽着眼前女子衣袖柔声回应道:“前些日子府里出了些事,自然是出不来的。”   高安雁轻瞥了一眼自己衣袖处挽着的双手,有些调笑勾了勾嘴角:“怎不见你的好姐姐,哦不,是我们尊贵的七王妃娘娘。”   沈书瑶捂着嘴,话语中隐隐带了些可惜之意回答道:“长姐自小在乡下休养,又怎么会认识这皇宫里头高不可攀的十一公主呢?”   这话解释得实在嘲讽。   高安雁听了这话心情明显好了起来,伸出手拍了拍眼前女子白嫩的手背,又似乎是在安慰:“倒是苦了沈二小姐,白白被夺了王妃之位。”   “长姐喜欢,自己委屈点又算什么呢,终归是一家人罢了。”沈书瑶无奈摇摇头,那眼尾倒是隐隐泛了红,不禁让人怜惜。   高安雁轻笑一声,装作好意提醒道:“别人可不会把你当一家人。”   她之前是有点怨恨沈书瑶的,到头来突然冒出来的沈家嫡长女做了这七王妃,她才是恨极,这怨气自然也就转移到了别人身上去。   沈书瑶也不再说话,抬眼打量着四周去。   她看向沈临烟的轿子,只觉得那丫鬟的背影很是熟悉,但又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还愣着干嘛,走吧。”高安雁心里头倒是不耐烦,就要摆脱沈书瑶揽着自己的手往宫里走去。   沈书瑶这才缓过神,跟着高安雁缓缓步入那高高的红墙之中。   待两人走后,白茗才小心掀起帘子来小心询问道:“王妃娘娘,可要进皇宫里头?”   沈临烟抬手,将怀里头装着佩剑的盒子妥善交给外头站着的太监,轻声嘱咐道:“烦请公公帮我亲自将这生辰礼,交给你们十一公主才是。”   那太监也立刻弯着身子,双手抬起恭敬接过女子手中送来的盒子,一脸笑意回答道:“那是自然,奴才办事请王妃娘娘放心。”   这十一公主今日便是吩咐了两件事,其中一件是将七王妃好生接近皇宫里头,那另外一件便是把佩剑带到公主面前。   沈临烟点点头,便转身步调轻缓随即也踏入那深深红墙之中。   此番她再次踏入皇宫,怕是又不安生。   皇后,云醉,楹漓三人亦在其间,又不知要生出甚么事端来。   这距离楹漓生辰开始还有些时辰,沈临烟倒也不急,顺路便去了上次与楹漓同去的御花园里头,想着与白茗落座于那八角亭歇息一番。   她心里头是不愿与各家小姐碰面的。   “王妃娘娘,这里可真美,比王府里头得精致多了,奴婢还是头一次来这御花园呢!”白茗站在一旁,好奇的四处观望着。   她自然不敢忘这里是皇宫,自称奴婢的规矩还是要守的。   白茗不禁好奇询问道:“王妃娘娘,为何我们不去找十一公主,反而来这御花园里头呢?”   “十一公主那里这个时辰必定有一堆官家小姐在里头,我们又何必去添乱。”沈临烟轻声回答道。   她实在不喜热闹,这御花园倒是悠闲清净。   白茗闻言点点头,便冲眼前女子眨巴着一双大眼小心试探道:“那王妃娘娘,奴婢可以去那边看看吗?”   沈临烟笑,摆手示意:“你去便是,小心点。”   白茗得到自家王妃娘娘的首肯后,微微福了个身子便兴高采烈的往花园的一边打探去了。   沈临烟半倚在八角亭内的石桌旁,一双清澈见底的杏眼跟随着女子的身影直至不见,才缓缓偏过头,看向别处。   她也想起皇宫外头时,那沈书瑶与高家小姐的对话,倒也实在可笑讽刺。   明明是一个娘亲所生,心里头却隐隐有了踩着对方上.位之意。她实在不懂,为何自己嫡亲的妹妹会这般对她。   又或许之间有什么隐情?   沈临烟正想着,那花园的角落突然传来一阵女子高傲的谩骂声和女子断断续续的哭啼声,而那声音所传来的源头便是方才白茗离去的方向。   沈临烟心里一紧,便步调慌忙向那声音方向走去。   若是白茗冲撞了什么人,那可就真的糟了。   沈临烟刚走近几步,隔着草木的声音便从里头传来。   “大胆贱婢,竟敢冲撞五公主殿下!”先说话的是一个宫女模样打扮的女子,穿着的服侍比其他人稍微精巧些,语调很是尖厉。   那跪在地上不知所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便是方才离去的白茗了。   “请公主息怒……公主息怒。”白茗哆嗦着身子,不停在御花园冰冷的石板路上重重磕着头,以至于那洁白无瑕的肌肤磕的红肿起来也不知晓。   “公主殿下,您看?”那宫女转向身后穿着华贵衣衫的女子,弯着腰一脸讨好掐媚询问道。   那女子抚了抚娇媚的容颜,轻瞥了一眼地上不停磕头的女子,言语平淡回应道:“拖去慎刑司,让那里的嬷嬷处理便是。”   白茗一听磕着头更快了些,她可是听说这皇宫里头一旦进了慎刑司便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若是真的进去了便是死路一条,还会连累自家王妃娘娘。   那宫女嘴角轻哼一声,向白茗走近几步缓缓弯下身子,一只略微粗笨的手掐住眼前女子的下巴,笑得渗人道:“托我们五公主殿下的福,慎刑司的嬷嬷会好生照顾你的,你该感恩拜德才是。”   作者有话要说:   *引用“瑶池仙子宴流霞,醉里遗簪幻作花。”――宋代王安石   文中玉簪花的别称跟花语解释均来自百度 第36章 .御花园里 ・   眼看着那面容不善的宫女正要将白茗的脸甩出去时, 沈临烟才急急到达了现场。   “住手。”她脸色微红,口中也微微喘着气。   话音一出,那站着的宫女先是一愣把白茗放开, 很快又缓过神来阴阳怪调道:“你又是哪家的?敢打扰我们五公主殿下的兴致。”   沈临烟快步上前几步将白茗护在身后,向五公主轻轻福身, 言语恳切道:“还请公主饶了这丫鬟。”   沈临烟抬头这才看清宫女口中所说五公主的音容样貌, 眼前女子身穿一袭鹅黄色衣裙上面点缀着芍药花绣图,那绣着金丝的衣领微微敞着露出一大片白皙之上的傲人锁骨,上头挂着的是一条细细挂有晶莹剔透宝石的链子。   女子发髻之上挂着满目的奢华发钗,垂落的步摇绕着几缕乌黑青丝微微摇晃, 淡眉下一双勾人夺魄的狐狸眼处眼线微微上挑, 戴有雕浮花瓣护甲的纤纤玉手正覆于衣袖下的玉环轻轻把玩着。   那女子勾了勾嘴角扫了沈临烟一眼, 漫不经心询问道:“你就是这丫鬟的主子?”   沈临烟点头轻声回答道:“是。”   “既如此,你代她去慎刑司受过便是。”女子头也不抬便向身后的宫女轻摆手示意,她举手投足之间那玉臂间的玉环微微碰撞, 发出一阵清冽之音。   白茗跪在那冰冷的石板上头,轻轻扯了扯站在身子前头女子的衣袖, 沈临烟又如何不知晓她的意思,早点离开此地,也莫要管她处境。   沈临烟又如何肯离开,白茗是她从王府里头亲自带出来的, 也自然是要由她安然无恙的带回去的。   沈临烟定了定身子,杏眼微微低垂看向女子裙摆处,小心询问道:“不知这丫鬟是如何冲撞了公主殿下。”   那女子也不理睬, 相反倒是她身后站着的那宫女走前几步, 一只手狠狠指向白茗低着的脸庞处,语调极尖指责道:“今日本是十一公主的生辰, 我家公主殿下这才选了礼物去探望,谁能想刚进了这御花园便被这胆大包天的贱婢冲撞,差点将尊贵无比的公主殿下撞到。”   那宫女口中的话语倒是不假,这五公主今日确实要去楹漓那处探望,但这白茗是否真的冲撞了五公主,倒有点半真半假之意。   又或许在这宫里,如此作风她也习惯了。   沈临烟下意识将身后的白茗拿衣衫遮掩在身后头,直直迎上了那丫鬟的手指指向,又向站在一旁的五公主恭敬作了一礼:“那如此便是我们的不是了,还请公主看在今日是十一公主生辰之日上,宽恕了我二人。”   五公主听了眼前人所说的这一番话,才慢慢抬起眼来询问道:“哦?你是十一请来的?”   沈临烟点头,算是做了回应。   “也罢,今日本公主心情尚可,也不管你是哪家的小姐又或是妾室,在这御花园跪到这宫门落下便算抵了这冲撞之罪。”女子小指的护甲轻抚过那垂落的步摇,又随意指向一旁的宫女命令道:“你来好生看着这二人,莫要偷了清闲。”   白茗在女子身后止不住的摇头,言语哽咽道:“奴婢一个人认罪便足矣,还请公主殿下莫要让王……”   话还未说完,便被沈临烟淡淡打断:“公主殿下,我愿领罚。”   她说得果断,没有留给自己反悔的余地。   那五公主半眯着眼看向沈临烟,似乎是想亲眼看到眼前女子屈躬卑膝向自己下跪的模样。   宫女也很快会意了自家公主的意思,就要上前几步触及到女子消瘦的肩膀,想将眼前女子狠狠按在地板上跪下,讨好自家公主殿下。   沈临烟正要缓缓下跪时,那草木之间悠然出现一袭淡然蓝衣,在绿荫漏光之下缓缓走来,衣决翩翩之下的清雅如玉,又悄然触及掩藏在暗处跳动的灵魂。   “五公主安好。”云醉步调轻缓,话语弥漫着淡淡的柔意,那眼眸之中却带有隐隐漠然之意。   男子蓝绸之下双手作辑,眉眼弯弯倒是让人移不开眼。   五公主听到背后传来的男人声音,身子很明显一怔,指尖护甲下意识抚上云鬓间的青丝,这才低着头转过身去向男子福了福身子,语调也温软了起来:“鹭黛见过国师大人……不知国师大人今日怎来了这御花园里头,鹭黛昨日去拜见国师……”   那鹭黛公主的话语还未说完,便被男子轻言出声打断:“云某方才路过御花园,觉得吵闹便来看看。”   鹭黛公主小心打量着眼前面容如玉的男子,似乎是察觉到眼前人情绪的变化,低低解释道:“方才鹭黛进了这花园里头,被这二人冲撞所以才在这里训诫一番,以免日后再冲撞了别人。”   身后的宫女也顺着自家公主殿下的意思说了下去:“公主殿下尊贵之躯,可是受委屈了。”   沈临烟低垂着眼感受着前方灼热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游离,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着实让她犯起了难。   怎么偏偏这个时候,碰到了云醉。   她心里也亦不知,云醉本就是为她而来。   云醉手中轻轻握着画有青竹的扇子,收回了自己强忍着情绪的目光,对眼前低眉顺眼的女子说道:“公主殿下现下无事,云某倒也不必忧愁。”   他口中所说的自然是客套话,不带有任何感情的客套话。   谁能想鹭黛一听这话,白皙娇媚的面容上顿时浮现两道不自然的红晕,头也低得更低了些,她福了福身子柔声回应:“鹭黛谢过国师大人关心,也请国师大人多注意身子,莫要太过劳累才是。”   这还是国师头一次,同她讲这么多话,平日里连面也见不上几次。   鹭黛公主笑脸盈盈,顺势向身后的宫女摆摆手,举止表现得异常大度,嘴角微微上扬轻笑道:“想来她二人方才也是无意之举,这下理应也学会了宫里头的规矩,本公主现下也无事,放她们走了便是。”   女子的眉眼倒也不曾离开云醉如玉面容一刻,仿佛要将眼前男人的面容深深刻进脑海里头一般。   沈临烟听闻急急转过身子,将还跪在地上面容惨白的白茗小心搀扶起来,衣袖下的玉手小心将那女子衣裙沾染尘土的地方轻轻拂了去。   白茗眼眶微红,两只手轻轻握着自家王妃娘娘的衣袖,半刻也不肯分开。   见白茗无事,沈临烟这才小心转过身子行了一礼以作告辞:“谢过公主殿下。”   谢过云醉,这句话自然是在她心里头默默低喃说的。   她抬眼瞧了云醉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   鹭黛公主的心思哪里还顾得上沈临烟和白茗二人,她整个人巴不得靠在眼前男子身边,随意摆摆手那二人便悄然退了下去。   待沈临烟离开以后,云醉眼中的神色也逐渐变得黯淡,蓝绸下微蜷的手指一时也颓落下来。。   “国师大人,不知你今日可有空,鹭黛想……”鹭黛小心扭捏着身子,说话也吞吐起来,全然没有了之前淡然不惊模样,甚至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活脱脱羞怯女子的模样。   云醉也微微偏过头,言语带着些许歉意向眼前女子回应道:“云某还有要事与皇帝相谈,恕不能在此处久久停留。”   鹭黛顿时拉拢着脸,一脸的不情愿说道:“父皇也真是,怎么老是跟国师大人相谈要事,他就不能自己想办法吗?”   眼见着国师大人就要离去,她心里有些恼意,口中所说的话语也失态起来。   云醉微微摇头提醒:“公主请慎言,云某告退。”   云醉头也不回便作势要离开这御花园里头。   鹭黛不禁失落起来,自顾自踢着眼前的小石头,低低喃了一句。   “其实你不必唤我公主,唤我一句黛儿便好。”   鹭黛身后的宫女自然也留意着自家公主殿下的心思,走近几步弯着腰一脸讨好模样,语调掐媚道:“过些日子,皇帝陛下就要为公主殿下选世间好男儿作您的驸马,若是公主能够请求一番,这国师……”   这国师大人,便早晚是她鹭黛的囊中之物。   宫女所说的话,她也不是没想过,若是国师拒了她,那她又该如何自处?   宫女似乎看出了自家公主殿下心里头的担忧,又继续小声补充说道:“这国师大人定然不会抗了圣旨。”   鹭黛细细思虑,这也不无是个好办法,她鹭黛想要得到的就从来没有失手过,国师大人也是其中一个。   不过她哪里又知晓,她心心念念的国师大人此刻也没有与皇帝陛下有要事相谈,只不过是一个好听的幌子罢了。   自己心上人就在眼前,他又怎能放心离去。   沈临烟搀扶着身子微微颤抖的白茗,出了那御花园里头,找了处空闲之地落座,好让白茗跪了半天的膝盖得以歇息,不至于那么劳累。   “王妃娘娘,是白茗不好……”白茗坐在一旁想起方才在御花园里头女子清瘦的背影果断挡在自己前头,言语也不由得哽咽起来。   她只是个奴才罢了。   沈临烟轻抚过眼前女子湿润的眼角,微微摇头轻声询问道:“膝盖还疼吗?”   那女子的言语里头隐隐掩藏着愧疚之意。   白茗摇头。   沈临烟叹了口气,拍拍眼前女子的手背:“是我让你受委屈了。”   她从小时候就立志不让身边人受委屈,没想到长大后自己还是这般窝囊。   “等你膝盖好些了,我们便去找楹漓吧。” 第37章 .殿内风波 ・   宫殿前头的布置极尽奢华, 门庭外各家小姐身姿袅袅来往,倒是比往日里热闹得多。   沈临烟在宫道处问了路过的几个宫女,这才带着白茗摸索着路线, 到达楹漓住所。   一袭白衫的女子低垂着杏眼,细细打量着这宫殿里头来往的官家小姐, 许是她才回沈府, 各家小姐名讳倒也不知晓,还是白茗在一旁轻声为她介绍着。   “也不知高小姐来了没?”白茗可是在宫门口听到那沈二小姐与高家小姐的对话说辞,实在让人难受,倒是苦了自家王妃娘娘。   若不是在这天下脚下, 她必要站出身去为自家王妃娘娘理论一番。   表面就事论事, 实则胡编乱造。   沈临烟也不做声, 带着白茗走到了角落坐在一旁歇息。   这殿里太过热闹,倒是让她有些不习惯。   楹漓也不知在忙着什么,等了许久也未曾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 殿门口赫然出现两位身姿窈窕的女子。那左边站着的便是再熟悉不过的沈二小姐,沈书瑶今日穿着一袭粉色衣裙, 青丝微微竖起,上头还插着嫣粉珠花,腮红微晕,淡眉下一双凤眼顾盼流离, 依旧是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那伴随在沈书瑶身侧揽着衣袖的那位,不用想便是方才在宫门外头与她对话过的高家小姐。   她不同于沈书瑶的娇柔,着一袭淡紫色衣衫, 发髻处斜斜插着一支布满玉石的簪子, 朱唇尽染枫叶红,眉梢微垂, 与旁人笑颜相对,一副端庄和善的模样,万万与方才宫门口的女子不相近庭。   白茗似乎也注意到了二人的到来,不禁低低嘟囔了一句:“假惺惺。”   沈二小姐假,那高家小姐更假。   “白茗。”沈临烟向后沉吟一声,提醒着有些言语失态的女子。   “是。”白茗这才不情愿噤了声,默默看着眼前的场景。   沈临烟坐着的位子前头是各家送来的贺礼,堆得如山般高,倒也将她娇小的身形掩了下去。   沈书瑶站在一旁笑脸盈盈与各家小姐攀谈逗趣,聊的欢愉倒也有些应接不暇。反观高安雁保持着端庄优雅的姿势,正巧笑嫣然打量着这殿内的布置。   不知哪家小姐走得匆忙,路过的时候撞了那高家小姐肩膀,原本面容和善的女子神色微微一变,向那人睨了一眼。   淡紫裙摆下探出一只绣有芍药花纹的鞋,将路过女子衣裙一踩,眼见人就要倒在堆满生辰礼上头,高安雁捂着嘴将脚趁乱又收了回去。   女子走得步调快了些,也没料到这般变故。一时不察,那清瘦的身子颓然跌倒在了大大小小的盒子上去,引得各官家小姐频频回头,一顿笑话。   那跌落于盒子上头的女子慌忙抬起头来,白皙的侧脸此刻涨得通红,发髻处的青丝也凌乱起来。   站在一旁的沈书瑶很快注意到女子,走近几步。她先是捂着嘴,后又很快惊讶看着眼前举止狼狈的女子,细细打量道:“表小姐……还真是巧。”   高安雁轻笑一声:“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林家小姐,落魄户是来巴结十一公主的吗?”   听到沈书瑶口中所唤的那一声表小姐,沈临烟这才抬眼看向那面容窘迫的女子,一袭青衫简单朴素,发髻轻挽只留一支墨色钗子微微点坠,那手腕处戴着的一串白玉珠子倒是显眼,手腕处被生生咯出了红痕。   林家表小姐?沈临烟心下一怔,低头暗暗思索起来,莫不是外祖母家的小姐。   再抬眼,那青衫女子已然勉强站起身子,衣袖下一双手紧紧攥着,不知所措看向脚边散落一地的盒子。   沈书瑶见状走近几步,虚扶了眼前女子衣袖一把,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轻言细语道:“表小姐,今日是十一公主的生辰,你莫不是过来砸场子的?”   “我不是。”那女子很快将沈书瑶的手甩开,又很快蹲下身子去,收拾着脚下的残局。   沈书瑶倒也不恼,瞧了一眼身后,又很快退后几步将自己跟眼前女子的距离拉开了些。   “这未免也太过分……”白茗重重出了口气,眼神直直盯着那女子得意的面容。   话音未落,从门口进来一位昂着首的公公,看打扮想必是楹漓公主身旁的得力助手,只是沈临烟却没有印象。   那公公一脸讨好的向站在一旁的官家小姐行过礼后,这才不紧不慢的来到林家小姐面前,掐着嗓子道:“哟,这可是给公主的生辰礼,您怎这么不小心。”   话虽如此,那公公面容丝毫没有惶恐之意,反而晃了晃手中的白毛掸子,站在女子面前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那女子抓着盒子的手微微一晃,又很快趋于平稳,整理得更快了些。   沈临烟不知是觉得这座位硬得慌还是有些看不下去,不由得站起身来向那女子身边缓缓走去。   众人看到沈临烟的出现倒是没有什么反应,那沈书瑶背脊明显一怔,看着嫡长姐直直走向林家小姐,手臂微微抬起在半空中顿了许久,才福了福身子,轻言细语道:“臣女见过七王妃。”   七王妃这三个字,让众人不由得回过神来。尤其是站在一旁的高安雁听闻,衣袖下的手指隐隐有握紧的征兆。   沈临烟也没再看沈书瑶一眼,半蹲着身子帮那林家小姐小心收拾着残局。   林家小姐眼神错愕,又很快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声:“多谢表姐。”   这是沈临烟从小到大见林家小姐的第二面,还记得小时候她最是骄傲,不服输,到了今日,却也不得不低了头。   林家小姐,名念南。   ‘南’同‘男’,作了谐音。她回了沈府也竟忘了打听林家这些日子过得可还称心。现下场景来看,林家许是败落,不似从前光景。   “你就是那个抢了他人夫君的七王妃?沈家的大小姐……”高安雁半叉着腰,眼神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眼前女子一番,语调莫名让人不舒服起来。   沈临烟也不抬眼,仿若没有听见女子说出的一番话安静收拾着地上的盒子。   “本小姐,再问你话,你没听见还是耳朵不好使?”高安雁见女子不回应自己愈发怒气大了起来,也不管眼前女子是谁,走近几步就要抓攘。   他人夫君?是沈书瑶还是她高安雁,这话语里头的意思就不得而知了。   她不过是个乡野丫头,又怎么敢跟她高家小姐作对。   沈书瑶见状假意拉了拉高安雁的衣袖做了阻拦,低声提醒道:“高姐姐,这是十一公主的地方。”   一口一个姐姐,倒是叫得亲昵。   让白茗不由得想起,前几日跟自家王妃娘娘回了沈府,一家人坐在一起,一副假惺惺的模样,让人作呕。   “十一公主?”高安雁眼角一挑,讥笑一声:“公主金枝玉叶身份贵不可攀,又怎会请上不得台面的人来宫里。”   听到这,沈书瑶缓缓松开了手向后退了一步。   沈临烟才刚跟林念南将散落一地的盒子收拾好,缓缓站起身来。耳边便听得又是一声重重的响声,随即那盒子被人又再度推了一地,那人便是方才出言不逊的高安雁。   “公主一会儿来了,我看你们怎么收场。”高安雁半环着手,轻哼一声,言语里头满含讥讽。   “你……”林念南一时语塞,她竟不知眼前女子竟如此厚颜无耻。   沈临烟拍了拍身旁女子微颤的身子自作安慰,清澈的杏眼微微半眯起:“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   作者有话要说:   给宝子们悄悄推个文qwq   《残疾将军不讲武德改我剧本》by 汤圆一碗   【心机美人治愈系女主X病娇偏执美强惨男主】   顾绾书中的悲情男配死得太惨让一众读者意难平。   被迫穿进书里,顾绾绑定了CP系统,必须在小说世界的番外中让男配活着归来并和男配组成副CP。   于是顾绾新婚之夜就被五花大绑扔到了楚昀面前。   好在顾绾能够谱写剧情,甜蜜番外那不是信手拈来――   剧本中写道:楚昀的身体从雪地中被拉起,下半身几乎已经失去了知觉,视线落在刚才帮助自己的女人身上,看着这个自己过门后就没正眼瞧过的夫人,像是被触动一般,轻声道……   “滚开。”   顾绾:???你的台词是谢谢啊!   剧本中写道:楚昀熟睡时敛去了平日里的严肃,月光为他的睡脸蒙上了一丝温柔,顾绾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靠得很近,红着脸正要退开,楚昀突然睁眼伸出手……   掐住了顾绾的脖子。   顾绾:!!!这是吻戏啊大哥!   他敏感多疑,阴郁自卑。   曾经是战场上不可一世的威武将军,如今却跌落谷底沦为不良于行的废人。   周遭的恶意从未减少,曾经他有对抗的能力,现如今却只能将所有人都拒之千里,竖起自己的尖刺,以此来保护脆弱的内核。   突然闯入他的生活中的少女,不顾他的威胁恐吓、躲避拒绝,一股脑地就要往他阴暗狭窄的角落里蹭。   如果不是另有所图,谁会上赶着下嫁给一个草菅人命的残废。   眼看剧情被楚昀改得乱七八糟,不管顾绾写什么楚昀都不按套路出牌。   而本是为了完成任务的顾绾,不知什么时候却将自己的真心交付了出去。   可那块坚冰却怎么也没办法为她融合。   不就是不能回现实世界了,这该死的剧情,她不要了!   谁料那原本苟延残喘在轮椅上的男人,拖着艰难的步伐重新站了起来。   眼眶猩红,眼底的疯狂隐忍而又呼之欲出,将逃离的她抓住后怎么也怎么也不愿放手,他附在她耳边,语气痴狂又克制:一直喜欢我,不行吗?   食用指南:   1.男主前期疑心病重,敏感自卑,阴冷毒舌,后期真香倒贴追妻火葬场。   2.女主前期为了完成任务而接近男主,后期才有了真感情。   3.1v1 双c 无男配女配,男主之前并没有喜欢过原女主也没喜欢过任何人,详情看文不剧透啦。 第38章 .风波再起 ・   众家小姐一时面面相觑, 眼神里有幸灾乐祸,也亦有忧愁善感。   高安雁挑了挑眉,顺势悠然坐在墨木椅子上头, 身后的丫鬟见状急急弯着身子为眼前女子捏起肩来。   她倒要看看,这乡野丫头怎么个拭目以待法。   “表姐……”林念南不由得无奈摇起头来, 她实在不应为了自己得罪这高家小姐。这高安雁也不是第一次找她茬, 每次忍忍便过去了,不该正面对上的。   林念南全然已经忘记了,当初自己也是众贵女里头的佼佼者,后遇家族变故, 到了如今她也只能唯唯诺诺, 任人摆布。   沈书瑶轻轻打量着众人脸上的神色, 走前几步神色故作担忧道:“这可是十一公主的生辰礼……”   高安雁似乎是因为丫鬟捏肩的手劲重了些,不由得皱起眉头:“待十一公主来时,自然会有定夺。”   她戴着银色护甲的手指微微一顿, 很快拍上了身后侍女的手背,面色不耐道:“你这乡野丫头, 是想掐死本小姐吗?”   高安雁眼眸却是一动不动瞧着沈临烟,嘴角隐隐泛起得逞之意。   那丫鬟也不敢吱声,跪着身子低下头去瞧着自己已然泛红的手背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小姐,奴婢……”她才刚要辩解, 却被高安雁出声打断。   “乡野丫头,到底是上不得台面。”高安雁银色护甲轻挑起眼前人下巴,言语之间说得实在难听。   瞧着豆大的泪珠从女子眼眸中垂落下来, 她才有些嫌弃的将侍女下巴甩开, 抽出白色方帕擦拭着护甲,轻轻嗤笑道:“罢了, 回府再说。”   “倒是让姐妹们看了笑话。”   她倒也不信,这屋子里头的哪家小姐会为了两个上不得台面的女子会与她高氏作对。   沈书瑶低眉顺眼轻轻应了一句,噤了声不再言语。   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   这道理她还是懂的,不过她是否做了良禽,又择了哪块木头,这些还都是后话。   待沈书瑶后退几步,那宫殿外头便依稀传来白玉响铃清冽的碰撞声,一袭大红色衣裳的女子翩翩然踏过了那高高的暗红门槛。   沈临烟抬眼望去,便看见楹漓面容姣好,嘴角上扬勾勒出一对浅浅的梨涡,正不停向殿内四处观望着。   站在两旁的宫女太监奇奇半跪着身子,言语举止对眼前女子很是恭敬:“拜见十一公主殿下,愿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楹漓面容倒也无甚反应,顺势摆摆手示意起身,她又随便拉着一个宫女交谈了一番,只见那宫女颤颤巍巍向这边沈临烟这边看过来,楹漓才将宫女放开。   楹漓有些不习惯的提着大红裙摆,走路的步调也忸怩起来,嘴里头还不知在嘟囔着什么。   众家小姐见十一公主过来,不由得下意识直起身子,就连高安雁也站起身,笑脸相迎着眼前女子。   “见过十一公主。”   众家小姐请安的声音娇滴滴,唤得人心里酥麻。   楹漓先是一愣,无奈福了福身子以作回应。   她实在不愿跟这眼前众多莺莺燕燕,有过多交谈。今日若不是强制让她穿了这繁琐的衣衫,她也定不会穿,只觉得毫无美感,还太过累赘。   还未等楹漓跟沈临烟打招呼,那站在身侧的高安雁便轻轻揽上十一公主的衣袖,巧笑嫣然打趣道:“今日十一公主穿着这衣衫倒是让各家小姐开了眼,真应了那有凤来仪之词。”   听到高安雁如此一夸赞,各家贵女也顺势附和起来,直夸得楹漓耳朵根子疼。   楹漓不着痕迹将女子揽着自己衣袖的手推开,身子向沈临烟的方向退后几步,晃了晃偌大的衣袖,笑得一脸无害:“你若是喜欢,本公主给你穿便是了,不必如此羡慕。”   高安雁停顿在半空中的手顿了顿,又捂着嘴轻笑道:“十一公主的衣衫,岂是我等可以随意觊觎的。”   “十一公主说笑了……”沈书瑶眼见高安雁面色有些尴尬,急急走出来打着圆场。   楹漓淡淡扫了女子一眼,轻笑:“沈二小姐,觉得本公主是爱说笑的人吗?”   沈书瑶忽的低下头,衣袖下的双手轻轻揉搓着:“臣女不是这个意思……”   楹漓倒也没兴趣听眼前女子虚假说辞,很快转过身子去,看向沈临烟笑脸盈盈认真作了一礼:“楹漓见过七王嫂。”   那佩剑她可是收到了,并非她想要姗姗来迟,舞弄那佩剑让她心里头有些痴了,竟也一不小心忘了时辰。   沈临烟轻扶起眼前女子,轻声回应道:“公主有礼了。”   各家小姐看着眼前两人和睦相处的场景,面面相觑也不自觉看着那散落一地的礼盒噤了声。   高安雁面色也有些挂不住,心里气急这王嫂的称呼原本该是她的。沈书瑶从小到大做了她身后的跟班,若是她认真提点一番,那七王妃的位子也自然是她的,又怎会轮得到一个不受待见的乡野丫头。   虽说这七王爷身子骨差了些,但只要是高安雁认定的人,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放弃。   高安雁也只当面前举止亲昵的两人做的是表面功夫,下定决心后很快向楹漓福了福身子:“十一公主有所不知。”女子抬眼看向沈临烟跟站在后头的林念南继续说道:“今日便是她二人,在宫殿里头任意妄为,想毁了公主的生辰。”   女子说得极其恳切,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楹漓不明所以然看向沈临烟身后,她这才发觉存在谨小慎微的青衣女子,林念南见公主正好奇打量着自己,不由得把头低得更低了些。   高安雁见状,衣袖轻轻挥向那散落一地的礼盒,添油加醋说道:“方才我路过看这姑娘将公主贵重的生辰礼打落一地,我等上前好心劝阻一番,还被其口无遮拦狠狠辱.骂……”   她心里笃定,各家小姐必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楹漓这才将视线转向那散落一地的礼盒,眉头也缓缓皱了起来,高安雁这番话听得她实在难受。谁人不知这高家小姐嚣张跋扈目中无人,又怎会受了委屈被人欺负,简直无稽之谈。   真当她处于深宫里头,脑子也愚钝了吗?   楹漓随意指了指,弯着身子站在一旁方才刁难林念南的公公问道:“你可一直在这里?”   “是。”那公公姿态低头哈腰,全然没了方才神气的样子。   “这是谁干的?”楹漓问。   那公公下意识抬起头看向高安雁,只见女子正死死盯着自己,不由得身子一怔,很快收回视线,头又低了几分。   “是……是林家小姐做的。”他说的吞吐,面部也微微哆嗦着。   听那公公没有道出自己的名来,高安雁不由得松了口气。   “林家小姐?”   是哪个林家?她好像没什么印象。   见那公公抬眼直直看向林念南,楹漓心下了然环着身子微微踱着步,她又不是傻子又怎看不出来这公公对高安雁的惧怕,才急急忙忙甩锅给了别人。   林念南听见公公指证自己,身子也不由气得发抖,声音发颤指着那公公说道:“你莫要信口雌黄,明明是……”   “林小姐就认了吧,在场人都可以作证,您还可有什么冤枉的。”公公一时哭丧着脸,仿佛自己才是那个被陷害的人般。   “我……”林念南一时语塞环顾四周,在场人恐怕都会站在高安雁那边吧。   正当林念南心里隐隐约约有屈服之意,一道清冽的女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我可以作证。”   作者有话要说:   *引用“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左传》 第39章 .林家小姐 ・   那公公低低抬眼望去, 只见身着月白色衣裙的女子此刻正淡淡看着自己,嘴角还若有若无勾起一抹弧度,仿佛是在暗笑他的不恭。   “既然你说, 是林家小姐把这礼盒推了一地,那她又是如何推的?”沈临烟不紧不慢的问道。   “自然……是这林小姐走路慌忙, 跌倒在了上头。”那公公顿了顿, 眼神又望向林念南咯红的手臂继续说道:“那手臂上的红痕便是方才跌落的时候撞的。”   听到这,林念南不由得将自己的衣袖拉了拉,又退后了几步。   他说得不假,倒也无可厚非。   沈临烟刚要说话, 站在自己身旁的红衣女子明显有些恼怒, 这明着眼就能看出来的事, 为何还要拖泥带水。   “哦?你说是林家小姐干的?”楹漓语气中隐隐约约有点恼意。   公公先是一怔,又很快缓过神来,连连点头回应:“回公主殿下, 奴才不敢欺瞒。”   楹漓走上前几步,直直看向那公公质问道:“那要你有什么用?由着这礼盒落一地, 也腾不出手捡起来收拾一下?”   女子眼也不抬走向那礼盒处轻笑一声继续说道:“不如打发你去冷宫里头伺候,这般游手好闲,本公主也留不得你。”   那公公听了楹漓的一番话后,忽的急急磕起头来:“公主恕罪, 公主恕罪。”   那冷宫虽不比慎刑司可怖,但里头关着的都是疯魔了的后宫嫔妃,他到了那里也只能碌碌无为, 浑然度过一生, 还怎么出人头地。   楹漓轻摆着手,身后跟着的公公才将跪在脚边痛哭流涕的男人拖了出去, 那外头传来声音也尖得有些渗人。   待那声音渐渐消磨,各家小姐也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印象里这十一公主可是最随和的,今日怎会突然处罚了一个奴才。   楹漓随意从身旁拿起一个摆得还算整齐的礼盒,慢悠悠打开里头赫然呈放着是一支暗奢的青玉步摇。女子将步摇轻执于手心里头,礼盒也被放在一旁,便向那莺莺燕燕之处走去。   高安雁见十一公主手中拿着的步摇眼神先一亮,嫣然一笑道:“这步摇倒是与公主今日相配得紧,低调奢华。”   楹漓睨了那满脸堆笑的女子一眼,也笑出声来调侃道:“高小姐的审美还真是独特。”   她明明穿着大红色的衣衫,却说着青玉步摇与之相配,这青茶配红袍未免杳然无味,更何况是人穿着的衣衫呢?   高安雁一听顿时喜上眉梢,语调谦逊了几分:“这还是十一公主生得底子好,是我们不能比及的。”   楹漓似乎没听到女子的话般,直直略过高安雁身侧走向了面容略显局促的林念南面前。   当各家小姐以为十一公主要质问这青衣女子时,只见楹漓端详了眼前女子一番,才说道:“低下头来。”   林念南见状轻抿着嘴,颤颤巍巍低下头来正要承认方才‘罪行’。只见眼前女子轻轻将手中的青玉步摇插于自己盘着的发丝里头。   “这步摇配你着实不错。”   林念南心下惶恐,急着就要将那头上插着的青玉步摇拿下来,她怎能收公主的东西,这不合礼法。   “臣女……”   “这是命令。”楹漓见她就要伸手取下那步摇,不由得亲自拦下了女子的动作。   林念南感受到衣袖处温热的触感,这才讪讪垂下了衣袖,低低回应了一句:“臣女谢过……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这可是您的生辰礼送予他人……”高安雁回过神来急急阻拦道。   “哦?本公主的东西要送人,何时需要经过不相干的人同意?”楹漓也不扭头,淡淡留下了这么一句。   若不是这林家小姐跟自己七王嫂站在一处,她也定然不会多管闲事,更不愿在此过多交谈,这宫里头可是从来不缺勾心斗角。   她自然不愿成为这里头的一员。   可楹漓也未曾想到,今日顺势一举成就了自己日后的姻缘,让她少走了弯路。   高安雁一时噤了声,只得狠狠瞪着林念南,待十一公主回头,她又变得巧笑嫣然。   “散了吧,时辰到了该去大殿才是。”楹漓挑了挑眉对着各家小姐提醒道。   这个个打扮的如此花枝招展,真当她看不出来这彼此之间的用意?   “公主说的是。”   那各家贵女们又口头说了几句客套话,便退了出去,只留下殿内面面相觑的三个人,还有几个宫人在清理各处放着的摆设。   “楹漓,今日多谢你了。”沈临烟低着头轻轻对眼前女子说道。   “什么谢不谢的,若不是小……王嫂的生辰礼过分痴迷,我早来这边了,也不会让你们受了刁难。”楹漓捂着嘴轻笑着,那欢喜悄然上了眉梢,又顿时掩入眼角。   “谢……”林念南轻轻福着身子,话语吞吞吐吐半天道出了一个字的音来。   沈临烟见林念南面容急促,不由得拉了拉身侧人的衣衫,向楹漓介绍道:“楹漓,这是我的表妹林家小姐,林念南。”   楹漓倒也爽快,一听是王嫂的表妹立马揽过女子的衣袖示好道:“林小姐,你戴了我的步摇,可就是我的人了。”   林念南指尖冰凉,待触及到那女子手心的温热后,竟也不似之前病态苍白,悠然成了红润嫣粉之色。   她也不知如何接话,眼前女子嘴角的一抹明媚,让林念南堪堪低下了头去,薄唇轻抿应了个‘嗯’字。   “王嫂,这个时辰也该去大殿了。”楹漓看了看外头又继续说道:“七哥估计已经到大殿里头了,我们也快去吧。”   沈临烟诧异:“七王爷?”   “对啊,你们不是一起来的吗?”楹漓话说一半,又很快拍了拍自己的脑壳:“我忘记了,你是被我接来的。”   “楹漓生辰……他自然是要来的。”沈临烟喃喃细语,那衣袖下的指尖绻了又绻,也不知想抓着什么东西般。   “王嫂也不必拘谨,这次生辰来的除了皇亲国戚,官家小姐,就只有那新任的国师大人了。”   “国师……”   “不过我听说,五姐姐这几天找国师大人的次数频繁,被拒之门外了呢。”说着楹漓也低低捂着嘴笑起来。   在这一众公主里头,她和五公主最不合,自然看她吃瘪会嘲弄一番。   五公主嘲讽她的舞刀弄剑,行举粗糙,楹漓便笑话她的风花雪月,儿女情长。   如此一来,倒也两清。   相比之下,那大殿可比楹漓住的宫殿辉煌奢侈得多,长长的灰石台阶上浮雕着一只栩栩如生腾跃而上的龙,神圣不可侵犯。   大殿里头隐隐传来管弦丝竹之乐,弹琴弄月之曲,黄鹂鸣柳之喉,引人兴味之调。   那台阶两侧各插有凯旋的旗子,由着远处来的风吹着暗暗作响。旗子旁边笔直站立着清一色服装的侍卫,拇指抵在刀鞘上仿佛要随时随地发起进攻般。   沈临烟刚踏上那台阶上的红毯,便觉得那殿里头有两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向自己身上扫来,心跳的厉害,让人有点喘不过气来。   楹漓走在最前头,林念南其次,跟在后面的是沈临烟。   楹漓这大红裙摆实在繁琐,走路都开始磕绊起来,她不由得懊恼这绣娘是如何做的衣衫。   正当她再次提起裙摆时,很明显她手里头的重量轻了许多,楹漓再回眼只见低着头的青衣女子发丝处插着的青玉步摇微微摇晃,衣袖下那双素手正轻轻提着她的裙摆。   “林小姐,多谢。”楹漓不由得粲然一笑,这林家小姐的心思倒是细腻。   林念南面容微红,轻轻应了句:“公主殿下……莫要责怪。”   她也不知为何,突然鬼使神差就提起了这裙摆。   又或许是她的话语太过轻缓,被那白色响铃碰撞的清冽音掩埋在了风里头,飞到了不知名的云霞之下。   大殿里的人早已落座,只有偶尔几个位子还未曾有人认领。   大红裙摆率先落了地,那跟在身后的女子也恍然松了手,正抬眼只见坐在一旁的男人直直看向自己,不由得低了低头在楹漓身侧耳语,这才急急向那男人方向走去,在一旁乖觉落座。   楹漓抬眼只见男人浓眉下一双琥珀色的眼珠子正瞪着自己,满含着不知名的恼意。她自然不会甘拜下风,直接光明正大回瞪了一眼。   那男人见状狠狠握着颤抖着的桌案,拿起上头的酒樽痛饮一番,才偏过头与那坐在一旁怯懦着身子的林念南说起话来。   那颓然耳垂出现的粉意也不知是醉意,还是恼意。   楹漓倒也好奇,为何这平生素未相见的男人,头一次便对自己如此举动,莫不是自己哪里惹到那人了。   沈临烟正走入殿内,被眼前的女子推搡着走到前头,再垂眼看见的便是一袭红衣,扑闪着桃花眼打量着自己的男子。   “七哥,七王嫂已安全交还,楹漓告退。”楹漓把人带到,自然要敬而远之,她可不愿打扰了二人的兴致。   君初也不抬眼,看着桌上酒樽里头女子姣好面容的倒影,轻笑一声:“王妃可真是让本王好找。”   作者有话要说: 第40章 .皇帝指婚 ・   沈临烟指尖一颤, 低垂着眼便向着红衣男子身侧空着的位子走去。   白月裙摆刚触及那桌案底下的软垫,红袖翩翩然缠绕于女子散落白绸处,君初轻轻一拽那白衫便跌落至满含凉意的怀里头。   沈临烟鼻尖被撞得通红, 悄然抬头男人那双祸人的桃花眼,不知为何对她有种莫名的占有。   她急急偏过头, 又对上坐在对面蓝衣清雅如玉的眸, 云醉眼尾略红轻酌了一口杯中的酒,指节分明的手掌里握着紧紧那物,不知在想甚么。   这突如其来的局面,不由得让沈临烟慌了神想要从男人怀里挣脱, 却被暗暗禁锢住了身体。   “王爷……”她颤着声音唤了眼前男人一声。   “嗯?”他眼眸暗了暗, 低下头贴在女子耳边轻轻问道。   在外人看来, 这行为举止像极了一对如胶似漆的新婚夫妇。   “可否先将妾身放开,这毕竟不是王府……”沈临烟轻咬着薄唇,对眼前男子轻声解释道。   君初睨了那对面的蓝衣一眼, 轻挑着眉头:“王妃可要伺候本王?”   沈临烟身子一僵,她自然听懂了男人的言下之意, 若是自己不应了这要求,便要一直待在这怀里头。   “妾身自然要伺候王爷的。”沈临烟不由得顺着男人的话说下去。   君初放于女子盈盈不及一握腰间的手,转而又轻轻抚上女子白嫩柔弱的手心,十指交叉起来。   沈临烟才慌忙直起清瘦的身子, 左手又被男人紧紧握住,她心里头疑惑倒也不敢出声,由得他去。   见女子一脸面容茫然, 君初不由得出言提醒道:“王妃可是不想伺候?”那握着女子的手又往怀里轻轻一拽。   “自然……要伺候的。”沈临烟说得吞吐, 又急急直起身子来,白袖下一只白玉般的嫩手缓慢拿起那桌案上的筷子, 在满目的吃食里头一时犹豫起来。   她实在不知,身侧男子的喜好。   君初半倚着身子,饶有兴致扑闪着那双桃花眼,看着眼前人的一举一动。   正瞧着,宫殿外头传来一道公公尖锐的声音。   “皇上,皇后驾到。”   落座的众人不由得站起身子来,准备迎接这万人之上的龙颜凤姿。沈临烟刚要起身却发现,男子的手与自己片刻不得分离,仿佛魔障了一般。   这君初自然不需要行礼,可她这礼却是要行的。   “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众人话语异常整齐,让人不由得心头一怔。   沈临烟勉强踉跄站起身子,待那众目注视的二人翩然而至,那坐于位子上男子的手才悄然收了回去。   沈临烟低垂着眼看着地面上,明晃晃的黄色华服从地毯上慢慢走过,她才浑然吐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再次入座,她也不敢抬头,怕再次对上那灼热充满探究的目光。   沈临烟索性拾起桌面上,摆放着的荔枝小心剥了起来,她正准备将那手心里剥好的晶莹放置于白盘之内,却被男子的声音打断了眼前的举动。   “伺候。”君初也不看她,只淡淡留下了这么两个字。   沈临烟指尖一动,险些将那手里头的东西滚落下去。她低着头,一只玉手凭着感觉微微举起送到了男人面前。   男人抬眼:“你便是这样伺候的?”很快他似乎又想到了些什么,低下头轻咬一口指尖上头的晶莹,舌尖将那物又很快轻巧带入了嘴中。   沈临烟只觉得指尖隐隐沾染了些许温热的湿意,待那手中之物消失不见,她也急促将手收了回去。   待她还未坐稳身子,便听那座于上首的皇后陆嫣然打趣声音传来:“七王妃,可真是与君初情投意合,想必府里的日子过得自然滋润。”   沈临烟随即站起身来,行了一礼回应:“多谢……”   她正说着话,底下的男人倒是不同寻常般打断了沈临烟的话语:“母后费心。”   陆嫣然抖了抖眼皮,手上戴着那黄金护甲下意识轻抚着鬓角,眼神里笑得花枝乱颤:“君初说笑了,本宫费心的事可不止这一件。”   她又轻拂过衣袖示意,沈临烟才再次落座。   沈临烟心下了然,这皇后明摆着不会放过自己,无论自己心里肯不肯,到头来都要卷入这无穷无尽的漩涡里头。   待众人座无虚席,坐在最上面的皇帝摸了摸泛白的胡茬才开始说话:“今日是楹漓的生辰,朕其实也想为楹漓寻个夫婿,管管她这性子。”   话音刚落,底下坐着的各家公子倒是跃跃欲试起来,想要得了公主的青睐。   楹漓忽的站起身来,走到大殿中间行了一礼,言语中隐隐约约有些女儿家的委屈:“父皇,儿臣才刚及笄,就这么急着推出去给了别人?”   皇帝笑得宠溺:“留几年也是好的,朕也要为漓儿早做打算才是。”   毕竟他的身体也啾恃泊蟛蝗缜傲恕   楹漓抬眼看向五公主坐着的方向,神色里闪过一抹皎洁,继续说道:“鹭黛姐姐比我年长,父皇要担心鹭黛姐姐才是。毕竟长幼有序,儿臣可不敢乱了规矩。”   鹭黛见十一公主把自己推出来做了挡箭牌,不由得想起方才在花园里,自己贴身宫女说得那番话,又细细打量起坐在斜对面那温润如玉的男子。   自她第一眼见到云醉,便痴心得厉害,再嫁于他人必是不可能了。   既然楹漓想顺水推舟,她也不好拂了这平白送来的机会。   鹭黛公主上挑的狐狸眸在男子脸上流连一番,才不舍偏过头站起身子来,顺着楹漓的意思道:“十一妹妹说的是,父皇可不准偏心。”   她这一副害羞的小女儿做派,让楹漓心头一颤,这五公主今日莫不是出门忘了吃药,平日里是要跟她做对的,这次怎么还顺了自己的意思。   皇帝一听,看着自己娇羞模样的女儿笑容更甚:“黛儿,可是有意中人了?”   听了这话,鹭黛公主扭捏着身子,声音倒是娇滴滴起来:“父皇莫要打趣儿臣,儿臣还不知那位公子愿不愿意……”   楹漓这才听明白,这五公主话语里头意思便是奔着国师大人去的。   可这皇帝哪里知晓,继续询问道:“是哪家公子让黛儿如此欢喜,说出来父皇给你做主便是。”   鹭黛一听这话顿时喜上眉梢,眼神不住的打量着斜对面那袭不食烟火的蓝衣,被手指扯着的衣袖也顿时凌乱起来。   皇帝一瞧那眉眼相望之处,心里头也猜出个大概。方才他那信誓旦旦的话说出,自然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皇帝充满厚茧的手心暗暗摩擦在衣绸之间,停顿许久才向云醉唤了声:“国师大人。”   “是,陛下有何吩咐。”   云醉抬眼,嘴角温润如玉。   倒是让皇帝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他只得干笑一声询问:“国师觉得黛儿如何?”   鹭黛见皇帝提及自己名字,姿态不由得更加恭顺柔媚,下意识掩了掩垂落的发丝。   云醉也不回头,淡淡回答道:“五公主性子温顺,是极好的。”   这话语里的温顺是讽刺还是其他,那就不可知了。至于样貌只有个模糊印象,心里真正有了人,又怎能看得清她人姿态。   “那国师可有意……”皇帝继续询问道。   还未等皇帝的话说完,云醉便站起身来行了重重一礼,如玉般清雅的眼眸低垂于地板回应道:“云某秉承师命,此生绝不娶妻。”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连那坐于上位的皇帝眼角都抖了一番,叹了口气摆摆手:“国师不必行如此大礼,今日之事本就唐突,是朕考虑不周。”   “是。”云醉这才淡然起身,再次落座怅然若是盯着对面倚在他人身旁的女子。   今日之人若是她,他大可以破了这规矩,一走了之。   君初似乎是感受到对面传来的目光,又将女子往怀里扯了扯,半眯着的桃花眼透露出几分危险之意。   见云醉拒了自己,鹭黛不由得红了眼,今日皇亲国戚还有各家小姐公子都在场,这不明摆着打了自己的脸吗?   “父皇……”她又低低唤了一声。   “黛儿,莫要胡闹。”皇帝提醒道。   这国师天赋异禀治国有道,方才答应鹭黛的请求,他也是有私心想要将国师久留身侧。现在想来,如此天赋之人又怎会困于儿女情长之间。   实则不然,云醉早已陷于其间,根深蒂固。   听了皇帝这话,鹭黛也不由得噤了声。   皇后陆嫣然见状,巧笑嫣然看着底下众人:“这国师大人还真是青年才俊,让黛儿痴迷至此。”   “云某不敢当。”云醉低垂着眼谦卑回应道。   “本宫倒是想起来,前些日子七王妃在大殿里头,拿着国师的琴抚了一首曲子,技艺绝伦让本宫很是欢喜。”陆嫣然笑脸盈盈盯着二人,调侃道。   若是她没看错,这国师跟七王妃好像都在刻意躲避着对方,这之间怕是有什么不得了的猫腻。   云醉指尖微微一动,很快回应道:“是云某的荣幸。” 第41章 .各花齐放 ・   沈临烟听闻, 眼皮微微一颤,站起身来看向皇后:“儿媳谢过母后夸赞。”   她也不敢看向对面那人,生怕失了分寸露出端倪来。   陆嫣然笑得好听:“本宫可对你欢喜的紧, 以后多来宫里陪陪本宫就是。”   沈临烟轻轻点头应了句“嗯”字。   “都坐下吧。”   沈临烟落座后,才发觉身侧男人桌前的酒樽已然空空如也, 只是他身上的药草香把那酒气缓慢遮了去。   “倒酒。”男人不高不低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还带着重重的鼻息,仿佛在隐忍什么一般。   沈临烟的手刚触及那酒壶,停顿了几分,几乎是下意识放到了离君初更远的地方, 轻声提醒道:“王爷, 还是少喝一点吧。”   她也不知为何自己会突然反驳眼前的男子, 只是觉得这场景实在不该过多饮酒。   君初半眯着那双祸人的桃花眼,似乎是没意料到,日常对他百依百顺的眼前女子, 竟也会一时反驳了他的意思。   “为何?”君初问。   “喝酒伤身。”沈临烟也随意找个了理由搪塞过去。   “关心本王?”君初笑得好听,桃花眼却隐隐透露出一丝不可察觉的紧张之意。   沈临烟也不作答, 将刚剥好的荔枝放到盘子里,又暗暗偏过了头去。   关心吗?她也不清楚。   君初也不恼,修长的指尖轻轻夹着那晶莹就送入口中,生怕别人抢了他手中物一般。   君初吃完后, 还若有似无睨了对面一眼。   云醉面容波澜不惊,如玉的眼定然对上那祸人的眸,其间的意味不言而喻。   直到皇后开了口, 两人才再度别开眼。   “本宫听闻, 各家小姐都准备了才艺。”陆嫣然淡淡往底下扫了一眼,目光逐渐停留在半掩着面容的娇俏女子身上。   待那女子也缓缓点头回应, 陆嫣然才继续补充道:“那现在开始吧,也让本宫瞧瞧这含苞待放的美人。”   看美人是不假,塞美人才是真。   楹漓倒也不在意这些,只当图个乐子罢了。   只是她好奇方才对自己怒目而视的男子,到底是何方神圣,看起来像是林家小姐的父亲,长得实在苍老。   她细细打量过去,才发现男子左眼眼尾处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似乎是被刀器所伤。那棱角分明下颚处的青色胡茬也似乎好久没有清理过了,他身上穿着衣衫绣着的花纹也不知被磨平了多久。   楹漓不由得暗地里轻轻咋舌,这不会是个将军吧?   见女子瞧着自己,男人涨红着脸狠狠瞪了她一眼,又饮尽了樽中酒。   楹漓哑然,倒是突然觉得眼前男人有趣起来。   平日里她遇到的那些官家公子,不是掐媚讨好便是长得一副白面书生模样,与眼前人实在大相径庭。   楹漓轻笑一声,盯着男子也把樽中酒一饮而尽,还顺势往地上倒过酒樽示意,似是攀比似是不屑。   男子见状又撇开手里酒樽,不服输的拿起旁边酒壶,倔强的饮起来。   楹漓失笑,还不知那大殿中间又上演了一场精彩绝伦的戏码。   皇后陆嫣然话音刚落,坐在一旁的高安雁便跃跃欲试起来,起身行礼言语举止落落大方:“臣女今日准备了曲子,恐怕要在此献丑一番。”   她前些日子在府里听闻,这沈临烟公然在殿内献了曲赋,引得一阵波澜。   她当日并未在场,自然是不信这乡野丫头会弹赋的传言,心里头只当是个好听的幌子,   她高安雁今日来就是将那君初身侧人比下去,揭示女子伪善的真面目。   皇后揉揉眉心,似是假寐:“高小姐,请吧。”   候在偏殿的公公一听命令,便手脚利索将琴抬了出来,稳稳放于大殿中间待人轻抚。   琴自然不是云醉带来的那把,是宫里头乐师常用的琴式,上手倒也简单。   高安雁自然也没意识到这些,步调轻盈走到琴身前头,向众人微微福身,落落大方坐于大殿中间。   女子眼眸定定看向面前的琴身,又很快将戴在手上的护甲悄然摘了下来,才指尖轻颤抚上那细细的琴弦。   高安雁停顿片刻,扫了一眼那飘落的红绸,才开始弹奏起来。   不同于沈临烟的细水长流,绵绵流长。女子的手法过度繁杂,手法操作极度考验速度,曲赋华丽奢侈,倒是少了美感也没了人情味。   一曲下来,张扬跋扈也平平无奇。   高安雁轻吐口气,看向那人神色淡然,也不由得失落起来。   “高家小姐,技艺高超让本宫大开眼界。”陆嫣然笑脸盈盈鼓着掌,眼眸里头的神色却淡淡的。   这些不过是抛砖迎玉罢了。   “谢皇后娘娘赞赏。”高安雁福了福神色也得意起来,她又看着沈临烟继续说道:“臣女听闻,七王妃抚的一首好琴,不知臣女今日有没有荣幸……”   还未等高安雁说完,男子幽冷的声音从侧边缓缓打断了她的念想:“有夫之妇,不得抛头露面。”   君初这前半段话是盯着云醉说的,这后半段可想而知了。   这话语里头的讽刺,倒是不言而喻。   沈书瑶见高安雁霎时间白了脸,忙走到大殿中间打着圆场,向坐在上头的两位轻柔福了福身子:“王爷说得对,长姐……”她有意顿了顿继续说道:“七王妃不应出来抛头露面,不如由臣女代劳。”   她做足受了委屈还为他人找想的模样。   高安雁扫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便退回到了位子上去。   沈临烟看着嫡亲妹妹为自己一副找想的模样,掩下心底情绪,勉强扯出个笑脸回应道:“多谢……”   可沈书瑶又怎能真正替代了她,若是代劳也不该由她才是。   不过这表面功夫,她还是要做的。   皇后轻笑一声,看了看沈家姐妹二人调侃道:“原来是是沈二小姐,今日一见可当真是名不虚传。”   名不虚传,恐怕早已家喻户晓了罢。   沈书瑶盈盈一笑:“谢皇后娘娘,臣女不过是那井底之蛙,实在配不得这赞许。”   她的姿态极低,扫了一眼地上摆着的琴,声音温婉动听:“臣女带来的是舞,需去换身衣衫再来。”   陆嫣然顿了顿,看向那遮掩住面容的女子,又淡然收回了目光,点点头道了一个“许”字。   沈临烟瞧着女子退出大殿去换那舞衣,不由得看了一眼身侧男子的反应,不料正对上桃花眼里头自己的身影。   她急急低下头,却听得头顶男人缓缓传来的声音:“嗯?”   “没什么……”沈临烟慌忙回应着,她本来就不懂为何这王爷方才要为自己说话,眼看着他心上人就要表演舞蹈,想看他的反应罢了。   “哦。”   再抬眼,只见那沈书瑶早已换上了衬托娇美身材的舞衣,同她往日穿的衣衫般嫣粉,舞袖翩然拖地,周身粉绸环绕其身有种淡然的朦胧之美,那裙摆之处还有金色铃铛吊坠。   沈书瑶于大殿中间站立片刻,便舞动着娇软身躯,那垂落于纤细腰间的青丝随着姿势轻轻晃动。   女子手臂抬起那舞袖又忽的拉长,在半空中画出一道精绝的弧度,犹如她嘴角勾人心弦的笑意。   沈书瑶裙摆下的玉足也不未曾停歇,错落有致点于地板,原本寂静无声的金色铃铛也随之规矩有道的散发着独特的魅力。   看得众人一时心里惊喜,却又欲罢不能。   唯独对坐的二人,眉眼淡然神色不理不睬,仿佛置身于世外般。   舞毕,众人叹。   叹得种种,却也不为人知。   沈书瑶对眼前众人的反应甚是满意,她今日来的目的便是在这大殿里头一舞扬名,将自己的利益得到最大化。   将那四王爷牢牢把握在手里,最好不过。   她又偷望了一眼坐在上面皇上的反应,便乖觉收回了目光。   陆嫣然半眯着眼,心思都在蒙着面纱的女子身上,哪里还会意料到沈书瑶暗地里的举动,陆嫣然抚了抚鬓角处:“真是本宫老了,沈二小姐舞技算顶好的,赏。”   沈书瑶轻轻福身道谢,得了赏赐便心满意足的退下了。   其实沈书瑶也注意到,皇后的目光一直流离在那蒙着面纱的女子身上,若是她没猜错那女子便是皇后亲侄女,陆家小姐陆梦。   只是她还未曾想明白,皇后此举意欲何为?   待其余各家小姐也都表演过了才艺,众人都变得兴致恹恹起来。   连着沈临烟也有些困乏起来。   等到那大殿内无人上场之时,皇后陆嫣然这才抬眼示意。   大殿中间悠然出现一位蒙着面纱,打扮异域风情的女子,身段妖娆站于众人瞩目之下。   女子也不做声无视他人目光,轻缓抬起如玉般的手臂,面纱上头一双媚眼顾盼流离,散发着诱人的芳泽。   那发丝于面纱之下朦朦胧胧,垂于腰间藏于脖颈又或是留于锁骨,让人暗暗多了几分遐想之意。   女子一双玉足下步步生莲,仿若擅自闯入世俗间的九天神女在世起舞,如影随形下一秒就会飘逝不见般让人痴迷无法自拔。   作者有话要说:   提前祝大家中秋快乐呀 评论区会随机掉落福利小红包哒qwq 第42章 .喝一口茶 ・   沈临烟看着眼前女子不知为何想起, 前些日子在万花楼有过摩擦的韶枝姑娘,她杏眼微垂,也不知阿檀那日之后又去了何处, 自己该亲自道谢才是。   沈临烟这才意识到,自己对阿檀的了解少之又少, 唯一熟悉的便是那张青鬼獠牙面具。   待那女子玉足停顿微微颔首, 台下传来的赞叹声倒是不绝于耳。   “臣女陆梦拜见皇上,皇后娘娘。”陆梦轻轻掀开面纱,露出娇艳如花的面容,朱唇微启, 轻轻向上首的两人行着礼。   皇帝轻轻点头, 又转向陆嫣然那边似乎是在求证般问道:“陆家小姐, 可是皇后母族里的姑娘?”   陆嫣然眼神赞许扫了台下人一眼回答道:“皇上说的是,这是臣妾母族里亲生的侄女。”   “陆氏果真出美人……”皇帝摆摆手继续说道:“今日一舞,让朕大开眼界, 不知你有什么想要的?”   陆梦急急向前走了几步,轻跪于大殿中间言语恳切道:“臣女只愿日日陪在姑母身侧侍候。”   皇帝先是一愣, 心里头也疑惑起来。   陆嫣然见状,遮着半张娇颜温声细语解释道:“这孩子命苦,从小便不得宠爱,陪在臣妾身边也能彼此做个伴……”   皇帝抬眼这才注意到, 相伴自己半辈子的娇美女子墨色发丝处已然隐隐多了几根银丝,这些日子自己也不曾去凤仪宫中探望过,不由得拍拍女子的手背:“朕听皇后的。”   这样应了她, 也许自己心里会好受些。   皇帝神色又顿了顿看向底下站着的女子说道:“朕封你为永乐郡主, 也好在宫里方便出入。”   陆梦似乎是预料到这般结果,淡淡道了谢便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沈临烟不由得打量了那女子几番, 若是她没记错的话,白茗口中所说的那皇后侄女便是这叫陆梦的女子,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陆梦心里头是有些不情愿的。   接下来的时间倒也无趣,无非是被身侧男人威胁着伺候吃食,幼稚得很。   不知为何中途云醉献上生辰礼,便称身体不舒服离了大殿。   虽说她心里有些担心,但悬着的石头到底是安然落了下来。   轮到七王府送生辰礼时,沈临烟不由得担忧起来,这生辰礼早已偷偷送予楹漓,她眼下不由得把希望寄托在君初身上。   君初半倚着身子,睨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鹭黛自然也认出了沈临烟就是方才在御花园里见过的的女子,她也听过外头的传言,说这七王爷娶了个乡野丫头做了正妻。   她本来就与楹漓相对,自然也顺及在了君初身上,鹭黛轻笑一声,装作诧异道:“七王府不会没为十一准备礼物,光着手来吧。”   “你胡说!”楹漓瞪了她一眼,极力反驳道。   “带了,为何迟迟不拿出来让大家看看?”鹭黛嗤笑一声。   “你……”   楹漓一时语塞,刚要反驳便传来男子幽冷的声音:“带了。”   听到男子的回应,沈临烟不由得松了口气。   君初衣袖翩然拂过桌面,再抬眼那桌子上便赫然摆放了一支浑身玲珑剔透的玉笛,煞是夺目。   楹漓见状,步调欢快走到两人面前,将玉笛收到怀里生怕别人抢了去,笑脸盈盈:“多谢七王爷七王嫂,楹漓很是喜欢。”   沈临烟这才注意到坐在身侧的男人不同于往日,原本空空如也的腰间,不知何时挂上了自己绣工蹩脚的香囊,目光停顿片刻便悄然看向了他处。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身子困乏由着一旁侍候的太监扶下去。   沈临烟看向那空空如也的位子,楹漓也不知去了何处。她正想着,便有宫女模样打扮的女子弯着身子在她耳边轻声道:“十一公主在外头等着您呢。”   沈临烟点头示意,转头向男子说道:“王爷,妾身出去一下。”   见君初面容无甚反应,依旧半倚着身子看向别处。   她这才整理着衣衫起身,准备出去找楹漓赴约。   沈临烟没走几步,男子不轻不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早点回来,本王不想等人……”   女子背脊一僵,淡淡应了个“嗯”字,便步调轻快从大殿里头走出来。   如果不是楹漓,她也早该出来透口气的。   “王妃娘娘,我们这是要去何处?”身后的白茗不明所以然的问道。   她只瞧见有个宫女在自家王妃娘娘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王妃就忽的走了出来。   “方才那人是楹漓的宫女,应该是楹漓觉得无趣想拉我出来解闷吧。”沈临烟耐心解释道。   “还是楹漓公主对王妃娘娘上心,不像沈二……”白茗低低嘟囔道。   “白茗。”沈临烟无奈提醒道。   “是……”白茗自然晓得自家王妃娘娘让自己在宫里谨言慎行,莫要被人捉住了把柄。   想起御花园里的事,她心里头不由得愧疚起来。   白茗这才刚住嘴,身后便传来沈书瑶娇滴滴的声音:“长姐也是出来解闷的吗?不如与妹妹一起可好。”   这话虽然是在征询沈临烟的意见,但那女子嫣粉的衣袖早已纠缠了上来,举止实在亲昵。   沈临烟不着痕迹将女子缠上的衣袖推开,又拉开了些距离:“实在不巧,方才我与十一公主约好了。”   这话语里头的拒绝之意再明显不过,可她却当没听到一般。   “长姐有所不知,妹妹对十一公主心里头倾情想结交许久,奈何迟迟没有机会,还望长姐帮妹妹引荐一番。”沈书瑶轻轻福了福身子,一双凤眼微微扑闪流露出些许不知名的情绪。   “恐怕……”   沈临烟刚想推辞,便瞧着眼前女子半掩着面微微低头,小声说道:“若是长姐不愿,妹妹也自然不会责怪长姐,毕竟我们是一个娘亲所生,又怎会轻易生分了去。”   沈临烟哑然,杏眼里也有些无奈:“妹妹……跟我来吧。”   有了第一次,之后就会有无数次,这句话描述她再适合不过。   两人按着宫女的指引方向,绕了几个长廊才走到了一处僻静的亭子里头。   沈临烟四下观望,这亭子里除了她和沈书瑶还有身后跟着的丫鬟,实在没有瞧见楹漓的身影。   “长姐,十一公主呢?”沈书瑶也不由得疑惑道,目光中甚至还出现了几分狐疑。   沈临烟摇头,她也不知这楹漓去了何处。   直到天空中悠然飘落几片绿叶,沈临烟这才抬起头来,原本身穿大红色衣裙的女子早已换上了一身绿色衣衫与绿叶融为一体,若是不仔细探查还真发现不了。她正攀附于树枝上头,饶有趣味看着底下的一切。   “楹漓,上面危险快下来。”沈临烟不由得摇摆着月白衣袖,轻轻提醒着树枝上头的女子。   沈书瑶见状也随之附和道:“是啊,公主快下来吧。”   楹漓听到沈书瑶的声音先是一怔,双手轻轻一托树枝,一袭绿衫随着白玉响铃碰撞的清冽声音,便翩翩然落在了泥土上头。   “你怎么来了?本公主可没叫你。”楹漓本来想着是给沈临烟再次展现自己舞刀弄剑的技艺,没曾想来了个外人。   沈书瑶显然被方才楹漓从树上跳下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身子不由得退后几步解释道:“公主莫要怪长姐,是臣女心里想结交公主,才求着长姐带来此处的。”女子眼角顿了顿继续说道:“若是公主不愿,臣女离去便是。”   沈书瑶言语说得倒是恳切,身子丝毫没有要挪动的意思。   楹漓轻笑:“本公主确实不愿。”   “为何……”沈书瑶咬着薄唇低声询问道。   “沈二小姐身子太过娇气,若是磕着碰着本公主可承担不起。”楹漓倒也不恼笑着回答眼前人,神色里忽的闪过一抹皎洁。   “臣女并未公主想象中那般娇气。”沈书瑶倒也不相信,自己能比身旁站着的病秧子娇气到哪里去。   “哦,前些日子也有人曾经跟本公主这样说过。”楹漓意味深长扫了女子一眼,又叹了口气道:“可惜她从树上跳下去时面容着了地,顿时血肉模糊还真是惨。”   沈书瑶下意识抚上自己娇嫩如花的面容,颤着声音问道:“后来呢……”   “后来啊,后来……自然是被心上人抛弃,郁郁寡欢最后失心成疯了。”楹漓边说边咂舌,似乎是在惋惜那女子的遭遇一般。   见沈书瑶面容顿时变得惨白起来,楹漓不由得拉起女子衣袖就往林子走去:“不如现在沈二小姐试试?”   沈书瑶几乎是下意识甩开了衣袖,踉跄退后了几步。她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强忍着情绪颤颤巍巍行了一礼:“公主……公主说的是,臣女身子太过娇弱,实在不配与公主结识,还是由长姐相陪才更加稳妥。”   反正她嫉妒沈临烟的容颜许久,毁了还不用经她的手,心里自然欢喜。   没等楹漓再度说话,她便低着头又行了拜别礼,步调慌乱离了这地。   若是失了这皮囊,她又如何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作者有话要说: 第43章 .皇后邀约 ・   待沈书瑶带着丫鬟离去后, 女子月白衣袖下一根纤指轻轻点在楹漓额头处,无奈摇头:“你又何必这样唬她?”   看似责怪,实则是担心她今日之举被有心人听去, 大做文章。   楹漓捂着嘴轻笑道:“王嫂,怎知我说得不是真话?”   “那你说得可是真话?”沈临烟顺着女子的意思问道。   楹漓回答:“自然不是。”   若是真像方才楹漓口中所说的那样, 恐怕马场那日她就不会那般焦急了吧。   “你找我来这里可是有事?”沈临烟这才问起正事。   “我本来是要找王嫂看我舞刀弄剑的……”楹漓衣袖下的两根手指不停相撞又分离。   她嘴角停顿片刻, 抬头又望了望四周轻声问道:“林家小姐身侧坐着的那位,王嫂可认识?”   沈临烟才从乡下休养回来,除了林念南小时候曾经见过,她身侧坐着的男子莫非与林念南是夫妻关系?可沈临烟也也未曾听闻这林念南成亲嫁人的消息。   想到这沈临烟也不由得轻轻摇头:“不认得。”   “好吧。”楹漓暗暗咬唇回应着。   “怎么会这般问?”沈临烟问。   “没……没事。”   见楹漓止不住的摇头, 沈临烟也不好再过多进行询问。   正谈着话, 不知从何处走来一位公公低着头, 步调走得碎了些,恭敬走到两人面前半跪着身子行礼:“奴才见过十一公主,见过七王妃。”   “起来吧。”楹漓表面上不说, 心里倒是有些奇怪。   那公公动作利索起了身,目光最终定格在沈临烟脸上, 又很快低下了头说道:“还请七王妃跟奴才走一趟吧。”   “公公可知,是谁人找我?”沈临烟心下疑惑,但也不敢确定。   公公小心打量了那青衫女子一眼又很快收回了目光,言语有些吞吐起来:“奴才只管将您带到, 其余一切不知,还请王妃娘娘莫要为难奴才。”   沈临烟一双杏眼微垂,神色微微流转:“好, 我跟你去就是。”   见眼前女子答应, 低着头的公公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他瞧见楹漓隐隐有跟来之势,壮着胆子轻言阻拦道:“公主殿下, 还请止步。”   楹漓一怔质问道:“本公主为何不能去?”   公公下意识抬起墨色粗布料衣袖,擦拭掉鬓角流下的冷汗回禀道:“奴才不敢违逆主儿的命令。”   沈临烟也知道眼前女子是怕自己平白无故受了委屈,才这般质问。她拉了拉楹漓衣袖轻轻示意:“你不必担心我,我自己去就是。”   “好,你小心些。”楹漓神色担忧看了女子一眼,不放心嘱托道。   “嗯,我会注意分寸的。”   拜别楹漓后,沈临烟便跟着公公的步伐走到了一处许久未曾住人的宫殿前头。   她伸出的手才刚触及那虚掩着的红门,漆红面上沾染的灰尘全然覆着到了女子手上。   沈临烟指尖微微一颤,总觉得这扇门不开也罢。   直到四角红墙上方略过几只云雀,沈临烟才定了定神把门小心推开,抬眼望去遍地落叶将早已记忆斑驳的石板掩去,已然看不清它原来的模样。   月白裙摆下一只纤足悠然踏进那不低不高的门槛,待白茗想要跟上,却被身后的公公悄然拦了路。   待女子踩着脚下的枯叶,完全进入那院子里头,表面满浮着灰尘的红门也被黯然合上。   沈临烟步调轻盈向着屋子走近几步,细细打探过去,里头隐隐身坐着位打扮雍容华贵的女子,还不时传出微弱的猫叫声。   沈临烟心下犹豫,在门口站着踌躇许久,到底是进了那屋子里头。   她还未曾见到女子容貌,只听得里头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子声音:“那日的戏听得如何?”   沈临烟不由得快步走向女子面前,恭恭敬敬向眼前人行了一礼回答道:“儿媳见过皇后娘娘,那日的戏自然是顶好的。”   陆嫣然低着头挑逗着怀里顽劣的黑猫,轻笑一声也不让她起身:“本宫还以为你不喜欢呢。”女子嘴角轻轻一顿继续说道:“你看本宫养的猫,觉得它怎么样?”   沈临烟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回答道:“娘娘养的猫自然是好的。”   陆嫣然轻挑着眉毛,这才摆手示意说道:“起来吧。”   “儿媳谢过皇后娘娘。”沈临烟心下了然,若是她没猜错今日这皇后请她来了这地,便是为前些日子眼睛那事。   陆嫣然抬眼轻轻一扫:“本宫养了它许多时日,还是生怕被反咬一口,毕竟它骨子里头还是只听不懂人话的畜生。”   沈临烟又如何不懂皇后话语里头的意思,轻轻低着身子回答道:“既然是皇后娘娘悉心养着,那自然是愿意跟皇后娘娘亲近的。”   陆嫣然顺了顺黑猫背部有些杂乱的毛,泛着金色的护甲微微一颤,说道:“本宫倒是想听听七王妃的意思。”   七王妃三个字,明显是咬着牙说的。   沈临烟直直对上眼前女子审视的目光,她此刻倒是不卑不亢起来,回答道:“王爷的私事,又岂是儿媳可以擅自做主的……”   还未等沈临烟说完,桌上便传来金色护甲狠狠插入木头里的刺耳声响,紧接着传来女子一阵渗人的笑声:“你真以为你真能拒绝了本宫的意思?”   陆嫣然轻哼一声,向珠帘后头轻晃着手,很快便走出两个面容不善的嬷嬷,手里还恭敬端着红木托盘,上头赫然摆放着一碗泛着黑色的汤药。   待陆嫣然才拿上那碗汤药,两个嬷嬷便眼疾手快将站在屋子里头的女子,狠狠按着半跪在冰冷的地板上。   沈临烟只觉得手臂再度被拉扯,牵动了旧伤酸痛的厉害,更不用说膝盖硬生生被磕在地板上的痛楚。   女子死死盯着那汤药不停挣扎着,奈何嬷嬷手劲实在强硬,一时做了徒劳功夫。   “还请皇后娘娘饶恕……”   陆嫣然听闻,嗤笑一声,仿佛在听天大的笑话般:“饶恕?乖乖做本宫的棋子便是对你最好的饶恕。”   陆嫣然也不再多话,一只手狠狠掐向女子清瘦的下巴,面容狠艳,丝毫没有犹豫,将碗里汤药全然灌入了女子嘴中。   沈临烟只觉得那护甲又尖又凉,虽说她不停挣扎但还是有少量汤药灌入了喉咙里头,皮肤灼热的厉害,仿佛万蚁啃食般痛苦,额头上已然冒出了不少细小冷汗。   那早已空空如也的碗,也被陆嫣然指尖轻轻一松,骤然掉落在了白月裙摆身边,迸发出几片刀刃般的碎片,险些划伤了女子姣好的面容。   那两个嬷嬷也松了手,退到陆嫣然后头,等待女子的再次指示。   沈临烟一只手捂着胸口,不停往地上干呕着。   陆嫣然半蹲下身子来,笑脸盈盈轻轻把玩着面前女子额间凌乱的青丝:“别担心,那汤不会要了你的命。”她嘴角顿了顿似乎是想到了甚么,笑得更加明媚起来:“只不过会让你生不如死罢了。”   女子的话语犹如毒蛇般窜入耳中,冷血又无情。   “什……什么。”沈临烟哑然,低低轻喃道。   “只要你每月十九,为本宫准时传达消息,那解药自然会送到你手上。”陆嫣然站起身来背过身去,没人看得清她眼底的情绪:“若是迟了,便自己挨着等死。”   见沈临烟不说话,她低头转动着手臂处绣有凤凰图腾的手镯,继而轻笑一声:“本宫知道你不想,像你母亲那般病痛缠身死去吧。”   沈临烟忽的瞪大双眼死死盯着居高临下的华衣女子,也不管身上强烈的痛楚,半跪着身子就向女子急急挪去,言语颤抖道:“我娘亲……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陆嫣然这才转过身子,轻蔑笑道:“本宫不知又如何?”   沈临烟紧紧抓着那华服,面容逼近几分:“那你又如何知晓……”   女子话说一半颓然坐在地上,自顾自失笑起来。   娘亲病痛缠身去世,恐怕稍微打听便知晓了吧,自己心里一时着急,竟也糊涂了。   陆嫣然低下头,佯装好心将地上神色恍惚的女子扶了起来,贴在耳边轻轻说道:“若是你乖乖听话,本宫会让你好生的活下去,也会帮你查寻所谓的真相。”   前些日子,她派出去调查沈临烟底细的人,才回禀了眼前人的软肋,不过是想要个真相罢了。   若是眼前女子真助她日后稳坐了局势,她大可以拿着软肋,威胁利用沈临烟继续为她做事。   找寻真相,不过是个好听的幌子罢了。   沈临烟还未曾回应,突如其来的痛意,将她原本娇弱不堪的身子生生疼晕了过去。   “先把药喂了,暂时先别让她出了问题。”陆嫣然对着身侧嬷嬷命令道。   今日是楹漓生辰,若是眼前女子真出了好歹,恐怕她也不好收拾场面。   待嬷嬷将药丸塞入女子略显惨白的嘴中,又灌了些水进去。   陆嫣然才轻声对着嬷嬷说道:“过些日子,找个空子把梦儿塞给皇上就是。”她又扫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沈临烟补充道:“处理好后事,莫要让人看出端倪。” 第44章 .他又说谎 ・   早已废弃的屋子里头, 地面上女子颓然蜷缩着身子,月白衣裙沾染了不少灰尘,额间覆着薄薄的细汗, 仿佛在极度忍耐什么一般。   沈临烟忍着痛意再次睁开眼,地板上洒落的汤药早已干涸, 不知去向。透过窗子看见的是已然黯淡的天色, 大门外面隐隐约约也传来白茗焦急的呼喊声。   她望着地板失笑片刻,杏眼里的点点星光也随之骤然破灭。   一阵不知名的风卷过窗口纸碎,直直落在女子身上,竟让她一时硬生生打了个寒颤, 不由得拉拢着衣襟缩了缩清瘦的身子。   那外面女子的呼唤忽远忽近, 让她一时间抗拒起来, 不愿再踏进那纷扰之地。   不知何时,女子沾满灰尘的手指泛起了淡淡的湿意,她扬起面容, 倒也不愿看到自己这般无用的样子。   她只想这样待着,待着就好。   沈临烟脑海里又隐隐约约浮现起月夜下, 男子未曾谋面的面具下,所诉说的话语。   “好好活着。”   等沈临烟意识再度模糊,只隐隐约约听得外头红漆门被人重重踢开的声响。还有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仿佛想要急切留住什么般, 向屋子而来。   沈临烟强撑着意识往门口望一眼,却怎么也望不到这黑漆的尽头。只有那红绸悄然而至,她才颓然伸出手, 笑着低低唤了声:“阿檀, 你来了……”   还未曾触及那虚无缥缈的温热,女子轻轻阖了眼, 摇摇欲坠的身子,恍若金丝雀尾羽般轻缓垂地。   男子红色绸缎匆忙之下遮了桃花,倒也让人看不清是红绸太过招摇,又或是祸人的眼尾沾染了淡淡红意。   “我说过,不愿等人的……”   他等了那么多年,实在不愿再等下去,再度做了他人嫁衣。   红衣轻挽月白绸,杏眼遮乱桃花眸。   君初肩边几缕青丝带着些许凉意,垂落在女子额间落下轻轻一吻,面容认真而又不知所措:“阿檀带你回家好不好……”   月白衣下,男子指节分明的手背上隐隐凸起的青筋正努力隐忍着,生怕稍微用力会再度伤了怀中女子。   这次,是他来迟了。   台阶月夜如凉,男子口中轻呼出的气全然化成浑浊的白雾。步调一浅一深走得沉重,仿佛要将这宫殿里的事物通通踩碎般。   君初站立于红漆门前,蓦然回首盯着空荡荡的拐角片刻,勾起一抹道不清楚的笑意,待那白茗哭啼着声音再度传入耳边,才悄然离了这是非之地。   待那奇异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原本空荡荡拐角之处,飘荡着一抹不易察觉的蓝绸,泛白的指腹蜷了又蜷挣扎再三,终究还是颓落了下去。   七王爷府。   门外暗暗搓着手的白茗,正左右踱步面色踌躇向屋子里面望去。   桌台摆放着红烛上头摇曳的火舌,正肆意灼烧着墨黑的芯点,缓缓落于帐中女子怅然眉眼之间。   坐于床帐边缘男人桃花眼微闭,几只修长指尖此刻正轻轻搭在女子肤如凝脂手腕之处,细细打探着。   直到屋内悄然而至出现一袭黑袍,男人衣袍之下红绳挂着 的青玉牌子,倒是与那日暗室之下所见如出一辙。   “主上。”男人半跪于地,面容又再次被遮掩于衣袍之下。   君初将被子缓缓掖好后,轻扫一眼:“空穆,可查清了?”   空穆微微一怔,嘴角微颤,不知该怎么说起这事情的前因后果。   可再抬眼,这主上的神情很明显早已知晓了全局。   “回主上,四王爷这几日与镇国将军元靖私下走得颇近,听闻元将军酷爱收集美人儿,万花楼的姑娘倒是被收入不少……”   空穆瞧着主上大人神色并无变化,才继续说道:“皇后的亲侄女陆梦……似乎与元靖有染,今夜又去了御书房伺候。”   君初指尖微微一叩,望着面前依旧昏睡的女子,语调里带了些许不经意察觉的温和:“沈家如何?”   “沈诚面上毫无表态,倒是谢听蓉极力想要促成四王爷跟那沈二小姐的婚事。”空穆话说一半,瞧了眼纱帐又很快回过神来:“王妃娘娘今日是被陆嫣然下了药……”   “嗯,何药?”男人眉毛微微一挑,询问道。   空穆这才从怀里取出小白瓷瓶,双手恭敬举过头顶:“这药唤十九殇,味苦涩。其液体呈墨黑色浓稠状。服下此药者,平日无碍只是每逢十九身体会疼痛无比,甚至会出现幻觉。”   君初长而弯的睫羽微颤,伸手接过男子手上之物。指尖微动塞子也轻轻落地,凑近嗅探味道也异常苦涩。   几乎是下一秒,男人手中完好无损的白瓷瓶,化作碎片从指尖滑落于地,迸发出一阵清冽的声响。   滴答滴答。   屋里静得可怕。   空穆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低垂着眼神色有些惶恐:“主上息怒,这十九殇是锦宜调制出来的,相必会有法子。”   “她人呢?”君初眸色一暗,向眼前男子询问道。   “锦宜前些日子触犯了主上大人,还被关在暗牢里恐怕命不久矣……”空穆低着头回应,语调也愈来愈低起来。   “拎出来。”君初嘴角微顿,浓眉下一双桃花眼扑闪片刻又继续说道:“通知凤仪宫那边……可以下手了。”   空穆轻轻点头:“是。”   “退下吧。”君初这才摆手示意,目光也重新定到了女子面容上头。   君初本来不急于这一时动手,可不知为何他脑海里最后的几分理智,都要被生生吞噬了去。   那双桃花眸在沈临烟面容上停留许久,见女子隐隐有转醒之势。他又似乎是想到什么一般,急急站起身来,向着门口快步走去。   许是走得匆忙,地板上悄然飘落了一缕红绸,又被不知名的清风,吹到了不曾被人注意的角落里去。   白茗瞧见屋内烛光映衬之下的身影逐渐放大,不由得停住身子,唯有女子衣袖下两只手,还止不住焦急互搓着。   待门框再度打开,入眼便是男人幽冷的面容,白茗急急对眼前人福了福身子,眼神却是止不住往屋里瞧着。   “好生照顾……莫要跟她说本王来过。”君初留下这么一句话,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白茗微微一怔,虽说不知是何原因,但也不好过问,倒是心里暗暗记住了。   瞧着自家王爷怅然若失的背影,白茗没来由的鼻尖一酸,也不再耽搁快步进入了屋子里头。   不知过了多久,沈临烟才悠然睁开那双迷蒙的杏眼,看着头顶熟悉如初的幔帐,只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梦般,才豁然清醒。   可胸口传来的胀痛感,让她骤然打消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王妃娘娘,您醒了……”床边女子半跪于地,眼尾微红,面容神色似乎哭啼过般可怜。   沈临烟微微低垂着眼,勉强伸出手轻抚过女子的手背,声音干涩还带着些许疲惫询问道:“白茗,我……是怎么回来的?”   在她阖眼之时,隐隐约约好像看到一袭红衣急切向奔来,那时候天色暗淡也没来得及看清那人面容,到底是谁她也不敢妄下断论。   七王爷腿脚不便,速度自然不可能那般急切。   阿檀?他不过是浪荡游子,怎会进了皇宫里去……   到底是谁?或许白茗心里知晓。   白茗看着自家王妃娘娘恳切的目光,不由得心软起来,她又想起自家王爷离去之时的嘱咐,下意识吞咽着口水回答道:“自然是奴婢……瞧着王妃在那宫殿里许久未曾出来,心里焦急唤了几个路过的公公,才将那大门踢开将王妃搀扶了出来……”   沈临烟晃了晃神,她昏迷之前确实听到门被踢开的声音,和一众混乱脚步声。   她还是有些不死心的问起来:“白茗,那你进了屋子可曾见到过他人……”   “不曾,只有王妃娘娘一人躺在地上……”白茗轻言回答道。   白茗进入那屋子之时,便只瞧见王爷弯下身子小心将女子抱在怀里,见状她心里虽然焦急,却也识时务低下了头去。   白茗见自家王妃不再言语,下意识急急关心询问道:“王妃娘娘,奴婢不懂为何您会躺在地板上,身子又这般虚弱,可是受了……”   白茗口中的话语还未说完,便被女子偏过头打断:“白茗,我乏了……”   她这般讲,无非是不想让眼前女子受了牵连,为自己做平白无故的担心。   白茗刚要说话,却听见门口传来一阵低低的敲门声。   “王妃娘娘,奴婢去外头瞧瞧。”白茗这才站起身子来向外走去,许是跪着太久,走着的步调也一时踉跄起来。   身后传来女子不可经察的一阵叹息:“自称奴婢,是要与我生分了吗……”   殊不知,这不过是白茗说谎的习惯罢了。   等女子再度轻轻打开门框四下无人,独留一碗白粥于门前,诉说着自己笨拙的眷恋与爱怜。   待那门前的白粥被女子拿回了屋子里头,停留在远处的红绸也悄然消失在了夜色里。 第45章 .阿檀再现 ・   白茗手中小心端着瓷碗, 步调轻缓穿过层层纱帐。她走到女子面前,半弯着身子,却也不敢抬头对上沈临烟探究的目光。   生怕自己话语再出了差错, 引得自家王妃娘娘伤悲。   沈临烟抬眼向门口方向轻轻望去,那门早已紧紧合上, 再看不清外头是何景象。   是浑浊, 还是清冽都不可知了。   “方才是谁来了……”沈临烟杏眼微垂,落在还带有暖意的白粥上头,仿佛要透过这碗里的软糯看到底部的光滑。   “是……厨娘送来的,说是怕王妃娘娘醒来饿着。”白茗说的吞吐, 贝齿险些将自己舌尖上的嫣粉划去。   “那厨娘为何不亲自送进来, 还要这般遮掩。”沈临烟眼眸清澈的厉害, 低低向眼前女子询问道。   “自然是怕……打扰了王妃娘娘歇息,才不敢进来……”白茗声音说得愈来愈低,低到缥缈。   沈临烟轻抬眼, 透过摇曳的烛光看向女子略显红晕的面容:“白茗,莫要欺我可好?”   白茗神色微怔, 心里一时也为难起来:“王妃娘娘,为了身子还是先喝点白粥吧。”   她实在不知如何作答。   见眼前女子扯开了话题,沈临烟也轻轻偏过头,悄然叹气:“白茗, 你先下去吧。”   “王妃娘娘……”白茗端着白粥的手微微一颤,也不敢再度言语。她将那白粥轻轻放在烛台旁边,低低回了一声:“是。”   白茗举足无措站起身来, 又低低瞧了自家王妃娘娘一眼, 才弯着身子低了头讪讪退出了这屋子里去。   待白茗离了屋子,床帐中的女子才缓缓将头转过来, 目光定定落于左右摇曳的火舌之上。   高高的烛台上早已染满了红烛的血泪,那泪柱流得断断续续,似乎又在诉说着,某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罢了。   不知何处飞来的白蛾,不停扑闪着片片飞翼,在烈焰上头盘旋片刻,又猛的直直坠于火海,颓然烧焦了身子掉落桌台,挣扎几分便再无了声息。   鬼使神差的,她竟也伸出一根手指想要靠着那灼烈的火舌而去,迫切要触碰那未曾黯淡的灼热。   沈临烟心里想着,恐怕这样的灼热,会让她清醒几分。   说到底,她还是个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期盼温暖的人。   眼前烛台上摇曳的火舌似乎跟沈临烟较起真来,被窗口透出来的风悄然吹离了指尖,方向偏了几分。   待那火舌回过身来,刚要触及女子白皙的指尖,却又像跟她作对般,骤然熄灭了去。   沈临烟杏眼中依稀存在的点点神采,也随之掩藏在了她死灰般的瞳眸之中。   她再抬眼,离她较远的烛火也顿时变得黯淡,徒留月色朦胧了屋里的布置,遮掩了视线。   带着些许凉意的红绸悄然而至,落于窗口流连许久,也不知是忘了归途还是不愿,又或许是不能。   窗边纱帐之下,男人半倚着的红色身影正淡淡看着沈临烟憔悴的面容,他发着凉意的指尖微垂于腰处白色香囊,脚尖轻点倒也不知是要离去还是进来。   不知从何时起,他也变得如此畏手畏脚,不敢面对起来。   男子戴着的青鬼獠牙面具微低,他瞧着桌上赫然摆着的那碗未曾用过的白粥,红绸之下的脚步也隐隐有后退之意。   待那幔帐之下,女子传来一阵低低的咳嗽,这才让他原本退却的脚步被生生拦了下来,似是戴了枷锁般,向后移不动腿脚。   他心里不由得挣扎一番,犹豫不决,最终还是走近了让他不敢触碰的思恋。   男人走得脚步极轻,生怕惊了帐中女子。他站立于床侧犹豫片刻,低低唤了一声眼前人。   “小娘子,这些日子可有想我?”他表面说得依旧浪荡,心底却也存了几分不易得来的认真。   这顽劣的试探,倒是探出了自己的几分心意。   只见帐中女子缓缓伸出手,将层层幔帐撩拨开来,露出一截白藕般的玉臂,话语也变得干涩起来:“阿檀,你怎么来了?”   这句不轻不重的话语,倒是让阿檀想起前段日子,她也是这般询问,担心他的处境。   “自然是心里念着小娘子,控制不住便来了。”阿檀神色微怔,又缓缓低下头去,垂落的青丝霎时间遮掩住了耳尖红晕。   一时间,他竟也忘了自己还戴着面具。   “阿檀,你去过皇宫吗?”沈临烟面容有些憔悴,望着熟悉不过的青鬼獠牙面具询问道。   她总觉得,那个人就是阿檀。   阿檀嘴角的笑意,从面具下低低传来:“小娘子,何出此言?”   沈临烟神色微愣,似乎是想到什么一般,偏过头:“阿檀,你还是走吧。”   若是阿檀知晓自己经历的事,恐怕又要没来由的徒增眼前人烦恼。   见女子扯开话题,阿檀也出人意料的没再追问,反而神色流转注视着那白粥许久。   “这粥,你为何不喝?”男子的声音此刻变得极轻,仿若下一秒就会被风吹散般。   “不想喝罢了。”沈临烟轻轻叹了口气,她又如何吃得下东西去。   阿檀走近几步,指尖触摸着留有余温的碗壁,还是热的。   他小心端起碗来,拿汤勺缓缓在白糯之处转动几番,言语中也有些无可奈何:“你这般状态,如何等得到线索。”   沈临烟低垂着眼,想起前几日阿檀带自己离了万花楼的纠缠,送到暗室门前的种种片段,不由得出了神:“阿檀,我还能好好活着吗?”   这句话亦是问阿檀,也是问了自己。   “自然。”阿檀微怔,心里知晓她的忧虑,他又如何舍得让女子白白受了苦楚。   “可我不想违背自己的心意,更不愿苟活于世。”沈临烟心里断是不肯与皇后陆嫣然有私下的往来,也不愿违背了良心做事。   “你还记得,答应我什么事了吗?”阿檀手中撩拨白粥的动作微顿,询问得认真。   “好好活着……”沈临烟回应的声音极低,她心里终究是有些抗拒的。   “所以,你要失约吗?”阿檀问得轻巧,可那握着汤勺和碗的指节已然隐隐泛了白,他手上所执之物也不可经察的颤抖着。   “可……”   “听话,别想那么多,先养好身子才是最主要的。”还未曾等女子拒绝的话语说出口,阿檀便轻舀一口甜糯白粥,送到了女子略张开嘴边去,之后要说的话语也含糊不清起来。   沈临烟只觉得嘴角溢出一抹淡淡的甜意,看着男子笨拙停留在半空等待的手臂,心下一软便小口吞咽了下去。   阿檀见状很快又舀了一勺,送到女子嘴边去,话语中带着些许期待询问道:“味道如何?”   沈临烟微怔,男人这般反应碗里白粥倒像是他做的。   但很快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哪有男子下厨的,更何况是连汤勺都拿不稳的人。   “还好。”沈临烟微微偏过头也不看他,伸手接过男子手上的白粥:“我自己来便好……”   这举动亲昵,到底是有些越界了。   见沈临烟正不紧不慢小口吞咽着白粥,他心下莫名放松起来。   沈临烟吃到一半抬眼,见男子正直直盯着自己,不由得红了脸言语吞吐道:“阿檀,你待得够久了……”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若是七王爷回来,阿檀可要被她连累了去。   阿檀低笑,似乎是知晓女子心中所想,不由得说道:“你且安心,他看不到的。”   若是看到,总不能自己亲手刀了自己,引人笑啼。他总要贪这面具几次身份,偷得欢愉才是。   “嗯?阿檀又如何知晓……”沈临烟心里疑惑,莫不是买通了府里的侍卫。   男子下意识摆正戴在眼前的面具几番,笑道:“我刚进王府便瞧着书房无人,估摸着你家王爷应该不在府里。”   不在府里,又能去了何处。   “莫非……王爷今日未曾从皇宫里回来。”沈临烟将碗轻轻放于桌案,自顾自低喃道。   她不由得担心,君初是否知晓了那事,又是否对自己存了疑心。   可告别王爷最后一眼,他曾嘱托过自己早点回来……又怎会不在府里。   阿檀哑然,竟一时急急站起身来:“小娘子说得对,今日时辰已晚,早些歇息,阿檀改日再来拜访就此告退。”   若是她再多问一句,恐怕要识破了他这顽劣的演技。   眼见那红绸微转,面具低垂,黑靴轻点便要仓皇离去。   “阿檀……”她低低唤着。   “小娘子请讲。”男子背脊微怔,生怕再度露出马脚,徒留着背影相对女子面容。   “慢走,这次我便不送了。”   不知为何,沈临烟总觉得眼前人今日之举实在古怪,可她却又道不出是哪里古怪。   “好好休养便是。”阿檀淡淡留了这么一句,便再次掩入了无尽的月色之中。   待男子不见了身影,空荡荡的房间里还若有若无般回响着这句话。   沈临烟低低垂眸,那眼里的情绪她也说不清,手指微微舒展倒是露出了半截红绸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46章 .清净峰啊 ・   天边才露出一抹白霞, 门前便有侍女低着头静静等待屋子里女人的指示。   白茗端着与昨日并无分别的白粥,在门口犹豫片刻,还是推开了那扇紧闭的红木门框。   她步调细碎, 姿态谦卑,眼眸低垂倒是不敢抬眼瞧坐在铜镜前的女子一眼, 生怕再度惹恼了沈临烟去。   “王妃娘娘, 奴婢伺候您梳洗吧。”白茗将手中温热的白粥妥善放在一旁,她正要拿起木梳子的手竟一时微颤起来。   沈临烟低低扫了桌上白粥一眼,想起昨夜里与女子的对话,薄唇轻启似是和解:“这粥可是温的?”   白茗轻握着木梳子的手顿时一紧, 暗地里又生生咯出道道粉痕来。女子面容虽喜上眉梢, 那眼尾却莫名沾了红意。   “是温的, 是温的。”她说得极快,仿佛害怕眼前人反悔一般。   白茗急急端起那白粥就要送予女子嘴边,又低头看着自己余下那只手里的木梳子, 莫名涨红了脸泛起难来。她也不知该不该放下木梳子,讨了这白粥去。   “放下吧, 我自己来就好。”沈临烟低笑,她又何曾真正怪过白茗。   怪的不过是自己懦弱无能罢了。   “是。”白茗心里自然欣喜,轻轻将白粥又放了回去。   沈临烟轻轻撩拨着碗里的汤汁,杏眼微转询问道:“王爷今日可回来了?”   “回来了。”白茗心里疑惑, 却也只管作答就是。   沈临烟低头轻抿一口白糯,舌尖逗留许久才缓缓吞咽,这粥的味道与昨日倒是有些许差别。   “还是那厨娘做的?”她问。   “是啊, 若是王妃娘娘喜欢, 便让那厨娘再做几份。”这王府里擅做白粥的厨娘就那么一个,白茗也不信会有他人做了去。   沈临烟停下手里的动作, 将碗放到一边继而看向铜镜里女子些许憔悴的面容,对身侧之人温言细语道:“为我梳妆吧。”   这粥食之无味,倒没有昨日里的甜。   白茗动作也利索,青丝低绾斜插玉钗,轻染朱唇略显芙蓉,花钿细描淡墨如画。   “你的手倒是巧。”沈临烟轻抚过花钿,想来是练了许久的。   “是王妃娘娘生得玉骨冰肌,奴婢不过是衬托罢了。”白茗笑脸盈盈回应着自家王妃娘娘的夸赞。   沈临烟摇摇头,轻抬眼询问道:“王爷可是在书房?”   “想来王爷一会儿是要在大厅里用早膳的,奴婢怕娘娘吃不得荤腥……才擅作主张,问厨娘要了碗白粥来。”白茗双手下意识互相搓着,那头也低了几分。   “无妨,我们去前厅吧。”   沈临烟一只脚才刚踏进大厅,身后便传来老者的咳嗽声音,不用想也知道是皇后派来的太医过来了。她下意识瞧了坐在中间面容病态的男子,心里也不由得唏嘘起来。   也不知眼前人,是否知道真相。   “妾身请王爷安。”女子娉婷袅娜,低垂着眼向男人福了福身子。   “嗯。”君初意料之外的看了一眼身旁空荡荡的位置,示意她坐过去。   沈临烟纵使万般不情愿,可在这外人面前她也得做足了表面功夫。   待她落座,那身后跟着的太医也快步进了大厅里头,这一前一后倒像是一起来的。她心里嘀咕,轻扫了一眼那人,便拿起桌子前头的茶水喝了去。   “微臣参见七王爷,参见七王妃。”太医半跪着身子,倒是恭敬有礼。   君初轻轻点头,顺势把那衣袖拉起露出半截手臂,任太医查探。   沈临烟顿时放下茶盏,脸也偏到别处去。   “王妃娘娘,可是有何不适?”那太医探查完君初手臂后,又略显殷勤问了她一句。   “太医多虑了,我方才进来之时听到太医咳嗽了几声,还是请抓几味药早日医治了才好。”沈临烟低笑着,似乎是在讽刺他拙劣的暗示。   “医者不自医,还是再请个太医看看才好。”她这话语里头倒是有些挖苦意味。   太医一时语塞,也只好弯着身子道谢:“微臣告退。”   待那太医走后,君初嘴角微扬,他竟也不知女子这伶牙利嘴的模样,今日还是头一次。   莫不是经历了昨日那事,受了刺激?   君初抬起那双祸人的桃花眸,只见女子正满脸愁容的盯着自己,心里也不知在想什么。   沈临烟回过神来再对上那双桃花眼,又仓皇偏过头去。   在她眼里,君初竟也有几分可怜。   暗地里被皇后监视,枕边人还与他人有了肌肤之亲,愧疚之意不由得涌上心头来。   “王爷……”沈临烟鼓起胆子,轻轻唤了他一声。   君初轻挑着眉:“嗯?”   “王爷可有……喜欢的女子?”沈临烟问。   君初心里诧异,却也好奇她为何要这般问。   还未等他回话,只听得眼前人一脸诚恳说道:“若是王爷外头有喜欢的女子,便纳入府里抬了正妻就是。”   她总不能霸占着位子不放。   君初浓眉下的桃花眸,在女子面容上扑闪片刻又悄然离开:“是有一个的。”   唯此一个,也被他明媒正娶,三书六礼抬进了府里。   他又有何不满足呢。   沈临烟看着眼前男子些许惆怅的神色,不由得噤了声。一时想起沈二小姐与君初的传闻,想来这王爷是被心上人抛弃了去。   而自己便是外人眼中的始作俑者,罪魁祸首。   她心里也亦不知,男人怅然的是何事。   他不过是怅然,如何算计到她的真心罢了。   沈临烟不知该如何回话,只能轻轻询问道:“那女子现在在何处?”   君初瞧了她一眼,低笑一声:“远在天边。”   近在眼前。   只是他没有勇气触碰,捅破那层窗户纸罢了。   沈临烟还是头一次见他这般笑容,不似之前冰冷,甚至有了几分人情味。   远在天边,这四个字让她又一时犹豫不定起来。   莫不是他知晓了沈书瑶与四王爷………所以才这般说辞。   沈临烟轻抿着嘴,语调中隐隐约约透露着些许温言宽慰:“王爷会寻到那女子的。”   “嗯。”他偏过头,也不再答话。   待那丫鬟端着吃食上来,才缓解了这沉默的气氛。   沈临烟眼见这端上来的每道菜略显清淡,倒是不像前几日般荤素搭配有致。她心里甚至错愕,这菜明显是为自己做的。   见她迟迟不动筷,君初不由得问道:“可是不合胃口?”   沈临烟指尖微颤,她竟也不知这平日里冷冰冰的王爷会关心起人来,连忙摇头回应道:“没……什么。”   君初眸里桃花微蜷,语调又带了几分凉意:“过几日去清净峰,提前吃斋念佛罢了。”   这话似是解释,又似是在掩饰。   沈临烟见男人神色又恢复如常,心里不知为何也松了口气点头称是。   她只当方才君初些许沾染了人情味的神色,是给他心里那女子的,与她并无任何关系。   清净峰,她倒是有所听闻。   小时候,娘亲跟她讲过,清净峰佛寺里的大师最为灵验,之前必要焚香沐浴,吃斋念佛数日方可祈愿。   若是谁家公子考取功名,哪家小姐选入帝王侧必是这清净峰的功劳。   可如今这七王爷去那里,又是给谁祈愿。   不过自己也该给桃杏姐姐祈愿才是。   可沈临烟不知道的是,当初关于清净峰的故事,她听了一半,便浑然进入了梦乡里头。   相传,清净峰的后山崖上长有一棵百年老树,四季常青,不曾有过寒冬腊月的秃木枝丫。后人为此觉得天有神明,便在树前祈愿。   祈得是姻缘树,求得是姻缘结。   红绳上头亲题彼此姓名,亲手挂于枝头打结,打得越紧,那缘分也便近。   若被风一吹便离了枝头,那便是有缘无分,不必强求。   虽说也不尽得真实,还是有许多情意想通的男女前去私定终身。   君初心里之前对此举皆是一笑而过,不过是糊弄人的玩意罢了。   到了如今,不知为何他也想糊弄一次自己跟别人。   又或许是,他虚荣心作祟。   借着由头,打探眼前人的心意罢了。   待沈临烟用完了早膳,便向眼前人告了别,向着王府其他地方散心去了。   与其说是散心,实际是在逃避。   自从她昨日从皇宫回来,不知怎的身边人都变了样,又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王妃娘娘,前面就是花房了,可要进去看看?”白茗的声音从身后轻轻响起,倒是打断了她些许混乱的思路。   沈临烟抬头瞧了花房一眼,离得太远倒是看不清里头的模样,她思虑片刻转身询问道:“花娘可还是在这里当差?”   脑海里,那个直性子姑娘又再次浮现眼前。   “回王妃娘娘的话,花娘确实一直在这里,不肯走。”白茗轻轻回答道。   “倒是难为她。”沈临烟站在花房前停顿片刻,想起前些日子在花房发生的事情,不由得走近几步继续说道:“我也该去好生谢谢她才是。”   白茗刚要跟着进去,便被女子伸手阻拦。   “我一个人进去便是。”沈临烟低低嘱咐道。   人多,她反而会不自在。 第47章 .一味药引 ・   沈临烟瞧着那花房里并无女子身影, 地上花盆倒是跟前几日一样摆放着,上头的花瓣也落了一地。   莫不是出去了?   白月衣袖下,指尖微伸拾起枯败的粉瓣来, 轻嗅一口倒也没了之前的气味。   正瞧着,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位小姐, 莫要碰……”女子气喘微微盯着花盆底部, 提醒着眼前人。   沈临烟这才转过身子,言语温和:“姑娘放心,我并不曾碰过花盆里的。”   花娘瞧见眼前女子的面容先是一怔,又很快松了口气:“还好没……这位小姐可是又迷了路?”   沈临烟倒是心里疑惑起来, 问道:“这花娇弱碰不得吗?”   花娘轻叹口气, 瞧了她一眼低低嘟囔道:“这花也并不娇弱, 不是碰不得,而是不能碰……”   “不能碰……又是何意?”沈临烟问。   花娘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不禁后退几步低头说道:“小姐还是莫要问了, 奴婢还是送小姐出去吧。”   女子那头低得更低了些,又似乎在躲避着什么。   沈临烟瞧了那花一眼, 掩下心里的好奇解释道:“我此番并不是迷了路……”   “小姐您……”   “我来向你道谢罢了,谢你送来那日的花。”说着女子将自己手腕处挂着的翠色银丝镯子小心取下,缓缓塞到了花娘手中。   “这实在贵重……奴婢不敢。”花娘心里诧异,自己不过是让眼前女子拾了些花瓣去, 却给了这般报酬,实在不妥。   “不过是些花瓣,小姐又何必?”花娘声音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沈临烟摇摇头轻笑一声, 自己在花娘眼前想来还是某家不知名小姐, 她要谢的也并不完全为了花瓣那事,更主要是为了那几支玉簪花罢了。   见花娘推脱, 双手将那镯子往外推。她索性直接戴在了手腕处,轻轻按着。   “你再不收下这镯子,我可不走了。”她佯装生气,眼尾倒是沾染了几分淡淡的笑意。   花娘也不再推脱,向眼前女子福了福身:“奴婢谢过小姐,还请问小姐是哪家的?”   沈临烟摇头回应道:“小姐倒是谈不上,唤我小烟便好。”   这沈家嫡长女的称呼,恐怕从始到终只是个笑话罢了。   “谢过小烟,若是今后有需要花娘的,尽管开口就是。”花娘又再度郑重向女子行了一礼。   倒也不为别的,她自小便被人轻.贱排挤,好不容易等到长大了些,父母双双撒手人寰留了她与年幼弟弟相依为命。   好不容易来了王府寻得差事,虽说受了她人非眼,倒也勉强可以维持生活。   可怜弟弟年弱多病,她便潜心研究起草药来,那花盆里也未尝是表面瞧着的团团锦簇。   可眼前女子送得镯子,显然是花娘得过最贵重之物,她心里又岂不动容。   沈临烟顺势扶起女子,握着通红的指尖示意:“花娘姑娘,就此别过。”   “别过。”   待那月白身影翩然而去,花娘才缓缓将视线收回,定定看向手腕处的镯子。她又很快从袖口抽出一块白方帕,将镯子细细包好妥善放在贴身衣物处。   瞧着沈临烟从花房里头出来,白茗也迈着碎步小心迎了上去,扶着女子手臂,低低问了一声:“王妃娘娘,怎的这么快就出来了?”   “倒也没什么要紧事,便出来了。”   沈临烟扫了身后一眼,由她扶自己向前走着,轻笑:“那几支玉簪花可还开着?”   “自然开得极好。”白茗摸不着头脑,轻轻回了一声。   女子轻轻颔首,倒也没再说话。   若是她没记错玉簪花还有个用处,便是做药引子。   那花盆里未曾触碰过的,恐怕也亦是如此。   沈临烟才回了屋子里,从梳妆台前取出那支桃木簪子细细把玩着,或许这样才能让她心里好受些。   白茗瞧了瞧那妆台上的首饰,不过寥寥几支素雅的珠钗,甚至比她一个下人装饰玩意还少了些。   倒是前些日子皇后送来的赏赐,放在偏殿里头积灰了也不见有人碰过。   “王妃娘娘,过几日便要去清净峰,需要准备什么吗?”白茗在一旁小心沏着茶,询问道。   清净峰?若是白茗不提醒,她倒是差点忘了。   “白茗你可知,我们要在清净峰待几日?”沈临烟杏眼微垂,又再次落在了那桃木簪子上头。   “这……还得看王爷。”白茗这才将沏好的茶轻轻端在梳妆台上头。   她心里也奇怪,自家王爷从不信这些,怎现在倒是隐隐有些痴迷。   女子刚要触及茶盏的指尖微微一顿,朱唇轻启:“王爷……也要去吗?”   沈临烟心里诧异,王爷平日里不见踪影,她还以为这清净峰只是自己跟白茗去。   “是,说是要去为国祈福的。”白茗解释道。   为国祈福,恐怕又是一个好听的幌子罢。   “我知道了。”沈临烟这才端起面前的茶盏来,轻茗一口。   盏间隐隐约约的雾气,朦胧了女子视线。   倒是有些看不清眼下的局势了。   今日她怕是惹恼了那太医,跟皇后的梁子又结深些许。不过这些她也不在意,只凭吊着这口气便是。   ***   阴冷潮湿的暗牢里,此刻正颤颤巍巍蜷缩着一袭黑衣女子。原本姣好的面容多了几道深色红痕,那衣服也被鞭子抽烂了几道残破不堪的口子,实在狼狈。   与先前女子高高在上的模样,判若两人。   站在一旁的黑袍正淡淡看着眼前女子,腰间红绳挂着的白玉牌子定然不动,隐隐带了几分冷调。   “空穆,你怎么来了?”女子强忍着身上的痛意,抬头看向空穆,眼神里满含希冀努力往前爬了几步,询问道:“是不是主上大人……要你来的?”   空穆不着痕迹退后几步,语调平淡:“十九殇,可是你调制的毒药?”   “十九……十九殇,怎么了?”女子向前攀爬沾染血迹的手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眼神也不禁惊慌失措回避着。   “锦宜,你当真不知万花楼所练毒药不可外传?”空穆轻哼一声,冷冷向女子质问道。   锦宜捂着耳朵连连摇头,话语也有些含糊不清起来:“我自是知道……不可能外传。不会的不会的,一定是你们弄错了。”   空穆也不再废话向女子伸出手,冷言冷语道:“把解药交出来。”   “解药?”锦宜心里诧异,却也装疯卖傻起来。   “是主上中了十九殇?”她问。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空穆半环着手臂,冷冷瞧着眼前人。   “每个人所要调的剂量不同,你若是不告知我,我又如何知晓……”锦宜低着头的眼眸微转,低低解释道。   她手上的解药跟着十九殇一起卖了出去,什么剂量不过是哄人的法子罢了。   她倒也想知晓中了毒的,究竟是谁。   又或许,她心里隐隐约约有了答案,只是不敢承认面对罢了。   可这空穆真就愿意上当吗?   她在赌,却下错了赌注。   还未等空穆开口,暗道尽头便现了一抹红绸,片刻如鬼魅般的身影不带任何声响,便直直站在两人中间。   “主上大人,奴办事不利……”空穆见状急急半跪在男子面前,请求责罚。   还未等男子的话说完,君初便从腰间抽出一把墨色长剑,贴向女子脖颈处,桃花眸里是许久未曾见过的杀意:“交出来。”   男人说得这简简单单三个字,竟一时让半跪在地上的锦宜生生打了个寒颤。   眼见着白皙的脖颈处,已然渗出刺眼的血色,他也未曾将手中剑动过一分一毫。   感受着剑刃处带来源源不断的冷意,锦宜忽的清醒过来,主上这次恐怕真要杀了她。   “解药……没了。”女子话语说得吞吐,颤颤巍巍的语气中又夹杂了几分哭腔。   君初轻挑着浓眉,手里握着的剑微微用力,那女子脖颈处的血又流了些许下来。   锦宜的脸已然吓得惨白,不敢动弹连忙说道:“需……需调。”   感受着那剑刃离自己远了些,女子心里不由得松了口气,缓了缓心神继续说道:“前几味药倒是好寻,只是这最后一味药怕是难了。”   锦宜低垂着眼,也不敢抬头看向眼前阴晴不定的男人。   她还是头一次,瞧见主上大人如此发怒。   “何物?”君初桃花眸微眯,倒是有些不耐烦起来。   锦宜也不敢怠慢,颤颤巍巍回答道:“最后一味药,便是药人的血。”   可前年,世间最后仅存的一个药人早不知了去向,多半是被人圈养了去,又或者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不知为何,君初眉眼之间慢慢舒缓开来。   那长剑也从女子脖颈处离去,抬眼示意空穆便没了踪影,留下面容惨白的女子大口喘着气,暗自庆幸自己生还。   瞧着宫殿里一袭红衣坐于桌案前头,面无表情掀开衣袖,划一抹痕过。落于瓷碗里头的到底是鲜.血,还是衣袖处交缠的红绸倒是有些分不清了。   只听得液体滴答滴答,在宫殿四处回荡。 第48章 .走在路上 ・   京中秋雨连绵, 等了三四日才停歇。   屋内穿着一袭月白衣衫的女子,才支开木窗便引来一阵沁骨的寒意。   白茗眼瞧着自家王妃娘娘掩着面容,顺势拿起搭在软椅上衣裳, 向着女子清瘦的肩头披去。   “王妃娘娘,小心着凉伤了身子。”白茗瞧了一眼院落内还未消逝的秋雨, 小声提醒道。   “这雨总算是停了……”沈临烟眼眸微垂, 拉紧了身上的衣裳,便向着屋子里头走去。   白茗见状小心将窗子合上,将那玉簪花往里面收了收,笑着提醒道:“可不是, 这日子过得已然入秋了。”   沈临烟半倚在软椅之上, 瞧了那玉簪花一眼:“这花也不知换了几回, 过些日子怕是活不成了。”   “这是花娘才送来的,换下的那些已经好生收起来了。”白茗轻言细语回应道。   “嗯……”沈临烟这才收回了目光,杏眼微转漫不经心问道:“王爷, 可是说何时去清净峰?”   自打下了这秋雨,她便很少再见君初一面, 只好向白茗打探一番。   “奴……我也不知晓,按着王爷的习惯大约该是今日了。”白茗被女子扫了一眼,又硬生生将‘奴婢’吞了下去。   “习惯?”沈临烟下意识换了个舒适的姿势问道。   “王妃娘娘所不知,王爷下雨天身子愈发差, 多半不会出门的,瞧着雨停了才会出去。”白茗低着头耐心解释道。   沈临烟眼皮微抖,转着手腕中的玉镯片刻:“我知晓了。”   这些日不曾见过, 是因为这原因吗?   正想着, 门外进来一位丫鬟模样的女子低着头,隔着老远福了福身, 小声说道:“奴婢参见王妃娘娘。”   “起来吧。”沈临烟摆手示意道。   那丫鬟道过谢后,便轻声传起话来:“回禀王妃娘娘,马车已备好下午便可启程。”   她口中所说,自然是清净峰。   鬼使神差的,她问了一句:“可是王爷要你来的?”   丫鬟摇头回应道:“是管家告诉奴婢的。”   月白袖微垂,些无力摇晃着。   “我知晓了,下去吧。”   “是。”   待那丫鬟退出去后,白茗才悄声询问道:“王妃娘娘,可要带些甚么东西?”   “拿些换洗的素净衣衫和路上吃的糕点便是。”她到底是在府里吃斋念佛几天,心境自然也淡了下来。   前些日子了解到,去那清净峰可要足足走上一整日。   “是。”白茗领了命也碎步退离了屋子。   沈临烟这才走到梳妆台前,将桃木簪子好生安放起来,她指尖微顿却停留在了那对珠钗上头去。   恍惚间,青鬼獠牙面具下的低低笑意,又驻足在耳边轻轻撩拨着女子垂落的青丝。   沈临烟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对着铜镜模仿着花灯夜下男子一举一动,将那珠钗缓缓插入青丝里头。   这恐怕是寒意沁人季节里头,她心间唯一的暖意了吧。   待包袱收拾好后,月白衣裙女子再度踏出府邸,瞧着门前停着两辆马车,倒也不知该去何处。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步调奇异的声响,淡淡的药草香也随之而至。   沈临烟还未行礼,便听得男子冷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想去就别挡路。”   女子身子一僵也不敢转身,犹豫片刻便向着后头的马车走去。   君初桃花眸微挑,嘴边扬起一抹淡淡得逞之意。   待那月白衣完全进了马车里头,君初才慢步跟了上去。   去的自然是后头那辆马车。   沈临烟才落座不久,那车帘便再度被掀开,随之而来的一阵凉意,不由得把身子往里头缩了缩。   她正疑惑着,黑色衣袍便悄然而至。   “王爷……你怎么来了。”沈临烟瞧着男子不似平日里那般张扬穿着一袭红衣,反而换上了沉稳黑袍,倒是显得男子病态的面容更加惨白些。   君初轻挑浓眉,言语间也带着秋季的冷调,又似乎是在向她质问般:“本王来不得?”   “不是……”沈临烟又将身子往侧边缩了缩,她实在不理解,前头马车宽敞舒适又何必跟她挤一个小马车来。   君初瞧了面容局促的女子一眼,毫不在意将外袍脱掉,丢在沈临烟怀里又很快偏过头:“真热,你拿着。”   沈临烟些恍惚的接过衣袍,小声提醒道:“王爷坐吧,马车要开始走了。”   君初也没说话,顺势坐在女子身侧阖了眼。   片刻,那马车也开始缓慢行动起来。   女子低垂着眼眸,细细打量着手中还残留着些许温热的衣袍,已然了些人情味。   不知过了多久,沈临烟姣好面容侧边垂落了几缕青丝,她轻轻抬眼便瞧见男子浓而密的睫羽,和棱角分明的下颚。   脑海里一怔,似曾相识却又不知故人来。   马车渐停。   “王妃娘娘……”车帘外传来白茗低低呼唤声。   沈临烟别过脸轻轻回应道:“嗯?”   “前面个客栈,可以去歇息一番。”白茗回应道。   沈临烟瞧着男子的眉头微皱,不由得轻轻唤了一声:“王爷,可要进去歇息?”   这样下去,恐怕他的身子骨要受不了了。   “嗯。”   君初睫羽微微扑闪,桃花眸也轻轻展现了它祸人的模样。许是睡意未消,那低哑的话语中竟隐隐约约透露出几分柔和。   沈临烟缓缓起身,正准备将手上男人衣袍交还,只见君初冷不丁留了一句“替我拿着。”便头也不回的出了马车。   女子也不好再说甚么,拿着衣袍便往马车外走去。   她刚踏出半步,充满凉意的秋风便由着衣衫直直窜入脚底,不由得将怀中黑袍抱紧了些。   白茗动作利索,小心扶着自家王妃娘娘的衣袖提醒道:“王妃娘娘,慢些。”   沈临烟仔细瞧着脚下的台阶,才站在地上便瞧见男人正居高临下皱眉看着自己。   “这长袍都要被你弄皱了。”   “王爷……”沈临烟口中的话还未曾说完,男人便将衣袍拿在手上轻轻一挥,全然准确无误落在了女子身上。   他弯下身子贴向女子耳边,一字一句提醒道:“在外喊我夫君,莫要暴露了身份。”   这男子话语里头,警告意味十足。   君初又很快直起身子来,满条不紊的将衣袍处打了个结,桃花眸半眯将女子面容掩藏在黑袍里头:“夫人,记得跟紧为夫。”   “是,王……夫君。”沈临烟感受着衣袍间充斥着男子独的药草香味,心里甚至感觉到一丝不真实。   现下身子也没方才那般寒凉。   再抬眼,男子早已走到了前头。   沈临烟也顾不上其他,快步跟了上去。   殊不知身后披着的黑袍,早已拖落在了地上。   “客官几位,住店还是用膳?”   刚踏进那客栈里头,小二肩头晃着泛黄的抹布,笑得一脸讨好之意,殷勤走上前来弯腰询问着。   “用膳。”   那小二微微抬眼打量一番,却见男子严严实实将身后穿着月白衣裙披黑袍的女子遮了去,他很快转过身子指向里头的那一桌:“客官这边请。”   站在身后的白茗众人一脸为难,看向沈临烟说道:“夫人,奴婢们就不去了吧。”   她们实在不敢与自家王爷在同一桌用膳,这规矩是破不得的。   沈临烟微怔,轻轻扯了扯男人衣袖问道:“夫君,她们……”   君初衣袖下指尖一缩,也不回头回应道:“随她们就是。”   这次出来带的人极少,除了白茗便是几个侍卫。   白茗见状很快退后几步,行了一礼:“奴婢们去隔壁桌,就不打扰老爷夫人了……”她才刚说出口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急急解释道:“不打扰……大人和夫人了。”   她眼见着嘴越说越笨,白茗索性轻拍了自己粉唇几下,又快步退了下去。   沈临烟听着女子这番话,跟在君初身后不由得笑出声来。   “怎么,为夫很老吗?”君初毫无征兆停下身来,女子一时不察直直撞上了前方男子笔直消瘦的后背。   “没……没。”沈临烟不禁后退几步,素手吃痛捂着通红的鼻尖解释道。   君初神色微愣,下意识低着头看向女子,说道:“笨。”   老爷养闺女,他虽然没试过,但听着好像也不错。   他与她之间,不过相差几岁罢了。   沈临烟言语哽在喉间,不知该如何反驳,落座后低下头独自喃喃了句:“确实老。”   “夫人说什么?”   “妾身确实笨,不比夫君智绝无双。”女子字字句句里头是些怨妇情绪在里头的。   小二见两人打着趣,不由得插了句话:“客官,可要用些什么。”   “素菜,夫人吃不得荤腥。”   也难怪,这几日他憋着实在难受。   “客官,对自家夫人还真是罕见的好。”小二搓着手调侃了一句,便也退下了。   沈临烟憋红了脸,却又不知找谁说去。   她低下头瞧着男子挂在腰间香囊上绣着的白狗,正与她四目相对,又急急收回目光去。   沈临烟实在猜不透眼前男子阴晴不定的心思,也只好作罢。 第49章 .入住寺庙 ・   女子月白衣绸下握着木筷的指尖微缩, 斜搭在略显陈旧方桌上头停留许久。   那白瓷圆盘内入眼的是一片清汤寡水,未沾任何荤腥, 入口干涩食之无味。   “不合胃口?”君初抬眼, 言语中倒是漫不经心起来。   沈临烟微怔,又很快摇头回应道:“夫君还未曾动筷……”   她左右是不该乱了这规矩的。   男子桃花眸半眯, 顺势将靠近自己盘中青叶夹起, 停顿片刻又落入沈临烟面前的瓷碗中去。   “这……”   “夫人,也该替为夫品尝一番才是。”   沈临烟眼角微垂,瞧了自己面前那吃食一眼,这才小心翼翼轻咬几口。   “如何?”   “尚可。”   虽说比不上王府里头那些厨子手艺来的口感, 但终归还是不差的。   去那清净峰上的路上总是崎岖不平, 马车时不时晃得厉害, 沈临烟几次险些撞向男人身子上去。   女子轻抬眼,恰好对上君初那双祸人的桃花眸,马车晃动慌乱之际, 身子也向旁边贴了去。   沈临烟一时不察,白月衣袖下的纤纤素手下意识想要支撑身子时, 却不料触碰到了男子膝盖处。   还未等马车安稳下来,女子意识到甚么后又很快将手弹开了去,身子也生生磕在了马车车壁上头。   好在自己身上还披着黑袍,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般疼痛。   这黑袍厚实, 倒也没甚么感觉。   沈临烟下意识吞咽着口水,杏眼微垂瞧着方才被她碰过的男人膝盖,言语里带了些许愧疚之意:“夫君, 方才可有伤到……”   “夫人, 似乎对为夫的腿格外关心?”君初笑得危险,那祸人的桃花眸此刻也带上了些许凉意。   沈临烟没在看他, 低头轻声解释道:“妾身……不敢,这马车晃得厉害……”   “抬起头来。”   君初保持着原有的坐姿,将一只手收回衣袖里头,瞧着眼前人,男子被掩藏的手心上也隐隐泛起些许不自然的红痕。   这些日子,她总是低头倒也让他心里有些躁意。   君初隐隐约约记得大婚之日,她也没有这般怯懦,反而还与他对峙一番。   沈临烟轻咬粉唇,弯而长的睫羽微微颤动,杏眼也随之抬起,有些手足无措的看着眼前人。   她到底是长了一双杏眼,看谁都有情意。   “妾身……”沈临烟衣袖下指尖微缩,喉咙处此刻却也说不出甚么话来,她倒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你对我的腿有兴趣?”男人桃花眼微挑,身子也随之贴向眼前人,将其禁锢于手臂中间动弹不得。   “没……没有。”沈临烟不由得将身子往后靠去,神色也慌乱起来。   男人衣袍上环绕着药草香逐渐沾染到了那月白绸里头,墨发交缠耳边温热的气息声逐渐靠近,他语调带着些许暗昧,不紧不慢说道:“或许,夫人想要亲身经历一番……”   沈临烟听闻偏过头,眉梢浮起娇花般嫣红,也不敢再与其对视:“夫君说笑了。”   谁又能知道,此番举动又是否是对自己的试探。   君初浓眉下那双桃花眸微微闪动,落于女子如玉般的脖颈处,墨发下凸起处不由得上下滑动,又很快别过头去。   “马车走得稳些。”君初有些不耐烦的瞧了外头一眼,倒是刻意将身子与女子拉开了许多。   沈临烟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又过了一会儿才敢将身子摆正,等她再抬眼却见男人正襟危坐,早已阖了眼。   方才这一出,到底是她唐突。   现下只希望君初不要起了疑心,她心下也实在没想着试探。   在女子看不见的墨发下,恍惚之间耳尖的红晕又再度浮现出来。   待众人到了那清净峰寺庙前,夜色已然黯淡无光,天意渐凉让人生生打了个寒颤。   沈临烟才下了马车,瞧见前面些许单薄的背影不禁上前几步,将身上男人黑袍脱下,她轻踮着脚尖小心为其添衣。   “夫君,夜里寒凉需注意身子才是。”她说得极其客气,又很快退到身后头去。   “王妃娘娘,快些披上莫要凉着了。”白茗小心抱着绣着梅花的月白衣袍披在女子肩头,双手熟练的将那细绸打了个结。   君初神色微愣,感受着衣袍上还余留着女子体温,又瞧着她换上自己的衣袍,神色倒也明朔不定起来。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哪里空落落的。   沈临烟抬眼,却见眼前女子耳边已然被风吹的红了些,不禁抬手向白茗耳朵伸去提醒道:“你也莫要着凉了才是。”   白茗现下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回应道:“是,奴婢知晓。”   “那便好……”   沈临烟话还没说完,便被前头男人带有凉意的话语声打断:“走不走?”   女子这才将手收回衣袖,微微福身回应道:“是。”   君初嘴角顿了顿,倒也没说甚么又再次回过头去。   几人才走到寺庙门口,便有个穿着粗布衣,足上缠着白绷带,头顶光洁无暇的小和尚合着手上的佛珠,步调轻快从里头走出来。   “几位施主久等,请随小僧来吧。”小和尚眼眸低垂盯着灰石地板,言语恭敬道。   “有劳。”   跟着小和尚的脚步,再抬眼已然进了供奉佛祖的宝殿里头。   大殿四周立有雕刻金色佛经的漆红木柱,柱子画着眼花缭乱的图腾又直直追到宫殿顶部,横跨整个壁画巧夺天工。那漆红柱底部墨色作底与地板无缝连接,倒映在上头又存了个别情味。   中间摆得是由三人张开双臂才能环着的香炉,炉下有四角稳居于地,炉壁上雕刻生灵栩栩如生,由着一人高的香炉里已然焚烧了众多香火,只有几支还直立在上头,泛着淡淡檀香。   那香炉正上方赫然在目的是一尊满身泛着金光的佛像,以莲花为座盘腿而居之,双手惟妙惟肖挂着一串偌大的佛珠,身穿袈裟神色淡然瞧着眼前跪拜的信徒,眉眼间尽是普度众生的善意。   而此刻宝殿里站着一位身着袈裟的年长者,正与其相对口中还念念有词不知在念叨着些甚么。   直到宝殿外头,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他才逐渐睁开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   “方丈,人已带到。”这开头的人便是方才在寺庙门口的小和尚。   他眉眼低垂,双手合十实在诚恳。   “嗯,你先下去吧。”老者转过身对着那和尚轻轻点头示意道。   “是。”   待那小和尚离去后,君初才上前几步双手合十作礼:“方丈,好久不见。”   只见那方丈笑脸相迎,一只手轻抚过发白的胡须回应道:“王爷,路上颠簸实在辛苦,老衲早已备好了厢房,还请早点歇息才是。”   “好,有劳。”君初回应道。   他现下也正有此意。   很快众人又由着身旁略显年轻的和尚,领着去了寺庙后院。   才走到厢房前头,只见那和尚停下身来说道:“这边便是厢房了。”他又瞧了身后一眼指向一旁:“那间便是为二位特别准备的。”   沈临烟瞧去,确实比其他的房间大了些。   白茗很识趣的退到一旁,她可不想扰了二人清休。   “嗯。”那回答的人自然是面色如常的君初。   和尚安排妥当后,才不紧不慢离去。   沈临烟再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留了她跟眼前男人对着那间厢房。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她也一时有些犹豫不定起来。   “走不走?”还是先前站在寺庙门前的那句话,不过与上次不同,她才发觉自己衣袍处的帽子被男人微微提起向着厢房方向走去。   “我可以自己走。”她小声辩解着。   “哦。”   那抓着衣帽的手也慢慢松开,缩手之际也正好到了厢房门口。   沈临烟看着男人不紧不慢向前走去,她也下意识摆弄着衣襟细步跟了进去。   这厢房布置倒也雅淡,地面不似普通地板而是以木板为底,四周墙壁白的发光,就连那纸窗也是如此,屋内挂着的纱帐也亦是如此。   竟一时间有些恍惚。   除去男子衣衫呈墨色,其余倒也不分外凸显。   不知为何,她竟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君初坐于桌案之前,似乎是感受到女子的窘迫,隔着老远,轻描淡写说了一句:“沈临烟。”   “嗯?”她这才转过身子,一脸茫然看向男人。   这还是君初头一次唤她全名。   一时间四目相对,两人也不做声。   他低头轻抬毛笔,不自觉笑了一声:“来帮我研磨吧。”   “好。”   这次终究还是他败下阵来。   女子手心微微打着转,杏眼低垂瞧着面前已然浑浊透顶的一滩墨,思绪也飞到了不知何处。   “可识字?”许是看她无聊,君初不禁问道。   “识得几个字的。”沈临烟也不做隐瞒,回答道。   就算欺了眼前人,又能瞒得住多久,不如实话实说了去。   “会写吗?”   “会。”   君初随意在白纸之上指着方才写的几个字,算是在求证一般提问。   沈临烟只觉得眼前人做法些许幼稚,也不好说什么,也只得跟着念出口。   “君。”   男子桃花眸微闪,手指很快又落于白纸某一处。   “初。”   “嗯。”君初这话似是回应,又似是在证实了她会识字的这件事。   沈临烟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甚么,刚要说话却听得门外一阵敲门声。   “我去看看。”她不等君初回应,低着头便很快离去,那步调又像是逃避什么一般。   待女子离去,君初那双祸人的桃花眸早已因笑意弯成了月牙状。   沈临烟才开门,瞧见的便是方才为他们领路的和尚,只见来人半弯身子端着吃食,低头说道:“施主,还请用膳。”   那木头托盘上头摆放着是两碗清淡的白粥。   “我来便好,多谢。”   沈临烟刚要接过,只听得身后响起男人不冷不热的声音,他将女子与和尚之间的距离隔开,道过谢送别和尚后,自己端过木盘独自进入屋子里头。   沈临烟心下疑惑,细步跟上去说道:“夫君,还是妾身来吧……”   这本该就是自己伺候眼前人才是。   虽说男子步调奇异,但这溢满了的白粥到底是安稳放到了桌子上头。   “嗯,你来……”君初瞧了那白粥一眼,向女子说道。   沈临烟走近几步,手指握着汤勺轻轻撩拨,手背试了温后,舀了半勺才送到君初面前。   “夫君。”她唤。   鬼使神差的,君初头一次这般乖觉的张开了口,由着女子喂了下去。   沈临烟心下也诧异,来不及思索便又舀起了一勺送了过去。   这次她再没唤男人一句夫君。   君初也不张嘴,而后偏过头去说道:“这粥不合胃口,你都吃了便是。”   沈临烟此时也摸不着头脑,只好将手收了回来。   “我处理些公务,你端着去一旁莫要浪费。”君初瞧了她一眼,继续说道。   “是。”女子微微福身,便端着木盘细步走向旁边的桌子。   他这般阴晴不定,沈临烟自然也猜不到他心思,只好作罢。   待女子退到一旁后,君初才提起毛笔来抄写着佛经,他哪里又需要处理公务,现下他不过是要清心寡欲,不食荤腥罢了。   眼见这佛经愈发抄的多了起来,男子喉咙间倒是有些干涩,下意识吞咽着口水。   沈临烟似乎是看出男子喉间的不适感,远远的倒了一杯温水,步调轻盈走向桌案旁,轻声细语提醒道:“夫君若是喉咙难受,现下喝些温水也是好的。”   却不料君初抬头,那桃花眸尾部泛着些许粉意,低哑着声音问道:“你可是吃饱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50章 .厢房谈心 ・   厢房内纸窗被风吹得微颤, 发出一阵声响。   不知何时才轻点烛火,将里头的人影映衬得大了些。   只见女子模样的人影作势离去,身后人半仰着身子, 唇角略启不知说了些甚么,引得女子身躯逐渐停顿下来。   沈临烟杏眼流转, 半掩着衣袖缓缓回过身子, 再次对上男子那双带有蛊惑人心的桃花眸,轻声回答道:“吃饱了。”   她却也探不出眼前人的心思,从始至终皆是如此。   君初下意识揉着眉心,目光又落到了桌案前的白纸上头沉默良久。有些话如鲠在喉, 到了嘴边又不知该如何说起。   “陪我出去走走吧……”   “是。”沈临烟心里不由得松了口气, 月白衣袖下手指也不似之前般握得紧, 将放在一旁的月白衣袍小心穿戴。   她看了他一眼,又轻轻拿起黑袍披在男人单薄的肩头。   “外面天凉,多穿点吧。”沈临烟才披上黑袍, 便规矩退到一旁等待。   表面夫妻,这一点她从未忘记, 也不敢越界。   君初瞧了披在肩头的衣袍一眼,将其拉紧了些才缓缓站起身来,向着厢房外头走去。   沈临烟见状也小心跟在男人后头。   “过来。”他低头眼皮微微一跳,继而将黑袍下还带着些许温热的手掌伸出来, 定定看向有些不知所措的女子。   沈临烟下意识将手指将后一缩,眼眸低垂似乎是在拒绝眼前人的意思。   “妾身还是自己……”   话音未落,便被男子话语声打断。   “扶着我些。”他低头轻嗤, 瞧了自己黑靴一眼。啾恃   沈临烟神色微愣, 又很快走到男子身前轻扶着手臂处,恐怕是今日道路崎岖不平, 他身子也有些不爽快。   “夫君,要不还是早些歇息吧。”她轻声细语说道。   感受着手臂处传来阵阵温热,君初不由得将目光看向别处,神色也微微扑闪起来。   “还早……”   “那妾身陪您走走吧。”沈临烟抬眼看向远处一轮即将成型的圆月,心里不由得感慨这日子过得是快了些,眼瞧着这都快十五日了,等到了那十九日的时候还不知要如何。   两人步调走得缓慢,从远处看倒像是一对相偎相依的壁人,恩爱有加举案齐眉。   沈临烟也不敢怠慢,想起白日里因着马车晃动,自己又不小心碰着男人的膝盖处,心下不由得愧疚起来。   “夫人,可还记得白日里我曾对你说过的一句话。”男人桃花眸轻挑着眉梢,神色淡然看着前方仅存着几片叶子的老树。   “妾身……”   见沈临烟回得吞吐,他收回目光低头轻声说道:“夫人,看来对为夫的腿很感兴趣。”   这话语里头,除了试探似乎又夹杂了几分讥讽之意。   “妾身不敢。”她低头解释道。   “那夫人觉得,为夫的腿还好得了吗?”君初瞧着身旁女子又再度低下头去,不由得皱起眉头伸出修长的手指轻挑那清瘦的下颚。   沈临烟被迫扬起头,对上男子充满凉意的面容。   本以为他要再度质问自己一番,没曾想却听得男人一声虚无缥缈的叹息。   “以后别低头了吧。”   “好。”沈临烟不明所以然,只得顺了眼前人的意思。   “若是我的腿一直好不了呢?”他低头贴近女子耳边又再次问道。   沈临烟挽着男子手臂的指尖微微一颤,保持着现下的姿势,似乎是在安慰眼前人:“夫君日后好生调养会好的,许是这宫里头的太医技艺不精才不见好转。”   她此番话并非是瞧不起宫里的太医,而是想变着法子跟眼前人提个醒。   君初轻笑:“那夫人可是要学医,替了太医的位子?”   “夫君说笑了。”沈临烟似乎是向眼前人赌气再度偏过头去,不与其对视。   “没说笑,枕边人不是更加稳妥吗?”他也不恼,看得眼前人的目光倒是更加认真起来。   只可惜,她未曾看见。   “夫君,信我?”沈临烟心下诧异,忽的转过头来却发觉男人面容离得自己更加近了些,近到可以数清桃花眸上头的根根睫羽。   君初也没料到女子会突然转过头来,按着平日里的性子总该偏过头好一阵时间。   这距离实在也有些不清白,可他二人之间何时又清白过?   清白二字,早已说倦了。   君初只觉得自己喉间又再次干涩起来,温热的鼻息轻缓覆着于女子鼻尖一点痣处,他现下竟存了想要将眼前这痣生生啃咬下去的心思。   两人一时间竟也忘了说话。   直到远处传来一阵清人心绪的佛音,他才猛然回过神来急急退后几步。   沈临烟见着自己挽着男子的衣袖被忽然甩开,一时也有些担忧君初膝盖是否是在外头站着久了些,才这般踉跄。   “夫君无事吧?”她走近几步,小声询问道。   “无……无事。”君初嘴角微顿,下意识整着衣袍。   若不是这突如其来的佛音,他恐怕就要被识破了去。   “还是回去吧,站着久了怕是累了。”沈临烟小心提醒道。   “也好。”   他自然不会白白放着这送来的台阶。   只是这次,他没在让沈临烟挽着,独自往前头走去。   才走进屋子,沈临烟便轻步绕过那一袭黑袍于男人眼前站立,如玉般的手小心抚上那系紧的细绳,动作笨拙也没白茗那般熟练。   男人浓眉下桃花眼半眯,细细瞧着沈临烟手中的一举一动,不由得发问:“方才系的时候可没这般动作缓慢。”   沈临烟听得这话,心里不由得紧张,那绳子莫名的被自己弄得更乱了些。   “妾身手笨,还请夫君莫要见怪。”许是因为心急,女子眉梢徒然浮现一抹淡淡的嫣红。   “无事。”他低头回答道。   不知为何,沈临烟心下总觉得这绳子系法些许怪异。绳结跟原先似乎有些差别,她却又瞧不出是在何处。   殊不知,墨发下闪过一抹得逞的笑意。   他只盼着与眼前人这般近的日子再多一点罢了。   不知过了多久,男子修长脖颈处那绳子才松了开来,沈临烟也顿时松了口气。   只是她这指尖已然有些酸困之意。   沈临烟小心抱起黑袍妥善放在一旁,这才开始顺着衣衫解自己衣袍上系着的绳子。   却不料男人修长的手指从肩头垂落,下巴也抵在脖颈处,半眯着月牙状的桃花眼正瞧着她的下一步举动。   沈临烟也不敢回头,怕再度对上男人的目光。   “夫君,还是早点歇息吧。”   “为夫来教你,如何解绳子更快些。”君初说得认真,话音里也带了些许蛊惑之意。   沈临烟背脊一僵,有些干笑道:“妾身自己来就好,不必劳烦……”   话音刚落,便被身后人环抱起盈盈不及一握的身子,下一刻落座于书桌之上与男子平视起来。   “不劳烦,毕竟来日方长。”   君初说得轻巧,这话语倒是像极了阿檀,若不是神色还是那般带有凉意,没有任何波动。恐怕她还真当眼前人便是未曾谋面的阿檀。   沈临烟下意识想将身子往后一缩,却不料双手被紧紧禁锢在书桌上头,男人为了防止她腿脚乱蹬,也自然压了上去。   “夫人在害怕什么?”见她不做声,君初也低声问道。   那话语里头存的是占有,还是其他便不得而知了。   “没……”   “没有,那你躲什么?”他又问。   沈临烟指尖微蜷,定定看向男子认真回应道:“妾身卑贱,哪里又配得上王爷,而且这位子本该是妹妹的。”   况且,她现下也没脸面对眼前人。   君初握着女子的不自觉加重了些,鼻息也随之变粗。   “我不会错。”   与上次不同,自称是变了的。   情意,似乎也变了。   “罢了,你歇着吧。”他神色微暗说得淡然,离开之前还顺势将女子衣袍轻轻解开。   沈临烟愣神,瞧着身下坐着的衣袍,鼻尖竟也一时酸涩起来。   待男子坐于远处桌案旁继续提笔写字,沈临烟才小心从书桌上下来,再轻轻拉过衣袖只见玉藕般白嫩的手臂已然浮现出一道不知轻重的红痕。   这红痕倒也像极了那解不开的红绸。   他不捅破那层窗户纸,谁又猜得出其中的心思。   女子将头顶戴着的珠花钗子小心放在一旁,那青丝三千才悠然垂落于肩头,她顺着间隙低低瞧了君初一眼,再度垂眸进了那纱帐里头,于榻边半倚着身子阖眼,也不知是假寐还是真眠。   不知过了多久,桌案前方落座的男子才轻轻抬眼,桃花眸微微扑闪最终定格在那珠花钗子上头,仿佛又回到前些日花灯节下,人声鼎沸之时两人心里头的欢愉。   君初手里握着的毛笔轻颤,上头白纸黑字写得清楚。   十里红妆,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唯此一人。   这哪里又存了失约的道理。   只道是流言蜚语,又入了她耳受了不少委屈。   待烛火摇晃得厉害了些,君初整理衣衫,才小心起身走向纱帐那头,身子停顿片刻没再走近一步。   随着烛光与月光交辉相映,他可以依稀看到女子安静姣好的面容,仿佛间又回到了儿时模样那般乖觉恬静,不似如今藏着心思不许他人窥探。   毕竟儿时以身相许那句话,他可是一刻都未曾忘记。最先遇到的人,本来就该是他,最后到老的也该是他。   男子轻叹一口气,瞧着沈临烟忽的皱了皱眉,他才小心坐在床边,伸出掌心默默抚平女子梦魇中的忧愁。   “沈家的姑娘,要快点想起答应我的事才是。” 第51章 .落于崖下 ・   远处山林间朦胧雾气交缠, 偶有林鸟惊落又再度飞起,佛前僧人轻敲梵钟也随之绵长而来,赋着于肃然无声的寺庙里头。   女子轻跪于佛前双手立于衣襟前方合十, 杏眼微阖轻缓弯腰,双膝逐渐靠近拜垫边缘, 额间花钿随着身子下叩。   月白衣绸下左右手相互交替恭谨作礼, 最终额间于纤手触碰青丝微垂,等女子再度直起身子这才完成拜佛。   沈临烟刚从宝殿里出来,便瞧着远处走来一男一女,这二人面容带笑, 相处倒是融洽。   那女子才上台阶正巧着也看见了沈临烟的身影, 淡粉衣袖下手指抓着裙摆的力道也不禁加重了些。   “瑶儿, 昨夜里可歇息好了?”黄衣男子双手附于背面,目光带着些许贪婪看着眼前佳人掩面。   “劳王爷记挂,臣女昨日很早便歇息了。”沈书瑶眼角微顿收回目光, 嘴角也浮现出淡淡笑意。   四王爷君穆微颔首,以作回应。   眼瞧着离宝殿近了些, 他自然也看到了站在一侧的沈临烟。   “长姐,好久不见。”沈书瑶身姿娇柔,双手置于腰间凤眼流离,微微作了一礼。   “几日不见, 妹妹倒是清瘦了些。”   眼前人不似平日里妆发繁琐,面容也是轻点芙蓉,清秀淡雅。   沈书瑶瞧了身后男子一眼, 眉眼间情意似真似假。   “前些日子四王爷邀约, 妹妹也不好辞绝,这才存了为祖母祈福的心思到了此处。”   “妹妹有心了。”   沈书瑶见状抚上女子衣袖, 目光向宝殿里头轻探,询问道:“长姐是一个人吗?可要与妹妹一起为祖母祈福。”   那话语娇滴滴的,仿佛要把人心智勾了去。   “妹妹说笑,我不是来为祖母祈福的。”沈临烟低垂着杏眼回答道。   还未等沈书瑶说话,那站在身后的君穆倒是发出一阵讥笑:“瞧着都是沈家小姐,倒也有些不同,大抵是乡野待惯了不懂礼仪孝道。”   他明摆着就是在捧高踩低。   沈临烟杏眼流转,拍着眼前女子手背轻笑道:“四王爷说的是,妹妹身边的下人呢?”   这话语里头的意思,倒是不言而喻。   “祖母……”   “七王妃意思是本王一个人护不住瑶儿,会让瑶儿白白受了伤去?”君穆往前几步,那模样怒目而视仿佛下一刻就会将人生吞了去。   “还是管好自己吧。”男子黄衣甩袖,引得腰间环玉作响,与佛音相驳唯恐扰了他人清休。   “王爷说笑,在佛前还请谨言慎行才是。”沈临烟顺势放开眼前女子手背,轻声提醒道。   她实在不愿,与眼前人再度进行没必要的交谈。   “长姐莫要怪罪妹妹才是。”沈书瑶凤眼里头已然布满盈盈秋水,瞧着眼前女子。   “我并无此意,还请妹妹顾着沈家……”   “沈家自然由本王罩着,不劳烦七王妃费心。”君穆轻挑着眉梢,倒是想急于表现自己的地位权利般。   她不过是想告诉沈书瑶,孤男寡女若是被有心人知晓,于她自己未出阁的身份也是不好的。   不知为何,沈书瑶后退几步那面容似娇羞般被衣袖遮着:“长姐,妹妹还是先进去祈福,这下便不打扰了。”   她刚回过身子便瞧见黑袍悄然而至,男子略显病态的面容掩藏在垂落墨发之下,眉眼间泛着凉意微抬了那细长深邃的桃花眸去。   沈书瑶一时间晃了神,粉唇不由得紧闭细细打量着眼前人。   这还是她第一次这般窥探君初面容,以往遇见总是离得很远只能瞧出个大概,却不想生得这般祸人,让她一个女子也有些羞愧败下阵来。   “臣女见过七王爷。”沈书瑶姣好容颜徒然浮起一道不自然的红晕,柔若无骨的身姿再度行礼,唤得人心酥麻。   沈临烟听闻,不由得看向站在远处的男人。   沈二小姐,才是他想要求娶的妻,自己眼下是该离去才是。   君初似乎是料到女子想要离去一般,也不看沈书瑶一眼,径直走向女子身边,伸出手贴向那支珠花钗子小心扶正。   “夫人,钗子歪了。”他轻笑,似乎是在调侃眼前人的心思。   沈临烟微愣,有些不解的看向眼前人。   “王爷……”   “还是唤我夫君吧。”   “夫君……”   “嗯。”君初微微点头,这才回过身子看向四王爷。   “四哥,是来为国祈福的吗?”男子浓眉下桃花眸微眯,虽说嘴角泛着笑意却不由得让人瞧着发冷。   “自……自然。”君穆目光闪躲,下意识转动着食指处戴着的玉扳指。   “父皇若是知晓,四哥必要受一番奖赏。”   “那是自然。”君穆轻哼一声,撇向眼前男人黑袍的下摆处,继续说道:“七弟还是在府里好生休养身子,莫要让父皇为你担忧。”   “多谢四哥关心。”他说得平淡,也让人瞧不出任何情绪。   君穆原想着言语讽刺激怒眼前人,好定个不敬之罪,却没曾想到自己这七弟如今的性子愈发软弱起来。   可瞧着沈书瑶对眼前人眉目盈盈,他又心里恼火无处发泄。   沈临烟心里也实在不懂,他为何这般对待自己,又或许是存了甚么别的心思。   “本王先去为国祈福,七弟自便就是。”   瞧着君穆踏进宝殿里头,沈书瑶微微福身拜别,也细步跟了上去。   “方才夫人想去何处?”他低头瞧得认真。   君初才与方丈交谈完事宜,刚出门便瞧见女子与他人攀谈,似乎眼角还带了些许笑意。   虽说沈临烟是与人说的客套话,但他心里不知为何难受得紧。   “没……”她偏过头去,辩解得小声。   “哦,随我去后山崖看看。”   “好。”   山路崎岖的厉害,两人走得匆忙也未曾带上他人跟随。   女子额间的花钿处已然蒙上一层淡淡的薄雾,月白裙摆在岩石其间来回晃动。她抬眼向前看去,却见一颗老树覆着着密密麻麻的绿叶,其中还夹杂着不少红绳,偶尔有铃铛碰撞的清冽声音。   “这里是?”沈临烟不由得问道。   “求缘的。”君初下意识别过脸,将衣袍往里收了收。   “缘?”   “嗯,上来吧。”他眼眸微闪,从衣绸下伸出一只手来,似乎是在邀约眼前女子。   沈临烟瞧着脚底下坑坑洼洼的碎石,又受不住男子的注视,这才小心翼翼将手伸了上去。   两手相触之际,黑袍之下微微拉扯衣袖,女子清瘦的身子便悄然落入药香怀里,下颚抵在肩头轻轻调笑:“夫人的裙摆脏了。”   不知何时起,这笑意里的冷调也淡了些。   这其间的情意,几分真假又有谁知晓。   沈临烟没做声,也不知如何开口只是静静看着那颗存于世俗百年的老树。   “求得什么缘?”她问。   “姻缘。”他握得手更紧了些,似乎是在害怕眼前人离去般。   “夫君说笑了……”沈临烟摇头回应着,他与自己哪里存了情意,不过是表面功夫罢了。   “嗯。”君初点头,这话说得可笑,她多少是有些不信的吧。   男子眼角微垂,若有所思瞧了一眼远处晃动的树影,在府里时他便将消息传了出去,恐怕某些人要坐不住了。   倘若他真的在此处丧命,无非失足二字敷衍了事,再不济被山上豺狼虎豹吃了去。   但他没曾想,来的这般快。   沈临烟打量着老树上头红绳做的结,脑海里不由得浮现阁楼里头,自己手臂上怎么也解不开的红绸。   正想着,身侧人握着自己手上的力道明显加重了起来,她还未开口询问便被男子半环着腰掩于老树后头。   方才二人站立之地,赫然多了一根细长的冷箭。   沈临烟心下诧异,正要探出头去查看却一把被男子塞入怀中,他说得低哑暗沉:“你想死吗?”   “我……”   话音未落,远处的树影里头便跳出几个黑衣身影,看模样像是特意潜伏在此处进行暗杀的喽。   “是谁派你们来的?”君初浓眉下桃花眸冷得厉害,死死盯着眼前众人。   他下意识将怀中人,又抱紧了些。   他也知晓不会有人回答,只是这戏要演便要演得真实些。   这些人无非就是想打探他是否有腿疾罢了。   只是苦了眼前女子,跟着他受了委屈。   君初眼眸微挑,除了身后那深不见底山崖,眼下倒也无路可走。   再抬眼,只见众多黑衣亮出银白细剑便直直朝着二人奔来,君初桃花眼微闪将女子面容轻轻拂过衣袍,伴着强有力的力道那布满剧毒的飞刃如鬼魅般穿梭于众人之间,些许人一时大意被当场毙亡,大多都被暗器伤了经脉动弹不得。   他总要留个活口才是。   留着陪自己演戏,顺了那人暗地里的意思。   潜伏于老树上的男子悄无声息靠近着两人,犹如慢性毒蛇正耐心等待时机,将其一击毙命。   一阵不知名的清风吹过,引得铃铛四处摇晃,那底下周旋于地面的几人面面相觑,收得指令才再度向两人奔去。   君初桃花眸微眯,衣袍下左右晃动,搂着女子作势后退几步,躲过老树上头那致命一击却也离得山崖更近了些。   一切都在计算之内。   沈临烟被男子保护得极好,黑色衣袍掩了面 未见血色纵流,只听得一阵又一阵凄惨的叫声,让人头皮发麻不敢动弹。   君初似乎感受到怀中颤抖之意,他不由得愣神又很快将女子再度抱紧了些,感受着对方强健有力的心跳,最起码心下安稳。   “别管我,你快逃吧。”她颤抖着声音,言语里头也带了些乞求。   她总不能让君初在此处丢了性命。   “不逃,你要与我共沉沦吗?”   君初话音刚落,又接连被迫退后几步,黑衣人手中的细剑没有任何犹豫之意直直向他喉间而来。   却不料男子嘴角浮现出一道淡淡的笑意,衣袍再度弥漫起薄薄的一层烟尘,引得那几人双目快速充血。   最后只留得一人拖着奄奄一息的身子在昏迷之前,眼睁睁看着男人环抱着那袭白袍,似是为了躲避那双目流血黑衣的胡乱袭击坠了下去。   黑衣人一时不察,也随之坠落于山崖。   女子只觉得呼吸困难,脖颈处受了不知甚么刺激,才再度晕厥过去。   君初衣袍处早已备好的飞爪,再落下之时手里便有了动作,固定于山脉之间才刚抓稳身子,便瞧着那黑衣从别处坠落,身子一转又很快掩入攀爬在山崖的枝桠之间。   等待片刻,男子黑靴微蹬,穿过光滑的岩石才进了洞穴。   这洞穴还是早些年发现的,否则他也不会这般带着女子冒险。   君初才抱着怀中女子进入洞穴,小心将自己身上黑袍放在地上,才把沈临烟好生安置起来。   若是她醒着,这计划可就半途而废了。   君初这才起身向底下望去,想来方才坠落那人早没了声息,他轻哼一声又再度进了山洞里头。   这山崖底下畜生肆意,倒是苦了山下的农户。   男子桃花眸微闪,她身子娇弱总不能在此处过夜,还是要找个住处才是。   正想着,他轻抱起还陷入昏迷的女子,再度掩入似有似无的雾气里头。   衣袖下飞爪轻勾,再踏入与人纷争的世俗里头。   暮色降临,顺着月色落于林木之间,可以明显看到女子睫羽微微扑闪,衣袖下指尖蜷了又蜷,才悠悠从昏迷之间转醒。   沈临烟才睁开眼,却发觉自己半倚于不知枯了多久的木头前,身下是密密麻麻的树叶,远处不时传来几声凄惨的狼嚎声,不由得让人发着寒颤。   女子扭头,只见君初面容上沾染了不少灰尘和血迹,墨发垂落于脖颈间,他阖着眼眉头却是紧皱,嘴里也不知嘟囔着甚么。   沈临烟微愣,手指下意识抚向男子眉眼高低处,似乎是此举动惊动了他,男人忽的睁开那双桃花眼,又往后移了几步距离。   “你是谁?”只见君初眼眸瞪得老大,死死盯着眼前人的一举一动。   “我……”沈临烟心下诧异,继续解释道:“我是你……”   她不知为何,这才到嘴边的两个字却如鲠在喉,怎么也说出来。   他们到底又算是甚么关系呢?   “表面夫妻。”她顿了顿身子,也不敢轻举妄动回答道。   才说完,眼前男子便捂着头,面容一副被人欺负的孩童模样。   “我头好痛……”他嘶哑咧嘴,全然与平日里自持矜贵的七王爷大相径庭。   沈临烟心下一紧,莫不是他为了保护自己摔坏了脑袋?   可这天色已然暗了下来,此处断断不能久留。   沈临烟整理着衣衫缓缓站起身来,发觉自己身上也没有任何痛感,只有裙摆处被不知名树杈岩石划烂了几个口子,杏眼低垂再度看向灰头土脸的男子,鼻尖也不由得酸涩起来。   “疼吗?”她柔声问道。   “疼,疼死了。”君初歪着头,不停控诉着。   “还能站起身来吗?”   君初听闻作势就要站起来,才刚动了几下便神色恹恹坐着不动,语调也有些失落:“不能。”   听得那狼嚎声再度响起,沈临烟走近几步半蹲下身子,似乎是在与眼前人商议一般。   “我背你走吧。”   “哦。”   君初顺势将手臂环于女子修长的脖颈处,沈临烟涨红脸用尽了不少气力,才将身后的男子拉扯起来。   说是背着,实际还是搀扶,毕竟自己身子太过娇小。   沈临烟双手紧紧抓着男子手臂,向着远离狼嚎声的方向走去。   君初下巴抵在女子清瘦的肩头,墨发也随之垂落于衣襟处,偶尔散于脖颈之间,换做平日她断断受不了这般酥痒,可现下也顾不得其他了。   眼前心里所想,便是快点出了这林子,找地方歇息。   夜意之下,月白衣绸走得缓慢,引得脚下树叶吱吱作响。   殊不知,男子掩于墨发之下的桃花,又再度有了神色。   不知走了多久,林子外隐隐约约有火光显现。   女子脚下的步伐不由得加快了些。   顺着火光才出林子,便瞧见前头站着一位身穿暗色粗布衣,发髻也是由着木钗子简单挽起的中年农妇,手拿灯笼正面色焦急往林子里头看着。   似乎是听得林中传来脚步声,农妇步调急急的向着这边走过来,将灯笼举起才瞧清楚眼前人些许狼狈的模样。   “姑娘,你这是?”农妇面容诧异,似乎是没有预料到这山下的村子会有外人过来,穿着打扮也像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又怎会出现在此处。   沈临烟轻喘着气,向农妇耐心解释道:“我们被人追杀,才逃到此处。”   农妇听闻手里的灯笼微晃,摇摇曳曳倒也看不清眼眸里的神色。   “追杀?”她下意识退后几步,将灯笼挡在自己面前作掩护。   莫不是朝廷要犯,可看模样却也不像,农妇也一时犹豫起来。   正犹豫着,便听得身侧的林子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带有泥土的草鞋从丛林里头踏出,便有身影粗壮,下颚胡须生得杂乱,穿着粗布衣的中年男子从里头出来。男子一只布满伤痕的手不紧不慢擦着额间豆大的汗珠,另一只手里则提着几只野兔轻轻摇晃。   农妇见状很快迎了上去,伸出手轻轻拍打男子衣服上的灰尘,和落于肩头的枯叶,神色里满是对男子的关切:“今日怎回来得这般迟,可是路上遇到甚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男人轻叹了一口气,继而摇头道:“哎,今日还真是遇到不干净的东西了。”   “啊?”农妇手心微微一颤,险些将那灯笼打翻了去。   男人眼疾手快将农妇手中灯笼扶稳:“方才在林中打猎,却在一处草丛里头见着双目流血的黑衣人,我想着可怜本想带回家来休养身子,谁能想他吊着一口气手拿着剑刃险些将我伤到,好在自己最后咽了气。”   农妇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凉,扭过头看向沈临烟二人,小声询问道:“那黑衣人可是来追杀你们的?”   方才怕是错怪了好人。   沈临烟轻轻点头以作回应,她现下也实在没力气说话。   男人这才看见林子旁站着的二人,又听得远处狼嚎声再次响起,很快将手中野兔交给农妇,走到两人面前说道:“这位公子便交给在下吧,再晚些那狼群出没可就难了。”   “多谢。”她勉强行了一礼以作报答。   男人动作利索,很快便背起君初向前走去。   农妇见状也有些不好意思道:“方才是我唐突,还请姑娘莫要错怪,现下跟二人到寒舍里歇息一番才是。”   离林子的不远处,才依稀瞧见房屋落于地面,院子墙壁大多以木桩做的篱笆为主。   农妇才推开门,便有犬吠从里头传来,瞧见女子面容有些惧怕,不由得笑着说道:“来了生人它就这样,不会咬人的。”   见男人背着君初进去,那黑狗也摇晃着尾巴跟在后头,似是讨好又或是邀功。   “姑娘,请吧。”   “多谢。”沈临烟摸索着身上略微值钱的东西,除了珠花钗子便是从小戴在手腕处的翠色玉环,她杏眼微顿最终还是将玉环小心取了下来掩藏于衣袖里头。   “不知您如何称呼?”沈临烟看着屋内略显陈旧的摆设,轻声询问道。   “我啊?村里人都叫我刘嫂。”刘嫂笑得爽快,又半掩着面似羞于见人,继续说道:“他姓刘,自然便有了这个称呼。”   “刘嫂,今日多谢收留。”   沈临烟话语刚落便硬生生跪在石头地板上,那额头也随之叩了下去。   “姑娘,这可使不得。”刘嫂哪里见过如此大礼,连忙扶着女子双手就要将其扶起来。   自己不过是个粗鄙的妇人,又哪里受得起千金小姐的跪拜。   “再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也是为我们刘家积德。”刘嫂看着眼前女子,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说道。   沈临烟耐不住女子拉扯,也站起身来。   “积德?”   “是啊,我前些年与男人成亲做了夫妻,可这肚子不争气也没什么动静,可不是要为后代积德吗?”她笑得憨厚,拍了拍女子白嫩的手背。   沈临烟顺势将手中的玉环塞入女子略微粗糙的掌心,轻笑道:“这玉环您还是收下吧。”   刘嫂瞧着手中翠色玉环心下自然欢喜,这比自己当时的嫁妆不知贵重多少,可想到自己不能图人家便宜,又作势要塞回去。   “这可要不得,太贵重了。”   “这不是给刘嫂的,是给刘嫂肚子里未来孩子的。”沈临烟摇头又推了回去,继续说道:“若是女孩便戴在她手上,若是男孩便把这玉环送予意中人就是。”   这话说得,倒是直直落入刘嫂心坎里头。   见刘嫂满心欢喜收下玉环,沈临烟也不由得安下心来。   直至隔壁的老刘安顿好君初后,跟两人交谈一番沈临烟才离去。   推开略显破旧的木门,借着微弱的烛火她依稀辨得出屋里布置,一张木头搭着的简陋大床上面放着厚厚的粗布棉被,再旁边点便是一张桌子上头摆放着陶瓷茶具,跟一高一低的木头墩子。   屋里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   沈临烟步调轻缓,于桌子旁边小心将水倒于茶杯里头,才向躺在木床上的男子走去。   女子坐于床边,缓慢将君初身子抬起枕于自己肩头,茶杯自然而然落于男子嘴角,轻轻顺着喉咙咽了下去。   君初睫羽微微颤动,睁开的那双桃花眸清澈见底不见一丝杂色,低头又抬眼认真问道:“我们是夫妻,我该喊你娘子吗?”   “是的。”她回答。   “像那男人跟他娘子那样吗?”他又问。   沈临烟微愣,疑惑道:“为何会这般问?”   君初抿抿嘴,沉默良久才说道:“是那猎户告诉我的。”   “说什么了?”   “说夫妻之间要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嗯,倒也没错。”   “还有生小孩。”   沈临烟嘴角微顿,下意识拍拍男子的肩膀叹了口气无奈道:“还是先养好身子吧。”   “养好身子,就可以生小孩了吗?”   她见君初问得执着,但眼下他的心智也不过几岁而已,自己也没必要太过在意。   眼下是先哄着他歇息才是。   “嗯。”她回答。   君初听到女子这般话语,嘴角微微上扬引得那双桃花眼也变幻成了月牙状,他声音倒也笑得好听,伸出右手的小拇指似是在做约定。   “一言为定。”   还不等沈临烟反应,那大拇指已然被盖上了章去。   这还是她头一次看到君初笑,也怪她一时没注意晃了眼。   正说着,那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姑娘,我准备了些吃食放在门口了。”妇人的声音响起,很快又没了踪影。   沈临烟小心端着木盘于床边,那碗里放了两碗白饭跟一盘菜叶点缀的兔子肉。   想来应该是猎户手里提着的那几只吧。   “吃点吧。”沈临烟指着木盘上的饭菜说道。   “娘子喂我。”君初肩膀微微松垮,一副拿不了筷子的模样。   “好。”女子发笑,这失忆还更幼稚了些。   “这是什么肉?”他问。   “兔子肉。”   “还挺好吃,也不知道是什么颜色的兔子。”   “白色的。”   鬼使神差的,她竟说了这么一句话。   不知为何,她脑海里兔子跟狗都该是白色的。   等两人填饱肚子后,沈临烟将木盘放在一边看着即将没了亮光的烛火,索性轻轻拂灭了去。   女子靠着外头的月光小心翼翼,向着床边走去。她才刚走到床前,便感受到自己的衣袖被人微微拉扯:“娘子,我怕黑。”   沈临烟微愣,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眼前人的青丝,柔声安慰道:“时辰不早了,早些歇息吧,睡着就不怕了。”   “娘子会跟我一起吗?”   “会……”   君初听闻将身子往外面移开腾着地方,拍拍里面的位置说道:“娘子睡这里吧。”   “嗯。”女子于床边脱掉鞋袜,这才小心躺在了靠里的位置。   沈临烟才刚准备阖眼,便感觉到脖颈处存着些许温热气息。她睁开眼,只见男子身子往自己这边靠得紧了些。   “你……”   话音未落,那双桃花眼缓缓睁开带着些许朦胧的雾气,小声问道:“娘子是在嫌弃为夫吗?”   “无事……”沈临烟眼皮微跳,她总不能跟孩子计较。   君初心满意足得了回复,又靠着棉被往里蹭了蹭。   沈临烟也不敢动弹,只得偏过头去瞧着泛旧的墙壁,身旁睡着一个成年男子,她又如何安心睡得着。   等到夜色更深了些,月意被云霞遮掩。   不知何时,隔壁房屋传来一阵木头微微摇晃的声音,伴随着还有此起彼伏的喘气声,倒是听起来颇有规律。   沈临烟心下了然,青丝旁掩着的耳垂发粉,身子也不自觉僵硬起来。   好巧不巧,身后传来君初轻轻的询问声:“娘子,隔壁好吵,我要不要去看看?”   见沈临烟闭着眼不吱声,他作势就要下床去,却不想被女子纤纤细手捉住,小声说道:“还是别过去了吧。”   “为什么?”   沈临烟下意识咽着口水,吞吞吐吐解释道:“你身子还没好……还是不要乱动。”   “哦,那我听娘子的。”君初这才重新躺下身子,反握住女子柔若无骨的玉手,自顾自说道:“娘子的手比我的握起来软多了。”   “早些睡吧。”她又再度偏过头去。   君初瞧着女子偏过头去,小心将下颚埋于女子肩头,话语声断断续续:“娘子也是被吵醒的吗?”   见沈临烟不做声,他又贴向耳边重新问了一遍:“娘子也是被吵醒的吗?”   耳边温热的气息引得女子一阵酥痒,她闷着声音回答道:“嗯……”   却不料下一秒,娇滴滴的耳垂被身侧人轻轻啃咬,女子身子一僵作势就要将君初推开,谁想他支着身子疑惑问道:“为何耳朵这般发烫,是生病了吗?”   “没……没有。”沈临烟气息从鼻尖传来,双手也一直紧握着。   听得隔壁声响愈发大了起来,君初皱着眉头又要起身去打探。   “别去!”   “为什么?吵得娘子都睡不着了。”   “因为……”沈临烟说得吞吐显现将舌尖咬了去。   “因为什么?”他不依不饶问道。   眼见女子面容愈发娇羞起来,话语声也说得极轻极低,吞吞吐吐还是说出了那句话:“因为他们在……生小孩。”   “那我更要去借鉴一番才是。”君初倒是支着下巴说得认真起来。   “别去……以后我教你便是。” 第52章 .茶颜悦色 ・   天边才泛起鱼肚白, 院落犬吠鸡鸣断断续续,引得女子下意识阖着眼抚向额间,刚想起身却发觉肩膀被人压得紧。   她杏眼微眯, 瞧了身侧还处于梦乡之中的君初一眼。   只见男子墨发下桃花紧闭,衣襟睡得松垮露出白瓷般的锁骨, 许是睡得香甜嘴角也勾起一抹淡淡弧度。   鬼使神差的, 沈临烟伸出手将眼前人的衣襟收了收。   男人似乎是感受到她手头的动作,将沈临烟身子轻轻一扯再度禁锢在怀里头。   “还困。”君初有些不满的声音从头顶低低传来,下意识又将怀中人抱紧了些。   沈临烟耳边甚至可以听到,男人衣襟处强健有力的心跳, 淡淡药草香也随之纠缠其间。   她神色微怔, 倒也不知现下该不该推开眼前人。   直到外头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刘嫂的声音也在门外响起:“姑娘, 醒了吗?”   沈临烟这才忽的清醒,慌忙从男子禁锢之中逃脱出来,直起身子看向门外回应道:“稍等。”   女子下意识急急整理着衣衫, 轻轻越过男人身子,踩着小鞋步调轻盈向着门外走去。   她瞧了身后一眼, 才慢慢走了出去。   “刘嫂,有甚么事吗?”沈临烟合上木门后,柔声问道。   刘嫂瞧着女子神色些许憔悴,杏眼下也浮起了淡淡的乌青, 不由得关心询问一番。   “昨日里姑娘歇息得如何?”   沈临烟微愣,回想起昨日夜里发生的事耳尖也不禁发起烫来,杏眼低垂瞧着女子略粗糙的手背, 轻声回应道:“自然……歇息好了。”   刘嫂听闻心下不由得松了口气笑得憨厚, 眼神瞧着门口问道:“姑娘夫君身子可好些了?”   “还未曾好转……”   “哎,今个早上我跟男人商议了一番, 去找镇上的郎中瞧瞧吧。”刘嫂搓着手,似乎是在征求眼前人的心思。   “这村子偏远也没个郎中,赶巧今日他赶着骡子车托些东西去镇上卖,也不知公子身体能不能……”   沈临烟微愣,现下却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可到了镇上,万一再度遇上那些黑衣人,又恐怕要连累了刘嫂一家。   她思绪片刻,轻轻询问道:“刘嫂可方便借两身衣裳?”   见女子答应,刘嫂心下自然欢喜连连点头道:“自然是有的,随我来拿吧。”   她早上还正愁着,如何回那玉环之礼,如今见沈临烟应下也放下心来。   沈临烟跟着刘嫂才进了隔壁屋子,便瞧见男人背着几袋麻编织的袋子,有条不紊放在骡子车后头,引得木轮作响。   她小心接过刘嫂手中从里屋拿来的两身干净衣裳和一些简单吃食,道过谢后便再度回到了屋子里头。   女子才进了屋子,便瞧见君初目光呆滞盯着地面不知在想着甚么,似乎是听到门口的动静才悠然抬眼。   “娘子方才去了何处?”他言语里头隐隐约约有了些责怪之意。   沈临烟将吃食放在桌上,抱着衣裳走到床边说道:“方才刘嫂喊我去拿着吃食和衣裳。”   “嗯?我有新衣裳穿了?”他又像孩童般忽的笑出声来,桃花眸微微扑闪正一脸期待的盯着眼前人。   他笑得好听,一时让人晃了神去。   “嗯,有新衣裳穿了。”   沈临烟轻抿粉唇,瞧着眼前男人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心下倒也无奈。   这会儿时间,七王爷失踪的消息怕是传遍街坊了吧。   又或许,被人压了下去。   可若是被有心之人知晓,君初现下这副模样又要掀起一阵轰然大波去。   直到衣袖被人轻轻拉扯,她才再度回过神。只见君初一脸茫然的看着自己,言语似是关切问道:“娘子,在想着些甚么?”   “无事,我出去回避,你先把衣裳换好。”沈临烟眉眼低垂,将其中一件衣裳放到男子怀间作势就要离去。   可不料,那衣袖还被男子手指轻轻拉扯。   她愣神,只听得君初不轻不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们不是夫妻吗?”   那话语里,倒是隐隐存了些埋怨之意。   “是……”   “那为何还要回避?”他又问。   见沈临烟不做声,男人似是耍赖般捂着胸口,嘶哑咧嘴语气也有些委屈:“算了……有些时候还得靠自己。”   女子听得君初话语声,想是身子再度发起痛来,衣袖下指尖微蜷再三,犹豫一番还是心软回过身子。   毕竟他是为了救自己,才会变得这般模样。   “还是我来吧。”不可经察的,她轻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娘子对我最好了。”   “别动。”   “好。”   沈临烟将怀里的衣裳放在一旁,微微弯下身子与眼前人平视。四目相对,杏眼上头眉梢微红她又很快低下头去。   月白衣绸下,女子指尖微微踌躇顿于半空之间,倒也不知如何下手。   她还是头一次,为人宽衣解带。   刚触及男子衣襟处的松垮,隔着衣绸却也能感觉到滚烫之意。沈临烟轻咬着薄唇,双手些许发颤解着男人衣襟处的系带。   屋里倒是极静,静得只能听到彼此间轻缓的鼻息声。虽说声音轻缓了些,耳边却是无限循环又再度放大。   放到那衣襟处的系带完完全全被解开,沈临烟又再度踌躇起来。   若是此刻,她再轻轻一拉便是一览无余。   “娘子,为何停下了?”男人带着些许蛊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嘴角微顿继续说道:“不然我自己来吧,娘子看起来心不甘情不愿……”   “没……我来就好。”她才说出这话,眉梢溢出的红晕便悄然落到了眼尾上,又存了些许在掩藏于青丝之下的耳尖处。   女子杏眼睫羽微微抖动,如玉般素手触及衣襟,指尖轻提再顺着下方拉扯。只见黑袍随之从肩头滑落腰间,露出些许清瘦的身子。   白皙上头,还留存着深浅不一的伤痕,记载着过去种种往事。   沈临烟也不敢抬头,面容已然红得要滴出血般。   “娘子,我冷。”他道。   “哦,好。”沈临烟低着眼又急急将一旁的干净衣裳,披在男子肩头。她正准备将衣裳绳子再度系紧,却不料手被眼前人轻轻按在那片白皙之处。   “娘子,下面的不换了吗?”他又问。   “不……不换了。”沈临烟感受着脖颈处传来些许温热气息,话语说得也不由吞吐起来。   眼瞧着女子如花般娇羞的面容,君初神色微愣,只得点头说了个“哦。”字。   沈临烟心下松了口气,低垂着杏眼凭感觉这才将男子衣裳穿好,这一番折腾怕是又耽误了不少时间。   好在刘嫂那边,也不急于一时。   沈临烟这才拿起自己的衣裳,她将脸埋于衣裳后头,低低眼前人说道:“我要换衣裳了,可以回避吗?”   她总不能再度麻烦了刘嫂去,再说猎户还在那边,她一时也有些为难起来。   “娘子换衣服,我为什么要回避?”他说得轻巧,这话倒也挑不出错处。   “我……”沈临烟一时语塞,她怎么忘记眼前人心智还不成熟,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方才娘子还为我换衣裳,现下我也该为娘子换衣裳才是。”他说得诚恳,眼瞧着就要把女子怀里的衣裳拿了去。   “不……不行。”沈临烟紧紧抱着衣裳,看着眼前人又再度后退了几步。   见女子拒绝自己,君初神色也些不知所措起来,他抬起眼问得小声:“娘子这是在嫌弃我吗?”   “没……你身子不好还是不要乱动了。”   这话,她似乎在昨日夜里也说过一遍。   “我听娘子的,那娘子自己换吧。”他想了又想,才回答道。   可这桃花眸,却从未离开眼前人身上半刻。   沈临烟下意识吞咽着口水,话语说得也吞吐起来,试探问道:“我方才想到个好玩的,你要不要试试?”   “好啊,我都听娘子的。”君初笑得乖觉,眸里的桃花也逐渐弯成了月牙状。   沈临烟很快从袖口下抽出一块白色方帕,向男子走近几步说道:“一会儿我把你眼睛蒙上后不许动,等我要你动你才可以,懂了吗?”   她心下忐忑,却也不知眼前人会不会答应。   “好。”君初点头,很快配合眼前人阖了眼。   沈临烟也动作利索,将手里的白方帕小心系于那双桃花眼上头,又检查再三才放下心来。   “好了,这下不许动了。”   “嗯。”   听到男子的回应后,她心里也不由得失笑起来。明明别人用在自己身上的法子,她竟也会有一天用在君初身上。   可她也不知,那别人就是眼前人罢了。   见君初不再动弹,她才放下心背过身子,换起衣裳来。可这衣绸淅淅索索的声音,又哪里藏得住。不过是又在考验某人的定力罢了。   在女子看不到的白绸之下,桃花眼微微流转笑意也更深了些。   待沈临烟换好衣裳,她才小心翼翼向着眼前人说道:“我好了,现在可以把帕子扯下来了。”   见男子倚在一旁也不做声,她步调轻缓走近几步,指尖轻挑才露出那双含着些许迷离的桃花眸来。   “娘子。”他冲着眼前人,轻轻唤了一声。   “怎么……”   话音未落,她只感觉腰间被轻轻环过,再等反应过来便落在药草香之间,男子墨发低垂,指尖又轻缓挑起美人下颚,唇角炙热认真而专注落于眼前人鼻尖痣上头,待他笑意盈盈之下飞快离去。   “娘子,这算是对我方才听话的奖励罢。”   君初直起身来,一脸认真的回应道。 第53章 .拜了师父 ・   女子杏眼低垂, 眉梢泛起些许嫣红,瞧着眼前人又有些不知所措站起身来。   “娘子,我疼……”君初下意识捂着手臂, 仿佛在控诉着方才女子的突然起身。   “谁让你刚刚……”沈临烟瞪了他一眼,手指微缩退后几步。   “刚刚我如何?”他又问。   沈临烟气极, 心里倒有些怀念当初那个对自己冷冰冰的男人, 最起码不会像如今这般无赖。   这平白而来的无赖程度,跟阿檀不相上下。   还未等沈临烟回答,便听得外头刘嫂的声音响起:“姑娘若是准备好了,就随我们去镇子上吧。”   “好。”她掩下心里局促, 冲着门口柔声回应道。   “去镇子上?什么镇子?”君初问。   “去镇上找郎中给你瞧瞧, 身子还有什么大碍。”   “嗯, 若是我身子好些了,是不是就可以生小孩了。”   他倒是对眼前这个问题,不依不饶起来。   女子眼皮微跳倒也不做回答, 转而瞧了一眼门外托着手臂低低嘱咐道:“一会儿去了外面,可不许这般讲话。”   “为什么?”君初随着女子目光也盯着外面问道。   “没有为什么, 你听话便好。”   若是到了镇子上头,被人发现当今七王爷被撞成傻子,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待君初答应后,她才小心搀扶着眼前人步调缓慢出了屋子。   刘嫂见两人出来, 笑脸盈盈很快向着这边走来,那犬吠声也随之而至。   这狗通身发着乌黑,四肢矫健大抵在膝盖处大小, 勾着尾巴左右轻晃, 红舌上头带着些许晶莹,正歪着耳朵好奇打探着院子里的陌生人。   这倒是让沈临烟不由得想起, 前些日子绣得白狗图案的香囊来。   “若是两位准备好了,便可以启程了。”刘嫂细细搓手,笑脸盈盈瞧着眼前两人。   “麻烦刘嫂了。”沈临烟搀扶着男子手臂,轻轻点头道。   “不麻烦,不麻烦。”正说着,她转过身动作利索走向,已然铺好稻草和货物的骡子车旁边。   沈临烟小心搀扶着男子上了铺满干枯稻草的木头车上,见着刘嫂站在原处也不动她不由得问道:“刘嫂,您不去镇子上吗?”   刘嫂笑得憨厚,瞧了四周一眼半弯着身子说道:“若是我走了,这家便没人看了,还是你们去吧。”   沈临烟微愣,看着眼前女子穿着一袭粗布衣,轻轻点头回应道:“好,刘嫂等我们回来吧。”   “嗯,路上慢一点,注意安全。”她轻轻晃着手,言语也有些嗦起来。   “好。”   女子杏眼低垂,上次还是这般场景时,还是娘亲在的时候,鼻尖也不由得发起酸来。   骡子车才刚走,前头驾车的猎户便指着车上用草绳编织的帽子说道:“这骡子车不比马车舒服,戴着那帽子也能挡着些路上的风沙。”   “多谢。”沈临烟将其中一个递给身旁男人,又小心给自己戴上,她瞧着车上的货物不由得问道:“猎户大哥,我能问问您要去镇上卖些什么东西吗?”   猎户叹了口气说道:“不过是家里娘子编织的些手工,还有些我在林里打猎得来的皮毛,放在镇上也能得些银子。”   他压了压帽檐继续说道:“若是去了镇上没银子找郎中过来找我便是,想来你二人家里必要急坏了来寻你们,早些回家也是好的。”   “在这里先谢过大哥,等我二人回到家中必然好生回报二位才是。”沈临烟道。   这欠别人的人情,倒是愈发要还不清了。   猎户连连摆手:“那倒是不用,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常八.九,也该帮衬一把的。”   这路上坑坑洼洼,骡子车也晃得厉害。   车上女子杏眼低垂,瞧着眼前男人面容已然显露了些病态白,不由得贴向君初身子边拿手臂帮衬着些,以免再度受了磕磕碰碰。   只是一会儿到了镇上,她又该如何自处。许是昨夜里未曾睡得安稳,那杏眼悄然阖了去。   君初桃花眸微眯,瞧了前护着自己的娇弱手臂一眼,修长脖颈处凸起上下轻轻滑动,继而小心换了个姿势将女子完全护在怀里头。   这一路,唯恐她伤了去。   好在路程并不算太远,没过多少时辰便听得些镇上集市各式各样的叫卖声。   女子悠然转醒,望了四周一眼对猎户说道:“刘大哥,我们在这边下车便好。”   “也好,我先去铺子那边,一会儿记得在此处汇合。”刘大哥看着前方挠挠头嘱咐道。   瞧着马车消失在街角,沈临烟才搀扶着男子按方才刘大哥的指引,找寻着医药铺子。   镇子路上往来的人倒是繁多,不时有马车商贩来往,偶尔有孩童哭闹街乞卖艺。   绕过几条街,又问了些路人这才走到名叫‘救济堂’的铺子前,只见门口斜放着一把些许杂乱的扫把,旁边蹲着位胡须泛白的老者,腰间挂着着烟兜,黄铜作的长杆子也被半插在一边,正神色涣散的瞧着来往人群。   仿若这世俗间的事,与他无关一般早已置身事外。   “老人家请问一下,这边郎中在里面吗?”沈临烟搀扶着走近几步,勉强对眼前人行了一礼轻声问道。   那老者也不抬头,神色还是那般淡然瞧着前方。   见他不做声,沈临烟瞧了铺子里一眼微微低头:“老人家,不好意思打扰了。”   或许进去看看,便知晓。   沈临烟刚要走进那铺子里头,便听得身后老者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险些要把心肝脾肺咳出来般。   “老人家,若是郎中在里面,我替您抓些药吧。”沈临烟说道。   毕竟方才是自己叨扰了人家。   “小姑娘说笑了……”老者声音笑得干哑,隐隐约约倒是存了几分沧桑之意。   “老人家,这是何意?”沈临烟不由得问道。   “医者不自医。”   “您是这里的郎中吗?方才是小女子唐突了。”她微微低头,以表歉意。   “无妨,你算是礼貌的。”老者这才缓慢起身,继而伸了个懒腰,将黄铜长杆子别到腰间瞧了两人一眼,若有所思道:“跟我来吧。”   “多谢。”   刚踏进‘救济堂’,里头浓重的药草香便扑面而来,恐让人呛了鼻去。   老者落座于些许陈旧的桌案旁,指着面前的位子说道:“谁要看病,坐在这里就是。”   沈临烟动作利索,很快扶着君初坐到了位子上。   “老人家,还请帮忙看看。”   老者这才抬头打量起眼前人,在女子看不到的地方男人桃花眸神色微转,因得老者桌案下的手指微颤,下意识盯着男子放在软垫上指尖戴着的玉扳指处,又飞快抬起头来。   “姑娘可否回避一番。”他对沈临烟说道。   “好。”   待女子细步出去后,那老者颤抖着身子就要往地上跪拜,却不料被君初伸出的手又直直扶了起来。   “不必。”   “主上大人,老奴终于见到您了。”老者垂落于衣襟处的银白胡须微微抖动,喜悦之情难以言表,只得直直盯着眼前人。   主上独有的眼神,还有那手指上戴着的玉扳指,他绝不会认错。   见着往日里衣着华贵的男子,此时穿着一身再粗鄙不堪的衣裳,他心下一紧,不由得问道:“主上大人可是遇到什么变故,怎会出现在此处?”   “宫里头,下手快了些。”君初说得云淡风轻,倒是像极了事外之人。   “她还是不肯放过您吗?”老者问。   “恨不得,除之而后快。”说着他瞧了门外一眼,继续说道:“一会儿说我撞坏脑袋失忆了便是。”   老者心下了然,主子的话他向来说一不二。   “是。”   君初桃花眼微微流转,弯着身子对眼前人耳边轻语,也不知说了一番甚么话。   等沈临烟进来后,两人又再度正襟危坐,仿若不认识眼前人一般。   “姑娘,公子他身上那些伤修养些日子也便好了,但这……”老者嘴角微顿,神色似乎是为难,又轻轻抚向轻晃于半空中的胡须。   “什么?”沈临烟问。   “这公子恐怕是前些日子受了些许刺激,脑袋被重物击打,恐怕现下心智已然如三岁小孩般。”他摇摇头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没有任何办法了吗?”女子杏眼轻颤,目光直直看向眼前老者,愧疚之意再度涌上心头。   “有是有……”老者话语犹豫不决,倒也让眼前人手足无措起来。   “您请讲,剩下的事我来解决……”沈临烟道。   墨发下桃花微跳,悄然无声落到了带有凉意的怀里头。   “倒也不难,多谈心让公子回忆起愉快的事就好,不过这法子机会渺茫,姑娘要做好心里准备。”老者不由得提醒道。   “愉快的事……”沈临烟嘴角微顿,抬眼看向男子却也不知如何说起。   “多谢……还未曾问过老人家尊姓大名,若是方便请告知一番。”女子微微福身,她总不能最后连救命恩人的姓名都不知道了去。   “一介平民,不足挂齿。”老者轻抚着白须,低低打量了君初一眼又继续说道:“若是真要唤,便唤声师父吧,也好让我后继有人,免得草草过完一生,日后无人悼念。”   沈临烟微愣,前些日子遇着花娘之时,她未曾没有这个想法,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契机。   眼下有人愿意收了自己,心里自然欢喜却也不由得疑惑问道:“为何是我?”   “不可说,不过拜师在此一举,我也不会求了你去。”老者回身,也不再回应。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第54章 .好久不见 ・   沈临烟才拜过师父, 她手中便得了几本厚厚的医书,看样子怕是放了些年头了。   想着与猎户大哥还有约定,也没多做耽搁抓了药就往集合之地走去。   还未走到地方, 便瞧着前面站着乌泱泱一群官兵模样的人。她心下微愣之际,骡子声忽的响起那木头做的车也随之倒在一旁, 干枯稻草倒是撒了一地。   “官家大老爷, 饶了小的吧。”猎户不知所措看着眼前被毁坏的车子,半跪在地上,声音此时也带着些许颤抖。   “你没长眼睛吗?看不到元大人的马车在此处,还敢冲撞?小心送了你的小命。”那为首的官兵身穿暗色衣裳, 头戴高直黑帽, 腰间别着一把红木做的刀剑, 食指也微微半搭在上头。   沈临烟心下一紧,抬眼看了身侧男子一眼,手指微抬将那帽檐压了又压, 把君初桃花眸下半片面容遮了去。   她才走几步,便被身后人衣袖下的手拉住。   “你站在此处待着, 我去瞧瞧。”   沈临烟轻叹一口气,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刘大哥受了委屈,也不能将君初暴露在此处,只得让他待着。   正瞧着, 官兵那剑便要向猎户指去。   “住手!”   远处女子虽着一袭粗布衣,但仍然掩不住其清冷出尘的娇美容颜,身姿缥缈步调盈盈, 眉眼间尽是对眼前一幕的恼怒之意。   “姑娘, 别管我了。”那猎户抬眼,却也连连摆手。   这镇子上的人几乎家喻户晓, 这元大人跟元靖将军一个德行,颇爱收集美人儿,强取豪夺之事也时有发生。   “刘大哥,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沈临烟问道。   “哟,这是哪家的的小娘子?”那马车里帘子被人轻挑拉在一旁,紧接着便露出男子肥肉横行的面容来,宽鼻八字胡须随着嘴唇幅度抖动,那下巴也不知多出了几层。   不用想,这便是人人口中恶名远扬的元大人。   猎户见状,一脸恳求道:“元大人,这事与姑娘无关,还是放她走吧……”   元大人听闻,轻哼了一声指着官兵命令道:“与你这贱民何干?给本官打。”   “光天白日之下,为何不分青红皂白便要动用私刑?”沈临烟挡在前头质问道。   马车里的人,仿佛听到天大般的笑话,嗤笑一声道:“在这里本官,便是王法。”   这镇子偏僻,倒也没人管他,再者有元靖在上头护着自己,这眼下也有些骄傲自满,目中无人起来。   再瞧着,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的女子,衣袖下那双肥猪手不禁摸上如怀胎十月的肚腩上去,那腰间挎着细细的黑腰带,甚至隐隐约约有些下一刻就会被眼前人压断之意。   “什么王法?便可以随意去责罚百姓了吗?”沈临烟气极,这世上竟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怎么小娘子要救他?”元大人半眯着那双扁平倒过来的三角眼,笑得倒是让人作呕。   “若是要救他也不是不行,跟本官回府里伺候,若是伺候好了这人放了不说,还能在府里吃香的喝辣的,岂不美哉?本官从来不会亏待美人。”   还没等沈临烟回话,那桃花眸下神色微闪,听着哐当一声,马车里元大人有些臃肿的身子便滚了出来,栽在坑坑洼洼里头灰头土脸,好不狼狈。   “是谁!谁这么大胆子袭击本官,不想活了吗?”他冲着四周吵嚷着。   几个官兵见状,急急忙忙伸出手想把眼前人扶起来,却不料刚扶起半个身子,便又倒了下去。   沈临烟见状,回过身子扶起猎户,就要离去。   她抬眼,君初还呆愣站在远处。   方才,恐怕是自己的错觉罢。   “想走?给本官拦住!”那男子气急败坏的声音,又再度从地上传来。   再瞧着,那官兵已然围了上来。   “姑娘,你实在不必为了我得罪这恶人。”刘大哥低垂着眼,眉头紧锁握着衣角。   “刘大哥,您跟刘嫂于我有恩,我又怎能见死不救?”沈临烟道。   可是这下,她也只是个弱女子罢了。   长街御马奔于地面,蓝衣翩翩之下未曾扬起灰尘,眉眼温润如玉又带着些许对女子道不清楚的眷恋。   正瞧着,那官兵的手就要触及女子肩头,又如同麻痹一般停在半空怎么也下不去。   玉笛从远处飞快划来,又将那手打到了一旁去,转而又回到男人掌心中间。   “你是谁?岂敢坏本官的好事?”元大人气极,那八字胡须也随之横着飞在面容上头。   “在下云某,这二位是我云某朋友,可否请大人放过。”云醉坐在马上,深深看了女子一眼说道。   “我管你是谁?坏了老子的好事,就该死!”   “该死?”云醉眉眼带笑,手里微微转动着画有青竹的白扇,语调还是如往常那般温润如玉继续说道:“元大人,的确该死。”   正说着,身后走来几个身穿统一服饰的男子,动作利索将元大人再度压在泥土里头,动弹不得。   站在一旁的侍卫看着眼前的一切,也不知如何是好。   “你们愣着干嘛,给我整死他!”   “且慢,元大人还是听云某一言。”只见男子从蓝衣袖口里头,取出一道明晃晃的圣旨。轻抬着眼眸,交予旁人继续说道:“给元大人好生瞧瞧,若是看不懂这些,便念给元大人听就是。”   他笑得好听,但话语里头莫名夹杂了些许不易让人靠近的冷调。   只见那站在身旁的侍卫,低着头双手举着圣旨,步调稳重走向元大人,又很快将手中的圣旨摆在那人面前舒展开来,   这元大人虽说性情粗鄙不堪,倒也不是大字不识。   那上头清楚写着,自己这些年来种种罪状,理应当街处斩才是。   可此时他竟也心下疯魔了起来,只见男人脸色颤抖,将头偏在一旁止不住的摇头,嘴里自顾自喃喃说这些甚么。   他又很快直直看向马上坐着的蓝衣男子,笑得疯癫,似乎是不敢相信眼前事实一般:“你少拿假的来骗本官,你以为本官会信你?你知道本官上头的人是谁吗?若是这事传到他耳朵里你会死的很惨!”   云醉轻笑:“想来你说的是元靖将军吧,云某会替你转交这番话。”   那如玉般的目光,又再度落在女子身上。   云醉总不能吓着她。   沈临烟身子一僵,脑海里仿佛又回到了少时见他最后一面时,他也是这般坐在白马之上,眉眼带笑弯腰系着绳子,低头问她:“马儿这般乖觉,你便上来罢。”   可现下,早已物是人非。   再摆手,那男人被人拖了下去。   他才轻缓下马,步调走得轻缓。   彼此离得不远,他倒是觉得这距离过分冗长,怎么也走不过去。   “烟儿,我总算寻到你了……”云醉指尖蜷缩在衣袖下,声音也不自觉夹杂了些许颤音。   沈临烟抬眼,却发觉男子如玉的面容上头,也带了些许淡淡憔悴。   收到沈临烟失踪消息的这些日子里,他也许久未曾阖过眼,歇息一番了。   心里只觉得自己无用,险些就跟着去了。   “我……”   话音未落,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声音。   “娘子,这是哪位?”君初桃花眼微挑,倒也笑得天真浪漫。   正说着便拖着身子,倚在女子身侧笑着看向眼前人。   “朋友罢了。”沈临烟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哦,娘子方才不让我过来,是因为朋友要来吗?”他问。   “不……”   云醉神色微顿,却也很快反应过来,转而对上那双桃花眼说道:“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第55章 .窥探真心 ・   君初瞧了他一眼, 身子柔弱无骨般倚在女子身旁说道:“你是谁,我不识得你。”   云醉手中握着白扇低头轻笑:“无妨,云某识得便好。”   刘大哥见方才还抓牙舞爪, 耀武扬威之人被押了下去,不由得搓着通红的手弯腰, 向眼前衣决翩翩公子连连道谢。   “谢过这位公子, 还不知如何称呼?”   云醉也伸手顺势将男子扶起,抬眼看向女子说道:“不必多礼,唤我云醉便好。”   “好好好……不知云醉公子一会儿是否得空,来寒舍一聚以报恩情。”刘大哥笑得憨厚, 粗笨的手指下意识拉扯着粗布衣, 似是在期待眼前人的答复。   “也好, 劳烦。”   他答应得爽快,如玉的面容倒也多了几分笑意。   云醉瞧了眼路边撒落一地的干枯草木,断了绳索残破不堪的骡子车, 继而转过身子向身后人低低嘱咐一番。   待那人得了命令走后,他才轻声说道:“还是与我先去府里瞧瞧身子罢, 以免惹得日后不痛快。”   说完,他还若有所思瞧了君初一眼。   还未等几人说话,远处便传来车轱辘转动的声音,只见侍卫模样打扮的人走在马车前头, 手中牵着马头,正步调沉稳向这边走来。   云醉颔首:“马车到了,还望几位莫要辜负云某的好意。”   沈临烟神色微愣, 下意识将身侧男子护在后头:“还是算了吧……”   君初, 现下实在不应暴露。   想来云醉心里,已然有了对他的怀疑罢。   云醉握着白扇的指节微紧, 如玉的眼低垂:“烟儿,不信我吗?”   彼此之间,倒是生分了许多。   他又如何想害了眼前人去?   还未等沈临烟回应,却听得身侧人些许疲惫的声音传来:“娘子,我乏了。”   “骡子车坏了,还是坐这马车吧。”云醉轻叹口气,打消了将几人接回府里的心思。   “那便有劳云公子了。”君初嘴角勾起一抹无害的笑意,算是替女子做了回应。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云公子三个字,被君初说得有些咬牙切齿起来。   云醉垂眸后退几步,手中白扇轻转继而指着马车:“无妨,还请各位带路。”   “啊好,我还是坐在外头吧。”猎户有些局促看着眼前干净整洁的马车,再瞧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衫不由得退后几步。   云醉倒也不勉强,轻轻点头向女子说道:“烟儿,外面寒凉,还是快些进马车里罢。”   他如此称呼,倒是唤得亲昵。   仿若又回到了过去一般。   沈临烟微愣道谢,低下头去扶着身侧男子便步调轻缓向着马车走去。   “我扶着这位公子就是,想来烟儿身子娇弱怕是承受不住。”云醉走前几步,顺势将男子手臂搭在自己肩头,又很快将二人直接的距离拉远了些。   “也好,有劳……云公子了。”她别过身子,若有所思瞧了二人一眼,又很快进了马车里。   “云公子,还真是好心。”君初见女子身影消失在马车前,盯着脚下沾了些许泥土的黑靴说道。   “那你可要领情?”云醉指尖微蜷,瞧着男人侧脸上映衬的桃花眸,一字一句说道。   “不知云公子要我领的哪份情?”他笑着转过脸来,目光最终定格在那如玉般的瞳上。   “云某,又怎会知晓。”云醉低眸轻笑,步调走得从容:“这身子,要早些养好才是。”   “云公子,貌似颇通医术?”君初眉梢微挑,墨发贴耳轻声问道。   云醉微愣,很快摇头轻笑:“只是会些皮毛的庸医罢了”   “庸医?我不介意。”   “心病还须心药医,庸医医不得。”他笑着回应。   待送君初进了马车里头,云醉这才行云流水般上了马身,手指轻搭系绳,对着坐在马车门口的猎户说道:“还请指路才是。”   “有劳云公子了。”猎户有些感激,却也不知如何是好。   云醉嘴角微顿,瞧了一眼远处已然被毁坏的骡子车,弯下腰对侍卫吩咐了些甚么,又很快直起身来骑着马向前头走去。   “走吧。”   云醉身侧也没带着侍卫,独着一个人骑马走在马车前头,这般场景倒是像极了娶亲之时,八抬大轿将意中人小心翼翼娶回身边般,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梦里也时常出现。   可这马车里,终究是坐着两个人,而自己不过是一个局外人罢了。   想到这,男人蓝衣绸下发白的手指微微克制,由着昏暗的光散落在单薄的肩头无限拉长,引得一阵林间众鸟高飞,踩在泥上的马蹄也不由变了原本步调。   不知何时,马车渐停,便隐隐约约传来一声声犬吠。   “当家的,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骡子车呢,哪里去了?”刘嫂见着自家男人坐在布置整洁马车上头,心下诧异向前走近几步询问道。   猎户身子有些踉跄的下了马车,叹了口气回应:“今日去了镇上,原本打算去之前那家铺子卖东西,结果路走一半,便被突如其来的马车撞翻了一地,东西全毁了……”   刘嫂听闻,急急打量着猎户周身:“当家的,身子骨没碰着磕着吧?可有受伤?”   猎户摇头,看向身后早已站在马车前的三人,指向蓝衣公子说道:“还是这位云公子出手相助,否则今日我也没法从元达手中逃出来。”   他口中所说的元达,不用说便是白日里那嚣张跋扈之人。   “元达……说的可是镇子上那位大人?”刘嫂心下一紧,她虽不常去镇子上,却也听邻居街坊闲谈这元达的事。   可谓是无恶不作,为虎作伥。   却又没得法子,束手无策。   见猎户点头,她才打量起那蓝衣公子来,细瞧如玉面容却也险些红了脸。   “谢过这位云公子。”她嘴角微顿,似是担忧继续说道:“云公子,还是早些离开这里,莫要被人捉了去。”   毕竟这元达心眼小,坏心思多。   云醉轻抬眼:“无妨,烟儿在这里受了庇护,云某做着这些倒也不足为意。”他嘴角微顿继续说道:“那骡子车我命人拿去修,明日应该好了,至于那骡子也找人去寻了。”   刘嫂这才反应过来,双手很快抚向女子如玉般的手背,满眼感激道:“这分明是我跟男人受了各位的庇护才是。”   沈临烟微愣,瞧着眼前人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   “几位还是快些进屋里,这外头着实有些冷。”猎户不由得出言提醒道。   “对对对,当家的说得对。”刘嫂连连点头,也明白了男人的意思,继续说道:“我这便去弄点吃食,温些自家酿的酒去。”   还未等几人回应,刘嫂攥着手便自顾自进了偏屋内。   “几位,先跟我进屋吧。”猎户邀请道。   “嗯。”沈临烟点头,随着前人步子便也走了进去。   倒是身后两人搀扶着,步调也慢了下来。   君初倒也没想,到了此处还要被身侧人搀扶。   与其说是搀扶,不如说是变相的禁锢。   几人在屋内勉强落座,表面也融洽。只是沈临烟被二人夹在中间,神色有些不自然。   面面相觑,沉默不语。   还是刘大哥手中拿着隔壁刚温好的酒,走到屋子里才打破了这一局面:“这是自家酿的酒也不烈,女子也可以喝的。”   “刘大哥,我来吧。”沈临烟站起身子,顺势就要接过猎户手中的酒壶。   女子手指刚要触及那酒壶,便被蓝衣缓缓带过,云醉轻笑,似是解释:“莫要被烫了去,还是我来吧。”   君初手指在桌上轻叩,桃花眸看着眼前二人之间举动不由得微眯,轻拉女子衣角:“娘子,云公子既然愿意为我二人倒酒,便坐下等着吧。”   云醉轻笑,瞧了他一眼:“公子身子虚弱,还是莫要喝酒为好。”   君初顺势点头,神色担忧对沈临烟说道:“娘子,也莫要喝了,前夜里瞧着耳朵处还红得厉害,也不知今日如何了。”   “无……无事。”她说得吞吐,又低下头去。   蓝衣绸下,男子指尖泛着些许凉意,拿着酒壶却依旧稳当,酒意入杯间之时,白气朦朦胧胧绕于如玉般的眸间,倒也让人瞧不出他的心思。   “是在下思虑不周,还请各位见谅。”猎户下意识挠着头顶,表情倒是有些无措。   “无事,这酒闻得香甜,云某很愿意品尝一番。”   他笑着为自己倒了满杯的酒,眼眸微挑又一饮而尽。   沈临烟偏过头,心里莫名不愿看眼前一幕。记忆里的少年郎从未如眼前这般,品最多的便是清茶,也不知从何时起竟也饮起酒来。   冥冥之中,总要有变化。   见云醉将酒杯放于桌上,猎户不由得搓手询问道:“云公子,这酒味道如何?”   “甚好,不知如何酿得?”他问。   猎户笑得憨厚,很快为自己倒上一杯,神色逐渐带着些许不经意的柔意:“这酒是以桂花为酿,待花瓣飘落洗净,晾干再度加工,灌入坛子里头密封,再埋入地下等待便好。”   “还是与别处桂花酿的酒有所不同。”云醉轻声说道。   “这是我与娘子亲手酿的,不同的怕是一颗真心灌在里头罢了。”猎户笑着回答道。   云醉瞧了女子一眼,这真心灌在里头,还是关在外头,眼下怕是不言而喻。   他在里头,也在外头。   “嗯,那便说得清了。”云醉手中酒再度续杯,隐隐约约之间倒也想窥见眼前人的真心。   可眼下,这些所谓的真心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第56章 .想不明白 ・   待那夜意渐浓了些, 等月色覆于泛红眉梢之上,想来这杯中酒清淡,却不知为何醉意会缓缓显露出来。   猎户回头瞧了被风吹得抖动窗户纸一眼, 桌下红肿的手指在膝盖处布料上头来回揉搓,抬头小心打量着眼前几人。   “这天黑得愈发快了些, 去镇上的路多少有点不安生, 要不还是在寒舍将就一晚吧。”他说道。   云醉这才放下手中酒杯,摇头:“无妨,在下还有要事,便不打扰了。”他嘴角微顿, 看了身侧子一眼说得小声:“云某今日不过是来看一眼故人罢了, 见她无事云某也放心。”   男子将腰间白扇拿于手间, 继而起身行礼向眼前拜别,墨发下如玉的眼里定格倒映的是子一颦一笑,倒也移不开了去。   沈临烟杏眼低垂, 不敢与其相视,却引得旁人调笑:“娘子, 甚是爱低头,可是地上有什么好玩的东西?”   “没……没有。”子抬头,瞧了一眼已然通黑的天,泛粉的指尖在粗布料下来回微绞, 低声说道:“路上小心。”   “嗯,我知道。”云醉轻笑,别过那双桃花眸似在试探:“烟儿, 送我出去可好?”   沈临烟微愣, 却已发觉衣袖被桌下人紧紧拉扯:“娘子,我有些头疼……”   瞧着男人深邃桃花眸下眼尾泛红, 倒是多了几分蛊惑之意。   “头疼?”她问。   君初目光随着桌上的杯中酒而去,眸中桃花微微扑闪,水波泠泠落于眉梢,又覆在眉眼盈盈处。   “好喝。”   子轻叹了口气,对眼前人神色中也有了些歉意:“云公子……恕不远送。”   云醉将手中白扇握紧了些,低眉轻笑:“无妨,云某一个人便好。”   “娘子,我有些乏了。”君初顺势将身子向子靠近几分。   “……早些歇息吧”沈临烟背脊一僵,语调里头带了几分劝解之意。   “嗯,娘子陪我去吧。”   谁又知道,这桂花酿的酒是真的会让人喝醉了去。   云醉才偏过头,蓝绸带着黑靴流转,淡淡笑道:“那云某别过便好。”   猎户见状,急急站起身来,看着屋里气氛有些微妙的三人,不由得出言说道:“云公子,还是让我来送吧,毕竟我是这里的主人。”   他说的认真,神色也恳切。云醉自然不会拂了眼前人的好意,下颚微动回应:“有劳。”   “应该的,应该的。”猎户半弯着腰,站在男子前头向着门口走去。   云醉低眼,隔着青丝再度深深将子面容刻画脑海,直到那门被推开带了些深夜的冷意进来,他才对着猎户说道:“这天愈发冷了,刘大哥就此止步吧。”   这天到底是冷,引得心里头也发了凉意。   瞧着猎户将云醉送出门外,男子扯着衣袖的手指也未曾动摇,他抬头提醒:“娘子,我们也走吧。”   “嗯,知道了。”   沈临烟搀扶着身侧男子小心进入隔壁屋子,将那低低的烛台点亮,才将怀里老者送来的医书拿出来轻轻翻阅。   好在这医书虽然看上去旧了些,上面字迹到底清晰,也让人看得明白。   君初半倚在一旁也不做声,桃花眸微眯,瞧着指节上头的玉扳,竟也有些落灰。   他轻轻拂过,倒也扰了旁人。   子杏眼随着摇曳的火舌轻晃, 将医书放于双膝处,看着眼前人手中的小动作,缓缓叹气:“方才还说自己乏了,怎么现下也不阖了眼歇息?”   “娘子,我不困。”君初摇头,又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为何……”   “我只是想云公子,早些回去罢了。”他看了一眼窗外,嘴角顿了顿继续说道:“天毕竟黑了。”   沈临烟轻抿着薄唇,他说得倒也没错,但不知为何这心里堵得慌。若是换做从前他还未曾失忆,脑子还好使些,眼下又怕是另一番情景。   说到底,还是自己的过失,眼下由着君初去就是。   沈临烟将手中医书放于烛台旁,步调轻缓向着男子走近几步,半弯着腰小心掖好被子,轻声说道:“等你身子好些,便回府里吧。”   他们也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这事也耽搁不得。   “回府?”他有些不解。   “就是我们原本住的地方。”   “是我们的家吗?”君初桃花眸轻轻扑闪,也泛出了几分隐隐约约的期待之意。   家,她还有家吗?在沈临烟看来,不过是换了个囚人的地方罢了,哪里还存了些许人情味,都是一般冷。   她点头,却也不愿对上那双对自己还有期待的桃花眸。   “你早些歇息。”   “娘子呢?”君初问道。   “我看会书,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她衣袖下指尖轻颤,想起白日里老者句句叮嘱,自己却也不知眼前人遇到何事会开心些。   或许,自己本就没了主意,眼下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   “娘子,说得是什么法子?”   “没什么……”沈临烟下意识摇头,不知是心里某处作祟,竟有些不愿让君初回忆起之前的事。   是不愿,也是不肯。   她向来对感情自私,不是人人乐道的圣人。   “好吧,娘子有什么事记得跟我讲。”   “嗯。”   男人低头,将子带着些许凉意的玉手完全包覆,桃花眸下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毕竟我们是夫妻。”   沈临烟微愣,不知所措看着床沿处交缠的十指,在微弱的烛光之下,渡上了一层薄薄暖意向着四周晕染,一时扰了彼此之间的心绪。   这屋里到底是有些暖意,不似门外发凉。   她忽的偏过头去,不着痕迹将手收回腰间:“嗯……我出去瞧瞧刘嫂。”   沈临烟也不等男人回话,便急匆匆站起身来向着门外走去,这去找刘嫂的话语,不过是个好听的幌子罢了。   她轻轻合上门,瞧着刘嫂屋里火舌摇曳,又转过身向他处走去,夜里风大也听不到黑狗犬吠,只听得耳边青丝被吹得肆意飞舞的声音。   沈临烟下意识拉了拉衣襟,仰着头望向黑夜里发亮的圆月,倒也让人清醒了些。   还未曾品尝那酒,自己却醉了去,朦朦胧胧的看不清眼下局势。   鬼使神差的,耳边轻轻浮起儿时奏起的乐音,子杏眼之上睫羽微微抖动,目光逐渐向着某处看去,入眼的却是一望无际的黑。   她鼻尖没由来的酸涩,嘴角轻笑一声,却也发不出任何声音,缓缓转身走向门口,衣袖下泛粉的指尖在门框处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无力垂落。   总该说明白的。   云醉在等自己,她自始至终都知道的。   不知过了多久,刘嫂从屋里拿着些吃食出来,瞧见了这边的情况,不免走前几步轻声问道:“姑娘,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息?”   沈临烟摇头:“屋子里闷热,出来透个气罢了。”她嘴角微顿看着刘嫂手里的东西,不由得问道:“刘嫂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息?”   一句话,倒是问了两次。   刘嫂笑得憨厚,瞧着手里的东西说道:“方才忘了喂小黑,这才想起来要出来喂食。”   沈临烟点头,下意识想接过刘嫂手里的东西:“小黑便是院子里养的那条狗吧,要不我来帮您喂吧,您也好早点歇息。”   刘嫂摇头拒绝了眼前人的好意,继而解释道:“不是我不想麻烦姑娘,是这小黑护食,陌生人去了恐怕要被咬了去。若是姑娘心里过意不去,在远处瞧着便好。”   沈临烟点头回应:“也好。”   等那刘嫂喂完小黑,双手在腰间布料处轻轻拍打,这才对上子那双带着柔意的杏眼,她叹了口气:“姑娘,可是有什么心事?”   “没……”   “姑娘还是跟我这个过来人讲讲吧,这屋里简陋倒也不至于闷热了去,可是与公子闹了别扭?”刘嫂说道。   沈临烟微愣,心里失笑,屋里闷热这种顽劣的借口,自己也说得出来。   “只是有些想不清楚罢了。”她低眉轻笑,笑得是自己对感情这般软弱无能的样子。   “是跟今日云公子有所瓜葛?”刘嫂问道。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的情意,她心里如何又不知晓,只是不敢面对罢了。   沈临烟轻笑,这笑意之下的意思倒也不言而喻。   “云醉,是我儿时的少……玩伴。”   儿时的少年郎,如今的陌路人。   彼此窥探其间,不过相视无言,各自身不由己。   刘嫂叹了口气说道:“可是如青梅竹马般的关系?”   “是,也不是。”沈临烟回答道。   不过是陪伴了彼此几年时间,隐隐约约生了几分道不清楚的情意。可那些年里,她也未曾没有想过花灯街下的红衣少年。   儿时那句,也并不全是玩笑话。   只是辞别过后,留下的只是狐狸面具,再经打探也无了痕迹,怕是那人不愿再相见。   等到如今,自己做了这徒有虚名的七王妃,心里也不得留下这些心思,只盼着寻到桃杏解开谜团,离了这世俗纷扰才是。   “姑娘心里可是在为二位公子为难?”刘嫂低声问道。   “说来可笑,我已然嫁为人妇,又怎能跟他人有了瓜葛。”   她这未曾谋面的瓜葛,一时间倒也数不清,此刻在心里存着的是愧疚,是负罪,是难以言喻的不堪。   “姑娘说得对,想来那二位公子也会想明白。”刘嫂说道。   想明白又如何,到底是压抑不住自己灼热的感情,总有一天会活生生被淹没了去。   沈临烟低着眉眼,目光定定落于手腕,似是在问别人,又似是在问自己:“想得明白吗?”   作者有话要说:   鞠躬道歉,蠢作者今天立志通宵爆更(我是狗我是狗) 第57章 .原因种种 ・   外面的风愈发大了些, 刘嫂才回了屋子歇息。   沈临烟低垂着眼,倒也不愿面对屋里的男人,背着乐音反其道而行, 此番下来还是一个人冷静些为好。   女子步调轻缓,走出院落一时也不知要到哪里去, 脑海里浮现起与君初那日从山崖之上掉下来的场景。   她心里疑惑, 这些日子怎么不见那些杀手过来追查,想来云醉到了这里怕是宫里头早已知晓,那又为何迟迟没有动静。   沈临烟正低头走着,却瞧得被月光照的温柔蓝色衣衫, 黑靴一尘不染踩在树叶上头, 沉默不语似是等待着她的回应。   她停着脚步也不抬头, 继而转过身子想要离去。   “烟儿,夜里寒凉小心冷了身子。”男人温润尔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字一句缓缓落于眉眼高低处。   沈临烟泛冷的指尖在袖口紧紧绞着衣衫, 嘴角微微顿,声音暗哑干涩:“今日之事, 还请云公子莫要告诉他人。”   云醉瞧着女子有些发颤背对着自己的身子,轻轻叹了口气:“自然不会,而且宫里也有意压下此事,你眼下安心便好。”   “宫里?”沈临烟问道。   “嗯, 皇帝这几日身子不大爽快,为了此事险些吐血昏厥过去,好在从师父那里学了些医术, 不曾为他人知晓。”云醉眉梢微垂, 说着这事似乎与自己不相干般。   “皇帝身子不好?皇后可知晓……”她也不知为何会问出这句话来,可皇后口中所说的十九日也快到了。   枕边人, 亲密无间想来是知晓的吧。   “皇后那边大抵是知晓的……”云醉如玉的眼微微转动继续说道:“这些时日都是皇后侄女陆梦在贴身伺候。”   “陆梦,她不是被封了郡主吗?怎会去贴身伺候皇帝……”沈临烟杏眼瞪得大了些,想起前些日子陆梦于皇宫大殿身穿异服惊人一舞,可眼下却成了皇帝眼前人。   这其中的缘由,倒是让她道不出来。   “她可是被迫的?”沈临烟下意识追问道。   云醉摇头轻笑:“若是被迫,她大可以拒绝,又何苦做了那三千之一了去。”   “可能是有难言之隐吧。”她这句反驳话,倒也是为了自己。   云醉神色微愣,将目光偏到一边去,似乎在隐忍什么一般问道:“那你呢?你可是被迫成婚嫁与这七王爷。”   “被迫?”女子嘴里缓缓自顾自重复了一遍,自己何时由了心里的主意去。若是由着自己的心思,便没了眼下这般进退两难的处境。   “烟儿,那些街坊之间的流言蜚语,我未曾没有听过,你莫要再为了别的欺我可好……”云醉停顿在半空中的蓝绸随着风意晃动,心下也摇摆不定起来。   “流言蜚语向来是不可信的。”沈临烟回应得小声,神色也逐渐趋于平淡。   不可信吗?那他情愿传的是自己与眼前人。   “烟儿……”   云醉蓝绸下修长指节才刚要触及女子衣角,却被眼前人不着痕迹躲开,彼此之间的距离也更远了些。   “云公子,还是请自重吧。”沈临烟转过身子,目光所及之处便是那双黑靴,她倒也不愿瞧眼前人一眼。   怕是彼此间遥遥一眼,唯恐再度心软了去。   “自重?自重便是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坠落山崖?还是说让那些嗤之以鼻的传闻再度传入耳边?又或者是受了宫里那些不明不白的委屈?”云醉笑得怅然若失,恍惚之间又向女子走近几步。   “云公子,你醉了……”沈临烟踩着枯叶退后几步,出言提醒道。   他说得字字珠玑,倒也句句属实。   “抱歉,是我唐突……”云醉这才意识到自己话语里头失了分寸,手指微蜷于衣角,雾气也在如玉的眼中打着转。   沈临烟摇头,言语里也有些无奈:“云公子,还是早些离去吧。”   她本就是想躲着二人,实在不愿与之交谈,眼下只会徒增烦恼罢了。   云醉见眼前女子闭口不谈,却一心想要送走自己,像极了他们儿时的最后一面,从不拖泥带水一别就是多年,也不知是否还存了思念在里头。   若是有,恐怕早已随时间而去了吧,   云醉嘴角微颤,有些话如鲠在喉怎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只得怅然一笑,话语之中似是对眼前人的恳求:“若是日后有其他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开口就是,不要勉强自己。”   “云公子,还是莫要纠缠为好,就当忘了从前做个陌路人罢。”女子杏眼低垂,额间垂落的青丝也将半副面容遮掩了去,实在难以辨得出颜色。   “烟儿,你……”他叹了口气,在空中浑浊成白雾般又很快散开,如刀割置于心底,一字一句伤人的厉害。   “我早说过的,我已然嫁为人妇,断不可与云公子有了瓜葛。”沈临烟失笑,杏眼之中朦朦胧胧带了些月夜的凉意。   他们本就不能在一起,自己也不能凭着一份私心,而断送了他大好前程。   世间万物,皆有定数。   定在了与云醉相伴相依的那几年。   还是那四角的院落,不知从何时起,温润如玉的少年郎竟又比她高了几分,而自己还是那般娇小玲珑,时常惹人伸手轻揉未曾带有珠钗宝饰头顶上发软的青丝,引得心里酥痒。   “烟儿,唤我一声师父?”少年郎披着墨色衣袍,故作老练手里把玩着白扇,瞧着就要往比自己低些的少女额间点去,却不料少女步调轻缓躲了过去,还冲自己做了个鬼脸。   “云醉,你休想让我唤你一句师父。”沈临烟环着手臂,杏眼扑闪着笑意,正佯装不满看着眼前人。   “那烟儿可要唤句别的听听?”云醉轻笑一声,调侃着面前脸色有些发红的女子。   “别的,甚么别的?”沈临烟问道。   “阿竹如何?”   屋檐下的少年郎衣袖下指节微微一动,那手中握着的白扇便被轻轻展开,上头画着的是二人拿同一支毛笔合作的青竹,歪歪扭扭倒也有些让人发笑。   “云醉,你又取笑我,快把这扇子拿掉,丢死人了!”沈临烟急急走上前几步,就要夺了这少年手中的扇子。   “这扇子蛮好的,怎么会丢人呢?”云醉作势后退几步,黑靴也一时斜搭在门槛处,进退不得。   瞧着女子蹦着跳着要来夺了扇子,下意识的他又将手举得高了些,出言提醒道:“烟儿,小心注意脚下。”   “脚下?”她仰着头问。   “嗯,脚下。”他俯着身子点头。   “云醉,你老是骗我,我才不信。”沈临烟伸出手来,就往那白扇方向闪去。   云醉一时不察,又害怕眼前人磕了碰了去,衣袖倒也远远护着女子打闹的身子,在他人视角倒是像极了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烟儿,别闹……”   话音未落,慌乱之下两人倒是扑了满怀,或许是女子用力了些,脚也半踩在门槛处生生落了空,那月白身影本要冲着后头仰去,却被护在身后的衣袖轻轻一带,转而落到了泛有清冽气味的怀抱里头。   这怀抱似真似假,虚无缥缈,倒是有些不真实。   沈临烟还没反应过来,两人便再度倒在了地上。   女子鼻尖痣直直对上眼前人修长的脖颈处,额间随之传来阵阵温热,头顶也传来云醉些许担忧的声音:“烟儿无事吧,可有伤着哪里?”   沈临烟下意识吞咽着口水,又快速从男子身上爬了起来,动作笨拙险些又将自己绊倒了去,眉梢也浮起些许不自然的红晕。   她说得吞吐:“无……无事。”   只见男子才支撑起单薄的身子,如玉的眼尾处悄然带了几分笑意,就这样直直盯着她,也不做声。   沈临烟瞪了他一眼:“你莫要在取笑我。”说着走近几步,示意伸出手来说道:“若是取笑我,我便不理你。”   云醉瞧着女子笨拙的伸出手来,却也摇头:“方才手着了地,怕是脏的。”   “我哪里嫌弃过你,快起来。”沈临烟说道。   云醉神色微愣,又很快笑出声。   是啊,烟儿从来不会弃了他去。   他也只是轻轻拉了女子衣袖,手中也没舍得用力,自己起来的。   “下次可不许这般不听话。”他训得温柔,像是掌心被猫爪轻挠,心里却也不痛不痒。   “谁知道……”沈临烟说得吞吐,反驳的话也停在了嘴边。   “下次,可就没人这般护着你了。”云醉轻笑,如玉的眼里不自觉多了几分落寞。   下次,还会有下次吗?   会有的,他不停说服着自己。   前些日子收到师父传信,信上说休养期限已到,没几日便该隐没于山林,不应沉沦于人世间的种种。   包括眼前人,也要忘却。   可自己,真就忘得掉吗?   引以为傲的自律,在此刻竟有些溃不成军,坚固的城池不知何时起,早已摇摇欲坠。   沈临烟听了眼前人这番话,也有些不服输起来,反驳道:“我又不是一直会如此,我也会长大,到时候由我护着你就是。”   “长大?”云醉轻笑一声,继而弯下腰动作轻柔抚着女子细发说道:“等烟儿长大了,必然生得亭亭玉立,有好些公子求娶。”   “那其中会有云公子吗?”她被逗得咯咯笑,不免打趣道。   云醉失笑也不答话,如玉的眼微微低垂,点头回应:“世间姓云的公子,可不止我一个。”   但云醉的沈姑娘,仅此一个。   倒也遗憾,不能瞧着眼前人如何成长,再如何做了他人妻子,想到此处衣袖下的手指蜷了又蜷最终以一声轻叹做了别离,自己总不能误了眼前人。   女子杏眼流转,笑脸盈盈掰着细指说道:“也对,世间有千千万万个云醉,有乞讨的云醉,有卖艺的云醉,有赶车的云醉,有当官的云醉,有……”   也有不能沉迷七情六欲的云醉。   他轻笑点着少女额头,顺势调笑:“还有眼前灰头土脸的云醉。”   可眼下,他只希望时间再慢一点。   天意总是弄人,离别之日也提了前。   那日还是初雪,帽檐儿处沾染了不少冰晶,少年坐在马头迟迟不肯动身,握着马绳的手指冻得已然通红,目光还停留在身后那条未曾留下脚步的小路。   “云醉,怎么还不动身?”一样是骑着马的身旁老者问道。   云醉吸了吸已然泛红的鼻尖,轻声回应道:“师父,徒儿想等个人。”   “等人?”老者下意识抚着泛白的胡须问道。   “嗯,对徒儿很重要的人。”云醉回答。   瞧着雪愈发下得大了起来,老者半眯着双眸:“这雪下的这般大,那人怕是不会来了。”   “或许是吧,师父我们走吧。”   话虽然是这么说着,可少年那双温润如玉的眼却不曾离开过那小路半分,直到身旁老者轻轻抬脚,碰了他身下白马这才朝着反方向走去。   老者也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独自叹了口气,这雪天的白气到底是浑浊,让人看不清,猜不透。   马蹄踏于白雪,隐隐约约留下印迹又很快被随之淹没,就像小路上早已消失的脚印一般。   可他也未曾料到,心心念念的姑娘见到了他最后一面。   当然也见到了自己的师父。   “请问一下,云醉在里面吗?”少女披着月白袍,身子被冻得发抖,怀里抱着的软毯依稀可以取暖。   这是她未曾见过的老者,也是这院子里出现过的第二个人。   老者胡须微颤,褐色的眸向着里头瞧了一眼很快说道:“姑娘,随我来就是。”   “多谢。”   沈临啾恃惭滩抛呓屋子,也没看见少年的身影不由得问道:“云醉呢?怎么不在此处。”   老者眉梢轻挑,继而坐在一旁看着眼前有些局促的女子,出言询问:“云醉,他不在此处。”   “啊?那您带我来此处有什么事吗?”沈临烟有些不解的问道。   “姑娘,先坐吧。”老者指着前方软垫示意。   “好。”   沈临烟才落座,便听得老者传来一阵叹息。   他阖着眼,饱经沧桑的面容上此刻却肃穆得可怕,手掌断断续续抚于胡须:“姑娘可知我是何人?”   沈临烟微愣,瞧着眼前老者打扮倒是像极了道士的模样,她说道:“您是道士?”   老者摇头,褐色的双眸带着些许浑浊缓缓睁开,直直看向女子,竟让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是,也不是。”他嘴角微微抖动,继续说道:“云醉是我座下少有的天资卓越,也是我门里佼佼者。”   “您说什么?我怎么有些听不懂……”沈临烟说道。   “姑娘,可听过无落门?”老者衣袖下指尖搭于膝盖处,浑浊的双眸里竟也多了几分神采。   “无落门……”女子杏眼低垂,嘴里自顾自念叨着。   先前听娘亲说过无落门的传闻,她只当是虚无缥缈的存在,没曾想却是真真摆在自己面前。   无落门,乃是与佛教并列的道系。门内只收男子,不同于佛教的规矩,门槛极高几年才收一个弟子,而一旦入了此门者,便要身怀大义,摒除七情六欲,不得娶妻生子,违背者死后将坠入地狱无法超生,后人皆死于非命。   可云醉,眼下已然是动了七情六欲的心思。   “姑娘,若是知晓无落门,便也算放过云醉,就此别过吧。”老者叹了口气,他心里也不愿弃了这个好苗子。   前几日他提前来了这里,二人之间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云醉也并非是木头,恐让眼前人招惹了心绪,对以后怕是有所阻碍。   为了自己这徒儿,他倒也可以摈弃所谓的大意,眼前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丫头罢了,若是她不听,一了百了便是,也绝了后顾之忧。   没曾想少女低头瞧着手中的软毯,低低说道:“我是知晓的,只是这冬季寒凉,还望师父将这软毯交于云醉。您放心,我也不会再见他一面。”   她又如何不知晓,其中利害关系。   老者衣袖下手指微松,继而抚着胡须点点头:“姑娘是明事理之人,我必不会为难姑娘,只是天有不测风云,还请姑娘喝了眼前茶水,那软毯我也会转交给云醉。”   眼下,他也不好疏忽。   沈临烟瞧着还冒着热气的茶水,缓缓伸出手置于面容前头,雾气逐渐蔓延杏眼,倒也一时看不清眼前人的神色。   “姑娘,放心这茶不会伤了你的身子,只会昏睡一段时间。”老者出言解释道。   “无妨,我喝就是。”沈临烟不再等老者回应,便顺着修长的脖颈全数饮下。   等那杯中茶空空如也,老者也放下心来,浑浊的眼角带了些许笑意:“这药效要好一会了儿才发作,我送姑娘出去罢。”   若是云醉醒来,怕是说不清了。   沈临烟摇头,将软毯放于坐垫之上,轻声说道:“还请师父,将软毯交于云醉,外面寒凉不必相送了。”   等女子走出院落,老者瞧了那软毯一眼,衣袖微微一晃,坐垫之上却也空空如也。   这软毯,也绝不能交于云醉。   女子才出了那熟悉的门槛,一阵刺骨的寒风从脚底直直灌去入身上,比来时倒是寒凉了许多。   不知为何,她在林间小路走得缓慢,裙摆被雪地打湿,鞋袜也阴冷的厉害,她只觉得这路的距离愈发远了些,或许是药效上头,杏眼前仿若蒙了一眼薄薄的雾气,夹杂着凉意意识也模糊起来。   雪地之上,月白身影走得踉跄,青丝杏眼下瞧得恍惚,下一刻便悄然落到了满含凉意的林间,蜷缩着身子直至不见。   作者有话要说:   这算是给了云醉和女主一个交代的小小回忆,还有什么想看的剧情吗qwq 第58章 .告别刘家 ・   那日雪地里的寒意, 就恰如现下女子话语般,说得凉薄。   沈临烟轻笑一声,杏眼微抬探了一眼远处的圆月, 说道:“云公子,我心里已有意中人, 而那人……自然是我夫君。”   云醉眉眼之间的温润逐渐黯淡, 手中白扇再度握紧了几分,声音带着些许干涩:“嗯,我知晓了。”   沈临烟瞧了那白扇一眼,又很快别过头去:“扇子陈旧, 还是早些丢掉吧。”   没等云醉答话, 女子的身影便也消失在了月夜之下。   他低垂着眼眸, 将白扇好生收于怀间,面容还是那般温润,注视着前方许久。   沈临烟才刚走到院落前头, 一抹红色细绸悄然覆着于杏眼上头,男人危险的话语贴着耳边随之响起:“可真是让我好找。”   女子背脊微颤, 刚要抬手却又放下:“你来这里干嘛?”   “自然是来找你。”男子低笑,顺势将手环于女子腰间黑靴微点地,下一刻便淹没于林间树梢。   沈临烟只觉得脸上被冷风刮得生疼,将身子下意识向男子衣襟处贴近几分, 小声问道:“这是要去何处?”   “找个无人之地,寻些刺激罢了。”   不知为何,沈临烟总觉得眼前人话语里冷调比之前浓了些。   本来他夜里难眠, 想着出来找寻一番, 却没料到怀中人与云醉相遇再度做了纠缠,好在彼此之间离得甚远, 也没做其他亲昵之举,否则真叫他抓狂了去,   隐忍之下,倒也想起清静峰那棵求姻缘的古树。   趁着夜色,飞爪再度从男子袖口抽出攀爬于山岩之上,另一只手则紧紧抱着怀中女子,黑靴盘踞岩壁,引得红绸随动作微微晃动。   他动作极快,身影如鬼魅般来回穿梭,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飞爪才悠然缩回袖口,而女子还是如先前般被禁锢怀里,动弹不得。   “这是何处?”沈临烟呆愣对着前方,不明所以然问道。   男人低头自顾自的抽出一根红绳,放于女子手心说道:“离十九日可不远了。”   “十九……你如何知晓?”沈临烟嘴角微顿,手指也不由得抓紧眼前人衣襟几分。   “若是你死了,谁来伺候我?”男人轻笑,挑起美人下颚,话语说得认真。   沈临烟偏过头,嘴角微颤:“桃杏……可有消息了?”   “自然是有的。”男人眼眸微微停顿于女子修长的脖颈处,轻轻嗅探继续说道:“不过,告诉你之前,你也要替我做些事情。”   “什么事?”沈临烟下意识仰着身子,想与眼前人拉开些距离,却不料被轻轻一扯,离得更近了些。感受着脖颈处酥麻触感,又对眼前人抗拒了几分。   这些举动尽数落于男人眸中,他也不恼反而眼尾还沾染了些许笑意。他只当眼前人是只炸了毛的兔子,好生安抚便是。   “方才放入你手心里的绳子,好生打个结交于我。”男人说得轻巧,倒也不像是玩笑话。   沈临烟摸索着手中细绳,凭着感觉动作笨拙却又一脸认真的打着结,男人见状竟也没忍住笑出了声,伸出修长的手指覆着于怀中人白嫩的玉手上头,下颚落于女子清瘦的肩头,神色认真打量着绳结,最终还是由着两人一起,系好了绳结。   “系得真丑。”他低眉嗤笑,却如获至宝般收于掌心。   转眼之间黑靴点地,两人十指相扣,由着男人将那绳结挂于树梢,此事才算完整。   还未等沈临烟反应过来,飞爪再度抽出,落于山崖之下山洞处。两人才于老树前没了踪影,一阵不知名的风吹的树上铃铛作响,方才挂于树梢处的红绳倒是安然无恙掩藏其中。   藏住的怕是某人心底未曾道明的心意,可这心意到底是藏不住的。那老树上阵阵作响的铃铛声,最终也没被女子听到分毫。   等到了山洞,沈临烟才一脸紧张的问道:“这下……可以告诉我桃杏的事了吗?”   男人眼眸微闪,下意识转动着指尖戴着的玉扳:“找寻桃杏,是为了沈家主母去世真相吧。”他嘴角微顿,似乎在犹豫着些什么,继续说道:“若是那真相并不如人意,还想知道吗?”   沈临烟轻咬着薄唇,点头:“想知道。”   她总不能,对此事不明不白。   “那你自己去问她便好,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清楚,免得惹了不痛快去。”他说得慢条斯理,却也有理有据。   沈家种种,也不是他一个外人想要知晓的,若是知晓,也当未曾听过就是。   无非就是权利跟算计。   “那你可知,她眼下在何处?”沈临烟出声询问道。   “眼下?眼皮子底下罢了。”男人轻哼一声,想起第一次见桃杏的模样。   这些年来,活得倒是遮遮掩掩,改头换面做了江南大户人家见不得光的外室。虽说见不得光,珠宝首饰样样不差,模样与从前长得大相径庭,若是不仔细辨认,倒也容易蒙混过关。   沈家主母意外身亡的那些年,桃杏以泪洗面却也知晓了府里见不得人的肮脏事,本是想为林主母探得真相,可这真相摆在自己面前又一时无法接受。   再者,又隐隐听闻沈二小姐与那些人的勾当,怕牵扯到自己,竟也慌不择路连夜逃离了沈家。等沈二小姐再派人追查,她也早已经被路边人贩套进黑屋,同着其他姑娘暗地里被送往了江南学了戏曲,跟着班子卖艺。   江南宁府,是出了名的大户人家。   宁贾,便是这宁府的主人,以贩卖珠宝刺绣为生。可这宁大人对戏曲如痴如狂,府里时常有戏班开场。   而这桃杏几经波折,在戏班瞧了许多眼色,阴差阳错之下被宁大人倾囊相待,起初她也不愿做着宁府里的金丝雀,可腹中有了已然动静,却也不得不留于宁府。   宁贾也是重情重义之人,为其赎身不说,还想着向宁老太太为桃杏讨要个名分,却被桃杏轻言细语阻拦,身藏于宁府之内安心休养。   宁府家大业大,也不曾露出半点风声,毕竟桃杏瞧着也算安分之人,虽说是有了腹中孩儿,也没其他姨娘娇生惯养,引得宁老太太甚是欢喜。   恐怕找寻桃杏,还要去宁府拜访一番。   “过些时日,我自会安排你与桃杏相见。”男人继续说道。   这宁府与七王爷府,倒是有商业上的瓜葛的,顺势找个由头便也去了。   “多谢。”沈临烟低着身子,凭感觉向眼前人行了一礼。   “倒也不必。”话音刚落,男子手间红绸流转再度将女子禁锢于怀中,泛着凉意的指尖轻搭在柔软手腕之处停顿片刻:“身子骨倒也比之前好了些,若是我不问的话,你便藏着掖着吗?”   今日便是十七,她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固执。   眼下她在那般地方,皇后又怎寻得到她,只怕是要自生自灭。再者若是在王府,她也绝不肯做昧了良心的事。   沈临烟感受着身旁男人淡淡的怒气,心下不解却也回应道:“疼过去便是了。”   男人失笑,她竟要自己生生硬抗过去吗?   这十九殇的药效,远远不止想的那般简单,钻心之痛连久经战场之人也难以忍受,又何苦是眼前这般娇弱的女子。   恐怕药效一起,便要生生丢掉半条命去。   “何苦呢?”他问。   “本来就苦,不介意再多一些,就当是替自己赎罪罢。”沈临烟说得轻巧,被遮掩的杏眼一时也有了些雾气。   “何罪之有?”   “一举一动,皆是罪。”   自始至终便都是错的,自花灯节走散与红衣少年相遇,那以后道士劝着谢听蓉将自己送于乡下休养。母女分离以后又结识云醉,欢愉几年时光再度被迫辞别。   时隔多年独自一人回了沈家,还未伤悲骨肉分离之痛,便被陷害嫁入王府,从此也不敢显露别的心思。可天意弄人又卷入这深宫算计里头,活生生的人做了他人旗子,无依无靠可悲可笑。   眼下盼着她有一颗真心,真心怕是早已随波逐流,恨不得也爱不得。   或许她这一生就是错的。   “你没错,错的是他们。”男人似乎是猜得到沈临烟心中所想,不由得出言说道。   “说那么多,有用吗?”她笑着问道。   “睡一觉便好了。”男人叹了口气,瞧了沈临烟一眼继续说道:“张嘴。”   “什么……”   沈临烟粉唇才微微张开,温热之感随及覆着而来,舌尖顶着贝齿耐心将药丸送入口中,甜腥味在交缠的舌尖蔓延,惹得城池微颤再度破防。   男人带着些许温热得掌心揉于墨发之间,将眼前人向自己贴近几分,不断索取之下,倒像是吃斋念佛多日,不沾荤腥的饿狼。   衣襟之处女子不停敲打,身上却是滚烫得厉害,不听使唤。   “唔……放开。”沈临烟哪里受得了男人这般挑逗,她退几步眼前人便得寸进尺进几分。   “倘若,我不想放呢?”男子微微喘着气,才停歇片刻又触及到那温软之上,肆意啃咬。   似乎在宣泄着这几日的无奈跟嫉妒。   到底什么时候,眼前人也能瞧得见自己的一份不可多得的真心。无数次的试探,无数次的挫败。他倒也想认真问一句。   沈家小姐,你有心吗?   男人手腕之下可怖的疤痕,一时又被掩藏到了衣袖下去。云醉的出现,倒是让他有些害怕起来,害怕眼前人忽然跟着那人走去。   他是局中人,也是局外人。   机关算尽,却算漏了真心。   沈临烟也不做声,遮掩杏眸的红绸上,温热湿意逐渐晕染,一动不动像是没有灵魂的驱壳。   “方才,喂入我口中的是何物?”她说得极轻,仿若下一秒就会被风吹散一般。   “药。”他回答。   “是十九殇的解药么?”   “嗯。”他点头。   “终究是我又欠了你一条命。”她笑,却也不像笑。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男人从哪里寻来的媚药,又或许是在万花楼里的那类香,可如今身子也没任何不适,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毕竟方才的滚烫之意,沈临烟也不能不往那处细想,如今看来倒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你从来不欠我的。”男人仰头伸出手轻抚着眼前人散落肩头的青丝,声音说得暗哑,到底带了几分蛊惑之意。   “以后怕是……还不起了。”   她说得断断续续,白玉般的嫩手触及男人流连于肩头的掌心,面容系着的红绸还是那般牢靠,凭着感觉笨拙弯着身子,向着未知处探去。   不同于男子般霸道,她的吻细腻绵长,如林间泉水清冽,沁人心脾。   男人神色微愣,眼眸轻挑继而瞪大了些,小心翼翼回应着眼前人笨拙的缠绵。   待沈临烟泛着凉意的指尖搭在男子衣襟处,他才忽的反应过来眼前人的心思。   “你当我是什么人?”男人下意识按着沈临烟指尖,神色有些不悦问道。   “我……”沈临烟指尖微颤,话语说得吞吐。   他轻轻叹了口气,朝着眼前人脖颈处点去。片刻之间,那娇软的身子便安然落入怀中。   “还是早些歇息吧。”   方才情景,他自己本该欣喜才是,心里却没由来的烦躁,也不知是在矛盾甚么。   男子黑靴微点,袖口飞爪轻勾,身影如鬼魅穿梭于山崖,又很快淹没于黑夜里头。   林间寒鸦声四起,又道出了不知多少人心间的怅然。   这夜里,怕是有些人要难以入眠了。   屋里,男人眉梢下桃花眸微眯,将女子往怀里靠近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隐隐约约传来阵阵犬吠声,蜷缩在床上的女子指尖微微颤动,似乎是意识到甚么,又很快将系于眼前的红绸扯下,直起身来目光呆滞的打探着四周。   “娘子,你醒了?”身旁男子似乎是被眼前人举动吵醒般,揉着那双迷离的桃花眸不解的看向女子。   “我……我昨日何时回来的?”沈临烟瞧着手心安然摆放的红绸,不由得询问着眼前人。   “不知道。”君初摇头,瞧着女子手心处缠绕着的红绸不由得问道:“娘子,这是何物?”   “没……没什么。”沈临烟下意识将红绸往身后遮掩,回答道。   “好吧。”   “嗯,我去瞧瞧刘嫂那边。”沈临烟才要起身,却发觉衣袖被身后人轻轻拉扯。   “娘子。”他唤。   “怎么了?”沈临烟指尖微颤,瞧着眼前男人无害的面容,此刻心下竟有些紧张。   君初笑得好听,一字一句说得认真:“娘子,还未曾妆发。”   女子杏眼低垂,将君初的手放下继而说道:“嗯,我这便去梳妆。”   “娘子。”他又唤了一声。   “嗯?还有何事?”沈临烟扭头问道。   “我来帮娘子梳妆罢。”君初回应道。   沈临烟杏眼之上睫羽微微扑闪,不明所以然却也鬼使神差的点点头应了下去。   “好。”   女子将放于木桌上头的木梳拿在手心,便也顺势坐在床边,背对着身后的君初。   “娘子,若是发觉有些痛了,便说出来。”君初接过木梳后,神色也带了些许局促,轻声细语对她说道。   “嗯。”   沈临烟不免发笑,瞧着眼前人的模样,倒是十足像极了涉世未深的孩童。   君初有些笨拙的挑起几缕青丝放置于手心,又拿起木梳轻轻划过,虽说梳得比常人慢了些,倒也是少有的认真,仿若要将眼前人的青丝都要全数数尽了去。   “娘子,疼吗?”他问得小声,脖颈间也带了些许酥麻感。   “不疼。”沈临烟回答道。   “嗯,那便好,那便好。”   沈临烟都能感觉到身后人,在止不住的点头。   不知过了多久,男子手中握着的木梳轻放于床沿处,又拿起那珠花钗子小心翼翼向着青丝间插去,虽说结果不是那般完美如初,倒也清雅脱俗。   “娘子,觉得如何?”   君初又不知从何处拿来一柄镜子模样的东西,举到女子的面容前头,而那镜子里头倒映的是因笑意而弯成月牙状的桃花眸。   竟让镜前人一时不察,不由得晃了神去。   “挺好的。”沈临烟说得吞吐,又忽的低下头去。   她对上这双日夜相伴的桃花眸,心里到底还是有些愧疚在的。   “娘子……你又低头。”君初言语里有些无奈,伸出修长的指尖缓缓挑起眼前人那清瘦的下颚。   沈临烟扬起头,神色也有些局促起来:“怎么了?”   他直直打探着眼前人,轻笑道:“娘子,还未上妆。”   沈临烟微愣,轻抿着薄唇问道:“这些本就是女儿家自己该做的事,你一个男人家又如何知晓,再者这里也没有上妆的胭脂水粉……”   正说着,男人又像变戏法般从身后,拿出些女儿家上妆的玩意儿,似是看出了沈临烟眼中的不解,又轻轻解释道:“这是我向刘嫂借来的。”   刘嫂,这下倒也说得清了。   “我是你夫君,为娘子上妆不是应该的吗?”他说得坦然,倒是暗暗戳中了眼前人的心思。   “好……”   “娘子,看着我吧。”君初浓眉下桃花眸流转,指尖轻挑,一字一句说得诚恳。   似是对眼前人眷恋的探望,想要望到那内心深处去。   “嗯。”   沈临烟眉梢浮现几抹淡淡的嫣红,杏眼低垂倒也不敢与眼前人对视几番,唯恐被勾了魂去。   男子轻笑,温热的指尖触及于女子面容之上,一描一临画得专注,力道不轻不重。目光从花钿处流转于眉眼,最后定格于微微轻启的薄唇上头。   墨发下修长脖颈处上下滑动,男子也下意识吞咽着口水,屏住心神靠近女子几分,为其轻点朱唇。   许是彼此间面容离得近了些,却也能真真切切瞧得清楚彼此根根睫羽,温热的鼻息也在四处弥漫,引得女子指尖一阵微绞,神色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反观君初神色,倒是一副淡然的模样。   “娘子,好了。”君初眼眸轻轻扑闪,瞧着眼前人愣神片刻,又很快移开了眼。   “啊,好……”沈临烟连连点头,忽的站起身来看着那些女儿家的盒盒罐罐说道:“我去找刘嫂……把这些东西送过去。”   “也好。”   “嗯,我走了。”沈临烟收拾得极快,眼也不抬一下便匆匆忙忙离开了屋子里头。   只留得男人一阵祸人的笑意,在屋里轻轻回荡。   沈临烟抱着东西才出了屋子,便瞧着刘嫂在一旁晾晒着才洗干净的衣裳,她走近几步微微福身:“刘嫂,昨日里可睡得安稳?”   刘嫂双手轻轻拍打着衣裳上,不知哪里沾染的碎角料,转头笑着说道:“睡得自然安稳,果然是大府里的小姐生得底子好,用些寻常人家的脂粉却也不俗。”   沈临烟微愣,瞧了一眼怀里的玩意:“还是多谢刘嫂这些宝贝,这哪里又是俗物,我心里倒是瞧着这些东西喜欢得紧。”   刘嫂将衣服才搭好,接过女子手中的脂粉,看了一眼屋里低声说道:“昨日,那位公子可是问我讨了许久,想来这妆发是他替姑娘上的吧。”   沈临烟轻轻点头,算是做了回应。   “世上能为自己娘子亲手妆发的男人不多了,姑娘可要好好珍惜才是。”说着,刘嫂轻轻拍着女子手背示意,瞧了一眼屋内继续说道:“姑娘,那我先回屋了。”   “好……”沈临烟下意识抚向自己发烫的脸颊,若是从前的君初,也是阴晴不定的七王爷是断断不可能如此对待自己的。   可眼下,她竟也不愿屋里男人,回忆起之前的事情来。她轻笑一声,又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眼下君初身子已然好了许多,可能他们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吧。   可是又要如何掩人耳目,回到王府里呢。   正想着,昨日送他们回来的马车停留在院落前头,后面跟着是猎户已然完好如初的骡子车。   她走近几步,那马车前坐的人也不是云醉,是一个不相识的老者,见着有人过来,老者才行动缓慢从马车上下来,弯着腰问道:“姑娘,刘猎户可在屋里?”   正说着,猎户碰巧从屋里走出来,看向来人步调也加快了几分,瞧着眼前的两辆车也有些茫然,向老者问道:“张老哥,你这是?”   “我今日从镇里回来,有个公子塞了我些银两,说要将这车送来你家。”张老者低眉着眼,不紧不慢回答道。   “可是云公子?”刘猎户问道。   张老者摇头:“我也不知,只记得那公子跟我说,这马车是要交于你这里住的公子姑娘回家用的,而那骡子车是修好送回来的。”   “那便是云公子了,他今日为何不过来,也好让我再次道谢。”猎户继续问道。   “想来是有些什么急事吧。”张老者停顿片刻,瞧了一眼身后的两辆车继续说道:“那我便先走了。”   “好,多谢张老哥,路上慢走啊。”   “无妨,收钱办事,天经地义。”老者背过身子,晃晃手逐渐消失在小路尽头。   待那老者不见了身影,两人才慢慢收回目光。   猎户搓着通红的手,满心欢喜的看着自己完好如初的骡子车自顾自说道:“云公子真是我刘家的大恩人,果然好人有好报,姑娘若不是你,我刘家也受不了此等恩惠。”正说着便要向沈临烟行礼。   “刘大哥使不得,若不是您当日与刘嫂收留了我二人,恐怕我们早已留在林子深处,被豺狼虎豹吃了去。”沈临烟搀扶着眼前人的手臂回应道。   “好好好,眼下这云公子送来马车,姑娘可是要离去了?”猎户看了马车一眼,下意识问道。   沈临烟轻叹了口气,继而点点头说道:“眼下是该回去了,这些日子多有叨扰,实在麻烦二位了。”   正说着,刘嫂也从屋里出来,走近几步急急询问道:“姑娘,可是要走了?”   刘嫂眸里满含着的是对眼前人的不舍,也是关切。   “是啊,刘嫂,走之前还请答应我一件事可好?”沈临烟抚着刘嫂略微粗糙的手背,柔声示意道。   “何事?莫说是一件,十件百件我都答应。”刘嫂反握着女子纤细的指尖回应道。   沈临烟摇头,很快松开了刘嫂的手后退几步,向着眼前二人,恭恭敬敬跪于泥土之上行了一礼。   刘嫂神色有些无措,急急走近几步,想要把女子搀扶起来,却被沈临烟出声打断:“刘嫂,这便是我要您答应的一件事,这份礼节你们受得起。”   “姑娘,这……”刘嫂叹了口气,眼睁睁瞧着眼前人行这叩拜之礼。   而在离几人不远处的屋里,男人桃花眸微微扑闪将此处发生的事尽收眼底,衣袖下指尖握得紧了些,却也不知心里在想些甚么。   等沈临烟起身,刘嫂才急急将眼前人扶起:“姑娘,你这又是何苦呢?”   沈临烟也不作答,眼眸低垂贴向刘嫂耳边说了些甚么,又再度离去,引得女子搓着手指连连道谢。   “刘大哥,刘嫂,那我先去准备东西了。”沈临烟望了一眼远处的屋子,轻声说道。   “好,莫要耽搁,快点去吧。”   沈临烟别了夫妇二人,继而转身向着屋子走去。   脚下衣摆才踏进屋子,便瞧得男人半倚在床边正目光灼灼盯着自己。   “这般瞧着我干嘛?”她问。   “娘子生得好看,所以才想多看几眼。”君初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说道。   “若是娘子不愿,那我就不看了。”   这话语中多少是有些孩童感觉在里头的。   沈临烟轻笑,只当眼前人童言无忌回答道:“想看便看吧。”   “嗯,我会认真看的。”   沈临烟失笑,想起方才进来要对眼前人的事:“你收拾收拾东西,我们要回府里了。”   “是要回家吗?”君初问。   “嗯。”   “回家也会和这里一般吗?”他又问。   “会的。”沈临烟回答。   “嗯,可我只有娘子了啊,不需要收拾的。”君初说得认真,倒是让女子再度红了眉梢去。   是啊,他说得倒是没错,眼下君初可以依靠的好像真的只有自己了。   “那等我收拾好东西,便出发吧。”沈临烟偏过头,低声说道。   其实收拾的东西倒也不多,是那日落于崖下的衣衫和老者送来的几本医书,多的却是刘嫂准备的吃食干粮,唯恐二人路上渴了饿了去。   没过多久两人踏出屋子,刘家夫妇站在院落里倒是像等待了许久。   “姑娘,路上注意安全,这些吃食带好。”刘嫂细细嘱咐道。   本来先前刘嫂想要刘大哥,去送他们一番,却被沈临烟婉拒,若是路上出了任何差池,他们是担待不起的。   “好,刘嫂等我安顿下来,有空会回来探望您二位的,希望那玉环用得上。”沈临烟轻声说道。   “好好好,必然用的上。”刘嫂连连点头,眼尾也逐渐泛起了红。   刘大哥从身后拿来,两顶遮掩面容的帽子:“路上小心,莫要再被歹人毒害了去。”   沈临烟接过帽子,点头示意:“刘大哥有心了,那我们走了。”   女子低着头搀扶着君初,将其送入马车里头,自己坐在车门外,小心戴好帽子掩了半个面容去,低声向着二人说道:“有缘必会相见,就这里告别,莫要相送了。”   说完也不等二人回应,手指轻轻握着马绳,勉强转过车身,向着小路辞去。   她自己哪里又会驾车,不过是自己逞强罢了。   等离那院落远了些,沈临烟才下意识揉揉有些酸软的鼻尖,若是在停留片刻,恐怕是要绷不住的。   “娘子,要不还是我来驾车吧。”车里君初的声音适宜的响起,到底是解了自己不会驾车的燃眉之急。   “可你认识路吗?”她刚说出这话,却也被自己愚蠢到,君初失忆又怎会知道这回去的路。   却不料马车里传来男子肯定的答复:“我认识啊。”   沈临烟心下疑惑,却发觉男子从车里探出头来,手中还握着一张貌似地图的图纸,询问道:“这个应该是地图吧?”   沈临烟这才接过男子手中图纸,仔仔细细观摩了一番,上头赫然标注之地有四处分别是现在待的小山村,镇子,清静峰还有七王爷府。   这样看来,倒是少了不少麻烦。   沈临烟点头回应:“是啊。”她指向七王爷府嘴角微顿,轻言细语道:“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嗯,我们的家。”君初又笑着重复一遍,引得女子再度偏过脸去。   “好了,你要是想出来与我一同驾车,便戴好帽子。”沈临烟不由得出言提醒道。   毕竟若是君初眼下暴露了,只能任人宰割。   可她也不知晓,虚无缥缈的蓝绸一直跟在远处,而那腰间玉笛此刻被长剑所替代,留意着周边的一举一动。   无落门,心怀天下且忌杀生,遇着极恶之徒也只能善意渡化,不可枉自动了其他念头。   他眼下,恐又要为自己的私心破了戒去。   若是普度众生,却度不了心上人,那自己又要这众生何用,不如早些撕掉伪善面孔,堕入地狱只为护得那人一世安康。   “娘子,其实这样一直住在这里,也挺好的。”君初瞧着眼前浓密的树林说道。   最起码远离了宫里头的勾心斗角明争暗斗,生活得倒也惬意。   沈临烟杏眼低垂,叹了口气向身侧人细细嘱咐道:“回了府里,你莫要离开我半步。”   “好。”君初答应得爽快,毕竟眼下也只能这样了。 第59章 .我们回家 ・   暮色才深, 靠在马车旁的女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瞧着前面的路。不知为何,这一路上他们走走停停倒是顺利, 没有意料之中的坎坷。   沈临烟本想着路过镇子去拜别昨日的老者,却不料那医药铺子早已关门打烊, 台阶处原本摆放着杂乱枯木扫把也不知被人拿去了何处, 也只好作罢。   身旁男子将帽檐微微抬起,露出一双祸人的细长桃花眸,正一动不动看着眼前人。   “娘子,这边好热闹。”   “嗯, 毕竟快到了。”沈临烟杏眼低垂, 盯着手里系着马儿的绳子。女子搭在绳上白嫩的玉手被风吹得通红了些, 不由得让旁人恻隐。   今日便是十九日,等回了王府她又该如何自处。   虽说那万花楼的主子给自己喂下了解药,但若是被皇后发觉, 未必不会拿其他东西来代替这十九殇,眼瞧着也该为自己打算一番。   “快到家了吗?家里也如这般热闹吗?”君初将帽檐再度用手抬起问道。   家里, 热闹吗?   怕是冷得厉害罢。   沈临烟小心打探了一番四周,很快伸出手将男子帽檐重新压了下去,又遮掩了半张面容去:“家里自然是热闹的。”   她心里嗤笑,笑得是自己如今竟也学会哄骗了别人。   清净峰那边, 她也不敢贸然过去,若是黑衣人还在佛寺那边,那就真的手无招架之力了。这七王爷府周围虽说沈临烟心里也没底, 但总觉得莫名安心些。   沈临烟正想着, 街道尽头传来一阵铿锵有力的马蹄声,不用看也知道这是支训练有素的队伍。   眼见往来的百姓都规矩走到了街道两旁, 沈临烟向身侧人小声说道:“你先进去一会儿。”   君初微愣,直勾勾盯着女子问道:“那娘子呢?”   “我……一会儿就进去。”沈临烟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偏过头,口中的话说得也吞吐。   “好。”   见男子乖觉进了马车里头,沈临烟暗暗松了口气,将帽檐往脸上压了压,马车也随即停靠在了街边。   车旁正巧站着两位身着朴素的妇人,手里拿着些布料,想是来出门采购布料来做衣裳的。   “你听说了吗?林家可是出息了。”妇人怀里抱着布料,贴向旁边的女人小声嘀咕道。   “跟沈家结亲的林家?”妇人问。   “可不是?林家幼子林文渊,前些日可是威风了一把,现在已经是宫里的大红人了。”   林文渊?沈临烟指尖微颤,这么些年过去了外祖母总算了了一桩心愿。   终究还是自己在乡下待得久了些,外来消息封闭。林家有了男儿,自己竟也丝毫不知情,倒是真真可笑了些。   “姐姐手里的布料真好看,想问一下是哪里买的?”   妇人抬眼,只见原本半倚在马车一位身穿粗布衣,头戴帽的年轻女子手里握着绳子从车上下来,向自己轻轻福着身子。   妇人下意识瞧了一眼怀中布料,听别人夸奖自己的料子自然欢喜,但又不知对方是何来路,也不敢擅自回应。   沈临烟指尖将帽檐轻轻挑起,似是瞧出眼前人的顾忌,轻言细语解释道:“我家主子命我出来采买布料,为府里做些衣裳,瞧着姐姐手里的料子不错故来问的,若是姐姐不愿告知,那便算我叨扰了。”   说着,沈临烟就要转身离去。   妇人听得沈临烟一口一个姐姐,又瞧着马车和眼前人打扮倒是像大户人家的奴婢,再听了方才那些说辞,倒是深信不疑,也顿时放下心来。   “无妨无妨,方才是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我告诉你便是。”妇人连连摆手说道。   沈临烟这才停下,恭敬向眼前人道着谢:“那便谢过姐姐了。”   “你倒是嘴甜,一口一句姐姐。你家主子定然看你欢喜的紧,唤得我也有些不好意思了。”妇人捂着嘴咯咯笑着。   “这句姐姐是要唤的。”沈临烟说道。   说着,妇人走近几步,将布料往外拿了拿冲沈临烟摆摆手说道:“这料子是我们铺子产的,姑娘要不要摸摸看。”   沈临烟笑着摇头:“还是算了吧,我这手怕是要脏了这料子,也不知姐姐的铺子是哪个?”   妇人见状点头回应道:“你倒是个贴心的,我这铺子叫云裳阁,现下铺子里估摸着没什么人,姑娘记得改日再来瞧瞧。”   “云裳阁,我记下了。”沈临烟应下后,顺势瞧了眼街道尽头才出现的队伍,低声问道:“姐姐可知这是哪家的,感觉这阵势倒是浩大。”   “姑娘,你不常出门吧?”妇人问道。   “嗯,确实不常出门,对外头的事知道的也少了些。”沈临烟回答道。   “这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这队伍的领头人是林家幼子,林文远。”妇人嘴角顿了顿继续说道:“前些日子,宫里做了次比武大会,这林文远一举拔得头筹连元靖都败了下风,这不就成了皇帝眼前的红人了不是。”   “听着这林文远倒是厉害。”沈临烟顺势说道。   “那可不,昨日里宫里传出要加强城中的管理,今日便派出林文远在这街道上巡逻,倒是我们心里也安心了些。”妇人笑着说道。   “多谢姐姐告知。”   宫里的意思怕是不止这些吧。   “那姐姐可知……七王爷府最近如何了?”沈临烟衣袖下手指微缩,继续轻声打探道。   “七王爷府,姑娘可是有认识的人在那边?”妇人疑惑道。   沈临烟点头:“是有个一起的姐妹,去了那边伺候,所以想了解一下。”   不知不觉,沈临烟脑海里也想起了日夜陪伴自己的白茗,也不知如今白茗现下如何,可是又难受得红了眼眶去。   “哎,好端端的去什么七王爷府。”妇人轻轻叹了口气,前些年七王爷府发生的离奇事多了去了,再者传言这七王爷喜怒无常,去那里伺候不是明摆着找不痛快吗?   “七王爷府……可是出什么事了?”沈临烟下意识语气快了些,眉眼之间不自觉带了几分紧张。   妇人摇头:“七王爷府倒是没什么事,还是那般紧闭着大门死气沉沉,姑娘我劝你还是莫要跟七王爷府有瓜葛,小心惹火烧身。”   沈临烟心里也知晓,这妇人是为自己担忧才这般劝解,可自己早已经出不去了,最后只怕是□□焚身,又或是涅重生,但她心底更倾向于前者几分。   “谢过姐姐提醒。”沈临烟继而点头回应道。   “好了,今日不早了我得先回去了,姑娘记得来云裳阁才是。”妇人叮嘱道。   若是此番她再揽不到生意,怕是这云裳阁没几日便也不复存在了。   等妇人走远了些,沈临烟才缓缓收回目光,眼下这七王爷失踪消息怕是被压下去了,林文远现下也算是个可靠的,毕竟是外祖母那边的,也是自己这边的。   马蹄声逐渐靠近,沈临烟才将身子半掩于马车旁,靠着中间的缝隙轻轻打量着,这未曾谋面的林小公子。   只见通身黝黑的骏马脖间套着红绳,绳子上头挂着泛着金色的铃铛,说来也奇怪这铃铛倒像是在那处纹丝不动,也不曾发出半点声响。   马身上男子身穿一袭带有暗色衣袍铁甲,修长有力的双腿上各穿白底黑靴,稳稳搭在马镫并紧夹着通黑的马腹,略微粗糙的掌心里头放着的是有些年头的缰绳。   林文远面容神色肃穆了些,眼角那道长长的疤痕倒是赫然显眼了些,也不知是被甚么东西划伤了去。他下颚处的青色胡茬一波接了又一波,颓然老了十几岁,眉眼下也多了几分疲惫,可这身子还是直直骑在马身上。   沈临烟不由得想起前些日子,楹漓在宫里问起自己的那句话,这林念南身侧的男子估摸着就是眼前的林小公子了。   按理来说,自己还应唤他一句,林表弟。   可现下,实在不是相认的好时机,还是再等一等罢。   等那队伍缓缓走过,沈临烟才小心回到了马车上,轻轻掀开车帘瞧了男人一眼,欲言又止。   “娘子,怎么不进来?”马车里的君初早已将那头上帽子取下,双手环于衣襟前方,正满脸疑惑的看着门外之人。   “若是我进去,还怎么驾车?”沈临烟轻笑,搭在一旁的手里还握着那份地图。   “娘子方才说得话可是不算数了?”他像个孩童般追着眼前人想讨要个说法。   “方才说得话,作数的。”沈临烟嘴角微顿,低低瞧了车里人一眼,继续说道:“但不是这个时候罢了。”   “娘子把手伸进来。”君初此刻倒像是深闺里思念情郎的女子般带着些许怨气,直直盯着眼前人。   “嗯?”   还未等沈临烟反应过来,便见车中男人身子向前方靠近几分,修长的指尖很快触及自己的指尾,利索又带着些许得逞的在指间稳稳留下了彼此的印迹。   “盖了章,这下娘子便不许再骗我。”君初很快又将身子缩了回去,只当方才甚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   沈临烟指尖微僵,似是在躲避眼前人的目光,也很快偏过头去,瞧着那原本半敞的车帘也随即落于底下。   “嗯……我知晓了。”她话语说得吞吐,手上握着的绳子也不似之前,反而松垮了些。   沈临烟揉揉眉心,很快缓了缓心绪,又向着王府方向驾车小心驶去。   这一路上,虽说她驾车还不太熟练,但大抵是懂的了些,也总好过君初抛头露面惹人注意,避免了不少麻烦。   眼下也不知楹漓那边又是否知晓了消息,依着她的性子恐怕又要闹了半边天去。   正想着,马车也逐渐靠近于七王爷府,沈临烟指尖微顿,远远看去那大门紧闭,门外也没侍卫留守,倒是景色萧条,像极了传闻里说得可怖的阴曹地府那般。   她小心下了马车,将其停留在隐蔽街角处,刚想着去探探路,却听得车里人询问的声音响起。   “娘子要一个人去何处,可是又要抛弃为夫?”   “没……没有,我只是要去探探路。”沈临烟不知为何,心底莫名发起虚来,好像正如男人所说一般,自己要弃了他。   “娘子探路,为何不带为夫一起去?怕是嫌弃为夫是累赘,无妨娘子自己去就是。”他嘴角微顿,继而说道:“去吧去吧,娘子一个人去吧……”   沈临烟神色微愣,也拿眼前人没了办法,如今看来君初若生得是女子,性子又是个会撒娇的,必是众星捧月的明珠才是。   “你若是女子……”她话说一半,又生生打住。   “女子?”君初将帘子轻轻拉开一个角:“若是娘子有这般情趣,为夫倒也可以为了娘子扮一次女子。”   沈临烟瞧着眼前人话语说得认真,不由得退后几步,摇头说道:“不……没有,不必了。”   “什么不必。”他捂着肚子轻笑,又伸出一只手掌来,似是再等眼前人回应:“说好的,又怎么能反悔呢?”   沈临烟杏眼低垂,目光落于男子掌心,一时之间也不知该不该放上去。   “娘子,为夫等着手指都发凉了,还是快些过来罢。”君初见她犹豫,不由得小声提示道。   “啊……哦,好。”   沈临烟手指才刚触及男人那带有凉意的掌心,就被人反握于怀间,他低笑似是在宣誓自己的主权一般。   “这下手都握紧了,娘子可要带我一起去。”   沈临烟这才忽的想起,自己原本是要去王爷府前头探路的,可鬼使神差的,竟一时被眼前人戏耍了去。   若不是瞧着眼前人面容无辜了些,她倒真有点怀疑君初根本就没有失忆。   “嗯,你跟紧我。”瞧着这十指相扣难舍难分,沈临烟也不做挣扎,只好由着眼前人去,临走之前小心为彼此压低了帽檐。   “嗯,跟紧。”君初神色心满意足,倒像是偷了腥的猫咪,正乖觉舔着毛发。   沈临烟叹了口气,心里也没了法子,只好带着男人从王府后门走去。   她还是头一次这般握着君初的手,像做贼般回自己府里,现在只希望莫要再出些波折才好。   沈临烟心下奇怪,这七王爷府安静得厉害,甚至还有些安静得不正常。她正想着,掌心处传来一阵温热,男人顺势贴到耳边问道:“娘子,我们为何不从正门进去?”   女子脖颈处微痒,下意识离得远了些,磕磕巴巴说道:“后门……后门离歇息处近些。”   “是吗?娘子方才盖过章,可不许再骗为夫。”君初倒是毫不客气,整个人倚在了女子身上。   “是……是啊,应该是吧。”沈临烟莫名心虚起来,说到底好像是前门更近一些。   “嗯,不知道的还以为……为夫跟娘子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君初优越的下颚再度往女子脖颈间蹭去。   沈临烟背脊微僵,刚想伸出手想要推开男子,却听得一阵无辜的声音响起:“娘子可是想要把为夫推开?先前娘子说莫要离开半步距离,也不做数了吗?”   “自然……作数的,可现在这个姿势实在难以前进。”女子有些无奈的说道。   “哦,好。”君初似乎是有些不高兴,恢复了之前的姿势,但十指还是紧紧扣着,一刻也不得分开。   两人正说着,侧门处传来一阵铁链的声响,接着便出来一位侍卫模样打扮的人,细细瞧去这人沈临烟倒也认识,是那日从后门去万花楼时,为首的侍卫。   男人身穿一袭黑衣,面容瞧着憔悴了几分,略微粗糙的手指还斜搭在刀鞘之处,正四周打探着。他似乎是探查到两人的存在,下意识步伐慢了些,刀刃也亮出半截。   沈临烟微愣,不由得走前几步挡着身后男人,轻言出声道:“且慢,是我们回府了。”   男人听闻这才细细打量着二人模样,先前七王爷就吩咐过不可窥探王妃面容,他哪里又知道沈临烟生得如何面容。   这夜幕深了些,他也实在看不清,刚想走近几步细细打探一番,却被女子身后一道声音打断:“自己的家竟也不能回吗?”   他说得话语带了些许冷调,倒是像极了先前那个阴晴不定的男人。   侍卫背脊微僵,很快弯下身子去,双手举过头顶,眼眸紧紧盯着黑靴,原本严肃的面容隐隐多了几分欣喜,说话声也变得激动起来:“卑职参见王爷,卑职该死有失远迎,请王爷责罚。”   沈临烟下意识回过身子,直直看着身后人,却见君初摸着鼻尖,不知想着些甚么。   “王爷?”君初轻笑握紧女子手心几分,转过头看了正门一眼,继续说道:“快去把正门打开。”   侍卫这才敢直起身子,小心询问道:“那王爷,卑职一会儿便告知府里人王爷回来了,也好做准备。”   “哦。”君初很明显的有些不耐烦,等那侍卫去开正门的时候,才贴在女子耳边抱怨道:“这里人真奇怪,也是我们家的吗?”   听着君初又恢复成了方才的模样,不由得暗自松了口气,点头轻声提醒道:“回了府里,该自称一声本王才是。”   君初瞧着那七王爷府大门被缓缓打开,很快里面走出来两列训练有素的侍卫各站在两旁恭敬等待,他低头看向两人十指相扣的手,桃花眸微微扑闪,说道:“夫人,跟本王回家吧。”   沈临烟杏眼流转,许是夜色暗涌带了几分迷离,此刻她也分不清眼前人到底是哪个人?   是之前阴晴不定的人,还是如今心思稚嫩的人,不过眼下是哪个也已经不重要了,他们马上就要回府了。   “好。”沈临烟点头,指尖却也将男人握紧了些,以后的日子还要他二人共同面对才是。   君初桃花眸微愣,很快眼尾浮现出一抹深深的笑意,青丝遮掩之下的耳尖不自觉泛起了淡淡烟粉,他心里倒也失笑,自己还是这般没出息。   两人才走到王府门前,那侍卫动作一致恭恭敬敬向眼前人行着跪拜之礼,动作整齐划一,话语也异常沉稳。   “卑职恭迎七王爷。”   君初眉眼轻挑,神色似是不悦:“本王竟也不知,你们都眼瞎了。”   “卑职该死,请王爷恕罪。”   “王爷……无妨,他们并不认识我。”沈临烟下意识为面前战战兢兢的众人辩解道:“我也没有见过他们,自然不识得。”   “嗯,倒也在理,他们若是真瞧上一眼,那眼睛珠子挖了也不足为过。”君初说得这话倒也不像玩笑话,带了几分危险之意。   沈临烟听闻,不由得背脊一僵,怎到了府里君初又变得如此反复无常起来。正想着,手心被眼前人偷偷打着转。   “王爷说笑了,还是快些回府吧。”她轻笑君初的顽劣,却也不再看眼前人。   两人才进了王府里头,一道窈窕的倩影便从远处急匆匆跑来,女子发髻已然歪了些许,面容微微发着红,鼻尖也随即泛起了粉,眼眶里雾气朦朦胧胧打着转,眼瞧着就要哭出来。   “奴婢拜见七王爷……七王妃,奴婢来迟了。”白茗顺势跪在阴冷的地板上,重重向眼前人叩首,身子被冻的发抖起来。   “如今天气寒凉,怎不多穿点衣衫出来。”沈临烟顺势走前几步,将女子轻轻扶起柔声说道。   倒是将君初晾到了一旁去。   “娘娘,是奴婢不好,若是奴婢当日跟着,也不会让娘娘受了这平白无故的委屈。”白茗眼眶微红,心疼的看着自家主子:“这些日子,娘娘都瘦了。”   “府里没出什么事吧?”沈临烟轻拍着女子手背询问道。   “无事,那日娘娘跟王爷不见后,奴婢跟侍卫便四处去寻,便瞧见后山崖那古树周围景象,方丈赶到后告诉奴婢几个说,快回府找些人再来寻找一番。”白茗嘴角顿了顿继续说道:“着急回了王府,却也发现宫里早已得知了消息,这才派国师大人跟林将军暗地里帮扶着王府。”   “宫里那边没透露出风声吗?”沈临烟问道。   “国师大人同府里人说过,若是将这消息放出去,王爷王妃可能性命不保……”白茗犹豫了一会儿,也没在说话。   国师大人其实还说过一句话,若是王爷王妃出了任何差池,府里人尽数都要陪葬,无一幸免。   白茗倒也不知,表面温文尔雅的国师大人,有天也能谈笑风生说出这般可怖的话来,只当是为了七王爷府好,她也没讲与自家主子听。   还没等沈临烟答话,却听得男人幽冷的声音响起:“有本王跟着,王妃能受甚么委屈?”   正说着,从白茗手背上将沈临烟白嫩的玉手收回掌心:“现在晚了,理应带我们就寝才是,有什么话明天再讲,本王困了。”   他实在瞧着眼前两人举止亲昵,心里难受得紧。   白茗很快低下头去,弯着腰回应道:“奴婢带王爷王妃去吧。”   “不用,下去吧。”他将女子往怀里拉了拉,有些不悦的说道。   “是。”白茗也不做停留,很快识相的退了下去。   “王爷识得路?”沈临烟倒也不解,眼前人的心思。   “不认识,娘子带为夫去罢。”君初摇头回答道。   “不认识,还叫人走?”沈临烟失笑,若是自己也不认识,又要耗费一番时间去。   “只觉得娘子方才冷落了为夫,便不想那人再打扰。”君初青丝微垂,轻轻向着女子耳侧蹭去,引得一阵发痒。   “冷落?”沈临烟杏眼低垂,方才不过是与白茗打了个招呼,怎么在君初眼里就成了冷落。   “嗯,为夫嘴里有些酸。”他言语调笑,浓眉下桃花眸微眯,顺着青丝而下,贴近几分又很快覆着于一侧的耳尖,轻轻一咬似乎是宣泄着对眼前女子的不满。   “你……”沈临烟却也没曾料到身旁男子会这般胆大,感受着耳边温热的气息和酥麻感,她红着脸瞪了君初一眼,倒也不知说什么。   “这下好多了。”君初见状很快心满意足的离开,瞧了一眼四周低声说道:“娘子放心,四下无人看不到我们的,眼下还请娘子带路才是。”   沈临烟也不做声,似乎是被眼前人戳中了心思,红着脸又很快偏过头去,闷闷的从嘴里发出个“嗯”字。   “可是惹得娘子不高兴了?”君初支着头低声询问道。   “没……”沈临烟回答。   “那下次娘子跟为夫换个地方就是,莫要生气。”   他说得认真,一时让沈临烟也有些无奈。   毕竟君初眼下,心智还不成熟,自己也不该过多计较才是。   她叹了口气:“快些跟我回屋里罢。”   “嗯,好。”   两人才轻轻推开那扇久违的红木门,屋里倒是一片漆黑,女子杏眼低垂刚向前走几步,却不料身后人轻轻扯着自己的衣袖:“娘子,屋里有些黑,为夫害怕。”   沈临烟转身拍拍男子手背以示安慰:“无妨,你先站在此处不要乱动,我去找些烛台过来。”   “不要,我要跟娘子待在一起。”君初嘴角顿了顿,继续说道:“是娘子之前说的,莫要离开娘子半步,娘子的话可是不算……”   “算数,自然是算数的。”还没等君初说完,沈临烟便打断了对方的话,继续说道:“那你小心些脚下,莫要磕着碰着,还有记得跟着我。”   “嗯。”君初回答。   女子杏眼低垂,靠着依稀的月光和以往的直觉,在屋里小心翼翼摸索着,只是手里不时传来的温热触感,一时又扰了她的心绪去。   她才走到以往放烛台的地方,指尖微勾小心拉开抽屉,将红色蜡烛小心放在烛台上头,凭着感觉拿起火折子缓缓点着火,待那烛台上的火舌逐渐拉长又摇曳,沈临烟才缓下心神来。   再抬眼,透过灼热的火舌映入眼前的便是一双火光之下倒放着自己面容的桃花眸,睫羽微微扑闪,男人眼尾泛着些许淡粉,很快嘴角微微勾起低笑道:“娘子,这红烛可是要彻夜长明?”   沈临烟只当是眼前人怕黑,回应道:“若是怕黑,就由着它长明就是。”   “有娘子就不怕了。”他摇头回答。   “那方才话中又是何意?”沈临烟将烛台放在一侧,轻声询问道。   “没什么,只是怕瞧不见娘子的面容罢了。”正说着,男人修长的手指再度轻挑女人下颚,言语之中带了几分蛊惑:“除了面容,其他自然也想瞧上一番才是。” 第60章 .探寻记忆 ・   “其……其他?”沈临烟下意识退后几步, 倒是被桌子拦了去处。   “是啊,娘子之前不是说过,若是为夫身子好些了, 便……”君初有些无辜的看着眼前人,仿佛受了委屈的是自己一般。   “嗯……慢慢来, 不着急不着急。”沈临烟双手下意识护在衣襟前头, 瞧着男人。   “娘子说得对。”君初走近几步,弯下腰嗅了嗅眼前女子脖颈处,又很快皱着眉抬起衣袖冲着上头嗅了嗅。   “娘子身上着实好闻了些,不像我都要臭了。”   “刘嫂家的布置差了些, 自然是不能沐浴的。”沈临烟点头说道。   “哦, 那娘子现在也无事, 不然就陪我去吧。”君初嘴角顿了顿,继续说道:“毕竟是娘子说的,不能离开娘子半步。”   “我是说过, 但现在……”沈临烟有些无奈的解释道。   “娘子这么说是同意了?”君初眉眼带笑,握着女子手心左右打量着:“可是在侧屋沐浴?”   “嗯……我去给你拿些干净衣裳吧。”沈临烟见男人没了举动, 又很快低着头从眼前人手臂下穿过,步调轻快急急走到里屋去。   “好。”他瞧着女子先前待的地方低笑,桃花眸也因笑意弯成了月牙状,甚是好看。   沈临烟面容已然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从床下柜子里头取出一袭红衫,小心放在怀里头,眼下也不知该如何。   她也未曾哄过孩童, 眼下更是对君初这般大孩童手足无措。   “娘子, 找好衣衫了吗?”君初的声音也愈发离得近了些。   “找……找好了。”沈临烟说得极小声,也不知君初听不听得见。   “嗯, 那娘子便跟我去沐浴吧。”君初掀起隔着二人的纱帐,桃花眸落于那件红衫片刻:“娘子不是爱穿那件月白衣衫么,怎今日拿了件红衫?”   沈临烟哑然:“这本就是你的衣衫。”   “那娘子的呢?”君初问道。   “没拿……我有些饿了,想做些吃食去。”沈临烟说得吞吐,理由也说得未免蹩脚了些。   “好,我也有些饿了,娘子记得给我留一点。”君初结过那件红衫,伸出手小心梳理着眼前女子些许凌乱的发髻:“那我先去了。”   见君初身影逐渐消失在纱帐后头,沈临烟才忽的松了口气,不由得伸手轻拍自己发烫的面容,神色有些懊恼,自顾自的低声喃喃道:“哪里又会做饭……这下完了。”   眼下这个时辰,厨娘怕是都早已歇息,只能靠自己了。沈临烟也不做耽搁,从屋子一侧寻来灯彩,便步调轻快向着门口走去。   等女子的身影从屋内消失,纱帐处君初的身影再度从侧屋走出,正若有所思瞧着窗外已然残缺的明月,玉扳指在男人指腹微微转动,桃花眸微眯倒是透露了几分隐隐约约的危险之意。   沈临烟小心举着手中的灯彩,穿梭于王府的各个走廊,凭着记忆冲着小厨房走去。意料之中的,屋子里头空无一人,也没有一点火光。   女子小心将灯彩放在厨房墙角,取出锅灶台一侧的火折子,小心点亮墙壁四周的蜡烛,这厨房里的布置才看得清了些。   沈临烟瞧着四周的食材,倒是有些泛起难来,最终选择了几片绿叶子,跟一些不知是甚么肉的肉,跟前几日刘嫂家吃的那些食材,大抵是差不多的。   女子半蹲着身子小心将灶口堵着的木墩拿开,瞧着里面是些之前被烧过的木头碎屑,顺手将放在地上的木头一根根塞了进去,这才拍拍手站起身来。   沈临烟弯着腰将双手反复揉搓洗净,才拿起蔬菜开始进行进一步清理,等洗净又稍微将水晾干了些,女子泛红的手指微顿犹豫片刻,她拿起了一旁明晃晃的菜刀,甚至可以清楚听得到自己喉咙间的吞咽声。   女子缓了缓心神,小心翼翼将菜刀放置于菜叶之上,轻轻切割着。虽说切得七大八小,不堪入目了些,但到底是切完了。   沈临烟下意识将菜刀放在一旁,衣袖止不住擦着额间薄薄的细汗。心里正想着如何进行下一步时,只听得厨房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风声,将窗户纸吹得吱吱作响。   沈临烟顿时放下了手中的工作,瞟了一眼门口就快被风吹开空隙了去。她下意识走到门口,却听得屋子外头传来一声诡异的鸟叫。   她心下一紧,触及在门上的指尖蜷了又蜷,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小心将门打开了去。   若是沈临烟没猜错,这下该是皇后来向她讨债来了。可皇后的消息真就这么快吗?看来还是好生对付着为上策。   沈临烟低头却瞧见脚边安然自若站着一只通身蓝色的小鸟,唯有脖颈间多了一道黑环,而小爪旁边绑有小绳,绳上连带着的是一项小小的细长圆筒。   女子半蹲下身子,又细细打量着四周片刻,才小心翼翼托起小蓝鸟,回到屋里头。借着微弱的烛光,沈临烟才将圆筒打开,从里头取出一张被卷成筒状的纸条。   【七现下如何?消失其间去了何处。】   沈临烟微微皱眉,指尖轻挑起纸条一端,便悠然放于火舌上方,眼瞧着那纸条被逐渐焚烧,直到灼热的火舌顺着纸条向着指尖而来,沈临烟才再度清醒,将仅有的纸屑也随即放了下去。   字字句句,直击要害,不如不应。   沈临烟低垂着杏眼,从袖口抽出一张细长的纸条,倒是于之前无甚区别,只有上面所写的内容不一样罢了。   跟她之前所料,倒是不差分毫。   沈临烟手指再度将小蓝鸟小爪旁的圆筒轻轻打开,才小心将纸条塞了进去。   厨房才打开些缝隙,女子衣袖轻轻一挥那鸟便也随即消失到了夜空里头。   等门再度被掩上,那刚飞出去的小蓝鸟,便被一抹红绸紧紧束缚住腿脚,再一抬眼也不见了踪影。   男子半敞着红衫,脖颈处露出一大片透着些许淡粉的白皙,墨发发尾还滴答着水珠,顺着祸人的面容直直落到清晰可见的锁骨之处,修长的指尖处缠绕着一圈圈红绸,而那红绸的另一端绑着的正是方才送信的小蓝鸟。   “可信吗?”他轻挑着眉梢,目光注视圆筒许久,犹豫片刻还是将其轻轻打开。   入目的便是一行娟秀的字迹。   【七王爷现下很好,消失那段时间一直在赶路,并未发生何事。】   他轻笑:“倒是写得认真,还真有点舍不得交给皇后。”   半跪在暗处的黑袍男子听闻,询问道:“主上,那这消息还需不要送到皇后那边去?”   “自然要送的。”君初桃花眸微眯,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前些日子,吩咐你送给皇后的那份大礼可送过去了?”   “送过去了,过几日便会发作。”空穆半低着身子,又继续说道:“元靖近日被林家公子压了下去,怕是日后要消停一番,这林公子可要拉拢一番?”   君初轻笑一声:“林文远?也算是娘家人,不需要拉拢。”   空穆点头:“主上,还有什么事吩咐?”   君初轻轻转着指尖的玉扳指,眉眼轻挑瞧了眼前人一眼:“过些日子,与江南宁家那边做单生意,安排下去就是。”   “是,奴遵命。”空穆小心接过字条跟蓝鸟便也退了出去。   等空穆走后,君初才缓缓站起身子来,将衣袍披在肩头,向着门口走去。   此刻的沈临烟正直勾勾盯着眼前的一大块肉,做着思想斗争,怎么下刀都不对,反而手上沾染了些许生肉的血迹,活脱脱就像屠宰现场。   “怎么这么难……”她小声叹着气,自顾自继续说道:“早知道换个说辞了……”   “娘子,要换什么说辞?”君初才推开小厨房的门便听得女子说得这番话,不由得出声询问道。   “没……没什么。”沈临烟下意识退后几步,啃啃巴巴指着眼前男子,说道:“洗好了啊?”   君初也不作答,只是皱着好看的眉毛,一动不动盯着眼前人,桃花眸里也带了几分认真。   “我……”沈临烟吞吞吐吐,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娘子,以后还是莫要进厨房了。”只见君初走近几步,干净的手指搭上那染有血迹的手心,细细打量了一番,话语里头也带了几分紧张:“娘子,疼吗?以后这种事,我来便好了。”   沈临烟杏眼微愣,有些失神的瞧着眼前人一举一动,长而弯的睫羽似乎禁止一般,也不再动弹分毫,屏着气息眼神定定看着来人。   “娘子?”君初见沈临烟不作答,不由得抬眼唤了一声,却也没料到这一唤,竟直直唤到了女子鼻尖痣上头。   沈临烟感受到鼻尖温热的触感,才忽的缓过神来,想要后退几步却被男子紧紧禁锢在怀里,衣襟出清冽的气味随即蔓延鼻尖,引得面容一阵灼热的滚烫。   君初下颚半抵在眼前人的肩头,声音低哑:“若是娘子再退几步,便要被那把菜刀伤了去。”   沈临烟这才小心转头,看向那把明晃晃的菜刀,心里不由得发虚,红着脸小声说道:“谢谢……”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方才手可是被伤到了。”   怀中的女子这才发觉自己手上沾染的血迹,有一部分早已染到了眼前人的身上。她也不敢妄自行动,轻轻摇头说道:“未曾伤到,手指覆着的血迹是那生肉上的血。”   “那我便放心了。”   不知为何,沈临烟总觉得眼前人的身子也松垮了下来,不似之前紧绷。   君初这才小心翼翼放开怀中女子,神色认真抚向女子沾染了些许灰尘的面容:“娘子的脸……都脏了。”   沈临烟连连摆手:“夫君还是快些回去吧,过会儿便做好了……”   她说得声音也愈发小了起来,到底是没了些底气在的。   “娘子先去沐浴吧,这里交给为夫便好。”君初轻轻揉着眼前人些许凌乱的青丝,若是让沈临烟再待在这厨房片刻,说不准要把这厨房给烧了去。   “那……好吧。”女子眼眸微愣,眼下也只好这样了,若是小蓝鸟一会儿来送解药,被君初发现那自己又不知该如何自处去。   虽说这解药她现下不需要,但这表面功夫也要做的。   “那夫君小心些。”沈临烟叮嘱道,毕竟眼下君初还是个孩童。   待女子走后,君初才缓缓收回目光,低声喃喃道:“真是拿你没办法,跟着我让你受委屈了。”   其实,她也不必如此向着自己这边。   沈临烟进了屋子,拖着一双沾染鲜血的手,小心清洗过后,才从床柜里拿出一袭月白衫朝着侧屋走去。   这些时日,她确实未曾清理过身子,着实难受得紧。   白日里穿的粗布料子悄然落至软垫旁边,泛粉的玉足于水面悠悠打了个转,试探几分才小心浸湿足面,女子步调轻盈缓缓落于浴池里头,青丝也全盘浮现于水面,仿若一株未曾开过花的树,轻轻飘荡其间,倒也惬意。   沈临烟等身子尽数缩入水中,才轻轻带着扑闪的根根睫羽阖了眼,似是假寐又或是真眠。   这几日,确实有些乏了。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鸟鸣,沈临烟才缓缓睁开眼,动作利索穿上内里月白衣,轻轻将月白衫披于清瘦的肩头,也不着鞋袜便向着里屋走去。   那窗边的纱帐被秋风吹得来回晃动,引得脚底一阵寒颤,女子小心翼翼将小蓝鸟底下的圆筒打开,取出药丸后又很快关上了窗户。   皇后的动作倒是快的。   沈临烟才将解药放置于手心,便听见纱帐外头传来一深一浅的脚步声,只见男子双手稳稳端着木盘,正缓缓向着这边走来。   女子佯装整理滴水的发丝,将药丸小心藏于珠钗一侧,又很快收于抽屉里头。   “还是我来吧。”沈临烟步调轻快,接过男人手中的木盘,瞧着木盘里的吃食是两碗带着青菜叶子的白粥,继而小心放在了桌案上头。   她才放好木盘,便被身后人拉扯到了怀里。   “怎……怎么了?”她疑惑顺着男人桃花眸的视线望去,瞧见的却是自己衣裙下露在外头泛粉的玉足。   还没等女子反应过来,便被君初抱于怀间,徒留两只不安分的小脚在外头挣扎:“娘子,也要注意身子才是。”   “我……”   还没等沈临烟说完,便被眼前男人抱着走向床榻那边:“娘子莫要乱动,一会儿便好。”   这句话,倒是让沈临烟不由得想起,她初次进宫前夜,君初也似乎说了这么一句话,那时的他倒是没有如今有人情味。   君初走到床榻旁,轻轻将女子放下后,在一旁找寻了许久,才找出一双女子穿的白袜来。他桃花眸打探了了一番,又很快伸出手去触及女子的脚踝处。   “我……我自己来便好。”沈临烟自然知道眼前人的好意,但也总不能让君初伺候了自己去。   她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两人的地位似乎是互换了,原本应该是自己照顾君初才是,哪有他照顾自己的道理。   “这本就是为夫该做的。”君初轻笑,弯着身子坐在床沿边,小心托起女子柔弱无骨的脚踝,继而缓缓穿戴了进去。   等白袜穿好后,沈临烟眉梢已然泛起了嫣红,也不敢面对眼前人的打量:“多谢……”   君初轻笑,修长的指尖缓缓划过眼前女子的鼻尖痣,言语中也带了几分宠溺:“又道谢,下次不许。”   “我……我知道了。”沈临烟才连连点头回应道。   君初这才整理着衣衫缓缓起身,端起远处的一碗白粥又再度回到了原来坐的地方,手指握着汤勺,轻轻撩拨着白粥,舀起一勺喂向女子嘴边,顺势说道:“娘子先尝尝味道如何。”   沈临烟神色微愣,杏眼不自觉的盯着眼前人,似乎是想要找出甚么端倪来。眼下君初的一举一动倒是像极了当时给自己喂粥的阿檀。   “娘子?”君初唤。   “啊……没事,我自己来吧。”沈临烟很快接过男子手中的白粥,轻轻撩拨几分,又很快送入口中。   此刻,她心里莫名希望这两碗粥的味道一样些,可这碗白粥没那夜里的甜腻,反而有些寡淡。沈临烟心里松了口气,看来是自己多想了罢。   君初跟阿檀怎么可能会是同一个人呢。   “娘子,味道如何?”君初问。   “还好……”沈临烟看向桌上的另一碗,抬眼示意道:“你也快点吃些东西吧,莫要管我了。”   “好。”   待君初坐在远处桌案旁边,她又小心打量着男子的身影,一瞬间的恍惚,又再度恢复清醒。   鬼使神差的,沈临烟放下空空如也的瓷碗,冲着远处的男人问道:“你喜欢戴面具吗?”   君初指尖不可经察的微微一颤,桃花眸很快遮掩心绪,轻轻抬眼问道:“娘子,你说什么?”   “我……没事,你只当听个笑话罢。”沈临烟心底倒也嗤笑,眼下君初为了救自己撞坏了脑袋,怎么可能回忆起之前的事情。   眼下这句,不过是自己自欺欺人罢了。   “好。”   沈临烟也不再答话,翻出老者给的医书静静瞧着,也许知晓十九殇的解药是什么方子,便不需要再麻烦了别人去。   红烛微微摇曳,火舌再次拉长又缩短。   幔帐之下,面容姣好的女子手边还握着翻了页的医书,眼眸早已紧闭,只是那眉头还轻轻皱着。   君初叹了口气,才小心翼翼将医书拿走,把被子掖好。他半倚在床帐一侧,伸出手轻轻抚平女子褶皱的眉眼:“想那么多,不累吗?”   他心里知晓,自己的秘密终究有一天会让眼前人窥探。但窥探过后,若是她不愿面对自己,那又该如何呢。   还是早点歇息罢。   而此刻的皇宫里头,陆嫣然轻轻揉着眉心,平日里携带的黄色护甲也被放到了桌案上头,泛白的发丝也全然没了珠光宝饰之物,正眼眸疲惫的瞧着正前方。   “底下的人倒是个个不中用,连个残废也对付不了。”   旁边的嬷嬷半跪在床边,小心翼翼为其捏着双腿:“皇后娘娘,也莫要乱了分寸才是。”   “秋琪,你是从小跟在本宫身边的,最是知晓本宫的性子。现如今皇上已然起了疑心,这查案的事全交给了国师那边,这次怕是插不上手了。”陆嫣然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秋琪指尖微微停顿,继续说道:“若是有人先行出来,替娘娘铺平了路,那便没有后顾之忧了。”   陆嫣然听闻这才缓缓扭过头来,轻笑一声:“这事可慢不得,要早点做打算。”   “为皇后娘娘而死,是他们的福分。”秋琪低着头回应道。   “本宫知晓你是个忠心的,起来吧。”陆嫣然顺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问道:“梦儿跟皇上那里……现下如何了?”   她却也没发觉,自己问这番话的时候,指尖下意识微微一紧。   秋琪许是跪在地上时辰久了些,有些踉跄的站起身,弯着腰回应道:“回禀娘娘,梦儿……钰贵人这几日倒是天天伺候,未曾停歇过。”   陆嫣然轻哼一声:“算她乖觉,好生给钰贵人灌些补药,本宫要亲眼瞧着她腹中有动静。”   “是,奴婢遵旨。”秋琪回应道。   “本宫也乏了,退下罢。”陆嫣然轻晃着手示意,眼眸倒也轻轻阖上了去。   等到了明日,这宫里的天怕是又要变了。   不同于往日,沈临烟是与君初一同到达前厅的,若是她没猜错,今日那宫里的太医还会如约而至为君初把脉,若是被太医瞧出君初身子有任何差池,那日后便真的举步维艰了。   方才来前厅之时,她还细细嘱咐过君初莫要多言,为此沈临烟还特意学着君初以前的神色举动,只盼着眼前人莫要露出破绽。   此刻,他们也只能相信彼此了。   虽说眼前的吃食异常丰富了些,但她却是一口也咽不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才传来侍卫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接着便是弯着身子向坐在前厅二人禀告:“王爷王妃,宫里的太医来了。”   沈临烟指尖握着杯盏微微一动,下意识看向坐在身旁的男人,只见君初微微点头向着侍卫示意,沈临烟才放下心来。   侍卫才出去,那太医便弯着腰快步走进前厅,很快将药箱放在身侧半跪着行了一礼:“微臣参见七王爷,七王妃。”   沈临烟也不吱声,静静瞧着面前杯盏里未曾泛起波澜的水面,可衣袖下的手指早已绞了不知多少次。   君初瞧了身侧女子一眼,倒也如往常般伸出手臂,点头示意太医上前把脉。太医见状很快整理着衣衫,他弯着腰上前几步,些许沧桑的指腹轻轻搭在手臂上头打探着。   不知为何,沈临烟心里总觉得这把脉时间比往日长了些。   很快太医收回了手指,低头退后几步,回禀道:“微臣告退。”   跟前段时间的场景,倒是一模一样。   待那太医走后,沈临烟如释重负,轻轻叹了口气:“感觉如何?”   君初也顺势叹了口气,贴向女子耳边低声说道:“为夫怎么觉得,娘子比为夫还要紧张?”   “没……没有。”沈临烟摇头回答道。   正说着,桌案下二人十指紧扣,他冲着女子轻笑:“这手心里的冷汗,就当是我的。”   “还是先用膳罢。”沈临烟小声提醒道。   “好。”   那十指紧扣的手才再度分开了去。   过段时间,怕是要再去一趟宫里,沈临烟暗暗想道。   两人刚用过膳,侍卫又再度进了前厅回禀道:“启禀王爷王妃,楹漓公主来了。”   楹漓,倒是许久未曾见过了。   沈临烟下意识瞧了君初一眼,低声说道:“你可要去见见楹漓?”   毕竟楹漓眼下,最担心的恐怕就是眼前的七王爷了。   见君初神色有些茫然,沈临烟又出声解释道:“楹漓是你妹妹。”   “小漓?”他轻挑着桃花眼尾,自顾自的说了这么一句。   “小……小漓?”沈临烟杏眼睁得大了些,继续问道:“什么小漓?”   幼时花灯节下,那红衣少年郎也是向下人如此称呼自己妹妹的,现下想来楹漓的末尾不就是漓字吗?   君初也不作答,捂着头面容痛苦了些,说话也断断续续:“娘子……娘子,我……我头好痛。”   沈临烟轻抿着薄唇,顺势扶着眼前人向一旁的侍卫叮嘱道:“王爷身子有些不适,告诉楹漓去正屋找我便是。”   虽说她心里想要一个答案,但也不得不照顾眼前人的身子,等君初好些了再问也不迟。心里正胡乱想着,便扶着君初向正屋走去。   沈临烟才将君初安置在床榻上歇息,外面便传来一阵清冽的白玉响铃声,纱帐外若隐若现的是女子窈窕的身姿,步调轻盈,青丝也随即晃动起来。等离里屋近了些,女子又慢下了脚步,伸出手缓缓掀开那隔着彼此的纱帐去。   “王嫂,七哥还好吧?”楹漓的声音带着些许哭腔缓缓响起,女子原本娇美的面容惨白了不少,眼下浮着两片乌青,眸里还夹杂着些许红血丝,想来已经好几天没有歇息过了。   沈临烟才替君初掖好被角,缓缓站起身来,走近女子几步说道:“楹漓我们出去说罢,先让你七哥歇息歇息。”   “好。”楹漓郑重的点点头,眼眸也不在看躺在床榻上的男人,便跟着沈临烟出了里屋。   她生怕自己再瞧一眼,便要没出息的哭了出去。   沈临烟跟女子坐在桌案旁,柔声说道:“楹漓放心,王爷他没事,身子上的伤也好了。”   “没事就好,王嫂你也跟着受了不少委屈吧,瞧着都瘦了。”楹漓眼眶微红,雾气在里头打着转,也不知何时会散落。   沈临烟贴近身旁女子几分,抿了抿唇继续说道:“楹漓,王爷身体是没什么大碍,可他……失忆了。”   “什么?”楹漓刚要惊呼出声,却被身旁人紧紧捂住。   “这事绝对不能让外人知晓。”沈临烟轻声说道。   楹漓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神色也有些举足无措起来:“王嫂,那我们该怎么办……七哥已经够苦了,上天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沈临烟见楹漓情绪稳定下来,才将手臂慢慢收回:“我之前问过一位郎中,要多讲讲王爷小时候开心的事,可能还有转机。”   “小时候开心的事,花灯节算吗?” 第61章 .本文完结 ・   “花……灯节?”沈临烟下意识抓紧衣袖, 神色焦急瞧着女子。   “嗯,小时候我贪玩跟七哥走散,被侍卫寻回来的时候本以为会被训斥一番, 却没曾想眼前人眉眼弯弯不知是遇到了些甚么有趣的事情,问了半天也没问出来, 还是头一次见七哥那般笑……”楹漓也不做隐瞒, 全数说了出来。   沈临烟此刻耳边仿佛被人拿棉塞捂着一般,那话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左右四处冲荡也不知要去往何处,杏眼竟也不自觉微微打着颤, 才张开朱唇露出贝齿, 却也说不出甚么话来。   如今倒像是天意弄人, 彼此还是纠缠不清的。又或许本该如此才是,可未免也太巧了些。   她冲着里屋方向定定瞧了几眼,却觉得往来幔帐层层叠叠, 愈发看不清里头的情况,只好作罢。   “王嫂, 王嫂在想甚么?可是有了法子?”楹漓看着眼前人面容变得失魂落魄,不由得出声询问道。   沈临烟干扯着嘴角,别过眼去似是在逃避,浑浑叹了口气:“没什么。”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宫里可有什么动静……”   “父皇最近身子骨差了些, 倒是皇后几日没见了。”楹漓手指微绞着头发,停顿了片刻似是有些担忧:“恐怕这会儿功夫,宫里的旨意也该过来了。”   彼此之间交谈的话音未落, 便听得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倒是将游离在外的思绪硬生生的拉回来许多。   “参见王妃娘娘。”那丫鬟发髻处斜插的簪子,带着几缕墨发正于衣襟前来回打着转, 那裙摆下沾了些许石板路灰尘的黑鞋子却也在慌忙之中站住了地方。   丫鬟红肿的十指在衣袖下来回揉搓,见面前人未曾示意出声,好一阵才敢抬头,又很快识相的向楹漓请了安。   沈临烟轻叹了口气,摆手示意:“说吧。”   “启禀王妃娘娘,宫里的人请娘娘到前厅。”   沈临烟低眼瞧着丫鬟身子畏畏缩缩的,揉揉眉心下意识看向身侧,语气有些无奈:“该来的总会来,王爷身子不便,我先去瞧瞧罢。”   反正皇帝为君初设下的规矩摆在那里,也不会有人拿着他不亲自接旨嚼舌根,况且她也实在不愿床上躺着的男子抛头露面,再度被人揣测,私心她也是有的。   等她站起身来,手背被楹漓轻轻拍打,白玉簪的响铃声随即响起:“我陪王嫂去吧,宫里的人知道我在这里。”   沈临烟没做推辞顺势点头,两人起身随及去了前厅。   前厅站着的人挤挤攘攘,似乎是比之前热闹了些,多的不过是宫里来的人,分外显眼的还是最前面站着的蓝衣公子面貌温润如玉紧抿着唇角,衣决翩翩站在王府四角的红墙散落的光晕下,显得格外不食人间烟火,与往常相比是与旁人生疏了许多。   “国师大人,这七王府您又何必亲自过来,由着奴才……”双手恭敬执着拂尘的公公,半弯着身子正对着云醉出声客套着。   还未曾等那公公把嘴边冗长的话说完,云醉轻轻抬眼看着空荡荡的大厅,指腹下意识在腰间那柄泛旧的扇子处摩擦着:“公公还是莫要多嘴,好好传话才是。”   这话语虽说得轻巧,但不知为何总觉得背脊发凉,公公连忙哈腰称是,手头也不敢再有任何举动。   听着脚步声渐近,指腹也随即离开了扇柄,任由着蓝绸遮挡了去。   “奴才今日来,是为陛下传句话。”那公公见着来人,走前一步似乎是没有意料到楹漓也在此处,尾音不自觉发着颤,倒也不知在紧张些什么。   沈临烟掩下心底疑惑,福着身子瞧着眼前发冷的地板,只是这王府的风吹得发梢拂过鼻尖,让人有些发痒。   “公公,请讲。”   “皇后娘娘近日身子不大爽快,遂……需娘娘进宫侍疾。”   还未等沈临烟应答,拐角处一道明显泛着冷调的声音传来,男子有些病态的桃花眼正直勾勾看向几人:“本王的身子便不算身子了吗?”   君初只瞧了女子一眼,便对上远处那双如玉的眸,轻笑:“云公子,别来无恙。”   “七王爷身子骨看起来好些了。”   “多亏云公子惦念。”   一来二去,公公顺势抬起手来拂去额间的冷汗,只能将求救的目光转移到云醉身上去:“国师大人,这……”   云醉微微颔首也不理睬,若有所思盯着眼前的男人,身子半斜着后退半步作告辞状:“云某,便不叨扰了。”   沈临烟指尖叩于手心,微微一用力便也清醒不少,眉眼才抬起便对上那双再熟悉不过的桃花眼,恍惚间倒也像回到了从前。   君初根根睫羽下清澈倒映着女子一举一动,桃花眸微眯恍然之间闪过些许无措,下意识偏过头生怕她识破了去。   “外面风大,王爷怎么出来了?”沈临烟走前几步抚上男人冰凉的额头。   君初抬起衣袖将眼前人几缕青丝拂于肩后,带有凉意的指腹轻轻划过下颚,唇角在耳边停顿片刻似是不悦:“不可离开半步,是夫人先说的。”   沈临烟杏眼微抬,不偏不倚落入桃花之间,解释的话在喉间隐隐发响,却又不知如何面对眼前人。   “夫人是要进宫吗?”他问,却也抬眸轻扫那公公一眼,引得手里拂尘微晃,晃得人险些站不住脚跟。   见沈临烟不答话,他也不恼,反而向那公公说道:“宫里消息传到了,还在这里碍手碍脚待着,是要本王亲自送你出去吗?”   “奴才……奴才告退。”公公哈腰识趣的向身后打着手势,抓着手里的拂尘顾不得其他急急退了出去。   这七王爷性子阴晴不定,谁知道下一秒会不会给自己留个全尸,还是先走为妙。   楹漓见状,刚要喊出声的七哥又被自己生生在嘴边打住,干咳了几声:“王嫂,我突然发现……宫里还有些事,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拜访,那个七哥就拜托你了。”   这自家哥哥明摆着不就在气头上吗,自己何苦去触霉头,再者说万一伤及无辜,受伤的可是自己。   眼瞧着楹漓两步当做一步走,飞快离开了众人的视线,沈临烟微微叹了口气,只是再抬眼前厅就仅剩彼此二人。   感受到君初的气息离得愈发近了些,她连忙伸手抵着眼前人衣襟处:“王爷,还是去歇息……”   可这话还未曾说完,便觉得自己身子一轻,刹那间就被人抬上了桌子。   “娘子,为夫怕你去了宫里,便忘记为夫这个病患了。”君初全然没了方才那般气势,反而蹭蹭眼前人的脖颈处,一脸委屈的模样。   沈临烟发愣,这才反应过来君初还失着忆,可方才的场景那般真实,险些以为眼前人已经恢复记忆了。   “怎么……怎么会呢?”脖子处没由来的发痒,不禁让沈临烟往后缩了缩。   “那娘子若是进宫,带着为夫去可好?”   这般乖觉的模样,倒是像在恳求她的意见般。   “若娘子不在身边,为夫心里发堵,难受得很。”说着便握着女子的手往自己衣襟处放去。   “我带着你去就是了。”沈临烟连忙将自己的手抽出来,侧过身子急急站到地上,摸着泛起红晕的脸,后退几步:“想必王爷饿了,妾身先去准备膳食。”   “好。”他应得好听,桃花眸里闪过一抹得逞的笑意。   话虽如此,但进宫侍疾还有几位认识的官家小姐,沈家林家也亦在其中。可这侍疾又恰逢万寿节,说是江南某家大户人家得了异宝,要为皇家讨个彩头。   沈临烟正想着,马车外便传来白茗的声音:“王妃娘娘,我们到了。”   她下意识整理着褶皱的衣衫,瞧了身边人一眼:“王爷,该入宫了。”   说到底,自己又平白多了个挂件。   这几日愈发冷,想来是要入冬了罢,算算嫁入王府的日子也有大半年了,经历的事还真是不少。   沈临烟才下马车,远远的便瞧见林家小姐披着大氅正不知神色焦急站在原地等谁,抬眼看向自己竟也隐隐雀跃起来。   “表……王妃娘娘安好。”林念南走前几步,微微行礼说道。   “表妹,可是在等人?”她问。   “娘娘也知晓,我性子本就不讨喜,这不若是想着遇到娘娘也可有个照应。”   沈临烟微愣,安抚道:“莫要如此说自己,表妹性子温顺,讨喜得很。”   林念南正要说甚么,却听得面前的马车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车帘被男人修长的手指微微勾起,没了温度的日光随即散落于有些病态的面容上,他桃花眸微眯却也不知在想些甚么。   “参见……七王爷。”林念南很快整理好思绪,向眼前人行了一礼。   君初微微抬眼也不说话,喉间隐隐发出个“嗯”音。   这宫里是好些日子没来了,只是红墙上盘踞的金色龙头未免比平日里刺眼了些,他不免这样想。皇帝知道君初要来,便派了几个得力的奴才从宫里抬出车撵等待,想来又要说些叙旧的话。   又或者是,要给彼此一个交代。   沈临烟本想着一同前去,旨意如此自己只能作罢,但愿莫要出了甚么差错才是。   瞧着车撵走远,她跟林念南才结伴去了皇后宫里侍疾。   刚进宫门,照面走来太医瞧着眼熟,是每日去府里为君初照看身子的那位,佝偻着身子面容不知憔悴了多少。   “微臣见过王妃娘娘。”   “起来罢,皇后娘娘身子如何了?”沈临烟瞧着眼前人摆摆手,问道。   那太医摸摸胡须,往身后瞧了一眼,停顿片刻说道:“还是王妃娘娘自己进去看看吧。”   “也好。”   “微臣告退。”   她刚踏上台阶才抬眼,那窗边挂着的金丝雀似乎没了生气,笼子里的吃食也愈发没了气味,想来是昨日喂的。   沈临烟没在多想,低头跟着宫女进了殿内。   珠帘轻挽,清一色宫女规矩站立两侧,香炉青烟四起映得人朦朦胧胧,偶尔伴随着塌上女子断断续续的咳音。   “你来了。”陆嫣然半倚着身子,皱着眉让人将汤药端走,看到眼前人面色才恢复了些。   沈临烟行过礼,瞧着往日里明艳动人的女子,这才几日不见仿若老了十几岁,雪白的发丝也有些遮不住了。   “皇后娘娘若是觉得苦,嘴里尝个蜜饯也是好的。”   陆嫣然揉揉眉心:“人老了,还吃蜜饯……”她嘴角微顿,似乎想起甚么般冲着宫女摆摆手,说道:“给本宫拿来一块罢。”   那蜜饯才刚触碰女子有些泛白的唇,便听得一阵轻笑:“本宫记得七王爷小时候最爱追着本宫讨蜜饯吃……如今他怕是不爱吃这些东西了。”   沈临烟微愣,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   “身后那位是林家的小姐吧,长得倒是标志。”陆嫣然与林念南客套一番后,找了个由头让她跟着嬷嬷去找些赏赐的首饰,又将这宫里的人全数遣退,最后也就留下彼此二人了。   “七王妃,你可恨本宫那日给你灌药?”   “说不恨是假的。”沈临烟回答,慢慢抬眼看向桌案出处放着已然少了光泽的黄金护甲:“十九殇是万花楼的杰作吧。”   陆嫣然微愣,继而轻笑:“看来还是本宫低估你了。”   “巧合罢了。”沈临烟低头慢条斯理整理着衣袖,那十九殇的解药刚到手,她转头便交给了花娘处理,解药里含着的有些东西除了一味药引还未曾查清,其余的通通出自万花楼。   再者说,她前些日子与万花楼的主子相处了一段时间,自然也无意中探得了些秘密,跟皇室的瓜葛之间倒是藕断丝连。   “你说这些,不怕本宫杀了你吗?”陆嫣然下意识抓紧床褥问道。   “娘娘说笑了,儿媳本就是该死之人,又有甚么可怕的。”沈临烟走近几步,将陆嫣然有些凌乱的被子掖好,贴近耳边低语几句,不知是哪句话戳到了陆嫣然的心思,竟让她又连连咳嗽了起来。   “看来儿媳在这里只会惹得娘娘心里不痛快,晚些再来拜见才是,儿媳告退。”   沈临烟也不等塌上的女子回应,便福着身子向外退去,想来这脸皮今日起算是撕烂了。   算来算去,自己的日子也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若是运气好些,花娘寻得最后一味药引,还能贪图几日悠闲日子才是。   她现下最担心的便是君初那边的情况,若是出了破绽,又不知要引起多大的风波去。   沈临烟才路过御花园前头,里面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女子缀泣声,她本意不愿多管闲事,但鬼使神差的站住了脚向远处望去。   “娘娘,可觉得有何不妥?”白茗问道。   “听这哭声,总觉得心里发慌,还是去瞧瞧罢。”沈临烟捂着心头,烦闷得紧。   她刚走进御花园,八角亭里边的身影倒是熟悉,沈书瑶依旧穿着一袭粉衫,身后站着府里曾见过的贴身丫鬟,只是身前跪着的女子容貌被那花草树木尽数遮了去。   “妹妹,可是这女子犯了甚么错?”沈临烟问道。   沈书瑶背影微僵,似乎没有想到此刻御花园里还会有人过来,不着痕迹掩下眼里的情绪:“长姐,怎么不去皇后宫里?”   “皇后身子乏了,我觉得无事就出来瞧瞧。”沈临烟轻轻扫了地上的女子一眼,不动声色道:“路过这里,便听得有些动静,没曾想是妹妹在这里。”   跪在地上的女子瞧着倒不像是宫里人的打扮,身上穿着倒像是富贵人家的妾室,又不知为何会跪在此处,这模样隐隐约约在忏悔些甚么。   不知为何,自打她说话起,这女子将头埋得更低了些,似乎是不愿面对甚么一般。   沈书瑶有意无意将女子隔在自己身后:“长姐,可还有甚么事?”   沈临烟刚要上前的脚步被来人硬生生拦住,站在这八角亭外头瞧里面却也不真切,她失笑:“妹妹,你在紧张甚么?”   沈书瑶微愣,话语也娇软了下去:“长姐说笑……”   “那就让开。”沈临烟也不等来人回答,侧过身子走进八角亭将女子扶了起来。   “姑娘,没事……”这话才说一半,杏眼刹那间像被甚么刺激,染了一片朦胧的雾气,眼前人愈发不真切起来。   女子似乎是感觉到了甚么,又连忙低下头去。   “桃杏姐姐?”沈临烟强撑着身子,她是如何也没想到,再次见面会是如此模样。   “娘娘……您认错人了。”   还未等沈临烟说话,身后便传来一阵突兀的拍手声:“认错?这个笑话可不好笑,毕竟你们主仆一场,姐妹情深不是么?”   “忘了跟长姐说,方才她已经自己服了毒药,说要赎罪呢。”沈书瑶轻笑一声,双眸却是少有的恨意。   “毒药……”   “长姐,你还不知晓娘亲怎么死的吧?”沈书瑶嘴角微顿,似乎是在讲甚么笑话一般:“娘亲啊,是被你身边这位姐姐,亲手害死的。”   “你说甚么?”沈临烟指尖紧紧插入手心,直勾勾的盯着眼前人。   “长姐,你莫要装糊涂,你不啾恃惨彩呛λ滥锴椎闹髂敝一吗?”沈书瑶口中一字一句仿若冬日里屋檐下冻住的冰锥,于心间刺骨扎下,层层叠叠让人喘不过气来。   “不是的,不是的,都是我干的。”桃杏突然被甚么击中,魔障了般将手插在发丝内,连连摇头嘴里也口齿不清起来:“是我害死主母的,都是我的错,我的错,不关小姐的事。”   “桃杏,你冷静点。”眼瞧着,桃杏就要退到八角亭边上,沈临烟连忙伸出手才将眼前魔障了的女子拉回来,闭着眼在来人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桃杏似乎也被眼前这巴掌打懵了,意识也清醒不少,眼眶雾气朦胧堪堪抬起头:“小姐,是我害死了主母。”   “桃杏,跟我回府……”   “回府?”沈书瑶冷哼了一声:“长姐,你不会以为七王爷还能罩得住你们吧?”   “甚么意思?”   “皇上病重,七王爷失忆,这宫里也只有四王爷掌握生杀大权,你觉得这未来主子会是谁呢?”见沈临烟还蒙在鼓里,她继续说道:“还记得清静峰的刺客吗?是四王爷联手皇后派出去绞杀你们的。”   “本以为七王爷藏了些本事,却没曾想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沈书瑶停顿片刻继续说道:“怎么样,嫁给废物的感觉好受吗?”   “妹妹,请你谨言慎行。”   “妹妹?我可从来没有认过你这个姐姐。”沈书瑶走前几步,又细细打量了一番,眼里是忍不住的厌恶:“你和娘亲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让人讨厌,一样的自以为是。”   “就是因为有你的存在,我堂堂沈二小姐就要从小遭受爹不疼娘不爱,就连三妹都要压我一头,我好不容易这些年熬过来了,结果呢?你回来了。”   “你不是想知道,娘亲怎么死的吗?就是被你这个丫鬟亲手害死的,真是贼喊捉贼的一出好戏。”   沈临烟指尖微颤,尽可能让自己平复下来:“这些年,委屈你了。”   “委屈?”沈书瑶失笑,抚向眼前人的脸颊:“只要你死了,我就不委屈了。”   “过几日,我会是这里的皇后,我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怎样折磨你想要的东西。”说着她又指向桃杏:“而她就是第一个,以此类推下一个会是谁呢?谁又会是在你心尖上的那个人呢?”   不知为何,沈临烟脑海里此刻挥之不去的便是那根解不开又系不上的红绸,她早陷进去了不是么,只是自己不愿承认罢了。   正说着,不知何时沈三小姐在八角亭外站着,畏畏缩缩的也不知在想甚么事。   “你在那边鬼鬼祟祟做甚么?”沈书瑶微微颔首,皱着眉说道。   沈夏月这才走前几步微微福身,回应道:“宫里无趣,想着跟姐姐们叙叙旧罢了。”   “你可知嫡庶有别?”沈书瑶讥笑道。   沈夏月露出一抹不自然的笑,勉强说道:“妹妹不敢忘记规矩。”她定了定身子,向沈临烟说道:“前些日子,在沈府里冲撞了七王妃,今日想来赔个不是,还请王妃莫要怪罪。”   沈临烟微愣,这三小姐的性子如今变得却是与之前大相径庭了。   “假惺惺……”沈书瑶将手微微抬起,轻抚向头上的簪子玉石,她倒要看看这上不得台面的人要如何,又或许心里早已盘算好如何羞辱一番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庶女。   反正脸皮已经撕破了,她也没心思再演下去。   跟着的丫鬟侍女都默契的出了八角亭,这亭内最后剩下的也就她们四人了。   “这位是?”沈夏月神色微动,看向桃杏问道。   “与你何干?”沈书瑶说道:“你只管跟我的好姐姐道歉便是了。”   “是,夏月多嘴了。”沈夏月倒是乖觉,乖觉的让人不舒服。   但很明显,沈书瑶根本没有在意到这个细节,她打心底里觉得一个庶女任凭有天大的本事,也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来。   可她也未曾料到,嫉妒会让人疯癫,甚至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眼瞧着沈书瑶厌恶转过身子去,她嘴角露出一抹扭曲的笑意,顺着衣袖下微微浮动,寒光渐起短匕露,没有任何犹豫向前刺去。   这一刺,是要对方绝命的位置。   可天与愿为,沈临烟早已不动神色盯上了她,却没想到沈夏月如此大胆,竟要在宫里行刺。   眼瞧着就要刺上去,沈临烟也顾不得其他,将离得最近的沈书瑶狠狠一推,自己也顺势接下了那一刺。   月白衣衫刹那间被鲜红的血液层层浸染,于肩头弥漫仿若开出一朵生于地狱的罂粟花,美的惊心动魄,还未曾被人握住,下一瞬便悄然无声落地。   要死了吗?可自己好像还有想要见的人,或许这次真的来不及了罢。   耳边还充斥着沈夏月疯狂的话语,跟为数不多的哭泣,可自己好像有点听不清了,太累了睡一觉就好了吧。   这些日子,太累了。   可她还没有告诉某个人自己的心意呢。   “长姐!”沈书瑶一瞬间慌了神,跪在地上抱着怀中眉眼紧闭的女子,喃喃自语道:“长姐……你以为你这样就能让我原谅你吗?你快醒醒,快醒醒……”   沈夏月此时早已被冲上来的白茗狠狠踩在脚下,恨不得下一秒就动手解决掉这个伤了主子的东西,都是自己办事不利才让主子受了这些委屈。   事出突然,她也只好暴露了身手。   “哈哈哈哈,沈书瑶为什么不是你?”沈夏月有些疯癫的笑着:“若不是你,未来的皇后就是我,都是你这个贱人害的!该死的是你!”   还没等沈书瑶反应过来,自己的怀里颓然一轻,漫天红绸,那怀中女子也随之被包裹其间。   只是这红绸愈发寒凉,让人生生打着颤。   “属下该死,未曾护好主子。”白茗见着来人,立马跪了下来。   “该死。”君初重重吸了一口气,仿佛在隐忍甚么般,弹指一挥众人便都晕厥了过去,头也不回抱着怀中人去了万花楼方向。   沈临烟再醒来时,只觉得肩头火辣辣的疼,有些不适应的扭动着身子,而自己眼前系着是那条再熟悉不过的细绸。   “这里是……?”她喃喃自语道。   “万花楼。”男人不轻不重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谢谢,我又欠了你一条命。”沈临烟失笑道。   “醒了便喝药吧。”男人说道。   感受着汤勺拨动的声音,她下意识说道:“我可以摘下来,自己喝吗?”   本来沈临烟也不抱任何希望,只是顺嘴一提,没曾想男人淡淡“嗯”了一个字。   这指尖才刚触及细绸,她又开始犹豫起来。这细绸也好似窥探到自己的心意一般,随即飘落于手心,引入眼前的是那张再熟悉不过的青鬼獠牙面具。   “阿檀?是你救了我?”沈临烟试探问道。   阿檀轻笑回答:“那你希望是我救了你吗?”   “我……”   不等沈临烟回应,阿檀握着眼前人的手,带到自己墨发下的细绸绳结上去,修长的脖颈处喉结上下滑动,故作轻松问道:“小娘子,可要阿檀一睹芳容?”   沈临烟指尖微颤,却也挣不脱男子手指间的禁锢,偏过头说道:“我还要回王府,再这样下去七王爷会出事的。”   沈书瑶的话历历在目,她不能不担忧君初的安危。   “哦?”阿檀失笑之际,绳结刹那间松落,桃花眸落于凡尘世俗,眼尾摇曳生姿仿若要将眼前人的魂勾了去。   “君初……”   还未等沈临烟说完,便被眼前人堵住了唇角,一瞬间所有的情绪激发于此处,正等待着彼此的宣泄。   君初轻车熟路将贝齿轻轻撬开,舔舐着这些日子的压抑和思念,眼前人杏眼微闭双手忍着痛意搭在修长的脖颈处,笨拙小心回应着。   “还回王府吗?”君初才分开片刻,气息有些不稳,又很快贴了上去。   感受到沈临烟身子有些颤抖,君初才克制自己直起身子来,将女子怀抱在其间梳理着鬓角散落的几缕青丝。   沈临烟红了脸顺势埋在男人肩头,低低问道:“皇帝,可有为难你?”   君初微愣,继而失笑:“未曾,只是一场宫变罢了。”   那日起,四王爷得了皇帝病重的消息,便想着要挟皇帝写下遗诏,立了自己做太子。可不曾想半路君初插了一脚,在自己的暗卫中做了手脚,原本天衣无缝的计划却是漏洞百出,最后送自己上了绝路。   自然而然,君初也算到了自己的后路,再加上云醉力荐,那遗诏也就此公之于众。皇后受得皇帝庇护,最终许上位之时封为皇太后,却盼得终生幽禁,也算是了了她的心愿。   而沈家前主母之死真相也公之于众,不过是林婉撞破了家门丑事,谢听蓉记恨便派些人送了些反其道而行的补药,而这送药之人便是桃杏,这也是为何沈书瑶说了那一番话的缘由。   沈夏月身死,桃杏勉强吊着气回了江南,而沈书瑶眼睁睁看着自己恨错了人,转身不再堕入凡尘,进了尼姑庵算是为自己赎罪。   而在沈临烟昏迷的第三天,云醉也随即没了身影,怕是又回了无落门,潜行修道去了罢。   这些事等沈临烟反应过来,已经过去大半月了。   “娘娘,日子愈发冷了,可要多穿点才是。”白茗从身后为主子披上衣衫,轻声提醒道。   沈临烟轻笑:“哪有那么娇贵,想来也快下雪了罢。”   “王爷今日在朝上替陛下处理政务,怕是一时半会回不来了。”   这话音刚落,黑靴踩着青石板,大氅微微晃动,男人轻笑:“夫人,是在院子里等为夫吗?”   看到君初,白茗也就识趣低着头退到一边,不再打扰二人。   沈临烟失笑:“夫君说笑,我在院子里看风景。”   君初微微挑眉,带有凉意的手指搭在女子手心处:“那为夫带夫人去看风景可好?”   沈临烟摇头,似是撒娇:“太冷了,不去。”   “不远,很快的。”他轻轻哄道。   衣袍微微带起,女子顺势将身子往君初怀里缩一缩,勾着衣襟的模样仿若一只乖觉的猫咪,君初黑靴轻点,又再度淹没于黑夜中。   长街灯若悬河,星星点点犹如喜鹊在此处搭桥,引得众人频频回首,魂梦相萦。   沈临烟披着大氅站在原处微愣,这才不过一瞬间的事,怎么身边人便没了踪影。不由得去街边的小贩处逛逛,瞧瞧有甚么新鲜玩意才是。   “怎么感觉跟花灯节差不多……”她自顾自低声喃喃道。   正说着手里刚买的新鲜玩意掉了,正蹲下身子要去捡,却没曾想不偏不倚正好滚到了一双黑靴前头。   红绸微微低垂,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夹,便悄然而至于那人手掌心中。   沈临烟恍惚间抬头,看见的便是红衣,还有熟悉的狐狸面具,隐隐约约间与儿时的少年郎再度重逢,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听见君初说道:“小姑娘,要吃糖葫芦吗?”   沈临烟鼻尖没由来的一酸,问道:“那你要以身相许吗?”   “以身相许太难,不如与灵魂一并上绞。”   漫天星河之上背抵着光,洋洋洒洒烟花四起,而你是我这辈子唤起,心头会绞痛的人间欲念。   本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我第一部 原创完结小说,有不足之处请多多包涵,希望下一次会有所进步,谢谢各位天使们观看,啾咪!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