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书名:殿下总以为我看不见   作者:锦亦乐   文案:   一道赐婚圣旨,安南侯府的三姑娘被迫嫁入慎王府冲喜。   人人都道那慎王魏霁性格乖戾,沈家姑娘眼睛看不见嫁过去定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只有沈容倾自己知道,她装作失明嫁入王府,是改变前世结局护住家人的唯一途径。   只是令她想没想到的是,那个上辈子记忆里几月后才会苏醒的男人,竟然会在她嫁过去的转日便睁开了眼睛。   不仅如此,对方似乎……还对她越来越有兴趣??   *   魏霁再次见到小姑娘的时候,她出落得比以前更加标致了。只是从前那双动人心魄的眼睛如今被一条琥珀色的帕子蒙着,被丫鬟领到他跟前,温声给他请了安。   对此,魏霁轻啧了一声,道了句:“麻烦。”   世人皆称这沈家姑娘迟早会被他丢出去。   谁知刚过了不到一个月,有人看见他竟耐着性子,认真给她描绘她“看不见”的山河。   【小剧场】   婚后,沈容倾每日努力捂住自己的小马甲。自以为在和离前可以瞒得天衣无缝,顺利过关。   谁知某日,那人竟忽然轻挑了她蒙着眼睛的缎带。   “不是说看不见么?”   “……”   沈容倾心里咯噔一下,完了。   口是心非表面凶巴巴狗男人vs美貌外柔内刚蒙眼美人   【食用指南】   1.1v1 HE 多半是个慢热甜文。   2.女主重生,重生后眼睛就恢复了,并不会一直失明。   3.背景古代架空,官职制度等为各朝代杂糅。   一句话简介:天然克傲娇   立意:即便身处困境也要积极地面对人生。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重生 甜文 朝堂之上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容倾,魏霁 ┃ 配角: ┃ 其它:   ======================== 第1章 大婚。   庆文二年,夏日将歇。沉沉雾霭裹挟着原本属于下个季节的冷意。晚风从回廊间穿插而过,寒蝉眯在树干上嗡嗡地低声持鸣。隐约似有一场夜雨。   今日,据说是这个月最后一个吉日。赐婚的圣旨下得匆忙,内务府从接到消息,到找人过来定下良辰吉时,也仅仅只是走了个过场。   宫里头的老人都知道,这慎王魏霁与新帝表面兄友弟恭,实则早已不睦多年。新帝欲拔除这根眼中钉肉中刺已久,如今这场荒谬的冲喜,无非是物尽其用,做给世人看看罢了。   似乎没有人将这场婚礼真的当回事。   红绸挽成花高高系在王府门前的匾额上仍显得清清冷冷的,朱红色的灯笼照不亮门前的路,雾蒙蒙的夜色压抑着人心。   廊间月色下,沈容倾身着金丝凤纹祥云大红嫁衣,下意识轻轻攥了攥手指。   “……”   “……那么,老奴就随王妃先走到这里了。”冯公公刻意扬高了嗓音,视线瞥过那尽职遮挡着新王妃容貌的红盖头,敛起拂尘略略一弯腰,赔笑间肆无忌惮地行了个极不合规矩的礼。   从前宫里的人到了慎王府断不敢这样做事。一直面无表情引路的吴嬷嬷不由得轻轻皱眉,又将目光移向沈容倾的身侧,担心她的陪嫁丫鬟见此会沉不住气。   沈容倾没留意那姓冯的公公前半句说了什么,大抵也能猜出他这是迫不及待打算回宫向皇上复命去了。她微微颔首,示意身侧的月桃去拿早已预备好的赏银。   冯远上下打量了她一下,望着那身大红的嫁衣下窈窕的身段和衣袖间不经意露出来的那一小节白玉无瑕的手腕,不由得暗道这沈家的三姑娘可跟传闻中的不大一样。   不过这样的感慨稍纵即逝,他瞟了眼身旁门窗紧闭的寝殿大门,垂下头不怀好意地一笑。   宫里的御医说了,慎王此番醒不过来,最多凭那上好的汤药吊着,坚持到这个月末。   任她再不一样又能如何,还不是命不好瞎了眼睛,又落了个给那将死之人冲喜的结果。   冯远垫着手里的银子,将头一低,赔笑道:“多谢王妃赏赐,老奴告退。”   宫中的人陆陆续续走了,廊间只剩吴嬷嬷提着手中的灯笼推开了寝殿的大门。   她恭敬地福了福身:“时辰不早了,王妃早些休息,若有什么需要,着人唤老奴一声即可。”   沈容倾声音轻缓:“有劳嬷嬷了。”   月桃扶着她的手跨过门槛,身后的吴嬷嬷自觉将门掩上。屋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应是点了几盏红烛,不至于完全陷入黑暗。   这类寝殿的布局大多相似,会分为里外两间。外间会布置些桌椅屏风博古架,侧面再设一道门相隔,里面才是真正的卧室。   沈容倾感到身侧的人呼吸一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可能是里间的门没有关。月桃将她的胳膊攥得很紧,沈容倾隔着宽大的衣袖也能感受到她在发颤。   “主……主子。”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家主子想寻求些安全感,奈何大红的盖头掩着,她什么神情也看不见。里间的光线比外间还要暗,明明有红绸和喜烛的布置,可依然阴森得让人遍体生寒。   她这时才想起陪沈容倾过来前,听到的那些坊间传闻。   有人说慎王魏霁其实不是人,是会吃人的妖魔鬼怪。每逢月圆夜,便要生吞活剥几个,好维持人形。   好好的人进了这王府的大门便再没见他出去,月圆夜第二日一早总有沾满血迹的衣裳被下人从后院扔掉。   庭院间蝉鸣声止,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阵阵。   难道是这个月的牺牲品没有到!所有他才没有醒……   “月桃。”   沈容倾的一声呼唤,让她险些跌坐。月桃不敢再往里间看,生怕昏暗之中看到一双不是人类的眼睛。   她想不明白自家主子是如何保持镇定的,也许是不知者无畏,也许是因为看不见。   沈容倾将一只手稳在她的手上,轻声说道:“你先下去吧。”   月桃抚着猛烈跳动的心脏,如蒙大赦,刚走了两步,后知后觉地开口:“可主子您一个人……”一个人什么也做不了。   后半句她没说,只是不安地咽了口唾沫将话吞了回去。   “今日折腾一天你也累了,有事我再唤你。”   月桃如释重负,赶忙说道:“那、那奴婢退下了。”   雕藤镂刻的花梨木门开了又关,沉重得让屋中很快又回归了寂静。微冷的空气被檀木底的山水屏风悉数隔绝,外面似是下雨了,隐约有雨滴打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沈容倾默了片刻,缓缓抬手取下了覆在自己面上的红盖头。   这样的婚姻已经没什么需要讲究,青丝上松动的珠钗被她带下来了几只,柔顺的长发轻轻垂落,遮住了衣裳肩膀处的纹样。   这套喜服看似华贵是宫中手笔,细看之下却能发现赶制出来的针脚。赐婚圣旨下来的第三日她便嫁入了王府,所有东西都是内务府匆匆凑来的,不过她也不怎么在意这些。   本该恢复的视线,却并没有因这个动作而发生改变。一条琥珀色连枝暗纹的缎带赫然出现在眼前。   她看不见。   月桃临走前之所以欲言又止,是因为她知道,自家主子的眼睛看不见。   沈容倾细听着着这屋中的安静,确定不会有人忽然进来,抬手缓缓将缎带解开。   很少有人的眼睛能生得这么好看,沈容倾便是个例外。明眸善睐,如含秋波,屋中微弱的烛火映在她黑色的眸子上,宛如潭中繁星,一双清澈的杏眸只消望上一眼便足以让人动了心魄。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其实她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就连她的贴身丫鬟,沈容倾也始终瞒着。   半月前,她从一场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梦境中醒来,失明多年的双眸也随着那一刻的清醒,渐渐看清了屋中的景物。   过往的种种还都历历在目,沈容倾花了好几天才逐渐接受了自己重活一回的事实。   既知前世的结局和未来要发生的事情便不能坐以待毙了。走到今日这一步看似是迫不得已,其实也有她自己的选择。   双眸在轻眨间,逐渐适应了屋中的光感,沈容倾掩在袖子里的手指轻轻攥了攥,第一次看清了整间屋子的全貌。   也难怪月桃会害怕那样,寝殿里的烛火着实零星了些。连通里外的大门四敞大开,从这个角度往卧室望去,里面昏暗一片。   原本喜庆的红色布景在这样的氛围下显得格外渗人,屋中处处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   前世她没嫁过任何人,更不曾与魏霁有过任何交集。   人到了这一刻不可能不紧张,沈容倾轻轻抿了下唇,壮了胆子,取过离自己最近的烛台。   她总不能在这里站一夜,总归是要面对的。沈容倾在心里默念了三遍,魏霁今晚不会醒。而后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走了进去。   房中只放了一对喜烛,似是怕打扰到卧室的主人休息,刻意摆在了离床较远一些的位置。   窗户上的窗纸很厚,紧紧关闭着隔绝了外面的冷气。紧挨着它的是一张中间设有四方小桌的罗汉榻,上面还象征性地摆了一壶酒和两个绘有如意纹的酒杯。   今晚注定是没人会饮那两杯酒的。沈容倾淡淡收回了视线,不可避免地望在了那张通体黄花梨木制成的架子床上。   厚重的深色帷幔上织有暗纹,没有拉起,规规矩矩地束在了床的两端。心脏在那目光所及的一瞬间跳得飞快,沈容倾借着烛火第一次看清了魏霁的容貌。   那人无疑是整个大盛朝最为俊美的,眉目狭长,五官立体,一双丹凤眼轻阖间似有气势万钧,眼尾微挑透了几抹不易觉察的玩味出来。   这样的人醒着,让人看了也会不敢靠近。可他如今沉睡着,脸色也极为苍白。   沈容倾从他身上清晰地闻到了一股药味和血腥味。她从前看不见,导致嗅觉和听觉都比一般人要灵敏许多。如今这样近的距离,这些气味便愈发明显。   原本冷硬的薄唇失了血色,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沈容倾不知道他究竟受的是什么伤,只是听从前家里下人提起过是在北营遇了袭。   午后的阴凉里,两个小厮蹲在墙角偷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外面的事。   “G,听说了没有,那个慎王在平定北营之乱的时候遇刺,至今昏迷不醒,皇上派了好几个御医去王府诊治,可回来都说已经回天乏术,太后听闻此事险些昏倒。”   “竟有这等事?!是谁做的?胆子也太大了些……”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光想想那个人就已经吓出了一身冷汗,“那可是魏霁!”   “这消息错不了,有说是西戎的人报复,也有说是别的什么势力,管他呢,他的仇人那么多,这些年杀的人血都能填满了护城河,指不定是谁做的!”   “听闻宫中已经想用冲喜的法子最后试一试了,可别说他现在这样,就是好好的也没有哪家的姑娘敢嫁给他!不要命了!”   另一个人咽了口唾沫:“要我说他没救了最好……他死了,往后咱们这些住在皇城里的人就可以安心些了……”   沈容倾站在墙后,默默将他们的对话听完。那人明明贵为皇子,却能让坊间所有人谈之色变。   世人皆说他不会醒,可如今沈容倾却清楚的知道,他迟早有一天会醒来。   窗外划过一道闪电,烛火随之忽明忽暗。   沈容倾这才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站在床边太久了。她敛眸收了视线,轻轻阖了阖眼。   好在不是今天……   惊雷声起,震颤直达云巅。沈容倾回身前不经意间地一瞥,却见幽暗之中,魏霁轻叩在床榻边的手忽然微微动了动。   沈容倾心脏咯噔一下。 第2章 先是喉结,再是锁骨……暗纹繁……   那动作轻微得转瞬即逝。   沈容倾怔怔地僵在原地,有那么几秒钟她的耳朵里只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屋檐外雨势渐大,水珠打在庭院间的青石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隔着一道云窗,屋内是截然不同的沉静。   魏霁的手没再动,一切保持着刚进来时的原样,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   沈容倾攥着烛台,纤细的手指因紧张而逐渐收紧。   她也不知道魏霁什么时候会醒,只是遵循上辈子的记忆应该是很久以后的事。   印象里那会儿的天气已经很冷了,她搓着冻到发疼的双手听见廊间给南苑送煤炭的小厮说,慎王前些日子醒了……   难不成是这场随意安排的冲喜真的起了效果?又或者根本是她刚刚看错了。是光线不清,烛影虚晃造成的。   沈容倾下意识地望向魏霁,视线不自觉地自上而下,由他的眼眸逐渐滑落。   先是喉结,再是锁骨……暗纹繁杂的衣领很松,隐约露了一小截绷带的边缘……   然后便是那只手了。   沈容倾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打量。那人手掌宽大,指节修长,像是常年握兵刃,十分有力,又像是会慵懒地端起一盏温酒,漫不经心地轻轻一晃。   沈容倾不知道自己脑海里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大抵是方才留意到了小桌上的酒壶,又或许是来之前危言耸听了太多他“笑尽一杯酒,杀人闹市中”的模样。   她垂眸稳了稳心神,深吸了口气,试探性地伏在床边轻声唤道:“……王爷?”   屋中一片寂静,回应她的,只有窗外的漫天大雨。   那人没有醒,甚至可以说没有一点会醒来的迹象。刚刚的一切仿佛真的只是她回身时的错觉。   虚惊一场后,沈容倾缓缓将烛台放在地面上,小心翼翼地掀起一点被角盖住了魏霁的那只露在外面的手。   眼不见为净,可别再吓她了。   魏霁睡在床的外侧,里面的地方虽还空着,可是想要在不碰到对方的前提下过去实在有些难度,而且她本该看不见,若是明早被人发现她睡在里侧了,定要对她失明的事有所怀疑。   沈容倾经历了刚刚那一遭,此刻只想离魏霁远远的。   好在云窗旁有张罗汉榻,只是中间摆着的小桌没有被取下来,不能躺。   她细听着窗外大雨,心里惦记着家里的状况没什么心思休息,可大抵是折腾了一整日实在太累了,最后竟倚靠着墙面无声地沉沉睡去。   这一睡,便无端生了好些前世的梦境出来。   隆冬的雪夜,熊熊烈火吞噬了整个房间。火焰由内向外漫延,浓烟呛得她睁不开眼。   滚滚的热浪从四面八方袭来,横梁塌了抵住了大门,唯一可能出去的窗口被人从外面又放了一把火。   窗纸一片一片地烧焦剥落,化成灰烬灼烧着更多。屋外嘈杂不堪,有尖叫有惊呼,但没有一个人上前……   梦境在她被火焰吞噬的那一刻戛然而止,沈容倾蓦地睁开双眼,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眼睛失明多年,后来偶得一方良药,出事前已能大致看清些光影,只是没想到最后记录下来的只有那熊熊烈火,从此每每午夜梦回,总是出现在她最深的梦境里。   下了一夜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几只麻雀落在庭院里不时传来叽叽喳喳的声响。   沈容倾没想自己会这样睡着,肩膀硌得有些痛,整个腰背都不是很舒服。她起身稍稍活动了一下,抬眸望见床榻上的魏霁还维持着昨天晚上的姿势。   他果然没有醒。   沈容倾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大红嫁衣,她的行李不多大部分都收在箱子里,昨晚月桃没来得及收拾,这会子她也没有可以替换的。   她走到门前最后看了魏霁一眼,而后轻轻将门关上,悄然退了出去。   ……   府中的嬷嬷似乎似乎没料到沈容倾会起得这么早,不过王府里的下人一向训练有素,很快便神色如常。   几个嬷嬷伺候她洗漱更衣,为首的吴嬷嬷她昨晚见过,这会子正静立在门前吩咐下人去预备早膳。   沈容倾听见她安排好了一切,从门外缓步走了进来。   “老奴给王妃请安。”   沈容倾根据声音判断出了吴嬷嬷的位置,看得见的眼睛和看不见的眼睛还是有区别的,为防万一每每有外人在的时候,她都会提前将缎带系好。   “嬷嬷请起,不必多礼,”沈容倾缓缓开口,轻声问道,“是不是宫中的车马已经到了?”   她这婚事到底是皇上赐婚,慎王又是当今圣上同父异母的皇弟,大婚第二日按照规矩,必须一早进宫请安。   魏霁没醒自然是无法跟她同去,如今她只能自己走着一遭了。   吴嬷嬷恭敬地福了福身:“回王妃,车马已经备好,眼下时辰尚早,您可先用早膳。”   沈容倾微微颔首,起身时下意识地回眸望了一眼寝殿的方向。路过吴嬷嬷身侧的时候,她忽然轻声开口:“嬷嬷,我眼睛不大方便,侍奉王爷多有不妥,还请嬷嬷按照从前的安排,不必顾虑我太多,一切以王爷为先。”   吴嬷嬷脚步一顿,看向她的视线顿时变得不大一样了。她望着沈容倾被下人扶着往前走的背影忽然有些惋惜。   虽说是宫中强压下来的赐婚圣旨,但这位新王妃与她先前设想的种种截然不同。   可怜是个眼睛看不见的。   ……   算上前后两辈子沈容倾都是第一次入宫。车马在偏门停下,由专门的下人领着先去觐见皇后。宫中规矩多,沈容倾只能一个人进去,临下车前,再三嘱咐了月桃在外面等着不要乱走。   宫门缓缓拉开,朱红色的宫墙无尽延绵。   抵达皇后宫中的时候,为首的小太监先行了一步进去通传。沈容倾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很快便被一个掌事的宫女领了进去。   她事先研习过礼数,正殿中弥漫着股浓郁的熏香味。皇后坐在主位之上,默默看她行完礼,抬手接过了身侧宫女奉上来的茶盏。   其实她们年岁差不多,只是嫁的人不同。皇后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站在正殿中央的慎王妃,轻轻一笑,开口道:“平身吧。赐座。”   “谢皇后娘娘。”沈容倾扶着身旁宫女的手,缓缓坐在侧面的花梨雕云扶手椅上。   皇后的声音忽然从刚刚的位置上传来:“你眼睛不方便还要走这一趟本宫也是于心不忍,只是这新婚的规矩没法变通。”   她假意低头饮茶,掩去眸间的一抹变化:“你也是命苦,刚刚嫁人就……”   后面的半句话她没说,言下之意已经十分明显。   沈容倾知道对方在试探自己,缓缓开口:“能嫁与王爷,是妾身的福分。”   皇后唇边露了抹笑,清楚对方看不见,便肆意将眸光望了过去:“你能这么想便好。皇上和本宫一直心系三皇弟安危,奈何太医院那些人不中用,竟一点办法也没有。母后得知后心急如焚,不知听了哪个下人的建议要用冲喜之法……”   她稍稍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沈容倾的反应,可惜没能捕捉到什么,略略有些遗憾地移开了视线。   如今宫中的状况有些微妙。后宫里不仅有如今新帝的生母陈太后,还有一位是旧时先帝的正宫,现下地位更高些的孙太后。   传闻孙太后共养育了两子,一个是从前的太子魏凌,另一个便是如今的慎王魏霁了。只可惜五年前西戎集结了最强大的兵马大军压境,太子魏凌奉命领兵,却再也没能回来。   先帝心痛不已多年未再立储,临终前才定下遗诏将二皇子立为新帝。   这才有了今日的局面。   陈太后从前是贵妃,被正宫压了一辈子了,如今怎会甘心?这里面复杂的事情太多了,沈容倾根本不想沾染。   好在皇后点到为止便不再往下说了。闲聊了两句,假意关心了一下魏霁的状况,便称自己乏了,让她去觐见两位太后。   沈容倾稍稍松了一口气,起身告退。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皇后默默给静立在身侧的韩嬷嬷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跟着沈容倾走了出去。   按嫡庶尊卑的规矩,该有下人引着她先去觐见孙太后,可如今陈太后倚仗新帝,地位越来越高,再加之孙太后身体常年不好,连内务府的奴才有事都开始只去向陈太后那里禀报了。   沈容倾总觉得皇后刚刚的那一番绝没有她表面上听着的那么简单。果不其然,她一走下台阶,根本没有人主动上前。   众所周知,由皇后宫中而出,向左是去孙太后的住处,向右则是去见陈太后,只要她稍加挪动,想必就会有人带着她往相应的方向去,这是在让她自己选。   刚刚皇后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这婚是孙太后非要赐的,御医们都说魏霁活不过这个月了,她偏偏还要为一己之私将一个无辜女子的一生断送。   若换作其他不情不愿嫁进去的人,此时肯定已经被挑唆了。皇后想讨好陈太后,安排了这样一出。   沈容倾脚步一顿,就好像能看见一般偏过头朝距离自己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开口道:“我眼睛不便,就劳烦嬷嬷引路了。”   韩嬷嬷一惊。   她怎么知道她在的!?   沈容倾一向听力比常人要好很多,从殿中出来便留意到了这个身后平白多添的下人。   韩嬷嬷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原本用于刁难沈容倾的问题就这样原封不动地被奉还了回来去。   她是一个下人,再怎么也不敢在这样的场合明目张胆地僭越。   “……”   最终她只得苦着脸,将沈容倾引向了孙太后的康宁殿。   正殿之中充斥着挥散不去的药味儿,只不过因着开了窗的缘故冲淡了不少。五年前孙太后因前太子一事险些一病不起,自那以后便日日靠汤药苦熬着。   孙太后抿了两口温水,仍是有些恹恹。昨夜她几乎是一宿没睡,可一场冲喜终究是无果。   旁边的嬷嬷忍不住开口劝道:“太后宽心,王爷吉人天相,一定会平安无事的。新王妃已经来了,就在门口候着等着您给请安呢。”   孙太后皱眉,深深地叹了口气:“见了又有何用。”   ……   沈容倾静候在屋檐外,并不知道此时殿中情形。打南门急匆匆地跑进来了一个年长的太监,一路低着头,火急火燎地从她身侧经过。   未等众人反应,只听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禀太后!王府那边刚刚传来消息,王爷、王爷他醒了!” 第3章 “啧,麻烦。”   四周围霎时间一片屏息。不用去看沈容倾也能感受得到,整个院子里的目光随着方才的那一句话顿时集中在了那个年长太监的身上。   饶是她自己也震惊得怔在了那里,她听见殿中一阵快步,紧接着便是那雕着祥云如意纹的花梨木门被人从里面蓦地拉开的声音。   孙太后坐在主位上身子前倾,多年以来深入骨髓的教养令她克制住了自己没有站起来,身侧强撑着的手已经深深陷进软垫里将鹅黄的缎面攥作一团。   她声音有些不稳:“你说什么?”   那太监隔着门槛没有起身,重重地将头叩在了地上,又重复了一遍:“回太后的话,三王爷醒了!”   魏霁行三,前有旧太子和当今的新帝。“慎”字是新帝登基后才获封的,眼下传信儿的这个人是常年在太后身边伺候的亲信,从前在宫中见了魏霁唤“三皇子”,如今习惯性地唤了“三王爷”。   孙太后手指攥得更紧,语声很急:“是何时的事?”   “约莫一个时辰前。”   沈容倾闻言朱唇微微动了动,一个时辰前,那不就是她刚走不久的时候。   孙太后抚了抚胸口,似是松了口气,缓缓坐了回去,她自言自语般念叨:“醒了好,醒了就好……”   站在太后身边的张嬷嬷眼尖,越过那个太监一下子就看到了站在廊柱旁的沈容倾。方才太后一直没什么精神见,让她在殿外站了良久,但是这会子不一样了,现在见,就是喜上加喜!   她向前走了两步俯下身,低声耳语:“太后,您看……”这话不用明说,用眼神递一递就够了。   孙太后顺着张嬷嬷的视线往外瞧,这才想起被她冷落已久的“儿媳”。   昨夜下了一场雨,今日阳光正好。清晨的光线柔和地洒在庭院间,遥遥一望,那人静候在屋檐下,亭亭玉立。一身栀子色暗花祥云纹的衣裳甚是温婉端庄,柔顺的长发轻挽簪了两三个金银二色的发簪全然不落俗气。   如此大方得体的人倒是如今宫中少见的。孙太后神色间不由得幻化了些许,打量她的眸光也变得不一样了。   从前未听说安南侯府能出这样的人。新帝那边是什么心思她一清二楚,就算勉强答应了冲喜,也没指望他能赐婚个好人家。   没想到眼前这个还可以,而且人也是真的醒了。   孙太后开口道:“将人带进来。”   沈容倾是由张嬷嬷亲自扶着带进正殿的。请过安后,孙太后便赏了她不少,又匆匆叮嘱了她几句。   叮嘱的内容是离不开魏霁的。沈容倾听得出,太后这是一门心思都在王府那边,便默默听了应下。   孙太后轻轻点头,停顿了片刻,目光还是不自觉地落在了沈容倾的脸上,她轻叩了两下椅边的扶手:“你这眼睛……”   沈容倾感受到了她的视线,朱唇轻抿,缓缓开口:“回太后,妾身的眼睛是几年前的一场意外。当时找大夫看过,到底是没能医好。”   孙太后眸光一闪,道:“那大夫医术可行?”   沈容倾微微颔首,声音温沉:“那时家里也心急,找了好几家名医,可最后都没有什么结果。这几年来,也尝试过不少办法,大抵就是这样了。”   话至此处,孙太后心中已大致有数。也行吧,寻常家的女子很难有这节骨眼儿上能心甘情愿嫁的。   方才下人只说魏霁醒了,具体是个什么状况还都不清楚。孙太后不愿再耽搁,直言道:“慎王刚醒,你快些回去,带上两个御医。张嬷嬷,你也同她一道去一趟王府,有什么情况及时回来禀报。”   “老奴明白,”张嬷嬷上前屈膝,似想起了什么,低声道,“太后,万康殿那边儿……”   康宁殿和万康殿,分别是孙太后和陈太后如今的住处。张嬷嬷言下之意是沈容倾从这里出去后,还应到万康殿去,可她也明白自家主子急于知道王府那边的情况,等不得太久。   果不其然,孙太后顿时蹙眉;“事出有因,她自会理解。难不成哀家要迁就她吗?”   张嬷嬷立刻应了声:“是,老奴自会找人向万康殿那边说明。”   孙太后摆了摆手:“都退下吧。”   沈容倾行了礼,随张嬷嬷出了正殿。魏霁虽醒,但却免去了她往陈太后那儿走那一遭。   张嬷嬷办事利落,很快唤来了御医又叫几个小太监来整理赏赐的东西。沈容倾来时只有一辆车马,回去时却浩浩荡荡地跟了不少人。   可她心思却根本不在那儿,回去的马车上一直轻蹙着眉心。月桃上车前就听说了王府那边发生的事,她本就害怕魏霁,又见自家主子这样不由得更加紧张。   “主子……”   “嗯?”沈容倾轻轻应了一声,抬眸望向她的方向。   月桃张了张嘴,根本不知道怎么开口,她方才在宫门口等着,被那几个侍卫讲述的事情吓得够呛。   庆文元年的时候,新帝登基,满朝文武皆跪拜行礼,唯有慎王一人遥遥站在城楼之上,淡漠地望着眼前的场景。   民间流传他颇有野心,妄图皇位,处事狠戾。弹劾过他的人暴毙而亡,阻碍他的人也没有一个会有好下场。   但凡是惹他不悦的,他想处置便处置了。不仅如此,事后更是强加个罪名便抄家流放,连其家人都不放过。   有手下不小心得罪了他,易容混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欲逃离出城想保下一命。谁料当日魏霁斜倚在酒馆二楼的雕栏旁,笑饮了一杯酒,于闹市中滴血不沾身地取下了对方首级。   他对昔日的手下尚且如此,那若是发现一觉醒来府中多了他不喜的人呢……   马车就在这时忽然停了下来。前面的车夫下车看了看状况,回来禀报说,街边有商贩的西瓜车倒了堵塞了道路,这会儿已经在收拾了。   马车好巧不巧地停在了一个馄饨摊旁边,正在吃饭的一个人正在跟同行的朋友侃侃而谈家国大事。   他音量其实不大,只是离得太近了,马车又开着窗,一层帘子虚掩着让外人以为是隔音的。   同行的人不知听他前面说了什么,此时倒吸了一口冷气:“此言当真?我怎么听说是旧太子当年犯下大错,恰逢人在战场急欲将功折罪,却令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连自己都赔进去了。”   另一人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那时传出东宫有事不假,但我最近听闻,其实是当年三皇子构陷旧太子,这才致使前方军心大乱。”   “你想想当年是谁最终领兵击退西戎坐收渔翁之利,又有谁不需旧太子允许就能自由出入东宫。旧太子对慎王从来不设防!”   “宋兄慎言,宋兄慎言……”   月桃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回头去看沈容倾。   沈容倾未语,垂眸思忖着他们刚刚说的话。坊间对魏霁的传闻可谓是糟糕到了极点。   可这其中假假真真,多是起源于对这个人的畏惧。   传闻白杨谷一役,他以五万兵力抵御西戎十万大军,死守山谷未让西戎踏出半步。   援军赶到的时候,白杨谷尸横遍野,月色下,他一个人浑身是血地站在一片死寂的空谷中,偏过头,露了抹令人永远都忘不了的笑出来。   站在那样的血泊中,为什么还能笑呢?   当时目睹这一切的将领说,那是他一辈子的噩梦。那时的魏霁不是人,是被血浸染透了的恶鬼。   相传先帝曾赐予过他一块免罪金牌,除弑君之外任何罪名皆可赦免。这也成了新帝心头一根拔不去的刺。   可以为所欲为的人无疑是最为恐怖的。   可沈容倾却忘不了,年幼时,她父亲无意中同她说的一句话。   他说,太子和三皇子,将来都是会有一番大作为的。   停滞的马车缓缓移动了起来。距离王府,已经越来越近了。   其实沈容倾不知道该怎么去应对那个人,她为规避风险所以选择嫁他,赌的是在他醒来之前的这段日子她可以借助身份查清前世的事,保住她想保护的人。   就算日后魏霁醒了给她一纸休书,她也已经完成了所有。她不是不希望魏霁醒,只是没准备好他会今日醒来……   思索间,马车已经抵达了府邸。外面候着的下人撩开了轿帘,隔着琥珀色的缎带沈容倾已经可以感受到正午的阳光。   月桃扶着她一路往里走,太后身边的嬷嬷和御医低着头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   已经走过几遍的道路,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漫长。   绕过最后一段回廊,沈容倾已经隐约可以听见屋内两个男子说话的声音。   魏霁!   沈容倾下意识地轻攥了一下手指。正午的阳光炙热,却莫名让人生不出半点暖意。   里面似是听见了屋外的动静,说话的人收了声。   一个侍卫模样的人走了出来。   “属下统领侍卫枫澈给王妃请安。王爷……请您进去。”   那片刻的停顿十分微妙,显然原话不会这么客气。   沈容倾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该不该进去,后面跟着的下人却自觉地退回到了院子里。只有扶着她的贴身丫鬟没走,其实月桃也想走,只是自家主子看不见不让人扶着不行。   枫澈让出道路让沈容倾先行,跨过门槛,她便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药味。   一切看似还是她离开前的状态却在隐约之间已经有了些许不同。   门外充裕的阳光并没能悉数照进房间里,绕过檀木山水屏风,屋中便暗淡了下来。   那人应是还在里间,沈容倾继续往前走,脑海里莫名浮现起昨日她不小心看到的那段绷带。   身边的月桃忽然止了脚步。沈容倾下意识地抬眸望去,似乎冥冥中与魏霁视线相交。   “……”   咯噔。   心脏蓦地漏跳了一拍。   “臣妾,给王爷请安。”她低头福身,声音轻缓。好在意识回拢得很快,动作没有太长时间的停顿。   回应她的,是久久的沉默。   半晌,她听见面前忽然传来一声轻嗤。   “啧,麻烦。” 第4章 狭长的丹凤眼微抬透着抹说不出……   沈容倾微微一怔。   其实进来前她有设想过几种可能的结果,或许对方会直接丢一张休书给她,或许会干脆命她哪来的回哪去。   可魏霁说完刚刚那一句便没有下文了。   沈容倾动了动唇想要说些什么,可未来得及想好便听身后传来了有人进屋的声音。   枫澈在门边站定:“禀王爷,皇上的人来了,还带着御医,此外还有太后和其他几个王府的人,也都在外面候着。”   魏霁一只手撑着下颚,身上披着件宽松的黑金云纹广袖袍,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微抬透着抹说不出的戏谑,开口声音低醇慵懒:“消息传得倒是快。”   枫澈一凛:“属下失职。”   魏霁未语,眼下的状况似是让他觉得有些乏味。   “罢了,传。”   沈容倾听着身后一波一波人地往里入,小太监端着各式的补品依次站在两边,半个太医院的御医排在后头等着给魏霁请脉。   从前他没醒时不见皇上派了这么多的人来,如今好大的阵仗还有那个婚礼时来过的冯公公不住地嘘寒问暖奉承讨好。   这些下人来来往往地都不自觉地要往沈容倾那里看上一眼,但是魏霁没说话,谁也不敢提,都低着头只做自己分内的事,由着冯公公一个人在前面完成皇上交给的事。   沈容倾觉着自己这会儿可以默默退下了,便低声唤了月桃,让她扶着往外走。   那人明摆着说了一句话后就没再理她了,她也不是非要赶着凑着上前。   这边冯公公还在自以为妙语连珠地吐露皇上对这件事有多么多么关心,说得都要口舌生烟了也不见身前那位主儿有半点回应,顿时心凉了半截。   他不由得抬起头,赔上了笑脸,“王爷,您看这……”   那位的视线哪里在他身上,分明是直直地越过他,眸色幽深地望着那个不声不响往外走的背影。   冯公公手心捏了把汗,心道这位新王妃是有多大的胆儿,这回可是有好戏瞧了。   他方才一进来就觉得自己看明白了,这分明是宫里那些贵人们惯爱用的手段。先把人晾一晾,立个下马威,磨一磨性子,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   可这沈容倾竟一声不吭地自己走了,就算是平常离开,也得先告退一声吧?   他自觉魏霁的心情现在算不上好,得罪了这位煞神,轻则那是赔命进去。   然而他左等右等,直到沈容倾的背影都消失在视野里了,也不见魏霁开口说些什么。   冯公公不由得诧异,正想抬头。身前蓦地传来一道冷声:“说完了?”   冯远浑身一颤,这才发觉那双丹凤眼正饶有兴致地望着自己。他宁愿魏霁板着脸也不想看到他这种神色,那眼神就仿佛是在看着出现在视野范围里的猎物……   冯公公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王爷恕罪,奴才不该分神,王爷恕罪!”   “啧,你慌什么。”魏霁漫不经心地轻叩了两下手指。冯公公只觉着这两下仿佛敲在了他的心脏上。   “回去告诉皇上,他的好意,本王心领了。”   “是,是!奴才明白!”   直至看见了外面的烈日,冯公公才感觉自己这是活过来了。世间敢对当今圣上这样说话的,唯这一人了。   免罪金牌……那不只是免死。上至大不敬,下至烧杀抢掠,哪怕是集结兵马,没到弑君这一步,都是无人可弹劾,无人可管的。   连冯远都不由得感叹,先帝爷将这样一块金牌给了魏霁,究竟是想不想当今圣上做皇帝了。   ……   沈容倾刚从正殿出来没多久就遇见了正来往忙碌的枫澈。   初入王府,她也就只住过魏霁所在的那一间屋子。眼下那里肯定是待不得了,又不能在院子里闲逛一下午,只得问了两句。   好在枫澈反应快,想起书房那边空着眼下没有人就安排了她过去。雕着回字吉祥纹的大门轻开轻阖,屋子里就只剩下了沈容倾和月桃两人。   “主子……他走了。”月桃透着门口的细缝往外张望,看见枫澈越走越远,这才松了一口气。   如果可以,她根本不想回这会吃人的王府。这里面根本没有一个正常人!就连王爷身边的这个侍卫,长得都很可怕,皮肤晒得那么黑,手背上还有道疤,看起来就凶得很。   方才光顾着害怕了,没来得及思索,这会子周围安静了,也没有外人,月桃不由得忿忿:“主子,要奴婢说,他们这是在故意欺负您!”   那么多来来往往的下人看着呢,偏生她和她主子站在那里被忽视了个彻底。从前在家里日子虽然过得难了点,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担惊受怕的,还又累又不讨好。   “您好歹是奉圣旨嫁过来的正经王妃,哪有他们这样目中无人的,方才若不是您问了一句,这会子怕是还在日头底下晒着呢……”   她嗦嗦地发牢骚,沈容倾却没怎么在意。最坏的打算都做好了,至少现在她们还能待在府邸里。   王府的下人虽说都不苟言笑,但是极为规矩,沈容倾留意到枫澈每每同她说话都会先行一礼。这是王爷身边的贴身侍卫,对她已经算很是尊重了。   “主子!您牺牲自己为慎王冲喜在先,慎王能醒来明明是您的功劳!他们、他们这是……”   “月桃。”沈容倾眉心微蹙,没由着她将后面那四个字说出来,低声呵斥了一句。   “没什么牺牲不牺牲的,是我自己愿意嫁的。王爷福泽深厚,自然会醒。”   月桃也觉出了失言,连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这里到底是慎王府,纵使周围看起来是没人了,也难保不会隔墙有耳,若是被人听去……   沈容倾缓缓开口:“你去找个地方烧些水来喝,方才的话切莫再提了。”   月桃低下头:“奴婢明白。”   大门被轻轻推开,屋中又恢复了一片沉静。   沈容倾当初选月桃做陪嫁倒不是因为她有多干练。   这些年家中积蓄散尽,下人们大多被遣散了。只剩一个常年服侍她母亲的老嬷嬷和两个自幼跟着她的丫鬟。   芷露相比月桃要稳重很多,人也可信,只是家中老嬷嬷年纪大了,她母亲身子又不好,沈容倾人不在家中,实在难以放心。   她这边无论怎样都可自己周全,重活一世,却再不想叫母亲受半点委屈。   沈容倾估摸着月桃还要很久才能回来,便放心大胆地解开了蒙在眼睛上的缎带。好看的杏眸稍眨了两下,便逐渐适应了这里的光线。   这条缎带是她临行前特意选出来的,颜色浅不至于让眼睛完全浸入黑暗。沈容倾将它放在手边的方桌上,抬眸环视起屋中的布置。   这件书房远比她想象中的要大上许多,墙的两侧皆置满了书架。一张宽大的金丝楠木书案放在靠近南面的位置,上面摆着文房四宝,整洁得一尘不染。   沈容倾现在坐的,是一处靠窗的扶手椅。云窗外雕藤镂刻,两把椅子间恰当好处的放着一张方桌。光线甚好,也格外讲究。   沈容倾缓缓踱步到书架前,发现上面摆着的大多是一些兵书图纸。其中为数最多的便是有关西境一带。   据说当年魏霁以五万兵力大胜西戎兵马就是在西境,想必没人比他更了解那里。   沈容倾抬起手,对最上面的一本医术有些好奇,只是指尖还未来得及触碰到,便听见外面传来了两个人走来的脚步声。   她慌忙收了手,去取桌子上的缎带。刚一触碰到,便听窗外的那个人开口了。   “钱大人,此处无旁人,太后那边还等着老奴去回话,王爷究竟如何了?”   说话这人的声音极为耳熟,沈容倾分辨出这是太后身边的张嬷嬷。   她下意识地蹲下身,不想让廊间这两人发觉书房内有人。透过窗,沈容倾看见那道略高些的人影微微摇了摇头。   他捋了两把胡须,低声喟叹:“毒已侵蚀经脉,下一步就是五脏六腑,怕是回天乏术了。”   张嬷嬷一惊,“怎会!人不是已经醒过来了吗?”   钱御医只是摇头:“失血是小,伤口再深也有药可医。真正的问题出在肩膀的箭伤上,微臣猜测,应是支萃了剧毒的箭。”   沈容倾抬手微微掩唇,恍惚间忆起她那晚看到的绷带……   “王爷是在北营受的伤,那枚箭头早已遗失了如今已经查不到什么,王爷内力深厚,换作常人早已毙命,可也只是时间问题。这件事想必王爷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   张嬷嬷神色一凛,“能撑到什么时候?”   “最多……到年末吧。”   ……   枫澈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正看见自家主子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的左手,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咽了口唾沫,俯身行了一礼:“王爷,事情已经办妥了。皇上的人全部离去,另外江先生也已经在过来的路上。”   “嗯,知道了。”   身旁的人没走,魏霁凤眸轻抬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枫澈,“怎么?还有话要说?”   枫澈有些心虚,他一清早就来屋中将昨日新婚的布置撤去了,就是不想王爷刚一醒来就被气着,打算日后坦白。谁知忙中出错,还是被魏霁幽幽地指出了一对没来得及拿走的喜烛。   无奈之下,枫澈只得抹了一把脸,将冲喜这档子的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谁料正说了一半,沈容倾就从宫里回来了。   眼下主子不提,他却不得不问:“王爷,那王妃她……”   魏霁眉心微微一蹙。   “去取纸笔。”   枫澈一听这个,心里就凉了半截。   他犹记得,早上的时候,他甚至连冲喜的是哪家的姑娘都没来得及说出口,王爷就冷冷地吐了两个字――   “休了。” 第5章 “备不住王妃是心甘情愿嫁的?……   经这么几次的接触,枫澈多少对这个新王妃有点同情。寻常女子便算了,可对方还是个眼睛看不见的。   “王爷……您昨日才新婚,今日就……”   魏霁眼皮一抬,枫澈顿时收了声。自家主子是什么脾气他心里清楚,罢了,这毕竟是新帝强塞进来的人,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肯定会想起这档子事,也是添堵。   枫澈这感慨的工夫,魏霁已经将手里的东西写完了。上好的信纸上落着凤翥龙腾的字迹,枫澈上前接过,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和离?   不是说休妻的吗?   魏霁将手中的狼毫笔放到笔架上,抬眼看见他还在此处,薄唇轻启:“怎么?”   枫澈顿了顿,欲言又止。   魏霁似是漫不经心地微微捻了捻手指:“让她回家,有何不妥?”   枫澈忙摇头,他虽没娶过妻,但是和离和休妻之间有多大差别还是明白的。只是和离是和离,到底是觉得有些可惜,枫澈小声嘀咕了一句:“王爷,属下早上听吴嬷嬷说,王妃对您还挺上心的。”   魏霁眼尾微挑,“那又如何?”   枫澈道:“备不住王妃心甘情愿嫁。”   魏霁嗤笑了一声没说话。   枫澈也是一时嘴快,话一出口也觉得不大可能。他拿着手里的和离书,“王爷,这个要现在给王妃送去吗?”   魏霁蹙了蹙眉,想起女人会哭哭啼啼的样子就觉得有些麻烦,修长的手指轻叩了两下桌面,不耐道:“明日上午吧。”   ……   御书房内,鸦雀无声。   值守的太监宫女静立在大殿两侧,紧紧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方才还整整齐齐摆在书案上的奏折这会儿已经一本不剩地被陛下扫在了地上。   贵妃慌张从御书房里出来,正好和拎着食盒往里走的皇后打了个照面。后者连瞧都没瞧她,径直叫下人将门打开,拿着东西走了进去。   一进门,就听见瓷器碎裂的声音。   “不中用的东西!你们不是一个个地跟朕保证魏霁醒不过来了吗!”魏崇拿起手边地茶盏重重地掷在了书案前的地上,茶水染深了一大片龙袍,可那人恍若未觉,愤怒至极。   跪在前面的两个人一动不敢动,任由碎瓷片在膝盖前四溅。   太医院的院使将头一磕,不敢吭声,先前魏霁的脉他奉旨亲自去王府里诊过,明明已经回天乏术,难不成还能回光返照了吗?   旁边的内务府总管自觉官位不保,更是觉得冤。那道冲喜的圣旨下来,谁都明白皇上是什么意思。所以他们根本没算日子,就连所谓良辰吉时也都是瞎编,怎么还能真管用了呢!   皇后缓步走入,就看见了这一地的狼藉。她给两侧下人递了个眼色让他们先收拾,自己径直走上前,微微福了福身,“臣妾给陛下请安。”   魏崇抬眸看了她一眼,回身坐在了书案后的龙椅上,抬手捏了捏眉心,道:“你怎么来了?”   皇后起身踱步到他身侧将食盒放在桌面上,底下的下人识趣地散去。   “陛下息怒,两个奴才不会做事,罚了就是了,不值得陛下生这么大的火气。”她声音极柔,细指上提前涂过香,不声不响地轻轻代替了皇帝正揉着眉心的手。   所有人都怕他,这会子也就只有皇后敢上前。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年,纵使魏崇纳了这么多女人,她依然能稳坐在后位上。   她见魏崇神色渐缓,轻声开口:“方才臣妾见冯公公从宫外回来了,陛下放心,御医说了,即便慎王醒了,也还是熬不过这个冬天的。”   魏崇冷笑一声:“他们上次也是这样回禀朕的,可是结果呢!”   皇后眸子暗了暗,缓缓道:“这次不一样。御医说慎王所中之毒极为猛烈,已经侵蚀了经脉,且此毒不像是咱们大盛的产物,无药可医,无药可解。说不定是北狄人替咱们了却了一桩心事呢。”   魏崇原也纳闷究竟是什么人能行刺得了魏霁,不过这些年魏霁树立无数,什么人都有可能为之。   反正殊途同归,能要了他的命就好。   皇后的手渐渐下移,缓缓按压在了他的肩膀上,“陛下放心,御医说纵使有解药也来不及了。已经到了这一步,再等一阵子又何妨?说不定只是回光返照呢?”   魏崇未语,虽不像刚刚那般盛怒,但心中仍是不悦。阴翳的神色在他脸上迟迟不散,整个人的样貌本就偏阴沉,如今看起来更加骇人。   他父皇到底是偏心,明明将皇位交给了他,却赐了魏霁一块免罪金牌,令他继承皇位一年多来,没有一日是过得安稳的。   放在龙椅上的手指一松,魏崇忽然挑起了身边人的下巴,幽幽开口:“你说魏霁他真能那么轻易地赴死?”   ……   傍晚,天边又起了些云雾。晚风吹过廊间的宫灯,昨日的布置已经被悉数撤了下来。   魏霁斜倚在榻上,墨色的长发未束自然地垂散在腰间,玄黑底的金云纹广袖袍披在肩上略显松垮,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生得极为好看。   若是遥遥望着,不熟悉他的人可能会下意识地联想起“光风霁月”这四个字来。可惜世人几乎没有不知晓他名号的,也甚少有人能看到这样的画面。   前段时间魏霁没醒,府内府外的事情积压了不少,枫澈下午就一直没闲着,这会子从门外进来手中又拿了一封密函。   “王爷,这是西境递过来的。”   魏霁将密函取过大致扫了两行,声音淡淡:“她人呢?”   枫澈愣愣地瞧着视线仍在信纸上的魏霁,一时之间竟没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谁。那密函上哪有人啊。   停顿了半晌,魏霁凤眸微抬看了他一眼,枫澈顿时感到背后发凉,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家主子问的应该是新王妃。   他摸了摸下巴,“应是还在书房吧。”   魏霁没说话,敛了视线重新望向手中的信纸。   枫澈经他这么一问,忽然想起个事来:“王爷,吴嬷嬷那边刚才遣人过来问,王妃今晚宿在哪儿?”   魏霁轻捻着信纸的动作一顿,而后自如地将这页翻过:“暂且安排个住处。”   枫澈略微有些犹豫,仍是开了口:“王爷您忘了,当初王府建立的时候完全是按照您的吩咐,北苑里除了这一间再无其他卧房,南苑都是下人住的地方,而且……也都住满了。”   若是寻常建王府,肯定会单独建一个给未来王妃住的院子,然而慎王府在最初设计的时候就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有王妃进门,所以从一开始就没考虑过会出现今天这样的局面。   府中的下人都是有定数的,眼下别说是张床了,连间空房都找不到。   魏霁眉心微蹙,想说那她昨晚宿在哪了,不悦地话还未说出口一抬眸便望见了对面那张小桌未拆的罗汉榻。   许久,他眸色微深。   “知道了,下去吧。” 第6章 不但是个小瞎子,还是个小傻子……   沈容倾一直磨蹭到很晚,才唤了月桃过来。午膳和晚膳皆是在书房里用的,没人的时候,也随手翻看过两眼摆在桌子上的书,心底多少有点心不在焉。   若说完全不在意下午御医说过的话那是不可能的。就算是听说一个陌生人命不久矣,也会稍有感慨。更何况这个人已经和她有了交集。   既知自己无药可医,那该是怎样一种感受?   旁人或许无法理解,可沈容倾却是重活过一回的人。钱御医是太后那边专门派来的,所言一定不会掺假。   毒侵经脉,入五脏六腑。细想到了最后,沈容倾竟生出了一种同病相怜的错觉出来。   杯中盛着的茶水已经凉了,白皙的指尖沿着碗沿轻转了两下,最终缓缓握紧,将白日里翻开的书重新放了回去。   沈容倾不由得想起新婚那晚她借着烛火第一次看见魏霁时的景象。当时的她还不知道,魏霁的伤是源于中毒。   可是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自己今生能不能避开前世的劫难到现在还是个未知数。   门外月桃轻轻扣响了大门,沈容倾整理了一下情绪,重新将那条琥珀色连枝纹的缎带系好。   她温声开口道:“进来吧。”   月桃开了道门缝,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身侧,“主子您唤我?”   沈容倾点点头:“嗯,什么时辰了?”   月桃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小声道:“回主子,三更天了。”   “王爷睡下了?”   “应是……睡下了吧,”月桃抿了抿唇,将自己看到的如实交代,“奴婢遥遥望见寝殿里的灯熄了好几盏,那个侍卫也从院子里出去了。”   入夜后吴嬷嬷也曾遣人过来问过几次,沈容倾一直拖着说自己还不困。其实月桃也能理解自家主子的心情,毕竟和那样一个人同床共枕,想想就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沈容倾倒是没打算和魏霁同床,之前他没醒她尚且避着,如今更不可能睡在一起了。她之所以一直躲在书房,主要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人。   白日里魏霁说过的话还犹在耳边,这时候上前,除了途惹那人不悦好像也想不出还能有其他效果了。   明日该问问枫澈,这府里还有没有多余的房间,就说总不好让她常打扰了王爷休息。今晚继续在那罗汉榻上将就一晚,明日起早些,赶在魏霁醒来之前离开。   独自待了一下午,沈容倾也冷静分析了如今的局势。虽然眼下的状况和她预想中的相差很多,但至少现在她占了个冲喜成功的名头。   前世的那场大火让她明白,对于她们这种几乎被外界遗忘的人,不管发生了什么,都是没有人会追究下去的。   如今,无论魏霁是否赶她走,她跟从前已经不一样了。   深夜的晚风有些冷,马上就入秋了,空气里也不再弥漫着闷热。漆黑的夜空下唯有几盏廊间的宫灯还亮着,沈容倾在耳房里简单洗漱了一下,便让月桃扶着往寝殿的方向走。   外间就留了两盏灯,沈容倾即便隔着缎带,也明显感觉到了屋中的昏暗,整座寝殿一片沉静,那人应是已经睡了。   身边的月桃又开始紧张,沈容倾也不想难为她,便像上次一样让她先行退下。   况且魏霁已经睡着了,她悄悄将缎带解开,应该也无妨吧?   沈容倾听着月桃关上门越走越远的声音,抬手悄悄摸上了缎带的边缘。   一道低醇慵懒的男声蓦地从不远的地方幽幽响起:“将婢女都支走了,你打算怎么走过来?”   沈容倾抬起来的手一僵,停顿了两秒随即改为将鬓角的碎发轻挽到耳后。她这一套动作做得还算是顺畅,乍一看觉不出什么端倪。   事已至此,沈容倾只好硬着头皮开口:“臣妾昨日走过一遍,今日已经将路记下来了。”   魏霁斜倚在榻边,狭长的丹凤眼微抬,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她生怕对方会追问她怎么记的,忙轻声问道:“王爷还没歇息?”   这问题的答案其实显而易见,魏霁修长的手指间还拿着封未读完的信函,床榻旁边的木桌上燃着盏小灯,被一顶珠白色的绘栀子纹的灯罩罩着,散发着柔和的光。   可惜这一切,沈容倾看不见。   魏霁望着她蒙着眼睛的缎带薄唇轻轻勾了勾,随手将信函放到了一边。他似是不悦地沉着声音开口:“被你吵醒了。”   沈容倾哑然,多少有些内疚。她自觉进门以来没发出多大声响,但这人被吵醒,应是生着气的。   直到魏霁这边轻笑出声,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戏弄了。白皙的侧脸上泛起了些恼羞的绯红,全然忘了初见他时的紧张。   “殿、殿下何必这样欺负人。”   魏霁眸光一顿,狭长的丹凤眼中翻涌过些许看不透的幽深,屋中一时间有些安静。   沈容倾这才发觉自己刚刚脱口而出了一句“殿下”。   大盛朝有规定,凡皇子封王前,皆可尊称为“殿下”,封王后便要改唤作“王爷”以示身份的提升,只有其妻子可以沿用旧时的称呼。   沈容倾在嫁来前以防万一默默练习过几遍,可初见他时太过紧张,还是下意识地称了“王爷”,这会子也不知是怎么了,竟将“殿下”二字叫出了口。   她看不见魏霁的神情,只是听他方才的语气觉得他是介意的,便福下|身来,轻声开口道:“王爷若不喜,臣妾改回来就是了。”   魏霁眸色微深,望着她福身行礼的样子轻嗤了一声,移开视线:“随你怎么唤。”   沈容倾怔了怔,听出他的语气间的不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人应是压根不在意她唤些什么。   魏霁失了方才的兴致,重新拿过搁置在一旁的信函。   被罩在灯罩里的烛火成了这个屋子里唯一稳定的光源,气氛间的凝滞似曾相识,沈容倾明白对方这是又懒得理她了。   可她刚刚夸下海口说自己能走进去。眼下就不能这么一直在这里傻站着。   犹豫了片刻,她轻抿了下唇悄悄往前迈了一步。见身前确实没有阻碍,便壮了胆子继续往里走。   好在她记忆力本就比常人好很多,昨日摘下缎带看过一遍,今日已经大致记住了屋中的布景,即便就这样隔着黑暗走也不会出什么大错。   很快,沈容倾便抬手摸到了通往里间的门框,心中暗暗揣度,应该再往前几步就能触到昨日那张罗汉榻了。   到这里为止,她走过的路还都是对的,但是由于后半程估算步伐时出现了些许误差,走着走着,人就这么好巧不巧地站到了不愿理她的魏霁跟前。   不仅如此,还连那唯一的光都挡住了。   魏霁抬眸看了她一眼,狭长的眼尾似不悦般微挑,若换作旁人他一定可以断定那人是故意的,可这丫头明显傻,眼睛还是个看不见找不着方向的。   他再次放下手里的纸,抬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一下以示存在。可这小傻子却不但不像他想象中的那样领了他的情,还明显被他吓到了,本能地往反方向躲了好几步。   魏霁不禁蹙眉,他像是会吃人的?   这会儿要是月桃在肯定会反驳,毕竟魏霁没醒的时候,她就觉得他要吃人续命了。   可沈容倾不是,沈容倾只是没想到自己离他这样近。万一不小心碰到,那人又要发火了。   魏霁望了她一会儿,声音低沉地幽幽开口:“你这眼睛……究竟是怎么弄的?”   沈容倾微微一怔,沉默了片刻,垂眸朱唇轻轻动了动:“小时候,有年生病。”   具体的原因她没有说,所谓生病发烧,也只是当时其中一个大夫的说法。   她十二岁那年父亲去了边疆战场再也没有回来。母亲本就体弱,听闻这一消息重病了一场,从此常年卧床。   有年冬天,她母亲忽然患上咳疾高热不退,家中银子周转不开买不到药材,沈容倾心急之下便自己上了山去采。那时她其实也已经开始发烧了,只是为了母亲,装作没事瞒了所有人,独自出门。   后来的事情她便不太记得了,大雪封路,岩壁料峭,她似是从陡坡上跌落……那年她是在昏迷中被路过的好心人送回来的。   家族中其他几房见事情闹大了,不得不请了大夫给她们母女看病。可沈容倾自那一日醒来后便看不见了。   魏霁看着她的眼睛,似是若有所思,沉了片刻,开口道:“明日叫御医过来再给你瞧瞧。”   沈容倾忙摇了摇头,“不必麻烦御医了。这些年家中好的大夫都请过,试了各种法子都没什么效果。臣妾不想再折腾了,如今还是殿下的伤要紧。”   她这理由编得牵强,但总归是对看眼睛这件事表现得十分抗拒。魏霁不知道她以前经历过什么,但也没有强迫别人的癖好,见她不愿便罢了。   同样的,他也知道这门婚事,起源于圣旨的强迫。   魏霁凤眸微敛,眸间漆黑得宛如看不见底的深潭,他轻叩了两下床边的栏杆,“是你家里逼你接圣旨的?”   他清楚皇帝的手段,就算是想借冲喜给自己拉拢民心,也不会上心到要具体选出某个人的程度,最多是指一户人家。   每个世家大族里头的姑娘多了,选谁去,那是他们自己决定的事。   沈容倾闻言停顿了片刻,垂眸间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听见她温声开口。   “不是。”是她自己自愿嫁的。   魏霁轻嗤了一声,心道他这是娶了个什么。   不但是个小瞎子,还是个小傻子。 第7章 头顶蓦地被一只宽大的手掌覆压……   夜色已深,庭院间添了些许虫鸣。   沈容倾听出了他声音里的嘲意,知道他多半是不信的。可她说的是真话,那道看似强行赐婚的圣旨,确实是她自愿接下来的。   说来也奇怪,在她印象里,前世根本没有冲喜成功这档子事。皇上虽也在朝中说了要为重伤昏迷的魏霁冲喜,可哪家的人也不想把自家的姑娘往这个火坑里推。   若是旁的王府,那些贵女们早就想尽法子抓住机会嫁进去为正室了,偏魏霁这一处,不但没有人想嫁进来,就是连个敢路过这里的都没有。   太后那边虽然盼着能成,但到底还是要皇上下旨。既无人肯嫁,这件事后来便不了了之了。   可这一世,不知怎的,圣旨便莫名落在安南侯府上了。   沈容倾的祖父早些年是征战沙场的将领,后立大功被封为安南侯历经两朝,如今年事已高只担爵位已不再朝中任职。到了沈容倾父亲这一辈兄弟四人,因老侯爷依旧在世并没有分家,多年来一直分苑居于同一府邸里。   如此一来,四房必须出一个姑娘去给慎王冲喜。沈容倾父亲行三,自她父亲那年出征一去不复返,三房便只剩了她们母女两人。   常年不曾理会过她的大伯母柔声细语地将她唤去房间的时候,沈容倾便明白,这是其他几房不愿牺牲自己的姑娘,打算让她去了。   可她几乎没犹豫,便应了下来。重活一世总要做出改变才能避免前世最终的结果,如今握在她手中的机会很少,必须每一个都仔细把握。   慎王府再可怖,能比沈家会“吃人”吗?这些年她在这里尝遍了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对这个家族最后的一丝眷恋,早已被前世的一场大火吞噬得一干二净了。她宁愿选择冲喜,选择赌一把未知的将来。   这样的因果,她不会对魏霁说,可细想下来,就是“趁人之危”了。   她听见魏霁在轻嘲后幽幽开口:“沈容倾,我最讨厌别人对我说谎。”   沈容倾微微一怔,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见魏霁唤她的名字。那声音不似往日般慵懒。很低,却莫名让沈容倾觉得,这才是他最真实的状态。   一日的相处,几乎让她忘了,那双修长白皙的手上沾过多少人的鲜血。冯公公会因为他的一笑,落荒而逃。这个人本质便是低沉且危险的。   “臣妾没有说谎。”   沈容倾眼眸微动隔着缎带,直视魏霁的方向。下颚在这一刻忽然一紧,被那人略带薄茧的手指轻捏着抬起了一小段距离。   沈容倾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草药味,那只触碰着她的手是那样的冷冰,仿佛在寒冬腊月的雪水里浸泡过,不是正常人该有的温度。   魏霁似是也在隔着缎带打量她的眼睛,两人在冥冥中对视了一瞬。魏霁便将手松开了。   他重新坐回到榻上,声音恢复了一贯的低醇慵懒:“傻死了。”   沈容倾纤长微弯的睫毛轻扫在琥珀色的缎带上,反应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魏霁说了她什么。   这样呆愣愣的状态在外人的视角里倒是真应了魏霁刚刚的那句评价。沈容倾不由得忿忿:“难不成愿意嫁给殿下的都是傻子吗?”   魏霁不假思索地微微颔首,语气十分中肯:“嗯,都是傻子。”   沈容倾莫名觉得自己又被他戏弄了。她就不该同这人争辩,羞恼间转身欲走,却没留意另一侧的家具,脚跟轻磕在了上面。   视线长久以来的黑暗加之突如其来的情况,令她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向后跌倒。   然而下一刻她却被人从身前拉了一把,紧跟着便撞在了一处坚实的胸膛上。   惊呼还未来得及从朱唇间溢出,她便半伏似的窝在了那人怀中。   沈容倾听见那人吃痛闷哼了一声,随即闻到了些草药遮掩不住的血腥味。   “!”   她忙从他身上起来。方才那一下她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了他的身上,沈容倾自己撞得都疼,更何况魏霁身上有伤。   魏霁轻啧了一声,垂眸看了看几乎半跪在地上的沈容倾。修长的手指再度挑起了她白皙的下颚,声音似有不悦:“还说不傻?”   沈容倾的侧脸蓦地绯红了起来,前后两辈子加在一起也没像今日这般窘迫过。真真是……真真是一晚上净做蠢事情了。   她别开侧脸,从那人略带薄茧的指尖中挣脱,声音有些不稳:“殿下的伤……如何了?”   魏霁这才低头看了一眼,适才她跌过来时双手无处安放,无意识间竟随手将他牙白色的寝衣扯开了不少。裸|露在外的绷带上隐隐渗出了些许血迹,可他本人却不怎么在意。   “无事。”他薄唇轻启,右手漫不经心地拉了拉衣领。   沈容倾起身,仍有些担心:“还是唤枫澈过来吧。重新换药包扎一下。”   魏霁抬眸望了她一眼,不经意间扫到了她下颚上被他两次捏出来的红痕。先前没注意她皮肤这样白皙,那红痕很明显,像是许久都下不去。他分明没用多少力气。   小姑娘,果然娇气。   “扯平了。”   “……”沈容倾有些没跟上他思路的跳跃,好像从根本他们说的就是两件事。   那人身上和手一样冷,沈容倾方才就感受到了。她不清楚这是否跟失血过多有关,还是根本起源于中毒。但总归是个很糟糕的身体状况。   如果沈容倾此时能看见,便不难发现他身上远不止肩伤那一处绷带。   魏霁没再说话,一双漆黑深邃的丹凤眼再次打量在身前愣愣站在那里的小姑娘身上。   沈容倾莫名感受到了视线的汇聚,身子有些发僵。   “怎么了?”魏霁蓦地开口。   沈容倾不想承认自己是因为被他看着,随口应道:“冷,有风。”   她确实有点冷,也不算在说谎。   魏霁抬眸看了看屋中紧闭的门窗,心道哪里来的风?   沈容倾知道他这样的沉默肯定又是在质疑自己。方才后半句只是随口一说,可这会子两个人都静下来了,她还真感受到了些许微乎其微的冷气,似是从室外涌动进来的。   视线被剥夺后,其他的感官便会被无限放大。多年来身处于黑暗,令沈容倾无论是听觉嗅觉还是记忆与感官,都比常人要强上数倍。   她朱唇轻轻动了动:“有风,就在我身后的左边。”   魏霁眉心微蹙,偏过头望向她身后的云窗。深黑色的凤眸似是在黑暗中发现了什么,狭长的眼尾微挑,眸间隐约闪过了些许玩味的变幻。   “你可真是……”后面的半句他没说,薄唇轻轻勾了勾,仿佛重新生出了几分意味深长的兴致。   沈容倾站在原处久久等不来他的后半句,不由得有些紧张,“……怎么了?”   魏霁轻轻笑了笑,慵懒地打了个哈欠:“窗户不严,明日该叫人修理了。”   他将身上那件玄黑底的金云纹广袖袍重新披好,薄唇轻启道:“睡吧。”   沈容倾没动,因为她听见身前传来了些许声响,她不确定他在做什么,“殿下?”   那人似是不悦的声音已然从她身后传来:“床就在你前面,磨磨蹭蹭的做什么呢。”   沈容倾一怔,下意识地回身望去,还未能真正领会那人的意思,头顶便蓦地被一只宽大的手掌覆压下来随手揉了一把。   “老实睡觉,再出声就把你丢出去。”   魏霁从床上随意拎了一个枕头,回身朝罗汉榻走了过去。灯罩内的烛火晃动呼地一下熄灭了。 第8章 梦魇。   这一夜,沈容倾久久不能入眠。   床榻间魏霁身上草药的味道仍残留在这里,方才近距离的接触,令她对这样的气味格外敏感。即便那人已经拿走了他枕过的软枕,剩下的那一个也不可避免的沾染上了些许。   沈容倾枕在上面,闭上眼睛周围尽是熟悉的药味。熄了灯的寝殿沉静昏暗,即便背朝着对方,也能清楚地听到那人平缓的呼吸声。   这种感觉就像……就像是魏霁本人睡在了她的身边……   沈容倾再度睁开了双眼,面前是架子床边木色万字型的围栏和纯白无暇的墙面。两人间厚重的织纹帷幔没有拉起,依旧规规矩矩地束在黄花梨架子床的两端。   若此时她回身望去,兴许会看见魏霁沉睡的侧脸,可她不敢回头,生怕动了便会在黑暗中望上那双深邃的眼睛。   那人一贯像是个会说到做到的,方才那一句威胁的意味明显。   庭院间的虫鸣声渐歇,沈容倾也不知道外面现在究竟是几更天了。身体经过这几日的折腾已经很疲惫了,可躺在魏霁的床上,被这样的环境包裹,始终令她无法全身心地放松下来。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仿佛身体已经累得睡去了,可精神仍旧紧绷着迟迟无法舒缓。面前的万字型勾纹循环往复,盯着盯着,便让她的眸子生出了几分困倦……   究竟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呢?   一阖上眼,周围尽是一片火海。   熊熊烈火将周遭的一切吞噬殆尽,房梁烧塌了砸在地面上,火星四溅又滚起重重浓烟。   沈容倾蓦地从噩梦中惊醒。指尖蹭上前额这才发觉自己竟出了好些薄汗,心脏在咚咚地撞击着胸腔,急促的呼吸久久不能平复。   这是她自重生以来几乎每夜都会做的噩梦,甚至最开始的几天她连明火都不敢靠近。   梦境里的感受太过真实,一闭上眼睛仿佛又重回到了大火将她吞噬前的那一刻。   外面的人都在围观,可她孤立无援。   喧闹声、呼唤声那么嘈杂,却没有一个人真正上前。   这么多年以来,在沈家人心里,三房都是一个累赘般的存在。或许她消失了正好,这样就遂了他们所有人的愿……   沈容倾阖上眼睛默默缓了一会儿,外面的天还未亮,她兴许也就睡了一个时辰。   露在外面的肩膀有些冷了,沈容倾抬起手将薄被往上拉了拉,而后缓缓覆在自己的心脏上轻舒了一口气。   这样的动作并没能持续多久,屋中有些安静,静得令她有些不习惯……   ……魏霁?   她蓦地回身望去,昏暗中对面那张罗汉榻上只剩被掀开的薄被和明显被人枕过的软枕,地毯上的鞋没在,那人这是……出去了?   外面传来了些许轻微的声响,沈容倾寻声看去这才发现连通里外间的大门被人阖上了。外间似是点了几盏烛灯,沈容倾能隐约看到些人影,而后便听到有人低声说话的声音。   她起身坐在床榻上细细聆听,她很快便辨别出说话的那人是枫澈。   “属下无能,人虽已经找到了,但是审讯前他便服下了藏在口中的剧毒,什么都没有交代出来。”   魏霁坐在主位上缓缓轻叩着紫檀色的扶手,漆黑的凤眸深暗。   许久,他嗤笑了一声:“无趣。”   枫澈背后顿时生出了些许冷汗,他单膝跪下拱手请罪道:“属下办事不利,但求王爷责罚。”   魏霁狭长的丹凤眼微抬,将视线移到他身上。枫澈顿时倍感压力,说到底王爷沉睡期间府中混进来了其他势力的人,这是他的失职。   那寝殿云窗的角落被人从外面划开了一个极小的口,屋内正好有花瓶盆栽做遮掩,轻易不易察觉。就算听到王妃说感觉到了有风,他也定想不出这个地方会被人做了手脚。好在王爷明察秋毫……   魏霁薄唇轻启道:“自己去刑堂领罚,天亮了继续追查。”   枫澈一凛:“属下明白。”   ……   沈容倾在屋内听见枫澈推开门出去了,忙重新躺了下来,恢复了原先的姿势。偷听总归是不太好,若是再被那人发现,明日便更无颜面对他了。   通往里间的大门被人缓缓推开,对方许是常年习武的缘故,她几乎听不到魏霁的脚步。   就在她要稍稍放松下来时,那人忽然一顿,深邃的眸光毫无征兆地落在了她的背上。沈容倾身子一僵,本能地闭紧了双眼。然而魏霁只是淡淡看了下,很快便移开了视线。   黑暗之中,沈容倾听到了他躺下的声音。   应该……没被他发现吧?   ……   翌日天已大亮,沈容倾才从困倦中醒来。她许久没睡过这么沉的觉了,以致于刚刚清醒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蒙的,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将如今的状况全部回忆起来。   寝殿中的窗纸很厚,即便是这个时辰了也没有多少光透进来。沈容倾缓缓回身朝对面的罗汉榻望去,那人似是还没醒,微弱的曦光下,映衬了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丹凤眼。   与其说他是沉睡,此情此景更像是身体在重伤后自我保护般的休眠。不知怎的,沈容倾觉得他脸色比前一日又差了些。   她没敢扰他休息,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提了鞋子到外间穿好。等到整理好衣领才将昨夜那条缎带重新蒙上,唤来了月桃。   短暂的洗漱梳妆过后,她推开门才发现今日院子里格外忙碌。   静候在一旁的吴嬷嬷适时走了上来:“王妃,早膳已经准备好了。”   沈容倾隔着缎带,下意识地朝庭院间望去,“他们在搬些什么?”   吴嬷嬷福身应道:“是宫中今早送过来给您添的回门礼,因着王爷还在休息便没有声张,先叫人搬到了小库房,礼单老奴稍后读给您,一切交由您来安排。”   沈容倾一怔,这才想起今日是她该回门的日子。几日未见母亲,她始终有些不放心家里的状况,即便留了芷露在家中,她也还是一直想回去看一看。   可是魏霁还没有醒,就算醒了,她也是不敢让他去的。   沈容倾试探性地开口道:“我可以自己回去吗?”   兴许是魏霁醒着的时候给这些下人们下达过让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指示,吴嬷嬷没有片刻的停顿,分外平静地微微福了福身:“老奴这就去命人去准备车马。”   沈容倾下意识地回眸望了望紧闭着大门的寝殿,觉得自己走了还是应该和魏霁说一声。依照这边的习俗,回门得在中午前,她今日已经起晚了,可能等不到魏霁醒来了。   “有劳嬷嬷代我向王爷转达一声吧。我会尽早回来的。”她轻声开口,敛眸间又想起昨日魏霁因她而反复的伤,心里多少有些担忧,“如果可以,再让御医过来看看王爷的伤势,换一换药和绷带。”   吴嬷嬷神色间起了些变化,恭敬地应道:“老奴明白。”   沈容倾说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好像这一天多来她从未见魏霁喝过药。   昨夜她回去的晚,没多想便默认魏霁是已经服过了,可是今天早晨她根本未见有小厮煎药,她明明记得昨日宫里头的御医是开过方子才走的。   兴许是等魏霁醒来后再煎……?   她猜测的工夫,吴嬷嬷已经按照她的吩咐去布置去了,一早上也没见枫澈,沈容倾动了动唇终是没有问出来。   月桃上前扶了她的胳膊,询问她现在的安排。   沈容倾将刚才的思绪暂且搁置,想到能回家,便没什么心思用早膳了。隐藏在缎带底下的眸子轻眨间带了些许亮色,唤了月桃先去收拾东西,而后重新梳妆了一下,很快坐上了出府的马车。   ……   枫澈刚从刑堂归来,姿势多少有些一瘸一拐。今日刑堂值班的那个从前因喝酒打赌输过他几两银子,这梁子一结几个月一直没处报,这回算是逮着机会公报私仇了。   他这边想着一会儿回房里的时候得翻翻还有没有金疮药,路过门口时抬头与马车打了个照面,也没往新王妃的方向上去想,跟车夫点头示意了一下,就继续往王府里走。   直到走进内院了,他才发觉今天这个时辰在外面忙活的下人好像比往日多了不少。正巧吴嬷嬷站在廊间跟一个小厮吩咐布置事情。   枫澈看见了,便走了过去问了一句:“嬷嬷,今日府里怎么这么忙?”   吴嬷嬷道:“宫中遣人送来了不少东西,王妃回门只带了一小半,剩下的正叫下人们往库房里头搬。”   枫澈摸着下巴点了点头,摸着摸着忽然觉出了几分不对劲儿,“嬷嬷,您方才说王妃干什么去了?”   “回门。”   “!!”   枫澈瞬间想起他刚进来时看见的那辆马车,赶紧迈起大步往外赶,可是等他走到门口,马车显然早已驶没了踪影。   吴嬷嬷甚少见他这样着急,不由得开口询问:“怎么了?”   枫澈没说话,摸摸怀中拿出一封贴身放着的信,苦了一张脸。   和离书……和离书怎么办! 第9章 回门。   沈容倾这一路很长,慎王府建得偏远与她家里是截然相反的两个方向,不过好在距离正午还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在,怎么都是来得及的。   马车摇摇晃晃地向前行驶,车上的月桃陪她坐了一会儿便忍不住撩开侧面的窗帘向外张望。   大抵是终于离开慎王府了,沈容倾听见月桃长舒了一口气,就跟不用再回来了似的整个人也放松了下来。   她今日因着回家见母亲便戴了条颜色浅些的缎带,白日里光线充足,即便蒙在眼睛上也能大致看见些事物的轮廓,不至于沉浸在一片黑暗里。   隔着窗帘的缝隙,道路两边的景物在快速的移动。沈容倾恍惚间想起,自己好像有很久没有这般仔细看过外面的光景了。   上一世她看不见,童年时脑海里的记忆便是她对世间景色全部的印象了,重生归来一直为着母亲的病和冲喜的事奔走,即便出门也多是带着缎带怕被人瞧见眼睛。   细细算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认真打量外面的世界。   另一侧的月桃似是在扒着窗口远远望着那离得越来越远的王府,沈容倾趁她没注意到自己,悄悄撩起了一点缎带的缝隙。   窗外微风和煦,阳光并不刺眼,三两朵成片的白云缓慢地移动。道路边高高长起的野花野草随着风的方向有规律地摇摆着。   一切是那么的寻常,却对沈容倾而言,是曾经只能在记忆深处看到的景象。   身后月桃坐回来的声音明显,沈容倾不得不放下了手中撩起的缎带,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车夫扬了下鞭子让马跑得快点。她听见身侧的月桃低声开口:“主子,咱们这次回去是不是还得去见大夫人他们?”   沈容倾轻轻阖了阖眸子,“哪里用咱们主动去见,他们怕是早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沈家这一辈兄弟四人,分苑居于同一府邸。老侯爷年事已高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睡着的时候多,醒着的时候少,府中琐事账务皆交由沈容倾大伯父一家来掌管。   她的这些亲族最为势利,估计早已经听说了她冲喜成功的事,掐算着万一魏霁一同跟着她回门,可以多加攀附。顺便揣度一下慎王对于这门婚事的态度。   月桃张了张口,神色有些担忧:“可是……可是王爷他并没有跟您一起来。”   回门对于女子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不仅是可以与亲人相见,更是夫家对她重不重视的体现。一个人孤零零的回去,被那么多人瞧见,可想而知自家主子一定会被人轻看的。   沈容倾不以为意,知道月桃的另一层意思,可这么多年她们不都是这样过来的。   “无妨了,他们散了才好,散了我就可以早点回院子里看母亲了。”   ……   果不其然,一切正如沈容倾料算的那样,安南侯府门口聚集了很多的人。车夫将马车缓缓停下,月桃先行下去准备。   沈容倾隔着窗帘的缝隙悄悄朝外面望了一眼。人真是齐,大伯一家还有二伯母和四婶,除了那个公务繁忙的二伯父和整日不学无术在外厮混的四叔,其他长辈算是都到这里了。   守门的小厮和扶着自家主子的丫鬟在门口站了一大堆,里面怕是还有一群下人在观望。从她父亲去世至今,对她们家哪里有过这样的阵仗。   “主子……大老爷大夫人,二夫人,四夫人都在。”马车外的月桃担忧地轻声念叨了一遍。   沈容倾慢慢从回忆中淡出,收了视线,将胳膊递了出去。   “慎王妃到――”   车帘外有小厮高声宣了一句。门口自看见车马便噤若寒蝉的人们一听这个顿时有按捺不住的,产生了些窃窃私语。   不是先宣的王爷,而是先宣的王妃,那就意味着……   深颜色的轿帘内伸出了一只纤细的手,皮肤白皙,肤若凝脂,紧跟着露出来的宽大袖口栀子色底由金丝线绣着精致的纹路。   月桃立刻迎了上去将人搀扶下来,沈容倾隔着缎带淡淡打量着凝视着她的众人,停顿了片刻,微微福身行了一礼:“容倾给大伯父大伯母请安,二伯母、四婶安。”   众人面色一变,赶忙扶她起来。   方才她刚一下马车,他们都有些恍神,从前其貌不扬日日穿着寒酸旧衣的一个姑娘,如今竟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令他们险些没将人认出来。没想这一愣,就安静得久了些。   若是寻常人家此时行礼倒也正常,可沈容倾无论从前在家里再怎么样如今也占着慎王妃的名头,稍懂规矩些也不能就这么站着。   更何况眼下可不是在家中,是在安南侯府的大门口,若被来来往往的人看见了他们就这样受了沈容倾的礼,这不是明明白白地在打他们的脸吗!   “好孩子快起来。”大伯母郭氏第一个上前扶住了她的胳膊,脸上虽赔着笑,内心却骂沈容倾故意使他们难堪。   沈容倾朱唇轻轻勾了勾,再抬眸时已换上了平常般的神情。   大伯父沈承武朝妻子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忙开口道:“好孩子,你这一路颠簸辛苦,对了,怎么不见王爷陪你一同回来?”   沈容倾掩在袖中的手轻轻攥了攥,暗道这些人真是心急,她才下马车就迫不及待想要从她口中套出话来。   她轻声道:“王爷初愈,不宜舟车劳顿。”   淡淡一句话,断了他们所有人的念想。   郭氏扯了抹笑,给周围人都递了眼色,假意讪讪道:“也对也对……倒是咱们不懂事了。快进来快进来。”   众人迎着沈容倾进了安南侯府,近身仍由月桃扶着,其他人并不靠前。   大伯父一家最好脸面,有外人在时还肯装,如今进了府邸,便没那么多顾虑了。郭氏自以为沈容倾看不见,便肆意上下打量起她。   沈容倾忽而脚步一顿,“不知祖父现在可醒着,我初回家中,理应先去给祖父请安。”   郭氏面色明显僵了僵,不过她很快恢复了神色,如常般应道:“你祖父刚服了药,才歇下,咱们……咱们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休息了,你说是吧?”   沈容倾已经试到了自己想试探的结果,便没再坚持,微微点了点头。   她小时候祖父对她很好,但这些年自从祖父重病由大伯父一家照料,她便很少有机会能见到,四房压根儿不去,二房同大房一向关系不错,倒是不见大伯母有多阻拦。   上辈子她便隐隐所觉,只是看不透究竟是祖父因她父亲的事怕见了触景伤情,还是其他人有意为之。直到前世最后,祖父曾在一次清醒时将她唤到身侧几度喟叹,交给她一盒装满了银票的木盒,她才最终明白过来。   今日这一问,便是印证了她从前的猜想。前世究竟祸起这一盒银票还是其他什么尚不得知,祖父她肯定是要见的,只是今日时间太短,还有许多事情要安排,来不及与大伯母斡旋。   这边郭氏生怕她继续坚持,按捺不住道:“容倾啊,你母亲还在家中等着你,不如先去见一见你母亲?”   沈容倾敛了敛眸光,轻轻一笑道:“是了,不该叫母亲久等的。”   郭氏一听这个便安了心,遣了小厮为她引路。他们这些人都是为了慎王才出来的,眼下瞧着慎王既不会来,沈容倾也不像是多受重视的样子,便纷纷找了个借口离开。   样子都是做给外人看的,为的是面子上过得去,不失了身处侯门望族的体面,关上大门都是心知肚明的自家人就无所谓了,很快便原形毕露。   沈容倾并不在意他们,甚至可以说巴不得他们快些离去。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她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小院。   沈家这一辈四人,分苑而居于同一府邸,所有人维系着表面的光鲜,可内里最破败的,只有沈容倾一家。   剥落的墙皮,年久失修的房间……前一阵子因着她要出嫁了,家里才为着体面派人过来修缮了一下,说是修缮,其实只是将外面的院墙重新刷了一遍,内里不改,依旧用度不全。   芷露听说沈容倾今日要回门,一早便候在门口时不时张望,这会子见人终于回来了,眼眶顿时就红了。   “主子……”如今不能再唤姑娘了,只能唤主子。芷露几步向前,见到沈容倾便要跪下。   沈容倾不用看也知道她要做什么,抬手便阻止了她,“快起来。”   芷露含着泪应了,接替了月桃扶上了沈容倾的手,“主子,家中一切都好,您别担心。”   她一向最理解沈容倾的心思,自家姑娘如今放不下的全部,都在这间院子里了。   沈容倾微微颔首,轻声道:“母亲可还好?”   芷露应道:“都好都好,您让配的那副药很管用,如今夫人的气色已经比前两日好很多了。”   那是沈容倾重生前才得到的一个药方,只是那时她母亲的病有些耽搁了已经无法根治,大夫说若是能早几个月服用就好了。   如今她已经将那几味药的名称和分量记下,重生后第一件事便是亲自去了一趟药房,抓这副药方。眼见真的有起色,这确实是一件好事。   沈容倾扶着芷露,快步向屋中走去。周氏坐在房间里一直向外张望,几次想到外面等着却因一受了凉风就会咳嗽,几次被身边的嬷嬷和芷露劝了回去。   母女相见,周氏几度哽咽。   沈容倾安慰了好久,反复称自己过得很好,还拿了此番带回来的各类赏赐来瞧,周氏才微微宽心。   母女两人又说了好些体己话,一同用了午膳。午后沈容倾亲自服侍母亲服了药歇下,这才轻手轻脚地从屋中退了出来。   屋外院子里,芷露和月桃正一起清点这次沈容倾带回来的东西。月桃还兴奋地跟芷露地念叨这两天她在王府的所吃所见,全然忘了当初她有多么害怕魏霁这个人。   “主子!”两人见了,忙放下了手里的活儿过来扶沈容倾走下台阶。   沈容倾微微顿了顿,从前也不是没想过要告诉她们实情,可是有些事她只能自己担着,出了事也不能连累旁人。如今这个院子里的人和物,便是她全部想守护的东西了。   “清点的如何了?”她轻声开口。   芷露应道:“快结束了,就剩下几匹缎子可以直接找外面的铺子制成衣裳便没有收进库房,其余的都已经整理好了。”   “嗯,天气越来越凉,得提早准备。”沈容倾这次回来带的东西不多,只装了一辆马车,倒不是宫中赏赐的少,而是真正有用的东西不多。   那些古董花瓶,金钗银饰是好,可对现在的她们而言并没有多大用处。御赐之物不能当,当了就是大不敬之罪。   如此一来她的回门礼就显得有些少了,郭氏她们这些府中女人看在眼里自然会拜高踩低,不过沈容倾不在乎。   不能换钱也不能过冬的东西现下就是没什么用,沈容倾也没带,都留在了王府的库房里。   沈容倾抿了抿唇,“家中的钱可还够?”   芷露一顿,有些面露难色,自家主子在王府里的日子肯定不好过,她实在是不想再添烦恼了便一直没说,想自己想点办法先顶着。   谁料月桃在一旁嘴快,抢白道:“主子,芷露姐姐先前说,家里的钱不剩多少了。”   芷露瞪了她一眼,可惜月桃没能领会。这俩人皆不知其实沈容倾能将她们的动作大致看个轮廓。   但这事本不应该,因为她重生后没多久便将上辈子一直没舍得的两间铺子卖掉置换成小商铺了,再过几天最后一笔钱就要到账,小商铺那边也已经雇人收拾得差不多可以开张。   沈容倾想得很清楚,这两间铺子虽说是她父亲留下来的最后一批财产,但是这些年收益甚微。大商铺不赚钱,不如卖了,换一个地段好点的小商铺细水长流,还能余出来些钱来补贴家里。   可按理说,之前她留下的那些钱不应该花光的。   “怎会用得这样快?”   芷露福下|身:“前些日子雨水多,奴婢去药房抓药的时候,有几味重要的药材全都涨价了,药铺的掌柜说,现在整个皇城都是这个价,估计一时半会儿也不会降下来的。”   沈容倾眼眸微动,轻轻抿了抿唇:“月桃,去将我房里的琴取出来。”   “主子……?”月桃和芷露惊愕地睁大了一双眼睛。   “现下家里也就剩这把琴值钱些,一会儿我带着月桃去一趟当铺,你过一个时辰去府门口等我,我把钱给你就必须得回王府了。”她原本现在就该走,可是事情有变,她稍微晚一个时辰应该也无妨。   月桃和芷露的脸色皆是一变,她们都清楚那把琵琶对沈容倾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老爷最后一次陪她过生辰时送给她的礼物,这么多年再怎么难,她始终没舍得。   沈容倾知道她们在想些什么,缓缓摇了摇头:“东西当了可以再赎,但是母亲的药不能没有。”重活一世,她分得清什么才是最重要。   眼瞧着这两个丫鬟好像比她还难过似的,沈容倾劝慰道:“没事的,卖铺子赚的最后一笔钱月底就可以回来了,到时候我们再把琴赎回来。”   芷露红了眼眶:“好,都听主子的。”   ……   于是,事情便按照沈容倾安排好得那样进行,她们分开行动,约定一个时辰后在侯府门口汇合。   下午街市上的人不多,沈容倾这一趟还算顺利,回来的时候比预计的早了一盏茶的时间,便索性叫月桃先出去准备马车,自己在府中找一处僻静地方等芷露。   门口附近,来来往往偶有丫鬟和小厮路过,沈容倾背朝着侯府门口的方向,没留意那边过来的动静。   等她听见有三个人的说话声近了以为她们会径直走过便没有动,谁料其中一个竟直接撞到了她的肩膀。   林曼姗吃痛惊叫了一声,手里的东西应声落地。   沈容倾堪堪撑住旁边的墙面站稳,还未来得及回身便听到了另一人朝她怒斥道:“大胆!冲撞了表姑娘还不过来赔罪!”   沈雪婷只顾去扶刚刚惊叫的那个,头也未抬根本没看自己面前站着的是谁。   芷露按照约定好的时辰往这边走,一过来便看见了这样一幕。   大房嫡次女沈雪婷边扶着林家那位表姑娘边朝面前破口大骂,在她身后躲着的,还有个怯生生的姑娘,是四房的庶女沈芸依。   最重要的是自家主子好像被人撞到了,此时正一言不发地轻拂了两下衣袖。芷露大致一看便明白过来这是要出事了。   沈容倾听声音便判断出了来的人是谁。沈雪婷一向在家中跋扈惯了从不知收敛,另一个撞到她的应是林家那个最小的女儿。   对于林曼姗,她过去虽少有接触,但对林家的事却略有耳闻。林家乃当今贵妃的母家,林曼姗正是那位贵妃的亲妹妹。   林家和沈家的关系,源于大夫人郭氏,林曼姗来了要唤她一声姨母,沈雪婷更是对这位表姐比对嫡亲的姐姐还亲,两家都在皇城中平时就常走动,关系也非同一般。   她们这说着的工夫,后面那些随侍的婢女们已经上前各自扶好自家的主子。林曼姗身边的丫鬟蹲在地上将她刚刚掉落的东西拾起来,战战兢兢地开口:“主子……您的簪子……”   那是一枚被仔细收在盒子里的珠宝簪子,鎏金打造设计精致,上面镶嵌的玉石一看就十分名贵。   方才她们几人便是边走边瞧这只簪子,林曼姗花了大价钱在外面的珠宝阁找最好的工匠打造的,还没舍得戴便拿出来显摆。谁料光顾低头看没注意眼前的路,就这么把人给撞了。   眼下簪子落地,林曼姗心疼不已,赶紧一把拿过仔细检查。   沈雪婷身边的丫鬟跟着主子跋扈惯了,见主子都开口了,立刻尖声补了一句:“谁这么不长眼!看见五姑娘和表姑娘过来不知道避让的吗!还不快……”   “过来请罪”这四个字她没能说出口,嘴巴长得大大的险些成了结巴。其他人的视线都落在那只簪子上,只有她这么一抬头刚好看见沈容倾转过身来。   沈雪婷一听身边的人没了动静顿时蹙眉,不悦道:“怎么了?”   “主、主子……”   “蠢东西。”沈雪婷不耐烦地骂了一句,抬眸这么一瞥,顿时愣在了原地。原以为是哪个房不长眼的丫鬟,没想到这么冤家路窄!   芷露见状忙上前护住自家主子,其他人听见动静也纷纷抬头,一同愣在了那里。   沈容倾朱唇轻轻动了动:“我向她赔罪?”   淡淡的一句话,方才嚣张的小丫鬟就有些屏息。谁不知如今这三姑娘跟从前不一样了,她一个做奴婢的,说发落就能发落了。   沈雪婷嫌恶地朝旁边低斥道:“你怕她做什么!”小丫鬟一阵瑟缩,低着头不敢吭声。   沈雪婷将视线移了回来,一双细长的眸子打量在沈容倾蒙着眼睛的缎带上,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调整了下神色。   她假意轻点了下腕间的玉镯:“呵,我当时谁呢,原来是三姐姐。妹妹记得今日是姐姐回门,怎么也没想到姐姐能一个人站在这里,姐姐可不要见怪。”   旁边的林曼姗一肚子火正要发作,闻言这才将视线从簪子上移开,“你三姐?”她抬头望上沈容倾,神色间顿时满是鄙夷,出言也是毫不忌讳:“我当时谁呢,原来是上赶着给慎王冲喜那位。”   林家出了一位贵妃,盛极一时,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   林曼姗常常出入安南侯府,从前聚会偶遇也曾遥遥地打量过沈容倾,每每看见她总要和沈雪婷奚落几句。她姨母也是太心善,这样的人早该令她自生自灭去了。   沈雪婷的眸光不自觉地在沈容倾身上那件栀子色暗花祥云纹的锦袍上流转,心中翻涌起几分妒意,凭什么她从前那么寒酸的一个人,如今也配穿这么好的衣裳了。   她心生嘲讽:“三姐姐可不要怪我们,你眼睛不便就该带个下人伺候,刚才不就不至于撞到了?”她这是在暗指,刚刚都是沈容倾的不是。   缎带下的杏眸微动,沈容倾抿了抿唇,心道这些人果真跟从前一模一样。   未等她开口,旁边的芷露已是上前两步,微微福身:“五姑娘此言差矣。”   林曼姗挑眉,以为这丫鬟要替她辩解,扬声道:“怎么,雪婷说得不对,她刚刚不是一个站在这里?”   芷露丝毫不理会她那盛气凌人的架势,只朝沈雪婷一句一顿道:“方才五姑娘唤我家主子三姐姐,若是在闺阁中关系亲近倒也无妨,只是我家主子如今已经出嫁,当着外人的面,应唤一声慎王妃才是。”   她咬重了最后那几个字,波澜不惊的一句话轻轻巧巧地打了面前两个人的脸。外人不该在侯府里对着主家如此无礼,沈雪婷更是唤错了称呼,不懂规矩。   林曼姗怎么也没想到,她常年在侯府里走动,竟有一天直接被归为外人了。   沈容倾垂眸拢了拢衣袖,缓缓开口道:“妹妹也是快议婚的人了,当多学些礼数才是。”   偏是这样平淡的语气最令人生气,仿佛从一开始便没有将她放在眼里,沈雪婷狠狠瞪了沈容倾一眼,恨不得撕了方才那丫鬟的嘴。   ……   慎王府内。   枫澈收拾着江先生留下来的药方,心里正嘀咕着该不该问问王爷那和离书怎么办,就听魏霁幽幽开口道:“她怎么还没回来?”   枫澈毫无准备,药方险些脱手,就算自家主子没提,他也知道他问的是谁。   “王妃许是……许是在回门路上耽搁了。”他恭恭敬敬地低头,很快又补了一句,“属下要不现在遣人去安南侯府问一句?”   魏霁却没接他的话,漆黑的凤眸深邃幽暗,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久,他薄唇轻轻动了动:“我昨日让你拿着的和离书给她了没有?”   枫澈在内心抹了把脸,心道该来的总会来:“属下失职,早晨没能赶上。”   “拿过来。”   枫澈一愣没能理解自家主子的意思。   “和离书。”魏霁狭长的眼尾微挑,抬手挑过一旁玄黑底的金云纹刺绣锦缎衣,顷刻间似是已做好了决定。   “本王亲自给她。” 第10章 御赐之物,就这么被她给砸了?……   沈容倾本不欲理会她们,只是方才她若一声不吭地走了,只怕这些人会更觉得她好欺负,往后芷露她们留在府邸里生存会更艰难。   重活一世,不就是为了改变吗?一味的忍让是不会换来好结果的。   沈容倾淡淡道:“听闻许家公子最喜富有诗情画意之人,妹妹有时间在外面闲逛不若回去练练字。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沈雪婷一愣,不明白她为何会知道许家公子的事。   她今年到了可以议婚的年纪,母亲已经给她相看了好几户人家,其中她最钟意的便是许家。不知身边是那个贱婢将事情吐露出去的,沈雪婷恼羞成怒:“你给我站住!”   沈容倾已经扶着芷露的手要转身,沈雪婷上前欲阻拦却在刚一动作时被另一个已经被大家遗忘的人拉住了衣袖。   沈芸依惊惶不安地躲在沈雪婷身后,看了看沈容倾又缩回去,怯生生地开口:“五姐姐,还是算了吧。”   沈雪婷眉心一蹙,最讨厌沈雪婷这个胆小的性子,庶女就是庶女,永远登不得台面。   奈何衣服的袖子被她攥得紧紧的,沈雪婷不得不用力将其甩开:“算什么算,三姐姐如今今非昔比了,也学会目中无人了呢。”   沈芸依被她甩开,一双乌黑的眼睛怯怯的像是被惊出些许水雾,她声音微颤:“三姐姐手里拿着钱袋子,应是有什么要紧事,五姐姐,要不这次就算了吧……事情闹大了,一会儿夫人她们就该来了。”   这会子听到动静偷偷往这边打量的下人确实不少,这样僵持下去估计很快就会有人传话到大夫人耳朵里。不过沈雪婷不怕,她母亲就算来了肯定也是向着她的,跟何况还有林家的表姐在。   沈雪婷迈了一步上下审视着沈容倾,她方才倒是没注意到沈容倾手中的钱袋,这会子细细打量了一下,又想了想刚刚的情形,立刻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她顿时露出了抹讥笑:“还以为三姐姐攀了高枝,没想这回门回来,还是要变卖家里的东西。怎么?王爷瞧不上姐姐,竟连这点钱也不肯救济的吗?”   沈容倾手指轻攥。沈雪婷自以为戳到了沈容倾的痛处,继续开口:“姐姐缺钱可以跟妹妹说呀,妹妹这个月的零花还有些富裕,想来够姐姐讨口饭吃的了。”   她自顾自地说着,细长的眼睛微挑透着股高高在上的得意,低头从腰间掏出了块碎银子。   沈雪婷几步走到沈容倾面前挡住她的去路,而后强行拉了她的手要将银子放在她手中却在最后一刻故意偏移了方向。   碎银宛如落石“当啷”一声掉在了地面上滚出了好远。   沈雪婷微扬了下巴,嘲讽地笑了笑:“哎呀,忘了姐姐看不见,妹妹当把银子稳稳地放在姐姐手中才是。这可是三婶婶的救命钱,姐姐还是快捡回来吧。恕妹妹要去练字了,就奉陪了。”   “啪!”   她未落的话音因着这一刻的惊愕戛然而止,沈容倾抬手一掌掴在了她的脸上,清脆的声音引来了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   沈雪婷抚着脸,不敢相信地望着沈容倾。其他人也随着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呆愣在了原地。   隔了好一会儿,沈雪婷身旁的丫鬟才想起来冲上去护住自家的主子。   沈雪婷感到左脸火辣辣地疼,同样令她接受不了的,是所有人集中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她鬓边的碎发微微有些散落,从小打到大便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沈容倾!你疯了是不是!”   沈容倾似是垂眸望了望自己的手,而后淡淡地将视线落在身前那个狼狈的人身上,开口声音清冷:“第一,王爷身份贵重,不是你想提就可以随意置喙的。第二,我是你的姐姐,大伯母不在,代为管教也并非不可。第三,去将你扔在地上的碎银子捡起来,否则就不是现在这么简单的了。”   沈雪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幻化成实质。   要她在沈容倾面前低头?   笑话!   沈雪婷冷笑了一声:“三姐姐如今高嫁,一朝得势回来就是这么对待有恩于她的家里人的吗?”   沈容倾朱唇轻轻动了动:“有恩?”   “不错!”沈雪婷狠狠啐了一口,“也不知这些年是谁日日靠着家中的贴补过活,没有我母亲管着,没有其他几房体谅,你能有今日站着和我说话的份儿?怕是连命都没了!”   芷露担忧地望向自家主子,却在目光触及的一刹那微微怔了怔。   沈容倾像是隔着缎带望上了沈雪婷的眼睛,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你说我家里欠了各个房的,那不如今日咱们就将账算个清楚。”   “每年祖父俸禄都会拨出一小部分存于公中,每房每月皆按定额领取,前年我母亲生了场病,提前预支了几两,等下个月的时候你母亲便以欠账为由不再给,说补齐才能领。”   “补,可以。可是小半年过去了,我家里一分钱没再见到。后来还是过年时我当着众亲族的面提了,你母亲觉得面子上过不去,才重新开始给,前面欠着的,可只字未提。”   沈雪婷没想到她会将这些事公开了来说,面子上有些挂不住,辩驳道:“那定是你那月支取的太多,才让我母亲费心思花了好几个月来填补。”   沈容倾垂眸淡淡一笑,“妹妹不管家,想来不知道一月该领多少。无妨,这也正常。”   沈雪婷是不知,但不代表围观的其他人不懂。随着方才的动静,如今往这边瞧的人已是越来越多,更何况这位置靠近大门口,平常本就有不少人来往。   沈雪婷看着四周人的反应就知道这里面的问题了,她按捺不住怒道:“那你那年上山,和你母亲高烧不退。后来不是全家人攒钱请最好的大夫给你们看的病?为此我母亲省吃俭用了多久!你知道吗!”   沈容倾轻轻捻了捻手指,似是想起了某些久远的回忆:“出事前,我求了所有房的人。外面下着大雪,没有一个人开门。那次请大夫究竟用了多少钱,想必各个房心知肚明,我们后来还了多少,大家心里也应该是清楚的。”   “但奈何不了有人非要称这是一笔糊涂账,无妨,我这次出嫁,宫里送来的聘礼被各个房瓜分克扣的,想必也足够偿还这几年所谓的,未还清的债了吧?”   沈容倾从不恨他们视而不见不闻不问,她甚至不求他们会同情会管。   可他们做的桩桩件件只有令她们家雪上加霜,巴不得将她们逼死。   她祖父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少一家便可以少分一份钱。老侯爷戎马一生高官厚禄,大部分积攒还在那里搁置着,谁也不敢妄动。   那是一笔巨大的财产,但凡沾个利字谁能不往自己家里打算?   沈容倾的父亲出征前也做了多年的官,并非什么都没留给她们。可是结果呢?   大伯母说她们母女两个用不着,便占了离她们院最近的那几间房。转过年来又说外头的两间铺子空着也是空着,便以先借来用用为名,强占了去,再也没有还。   沈容倾父亲在时曾替四房还了不少赌债,可等到沈容倾需要钱来给母亲治病了,四房只作装傻不认,一分不提曾有过。   诸如此类的事情还有很多,到了后来就算是每月的例银他们都会找各种理由扣下大半。   她们家是仅仅因为她父亲不在没有收入才破败的吗?如果没有这些所谓亲人的作践,她们会走到今日这般?   “你还从你母亲那里听得了什么?不妨今日一并说出来。”沈容倾知道,沈雪婷是养在温室里的,她现在说出的这些,无非是她母亲平常在家中的念叨。   从前沈容倾不争,是因为曾有一年她实在按捺不了去找了大伯母理论,可结果便是被大伯母以不懂规矩家法处置为由,关在祠堂罚跪了一整晚。   那晚她母亲无人照料,芷露和月桃还小根本指望不上。从那日起沈容倾便明白,这个家中是没有什么道理可讲的,她得保全自己,才能保全身后想保护的人。   沈雪婷怔怔地愣在原地,就连刚刚气焰嚣张的林曼姗也被这场面震得说不出话来。   一直藏在她们身后,怯生生的沈芸依忽然开口:“三姐姐别生气了。回门这样重要的日子,该欢欢喜喜的才是。”   她环顾着左右围观的人,压低了声音:“想必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误会,不若回去关上房门,细细同大家将这些误会说开。眼下这样多的人……”   她急急地张了张口:“大伯母毕竟是五姐姐的母亲,也是林姐姐的姨母……”   方才一直愣着的林曼姗像是被这一句话点醒了,此情此景不止是沈雪婷丢了人,她面子上也过不去。   饶是被这么多人围观窃窃私语,林曼姗慌不择言,抢白道:“你说了这些都是无凭无据!单凭一张嘴,怎么说不行?眼下我实实在在见着了的,就是你撞了我,弄坏了我的发簪!”   她极为不屑地上下瞧了瞧沈容倾,眼见除了这件衣服没有半点看得过去的,顿时放了心。   刚刚装出那般架势不过都是她的狐假虎威,险些就将她们唬住了忘了她是多么寒酸的一个人。林曼姗高高在上地开口:“这是我花大价钱定做的,你赔得起吗?”   沈容倾根本不理会她,转身就要走。   林曼姗顿时觉得被拂了颜面,上前拉住沈容倾的胳膊。她一把拔下了她头顶的发簪,扔在了地上,“戴着这样劣质的东西,也配在我面前装仗势欺人了?”   沈容倾停了下来,淡淡地望着地面上的簪子掉落的方向。   许久,她轻飘飘地开口:“那根是御赐的。”   林曼姗抓着她胳膊的手顿时就松了。   御、御赐之物,就这么被她给砸了?   沈雪婷这才回过了神,她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沈容倾的神色,将林曼姗拉了回来:“别听她胡说!御赐之物被毁,是她没保管好,追究下来也是要受罚的,她怎会这般淡定!”   沈容倾确实是唬她们的,小姑娘看着厉害,其实不禁吓,她就这么随口一说,对方就当真了。这会子倒是沈雪婷率先清醒。   周围围观的人又开始了窃窃私语。   前前后后的直言和戏弄令她恼羞成怒,沈雪婷高声道:“活该你落得一个人回门的下场,想仗势欺人,也得看看人家愿不愿意让你仗着。眼巴巴地跑去冲喜,王爷都不待见你!”   她看着沈容倾蒙着眼睛的缎带,忽而冷冷地笑了:“不过你就也只配给慎王冲喜了。瞎子配病秧子,不是天生一对吗?”   她说完这一句,周遭都静了。   只不过这样的鸦雀无声,与她无关。   一道低醇慵懒的男声幽幽地从侯府外的轿辇旁响起。   “本王是病秧子?” 第11章 视线不自然地飘向了窗外。……   早在沈雪婷刚与沈容倾起了冲突的时候,便有眼尖的下人悄悄溜走给大夫人报信儿去了。   郭氏坐在屋中右眼皮直跳,听了禀报,心道这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早就叮嘱让沈雪婷这段时间离那一院子里的人远点,避一避风头,这可好,直接便撞上了。   彼时的她还没想过,那位传说中的慎王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侯府门外。等她人到了门口看见外面的轿子顿时傻了眼,偏偏耳边就在同一时间传来了沈雪婷的高声怒骂。   “……瞎子配病秧子,不是天生一对吗?”   郭氏感觉自己心头的血直往脑袋上涌,“嗡”的一下,耳边就剩下这一句在不断地回响了。   方才沈容倾本就是在侯府门口附近的地方等芷露,经历了刚刚那几番的拉扯此刻几个人正冲着侯府大门的方向。   她眼睛蒙着缎带,看不见侯府外面的景象,其他几个人偏偏背朝着大门,对即将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唯芷露睁着眼睛看见了,悄悄拉了自家主子的衣袖,可是已经为时已晚。   魏霁斜靠在轿辇前双手抱臂环胸,长发半束,五官深邃而立体,一身玄黑底的金云纹刺绣锦缎衣气势万钧,明明声音是慵懒的,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背后涌现起了一阵寒意。   传闻慎王最喜黑色,不是为了别的,而是因为杀的人太多,鲜血不小心溅在衣服上可以不那么明显。   沈雪婷当即便发抖得险些跌坐,还好有身边的丫鬟扶着勉强站立在了那里。   郭氏见状冲上来一把将她按倒跪在地上,连带着自己也跟着一同跪了下来:“王爷恕罪!小女年幼不懂事,说出这等话是无心之失啊,还请王爷饶恕一命!”   她这话音一落,院子里便哗啦啦地跟着跪倒了一大片。唯沈容倾还站着,怔怔地望着魏霁的方向。   魏霁薄唇边带着抹笑,声音低缓:“真是什么人也配在我面前开口说话了。”   他明明是笑着的,狭长的丹凤眸中却不带一丝温度,深邃幽暗,宛如寒冬雪夜里结了冰的深潭,苍白的肤色与那漆黑的锦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场众人皆是一颤。   魏霁垂眸似是漫不经心地缓缓摩挲了一下手指,唇边泛着嘲意:“方才你说什么?饶恕她一命?”   郭氏只怕这位杀神下一秒钟便要取沈雪婷的性命了,忙不迭地将头磕在青石板上:“小女言语有失,无意冲撞王爷,还请、还请王爷念在今日是我们三姑娘回门日子的份上,饶恕她这一回。”   她这个时候倒是想起沈容倾了,视线不住地往沈容倾身上瞟,就想让对方赶紧为自己求情几句。   可沈容倾没开口,郭氏怒咬着牙碰了碰身边的沈雪婷。   沈雪婷方才从刚刚的震慑中回过神来,传说中宛如恶鬼一般的人就这样站在她的面前,她不敢去看他的脸,只需盯着那一处阴影便已沉浸在恐怖的阴寒里。   过往传闻如呼啸般在脑中闪过,沈雪婷首先想到的是死,在阴暗的巷子里被生吞活剥,血流得一滴不剩。   她眼泪不由自主地往下落,哭花了妆容,失声道:“王、王爷恕罪!王爷恕罪!民女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郭氏紧着跟补充:“民妇回去定严加管教,叫她好好思过,定会悔改的、定会悔改的!”   “悔过啊……”魏霁幽幽开口。   他薄唇微微动了动,声音甚是云淡风轻:“本王听说北山上有座寺庙不错。最适合剃发修行,静心思过了。”   如此漫不经心地一句发落,吓坏了所有人。沈雪婷咯噔一下跌坐在了地上只剩发抖,其余众人皆是脸色一变。好好的姑娘,刚到了能议婚的年纪,就要这么被送去庙里,从此青灯古佛一生了?   权势面前,随口的一句话便能定人生死。就连芷露也惊惶地望向了自家主子,一时间也分辨不出这样的生与死究竟哪种责罚更令人绝望了。   魏霁视线扫过这一院子战战兢兢的人,眸光淡淡地落在了那个始终站着的姑娘身上。琥珀色的缎带遮掩下,他看不见她的神色。面容却是苍白的,说不定与这在场众人一样惶恐。   魏霁忽而觉得无趣。自己这么做对方也未必领情,这世间骂他的人多了,倒也没有怎么当回事过。看着她这一副被吓到不敢吭声的样子不知怎的忽而便有些恹恹。   反正也是要和离的。   略带薄茧的长指微微捻了捻,魏霁凤眸微暗最后望了一眼沈容倾,转身便走了。   沈容倾似有所觉,将手里的钱袋子快速塞到了芷露手中简要同她交代了几句,便扶了月桃的手跟了出去。   侯府门前的马车还没走,隔着轿帘,沈容倾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药味。   可是他……为什么会过来?   马车内的人似是觉察到了她的望而却步,半透光的窗帘内传来男人低沉而不悦的嗓音:“沈容倾,再不上来你就自己走回王府去。”   沈容倾蓦地回过神,朱唇轻轻动了动,终是扶着月桃的手坐了上去。车厢内的光线有些暗,她眼睛蒙着缎带看不真切,不小心便碰到了魏霁的手。   那是一双比她还要冷的手,饶是她站在风口里这么久,也能感受到那人指间的寒意。沈容倾微微一怔,下一刻便见那人将手收了回去。   马车的车厢很宽,两人就这么一左一右坐着也丝毫不会觉得拥挤。前面的车夫放下了帘子,马车缓缓前行,车厢内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气氛显得有些清冷又沉静。   魏霁胳膊撑在车窗上偏过头望着她,看见她纤细的手指悄悄攥了攥自己的衣袖,朱唇轻阖就好像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前的紧张。   是在措辞着如何请罪?还是在害怕他会将她一起发落了。   谨小慎微的小动作,仿佛自以为这样就不会被他发现。   可她究竟会说出些什么呢?   “殿下……”   “嗯?”魏霁低低地应了一声,喉结上下滚动,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斜照在他身上,随着马车的颠簸暗暗移动着。   “……多谢殿下。”她声音很轻,好似隔着缎带寻找到了他的眼睛。   魏霁微微一怔,狭长的丹凤眸微睁视线不自然地飘向了窗外。   许久,沈容倾听见他低声轻斥道:“傻死了。” 第12章 给嫁妆透透气?   沈容倾缎带下的杏眸轻轻眨了眨,不明白自己不过道了句谢,怎么又被这人给嫌弃了?   对方似是专心于窗外的风景没再出声。沈容倾垂下视线微怔地看向刚才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朱唇轻抿,不着痕迹地往车厢的另一侧微微挪了挪。   两人间隔出了一块小软垫的距离。周围只有马车颠簸的声音。   沈容倾触到了左侧的车厢,沉默了片刻,忍不住轻轻问道:“殿下今日怎么会过来?”   魏霁手中动作一顿,默默将怀中的和离书攥成了一团,薄唇轻启吐了两个字:“顺路。”   沈容倾抬起了头,虽没出声,那样子却似是在问他怎么原本好好在王府养伤,出来一趟还算是顺路了。   魏霁不耐地轻叩了两下窗沿,沉声道:“见个人,出来看见你了,顺便带你回去。”   沈容倾随即了然,轻轻回了声:“嗯。”   也对,这样便说得通了,魏霁怎么也不像是个会专门为她出门的。倒是她方才多想了。   在侯府门口时也许是她会错了意。单纯只是沈雪婷运气不好,逞一时之快说出那句大不敬的话,没想恰好就撞上本尊了。   魏霁见她真的信了,莫名不悦,在心里低斥了一句:“笨。”   沈容倾自然听不到他的心声,垂了视线回忆起魏霁对她的嫌弃。   但细想自魏霁醒后同他的这几次相处,确实是她添的麻烦比较多。依照魏霁的脾气能现在还没将她休了,已经算是个奇迹。   这样说来,她方才不应该道谢,应该道歉才是。沈容倾不明白自己怎么一遇到他净做蠢事情,不由得有些懊恼。   还有刚才,她走得匆忙,也没来得及和芷露细细交代什么。今日前院发生的事一定会传到她母亲那边去,也不知会被人添油加醋了多少,平白叫母亲担心。也不知芷露解释清楚了没有。   唯一的好处是其他几房的亲戚应该短时间内不敢再难为她们了,也叫母亲那边可以过得宽松些。   她看不到窗外的景色,便一个人在黑暗里胡乱地想。思绪到了最后,又绕回到了这辆马车里。   方才魏霁说是去见了个人,沈容倾也很识大体地没再多问。以她的身份,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什么,她很清楚。亦如那晚她偷听到魏霁和枫澈间的谈话。   有人在王府的窗上做了手脚。以及魏霁身上的那支毒箭……   窗外的风透过窗微微将车帘吹拂开了一角,日暮下的光线并不刺眼温和地照在了她绣着暗纹的长裙上。   沈容倾听说过他树敌不少,但算起来有一多半都是在征战沙场时结下的。   大盛朝四面临国,边境并不太平,上有北狄虎视眈眈,左有西戎蠢蠢欲动,就连先帝在位时平定下来的东夷和南越也在新帝初登基时闹出过不少风浪。   可这些都是魏霁一个人领兵镇压下来的,朝中明明有不少猛将,不知为何新帝只派他一个人前往。   这些事不能细想,细想便能琢磨出新帝的心思。美名其曰称魏霁领兵有方,可实际上明明不必只动用他一个人南征北战。   若是没有那些可怖的流言蜚语,魏霁该是一个战神一般的存在了吧?   可他如今受了伤,无数的势力又在他重伤昏迷的这段时间里,伺机窥探着王府的动向。   马车缓缓地在她思考的这段时间里抵达了终点。魏霁先下了马车,她才被月桃从车厢里慢慢扶了出来。   迎面而来的应该是枫澈,她听见他恭敬地开口:“王爷,您吩咐的事情已经……”   他说着一半的话明显一顿,沈容倾觉得他这是看见了自己。   枫澈愣愣地看着在自家王爷身后缓缓出现的沈容倾,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王爷不是说……不是说去……   魏霁手指攥拳在唇边轻咳了一声。   枫澈忙低头道:“属下给王妃请安。”   他看了看自家王爷的神情,又想起了自己刚刚在院子里没干完的事,赶紧闭了嘴。   前边魏霁听他说完这一句已经自顾自地走了,枫澈独自面对沈容倾,汗都下来了。   他支支吾吾地开口:“王妃,您看今日天气不错,要不属下命人带您去王府的花园里逛逛?”   就连沈容倾身边的月桃也觉出不对了,且不说现在天都快黑了,就算是风和日丽王妃也看不见呀。   枫澈说完这一句就后悔了,战场打仗他擅长,跟着王爷身边跑跑腿的也可以,但是这编点谎话可实在是太难为他了。最主要自家主子明显没有要管他的意思。   可他知道如果这事处理不好,他就等着再去一趟刑堂吧。   别人都说,伴君如伴虎,御前的差事不好当。可他这王爷跟前的差事也没见好到哪里去。主子的心思实在是太难料了,别说来不及猜,连反应一下的工夫都没有。   认清自己被“出卖”现实的枫澈,认命地将沈容倾往王府内领,边走边道:“属下今天忙糊涂了,净说胡话,王妃不要见怪。”   沈容倾没说什么在后面默默跟着,就在枫澈以为自己解释得很机智时,忽而听她轻声开口道:“今日怎么不见枫统领随王爷一起出行?”   枫澈心脏咯噔一下:“因为……因为府中的事颇多,王爷留属下在这儿处理。”   沈容倾似是接受了这一说法,没再提出质疑,微微点了点头。   枫澈眼见着前面就是内院了,努力将人往背朝着庭院的那条路上引。他没成想新王妃是看不见,她身边这个小丫鬟倒是眼尖得很。   月桃回过头来,拉了拉沈容倾的衣袖,低声道:“咦,主子,他们怎么将您的嫁妆都搬出来了?”   沈容倾闻言,也下意识地回了身。   枫澈赶紧上前一步开口:“禀王妃,今日天气不错,东西晒晒好,透透气通通风。”   沈容倾从刚才开始就觉得这个侍卫的言行今日格外有些古怪,“嫁妆?要透气?”   打死枫澈,他也不能承认,今天王爷是去干什么的。枫澈在心里抹了把脸,继续圆谎:“不是,是给小库房通通风,王爷说将您的嫁妆挪到东面的大库房去。”   “为什么要挪?”   枫澈实在没想到平常一向温声细语的新王妃,怎么到了这个时候突然开始刨根问底了。   他索性一咬牙,道:“王妃别见怪,是王爷吩咐属下让给您准备一处新房间,东库房离您的房间近些,您需要用嫁妆时方便。”   沈容倾杏眸轻眨,有些意外:“王爷吩咐的?那这么说我今晚可以搬到新屋子去了?”   枫澈心都凉了,心道哪有什么新房间啊,他就随口一说压根没准备过。他甚至从一开始就没料到沈容倾今天还会回来。这跟说好的完全不一样啊。   腹诽归腹诽,枫澈今天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撒一个谎要用一千个谎来圆。   他在心底默默念叨了两遍“主子的心,海底针”,而后拱了拱手,道:“王妃恐怕还要等一日,这屋中还没布置好,烦请您再将就一晚。”   沈容倾微微点了点头,温声开口:“那有劳了,也请枫统领替我谢过王爷。”   枫澈这边终于松了一口气。沈容倾下意识地抬眸望向寝殿的方向,怎么也没想到,魏霁会是个默默替她安排这些事的。   看都已经看完了,枫澈也不再绕路,直接领了沈容倾先回正殿,准备下一步再去找吴嬷嬷商量房间怎么办的事。   回到了熟悉的环境里,沈容倾便让月桃先退下了,昨晚摸着黑都能见路走熟,今日天还亮着,她隔着浅色的缎带也能大致看见个轮廓。   屋子里魏霁已经将玄黑色的锦袍褪下换成了室内的常服。沈容倾看见他坐在床榻边,对方的视线也在同一时间朝她望了过来。   到底是沈容倾怕被人发现,目光仅仅交汇了一秒,她便垂眸福下|身来。半盏茶前才分开,这会子再请安就显得有些蠢了。   沈容倾停顿了片刻,轻声开口:“房间的事枫澈方才同臣妾说了,多谢殿下。”   魏霁薄唇微微动了动,想问枫澈都同她说什么了却又觉得不妥。最终他只是清了清嗓子,低低地“嗯”了一声。   手中的书卷忽然就有些看不进去了,魏霁抬眸打量着她,那件栀子色暗花祥云纹的衣裳掩不住她不堪盈握的腰身。   太瘦了。就像是从来没有吃饱过。   狭长的丹凤眼扫过她白皙的侧脸,最终停顿在她微松的发髻上。那里好像少了一个发簪,应是被什么人强行拿掉了。   魏霁不由得想起了他从安南侯府刚下马车时看到的场景。似乎在地上看到了那么一个。   真柔弱,回趟家也能被人给欺负了。今日若是被他打发了,回去估计连个能容身的地方都没有,果真是麻烦。   魏霁捻了捻那个被他攥成一团的和离书,掌心内力微调顷刻间将它碾成了粉末。   罢了,等新婚期结束再说吧。   一个月的时间,他还死不了。 第13章 擦个头发而已,反正她已经嫁……   由于魏霁没有要再出房间的意思,沈容倾便一个人出去用了晚膳。吴嬷嬷在这些事情上一向准备得十分妥帖,王府的厨子意外地很会做饭,各式菜色也齐全。   沈容倾用完膳又饮了两盏茶,磨蹭了好一会儿,估摸着天都黑透了,才唤了月桃扶她往回走。   朦胧的月色下,院子里的梧桐树簌簌作响。这个时辰在外面做事的下人已经很少了,月桃扶着沈容倾沿着回廊穿行,看见迎面走来的枫澈时不由得愣了一下。   沈容倾早已听到了脚步声,似有所觉地抬眸望去。枫澈一抬头看清眼前的人,忙俯下|身行礼:“属下给王妃请安。”   沈容倾微微颔首,“枫统领这是去……?”她思忖着他刚刚过来的方向,应是刚从寝殿那边出来,许是魏霁又有了什么吩咐,她不该多问。   枫澈倒是没在意,将手中拿着的衣衫拢了拢,恭敬道:“王妃唤属下枫澈就好,方才王爷去沐浴了,属下将旧衣服送到浣衣房,顺便再将先生开得药方拿到药房去让他们抓药煎了。”   沈容倾眸子轻轻动了动,近来在王府里她发现但凡是魏霁近身的事情都是枫澈一个人在做,吴嬷嬷掌管着内院的大小事却从不进那间房间。   话说这药方……她今早还奇怪来着。   “怎么昨日未见王爷服药?你这个时辰出去抓药,可还有开着的药铺?”   枫澈笑了笑,拱手道:“王妃有所不知,王爷只服江先生开的药,江先生住在药谷离王府这边较远,所以昨天没能赶来。药房也是咱们府里专设的,各类药材都常备着。”   沈容倾听着他的描述,顿时觉得魏霁谨慎。不过想想也对,要害他的人那么多,处处是都得提防着。   她不由得想起了那日御医在书房外说过的话,轻轻问道:“那位江先生是不是医术很好?”   枫澈立刻点头:“王妃放心,王爷会好起来的。”   听他如此信誓旦旦,沈容倾忽地松了口气,兴许是宫中御医的医术不及那位江先生,才会下了那样无药可医的定论。   “那你快些去吧,别耽误了王爷用药。”   枫澈行了一礼,“属下告退。晚上外头起了些风,王妃也快些进屋吧。”   月桃重新扶了沈容倾的手往回走,一路上越靠近寝殿便越是紧张。沈容倾知道再过多久她也适应不了了,便没再难为她,只让她将自己送到了门口。   刚刚枫澈说魏霁去沐浴了,那就应该是不在屋中。沈容倾这几日都是在耳房洗漱,估摸着魏霁沐浴也应是有一间单独的房间。   进门的时候,她还是先谨慎地唤了声:“殿下?”   回应她的是室内的一片沉静。她确定无人,这才放心地将缎带撩开了一角,往内间里走。   屋中的布置一如既往,几盏烛灯都燃着,透过珠白色的灯罩散发地光线柔和且明亮。黄花梨的架子床里面被重新铺过,深色的锦被整洁简约,干净得一尘不染。   罗汉榻上的小桌白天被移了回来,上面多了两三张平铺着的纸,沈容倾有些好奇,忍不住凑上前去瞧了瞧。   那是几张书写潦草的药方,沈容倾勉强辨认出来上面几味药材的名字和用量,忽而想起这是不是枫澈所说的,要拿到药房去的那一副。   他许是真的忙忘了,还以为自己已经揣上,就直接往药房走,估摸着到了那边发觉没有,少不了一通寻找。   沈容倾将那几页药房反反复复又看了几遍,确认应是这一副了,便把药方放回原处,准备去找个人唤枫澈回来,随便编个理由,让他自己发现忘带了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熟悉的男声:“傻站在那里做什么呢?”   沈容倾险些手抖,心脏快速跳动了几下,心里突然有些庆幸她前一刻为了去寻人提早将撩开的缎带放下了,不然这么明亮的灯光下,一定会被看个正着。   她装作没辨清方向的样子,伸手试探似的摸了摸桌面,这才回身道:“臣妾也是刚进来的。”   这也不算是说谎,她确实刚从外面进来没多久。沈容倾隔着缎带都不敢去望魏霁的眼睛,生怕被他瞧出些许心虚。   魏霁凤眸轻抬打量着她,许久轻啧了一声,从房间另一侧彩绘着梅兰竹菊的檀木底屏风后彻底绕了出来。   沈容倾方才发觉,传来声音的方向似乎有些不对。   门……分明应该在另外一边才是。   魏霁微微蹙了蹙眉,低沉的语声似有不悦:“看不见便不要逞强。”   一次两次的都不带婢女进来,说了还不听,几次相处下来魏霁便发现,平时看着性子挺软的一个姑娘,在这件事上莫名的犟。   沈容倾心想,我的婢女还不都是被你吓走的。然而面上没敢吭声,像是乖乖地应了他的训斥。   魏霁眼尾微挑,狭长的凤眸扫过她蒙着眼睛的缎带,总觉得这个女人在腹诽自己,他正欲开口,沈容倾忽然道:“殿下怎么从那边出来了?”   从刚刚沈容倾就很在意这件事,明明进来的时候屋里没人,魏霁是从哪进来的?她自认所有感官都比常人要敏锐些,不至于魏霁从她身后走过,她都毫无所觉。   魏霁看了看自己的身后檀木屏风,随口般应道:“浴室在这边。”   沈容倾一怔,原来那里竟还有个房间。   这几次进来她都只是往那边瞧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再加上之前光线昏暗,她原以为那边就只是一个用屏风挡着换衣裳的地方,没想到还连通着浴室。   魏霁可没有那么好心去管她,四下望了望似是在寻什么人。   沈容倾似有所觉,解释道:“枫澈去浣衣房了,臣妾回来的路上遇见他正往那边走。”   她边说着边想起了药方的事,如今魏霁在,也省得她再想法子唤人过来,沈容倾思忖片刻,刻意抬手往身后的小桌上摸了摸,轻声开口:“殿下,这桌上好像有几张纸,是不是收起来比较好?”   魏霁深黑色的丹凤眸轻抬,只淡淡扫了一眼,便薄唇轻启道:“不重要。”   沈容倾微怔,这人是不是一点也不把自己身上的伤当回事了?   许是距离离得有些近了,沈容倾闻到了一股很重的草药味,倒不是难闻,只是让人觉得苦涩。   滴答……   好像是水滴落在地面上的声音。   沈容倾蓦地抬眸,“殿下还未擦头发?”   那人刚沐浴完,多半是换上件寝衣就出来了,眼下正是换季的时候,早晚天冷,最容易着凉。   魏霁淡淡地“嗯”了一声,不甚在意似的。   沈容倾却莫名有些恼,怎么会有人这么不关心自己的身体呢。   “殿下还是擦一下吧,湿着头发不好。”她尽量温着声音开口。   魏霁的视线重新望在了她的身上,薄唇轻勾间生出了几分兴致,从前未见她这么多话。他斜倚在床榻边手掌轻撑着侧脸,声音慵懒地随口调笑道:“不若王妃亲自来替本王擦?”   他根本没指望她会动,甚至觉得她连靠过来的勇气都没有。   然而沈容倾真的走了两步,忿忿地去寻应该在这附近预备好的帕子。   她承认自己有赌气的成分,不光是因为魏霁的戏弄,也有因这些年在家中对于生病一事实在感同身受的太多了。   擦个头发而已,反正她已经嫁给他了。   魏霁狭长的凤眸微睁,眼瞧着她就真的快要摸到那块帕子了。偏偏沈容倾这个时候还赌气着开口:“擦就擦,殿下可莫要反悔。”   魏霁一听这个就笑了,索性姿势不动,就这么看着她。   沈容倾摸着黑往前探索,记得帕子就放在这边的托盘上,是早就预备好了的。果不其然,她又试探性地往桌边挪了一步,瞬间便抓到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去找床榻,方才那人的轻笑应该是从右前方传过来的,沈容倾没再犹豫,直接朝那个方向走。   魏霁抬眼看着他的这个小王妃还真将地方找对了,不由得有些诧异。然而下一刻沈容倾的手就伸过来了,这回位置却没准,直接触在了他的锁骨上。   白皙纤细的手指微冷,不过不及他身上的凉。沈容倾只碰了一下便立刻缩了回去,只觉得这不应该是一个刚沐浴过的人身上该有的温度。   那件月白色寝衣的领口很松,因着方才他抬手轻撑着侧脸的姿势又额外敞开了些。魏霁薄唇轻轻抿了抿,顿了片刻声音低沉地开口道:“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沈容倾丝毫没有就此认输的意思。反而借着刚刚的触碰,估算出了她要找的方向。   墨色的长发如瀑般自然垂落到榻间,沈容倾半跪在床边,动作很轻地捧起了其中一缕,拿干净的帕子覆在了上面。   魏霁微微一怔。   沈容倾没说什么,咬着唇,样子无比认真。刚开始擦头发时虽然略显笨拙,随着靠近她的这一侧擦好,动作也越发熟练起来,轻柔又耐心。   魏霁望着她,忽而觉得能透过那条缎带直视上她的眼睛,他蓦地开口:“沈容倾,你真看不见吗?”   沈容倾手中微顿,一瞬间有些惊慌是不是自己有哪里露馅了。可她始终没摘缎带,不应如此。   她镇定下来,轻轻应了声:“嗯。”旁的她也不敢多说,怕言多必有失。   兴许是因为她擦头发的动作太过熟练了,惹了那人怀疑,可她这是因为从前在家中常替母亲擦的缘故,家中没几个下人,很多事都需要她亲力亲为……   魏霁却没再问下去,换了个姿势,长发从她手中垂落。   沈容倾重新抬手,不料这次却触到了那人的掌心。从白天起她就觉得,这人的手也未免太冷了些。   “殿下你是不是发烧了?”她轻声开口,下意识地便想要去确认。   魏霁偏过头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的手,想要去挡却被她蓦地握住了。   沈容倾声音十分认真:“别动。”   魏霁微愣,就这么被她得逞触碰到了前额。沈容倾松开了另一只手,无比自然地覆在自己额头上对比温度。   “殿下你真的发烧了。”   魏霁紧抿了唇,咬牙切齿:“沈容倾,你这是又不怕我了?”   沈容倾一怔,纤长微弯的睫毛在缎带后面轻轻眨了眨:“怕的。”   但是好像……忽然没有那么怕了。 第14章 她何必非要在这个时候同一个……   怕不怕的,本也是源于那些传闻。可他到底不是恶鬼,今日也不是十五,对沈容倾而言,生病的人在她眼里一视同仁。   说话的间隙她也未松手,认真对比着掌间的温度,大约轻触了两秒,便大致有了判断。   魏霁偏过头避开了她的触碰,沈容倾没在意,垂眸手指下意识地张握了两下,心底稍稍松了一口气。   从前在家中,她便是这样来判断母亲的病情的,有点类似久病成医,也大抵源于她失明后感官的敏锐。魏霁是有些发烧,但好在温度并没有太高,请个大夫过来,应该一副药就能退掉。   沈容倾半跪在软榻上去寻那放在里面的锦被,拉过来一点盖在对方身上,又拾回了方才擦头发用的那条帕子。   一切动作无比自然,像是从前便做过无数遍。她看不见魏霁的眸光,自顾自地起了身,开口道:“殿下稍等,我去让他们找大夫过来。”   魏霁蓦地隔着袖口握住了她的手腕,声音低沉:“不必。”   他语气甚少有这样冷的时候,沈容倾微微一怔,被他攥得有些疼。然而她并没有挣开他的手,而是回过身来,轻轻放缓了语声:“臣妾让枫澈去请江先生好不好?”   如此便是在认真同他商量。先前是她莽撞了,沈容倾想起先前枫澈说魏霁只信得过江先生一个人,这样冒然请外面的大夫来确实不妥,也容易给那些窥探着王府内动静的人以可乘之机。   攥着她手腕的手微松缓缓放了下来,沈容倾以为他这是同意了,正欲转身,却不料他低声开口道:“你不用这样。”   沈容倾顿了顿,随即觉得他可能误会了什么,可是……好像也没什么可解释的。   他或许是觉得她是在还白天的那个人情,可就算是如此,这笔人情一来一回的,已经算清,她何必非要在这个时候同一个生病中的人争辩这些呢?   “一切都听殿下的。”沈容倾福了身,寻着来时的路退了出去。   刚来到廊间便遇到了正往这边走的枫澈。   枫澈看见从屋子里出来的人,脚步一顿,上前问道:“王妃怎么出来了?”   沈容倾正好在寻人,沿着声音望向他所在的方向:“王爷有些发烧,可能是因为站在风口久了,着了寒气。我有些不放心,正想找个人过来。”   枫澈随即凛然:“王妃且进屋先等着,属下这就去请江先生回来。”   沈容倾下意识地回眸望了望屋内,“替我将月桃唤过来吧,一会儿先生过来,人来人往的,我留在这里也不方便,先去耳房待一会儿。”   枫澈拱了拱手:“属下这就去安排。”   ……   原本廊间微暗的宫灯都点亮了,朦胧的月色下,慎王府内灯火通明。   隔着厚重的花梨木门,沈容倾听到了外面下人们奔走忙碌的声音。   耳房之内,燃着两盏藤枝造型的小烛灯,屋中空间不大,足以照亮每一处的光明。   她平常洗漱就是在这间,因而好多日常用的物品也跟着搬了过来。屋子虽小,但家具还算齐全。除了没有床可供休息,衣柜、屏风和书案都是准备好了的。   沈容倾让月桃将自己扶进屋中后,便找了个理由将她支了出去。房间里没了其他人在,她就可以不用顾忌,将缎带彻底解下。   眼睛没那么快适应光线,沈容倾纤长微弯的睫毛轻眨了两下,这才逐渐缓和。耳房中的雕藤镂刻的云窗关得很严,为以防万一,她又仔细将门闩轻轻插了上去。   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她这才从柜子里将白天从家里带回来的包裹取了出来。   将月桃支走不为别的,是因为有些账她必须得亲自过目。今时不同往日,她既已决定做出改变,就不能完全没有计划性。   账本是今日她从家里特意拿出来的,从前是由芷露保管,但最近家中变动较大,她得心中有数才行。   沈容倾对未来的路想得很清楚,想要带着母亲稳妥的生活下去,就必须得摆脱安南侯府的牵制。   钱始终是横在这之间最重要的问题,沈容倾没有同魏霁开口要钱的打算,嫁过来之前,她已经将家中两间不怎么挣钱的大店铺卖了,换成了地段好些的小铺子。   余下的钱这个月底就能结清,下个月小铺子打点好了开始盈利,她们手中就不会像现在一样紧张了。如果运气好,年底的时候趁着大家置办年货,她们还可以赚上一大笔,冬天用炭的问题也可以解决,母亲的药也可以得到保障。   她算得认真,烛灯的光线照在她栀子色祥云纹的衣袖上只剩下柔和。年幼时沈容倾曾随母亲学过些算盘,如今也能用上了,还好这些年没有忘记。   唯一点遗憾,是她如今的字写得有些不稳。眼睛失去光明太多年,她虽从未放弃,但到底闭上眼睛写出来的东西是与寻常时候不同的。   毛笔蘸了墨汁在随意找来的信纸上大致记了两笔。人做事一入神便容易忘记时间,待到沈容倾反应过来时,廊间已经重新恢复了沉静。   她微微活动了一下肩膀,将刚才记了数字的纸张仔细收好,又将桌上其余物品恢复原样,这才账簿重新放回到了柜子里。   耳房外只有风吹过的声音。沈容倾下意识地抬眸望向窗外。   也不知那人现在究竟如何了。   ……   静默无声的寝殿内,魏霁随意地将手轻搭在紫檀木的方桌上,凤眸微抬斜睨着,另一侧正给他诊脉的人。   江镜逸面色稍凝,闭着眼睛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半晌才开口道:“我这才出了城,王爷就派人将我给叫回来了。”   魏霁不以为意,收了胳膊将玄黑色的衣袖放下,淡淡道:“不是我叫的。”   江镜逸撇了撇嘴,才不信他说的话,这慎王府里能使唤的了枫澈的,除了他还能有谁。   江镜逸一身牙白色银月纹的锦袍同魏霁常穿的黑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相较于魏霁此刻的低沉,他显得更放松些。   若是面对面走着,世上很少有人能将这人同传说中隐居药谷的神医联系起来,至少单论长相也与常人心中神医该有的年岁相差得太多了。   魏霁倒不怎么关心自己的脉象,薄唇微微动了动:“你在城中逗留这么久做什么?”   江镜逸没好气地开口:“卖药。给你看病,我都是倒贴着钱的。”   魏霁可一分钱没少给过他,江镜逸这么说也不过是发发牢骚。两人是多年的挚友,江镜逸心里有气,他也是清楚的。   “说好了休养到冬天再‘醒’,你偏要提前。”   魏霁捻了捻眉心,随口般应道:“事情有变。这事白天你已经念叨过了。”   江镜逸心道那你有本事晚上别再把我喊回来啊,心中虽这么想,抬头看了一眼那人苍白的脸色,终是将话咽了回去。   所谓到冬天再醒自然不是真的一直休眠,除去开始的那几日后续都是做给外人看的,本意是这段时间暂不领兵征战,休养调理,却不想……   他也不再绕弯,直言道:“没什么大问题,但也不是着了风寒所致。你肩膀中的是毒箭,我虽已替你解毒,但多少体内会有些残余,原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凭你的内力完全可以克制,只是……”   魏霁眼尾微挑:“只是什么?”   江镜逸一凛:“你清楚你体内真正中的毒是什么,五年了,旁人早已送命,这些年你用内力压制着,愣是没叫新帝瞧出端倪。可两毒交汇,总会撞出点余波来。”   魏霁淡淡道:“若只是余波应当不要紧。”   江镜逸恨铁不成钢地开口:“是不要紧,你别用内力老实在这寝殿里躺着,最多发热两日。”最后那几个字,他几乎咬牙切齿。   天下医术集大成于药谷,他却偏偏治不了他的病!   魏霁却不甚在意,略带薄茧的手指似是漫不经心地轻叩了两下桌面,轻笑着感叹:“都五年了。”   当初江镜逸说他活不过五年,如今也挺过来了。那是种上古的毒,毒性很烈无药可解,若不是他内力深厚又有江镜逸在侧,绝熬不过五年。   可毒素长年累月侵蚀经脉已经不是他们可以压制的了,五年的伪装总不能前功尽弃,于是他便成全了某些人在北营布下的伏击。   江镜逸觉得自己都比他更在乎他的性命。   那毒无药可医,无药可解,日子只会一天一天的变坏,可是他却从一开始便看淡了生死。江镜逸给别人看了一辈子的病,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如此洒脱的。   他顿了顿,长叹道:“你就不能,就不能自己安排个局?非让北狄人的毒箭往你身上扎么?”   “自己安排的,哪有他们费尽心力凑上来得真。”魏霁轻轻捻了捻手指,狭长的丹凤眼中闪过一抹戏谑。   江镜逸知道,整个过程尽在他的掌握中,若不是故意为之,就是再添一百个死士也近不了他魏霁的身。   如今宫中的御医也悉数被蒙蔽了过去。这世间除了他们两人,再无人知晓魏霁身上解不了的毒究竟是什么。   江镜逸无奈地指了指窗外,道:“你府中的人,可都觉得你会好起来。方才那侍卫出城寻我,我都不好意思去看他。你真的打算就这么瞒下去?”   魏霁抿唇未语,漆黑的凤眸晦暗而幽深。   江镜逸起身拾了诊箱,“记得让下人按照我先前开的方子煎药。”   “知道了。” 第15章 葡萄藤与凉亭。   沈容倾回到寝殿的时候,那人已经在罗汉榻上睡下了。屋子里黑漆漆的,一片沉寂,只在外间留了一盏烛灯,勉强照亮了通往卧室的大门。   据说枫澈回来之后便在桌子上找到了他先前落下的药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汤药的味道,应是那位江先生新开的,闻起来不怎么熟悉。   沈容倾将悄悄缎带摘下,忍不住望了望那个在窗边沉睡着的男人。月光下,他身着一袭月白色海水金云纹的寝衣,五官深邃,鼻梁挺立,狭长的丹凤眼轻阖便似蕴着戏谑。   沈容倾从未见过他睁着眼睛的样子,却在这一刻忽然在脑海中幻化出了他轻啧着嫌弃她麻烦的场景。   等她把母亲和芷露她们安顿好了,她便自请和离。给这个人添的麻烦够多了,或许不是轻易便能还得清的。   让一个病人迁就她的事情万万不能再做了。   临睡前沈容倾还想着,等明日醒了一定要同魏霁说。务必先将这床铺换过来。   然而第二日上午,魏霁并没有醒。王府中的下人对此习以为常,枫澈过来的时候解释说,内力深厚的人重伤时偶尔就会选择用休眠的方式自我调理。   沈容倾一直等到了夜深,也没见魏霁醒来。倒是吴嬷嬷先领着人过来了,说是昨日王爷吩咐为她安排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   枫澈算是体会到了一回什么叫做自讨苦吃,昨日随口编的理由,今日只能靠他自己兑现。   这事昨晚他跟王爷请示过,又和吴嬷嬷商量了选府中哪里的房子较好。今日一大早就领着人出去定了家具,又一样一样地运了回来。   忙活了大半日,终于在天黑前好说歹说把房间布置好了。后续的收拾整理都是吴嬷嬷带着人做的。屋子是里外两间的,跟魏霁寝殿的架构差不多,只是离得较远,房间大小也不同。   慎王府里的下人一向训练有素,准备得虽匆忙,但绝对舒适得当。   天太晚了,沈容倾便没急着让他们将自己的物品挪过来。先就这样睡一晚,明日一早再麻烦下人来搬。   夜幕四合,薄云遮月。微风吹着廊间的宫灯轻轻摇曳,零星的烛光映照着古树在后面的宫墙上拖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月桃端着洗漱用的木盆轻轻推开了沈容倾的房间的门,将水摆在架子上放好才惊觉自己好像忘记拿沈容倾睡觉时要换的寝衣了。   “主子稍等片刻,奴婢马上回去取。”   沈容倾自己将外衫脱下来叠好先搭在屏风上,回身温声开口:“不急,你慢慢去别吵醒了旁人,衣裳都收在先前那个耳房了,将绾色的那件拿给我。”   月桃福了身:“奴婢这就去。”   雕着回字吉祥纹的花梨木门轻开轻合。树叶打着旋儿落在屋檐底下,虫鸣声息了,整个王府也陷入了沉静。   沈容倾将缎带撩开了一点先熟悉一下这间屋子的布置,身后外间的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沈容倾闻声下意识地回眸望去,轻声道:“月桃?”   然而廊间并没有回应的声音。许是木制结构的门年头久了,被风吹着造成的。她也未多想,淡淡地收了视线。   空气中不知不觉间飘散了一缕奇怪的气味。   ……   魏霁这一觉睡得很沉。许是江镜逸预感到他不会谨遵医嘱,又再药方中多添了几味助眠的成分。然而药效在他身上好像并没有那么显著,倒是无端生出了些关于旧时的梦境出来。   宣文三十五年,夏日将至。今年东宫池塘里的荷花开得早,几条红白相间的锦鲤被小厮们喂得肥肥美美的,优哉游哉地在根茎间穿行。   荷塘前建了处凉亭,不远的地方却搭起了几根葡萄藤的架子。魏霁看过后曾一度嘲笑那人说,他乱弄毁了工匠们费劲营造的意境。   魏凌却不以为意,只说葡萄挨着凉亭,夏天摘了正好在这里乘凉下棋。   那人生来便比其他皇子尊贵,却也因此能闲暇下来的时间甚少,魏霁心道那葡萄种了你也没空吃,有这个工夫空想不如多看几道折子。   年初的时候,太子便被允了协理朝政。从那以后,大大小小的事务全都往东宫里送。   若是张大人想搬到刘大人隔壁去这种事也要请示,换成旁人早就发火,可那人不一样,淡淡一笑将事允了,温润得如玉一般。   今日鲜有人至的荷塘边倒是多了一人。   魏霁慵懒地斜倚在月亮型的拱门前,狭眸微抬不经意地扫过了那个粉妆玉琢的小姑娘。   未及笄的年纪,倒是亭亭玉立,许是看见池中的锦鲤很是新奇,高高梳起的垂鬟分肖髻随着她的动作微颤,那双乌黑的杏眸里闪烁着潋滟的光明。   听闻她父亲是出身安南侯府的,今日原本是休沐带着女儿上街,却因一封边关急报,被魏凌临时召进了东宫。   小姑娘就是这么被一个人留在院子里的,她倒也不怕生,由宫中的婢女陪着摘了几朵茉莉,直至看到了那一池子的锦鲤,便再也移不开视线了。   最后还是她身边随侍的那个婢女先发现的他,小姑娘见身旁的人忽然福身行礼,似有所觉地回眸望去。   隔着一片没长好的葡萄藤,魏霁就这么意料外地望上了对方的眼睛。   微怔的工夫,那小姑娘朝他轻轻一笑,温声唤了句:“殿下。”   魏霁没应,抿唇转身离去。身后传来小姑娘朝旁边的下人讨些食来喂鱼的声音。   那时午后阳光正好。   那年,西境之战还未开始,旧太子也未曾领兵。   那是岁月静好的年代里,最后一个夏日。   ……   魏霁缓缓睁开眼睛,屋中尽是一片黑暗。目光所及是对面那个空着的床榻,难得脑海中放空微怔了两秒,这才留意到窗外的杂音。   ……   今日刚置办好的房间,此刻火光冲天。   夜半惊醒的小厮们不知发生了什么,甚是慌乱。   有人隔着空荡荡的回廊朝另一侧奔走呐喊:   “王妃的屋子走水了――” 第16章 撞进了小姑娘湿漉漉的杏眸里……   火光划破夜幕的黑暗,庭院内浓烟滚滚,只因是火势刚起不久,才暂时没有波及到其他的房屋。   三五个刚刚赶来的小厮甚是慌乱,对着从屋檐上窜起黑烟发愣了片刻,这才恍然惊觉要去取水。   闹出的动静越来越大,从南苑又赶来了一波下人见水缸附近已经被人围满了,忙提了水桶往后院的古井那边赶。   烈火灼烧着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甚至可怖,滚烫的热浪扭曲了周围的空气,仿佛生生让这初秋的庭院一夜之间找回了盛夏酷暑的温度。   月桃站在房屋前手中捧着绾色茉莉花纹的寝衣惊恐地看着眼前的场景。前一刻还好好的屋子,此时已被烈火所吞噬。   炽热的火焰烧毁了纸窗,黑团般的浓烟从那里涌现出来让人看不见里面的景象,满院子都是救火的人,可没有一个人敢贸然闯进去。   月桃感觉自己的身子都是在颤抖的,火都烧得这样大,那里面的人……   她家主子!   月桃猛然向两侧张望,周围并没有沈容倾的身影,她惊惶地回头朝身后寻找,却蓦地被一个玄黑色的影子完完全全地挡住了视线。   魏霁薄唇微微动了动:“你家主子呢?”   明明身处熊熊烈火前,月桃却感觉到一股深深的寒意沿着脊柱向四肢扩散,她哆哆嗦嗦地抬手指着面前的房间:“还……还在屋子里。”   她话音刚落便因着下一刻的震惊而瞪大了眼睛。   魏霁没有片刻犹豫拿起恰好从他身侧经过的小厮手中的水桶,直接将冰冷的井水浇在了自己身上。   月桃都没看清他是何时将腰间的短刃拔|出来,锋利的刀刃在清冷的月光下泛起阵阵金属的色泽。   霎时间眼前寒光一闪,一大截深黑的衣袖应声而落,魏霁单手将它接住掩下口鼻,利刃在他手中把玩得干净利落,不曾半点停留顺势插回到略带弧度的刀鞘里。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旁人甚至来不及反应。直到有人看他走向火海,才惊慌地喊出了一句:“王爷不可!”   然而下一刻便是那不知被什么卡住的木门被那人用内力从外界强行破开的声音。   厚重的花梨木门从门框上脱落激起尘埃滚滚。众人眼瞧着那抹玄黑色的身影微微一闪瞬间便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外间的几个柜子燃起熊熊大火,火苗窜到了房梁上生生烧断了一截,余下的一段支撑不住就这么斜着倾倒在了里外间的门前。柱子上仍窜着零星的火苗。   魏霁凤眸微眯,四周并没有沈容倾出来过的痕迹。屋中像是又有什么东西塌了,发出了巨大的声音。一股热浪应声翻滚推着黑烟四散而去。   隔着那个倒下的梁柱,魏霁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沈容倾!”   被困在屋中许久的沈容倾闻声抬眸,一瞬间对视上了魏霁的眼睛。炽热的温度扭曲了周围的空气让他们看到彼此时都处在一片模糊的朦胧里。   沈容倾动了动唇,嗓子却哑得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整个人蜷缩在还未烧透的架子床前,两侧燃着火苗的帷幔已经摇摇欲坠。   魏霁咬了咬牙,声音几乎从牙缝中迸出:“过来!”他能够到她,便能带着她出去。   沈容倾却未动,仍怔怔地望着他出现的方向。魏霁紧攥了手指,“愣在那里做什么呢!快过来!”   沈容倾也想动,四肢却从一开始便不听使唤。僵硬感像是将身体与意识隔离。   被熊熊烈火包围的场景太过熟悉了,过往的记忆与眼前的现实几度重合,头疼得让她浑身使不上一点力气。   即便重活过一回,那被烈火吞噬过的感觉像是深深地烙印在了她灵魂的深处,从前在家中她甚至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去看明火。   四肢皆是在抖的,她越是想起身,便越是不可自抑地战栗。闭上眼睛,眼前尽是前世的画面。   她走不了了……   清楚地认知了现在的结果,纤长微弯的睫毛上沾上了些许晶莹,沈容倾用尽全身的力气朝门外那人呐喊:“魏霁!你快走!”   魏霁眉心紧蹙,不耐地啧了一声,抬手内力调运震开烧成黑炭的梁柱。内间的状况比外间好不了多少,方才是处屏风塌了,火星已经迸溅到另一端的梳妆台上。   他不悦地拉住她的胳膊将整个人裹挟到自己怀里。沈容倾的鼻梁撞在了他前襟洇湿的衣服上,吃痛间咬紧了下唇。   魏霁眸光环视四周,看见了那盆原本准备洗漱用的水。架子床上的薄被还未被波及,他一把将被子拉开,毫不犹豫地将那盆水泼在了上面。   “出去再跟你算账。”他语气极重,声音像是咬牙切齿。   湿冷的薄被将沈容倾从头到脚紧紧裹住,魏霁脚下轻点带着怀中的人从烧毁的云窗翻身而去。   院子里顿时传来了众人地惊呼。枫澈从府外的方向匆匆赶来,见状单膝跪地请罪道:“属下来迟!还请王爷责罚!”   魏霁漆黑的凤眸暗而幽深,似无波古井看不透半点情绪。   他薄唇微微动了动:“查。”   枫澈一凛:“属下即刻就去!”   剩余的人仍在救火,火势蔓延到了隔壁的两间屋子,隐隐有扩大的趋势。   背朝着熊熊烈火,魏霁松开了怀中的人。沈容倾仍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整个人被薄被裹挟着,直到被子被人往下拉开了一点,她才缓缓抬眸睁开了眼睛。   因着刚才的大火,那条常年蒙着的琥珀色缎带早已不知被丢到哪儿去了。   皎洁的月光透过屋檐清冷地照在两人湿透了的衣衫上。   魏霁正欲开口斥责,却就这么毫无准备地撞进了小姑娘湿漉漉的杏眸里。   很少有人眼睛能生得这么好看,沈容倾便是个例外。明眸潋滟,如含秋波,只消望上一眼便足以出现在对方最深的梦境里。   这几年她出落得越发标致,这双眼睛也越来越动人心魄。月光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也照射出了另一人的轮廓。   魏霁到了唇边的话,忽而说不出口了。 第17章 她刚刚这是……和魏霁对视了……   一阵微风拂过庭院,卷起落叶裹挟进火海里,宫墙上树影斑驳,今夜怕是无人能睡了。   魏霁这才发觉她整个人都是在发抖的。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薄被的边缘却仍控制不住地轻颤,本就白皙的脸此刻在火光的映照下甚是惨白。   隔着被子魏霁都能看到她此时的状态,不是那种因为冷风吹过湿衣裳而引发的瑟缩,而是源于身体本能无法自抑的战栗。   细看之下,那双好看的眼睛中透着如迷雾般的迷离,神色没有聚拢,像是陷入了某种深深的寒意。   魏霁蓦地气消了大半,轻啧了一声抬手将她快掉到地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忘了她眼睛看不见,他跟一个小瞎子生什么气呢。   沈容倾此刻丝毫不知那人心中所想,身体仍处在僵硬中迟迟无法舒缓下来,但却在抬眸的一瞬间第一次看清了那魏霁眼中的嫌弃。   他怕是又要发火了吧……   这个季节早晚的温度变得有点冷,薄被虽然是湿的但多少可以抵御些风。   沈容倾轻轻低下了头,只等着魏霁训斥她的声音到来,可眸光垂到一半,忽而觉得哪里不对。   她刚刚这是……和魏霁对视了?   方才因大火而起的恐惧逐渐被另一种感觉所代替。   直到这一刻,沈容倾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蒙着眼睛的缎带不见了,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脏顿时咯噔一下,急忙抬眸去看那个人反应。   大火面前她顾不得那么多,为了方便逃离她只得将缎带摘下。本还在手中紧紧攥着,也不知是什么时候遗落的。   然而目光所及之处,她只看到了魏霁的背影。   那人身材颀长,肩膀很宽,墨色的长发半束极有条理,一袭玄黑色金丝勾线团云衣深冷,因着浸透了凉水的缘故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上臂坚实的肌肉。   他似是低声同那边的侍卫吩咐了什么,那人俯身领命转身而去。另外几个下人拿了件宽大干净的外衣出来,给他披在了肩上。   沈容倾怔怔地望着他,忽而听到身后传来了月桃的声音。   “主子……”她似是哭过,将脸都哭花了,眼睛都是湿的,显然没遇见过这么可怕的事。   沈容倾看见她在哭,自己突然好像没那么害怕了。身上的僵硬在一点一点缓和,四肢也恢复了一点知觉。   还有什么能比现在的状况更遭的呢?   她浑身都是湿的,刚刚从一场熊熊烈火中逃离,魏霁看见了自己的眼睛。头和喉咙都有些痛,心脏仍在猛烈地跳动着。   沈容倾想从被子里将手伸出来安慰一下月桃,动了动唇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十分低哑。   方才在大火中她唤出魏霁名字的那一刻,已经耗尽了全部的力气。沈容倾忍不住轻咳了两声,正欲拿手掩住,一件宽大的衣衫忽而从她的身后落了下来。   深黑色的锦衣遮住了她的发顶,周围尽是那个熟悉的人身上草药的气味。   沈容倾透过间隙看出这件衣裳是刚刚那个小厮给魏霁取来的。他的衣服对她而言实在是太宽大了,以至于即便被遮住了小半张脸,整个人还是被罩在了里面。   此刻回头,她也看不到魏霁的眼睛。沈容倾听见对方沉声开口:“带你主子回房间。”   月桃吓得连眼泪都憋回去了,忙福身应道:“奴、奴婢这就去。”   于是沈容倾身上便成了两件衣服交叠在一起。月桃手中本还拿着那件火灾之前她让她去取的寝衣,这会子生怕怠慢了自家主子,挨斥责,一紧张刚好用上,绾色的衣服就这么又斜罩在了魏霁那件衣裳的外面边。   这个样子看起来就十分滑稽了,尤其是沈容倾此时还被一条墨绿色的薄被紧紧包裹着,无论从颜色还是这一件一件披着的状态,都有一种莫名的喜感。   魏霁交代完另一边的事,一抬眸刚好看到了这副场景,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沈容倾蓦地红了耳尖,头也不回地拉着月桃走了。   ……   因着她方才的屋子被烧毁,月桃便将她领到了从前的耳房。吴嬷嬷做事一向妥帖,早已在屏风后备下了沐浴用的水,又拿来了干净的帕子和衣裳,等着她换洗。   沈容倾扶着月桃的手,整个人浸到浴桶中。热水的蒸汽让屋中变得有些迷离,沈容倾阖了阖眼,这才终于将一直紧绷的神经逐渐舒缓了下来。   她实在低估了自己潜意识里对于大火的恐惧,当察觉到那屋中有烧焦气味的时候,额前便已生出了一层细汗。   可外间的大门不知怎的,就是无法推开。火苗在这个时候突然窜起来了,她只得退回到里间,却又被另一场大火包围。   无助的感觉实在太难受了。即便用袖子掩住口鼻,仍旧被那浓烟呛出了几分泪意。   前世的场景不断地在脑海中重现,过去与现实交织,沈容倾曾自嘲地想着自己竟白白重活一世,千算万算又落得跟上辈子一样的结局。   她还未来得及将母亲安顿好,也未能偿还了魏霁帮过她的人情。   被熊熊烈火包围的房间外又有人奔走呼喊的声音了,只是这一次不一样了,她不是一个人了。   ……   沈容倾蓦地睁开了眼睛,湿漉漉的杏眸上仍挂着水珠。柔顺的长发自然垂落紧贴在那白皙的锁骨上。   她下意识地望了望自己的胳膊,隐约还能感受到那人将她从火海中拉起的触感。   还好他没发现她的眼睛。   可这样一来,她便更还不清了。   ……   沈容倾被下人扶着回到魏霁的寝殿时一直心不在焉的。连通里外间的大门紧阖,站在外面能听到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沈容倾听力一向甚好,被下人领到门前等候时不可避免地便听到了屋中两个人的对话。   其中一个是枫澈,像是在回禀刚刚那场大火的状况。   “……禀王爷,外面的火已经扑灭了,除王妃的房间外另有隔壁的两处屋子损坏,失火面积较大,属下明日一早便派人修缮。另外御医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宫里头应是留意到了王府的动静,正派了人过来。”   这样明显的大火,难以瞒住外界的人。想必黑夜里慎王府燃起的火光,早已被无数人看了去。皇帝就算做做样子,也会往这边派御医。   新帝登基一向在意在百姓们心中的贤明,这位倒是将慎王府利用上瘾了。   枫澈低下了头,道:“属下今日来迟,但请王爷责罚!”   今日本不是他值守,所以看到火光赶到内院的时候,来得晚了一些。没想到就在这短暂的间隙里,竟让王爷一个人进入了火海。   枫澈将头垂得很低,在心里暗骂了自己几句“无用”,单膝跪在地上,只等着自家主子发落。   近来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这些失误,皆是因他的失职,枫澈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就是再被扔进刑堂,他也认了。   魏霁没应他的话,薄唇微微动了动,声音沉缓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的波澜:“起火的原因如何了?”   枫澈一凛,忙应道:“初步调查,发现书案前的烛台倾倒了,但仍需进一步地查验……”话至此处,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似是不知下面的话当不当说。   犹豫了片刻后,枫澈开口道:“王爷……会不会是王妃眼睛看不见,屋中没有下人,不小心碰到了……”   屋外的沈容倾闻言一怔,抬手轻掩在了朱唇上。   可他这话未说完,便止住了声音。枫澈留意到自家主子的眸光,自知失言,立刻俯身道:“属下无能,这就再去细细调查!”   魏霁垂眸缓缓摩挲了一下手中的玉扳指,薄唇边勾了抹淡薄的笑:“查不出,便不用回来了。” 第18章 修长的手指拎着她的衣袖。……   屋内传来了枫澈起身的声音,沈容倾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低声同月桃说她想喝口水。月桃显然没听见屋中的对话,见自家主子吩咐了,也没多想便直接扶着她走向了屋子另一侧的小圆桌。   枫澈出来的时候,看到沈容倾背影还是微微愣了愣,不过她正站在离门口较远的位置,连通里外间的花梨木门很严,应该听不到他们方才的对话。   枫澈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终是没说什么,低着头走了。   沈容倾抬眸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将手中五彩花卉纹的杯子放回到桌上,轻轻开口道:“你先下去吧,待会子有事我再唤你。”   月桃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可又不由自主地往里间瞥了一眼,顿时战战兢兢地不敢说话了。   她福了福身,“那、那奴婢去了。”   月桃走后,沈容倾站在原地微怔了片刻。她这一路都心神不宁的,没想到了屋里又生了新的事端出来。   她自知不是自己,这事却没办法证明,当时屋中并无其他人在,又有那不知是怎么回事的烛台。桩桩件件好像冥冥中都指向了她,可她刚刚听魏霁的意思却是让枫澈去重新彻查。   沈容倾忽然有种莫名被这人庇护了的感觉。   直到此时她还未觉出有任何不对,默默垂眸盯了一会儿杯子中的水,而后重新将它归置到托盘里,深吸了一口气朝内间走去。   这一趟不是她自己要过来的,是魏霁刚刚传了人唤她。沈容倾不知道对方会和自己说些什么,只扶了月桃的手,跟着领路的下人走了。   她心里装着事,有些心不在焉地推开了那道门。前一刻还想着应该先福身朝那人行礼问安,谁知无意间地一抬眸,便因眼前的景象呆愣愣地怔在了原地。   魏霁正在更衣,一袭荼白底金丝银线云雷纹的寝衣将将穿上了一边的衣袖,坚实的胸膛大半都赤|裸着,只有几段绷带缠绕在肩膀的位置。   墨色的长发未干而自然垂落在了腰间,再往下,便是那紧实块状的腹肌……   沈容倾忙低下了头,一时不知所措。然而给她反应消化眼前场景的时间太少,脑海里很快便被另一种惊慌所取代。   她忘记拿蒙眼睛的缎带了!   魏霁没什么反应,狭长的丹凤眼微抬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便继续垂眸将衣服穿完。   沈容倾站在原地,不知该退还是进,方才在院子里可能是因为夜色才瞒住了眼睛的问题,可她现在过去,还能瞒得住么?   手掌间因着紧张濡湿出了些许细汗,若是就此离开,怕是更加奇怪了吧。   她轻轻阖了阖眼,索性尽量不与那人对视,地毯上的暗纹繁杂却极具规律,然而盯得再久也无法忽视身前还站着的那个人。   沈容倾听到他简短地低声开口道:“过来。”   过去……做什么?   魏霁抬眸瞧见她又是一副呆愣愣的样子,不由得和那个快葬身火海了还喊他走的小傻子联系到了一起。   他薄唇微微勾了勾:“怎么了?吓傻了?”   沈容倾被他这么蓦地一问,心里紧张,下意识地就给应了:“嗯。”   魏霁没忍住轻笑了一声,这都应?看来是真的给吓傻了。他装作不悦地挑了挑眉,道:“方才不是还挺勇敢地叫本王走。怎么,这是不满意被赐婚给我,要当着我的面自尽?”   他本是看她紧张,随口调笑了一句。谁知自打一进门就低着头不敢瞧他的小姑娘,竟忽然抬眸涨红了脸。   她急急地辩解:“我没有。”   她竟将他的话当了真。魏霁忽然有种不该欺负她的感觉。方才在院子里也是,他本该发火的,却在看见她眼睛的那一刹那,什么气都消了。   他见过女人哭,却没见过这个女人哭。但她也不是哭,只是湿漉漉地望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魏霁想起了以前狩猎时在林间遇到的小动物,就是这种无害的眼神,明明知道他不善,还往他身边凑。   魏霁在心底轻啧了一声,心道果然是麻烦。   “没有就过来,不是说记得路了吗?”   沈容倾一怔,重新垂下头,闭上了眼。   明明是走过好多遍的道路,这次却不知怎的比之前蒙着缎带时走得还磕磕绊绊。   她走到他跟前时,魏霁的耐心都要耗尽了。   “坐到那边去。”他示意了一个方向,有后知后觉地想起她看不见,无奈下只得耐着性子,又重新说了一遍:“坐到罗汉榻上去。”   沈容倾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心里想着好在对方没有怀疑她的眼睛,便乖乖地去了。刚刚坐稳,她便听门外有人禀报道:“王爷,宫里头的御医到了。”   魏霁淡淡地开口:“传。”   太医院的院使拎着古旧的药箱,低着头往里走。那样子看起来简直比面圣的时候还要紧张,生怕一个行差踏错,此行就有来无回了。   其实也难怪他这样想,毕竟魏霁杀人是不需要理由的,皇帝要杀他好歹也是先拉到大狱里等两天。   院使也分不清哪种情况更为糟糕了,但皇上派了他过来,他根本没得选。   魏霁坐在罗汉榻的另一侧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院使顿时感觉压力甚大,忙跪在地上行礼请安:“微臣参见王爷。”皇上派他过来,是让他给魏霁把脉,可魏霁不说话,他也不敢动,药箱就放在手边。   魏霁轻抿一口旁边的茶盏,语气甚是随意:“去给她看。”   在场的两个人皆是一愣。院使这才留意到罗汉榻的另一边坐着的沈容倾,虽以前从未见过,但照现在的情形看,这位应该就是那传说中的慎王妃了。   能让慎王入火海救人……可宫里的人不是说慎王对这个王妃颇为嫌弃吗,眼下怎么……   旁边魏霁似是漫不经心地轻叩了一下桌面,这一下仿佛敲在了他的心脏上,令他如梦初醒。院使一哆嗦,赶紧低着头上前不敢再瞎看。   魏霁偏过头朝沈容倾道:“将胳膊放到桌子上。”   沈容倾没想到魏霁唤她过来只是为了让宫里头的御医给她诊脉的。但转念一想,兴许魏霁只是不喜让除了江先生以外的人看病,所以让她替了。   那边御医不敢忤逆魏霁的意思,已经将把脉用的脉枕放在了小桌上。   魏霁似是嫌她动作慢,身子微微前倾,修长的手指直接越过桌面,拎着她的衣袖,将她的胳膊丢在了脉枕上。   看到了这一幕的院使忽然感觉自己又可以重新相信那些宫中的传闻了。这慎王若是真的动了心,能对王妃是这个样子么。   沈容倾有些无奈,越发肯定自己刚刚的分析是正确的了。她悄悄瞥了一眼脉枕的位置,自己动了动胳膊露出那一小截手腕。   大火的浓烟虽呛了她几下,但方才在耳房歇息了片刻她便已经缓过来了。只是沈容倾有点担心,这个御医会不会发现她眼睛的问题。   这一路上她都忘记了缎带的事,可月桃跟了她这么久,见了都没有怀疑。   她因真的失明过,所以这段时间的言行举止都符合一个失明的人该有的样子。思维一旦根深蒂固,大家见了她便默认了这件事。   沈容倾望向身前的御医,听闻医者讲究望、闻、问、切,可他连头都不敢抬,明显是被派来走个过场。况且术业有专攻,常年给宫中贵人们请脉的御医,何来对失明有独到的见解。   就算对方真的提出了质疑,她也可以一口咬定就是看不见。疑难杂症,也不是没有过的事。   思及此处,沈容倾忽而稳了下来。   老院使低头擦了一把汗,哆哆嗦嗦地一块帕子覆在了沈容倾的手腕上,这才将手指按了下去。   很快,他缓缓开口道:“王妃的身子无大碍,只是方才在大火中受了惊,待微臣开一副安神的药方,服下后便无事了。”   沈容倾在心底蓦地松了一口气。 第19章 半挽着的青丝随着她前倾的动……   庭外夜色渐深,已然过了三更天。烧焦的门窗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屋内漆黑一片,水珠从屋檐的边缘缓缓滴落,打在青苔上,渗进泥土里。   老院使深知皇上派他来的意思,只为新王妃请脉,是无法回去交差的。   传闻已经回天乏术的慎王不但醒了,今日还深入火海救了人出来,这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只剩几个月寿命的人。   新帝多疑,深夜派人前来除了做给世人看,显然还有另外一层目的。为慎王诊治是假,想确认他的身体状况才是真的。   宫里头的老人都知道,新帝巴不得慎王死。虽然有不止一个的御医诊断过,慎王都是无药可医的结果。可最近出的事,让新帝不得不格外谨慎些。   毕竟对方是魏霁,若是他真的有起死回生之迹,新帝就必须得想法子及时遏制住才行。心头之患存在的时间太久了,好不容易得了机会,便绝不能再错过。   老院使曾为魏霁诊过一次脉,只不过那是他重伤昏迷的时候。如今醒着的人就坐在眼前了,老院使从一进门就倍感压力。   他擦了把汗,俯身道:“王爷,皇上听闻王府失火一事,特命了微臣过来给您请脉。”   魏霁眼尾微挑,垂眸似是漫不经心地捻了捻手指,薄唇边勾了抹玩味的笑出来:“原来皇兄这么关心本王的身体呢。”   老院使刚擦完的汗又下来了,这话要是旁人说出来,听者必要直呼一声放肆,可这人是魏霁,一贯是如此。   他咽了口唾沫:“皇上自然心系王爷。”   魏霁没说话,深黑色的凤眸似是将幽暗传递进了人的灵魂深处。他视线未移,淡淡地将胳膊轻搭在了身侧的木桌上。   老院使见状赶紧上前,生怕他下一刻就改了主意。手指触到脉象的那一瞬,老院使有些惊异,上一次他来的时候毒只是侵蚀了经脉,没想到发展这么快的吗?   魏霁将对方的神色尽收眼底,眸间闪过抹戏谑,并没打算听他接下来的话。谁知旁边一直一声不吭的沈容倾,忽而开口道:“王爷的病,如何了?”   老院使面露难色,捋了把胡须才道:“无事,按照先前的药方服药就可以了。”   沈容倾却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了端倪,这可不是无事的样子,分明是有问题。她下意识地抬眸望向魏霁,可对方却好像没怎么当回事一样。   这间隙的工夫,老院使已经起了身行礼,“那么,微臣告退。”   沈容倾动了动唇,终是没有说什么。回忆起枫澈所提到过的那位江先生,心底微微安稳了些。不知道有没有人去请过了,江先生来了总会有什么办法。   老院使如蒙大赦,见魏霁摆摆手便立刻带着药箱退了出去。屋中恢复了原有的沉静,卧室里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沈容倾垂眸拢了拢自己的衣袖,想着该找一个什么样的借口,好暂时离开一下。虽然大家都默认了她失明的这件事,但好像还是常遮着较为保险些。   许久,她轻轻唤了一句:“殿下。”   “嗯?”魏霁声音有些低,像是从喉咙深处传出,他似是在思考着别的事,语气听起来有些漫不经心。   沈容倾起了身,微微屈了屈膝:“夜色已经很晚了,殿下早些歇息。殿下没有其他吩咐,臣妾也先告退了。”   魏霁回过神,凤眸微抬打量在正规规矩矩行礼的沈容倾身上,轻笑了一声:“你打算去哪儿?”   沈容倾一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屋子被烧了,她又无处可去了。   眼下只有这件房间是她住过的,若是将罗汉榻上的小桌撤下,像以前一样也能睡人。可她说刚刚那番话的目的是为了找个借口离开,更何况她留在这里多半会打扰了魏霁休息。   掩在袖子里的手指微微攥了攥,沈容倾轻声开口:“我、我去耳房将就一晚。”   魏霁望着她,忽而觉得有趣。他毫不留情地指出了事实:“耳房里连个榻都没有,你是打算把椅子都拼到一起吗?”   沈容倾深知耳房里有几把椅子,都用上了也睡不下一个人。   “那……那我去找月桃挤一挤。”   魏霁云淡风轻般地捻了捻手中的玉扳指,继续道:“下人房的床可容不下两个人。”其实不止如此,下人房是两到三人一间的,无论从哪个角度想,都不是很方便。   他明摆着是想让她知难而退,也不知这小傻子是怎么想的,前几天都在这儿睡了,今天忽然想起找别人挤一挤了。   他看着她无措的样子,薄唇轻勾:“方才不还说挺满意这桩婚事的,怎么?骗我呢?”   沈容倾忽然觉得这个人口中就没个正经的,一回生二回熟,还能每次都被他给戏弄了么?   魏霁正欲开口勉为其难地将她收留了,话到唇边却突然轻咳了两声。   沈容倾蓦地抬眸望去,刚刚那点气顿时就消了。   “殿下怎么了?”   魏霁不知道她能看得见,但从沈容倾的视角能清楚观察到魏霁此时的脸色有多差。   他掩着唇又咳了两声。   沈容倾恍然间想起刚刚那御医诊脉时的神情。魏霁的病一定是又严重了,所以那御医才急着回去跟皇上回禀。   沈容倾想也没想,下意识地上前将手心轻贴在了他的前额上。   “你不用……”魏霁微微一怔,后面的两个字就这么停滞在了唇边。   沈容倾离他很近,近到他只要微微抬眸便能看清她那双好看的眼睛上纤长微弯的睫毛。半挽着的青丝随着她前倾的动作垂下一绺,刚好扫在他半敞着的前襟上。   沈容倾对此毫无所觉,此刻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另一件事上。她的手明明是正常温度,可眼下触在魏霁的前额上却被对比得仿佛在冬天的雪水中浸泡过。   他在发烧,而且远比她昨日摸的时候要热上很多。方才被他从大火里救出来时,她几乎忘记了他本身就是个病人。   初秋的夜晚已经很凉了,沈容倾恍惚间想起魏霁拉着她起来时,衣衫上还是滴着水的。   外面的小厮为了救火,去取的都是刚从后院那口深井中打上来的水,也就是说,他穿着那一身湿透的衣裳是……   “殿下派人去找江先生了没有?”她语气很急,这样的高烧,换作常人早已卧床不起了。可她连他究竟烧了多久都不知道。   魏霁却未答她的话,抬手拉开了她纤细的手腕,眉心微微蹙了蹙。   “我没事。”他声音低沉喑哑透着股淡淡的冷意,说完这句又抑制不住咳了两声,怎么也不像是个没事的。   沈容倾通过手腕感受到了他掌间的温度,很冷很冷,像是能引起肌肤间的颤栗。这样的触感令沈容倾骤然清醒:“殿下等等我,我这就去唤人过来。”   她丝毫不畏惧他眸间的寒意,反握了他的手想扶着他起身。   魏霁左肩上有伤,一时竟没使上力气将手抽走。沈容倾没能拉动他,下意识地回眸去望。   两人莫名对视了一瞬,门外吹进来了一阵冷风,许是方才那个御医离开时没有将门关好,屋子里的两盏烛火轻轻晃动了几下蓦地熄灭了。   房间里显得有些晦暗。   魏霁喉结微微动了动,移开了视线:“你不必这样,我不会赶你走。”   沈容倾一怔,忽然意识到自己被这人误会了个彻底。类似的话他曾经就说过,可沈容倾当时以为他觉得她是在还人情。   这两者本质是不一样的,一个至少是真心而另一个却是别有目的地接近。   “殿下不必担心,过段时间我便会自请和离。若是殿下觉得麻烦,休妻我也可以接受。但烦请殿下,不要这样想我了。”   她松开了他的手,转身朝屋外走去。   房门关上的时候,她背靠着木门缓缓阖了阖眼睛。饶是两辈子她都没有同魏霁这样说过话,心里仍有些憋闷,却不由得回眸望了望屋里。   去寻个大夫吧。 第20章 听了动静出去寻,果不其然就……   沈容倾先回耳房找了条缎带,这才摸着墙的边缘走了出去。   今夜是月桃守夜,听了动静出去寻,果不其然就看见了沈容倾。   “主子,您怎么出来了?”   沈容倾将手轻搭在她的胳膊上,“王爷发烧了,我出来找人去寻个大夫。”   屋中的路她是全都记住了,可屋外的还没有那么熟悉。方才勉强摸着墙壁走有些浪费时间,还好月桃闻声出来了,不然她就要摘下缎带了。   月桃一听王爷病了,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沈容倾没指望月桃能做些什么,缓缓开口道:“你见过枫澈没有?或是其他侍卫也可以。”   内院的事吴嬷嬷会管,可是这出去寻江先生,不用想也是枫澈的事。只是不知这人此时在哪儿,是还在调查那间失火的屋子,还是已经离开,回去整理找到的线索去了。   沈容倾忽而一点也不在意枫澈是怎么想她的了,总会有证据证明这一切与她无关的。   月桃望了望两侧空荡荡的连廊,想起那个身材魁梧面色不善的侍卫就有些抵触。不过她还是半点没有隐瞒地应道:“方才见他往南苑那边去了,要不奴婢过去找找?”   沈容倾默了默,“还是我同你一起去吧。”   往南苑的路不长,但沈容倾有些担心月桃胆子小,支支吾吾地将事情说不清楚,索性便随她一起往那边走。   出了内院的路有些暗,月桃中途又去取了盏提灯,两人靠着这微弱的光源往前走,终是在绕过一个半圆型的拱门后,看到了一片房屋。   沈容倾没摘缎带,只感觉到月桃停下来了,便轻声开口:“是找到了吗?”   月桃望了望那点着的灯的房屋,也不敢贸然敲门去问。   正犹豫的工夫,不远处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枫澈从里面推了门出来,边走边朝留在屋子里的人吩咐:“我再去看一遍现场,这边交给你们了……”   他话未说完,关上房门的动作忽而一顿,里面的人都好奇怎么了,正要扒头张望,却被他一下子关了回去。   他抿了抿唇,向前几步正色道:“属下给王妃请安。这么晚了,王妃这是……?”   沈容倾言简意赅地开口:“王爷又发烧了,我一个人束手无策,想着你兴许能有些什么办法。若是不行,还是再请江先生来一趟吧。”   枫澈微微有些讶异,目光本能地便望向了魏霁寝殿的方向。   他凛声道:“王妃放心,属下这就去。江先生上一次来诊脉时曾交代过,王爷若再发烧,便服一副他上次开的汤药。不过为保稳妥,属下还是再去一趟。”   他朝身后的屋中唤了个人名:“王四。”   里面马上就有人应了一声,立刻走了出来。其实他们刚刚在屋里就一直在竖着耳朵听,好奇归好奇,出了事还是得立刻反应。   他们这几个侍卫还是第一次见新王妃,王四出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便听枫澈低声交代道:“我待会儿出府一趟,你去将药房的人都喊起来,煎一副药江先生开的药。”   王四听了前半句正要应下,谁知江先生的名字一出,他顿时有些为难。   沈容倾也觉察到了他的停顿,不由得开口道:“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吗?”   王四拱了拱手:“王妃有所不知,江先生的药方先前险些弄丢过一次,后来就嘱咐了药房的小厮好好保管。谁知那家伙图省事,放进柜子里了。原也是没事的,只是……”   这回换枫澈开口了:“只是什么?”   王四摸了摸鼻子,“那柜子正好在着火那间屋子的隔壁,火势大的时候一并给烧了。字是辨别不出来了,就剩点灰了。”   枫澈顿时就急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王四心里也冤,是枫澈说要优先查失火原因的,他一直没寻到机会提……再说了枫澈也没问啊!   这眼下的状况便有些棘手了,沈容倾还记得他说药方险些丢了的那一次,其实也没丢,就是枫澈落在寝殿忘记收起来了。   不过当时他在通往药房的这一路上找了半天,压根没忘寝殿里面想,找得时间久了就弄得人尽皆知了些。小厮事后觉得贴身放着可能不太妥,这才锁在了柜子里。   没想到这一来二去,竟弄巧成拙了。   枫澈道:“药房抓药的小厮那里有没有备份,他们已经抓过几次了,多少应该有点印象吧?”   王四直摇头:“那江先生开的药方有多长你又不是没见,药房的人全靠一个读一个抓,再说了,就算是记得住都有什么药材,也记不住用量啊。”   枫澈皱眉,低头去思索解决的办法。江先生的药谷太远,他这一来一回的最快也得正午了,实在有些耽误事。   若是请宫中的御医过来……这个念头刚一浮现便被立刻被本能地打消了,太医院都是新帝的人,请了他就真的不用再回王府了。   正纠结的时候,沈容倾忽然开口道:“若我说,我记得药方,你们敢不敢信我?”   枫澈和王四皆是一愣。   沈容倾朱唇轻轻抿了抿,继续解释道:“我曾经路过过药房,那边正巧在抓药,我便听见了药方。我眼睛不方便,所以记忆一向比较好。你们若是信得过,我便背给你们听。”   她后半句没有说谎,前半句却是随口编出来的。白日她确实在府中逛过,也偶然经过了药房。   只是她能背下整套的药方并不是因为小厮的诵读,而是因为她在此之前曾在寝殿里拿着仔仔细细地看过几遍。   月桃那会儿去给她取外衣去了,站在药房附近等着的那会儿,只有她一个人在。如此一来,便没有人能轻易将她的谎言戳破。   如果可以她也不想暴露太多,可现在也没有其他的法子了,高烧不退不能拖。沈容倾掩在袖子里的手微微攥了攥,眼下就看这两人信不信得过她了。   枫澈抿了抿唇:“王妃您当真能背诵下来?”   站在旁边一直不声不响的月桃听了这句,不知怎的忽然壮了胆子开口:“我家主子从前眼睛好的时候便能过目不忘,如今这记忆的本事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说完这句便又缩到了沈容倾身后,像是被这一番话耗尽了全部的勇气,生怕面前这两个凶神恶煞的男人会把她拎出去喂了野兽。   枫澈和王四相视一望,顿时拱手道:“王妃,属下并不是那个意思。”   沈容倾微微颔首:“我明白,一切事关王爷的身体,谨慎些是应当的。不如这样,我先将药方背出来,你们记录好,再拿去给抓药的人核实。他们先前抓过,就算不能背诵也会留有印象,自会判断药方的真伪。”   眼下也别无他法了,枫澈郑重地俯身行了一礼:“有劳王妃了。”   沈容倾偏过头,去寻月桃所在的方向:“就让我的婢女来代我书写吧。她常年跟在我身边,可能对药材的名称会比你们了解的要多一些。”   早些年在家中给母亲抓药,都是月桃和芷露在轮流跟着她走。到后来她们两个年岁都大一些了,也有自己去的时候。   月桃望着自家主子,知道她这是在护着自己,顿时十分有力地“嗯”了一声。   枫澈拱了拱手应道:“那便有劳王妃移步屋中,属下这就安排人为月桃姑娘备纸研墨。”   月桃受宠若惊,方才的气势只存在了片刻便悉数散了去,只剩紧紧抓着沈容倾的衣袖。   沈容倾拿她有些无奈,回身朝枫澈开口道:“江先生那边的事,就拜托你去了。”   枫澈一凛:“王妃放心,属下明白。” 第21章 “你是小瞎子又不是小哑巴……   枫澈将事情都跟其他人交代妥当才行礼告退。此前一直跟着的王四拿来纸墨笔砚规规矩矩地摆在桌子的正中央,墨汁是前一刻才磨好的,一套准备下来并没有花太多的时间。   沈容倾听着他们忙前忙后的脚步声和交谈声,大致推断出了屋子里的人数。这几人应是枫澈周围最得力的那几个,听语气关系也比较好,平常没有任务的时候也多以兄弟相称。   月桃站在桌子前又怯生生地回头看了自家主子一眼。沈容倾默了默,重新集中注意力,蒙在缎带后的杏眸轻阖,说出了第一个药名。   月桃说她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其实是真的,眼睛闭上的那一刻,曾经的药方仿佛犹在眼前。整个过程持续了很长时间,写到月桃的手都酸了,沈容倾仍语声平稳地背诵着。   屋子里的众人从简单行礼后各自忙自己的事,到后来视线全都集中在了沈容倾一个人身上。连王四都不由得感叹,这新王妃实在厉害了些。   沈容倾说完最后一味药的分量,隔着缎带望向王四所在的地方:“你拿着这张方子找个药房抓过药的下人问一问吧。”   她感官一向敏锐,尤其是闭着眼睛集中精神的时候,感知的能力便会被无限放大。即便这几个人方才走了几步,她也能清楚地将他的方向辨出。   王四觉得这个新王妃神了,连他在哪儿都能知道,若不是她眼睛上确确实实蒙着缎带,他都要怀疑她是不是真的看不见了。这新王妃……她是有天赋异禀吧???   他愣了两秒,才拿手指向门外:“啊人、人刚才已经叫来了,就在门口候着。王妃稍等片刻。”   他俯了俯身,后知后觉地想起沈容倾根本看不见他行礼,自讨没趣地摸了摸鼻子,赶紧开门去外面喊人。   药房派来的小厮正是之前抓药的那个,虽不能全部一字不落地背诵,但大致看下来总能唤起些印象。两页下来便认定就是这副药方错不了。   众人紧悬着的心终于松了下来。   王四道:“如此甚好,你快将这张方子拿回去,煎了药给王爷送去。”   沈容倾扶了月桃的胳膊,缓缓开口:“既然一切都已经解决了,我便先回去了。”   经历了这一番,屋中这几人对沈容倾已是心服口服。王四上前两步恭敬道:“属下命人送王妃回去。”   “不必,有月桃在就行了。”   众人正色,随后拱手行礼:“属下恭送王妃。”   ……   夜深人静,皓月当空。雾气悉数散了,只剩零星的薄云在夜幕中缓缓移动。   沈容倾回了内院并没有直接往魏霁寝殿的方向走,而是叫月桃扶着她先去了耳房,又寻了个理由将月桃支了出去。   从前在家中每每心情不好的时候,她怕被母亲看到会为她担心,便总是会找个无人的地方自己一个人待着。这样的日子久了,竟也渐渐形成了习惯。   若说气已经消了,那是不可能的。   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好像也没有必要非得现在去见他。趴在桌子上讲究一晚,好像也不是不行。   纤细的手指绕到青丝之后轻轻将系好的缎带扣解开,屋子的尽头燃了两盏珠白色灯罩的小烛灯,光线倒没有预想中那么刺眼。   沈容倾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侧耳听着廊间小厮们来往的声音。   反正已经有人在管他了,她不在,那些人反而更方便些。心里不知为何仍有些堵得慌,沈容倾晃了晃头,决意今晚不再去想有关魏霁的任何一件事情。   面前的桌子上摆放着两三本不知关于什么的古籍,应是最开始就放在这间屋子里的,下人们收拾的时候也未曾拿去。   沈容倾随意翻开了一本,想分散些注意不再去想刚刚的事。可心底莫名总是会被门外的动静所牵动着,半个时辰过去了,一字也没能看进去。   那人还在发烧,也不知药房那边将汤药送去了没有。她出来时窗子好像还留了道缝隙,夜晚的风吹进来了,容易让人着凉……   沈容倾翻着书页的手蓦地一顿,意识到自己又开始不自觉地想这些事了,立刻扼制住自己的想法。   心里闷闷的,莫名有些堵得慌。说到底,魏霁是因为她伤势才加重的。若当时她能勇敢些,自己从窗子逃离火海,也就没有后来的那些事了……   廊间传来了声关门的动静。沈容倾下意识地抬眸再次被吸引了注意。   要不过去看一看吧……   ……   深夜的连廊里很安静。开始那一拨忙前忙后的小厮已经退下去了,说不准那人已经休息。   沈容倾重新蒙上缎带,自己摸着墙面往前走。这条路她大概也记得,只是为了谨慎,怕错过了寝殿的大门,走得便比平常要慢了些。   雕藤镂刻的花梨木门厚重而严密,轻推之下却没有吱呀的声响,反而很顺利。寝殿里仍是那股熟悉的药味,屋中应是还亮着灯,透过缎带上下的缝隙,隐约能透进来些光线。   意识到那人也许还未睡下,沈容倾忽然想往回走了。   只可惜现实给她反悔的时间太短,还未等摸到门边,便听卧室那边传来了一道低哑慵懒的声音:“肯回来了?”   那声音很近,沈容倾抬起的胳膊一顿,一时僵在那里,不知是去还是留。   这语气她太过熟悉了,可就是忿忿地不想理。然而下一刻便有人替她做出了决定,魏霁从她身后越过她,将她没能摸到的那扇门,死死地关上了。   沈容倾回过身,能清楚地感知到对方就站在她的面前。她本能地想向后靠寻求些安全感,却被对方修长的手指先一步轻捏住了下颚。   “啧,又蒙上了。”   沈容倾听着他的声音微微一怔,后背紧抵在了方才的门板上,皮肤被他捏的有些疼,她咬住了下唇没吭声,轻轻偏过头将他的手指避开了。   “怎么不说话?”魏霁缓缓开口,垂眸望着她,只可惜对方连看都不看自己,早已将视线移到一边去了。   沈容倾不知自己凭什么要理他,她甚至都不该过来,方才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身前忽而传来了一声轻笑:“你是小瞎子,又不是小哑巴。”   此言一出,魏霁顿时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了。只可惜那双漂亮的眼睛被一条琥珀色的帕子蒙着,若是她能直视上他的眸光,此刻一定是在胆大包天地瞪他。   几日的工夫,脾气倒是渐长。刚才还学会摔门走了,今晚若是不过来赔礼,明日他就如她所愿把她休回去。   不过这种想法在他看到她此时生着气的样子时,忽然烟消云散了。这种感觉很奇妙,他最近总是在一个小姑娘面前一而再再而三地更改底线。   正要开口的工夫,喉咙间翻涌起了些血腥味,魏霁退开半步,偏过头掩唇咳了几声。   沈容倾下意识地寻找他此刻的方向,声音脱口而出:“你喝药了没有?”   魏霁抬眸望了她一眼,却没回答她的问题。他将掩着唇的手放下,眼尾微挑:“肯跟我说话了?”   沈容倾张了张口,顿时觉得自己不该理他。咳就咳吧,她又不是大夫,再说连大夫也管不了他。   她往他手里塞了条帕子,便转身要走。然而那只修长而略带薄茧的手指却先她一步,揪住了她缎带的边缘。   沈容倾不敢动,一动缎带便要掉了。   魏霁声音慵懒地低声开口:   “不用遮。”   “不丑。” 第22章 只能赤着脚踩在薄绒般的地……   沈容倾觉得魏霁可能是误会了什么,但眼下这个状况由不得她多想别的。缎带的结系得有些松,只要对方稍稍一用力,便可将整条缎带拉扯下来。   如此近的距离,沈容倾还是有些心虚,若是面对的是旁人她尚且不会这么紧张,可在她身后的人是魏霁,这个人到底是与旁人不同的。   事到如今,沈容倾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就在前不久还和他更靠近地接触过。因着蒙了眼睛的缘故,其他的感官变得格外地敏锐。   细听之下她甚至可以辨别出对方的呼吸,他们之间最多不过半步的距离。   好在对方并没有打算继续戏弄她的意思,魏霁说完刚刚那句话,很快便将手指松开了。   雕藤镂刻的花梨木门就在眼前,可沈容倾却不敢再继续往前走了。谁知道他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备不住她一动,那人又要做出更离谱的事。   魏霁从她一进来,就注意到她又将眼睛重新蒙起来了。明明有一双很好看的眸子没必要整天遮起来。魏霁下意识地联想到了小姑娘爱美,不愿意让别人看见自己失明的眼睛。   可她的眸子不一样。没必要遮遮掩掩的。反正蒙与不蒙她都看不见,还要每天想着到哪里都拿着缎带,费事又麻烦。   也不知沈容倾方才听没听进去他说的话,这会子背朝着他也不吭声。   魏霁也不担心她跑了,拿她的帕子垫着又咳了两声,转身朝卧室走去,边走边沉声唤道:“进屋。”   沈容倾早就在听见他咳嗽的时候回过身来了,见他自顾自走了,正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就听他唤了她一句。   这屋中的布置她已经聊熟于心,轻轻攥了攥手指,便跟着他往里间走,一路上自然无比。   魏霁走过门口的位置微微停顿了一下,余光瞥见她乖乖地跟过来了,便淡淡地收了视线,继续往里走。   沈容倾闻到了股浓郁的药味,是那新熬好的汤药,被搁置在了桌子上,一口未被人喝下去。   王府的下人做事都极为规矩,汤药必定不是滚烫的时候就会人端上来的,放在托盘上之前,会有专门的人试好温度。   沈容倾觉得连十岁的孩子都比他让人省心。哪有高烧成那样,连药都不喝,还随意走动的。   她忍不住开口道:“殿下,药再放下去就要凉了。”   魏霁回眸望着她,偏过头淡淡了扫一眼旁边小桌上那个盛着黑漆药汁的白瓷碗。隔着好几步的距离,她的嗅觉也太敏锐了些。   “嗯,一会儿喝。”魏霁自知他的病可不是这一碗汤药能起作用的,心里想着别的事,声音似有些漫不经心地敷衍。   沈容倾却听出了他的意思,温声道:“药凉了,药效就不好了。”他们费了那样大的周折煎出了这副药,他若不肯喝,病拖着会更严重的。   魏霁将视线重新移到她身上,只瞧她身穿了一件的蜜合色绣芙蓉栀子花纹的外衣,青丝半挽,朱唇轻抿着,似是还要再说些什么的样子。   从前没发现,这个小王妃原来这么爱唠叨。   还是像从前一样怕他一点好,省得像现在这样整日无法无天的,还净给他惹是生非。   魏霁未应,轻咳了两下转身朝床榻的那方向走。   沈容倾见他一声不吭地走了,便下意识地往前跟了几步。可她却不知,这卧室里的布局跟她之前来时稍稍有了一点变化。   通体黄花梨木精雕的架子床边多了把木凳,木凳上放了盆水,是方才小厮们端进来没拿出的。   魏霁无意间往那边瞥了一眼,可这不看还好,一看就见她直直地往木凳的方向走过去了。   “别……”动。   阻止她的话并未来得及说出口,便见那木盆连带底下的凳子被碰得猛烈地晃动了两下,沈容倾显然也是一惊,本能地想往后退,然而盆中的水是一点儿也没浪费,全都泼在了他们两个人身上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确实有种想把她丢出去了事的冲动。可眼前这个小傻子明显不是故意的,浑身是水的样子还甚是无辜。   魏霁咬了咬后槽牙,这一腔的火气卡在这儿连个能发泄的地方都没有。   “我……我不知道……”沈容倾低声解释了一句,知道魏霁肯定是在生气,便抿唇没再说下去。   这件事说到底是她对自己的记忆太过自信了,总觉得按照以前的路走没问题,若是能像刚开始那样更谨慎些,便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沈容倾看不见究竟有多少水洒了出去,只得道:“我、我这去找下人过来。”   她说罢回身朝门外走,魏霁却直接拉了她胳膊,声音低沉透着股明显的不悦:“别动,老实呆着。”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湿衣服紧紧地贴在前身上,外衣的颜色又那么浅……   魏霁抬手捻了捻紧蹙的眉心,真不知自己怎么偏偏就摊上了这么个小傻子。   这副样子她想去哪儿?   沈容倾不明白他这又发的是什么火。只当还是刚刚那件事的延续,便乖乖听了他话一步未动地站在了原地。   魏霁沉声道:“别出去,去叫你身边的下人拿件衣裳进来。”   他简短地交代了一下,抬眸却未看见沈容倾有所行动。   沈容倾咬了咬唇,有些不知该怎么开口。   许久,她才声音极小地说道:“我……我没有其他衣裳了。”   这确实是实话,她之前穿过的那两身衣裳白天刚送去了浣衣房,剩下两身能替换的,今晚烧了一件,现在又湿了一件。   从家里嫁过来,她带的东西不多,能省下的钱她都省了,全部拿去给她母亲买药了。   方才她离那木盆更近,大部分的水自然也都泼在了她的前襟上。   魏霁看着她还在湿哒哒往下滴水的衣服,她脚下的地毯上很快也洇湿了一块,连鞋子上也都是水痕。   “一件都没有了?”   沈容倾点头。   魏霁沉默了两秒,沈容倾觉得得有一个时辰的时间那么长。感受到对方望在她身上的眸光,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说不过去了。   然而预想中的训斥并没有到来,耳边传来的是对方从她身前走开了的声音。   魏霁终是对她无可奈何地走向了床边的衣柜,修长的手指大致翻了翻,从最里面拿出来了一件从未穿过的寝衣。   “拿着。”那声音很低,似是在强压着不悦。   沈容倾听见他打开柜子的动静就知道他手里递过来的是什么了。她微微怔了怔,一时竟忘记将那人的寝衣接过。   魏霁又重复了一遍:“拿着,去屏风后面换了。”   沈容倾捧着衣服,抬眸寻着他的方向,他的衣裳也湿了,总不能老是迁就着她。   然而魏霁似是知道她要说些什么,转身重新走向了衣柜,淡淡开口道:“我在外面换。”   沈容倾听出了他的语气,觉得自己这个时候还是老老实实地听从他的安排比较好,便一小步一小步地朝屏风蹭了过去。   魏霁瞧着她小心翼翼的动作终是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上前拎了她的衣袖直接将她牵了进去。   他松开了手,望见她蒙着眼睛的缎带忽而想起一事:“你自己能换吗?”   沈容倾赶紧点头,生怕他出去喊人。   其实魏霁的意思是她要是看不见,就叫她身边的婢女进来。不过既然她不愿意,也就没这个必要了。   沈容倾听见了他离开的声音,心底那根紧绷着的弦终于微微松了松。   绘着梅兰竹菊的檀木底屏风严密,完完全全地隔绝了两侧的视线。然而这样的放松并没能持续多久。屋外夜色沉静,偏偏沈容倾听力甚好。那人更衣的声音对她而言十分清晰。   想起之前误闯进来时看到的景象,暖黄色的烛光下,她莫名绯红了耳尖。   “换好了没有?”屏风外传来了魏霁催促的声音。   沈容倾忙低头应了一声,专心去解自己前襟上的扣子。   蒙着眼睛的缎带已经被她撩起来了,隔着屏风倒是不用担心会被人看见。   放在一旁的是那件牙白色的寝衣,像是魏霁常在屋中穿的颜色。袖口的地方由金丝线绣着极为尊贵的纹路,干干净净,整齐地叠放着。   这上面并没有沾上她熟悉的药味,刚从柜子里拿出的衣服清清冷冷,应是新的,并未染过外面的温度。   男子的衣裳跟女子的不大相同。沈容倾研究了一会儿才勉强用锦带将衣裳拢住。   魏霁的寝衣对她而言太大了。袖口很宽,若是不挽起来轻易便能将她的手完全遮住,衣裳的下摆长到能盖住脚面,只露了一双白皙的玉足出来。   整件衣裳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松垮,好在还有条带子束着,不至于脱落下来。   “还没换好吗?”   沈容倾惊慌地朝屏风的另一侧望去,这四周也没有镜子,她看不到自己此时穿着这身衣服的全貌,只能垂下头看到衣裳很长。可魏霁已经催了两次,她不想让他再问第三遍。   沈容倾硬着头皮将缎带重新拉回到眼睛上,摸着屏风的绘面,一点一点挪了出去。   袖子来不及整理,方才的鞋也湿了没有备用的可以替换。   沈容倾只能赤着脚踩在薄绒般的地毯上。   空气中因着她的出现安静了两秒,身前忽然传来了一声轻笑:   “嗯,不大合身。”   沈容倾蓦地绯红了侧脸。若是合身才奇怪了! 第23章 像是让一件衣服给“绑架”……   她这样子看起来实在滑稽了些。   衣袖太长了,即便抬起胳膊也不能将手完全露出来。   寝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像是原本穿着衣服的人被突然缩小了一号,还偏偏被腰间的那条衣带紧束住,牢牢地困在了衣裳里挣脱不出去。   沈容倾怎么也没想到,她在魏霁眼中,能像是让一件衣服给“绑架”了。   因着她刚刚走了几步,衣摆随着晃动几乎盖过了脚面,远远看去,这还差一毫就能接触到地毯的距离已经完全将她的玉足遮挡了去。   牙白色的衣裳再加上蒙着眼睛的缎带……   微暗的烛光下,她青丝微散自然垂落到腰间。   魏霁掩着唇轻笑,心道中元节的时候肯定不能放她出去,这个样子若是被其他人瞧见了,不定能把多少人吓到魂飞魄散。   不过转念一想,要是夜里头让她在王府附近转一转,说不定比多安排几组侍卫把守还要管用。   那些暗中窥探的,想要混进来的……市井之间流传有关王府的鬼怪传说不少,好像也不怕再添这一条两条。   沈容倾若是此时知道他心中所想,一定现在就要跟他和离。   只可惜她猜不到,听着身前那人意味不明的轻笑,彻底红透了耳尖。   “我、我去换回来。”被他这样的眸光瞧着,沈容倾宁愿去穿那身湿了的衣裳。   她别过视线,转身欲走,却被人从后面勾住了衣领。沈容倾忙抬手攥住了前襟。   魏霁声音低沉悦耳,透着股不易觉察的愉悦:“不用,挺好的。”   沈容倾才不信他的鬼话。可还未等她回眸反驳,脖颈后就感受到了那人长指微凉的温度。   “你松手。”她连殿下都不叫了。这寝衣本就宽大,他还扯,简直气人。   魏霁原本只是勾住了她的衣领防止她跑掉,可她一乱动,略带薄茧的手指无意间就蹭到了她身后的肌肤。   沈容倾被冰得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魏霁深黑色的凤眸微顿,没想到她会如此紧张。就好像之前无法无天去试他前额温度的,不是她了一样。   他垂眸间薄唇轻轻勾了勾,忽然生出了种想把从前那些全都讨回来的兴致。   “嗯?”他明知故问,“怎么了?”   沈容倾紧绷着身体。这行为简直比之前揪她的缎带还要过分。他一定是三岁不能再多了!   “你快松开。”她自己的两只手都紧攥着前襟防止衣服掉下去,根本匀不出富余的手去制止他的行为,“再不松开我就……”   “就如何?”魏霁声音低醇慵懒,眸光落在她的背上,不经意间瞥见了那露出来的一小片肌肤。   沈容倾咬了半天唇也没说出来她究竟能如何。气归气,可她拿这个人一点办法也没有。   “往后还摔不摔门了?”他悠悠开口。   沈容倾不知自己何时摔过门了,就算是先前生着气出去找大夫,她也没有重重地把门关上。可现在明摆着掌控权是在对方手里。   她只得摇了摇头:“不摔了。”   “没让你走你还走吗?”   “不走了。”   “我的话听不听?”   “听。”   ……   这个时候也就不管对方说什么了,除了应下她还有什么选择呢……勾在衣领上的力度终于消失了,沈容倾松了一口气,赶紧转过身来。   魏霁凤眸望在她身上,薄唇轻启道:“睡觉去。”   沈容倾顺着刚才的惯性听了他的话就往前走,刚走了两步,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殿下,你的药还没有喝。”   她沿着黑暗,摸到了圆桌的边缘,绣着金云纹样的衣袖被她挽了起来,纤细的指尖轻轻试探着瓷碗的温度。他们两个耗了这么久,汤药早就凉了。   沈容倾索性将它端了起来:“我去叫下人拿温水热热。”   魏霁轻啧了一声,将碗拿了过去:“凉了就凉了。”   沈容倾抬起了头,隔着缎带似是望上了他的眼睛:“不行,会影响药效,对身体不好。”   她看不见他将碗端到了何处,抬起手只拉到了魏霁的衣袖:“我现在就去,很快的。”   其实对魏霁而言没有什么药效不药效的,深黑色的凤眸微暗,忽而有些庆幸沈容倾蒙着缎带,不是很想去看她怀有期盼的眸光。   荼白色的衣袖还在沈容倾手中握着,魏霁换了一只手拿药碗,在她眼不见的地方,将汤药一饮而尽了。   “睡觉。”   沈容倾听到了药碗放到了桌子上的响动,那里面已经空了,没有一点余温的残留。   “殿下……”   她话未能说完,便被人塞了个东西在嘴巴里。   修长而略带薄茧的手指蹭过她温软的唇,口中的味道令她微微一怔。   葡萄?   魏霁将她的唇堵住,便转身往床榻那边去了。   沈容倾下意识地望向旁边的小桌,那上面好像是会常年摆些瓜果来着。   葡萄很甜,可沈容倾想说的话却没能说出口。对方明摆着是不想听了,这样的气氛她很熟悉,这是又被嫌弃了。   正这么想着,床边的方向忽然传来了男人清冷的声音:“还傻站在那里做什么?不睡觉,等天亮?”   沈容倾抬眸望向他,掩在缎带后面的杏眸微微眨了眨。   “我睡罗汉榻吧。殿下睡床。”   魏霁拎起枕头的动作一顿,偏过头淡淡地望了她一眼:“随你。”他将枕头扔了回去。   沈容倾朱唇轻弯,自己摸索着来到了罗汉榻的旁边。上面的小桌早就撤下去了,应是她没在屋里的时候,魏霁命人收拾的。   新婚的第一晚,她曾在这上面将就过。其实王府里的东西样样都是极好的,比起她从前在家中所用的家具,根本算不上是凑活。   被子是一早就有人放在罗汉榻上的,缺个枕头,沈容倾没打算找魏霁要,便拿了原本就放在这上面的几个垫子,大致整理了一下。   一个缎面的软枕忽然隔着半个屋子的距离被人丢到了她的榻上。   沈容倾本能地回身去望魏霁的方向。屋内的烛火却“呼”地一下,被人用内力熄灭了。 第24章 揉了揉眼睛?   折腾了一整晚,身体其实已经非常疲倦了。沈容倾摘下缎带,默默躺在了罗汉榻上,身上的寝衣很暖,薄被只微微盖到胸口便不会觉得冷。   烛火熄了,屋子里显得有些昏暗,窗外的月光成了整个卧室里唯一的光源,只可惜云窗严密,厚厚的窗纸隔绝了大部分的光线。   房间里的事物大多只剩下了朦胧的轮廓,空气中明明飘散的是草药的味道,此刻闻起来却莫名使人心安。   黑暗之中,沈容倾又朝魏霁那边望了一眼。听着他平缓沉稳的呼吸,渐渐也生出了几分困倦。   “怎么还不睡?”魏霁缓缓开口,夜色中微微上扬的尾音透着种说不出的低哑。   沈容倾下意识地以为是自己偷看被发现了,慌忙闭了眼睛,可隔了一会儿才恍惚间想起那人根本没往自己的方向看。   应是枕头的声音被对方听去了。   沈容倾收了视线,轻轻应了一声:“就要睡了。”   魏霁没说话,深邃的丹凤眼在黑暗中轻阖,似是准备进入更深的睡意。   沈容倾不知,静默地将眸光移向了窗边。   “殿下明日想用什么早膳?”   魏霁偏过头望了她一眼,薄唇微微动了动。   他缓缓道:“我明日不会醒。”   沈容倾了然,想起枫澈先前跟她解释过这件事,好像是叫做休眠。   “嗯,”她声音很低,“那殿下早些歇息吧。”   魏霁没再应了,淡淡收了视线重新阖上了凤眸。   沈容倾将薄被往上盖了一点,想着市井间还流传着的那些流言蜚语,忽然想让他快点好起来。   朦胧间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了个手持长剑光风霁月的身影。   不知这些药里是否添了安神的成分,闻着闻着便让人生了困意。沈容倾临睡前还想着,平常无事也要做梦,今晚遇了大火,怕是又要重复前世的画面。   果不其然,入睡没多久,她便又置身到了那熟悉的梦境中去。   还是她在闺阁里的那间房间,明火刚燃起来的时候便阻断了她所有的退路。烈焰炙烤着周遭的空气,炽热的温度让她每一次的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浓烟吸进肺里呛得她咳出了几分泪意,唯有蹲下身的时候,能让已经透支的喘息稍稍有所缓解。   可一切终究只是时间问题,熊熊大火烧毁了房梁,木头的碎片燃烧着从高处坠落下来,又点起新的烈火骤燃。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火光与浓烟,耳畔是屋外嘈杂的人声和假意地奔走呼唤。   真正去取水的只有芷露和月桃这两个小丫鬟,可仅凭她们两个人的力量又能改变些什么呢?   沈容倾将头埋在膝间,烈火在噼里啪啦地燃烧,一片黑暗之际,却有人忽然将她拉了起来。   周围的场景变了,不再是她未出阁时的房间,这里是陌生又熟悉的王府,是她前不久刚刚待过的地方。   同样是大火,可意外地,她不再是孤立无援了。   耳边是那人低沉却不悦的语声。   “傻愣在这里做什么呢?”   ……   沈容倾蓦地从梦境中睁开了眼睛,心脏仍强有力地跳动着,却没了从前的那种惊醒后久久不能平复的冷意。   屋子里黑漆漆的,很沉静。窗外一点天亮的迹象都没有。睡着不过是半个时辰前的事。   沈容倾阖了阖眸子,纤长微弯的睫毛随着她的动作微颤,好看的杏眸里映出了微弱的月光,终是在轻眨间唤回了些许神识。   她下意识地望向了对面的那张床,隔着黑暗,她只能看清微垂在两侧深色的帷幔。   梦境中的另一个人,此刻呼吸平缓沉稳。沈容倾将视线落在了桌上那个空了的瓷碗上,许久,缓缓起了身。   寝殿里铺着的是薄绒的地毯,即便赤着脚踩在上面也不会觉得冷。绕过还摆在他床边的木凳,沈容倾第一次在黑暗中看见了这个人沉睡着的容貌。   轻阖着的凤眸狭长深邃,薄唇紧抿棱角分明,一袭荼白底绣有金银二色暗纹的寝衣透着他身份的尊贵。只是脸色很不好,远比她之前看到的更为严重。   沈容倾意识到他仍在发烧,抬手探了他额前的温度顿时一怔。   “殿下?”她轻轻唤了一句,枫澈说江先生最快明日才到,这个时辰想去寻个大夫更是不可能的事。   这么高的温度,得退下来才行。   那人没有半点会醒的意思。沈容倾回眸环顾屋中,目光最终落在了床边那盆险些被她全部打翻的水上。   好在木盆里的水还剩了些,盆的边沿上搭了块干净的帕子,之前被她那一下弄湿了不少,这会子也差不多快干了。   沈容倾想起了魏霁说过他明日不会醒。便没再犹豫,拿起帕子将它浸入水中,整个洇湿。   这是她从前在家中常用的办法,如今只能先试一试。沈容倾用力将它拧到不会有水滴落下来的程度,重新折叠平整,轻轻放在了那人发着烧的前额上。   她怕袖口扫到对方的脸,做这一切的时候一直是半跪在床前的地毯上极为谨慎。   这块帕子是不能这样放一整晚的,偶尔也得更换。沈容倾望了望自己刚刚躺过的罗汉榻,又有些担心回去万一睡着了,会耽误事情。   要不……就先在这里将就一下吧。   ……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魏霁缓缓睁开了眼睛,意识过了两秒才逐渐回拢,他又比预计醒得早了些。   额前不一样的感觉,令他原本要起身动作迟疑了片刻。宽大的手掌微微抬起,指尖触碰到的是一块洇湿的方帕。   “……”   他本能地望向对面,却没能在软榻上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冥冥中视线不自觉地往另一侧移动,终是在自己的床边看到了那个睡着了的小王妃。   她还穿着昨晚他给她的那件寝衣,身上什么也没盖,背朝着他靠在床榻的边缘上,头枕着床柱似是在浅眠。   身下只有那条厚厚的地毯,一双白皙的玉足|交叠着藏在衣摆里,连鞋子也没穿。   许是本来睡得就不实,头在轻轻晃动了一下后,她便迷迷蒙蒙地醒了。魏霁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竟下意识地重新闭上了眼。   沈容倾像是还没完全睡醒,纤长微弯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两下,许久没有回过神来。   魏霁凤眸微抬透了一道缝隙,默默观察着她的动作。见她神色迷茫地向四周望了望,而后无比自然地抬手,揉了揉眼睛。   ……揉了揉眼睛? 第25章 三更合一。   这像是一个失明的人会做出来的事情吗?   然而沈容倾只揉了两下便将手放下了。雕花镂刻的云窗外晨光熹微, 寝殿里光线暗淡,从魏霁的角度看不清她此时的视线。   只见她微微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寝衣,停顿了片刻, 而后用手撑着地上薄绒面的地毯,缓缓爬了起来。   然而接下来的画面倒是魏霁没想到的。   也不知她怎么想的, 他就这样眼睁看着她动作迟缓地将头直接磕在了面前的凳子上。   “唔……”   沈容倾抬手捂住额角, 吃痛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她跌坐了回去, 好看的细眉紧蹙到了一起。   “……”这倒像是个失明的人会做出来的事了。   这一下听声音就磕得不轻,她放下手时, 魏霁已经可以清楚地看到她前额那里明显红了一块。从前没见过这样笨手笨脚的人, 整日不是磕了便是撞了的。   沈容倾实属太困了没睁开眼睛, 就这么迷迷糊糊地起了身,根本没注意眼前的东西。   好在凳子上原先放着的那盆水,因为她为了弄湿帕子方便已经在夜里被她挪到地上了。如今空撞了个凳子,唯一能庆幸的是这次没又泼了自己一身水。   这凳子一定是和她有仇,短短几个时辰之内已经撞了她两回了。   沈容倾起身后, 魏霁便下意识地把眼睛重新闭上了。   沈容倾被那一下撞得晕晕乎乎的,脑子里还是想着魏霁的病,忙回身去看对方的状况。   其实她只是想稍稍眯一会儿, 没想到折腾了一整晚的身体实在是太累了, 竟然就这么靠着魏霁的床睡着了。   她重新半跪在床前时,额前还是很疼, 沈容倾一手揉着自己的额头,另一只手想去取回魏霁前额上的那块方帕。   谁知手刚伸到一半,没挽好的衣袖忽然垂下来挡在了眼前,沈容倾一个没看见就这么直直地摸到了魏霁的脸。   “……”躺在那里装睡的人顿时有些后悔自己做的这个决定了。放任一个小瞎子这么肆意妄为,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   沈容倾忙将手收了回来, 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那人的反应,见他并没有醒,心里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这一次,她精准无误地找到了方帕的位置。由于她刚刚睡得有点久,这条帕子虽不至于干了,但也已经起不到冷敷的作用了。   沈容倾索性将它攥在手中,另一只手去探对方额前的温度。   魏霁就这么闭着眼睛感受到了她指尖的微凉,那双修长而略带薄茧的大手在沈容倾看不到的地方紧紧握了握。   沈容倾大致判断了一下,发觉魏霁已经退烧了。如此看来江先生的药还是管用的,一晚过去,症状便有所好转了。   沈容倾回眸望了望渐渐从云窗透进来的日光,想起魏霁昨晚说过今天不会醒,便起身替他将床边垂着的遮光帷幔全部拉上了。   “……”这下子魏霁彻底看不到她在做什么了。   其实沈容倾也没做什么,无非是把帕子恢复了原样重新搭在了木盆上,又将凳子什么的摆回了原来的位置。   昨晚洇湿的衣裳已经差不多在屏风后面晾干了。沈容倾默默走过去将自己的衣服换上,又将魏霁的寝衣收好,打算一会儿命人拿到浣衣房去。   蒙上缎带之前,她又朝架子床边望了一眼。剩下的就交给枫澈请来的江先生了,殿下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   直到沈容倾走出了寝殿,魏霁才将垂着深色的帷幔拉开。负责更衣洗漱的小厮一进来就看见自家王爷面色沉沉地坐在床边。   小厮心里咯噔一下,每次王爷心情不好的时候怎么都让他轮班赶上了呢。   “枫澈呢?”   小厮心脏颤了颤,结结巴巴地应道:“禀、禀王爷,枫、枫统领他……他昨晚连夜去了药谷。”   魏霁轻啧了一声,不用问也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垂眸似是漫不经心地摩挲了一下手指,薄唇间勾了抹笑:“当真是越来越会办差事了。”   小厮打了个寒颤,心里替枫统领“默哀”了三秒。   远在药谷骑马回城路上的枫澈突然连打了两个喷嚏,另一侧身为大夫的江镜逸不由得蹙了蹙眉,声音很是不悦:“怎么,穿少了还是让他给传染了?”   枫澈自然知道江镜逸口中的“他”是谁,揉了揉鼻子,赶紧摇头道:“不是不是,悖先生别多想,指不定是哪个混蛋又骂我了呢。”   他心里想的,是前几天喝酒输给他钱的那几个。此刻对王府中的境况毫无所觉的枫澈,夹了夹马肚子,继续往回赶。   可不知怎的,这右眼皮怎么还开始跳了呢?   ……   沈容倾用完早膳也没回寝殿,直接唤了月桃来将她送回了耳房。   上次的账本刚看到了一半,毕竟这东西不能一直在她这里放着,沈容倾打算就最近两日把账目算清,找个包袱将它放起来,让月桃送回家去,由芷露继续记账。   于是,一直待在耳房紧闭门窗的沈容倾,便错过了枫澈一进门就被人拉进刑堂的盛况。   寝殿之内,江镜逸拎着药箱站在太师椅旁边,看着面前身着一袭玄黑色锦袍好端端的人,不满道:“我可是连夜快马加鞭地赶过来,你既然没事,唤我过来做什么?”   魏霁轻抿了一口杯中的热茶,淡淡道:“最近身边多了个爱絮絮叨叨的人,你给我换副药吧,最好五天喝一次才好。”   江镜逸一听这个险些被他气笑:“五天喝一次?你怎么不一个月喝一次呢?”   魏霁挑眉:“有这种?”   “当然没有!”江镜逸将药箱放到桌上,半点不信他的鬼话,这王府里能有人敢絮叨他魏霁?谁敢多说一句不直接被他丢出去了。   气归气,病还是要看的,江镜逸将手轻搭在魏霁的脉上,沉了片刻,眉心紧蹙:“你用内力了?箭上的余毒未清,你贸然使用,只会加重经脉的侵蚀。”   魏霁捻了捻手里的玉扳指,薄唇轻启:“临时有变。”   江镜逸顿时深吸了一口气,上次他就是用类似这种借口搪塞他的,最近也不打仗,皇帝那边也没动静,他整日待在王府里能有什么可变的。   他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问了。   魏霁眼尾微挑:“没听说魏策往我府里塞了个王妃吗?”   江镜逸自然听过皇帝下旨选了个世家大族的姑娘给他冲喜的事,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还没休呢?”   魏霁抬眸望了他一眼,似是漫不经心地应道:“下个月的。”   江镜逸觉得颇为诧异,这可不是他的行事风格啊。   他不由得开口:“是哪家的姑娘?”   “安南侯,沈家。”   江镜逸得有半晌没说话,越想越觉得在哪儿听过似的,事情肯定没有那么简单。   他恍然大悟:“是不是那年你在雪山上捡下来的那个?后来你还派人给她送回家了,没让人知道你是谁。”   魏霁抬起的胳膊明显停顿了一下,他攥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将视线移向了窗外:“没那回事。”   江镜逸却坚定了肯定有这回事,他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那年魏霁回皇城就是为了去药谷,结果到的时候晚了,他自然得弄清楚原因。   见对方不肯承认,江镜逸又换了个问法:“那姑娘人如何?”   魏霁脑海中浮现起她今天早晨额头磕在凳子上的场景,简短地开口:“傻。”   江镜逸一听这个就觉得有趣,起身拎了药箱:“那我得去看看。”   魏霁蹙眉,似有不悦:“回你的药谷去,现在不出发,天黑可赶不上了。”   江镜逸很想质问他还有没有人性,他这刚刚进门椅子还没坐热呢,就要轰他走了。   “我不回药谷,来都来了,得在皇城卖点药材再走。再说了,谁知道你哪天又要把我喊过来了,天天在马背上度日,有意思么?”   魏霁毫不留情地指出道:“你可以坐马车。”   江镜逸将手一挥,“不看了不看了,您另请高明吧。咱们就算是割袍断义了。”   魏霁根本不信他会割袍,谁人不知传说药谷中流传着一件百毒不侵的至宝,就是江镜逸身上穿的这件锦袍。   不过说是百毒不侵,其实也没有那么强的功效,防一防暗算还是可以的,所以每每出门,他都会穿上。   江镜逸不知自己是看病来了还是受气来了,咽不下这口气,直接开了一张药方:“一日三次,每次三副。爱治不治,病情自负。”   他见魏霁挑眉,毛笔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最终忿忿地“屈服”于权势,把“三”都划掉,换成了个“一”。   “好了,我走了。”   魏霁薄唇轻勾:“我叫下人送你。”   江镜逸头也不回:“可别,你最好也别叫下人找我。”   走到门口,他忽然顿住了脚步,张了张口终是叹了口气,声音多了几分严肃:“你知道的,我的药最多只能是辅助,毒性究竟能抑制多久,只能靠你自己的身体。”   “魏霁,这些年没人逼你活成这样。你若是放下了,远离了这乌烟瘴气的皇城,兴许……兴许还能多活几年。你这样的身份再加上那块免罪金牌,完全可以过得肆意些。太子殿下若是还在,也定希望你……”   魏霁眸光微暗,长指轻叩了一下桌面,声音甚是云淡风轻:“我现在也挺肆意的。”   江镜逸动了动唇,终是没再说些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最近在配一个新的方子,还差两三味药没有试出来,如果能成,便叫人给你送过来。”   “谢了。”   江镜逸出了寝殿往外走,正赶上枫澈龇牙咧嘴地往里进。身为大夫他实在看不过眼去,从怀里掏了个药膏扔给了枫澈:“外敷,两天就好。”   枫澈连连道谢,托着自己的老腰就进去了。   在外面怎么样都行,一进去人立马就规规矩矩的。   魏霁轻抿了一口手边的茶盏,薄唇轻启道:“回来了?”   枫澈立刻跪下行礼:“属下给王爷请安。”   魏霁抬眸扫了他一眼,淡淡开口:“知道为什么罚你?”   枫澈将头垂得很低,从刑堂回来的路上已经清楚了原因。其实与他自作主张去找江先生无关,起因是王妃屋中失火的那批家具。   “属下失职,愿受一切责罚。”   他昨晚托王四继续调查失火原因,其实走之前,他就已经发现了些端倪。那些家具被人动过手脚,夹层里面放了东西,时间差不多到了便会自燃。   如今再寻那个购置家具的地方已经人去楼空,枫澈明白他这是疏忽了中了别人的计。   魏霁凤眸微深,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似是漫不经心地轻叩了两下书案。   有人想窥探他现在的实力,他倒是不介意成全一下他们。人还是需要有所忌惮,不然就会像现在一样,肆意到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他的底线。   “叫人盯好城北。”   枫澈一凛:“属下明白!”   ……   沈容倾听说魏霁醒了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那人让枫澈传话给她说,最近四五日他不会醒,让她自己随意,老老实实地别惹是生非。   在魏霁寝殿的隔壁,又给她腾出了一间房间。这回倒是离魏霁更近了,两人仅有一墙之隔,家具和床都重新置办好了,枫澈再三保证绝不会再出问题,并反复给沈容倾请罪。   沈容倾随他进了屋,因着蒙了眼睛的缘故,看不见这屋中的场景。倒是月桃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像是有些惊讶的样子。   沈容倾偏过头低声问道:“怎么了?”   月桃咬了咬唇,小声开口:“主子,这屋子里的布置,跟您在家中的一样。”   床的朝向,柜子的摆设,除了所有家具都被换成了顶好的配置,一切都是一模一样的。   沈容倾微微怔了怔,抬眸望向枫澈:“这是王爷的意思?”   枫澈站得近,自然也听见她们两个的对话了,他俯了俯身:“是王爷的意思,王妃恕罪属下自作主张去了您家里。”   他看着沈容倾的神情忙补充道:“王妃放心,属下未被人发现,只画了张图纸。没您和王爷的允许,是不会贸然登门的。”   毕竟魏霁只提了要求,没说让他怎么做,他就自己想了辙,亲自翻|墙头了。   枫澈的重点好像在后半句,可沈容倾却不是因为这个。前一刻还不耐烦地让她别惹是生非,像是会安排这样事的人吗?   她直觉不对,轻声问道:“王爷可还说了什么别的?”   枫澈明显停顿了一下,他家王爷确实说了,只是这话好像有点不好直接跟王妃说。   沈容倾听着这谜一样的沉默,就知道自己刚刚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她轻叹了口气:“你但说无妨。王爷说了什么,你重复给我就是了。”   枫澈咽了口唾沫:“王爷说……她整日跌跌撞撞笨手笨脚,平地也要摔跤,快弄成跟她家里一样的,省得整日不够下人打扫。”   枫澈重复完魏霁所说的话,赶紧抬头看沈容倾。可王妃怎么……   王妃您松松手,西域进贡的织花锦缎面桌布都快被您攥给下来了。   沈容倾实属是被他气的,她就知道,魏霁怎么可能平白无故的那么好。总共跌倒了两次,怎么就算整日跌跌撞撞了?今早好像还有一次……可是他也没看到啊。   再说她什么时候平地摔过跤!   “枫澈,王爷睡了没有?”   枫澈感觉后背发凉:“……没、还没。”   “那王爷用膳了没有?”   “也还没。”   沈容倾扶了月桃的手:“月桃,带我去厨房,我想亲自给王爷做道汤。”   枫澈大惊:“可是王妃您……”眼睛看不见啊,切菜生火的可以下人代劳,可这调味料放多方少的是要怎么办呢??   沈容倾心道她就是看不见才做呢,看得见谁要管他。   于是王府中今日出现了一道奇景,王妃蒙着眼睛去了厨房给王爷煲汤。   魏霁看着桌上的一小盅汤,直觉今日的汤跟往日厨子做的不大一样。   枫澈在一旁抹了把汗,虽说王妃蒙着眼睛,却意外地做得像模像样的。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魏霁盛了一勺在碗中,端到唇边轻抿了一口。   枫澈明显看到自家主子的表情,在那一瞬间似有那么一丝细微的僵硬。   魏霁放下了汤碗,唇边的微笑让枫澈有些发慌:“这是她做的?”   枫澈赶紧点头:“是,是王妃亲自下的厨。”   “她人呢?”   “王妃说……她今日想回一趟娘家。”   魏霁紧攥了旁边的茶盏,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传我命令,经我允许之前,就让她在府里给我老实待着,哪儿也不许去。”   枫澈领命转身就走,还未跨过门槛就听身后又传来一道命令。   “等等。”   枫澈右眼皮又开始跳了,赶紧上前,俯身道:“王爷您吩咐。”   魏霁指了指桌上的汤:“这是你看着她做的?”   枫澈咽了口唾沫:“是。”可是他看了半天没看出哪里不对劲啊,还觉得王妃蒙着眼睛挺厉害的,那些瓶瓶罐罐的位置说一遍她就全都能找着。   魏霁微微点了点头:“赏给你了,现在喝光。”   枫澈双手发颤地将那一小盅汤端走,汤在桌子上放了有一会儿了,此刻温度正好。王爷有命他不得不从,好在汤也不多,枫澈干脆一咬牙直接举起来一饮而尽。   “?!!!”   枫澈直接被呛,对王爷方才的定力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发誓,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喝到,酸辣汤味的冰糖雪梨汤!居然还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做出来的。   这玩意儿好像已经超出汤的范畴了。   魏霁在这时幽幽开口:“喝完了吗?”   枫澈差点没说出话:“喝、喝完了。”   “做事去。”   “是、是!”   ……   许是没有沈容倾在身边的缘故,魏霁这一次的休眠比往日的时间要长。原本计划着四五日之后醒,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是很多天以后的事了。   沈容倾这几天待在府里,哪儿也去不了。倒是拾起了这些年没能练成的字,趁着没人自己偷偷在屋子里写了一张又一张。   她小时候学读书写字还是她父亲手把手教的,后来家里还为她请过先生,那些年学了不少。后来家里的境况变了,这练字读书的事情便搁置了,如今眼睛能重新看见光明,想拾回来也不难。   今日已经练了一上午了,沈容倾揉了揉僵硬的肩膀,默默将纸墨笔砚仔细收到柜子里。   月桃早晨的时候按照她的吩咐回家了一趟,这会子应该在帮芷露对账,还得过几个时辰才能回来。   房间里有一扇朝着后院的窗,这几天她还未打开过,屋外阳光正好,此刻忽然有些好奇窗外的景象。   沈容倾仔细听了听窗外的动静,确认无人后,便悄悄将窗子打开了一道缝隙。和煦的微风吹了进来,隐约还有些独特的气息。   那是一片很好看的葡萄藤,遥遥望去郁郁葱葱,挂在上面的葡萄到了可以采摘下来的季节,颗颗饱满,一串一串的,甚是好看。   葡萄架子立在庭院里并没有显得突兀,反而和其他的花草很好的融在了一起,深紫色的葡萄串随风摇曳,有点像紫藤萝一般。   从前她未去过后院,如今还是第一次见到这里的风景。   可不知怎的,这葡萄藤望着总有种熟悉的感觉,似是在哪里见过,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沈容倾对自己的记忆力一直很有信心,只是那年从雪山上下来高烧昏迷不醒,好些小时候的事都忘了。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的声音。沈容倾来不及关窗,只得先把蒙眼睛的缎带系好。   “进来吧。”   枫澈推开了门,毕恭毕敬地朝她行了一礼。一抬头便看见了大开的窗口,吹进来的风将屋子里的温度降下来了不少。   他忙开口道:“王妃,下人们走的时候好像忘记关窗了,属下替您关上吧。”   沈容倾不想被人发现她自己开了窗,便任由他上前将窗户关上。可她到底对庭院里的葡萄藤有些在意,停顿了片刻,轻声开口道:“方才开着窗,我闻着好像有种瓜果的味道。”   枫澈深知王妃其他感知比常人灵敏,看了眼云窗正对的方向,恍然大悟道:“噢,王妃是闻到那片葡萄藤的香味了。”   “葡萄藤?”   “是,”枫澈拱了拱手,“王妃有所不知,这片葡萄藤是从先前东宫里头移植过来的,初到时好像还有些不服水土,枯死了好些,这两年又重新长起来了。”   东宫倒是沈容倾从前没怎么留意过的,不过她听说旧太子和魏霁好像都是太后所养育,想必他们之间的关系,应比其他皇子间要好些。   既然葡萄藤是东宫的,那刚才多半是她感觉错了。   沈容倾也未多想,看着面前的枫澈,想起他今天突然过来应是找她有别的事来着。   沈容倾道:“我就是随口一问,你今日过来是出了什么事吗?”   枫澈忙摇了摇头:“没有没有,王妃放心。是王爷今日醒了,属下过来告知王妃一声。”   这么多天过去了,沈容倾的气早就消了,不过听到魏霁醒来的消息还是微微怔了怔。   她随即恢复了常色,虽是知道了消息,但是好像也没有必要非得特意过去一趟。如果那人要见她,自然会传了。   她点了点头,温声开口:“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枫澈行礼后退了两步,走到门口忽然想起来了什么,又补充道:“王妃,那葡萄藤结的葡萄酿酒也极为好喝,王妃若是喜欢,属下取酒窖里取些过来。”   沈容倾蓦地想起那晚魏霁堵在她口中的葡萄。   “不、不必了。我不太擅长饮酒。”   枫澈俯了俯身:“属下告退。”   ……   魏霁醒来发觉屋子里安安静静的,莫名有些不习惯。好像少了个人在他旁边絮絮叨叨,也没有人整日不是摔倒就是跌跌撞撞了。   不过这样的不适应很快便转瞬即逝,她能老老实实地待在屋子里不惹事不出声,也挺好的。或者说,他们之前本该如此。   然而魏霁清静的日子只持续了半日就被打破了。   翌日一早,沈容倾便站到了寝殿门口,等着要见他。   魏霁玄黑色的外衣刚穿到一半便听到下人回禀,他调整了一下领口,淡淡道:“让她进来。”   沈容倾摸着门框的边缘,慢慢走了进去。   事情的起因,是昨日月桃回了家里,帮着芷露算账目。   这个月到了月底,沈容倾先前卖出去的那两间铺子的最后一笔钱就要结清了。银子拿回了府里,手头也格外的宽裕,药钱也不用发愁了,还可以多置办几身过冬的衣裳。   那两个丫头还惦记着她先前去当铺当琴的事。当时沈容倾也说了,月底了一有钱就可以将琴赎回来,昨日那两个丫鬟便趁着天还没黑,拿了当票去了趟街市。   可谁知,那店铺的掌柜竟有点像不愿意认账了。一来二去地推拒,最后竟扬言她们当众闹市,要去找官府的人将她们抓起来盘问。   月桃回来跟沈容倾讲述的时候,气得脸都红了,她忿忿道:“我和芷露姐姐早就在当铺里面等了,谁知把那当票给了伙计看了一眼,那伙计转身就去找掌柜了。”   “可我们等了半个时辰,掌柜也没现身,倒是伙计先回来了,跟没事人似的,说让我们等着,我们就这样等到了快要关店。”   沈容倾道:“后来呢?”   “后来,芷露姐姐觉得不对劲,当时铺子里没有多少人,应该不至于忙不过来,没有时间见我们。所以我们就待在那里不走,伙计赶了我们好几次,最后见实在没辙了,那掌柜的才出来。可他却不认这张票了。”   沈容倾顿时微微蹙眉:“白纸黑字还盖着印,他凭什么不认?”   月桃咬了咬唇:“芷露姐姐也是这样说的,可那人推三阻四,净扯些别的事情。最后称当日来当琴的,根本不是我们,说这票子是我们偷来的,要把官府的人喊过来,说我们偷东西还闹事。”   沈容倾揉了揉额角,那日确实是她亲自去当铺当的琴,可也没听说过这类没当那么高价钱的东西还非得本人去赎才给的道理。   更何况有些大户商家为了做生意,一时缺银子周转,也会当点什么应急,等到钱回来了赎东西再派下人们过去,由此看来,她这绝不是没有先例。   这掌柜一定有问题。   她那日还特意选了间生意做得较大的当铺,没想到还是出了意料之外的事。   月桃说后来是有过路的好心人提醒,说这家铺子的掌柜好像和官府有点关系,有理也说不清,劝她们两个快走,她们这才赶在官府的人来之前先回了家里。   沈容倾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得亲自去一趟,既然对方说必须是本人拿着当票和银子才能赎回,那她便走这一趟,看看她已经站在那掌柜面前了,对方还能说出些什么。   今日天刚蒙蒙亮,沈容倾便醒了,只不过她现在想出门有些麻烦,得经了魏霁的允许才行。这一等,便等到用过早膳之后了。   沈容倾迈过寝殿的门槛,沿着记忆中的路往里间走。空气中弥漫着那股子浓重的草药味儿,虽然已经很多天没有闻过了,一进来还是觉得熟悉。   上午的阳光透过云窗柔和地洒在地面铺着的薄绒地毯上。沈容倾脚步很轻,仔细辨别着魏霁的方向。   “来找我做什么?”一道低缓的男声蓦地从她身前几步远的地方响起。   魏霁身着一袭玄黑底海水螭纹锦缎袍,袖口上绣有金丝银线勾连云雷纹,腰间系着的锦带色深,一枚精雕细琢竹节佩垂在锦带之下,尽显其身份的尊贵。   沈容倾寻了他声音的方向,微微福下|身行了一礼:“臣妾给殿下请安。”   魏霁修长的指节拉了拉领口的位置,凤眸微抬望着身前的人:“有话想说?”   沈容倾看不到他此时的神色,没来由地有些紧张。虽然已经是他沉睡前的事了,但若是他还在生气……   她抿了抿唇,直言道:“臣妾想回家中一趟。”当票昨日被芷露拿回家了,她得先去和芷露汇合才行。   魏霁的眸光在她身上停顿了片刻,他眉心轻轻蹙了蹙:“直接叫人备马车不就行了。”   沈容倾掩在缎带后的杏眸茫然地轻眨了两下,本能地开口道:“可殿下之前说,未经殿下允许,臣妾不能出去。”有他这句话在先,谁能给她备马车。   魏霁这才想起他好像是说过这话来着,只不过睡了一觉给忘了,怪不得她一早就这么规规矩矩地在门口候着,原来是有求于他。   魏霁倒也不至于跟她置气到现在,反正这几天听说她也听老实乖乖待在屋里,便薄唇轻轻动了动,开口道:“天黑前回来?”   这是句问话,沈容倾大致估算了一下时间:“嗯,天黑前肯定赶回来了。”   魏霁淡淡收了视线,“那叫枫澈跟着你,有什么事你叫他去做就好。”   沈容倾不大想被他知道自己当东西的事,如果带了枫澈走,对方肯定回来后会一五一十地跟魏霁回禀。   沈容倾道:“我自己去就好,有月桃跟着的。”   魏霁见她不愿便没再提,本就是随口一说,再者她就是回安南侯府也不是到别处去。   沈容倾却听见了他整理衣服的声音,她微微有些惊讶:“殿下要出门吗?”   魏霁今日确实要出门一趟,淡淡地应了一声:“嗯,晚些时候回来,枫澈留在府里,有事你就吩咐他。”他说完便抬步从沈容倾身侧走过。   沈容倾转过身,朝门口屈了膝福身行礼:“臣妾恭送殿下。”   得了魏霁的允许,沈容倾很快便回屋拿东西准备出门。身上穿的衣裳和梳妆都是一早就准备好了的,此刻带上月桃就能走,一切安排妥当,就为了一得到准许就可以马上离开。   枫澈办事一向利落,半盏茶的工夫就将沈容倾需要的马车备好了。月桃扶着她的手,将她送进车里,沈容倾没再耽搁,等月桃也上来后便叫车夫立刻出发了。   马车在安南侯府门口停了片刻,待到月桃进去将当铺的票证取出来,便继续往城北的街市方向走。   街市上人多,马车没办法驶到当铺门口,便找了个不远处的巷子停了,由月桃扶着沈容倾下车。   沈容倾听着耳畔络绎不绝地吆喝声,轻阖上眸子微微吸了一口气。身边的月桃微微一顿,小声道:“主子,我们到了。”   沈容倾抬眸,隔着有些刺眼的阳光,隐约看到了当铺牌匾的轮廓。月桃先上了一个台阶,经历了昨天的事,有些抵触这个地方,也怕自家主子吃亏。   沈容倾站在她后面,缓缓开口:“进去吧。”   店里的伙计一看见月桃的脸便将她认了出来,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在门口就拦了她一下,语气颇为不耐烦:“我说姑娘,昨天还没闹够吗?快走快走,别等着我们掌柜来了报官。”   沈容倾迈过了门槛,声音淡淡:“你们店大欺客,白纸黑字却不肯认账,是该报官。”   这伙计方才没留意月桃身后的沈容倾,这会子一见她进来了,顿时认出了她是那天来店里的那一个。说实话,每日当铺往来的生意不少,蒙着眼睛的客人倒是不多见的。   这伙计其实当时也在场,就是没说上话,只是想起了掌柜前几日的嘱咐,继续蛮横道:“什么店大欺客,这位姑娘可不要乱说。”   沈容倾拿出了手中的当票,缓缓开口:“那便将琴取来,我将银子付给你,咱们算是两清。”   她们站在门口,往来进出的人很多,小伙计怕影响店里头的生意,想把人往另一处领:“姑娘,不是咱们不给您兑,咱们也得走流程不是?您看您这东西贵重,让我们掌柜的亲自来接待您。”   沈容倾掩在缎带后头的杏眸微微动了动,“昨日我的丫鬟前来,你们偏说必须得本人,今日我亲自来了,还以为你们又要胡搅蛮缠说忘了,如今肯承认就好,不过我们不走,就在这里等你们的掌柜过来。”   这伙计悔得想打自己两巴掌,怎么就不小心给承认了呢!   他往左右看了看想寻求其他店员的帮助,可一时也没有个能上前的,只得自己硬着头皮道:“姑娘,我们掌柜挺忙的,您看您这就是一把琴,掌柜他恐怕一时半会儿抽不出时间,要不您改日再来?”   “方才你不是说我的琴贵重,所以得掌柜亲自接待,怎么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又变成就这么一把琴了?”   伙计不知自己今天是怎么了,说一句错一句,句句的漏洞都让这姑娘给逮着了。   一直在后头盯着的掌柜实在看不过眼儿去了,心道自己怎么雇了这么个傻伙计。   他几步走过来,装作和善的样子,假意训斥伙计:“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接待客人的?”   伙计赶紧点头哈腰地认错,朝那掌柜道:“王掌柜,这姑娘堵在门口不愿意走,我这儿正劝呢。”   王掌柜顺势道:“这位姑娘,您看本店也有本店的规矩,您若不当东西,在这儿站着,影响我们做生意不是?”   沈容倾见该来的人来了,便缓缓敛了敛衣袖:“怎么?几日不见王掌柜就忘记我这个人了?那日我的琴便是经了你的手,方才你们的伙计也承认了琴的主人是我,王掌柜的记性不会还不如一个伙计吧。”   王掌柜额上的青筋抽了抽,他怎么也不能承认自己不如一个伙计啊。他按捺了下来:“瞧姑娘这话说的,我怎么会忘,您看您要不先将这当票交给我,待会儿就给您从库里拿琴。”   他说着便想将沈容倾手里的票证抽走,沈容倾却好似能看见一般,先他一步将当票收回来了。   “昨日和今日,你们店里的伙计都已经验过了,今日见到琴,我便将银子和当票一起给你,不然,我可以继续在这里,等你谈完你手上的大生意。”   这所谓的大生意,是先前那伙计搪塞人的时候说的,这会子从沈容倾口中道出,便莫名有些讽刺。   这掌柜手里哪有什么大生意,一上午都在里里外外的闲逛,除了检查检查伙计们干活儿的情况,也没什么可干的。   门口来往的人已经有一些留意到这边发生的状况了,大致听了几句便交头接耳地议论了起来,王掌柜面上挂不住,只得朝旁边的伙计使了个眼色:“去将琴取来。”   没过多一会儿,伙计就从库房抱了把琵琶出来。   月桃一瞧就看出了不对:“主子,这不是咱们的那把琴,他们调换了。”   王掌柜却笑了笑:“这位姑娘可不要乱说,怎么就不是同一把了,你看看你那当票上写的,跟这有什么不同?”   月桃算是发现跟这帮人无理可讲了,她怒道:“我家主子的琴是上好的紫檀底,你们分明是以次充好。”   饶是月桃没学过琴,早些年跟在沈容倾身边也懂得鉴别一二了,那伙计手中抱着的分明就是市面上最次的那一种,跟她家主子的琴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一旁的伙计见状帮腔道:“我看姑娘是来砸店的吧,您要琴我们也给您拿来了,接待也是我们掌柜亲自接待,从昨日你们便来吵闹不休,众位评评理,这怕不是隔壁新开业的当铺派来毁我们生意的吧。”   王掌柜掸了掸衣袖:“这人来人往的有不少我们的老主顾,不信的都可以问问,我们什么时候以次充好过了?都是原物返回,姑娘就是刻意来闹的吧。”   周围人的舆论已经开始有些转变的了。毕竟谁都没见过原先的那把琴是什么样的,而且他们也都是最近在这儿当过东西的,没见有被调换过什么。   对面那条街上确实新开了一家当铺,开业的时候弄得热热闹闹的,着实大肆宣传了一阵,砸进去了不少银子,不过后来听说那家生意不如这一家,如此想来,刚才伙计的话也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王掌柜见状心里已经有了几分把握。另一个老成的伙计看到了王掌柜的眼色,立刻心领神会地凑了上去。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开口道:“我劝姑娘还是放弃吧,不然一会儿官府的人来了,将您带走,有理没理的,在大牢里待几日,您的名声也全毁了。”   他继续威逼利诱:“我们倒没什么,一把琴罢了,钱您不也都拿在手里了吗?要不我们再多给您五十文银子?”   沈容倾冷笑,原来是这样的伎俩。从一开始她便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这王掌柜一定隐瞒了什么。   王掌柜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姑娘,心里已经得意地扬起了笑。能出来当东西的,肯定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这样的人他见多了,多给点钱就认了。   再说那林家二姑娘给的可是高价,指名道姓地要拿那把琴。   一个穷酸的客人和一个世家大族家的千金,王掌柜还是知道该讨好谁的。而且那林家姑娘一会儿就要来拿琴了,他得赶紧把眼前的这个赶走才行。   他不耐烦地催促道:“姑娘,别耗着了,耽误我们做生意你也赔不起。”   月桃见这么多陌生人围观,有些不安地拉了拉沈容倾的衣袖。事情到了现在,不止有好多他们的老顾客,还有后面没活干的伙计也都出来了。   沈容倾淡淡开口:“说说吧,将我的琴卖给谁了?”   ……   当铺的对面是家装潢精致典雅的酒楼,分上下两层,一楼接散客,二楼是包房。门口有竹林和酒坛作为装饰,二楼还有栏杆可供有雅兴的贵客举酒凭栏远眺。   往来的客人身份尊贵,以谈事品酒为多,看重的是这里低调雅致,安静有分寸。   魏霁斜倚在二楼的窗旁,抬手慵懒地半撑着侧脸,偏过头听着身前手下喋喋不休地禀报。   房间里不止他一人,但是却乏味得很。狭长的丹凤眼不经意间朝外面瞥了一眼,原本毫无波澜的眸光忽然产生了些意味不明地变幻。   他眼尾微挑望向同在屋中正专心品酒的人,似是漫不经心地指了指窗外:“这是你们家的铺子?” 第26章 指尖似是不经意地蹭到青丝……   沈容倾此言一出, 王掌柜和周围伙计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方才她的语气可不是猜测,而是直接笃定了这件事。这让自以为完全拿捏住对方的王掌柜心里忽然产生了一丝不安,没想到一个瞎了眼睛的小丫头片子还挺难缠。   前一刻还跟着帮腔的伙计听见这话, 收起了先前那副看似和善的嘴脸。   他冷笑了一声,扬声道:“姑娘不要欺人太甚, 你有什么证据说我们做过这样的事?咱们不能就凭一张嘴便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吧, 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毁了我们店的名声可是要负责任的。”   王掌柜顺势开口道:“姑娘你是想讹我们几两银子也好,还是其他人雇你来我们店闹事的也罢。快收手吧, 年纪轻轻的姑娘家做什么事情不好, 可怜你眼睛眼不见我也不与你一般计较了, 快些走吧。”   他们这一唱一和似的,配合得甚是默契,有人充当强硬的角色,另一个便假作和事佬,中途再挑拨几句周围围观客人的情绪, 一并给对方施加压力。   沈容倾觉得他们一定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多半是惯犯,欺软怕硬。   找些看起来又缺银子又无权无势无背景的人下手, 先把别人的东西高价卖出去, 再随意拿几十纹银子把原主人打发了,或者靠恐吓等手段干脆不给。   长此以往, 不知赚了多少黑心的钱。   方才他们打算多拿五十文钱将她打发了,这会子又见自己这边占了优势,便干脆连这五十文也不想给。   王掌柜这边着急把沈容倾赶走,好一会儿接待林家姑娘,便有些不耐地朝另一名伙计使了个眼色。   那伙计立刻明白了王掌柜的意图, 撸起了袖子,凶神恶煞地强硬道:“琴也给你拿来了,我们掌柜看在你可怜的份儿上也就不要你这笔钱了,拿了东西赶紧走人,再不走我们就要报官了!”   他长得高,黑又壮实,一脸的胡茬从前直接吓走了不少不甘心的人。   可这会子就是连拽着沈容倾衣袖的月桃都没怎么害怕他。   月桃经过这段时间在慎王府里日日担惊受怕的磨练,对吓人这一问题,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重新培养出了一套新的别人无法理解的逻辑。   有慎王凶吗?有慎王权力大吗?每月十五的时候能化作恶鬼吃人吗?   毕竟在慎王府都住那么久了,还有什么能比那传说中杀人不眨眼,每月十五要化作恶鬼吃人的慎王更}人的吗!   这伙计万万没想到,自己这长相也有没管用的这一天。沈容倾蒙着眼睛压根看不见,月桃对于恐怖的认知最近已经练就的有点“偏颇”了。   一套动作下来,只有月桃朝着他呆呆地眨了眨眼。   沈容倾神色不变,声音平缓听不出一丝情绪变化的起伏:“去报官吧,正好省去了让我婢女额外走这一趟。官府的人来了,也能帮我追查一下琴的下落。”   王掌柜和伙计面面相觑,周围这么多人看着呢,不能认怂。   王掌柜道:“去报官!”   他们之所以犹豫那一瞬间,并不是因为害怕报官。昨日有路过的好心人提醒月桃和芷露说的并没有错,这王掌柜确实跟官府里的人有点关系。   只是每动用一次这样的人脉,那都是要钱来打点的。本来就没赚几个钱,如果可以的话,王掌柜一个子儿也不想分出去。   眼下报就报了,反正林家二姑娘给的钱不少。再者说,那是林家,当今贵妃的母家,他就是赔上钱也得把握住机会啊。   沈容倾心里是有底的,知道琴还在店里才会放任王府的人过来。像王掌柜他们这样的人,平常做这种事情多了,像现在这样心急是不正常的。   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买琴的人马上就要过来。   现在看似是他们获得了周围围观者的支持,可实际上不着急的人是沈容倾。果不其然,她很快便听到了王掌柜焦虑地踱步声。   沈容倾往店里又走了两步,想大致判别一下他们库房所在的位置。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略有些熟悉的女声:“王掌柜,我要的东西呢?”   沈容倾闻声回眸望去,对方也似乎在同一时间发现了她的存在。   林曼姗细长的眼睛微眯,顿时闪过了一抹阴暗。   没想到这么快就碰上了。   王掌柜见自己等了一上午人终于来了,忙赔了副笑脸,他边命伙计将沈容倾挡住,边上前点头哈腰道:“姑娘您可来了。”   他直朝后面的伙计使眼色:“快,还不快将姑娘要的东西拿上来。”   这样的情形下,伙计是不可能将琴直接拿过来的,他们在后面的库房里临时又找了块布,拿布从头到尾包好,两个人护送着将琵琶抱了出来。   沈容倾多半猜到这是怎么一回事了。从当铺里相中东西的人不是没有,但为着一把琵琶的实在是少数。若是字画古董,倒还能理解,可姑娘家的乐器,专门而来的人可就太少了。   月桃看见了那两个人抱的东西,指着他们朝沈容倾开口:“主子!那是咱们的琴!”   王掌柜气急,紧赶慢赶还是没能将这两人赶出去,扰了贵客的兴致,他可就赔大了。   他忙给林曼姗赔不是:“姑娘您可别听她们瞎嚷嚷,闹腾两日了,见什么都说是她们的。让您见笑了,我这就让人将她们赶出去……”   他话还未说完,便见沈容倾已经望向了他们所在的位置,那双眼睛就像是能隔着缎带看见一样。   她缓缓开口:“上次的事,还没给够你教训吗?”   王掌柜一愣,甚至一时竟没分辨出来沈容倾这话是朝谁说的。   旁边的林曼姗忽然拿帕子掩了掩唇,微扬了声音道:“竟没看见姐姐也在这里呢。怎么?家中又缺银子,又来当东西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话,一来是讽刺沈容倾家里落魄,二来这动辄就要当东西,绝不是什么体面的人家能干出来的事。   然而王掌柜一听这话却傻了眼。姐姐?她们两个认识?   沈容倾想起那日在家中相遇,她正好拿着从当铺刚换回来的银子,被对方看了去。林曼姗今日所为,无非是没咽下那天的那口气,这是在调查了她之后,故意来给她添堵了。   林曼姗看着她神色淡然的样子便觉得咬牙切齿,好似什么话都不足以在沈容倾心中掀起波澜似的,完全不将她放在眼里。   上次在安南侯府受了那样大的羞辱,林曼姗从小到大就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因着畏惧当日的魏霁也曾老老实实地待在家中不敢出门了一段时间。   不过她很快就想明白了,慎王那哪里是在替沈容倾出气,肯定是因为沈雪婷说出那句不该说的话,才引发了后面的事情。   若是慎王真的在意这个王妃,怎会当时对她是那种态度,又怎会连一点银子都不肯给她,让她不得不为了生计出来当琴。   想通了这一点的林曼姗一刻也不想忍耐,只想找个机会尽快出了这口恶气,本还想着用这把听说对她而言很重要的琴引诱沈容倾出来,没想到今日直接就撞见了。   这倒省去了她不少的工夫。   林曼姗掩唇装作惋惜的样子:“姐姐,这样可不是长久之计啊,东西总有当完的一天,到时候伯母可要怎么办是好?”   沈容倾将鬓角的碎发轻挽到耳后,指尖似是不经意地蹭过青丝上的发簪:“不劳妹妹费心,妹妹只要走好自己的路,管好自己的手就是了。”   旁人不懂这句话的深意,但却戳到了林曼姗的痛处。上一次事情的起源便是从她不小心撞到沈容倾开始的。   她咬了咬牙:“王掌柜!今日天气不好,快将我要的东西拿来,我要回了。”   几个伙计连忙将琵琶送过去,林曼姗拿了便转身要走。   沈容倾却好似能看见一般,拦了她的去路:“方才叫妹妹管好自己的手,可妹妹好像没明白。是自己的东西可以拿,不是的,便莫要强求。”   林曼姗一阵冷笑,拿出腰间的票据:“你可看好了,这把琴现在是我的东西,明明白白写着的,到哪儿说理,我也是有凭证的。姐姐若是看不见,可不能怪妹妹没拿出来。”   王掌柜额头上直往下滴汗,周围这么多人看着,他就算是再心虚也得继续咬定下去:“姑娘你不要看一把好琴就说是自己的,你那把我方才已经叫人拿给你了,是你自己不要的,这把是人家林姑娘早先就定好了的,你不要胡搅蛮缠。”   他正说着,门外街市上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守在门口的伙计顿时眼前一亮,回身朝王掌柜道:“王掌柜,咱们请的官爷到了!”   被派去引路的伙计,一路上不住地跟身后那几个腰佩官刀,身着官服的衙役点头哈腰地讨好。临到门后,迎接的人又添了几个。   一进门,为首的官差清了清嗓子,把腰间的刀一横:“是谁在闹事?”   王掌柜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心想这救星可算是来了,可他这样的状态并没能持续多久。从那官差的右面忽然站出来了一个人。   “王妃?您怎么在这儿?”   话音一落,在场的所有人,全都傻了眼。   王四将旁边的官差挤开,凑上前行礼道:“属下给王妃请安。”   官差手中的刀差点掉在地上,他刚才差点拿刀指着慎王妃来着???   沈容倾听声音便辨别出面前的人是谁了,既然被认出只得开口道:“我来办些事,倒是你,为什么会在?”   王四摸了摸鼻子:“属下、属下也是凑巧。”   他确实是凑巧,其实今天他是出来到官府办点事,事情办完了时间尚早,就跟里面官差们闲聊了一会儿,约着下次一起喝酒。   王四这人性格外向得很,是个自来熟,属于整个慎王府里唯一一个看起来好接触的,长得还没有枫澈那么凶。   今天也是巧了,他们正在那儿聊天,就听外面有人报官。王四实属过来凑个热闹,看看究竟谁这么大胆敢光天化日之下在皇城里闹事。   没想到,居然是自己人。   这王四就不能忍了,说别人闹事可以,敢说慎王妃?他们疯了吧?   这几个官差本来在王四面前就只有低头的份儿,这会子见状忙不迭地一起给沈容倾行礼。   王掌柜一听沈容倾的身份,颤颤巍巍地想起最近给慎王冲喜那位,听说好像是个眼睛看不见的姑娘来着。他两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林曼姗见周围形势彻底被扭转,想立刻离开,却不料被王四直接拦了下来。   王四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沈容倾道:“王妃,您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容倾无奈将事情大致讲述了一遍。林曼姗大声将她打断:“你不要胡言,这琴是我的,我有凭证,如今银货两讫,我现在就要将它带走,你们凭什么拦我!”   前面的王四根本不听她说什么,林曼姗眼见这次的事情不成,干脆撤了琴上的布,将琴举了起来:“什么破东西,砸了也罢!”   反正是为了恶心沈容倾的,她不是宝贝这把琴吗,那她现在就当着她的面砸了。   林曼姗将琵琶高高举起,众人大惊,皆未想到她会做这样的事情,就连王四都来不及上前阻止……   “松手。”   林曼姗僵在原地一动不能动,胳膊蓦地被一个人从身后,紧紧地攥住了。 第27章 嫂子难道是不能随便叫的吗……   林曼姗想不松手都难, 那人稍一用力,她就已经疼得直流汗了,紧握着琴颈的手指骤然一松, 下一刻那把琴便被对方稳稳地接在了手里。   一个身着绛紫色缠枝万字纹锦袍男子唇角微勾,眸子里确实冷的, 让林曼姗生遍了寒意。   “这么好的琴, 砸了多可惜。”他微微一笑, 将方才的眸光悉数敛去,转眼间便恢复了一贯文雅公子的模样。   魏良晔上下打量了一番手中的琵琶, 而后交到了身旁的小厮手里。   林曼姗紧紧捂着自己手腕, 刚刚那一下隔着衣服她都感觉骨头要断掉了, “你敢出手伤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魏良晔勾了唇:“知道,林丛茂的小女儿。”他边说着边举起了自己的两只手,“小姑娘话可不能乱说,我就是制止一下你的行为,可没伤过你。”   林曼姗气急, 立刻撸开了掩着手腕的衣袖,可那里连个红痕都没有。这不正常……简直不可能!   “怎、怎么会……”   魏良晔放下了手,像是一幅“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神情。   他偏过头看琴, 悠悠开口:“这样好的技艺做出来的琵琶, 如今可不多见了。”   沈容倾听声音便知道没见过这个人,如今他肯突然出手相助, 确实有些意外。   林曼姗瞪了一眼沈容倾,不明白这个女人怎么时时都有人帮她!她回过头怒道:“这是我的琴!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魏良晔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姑娘别将话说得太早,这琴究竟是谁的,还有待探究。”   自从知道沈容倾身份后一直呆愣着的王掌柜此时终于回过了神来,他看见身前那男人的脸, 结结巴巴地开口:“少、少东家!”   周围的伙计没有一个认识这个男人的,却听王掌柜这么一出声,顿时恍然。这店从当初一盘下来便交由了王掌柜打理,可王掌柜并不是这家铺子真正的主人。   那位传说中的主家就从未露过脸,只有王掌柜一人见过。可这还不是最主要的,打东边起这整条街道,据说所有的铺子,全是他一家开的。   魏良晔表面虽在笑,心里却颇为不爽,自家的酒庄有了新酿,他正尝到一半就被人按着头扔过来了,偏偏那人还是他惹不起的。   一双柳叶眼就这么打量在了沈容倾身上,却没敢多看,生怕被对面酒馆二楼的某个人盯上。   不过眼下这乱况他是该管管,好好的铺子他也就是最近几年没亲自查看,就被搞得如此乌烟瘴气了。   魏良晔挑了挑眉:“说说吧,这是怎么回事?”   王掌柜赶紧凑过来:“这、这林家二姑娘看中了铺子里一把逾期未赎回的琴,咱们铺子里有规定是可以转卖的,小的就……就卖给了这位林姑娘,可谁知慎王妃说是她的……这、这一定是新来的伙计不中用,有哪里弄错了!”   这少东家不止是有钱,还颇具背景。他是老王爷膝下最小的儿子,不喜朝堂,不好打仗,唯独对这经商甚是感兴趣,老王爷纵着他随意发展,这才有了如今的规模。   王掌柜反反复复地斟酌着语言,如今在场的每一位都不是他可以得罪得起的,只能努力把事情推到别人身上。   沈容倾将拿在手里的当票打开:“王掌柜一会儿一套说辞,可这上面的字和印,哪里写着逾期了?”   不仅没有逾期,她还提早过来了。   王掌柜汗如雨下:“这……这……王妃,方才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千万别跟小的一般见识!都是这群糊涂东西闹得!”   他说着便打了旁边一个伙计的后背:“小的明日就将他们开了!”   周围围观的客人方才都在对林曼姗砸琴的行为指指点点,低声议论。林曼姗听在耳朵里气得咬牙切齿。   她将腰间的票据拿出来掷在了地上:“我不管!白纸黑字!我买下来了!”   她身边的小丫鬟忙蹲下身捡起,将票据打开给周围围观的众人瞧。   林曼姗挑眉朝魏良晔道:“如何啊,是你家伙计有问题,你刚刚那样的态度,该给我道歉赔偿才是。”   魏良晔垂眸把玩了一下手中的折扇:“哦?是吗?可我怎么听说,是林姑娘你亲自去了库房,明指着要这把琴。”   林曼姗忽然心慌:“我、我就是看上这把琴的外观了。”   “没见到琴之前,你就多加打听。寻常客人可没有直接领到库房去的道理,”魏良晔将折扇一合,“王金,你还不认吗?”   他此言一出,王掌柜就知道自己完了。偏林曼姗还不死心,想把自己从这里面摘干净:“都是这个人!财迷心窍,想骗我钱财!”   魏良晔微微一笑:“据我所知,林府如今的管家可与王金有几分亲戚关系在,前两日,王金被叫去入了趟林府,转天便给你开了库房。你说,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林曼姗感觉遍体生寒,这个人明明什么都知道,就是看着她一步一步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周围众人顿时议论纷纷,直道这林家二姑娘品行不好。   魏良晔收了手中的扇子,道:“出了家贼,让各位见笑了。官差来得正好,便将他直接带走吧。还有这位姑娘也解释不清楚话,有和这掌柜里应外合盗我店铺钱财的嫌疑,建议好好审问一下。”   沈容倾没忍住轻掩了唇,林曼姗是来花钱的,结果却能被这人三言两语被道成偷钱的人了。被王掌柜叫来的官差,反将王掌柜抓走,当真是讽刺。   “你、你疯了!”林曼姗直往后躲,“你知道我是谁!还敢……”   “还敢什么?”就凭一个魏姓,便足以压林家一辈子了。   魏良晔看着旁边的琴,忽而勾唇开口道:“不想进官府也行,本店有本店的规矩,做当铺讲究一个诚信,当以原物奉还,这琴按道理来说还算是本店的物品,你弄坏了自然是要赔偿的。”   “我何时弄坏了?”林曼姗感到后怕,她刚刚想砸,可不是没成吗?   魏良晔慢条斯理地将琴拿起来,似是在仔细查看:“我瞧这里多了两个手印子,这根弦好像有点松了,还有这里……”   这分明是鸡蛋里挑骨头,林曼姗忍无可忍:“够了!你说要赔多少钱吧。”   魏良晔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违规者,当以十倍奉还。”   林曼姗傻了眼,可她不掏钱,旁边的官差便虎视眈眈。她双手一抖:“小翠!拿、拿银票!”   ……   闹剧结束了,众人也都散了。王四说跟过去看看,有什么进展回去跟沈容倾禀报,便也先走了一步。   魏良晔将琴两手奉上,物归原主。沈容倾让月桃拿银子交给他,对方却没收。   “本就是我们的不对,哪有再拿钱的道理,”魏良晔一笑,又将方才从林曼姗那儿敲诈来的银票交到了沈容倾手中,“就当是本店的一点赔偿了。”开什么玩笑,他还敢收钱?若是让魏霁知道了,他明天就得被人挂树上。   沈容倾只想拿回琴,原本没想收,可魏良晔递银票的时候站得有些近,有那么一瞬间她似是在他身上闻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   沈容倾微微一怔。   魏良晔丝毫没有意识到仅仅是这一点常人根本觉察不到的气味,就将他背后的那个人给暴露了。   “怎么了?”   沈容倾攥了手中的银票,朱唇轻弯间勾起了一个很好看的弧度:“没什么。多谢了。”   魏良晔微微失神,一时竟忘了要送她出去了。   沈容倾扶着月桃的手往外走,走到石阶上的时候,她忽然开口道:“月桃,我前面的,是家什么样的店?”   月桃愣了愣,这才抬头去寻那块牌匾:“是……是家酒馆。主子,还挺大的呢。看着也很雅致。”   ……   某个坐在酒馆二楼窗户边似是漫不经心往外瞧的人,忽而眸光一顿。   方才那个又差点让人给欺负了的小傻子此刻就站在对面当铺的门口,冥冥之中,仿佛隔着缎带和这么远的距离,与他对视了一瞬。   “啧,麻烦。”   魏霁淡淡收了视线,正要关窗。忽而见当铺里头又跟出来了一个人。   魏良晔大步迈了出来,眼看着沈容倾要走了,突然大喊了一声:“嫂子留步!”   正在关窗的魏霁动作一顿,跟他差不多反应的还有正在下石阶的沈容倾。   饶是她听觉的能力再强,听见这两个字,也怀疑自己是听错了什么。偏偏魏良晔在追上她的时候,又在她身边重复了一遍:“嫂子您去哪儿,我送……”   那个“您”字他是没有机会说出口了,从酒馆二楼不知道什么方向忽然弹出一颗石子,正中对方脑门儿。   其实刚才听那些围观的人议论纷纷,沈容倾也大致弄清楚了魏良晔的身份。但听他这样唤自己,实在是有些不适应。   不过现在不是适不适应的问题了,这个人话也没说完就从台阶上掉下去了。   好在总共就三阶,魏良晔坐在地上捂着头,心道好在自己也练过。   沈容倾犹豫着要不要伸手把他先拉起来,方才瞧着还挺稳重文雅的一个人,怎么还能站在那儿自己就摔了呢?连她这个眼睛看不见的都能自己下台阶。   魏良晔是有苦说不出,那人不让他暴露他在这附近的事,刚刚他能那么快调查出林家和王掌柜的勾当也都是魏霁的功劳。   可这会儿他也没多说什么啊……   嫂子难道是不能随便叫的吗? 第28章 魏霁……魏霁该算是她何人……   嫂子能不能叫暂且不提, 反正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魏霁给得罪了那是肯定的。   意识到问题本质的魏良晔感到背后的冷风嗖嗖的,正午的太阳都救不了身后骤降的温度。   “嫂……扫地!的伙计没把门口打扫干净,”魏良晔险些舌头打结, “我这就叫他们出来收拾!店里还有事,我就不送您了。”   沈容倾听声音传来的方向就知道他还坐在地上, 她有些犹豫地开口:“要不我去店里叫个人先把你扶起来?”   魏良晔赶紧摆手:“不、不用了。时候也不早了, 就不耽误嫂……骚扰!其他人了。我自己能站起来。”他说着便片刻不敢耽误地起了身, 边起边往隔壁二楼看。   可惜沈容倾看不到他此时视线的方向,她略微担忧地望了他一眼。   好好的人, 别再是摔坏了……   一旁的月桃拉了拉她的衣袖:“主子, 要不我们先走吧?”   沈容倾估算了一下现在的时间, 一会儿她还得回家里一趟,是得抓紧些了。   她微微点了点头:“嗯,那公子留步,我们先走了。”   魏良晔忙做了个“请”的手势。   ……   月桃扶着沈容倾走远了,才忍不住开口:“主子, 那林家的表姑娘怎么这样坏,明知是您的东西,还这样嚣张, 处处与您作对。”   方才若是没有那位奇怪的魏公子在, 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沈容倾轻敛了眸光,无奈道:“她多半是咽不下之前那口气, 想了法子,想让我难堪。”   林曼姗从前在林家便跋扈,在沈家更是仗着自己的长姐是贵妃,将谁都不放在眼里。如今在她这里吃了亏,怎可能轻易罢休。   月桃忿忿道:“可先前那档子事, 明明就是她们先挑起来的,这会子不依不饶地揪着您,可却没见她们在王爷面前有这样的威风。”   沈容倾发现最近月桃胆子也比以前大起来了,过去可不见她敢这样主动提慎王。   月桃说着摸了摸鼻子:“可是主子,林家姑娘是怎么知道哪把琴是您的,我看那掌柜也被她蒙在鼓里,方才听他们说话,说是那林姑娘一进门就看中了您的那把琴。可是不应该啊,她压根没见过的。”   这把琵琶贵重,而且意义非凡,沈容倾很少拿它示人,安南侯府里都没几个人见过,她林曼姗是如何知晓的?   沈容倾遮在缎带后的眸子微微暗了暗,许久,她轻声开口:“多半是沈芸依告诉她的吧。”   月桃惊讶地掩了唇。   其实也难怪她这样惊诧,因为最早的时候沈芸依一直是跟在沈容倾身后的。   那时她是四房里唯一的庶女,嫡姐不喜欢她,再加上她胆子小,总是怯生生的,其他姑娘对她也是淡淡,只有沈容倾对她很好,事事也都想着她。   可自从沈容倾的父亲征战沙场一去不复返,沈芸依渐渐便再也没有来过了。   那把琴,沈芸依见过。甚至沈容倾可以猜到,就连林曼姗能想到用琴来威胁她的这一层,多半都是沈芸依暗中教唆的。   “六姑娘怎么这样!”月桃很是恼火。从前自家主子对那个人有多好,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后来三房落魄了,疏远她们的人很多,但月桃没想到,她竟会做如此过分的事情。   这简直……简直用忘恩负义来形容也不为过。   沈容倾没说话,垂眸间想起了她失明之前的事。那时她听说了坊间传闻,说北山上有一味能包治百病的药。   她母亲的病情已经不能再拖着了,家中没有钱请大夫,更没有钱去药铺,她想着自己就算找不到那味药,也可采些其他的回来煎给母亲,先退了烧。   那次是沈芸依最后一次来她们的院落,先是假意嘘寒问暖了一番,而后怯生生地建议沈容倾去北山上采药。   这倒与沈容倾已经决定了的事情不谋而合。   可是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沈容倾才听说,沈芸依在来她的院落之前,早就知道了北山上最近有狼出没,可她不仅没告知她,还反而建议她上山。   甚至当家中的人发现沈容倾许久未归后,曾问过她知不知道沈容倾的下落。   她战战兢兢地说她不知道,说她今日也未曾见过。   沈容倾曾质问过她为什么,可沈芸依只是哭,顾左右而言他地说她不过是随口一提,没想到她真的去了……   沈容倾从回忆中淡出,眸子微微动了动:“罢了。”   眼下她已经能看得见了,对于沈芸依也早有提防,如今更要紧的是将母亲的病先治好,如果有机会能脱离安南侯府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   马车停在了不远处的窄巷里,沈容倾没走多久便寻到了巷口。   她原本的打算是直接将琴送回到家里,可如今手中意外添了些银子,倒比从前宽裕了很多。   要不要给魏霁买些东西当作道谢呢……?   “主子……主子?”已经将琵琶放进马车里的月桃回身见自家主子站在原地没动,不由得唤了两声。   沈容倾恍然回过神,轻轻开口:“月桃,等一下再走……我想再去街市上逛逛。”   月桃甚少见自家主子提出这样的事:“那奴婢扶您。”   沈容倾也没想好给魏霁买些什么,他好像什么都不缺,王府里又什么都有。既然是要送给别人的东西还是亲自挑选为好,但她现在蒙着眼睛走在路上并不是很方便。   “先上车吧,找个路宽些的街市,沿街铺子能多些的。”   “是。”   马车车厢窄,沈容倾一个人坐在了里面,月桃和车夫在外面。没有其他人的时候她便放心地撩开了缎带,借由窗帘上的一点缝隙,仔细看着沿街的商铺。   这个时辰正是街市上热闹起来的时候,马车行驶的很慢,耳边尽是各式各样的吆喝声。有卖瓜果的,有卖糕点的,再往前似是有一家糖果铺子,一群孩子从里面买了便围在门口,叽叽喳喳地交换着手中的糖吃。   纸墨笔砚魏霁定是不缺的,王府上用的都是从宫中来的上等的东西,有些甚至是外邦进贡,珍品不少。   若是投其所好,沈容倾下意识地想对方可能会喜欢些兵刃什么的,但这样的东西一来她不会挑选,二来得使用者亲自来试,手感是否合适也很重要。   排除了这两样,沈容倾也有些迷茫,她记着这条街走到头有一家书铺,如果实在想不出其他适合的礼物,便只好到里面寻本古籍兵书什么的了。   正这样想着,一种混合的香味吸引了她的注意。马车还未驶到那里,她隔着窗帘寻不到香味的来源,便开口问道:“月桃,前面是家什么铺子?熏香?”   月桃寻着味道四处张望,回身应道:“不是,好像是家卖香囊的,很大的一家店。”   沈容倾恍惚间想起自己好像在家里时听其他人说起过北市上新开了一家很大的香囊店。店家的手艺极好,种类也齐全,有丝绸的,有刺绣的,还有金玉雕刻,有点翠镶嵌。可以填店家配好的香,也可以单独买回去装自己喜欢的香料。   沈容倾曾经配过一张方子,是她翻了好些古籍学来的安神香。那香气味很淡,平常戴着不仔细去闻便不易发觉,但却有安神舒缓之效。   既然不能投其所好,便买个实用些的也好。   “停车吧。月桃扶我去看看。”   这家铺子确实很大,一间堪比其他铺子的两三间,门外摆了些五颜六色的香囊做展示,里面按材质做了精细的分类,款款皆是上品。   眼下正是正午吃饭的时候,铺子里的人还不多。沈容倾一进去便迎上来了个小姑娘,像是学徒帮着看店的,介绍起来却十分认真热情。   “姑娘是喜欢玉质的还是锦缎丝绸的?前一阵子刚来了一批好绸缎,这两天新制出来了一批,姑娘要不要瞧瞧?”   她见沈容倾眼睛看不见,丝毫没有怠慢的意思,边主动上前将货架上放的那几款新的拿过来摆在桌面上,边问道:“姑娘是送人,还是自己佩戴?”   “是送人的。”   小姑娘了然盈盈一笑,又从后面拿出来了几款。   沈容倾不知她拿的是什么,摸了摸布料,轻声问道:“这些上面绣的都是什么?”   小姑娘笑嘻嘻道:“有鸳鸯戏水、鸳鸯觅食,鸳鸯芦苇丛中游,还有鸳鸯潜水。”   沈容倾一怔:“怎么全都是鸳鸯?”   小姑娘恍然:“双蝶蹁跹飞的也有,我这就去取。”   沈容倾觉得她肯定是误会了什么,忙制止:“不是,我要的不是这种。”   小姑娘有些疑惑,一双水灵灵的眼睛轻眨了两下,她压低了声音:“姐姐你不是要送给喜欢的人吗?”   沈容倾蓦地红了耳尖,谁说要送给喜欢的人了。   小姑娘纯粹是每日遇见的客人多了,摸索出了经验,一般像这个年纪的姑娘来店里说送人,都是送给倾心的人了。鸳鸯的卖得最好。   她见自己是会错了意,也有些抱歉:“啊是我弄错了,姑娘是要送给家中的姐妹吗?”她说着便要去取花卉纹样的。   沈容倾忙摇了摇头:“不是的。”   小姑娘回过了身:“那是送给何人呀?”   这算是问倒了沈容倾,魏霁……魏霁该算是她何人?   眼下他们的关系实在让她难以界定。   但若较真论起来,魏霁便应该是……   小姑娘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开口:“噢!我知道了!”   沈容倾一惊。   小姑娘道:“你是不是要送给兄长啊?”   “……”   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沈容倾在心里抚了抚额角,她跟一个小姑娘解释得那么详细做什么。   于是小姑娘就按照兄长的款式挑了,大多都是一些寓意吉祥的,因为是给男子佩戴,所以颜色没有那么的花哨。甚至还有绣了字的,清晰地写着“金榜题名”。   “金榜题名”注定是与魏霁无缘了。沈容倾挑来选去,最终拿了个事事如意。   这倒不是绣着字,而是上面绣了一棵柿子树,树上结有两颗饱满可爱的小柿子,树下摆着一把玉如意。整个画面取的是一组谐音,读出来便是“事事如意”了。   健康也好,平安也罢,一句事事如意尽可囊括其中。   沈容倾趁着小姑娘去取其他款式的时候,背着月桃偷偷看了一眼这个香囊。绣工精细,料子也好。   “就这个吧,我买下了。”   店里现成的香料她没要,打算自己去药铺里配一副,再亲自装进去。   以前她父亲日日为公务伤神,她便学来了这个配方,后来也给母亲做过,手法已经十分娴熟。比起浓郁的香气,她更喜欢这种清淡的味道。   就是不知魏霁会不会喜欢了。 第29章 喝酒了。   天朗气清, 正值正午。北市是整个皇城北面最繁荣的一条街市,由此处卖香囊的铺子出来再往南走不远的地方便有一间药铺。   这安神香的方子月桃曾陪沈容倾配过好几遍,当初翻典籍寻配方的时候她也在跟前, 如今也还记得。   这个时辰药铺里往来的人有点多,正赶上外面来了一辆送药材的车, 伙计们正忙前忙后地往下搬东西。   沈容倾到了门口见状便没进去, 独自在药铺旁的一处人少些的地方等了, 将银子给了月桃,让她先配一副回来, 等过会儿她们回家的路上, 再将香囊装好。   算起来她有些日子没上街了, 上一次出来的时候还是赐婚圣旨未下的那阵。阳光照射在街道上,倾洒在屋檐下。   沈容倾听着好像有人朝她走了过来,正要往两边避让,忽而听那人脚步一顿,似是惊讶地蓦然开口:“竟在这里见到姑娘了。”   沈容倾纤长微弯的睫毛轻轻动了动, 闻声抬眸,周围并无旁人,可见这人就是在跟她说话了。   这声音听着莫名有些耳熟, 还未等她细细回忆, 对方便先一步坦言道:“一月不见,姑娘可还记得西街上的那间药铺?”   沈容倾恍然, 轻声道:“是你。”   钟煜诚温和地笑了笑,微微颔首,一身银白底的金线竹纹锦缎衣尽显儒雅的气质,手握一把折扇,扇面上绘的是写意的山水, 举手投足间甚是温文尔雅,又不失世家公子的贵气。   沈容倾忆起了上一次遇到这个人的场景。说来也是巧合,那时她刚刚重生归来不久,因着提早知道了能治母亲病的药方,便亲自去了趟药铺,想先抓两副回来试试效果如何。   谁知那药铺的老板见她眼睛看不见,生了不好的心思,竟以次充好,缺斤短两,还想找借口蒙混过去。被揭穿后便恶语相向,话说得很难听。   这个人便是当时也在抓药的一位客人,见此情形过来帮她说了几句,也吸引了其他客人的注意。   药铺的老板见事情有些闹大了,便再没敢吱声。后来沈容倾将抓的药悉数退了,又换了另一家铺子重新抓药。说起来还未同这人道过谢。   她微微敛眸,轻声开口道:“那日多谢公子相助。”   钟煜诚怔了怔,视线在她蒙着眼睛的琥珀色缎带上稍稍停顿了一下,“姑娘不必客气,那些人昧了良心,我也是实在看不下去。”   那日店里的老板伙同抓药的小厮,拿了后院里快要扔掉的药材来欺骗这位眼睛看不见的姑娘。   他从一开始见那老板神色不对便有些怀疑,那几味药的色泽和形状直观看着就有些不好,可对于眼睛看不见的人来说,实在难以分辨了些。   钟煜诚正想着找个什么样的理由上前问一问,便见那姑娘拿起了其中的几味药轻轻嗅了嗅。   仅仅是这样的一闻,那姑娘便道出了这几味药材的名字和问题。钟煜诚有些惊诧,紧跟着便瞧她将包药的纸张重新拢好,拿在手中轻轻掂了掂,这一掂量分量少了多少都被她说出来了。   药铺的老板自然是不肯认的,被当众戳穿了心思,有些恼怒,骂骂咧咧地说她无端生事。   钟煜诚这才回过神来,上前制止。可后来聚得人多了,他又去寻了官府,回来的时候已经找不到那位姑娘了。   寻了许久,眼下竟又在另一间药铺门前遇见了。钟煜诚理了下被风吹起的衣袖,声音如春风般温和:“说起来,我这些日子也在找姑娘来着。”   沈容倾朱唇轻启:“找我?”   钟煜诚开口道:“还是上次那间药铺的事。后来我将事情禀明给了官府,你可知你那次遇到的事并不是个例。近来许多铺子店大欺客,暗中总会动些不为人知的手脚。我一并上奏了一道,如今这些铺子都已经被该罚的罚该封的封了。”   他说完微微一笑,拱手道:“姑娘别多想,就是觉得事情解决了想要告知姑娘一声。”   沈容倾没想这人竟这样细致,听他方才的话大致猜测出他应该是出身哪个世家大族里面的。   “劳公子费心了。”   正午的阳光照在他银白色的衣服上,映衬出一尘不染的光泽。   钟煜诚摆摆手,眸光又落到他们旁边的这家药铺上:“姑娘这是又来抓药了?”   沈容倾没想同他解释过多,便淡淡应了声:“是。”   钟煜诚道:“上次见姑娘抓的药好像是治咳疾的?姑娘的病可好些了?”   “不是我,是给我母亲配的药。”   钟煜诚觉出了自己方才的话有些不合适,略有些歉意:“姑娘若是需要请大夫,我正好认识一位,是专门治疗咳疾的。”   他要从腰拿了枚名帖想要递给沈容倾。沈容倾没收:“多谢公子的好意了。”   钟煜诚无奈摇摇头,道:“只是朋友开的一间医馆,他家中是行医的世家,父亲在宫中当御医,他也年轻有为,但是想给更多的人看病,所以自己开了医馆,诊费也很便宜。”   他将名帖重新递了过去:“姑娘有空可以过去看看。是在东街上很大的一间,绝不是什么坏人。”   东街上的医馆很有名,沈容倾曾有所耳闻,但因为那里每日拜访的人过多,便一直没有机会请。   间隙的工夫,钟煜诚已经将名帖递到她手中了:“姑娘可以提我的名字,到时候让他亲自到府上一趟,也省得你母亲奔波了。”   话至此处她若是再当面拒绝便有些拂人的颜面了,沈容倾微微颔首,道了句:“多谢。”   从沈容倾身后的巷子里走出来了一个小乞丐,手拿着一个破碗,看见面前两个穿着较好的人,便生了想碰一碰运气的心思。   女子一般好说话些,他摇摇晃晃地想要凑上前,可谁知一绕过来便看见了沈容倾眼睛上蒙着的缎带。   “……”原本想好的词忽然想不起来了。小乞丐张了张口,憋红了脸只剩手中的破碗在晃,眼瞧着这次的机会就要因为自己的紧张被错过了,面前的碗里忽然当啷一声多了一大块碎银子。   钟煜诚道:“拿去买些吃食吧。”   小乞丐没见过出手这样阔绰的,生怕他反悔,磕了个头转身就跑了。   沈容倾寻声望去,钟煜诚觉得她看不见,便解释了一句:“没什么,只是一个小乞丐,看着怪可怜的。”   月桃也从铺子里出来了,见一陌生男子正跟沈容倾说话,忙警觉地赶了过去。   “主子!”   沈容倾扶了月桃的手,朝钟煜诚道:“医馆的事多谢公子。时候不早了,便不耽误公子了。”   钟煜诚收了折扇:“姑娘客气了。”   两人就此别过,沈容倾能感觉到那人目送她上马车的目光。   一上车,月桃便忍不住问道:“主子,那人是谁呀?”   沈容倾上一次出门带的是芷露,故而月桃并没有见过这个人:“是之前在西街药铺遇见的一个人。”   月桃想了想,恍然道:“是不是芷露姐姐提起的,帮咱们说话的那一个。”   她这个时候记性倒是好,沈容倾微微点了点头:“就是他,刚才刚好遇上了。”   这下月桃放下了,是个好人就好。她将手中包好的药材递给沈容倾:“主子,咱们现在去哪儿?”   “先回家里吧。”她难得出来一趟,总要见一见母亲。再者还得把今日拿到的银票留给芷露,往后她们在家里的日子也过得宽裕些。   沈容倾接过了月桃手中的药材,便去寻她刚刚买下的香囊。   月桃眨了眨眼睛:“主子……奴婢一直好奇,您这个香囊是要送给谁的呀?”   沈容倾细细解着药包上绑着的绳结,声音平缓地开口道:“给王爷的,晚上回王府拿给他。”   月桃正从包袱里给沈容倾拿水喝的手一颤,险些将水洒了一马车:“王、王、王爷。”   “嗯。”   月桃觉得自家主子太温柔了,对王爷那么可怕的人也能这么上心。   沈容倾可不知她心中所想,她缓缓开口:“叫车夫准备出发吧。再晚了母亲该睡下了。”   “是。”   ……   回家的道路一路顺畅,抵达安南侯府的时候,家里正在用午膳。   芷露见自家主子回来了,笑盈盈地忙去又添了一副碗筷。沈容倾陪周氏说了好一会子话,又将琵琶安置妥当,将银票都给了芷露,这才从院子里出来。   她答应过魏霁会天黑前回去,慎王府建得远,回去要花上好久的路程,近来白日越来越短了,不提早出门怕是赶不及。   月桃扶着她绕过摆有盆景的庭院,走到回廊的转角处时,忽然有人从另一边唤了她一句。   “妹妹留步。”   沈容倾停顿下来辨别着声音的来源。那人又往前走了两步,直到走到了沈容倾跟前。   月桃咬了咬唇,这个人她认得,是二房的长女沈雅娴,若从整个安南侯府论起来,当唤她一句“二姑娘”,比她家主子要年长一岁。   月桃其实早早地就看见她走过来了,本以为会跟她们擦肩而过的,没想到对方竟会中途停下。   沈雅娴身着一身浅黄色牡丹花卉纹的长裙,身边只跟了一个贴身的丫鬟,再无旁人。   沈容倾也闻声分辨出了对方的身份,从前在家中的时候她与二房的交集不多,跟沈雅娴这个人更是很少交谈,如今她忽然出现在这里,必然不是巧合的。   “许久未见妹妹了。”她寒暄了一句。   沈容倾微微颔首:“嗯,上一次还是在除夕的家宴上。”   安南侯府这四房也只有在这些重要的节日上会聚在一起,平常都是分苑而居,大小事情交由长房的郭氏打理,貌合神离。   沈雅娴望了望僻静的回廊,缓缓开口道:“姐姐半月前偶感风寒,错过了妹妹的大婚和回门,还望妹妹不要见怪。”   沈容倾默了片刻,掩在缎带后的杏眸微微动了动:“二姐姐今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用在这一家人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沈雅娴轻敛了衣袖:“上次听闻五妹妹在你回门那日的所作所为,也觉得十分不妥。若是那日我在必会站在妹妹你这边的。”   沈雪婷如今还被关在院子里禁足,大伯父回去后听闻了她惹恼了慎王,当场就发了大火,甚至拿了家法出来。眼下估摸着一年半载也未必会给她放出来,这是铁了心要给沈雪婷一个教训。   沈容倾自然也听说了那件事的后续,当时没在场的人都觉得沈雪婷虽然有错但不止于此,只有沈容倾知道这样的结果比起魏霁那轻飘飘的一句不若送去寺庙,已经好上太多了。   大伯父在意颜面,又本想攀附慎王,如此一来什么都落空了,自然会发火。沈雪婷也不过是自作自受罢了。   只是时隔这么久了沈雅娴忽然提起,这明显是有意在同她示好的意思。   示好便是有所求。   沈容倾不想再耽搁下去,轻声开口:“二姐姐有话不妨直说。”   沈雅娴眸色微变,似是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不过既已被人看破了,便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她抬眸望上沈容倾蒙着眼睛的缎带,从前她见过那是一双多么动人心魄的杏眸,只可惜后来看不见了,也曾黯然失色。不过就算是这样又如何,沈容倾还是高嫁了。   沈雅娴缓缓开口:“妹妹是聪明人,那我便直说了。不知妹妹有没有听闻,过些日子太后和皇后准备在宫中办赏花诗词宴会的事?”   沈容倾想起昨日清早是有宫中的人来王府,递了两道请帖进来。只不过那时魏霁还没醒,请帖便放在了枫澈那儿,暂时搁置了。   这场宴会办得隆重,白日是赏花宴,晚上是家宴,不但请了王公贵族,还邀了各家未定过亲的贵女白日入宫。   名为赏花,实则是在为皇帝挑选适合入宫的佳人。   秋季的小选马上就要到了,这是在为小选做提前地准备。如此一来,家宴便只是个幌子。沈容倾没什么兴趣,便也没有多问。但如今沈雅娴提起,意图便已经十分明显了。   “姐姐听说每位收到请帖的人可以再带一人入宫,妹妹可有想带的人选了?”每个世家大族只收到了一份请帖,安南侯府的请帖自然是落到了长房嫡长女那里,沈雅娴是二房所出,从一开始就错失了良机。   沈容倾停顿了片刻:“姐姐为何不去求大姐姐?同样的请帖,她也可以带一人的。”   沈雅娴眸光微敛,不再绕弯,直言道:“大姐姐是什么样的性子,大家都很清楚。自恃清高,与我等身份不同,又怎会成全我想做的事?”   “入宫并不见得是件好事。”   “可却是这世间能嫁得最位高权重的人了。”   话至此处,沈容倾朱唇轻抿,没再继续说下去。   其实她很想问她,嫁与权势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可转念一想,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呢?   她会嫁给魏霁,也不是源于喜欢,甚至从一开始便在为以后离开王府的日子做打算。   每个人所求的东西不同罢了。   沈雅娴不知她心中所想,垂眸间轻声开口道:“我可以尽我所能,为三婶婶周转到冬日里要用的炭火,你知道的,大伯母对你们三房一向克扣,炭火是日日要用的,若是额外花钱补贴,不知要耗费多少,我有法子让大伯母那里放手。”   沈容倾眼眸微动:“你何法?”   沈雅娴摇头:“这不能说,但我一定说到做到。”   秋风卷着几片半黄的叶子从回廊间拂过。   沈容倾缓缓开口:“我未必会去赴宴。”   “我愿意等着妹妹的消息。”   沈容倾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便离开了。月桃紧跟着她,末了又回头望了一眼沈雅娴的背影:“主子打算怎么办……”   “宴会还有些时日,容我再想想。”   ……   马车摇摇晃晃地驶向了慎王府,终是赶在最后一缕夜色降临下来之前抵达了府邸。   沈容倾扶了月桃的手下马车,门口还有些其他的下人候着有序地上前替她拿包裹。   沈容倾透过缎带感受到了天色,偏过头问道:“王爷可回来了?”   枫澈也在门口,见沈容倾回来了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如实开口道:“王爷早些时候已经回府,王妃可要属下去通传一声?”   沈容倾捏了捏自己制了一路的小香囊,轻轻点了点头:“嗯,直接带我过去吧。”   这个时辰魏霁必定是在寝殿里,沈容倾随枫澈一路穿过连廊,在雕藤镂刻的花梨木门前听见里面的人应了声“进来”,这才有些紧张。   屋子里迎面而来的是她熟悉的药味。沈容倾抿抿唇独自迈了进去,身后的枫澈规矩地将门轻轻关上了。   如此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沈容倾听见了里间的声音,按照记忆中的路缓缓往里面走。   魏霁换下了白日里那身玄黑底海水螭纹的锦缎袍,只穿了一身牙白色的常服,狭长的丹凤眼深邃让人辨不出什么情绪的起伏,修长的手指微微松了松领口,这才将眸光落在沈容倾身上。   “回来了?”他声音低醇悦耳,微微上扬的尾音却透着似有不悦的意思,“啧,天都黑了。”   意识到对方可能在等她,沈容倾垂了视线自知有些理亏。她早上曾说过会天黑前回府来着,可中途耽搁了一会儿,再走进王府便有些晚了。   正犹豫着要不要先认个错,空气中忽然飘来了一丝不属于草药的气味……   魏霁淡淡地走过她身边去取那方桌上的茶盏,等了许久不见她吭声,不由得回眸望了她一眼。   沈容倾杏眸轻眯,在离他极近的地方轻轻嗅了嗅。   “殿下,你是不是喝酒了?” 第30章 小香囊。   这句虽说是问句, 但却有九成肯定的意思。   因着缎带的缘故,沈容倾并没能估算好他们之间的距离。半挽半垂的青丝前倾,蹭过魏霁的手臂。   两个人靠得很近。   魏霁微微一怔, 鬼使神差地抬手戳在了沈容倾的额头上。   他转过身朝卧室的内侧走去。   “喝了。”   沈容倾后退了半步,前额被他修长冰凉的指尖戳得有些疼, 听到他这轻飘飘的语气不由得蹙眉, 轻声追问道:“殿下的伤还未好, 今日怎的饮酒了?”   魏霁进门后其实换过衣服,但奈何沈容倾嗅觉实在敏锐, 仅仅是错身而过的那一瞬间便闻出了与寻常不同的差别。   他肩膀上的那一处箭伤不同于其他伤口, 据说中的是毒箭, 所以很难愈合。沈容倾见过他左肩上的伤处,整个肩膀被绷带包扎着缠了好几层,即便如此仍隐隐有星星点点的血迹渗透出来。   饮酒不利于伤口愈合,更何况身体里还有毒素未清。   魏霁敛眸望了她一眼,淡淡地开口道:“一点而已。”   沈容倾朱唇轻轻抿了抿:“一点是多少?”   “三五杯。”   沈容倾回忆起她在当铺的门口时听月桃描述出的那间酒楼, 她原以为对方只是去那里商谈事情的。   三五杯不少,她犹豫了片刻,温声开口:“殿下还在服药, 臣妾听说酒会影响药效, 殿下还是少饮些吧。”   魏霁抿唇未语,深黑色的丹凤眼打量着她被缎带蒙住的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似是能想象得出她那缎带背后认真的神情。   他深邃的眸光微微暗了暗:“啧,真麻烦。”   沈容倾到了唇边的话忽然说不出口了,好看的细眉紧蹙在了一起:“殿下为何这般不在意自己的身体?”   魏霁将茶盏中的温水一饮而尽,眼尾微挑抬手轻捏了她的下颚:“真拿自己当王妃了?”   沈容倾微微一怔。   世间皆传他无药可医,如今也只是回光返照。可沈容倾却从未这样想。   但她只是新帝一道圣旨赐来给他冲喜的。既非他所愿, 也非真的同他有夫妻之实。   相处得久了,便不知不觉地越了界。如今被人当面指出来了,才恍然间清醒。   是了,她又有什么资格呢?   沈容倾偏过头轻轻挣开了他的手:“王爷恕罪,是我僭越了。”   自新婚第二日唤他“殿下”,这是沈容倾第一次用回“王爷”一词。   魏霁凤眸微动,似是没料到沈容倾会如此在意。   “生气了?”他薄唇轻启,可沈容倾却没再回答了。   她后退了两步,姣好的杏眸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透着淡淡的疏离,掩在衣袖里的手指轻轻攥了攥。   魏霁忽而留意到了她不经意间的动作,上前拉住了她的手腕:“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沈容倾心脏一紧,立刻将手收了回去,香囊被她小心翼翼地攥了一路,这会子一点也不想被他看见。   魏霁却越发笃定她藏了什么东西,狭长的凤眸轻眯,长指握住她另一只胳膊不叫她再往后躲,右手则从侧面越过她的身子,想将她藏在背后的手拉回来。   沈容倾蒙着眼睛看不清他此刻的动作,努力往后缩却怎么也挣不开那只微用了些力道的大手。鼻梁就这么在一片黑暗之中蓦地磕在了那人硬邦邦的肩膀上。   鼻子疼得有些发酸,杏眸湿漉漉地生出了几分泪意。   手里的东西就这么被人给抢走了。   魏霁垂眸望着那个躺在掌心里的小香囊,微微怔了怔。   小巧的香囊同他宽大的手掌鲜明地形成了对比,靛蓝底的锦缎上绣着两个饱满的小柿子,柿子旁还摆了一个玉如意,含义不言而喻。   沈容倾阖了阖眼睛,知道此时什么都晚了。   她缓缓道:“本来就是给王爷的,王爷喜欢就留着,不喜欢扔了也罢。”   魏霁宛如深潭般的凤眸间似是有什么情绪翻涌而过。   沈容倾轻敛了眸光,转身离开了。   ……   两个人几日都未曾说话。   仅有一墙之隔的寝殿,似是隔开了他们全部的生活轨迹。沈容倾再没闻到那熟悉的草药味,只是偶尔深夜辗转反侧的时候,隐约能听见那人在卧室里的低咳。   他应是还未睡下,也不知小厮送进去的汤药他究竟喝了没有。   意识到这些与她无关的沈容倾攥了攥手中的软枕,翻身将自己一点一点埋入锦被,轻轻闭上了眼睛。   母亲过冬用的衣裳棉被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年底药材应该还会涨价,这部分银子她也已经预留了出来。   沈容倾最好的设想是最终可以带着母亲离开安南侯府,买下一处舒适宜居的小院,安稳地生活。   大盛朝有律法,新婚期内不允许休妻、和离。等到下个月她与魏霁的新婚期便过了,到时候不用她提,那人也应该会主动休掉她这个烦扰。   即便如此,如今的一切也算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只是上辈子的凶手还没能找到,但当务之急是先将母亲的病彻底医好。   提起生病,她便又想起了那个不该想的人。   那个小香囊许是早已被对方丢掉了。   纤长微弯的睫毛在黑暗之中轻轻颤了颤,沈容倾强迫自己放空了思绪。   再不睡天便要亮了。   ……   翌日清晨,阳光正好。   枫澈正拿了东西从沈容倾的房门前路过,还未等走远便被她开口叫住了。   枫澈一凛,几步上前行了个礼,恭敬道:“王妃有何吩咐?”   其实他这几日也好奇,王爷和王妃究竟怎么了。明明之前还都好好的,自从那日王妃从王爷的寝殿里出去,府中的气氛就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只是主子们的事不是他一个做下人的有权利过问的,一切只能顺其自然,他尽力做好本职该做的事情。   沈容倾抿了抿唇,缓缓道:“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想问问之前宫中送来的那两张赏花诗会宴的请帖,是否还在你那里存着?”   枫澈忆起了那两张仔细收在柜子里的请帖,微微点了点头:“在的。王妃是要……”   “在王府里闷得久了,忽然想出去走走,不知王爷那边能否应允我去赴宴?”   枫澈似是有些意外,众所周知,那宫中的宴会向来是最无聊的一种。不过他还是拱了拱手,正色道:“禀王妃,王爷有过吩咐,说您想去哪里都可以,不必再去回禀。”   他估算了一下日子:“属下要不先将宴会的请帖给您取来,再命下人们提前准备着?”   沈容倾摇摇头:“不必那么麻烦,你将请帖给我,到时候帮我备一辆马车就好。”   “这个自然,”枫澈俯了俯身,“那属下告退,稍后就将请帖送过来。”   一直在旁边擦拭花瓶的月桃忍不住抬起了头,她望着枫澈已经走远的背影,面向沈容倾欲言又止:“主子……您真的要……”   沈容倾眸光微敛,缓缓开口:“嗯,你替我回家里一趟,告诉沈雅娴,她先前说的事情我应下了,希望她不要食言。”   “可是主子……”   “冬天质量好些的煤炭不便宜,单靠我们现在赚来的银子不好支撑,大伯母一家前一阵子在我们这里吃了亏,以他们的性子明面上可能不会像以前一样肆无忌惮了,但背地里不定会如何克扣。”   以次充好的事情他们不是做不来,数量上看着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实际烧起来差别却大得很。   沈容倾阖了阖眸子:“去吧,记得到家里仔细别叫其他人瞧见了。”   月桃福身:“奴婢明白。” 第31章 未曾行过礼也配开口说话了……   宫宴的日子定在了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   整个宫宴分为了三个部分, 下午的赏花赋诗宴,傍晚的品茗宴,还有晚上的家宴。   因着皇上还要处理政务, 赏花赋诗宴便只有太后皇后和位高些的嫔妃主持,参与的也都是些宫廷王府的女眷和各个世家大族的贵女。   名为赏花, 实则是为了让太后和皇后先行过目, 挑选出称心合意的人选, 等着品茗宴时皇上的到来。   沈容倾同沈雅娴约定好于东街的一处茶楼门前见面,沈雅娴上了她的马车, 两人再一同往宫中去。   沈容倾今日身着了一件黄白二色缠枝杏花纹的长裙, 柔顺的长发半挽半散在身后, 镶玉的银簪简约,低调而不失身份。   同她相比,沈雅娴便显眼许多,一袭茜色桃花百蝶裙甚是夺目,金累丝的耳坠映照着阳光的颜色, 在忽明忽暗的车帘后衬托出妆容的精致。   马上缓缓行驶,沈雅娴默了默,低声开口道:“此番多谢妹妹成全。”   沈容倾摇摇头, 淡淡应道:“我能做的只是将你带进宫, 往后的事情得你自己谋划。我也有自己的私心在,你倒也不必谢我。”   沈雅娴偏过头望着她那双被缎带遮住的眼睛:“你放心, 无论最终我是否能入宫,答应你的事情我一定会做到的。”   从前她们相交甚少,为数不多的见面便是在逢年过节的家宴上,如今共处在一辆马车上,依稀还能想起些小时候的事。   那时她们这一辈的孩子们不知有多羡慕沈容倾, 她父亲身居高官要职却十分顾家,母亲也非常温柔,从未见她说过重话。   如果没有那场变故,她一定不会落得现在的境地。若换作是旁人,怕是早就挨不过了,可却沈容倾不同,独自肩负起了一切,好像没有什么是她所不能承受的。   沈雅娴那日在回廊等她的时候,心里并没有多少把握。   从前她曾不止一次地见过沈芸依提起被人冤枉的过往不住掉眼泪的模样,可如今两次与沈容倾接触,沈雅娴隐隐觉得她是与传闻中所说不同的。   马车一路驶向皇宫门外。入宫是不能带丫鬟的,在宫里引路、侍奉皆有专门的人选。   沈雅娴这次出门瞒了家里大多数的人,索性便将贴身丫鬟也留在了家中。沈容倾只带了一个月桃,但因着这次宫宴持续时间较长,便没叫月桃像上次一样在宫门口等,只约定了一个晚上的大致时间,让她到时候再从府里过来。   沈雅娴担心沈容倾的眼睛,便在进了宫门后接替月桃扶住了她的胳膊。一早就在门口等候的小太监极为恭敬地上前行礼,几句问安后便将她们引向了御花园的方向。   朱红色的宫墙在铺了石板的道路上无限延绵,这不是沈容倾第一次入宫,也不像上一次那样紧张。   今日的主角无疑是那些世家贵女,邀请她们这些已经嫁入皇家的女眷和未出阁的公主前来无非是做个陪衬的。   所有人都明白的道理,偏偏还不得不来,陈太后亲发的请帖,有几个能拂了太后的颜面。   沈容倾向来不喜引太多人注目,今日打扮得格外淡雅简约了些。绕过圆形的拱门,已有淡淡的花香飘散过来。秋季赏菊,想必花房没少为此费心思。   “容倾,我们好像到了。”   沈容倾掩在缎带后的眸子轻轻眨了眨,有些不习惯身旁的人忽然唤了称呼。   沈雅娴毫无觉察,低声开口:“我们好像来早了,御花园的门还未开。”   沈容倾听到了前面不远处的交谈声,那边应是已经聚集不少人,很是热闹的样子。   贵女们大多来得早些,太后和皇后还未到,所有人都在外面等着,有些人是闺中早就相识的,这会子便聚在一起寒暄一下打发时间。   沈容倾迁就了一下沈雅娴,如今算是王妃中最早来的几个。   小太监行了礼转身告退。她朝沈雅娴道:“你若有相识的人便过去吧,傍晚品茗宴后你们便可离去,我还需等家宴,咱们无法同道而归。”   “可是你……”   “无妨,我一会儿想去哪里唤个宫女过来就是了。”   沈容倾今日挑的缎带颜色较浅,午后的阳光下也不至于什么都看不见。眼前那三五聚集的人影她便看得真切,就算是无人来扶也不会撞了什么。   她压低了声音半开玩笑地催促了一句:“总跟我待着可见不到皇上。”   沈雅娴知道她是好意,也没松了她的手:“等待会儿进园子里了我再走,寻一处你能坐的地方。”   两人边说着边往靠近宫墙阴凉的地方移动,有眼尖的看见了蒙着眼睛的沈容倾,贵女之中很快传来了些许窃窃私语。   林曼姗从一开始就从进来的人群中留意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一双细长的眸子恶狠狠地盯着沈容倾的方向,致使周围正同她说话的人忍不住随着她的视线望了过去。   “诶,这就是那个传闻中的慎王妃?”   “什么?!嫁与慎王那个?”   林曼姗收回视线,忍不住皱眉,道:“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她是去冲喜又不是慎王真的想娶,家里落魄得不行上赶着去做人家的妻子,也不看看人家是否愿意领情。”   旁边两个人面面相觑,显然有些好奇:“曼姗,你常出入沈家,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无心的一句话却莫名戳到了林曼姗的痛处,想起最近两次的经历她便觉得怒火中烧。她白了她们一眼,两人立刻收了声,却不知她为何这般生气。   一直在林曼姗身后安安静静的沈芸依,将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她忽然怯生生地开口道:“前两天林姐姐看上了一把琴,已经付了定金,没想我三姐姐也想要,那老板听说了我三姐姐的身份,便不顾毁约将琴给我三姐了。”   众人恍然,怪不得最近见林曼姗心情极差,原是有这样的事。   “这慎王妃也太不讲理了些,总得有个先来后到才对啊。”   “就是,曼姗都付过钱了,她怎么能这样?还有那个老板也未免太谄媚了……”   “可是她眼睛都看不见,要琴做什么!这是故意来找曼姗麻烦的吗?”   “……”   沈芸依之所以敢这么说,是因为她知道事后林家为保林曼姗的名声,花了大价钱将当天在场围观的人全部封了口。   那日事情的真实版本并没有流传出去,如今她这样说,林曼姗显然也十分爱听。   几个贵女有来言有去语地声讨,句句都是向着林曼姗的。毕竟她们同她认识的时间较长,林曼姗又有一位贵妃长姐,比其他人不知强了多少。   沈容倾自十二岁之后便甚少出现在贵女们私下里聚会的场合中,一来二去,就连听说过她的人都少了。   有人忽而忿忿道:“芸依,你那三姐姐从前在家中也是如此吗?”   沈芸依咬了咬唇,似是惊惶地垂下了视线半晌未语,但那模样怯生生的,像是在家中受惯了委屈,却不敢提。众人心里顿时就有数了。   林曼姗冷哼了一声:“你看她在家中,有哪个姐妹同她交好的,各个都对她避之不及,连家里的人都对她这样,可见她的为人。”   其中一人彻底信了她们的说辞,看着胆怯的沈芸依不由得劝慰道:“芸依你不必怕她,如今她已经出嫁,往后也很少能碰面了……”   她话音未落,身侧忽然传来了一声惊呼:“诶,你们看,她旁边的那个人不是沈雅娴吗?”   一直低着头的沈芸依一愣,不敢相信地抬起头来。方才那个惊呼的人正往沈容倾的方向指,她沿着她们的视线朝宫墙那边望去,果不其然,站在沈容倾身边的人真的是沈雅娴。   林曼姗显然也很是震惊,她早不让人看见晚不让人看见,偏偏是在她说完那样一番话后,被众人看到了她们两个人站在一起。   林曼姗只觉得脸疼。   她再也按捺不住走了上去。   “雅娴姐也在呢,”林曼姗紧咬着后槽牙,扯了抹笑,“先前没听说姐姐今日也会入宫。”   沈雅娴刚扶着沈容倾找到一处阴凉,一转身便看见了气势汹汹找来的人。同样,她也看见了那个怯生生躲在后面的沈芸依。   沈雅娴微微笑了笑,道:“原也是今日才定下的,先前没有这样的打算,便没跟任何人说起过,妹妹有些日子没来我们安南侯府,没听说也正常。”   旁人不知道她为何没去,林曼姗自己却清楚得很,自从发生了上次的事,她跟沈芸依见面都是约在其他地方。   沈容倾来之前便估摸着今天会见到林曼姗,这样的场合林家怎会缺席,就算是没打算再送一个人进宫里,也得让林曼姗过来,毕竟能接到请帖都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但于她们而言也是一种冤家路窄。   沈雅娴话里话外是向着谁的已经很明显了。   林曼姗扫了一眼沈容倾,讽刺地朝沈雅娴开口道:“姐姐想来同我说一声不就成了,还费了这么大的周章求到了那郊外的王府去。我本也是怕一个人入宫孤单,想找个人作伴才邀了芸依妹妹,早知姐姐这么想来,便先问姐姐了,想必芸依妹妹也能体谅姐姐这份渴求之心的。”   这样的一番话下来,沈雅娴的面色顿时就有些不好了。   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沈容倾,忽而轻抬了眸子。   她声音淡淡:“早就提醒过妹妹出门在外要懂得规矩,在我面前未曾行过礼,也能开口说话了?” 第32章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这是……   几个跟着林曼姗过来的人顿时神色一变。她们这些未出阁的姑娘不管家势有多好, 在皇家的人面前永远是要行礼的。   且不论沈容倾为人如何,从前又有多落魄,眼下她是名正言顺的慎王妃, 除非她们能够嫁进宫中,否则一辈子见了她都要依照礼数屈膝问安。   有那么一瞬间, 在场的每一个人似是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压迫感。   明明是隔着缎带, 她却好似能清楚看见她们一般。   林曼姗僵在了原地, 还未等回过神便见原本站在她身后的人纷纷低下头行了礼。   她不敢相信地朝左右望去,又惊又气:“你们!”方才还和她一起痛骂沈容倾的人这会子已经没有一个敢吱声的了。   毕竟这是在宫里, 是规矩最森严的地方, 真惹出了麻烦, 后悔都来不及。   林曼姗怒极,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道尖细的嗓音所打断:“太后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贵妃娘娘驾到――”   众人忙回过身屈膝,不知怎的, 见太后和皇后来了心里竟莫名松了一口气。   孙太后一早便称身体不适,今日并没有到场。来的人是陈太后,是如今新帝的生母。沈容倾之前便听说, 整个宫宴都是陈太后有意操办的。   新帝膝下无子只有几个公主, 宫中嫔妃稀少,因着国丧又错过了登基后第一年的选秀, 如今后宫中的这几位嫔妃都是从前在王府时期便侍奉在新帝身侧的。   想必陈太后为了人丁兴旺,早已迫不及待地想选些新人入宫了。   太后一下轿辇,林贵妃便主动上前搀了太后的手。   沈容倾留意到了皇后的视线,从前便听说这位林贵妃是如今后宫之中最得宠的一位,每月被翻牌子的次数最多, 更是讨得了太后的欢心。   眼下这场赏花宴便是贵妃协同打理的。荣宠极盛,性子也是张扬,这样的场合竟也直接越了皇后去。   她似是低声在陈太后身边说了句什么,后者笑了笑心情甚好。   “都平身吧。”陈太后抬头望着这满庭的贵女,身后的小太监缓缓推开了御花园的大门。   引路的宫女已经位列两侧,沈容倾垂眸朝沈雅娴轻声开口:“待会儿进去你便不用管我了,随她们赏花去。诗宴多半以今日之花为主题,为此还设了彩头,于你是再好不过的机会了。”   沈雅娴动了动唇,视线流连在已经被拉走的林曼姗身上。   “容倾,方才多谢你。”   沈容倾摇摇头:“她本也是冲我而来,但你若真的打算入宫,往后也要提防她们姐妹二人为好。”   “我明白。”   沈容倾轻轻推了她一下:“快些去吧。”   ……   再好的美景于现在的沈容倾而言不过是些光影与轮廓,由宫女扶着在御花园里大致转了转,便寻了处僻静的凉亭将人遣走了。   不得不说,这场宫宴林贵妃确实花了心思,各色的花卉盆景,修剪整齐的绿植,还有流觞曲水,竹林小亭。诗宴就布置在了曲水旁边,约定了申时三刻便正式开始。   沈容倾赶在时辰到来之前难得自己清静了一会儿,晚上还有家宴要挨,只怕夜深之前是回不了王府了。   “姐姐。”   一道清浅的女声蓦地将她的思绪打断。   沈容倾回眸望着出现在凉亭另一侧的沈芸依,半晌无言。   她像是躲避了众人,自己独自前来的。   方才在御花园外发生了那样的一幕,沈容倾猜测着她就要按捺不住了,只不过没想到她会这样快地找过来。   “方才人多,没能找到机会同姐姐问安,姐姐不要怪我。”沈芸依声音很小,一贯怯生生的,像是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惹了麻烦。   “无妨。”沈容倾淡淡地应了一声。   沈芸依咬了咬唇,又向前走了几步:“姐姐可是还在怪我多年前说了那句不知?可我当时是真的不知道姐姐会冒着大雪独自往那山上去。若我提起知道,定会……”   沈容倾垂眸拢了拢衣袖:“定会如何?陪我上山去?”   “我会的。”   沈容倾淡淡一笑:“传闻北山上有狼群出没,妹妹自幼便胆子小,这会子倒是不怕了。”   沈芸依脸色白了些许:“姐姐这是从哪儿听来的,如今北山上已经没有狼群了。”   “是啊,很多事情都变了。”   从前沈芸依接近她是因为那时三房在整个安南侯府中最盛,如今接近林家也不过如此。沈芸依的心思远不像她外表那般纯白,每一步都是带有目的的。   沈容倾看透了她。怯懦不过是她用来装扮可怜博人同情最简单的一道伪装。平常看着不是很显眼,甚是很多人会忽视她的存在,但她却有三两句话便能挑拨人心的本事。   沈芸依声音极轻,神色却不像最初那样闪躲了:“姐姐是宁可成全二姐姐也不愿成全我吗?”   “你自有林家姐妹地照拂,更何况我只是带人来赴宴罢了。”   沈芸依泫然欲泣:“我无心得罪姐姐,也很怀念从前同姐姐在家中的时光,那年众姐妹们因着我是庶女便排挤我、冷落我,只有姐姐不同。”可后来她比她还落魄了,曾经的追随便成了她身上的污点,每每看见便成了恨意。   她嫉妒沈容倾曾经的拥有,也厌恶这段过往令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备受奚落。如果可以的话,她巴不得沈容倾消失掉。   可惜天不遂人愿,沈容倾竟又重新高高在上地出现在她的面前了。   凭什么这个人还能翻身呢?   沈芸依道:“姐姐这些年同我疏远了。妹妹我日日寝食难安。上一次姐姐回门的时候我也有心相助,只是五姐姐的性子,实在听不进去一句劝。”   沈雪婷哪里是听不进去她的“劝”,便是听得太多了,才会落得今日的下场。   沈容倾睫毛微敛,缓缓开口:“妹妹若是有心,不若先劝一劝你母亲。当年你父亲因赌欠下的大笔银子被人追债,是我家从积蓄里拿出了钱暂借你们度过难关,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利息可以不算,本金也该还回来了。”   沈芸依的脸色顿时就挂不住了。   “奴婢给王妃请安。”一个小宫女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气氛。   沈容倾轻敛了眸光,温声道:“出了何事?”   小宫女福了福身:“禀王妃,诗宴快开始了。”这便是在请她们回去的意思。   沈容倾微微颔首:“知道了,带路吧。”她起身扶了小宫女的胳膊,偏过头朝还站在原地的沈芸依道:“方才我说的事,希望妹妹别忘记了。”   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沈芸依紧紧攥住了手指。   ……   天就这么耗到了傍晚。沈容倾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默默听着这些人作诗。   彩头最后被宋家的一位才女拿到了,沈雅娴的诗也不错,在陈太后面前留了个大方得体的好印象。   天色渐晚,后面便是品茗宴。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从御花园外走进来附在林贵妃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林贵妃掩唇一笑,起身朝太后行礼道:“刚刚听到的消息,说是皇上忙完了政务,正准备过来了。”   此话一出,坐在下面的贵女们神色顿时不一样了。   林贵妃将这些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回眸朝太后继续讨好道:“诗词宴结束,嫔妾还准备了些小节目助兴。”   陈太后笑道:“就你心思多。”   林贵妃看了看坐在一旁的皇后,刻意道:“不知皇后娘娘可否应允?”   皇后心中冷笑,面上仍是平静的:“妹妹既已准备了,本宫自然应允。”   林贵妃朝自己的贴身宫女使了个眼色:“都叫上来吧。”   这是尚乐司新训练出来的舞姬,丝竹管弦的声音一响,便跳起了异域的舞蹈。以花为主题,缤纷至极。   一曲舞毕,太后拍手赞她用了心。宴会也热闹了起来,其他王公贵族也陆续到场。   品茗宴不仅有皇帝出席,也邀了各个王府的王爷、世子,方便后面的家宴。   林贵妃忽而话锋一转:“听闻今日到场的妹妹们也有颇多才艺,方才已经见识了大家的才学,今日借此盛宴不若一并展示了?”   于陈太后而言,这也是个不错的主意,总归是挑人,看得越多自然也越了解。皇帝未来,随她们折腾去。   有几个事先安排好了的,看见林贵妃的眼色,便主动上前现艺。张家姐妹写了一手好字,吴家嫡女弹古琴以助兴……   最后一个上来的是林曼姗,从乐师手中接过了一把红木琵琶,于高台上炫技了一曲,引来了众人地赞叹。   正当所有人以为这一环节要结束的时候,林贵妃忽而缓缓起身。她走到林曼姗旁边:“家妹不才,给各位献丑了。本宫听闻若论起这弹琵琶的技艺,当属慎王妃最为精湛,不知今日本宫可否有幸听慎王妃弹上一曲。”   沈容倾微怔,俨然发现所有人的目光已经随着这一句而落在了她的身上。原来林氏姐妹竟在这里等着她呢。   陈太后也打量起了沈容倾,林贵妃不提,她都要忘记这个人了,有胆子敢去给慎王冲喜的,可绝非什么一般人。   陈太后不满她竟还真的能让那性命垂危的慎王苏醒,毁了他们的好事,在望见她那条蒙着眼睛的缎带时不由得蹙了蹙眉。   这样一个人,怎么弹琴?   林氏这是想让这个人当众难堪,不过陈太后想起冲喜第二日宫中发生的事,倒也不介意成全了林氏这一次。   她缓缓开口:“哦?竟还有这等事?”   林贵妃一笑:“说来嫔妾能有所耳闻还是因为家妹,前一阵子家妹看上了一把上好的琵琶,有心购之,不想慎王妃也喜欢,一来二去既都是爱琴之人,家妹便将琴让给了慎王妃。”   她带着笑意望向沈容倾:“今日宫中盛宴,不知王妃可愿弹上一曲为大家助兴?”   爱琴者,为一把琵琶相争尚且能够理解。但若是连弹都弹不好的人也要争,这可就说不过去了。林氏姐妹是笃定了她弹不好这琴。   沈容倾知道自己今天是推脱不掉这件事了。林贵妃有意为自己的妹妹出气,不惜费这样大的周章将她推上去。接下来不管她说什么,对方都有的是法子应对。   沈容倾缓缓起身:“那妾身便献丑了。”   此言一出,周围立刻掀起了不小的私语声。仍抱着琵琶的林曼姗似是也没想到沈容倾会答应得这样快,心底隐隐升起了一丝不安。   林贵妃瞪了林曼姗一眼,低斥道:“怕什么,她这个样子,还能弹出花来?”   沈容倾扶了小宫女的手,走向了高台。林曼姗让出了位置,连带着将手里那把琴也留在了原处。   夜幕四合,周围宫灯点起。繁花随微风落在流水中,无声地往远处漂去。   沈容倾弹拨了两下试音。蒙在缎带后的杏眸轻阖,片刻,她深吸了一口气。   林曼姗站在不远的地方,明显感觉这人的状态变了。果不其然,琴音一出,众人一片哗然。   两人用的明明是同一把琴,沈容倾弹出的却不止是技巧,更是一种恍若画面犹现眼前的意境。   此曲名为《夏庭醉》,描绘的是夏日之庭的场景。   郁郁葱葱的树影,盛夏与凉亭。蝉鸣声成了夏日里独有的恬静,满池荷花如重峦叠嶂。水滴芙蓉,只取一壶清酒在长廊下独饮。如此的安逸。   沈容倾自幼师从名门,这些年没在众人面前弹过琴,不代表她已将这件事放弃。   曾几何时,整个安南侯府无人敢在沈容倾面前弹上一曲,只不过年头久了,如今的人们竟淡淡忘却了那曾经生怕班门弄斧的心情……   林曼姗本琴技一般,为着这次宫宴家中特地请了宫中最有名的琴师到家中传授她技巧,苦练之下才有了今日能够炫技的资本。   可如今听过沈容倾的琴后,她已深知她们之间的差距。   一曲结束,宫宴中鸦雀无声。隔了半晌才有人恍然回神,被惊艳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下一刻,赞叹声不绝于耳。   喧闹的众人中,一身着玄黑底海水螭纹的锦缎袍的男人缓缓走了出来。   前一瞬还在激烈交谈的人们望见男人的背影顿时收了声,几个靠得近的小姑娘甚至倒吸了一口冷气。   魏霁拿走了沈容倾手中的琵琶,将人从木椅上扶了起来。修长而略带薄茧的手指透着微凉的触感,令蒙着缎带的沈容倾怔怔地愣在了原地。   身前尽是她熟悉的草药味,即便看不见那人的脸,她也能清楚地认知到他的身份。   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深邃而幽暗,眼尾微挑透着玩世不恭地戏谑:“让你弹你就弹,从前在家里怎不见你这般听话?”   暧昧不明的一句令沈容倾莫名红了耳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这是在说什么呢?   然而留给她思考的时间很有限。   魏霁抬眸望上她身后的众人,薄唇边勾出来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林家如今还真是长进,是非黑白也可以颠倒,连本王的人也敢算计进去。”   林曼姗吓得一动也不敢动,林贵妃更是没想到魏霁会突然发难,脸色发白,畏惧不已。   坐在下面的人显然没能理解魏霁这句话的意思,但林氏姐妹二人对她们自己做过的事心中必然是一清二楚的。   有些好奇的人们压低了声音相互打听到底发生了什么。   魏良晔倚着廊柱一笑,将那日在他铺子里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讲了出去。 第33章 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魏霁到的时候, 她已抱起了那把琵琶。   魏良晔絮絮叨叨地在他耳边念叨着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其实不用他复述,魏霁也能大致猜到发生了什么。   事已至此,经过了魏良晔的一番“宣传”, 从前听说过的,没听说过的, 如今都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宾客之中也有不少早就看不惯林家行事的, 借这个机会, 一并痛骂了林家,还讲述了好多曾经被林家欺压的事。   那些背地里声讨过沈容倾的贵女这会子都不敢吭声了, 早先她们还觉得自己是正义, 如今只觉得颜面尽失, 在心底里暗骂了林氏姐妹无数遍,愤恨自己竟这么轻易被人给利用了。   林贵妃逐渐听清了些下面人们的议论,面色一阵发红一阵发白,林曼姗她是指望不上了,眼下能别再添乱就好。   林贵妃入宫这么久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孤立无援。然而最令她无法面对的是站在面前的魏霁, 能活在市井传说中的慎王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好歹也是从王府熬到后宫的人,见识过了不少大场面,比起林曼姗宛如魂飞魄散般的惊恐, 林贵妃已经算好很多了。她强行稳了稳心神, 结结巴巴道:“王、王爷误会了。”   “嫔妾……嫔妾不过是听闻容倾妹妹琴艺精湛,师从名门, 今日难得有机会,想有幸听妹妹弹上一首……也是为家宴助兴,妹妹你说是不是?”   她这一紧张连自称都用错了,说完这句话也没发觉,急急地望向沈容倾, 像是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放低了姿态想寻求对方说几句和事的话。   可是她忘了对方根本看不到。   沈容倾隔着缎带垂眸望着身旁人的衣摆,默默站在那里轻抿了下唇,半点没看见林氏求助的目光,对林氏方才的话也没有回应,似是一切都听从身边男人地处理。   众人心底的同情顿时油然而生,只瞧着一个蒙着眼睛的美人垂眸乖乖待在夫君身边的样子,便自行在脑海里想象出了那种遮在缎带后湿漉漉的无助又委屈的神情。   若是慎王今日没来,这人还不定怎么被林贵妃刁难,方才突然让她弹琴他们就觉得有些奇怪,还说了那么多冠冕堂皇的话淆乱视听,这林氏姐妹也未免太欺负人了些!   皇后坐在主位上淡淡地看着发生的一切,掩下了唇边的一抹嘲讽。   林氏的愚蠢,今日算是展现了个淋漓尽致,安排了一出戏结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偏要在慎王在时招惹慎王妃。   就算外界都传这二人不和,在这样的场合下动了慎王妃不就是在拂慎王的颜面吗?亏她有这个胆量。   站在魏霁身边的沈容倾丝毫不知自己在其他人脑海中已经被想象成什么样子了,她怔怔地垂眸不语,完全是因为刚刚不经意间发现了魏霁腰间系着的东西。   那是她那日送给他的那个小香囊。   里面装着的香料亦是她亲手调制了填进去的。这样近的距离,令沈容倾觉察到了那混合在草药味儿中一缕淡淡的气息。   手背忍不住不动声色地朝那个方向垂了垂,果不其然一下子便碰到了那枚系在魏霁腰间锦带上的小香囊。一时连林贵妃说了些什么她都没听进去。   好好的宫宴闹成了这个样子,坐在一旁的陈太后实在看不下去了:“够了,不过是些助兴的节目,贵妃也没有恶意,慎王不必如此。”   魏霁似是漫不经心地摩挲了一下手指,轻笑间未理会太后的话,视线落在了此时已在宴会厅中的另一人身上。他幽幽开口:“皇兄的后宫里竟容得这样的人在么?”   魏崇立于廊柱之前,一身玄色祥云纹金龙袍深沉肃穆,冷峻的眉眼像淬了寒霜,他声音低沉:“三弟别来无恙。”   魏霁淡淡地笑了笑:“托皇兄的福,冲喜活过来了。”   魏崇手掌骤然紧握,余光瞥见了站在魏霁身边的沈容倾,眸光从她那蒙着眼睛的缎带上扫过,继而平缓了下来。他唇边带了抹嘲意,语调意味深长:“三弟满意就好。”   宴厅之内鸦雀无声,众人甚至一时忘记了要起身行礼,只愣愣地看着这对话的两人。   魏崇道:“早先听闻三弟遇刺,朕着实替你捏了一把汗,太医院一度说你毒侵经脉,还以为三弟熬不过这一关了。如今看来,原是一场虚惊。”   他话锋一转:“不过三弟身体刚见起色,还是不要吹风太久为好。免得病情复发,久卧病榻。”魏崇将后四个字念得极重,讽刺之意明显。   魏霁狭长的眼尾微挑:“有皇兄惦念,臣弟自然能安然无恙。”   魏崇唇边噙了抹冷笑,将眸光移向一边,蓦地开口道:“贵妃行事不妥,着降为妃位即日起禁足一月,静心思过。”   林氏瘫软跪在了地上,看见了魏崇的神情吓得连哭都忘记了,认命地被两个领命上前的宫人拉起来送回了宫中去。   魏崇回身坐在了主位上,缓缓开口:“莫因一点小事扫了品茗的兴致。”他摆了摆手示意宫人:“继续吧。”   众人骤然松了一口气,起身行礼。丝竹管弦声再起,一切就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回归了宫宴刚开始时的模样。   沈容倾犹豫着要不要回刚刚的位置,正想抬眸询问魏霁的意思,黑暗之中,蓦地感受到了那人长指间微凉的温度。   “走了。”魏霁淡淡地说了一句,直接拉了她的手,将她带离了喧闹的人群。   夜幕四合,华灯初上。宫宴的光照亮了很远的地方,百花随微风缓缓拂动,在绘着缠枝古藤的宫灯下,飘散进流水里。   青石板铺成的小路平整,偶有才到这御花园的宾客,零星散落。   沈容倾一路被他牵着,差不多走到了圆月拱门的位置。   周围已没了旁人,隐隐能听见远方奏乐的声音。   魏霁忽然抬手帮她拉了一下有些松动的衣领,声音低沉透着抹不悦:“以后这种宫宴不用理会,直接推了就好,没人敢说你什么。”   “可是……”   魏霁眉心轻轻蹙了蹙:“可是什么?”   沈容倾忽而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说了比较好,其实她是自己要来的,不全是迫于太后的压力……而且她不仅赴了宴,还额外带了一个人进来。   沈容倾微微摇头,抿着唇不说话了。   魏霁垂眸望着她,秋夜月色下莫名浮现起了刚刚那个抱着琵琶的身影。   百花之中唯有一人抚琴遗世独立。盛夏的午后,满池的荷花与锦鲤。   半晌,他似是漫不经心地捻了捻手中的玉扳指:“林家,沈家……来,跟本王说说,这些年还有谁欺负过你。”   沈容倾一怔,有些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现在不说,错过了往后可就没机会了。”魏霁狭长的眼尾微挑,开口声音低醇慵懒,“趁本王还活着今日给你做回主如何?”   沈容倾抬了手,纤细白皙的指尖带着温暖的触感蓦地轻抵在了他冷硬的薄唇上:“王爷莫要这么说,江先生医术精湛,王爷定会好起来的。”   她似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垂了视线将手收了回去。   沈容倾抿了抿唇,声音很轻:“王爷本是光风霁月之人,合该是受万人敬仰。他日痊愈再为臣妾做主也不迟。”   魏霁宛若深潭般的凤眸间闪过一缕晦暗不明的变幻,喉结微微动了动,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啧,殿下可是只有你一个人能叫的。” 第34章 “殿下莫不是腊月天出生的……   沈容倾掩在缎带后的杏眸微微眨了眨, 许久,她轻轻一笑:“是,臣妾刚刚唤错了。殿下不要生气。”   大盛朝有规定, 凡皇子封王前,皆可尊称为“殿下”, 封王后出宫建府, 便要改唤作“王爷”以示身份的提升, 只有其王妃可以沿用旧时的称呼,侧妃侍妾皆不可。   她隔着黑暗, 笨拙地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裳的前襟, 语调温软:“这里是风口, 晚上天凉,殿下咳疾刚好些,别再着了风寒。”   魏霁的眸光停留在她那双仔细为他整理着衣领的手上。   明明什么也看不见,样子却比任何人都要认真。   魏霁顺着她的动作捻了捻她胳膊上的衣袖,声音低沉:“自己穿得比谁都单薄, 还担心别人?”   沈容倾不置可否,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那人冰凉的长指:“我可比殿下暖和多了。”   她的手白皙温暖与魏霁那修长而略带薄茧的指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看不见魏霁的神色,收了动作自顾自地念叨:“等过些日子叫下人们准备两个暖手炉, 臣妾做个棉套罩在外面, 冬天殿下带着出门便不会冷了。”   魏霁眸光微顿:“你还会做这个?”   沈容倾一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她忙开口补救道:“小的时候给母亲做过, 但现在可能有些费力……臣妾回去叫月桃去外面买两个吧。”   “不用,”魏霁垂眸瞥了一眼她蒙着眼睛的缎带,抬手自己松了松衣领,“哪有男人出门拿着手炉的。”   沈容倾想反驳他说她之前在街上就见过,可话到了唇边却听见迎面而来的方向传来了两个人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沈容倾没再往下说, 敛了视线只等着那两人走过去。却不料那两人在距离他们很近的地方忽然停了下来。   魏霁早就留意到了来的人是谁,狭长的丹凤眼微挑让人辨不清其中的情绪。   魏焕嘴角噙了抹阴翳的笑,开口声音异常沙哑:“魏霁,见到我还活着是不是很惊喜?”他直接唤了魏霁的名字,说话更是毫不忌讳。   如果沈容倾没有蒙着眼睛,此刻便能清楚地看到他脸上那道横穿眉心到下颌的伤疤。   忽明忽暗的宫灯下,蜿蜒的疤痕宛如蜈蚣般狰狞,本是完好的一张脸就这么生生变得病态可怖,让人丝毫不想靠近。   魏霁漫不经心地捻了捻手里的玉扳指,眸间透着抹戏谑:“天下大赦,真是什么人都放出来了。”   魏焕眼睛里闪烁着疯狂,指着脸上这道伤痕:“看到了吗?这都是拜你所赐。可是说来可笑,你们最后不还是输了?”   边境刺骨的寒风摧毁了他的所有,一朝发落边关十年,他差点命丧在那里。   魏焕扯着嘶哑的嗓子上下打量着身前的人,声音难听却透着阴翳的嘲讽:“听闻你中了北狄人的毒箭命不久矣?呵,当真是报应!你帮着太子将我发配到那蛮荒之地的时候没想过有朝一日我还能活着站在你面前吧?”   “哦对,如今不能称太子,只能叫旧太子了。”他低低地笑了,“还未来得及问你,如今朝着皇上行礼的滋味如何?”   “要行礼的是你们,我不用。”魏霁淡淡抬眸,语调没有一丝情绪变化的起伏。   魏焕一顿,停了片刻后嘴角上的笑容重新扬起。凭他有免罪金牌又如何?免罪又不能治病,不一样是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他视线一转,便看见了站在魏霁旁边的沈容倾。方才她在高台上是如何弹琴的,他都看在了眼里。安南侯府会养人,连个小瞎子都能养得如此细嫩。   在旁边提着灯笼的小太监一直提心吊胆的,这宁王喝了两杯说是要出来醒醒酒,可没说是要出来找慎王的啊!早知这差事他便让别人顶了,今晚再不走非要陪进性命去!   “王、王爷,”小太监转了转眼睛,低着头朝魏焕开口,“皇上那边还等着您呢,您看……”   魏焕借着酒气挥了挥手,最后肆意地望了一眼,转身便走了。   周围逐渐安静了下来,遥遥能听见那边宫宴上歌舞的声音。   沈容倾忍不住抬眸望向魏霁的方向,却在黑暗之中被那人敷衍似的揉了把头顶。   “没事。”他淡淡开口。   沈容倾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方才那个小太监最后的一句让她听出了来者的身份。   宁王,应是从前先帝在世时的四皇子。早先坊间有过关于他的传闻,传说是宣文二十九年的时候,因犯下大错被当时动怒的先帝发配到了边疆蛮荒之地,非诏用不得回皇城。   具体犯下了何种大错,民间流传着许多个版本。其中相传最多的是说宁王心术不正,妄图构陷太子,却在事成之前被太子那边发现了他布下的阴谋,直接“人赃并获”。   先帝听闻这件事下令彻查,牵连出的一干人全部打入了大牢问斩。同那些人相比,宁王能活着去戍边已经是念及父子情分了。   听了他与魏霁方才的对话,沈容倾觉得这个版本基本上是八|九不离十。魏霁同太子是亲兄弟,肯定会帮太子处理这件事情。   至于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可能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但现在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宁王当年一定是新帝这边的人。   只不过新帝当年将自己摘了个干净,只推了宁王一人顶罪。登基之后天下大赦,这才接了他回皇城,赐了封号,还命人重新翻修了王府给他,待遇比从前未离开皇城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容倾正认真思忖着,额头忽而被男人冰凉的长指蓦地轻戳了一下。她惊得后退了半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作恶”的是谁。   沈容倾隔着缎带忿忿地瞪了魏霁一眼,这人有话就不能好好说吗,非要动手动脚的。   她咬了咬唇,终是没能忍住:“殿下莫不是腊月天出生的?”   魏霁眼尾微挑,刚想告诉她别胡思乱想,不知她这突然问得是哪一出。   “是腊月,怎么了?”   “……”沈容倾陷入了沉默,就当她没说过吧。   她轻叹了口气:“殿下要现在回府吗?”   魏霁眉心微微蹙了蹙,声音似有些漫不经心:“还得去个地方,你先回马车上等我吧。”   他说完才觉出了不对,一时忽略了自己带的是个小瞎子,根本没办法自己出宫去。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给你寻个能带路的。”   沈容倾拉住了他的衣袖,这周围连个人都没有,这会子宫人们都忙着在宫宴上侍奉,想找人必定得折返回去,免不了又遇见皇上他们。   孙太后最近一直称病,沈容倾心底已经大概有了猜测,入宫赴宴不像是魏霁会做的事,这可能才是他会出现在这里的真正原因。   “殿下是要去见太后吗?”   “嗯。”   她轻轻开口:“那我在这边的凉亭里等殿下吧。从太后的康宁殿出宫也要路过这御花园,殿下记得过来接我就好。”   魏霁望了望距离他们只有几步远的凉亭,四周都有宫灯,倒还算的上是明亮:“那你别乱走,我去去就回。”   沈容倾无奈,她这个蒙着眼睛的样子,能自己跑到哪里去。   她只得应道:“嗯,我就在这里等殿下。”   将沈容倾领到凉亭,魏霁才转身离去。远处的丝竹管弦声袅袅,似是献舞的人又换了一批,连伴奏也明快了些许。   沈容倾默默坐在凉亭里听了两支曲子,正犹豫着要不要趁没人悄悄将缎带解下来一会儿,耳边便传来了有宫人走来的声音。   一个年长些的宫女站在凉亭外朝她微微行了一礼,开口语声干练沉稳:“奴婢给王妃请安。”   “何事?”   “皇后娘娘,想请您过去。” 第35章 方才的张狂顷刻被灭了大半……   远处的乐师似是换了一批, 隔着小半个御花园,隐约能听见些宫宴上推杯换盏的声音。   沈容倾掩在缎带后的杏眸微微动了动,这个宫女确实是皇后身边的人, 上次她入宫的时候曾听这个人同皇后说过话,嗓音是完全一样的, 应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   不惜遣心腹来见她, 是为了打消她的疑虑。只是这时机选的实在太过凑巧了些。更何况那边的宫宴还在进行着。   她缓缓开口:“皇后娘娘有没有说是为了什么事?”   那宫女微微摇头, 低头应道:“禀王妃,皇后娘娘想请您到庭芳苑一叙。”   沈容倾闻言大致明白了皇后的意图。庭芳苑那是类似于设在宴会厅后的耳房, 平常供女眷们更衣梳妆或醉酒后小憩的使用。   这个时候皇上和陈太后都在, 去庭芳苑一叙也就意味着是不能让众人听见的话。   皇后有这样的心思, 多半从一开始就会命下人留意着这边的动向,只等着魏霁走了剩她一个人的时候,遣人过来,赶在她出宫之前达到自己的目的。   沈容倾垂眸望阖了阖眼睛,皇后之命可不是那么好拂的。   “我与王爷约定了在此处见面, 只怕离开这里王爷回来后可能会寻不到我。”   宫女福了福身:“王妃不必担心,庭芳苑很近,只小叙片刻很快就能回来, 若是还不放心, 奴婢可以命人在这里守候,届时自会有人同王爷说明。”   如此她便是不得不去了, 沈容倾缓缓起身,回眸望了一眼魏霁离去的方向:“那便快些带路吧。”   “是。”   夜幕下的花仍散发着淡淡幽香,走在花|径和回廊间,周围不时传来些细碎的虫鸣。   这会儿估计等宫女她带去了,皇后才会找个借口离席。皇后想在她出宫前留她说些什么, 多半与刚才发生的事脱不开干系。   引路的人脚步逐渐慢了下来,沈容倾借着她手中宫灯的光线看清了面前的建筑。   “王妃先进屋中稍等片刻,皇后娘娘很快就过来。”   沈容倾随着她的手迈进了房间,视线停留在那几盏已经燃起烛火的灯上,而后缓缓环顾了四壁,沉声道:“你速去回禀吧。”   “奴婢告退。”   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屋外便传来了有人走来的动静。沈容倾退到了侧面的扶手椅前,将主位让了出去。   方才离开的大宫女慢慢推开了黄花梨的大门,钟皇后细长的眼睛轻眯,视线一瞬便落在了站在那里沈容倾身上。   “叫你久等了。”   沈容倾微微福了福身,声音平缓不带一丝情绪起伏的变化:“妾身给皇后娘娘请安。”   “免礼吧,现下就我们两人,无需拘着这么多礼数。”她偏过头朝身边的宫女示意了一下,后者心领神会掩门退了出去,转而在门口把守。   沈容倾寻着声音目送她一步一步走到主位上。钟皇后敛眸唇角轻勾,温声开口道:“今日本就是家宴,说起来若是在寻常人家本宫当唤你一声弟妹才是,只不过宫中规矩颇多,人前总要拘束着。妹妹坐吧,今日也受惊了。”   沈容倾心中了然,知道自己过来的路上猜测的没有错了。   “劳皇后娘娘记挂,妾身无事。”   “无事便好,本宫之前未听闻你们之间的事,若早知林氏怀着这样的心思,在你来之前便要阻止了。说来倒是本宫的不是。”   “皇后娘娘莫要这么说,娘娘管理六宫已是辛劳,再者妾身不过是弹曲琵琶罢了,就像其他人一样,为宫宴助兴。”她语声淡淡,自始至终让人挑不出错漏。   虽然贵妃是有意刁难她,不过在她之前不止是贵女,其他几个王妃之中也有人献艺。贵妃到底没能得逞,沈容倾若是一直揪着不放,反倒显得她太过计较了些。   钟皇后忍不住将视线重新打量在她身上,从上一次见,她就知道这人要远比如今待在后宫里那几位要难掌控得多。   钟皇后缓缓开口:“听闻那林家的次女在宫外几番对你无礼,林家教女无方,不懂尊卑礼数,林氏入宫这么久竟也不辨是非,不训斥家妹,反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为难你。本宫看着也觉得太过分了些。”   沈容倾怎会不知她的用意,这样的一番话下来,看似是在替她鸣不平,可实际上分明是在帮她重温一遍林氏姐妹做过的事。   从一进门起皇后便与上次同她见面时的态度有了些许不同,先是有意拉近关系,再一步一步提起林家的事。   寻常的人在遭遇了之前的种种后,本就会对林家心生不满,再听了这样的话,皇后的目的就很容易实现了。   沈容倾早先便听说了皇后与贵妃不睦,今日在御花园前见贵妃那不知分寸越过皇后行事的样子,便知皇后已忍她多日。   只是以皇后的心思,这究竟是刻意的纵容,还是无奈之举,尚不得知。   沈容倾不动声色,轻声应道:“皇上已还了妾身一个公道,况且公道自在人心,想必在场的人心里也都是有数的。”   “你能不介意便好,”钟皇后掩下眸间神色,抚了抚额角,轻叹了口气,“林氏如此行事,本宫也很是苦恼呢。”   沈容倾动了动唇,一时没敢轻易应下她说的话。皇后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是想让她在宫外针对林家,让林贵妃永无翻身的机会。   “不知她那妹妹是否与她的性子如出一辙……诶,本宫听闻她从前常到你家里去?”   这便是连如何针对林家的思路都提供给她了,沈容倾敛眸,缓缓道:“林家同妾身大伯母一家有些亲缘关系在,故而从前时常走动。只不过妾身很少能碰到罢了。”   “原这样啊。”钟皇后的目光停留在她那道蒙着眼睛的缎带上,方才她是如何用这样的状态惊艳众人的,每一寸画面仍犹在眼前。这样的人若是没有失明,放在后宫之中必定是个祸水。   可是好在这样的假设不会成立了。   钟皇后语声意味深长:“说起来本宫也听闻过你家中的事,沈将军是为国牺牲,你们母女也是命苦。妹妹你骤然嫁人,想必家中也无人照拂了吧?”   沈容倾眸色微变。   钟皇后继续道:“你在王府同王爷开口多有不便,不若本宫安排些人手过去?你大伯母要管着整个安南侯府想必总有疏忽的时候,钱银上若有短缺,可以随时向本宫开口。”   挑拨不成便靠利诱。沈容倾知道今日若是没有魏霁在众目睽睽之下为她出面,皇后绝不是和她商量这样客气了。   没有慎王妃的名头,这些人想逼她做些什么简直如碾压一只蚂蚁般容易。   沈容倾纤长微弯的睫毛微敛,在这一刻却莫名想起了有个人刚刚在月色下说要为她做主的情景。   她微不可见地轻弯了唇角:“妾身多谢皇后娘娘好意,只是妾身家中一切都好,王爷对妾身也一直多有照拂。”   钟皇后看向她的目光顿时便不一样了。   “如此本宫便放心了。”   沈容倾听出了她语气间的变化。若是从前,皇后提出这样的事,她也许真的会有所考虑,只是如今她已有了自己的打算,家中有沈雅娴协助,钱银上的花销亦不再短缺,没必要非得将自己搅进后宫里的争斗中。   除去逢年过节的宫宴,她也不会跟皇后多见几次了。皇家的人能不牵扯就不牵扯,更何况她本身会嫁到王府就是个迷。   在沈容倾上辈子的记忆里,新帝确实有过要为慎王冲喜的意思,只不过因为当时没有哪一家主动站出来,后来这件事便不了了之了。可这一世冲喜的事却直接落在了安南侯府上,甚至毫无征兆,这实在令人有些想不明白。   一切仓促,她根本没有时间弄清楚两世究竟是哪里发生了变化。但她已经嫁入了王府,同眼前的事情相比,已经过去的事便暂不纠结了。   刚刚的一番对话,沈容倾的意思已经表达的十分明显了。   钟皇后彻底失了兴致,不能用的棋子便不值得她再耽误时间了。她漫不经心地摩挲了一下太师椅的扶手,声音淡淡:“出来的时间有些久了,本宫更衣后也得回宫宴上了。”   沈容倾正也在想着措辞,打算找个理由离开,闻言她微微福了福身:“那妾身告退。”   黄花梨而制的木门外,此时又多了一个小宫女,不用说也知道她是来送沈容倾回去的。   连通屋内屋外的大门轻开轻阖,傍晚的微风吹得人清醒。   小宫女扶着沈容倾的胳膊走了一段,走到长廊的台阶前见她忽然停住了脚步,不由得低声开口:“王妃?”   沈容倾下意识地往四周望了望,静默的夜色下总像是有人在盯着她似的。可这只是一瞬间的感觉,更何况若周围真的有人,这小宫女提着灯必定早就看见了。   皇宫禁地,想来应是她多心了。   沈容倾轻敛了神色:“无事,继续走吧。”   她话音刚落,迎面的方向忽而传来了些低声咒骂,那人边走边说声音越来越近,似是拐个弯便能撞见了。   沈容倾认出了她的声音,与此同时,那人也看见了她的身影。   “你……你怎么还在!”林曼姗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有些后怕自己刚刚说的话被对方听了去。   跟在她身边的是林贵妃宫里的陪嫁宫女,林贵妃担心这个妹妹再生事,特地命人跟着她,谁料林曼姗还是口无遮拦。   沈容倾不欲理会她,转身便要走。   林曼姗却仿佛受了刺激,蓦地拦住了她的去路:“你不要得意得太早,今日看似是你赢了,但那是因为我们轻敌。往后的路还长着,我看你靠男人能走多久。”   旁边的林贵妃派来宫女没想到她会有如此举动,想拦她已然晚了半步。林曼姗挣开了那个宫女的手,眼睛里透着恨意:“你等着瞧,这件事没完!”   沈容倾淡淡地望了她一眼。明明隔着道缎带,林曼姗却莫名感到似是身处在寒冬腊月的雪天。寒意从后背向四肢漫延,方才的张狂顷刻被灭了大半。   沈容倾声音轻缓:“我嫁人了你未嫁,你觉得我们之间,名声究竟对谁更重要一些?”   林曼姗似是被卸去了全身的力气,有那么一瞬间几乎全靠身旁的宫女支撑。   直到这一刻她才恍然间明白,她从一开始就不该跟对面这个人斗的。   “你好自为之吧。”   ……   不远处的品茗宴已经接近了尾声。魏焕身上洒了酒,不悦地起身要去更衣。刚走到转角便被一个冒失的人撞在了身前。   “怎么看路的!敢撞本王,你没长眼睛吗?”他眸间闪过一抹阴鸷,心中不爽到了极点。   沈芸依似是惊惶地扫过他脸上的伤疤,低头不住地行礼,她声音带着哭腔:“民女不是有意的,王爷恕罪王爷恕罪。民女只是找不见姐姐了太过心急,真的无意冲撞王爷。”   “什么?姐姐?”魏焕不耐地开口,看着眼前那素色衣衫的小姑娘,被她哭得心烦,这都是什么理由。   沈芸依将头又低了低,怯生生地开口:“民女同姐姐约定了宫宴后一同出宫……可刚刚分开后怎么也找不到姐姐了。王爷可有看见她?民女的姐姐是慎王妃。”   魏焕本无心听她扯这些,却在听到最后三个字时忽而一顿:“你姐姐是慎王妃?”   沈芸依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微微勾了勾唇角,她语声不改:“是,王爷可曾见过?民女方才见慎王一个人往太后的宫中去了,姐姐并没有在他身边。有宫人说好像在长廊那边看见了我姐姐,民女正打算去寻找。”   她顿了顿,拿帕子掩住了唇:“我姐姐她眼睛看不见,民女实在担心她一个人……”   沈芸依将话说到这里便不再继续了,轻轻地抽噎,似是极度不安。   魏焕忽而笑了,他意味深长地开口道:“慎王妃啊,本王见过,应该在宴厅那边,你去那边找吧。”   沈芸依连连道谢:“多谢王爷,多谢王爷,民女告退了。”   魏焕看着她往相反的方向走了,偏过头朝身旁的小太监地开口道:“你去盯着她,别让她往长廊去。”   小太监不明所以:“……王爷?”   魏焕的神色晦暗不明,廊间吹过一阵阴冷的风,他唇角的笑令人生寒。   “慎王妃找不到了可是大事,本王打算独自去那边看看。” 第36章 危机。   傍晚的夜空逐渐起了些云雾, 月明星稀。廊间若隐若现的宫灯随微风摇曳,最终悉数被吞没在这暗淡下来的夜色里。   林曼姗是被她身旁的下人拉着离开的,那两人走出去好远了, 扶着沈容倾的小宫女仍紧低着头不敢出声。   沉默了半晌,沈容倾轻轻开口:“你……”   小宫女没等她将话说完, 毫无征兆地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王妃放心!今日之事奴婢绝不会说出去半个字的!”   “……”方才她同林曼姗交谈的语气好像无意间吓到了这个小宫女, 沈容倾只是想让她继续引路, 并没有其他意思。   在宫里伺候久了的人都知道,有时候装聋作哑才是保下性命的明智之举, 掌事姑姑们往往也是这样教导新人的, 以致于小宫女见沈容倾没应, 心里没底,又连忙补充道:“奴婢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王妃饶命!不要送奴婢去尚刑司!”   沈容倾无奈抬手揉了揉额角:“我没要将你送去尚刑司,你先起来。”   旁边的人却忽然栽倒, 一瞬没了声息。   “你怎么了?”沈容倾一怔,即刻想俯下|身去确认,指尖还未等探到那小宫女的位置, 右臂蓦地被人从另一侧大力拉住了。   她蒙着缎带根本看不见那人的身影, 直觉这样的力道绝不是刚刚那个小宫女会有的。傍晚的微风吹透了她的衣裳,身后泛起了一阵寒意。   沈容倾用力挣动了两下:“你是谁?”   那人没出声, 直接拽着她起了身。沈容倾被迫踉跄了两步,被他粗|暴地拉进了长廊另一侧的小路。   若是寻常人靠近,她不可能毫无觉察,纵使那个小宫女一直说个不停,离得近了总能听见些细碎的脚步声, 可这个人不一样,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近她们,一定是有些轻功在身上的。   四周围根本没有其他人在,方才被宫女带走的林曼姗也早已走远,宾客们大多应还在宫宴上。沈容倾的胳膊被那人攥得生疼,意识到当前的处境正欲呼喊,却瞬间被对方捂住了双唇。   “……”挣扎的声音被远处的歌舞奏乐悉数掩盖。   那只手甚是粗糙,手掌间布满厚茧,似是没少握兵刃。沈容倾来不及细细思考,努力抵抗着男人想将她带去什么地方的力道。   那人不耐地推了她一下,继而拽住她的胳膊将她蓦地拉近。   沈容倾的后背重重地磕在了身后的树干上,本能抬手地抵住了那个人的胸膛,没让自己直直地撞在他的身上。   有那么一瞬间,她清晰地闻到了他衣服上沾染的酒气。   今日御花园里的花香太过浓郁了,贵妃一手操办的赏花宴,哪里都摆满了新培植出来的品种。沈容倾刚刚站地那一处紧邻着花|径,浓郁的花香掩盖了其他气息,令放松了警惕的她一时疏忽了。   那人突然刻意低着嗓子开口:“连自己夫君都不认得了?快跟我走!”   他根本不是魏霁!   纵使没有先前的种种,沈容倾也能分辨得清。但这人如此沙哑的嗓音却令她立刻联想到了刚刚接触过的另外一个人――   “你是宁王?”   “嘶,”魏焕见自己的伪装这么快就被人识破了略有不爽,他捏住了她的下颚,借着月光打量起沈容倾那条蒙着眼睛的缎带,“不是说看不见吗?”   对沈容倾而言,分辨出这样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哪里需要看到容貌。她用力将他推开,但在一片黑暗的环境下,她根本不是男人的对手。   一把类似匕首的东西蓦地抵在了她的脖颈上。   “别乱动,本王喜欢听话一点的。”   沈容倾紧抿着唇,后背靠在那宽大的树干上,周围传来的只有夜晚的虫鸣,她迫使自己冷静。   “你要做什么?”   那人笑而不语,移开了她脖颈前的刀子把玩在手里:“先跟本王走再说。”   沈容倾知道,如果她妄动,对方一定会再将匕首移回来,且不说她现在看不清周围的全貌,就算是能看见,在这样的境况下也很难直接逃离。   手掌间濡湿出了些细汗,她微微攥了攥,声音轻缓:“若是我不见了,很快便会有人来找我的。”   魏焕一笑:“对啊,本王不就是来寻你的。”   御花园里的小路,耗得久了兴许也会有宫人路过,若是被他带走了,那才是真的没有希望了。沈容倾缎带下眸光微敛,继续拖延时间:“方才那个小宫女,你把她怎样了?”   “想知道?”   “嗯。”   “将衣带解了。”   沈容倾紧握了手指,站在那里一动未动。那人语气轻佻,明显是打算观察她的反应。   想看她被激怒,想看她的绝望……宛如捕捉猎物前地戏耍玩弄,最终还是逃脱不掉他的股掌。   魏焕眸子里透着玩味,先前的不耐烟消云散。   “不愿意?”他嗓音沙哑难听,手中的匕首转了个圈,“那别耽误时间了,走吧。”   沈容倾未动,开口声音清冷:“我怎么知道去了不会落得跟她一样的下场。”   魏焕阴森地笑了笑:“可是你没得选啊。”   他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她,唇角勾起:“不过你也可以喊个试试,让众人都过来看一看这新婚的慎王妃是怎么跟本王纠缠不清的。”   “嘶,这么一说还真想看看魏霁的脸,你说以他那苟延残喘的身子,会不会看到你之后当场气到口吐鲜血呢?”   “啪!”沈容倾抬手蓦地掌掴在了他靠近过来的脸上。   魏焕似是没想到她会反抗,一瞬间来不及反应竟然被她成功碰到了。   沈容倾趁着他微愣的间隙,往左侧跑,抬起的手指只来得及将蒙着眼睛的缎带扯开一小截,便猛然被身后追上来的人扣住了肩膀,紧跟着整个人被对方抓了回去。   魏焕直接将她推在了地上。   “妈的!”他低咒了一声,抬手便要打回去。   沈容倾借着微弱的月光第一次看清了他脸上的疤痕。那伤很深,弯弯斜斜的几乎贯穿了整张脸,他的表情是狰狞的,眸子里闪烁着阴翳的狠厉。   她偏过头闭上了眼睛,却听身前传来了一声吃痛的闷哼。   花盆砸在了魏焕的后脑上,掉落进泥土里闷声裂成了两半。   沈雅娴不知是从哪里出现的,沈容倾透过缎带的缝隙看见她站在魏焕身后,双手颤抖。   “容倾!快走!”   沈容倾恍然回神,撑着地起身。沈雅娴忙越过捂着后脑的魏焕,要去拉她的手。   十指在分毫间相错而过,沈容倾看到沈雅娴后立起来的人,可是已经来不及出言提醒了。   魏焕一掌劈在她后颈上,沈雅娴顿时失去了意识倒了下去。   “给你们脸了是不是?”他手上沾着血,人却不像是有什么事的,眼睛里透着狠戾,语声冰冷暴虐。   沈雅娴到底是个常年居于闺阁里的普通姑娘,方才那一下虽然已经用上了全身的力气,但碍于她与魏焕身高上的差距和自身力量的限制,基本上只靠了花盆自身的重量,实在不足以对一个常年习武的人构成太大的威胁。   魏焕被人从背后偷袭,恼怒至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的底线,简直是没把他这个人放在眼里!   沈容倾接住了迎面朝她倒下了的人,唤了她几遍名字,都不见她有所回应。   沈容倾心脏跳得极快,手指探在她的鼻息和脉搏上,魏焕却再未给她任何停歇的间隙,直接上前粗|暴地将她拉了起来。   “你放开!”   两人一阵抗争,魏焕不经意间望见了她那已经松垮下来的缎带,随手将它扯下。   瞬间的光线令沈容倾不由自主地阖了眼。魏焕双指封住她的哑穴,而后将她两只纤细的手腕拢在一起,拿那条缎带捆了个结实。   沈容倾双手被紧紧绑在身后,无力反抗间被他生拉硬拽着带到了一处更陌生偏远的假山里。   几处暗结的蜘蛛网在岩石上悬挂,这里连宫宴上丝竹管弦的乐声都淡了,周遭的石壁隔绝了大部分的声音,里面的传不出去,外面的传不进来。   没了微弱的宫灯,四周一片幽暗,洞口的月光成了此处唯一的光源。   沈容倾后背紧抵在冰冷的石壁上,寒气沿着单薄的衣衫渗透,四肢皆是冷的。   魏焕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声音似是从牙缝里逼出:“我记得我说过,我喜欢老实一点的。你偏要忤逆我,这可都是你自找的!”   沈容倾不去看他的目光,失了遮蔽的杏眸微敛,身体随呼吸起伏轻轻颤抖。   她发不出声音,无法反驳他说的话。   魏焕冷冷地笑了:“现在知道怕了?早点听话多好。放心,我会留你一条性命的。美人杀了多可惜,等我玩够了折|磨够了再将你扔回去。呵……真期待魏霁看到你时的样子。”   他松开了她的衣领,气息却离沈容倾更近:“……或许我还可以利用你威胁一下他,你要不要猜猜看他能为你做到那一步?这些年因为他我险些将命赔进去,我受过的罪,我要让他加倍偿还回来!”   魏焕自顾自地开口,眼神露骨毫不避讳。   他沿着衣袖摸了把沈容倾的手,唇角露了抹令人生厌的笑:“刚才的曲儿弹得真好听。来,告诉本王,你在家是不是也这么给他弹的?难怪他会动心。”   沈容倾往另一侧缩了半步,避开了他的手指。   魏焕也不恼,声音沙哑却透着得意:“还是安南侯府会养人,连小瞎子也能养得这么白净。”   他捏了她的下颚,却忽然之间发现了另一样东西。   很少有人的眼睛能生得这么好看,沈容倾便是个例外。幽暗的月光下,那一双杏眸如含秋波,纤长微弯的睫毛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抖,明眸善睐,恍若星辰坠入凡间。   昏暗的光线让人看不清她眼中的眸光是否迷蒙。   魏焕明显愣了片刻,很快声音便更加意味深长:“没想到还藏着宝呢。小瞎子的眼睛居然也能这么好看。”   沈容倾感到一阵恶寒,垂眸避开了他的视线。   魏焕用手强行掰了她的下颚,“把头抬起来。”   沈容倾用力咬在了他的拇指上,对方吃痛猛地将手甩开。   “敬酒不吃吃罚酒!”   魏焕怒极,脸上蜿蜒的伤疤在黑暗中甚是狰狞可惧,他撸起袖子高高扬起了手臂。   沈容倾偏过头,阖上了眼睛。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在下一瞬间降临。   黑暗之中,她听见了骨骼碎裂的声音。   魏焕的哀嚎打破了整个山洞的沉寂。   沈容倾蓦地抬眸望向眼前的场景。只见方才扬手要打她的人,此刻已经蜷跪在她面前坚硬的石板上,他躬身捂着手腕疼得满脸是汗,紧咬着牙关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魏霁淡漠地望着脚下。   “本王的人也是你想动就能动的?” 第37章 “夫君。”   他身着一袭玄黑底海水螭纹锦缎袍, 薄唇紧抿间似有气势万钧,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深邃幽暗,明明什么情绪波澜也辨不出, 却黑漆漆的宛如凛冬寒夜里结了冰的深潭。   魏焕咬牙忍过了最剧烈的一阵疼痛,晃动着身子摇摇欲起, 他呼吸急促, 声音狠厉:“怎么可能!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魏霁淡淡开口:“不然你以为本王该在何处?”   魏焕低吼了一声, 不知是在宣泄着疼痛还是心中的恼怒。   从长廊到假山,横跨了小半个御花园, 他事先打听过魏霁的下落, 从康宁殿来回少说要半个时辰。他怎么可能这么快找到这里!   “有人跟你通风报信……你找人盯着我?!”   “你还不配本王如此。”   魏焕忽然低低地笑了, 脸上的伤疤随着身体抖动,整个人显得阴翳可怖:“至少我没猜错,为了这个女人你还真是豁得出去。毒侵经脉还用内力,呵……一只手换你的命,值了。”   他目光阴毒地望向沈容倾, 不怀好意地一笑:“等他死了,我就让皇上下旨把你纳给我为妾可好?到时候我们就能日日如此了。”   沈容倾甚至没看清魏霁的动作,便听见魏焕惨烈地哀嚎, 骨头错位的声音在晦暗幽静的洞穴里甚是清晰, 不只是那只手,这次连整个胳膊都废了。   薄雾下的月光只堪堪能照亮洞口附近的一小块地方。四周的石壁皆是冷的, 隔绝了声音与树影,只有寒意与潮湿能渗透进去。   沈容倾阖了阖眼睛,身体仍止不住地轻轻颤抖,碎发沿着鬓角垂在侧脸上,却在黑暗之中被那人微凉的长指轻缓地挽到了耳后。   “没事了。”他声音很低, 在晦暗不明的山洞里莫名透着一丝不易觉察地哄劝。   沈容倾抬眸望上魏霁,纤长微弯的睫毛下意识地轻轻颤动,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此时看起来有多狼狈,衣服上沾了灰,被树枝和石子划出了大大小小的口子,双手被绑在身后,肩膀上还有一块磕出来的淤青。   魏霁微微蹙眉:“不是不让你乱跑吗?”   “别哭。”   略带薄茧的指腹蹭过了她的眼尾,沈容倾这才发觉自己的眼睛湿了。   她无声地摇了摇头,却不经意间听到了另一侧细微的声响。   本该跪在地上的魏焕狠戾地抽出了那把收在腰间的匕首,他目光透着疯狂,捅向魏霁的动作毫不犹豫。   沈容倾瞳孔骤然紧缩了一下,本能地用力撞上了魏霁的肩膀。   两人的位置发生了本质地变化,来不及做更多的反应,她想也不想地挡在了他的身前,自己的后背反而朝向了锋利的刀刃。   “啧。”   黑暗之中,她听见了那人熟悉的嗓音。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宽大的手掌在下一刻托在了她纤细的腰身上,带着她生生转了个方向。   沈容倾蓦地睁开眼睛,看见他一掌击中了魏焕的胸口。后者倒退了几步重重地撞向了石壁,紧跟着扑通一下倒在地上顿时不省人事。   假山这边的动静终于引来了外界的注意,带着剑的侍卫围住了整个假山,手中的提灯将外面照得明晃晃的,想必过不了多久其他人也会过来了。   魏霁眸色微深,就着抱着她的动作,慢条斯理地拆开了她手腕上的缎带,抬手顺势解了她的哑穴。   “拿后背给我挡刀,你傻不傻,嗯?”   沈容倾杏眸仍湿漉漉的,想开口反驳,却被他直接按在了怀里。玄黑色的锦袍蓦地罩在了她的身上,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半点不会被其他人瞧去。   沈容倾挣扎着开口:“我听见那边有动静,又发不出声音,就……”   魏霁将遮在她头发上的部分往下拉了拉:“回家再听你反省。”   ……   皇后事后赶来命人处置了魏焕,又假假真真地安慰了沈容倾几句,新帝以政事为由从始至终都没露面,将事情全权交给了皇后处理。   说是有政事,其实是为了掩盖暴怒的火气。今晚处处的先机都让魏霁占了,原本调宁王回来也是为了多一颗可以使用的棋子。只是这棋子一点也没发挥功效,说废就废了。   比起这些,沈容倾更担心从刚才就没有消息的沈雅娴,她见皇后走了人也散了,轻轻拉了拉魏霁的衣袖,低声道:“殿下在来的路上有没有看到一个昏倒的姑娘?年纪跟我差不多大,身高也相仿。”   魏霁眉心微微蹙了蹙:“见过,是你认识的?”   沈容倾点点头:“是我二姐,方才是为了救我才受的伤……殿下,她现在如何了?”   魏霁道:“没什么大碍,不过人还没醒。”   沈容倾沉默了片刻,人还没醒就意味着没法自己回去,沈雅娴是因为她受的伤,纵使宫中有御医,但经历了刚刚的种种,她此刻一点也不放心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殿下我可不可以带她一起出宫?”沈容倾下意识地开口,说完也觉得自己有点不切实际,安南侯府太远了,慎王府就更不用提。   魏霁垂眸望着她,似是漫不经心地轻轻捻了捻手指:“我在城中有套私宅,离这里不远。”   沈容倾一怔,眼睛里闪过一抹亮色。   “多谢殿下。”   ……   马车缓缓驶向城中的宅院,魏霁似是还有事要处理并没有和她同行,只说了待会儿就回去。   路途不算远,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到了。沈容倾从车窗遥遥望见了门口下人们手中的灯火,默默马车的窗帘重新恢复了原状。   因着天色较晚,御花园里的宫灯并不算明亮,她又有魏霁的锦袍裹着方才便没将蒙眼睛用的缎带重新遮上,这会子马上要进屋了,沈容倾又将它重新拿了出来。   宅院门外,枫澈早早地就在此等候了。他上前扶了沈容倾下马车,又命人将随后到的沈雅娴仔细安顿在屋中。   这套宅子不大,总共只有一个小院,虽是长久无人居住,却仍然被打理得极为规整,一尘不染。   沈容倾简单清洗了一下,听闻沈雅娴醒了,便匆匆赶了过去。房间里燃着三五盏烛火,足够明亮,沈容倾隔着缎带大致看清了这屋中的布置,一路慢慢摸索到了床榻旁。   “容倾?”   沈雅娴一见她便要起身,沈容倾抬手拦了她一下:“你别动,先躺着。”   沈雅娴顺势扶了她的手,让她坐在床边,自己挪了挪靠在了身后的软垫上:“我没事了,你别担心我。倒是你……”   她看见了沈容倾手腕上勒出的伤痕,这么久了都不曾褪去,甚至有些地方被磨出了伤口。   沈容倾不着痕迹地用衣袖遮掩了一下,温声开口:“我也没事,王爷及时出现救了我。”   沈雅娴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沈容倾觉出她手冷,轻声道:“等会儿我去给你寻个大夫,还是叫人看一看才放心。我已经命人同家里说了,今晚你就住在这儿,等明天再观察一下,身子好些了再回去。”   “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沈容倾知道她问的是魏焕,耐心开口将后来皇后的处理讲了一遍。左不过是先关起来等候皇上的发落,但沈容倾却知道,有魏霁在,那个人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了。   “对了,你当时怎么会在?”   沈雅娴抿了抿唇:“我在长廊另一边遇见了迎面走来的林曼姗,偶然听到她身边的宫女说话间提起了你,我不放心,就想着过去看看你还在不在,谁知……”   后面的事情沈容倾已经能猜到了。沈雅娴来寻她,却意外撞见了魏焕对她心生歹意,情急之下拿了花盆砸向他,虽然最终没能成功阻止魏焕,但也为她多争取到了一些时间。   两人慨叹了几句。屋外的下人送来了些清粥类的膳食。折腾了一整晚,谁也没用膳,这会子安稳下来了,倒真的有些饿了。   两人一起吃了饭,等下人将碟碗拾走了,沈雅娴忍不住开口道:“容倾……我听人说这里不是慎王府。”   沈容倾点了点头:“嗯,是皇宫附近的一套宅院。”   沈雅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以为沈容倾让魏霁一个人先回去了,声音略有些担忧:“这么晚了,你自己待在这边,你夫君会不会生气?”   “我夫君也在。”沈容倾思绪一时空白,不知怎的下意识地就顺着沈雅娴的话应了。   谁知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了推门的声音。   她口中的“夫君”带着江镜逸,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第38章 被听见了!   魏霁和江镜逸出现得太过突然了, 以至于屋子里的两个人一时没能做出反应,就这么怔怔地愣在了原地。   沈容倾耳朵一瞬间就红了,都不用将来的人看清, 光凭着那股子药味便判断出了魏霁的身份。可她看不见他的神色,心里一下就没了底。   她刚刚的话, 没、没被他听见吧……   然而魏霁却没给她继续思考的时间, 径直走到了她的旁边。   沈雅娴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回事, 脑海中一瞬间联想到的竟不是有关慎王的那些可怕传闻,而是还好魏霁来了没让她成了“罪人”。   哪有让新婚夫妻晚上分开睡的道理。   沈雅娴莫名松了口气:“民女给王爷请安。”   根本就没一起睡过的沈容倾哪里能猜到她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被她这一声惊醒, 才恍然想起来得起身行礼。   魏霁直接将她按了回去。   “坐着别动。”   沈容倾微怔, 周围被熟悉的药味所包围,隔着缎带隐约又看到了他身后那个男人背着的药箱。   魏霁宽大的手掌仍覆压在她的肩膀上,回眸间薄唇微微动了动:“找了个大夫,等会儿让他看看。”   他这语气随意得像是大街上随便找了个能看病的,以致于沈容倾隔了两秒才意识到这人可能就是传说中那位的江先生。   他这话要是被外面的人听去了, 估计都要抹一把脸,传闻天下医术集大成于药谷,无病不可医, 无毒不可解, 医术比宫里头的御医有过之而无不及,有多少人就算倾家荡产也想请江镜逸看一回病, 奈何神医并不经常出山,行踪也漂泊不定。   江镜逸不定,纯粹是因为魏霁。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忍了,大材小用他也忍了,两个活蹦乱跳的小姑娘找谁看不行啊……   江镜逸没忍住瞪了他一眼, “神医”的称号现在这么不值钱了吗!   魏霁显然不以为意。   江镜逸心道要不是为了看看那小王妃是什么样的,他才不会过来!   可是话说回来,他从进屋到现在,除了刚刚进门时看见了个影儿,连个头发丝都没看见。魏霁正好站在他前面把沈容倾挡了个严实。   就算是看病,望闻问切也得至少给他留一样吧!   沈容倾有点不好意思,她从来没有用“夫君”这两个字称呼过魏霁。   不过好在身旁的人进门之后说话做事一切如常,沈容倾便心存侥幸,觉得他一定是没听到。   哪里就那么巧……   她轻敛了神色,没顾魏霁的意思,缓缓起身:“您便是江先生吧?”   正要放下药箱的江镜逸动作一顿,抬眸看向沈容倾,声音里透着丝惊讶:“你认得我?”   沈容倾微微摇了摇头,温声开口:“久仰先生大名。”   江镜逸顿时觉得这个小王妃比魏霁顺眼多了,听听人家多会说话!   魏霁不耐地轻啧了一声,催促道:“赶紧看病。”   江镜逸连脉都没碰,眼睛微挑透着几分刚刚没有过的认真,霎时间像是换了一个人。   沈容倾感觉到了他由上至下地审视,只那一瞬间他便收回了视线。   “这个没事,都是外伤,擦点药就好了。”他从药箱里拿了一盒药膏直接丢给了魏霁。那盒子不像是市面上见过的,多半是他亲手调配的。   沈容倾知道自己没什么事,比起这个她更担心沈雅娴。然而魏霁根本没给她开口的机会,直接拉了她的手腕往外走。   沈容倾腕上有伤,被这么蓦地一攥,本能地轻蹙了眉心。那人微凉的长指忽然松了,下一刻改握了她的手。   “走了。”   这一下太过自然,以至于沈容倾都没觉出有什么不妥的。她就这么被他牵着走了几步,临到了门口才想起她把沈雅娴自己留在这儿了。   “殿下……”她还没听江先生说沈雅娴的病情呢。   远处的沈雅娴将两人的动作尽收眼底,眼睛里透着抹浅笑,她温声开口催促道:“快些去吧,不必担心我。天色晚了,早些就寝。”   于是,被好姐妹“卖”了的沈容倾话都没能说出口,就这么一路被魏霁领回了屋里。   新的房间她刚刚自己待着的时候已经熟悉了一下,跟王府里的安排差不多,只是屋子缩小了,故而摆设更加精简。   通体黄花梨木的架子床,窗边的博古架和屋子里侧的山水檀木屏风。房间里的光线足够明亮,沈容倾隔着缎带朦胧地看见魏霁从柜子里拿出来了件牙白色的寝衣。   “先将就穿一晚,明天让他们将新的衣服送来。”他声音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的变幻。   这座宅院是她临时要来的,下人们根本来不及提前做好准备,沈容倾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这身划了大大小小口子的衣裙,无奈只能再穿一回魏霁的衣裳了:“殿下,屏风在……”   魏霁同上次如出一辙,面无表情地拎了她的胳膊将人牵了进去。沈容倾等魏霁走远了才开始更换,这次她不着急了,一定要把衣袖什么的都挽好了才出去。   “换好了没有?”   “好了。”沈容倾赤脚踩在地毯上,又将衣服从上到下仔细整理了一遍。这次魏霁没再催她,耐着性子在外面等。   等到沈容倾终于穿好,魏霁才过来将她领回到床边。   他抿唇未语,垂了视线撩起了她的袖口。   床边的帷幔遮挡了些光线令沈容倾一时没看清他的动作。   “殿下?”   “别乱动。”他声音低沉地应了一句,略带薄茧的长指握了她的手臂,抬起了看了看她的伤,“上药。”   江镜逸拿给他的是一个黑漆带有暗纹的小木盒,里面盛着白色的药膏还有一枚用来涂药的小木片。   手腕上被捆绑过的痕迹明显,沈容倾被他这么盯着看,有点想将胳膊抽回来。   “殿下,还是我自己来吧。”她声音很轻,另一只藏在袖子里的手悄悄攥了攥。   魏霁挑眉:“你能看得见?”   “……”她这会儿还真看不见。   沈容倾就这么被他上了药,药膏没那么容易干,双手一时有些无处安放。魏霁起身从柜子里找了一段绷带,替她将手腕缠上,弄完绷带又往上拉了拉衣袖,一道处理了她手肘上的青紫。   “还伤哪儿了?”   “没……没了。”沈容倾轻轻咬唇,被他这么蓦地一问,回答得有些不自然。   其实还有膝盖和肩膀,但想要上药需要解开衣裳。   她今日来得突然,月桃还在王府里没能跟着一起过来,眼下整个院子里都是魏霁的人,一个丫鬟也没有。   魏霁眼尾微挑,那会儿在山洞里都看见了她的肩伤。   “沈容倾,涂药不及时可是要留疤的。”   沈容倾一怔,明显是没想到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她只是磕了一下,怎么……怎么会……   魏霁纯粹只是吓唬吓唬她,见她竟真的当真了,低低一笑。   他抬手似是漫不经心地将她宽松的衣领往两边拉了拉,声音低醇却透着一丝威胁的意味:“再给你一次机会,还伤哪儿了?”   宁王脸上狰狞的伤疤给了她太深刻的印象,以至于沈容倾听到魏霁的话一时有些慌张。   “肩……肩膀。”她很快就坦白了,双手交叠攥在胸前,急急地又补了一句:“殿下我自己来就好,我自己能行。”   魏霁心道能行就怪了。   能闭着眼睛涂药还能一只手绑绷带了?   他没理会她说的话,直接抬手往下拽了一下她的衣袖:“我又不是你夫君了?”   “!!”   沈容倾连躲都忘记了,瞬间绯红了脸侧。   被听见了! 第39章 同床共寝。   烛台上的小火苗微不可见地轻轻晃动了两下。   “我……我那是……”   她好像怎么解释都不对。   肩膀上传来微凉的触感, 药膏显然带有冷敷镇痛的作用,拿着小木片的长指不经意间蹭到了她的锁骨,沈容倾身子一僵。   魏霁眼眸微抬, 发觉到她的异样,手中的动作也跟着停顿了下来。   “疼了?”   “……”   “嗯。”沈容倾声音极小宛如蚊音, 擦药时轻微的疼痛与此时的窘迫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魏霁未语, 垂下视线继续抹药。朦胧之中, 沈容倾明显感觉到他的动作放缓了许多,一时抬眸怔怔地望着身旁的人。   “知道疼下次你就不乱跑了。”   “……”   沈容倾有些忿忿, 正欲开口辩驳, 便见他将绷带绑好熟练地打了一个不紧不松的结。   他抬眸望了她一眼, 薄唇微微动了动:“也没有下次了。”   肩膀的伤处已经处理好了,余下的还有膝盖上的一块,是跌倒时磕出来的,有衣裙垫着倒也没那么严重。   魏霁将她最后一点受伤的地方包扎好,起身将药盒放回到了桌子上。   折腾了一整晚, 此时夜色已深。沈容倾看着他随手熄灭了临近的两盏烛火,才恍然发觉自己好像从一进门时便忽略了什么。   如今这间屋子的布置同王府的寝殿实在太像了,相似的架子床、相似的山水屏风……唯独就是房间的面积缩小了一些, 以至于这里根本放不下另外的一张床。   魏霁微微松了松寝衣的领口, 两人身上牙白色的衣衫如出一辙,估计都是同一批制作出来的。   沈容倾听见他缓缓开口:“还坐在那里发什么呆?你睡里面。”   沈容倾一怔, 她睡里面?那就意味着魏霁是要……   “殿下,我、我去……”   “嗯?”魏霁眉心轻轻蹙了蹙,误解了她的意思,“你不是洗漱过了?”   她是洗漱过了,一进门就洗漱了, 但不是这事。   沈容倾正欲开口,突然意识到她确实没有地方去了,连沈雅娴睡的那间都是叫下人们临时腾出来的,床也很小,只能躺下一个人。   魏霁道:“你想睡外面?”   他想说那样也不是不行,喉咙间却忽然翻涌起了些血腥味,魏霁掩唇轻咳了两声,一瞬间感受到了毒性侵蚀经脉的感觉。   沈容倾立刻起身沿着声音的方向走到了他的身边。黑暗之中,她碰到了他的手。   “殿下今日喝药了没有?”   他的手很冷,即便在这门窗皆严的屋中仍像是吹了许久的冷风一般。   “喝了。”魏霁简短地应了一句,紧跟着又咳了两下。   沈容倾记得这附近的茶壶里有温水,却因对这间屋子还不够熟悉,一时怎么也找不到位置。她忽而想将缎带摘了,为什么自己总是反倒被一个病人照顾着。   “我没事。”魏霁打断了她的思绪,自己拿过了桌上的水斟了一杯。   沈容倾动了动唇,恍惚间想起了宁王在山洞里说过的话。   毒侵经脉,还用内力。   可他用内力,是为了救她……   宽大而微凉的手掌蓦地按在她头上乱揉了一把,沈容倾猛然回过神,怔怔地看着身边的魏霁。   “小傻子,睡觉去。”他声音微微透着些低哑,在这昏暗的屋子里莫名有种说不出的磁性。   “啧,怎么又哭了?”   小桌上还剩最后一盏燃烧着的烛灯,借着微弱的火光,魏霁看见了她那条缎带上洇湿的痕迹。   沈容倾转过身自己用手胡乱擦了两下。被宁王用匕首逼在脖子上的时候她没哭,被捆了双手带进山洞里的时候她也没哭,偏偏在这个人面前一而再再而三的……   “我没有,是殿下看错了,”她紧咬了唇不肯承认,稍稍平复了一下,上前扶了魏霁的胳膊,“殿下睡外面。”   温水她找不到,但回床上的路她还记得。魏霁晚上咳嗽的话需要喝水,睡在外侧起身会更加方便一些。   屋子里最后一盏烛火被人熄灭了。沈容倾将自己埋进被子里,在黑暗之中听到了那人躺下来的声音。   说起来成亲至今,他们还是第一次睡在同一张床上。   静默的夜晚只剩下了窗外庭院里的虫鸣。   沈容倾根本毫无睡意。魏霁的呼吸声很近,周围却都是她熟悉的草药味。   “你睡觉也蒙着眼睛的?”   她微微怔了怔,蓦地发觉自己因为太紧张连眼睛上的缎带都忘记摘下来了。不透光的床帐内光线昏暗,摘与不摘她都看不清对方的视线。   “不是。”   她杏眸轻轻阖了阖,犹豫了一下抬手缓缓将缎带解开了。最近她在魏霁面前露出眼睛的次数有点多,沈容倾生怕他看得久了会发现什么端倪……   自己坦白是一回事,被对方发现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至少今天她还没有做好坦白的准备。   沈容倾小心翼翼地将缎带叠好,收在枕头边方便明天一睡醒了就能摸到。重新躺下时,她又将被子往上拉了拉,不可避免地有些紧张。   从小到大,她都是自己一个人睡的。魏霁虽不算是陌生男人,但到底也是男人。   纤长微弯的睫毛在黑暗中轻轻眨了眨,她悄悄地往旁边瞥了一眼。   “沈容倾。”   沈容倾身子僵在了原地,以为是自己偷看被人发现了,一时不知该不该应。   魏霁声音低醇慵懒,尾音微微上扬:“你晚上睡觉不说梦话吧?”   沈容倾一怔,这算哪门子问题。   她犹豫了一下,缓缓回答道:“不会。”   “那梦不梦游?睡熟了踢不踢被子?”   沈容倾顿时感觉自己被戏弄了,有些羞恼:“殿下放心,臣妾睡觉老实得很。”她确实很老实,往往睡前是什么姿势,睡醒了也是一样的。   更何况梦游,说梦话这些……沈容倾忍不住忿忿道:“又不是没和殿下同屋睡过。”   魏霁薄唇轻轻勾了勾:“所以别胡思乱想,好好睡觉。”   沈容倾忽然明白了他的用意。   她垂眸抿了抿唇,一直紧绷着的身体莫名放松了些许。   “殿下。”   “嗯?”   “殿下是怎么找到我的?”   偌大的御花园,无数的花草树木做遮掩。宫宴上的丝竹管弦声都没能穿透那冰冷的石壁。沿途没有宫人路过,亦没有人觉察宁王的心思。   魏霁漆黑的丹凤眼在这昏暗的床帐里闪过一抹深邃,他淡淡开口道:“御花园的守卫没见过你出去,就说明你还在那园子里,能藏人的地方就那么几个,地处偏僻又能遮人耳目的,也就只有那假山最为合适了。”   他偏过头,又重复了一遍:“不会有下次了。” 第40章 “看过你和王爷的相处,隐隐……   翌日天亮的时候, 魏霁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卧室云窗透进来的阳光柔和地照在薄纱般的床帐上,沈容倾睁开眸子盯着帐顶思绪放空了两秒,后知后觉地想起了昨晚发生的种种。   宁王, 沈雅娴……还有魏霁的伤。   她下意识地望向身边多出来的枕头,那里已经空出来有一段时间了, 自重生以来沈容倾一直浅眠多梦, 难得昨夜睡得这样沉, 竟令她连魏霁何时离开的都不知道。   “主子……?”   沈容倾抬手揉了揉眉心,门外传来的是月桃的声音。她缓缓起身随手握了一旁的缎带:“进来吧。”   听见她的声音, 月桃这才轻轻将大门推开。往常这个时间自家主子早已经醒了, 偏偏今日怎么等也没有动静, 碍着王府有规矩在,她不敢贸然进去,心里有点担心便蹲在门口悄悄地唤了一句,没想到沈容倾真的应了。   “主子您醒了。”   “嗯,”沈容倾拨开了床边的帷幔, “你是何时过来的?”   “今日一早,王、王爷的人接我……”   她提及魏霁还是有些战战兢兢的,昨夜沈容倾是从宫中直接来的这座宅子, 她没跟着进宫, 自然也就被留在了王府里,还担心了一整晚。   谁知今日天刚蒙蒙亮, 那个常年跟在慎王身边皮肤黝黑凶神恶煞的侍卫统领就出现在了门外,二话没说直接将她带了过来。   床边的架子上已经放了一套崭新的衣裙,栀子色团花祥云的纹样,甚是精致典雅。沈容倾洗漱更衣,垂眸自己理了理衣裳的前襟, 似是漫不经心地轻声问道:“王爷人呢?”   月桃给她梳发的手微微一顿,道:“王、王爷出去了,好像是有事情要处理,晚上才能回来。王爷说等您醒了,可以先安排马车回王府,也可以留在这里等晚上同他一起。”   沈容倾想了想,道:“还是晚上同王爷一起回去吧。对了,雅娴呢?”   “二姑娘还在房间里,也是刚醒不久。”   沈容倾想起昨晚有江镜逸在,沈雅娴的身子应该已经不用担心了:“带我去见她吧。”   “是。”   月桃手脚利落地为她簪好了发簪,扶着沈容倾的胳膊将她带向昨晚临时收拾出来的那间客房。   沈雅娴也刚刚从屏风后走出来,看清进来的人,立刻迎了上去:“容倾,你来了。”   沈容倾扶了她的手,两人一同坐到了床边,她隔着缎带默默打量了一下身前的人,温声开口道:“昨晚你休息的可还好?身子如何了?”   “已经不要紧了,昨晚你们走后那个公子给我开了副药,原本头还有些昏沉,服下后我睡了一整晚,今日醒来一点不舒服的感觉都没有了。”   “你没事就好。”   沈雅娴会受伤也有她的缘故在,昨夜发生的事实在惊险,以至于今早睡醒了细细回想,还会觉得有些后怕。若是魏霁没能在那一刻出现……   沈容倾阖了阖眼睛,将这些胡乱的思绪赶走。   听闻今早和魏霁一起离开的还有江镜逸,沈容倾听说他天刚亮不久就出城去了,说是得回药谷一趟,有些药材得安置整理。   昨日不知他是从哪里过来的,但是能放下手中的事,特意为了她们两个跑这一趟多半是看在魏霁的面子上。   “容倾,你今日要回王府吗?”   沈容倾微微颔首,道:“嗯,不急,晚上等王爷一起回去。”   月桃这会子在门外守着,屋中只有她们两人在。   沈容倾抿了抿唇,望向沈雅娴缓缓开口道:“你往后是如何打算的?”   她问得不是今日,而是从前沈雅娴跟她提起的,入宫的事,彼时还没有发生过昨夜的种种,但不只是因为宁王的出现。宫闱禁地,绝非良善之人可以轻易生存的。   俗语里有“一入宫门深似海”的说法,皇后也好,贵妃也罢,后宫里那么多人或为了自己或为了家族的荣耀,踏进去了,便再没有退路了。   沈雅娴默了默,“你觉得我该如何呢?”   入宫本非她所愿,可安南侯府的生活都是只表面的平静。祖父身子不好常年昏睡不醒,家中长房独大,哪有他们二房说话的份儿。   她母亲受制于大伯母,只能靠同她交好保全家里,她父亲一心为官途,却总是不得志。   从前她以为她入了宫,家里会变得不一样,直到她昨晚看到了贵妃。   林家再盛极一时又能如何?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沈容倾垂眸,声音温而低缓:“有句话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但那故事我们年幼时都读过。祸福相依的。”   沈雅娴心中了然,她垂了视线,许久,轻轻笑了笑:“其实昨晚看过你和王爷的相处,隐隐有些歆羡。”   沈容倾微微一怔。   沈雅娴弯唇道:“原来只要碰到了对的人,连冲喜也能变成了焉知非福的事。”   沈容倾动了动唇,想开口解释。   原本去守在门外的月桃,却恰巧走了进来:“主子,厨房那边遣人来问,主子可要现在用膳?”   沈雅娴望了望身侧的沈容倾,道:“你早晨吃东西了没有?”   沈容倾只好摇头:“还没,今日起得有些晚了。”   沈雅娴也起晚了,汤药里许是加了安眠的成分,她整夜睡得沉天都大亮了才缓缓清醒。   沈容倾道:“一同用些早膳吧,待会儿我送你回去。”   沈雅娴摇摇头:“我自己回去就好,劳你多跑一趟做什么。”   沈容倾起身轻搭了月桃的手:“不然白日里我也是自己一个人在这院子里待着,正好顺路回去我也可以看一看母亲。”   沈雅娴闻言正色道:“三婶婶的事你放心,往后家中有我在,我尽量帮你们周全。”   “你别太勉强,大伯母那边不好应付。”   沈雅娴拍了拍她:“别担心,我明白的。”   两人一路去另一间屋子里简单用了膳,月桃出去命人备了马车。赶在正午之前,一行人抵达了安南侯府。   沈容倾听见马车外熙熙攘攘的,有人说话送客的声音,不由得问道:“前面是发生了什么?”   沈雅娴拨开了窗帘往外瞧,待到看清安南侯府门前的状况,低声开口道:“是大伯母的人,另一位是刘大夫,看这情形应该是祖父那边今早不太好,大伯母又请了人过来。”   这事不是一次两次了,祖父年事已高,隔三差五便要请大夫到家中诊脉开药。每次都是大伯母着人去请这位刘大夫,今日也不曾例外。   沈容倾眸光微敛,缓缓开口道:“祖父的身子,如今如何了?”   郭氏很少允许人过去,说是会打扰了老人静养,连她回门那日亦是受到了阻拦。二房同长房的关系还算缓和,沈容倾觉得沈雅娴兴许能知道一二。   沈雅娴微微摇头:“我也很少能见到祖父,你们不知,大伯母说是许我母亲探望,可往往只是让她在门口看一看而已。不过我前几次偶然听过几次他们送刘大夫时的交谈,说是祖父的病情还算稳定,就这么继续调理着就可以了。”   沈容倾抿了抿唇,道:“可是调理了这么久,祖父还是清醒的时候少。”   她拉了沈雅娴的手:“走,我们去看看。”   她们谁也没通报,下了马车径直走向了祖父的院子。虽说是祖父现在在和大伯父一家生活,但其实住的地方还是完全分开的。   门口守着两个刚送完刘大夫返回来的下人,将家中的两位姑娘忽然来了,瞬间变了脸色。   “二姑娘,慎、慎王妃!”他险些唤错了称呼,如今这位已经不是从前在家中的地位了。   沈容倾道:“听闻祖父早上身子不适,我们有些担心,想进去探望。”   那小厮忙跪在地上阻拦:“两位主子,方才刘大夫已经来过了,开了药说是静养就好,两位主子莫要担心了。”   沈雅娴眼眸微动,沉声开口道:“慎王妃难得回府一次,骤然听闻了这样的事,总要见过了才能心安。”   两个小厮面面相觑,面露难色:“两位主子,大夫人有过命令,说是谁也不能进去打扰了老太爷休息。您看……您看,小的这也只是按照吩咐办事,要不等小的先去去问一问大夫人的意思?”   他话音刚落,另一人似是看到了救星:“大、大夫人!”   沈雅娴回眸望去,果真是她们的大伯母匆匆赶了过来。从门口到她们祖父的院子并不近,这一路上定是有人看到了她们,跑去通风报信了。   郭氏看见了正站在门口的沈容倾,一双长眉不由得紧蹙在了一起。   她的五姑娘至今禁足在屋子里,门都不敢出,婚也不敢议,好好的一个人现在天天以泪洗面,还不都是因为这个一朝得了势的沈容倾!   郭氏眼睛里闪过一抹记恨,然而这样的神情并没有停留太久,待到她走到她们两人跟前时稍一福身,再抬头时已然堆了抹和蔼的笑容出来:“好孩子,你回来了怎么也没叫人通传?伯母好命人出去迎你。”   她这话说得甚是虚伪,也不等沈容倾回答什么,便转身朝身侧的下人厉声道:“糊涂东西!慎王妃回来了也不知道回禀,侯府里养了你们这些不懂礼数的,是要叫外人看了笑话咱们吗!”   一番下来看似实在责怪下人,可话里话外却更像是在指桑骂槐。身旁的下人很配合地跪下求宽恕,郭氏暗中给他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就跪到了沈容倾跟前去。   “求慎王妃恕罪!求二姑娘恕罪!”   他这不提还好,一提郭氏便留意到站在旁边的沈雅娴了,昨夜她听说二姑娘没回府就觉得事情不大对,好端端的,这平时不声不响的二姑娘怎么也跟她搅到一起去了。   沈容倾怎会看不懂郭氏这一出戏。只是从前忍让得多了,今日忽然便不想再忍了。   就在郭氏以为差不多可以叫她带来的那个家仆起来时,沈容倾蓦地开口道:“大伯母说得对,不懂礼数的下人留着也是平白落人话柄,今日我和雅娴进府的时候还奇怪,怎么门口连个值守的人都没有,果然是这帮下人们怠惰了。”   郭氏直觉事情不对,但为时已晚。   沈容倾继续开口:“大伯母平时掌家事务繁多,偶有疏忽也是人之常情。但外人遇上了,难免会挑大伯母的不是。今日不若重惩了他,将他逐出府去,也好给其他下人提个醒,往后须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警醒着。大伯母,您觉得呢?”   在场众人皆是一惊,谁人不知,这家仆可是郭氏从娘家带来的心腹之一!   就、就这么给赶出去了?! 第41章 名帖。   沈容倾自然也知道这人对郭氏的重要, 若是寻常下人赶出去也就赶出去了,根本影响不了郭氏什么,但这个人不一样, 这个人整日跟在郭氏身边做事,没了他, 郭氏一时根本找不到可以代替的, 很多暗地里的事也就不好进行了。   果不其然, 郭氏的脸色立刻就变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随口的这么一句, 竟被沈容倾握住了把柄。   那家仆闻言也是吓傻了一半, 回过神来赶紧磕头赔罪:“慎王妃恕罪!慎王妃恕罪!小的是无心之失, 小的再也不敢了!”   到底是郭氏身边的人,这一出哀嚎的是声泪俱下,末了又凑到郭氏跟前去叩首:“大夫人饶过小的这一回吧!小的也是一时疏忽,以后定不再犯了!”   他们都料定沈容倾只是一时的宣泄,这样大年岁的姑娘最容易心软, 卖一卖惨足以让她收回刚才的话了。   郭氏敛了敛衣衫往前走了半步,装作商量的语气朝沈容倾道:“他平常做事手脚干净利落,不常有这样怠慢的时候, 你看要不罚他半年的月钱?也算是警醒其他下人了。”   她怕沈容倾不应, 观察着沈容倾的神色继续开口:“好歹也不是下等仆人了,骤然被赶出去了往后哪家的宅子敢要他……这马上就要入冬了, 一家老小的,也怪可怜的。”   罚半年的月钱对一般的下人来说可不是很轻的责罚,更何况再过几个月年关将至,经郭氏这么一描述,这一家老小立马就变成了要冻死在街头的悲惨境地。   郭氏便是要让众人都觉得, 若都这样了,还是执意要重惩,那未免也太没有同情心了。   沈容倾却知道这人跟在郭氏身边多年所获得的不义之财,都足以够他们全家安稳生活一辈子的了。最过分的那年,外面下着鹅毛大雪,她母亲房间的窗户坏了迟迟等不到人来修,后来才得知公中那份用来修缮的钱,早就被他们私吞了。   她垂眸缓缓开口道:“方才我听着他腰间那玉坠质地清脆,原来府中的下人也能配这么好的玉了。”   那家仆一惊,这玉是前一阵子他收了别人的好处得到的,带着玉出门连别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他着实炫耀了几日,却没成想今天竟栽在这上面了。   “王妃饶过小的一次!王妃,王妃!小的知错了。再也不敢了。”眼下他也只剩下了叩首求饶。   郭氏没想到沈容倾还能留意到那玉,一边恨得咬牙切齿,一边还得想办法不能真叫沈容倾将这人赶出去。反正只要她不下命令,凭沈容倾自己还能将这个下人丢出去不成?   正这么想着,月桃的声音忽然从沈容倾的身后传来:“主子……”   她这一声似是略有迟疑,显然是有话不知如何开口,可沈容倾却留意到她并不是自己一个人过来的。   刚刚在侯府门口,沈容倾是和沈雅娴一同进去的,月桃被暂时留在那儿指路安顿马车,可今日的车夫,并不是什么普通人。   果然,月桃话音刚落,一个干练的男声骤然响起:“王妃,属下来迟还请王妃恕罪。”   枫澈毕恭毕敬地拱了拱手。   沈家的人是第一次见枫澈,着实被这个皮肤黝黑眼神极凶的人吓得不轻。   这些年魏霁频频上战场,枫澈自然也是一直跟着出生入死,征战沙场惯了的人都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煞气。   但这样一个可怕的人竟然正在向沈容倾十分恭敬地低头行礼。如此诡异的画面,一时令郭氏陷入了内心深深地恐慌。   来不及将原本打算好的话说出口,她便听沈容倾蓦地开口道;“枫澈,替我将这个手脚不干净的下人丢出去。”   沈雅娴握了握她的胳膊,低声道:“只丢出去不是便宜他了,找人将他送进官府,让他把这些年偷的、贪的全部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站在她们身边的枫澈自是一字不落地听见了,他拱了拱手凛声开口:“王妃放心,一切交给属下来处理。”   好吃懒做的家仆自然是敌不过常年习武的枫澈,几下就被对方给拖走了,毫无挣扎的可能性。   那痛哭求饶的声音渐行渐远,是个人就能认清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一定是慎王身边的人,见此情形谁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郭氏哑然,根本来不及阻止眼前发生的一切。若说上一次是有沈雪婷冒犯了魏霁的缘故在,她没觉得慎王府那边会对这个王妃有多重视,这一回她算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沈容倾已经今非昔比。   沈容倾眸光微敛,声音清冷:“现在我们可以见祖父一面了吧?”   郭氏愣愣地盯着她,半晌才回过神。   “你、你祖父……”   她想阻止,可又想起了刚刚那个可怕的侍卫。慎王身边的人,哪有手上没沾过血的。就没一个人是正常的!   郭氏背后直冒冷汗,强行让自己镇定:“可是、可是你祖父喝了药已经睡下了,我们总不好打扰老人家休息,方才大夫也嘱咐了,说是让这段时间静养不能叫人打扰了……”   “我们不出声,只看一看。”沈容倾蒙着缎带眼睛不便,说是看,其实也要靠沈雅娴的转述。   郭氏望了一眼小院里紧闭的大门,眸间掩去一抹神色。   “好吧。”她叹了口气,朝值守的小厮命令道:“还不快去将门打开。”   沈容倾握了沈雅娴的手,偏过头轻声开口:“陪我去瞧瞧。”   沈雅娴微微点了点头。   屋子里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难闻的药味,光线不是很好,微微有些昏暗。沈容倾跟着身边的人往前走了几步,能听清的只是屋内传来的沉缓地呼吸。   郭氏在一旁拿帕子掩了唇,低声道:“你看,我就说你祖父刚睡下。”   沈容倾未理会她说的话,悄悄攥了攥沈雅娴的手指。后者心领神会地回应了一下,已然是看清了屋内的场景。   继续耗在这里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沈容倾心中已有了决定,淡淡开口道:“我们先出去吧。”   这屋中的布置同她上辈子过来时见到的如出一辙,只不过那时祖父是醒着的,所以遮着光的帘子略微被拉开了些,没有现在这般暗淡。   郭氏假意要命人送她们,被沈容倾直接拒绝了。两人稍微走远了些,沈雅娴便道:“祖父确实是睡着的,还算安稳只是瞧着面色不大好。”   沈容倾微微点了点头。她方才也差不过猜测到会是这样,郭氏能放她们进去,那必然是有些把握的。   她默了默,朱唇轻抿:“我只是觉得,祖父这一病,实在是拖得久了些。”   按理说常年喝着药调理,不应该这样总不见好。但很多事情她还没有找到证据,只凭一时推断,还不能下定论。   祖父一生高官厚禄,就算是现在不再在朝中任职,每年能领的俸禄也足够整个安南侯府使用了。   长房一家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做足了面子上的功夫,但细究的话,以大伯父的官职根本没那么多钱,这事旁人不敢细想,细想总能品出些问题来。   大伯母掌家,这钱如何分配如何安排根本轮不到其他人过问,祖父在一日,他们便能拿一日的钱,中饱私囊了多少,估计现在只有大伯母自己清楚。但祖父的安全一定是可以得到保障的,大伯父官职有限,他们想要维持现在的体面,就离不开祖父的俸禄。   剩下便是那些金钱利益分配的问题。   如果说前一世,祖父在清醒的时候将她叫到跟前,默默给了她那么多银票的事,被其他人发现了,那么这个人最有可能便是大伯母。   那笔钱不是一个小数目,难道就是因为被触动了利益,所以他们一家起了杀心……   大伯母到底也是一直处在深宅内院中,那场大火很难由她一人完成的,若是大伯父也参与其中那一切便说得通了。   “容倾?容倾?”沈雅娴见她一直不说话,忍不住开口轻唤了两句。   沈容倾抬手捻了捻眉心,缓缓道:“没事,刚刚有些出神了。”有些话还是不能告诉沈雅娴的,不光是重生之事太过玄妙无法解释,更是因为她不想将无辜的人牵连进来。   身处在这深宅大院之中,知道的太多可能并不是什么好事。   沈雅娴张了张口:“容倾,我可能得回去了,我昨晚一夜未归,我母亲那边……再晚怕是她就要派人来寻了。”   沈容倾点点头:“嗯,快些去吧,报个平安。”   枫澈应是去盯着官府处理那个家仆的事了还没回来,送走了沈雅娴后,沈容倾便扶了月桃的手:“咱们也回去吧。许久未见母亲了。”   她们的院子离这里没多远,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便到了。   芷露听闻了自家主子回来的事,早早便在门口守着。沈容倾见她面露难色似有话要说,正欲询问,便听见了屋中周氏咳嗽的声音。   “母亲怎么了?”   周氏见沈容倾回来了,自然高兴,只是这身子实在不争气,她又低咳了两声:“没事,没事,前两日看着阳光好,想去外面晒晒太阳,可能待得有点久了。休息两天就好了,没事的。”   沈容倾却怎么也不放心,她走上前重新掖了掖被子,又问了细细关于周氏身体的事。   母女俩说了一会儿话,沈容倾这才先出了屋子。   芷露知道自家主子得问,忙上前主动开口道:“这几日换季,夫人便不大好。奴婢正想着今日找个人往王府递消息。”   沈容倾微微捻了捻手指,如今她母亲喝的这副药,是她前世背下来的那一副。开始确实见效了,可药还是得跟着季节和身体变化调整,如今家中钱银已经不像从前那么紧缺了,还是再找个大夫过来更加稳妥些。   月桃小声提议:“主子,要不请人问一问江先生?”   沈容倾也想到了江镜逸,只是早上他便已经离开了皇城,想找他,今日肯定是赶不上了。   天马上就要彻底冷下来了,这事推不得。   得先找个大夫应急,最好……是专治咳疾的大夫。   她忽而想到了什么:“月桃,我上次叫你守着的那个名帖你可还带着?”   月桃随身有一个小荷包,一些重要的东西都放在里面。她低头翻了翻:“在的。”   这名贴是上次她在药铺门口遇到的那个公子给她的,介绍的是一家很大的医馆,据说最擅长治疗咳疾。   沈容倾对那家医馆的名声有过耳闻,确实医术了得,就算没有这名帖推荐,她也打算去的。   “芷露你继续留下来看家,月桃你现在去备辆马车,将名帖上的地址告诉车夫。”   两人一怔:“主子?”   沈容倾道:“我去去就回,看看能不能请个大夫过来。” 第42章 “她又煲汤了?”……   那家医馆坐落在东街繁华的主街道上, 距离安南侯府不算太远,约莫半个时辰的时间。车夫将马车安稳地停靠在了医馆门口,沈容倾轻搭了月桃的手往下走, 便听周围来往的人不少,多是慕名来看病的。   听闻这家医馆的主人是位年少有为的大夫, 家中是行医世家, 父辈更是在宫中太医院任职, 能做到如此规模想必医术也是很有保障的。   进去前总要了解一下想请的那位大夫的姓名,沈容倾不方便自己去看, 便朝身侧轻声开口道:“月桃, 你将那名帖拿出来, 看看……”   她的话未能说完,身前便传来了一道略有些熟悉的男声。   “竟又见到姑娘了。”   钟煜诚显然也是有些惊讶,轻合了手中的折扇,几步走上前来,微微颔首示意了一下。   沈容倾凭声音依稀辨别出了来的人是谁, 偌大的皇城里这已经是他们第三次意外见面了,实在是挺巧合的。   只不过她自己常年与药打交道,这人经常出现在药铺附近, 可能也是相关。如此想来, 偶尔会碰上也是正常。   瞧着他过来的方向,应是刚刚从医馆里出来, 简单寒暄了两句后,沈容倾道:“公子是来这里看病的?”   钟煜诚温和地笑笑,摆了摆手:“不是,我是来这里帮忙的。之前同你说过,这家医馆是我朋友开的, 有时候人多忙不过来,我便临时帮他一下。说起来在西街药铺遇见姑娘那次,我便是替他去取药材的。”   西街那回是他们第一次相见,沈容倾自然留有印象,她轻轻点了点头,便听钟煜诚道:“姑娘这次来,是……?”   “这两日我母亲咳疾发作,我想为她请位大夫。”   钟煜诚握着折扇,思忖着便是如此了。他还记着上一次沈容倾说过的话,后来也向医馆的朋友问过有没有一位蒙着眼睛的姑娘来过,朋友只说没有。   好好的一个姑娘眼睛看不见了实在令人惋惜,偏偏家里境况好像还不大好,更让人思来想去放心不下。钟煜诚有些后悔,那日就应该直接拉了朋友到她家去,看看能帮上什么忙便帮点什么。   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了,好在今日又碰上了。   钟煜诚道:“这里我熟悉,我带你进去吧。”   沈容倾谢绝了他的好意:“公子刚从医馆里出来,还是先去忙吧,这里有我的婢女在就好。”   钟煜诚闻言一怔,抬头望上沈容倾的缎带,停顿了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轻轻笑了笑,赞叹道:“姑娘好耳力。”   她周围的人已经对沈容倾听觉嗅觉敏锐的事习以为常了,可钟煜诚还是见得少些。   他倒没有因她的一句话而放弃,反倒更想相助,钟煜诚往侧面让开了半步,开口声音温和:“我朋友擅长这类病症,我将他介绍给你,也省得你进去再找人询问了。姑娘放心,我今日也没什么事了,不耽误的。”   钟煜诚今日身穿了一件金丝线竹叶纹的青衫,举手投足间甚至儒雅有礼,半分不越矩,自然温润又不失分寸。这样的一番话下来没什么可让人拒绝的理由。   一而再再而三地拂了一个人的好意便有些说不过去了,沈容倾只好道:“那便有劳公子了。”   被钟煜诚唤出来的是一位姓夏的大夫,全名叫夏集,看年岁也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见面后他先简要同沈容倾了解了一下她母亲的病情,大致有了初步判断,便拎了药箱打算登门问诊。   沈容倾的马车坐不下这么多人,钟煜诚便提出可以带夏集乘他的马车过去。   临上车前,他回身问道:“还未问姑娘家中地址。”   沈容倾没想自己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事,如实告知给了他。   还未等钟煜诚有所反应,常年到各处问诊的夏集便是一怔:“姑娘安南侯府的?”   沈容倾微微颔首:“正是。”   夏集没再多说些什么,只道了句:“那咱们快些出发吧。”便拉着钟煜诚上了马车。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行驶。   夏集将自己的药箱放好,回身朝钟煜诚道:“你可真行,你认识慎王妃怎么不早跟我说?”   钟煜诚闻言眉心微蹙:“什么?慎王妃?”   “你没听说?慎王前不久娶了妻,正是安南侯府这位。”   钟煜诚前一阵子不在皇城里,对于夏集所说的话也是第一次听闻:“不可能,慎王怎么会娶妻?”   他几乎一瞬便联想起那个传闻中杀人如麻冷血无情的人,这和刚刚那位柔柔弱弱的姑娘,如何能联系到一起。   夏集叹了口气:“我知道的也不多,但据说不是正常娶妻。慎王受了重伤昏迷不醒,宫里没了法子,最后安排了沈家的姑娘去给他冲喜。G,按理说宫里头的事你应该比我知道得多,怎么……”   “我前阵子去了云城。”   “原来如此,那你不知道也正常,这婚事本来也没大办,据说准备得也十分仓促。宫里头就是为了救慎王一命,选个日子便赐婚了。”   钟煜诚闻言紧紧握了握手指,好好的一个姑娘,遭遇本就够让人同情的了,竟又被迫去给那世人谈之色变的慎王冲喜。   “这简直……简直……”   他到底没能将后面不好听的话说出口。   “停车。”   夏集一愣:“怎么了?”   钟煜诚起身往外走:“我回家里一趟。你先过去,好好替人看病。”   夏集无奈:“这个自然,我瞧病什么时候看过身份?”   “诊费我回来付给你。”   夏集忙摆摆手:“不必不必。你放心回去吧。”   ……   等到了地方的时候,沈容倾发现另一辆马车里少了一个人。夏集没多解释,只称他是家中有事临时回去了。   夏集的医术确实不错,进屋后先是观察了周氏的气色,又耐心诊了脉,很快便找到了症结所在。   “王妃先前抓的那副药不错,只是进来天气转凉,季节变化,药方得稍作调整。我一会儿单独开一张方子,添几味温补的药材进去,平时饮食上也得多注意,切莫沾辛辣刺激的食物。”   沈容倾将大夫请过来,便知对方要猜到她的身份了。她本也没打算隐瞒:“那便有劳先生先开一张方子了。”   夏集客套了两句,便跟着月桃走了。   沈容倾坐在周氏床边仔细叮嘱,又还是不放心地唤来了芷露,把要注意的事同她又吩咐了一遍。   周氏无奈拉过了她的手:“怎么嫁了人,反倒比以前还爱念叨了。”   沈容倾脸侧微红,轻抿了朱唇:“娘……”   “好了好了,娘还没老,都记住了,”周氏看着自己的女儿,从前她总守在自己身边,如今一晃,竟也嫁人这么久了,“别担心家里,娘这里一切都好,你要在王府里也过得好好的,知道吗?”   她抬手理了理沈容倾鬓角的碎发:“娘现在什么都能放得下,唯独不放心你。你一个人在王府要事事小心,格外留意。王爷他……”   “王爷他待我很好,”沈容倾反握住了她的手,“真的,我在王府一切都好。”   门外传来了些动静,应是月桃带着夏集回来了。   沈容倾起身替周氏掖好了被子:“娘,我去去就回。”   夏集将几张药方交给了她,沈容倾要给他诊费,他没收。   “不过是在原有的方子上稍添了几味,这钱就不收了。”   沈容倾朝月桃示意了一下,后者拿着包好的银子仍是交到了夏集手里。   沈容倾道:“先生客气了,这钱是诊费,是先生应得的。我母亲出门不便,此番还要多谢先生能过来,也替我谢过……”   她话至此处,忽而停顿了一下,沈容倾这才发现,她根本不知道那个人的姓名。   夏集笑了笑:“钟煜诚吗?我会回去转达的。王妃,那在下告退了。”   月桃出去送人。只留了芷露站在沈容倾身边,她看见自家主子未动,不由得抬头轻声唤道:“主子?可是有什么不妥吗?”   沈容倾垂眸轻轻攥了攥手中的药方:“没什么,应该是我想多了。”   沈容倾之所以会停顿,是因为当今皇后也姓钟。但是钟家的人作为皇亲国戚,都是高官厚禄,不应该有这么清闲的。更何况皇城里姓钟的人家又不只有皇后一家,哪里这么巧,便全让她赶上了。而且她也不觉得,皇后家的人,会出手帮她。   “你将这药方收好,以后就按照上面的药材煎药吧。”   ……   夏集走后,沈容倾又陪了周氏一下午。   中途枫澈便回来了,认真交代了官府那边的处事进度,还将一笔被那个家仆贪掉的钱给追了回来。   那家仆刚开始的时候还妄图抵赖,声称自己没钱,都是被人冤枉的。但对付这种人这对常年跟在魏霁身边做事的枫澈来说实在是太简单了。   其他她们应得的钱被拿回来也就是这一两天的工夫。沈容倾的账上又添了一笔数目,这个冬天已经可以丝毫不用发愁地度过。   晚上暂回城中别院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魏霁那边还没有回来,沈容倾等了一会儿便有下人过来询问现在是否要备膳。   沈容倾点点头应了,但想了想又将下人叫住:“先等等。”   她回眸望向站在一边的枫澈:“王爷可要早外面用膳?”   枫澈凛声道:“禀王妃,王爷应该会回府的。”   沈容倾抿了抿唇,忽而开口道:“厨房在哪儿?”   枫澈一惊,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厨、厨厨、厨房?王妃又要进厨房了?!!   沈容倾以为是自己没说明白,耐心地又换了个问法:“这里可有厨房?”   枫澈汗都下来了,连忙应道:“有的,有的,王妃您……”   “扶我过去吧。”   枫澈大惊,他实在是难以忘怀上次那碗酸辣冰糖雪梨的威力。从某些角度来说,能把汤做成这样也是一种天赋异禀了。   沈容倾可不知道他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只是今日解决了家里的问题,心情甚好。   “天色已经晚了,还是用完膳再回王府吧。我简单做两道,等着王爷回来一起。”   枫澈不安地咽了口唾沫,心道王爷最近又怎么惹着王妃了。   ……   魏霁回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三四道小菜。沈容倾虽有月桃地帮衬,但蒙着眼睛没那么方便,只做了其中的两道菜,又煲了一份滋补的鸡汤。   眼下这一桌子菜跟之前的雪梨汤差不多,至少色相上看着还都挺像样子的。   但枫澈可没忘上一次他是怎么把自己给坑了的,自家主子一进门,他便赶紧上前偷偷汇报。   “殿下回来了?”沈容倾的声音远远地从屋子里响起。   枫澈心脏跟着颤了颤,他怎么把王妃听力甚好这事给忘了!   魏霁薄唇微动:“她又煲汤了?” 第43章 这么好骗。   枫澈心道王妃她岂止是煲汤了, 这回还炒俩菜呢!   已经吃过一回亏的枫澈痛定思痛,决心再也不被那些菜“美丽的外表”所蒙蔽了。阻止不了王妃做饭,给王爷提个醒还不行么, 免得到最后倒霉的还是他。   枫澈苦着脸,低声应道:“禀王爷, 王妃做了两道菜, 一个汤。属下无能, 没看见哪道是王妃做的。”   这也就意味着桌子上一共四道菜,有一半的几率会吃到沈容倾做的, 这么一想风险可就不小了, 五成啊, 这跟扔个铜钱猜正反有什么区别。   奈何小宅院的面积太小,不比王府哪里都宽敞,厨房里一次挤不进去那么多人,整个过程枫澈只能待在外面。   说到底这里就是个临时歇脚的地方,为了偶尔在城中处理事务方便, 才置办了这么一套宅院,从外观上看跟一般富裕点人家差不多,但内里极为低调奢华, 随意一个不起眼的摆件都有可能价值连城。   前面沈容倾已经唤月桃将门打开了, 枫澈两个主子都不敢得罪,赶紧收了声。魏霁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几步远的地方沈容倾已经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殿下。”   魏霁从喉间轻轻“嗯”了一声。一进门就听枫澈念叨,这会儿才见到她人。   他望了望旁边关着窗户的屋子,声音低醇透着几分兴致:“怎么知道的是我?”   沈容倾没好意思说是闻出来的,仗着有缎带挡着谁也看不见她的神情,就撒了个小谎:“臣妾隐约听见了殿下说话。”   她近来对魏霁身上的草药味极为敏|感, 许是自昨日接触得多了,也可能是她闻惯了。再加上他身上还带着她送给他的那枚柿柿如意的小香囊,那淡淡的味道都足以让她判断出身前的这个人是谁了。   魏霁本就是随口一问,也没怎么当回事。站在魏霁身后的枫澈却被沈容倾这一句给吓坏了。   三九天里的雪也凉不过他现在的人。刚才趁王妃不在跟王爷汇报的那些话,岂不是都被王妃给听见了?!完了完了,这回算是得罪上了。   “臣妾给殿下请安。”   平淡无奇的一句,硬生生给敌人刀前都不曾眨眼的枫澈惊出了一身冷汗。   沈容倾丝毫未觉轻轻福身。一袭栀子色团花祥云纹的长裙映衬得她身材姣好,肌肤胜雪,半挽着的青丝自然地垂过颈间,一条琥珀色银杏叶纹的缎带遮在眼睛上,在廊间柔和的烛光下添了几分说不出的美感。   魏霁的视线落在她穿着的那件长裙上微微顿了顿,他薄唇轻启:“还挺合身。”   沈容倾虽看不清他的眸光,但却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昨日那件宫宴上的衣衫早就被划得穿不得了,这身衣服是早上的时候新放在架子上的,不用问,定是魏霁命人给她新买的。   “多谢殿下。”   魏霁没再说什么,先回了房间里更衣。枫澈赶紧跟上,顺手在心里抹了把脸,天知道他现在有多后悔,他怎么把更衣这茬给忘了,早知道等更衣的时候再提了。   沈容倾扶了月桃的手进屋等着,又命人将熬好的鸡汤先盛出来一小盅晾着。饭菜都是刚做好的这会儿正冒着热气,云窗外薄云遮月,星辰隐匿间只留着那种朦朦胧胧的月光。   沈容倾站在门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等着他一起吃饭。   从前在王府,他们都是各自有各自的房间,魏霁甚少出来,不是在沉睡就是有事情要忙。两人吃饭的时间总是凑不到一起去,今日也是她多等了等才赶上。   没过多久廊间便传来了走路的声音。魏霁换上了一件月白色的勾连云雷纹锦缎袍,前襟上淡色的暗纹繁杂,腰间与袖口皆有金丝线的刺绣尽显华贵,唯独锦带上系着个不起眼的小香囊,散发着淡淡的,不易觉察的清冽。   他一进门便看见了站在旁边的沈容倾,眸光微顿道:“不坐下傻站着做什么,等我?”   沈容倾刚刚有些出神,被他问了这么一句,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嗯,殿下可用过晚膳了?”她声音很轻,就是平常般地询问。   魏霁的视线越过她不可避免地望在了那一大桌子菜上。每一样都像是精心做出来的,就像上次那道“冰糖”雪梨汤一样……   深邃的丹凤眼里难得出现了一丝不易觉察的迟疑,魏霁攥拳抵在唇边轻轻咳了咳:“我吃过了。”   话音刚落他便莫名感觉身边的人好像有那么一瞬间的失落。只是那反应太过轻微了,待他再仔细去看时,已经瞧不出丝毫的不妥。   魏霁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听见自己鬼使神差地又补充了一句:“吃了,但是吃的不多。”   沈容倾抬眸,隔着缎带望上了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那殿下再吃些吧。”   魏霁喉咙动了动,视线不自然地瞟向一边。   “嗯。”   事实证明,沈容倾做的菜不仅不难吃,还意外地十分可口。一道清炒时蔬,一道肉糜豆腐,都是很家常的菜,味道却完全不逊于宫中的御厨。   可怜枫澈从一把辛酸地担心自己得罪了王妃,到现在变成了担心自己“谎报军情”。谁能想到这新王妃做饭完全看心情了,说好吃就变好吃了,让他心里连点准备都没有!   沈容倾选择性地遗忘了之前自己都干过什么,其实她也不怎么饿,大部分时间都是隔着缎带在看魏霁用膳。   说来也挺奇怪的,自己做的菜总是做好了便没那么饿了,但却十分想看其他人吃自己做的菜,心底莫名会有种满足感。   过去的那些年,她很多事都不得不亲自去做。为此学会了很多曾经未曾接触过的东西,现在想来倒有种焉知非福的感觉。   魏霁其实不是一个重视口腹之欲的人,往往有那么三两壶好酒,吃什么并没有那么重要。从小到大吃着宫中千篇一律的菜式,后来出宫建府也没觉得有什么变化。   战场上粮草紧张,随意吃些东西的时候也是有的。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唯独今日好像觉出那么一丝的不同。   “殿下尝尝这鸡汤,文火慢炖出来的。”   再住一天吧。   脑海中突然冒出的想法令他微微怔了怔。   魏霁垂眸,似是漫不经心地随口般问道:“你今天回家里了?”   沈容倾纤长微弯的睫毛轻轻动了动,如实开口:“嗯,回去看了看母亲。”   “这里离你家里挺近的?”   “嗯,比王府要近。”   毕竟这儿可以算是皇城中心的地段,离哪里也说不上远。   沈容倾温声道:“去一趟只要半个时辰的车程。还可以路过街市,挺方便的。”   “可买了想要的东西?”   沈容倾一怔,她今日只顾着家里的事了,倒把好不容易能上街的机会给忘了。别的不说,小香囊里的药材也该换了。   魏霁狭长的凤眸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微微深了深,他不着痕迹地轻叩了两下桌面:“无妨,回王府附近买。”   沈容倾略有些失落,王府附近哪里有街市,别说铺子了,方圆五里连个人家都没有。她自言自语般地轻声念叨:“若是能再待一天……”   “也不是不行,”魏霁不动声色地抿了口碗中的汤,声音低缓,“想住就再住一天。”   沈容倾掩在缎带后的杏眸中闪过一抹亮色,她朱唇轻轻弯了弯:“多谢殿下。”   魏霁眸光微顿,狭长的丹凤眼中少见地翻涌过一缕不易觉察地幽深,他默默将视线移向了一边。   “傻死了。”   这么好骗。 第44章 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钟煜诚从马车上一下来便赶回了家里。   恢弘的广梁大门由外向里被人推开。院中正在搬摆盆景的下人见了他纷纷低头行礼问安, 有新来的小丫鬟三五个聚在一起,隔着老远只瞧见衣角便甚是激动悄悄红着脸议论。   正在指挥着下人打扫书房的王富茂在屋里头听见了动静,连忙放下手里的事, 跑了出来:“少爷!少爷您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您不是去医馆了吗?”   钟煜诚眉头紧皱,见到他停住了脚步:“我父亲呢?”   王富茂忙俯了俯身应道:“老爷, 老爷他去张大人家里了。”   “那何时能回来?”   “老爷去谈国事, 您知道的, 这一去估摸着、估摸着得到夜里了吧。”王富茂话音未落,就见眼前的那一段衣摆嗖地一下消失在了视线里。   他赶紧抬头去寻钟煜诚的背影:“少爷, 少爷!您这是要上哪儿?”   钟煜诚几步登上了石阶, 金丝线竹叶纹的青衫随着他的动作在阳光下大幅晃动着:“我拿点东西, 入宫一趟。”   王富茂心脏咯噔一下。   钟煜诚已经推开了书房的大门,里面正在洒扫的下人纷纷向他行礼:“少爷!”   钟煜诚简单地“嗯”了一声,便埋头翻找。   王富茂赶紧走了进来,他边示意其他的小厮都先下去边开口劝道:“少爷,这宫哪能随便入的, 得有皇上皇后召见才行。您看这个时辰,皇后娘娘正在午休呢……要不、要不……”   钟煜诚抬头长眉皱成一团:“我放在这儿的那块令牌去哪儿了?”   王富茂擦了把汗,苦着脸应道:“上次、上次收拾书房的时候夫人过来了一趟, 说是这么贵重的东西不能随便乱放, 就、就给带走收起来了。”   “我母亲在……”钟煜诚止了话声,这事若是让他母亲知道了, 别说是令牌,他想干什么也干不成了。   王富茂见他停下来了,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少爷您这是怎么了?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钟煜诚坐在了书案后的扶手椅上,低叹了口气:“我今天在医馆门口遇到上次派你去寻的那个姑娘了。”   王富茂大惊, 脱口而出:“怎么可能……沈家那人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钟煜诚低头揉捻着眉心:“她如今已经不是沈家的人,而是慎王妃了……”   他的动作忽然顿了顿,眼睛轻眯:“不对……你是怎么知道她姓沈的?”钟煜诚起身,望着旁边神色躲闪的王富茂:“我从一进门根本没跟你提起过她是谁……你早就知道她是安南侯府的三姑娘?”   王富茂扑通一下跪倒下来:“老奴不知,老奴随口说的,少爷恕罪,老奴什么也不知道!”   钟煜诚似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他不敢相信地望着这个自他七岁就跟在他身边服侍的人:“我当时让你去寻那个姑娘的下落,你回来跟我说没能查到。但其实你查到她是谁了,却没有如实跟我说,而是禀报给了其他人?”   这话不像是句疑问,而是已经确定了事实。   事已至此王富茂除了叩首什么法子也没有了:“少爷恕罪!老奴不是真有意隐瞒的,皇后娘娘也是为了您好啊!皇后娘娘她……少爷少爷!您要去哪儿?”   钟煜诚头也不回,径直推开了书房的大门。王富茂赶紧爬起来阻拦:“少爷!少爷您这个时辰见不得皇后娘娘啊!令牌在夫人那儿,您擅闯宫门是要被定罪的!”   钟煜诚原先就觉得奇怪,一向只喜欢叶子戏的母亲怎么会突然跑到他书房来。原来他才是整个家中唯一被蒙在鼓里的那一个。   当真是荒谬!   钟煜诚道:“你既有办法将我的事都汇报给宫里,还能没法子让我入宫见我姐姐一面了?”   王富茂垂下头抹了把脸,深知这回是拦不成了。   ……   朱红色的宫墙沿着单一不变的石板路无限延绵,两边的光景大同小异,沿途的宫人低头退让行礼,这条入宫的路钟煜诚不止一次走过,只因当今的皇后钟氏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姐姐。   王富茂自然是有办法联系到宫里的。皇后知道瞒不住了,亲自命了身边的掌事宫女去宫门口接他。   雕梁画栋的正殿一如往昔,钟煜诚站在大殿中央,却不像往日里入宫一般轻松。门外传来了些动静,他一抬头便看见皇后轻搭着身边宫女的手,缓缓走了进来。   皇后看了他一眼,朝殿中的宫人开口道:“你们全都下去吧。”   “是。”   雕花镂刻的花梨木门便轻轻关严,皇后走到主位之上,无奈叹了口气:“诚儿,你今日太冲动了。”   钟煜诚声音沉缓:“我若不冲动,皇后娘娘打算瞒我到何时?”   “我是你姐姐,瞒着你,也是为了你好。”皇后说完这句叹了口气,靠在身后的软垫上,胳膊撑着扶手,缓缓揉了揉额角:“我是与母亲商议过的,诚儿,你也该收收心了。”   钟煜诚觉得甚是荒唐:“商议过的结果,就是平白毁了一个姑娘的一生?她眼睛看不见了还不够惨吗?还要去冲喜给那杀人不眨眼的慎王!”   “胡闹!”皇后将手边的茶杯掷在了地上,“你在指责我和母亲冷漠无情吗?”   “不敢。”   皇后深吸了口气:“诚儿,王富茂就查到了一个安南侯府,我根本没管她是谁,不过是借此给沈家提个醒罢了。说到底是沈家自己把她推出去的。”   钟煜诚动了动唇:“提醒什么?”   “提醒他们区区一个落魄的侯府,不要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钟煜诚愣愣地站在原地,一时惊地说不出话来。   皇后想喝口茶水压一压情绪,无奈刚刚茶杯已经被她掷出去了,抬手摸了个空。是她促成的这桩婚事不假,随便编个借口跟皇上提一提罢了,他本就为这事烦心没什么可不答应的。   王富茂回禀她说少爷最近遇见了一位姑娘,总有些挂念还派他去查,没想到一查竟是沈家的。她根本不知道那个人原来就是沈容倾,只想着她弟弟可不是个轻易能动心思的人,便几乎一瞬间就认定了对方是有些手段的。   说白了,当时无论沈家是谁嫁过去都无所谓,反正她只是为了敲打一下沈家的家主,让他们不要有什么非分之想。   本以为见效了,没想到是嫁对了。   “那个沈容倾心思不简单,你少与她接触,更不必管她的事。”   “不简单?长姐见过她几次?我见到的,只是一个眼睛看不见的,还要想方设法为母亲治病的普通姑娘。你们却为了什么所谓的非分之想,将她推到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皇后冷声道:“你怎知她不愿嫁慎王?能在慎王府里待这么久的,你说她普通?”   钟煜诚忽然觉得面前这个相处了十多年的姐姐自入了宫简直变得不可理喻:“我对她根本没动那份心思!”   “那样最好。”   “可你们却因此牵连了一个无辜的人。”   皇后顿了顿,望着站在殿中的人,缓缓摇了摇头:“诚儿,从前家里头纵着你,这些年你不愿过早地入朝为官,大江南北也任你游历了。如今你也该收收心了。”   钟煜诚闭了闭眼睛:“长姐打算怎么让我收心?”   “我与母亲商议过,觉得柳家的姑娘还不错,改日可以安排你们见见,你若是觉得可以,过了年便将亲事定下了。”   “柳家对我没有非分之想?”   “胡闹!”她这次真的动了怒,没想平常最为温润儒雅的弟弟性子竟变得如此的犟。   皇后尽量放缓了声音,语重心长:“诚儿,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非对即错的。”   钟煜诚摇摇头,缓缓打开了正殿的大门:“我只知道,被我牵连的人是无辜的。”   “你站住!”   这次的话,他没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常年跟在皇后身边的大宫女进来,想劝上两句。皇后却微微摇了摇头,低叹了口气:“通知家里,多盯着点他吧。”   “奴婢明白。”   ……   夜色已深,灯火微暗。小宅院之中甚是沉静,下人们也都去歇息了。   因着府中多了一个月桃,昨晚沈雅娴临时住过的小房间便留给她了。沈容倾缓缓挪到了床的里侧,无奈下又跟魏霁将就了一晚。   屋子里的烛火很快被人熄灭了。沈容倾悄悄摘下蒙着眼睛的缎带,在一片黑暗之中感受到了身边的人躺了下来。   她今日穿得是自己的寝衣,月桃早上过来时给她备着的,是她之前在王府里穿惯的那件。说来也奇怪,她明明只穿过两晚魏霁的寝衣,如今竟觉得身上这件不够宽松舒适了。   一定是她这件衣服的料子不如那件好所以才会产生这样的错觉,沈容倾将手缩进被子里暗暗摸了摸寝衣的领口,摸不到暗纹还有些不习惯了。   “殿下的衣裳都是在哪里做的?”   黑暗之中魏霁眸光微微顿了顿,他声音低缓:“明日叫人给你做几件,想要什么样的直接吩咐给枫澈。”   沈容倾的思绪还停留在那舒适的料子上:“跟殿下一样的就好。”她没多想便轻声应了一句,晦暗的床帐内丝毫没留意到旁边那人眸色的变幻。   “对了,有件事想问殿下……”   魏霁喉结上下滚动,声音低醇似是从喉咙深处传出:“嗯?什么事?”   “皇后娘娘家中……有没有兄弟什么的?”   魏霁眉心微蹙,脑海中首先浮现出的是钟家那个古板固执的老头:“不清楚,应该有吧。好像有个姓钟的在户部。”   沈容倾朱唇轻抿,那便不是了,她认识的那一个怎么也不像是个有官职的人。   魏霁淡淡道:“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沈容倾摇摇头,轻声开口:“没什么,随便问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魏霁:“殿下明日也要出门吗?”   “不出。”   “事情都处理完了?”   “嗯。”   沈容倾朱唇轻轻动了动:“那殿下要不要和我一起上街?”   她睁开眼睛,黑暗之中望着他的侧脸的轮廓:“想给殿下的香囊里换些药材,殿下若是忙便算了。”   “也不是不行,”魏霁停顿了一下,声音低缓沉稳,“明早叫下人备马车。若是需要银子找枫澈拿便是了。”   沈容倾愣了愣,下意识地开口:“殿下人真好。”   魏霁微怔,深黑色的瞳孔间翻涌过一缕不易觉察的幽暗。他阖上眸子自嘲地一笑。   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第45章 像是莫名沾了魏霁的光。……   翌日天刚蒙蒙亮时, 沈容倾便醒了。   清早的阳光透过雕花镂刻的云窗照在重重叠叠的帷幔上,床帐内仍有些晦暗,周围静悄悄的, 隐隐有种清晨独有的静谧。   她从前不知,魏霁在正常情况下每天是起得这么早的。   这两日每每睁开双眼时便发觉了身旁无人, 沈容倾一向睡得浅, 最近竟频频连身旁的人是何时走的都不知道, 昨日还可以归咎于是因为宁王的事折腾了一整夜,太过劳累导致的, 可今天还睡得这样沉便有些说不过去了。   回想起来, 自己好像并没有因为身旁多了一个人而感到有多么的不习惯。相反闻着那股熟悉的药味儿, 倒令她意外地好眠。   江先生所配的药与她从前常接触的苦涩药汁不同,除了普通早中晚要喝的汤药,还有药浴,整体闻起来都是淡淡的,透着草药的清新, 无形之中能使人紧绷的神经放松舒缓,亦是她在嫁进王府前没有闻到过的味道。   说起来她好像每次与魏霁共处一室时都休息得很好,许是同那草药香有关, 被里面安神助眠的成分一并影响了, 像是莫名沾了魏霁的光。   沈容倾摸了摸她昨晚放在枕边的缎带,抬手拉开了织有暗纹的帷幔, 好看的杏眸轻轻眯了眯,感受了一下清晨的阳光。   昨晚她与他商量一同出门时说的话还犹在耳旁。可以肯定的是他现在已经不在这间屋子里了。   也不知殿下到哪里去了……不过他昨晚既然已经答应了她,应该就不会爽约了吧?   沈容倾最后望了一眼屋中的布置,重新系好了蒙眼睛的缎带,开口朝门外轻声唤道:“月桃?”   门外果然有人回应了, 月桃轻轻将门推开,试探性地往里面迈了两步:“主子,是您醒了吗?”   “嗯,进来吧。”   月桃先是去取了外间早就备好的热水,又不知从哪里又弄来了些玫瑰花瓣,一并撒了进去。   “主子,您今天要出门吗?”她端着木盆走进里间,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屋子里专门的木架子上。   沈容倾纤长微弯的睫毛轻轻动了动,没想到魏霁这么早就命人安排了。   “你听说了?”   月桃低下头,小声开口:“奴婢是在院子里的时候看到那个、那个枫统领,好像在找人备马车。可王爷一直在书房,看起来并没有要出门的意思,所以……”   所以她便猜测是不是沈容倾要出门了。宅子里总共就两位主子,不是其中一位,那就只能是另一位了。再说那位枫统领身材魁梧皮肤黝黑,走到哪里都好辨认出来,他亲自去备马车,总不能是给自己准备得吧?   “嗯,一会儿我同王爷一起出门。”   月桃大惊:“主、主子您要去哪儿?”   “想去趟街市,香囊里的药材该换了得去药铺买新的,我之前用着的丝帕可能丢在御花园里了,回来后怎么也找不到今日需要再买一条,对了,家中好像还缺件披风,天气越来越冷了母亲身体不好不能受寒,得给母亲预备着,还有……”   月桃都想过去摸一摸自家主子的额头了,让王爷陪着上街不说,还要买这么多东西,主子真的不是在说胡话吗??   沈容倾只是在自顾自地列举一下要买的东西,并没打算拉着魏霁到处瞎逛。其实她还想买些食材,中午回来还可以再做一顿午膳什么的。   “主子……”   “你先将这几样东西记下,待会子随我出去,往家里送的东西你单独去买,总不好让王爷陪着我们待太久,买了药材我和王爷就先回去了。”   月桃心底稍稍松了一口气,还好主子思路还是清醒的,她福了福身:“奴婢都记下了,奴婢服侍主子洗漱更衣吧。”   月桃将干净的帕子浸到水中。   沈容倾闻到了种淡淡的玫瑰花香:“这水……”   月桃忙开口解释:“奴婢跟吴嬷嬷学的,吴嬷嬷说这样放些花瓣进去,对……对主子的皮肤好!”   王府里的人她几乎都避之不及,唯独对那位不苟言笑的吴嬷嬷越来越亲近了,吴嬷嬷也乐意多教她些东西,像玫瑰花瓣这样的事情,一来二去她还真记了不少,做事也比以前稳重多了。   沈容倾忽然觉得当初带月桃进王府是正确的。   她将手浸在水里,轻声道:“咱们如今的日子没那么紧张了,今日若有合适的衣裳你自己挑了买几件,也给芷露一并带回去。”   月桃大喜:“多谢主子!”   ……   沈容倾用过早膳后,魏霁已经在马车上等她了。   他今日身着了一件宝蓝底绣金银二色云纹的锦袍,没穿墨黑色的衣裳,这身倒是更像是个寻常的世家公子,市井间虽流传着有关他的传闻很多,但真正能认出慎王长相的少之又少。   世人皆道慎王喜欢穿玄黑色的衣服,这样杀人时沾上鲜血也不会显脏。可相处的久了沈容倾却隐隐发觉,魏霁在家中时常穿的都是一些淡颜色的。   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也总是很安静,莫名给人一种沉稳的感觉,王府的书房里大部分都是古籍,与那世间传闻里乖戾阴狠、随意取人性命的形象截然不同。   他们根本不了解这个人,便人云亦云,妄加揣测……   沈容倾忽而觉得有些意难平。   “在发什么呆?”男人低缓的声音蓦地从她身边响起。   沈容倾这才回过神,恍然间发觉自己已经维持着面朝车窗的姿势很久了。   魏霁望着她呆愣愣地样子,眉心微微蹙了蹙:“没睡够?”   沈容倾莫名生出了种一旦她应了,这个人立刻就会命马车回府的错觉。她忙摇头道:“不是,只是想事情有些出神了。”   “在想什么?”   “在想……”沈容倾顿了顿,“在想外面的街市是怎样的。”她没办法将刚才的思绪说出口,便临时编了一个。   魏霁偏过头望向了她蒙着的那条琥珀色银杏叶纹的缎带,深黑色的凤眸微微暗了暗。   “下次叫江镜逸给你重新诊诊脉。”   沈容倾一慌,忙想翻出从前的借口:“殿下,我……”   “不逼你,等你想治了我再让他过来。”他轻叩了两下窗沿,声音甚是云淡风轻,眸光也移向了窗外。   沈容倾微微怔了怔,朱唇轻抿。忽而有种辜负了一个人信任的感觉。   从前总觉得自己迟早是要归家的,不透露眼睛已好的事实,既是为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是为了让前世那个纵火之人放松警惕,尽早路出马脚。   可如今……   要不要同魏霁坦白了呢……?   ……   东街的医馆前,钟煜诚缓缓揉了揉眉心。他昨夜几乎一整晚未阖眼,今早醒来也是想着昨日宫中发生的事。   不论这事情是如何发生的,一切皆因他而起。   钟煜诚几欲登门想见她一面,却在徘徊在安南侯府门口时听见小厮们偶然提起,说三姑娘已经回去了。   “少爷,您……”王富茂俯了俯身,心中担忧不已。   钟煜诚闻声抬头望去,顿时眉心紧蹙:“你怎么跟到这儿来了?”   王富茂昨日被吓得够呛,今日再不敢有所隐瞒,只得开口道:“禀少爷,是……是夫人的命令。”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几乎消失。   昨日他从宫中出来没多久皇后娘娘就写了信送到家里,可见是没劝住,信的内容也是可想而知。夫人今日命他过去让他随时跟着少爷,王富茂也只能领命办事。   钟煜诚声音低沉:“回家去。” 第46章 和离了也没人敢娶。……   天朗气清, 微风和煦。昨夜的薄云已随今早熹微的晨光悉数散去,越靠近街市,道路两旁琐碎的吆喝声便越发明显。   沈容倾透过缝隙心不在焉地望着车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出神, 终是默了默,缓缓开口道:“殿下……”   “嗯?”魏霁从喉咙深处传出应了一声, 回眸重新望向她, 声音低醇:“怎么了?”   沈容倾微垂了视线, 掩在织有繁花暗纹衣袖中的手,在其他人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攥了攥。她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有话想同殿下说, 其实我……”   行驶的马车骤然颠簸了一下, 沈容倾没留神肩膀不小心撞在了车厢上, 原本要说出口的话就这样被迫停滞了下来,她不由自主地咬唇,闷声吃痛。   车厢外立刻传来了枫澈请罪的声音:“属下失责,刚刚压了一颗路边的滚过来的果子。”   这个时辰沿街的商贩很多,人来人往中吆喝着叫卖, 偶尔有掉的遗漏的被人不经意踢到路中间很正常。   魏霁一直望着沈容倾,自然将她那一瞬间的神色全都尽收眼底。他低声道:“磕疼了?”   沈容倾摇摇头,很小的一个颠簸原本也不打紧, 就是寸劲儿撞在了她那天在御花园受伤的地方, 这才疼了一下。   她轻声开口:“没事的。”   魏霁眉心微不可见地轻轻蹙了蹙,似是又在嫌弃她笨。不过这次他并没有将轻斥的话说出来, 宽大而微凉的手掌直接握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整个人往车厢的中间带了带:“那么靠边做什么?”   这下沈容倾离他更近了。原本他们是各自守着一边的车窗,宽阔的车厢里即便再容纳几人也不会觉得拥挤,两人之间空出来好大一块地方,平白叫那颜色各异的衣角给占了。   沈容倾无处安放地手下意识地撑了一下身侧的软席, 这一撑不要紧,恰巧就压在了魏霁刚放在那里的手背上。沈容倾一惊,赶紧把手缩了回去。   魏霁似是觉得她的反应很有趣,深黑色的眸子里闪烁过一抹不易觉察的兴味。他薄唇微动,开口声音低醇慵懒:“不是说一直想嫁给我,怎么碰一下手还害羞了?”   沈容倾一听他的语气就知道这人又开始不正经了。什么害羞,她还不是怕压到了他,到时候这人又要生气。再说了,她什么时候说过一直想嫁给他了?   沈容倾仗着自己眼睛上有缎带,悄悄瞪了他一眼:“殿下误会了。”   魏霁胳膊轻撑在旁边的窗沿儿上,轻轻笑了笑:“误会了吗?”   沈容倾郑重地点点头:“我是怕不小心压疼了殿下。”   魏霁顺着她的话微微颔首,垂眸看着她那白净纤细的手指,云淡风轻地将自己略带薄茧的手掌轻轻搭在了上面:“那跟本王说说,你是几岁开始想嫁给我的?”   沈容倾这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地被他给绕进去了。   她将手抽走,忿忿道:“不想嫁了,我后悔了。”   魏霁也不恼,偏过头望着她,薄唇轻轻勾了勾。他忽而抬手轻戳了她的额头,煞有介事地开口:“晚了,都知道你是我的人,和离了也没人敢娶你了。”   沈容倾捂着自己被戳疼的前额,清澈潋滟的杏眸里尽是不满,在心底默念了三遍“不能跟腊月天出生的人计较”,这才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也没想再嫁给别人。”   魏霁望向她的眸光忽然一顿。   沈容倾说的是实话,她确实没想过要再嫁给别人了。自己的一颗心很小,装着她母亲,还装着月桃和芷露,现在又添了沈雅娴和时不时让她放心不下的魏霁。让她牵挂的人够多了,应该也挤不进来其他人了。   若是再嫁便是对那个人的不公平,更何况,她只想守着她母亲。   魏霁似是漫不经心地轻轻捻了捻手指,将视线移向窗外:“你刚刚要同我说什么来着?”   沈容倾这才想起她方才说了一半的话。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早就随着刚刚的争辩被车窗里刮进来的风吹得七零八落了。   “我……”   “嗯?”   “我想一会儿到了街市上下去走走。”她临时改了口,也不知自己说这句话要做什么。   魏霁低低一笑,声音低醇却甚是好听:“不下去你要怎么买东西?”   沈容倾因着自己的胡言乱语蓦地绯红了侧脸。不下去她出来做什么,直接列张单子叫月桃或者枫澈带回来不就是了。马车又不能开进铺子里。   可听魏霁这语气,他是要和她一起下马车吗?   正恍神的工夫,枫澈已经驾驶着马车缓缓停在了一处道路宽阔行人不多的地方,四周也依次停着些马车,大多都是这个时辰出来逛街市的。   再往前走就是东市的中心了,人一多了沿街没有盘到铺子的摊贩也会跟着多起来,等那时再想找地方停马车会非常的困难。   车厢外传来了枫澈的声音:“王爷,王妃,我们到了,前面就是东市。”   这已经是离那里最近的位置,纵使沈容倾平常表现得各个感官再敏锐,枫澈也没敢忘了王妃是一个眼睛看不见的人。走太远的路肯定是不方便的,这才选了这个地点。   沈容倾扶着月桃的手下了马车,一回身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药味。   他真的下来了。   魏霁要比她高上许多,这样一站,连照在沈容倾身上的阳光都被他挡住了些许。沈容倾感觉自己被拢在一片阴影下,抬眸轻轻笑了笑:“殿下会不会被人认出来。”   魏霁眼尾微挑,故意道:“会。”   沈容倾才不信他的话,普通百姓平常有几个能亲眼见到王爷的。别说是王爷,就算是普通朝中大臣他们也没几个认得的,全凭衣服和随从猜测。   可今日出门的只有他们四人,沈容倾旁边跟着月桃,魏霁身后跟着枫澈,几人都着了便装,看起来就像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公子和夫人一同出门逛街市了一样。   魏霁说完那句话便径自绕过她往前走了。沈容倾忙扶了月桃的手跟上,原本她想买的东西就不少,这途中听着周围乱七八糟的吆喝,心里那张要买必需品的清单越列越长。   一来二去就变成了,枫澈买单,枫澈付账,枫澈手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在后面跟着。月桃只负责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扶好沈容倾。   最后还是月桃先发现枫澈手不够用了,实在不忍心替他拎了一小包。她忍不住又忘后面瞧了瞧,轻声开口道:“主子,要不要咱们先找个地方歇一歇,让枫澈先回马车上一趟。”   沈容倾这才发觉自己究竟买了多少,忙点了点头。她望向身前,去寻那抹宝蓝色的身影:“殿……”   “下”字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她便立刻收了声,周围这么多人来来往往,她这一声“殿下”唤出去了可还得了。   一时也实在想不出能唤魏霁什么了,沈容倾只得快走了两步,轻轻拉了拉那人的衣袖。   她本是想拉衣袖的,奈何眼睛上蒙着琥珀色的缎带,视线不好,这一下便直接拉在了魏霁的手上。身前的人果然顿住了脚步。   沈容倾压低了声音开口道:“殿下,要不先让枫澈回去一趟,一会儿再来找咱们汇合?”   还未来得及将手松开,她便被对方反握住了。魏霁将她往前带了带,她原先站着的地方蹭过一辆拉着货物的推车。   “去前面人少点的地方等着。”他不动声色地淡淡开口,眼神示意了枫澈一下。后者心领神会,恭敬地俯了俯身,立刻拎着东西先回去。   月桃手里拿着的小包裹也被枫澈取走了。两主一仆就这么继续顺着人们前行的方向往前,沿街的摊贩逐渐少了,两边更多的是一些有着百年老字号或久负盛名的大店。   沈容倾留意到这边有家很有名的药铺,便轻唤了月桃道:“你先进去将香囊里的药材替我买了吧,还有送去家里的东西待会儿你也一并订了,告诉商家地址,多付些钱让他们送去就是了。”   月桃其实有些不放心自家主子,但眼下能做这事的只有她一人,没有办法只得点点头将自家主子交给了她最害怕的慎王。   这下便只剩了沈容倾和魏霁两人,走着走着便成了魏霁拎着沈容倾的衣袖。原本是计划着在前面找一家茶楼先休息一下的,结果路过一处很大的店面时,沈容倾忽然听到了里面的伙计送客人出门的声音。   那伙计客客气气的,模样甚是干练,一边替身后的客气把大门推得更开,一边开口道:“公子就是有眼光,咱们这套首饰,当初便是专门设计给新婚夫妻的,光是这簪子和手镯便有数十种款式,不但各个都有极好的好寓意,还专门请了我们店里最好的工匠。”   他身后跟着的一看便是一对年轻的新婚夫妇,两人挽着手很是恩爱的样子。   那男子道:“我便是听闻你们珍粹阁的名声,才带了夫人来。果真不叫人失望。”   伙计闻言爽朗地嘿嘿一笑:“品质上您放心,我们百年的招牌肯定是有保障的。咱们这地方也有新婚后亲自买一件首饰送给妻子的传统,不怕您打听,皇城里大多数富贵人家买的都是我们珍粹阁的东西……”   那伙计又客套了几句,这才极为热情地将那对新婚夫妇送出了好远。这一单生意刚结束,没想到一回头,正好看见了“牵”着手往这边走的魏霁和沈容倾。   伙计心道,又有生意来了! 第47章 “殿下要送我新婚礼了吗?……   沈容倾是被魏霁拎着衣袖往前走的, 所以在步伐上落后了他大约有半个身位的距离,魏霁又比她要高上许多,从伙计的视角看, 只能看见沈容倾右半边的身影。   他想也不想立刻迎了上去,俯身赔笑又客气又热情, 连恭维带推荐的, 跟提前背好了词似的。   “两位客人郎才女貌, 一看就是新婚燕尔,天作之合, 本店最近新设计了一批上好的珠宝首饰, 款式新颖寓意祥和美满保证夫人会喜欢, 公子您看要不要考虑给夫人的新婚礼就在咱们珍粹阁定了,我们百年老字号的店绝不会砸招牌的,您看这一上午我们这店里好几对……”   “抱歉……”沈容倾从魏霁身后露了个头,轻轻开口终止了他无休无止地推销。她有点担心身旁的男人会发火,悄悄看了他一眼, 这才又朝那伙计继续道:“抱歉,我们没想买珠宝。”   那伙计刚才一直自顾自地推销,这会子听见了沈容倾的声音这才抬起头来。   率先迎入眼帘的是那一细看就价格不菲的锦袍, 伙计暗暗高兴这回遇见富贵家的人了, 正当他打算加把劲拿下这单生意时,视线之中忽然出现了一条蒙着眼睛的缎带, 原本到了嘴边的推销词顿时就被忘在脑后了。   这会儿的日头挺晒的,沈容倾不想在这里再过多地浪费时间。被魏霁拎着衣袖的那只胳膊悄悄上前,反拉了他的衣角,沈容倾道:“我们走吧。”   魏霁凤眸微顿,无比自然地顺手改牵了她的手腕继续往前走。   那伙计呆呆地愣在原地, 莫名被对方淡淡的一个眼神吓出了一身冷汗。直到魏霁和沈容倾走出好远了他才回过神来。   另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小学徒出来看他,半开玩笑道:“嘿!偷什么懒呢!当心掌柜的看见了一会儿骂你!”   伙计本能地打了个寒颤:“你……你是没看到,刚刚这个男人也太可怕了吧!”   这种人是怎么娶到媳妇儿的?   ……   沈容倾跟在魏霁身侧,边走边回忆着附近哪里有比较好的茶楼。   一路沉默不语的魏霁忽而开口:“刚刚他说的是真的?”   沈容倾一怔:“殿下是说……刚刚那个伙计?”   “嗯。”魏霁低低地应了一声。   沈容倾恍然:“哦,对,那家店确实是百年老字号了。只是从前不知道他家的伙计这般热情,不过店还是很有名的,东西也好。”   珍粹阁的首饰在皇城贵女们中流传得甚广,不但款式好看,做工也十分精良。   魏霁稍稍停顿了一下,薄唇轻启:“不是问这个。”   沈容倾掩在缎带后的眸子轻轻动了动,不是问这个……那是……?她将那伙计说的话前前后后回忆了一遍,奈何那伙计的话实在太多了,着实令她安静了好一会儿。   魏霁终是忍不住,不耐地开口:“他说的那条传统是真的?”   沈容倾这才明白过来,她轻轻一笑:“殿下要送我新婚礼了吗?”   魏霁轻啧了一声,心道她最近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沈容倾朱唇微弯,其实她就是说着玩的,谁让魏霁在马车上欺负她来着。   吃了的亏也讨回来了,沈容倾轻敛了笑,正正经经地开口道:“民间最近几年确实有这样的流行,不过不是必须的,没他说得那么夸张,更算不得是传统,不过就是新婚期里丈夫给妻子挑选礼物,通常会选择首饰,久而久之就有了这样的名头。”   她抬眸望向魏霁,又补充了一句:“殿下人常在宫中,不知道也正常。宫里是没有这样的规矩的,新婚后光是赏赐就能堆满一间小库房,哪里还用得着专门出去买礼物。”   宫里的赏赐都是极好的,宫外很少有珍品能与之相较。沈容倾只是有些好奇魏霁为什么会忽然对这些感兴趣,还未来得及开口发问,她便被那人继续拉着往前走了。   不远处的地方便有一间茶楼,也不知为何这么巧,一进门,沈容倾便看见了刚刚在珍粹阁门口遇到的那对夫妻。   正午透进窗子里的阳光正好,沈容倾朦朦胧胧地看见那妻子打开了桌子上的礼盒,丈夫将那镯子拿了出来,亲自戴在了她的手上。两人甜言蜜语地嘀咕了几句,沈容倾听力甚好,不可避免地全都听到了。   魏霁垂眸看了看怔怔站在那里的沈容倾,沿着她视线的方向,凤眸微抬望了过去。   “啧,去二楼的雅间里等我。”   沈容倾蓦地回过了神,困惑不解:“殿下要去哪里?”   “处理些事,很快回来,”魏霁淡淡地朝那店里的掌柜示意了一下,这家茶楼也是魏良晔开的,店里的人都可以放心,“待在二楼,别乱跑。”   店掌柜看清门口的来人,立刻上前不动声色地行了个礼,他也清楚慎王出行不能声张,便压低了声音道了句:“王爷。”   魏霁简要交代了一下,又朝沈容倾开口道:“喝盏茶的工夫我就回来了。”   沈容倾云里雾里地点了点头,隐约记得魏霁昨天说今日没有公务要处理的,这是临时想起什么事了?   她也明白这事不能多过问,便低低地应道:“殿下去忙吧。我就待在这茶楼里,这次真的真的,哪儿也不去了。”   她每次答应什么时都乖巧得很,过后便不是她了,魏霁垂眸望了沈容倾一会儿,念在这家店里都算是他的人,便信了她这一次。   这一来一回,掌柜的已经猜到了沈容倾的身份,丝毫不赶怠慢亲自把她送上楼去了。   这间茶楼同当铺对面的酒楼有异曲同工之妙,都重在一个雅字。翠竹兰草当布景,别有一番神韵。   这个时辰茶楼里没什么人,廊间也安静,沈容倾便索性没叫他将门掩上,方便一会儿月桃和枫澈回来时寻找。   掌柜亲自沏了一壶好茶。屋室之中茶香四溢。张掌柜道:“王妃请用。”   沈容倾端起了茶盏,缓缓开口道:“掌柜去忙吧。有事我再唤人过来就是了。”   张掌柜应了,客客气气地俯了俯身,这才退了出去。   沈容倾背朝着门口的方向,听着人走远了,悄悄挑起了一点蒙着眼睛的缎带,轻抿了一口那温热的茶水。   果真是好茶。   雅间不大,摆着填有鹅卵石的绿色盆景和水墨山水的写意字画,云窗上雕有精致繁杂的纹路的,椅子上的软垫是上好的缎面绣制,这屋子的每一处布置无一不透露着“讲究”二字。   这便是贵客室的待遇了。   沈容倾垂眸望着手中斗彩梅花枝纹的茶盏,纤细的指尖轻触在杯子的边沿上,默默地看着温热的水汽无声地飘散在这安静的空气里。   廊间传来了些走路的声音,沈容倾将刚刚挑开的那一点缎带重新整理好,本想等着那个人走过去了再撩开,谁知那人却忽然在她的门前顿住了脚步。   “沈、沈姑娘?”   沈容倾一怔,下意识地起身望去,还未看清身前人的轮廓,便大致分辨出了对方的声音:“是钟公子吗?”   钟煜诚似是有些激动,几步上前险些做出越矩的举动:“正是在下。”   既已知道真相,叫他如何能平静。   钟煜诚无声地张了张口,未见她时只是一门心思的想着该如何才能见到,为此他去过安南侯府,甚至命人打听过她有没有回王府,可是当沈容倾真真正正站在他面前时,无数的话忽然便不知从哪里开始说起了。   她会恨他的吧?   沈容倾没能看见他的神色,只是隐约感觉着他好像有些着急的样子。她识趣地没多问,只是应道:“算起来这是第四次在街市上遇见了公子了。说来上次还未能同钟公子当面道谢,医馆的事,多谢公子相助了。”   “举手之劳,姑娘不必在意。”他摆了摆手,脸色不是很好,许是因为愧疚,许是因为一夜未眠的缘故。   钟煜诚打量着沈容倾的神情,终是忍不住开口道:“姑娘在王府……过得可还好?”   沈容倾微微怔了怔,朱唇轻启:“还好。”   钟煜诚有些懊恼自己的莽撞,这般询问对方又怎么会说出实情呢。他环顾着这间屋子,里面除了沈容倾再没有其他人在。   孤身一人坐在茶楼里,连个下人也没有,怎么能算是还好?   他紧紧攥了攥手指,拱手道:“姑娘若有任何困难,在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其实知晓了她的身份,理应唤她“王妃”,可那两个字钟煜诚无论如何也无法说出口,她会走到这般地步,说到底都是他的错,如果可以……如果可以……   “公子在说什么?”沈容倾淡淡地笑了笑,“赴汤蹈火太过言重了些,更何况公子已经帮我找到了医馆,该还人情的应是我才对。改日叫下人送份谢礼到公子府上,不知公子家中是……?”   钟煜诚动了动唇,平生第一次在自报家门的时候迟疑了一下。自家那个姐姐是什么脾气他很清楚,指不定明里暗里地如何刁难过她。   她身世本就可怜,眼睛又失了明看不见。钟煜诚昨日回来曾暗中打听过有关她的事,传闻她父亲在她十二岁那年上了战场再也没有回来,母亲身子不好,亲族也没太大的能力长久帮她,家中都是靠她一个人在苦苦支撑。   说出了真相,恐怕沈容倾就不会再心平气和地同他说话了吧,就连这几次偶遇说不定也会被误认为是怀有目的地接近。   如此温温柔柔的一个姑娘,怎么该遭遇这些?她合该过上更安稳的日子,可这一切都被他给毁了。这场错误必须纠正过来!   当务之急是先想法子帮她离开那阴翳狠戾的慎王。   钟煜诚道:“姑娘客气了,谢礼便不必了。今日仓促,改日想请姑娘出来一叙,不知……”   他意识到这样说下去,以沈容倾的得体一定会拒绝。   钟煜诚话锋一转硬是加了一句:“是关于你母亲的病情,我那位朋友,夏集也在,有些话不方便当着病人的面说,夏集同我商量了一下,觉得还是单独告知你比较好,不知姑娘有没有时间?”   “我母亲的病很严重?”   “不不,这倒没有。”钟煜诚不忍心再让她担心,又补充道:“就是一些关于用药的解释,病因和以后要注意的事什么的。你瞧,我也不是大夫,一句两句的我也说不清。要不我们明日……”   门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低沉地轻啧:“沈容倾。” 第48章 吃醋。   沈容倾一怔, 蓦地朝门口的方向望去。两人之间隔着好几米远的距离,中间还挡着一个钟煜诚,沈容倾看不见他此时的神情, 只能依稀看清一个大致的轮廓。可她还是凭着声音将魏霁认了出来。   “殿下回来了。”沈容倾纤长微弯的睫毛微微动了动,声音轻缓。   钟煜诚身子明显僵了僵, 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寒意, 他没想魏霁会在附近, 今日也没考虑过会和他碰面。   钟煜诚抬眸不可避免地将沈容倾此时的神情尽收眼底,他紧紧攥了攥手指, 回身拱手行礼道:“慎王。”   魏霁的视线甚至未从他身上扫过, 只偏过头朝沈容倾示意了一下, 尾音微挑:“他是?”   “哦,是我的一个朋友,”沈容倾温声开口描述了一下前后的过程,“刚刚在这间茶楼里偶尔遇见的,就聊了几句。”   钟煜诚还俯身拘着礼, 怕沈容倾被为难,见状主动开口道:“在下钟煜诚,久闻王爷盛名, 给王爷请安。”   魏霁狭长的凤眸微挑, 这才将真正打量了一眼这个抢着要说话的人。薄唇轻勾间透了一抹不易觉察的笑,他声音慵懒:“这么说, 你知道她是慎王妃。”   钟煜诚整个人一僵,似有凛冽的风渗透进了灵魂深处,又将寒意由脊柱带向四肢逐渐蔓延扩散。既知是王妃,那么再称姑娘便是极大的不妥。   难道他听到他们说话了?   未等他缓过神来的工夫,魏霁已经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了, 他淡淡望向沈容倾,沉声道:“走了。”   沈容倾微怔,匆匆朝钟煜诚颔首示意了一下。   魏霁轻啧了一声,声音里已隐隐透了丝不耐:“还不快过来。”   沈容倾忙绕过身边的那个人朝他走了过去。   她刚一靠近,魏霁便直接拉了她的手腕。修长而略带薄茧的长指不知不觉地微微用了些力道,沈容倾轻抿了下唇,抬眸看了魏霁一眼,没说什么跟着他走了。   钟煜诚抬头正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两手紧紧握了握拳,忽而大步朝门口走去。   他一出来就差点与一人撞了个满怀。   王富茂看清自己险些撞到的人是谁,赶紧低下头赔罪道:“少爷恕罪!老奴不是有意的,老奴眼花一时没看见少爷出来,少爷您没事吧?”   到底没有真的撞到,钟煜诚不欲与他多解释,见沈容倾和魏霁已经走远了,急着越过他去。   王富茂却拦着他怎么也不肯让他走了:“少爷,少爷!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他也是奉了夫人的命令怕少爷出事让一直跟着,先前在医馆他也找到过钟煜诚一回,可没过多长时间他就被钟煜诚给甩开了。这一晃就在街市上浪费了好长时间,最后还是问了好几个人他才终于找到了这个地方。   王富茂道:“老奴刚才一直没找到少爷,这才挨个屋子都看一看,夫人让您回家去呢,少爷您让老奴好找啊!”   走廊间的光线晦暗不明,钟煜诚站在雅间的门前,半个身子陷在阴影里。   他这才抬头看见自家少爷的脸色,心里一慌忙开口道:“少爷您怎么了?诶不对,少爷您怎么从这间屋子出来了?”   楼下的伙计告诉他钟煜诚在走廊尽头的那间房间里,王富茂一上楼就直奔尽头,可是屋里没人,他这才折返了回来。   钟煜诚没说话,紧紧地盯着楼梯口的方向,王富茂望了他一会儿,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这不看还好,一看直接惊出了一身冷汗。   “!!!”那不是慎王和慎王妃吗!   皇后仔细吩咐过他,让他盯着点少爷,别让钟煜诚与慎王府里的任何人接触。为此,王富茂特意牢牢记住了慎王和慎王妃的容貌,眼下就算是一个背影他也能立刻将人给认出来。   王富茂差点没当场跪在原地,慎王和慎王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少爷难道已经与他们说过话了?这要他回去如何同皇后娘娘交代!   “少爷,您可别做傻事啊!皇后娘娘和夫人都是为了您好,您就将这件事放下了吧!”   钟煜诚难以置信地看向王富茂。   放下?   他害她如此水深火热,要他怎么能放下?   ……   沈容倾一路跟魏霁走到了门外,他始终一言不发。以至于后来他们已经坐上了马车,那个人还是没说话。   沈容倾隔着缎带悄悄打量了他一下,隐约觉得他好像有些不悦。难不成……是刚从去处理的事不太顺利?   沈容倾抿了抿唇,轻声唤道:“殿下……”   “你是何时认识的他?”   沈容倾微微一怔:“钟公子吗?其实也没认识多久。”那会儿她还没嫁进王府,在那个黑心的药铺里,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魏霁垂眸缓缓捻了捻手中的玉扳指,不经意间想起沈容倾似乎曾经在他面前提起过一次。怪不得她那天忽然向他打听皇后家里的事。   “他是皇后的亲弟弟。”   “嗯?”   魏霁感觉自己心里有股无名火,莫名烦躁。他收回了视线,声音低沉:“你那晚不就是想问我他的身份吗?”   沈容倾微微有些惊讶,没想到钟煜诚真的是皇后家的人。一时暗暗又有些懊恼自己没办法摘缎带,不然早在之前便能从眉眼的相似中辨别出一二了。   她抿唇望向魏霁:“殿下那天还说不清楚。”   魏霁确实对钟家什么印象,不过今日一见他那别有用心的样子倒是想起来了。   魏霁眉心微微蹙了蹙,不想去看沈容倾待会儿的神情,将眸光移向窗外,沉声道:“往后少同他见面。”   沈容倾望着他,想也未想道:“这个自然。”   说来他们也不算熟悉,仅仅是偶尔了几次而已,这次她母亲的事情上他帮了她,改日等母亲好了便以母亲的名义派芷露到医馆送两份谢礼,既还了人情,也不会再失了分寸。   皇后同她是怎样的关系她很清楚,这件事情上没什么值得犹豫的。况且钟煜诚早就知道她的身份,可他却一直未提……   宫中和慎王府的关系本就紧张,沈容倾多半猜到了魏霁不悦的原因,她轻声开口道:“殿下别生气,我以后会注意的。”   魏霁眸光微顿,他忽而缓缓开口道:“你母亲生病了?”   沈容倾一怔,随即想起可能是她和钟煜诚一部分说话的内容被魏霁听见了。她轻轻点了点头:“嗯,不过已经没事了,大夫说是换季所致,换了药方就好多了。”   魏霁似是漫不经心地摩挲了一下手指:“之前未听你提起。”   沈容倾温声道:“原也不是什么大事,而且已经解决了,就没同殿下说。”   马车已经渐渐驶里了热闹的街市,微风从窗口轻拂进车厢里,带着正午暖阳的温度,悄悄吹起了沈容倾鬓角微弯的碎发。阳光下,她似是在隔着缎带望着他。   魏霁薄唇微微动了动:“回去我叫江镜逸到你家里去一趟。往后遇到什么事情要先找我明白吗?”   沈容倾杏眸轻眨,微怔了片刻后,她弯起了抹很好看的笑:“记住了。多谢殿下。”   说话间两人都不再靠着窗,离得便有些近了。微风从魏霁那边的窗口吹进来,也带来了一丝不易被觉察的气味。   沈容倾下意识地轻轻嗅了嗅:“殿下,你去珍粹阁了?”这味道不会错,是珍粹阁里独有的熏香,买首饰的大多都是些姑娘,为招揽顾客,他们便常在店里燃这种香。   不是很重的味道,但却很香甜。沈容倾一下子就辨认了出来。   她为了判断出香味来自哪里,不知不觉地便凑到了那人的身边。   魏霁薄唇紧抿,将她按了回去:“没去过。”   沈容倾也觉得他不可能去珍粹阁,而且魏霁同她说是去办事的。可是这香是珍粹阁独有,会佩戴珍粹阁首饰的只可能是女子,难道魏霁是去见女人了吗?   忽然萌生出的想法,令沈容倾微微一怔。脑海中朦朦胧胧地浮现出了一幅魏霁同其他女子同处一室的画面……   魏霁这边刚不着痕迹地将身侧那个锦盒掩盖在衣袖下,抬眸便见方才还往他身边凑的沈容倾,忽然低落了起来。   “弄疼你了?”他眉心微蹙,刚刚只是让她坐好,手上并没用多大的力道。本想检查一下她是不是伤到哪里了,视线却顺着她的衣袖不经意地望见了她微红的手腕。   沈容倾还不知道他的眸光落在了何处,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我没事。”   她慌忙将脑海中那些奇怪的想法赶走,忽而觉得自己今日有些莫名其妙,突然在意这些事情做什么。   魏霁却蓦地拉起了她的手腕。   “回去给你上些药。”   那晚被缎带捆过的红痕刚消,今日就又添了些微红的痕迹。魏霁从前没发觉小姑娘皮肤这样细嫩的,稍稍碰一碰便要留下痕迹了。   沈容倾自己都没觉得疼,方才一路被他牵着,只觉得他力气大了些,倒没想着会红。眼下被人这样看着,她莫名有些不好意思。   沈容倾将手收了回去,自己揉了揉:“没事的,一会儿就下去了。”   魏霁抿唇未语,默默望着她那纤细的手腕。他忽而将身侧的锦盒拿了出来:“送你的。”   沈容倾在拿上面闻到了珍粹阁熏香的味道,她微微一怔,抬眸望向魏霁。   “殿下这是……?”   魏霁喉结微微动了动,视线不自然地移向了窗外。   “新婚礼。还不拿出来试试看。” 第49章 像是一种莫名的仪式感。……   魏霁催促了一句, 见她未动,轻啧着抬手帮她把锦盒上的锁扣挑开。   沈容倾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他微凉的长指,感受着他投射过来的眸光, 缓缓将锦盒的盖子打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朦朦胧胧的一根流苏簪子,鎏金打造缀有玉石珠宝, 彩蝶小巧灵动, 宝蓝色的繁花精致典雅。   这样的款式十分新颖, 手艺也堪称精湛至极。如此好的成品就算是在后宫里头也并不多见,即便拿来和宫中所赐之物相比, 也丝毫不会觉得逊色。   沈容倾抬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簪子上的流苏, 由上至下所触微凉。   魏霁声音低醇好听:“可还喜欢?”   “嗯, 喜欢,”沈容倾抬眸望上他深黑色的眼睛,轻轻弯了弯唇角,“谢谢殿下。”   这是珍粹阁顶尖的工艺,平常甚是不会摆出来售卖, 只给贵客预留,一看便是花了大价钱。原本她只是随口一说,却不料魏霁竟真的送了她新婚礼。   沈容倾将簪子拿起来轻轻捻了捻, 流苏缀在绘有花纹的锦盒上衬出别样的光泽, 她想了想,温声开口道:“殿下帮我戴吧。”   魏霁凤眸微睁, 视线落在她将簪子递过来的指尖上。   沈容倾怕他不应,轻轻催促了一句:“殿下,我看不见。”   她是真的看不见,簪子要戴在身后的长发上,别说她现下蒙着缎带, 就算是摘了,没有妆台上的镜子,也很容易摆不对地方。   她话音一落,原本没打算接过去的人果然将她手中的发簪抽走了。   修长而略带薄茧的长指捏住簪子的一端,从前常年握着兵器利刃的手,此时正无比认真地为她将发簪戴到青丝上。   像是一种莫名的仪式感,悄悄滋生在两个人之间。   魏霁的手垂下去的那一刻,沈容倾轻声问道:“好不好看?”   她自然是好看的。   柔顺的长发半挽半至腰迹,香肩到侧脸的肌肤雪嫩莹白宛若凝脂一般,那宝蓝团花鎏金簪子与她整个人甚是相衬,即便隔着一条蒙着眼睛的缎带,也丝毫不失美感。   “很合适。”魏霁声音很低,难得没有说出嫌弃她的话来。   沈容倾轻轻一笑,朝他伸手做了个讨要的姿势。   魏霁微微怔了怔,盯着她的手。   沈容倾轻笑道:“香囊。”   她早就跟他说好,要给他的香囊里面换药材的,如今材料都已经买齐了,只差这最关键的一环。   “现在就要?”魏霁微垂了凤眸,长指轻挑将那枚柿柿如意的小香囊轻松解下。   小香囊被完好地放在她手中,沈容倾攥了攥,温声开口道:“马车颠簸就不折腾拆那些包好的药材了,等回去了给殿下弄。”   魏霁微微颔首:“不急,先放在你那里。”   沈容倾将锦盒和香囊一并收好,放在了一起。马车缓缓驶向城中的宅院,府邸门前早早地便候了一个人在那里,似是等候多时了。   魏霁先下了马车,沈容倾跟在后面,被月桃搀扶着,踩着小凳走了下来。面前的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属下给王爷请安,给王妃请安。”   说话的人是王四,这两日魏霁和沈容倾待在待在城中的别院,枫澈也跟着随行,王府那边的事便交给了王四处理。   沈容倾听闻这其实并不是他的真实姓名,只是因为他一直排行老四,这么叫的人多了,久而久之知道他真名的人倒少了。   这会子他会出现在这里,说明王府那边应该是有什么事了。   沈容倾知道他们待会子要去书房,便识趣地没再跟着。她福了福身,轻声开口道:“殿下,那我先回房间了。”   魏霁停顿了一下,微微颔首:“也好。”   ……   沈容倾被月桃扶着回了房间,马车上的东西没过多一会儿就被人整理好了,全部送了过来。   月桃发觉自家主子头发上不知何时突然新添了一个簪子,着实打量了好一会儿。明明上马车之前她还清楚地记得没有这根簪子呢,况且自家主子有什么首饰都是她整理的,确实没见过这一根。   月桃来来回回打量了几次都欲言又止,进了屋终是忍不住,悄悄开口问了出来:“主子,您这发簪……”   沈容倾无意识地抬手碰了一下那上面的流苏:“是王爷刚才在马车上送的。”   “!?”月桃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王、王、王爷……”   她着实想象不出那样的画面,惊愕之余不免又有些担心。慎王不会是真的看上她们主子了吧……   她倒不是觉得自家主子不好,相反,月桃觉得世上没有比她家主子更好的人了。只是她也很清楚,沈容倾想着有一日能回家的,若是到时候慎王不肯放人了,那……   那她家主子会不会很伤心?   沈容倾见月桃咬着唇半天没再吭声,不由得抬眸望了过去。隐约觉得这丫头好像有些低落似的。   “怎么了?”她轻声问道。   月桃摇了摇头,看着主子今日心情还不错的样子,有些不想将自己刚刚的想法说出来扫兴。她应道:“没事,主子您歇着,奴婢来把这些东西都收拾了。”   沈容倾坐在窗边,透过云窗的缝隙,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先扶我去小厨房吧。在外面逛了半日,都还没用午膳,一会儿我简单做一些,你看枫澈有没有空,若是可以,叫他给王爷送去。”   月桃闻言忧心忡忡,却也只得应了声:“是。”   今日的食材都很新鲜,是他们早上在街市上沈容倾叫枫澈买来的。眼下时间宽裕,也没人催促,沈容倾慢慢做,简单弄了个四菜一汤出来。   她叫月桃找来了个上下三层的剔红描金食盒,将每一样都单独装好,扣上盖子仔细保温。   枫澈过来的时候,着实对这精细的程度惊叹了一番,再看那菜色跟她之前做过的并不重复,而且各个色香味俱全,说堪比御厨也不为过。他认真听了沈容倾地叮嘱,丝毫不敢怠慢地给魏霁送了去。   月桃道:“主子,这剩下的……”   沈容倾大致看了看:“盛出来吧,咱们吃。”   ……   宅院里的书房极为讲究,外面是雕藤镂刻的花梨木门,里面沿着前面一次放置这几个高大的书架,上面古籍繁杂,丝毫不亚于王府里的规格。   房间的另一侧摆放着一张宽大的楠木书案,黑漆的桌面上整齐的摆放着上好的纸墨笔砚,随时供屋子的主人使用,室内环境一尘不染。   枫澈敲门进去的时候,王四站在书房的正中央低头等候着主子的吩咐。   魏霁身着一袭宝蓝底绣金银二色云纹的锦袍坐于黑漆楠木的宽椅之上,狭长的丹凤眼幽暗而深邃,薄唇轻抿间似有气势万钧,他缓缓摩挲了一下手中的玉扳指,将手中的一封书信丢在了桌面上。   “就按我说的去做,另外再派人留意一下近来钟家的动作。”   王四神色一凛,低头应了道:“是!属下即刻去安排。”   魏霁淡淡地望了一眼刚走进来的枫澈,看见他手中的食盒,眉心微微蹙了蹙,声音低沉:“拿下去。”   枫澈有些为难,终是俯身开口道:“禀王爷,这是……这是王妃亲手做的。”   沉静如深潭般的凤眸里微不可见地产生了一丝深邃的变幻。   王四一愣,显然是从未听过王妃会做饭。纵使他已经见识过王妃的天赋异禀了,也万万没想到,做饭这事,她居然也能行。   两个下人都在打量着他等候他的吩咐,魏霁想了想她喋喋不休的场景,偏过头轻啧了一声:“拿过来吧。” 第50章 “陪我睡一会儿。”   剔红描金的食盒放在漆黑的书案边上, 隐隐散发着温热的水汽。   魏霁未动,抬眸望着站在旁边的枫澈:“我先前交代你去办的事如何了?”   枫澈神色微凛,拱了拱手, 从怀间拿出了一封泛黄的信件。他低声开口道:“禀王爷,这封信是从宫里头找出来的, 当年幸存的人不多, 这是属下根据这些年的调查, 能寻找到的最后的线索。”   魏霁眸色微微深了深,修长的手指捻过信封, 声音低沉平缓:“知道了, 都下去吧。”   ……   沈容倾用过午膳后独自先回了房间, 昨晚睡得踏实平常也少有午休的习惯,这会子不困便叫月桃沏了杯菊花茶来,约莫喝了小半盏,便隐隐听见了书房那边木门被推开的声音。   沈容倾低声朝月桃开口道:“你去外面看看,是不是王爷那边忙完了?”   月桃福了身出去, 刚一开门,便见魏霁朝这边走了过来:“王、王爷。”她结结巴巴地慌忙低下头行了个礼,偶尔主动让到了一边。   沈容倾闻言从云窗边的扶手椅上站了起来, 她缓缓走出内间, 轻声唤道:“殿下?”   魏霁低低地“嗯”了一声,似是在想旁的事, 略有些漫不经心。   沈容倾心里大致有了猜测,停顿了片刻,低声询问道:“是要回王府了吗?”   既有了事,多半是得回去的,这边院子太小, 什么都没有,到底比不上王府那边办事方便东西齐全。如果要走的家,她得尽快命月桃收拾行李才行。   魏霁薄唇轻抿,闻声垂眸将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漆黑的丹凤眼宛若沉静无波的深潭,淡淡的,让人辨不出半分情绪的起伏。   半晌,他缓缓开口道:“不急。先陪我睡一会儿。”   “……?”   沈容倾微微一怔。他平淡的语气太过自然了,以至于待到她回过神来时已经稀里糊涂地跟着对方走到了卧室的门前。   沈容倾停下轻声唤了一句:“殿下……?”   魏霁站在床边回眸望着她,许是以为她找不到路了,抬手牵了她过来。   沈容倾觉得他沉静得反常,手腕间是那人手指微凉的温度,沈容倾低声开口:“殿下是不是累了?”   魏霁轻捻着眉心的动作一顿,淡淡道:“嗯,有点。”   沈容倾垂眸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走,思忖着是不是上午耽误了魏霁太久,一时忘形,忽略了他还是一个生着病的人。   不知不觉就又想起了宁王的那番话,但有江先生在,殿下他会没事的吧?   这会子出去她也放心不下,沈容倾索性挪进了床榻的里侧。她将枕头和被子的位置摆放好,温声开口道:“殿下喝药了没有?”   魏霁松开了最上面的领口:“别瞎想,我没事。”   沈容倾透过缎带望着他,朱唇轻抿,许久深吸了口气。她半跪在榻上,默默抬手摸索着解开了他的衣扣:“穿着外衣睡不舒服,臣妾去将窗子都关了,殿下好好休息一会儿。”   她说着便重新下了床,男人腰间的锦带她不会解,其他力所能及的事情还是可以做的。   原本就半阖着的云窗被彻底关上,床边的帷幔也被拉了起来,织着暗纹的帷幔隔绝了外面的阳光。   床帐内一片晦暗,这样的光线下沈容倾已经无法隔着缎带看着周围事物的轮廓了。   黑暗之中,她听见魏霁躺了下来。   沈容倾忽而轻轻开口道:“殿下有过想娶的人吗?”   魏霁似是停顿了一下,声音沉稳:“没有。”   沈容倾就觉得自己上午在马车上的胡思乱想很莫名,其实就算不问,她也应该是知道答案的。   魏霁见沈容倾半晌没说话,忽然想起了什么,眼尾微挑,蹙眉反问了一句:“你有?”   沈容倾一怔,忙摇了摇头。可奈何她愣住的时间过长又没有出声,魏霁的下半句已经问了出来:“钟家的那个?”   “没有!”沈容倾立刻否认。   魏霁薄唇轻轻勾了勾,幽幽开口:“没有最好。”   沈容倾细算她和钟煜诚接触的时间,恐怕加在一起都没有她现在跟魏霁躺在一块的时间长。亏他能提出这个人来。   魏霁却好似忽然来了兴致:“从前就没个到你家里提亲的人?”   沈容倾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她家里那样的境况,她眼睛又看不见,名门望族的姑娘那么多,正常的人谁会娶她?   不过这样的话她不能直接说出口,说出来了就好像无形之中在说魏霁不正常一样。她正思忖措辞,忽然想起了一件往事:“也不是没有……”   魏霁偏过头望向她。   沈容倾蒙着缎带没能觉察到魏霁的神色,她轻敛了眸光缓缓解释道:“几年前了吧。那时候我眼睛还没事,当时父亲下落不明还没那么久,家里头还是心存着些希望的,现在想想,估计外界也是,所以那会儿有不少人提出过想提亲。”   在西境浴血奋战过,能活着回来的全都加官进爵了。以沈容倾父亲的资历,只要能回来,不是功臣便是名将。很多家势一般或是家族需要助力扶持的人,这个时候便打起了沈容倾的主意。   不但能将人娶到手,还能落个雪中送炭出手相助的人情。他们认定娶了她不亏。   沈容倾微微顿了顿:“不过没过多久,我眼睛便出现问题了,那些人听说了这件事也就再没提了。其实也挺好的,我也没想嫁。”   深邃幽暗的凤眸里少见地出现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变幻,魏霁沉了沉,轻啧了一声抬手缓缓捻了捻眉心:“来,跟本王说说,都谁拒过你的婚?”   虽然心里明白他的意思,但沈容倾还是觉得他这后半句话怎么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呢?   她颇为认真地开口:“殿下,没人拒过我的婚,八字没一撇的事,连婚约都不曾定下。”说的就好像……就好像她没人要似的。   虽然她确实没人要就是了。   沈容倾抿了抿唇,自嘲道:“所以殿下现在还不能休了我,不然我就要流落街头了。”   魏霁挑眉:“怎么,你还打算找好下家?”   “我是说新婚期里不可以休妻!”   “出了新婚期就可以了?”   “也不可以。”她怎么也要为自己争取个和离。   魏霁意味深长地摩挲了一下手指,轻笑道:“看来你是真的想嫁给我。”   沈容倾拽着被子翻过了身去,下定决心今天再也不理他了。   诶……她好像拽的是魏霁的被子?? 第51章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帷幔的遮光效果极好, 午后的阳光透过云窗大部分都被隔绝在了床帐之外,昏昏暗暗的光线下,沈容倾蒙着缎带根本什么也看不见。   刚刚她一时生气, 顺手就……   两床被子盖在身上的场面实在有些尴尬,前一秒刚下定的决心荡然无存, 沈容倾讪讪地回过身来, 低头抿着唇道:“殿下……我不是故意的。”   谁知下一刻锦被的另一侧便被那人长指轻挑撩起来了一角, 魏霁面朝着沈容倾,将被掀开的部分盖到了自己身上。   沈容倾杏眸微睁, 蓦地感受到了他靠过来时身体微凉的温度, 还未待她有所反应, 那人已是长臂轻揽,无比自然地用胳膊拢住了她那盈盈一握的细腰。   沈容倾整个人一僵:“殿……”   “嘘,别出声,”魏霁在她耳畔低声开口,深黑色的丹凤眼微抬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的紧张, “还是王妃会想办法,这样果然暖和多了。”   如此一来自然暖和,平白添了一床被子不说, 底下那层是沈容倾一直盖着的, 早就被她正常的体温给焐热了。   沈容倾算是感受到了一回什么叫做欲哭无泪,她什么时候提议用在这种办法了, 明明只是想拽走自己的被子失误了而已,居然被他曲解成这样。   两人之间离得极近,眼睛被蒙着眼不见,其他本就敏锐的感官就变得更加的敏|感。沈容倾几乎可以感受到他平缓的呼吸和沉稳的心跳。   沈容倾蓦地绯红了侧脸。   魏霁将她的样子尽收眼底,声音低醇轻缓:“困了, 睡觉。”他慵懒地打了个哈欠,而后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真的阖上了眸子。   沈容倾却彻底睡不着了:“殿、殿下……”她轻轻唤了两声,可是那人没应,像是真的睡着了。   沈容倾抬起手想悄悄将他的胳膊移开,可无论她怎么弄,最终也逃离不了被那人轻揽在腰身上的命运。   魏霁任她折腾,真的像睡着了一般不再理她了。   沈容倾也没了法子,早知道就不招惹他,哪有他这样报复人的!   她赌气似的也跟着闭上了眼睛。可是没过了两秒,她便坚持不住再度睁开了杏眸。   他是怎么做到这么冷静的?这回两人不光是同床共寝,连盖的被子都变成同一个了。   偏偏这个时候她看不见,身边强烈的存在感又令她根本无法忽视。   这叫她如何能不紧绷?   沈容倾终是轻咬着唇,悄悄拉了拉魏霁掩在被子里的衣袖。   她认命般地小声求饶道:“殿下我错了。”   魏霁凤眸半抬,薄唇微不可见地轻轻勾了勾,尾音微微上扬:“知道错了?”   “嗯,”沈容倾立刻点头,郑重地开口,“我以后再也不抢殿下的被子了。”她就差和他发誓。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她绝对连碰都不碰一下,好好管住自己的手。   魏霁轻啧了一声,声音似有不悦:“只是不抢被子?”   沈容倾杏眸微微阖了阖,想了半晌才应道:“那……枕头也不碰了?”   “……”魏霁估计这样下去自己是听不到想要的答案了,索性主动开口,他声音低醇沉缓:“以后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不准狡辩。”   沈容倾心道,现在不就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吗?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最让人无法忽视的是,他手掌上的温度。沈容倾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里衣,透过那单薄的布料,已经可以清楚地感知到那微凉的触感。   她只得垂眸应了一声:“是。”   魏霁轻轻笑了笑:“行,那睡觉吧。”   “噢,好。”   “……”   “?”怎么就答应了呢?   该移到别处去的手,还原原本本地轻搭在她的腰侧,两床被子叠在一起盖在两个人身上,丝毫不见对方有要撤走的意思。   这场景似曾相识,沈容倾恍然间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怎么好像不知不觉间又落入他的圈套了?   而且从刚才到现在,他的姿势根本就没变!   “殿下就是个骗子。”她仗着他又闭上眼睛睡着了,小声嘀咕了一句。   魏霁挑眉:“啧,越来越无法无天了是不是?”   沈容倾赶紧往床里面躲,可是她忘记了魏霁放在她细腰上的手,没挪出去半寸就被人捉了回去。   这回她算是认命地被人当做暖手炉了。沈容倾闻着那股子药味逐渐也放松了下来,临睡前她还在想,等到冬天的时候,说什么也要给他被子里弄几个汤婆子来。   ……   这一觉睡得沉,再睁眼时,外面的天都快黑了。   帷帐内和帷帐外几乎变成了同一个颜色,让人一时竟生出了种不知是黄昏还是黎明的错觉。   沈容倾下意识地想揉揉眼睛,却蓦地触在了那条琥珀色的缎带上。   睡前她好像忘了摘来着。   沈容倾默默把手放下,独自清醒了片刻,屋子里好像又只剩她一个人了。她摸索着拉开了床边的帷幔:“月桃?”   外间传来了推门进来的声音。   月桃手里拿了件外衫:“主子您醒了,可要再添件衣服,这会子外面有点凉。”   沈容倾将身上的被子拢了拢,轻轻点了点头,她停顿了一下,低声问道:“王爷呢?”   月桃将衣服放在了床边,又回身取了鞋子过来:“王爷在书房,吩咐了等您醒了就要回王府了。”   沈容倾微微一怔,原本是在陪魏霁睡觉的,怎么莫名其妙的,她变成了睡得比较实的那一个。   沈容倾忙开口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快酉时了。”   沈容倾有些懊恼,今日还要回王府,她应该早点起来收拾东西的:“怎么没叫醒我?”   月桃咬了咬唇,福下|身来:“王爷吩咐了,说让您多睡一会儿。”   既是魏霁的命令,其他人肯定得听。沈容倾无奈道:“你先去收拾东西吧。”   来的时候是她一个人来的,要回去了,却莫名添了一大堆东西。方才她睡着的时候,月桃不好收拾,这会子匆匆整理了一下,着实理出来了不少。   这主要得归功于她上午去的那趟街市。沈容倾揉了揉额角:“一会儿你叫枫澈过来帮个忙,把东西都运到马车上去。”   月桃点了点头:“奴婢这就去。”   ……   因着要装不少东西,枫澈从一开始便备了两辆马车。如此一来沈容倾便不用跟魏霁同乘一辆了,车厢里也显得更加宽敞。   临走前她悄悄撩开缎带的边缘,透过马车窗帘的缝隙,打量了一下这个住了三天的小院。说实话她还挺喜欢这里的,若是有机会,她也要给母亲置办这样一间。   马车摇摇晃晃地驶向王府,终是赶在夜色彻底深下来前,稳稳地停在了王府门前。   沈容倾同魏霁一起吃了饭,晚上见魏霁还有事务要去书房处理,便先回了自己的房间。   宽宽敞敞的黄花梨木架子床上铺着新洗好的被褥,即便这几天没人住在这里,王府的下人也依然把这间屋子打扫得一尘不染。   沈容倾不知怎的,望着那空空的大床,竟莫名有一丝不习惯。   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王妃,您在屋里吗?”   沈容倾回过神,认出了这是枫澈的声音,她缓缓道:“在的,进来吧。”   枫澈推开门,俯身行了一礼:“属下给王妃请安。”   沈容倾估摸着他这个时间过来,应是魏霁那边有什么事。她温声开口问道:“是不是王爷有什么吩咐?”   枫澈拱了拱手:“禀王妃,王爷请您去寝殿一趟。” 第52章 小笼包。   夜色将深, 庭院里静悄悄的,这个时辰外面已经很少有下人走动了。   沈容倾下意识地望了望门口的方向:“王爷已经回去了吗?”   “是,回去有一会儿了。”   沈容倾听着枫澈的语气, 觉着他可能也不知道是有什么事,便轻轻点了点头, 应道:“我这就随你过去。”   月桃为她准备洗漱用的热水去了, 这会子不在屋里。沈容倾独自随枫澈往寝殿去, 推开雕藤镂刻的大门,屋中仍是她熟悉的布置。   她轻车熟路地走向卧室, 屋子里燃了三五盏灯, 大体还算得上是明亮。沈容倾很快便看到了那个侧坐在罗汉榻上手握书信的人。   魏霁身穿了件月白色海水金云纹的寝衣, 墨色的长发自然垂落在榻边,暗纹繁杂的领口微松,似是刚沐过浴。   他胳膊轻抵在身旁楠木的小案上,偏过头掌心撑着侧脸,垂眸望着手中的信纸。   沈容倾低下头福了福身:“臣妾给殿下请安。”   狭长的丹凤眼中前一刻还透着晦暗不明的幽深, 见沈容倾进来了,眼尾微挑顷刻露了几分慵懒出来,魏霁将手伸到她的面前:“我的香囊呢?”   沈容倾微微一怔, 她下意识地轻呀了一声:“我忘了。”   下午她睡过了头, 好不容易清醒了又匆匆开始收拾东西,到了王府就跟着去用了晚膳, 这一来二去就将要给香囊换药材的事给忘记了。   方才来的路上她还猜测了许多,没想到是因为这件事。   沈容倾略有些歉意:“殿下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弄好。”她说罢转身就要出去。   魏霁起身拎住了她的衣袖:“啧,回来。”   沈容倾毫无准备,险些撞在他的胸膛上, 她本能地抬手抵住了他的前襟。   “殿下!”这一声充满了嗔怪的意味,好看的细眉紧蹙在了一起,沈容倾道:“殿下能不能直接唤我就好,我眼睛看不见,但是听得到。”   魏霁修长的手指轻抬了她的下颚,略有些新奇地打量着她:“生气了?”   沈容倾松开了他的衣服,偏过头从他微凉的长指中挣开:“不敢。”   她话是这样说,可语气和反应明明就是生气了的状态。   魏霁忽而觉得这她口是心非的样子有趣得很,他轻轻勾了勾唇角:“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沈容倾没理他,垂眸整理着自己被扯乱的衣袖,根本不应他那不正经的话。   魏霁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似乎她每一次生气,都是嘴上不肯承认,其实心里记仇得很。可是她却不知道,她这副样子看起来实在好欺负了些,魏霁尾音微微上扬:“真的没生气?”   沈容倾抿唇,连看也不看他:“没有。”   魏霁低低地笑了笑,索性坐回到了罗汉榻上:“既然没有,那便过来为我擦头发。”   沈容倾在缎带后瞪了他一眼。没见过有他这样得寸进尺的。   魏霁假意掩唇轻咳了一声:“沈容倾,你是不是又在心里骂我来着?”   沈容倾深吸了口气,默念了几遍“不要跟他一般计较”,抬手摸过了搭在架子上的帕子。   她摸索着来到了榻边,将小桌往后推到尽头,轻声开口:“殿下记错了,在背后说人坏话是打喷嚏,不是咳嗽。而且老话里说,一想二骂三念叨。两下才是骂,殿下的次数也不对。”   魏霁凤眸微抬注视着她的动作,从前没见她有这般伶牙俐齿的时候。他毫无征兆地抬手轻戳了她的额头:“啧,还学会顶嘴了是不是?”   沈容倾正欲反驳。魏霁幽幽开口:“忘了下午的时候答应过我什么了?”   她答应他……沈容倾拿着干净帕子的手一顿,她将唇抿了又抿,红着耳朵忿忿道:“那是殿下逼迫我的,不算。”   她匆匆给他擦了几下,便要起身逃走。到底是魏霁动作更快些,抬手轻捏了她的下颌。他声音低沉悦耳:“嗯?不算了?”   魏霁这话威胁的意味明显。沈容倾想故技重施地逃离,却在下一刻直接被他拉住了手腕。   “整个王府都是我的,你打算逃到哪里去?”他狭长的凤眸微挑,语气里隐隐透着些上下起伏的变幻。   沈容倾本是半跪在榻上,被魏霁这么一拉,整个人离他更近了些。   还是那句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沈容倾本能闭上了眼睛,她声音小小的:“算……”   逃是不可能逃了,逃出了这间屋子有什么用,因为这种奇怪的原因再被他命人给捉回来,可是丢死人了。   偏偏魏霁还不依不饶地开口道:“嗯?算什么?将话说完整了。”   沈容倾气得眼眶都红了,这次说什么也不肯开口了。哪有他这样欺负人的!   “怎么还哭了?”修长而略到薄茧的指腹在她缎带下面轻轻蹭了一下,魏霁真没想到能把人给逗急了,松开了她的手腕又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沈容倾转过身去不叫他碰,他不说还好,一说泪珠就真落下来了,心里莫名的委屈。   “不哭了行不行?”   沈容倾不理他,琥珀色的缎带被洇湿了,她自己抬手擦了两下。   魏霁觉得自己上辈子肯定是欠她的了,他对谁也没有过这样多的耐心。魏霁缓声道:“不哭了明天送你回家。”   沈容倾怔怔地望着他,无声之间似是在说,这是真的吗?   魏霁见她终于肯转过身来了,微微颔首道:“明日我要出府一趟,可以顺路送你过去。反正江镜逸要给你母亲看病,你不在场的话也放心不下不是?”   沈容倾终于开口了:“那殿下说话算话,不许反悔。”   魏霁挑眉:“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这下沈容倾安心了,魏霁确实没有骗过她,一向都是说到做到。能让药谷的江先生给母亲看病,母亲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魏霁抬手微撑着侧脸:“明日早点起,再睡过了头,我可不等你。”   沈容倾跪坐在榻上,立刻点头:“殿下放心,我一定天不亮就醒了。”   魏霁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小傻子”,天不亮起来是要做什么。可还没等他说出口,沈容倾便继续自顾自地说道:“早点起,可以给殿下做早膳。”   魏霁凤眸微深,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起身将眼睛里翻涌而过的变幻悉数收敛。   宽大而微凉的手掌蓦地从她的额发上蹭过。   “小笼包会不会?”   “会。”   “明天想吃。”   沈容倾清澈潋滟的杏眸在缎带后轻轻眨了眨:“好,都听殿下的。” 第53章 伤疤。   翌日沈容倾早早地就醒了, 先是唤来了月桃洗漱梳妆又亲自去了趟厨房交代了早膳需要准备的食材。   说起来,这小笼包还是她从前在家中跟母亲学会的,她母亲一向手巧, 以前身子好的时候不仅能做得一手很好的绣活,各类的菜色和点心也全都十分擅长。沈容倾年幼的时候曾跟着学了不少, 做法都还记得, 即便很久没做了也不曾生疏。   王府的厨房比小宅院里的要宽敞不少, 有月桃在一旁帮忙,还有原本就在厨房干活儿的下人们帮着洗菜切肉, 包好的小笼包很快的上锅蒸了。   沈容倾趁着这个工夫, 又准备了一样清粥和两三种小菜。   小巧精致的小笼包色泽诱人, 薄皮大馅晶莹剔透,各个汤汁可口味道鲜美。   值守的枫澈遥遥闻着厨房里传来的飘香都觉得饿得不行,明明早上已经吃过东西了,这会子就跟没吃饱似的。   沈容倾将做好的食物装进剔红描金的食盒,招呼他过来:“枫澈, 把这个给王爷送去。”   枫澈双手将食盒接过,感受着上面腾腾的热气,心道这新王妃也太贤惠了。其实常年征战沙场杀敌的人常常想的, 就是能回家安安稳稳地吃上一顿热乎饭。   不过枫澈这些年跟着魏霁南征北战, 一门心思都在公事上,暂时还没有过娶妻的想法, 可是如今看着自家王爷娶了新王妃,顿时感觉过去的自己浅薄了。   往哪儿再能找到像王妃这么好的人去?   一想到这儿,枫澈就想起了自家王爷前一阵竟然还说要和离,上次他没敢说太多只能领命办事,若是有下回, 他可绝对要好好劝上一劝。   枫澈拱了拱手,道:“王妃放心,属下这就送去。”   沈容倾抿抿唇,欲言又止。   枫澈抬起头,试探性地开口问道:“王妃可是还有其他吩咐?”   沈容倾回眸望了望身后的灶台,温声道:“刚刚做的时候没注意好量,小笼包一不小心做多了,浪费掉就太可惜了,你拿去些吧,也给昨夜值守的人分一分。”   枫澈一凛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对这个新王妃的好感蹭蹭地往上涨,他随即敛了敛神情,极为郑重地开口道:“是,属下替大家谢过王妃。”   沈容倾隔着缎带其实能看清他俯下身行的礼,她轻轻抬了抬手:“不必多礼,快些去吧。”   沈容倾还不怎么饿,由月桃扶着到旁边的房间简单用了膳,便早早地回了房间开始收拾东西重新梳妆。   月桃拿了件鹅黄色金丝银线暗花祥云纹的外衫出来,走到梳妆台前,先替沈容倾放到了一旁的架子上,她笑盈盈地开口道:“夫人肯定还不知道主子今日要回去,待会子见了主子必定欢喜。”   沈容倾轻轻整理了一下领口的位置:“是忘记提前知会一声了,不过我也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内还能回去。”   家中离得近的这几个姐妹里只有四房沈芸依的嫡姐早早定了亲嫁人了,不过还有一些稍远些的亲戚,沈容倾也见过,大多都是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回家一趟,嫁人了便甚少有像从前一样跟娘家团圆的时候。像她这样三天两头能往家里跑得实在不多。   月桃站在她身后为她梳妆,似是想起了什么,暗暗懊恼道:“早知道今日能回去,昨天便不多付钱让店家送到家里去了,平白让他们多赚了那么些钱去。”   沈容倾笑了笑,从前不见她这般会精打细算,现在整日跟在吴嬷嬷身后不但做事稳妥多了,还学会算账了,她温声开口道:“没事,早送去了早用上。花了的咱们再赚回来。”   沈容倾叫月桃打开小库房,又拿了几匹从前宫里赏赐的锦缎。趁着时间还宽裕,提早运到了马车上去。   临出门前,她将那个装好的小香囊轻轻攥在了手里。马车的轿帘一掀开,她已经闻到了那股子熟悉的药味,本以为自己出来得够早了的沈容倾不由得微微怔了怔。   魏霁抬眸望着她,轻啧了一声:“丢三落四地忘东西了?”   沈容倾回过了神,忿忿道:“才没有。”她径直上了马车,连平时的常礼都省了。   魏霁也不和她计较,淡淡笑了笑,重新将视线移到手中的古籍上。枫澈见王妃已经落座了,便放下了轿帘,驾驶着马车前行。   稳稳行进的车厢里甚是沉静,上午的晨光透过窗口轻柔地洒在沈容倾的长裙上,她偏过头看着车窗外,耳边听着身旁长指翻动书页的声音,忍不住悄悄回眸朝魏霁那边望了一眼。   魏霁恰好抬头,冥冥之中两个人隔着那条琥珀色的缎带莫名对视了一瞬。   偷瞧被发现这种事实在有些窘迫,沈容倾慌乱间拿出了那个她早就准备好了的香囊:“这个给殿下,已经重新装好了。”   魏霁眸光微微顿了顿,抬手将那枚小香囊从她掌心间拿了回去,修长的手指不经意地摩挲了一下那上面绣着的小柿子:“今早的……”   沈容倾抬眸望向他,纤长微弯的睫毛轻轻眨了眨:“殿下说什么?”   “没什么,”魏霁将香囊收了起来,随手合上了古籍漫不经心地望向车窗外的风景,“待会儿将枫澈留给你,他会给你备好回王府的马车。”   沈容倾朱唇微动:“那殿下怎么办?”   “我还有其他人。”   沈容倾微微点了点头,记得上车前好像是看见了王四他们也都跟着。她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道:“殿下晚膳前会回来吗?”   魏霁捻了捻眉心:“肯定会比你早。”   沈容倾这下便放心了,也没再多问。最近隐约觉得,魏霁要比从前忙上许多,旁的事她并不担心,唯一让她放心不下的是魏霁的身体。   今日还是找个机会问一问江先生吧……   她忽然想起,这些天好像没见魏霁换过绷带了。   沈容倾忽而轻声开口:“殿下的肩伤已经好了吗?”   魏霁的视线在玄黑色的锦袍上停留了一瞬,他淡淡道:“没事了。”   沈容倾没直接见过他的伤口,只听说了是道箭伤,箭头上还淬了毒。可她却亲眼见到那染了血的绷带,血迹隔着那么多层,层层渗透,可见那伤有多深。   沈容倾下意识地望向了魏霁的肩膀:“殿下那里会留疤吗?”   魏霁发现她今日的问题颇多,狭长的眼尾微微挑了挑:“原来你是害怕这个?怪不得那天晚上一提会留疤,你立刻就肯上药了。”   沈容倾被他这么一说,蓦地想起了宫宴那天夜里的窘迫:“我、我没有……”   她原本也没这么在意,只是那晚刚好见多了魏焕脸上的狰狞,留下了一阵心理阴影。   “我那是因为宁王……”她声音极小地开口解释了一句,朱唇轻轻抿了抿,又开口道:“现在已经没事了,方才只是担心殿下才这么问的。”   魏霁轻轻一笑道:“反正有衣裳挡着也看不见。”   沈容倾抿着唇没说话。魏霁见她真的相信了,无奈笑了笑,他握了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左肩上:“逗你的,什么事也没有,不信你自己摸。”   沈容倾发觉自己又被他给戏弄了,恼羞地将手抽了回去:“再不要管殿下了!”   魏霁薄唇轻勾着,并没将她的话当真,视线不经意间扫过了她蒙着眼睛的缎带,深黑色的凤眸忽而一顿:“你怎么会知道……”   沈容倾微微一怔,不知他这是在问什么。   魏霁眉心微不可见地轻轻蹙了蹙:“你是怎么知道魏焕脸上有疤痕的?” 第54章 后怕。   沈容倾忽然意识到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魏霁从未跟她提起过宁王的容貌, 即便当晚她的缎带被人摘掉了,她也绝不应该看到宁王脸上的伤痕。   沈容倾心脏咯噔一下,她刚刚竟一时疏忽, 将自己眼睛本该看不见的事情给忽略了。   “我……我是听雅娴提起的,”沈容倾敛在衣袖里的手指紧紧攥了攥, 她强行镇定下来, “殿下忘了, 她那晚也在。”   她声音很轻,就像是平常说话那般的语气, 听不出任何的不妥。魏霁不可能真的去问沈雅娴, 就算真的问了, 她们那晚也确实提起过宁王的伤疤。   沈容倾又补充了几句,尽可能让整件事都合情合理起来,她试探性地抬眸打量着魏霁的神色,都说眼睛不会撒谎,可她蒙着缎带, 便没什么可畏惧的。   魏霁薄唇微微抿了抿:“是那天你从宫里带回来的那一个?”   沈容倾立刻点头:“她为了救我,被宁王打昏了。回府之后,我去看她, 见她醒了就聊了一会儿, 可能是因为印象太深刻,她跟我讲述前因后果时描述了好几遍那个伤疤有多狰狞, 我……我就有些后怕。”   她确实有些后怕,那晚的宁王偏执又疯狂,为了报复魏霁已经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了。若是魏霁没来,她根本没办法让自己全身而退。   沈容倾说完这些,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 可是能说的她都已经说了,剩下便只有听天由命了。   她几乎是闭上眼睛等候宣判。   魏霁却忽然收了视线:“没必要,他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沈容倾蓦地松了一口气。   “殿下说的是。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   ……   直到下了马车,沈容倾仍感到心有余悸。   在一旁搀扶着她手的月桃疑惑地打量了一下自家主子,见她脸色不是很好,忍不住发问道:“主子……您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了?”   沈容倾微微敛了敛思绪,轻轻摇头:“没事,马车上有点颠簸。”她似是抬眸望了望眼前安南侯府的牌匾,声音低缓道:“我们进去吧。”   枫澈先将马车上的东西运进去了一趟,又回到了安南侯府门口,等着江镜逸的马车。沈容倾和月桃先行回了三房的院落准备,一进门便见芷露正在院子里打扫。   月桃极为开心地唤了一声:“芷露姐姐!”   背朝着门口的芷露一惊,回身先是看到了出声的月桃,而后便是站在她旁边的沈容倾,她眉眼上带着惊喜:“主子……月桃……你们怎么回来了?”   沈容倾心底莫名松了松,她温声开口道:“一会儿有位大夫过来,给母亲诊诊脉,我想听听看那位先生的意思,便提早先过来了,也跟母亲知会一声。”   她总归是放心不下,这次若能根治了她母亲的咳疾,那便算是了却了一桩很大的心事了。   芷露眼睛微微一亮:“是那位夏大夫吗?”   难得有她比芷露知道得多的时候,月桃故作神秘来到芷露身边,小声开口:“不是不是,这次主子请来的是位神医呢。”   沈容倾笑了笑,难得见月桃这般活泼,许是因为在家里,周围都是熟悉的环境,连她也跟着放松了些许。   沈容倾道:“母亲她这几日身体如何?”   芷露福了福身:“回主子,夫人气色看起来好多了,想必是之前换的新药房还是挺见效的。昨日下午阳光好,外面也没有风,王嬷嬷还扶着夫人出来晒了会儿太阳。”   王嬷嬷便是这些年一直跟在沈容倾母亲身边侍奉的老嬷嬷,只不过她年纪大了,现在院子里的大小事,大多是交由芷露去做。   沈容倾闻言便放心了很多。   她们在院子里这么站着说这话,声音很快便传进了屋子里。周氏隔着云窗朝屋外唤道:“倾倾,是你回来了吗?”   她说罢便要往门外走,沈容倾忙迎了上去:“娘,是我。我回来了。”她扶上周氏的胳膊,两人一道往里间走。   芷露放下了手里的活儿,先去耳房沏一杯热茶,又斟了一杯温水。月桃帮着一块儿端了过去,临走前轻轻又将房门掩上。   月桃道:“姐姐,主子和夫人这会子正说话,应该还用不到人,姐姐先在这儿守着,我出去一趟,我怕那两个人找不着。”   芷露将刚刚用到的木托盘拾好:“是那位神医吗?”   月桃点了点头:“嗯,还有个王爷身边的人也跟着一块来了,姐姐稍等我一会儿,我应该很快就能回来。”   芷露摆摆手:“快些去吧。这边有我在呢,王嬷嬷去领这个月的份例了应该很快也能回来,你就别担心了。”   月桃笑着“嗯”了一声,轻轻推了门出去。   屋子里沈容倾拉着周氏的手,隔着缎带打量着自己母亲的气色:“娘这两天感觉好些了没有?我又请了位大夫过来,待会子给娘诊诊脉。”   周氏似有些拿她没办法,抬手替她将鬓边垂下来的碎发轻挽到了耳后,声音温和又似有些无奈:“娘这都是常年的老毛病了,不打紧的,看不看都一样。”   沈容倾摇摇头:“这回不一样。这位先生医术了得,定能将娘的病根治了。”   周氏听她说这样的话已经很多回了,她缓缓拍了拍沈容倾的手:“娘怎么都好,只要你能过得好好的,娘怎样都行了。娘就是担心你,一个人在王府里头。你也是成了家的人了,总是这样三天两头地往娘家跑,王爷那边再宽容,次数多了也会责怪你的。”   “知道了,”沈容倾抬眸,眼睛轻轻弯了弯,“娘放心,这次是王爷答应了让我回来的。王爷人很好,今日要来的江先生也是先前一直给王爷看病的神医,江先生医术了得,先前我用过他的药,十分的见效。这次一定能将娘的病给医治好了。”   周氏握紧了她的手:“你先前病了?怎么没跟娘说?是什么病?现在好了没有?”   沈容倾扶了扶额角,她今日真是说什么错什么。古人云,言多必失。她今天算是彻彻底底地体验了。   沈容倾道:“没事了没事了,只是……只是走路不小心磕破了点皮,磕青了一块。正巧江先生在府上就给拿了点药膏,已经一点也不疼了。”   她没敢将宫宴上发生的事往外说,都已经过去了,平白叫家里人担心做什么。   周氏闻言微微松了口气,心疼之余又忍不住叮嘱:“你啊,总是逞强不叫人扶着。往后出门可要小心些,走到哪里都带着月桃,有台阶盆景什么的,更要格外留心,就算在屋里也不能太随意……”   这倒是和某人曾经说过她的话不谋而合,沈容倾为了圆谎只得“是是是”地应了下来。   周氏嘱咐了半天,忽而话锋一转:“你磕到哪里了?快让娘看看。”   沈容倾一愣,她伤到的其实是手腕和肩膀,可这两个地方,哪个也不像是正常情况下能磕到撞到的。   “衣、衣服里面呢,都好了,”她慌忙抬手指了指旁边的小圆桌,“娘,我渴了。”   周氏拿她没办法,想替她将水拿过来,却见她已经起身。   “刚才嘱咐你什么来着,又自己乱走。”   沈容倾轻轻笑了笑:“娘的屋子里常年不变样,我都找得着的。”   其实不止是周氏的这间屋子,整个小院里大部分的房间自她眼睛看不见后都没有太大地改变,为的便是她能更自如地行走。   沈容倾很快便摸到了那杯温热的茶水。她端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一直之间屋子里茶香四溢,正是她昨日命月桃买了送回家中的那一罐,果然是好茶。   门外传来了月桃的声音:“主子,江先生来了。”   沈容倾将茶杯放下:“快些请进来吧。”   江镜逸今日仍是身着那件牙白色银月纹的锦袍,他手里拿着一个与他年纪不符的古旧药箱,里面似是装了不少瓶瓶罐罐,放下的时候发出了叮叮当当的声响。   他先是将眸光移到了沈容倾身上,微微一笑,拱手道:“王妃别来无恙。”   沈容倾道:“今日多谢先生能来。”   “王妃客气了,况且我今日本也打算进城一趟。”   进城的理由他没说,沈容倾也识趣地没再多问。   诊病的时候也不好有太多人围观,沈容倾便让月桃和枫澈都守在了外面,由芷露独自端了杯给新沏的茶进来,退出去时又无声地将门掩好。   沈容倾道:“那么有劳先生了。”   江镜逸微微颔首,回身打开了他的药箱。沈容倾隐约见他拿出了一块诊脉时垫在手腕上的方帕,便走到了不碍事的地方,默默看着整个诊脉的过程。   周氏也道:“有劳先生了。”   屋中渐渐沉静了下来,上午的阳光透过云窗柔和地照在卧室厚厚的地毯上。房间中甚是明亮,许是早上通过一会儿风的缘故,空气也很好。   江镜逸垂眸将手轻搭在脉搏上,只轻触了片刻他便睁开了眼睛:“有些年头了,不过不要紧,能治。”   他回身从药箱里翻找出了一个塞着瓶口的小瓷瓶,里面似是装着药丸类的东西,拿过来的时候还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江镜逸将瓶子放到了桌上,缓缓开口道:“每日服一粒,将这一瓶服完,便能见效。另外我会额外再开一副药方,调理身子的,每日饭后服用,隔半个时辰就好。”   沈容倾心底微松:“我都记下了,待会子就嘱咐给下人,叫她们用心盯着。”   江镜逸笑了笑:“王妃不必太过担心,我是有把握能将这病根治的。只需按照我说的去做便好,来年开春天暖和了,令堂的身子自然也就无碍了。”   周氏听到自己的病还有能根治可能,也站了起来:“多谢先生。”   ……   沈容倾安排了人准备纸墨笔砚,由月桃领着,请江镜逸到了旁边的房间将药方写下来。   周氏又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子体己的话,许是因为看到了些希望,人也比刚才更有精神了。   芷露在门外轻轻敲了敲:“主子,夫人,江先生已经将药方写好了。”   沈容倾回眸望着大门的方向:“知道了,你先将方子收好。”   她又朝周氏开口道:“娘,我可能得回去了……”   周氏点了点头,轻叹了口气:“倾倾,你照顾好自己,别总担心家里。刚刚你也听到了,娘没事。”   沈容倾凑到周氏耳边,轻声开口:“娘,等您病好了,我想法子带您离开这里。咱们搬到别处住,再不受大伯母一家的气。”   周氏一怔:“你这是……”   “女儿自有安排,娘放心吧。”她轻轻弯了弯唇,“那我走了。”   周氏想劝她,却见沈容倾已经站起来要往外走了:“倾倾,莫要太勉强自己。你大伯母的手再宽,也越不进这道院墙来,明白吗?”   “嗯,女儿知道。我就是先攒着钱,以后母亲想走的时候,咱们可以随时离开或是做些别的什么,总之有备无患。”   周氏微微颔首:“嗯,早些回去吧。”   沈容倾出了屋,抬眸望了望院子里的阳光。芷露从旁边的屋子里出来,见沈容倾一个人站着,忙走过来扶住了她的手:“主子。”   沈容倾轻声道:“药方都放好了?”   “嗯,主子放心吧,奴婢一会儿就出去抓药,亲自煎了给夫人送去。”   沈容倾点了点头,又叮嘱道:“我这次回来拿了几匹锦缎,你找个时间挑着看是做几套过冬的衣裳还是再做床被子什么的,对了,再拿出一匹给二房送去。直接给二姑娘就好,就说是我送的,她明白的。”   “奴婢都记下了。”   枫澈从另一间屋子里出来,见到沈容倾,上前拱了拱手:“属下给王妃请安。”   沈容倾道:“江先生呢?”   “江先生还在屋中。”   沈容倾回眸看了看芷露,温声开口:“扶我过去。”   隔壁的这一间,算是书房,屋子里的布置基本上没变样,方才为了用纸墨笔砚方便,便叫芷露她们将人领到了这间。   此刻月桃到耳房重新沏茶去了,沈容倾进来的时候,屋子里只有江镜逸一人。   他似是在垂眸写着什么新的药方,大致望去甚是繁杂,沈容倾隐约猜测,这应该是写给魏霁的。   江镜逸见她进来了,抬头微微敛了敛神色:“王妃来了。”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药箱:“我待会儿还要去城里寻一味药,晚些时候再到王府那边去,劳烦王妃替我转达一声了。”   沈容倾道:“先生客气了,这个自然。”她掩在缎带后的杏眸微微动了动:“先生可是在寻找给王爷治病用的药?”   江镜逸稍稍停顿了一下,他很快恢复了常色:“嗯,最近新调配出了一副药,整张方子里还差一味,我还得再想想。”   他要解的,是一种世间未有过解药的毒。即便翻查了所有的医术典籍,所能获取到的经验甚少。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魏霁便是他做尝试的地方。   但即便是尝试,他也要慎之又慎。往往只是其中的一味,他也会列出百种替换的选择,再逐一排除,只留下其中药效最佳,毒性最小的。   五年了,治好一个人竟也成了一种执念。   江镜逸将刚刚写下的药方折叠了起来,仔细放到了怀里:“王妃是来询问令堂病情的吗?抱歉,我没有在病人面前隐瞒的习惯,一向都是有什么便直接说了。王妃大可以放心。”   沈容倾摇摇头,沉默了片刻。半晌,她朱唇轻启:“来见江先生,其实是为着另外一件事。”   江镜逸微怔:“王妃,但说无妨。”   沈容倾杏眸微动,轻声开口道:“王爷的病……究竟如何了?” 第55章 莫名想起了他们初见的那日……   她到底是十分在意宁王的那番话。况且能让医术如此了得的江镜逸都耗费如此多的心思, 这样的毒,究竟是怎样的?   其实每日待在魏霁身边,她或多或少地有些感觉, 虽然说不上越来越严重,但至少沈容倾看得出, 即便每日服药, 魏霁的病情依旧没有什么太多的好转。   如此一来, 她难免会有些担忧。虽然此前也有枫澈信誓旦旦的保证,但如果能听江镜逸亲口将结果说出来, 或许她能更安心些。   “先生?”   “王妃……不必担心, ”在沈容倾看不见的地方, 江镜逸眸色微微暗了暗,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稍有迟疑,只不过这样的停顿转瞬即逝,江镜逸很快便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王爷会平安无事的。”   沈容倾听他这样说, 便放下了心来:“如此便好,我去叫下人收拾一下东西,就不打扰先生研究配药了。”   沈容倾转身缓缓离去, 直到大门轻掩上的那一刻, 江镜逸仍在望着她的背影。   有关魏霁的真实情况,这世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魏霁既没有打算告诉她, 他便没有擅自开这个口的道理。   其实不只是沈容倾,就算王府里其他的人也都被隐瞒着。世间皆称他为恶鬼,是怀有不臣之心,又最嗜血淡漠之人,可熟不知他也是一些人的庇护。   他什么都不提, 江镜逸却也能明白一二。如今看着这位新王妃也是细致敏锐之人,往后日子长了难免不会再起疑心。这种事,还是交给魏霁自己处理吧。   江镜逸将怀间的那张药方重新抽出,拿在手中轻轻捻了捻。眼下他只能专注于解药的事。   ……   沈容倾回府后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将近酉时了,询问了下人,才得知魏霁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明明早上的时候还说会比她早回王府,结果现在连晚膳能不能赶上都是个未知数。沈容倾有些无奈,这会子无事可做,想了想,便整理起了那日他们买回来的东西。   云窗前的桌子上放着几件新做好的衣裳,沈容倾摸了摸那衣服的料子,果真是和魏霁所穿的是同一种锦缎,只不过颜色上有差异,半点不沾玄黑,都是些款式好看的长裙和外衫。   没想她上次随口一说,那人竟真的命人安排下去了。   一个在椅子上堆着的牛皮纸包忽然滚落了下来。   “?”   沈容倾一怔,将衣裳放了回去下意识地俯身将它拾了起来。那牛皮纸包用草绳捆得紧实,轻嗅间隐约能闻到些药味儿。   沈容倾将缎带拉了下来:“月桃,你进来一下。”   月桃应声轻轻将门推开,快步走到了里间,她屈下膝来福了福身:“主子,怎么了?”   沈容倾拿起了手里的东西:“这个是什么?”   月桃抬眸朝沈容倾手中望了过去,下意识地轻轻呀了一声,而后立刻上前请罪道:“主子,奴婢错了……奴婢给忘了,上次您叫奴婢去药铺买药,您嘱咐让多买几副下次省得单独再跑,结果药铺的伙计一包没装下,有那么两味便单独又包了一包。”   最近这几天两个府邸外加一个安南侯府之间折腾,来来回回搬运东西,这一来二去一忙活,月桃就把这件事情给忘了。   那晚沈容倾叫她将给香囊配好的药材拿来,她便只拿了其中的一包,将其余的药完全忘在了脑后。   沈容倾将那上面的绳子解开,里面果不其然就是那两味被落下的药材。   她因着眼睛不大方便,先前拆开、混装这些药材的事都是交给月桃去做,却不料因此而漏掉了两味药,竟也未发觉。   月桃有些担忧地开口:“主子……这可怎么办?”她可是已经见自家主子将香囊拿给王爷了。   沈容倾垂眸揉了揉眉心:“无妨,等待会儿王爷回来了,我亲自过去一趟吧。”   ……   魏霁终是在天黑以前回府了。   沈容倾听枫澈说王爷回来后直接去了书房,问清楚里面此时没有其他人,便轻轻敲了敲门。   屋子里传来了一道低缓悦耳的男声:“进来。”   沈容倾攥了攥手指,推开门缓缓走了进去。   “臣妾给殿下请安。”她简单行了一礼,抬眸望向魏霁。   书房里有一张宽大的黑漆楠木书案,魏霁坐在后面的扶手椅上,手里正拿着一个类似卷宗的东西。   他听见身前的动静狭长的凤眸微抬,薄唇轻启:“怎么了?”   沈容倾动了动唇:“江先生说晚些时候会来王府。”   魏霁微微颔首,漫不经心地摩挲了一下手里的玉扳指:“知道了,就为这个?”   “哦,江先生好像在找药,说是能治好殿下。”   魏霁轻叩了两下桌面:“你母亲的病如何了?”   沈容倾一怔,如实开口:“母亲已经无事了,江先生说按照他开的方子按时服药,等来年开春,天暖和起来了就能彻底治好。”   “嗯,挺好。”   沈容倾抿了抿唇,犹豫着小声开口道:“殿下……还有一事。”   “嗯?”   “早上的那个香囊,我好像少放了两味药进去。”   魏霁轻啧了一声:“真不专心。”   沈容倾自知理亏,低低地应了声:“是。”   她抬眸望向了魏霁:“殿下可不可以把香囊先给我,我马上就弄好送回来。”   魏霁垂了视线修长的手指挑向腰间的香囊,拿在手里的时候忽而停顿了一下,他似是漫不经心地开口道:“很麻烦吗?”   沈容倾立刻摇头:“不麻烦,就添两味药进去,很快的。”   魏霁将香囊攥在了掌心里:“那就在这儿弄吧。”   “?”   沈容倾怔在了原地。   魏霁见她像没听懂似的,又难得有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就在这儿装好,那边还有一张桌子,随便你用。”   书房另一侧靠窗的地方还有两把太师椅,木椅之间放着张高脚的方桌,同样是黑漆楠木雕祥云的样式,平时上面摆些瓜果茶壶什么的。   沈容倾还是第一次留在魏霁的书房,她轻声开口道:“会不会打扰到殿下?”   魏霁薄唇轻轻勾了勾:“无妨,我这边的事也快结束了,正好看着点你,免得你又丢三落四。”   沈容倾咬唇强忍住不与他争辩,只这一次,又叫他将话柄给抓住了。她回身打开了书房的大门:“月桃,去将东西都拿到书房来,我在这里弄。”   月桃一惊,却见自家主子很是肯定的样子,只得领命办事,她将药材都拆好,放在托盘上很快便端了进来。   沈容倾坐在云窗旁,从这个角度若是不蒙着缎带,抬眸便能看清魏霁此时的神情。   方才那个小香囊她已经拿在了手里,沈容倾见他已经收了视线重新望向了手中的卷宗,自己也微微敛了敛神色,努力专注了起来。   毕竟从前装香囊的时候她都是将缎带摘下来的,如今蒙着眼睛做这样的事,她确实也是第一次干。   月桃将一切都准备妥当,福了福身,到耳房备茶去了。   沈容倾自己一点一点摸索着解开了香囊上的抽绳,索性将里面的药材一并倒到了托盘上。   周围尽是淡淡的草药气味,两人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即便谁都没有出声却莫名有种心照不宣的错觉。   月桃轻轻敲门走了进来,红漆描金的托盘上放着两杯沏好的热茶,她先是将其中一杯放到了魏霁的桌子上,而后低着头很快离开,将另一本放到了沈容倾跟前。   沈容倾不经意地闻到了那杯中的味道,似是有些意外:“这是……花草茶?”   那杯子里散发出来的气味不同于往日的茶香,是混合着花草的味道,带有一种独特的清香。   月桃福了福身,低声开口:“主子您忘了,今日是初秋节,是登高赏花,望远祈福的日子,府上只备了这种茶。”   沈容倾微微一怔,随即意识到了被自己遗忘的日子:“哦对……今日是初秋节。前些日子还想着,临到跟前却给忘了。”   初秋节顾名思义,是赶在中秋之前的一个节日庆典。是流传于皇城附近的一个民间习俗。   自古皇城以北便有一片花海,花海又临北山,只在现在这个季节盛开。于是皇城这边便形成了一种特定的登高、赏花海的节日,每年这个时候山脚下往往还有庆祝活动,有好吃的好玩的,还有一些民间艺人在此表演,甚是热闹。   魏霁凤眸轻抬,不经意间将沈容倾的神色尽收眼底,他薄唇微微动了动:“想去?”   沈容倾笑了笑,轻轻摇头:“不去了。”   “不喜欢?”   沈容倾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道:“也不是,其实小时候还挺羡慕别人家每到这个时候能全家一起出门去的。可是那时候父亲总是很忙,最后也没能实现。”   她垂眸一笑:“其实长大了也就不想了,殿下你瞧,我连日子都忘了。”   这样的事,就像小时候没能得到的玩具,长大后虽然可以很容易地买给自己,可是却好像已经没那么想玩了。   那些年她一直很想一家人在初秋节那天登到观景亭上,去看一看那花海。   她还记得最后的那一年,父亲原本已经答应好她了,可是却在临出门的时候遇到了要紧的公务要处理,她到底没能如愿。   当时总想着来年还有机会,日子便就这么过去了。   一晃多年,物是人非。   今日再想起的时候,好像也没那么想去了。   魏霁一只手撑着侧脸,莫名想起了他们初见的那日。她父亲休沐的途中被临时召到了东宫议事,无处可去的沈容倾守着一池子的锦鲤,在那夏日的葡萄藤下第一次唤了他一声“殿下”。   魏霁忽然放下了手里的书卷,起身走到了沈容倾跟前:“收拾收拾,跟我出府一趟。”   沈容倾一怔:“殿下要去哪儿?”   魏霁没说话,只拉起了她的手腕。   沈容倾匆匆将刚装好的香囊放到月桃手中让她系紧抽绳,不明所以地跟着魏霁走出了书房的大门。   魏霁站在廊间上下打量了一下沈容倾的穿着,修长而略带薄茧的长指挑起了她衣裳肩膀处的布料轻轻捻了捻,他似有些不满:“给你半盏茶的时间,再去寻个披风出来。”   沈容倾被他弄得一头雾水,将手腕收了回来自己攥在手心里:“殿下这是要带我去哪里?”天都快黑了,总不可能是去登山。   魏霁薄唇轻抿:“到了你就知道了。” 第56章 “看不见”的山河。……   这地方确实是沈容倾未到之前无法想象到的。   皇城以北几丈高的城楼上, 整座城池的全貌一览无余。东市西市的行人车马络绎不绝,夕阳还未完全落下,许多地方的灯火如星星点点的夜空, 在落日余晖中散发着微弱的光明。   皇宫禁地居于正中气势恢宏,脚下的城门往来商旅川流不息。   北山巍峨, 耸入云端。山下的小道上有归城的马车缓缓而行, 林叶被独属于这个季节的寒意染上了秋色, 随微风摇曳间,与那如波如澜的花海相衬, 别是一番美景。   魏霁给她描述眼前的景象时, 她听得格外认真。   低缓而沉稳的语调甚是云淡风轻, 可沈容倾置身于城楼上,却仿佛看见了全部的场景。   这是一种陌生而又真实的吸引。微风吹拂起鬓角的碎发,空气中隐约染上了些花海的气息,夕阳下的城楼连喧闹声都远了,明明什么都看不见, 却好像一点也不重要了。   身旁的这个人便是她的眼睛。   魏霁胳膊撑在城墙边偏过头望着她,空旷的城楼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身影。   他薄唇微微动了动:“在想什么?”   “在想……在想殿下是怎么发现这样的好地方的。”沈容倾抬眸望向远方,轻轻一笑, 簪子上的流苏微垂下来衬得她容颜姣好。   其实从这里观花海, 要比那个北山上的观景亭视野广阔得多。这地方除了值守的士兵不常有人上来,不但安静更不会被其他人打扰。   魏霁微收了视线:“你不是要登高?”   登高观花海是初秋节的传统之一, 来到高处既是为了更好的观景,也是为接下来的生活祈求一个好兆头。眼下这个时辰天已经快黑了,上山走夜路是不可能了,不过登上城楼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可以算作是登高。   沈容倾垂下眸光双手合十。   魏霁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 尾音微扬:“这是在做什么?”   “祈福,”她轻阖了杏眸,“殿下别问,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魏霁薄唇轻轻勾了勾,声音低醇悦耳:“好,我不问。可你好像站反了。”   沈容倾耳尖微红,立刻转了个方向:“我……我看不见。”   “我知道。”   魏霁站到她身侧,望着她面前的那片花海。据说这里的花从很久以前就在,数百年过去了,依旧如此。   遥想新帝登基的那一天,文武百官入宫朝拜。他就是站在这里,独自一人望着整个皇城中景。   世人皆称他有谋权篡位的不臣之心。   其实他没有,亦对那万人之上的位置不感兴趣。   可这样的位置本该属于另外一个人。只因应得的东西近在咫尺,所以从未想过会失去。   “殿下。”   “嗯?”   “殿下有许过愿吗?”   魏霁垂眸望向她,漆黑的丹凤眼暗而幽深。   “没有。”他淡淡开口。   沈容倾微微颔首:“也对,殿下是习惯尽人事之人。”尽人事,听天命。沈容倾总觉得这个人所做的,远比他说出口的事要多得多。   初见他时,会觉得这个人有些凶有些轻佻,可相处得久了,她便知道,世上没有比他再温柔深沉的人了。   “殿下,”她声音很轻,“我原本最喜欢冬日里天色渐晚的场景,可是自今日之后,我怕是要移情别恋了。”   魏霁怔了怔,忽而轻轻一笑,他尾音微挑幽幽开口:“这是怪起我来了?”   沈容倾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所以等冬天来了的时候,殿下得让我再来一趟。只有对比过才能知道,到底什么时候的景色最好。”   魏霁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低缓:“倒也不是不行。”   沈容倾掩在缎带后的杏眸微微亮了亮,她忍不住道:“殿下可别忘记了。”   魏霁轻啧了一声,修长而略带薄茧的长指戳了戳她的额头:“有你在我旁边天天念念叨叨的,想不记得都难。”   沈容倾费力地躲避着他“作恶”的手指,最后无奈之下只能双手将他攥住,好看的细眉紧蹙在了一起:“我何时念念叨叨的了,殿下能不能讲理些?”   魏霁胳膊抵在城墙上一只手撑着侧脸,轻笑道:“那好,往后被我抓到一次便罚你一次,敢不敢赌?”   沈容倾立刻警觉:“殿、殿下要罚什么?”要钱的话她可没多少,还得攒着过完年买宅子呢。   “提前说了就没意思了。”魏霁将手收了回来,垂眸望着她。   沈容倾悄悄将视线移向一边:“那我不赌了。”   “这是承认自己念念叨叨了?”   “我没有!”   “那赌不赌?”   沈容倾一咬牙:“赌就赌。”   直到应下后听见魏霁的轻笑,沈容倾才发现自己吃了亏,毕竟这个赌约从头至尾对魏霁而言都没有任何损失。   沈容倾不由得恼羞:“殿下诓我。”   魏霁微微松了松领口,似是心情甚好:“是你自己要应下的。到时候可别忘了愿赌服输。”   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断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沈容倾仍不甘心地为自己争取:“可……可这个赌约不能没有一个期限吧?”   魏霁想了想,道:“那便一月为期。”反正这个小话痨估计两天都坚持不了。   沈容倾默默算了算日子,觉得还算是可以接受。而且她哪有那么爱絮叨,最多就是忍不住叮嘱两句,就两句,一点点而已,根本不能作数。   沈容倾道:“那一个月过后,若是我赢了怎么办?”   魏霁眼尾微挑,她还想着能赢?   他薄唇轻轻勾了勾:“你想怎么办?”   沈容倾认认真真思忖了片刻:“那殿下不准再嫌弃我。”   魏霁似乎思考一下,而后沉吟道:“这个有些难。”   “!”   见她真的要生气了,魏霁低低一笑:“逗你的,傻死了。”   沈容倾转过身去不想理他,过了一会儿,她缓缓开口:“那若是我不小心做错了什么事,殿下得原谅我一次。”   “你做错什么了?”   “我是说如果。以后做错了也算。”   魏霁抚了抚下颚,微微颔首:“这个可以,不过前提是你得赢了才行。”   沈容倾将视线移向一边,声音极轻:“我会赢的。”   ……   直到回去之后沈容倾才发现江镜逸早已在王府里等候了。明明是她自己传的话,可到最后却是她先将这件事给忘记了。   江镜逸倒也没有多在意,微微点头朝她问候了一声,便跟着魏霁到书房去了。   沈容倾默默唤来了枫澈,问道:“江先生是什么时候到的?”   枫澈俯了俯身,如实开口:“禀王妃,江先生也是刚进来不久。”   沈容倾稍稍松了口气:“那就好。”不然总会有些过意不去的。   ……   书房的大门轻开轻阖,下人们奉了茶后便低头退了出去。   江镜逸抬眸望了望魏霁,直截了当地将一叠信纸放在了两人之间的桌子上,他低声开口道:“应该会比现在的药方有效,你先试试。”   魏霁将纸接过,语声淡淡:“能维持住现在的状态就好。”   江镜逸沉默了片刻,示意他将手腕伸过来。他轻搭上了他的脉搏,眸色暗了暗:“今日你那个小王妃问我你的病情了,我没说,不过你打算瞒她到什么时候?”   魏霁似是漫不经心地摩挲了一下茶盏的边沿,他声音平缓:“我便没打算告诉她。”   江镜逸将手收了回来,心里知道其实他就多余问,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拿起旁边准备好的毛笔,匆匆在另一只空白的纸上记录下了几句只有他一个人能看懂的句子。   半晌,江镜逸缓缓开口道:“你那个小王妃可是挺不错的,你要是不想好可别耽误人家。”   魏霁挑眉:“我怎么就不想好了?”   江镜逸心道想好你倒是谨遵医嘱啊。但他刚才说的也都是气话,病该治也还是得治。于是他抿着唇继续往下写,等都完成了又自己看了一遍,折叠好了,认真收了起来。   他端起了手边的热茶:“其实说真的,你那个小王妃真的挺厉害的。她竟然能听一遍就记住我开的药方,一字不落地背出来,这一般人做不到。”   魏霁眸光微顿,开口问道:“你说的这是何时的事?”   江镜逸微微有些惊讶:“你不知道?”   魏霁眉心微不可见地轻轻蹙了蹙。江镜逸见状便明白过来了:“就是你刚成亲没几天,你王府里失火那次,我给你开的药方让大火烧了,是她临时背出来叫下人煎药给你的,我后来才到。”   话至此处,他似是颇有感慨:“这么多年这能过目不忘的人我见过,可这听别人念过一遍就能将这么长的药方记下来的,我可是第一次见。更何况她并非一个有多懂医术之人,光是那些药材的名字估计连药铺里干活儿的伙计听了都得反应反应。”   这话起初在枫澈跟他回王府途中讲给他听的时候,江镜逸是根本不信的,直到后来他到了那里,真正看到了那张被重新写过的药方,这才不得不承认了眼前的事实。   枫澈其实也是怕万一出什么差错,所以特意拿来让他帮着再重新看一遍。不过他这样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那几张纸上无论是药材的名字还是后面的用量,都工工整整,不曾有半点错漏的地方。   魏霁缓缓捻了捻手里的玉扳指,漆黑的凤眸宛如深不见底的潭水,看不透半点情绪起伏变化的波澜。   许久,他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是不多见。” 第57章 信纸。   翌日一早沈容倾同魏霁一起用的早膳。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沈容倾总觉得魏霁好像时不时将视线移到她的身上。   她隔着缎带看得并不是那么真切,一顿饭下来食不知味,正忍不住想要开口询问这人究竟是怎么了, 便听魏霁忽而开口道:“我要出府一趟,午膳和晚膳都不必等我了。”   沈容倾怔怔地点了点头, 起身行了一礼:“那殿下多……”她原本想说最近天气转凉多添件衣裳, 可话到了口边却蓦地想起了昨日的赌约。   沈容倾轻咬了下唇, 及时收声。   魏霁回眸望着她,狭长的凤眸轻眯:“什么?”   沈容倾立刻摇头, 她重新垂了视线低头福了福身:“臣妾恭送殿下。”   魏霁望了她一会儿, 没再说什么, 转身而去。   沈容倾听着身前的声音渐远,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   还好忍住了。   ……   自那天起,一连两日沈容倾未见到魏霁的人影,就连枫澈也被带去了不在府中,一时间让她连个能询问的人都没有。   说起来她之前从未关心过魏霁都在做些什么, 只知道他很忙,像是在追查着什么事情,又像是有处理不完的公务。不是出门就是待在书房。   有好几次她去见他的时候, 都撞见他手里握着类似书信的东西, 魏霁虽从未避讳过她,但以她的立场并不适合多问, 便索性当作没看到,识趣地只字不提这些事。   不过像如今这样接连两日未瞧见人的情况实属少见,沈容倾忍不住多想,又隐隐有些担心。   江先生那日临离府前叮嘱给枫澈的话,她无意中也听见了几句, 无非便是什么让王爷按时服药,多注意休息什么的。   也不知枫澈好好传达了没有,可转念一想,以那人的性子,劝是谁也劝不动的。   沈容倾莫名有些心神不宁,索性趁着屋中无人,翻了几张信纸出来,写写字,静静心。   她的房间是原原本本按照她从前在安南府那件屋子布置的,相同的位置上也有一张书案,上面摆着笔墨镇纸,东西十分齐全。只不过碍于她眼睛不大方便,这些东西很少有能用到的时候,不过像今日这样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屋中时,拿来练练字还是可以的。   正常练字用的宣纸这屋子里没有,需要的话得叫下人去取,沈容倾不想多事,便随意从柜子里取了些纸张。   琥珀色的缎带解下来就放在了手边,门窗皆是紧紧关闭着的,算得上是安全。她特意将门闩插好,这才回身重新站在书案前。   抬笔写下第一个字的时候,不知怎的,她的右眼皮忽然轻轻跳动了两下。沈容倾缓缓揉了揉额角,心不在焉地将后面的句子写完,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主子?”   站在门口的人是月桃,刚从小厨房回来,手里还端着碗刚熬好的梨汤。   沈容倾微微一怔,随手将信纸先压在了桌边的古籍下,匆忙间系好了缎带。   “我在。”她低低地应了一声,稳步走过去将门打开。   月桃眨了眨眼睛,似是有些困惑。   沈容倾道:“刚刚我想换件衣裳来着。”   月桃恍然,见她身上还是之前那件,架子上也不见有新衣裳拿出来,便认定沈容倾这是刚要开始。   她立刻福了福身:“下次主子叫奴婢过来就好,主子可是要换那件绾色的衣裳?奴婢这就去取!”   沈容倾忙将她拦下:“算了,晚些时候再换吧。方才想去庭院里逛逛,这会子又有些乏,还是不去了。”她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你拿的这是……?”   月桃果然没觉出端倪,顺着沈容倾的话应道:“主子,这是小厨房刚刚煨好的桂圆银耳雪梨汤,您尝尝?”   沈容倾点点头,让她将梨汤放在了一旁红木的圆桌上。   月桃打开了汤盅上的盖子,又将托盘上的汤匙摆放在了沈容倾习惯的位置:“对了,主子,刚刚家里那边递消息进来了,说是东西已经送到了二姑娘手上,二姑娘也很是喜欢,还说改日要亲自跟主子道谢。”   沈容倾朱唇轻轻弯了弯,温声开口:“她喜欢便好。”先前她还不知该送给沈雅娴些什么,左思右想忆起了库房里还有几匹锦缎,颜色应该是沈雅娴喜欢的,那天就带回家里交给了芷露让她代为送去。   不管怎么说,最近这几次沈雅娴都帮了她不少,理应准备些谢礼的。   沈容倾盛了勺白梨,放在唇边微微试了试温度。   月桃咬了咬唇,犹豫着似是还有话要说,却欲言又止。   沈容倾轻轻抬头:“怎么了?”   月桃上前俯下了身:“还有一事,主子,您之前叫奴婢准备两份谢礼送到家里,再让家中以夫人的名义送去东街的医馆给夏大夫和钟公子,今日芷露姐姐一并给送去了,可……可钟公子却说想要见主子您一面……”   沈容倾眉心微微蹙了蹙:“他有说了是何事吗?”   月桃犹豫了一下,如实开口道:“他说是上次有话没跟主子说完。可主子何时同他……”   月桃想说何时同他说话了,可抬眸却见自家主子若有其事地揉了揉额角。   月桃想说出口的话只得咽了回去:“主子……那位钟公子说今日酉时在上次那间茶楼里等您,还说……您是知道的。”   她声音越来越小,不知为何她从第一次见时就对这个外表看起来温文尔雅的贵公子没有好感。如今明知她主子的身份,还想约着单独见面,这也实在太不妥当了些。   沈容倾细眉轻蹙在了一起,着实有些猜不透这个钟煜诚想做些什么,从前不知道他是皇后家的人还好,如今便忍不住要多想。   沈容倾从没在他面前隐瞒过身份,钟煜诚明知她是慎王妃,还对他自己的出身多有遮掩。   之前她不知他身份,同他略有交集。但不管怎么说,人情都已经还清了,现在于情于理她都不该再去见的。   “月桃,”沈容倾缓缓开口,“你替我去一趟东市那个茶楼,见到他就说……就说我现在不方便独见他,让他别等了。”   月桃放下心来,立刻应道:“奴婢这就去。”   ……   夜深人静,皓月当空。   本打算回房间给沈容倾拿衣裳的月桃,不由得有些诧异。   她明明记得自己扶沈容倾离开前是关好房门的,怎么这么一会儿的工夫门就自己打开了呢?难不成是被风刮的……   偌大的王府总不可能进了贼。月桃安慰了自己几句,继续往里面走,谁知刚一踏进去便看见了那个站在书案前的身影。   “王、王爷!”她整个人一慌立刻福下了身。   魏霁抬眸望在她身上,语声淡淡:“你家主子呢?”   月桃哆哆嗦嗦地应道:“回王爷,主、主子她在沐浴更衣。”   魏霁似是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穿着那件玄黑色金云螭龙纹锦袍,他薄唇轻轻勾了勾:“叫她沐浴后来寝殿见我。”   “是、是!”   直到走出去好远,月桃才逐渐找回了些方才被吓飞的魂魄。这好端端的,王爷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她家主子的房间里?   而且刚才匆匆一瞥……王爷手里好像拿着张信函?   ……   魏霁垂眸望着手中的信纸,狭长的丹凤眼微深,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上面留下来的字迹。   这是他刚刚无意中在书案上发现的,整张纸平整地被压在古籍的最下面,若不是他不经意间碰了一下,绝不会有所察觉。   信纸很新,不像是以前的旧物,上面的字迹小巧娟秀,即便只有简短的一小行,却亦然干净工整。   “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还独倾。”   魏霁缓缓捻了捻那已经干涸了的墨迹,将信纸叠了两折,收进了怀里。 第58章 ……   月桃惊慌失措地走到浴室门前才想起来, 她回去这一趟是为了给自家主子拿衣裳的。   眼下衣服也没拿到,王爷还在房间里,她这进去也不是, 回去也不是,徘徊在门口顿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正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抬头忽然见枫澈从走廊的另一边走了过来。   枫澈显然也看到了她, 微微颔首示意了一下,终是忍不住问道:“姑娘这是……?”   月桃像是看到了救星, 和王爷相比好像这个枫统领也没那么可怕了, 她福了福身, 低声开口:“我、我想回屋里给王妃取些东西,敢问枫统领,王爷现在可还在那边?”   枫澈一愣,像是对魏霁去沈容倾房间的事毫不知情:“我刚刚从寝殿出来,王爷这会儿正在更衣。”   月桃顿时松了口气:“多谢枫统领。”她屈了下膝, 转身一溜烟儿地跑了。   枫澈本还想问她说的那是怎么一回事,再一抬头眼前就只剩下个背影。难为他怎么也想不通王爷去王妃的房间能做什么,枫澈摸了摸鼻子忽然一惊, 莫不是王爷终于对王妃动了真感情!?   ……   沈容倾在浴桶里左等右等也没见月桃回来, 只得自己先行出来到屏风后先穿了里衣,正苦恼着要不要再叫一个下人去看看她是不是出什么是了, 屏风外就传来了月桃推开门的声音。   沈容倾垂眸整理着衣领,温声开口道:“怎么回来得这样晚?是找不到那件绾色的衣裳了吗?”   月桃绕过山水檀木的屏风,低着头将衣裳递了过去,她仍有些惊魂未定:“主子……”   沈容倾觉察出了她情绪上的变化,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这么一会儿的工夫这是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月桃紧咬着下唇:“刚刚奴婢回屋里的时候撞见王爷了,王爷好像是有事情找您,叫您去寝殿一趟呢。”   她说不上魏霁吩咐这些事的时候心情是好还是不好,被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盯着总觉得心里发毛,连带着全身都僵了。   沈容倾倒是有些意外:“王爷回来了?何时的事?”   “应该就是刚才,奴婢看着王爷那身衣裳还没换。”   沈容倾捻了捻手指,两日未见,一回来就到她房间里去了,能是为着何事?   她轻轻开口道:“王爷还有没有说什么其他的话?”   月桃仔细回忆了一下那前后的过程,缓缓摇了摇头:“没了,王爷先是问了奴婢您在何处,而后就是让您去寝殿一趟的事了。”   沈容倾不再纠结,微微颔首:“知道了,那我们快些吧。”   ……   夜深人静,廊间宫灯随微风飘摇。沈容倾身着了那件绾色彩蝶团云纹的外衫匆匆往寝殿的方向走,未来得及完全擦干的长发半挽半散垂至腰迹,月桃扶着她的手,仔细绕过了有石阶的长廊。   雕藤镂刻的花梨木门前,有个眼生些的小侍卫值守,见沈容倾来了立刻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他似是恭候多时了转身推开了寝殿的大门,开口道:“王妃请。”   月桃只能跟她走到这里,沈容倾回眸示意了一下,叫她先回屋去收拾。她偏过头问道:“王爷呢?”   小侍卫拱了拱手:“王爷在卧室,吩咐了属下让王妃直接进去就行。”   沈容倾眼眸微动,抬步走了进去。   她有些日子没来了,许是一直没听见魏霁的声音,心底没来由地有些紧张。   大门一关上屋子里便显得有些黯淡,周围只燃了两三盏小烛灯,勉强照亮了整个房间。   这样的光线并不足以让她透过缎带将眼前的事物看清,沈容倾大致回忆了一下屋中的布置,这才缓缓朝连通内外两间的那扇门走去。   一道低缓的男声蓦地从床榻的方向响起:“啧,真慢。”   沈容倾抬眸寻着他声音的方向,心里莫名安心了几分。她摸了下门框上的纹路走到架子床边,轻轻福了福身:“臣妾给殿下请安。”   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药味,虽看不太清那人的身影,但直觉他也是刚刚沐浴过的。   她开口解释了一句:“臣妾刚刚在更衣,所以来得晚了些。”   魏霁的视线落在了她身上,宽大的手掌微撑着侧脸,他声音低醇:“过来。”   沈容倾微微怔了怔,往前又挪了两步,她温声开口:“殿下这么晚了唤我过来,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回应她的是一阵久久的沉默,沈容倾看不见那人此时的神情。卧室比外间更暗,令她莫名想起了新婚夜那晚。   “殿下?”   魏霁微敛了眸光,修长的手指似是漫不经心地在床栏上轻叩了两下,他随口般应道:“替我拭发。”   “?”   沈容倾一愣,低低地应了声:“是。”动作明显有了片刻的迟疑,这人这么晚回来又去了她的房间,就为了唤她过来给他擦头发的吗?   心里这样想着,她还是往那边去了。说不上是哪里不大对,她只觉得今天的魏霁好像有些反常。   擦头发的帕子本应该放在离床边不远的架子上,可沈容倾走过去后却摸了个空,抬手上下又探了探,依旧是空空如也。   她忍不住轻轻蹙了蹙眉心,光源在她身后,眼睛蒙着缎带视线里漆黑一片。她微微动了动唇:“殿下,下人们好像忘记准备干净的帕子了。”   “在你左边的桌子上。”   沈容倾有些奇怪为什么东西换了地方,按照魏霁所说的那个方向去寻,摸索了一番后,果然在一个盛放衣物的托盘里找到了方帕。   这明显是下人拿进来后,他没叫人放到该放的位置上。   魏霁似是比平常更有耐心地由着她找,漆黑而深邃的凤眸里映着她的背影,不易觉察间翻涌过些许耐人寻味的变幻。   他幽幽开口:“找到了没有?”   沈容倾点点头:“殿下稍等我一下。”   她重新回到魏霁跟前,将干净的帕子攥在了手心里,为了迁就对方的姿势,索性脱了鞋子半跪在了床榻上。   墨色的长发如瀑般自然垂散,沈容倾擦得认真,温声开口:“殿下是不是累了?”   她记得他上次外出回来也是这样,有些恹恹又很反常。她重新捧起一缕动作轻柔,自顾自地念叨:“下次殿下早点唤我,这样湿着容易着凉。”   魏霁凤眸微深,回身望上她蒙着眼睛的缎带蓦地开口:“明日叫江镜逸过来给你看看如何?”   沈容倾一怔,方帕无声地从掌心里滑落。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好像太过不自然,轻垂了视线忙将帕子重新拾了起来。   “江先生刚走,还是别劳他再跑一趟了,下次吧。”沈容倾不着痕迹地轻声遮掩。   “下次你就肯让他看了?”   沈容倾动了动唇,隔着缎带半点看不到魏霁此时的神色。她跪坐下来,微不可见地轻轻攥了一下手中的方帕:“下次……下次会看。”   反正江先生刚刚来过,距离下一次来王府诊脉应该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魏霁似是随口一提也没再继续问下去,宽大的手掌抵着床榻的边缘盘膝而起,换了个姿势叫沈容倾继续。   一袭牙白色金丝团云纹的寝衣领口微松,他轻撑着侧脸,凤眸半抬望在那娇小的身影上。   见她半晌未语,魏霁似是若无其事地开口:“怎么今天话这么少了?”   沈容倾动作一顿,低头将最后一缕湿着的长发擦干,低声应道:“臣妾一向话不多。”   魏霁眼尾微挑,轻笑了一声显然不以为然。   沈容倾心里想着别的事,也没太在意魏霁的反应,难得没有立刻辩驳。   他忽而轻挑了她的下颚:“我们成亲多久了?”   沈容倾微微一怔,朱唇轻轻抿了抿:“快……快有一个月了吧。”   魏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略带薄茧的指腹不经意间蹭过她的脖颈,微凉的触感似是渗透进了沈容倾的肌肤深处。   “都这么久了。”他缓缓开口。   沈容倾不知道他问这些是要做什么,可在床榻间这样近的距离还是很少有的,她本能地想往后靠。   “殿下这是想起什么来了?”   魏霁松开了手指,由着她挪到更靠里的方向。   他垂眸移开视线,声音慵懒:“没什么,就是忽然不想放你走了。”   “?”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新婚期过了,也不打算和离了。”   沈容倾掩在缎带后的眸子轻轻动了动,迟来的理智让她意识到魏霁有很大可能只是跟平常一样在戏弄她,可心底的另一个声音却说,万一是真的呢?   魏霁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随手将她鬓角上垂落下来的碎发轻挽到耳后,薄唇微不可见地轻轻勾了勾。   他煞有介事地开口:“本王想了想,若是休了你,好像也没什么人可娶。除了人有点傻,其他也都还好,就这么将就一下也不是不行。”   沈容倾身子一僵,惊觉自己后背已经抵在了墙面上。   “殿、殿下是想……”   “嗯,圆房。”   沈容倾脑海中一片空白,蓦地被人挑开了她蒙着眼睛的缎带。   清澈潋滟的杏眸毫无防备地撞进了那人深黑色的视线里,晦暗不明的床帐内,她望见魏霁逆着光线。   屋子里烛火在不易觉察间轻轻晃动了一下,有那么一瞬沈容倾仿佛听见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意识先于理智,她先一步地抬手轻抵在了那人似是要靠近的胸膛上。   魏霁垂眸笑了笑:“啧,不是说看不见吗?”   沈容倾心脏咯噔一下。   完了。 第59章 “天冷了,被子凉。”……   寝殿里沉静得似是能听见露水从屋檐上滴落下来的声音。   一个眼睛看不见的人, 是不可能做出这种下意识地反应的。   沈容倾的手还抵在他那暗纹繁杂的前襟上,空气凝滞了两秒,她才恍然将手收了回去。   心脏仍在猛烈地跳动着, 谎言毫无征兆地被人揭穿。   沈容倾知道,她瞒不住了。   她阖了阖眸子, 认命般地开口:“殿下是何时发现的?”   魏霁从怀间拿出了一张信纸, 打开了放到她眼前, 声音淡淡:“你写的?”   沈容倾抬眸微微一怔,纤长微弯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两下, 很快就辨认出了那信纸上的字迹。   这是她今日上午的时候闲来无事时随手留下的, 因着当时月桃在门外等着, 匆忙间便只收到了古籍下面,没想到会被人发现。   沈容倾恍惚间想起月桃曾说魏霁去了她的房间。原来是从那个时候吗?   可又不对,他会去她的房间,本身就是反常的。   沈容倾越过那张信纸抬眸望着他,不知这个男人的心思藏得究竟有多深。   他根本就是早有所觉。可是他没说, 一直等到了今天。   “是我。”沈容倾抬手握住了信纸的边缘,魏霁却没如她所愿,修长的手指微微用力便将写有她字迹的纸轻易从她指缝间中抽走。   魏霁挑起了她蒙眼睛用的缎带, 幽幽开口:“还记得第一天晚上我跟你说的话么?”   他说的每一句话沈容倾都记得, 她清楚魏霁问的是什么。   “骗我?”魏霁薄唇轻启,低沉淡漠的声音听不出半点喜怒变化的波澜。   沈容倾的眼眶蓦地红了。   “哭什么?”魏霁蹙眉, 下意识地想伸手却发现自己还攥着那条琥珀色的缎带。   沈容倾抬起手毫无章法地胡乱在脸上擦了两把,低下头双手环抱着膝盖。   厚织繁纹的帷幔静默无声地垂在架子床的两端,床帐之内昏暗,微弱的烛光成了整个屋子里唯一的光源。   “殿下不必存证据,我都认的。”   说不上是因为不安还是因为被这个人用这种方式戏弄后的揭穿。他仿佛是一个看戏的猎者, 平淡无波地将她引向设好的圈套里。   现在好了,她如他所愿了。   沈容倾轻声开口:“殿下打算怎么处置我?”   魏霁见她蜷缩成一团,随手将缎带丢在了一边。   他声音低沉:“你先抬头。”   沈容倾未动,过了半晌才露出了一双湿漉漉的杏眸。   她攥了攥手指,许久深吸了一口气:“我的命都是殿下的,要杀要剐随殿下处置,但其他人并不知情,欺骗殿下的只有我一个人。”   魏霁要被她气笑:“你倒是敢作敢当。”   沈容倾不说话了,抿着唇,眼巴巴地望着魏霁,似是在等着他动手。   魏霁觉得自己一定是娶了一个小傻子,要杀要剐他能等到现在?还在自己的床榻上?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杀你了?”   沈容倾微怔,停顿了一会儿,道:“那殿下要将我丢出去吗?”   “你若是再哭,这个可以考虑。”   他语声低冷,本想吓唬她一下,却没想到她忽然哭得更厉害了。   那双清澈潋滟的杏眸似是氤氲着溢不完的泪珠,原本还能含在眼睛里,被他这么一说立刻噼里啪啦地滚落了下来。   魏霁咬牙切齿:“沈容倾!”   她根本止不住,只能重新低下头拿衣袖去擦。魏霁却不让她低头,略到薄茧的指腹蹭过她的侧脸,又顺势捏住了她的下颚。   悬挂着泪珠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昏暗之中,沈容倾撞进了那人深黑色的视线里。   魏霁一字一顿地开口:“你就这么想被我丢出去?”   沈容倾立刻摇头:“不想。”她这么说着,泪珠还是在往下滚。   魏霁舔了舔后槽牙,这回算是尝到了什么叫做自食其果。   他将缎带还给了她,又将信纸拿出来撕了,十分地不悦:“这回满意了?”   沈容倾怔怔地望着他,那双眼睛似是在问他为什么?   魏霁才懒得理她,将碎纸扔到床边的桌上随手把灯给熄了。   “殿下……?”   “睡觉。”   沈容倾不明白魏霁这是何意,但她知道,这人肯定还在生着气。   她抿了抿唇,跪坐在榻上低声唤了一句。   魏霁凤眸轻阖,声音低沉:“做什么?”   “……”沈容倾犹豫了片刻,掩在衣袖里的手无意识地张握了一下,她终是轻轻开口道:“殿下……我错了。”   上次在马车上,是她最终没能再次鼓起勇气。后来在城楼上,在他说要请江先生来给她看眼睛的时候,她原本都有机会坦白。   沈容倾没想一辈子对魏霁瞒天过海,可谎言一旦布下,真实的话便再难说出口。从她蒙着眼睛接下赐婚圣旨的那一刻,很多事情便无法再回头。   现在她知道她错了,至少她不该对这个人如此。   黑暗之中,魏霁睁开了眼睛,他喉咙微微动了动:“错哪了?”   “我不该一直瞒着殿下。”   “还有呢?”   沈容倾微微一怔。   “不该……”   “不该在心里说殿下的坏话?”   魏霁眼尾微挑,语气危险:“你还说我坏话了?”   “没有!”沈容倾立刻否认。   她默了默,试探性地开口:“殿下能不能原谅我一次?”   “理由?”   “就……前两天那个赌约,可不可以……提前预支一下?”   魏霁半倚在榻上微撑着侧脸:“所以你这是未雨绸缪,明知故犯?”   “没有!”   “我要罚你你认不认?”   “认。”   “都不打算问问我怎么罚?”   沈容倾心脏微颤,脑海里浮现起的是从前听说在宫里犯错后的那些刑罚。虽然好些都是贵女们之间的危言耸听,但像杖责、罚跪之类的,肯定都是真实存在的。   “殿下是要将我送进刑堂吗?”   魏霁挑眉,亏她能想得出来。有多少人宁可进刑部大牢的死囚房,也不想踏进慎王府刑堂半步。   江镜逸还说她聪明,她那点聪明怕是都用来“为非作歹”了。脑子里也不知道天天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长指轻叩了两下床榻,语气毫不留情:“送,你这么想去,明早就让人把你关进去。”   沈容倾似是当了真,跪坐在原地轻垂了视线不说话了。   魏霁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许是她的样子实在是太好欺负了,深黑色的凤眸里微不可见地翻涌过一丝晦暗,竟无端生出了种想逗一逗她的兴致。   他轻挑了她的下颚,幽幽开口:“现在给你两条路,要么去刑堂,要么往后每晚都到这寝殿来。”   沈容倾抬眸愣愣地望着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听错了什么。   那双好看的杏眸即便在黑暗中也太过清澈见底,像某种家里养大的小动物,你若把手轻轻靠过去,它便会毫无戒备地主动凑上来。   魏霁别开了视线,随口般道:“天冷了,被子凉。”   沈容倾几乎是下意识地反应:“我去给殿下弄两个汤婆子。”   “不需要。”   两人之间只隔着半个软枕的距离,夜色已深,只有皎洁的月光透过窗纸微弱地照射在地面上。没了那条缎带的阻隔,视线也变得清晰了。   沈容倾低下头,闻着那熟悉的药草味,朱唇轻轻抿了抿:“我选后面那个。”   魏霁摩挲了一下手里的玉扳指,忽然在想自己若是没娶她,是不是别人也能这么容易地将她欺负了?   心底莫名有些不悦,他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说说吧,眼睛什么时候好的?”   “两个月前。”   “找大夫看过?”   “没有。”   魏霁微微颔首,知道她说的实话。他派人去找过当年给她医治的大夫,那个时候她确实是失明的,此后的种种表现也像是一个眼睛看不见后会有的状态,也就是说,她是最近才好的。   “为什么瞒着?”   “害怕。家里有些人,我不想让他们知道。”   魏霁凤眸微深:“你的眼睛是你家里的人弄的?”   沈容倾停顿了片刻:“不是,是我自己上雪山。”她不知道要怎么将重生的事讲给魏霁听,这听起来像是另一个谎言,甚至更加荒谬,更加难以理解。   “我做过一场梦,梦见自己眼睛快要好了,可最终还是葬身在了火海里。殿下相信前世今生吗?”   魏霁觉得若是真的有前世,那他定是上辈子欠了她什么。不过他总算是知道,她为什么会那么害怕那场大火了。   魏霁薄唇轻启道:“梦而已,和现实都是相反的。况且……”   沈容倾微怔:“况且什么?”   魏霁忽而抬手遮了她的眼睛:“我又不会不管你。”   沈容倾阖上了眸子,眼睫轻轻扫过那人宽大的手掌。微凉而略带薄茧的长指顺势上移最终似是漫不经心地揉了一把她的发顶。   魏霁低声开口道:“你既然怕好得太快,那便给你一月为期。从下次叫江镜逸过来的时候开始,一点一点把这东西摘掉。”   沈容倾望着被他握在手中的缎带。如此一来,世人便皆以为她是被江先生医治好的,一月为期,不长不短,不会引人怀疑也不算好得太慢。欺君之罪可免,往后她也可以不用再有所顾忌,行走在阳光下也不需要那条琥珀色的缎带遮掩。   这样的日子是她从前不敢想的,从前她只是在谋划着怎么活下去罢了。   魏霁见她许久没说话,喉咙微微动了动:“怎么了?”   沈容倾摇摇头:“殿下人太好了。”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样的话,上一次他根本没当真。   魏霁凤眸微动,掌心撑着侧脸低低一笑。   他声音低醇悦耳:“那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第60章 更衣。   要怎么报答他沈容倾没想好, 反正她欠他的人情怕是这辈子也换不清了。翌日她早上悄悄从魏霁寝殿溜出来的时候,月桃也没敢多问。明明昨晚说是一会儿便回来的,可是她等了一个晚上也没见沈容倾回去歇息。   月桃最近学得老实多了, 主子不说,她便装作忘了这回事, 可心里又隐隐觉得若是主子真的跟王爷好好过, 对自家而言其实也挺好的。   一来二去她接下来的几天都心不在焉, 眼见着连沈容倾忽然开始日日往寝殿里去,月桃越想越多, 连手里要去做的事情也给忘了。   沈容倾看着她手上捧着一碟子糕点回来了, 不由得失笑:“我说的是香膏, 你这是从哪儿寻来的点心?”   月桃一惊,恍然意识到自家主子说的是香膏不是香糕!亏她还大老远地跑去厨房找人来做……   月桃羞愧地福了福身:“奴婢听错了。”   沈容倾摆了摆手:“拿过来吧,找个食盒装好,一会儿等王爷上朝回来,找人给王爷送去, 我要出门了,别浪费了这么好的糕点。”   “是。”月桃将东西放在了旁边的小桌上,转身退了出去。   沈容倾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角, 只等着月桃将事情办妥, 便带着她出府。昨晚她就已经听说了魏霁要去宫中的事,思来想去自己在府中待着也是无事, 便提出想回家看看的想法。   距上一次江镜逸为她母亲诊脉已经过去了五天,新开的药多半应该已经起了效。沈容倾总想着再亲自去一趟,更何况马上就要过节了,好些事也得跟芷露交代。   本该去取食盒的月桃忽然折返了回来:“主子……”   她手里什么都没拿,像是匆匆跑进屋的, 样子看起来十分惊慌。   沈容倾停顿了一下,听出她语气的不对,忙开口问道:“怎么了?”   月桃咬着唇快步走到沈容倾跟前,她忧心忡忡地开口道:“主子,不好了……外面好像出事了!”   她惶恐不安地望向窗外,可能觉得这样传话不是很妥当,她压低了声音:“奴婢刚刚听一个从外面回来的小厮说,皇上好像要派王爷去边疆!”   沈容倾杏眸微睁:“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刚刚,今日早朝上。现在早朝已经结束,外面都传遍了……”那小厮是今早负责上街去采买东西的,许是在外面听了什么,跟自家有关,便传了回来。   皇上会突然派慎王去边疆绝非随便就能杜撰出来的,市井之人也不敢以讹传讹,多半便是确有其事。   沈容倾道:“你可还听说了其他什么?”   月桃不敢隐瞒,立刻从头至尾把她听到的话都讲了一遍:“奴婢出去的时候,正听到那个人跟后厨的另一人念叨,说是西境那边好像出了些问题,皇上打算派王爷去镇守。现如今早朝虽然已经散了,可是王爷和其他几位大臣都被留下来议事。”   沈容倾抿唇微微颔首,难怪外面消息都传遍了,魏霁却到现在都不曾回来。可事情细想又略有不对,这消息也传得未免太快了些。   按理说通常朝中的事情被世人知道,要么是皇上昭告天下,要么就是出自官员之口。官员也不会特地跟市井间的人说,都是无意中被周围的人听了去议论,久而久之便传得广了。   慎王将离城确实是大事,可若非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者刻意散播,是不会被这么多人知道的。   思来想去唯一的可能便是皇上默许,覆水难收的道理大家都懂,话已经说出去了,魏霁再想拒绝便不那么容易了。   月桃见自家主子眉心紧蹙,忍不住开口:“奴婢要不再去外面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多知道些什么。”   沈容倾点了点头:“你去吧,顺便看看能不能打听到王爷大概何时能回府。”   月桃福身领命,她又道:“那夫人那边……?”   “先不去了。我想先等王爷回来,家里那边你也找个人说一声,说我改日再去,也别叫她们担心。”   “是,奴婢明白。”   月桃走后,屋子里便只剩下了沈容倾一个人。   人独自待着的时候,难免会多想。   众所周知,西境并不是什么好地方,自古的荒芜战场,与西戎接壤,连年的征战。   这些年天下虽表面太平,实际上大盛各处并不那么安稳。有铤而走险的叛乱,有占山为王的匪寇,外有周围四国皆对大盛虎视眈眈。而这些无一例外,从前全都是被魏霁一人平定下来的。   沈容倾听闻他出事以前,就是在北营布防。北狄人近来蠢蠢欲动,却不想多年不曾卷土重来的西戎那边也生了事端。   魏霁这边身体尚未痊愈,皇上就这样急着派他前往那苦寒荒芜之地劳神费力,朝中并非没有良将。沈容倾从以前就觉得,皇上似乎派魏霁出征的次数,也未免太多了些。   沈容倾的父亲从前便是位将军,沈容倾自幼便知道战场是个什么样的地方。马革裹尸,刀剑无眼……   新帝这么做,便是没想叫他活着。   ……   月桃后来所带回来的消息也很有限,有说其实是有大臣上奏提议让慎王去的,不过皇上也确实倾向于此,又有说消息传到了康宁殿孙太后那里,孙太后并不满此事。另零星的几条不过是近一步印证了沈容倾的猜想。总之事情也没个定论。   那几位大臣是不是被人提前安排好的还未可知。整整半日沈容倾过得心神不宁,直到听见了院子里的动静,才立刻起身寻了出去。   魏霁从外面进来望见她时,她正由她那个贴身的侍女扶着,往门口的方向走。   秋日里午后阳光正好,沈容倾身着了一件月白色连枝花纹的锦袍,柔顺的长发微垂在身后轻挽成了一个好看的发髻,鬓角的碎发随着她匆匆的脚步摇曳。   魏霁薄唇轻轻勾了勾:“这么着急是要赶去哪儿?”   沈容倾动作一顿,寻着声音的方向望了过去,她眸子上的缎带未摘,只能朦胧地看见一个玄黑色的轮廓。   身边的月桃见状立刻低下头福了福身。   沈容倾垂眸行了一礼:“给殿下请安。”   魏霁已经走到了她的身侧:“不是说上午要回家去,怎么?现在才出发?”   沈容倾微微摇头:“先不去了。我是来见殿下的。”她抬眸望着他,似是有话要说,又不好当着这么多人开口。   魏霁凤眸微深,淡淡地望了眼两侧随侍的下人:“随我去寝殿吧。”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卧室。沈容倾将月桃支了回去,外面有枫澈值守,寝殿里只有他们两人。   魏霁抬手松了松领口,回眸见她还乖乖地站在地毯中央,随手挑开了她蒙着眼睛的缎带。   “没别人,不用遮着。”   沈容倾下意识地躲避了一下屋中光线,好看的杏眸忍不住轻轻阖了阖。   “殿下,我自己会摘的。”   江先生最近好像去了趟南边寻一本古籍,一个月的期限还不能开始,沈容倾向来谨慎,既然已决定要将这件事情完好地解决便不能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这段时间她也只有和魏霁独处的时候是不蒙着眼睛的。   魏霁只作听不到她语气里的抱怨,薄唇轻勾着坐在了罗汉榻右侧,小桌上是提前就备好了的热茶,魏霁端起来轻抿了一口,缓缓道:“说说吧,为着何事?”   沈容倾攥了攥手指:“殿下,我听说,皇上要派你去边疆?”   魏霁放下茶杯的动作微微一顿,深黑色的凤眸透着些意味深长:“消息传得倒是快。”   他轻叩了两下黑漆的桌面,似是漫不经心地开口:“此事还未有定论,你不必担心。”   “也就是说,确有其事了?”   魏霁抬眸望了她一眼,忽而淡淡一笑:“关心起我来了?”   沈容倾听着他这不正经的语气,顿时就不想应了。这人,好好说话就超不过三句。   她屈了下膝,转身欲走:“既然殿下心中有数,那臣妾也不再多问了。”   魏霁抬手拉住了她的胳膊:“回来。”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桌子的方向:“缎带不要了?”那是他刚刚挑下随手扔在那里的。   沈容倾立刻伸手想将它取回来,好在魏霁没她想象得那么幼稚,只是出言提醒,没有想戏弄她的意思。   沈容倾凑过去拿的时候,两人不可避免地靠得有些近。   魏霁忽而偏过头在她耳畔低声开口:“别担心,圣旨还未下。”   沈容倾紧紧攥住了手中的缎带。西境之事并非小事,想来还有群臣争议,真正定下来仍需些时间。圣旨未下就还有转变的可能。   魏霁起身,修长的手指活动了一下领口:“回去休息吧。明天让枫澈给你备马,让他跟着你回家里。”   他似是要到屏风后去换件常服。沈容倾福身,也准备退了出去。   魏霁脚步忽而一顿:“等等。”   他狭长的凤眸微挑,仿佛想起了些往事。   “我之前更衣的时候,你是不是看见了来着?” 第61章 心动而不自知。   沈容倾呆愣愣地怔在了原地。   这件事要追溯到王府失火的那天晚上, 当时沈容倾原本戴着的那条缎带丢在大火里找不到了,正赶上魏霁唤她过去,匆忙之间也忘了重新将眼睛遮住。   她心里装着别的事, 一路上心不在焉,没成想那人正在寝殿里更衣, 她一抬眸刚好就看见了还赤|裸着上半身的魏霁……   荼白底金丝银线云雷纹的寝衣, 墨色的长发未干而自然垂落到腰迹, 然后便是那紧实的腹肌和绑着绷带的肩膀……   原本快要被她遗忘的场景,被魏霁这么一提醒, 顿时在眼前浮现了起来。   沈容倾蓦地绯红了侧脸, 本能地就想溜走, 刚踏出去半步就被那人从身后拎住了衣领。   魏霁幽幽开口:“畏罪潜逃?”   沈容倾立刻抬手遮住眼睛:“殿下记错了,我没看到,我真的什么也没看到。”   魏霁显然并不相信她所说的话,狭长的凤眸微挑:“那你心虚什么?”   “我没有。”沈容倾忙将手放了下来,似是为证明什么似的一点一点转过了身, 视线却极不自然地瞥向脚尖。   “小骗子。”   沈容倾彻底放弃了抵抗,她低着头,小声嘀咕道:“哪有殿下这样秋后算账的?”   魏霁失笑:“怎么?敢做又不敢当了?”   沈容倾抬眸望着他, 从魏霁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她那纤长微弯的睫毛在轻轻颤动。   “殿下不是说原谅我了吗?”   魏霁抬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而后顺势在她额头上按了一下:“谁说原谅你了。”   他转身往屏风后去,也不是那么在意地松开了玄黑色暗纹的衣领。   沈容倾捂着额头, 却听见他在屏风后面缓缓开口道:“去将架子上的衣裳拿来。”   “?”   屋子里并没有其他下人能使唤,沈容倾望了眼那荼白色金云纹的衣衫,又看看房间尽头山水檀木的屏风,垂了视线无可奈何地走了过去。   她轻阖了杏眸站在屏风外匆匆递进去便立刻转身。这人就是故意的,明明有枫澈在门口偏要她来服侍。   谁知刚走出去两步, 身后又传来了男人低醇不悦的声音:“衣带呢?”   沈容倾一怔,回身便望见那孤零零挂在架子上的锦带。   “我、我忘了。”她红着侧脸重新拿起来递了进去,不经意间又瞥到了男人的腹肌。   原本要将手收回来的动作顿时僵在了原地。   魏霁挑眉:“还没看够?”   沈容倾立刻闭了眼睛,溜得远远的,可魏霁没让她走,她也不敢直接开门离开。   就这么等了几秒,她看见他换好了衣衫,缓缓走了出来。   沈容倾垂眸轻声道:“我不是故意的。”这次不是,以前也不是。   魏霁饶有兴致地望着那都快站到墙根底下的人,薄唇轻轻勾了勾:“那你站在那儿做什么?面壁思过呢?”   沈容倾这才看了一眼旁边的白墙,忙往前走了两步。   她顿了顿,轻轻抿唇:“殿下,我可以回去了吗?”   魏霁收了视线,坐在罗汉榻右侧随手拿起了放在那里的卷宗:“去沏杯茶来。”   沈容倾就知这人还在“记仇”,敢怒不敢言地低头往外间取茶壶去了。   这一下午,魏霁也没叫她走,一会儿要茶一会儿要水的,使唤得沈容倾团团转。倒也总归是没出了寝殿,怎么使唤都是在这间屋子里。   沈容倾这回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一失足成千古恨。早知道就早点坦白自己能看见的事实了,也不至于被人揭穿,还时不时能翻出点新账来。   如今两人一个坐一个站。沈容倾蔫蔫地望着地毯上富有规律的花纹,仔细回忆自己还有没有什么能被他抓住把柄的。   魏霁轻叩了两下书案:“研墨会不会?”   沈容倾看了看桌子上的墨砚,挽起衣袖,默默凑上前。   魏霁余光瞥见月白色的身影,凤眸微抬:“怎么不说话了?”   “怕打扰到殿下处理公务。”她抿着唇,纤细的指尖捏着墨锭一圈一圈地转,时不时往里面添些清水,研磨出来的墨汁不浓不淡。   平常她自顾自地都要念叨个不停,这会子说这话分明是心里忿忿,又自知理亏。   魏霁将她的样子尽收眼底,手握着狼毫笔在旁边蘸一下,薄唇微不可见地轻轻勾了勾:“坐那边去,右面有几本游记。”   沈容倾杏眸微睁,不知道这人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魏霁将视线落在她的手腕上,语声平淡:“往后想看书了或是想练字了就过来。”省得偷偷摸摸,还得担心被人发现。   其实魏霁原本的意思是她在王府里就不用遮着了,可是沈容倾觉得还是稳妥些好,这么长时间都过来了,不差最后这一个月。   沈容倾莫名生出了种被他庇护了的感觉。这样的感觉从前也有过,只不过这次变得更加真切了。   她默默坐到了魏霁对面,两人共用一张小桌,沈容倾尽量自己少占些地方,将书本一半放在桌上,剩余的空间都留给魏霁处理公务。   之前在屋里只有把月桃支走的时候,她才敢把缎带摘下来,不过这样的时间持续不了太长,月桃总不可能一直在外面,忙完了她交代的事就会回来。   有时候沈容倾摸不准月桃回来的时间,就会发生上次那样匆匆收拾的状况。   零零碎碎的间隙里她也只能翻些必须要核对清楚的账本或是练几页字,真正能拿出来读些什么的时间少之又少。   但往后便不一样了。   魏霁的藏书很多,这两本又像是精选。沈容倾不知不觉便看得投入,再次抬眸不经意地往窗外一瞥才惊觉竟已经到了这个时辰。   对面的那个人似是在看一份新拿来的卷宗,他轻抵着额角,指腹缓缓捻过泛黄的书页,深黑色的凤眸宛如夜空般深邃。   秋日里的庭院静谧无声,云窗边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轻轻一瞥便能看见彼此的身影。   夕阳余晖映在他身上,投射在他们身旁的地面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斜影。一个人专注在做某件事的样子莫名地滋生出了种名为认真的吸引。   沈容倾怔怔地望着他出神。   魏霁下意识地抬眸刚好撞进她动人心魄的眼睛里,两人隔着张小桌相视一望。   他轻轻笑了笑:“累了?”   一下午被人使唤的团团转,她本该累了。沈容倾停顿了片刻,却微微摇了摇头。   她将胳膊抵在小桌上,两只手轻撑着侧脸:“殿下晚上想吃什么?”   “我去给殿下做可好?” 第62章 用不用是他的事,反正她已……   晚上的晚膳是沈容倾亲自下厨做的, 四菜一汤看似简单却样样精致可口。王府的厨子早早地放了假,沈容倾一不注意没控制好分量连带着枫澈他们也跟着有了口福。   晚膳过后她又陪魏霁看了一会儿书,直到夜深才回了自己的房间洗漱。   月桃往水里添了些花瓣, 抬头望向正坐在梳妆台前的沈容倾,开口问道:“主子, 明日您也要去王爷的寝殿吗?”   沈容倾摘下了头发上的发簪:“不去了, 明天一早咱们回家。王爷已经答应了。”   月桃微微一愣:“那王爷那边……”   “没事, 是王爷答应了的。”沈容倾打开了锦盒将那缀着流苏的发簪仔细收好,又缓缓开口道:“原本就是跟家里说好了今日要回去, 结果临时出了事没去成, 只怕家里要担心了, 还是早些过去一趟比较好。”   月桃点了点头:“那奴婢明天早点起来收拾准备。”   她将袋子里最后一点花瓣全撒了进去,又忍不住抬头望着沈容倾的背影。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明明白天出了那样的事,怎么感觉一整个晚上自家主子都心情甚好似的。难不成主子她是希望王爷去西境的?   月桃被自己突如其来的设想吓了一跳,忙晃了晃脑袋, 将这可怕的想法赶走。   不管怎么说,她家主子才不是这种人!   ……   翌日一早沈容倾就坐上了驶向安南侯府的马车。因着这次没带太多东西,便也没叫枫澈跟着。   临行前她特地跟魏霁说了一声, 见他也要出门, 便将这两天背着月桃等一众下人偷偷做的暖手炉棉套塞给了他。   用不用是他的事,反正她已经缝好了。   芷露早早地便在安南侯府门口等候, 远远瞧见马车来了,立刻上前相迎。   昨日的传闻她在上街买药的途中也略听闻了一二,眼见着自家主子没回来,便更是担心。一晚上连觉都没睡好,早上听闻沈容倾要回府的消息便直接来了门口等, 见了面却又不敢多问,怕主子不愿提起,也被有心人听去了什么。   沈容倾扶着她的手,怎会不知她此刻心中所想。月桃和芷露都是从小到大跟在她身边的,是什么性子她最为了解。   入了府,走到没有人的连廊。沈容倾低声开口道:“昨日的事你不必担心,还只是些传闻,这事还没有定论。”   芷露稍稍放心,总不能真叫自家主子跟着去西境了。   沈容倾又道:“这事我母亲知道了没有?”   芷露摇头,轻声开口:“还没敢告诉夫人,奴婢担心夫人的身体,便私自做主先瞒下了。”江先生的药确实有奇效,夫人这阵子身子好转明显,但越是这个档口她越怕有什么闪失,一切还是问过主子的意思再说比较好。   沈容倾微微颔首:“先不告诉母亲了,免得她多想。若是母亲她问起,你便按我今天说的这样解释。总归以她身体为主。”   正说着便到了小院门前,沈容倾扶着芷露的手往里走。月桃拿着东西先行去了库房。   “主子,还有一事……”   她话还未说完,屋子里便传来了周氏的声音:“倾倾,是你回来了吗?”   沈容倾忙上前应道:“娘。是我。”她寻着路往屋子里面走,蒙着缎带,视线并不那么真切,只隐约觉得这房间里好像比平常暗了许多。可今天也不是阴天的。   她下意识地望向了窗口。   周氏起身拉着她的手,笑道:“你这鼻子是越来越灵了,我都没闻出这堆东西有什么味道,你一进来就发现了。”   沈容倾没敢说自己其实不是闻见的,她只是看到了一些光影和轮廓。   这间屋子的云窗前平常总摆着一张红木长桌,大多放些杂物什么的,如今却堆满了大大小小疑似礼盒的东西。锦盒摞得高了自然也就挡住了从窗外照射进来的光线。   沈容倾忍不住道:“这些是什么?”   “是你那些朋友送过来的。我原本没想收,可他们太过客气,想着还是你的朋友,又不好拒绝,拂人颜面。”   沈容倾微微一怔:“朋友?”   芷露见状忙上前福了福身,她开口解释道:“是夏大夫和钟公子。前两日他们来过一次,说是来复诊。”   她方才就想将事情禀明,只是被夫人打断了,没能说出口。没想刚一进屋便直接被主子发觉了。   沈容倾闻言眼眸微动。   旁边的周氏似有所觉,关切道:“怎么了?”   沈容倾忙摇摇头,她微敛了神色,轻松地笑了笑:“没事。只是他们没跟我说。月桃去库房放东西有一会儿了,娘你先歇着,我去看看她是怎么回事。”   芷露心领神会地跟着退了出去。两人走到院子里,沈容倾才低声开口道:“你同我说说,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芷露不敢隐瞒,如实回答道:“那日夏大夫忽然带着夫人之前需要用的药登门了,身后还跟着位公子,奴婢虽看着眼生,但以前听月桃提起过,便多少猜到了的身份。”   “钟公子?”   芷露点点头:“后来奴婢去奉茶,听他们跟夫人交谈,也听到了他说他姓钟。”   沈容倾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他们还说了些什么?”   “只说是复诊的日子到了,记挂夫人病情,前来探望的。然后就留下了那些东西。”   芷露回眸望了一眼屋子里,轻声开口:“奴婢细细看过,都是些补品,不过主子放心,奴婢并没有打开,只是看了外表,奴婢不敢自作主张收进库房,那些东西还都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夫人虽没说,但应该也是这个意思,等您回来做主。”   芷露听过月桃提起过钟煜诚,上次沈容倾让往东街医馆送去的那两份谢礼,也是她跟着准备的。可是上次来问诊的时候,这个人并没有来,介绍自己时也只说是主子的朋友。   芷露看着人是夏大夫带来的,便也一同放进了。拿来的这些东西听说也大多是这个人买的。她在门外候着,见这个人的言谈举止十分温文尔雅谦和有礼,除了这次登门有些突兀,也没有什么其他不妥当的地方。   沈容倾道:“他们待了多久?”   “没多久,也就一盏茶的工夫,夏大夫给夫人诊了下脉,说是恢复得挺好的,等过些日子他们再来,然后便回去了。”   芷露细细回忆着当时的场景,尽量将知道的都说给了沈容倾听。说起来她确实没见过这么负责任的大夫,往常像生意那样好的医馆,大夫通常都是忙不过来的,不但得花大价钱还得着人去请。   这位夏大夫不仅亲自登门,还记着复诊的日子……也许也就是那位钟公子所说的,朋友关系才可能的吧。   月桃从小库房里出来便见自家主子和芷露都站在门外,她困惑不解地愣了两秒,这才赶忙走了过去:“主子,出什么事了?”   芷露望了她一眼,缓缓开口:“前两日夏大夫和钟公子来家里了。”   月桃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那日正赶上魏霁不在府中,钟煜诚托人传话说,想在之前他们偶遇的那间茶楼里见面,沈容倾觉得不太妥当,便叫月桃回绝了。   沈容倾思忖着日子,这事情应该是发生在钟煜诚想约她去茶楼见面之后。   她望向月桃,道:“那日我让你去见他,你是怎么同他说的?”   月桃忙福了福身:“奴婢说主子您不方便出来,让他别等了。钟公子当时也没有说太多,只说是他今日唐突了,还让奴婢代为转达一下歉意。”   这话沈容倾那日听她说过一遍,乍一听也确实没什么问题。那人一贯温润有礼,也知分寸,本以为事情就此便算是了结了。没想到他所说的不再唐突,竟是不与她单独见面,而直接去了她家里。   沈容倾实在有些头疼。   “先进屋吧。别叫母亲多想了。”   月桃和芷露互相望了一眼,齐声应了声:“是。”   沈容倾一进门,便见周氏坐在床边。她走过去轻声道:“娘,我带回来了些人参,都叫月桃收在库房了,往后小厨房自己做饭的时候,可以叫芷露做两道药膳。”   月桃和芷露行了一礼,退下备茶。屋子里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   周氏拉了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你不用瞒着娘,娘虽然老了,但是还没糊涂。”   沈容倾一怔,垂眸轻抿了下唇,又有些沉默。半晌,她无奈地笑了笑:“什么都瞒不过娘。”   周氏抬手替她将鬓角的碎发轻挽到耳后,她语重心长地开口道:“那些东西我没叫人动,你也不必为难,大不了过些日子他再来,娘就叫他将东西拿回去。娘只是想知道,你是如何想的。”   “我?”   周氏点了点头:“你别看娘身子这样,但是看人还是挺准的。那个夏大夫呢,医术还不错,但人到底年轻,多少有些看重人脉。另一个也没有什么坏心思,有种热忱,也很有责任感。可他们若是叫我的倾倾为难了,那就不行了。”   沈容倾掩在缎带后的睫毛微微动了动。冥冥中仿佛有种长久以来形成的习惯,在脑海的最深处无声地缓缓消融。   她垂了视线,轻声道:“娘,那位钟公子……他其实是皇后家的人。”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确实只是偶遇,彼此也都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但如今我已经嫁给了王爷,钟公子是皇后的亲弟弟,想必她也不想我们之间有太多的接触。所以……”   就算此前的相遇都只是偶然,他出手帮过她的忙,她也已经回礼还清了。若是再这么一来一回,很难有个止境。   就算把这一切都当做他的善解人意、谦和热情,皇后未必会这么想。   皇上和魏霁是怎样的关系,她亲眼见过。   所以还是不要让彼此都走到为难的局面比较好,得把话说清。   周氏道:“既然如此,娘这就让人将东西给他还回去,再附上一份夏大夫出诊的诊金,明明白白的比较好。”   沈容倾起身望了望那堆积在云窗前大大小小的锦盒。   许久,她温声开口道:“没事,今日时间还宽裕,我亲自去一趟吧。”   与其让月桃夹在中间云里雾里地转述,不如她亲自过去。在东市那家医馆应该不难找到他,说开了也就好了。唯一可能不妥的地方,就是免不了要单独见面。   门外忽然传来了月桃的声音:“主子,二姑娘来了。” 第63章 怎么小嫂子旁边还有个男人……   对于沈雅娴的到来, 沈容倾确实有些意外。   芷露端着茶进屋,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补充了一句:“二姑娘偶尔会来看望夫人,上次您叫奴婢将东西给二姑娘送去, 二姑娘就说想要当面感谢您,许是主子您回府的消息传到了二房那边, 所以……”   所以沈雅娴才会过来。   沈容倾了然, 她回眸望向周氏:“娘, 那我先走了。等处理完事情再过来。”   周氏起身轻轻推了推她:“还是早点回府。上次就说过你,哪有你这样成了亲还三天两头往娘家跑的, 王爷纵着你, 你自己也要有分寸明白吗?”   沈容倾不知自己怎么就变成被魏霁纵着了。虽然她好像是比其他人回娘家的次数多了那么一点点……   嗯, 也就那么一点点。   沈容倾拉住了周氏的手:“娘,放心吧,我都知道。而且王爷每日得处理公务,我在王府里待着也会打扰到他不是?所以就来陪娘了。”   周氏不知她这是怎么想出来的歪理邪说,就她这张嘴, 说起话来没理也偏要辩成有理的。不过话至此处,她也有些担忧,周氏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你刚刚说王爷每日都要处理公务吗?”   沈容倾不明所以微微点头。他似乎不仅有很多事要忙, 还总是要外出。   周氏抿唇欲言又止:“那王爷的身体……”   有关魏霁的事, 外面的传闻便没断过。世人都说他病入膏肓活不过年末了。周氏有些担心,他如今好不容易能苏醒, 又这般忙碌,不知会不会加重病情。   沈容倾默了默,温声开口:“娘,放心吧。有江先生在呢,没什么病是治不好的。”   周氏松了口气:“如此便好, 你还是早些回去,太晚了也不安全。”   到底还有沈雅娴在院子里等她,沈容倾又跟周氏保证了几句,并没有耽搁太久。   院子里阳光正好,沈雅娴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绣彩蝶纹样的长裙,是如今皇城中时兴的款式,衬得人也格外有神采。   她一见沈容倾忙上前几步迎了上去:“好久不见你了,上次你送了我那么好的布料一直还没谢你。”   她微微福身行过了一常礼,沈容倾牵了她的手起来,轻笑道:“什么谢不谢的,我平常不在家中,这段时间总是麻烦你照料。”   自从宫宴那件事后,两个人关系便很近。没外人的时候,沈容倾也不让她王妃王妃地唤,只跟从前像姐妹一样就好。   沈雅娴主动接替了芷露,扶着她缓缓下了台阶:“你还说我,你刚刚那一番话说的不是比我还要见外了?”   她边说着边示意身边的小丫鬟把手里的东西交给芷露:“我带来了点人参,你叫她们收好给三婶补补身子。”   沈容倾朱唇轻弯叫芷露接过:“巧了不是?我今日也拿了两盒过来,咱们倒是想到一起去了。”   芷露拿了东西福身往库房去了,月桃在一边候着,随时等着自家主子吩咐。   沈雅娴道:“我先进去跟三婶问声安,容倾你上下台阶不方便,要不让月桃先扶你回房间坐一会儿。”   沈容倾点点头,她也确实有话要跟沈雅娴说:“那我在屋子里等你,一会儿让芷露带你过去。”   沈雅娴并没有在周氏那边待多久,很快沈容倾便听见了房门外的动静。沈雅娴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久等啦。”   两个人坐在窗户边的扶手椅上寒暄了几句。沈容倾抿了抿唇,直奔主题道:“最近你可有留意过祖父那边的状况?”   上次她们两个勉强算是“闯”进去探望了一眼,虽然祖父的情况目前看起来还算稳定,但沈容倾总是隐隐有些不放心。   沈雅娴就知她放心不下,她将手中的热茶放到一边,低声道:“那次以后,我又单独去探望过祖父一次,没什么变化,仍旧是睡着的。最近我也有留意大伯母那边,倒是没再请大夫来过,说明祖父的病情应该还算是稳定。”   沈容倾微微颔首,心里紧绷的那根弦却没有彻底放松下来。祖父一病这么多年迟迟不好,大伯母一家又什么都把持着,平常也不让人进去探望,实在有些可疑。   沈容倾从上一次就在猜测前世的事有没有可能是大伯母一家做下的,只是奈何现在还没半点证据,她也不敢断定。   沈容倾声音低缓:“总之祖父那边还是希望你能帮我留意着,有什么状况了你便让芷露来王府找我便是。”   沈雅娴正色道:“这样吧,下次大伯母再请大夫到府里来,我立刻就派人通知你。”   “嗯,多谢了。”   沈雅娴见她坐在那里若有所思,忽然想起了一事。她轻声开口道:“我昨日在外面听见了些不好的传闻,说是慎王要……”   “要去西境了?”   沈雅娴点点头,视线停留在沈容倾身上。许久,她缓缓张了张口:“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沈容倾轻敛了神色:“没什么,圣旨还未下,这事也就是还没有定下来……”   “我是说,你是如何打算的?”她其实有些担心她往后的处境,西境是怎样的地方,他们这些出身将门的人多少会比其他人有更深刻的了解。   可沈雅娴会这么问,又不只是因为此。   “如果慎王真的要去西境,你打算怎么办?”   这场婚事看似始于一场被迫的冲喜,可沈雅娴在真正见过他们的相处后,又隐隐觉出了几分不同。   传闻也好,事实也罢。且不论慎王是怎么打算的,她更关心的是沈容倾所想。   热腾的水汽从那对花纹彩绘的茶杯中袅袅升起。   沈容倾微微怔了怔,忽而有了那么一丝的迟疑。   她从未仔细思考过那时的事,甚是从一开始接到这个消息,她脑海中最先冒出来的想法是新帝的计谋和魏霁的身体。   可时至今日被沈雅娴这样问着,她才恍惚想起被她忽略已久的问题。   魏霁不是去征战沙场,只是奉命去巡视镇守,这一去短则数月,长则三年五载。要处理的也都是边境上的事务,相当于官员到那边任职。   魏霁身份特殊,虽然不会像官员调任升迁那样处理,但如此一来,整个慎王府的人都是要跟着过去的,她作为王妃更是不会例外。   若是不想离开皇城,唯一的办法便是……   “容倾?”沈雅娴见她许久未语,忍不住开口轻轻唤了她一句。   沈容倾敛了神色,缓缓摇头:“没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话至此处沈雅娴也不好再多说了。   沉默了片刻,她温声开口道:“刚刚进来前听见你派月桃去准备马车,你这是要回去了吗?”   沈容倾缓缓揉了揉眉心:“不回去,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得去趟东市。”   “买东西?”   沈容倾想起了那堆积在云窗前的锦盒,无奈道:“还东西。”   沈雅娴听她的语气便猜到了一二,她笑了笑:“这是又出了何事?”   沈容倾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事情大致讲了出来。   “你说他是皇后的亲弟弟?”那日宫宴,沈雅娴也在场,对很多东西也是有着亲身的体会。她多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确实是避嫌为好。另外我也怕王爷误会了你们。”   沈容倾从前没想过会让魏霁误会这件事。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能理解沈雅娴的担心,皇后肯定是同皇上一起的,新帝与魏霁是什么关系她很清楚,她这样接触皇后家的人若被别人看在眼里是会多想。不过魏霁不是别人。   沈容倾道:“王爷应该不会觉得我是细作之类的,这个你放心。”   “……?”   忽然更加担心了是怎么回事。   沈雅娴实在不知她这思路是怎么拐到细作上去的。她想说的明明是关于王爷会不会吃醋误会的问题。   可话已至此,她也不好太过直白地再点出来。反正看沈容倾的样子今日是打算把事情彻底解决了。   沈雅娴揉了揉额角,道:“罢了,我陪你一起去吧。放心,我不会听你们的谈话,只是若有人问起这件事,有我跟着也不算是你单独和他见面,对外就说当时我也在场。有人来问我,我也不会说出去的。”   沈容倾知道她在为她着想:“多谢你。”   沈雅娴起身打开了房间的大门,轻轻一笑:“这么客气做什么,我们可是亲姐妹。”   她们确实是姐妹,沈容倾也笑了笑,她轻敛了眸光,温声开口:“走吧,如果事情结束得早的话,我们还可以一起逛逛珍粹阁,看看新出的首饰。”   “好。”   月桃备了马车回来。两人一同出了府。   马车缓缓停在医馆门口时,沈容倾没急着下车,而是叫月桃先去医馆里确认了一下钟煜诚在不在里面,再做决定。   医馆的生意一向不错,人来人往很多,显然并不是个适合说话的地方。沈容倾思来想去还是将地点定在了上次的那间茶楼里。定个隔音的雅间,再合适不过。   ……   魏良晔近来清闲得很,再有几个月便是年底了,可以算是正式忙碌起来前最后的闲暇。   今日心血来潮想视察一下自家的店铺。谁知刚从一家卖老陈醋的铺子里出来,就看对面茶楼门前晃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方才被醋味熏得有些头晕,一时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仔细眯了眯眼睛,这才确认了这个人绝对就是沈容倾。   “嫂――”   刚喊出一个字的魏良晔顿时愣在了原地。   怎么小嫂子旁边还有个男人??   等等,这不是钟家那小子吗?!! 第64章 “定情信物”。   眼前的一幕实在太过叫人震惊, 以至于魏良晔整整愣了半分钟才恍然发觉沈容倾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旁边还抱着老陈醋的小厮不明所以,听着自家主子刚才那一声大喊,赶紧接话道:“扫?扫哪儿?”   这小厮个子矮天生嗓门大, 条件反射似的一嗓子调门直接翻了个番,音量完全盖过了周围的车水马龙。   一时之间四周行人全部驻足, 两侧商贩吆喝声戛然而止, 拉车的车夫站住脚往他们这边看。小厮凭一己之力成功让他们俩收获了全街人的侧目。   主仆两个大眼瞪小眼, 魏良晔抬起大手糊在了他的后脑上:“扫什么扫!你是傻子吗!”   他再一回头别说是沈容倾,他连酒楼的大门都看不见了。周围都是围观他们俩的人, 整条街本就人|流量大, 这下可好, 站前排的人不走站后排的人不催,整条路顿时被堵的水泄不通。   这帮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还时不时互相耳语几句。   “诶,怎么了怎么了?这是隐疾发作了吗?大夫呢,快请个大夫!”   “快看快看, 动手了!赶紧找官府啊!”   魏良晔额前青筋一跳一跳的,连把这小厮塞回醋缸里的心思都有了。   后面铺子里的伙计见状连忙出来疏散人群。   魏良晔转身回屋砰地将门一关将那些看热闹的人全都隔绝在了醋店门外。   小厮紧赶慢赶地跟了进来险些磕在门框上。   “公、公子,我不是故意的。”   谁让他就喊了一个字, 他哪能猜出那是什么意思。   魏良晔踱步了两圈, 没心思跟他计较,刚才虽然是隔着条街匆匆一瞥, 但他肯定没有看错,那绝对就是钟家那小子不会有错了。   魏良晔苦思冥想半刻钟也没想明白小嫂子是怎么跟皇后家的人认识的。之前没听说安南侯府跟钟家有什么交集,魏霁那边就更不会了,这根本没道理啊。   旁边的小厮打量了他半天,忍不住唤了两声:“公子?公子?”   魏良晔攥了攥手里的折扇:“你, 现在往慎王府去一趟。”   “?”   “就、就看看他在不在府上。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是我想改日找他喝酒。”   小厮稀里糊涂地俯了俯身,“小的这就去!”   他说罢转身就要从后门出去,刚走出去没两步就被魏良晔一声给喊了回来。   “等等!”   小厮站定,抱着那坛子要往家拿的老陈醋,迷茫地望着自家主子。   魏良晔嘴角微微抽了抽:“你把醋坛子给我放下。”   这节骨眼上给魏霁送坛老陈醋,他还想不想看见明天的太阳了。   小厮如梦初醒,赶紧把东西扔在了柜台上。他挠了下头:“公子,那您……”   魏良晔的视线飘向了对面的茶馆。   “我去那边看看。”   ……   沈容倾和钟煜诚一前一后上了二楼。陪同她的沈雅娴在抵达二楼后按照先前约定的那样进了隔壁的房间里等她。月桃放心不下进了门站在了桌子的另外一侧,她时不时往自家主子那边望上两眼,不知怎的,她就是对这位风评甚好的钟公子怎么也喜欢不起来。   房间里的布局很简约,处处透着雅致,虽然比上一次的贵宾室要小了很多,但茶盏器具,屏风软垫一应俱全,云窗上雕着竹叶的纹样,小桌上还摆着梅花的插瓶隐隐有暗香流转。   不过沈容倾并不是来喝茶的。店里的伙计端上来的热水就这么静静地摆在桌子上。沈容倾也未坐,停顿了一下,尽量客气地开口:“有劳公子跑这一趟。”   钟煜诚望着她动了动唇,说实话,上次没能来赴约的沈容倾,这次能主动到医馆去找他,他确实是有些意外的。   那次眼见她被慎王带走,那人攥得那么用力,他就知道想再见她恐怕会有些难了。   钟煜诚认真打量了她一番,确认她无事,才缓缓应道:“应该的。在下曾经承诺过,所以姑娘何时想见我,在下都在所不辞。”   沈容倾眉心微不可见地轻蹙了一下,她淡淡地摇了摇头:“公子言重了。”   这话她曾经说过,可她总觉得钟煜诚似乎并没有把她的话往心里去。   钟煜诚听她的语气,猜测着魏霁可能还没和她说太多,稍稍松了一口气。   沈容倾蓦地开口道:“听闻公子前两日到我家中去了。”她的语气不再是询问,而是直接说出了这一事实。   钟煜诚心里想着别的事,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是。前一阵子听夏集念叨说你一直没找他过去复诊,眼瞧着日子就要拖久了,我有些不放心就跟着他一起过去了一趟。”   他这话说得不真,实际上是夏集已经快忙忘了这回事,是为了成全他,才临时决定登门拜访的。   钟煜诚自认从前不是个喜欢有所隐瞒的人,可自从遇到了沈容倾,好像许多事只能用善意的谎言连填补。   只因他们的身份都太特殊了。   钟煜诚故作轻松地开口:“怎么最近不见姑娘给伯母再请大夫?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沈容倾杏眸微敛:“没有。是王爷帮我请了人,如此一来便不必麻烦夏大夫舟车劳顿亲自到我家中出诊了。”   钟煜诚明显一愣:“慎王?”   沈容倾微微颔首。   钟煜诚心中莫名拱起了股火,他紧攥了手指,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是因为上次的事?”   “?”   话音一落,钟煜诚立刻反应过来他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他忙摇了摇头,随即开口遮掩:“我是说……是因为上次你母亲病情反复?”   在钟煜诚看来,夏集医术精湛又是专治咳疾之症,已经登门看过一次病无疑是最好的人选,完全没必要再请别人。   钟煜诚几乎是一瞬之间便联想到了上次在这间茶楼里的见面。   男人视线里的深沉幽暗他是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的,他那日的唐突一定给沈容倾造成了很大困扰,说不定回去后还被细细盘问了。   不然慎王为何会突然插手这件事,这根本说不通,沈容倾母亲生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早不请晚不请,偏偏是在知晓了他的存在之后……   沈容倾隔着缎带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却也觉察出了他语气中的那一丝不自然。   她忽然意识到,似乎只有钟煜诚在见到她后只字不提昨日闹得沸沸扬扬的西境之事。   这事在市井间传得甚广,连沈雅娴和芷露对此都略知一二,可见有多少人在讨论此事,对于钟煜诚这样一个时常待在医馆里帮忙的人,不可能一点也不知情。   可他没问,也不像是装作不知道。   也就是说他很清楚现在还是一个未有定论的状况,所以才不需要特地询问,静候皇上的圣旨。   他既没有官职,眼下也没打算入仕途。能这样了解朝中之事,已然可见他同家中的紧密……   沈容倾不动声色地轻轻“嗯”了一声,不想再继续耽搁下去,示意月桃将那些大大小小的礼盒拿了上来。   钟煜诚一见这些东西丝毫未动,不由得皱眉:“姑娘这是……”   沈容倾道:“公子与我萍水相逢,相助过我两次已是万分感谢,再收公子的东西怕是于理不合。这些东西,还是请公子拿回去吧。”   钟煜诚听着她语气中淡淡的疏离,忽然有种她要和他划清界限的感觉。   一时之间他分不清是慎王逼她这么做的,还是她自己为求在王府中生存不得不这么做的。   钟煜诚上前一步,语声很低:“姑娘何须同我这般客气?萍水相逢即是缘,更何况你我偶遇三次,我既知晓你的情况,怎能装作视而不见。在下不才,只是想为姑娘尽些绵薄之力。”   他见沈容倾没说话,以为是对方有所松动。   钟煜诚继续道:“送出去的东西哪里有再拿回来的道理,这也不是什么贵重的,只是些补品而已,我问过夏集,说伯母可以适当吃些补一补身子。你切莫多想,就当是谨遵医嘱了。”   话至此处,寻常人很难再开口拒绝。   沈容倾默了默,缓缓道:“有王爷照拂,我母亲身子已经无碍了。听闻皇后娘娘近来休息不好也请了御医,索性没什么大碍,公子不若还是将这些上好的东西带回家里吧。等下次入宫的时候,还可以给皇后娘娘送去。”   轻飘飘的一句话,令钟煜诚的心骤然降至冰冷的谷底。一瞬间的思绪混乱,令他判断不出沈容倾究竟知道了多少。   钟煜诚停顿了半晌,开口时才发觉喉咙有些干却又急着解释:“我不是故意瞒你。”   他有私心,也是心怀愧疚。若是让她知晓了他的身份,恐怕顷刻便会对他拒之千里,就像现在这样。   沈容倾抿了抿唇,没有回应他的话。   她敛眸让月桃将事先准备好的银子拿了出来。   “这是夏大夫上次出诊的诊费,方才忘记在医馆里给他了。还得劳烦公子代为转交一下。”   月桃将手里的钱袋子直接交给了沈容倾,这是她早先在王府就准备好的,为了带着方便特意装在了一个不用了的钱袋子里,眼下那里面银子数量正好。   沈容倾接过,直接递到了钟煜诚面前。   要收尾的话,也已经到了唇边。   就在事情将要了解之时,身后的大门忽然吱扭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魏良晔抬眸朝屋内看去,还没来得及将手放下,就被眼前出现的场景直接震惊在了原地。   天呐!他都看见了什么!!   嫂子竟然送给了姓钟的那小子一个荷包?!! 第65章 我嫂子还没和离呢!   慎王府内, 安静清幽。阳光透过薄云照射在庭院间,树叶落在地上随着微风缓缓滚动。这个时辰的长廊里少有下人来往,连鸟雀为了觅食都飞远了, 书房之内静默无声。   魏霁缓缓翻过一页泛黄的卷宗,上面留下的记录模棱两可, 像是被人刻意抹去过什么。   有关五年前那件事情所留下来的线索太少, 当时东宫里的人也大部分都被抹杀了。   早年新帝登基的时候, 有大臣于朝堂上启奏说旧东宫不吉,应为未来的太子另立新府。魏策欣然应允。如今旧时的东宫宫门紧锁, 只剩一道空壳, 徒留藤蔓爬满墙壁。   书房外的走廊里传来了有人走来的动静。魏霁眸色微暗, 摩挲了一下手指渐渐从回忆中淡出。   门外枫澈敲门的声音响起。   “进来。”魏霁将手中的卷宗丢在桌子上,凤眸轻抬看向从屋外进来的人。   他淡淡开口道:“出了何事?”   枫澈拱了拱手,毕恭毕敬地俯身应道:“禀王爷,属下刚刚在王府门口遇见了魏公子身边的阿禄。”   魏霁闻言眼尾微挑:“魏良晔?”   “正是。”   “他来做什么?”   “说是……说是改日想找王爷您喝酒。”   魏霁不由得轻蹙了眉心,几乎是话音刚落便开口拒绝:“不去。”   枫澈就知会是这个结果, 这种闲来无事的酒局自家王爷很少参与,魏公子其实应该很清楚他家王爷的性子了,今天这也不知是怎么了。   说起来, 刚才那个小厮也有点呆头呆脑的。被派过来传话也不知先找门口的侍卫通传, 自己奇奇怪怪地往里面瞧,若不是正好被路过的他发现了, 估计这会子还在王府门口打转呢。   枫澈领命正欲转身退出去,抬头不经意间看见自家王爷似是若有所思地捻了一下手里的玉扳指。   魏霁忽而开口道:“魏良晔最近在做什么?”   枫澈顿住了脚步:“禀王爷,魏公子这两日应该在巡查东市的店铺,马上就要到年末,也快忙起来了。”   商铺通常都是年末繁忙, 等着赚过年前的最后一笔大钱,魏良晔手中的铺子遍布皇城所有街市,干什么都得比别人提早准备,才不至于年末的时候手忙脚乱。   魏霁随意地点了点头,视线重新回到了刚才的卷宗上。   枫澈见自家王爷没什么其他要吩咐的了,正打算重新告退,谁知刚要开口突然鼻子一痒,枫澈赶紧用手揉了两下。   魏霁抬眸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眉心轻蹙:“怎么了?”   枫澈忙俯身道:“王爷恕罪。刚刚阿禄身上也不知道从哪儿染了一股子老陈醋味,属下对这个气味实在是……”   要知道他吃饺子都是不怎么蘸醋的,刚才来的路上他就已经打好几个喷嚏了,本以为进书房后能好点,谁知道这节骨眼儿上又开始了。   魏霁似是漫不经心地轻叩了两下书案:“东市……”   枫澈不解地望向那坐在主位上的人。   他忽而轻轻勾了勾唇角:“我记得东市只有一家卖醋的铺子是他的。”   枫澈不知道自家王爷突然提这个做什么,但出于本能,他还是开口应道:“王爷记得没错,东市是只有一家。就设在茶楼对面。”   魏霁凤眸微深,幽幽开口:“去查查,看看他正在茶楼里做些什么。”   “还有,和什么人在一块呢。”   枫澈双手抱拳:“属下即刻就去。”   ……   远在东市茶楼的魏良晔显然对这样的结果浑然不知。   此刻,他睁大了眼睛,还沉浸在推开大门对眼前场景的震惊里。   他自幼长相就不错,身材出挑,家世又好,跟魏霁那个身份尊贵,性格恶劣的家伙截然不同,从小到大没少有小姑娘偷偷给他塞荷包。   魏良晔几乎是看到沈容倾手里东西的一瞬间,脑海里就赫然冒出了四个大字――“定情信物”。   原本在进来前编纂好的借口此刻就像过年的爆竹一样噼里啪啦地将他的脑子轰了个干净。   他站在原地有半盏茶的工夫没说话,最后还是沈容倾忍不住先开了口:“你是……?”   她听见了有人推门进来的声音,可是碍于蒙着缎带的缘故,她回眸望去只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影般的轮廓。   这人不出声,也没再往前走。   沈容倾越瞧越觉得这个人好像有些熟悉,只是看不见脸也听不到声音,她实在有些难以判断。   钟煜诚的视线越过了沈容倾肩膀,他微微皱了皱眉:“怎么是你?”   沈容倾闻言重新望向钟煜诚,她朱唇轻轻动了动:“你们认识?”   钟煜诚想摇头,他跟魏良晔其实根本算不上是认识,只是互相知道对方身份罢了,无非是各种宴会上见的次数多了,认得了对方的脸,平日里或多或少都听过几句有关对方的传闻。   老王爷家排行最小的公子,离经叛道竟去经商,还有不少传闻说见过他和慎王魏霁混迹在一起。   钟煜诚对他的印象可绝对算不上好,如今又沾上了慎王,不得不令他多想。   魏良晔跟他隔空对视了一瞬,脑海中对他这个人就剩下四个字的评论――“不学无术”。   刀不能拿,兵刃不能提,仗着家里出了个皇后读了几年书,就清高起来了。魏良晔经商阅人无数,最烦他这种人。   这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谁也没应沈容倾的话。   沈容倾不由得轻蹙了眉心,心底隐隐觉得这人应该是他们都认识的,于是偏过头朝月桃低声问道:“究竟是谁?”   她这不问还好,一问便让魏良晔发现了她身边的月桃。   眼下这家势颇像他当年被人送荷包的场景。顺着沈容倾的声音再仔细一瞧,月桃手里还捧着一摞疑似是礼盒的东西。   “!”   这是已经交换完成了吗!   魏良晔在心底抹了把脸。嫂子啊嫂子,你有啥想不开的,怎么就看上姓钟这小子了呢!关键是,魏霁那家伙他不知道吧!?   沈容倾要是知道他脑子里编排出来了一出什么样的苦情大戏,估计这会子能把那一摞礼盒砸他身上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夹在中间的月桃不明所以,欠身朝沈容倾的耳边低声耳语道:“主子……就是那天,我们在当铺里遇见,替我们解围的那个人。”   沈容倾微微一怔。魏良晔怎么会过来的?   也难怪她会觉得这人如此的熟悉。沈容倾的第一反应是魏霁叫他来的,可她很快便觉得这应该不可能,毕竟她是临时决定来的这里,魏霁又不知道她会到茶楼去。   钟煜诚终是忍不住打断了屋中的沉默,他轻咳了一声,语声低沉:“这位公子,贸然闯入其他人的房间,好像不太合礼数吧?”   魏良晔挑眉,心里想着去你的礼数吧,你拿我嫂子的荷包,还跟我扯礼数??   我嫂子还没和离呢!   既已经进来了,他就没打算再退出去。魏良晔语气不善:“啧,我的茶楼,我想进哪间屋子不行?”   这话说得便颇不讲道理了。   沈容倾不知道这两个人之间究竟有什么过节。   正想着,魏良晔忽然开口:“再说了,我嫂子,也不是别人。”他刻意咬重了中间那三个字,就是想提醒钟煜诚知不知道他动的是谁的人。   这八成就是皇后家的什么阴谋诡计,他人美心善的小嫂子肯定是一不小心落入了对方布置好的圈套,不然怎么可能做出移情别恋这种事!   他忽而面向沈容倾,无比郑重地开口道:“嫂子,你千万不要被他的外表所蒙蔽!”   “……”   沈容倾从上次就觉得,这孩子一定是从楼梯上跌下来时摔坏了脑子。   外表什么的,她也得看得见啊。   托这条缎带的福,细数起来,周围的男子里,她真真正正看见过的,好像也就只有魏霁一个人了。   情绪激动的魏良晔显然还没发觉自己都说了些什么离谱的事情。   钟煜诚却仿佛比沈容倾本人还要认真,他眉心紧蹙:“魏公子还是注意一下你说话的分寸。”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   沈容倾不知魏良晔进来前究竟听去了多少,但她后面原本想说的话这下算是彻底说不出来了。   她回身示意了一下魏良晔让他先等一等,而后抬眸朝钟煜诚缓缓开口道:“钟公子还是将这些东西都拿回去吧。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往后还是不劳烦公子了。”   这一句话,便是不要他再出现的意思。   钟煜诚望了她好一会儿,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魏良晔。长袖间紧攥的手指指甲几乎陷进肉里,许久,他深吸了口气:“好。我知道了。”   沈容倾见他肯这样承诺,便还算是有分寸,心中稍稍放心,她抬手让月桃将东西一并交还给了他。   钟煜诚默不作声地接过,知道有魏霁的人在场,他再多说些什么都只会给沈容倾徒增麻烦,让她回去后的处境更加艰难。   他终是没再说话,抬眸望了眼魏良晔,径直离开了。   屋子里再没了别人。   沈容倾有些苦恼地揉了揉眉心,正想着该怎么跟他解释刚刚发生的事,就见魏良晔很是激动地凑了过来。   “嫂子你放心!这件事我是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小嫂子能幡然醒悟得这么快,他也是有些没想到,不过能回头就是好!   主要是他实在是不想年纪轻轻就被魏霁灭了口。   魏良晔赶紧补了一句:“所以嫂子你千万也别说见过我!”   诶,等等。小嫂子你的荷包呢?! 第66章 她说错什么了吗?   刚刚松了一口气的魏良晔猛然惊觉沈容倾手里头的那个小荷包不见了。   沈容倾根本看不见他的神色, 只隐约瞧着他忽然定在了原地,不由得有心担心:“你……还好吗?”   如果可以,魏良晔真的想说他不太好, 可是沈容倾的语气听着实在太过坦然,以致于他一时之间竟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通常这种事情被熟人看见不是应该紧张一下再遮遮掩掩的吗??   还是因为他刚刚把话说得太满, 让对方放了心, 完全不把他当回事了?   魏良晔求证似的看向月桃, 却发现这个小丫鬟和她家主子一样,神情上丝毫没有一点心慌的样子。   沈容倾见他一直不回答, 忍不住跟月桃示意了一下。月桃虽然看得见却也瞧不出什么, 她福福身道:“公子若是不舒服, 不若奴婢下楼去请个大夫过来看看吧。”   魏良晔猛地回过神:“没事,我没事。刚刚在想别的,没听清。”他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荷包不一定就是小嫂子偷偷送的,刚才沈容倾当着他的面将话说到了那个份儿上可见是已经撞了南墙准备回头,荷包多半就是姓钟那小子自己拿的, 太卑鄙了!   沈容倾可不知他心中所想,将信将疑点了点头。既然他说没事,便当他是没事了吧。   她敛了敛神色, 缓缓开口道:“你今日怎么会过来?”   她不是很确定魏良晔在进来前有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 甚是连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都想不明白。   魏良晔一时语塞,总不能承认他是在大街上看到她和钟煜诚站在一起, 继而跟踪。好在常年经商的脑子还算好使,他立刻想起了他进来前编好的前因后果。   魏良晔摸了摸下巴,讪讪道:“我约了人在二楼见面,结果进错房间了。”   “一进门就看见了嫂子你,说来也是巧了。”   “嫂子,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他这话其实是明知故问,可他不能承认,也不好点破。   沈容倾微微摇摇头。殊途同归而已,最终的结果还是好的。   她温声开口道:“没事,本来也快结束了。”   魏良晔有些后悔自己没早点跟上来,虽然这样不太好,但是早点上楼也可以听听钟煜诚究竟都跟小嫂子说了些什么。   魏良晔觉得自己真的是为魏霁操碎了心。他这是人娶到手了,然后就撒手不管了?   他叹了口气:“嫂子你放心,一会儿我去帮你把那个荷包要回来。”   沈容倾有些茫然,掩在缎带后的杏眸轻眨:“什么荷包?”   “就是刚刚我进来时你拿在手里的那个。”   沈容倾想起了那个装着诊金的钱袋子,刚刚让钟煜诚拿走补品的时候,钱袋子也一并放到那些东西上了。   “噢,没事。”   “?”   “是我要给他的。”   “!?”   她承认得实在太过自然了,以致于魏良晔开始怀疑不对劲的是自己。   他停顿了一下,放慢了语速:“嫂子,虽然我之前说了那些话,但我还是和魏霁认识的。”   不仅是认识,从大宗族上考虑,魏霁可以算是他堂哥。   沈容倾缓缓点了点头:“我知道啊。”   魏良晔扶额,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沈容倾打量了他一会儿,声音轻缓:“你和钟煜诚,是认识的?”   魏良晔明显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他若是说认识,她还打算向他了解点什么不成?   他轻咳了一声,含糊道:“不太熟,以前宴会上见过几次,没怎么说过话。”   沈容倾似是若有所思。   魏良晔见状终是忍不住,又补充了一句:“嫂子,那个人是皇后的亲弟弟。”   他抬头望着沈容倾,期待能从对方神情上看到一丝惊讶或是意料之外什么的。   然而沈容倾很平常地再次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   魏良晔觉得自己还是别待在这里了。   “嫂子,那什么,我还有事,我就先走了。”   沈容倾道:“你不是来见朋友的吗?”说起来他在这里耽搁了这么久,怎么也没见人来寻他?   魏良晔抹了把脸:“我记错地方了,不是茶楼,是酒楼。”   沈容倾似是有些困惑,心想这人也太粗心了吧?   魏良晔再待下去就快没办法自圆其说了,他赶紧打开了身后的门:“嫂子,我先走了。”   沈容倾微微颔首:“那便快些去吧。这里离酒楼还挺远的。”   魏良晔心说远不远的,他现在是需要思考一下何去何从了。   月桃依照礼数朝着他的背影福下了身,待到人影都瞧不见了,这才起身开口道:“主子,那我们现在要回王府了吗?”   沈容倾下意识地朝窗外望了一眼。这里是东市大商铺最为聚集的地方。   “去隔壁唤二姑娘过来,时间还充裕,我们一起逛一逛。”   月桃屈膝:“是,奴婢这就去。”   ……   沈容倾回王府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她听下人说魏霁已经用过午膳在寝殿里歇息便没去请安。而是轻手轻脚地先回了隔壁自己的房间更衣,再叫月桃找人将她在东市上买的东西从马车上卸下来,收拾整理。   枫澈正巧路过,便顺手帮忙拿了一下。   沈容倾见是他来了,轻声问道:“王爷是何时回府的?”   枫澈将一匹布先放到了桌子上,回身拱手道:“禀王妃,因为临时有事,王爷今天上午没出门。”   沈容倾想起自己临走前还见他更衣来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自言自语般地开口:“那等王爷醒了,我再过去吧。”   ……   偌大的寝殿里鸦雀无声,西域进贡来的地毯暗纹繁杂极具规律,博古架上摆满了不知名的书卷,屋子里的云窗虚掩着,光线受到了阻隔,秋日的午后微微显得有些暗淡。   魏霁将信函随手丢在旁边的桌上,漆黑的凤眸幽深,声音淡淡:“她就说了这些?”   枫澈不敢隐瞒,俯了俯身将从进门后沈容倾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其实总共也没几句,都是些平常也会问他的话,只是枫澈有些猜不透自家王爷究竟想听什么。   他刚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了小厮敲门的声音:“禀王爷,王妃求见。”   魏霁偏过头朝他示意了一下:“你先下去吧。”   枫澈领命,出门时跟沈容倾打了个照面。沈容倾换了件牙白色绣有繁花团云纹的长裙,琥珀色的缎带没变,衣裳却意外地和魏霁那件凑成了相匹配的款式。   枫澈一愣,连到了嘴边要给沈容倾问安的话都迟疑了两秒,半天没能说出口。   恍神儿的工夫,沈容倾已经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寝殿的大门轻阖。只剩他和一个值守的小厮还站在原地。小厮朝他行了个礼,见他还不走以为是自己有哪里做的不妥当了,慌忙开口:“大人放心!小的一定尽心竭力绝不出差错!”   从廊间路过的王四正巧看见了这么一幕,他忍着笑朝枫澈走过去勾肩搭背道:“晚上喝酒去啊。”   枫澈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走了几步,抬手让他松开:“我今天值守,喝什么喝。”   王四见已经走远了,低头一笑:“看你把人家吓得,愣什么神儿呢?”   枫澈若有所思地回了下头,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你有没有觉得……王爷和王妃好像还挺般配的?”   王四一连不可思议地看了他一眼,甚是诧异:“你从现在才开始觉得?你也太迟钝了吧。”   “……”无端遭受波及的枫澈有种想把这个人甩出去的冲动。   对此毫无觉察的王四边勾肩搭背地往前走边将话题跳跃到了另外一件事情上:“G,上午听他们说你没回去?”   枫澈捻了捻眉心,点头道:“嗯,去替王爷查魏公子去了。”   王四拍了下他的肩:“巧了不是,王爷上午让我查钟家那个小少爷去了。”   空气有了那么几秒的安静,两个人面面相觑忽而一愣。   “王爷难不成是怀疑老王爷家和钟家有什么勾结了?”   ……   沈容倾进来的时候,寝殿里十分安静。魏霁平时也没有让下人在屋子里头候着的习惯,寝殿之中并无旁人,她抬手将眼睛上的缎带摘了,轻轻走了进去。   “殿下?”   魏霁倚在窗边的罗汉榻上,垂眸间一只手微撑着侧脸似是在看手中的信函,牙白色的锦袍上绣有金云祥纹甚是尊贵,墨色的长发半束随着他的动作微垂在身前。   “回来了?”他声音淡淡,凤眸微抬从她身上扫过,听不出什么情绪变化的波澜。   沈容倾往前走了两步微微屈膝:“臣妾给殿下请安。”   纤长微弯的睫毛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轻轻动了动,沈容倾这才恍然发觉她好像和魏霁穿了同样颜色的衣裳,耳尖不由得微微红了一块。   “殿下我不是故意的。”   魏霁眉心轻蹙,抬眸想看看她又在胡言乱语些什么,紧接着便留意到了她身上的长裙。   沈容倾注意到他的视线,忙低头福了福身。   她轻抿了下唇:“殿下稍等片刻,我马上就回来。”她转身欲往门外的方向去。   魏霁忽而抬手拉住了她的胳膊,他皱了皱眉,声音里似是透着抹不悦:“你又想去哪儿?”   沈容倾微微一怔,本能地看向魏霁的手。她小声保证道:“殿下,我去换身衣裳,很快的。”   长指上的力道非但没松,反而又握紧了两分。   沈容倾下意识地抬眸望上那人的眼睛,却不料刚好撞进他深黑色的视线里。   不知怎的,沈容倾觉得他好像比刚才更加不悦了似的。   她说错什么了吗? 第67章 两只手捂热了一只。……   微怔的工夫, 魏霁已经松开了手。深邃的丹凤眼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宛若漆黑的潭水看不出半点情绪起伏的波澜。   云窗很好地过滤了光线,即便站在这里也不会觉得照眼。   有那么一瞬间, 沈容倾甚至觉得自己刚刚是看错了。胳膊上还残留着那人掌心的温度,很凉, 就像是冬日里触摸过冰雪。   沈容倾在心里叹了口气, 轻垂了视线, 回身朝旁边的圆桌走去。   魏霁望着她的背影抿唇未语。   沈容倾径自拿起了桌子上成套的茶壶和茶杯,一言不发地斟了半杯温热的白水。   “又不走了?”魏霁蓦地开口。   沈容倾缓缓走到他身边, 将手中的茶杯放在了他身前的小桌上。   她微微摇头:“不走了。想和殿下待一会儿。”   轻叩着书案的长指刹那间有那么一瞬不易觉察的停顿, 魏霁很快便恢复了常色, 薄唇边淡淡地噙了抹并未当真的笑:“整日胡言乱语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沈容倾纤长微弯的睫毛轻眨,她想说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并没觉得自己从头至尾哪句话不对了。   反正魏霁嫌弃她的时候是多,沈容倾也已经习以为常, 她垂眸将盛着热水的茶杯往前推了推。   “殿下用它暖暖手吧。”   她纤细的指尖被温热的杯子烫得微微有些发红,热腾的水汽在两人之间袅袅而升,安静地消散在秋日微冷的空气里。   杯子的边缘在不知不觉间染上了白水的温度, 她方才端来时还没觉得有多热, 这会子一碰才发觉这茶杯远比她刚刚端过来时变烫了许多。   沈容倾将手缩了回去下意识地摸了摸耳垂,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好像有点太热了, 殿下先别碰。”   她原想着能拿它当作暖手炉,却不料茶壶中的热水好像是下人们刚刚烧好添进去的,想握着它取暖显然有些不切实际。   魏霁抬手将她的手腕从耳侧拉了下来,薄唇轻抿,直接握住了她的指尖。   “这样不就行了。”他抬眸看了她一眼, 似乎直接略过了她微怔的神情,自然无比地调整了一下动作,将她的细指全部攥在了掌心里。   沈容倾一时之间竟分不清他是在取暖还是在帮她缓解指尖上那微不足道的疼痛。   魏霁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只瞧着她似是理解不了眼前的状况却又不将手抽走的样子莫名有些可爱。   可爱,又有点想欺负。   过了好一会儿,等到沈容倾的温度变成和他一样的了,魏霁才将手松开。   他示意了一下那杯水的方向,薄唇轻轻勾了勾:“暖暖?”   沈容倾的身上是正常人的温度,一只手被握凉了,也并不会觉得冷。魏霁的话她并没有应,就在对方以为自己又把人给逗急了的时候,她忽然伸出另一只手,缓缓覆在那人微凉的手背上。   魏霁眸光微顿。   沈容倾低着头,对此毫无所觉,她轻轻攥了攥,认真开口:“殿下还要写字,手不能太僵了。等会儿我去寻件披风来,殿下一坐一下午,总不能一直冷着。”   两只手焐热了一只。   沈容倾若有所思地望着魏霁宽大的手掌,想起刚才魏霁握着她时的场景,这么一对比,她的手好像也太小了些。   谜一样的挫败感令她本能地轻叹了口气。   魏霁有些好笑地看着她,无奈道:“你又怎么了?”   沈容倾摇摇头,紧抿着唇一个字也不肯说,顺便将脑子里奇怪的想法赶走,回身去柜子里寻披风。   魏霁斜倚在罗汉榻上凤眸微抬看着她忙前忙后,忽而觉得她瞒着他偷偷去见钟煜诚的事,不追究了也不是不行。   他在对于她的问题上,似乎出奇地没有底线。不过不追究归不追究,心里多少是有些不满,魏霁轻啧了一声,忽而开口:“不要那件。”   沈容倾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只好默默将手中好不容易翻找出来的披风塞了回去。她又重新开始寻找。   “殿下,你出门穿的衣裳枫澈都放在哪里了?”   魏霁单手撑着侧脸,并不是很想告诉她:“这你得问枫澈。”   沈容倾不知道他这又是在闹什么别扭,手中动作没停,深吸了口气耐下性子道:“那大致的位置呢?”   她许久等不到那人的回应,放下手里的东西回身去寻魏霁的身影却见他眸子里透着慵懒与轻笑。   沈容倾站起身,道:“那我可出去找枫澈了。”   魏霁轻轻捻了捻手上的缎带,好像并不担心她会真的走出去。   沈容倾微微一怔,想不明白自己好好收起来的缎带怎么又跑到他的手里去了。   不仅如此,他还云淡风轻地又补了一句:“枫澈不在府里。”   沈容倾几乎可以断定,这人八成又是在诓她,她刚刚进来的时候分明还看见枫澈了,怎么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又变成人不在王府了。   魏霁漫不经心地摩挲了一下手里的玉扳指,毕竟枫澈应该在哪儿那是他一句话的事情。   沈容倾不与他争,伸手想直接将自己的缎带拿回来却连一点边角都没碰到便被他轻巧地避开。   她忍不住开口道:“殿下是三岁吗?”   魏三岁显然对她的这个说法很是不满,狭长的眼尾微挑,道:“胆子大了,什么话都敢说了?”   沈容倾轻抿了唇,立刻改口:“我、我是在说殿下年轻。”   “我本来也不老。”   魏霁起身,报复似的将那条缎带歪歪扭扭地系在了沈容倾的长发后。   沈容倾蓦地被蒙了眼睛,骤然恢复了平时的常态却有点不太习惯了。   周围都是暗的,她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那熟悉的草药味在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对方离她没有多远。   魏霁坐了回去,声音低醇慵懒:“还给你了。”   沈容倾抬手想将缎带解下来,却发现后面的那个扣子,好像和她平常系的不大一样,强行摘下来好像也不行……   她气得想直接去找月桃。可是去找月桃她又解释不了……   魏霁恰当好处地开口道:“给你一次改过的机会。”   “……”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沈容倾只好低声服软道:“殿下我错了。”   她以为他会想往常一样,顺势逼着她多说几句,“深刻地反省”,再立下一堆保证。   然而熟悉的草药味却忽然近了。   魏霁走到她身前,略带薄茧的长指一点一点挑开了她蒙着眼睛的缎带。   他似是漫不经心地开口:“钟家那个,也知道你眼睛的事吗?” 第68章 彼时那忽近忽远的感觉突然……   月桃一进门便发现自家主子已经望着窗外的葡萄藤出神许久了。   沈容倾一只手轻搭在窗边的小桌上, 纤细的指尖似有似无地触碰着茶盏的边沿,杯子里的茶水早已经凉了透,她似是没什么心思喝, 茶杯仍摆在月桃端进来时放在的地方,分毫不曾移动。   一条琥珀色银杏叶纹的缎带遮住了那双原本动人心魄的眼睛, 最近月桃总时不时有种错觉, 就好像自家主子隔着这条缎带也能看见似的。   她很快便晃晃脑袋, 好快点将这种奇怪的想法从脑子里赶走,月桃往前走了两步, 轻声开口道:“主子……”   沈容倾闻声回过了神, 往常只要月桃一走到门口, 她多少都会似有所觉,可今日月桃都快走到她身前了,沈容倾还是听见她说话才发觉是她进来了。   她下意识地揉了揉眉心,温声道:“什么时辰了?”   月桃福了福身:“快到酉时了。”   沈容倾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自言自语般应道:“那王爷也快回来了。”   魏霁是今天早些时候出府的, 沈容倾也没多问,猜测着便是去处理本该昨日出府去做的事。   月桃点点头:“我刚刚听小顺子说,王爷会回来用晚膳。”   小顺子是厨房那边的小厮, 平常也帮着跑跑腿什么的, 跟前院的人也熟悉。他的消息一向比较准,月桃就知道自家主子会在意, 特意多听了两句。   沈容倾望了望窗外渐渐暗淡下来的天色:“你去将窗子关上吧,傍晚也有点凉了。”   因着一直在屋子里待着的缘故,她身上穿得单薄,浅碧色的锦衣上由金丝线勾勒出了几片荷叶的纹样,映在阳光下衬得人容颜姣好, 淡雅而不失美感。   下午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屋里恍神了很久,视线不经意地落在窗外的那片葡萄藤上,心里却想着别的事,做什么都心不在焉的。   魏霁昨日忽然问她的那句话仍犹在耳边。他离得很近,有那么一瞬间沈容倾甚至觉得她若是稍稍抬眸,鼻梁必定会撞在那人坚硬的下颌上。   骤然被遮住了视线让她失去了往日里对于距离感敏锐的判断,她只能凭着声音和气息寻找那人的方向,直到他将那句话问完了,方才松开了她的眼睛。   可她已经不能从对方的神色里读出半点情绪的变幻了。   为什么他会觉得,她眼睛复明的事,会被钟煜诚知道呢?   当时的她也有好好否认这件事情,可对方似是漫不经心,更像是随口般一提,并没有怎么当回事。   这种感觉不像是沈雅娴所说的那种,怀疑她是细作和别人勾结构陷什么的。   但究竟是什么,她也说不清。   沈容倾再一次领略到了魏霁的难以捉摸。他们明明很近,却又好像很远一样。   好在对方没再继续问些什么,沈容倾觉得若是她自己主动提起,会显得像“此地无银三百两”一般,适得其反。   事情就这么云淡风轻般地过去了。   至少自那之后魏霁对她也并没有同往常有什么不一样的,她本不是那种较真的性格,可今天一整个白天她还是会忍不住出神。   他提钟煜诚做什么?   他难道不知道,有关眼睛的事情,她只告诉过他一个人吗?   心情没来由的有些低落,沈容倾忽然发觉她好像就这么简单地被另一个人随口的一句话给影响了。   她原本不是这样的。自幼在大伯母的强势下生存,她早已形成了其他人说些什么她都不会往心里去的习惯。   月桃见自家主子仿佛又陷入了沉思,忍不住担心了起来。   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觉得沈容倾似是状态不大好,一整日提不起精神来。   月桃小声试探着开口:“主子昨晚没休息好吗?”   沈容倾轻敛了神色,本能地想要摇头叫她安心却终是停顿了一瞬,垂眸承认了下来。   她缓缓道:“嗯,是有点,不过不打紧,今晚早些睡下就好了。”   月桃还没忘了今晚过来的目的,她福了福身:“主子明日就是中秋了,吴嬷嬷让奴婢过来跟您说一声,府里的月饼都已经备下了,该分发给各个下人们的也都准备齐全。奴婢下午的时候亲自盯着人发的,一人一份,都妥当了。”   沈容倾微微有些恍惚,前几日还想着中秋的事,一晃的工夫竟就在明天了。   最近她有学着开始管家,可到底眼睛没那么方便,大部分的事情还都得交给吴嬷嬷处理。   吴嬷嬷是一个一丝不苟又极守规矩的人,知道王妃眼睛不便,恪守着代为管理的本职,又从不做越矩之事,该禀报的事情一样不落,也有意在教月桃做事,好让她更好的成为沈容倾的帮衬。   沈容倾不知道魏霁这是从哪里找来的这么好的嬷嬷。如此一来,很多事情她都轻松了许多。   明日过节,自然少不了要欢庆些。沈容倾又问了几句布置的事,嘱咐月桃分东西时别忘了吴嬷嬷那份。   月桃细心地将事情记下,见自家主子打起了精神,这才放松了下来。   她拿出了张进门前提前吴嬷嬷列好的单子,想着沈容倾看不见,便认认真真地给她完整念了一遍。   她念完后将礼单呈送到沈容倾手中,“主子,这是送给夫人的那份中秋礼,上面写的部分已经叫人都置办妥当了,剩下还有什么再添的,吴嬷嬷说都由您做主,也是王爷的意思。”   骤然被提起魏霁这个人,沈容倾微微怔了怔。   这礼单着实不算短,东西齐全,只多不少,恐怕比她自己置办起来还要周全。   这样多的东西送进院子里必定会引起其他房的注意,她嫁人时魏霁没醒,聘礼是宫中按照惯例给的,经过了大伯母那一关,等到她手中时,已不剩什么了。   仅仅是一个中秋,竟被那人弄得比当初还要隆重。不仅如此,有了先前沈雪婷的遭遇,从慎王府运过去的东西,怕是借他们十个胆子也没人敢碰。   沈容倾将礼单收好,交还给了月桃:“就按照这上面的准备吧。”   月桃俯身接过,犹豫了一下却没走:“主子……奴婢还听说了一件事。”   沈容倾抬眸望向她:“怎么了?”   “奴婢今日听说,好像依照惯例,宫中是会准备家宴的……所以兴许、兴许……”   话已至此,她不再往下说沈容倾也明白,明晚她多半是要跟着魏霁一同入宫赴宴的。   有了上一次的经历她对宫中这些人和事都没什么好印象。皇后那边自不必说,单看新帝每每派御医到王府的目的,便可知对方的心思。   虽不至于是鸿门宴,但八|九不离十会也绵里藏针,话中有话,绝不会是有多愉快的场景。   上次只是赏花饮酒,真正到家宴的时候魏霁已经带着她离开了。   沈容倾觉得自己第一次正式赴宫宴,既然推不掉,还是等魏霁回来了提前问一问他为好。至少从她这里是不能出什么差错的。   她温声开口道:“等晚些时候我过去问一问,你先将礼单送过去吧。”   月桃福身领命:“奴婢这就去办。”   ……   傍晚的时候魏霁便回府了。   沈容倾等着他一同用的晚膳。饭桌上还有其他下人在左右侍奉,她犹豫了一下便没有开口。   许是魏霁胎膜打量了一下她的神色,许是也看出她好像有话要说,晚膳之后便叫她跟着,两人一同往寝殿里去。   雕藤镂刻的花梨木门轻阖。魏霁径自走到屏风前,抬手随意地松了松领口。   他回眸望向正打算将缎带摘下来的沈容倾,眸光微微停顿了一下:“有话想跟我说?”   沈容倾缓了好一会儿才适应了寝殿里的光线,屋子里早有下人进来准备,四五处珠白色灯罩里都燃着稳定而持续的烛光,清澈潋滟的杏眸在柔和的光亮下轻眨,渐渐看清了身前那个玄黑色的身影。   不知怎的,彼时那忽近忽远的感觉突然消散了大半。下午自己一个人的胡思乱想好像也变成了很久以前的事。   她轻轻点了点头:“想问殿下关于明日宫宴的事情。”   八月十五中秋节的宫宴是堪比除夕之夜的大型宫宴。王公贵族皆要到场,就连嫁得不远的公主,也会受到邀请。   陈太后似是很看重这些节日,每每宫宴皆要盛装出席。   自从上一次贵妃遭禁足,宫里的大小事情便都收归到了皇后手里,听闻中秋节的家宴是皇后亲自准备的,此前因着皇后膝下无子,陈太后对她颇有不满,想必这一次宫宴为了讨得太后欢心,她定花了不少心思。   其实宫宴办得隆重,沈容倾倒不担心会发生上次的事。   她温声开口道:“殿下打算何时去?”   魏霁视线落在她身上,狭长的凤眸不经意间扫过她锦袍前荷叶的纹样。他似是有些走神,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尾音微扬。   沈容倾朱唇轻抿又重复了一遍:“殿下打算何时去赴宫宴,我好提早准备着。”   第一次正式赴家宴不得不谨慎,说起来这也是她第一次不在家里过中秋节。今年家中就只剩了她母亲一个人,可中秋本是团圆之节,沈容倾忍不住多想。   魏霁忽而低声开口道:“你想去吗?”   沈容倾微微一怔,这是她可以选择的吗?   魏霁似是可以透过她的眸光轻易看透她心中所想。他薄唇轻轻动了动:“上次跟你说过,以后的宫宴你不想去便不去了,不用理会。”   他若无其事地松开了外衫的领口,不怎么在意地朝屏风后去更衣。   不知怎的,沈容倾总觉得他今日的脸色比平常更不好了似的。 第69章 “晚上想回去了。”……   沈容倾其实已经习惯了魏霁的脸色总是略微透着苍白与健康的人不同, 但今日不大一样。隔着被灯罩过滤后的烛光,沈容倾微怔了片刻,待到回过神来时, 他已经走到屏风后面去了。   他方才说话做事一切如常。   沈容倾望着那珠白色的灯罩,恍神了许久。   许是被光晃得?   “殿下有没有……”她想问他身体的事, 可话到了唇边又觉得有些不太妥当。   “嗯?”魏霁声音沉缓, 似是从喉咙深处传出。   沈容倾微微抿唇, 临时改口道:“殿下今晚有没有喝药?”   片刻的停顿,屏风另一侧的魏霁语声淡淡:“还没。”   他似有所觉, 紧接着偏过头眉心轻轻蹙了蹙:“你不是一直在的?”   沈容倾有些哑然, 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是好。   她确实自他回府后就一直跟在他身边, 喝没喝药她应该是最清楚的,更何况现在也不是平常小厮会送汤药过来的时候。   “我、我是怕殿下忘记了。”她不自然地将视线瞟向一边,江先生地药他每日都喝,想来也是不应该会出什么问题的,应该是她多心了。   沈容倾福了福身:“那殿下先更衣, 臣妾告退了。”   “等等。”   低而沉缓的一声,沈容倾微愣,停住了脚步。   魏霁垂眸望着手上的玉扳指, 云淡风轻般地开口道:“明日中秋, 你想不想回家?”   “?”   沈容倾感觉自己可能是听错了意思,不确定地又询问了一句:“殿下是说……回安南侯府?”   许是她难以确信的语气实在过有趣, 屏风后传来一声男人的轻笑:“不然呢?”   这下她可以确定了。   沈容倾自然是想回去的,从小到大这是她第一年离家,家中又不同于寻常人家,现如今只有她母亲一个人了,中秋这样团圆的日子, 实在太过孤单了些。只是……   她下意识地开口:“那殿下怎么办?”   魏霁薄唇轻轻勾了勾:“我明日不在府中。怎么?你想一个人留在府里?”   沈容倾摇头,随即想起来魏霁是看不见的,又低低地应了一声:“不想。”   他不像是个会去参加宫宴的,那就是和最近这些日子一样,有其他的事情要做。沈容倾不知道在中秋这样的节日里他究竟还要忙些什么,可这终究也不是她该问的事情。更何况他们也不像寻常夫妻那样。   魏霁低声道:“明天一早就叫人送你回去,住一晚也无妨。后日我再命枫澈去接你。”   沈容倾朱唇轻抿,这是不想她赶夜路回来的意思吗?   中秋晚宴通常饮酒赏月会耗到很晚,虽然沈容倾并不觉得自己的中秋会和其他人一样,但既然要用过晚膳怎么也不会太早。   可……   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她下意识地望向屏风的方向:“殿下晚上也不会回来吗?”   “嗯。”   沈容倾深吸了一口气:“知道了。那我回去收拾东西了。”   她微微福身:“臣妾告退。”   直到她走后,魏霁才漫不经心地从屏风后走出来。彼时江镜逸已经站在了卧室的门外,见他换了一身衣裳,眼眉微微挑了挑:“你把她也支走了?”   魏霁淡淡望了他一眼,没直接应她的话,漆黑的凤眸幽暗深沉,他随手松了松领口:“胆子小,就别瞧见不该瞧的了。”   江镜逸轻收了目光,回眸望向已经关闭的寝殿大门。那句“胆子小”是评价谁的自不必多说。可这是理由吗?   “你究竟打算瞒她到何时?”类似的话他不是第一次问,可那人始终没给过一个确切的答案。   江镜逸抬手捻了捻眉心:“冠冕堂皇的话就别拿来搪塞我了,你能留她在府里这么久。她跟其他人是不同的吧?”   魏霁眼尾微挑,忽而淡淡一笑:“瞒到死。这个回答满意吗?”   江镜逸放下手,有那么一瞬他看向他的眸光无比复杂又透着深深的无可奈何。他了解这个人,再云淡风轻的语气也不是随口一说的,他是真的打算这么做。   江镜逸半晌未语,许久,他垂下视线神情有些自嘲。   他忍不住开口:“你可是心够狠,好歹也算你的枕边人。”   魏霁挑眉却对这个称呼不置可否。这倒让江镜逸有些意外。   魏霁凤眸微敛,轻叩了两下书案:“想太多了。”   ……   中秋前的一晚,沈容倾并没能睡好。做了整宿的梦,梦见得都是些乱七八糟的场景。   有小时候父亲还没上战场前的事,也有母亲听闻全军覆没的消息,瞬间病倒。然后就是北山上的大雪了,茫茫白雪,凛风刮进骨子里,有人救了她将她送回安南侯府,大伯母低声抱怨,母亲泣不成声。   梦境里的一切都是混乱的。没有前因后果,甚至无关事情发生的时间。   黎明前,临醒来的时候,沈容倾梦见了一池子的锦鲤,葡萄藤遮出了一片阴凉,陌生又熟悉。她已经分不清这是个梦境还是什么从前的回忆。只隐约记着那葡萄藤有些眼熟,就像最近在哪里见过似的。   可究竟在哪儿呢……?   一觉睡醒,沈容倾微微睁开眼睛,迷茫了一会儿,才恍然想起自己是在王府的房间。床边的帷幔还拉着,黎明的晨光并没有完全渗透进来。   床帐里昏昏暗暗。她缓缓起身:“月桃。”   屋外有人应了一声。   沈容倾望向枕头边的缎带,伸手将它拿了起来:“去收拾东西备马车吧。用过早膳我们就走。”   ……   许是一整晚没睡好的缘故,就连周氏见了她也瞧出她没什么精神了。   沈容倾怕被念叨,连忙说明了一下今天要在家过中秋节的前因后果。周氏听了只能无奈地点点头,虽然女儿出嫁不合规矩了,但打心底里,还是希望她能守在自己身边的。   周氏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也好,回来陪着娘过中秋。王爷不能陪你,肯定是有要事,你也要体谅。”   沈容倾杏眸轻眨,忽而发觉她娘亲好像将她今日精神不好一半的原因归咎在魏霁身上了。   她张了张口想解释,周氏却已经起身,吩咐芷露多准备两道菜了。   近来她母亲一直按照江镜逸开的药方服药,身体状况大有好转,不仅咳嗽的次数减少了,时不常也能出去晒晒太阳,有力气走动了。   沈容倾不想叫周氏多想,她抿抿唇,轻声道:“娘,我回房间睡一会儿。”   周氏回过身,温声开口:“刚才就想问你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倾倾,你是不是跟王爷赌气了?”   “娘,你想哪儿去了。我就是……就是一想到能回家就没睡着。”   周氏显然信了她所说,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无奈道:“都多大了,回趟家也能兴奋得睡不着?”   沈容倾垂眸似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娘,那我先回房间去了。”   “嗯,去吧。娘给你做月饼吃。”   其实府中每年都会准备现成的,可沈容倾还是怀念母亲亲手做出来的糕点的味道。从前她父亲在的时候,每到中秋节她娘都会亲自下厨,白天还会哄着她一起包月饼,好不叫她去书房吵她父亲看书。   沈容倾微微怔了怔。   “娘,下午我和你一起包。”   她确实是有些困了,被那些梦境搅和得一整晚没睡好。可梦境的内容一醒来时就不怎么能回忆起来了,沈容倾脑海里只剩下一两个挥之不去的场景,随口般问道;“娘,我小时候,你们是不是带我去荷塘边看过锦鲤来着?”   周氏轻轻笑了笑:“哪儿来的锦鲤?那东西贵重,能是寻常荷塘里养的?”   沈容倾也觉得不大可能。她讪讪地摇摇头:“那是我记错了。”   周氏以为她有什么别的想法:“怎么?你想在王府里养锦鲤了?”   沈容倾忙摆摆手:“不养不养。”王府里也没池子养锦鲤。   周氏没再说什么,笑笑便让她回去休息了。   沈容倾躺在自己的床上,偏过头望着屋中的布置,竟一时有些恍惚这究竟是王府还是在自己的家里。   魏霁曾经为了方便她行走,命枫澈在王府原原本本地还原了她过去闺房中的布置。   本该袭上来的困倦并没能将她拉进睡意里,相反却胡思乱想起了些别的事。   今年是她第一年离家不错。但也是她在嫁给魏霁后的第一个中秋。往日王府里总是清清冷清,这几日难得有了些节日的氛围,可他们两个人却偏偏都不在府中。   究竟是什么样的要紧事,能让那人在中秋这样的日子里一整晚都不打算回府呢?   中秋节讲究团团圆圆。   她如今和家人团圆了,可魏霁……是否还是自己一个人呢。   “……”   无端的思绪在脑海里萦绕,想着想着她终是沉沉地睡去。没有了熟悉的草药味,也没有人将她唤醒。   沈容倾这一觉一直睡到了午后。醒来时才发觉周氏已经将月饼包上了。   沈容倾走进小厨房,正好见周氏正在里面忙活。   周氏抬眸看见是她进来了,温声开口道:“那边灶台里给你留了些吃的,叫月桃去给你取。”   小厨房里还弥漫着些食物的飘香。   沈容倾听见了周氏捏面团的声音:“娘怎么包月饼也不等我的?说好了要一起做的。”   周氏无奈:“你瞧瞧现在都什么时辰了?等着你,十五的月饼要十六吃吗?”   沈容倾自知理亏,却还是小声争辩:“十六的月亮圆。”   她洗了手,慢慢走到周氏身边:“娘,我想亲手做几个给王爷带回去。”   周氏温柔地笑了笑:“不在家里过夜了?”   沈容倾低低地“嗯”了一声。   “晚上想回去了。” 第70章 长期被遮住的杏眸,无需多久……   周氏准备了不少种类的馅料, 沈容倾一样包了一个,用刻着纹路的模子弄好,再交给芷露和月桃拿去烤制。   安南侯府的四房除了除夕这样的日子之外, 其他大部分的节日里都是各自过各自的。小院里人少倒也清静,只有沈雅娴在听说她回来后曾来过一回, 不过二房这种日子人多, 她只坐了一小会儿便不得不回去了。   皓月当空, 夜幕中连片云朵都没有。明月黯淡了周围的星空,遥遥望着那不知形状的影子便能联想出嫦娥和月兔出来。   沈容倾望着月亮出神, 抿了口热茶, 恍惚间发觉自己好像很多年没有这样安逸地过过中秋节了。   周氏做的月饼甜而不腻, 相比于街市上售卖的要好吃很多。糖放得恰当好处也不会觉得过甜。沈容倾不知不觉吃了两三块,听见身后的动静,回眸隐约看到是周氏出来了。   “娘。”她轻轻唤了一声。   周氏坐在了她的旁边:“家里刚好有食盒,我已经让月桃将剩下的那些月饼都装上了。第一层是你做的那几个你记得拿给王爷,今天做得太多了我又额外给你装了些, 都放在第二层了,是你爱吃的那几种。”   她小时候很喜欢这些甜食,周氏还记得。只是自从她身子不好了以后, 沈容倾便再不提这些了。这些年来都是女儿在苦苦支撑这个家, 周氏心有余而力不足,总觉得有所亏欠, 但母女之间无需用言语多说些什么。她们互相都是明白的。   她从身后拿出了另外一个包裹:“给你新做了一身寝衣,你晚上回去了再试吧。”   沈容倾微微怔了怔:“娘……你什么时候……”   “上次你回来就想给你,可是还差一点收尾的地方没有缝完,最后也没能给你试试。”周氏将包裹递给了她,“天色太晚了, 你回去试,哪里不合适等下次回来娘再给你改。”   沈容倾悄悄握住了周氏的手:“娘做的一定是合身。”   母女两人又说了会儿体己话。月桃拎着东西过来,微微福了福身:“主子,马车已经备好了。”   沈容倾将茶杯放到了小桌上:“娘,那我先回去了。”   周氏点点头:“嗯,夜路不好走,叫车夫慢点,不要太赶。”   “知道了。”   周氏批了件外衣将她送出了小院,芷露也一直跟着,直到她上了马车才返回去复命。   沈容倾撩开了一点缎带从窗口往外瞧,月圆夜下家家户户都点着灯火,周围的一切皆是她曾经所熟悉的,重生到了现在,忽然有种能重活一次真好的感觉。   她攥了攥手里的食盒。准备回府后先去看看枫澈在不在,若是可以的话,叫他趁着今日还未过把这盒月饼给魏霁送去。   秋季的夜晚微微吹拂着清风,落叶随风而去,林叶簌簌作响。秋月夜下,马车缓缓而行,皎洁的月光轻洒在宽阔的道路上,等到抵达慎王府门口的时候,已经将近亥时了。   “主子,”月桃的声音从车厢外传来,“咱们到了。”   沈容倾轻轻应了一声,抬手将缎带重新遮好。月色下的慎王府显得格外清冷,今日不知怎的连值守的侍卫都少了。   周围一片安静。月桃敲了许久的门才有一个小厮出来应了。   他似是没想到回来的人是沈容倾,忙俯下身行礼:“给王妃请安!”   沈容倾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四周,低声问道:“今日值守的人呢?”   小厮讪讪地挠了挠头:“王爷说了,让提早落锁,今日中秋,也不需要人守夜了。”   沈容倾蒙在缎带后的杏眸微动:“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不知为何,心里总有种不安的感觉。右眼皮轻轻跳了两下,沈容倾抬手揉了揉,不知道这算不算也是一种心理作用。   她轻声朝身侧吩咐道:“天色不早了,先叫车夫早些回去。你先拿着食盒和母亲做的那件寝衣,咱们先回屋去。”   月桃垂眸点了点头:“奴婢明白。”   她沿着连廊往回走,一路上也碰到什么下人,魏霁平时不喜欢人太多,王府里的下人本来就少,可今日她甚是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只有廊间的宫灯悉数点着随风飘摇,微弱地照亮着回去的方向。   这着实有些反常。   “主子……”月桃忽然停住了脚步,似是欲言又止。   沈容倾下意识地抬眸望去,隐约在一片黑暗中看见了不一样的光。   她隔着缎带,在黑暗中其实很难看清楚东西,但大致的方向她还是可以分辨出来的。   那里是……魏霁的寝殿?   很快,月桃便肯定了她的答案:“主子,王爷房间里的灯亮着。”   沈容倾眉心轻蹙,她清楚得记得昨晚魏霁和她说今天一整日他都不会在府中的。他这是提早回来了……?   或者说是根本没走?   沈容倾忽然有些后悔刚刚没有多问那个小厮两句,他说王爷让他们不必值守,但这条吩咐究竟是魏霁何时说的。   她心中有些犹豫,四周也不像是能有个人帮她通传。沈容倾攥了攥掩在衣袖里的细指,缓缓开口道:“等会儿再回屋,许是王爷回来了,我们先过去看看吧。”   月桃胆子小,天一黑了处在这沉静的王府里就更加的紧张。虽然已经在这里住了不少时日了,但好歹平常院子里还有几个值守的下人,不会像今日这般,空荡荡的,除了风声什么也听不着。   一时之间,从前听说的那些有关慎王府的可怕传闻又全部浮现在她脑子里了。   月桃战战兢兢地望向沈容倾,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是、是!”   两人往寝殿的方向走,离得越近她便越有种不安的预感。   沈容倾走上石阶正欲叩门,身前蓦地传来吱呀一阵声响。   有人从里面将大门推开了!   她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   从屋子里出来的人也是一愣,两人隔着那条蒙着眼睛的缎带相视一望。月桃借着廊间的宫灯率先看清楚了出来的人是谁。   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江先生?”   沈容倾这会子也意识到开门的人是谁了,她站在月桃前面,屋子里的光线充足,使她已经可以大致看清楚身前人的轮廓。   只是令她在意的并不是出来的人是谁,而是伴随着开门的那一刹那,有股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药草随之涌现了出来。   这味道微乎其微,但对于嗅觉灵敏的沈容倾来说,实在太过明显了。   就在她开口准备询问的时候,身后的月桃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呼:“血……是血!”   沈容倾本能地回眸望去:“什么?”正常来说,月桃应该闻不到的。   月桃本就害怕,此时已经煞白了一张小脸,哆哆嗦嗦地快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了:“血……衣服上……都是血。”   她抬手指向江镜逸手里拿着的一件本该为牙白色的外衫。上面血迹斑驳,有暗色的也有鲜红的,在忽明忽暗的烛光下显得异常渗人。   沈容倾顿时找到了血腥味的来源。   月桃惊慌地拉住了自家主子的手,有那么一瞬间她率先想到的不是别的,而是在来慎王府之前所听到的那些传闻……   有人说慎王其实是会吃人的妖魔鬼怪化成了人身,每每到了月圆夜便要生吞活剥几个,好维持人形。   从前便有人直言他亲眼见过好好的人进了慎王府的大门便在没出来,月圆夜的第二天一早便有沾满鲜血的寝衣被下人从后院扔掉了。   月桃惊恐地望着身后映照过来的明亮的月光。   今日便是十五!   她们这是……这是撞见……   “姑娘先别进去。”江镜逸抬手拦了一下要往里走的沈容倾,眸光望见自己手里攥着的沾了血的衣裳,无奈叹了口气,又将手放了下来。   他重复道:“先别进去。”   沈容倾仿佛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王爷就在里面对不对?他根本没出府,一整日都待在这里。”   话到了最后已经变成了几乎肯定的语气。沈容倾回想起昨晚便觉着他脸色不好,那时的她还未多想,只听他谈话如常,便以为是被灯光晃得,她一时看错了。   其实他从那一刻早就对自己的身体有所察觉了,所以他才会哄了她走,说什么中秋,都是支走她的借口。   沈容倾不顾江镜逸的阻拦,一只手握住门边又往前走了一步。   江镜逸似是有些犹豫,只攥了攥手中的血衣:“姑娘还是等……”   沈容倾直接踏了进去。浓郁的药味里混杂着鲜血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外的月桃双腿僵硬得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家主子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了她的视线里。   沈容倾轻轻拉开了长发后的缎带。屋子里静默无声,不同于外间的灯火,卧室中一片黯淡。   长期被遮住的杏眸,无需多久便适应了黑暗。   清清冷冷的月光从云窗外渗透进来,皎洁得没有什么温度,映在暗纹繁杂的西域地毯上,成了卧室里唯一的光源。   沈容倾终是在房间的尽头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魏霁一只手轻搭在膝盖上,微微仰头倚靠着身后的书案。月光映出了他白皙的脖颈和微微滚动的喉结,一双深邃狭长的凤眸此时正轻阖着,闭目似是在韬光养晦。   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的沉静。   可沈容倾一眼便望见了他那仍然正往下淌着血的指尖。   手臂上似是被什么划了一道,血沿着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一滴一滴地无声落在深暗色的地毯上。   那人仿佛对此毫无所觉,就这么任由其淌着。   黑暗之中,他蓦地睁开了双眼。   沈容倾听见他轻啧了一声,声音低醇悦耳:“不是叫你别回来吗?” 第71章 生气了!   一缕清冷的月光无声地照在暗纹繁杂的地毯上, 他整个人大部分隐匿在阴影里,隔着半个屋子的距离,沈容倾看清了他幽暗的眸光。   魏霁移开了视线, 淡淡开口道:“回去,这里现在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似是牵动了哪里, 眉心无意识地微微蹙了蹙。   沈容倾望着他, 朱唇轻抿。他的状态看起来实在是太差了, 薄唇失去了血色显得冷硬而不通情理,宽大的袖口被由上至下撕裂开了一道口子, 沾着血迹, 黏在伤口上。   地毯被染上了褐色, 侧面的云窗半阖着,夜晚的冷风簌簌地从窗外灌进来,吹得人格外清醒。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表象,沈容倾留意到从她进门那人便根本没有移动过分毫,她隐隐觉得魏霁像是在隐忍着什么, 可是他只字不提,沉稳地开口险些又将她蒙蔽。   沈容倾深吸了口气,缓缓走了过去。   魏霁没动, 凤眸微抬, 深黑色的眸光重新打量在她身上。   沈容倾低下|身半跪在他身边,开口声音极轻:“我将我的事都说给殿下听了, 如今还换不来殿下一次的信任么?”   为什么要让她走呢?从始至终瞒着她,没有一丝一毫打算要告诉她的想法。   沈容倾垂下了眸光,伸出手想去触碰他那沾了血的衣袖。然而纤细的指尖连衣袖的边缘都没碰到,便被对方想也不想地避开了。   想要向前的动作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   半晌,她轻轻将手收了回来。   沈容倾起身, 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魏霁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她身上,想起她方才似是黯淡下来的杏眸,薄唇微微动了动。   他终是什么也没说,一言不发地放任她离开。就在他以为对方会直接拉开门乖乖走掉的时候,沈容倾忽然在紧靠着墙面的柜子前停了下来。   她打开了柜门,寻找里面的绷带和止血药。   “江先生,这些是可以用的对吧?”   江镜逸站在门口,头一次从她身上感受到了别样的气势。   他微微一愣,本能地开口:“可以……”   沈容倾拿着东西,转身往回走。   屋子里的清水是现成的,沈容倾往那边看了看,干净的帕子也都齐全。   江镜逸一直望着她,见她似是从桌子上拿了个什么,而后重新跪坐到魏霁什么。他还未来及反应,便紧跟着听见了“咔嚓”两声。   魏霁被划开的那部分衣袖,这么彻底被剪了下来。   “……”好凶。   江镜逸打心眼里发出了一声感慨。从前他印象中的沈容倾总是很好说话,做什么都温温柔柔的,还很听魏霁的,如今这气势算是完全把他曾经的印象给颠覆了。   真是谁的媳妇儿随谁,刚才过来拿绷带的那一瞬间,眼神简直和某些时候的魏霁如出一辙。而且就好像要将他也连坐了似的?   江镜逸深表无辜。这事儿他可连个合谋都算不上。他识趣地将门一关,反正该做地他都做了,剩下的让他们夫妻俩自己折腾去吧。   屋里的两个人丝毫没觉出门外发生的变化。   魏霁下意识地要将胳膊往里收。   沈容倾将剪刀放在身侧的地毯上,头也未抬,就跟能看见似的,忽然开口道:“殿下最好不要乱动。”   往常的魏霁是肯定不会让她这么轻易地得手,但今日他似乎真的没力气和她折腾。   他往后靠了靠,喉结上下滚动:“别闹了,你听话些。”   一直低头忙活的沈容倾,蓦地抬起了杏眸。   她轻轻唤了他一声:“殿下。”   魏霁不知道她这个时候唤他是要做什么。   沈容倾望着他的眼睛,极为认真地开口:“殿下,我很生气。”   “……”   “所以暂时不想听殿下说话。”   “……”魏霁觉得她现在有点过于无法无天了。   沈容倾气归气,眼眶还是有些发酸。无法被一个人信任的感觉很糟,尤其这个人对她来说还有那么点儿重要。   今日若不是她提早回来了,恐怕事情便会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过去了。   他说了明早会派人去接她,也就是说,魏霁是确定,等到了那时,他就能伪装得一切如常了吧?   她强压下自己的这一阵情绪,重新集中注意力在魏霁胳膊的伤口上。   魏霁望着她的眼睛,深黑色的凤眸里不易觉察地闪过了某种情绪。   他终是无奈动了动唇:“你先将桌子上那小瓶子里的药吃了。”   沈容倾没动,愣愣地望着他。   魏霁发觉自己今日真的是格外的有耐心。   他用眸光示意了一下东西所在的方向:“不是不让你碰,我这血里有毒。”   他声音低沉:“先将解药吃了。”   今日是他体内毒性发作之时,就连流出来的血液里也会含着微量的毒|素,不过这点毒|素分量微乎其微,对正常的人来说也不会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但他还是本能地不太想让沈容倾沾染。   江镜逸现阶段研制出来的药虽解不了他体内的毒,但是解血液里这一点残缺的毒还是足够的。   血迹干了毒才会挥发掉。江镜逸在拿他的衣裳出去前,也都是提前服过药的。   沈容倾微微一怔。   所以他刚才不让她碰,不是在躲……   而是……在保护她?   沈容倾蓦地绯红了侧脸。   魏霁瞧着她不说话了,狭长的凤眸微挑,他声音低醇透着几分轻松:“怎么?气消了?”   沈容倾被他这么一说,耳朵也跟着一点一点红了起来。   魏霁抬起那只没受伤的胳膊,修长的手指毫不留情地捏了捏她红透了的耳尖。   他轻轻笑了笑:“至于么?”   沈容倾的耳朵极为敏|感,她没想到魏霁会伸手,身体本能地一僵。无意的一个举动却不小心牵扯魏霁一下。   “嘶。”他眉心轻蹙忍过了这阵疼痛。   沈容倾立刻抬眸:“殿下……”   魏霁望了她一眼,眼尾微挑似乎不是很满意她借此躲出去的距离。   “过来。”他沉声开口。   沈容倾朱唇轻抿,却有些理亏地不得不往他身边又挪了挪。   这一动,就又回到了他胳膊能触碰到的范围。   魏霁故意让她看着,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靠近她的耳朵。   沈容倾觉得这个过程简直是在处刑,她肩膀下意识地缩了缩。   然而魏霁的手并没有重新覆在她耳尖上,冰凉而略带薄茧的长指停顿了一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侧。   “吃药去。”   沈容倾回过神,忙起身去寻书案上的药瓶。   魏霁收了视线,凤眸微垂,若有所思地摩挲了一下刚刚捏过她脸的手指。   有点软。   ……   也有点暖。 第72章 “嗯,我在听着。”……   沈容倾从桌上的小瓷瓶里取了一粒药丸。那药丸看起来有正常的珍珠那么大, 黑漆漆的也闻不出什么味道。   她毫无防备地将药含了进去,药入口中,瞬间苦得有些超出了她的想象。   沈容倾忙拿起桌边的温水, 抿了好几口,这才将小药丸服用了下去, 可充斥在味蕾间的感觉迟迟挥散不掉, 她不由得又喝了半杯水。   魏霁看着她那好看的细眉紧蹙成一团的样子, 不由得低低笑了笑,漆黑深邃的凤眸里难得的染上了些温度, 这种感觉有点类似苦中作乐, 好像连同体内肆虐的毒性都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多大的人了, 吃个药还怕苦?”他勾了勾唇,声音低醇悦耳。   沈容倾显然不接受魏霁的评价,也不知她是为了谁才吃这个药的。   她赌气道:“殿下是没吃过,不知道这个药有多苦。”   这简直是将一辈子要喝的苦汤药都浓缩在一起吃掉了,江先生究竟都往里面放了些什么, 能让它苦成这样。   魏霁偏过头望着她,狭长的眼尾微挑似是透着一丝轻笑,幽幽开口:“你怎么知道我没吃过?”   “我……”被他这么一说, 沈容倾心里忽然有些没底。   魏霁指了指她手中, 声音甚是云淡风轻:“你刚刚喝的那杯水都是我的。”   “!”   沈容倾忙将杯子放下,本能地像要销毁证据一般立刻将它推开了老远。   她……她还以为是没人用过的。   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跟魏霁用了一个杯子喝水的沈容倾有些不知所措。   魏霁见她这像躲瘟神似的反应, 稍稍有些不爽。不就是用一个杯子喝了水么?先前他们可是连……连……   魏霁琢磨了一会儿,他们好像也没做过什么。   “我不是故意的。”沈容倾低声开口解释了一句。那杯水盛得很满,也很温热,她拿起来的时候根本没往那上面想。   魏霁没说话,沈容倾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她望着他身上沾地血迹, 轻抿了下唇,重新靠近了魏霁身边。   “还是先给殿下包扎一下吧。”   事有轻重缓急,沈容倾不是拎不清的人。再说茶杯有那么多方向,也未必就那么巧和魏霁用在同一侧了。   心里自我安慰了一番后,沈容倾缓缓跪坐在离他受伤手臂最近的位置。   屋子里清水和干净的帕子都是现成的,沈容倾半跪起身将它们都挪到方便的地方,视线落在魏霁的伤口上,抬起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血流得太多了先前又有衣服地附着,已经看不清原本伤口的形状,但大致可以辨清那是被利刃之类锋利的东西划破的,竖着的一道看不出深浅。   沈容倾第一次见这样的伤。他从始至终看起来是那么的平静,像是根本没有痛觉,任由血往地毯上淌。   她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尽量放缓了动作。   “殿下疼不疼?”   魏霁似是在思考着什么,闻声后知后觉地抬眸望向她。   “嗯?”   与他此时身体里肆虐的毒性相比,这可真算不了什么。   每一寸的经脉都像是在被炽热的火焰灼烧着,五脏六腑在沸腾中不断被啃噬拉扯,疼痛似是深入了脊髓深处,再由脊柱蔓延向四肢,无时无刻不拉扯着紧绷的神经。   这就好像有人在瀑布旁边小声说话一样,与水落千丈的声音相比,其他的声音又算得了什么呢?   魏霁将胳膊往她的方向靠了靠:“随便弄吧。”   沈容倾轻轻抿唇,张了张口终是欲言又止,认真为他清洗起伤口。她尽量将每一下的都放至轻缓,清洗干净又拿来了另一个盛着药的小瓶子。   好在魏霁的伤并不深,用了药后血很快便止住了。沈容倾拿绷带一层一层地缠住他的手臂,在末端系了个不松不紧的结,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府中预备的都不是一般的止血药,无一例外,全部都是江镜逸平日亲手制成的。沈容倾曾经听人说过这些药的功效,不止能及时止血,还能稳固加速愈合伤口,长得差不多时再配合另一种药膏连一点疤痕都留不下。   可她也很清楚,魏霁眼下的状态,绝不是因为这道伤。   “殿下这究竟是怎么弄的?”   魏霁轻敛了神色:“没什么,不小心划了一下。”他淡淡开口,视线落在刚绑好的绷带上,手臂不甚在意地动了动。   沈容倾没指望他会现在开口。她垂了视线将湿帕和盛着水的木盆一并放回到原先的架子上,又将周围大致收拾了一下,回身去扶魏霁另一只手。   “地上凉。”   她见魏霁眉心微不可见地轻轻皱了皱,以为是不小心碰到了哪里,立刻松了手。   魏霁默了默,刚刚那一下确实与她无关,他忍过身体里拉扯着的一阵剧痛。   “扶我到浴室去。”   沈容倾杏眸微动:“可……”   “照我说的做就是了。”   沈容倾扶了他的胳膊,努力多替他分担一点身体的重量。一站起来,娇小的身体便和身边那人的高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魏霁缓缓起身,尽量不压在沈容倾身上。   两人肩靠着肩往前走,到了屏风后的时候,沈容倾腾出一只手推开浴室的大门。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重的药味。这种味道在魏霁每次药浴之后她都能闻到,可这次的显然比历来每一次地都要浓郁。   浴室里云雾缭绕,唯一的一盏灯燃在尽头,被一个珠白色的灯罩罩着,如今也只剩下了朦胧的光线。   从前她沐浴都是在一个专门的耳房里。这还是她第一次到魏霁的浴室来。   这里面甚是宽阔,甚至不小于寝殿里任意一间房间。浴室的中央并不是她习惯中那样的浴桶,而是由大理石砌成的浴池,隐隐还有活水流进来的声音。   离得近了,沈容倾才发觉这池水是翡翠色的。上面漂浮着几个捆扎好的药包,湿湿地,显然已经泡进去了许久,沈容倾轻轻闻了闻,果然离得越近便越能闻到那股药味。   “殿下……”   “就这么扶我进去就行,”他声音很低,抬手指了指浴池的另外一边,“那边有石阶。”   沈容倾沿着他的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那里看到了一个被池水淹没的缺口。   她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到池边,蹲下身来试了试水温。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以为这是从山上融化下来的雪水,冰凉的温度顿时让她将手缩了回来。   “殿下,不行,这水太凉了。”   魏霁敛眸不置可否,黑漆漆的视线望在那深色的池水中似是没听见她的话,就这么穿着衣裳走了进去。   沈容倾忽然明白,为什么他每次沐浴过后,身体都是那般冰冷了。   暗淡的光线之中,忽然有人拉住了他的手。   “殿下等等,”沈容倾声音很轻,像是生怕他不在意似的,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指,“殿下这只胳膊上有伤,别沾水了。”   魏霁抬眸望着她的眼睛,停顿了半晌,终是顺着她的力道将胳膊缓缓搭在了浴池边。   沈容倾心底微松,纤细的指尖收回去的时候无意识地在他手背上轻划了一下。   那是同他完全不一样的温度,与池水的冰冷和体内的灼烧感截然不同。那是种近乎于温和的暖意。   沈容倾不知道他需要泡多久,就这么静静地站在池水边等他。   魏霁阖了阖眸子,体内肆虐的灼烧感稍有缓解。这会子翻涌上来的毒性远比她刚进来时要严重。魏霁隔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他第一眼便看见还在原地站着的沈容倾。   “回去吧。”他低声开口。   沈容倾清澈的杏眸微动,缓缓摇了摇头。   她跪坐在池边,衣裙上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一点药色,两人视线相平,莫名拉近了距离。   魏霁没来由地想起了那个被她推远的杯子。   她在面对他本人的时候都不知道躲,却对一个茶杯避之不及似的。   漆黑的凤眸微暗,魏霁望着她的眼睛里翻涌过一缕不易觉察的幽深。   他缓缓开口道:“真的不走?”   “嗯。”   “不害怕我?”   沈容倾再次摇头:“我不想将殿下一个人留在这里。”   魏霁抬起了那只未沾过水的手,缓缓托在她后颈的青丝上。   沈容倾不明所以地轻轻唤了他一声。回答她的却只有不远处池水流动的声音。   “殿下……?”   云雾缭绕的浴室之中,那双动人心魄的杏眸似是也染上了些迷茫的水汽。   魏霁蓦地吻上了她温软的唇。   “嗯,我在听着。” 第73章 浅尝辄止。   雕藤镂刻的窗子紧紧阖着, 水汽迷漫的浴室之中看不到窗外此时的月色。   不知从哪里被风吹来的花瓣打着旋儿无声地落在了窗沿上,皎月当空,屋子里只有流水缓缓滴落的声响。   他要听……什么?   沈容倾杏眸微睁, 脑海内霎时间一片空白。   然而魏霁却没再给她更多思考的时间,漆黑的眼眸里充斥着吞噬不尽的深暗, 冷硬的薄唇再度覆压了上去, 不同于刚才轻轻一下的触碰, 他有意将过程放缓。   这是一个在极致克制中浅尝辄止的吻。   情绪在决堤的边缘游荡,被仅剩的理智拉扯着往回走, 却随着他的靠近, 彻底迷失了方向感。有那么一瞬间, 沈容倾仿佛能清楚地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她甚至忘记了该如何去呼吸,身上似是被染上了对方身上独有的药味儿,被那人抵在她后颈上的手牵引着,不知不觉间堵住了她所有想要离开的可能。   身子被迫微微前倾,无处安放的双手似是失去了推开他的力气, 甚至不知在何时沾上了那些冰凉寒冷的药浴。   窗沿上的花瓣随着秋月夜里的微风飘远了。   沈容倾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魏霁做了些什么,清澈的杏眸惊慌失措地望上那人的眼睛,却在视线相交的那一瞬间, 只在那双深黑色的丹凤眸中看见了她一人的身影……   噗通……   一时的分心, 原本想撑在池边稳住重心的手,与她想象中发生了严重的偏移。沈容倾整个人骤然失了平衡, 毫无防备地跌向了她身前翡翠色的池水。   “唔……”鼻梁磕在了那人坚实地胸膛上,疼得她涌出了几分泪意。紧接着席卷而来的是寒彻骨的池水和即将被淹没的恐惧。   她下意识地屏息,然而预想中的沉没并没有到来。   黑暗之中,有人揽住了她的细腰,将她稳稳地护在了怀里。   沈容倾蓦地睁开了眼睛。   “魏霁……”   她声音那么轻, 仿佛一瞬间便消散在了这满是潮湿的浴室里。   魏霁垂眸望着她,根本不在意她是不是直呼了他的姓名。   从魏霁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清她眼睛里湿漉漉的水汽,纤长微弯的睫毛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抖,原本悬挂在上面的水珠无声地滚落了下来,明明只是不小心沾上的池水,却好像他又惹她哭了一般。   宽大的手掌下意识地抬起来缓缓拍了拍她的背。   “不怕了,这不是有我接着你呢。”他声音很低,却沉稳而富有磁性。   不知怎的,说完这句话,这回算是真的将沈容倾给惹哭了。   沈容倾也不理他,低头想自己将泪珠擦掉,却发现她的手此时还紧紧地攥着那人湿透了的前襟。   微怔的工夫,冷意彻底席了上来。   魏霁似有所觉,垂眸望了她一眼,也没再问她的意思,抱着她径直往石阶上走。   他不知是从哪里寻来了一条薄毯,几下便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鞋子进了水好像在浴池里的时候掉了,魏霁见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索性将她直接横抱了起来。   两人往浴室外走。   “别乱动。”魏霁低斥了一句,声音却一点不像是在凶她。   沈容倾却不得不动,因为她已经看见了他手臂绷带上越渗越多的血迹。   饶是再生气,这会子什么也都烟消云散了。   沈容倾连忙开口道:“殿下将我放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魏霁显然丝毫没有将她放下来的打算,就这么抱着她走到了床榻边,也不顾她还湿着,将被子拉过来盖在了她的身上。   他起身拉上了帷幔:“你自己将湿衣裳脱了,我去给你弄热水。”   沈容倾隔着厚重的床帘,听到了他走远的声音。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沈容倾裹着那条薄毯出现在了刚才那个浴室里。   浴室里的温度已经与之前截然不同,池子里的药浴和药袋子都不见了,却而代之的是温热的泉水和热腾腾的水汽。   魏霁站在她身后,低声催促了一句:“去吧。”   若不是这里还残存这那股子挥散不去的药草味,沈容倾都要以为自己走到另一间屋子里去了。显然,这里应该是设有什么机关。   沈容倾回眸望向他:“殿下身上还湿着。”   魏霁闻声漫不经心地垂下视线扫了眼自己,他声音淡淡道:“无妨。”这样的冷他已经感受不到了。   体内仍残留着毒性发作时的灼烧感,唯有将自己浸在冷水里的时候才能感受到理智下的清醒。   不过他今日似乎没能保持理智。   这会儿最难熬的阶段已经过去了,他身体里的毒总是在十五这日发作,虽不是每月一次,但是明显有越来越频繁的趋势。   从最开始的一年一次到现在的每隔两月……   江镜逸虽然也有了些应对之举,但无非是像今日这样用冷水和药浴镇压罢了。   不过这些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魏霁捻了捻手指,回身往浴室外的方向走:“干净的衣服我会命人放到屏风后的架子上,泡好了自己换上。”   沈容倾怔怔地望着他走远的身影。很快,耳边便传来了浴室大门关闭的声音。   因着有温泉水的缘故,即便在屋子里这么站着也丝毫不会觉得冷。   沈容倾默默怔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抬手轻触在自己的唇上。   她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杏眸微睁,绯红的颜色瞬间从侧脸漫延至了耳根。   魏霁……魏霁一定是烧迷糊了才会这样的!   ……   等沈容倾真正自己走进浴池的时候,才发现这里面的水其实并不深,就刚刚的状况而言她完全是可以踩得到池底的,只是那时她突然跌落进去一时慌乱,才根本没有探清楚深浅。   池子里的水温正好,不会太热又足够温暖,刚好能驱走方才深入脊背的寒意。   她走到池子中间一点一点将自己沉了进去,无形之中,紧绷的神经莫名得到了舒缓。   沈容倾阖了阖杏眸,忍不住又向那人离开的方向望去了。   自己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便总是容易多想。   很多事情细细考量起来总能发现一些端倪。   魏霁是提前一天便让她走的,不仅如此,他还提前找了江先生过来,也就是说,他是确定自己十五这日毒性会发作。   他从中毒苏醒,到现在。总共才多久的时间,谈何能摸清毒性发作的规律。再者说,看目前的这些准备和应对之法,便不难猜到,他中毒其实绝非一年半载了。   可若不是那箭矢上淬的毒,那他现在的状况究竟是什么?   事情越往深了想,便容易联想起一些从前看似没有关联的事情。   月桃在来慎王府之前曾不止一次地提起过,有关月圆之夜慎王府里的可怕传说。   说魏霁若不吃人便会变成恶鬼这样的话,沈容倾肯定是不会相信的,但传闻中沾满了血被下人从后院丢出去的衣裳呢?   恐怕不是别人,就是魏霁本人的……   ……   温泉泡久了容易变得晕乎乎的,因而每次泡温泉的时间不宜过长。沈容倾在里面待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便沿着石阶走了出来。   她心里还是多少有些惦记着魏霁的伤,随意取了条新的毯子裹了,又那干净的帕子擦了擦头发,这才往门外的方向走。   屏风后果然已经放置好了干净的衣裳,沈容倾一见便猜测着这应该是魏霁让月桃去拿来的,衣裳是她常穿的那件寝衣,王府里也没有人能比月桃更了解她的习惯。   沈容倾将它拿回了浴室里换好,朱唇轻轻抿了抿,缓缓走了出去。   屋子里不知何时已经焕然一新。地毯已经被人清理过了,看不出一点血液和药浴滴落过的痕迹。原本被她弄湿的黄花梨架子床,上面的被褥枕头都重新换了一套,干净整齐。   沈容倾本能地朝四周望了望,却并没看到魏霁的身影。屋子外隐隐传来了些说话的声音,沈容倾仔细辨别了一下,听着有些像魏霁在和其他人吩咐着什么,那人很快便领命离开了寝殿,没过多久,卧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开启。   沈容倾遥遥地望着魏霁,半晌,她轻声开口:“殿下好些了没有?”   他已经换下了原本那件湿透了的锦袍,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牙白色金丝团云纹的寝衣。墨色的长发被擦干了半束在身后,脸色已经比她刚回王府看到他时要好了很多,只是仍远不及他平日。   魏霁淡淡地“嗯”了一声,他视线落在了沈容倾身上,似是觉得她穿得单薄,眉心微不可见地轻轻蹙了蹙。   他声音低沉:“地上凉,到床上去。”   沈容倾移开视线没听他的话,朱唇轻抿了一下,终是缓缓朝他身边走去。   魏霁看着她走到自己面前。   她拉住了他的手,“殿下的伤,再让我看看。”   那是他受伤的那只手臂。   魏霁凤眸微暗,顿了顿,用另一只手将衣袖拉起。   他语气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变化的波澜:“绷带是江镜逸缠的,可以放心了?”   沈容倾看见他胳膊上洁白无瑕的绷带,方才的血迹全都不见了,也没沾水,伤口应该也已经重新上过了药,重新包扎了一次,没什么大碍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攥着他的细指却没有因此而松开。   魏霁眸色微深,忽而抬手捏住了她的下颚。   他声音里透着淡淡的无可奈何:“不知道怕么?”   他以为她会躲,至少在确认他无事后,便要找理由逃开了。   沈容倾望了他一会儿,默默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前额。   “殿下发烧了。”   不仅如此,还很热。 第74章 软肋。   沈容倾其实早有预感, 心里基本上也已经肯定她之前的判断。   她刚刚从温泉水里出来,整个人都是温热的,可即便是这样, 掌心的温度仍不及魏霁此刻的体温。   手心触碰到他前额的那一刻,身子下意识地微微前倾。   从魏霁的角度刚好能看清她清澈明亮的杏眸, 人的眼睛是很难说谎的, 她真的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怕他, 纤长微弯的睫毛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眸子里的神色尽是认真, 丝毫不像是强装镇定的样子。   不过以她的“无法无天”, 也着实用不着伪装。   沈容倾将手从他前额上移开之后, 又放下来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这样一对比,温度的差异便更加明显了。   她将魏霁先前的种种行为全都归咎于了高烧不退的缘故。   一个人发烧总不可能和正常人一样,旁的人烧到这个温度昏迷不醒都是有可能的了,可是魏霁不会,他甚是只是表面上脸色稍微差了些, 但他总归是得有点其他不对劲的地方什么的。   这样一想,好像他反常的行为就有合理的解释了。   沈容倾在自我安慰方面一向有异于常人的天赋。她很快便将刚刚的事抛在了脑后,更何况她也不忍心和一个生病成这样的人计较。   她轻轻开口道:“殿下, 怎么不见江先生?”沈容倾记得那会子刚到寝殿门口的时候还是江镜逸给她开的门, 可是这么半天过去了,她却再没看见那个人。   她没听见魏霁回答, 下意识地抬眸望向他。   魏霁有些无奈地随手替她拢了下这一身睡觉时才穿的寝衣,他这个小王妃真的是越来越迟钝了。   魏霁终是没将实情说出来,他薄唇微微动了动:“该做的他都已经做了,就叫他去客房先歇着了。”   毒性发作也确实没什么有效的办法可解,最多只是借外力稍微缓解些皮毛, 开再多的药也不会起到更多的作用。   江镜逸也是深知这一道理,更何况药三分毒,究竟有利还是有弊仍是个未知数,与其堆药材在那人身上还不如多研究研究如何解毒,毕竟这才是治本的方法,是解决一切的根源所在。   沈容倾听他这样说便多少有些猜到了。   她抿了抿唇,轻轻拉住了魏霁的衣袖:“殿下先躺下。”   魏霁凤眸微深,难得听了她的话。   屋子里的清水和帕子都是被下人们重新替换过的,一切都是现成,沈容倾直接将干净的帕子浸透到凉水里,而后取出来用力拧干叠成规整的长方形,拿着它重新回到了架子床边。   她伸手将帕子放在了魏霁的额头上:“殿下别乱动。”   原本用来说她的话,就这么不知不觉间用回到了魏霁身上。   魏霁抬手想将那条帕子取下来,长指还未等碰到那条帕子的边缘,便被沈容倾蓦地握住了。   她杏眸微动:“殿下先等等,敷一会儿温度就能降下来了。”他身上皆是冷的,唯显得前额格外滚烫。   沈容倾像是生怕他不肯听,又伸了一只手出来一同握住他悬在半空中的手指:“我在这儿给殿下守着,真的,保证会管用的。”   魏霁莫名想起不久之前,她也曾这样帮他降温了一整晚,那时他还没想过她其实是能看见的,睁开眼睛后便见她倚靠着床榻坐在地毯上睡着了,睡醒了还撞了一次凳子,笨得很。   魏霁心里想着还是算了,只是她这个攥法,他连想将手放下都不成。   “你先松开。”   沈容倾摇头。   魏霁无可奈何,再次开口:“你放心,我不动。”   沈容倾显然还是不怎么信他,手上松了些力道,却依旧警惕着:“真的吗?”   魏霁险些被她气笑:“我要想拿下来,是你这样就能拦得住的?”   沈容倾觉得魏霁说的话在理,毕竟他刚刚可是生着病都将她稳稳横抱起来的人。沈容倾收了手:“殿下累了就歇一会儿吧。我去将屋子里的灯熄了。”   魏霁却没让她起身,他声音低缓:“就这么陪我待着。”   沈容倾轻轻抿唇,终是顺着他的力道坐在了床榻边上。   魏霁低声催促了一句:“上来。”   沈容倾微微一怔。   魏霁示意了一下自己身侧的位置:“到床里面来。”   他语气无比自然,就像是在说一件甚是平常的事情。见沈容倾没动,不着痕迹地移了视线,他淡淡开口道:“被子太凉,你上来。”   沈容倾恍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又要叫她充当暖炉的作用了。   他真的很会找沈容倾的软肋。   她在心底叹了口气,低头脱了鞋子,从床的另一侧缓缓爬了上去。她刚一躺下便有一床被子忽而盖在了她身上,沈容倾忍不住抬眸望去,果不其然便看见魏霁翻了个身面朝着她的方向。   那条湿帕堪堪贴在额头上,并没有从上面掉下来。沈容倾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忽然被那人蓦地揽住了腰身。   他长臂微微用了些力道,沈容倾被迫朝他靠了过去。   她的枕头还没调整好位置,摆得有些低,经魏霁这么一弄整个人又往下倾了些许。从这个角度,再往前,她的前额便快要碰在魏霁的锁骨上了。   沈容倾不由自主地抬手轻轻抵住了那人的胸膛,隔着薄薄的一层寝衣,她清楚地感知到了他身上本不该属于这个季节的冷意。   像是刚从大雪寒风中归来的人,又像是话本里被封于千年的寒冰。不知怎的,她忽而觉得这样寒冷莫名的熟悉,却与他们最近的相处无关,而是仿佛源于什么更久远的时候。   沈容倾下意识地开口道:“殿下,你去过北山吗?”   魏霁眸光微顿:“去过,怎么了?”   沈容倾轻垂了视线,微微摇头:“没什么,殿下身上凉得像是刚从北山上回来的。”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样问,仿佛更像是内心深处脱口而出的一句问法。不过细细想来倒也合理,毕竟所有跟严寒有关的感觉,她体会最深的便是那年在北山上了。   北山很广,还有个皇家猎场在,无论是先帝在世时,还是现在的新帝登基后,这一猎场因着临皇城最近的缘故,使用频率一直是最高的一个。魏霁不可能没去过。这样明知顾问似的,倒显得她有些傻傻的了。   沈容倾忙转移了话题:“殿下觉得暖和点了吗?”   沈容倾刚刚泡过温泉,身子不可能不暖,更何况她是一个健康的人,身体的温度常年都是正常的。   魏霁淡淡地“嗯”一声,垂眸若有所思的望着她的发顶,声音有些漫不经心。   沈容倾低着头没能看见魏霁深邃的眼睛,她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攥了攥他衣裳的前襟,那里绣着连接成片的祥云。   她犹豫了片刻,终是低声开口道:“殿下现在的身体状况,真的是因为那支毒箭吗?”   魏霁眸光微微一顿。只不过这样的变化转瞬即逝,他很快便恢复了常色。   魏霁抬手揉了把她身后柔顺的长发,尾音微微上扬,声音低醇好听:“不然呢?”   沈容倾朱唇微微动了动。   不然……便是她猜测的那样了。   很多事情她从刚才便开始在想了。   不说别的,光是市井间那个说他变成妖魔鬼怪的传说便已经由来已久,绝不是今年才传出来的。   况且魏霁提前知道毒性会在十五这日发作,这般有规律有准备,绝不是一句简单的余毒未清可以解释的。   这些事越琢磨她便越发觉得自己可能被瞒了很多。   再者说,就她这段时间里所见过的状况来看,这般不同寻常的毒,真的能被淬在箭矢上吗?   沈容倾出身将门,并非什么都不懂的闺阁少女。她知道有些毒需内服,有些毒只要轻轻一碰便能染上。但能将毒液淬在兵刃上并在攻击成功的时候起效,绝非是什么容易的事。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魏霁受伤是在北营,北狄人已经有这样的工艺了?   沈容倾这样想着,便这样问了出来。   她轻轻开口:“殿下|体内的毒,是不是几年前就存在了?”   魏霁凤眸微深,望着她的眼睛里翻涌过一缕不易觉察的晦暗。   他不置可否。   “为什么会这么想?”   沈容倾抿了抿唇,没回答他的问题,她声音很轻:“我真的很担心殿下。”   担心他的身体,也担心他是不是一个人背负了太多的东西。   相处得久了,不在意便逐渐成为了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魏霁感受到了怀里的人在极为轻微的颤抖,半晌,他缓缓开口道:“五年前,我中过另外一种毒。”   沈容倾抬眸微微一怔。   “另外的?”   “嗯。”魏霁点了点头。   他大致给她解释了一下,所谓毒性,发作起来就和她今日所看到的差不多,时间大致都是在十五,白日的时候便会有所感觉,等到了夜幕降临圆月之时是最严重的时候,过了子时就会逐渐消失,也不会有性命之虞。   他将一切都说得那么的云淡风轻,就好像他在讲述的并不是他自己,而是一件无关紧要有关别人的事情。   沈容倾想起了上一次她与江先生的对话,那个时候江镜逸也说,魏霁会好起来的。   可……   她想问魏霁为什么一直瞒着她。可话到了唇边,忽然又觉得不那么重要了。   想来所谓箭伤不过是为了这道伤而设计的遮掩。   他瞒过了世人。沈容倾很难想象,这五年来,他是如何拖着这样的身体不停不休地征战于沙场边疆的。   她朱唇轻抿:“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医治?”   魏霁垂眸望着她,坦白与不坦白仿佛就在一语之间,可当他望见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时,忽然就不忍心告诉她了。   “有。江镜逸可以。” 第75章 装睡。   有那么一瞬间, 沈容倾心里想着的是能治就好。   她心底微微松了一口气,听到魏霁的话,一直以来紧悬着的心终于在这一刻逐渐安稳了下来。   江先生医术高超, 师从名门又继承了药谷全部的医术,世上没有什么病是他不能治的, 可能只是过程会有些曲折, 麻烦一点, 时间久了一点。江先生连她母亲常年的顽疾都能那样轻松地治愈。   她究竟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沈容倾重新低下头,温声开口道:“殿下要快点好起来。”   深邃幽暗的凤眸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闪过了一缕意味不明的变幻, 魏霁喉结微微动了动:“好。”   夜色已深, 明月挂在空中映衬着树影, 寝殿里只燃了两三盏小烛灯,被珠白色的灯罩拢在里面,微微散发着柔和的光线。   嫁入王府其实已经有不短的时间了,一直以来沈容倾自以为对魏霁这个人要比其他人更加了解,可今日她才恍然发觉, 她一点也不了解他过去的事情。   就像他今日所说的另一种毒,这是她此前完全没有听说过的。那是什么样的毒,又是在何处, 发生了什么而中的……这些事情她全部都不清楚, 可身边的这个人不愿提起,她也不好再继续问下去。   沈容倾轻轻松开了攥着魏霁衣裳前襟的手, 声音极低:“殿下为什么先前要瞒着我?”   不惜大费周章地将她支走,又找了理由不让她回来。就像现在这样说给她听,哪怕只是些皮毛的东西,她未尝不能接受。   他今日肯说给她,说明他还是信任她的吧?   她等了很久不见那人回应, 抬眸却见他薄唇微微上扬。   魏霁声音低醇慵懒:“怕将你吓跑了。”   他真的有认真考虑过,如果她想逃走怎么办?只是事情还没等想出个结果,她便自己撞进来了。   不过魏霁觉得,他现在知道答案了。   轻搭在她腰身上的胳膊不着痕迹地往里收了收。   沈容倾果然对此毫无所觉,她听着他的语气,不由得抿唇道:“殿下,我在说正经的。”   魏霁淡淡笑了笑:“我说的就是正经的。”   身体里残留的灼烧和疼痛感好像也没那么难捱了。他的注意力只在她一个人身上,那双深黑色的凤眸里也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影。   魏霁忽然伸出手轻轻捏了捏沈容倾的侧脸:“为什么晚上突然跑回来?”说好的明日一早他派人去接她,她当时也答应得好好的,却突然改了主意。   沈容倾艰难地躲避着他“为非作歹”的右手,最后无奈地只能自己将脸捂住,根本无暇回答他的问题。   魏霁眉心微微蹙了蹙,以他对沈容倾的了解,她不会不喜欢在这样的日子里和家人团圆。难不成是又有人找她麻烦了?   他语气不善:“你家里其他的人是不是又难为你了?”   沈容倾心道他这是想哪儿去了,难道他自己心里不清楚自己第一次到她家的时候那样子有多吓人吗?   板着个脸不说,语气也淡漠,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就将府里的五姑娘给发落了,除了沈容倾之外的人见了他,只有跪着的份儿。   即便过去了这么久,那一次经历的“余威”犹在。再加上她上次借着魏霁王妃的名头将郭氏的心腹之人送进了官府。   现在安南侯府里的大部分人见了她都绕路走,生怕一不下心做错了什么,引得她注意,被她一并送进官府里再也别想出来了。   沈容倾倒是不介意他们怕她一点,人总要有所畏惧,才会有所顾忌。   如今安南侯府里也就只有沈雅娴同她亲近一些。   话说她今晚提前回来,不就是为了……   沈容倾一愣,下意识地开口轻轻“呀”了一声。   魏霁眉心紧皱:“怎么了?”   “我的月饼……忘记了……”   她这没头没尾的一句,着实让不知道事情经过的人感到费解。   魏霁闻言以为她是突然饿了,微微有些无奈:“没用晚膳?月饼还有,我叫下人给你拿些过来。”   沈容倾赶紧摇了摇头:“不是。”   “是我做的月饼……”   她垂眸轻抿了下唇,声音很轻:“本来拿回来想给殿下尝尝的。”   可谁知她一进门便看到了那样的场景,后面的事便不是她能控制的了。月饼的事被她忘得死死的,若不是魏霁忽然问起她为什么回王府,她根本不会想起来。   魏霁凤眸微动:“你亲手做的?”   沈容倾没留意到魏霁的神色,微微颔首道:“嗯,下午的时候跟母亲一起,做的多了,就想拿回来也给殿下尝尝。”   其实也不完全是做得多了,毕竟她当时睡了一会儿起来得有些晚了,总共没包几个。可是属于魏霁的那几块,都是她自己亲手做的,她自己都没舍得吃。可这样的话她肯定不会和他说。   魏霁忽而开口:“我命下人去取。”   沈容倾见他真的要起身,忙抬手拦了他一下:“殿下生着病,夜里吃这么甜的东西对胃不好,明日……明日等殿下好些了,我亲自给殿下送过来好不好?”   她虽然忘记嘱咐月桃了,但月桃应该还记着这事,会将那几块月饼妥当安置的。   反正现在早已经过了子时,今日也不算是中秋了。   魏霁垂下视线望着她,薄唇微微动了动:“明日你还会过来?”   沈容倾心想他问得这是什么话,她不过来,难道还要去别处吗?况且前些日子,她也是每日都会来找他的。   沈容倾猜不透魏霁的心思,小心翼翼地开口:“……不可以了吗?”   魏霁轻轻捻了捻她身后垂在榻上的长发:“可以。”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   许是白日里舟车劳顿,晚上又忙碌了一整晚的缘故。沈容倾原本还想着待会子要起来给魏霁重新换一条湿帕子,可是她和魏霁说着说着话,没过多久,困倦感便涌上来了。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两个眼皮沉重得像是随时要落下。魏霁寝殿里的床无疑是极为舒适的,床榻上的被褥前不久刚被下人换了新,枕头软硬适中,锦被非常柔软,是由上好的缎面制成。   沈容倾本就累了,沾了这样的大床更是催着人入睡。就连魏霁寝殿里时常飘散的药味也在无形中成了她最好的安眠香。   临睡前最后的记忆定格在了,耳畔那道沉缓低哑的男声。   “睡吧。”   沈容倾不自知地点点头,轻轻阖上了眸子。   ……   她甚少睡得这样安稳,好像上一次这样还是在皇城那个小别院的时候。   一整个晚上,她连个梦境也没有,只沉沉地睡着,以至于第二天醒来她发现自己连姿势都未曾变过,还像昨晚那样躺在魏霁身侧,只是她好像比睡着前靠得更近了……   这样的距离,就好像她窝在了魏霁的怀里一样。   沈容倾立刻清醒了。   窗外不知何时已经大亮,床边的帷幔半拉着,微微透着些曦光。远处的几个小烛台早就熄灭了,灯罩上绘着些好看的花纹,在这样的光线下隐隐能看清金色的轮廓。   沈容倾发觉自己好像难得比魏霁醒得早,往常每每她睡醒的时候,身边这个人总是不在了。可今日不同,那人一双狭长的丹凤眼轻阖着,鼻梁挺立,薄唇微抿。   他的手臂还轻揽着她的腰身,沈容倾隔着两层衣服,感受到了他手掌的温度。   绯红由侧脸一直漫延到了耳根。   身旁的魏霁微微蹙了蹙眉,似是有要醒来的意思。沈容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赶紧低下头连忙把眼睛闭上。   她一闭上就有些后悔了,视线里一片漆黑,她完全看不到魏霁是不是真的醒了。   纤长微弯的睫毛随着她的心虚微不可见地轻轻颤了颤,就在沈容倾想偷偷看一眼再继续装睡的时候,放在她腰身上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沈容倾身体顿时紧绷了起来。   她旁边的魏霁好像并没有觉察,无比自然地抬起手帮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重新回到她的细腰上,将人往自己身边揽了揽。   沈容倾被迫和他靠得更近。她闭着眼睛仿佛已经隐约可以听到到对方的心脏在强有力地跳动着。   要不……她还是“醒了”吧?   沈容倾这样想着,便打算寻个时机悠悠转醒。   可还没等她发出那声标志性的嘤咛,便感觉魏霁在稍稍用力抱了她一下后,默默将手移开了。   沈容倾微微一怔,原本的计划遭到了无期限的搁置。   那人动作很轻,似是并不想将她吵醒。   两人盖着同一床被子,沈容倾不难感受到身旁他微微起身的动作。   她总是睡在里侧的那一个,这样的位置好像不知不觉间成了他们两个睡在一起时的习惯。   魏霁总是会把床里面的那一块地方留给她。沈容倾曾经好奇地问过他一次,为什么?   那人却非常不正经地回答说,是怕她睡觉不老实滚到床榻下面去。   沈容倾还记得自己当时气得一上午没理他。   魏霁分明是胡说,她睡了一整晚,可是能连姿势都不带变的!   反正是她心里的话,也没人反驳。   沈容倾胡思乱想着,忽而感觉从帷幔外透过来的光线被魏霁起身后挡住了。   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他的影子里。微微蜷缩着,似是再做一个不知名的梦境。   沈容倾睫毛微不可见地颤了颤,觉得他这次起身好像花的时间也太久了。   黑暗之中,有人轻轻亲了下她的侧脸。   “!”   沈容倾的耳朵彻底红了起来。 第76章 乌龙。   她到底没有睁开双眼的勇气, 就这么任由魏霁亲了之后一走了之。   帷幔外传来了帕子落在水盆里的声音,那是沈容倾昨晚用来给他降温的,他真的按照向她保证的那样一晚上都没碰过。   湿帕子整晚没换, 早就干了。   沈容倾想起她当时还认真承诺说就在这里给他守着,可是没想到自己睡得比魏霁还熟……都怪魏霁非要让她躺到里面来。   也不知道他的高烧退下来了些没有……   沈容倾一点一点将自己埋进了被子里。耳边还能听见床帐外魏霁更衣的声音。   “……”   还是不发烧时的殿下要正常一点。   ……   魏霁走后过了很久, 沈容倾才唤了月桃进来洗漱更衣。   月桃拿了件绾色牡丹花缠枝纹的长裙, 又从她屋子里的梳妆台额外拿了几个发簪供她挑选。   她知道沈容倾看不见, 把每只簪子的外形一一念叨了一遍。   沈容倾望着她手里的宝蓝鎏金彩蝶流苏簪子,默默咬了咬唇, 忽而开口道:“今日不戴这个了。”   月桃一愣, 低头看着发簪, 不知道自家主子这是怎么了。这可是沈容倾最近最常戴的那一只。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一句:“主子不喜欢这个了吗?”   沈容倾没说话,纤细的指尖在旁人视线看不到的地方不自然地攥了攥。   月桃不明所以,垂下视线又仔细瞧了瞧,她生怕自家主子记错了,再次开口补充道:“主子, 这只是王爷送给您的那只流苏簪。”   沈容倾侧脸一红,像是莫名被戳中了某种心事。   她一言不发地将簪子拿回来,缎带下的眸光瞥向一边。   “先收起来吧。这两天我不想戴。”   月桃眨了眨眼睛, 难不成是王爷惹自家主子不开心了吗?   瞧瞧, 把她家主子气得耳朵都红了。她跟了沈容倾这么多年,都没见自家主子这样过。   月桃立刻帮着她把那簪子收了起来, 义愤填膺道:“主子消消气,奴婢这就把它放回到梳妆台最后那个抽屉里去。”   “?”   “主子放心,眼不见心不烦的道理奴婢明白。”   沈容倾心想你这是都明白了些什么。她动了动唇想开口解释,月桃却为了让她分分心,已经跳转到了下一个话题:“主子, 早膳奴婢见厨房的人准备了小笼包和清粥小菜,您还想吃些别的什么吗?奴婢亲自去厨房盯着他们做。”   沈容倾杏眸微动:“王爷用过早膳了吗?”   月桃不知这话题怎么又回到王爷身上来了,她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如实回禀道:“奴婢进来的时候,王爷刚刚传膳。”   沈容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月桃觉得她有些心不在焉。   沈容倾倒不是介意魏霁不等她用膳,因为那人总是习惯早上让她多睡一会儿,从来不会叫醒她,更是不许其他下人进来打扰。   其实这和沈容倾入王府前所听说的规矩大不相同。王府仅次于皇宫,但凡与皇家沾边的事情,规矩都大得很。沈容倾很早就听说,嫁进王府的王妃们早上都是要比王爷先起来,而后服侍王爷洗漱更衣的。   这些事情沈容倾从来没做过。   魏霁也不叫她做。   沈容倾想着,从前可能是因为她眼睛不那么方便的缘故吧?   月桃歪着头望着她,就算是吵架,自家主子今日出神的频率还是有点太高了。   难不成……是昨天晚上还发生了其他什么?   莫名戳中事情真相的月桃此时毫无所觉,她昨晚确实被那件带血的衣裳吓了个够呛,可后来江先生在把门关上后和她耐心解释了,没有什么妖魔鬼怪,更没有什么吃人,王爷就是受了点伤而已,包扎一下就好了。   就连几年前那个传说都是弄巧成拙的,起因也是魏霁受了伤,但那日王府里刚好处置了一个叛徒,小厮在处理王爷衣服的时候没太在意,被路边的乞丐看见了,一传十十传百,这才以讹传讹地弄出了今日市井间这种可怕的传闻。   江镜逸也是觉得她能吓成这样也是好玩,本着身为医者的一颗心,不忍看她直接吓晕过去就跟她说了几句。有关最核心的问题他都模棱两可地随口带过了,连中毒都没提,就只是告诉她是受伤。   他临走前还半假半真地吓唬了她一下,让她自己知道就行,别往外说。   其实谣言传了这么些年,她就算说出去也不会对此产生任何影响。月桃自己也知道轻重,不光是这件事,别的也一样,反正她和她主子是一条心的,她主子又是在意王爷的,那她肯定不会做任何对慎王府不利的事情。   月桃自己想通了,今早一睡醒连带着从前对这王府的恐惧也减少了。心里轻松手上动作也快,她给沈容倾梳了一个有点复杂又十分好看的发髻。   沈容倾微微回过神:“你新学的?”   月桃点了点头:“嗯,跟吴嬷嬷学的,吴嬷嬷好厉害,什么都会。”她新学了好几种,今天就是小小地尝试了一下,没想到效果还是很不错的,“主子,奴婢扶您去用早膳吧。”   ……   外面天色尚早,院子里的落叶已经被下人们扫去了,清晨的阳光甚是柔和。沈容倾听两个小厮说魏霁已经去书房了,便自己一个人慢慢地吃起了东西。   与此同时,对目前状况毫无所知的魏良晔已经站在了王府门口。   他思来想去了好几天,经过了好一番天人交战,最终还是觉得这事还是旁敲侧击地提醒一下魏霁比较好。   毕竟钟家的人各个老谋深算,姓钟那小子虽然看起来没什么能耐,但是这明显已经成功把小嫂子骗得团团转了,荷包都送出去了这可就不是什么小事情了。   这几天慎王府里一直风平浪静的,魏良晔猜测着魏霁应该是还不知道这事。   只是小嫂子最近日日在王府,他约魏霁约不出来,想去王府又怕被小嫂子发现。   魏良晔着实愁了好几天,连新酿的好酒都没心思喝了,无奈之下只能时不常打听着,终于在昨天晚上听说了沈容倾中秋节回家去了的消息,不仅如此,据说还要住上一晚才回来。   魏良晔算准了时间,知道这个时辰就算沈容倾已经往回赶了,路途上还得耽搁很久,在次之前,他肯定已经将事情跟魏霁商量完了,绝对安全。   正这么想着,方才进去回话的侍卫已经出来了。   魏良晔上前一步:“如何?”   侍卫显然识得魏良晔的身份,说话态度很是恭敬,他拱了拱手:“王爷在书房,请公子过去。”   ……   偌大的书房内甚是安静,枫澈拿着两封魏霁刚写好的密函装进信封,不经意地一抬头便见自家王爷有些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里的玉扳指。   他昨日离府处理事情去了,今天一早才回来的。像他们这样时不常征战沙场也没成家的人,中秋节也没什么可过不过的,最多是能闲下来的时候约着几个兄弟们喝一顿酒,就当是放松休息了。   今天早上他还听说了另外一件事,原本已经回了娘家过中秋节的王妃昨天晚上提前回来了。如果是这样的话……王爷今天应该心情还不错?   其实他不是很懂王爷为什么要让王妃回家去,按理说成了亲不应该是夫妻两个人一起过吗?这要换作是他,肯定是不会让媳妇儿走的。   虽然他现在连个媳妇儿也没有……   魏霁忽然凤眸半抬扫了枫澈一眼:“她起了没有?”   枫澈手里头的信差点掉了,还好他及时回过了神,也不用细想就能猜到魏霁说的这个“她”指的是谁。   枫澈赶紧上前两步,拱手应道:“禀王爷,属下进来的时候,看见王妃身边的下人已经在传早膳了。”   魏霁点点头,似是想起了什么,冷硬的薄唇轻轻勾了勾。   枫澈心里顿时闪过了一句“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王爷的心情就是不错!   早上那会儿,魏霁其实知道她在装睡,却没想到她耳朵都红成那样了还能一装到底。于是他很“贴心”地没有当场戳穿她,装作没看见轻笑着离开了。   魏霁淡淡开口道:“你去跟她说,问她昨日的承诺打算什么时候兑现?”   枫澈抹了把脸,心道王爷和王妃这是打什么哑谜呢?   枫澈无奈领命还是拱了拱手:“属下这就去。”   出门的时候,他将密函也一同收了起来。书房的大门一开,他跟另一个通传的小厮打了个照面。小厮朝他行了礼,忙进去禀明道:“王爷,魏公子求见。”   魏良晔是老王爷家最小的一个,不算是长子,所以用不得世子的称呼。又因着他连个一官半职也没有,也不能用大人来称呼,于是府里的下人都延续了从前叫“公子”的习惯。   魏霁凤眸微抬,轻叩了两下书案:“让他进来吧。”   ……   彼时的书房只剩下了魏霁和魏良晔两个人。   魏霁站在宽大的书案后,修长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不知名的古籍:“你来做什么?”   “?”   魏良晔听着他这语气莫名噎得慌,怎么他这还一句话没说呢,就好像搅和了他什么好事似的?   他清了清嗓子:“前几天约你喝酒,你也不来。”   魏霁淡淡扫了他一眼:“年底可快到了,你又不忙了?”   魏良晔心道他都快忙死了,好几条街的铺子他还没管呢,可是好兄弟的事也不能不管啊,经此一役他也算是为朋友两肋插刀了吧?现如今他书房里堆着的账本可有小松树那么高了。   “这不是酒庄新酿了两坛子好酒,过节了想让你尝尝。”   魏霁薄唇边噙了抹笑:“行,派下人送来吧。一会儿我叫枫澈收了。”   魏良晔觉得他简直是故意的,明知道他不可能是来简单地送酒。想借着酒劲把事儿说出来的愿望算是落空了。   魏良晔心说好在他还有别的准备。   他忽然掏出了腰间的荷包:“现在的小姑娘还都是挺流行送这个的啊。”   魏霁坐在了黄花梨扶手椅上,眼尾微挑:“怎么?又有哪家的小姑娘不开眼看上你了?”   江镜逸嘴角抽了抽,心里默念了三遍“不能跟他生气”。   他咬牙切齿:“看上我的姑娘多了,我是在说荷包!”他甩了甩手里的东西:“荷包知道吗?”   他手里的东西被他甩得变了形,哪里还看得出一点“定情信物”的样子。   魏霁轻抿了口热茶:“哦。”   “……”魏良晔已然快忘记他最初过来的目的了。他真的不是来找气受的吗?   魏霁淡淡开口:“我前两天听说,你家里打算给你安排和宋家的亲事了。”   不说这个还好,魏良晔丢掉了手里的假定情信物,说到这事也甚是烦心。   他坐在了侧面靠窗的椅子上:“别提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净瞎安排。说什么家里就剩我一个没成亲的了,非让我今年过年之前把亲事先定下。这不瞎闹吗,你看我像是个有心思着家的?”   亲事他家里催了好几年,今年可能是见魏霁这样的都娶到妻了,其罕见程度堪比“铁树开花水倒流”,惊讶之余催他催得是格外得急。就好像他今年不娶,这辈子就一个也娶不着了似的。   这怎么可能?人缘方面,他还能不如魏霁?纯属瞎扯。   魏良晔道:“我才不娶,娶了不是耽误人家姑娘吗?”   他这话说得也不是在赌气,确实是事实,一到过年过节正是做生意的时候,他就忙得不行,平时闲下来的时间也不多,就算是有,他也更愿意跟朋友们聚一聚品品酒,或者出去游山玩水什么的。   说到底他心思根本不在家里。让人家姑娘独守空房这叫什么事?   他出身世家贵族,许是自幼这种事见得太多了,反倒生出了一种厌恶来。娶了又不能好好对待,那娶人家做什么?   非要娶的话……最起码也得是个两情相悦的。   魏霁捻了捻手指:“听说宋家那是个才女。”   宋家有两个姑娘,大姑娘一门心思想入宫却到现在也没成,二姑娘没想入宫,但也到了待嫁的年纪,要跟魏良晔说亲的这个是宋家二姑娘。   魏良晔愁得抹了把脸,心道比起会诗词歌赋的,他现在倒是更希望来个会算账的。至少那堆成“小松树”一样的账本能有人帮他分担分担。   而且宋家那两个“才女”是怎么回事别人不清楚,他可是略知一二,一有什么诗宴词宴吟诗作赋的事就提前买通关系露题,再请门客帮忙做足了准备背下来。   这样的“才女”挺没意思的,纯粹为了营造好名声而已。   哪如像小嫂子那样能弹得一手好琴的,这怎么也是个真本事。更何况那天宫宴上一曲琵琶《夏庭醉》,着实惊艳众人。   绕来绕去,他就又想起来沈容倾了。   对啊,他今天过来是为着……   魏良晔轻咳了一声:“算了,宋家是不可能的事。光说我了,我今天来是有事想跟你说。”   来都来了,也豁出去了。   他也不打算再绕太大的弯子,魏良晔道:“你知道钟家那小子吗?就是皇后的亲弟弟,钟煜诚。”   他摸了摸鼻子:“前几天我在街市上看见他了。”   魏霁挑眉,像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魏良晔喝了口茶水,洇了洇嗓子,开始念叨道:“悖我那天正好去巡视铺子,你知道的,东街一多半的商铺都是我的,最近老陈醋的铺子生意还算不错,再有几个月就到年底了,每到腊八醋卖的都好不是,我就想着哪天……”   魏霁轻啧了一声:“说重点。”   魏良晔痛心疾首地抹了把脸,还是没敢将话说得太满:“我好像看见嫂子她和钟家那小子一块进茶楼了。”   “哦,我知道。”   “??”   他真的没听错??   魏良晔道:“我是说,嫂子她和姓钟那小子一块去二楼雅间了。”   魏霁微微颔首,语气无比淡然:“嗯,我知道。”   魏良晔觉得此情此景好像似曾相识。上次在茶楼沈容倾好像也是这个状态。   正常的话本不应该是他旁敲侧击的说上几句,然后让魏霁自己领悟,多加防范的吗!他最多再讲几句情,说小嫂子还是可以迷途直返的。   现在这算怎么回事?   这夫妻俩别再是合起伙来一起整他呢吧??   魏良晔一怒之下指着桌子上的那个小荷包:“嫂子都送给钟煜诚这个东西了!”   “……”   魏霁动作一顿。   这个他还真的不知道。看来他很有必要跟自己那个小王妃“好好”谈一谈了。   魏良晔见魏霁终于不说话心中大喜,可是紧接着他便感觉背后发凉。   他这是一时冲动都说了些什么!!   魏良晔服了自己的这张嘴,赶紧想挽回,可是他越着急越语无伦次:“不是,我说错了,没有定情信物,呸!没有小荷包。那个是、那个是……”   身后的大门忽然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短暂的对视过后,魏良晔感觉自己今天算是彻底完了。   沈容倾隔着缎带,拎着一个剔红描金的食盒,往屋子里打量。   她隐约看见了另一个站着的人影,微怔之后,她语气稍稍有些抱歉:“殿下,我不知道你在谈事情。”   魏霁薄唇轻启:“过来。”   沈容倾再次抬起了头,这回她认出来屋子里的人是魏良晔了。   魏良晔迫不得已地喊了声:“嫂子。”   沈容倾微微颔首,朝魏霁走了过去。   她将食盒放在了魏霁的书案上,离得近了忽然发现了那书案上的另一样东西。   剔红的食盒压住了那东西的边角,沈容倾垂眸将它拿了起来。   她轻轻捻了捻:“这是什么?”   在场的其他两个人都没说话。   魏良晔实属不敢说,在他听来沈容倾根本不是在普通地问问题,而是在兴师问罪。   偏偏魏良晔不知道从哪里买到的粗制滥造小荷包,上面竟然公然绣了两个大字――“定情”。   就算看不见,摸也摸出来那上头是什么了。   沈容倾眉心微微蹙了蹙,朱唇轻动:“定情信物?”   她看了下荷包摆放的位置,轻轻一闻,上面还沾了些脂粉的味道。   魏良晔心脏提到了嗓子眼,长这么大他也没干过这种事,第一次干就被当事人给撞见了。   告状被抓“现行”了这还有能回旋的余地吗?小嫂子肯定马上就要问他拿这样的东西过来是什么意思了。   但他本意真的只是拿来打个比方的啊!   沈容倾抬眸淡淡开口道:“臣妾竟不知,有人思慕殿下至此呢。”   “……?”小嫂子你怕是误会了什么! 第77章 一想二骂三念叨。   沈容倾握着手里那枚小荷包, 发现那上面针脚粗得很,像极了一个刚学针线的人自己试着做的,这样的成品断不可能是街市上会售卖的, 再加上那“定情”两字,足可见那人花的心思。   魏良晔看着这场面心里有些慌, 魏霁这样子就不像是个会开口做多余解释的, 这两个人要是有什么问题, 那不都成他的罪过了吗!   他只是想来提醒魏霁警惕一下钟家,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魏良晔擦了把汗:“嫂子, 你听我说, 这事……”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收了声, 魏良晔蓦地意识到这事他不能解释,小嫂子好不容易现在没往之前在茶楼的那件事情上面想,他还上赶着提醒一下,这不是自己就把自己给出卖了吗?   魏良晔咽了口唾沫,仗着沈容倾蒙着缎带, 眼神明目张胆地就往魏霁那边瞟,试图寻求援助。   说到底他这也算是为了兄弟两肋插刀,都是为了他们好啊!魏霁他不能见死不救吧。   然而事实上魏霁确实连看都没看他, 一双深黑色的凤眸微抬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站在书案边的人, 薄唇在不易觉察间轻轻勾了勾。   沈容倾没能留意到魏霁的神情,她回眸望着莫名停顿住的魏良晔, 微微有些不解:“你说……这事怎么?”   被直接点到头上的魏良晔冷汗都下来了。   “没、没什么。”状况糟糕到了极点,他竟然突然开始往好处想了,沈容倾要是介意别人送给魏霁“定情”的荷包,也就是说她还是在意这个人的吧。   她可能只是不知道朝堂里面这些弯弯绕绕的事,稍微告诉她些, 她应该也会理解的。   魏良晔不出声,沈容倾险些忘记了他的存在。现在一提她倒是有了些思路。   这小荷包昨日还不在魏霁身上,今日就凭空出现了,在这期间魏霁并未出府,王府里的丫鬟各个心灵手巧得很,断不会秀出这样的荷包,那么很有可能便是魏良晔将东西带进来的了。   沈容倾莫名联想出了一幅某个姑娘托他向王府里转交荷包的场景。   正想着,原本攥着荷包的手中忽然一空。沈容倾下意识地抬眸,发觉自己手里的东西已经移动到了魏霁手中。   小荷包被那人修长的手指挑着显得极为的不搭调,魏霁握在手里认真瞧了瞧,忽而轻轻一笑:“怎么?我就不能被人思慕了?”   他是在反问着沈容倾的上一句话。   沈容倾停顿了片刻,朱唇紧抿:“当然可以。”   此言一出,魏良晔感觉这里已经不需要他的存在,赶紧不声不响地往外溜。   里间的大门悄无声息地开了又关,两人谁都没往那边看。   魏霁起身走到沈容倾身后,低声在她耳边哄了一句:“人不大,脾气倒不小。”   他将荷包重新扔到桌上:“不是我的。”   沈容倾莫名红了耳尖,不知道是因为他们之间的距离,还是因为他说的话。   “我……我又不在乎。”   魏霁眼尾微挑,似有不悦地将人圈在了手臂和书案之间,他语气危险:“一点也不在乎?”   沈容倾心脏蓦地漏跳了一拍,正想点头却忽然被他捏住了下颚。   “不许点头。”   沈容倾这才发觉自己退无可退了。身后是那张宽大的书案,身前便是魏霁,背部很快被自己带来的食盒硌了一下。   魏霁见她轻轻蹙眉,偏过头似乎也留意到了她身后的东西。略带薄茧的手指松开了她的下颚,伸手绕到后面替她揉了两下:“疼不疼?”   他缓缓挑开了她蒙着眼睛的缎带:“东西是魏良晔的,一进门就扔在桌子上了。”   沈容倾睫毛微微颤了颤,缓了会儿才逐渐适应了屋子里的光线:“他拿这个来做什么?”   魏霁听她的语气便知道她是信了。总是这般好哄,一想到若换作是别人也能一样轻易被她信任,心底就无端的有些烦躁。   魏霁薄唇轻启,随口般应了一句:“哪个姑娘送的吧,他家里最近催他结婚。”   沈容倾意识到自己完全想岔了,这样看来多半是魏良晔不想成亲跑来诉苦的,却因为那个荷包离魏霁太近,而被她误会成了有姑娘送给魏霁的。   魏霁不会骗她,而且她仔细回忆了一下,好像魏霁好像从始至终也确实没说过东西就是给他的。   沈容倾忽而脸红:“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随口问一问。”   魏霁望着她轻轻笑了笑:“行,随口问一问。”   他眸子里透着些笑意,沈容倾莫名生出了种又被这人戏弄了的感觉。   魏霁继续开口道:“那如果就是哪家的姑娘送给我的呢?”   沈容倾轻咬了下唇,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正经:“那就给殿下纳进来。一个够不够?好事成双,再添一个如何?”   她这般赌气着开口,魏霁反倒一点也不介意。他抬手揉了把她的额发,声音低醇慵懒:“说到做到?”   沈容倾别过视线不去看他:“说的就好像真的有人会思慕殿下一样。”   若是真的有,当初还至于皇上亲自下圣旨逼着人给他冲喜吗?   魏霁眼尾微挑,也不跟她生气。不过看着那小荷包,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他微微蹙眉:“听说你还给钟家那个人送过这个?”   沈容倾一怔,一时都没反应过来他说得是什么。魏霁指的方向在她身后,她身后只有两样东西,食盒和小荷包。   沈容倾立刻摇头:“我没有。”   这两样无论是哪一个她可都没送给过别人。更何况她已经嫁入了慎王府,自然懂得要避嫌,不然之前也不会特地去一趟茶楼跟钟煜诚把事情都说清了。   沈容倾不知道他又突然提钟煜诚做什么。   最近他好像总是会好端端的,就莫名其妙提起这个人。   “魏良晔说看见你送给他荷包了。”   “?”   ……   站在门外也没好意思走太远的魏良晔莫名打了两个喷嚏,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屋里,书房隔音效果甚好,他在外面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估计里边也一样听不见他发出的声音。   值守的小厮连忙问了一句:“公子是不是冻着了?”   魏良晔摸了两把自己的衣服,挺厚的,而且也没感觉今天天有多冷啊……   “没事,可能是有人想我了。”   小厮心道,一想二骂三念叨。他还是不说出来了比较好。   ……   屋子里,沈容倾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向魏霁解释了一遍。   那个荷包里装着的是给夏大夫之前出诊的诊金,荷包也不是她的,是叫月桃随便拿了一个。   从头至尾她都不曾送过钟煜诚什么东西,更不曾收过些什么,能还的她都已经还了。说白了便是两清。   魏霁垂着视线望着她,尾音微微上扬却十分低醇悦耳:“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沈容倾想点头,忽而想起最早的时候她好像收过一次对方递来的医馆名帖。可时间过得太久了,她用过一次后就将东西交给了月桃保管,也不知道那丫头上次收拾的时候一并还回去了没有。   她这微微一丝的迟疑,清晰地被魏霁看在了眼里。   他凤眸微深,连名带姓地唤了她一回:“沈容倾。”   沈容倾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好不容易宽限出来的距离就这么又回到了最初的位置。   她立刻开口:“没有了。”   清澈的杏眸望上他深黑色的眼睛,沈容倾退无可退,因着有些心虚,只得低下头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真的没有了。”   魏霁垂眸望着她,轻啧了一声。   小骗子。 第78章 新的缎带。   名帖的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荷包的事却没完。出了书房的大门沈容倾也没明白过来,自己是怎么稀里糊涂地就许诺会亲手重新做一个送给魏霁的。   再说了,他要荷包有什么用, 他明明连她做的暖手炉套都没用过一次,还说哪有男人拿暖手炉。   怎么, 暖手炉没有, 荷包就有了?   事后才想起来生气的沈容倾, 决定这次才不要给他做。   她出来本是要寻魏良晔的,可那人好像自知心虚, 早早地听见开门的动静, 慌忙跑了。原本还可以的一天, 颇有点诸事不顺的征兆。   沈容倾回到房间坐在窗边出神,雕花镂刻的云窗微微打开了一道缝隙,隐隐有微风吹拂进来。两个对此毫不知情的小厮夹着茶盘从廊间走过。   “G,你刚刚进去的时候看到了没有,王爷好像吃了块糕点?”   “看见了看见了, 我没太敢抬头但大致看着像是昨天中秋节的月饼,也不知道是谁送进去的。”   两人面面相觑一阵感慨。   “入王府伺候这么多年了,我还是第一次见……”   说着话的工夫, 两个人已经走远了。窗子另一侧的沈容倾莫名红了耳尖。   原来魏霁以前是不吃月饼的吗?   ……   午后, 沈容倾一个人在房间里看账本。因着不知道月桃会什么时候回来的缘故,她便没将蒙眼睛用的缎带便没取下来, 只是往上撩开了一点,不遮挡视线。   早些时候弄好的那两间商铺盈利比她预想中还要多赚了一些,再加上先前家中存下的钱,就这样保持下去,到明年夏天也足够支撑家里全部的花销。   之所以能这样富裕, 其实只要还得归功于之前在当铺起冲突那次,魏良晔从林曼姗那里要过来的那一大笔。   想到这里,原谅他今天这一次,好像也不是不行。   卧室门外传来月桃轻轻敲门的声音:“主子,我回来了。”   沈容倾将账本放到一边,重新将缎带蒙好。   “进来吧。”   月桃推开门,上前两步福了福身:“主子,江先生来了,他说想要见您一面。”   沈容倾微微一怔:“他现在在外面?”   月桃点了点头:“就在廊间。”   沈容倾心下了然,差不多猜到了他为着何事。她轻声开口道:“请进来吧。”   江镜逸一进门便看见沈容倾独自一人坐在桌边。月桃从耳房里端了两盏茶进来,沈容倾没叫她候着,让她先回去做其他事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江镜逸率先开口道:“王妃不用遮着也无妨。”他语气一向十分客气,大多数时候都会尊称她一声“王妃”。   沈容倾知道经历过昨晚的那些事,江镜逸想不知道实情都很难。毕竟昨晚情急,她也没有刻意遮掩,就那么当着江镜逸的面拿下了缎带,后面做的那些事也完全不像是一个眼睛看不见的人会做的。   月桃昨天晚上因着害怕所以一直待在廊间没敢进来,由此一来知道事情真相的,除了魏霁之外,便又多了江镜逸一人。   沈容倾原本也没打算再瞒他。之前她也和魏霁商议过要“治”好眼睛的事情,此事离不开江镜逸的协助,或者说最近这段时间,她就是在等他回来。   此时房间里并无旁人,沈容倾没有犹豫,抬手摘下了蒙着眼睛的缎带。   “江先生坐吧。”   那是一双生得极为好看的眼睛,明眸善睐,如含秋波,纤长浓密的睫毛带着微微弯曲的弧度,轻抬间只消望上一眼,便会动了心魄,再难忘怀。   很少有人的眼睛能生得这么好看,沈容倾便是个例外。   江镜逸望着她微愣了一瞬,很快他敛了敛神色,缓缓坐下低声开口道:“我来之前,他已经将情况同我说明了。”   沈容倾知道他指的是谁,想必江镜逸今日会过来,也是魏霁让他来的。   沈容倾道:“先生可愿帮我一次?”   “这个自然。”   他丝毫没有半点停顿,仿佛早已经将这当作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江镜逸将诊箱放在了桌边,缓缓开口:“其实早先便有想为王妃看看眼睛的打算,不过既然没事,是最好不过了。”   沈容倾想起从前魏霁曾不止一次地跟她提起过,只是那时她怕事情被发现,便一直拖着没让魏霁找江镜逸过来,现在倒是没什么需要隐瞒的必要了。   想必他来之前,魏霁也已经将他所需要知道的事情都跟他提到过。   沈容倾温声道:“多谢先生。”   江镜逸摆了摆手:“今日来找王妃,是想商议一下后面的事情。”   沈容倾道:“我先前同王爷商量的时候,暂定的是一月为期,既不会时间过长,也不算太过突然,先生以为如何?”   江镜逸微微点头:“一月为期可以,宫中的御医束手无策,不代表我也一样,你若担心被周围的人怀疑,我可以再为你开一副药方,名为治眼睛,实则是滋补身体的,喝了也没有坏处。你找一个信得过又不懂药理的人抓药煎药即可。”   “我身边的月桃就可以。”   “如此甚好。今日我在王府里也有不少人知道,那便从今日开始算起,到下个月便将你这条蒙眼睛用的缎带彻底摘下来。”   沈容倾见他已经有了周全的考虑轻轻颔首道:“那么便有劳先生了。”   江镜逸望着她稍稍停顿了片刻,他默了默,下意识地看了眼窗外书房的方向,缓缓开口道:“他还是有些不放心你的眼睛,毕竟曾经真的失明过,又在莫名的状况下自己痊愈了。”   后面的话江镜逸没说,但沈容倾明白,魏霁的意思是让江镜逸再给她看一看,以此彻底规避掉可能复发的风险。   对于眼睛的事,其实她心里也没底。只是这段时间一直是好的,便暂且回避了这一问题,想等到一切都平息了再认真找个人来看看。   眼下倒也不必非要等到事情结束,沈容倾将胳膊轻抵在两人之间的小桌上:“先生可需要诊脉?”   江镜逸点了点头:“诊脉足矣。”   他打开了随身带着的诊箱,里面有现成的方帕和脉枕。   沈容倾没有犹豫抬手轻搭在了上面,江镜逸眸光微敛,微微一瞬便有了判断。   他很快做出了结论:“王妃不必担心,眼睛已经无碍了。”   沈容倾闻言稍稍安心,像是长久以来悬在心底的一块岩石终于有了支撑。   她轻声开口问道:“可是我先前什么都没做。”   “就我刚刚诊脉的结果来看,你的身体一切正常,”江镜逸将方帕从她手腕上取走,“当年究竟是什么样的状况,时隔这么久已经无法得知,有可能是多年的淤血终于消了,书中也曾记载过一些案例是同某些心理原因有关,成因可能有很多,不过就目前的判断,已确定不会再复发了。”   江镜逸从诊箱里翻了翻,拿出了一个四方大小的盒子,轻轻一笑,道:“这个是他叫我给你的。之前我还在想他做这东西有何用,原是这样。”   沈容倾微微一怔,缓缓抬手接过。那盒子很轻,里面装着东西却感觉没多少分量。   江镜逸示意她打开瞧瞧。   那是一条同她现在戴着的颜色差不多的缎带。质地轻盈,轻触柔软。沈容倾不明所以,轻轻将它拿了起来:“这是……?”   “你试试看就知道了。”   沈容倾不知道他们这是在卖什么关子,无奈只能将缎带拿起,放在眼睛的位置上遮了遮。   “?”   能看得见。   沈容倾意识到自己即便隔着这条缎带也能看清江镜逸的一举一动,立刻将它拿了下来。   这条缎带,无论从哪个方向看,它都只是一条布料较好的普通缎带,可遮在眼睛上时却很是透光,意外地不会阻碍她的视线。   倒也不是说同不蒙眼睛时完全一样了,至少跟从前只能看得清些光影轮廓的状况相比,现在已经好了很多。带着这条缎带不但走路不用担心,就连周围有谁靠近了都可以一一辨认出来。   江镜逸见她已经发现了端倪,主动开口介绍道:“这是用一种特殊布料制成的,整个大盛朝就这么一块,被他找到做成缎带了。他下午不在府里,让我提前拿给你。我可不敢居功,要谢的话,晚上你直接找他就好了。”   沈容倾轻轻攥了攥手里的缎带,下意识地望向窗外。   是不是还有很多她不知道的地方,那人默默做了,却从没跟她说过? 第79章 算账。   过了中秋, 天气着实好了几日。树荫外的阳光带着些这个季节独有的暖意,庭院里的落叶皆被扫净了只留下树根旁的几片静静地嵌在泥土里。天朗气清,秋高气爽, 街市上的人也比往常多了起来。   魏霁最近常常不在府上,沈容倾也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 只隐约听从外面回来的下人们说, 最近边关好像不是那么太平。   朝中的事, 外面的人知道的较少,大多都是道听途说。不过西境频频出现事端, 近来皇上单独召见大臣的次数也确实变多了些。   沈容倾知道这些事, 还是沈雅娴讲给她听的。安南侯府从前是代代领兵的将门世家, 大伯父虽然没真正上过战场,但好歹也混了个同武将沾边的职位,如今朝中良将被派到其他边关险地镇守的居多,西境到底没有真的发生动乱,派个人过去巡视一下的可能较大。   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西境荒芜路途难行,他们这些在皇城待惯了的官员根本不想沾染,这担子会落在谁头上尚不得知。说到底无非是中上层的官员人人自危罢了。   沈雅娴的父亲官职不高, 这次倒是应了那句“塞翁失马, 焉知非福”,躲过了被远调的可能。   沈容倾听她着描述大伯父一家近来有多惶惶不安, 心底又隐隐有些担心起魏霁来。   “容倾,你要找的丝线铺子到了。”沈雅娴拉开马车的窗帘,指着前方不远的某处店铺回眸朝沈容倾低声唤了一句。   沈容倾回过神,下意识地寻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这是家老字号的铺子, 织物丝线皆有售卖。   这几天她总是一个人待在府中,账目算得七七八八,魏霁之前拿给她的书也读的差不多了。正巧赶上府里的丝线用完了,沈容倾瞧着天气还不好,便派人去了趟安南侯府,约了沈雅娴一同出来买东西,顺便办些别的事。   坐在外面的月桃闻言叫停了马车。沈容倾收回了视线,温声开口道:“你在车上等会儿我,我去去就来。”   沈雅娴扶了她的胳膊,似是不放心她一个人下去:“出都出来了,我正好也到里面转转。”   两人挑挑选选,沈雅娴也帮她参谋了不少,料子是之前就选好了的,沈容倾还想额外弄些丝线用来做流苏,搭配了几种不同的颜色,最后才定下了藏青。   她蒙着眼睛能弹琴,能走路,能生活自理,周围的人已经习以为常,丝毫没有怀疑她究竟能不能绣东西。   店里的伙计将东西仔细包好了,直接递到了月桃手里,沈雅娴扶着沈容倾的胳膊,生怕她太过自信了不小心台阶。   沈容倾有些过意不去,她今日带着的是前些日子魏霁新送给她的那条缎带,视线基本不收遮掩,就连站在马路另一侧的人都能认清。   沈雅娴似有所觉地抬眸望了她一眼,却没能领会她真正的意思。她轻轻弯了弯唇,扶着她走出店铺:“我最近发现一家铺子的糕点特别好吃,你要不要买回去一些?”   沈容倾温声道:“也行。月桃,去唤马车。”   月桃却没动,似是不经意间看见了什么微微愣了一下,她凑过来拉了拉沈容倾的衣袖:“主子,你要找的那个魏公子就在对面铺子里。”   两人闻言一同望向另一家店铺的门口,只见魏良晔站在柜台旁,似是正在跟掌柜核对着什么。   沈雅娴朝她低声耳语道:“容倾,你也认识这个人?”   沈容倾微微点了点头:“嗯,他常到王府来,一来二去也就熟识了。”说是常到,其实也只有上回那一次被沈容倾正好撞见,不过前前后后相识的过程解释起来有些麻烦,反正魏良晔肯定不是第一次到王府去找魏霁了。   沈雅娴似是若有所思。   沈容倾隔了两秒才意识到她刚刚好像用了个“也”字。她后知后觉地开口:“你也认识他?”   这回换沈雅娴点头了。她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也不算认识,就是之前说过几句话。”她之所以这样说,是不太确定对方还认不认得她。   说来也是凑巧,前些日子她去国公府赴宴,便正好遇到了魏良晔。此前她对他的印象只停留在宫宴上遥遥地望过一眼,不太清楚他是什么身份,只瞧着衣着举止,便知应是个世家出身的。   沈雅娴轻轻抿了抿唇:“上次我去国公府,偶然见他好像在躲什么人,当时周围也没有其他人,他突然找过来让我帮个忙,说是待会儿若是有人找他,就让我指一个相反的方向。”   宴会到了中场基本上就是宾客们各自赏景与熟人聊聊天什么的,偶尔会有落单的情况。   后面的话她没说,但沈容倾能猜到,这个忙她肯定是帮了。   沈雅娴道:“事后我才打听到他是老王爷家的公子,而且那天找他的不是别人,是宋家的二姑娘。”   沈容倾杏眸微动:“宋家怎么了?”   沈雅娴压低了声音:“你还不知道吗?有传言说宋大人有意与老王爷家联姻。”   沈容倾好像恍然间明白了什么。   沈雅娴没留意她的神色,自顾自地开口:“你说,我这算不算做了一件不好的事情?”   老话里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虽然他们还没成,但她好像也不应该介入进去。   沈容倾摇摇头:“不怪你,他要这么做,肯定是有他自己的理由。再说你当时又不认识他。”   沈雅娴稍稍宽心。   沈容倾又望了一眼魏良晔的背影,她确实有事情要找他,只不过看他现在还忙着,待会子再过来也罢。   她轻轻开口道:“不说他了,我们先走吧。”   两人一同去了糕点铺,又沿街随意转了转,陪沈雅娴买了些首饰。差不多快到正午了,沈容倾又找了辆马车送沈雅娴回家。   月桃扶着她的手道:“主子,我们现在可要回去找魏公子?”   “嗯,我们去先前那家铺子。”   ……   魏良晔这边正核对着账本,就莫名感觉右眼皮好像突然跳了两下。这是家生意还不错的纸墨笔砚坊,东西种类多,账目也格外繁杂,盘点了一上午也没理完,正想暂且休息吃个饭,一抬头忽然见店掌柜,望着门口的方向。   “这位姑娘,实在抱歉,小店今日盘点,暂且不营业的。”   魏良晔心道门口应该挂着不营业的牌子了,那么大一块,还能有人看不见?   他这一回头,差点墨砚弄翻。   “嫂、嫂子!”   沈容倾轻轻一笑:“好久不见。” 第80章 一语成谶。   店铺的后面设有单独的待客室, 平常多用来接待一些贵客,或是和其他铺子洽谈生意什么的。屋子里装潢典雅,两边的柜子上摆着些精致的墨砚与墨锭, 都是不会轻易拿出去售卖的款式,是只能预订不可多见的。   沈容倾走到待客室门口, 是魏良晔亲自上前给开的门。店铺的掌柜一路呆呆地看着这两个人的背影, 还是第一次见他们这幕后的大老板有这样点头哈腰的时候。   他刚才听他们老板唤这个姑娘什么来着……?   好像是嫂子?   正想着的工夫, 沈容倾和魏良晔已经进到屋子里面去了。掌柜使唤伙计去沏了两杯茶,自己重新回到了柜台里给守着门。   一进屋, 魏良晔便心虚地开口道:“嫂子你今日过来是有什么事情要找我吗?”他仍抱着一丝侥幸。   沈容倾朝身侧的月桃示意了一下, 让她将带的东西拿了出来。   “先前你有东西落在王府里了, 正巧今日路过,便给你带来了。”   魏良晔闻言心里凉了半截,顺着沈容倾的目光望去,心底果然咯噔一下。   沈容倾将那用布裹好的东西放在了两人之间的桌子上,轻轻开口道:“你的荷包。”   魏良晔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无论如何也不想承认这破东西是自己的。   沈容倾隔着缎带将他的神情看了个一清二楚,她伸出手将那块布打开,“定情信物”四个大字顿时出现在荷包的正中央。   “不记得了?”   魏良晔抹了把脸:“嫂子我错了!我真不是故意出卖你的!下次, 下次我保证就当什么也没看到, 我一个字也不说了。”   如果再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打死他他也要忍住了不和魏霁说。谁知道魏霁能一秒不带犹豫地将他出卖了个明明白白, 早知道如此,他肯定要站在小嫂子这边啊!   他当时就是思路不清楚,和离就和离吧,大不了和离了他再劝小嫂子远离钟煜诚那个卑鄙小人,不管用什么方法, 反正肯定不会把小嫂子往火坑里推。   魏霁和离了,他家里也就不会拿魏霁都能娶到媳妇说事了。那他现在被人逼婚的压力岂不是也全没了!   沈容倾见他这还不明白的样子,颇有些无奈:“你究竟把这件事想到哪里去了?”   魏良晔没说话,但满脸都一副惊诧地写着“难道不是我想的那样吗”。   沈容倾道:“给钟煜诚的那个荷包不是我的,是月桃的。”   魏良晔震惊地望向月桃。   原来事情的真相是这样的吗!   沈容倾赶紧打断了他无限的联想:“是月桃从库房里随便拿的。里面装的是他朋友之前到我家出诊的诊金,让他帮忙代为转交一下。”   “!”魏良晔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离谱。小嫂子你说话不带这样断句的!   沈容倾见他终于明白过来了,轻轻松了一口气。这样的误会她觉得她还是很有必要解释一下的,指望着魏霁是不可能了,那人那么忙,估计早就将这件事情给忘记了。   但沈容倾可不想被这么一直被人误会着,她送人定情信物?怎么可能。   沈容倾下意识地抬眸望向魏良晔,忽然见那人神色大喜。   魏良晔甚是激动道:“嫂子我就知道你不会被钟家那小子蒙蔽的!”   “……”沈容倾无奈扶额,这家伙的思路果然有问题。   她捻了捻眉心:“你快将东西收好吧。这不是宋家姑娘送给你的吗?好歹是人家的一片心意。”   “???”   魏良晔的表情顿时僵住:“谁、谁说这是宋家姑娘送我的了?不对,嫂子你是怎么知道宋家的?!”   沈容倾蒙在缎带后的杏眸轻眨:“你不是要和宋家姑娘定亲了吗?”   魏霁那天说这荷包是哪个姑娘送魏良晔的,刚刚沈雅娴又将宴会上发生的事告诉给了她,如此一结合便不难猜到,这荷包应该是宋家姑娘送的,只不过魏良晔不喜欢人家,连带着东西也不在意了。   魏良晔抹了把脸,心道这肯定是魏霁说的。   “嫂子你别听他瞎说,我是不会娶宋家的人的!”   沈容倾不明所以:“你同宋家也有过节?”   “不是……”等等,什么叫也??   “嫂子,实不相瞒我根本没想娶妻。”他颇为心烦地摆了摆手,“悖没影儿的事,家里稍微有点意向罢了,没定下,我也不会答应。”   沈容倾见他这么说,这事情看来是不可能成了。   她劝慰道:“不想娶便不娶吧,成亲的事逼不得。”   魏良晔勉强笑了笑,伸出手捏了捏那个干干巴巴的小荷包,漫不经心道:“嫂子你当初是如何想通的?”   “想通什么?”   “嫁给魏霁的事。”   沈容倾微微一怔:“我们……我和王爷不一样。”   她方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话多没有说服力,说是不能逼,可在外界看来,她不就是被圣旨逼着嫁的。   好在魏良晔并没有再追问下去,他似是重新振作了起来,将小荷包攥了攥:“嫂子,我有些好奇,如果魏霁真的收了别的姑娘的荷包呢?我是说如果。”   沈容倾微微迟疑了片刻。这次的事是个乌龙,及时说清了,也就结束了。   她缓缓摇了摇头:“收就收了吧。”其他的,等真到了那时再说。   事情解决得差不多了,沈容倾也该回王府了。魏良晔一路将她送到了店铺门口,不管三七二十一,还送了她一大堆墨锭让掌柜装进盒子里,说算是赔礼。   沈容倾将他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也没让他多送,一路上了马车便让他赶紧回去了。   一直在魏良晔身边跟着的小厮讪讪开口道:“公子,老夫人叫您回家去呢。”   魏良晔一想到这破事就觉得心烦:“不回去,就说我约了……”他忽然不知该约谁了,魏霁现在已经不能被他拿来当挡箭牌了,还有从前几个经常喝酒的兄弟,如今也都成了亲,这个时辰都在家里吃饭呢。   魏良晔站在马路边,忽然生出了一种形影相吊的感觉。   不知怎的,他莫名想起了那天在国公府忽然帮了他一回的姑娘。   也不知道是哪家的。   还挺好看的。   ……   沈容倾回到王府的时候,正好望见另一辆马车停在门口的路边。车夫是她熟悉的,一见她就立刻下来行了礼。   沈容倾看见枫澈,便知道这肯定是魏霁的马车,可这一点也不像是刚回来的样子,倒像是刚刚备好,只等着人出来呢。   她轻声开口道:“王爷这是刚回来又要走了吗?”   枫澈拱了拱手:“禀王妃,王爷回来有一个时辰了,现在是要出去一趟。”   沈容倾隐约听见了些声音,似有所觉地望向大门的方向。   一瞬间,她正好望见了魏霁从王府里出来。   那人身着了一袭玄黑色海水螭龙纹锦缎袍,墨色的长发半束,凤眸深邃而狭长,袖口上的金丝银线勾连云雷纹尽显其身份的尊贵,腰间系着枚精雕细琢竹节佩隐约后面还有个不起眼的小香囊。   两人隔着一条并不遮挡眸光的缎带相视一望。   魏霁走到她身前,自然而然地抬手帮她整理了一下稍稍有些折叠的衣领。   他薄唇轻轻动了动:“我入宫一趟,晚些时候回来。”   沈容倾抬眸望着他,不知道他为着何事能在宫里待这样久。   她轻声询问道:“殿下晚膳也不在府里用了吗?”   “嗯,不必等我。”   沈容倾还想再说些什么,终是没问出口。她敛了敛杏眸:“魏良晔送了我好些墨锭,我也用不上,就先放在殿下书房里?”   “行,”魏霁点了点头,轻轻一笑,“你这是去将荷包还给他了?”   “嗯,不过他好像没那么想要了似的。后来扔在桌子上,也不知道收起来了没有。”   两人像平常独处时聊天那样,又说了两句。   枫澈见时辰差不多了,不着痕迹地稍稍提醒了一下。   魏霁随手揉了把她的额发:“晚上等我回来。”   他说罢便从她身侧走过径直上了马车。   沈容倾轻抿了下唇,重新扶了月桃的手。枫澈将车帘放下,朝沈容倾行礼后,低声道:“宫中有宴,王爷得去一趟。”   沈容倾了然:“知道了。”   宫宴分很多种,家宴只是其中的一类,其余大部分的宫宴都是不需要王公贵族携家中女眷一同入宫的。   枫澈是见自家王爷忘了说,怕王妃担心便额外又补充了一句。沈容倾点点头:“快些去吧。”   ……   夜深人静,天边起了些云雾。月光透过云层只剩下了朦胧的月影,微风从树枝间穿插而过,簌簌地带下了不少落叶来。   沈容倾半靠在床榻上,手里拿着本书,心里想着旁的事,半晌竟一个字也未读进去。   门外传来了些脚步声。   沈容倾回过神将手里的书放在了枕头底下,隔着厚厚的床帐,便也没将缎带重新系上。   月桃进来福了福身。   沈容倾道:“王爷回来了?”   月桃摇摇头:“没有,宫里传来消息说,宫宴很晚才结束,皇上留几位王爷宿在宫里了。”   月桃望了望外面的天色,忍不住劝道:“时辰不早了,主子先歇息吧。想必王爷明天一早就会回来了。”   沈容倾微微颔首:“嗯,我知道。”   月桃不大放心地又望了她一眼,临出门前替她将室内的两盏灯熄了,好叫她早点休息。   沈容倾拢了拢身上的薄被,莫名有些睡不着。   明早他要是还没回来,就遣人去问一问好了。   ……   这一觉沈容倾睡得不大安稳,许是心里有事惦记的缘故。昏昏沉沉的一整晚,再睁开眼睛时总好像一夜没怎么睡似的。   廊间好像有人在走动,屋子里还不大明亮。沈容倾纤长微弯睫毛迷蒙地眨了眨,意识还有些困倦不太清醒。   床帐外传来了有人悄悄推门的声音。   沈容倾抬眸望去,依稀辨认出了那个进来的人是月桃。   月桃似是好不知道她已经醒了,轻手轻脚地走过来,缓缓半跪在了她的床榻边:“主子……主子……”她轻轻唤了两声。   沈容倾“嗯”了一声,声音很低:“怎么了?”   “宫里传来消息,皇后娘娘请您入宫一趟。”   沈容倾微微一顿:“出了何事?”   月桃咬了咬唇,将头垂得很低。   “你但说无妨。”   月桃有些犹豫:“奴婢其实也不清楚,宫里派来的人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也没直说。但是奴婢听闻……”   “听闻什么?”   “宫中有传言,说王爷昨晚醉酒,宠幸了一个宫女。”   沈容倾顿时睡意全无了。 第81章 原本轻拢着衣袖的指尖不自……   云层厚重地覆压在天边, 微风里裹挟着秋日的寒凉。往常的这个时辰天早已经大亮,今日有乌云遮着,恍若刚刚天明一般。   宫里头的人只负责传话, 对宫中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一直避而不谈。   月桃很快命人准备好了入宫的马车,冷风吹着黄叶铺满了街道, 车轮碾过干枯的叶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容倾轻靠着车窗, 纤细的指尖抵在额角上缓缓揉了两下, 一晚上没睡好,这会子连头也疼了起来。   月桃在一旁担忧地开口道:“主子, 您穿得单薄, 奴婢再去拿件披风吧。”这类衣服她一直在车马上有备着, 方才扶沈容倾上马车时她碰到了她的手,很凉,像是刚在冷水里浸泡过一样。   沈容倾微微摇了摇头:“我没事,过会儿就好了。”   月桃咬咬唇坐了回去,一时也想不到什么能劝慰的话。她能理解自家主子的心情, 只是沈容倾什么也不说的样子,反倒更令她感到担心。   “主子……”   “待会儿你陪我一同入宫,”沈容倾轻敛了神色默默拢了拢衣袖, “我会亲自跟皇后娘娘派来的人说明, 想必他们也不会阻拦。”如今她信不过宫里的人,虽然蒙着的缎带已经不在阻隔视线, 但这般状况下入宫,不管什么情况下身边必须得跟着一个自己的人在场。   月桃见终于有自己能被用得上的地方,马上点头道:“是,奴婢都听主子的。”   马车缓缓停在宫门外。皇后身边的韩嬷嬷早早地站在马车旁等候,领了皇后的命令带沈容倾进宫, 见对方想带自己的婢女也没有阻拦,反正是个眼睛看不见的,还省得她得一路仔细搀扶着了。   沈容倾微微朝月桃示意了一下,后者心领神会,立刻跟了上去。   红漆的宫墙无限延绵,道路两旁是不知名的宫殿,清清冷冷地屹立着。来往的宫人见到她们都是无声地避让行礼。韩嬷嬷看见远处的大门,脚下又加快了些步伐。   “慎王妃,咱们前面便到了。”   沈容倾曾经来过一次,自然认得出前面是皇后所在的宫殿,她不动声色地轻轻开口道:“王爷就在那边吗?”   韩嬷嬷面上带着常年练就出来的微笑,朝沈容倾略略福了福身:“王妃有所不知,清晨的时候,边关忽然来了急报,此事万分紧急,皇上暂且将所有王爷都叫去上朝了。还请王妃到皇后娘娘宫中稍候片刻。”   沈容倾听她这样说,便知自己一时半会儿是见不到魏霁了。与其说是好意让她在皇后宫中稍等,不如说,应该是皇后有话要单独和她说。   沈容倾不由得想起上次在赏花宴上与皇后独处时的交谈。   那次是为了彻底扳倒贵妃,可这段时间宫里头发生的事外界或多或少都有些耳闻。   贵妃自那次犯错之后便被禁足,再无恩宠,没过多久她身边的宫女便突然背叛,在皇上面前说了不少她曾经背地里做过的事出来,自此从前盛极一时的贵妃彻底跌入了谷底。   皇上丝毫不念旧情地治了她的罪,连带着她的母家也不复从前。   旁人只以为是她苛待了身边的宫人,动辄打骂才致使那宫女背叛。可沈容倾却觉得,这应该全都是皇后的手笔。   今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我此番入宫理应先去给皇后娘娘请安,有劳嬷嬷带路了。”   韩嬷嬷再行一礼:“王妃请。”   走过石阶,便是宫殿的内院。气势恢宏的大殿正对着大门,有三两个小太监低着头在院子里洒扫,谨守着规矩,半点不曾越矩。   沈容倾被引致正殿内,皇后钟氏还未到,偌大的宫殿内只有几个值守在两边的宫女,一动不动地等候着主子的吩咐。   韩嬷嬷福了福身:“请王妃在这里稍等片刻,老奴去请皇后娘娘过来。”   沈容倾微微颔首,知道她这是要去复命。她听着她走远的声音,不着痕迹地示意了一下月桃,让对方先站在她的身后。   许是因为时辰过早的缘故,殿中还没有燃起往常用的熏香。正殿是平常六宫觐见给皇后请安时会用的宫殿,数把花梨雕云扶手椅整齐地排列在两侧,脚下是西域进贡的地毯,只看织纹便知其贵重。   没过多久,沈容倾便听见身后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的声音。掩在宽大袖口里的细指无意识地轻攥了一下,她敛眸避让到一边,余光望了眼进来的人,从容自然地缓缓福身道:“妾身给皇后娘娘请安。”   钟氏的眸光落在她身上,唇边勾了抹意味深长地笑:“免礼吧。赐座。”   沈容倾望着她一步一步走向主位,身上牡丹花纹刺绣的锦袍尽显其后宫之主的尊贵。多日不见,除掉了贵妃宫中再无人可以与之分庭抗礼,沈容倾可以看得出她近来心情甚好。   “谢皇后娘娘。”   钟氏抬眸望向她,目光在她那条蒙着眼睛的缎带上停留了片刻,知道她看不见,神情便没怎么收敛。   她语气却是惋惜的:“今日没有旁人在。想必妹妹进宫前已经对一些事有所耳闻了。”   她轻叹了口气,似是为了照顾沈容倾的颜面,朝左右值守的宫女微微示意了一下:“你们都先下去吧。”   众人齐声应了句:“是。”   沈容倾没有回头,默默听着在场的其他人依次退出去了,缓缓开口道:“道听途说而已,却不知此事是否为真。”   钟氏微微颔首,似是慨叹道:“总觉得你新婚第二日入宫来给本宫请安才是昨天刚刚发生的事,如今却出了这样的事,本宫实在是不忍心说与你。”   她越是这样避而不谈,便越是印证了那传言。   韩嬷嬷端了两盏热茶上来,先是放在了皇后手边一盏,而后又来到沈容倾身侧,无声地放在了她旁边的小桌上。   隔着缎带,沈容倾望见了那盘旋而上的水汽。   “劳皇后娘娘挂怀。”   钟氏见她这般沉得住气,敛去眸间神色,她微微一顿,换了种方式开口:“虽然妹妹是王妃,本宫是皇后,但说白了你我同为女人,妹妹的心情我懂,这新婚才刚刚多久,慎王也太……”   她拿了帕子轻轻掩唇,后面的话她没说,但意思已经表达的十分明显了。   钟氏生怕不够,观察着沈容倾的神情,又补充了一句:“本宫当年嫁给皇上时,好歹是一年之后才有第一位妾室入了王府。但本宫还是要劝妹妹一句,这种事有一便有二,妹妹且宽心些,莫要太往心里去了。”   沈容倾细指轻拢:“妾身听闻,王爷喝了酒……”   钟氏微不可见地勾了勾唇角:“是,昨晚宫宴,几位王爷都饮了不少,皇上见天色已晚便让王爷们都留宿在宫中了。”   皇子年满十六便可出宫建府,在此之前都是住在宫中的。如今即便已经过去了多年,宫里头仍会保留着他们曾经的住处,想必昨晚,便是各自回各自从前的宫殿了。   钟氏道:“今日唤你过来,说到底也是为着此事。今早边关的急报来得匆忙,凡事应以国事为主,皇上他们便先去上朝了。你是正室,理应对此事知情。虽然暂且搁置着,但总要有个结果。本宫先叫你来,也是想尽量维护着你一些。”   她语气听上去甚是恳切,一副同情沈容倾又尽量想站在她这边的样子。   钟氏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事情已经发生了,宫女也是人,昨夜哭了小半宿,一早便被直接带来跪在外面了。”   沈容倾掩在缎带后的杏眸轻轻动了动,她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平缓:“不知皇后娘娘可否让她进来?”   钟氏等的便是这一刻,她故作无可奈何,朝身侧的韩嬷嬷开口:“还不快去将人带过来。”   皇后所说的外面并不是指前院,而是正殿两侧类似耳房的小房间。   韩嬷嬷离开了,屋子里又少了一个人。没有燃熏香的正殿里只有淡淡的茶味弥漫。   钟氏端起斗彩水鸟鸳鸯纹的茶杯,轻抿了一口道:“妹妹若是心里觉得不舒服可以同本宫说,本宫瞧你面色不大好,千万别一直闷在心里难受,忧思成疾。你的心情,本宫都可以理解的。”说是理解,其实无非是为了进一步刺痛她罢了。   沈容倾起身行了一礼,垂眸缓缓开口道:“妾身多谢皇后娘娘关怀。妾身只是昨夜没休息好,显得脸色差了些,待回去休息半日便无碍了。”   钟氏将她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且不论沈容倾所说的是真是假,她就不相信,自己的夫君做了这样的事,会有一个女人不介意的。   她不着痕迹地敛去了情绪,换上了担忧的口吻道:“起来吧。说来本宫与你也甚是投缘,事已至此还是想劝你几句。待会儿等慎王下了朝,你切莫同他生了龃龉。身处在这个身份上,有一时的新鲜劲也很正常,慎王是什么样的性子人尽皆知,能忍则忍了吧。”   她稍稍掩唇:“本宫听闻他好像还很在意这个宫女的样子,早上其他宫人进去的时候,那宫女身上还披着慎王的衣裳……”   沈容倾原本轻拢着衣袖的指尖不自然地微微停顿了一下。   昨日在街市的店铺里,魏良晔曾问过她一个问题。   如果魏霁真的收了别人的小荷包,她会如何?   她回答他说,收便收了吧。但其实真正会如何,她当时并没有深想。   这个问题就好似在问她如果魏霁有一天遇到了真正想娶的人?   其实,从一开始,她就是被强加给他的。   所以如果真的有那样的一天……   她想,她会离开的吧。 第82章 一场秋雨一场凉。……   大殿外传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水珠打在屋檐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一场秋雨一场凉,微风里也透着股冷意。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 那名宫女便被韩嬷嬷从另一处带过来了。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到了大殿中央,那宫女一路紧低着头, 身子被韩嬷嬷挡住了大半, 显得甚是娇小。   沈容倾隔着缎带望见了她浅碧色的衣衫, 韩嬷嬷先是上前同皇后复命,紧跟着那名宫女立刻就跪了下来。   “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她声音有些尖细, 腰间系着的宫绦随着她的动作一同落在了地毯上, 她将头重重地一磕, 又带了几分胆怯与不安。   钟氏坐在皇后的主位上,垂眸淡淡地望了她一眼。   沈容倾留意到那宫女轻轻攥了攥手指,很快,她便头朝向她,又行了一次大礼:“奴婢……给慎王妃请安。”   沈容倾听出了这人语气里的惶恐。她什么也没说, 抬眸望向皇后。   钟氏微不可见地勾了勾唇角,沉声开口道:“将头抬起来。”   那宫女不敢不从,就这么跪着, 缓缓抬了头。   沈容倾第一次看清她的容貌, 巴掌大的脸尖细,她人很瘦, 一双柳叶眉也曾精心画过,只是那双眼睛红红的,似是哭过很久,到现在也还像含着泪似的,甚是可怜的样子。   她仿佛很畏惧沈容倾, 即便行过礼了,也不敢往她所在的方向多瞧。   钟氏道:“慎王妃问你什么,你如实答便是了。”   “是……”   她迫不得已,重新跪到了沈容倾面前。如此一来,两人之间的距离有些近,一坐一跪差距明显。   沈容倾正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忽而眸光一顿,她下意识地轻轻蹙了蹙眉心。   钟氏一直在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她,见状以为是这个宫女终于激起了她的不悦。   说来也是少见,为数不多的这几次见面里,沈容倾总是淡淡,好像什么也不会放在心上似的。可如今的事不管怎么说终于动摇了她的处境,想必平常再怎么能故作镇定的人,眼下的状况也不能平静对待了吧。   钟氏假意道:“妹妹别拘束,这里也没别人,想问什么便问吧。”   沈容倾微微点了点头:“多谢皇后娘娘。”   她阖了阖眸子,重新望在那宫女身上。   浅碧色的衣裳衬得她肤色很白,发髻是宫女常见的发式,但像是来之前匆匆梳过,看起来并不是那么平整。   衣裳袖口的地方绣着几朵盛开的莲花做装饰,腰间还系着一枚长长的宫绦,因着她跪着的姿势,环状的玉石和穗子交叠一起垂在了地毯上。   沈容倾声音低缓:“你叫什么名字?”   宫女低着头,语声颤抖:“奴婢名为兰儿,是承霄殿的值守宫女。”   沈容倾眉心微蹙。韩嬷嬷见状上前补充了一句,道:“王妃有所不知,承霄殿便是慎王爷从前在宫中的住处。”   皇子在年满十六岁之前,在宫中皆有宫殿,即便后来已经出宫建府,宫中的居所依然会为他们保留多年。这是条不成文的规矩,所以这些旧宫殿仍会安排一些宫人值守着,时常打扫,只不过人稍微少些罢了。   沈容倾道:“承霄殿值守的只有你一人?”   “回王妃,旧宫殿的值守一直是三人轮换,昨晚……昨晚刚好是奴婢当值。”她轻轻啜泣了一声,又将头磕在了地毯上,“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奴婢不敢痴心妄想,但求慎王妃恕罪。”   “大胆。”钟氏轻抿了口手中的热茶,声音不大却叫那宫女一阵瑟缩,连哭也不敢再哭了。   她换了副和善的面容,朝沈容倾温声开口道:“妹妹别介意,粗使的宫女不懂规矩,不过事出也有因,清白对一个女子来说是大事,想必她也是太过惶恐所致,妹妹原谅她这一次。”   沈容倾明白皇后的意思,一番话下来看似是向着沈容倾说的,却是想保下这个宫女。话里话外还不忘重复“清白”二字,来提醒她昨晚发生的事。   “无妨。”沈容倾隔着缎带重新打量在那名宫女身上。   她缓缓开口道:“你早上是从承霄殿直接过来的?”   那宫女神色顿了顿,有些想不懂她问这个做什么。   在一旁一直看着的韩嬷嬷怕她说错话,上前应道:“王妃,这人是老奴一早带回来的,出了事后,老奴奉皇后娘娘之命将当时在场的宫人们都遣散了,因此事重大,便第一时间将人直接带了回来交由皇后娘娘处置。”   沈容倾了然。第一时间,怪不得这宫女的衣服上有褶皱,也就是说,她连衣裳都未来得及换了,更别提仔细梳洗。   “你今年多大了?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承霄殿当值的?”   那宫女轻轻颤抖:“回王妃,奴婢今年二十三岁了。是今年年初的时候被调到承霄殿的。”   沈容倾眸光微顿:“二十三?”   “是。”   “那过了腊月,再有一年,你便可离宫了。”   大盛朝的宫女除非赶上主子额外的恩典,否则都是要年满二十五岁才会有出宫还乡的机会。   在这期间若是被哪个宫的主子看中了,二十五岁也可能会被延长,若是自己本身就想留下,在宫中待一辈子,成为嬷嬷的,也是大有人在。   但不管怎么说,大部分的人还是会在二十五岁这年被放出宫的,尤其是地位低一些的宫女,很少有选择留下来的。   那宫女忍不住抽噎了一声:“再有一年半奴婢便满二十五岁了。”   皇后轻叹了口气,似是在替她惋惜:“你将昨晚的事原原本本地重复一遍,今日当着本宫和慎王妃的面,绝不许有半句虚言明白吗?”   “是。奴婢……奴婢不敢。”她低下头,“昨晚是奴婢当值,王爷回到寝殿里的时候已经喝醉了酒,奴婢被吩咐煮了一碗醒酒汤,给王爷送了进去,可谁知……”   “什么?”钟氏立刻追问。   “谁知奴婢一进去,王爷、王爷就忽然抓了奴婢的手……奴婢力气小,怎么都挣不来,送王爷回来的其他人都走了,整个承霄殿都没有别人在,奴婢怎么喊都没有其他人过来……奴婢被王爷拉到了床帐里……”   她的样子楚楚可怜,眼泪含在眼睛里却因着畏惧而不敢滑落下来:“奴婢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王爷对奴婢说会对奴婢好,可是奴婢……奴婢……”   她啜泣着说不下去了。   钟氏命韩嬷嬷先将人带了下去。屋子里又回归了最初的平静。   钟氏道:“事已至此,妹妹还是宽心吧。与其让慎王提,不如妹妹主动些,至少还能落得个贤名,妹妹你说呢?” 第83章 “我是不会答应的。”……   沈容倾抿唇未语, 在钟氏来看她便是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她也不急,似笑非笑地望着她,毕竟将人塞进去, 并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钟氏道:“慎王醉了酒,这次行事有欠妥当。作为过来人, 本宫还是想劝妹妹一句, 寄希望于慎王这样的人, 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沈容倾轻捻着的手指微微一顿:“皇后娘娘此言何意?”   偌大的正殿再无旁人,摆放在两侧的花梨木雕云扶手椅清清冷冷, 紧紧阖着的门窗隔绝了屋内屋外的声音。   钟氏敛去了唇边的笑, 声音平缓却意味深长:“你家中的事还没有完全解决吧。所以你不能就这么回去, 只要还有慎王妃的名头在,一般的人就不敢再刁难你们母女。”   “可是你别忘了,你现在的一切都是慎王给你的,如果他想要拿走,也是轻而易举。本宫也是好意, 你是聪明人,应该能明白本宫的意思。”   沈容倾不着痕迹地轻攥了手指,她垂下视线, 缓缓开口:“妾身愚钝。皇后娘娘不妨直说。”   钟氏知道她不可能这么轻易地放松警惕, 眼神打量在她身上,仍饶有耐心。   “本宫只是想为你以后的生活, 指条出路罢了。”她从容不迫地缓缓拢了拢袖口,一句一顿,“你可知,今日这道急报是从哪里来的?”   “边疆?”   “不错,准确的说, 是西境。”钟氏抬眸望着她,“想必你应该也听说过,要派去西境镇守的人选,一直没有定下的事情了吧。你觉得,在这样紧急的关口,最有可能被派过去的人是谁?”   沈容倾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钟氏继续道:“今日有这个宫女,他日难免不会有其他的人。你在明处,她们在暗处。你觉得你能应付多久?我知道你有些手段,可你又能保证,你指望的这个男人对你的新鲜感能持续多久?”   她似是漫不经心地望向茶盏上随时消散的白烟:“有了新人忘旧人的道理你应该明白,且不说你又没有家势可倚仗,就算有,慎王的性子你也应该很了解了,他什么权势都不放在眼里,性格又阴晴不定,总是随性而为,事到如今你还打算寄希望在他身上吗?”   沈容倾掩在缎带后的杏眸里皆是清冷,她声音淡淡:“皇后娘娘觉得,刚刚那个宫女所言究竟有几句为真?”   钟氏掩唇一笑:“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你何必再自欺欺人?她主动勾|引也罢,慎王强迫于她也罢。众人可是都看见了,早上的时候她身上只披着一件慎王的外衣。”   讽刺的话说得够多了,钟氏很清楚自己的目的,她放缓了语气:“本宫不是在害你,是想帮你,让你早点看清你身边这个男人。更何况你也应该知道,他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他那副身体,撑不过这个冬天,毒侵经脉,病入五脏六腑,神医再世也救不了他的命。他还很快就要去西境那样的荒芜之地了,不论从什么角度考虑,你再长期留在他身边,都是一件没有好处的事情。”   钟氏能稳坐皇后之位,自然明白恩威并施的道理。   她缓缓开口:“你可知他这些年究竟树敌多少,他死了,留你做慎王妃,天知道那些没来得及报仇的人会不会将仇恨发泄在你身上。到时候便不是本宫能帮得了你的了。”   “皇后娘娘是希望我离开慎王?”   “本宫可以帮你离开他,并且保障你离开后的生活。你家里的那些琐事,本宫都可以帮你处理,皇上也可以下旨,甚至可以请宫中最好的御医来替你看眼睛,你不怀念能看见光明的日子吗?”   钟氏觉得她已经开出了最好的条件,每一桩都是极好的诱惑。之前宫宴上,她曾单独唤她过去谈过一次,只不过那时为的是贵妃的事,慎王和她之间也没生龃龉。   眼下林贵妃已经再也不会出现在她面前了,她却可以利用沈容倾做些别的事。   一些皇上希望她做的事。   沈容倾轻声开口道:“皇后娘娘想要我做些什么?”   “很简单,你只要将慎王在府里的一举一动告诉本宫就可以了。”   “可王爷整日待在书房,妾身并不知道他都在做些什么。”   钟氏嘴角僵了僵,尽量耐着性子:“你既有法子让他留你在王府,想必也有办法待在书房。从前的事便罢了,往后的事本宫和皇上想要知道。”   沈容倾杏眸微深,今日可见皇后是势在必得,所有的目的已经全然不加掩饰了。   慎王府中戒备森严,自从她遭遇火灾一事后,更是从上到下重新筛查了一遍,如今魏霁不想让外界知道的消息,就半点也传不出去。   这样的时间长了,自然有人要睡不安稳了。   整个慎王府可谓是固若金汤,若说唯一一点有可能松动的地方,便是她这个刚入王府没多久的慎王妃了。   魏霁对她不怎么设防,说到底王府里没有她不能去的地方。更何况她眼睛看不见,这本身就是一件容易让人放松警惕的事情。   当真是好盘算。   钟氏见她许久未语,忍不住开口道:“你考虑得如何了?”   沈容倾缓缓起身:“皇后娘娘有一句话说得不大对。有法子留在王府,便有法子留在书房?娘娘难道忘了,是您刚刚亲口对妾身说的,男人是喜新厌旧的。”   钟氏细眉顿时紧皱成一团:“你这是在拒绝本宫了。”   沈容倾微微福了福身:“不是妾身不想替皇后娘娘分忧,而是妾身实在没有这个本事。娘娘倒是可以试试那个宫女,想必只要给足了好处,她什么都肯干的。”   钟氏一阵冷笑:“你以为她进不了王府吗?”   沈容倾抬眸望着她,半晌,她声音低缓:“进不进得去也不是娘娘说了算的。这件事说到底,是王爷和妾身的家事。纳妾这种事古往今来就算是走个过场,也要象征性地问一问正妻。”   “今日不妨将实话说给皇后娘娘。我是不会答应的。”   钟氏讽刺道:“想不到你对慎王还真是一片痴情啊。”   “不是痴情,只是在行使身为正妻为数不多的权利。”沈容倾停顿了片刻,“娘娘曾经成功过一次,便觉得会成功第二次吗?”   她声音极轻。   钟氏看向她的目光顿时变得不一样了。   寒风吹拂在云窗上,裹挟着大雨中的潮湿。   她语气低沉:“你早就知道了?”   沈容倾淡淡开口道:“之前只是猜想,如今听皇后娘娘这样说,便是确认了。”   钟氏冷冷地笑了笑,没想到也有被她诈出话来的时候。这个慎王妃果真不简单。   “是不是我那个蠢弟弟之前跟你说了些什么?”   沈容倾朱唇轻抿:“钟煜诚什么都没说,是妾身一直想不通,那道圣旨究竟是如何落在沈家的。”   其实更深的理由她没说。因为她是重生归来的,所以很清楚地知道前世那冲喜之事并没有成。   上辈子新帝为了安抚孙太后不过是口头答应了一下,并没有真的下过这样的圣旨。   这一世会出现这样的改变,一定是因为她曾经不经意间做过了些什么。   究竟是什么……   今日见到皇后,沈容倾忽然想通了。   若说她在嫁入王府之前,唯一不同的,便是她遇见了前一世根本不曾出现过的钟煜诚。   原来,她那个时候就领教过皇后的手段了。   钟氏收起了此前所有的和善:“你这是在自己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你违逆了慎王的想法,就不怕他真的休了你,娶了她?”   钟氏朝正殿内金属的装饰望了一眼,不怀好意道:“你就不担心他会嫌你碍事,直接杀了你吗?毕竟,他手上沾过的鲜血,可能都要填满整条护城河了。”   她期待着沈容倾神色微变的样子,可惜隔着那条蒙着眼睛的缎带,她什么也看不出来。   “本宫再给你次机会,你若是愿意从今往后做皇上在慎王府里的一个眼线,本宫不介意庇护你一次。否则,就别怪本宫没提醒过你了。”   “妾身谢过皇后娘娘的好意。”她不卑不亢,微微福下|身,却半点没有要答应的意思。   一时之间,偌大的正殿中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沈容倾偏过头看了看大门的方向:“看来王爷一时半会儿是不会过来了。皇后娘娘说得对,眼下当以国事为重。”   钟氏望着她:“这件事不会就这么不了了之的。”   沈容倾点了点头:“妾身告退了。”   一直静立在椅子后面的月桃立刻上前扶了沈容倾的手。方才的一番对话听得她胆战心惊,万没想到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竟是这样的人。   她轻轻拉开了正殿的大门:“主子,奴婢去寻把伞来……”   沈容倾忽然微微一顿。月桃似是感受到了身前光线的变化,紧跟着抬起了头,只见她们刚刚提到的钟公子,就站在门外面。   沈容倾隔着缎带同他对视了一瞬,知道自己不应该看见,很快调整了神色。她径直往前走,身后的钟煜诚却按捺不住了:“王妃留步!”   沈容倾没回头:“公子还是进去吧。想必皇后娘娘已经在等着了。”自上次茶楼一别,他确实如他所承诺的那样,没再主动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钟煜诚朝身后的正殿望了一眼,神情复杂:“我有话想跟你说。很重要。你能不能……”能不能等等我?   沈容倾已经走远了。 第84章 “他是我的夫君。”   “公子, 皇后娘娘还等着您进去呢。”   身旁宫女的话唤回了钟煜诚的神志。正殿里传来了皇后的声音:“诚儿,是你在外面吗?”   钟煜诚紧握了手指。   “公子?”   他转身面向正殿的大门,低低一揖, 郑重地行了一礼:“改日再来向长姐请罪。”   钟煜诚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韩嬷嬷见状心中一惊, 甚是担忧地望了一眼皇后, 紧跟着便要追出去。   钟氏忽而抬手拦了她一下, 她声音微冷:“不必。随他去吧。”   韩嬷嬷眼看着钟煜诚越走越远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娘娘……”   “不用管他,让他去。”   韩嬷嬷忽然有些不能理解自家主子的意思了。   钟氏唇角噙着抹没有温度的笑:“我这个蠢弟弟从前就是被保护得太好了, 既然不肯听话, 那便拿来利用一次也无妨。”   “可是小少爷他……他万一……”   “不是万一, 他一定会的。他听到了我们之前的谈话,又清楚今日皇宫里头发生的事,怎么可能无动于衷?他一定会去找沈容倾的。”   “皇后娘娘的意思是……?”   钟氏眸子里透着抹晦暗:“她不是需要保障吗?我就送给她一定保障。我开出的条件无法令她动摇,无非是无法相互信任罢了。你觉得她跟慎王之间有真感情吗?”   韩嬷嬷垂头:“老奴愚钝。”   “若是有,怎么可能在面对那个被慎王宠幸过的宫女时, 还可以说出那样镇定的话。不是为情便好办了,钱、地位、权势,能摸得着的东西满足她是很简单的事。她迟早会答应的。”   韩嬷嬷道:“可是老奴担心少爷他真的陷进去了。若是真承诺了什么, 恐怕不好收场。”   钟氏微微笑了笑:“承诺就一定可以兑现吗?钟家什么时候轮得到他来做主了。”   韩嬷嬷瞬间明白了过来, 很简单,过河拆桥而已。   钟氏声音低沉:“包括他自己, 都不是他可以随意决定的。”   ……   月桃寻了一把油纸伞,一路小跑着,随沈容倾走向宫门外。   水珠打湿了红漆的宫墙,秋雨淅淅沥沥地滴落在青石板上。   月桃咬了咬唇,忍不住开口道:“主子, 咱们真的不等王爷一起回了吗?”   “不等。”   月桃顿时不敢吭声了。   她刚刚一直在殿里,只不过没什么存在感,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沈容倾身后。她自然听到了沈容倾和皇后全部的对话,也目睹了当时那个跪在大殿中间的宫女。   宫里头的人真是欺人太甚了。   “月桃,去备辆马车来。”   从王府过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家主子能和王爷一起回去,便叫车夫先行回府了,眼下只能临时再找一辆,好在并不难找。   月桃立刻福身:“是,奴婢即刻就去。”   ……   马车缓缓而行,车外下着小雨。马车行驶起来油纸伞便没什么作用了,车夫身上有蓑衣,沈容倾没叫月桃淋着,让她跟着一同挤在车厢里。   没行多久,外面便传来了快马的声音。马车颠簸了一下,忽然停了下来。沈容倾听到车厢外的车夫没忍住大骂了一句:“这位公子你疯了吗!”   钟煜诚急促地呼吸着扯住了快马的缰绳,一身青衫被淋了个透,可他浑然不觉,翻身下马。他觉得自己确实是疯了。   月桃被突然起来的状况吓了一跳,她忙按住了心口,抬眸便望见了沈容倾:“主子您别动,奴婢、奴婢这去外面看看。”   沈容倾摇摇头,直接上前撩开了轿帘,她就知道,这个人没那么容易罢休的。   钟煜诚愣愣地望着她出来,半晌才唤了她一声。他很久没见过她了,自上次一别,一直努力不再给她添任何烦扰,可是今日却出了这样的事。   沈容倾声音清冷:“钟公子还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吗?”   钟煜诚隔了片刻:“我没敢在宫里追上你,怕给你惹了麻烦。”他微微动了动唇,已分不清现在的自己究竟是因为刚才快马加鞭,还是因为看见了眼前的这个人。   “所以呢?”沈容倾隔着缎带,眸间亦没什么温度。   钟煜诚缓缓摇头。他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为什么不答应下来?”   “答应什么?”   “我长姐的条件。”   沈容倾敛眸,淡淡地望了一眼身侧的车夫。这里并不是个能说这些话的地方,放任钟煜诚继续在这里口无遮拦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月桃,将伞递给我。”   月桃一惊:“主子?”   “我去去就回,你将马车找个地方停放好,再过来找我。”这里是道路中央,即便下着雨路上没什么行人,马车也不能一直就这样在路中间停着,否则迟早会引来路人的关注。   月桃只好点头,先服沈容倾下了马车,周围的店铺皆关着,侧面有一条窄巷,看起来不会被其他人打扰。她低声在自家主子耳边低语了几句,见沈容倾认同,便扶着她先走了过去。   钟煜诚见状立刻跟上。   窄巷里背着光,两边的院墙很高,常年找不到阳光的角落里,遍布着绿色的苔藓。   钟煜诚再怎么不妥,也不会做出光天化日之下过分的举动。这一点,她们都很清楚。沈容倾道:“公子可以不必再执着于我了。我并不会因为这桩婚事而记恨你。”   钟煜诚明显一怔:“你都知道了……”   沈容倾点了点头:“也明白你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是因为什么了。”细想自相识不久后他突然开始的种种反常,恐怕就是那个时候,他知道他家里都做了些什么了。   依照他的反应来看,他应该是一开始并不知情的。知情之后就想弥补。说到底钟煜诚是个本心不坏的人,只是他太过固执和偏执,逐渐让很多事情背离了最初的方向。   钟煜诚自嘲地敛去了眸光:“我一直怕被你知道。可你还是知道了。你就算不恨我,厌恶钟家的人也是正常,我知道我长姐说的话很不妥,但你不应该拒绝她,她能帮你摆脱慎王。从前便罢了,出现今日这样的事,你还打算继续留在他身边吗?”   他早已认定她身边最大的麻烦便是慎王。这个人会威胁她会强迫她。生性淡漠乖戾,杀人不眨眼睛。   他虽然并不赞同他长姐想让沈容倾在暗中传递消息的想法,如果可以他希望能够无条件地帮沈容倾摆脱现在的境地。但她至少先答应着。   “我可以帮你和长姐说,你不用去管这些事,我会尽我所能帮你安排好。”   沈容倾轻叹了口气:“你想帮我和离?”   钟煜诚微微颔首:“是。”   “和离之后呢?”   “我愿意娶你。”   沈容倾眉心紧蹙,觉得这人今天失去了理智:“这样的话公子往后还是莫要再说了。”   钟煜诚却目光坚定:“我不是冲动做下的决定,这一路上我都在考虑。你母亲那边需要长期用药,家里也需要你周全。这些我都可以帮你。你若是怕背负着前夫是慎王的名声,从此再难嫁人,我可以娶你。我会风风光光地将你娶进门做正妻,绝不让你再受半点委屈。”   他越是往下说,便越感觉自己的思路越发清晰。在此之前他从未考虑过娶妻之事,可如果那个人是沈容倾,他愿意用一辈子来补偿她。   甚是可能从很久以前,他对她就是喜欢着的。第一次见面他便觉出了她的不同,可他们终究无缘。最开始同情多些,到后来是愧疚。他们之间隔了太多不该隔的东西。   如果他能早一点发觉她是安南侯府的姑娘……   “钟公子不必如此……”   “你是信不过我吗?”   沈容倾无奈摇头却绝不是答应的意思。   钟煜诚语气有些急:“宫里是宫里,我是我。你同沈雪婷还是一家,你们一样吗?”   沈容倾顿时蹙眉:“你调查我?”沈雪婷这样的事是他们安南侯府的家事,除了那人魏霁在,外人不刻意去查很难得知。   钟煜诚无力地张握了一下手掌,低声道:“听闻宫宴上你跟林贵妃一家起过冲突,就派人细查了一下。”   这已经越了线,沈容倾声音微冷:“公子回去吧。”   钟煜诚上前迈了一步:“别这么着急拒绝我,你回去再想想,就当是为了你母亲,你也再想想。你留在王府,跟着他去西境,生死未卜,你母亲怎么办?她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沈容倾微微一怔。   钟煜诚见她有所松动,语重心长地开口:“慎王手上沾过的鲜血太多了,他罪孽深重,命不久矣,你跟在他身边没有好处只会累及自己。”   沈容倾忽而抬眸:“他手上的鲜血是为谁而沾的?”   钟煜诚蹙眉:“当然是为他自己。”   “钟公子上过战场吗?”   “这倒没有。”   沈容倾眸光微沉:“那么便烦请公子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钟煜诚不解地望着她。   沈容倾声音里透着认真:“被庇护的人没资格说这样的话。”   如果没有魏霁,大盛早就没了边疆。   这些年新帝为了一己之私,魏霁却是实实在在地在一直守卫着大盛的疆土。   这些一直在这里因此得享和平与安宁的人,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呢?   多少次的出生入死奔赴沙场,凭什么被这么轻飘飘的几句偏见否定。   ……   魏霁站在巷口,原本是想进去的。   直到他听见她对钟煜诚说:   “你口中罪孽深重的这个人,他是我的夫君。” 第85章 路走窄了。   月桃看着眼前的人, 早已经胆战心惊地说不出话来了,不为别的,就为魏霁在看到沈容倾和钟煜诚站在一起时, 散发出来的气场。   那感觉宛如凛冬寒夜里让她站在外面吹风,现在天上下的也不是雨, 是活生生的冰凌!   事情的起因是月桃原本和沈容倾约定好了, 将马车找个地方停放好就立刻去窄巷汇合, 可当她好不容易回到刚才沈容倾下车的地方,还未等走进去, 便发现街道边停了另一辆马车。   那马车越看越熟悉, 怎么看怎么像是他们慎王府的。果不其然, 紧接着她就看见了从马车上下来的魏霁。   对方似有所觉地抬眸看了她一眼,月桃哪里还敢再往里面走,只得赶紧跑过去行礼。   就在她以为魏霁在看到窄巷里的两个人会直接走过去的时候,自家主子好像突然说了一句什么,她隔着半条巷子的距离和大雨并没能听清, 但是王爷好像听见了,连带着打算要进去的动作也停顿了下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那双深黑色的凤眸里似有某种情绪翻涌而过,魏霁听到沈容倾又说了几句, 然后便看到钟煜诚从巷子的另一侧离开了。   他忽然回过身, 淡淡道:“今日见过我的事不准跟你家主子提起。”   月桃浑身一抖,本能地反应:“是!”这种时候也想不起什么该忠心于谁的事了, 不管在慎王府里待了多久,直接面对慎王本人的时候还是会倍感威压。   月桃连头都不敢抬了,却想不通自家主子究竟说了些什么,能让王爷来都来了,还不准她说出去。   魏霁似是漫不经心地朝窄巷望了一眼, 低声吩咐道:“现在去叫马车,直接回王府。”   月桃原本还想跟自家主子先汇合一下,眼下是去也不敢去了。她立刻福身:“奴婢明白!”   ……   沈容倾撑着伞,目送钟煜诚拂袖而去。   离开前他似是有些恼羞,望向她的神情既复杂又不解,仿佛她才是疯了的那个人。   蒙着眼睛的缎带在之前从皇后宫中出来时便被雨水洇湿了一片,视线受到了些阻碍,站在巷子里被冷风吹久了,隐隐生出了几分凉意。   沈容倾轻敛了眸光,下意识地抬眸望了望这漫天大雨。沾了水的缎带沉沉的,潮湿冰冷地覆压在眼睛上,带着极不舒服的触感。   整条窄巷里再无旁人。   她缓缓将它摘了下。从早上就开始的头疼又开始隐隐发作,一股疲惫感顿时袭了上来。   她真的有些累了。   沈容倾深吸了口气,垂眸去找荷包里备用的缎带。车厢里还有月桃,她更换起来并不方便,备着的这一条虽然比不上魏霁送给她那条透光,但至少没被雨淋湿,可以将就着使用一会儿。   在荷包里翻找的细指微微一顿,沈容倾忽而发觉,自己从前习以为常的生活,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变成了一件需要将就的事……   脚步声混杂在雨水滴落的声音里听得并不那么真切,沈容倾以为是月桃终于回来了,便没回身,急匆匆地低头去寻另一条缎带。   身前忽然传来了一道粗哑的声音:“躲开,敢挡爷的路,活得不耐烦了?”   沈容倾顿时发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她下意识地抬眸,只见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挡住了她身前所有的光线。他不是一个人,后面还跟着两个看起来痞里痞气的跟班。此时投射在她身上的视线已带了几分不加掩饰的露骨。   沈容倾闻到了他们身上的酒气,本能地蹙眉。只是她眼睛上还没来得及遮好缎带,并不想在这种地方沾染麻烦,便紧抿着唇没说什么,退到了路边。   那几个人却突然围了上来。   “刚才没发现,竟然长得还标致的。”站在最中间的那个壮汉猥|琐地一笑,看向她的目光已经变得不一样了,眼前这女子的容貌岂止是标致,尤其是那双眼睛,简直太过好看了些。   后面那个瘦高的人见状低声提醒了一句:“别再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   另一人一声嗤笑:“大户小姐能一个人站在这儿?去去去,胆儿小往后面站着去,待会儿没你的份。”   站在中间的壮汉原本还有一丝的迟疑,听他这么一说顿时打消了顾虑。哪个富家小姐出门不带着三五个下人的,再说了,这附近住着的,哪有什么有钱人。   他粗鲁地搓了搓手:“刚才没看清姑娘,吓到你了吧?别害怕,你看这下着雨你一个人在这淋着怪可怜的,跟哥哥们走,带你找个地方避雨去啊。”他语气不再像开始那样蛮横,眼睛里的神色却更加放肆了。   “不必了。”沈容倾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深知这三人应该是这附近的地痞无赖什么的,眼下这情形她同时面对三个比她高大的男人很难脱身,但月桃应该很快就能过来了,再加上不远处应该还有车夫在,这三个人没胆子做些什么。   “小美人,别见外嘛。跟哥哥们走,亏待不了你。”另一人说着,挡住了她最后的一条退路,由此一来,她便彻底看不见巷口了。他说着便要来拉扯她的胳膊。   沈容倾拿雨伞挡了一下,水珠溅了他一脸:“让开。”   她声音清冷,眼睛里一瞬的眸光愣是让围着她的三人感到背后一阵发寒,这全然不像是个柔弱的姑娘会有的眼神。三人本能地愣住了片刻,甚至有人没忍住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脸上有水污的人率先清醒了过来。他似是觉得颜面有失,神色顿时凶狠。   他一把抹掉脸上的水:“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作势便要伸手,沈容倾朝身侧避让,雨伞却被另一人抓住了。   那人笑得张狂:“也不打听打听我们是谁!我劝你还是乖乖听话还能少吃点苦头。我告诉你,这一带都归我们管!”   这周围并不是沈容倾所熟悉的地方,但她听说过,在一些远离官府的地方,有人专门找商铺要钱,不给便要打砸,甚至将人拉出去用棍棒打了。   很多人为了图个安宁都会将钱交了,久而久之更是助长了他们。   想必这三个人便是做这个的。   但今日的状况沈容倾并不想走到报关那一步,她没遮缎带的样子已经被人看见了,若是闹到官府势必会牵扯出她的身份。到时候只会招来更大的祸患。   若是魏霁在她身边……   沈容倾微微一怔,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立刻将脑海里的想法驱散。   她阖了阖眸子,眉心紧蹙:“接我的人马上就要回来了。”   三人互相望了一眼,一阵大笑:“接你?小美人,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人呢,去哪了?难不成还有夫君在等你吗?”   他们认定她这是在虚张声势。   为首那人上前一步:“我告诉你,今天他来了更好!来了我就当着你的面杀了他,断了你的念想!”   他以为就此便可威胁住沈容倾了,却不料对方眼睛里反而没半点畏惧。   巷口忽然传来一声轻啧:“哦?是吗?” 第86章 生气的理由。   方才还在嚣张的三人很快便被枫澈拎着剑带走了, 实力相差太过悬殊,以至于他们根本毫无反击之力,便被人捆了封住了哑穴。   淅淅沥沥的冷雨填满了窄巷里的坑洼, 周围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雨水滴落的声音。被弄坏了的油纸伞孤零零地躺在地面上。   沈容倾垂着视线,纤长浓密的睫毛微掩, 雨水淋湿了她额前的碎发, 轻贴在侧脸上反而生出了一种别样的美感。   一把伞忽然遮在了她的头顶上。   沈容倾缓缓抬眸, 望见了男人握着伞柄的手。   魏霁喉结微微动了动:“方才在宫里,为什么不等我?”   他声音低而沉缓, 沈容倾望了他片刻, 低头直接去摸那条没能拿出来的缎带。   魏霁眸光随着她的动作偏移, 望见她在翻找的东西,淡淡开口道:“刚才那些人枫澈自会处理,你不必担心被他们看见了眼睛。”   沈容倾似是没听到他的话,还是将缎带拿了出来。   “臣妾知道枫澈办事一向妥帖。”   她半个字也不肯跟他多说了,声音清冷, 完全不似他们平常独处。   魏霁拦了一下她的手:“在生气?”   沈容倾轻抿了下朱唇,闻到他身上还未彻底散掉的味道。她避开他的长指,自顾自地将缎带重新蒙好。   魏霁眉心微皱:“没别人了, 不用遮。”   沈容倾顿了顿:“眼不见, 心不烦。”她说完便要走。   魏霁轻啧了一声,抬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他声音有些无可奈何:“这是要去哪儿?”   “回家。”   “安南侯府?”   沈容倾蓦地回眸。他还打算送她回娘家?   她气得红了耳根:“好啊。”   魏霁蓦地握住了她的手:“不准。”   沈容倾后背抵在了冰凉的石墙上, 下意识地抬头望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深黑色的凤眸微沉。   “跟我回王府。”   他声音低缓,透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沈容倾想挣开他的手却没成功,她一开始说的回家,明明就是这个意思。   “殿下太欺负人了。”   魏霁望着她抿唇未语,半晌, 他抬手挑开了她蒙着眼睛的缎带。   沈容倾清澈潋滟的杏眸缓缓露了出来,纤长微弯的睫毛在不经意间轻轻颤抖,隔着潮湿的空气,两人久违地对视了一瞬间。   魏霁喉结微微动了动:“我没碰过那个宫女。”   他昨晚根本不在承霄殿,屋子里的人是枫澈,只不过是换了他的衣裳,代替他待在那里。   这次入宫本也是为了查明一些事,魏策想算计他,他便将计就计地留了下来,晚上守卫单薄,正好方便他行事。   只不过令他没想到的是,魏策已经低劣到会用这种伎俩。   酒里事先下过药,然而那个被派来的宫女却没什么胆量。   据枫澈所说,她站在床榻前犹豫不决了许久,到底没胆子将床帐拨开。   那个宫女的胆小倒是救了她自己一命。   床帐里面的人隐约睡着,她却连床榻都不怎么敢靠近。在地毯上脱了衣裳伪造一切,临天亮的时候又偷了架子上额外挂着的外衫,好让人进来时能瞧见她披着他衣服的样子。   魏霁根本未曾在意过这个人的存在,可他现在却怕眼前的这个人当了真。   沈容倾轻抿了下唇:“我知道。”   她移开了视线,望着地上被雨水填满的一处坑洼:“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   从那个宫女一进门,或者说她跪在她身前行礼的那一刻,沈容倾便觉察出不对劲了。   人们总是会忽略魏霁身上淡淡的草药味但是沈容倾不会。   她嗅觉一向灵敏,又长期与魏霁相处,对那味道格外熟悉。   一个跟魏霁同床共枕过一晚的人,怎么可能连一点气味都没沾染。   更何况据皇后所说,她还披过魏霁的外衣。   所以当那个宫女跪得近了时,沈容倾才会有一瞬间不自然地停顿。前一刻的怀疑,在离近后得到了印证般的确认。   她为以防万一,又依次问了她几个问题。可那个宫女和皇后都坚称她是直接从魏霁的寝殿过来的。也就是说,她中途没换过衣裳,更不曾沐浴。   那个宫女后面所有的话都是在撒谎。她在编一件根本没有发生过的事。   魏霁眼尾微挑:“你早就知道?”   沈容倾侧脸微红,有些不好意思说自己是通过寻找他身上的味道判断的。   她指尖微微动了动:“我……我是看见那个宫女腰间的宫绦了。”   那宫女恐怕是真的以为她看不见,便没怎么在意身上的配饰。   可沈容倾却在她跪倒的那一刻真真切切地看清了。   “宫绦原本不是什么稀奇的物件,可她宫绦上系着的那块玉却并不像是一个守着旧宫殿的宫女可能拥有的。”   承霄殿是魏霁未出宫建府时的住处,如今也算是闲置了很多年了。这样的地方,都是派一些地位低些的宫女太监守着,以他们的出身和月例很难有这样的美玉。   那宫女身上并没有药味,却有另一股散得差不多了的味道。   如果硬要说跟什么相似,沈容倾觉得是那日宫宴上新帝身上的龙涎香。   由此想来,那宫女或许从前是御前的人,得到了皇帝的信任,才会被派来做这种事。   或许她马上就要出宫的年龄,答应前可能是想再最后为自己赌一场。   如果魏霁真的将她宠幸了,她便有可能进慎王府的门,最次的情况,她还可以拿着皇帝的赏赐离去,无论是哪一种总比一无所有地回到家乡来得要强。   目的性太过明显,反而会演得不真。   沈容倾根本不是因为这件事在生气。   魏霁薄唇轻轻动了动:“那你是为什么突然要回安南侯府?”   他认定了她那句“回家”,是不打算跟他回慎王府了的意思。   沈容倾忽然有种百口莫辩的感觉,又生着气不想承认自己是无意中将王府当成了“家”。   “……殿、殿下自己想去吧!”   她回身便要离开,魏霁抬手撑在了她身后的墙面上,不由分说地将人困在他与石墙之间。   沈容倾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距离,蓦地红透了侧脸。   她下意识地抬手推了推他的胸膛,不安地望向巷口:“会被人看见的。”   “不会。”   雨还在下,空气里弥漫着微凉与潮湿。   魏霁将她眸间的不知所措尽收眼底,他声音低缓:“究竟是为了什么在生气?”   沈容倾心脏蓦地漏跳了一拍。   下着雨的窄巷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身影。   她轻敛了神色,手指微微攥了攥。   “殿下喝酒了。”   即便是刚才,她还闻到了他衣服上沾染到的酒味。   昨晚的宫宴,他一定是饮了不少酒。   魏霁凤眸微动:“因为这个?”   沈容倾抿了抿唇:“还有。”   她抬眸望上他深黑色的眼睛:“殿下昨天食言了。”   他说让她等他。   可他却整夜没有回来。   沈容倾不着痕迹地移开了视线:“下次殿下别随意承诺了。”   “殿下说的话……我都会当真的。” 第87章 生病了。   回王府的马车, 沈容倾和魏霁同乘了一辆。下了一上午的雨渐渐停了下来,厚重的云层还未彻底散去。水珠沿着树叶的叶脉缓缓汇聚,最终啪嗒一声从高处掉落进地面的水洼里, 遍地黄叶,微风中仍残留着大雨的味道。   枫澈在外面驾车, 月桃坐在了他另一侧, 偌大的车厢里只剩下了沈容倾和魏霁两个人在。   沈容倾摘下缎带, 抬眸望了一会儿窗外的景色,雨后的风迎面吹拂着微微有些冷, 沈容倾本能地打了个寒颤, 下一刻视线里一只宽大的手便忽然伸了过来。   “淋了一身雨, 这会子不怕着风寒了?”魏霁的声音似有不悦,身体稍稍前倾替她将她那侧的窗子拉严。   沈容倾见他靠过来耳朵微微一红,视线不可避免地便停留在眼前魏霁的侧脸上。   那人的眼尾很好看,微微轻挑的时候似是又能生出几分意味深长的玩味。高挺的鼻梁,显得五官更为立体。细数她见过的人里, 也再想不出能与之相较的容貌。   沈容倾望着他有些出神,没反应过来时魏霁已经坐回去了。   魏霁似有所觉地抬眸:“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偷看被当事人发现这种事令沈容倾耳尖微红,她暗斥了两句自己, 忙将视线收了回来, 讪讪开口:“我、我是想看看殿下冷不冷。”   这话连她自己都觉得没有什么说服力,毕竟魏霁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衣裳, 原本那件暖和的玄黑色外衣已经在上马车前就挪到她身上去了。   莫名之中,她成了真的披着魏霁衣服的那一个。周围流动着淡淡的草药味,淡到很少有人能察觉。   魏霁靠在车厢一只手轻撑着侧脸。他没说话,就这么望了她一会儿。   “等到了直接跟我回寝殿。”   “?”沈容倾微微一怔。   魏霁打量着她湿淋淋的长发:“总不能就这么湿着。”   沈容倾清澈的杏眸轻眨,想起他寝殿后面那个浴池, 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等回王府再让下人烧水恐怕太慢了,那个浴池多半连通着不远处的一处温泉。   “多谢殿下。”   魏霁顿了顿,不着痕迹地移开了视线。他声音淡淡:“往后不准一个人再到这种地方来了。”   不准到这种地方来,准确的说是不准再跟钟煜诚这种人见面。若是被她知道他其实就在巷口听着,恐怕会觉得窘迫。所以他当时选择离开了,不过好在在听见那边的声音时他有及时折返回来。   不论是皇城还是整个大盛,现如今都是在维持着表面的祥和。这些年边境大小纷争不断,魏策继承皇位后为获取民心推行仁政,却同时也纵容了许多不作为和一些人过高的权力,钟家便是个例子,更何况边疆的战事,不是靠避让就可以解决的。   沈容倾安静了一会儿,默默点了点头。今天的事情能这么轻易地解决,主要还是魏霁及时出现的缘故。若是只有她和月桃,少不了要周旋许久。   她不知道魏霁是怎么找到她的,魏霁也没有问过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不过有一件事,她还是十分在意。   沈容倾轻轻开口道:“殿下真的要去西境了吗?”   魏霁凤眸微深,缓缓点了点头。   “嗯。”   ……   马车停在了王府门前,沈容倾先跟魏霁回了寝殿,又命月桃回房间取了她要换的衣物。   浴室里跟她上次进来时别无二致,热腾的水汽如云雾般弥漫,连里面的烛光都变得柔和了。   进入浴池的台阶明明就在眼前,沈容倾却莫名想起了上次发生的事。   “怎么了?还不进去。”魏霁正好在屏风旁的柜子里拿衣服,余光瞥到她怔怔地站在浴室门口也不往里面走,忍不住出声唤了她一句。   沈容倾感觉自己的脸侧有些烫:“我忘把荷包放在外面了。”   其实她腰间系着的那个荷包待会儿同旧衣服放在一起就好,沈容倾也找不到其他理由了,总不能说她是想起了上次魏霁在里面烧糊涂了做的事吧。   魏霁伸出了手:“那先给我,我替你拿出去。”   沈容倾见他靠过来,本能地摇头。身体先于理智提早做出了决定,沈容倾只好咬牙道:“没事,就这样吧,不劳烦殿下了。”她说罢便要往里面走。   魏霁忽然开口:“等等。”   沈容倾一怔,回身望向他,好看的杏眸清澈见底:“怎么了?”   魏霁停顿了一下,薄唇轻轻抿了抿:“没什么,你先进去吧。”   沈容倾不明所以地点点头,进去将浴室的门关上了。   温热的池水驱散了些身体里的寒凉。浴室里的隔音效果极好,她浸在热水里,半点听不见魏霁在外面做些什么。   想起这个人,便不免有些好奇他刚刚叫住她究竟是为了何事。   缭绕的云雾朦胧了视线,连灯影好像都在无声无息间如波纹般晃动。沈容倾紧贴着池壁,抬手轻揉着眉心,感觉头有些昏昏沉沉的。   “是泡得太久了吗?”   回答她的只有流水缓缓流入的声音。   月桃送来的衣裳就挂在屏风内的架子上,一套淡色的襦裙,是她平常会在家中穿的衣服。   沈容倾换好了衣衫,又将旧衣服拾起准备一同拿出去。   夹杂在衣物中的小荷包啪嗒一声掉落在了地面上,沈容倾下意识地弯腰去捡,却在起身的那一瞬间眼前忽然黑了一下。   黑暗之中,有人扶了她一把。   “殿下?”   魏霁淡淡地“嗯”了一声,将她抱起来往床榻的方向走。   沈容倾的手紧攥在他暗纹繁杂的前襟上,视线也渐渐缓过来了。   她感觉脸上有些发烫:“殿下快放我下来吧。我没事。”   这种状况在早上蓦地起床时也偶有发生,实在不至于连路也不能自己走回去了。   魏霁没理她,长臂收了收忽视了她所有的小动作,直接将她放到了床榻上。沈容倾抬眸,正好望见了对方身上被她攥乱的前襟。   魏霁回身要走:“在这儿等着。”   沈容倾半跪起来想要下床,手指刚触到床榻的边缘,忽然被他折返回来堵了回去。   魏霁凤眸微深,声音低沉似有不悦:“再不听话,就给你绑在床里面。”   他这语气绝对像是个会说到做到的,沈容倾伸出去的手一下子就缩回到了衣袖里。   她轻轻抿唇:“殿下干什么这么凶。”   魏霁望着她,抬手碰了碰在她的前额:“自己发烧了自己都不知道?”   沈容倾微微一怔,感觉额头似是被那人微冷的长指冰了一下。   “不会的,是……是殿下的手太凉。”   魏霁垂下视线,将她自己的手拎了出来。他握着她的手腕,让她自己在前额上试了试。   明明刚刚才在热水里沐浴过,她的手脚却冰凉冰凉的。沈容倾这回意识到身体的不对了。   无形之中,他们好像互换了一下。这次换成是她身体出现问题了。   沈容倾顿时安静了下来。   她原以为回来的路上有些头疼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原来是因为发烧。   她又拿手背试了试温度:“没事的,可能是淋雨着了凉,睡一觉就好了。”   “你还知道。”   沈容倾垂下眼睫,轻轻笑了笑:“让殿下担心了。”   她也不吵着要下去了,自己往床帐里面挪了挪,纤细的胳膊轻搭在了蜷缩起来的膝盖上:“殿下刚才穿得也单薄,别管我了,也去里面暖一暖吧。”   魏霁垂眸望着她,薄唇轻轻动了动:“江镜逸过一会儿就到。”   她进浴室前,他便觉出她脸色的不对了,莫名的发红,多半便是在发烧。只是被雨淋湿的衣裳和头发肯定是要处理的。   他让她先进去,而后直接命人去找了江镜逸过来。   沈容倾道:“江先生这一年的马车钱都能累积成天价。”   “他的车钱都是我出。”魏霁上前拉了被子盖在她身上,显然不以为然。   从王府派一辆马车过去毕竟比不上快马加鞭的速度,大部分时候,都是江镜逸在那边临时雇一辆车马,再找自己的小徒弟来充当车夫。   沈容倾从前就知道慎王府是所有王府中最为富有的,只是听着他这语气,才深深地感受到他们之间贫富的差距。   安南侯府常备的马车,从前都是紧着大伯母一家先用。有时候她打算出门,连马车钱都得精打细算着。   魏霁觉出她情绪好像莫名有些低落。   “怎么了?”   沈容倾赶紧将脑海里的回忆散掉,轻轻一笑:“没什么,忽然想起以前在家里的事情了。”   魏霁薄唇微动:“从前在家里也生病了?”   “不是,”她轻轻推了他一下,“殿下刚才不是有事要去做吗?快些去吧。”她记得他刚才好像是要出去来着。   魏霁微微颔首,也没再继续问下去:“嗯,我很快回来。”   沈容倾目送他出了屋,偌大的寝殿里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在,这样的情况实属是少数。房间里静静的,也听不见廊间下人的走动。   沈容倾坐了会儿,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默默找了个好受些的姿势窝在被子里了。   这一窝便有些困倦感席卷了上来。   迷迷糊糊之中,她好像闻到了什么不太喜欢的味道。   纤长微弯的睫毛无意识地轻轻抖了抖,她迷蒙地睁开了双眼:“殿下?”   可能是因为发着烧的缘故,她声音微微有些低哑。   魏霁站在床帐的另一侧:“吵醒你了?”   沈容倾微微摇头,她倒是没听见什么声音。只是这屋子里的味道……   “正好,你先起来将这碗刚煮好的姜汤喝了。”   沈容倾顿时就清醒了。   “不、不要!” 第88章 “这样算不算分心了?”……   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自己不喜欢吃的东西, 沈容倾也不例外。但如果让她给所有不喜欢的东西排个名,姜绝对是可以位列第一的。   魏霁漫不经心地扫了眼桌子上正冒着热气的姜汤,“驱寒的, 喝了你就好了。”   沈容倾望了望那个托盘里的白瓷碗,又望了望魏霁, 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殿下刚刚出去就是去吩咐下人做这个的吗?”   魏霁点了点头, 甚是自然:“嗯, 刚煮好。”   沈容倾本能地往床帐里面挪了一小截。   魏霁不由得失笑:“你躲什么?”他实在是想不通这一碗姜汤是怎么把她能吓成这样的,就好像那不是碗姜汤而是其他什么魑魅魍魉。   沈容倾还在往后挪, 直到后背撞在床榻尽头的围栏上了, 才恍然想起魏霁还在看着她。   退无可退的沈容倾, 强装镇定道:“多谢殿下好意。只不过我刚刚睡了一觉,现在感觉已经好多了。”   魏霁倚靠着床栏,抱臂轻啧了一声:“你就睡了一碗姜汤的工夫。风寒是这么快就能好的吗?”   沈容倾一愣,显然是没想到自己只睡了这么一小会儿。   她还以为一睁开眼睛,天应该已经快黑了才对。   只可惜外面的天色从刚刚他们回府的路上便是这样, 不过是雨后的云层还未散去,覆压在天上稍稍显得有些暗淡罢了。   “大敌”当前,她也顾不得那么多, 小鸡啄米般点头, 道:“能的。”   魏霁薄唇轻勾,俯下|身凑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他声音低醇平缓, 十分中肯地评价道:“嗯,是快烧傻了。”   沈容倾攥紧了盖在身上的薄被,小声反驳:“殿下才傻……”   “你说什么?”   “没!我什么都没说。”   她瞥了眼白瓷碗中上升的水汽,试图不着痕迹地将话题转移:“殿下刚从宫中回来,想必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不若……”   她悄悄观察了一下魏霁的神色:“不若殿下先去忙正事,姜汤还很热,晾一晾,我自己一会儿起来喝。”   魏霁垂眸望着她,半晌没说话。沈容倾被他盯得心里越来越没底,好像轻易便被那人看穿了所有心思似的。   果不其然,魏霁幽幽开口道:“你是想等我走了,再起来偷偷把它倒掉?”   他似有似无地扫了一眼他屋子里的那几盆盆景,很显然,只要他一走,这些花花草草立马就会遭到沈容倾的“荼毒”。   沈容倾一时语塞,这人也太难糊弄了些。   魏霁凤眸微挑:“多大的人了,喝个姜汤怎么比小孩子喝个药还难?”   沈容倾耳尖微红,小声辩驳:“只要不喝这姜汤,殿下让江先生给我开多苦的药都行。”   “就这么讨厌姜汤?”   沈容倾立刻点头。   魏霁忽然想起以前跟她一起用膳的时候,有姜的地方她好像都会小心翼翼地避开,连那附近的菜都不碰。   他眉心微蹙:“你是对姜过敏?”可他从未听她提起过,更何况平常的菜都吃了,若真是过敏,饭菜里应该一点也放不得。   沈容倾犹豫了一会儿,觉得她这也不算是过敏。她小时候见过有表亲家的孩子对芒果和虾蟹之类的东西过敏的样子,那样的症状在她身上确实没有过。   她顶多算是……算是“物极必反”了吧。   她对姜本就不喜欢,那年从雪山上被人救回来冻得身子都僵了,家里为了给她驱寒连续逼着她喝了好久的姜汤。那时她不想母亲再为她担心,强忍着全都喝了,可日子久了,她再闻到姜的味道,都会本能地感到恐惧。   过去的事她不太想提,沈容倾抿了抿唇,轻声开口:“不是过敏,只是……很不喜欢。”   魏霁微微颔首:“你知不知道,就算江镜逸来了,给你开的多半也是姜汤。”   沈容倾一怔,还以为江先生的药箱里能有什么奇效的小药丸之类的。   魏霁放缓了语气:“喝了快点好。”   沈容倾摇头。   他轻啧了一下,回身亲自将白瓷碗端了过来。沈容倾退无可退,只能将枕头挡在了身前。   魏霁一回来就看见了她此时的状态。   新换好的衣裙因着她刚刚仓促地逃避极为不整地挂在肩上,锦被凌乱地裹了一半,好看的杏眸里充满了惊慌与无措,生怕他再靠近半步。   这副强抢民女的画面是怎么回事?   魏霁险些被她气笑,他声音低沉:“过来。”   沈容倾直直地望着他,没动。   魏霁垂眸看了眼手中的姜汤,连他自己都没发觉语气中已经添了丝不易觉察的哄劝:“就喝这一次。”   沈容倾似是内心努力挣扎了一番。   她小声道:“就喝一口。”   “不行。”   “两口。”   “半碗。”   沈容倾犹豫了一下,拿出了最后的出价:“三口,不能再多了。”   长这么大没体验过在街市上讨价还价的魏霁,这回算是在自己的寝殿里真真切切地体验了一回。   魏霁眼尾微挑:“三口和半碗还有区别吗?”   沈容倾心道当然有区别了,毕竟也没人规定要她喝多大的一口,轻轻抿一下不也应该算数。   魏霁敛眸望着她。他忽然松了口:“实在不想喝就算了。”   他将白瓷碗放在了床边的柜子上随手取来了一旁的卷宗翻看,也没往远处走,更没有去书房,只是淡淡地坐在了沈容倾身边空出来的位置,似是很快便专注于手里的事情。   沈容倾安静了一会儿,却没半点如释重负。她垂下杏眸,纤细的指尖轻轻收拢。视线里却忽然出现了一只宽大的手。   “再睡会儿,江镜逸到了我再唤你。”   他无比自然地替她将锦被往上拉了拉,眸光没离开那本卷宗,只是随口般说了一句。   沈容倾望着他,莫名生出了种在被人守着的感觉。   这些年来她总是坐在床边的那一个,家中事无巨细都需要她来支撑,她根本没资格病着。如今她却成了“在里面”的人。   卧室里恢复了最开始的沉静,透过云层的光线穿过窗子,照射在他们面前的地毯上。雨后的寒凉与潮湿悉数被隔绝在了寝殿外,屋子里暖暖的,被子里也一样。   沈容倾轻轻抿了抿唇:“殿下……”   “嗯?”   “我有东西要给殿下。”   先前她叫月桃去取换洗的衣裳,其实在那之后她又低声吩咐了另一样。月桃按照她说多,将东西暂时压在衣服下面,和衣裙一起拿过来的时候,其他人并没有觉察。   沈容倾缓缓将手摊开,掌心上放着一只崭新的小荷包。   她轻声开口:“先前答应给殿下的,昨日就已经做好了。只是一直没来得及拿出来。”   那是一只藏青色绣海水团云纹的荷包,针脚细密,搭配雅致,荷包的两端缀着深蓝色细线做成的流苏,面料上好,悬挂舒适,不但款式好看,处处还透着尊贵,一看便是市面上没出售过的样式。比魏良晔之前拿过来的那个不知要好上多少。   昨天她缝了一晚,因着府中材料不是很齐全,她白天的时候还特意约了沈雅娴去了一趟街市。   原本想昨晚拿给他的,只可惜那个向她讨要荷包的人一整晚都没有回来,后来又发生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一来二去,事情便拖到了现在。   魏霁眸光微顿,深黑色的丹凤眼里少见涌现了些微不可见的变幻。   他声音低缓:“你做了多久?”   沈容倾沉吟了片刻:“找空闲的时间做的,也没多久,就几天。”   昨天只是收尾,前些日子思考款式和配色耗去了不少工夫。纤长微弯的睫毛轻轻眨了眨,她其实也多少有些期待对方收到时的反应。   “殿下可还喜欢?”   魏霁望着她闪闪发光的杏眸,脑海里莫名浮现出了她坐在窗前一针一线认真缝制的样子。   他破天荒地开口:“喜欢。”   沈容倾清澈好看的眼睛里也染上了些欣喜,忽然有种手艺被人认可了的成就感。   她总是特别好哄,也很容易便能满足。   魏霁鬼使神差地抬手将她鬓角垂散下来的碎发轻挽到耳后,长指离开的时候,沈容倾的耳尖已经红了。   她似是没想到魏霁会忽然伸出手,思绪明显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连带着呼吸也随着他的靠近停滞了片刻。   魏霁将胳膊收了回去,顺道拿走了她掌心里的那个小荷包。   “你头发上刚刚沾了东西,已经帮你拿掉了。”   沈容倾心底莫名松了松,原来是脏东西,她这是怎么了?   她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自己重新挽了一下:“殿下下次直接告诉我,我自己能弄。”   魏霁没说什么,轻敛了眸光重新看那份卷宗去了。   沈容倾隔了一会儿,也重新躺下,头虽然还是昏昏沉沉的,可她却一点也没有睡意。她下意识地望着魏霁的手。   翻看着卷宗的人没过多久便留意到了她的眸光,手中的动作很快也停顿了下来。   魏霁道:“是不是我在这里你没办法休息?”   沈容倾忙收了视线,轻轻摇头:“不是,是我不困了。”   “昨天不是等着我没睡好?”   沈容倾想起了自己在巷子里跟魏霁的胡言乱语,虽然她说完便很快跑开了,但那人肯定是一字不落地全部都听见了。   “我……我烧糊涂了。殿下忘了我说的话吧。”   她半跪起身,伸手去够那碗放在床边的姜汤:“我喝了就睡,殿下也休息一会儿吧。”   她强忍着不适应,试探性地抿了一口。心中一直反复默念着“不要想,不要想,直接咽下去”,只可惜事与愿违,再强烈的心声也不足以撼动她此时一直集中在这上面的意识。   沈容倾眉心紧蹙成了一团。   修长而略带薄茧的长指忽然从她手中拿走了汤碗。   沈容倾以为魏霁是不让她喝了,可她道理都明白,喝了才能快点好。   “没事的,我只要想点别的事,分分心,一鼓作气也就喝完了。”   她主要还是心里那道坎儿过不去。   魏霁薄唇轻启:“分心?”   沈容倾点了点头:“分散一下注意力就没事了。”她可以想想没算完的帐,还有没煲完的汤和昨天不知道具体要怎么处理的墨砚。   魏霁若有所思地望着手中的白瓷碗,忽而抬手抿了一口。   “?”沈容倾微微一怔。   然而下一刻她便无暇顾及这些事了。冷硬的薄唇毫无征兆地碰到了她温软的唇瓣。   魏霁轻抬了她的下颚,重新覆了上去。   “这样算不算分心了?” 第89章 庇护。   皇宫, 玲馨殿。   秋季小选被挑中的新人已经入宫有一段时间了。馨嫔是其中家世最好也是最幸运的一个,刚一入宫便成了一宫主位,如今亦是这些新人之中最为得宠的一个。   白日的大雨给沉静的秋夜添了几分冷意。凉风从空旷的宫道间穿插而过, 连廊里的宫灯忽明忽暗地随着微风地吹拂缓缓晃动着。一场秋雨一场凉,白日里的阴云未散, 只剩映着烛光的树影, 斑驳了高高的宫墙。   三更已过, 夜色正深。各宫各院的人早都歇了,唯有玲馨殿值守的宫人都打着十二分的精神, 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原因无他, 无非是新帝再次翻了馨嫔的牌子, 今晚宿在了这里。   既从前的林贵妃后有好一阵子再无嫔妃能长期得皇上恩宠,馨嫔算是第一个,近半月来被翻牌子的次数也仅在皇后一人之下。   正当门外的宫人见两位主子都已睡实,稍稍松了一口气时,寝宫之中忽然传来了杯子碎裂的声音。   值守的冯公公顿时就慌了, 赶紧往屋内赶。   黄花梨木的架子床内,魏策满头冷汗地从噩梦中惊醒。睡在旁边的馨嫔在迷迷糊糊中揉了揉眼睛,黑暗之中她只看清了一个坐着的背影, 不明所以地跟着一并起了身。   “皇上。”她甜腻腻地唤了一声, 往日他最喜欢她柔柔的声音,昏暗里她听见魏策在急促地呼吸, 意识到对方可能是梦魇了,本能地便想上前去安抚。   刚刚伸出的手还未碰到魏策的胳膊便被对方瞬间挥开了,馨嫔根本顾不上自己有多疼,因为下一刻她便看见了魏策眼睛里的寒意。   “滚。”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手边的枕头被掷到了床帐外, 打碎了一个杯子,瓷片满地散落着。   馨嫔浑身一抖,吓得连话都不敢说了,她匆忙下床跪在地毯上,不住地磕头求饶。   魏策盯着她,眼神冰冷:“滚出去,别叫朕说第二次。”   在外面值守的冯公公听见动静,立刻赶了进来,一进门便看见这样的场景,赶紧叫两个宫人进来将吓坏了的馨嫔架走了。   他急忙取了在一旁架子上挂着的外衣披在魏策肩上,而后端了一盏温水过来,跪在床榻前,双手奉了上去。   魏策呼吸逐渐平复,他朝身侧瞥了一眼,抬手将水拿了过来。   冯公公这才松了一口气:“皇上您又梦魇了。”   魏策不置可否,语气阴沉:“将太医院的人拉出去杖责。”   冯公公赶忙应下,边劝道:“太医院的人不中用,是该罚。皇上消消气!”   常年在御前伺候的人都知道,皇帝常常梦魇,严重时会在深夜惊醒而后整晚不得眠。太医院为此开过无数道安神的药方,这次的药眼见着管用了一阵,今日不知怎的,又开始不好使了。   馨嫔是新来的,还未遇见过这样的状况,这下好了,往后想再承宠怕是难了。   冯公公悄悄攥了攥手心里的汗。   魏策阖了阖眸子,黑暗之中梦里的场景又如洪水般席卷了上来。他蓦地睁开眼睛:“叫太医院立刻给朕想办法,明晚若是再让朕梦到……”   他骤然止住了话声。   冯公公将头伏得极低,小声试探着开口:“您又梦到旧太子了……”   魏策手掌紧握:“朕才是这大盛最适合做皇帝的人。”听起来毫无关联的一句话,字字透着寒意。他声音低沉,更像是说给自己。   冯公公忙应道:“是,皇上承先皇遗诏,是最为……”   魏策冷笑了一声:“呵,他明明是没得选。”   这话冯公公不敢应,只得低着头,一动不动地跪着。   魏策抬手重重地捻了捻眉心:“你可知朕今日梦到了什么?”他似是陷进了某些回忆里,眼眸中只剩下了讳莫如深的幽暗:“朕梦到他活着回来了。”   冯公公最怕他这副样子,立刻叩首道:“皇上,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当不得真。旧太子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魏策点点头。那个人确实不可能还活着,无援军无粮草,全军覆没,无一人生还。他还中了毒,就算刀剑没将他刺穿,这些年光是那毒就足以要他好几回性命的了。   他不可能活着。   魏策沉声开口:“你先下去吧。明日叫丞相来见朕。”   冯公公如释重负,赶忙退了出去。   昏暗的寝宫里,魏策冷冷一笑。如今上天都在助他,他最后的心腹大患很快就可以彻底解决了。   “魏霁……”   ……   慎王府内,夜深人静。   江镜逸简要地跟药房里正在收拾的下人吩咐了几句,转身朝仍点着灯火的书房走去。   魏霁似是漫不经心地捻了捻手中的玉扳指,凤眸半抬看着刚进来的人,声音平缓:“她如何了?”   江镜逸找了个地方坐下,叹了口气:“药方开好了,也服下了,也睡下了。连通给你新调整的药我也一并吩咐给了药房的下人。”   今日大雨,路不好走。他到的比平常要迟,一忙便到了现在。   他终是忍无可忍:“你要是担心话,自己过去看看多好。”   魏霁低低一笑:“她现在不会想见到我的。”   江镜逸不明真相,以为他们这是吵架了,可有莫名觉得不像。非要问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的话,大概就是他看着魏霁现在的心情并没有多遭。   可是没吵架的话,沈容倾为什么现在不想见到他呢?   江镜逸也懒得再去细想,余光不经意地扫到了书案上摆着的那几套卷宗,他皱了皱眉:“你真的要去西境?”   魏霁微微颔首,声音甚是云淡风轻:“圣旨应该在明日一早。”   江镜逸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越发不能理解眼前这个人了。   他停顿了半晌:“那沈家那个姑娘怎么办?你要留她一个人在王府里?”   魏霁轻叩了两下书案,声音低缓:“不留。”   江镜逸微微一愣,随后又觉得这确实是他处事的风格。   他点了点头:“也对,你先前说过会跟她和离,过了新婚期也没人会对她说三道四,现下日子也差不多了,随时都可以……”   魏霁眉心微蹙,声音似有不悦:“谁说我要和离?”   江镜逸一愣:“难不成你打算带着她去西境?”   魏霁没说话,深黑色的凤眸微微暗了暗。   江镜逸心里忽然没了底:“你不会是真的这么打算的吧?”   “对。”   江镜逸站了起来:“西境是什么地方你应该最清楚。更何况皇帝这次就没安好心。”   “我知道。”   “……”江镜逸动了动唇,许久,他深吸了口气:“你有问过她愿不愿意离开皇城吗?”   她在这里有家,有亲人。对于她而言,所有的熟悉和安全感全部来源于这里。   这样的一个人,会心甘情愿地跟着他走?   魏霁停顿了一下,很快便恢复了常色,他淡淡开口:“不愿意我也会带着她的。”   江镜逸眼眸微睁。别人或许不明白,但江镜逸与他相识十年不可能不清楚,这个人一向对强迫来的事没兴趣,更是十分厌烦。   他是他见过最理智的人,理智到对自己都近乎残忍。   即便沈容倾和其他人不一样,这件事也不会有丝毫地改变,就像他从未告诉过她,他身体现如今真实的状态。   江镜逸一直以为他不告诉她,是为了以后可以让她毫无负担地离开。   可……   “你究竟是怎么了?明明已经可以和离,为什么迟迟不做出决断?”   魏霁垂眸轻轻捻了捻手指:“现在还不是时候。”   江镜逸索性开口:“你还打算庇护她多久?”   魏霁喉结微微动了动。   “只要我还活着。” 第90章 不讲理。   清晨, 外面又下了一场雨。雨水打在雕藤镂刻的云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黄叶被微风吹散了飘落进流水里,最终随着流水汇聚的方向渐渐消失在烟雨朦胧之中。   沈容倾醒来的时候, 一时没能分清现在究竟是什么时辰了。床帐隔绝了些光线,卧室里因着云层的缘故微微显得有些暗淡, 空气中残留着昨晚汤药剩余下来的药味, 耳边只有雨水淅淅沥沥落下的声音。   许是江镜逸开的汤药里有安眠的成分, 她这一晚睡得格外好,也没生什么梦境。醒来的时候昨日一整天的疲倦感全都没有了, 锦被里暖暖的, 丝毫没被天气所影响。   外间传来了些轻微的动静, 听起来隐约像是月桃在收拾着什么。   沈容倾轻轻唤了她一句:“月桃,是你在外面吗?”   外间的声音顿时停止了,很快大门便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主子,是奴婢吵醒你了吗?”月桃小心翼翼地往里面探了探,抬手蹭了下脸上的细汗, 果不其然便看见自家主子已经起身了。   沈容倾温声开口道:“没有,是我自己睡醒了。”   她轻轻笑了笑:“你这是在外面做什么呢?写信?”   月桃一愣,似是不明白自家主子为什么这样说。   “没有啊。”   沈容倾看着她那被蹭花了的小脸, 想提醒, 停顿了一下,换了个方式开口道:“我闻见墨的味道了。”   月桃轻轻“呀”了一声, 低头看见了自己的手:“里面怎么还有墨呀。”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刚刚好像还抹脸来着,这么说,她的脸岂不是……   她赶紧捂住,而后又很快意识到这样不是要蹭更多的墨上去了。一双手就这么僵在了空中不上不下。   “若是不小心蹭到了,就先用水洗洗。”沈容倾温声提醒了一句, 又忍不住问道:“你刚刚这是做什么去了?”   月桃放下了手,哭丧着一张脸:“奴婢……奴婢想把那多余的墨砚放在柜子上头。”   只是以她的身高根本够不到,踮脚试了好久,汗都下来了,她也没能将墨砚成功放上去,正打算搬一把椅子来,卧室里便传来了自家主子唤她的声音。   沈容倾微微有些困惑:“多余的墨砚?”据她所知,她屋子里只有一个墨砚,就放在外间的桌子上。   月桃福了福身:“是王爷……王爷叫奴婢去书房拿过来的。”   她怕沈容倾想不起来这件事了,又补充了一句:“就是之前魏公子非要塞给咱们的那堆墨砚。”   沈容倾恍然想起上次在街市上遇见魏良晔的事,那人想一出是一出,手边有一柜子的墨砚,非要让她拿走,说是赔礼了。   沈容倾拗不过他,无奈让月桃拿了几个。回来后她都堆在魏霁的书房了,这人竟给她退回来了。   她不经意地望了眼月桃,忽而微微蹙眉:“不对啊,魏良晔给咱们的都是崭新的墨砚,里面怎么会有墨汁呢?”   那是铺子里一些质量上乘的货品,平常很少拿出来给客人展示,都是等一些贵客来,单独卖给他们的。如此一来就更不可能提前拿出来使用了。   沈容倾道:“你将拿东西拿过来,我瞧瞧。”   月桃顾不上自己的脸,忙将那个墨砚拿了过来。她举到她身前,沈容倾抬手摸了摸。   “这是……”她越看这东西越觉得熟悉,若说魏良晔给她的墨砚都是千金难求的,那她手里的这个得比他的那些加在一起还要贵重。   沈容倾忽然一顿:“这是王爷的。”   月桃吓得差点松了手,沈容倾赶紧帮她扶了一把。   “奴、奴婢拿错了?”   沈容倾微微颔首:“多半是了。”   月桃拿手背抹了把脸,欲哭无泪。桌子上那么多墨砚,她以为都是就全都给敛回来了,谁知道还能给拿多了。   “王爷现在在哪?”   “在……应该就在书房。”   沈容倾脑海中莫名浮现起魏霁手握狼毫笔微怔间找不到墨砚的场景。   她不禁莞尔:“就放我桌子上吧。不给他还回去了。”   月桃惊愕地睁大了眼睛:“主子,这……”这真的可以吗?   沈容倾点点头:“就按我说的办。”   月桃已经无法理解自家主子和王爷之间的“小情|趣”了。亏她前一天还在为他们担心来着!   这话若是被沈容倾听见必定要反驳。   什么情|趣,她分明是气不过。   昨日他喝了口姜汤便突然凑上来亲她。美名其曰说是帮她“分分心”。   有他这样让人分心的吗??   沈容倾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出来的。帮她拿两块糖过来抵消一下味道都能算是个办法,偏偏用这一种。   正常人会是这个思路的吗?   她忿忿起身,梳洗更衣。月桃趁着把墨砚放回去的工夫,已经将手和脸上的墨迹都洗下去了。   她认真打理着沈容倾的长发:“主子,你身子可好些了?”   她还惦记着昨日沈容倾发烧的事。自家主子很少生病,昨天听闻此事着实让她担心了好一阵子,还好江先生晚些时候到了。   沈容倾下意识地抬手自己摸了摸额头,手脚已经不像昨日那般冰凉,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没事了。”   月桃不明实情,在她身后轻轻弯了唇角:“王爷让做的姜汤果然管用了。”   沈容倾想去拿珠钗的手顿时一僵。   “……才不是!”   “?”   沈容倾不自然地别开了视线:“与他无关。”   月桃眨了眨眼睛:“主子可能有所不知,昨天您发烧睡下了,确实是王爷从寝殿里出来吩咐下人们去准备的。”   她说着说着,忽而一顿:“不过主子,您现在已经可以喝下去姜汤了吗?”   沈容倾算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一回什么叫作“有苦说不出”。月桃跟在她身边多年,自然是知道她有什么是无论如何也不想碰的。   沈容倾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托某个人的福,她昨天真的半点姜味也没反应过来。   月桃在说话间已经将她的长发梳好了。沈容倾起身,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走,我们去用膳了。”   ……   外面下着雨,吃过东西,喝了一盏淡淡的甜羹,沈容倾才不紧不慢地往回去的方向走。   这样的雨天,最适合待在屋子里。窗外秋雨淅淅沥沥,沏上一盏茶,倚在窗边的罗汉榻上看会书或是用些糕点。   只可惜她屋子里并没有合适的罗汉榻。魏霁的寝殿里倒是有,可她避还避不及呢。   正想着,回廊了另一侧传来了有人走来的声音。   沈容倾下意识地抬眸望了一眼,待到看清那个身影,转身就往相反的方向走。   扶着她的月桃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慌乱地开口:“主子,你是有东西忘在屋子里了吗?”   “是,待会儿你帮我找找。”   沈容倾随口应了一句,还未等她迈开步子,手腕就蓦地一下被人从身后握住了。   月桃抬头一看,赶忙让开了地方。   沈容倾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能被那个人给抓住,这回想装没看见也不成了。   “殿下这是做什么?”   魏霁垂眸望着她,薄唇轻勾:“你跑什么?”   沈容倾张了张口,小声辩驳:“是我先问的殿下。”   魏霁将她拉到了身前,抬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才继续开口:“拿走了我的墨砚,这是不打算还了?”他尾音微微上扬,语声低醇却十分好听。   沈容倾将眸光瞥向一边的廊柱:“殿下真小气。”   魏霁险些被她气笑,还学会倒打一耙了是不是?   他声音似有无奈:“你讲不讲理?” 第91章 “路滑。”   沈容倾今天反正是没有打算讲理的意思。方才魏霁摸她的额头, 她没来得及躲,这会子还说她不讲理?   沈容倾一本正经地开口道:“我那里的墨砚可多了,又不知殿下说的是哪一个, 我看殿下也不是很着急,那便容我找一找吧, 三五日后若是找到了自会归还。殿下竟觉得我是故意扣下的吗?”   一个墨砚她要找三五日, 不是故意那能是什么。魏霁不知道她是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的, 倒打一耙不说,胡搅蛮缠的本事也见长。   他正要开口, 便见她退开一步轻轻福了福身:“那我这就回去给殿下找墨砚去了, 臣妾告退。”   魏霁抬手将她拎了回来:“你又想往哪儿跑?”   沈容倾努力将衣袖从他手中扯走:“都说了是要回屋给殿下找, 殿下不要不讲理。”   魏霁被她气笑:“墨砚不要了。送你了行不行?”   他原以为沈容倾会松口,却不料那人撇开视线轻哼了一声:“殿下送人东西都送旧物的吗?”   魏霁低低一笑,这回算是怎么也哄不好了。   “你那里不是有好些新的了,还不够你用的?”   沈容倾才不理他。   魏霁偏过头朝身侧淡淡吩咐了一句:“去将库房里的墨砚都给王妃送去,不过就再去街市上买。”   枫澈就跟听见什么正经命令一样, 俯身拱手,即刻就要去。   沈容倾赶紧上前拦住魏霁:“我不要了。”她屋子里的墨砚摆在地上,都可以支撑起一个套圈的摊子了。   魏霁垂眸望着她, 轻轻笑了笑:“这回可都是新的。”   方才沈容倾一时慌乱, 上前直接拉了他的胳膊,这会子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之前魏霁拎她回来时靠得还要近。   沈容倾隔着缎带, 一抬眸便能看清魏霁的眼睛。这人,分明是在戏弄她。   她立刻松了手:“殿下自己留着吧。”   魏霁将她的样子尽收眼底,莫名地想继续欺负欺负。可是再逗怕是要将人给惹急了,他稍稍克制了一下,随手替她理了理衣领。   他声音低醇:“穿这么少, 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沈容倾耳尖微红,刚刚她怎么没留意到这里有褶皱。她轻声道:“我已经没事了。”   “没事了也不能着凉,待会儿叫下人给你添件衣服。”他声音很低,却是强势丝毫不容拒绝的语气。   沈容倾睫毛微垂望着他那双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昨日的气也差不多都消了。   她闷闷地开口:“知道了。”   魏霁放下胳膊,语声低缓:“江镜逸一共开了两副药,等会儿你别忘记喝。”   沈容倾点了点头,昨日江镜逸给她诊脉开药方的时候特意叮嘱过这件事。虽然不是什么大病,但是仅此一次身体确实需要简单调理一下。也算是巩固。   能嘱咐的魏霁都嘱咐了,沈容倾指了指另一侧的房间:“那我先回去了。”   魏霁微微颔首。   枫澈方才收到了自家王爷的示意,并没有真的走远,而是就待在连廊的侧面等候。月桃刚刚跟他站在了一处,这会子见沈容倾要回房间了,忙赶了上去扶她的胳膊。   两人一同行礼告退,周围是淅淅沥沥的雨声,水珠从屋檐上滴落,庭院里的青石板上激起了如烟般的水雾。   沈容倾直到走出去好远,仍感觉那人还在望着她的背影。她脚步微微放缓。   月桃似乎没觉出这件事,她自以为走远了,笑嘻嘻地朝沈容倾低声耳语道:“主子和王爷的感情真好。”   沈容倾微微一怔。   “你看错了,才不好。”   月桃撇撇嘴,显然不以为然,方才那对话她都在一边听了个大概,明明就是很恩爱呢,王爷要送主子东西,主子还主动上去牵了王爷的手臂。   主子肯定是害羞了!所以才不承认的。   沈容倾见月桃不说话,动了动唇也不好主动开口再解释些什么。   身后的视线好像还在,她好像始终都没听见魏霁离开的声音似的。   这人……非在廊间叫住她,就是为了嘱咐她那几句的吗?   沈容倾顿住了脚步。   月桃不解地轻轻唤了她一声:“主子?”   沈容倾回过了身,隔着一条长长的连廊,她果不其然地望见了魏霁的身影。   他身着了一袭玄黑色金云螭龙纹的锦袍,金丝银线的刺绣尽显其身份的尊贵,腰间的锦带精致,悬挂着一个竹子纹样的玉佩和一枚小巧的香囊。   沈容倾辨认出那就是她送给他的那一个。好像自她送出去的那天起,他便日日带着。   沈容倾朱唇轻抿,朝他走了过去。   魏霁凤眸微深,看着这个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折返回来的小王妃,主动开口询问道:“怎么了?”   沈容倾掩在袖子里的细指轻轻握了握:“今日下雨。”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魏霁望着她,似是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沈容倾轻声开口:“雨天比较适合饮茶。”   魏霁点点头,大致明白了她的意思:“我叫下人去给你沏。但你记得得跟药隔久一点再喝。”   沈容倾微微抿唇:“我想亲自沏。”   她停顿了片刻:“可否……借殿下的罗汉榻一用?”   魏霁凤眸微动。   沈容倾觉得自己这话说得突兀,忙补充了一句:“是因为我的屋子里没有。下雨天饮茶,还是倚在罗汉榻上比较舒服。”   魏霁轻轻笑了笑:“好。”   沈容倾见他应下了,抬眸再次望着他玄黑色的衣衫。相处得久了,便不难发觉,他出门时多爱穿颜色深一点的,在家时总喜欢穿荼白之类的颜色。   沈容倾低声开口道:“今日下雨天凉,路也湿滑不好走。我很少沏茶,容易掌握不好量,万一若是沏多了……”   魏霁尾音微扬:“我帮你分担一杯?”   “好。”   他顺势握了她的手,声音甚是云淡风轻:“路滑。”   沈容倾快走了几步勉强跟上他的步伐,她小声开口:“走廊里又没有积水。”   “怕你走到连廊外面去。”   沈容倾心想她又不是真的看不见。还能傻傻地走到外面去淋雨不成?   就算是说来为了骗骗其他人吧,周围也没别人只有月桃和枫澈。这两个人刚刚见状也都主动退到别的地方去了。现下四周就只剩他们两个人在。   不过也没关系了,反正|府中的下人也不定会从哪个拐角的地方突然出现。   她略有些不太|安心地轻声开口:“殿下不会喝完这一杯茶就出门吧?”   魏霁薄唇轻轻弯起了一个不易觉察的弧度:“不出。”   “今天陪你。” 第92章 云窗畔下棋听雨。   寝殿的云窗微微开了一道缝隙, 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清风吹拂着小案上的两盏茶,水汽袅袅而升,氤氲了别样的静谧。   沈容倾端着茶杯心不在焉地望向窗外的雨, 人是被她留下了,可是好像除了这杯茶, 她已经想不到他们这样在府中待着, 还能做的事情了。   其实方才在廊间也不过是她的一时冲动, 原本想着外面下雨阴冷潮湿天气不好,她也不过刚刚病了一场, 便多少有些在意那人的身体, 所以抱着试试看的想法, 说了那样的话。   没想到魏霁他竟真的留下来了。   可是然后呢……她好像也不能沏一杯茶就把他一个人扔在寝殿回屋不管了吧?   魏霁靠在罗汉榻的另一侧,抬眸看着她一言不发地小口小口抿着手中的茶,薄唇轻轻勾了勾:“这么喜欢喝?”   沈容倾蓦地回过了神来,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间大半杯都快喝完了。   她赶紧把茶杯放下:“殿下府中的茶叶果然都是极好的。”   魏霁往窗外望了一眼,淡淡道:“待会儿叫枫澈拿两罐放到你屋里。”   沈容倾连忙摆手:“我和殿下的屋子离得近, 想喝的话叫下人到殿下的茶房去沏就好。”他们的卧室离得不是一般的近,近到只隔了一堵墙。   魏霁摩挲了一下手指,微微点头:“也行, 想喝便过来。”   他声音甚是云淡风轻, 可沈容倾却莫名觉得,他所说的那个“过来”, 和她想的可能不大一样。   她赶紧将脑海中奇怪的想法赶走:“殿下昨日看的那个卷宗,我去替殿下拿过来。”   她将视线瞟向邻近床榻的那张桌子,似是在寻找昨日看到的那个熟悉的封皮,可桌面上面空空如也,也不知是被下人收到哪里去了。   沈容倾起身望向屋子另一侧的书架, 魏霁忽然抬手将她拉了回来。   沈容倾回眸,微微一怔:“殿下?”   魏霁薄唇轻启缓缓开口:“会不会下棋?”   沈容倾顿了顿,好看的杏眸微动:“围棋吗?”   魏霁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低醇慵懒:“不然你还会其他的?”   沈容倾立刻摇头:“不会了。”下棋她小的时候学过,跟琵琶一样,家里给她请了专门的棋师来教,这些年虽然没下,但也不至于忘却了。   “殿下想下棋?”   魏霁淡淡地望了一眼外间的博古架:“去将那上面的棋盘拿来。”   慎王府里所用的东西都是极好的,沈容倾握着那棋盘,顿时便发觉这是由上好的香榧木而制,如此微妙的纹理并不多见,连棋子也都是最好的材料混合继而打磨而成。   这样的一套棋,在市面上几乎重金难求,若是拿来拍卖,恐怕用价值连城来形容也不为过了。   魏霁见她望着这套棋出神,薄唇边轻轻勾起了一抹很好看的弧度:“若是能赢一局,这棋便送你。”   沈容倾抬眸,纤长微弯的睫毛轻眨:“殿下此言当真?”   “自然。”   沈容倾微微有些心动,好棋跟好琴一样,她从前都很喜欢收藏。虽然并不知道魏霁的实力如何,但魏霁也没说多少局,连下几盘的话她总不至于一局也赢不了吧?   只要赢一次,整套棋就归她所有了。想想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一局很快的。”沈容倾将棋盘放在桌上,回身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殿下可不要后悔。”   魏霁望着她跃跃欲试的样子,轻轻笑了笑:“你下棋很好?”   沈容倾没说话,默默将棋罐放在了两侧摆好。   虽没有像弹琵琶那般出众的天赋吧,但她当年跟贵女们下棋,也几乎没输过。   “开始吧。”   ……   很快第一局就有了结果,沈容倾惨败,从一步失误之后就再没能挽回来。   若说真的从一开始就被步步紧逼到崩盘也就罢了,沈容倾略有些不甘心,总觉得自己若是再专注一点就不至于输了。   魏霁垂着视线拾棋子,沈容倾望着他薄唇轻勾的样子,忍不住小声替自己辩解了一句:“我很多年没下过了……”   “所以手生了?”魏霁凤眸微抬,深黑色的眼睛里蕴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变幻,他随手将属于她的颜色放进了她身边的棋罐里,“那再来一局?”   沈容倾轻抿了热茶:“好。”   ……   半盏茶的工夫,沈容倾又输了。这盘的失误跟上一盘的差不多,都是一没留心被魏霁的棋局所迷惑,继而一步错步步错。   不甘心的感觉一点一点地激起了她的胜负欲。她将鬓角的碎发轻挽到耳后:“再来一局。”   ……   一刻钟后,沈容倾毫无疑问地再次败北。   魏霁抬手去拾棋盘上的残子,这种事本应该是输的那一个人来做,可他似是饶有兴致,直接伸出手便替沈容倾做了。   他声音低醇悦耳:“还来不来?”   沈容倾望着他心情甚好的样子,不甘心的感觉又增长了一点。她深吸了口气:“来。”   魏霁却没立刻开始,他单手微撑着侧脸:“我输了送你这个棋盘,那你输了总不能就只是输了吧?”   沈容倾立刻警觉,她可是刚刚输完三盘。   魏霁看着她紧张的样子,薄唇轻轻勾了勾:“可以从下一局再开始算。”   沈容倾稍稍松了口气,这不是他们两个第一次打赌,上次因为她中途眼睛的事情被对方发现而不了了之了。这一回时间跨度可没那么长,胜负都是很快的。   “殿下想要什么?”   让她自己想着实想不到问题的答案,魏霁府里什么都不缺,样样还都是极好的,连个替换的机会也没有。   魏霁尾音微微上扬:“真的让我想?”   沈容倾顿时感受到了事情的不妙,若是让他自己说,指不定会说出些什么。   她想起了魏霁那天要走的小荷包,布料和针线的钱她还是负担的起的。沈容倾试探性地开口道:“那我再给殿下做一个小荷包……或者香囊也行。”   这些小玩意都不怎么值钱,也不是宫中正经绣院的手笔,她自觉自己的手艺没那么的精湛,更何况魏霁已经一样有一个了着实没什么再添些的必要,本以为那人会开口拒绝,却不料他微微点了点头:“可以。”   他答应得太过爽快,以至于沈容倾略微有一丝的迟疑:“真的可以?”   魏霁微微颔首:“输一局一个。”   沈容倾觉得输了这么多局自己怎么也该时来运转了,她伸手摸向棋子:“那便开始吧。”   ……   一上午过去,沈容倾输掉的小荷包都快可以摆满一个柜台了。偏偏每次输都不是一败涂地,而是看到了一丝希望又紧接着输了回去。   收拾棋盘的工夫,她双手撑着下颌,有些幽怨地望着正在拾棋子的那人。   魏霁抬眸望了她一眼,轻轻笑了笑:“生气了?”   “才没有。”她重新坐好,拿起手边的茶盏轻抿了一口。窗外的雨还在下,只是比刚刚已经小了很多。   魏霁将棋子放进棋罐,薄唇微微动了动:“那还来吗?”   “不来了,”沈容倾一口回绝,极为不甘心地开口,“殿下就是故意的。”   她早该觉察的,怎么可能每次就都那么巧,让她只差那么一点点她就可以取胜。明明就是这个人故意引诱她继续输下去,装出一副跟她水平相当的样子使她放松警惕,实则不知比她厉害了多少,故意欺负人。   她不由得忿忿:“殿下赢那么多小荷包走有什么用。”   魏霁若无其事地捻了捻手指:“反正是白白赢来的。”   沈容倾紧攥了衣袖:“好气……”   “什么?”   她声音极小,显然对方好像没能听清。沈容倾也没想被他听见,很快改口道:“我说殿下该去用午膳了。”   魏霁眼尾微挑:“可我刚才听见的好像是两个字。”   “我是说好饿。”   魏霁很配合地点了点头:“那带你去用膳。”   沈容倾一点也不想动,气都被他气饱了。方才的胜负欲有多大,现在的挫败感就有多强烈,她还是第一次输得如此彻底。   “不去了。”她轻敛了情绪,略有些无精打采地趴在桌面上,闷闷开口:“我早膳吃得晚,现下一点也不饿,待会子吃些糕点就好了,殿下先去用膳吧。”   魏霁轻轻笑了笑:“真不去了?”   “不去。”   魏霁望了她一会儿,身子微微前倾蓦地伸手揉了把她微乱的额发:“棋盘送你了。”   沈容倾心脏蓦地漏跳了一拍。一抬眸便能看见那人宽大的手。   她忙将视线移向窗外,眸子里微微有那么一丝不易觉察的慌乱,她赶紧坐好,低头自己整理了两下额前的碎发:“又不是小孩子了,输了还要哄的。”   魏霁喉结微动,尾音低沉却十分好听:“不用哄吗?”   沈容倾耳根莫名红了。   她轻轻抿了抿唇:“愿赌服输。该给殿下的东西,我会尽快做出来的。”   魏霁忽而开口:“想吃你做的小笼包了。” 第93章 圣旨。   午膳是沈容倾亲自做的, 厨房里恰巧有现成和好的面,剩下的只用将馅料调好擀面皮包成小笼包,就可以上锅蒸了, 并不会耗费太多的时间。   今日恰巧时辰尚早,还有一炷香的工夫才到午时。原本不饿的沈容倾忙活了半个时辰, 也开始觉得有些饿了。   新出锅的小笼包各个热气腾腾, 晶莹剔透色泽诱人, 被装进食盒里带出厨房,丝毫没有受这阴雨天气的影响。   沈容倾坐在魏霁对面, 莫名生出了种已经许久未和这人一起用过膳的感觉。   “殿下快趁热尝尝。”   她杏眸轻眨, 似是很期待对方的评价。   魏霁隔着袅袅而升的热气, 望见了她似是闪烁着亮光的眼睛。他迟疑了一瞬,微微点头:“很好吃。”   沈容倾朱唇轻轻弯起了一个很好看的弧度,一上午萦绕在她四周的失败感仿佛顿时就烟消云散了。虽然棋她下得不好,但至少做吃的东西还是可以的。   魏霁伸手夹了一个放进了她的盘子里,沈容倾拿起筷子自己夹起来咬了一口。   “好像有点咸……”   “挺好吃的。”   ……   一顿午膳下来, 原本说不吃的沈容倾倒吃得比往常更多了些。倒不是她真的有多饿,而是魏霁时不时便给她夹上两个,导致她的盘子里总有吃不完的小笼包似的。   窗外的大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两人一路回了寝殿, 毫不知情的月桃又给她端了一盘子桂花糕上来。   “……”沈容倾实在是吃不下了。她起身, 朝魏霁行了一礼:“殿下慢用,我先回房间换件衣裳, 很快便回来。”   “去吧。”魏霁点点头,视线落在那盘桂花糕上,“糕点给你留着。”   沈容倾心想,你可别再给我留了。   站在一旁还未退出去的月桃见自家主子要走,立刻心领神会地走过去扶了沈容倾的手。主仆二人一并退了出去, 临出门前她下意识地望了一眼魏霁的背影。   月桃没抬头,感受到沈容倾的步伐略有一瞬的停顿,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她开口询问道:“主子,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沈容倾轻敛了神色,怕被身后的那人听见,忙开口道:“没事,乍一出门感觉外面有些冷。”   月桃也没有过多怀疑,只低低应道:“那奴婢待会儿再给主子添件衣裳。”   屋子里的魏霁似有所觉地回眸,她不过刚从外面进来,怎么就突然觉得冷了?   一路上月桃都走在靠近庭院的那一侧,沈容倾回到房间后,让她拿了两件舒适些的衣裳,自己到屏风后先将衣服换下,再等月桃将新的衣裙递进来,慢慢穿好。   月桃独自外面等着,望着水墨山水的屏风,微微有一些犹豫。她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主子……听说江先生要给您治眼睛了,这事是真的吗?”   她上午才听说了这件事,在此之前她从未听沈容倾提起过。近来江先生是来过府中几次,可她一直以为江先生来主要是为了给王爷诊脉,并未多想,顶多给主子开些补药再然后就是治一治风寒什么的。   沈容倾握着衣带的手微微一顿,她缓缓应了下来:“嗯,确有此事。”   这也是先前她同魏霁商量的一环,既然决定要“治好”,那便要一点一点放出些风声,有了传闻铺垫在先,她真正摘下缎带的时候才不会太过突兀。   月桃垂下视线,轻轻咬了咬唇:“可是先前都没听主子提起过。”她明明离自家主子最近,却不是最先知道的那一个。   沈容倾温声劝慰道:“那是因为不确定江先生能不能治好,不想让你们同我一起空欢喜一场。”她没说倒也不是信不过月桃,只是没个由头可以提起,便一直搁置着了,如今承认下来也好。   月桃立刻抬起了头:“江先生医术高明,主子又是福泽深厚之人,一定会好起来的!”   沈容倾轻轻笑了笑:“嗯,会好的。不过你晚些在跟家里的说。”   月桃自然明白沈容倾的顾虑,但自家主子的眼睛若是能治好,真的是一件天大的喜事了。   光是想想,心中便已是十分的欣喜,月桃笑吟吟地开口道:“感觉主子自从嫁给了王爷之后,净是好事情呢。”   沈容倾微微一怔。   不是她运气越来越好,而是因为她被那个人好好庇护了吧?   ……   沈容倾回到寝殿的时候,魏霁正站在书架前垂眸望着一份不知名的卷宗。   她不大想打扰他处理正事,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魏霁隐约听到动静似有所觉地抬眸,他声音低醇悦耳:“换好了?”   沈容倾望了眼身上蜜合色的衣衫,轻轻点头应了一声。   她正欲开口再说些什么,身后刚刚关上的大门外忽然传来了有人敲门的声音。   沈容倾下意识地抬眸望向魏霁:“好像是枫澈。”   魏霁微微颔首:“进来。”   幸而沈容倾刚刚进屋也没来得及摘下缎带,这会子倒是省去了麻烦,不用再重新系上了。她默默走到魏霁身侧,枫澈低头走了进来。   “属下给王爷请安,”他察觉到屋中还有一人,稳稳地又补了一句,“给王妃请安。”   他应该是有什么要事要向魏霁回禀,见还有沈容倾在场,微微有一丝的迟疑。   沈容倾没叫他为难,主动朝魏霁开口道:“我先去屋里等殿下。”她转身回了里间,将门轻轻关了。   今日魏霁本应该是要出府的,沈容倾知道她这样将他留下,很多必须要办的事情也就落在了枫澈那里。她长舒了一口气,走到罗汉榻前,桌子上还摆着上午未收拾完的棋盘,沈容倾缓缓将缎带摘了下来。   想要靠下棋将它赢回去的愿望恐怕是不能实现了,沈容倾略有些惋惜地将魏霁上午收拾得差不多的棋子一枚一枚地敛好,盖上盖子,将分别装有黑白两种颜色棋子的罐子摆在木制的棋盘上。   博古架在外间,她现在还出不去。透过云窗的缝隙,她望见了庭院中淅淅沥沥的雨。微微推开些窗子,便不难看见此前那些生长旺盛的葡萄藤,如今那些新鲜的葡萄都被摘了,不是酿成了酒,便是分给了府中的人们食用。   沈容倾莫名望着那边出神,手指下意识地摸向棋盘边的那杯茶,茶杯很轻地顺着她的力道移动了一下。   “没水了……”沈容倾收回了视线在屋中环视了一圈,遥遥望着魏霁的书案上摆着个茶壶,应该是下人新端进来的。   她起身朝那边走了过去。   黑漆楠木的书案很大,上面整齐地摆放了不少东西。沈容倾将杯子放下,手腕不小心碰到了摆在桌边的一摞书,搁在最上面的一个卷轴,“啪嗒”一声滚落了下去。   沈容倾赶紧蹲下|身想将它捡起来。   卷轴磕在了地毯上,呈摊开式地滚远了。   玉质的卷轴,祥瑞纹样的织锦,沈容倾望见那上面的玉玺印迹,忽然意识到这应该是一道圣旨,她不可避免地看清了那上面写下的文字,伸出的指尖蓦地停顿了下来。   ……这是让魏霁去西境的圣旨。   她那日便问过他是否真的要去西境了,那人回答得甚是云淡风轻,就好像并不是很在意自己会去哪里。   沈容倾望见了那写在最后面的日期。   十日后。   也就是说,已没有多少时间了。   外面传来了枫澈行礼告退的声音。沈容倾慌忙将圣旨拾起,重新卷好放回了原处,只拿了茶壶和茶杯重新回到了罗汉榻前。   魏霁进来的时候,她正在往杯子里面斟水。   “口渴了?”他薄唇轻轻动了动。   沈容倾“嗯”了一声,而后蓦地回过神,赶紧将茶壶拿起。水在不知不觉间已经从杯子里溢了出去,她忙乱地想找个东西来擦,刚刚伸手便被身旁那人蓦地握住了。   “烫,你别碰。”他声音低沉。   沈容倾低着头顺着他的力道后退了半步。   魏霁顿了顿,缓缓道:“在想什么呢?”   有那么一瞬间,沈容倾想问他关于那道圣旨的事。沈容倾微微迟疑了一瞬,她终是轻声开口道:“一不小心恍神了。看见殿下种的葡萄,总觉得没吃到几回似的。”   她的视线透过云窗落在那片葡萄藤上。   魏霁顺着她的眸光望去,深黑色的丹凤眼不易觉察地微微深了深。   “不知道你喜欢吃葡萄,都叫下人们酿了酒了,”他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来年拿给你吃。”   沈容倾垂眸轻轻莞尔:“那殿下到时候可别忘记了。”   魏霁垂着视线,深邃的眸光落在她身上,漆黑的凤眸里微不可见地翻涌过些许变幻。   他声音很低:“好。”   沈容倾望了望面前的小桌,刚刚溢出来的水还在那上面残留着,她温声道:“我去拿块帕子来拾了。”虽然也不是不能找个下人进来,可她实在不想来来回回地将缎带蒙上再摘下。   帕子就在侧面的架子上,沈容倾将它取来轻轻擦拭,随口道:“方才枫澈来找殿下是有什么要事吗?”   魏霁淡淡地“嗯”了一声,他轻敛了眸光:“明日我得出府一趟。”   沈容倾下意识地望了眼窗外的天气,雨势已经渐小了,明日最多还有些残留些积水在路面上,不会继续下雨。   她温声应道:“知道了,殿下何时回来?”   “应该会很晚。晚膳你……”   沈容倾攥着手中的方帕,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不说了,下意识地抬眸。   魏霁蓦地开口:“明日你同我一起走。” 第94章 无意识地枕在了肩膀上。……   沈容倾微微一怔, 着实感到有些意外。往常他们一起出门的时候很少,大多是各自去做各自的事情。   今日也不知他是想起什么了,竟要带她一起出去。而且他刚刚那一下突然的停顿, 明显就是临时才改变的主意。   难道是因为她在窄巷里说过的那些话吗……   魏霁声音轻缓,淡淡道:“不想跟我一起出府?”   沈容倾忙摇了摇头, 她望着他, 忽而有了决断。   “想的。”   沈容倾微不可见地轻轻抿了抿唇:“只是……殿下, 我可不可以后日回一趟安南侯府?”   魏霁凤眸微动,语声沉缓:“怎么?是有什么东西要送去家里?要紧的话我可以现在让枫澈过去, 你不必亲自走这一趟。”   沈容倾摆摆手:“不是, 上次中秋我走得匆忙, 有好些话没说。后日想回去看看母亲。可不可以转日一早再回府。”   魏霁缓缓点了点头:“那明晚便宿在城中的别院,省去些路上的时间。”   沈容倾想起那个离街市不远的小院,之前她跟魏霁在那里住过几日,虽然比不上王府宽敞,但是去哪里都很方便, 如此一来也省得连续两日都要坐那么久的马车奔波了。   “多谢殿下!”   她将小桌上的水渍擦干,又将棋盘收起,重新沏了两杯茶来。   魏霁看着她清澈见底的眼睛, 好似所有的情绪都一字不落地写在了里面, 仅仅是回家这一件小事,就可以让她这么开心了?   沈容倾没留意到魏霁的神色, 都忙活完了便坐回到了罗汉榻的另一侧。她轻轻抿了口热茶,抬眸悄悄打量了一下魏霁。   “殿下。”   “嗯?”   “是不是我刚刚做了小笼包,就算是把先前欠的那些荷包都还清了?”   她可还没忘了这件事。   魏霁幽幽开口道:“这么简单就还清了?”   沈容倾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他低低一笑,修长的手指似是漫不经心地轻叩了两下桌案:“那便抵一个吧。”   沈容倾欲哭无泪,一个……那也就是说后面还有六七□□十多个荷包在等着她一针一线地绣。   怪不得魏霁当时答应得这么痛快, 还不是从一开始就胜券在握,故意逗着她玩。早知如此,她绝不会和他做这种约定。真的是再也不想跟他下棋了!   不甘心的沈容倾试图做最后的挣扎:“那……那一个包子抵一个。”   魏霁狭长的眼尾微挑,似是在反问她,你觉得呢?   不用说沈容倾也知道这肯定是不行的。   她顿了顿,眼巴巴地望着他:“那往后也一顿饭抵一个。”做饭总比绣荷包要省时间,而且还有人可以帮忙。   魏霁不置可否,双手抱臂慵懒地侧靠在身后的罗汉榻上:“王府的厨子做饭也挺好吃的。”   讨价还价失败的沈容倾收了视线轻轻一哼:“殿下真小气。”   她声音极小,不过魏霁还是听到了。   “你说什么?”   “没、我什么都没说。”   魏霁挑眉,显然是不相信她说的话,他声音甚是云淡风轻:“今天的这个也不抵了。”   “殿下不带这般反悔的!”   魏霁薄唇轻轻勾了勾:“又不是刚才说要愿赌服输的时候了?”   沈容倾顿时噎住。   她深吸了一口气:“明天上街殿下记得在针线铺子门口停一下。”   “做什么?”   “府里的针线不够用了。”   魏霁低低一笑:“好。”   “买给你。”   ……   沈容倾一直在魏霁的寝殿待到了傍晚才回了自己的房间休息。   原本是魏霁在看卷宗,她无事可做,无意间在书架上发现了几本有些感兴趣的书,便随手拿下来翻看了一下,只是她没想到自己这一看竟看得入了神,直到夜幕降临才恍然觉察。   沈容倾微微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肩膀。   她好像忘了问那人,明日是要带她到哪里去了……   ……   翌日,一连下了两天的阴雨终于停了下来,天空中覆压着缓慢流动的云层,似是即将放晴,微风也少了些凉意。   因着魏霁是打算下午出府,用过早膳后沈容倾才叫月桃开始收拾一些要带的东西。她所要准备的东西不多,无非是几件可换洗的衣裳什么的,今明两天都不在王府,这类的物品得预备齐全。   月桃将包袱放在了马车的后面,枫澈负责赶车,车厢外刚好坐下他们两人。   沈容倾一进车厢便被魏霁挑下了蒙着眼睛的缎带,她赶紧将身后的车帘掩好:“殿下!”   魏霁捻了捻手中的缎带:“没人看见。”   沈容倾不欲与他争,无奈坐在了他的身侧:“殿下,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东市。”   沈容倾杏眸微动:“殿下要去买东西?”   魏霁顿了顿:“不全是。”   沈容倾不知道他这句“不全是”到底是何意,马车缓缓向前行驶,她透过窗帘的缝隙望着车厢外一闪而过的景色,逐渐有点要昏昏欲睡的意思。   “困了?”   沈容倾揉了下眼睛:“有点。”她昨晚把魏霁的书拿回去了,支走了月桃,一直看到了很晚才睡,今日为了收拾东西,她又早起。   魏霁声音低缓:“那休息一会儿?”   然而他半晌没能听到沈容倾的回答,眸光下意识地朝身侧望去。   马车恰巧颠簸了一下,沈容倾的头轻轻一歪,就这么无意识地枕在了魏霁的肩膀上。   她似是梦中呓语:“殿下……”   魏霁张了张口,却见下一秒她连呼吸都变得绵长了。   “……”   “睡吧。”   ……   沈容倾这一觉睡得有些沉,迷迷蒙蒙之中感觉一直摇晃行驶的马车逐渐停了,不由得有些不习惯地睁了睁眼睛。纤长微弯的睫毛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好看的杏眸里仍透着尚未清醒时的迷离。   映入眼帘的还是那个熟悉的马车车厢,只不过她好像枕得很舒服,一点也不像是一直靠着那个冷冰冰的车厢壁。   她忽然发现自己的方向好像不对,如果她是靠着车厢睡得,那窗子怎么会在那个位置?   魏霁在她耳边低声开口道:“睡醒了?”   沈容倾顿时睁开了眼睛。   她整个人都靠在魏霁身上,头沉沉地枕着对方的肩膀,就连垂下去的手指也似有似无地蹭着那人的衣角。   不仅如此……她身上盖着的好像是魏霁的衣裳。   她忙从他身上起开。   玄黑色的锦袍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有往下滑去的趋势,魏霁伸手替将衣服往上拉了拉:“刚睡醒,外面冷。”   沈容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连魏霁在她旁边脱了外衣她都能丝毫不醒的。周围是那股淡淡的草药味,熟悉又莫名的好闻。   沈容倾隐约觉察到他们应该已经抵达东市了,只是她不清楚马车已经在这里停了多久,好像魏霁一直在等着她醒来似的。   她声音极轻:“殿下怎么不叫醒我?”若是耽误了他要做的事可如何是好。   魏霁道:“看你睡得沉。”他抬手微微松了松领口,声音低缓:“无妨,你再睡会儿。”   沈容倾几乎没什么睡意了。她竟一路拿魏霁当了枕头,而且好像还做了好几个奇怪的梦。   她不由得开口:“殿下……我没说什么梦话吧?”   魏霁偏过头瞧着她的眼角,唇角轻勾:“说了。”   沈容倾心脏跳得飞快:“我都说什么了?”   魏霁意味深长地望着她,半晌未语。沈容倾被他弄得一阵紧张,生怕自己说出什么不对劲的话出来。   他忽而收了视线:“没什么,就是唤了我好几次,嘀嘀咕咕的不知道你要说些什么。”   沈容倾稍稍松了一口气。   魏霁凤眸微挑:“你梦到什么了?”   “没、也没什么。我忘记了。”   魏霁点点头,漫不经心地望向了车窗外:“你在这里等我,或者待会儿让枫澈给你找一间茶楼。”   沈容倾下意识地拉了他的衣袖:“我跟殿下一起去。”   魏霁垂眸视线落在了她拉着他的那只手上,他喉结微微动了动:“你刚睡醒,外面冷。”   沈容倾轻轻松开了细指,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魏霁可能是出去谈事情,她跟着是要做什么。   “那殿下快些回来。”   “好。”   魏霁起身朝车厢外走了,沈容倾忽然意识到她身上还披着魏霁的衣裳。   “殿下……”她拎起了那件玄黑色的锦袍。   魏霁回眸,淡淡道:“你盖着。我让枫澈再拿一件过来。”   他撩开了帘子出去了。外面传来了他和枫澈说话的声音,没过多久,车厢外便安静了下来,沈容倾知道这是他一个人走了。   枫澈拉着马车的缰绳重新坐在了车厢外:“王妃,咱们现在去哪儿?”   沈容倾看着自己身上的衣衫,沉默了片刻:“王爷去哪儿了?”   枫澈道:“王爷去了酒楼。”   他停顿了一下,又重新补充了一句:“今日魏公子也在。”   这句话的言下之意便是今日魏良晔做东。   沈容倾抬眸朱唇轻抿:“找个酒楼附近的地方,等王爷回来。”   “是。”   ……   酒楼之内,客人稀少。二楼今日似是被人包了场,每个房间的门都紧紧关闭着。   最里面的雅间里站着几个身着深色衣衫的男子,说是酒局,桌子上别说是酒壶,连个杯子都没有。   魏良晔推开门走了进去,他身后还有一人,与其说是他要进来不如说他是在为那人引路。   屋中其余五人待到看清那人的身影,立刻俯下|身行礼。   “卑职给王爷请安。”   魏霁淡淡道:“钟家的事,做的如何了?” 第95章 旧时东宫。   枫澈在茶楼里包下了一间雅间, 月桃扶着沈容倾一起上了楼,枫澈将马车停妥随后也走了上去。   茶盏里沏的是一杯上好的茉莉,沈容倾端起来轻抿了两口, 淡淡的花香萦绕在房间之中。   她默了默,缓缓开口道:“王爷今日只为了来一趟酒楼吗?”   枫澈站在门前, 月桃去了楼下马车里取忘记了的披风, 屋子里就只剩下他和沈容倾两个人。   枫澈知道这话问得是他, 主动上前拱了拱手:“禀王妃,王爷待会儿还有一处要去。”   他方才便欲言又止, 只说了今日是魏公子做东, 摆了一桌酒宴, 有关朝堂上的事情他也不知道该不该让王妃知道。   酒宴其实只是个幌子,实则是有些不方便在王府里见的人,便借着魏公子的名头掺杂其中召见过来罢了。   魏公子办这类聚会是常事,规模不定,由头也不定, 没有人也没法过多的怀疑些什么。   沈容倾猜测着也是如此,魏霁昨日虽话说到一半改了口,但她还是听清了那前半句魏霁说他会晚膳后回来。   他既然叫她在这里等他, 没有让她直接回别院之类的, 就是说明他在酒楼逗留的时间不会太长。可见是还有其他地方要去的。   昨天魏霁未说,沈容倾也没问。但这会子她确实有些好奇, 只为着魏霁在车上说的那句“不全是”。   沈容倾道:“王爷要去什么地方?”   枫澈明显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不过这事说起来也不算是朝堂上的政事,这么说来讲给沈容倾听大概也不是不行。况且王爷今日会带王妃一起出门,也足以证明了对王妃的信任。   沈容倾觉察到了他神色上的变化,她杏眸轻眯:“不能告诉我的事?”   枫澈莫名感到一阵紧张, 他刚才说的话是不是有点容易惹王妃误会?王妃别再是想到其他地方去了。   他忙开口道:“王妃,属下保证不是您所想的那样。”   什么都没想的沈容倾眨了眨眼睛:“你就是可以告诉我了?”   枫澈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王妃有所不知,其实每年的今日王爷会去一趟东宫?”   沈容倾眉心微蹙:“去东宫?”   枫澈拱了拱手,正色道:“是旧时的东宫……也就是旧太子殿下从前的住处。”   沈容倾微微怔了怔。身处皇城,她多少有些听闻过有关新帝登基前的故事,旧太子原本是储君的不二人选,可那年西戎大军入境,旧太子接了圣旨领兵,一去便再没能回来。   她莫名联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她父亲也是这样从起杳无音信的。   “我记得……王爷和太子殿下都是太后所出?”因着是亲兄弟,所以感情格外不同些。   枫澈低下头,微微顿了顿:“其实不是。王爷是自幼养在太后膝下的,王爷的生母好像是从前先帝的一位嫔妃,具体情况属下知道得也不多,不过王爷和太子殿下确实比其他其他皇子间要深厚。”   沈容倾万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事到如今她细细想来,好像那位太后自魏霁苏醒之后只遣御医来问过一次,听闻无药可解后便再没派人来过了。   枫澈都说完后又嘱咐道:“王妃,此事为宫中秘闻,您知道就好,便别和其他人提起了。”   沈容倾点了点头:“我明白。”此事盘根错杂,又与魏霁细细相关,她自然不会乱说。   月桃拿着披风从外面回来了,枫澈见状不再多说朝沈容倾行了一礼又回到了刚才的位置上。   茶盏里的水汽袅袅而升,沈容倾沉默了半晌,终是端起来饮了。   ……   魏霁从酒楼里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坛子酒。   沈容倾从茶馆里出来,先上了马车等他。没过多久便听到车厢外有人交谈的声音,魏霁似是在低声吩咐着什么,枫澈领命应了声“是”,而后车厢帘子便从外面被人掀开了。   沈容倾一眼就望见了他手里的酒坛,坛子密封得很好,半点没有酒的味道溢出来。   “殿下去喝酒了?”   魏霁抬眸,随手将坛子放到了一边:“魏良晔送的。”   她不大喜欢他喝酒,主要还是担心酒会与他所服的汤药药性相冲,不过那日江先生跟她诊脉的时候,她随口问了一句。听江先生说他的这副药问题不大,便稍稍放心了些。   刚刚听枫澈说了那样一番话,她难免会多想些。正微微恍神的工夫,魏霁忽而开口道:“先陪你去商铺买针线,买完东西我还有其他地方要去,叫枫澈先送你回别院,我晚膳前回去。”   沈容倾下意识地动了动唇:“我陪殿下一起去。”   魏霁眸光微微顿了顿,许久,他声音低缓:“也好。”   ……   这两日像是随时会下雨,所以街市上来往的行人并不多,马车停在了商铺门口,沈容倾很快便买好了要用的针线,顺便定了两块纹样好看的布,一并装上了马车。   枫澈见自家王爷没有让王妃回去的意思,便知自己先前的想法算是猜对了。马车缓缓驶向人烟稀少的地方,透过窗帘的缝隙,沈容倾已经可以看清那厚重的宫墙。   东宫,那是从前这皇城里第二尊贵的地方。   朱红色的宫墙,璀璨的琉璃瓦……如今一切都已不复从前,只剩下萧索与空荡。   这里一看便是年久失修的样子,破败的院墙上缠着几枝枯藤,墙上的红漆已经剥落了,被微冷的风吹着,黄叶铺满在石阶上。   沈容倾望着那庞大的宫殿,不难想象出这里曾经的光景。旧太子离去不过几年,这里便已经成了这个样子。   令沈容倾没想到的是,这附近一个值守的侍卫或宫人也没有,四周甚至没有人烟,这些年来此处也无人打理。   门前的匾额已经斑驳,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迹。魏霁上前推开了那道厚重的宫门,这里甚至没有被上锁。   他淡淡道:“进来吧。”   枫澈和月桃都被留在了马车里,如今只有沈容倾一人跟着他走了进去,她随手摘下了阻隔视线的缎带,此处应该也没有旁人在了。   沈容倾随着他往里面走,穿过长廊,又踏过了几道同样没有上锁的宫门。东宫是历来太子的居所,规格虽在皇宫之下,却也是其他王府所不能比拟的。   沈容倾低声问道:“王爷每年都会的这里来吗?”   “差不多吧。除去不在皇城中的那几年。”他薄唇轻轻动了动,推开最后一道门,那边似是一处庭院。   偌大的院子长期无人打理已生长出了不少荒草,另一侧是庞大的宫殿,恐怕是从前太子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   这样的庭院,透过那边的窗子就可以看到这边的全貌。沈容倾莫名联想出旧太子处理政务疲累时,轻捻眉心无意间朝窗外望去的画面。   那时,这里一定是一片夏色。   深黄的叶子被北风卷着生生从树枝尖上剥落下来,沈容倾望着它落在了不远处的荒草里,前面是魏霁那道玄黑色的背影,沈容倾忽然停住了脚步。   魏霁似有所觉,薄唇轻启:“怎么了?”   沈容倾轻敛了神色:“没什么,只是莫名觉得这里有些熟悉罢了。”   她远远望着庭院里那个被落叶掩盖的池子,那里似是从前有水,只不过如今已经干涸。   魏霁深黑色的凤眸微微暗了暗,他声音轻缓:“可能梦里见过吧。”   “?”   “走了。”   他回身往前走,沈容倾只能小跑着跟上他的步伐。道路的尽头是一处可以观赏整个庭院景观的凉亭。   魏霁随手将那坛酒放在石桌上。   沈容倾望着凉亭外的景色,蓦地想起了那片被移种在王府里的葡萄藤。 第96章 回娘家。   秋风吹过荒草, 落叶随风而去最终无声地湮没进杂草丛生荒海里。   沈容倾清楚地记得那是她刚刚搬到现在所住的那间房间不久,恰逢窗子打开着,她便留意到了那片种植在王府庭院里的葡萄藤。   如今眼前的这一片空地, 恐怕就是从前种着葡萄藤的地方了……   空地上仍残留着旧时的痕迹。庭院的角落从前似乎还摆过盆景。   什么都没有了,只剩灰蒙蒙的云层在天空中缓缓涌动, 秋风萧索, 吹拂着万年不变的寒风。   魏霁凤眸微暗:“五年了。”   五年前, 旧太子奉旨领兵抵御西戎大军。援军不到,粮草不足, 负责押运粮草的官员竟会行错了路, 将车马引向了毫无关联的地点。调遣援军的圣旨迟迟不下。军报有误, 敌军整整比众人预先知道的添了两倍之多。   事后,负责运送粮草的官员很快便在家中畏罪自裁了。更可笑的是,在旧太子领兵之际,有人在他宫中搜出了一件深藏的龙袍和一堆莫须有的账目。   人人皆道旧太子是急欲将功折罪,慌了阵脚贸然进攻, 这才致使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   魏霁从怀里拿出了一块金色的令牌随手丢给了沈容倾。   “知道这个吗?”   沈容倾微微一怔,手中沉甸甸的,那块牌子的正面赫然刻着“免罪”两个大字。不用说, 她也知道这是什么了。   免罪金牌的背后, 用小字写着可赦免的罪行。除弑君之外皆可赦免,这样的令牌是此前从未有过的, 小字到了最后印着一个日期和所有者的姓名。   他语声低缓:“你觉得我为什么会得到这个?”   沈容倾细细回忆了一下,据传说这枚免罪金牌是魏霁在一次大战中凯旋后,先帝下诏命人制成的。   “因为殿下赢了胜仗?”   魏霁垂眸自嘲地笑了笑。   “是吗……”他声音很低,像是在反问着沈容倾,却更像是在说给自己。   魏霁将酒坛往石桌中央推了推, 深黑色的凤眸里曾翻涌着的情绪一瞬间便被悉数收敛。   “走了。”   他转身朝凉亭外走去。   沈容倾微微愣了愣,似是还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微怔的工夫,魏霁已经走出去了十几米远的距离。   沈容倾忙快走了几步跟上他的步伐,她忍不住开口:“我们这就回去回去了吗?”   “不然呢?你还想在这里住上一晚?”   沈容倾下意识地回头望了眼破败那些的宫殿,摇头道:“不想。”   “那不就得了。”   沈容倾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终是将话咽了回去,可她明明不是那个意思。本以为魏霁今日来这里,是来……   他忽然低声开口:“天色尚早,还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回去的路上可以一并买给你。”   沈容倾脚步微微一顿,思绪甚至还没有完全从上一件事情当中脱离出来。   “殿下……”   “殿下不是说,有要买什么来着?”她还惦记着他在马车上说的话。   魏霁唔了一声,随手从腰间递了样东西给她。   “拿着吧,买给你的。”   金属碰撞发出了清脆的声响,沈容倾茫然地捧着它,纤长微弯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这是一把……匕|首?”   这确实是一把匕|首,只不过小巧又意外的轻盈,剑鞘精致泛着金属的光泽,沈容倾没能腾出手将它拔|出来看看却也知道里面绝对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利刃。   魏霁身上偶尔带着兵刃很正常,沈容倾一开始根本没有留意到它,现在想想才恍惚间发觉,魏霁出门的时候好像确实是什么也没带的。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买的?   魏霁似是能听到她的心声,淡淡道:“从酒楼出来的路上,有间卖兵刃的铺子。”   沈容倾眨了眨眼睛,她从那里路过那么多次,也没见过他所说的那间铺子。   “在巷子里,寻常人不知道。”   “寻常人”沈容倾只好认了下来。反正他是从酒楼到马车的路上买的就是了。   “殿下送我这个做什么?”   魏霁道:“你拿着防身。”他望了她一眼:“你会用吗?”   沈容倾觉得他这是在明知故问,她看起来像是个自幼学习过兵刃的人吗?   魏霁似是看出了她眸子里的反问,轻轻一笑,道:“没关系,改日我教你。”   穿过曲折复杂的连廊便到了离开东宫的大门。沈容倾将那把小匕|首仔细收好,这才想起自己手中还攥着魏霁的免罪金牌呢。   她忙将那块牌子递了过去:“殿下,这个你忘记了。”   魏霁淡淡瞥了一眼,声音甚是漫不经心:“你拿着吧。”   这样贵重的东西,她怎么好拿着。沈容倾将牌子塞还到魏霁手中:“殿下自己收好。”   魏霁垂眸轻轻捻了捻。沈容倾见他似是还没有要收回去的打算,深吸了口气,认真开口道:“殿下,这令牌很重要,只要有这个皇上他就奈何不了你。”   虽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可这样的一块免罪金牌,把所有可能发生的罪行都给免了,唯独剩下一条弑君,这显然是得魏霁先动手才行。   魏霁笑了笑:“没有这个他也奈何不了我。”   沈容倾知道他很厉害,这会子不想和他辩这些事情。这个人总是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却偏偏总是对他自己的事最不在意。   沈容倾放缓了声音,温声道:“就当是多一重保障。”   魏霁眸光微微顿了顿,沈容倾抬眸望着他,从他深黑色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他忽而薄唇轻勾,道:“你这是在担心我?”   沈容倾咬了咬唇,推着他的手将牌子重新放回到了他自己怀里。   她转身朝门外走:“殿下就没个正经。”   “回来。”   沈容倾不听。刚往前走了两步,就被身后那人拉住了胳膊。   她不得不回身,道:“再不回去,天要黑了。”   魏霁伸手从她腰间拿出了一条缎带,拎到她眼前轻轻晃了晃:“又不怕被人看见了?”   沈容倾侧脸一红,赶紧从他手里将缎带拿了回去。她边将它重新蒙好,边小声开口道:“都怪殿下……”   她以为魏霁肯定会说是因为她自己,却不料那人顿了顿,缓缓道:“嗯,怪我。”   沈容倾顿时什么话都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她垂下视线,忽而伸手握住了魏霁的衣袖。   “出去吧。”她拉着他往前走,“枫澈他们已经等很久了。”   ……   城中的别院与他们上次去的时候别无二致,屋中物品一应俱全,除了不及王府那边宽敞,以及只有一间能住的卧房,其余也没什么太大差别了。   回去的时候已经将近了傍晚,半日的周折劳顿,沈容倾便没有亲自下厨。别院里厨子做的饭菜同样可口,许是中午没怎么吃东西的缘故,连汤羹沈容倾都比平常多喝了小半碗。   她无意间抬眸望向魏霁,却发现那人的视线刚好停留在她身上。而且看起来已经停留了很久的样子。   “?”   沈容倾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望向手里的那碗汤。她自认自己脸上没沾上过米粒或者有其他什么值得那人留意的地方。   片刻之后,她将汤羹悄悄推了回去,抿了抿唇,觉得还是很有必要为自己解释一下。   她正色道:“殿下,我不是每一顿饭都吃这么多的。”   魏霁轻轻笑道:“没事,我养得起。”   晚膳过后,沈容倾足足有一个多时辰没理他。整天就没个正经的,明知道她会错意了,还故意说下去。   直到要就寝前她才稍稍消了气,魏霁似是还有些事务要处理一个人待在了书房。沈容倾洗漱过后换好了衣裳,望着那宽大的架子床,一时犹豫着,不知还要不要等他了。   月桃在门外轻轻唤道:“主子,明日回家的东西已经收拾妥当了,一早就可以出发。”   “知道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门外月桃应了下来,福身告退。   沈容倾继续望着那看起来暖暖的床帐,自言自语道:“还是先躺下等他回来吧。”   ……   魏霁推开门的时候,房间里一片安静。那个原本打算坚持到他回来再睡下的小王妃,此刻早已经沉沉地睡去。   沈容倾自己也没想到她明明下午刚睡了那么久,却只躺在床上一小会儿就开始犯困了。   魏霁无奈地走过去,将床榻边的两盏烛台熄灭了。   ……   许是白日里去过东宫的缘故。这一夜到了最后,竟无端的生出了许多旧时的梦境出来。   婆娑的树影斑驳了记忆,太过久远以致于连当时的画面都变得模糊不清。隐约却还记得那人当时的声音……   “孤此去领兵,你一个人留在皇城多加当心。”   “钟尚书最近跟魏策来往过密,恐怕对你不利,你在朝中格外提防着些。”   “此外朝堂近来波涛暗涌,不到迫不得已你……”   他记得他自己忍不住将魏凌的话打断:“若是放心不下朝堂,不若我替你出征。”   那人眉心紧蹙,似是并不赞同。   魏霁斜靠在门上,慵懒地轻啧了一声。   “三五个月而已,能出什么事。”   ……   梦中的场景戛然而止。   魏霁缓缓睁开眼睛,难得脑海中微怔放空了两秒,这才发觉了床榻另一侧的声响。   沈容倾正小心翼翼地穿着鞋子,似是生怕打扰到身后的人休息,连呼吸都放得极为轻缓。   魏霁下意识地抬手拉了她一下。   沈容倾微怔,回眸望向他,声音透着些歉意:“吵醒殿下了。”   魏霁松了手,阖上眸子微微摇头。略带薄茧的手指缓缓捻上眉心,他声音低哑:“要去哪儿?”   沈容倾杏眸微动,温声开口道:“殿下忘记了,臣妾今日要回家一趟,明日早上就回来。”   魏霁停顿了一下。   “我同你一起去。” 第97章 略带薄茧的长指轻抵在了唇……   沈容倾直到坐上了马车还恍恍惚惚的, 以至于在她身边的月桃担忧地问她“怎么了”她都停顿了了很久,才蓦地回过神来。   “你刚刚说什么?”   月桃不由得更加担心了:“主子,车夫刚才问您可以出发了吗?”   沈容倾忙点了点头:“嗯, 快走吧。”   月桃探出身去撩开车厢的帘子跟车夫说了几句,由于某些缘由, 枫澈今天并没有充当车夫的角色。   马车缓缓开始前行, 月桃坐了回去, 忍不住再次望向沈容倾。   她犹豫了一小会儿,轻声开口道:“主子,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最近她明显发觉自家主子恍神的频率见多, 尤其是方才她和车夫两个人问她话, 沈容倾都过了好久才应了一声。   月桃咬了咬唇,相处多年,深知自家主子是一个有什么事都习惯自己独自面对和承担的人。从前她年纪小,懵懵懂懂的什么都只能等着主子吩咐了才知道做,可她现在不一样了, 她也想能替主子多分担一些。   沈容倾微微笑了下:“没有,别多想。”   月桃望着沈容倾,一双大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的神情:“主子……您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奴婢?”   有那么一瞬间, 沈容倾的手明显有那么一丝不易觉察的紧绷。   “……怎么会呢。”   月桃没能发现这些细节, 她收了视线挫败地重新坐好:“奴婢妄言了。”   沈容倾没有要追究她的意思,微微摇了摇头安抚了她一下, 便下意识地将目光移向窗外去了。   脑海中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了今早发生的事……   “我同你一起去。”魏霁又重复了一次。   他缓缓坐了起来,未束起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向前倾斜了一绺,如墨般垂在淡色的锦被上。他抬手捻了捻眉心,余光望见沈容倾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怔怔地望着他。   “怎么?还没听清?”   沈容倾这才猛地缓过神来, 听他的语气可不像是随口一说,而是已经转瞬间敲定了这件事。   “殿、殿下去我家做什么?”   魏霁声音里透着股刚睡醒时独有的低哑,他清了清嗓子:“没什么,去你家里看看。”   沈容倾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以她母亲现在的身体究竟能不能见魏霁。   她本能地开口:“我家里没什么可看的,而且特别小。”   魏霁挑眉:“还能比这里小?”   沈容倾顿时语塞,毕竟这是间别院,安南侯府再不济,从外观大小上来说,肯定还是得比城中的这一间别院大一些的。   可她还是不想让魏霁去。她母亲还好说,最多是突然见了可能会有些惊愕,但家中其他的亲戚就不同了。   大伯母的为人如何暂且不提,大伯父更是从她刚成亲的那一天起就有意想借此攀附到魏霁这里,其余似有似无往她家院子里打听消息的亲戚就更多了,目的大同小异,无非是想为自己某些好处。   若是魏霁真的跟她回了安南侯府,恐怕她们三房的门槛都得被人踏破了,片刻不得安宁。   这些是小,主要是魏霁。   沈容倾本能地不想让魏霁面对那样的场景,就好似某种隐藏在潜意识深处的情绪,连她自己也未曾弄清。但总之就是不行。   沈容倾道:“殿下还是先回王府处理公务吧。”从昨日出门到现在,想必已经有很多东西等着他过目了。   魏霁径自去取架子上的外衣,淡淡道:“叫枫澈送过来就行。”   “……”   他轻易便将她所有的理由攻破,虽然大部分都是她临时生拉硬拽出来的。   沈容倾轻抿着朱唇不说话了。过了半晌,身前的光线忽然被那人高大的身影挡住。   魏霁忽而将她鬓角的碎发轻挽到耳后,深黑色的凤眸中涌现着某些不易觉察的情绪:“不想我去?”   沈容倾顿了顿,轻轻应了一声。   “嗯。”   “怕被你家里的那些人撞见?”   “……嗯。”   魏霁若有所思,很快他收了手:“没事,你若不愿,我可以不露面。”   “?”   沈容倾不解地抬眸望向他:“殿下真的要和我一起去么?”   魏霁云淡风轻地开口道:“我先去处理些其他事,比你稍晚到一会儿。”   说话间他已经穿好了锦袍。魏霁淡淡地扫了眼她未来得及穿好的鞋子,回身走向门外:“快些,不是说想早点回去吗?”   ……   于是,沈容倾就在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实情的状况下,坐上了回家的马车。   有关魏霁也要去安南侯府的事情她连月桃都没敢告诉,生怕她忍不住会被惊愕到。   沈容倾也想不明白魏霁是怎么睡醒一觉便直接决定要跟她一起走的。只是事已至此,那人又没有半点打算听她的意思,她也只能妥协了。   可他究竟打算如何“不露面”呢?   思忖了一路,沈容倾也没想出个结果。马车缓缓停在安南侯府门前,月桃先下了马车,无比自然地将沈容倾扶了下来。   这个时辰,各个院子的下人都在收拾忙碌着,廊间的人较少,月桃一路尽职尽责地引着方向,很快她们便抵达了属于三房的院落。   三房的人少,事情也不多。芷露似是刚刚从屋子里忙活完,从耳房沏了一杯茶,正要给夫人送去。   月桃看见她的背影,欢欢喜喜的唤了她一声:“芷露姐姐。”   芷露顿时回头:“月桃……?”她紧接着便看见了月桃身边的人:“主子,您回来了。”   她也顾不上先进去送茶,端着茶盘便走过来行礼。   沈容倾让她平身,视线有些心不在焉地朝四周望了望。她今日带着的是魏霁之前送给她的那条缎带,轻盈柔软,又不会遮挡住光线。   院子里还是她家中原先的样子,看出有那里不一样的,各个房间的门窗都关得好好的,看不出任何端倪。   魏霁说了会晚点到,应该是还没来吧?处理事情的话,怎么也得花上半日的时间,说不定魏霁在午膳之前都不会出现了。   沈容倾这么安慰着自己,终于回拢了些神色。   她温声道:“母亲呢?临时决定的要回家,也未来得及告知母亲。”   芷露福了福身,笑盈盈道:“夫人在屋子里,主子快进去吧。”   母女俩说了会子话,只是沈容倾比往常还要心不在焉,总是忍不住仔细聆听外面的动静。   一来二去,连周氏都发觉她心思不在这里了。   “怎么了?是不是和王爷吵架了?”   沈容倾忙摆了摆手:“怎么会,我和王爷很好的。”   周氏望着自己的女儿:“那为什么要突然回家,还说要在这里住一晚?”   她从前确实时常回来,只不过每次都只是待几个时辰,从来不会过夜。中秋那天是她待得最长的一天,可到了晚上还是回王府去了。今天又不是什么节日,再加上她从一进门就一直心不在焉的,周氏不由得有些怀疑她没说实话。   沈容倾不由自主地瞥向了一边:“我、我这不是想娘了吗……”   母女二人对峙了一会儿。周氏终是低低地叹了口气:“都是成了亲的人了,永远长不大。”   沈容倾轻敛了眸光,没说话。她这次回来确实是有一些事情要跟她母亲说的,只不过她现在的心思都在魏霁那边,思绪有些乱,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周氏牵过了她的手:“早膳吃了没有?”   沈容倾点点头,吃是吃了,只不过吃的时候没什么胃口,自然也就没用多少。   到底是周氏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在究竟有没有好好吃饭这件事情上,母女两人出奇的心有灵犀。   周氏起了身,并没有戳穿她。   她柔声开口道:“昨日芷露上街买了些桂花,正好去给你做些桂花糕。”   沈容倾小时候最喜欢的便是周氏亲手做的糕点,外面铺子卖的也好,家中厨子做的也好,都不及她母亲的手艺分毫。   周氏道:“马车坐了这么久,先回屋休息一会儿。等做好了我叫芷露喊你出来吃。”   周氏说完,回身出屋去了。   ……   月桃和芷露在耳房里忙活着重新沏一杯茶,听到动静,纷纷走了出来。   沈容倾站在廊间,看着走过来的二人,温声道:“没事,我回房间休息一会儿,你们先去小厨房帮忙吧。”   月桃不怎么放心,还是坚持扶着沈容倾到了房间门口。   沈容倾背朝着自己从前的闺房,“去吧。有什么事我再唤你。”   月桃福了福身:“那主子好好休息,奴婢先去小厨房。”   她望着月桃走远,无端站了一会儿,这才回身准备回自己的房间。正要抬手将门推开,视线不经意地一瞥,忽然发现大门似是微微打开了一道缝隙。   沈容倾清楚地记得,自己刚进来的时候留意过一遍门窗,这边平常没有人住,应该都是紧紧关闭着的。   沈容倾下意识地抬眸,周围太安静了,只有风吹过树叶发出簌簌的声响。   应该是风吧……   她暗暗念叨了自己几句,无非是一点小事,自己将自己弄得草木皆兵了。   刚刚僵在空中的手重新被注入些气力,只是她纤细的指尖还未来得及触碰到门扉,屋子里忽然传来了一声她熟悉的语调。   “还不进来,愣在门口做什么呢?”   沈容倾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就这么被人打开门拉了进去。   雕花镂刻的花梨木门开了又关。沈容倾背靠在屋子里的门板上,声音未来得及发出便被那人略带薄茧的长指轻抵在了唇上。   魏霁薄唇轻轻勾了勾,语声低醇却透着别样的慵懒:“别出声,不然他们可就全都发现了。” 第98章 金屋藏“娇”。   这一下着实将沈容倾吓得不轻, 若不是率先认出了魏霁的声音,还以为家里进了贼或是混进了匪徒什么的,饶是这样, 她还是好好平复了一下心跳,才重新抬眸望上魏霁的眼睛。   这就是他所谓的“不露脸”了?   魏霁见她冷静下来了, 轻笑着将手收了回去。指腹不经意地蹭过了她温软的唇, 他垂眸无意识地轻轻捻了捻。   沈容倾却莫名因着他的动作而绯红了耳尖, 刚刚才被平复好的心脏好像又重新快速跳动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攥住了他的手。   两人皆是一怔。这动作在旁人的视角里看起来就好像是舍不得魏霁离开一样。   沈容倾转瞬间找回了思绪, 然而时间上显然已经错过了松开的最佳时机, 大脑在上一刻的一片空白之后飞速运转, 她蓦地开口:“我这儿有些护手的药膏,拿给殿下试试。”   事到如今她已经不敢去看魏霁的脸了,只能硬着头皮拉着他往自己的梳妆台那边走。   护手的药膏就在她梳妆台上摆着的小柜子里,她让魏霁先坐下,而后快速给他涂抹了一点。   沈容倾讪讪道:“我以前用过来着, 挺好用的。”   魏霁垂下视线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的手指。好像除了因常年握兵刃和翻书留下些薄茧之外,与其他男人的也没什么不同。   她这是在……嫌他的手粗糙?   等等,她还碰过其他男人的手?   沈容倾坚持半天, 终是忍不住偷偷打量了一眼魏霁的神色。这一瞧不要紧, 稍一抬眸刚好看见了他轻轻蹙起的眉心。   “……殿下若是不喜欢我这就给殿下擦掉!”   周围连块帕子也没有,情急之下她只能自己上手胡乱抹了两把。   然而涂抹在皮肤上的药膏哪里是那么容易说蹭就能蹭下去的。药膏无色, 再怎么擦还是会残存淡淡的香味。她正想着要不要去打一盆水来,一起身忽然被身侧的那人拉了一下。   沈容倾险些失去平衡跌进他的怀里。她勉强撑住了他的肩膀将头抬起来。魏霁就这么就着这个姿势故意用指腹上带薄茧的位置捏了捏她的脸。   “下不为例。”   “……”   沈容倾心想,原来他这么讨厌护手药膏啊。   她起身快速将那个瓶子收了起来。其实这药膏还挺好用的,家里就这么一瓶,她从前都没舍得。他不喜欢正好, 明天她带回王府去自己用。   沈容倾站在梳妆台的另一侧,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殿下是什么时候来的?”   魏霁喉结微微动了动:“你在屋子里说话的时候。”   那也就是她刚进屋没多久了。稍晚一会儿……就是晚这么一小会儿?   如今整个安南侯府里知道魏霁在的,也就只有她一个人了。   沈容倾有些犹豫要不要告诉月桃一声,免得她待会儿推门进来又要一阵惊吓。沈容倾轻叹了口气:“我去给殿下沏杯茶。”   魏霁微微颔首。   沈容倾环视了一下自己的房间,这屋子里好像也没有什么可以给魏霁拿来消遣的东西。书的话从前是有的,只不过自从她看不见了,那些书便成了摆设,芷露怕她碰到了触景伤心,久而久之就都挪到库房尘封起来了。   如今去库房里翻找那些尘土可能比书页都厚的书是不太现实了。更何况她也不知道那些书魏霁会不会喜欢。   魏霁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你不必管我,过会儿枫澈会送东西过来。”   沈容倾微微一怔,她险些忘了还有枫澈。安南侯府高高的院墙和来来回回的下人对这些来人说就跟不存在一样,想进来的容易程度就像是平平常常地转了个弯进了一条不大熟悉的巷子而已。不熟悉也只是暂时的,多走两次就都认识了。   魏霁所谓的“东西”无非是一些需要处理的密函和卷宗什么的。沈容倾实在不明白,他放着偌大的慎王府书房不要,非得挤在她这什么都不方便的小房间里处理公务是为什么?   她张了张口:“那殿下稍等我片刻。”   她整理了一下缎带,福身退出去了。   小厨房里周氏正在给她做糕点,芷露在里面帮忙,月桃负责来来回回地递些要用的东西。她一推门便看见自家主子正朝这边走来。   月桃微微有些惊讶:“主子?”   沈容倾正好要找她。   月桃走上前去,关切地开口:“主子您没休息吗?这里有奴婢和芷露姐姐帮忙,主子您放心,奴婢瞧着您今早脸色不太好,还是去歇一会儿吧。”   沈容倾扶了扶额:“我有事要同你说,你随我来。”   月桃疑惑地眨了眨眼睛,跟着沈容倾来到了远离小厨房的地方。   沈容倾深吸了一口气:“王爷来了,就在我屋子里,也没叫其他人知道。”   “!?”   月桃及时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才避免了因过于震惊而发出太大的声音。   沈容倾微微有些无奈:“所以你待会儿千万别让其他人进我的房间,如果有什么东西,你亲自送进来,明白了吗?”   月桃郑重地点了点头,她本能地往沈容倾的房间望了一眼。   “可是主子……”   “什么?”   “王爷为什么不走正门呢?”   “……”   沈容倾只能说,事已至此,也来不及后悔了。现在打开门,她什么也解释不清。   “总之……就按照我刚才吩咐的去做吧。”   月桃福身应了声:“是……”   ……   一个时辰后。   原本要拿给沈容倾吃的那盘子点心,被她无可奈何地端给了魏霁。   月桃小心翼翼地奉上了两盏茶进来,临出门前耳语给沈容倾说,这第二杯是她偷着沏的,没叫旁人看见。   沈容倾打开茶杯的盖子,发现这丫头最近做事越发精细了。两杯茶沏的是两种不一样的茶叶,其中一杯是沈容倾从前常喝的,另一杯是在王府中她总瞧着下人泡给魏霁的。   如此一来,就算是收拾茶杯的时候被人看见,也可以说是沈容倾今天想喝另一种了,故而沏了两杯。反正怎么都能解释。可糕点只有一碟。   沈容倾心不在焉地轻抿着手中的热茶,时不时瞥一眼身旁的魏霁。   魏霁似有所觉地抬眸,刚好撞上她的视线。他薄唇轻弯,伸出手将糕点往沈容倾那边推了推:“拿走。”   他垂下视线翻过手中的一页信函:“我不喜欢甜食。”   沈容倾心想那本来也不是给你的。原本她还有好些话想要跟母亲说,可魏霁这样一来,她实在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待在屋子里。   “殿下喝完这盏茶……”   “不回。”   他就好像能听见她的心声似的,直接将她的话堵了回去。   沈容倾张了张口:“我家太小,也没有客房。”   魏霁眼也未抬,淡淡道:“无妨,睡你这儿就可以。”   慎王府里沈容倾的房间就是按照现在这间布置的,家具的摆放位置基本一致,床在哪里相当清晰。   沈容倾下意识地朝里间瞥了一眼,她屋子里也只有一张床:“可是我这儿……”   “一起睡,”他终于将视线从信纸上抬了起来,似是觉得她的纠结有些好笑,“怎么了?又不是第一次一起睡了。”   就比如他们昨晚就是一起。   明明他说的话从单个字来看好像没什么问题,但是连在一起就莫名的很有问题!   沈容倾很想塞给他一块糕点让他快别说话了。在城中别院和在她自己从小长大的闺房那能是一样的吗?   她起身朝门外走。   魏霁轻笑着抬手拉了她一下:“这是要去哪儿?”   “去找母亲说会儿话,殿下自己看书信吧!”   ……   门庭外,回廊边。一个小丫鬟模样的下人匆匆朝一处少有人至的地方走去:“六姑娘。”   她轻轻唤了一声,那个在树下等她的人才出现。   沈芸依急切地开口问道:“怎么样有消息了吗?”   小丫鬟为难地摇了摇头:“主子,奴婢打听到了,钱家二姑娘和郑公子的婚宴,林家姑娘不会去了。”   如今贵妃倒了,林家也随之大势已去。这原本是沈芸依能攥住的唯一机会,可随着林曼姗逐渐消失在城中贵女们的宴会里,连她也跟着失去了入宫的可能性。   沈芸依闻言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紧攥了手指:“都是她……一定是她……”   若不是她相助于皇后,林家怎会这么快一蹶不振!她那日在宫宴上明明都看见了,沈容倾被人引着进了那间屋子,没过多久皇后也过去了!   不是在合谋又能是什么!   小丫鬟望着她因愤恨而一阵发白的脸,不由得担忧地开口:“主子……要不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   沈芸依闭了闭眼睛。其他办法……攀附林家原本是能入宫的捷径,这下可好,连见也见不到了。   不过这样的林家见也没什么必要了。   她不经意地抬眸,忽然看见远处的院墙上,似是落下了一道人影。   沈芸依微微一愣。   “主子,您怎么了?”   沈芸依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那个方向……她记得那个方向是……   “三房,三房今日有什么动静?”   小丫鬟不明所以地轻轻福了福身:“据说慎王妃今日回府了。”   “什么时候的事?”   “快有两个多时辰了吧。”   沈芸依蹙眉细思,也就是说沈容倾这会子应该就在房间里。可刚刚那道人影……   “你先回去吧,莫让其他人察觉。我要去个地方,很快回去。”   “是。”   ……   院墙外,枫澈活动了一下筋骨。   翻|墙这种事,真是好久没干了。 第99章 “叙旧?”   这个时辰很少会有人往三房的院子那里去, 沈芸依见一路上没碰到什么人,便更加放心加快了脚步匆匆往刚刚看到人影的方向赶。   这条路是她从前极为熟悉的,早些年每日去找沈容倾走的就是现在的这条路。所以在看到刚刚那个人影时, 她才会如此迅速地做出判断,与那边的院墙相邻的除了沈容倾的房间也没有其他住人的屋子了。   怎么会就这么巧, 今日她回家, 家里就混进来了人。直觉告诉她, 沈容倾一定隐瞒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不管是什么,能多知道一点, 总归是没有坏处的。   沈芸依悄悄来到了最接近云窗的那棵梧桐树下。房间的窗子紧紧关闭着, 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光影, 但凑得近了仔细聆听却隐隐约约可以听见一点说话的声音。   “可是我这儿……”   沈芸依立刻便辨认出刚刚说话的那个人是沈容倾,屋子里应该还有一个人,沈容倾她不可能是在自言自语。   “一起睡。”   沈芸依捂住嘴,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怎么了?又不是第一次一起睡了。”   男人低醇慵懒的声音阵阵从屋子里传来,尾音低沉却透着愉悦。   这样的声线似乎从她记忆之中的某个人物发生了重合, 只不过那人可从未有过这样的语气!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隐约有些走动的声响。   男人似有些无奈:“这是要去哪儿?”   沈容倾道:“去找母亲说会儿话,殿下自己看书信吧!”   对话在这一刻结束,有人从屋子里走了出去。   沈芸依心脏一阵狂跳, 方才怎么都不敢相信的结果就这样忽然摆在了眼前。天底下能被沈容倾唤作“殿下”的人, 除了那杀人不眨眼的慎王还能有谁!   她竟将慎王带回家了!   慎王竟然待她……这么好的?   如果说第一次慎王帮她出面的时候,沈芸依还觉得是凑巧, 可自回门那日之后接二连三的护着她,足可见慎王是对她动了心思的。   细品那男人方才的语气。沈芸依站在原地许久回不过神来,廊间的寒风吹透了她素色的衣裙,可她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凭什么?凭什么沈容倾那个女人总是能过得比她好?凭什么她什么都不需要争取,就可以轻易得到!   ……   四房, 西侧的房间里。   小丫鬟看着迟迟未归的沈芸依终于从外面回来了,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主子,您去哪儿了?奴婢等了您好久,刚想回去寻……”   她话说到一半便看到了沈芸依魂不守舍的神情。   “主子!您这是怎么了?您……”   “沈容倾今日是一个人回来的吗?”   小丫鬟一愣,却也不是第一次见自家主子私下里直呼慎王妃姓名了,她微微迟疑了一瞬:“是……早上小卓子看见了,只有慎王妃和她身边的那个婢女两个人。”   沈芸依微不可见地轻轻攥了攥手指,果然是这样,若是慎王真的跟她一起进了府,现在家里其他各院怎么会没有动静。   她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将慎王藏在闺房里。   “主子……三房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沈芸依眼睛里透着抹阴沉,逆光之下与她常年在人前柔弱怯懦的样子截然不同。   断了她入宫的路,这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她不经意间瞥见了桌子上的请柬。沈芸依忽而弯了弯唇:“我记得郑家和钱家的请帖好像富余出来了一份。”   小丫鬟不明所以,低低地福了福身:“是,原本是给五姑娘的,可您也知道……五姑娘现在……”   “去将那份请柬取来。”她起身去屋子里挑了件清秀的衣裙,“说起来郑家跟咱们家还颇有些渊源呢……”   ……   沈容倾刚想去寻她母亲,却被从屋子里面出来的芷露告知夫人喝了药刚歇下。   不管周氏有没有睡着,她都不太想打扰了母亲休息。如此一来,在院子里徘徊了两趟的沈容倾也没处去了,无奈之下只能折返了回去。   魏霁捻着手里的书信,听见动静凤眸微微抬起:“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沈容倾望着他,不想承认无处可去,朱唇轻轻抿了抿:“我困了,想睡一会儿。”   魏霁随手将信函放在了桌上,深黑色的眸子里带着笑意:“陪你?”   她刚想说“不必”,院子里却忽然传来了动静。   那是芷露的声音,她似是微微有些惊讶,却仍尽力保持着规矩:“六姑娘,您怎么过来了……”   沈芸依细长的眼睛微垂,精心装扮过的容貌从这个角度看颇有些楚楚动人:“听闻姐姐回来了,许久未见,特来给姐姐请安。”   一直在门外替沈容倾守着的月桃闻声也赶了过去:“六姑娘!”她依照礼数福了福身,“我家主子刚刚歇下,要不您还是……”   “嗯?歇下了吗?我刚才好像还看见姐姐在院子里走动来着,月桃你莫不是记错了?”   这院子里每一个人的名字她都认得,沈芸依朝四周望了望,周围皆是她所熟悉的。   她忽然越过芷露和月桃两个人径直朝沈容倾的房间走去,月桃猝不及防没想到她会直接闯,赶紧跟上。   她终是赶在她登上最后一阶石阶之前,挡在了门口,月桃福下|身:“六姑娘还是等奴婢先进去通传一声吧。”   她以为沈芸依还会继续往前,却没想到对方轻易便退到了一边。   沈芸依唇角轻轻弯了弯:“这个自然,总不能打扰了姐姐,休息,不是吗?没关系,我可以等的,等姐姐睡醒了,自然就愿意见我了。”   其余的人或许不知,但月桃却是十分清楚沈容倾房间里的状况的,沈芸依这个样子今日不见到沈容倾怕是要一直堵着门哪里都不肯去。   也不知这个几年不登门的人,今日是怎么想起来突然拜访,演这么一出姐妹情深的。   月桃不安地回头望了望屋子里。   屋内忽然传来了沈容倾的声音:“让她进来吧。”   ……   大门缓缓打开时,月桃率先探进去不放心地往了里面望了一眼,桌上的茶杯不见了,后后的卷宗也不知去了哪里……最主要的是房间正中只站了自家主子一个人,完全不见另一人的踪影。   她看见沈容倾几乎是微不可见地朝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没事。月桃这才松了口气,回身将沈芸依带了进来。   “妹妹给王妃请安。”有了先前的教训,沈芸依行礼时也不再唤她“姐姐”。一身淡色的衣衫上绣了几朵荷花的纹样,看起来甚是淡雅,也衬得人更加惹人怜些。   她久久不起,将姿态放得很低。   沈容倾隔着缎带望着她,淡淡道:“起来吧。”   沈芸依回身从自己带来的小丫鬟手中接过了一个食盒,打开盖子,轻声道:“妹妹记得王妃从前最爱吃这几种点心。”   “从前是从前,人总是会变的,不是吗?”   沈芸依精心伪装出来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丝变幻,不过她很快便转换成了一抹浅浅的笑意:“是妹妹准备得不妥了,来拜访王妃,理应准备些更贵重的。”   沈容倾没有心思同她绕弯:“你究竟来做什么?”   沈芸依面容微动,似是有些委屈:“当然是来看望王妃的,自那日宫宴一别,妹妹已经许久未见过王妃了。”   她垂下视线时,眼神在其他人看不见的地方不住地往两边瞟。屋子里看不出有另一个人待过的痕迹,但她确信刚刚慎王绝对就在这里。   沈容倾朱唇轻抿,那日宫宴她们可并不能算是愉快,本以为这个人不会在主动出现在她面前了,没想到她竟会主动寻过来。   难道是她知道魏霁在这里……?   可若是知道,正常来说不是更应该避之不及吗?或者告知给其他人,将自己撇清。   这般直接来拜访,实在不合常理。   一时之间,她也猜测不出沈芸依的来意。不过不管怎么说,还是将人趁早打发出去为好。   沈芸依似是忽然发觉了什么。   “咦……”她轻眨了两下眼睛,“大白天的,王妃的床帐怎么拉着?定是这帮下人们怠惰了。”   沈容倾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沈芸依丝毫不在意沈容倾的神情,说着便朝那个方向走去。   “方才月桃还说王妃已经歇下了。”她像是非常关心沈容倾,抿唇道:“定是这些下人们偷懒。”   沈容倾不着痕迹地拦在了她的身前,她声音清冷:“你可能误会了,我方才确实打算休息。帘子是我刚放下的,就不劳妹妹多虑了。”   沈芸依轻掩了唇,眼神闪烁,一点也没有坚持。她立刻道歉:“是妹妹来得不是时候,耽误王妃歇息了。”   她素来常穿淡色的衣裳,显得人更加清瘦惹人怜。这副样子曾一度让沈容倾都对她心生同情。   如果没有发生后来那些事的话……   沈容倾道:“没有其他的事,便回去吧。”   沈芸依望了一眼身后的小丫鬟,后者心领神会,递上来了一封请帖。   她犹犹豫豫,隔了半晌才开口:“其实……妹妹今日过来……是为了这个。”   沈芸依双手将请帖递了上去。沈容倾没接,眉心轻轻蹙了蹙:“这是什么?”   “钱家二姑娘的婚宴,想邀请王妃过去。那边不知道怎么将请帖送进王府,这一来二去便送到妹妹这里来了,希望妹妹能代为转交。”   沈容倾自认自己从前同钱家的几个姑娘并没有什么交集,甚至连她是谁一时都想不出。   她淡淡道:“我未必有时间能去,同她也不太熟悉。”   这便是拒绝了的意思。   沈芸依忽然话锋一转:“王妃误会了,这请帖并不是钱家送来的。”   她刻意拿帕子掩了掩唇,凑近了才开口:“王妃可还记得郑公子吗?”   沈容倾微微一怔。她略有一瞬的停顿,很快便神色如常:“不记得了,怎么了?”   沈芸依回眸示意她身边的小丫鬟先下去。屋子里看似便只剩下了她和沈容倾两个人。   她又向左右两侧望了望,像是在拿捏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姐姐……这封请帖其实是郑公子送来的。要与钱家二姑娘成亲的……正是郑公子。”   她怯生生地开口却不知不觉间换了称呼,显然是知道以沈容倾的个性接下来是不会再管这件事的。   沈容倾眉心微微蹙了蹙:“是又如何?”   沈芸依张了张口,低下头轻轻摇了摇,像是十分惋惜。她叹了口气:“妹妹知道姐姐还在怪他当年之事。郑家悔婚在先,姐姐生气也是应当的……”   沈容倾的视线下意识地往床帐的方向偏移了一下。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心脏为何会在这一刻忽然跳动了一下。   她知道沈芸依还在看着自己,很快轻敛了眸光,她声音平缓:“妹妹此言差矣,一未下聘,二未约定。何来悔婚之说?”   “原来姐姐是这么想的……妹妹还以为、还以为……”她不安地咽了口唾沫,“妹妹见姐姐还留着郑公子送的折扇,以为……”   她话说到此处便不再往下说了,言下之意却已是是明显。   “其实当年郑公子也是受家里所迫,这些年也未曾忘了姐姐。他托人送来请帖的时候说……说如果可以的话,想要再见姐姐一面。和姐姐叙叙旧什么的。”   沈容倾眼睛未出事之前,想要求娶她的人很多,这位郑公子便是其中一位,也是这些人中家世最好的。不过随着她的眼睛无法治愈以及她父亲彻底没有了能回来的可能,这些人也就全都不声不响地消失了。   “荒谬。”   沈芸依垂下视线,嘴角微不可见地轻轻弯了弯。反正目的已经达到了,她将那份请帖放在了桌子上,声音微微颤抖:“是妹妹行事不妥,妹妹不该说这些陈年旧事的。”   她立刻屈下膝来请罪。   沈容倾动了动唇,话语到了唇边,却终是忍不住向后轻轻瞥了一眼。   她终是阖了阖眼睛。   “出去。”沈容倾声音清冷,“有时间搬弄是非,不若多想想怎么把你家里欠下的银子还上。”   “这一点我以为妹妹已经很清楚了。”   “出去。”   ……   沈芸依走了。   沈容倾望着她的背影,直至那人彻底消失在视线范围里,才匆匆关上门回到了内室。   被她强行推进床帐里的男人果然不见了。   魏霁单手撑着侧脸,修长的手指轻捻着那张原本放在桌子上的请帖。   狭长的凤眸微微一抬。   “叙旧?” 第100章 “给你降降温。”……   叙旧是不可能叙旧了, 沈容倾走过去直接拿走了他手中的请帖。   “殿下莫要听她乱说。”她随手将请帖扔到了稍远些的桌子上。   魏霁眼尾轻挑,似是对她这么着急将东西抢回去的动作微微有些不悦。   沈容倾视线望在别处没能看见他此时的神色,她轻叹了口气:“别人的婚礼请帖总不能直接扔了, 待会儿叫月桃处理掉就是了。”   魏霁起身走到她身前,凤眸不经意地瞥了下桌案的方向。   “为何不能?”他语声淡淡。   沈容倾张了张口, 忽而意识到普通人的常识在这人身上并不适用。   “因为……因为这样反倒会落人话柄。”原本没什么, 刻意扔了反倒像是还介意着。这恐怕也是沈芸依的计划之一, 外面指不定哪里安放了人等着看她的反应,离了这间屋子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立刻散播出去。   魏霁似是漫不经心地摩挲了一下手上的玉扳指:“只是因为这个?”   沈容倾杏眸微眨:“不然还能是因为什么?”难不成她还真的能和那姓郑的公子有什么旧情吗?   她觉得魏霁好像似有不悦, 不过缘由她想她大概也能猜到。应该是因为刚才那件事吧……纤细的手指犹豫了一下, 悄悄拉上了他玄黑色的衣角, 沈容倾声音很轻:“殿下别生气。”   她下意识地看了眼屋子里的架子床,堂堂慎王竟被她强行推进了床帐,现在他因为任何事情发火,她都觉得是正常。毕竟魏霁能待在那里面等沈芸依走,已经是给足了她面子了。   “方才情况紧急, 我也是迫不得已才……”   魏霁垂眸看向她的手,漆黑的眼眸微深似是若有所思。   半晌,他轻啧了一声:“那把折扇在哪里?”   沈容倾微微一怔:“什么折扇?”   “姓郑的送给你的那把。不是说没舍得扔, 拿出来给本王瞧瞧。”   沈容倾侧脸微红, 这次纯粹是被气的:“殿下怎么能听信沈芸依胡说的话呢。”   她忿忿转身,走向不远处的柜子。从前月桃最爱把那些零七八碎的东西收在这里, 果不其然,打开最后一个抽屉,一把折扇便赫然出现在了最里面。   沈容倾抿抿唇,将扇子拿了出来:“这是我自己的扇子,跟郑公子根本没什么关系。”   那时候不少人家都登过安南侯府的门, 只不过周氏一家也没答应,沈容倾也从未松过口。如此一来自然就有人要想些旁的办法,于是在某次她上街买东西的时候,郑家的人便出现了。   那郑公子看似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可沈容倾当时根本没有那份心思,所以面对他的各种示好,尽量都一一婉拒了。   只不过她没想到,事后郑公子为了在人前挽回颜面,竟能将她那日在街市上买的折扇,谎称为他送给她的。还说沈容倾虽然表面不说,但私底下已经答应非他不嫁。   这件事也是很久以后沈容倾才知晓的,只不过那时她已经看不见了,母亲病重,家里一团糟,她再无暇在顾及此事。   沈芸依当年常出入她的房间,想必她就是那个时候看到那把折扇的。事到如今,沈容倾再度回想,以前的谣言说不定沈芸依也没少参与其中。   沈容倾顿了顿,道:“我跟郑家根本连婚约都没订过,我也从没想过要嫁给他。”   魏霁薄唇轻启:“你从前不也从来没想过会嫁给我。”   “殿下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   沈容倾手指紧攥:“殿下是……是……”   她无声地动了动唇。许久,“殿下本来就是不同的。”   沈容倾轻垂了眸光,道:“这把折扇,是我自己付钱在街市上买的,那些流言蜚语都是其他人编纂出来的谎话,我同跟郑公子也仅仅只是几面之缘。信不信由殿下。”   若是旁人听信了沈芸依的话,她可能只是淡淡不予理会。若是她稍关系近些的人,兴许会心平气和地解释几句。可是魏霁不一样……   魏霁他……   连沈容倾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在意。心里仿佛忽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好像这就是她从一开始就不想让魏霁来安南侯府的原因之一,这里的每一个人,她都本能地不想让他沾染。   她下意识地抬眸望向魏霁,然而视线却在她将头抬起来的那一刻受到了遮挡,宽大的手掌略过她的眼睛,不重不轻地揉了把她额前的碎发。   魏霁声音淡淡,低醇却十分好听:“傻不傻?之前问你被谁欺负过你还不说。”   他趁着她恍神的工夫,轻易取走了她手中的折扇:“改日送你把新的。”   ……   郑家大婚那日,宾客们都发现这新郎官脸上莫名其妙添了道红痕。印子很深,擦了多少东西也遮盖不住。引来满街人地指指点点。   众人皆传,这肯定是郑家人行事不端得罪了谁才会在新婚前一天遭此报复。   只是这印子看起来有棱有角的,不像是棍子或是巴掌……倒像是把折扇什么的?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   夜深人静,皓月当空。   沈容倾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忍不住悄悄打量睡在身侧的那个男人了。明明是在她自己最熟悉的家里,此刻却莫名涌现出一种陌生而又不真实的感觉。   晦暗不明的床帐,屋子里只有隐隐月光。身旁的男人轻缓而平稳的呼吸,沈容倾望着他侧脸的轮廓,根本毫无睡意。   本该在睡梦中的男人似有所觉,魏霁轻阖着凤眸,喉结微微动了动:“怎么了?”   他语声很低,透着一丝刚睡醒时的喑哑。   沈容倾发觉偷看被人发现了,忙收回了视线将自己埋进了被子里,被子外只露了一双清澈潋滟的眼睛,好看的杏眸轻轻眨动了两下。   “殿下怎么还没睡?”可能是蒙在被子里的缘故,她声音显得有些闷。   魏霁睁开眼睛偏过头望向微垂着视线的沈容倾,他缓缓道:“睡了,被你看醒了。”   沈容倾不由得抬起了头:“殿下就会胡说。”   魏霁低低一笑,声音似是从喉咙深处传出:“你不是在偷看?”   “当然不是。”看也是正大光明。   “那为什么还不睡?”   “因为……因为被子里太热了。热得睡不着。”沈容倾将脸一点一点从锦被里挪出来,侧脸微微有些发烫,可是也分不清究竟是因为被子里太暖和还是因为其他什么。   黑暗之中,她忽然感觉被子被人从外面动了动。   沈容倾微微一怔:“殿下?”   魏霁随手将他微凉的掌心轻搭在了她细嫩的指腹上,冰凉的触感和沈容倾自身的温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略带薄茧的长指轻攥着她,缓缓握了握。   “给你降降温。”   沈容倾觉得这个时候如果有人往她脸上放一个生鸡蛋,隔不了多久,鸡蛋就烫熟了。   “睡吧。”魏霁低缓的声音从她耳畔传来。   “……”这让她怎么能睡得着呢?   ……   然而事实证明,沈容倾还是入睡成功了的。只不过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是夏天,炎炎夏日里,她主动牵住了魏霁的手,并且觉得像是抱着个冰块一样,感觉还挺好的。   清醒后的沈容倾,一再默念“梦和现实都是相反”。无论魏霁怎么追问,她都闭口不提自己昨晚究竟梦到了什么。   早膳是沈容倾让月桃悄悄送进屋子里的,她昨天大半个下午都耗在了自己的房间里,原本回来是想陪母亲,可莫名其妙就变成了又和魏霁待了多半日。   梳妆过后,沈容倾顿了顿,朝魏霁开口道:“殿下,我还有些话想和母亲说,稍等我一会儿我们再回王府可以吗?”   魏霁微微颔首:“去吧。多待一日也无妨。”   沈容倾轻轻摇头:“午膳前就回去。”   她这次回家,主要便是为了这件事,昨日没能寻到合适的时机开口。可要谈的话,将药面对的事,不是拖着就可以解决的。况且她在回来之前,便早已做好了决断。   周氏用过早膳,坐在窗边似是在忙活手里的绣活,那是一对栩栩如生的鸳鸯,看着像是要做成个枕头什么的。   沈容倾走到门口,感觉自己有很多年没有见到这样的场景了。   “娘……”她轻轻唤了一声。   周氏闻声抬眸,温和地朝她招了招手:“过来,看看这个纹样你可还喜欢。”   她将整块布料拿过去给沈容倾看,其实就算不问沈容倾也知道,这些东西一定是送给她的。   “喜欢。娘亲手做的东西我都喜欢。”她轻轻拉住周氏的胳膊,“娘,我有事想跟你说。”   周氏默了默,放下了手中的针线:“好。”   母女两人移步到可以并排坐下的地方。沈容倾轻抿了下唇,“娘……过些日子,我可能要……”   还未说出口的话语因着门外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戛然而止。   沈容倾本能地望向门外:“出了何事?”   门外是月桃焦急的声音:“主子,二姑娘来了。”   沈雅娴显然就站在她的身侧,她一路快步走过来,此刻连呼吸都还没有放缓。   “容倾,出事了。”   沈容倾顿时站了起来,她立刻打开了门:“出了何事?”   沈雅娴抚着心口,抿唇摇了摇头:“是祖父那边……大伯母已经请大夫了。具体我也不清楚,先前你让我留意一下大伯母那边的动静我就专门安排了一个人过去。但今早我派去的人忽然传话回来,说大伯母一早就派人去请了刘大夫。”   她深吸了口气:“刘大夫是大伯母请来专门给祖父看病的大夫,估计现在那人已经在来得路上了。”   沈容倾眉心紧蹙,掩在衣袖里的手指紧紧攥了攥:“不能耽搁了,我们现在就过去。” 第101章 大夫入府。   沈容倾先前便拜托过沈雅娴平常帮她留意一下安南侯府里的状况, 她现在长期不在府中,想要探听些消息多有不便,一切还得是靠沈雅娴来打听。   祖父的病, 她先前便有所怀疑,虽说祖父年事已高, 但常年这样用药调理着, 为何会始终不见好转。若说祖父一直这样病着, 最大的受益者便是大伯母一家,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瓜分祖父的俸禄, 中饱私囊, 维持在外的体面。   平常其他人想要探望总是会或多或少地受到些阻拦, 就算有幸可以进去,祖父也大多是在睡着。   很多事情越是深想,便越能琢磨出很多问题来。上辈子,她也是从祖父那里得到了一盒子银票后,才遭遇那场大火的。冥冥之中, 沈容倾总有种预感,想要找出前世的凶手,首先要先弄清祖父的病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今日终于找到机会了。   沈雅娴接替月桃扶了她的手:“祖父的院子就在前面了。”   沈容倾一到场便发现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其中有几个看着很眼熟, 应该都是大伯母那边的下人,早些年就在家里见过。   婢女小厮慌慌张张地来回穿行, 有几个蹲在院子的角落里煎药,以便煎完了好能立刻送进去。   毕竟已经到了要去请大夫的程度,安南侯府各户各院多多少少都听到了些风声。   沈容倾一抬眸便看见大伯母从屋子里出来了。   郭氏紧皱眉心,神情严肃,旁边跟着的是府上刚提拔上来的副管家, 一见郭氏出来了,忙点头哈腰地跟了上去。   沈容倾听见郭氏低声问道:“通知老爷了没有?”   副管家忙不迭地点了点头:“回夫人,老爷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今日本不是大伯父休沐的日子,估计是临时告了假,匆匆而归。沈容倾暗暗打量了一下院子里其他人的神色,没再耽搁,同沈雅娴走了上去。   郭氏一抬头刚好隔着缎带与沈容倾对视了一瞬。她瞥了眼旁边的沈雅娴,心道这丫头果然和她厮混到一起去了。   她故作惊讶地轻轻“呀”了一声。院子里众人的视线顿时沿着她的目光落在了刚刚走进来的沈容倾身上。   有了先前两次的教训,如今谁都不敢再对沈容倾不敬。满院的人齐齐地行礼道:“给慎王妃请安。”   沈容倾轻敛了眸光:“起来吧。”   郭氏早已从石阶上走了下来,两个人隔着一步远的距离,她好巧不巧地便挡在了沈容倾身前。   身旁的沈雅娴轻攥了她的胳膊,沈容倾停下了脚步,淡淡开口:“听闻祖父病重,我放心不下,特来探望。”   郭氏拿帕子掩了掩唇:“王妃有心了,这各方各院里能听到这事第一时间赶来的,也只有你们两个。还是你们有孝心。”   她丝毫没有要让开路的意思,回身朝两侧的下人开口道:“来人,还不快扶慎王妃和二姑娘去西厢房里歇着,院子里风大,若是慎王妃和二姑娘有个什么闪失,赔了你们的命都不够!”   她厉声道:“还有你们两个,还不快去沏茶!”   两边的婢女闻言赶紧开始忙活。沈容倾眉心微蹙,抬手禀退了要靠过来的人:“大伯母何须这样吓唬他们,我们也只是来探望祖父的,茶便不必沏了。祖父病着,我们哪有先歇下的道理,烦请大伯母快些着人带路吧。”   不知是不是沈容倾的错觉,她总觉得郭氏的眼神似是有那么一瞬的闪躲。好看的杏眸轻轻眯了眯,她缓缓开口道:“难不成里面有什么是我们不能瞧的吗?”   郭氏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堪:“王妃这话说得,就好像我故意阻拦一样。我不过是为了老太爷的身体着想,老太爷刚刚喝了第一副汤药,才歇下。这病情尚未稳定的关口,难道不是等大夫来了再做决定更加稳妥些吗?”   周围人的视线此刻都集中在了沈容倾一个人身上,郭氏这一番话下来,倒显得是沈容倾思虑不够周全了。   沈雅娴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耳语道:“要不我们再等一等,大夫来了,我们随他一起进去,也不落他们的话柄。”   她瞥了眼周围人的神色:“来都来了,也不差这一会儿。”   郭氏道:“关心则乱,不过这个时候还是要以老太爷的身体为先不是吗?”   沈容倾望了一眼那紧闭的门窗:“祖父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   郭氏没有直接回答,那眼睛给身旁的婢女递了个神色。后者心领神会地上前低低福身:“回慎王妃,老太爷这阵子病情一直很稳定,清醒时也能吃得下些东西,只是昨日不知怎的,突然便感到身体有些疲累,原本也不打紧的,今早醒来却开始咳嗽不止,夫人见状,连忙派人去请了大夫过来。”   沈容倾刚才看到过这个婢女进出房间,她也不是平常在郭氏身边伺候的那几个,心下微微有了判断:“是你一直在祖父院子里服侍的?”   那婢女紧低着头:“是,正是奴婢。平常大多数时候都是奴婢在老太爷这里值守。”   这应该便是郭氏精挑细选放在这里的人,平常主子们不在时便是这里的掌事。   沈容倾声音微冷:“为何昨日不请大夫过来?”   婢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奴婢有罪,都是奴婢的错,奴婢应该早点和大夫人说的。是奴婢疏忽了。”   郭氏上前打圆场道:“昨日也是老太爷说没什么大碍,这丫头便疏忽了。明日便将她调离了这个院子,换个更稳妥些的来。”   她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轻易便将事情都推给了身边的下人,处理的方式也是不痛不痒。   沈容倾正欲开口,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从院门那边传来。   “禀夫人!刘大夫来了!”   跟在那个小厮身后走进来的,是一个看起来四五十岁胡须飘飘的老者。他背着手,面上没什么神色,一双老鼠眼上挑透着精明,头发花白,看起来有那么几分严肃又有那么几分傲然。旁边还跟着一个小学徒,负责拎着大大的诊箱。   一行三人,陆续进来。那大夫略略拱手,便算是朝郭氏行礼了。沈容倾留意到他的药箱好像并不是很沉,那小厮拎着并没费多的的力气,像是里面没装多少东西。   她从前不是没见过大夫出诊,印象最深的便是江镜逸的那个箱子,遥遥望着便觉得沉重,打开里面也都是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上面写着不知为何意的字,隐约还有些小字记录着药效。同他的箱子相比,这个刘大夫带的东西就实在不算多了。   他神色也打量到了沈容倾身上。   郭氏上前介绍道:“先生,这位是慎王妃,这个是我们家的二姑娘。”   刘大夫眼神微闪,视线在沈容倾蒙着眼睛的缎带上停留了一瞬,微微行了礼。   沈容倾道:“既然先生已经来了,我们便同先生一起进去。”   刘大夫脚步一顿,回身开口道:“王妃且慢,还是容老夫先进去看一看吧。”   沈容倾眉心微不可见地轻轻蹙了蹙:“怎么?先生是怕我们出声打扰了先生问诊吗?如果是这样,先生大可以放心。”   “非也,非也,”他抬手捋了下胡须,“每个人身上都有自己的气,病归根结底是自身气息混杂所致,同时进入屋子的人太多,不利于病人的身体。”   他用那种微妙的口吻将事情说得玄乎其玄,郭氏立刻顺应道:“就是就是,咱们也不懂医术,如今先生来了,便都听先生的吧。”   她朝门两边的下人使了个眼色,跟着往石阶上走:“先生请。”   刘大夫拎着诊箱大步进去了。郭氏紧随其后,却没进去,只守在了门口,像是真的在谨遵医嘱一样。   沈容倾望了望身旁的沈雅娴,低声道:“你从前有见过这个刘大夫吗?”   沈雅娴微微摇头:“今日我也是第一次见,往常都是大伯母将人请来,又亲自派人将他送走。来回都是马车,我也没能见过。”   沈容倾轻轻抿了抿唇,这个刘大夫……他真的可以看病吗?   约莫半炷香的时间,里面的人便陆续都出来了。许是觉着沈容倾看不见,刘大夫一出来便先于郭氏交换了一下神色。郭氏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刘大夫捋了下胡须开始大步朝石阶下走。   刚刚诊病的工夫,安南侯府里其他听见风声的人也都前前后后赶了过来。为首的是今日临时告假的大伯父,后面还有二房和四房的人。满满当当地站了一个院子。   “先生,老太爷的病如何了?”刘大夫一出来,便有人忍不住开口发问。   刘大夫面色凝重,恍若自言自语:“不应该……不应该啊。”   郭氏神色微变,跟着走了上去:“先生是说什么不应该?”   “老侯爷的病……”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连连摇头,“按理说不该如此。”   沈容倾轻攥了手指:“先生有话不妨直说。”   她像是一语惊醒了梦中的人,刘大夫忽而抬头,眉心紧紧皱成了一团:“近来府中可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众人皆不语,郭氏忧心忡忡地走上前道:“没有啊,一切如常。”   “不对。”他又捋了下胡须,闭目似是在感知着什么,“南边,从昨日到今日,南边有什么变动。”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纷纷开始窃窃私语。有人试探着开口:“先生,此话怎讲啊?”   刘大夫道:“老夫先前开的药并无问题,昨日之前,老侯爷也是一切平稳,方才我掐指一算,府邸南面在昨日略有异动影响了老侯爷的病情,你们仔细想想,昨日与平常究竟有什么不同?”   人群中又是一阵杂乱地交谈。   郭氏左右望了望,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人群中忽然有一婢女跪下来开口道:“昨日……昨日奴婢记得是慎王妃回府的日子。” 第102章 众人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嘲……   众人闻言一片哗然。郭氏变了脸色, 指着那名婢女,大声斥责道:“大胆,慎王妃岂是你能开口提及的!”   那婢女原本跪下来时说话的声音不大, 再加上四周嘈杂,不少人没能听清她都说了些什么。可经郭氏这么一闹, 这下子整院的人都安静下来了。   刘大夫手中的动作一顿, 回身看向郭氏:“夫人, 此事事关老侯爷的身体,待老夫先问上一问如何?”他随即望向站在人群之中的沈容倾, 高声开口:“想来慎王妃也不会怪罪的吧?”   沈容倾冷眼瞧着这院中的景象, 倒想看看他们究竟在搞什么名堂。原本她还在想郭氏刻意阻止她进去是在隐瞒些什么, 现在看来,这次所谓祖父生病,郭氏的意图已经十分明显了。   刘大夫见她不开口,便当她是默认。郭氏掩下眼底的眸光,不着痕迹地朝那婢女递了个眼色。   刘大夫抬步走到了那名婢女跟前:“你刚才说, 昨日慎王妃回府了?”   婢女紧紧低着头,看起来像是在发抖,整个人战战兢兢。等得久了, 周围的人已经露出了些许的不耐。沈容倾听见她的大伯父语气粗重地开口道:“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不必迟疑, 安南侯府里没什么不能说的!”   他曾是这个家的长子,人也高大魁梧, 年轻的时候曾混过两日兵营,只不过没待多久就回来讨了个安稳的官职,从此靠着家中安南侯的地位过体面日子。如今掌家,性格也变得越来越说一不二。虽没什么本事,但惯爱撑些威严。   他这话不像是说给郭氏, 倒像是说给沈容倾听的。小婢女战战兢兢地样子显然也不完全是冲着郭氏的斥责,更像是怕沈容倾报复,事后降她的罪什么的。   沈容倾淡淡望着眼前的场景,早已编排好了的故事,就算不催她,她也会演下去的。   果不其然,那婢女颤抖着开口了:“禀老爷、夫人……奴婢、奴婢也是听说,昨日慎王妃回府了。”   其实随便找几个小厮来问一问,便不难得知沈容倾回家的消息。毕竟她一路没有什么遮遮掩掩,回了三房的院子,也不曾刻意将院门紧紧关闭起来。   刘大夫捋着花白的胡须,缓缓点头:“如此便说得通了。”   沈容倾声音清冷:“怎的?我的房间也不在南面。”   刘大夫摆了摆手:“非也。老夫记得,这安南侯府的大门便是在正南的方向。”   他闭着眼睛,故作玄虚地凝神了片刻:“所谓南边有异动,便是有……特殊之人进出了门庭,致使安南侯府原有的气息发生了改变。”   沈容倾听着他那一瞬间的停顿,估计是畏惧她慎王妃的身份,不敢将“不祥之人”那四个字说出口,故而改成了“特殊之人”。   但就算他没说,所暗示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至少周围待在院子里等候的众人,已经被引到着开始往那个方向去想。   郭氏掩了掩唇:“往日进出南边大门的都是些负责采买的小厮,昨日也没有什么变化。若要说跟平常有什么不一样的,那也只有……”她说着看向了沈容倾,意图已经十分明显。   刘大夫忽而拱了拱手:“王妃恕罪,恐怕您就是问题的根源了。”   有些没见过这等场面的小丫鬟闻言已经忍不住捂着嘴倒吸了一口冷气。   如今矛头直指沈容倾,一直站在她身后的月桃终是按捺不住,站出来开口道:“你胡说!我家主子是福泽深厚之人,能给王爷冲喜便是最好的证明。你这是在信口雌黄,污蔑我家主子!”   刘大夫冷冷一笑:“你护主心切老夫可以理解,只不过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数,能给慎王冲喜的,本身的命格也不平常,更何况老侯爷身体本就不好,会受到影响也是在所难免。”   沈容倾声音淡淡:“我未嫁人之前在家中那么多年也未曾发生过什么事端。”   “今非昔比也。王妃已然是出嫁之人,便算不得是这安南侯府的人了。”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似是觉得这话有理。更有一切旁支的亲戚窃窃私语,说很多地方都有讲究,嫁了人的姑娘常回娘家,便是对娘家不好。   沈容倾扫了一眼那个轻便的诊箱:“想不到先生身为医者,还精通命理。”   刘大夫似是从未将她这样的小姑娘放在过眼里,捋着胡须粗声道:“老夫行走过大江南北,自然什么都要懂些。”   沈容倾略略颔首,漫不经心地摩挲了一下手指:“不知先生可曾听过一句话,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刘大夫顿时脸色微变,他长眉上挑:“王妃这是在质疑老夫的医术了?”   “先生何须这般敏|感,这句话原本也是劝诫人们要虚心向其他人学习的。”   刘大夫冷哼了一声,浓密的胡须跟着动了动:“王妃在质疑老夫之前,可以先打听打听老夫在外的名号!”   郭氏攥着手里的帕子出来打圆场:“是啊,你从前甚少出门可能有所不知,刘大夫在整个皇城都是赫赫有名的名医,从前那是游历大江南北,近些年才定居皇城给达官贵人们看病的。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请他来家里。”   不少人纷纷点头称是,或多或少听说过这个刘大夫的事迹。   刘大夫听到了周围人的声音,也跟着添了几分傲气:“老夫祖上便是宫里头的御医,祖传的技艺代代相传。后又有幸结识了一位在外行医的药谷弟子,跟从他学习医术多年。不是老夫信口开河,老夫走过的路可能比王妃您吃过的米还要多!”   不说这话还好,“药谷”二字一出,沈容倾不禁莞尔,他究竟走过多少路她尚且不知。药谷如今最大的掌事者她都认得,怎不见江镜逸这般干过。真不知他遇见的是哪门子的药谷弟子。   “原来先生也知药谷。”   刘大夫像是听到了什么明知故问的事,“这个自然!”   传说中医术集大成之地。隐居避世,是多少从医者渴望去学习的地方。然而真正能接近的人少之又少,许多人一辈子也没有机会接触。   若说家中有御医已经足够让世人敬佩了的话,“药谷”二字一出,那从此的生意恐怕是源源不断了。   沈容倾算是明白,他在皇城所谓的名声是如何得来的了。   刘大夫似是觉得自己已经占据了上风。无形之中和郭氏交换了一下神色。   沈容倾将他们的交流尽收眼底,心中的猜测又落实了几分。她缓缓开口道:“先生学的是医术,可刚刚做的可都是算命算卦之事。”   刘大夫不以为意:“行医就是要什么都懂,我虽不是专门精通于命理,但行走大江南北也都略懂一二,王妃不要因为老夫这番指出了您,便觉得老夫有问题。老侯爷此番病得突然,非寻常医理可以解释。不管怎么说,一切当以老侯爷的身体为主不是吗?”   郭氏上前假意劝道:“是啊是啊,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为了你祖父的身体,能避免些什么便避免些什么吧。”   众人一听,也都纷纷点头,这个节骨眼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管是不是真的因为沈容倾的到来导致的这一事,就像郭氏所说,能避的都尽量避一下吧。   整个安南侯府的人们这么多年都是靠着老侯爷的荫庇活着。金钱、地位……换句话说,老侯爷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们从前所拥有的一切都不复从前了,此时一听说出事,一个比一个要紧张。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句:“我记得上次夫人请刘大夫的时候,慎王妃也回来了。”   “什么什么,竟有这样的事……”   “这么说来,真的是她?”   “……”   大伯父清了清嗓子,众人顿时止住了话声。   他粗声道:“既然如此,其他房的人也都回去吧。”   他望向站在院子中央的沈容倾,扬了扬下巴:“我知道你今日来探望也是好意,但就像大夫所说,若真是有所冲撞,恐怕对所有人都不好。你同雅娴关系不错,往后有什么事便让她转述给你,你也大可以放心,不过以后还是不要再来了。”   他似是也觉得自己的这番话有些重,攥拳抵在嘴上咳了一声,又补充道:“都是为了病人的身体,你也应该理解。”   众人皆觉得她不详,这便是郭氏的目的。沈容倾贵为王妃,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可以受她摆布的姑娘了。若是继续留她时常出入安南侯府,恐怕只会对她不利。于是她便设了这个局,借所有人的手,将她赶走。   沈容倾淡淡望向郭氏:“大伯母也觉得这样可以了吗?”   郭氏不语,只是拿帕子掩唇,遮掩住自己得意的神色。   沈容倾声音平缓:“既然都是为了祖父好,那想必我再请一位大夫过来也没什么问题吧。当然,你们觉得我留在这里会加重病情,问诊结束之前我可以离开,不过问诊之后,若不是什么所谓命数的问题,该离开的人就不是我了。”   郭氏假意上前安抚:“我知道你不愿接受这件事,可这皇城中哪里还有比刘大夫医术更高明的大夫了?”   安静之际,众人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嘲弄般地轻嗤。   所有人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待到看清来人,一个个全都震惊在了原地。   魏霁凤眸微抬望着被人群围起来的沈容倾。   他声音淡淡:“让江镜逸过来不就得了。” 第103章 “倾倾。”   听到声音的那一刻, 最先愣住的是沈容倾。这样的嗓音她太过熟悉了,以至于在所有人回身去看之前她便已经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脑海里的第一反应是魏霁为什么会过来,紧接着便是想不通他是怎么知道她在这里的。事出突然, 她当时来不及回房间和他过多解释……思绪犹如前一刻嘈杂的人群,混乱成了一团, 一时间她怔怔地望着他, 连行礼都忘记了。   院子里的其他人神情上明显流露着惊愕。大伯父率先回过神俯身拱了拱手:“微臣给慎王请安。”众人像是蓦地被这一句话唤回了神智, 听到话音,赶忙纷纷效仿。   正院的人不是跪着就是拘着礼, 唯有沈容倾一人站在正中央, 格格不入地望着门口的方向。   “殿下怎么来了?”   众人被她这行为和语气吓得心脏一颤, 这慎王可是出了名的性情乖戾,若是惹了他不悦,恐怕这里所有人都得赔进去。   家族里的好几个为官的人都暗暗给她使眼色,可沈容倾恍若未见,直接朝魏霁快步走了过去。   深黑色的凤眸里渐渐只映出她一个人的身影, 魏霁看着她朝自己走进:“来接你。”   众人闻言一阵屏息。   沈容倾轻咬了下唇,抬起手似是在帮他整理前襟。可实际上却背对着院子里的其他人,压低了声音:“殿下怎么不在屋子里等我?”   这些人可不知魏霁是从哪里来的, 方才他那话说得模棱两可。在场的除了月桃之外, 都将他的话理解成了是来接回娘家的沈容倾回王府。   可沈容倾却非常清楚他指的是哪里。   魏霁垂眸望着主动靠过来的沈容倾,薄唇微不可见地轻轻勾了一下。他声音慵懒:“你太慢了。”   沈容倾手中动作明显有一瞬的停顿, 她微微抿唇,自知理亏也不欲在这种地方同他争辩。她低声开口:“事出有因,不过想必殿下能找到这里一定已经清楚缘由了吧。”   她这个时候倒是聪敏。魏霁看似是一个人来的,实则不知多少暗卫都在跟着。别的不说,枫澈肯定是在附近的。最多是被命令做其他事了, 很快也会回来。   找不到她的话,随便打发个人,不出半盏茶的工夫就能寻到这儿。如此想来,沈容倾觉得魏霁到现在才来,是给足了她自己处理事情的时间。换言之以他平常雷厉风行的行事方式,才不会耗时间和这些人斡旋。   魏霁薄唇轻勾,淡淡开口:“江镜逸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沈容倾松开了轻触着他衣衫的手:“多谢殿下。”   众人额头上的冷汗都顺着脖子留下来了。两人站得同他们有些距离,声音不大,听得也并不真切。断断续续的字句却听得他们胆战心惊,尤其是对上魏霁那双喜怒不言于色的眼睛,当真是半点情绪变化的波澜也瞧不出来。一时间连能不能平身了都不敢自己做主。   魏霁忽而开口道:“不是想进去看看吗?”他朝那紧阖着的房间大门示意了一下:“叫他们给你打开。”   沈容倾回眸望向那一院子的人,刚刚极力阻止她的,现在没有一个敢吭声了。   口口声声是为了老侯爷的身体,可真到了危及到自己,刚刚义正言辞的阵仗便全都消失不见了。   沈容倾轻敛了眸光:“那殿下稍等我片刻。”   魏霁微微颔首,算作是默许。   沈容倾从人群中穿过,先是不动声色地安抚了一下沈雅娴,而后叫月桃跟上,两人一同往石阶上走。   站在大门两边的小厮直往郭氏那边瞧,但魏霁就在那里看着,郭氏也不敢这会子再站起来说些什么。   所有人的眼神无形之中都渐渐移到了沈容倾身上。晦暗复杂,每个人都怀着自己不可告人的心思。   魏霁捻了捻手里的玉扳指,忽而薄唇微动:“倾倾。”   众人眼中的神色一下就变了。   沈容倾愣在了原地,一时竟没反应过来他在唤自己。好看的杏眸茫然地眨动了两下,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这是唤她什么呢?!   她张了张口,太过惊讶以致于半天没能发出回应他的声音来。   魏霁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轻轻一笑,语声低醇慵懒:“快些。”   沈容倾掩在袖子里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紧紧攥了起来。   出来……等出来再问他!   大门两边的小厮没办法上前打开了门。屋子里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重的药味,但这样的药味与魏霁寝殿的截然不同。苦涩中透着压抑的难闻,沈容倾本能地蹙了蹙眉。   屋子里的光线非常昏暗,比她上次进来时有过之而无不及。月桃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手,即便已经知道了沈容倾在治眼睛,也丝毫不敢有半分地怠慢。   沈容倾踩在那厚重的地毯上,许是沾染过药渣的缘故,地毯上原本的纹路已经显得不那么清晰了。屋子里不算是完全没有人打理,但至少可以看得出,负责这里的下人偷了懒,很多角落里的地方积了灰尘,窗台边的盆景已经很久都没有被人更换过了。   月桃从腰间摸索了一阵,拿了条帕子出来:“主子,您用这个吧。”   越往里面走,屋子里的药味越是难闻,上次她和沈雅娴进来也只是远观,这会子真正走进去了,才发觉屋子里的空气真的非常不好。   沈容倾拿帕子掩了掩口鼻,本就敏锐的嗅觉在这样的屋子里甚是难捱。可她尚且如此,她祖父那样的病人怎能长期生活在这里。   卧室的每个窗子上都挂着厚厚的床帘,即便在正午阳光最充裕的时候也能很好地阻隔住光线照射进来。   沈容倾隔着缎带细细打量了一下,上次她们进来的时候,郭氏说她祖父正在休息,所以要弄得暗一些。可现在看来,这些帘子好像并不常被人打开,更别提开窗通风了。   大伯母口口声声地照顾,就是这样的吗?   “主子……”月桃欲言又止地唤了她一句。   沈容倾似有所觉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纤细的手指渐渐紧攥。   从前那个威严却对她总是慈祥和蔼的祖父此刻正闭目沉睡着,他脸色不大好,人也比记忆中瘦了很多,头发经过岁月已经全部都白了。   沈容倾想起年幼时,祖父总会在休沐的时候带她上街市还教她识字,家里有那么多孩子,却每次总是对她格外偏心。不管她犯了什么错,连她父亲都想罚她了,最后出面都是祖父说不要追究了。   她唤了两声“祖父”,回应她的只有房间里的安静。沈容倾红了眼眶,月桃看着也是难受。   “主子……我们先出去吧,待会儿江先生来,一定有法子医好的。”   沈容倾阖了阖眼睛,许久,她深吸了一口气。   还有很多事在等着她做。   站在院子里的人一听见动静,视线顿时都聚焦了过来。沈容倾留意到刚刚她不在的时候,以大伯父为首的好几个人都试图过去跟魏霁说上几句话,就在她刚才出来的时候,还有人想往那边凑一凑。   沈容倾蓦地开口道:“来人,去将屋子里的床帘全部撤下来。外间的地毯换新,再将离卧室最远的窗子打开,等祖父醒了再给卧室通风。”   郭氏明显变了脸色。她就知放她进去准没有好事,奈何慎王还在那里看着,她只得僵硬地扯了扯唇角:“老太爷卧室里的床帘也是按照大夫的嘱咐挂上的,白日里光线太足,会影响老太爷休息。”   沈容倾杏眸微抬:“怎的,床帐还不够?屋子里还需要昼夜都黑着?”   她不动声色地扫过先前那个自称是这里掌事的下人:“夫人派你来这里做事,你就是这样整日在这里偷懒的?”   月桃应声将屋子里都开败了许久的花枝拿了出来掷在地上。   那婢女扑通一声地跪了下来:“奴婢一时疏忽,王妃恕罪,王妃恕罪!”   沈容倾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温度:“你今日的疏忽好像也太多了些。”她直接望向郭氏:“大伯母好像选人不太尽心?”   郭氏恨得咬紧了牙根:“这贱婢偷懒,我这就选个更稳妥些的人过来。”   “不必了。”沈容倾缓缓走到了魏霁身侧,潋滟的杏眸隔着缎带望上他深黑色的眼睛:“殿下,可否准我先暂借两个王府里的下人?”   大伯父终是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了,郭氏好歹是他的妻子,接连被质问就像是在打他的脸。更何况他平常也不常来,内院的事都是交给郭氏打理。   这一会儿一张地毯,一会儿一朵破花的。这么多人看着,再扯出什么别的,像是他们在伺候老人上不尽心,那可实在是太丢脸了。   他咳了一声,道:“这婢女行事不妥,府里断不会再留这样的下人了,但终究这是咱们安南侯府的私事,还是不……”   魏霁凤眸半抬:“有什么问题吗?”   毫无波澜的声音,没有半点情绪起伏的变幻,在场的每一个人却像是因着这一句深深打了个寒颤。   他顿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冷汗沿着鬓角往下淌,他忍不住擦了把汗:“没,没什么。都听王爷安排便是。”   郭氏见自己最后的主心骨也没了,忿忿咬牙,暗骂自己的丈夫靠不住。她求助似的望向人群之中的刘大夫,后者稳稳地捋了捋胡须,暗暗朝她点了点头。   郭氏这一颗紧悬着的心,再次落了下来。   她还记得最初的时候,刘大夫从屋子里出来,她将钱塞过去的那一刻,刘大夫同她的保证――   “就算是宫里头的御医来了,也看不出任何端倪,放心吧!” 第104章 准了。   距离江镜逸来还需要些时辰, 沈容倾也不知道这个人现下究竟在哪里,如果是从药谷过来,恐怕要花更多的时间。   深秋的过堂风已经有些冷了, 一院子的人原本只是来看看状况,没加几件衣服, 这会子在院子里站着, 很快便被冷风吹了个透。况且还有个性情不定的慎王站在那边, 所有人时刻紧绷着,时间久了, 每个人心里都叫苦不迭。   最后还是大伯父率先打破了这样的僵局:“王爷, 眼下大夫到场还需些时间, 不若王爷移步西厢房暂且休息,待王爷您的人回来了,微臣自会派下人去禀明。”   沈容倾也不想让魏霁吹太久的风,好看的杏眸微抬,隔着缎带望着他, 似是在征得他的同意。   魏霁眸光一顿,微微点了点头。   众人心中松了一口气,立刻命人在前面带路去了。   临进屋前, 沈容倾把沈雅娴叫到了身边, 这番多亏有她过来告知,不过事情闹得这样大, 她家中多半也听到了风声,必不放心。   沈容倾道:“你先回去安抚一下你母亲吧。这边暂且没什么事,还有王爷在,你不过来也没关系。”   沈雅娴摇摇头:“原本我还没思虑那么多,但今日见状, 感觉大伯母很有问题,处处针对着你。再者祖父的病情我也有些担心。我母亲刚才遣人来找我了,这样,我先回去,跟她简单说明一下,尽快赶回来。”   沈容倾微微点头:“也好。”   她目送着她出去了,一回身便看到郭氏正吩咐着小丫鬟去沏茶。   沈容倾默了默,朝月桃开口道:“你去茶房盯着那些沏茶或是要送其他东西进来的人,别让他们掺了东西进去,如今这里的人我谁也信不过。”   月桃一听,立刻正色道:“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送进屋子里的东西都由奴婢亲自端进去。”   沈容倾轻轻颔首,眼下能想到的也就是这些了。她顿了顿,回身走进了屋子里。   屋内那些闲杂的下人已经都被禀退了出去,郭氏安排着院子里其他没有走的家族中人去了其他房间。这边也没有人敢靠近,房间里一时显得有些安静。   沈容倾很快便看到了那个坐在主位上摩挲着扶手边缘的人。   她轻轻走了过去:“殿下。”   魏霁抬了抬眼睛:“嗯?”   沈容倾轻抿了下唇:“多谢殿下帮我。”今日若不是他忽然出现,事情恐怕要比现在进展得困难许多。   世人对于他的畏惧不仅仅是停留在地位上的悬殊,在他们眼中魏霁决定一个人的生死,是不需要讲法条和道理的。只是随性而为罢了。   魏霁忽而淡淡一笑:“还以为你进来是打算兴师问罪。”他望着她,深黑色的眼睛里透着微不可见的戏谑,胳膊自然地抵在扶手上微撑着侧脸,整个人都是一个很放松的姿势。   沈容倾杏眸微动:“怎会?我有那么不识好歹吗?”   最开始看到他过来也只是惊讶,她虽然不想让魏霁被她家中的那些亲族牵扯,但是事情发展到了这样的一步,孰轻孰重她还是分得出来的。   更何况……现在看来说出去也没人相信,魏霁昨天一整日都待在她的闺房里。   魏霁没说话,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屋门外,月桃已经端着沏好的茶站在了门口。沈容倾随口唤了她进来,很快两杯热茶便被整整齐齐的摆在了两把太师椅间的小桌上。   临出门前,月桃小声地朝沈容倾解释,说她是从烧水开始就一步一步盯着她们做的,后来沏茶更是她自己亲力亲为,一路没再让任何人沾染。   自从进了王府,她行事便越来越妥帖,如今这般仔细,也是忿忿自家主子被长房一家刁难。   “主子,有什么事您就唤奴婢,奴婢就在门口守着。”   沈容倾缓缓道:“先去耳房吧。一切等江先生到了再议。”   如今魏霁的人在暗中盯着她祖父房间那边的动向,她在这里也不用大伯母一家会趁着这个时候动些什么手脚。   沈容倾回到魏霁身边,摘下了阻隔着视线的缎带,她伸出手为他打开了茶杯的盖子。   “殿下喝一杯热茶暖暖吧。在外面待得久了,天冷。”   魏霁声音淡淡:“无妨。”   沈容倾起身环顾了一下四周,想去屋子里寻一件薄毯之类的东西,还未走出两步,便听身后那人忽而开口唤了她一句。   “倾倾。”   沈容倾微微一愣。   魏霁似是觉得她的反应很有趣,薄唇在不易觉察间勾起了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沈容倾着实想不明白他今天这是怎么回事,方才在院子里就这样唤过她一次,如此亲昵的叫法,着实把那些亲戚惊得不轻。   其实不止是外面那些人,连沈容倾自己都反应了好久。印象里,魏霁可都是连名带姓唤她的,而且往往他叫她名字时,都没什么好事情。   沈容倾走回到魏霁身边:“殿下这是想起什么来了?”   魏霁松了松衣领,声音低缓:“听你家里人都是这么叫你。”   她家里人确实是这么叫她的,其实现在也没别人了,就是她母亲。沈容倾估计是魏霁待在房间里时,听到她母亲这么唤她了。   明明是小时候听惯了的两个字,如今从魏霁那里念出来,总有种莫名。   沈容倾不自然地将视线瞥向茶杯上袅袅而升的水汽,她朱唇轻启:“殿下要不还是直接唤我名字吧。”   魏霁微微挑眉:“理由?”   沈容倾本能地咽了口唾沫:“因为……因为有点不太习惯。”   魏霁笑了笑:“哦,那多叫几次你就习惯了。”   沈容倾觉得自己可能不经意间挑起了某人的胜负欲,他就是故意的。   可能第一次叫只是顺口或是觉得有趣,叫过一两次,以后也不会再叫了,偏偏她忽然说不许,惹得他故意开始跟她计较称呼的事。   这人一定是三岁不能再多了!   沈容倾赌气道:“那我也唤殿下别的了。”   魏霁显然不太在意她的“示威”,狭长的眼尾微挑,整个人仍是放松的状态。   “随意。”他淡淡道。   沈容倾张口努力了半天,耳朵都涨红了也没能说出半个字来。   魏霁摊了摊手:“给过你机会了。”   沈容倾觉得自己在这个人面前就是一点办法也没有,自己从认识他开始就是那么几个称呼,不是“殿下”便是“王爷”。   唤“王爷”还不如唤“殿下”呢,那人听“王爷”两个字听得估计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根本造不成什么影响。   沈容倾忽然开口:“夫君。”   魏霁凤眸微睁,轻撑着侧脸的手一松:“什么?”   沈容倾转身便朝屋子里面走:“我什么都没说!”   然而她终是没能逃出几步,便被人拦在了紫檀色木纹的博古架前。沈容倾后背轻抵那架子,生怕自己稍稍用力便会有东西从上面砸下来,可她走不掉,因为魏霁已经挡在了她的身前。   “再说一遍听听?”他尾音微微上扬,低醇又十分好听。   沈容倾感受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铺天盖地地朝她淹没了过来,她抬手推了推他的胸膛:“是殿下说我想唤什么都可以的。”   魏霁垂眸望着她,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清她纤长微弯的睫毛正随着主人的不安轻轻地颤动着。   也就这个小傻子能在这种时候还以为他是在兴师问罪了。   “嗯,我准了。”他从善如流地开口。   沈容倾眨了眨眼睛。   准了……?   他准什么?   门口忽然传来了有人敲门的声音。   枫澈凛声开口:“王爷,江先生到了。”   沈容倾闻言灵活地从魏霁没拦着的那一侧闪身挪了出去。她拉了拉魏霁的衣袖:“殿下我们快出去吧。”   “不去。”   “殿下。”   魏霁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   ……   屋外,江镜逸拎着沉重的药箱站在庭院里。方才那些回屋等候的人,听见动静也都纷纷走了出来。   刘大夫站在廊间远远地看了一眼那个身着一身月白色银丝弦月纹锦袍的年轻人,狭小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屑,轻蔑地冷哼了一声。   郭氏上下打量了江镜逸一番,也瞧不出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但既然是慎王传来的,应该也不是什么普通人。郭氏不安地压低了声音开口道:“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刘大夫显然没把江镜逸放在眼里。他胡须颤动着,粗声道:“夫人放心吧,老夫说过,宫里头的御医来也瞧不出端倪,凭他黄口小儿,也能比得过行医数十年的御医了?夫人实在不必太过紧张。”   郭氏抚了抚心口,虽然他说的这些话她也都明白,但是总是感觉有些心慌。这次确实是她冒失了,昨日得知沈容倾回府的消息才临时策划了此事,好多事情现在想来她还是准备得太过仓促了。   原本想借此机会让沈容倾不能再随意回到这安南侯府来,没想到慎王竟然会突然出现,还处处向着她。   但愿真的能像刘大夫所说的那样万无一失……   她听见江镜逸朝从屋子里出来的沈容倾缓缓开口:“病人在何处?” 第105章 查明。   魏霁说直接将那两个有问题的人让枫澈带走就得了。沈容倾想了想, 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既然要定罪,便要清清楚楚。更何况她还有些前世的顾虑在……   沈容倾将之前的状况简要跟江镜逸说了说,后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拎着诊箱进去了。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江镜逸独自一人从屋子里出来。所有人的视线顿时集中在了他一人身上。   沈容倾没理会那些人探究的目光,上前问道:“情况如何?”   江镜逸微微颔首, 沉声道:“别担心, 可以医治。”   他声音不大, 却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清。众人一阵议论纷纷,这可是与刚刚刘大夫所说的结果不大一样。   其中一人站在后面开口道:“先生所说的是可以用药医治?”   江镜逸声音清冷:“不然呢?要靠把王妃赶出去吗?”他说这话的讽刺之意明显, 方才来得路上, 枫澈便已经将这边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和他叙述了一遍, 今日好在他原本就在皇城,路程上省去了不少时间。   众人的视线顿时聚集在了刘大夫身上。   刘大夫冷哼一声:“老夫先前的用药并无问题,之前老侯爷的病情也一直很稳定,这是有目共睹的事。”   郭氏掩下眸光,帮腔道:“是啊, 刘大夫先前开的药确实很管用,老太爷从前总是睡眠不好,自从刘大夫来了才有所好转。”   大伯父跟着微微颔首, 对于自己父亲以前的身体状况还是十分了解的。老侯爷年轻时南征北战, 落下不少战伤,年纪大了便时常发作, 有时头痛难免,入睡又多梦魇,一整夜睡不着都是常有的事。   质疑的声音渐渐传来,有人窃窃私语说这位新来的大夫应该是在不懂装懂,都是为了颜面在硬逞能。   刘大夫捋了一下胡须, 道:“再者说,老夫也从未说过老侯爷无法医治了。不过是谈及这次病情凶险的起因,是因为慎王妃而已。”他将话圆得滴水不漏,既没否认自己的医术,又重新将矛头指向了沈容倾。   江镜逸丝毫没有受他的影响,他声音清冷:“既是疾病,便要从病理入手,用药相解。若真是用你的法子可以解决,那安南侯府也不用请你了,反正你也是不来看病的。”   刘大夫感觉像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胡须气得颤动:“老夫行医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出生,老夫的医术来轮不到你来质疑!况且昨日王妃回府,这是所有人都看到了的事,除此变化之外,这府中哪里还有其他变数。”   “有啊,东边的树上多落了两只鸟,西边的叶子掉了都被风吹到了院墙外,晨起该去采买的小厮偷懒,晚出去了半个时辰。还需要我继续列举吗?这不都是你所谓的变数。”   “你问为何此前病人脉象平稳,昨日突然开始出现异样?那是因为根本就没有异样,所有都是人为编纂出来的假象。”   他声音平缓,毫无波澜地将一切平静地叙述了出来。   刘大夫脸色一阵发白一阵发红:“照你这么说,老侯爷不是没有病了吗?”   江镜逸抬起眸光,“有。早在几年前药里便被人动了手脚。”   此言一出,众人一片哗然。   “你不要信口雌黄!”   江镜逸面无表情,他将随身带着的诊箱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瓶子。   “凝草,生长在人迹罕至的南部山谷,形似普通杂草,皇城这边几乎无人知晓。只要分量拿捏得仔细,用它来害人是很难被人觉察的。你所谓走南闯北,还真是学了不少旁门左道。”   沈容倾杏眸微动:“祖父的药被人动过手脚?”   江镜逸望向她缓缓摇头:“与其说是动手脚,不如说整个方子都是配合着这一味药来的。凝草,名字最开始源于它能产生的功效,凝神静气,看似是个好东西。可是后来却发现,长期使用会长期使人精神不振,嗜睡,不愿见光。长此以往,便再也走不出这道门了。”   “你胡说!”刘大夫大声呵斥,“随便拿个瓶子就敢故弄玄虚。谁知道你那里面装得是什么!”   江镜逸未理会他说的话,将药瓶子打开,拿给了沈容倾:“这种粉末的前身便是凝草。这种药的一个促成条件是避光。所以才常年拉着窗帘。”   他撩起眼皮,看了站在那边的刘大夫和郭氏一眼,缓缓道:“想要它最好的发挥功效,是以内服和熏香两种方式,想必药渣在今日之前早就被人处理干净了,不过我倒是在屋里的香炉了发现了这个。”   他说着拿出了一块被帕子包着的看似是香料的东西,“有人忘记处理这个了。”   郭氏的脸色顿时就变了,她根本没想过今日会放沈容倾进屋,屋子里那么重的药味,她也没想过会有人检查那份熏香。   早晨的时候,她为以防万一,特地将药提前换了,可是两样东西总得保留一样,故而熏香便没来得及及时清理。   刘大夫即便不想,难掩惊惧,方才的气势瞬间灭了大半,他仍坚持道:“你这是污蔑!刚才屋子里只有你一个人,想放进去些东西也不难。”   沈容倾声音清冷:“这个简单,新倒进去的一定会留下些痕迹,旧灰却可以渗透进香炉的缝隙里,让人验一验便知道了。”   江镜逸淡淡抬眸:“宫里头的御医虽然医术普通,但也不至于连一个见过凝草的人都找不出来,若真如此,太医院也可以解散了。你们若有认识一二,尽可以拿香料托人去询问。结果都是一样的。”   众人面露惊诧,能在宫中当御医的人,竟被他说成是医术普通?   刘大夫终是忍不住了:“我行医数年,祖上出过御医,后云游四海,又得药谷弟子亲传。被我医好的人不计其数,这些世人有目共睹,你又是谁,竟在这里口出狂言!”   江镜逸去拎诊箱的手微微一顿,隔了两秒,他平淡道:“药谷的医术是从不会外传的。若想学其一二,必要拜之门下。但药谷不收外人。”   他颇为怜悯地开口:“所以,要么是你撒了谎,要么就是你被人骗了。”   刘大夫像是被人死死扼住了咽喉。   江镜逸随手拿了块玉佩出来:“长生之草知道吗?你口中的那个人,多半没有药谷弟子皆有的这块玉佩吧。”   众人顿时一片震惊。   药谷一向是隐秘、避世的象征,世人对此知晓甚少,唯一流传于市井间的,便是每一个药谷的人,皆有一块独特的玉佩。上面雕着的便是自古以来只在传说中出现过的一味药――长生之草。   顾名思义,此药可治百病。据说这便是药谷始创者毕生的追求,也是草药巅峰的象征。   这样的玉佩,只有药谷弟子会有,世人只窥见过其纹样,从未见过真的。   江镜逸轻轻将诊箱合上:“我姓江,如今代为掌管药谷。”   大伯父终是看不下去了:“来人,去查香炉!”   刘大夫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就算、就算你是药谷的人。你说我谋害老侯爷,那可是死罪,我为什么要这么做,老侯爷病着,对我有什么好处!”   沈容倾淡淡望向从刚才便眼神闪躲不敢再吭声的郭氏:“大伯母,你觉得呢?”   她整个人一绷:“我、我不知道!刘大夫在外的名声人尽皆知,我只是请最好的大夫过来给老太爷看病,这有错吗!”   “祖父病着,最大的受益者便是大伯母您了吧。”   “你胡说!”她连最后的矜持也不顾了,冷汗沿着鬓角滴落下来,可她却浑然未觉。   郭氏紧咬着牙根:“你怪我在你年幼时管教过你,所以处处针对我。”   沈容倾杏眸微敛,淡淡地透着清冷:“事情都是你自己做的。事到如今不敢当了?”   这么多人都在看着,从前被长房一家欺压过的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这场好戏。   郭氏脸色苍白,完全失了血色,她忽而转头跪倒在了自己的丈夫身前,放声哭诉:“我没做过这等事!这简直是置我于不孝不义之地,这些年我是如何为了这个家操持的,你都是看在眼里的。”   到底是成婚数十年的妻子,他咳了一下:“你大伯母也是好心办了错事,今日还有外人在,咱们自家的事,便……”   沈容倾一直在默默观察着大伯父的表现,从头至尾,郭氏只有和刘大夫的眼神接触,从前前后后发生的事情来判断,大伯父应该是并不知情的。毕竟屋子里病着的是他的亲生父亲,正等毒害之事,他还不知丧心病狂到这种程度。   沈容倾不着痕迹地望向远处的房间,“大伯父当真以为她只是请错了大夫吗?”   她顿了顿:“据我所知,这位刘大夫以前并没有公然开过熏香,每次也只是留下配好的药,让小厮去煎。那么祖父房间里的熏香,每日是谁在准时更换?”   大伯父感觉心脏咯噔一下,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堪。   “搜一搜大伯母的房间,恐怕便能发现些什么了吧。”   不用他搜,方才离去的枫澈,已经将搜好的证物放在了他眼前,除此之外还有郭氏的几个贴身婢女,几乎没用多长时间,她们就全都交代了。   “真的是你?!”他瞪着眼睛,仿佛从未认清过这个人。   “毒妇!”他大声呵斥。   郭氏像是被这一声震醒。她擦干了泪,神情间充满了怨毒:“我能怎么办!你窝窝囊囊一辈子混不上个官职,如果不是我,你能过得像现在一样体面!”   老侯爷在一日,她都只是代为掌家。丈夫的俸禄根本不够花销,偏偏老侯爷坚持将俸禄平均分给各方各院,根本不够她补贴家用。曾经中饱私囊却很快被发现,遭到严厉地训斥后,她便萌生了这样的想法。   不过都是为了这个家,有什么错!郭氏冷冷道:“跟着你,连给女儿的嫁妆都攒不齐。”   “你还好意思提女儿,女儿就是被你给教坏的!”   ……   多年的夫妻,到了这般时候,半点没有往日的情分。沈容倾默默地望着这一切,忽而有种莫名。   郭氏和刘大夫都被交给了官府处理,大伯父扬言要休妻。气得几度喘不上来气。   郭氏被下人拉下去的时候,沈容倾缓缓走到了她跟前。   “是不是为了钱,你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前世的大火、祖父的病、这些年对她们家的侵占和欺压……   郭氏怨恨地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很快便被下人拉下去了。   魏霁走到了她跟前,淡淡道:“明明可以不用这么麻烦的。”   沈容倾阖了阖眼睛。   是啊,完全没办法释怀。 第106章 补品。   郭氏的所作所为很快便传遍了整个安南侯府, 从前那些被她打压过的,克扣过的,如今纷纷出来看长房一家的笑话。   刘大夫顶着医生的名号做这样害人的事情已经直接被关进大牢等候处理了, 郭氏的情况较为复杂,听说大伯父觉得颜面有失, 执意要先休妻, 让她不再是沈家的人, 再交由官府处置。   但不管怎么说,整件事也算是有了交代。家里乱糟糟的一团, 大小事务暂且交给了沈雅娴的母亲代为掌管。   院子里, 负责抓药打杂的小厮忙进忙出。   沈容倾看着小厮手中那黑漆漆的药罐, 下意识地朝祖父的房间望了一眼。   江镜逸道:“王妃不必担心,病人虽中毒时间较长,但对方的目的并不是害其性命,所以在用量上极为谨慎,不至于造成不可转圜的伤害, 只是想彻底清除体内余毒,还需要一段时间地服药调理,待到毒素一点一点排除, 身体便无碍了。”   “多谢先生。”沈容倾抬眸看向江镜逸, 今日能将郭氏的阴谋全部揭穿,多亏了这个人出手相助。   江镜逸摆摆手:“有人打着我药谷的名号招摇撞骗, 就算今日枫澈没去找我,我也是要管的。”   沈容倾轻舒了口气,缓缓道:“先生今日,是就在皇城中?”   “是,来给他送药。”他偏过头看了眼站在沈容倾身边的魏霁, 后者显然有些不以为意。   沈容倾想起了件方才就想提及的事。   “殿下,”她轻轻福身,“殿下可否允我在家中多留几日,如今祖父这样,家里除了这些事又乱糟糟的,我实在不大放心。殿下先回王府吧,我等祖父醒了,将事情跟下人们交代好便回去。”   “不急,你想待多久都可以。”魏霁唤来了枫澈简要交代了几句。   他神情上看不出有什么变化,淡淡的,一如往日般沉稳。沈容倾望了他一会儿,张了张口,终是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魏霁到现在都只字不提那张圣旨的事,明明要去西境的日子就快要到了,他却一次都没有跟她提起过。   沈容倾不禁在想,他是不是根本没想带着她走?   “主子,夫人那边担心您,已经遣人来问过好几回了。”月桃快步从院外走到沈容倾跟前,如今门口有人守着,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放行,方才事情还没有尘埃落定,她也不敢多说些什么,这会子该处理的人已经都被处理了,正巧夫人又遣了人过来。   沈容倾轻敛了神色:“你先跟芷露说这边没什么事,叫母亲不要担心,我再跟这边的下人叮嘱两句,随后就回去。”   月桃微微福身:“奴婢明白。”   ……   魏霁是下午的时候回王府的,安南侯府处理事务到底是有很多的不便,这两日在这边陪她也积攒了不少事情。临出发前他将枫澈留给了沈容倾,沈容倾也不知道他究竟跟枫澈说了些什么,不管她走到哪儿,枫澈都寸步不离地跟着。   下午的时候沈容倾中途回过一次家里,周氏担心她那边的状况,必是要亲自见到她本人无事才能心安。前前后后的事情她也都跟周氏大致讲述了一遍,如今周氏的身子还在调养中,沈容倾信得过沈雅娴的为人,有关代为掌家的事便直接交给了沈雅娴的母亲处理。   她祖父是将近傍晚的时候醒过来的,江镜逸的药十分有效,服下后不到两个时辰,她祖父的气色便有所好转。沈容倾带着月桃从家里赶过去,一进门便见下人正在扶祖父起身。她瞬间红了眼眶。   “祖父……”   年迈的老人听见声音朝门口的方向望去,鬓角的头发被岁月褪去了颜色,从前一双如鹰般的眼睛也逐渐被时间磨灭掉了清明,可他还是一瞬便认出了赶来的人。   他低低地唤了她一声,说完便难掩身体的不适应,捂唇咳了两下,年轻时的战伤不断累积,再加上常年又受药物的侵蚀,年迈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往日,在此之前思绪清醒的时候少。   沈容倾忙走上去接替了下人的手,“祖父您刚好些,先躺着,我这就去寻大夫过来。”   老侯爷摆了摆手:“不必,我的身体,我自己明白。”   月桃去斟了一杯温水,端到床边。沈容倾递了过去,又让屋中剩下的那名下人去看看另一副药煎好了没有。   一回眸,便看见祖父正望着她的眼睛。   她隔着薄薄的一层缎带,可以清楚地看清对方神情间的每一分变化。那双饱经岁月沧桑的眼睛里,是深刻而复杂的情绪。   耳畔传来一声低沉地喟叹:“倾倾受苦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她的眼睛,她出事那年,祖父的身体已经不好了。沈容倾摇了摇头:“没有。”   过往好像全都没那么重要了,如今她只想珍惜眼前的一切。   老侯爷沉声开口:“等祖父病好些了,带你去找大盛最好的大夫。我便不信没有人能将我的孙女医好。”   沈容倾轻握了他的手:“祖父,王爷已经找了大夫给我治眼睛,就是今日来给您诊脉的那位先生,他是药谷的掌事,没有什么病是他不能医的,都会好起来的。”   过不了多久,她便可以彻底摘下这条缎带。祖父的病也可以经过调理恢复,日子会一天天变好。   “王爷?”老侯爷顿时拧眉,“哪个王爷?”   沈容倾微微一怔,忽然想起祖父好像还不知道她已经嫁人的事。   “祖父我……”她犹豫了一下措辞,“此前皇上赐婚,我……已经嫁给了慎王。”   她赶紧看向祖父的神情,老侯爷闻言微怔,沉默了许久。   沈容倾想起了世人对魏霁的那些流言蜚语,生怕祖父也对他存了偏见。她忙开口道:“祖父,王爷不是外面流传的那样的,王爷对我很好,还处处维护着我。”   老侯爷摇了摇头,许久,她听见他缓缓开口道:“老了不中用了,竟连自己孙女的婚事也错过了。”   沈容倾红了又眼眶。   “等祖父好些了,便……”他话未说完,又咳了几声。太久没做过这样耗神的事,就算是精神支撑着,身体也是不允许的。   沈容倾忙唤了人进来。下人们端药送水好一阵忙碌。江镜逸还暂且留在府上没走,月桃去将人请来,江镜逸再次诊了脉。   “病人还是需要多休息。脉象平稳多了,剩下便是按时服药即可。”   沈容倾轻轻抿唇:“我知道了。”   ……   她没让江镜逸多留,从始至终没忘了江镜逸此番会出现在皇城,是要来给魏霁送药的。   此后的两日祖父的身体果然在一天天的好转,虽然睡着的时候还是多,看已经肉眼可见地恢复了些气色。   如今院子里的下人,大部分都是临时从王府那边抽调过来的,所选的人是由吴嬷嬷亲自挑选,不仅办事利落,干活勤快,人也可靠,都可以信得过。沈容倾有什么事便都交给他们去办,一来二去也省了不少心思。不过到底是心里不放心,她几乎每日都守在这里。   一连守了两晚,晚上不敢睡得太实,人多少熬得有些精神不好,她祖父早上醒来看见她就守在床边,怎么劝也劝不走,最终只得硬下心来硬要她回去好好休息,不休息好了不准再过来。   月桃扶着自家主子的手:“夫人也在担心您呢,主子,老太爷也是不放心您的身体才说重话的。”   “我明白,”沈容倾抬手揉了揉眉心,隐隐约约听见了些前院的动静,“他们又来了?”   月桃朝那边望了一眼,不悦地咬了咬唇:“是,从前老太爷病着的时候不见人,这会子都赶着过来送补品。”   这话本不该由她来说,可她实在是气不过。   从前这院子是什么样的光景,纵使那时有大夫人管着,真心记挂着老太爷想去探望的也没两个,这会子听说老太爷醒了,连从前根本家中看不见人影的四老爷都在第一时间回了家。其余沾亲带故的人也都纷纷赶过来献殷勤。   若都是真冲着老太爷也就罢了,一些旁支的亲戚根本不是来探望,不过是随便拿了些补品当幌子,想过来见沈容倾。现在那些不敢找慎王,畏惧慎王之名的人全都求到了沈容倾头上,希望她念及亲情,帮忙提携一下亲族。   也就是她家主子脾气好,但凡出现在眼前的都一一婉拒了,若换作是她,早将那些人全都打出去了。   沈容倾轻叹了口气:“我们走后院,避开他们。”   ……   虽说是回去休息,可她只睡了几个时辰便醒了,饶是心里有事放不下,午膳也没什么胃口,最后从梳妆台里找了些未用完的脂粉,大概掩盖了一下不太好的气色,看着时辰差不多了,又回到了祖父的院落。   早上赶着来探望的人这个时辰已经陆续都回去了,院子里只剩忙前忙后的小厮在来来回回地运送着东西。沈容倾看了眼他们所去的方向,眉心微不可见地轻轻蹙了蹙:“你们这是在搬什么?”   其中一个小厮停了下来,上前行礼道:“回王妃,都是其他各方各院送来的补品,堆在院子里晒着不好,厅里也放不下了,今日必须得搬走。”   沈容倾也见识过那些人的阵仗,每每过来都带着五六个小厮,每个人两手还都是满的。沈容倾道:“怎么不送进库房?”   小厮抹了把汗:“这些天送进来的东西太多,库房里已经基本上没地方,只能先都搬进空着的耳房再陆续登记后重新归置。”   沈容倾微微抿唇:“耳房隔壁便是祖父休息时要住的卧室,来来回回搬动东西太吵,你们将补品都运到西厢房吧,今晚我不住在那边了。”   小厮忙连连点头:“是!”   ……   夜深人静,一场大火悄然从西厢房开始漫延…… 第107章 锦盒。   三更已过, 急促的脚步声和慌乱地呼唤遍布了整个安南侯府。   沈容倾隐隐听见外面的动静,睡梦中缓缓睁开了双眼,心脏莫名的悸动, 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月桃推开了卧室的大门,快步走到床帐边上半跪在榻前, 她气息有些不稳:“主子, 不好了, 出事了……”   沈容倾瞬间清醒,本能地望向窗外:“出了何事?”   月桃声音里透着些慌乱:“老太爷的院子起火了, 火势很大, 现在其他院子的人都在赶过去救火。”   沈容倾瞬间攥紧了放在枕边的缎带:“祖父如何了?有没有人受伤?”   月桃连连摇头:“老太爷没事, 着火的是堆放补品的屋子,离老太爷的卧房较远,晚上也没有人看管,离得最近的下人也都逃出来了。”   沈容倾微微松了一口气:“人没事就好。”她抬手系好了蒙眼睛用的缎带,“扶我更衣。”   “是!”   ……   老侯爷院子里西侧的那个房间一直是留给沈容倾住的, 这几日她晚上在那边守着,有时候熬不住了便就近在那里歇一歇。   不过从昨晚开始,老侯爷便不准她夜夜值守在床榻前了, 索性周氏那边也时常遣人来询问, 一来二去,沈容倾便回了自己的房间休息, 打算明日清晨早些过去。   谁知仅一晚不在便出了这样的事。一时之间她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庆幸。   火光照亮了安南侯府的夜空,下人匆匆忙忙地在庭院内外奔走,拿着新打好的水,一桶一桶地泼进熊熊燃烧的房间。   枫澈一路护送着沈容倾到了院落的门前,滚滚浓烟遮蔽了云月, 周围尽是烧焦的味道。   一名从王府里抽调过来的下人拎着空水桶过来,匆匆回禀道:“禀王妃,火势已经基本控制住了,烧毁最严重的是西厢房,后来又漫延到了周围的房间,索性都是空着没有住人的,暂无有人受伤的情况。”   沈容倾走进院子里,不可避免地望见了那焦黑的门窗:“可查明了是因为什么而起的火?”   那下人面露难色:“回王妃,西厢房尚有零星的明火未扑灭,起火的原因暂时还没能调查清楚。不过事发之时,西厢房那边并没有人,当值的人也没有看到有任何可疑的人影,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有火光从屋子里冒出来了。”   “你的意思是,排除了人为纵火?”   那下人拱了拱手:“这个季节,有可能是天干物燥,屋子里对方的都是各个房送过来的东西和补品,一旦起火,也很容易扩散……”   沈容倾抿唇未语。她望着那个先前还完好的房间,隐隐觉得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   她得到消息再从三房赶过来,到的时候外面的明火已经基本上全都被扑灭了。可是眼前的一幕,让她很难不联想起前世的结局。   为何事情就会这样凑巧,前世祖父的身体一直时好时坏,难得有一次特别的清醒,不顾其他人的劝阻,唤她去了身旁,给了她满满一盒子的银票。   而后她所住的房间便起火了,火势一发不可收拾,事发又是在深夜,根本等不到救援。   如今极为相似的场景再次发生在沈容倾的眼前。又是一场大火,悄无声息地烧毁了所有,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她并不在房间里面。   沈容倾渐渐从前世的回忆中淡出,郭氏已经被绳之以法,此刻正在大牢里关着,不可能出来纵火,她那几个贴身婢女是最先出卖她的那几个,更没有什么主仆情深,替主子报仇一说。   如果纵火的人不是郭氏,那又会是谁呢?   冥冥之中,她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枫澈从烧毁的房间里出来,上前正色道:“禀王妃,属下初步查探,最先燃烧起来的便是那些成盒装好的补品。”   “补品?”   “是,”枫澈拱了拱手,“这类东西的包装常以锦盒或纸包,重重叠叠堆放在一起就好比为篝火搭好的柴火,一旦燃烧起来只会一发不可收拾,属下探查过屋中窗帘床帐书柜等一系列易燃烧的地方,其中烧毁最严重的便是那些礼盒,如今已经全部话未灰烬了。”   沈容倾依稀想起了昨日午后的事,那些补品是她叫人挪去西厢房的,当时院子里的下人很多,她说话时也没什么可遮掩的,直言过自己晚上不会住在那里。   更何况早晨的时候,祖父硬要她回去。当日前来探望的亲戚没见到她人,不会不知道这一点。   也就是说,如果想对她动手的话,该被点燃的,应该还是她自己的闺房才对。   可现在却不同,燃烧起来的是祖父这边的西厢房。   是纵火者不知道她换了房间,还是说从一开始她就想错了方向。   两个拎着水桶往回走的小厮,边走边感叹道:“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火,你看看这周围都烧成什么样子了,整个西侧怕是都要重盖喽。”   “是啊,这西厢房两侧的房间都完了,幸好都是储物间,不是用来住人的,不然这大火烧过去,跟没来不及逃走……”   沈容倾心脏咯噔一下:“月桃。”   “奴婢在。”   “近来往祖父这里送东西的清单在何处?可有人做统计?”   月桃福了福身:“记档应该在库房放着,只是第一日送来的东西应该都清点好了,后面陆续堆的东西过多,都整理完成尚且需要些时间,所以暂时没有搬进库房,统计完一件送进去一件。”   老侯爷醒来毕竟是件大事,不止是一些远亲,就连从前与安南侯府有过结交的,没有过结交的,一些世家大族也纷纷送了补品过来,不仅如此,宫里送来的东西是第一批入库的,可见宫里头的人也对这件事也十分重视。   沈容倾道:“所以昨日那些堆在院子里和厅里的就是这部分没有入库房的?”   月桃点了点头:“听说是这样。”   深秋寒夜,冷风吹透了沈容倾身上单薄的衣衫。她背后隐隐泛起一阵彻骨的寒意,不过已经与这样的季节无关了。   她声音微沉:“去查,昨日都有谁送过补品来。”   月桃从未见过自家主子用这样严肃的语气,赶忙福身应了声:“是。”   “等等,”沈容倾忽而开口,“去将最近三日的全都整理出来。我想要知道,是谁所送的东西最多。”   枫澈神色凛然:“王妃已经有什么猜测了?”   沈容倾微微抿唇:“现在还不能确定,但我觉得要从这批补品入手。可否帮我在仔细调查一下,屋子里那些烧毁的东西。”   “王妃放心,属下即刻去办。”   枫澈办事效率一向很高,又常年跟在魏霁身边,比常人要敏锐许多。   刚刚离去的月桃,此时也赶了回来:“主子,奴婢已经问他们要记档了,没有记录进去的部分,当时接待的小厮正努力靠记忆补全。”   沈容倾抬手捻了捻眉心:“知道了。你随时盯着点他们的进度。”   月桃点点头应了,她犹豫了片刻,不安地朝沈容倾开口道:“主子……您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沈容倾轻敛了眸光:“你还记不记得昨日那些补品原本要被搬去哪里?”   “……耳房?”   “对,确切的说……祖父隔壁的耳房。”   月桃倒吸了一口冷气,她下意识地用双手捂住了唇,知道此事事关重大,谨慎地压低了声音:“有人要害老太爷?”   沈容倾微微颔首。其实她的第一反应便是宫里,毕竟大火不止她前世遇到过,这辈子刚刚嫁到慎王府的时候,也遭遇过一场大火。只不过当时的情况,基本上可以确定是冲着魏霁来的,也就是说是应该是宫里的人做的。   不过这一次,宫里的赏赐是最先送过来的,且第一批入了库房,至今没有半点不妥之处。但这世上既然有办法能让屋子神不知鬼不觉地着了火,那么便可以猜测是有人用了相同或者类似的法子。   上一次的起火原因,便是枫澈查明的,想必这一次让他去,多少也能发现些蛛丝马迹。   沈容倾脑海中晃过了好几个这几天她见过的人,但每个人神色举止都并无异常。只凭一面之缘判断,着实有些难度。   “容倾。”一声沉重地呼唤蓦地从她身后传来。   沈容倾一回身便望见了祖父坐在轮椅上被下人推了出来。她赶忙走了上去,“祖父!”   经过这些天在家中的相处,她眼睛快要被治好的事,已经成了亲近的人之间默认的事实。她随手摘下了披风:“外面太冷了,气味也不好,祖父快些回屋吧。”   老侯爷攥拳抵着唇咳了两声:“无碍。”饱经沧桑的眼睛望向那已经被烧毁了的房间,他沉默了许久:“你跟我来。”   沈容倾微微一怔。   老侯爷挥退了所有下人,只让沈容倾推着轮椅:“你们都在外面候着吧。”   沈容倾轻轻攥了攥手指:“祖父……”   他又咳了一下:“回屋说。”   ……   房间里燃着烛火,地板上是新换的地毯,踩起来十分柔软。沈容倾扶着祖父坐回到了床边,她将轮椅推走,回来后便见祖父手里拿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锦盒。   那盒子呈长方形,从表面的颜色来看,应该已经放着有些年头了。锦盒上的纹路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有些模糊。   老侯爷神色沉重,缓缓抬起胳膊将锦盒递到了她的手中。   “拿着这个东西,去找慎王,现在就出府,一刻也不要耽搁。” 第108章 夜色深暗。   沈容倾蓦地联想到前世收到的银票, 只是手中的这个盒子外观上与前世的那个截然不同,体积和分量也要更重一些,像是装满了东西。   沈容倾眸光微动:“祖父, 这里面是什么?”   屋子里一片沉静,只留窗边的烛火微不可见地轻轻晃动着。   老侯爷半晌未语, 沈容倾望着她祖父欲言又止的神情, 下意识地低头打开了锦盒。   映入眼帘的一摞像是书信模样的东西, 手指轻触在上面可以明显感觉到年头的久远,再往下便是各式各样的纸张和账目, 像是不同时期存放进来的, 字迹和折痕也各不相同, 数量多得来不及细细阅读。   沈容倾大致翻了一下,抬起头,道:“祖父,这些究竟是什么?”   老侯爷拿手捻着眉心,缓缓阖了阖眼睛。他沉重地叹了口气, 开口道;“这些……是证明有人诬陷旧太子的证据。”   沈容倾微微有些惊讶:“是旧太子殿下在西境领兵之时?”   老侯爷缓缓颔首:“是。当年,旧太子领兵抵御西戎大军,有人却在东宫里搜出了他意图谋权纂位结党营私的罪证。事发之时, 先帝虽没说什么, 但已下旨召他回皇城。”   “可是他没有……”   所以世人们才会说他将功折罪心切,贸然领兵致使二十万大军被西戎围剿, 为一己之私拉全军陪葬。   这些年来,落在旧太子身上的皆是骂名。   可人们却不知,当年的事原本就有蹊跷。   沈容倾望着那一封封信函:“祖父,您是如何知晓旧太子是被人构陷的?”这么多物证,必定是要先起了疑心, 才会为此花费经历搜索。   老侯爷沉了沉:“不是我,是你父亲。”   沈容倾怔在了原地。   “你那时年纪小,可能已经忘记了。父亲当年常出入东宫,深受旧太子殿下重用。这些东西,是在接到你父亲战死沙场的噩耗后很久才几经辗转被人交到我手上的。”   老侯爷深深地喟叹了一声,烛火映着他鬓角的白发,整个人也像是瞬间苍老了许多。   “你父亲行事极为谨慎,东西几经转手已经无法溯源。可能是你父亲生前有过什么嘱托,一旦他出了事,便会有专人将这东西送到我这里来。”   沈容倾万没想到这个锦盒会是这样的来历:“所以父亲是希望您能帮旧太子殿下正名?”   “或许吧。可是当时已经太晚了。”   那是他最得意的一个儿子,却也是唯一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那一个。他或多或少能明白儿子将这些东西托付到他手中的意图,可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老侯爷喉咙微哑:“你可知当年构陷旧太子殿下的幕后主使是谁?”   不用问,沈容倾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当今圣上。”   老侯爷缓缓点了点头。   沈容倾忽然理解了祖父那句“太晚”是什么意思了。   “这些东西送过来的时候,新帝已经登基了是不是?”   一切都已尘埃落定,若是旧太子还活着兴许还有机会转圜,可是旧太子早已葬身沙场,这些证据就算再有力也只能变成一份份再无用武之地的废纸。   贸然拿出这些东西,只会让整个安南侯府都死无葬身之地。她父亲的本意或许是想在先帝立储之前,将这些证据呈上去,不让当时的二皇子得到那个位置。可还是太迟了,一切根本没能来得及。   老侯爷道:“这些年来,慎王应该还没有放弃为旧太子殿下正名。这些东西或许会有所帮助,你将这些交给他,也算圆了你父亲的心愿。”   沈容倾想起前世,祖父唤她到床边几度欲言又止,恐怕就是在犹豫这件事。   若将这些东西给她,她父亲的执着恐怕会成了她的执念。可她一介女子,眼睛又不能视物,老侯爷终究是不忍,只得将毕生残留下来的积蓄都给了她,希望她能好好活下去。   只是他没能想到,他竟会阴差阳错地害了自己的孙女。有人看见沈容倾从他那里拿走了一个木盒便误以为是当年的罪证,最终令那些阴险小人对她下了手,致使她前世葬身火海。   沈容倾重新将锦盒封好:“祖父放心,我一定会将这些东西完好无损地交给王爷的。”   她原以为上辈子是郭氏贪财,但实际上,银票被烧毁动用些世家大族的特权虽然还可以查档兑现,但过程极为繁琐,且不一定能对等的面值,现在想想,郭氏如此爱财,不一定会做这样的事。   今日拿到这个锦盒一切便说得通了,纵火者另有其人,前世对方误以为她拿到的是这个,对她动了手。这一世有人看到祖父醒了,按捺不住所以再次出手了。   沈容倾率先想到的便是宫里,若说这些证据最为针对谁,那便是当今圣上了。   可……   老侯爷重重地咳嗽了一阵,年迈的身体终究受不住这样整夜精神上和体力上的消耗。沈容倾忙将锦盒放在床边,先扶了他躺下。   老侯爷勉强止住咳嗽:“你不必管我,快些回到慎王身边,现在家中已经不安全了。这些东西你尽快交给慎王。”   沈容倾也明白这里面的东西对魏霁来说有多重要。这是她父亲当年尽心竭力得到的,只此一份,毁了就再没有了。   纤细的指尖轻轻划过锦盒表面纹路,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在脑海中看见了她父亲的身影。   那些人连纵火的事情都能干出来,可见已经到了不择手段的程度。既然对方已经意识到这个锦盒的存在,多留一刻也是不安全的。   老侯爷紧紧握住了她的胳膊:“事关重大,你务必将此物亲手交给慎王。”   沈容倾攥了攥手指:“祖父放心,我现在便命人备马。”   ……   卧室门外,月桃见自家主子终于从屋子里出来了,忙迎上去开口道:“主子,老太爷没事吧?”她方才在门外都听到了咳嗽。   沈容倾微微颔首:“祖父有些累了,你去吩咐下人煎一副江先生的药给祖父送去,我记得江先生说过,身子不适时也可临时加一副缓解症状。”   月桃点了点头:“奴婢这就去。”   “记得找王府调过来的下人煎,其他人我信不过。”   “奴婢明白。”月桃福了福身,抬头便看见自家主子手中多了一个锦盒,“主子,这个是……?”   沈容倾垂下视线:“没什么,你先替我将枫澈找过来。”   月桃眨了眨眼睛:“是……”   枫澈很快便从烧毁的房屋那边赶过来了,他俯身拱手道:“王妃有何指示?”   “起火原因可有些眉目了?”   枫澈正色道:“禀王妃,初步查验,有些补品的盒子材质上似是被人动过手脚。”   沈容倾杏眸微动:“是如何判断的?”   枫澈拿出了一块淡色的帕子,帕子中间是一小撮黑漆漆的灰烬,“这是属下从放屋里搜集到的,此物不同于普通的补品包装,是一种极易燃烧的材质。也就是说一旦被点燃,不但火势凶猛,还能助燃。”   这与沈容倾料想的结果差不多,果然是有所预谋的。   枫澈俯了俯身:“由于整个房间烧毁得太过严重,短时间内属下还不能判断出究竟是谁送来的这一部分补品。天亮之前一定尽快给王妃一个答复。”   沈容倾微微颔首:“此事便交给你了,我有些事,想先回王府一趟。”   枫澈神情微松,眼下这种状况,王妃肯回去是最好不过的了。   “属下这就去为王妃备马。”   “无妨,待会儿叫月桃去做吧。”沈容倾回眸望了望身后,“枫澈,我另有一事想要拜托给你。”   枫澈随即凛然:“王妃但说无妨,属下必尽心竭力。”   沈容倾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希望你替我保护一下我祖父的安全。”   枫澈抬眸,顿时明白了沈容倾的顾虑:“王妃放心!”   “那便一并交给你了。”   现下纵火者可能还在暗中窥探着他们,眼见事情不成,很有可能再次行凶。如今整个安南侯府里能保护住她祖父的,也就只有枫澈了。   沈容倾望了望黑漆漆的夜空。   总之先将锦盒交到魏霁手中。   ……   月桃回来后,沈容倾便叫她先去门口准备马车。   为保稳妥,她借口有东西要收拾,与月桃兵分两路,先回了趟自己的闺房。   有了上辈子的前车之鉴,任何以盒子形式出现的东西都太过显眼了。   沈容倾找了个能将它裹住的东西,想了想又觉得不安稳。索性将里面的东西全都拿出来贴身放好,又从自己的书桌上取了些没有用的信封和信纸装进去,做完了这一切,她又在锦盒上添了道锁。   外面黑漆漆的,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夜晚人的视线总是受到影响,如今她在治眼睛的事侯府里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耳闻,沈容倾索性将自己蒙着眼睛的缎带摘了,这个时辰就算遇到一两个下人,对方也看不出什么问题。   寒冷的秋风穿过庭院间的回廊,时暗时亮的宫灯随风摇曳散发出极为微弱的光。沈容倾一路快步往门口的方向赶,掐算着时辰,月桃应该已经等了她好一会儿了。   转过廊间的最后一个弯,她险些撞到了一个人。   沈容倾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男子率先开口:“这不是……”   沈容倾认出了他的脸:“四叔?”   沈承原抖了抖衣袖,一身上好的紫缎面银丝线刺绣制成的锦衣在夜色下尤为明显。   沈容倾这些年甚少见她这位四叔,早些年的时候他便常年流连于赌坊和花街柳巷,因此还欠过很多钱,都是她爹爹给还上的。她祖父的四个儿子里,只有这一个是彻头彻尾的不学无术,一日的官都没做过,整日只知花钱和玩乐,更是不常回家。   可以说连沈芸依本人都甚少有机会见到她的这位父亲。   沈容倾想起,祖父刚醒那日,四房全家都来探望过,她四叔应该是那个时候也回家了。   沈承原抬眸道:“三侄女这么晚了这是要去哪儿?”   沈容倾垂下视线:“祖父受了惊,身子不大舒服,我打算去请个大夫。”   沈承原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这等事,派个下人去不就得了,你还亲自跑。”   “为祖父尽一点绵薄之力罢了,”沈容倾不欲与他多说,淡淡转移了话题,“四叔这个时候怎么会在这里?”   “哦,我听说起火了,打算过去看看。”   沈容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她想起了还在门口等她的月桃:“那便不耽搁四叔了。我也先走了。”   ……   下人们都在祖父的院子里忙活,一路上,她也没再遇见其他人。   安南侯府的大门没关严,沈容倾遥遥望见了那辆停在路边的马车。   “吱呀――”一阵寒风拂过,木制的大门发出了轻微的响声。夜色沉静,侯府内外只剩下落叶被风卷走的声音。   “月桃?”沈容倾低低地唤了一句。   一阵不安感蓦地袭来。马车孤零零地停在门口。不见车夫,也不见月桃。   她瞬间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隐隐约约间她似是听到车厢那边传来极为轻微地呜咽。   “月桃?是你吗?”   车厢那边的动静更大了好像是有人在挣扎,沈容倾顾不得那么多立刻上去,拨开车帘,被堵着嘴捆在车厢里的月桃顿时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唔……”月桃着急地摇着头想传递着什么。   沈容倾似有所觉地回眸,还未等看清那人的脸,便被他蓦地用浸了药的帕子捂住了口鼻。   浓烈的药味顿时席卷了全部的神经,意识逐渐模糊,迎接她的是一片黑暗。 第109章 她知道幕后主使者是谁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 沈容倾感觉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头脑不是很清醒,思绪还没能重新凝聚起来,便很快被时断时续的疼痛感所取代。   “……”   她低低地沉吟了一声。眼睛被什么人用布遮住了, 沈容倾艰难地睁开眼睛,视线所及皆是一片混沌。一时之间她甚至辨不清昼夜, 也彻底失去了时间感。   双手被绳子紧紧地绑在身后, 身体僵持着一个姿势太久, 如今想动一动都变得很困难。她应该是靠着一个类似于柜子的东西,身下是坚硬的地板, 不难推测出她此时是在一间屋中。   忍过头部的一阵剧痛, 昏迷前的画面终于一点一点在脑海中浮现。   她还记得那辆马车, 她原本是打算尽快回王府,可有人却先她一步,按捺不住地动手了。   月桃!   沈容倾下意识地想往左右两边寻找,奈何那块蒙眼睛的帕子太不透光,凭视力半点东西都看不到。好在黑暗对于她来说并不陌生。沈容倾深吸了口气, 逐渐迫使自己先冷静下来。   眼睛看不见了,其他的感官便会变得尤为敏锐。多年来形成的习惯让她比其他人更能适应这一点。她平缓了下呼吸,忽略掉药物所致不时传来的头痛。   这间屋子里并没有第二个人的呼吸声。也就是说, 如今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在。   那么月桃会在哪儿……   脑海中的混沌令她连思考都变得有些困难。待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从药物的影响中缓过来。似是隔着一道门, 门外隐约传来了有人朝这边走来的声音。   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沈容倾听见一道粗鄙地男声从她身前的方向响起:“呵,醒了。”   进来的人应该不止他一个, 沈容倾前前后后估算了一下脚步,应该有四个人在。   刚刚开口说话的那个似是垂了一下旁边人的肩膀:“阿成,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你这样放着,人就是容易醒。”   那个名为阿成的人显然对他的语气极为不耐烦:“你行你弄去, 昨晚上费了我多大的劲搬人,就你知道躲清闲,分钱的时候怎么不知道躲呢!”   那人讪讪地笑了笑,摸摸鼻子掩饰自己的尴尬。   另外两个人见状出来打了个圆场,沈容倾大致分辨了一下每个人的嗓音,没有一个是她从前认识的。   她一向记忆力极佳,这一点上绝不会辨错。这几个人跟她的生活并无交集。听谈吐也不像是宫里头来的……   对方显然没给她更多思考的时间。   她口中被塞了块帕子,如今也发不出声音。身后的绳子捆得很结实,暂时没有能挣脱的可能性。   其中一人忽然上前一把取下了她眼睛上蒙着的布。   沈容倾本能地偏过头躲避了一下突如其来的光线,还未等看清眼前那四人的容貌,便听那名叫阿成的男子不满地开口道:“你给她解开做什么?看见我们的脸怎么办?”   另一人显然不以为意,他放肆地一笑:“看见就看见呗,她也没机会说出去了。被她看见能怎么着?”   沈容倾忽然意识到他们可能根本不知道她的身份,对家里的人她虽然承认了最近有在配合江先生治疗,但稳妥起见,她所说的都是现阶段只能看到一些光影和朦胧的轮廓,最多是走路不至于会撞上东西。世人更是不可能知道她眼睛已经好了的事。   对于一个看不见的人他们不可能会再多此一举的蒙着她的眼睛。再加上刚刚的对话……沈容倾几乎可以断定了自己的猜想。   也就是说,昨晚在安南侯府将她绑走的应该另有其人。   视线逐渐适应了屋子里的光,沈容倾迷蒙的眨了两下眼睛,抬眸便见刚刚在说话的那四人正将她围在中间。   站得离她最近的那个,应该就是方才取下她眼睛上遮挡物的那一个。   他随手将那条厚厚的黑布扔到一边,回头不经意地一瞥,顿时愣在了那里。   “呵,还挺好看。”   其他几个都是跟他差不多的反应。昨晚夜色深,他们谁也没留意她长什么模样。   身材较胖的那个跟着骂了句脏话,附和道:“这眼睛蒙上真他妈可惜了。这也太好看了,能勾了人的魂儿。”   另一人鄙夷地看了他一眼:“瞧你们那没出息的样子。”可他自己的视线也没少往沈容倾身上打量。   沈容倾本能地蹙了蹙眉,这几个人之中就数那个名叫阿成的看起来高大一些,人也壮实。其他几个都差不多高,最胖的那一个便是一开始进来说话的那一个,一身酒气还没散,看起来像是他们所说的,昨晚喝多了偷懒去了。   不过现在最要紧的是知道他们的目的。沈容倾下意识地低下头寻找了一圈她昨晚拿在手中的锦盒。果不其然,那锦盒已经消失不见了。   较胖的那个忽而搓了搓手:“G,我说,这直接做掉也太可惜了吧。”   阿成挑眉道:“你有什么想法?”   “卖掉吧,卖远点,这个长相绝对能卖个好价钱,咱们神不知鬼不觉的卖掉,没人会发现,我跟你们说,我有些门路,至少这个数。”他暗暗打手势比划了个数字,其他人看了一眼都有些吃惊。   “这么多?!”   “这还是往最低了说。”   此言一出,其他三人明显心动了。   其中一个犹犹豫豫地开口:“可是……”   阿成冷冷一笑:“咱们就跟他说已经处理了,他还能挨着屋地找?你不说谁能知道,他是不会发现的。”   他望向身边那个身材较胖的男人,道:“你的那些门路靠谱吗?”   那人拍了拍胸脯:“保证没问题,到时候我跟他们说,往最远了卖,保准她跑不回来。这样里外里,咱们算是收了两份钱,够咱们大半年快活的了。”   他生怕四个人中还有人要不答应,忙添了一句:“快到年根底下了,我们这也算积德行善嘛。”   刚刚还在犹豫的那人顿时下了决心:“成,只要有这个价就行。”   他说完也感慨了一句:“这么好看的女人真不多见,居然要直接做掉,真够狠的,也不知道怎么得罪他了。”   其他几人跟着附和了几句。   阿成垂下视线,下巴微微扬了扬:“得保证她待会儿别出声。”   “这还不简单。”方才拿着布的男子回头又去找来了一捆绳子,他蹲下身,拿麻绳挑起了沈容倾的下颚:“不想现在死就老老实实待着,哥哥们打算留你一命,不想吃苦头的话就点点头。”   沈容倾和他对视了一瞬,有人花钱雇他们取她的性命,可这些人显然都被对方蒙在了鼓里甚至即将成为替罪者。   沈容倾权衡了一下现在的处境,如果多添一道绳子,反而不利于她逃出去。   她不能开口,望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男人顿时猥琐一笑:“乖,真识时务。”   他果然没用绳子再捆她,起身跟身边的人又交流了几句,似是在编一编台词,好待会儿搪塞住他们的雇主。   沈容倾趁机想两边望去,忽而有人大力捏住了她的下颌。   “你在看什么?”阿成不悦地开口。   沈容倾出不了声,对方显然也没有将她松开的意思。其他人也不再说话,视线都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   “让我猜猜,你是不是想知道那个跟你一起的人在哪里?”   沈容倾听到他提及月桃,顿时抬起了头。   阿成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心道小姑娘的心思就是好猜,他扯着唇一笑:“想知道就点头。”   沈容倾忍了。   阿成得逞后拇指又加大了些力度:“想知道啊。伺候好我,就告诉你。”   其他几个哄堂大笑,极为猥琐。   其中一人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行了行了,还得卖个好价钱呢。”   阿成松了手,像是颇为不舍地捻了捻指腹:“可惜了。”   拿着绳子的那个开口道:“另一个怎么办?”   胖男人搓了搓手:“还能怎么办,一起卖。好事成双,这个长成这样,另一个应该也差不到哪儿去,一起卖了。”   阿成起身,最终敲定了这件事:“就按他说的那么办。”   几个人都很是满意这一大笔不义之财。   其中一人提醒了一下时间:“时辰差不多了,下去准备准备,待会儿四爷该过来了。”   阿成又警告似的看了沈容倾一眼:“想活命就老实点。”   胖男人拍了拍他的背:“走了,走了。”   几个男人陆陆续续出去,破旧的木门重重一关,很快便传来了上锁的声音。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沈容倾微微松了一口气,这才重新打量起周围的场景。   她所处的这间房间不大,屋子很乱,家具也较为陈旧,处处都落了一层的灰。只不过床、衣柜、桌椅一应俱全,看起来又不像是普通的卧房。   她留意到了刚刚那群人下楼的声音,方才开门的那一瞬间,她留意到了外面的走廊。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里应该是一处被废弃已久的客栈。长期无人管理,所以暂时被他们当做了据点。   脑海中闪过了无数可能有废弃客栈的地方,无一例外,这些都是在皇城中之外。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甚至有可能已经到了中午,这么多个时辰过去,已经足够他们将她和月桃带出城了。   只是她失踪了的这件事,不知道究竟有没有人发觉。方才的点头答应不过是缓兵之计,她得在他们将她带去更远的地方之前,想出法子逃离出去。   沈容倾阖了阖眸子,缓缓靠在了身后的柜子上。   至少她已经知道,整件事情的幕后主使者究竟是谁了。 第110章 知人知面不知心。……   正午的太阳高照, 距离昨晚那人把这两个女人交到他们手上,已经过去了四个多时辰。约定的时间差不多也到了,阿成收起了手中的干粮, 起身准备出去接人。   矮胖的男人随手把没吃完的饼子往地上一扔:“妈的,真难吃!”   另一人拍了拍他的肩笑道:“这荒郊野岭的将就吃一口, 干完这一票山珍海味任你挑。”   胖男人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脾气也收敛了不少, 他贪婪地往楼上望了望,好像真金白银已经装在屋子里了似的。   阿成警告地看了他一眼:“待会儿四爷来了眼睛别乱瞟。”   胖男人连连点头:“放心放心, 保证做到。”   客栈的门外传来了马车停下的声音。几个人相互看了一眼, 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一同走了出去。   “四爷!”   其中一个极为热情地走上去相迎,这里就他与这位四爷最为相熟,当初能搭上四爷这条线,就是他给联络的。熟悉他的人都叫他老六,真名就很少有人知道了。   车夫冷漠地看了他一眼, 先下了车,又回身撩开了车帘。   老六站搓搓手在最前头,其余几个参差不齐地并排站在两侧。一个紫色缎面银线云雷纹的袖口, 率先出现在了他们的视线里。   几个人下意识地相互看了一眼, 识货的人都知道,仅这一件衣服, 就绝对价格不菲。   老六赶紧主动迎上去,扶这位爷下马车。   “四爷,您慢点儿。”   沈承原不着痕迹地避了他的手,他敛了敛衣袖:“如何了?”   老六赔上了一张笑脸:“四爷啊,我们几个办事您还不放心嘛!”他抬手将人往客栈里头引, “都按照您的吩咐,都处理掉了。”   沈承原踏过门槛的脚步一顿,眼睛轻眯:“处理掉了?”   老六点头哈腰地开口:“是、是!保证没留下痕迹!”   沈承原的脸色顿时就不那么好看了,他声音透着恼火:“我记得我说得很清楚,要等我来了之后再动手。”   老六面容一僵:“哎呀,这不是,这不是趁着夜色处理掉省事吗!”   “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从她那里知道!”   其他几人面面相觑,怪不得他将那两个丫头交到他们手里的时候,会提这么奇怪的要求。   杀都要杀了,还得等他来了再杀。原来是这么回事。   几个人不由得开始担心会不会一分钱也没办法从他这里骗到了。   老六眼睛一转:“阊剑这事闹得,是我们几个的不是了!”   他打了下自己的脸:“四爷您别生气,阊剑我们是不知道,真不知道。那丫头,丫头中途醒了,乱喊,不停地挣扎,我们这也怕她把人招来,就直接给……您知道,这出城是有官兵值守的,我们这,我们这也是……”   沈承原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手中盘着核桃发出并不悦耳的响声。   “老六,你知道拿钱的规矩。”   老六连连低头赔不是。其他几个也跟着低头。   老六道:“要不这样吧四爷,这单,这单我们就要八十两……啊不,五十、五十就行。您看这整整一晚上,您突然叫我们,我们也二话不说立刻就去了,您若是早点开口,我们也能做好充足的准备不是?”   他这把账算得明白,这边就算让了点利,另一头也能翻着倍的赚回来。里外里还是稳赚不赔。   老六讪讪地搓了搓手:“这样,您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们!您身份贵重,什么不方便出面的事,都交给我们就好。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   “人扔哪儿了?”他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   “后、后山。保证不会被人发现!”   一阵长久地沉默。   沈承原眼神从客栈里收回,他忽而松了口:“罢了。三日后会有人联系你。”   几个人顿时喜上眉梢。   “多谢四爷!多谢四爷!”   几个人好一阵客套地将人送走。见马车驶远了,立刻返回去,迫不及待地赶往楼上。   虽然费了些口舌,但是事情已经比他们想象中的顺利了许多。   胖男人刚才跟着点头哈腰了半天,这会子累了懒得上楼,自己坐在楼下等,让其他三个上去把人带下来。   阿成懒得管他,率先往楼上走。老六得意地拿着钥匙把门一开。   “嘿,成了……”   “当啷――”锁头从手中滑落,应声掉在了门边。   地面上散落着被什么东西割断的绳子,窗户四敞大开,冷风不断地倒灌进来。   “人呢?!”   ……   时间倒回到半个时辰以前。   沈容倾靠着柜子缓了一会儿,感觉身子上的力气恢复得差不多了。艰难地扭动了一下被绳子磨破了的手腕。   说来也是有备而无患,自从魏霁从给她了那把小巧的匕首,她便听了魏霁的话日日带在身上。   那些人显然是没想过她会带这种东西,根本没对她搜身。   沈容倾微微挪了挪,让自己有足够的空间活动。留给她的时间很紧迫,很快身上的绳子便被锋利的匕首斩断了。   她稍稍松了一口气,拿掉了口中堵着的帕子。一直被压在身后的胳膊并不是很听使唤,方才将绳子隔开已经是尽了她最大的努力。   楼下传来了那几个人放声交谈的声音。   沈容倾站了起来,先是在身上摸索了一下,确保她调换出来的那些信函完好无损。   事到如今她不由得有些庆幸自己在出门前多考虑了一步,被人拿走的那个锦盒是空的,真正重要的东西都被她贴身放在了身上。   这间屋子不大,可利用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沈容倾先是尝试了一下把门推开的可能性,然而门外的那道锁封得死死的,半点没有可以钻出去的空间。   她不敢弄出太大的声响,生怕楼下的那些人提早发觉。   空荡荡的架子床、落满灰尘的扶手椅……沈容倾一件件扫过屋子里的摆设,忽然将目光停顿在了柜子旁边的那扇窗户上。   她直接走过去将窗户推开。   外面是明媚的阳光,微风透进来吹散了些尘土堆积的味道,干冷的空气也吹得人更加清醒。   沈容倾朝下望了望,这里是二楼,距离地面实在有些远,周围连棵树也没有,直接跳下去恐怕连命都没了。   她本能地望向左右两侧,客栈的二楼应该都是可以住人的房间,这边的窗户都没办法从内侧上锁,也就是说,每间屋子的窗户都应该是可以从外面打开的。   她轻轻攥了攥手指。   客栈的外部有一段凸出来的平台,若是小心一点踩着那里挪过去,应该不难从这边到达另一间屋子。   那些人是不可能把每个房间都上锁的,只要能通往走廊,就有希望可以逃离出去……   沈容倾望着窗外,心下有了决断。   ……   “吱呀――”一声轻微的响动,被捆着的月桃本能地望向了窗边。   若不是被帕子堵住了嘴,她这会儿定要惊得叫出声来。   蒙着眼睛的那条布,已经被她醒来后自己一点一点努力蹭掉了。于是,沈容倾翻窗的全过程,被她看了个满眼。   “唔唔唔!”   沈容倾抬眸望去顿时一喜:“月桃。”   她努力压低了声音:“别急,我这就帮你解开。”   她顾不得手臂上刚才不小心蹭到的伤,立刻拿出匕首将捆着月桃的绳子全部挑断。月桃不可思议地望着自家主子,从震惊中缓过,眼泪立刻就落下来了。   她哽咽着开口:“主子,都是奴婢的错,奴婢没能护住您,奴婢……”   沈容倾拿帕子擦了擦她哭花的脸:“傻不傻,什么错都往自己身上揽。”   月桃抽噎得停不下来,她也知此时的状况不能发出太大的声音,便用双手捂着嘴,一点一点平缓情绪。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主子!我认出那个袭击我们的人了!是……”   “是四叔的人对不对?”   沈容倾垂下视线,语气近乎肯定。   月桃噙着泪,立刻点了点头:“是四老爷身边的阿常!”   她到底在安南侯府待了多年,几位老爷身边的随从还是一眼就能认得出来的。事发当晚,她在去备马车的路上,拐过一道弯总感觉有人在跟着她,还没来得及折返回去,就被人从身后打昏了,醒来就发现被捆了扔在马车上。   月桃抹了把眼泪:“都是奴婢不小心,引得主子也被坏人劫走了。”   沈容倾摇摇头:“他们是有备而来,怪不得你。”   “可是……可是四老爷,他为什么啊?”她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一向不问家事的四老爷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沈容倾阖了阖眼睛。   应该便是为她如今身上藏着的那几页证据了吧。   其实她从一开始就排除了是宫里的人所为,一来是宫里送的东西早已入了库,二来,若是皇上真的知道这些证据的存在,肯定早就动手了。   对于皇上而言,除掉现在的安南侯府简直易如反掌。完全没必要等她祖父醒了才动手。   这也就意味着,对于那个真正的凶手而言,她祖父醒与不醒有很大的区别。那人知道祖父手中有这些东西,但是不知道在何处。他清楚郭氏的掌控,只要祖父不清醒,就算这些东西存在着也对他造成不了影响。   这是只有他们家族内部才有可能清楚的事情。   当年太子被诬陷,不仅是那件藏在屋中深处的龙袍,还有许多账目和来往信件。有些东西要想作假,必须是在看过原本记录的基础上。   所以市井里会出现一种传言,是当时可以随意进出王府的魏霁构陷太子。   但实际上她父亲也深受太子重用,而她父亲的书房就设在家里。   现在想想,她父亲尽最大的努力将这些东西送回来,不止是想还太子殿下一个清白,更是想提醒他人,家中有内鬼。   有人早就在替当今的新帝卖命了。   四叔没做过一日官,可他一向衣着华贵,出手阔绰,丝毫不亚于大伯父一家。从前还需要靠沈容倾父亲接济才能还上赌债的人,怎么会如今过的如此富有了。   新帝应该是在事成之后给了他一大笔银子。足够他一辈子挥霍的。   沈容倾默了默,“知人知面不知心。”   虽然不知道她四叔从何途径知道的锦盒之事。但可以确定的是,如果东窗事发,以新帝的手段,绝对会把所有罪名都推在他的身上,让他成为替罪羊。   沈承原不想被灭口。所以在听说老侯爷醒后,便着急忙慌地从外面赶了回来。   直到纵火失败,他看见沈容倾从屋子里出来拿了一个锦盒。   另一个更为大胆的计划立刻涌现了出来。   事实证明,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第111章 帷幔。   月桃咬着唇沉默了一会儿, 张了张口,有些不知道要怎么安慰自家主子。从前她总觉得家才是最温暖的地方,可熟不知这也是因人而异的, 对自家主子而言,这些年来的伤害大部分也都是源于那里。   沈容倾轻敛了眸光, 温声道:“好些了没有?还有没有伤到其他地方?”   月桃摇了摇头, 她倒是没有其他地方受伤, 只是被绑的时间有点久,总感觉四肢还是有些不听使唤。   她不安地望了望四周:“主子, 我们现在怎么办?”   沈容倾起身检查了一下这个屋子的门, 果不其然也同样被人从外面锁住了。   “翻窗吧。”沈容倾重新回到窗口, “他们不可能把每一间屋子都锁住,必定有房间可以出去,待会儿咱们移动到最靠近楼梯的那一个,等他们上来打开锁找我们,我们就趁机从房间里离开。”   “翻、翻窗!”月桃有些惊慌地瞥了一眼窗口, 刚刚她确实看见沈容倾是从那边翻越进来的,可、可是……   她不安地咽了口唾沫:“主子,我们真的可以过得去吗?”从小到大她也没爬过这么高的地方。   沈容倾重新挽起了袖口, “应该可以, 从这里弹出去能看到下面有一截外沿,可以踩, 我刚刚试过。剩下的就是扶住可以抓到的地方就可以了。尽量别往下看。”   月桃从前不知道自家主子的胆子是这么大的,这种情形下让她忍住不往下看实在有些难。   “没别的法子了,咱们只能试一试,”沈容倾望向窗外,闭上眼睛平复了一下呼吸, “被带到更远的地方,咱们就很难再找到机会了。”   月桃一咬牙站了起来。主子这般尽力,她绝不能拖了后腿。   沈容倾半晌未听见身后的动静,不由得回眸寻找月桃的身影。这不瞧还好,只见她重新拿起了那块堵嘴用的帕子,在沈容倾疑惑的眼神下,坚定地再次堵在口中。   “?”   月桃看见自家主子在看她,认真地指了指自己的嘴又紧跟着摆摆手,“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沈容倾眨了眨眼睛,半个字也没听懂她想说什么。   月桃松下来了嘴里的布,郑重其事道:“主子,我是怕待会儿我忍不住大喊出声。”   “……”   沈容倾捻了捻眉心,决定让她按照自己的想法来了。   楼梯通常会靠近二楼的尽头,好在她们这两间屋子不是在正中间,小心挪动没用多久就摸到了尽头房间的窗台。   “小心些。”沈容倾压低了声音提醒,不知道是不是她们已经到了外面的缘故,前院的交谈声隐隐约约地从她们看不到的地方传来。   沈容倾直觉她们没多少时间了,她尝试拉开了窗户。   月桃这一路已经很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了,细汗沿着鬓角往下淌,她不经意地朝下瞄了一眼,顿时心跳飞快。   “唔……”   月桃已经连眼睛都不敢睁了。这个距离若是掉下去,恐怕就算不死终身也得落下残疾。她紧紧咬住了嘴里的帕子,万没想到这个时候,方帕竟能成为她唯一的寄托。   “别怕,我拉你进去。”沈容倾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利落了许多,她深吸了口气用手撑着窗台翻过,而后把手递给月桃,攥住了她的胳膊。   “别害怕,我拉住你了。你扶稳些,过来就好了。”   月桃用力点了点头。沈容倾的手冰冷冰冷的,月桃不禁望向她的脸,她忽而意识到自家主子也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可她刚刚一个人都过来了。   月桃闭上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撑。两人顺利落在了屋子里的地板上,几乎是同时松了一口气。   月桃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主子……你能看清了?”   沈容倾抬眸望向她,安静了片刻,自嘲般笑了笑。   “嗯。”   月桃显然比她要激动多了,“主子你能看见了!”她紧紧攥着沈容倾的手,方才憋回去的眼泪这会子又都涌了出来:“奴婢就说,就说江先生的医术一定是可以的!”   她努力地压制着自己的声音:“呜呜呜,主子我们这算不算是因祸得福?”   究竟能不能得到福沈容倾尚且不知,不过看着月桃的反应,她忽然有种想让家里人知道的感觉。   自己一直长久以来都在瞒着这件事情,事到如今虽与约定的时间还差了些时日,但只让家人知道,应该也没关系的吧?   一楼的地板上蓦地传来了有人走动的声音。   沈容倾立刻警觉。应该是方才跟他们在前院里交谈的那个人已经离开了,这几个人陆续回到了屋中,听他们交谈的语气,应该是已经成功蒙混过关。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刚刚离开的人便是她四叔沈承原。   月桃止住了啜泣,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泪,眼巴巴地望着沈容倾等待她的吩咐。   沈容倾做了个噤声的手指,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两个人挪动到门边。   这间屋子比她们待过的那两间都要大些,应该是价格更贵些的客房,陈设也更加齐全。只不过随着时间的流失,常年荒废在这里的家具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架子床上还挂着摇摇欲坠的帷幔。客栈的老板离开时,显然将这里的一切都舍弃了。   月桃咽了口唾沫,跟着一起聆听了一下门外的动静。   沈容倾小心翼翼地抓紧时间尝试性地推了推这道门。果不其然,没有人的房间是可以打开的。   剩下的便只需等那几人进入房间,她们趁机下楼就可以了。也不能太着急地往大路上跑,以免很快被人快马追上。出了这道院子,能遮蔽的树丛便有许多。到时候总会有办法的。   门外,楼梯上传来了阵阵上楼的脚步声。沈容倾屏住了呼吸,只隔着这一道木门,外面便是他们将要通过的必经之路。   那几人似是心情甚好,一路说说笑笑的往里面走。   月桃将耳朵贴在门上,听见了他们走过去开锁的声音。   她用口型向沈容倾示意:“主子,我们跑不跑?”   沈容倾忽然拉住了她的手:“不对,刚刚走过去的只有三个人!”   ……   老六一把将门推开。   “嘿,成了……”   喜悦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扬起来,便被接下来的震惊所替代。   “人呢?!”   锁头当啷一声落地。阿成一把拉开他,率先迈进了屋里。他蹲下身检查起地上的绳索,看见上面完整的切痕,忍不住骂了一连串脏话。   “妈的,跑了!”   身后的两人也赶紧进了屋,四周一通翻找没看到半点人影。   老六看了眼四敞大开的窗户:“有人翻进来把她救走了?”   “不可能!荒郊野岭的,哪儿来的人!”   余下的那个同伙赶紧拿了钥匙去检查隔壁的房间,果不其然,另一间屋子也空了。   一直待在楼下的胖男人听见上面不一样的动静,忍不住大声喊道:“出什么事了?”   老六怒气冲冲地走到廊间:“跑了!”   “什么?!”   胖男人作势便要上来,阿成忽然低声怒吼了一句:“待在楼下别动!”   其他三个人都愣住了。   他双手撑着窗沿往下看,声音与脸色一样,极度阴沉:“她们还在这间客栈里!”   “什么??”   “听我的,挨个屋子找。”他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的土,阴森地笑了笑:“她们跑不出去的。”   其他几个人显然很是信任他的话,声音一落立刻开始一间一间地所搜。   三个人分头以这两间屋子为中心向两边挨个踹门进去翻找。   “没有!”   “没有!”   “没有!”   “……”   “妈的,这间屋子的门怎么卡住了,推不开!”   阿成从隔壁的房间里推出来,阴翳地一笑:“不用找了,她们就在里面。把门撞开!”   三个人重新聚拢到最靠近楼梯的房间,阿成站在后面指挥着那两人开始撞门。   两个成年男人能使出的力气很大,原本就年久失修的木门没撞两下就微微有些松动。覆上面的灰尘一层一层地落到地面上。阿成看事情差不多了,拉开两人一脚将门从外面踹开。   “咔嚓”一声脆响,是木头被生生折断的声音。   三个人同步往里冲,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冷风不断地从窗子里倒灌。   “这是……”   老六大步上前拿起了那个被拧成绳状,荡在外面的帷幔。   “妈的!这回真跑了!”   帷幔是两片系在一起的,一端绑在实木桌的桌腿上,另一端直接通往后院。   阿成的脸色变得极度难看:“追!从这里立刻的只有一条路,必须把她们两个追回来!”   ……   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咚地越行越远。   沈容倾阖了阖眼睛,这才从极度地紧绷中缓缓放松下来。快速跳动的心脏久久地无法平复,直至所有声音都消失不见了,她才推开了衣柜的门,一点一点从里面挪了出来。   月桃仍藏在床下。   “主子……”   “没事了,我们快走。”   月桃立刻点了点头,顾不得整理蹭满灰的衣衫。   方才事出突然,她们没有料会有一个人待在楼下没上来。此前做好的计划全部不再可行。若只是单纯地藏在柜子里和床下,用不了多久就会被人发现。   沈容倾一眼便望见了那两片摇摇欲坠的帷幔,只可惜它们被扔在这里太久了,质地都有些发糟,根本支撑不起一个人的重量。   紧迫之中,她蓦地想到了调虎离山的办法。   只是这法子撑不了太久,那些人快马追出去,找不到有人逃走的痕迹立刻就会意识到事情的不对。   月桃上前扶住了沈容倾的手:“主子,我们走。”   两人推开门,一刻不敢再耽搁地往楼下赶。   出了这道门她们才发觉,这间客栈其实有两个楼梯,左右两边都可以通往大厅。   废弃的客栈处处透露着破旧,角落里结满了蜘蛛网,尘土掩盖了地板。   下了楼,客栈的大门便出现在了眼前。那些人走到时候并没有来得及把门关上,隐隐有阳光透了进来。   沈容倾反握住月桃快走了两步。   月桃低着头,一手拎着裙子好让自己跑得更快些,刚迈出没两步,她忽然感觉到身旁的沈容倾蓦地停了下来。   月桃似有所觉地抬眸。   “!”   她不受控制地后退了半步:“四、四老爷。”   沈容倾紧紧攥住了月桃的手。   逆光之下,沈承原阴翳地站在客栈的门前。一双晦暗的眼睛在她们两个人身上流转,嘴角扯出了抹意味不明的笑出来。   他即刻收敛了笑容,就好像这样的神情从不曾出现。   沈承原看似关切又焦急地开口:“可找到你们了!你们出了事,家里都急坏了到处寻找!有没有受伤?快,四叔带你们回家。” 第112章 “在这里等我。”……   沈容倾本能地后退了半步了, 余光瞥见月桃正求助似的望着她,可唯一的路已经被沈承原堵死了。   沈承原背冲着光,整个人的面部处在一片阴影里。   他许久不见她们二人有所动作, 又扯了扯唇角,劝慰道:“吓坏了?是我, 四叔来救你们了, 趁那几个胆大包天的东西没回来, 快跟四叔离开。”   沈容倾不动声色地朝门外望了一眼,若只是沈承原一人, 她们两个尚可以搏一搏, 但门外明显还有他的随从在。   那个人沈容倾没怎么见过, 应该是他得到那一大笔钱后新雇来的下人,遥遥望着那人皮肤黝黑身子精瘦,看起来十分结实,据月桃先前的描述来看,这人应该还会些功夫, 沈承原常年出入赌坊和花街柳巷,自然会雇一个能护他安全的人。   以她们两个的现状,若是硬闯, 恐怕都越不过这道门槛。   沈容倾重新望向沈承原, 她清楚他这一出的真实目的是什么。若是她转身就跑,那便说明她已经明白那个锦盒的深意了, 若是还傻傻地跟着他走,那便是什么都不知道。   说白了,这就是一场试探。究竟要不要动用侍从,就看她待会儿的反应。   沈容倾微不可见地攥了攥掩在衣袖中的手指。   既然他打算扮作好人,那她便陪他演下去。   “四叔?”她抬手微微掩了唇, 同时不动声色地握了握月桃的手,给了她一个暗示。   沈容倾继续开口:“我眼睛不太好,方才害怕得不行,还以为是那些坏人回来了……”   她话音里还带着没能平复下来的轻颤,鬓角的碎发随着刚刚的奔跑微垂下落,一时之间整个人都透着几分无助与楚楚可怜。   她轻掩了睫毛,将自己的杏眸遮掩。   从沈承原的角度根本看不清她真正的眸光。他记着她眼睛不好的事,这会子也恰好解释了为什么她一看到他下意识地第一反应是后退。   一个只能看到些光影和轮廓的人自然分不清谁是谁了。怪不得一刻不肯放掉丫鬟的手呢。   沈承原在心里轻嗤了一下,面上却没表现出来。小姑娘就是小姑娘,凭她嫁给了什么慎王,该害怕的时候还不是吓成了这样,太好处理了。   他许久不出声的样子让沈容倾添了几分警惕。她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屋外的那人,毕竟这里他才是最难对付的。   沈承原道:“放心吧,坏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很不喜欢那四个人打算“黑吃黑”的做法,方才也不过是假意离去,准备等他们转移沈容倾的时候再出来当场揭穿。   不过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个“惊喜”竟自己跑出来了。不仅如此,那四个傻子竟还能被一个瞎子耍得团团转。   沈容倾掩着唇怯声开口:“四叔遇见他们了吗?”   沈承原收起了内心的嘲讽,换成了一副伪善而温和的面孔:“我来时看见他们往远处走了,别怕,趁他们回来之前我们快走,他们追不上我们的。”   沈容倾原打算过让他们这两伙人相遇,她们好趁乱寻找机会。不过那些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眼下若是再不跟着沈承原走,恐怕就要被他怀疑了。   如今,她们已是进退两难。   沈容倾敛了敛眸光:“四叔,我有些东西落在楼上了,得回去取,我很快回来,你们先去外面等我吧。”   月桃一愣,下意识地望向自家主子。   沈承原敏锐地眯起了眼睛:“什么东西?”   沈容倾似是欲言又止,余光留意到沈承原已经像她预想中的那样眼神开始产生变化了,她稳了稳心神,垂下视线做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是……是祖父叫我随身保管的东西,我也看不清究竟是些什么,但是刚刚我们跑得匆忙,我将它们遗落在楼上了。”   她求助似的开口:“这是祖父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保护好的,四叔,我必须得取回来。”   沈承原就是为了这些东西的下落。   他最早没有直接除掉沈容倾,原本是打算从她口中弄清楚她到底有没有将此事透露给别人过。可是后来他撬开了那个锦盒的锁,里面却全是废纸。   他一度以为是沈容倾有些心思,还能想到用这种手段。现在看来,果然都是那个老东西的主意。   “那可得取回来,你刚刚说东西在哪儿?二楼?”   沈容倾微微点了点头。   月桃简直不知道自家主子在说些什么。什么二楼,什么东西,还有老太爷?混乱之中,她感受到沈容倾不动声色地攥了攥她的手。   月桃恍然明白了什么。   沈承原道:“你眼睛不便,我替你上楼去取。”   沈容倾不着痕迹地挡在了他的身前:“还是我亲自上去吧,方才走过的路我都记得。而且我怕那些坏人将东西拿走,所以放得有些隐蔽。四叔不好找。”   月桃道:“主子,奴婢扶您。”   沈承原是不可能放在势在必得的东西不管的。他看了下门口的侍从,心里掂量着一个小姑娘也翻不出什么花样。   “那我便同你一块儿上去吧。毕竟是重要的东西,得妥善保管着,你眼睛看不清楚,我可以帮你看看有没有遗落。”   沈容倾松开了月桃的手:“那便有劳四叔了。”   月桃睁大了眼睛:“主子。”   “你去院子外面等我。”沈容倾微微偏过头看向已经迫不及待走到楼梯口的沈承原,“既然有四叔陪我,那便让月桃去院子外面守着吧,万一那些人回来了,也好及时向我们通风报信。”   沈承原压根没把月桃放在眼里,他如今只想拿到真正在锦盒里面的东西,一个小丫鬟已经无所谓了,只要沈容倾别跑了就行。   他不耐地挥了挥手:“去吧去吧。”   沈容倾背朝着楼梯,无声地说了一句。   月桃怔怔地望着她,顷刻便理解了她的意思。   她在说,“快走。”   那个侍从是不可能离开沈承原太远的,也就是说只要出了这座院子,就没有人能留意到她了。唯有她跑了,才有希望将真正的官兵引来。   月桃咬了咬牙。   主子,我一定回来救你!   ……   沈容倾目送着她出去,方才的一切都是在赌。赌月桃能理解她的深意,也赌沈承原的急切与轻敌。丝毫地偏差都有可能让她们全都葬送在这里,但就算月桃没能及时找来救援,至少她也是安全的了。   沈容倾重新垂下视线将眸子里蕴藏的情绪悉数收敛,只剩她一个人,她没有什么需要顾虑的了。   “走吧。”   沈承原早已在楼梯前等得不耐烦了,原本还担心上楼的时候她会不会在后面搞些什么小动作,这会子见她主动上前引路,立刻便欣然同意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楼上走。   “你祖父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啊?”   “嗯?祖父,祖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让我保管。”   沈承原边走边猜测,估摸着是那场失败的大火打草惊蛇了。不过又能怎样呢?很快一切就都不是问题了。   沈容倾一间一间扫过二楼的房间,其中几个她曾经待过,深知里面的构造。   沈承原忽然在身后催促道:“到了吗?”   沈容倾望了一眼两人间极近的距离,现下还不是时候。   “还没有。”   熟悉的屋子一间间地从她身边略过,她抬起头已经可以看到另一侧的楼梯。   她故作沉吟:“嗯……好像是这里。”   沈承原一时不察没能跟上她的步伐,眼见她走进了尽头的屋子,心底莫名有些不安。   “你……”   “砰!”   沈容倾在他踏进来前的最后一刻用力将门关上,沈承原来不及后撤,额头磕得顿时撞出了响声。   他捂着脸,躬下|身咆哮。   沈容倾心脏跳得飞快,她几乎用尽平生的冷静片刻没有停顿,一把将门闩横在了上面。   锦盒里的东西对她来说很重要,不只是因为魏霁……她父亲当年一去不复返,这么多年过去了,这是这些年来她所收到唯一与她父亲有关的东西。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它们落在沈承原手里。   “妈的!敢耍老子!”沈承原愤怒地开始砸门,楼下的侍从听见动静也迅速朝楼上赶来。   一片混乱之中,沈容倾听见了马蹄疾驰的声音――方才走掉的那四个人也回来了!   ……   阿成一踏进客栈便听见了楼上的混乱,其余三人面面相觑,赶紧往楼上赶。   “四爷?!”   “四爷!”   “滚。”沈承原愤怒到了极点,他揪住其中一人的衣领,“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要么把这道门撞开,要么今天就全给这贱|人陪葬!”   除去老六了解这位爷的性子,其他几人对沈承原了解甚少。其中一个顿时被他的语气所激怒:“你说什么?”   老六想拦都来不及,只见他连沈承原的衣服边都没碰到就瞬间被那个看起来十分沉默侍从,一把攥住了手腕。   那人一阵哀嚎:“疼!疼!”   侍从根本没松力,甚至隐隐有直接折断的打算。   “四爷、四爷我错了,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我……我!”   沈承原道:“爷我再说最后一次,把门给我撞开,不然让你们全都陪葬。”   侍从随着主子的话松了手,一脚踢在那人的腿上,让他跪在了沈承原跟前。   其他三人也再不敢造次,忙不迭地按照他的吩咐办。   ……   沈容倾在屋中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清楚。方才她已经尽自己最大的可能,几乎将所有能搬得动的东西都抵在了门前。   这间屋子和她之前所待过的尽不相同,是一间拥有里外间的套房。只是通向里间的大门好像被什么东西别住了,她从外面根本打不开。   眼下那些人就堵在廊间,她就算再次选择翻窗也没有能从他们眼皮子底下逃走的可能。   原本以为那四人能跟他多抗争一会儿,却不想竟几下便被那侍从制服了。   咚!咚!   门板发出不正常的声响,堆积了多年的灰尘落了一地,抵住门的旧家具生生被那几人撞得震颤。   “识相点把门打开,让我抓到你你就死定了!”   沈容倾将最后一个木凳落在了上面,实木的桌子被撞得已经发生了位移。年久失修门板开始有所松动,像是不多时便要连门框一起塌陷下来。   沈容倾用手紧紧抵住那些桌椅。   她现在需要的是时间。可她好像已经等不到月桃回来了。   人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会想些什么。   荒谬的是这样的时刻,她脑海里第一个浮现起的竟然是魏霁的身影。   她甚是没有和他好好告别,送他上马车的时候总觉得过不了多久就还能再见面。   她莫名想起了第一次被困在御花园,晦暗潮湿的山洞里,魏霁摸了摸她的头发,告诉她“没事了”。   “……”   沈容倾阖上了眼睛,门板发出了开裂的声响,只需再撞一下,所有的阻挡都将不复存在。   “砰――”   大门被人打开的声音清晰可见,沈容倾惊异地望向身后。只见那扇通往内间的大门骤然被人从屋中推开。   脑海一片空白之际,她被一个熟悉的身影拉了过去。   周遭是那股淡淡的草药味,那人身上很冷,却莫名使人心安。   外间的大门在猛烈地撞击下轰然倒塌。嘈杂声、挪动声,一片混乱……   沈容倾整个人蜷缩在熟悉的胸膛前,下意识地伸出手紧紧攥住了他玄黑色的衣衫,魏霁抱着她,让她后背轻轻抵在了内间的门板上。   “没事了。”他声音很低。   沈容倾感觉自己的眼眶红了,她看见他朝门的另一侧低沉地望了一眼,同时腰间的荷包好像被那人修长的手指快速地扯开。   魏霁退开了一段距离,深黑色的凤眸里翻涌过晦暗不明的情绪,他抬起手用那条琥珀色的缎带一点一点遮住了她清澈的眼睛。   “在这等我。”   “别看。” 第113章 相信他所相信的。……   魏霁的锦袍从她指缝间溜走, 沈容倾下意识地扯下缎带,抬眸刚好看见他从她身前走过时的侧脸。   “殿……”   他将她隔绝在了屋子里。大门紧紧关闭。   屋门外叫嚣着要再度破门而入的声音戛然而止。   “慎、慎王?!”   也不知是谁率先认出来叫喊了一句。   沈容倾很快便辨识出了外面那几个人声。   纷乱、嘈杂不绝于耳,嚣张的气焰转瞬便成了求饶与哀嚎, 最终在片刻之间,回归了长久的寂静。   楼下似是枫澈带着人赶来了, 沈容倾听到了很多人的脚步, 熟悉的声音在低语, 迟了一步的侍卫们应声开始收拾残局。   沈容倾背靠着门板,隔了许久, 才感知到身侧那半扇门才被人轻轻推开。   空气间微微流动着血的气味, 即便被人处理过, 沈容倾依旧可以闻得出来。   “殿下……”清澈潋滟的杏眸望上那人深黑色的眼睛,她余光瞥见外间的枫澈正躬着身子往外拖一个倒在地上的人,眸光下意识地微微顿了顿。   魏霁淡淡回眸瞥了眼没处理干净的屋子,警告似的看了枫澈一眼,不动声色地挡住了沈容倾的视线。   沈容倾留意到了他腰间那把通体漆黑刀鞘。   魏霁似是想抬手碰一碰她, 可是长指刚抬到一半,狭长的凤眸便好像觉察到了什么,他轻捻了一下手指, 不着痕迹地收了回去。   “都说了别看。”他声音低哑沉缓。   沈容倾垂眸抿了抿唇, 忽而朝他默默靠了过去。   魏霁凤眸微顿,紧接着便看到她低着头, 轻轻将前额抵在了他身上。   “你……”   沈容倾似是耗尽了身体里最后的一点力气,声音极轻:“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殿下了。”   一个人的时候,她好像怎么都可以。可自从遇见了魏霁,她便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那样的时刻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最后悔的是当初没有和魏霁好好道别。如果她真的命丧在那些人手中,恐怕这真的要成为她活了两辈子最大的遗憾。   “说什么傻话呢, ”魏霁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我说过,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沈容倾怔怔地抬眸望向他。   魏霁恍若未见,低下头淡淡瞥了一眼自己的手。   “还能走吗?”他薄唇轻启。   沈容倾不知他为何意,本能地正欲点头,却忽然见身前那人抬手将她横抱而起。   “能走也不让你走了。”魏霁望了眼她浅色衣服上印上的红印,“衣裳回去再赔给你。”   ……   当晚沈容倾没再回家,而是跟着魏霁直接回了王府。   江镜逸一直在府里等候,给她诊过脉后,拿了两罐治疗擦伤最好的药。   家里那边据说魏霁已经替她派了专门的人去说明了,好在沈承原本来的打算就是让沈容倾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故而家中大部分的人都只以为她是回王府去了,并不知道她失踪的事。   得知她母亲和祖父并不知情的时候,沈容倾微微松了一口气,两个人的身子都不好,当真受不得半点刺激。若是这样也可算作是因祸得福的话,她真不知自己该不该庆幸。   月桃也平安回来了,她一路沿着大道往外跑,没过多久就顺利遇到了魏霁的人。   月桃端着安神药来沈容倾床前的时候,仍忍不住滔滔不绝地讲述:“……奴婢当时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竟看到王爷来了。直到那个枫统领走到奴婢面前,问您的下落,奴婢才知道这一切是真的……”   她自己偷偷哭了好几回,只觉得自己太没用了,让主子一个人身陷险境。   “奴婢、奴婢明日就去求枫统领教些防身的功夫,以后奴婢一定拿命护着主子!”   沈容倾轻轻笑了笑,抬手揉了揉眉心:“好。我的月桃最可靠了,今日也是多亏有你将人带过来。”   月桃抬起头,眼睛里又含了几分泪意。   沈容倾拿帕子给她擦了擦:“不哭了,脸都哭花了。去将桌子上的药膏拿一瓶走,自己将药擦了。”   月桃摇摇头:“这是江先生给主子的。”   沈容倾温声道:“无妨,我刚刚看过,两瓶是一模一样的,我留一瓶就行了。”   月桃似是不信,站起来走到了桌边,她轻轻“呀”了一声:“还真是一模一样的。”   沈容倾无奈轻弯了唇角:“我还能骗你不成?”   月桃又拿起来认真对比了一番,果然连上面写的字都是一样的:“肯定是江先生拿错了,我去找江先生问问。”   沈容倾抚了抚额,有些不忍心说其实是问诊的时候魏霁一直站在旁边,江先生迫于压力才给她的。   “你用完明早再给江先生送去就好。”   月桃还想说些什么,屋外忽然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王爷!”她赶忙福下|身行礼。   沈容倾悄悄朝她使了个神色,后者心领神会攥着小瓶子低头退了出去。   魏霁走到床边,毫不留情地在她额头上戳了一下:“背着我偷偷摸摸做什么了?”   沈容倾不说,说了他肯定得找江镜逸把药膏要回来。她又没伤到几处地方,用得着像沐浴后抹香膏一样,全身都涂一遍吗!   她捂着额头往床里面躲:“殿下欺负病人。”   魏霁确实想“欺负欺负”她,只不过不是现在,至少不是今天。   沈容倾抬起手,宽大的衣袖便不可避免地自然垂落了下去。原本纤细白皙的手腕上被磨出了一道道很深的红痕,在烛火的映衬想显得尤为明显。   魏霁将她拉了过来,抿唇不语地拿过了桌子上那罐药膏,取了里面的小木片给她上药。   他凤眸微暗:“疼就说话。”   沈容倾很不争气地抖了一下。   “疼。”   魏霁抬眸望了她一眼,虽没说话,但动作明显又放轻了许多。   她膝盖上还有磕到的伤,衣裳在翻窗的时候也被外面墙上不规则的地方划破了,从上到下大大小小都算进去,她真得用上半瓶药膏。   那个手腕很快便被绑上了绷带。沈容倾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地让魏霁挽起了她的裤腿。   “怎么突然这么老实了?”   沈容倾抿了抿唇:“我以前不也是这样的。”   魏霁薄唇轻轻勾了勾,淡淡一笑没说话。   他分明是在无声地反驳,沈容倾见状忍不住追问:“难道不是吗?”   魏霁撩起眼皮,抬手指了指她被绷带包扎好的手腕,云淡风轻地开口:“以前你恨不得连这里,都是自己动手。”   沈容倾耳尖蓦地一红:“我、我那是伤得没这次严重。”   魏霁轻笑,显然不置可否。他继续垂眸给她涂药。沈容倾望着他的侧脸,意识到自己盯得有点久了,忙别开视线。   她慌乱地转移了话题:“殿下,我四叔他如何了?”   这是她回来后第一次提起那几个人。   魏霁一手拿着药膏,淡淡道:“还留了一口气。”   他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微微蹙眉,抬眸直接望向沈容倾的眼睛。   “对这样的人你也想求情?”   沈容倾忙摇了摇头:“不是。”   她示意魏霁先松手,而后小心翼翼地回身拿出了她回来后一直收在枕边的信封与账目。   “殿下看看这些东西。”   魏霁凤眸微微一顿,伸手将信纸取过:“这些是什么?”   “是我祖父让我拿给殿下的,”她轻轻抿了抿唇,“准确的说,是父亲当年收集来的。”   魏霁已经打开了第一页的信函,深黑色的凤眸蓦地翻涌过些许微不可见的变幻。   沈容倾道:“我祖父说,这些东西事关重大,让我务必亲手交给殿下。”   她明白这些东西对他而言有多重要,她曾不止一次地见魏霁翻看过旧时的卷宗,能跟过往关联起来的事,也就只有旧太子的事情了吧。   魏霁缓缓道:“你祖父是如何跟你说的?”   沈容倾默了默:“祖父说,这里面的东西事关旧太子……”他会带她去东宫,便足以证明了他过去同旧太子之间的关系。   旧太子领兵之际遭人构陷。   有关这个人,市井间的传闻真真假假内容各异,沈容倾只相信自己亲眼见到的,也相信魏霁所相信的。   她知道新帝上位后一定毁起了不少可能留下的把柄,可以说,这些东西是她父亲拼尽心力送还回来的。觉察到了侯府中有内鬼之后,想必她父亲当时一定处在了深深地自责之中。唯有赌上性命将最后能保存和收集到的证据暗中藏匿起来,好他日还太子殿下一个清白。   以新帝的手段,关键性的证人肯定都已经除掉了。沈承原能被留下,一来是新帝根本没有将这等人放在过眼里,二来,他也是在防着魏霁若是那日真的找到了些什么,他好那沈承原这枚旧时的棋子,顶替了所有的罪。   沈容倾道:“殿下,我四叔可能是当年那件事唯一幸存下来的人证了。”   虽然他可能知晓甚少,但有这样的人证存在定要比没有要强。   况且说不定能问出些什么也未可知呢。 第114章 算……算内人?……   夜凉如水, 卧室的云窗上印着些树影。门外的廊间传来了些沉稳的脚步,很快门口便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王爷,北营传来了信函。”   沈容倾抬眸, 认出了这是王四的声音。下午的时候他也在,前前后后同枫澈两人处理了不少事情。   魏霁看了一眼沈容倾, 似有意夜深再处理。   沈容倾忽而伸出手轻轻推了推他的小臂:“北营是军事, 殿下快些去吧。”   魏霁的视线停留在她露出来的那一截膝盖上, 顿了顿,声音低缓:“那你自己上药。”   沈容倾“嗯”了一声, 认真将刚刚放在床上的那几页信函和账目敛好, 交给魏霁。   “我的任务完成啦。”   魏霁凤眸一深。   沈容倾许久未见那人有所回应, 下意识地朝他望去。   魏霁忽而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我很快处理完。”   沈容倾微微失神,眼睁睁地看着那人走了,侧脸瞬间烫了起来。   外面还有人呢!   ……   魏霁走后,沈容倾一个人思绪放空了好久,不经意地抬眸望见床边快要凉透了的汤药。这才想起来江镜逸嘱咐过要让她睡觉前喝了。   时辰也不早了, 魏霁应该会直接回他自己的寝殿。   其实她还有件重要的事想要跟他说,甚至最开始她回安南侯府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件事,沈容倾轻轻攥了攥手指, 还是等明日吧。   白瓷碗已经不烫了, 纤细的指尖轻触了一下碗沿,而后取走了里面的瓷勺, 直接将药碗端起来,小口小口地饮下,沈容倾被苦得直蹙眉。   不得不说,江镜逸每次开的药效果是真的好,可这汤药的味道都实在是太让人难以接受了。   真不知魏霁每次是如何面不改色地饮下去的。   沈容倾微微一怔, 稍有不察就又想起那个人了。   安神的汤药起效很快,原本还毫无睡意的沈容倾,很快便感到有些困倦。疲惫了一天的身体迫切地拖着她堕入夜晚的黑暗里。   她将锦被往身上拉了拉,思绪逐渐支撑不起药效带来的倦意。   眼睛一旦阖上周围的场景便全换了,迷迷蒙蒙之间,她好似又回到了那个废弃的客栈。走廊里是跑不尽的路,每一扇门都无法推开。   身后有个声音阴沉地对她说:“我抓住你了。”   ……   沈容倾骤然从梦境中惊醒,锦被滑落到腰迹,额前已经生了一层薄汗。   论谁刚经历了那样的事也没办法完全从那样的记忆里脱离出来。心有余悸的感觉迟迟不散,沈容倾下意识地抚了抚胸口的位置,里面的心脏在快速且急促地跳动着。   纵使她在所有人面前表现得再沉着冷静,被人从身后捂住口鼻的那一刻她也是害怕的。   远处的烛火没有熄,隔着床帐,隐隐投进来了些光影。   沈容倾将帷幔撩开,好让光线多透一点进来。   一闭眼睛,之前发生的事便会在脑海中重演,她低着头,缓缓捻了捻眉心。整个王府都是安静的,除了风声,什么也听不见。   今晚怕是没办法睡了。   沈容倾张了张口想将月桃唤进来,嗓子微微有点哑,没能发出声音。她轻轻咳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月桃已经被她安排下去休息了。   月桃身上也蹭出了几道伤痕,沈容倾白日里给她看过,虽然不是很严重,但她多少有些自责。   说到底沈承原他们那些人是冲着她来的,月桃只是被附带着连累,若不是她深夜安排她独自去备马,至少月桃还是安全的。事后再想这些也无法改变什么,道理都明白,能补偿给月桃的也只有多让她休息些日子了。   沈容倾起身下了床,站在熟悉的屋子里,方才有了几分已经都过去了的真切感。   窗边的烛火在微微流动的空气之中缓缓晃动,沈容倾默了默,伸出手借着烛火又添了一盏灯。屋中顿时更加明亮了起来。   她实在是不敢睡了。   心中微微有些自嘲,好不容易将害怕火的毛病养好,如今又添了怕客栈大门的新事。   沈容倾无意识地望向魏霁的寝殿,安静了一会儿,取了架子上的披风,走了出去。   “殿下?”她推开卧室的门便怔住了。   原本该待在隔壁魏霁正坐在她外间的扶手椅上看信,见她从屋子里出来了,那双深黑色的凤眸中闪过了某种不易觉察的情绪,他清了清嗓子:“怎么出来了?”   类似的话沈容倾也想问他,明明从书房回来他应该直接回寝殿去的,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她这里?   魏霁放下了手中的信函,起身走到她跟前,将她还未来得及披在身上的披风替她穿好。   修长而略带薄茧的手指轻轻蹭过她的锁骨。他薄唇微微动了动:“穿的太少了,回屋去。”   沈容倾本能地颤了颤,只不过与冷暖无关。她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被那人裹着送回到了房间里。   关上门,属于深秋的冷意便少了大半。沈容倾不得不重新坐回到床边,视线却从未从他身上离开:“殿下不是走了吗?”   魏霁淡淡地望了她一眼,将她脱下来的披风放到一边:“不是说了我会很快处理完。”   沈容倾当然记得他说过什么,只不过她那时以为夜深了他会直接回自己的寝殿去。   除了刚刚新婚的那几日,他们两个在王府就很少晚上会共处一室了。沈容倾有自己独立的房间,魏霁时常处理公务到深夜,两人时间上常常也是凑不到一起去。   她原以为今日也是一样的。   沈容倾纤长微弯的睫毛轻眨:“殿下回来了,怎么不进来?”   魏霁顿了顿:“看你睡得还挺沉的。”   沈容倾莫名有种被人惦念了的感觉,他应该是回来看过她,不大放心,又命人拿了些卷宗过来,在外间处理。   魏霁似是漫不经心般地摸了下她的额头,深黑色的丹凤眸微垂,“做噩梦了?”   沈容倾一瞬便被戳中了缘由,她有些自嘲地轻轻“嗯”了一声,开口声音轻缓:“没事了,已经醒了。”   “都梦到什么了?”魏霁伸手松了松衣领,声音低缓。   沈容倾默了默:“梦到有人在我身后,把我绑走了。”其实她梦到的还有很多,无尽的走廊,打不开的房间,还有被逼上绝境的无助感……可这些都好似正在无形之中缓缓消散。   她微微抬头:“没事了,殿下说过,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   魏霁望着她,淡淡道:“往后我在你身后。”   沈容倾一怔,好像又被这人庇护了。   心口微微一松,沈容倾轻轻笑了笑:“殿下是王爷。哪有王妃走在王爷前面的道理?”   魏霁微微俯身随手揉了把她的额发,他狭长的眼尾微挑:“不行吗?”   两人莫名又拉近了些距离,沈容倾望着他的动作,莫名想起他方才离开之前他们发生的事,好不容易褪下去些热度的侧脸微微一红。   “还、还未来得及问殿下,新药的效果如何?”她匆忙转移了话题。   魏霁将手收回去的动作微微一顿,薄唇轻启道:“什么新药?”   “就是……就是江先生这次来给开的新药方。”她还没忘了这次江镜逸来皇城的主要目的,给她祖父诊病只是凑巧,他之所以会在皇城中,是因为给魏霁的药有了些新的想法,打算直接将药开给他,让他试一试新药方的效果。   沈容倾清澈的杏眸望上他深黑色的眼睛:“殿下还没试江先生的新药吗?”   魏霁微不可见地有那么一瞬的停顿:“哦,还挺管用的。”   沈容倾心底微松,有用就好。她温声开口:“那殿下要快些好起来。”   魏霁低低笑了一声,眸光自上而下从她身上的伤处扫过:“你先快点好起来吧。还有空操心旁人?”   沈容倾下意识地开口:“殿下才不是旁人。”   此言一出,两人都微微怔了一下。沈容倾率先移开了视线,小声解释:“我已经嫁给殿下了,从大盛律法上来说,就是殿下的妻子。所以殿下也算不得旁人。”   魏霁薄唇轻轻勾了勾,从容不迫地诱哄她说下去:“那我应该算什么?”   沈容倾张了张口,算……算内人?   这话虽然是“旁人”的反义词,但好像是不可以用来形容魏霁的,大脑及时终止了她这一奇怪的想法。   沈容倾毫无防备地开口:“自然是夫君。”   魏霁深黑色的凤眸里翻涌过某种她看不透的情绪,略带薄茧的长指碰了碰她的脸,微凉的指腹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她温软的唇。   “什么?”他声音低醇沉缓,在这安静的深夜里透着股说不出的磁性。   沈容倾微微失神,好看的眼睛里逐渐只映出了他一个人的身影。   “夫君。”她下意识地又唤了一遍。   魏霁俯身缓缓吻在了她的唇瓣上,在她迷蒙的眸光中,逐渐一点一点加深。   沈容倾本能地将手抵住了他坚实的胸膛,玄黑色的锦袍与她白皙的手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唔……” 第115章 莫名伸出手遮了遮沈容……   云窗外的枝叶簌簌作响, 皎洁的月色下如雨般纷纷落在庭院里。夜色微沉,没了虫鸣和鸟啼。妆台上的烛灯微不可见地轻轻晃动了一下,又很快回归了平静。   浅尝辄止的亲吻。沈容倾和魏霁之间只隔了一个茶杯的距离, 从这个角度抬眸望去,最能看清那人深黑色的眼睛。   沈容倾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脏在扑通扑通地跳动, 周围只有她熟悉的草药味和那人身上微凉的温度。然而这样的寒凉并没能使她清醒。   如今那双狭长的丹凤眸里也同样只映着她一个人的身影。纤长微弯的睫毛微微抖了抖, 沈容倾鬼使神差地学着他刚刚的样子, 轻轻凑了过去。   魏霁眼底的深暗在那一瞬间几乎要化为实质,他没给她在退缩回去的机会, 一只手托着她的脑后, 将整个吻缓慢地延长、加深。   沈容倾揪着他前襟的手越来越使不上力气, 脚上的鞋子早已不知在什么时候掉了,她推不开他,只能顺着他的力道本能地后移,最终失了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嘶……”   受伤的手肘就这么磕在了床榻上, 沈容倾吃痛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好看细眉紧紧蹙成了一团。   魏霁敛去了眸间的幽深,停顿了两秒, 缓缓叹了口气。   他抬手握住了她的胳膊:“给我看看。”   不知为何, 他声音透着些低哑。   周遭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沈容倾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耳朵瞬间红了个彻底。   魏霁让她先坐了起来,深黑色的丹凤眼微垂视线落在了她那条受伤的胳膊上。沈容倾有些不大敢抬头去瞧他的眸光,只盯着那人修长的手指干脆利落地挽起她的衣袖。   一片青紫的手肘顿时暴露了出来。   魏霁长眉微皱:“刚刚上药的时候怎么没说?”   这明显不是刚刚磕的,能变成这样,必定是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   沈容倾将胳膊抬起来自己看了一眼, 若不是亲眼所见,她也没觉得会有这样严重。上药的时候优先处理的都是磕破蹭破流血了的地方,这处只是个磕碰下造成的外伤。   沈容倾已经记不大清自己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弄的了,可能是在被人迷晕的时候,也可能是为了挡住那道即将被人撞开的大门。当时一门心思都是在如何脱困上,受了伤也未曾觉察。   沈容倾声音很轻:“我忘记了……”   魏霁回身去拿还没收起来的药膏,这药是外敷,由江镜逸亲手研制,对跌打肿痛蹭破外伤都很有效果。   魏霁让她保持着抬起胳膊的姿势,拿着小木片蘸了一点深绿色的药膏一言不发地给她将伤处涂抹好。   冰冷的膏体带有冷敷镇痛的功效,很快刚刚的疼痛感就减轻了不少。   沈容倾自己将胳膊收了回来,手肘的地方绑上绷带会很不方便,她只能这样撩起袖子,等着药膏吸收变干。   屋子里有些安静,她忍不住抬眸看了魏霁一眼,纤长微弯的睫毛轻轻颤动,动人心魄的杏眸里少了几分失神时的迷离,却添了些更多的情绪。   魏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莫名伸出手遮了遮沈容倾的眼睛。   “?”   沈容倾微微一怔,还没反应过来的工夫,魏霁已经放下了手,回身往屋外走。   她下意识地开口:“殿下要去哪里?”   魏霁推门的动作微微顿了顿。   “沐浴。”   “更衣。”   ……   沈容倾一个人放空了许久也未听见门外廊间再传来动静,只隔着一道墙壁,对面便是那人的寝殿。她去过那个潮湿云雾缭绕的浴室,脑海中莫名浮现起上一次他整个人浸在冰冷药浴里的场景。   沈容倾抬起手碰了碰下唇。   如果是那时他便不是因为发烧呢……?   ……   睡前服下的那碗汤药很快便再次发挥了药效,许是这次她真的很累了,再次阖上眼睛,她再没做半点梦境。   一觉睡醒,外面的天已经大亮。燃了一整夜的烛台在清晨时便已经熄灭了,明媚的阳光并没能照射进床帐里扰了她的睡意。   沈容倾迷蒙地睁开眼睛,昨晚她明明忘记拉好的帷幔莫名呈现了紧紧关闭着的状态。   床帐里一片昏暗,若不是她自己有些察觉,还以为外面是阴天。   “……”是月桃早上过来了?   沈容倾艰难地坐了起来,昨日还不觉得,今日睡醒,感觉浑身的肌肉都是疼的。真应该听月桃的建议,在热水里多泡一会儿才对。   她微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下意识地想去寻那条遮眼睛用的缎带,才恍然想起如今在王府里已经不用了。   新拿出的衣裙就摆在架子上,外间有早些时候月桃备好的热水,沈容倾自己下了床,简单地梳洗梳妆了一下。   及腰的长发被那根宝蓝团花鎏金簪子轻轻簪起,一身淡紫色的彩蝶栀子花纹锦缎裙衬得她愈发肌肤胜雪,镜子里的她未施粉黛也丝毫不影响精致的五官,尤其是那一双常年不在人前显露的眼睛,清澈潋滟间如含秋波,仿佛微微一动便能轻易勾了人的魂魄。   屋门外传来了些轻笑的动静,沈容倾听着有些像月桃,便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廊间是月桃和王四两个人。王四这人是自来熟,见了谁都有话说,相比于枫澈的稳重,他大大咧咧的时候更多。人长得看起来也不那么凶,侃侃而谈时,常常能逗得人乐。   应该是月桃在屋门外等候,恰巧碰见了完成了任务的王四从这边走。两人经过昨天的事也算是认识了,据月桃所说她那天最先遇见的便是枫澈和王四两个人。   也不知王四跟月桃说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小丫头捂着唇轻笑,还时不常反问他两句。两人始终压抑着声音,不敢太过,扰了屋中的人休息。   沈容倾扶着门框默默看了一会儿,现如今月桃也逐渐能适应这里的生活了。   王四正说着话,不经意地朝这边一望,顿时愣了一下。见他忽然止住了话声,月桃也似有所觉地回身看去。   “主子!您醒了。”   她赶紧快步走了过去,低下头屈屈膝,福身行了一礼:“主子怎么没唤奴婢?”   沈容倾温声开口:“没事,醒了就自己出来了。”   王四也走了过来,俯身拱了拱手:“属下给王妃请安。”   沈容倾抬手示意了一下:“不必多礼。”她下意识地望了眼魏霁寝殿的方向,“你这是……?”   王四心领神会地开口:“刚刚从王爷那里复命出来,抓的那几个人都已经审完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沈容倾知道他说的是昨天的那几个人,就像魏霁所说的,也就还剩口气。   王四以为沈容倾是在意那四人的结果,忙凛声正色道:“王妃放心,这几个人再不会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了。”   所谓不会再出现,那便是处理干净了。恐怕除了她那个四叔,其余人审过了便直接处理了,连进官府会审那一套都免了。   沈容倾缓缓道:“昨日的事外面没有人知晓吧?”   “禀王妃,此事尽在王爷掌控中,只要您不想,外面的人便半个字也不会听说。”   沈容倾微微颔首:“如此便好。”   一来是有关沈承原的事,现阶段最好还是不要声张,新帝一旦听到风声必定会有所行动,在他们有完全的把握之前,不能让宫里头的人知道。   二来是有关她的眼睛,她将沈承原关在大门外的时候,其实便意味着暴露了,除去沈承原之外的那几人也看过她的眼睛,一旦联系起她的身份,必然有所疑惑。   当初与江镜逸商议的时间是一月为期,如今还差那么些时日,王府里的人想必也已经被魏霁吩咐过了,安南侯府的人除了她母亲和芷露,沈容倾暂时还不想让其他任何人知晓。   月桃在一旁低声开口道:“主子可要用早膳,奴婢去吩咐厨房准备着。”   沈容倾微微抬眸:“王爷呢?”   “王爷已经用过早膳了,现下正在书房里。”   沈容倾缓缓点了点头:“那边吩咐厨房备早膳吧,若是王爷不忙,用过之后我想去一趟书房看看。”   王四俯身应道:“回王妃,今日并无宾客来访。”言下之意便是一整日王爷都是有时间的。   沈容倾轻轻“嗯”了一声,扶了月桃的手,回身时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诶,怎么感觉从昨日回来就不见枫澈?”   月桃和王四下意识地相视一望。   王四很快上前开口道:“噢,王妃您有所不知,枫澈他出任务去了。”   通常魏霁吩咐了些什么,他们这些侍卫领了命,出府几天的情况也是有的。   沈容倾不过是随口一问,也没多想,点点头带着月桃走了。   王四见沈容倾收了视线,暗中朝月桃使了个神色。   月桃撇了撇嘴。瞒主子这事,确实也是她第一次干。   不过枫澈被王爷发配去喂猪的这件事,大清早的,还是先别让自家主子知道了。 第116章 为了看看你。……   今日天气甚好, 将近正午阳光驱散了秋日清晨的寒凉。梧桐树的枝头上落了几只雀鸟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沈容倾一时兴起,叫月桃去取了把食儿, 撒在地上任由它们啄去了。   月桃扶着她的胳膊,咬了咬唇, 低声开口:“主子, 您说咱们最近还有机会回侯府吗?”   上次她们出来得匆忙, 赶上深夜,也没来得及跟夫人那边知会一声。沈容倾也想着把后来发生的事跟祖父说明一二, 只是她现在的样子, 着实不太适合出门。   沈容倾低头看了看自己缠满绷带的手腕, 尤其是见到她娘,只要稍稍一抬胳膊就露出来了,根本没办法遮掩。   她正琢磨着还有没有时间再见她娘一次。月桃望了望左右,见廊间没有其他人,悄悄朝书房的方向瞥了两眼。   她声音有些犹豫:“主子, 王爷会不会不准了啊?”出了这么大的事,连枫澈都被发配去喂猪了,最可恶的是整件事情的幕后主使竟然是侯府里的四老爷。   每每王爷到访安南侯府, 总能撞见那边苛待她家主子, 就算是事不过三,现在的次数也都已经超过了, 再加上这次的事,恐怕一时半会儿王爷应该不会再许她们回去了吧……   沈容倾闻言,眸子微微动了动:“为何?”   “因为……因为……”月桃把她的顾虑前前后后都跟沈容倾叙事了一遍。   沈容倾轻轻笑了笑:“那你也可以这样想,如今家里的坏人都被王爷抓走了,我们回去岂不是最安全的时候了?”   月桃一愣, 显然没想到还可以这样思考。   她试探着开口:“那主子要回去吗?”   “不回了,”沈容倾又望了一眼手腕上的伤,“最近这两天有点想待在王府里。”况且家中那边那人定会帮她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   正午的时候,沈容倾轻轻敲响了书房的大门。   里面的男人简短地说了一声:“进。”   沈容倾示意月桃可以先回去了,回眸推开了身前的木门。   书房里距上次她过来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书架上的卷宗好像多了不少,看起来像是从库房或者某处新搬来的。   房间里铺着的波斯地毯很软,繁杂的纹样在有规律的变化,沈容倾收了视线放缓了脚步继续往里面走,很快便望见了那个低头正轻捻着信函的男人。   魏霁似乎没想过进来的人会是沈容倾,头也未抬,语声淡淡:“放在这儿便退下吧。”   沈容倾蓦地停住了脚步,好看的朱唇微微一抿:“殿下将我当成进来奉茶的婢女了吗?”   魏霁看向信纸的动作一顿,抬眸的那一瞬间少见地有了那么两秒钟地微怔。他薄唇轻勾,淡淡笑了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过来。”   那双一贯深邃戏谑的眼睛里难得透着几分温和,沈容倾莫名怔了怔,连原本要追究下去的气势都消散了。   她忙将视线移开,手指不自然地将鬓角的碎发轻挽到耳后,声音里透着几分心不在焉:“殿下为什么会这么想?”   魏霁低低一笑,没说话。按照往常来说,昨晚的事后,她躲他个三五日都算是正常。   他朝她招了招手,神情放松地靠在了宽椅的椅背上:“说说吧,是又想回家了?”   沈容倾顿时望上了他的视线,她看上去像是那种“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吗?   “我就不能为了其他事来找殿下?”   魏霁轻笑,不置可否。   沈容倾忿忿道:“殿下这是偏见。”   魏霁声音低醇慵懒:“那你自己数数,最近来找我都是为了何事?”   沈容倾抬起了手,忽而语塞。   好像……回家、回家,还有回家。   不对,有一次是她要上街的!   魏霁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就像是能听见她心里话一样,幽幽开口:“上街之后呢?”   “……”她好像还是回家了。   也不怪周氏总是说她,似乎比起其他嫁人的女子,她回去得也太频繁了一些。   沈容倾莫名有些消沉,她在魏霁心中的形象已经变成这样了吗?   魏霁走到她身前,伸出手随意地捏了捏她的脸。   “这是怎么了?”他声音低缓。   沈容倾极小声地开口:“这次真不是有事相求才来的。”   魏霁垂眸望着她,喉结微不可见地上下滚动:“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看看你。   沈容倾自行红了耳尖,“为了……”她蓦地开口:“想想问问殿下昨夜什么时辰歇下的?昨天那么晚了殿下才去沐浴……白日里耽误了殿下那么久,殿下是不是又熬夜处理公务了?”   她自以为找到了很合理的解释。魏霁却看着她微微怔了一下。   “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休息的?”   沈容倾一愣,茫然地摇头。   魏霁忽而觉得有些好笑,昨晚他睡在她身边的时候,她明明还“嗯、嗯”地应了他好几声。   原来竟都是梦话。   不过早晨的时候她都没发现自己睡得比平常更靠里了吗?   魏霁怎么也没能想到,沈容倾会在他起床后自动移动到床边的位置。   沈容倾抬起头认真地望着他,显然是在等着魏霁继续说下去。   魏霁不动声色地攥拳抵着唇轻咳了一声:“还以为你听力甚好,能听到些什么。”   沈容倾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觉得他这思路颇为离谱,听力再好还隔着一堵厚厚的墙呢,更何况她早就睡下了。   她抬手摸了摸魏霁的额头,“殿下想什么呢?”   魏霁轻啧了一声,他就多余哄着她。   沈容倾自然没能留意到魏霁的神色,见他没发烧,心里也放松了些许。她视线越过他,不经意地望见了桌子上那几份熟悉的信封。   “殿下在看我昨日拿回来的那些东西吗?”   魏霁回眸,低低地“嗯”了一声:“有几份密函。”   他所说的密函,并不是普通细作间的书信来往,沈容倾的父亲作为当时的当事者之一,搜集到的,是魏策亲笔的书信。   一个人的字是很难模仿的,这类下达命令的密函,通常还会有一个特殊的印作为身份的证明。   这种印自然是不会被世人所知的,只不过魏霁与他接触多年,自然了解些旁人所不知道的事情。   沈容倾大致听他描述了几句,若有所思地开口:“可是按理说这种东西不应该是看完后立刻销毁的吗?”   虽然她之前没太接触过这类的事,可是这种会暴露身份的东西,按照规矩肯定是不应该被留下来的。   魏霁淡淡道:“并不是所有人都那么信得过魏策的为人。”   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所有曾帮他做事的人,几乎都被他灭口了。留下的都是知道得不多,还有利用价值的。   不过这份信函会流落出来,说明那个人最终也没能逃过去。人证是没有了,只剩下这一份信,倒也是关键。   沈容倾道:“信上写的是什么?”   “藏龙袍的地点。”   沈容倾微微一怔。当年旧太子被定的罪名之一,便是意图谋权篡位。   魏霁神情没什么变化,偏过头,示意她可以随便翻看。   沈容倾朝那宽大的金丝楠木书案走去,她昨日所带回来的东西,都放在了上面。   她祖父将东西交给她的时候比较匆忙,她急着回府,也并没来得及仔细阅读。   按照她祖父所说,她父亲当年深受太子重用,也就是说事发的时候,他是非常清楚问题的关键都在哪些地方的。   她眼睛受伤前的事情,沈容倾很多部分都记不太清了。印象中隐隐记得好像距旧太子被搜府到她父亲出事,并没有间隔多久。   短短时间,竟收集了这么多东西吗?   她又翻看了几份,除去眼下这一份信函上有皇上从前的印之外,其余都是都是其他相关。有官员间的往来,也有府中下人的名单。   下人她自然是一个也不认得的,但是官员里面有几个看起来眼熟的名字,无一例外,如今全都不在了。   新帝做事当真狠厉,与表面维持的样子截然不同。   沈容倾心里想着整件事,漫不经心地往下翻了翻,眸光不经意地扫过其中的一页纸,视线忽而停顿了下来。   她轻轻蹙了蹙眉心:“这是……”   魏霁顺着她的细指看了过去。   沈容倾蓦地开口:“这是我父亲的字迹。”   时隔多年,她也绝不会忘了这样的字。从小她便是在她父亲的书房里长大的,该如何握笔,亦是她父亲亲自教的。这样的感受即便过去了这么久,也依然能被脑海快速地调动出来。   魏霁眸光微顿:“你父亲的?”   沈容倾点了点头:“嗯,我绝不会认错。”   她垂下视线仔细阅读起那上面的字句,内容似乎跟旧太子的事情无关,像是他父亲在评某篇文章,还引用了不少里面的对话。原著似乎是围绕着一名学生和老师的谈话,内容大致是劝学。整篇文章的最后,学生好学地问道:“何谓阳?”   沈容倾的第一反应是类似阴阳八卦。文章在这里戛然而止,写下这篇文字的人似乎临时有事,并没能将它完整写完。   这怎么看也像是在书房里放着不小心混进去的一页纸。   魏霁凤眸深了深,声音微沉:“拿来我看看。”   沈容倾将那页纸递了过去。   魏霁略带薄茧的长指缓缓捻了捻,深邃的眸光自上而下扫过,视线一偏重新望在了不远处的书案上。   他走过去翻了下其他几页信。   “如果我没想错的话,你父亲可能还活着。” 第117章 低醇沉缓的一句话骤然……   低醇沉缓的一句话骤然在沈容倾心中激起了千层波澜。   活着……?   她父亲……还活着?   “殿下此言何意?”   魏霁将手中那页纸重新递给了她, 又随意抽出桌上的其他几封信函:“你看这纸质,和其他这些,有什么区别?”   沈容倾随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眸光扫过纸张上的字迹,纤细的指尖对比着轻轻捻了捻。   她眉心微蹙, 道:“这张好像比平常咱们用的纸质更加粗糙一些?”   魏霁微微颔首, 又给她看了一下纸张的边缘:“而且从新旧程度上来看, 你父亲所写的这张明显和其他不是一个时期的,纸张要新很多。”   沈容倾杏眸微睁, 不敢确信地轻声道:“也就是说, 我父亲是在收集完这些东西之后才写的?”   可是好像又有些不对, 旧太子事发和她父亲去战场是同一年,旁的不说,单是新帝写下的那张密函肯定不会是提早写下就放在那儿的,必定是行动的前一两天,开始下达命令。   同一年的纸张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别, 难道是保存的方法不同?可同样都是干燥的纸,沈容倾又觉得这么讲有些牵强。   她微微有些恍然:“所以殿下觉得,这是在东宫事发之后很久才写下的?”   这也就合理解释了为什么魏霁会说她父亲应该还活着。   这张纸所推测出来的时间, 显然比当年她父亲战死沙场的时间要晚了许多。   魏霁道:“你可以确定这就是你父亲的字迹?”   沈容倾再次点头, 正色道:“千真万确,我绝不会认错。”如此便只有两种可能了, 要么有人冒充她父亲的字迹,要么就是她父亲亲笔所写。   可这些东西既是他父亲几经辗转托信任的人送回来的,被人冒充的可能性便不大,况且她能在这些笔墨的字里行间,看出她父亲以前的一些写作习惯。就算有人苦练多年达到了可以临摹的程度, 一些细枝末节的习惯未必能模仿得如此惟妙惟肖。   再者说塞进去这样一页纸又能说明些什么呢?   沈容倾又垂眸将纸张上的每一句话重新默读了一遍,指腹轻捻过角落里的墨痕,她忽而开口:“殿下刚刚说这纸质……?”   这些和纸质又有什么关系。   魏霁顿了顿,从旁边的书架上取下来了两本厚厚的书籍。   他应是随意择的,书名根本看起来毫无关系,沈容倾将其中一本拿起来,大致翻了翻,她蓦地一顿:“这纸……”   魏霁缓缓开口道:“这跟那封信是同一种。这种纸在制作的时候掺杂了一种特殊的草,纸张摸起来更粗糙一些,同时也更容易保存。”   “我在皇城从未见过这样的纸。”   魏霁点了点头:“因为这种纸只在西境有。”   西境与西戎接壤,这种不一样的纸便是从西戎那边传进来的。因其成本较低,且使用起来更容易保存,故而在西境那边大范围使用的都是这样的纸。   魏霁道:“制作这种纸的草在西境生长广泛,所以相对而言,它也更加便宜便捷。从外观上来看跟咱们常用的纸并没有多大的差别,除了手感有些粗糙,其他都是一样的。”   沈容倾隐约明白了过来,那种特殊的茶只在西境生长,其他地方制作此纸反而还需要调运原料,这无疑是多此一举,反而还会增加成本,故而这样的纸张只在西境那边流传,皇城甚至没有人知晓。   这两张纸若不仔细摩挲,根本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同,想来连可能当地的百姓都不是很清楚其中的差别,只有造纸者明白如何降低了成本。但魏霁常年来往于各个边境征战沙场,会发现这样的事也不足为奇。   沈容倾有时候甚至觉得,他能知道什么样的事都不足为奇。   她微微抿唇,似是在思忖着什么:“殿下……可是不对……在我印象里,我父亲当年去的并不是西境。”   她当时年纪还小,隐隐记得她父亲当年接了圣旨,去得应该是北境平定当年的北营之乱。   据说当时是在那边领兵驻守的将领与北狄人里应外合,蛊惑民众举兵反叛。   西戎会选择在那个时间进攻,也是因为此事,精兵良将都被调往了北营,西境应该是最为薄弱的时候。   他们认定大盛内部发生混乱将是他们最好的时机,只要能一举攻破白杨谷,便可一路向东直指皇城。   她父亲应该就是那时被派去的。准确的说是第一批前往北境的将领抵挡不住攻势,先帝又派了将领率援军支援才去的。   西境与北营隔着千山万水,她父亲为什么会用西境独有的纸张来书写?   “难道是我记差了吗?”沈容倾垂下视线,自言自语般念叨了一句。   魏霁眸光微微顿了顿,他声音低缓:“你应该没记错,圣旨上的确写的是北营。至少明面上是那样的。”   沈容倾蓦地抬眸,觉察到了他后半句时语气的变化。   她轻声开口:“殿下说……明面上?”   魏霁淡淡“嗯”了一声,幽暗的凤眸微深:“那个时候其实朝中是十分混乱的。内忧外患接连不断,看似真正率兵攻打过来的只有西戎,但其实周边各国都对大盛虎视眈眈,一旦西戎真的攻破白杨谷,他们也会马上起兵,打算分一杯羹。”   早些年的战乱沈容倾也略有耳闻,只是外界很少有人知道当时的时局已经到了如此紧张的地步。朝中为了安抚民心,隐瞒了很多事。   沈容倾若有所思地开口:“所以当时先帝才会派太子殿下领兵的吗?”朝中无良将可用,太子前往又可稳定军心。   魏霁眸光少见地发生了些变化,他淡淡敛了视线,眸子里透着些嘲意:“或许吧。”   沈容倾道:“可我父亲他……”   “他其实应该去的是西境,”魏霁缓缓摩挲了一下手中的玉扳指,“当初有人怀疑朝中混进来了各方势力的细作,故而秘密上奏,提议采用暗中调遣的方法。事实也确实如此,朝堂上确实被人渗透了进来。”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据我猜测,你父亲当年应该去的不是北营,而是西境。”   暗中调遣制的核心之一,便是只有皇帝和将领两个人知道,他真正的目的地在何处。   出其不意的领兵,很可能会达到攻其不备的效果。每个将领的领兵习惯、擅长的战术都略有不同,如此一来还可以让西戎来不及想出应对的策略,猝不及防地遭遇进攻。   沈容倾微微掩唇:“那岂不是……”   岂不是和太子殿下在一起领兵了!   刚刚所说的暗中调遣制只适用于当朝的将领。太子领兵的效果仅次于御驾亲征,这是无需隐瞒的,也本就是为了鼓舞人心而去。   她父亲这些年都杳无音讯。   活着……却回不来。   最有可能的结果便是……   沈容倾睁大了眼睛:“殿下,我父亲会不会和太子殿下在一起?”   魏霁眸光透着抹意味深长,他幽幽开口:“我一直不觉得那人死了。”   她终是领悟到了这一层。以她对魏霁的了解,那人看起来并不像是一个沉浸于过往的。   她祖父曾经跟她说过,这个锦盒若是在新帝未登基前送回来,尚且有一搏的余地,但是当时登基大典早已经结束,旧太子战死沙场,就算有在充足的证据,再重提此案只会招致杀身之祸,再无翻身的可能。   这道理不仅她祖父明白,想必从前拥护着旧太子的每一个人心中都十分清楚。   换句话讲,就算揭露了新帝的恶行又能如何?成败已定,旧太子回不来了。   但如果那个人没死呢……   在今日之前,沈容倾若是听人说起这样的猜想,只会觉得荒谬。   可她拿着手中的那页她父亲亲笔写下的字迹,也唯有这种可能,可以合理解释了吧?   魏霁道:“你可知太子身边随从去西境的人还有谁?”   沈容倾微微摇头。   “还有江镜逸的师父。”   “江先生……?”   “嗯,”魏霁淡淡道,“不然你觉得我和江镜逸是如何认识的?”   太子与药谷有渊源,他也是那个时候认识江镜逸的。   沈容倾恍然想起每每江镜逸提起自己时,总是说自己是代为掌管药谷。从前她没多想,现如今却明白了。江镜逸的师父跟着旧太子去了边疆,药谷诸事自然也就落在了江镜逸的身上。   他的医术尚且如此,那他的师父……   怪不得魏霁会认为旧太子并没有死。   沈容倾意识到自己此前一直都想错了,她以为魏霁搜集那些卷宗,查找各类古籍,是为了掌握证据,有朝一日为旧太子平反。但他其实从一开始就没觉得那人死了,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寻找那人留下的蛛丝马迹。   她父亲和旧太子在一起,可能是都受了伤,也可能是受如今时局的影响……想回却回不来,但不管怎么说,她父亲很可能还活着。   一想到这一点,沈容倾便无法束手旁观了。   她想起前些日子无意间看见的那道圣旨,可魏霁至今没有主动跟她提起过要去西境的事。   他或许根本没想带着她前往。   沈容倾抬眸望向身前的人:“我想和殿下一起去西境。” 第118章 山南水北。   沈容倾声音里透着认真, 这不是她一时冲动才做下的决定。如果她父亲真的还活着,她怎么可能只皇城里等着魏霁将他找回来的消息。   更何况……   沈容倾下意识地望向那黑漆金丝楠木的书案,上次也是在差不多这样的地方, 她第一次看见了那道玉轴圣旨。   其实从那一刻她心中便有了决断了。   魏霁凤眸闪过一缕不易觉察的幽深,他垂眸望着她, 半晌没有回答。   沈容倾心里越发没底, 虽也没想过他会一口答应, 但现在这不置可否的样子,实在叫她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所谓西境, 自然是整个大盛西面最靠近边境的地方。但其实西境并不是那一道边境线, 而是西部七城以及大大小小郡县的统称。   总的来说, 西境所包含疆域很广阔,有山川大河,也有林地沙漠。其中最为核心的地方名为白杨谷,据说是远古的时候此处生长着茂密的白杨林,故而代代相传流传下来了这样的名字。   此处为军事要地, 只要越过白杨谷,外敌便可长驱直入直逼皇城。当年西戎大军败退,便是因为魏霁率军凭仅有敌方五分之一的兵力死守住了这里。   魏霁此行按照圣旨上的说法是稳住民心, 震慑西戎。近来多年前打败的西戎又有死灰复燃之势, 一旦开战,会上战场的那个人一定还是魏霁。   战事无常, 不是随意可以预料的。沈容倾一步踏进去,便相当于踏入了半个沙场。   兴许魏霁会觉得她是个拖累,不愿带她过去。   沈容倾见他许久不应,微微抿唇。此行她势在必得,必定要亲自到那边印证了他们刚刚的猜测, 才能心安,沈容倾沉声开口:“殿下若不愿带我去西境,我便自己过去。”   魏霁眸光一顿,很快便转化为了一声低低的笑,他薄唇微微动了动:“我何时说过不带你去了?”   沈容倾一怔,亏她连后面坚决的话都想好了。魏霁的反应实在令她有些惊讶,她有些不敢相信似的又确认了一遍:“殿下同意了?”   魏霁微微颔首,“原本也打算带着你。”他似是略略估算了一下日期,“后日差不多可以开始收拾行李了。”   沈容倾都不知道跟他说些什么好。   他是对正常人收拾行装的速度有什么误解??   沈容倾一字一顿,道:“殿下,今日开始整理行装都未必来得及。”这又不是简简单单地回趟娘家或是去别院小住,由皇城到西境的任职,差不多跟寻常人家搬迁是一个道理了。   魏霁若有所思地开口:“你的行李很多吗?”   沈容倾张了张口,多倒是不多,但是一些日常要用的东西不还得带着。还有一些路上要用的,最好亲自安排人去准备,免得不合心意。   沈容倾道:“我的行李不多,但是王府上应该有不少东西需要整理带走吧?”光是他长期翻看的那一架子书,就够装上好几箱的了,还有零七八碎的东西,最近她可没见下人提前收拾着。   魏霁轻轻蹙眉,“到那边直接置办新的不就行了。”   “……”她怎么就忽略这人很有钱了。   过惯了拮据日子的沈容倾无奈揉了揉额角,她妥协般地开口:“行吧,一切都听殿下的。”   魏霁重新回到书案前,抽出了她父亲的那页纸。   沈容倾下意识地望着他,忽而觉出了有哪里不对,“殿下是……从一开始就打算带我去的?”   魏霁坦然地点了点头:“是。”   沈容倾发现自己好像领悟到他的思路了,所以魏霁一直没有告诉她,只是因为觉得时间还很充裕吗??   “我还以为殿下要独自前往。”   魏霁凤眸微抬,神情间似是有些无奈,“为什么你会觉得,我要将你一个人丢在皇城里?”   沈容倾一时竟无言以对。   许久,她闷闷开口:“殿下应该早点告诉我。”   这样她也就不用胡思乱想那么多了……   魏霁安静了一会儿,没说话,垂眸看了眼手中的纸,淡淡一笑了之。   “现在也不晚。”甚至是刚刚好。   沈容倾没能领会他真正的意思,心里想着还是得专门安排月桃带着两个小厮出去一趟,把她想买的东西一并买回来带上。   要去西境的事在她心里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了。沈容倾抬起头,留意到从刚才开始,魏霁便一直在看她父亲写下的那页纸。   沈容倾也凑了过去,她温声开口:“殿下有发现什么吗?”   她心底总隐隐有种直觉,这页纸应该不只是为了告诉皇城这边的人,他还活着这么简单。   不然随随便便写一张字条便罢了,没必要写下这么多字句。   沈容倾思忖着开口:“殿下,有没有可能,是我父亲将他藏身的地点隐藏在这里面了。”   自古便有藏头诗,藏字诗之类的,她父亲写下的虽然是一篇文章,但未必不会有异曲同工之妙。   如此便说得通了。这一切的不同寻常之处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魏霁微微颔首:“我也是这样觉得,而且你所拿回来的这些东西,原本是交给你祖父的,也就是说,这原本是设计来使你祖父也能明白他的用意。”   沈容倾恍然开口:“我祖父也曾驻守过西境,只不过是早些的时候,我也只是听家里人提起。”   她祖父被封为安南侯,并不只是平定南部叛乱时立下的功绩。印象里她小的时候便听她家里的人提起过,祖父年轻时南征北战,屡屡立下战功,还曾在西境驻守多年……   也就是说,她父亲是觉得她祖父可以认出这张纸的,只是事情阴差阳错,还未等他认出,身体便大不如前了。再加上后来郭氏的所作所为,一切都被迫搁置。   在那样的境况下,他唯一能信任的便是她祖父了吧。   方才她略略看过一遍现有的证据,目前只能指认出新帝是幕后最大的主使者之一,以及可以为旧太子洗清罪名。   她父亲没有将锦盒直接送至慎王府,有可能是因为担心皇上有眼线在这边,也可能是没有完全放心魏霁这个人。   如果将东西送还回来只有一次机会,他肯定会选择更为稳妥一些的人选。   沈容倾绕过金丝楠木的书案,走到魏霁身边,低下头仔细阅读那张纸上的每一个字。   魏霁稍稍偏过头望了她一眼,漆黑的丹凤眸深了深。   “椅子够宽。”他淡淡开口。   沈容倾微微怔了怔,这才意识到魏霁这是在让她坐在他身边。放在书房里的椅子不同于寻常的扶手椅,两个人若是坐得近一些,完全可以容纳得开。   其实这是有些不和规矩的,沈容倾本能地朝门口扫了一眼。   魏霁眸也未抬,似是早就知道她会做什么。   “放心,没人会进来。”   放眼整个王府,能自由出入这里的也就只有她沈容倾一个人了。   小心思被揭穿,她略略有些不好意思。沈容倾索性赌气般开口:“坐就坐。”   两人顿时靠得极近,沈容倾微微抬眸便能清楚地看清那人的侧脸。   紧绷的心脏无端地漏跳了一拍。   沈容倾伸出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她这是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魏霁将他手中的那页纸往她那边靠了靠。   沈容倾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将注意力集中了起来。   看似是不小心混入其中的一张纸,实则一定是有什么玄机暗藏在其中。沈容倾尝试着将每一句话的首字连接起来,可刚连几个字便能发现,这根本不是一个通顺的句子。   若不是藏头的话……   沈容倾绕过去看了看纸的背面,她曾听说过有一种纸,只要用火烤一烤,真正的内容便能显现。   可这也不太合理,若真是那样她父亲就没必要些下那么多字了。反而会阻碍阅读。更何况纸质已经将方向指向了西境,只在同一处上做文章并不是她父亲的风格。   魏霁没忍住轻轻一笑:“背面什么都没有。”   沈容倾重新坐好,垂眸拉了拉自己的衣裳,辩解道:“殿下怎知我父亲不会在背面做什么记号,要我说,文章最后一句说什么阴阳,指不定便是引到着咱们看正面和背面呢。”   魏霁眼尾微挑:“你从哪儿看到有阴阳?”   沈容倾印象里有这么一句来着,她身子前倾,微微凑过去,“噢,我记错了,是‘何谓阳’。”   那是全篇的最后一句,准确的说是她父亲摘录原文时抄下的一句。   文章在这一处戛然而止,看起来像是赶时间,并没能写完整。   沈容倾在思考着她父亲在传出这页纸的时候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不经意地偏过头,忽然望见魏霁眸光微微深了深。   沈容倾本能地开口:“殿下发现什么了?”   魏霁敛眸,修长的手指轻捻,声音透着些意味深长:“你说的没错,线索确实在最后一句上。”   他顿了顿:“从前教书先生有没有给你讲过一句话。”   “山南水北谓之阳。”   沈容倾杏眸微睁,立刻看向那页纸。   魏霁缓缓开口道:“我刚刚数过了,全文‘山’字与‘水’字,各出现过一次。”   也就是说山南水北意味着――   沈容倾将紧邻着“山水”的两字念了出来。   “白杨。” 第119章 巧遇。   沈容倾几乎第一反应想到的便是“白杨谷”。但西境很大, 难保没有重名的地方。   沈容倾望向魏霁,总觉得他应该知道,“殿下, 西境有多少处地名里含有‘白杨’二字?”   “除去白杨谷,便没了。”   沈容倾再次将视线移到那页纸上, 她父亲尽力向他们传递的这条信息, 很有可能便是他藏身的地点。直到这一刻她才找回了些她父亲可能还活着的真切感。   白杨谷是军事要地, 常年有军队驻守。但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更何况新帝现在根本不知道旧太子还活着。   不过说来也奇怪,以新帝的心思, 按理说应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明明什么都没有找到, 他怎么就这么坚定旧太子已经是死了呢……   难不成他还能给旧太子下了什么无药可解的剧毒, 或是在她父亲送出那个锦盒之后又采取了什么行动?   正想着,她抬眸看见魏霁往书架的方向走。   沈容倾下意识地开口:“殿下要寻什么?”   “地图。”   魏霁修长地手指划过最开始的那几本书卷,他很快便在书架差不多中间的位置抽了块叠好的布出来。   沈容倾认出那便是绘制好的地图。这类东西为稳妥保存、方便携带,大多直接绘制在布面上。若说整个皇城里有谁对西境最了解,那除了现在在屋子里的这个人, 沈容倾也说不出第二个了。   她看着他将整张地图平铺在了黑漆金丝楠木的书案上,这是西境布局图,涵盖了六城三十二县, 还标有地形变化, 河流高山。   魏霁垂着视线指出了地图上的某处,“这便是白杨谷。”   沈容倾沿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算是真切体会到白杨谷为何被称为军事要地了。   魏霁淡淡道:“白杨谷很广,不是很好搜索,不过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   沈容倾轻轻抿唇:“就算是要走遍西境的每一处,我也不会放弃的。”   ……   去西境的日子,算是正式定下了。   沈容倾跟月桃说起这件事的时候, 月桃缓了好久没有回过味儿来。   “所以说主子您真的要跟王爷一起要去西境了吗……?”   虽说这样的传言早就在市井间传遍了,可真到事情降下来,月桃还是恍惚有种做梦般的错觉。   长久以来,西境一直是贫瘠苦寒的代名词,这一路舟车劳顿不说,到了那边王爷也是长期在军营里巡视,她家主子跟着去,怎么想怎么不方便,说白了免不了受苦。   沈容倾温声道:“总不能叫王爷一个人离开。”   有关她父亲的部分,沈容倾还没说,在一切没有定论之前,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她倒不是信不过月桃,只是想着空欢喜的滋味一定是不好受的。月桃自幼便跟随在她身边,大部分时候,都是喜忧相伴感同身受。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此行到底会不会有她想要的结果。   自从她祖父拿到那个锦盒已经过去了太久,这么长的时间间隔,会发生什么都是个未知数。   月桃咬了咬唇,小声道:“主子,其实你若不愿的话,只要跟王爷说,王爷未必不允。”   这样的调遣按理说应该是整个慎王府的人都要陪同前往,可这说到底,还是真正说了算的人还是王爷。这段时间她也算是亲眼目睹过王爷对她家主子的好,只要她家主子肯开口,王爷说不准就真的答应了。   沈容倾缓缓摇头,“是我自己想去的,况且……我也有些担心王爷的身体。”   新帝下这样的圣旨明摆着是没安好心,他巴不得魏霁能战死沙场,御医第一次来慎王府诊脉的时候,想必就已经将事情和新帝说得明明白白了。   魏霁的身体状况他很清楚,却在大殿上说他看起来无碍了,可以领兵了。   正如月桃所担心的那样,这一路确实会舟车劳顿。   若是她在的话还好,平时汤药送来了,总能催着他喝了,若是只有下人在,怕是连问都不敢多问一句,只端了药进去,喝不喝全凭魏霁当时的心情如何。   沈容倾还没忘了中秋节那天发生的事,就算此行江先生也会跟着,不知怎的,她好像从心底便难以心安似的。   沈容倾顿了顿:“所以还有一事我打算问你。”   月桃在听到自家主子说担心王爷身体的那一刻便沉默了,若是换位思考,她心中多少也能理解。   “主子您说。”   “你是想同我一起去西境,还是更愿意先回安南侯府?”   月桃想也不想便要回答。   沈容倾示意月桃先听她说完,“其实我不是很放心母亲和祖父那边,我若离了皇城,不是十天半月就能回来的,到时候这边便没有其他人在了。”   月桃点了点头,她明白自家主子的顾虑。夫人和老太爷的身子都不是很好,安南侯府那边虽然已经不敢再苛待三房,可人情冷暖的事,简简单单便能说清的。没个能照应的人,确实难以心安。   沈容倾道:“问你愿意去哪儿也没有别的意思,王爷那边已经也应允过可以抽调些人手过去帮忙,只是王府的下人不比你熟悉那边的境况,你回去我可能更加安心些,但你若跟着我也好,行事上我可能更加方便,不管怎么说,你可以自由选择。”   月桃没再犹豫,“主子希望奴婢去哪儿奴婢便去哪儿。”   沈容倾默了默:“那便回安南侯府吧,若是遇到什么事,芷露也好有个人可以商量。”   沈容倾微微停顿了一下,“我另还有件事想托付给你。”   月桃立刻正色。   沈容倾道:“不论从西境传回来什么样的消息,都尽量先别让我母亲知道。耳听不一定为实。”   “主子放心,奴婢记下了!”   ……   此后的几天,沈容倾开始安排起收拾东西的相关事宜。期间她也曾亲自回过一趟家,将圣旨以下的事情跟周氏说明。   这次她若是能将她父亲带回来,往后便可以一家人团圆了。   沈容倾穿过连廊,打算上街一趟采买些必要的东西。好些天在王府养着,一直没有再蒙过那条缎带,如今外出再次将缎带拿出来,一时间还有些不习惯。   正琢磨着待会儿上了马车便将缎带暂时取下,遥遥望见一个比较熟悉的身影朝她走了过来。   “嫂子好。”魏良晔手里举着一坛子酒,见她时仍像往常一样客气,可声音却听着有些无精打采。   沈容倾瞧着他眼圈也有些重,不由得问道:“这是怎么了?熬夜盘点?”   魏良晔抹了把苦大仇深的脸,“别提了,算是吧。”   这一句“算是”便大有深意,沈容倾估摸着他是遇到什么不顺当的事了。她看了看他手里的那个酒坛子,心里想着难不成是来找魏霁喝酒消愁的?   这恐怕不太行。   好在魏良晔很快用实际行动“澄清”了自己,他朝左右两边望了望,“嫂子,正好遇见你了,听说嫂子你要跟着魏霁一起去西境。我那堆铺子里最近也没什么好东西,就这坛青梅酒,算是珍藏,嫂子你拿着。”   沈容倾骤然被塞了满满一坛子酒,“不用送什么的。”   魏良晔摆摆手,“那不成。一点心意罢了,嫂子若是给我面子便收下吧。”他压低了声音:“这是好酒,嫂子你自己喝,别便宜了旁人。”   魏良晔说着朝书房那边努了努嘴,这个“旁人”指的是谁,意味明显。   话至此处,沈容倾只好将酒收下了。她还是有点不放心魏良晔,总觉得他在强颜欢笑似的。   “你真是盘点盘得?”   魏良晔苦苦一笑,心道也算是盘点吧。原本几个铺子的帐,他用一下午的时间就能查清,可谁知家里派了人过去,非让他回家一趟。   不去还好,果然没什么好事。他表妹莫名张罗了个聚会,宋家二姑娘也在邀请之列。家里人是明摆着想撮合他们。可他压根儿没这个打算。   一来二去他就表现得有些冷淡了。这一幕正好被他娘看见,给他拉到屋子里念叨了好几个时辰,说什么再不定亲,连魏霁的孩子都满街跑了??   他好歹也是年少时达成过连续拒绝五个荷包最高的记录,怎么现如今在他们眼里混得还没有魏霁受欢迎了!   虽说是如此,当事者也要走了,从前再不济,他最后一招还可以拉魏霁去他家里帮他挡一挡,让那些小姑娘不敢入府。这眼下是不成了,“挡箭牌”也没了。   沈容倾见他不愿说,便也不再追问了。   她温声道:“王爷在书房,你直接过去吧。”   魏良晔点头朝她示意了一下,“多谢嫂子。”   ……   魏良晔走后,沈容倾抱着手中的青梅酒犹豫着要不要先回屋一趟,迎面本该在外面备马车的月桃,匆匆朝她走了过来。   沈容倾杏眸微动,“出什么事了吗?”   月桃赶紧摇头,“不是,是王府外二姑娘来了。您那日回安南侯府,二姑娘外出不在,后来听说了您要去西境的事,便想见您一面。”   沈容倾想起自己上一次回去确实没见到沈雅娴,之前祖父的事她便没来得及同她细讲,这次又不凑巧地没能见面,却没想到她会直接跑来。   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是沈雅娴在安南侯府那边帮她周旋。也多亏有她,他们才能揭穿郭氏的问题。   沈容倾忙开口道:“先不出门了,快将她请进来。”   月桃低下头福了福身,“是,奴婢这就去!” 第120章 喝杯茶。   沈容倾回了自己的房间等, 没过多久便听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   月桃在廊间开口:“主子,二姑娘到了。”   “进来。”沈容倾起身去了外间。   沈雅娴今日穿了一身桃粉色海棠花纹百褶裙,见到她微微屈了屈膝, 沈容倾直接将她拉了起来。   她轻声朝月桃吩咐道:“你先叫车夫去歇着吧,晚些时候我再出门。”   月桃福身应了声:“是。”领命退了出去。   沈雅娴偏过头望向身后的大门, 道:“怎么, 你原本要出去?”   沈容倾摆摆手, “只是想上街来着,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改日再去也行。”   沈雅娴闻言眨了眨眼睛, 她压低了声音:“王爷不陪你一起吗?”   沈容倾想起现在可能正在跟魏良晔待在书房的魏霁, 微微摇了摇头, “没有,王爷还有别的事。”   两人总不能一直站在门口,沈容倾索性拉了她进去。沈雅娴后知后觉地松了口气:“我这还是第一次来慎王府,当真一点也不必入宫轻松,一路走来总觉得好大的规矩。”   沈容倾杏眸轻眨, 恍惚想起自己刚入王府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只不过日子久了,这种感觉竟被她淡化了,甚是最近不知不觉间感到比她原先在家中还要自由。   “习惯就好了。”   有关慎王府的传闻实在是太多了, 一般人连路过都害怕慎王府的侍卫朝他多看两眼。沈雅娴跟她比较熟, 也见过魏霁不少次,已经算是表现得比较冷静的了。若换作旁人, 真不一定会认为慎王府和皇宫哪一个压力更大些。   沈雅娴环视了一下屋中,微微有些惊讶:“你这里竟然和安南侯府中是一样的?”   她去过沈容倾的闺房,却是第一次来她慎王府的房间。刚刚进门的时候她还没仔细留意,这会子无意中将内外间都看了看,越看越觉得熟悉。   这和沈容倾在安南侯府里的房间别无二致, 简直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陈设的材质略有变化,比安南侯府要好很多,甚至有些一看就是贡品,其余连家具的摆设和朝向都是和原先的房间一模一样。   沈雅娴眸光微亮,“一定是王爷专门为你准备的。”   沈容倾被她这样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她赶紧解释:“王爷只是从前觉得我眼睛不好,这样摆方便我在房间里走动。”   沈雅娴用一种“我都懂你不用解释”的神情看着她,王爷肯定那时就对她很上心了,不然怎么会如此细致,连地毯摆放的位置都能完美复刻。   一想到以前可能还有好些她不知道的细节,沈雅娴就感觉自己又可以相信话本里和那些戏文里的爱情了。   真正负责操办的枫澈在猪饲料前打了个喷嚏,寒风吹倒了他身前的木桶,身后只有猪仔“哼哼”叫的声音。他在一片凄凉里抹了把脸,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辈子就得这么喂猪了。   沈容倾打断了她的浮想联翩,“你那日回去后,你娘没说你什么吧?”   她那些日子一直忙着祖父的病情,后来也忘了问沈雅娴这件事了。二伯母从前一直不叫她过多参与这些,只因从前在郭氏的压迫下为求自保惯了,什么都力求中立。   沈雅娴摇摇头:“倒也还好,我娘就是那个样子,如今她来掌家也比以前好说话多了,况且她最近又忙起了别的,早将之前的事忘记了。”   自从她不再打算入宫,她娘又开始重新张罗起为她挑个好夫家的事。   虽然她年纪也不小了但沈雅娴本人是没那么想嫁的。尤其是在看过沈容倾之后,总觉得不想草草地嫁给一个甚至未曾谋面过的人。   好在长房一家出事后,多少连累了安南侯府的名声。她娘虽然有心挑选,可实际上真正不错的人家一个也没有。   只是苦了沈雅娴现在整日听她母亲念念叨叨,还时不常不知从哪里弄来几个宴会的帖子,非得要她赴宴去。   沈雅娴不想再回忆自己最近的遭遇,缓缓开口道:“对了,我娘还叫我带一份谢礼来给你,掌家的事,我娘原本没觉得会交给她的。”   “你我之间何须这般客气?”   沈雅娴轻轻摇了摇头,“不是客气,我听说你要去西境了,人生地不熟的,肯定要做足了准备,我又添了些旁的东西,这次借机会想一并带给你。”   她语声十分认真:“上次你回府都没能见面,若是就这样看着你走了,我心里也很难安稳。”西境是什么样的地方,她自幼便有耳闻,虽然早就明白以沈容倾的性格是不会让慎王自己去的,可是出发的日子在即,她还是会隐隐担心。   “这次你可不许与我推,东西都放在外面了,待会儿你记得唤两个小厮运进来,你我是真的姐妹,就当让我晚上可以安心睡。”   能想到的她都给沈容倾备下了。   话至此处,沈容倾也不好再拒绝。   “多谢你。”   沈雅娴拉了她的手,“刚才还说让我不要客气,这会子你不是也犯了。”   两人垂眸皆是轻轻一笑。   沈雅娴轻敛了眸光,最知道沈容倾放心不下的是什么,她缓缓开口:“你放心,家里有我呢。”祖父和三婶婶,她都会照顾好的。   就冲着这一点,沈容倾回来之前,她也不能嫁人。   沈容倾忽然有些庆幸那日能和她在回廊里相遇,“便拜托给你了。”   “好。”   ……   两人又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说了会儿话,期间月桃进来送过一次茶,茶水见底,沈雅娴也差不多要回去了。   沈容倾缓缓起身,“我送你到王府外吧。”路没多远,只是今日一别,恐怕要很久以后才能再相见了。   备好的马车就停在王府门前宽阔的大道上,沈雅娴停住了脚步,“你快些回去吧,最近天凉,你穿得也太单薄了。”   今日天气晴朗,但架不住季节已是深秋。   沈容倾捻了捻领口,“我里面穿了两件呢,一点也不冷。”   沈雅娴抿抿唇:“到了西境有空要记得写信给我。”   沈容倾轻轻笑了笑,“还用等到了西境吗?路上就写给你了。”   身后传来小厮跟旁边人说话的声音,沈容倾听着另一个声音耳熟,本能地回身看去。   “嫂子,你怎么在这儿?”刚从王府里走出来的魏良晔看清前面的人是谁,顿时停住了脚步。   沈容倾没想到他能在魏霁的书房里待那么久,还以为他早就回去了。   “我出来送个人。”她温声开口。   魏良晔先前还没注意到站在沈容倾身后的沈雅娴,这会子听她一说,下意识地朝那边望了过去。   他微微一愣,“是你。”   沈雅娴也有些惊讶,停顿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沈容倾看着他们两个对视,“你们认识?”   沈雅娴咬了下唇,凑到沈容倾身边轻声开口:“你忘了我之前跟你说过,上次在国公府……”   沈容倾顿时恍然,他们两个以前是见过面来着。沈雅娴去赴宴,正巧魏良晔被人缠着想脱身,情急之下他藏在树丛后,沈雅娴帮他给那帮人指了个错误的路。   两人事后也没留姓名,这样说来,魏良晔估计还不认得她是谁。   果不其然,他率先开口道:“嫂子,你们认识?”他这话说得实在是有点明知顾问,都站在一起说那么久话了能是不认得的吗?不过他也实在想不出什么能得知这位姑娘身份的方法了。   沈容倾道:“这位是我二姐姐。”   魏良晔一早便听说过沈容倾是家中独女,如此一来他对沈雅娴的身份已经有了基本的判断。他从没想过竟然还会有这种缘分。   “原来是二姑娘。”   他微微顿了顿,眸光轻敛,“上次的事,多谢姑娘相助了。都未曾来得及向姑娘道谢。”   沈雅娴缓缓摇头:“公子客气。”   沈容倾看看魏良晔又看了看沈雅娴,总感觉她若是不在这儿,他们兴许还能多说几句似的。   她捏了捏沈雅娴的手,“王爷这会儿应该空下来了,我回去看看。”   沈雅娴从恍神中回过了神,她连忙开口道:“快回去吧,你出来太久了。”   魏良晔闻言也拱手朝沈容倾道了个别。   沈雅娴温声道:“去了西境照顾好自己。”   沈容倾轻轻应了一声,“你也是。”   ……   沈容倾走后,魏良晔摸了摸鼻子,“之前不知姑娘的身份……”   “我也是后来才认出公子。”沈雅娴抿了抿唇,“公子上次的事可都解决了?”   魏良晔微微停顿了一下,虽然他娘还执着着他的婚事没完没了,但至少经过这么几次的折腾,宋家快要放弃了。   “嗯,算是解决了。”   他没成想自己这样一答沈雅娴更有负罪感了。   古人云,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虽然他们当时还没成,但听他这样语气应该是已经彻底成不了了。   沈雅娴还没想好接下来该说什么,便听身前那人忽而开口。   “不知姑娘待会儿可否有时间?想请姑娘到我的店里喝杯茶……也不远,就在前面。” 第121章 钟家。   沈容倾回去后便看见月桃正指挥着一群小厮搬东西, 三五个人来来回回地往返于屋子与庭院间,只是这屋子的方向她有点熟悉,好像就是她的房间。   沈容倾走过去, 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月桃福了福身,“主子这些都是二姑娘送来的, 刚才您吩咐让都送到屋子里去, 奴婢刚安排了人过来。”   沈容倾回忆起自己是说过这么一句话, 可她也没想过会有这么多的东西。大大小小的锦盒也就罢了,还有包袱里裹着的, 木盒子里装好的……颜色宽窄各不相同, 放眼望去还以为是谁家送了聘礼。   沈容倾道:“刚才我怎么没见有这些东西?”   月桃走到她身边, 低声开口:“二姑娘拿来的东西太多,方才直接让马车停在后院卸下的,这会子刚搬过来。”   沈容倾连折返回去拦住沈雅娴的心思都有了,可等她出去,估计马车早就驶远了。   她是出趟远门, 又不是重新出嫁。   沈容倾微微有些头疼,“你去将送进屋的东西归类整理一下,顺便看看哪儿的丫鬟还闲着, 唤过来帮你一起。”   月桃丝毫没觉得吃力, “奴婢一个人能行。”   她最近越发有掌事宫女的行事效率了,好些话不用沈容倾亲自吩咐, 她都能提前想到,并且办好。   沈容倾越发觉得家里往后有月桃和芷露两个人,大事小情都不用她费心了。   “那你待会儿列个礼单给我。”   月桃屈了屈膝,“奴婢明白。”   沈容倾见她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轻敛了眸光, 下意识地望向院子的另一边。   “我去王爷的书房看看。”   ……   沈容倾进去的时候,魏霁正在写一封信函,她没仔细留意上面写的什么,只看见那狼毫毛笔利落地将最后一笔写完。   她随手拿起了搁置在外间的热茶,“殿下忙了一上午,喝盏普洱歇歇吧。”   茶水是下人提前沏好了送进来了,只是怕打扰了王爷和魏良晔谈话,便没送进去。这会子茶水已经过了烫口的程度。沈容倾拿托盘端着,放在了书案侧面。   魏霁单手撑着侧脸,“不是说要出门吗?”   “不去了。要带的东西差不多也齐了。”原本是想上街买些路上用的,可她刚刚粗略的看了一下,连冬天穿的衣裳怕是沈雅娴都给她备下了。   沈容倾心想有沈雅娴在,她一个月不出门都够了。   “不出门正好,你看看这个。”魏霁将手边的一封密函递了过去。   沈容倾快速扫过最上面的几个字,杏眸微微一睁,“西南有将领倒戈?是怎么回事?”   魏霁淡淡开口:“夏季的时候那边受过洪灾,朝廷送过救济,可是数目却不足。”   沈容倾略有些不解:“我记得自从新帝登基一来不是一直都说国库充盈的吗?”   “国库是充盈,但是从皇城到西南这一路都经过哪些人的手,走过哪些人的路,里里外外被私自贪下了多少,恐怕连魏策自己都没想到。”   魏霁指了指那份密函,“这个将领就是负责运送赈灾粮款的将领,朝廷要拿他问罪,可这一切根本不是他可控的。”   沈容倾大致明白了过来,贪污粮草可能是直接得了某位上层官员地授意,负责运送的将领敌不过对方官大,只能睁一眼闭一眼地勉强将赈灾粮款运送过去。   只是没想到,粮款送到之后当地的百姓不干了,朝廷要问责,却只是要拿他顶罪。这论谁也接受不了,不过像他这样竟直接倒戈的人也不多。   她轻叹了口气,“事情越闹越大了。”于官员而言这只是权力的斗争,于百姓而言却是始终得不到急需的这笔钱粮。   沈容倾始终不是很赞同新帝这种做法,为了集权,他除掉了很多从前站在过旧太子阵营的人,以致于很多官职空缺掉不上人手,便浑水摸鱼进去了很多。   一直以来官位的获得除了普通的晋升,大多都已察举为主,官官相护的情况也是有的。   整个大盛远不像他们表面看到的那样太平。再加之沈容倾最近遇到的这些事,大肆扩张而无人监管的赌坊也不是什么好兆头,更别提那些远离衙门的地方滋生出的那些不法之徒了。   沈容倾道:“皇上不会临时改变想法,让殿下去西南吧?”   魏霁薄唇轻勾,“他不会。”   沈容倾不知道他是怎么这般确信新帝的心思的,若是真去了西南,他们在想暗中搜寻白杨谷恐怕就很难了。   “不会是最好的。”   ……   出发当日,浩浩荡荡的车队由慎王府正门驶出。沈容倾许久没见过的枫澈也出现了,只不过人看着比以前黑了很多,还专程到她面前请了罪。   此行还有江镜逸随行,不过他临出发的前两日回了趟药谷,说是半途中再与魏霁他们汇合。   西面的城门缓缓打开,两边值守的侍卫肃穆相对。沈容倾坐在马车里草草地看了一眼窗外的景象,人头攒动,也不知有多少人心里是松了一口气的。   她轻轻将窗帘放了下来。   前世的记忆在此处戛然而止,往后的一切皆是未知的。   ……   立冬刚过,钟家发生了一连串事情。起初只是几个旁支的年轻人处理公务时发生了点错误,可大可小,偏偏被人给弹劾了。   钟老太爷也没太当回事,旁支的事情还不至于闹到他跟前来,将那几个人的官职撤了,后续都会风平浪静。   可事情远没有他所想得那样简单,钟家的人只要行事不小心,便会好巧不巧地被不该撞见的人撞见。而且出事的也不只是旁支,渐渐连他自己眼皮子底下都出事了。   有人弹劾钟家强抢民女。弹劾的还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孙子。   正殿之上,跪了一地的大臣,魏策将奏折掷在他跟前,脸色越发阴沉得难堪。   “就是这么替朕办事的?”   写这种折子的大臣也不是跟他过不去,只是民心不稳,事情闹得太大了,他若不上奏,该被治罪的人就是他了。   钟老太爷大气都不敢喘。最后还是皇后出面给求了情,并约定了一个期限尽快查清。   ……   沈容倾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是在西境宁城的一个府邸里,当地官员奉旨安排了衣食住行。宁城是西境这几座城池中最靠近内部的一座,也是他们抵达西境的第一个暂驻地。   魏霁需要在这里处理些公务上的事情,沈容倾也不急。   这座院落比他们在皇城里的那个别院还要打上不少。新帝也不是一个毫无防备之人,一路上都派了专门的官员跟随,美其名曰是接待好慎王,实则都是新帝明目张胆布下的眼线。   院落门口的两个侍卫便是当地官员派过来的,只要他们一出门,不过半盏茶的时间便会有消息传回皇城去。   沈容倾淡淡收回视线,又朝刚刚再先谈的枫澈和王四开口道:“你们刚刚说钟家怎么了?”   王四大大咧咧地一笑,“王妃您有所不知,这回钟家算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原本是钟家四房的一个孙子看上了一个姑娘,非要纳进来为妾,结果那姑娘抵死不从,还闹到了最繁华最热闹的东河桥上,打算跳下去。这一下就人尽皆知了。”   沈容倾道:“然后呢?”   “钟家老爷子被问了罪,皇上给了他们一个期限,让他们自己查清给个说法。”   枫澈道:“那钟老爷子心思最深,等风头过了,他们还和往常一样。”   钟家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绝不是单单靠出了一个皇后,换句话说,其实是因为他们早有实力,才出了一位皇后。   王四不满道:“钟家之前还想把贪污的事栽赃过来,然后指使人弹劾咱们王爷,不过咱们王爷有免罪金牌,栽赃过来也没用。事后他们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还把那个人给推了出去。如今也算早了报应。”   “王妃您还不知道呢吧。钟家这回吃大亏了。百姓可不管犯事的是钟家哪个孙子,所有人一起骂,一来二去,钟老爷子不得不把长孙也给送出去避一避了。”   他所谓的避一避,其实是去了军营。普通选拔官员都是有固定日期的,钟家正是在风口浪尖上,不方便再安排官职,这迫不得已,只能往军营送,世家大族的人往军营待上一阵便能调进宫中当侍卫。   王四笑了笑,也不知拿没拿过棍棒的钟家少爷能不能熬到那会儿。   沈容倾抿抿唇,忽然想起钟煜诚应该就是被迫去军营的人。自那日窄巷一别,他们再也没有见过。   除去强抢民女这件事,其实很多其他的时候,钟家做事都是新帝默许的,钟家就像是皇帝手中的一把刀,需要的时候便是最好的利刃,同样,也是最好的挡箭牌。挡箭牌是可以换的,如果真的千疮百孔了,新帝难保不会换人。   沈容倾想着以钟家那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势,未必不能镇压下去,可这次的事就像是有人帮着宣传似的,一传十十传百,整个皇城的人都知晓了。   但不管怎么说,钟家做的恶事够多的了。 第122章 车厢。   王四还想要说些什么, 却被枫澈看了一眼不再往下继续了。沈容倾和钟煜诚认识这件事到底还是他知道得更多些。   沈容倾没太在意他们之间地神情,抬眸看向屋里,“王爷现下可有空?”   枫澈沉声应道:“书房里现在没有其他人。”   这便是可以进去的意思, 很早以前魏霁便吩咐过,沈容倾无论何时都可以自由出入他的书房和寝殿。不过沈容倾一向谨慎, 每每想要找他时都会提前问一问免得有其他客人在什么的。   枫澈回身走上石阶替她通传了一声, 又亲自推开了书房的门。   沈容倾温声道:“你们先去忙吧。”   枫澈和王四微微拱手, “属下告退。”   跨过木制的门槛,迎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浓郁的草药味。往常的药好像都是中午的时候由小厮煎好了端进来, 今日也不知是怎的, 药好像没喝, 白瓷碗孤零零地摆在两把太师椅间的黄花梨木桌上,里面黑漆漆的药汁清晰可见。   沈容倾走向前伸手轻轻触了触,还好,没凉,还是温的。   魏霁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 他薄唇微微动了动:“在看什么?”   沈容倾将白瓷碗缓缓端了起来,“殿下是不是忘记喝药了?”   魏霁瞥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没说什么, 从她手里接过来一饮而尽。这药究竟有没有用只有他自己清楚, 服下去却不过是为了哄一哄身前这个小姑娘罢了。   沈容倾看着他面不改色地服下那么苦的汤药,江先生的药是出了名的管用, 但同样也是出了名的难喝。切身体会过药能有多苦的沈容倾不由得在想这个人是如何做到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   魏霁将碗放回到原处,伸手挑开了她身上披着的藕荷色白绒大氅,“进屋了还穿着,热不热?”   屋子里的炭火烧得很暖,即便是昨晚刚刚下过一场大雪, 也丝毫不会感觉到严寒。   沈容倾将解下来的披风挂在架子上,“刚进屋还未来得及解开。”   北方的空气里透着干冷,书房里却暖暖的。较矮些的那个架子被下人们挂上了别的衣物,沈容倾伸出手想去够较高的那个,还未等碰到,很快便被人接替了。   魏霁修长的手指轻攥着大氅的领口,轻轻松松地将衣服挂了上去,放下手的时候还顺势揉了她一把。   沈容倾被迫低头整理起被他揉乱的额发,“我能够得到。”   “嗯,能。”魏霁低低一笑,转身往回走。   沈容倾总觉得自己被敷衍了。她自认在女子中不算是个字矮的,只是跟魏霁比起来就显得她身高不够高。   真跟魏霁为这点小事置气,那她岂不是太幼稚了,沈容倾暗戳戳地想,来年她还会再长的。   她轻敛起衣袖,回身跟了过去,忽而想起刚刚枫澈和王四的对话,温声开口问道:“王爷听说钟家的事了没有?”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在总感觉魏霁的眸色微不可见地发生了些变幻。   “皇城那边有传来消息。”他淡淡地应了一句,不着痕迹地将桌子上的一份密函收在了掌心里。   沈容倾望着他的背影,“是不是殿下做的?”   魏霁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沈容倾听王四说起这些事便隐隐有种预感,当然不是说魏霁会陷害他们什么,事情都是他们自己犯下的,只不过魏霁从中安排了一二罢了,不然钟家如此势大也不至于连个消息都压不下去,闹到现在这种不好收场的地步。   她见魏霁不答,还以为是自己猜错了,“不是吗?”   魏霁修长的指节轻捻,回过身声音平缓:“是。”   他望着她,似是在等着她下一步的反应。   沈容倾微微颔首,忽而莞尔:“我猜也是。”   如此缜密的布局,一步一步蚕食钟家棋子,像是魏霁能做到的事。而且他们现在离皇城这么远,钟家想排查问题的根源也联想不到会是慎王府这边所为。如此一举两得,既给钟家造成了困扰,又打乱了新帝的步骤。失了钟家这把利刃,暂时想找个代替品恐怕还需要花些时间才行。   她轻轻抬眸,忽而发觉魏霁一直在望着她。   “你……”   沈容倾半晌没等到他的后半句,“殿下说什么?”   魏霁轻敛了眸光,薄唇微不可见地轻轻勾了勾:“没什么。”   沈容倾眨了眨眼睛,一时分不清他们两人究竟是谁刚刚恍神了。   魏霁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晚膳想吃的东西吗?”   思维跳跃得太快令沈容倾一时没能跟上他的速度,“晚膳?”   魏霁抬手无比自然地捏了捏她的胳膊,“吃火锅吧。”   “多吃点,太瘦了。”   “?”   沈容倾总觉得魏霁今天怪怪的。她轻轻眯起了眼睛,“殿下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魏霁摩挲了一下指腹,眼前浮现起她刚刚莞尔一笑的反应。   “没有。都说了。”   ……   宁城的冬天远比皇城那边要冷,往常这个时节皇城未必会下雪,宁城这两日已经断断续续飘了好几场雪花。   初到宁城时魏霁好像还没有那么忙碌,随着一切稳定下来,院落里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从装束上来看,应该是守城的将军和一切其他的武将。   沈容倾偶尔路过书房的时候听到他们谈过两句,大多是关于布防和兵力什么的,可见大盛边境局势的紧张。   新帝虽然是找了个由头将魏霁支来西境,但西戎对这边的试探确实真的。听闻上一年西戎那边的各种灾|害较多,累积到现在再不采取些什么行动,恐怕民心便要维持不住了。   沈容倾在屋子里听见外面有人告退的声音,隔了一会儿,叫下人打了伞朝书房走去。   如今的书房是魏霁经常处理公务要用到的地方,和休息所待的寝殿仅隔了一个小院的距离。细小地雪花随着风缓缓从天空中飘落,沈容倾踩过地面上的浮雪,留下来一连串连通书房与卧室的脚印子。   “殿下该用午膳了。”   今日小厨房备下的汤,是她一早起了亲自去熬好的,近来天气冷,她有时不小心碰到魏霁的手,总感觉温度比在皇城的时候还要凉。   魏霁放下手中的狼毫笔,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腕,“你先去,我一会儿再用。”   沈容倾看到了那幅平铺在桌面上的巨大图纸。原本在书案上放着的东西大多都被清了,只剩下墨砚和毛笔这样的必需品,其余全都被这一张图所占据。   沈容倾踱步到他身边,“那我也等一等殿下。”   她垂眸看了一眼桌面,起初她以为是张地图,但仔细一看这副图上所绘的东西远要比地图上精简得多。   她轻声问道:“殿下,这是什么?”   魏霁薄唇轻启:“西境的布防图。”   整个西境由北向南,直至山巅阻隔,皆可能成为战场。   沈容倾杏眸微动:“殿下觉得有问题?”   魏霁微微颔首,道:“是有些不妥。”   他提笔修改了几处,又将多余的兵力划走,新添了几个从前没人留意到的地方。   “殿下对西境很熟悉。”寻常人看着这幅图恐怕一时都对应不出哪里是哪里,可他却连地图上所没有的细枝末节全都印在脑海中了。   魏霁停顿了一下,声音平缓:“从前我在这里待过很久。”   他没有过多解释,沈容倾却十分清楚,当年西戎之所以会退兵,便是魏霁凭借一己之力领兵打下来的,甚至有传言称,近些年来西戎不再敢有大的动作,皆是因为有魏霁这个人的存在。   所以现如今他们开始蠢蠢欲动,是因为听说了魏霁身体出现状况了吗?   “殿下觉得西戎会领兵攻来的几率有多大?”   魏霁漆黑的凤眸微深,眸光里透着些晦暗不明。“但凡有机会西戎王是不会放过的,”他在图上添下最后一笔,“不过他们没机会了。”   他抬眸望向沈容倾,“别急,现在跟着的人太多,我们暂时还不能去白杨谷。”   这样的道理沈容倾自然明白,眼下除了他们自己的人,还有好些新帝派来的侍卫和官员每日轮班值守。现在去白杨谷无异于引狼入室,先前做出的努力很有可能全都白费了。   况且守住大盛的江山也很重要,总不能叫她父亲回来的时候,只剩下山河飘摇。   魏霁起身望向窗外的大雪,修长的手指在窗沿上轻轻叩了叩,“后日出发去欣城,下午叫下人准备一下吧。”   ……   欣城相比宁城更靠西,中间还有很大一部分山路要走。所谓巡视西境不单单是只待在一座城池里听将军们汇报那么简单。   虽说大雪在前一日清晨的时候就已经停了,积雪未彻底消融,路并不是那么好走,沈容倾也不太明白为何魏霁会挑选在这样的日子里出行。马车全部装好,在魏霁的命令下很快便缓缓驶在了道路上。   出了城,连沿途能看见的商旅也变少了。马车驶进山林间,天空晴着,虽有积雪,但能见度还好。   轻微颠簸的车厢里,魏霁垂着视线在看一本厚厚的书卷。他缓缓翻了一页,余光望见单手撑着额角的沈容倾。   “困了?”他低声问了一句。   沈容倾从思绪中回过神来,老话里说,下雪的日子里不能盯着白雪看太久。她看不了沿途的景色,一不小心就有些放空。   “还好,昨晚睡得挺早的。”   魏霁淡淡“嗯”了一声,低醇的嗓音里透着些漫不经心:“先别睡。”   沈容倾望向他。   “马车里冷,睡着了容易着风寒。”   沈容倾拢了拢身上的白绒大氅,“我这里有暖手炉,殿下真的不用吗?”   她轻轻将套着炉套的暖炉拿了出来,双手在上面烤得热热的,微微有些发红。   “不用,你自己捧着吧。”   沈容倾看了看魏霁的手,莫名觉得外面的冰雪可能也不比他的手更冷些了。   他忽而轻咳了两声。喉咙间翻涌起一阵血腥味,魏霁强压了下去。   “殿下?”   “没事。”他随意拿出块锦帕掩了唇,看见上面的血迹,不着痕迹地攥在了掌心里。   沈容倾冥冥之中有种不好的感觉。她身子微微前倾:“殿下拿来给我看看。”   魏霁没应她的话。   沈容倾抿唇,又靠近了一些,她伸出手去够他掌心里的锦帕。魏霁微微一避便躲开了。   “看什么?”他压着声音。   沈容倾不再听他的搪塞,直接越过他,想将他手里的锦帕拿过来。   两人靠得极近,沈容倾偏过头忽而发觉她与魏霁的侧脸仅剩下了一掌左右的距离,从这个角度她甚至可以看清那双深黑色眼睛里翻涌着的温度。   魏霁凤眸微微一动,蓦地起身将她反压在了车厢的墙面上。 第123章 如果是留她一个人在世……   “殿……”沈容倾话未说完便觉察到魏霁神色的不对。   与此同时, 一支冷箭“嗖”地从车窗飞过,狠狠钉在了他们身旁的车厢上。   草药的味道充斥在狭小的空间里,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 沈容倾甚至来不及反应。若是她还处在刚刚那个位置,必要被这支箭射中。   箭羽还在刚才的余韵里震颤, 马车骤然一阵颠簸, 紧接着车夫勒紧了缰绳。   “有刺客――”   那是枫澈的声音。   沈容倾的肩膀蓦地撞在车厢壁上, 一只宽大的手掌垫住了她的后脑缓冲了余下的惯性。   马儿受了惊,仰天发出可怖地嘶鸣。车窗外刀光剑影, 同行的侍卫已经纷纷拔出了自己的兵刃。   魏霁的眸光甚是沉稳, 按了下沈容倾的肩膀让她重新坐好, 撩开轿帘一把扯住了车夫控制不住的缰绳。马车的速度有了明显地减缓。   空气在流动,混乱之中,沈容倾蓦地听见了不远处弓弦拉动的声音。   “殿下小心!”   一支箭擦着他们身前而过射在了车厢的门框上,另一名刺客改变了战略直接瞄向了奔跑的马匹。   沈容倾这才留意到他们已经偏离原本的道路很远了,马车撞断了几根树杈, 再往前便是万丈谷地。   一阵箭响,弓箭手终于命中了他的目标。   横冲直撞间控制马的绳子似是断了两根,车夫也中了一箭从马车上掉了下去。沈容倾听到一声哀嚎, 再抬眸时她发现那剩下的缰绳已坚持不了多久了。   魏霁回眸看向她, “把手给我。”他声音低醇,即便在周遭一片纷乱的状况下, 也能莫名使人清醒。   沈容倾没有片刻地犹豫,伸手的那一瞬间,魏霁直接将她带进了怀里。   “怕就闭上眼睛。”   沈容倾的鼻梁撞在了他的前襟上,抬眸间是那人沉稳深邃的眼睛,微怔间她看不清周遭晃过的事物。   马儿终于在这一刻挣脱了束缚狂奔向远处, 车厢由于惯性无法停下直冲谷底。   所有的一切皆发生在瞬息之间,她再睁开眼睛时,已经被魏霁稳稳地放下了。   鞋底踩在积雪上带来真实的触感,沈容倾发现他们早已远离了战场,远处传来枫澈带着人与刺客搏斗的声音。   魏霁紧了紧她身上的白绒大氅,他尾音微挑:“吓傻了?”   沈容倾的手仍环在他身上,不着痕迹间将他方才不给她看的那条方帕收进了袖里。   她轻垂下视线,睫毛轻轻抖动了两下,“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魏霁将她鬓角被风吹乱的碎发轻挽到耳后,随手将她披风后的兜帽给她戴上了。   山林间的冷风吹起地面上的浮雪,沈容倾抬眸望向他,声音很轻:“殿下要回去看看吗?”   “嗯,时辰差不多了。”   刀剑碰撞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小,很显然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已经接近了结尾。   魏霁低头望着她,缓声询问:“一起回去?”   沈容倾微微摇了摇头,“殿下先去吧。”   魏霁只当她心有余悸。   没处理干净的现场恐怕给她看了也不大好,魏霁也没强迫她,“那待在这儿别动,我一会儿回来接你。”   沈容倾轻轻“嗯”了一声。   他既然这么说,便是很确定现在周围是安全的。   沈容倾看着那道玄黑色的背影走远,低下头把方才一直紧攥在手间的方帕拿了出来。   她掌心间皆是细汗,一半是因为刚才的刺客,另一半便是怕魏霁觉察。   淡黄色的锦帕上毫无疑问地沾染了暗红的颜色。   她虽然早就预料到了,但却在亲眼看见这一切的那一瞬间,心脏微微紧了紧。   他的身体根本没有好转,可他却一直瞒着她,什么都没说。   如果说没有经历过此前的种种,沈容倾还可以把现在的状况归结为不信任,可是现在呢?   他为什么要一直瞒着她呢?   山林间的寒风吹得人清冷。马车落在悬崖深处,只剩破碎的残骸。   沈容倾站在山谷的边缘,于一层薄雾云海间看着底下的深渊。   沾了血的帕子随风飘去,若有人问起,便只当是在混乱中遗失了吧?   ……   魏霁回来的时候,沈容倾已经站在了远离山谷的树下。她轻轻阖着眸子似是在缓冲刚刚经历的事情,听到动静抬眸的那一刹那,眼睛里便只剩下那一个人的身影。   “殿下回来了。”   魏霁淡淡“嗯”了一声:“我们可以走了。”   沈容倾没说什么,放下了披风上的兜帽。魏霁转身的那一瞬间,她蓦地轻轻拉住了他的手。   这不像是她平常会做出来的动作,魏霁垂下视线眸光落在两人手间,他还是顺着她用力握了握,“怎么了?”   沈容倾动了动唇,自嘲间微微扯出抹笑,“总感觉……殿下会丢下我似的。”   魏霁几乎是一瞬便轻蹙了眉心,他低声斥道:“瞎想什么呢。”   沈容倾掩去眼底的眸光,她声音回归了平常:“嗯,胡思乱想了,殿下别生气。”   魏霁反握住她的手,“不会丢下你的。”   他回身朝人多的那边走去,沈容倾被他牵动着,走在了他的身后。   如果是留她一个人在世间的那种丢下呢?   ……   回去的时候战场已经被打扫好了,白皑皑地积雪上仍有大片红色晕染过的痕迹,只不过沈容倾一个倒下的刺客都没见过,肯定是被人转移去了其他地方。   不远处倒是还站着十来个身着黑衣的男子,另有一个身穿官服的人,已经被人按着跪在了地上。   沈容倾认出那人便是这几天一路跟随着他们的官员,美名其曰是随侍,其实是新帝派来监视他们的。   那人跪在地上求饶:“慎王饶命!慎王饶命!”   周围围着他的都是带刀的侍卫,为首的便是枫澈,低头冷眼瞧着。   几个侍卫见魏霁回来了纷纷拱手行礼,沈容倾看见那几个黑衣男子也跟着一同俯了身。   魏霁淡淡道:“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枫澈一凛:“属下立刻安排。”   那官员很快被人拖着带走了,呼喊的声音不绝于耳,没走两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周遭顿时安静了不少。   魏霁看向那几个身着黑衣的男子,“你们也去吧。”   那几人俯身,齐声应了句:“是。”   沈容倾这会儿终于觉出不对了,她偏过头望向魏霁,“殿下是不是早就知道?”   魏霁似是漫不经心地捻了捻手中的玉扳指,“算是吧。”   魏策能忍到现在才动手已经很不容易了,与其说将他派去西境加速他体内的剧毒,倒不如说魏策已经忍不了他这么久还没死,打算亲自动手了。   从前的魏霁,他或许无计可施,但是现在正是他身体最差的时候,魏策以为自己只要派足了人手就一定可以要了魏霁的性命。   沈容倾朱唇轻启,“所以殿下才会选择在大雪后就出发?”   这明明不是什么好天气,雪天道路难行,如果硬要说的话,便是方便新帝他们动手,然后送个他们一个瞒天过海的理由。   雪天路滑……掉下悬崖的马车……   微微一想便可轻易将两者联系到一起,又会有哪个百姓去纠结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魏霁很坦然地应了下来,“现在我们可以出发去白杨谷了。”   毕竟在皇城那边,他们已经是不存在的人了。   沈容倾忽然意识到刚刚那几个黑衣男子的身份恐怕没那么简单。   她望向那些人离去的方向,“他们是……”   “是提前安排混进刺客之中的侍卫。”   沈容倾杏眸微动,也就是说,新帝派来的人里早就有魏霁自己的人在。他时刻掌握着新帝的动向,也早就洞悉了那人的心里。   沈容倾还记得自己刚才粗略数下的人数,混进去的人肯定不会占所有人数中太多的比例,由此可见,新帝为了置魏霁于死地,究竟派了多少刺客。   想必那些黑衣的男子很快将会变成回去跟新帝复命的那一批,如此万丈高的悬崖,在时不时大雪封山的季节里,很难有人能下到谷底去求证。   方才那个求饶的官员或许还能被利用一下,提供另一个强有力的证词,如此一来天衣无缝,新帝认定此事已成,收去所有的眼线,安心去处理朝内钟家的事了。   “原来殿下早就什么都知道。”   魏霁顿了顿,“也不全是。”他望向她的眸光微深,“魏策临时抽调了一个手下最得力的神射手,这一点确实是我疏忽了。”   那第一支箭原本是要命中人的,只不过魏霁的应变反应更为迅速。   沈容倾想起那一瞬间他不光是把她带向安全的角落。魏霁是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身前的。   沈容倾听见他缓缓开口:“怕你睡不着,就没提前告诉你。”   沈容倾走到他身边,“那殿下以后会告诉我吗?”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那件事后的错觉,沈容倾仿佛能感觉到魏霁微不可见地停顿了一瞬。   “可以。”他薄唇轻启。   沈容倾掩去眸光。   骗子。 第124章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由于一辆马车直接坠下了悬崖, 其余几辆也需要重新编整。枫澈花了一些时间整合了一批所要带的必需品,其余的东西能舍便舍,一切以精简为优先, 顺便营造出一个他们事先计划好的假象。   所有黑衣男子的口径已经统一了,就说是马车坠崖, 其余魏霁身边的侍从一律格杀后将尸|体丢下去毁尸灭迹。   这些人是新帝自以为自己挑选出来可以信得过的刺客, 对于他们的话基本不会有过多的怀疑, 顶多派人过来勘察一下现场。   枫澈留下了几辆被箭矢插满的马车。断掉的横梁、掉落的车轮……这些无一不展现了曾经有一场激烈的战斗出现在这里。周围染上血迹的冰雪也将变成最好的证明,一切安排得天衣无缝, 傍晚还会有一场大雪, 所有足迹都将被掩盖。   沈容倾待在一棵树下等着魏霁部署, 回眸间不经意地瞥见另一辆马车上,江镜逸正拎着药箱下来。他比他们出发的时间要晚,现在想想江镜逸应该是事先就和魏霁约定好,暂且不在这场混战中露面。   沈容倾看见他刚好也朝她的方向望了过来,犹豫了一瞬, 她抬步朝江镜逸走去。   “江先生。”   江镜逸放下了手中的药箱,一身月白色金丝银线锦袍恍若与这冰天雪地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他身上带着各种药草混合的味道, 声音甚是客气:“王妃安。”   沈容倾将视线移向他放在地上的药箱, “先生带了这么多东西来。”   江镜逸缓缓点头,语声温和:“都是些常用之物, 此行路远很多药路上难寻,都得常备着。”   他话音微顿:“王妃可是有哪里伤到了?”   沈容倾的脸色不太好,身为医者他几乎是一瞬便留意到了。   沈容倾微微敛了敛眸光,“没有,可能刚才受了些惊, 马车太颠簸,缓缓就好了。”她没有让江镜逸诊脉的打算,以江镜逸的医术可能轻轻一碰就会发现,这根本与心有余悸无关。   沈容倾换了个方式开口:“我听说接下来可能要隐蔽一阵子,不知殿下的药还能按时服用吗?”   “王妃放心,我已经将药方做了调整,重新制出了一种可以直接口服的药丸,如此一来便不需抓药煎药那么多道繁琐的工序了。”   从皇城出发之前,他之所以特意回一趟药谷便是为了此事。如今世间医者还是以开药方用汤药调理为主,可如今受时间地点等诸多限制。   皇城那边能轻易采集到的药材西境未必有售,再者日后他们隐蔽身份行动,也不适合整日煎药耗费时间。   魏霁用假死之计暂时使魏策放松了警惕,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可以招摇过市。今日之后所带的人必须从简,将引人注意的可能降到最低。   江镜逸从怀间拿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青花瓷瓶,“都在这里面,待会儿便有劳王妃将它交给王爷了。”   时间紧迫,他翻遍典籍终于寻找到了几味可以更好起到代替作用的草药,将之提炼混合成药丸,每日服一次即可起到从前汤药带来的效果。   沈容倾将瓶子从他手中接过,纤细的手指缓缓收拢,下意识地轻轻攥了攥。她掩去眸间神色,“说起来有一事想问江先生。”   “王妃但说无妨。”   “王爷身上的毒,究竟是如何中的?”   此言一出,她能明显感受到江镜逸微顿了片刻。   “他……”   “他没跟你提起吗?”   沈容倾没再隐瞒,“王爷说与北狄人的那支箭无关。”   上次中秋时发生的事情被她撞见,江镜逸估摸着魏霁应该会告诉她一些真相,只是不清楚前前后后魏霁究竟说了多少。   沈容倾留意到他少有警惕之色,放缓了语气,微微一笑道:“我也只是随口一问,刚刚有刺客王爷又用了内力,我有点担心王爷的身体。不过有江先生在,是我多虑了。”   江镜逸下意识地看向魏霁的背影,沈容倾将药瓶收了起来,却在回过身的那一刹那听见他蓦地开口。   “五年前,他忽然来找我,当时便身中此毒,具体的来龙去脉我也不是很清楚。”   沈容倾背对着他阖了阖眼睛。五年前,这同魏霁跟她说的时间是一样的。魏霁身中了此毒来找他,也就是说江先生当时没在魏霁身边了。   “多谢先生。”   沈容倾走了。   江镜逸站在白雪皑皑中独自沉默了一会儿,也不知他多说的这句话,能不能点醒她什么。   魏霁这种打算将人瞒到底的心思,他从一开始便并不是十分赞同。既留了对方在身边,又一而再再而三地出手相救,想必还是非常在意的吧。   何苦呢?   ……   沈容倾并没走多远,若说从前她可能忽略过这个五年,现如今再度被人提起,便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被她忽视了。   不为别的,五年前发生了太多的事,若说最大的一件便是旧太子领兵征战一去不复返。   会是一个巧合吗?   不远处王四正从马车上搬了一箱子东西下来,这些都是他们事先准备好的,打开箱子,随意地将东西往地上一撒,做出马车翻倒,箱子滚落的混乱,以营造出激烈战斗过的场景。   他正随手往地上扔杂物,忽然发觉身前站了一道身影。   “王、王妃?!”   他立刻正色:“属下给王妃请安,王妃可有什么吩咐?”   沈容倾余光瞥了远离他们很远的魏霁和枫澈,温声开口:“没什么,我就是站得久了,随便走走。”   王四一拍额头,他们这群人奔波沙场惯了,一切都习以为常,王妃就不一样了,等了这么久,肯定累了。   王四忙开口道:“属下这就去将马车先准备出来,王妃您先在车厢里歇着!”   “不用不用,干坐着太冷了,”说话间,她拢了拢身上的白绒大氅,“你和枫澈,谁跟着王爷的时间较久一些?”   王四没什么戒备心,只以为是王妃忽然好奇了,他笑了笑,道:“其实是我,王妃没看出来吧?”   大部分的人都因为枫澈的官职更高些,便以为是他跟得年头久,其实不然。   王四半是自嘲地开口:“虽然不大想承认,但他比我有本事,王爷交代的事,正常人用两天,他绝对是一天交差。”   沈容倾觉得自己找对了人。   “那你们都跟了王爷多久?”   王四想了想,“十多年了吧。”具体让他说,他也得回忆回忆,从征战沙场到后来进王府,反正是不少于十年。   这个虚数对于沈容倾来说也足够了。   她轻声开口:“王爷那么多年以前就开始和西戎交战了吗?”   王四忙摆了摆手,“西戎没有那么早,原先的西戎王虽对大盛的疆土一直有想法,但奈何年事已高,有心无力,后来新一任的西戎王野心勃勃,大概是五年前吧,开始大举进攻。”   老西戎王年轻的时候也曾发动过几次战争,不过都被大盛的将领守住了。沈容倾是清楚这段事的,她祖父和父亲都曾与西戎交战过。   她想知道的是魏霁究竟何时开始接手西境的。   果不其然,王四也提到了五年前这个时间点。   沈容倾道:“五年前……是太子殿下出征的那次?王爷也一同去了?”   “王爷没去,当时皇上没下旨,王爷最开始一直在皇城来着。后来出了那档子事,王爷自请领兵,朝中又无将领,皇上才给了兵符。”   沈容倾捕捉到了一些关键性的细节,她追问道:“皇上不是直接就给了兵符?”   王四挠了挠头,“我记得是隔了一段时间来着,圣意难料,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一直不是很能理解,王爷十几岁开始便征战沙场,那时候最好的人选便是王爷了。”   沈容倾轻轻蹙眉,“隔了很久吗?”   “有几个月吧。年头久了有点记不太清,印象里出征的时候是刚过完年。”   过完年……   再追问下去恐怕就要惹人怀疑了,沈容倾望向他扔在地上的杂物,像是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还挺好奇从前的王爷是什么样的。”   短短的一句话,像是藏尽了少女般的心思。王四摸了摸鼻子,半点也没有多想。   “你继续忙吧,我去找王爷了。”   王四俯身正色道:“属下恭送王妃。”   ……   沈容倾走到魏霁身边的时候,那人偏过头略略朝她看了一眼。   “跟王四在说什么呢?”   沈容倾攥了攥袖子里的手,就知道他肯定留意到她了。   “我就是看看,他扔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魏霁低低一笑,“都是些没有用的,从前没看出你这般财迷。”   “殿下竟说我财迷。”   “不是吗?”   沈容倾张了张口,望见他眼底淡淡的笑意,顿时不想与他争辩了。这人就是爱嘴上欺负她。   “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她转身欲走,魏霁忽而拉住了她的胳膊。   他声音低醇:“又生气了?”   沈容倾隔着衣袖感受到了他手掌的温度,她默了默,将自己手里的暖手炉回身塞到了那人怀里。   “端累了,殿下帮我拿一下。”   魏霁轻啧了一声。   沈容倾回眸朝他望去,便见他手里捧着个跟那一身玄黑截然不搭的牡丹花纹小暖炉。   她轻轻笑了笑。   魏霁毫不留情地抬手捏了捏她的脸,修长而略带薄茧的指腹上沾染了些许暖暖的温度。   “还敢笑我了?”   沈容倾被他捏得直往后躲,“疼,我错了还不行吗?”   魏霁松了手,他没好气地将暖炉放回到了她手中。   “自己拿着。”   沈容倾抬手揉了揉侧脸,“殿下真小气。”   魏霁牵了她的手,“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第125章 心跳。   沈容倾又等了一会儿, 枫澈和王四基本上安排人将现场布置完了。   原本干净的路间尽是破碎的马车和散落的物品,到处晕染开来的血迹触目惊心,怎么看怎么像是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大战。   枫澈从远处牵了两匹马, 看起来像是事先就准备好的。跟随的人过多太容易引人注目,除枫澈和王四外, 其余人带着刚刚受了伤的几个都按照事先的计划被安排去做其他事情了。   魏霁扶沈容倾上了马车。不宽不窄的车厢, 刚好能容纳两人。王四坐在外面负责赶车, 枫澈和江镜逸两人骑马在前面先行。   马车缓缓往山下走,原本晴朗的天空渐渐又被浓云所掩盖了。   “殿下, 我们现在去哪儿?”沈容倾将眸光移向身侧的人。   “繁城, ”魏霁动了动唇, “傍晚之前差不多可以到。”   沈容倾事先看过地图,知道到了繁城便离白杨谷不远了。原本要去的欣城几乎与白杨谷南辕北辙,也难怪魏霁会在这个时候给新帝下手的机会。   只不过繁城离这里并不近,沈容倾看过几条大路的走向,傍晚之前达到怎么想都有些勉强。   “殿下, 我们真的可以到吗?”   魏霁淡淡“嗯”了一声,“天黑之前可以。”   马车晃晃悠悠地行驶了一会儿,到山坡下的时候拐进了一条小路, 沈容倾顺着车窗往外瞧, 隐隐约约看着斜前方有一处破败的院落。   王四稳稳收紧了缰绳,沈容倾听见他朝车厢里沉声开口:“王爷、王妃, 我们到了。”   魏霁偏过头,朝沈容倾示意了一下:“先去里面换个衣服,东西在屋子里已经备下了。”   沈容倾垂眸看了看,也觉得自己身上这件鹅黄地栀子花彩蝶刺绣锦缎衣太过招摇了些,这要是进了城, 走在街上不被人注意都难,到底是魏霁思考得稳妥。   沈容倾又朝他那边看了一眼,一袭玄黑色金云螭龙纹锦袍再配上他的容貌,怎么看怎么不凡,就算是不认识魏霁的人,也会忍不住往皇宫贵族那方面联想。   她忍不住道:“那殿下呢?”   “你先进去,我等你换完。”   ……   破边的小院看起来已经荒废很久了,院子里杂草丛生,墙上爬着干枯的藤蔓,木制的大门勉强能关上,外间的墙纸大多破了洞,一看就是很久没人住过了。   寻常人就算在路上看见了这间院落也不会往这个方向走,沈容倾接连推开了两道门,终是在里面看见了一道同这屋子格格不入的屏风。   多半就是枫澈他们事先在这里准备的。绘着梅兰竹菊的巨大屏风隔绝了从窗子缝隙里出来的寒气,屋子里还是有些冷,只不过快速将衣裳换好还是没问题的。   屏风后摆着几个托盘,最前面的便是一套颜色素净只有简单暗纹的女式冬衣,看起来就是平常上街常常能见到的那一种,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不知怎的,沈容倾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她下意识地朝魏霁的方向望了望,似有所觉地伸手摸了下面料。   果不其然,那人也就只是改改样式罢了,这种质地的锦缎寻常市面上根本买不到,不但舒适冬季里还极为保暖,也不知他是寻了什么样的裁缝,竟能让人只靠视线根本分辨不出这种料子的高级。   他半点亏也不肯让她吃。   寒冷空气缓缓涌动的房间里,沈容倾竟莫名心中生了些暖意。   她快速将衣裳换好,回眸不经意地瞥见了另外几件。这应该是魏霁和枫澈他们几个人要换的。跟她这件相似,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公子和小厮。   沈容倾没忍住朝魏霁那件多看了一眼,心想就算是那人穿上这样普通的青衫,也该泯然于众人中了。   她轻轻推了门走了出去。   “殿下,我换好了。”   盈盈一身青白色淡纹的衣裳宛若融入进这白雪皑皑的天地间,沈容倾给自己梳了一个半挽半散的发髻,青丝上的发饰皆褪了,只留一个普普通通的玉簪,简约而不是雅致。   她毫无觉察地望着魏霁,见那人看着她半晌未语,还以为是自己哪里穿得不对了,“殿下?”   魏霁微顿,从车厢里拿了件披风出来。   沈容倾不由得开口:“我自己来就好。”   魏霁没应,修长的手指顺着给她披好的外衣绕到前面替她将绳扣系好,“挺好看的。”   沈容倾微微一怔,“什么?”   “这身衣服,”魏霁声音低醇,“你穿挺好看的。”   沈容倾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一点一点红了耳尖。   ……   整个等魏霁更衣的过程,沈容倾都心不在焉的,以致于那人都走到她跟前了,她才想起要抬头看上一眼。   “……”沈容倾一时语塞,有些不确定这件还是不是她刚才看到的那间衣裳了。   明明就是普通的青衫,连袖口的云纹都是普普通通用丝线勾勒了两下,可是不知怎的,魏霁一穿上这件衣服,说是用金线绣得也有人信了,墨色的长发半束,腰间缀着简简单单的配饰,整个人的气质确实这件衣裳掩不住的,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浑然天成的贵气。   后面的枫澈和王四也陆续走了出来,那两人倒没什么不妥就是正常大户人家的下人模样。江镜逸原本那身月白色的衣衫就还好,到了这里也没有刻意再换些什么。   沈容倾觉得只要有魏霁在,他们原本打算扮作普通旅人的计划就要失败了。   她伸出手,取下了魏霁腰间那块成色普通的玉石。   魏霁垂眸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沈容倾抿了抿唇:“殿下佩着总觉得跟上好的和田玉似的。”   “……”   沈容倾自暴自弃地想,如果他们扮作以假货乱真的商人,也许还是有人信的。   ……   最终,魏霁选择采纳了她一半的设定,就说是往来于各个城池的商人,打算在繁城开一家分铺,提前来考察考察行情。   沈容倾在马车上悄悄打量着他,感觉说成是贵公子也不是不行。反正离了那引人注目的玄黑色,应该也没有人往王公贵族那个方向上想了。   她低声在魏霁身边开口:“进了城,我唤殿下为公子行不行?”   魏霁凤眸半抬,声音里微微透着些慵懒:“唤一声我听听。”   “?”沈容倾微微一愣。   魏霁抵在窗框上单手微撑着侧脸,“不是问我行不行吗?我总得先听听。”明明是句歪理,却让他说得跟正经事似的。   沈容倾轻轻抿唇,也不知道这人是想干什么,不唤“公子”的话,难不成他想听她唤“老爷”吗?   魏霁低声催促了一句:“再不唤就要到城门口了。”   沈容倾透过窗看了眼已经越来越近的城楼。她犹豫着,轻声开口:“……公子?”她声音一向好听,柔柔的,莫名像是带着些许温暖的温度。   魏霁凤眸微深,薄唇微不可见地轻轻勾了勾:“想让我唤你些什么?”   沈容倾万万没想到这个问题居然是要她自己想的,和“公子”对应的话……那应该就是“夫人”了吧?   有那么一瞬间,那人低醇悦耳的声音仿佛直接就现在了她的脑海里。沈容倾莫名侧脸一红,张了张口,半天没能说出第一个字来。   “殿下自己想!”她有些羞恼。   魏霁抬起手低低地笑了笑,微凉修长的指节轻轻捏住了她泛红的耳朵,“怎么红成这样?”   沈容倾身子一僵,也分不清是被冰的,还是其他什么。   耳朵的敏|感程度不亚于身体上的任何地方,尤其那人的指腹还微微带着些粗粝的薄茧。一凉一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忍不住往车厢的另一边躲。   “殿下快松手……”微不可见的一声显然没什么说服力。隐约之间他力道微松,沈容倾却似是感觉到那人的指尖在撤离的前一刻勾勒出了她耳垂的轮廓。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握住了他作乱的长指。   魏霁声音低醇而富有磁性:“让我松开,又抓着我不放?”   只有他们两人能感受到她究竟攥得有多紧。可沈容倾还是不敢松手,就好像他下一秒就会又伸过来似的。   她咬了下唇,索性将他的手拉到了自己身前。   只有让他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才算是安全。   深黑色的凤里透着一丝放松,魏霁也不急,饶有耐心地等着听她下一步会说些什么。   沈容倾手中的暖手炉刚才也放在马车后面了,这会子手中空空,连个能拿出来的当借口的东西也没有。   沈容倾一闭眼睛,索性将魏霁的手腕翻了过来。   “我刚跟江先生学了诊脉,打算拿殿下来试一试。”   魏霁挑眉,“哦?我怎么不知道江镜逸开始教人了?”   沈容倾咬牙开口:“一时兴起。”   魏霁薄唇轻勾,也不说话了就等着看她要怎么圆。   沈容倾煞有介事地将手指放在了他的手腕上。   半盏茶的工夫过去。   魏霁幽幽开口:“诊出什么来了?”   沈容倾咽了口唾沫,“殿下……殿下心跳很快。”她也就能摸出个心跳了。   魏霁重新拉起她的手,缓缓放在了他左边的胸口上。   “还快吗?”他低声又问了一句。   沈容倾自暴自弃地阖上了眼睛,至少她自己肯定是很快了。   快得要飞起来了。 第126章 习惯睡在一起了?……   马车抵达繁城的时候, 在城门口值守的侍卫只稍微问了两句便放行了。沈容倾透过窗帘的缝隙微微往外看了看,也不知道该不该庆幸这里这守卫这样松散。   天色真的像魏霁所说的那样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天空中已经开始飘起了小雪。   他们中途还停下来换过一次衣裳, 前前后后算下来乘马车的时间真的不长,往常就算保守地估计也要比今日至少添上一倍的时间。   沈容倾放下了窗帘, 道:“地图上的繁城和咱们一开始所在的地方相差了好远, 还以为最早也要等天黑后, 没想到竟这么快就到了。”   魏霁抬手拉了拉领口,声音里透着些漫不经心:“今日走的是地图上没有标记过的路, 直线距离要比官道短很多, 也少有人盘查。”   沈容倾这一路确实没有看到任何同行的马车, 原本也估摸着是走了不少捷径。当真是应了那句话,对整个西境的熟悉程度,连当地的人也不见得比魏霁更强了。   下雪的日子里路上的行人也少,马车在不宽不窄的街道上行使,沈容倾看着沿途的建筑, 皆带着点与皇城那边不大相同的异域风情。   魏霁望着她,忽而开口:“你是不是第一次来西境?”   沈容倾回眸眨了眨眼睛,她从前一个闺阁里的女子, 家中又出了那么多的事, 别说是西境了,就连皇城她都没出过几次, 最远的距离就是北山采药那回。   她轻轻一笑,“我从前都看不见,能去哪儿?”   魏霁抿唇未语,望向身侧的视线似是若有所思。   隔了半晌,沈容倾已经将上一个话题给忘了。魏霁缓缓道:“明天休息一天, 有没有什么需要买的东西?”   沈容倾微微一怔,经历过此前的种种,她第一反应竟是魏霁是不是瞒着她安排什么计划了。   “我们不赶路了吗?”   “外面山路上冰雪未融,路不好走。”   “?”沈容倾心想,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魏霁也是从多方面考虑,他们这些人常年征战沙场出入军营惯了,什么样的生活都能适应,但沈容倾不一样,她虽然不说,但马车颠簸了一整日,再加上不太好的天气和突发的状况,行程太赶,未必是件好事。   魏霁淡淡开口:“明天陪你上街,再给你一次机会,去还是不去?”   不去就是在客栈里休息,去就在街市上逛个半日。   只有这两个选项的时候沈容倾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她立刻点头:“去。”她总觉得魏霁身上的这件衣服不大暖和,如果可以的话,就寻一件披风什么的。   正说话的工夫,马车已经缓缓停在了一家客栈门口,枫澈先下了马进去询问,这样的天气里出门的人不多,客栈里大多数的房间都空着。   枫澈确认可以入住后才走出来复命,魏霁扶了沈容倾下马车,店掌柜也出来了,甚是热情。   “几位客官,您看咱们来几间房啊?本店两人客房,里外套间都有,还提供温泉热水,由伙计亲自给您送上楼。”   沈容倾一听这个还觉得挺新颖,这边山地比较多,有温泉倒是不足为奇,皇城那边也有,只不过数量不多也都被皇家占着,寻常百姓除非是进深山里,不然很少有用温泉水的机会。   此刻占着其中一处温泉水的人就站在她旁边,沈容倾望了望魏霁,知道这个时候她若是单独要一间客房住肯定会引起掌柜的猜想。   她轻声开口:“公子决定吧。”   他们本就扮作是夫妻,夫妻出门哪有分床睡的道理。   轻飘飘的一声“公子”恍若在心口上拨撩了一下,魏霁牵了她的手,淡淡道:“三间。”   枫澈拿了锭银子出来,掌柜一看这情形立刻心领神会,眼神示意店里的伙计去把最好的套间准备好。   “客官您们楼上请!”   ……   由于枫澈和王四还有马车和行李要安顿,只有江镜逸跟他们先上了楼,三间里唯一的一间单人房是留给江镜逸的,剩下的那间王四和枫澈两个人同住。   店掌柜默认将他们当成了来此经商的商旅,出手阔绰事情还少,店里面没什么人,所有的热情全都投注在他们身上了。   “客官您看您需要点什么菜,我叫人给您送上去。”   “客官您需要温泉水就说一声,我马上派人去准备。”   “客官这是我们这儿今天新到的好茶,看您一路奔波,这样吧,我们送您一壶……”   掌柜搓着手甚是殷勤小跑着追问,只不过他不敢围着魏霁,多年来的经商经验告诉他,这个人生人勿近,瞥瞥沈容倾看起来好像挺好说话的,只可惜她一直待在那个男人身边。   于是乎就剩下江镜逸可以选择的对象了,他这一身月白色的衣裳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做下人的,初步判断,可能是同一家里的兄弟之类的,家族经商也合情合理。   江镜逸被他念叨得头疼,看着前面两人就这么丢下他走了,心里暗骂了句“真不仗义”。他顿住脚步,顺便把掌柜也挡在了楼梯口。   江镜逸压低了声音:“你刚才说的那些,都上。”他抬手指了指身后,“看见他们俩了吗?都送那屋去。”   掌柜的连连点头,马不停蹄地命伙计去准备。   沈容倾也不是真想丢下他,主要是现在心思根本没法放在其他事情上。   魏霁不是第一次牵她的手,甚至更亲密的事情他们都做过。只是自从刚刚在马车上被他牵着放在了左边的胸口上,沈容倾一想起这件事就感觉自己心脏在快速地跳动。   “公、公子……”   魏霁停下脚步回眸望向她,沈容倾看着不远处还在引路的伙计,也不敢太直白地说些什么。她不动声色地将手抽了回来。   “怎么了?”魏霁声音很低,微微上扬的尾音在这灯火晃动的走廊里莫名带着种说不出的磁性。   沈容倾心脏蓦地漏跳了一拍。   她觉得自己今天就是不正常,要么是前一天没睡够,要么就是被今天的寒风给冻傻了。   沈容倾低下头轻轻咬唇直接推了那人往前走,“走廊里太暗了,想让公子走前面。”她随便扯了个借口。   魏霁被她推着往前走了两步,眼尾微挑,“你还怕黑?”   沈容倾自然是不怕黑的,虽然不知道其他眼睛看不见的人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但对她来说,黑暗才是从前习以为常的事。   但不过这个档口了,她肯定是不会承认的,沈容倾飞快地“嗯”了一声,煞有介事地开口:“陌生的地方不行。”   魏霁薄唇轻抿,默默在心底划掉了晚上带她去看夜市的计划。   沈容倾阖了阖眼睛。睡一觉……睡一觉她一定可以恢复正常的!   ……   晚膳是店家直接送到客房里的,吃着饭的工夫,伙计也将沐浴的温泉水准备好了。其实倒进浴桶里的水就没有泡温泉的感受了,但碍于客房都在二楼,条件有限,出门在外时机特殊,也就没了那么多的讲究。   沈容倾绕到屏风后洗漱,魏霁还有事要与江镜逸商议,索性便直接出去了。   温热的泉水确实缓解了一些白日里的疲惫感,只是不知魏霁什么时候会推门进来,半盏茶不到的工夫,沈容倾就泡不下去了。   屋里是里外两间的,在外面等着有些冷,她索性推开门走到了卧室里面。半干半湿的长发微垂到腰迹,一件淡色舒适的寝衣隐隐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身材。   卧室里面设有一张黄花梨木的宽大双人架子床。喜庆的被褥配着暖色调的床帐,沈容倾望了一会儿,脑海里莫名浮现出他们大婚那日的场景。   慎王府的布置一向随了他们主子的性格,冷色淡色居多,唯有大婚的那一天,是处处挂着红绸的。只不过当事人并没有醒,连沈容倾自己也不觉得那日有多么重要。   对于那时的她而言,一切也不过只是走个过场。   现在想想,竟不知不觉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即便身体已经很疲惫了,躺在床上她还是睡不着。思绪越发无意识地联系到那个人身上。   江先生说魏霁身上的毒是五年前中的,可王四信誓旦旦地坚称五年前王爷就在皇城。   可魏霁在皇城里中毒的事情根本说不通,边疆他或许尚且有树敌无数,但皇城里面唯一和他有敌对关系的就只剩下当今的圣上一个人了。   现在的状况明摆着是新帝根本不知道魏霁中的是何种毒,魏霁利用北狄刺客做下的伪伤,也是为了瞒过新帝,瞒过世人。   如果真是新帝下的手,他自己岂会不知晓。可除了新帝以外,会做这种事的,沈容倾一时也想不出其他人了。   难不成是敌国的刺客已经渗透进皇城了……可如果是这样他们不去皇宫,找一个当时连兵符都没有的王爷出手做什么?   沈容倾常年居住在皇城里,自然清楚那里的城门戒备有多么森严,外地往来的马车商旅皆会严加审查并且记档,一切都是为了保障皇上的安全,所以谁也不敢懈怠。尤其是战争时期,刺客应该没那么容易混进去。   想不通的地方越积越多,沈容倾默默翻了个身,看着花纹繁杂的床帐。   烛火微不可见地轻轻晃动了一下,沈容倾听见了身后有人推门的声音。   “殿下回来了?”只有他们两个的空间里,称呼便无须估计那么多了。   魏霁本以为她睡了,见她重新起身,低低地“嗯”了一声。   “怎么还没睡着?”   沈容倾没敢说自己在想事情,话到了唇边微微顿了顿:“还不太困。”   魏霁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寝衣,明显是沐浴过才回来的。他坐在了她身边。   沈容倾自觉地往里挪了挪,给他空出了睡觉的位置。若说刚才还有些许困意,这会子是彻底清醒了。   魏霁见她半晌没有要重新躺下的意思,薄唇轻轻动了动:“不习惯?”   沈容倾只注意到了他们之间的距离,第一反应以为他是在问睡在一起的事。   她立刻摇头:“没有,又不是第一次了。”   魏霁眸光一顿,随即低头轻轻笑了笑。   “习惯跟我睡在一起了?”   沈容倾侧脸微红,忽而觉得这问题她说“是”也不对,“不是”也不对。   魏霁将她的样子尽收眼底,薄唇微不可见地轻轻勾了勾:“那往后不跟我在一起了会不会不习惯?”   沈容倾没出声。但她知道自己脑海里最先浮现起的那两个字是:   会的。 第127章 霜前冷,雪后寒。   房间里的烛火熄了, 放下来的床帐掩住了云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繁城的夜晚静默又清冷,唯有无声飘落的雪花悄然在窗纸上留下了一丝存在过的痕迹。   昏昏暗暗间,沈容倾缓缓睁开了双眼。曾经长期处于黑暗之中的眼睛总比常人更能适应这样的环境。晦暗不明的床帐里, 她看清了魏霁侧脸的轮廓。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在她的生活里占据了很大的比重。   方才魏霁问她如果往后不在一起了会不会不习惯?   从前她或许还不会多想, 可是事到如今却突然开始怕他说的话成了真。   随风飘走的方帕迟迟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说不在意是假的。可若要真的问他, 必要被那人不着痕迹地搪塞过去。   该怎么办呢?   ……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沈容倾便醒了,大雪飘了整整一夜, 从屋子里的云窗向外看去便能看见那无人踩过的雪景。白茫茫的一片, 屋檐上的青瓦皆被一层白雪所覆盖。   沈容倾站在窗边恍神了好久, 薄雾浓云间隐隐望见了远处的城楼。繁城和皇城的规模相比要小上很多,从稍高一点的地方便可一览无余城中的景色。   “在想什么呢?”低醇沉缓的声音蓦地从她身后传来。   沈容倾下意识地回身,果然望见了魏霁的身影,“殿下回来了。”   “嗯,唤你去用早膳。”   沈容倾又回眸望了一眼, “我在想这个天气出门会不会又赶上下雪?”   魏霁抬眸朝她视线所致的地方看了看,“不会了,等太阳完全升起来天就会放晴。”   沈容倾微微一怔, “殿下还懂这个?”   魏霁望着她, “不太懂,全凭直觉。”   在魏霁这里, 她还是甚少听见“直觉”这二字,大部分的时候,他都是完全笃定的语气。   相处得久了,她总觉得这个人不论何时都是运筹帷幄的,世间没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事, 也没有什么是他所不能解决的。   好像不知不觉间就会开始依赖有他的存在了。   沈容倾敛了敛思绪,觉得自己最近好像不管什么时候总是把事情往坏的方向想。从前那么多的事都过来了,连前世的困境如今也因为有了这人的存在而不再成为困难。   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魏霁忽而伸手轻戳在了她的额头上,尾音微扬透着一缕不易觉察的轻笑:“最近怎么总恍神?说这话呢也能呆住,真的傻了?”   沈容倾后背轻抵在窗框上,躲无可躲只能抬手护住自己的额头,好看的眼睛里写满了控诉,“殿下总说我傻,若真的傻了,那就是被殿下成条念叨的。”   魏霁薄唇轻勾,显然不以为然,“还有人能跟你比念叨?”   沈容倾不由得忿忿:“我惹到殿下了吗?清早就又嫌弃我傻又嫌弃我爱念叨,那我往后不跟殿下说话了。”   魏霁轻啧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又靠近了些许,深黑色的凤眸微垂,望了她一会儿才幽幽开口道:“不跟我说了,那你想跟谁说?”   沈容倾默默抿唇,故意别过视线忽略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跟谁说不行?反正旁人也没嫌我爱念叨。”   魏霁望着她,云淡风轻地点了点头,“也是,不过也没见你跟旁人念叨过。”   沈容倾微微绯红了侧脸,她又不是自来熟,还能遇见一个说一个了不成。   她本就不是一个能言之人,就算是魏霁允许,她也未必能找到一个人多聊几句。不过回想起来,自重生至今,她连跟她娘说过的话也不及跟魏霁的十分之一多。   她咬着牙逞强:“以前不行,以后未必不可以。”   这样的姿势,她便不得不仰起视线去看魏霁的眼睛。漆黑深邃的凤眸深不见底,迎着窗微微映出些光晕,抬眸看去,恍若有繁星。   “别想了,以后也不可以。”   他淡淡开口,声音却低沉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沈容倾轻轻咬唇,就没见过他这样不讲理的。   魏霁见她不语,眼尾微挑,放下手又问了一句:“听见没有?”   沈容倾抬手堵住了耳朵,“不听不听。”   魏霁轻啧了一声,不听话就算了,还越来越大胆了。   她微微闪身到远离他的地方,“殿下还能吃了我不成?”   魏霁凤眸一深,顿了片刻,低声道:“也不是不行。”   沈容倾刚褪下颜色的侧脸再度红了起来。   她转身便要走,“我要去吃早膳了,不跟殿下说了。”   魏霁伸出手将她拉了回来,他声音低缓语气微微透着些无奈:“你怎么这么难哄?”   沈容倾心脏蓦地漏跳了一下。   “明明……明明是殿下比较难哄一些……”   ……   下楼的时候,早已准备好的早膳已经凉了。掌柜十分不好意思地连连抱歉,让伙计赶紧去重做一份回来。   沈容倾微微偏过头轻咳了一声,其实是他们在楼上耽搁得久了一些。   今天要外出的事昨日便已经安排下去了,枫澈和王四起得更早,用过早膳便在外面准备马车。江镜逸那边还有几本医书要看,暂时没有出门的打算。   重新规划了一下后,由王四单独出门去处理一下城中的事情。枫澈跟着沈容倾和魏霁,上街买些必要的东西便回去。   沈容倾紧了紧身上的藕荷色披风,抬眸看了一眼正低声跟枫澈吩咐着什么事情的魏霁。   对方似有所觉地抬眸望上了她的视线,魏霁缓缓道:“怎么了?”   枫澈领了命已经拱手退下去了。沈容倾走上前,认真打量了一下魏霁的穿着,“殿下不冷吗?”   “还好,不怎么冷。”   沈容倾连说话呼出的气都是白色的,捧着自己手里的小暖炉还觉得不够。   魏霁抬手理了理她的衣领,“待会上街再给你买一件。”   这倒是凑巧把原本沈容倾上街想为他做的事情给做了。   沈容倾回身看了眼枫澈,他好像也没穿那么多。怎么就她一个人这么冷吗?   魏霁道:“看什么呢?”   沈容倾回眸间无意瞥到远处凑巧出门的掌柜,看见他那一身带绒的棉衣还戴着厚帽子瑟瑟发抖,顿时感觉这才是正常人的反应啊。   “霜前冷,雪后寒”的老话不是随便说说的,昨日出门在外好歹不是清晨,方才仗着屋子里炭火给的足,站在窗前还不觉得冷,下楼前便比昨天少穿了一件里衣,这会子出门才真真切切感受了一回繁城的冬天。   沈容倾道:“殿下真的不冷吗?”这会子周围没旁人,她压低了声音,也不怕别人听去。   魏霁默了默,“可能是因为有内力吧。”   沈容倾蓦地想起这人曾面不改色地在她面前泡过冷水澡,眼下这点寒意可能真的不算什么。   “……习武真好。”沈容倾声音极小地发出了感慨,至少冬天里肯定不会冷了。   魏霁眼尾微抬,还未开口便听着她继续往下说道:“殿下什么时候也教教我?”   魏霁轻笑,“先前不是教过你怎么用匕|首了?”   沈容倾动了动唇,她也就学到这些皮毛,自得到那个匕|首总共就划过一次绳子,丝毫起不到保暖作用。   魏霁被她那双好看的眸子望着,不由得松了口:“想学以后亲自教你。”   他取了条薄毯往她身上裹了裹,“但现在你还是先来一件厚衣服取暖吧。”   魏霁让她上楼又添了两件,反正今日以休息为主,也没有其他的行程。   上了马车便缩在角落里的沈容倾一路都没让魏霁把窗子打开,虽然魏霁说离他近一些可能会好,但沈容倾坚称他身上比窗外还冷。半点不肯朝他靠近。   魏霁抬手轻捏了她的脸,用颇为讲道理的语气说道:“咱们两个谁冷?”   “……”   虽然她不大想承认,但这会子连魏霁的手都比她暖了。   魏霁无奈道:“要不先送你回去?”   沈容倾眼巴巴地望了一眼窗外的方向,“不要。”   她将小半张脸埋进披风里,“殿下说好要带我逛一逛繁城的。”   魏霁将外衣脱了盖在她身上,“行。带你。”   ……   太阳升起来了,走在阳光下便觉得好些,沈容倾到底没要魏霁的外衣,却莫名有种总是在被这人迁就的感觉。   繁城没有像皇城里东市西市那样的划分,不大的城池里总共只有一处商铺聚集的地方。这个时辰出来的人不多,但铺子大部分已经开门了。魏霁直接领她去了卖衣裳的铺子,选了最厚最暖的给她,还重新换了一件大氅。   临要出门,沈容倾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口。   “公子也选一件……”   魏霁回眸,声音停顿了一瞬:“不用。”   沈容倾抿着唇,视线移向挂在最里面的那件栗色紧袖口的衣服,“公子穿那件定合适。”   魏霁闻言薄唇轻轻勾了勾:“你连我衣裳的尺寸也知道了?”   沈容倾将眸光瞥向一边,“许公子知道我的,我就不能知道公子的了?”她方才的衣裳都是他选的。   魏霁朝枫澈示意了一下,让他将那件衣服取了下来,“跟这些一并结了吧。”   他偏过头,望向身侧的沈容倾,“之后想去哪儿?”   沈容倾默默抿了抿唇。   “没了。”   她出门本就是想为他选件衣服的。 第128章 西戎人。   天空微微放晴, 路边上的积雪仍很深厚。   雪天路滑马车只能缓行,再加上刚才在卖衣裳的铺子里耽搁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 天色已经将近正午。若是现在往回赶路,大约也需要半个时辰的时间。正巧斜对面的街市上边有几家酒楼, 魏霁索性便带了她过去, 等用完午膳一并回客栈汇合。   这一整条街便是整个繁城最繁华的地段, 沿街商铺很多,如果不是这样的天气就连道路两旁也会被小商贩摆摊占满。   饶是这样沈容倾也发现了许多带有异域风情的东西, 一般的建筑便不多说, 还有那时兴的缎子, 不同扇面的折扇,颜色纹路新颖,都是从前在皇城里所不多见的。   沈容倾后知后觉地想起这好像还是自她重生以来,第一次这样没有蒙着眼睛走在街市上。就算是已经将治眼睛的消息放出,没到时日, 她在皇城出门也总是象征性地遮着那条不挡光线的缎带。   如今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容貌, 更没有人能猜出他们的身份。现在想来, 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过过这样的生活了。   来到集市最中心的地方,来来往往的人就变得有些多了。接连几日的大雪, 人们早已规划着要出门,今日终于放晴,就算是冰雪未完全融化,这个时辰很多人也都已经来到了街市上。   魏霁回眸望了一眼隔了他小半步距离的沈容倾,无比自然地牵了一下她的手腕。他声音淡淡:“人太多, 你别走丢了。”   沈容倾杏眸轻眨,“有公子在,我还能被人拐走?”   她唤“公子”唤得越来越顺口,走在街上遥遥一望,就好像真的富贵人家的公子和夫人似的。   魏霁当然不会让她走丢,牵着她手腕的长指微微松了松正打算下移,忽而见她轻轻反握了上来。   沈容倾不自然地将眸光瞥向旁边,煞有介事地开口:“我们这样更像是寻常夫妻出门,周围的人才不会起疑心。”   她轻咳了一声。反正世人是怎么也不会想到,传说中的慎王能这样牵着他的慎王妃出门的。别说是旁人,就算是魏良晔在此,看到这副场景恐怕也会瞪大了眼睛。   魏霁薄唇微不可见地轻轻勾了勾,牵了她让她离得近了些。   “午膳想吃什么?”   沈容倾抬头望向那一间又一间的酒楼,各式各样的招牌,特色也不尽相同。里面甚至夹杂了一家“皇城小吃”,卖的特色菜却是他们这些从皇城过来的人也没见过的。   沈容倾觉得自己可能是一个假的皇城人。   魏霁留意到了她的视线,低低一笑,“招牌而已,距离这么远,你以为厨师真的去过皇城?”   “……”罢了。   沈容倾指了指最前的那一家,“还是尝尝繁城当地特色的吧。”   这家店生意好,他们进去的时候里面几乎已经坐满了。   店里的伙计见过的客人多,遥遥一看便觉出他们像是有钱人家出来的,两个伙计同时迎了上来,满面红光,极为热情地开口道:“客官您里面请!”   枫澈拿了块碎银子扔给他,简短地开口:“开一间雅间。”   伙计捧着银子,顿时面露难色,“这位客官,真不好意思,咱们这儿今日雅间全都订满了。要不您看一楼的大厅……”   他们这家店每日往来客人颇多,按理说人数不足八人是不会给开这间雅间的。不过这几位客人明摆着出手阔绰,额外给开也没什么问题,只是好巧不巧地今日的雅间都被人给订了。   枫澈皱了皱眉,王爷出行向来没有坐在一楼大厅的道理,虽说现在是便装出门,但似乎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妥。   枫澈低声道:“公子、夫人,我们是否要换一家店?”   伙计生怕这单生意跑了赶紧忙不迭地介绍;“几位客官,您看咱们店里还有靠窗的位置空着,虽不及雅间安静,但都也是有隔断隔开的,而且临窗风景好,咱们后院种的都是梅花,雪后寒梅之景可是十分难得的。”   魏霁偏过头望向沈容倾,“想吃这家?”   这个时辰正是用午膳的点,走到哪里的人都多,连“皇城小吃”都未必有地方。沈容倾道:“要不再等等,等有雅间的?”   “不用。”   伙计一听眼睛都亮了,立刻攥了银子往前面引路。他边走边热情开口:“夫人一看就是雅致之人,这雪后梅景最好看了,小的这就帮您把窗子打开。”   沈容倾赶紧拦了他一句:“不、不用了。就关着吧。”   雪后寒梅虽好,但也架不住今日天冷。开着窗子吃一顿饭,那跟坐在冰窖里吃也没什么区别了。   靠窗的几个位置都是店家特意布置出来的,前后隔开,并不拥挤,还有不少小型的盆景装饰在窗台上。   魏霁让她自己挑了几个感兴趣的菜,又随口添了两道,莫名很是符合沈容倾的口味。   枫澈俯身告退先去将刚刚随意停在路边的马车安顿好。   沈容倾望着魏霁轻声道:“公子最喜欢西境哪里?”   魏霁微不可见地顿了顿,“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他敛了敛眸光,深黑色的眼睛里似是回忆起了很多过往,他淡淡一笑:“从前也不是喜欢才来的。”   沈容倾想起了他每一次的征战沙场。   等这件事情结束,她也想看一看魏霁喜欢的地方。   ……   午膳之后,店里的伙计沏了一壶好茶上来。喝了热茶身子也暖,沈容倾终是忍不住微微打开了一点窗子的缝隙,外面这会子已经没什么风了,只这一点点的空隙还不足以将外面的寒冷带进来。   大厅里的人多,热热闹闹地说笑声不绝于耳。雪后寒梅的景象赫然出现在眼前,星星点点的红梅隐藏在白雪里,在阳光的照射下甚是好看。   沈容倾曾听闻御花园中栽有百花,不过没见过那边冬日的美景。如今看到这样的景象,也不再想着那御花园了。   她回身望向魏霁,本想唤他,却忽然发觉他的视线好像停留在了另一个地方。   沈容倾不由得寻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那是一张离他们不大远的桌子,相距柜台不远,在前面便是算账的掌柜。桌子旁边坐着四个衣着普通的男子,肤色跟枫澈差不多,安安静静地吃着饭,也不怎么交谈。   沈容倾收回了视线,重新将眸光望在魏霁身上。   她低声开口:“公子在看什么?”   魏霁望了一眼沈容倾,也没打算瞒她。他薄唇微微动了动,声音低缓:“那边有四个人。”   沈容倾知道她刚才没有看错了。   她清了清嗓子,没再回身做出容易惹人觉察的举动,小声谨慎地开口:“那四个人可有什么不妥吗?”   魏霁未语,沈容倾听见身后桌椅拉动的声音,大致判断应是那四个人吃完了。   她听觉一向比正常人敏锐,两桌相隔又不远,就算想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也不是什么难事。   其中一人唤来了店中的伙计结账。言语很简短,付了银子便走了。   魏霁示意早已在回来一旁待命的枫澈跟着那群人,后者心领神会,拱了下手便立刻离去了。   魏霁收回了视线,“没什么,暂且让枫澈跟着看看。”   沈容倾知道魏霁不会做没有理由的事,她心下微动,杏眸微微一敛,声音极低:“是不是皇上派来的人?”   魏霁缓缓摇头,“不是。但我看着像是西戎来的。”   沈容倾忍不住回眸,虽然已经看不见那几个人的身影了,但刚刚那一瞥后,她仍然记得他们的装束。没什么不妥的,跟走在街上的人看不出差别。   魏霁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他淡淡开口:“不是衣服,是其他地方。就比如说话的方式。西戎所用的跟咱们不是一种语言。”   沈容倾眉心轻轻蹙了蹙,“可我方才听着,他们好像说的确实是大盛的用语。”   那几个人结账的时候和店里伙计的那几句对话她是听见了的,除了话少了一点,倒也没什么不妥。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太过奇怪的事,并不是每个人都喜欢侃侃而谈。   魏霁低低地“嗯”了一声,“你仔细回忆一下那个人所说的话,短却又很拘谨。”   沈容倾隐隐意识到了些什么。   魏霁顿了顿,继续补充道:“而且你有没有发觉,自始至终,他们只有那一个人在说话。”   其他人不可能都是不会说话的,大概率只是语言还不大熟练,若是开口容易引人注意。领头的那人相对于其他三个掌握大盛的用语更加熟练些。但短且拘谨,因为他本就是西戎那边的人。   这四人的行径细想之下颇为可疑。繁城已经离大盛与西戎的边境很近了,再往南走,还有白杨谷。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西戎的势力已经渗透到这么深了吗?   沈容倾想起魏霁早在他开口之前就留意到那些人了。她试探着询问:“只是因为说话方式么?”   魏霁凤眸微深,抿唇微微沉默了一瞬。   “大概是直觉吧。” 第129章 她不自然地将微垂的长……   朝中现存的将领, 谁也不及魏霁对西戎的了解。   不管怎么说,最近边境一带并不太平,西戎人蠢蠢欲动妄图觅得时机大举进犯。正是这样的档口, 城中发现了鬼鬼祟祟的西戎人,这很难不让人在意。   繁城已经很邻近边境了, 若是发生战争必定是最先被围城的那一批。这里的守卫却这般松散……   沈容倾微微蹙眉, 皇上究竟是如何想的, 这样的时候还不提前调兵加强防范……   魏霁眸色微深,似是若有所思, 他望向门外的方向, 缓缓开口:“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我很快回来?”   沈容倾轻轻点了点头,“公子去吧。”   饭钱早已经付清了,魏霁走后,沈容倾看着茶杯中剩余的普洱也没了要喝的心思,换了个位置, 面朝着门口,大致能看清外面的人来人往。   身边一桌人的对话倒是吸引了她一部分的注意。   两个布衣男子面对面聊天,其中一人将银子放在了桌上, 起身去拿搭在椅子边的外衣。另一人也准备走了, 边挪椅子边说起了另一个话题:“G,你听说了没有, 欣城出事了。”   率先起身的那人听他这语气,顿时来了兴趣,“欣城?出什么事了?”   另一人清了清嗓子,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听说慎王的马车在从宁城到欣城的路上, 掉到悬崖下面去了,朝廷现在还压着这件事不让往外说呢!”   “什么?!真的假的,竟有这等事?”   那人赶紧开口:“你小点声。这还是我一个在管府里当值的朋友告诉我的,传出去他怕是官职都保不住了……”   他赶忙收敛了声音,但还是抑制不住的想知道更多,“你快同我说说,然后呢?然后怎么样了?这么大的事迟早会被人知晓,朝廷那边什么打算啊?”   两人说着便往外走了。   话题恰巧卡在了沈容倾也想知道的部分。朝廷现在压着这条消息不往外说,究竟是怕边境局势动摇,还是没有相信他们的假死?   沈容倾私心里确实是不希望这条消息扩散的,皇城里牵挂着他们的人太多,她不能告知他们真相,白白让他们担心一场。但是事情关键是究竟有没有瞒过皇帝,他们接下来还要去白杨谷,在找到她父亲和旧太子之前,万出不得半点闪失。   那两人拿着桌上的银子往掌柜那里结账,这会子也收了话声,多半是打算到了外面再继续讲。   沈容倾轻轻攥了攥手指,停顿了片刻,起身往门口外跟去。   “宋兄,你快跟我讲讲,这好端端的马车怎么会掉到悬崖下面去?”   “听说是雪天路滑,从宁城到欣城正好是段山路,你想想,前几日下大雪,那山路上恐怕还结着冰呢!”   那人似是颇为感慨:“唉,我还是不大敢相信,那可是慎王!”   姓宋的男子摇了摇头:“多半便是真的了,欣城那边人手不够,联合繁城的人打算下山搜索呢,若不是真的,怎会动用这样大的阵仗?”   沈容倾假意站在一处卖首饰的摊位前,云层散了一些沿街的商贩午后也出了摊,刚好可以给她做遮掩。   姓宋的男子道:“那么高的悬崖,谁摔下去也完了。这些日子天不好,山上的雪更厚,估计官府的人也要等大雪封山结束才能进去,估计等那时也就快昭告天下了。”   沈容倾心底微微一松,新帝既会做这样场面上的事,那便说明他少说已经信了一半,只等着搜出马车的残骸彻底印证,而后正式昭告于天下。   悬崖谷底不似普通官道,是没有成型的道路又人迹罕至的地方,在这样的大雪天里短期之内他们根本进不去山,搜得到与搜不到又是另外一件事了。   如此一来,他们去白杨谷的时间还很充裕。繁城已经离那边不远了,明日出发很快便能抵达。   那两人又交谈了几句,但没再提供什么有用的信息。   姓宋的男子道:“这件事你一定得保密,千万不可说出去。”   “我知道我知道,我你还不放心吗?肯定不会说出去的……”   那两人到了路口便各自回家了。沈容倾没再往前跟,也怕魏霁回来会找不到她,立刻往刚刚吃饭的地方赶。   好在那两个人刚吃了饭走得并不快,说了这么多话,也不过刚刚到路口,沈容倾没走多远便看见了酒楼的招牌。斜对面的茶馆里忽然传来了客人的叫好。   沈容倾下意识地寻着声音望去,看见一位说书的老先生坐在那里。   “上回书说道,有一书生游历求学,途径西林,从此杳无音信。世人皆以为其遭遇林中猛兽,其实不然。繁城以西,传说有一上古迷阵,无人可破,无人能解,又有机关暗箭,上古剧毒,可进不可出。精通阵法之人更易迷途,熟知药理之人亦无法化解。可谓是……”   他的话声随着一道破碎的声响戛然而止,茶馆里的小伙计多半是个新来的,管不住自己多听了两句说书,将热水斟到了自己手上,而后便将茶壶给打翻了。   老先生顿时不悦,所有的节奏和铺垫皆被打乱了,掌柜从里面出来忙给大家赔不是,又叫人拎着那伙计往后院走,恐怕少不了一顿斥责。   沈容倾听着那满屋乱哄哄的抱怨,一时连魏霁走到她身前了也没能察觉。   “怎么出来了?”   沈容倾应声抬眸,清澈的眼睛里顿时映出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她动了动唇,声音很轻:“公子回来了。”   魏霁顺着她刚才的视线望去,茶楼里的混乱还没有平息下来。   沈容倾轻敛了眸光,没打算隐瞒:“方才听见两个客人提及有关咱们的事,便忍不住多听了几句,皇上已经告知了这边的官府,打算等大雪融化后便下到谷底寻找。”   魏霁眉心微皱,“你一直跟着他们听的?”   沈容倾摇摇头,她回身指了下不远处的路口,“我就跟到了那里,再远也怕公子找不到我。”   她上前拉了拉魏霁的衣袖,“公子那边的事情如何了?”   “咱们先回客栈,枫澈稍晚些汇合。”   沈容倾微微颔首。   魏霁再度望向刚刚那个茶馆,“刚刚在看什么?”   沈容倾轻轻弯了弯唇,温声开口:“没听过说书,让公子见笑了。”   办完事情的王四已经接替了枫澈的位置将马车赶了过来。沈容倾估摸着明日一早还要赶路,下午是不能继续在街市上逗留了。更何况官府已经接到了消息,虽然现在这副样子被官兵直接认出来的可能性不大,但还是多加小心些总归是没错的。   沈容倾先上了马车。   “殿下……”此时是在车厢里,称呼上便不用像在外面一样有所顾忌。沈容倾也还是比较习惯唤他“殿下”。   魏霁坐在她身侧,偏过头,声音低缓:“怎么了?”   沈容倾顿了顿,“骑马……究竟难不难学?”   魏霁深黑色的凤眸里微不可见地发生了些变化,他尾音微微一挑:“你还想学骑马?”   沈容倾犹豫了片刻,轻轻抿唇:“总感觉若不是带着我的话,殿下早就到了。”   魏霁出门肯定是更习惯骑马,乘马车是迁就着她,两者速度相比较下来肯定相差甚远。她若是可以骑马,也可早点抵达白杨谷。   魏霁不动声色地抬手捏了捏她的脸,敛眸轻笑了一声:“整日都在瞎想些什么?”   他见沈容倾眸光微暗,低声又补了一句:“你若是真的想学改日等天气好了教你。”   ……   枫澈是傍晚时分回到客栈的,他这一路跟得远,回来也风尘仆仆的,一进门便上楼去复命。   “禀王爷,属下一路跟他们到了另一处客栈,见他们直接上了楼,便没有打草惊蛇,只跟掌柜旁敲侧击地询问了两句。”   沈容倾就在里间听着他们的对话。熟悉道路,又直接上楼,那恐怕已经不止是住了一日两日了。   枫澈拱了拱手,继续道:“据那掌柜所说,这批客人是十多天以前来的,说是来寻亲,可亲人好像已经不在这里了,这几天便打算回去。”   这样的理由一听便是借口,但打算回去便略有些蹊跷,好不容易潜入进来的,回去……是指西戎吗?   沈容倾听见屋门外,魏霁缓缓开口:“那间客栈在何处?”   枫澈凛然,正色道:“城门以东三条街,大约是……”他似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大约是繁城武器库附近。”   屋子里的沈容倾微微一怔,这地方太具有指向性了,那四个人潜入进来可能不只是为了摸清守城官兵的人数及布防,更有可能是在武器库那边动了什么手脚。现在大势已成,准备在被人发觉之前离去。   魏霁顿了顿,淡淡开口:“去提醒郑将军。他知道该怎么做。”   枫澈领命俯身,“属下即刻去办。”   屋外传来了枫澈推开门离去的声音,很快里间的门便被魏霁打开了。   沈容倾就徘徊在门口,抬眸望去刚好望上那人深邃的眼睛。魏霁微微停顿了一下,语声低缓:“怎么没去休息一会儿?”   他跟她说话时一向都是另一种语气,没那么冷淡,也没那么严肃。沈容倾道:“天还没黑,睡不着。”   她让出了位置,让那人走了进来,桌子上有壶泡好的茶水,沈容倾径自走过去给他斟了一杯。   “殿下,那武器库……”   “会有专门的人去处理。”   沈容倾听到了刚才他们的对话,那位郑将军听起来也不像是只掌管繁城的。   从以前沈容倾便隐隐觉得,魏霁手下的人应该有很多,只不过他们从来不公开立场,混迹在朝堂之中,甚至让新帝以为那些是他的人。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   沈容倾轻声开口:“殿下是不是从一开始,便安排了这次西境之行?”   派魏霁去西境最早是朝中几个大臣提出,多半数的人附和的。这样的献策很符合新帝的心思,他正想找个理由彻底除掉魏霁,当时也没有更合适的机会,所以他必定会采纳。   熟不知从一开始就是魏霁引着他在走……   魏霁忽而低低一笑:“嗯,还不算太笨。”   他十分坦然地承认了,早在沈容倾带着锦盒出现之前,甚至说更早的时候,他便有了要最后一次去西境的计划。   在北营中的那支箭一方面是为了掩盖身体里的剧毒,另一方面也是让新帝放松警惕,猜测不到他真正想做的事。   魏凌一定还活着,只是不知是在西境的哪一处,贸然前往定会打草惊蛇,令宫里头的人开始怀疑太子是否真的已死的事。   最保险的办法便是让魏崇亲自下诏书派他前往西境。魏霁看似是被迫无奈,实则都是他自己一手安排的。   沈容倾没想到魏霁在那么早以前便计划了这么多的事情。   整个计划甚至早于沈容倾出现在他的生命里,魏霁从没有相信过旧太子已经死了。那个锦盒确实也起到了很关键的作用,将搜寻范围缩小到了白杨谷,只要将旧太子找到,再加上她父亲所搜集的那些证据,假以时日定能让世人知道当年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沈容倾道:“还有一事想问殿下。”   “你说。”   “太子和殿下真的是亲兄弟吗?”   魏霁凤眸微动,“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只是好奇。”   魏霁缓缓摩挲了一下手中的玉扳指,淡淡开口:“若用民间的话来说,其实同父异母。”   沈容倾知道枫澈所说的那些传闻是真的了,传闻在本人承认之前永远是传闻。不过她也没有出卖枫澈。   沈容倾将热茶端到了他身前,“我猜也是。”   魏霁挑眉,“哦?这你也猜到了?”   沈容倾朱唇轻弯:“毕竟太子殿下名为‘魏凌’,而殿下名为‘魏霁’。”   她说这话时好看的杏眸清澈见底,魏霁将她的样子看在眼里,淡淡笑了笑。   “有什么不妥吗?”   沈容倾道:“亲兄弟的话,殿下不觉得叫魏销更为合适么?”她见魏霁难得不解地望着她,轻声补充:“因为云销雨霁呀。”   魏霁缓缓颔首:“嗯,我确实有个哥哥叫魏销来着。”   沈容倾闻言微微一愣,这她可没有想到。   “真的吗?”   魏霁低低一笑:“当然是逗你的。傻不傻,宫里从前有几个皇子你不知道?”   沈容倾恍然想起魏霁从前是被唤做“三皇子”来着,比他大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旧太子,另一个便是当今的皇帝魏崇了。   先帝当初深受还是二皇子时的魏崇蒙蔽,既不信任太子了,自然也会连带着没那么信任魏霁。更何况魏霁当时也并非正统意义上的嫡子,魏崇很快便拿到了储君之位。   沈容倾现在隐隐才想着当年的事,那块免罪金牌是在魏霁击退西戎后又隔了很久的事,那时的先帝的身体已经一如不如一日了,有可能是觉察了魏崇一些事,也有可能是为旧太子之事感到后悔。   魏崇当时掌握着宫廷,先帝可能有心也已经来不及再次改变储君之位。   那块免罪金牌可能就是这样来的……   所以当初在旧时东宫的时候,她问他是不是因为大战凯旋,魏霁才会反问她一句:“是吗……”   原来在他心底里从来都不是这样认为的。   沈容倾透过云窗的缝隙望了望窗外的景色,“殿下,我们除夕之前会回皇城的吧?”   魏霁尾音微扬:“想家了?”   沈容倾缓缓摇头,她重新回眸望向身前的,声音透着几分认真:“只是想跟殿下在王府里一起过一个除夕。”   深黑色的凤眸里翻涌过些许晦暗不明的变幻,魏霁隔了好一会儿,喉咙微微动了动:“会的。”   ……   一夜无雪,翌日是很好的天色。   枫澈在昨夜晚膳之前便赶回来了,沈容倾去了楼下吃东西,没太在意他具体回禀了什么。   枫澈办事一向比较妥帖,想必暗中接触郑将军的事已经处理得十分妥当了。她也是后来才得知,郑将军是统领这边边境三城的总将领,长期待在城外的军营,   如此一来,繁城松散的守卫想必也可以得到改善。武器库的问题也会暗中追查下去。   现在他们所面临的是内外双重的问题。魏崇那边一直想置魏霁于死地,就算暂且蒙蔽过去,后续也必须得小心谨慎行事,在抵达白杨谷之前万不可被其他人发觉。对外,西戎势力不断向边境内渗透,若不妥善处理恐怕后患无穷。   旧太子一事日后必定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若是西戎赶在那时大举进犯边疆,无论是对整个大盛,还是魏霁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事。西戎的野心,始终是个后患。   沈容倾不由得望向魏霁,那人好像不论何时都是这般的沉稳,戏谑轻笑大多只是外表,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很少能被人望见情绪变化的波澜。   相处得越久,便越发觉得所有的事情全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率先判断清楚形势,又永远都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沈容倾从未见过比他更懂运筹帷幄之人,即便是现在的内忧外患,只要有他在,仿佛便没有什么是他所不能解决的。   王四从她身边经过,走到后面让伙计烧壶水来沏茶。   从宁城出来后他们精简了人数,如今王府的下人也都不在这里,一些琐碎的事情便交给了枫澈和王四处理。   沈容倾这次出门也并没有带月桃出来,不过现在想想她的选择也是对的,如今不稳定的状况,月桃还是不跟着她为好。   王四吩咐完伙计,回身去找枫澈,他低声开口道:“诶,你发现没有,王妃好像望着王爷看了好一会儿了。”   魏霁这会子正在跟江镜逸说话,他们两个装好了行李,准备好马匹和马车,难得空闲了下来。   枫澈闻言也朝他说的那边望去,看了半天,“哪有?”   王四摇了摇头,“你太迟钝了。”   “……”枫澈一点也不想被这人说迟钝。他又往沈容倾那边看了一眼。   王妃明明是在低头用早膳啊。   ……   不远处的沈容倾不自然地将微垂的长发往前撩了撩,遮挡住了泛红的耳根。   他们两个人的声音其实已经很小了,但是架不住她听力甚好。   沈容倾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不过不经意地看了两眼,不但能被魏霁他本人发现,居然还会被其他人察觉了。   她只是望着那边出神而已!   嗯,才不是在看他! 第130章 林间遇袭。   一行五人离开繁城的时候已经将近巳时, 在阳光的照射下路面上的积雪已经融化了不少。出了城门,没过多久马车便悄然驶离了官道。穿过一条羊肠小路,眼前赫然是一片山林。   沈容倾拿着手中魏霁给她的地图细细查阅, 眼下他们所走的这条路,是一条鲜为人知的捷径。她在离开皇城之前也有查阅过一些普通书阁中售卖的地图, 无一例外, 这条里路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张地图里。   官道虽宽阔好走, 但一来路途上会绕远且难免不会遇上同行商旅,二来官道上偶有官兵设关卡盘查的情况, 他们这几个人都不是很方便露面。   这条更近的小路, 既可避开众人视线, 也能更快抵达最靠近白杨谷的城池。   据枫澈所说,魏霁在那边有一套不起眼的宅院,以此为驻地,无论是获得消息,还是进一步进入白杨谷探索, 都是一个更为稳妥的决定。   马车穿行在山林间,枝杈碰撞在车厢上,带动整根树枝起起伏伏。积雪在晃动间掉落在地面上, 融入进冰雪里。   鲜有人走的道路多少有些颠簸, 沈容倾正看得入神,视线里忽然出现了那人修长的手指。   “等会儿又要闹眼睛疼。”魏霁淡淡地将她拿着的那份地图抽走。   沈容倾还未将接下来的路线彻底研究明白, 眼睁睁地看着他将地图收起,不由得小声地抗议了一句:“我何时闹过?”   魏霁狭长的眼尾微挑,晃了晃手中的地图,“有什么不明白的直接问我,你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沈容倾顿时语塞, 这段时间仗着能看清了便有些忘乎所以,前些日子只点了一盏灯便在床帐里看书,后来感觉眼睛有些干涩便跟魏霁提过一次,没想便被那人记下了。   “我不看了。”沈容倾收回视线,想起确实得放松一下眼睛便转身去望窗外的风景。   魏霁顿了顿,声音里微微透着些无可奈何:“过了这段路停车休息一会儿。”   “到时候再拿给你看可好?”   ……   马车驶过最难走的一段路,山地趋于平缓,两边也宽阔了不少。王四将马车缓缓停在路边,枫澈去寻了些草来喂马,留下沈容倾等人饮水吃些东西,休息半个时辰再继续赶路。   此时正值正午,冬日里的阳光并不刺眼,照在人身上微微带着些弥足珍贵的暖意,光线透过参天古树融化了不少树枝上的残雪。   沈容倾站在林子边上不可避免地被滴落下来的雪水冰了一下前额。她本能地低头躲避,无意间望见脚边有几丛被人踩倒了的野草。   这地方刚才只有她一个人站在这里,就算移动了两步也不至于碰到那么靠里面的位置。她下意识地想到可能是林中经过的动物,周围的土壤都硬邦邦的,看不出什么脚印或是其他痕迹在。   不远处传来了枫澈唤她的声音:“王妃。”   她闻声抬眸看去,枫澈已经站到了她跟前,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王妃,王爷说这是您要的地图。”   他将魏霁刚刚“没收”的那份地图递了回去,见沈容倾未动,末了又添了一句:“王爷还说让您过去吃些东西。”   沈容倾抬眸朝魏霁的方向望去,看见正在跟江镜逸说话的身影,朱唇轻轻弯了弯,“知道了,我这就去。”   她又瞥了一眼身后弯折的杂草,心底多少有些在意。   不过这条路虽然未在地图上标注,但当地熟悉山路的人未必不会知晓,偶有马车驶偏将它们压了也是有可能的。沈容倾也没再继续多想,抬步朝魏霁走了过去。   早上带出来的水还是温的,沈容倾喝了两口微微恢复了些食欲。   王四吃完了手里的干粮,拍拍手不知跟枫澈说了句什么,起身走向树丛后。沈容倾下意识地看着他往树林深处走,魏霁忽而伸手遮住了她的视线。   “别乱看。”   沈容倾不明所以,微微愣了愣。然而还未等她开口,便听那个方向传来有人走回来的声音。下一刻魏霁便将手掌移开了。   “出了何事?”他沉声开口。   王四神情严肃,俯身正色道:“王爷,属下刚刚发现了不同寻常的痕迹。”   魏霁狭长的凤眸微微深了深,起身前按了下沈容倾的手,“我很快回来。”   沈容倾反握住了他的衣袖,“殿下带上我一起。”   魏霁动作微动,却没再说什么,默许她去了。   那是一片同周围没什么区别的小树丛,绕过低矮的灌木,后面是盘根交错的林地。沈容倾寻着王四所指的地方望去,那里有几根凌乱的枯树枝和一枚石子,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妥。   她偏过头望向魏霁,却发现那人的眸光幽暗深邃。另一旁的枫澈见此神情严肃了起来。沈容倾直觉不对,再次抬眸忽而见魏霁抬步朝不远处的一棵树走去。   她连忙跟上,“殿下那些树枝究竟有何不妥?”   魏霁垂下视线,指了指树根下一个不起眼的痕迹,“你看这个。”   沈容倾蹲了下来,这地方背着光,若不是仔细专门往这个地方瞧绝不会发觉。那是一处明显用利刃划伤去的痕迹,边缘很整齐,深浅也一致。   魏霁淡淡道:“这个是指引方向的。”   沈容倾恍然,魏霁又示意了一下刚刚那堆树枝,“这是西戎人一个独有的记号摆放,由树枝和石子组成,不知道的人根本不会留意。”   山林间出现这些东西太过平常了,而且这图案相当复杂,乍眼一看还以为普通散落在了那里。   沈容倾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昨日他们看见的那几个西戎人,这样的记号也就只有多年同西戎征战的魏霁他们才能一瞬间辨认得出。   相比之下,树上刻着的这个就好认得多了,看起来像是指引了一个方向也相当清晰。   沈容倾多少有点明白了上一个记号的含义,“那些树枝是不是就是为了指向这个标记所存在的地点的?”   魏霁微微颔首,“那个记号便意味着往东十尺的地方。”   沈容倾目测了一下两边的距离,差不多真的是十尺。树根角落里的标记太过隐蔽又在背光的地方,若非有此指引根本不会被人发觉。   沈容倾本能地望向它所指引的前方,“殿下觉得这会通向哪里?”   “囤积武器兵刃的地方或是汇合地之类的吧。”他淡淡朝那边望了望,缓缓开口,“王四回去通知江镜逸,枫澈跟我去前面看看。”   他垂眸望向沈容倾,“你也先回去。”   虽然有枫澈在,沈容倾还是不大放心,山林里只有偶尔能听到的鸟鸣,前面会出现什么,一切都是未知的。   “我可不可以跟着殿下?”她声音很轻。   魏霁想了想,也确实是让她出现在自己的视线范围里比较放心。   “随你。”   沈容倾往前跟了两步,蓦地想到了刚刚路边那堆弯折的杂草,当时她便觉得有些奇怪,鲜有人走的道路上为何会有这样的痕迹。   她将此事说了出来,“殿下,我方才在路边还发现了些倾倒的杂草,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那些人会不会就是从这里入林的?”   魏霁似有所觉地抬眸望了一眼,漆黑的凤眸在光线变化间微微深了深,“王四去查。”   王四领命应了声:“是。”   枫澈拔|出腰间的长剑走在最前面。魏霁拎起沈容倾的衣袖,“待会儿别乱走。”   沈容倾自然不会乱走,就这么任由魏霁牵着,认真点了点头。   三人前后交错着前行,没走多远便又发现了一组相似的记号再加上相同的痕迹,越往深处走规律便越发明显,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像是某种鲜为人知的路标。   绕过最前面的几棵树,她不由自主地屏息了起来。   魏霁停住了脚步,眸光深邃的望着眼前的场景。   那是一处临时搭建不久的小木屋,周围用木篱笆围着,像是防止林间的动物闯进来。木篱笆内还拴着四匹马,下面草料充足,一看便是刚刚才填充好的。   有人在里面。   沈容倾顿时联想到了这个。   魏霁伸出食指朝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枫澈回身用眼神请示是否要现在进去查探。   小木屋的门忽然开了。   沈容倾一瞬间便认出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昨日在酒楼便是他一直在跟店里的伙计交流。   那人穿着深褐色的衣服,回身跟屋子里的人吩咐了两句,说得是她听不懂的语言。她下意识地抬眸看向魏霁,知道那人肯定一字不落地听明白了。   沈容倾隐蔽在树后,林子里的光线大部分都被树枝所遮挡,穿褐色衣服的男人并未发觉篱笆外的任何不妥。很快另一个同伴也走了出来。   此处应是他们的一个据点。由此看来,他们不大可能是自己留下记号给自己看。方才的路没有那么的不好走,所以余下的可能,要么是他们的其他同伙留了暗号让他们来这里汇合,要么是他们主动留了痕迹,等同伴来接应。   院子里刚好有四匹马,多半便是对应着她昨日见到的那四个人。也就是说他们的同伙可能还没来。   沈容倾不禁望向四周,那两人站在院子里又说了两句,检查了一下马儿吃草的状况便回身进到屋子里面去了。木屋的大门再次紧紧关闭。   枫澈双手抱拳低声开口:“王爷,是否要属下现在进去解决了那四人?”   魏霁凤眸微深,“你先回去告知他们将马车和其他东西一并隐匿好。”   方才那些西戎人的对话枫澈也基本上听懂了,应该是原本约定了在这里和其他人汇合,可接应他们的人却迟迟还未出现。   枫澈俯身领命,将长剑反握在手中,后退时,他踩断了一根干枯的树枝。   万籁俱寂的山林里,蓦地传来了一道箭羽挣脱弓弦的声音。   魏霁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腰间的长刀映着光影闪烁了一瞬,下一刻整支箭便折断在了地面上。   多年混迹沙场的反应令枫澈立刻重新回到树后隐蔽。魏霁将沈容倾护在身侧,古树背面的方向已经传来了利刃脱离剑鞘的声响。   这次沈容倾不用回头去看也知道对面的林子里隐藏了多少人了。越是这样的关头,她反倒莫名更加的冷静,本就敏锐的听觉在这个时候再次无限被放大,沈容倾深吸了一口气,闭眸间陆续感知到了还有人在往这边赶,其中一些还是骑着马而来的。   直觉告诉她这些人也是刚刚来的,为首的几个可能多隐匿了一会儿,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些人便是木屋里那四个所等待的同伙了。   竟有这么多人混进来。   沈容倾睁开眼睛望向身侧的魏霁,方才那里传来过动静,她此时最为清楚。   他们方才不过踩断了一根树枝便引来了对方的暗箭,由此可见那群人中一定有至少一个出众的神射手。现在任何的轻举妄动都是不安全,可原地不动无异于坐以待毙。   又有三支箭钉在了他们身后的古树上,沈容倾冥冥之中听到了弓弦拉动的声音,她快速地开口:“殿下右后方还有两个弓箭手。”   魏霁淡淡朝那边望去,袖间两枚暗器飞过,紧接着便是被击中者的惨叫。他片刻没有停顿,以此为契机闪身带着沈容倾移动到了更为安全的老树后。   木屋里的人听见屋外的动静此刻也都赶了出来,沈容倾听到他们一阵交流,弓箭手暴露之后他们的行动也没有什么隐藏的必要了,另一边为首的那一个再次下达了命令。   这次听语气沈容倾也能判断出这是进攻的意思了。对面树后的枫澈已经将利剑举了起来,魏霁攥了下手中的长刀,眼睛里眸光的讳莫如深。   冲过来的人很快便被解决了两个。   对方领头的那个人显然是没想到树后之人会有这样的身手,他怒吼般地朝手下命令了两句,抬头再次看向树后,“你们是什么人!”   这次他所说的是大盛的语言了。   误闯进这里的旅人不可能有这样的身手,方才第一支箭没有射中时他便应该预料到问题所在。   这几个绝对不是普通人!   沈容倾抬眸望向魏霁,对方的人数绝对是他们的十倍不止,今日若不是他们偶然发现,这些人恐怕就要神不知鬼不觉融入进大盛的城池里了。眼瞧着这些人的装扮,恐怕不是刺客便是死士。她几乎不敢往后面去设想,但眼下他们几人必须先脱困。   枫澈离那群人更近一些,此刻已经挥剑混进人群之中厮杀。有那么两三个人率先围到了沈容倾四周。沈容倾认出其中一个便是最开始穿深褐色衣服的。   他微愣了一瞬,声音里透着震惊:“是你们!”   昨日在酒楼里他们两桌间的距离并不远,深褐色衣服多少有留意过屋子里的人,一眼望过去难免留下些印象。   另外两个已经冲上来了,魏霁薄唇轻勾,眼睛里是嗜血般的幽暗。   沈容倾甚至未能看清他手中的动作便见刀光剑影间那两人应声倒地。通体幽黑的细长弯刀折射着别样的光线,鲜血由刀刃缓缓滴落进泥土里,魏霁身上没沾半滴血痕。   褐色衣服的西戎人本能地后退了半步,只有亲眼见到了这一幕才能感受到那种贯穿灵魂深处深深的恐惧。饶是早已将杀人不当回事的他在看到魏霁幽暗的凤眸时,都仿佛从心脏被寒意所冻结了。   他发怔的工夫,其余的同伙再次冲上来了。   沈容倾发现魏霁先前猜测得没错,那林中的木屋不但是他们汇合的地点,里面还暗藏着大量的兵刃。有几个人从里面取了一把战戟,翻身上马。隐匿在丛中的弓箭手不时放暗箭掩护突袭,沈容倾遥遥望见枫澈身上已经添了两道血痕。   魏霁揽了她的腰转身间再次突破众人的进攻,与此同时三支箭深深地钉在了他们刚刚待过的位置。稍晚一秒沈容倾感觉自己就要被射中了。   对方的人数太多,明枪暗箭处处难防。赶来支援的王四也很快陷入了混战。西戎精兵的步步紧逼之下,他们不得不暂退到了那间木屋附近。   沈容倾这时方才看到了那个领头人的面容。   他梳着不一样的发式,黑色的衣服外穿着坚固的铠甲,颈间戴着个玉珠,手握一把比手掌宽的大刀。   沈容倾直觉这人身份不凡,绝不仅是领兵将领这么简单。   最前面的几个人再次被击退,人群之中他提刀冲了上来。   若是寻常兵刃在魏霁这把刀的几击之下必会折断。金属碰撞的声音响彻在山林间,沈容倾看到他咬牙朝魏霁迫近,却在看到魏霁容貌的那一刻手中的刀不可避免地顿了一瞬。   “竟然是你!”   魏霁挥臂将他挡开,后者将刀插|进地面里勉强维持了下平衡,他死死地盯着魏霁的脸,“慎王!”   魏霁狭长的眼尾微挑,眸间闪烁着戏谑的眸光,“五年前你败得还不够惨吗?”   那人似是被戳到了痛处,紧咬牙根愤恨不已。   沈容倾隐隐有了种猜测,五年前在白杨谷被魏霁以五分之一兵力击退的就是这个人了。   “你竟然还没死!”他粗犷的嗓音近乎于咆哮,对面前站着的这个人显然是恨之入骨。   魏霁淡淡轻嗤,“西戎的大皇子如今已经落魄到这种地步了吗?”   那人面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极为扭曲,他曾是整个西戎的骄傲,五年前却沦为了整个西戎的笑柄。而所有的一切都是面前这个人造成的。   沈容倾本能地望向了他。在西戎没有太子一说,只有皇子。   西戎王共有六个儿子,传闻在最初的时候大皇子易贺是最被器重的那一个,但随着五年前西戎大军的全面溃败,他至此失了西戎王的信任。   如今他竟出现在了这里。   “我还在想着什么时候能遇到你,没想到大仇马上就要报了!”易贺拔|出了插|进地面里的大刀,眼睛里闪烁着疯狂。若非有五年前的事,他岂会到今日这般境地。又或者说他当初会毫不犹豫地接下提前带兵潜入大盛的密令,就是为了等今天。   魏霁面无表情地看了眼身后的木篱笆,缓缓朝沈容倾开口道:“去里面待着。”   枫澈等人也逐渐在战斗中朝这边靠了过来。魏霁又低声催促了一句。   沈容倾郑重地点点头,如果魏霁不需要保护她,应该会更加得心应手些。 第131章 寒风在山林间盘旋。……   西戎这支精锐里面不乏身手极好的死士, 他们大多背负着刺客的任务,要在西戎大军攻来之前解决掉城中的将领。还有一部分是精锐的士兵,他们所要做的是在大军攻打城池之时里应外合, 尽早让城门破防。   这两者无论是哪个都不是那么好对付的,饶是像枫澈和王四这种身经百战的人以一敌多仍会感到吃力, 对方的兵力像是源源不断的洪流, 永不停歇地交替翻涌而上。   西戎皇子手握宽刀大喝一声俯身冲来, 兵刃自上而下挥砍带动风声四起,魏霁单手握幽黑长刀格挡, 几招过后完全不落下风, 薄唇轻勾间尽是戏谑, 漆黑幽暗的凤眸让他恍如想起了五年前白杨谷中那个月光下浴血而立的身影。   一个高大强壮的巨斧战士被人击倒失了平衡跌撞在木桩上,那木桩本就安得浅又是从林间随意拾来的,根本承受不住他身体的重量。周围几根被连带着一同倾倒,那战士的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一阵昏天黑地。   头晕目眩间他晃了晃脑袋迷茫地向四周张望, 忽然间他望见了隐蔽在另一片篱笆内的沈容倾。   冲上去人渐渐多了起来,为避免误伤躲在树丛里的弓箭手收起了弓箭改为短刃上前。   沈容倾隔着木篱笆一直在留意着魏霁的背影。   刀光剑影间不时传来敌人的嘶吼,西戎皇子出手迅猛, 比手掌宽的大刀削铁如泥轻易便在古树上留下了一道深刻的痕迹, 这若是砍在人身上顷刻便会送命。   几个人协同他同时包围了上来,沈容倾看见不远处的树丛后, 一个持利刃的刺客抓住空隙悄然来袭。   “殿下小心!”   魏霁凤眸微微一暗,瞬息间抵住了侧面的攻势,身上落下的是旁人的血迹,眼睛里没什么温度看不出半点情绪变化的起伏。   沈容倾在远处稍稍松了一口气,午后的阳光在朝西侧偏移, 她不经意地瞥向地面忽然看到了不同寻常的人影。   身体本能的行动先于意识迅速做出了反应,沈容倾整个人往右边倾倒,几乎是同一瞬间她原本待得地方便被一板巨斧所占据。   膝盖重重地磕在了一块石子上,瞬间的疼痛令她忍不住紧蹙了眉心,然而身后的西戎战士并没有更多缓冲的时间。沈容倾用手撑了地,努力站起来往远处躲避。   那人眼见从后背袭击失败了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战士的巨斧卡在了树桩上一时开不及拔|出来朝她再次挥去,他伸出手试图先将她抓住,第一次抓了空,再抓第二次时巨斧也同时从树桩里脱离。   沈容倾被他从身后推了一下,受了伤的膝盖控制不好身体的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温热的血好像在沿着膝盖往下淌,模糊间她看到了身后那个高大的身影。   “还想跑?”   沈容倾的胳膊被那人动身后揪住,身体被强硬地拖拽了起来。他似是对她接连的反抗非常不满,所有动作极近粗|暴。   沈容倾紧咬了下唇,另一只手摸到了腰间的匕|首。那是魏霁送给她的那一把,这么久一来她从未离身。   “啊――”男人被重重地刺中,愤怒与疼痛间低吼了一声。   沈容倾攥紧了手中滴血的匕|首,胸口急促地起伏着,呼吸久久无法平复。她方才划的是男人的胳膊,这会子借力立刻挣脱了他的桎梏。   前方是空地,没有什么可用来遮挡的,远离大门的木篱笆反倒成了路线上的阻碍。沈容倾来不及过多的思考只能往拴着那几匹马的马棚方向跑。   巨斧挥动带来一阵疾风,沈容倾回眸间余光瞥见了他的动作,闪身跌在了喂马的草料上。斧子砍进了水槽,溅起冰冷的雪水。马匹受了惊开始不安地嘶吼鸣叫。   沈容倾抬手划断了一根拴着马的绳子,马儿在疯狂间挣脱束缚,甩身间踢了那战士一脚。她借着那人被踢倒的空隙,又松了其他几匹马的绳子,转身往更里面躲去。   身后传来了男人的惨叫,沈容倾下意识地回眸,深知她上一刻听到的绝不是马蹄踏过的声音。   混乱的战场间,她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魏霁站在她身前,手握巨斧的西戎人已经倒在了他幽暗的刀下。   他朝她伸出了手,“上马。”   沈容倾立刻将手递了过去,魏霁抱着她翻身而上,枫澈几人也纷纷夺到了马匹。   西戎皇子发出一声怒吼:“追!”   山林里的场景在飞速地模糊变化,凛冽的寒风吹得沈容倾的面颊生疼,身后是西戎人追赶的声音。   她后背抵在魏霁的前襟上整个人被他护在身前。魏霁身上比她还要凉,沈容倾下意识地回眸,却被他另一只宽大的手强行按了回去。   “别看。”魏霁声音低沉。   沈容倾心脏咯噔一下,知道魏霁身体绝不是像外表表现出来的那样。毒侵五脏六腑,他方才还强行用了内力。江镜逸的药究竟能维持到什么程度她实在不知,况且先前那个岔路口,他们便已经被迫分散了。   一支利箭从他们身侧擦过,身后的骑射手已经准备就绪。魏霁一把勒住马的缰绳,赫然调转方向再次入林。箭头射空纷纷钉在起伏不平的地面上。   沈容倾至始至终都被他护在身前,半点没再受伤。马匹在古藤老树间穿行,已然是一条地图上根本没有记载过的林地。身后的追兵穷追不舍,箭矢大多被树木所遮挡。   射箭瞄准降低了那些人骑行的速度,箭头不中的情况下没过多久便与沈容倾他们拉开了距离。   沈容倾感觉他们越发深入山林里,积雪甚是还没有融化,马蹄踏过的每一段路皆会留下一段新的痕迹。   不知不觉间身后追击的声音越来越小了,马儿在急速的奔驰。沈容倾越过魏霁回头望去,后面已经看不到了西戎人的身影。   魏霁逐渐将速度降了下来,沈容倾平复着呼吸,声音不稳地开口:“殿下,我们这是将他们甩掉了吗?”   “差不多,他们暂时追不上来了。”   魏霁握着缰绳渐渐让马停在了一处较为平坦的地方。高耸的古树遮蔽了一部分阳光,让整个林子倍显阴暗潮湿。苔藓遍布在深色的树根上。魏霁抱了沈容倾下马,刚一接触地面,她膝间便出来一阵剧痛。   “怎么了?”   饶是再能忍受疼痛,她这会子也忍不住紧咬了下唇,好看细眉紧蹙成一团,方才躲避那手握巨斧的战士时尚不觉得,这会子平稳下来,身体的感官也逐渐苏醒。膝盖疼得快要支撑不住身体。   魏霁上下打量了她一遍,顿时发觉了问题的所在。他拿衣服垫在地上扶了她坐下,抬手一点一点挽起了她的裤腿。   “还有其他地方受伤吗?”   沈容倾立刻摇头,缓过那一阵子,她也能开口说话了。沈容倾轻声开口:“我没事,只是刚才不小心磕了一下。”   魏霁已经将她的裤腿挽到了膝盖以上,大部分的血都粘在了衣服上,这会子伤口附近的血反倒有些干涸。   魏霁眸光暗了暗,“我检查一下你骨头有没有受伤,可能会有点疼,稍微忍一下。”   沈容倾点点头,看着他修长的手指触碰在了她的膝盖上。   他的手真的很凉,冷到让她已经忽略掉了膝盖间的疼痛。沈容倾根本不在意自己的伤,她只想知道魏霁的身体现在究竟如何了。   她强撑着让身子前倾微微朝他靠近,纤细的手指缓缓抬起,轻触在了他的胳膊上。   魏霁顿了一下,凤眸微抬,深黑色的眼睛撞进她清澈的视线里。   魏霁薄唇微微动了动:“疼了?”   沈容倾没有回答,抬手轻轻碰了下魏霁的前额。   魏霁难得没有避开她的手。   “你不必担心我,几个西戎士兵还奈何不了我。”   沈容倾掩在袖子里的那只手微不可见地轻轻一攥,“江先生的药殿下可还带着?”   魏霁微微顿了顿,声音平缓:“好像刚才不知掉在了何处。”   那是江镜逸配给他代替汤药的药丸,不大的瓷瓶子,多半是刚刚骑马时滑落出去了。   沈容倾深吸了口气,说话间尽是因天冷而造成的白烟,“我们现在得尽快跟江先生他们汇合。”他的身体究竟如何,这次就算是逼问江镜逸她也要知道真相。   魏霁是永远都不会跟她说出实情的。沈容倾望了望周围的山林,没有半点熟悉的景色。   魏霁再次垂下视线为她检查了一下伤势,好在骨头没有断,但暂时无法走路了是肯定的。   他起身去寻那匹马。马是从西戎人那里夺过来的,上面还搭着少部分行李,翻翻找找,总算是有些绷带和金疮药。   魏霁给她清理了一下伤口,用金疮药敷上拿绷带包扎,伤口很快便被缠好。虽然不及江镜逸所配的那种管用,但这种时候总归是比没有要好。   隔了一会儿金疮药镇痛的部分好像开始起效了,沈容倾逐渐感受不到不时传来的疼痛,只剩一些轻微的刺痛感,尚且可以忍受。   他将她的裤腿放了下来,抱起她让她重新坐回到了马上。   魏霁声音低缓:“暂时不要走路,先缓一天。”   沈容倾轻轻点头,看着他翻身上马。身边尽是熟悉的气息,魏霁坐在了她身后,单手握住缰绳。   “殿下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暂且往前面走一走。”   ……   寒风在山林间盘旋,带动树枝上的拂雪纷纷而落。   沈容倾很快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殿下……这个地方我们好像刚才来过。”   地面上的马蹄印,正是他们前不久留下的。 第132章 “这里便是白杨谷了。……   这地方人迹罕至, 冬季里更是不会有人往来,就算是刚刚的追兵追到了此处,也不可能只有一匹马的脚印。排除所有这些可能, 唯一能留下这些痕迹的只有他们自己。   沈容倾再次向四周张望,周围的景色尤为熟悉。有那么一瞬间, 她脑海里想到的是各类鬼怪传说里有关“鬼打墙”的那些传闻和故事, 如今□□, 竟让他们遇见了吗?   她下意识地回眸望向魏霁,却见那人眉心微不可见地轻轻蹙了蹙, 抿唇未语, 似是若有所思。   沈容倾经历过重生之事容易往这方面上去想, 她稳了稳心神,这类事,他定不会信的。   “殿下,我们不若在树杈上做些标记。”   她撕了几条用不到的绷带,每隔一段路便让魏霁将马骑到树边, 将这些绷带绑到树杈上去。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手中最后一条绷带绑完,她忽然在前方看见了相同的标记。   那样的结绝对是她亲手系上去的。   他们果然又绕回来了。   “殿下你看那个。”沈容倾顿了顿, 轻声开口:“殿下这会不会是老人们常说的‘鬼打墙’?”   魏霁几乎顷刻便否定了:“不是。”他声音平缓:“我们再试一条路, 有些东西我想再确认一下。”   深林里的岔路很多,这才他们选了一个相反的反向, 沈容倾同样做了标记,可走到一半,便看见了重复的纱布。   他们不只是在原地打转,而是一直在这一片区域里徘徊。每次见到的可能是不同的标记,但无一例外, 都是他们之前走过的地方。   单靠感官的判断此时已经完全不准确了,沈容倾自认不是一个方向感很差的人,但这些树木就像是会在深山里移动一样,兜兜转转总会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   “殿下……”   她没能看见他眼睛里翻涌而过的那一缕自嘲。   魏霁缓缓开口道:“我大概知道这里是哪里了。”   他翻身下了马,拾了一团地上的土在指间轻轻捻了捻,抬眸看向了一个方向。   “走这边。”   魏霁牵着马往那边走,沈容倾望向四周,并没有看出这条路同刚刚有什么不同。同样是古藤老树,魏霁却领着她一路前行。   “殿下认得这里了?”   “差不多。”   她渐渐发现周围有些变化了。这一路走来,再没看见一根熟悉的布条。   魏霁带着她走到了一处山洞前,再往里面的路便不能骑马了。   沈容倾轻声开口:“我们要从这里穿过去吗?”   魏霁微微颔首,“从这儿出去便能离开了。”   沈容倾望向那黑漆漆的洞穴,光线只堪堪能照到洞口的位置。树枝与枯藤环绕着这里,若不是走到跟前,根本很难发现。   魏霁整理了一下那匹马上带着的能用的东西,水和食物都有,药品也比较充足。   沈容倾主动要从马上下来,魏霁扶了她一把,让她稳稳地踩在了地面上。   “还能走吗?”   沈容倾腿上的伤还是不太能吃力,稍尝试着走了两步,便疼出一层细汗,连金疮药止痛的效果也不那么明显了。   她轻抿了下唇,“应该还行,殿下稍容我缓缓。”   “上来。”   “?”   魏霁朝身后示意了一下,“上来,我背你。”   沈容倾下意识地想摇头,却听那人不容拒绝地反问道:“还想不想出去了?”   她自然是想的,但以她现在的膝盖恐怕是自己不能了。沈容倾只好妥协。他们放走了马。   沈容倾从身后轻轻勾住魏霁的肩膀,闷闷开口:“殿下我很重的。”   “不重,”魏霁背着她稳稳起身,声音低醇却十分好听,“就这点分量,还算沉?”   沈容倾趴在他身后朱唇轻抿,脸颊不经意间微微蹭到他的侧脸,两人皆是一顿。   “会带你出去的。”魏霁缓缓开口。   沈容倾轻轻攥住了手指。   “嗯。”   ……   一片黑暗的山洞中,远处隐隐约约有水滴滴落的声音。魏霁拿出了怀间的火折子,拾了枯柴火用布条做成火把。   火光被点亮的那一刹那,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凹凸不平的岩壁。这山洞远比沈容倾想象得要深很多,越走到里面也越发宽阔了起来。   前方添了三条岔路,一一通往位置的方向。她以为魏霁会停下来判断一下,然而他从始至终没有丝毫的犹豫。一连几个岔路的选择,他都没有片刻的停顿,就好像早已将这里的地图熟记在了心里。   人到了这样的地方便容易失去时间感,也不知过了多久,单一的岩壁渐渐发生了变化。原本凹凸的石壁逐渐趋于平整,隐隐像是人工雕琢的痕迹,最终成了雕刻着壁画的石板。   火把在前进中微微晃动,微弱的光芒很难让她看清楚整个洞穴的全貌,石板上记载的也全都是她看不懂的语言。   饶是再迟钝的人这会子都应该反应过来这里的不一般。沈容倾朱唇轻启,轻声开口:“殿下,这儿究竟是什么地方?”   魏霁凤眸微微暗了暗,“一个上古的机关阵。”   他声音没有半点起伏变化的波澜,像是在讲述着一件非常平淡的事情,甚是没什么好惊奇的。   沈容倾忽而想到了她那日在茶楼门口偶然听说书人提到的话语:   “繁城以西,传说有一上古迷阵,无人可破,无人能解,又有机关暗箭,上古剧毒,可进不可出……”   原来传说竟都是真的。   她蓦地开口:“殿下知道该如何出去?”   “差不多。”他微微活动了一下胳膊,“你别乱动。没什么好看的。”   沈容倾红了耳根,不想再给他添加其他,负担老老实实地重新趴回到了他的肩膀上。如此一来她便更加看不清周围的环境了,前路是黑暗且未知的,却因为有了另一个人在而莫名叫她无比心安。   脚下的路也逐渐变成了青石板。可说书先生提到这里有暗箭机关,走了这么久,他们竟一个也没碰见。   沈容倾小幅度地偏过头,火把晃动间,一个倒在地上的骷髅骨架忽然撞进了她的视线。   “!”   她不由得收紧了胳膊,整个人随之一僵。   魏霁被她微微勒了一下,无奈地轻啧了一声:“不是叫你要不乱看。”   沈容倾哪里知道他先前的提醒是这个意思,随着光影的晃动视线里又陆续出现了好多相似的骷髅。   有些像是误入其中的旅人,有些像是士兵……各式各样的服饰装扮,年代看起来也不尽相同。魏霁留意到她还在望着侧面恍神,尾音微微上挑:“又不害怕了?   她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多骷髅,被他这样蓦地一提醒,纤细的手指紧张地攥住了他肩上的衣衫。   “殿下还不如提前跟我说清楚。”   “说了怕你害怕。”   她现在就不怕了?   魏霁接连跨过了几块青石板,沈容倾低下头才发觉他好像不是每一块都有踩过的。   “殿下,我们是不是如果走错一步就会有暗箭飞过来?”   “是。”他这次没再否认,抬起握着的火把又朝两边的石壁示意了一下,“这些地方也都是不能碰的,轻则迷宫产生变换,重则……”   沈容倾已经隐隐猜到了他后面会说什么,这周围牺牲掉的人恐怕就是经历了后者。   “反正不定会有什么机关出现。”   上古流传下来的迷阵,是谁所建造的,又为何建造在这里。世间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边迷宫与外面的山林是一体,只要误闯进来,便再也别想离去。   地图上根本没有标注这块地方一部分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这片山林本身也人迹罕至,就算刻意去寻,也未必能找到这里。   整片区域不只是迷幻,更是神秘。流传在世间的只有大致方向和传说中的只言片语。   沈容倾已经辨不清他们究竟走了多久了。岔路口越来越多,路也时不时变得极为坎坷。   黑暗之中她找不到东西南北的方位,只有时而上坡时而下坡的朦胧感,和不知会通往哪里的未知。   一根火把燃尽后,魏霁又点亮了一根。道路由窄变宽,很快便出现了一块宽阔的半圆形场地。   周围的墙壁不再是坚硬的石板,重新变得凹凸不平整。沈容倾隐隐觉得他们已经来到了山洞的另一边。   地面恢复了土路,应该是不再隐藏着机关。魏霁背了她一路,沈容倾咬了咬唇轻声开口:“殿下先放我下来吧。”   这附近确实是没问题了。只是还是没有光照射进来。魏霁将火把暂时插|进了石缝间,找了个稳固点的地方让沈容倾坐下,又递了袋水过来。   “很快就能出去了。”他声音低沉。   沈容倾看着他重新拿起火把,缓缓走向黑暗的尽头。   火光晃动,她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场景。   山洞的尽头并不是什么岩石,而是铜墙铁壁。由上至下约有八八六十四道暗锁,非外力可破,蛮力可解。设计复杂,精密至极。   膝盖上的伤似乎有了些好转,沈容倾慢慢扶着岩石站起来,怔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所有的锁芯好像都是堵死的,这根本不是找到钥匙就能解决的问题。   魏霁回眸看了一眼沈容倾,再度将视线望在那直通洞顶的铁壁上。   沈容倾缓缓走到他身侧。   魏霁深黑色的凤眸间翻涌过一缕不易觉察的幽暗,他声音低醇沉缓:“这些锁解不开。设计者其实也根本没想让人出去。”   这样的设计无异于给了人希望,又立刻浇灭那点生存的火光。从古至今就算是挣扎闯到这里的人,也会在这道铜墙铁壁前绝望。   这样的迷阵可能是某种古代的防御工事,也能是为了保护一片世外桃源,不让任何外来者有入侵的机会……事情究竟是怎样的,现在也已经无从知晓了。   沈容倾动了动唇,忽然发觉魏霁放低了火把,好似正在垂眸寻找什么东西。   “殿下在找什么?”   魏霁正要开口,忽而眸光微微顿了顿,他从地上似是拾起了什么。拿得近了,沈容倾才发觉他手里拿的好像是一枚手掌般大小的玉珠。   “这是……?”   魏霁垂着视线,漆黑的凤眸间是化不开的幽深,他似是想起了某些久远的回忆。   “先别碰。”他避开了沈容倾的手。   魏霁抬起胳膊在铁壁上摸索,沈容倾看到他很快找到了能嵌入玉珠的地方。其实若是将这里整个点亮,那位置并不难找,刚好在整面墙正中间,靠近普通人能触碰到的地方。   玉珠嵌进去的那一刻,地面便发生了一阵不自然地震颤。玉珠径自旋转了一下,蓦地掉落了下来。沈容倾以为是有哪里不对,然而再次抬眸时,面前的铜墙竟在毫无外力的推动下,由中间分裂,朝两边移动出来了一道缝隙。   很快,第二次的震动再次传来。   沈容倾扶手了魏霁的手臂勉强保持住平衡。   这原本便不是一面墙,而是一扇直通洞顶的巨门。   大门又一次向两边已去,此时的缝隙已经足够一人同行了。   “走吧。这里很快会再次关上的。”   沈容倾握了魏霁伸过来的手,他扶着她慢慢走了出去。山洞变成了他们刚刚进来时的样子,只有一条路,似是指引着他们在往山下走。   又一根火把熄灭了。魏霁没再重新拿出火折子,带着她继续往前。身后遥遥传来震颤感,沈容倾知道是身后的那道门重新关闭了。   她下意识地回眸望了一眼,“殿下不是说迷阵的设计者就没想让人出去吗?”   “对。”   魏霁抬手拨开前面的树枝枯藤,新鲜的空气涌动了进来。山洞外已经是夜幕降临,盈盈月光下,沈容倾忽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他们走出来了。   魏霁淡淡道:“天色太晚了,暂且没法和其他人汇合,先找个宽阔些的地方过夜,等天亮在行动。”   沈容倾环顾了一下四周,这边也是山林。岩壁上还有不少山洞,但大多比较浅显,倒也能遮风。   魏霁看了看,选了一处位置较为安全的。   沈容倾轻拉了他的衣袖,“殿下我们拾些木柴再进去吧。”到底是冬日,就算身上的衣服再厚,到了夜晚也不如篝火能取暖。   魏霁微微颔首,本想叫她别动在原地等着,偏过头便发现膝盖稍好点的沈容倾已经一点一点朝树林子里挪去了。   真是个不叫人省心的。   “你就不怕摔了?”他轻啧了一声,抬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沈容倾朱唇轻弯,动人心魄的杏眸在月光的映照下甚是清澈见底,“刚刚辛苦了殿下一路,我也想做些力所能及的。”   她俯下|身拾了两根摸起来比较干的树杈,从前在家中凡事自力更生的经验在这样的荒郊野岭里也发挥了作用,沾过水的木柴不好被点燃,她便尽量寻些白天里被晒着的。   魏霁拿她无可奈何,只能由着她捡,自己在后面替她拿着。   由于前不久刚下过一场雪的缘故,很多树枝捡起来便发现不能用了。两人越发往林子里面走,沈容倾直起腰头回一看才发现他们已经离洞口有了百步远。   “再拾些我们就回去。”魏霁将她手中的树枝拿走,眸光不经意间扫过了不远处的树杈。   沈容倾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袖,“殿下,你看这棵树。”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在枝杈上,这里是明显被人砍掉了一块,切口两边已经隐隐在很久以前隐隐长出新枝子,但绝对不是普通被风折断的。   魏霁指了指他刚刚留意到的方向,“你看那边也有。”   沈容倾抬头望去,果然又是一处砍柴的痕迹。她走过去认真打量,这一处看起来比上一处要新,虽然不是这两日新砍断的了,但绝对也是人为的痕迹。无论是动物的利爪还是山间的大风都不可能让切口这样整齐。   “这附近有人居住?”沈容倾有些不敢确定地回眸望向魏霁,不经意间却发现那人神色微微有些复杂。   沈容倾微微抿唇,直觉魏霁可能想到了什么。   “按理说,应该没有。”他声音平缓。   深黑色的眼睛宛若深不见底的潭水,看不出半点情绪变化的波澜,魏霁垂下视线望着她,忽而缓缓道:“知道这是哪里吗?”   沈容倾微微怔了怔,听他这样问,心底里蓦地有了种预感。已经接近的答案仿佛就在唇边呼之欲出。   魏霁蓦地开口:“白杨谷。”   他顿了顿,眸光幽深地移向周围的山林。   “这里便是白杨谷了。” 第133章 “我成亲了。”……   沈容倾几乎是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她的父亲。白杨谷这样的地方按照常理来说根本不会有人居住。她所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她父亲隐匿在了这里。   先前的书信已经指向得非常明显了。她本以为需要很久的时间在这里寻找, 没想到线索已经如此地迫近。   “殿下,会不会是……”她话还未说出,便得到了魏霁的肯定。   他知道她想说什么, 微微点了点头,“应该是他们了。”   沈容倾重新望向那几棵树, 树杈周围这几处痕迹都算不上是新痕, 看起来也有些年月了, 无法判断砍树的人是否还住在附近。   但只要有线索就好,沿着线索总能有所发现。   “天色太晚了, 也许还有很多东西在夜色下看不清, 我们明早再过来。”魏霁在周围做了几处标记, 显眼的白色绷带系在这里,明日他们再过来时肯定能找到。   沈容倾虽然心中按捺不住,但也认同魏霁的打算。已经到了这里便不能心急,越是迫近便越是应该稳妥行事。山林间难免有野兽出没,这样的夜晚行动, 实在有欠妥当。   她终是点了点头,“我们先回去吧。”   今晚要用的柴火差不过已经够了。只要过了这漫漫长夜,明日便能仔细在林中搜索。   沈容倾被魏霁扶着往回走, 末了又回头望了一眼。   今夜怕是难以入眠了。   ……   回到山洞后, 篝火很快便生了起来,两人吃了点东西, 又饮了些水,身体逐渐暖起来了,炽热的篝火驱散了些许冬日里的寒冷,休息间都恢复了些体力。   魏霁脱了件衣裳垫着让她睡在里面,自己一个人独自带了长刀倚在洞口, 打算为她守着点安全。   月明星稀的夜晚,隐约从很遥远的地方能传来些不知名的鸟鸣。山洞要比平地高上一些,从洞口向外望,能看到那片远处的森林   感受到身后有人走过来,魏霁下意识地抬眸,便见沈容倾轻手轻脚地坐到了他的身边。   “夜里凉,殿下还是穿上吧。”她将那件衣服重新交还给了魏霁,皎洁的月光轻洒在了她淡色的衣裙上,眸子里微微映着亮光。   “怎么不去睡?”他喉咙微微动了动。   沈容倾将胳膊轻搭在膝盖上,身后靠着岩壁,另一侧是闪烁的篝火,“睡不着。”   她望向他的眼睛,“可能是感觉马上就能见到了,便连吃饭和睡觉的心思也没有了。”   魏霁轻轻笑了笑,“那若是明日找不到你岂不是又要一天不吃不睡?等真到见到了,你怕是连跑过去的力气都不够了。”   沈容倾故作正经地思索对策:“那……那等到时候便要劳烦殿下拖着我过去。”   接连的舟车劳顿和遇袭,身体理应是非常疲惫的,可一想到父亲可能就在这片深山中的某处,所有的倦意便仿佛静悄悄地消散,逐渐融入进这样的月色里。   魏霁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拖是不可能拖了,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他多半也是抱着她过去。   沈容倾望了一会儿山洞外清冷的夜空,声音轻缓:“皇城怎么不见这样的好月色?”   “可能是没时间赏月吧。”   沈容倾看向身侧,五年来他是不是已经很久没有停下过好好看一次夜空了。   她顿了顿,缓缓道:“来年中秋想和殿下一起赏月。”   魏霁低低一笑,“除夕还没过,就又想到中秋了?”   “除夕也是要过的。”她声音里透着几分认真,除夕也好中秋也罢,往后的每一个人节日,她都想跟身边的这个人一起,即便是普通人家最习以为常的生活。   “今年除夕我想在王府里多挂几个红灯笼,至少要这么大……”她伸出手大致给魏霁比划了一下,“殿下都不知道,我们新婚的那晚雾气太大了,灯笼都不怎么明亮。”   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跟他提起新婚的第一晚。王府里并非没有布置,可当时一切不过是为了走个过场,谁都不曾将这场婚礼当回事。   魏霁缓缓靠在身后的石壁上,“都依你。”   他其实不大记得那晚的事,在北营遇袭最初的那几日他确实是在昏睡中度过的,只不过后来醒了,没有按照之前江镜逸跟他定好的计划走,直接将所谓“苏醒”的时间提前几月。   他几乎可以想象到他王府里一贯的清冷,他阖了阖凤眸,薄唇轻轻勾起一个很好看的弧度:“是不是当时就后悔嫁给我了?”   “我又不是为了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才嫁给殿下的。”   “那是为了什么?”   沈容倾杏眸微垂,似是陷入了某些久远的回忆,她轻轻弯了弯唇角:“大概……是为了寻条出路吧。”   她没有必要再同魏霁编织什么谎言,说到底那人从一开始便没有相信过她会是因为心生爱慕之类的。他始终觉得她是受了家里人的逼迫,但其实嫁给魏霁是她自己主动的选择。   那时她刚刚重生归来,选择接下那道圣旨对当时的她而言,恐怕是改变那时现状唯一的途径了。   她将手肘抵在膝盖上轻轻托住下颚,“殿下,如果我说我是重生回来的,你怕不怕?”   魏霁薄唇轻勾,不置可否:“重生回来就选择嫁了我?”他一副她吃了大亏的语气。   沈容倾不由得反问:“殿下不好吗?”   魏霁偏过头望了她一会儿。   不好。他从来不是什么好人。   沈容倾见他抿唇未语,轻轻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衣袖。   “殿下也不能后悔了。”   魏霁喉咙微动:“后悔什么?”   “当然是娶我,”她少见有这样一句一顿的时候,“殿下新婚那晚没说话,我便当殿下是默认了,所以往后也不能后悔了。”   天底下也就她能朝着魏霁说出这般不讲理的话来。   魏霁轻轻笑了笑根本不同她计较:“你这是货已售出,概不退换?”   “谁让殿下当晚在睡着。”   魏霁垂眸,幽幽开口:“是么?可我怎么记得你那天晚上碰我手来着?”   “!”   沈容倾一惊,“殿下怎么会知道?”   魏霁煞有介事地开口:“所以说没睡,自然感应到了。”   沈容倾轻咬着朱唇,缓了一会儿,“殿下骗人。”   “怎么骗你了?”   “若是殿下当时醒着,肯定早把我扔出去了。”   魏霁失笑,这确实像是他那会儿会做出来的事。   “我看起来有那么凶吗?”   沈容倾动了动唇,她倒没觉得他凶,只是看起来像是个会说到做到的。   她终究是好奇,“殿下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知道什么?”   “手的事。”   魏霁垂眸似是漫不经心地缓缓捻了捻手指,“因为醒来的时候手在被子里。”   一只在被子里,靠里面那只却在被子外,通常来说枫澈不会做这样的事。   他抬起头薄唇轻勾:“不过当时也算是半梦半醒,你唤我几句,兴许我就醒了。”   沈容倾忽然庆幸那天晚上她没有自言自语,不然他睁开眼睛,真的要吓到她了。   沈容倾轻敛了眸光,偏过头望了一会儿燃烧着的篝火。   “殿下答应要陪我过除夕了吧?”   魏霁没说话。   今年的中秋没让她过好,来年赔她一个应该的,除夕也是一样合该陪着她。   如果他还有那时的话……   ……   夜色已深,原本说着睡不着的沈容倾不知不觉间也枕着他的肩膀沉沉地睡去。   魏霁一直没动,只等她睡得熟了才调整了一下姿势,起身将她抱起来放在山洞里面铺好的地方,盖上了厚衣服让她继续休息。   真的让她知道真相的话,恐怕定要和他闹了。   魏霁敛去眸中的暗色,至少要将她平安送回到皇城。   ……   翌日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沈容倾便醒了。思绪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恍惚间想不起来自己究竟在那里。   隔了两秒她才从昏昏沉沉中清醒,清晨的曦光照亮了洞口,昨夜燃了一晚上的篝火早已在太阳初升起时暗自熄灭了。   山洞之中并没有魏霁的身影。   沈容倾缓缓起身,身上盖着的衣裳也随之滑落了下来。   “殿下?”   未等她站起来,山洞前便出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醒了。”魏霁手里拿着一个可以代替锅的容器,看起来很像是他临时做的。   他拿出火折子俯身重新将篝火点了起来,“稍等一会儿,给你烧一点热水。”   从西戎战马上获取的行囊里有大量的水和食物,不用补充新的东西足够他们撑上好几天。   沈容倾轻轻攥了攥盖在身上的衣服,“殿下昨晚没睡吗?”   魏霁抬眸,又往篝火里添了几根木柴,“睡了,在你身边躺了一会儿。”   沈容倾下意识地望向身侧。昨晚她竟睡得这么沉,连他躺过来了也不清楚。   “殿下,我来吧。”她起身帮他一同往篝火里续树枝。两人一同把盛着水的容器架起来,没过多久水便烧开了。   水蒸气氤氲在山洞里,天空放晴,只剩下暖意。   沈容倾温声开口:“吃完东西我们就出发吧。”   魏霁点了点头,“好。”   ……   没了马匹,只靠徒步或多或少地走得慢了些。   离开山洞之前,魏霁又给她上了一遍药,换了新的绷带,膝盖上的伤经过一晚上的修养已经比昨天好了很多,那瓶金疮药还算是管用,不但止住了血,伤口也开始愈合。   沈容倾比昨日步子比昨日稳了许多。好在也是需要寻找林中的蛛丝马迹,不能走得过快,一来二去,也并不耽搁什么。   很快他们便来到了昨日标记过的地方。魏霁绑上的那条绷带还在那棵树上纹丝不动地系着。白日里光线甚好,沈容倾没用多久便找到了昨日发现的那两处痕迹。   这样的切口,定是人为砍柴时留下的。   这附近也不止昨晚他们发现的那两处,零零碎碎还有不少新的地方。他们一边深入一边寻找新的线索,不知不觉已走出了好远。   魏霁凤眸微深,摩挲了一下一根断掉的树杈。   沈容倾找完附近的区域下意识地抬眸望了过去,魏霁就站在她前面不远处的地方,“殿下那边有什么发现吗?”   “你来看这个。”   沈容倾立刻走了过去。   魏霁让出位置,淡淡道:“这个切口很新。”   沈容倾视线落在那棵树上,这痕迹像是前不久刚砍出来的。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们最开始发现的那几处,被砍断的那几根树杈附近都曾长出过新芽。这棵树明显没有,可能是进入冬季以后的事。   砍柴的人应该只是为了生活所用,他们这一路看过来,也没见那棵树被连根伐倒,最多是砍了些较粗的树枝,方便生火使用。   这里整个一片都是森林,柴火积攒多了不可能不沉,没有人会舍近求远,故意走到离自己所居的地方十万八千里的林子砍柴,这新痕也就恰恰证明了,他们就住在这附近。   “这边还有一些。”魏霁低声唤了她一句。   沈容倾忙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微风穿过山林带动枝杈摇曳,沈容倾忽然听到了似是有水流动的声音。   “殿下,我好像听到……”   “有水。”魏霁已经望向了远处的山林。   这样的声音准确来说应该是河流。   魏霁顿了顿,“我们应该很快就能找到了。”   人想存活离不开水,离近水源之处,恐怕就能找到他们所寻的地方。   ……   那是一条不窄的河流,在这样冬日的季节里一部分结上了冰,冰凌混在清水里向山下流去。   河上没有独木桥之类的地方,沈容倾推断着,他们从居住的地方涉水而行的可能性极小。也就是说,应该就是在河岸这边了。   事情已经远比她想象中的要顺利得多。她原本已经做好了他们可能已经不在这里的打算,但随着新发现的线索越来越多,或许她今天就能得偿所愿。   魏霁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你看那边。”   “炊烟。”   ……   简约的院落就存在于山林里,很多年来都不曾有人发觉。用附近树木制成的木篱笆有效地避免了林中动物闯入。一幢被重新整修过的房子,赫然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正如魏霁所说,房子的烟筒上还冒着炊烟。院子里残留着将木柴劈开的痕迹,还有些晾晒的草药,有人在这里居住,而且就和他们隔了一堵墙的距离。   沈容倾几次没能迈出向前的步子,纤长微弯的睫毛几次轻颤,忽然体会到了古人所说“近乡情更怯”是什么样的感受了。   她回身望向魏霁,他所寻找的旧太子很有可能也就在这里。   “殿下,我们……”   沈容倾忽然发觉魏霁的眸光微微停顿了一下,他在望着她身后,而沈容倾也似有所觉地感知到了。   冥冥中就好像有某种感应。   她缓缓回过身,愣愣地怔在了原地。   多年未见,她只有曾经在梦里构建过父女相见的场景。   她父亲老了,也同她记忆里的模样不大相同了。岁月在他的额角的皱纹里留下了深刻的痕迹,鬓边微微透着些白发,却仍然依稀能辨别出他曾经身着一身甲胄长发高束领兵时的模样。   心中酸涩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沈容倾就这样愣愣地望着他,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场梦境。   “倾倾……”   她的泪一瞬间便淌下来了。   “倾倾。”   沈承严做梦也没有想过会在这里遇见自己的女儿。   皇城与白杨谷隔着十万八千里,他曾拼尽全力往家中传递过一次锦盒,然而消息石沉大海,他一度已经将此事放弃。   沈容倾的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曾经历过看不到半点的希望的生活,有多少次午夜梦回,即便日子还是这样,她只是希望她父亲还能活着。   人生最大的庆幸莫过于如愿以偿和失而复得。   她动了动唇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下一刻她父亲已经将她抱在了怀里。   “爹……”   ……   沈容倾哭了好一会儿才将眼泪止住,这么多年了,她曾经一度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若是远在皇城的母亲能得知此事必定要欣喜,从今往后他们这个家便算是完整了。   父女两人相见有许多的话要说,魏霁没有打扰他们,只是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着。   沈承严看见了站在他女儿身后的慎王,多年不见,他依旧是这般模样。   沈容倾擦了擦眼角,回身望向魏霁。   沈承严拱手,道了声:“慎王。”   魏霁声音低沉平缓:“他在里面吗?”   沈承严神色微凛,郑重地点了点头。   魏霁转身朝院落里面走。   “慎王。”   魏霁停住了脚步。   沈承严看了看沈容倾,“多谢王爷了。”   ……   这院落恐怕是自那人出生以来所住过最简约的一个。   木制的大门还未等被他碰到,便被里面的人忽然打开了。出现的是一位胡须颀长的老者。   “慎王来了。”他应是在屋内听见了什么,神色淡然,衣袖间似有繁杂而浓重的药味,好似什么都不能激起他情绪的变幻。   沈容倾隔着一段距离遥遥地望在他身上,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这位便是传说中药谷真正的掌事人,江镜逸的师父了。   老者的视线停留在了魏霁身上,似是顷刻间便看出了什么,眉心紧锁。   魏霁不着痕迹地望了一眼身后,他低声开口:“先生不必多说。”   老者随着他的眸光看去,终是点了点头:“先进来吧。”   他彻底打开了那道木门,“太子多年前重伤昏迷,奈何这山林间可用的草药不多,老夫只能用现有的药材医治。如今,太子已于半年前苏醒了。”   魏霁朝屋中望去。屋子里的房间不少,没开着窗的时候微微显得有些暗淡。   冥冥之中,他似是知道那人会在哪里。房间的门半开着,魏霁抬手推开了那道缝隙。   “你到底是寻来了。”坐在床边的那人身着一身牙白地金色祥云纹的长衣,墨色的长发半束自然垂在锦带前,抬眸间一双瑞凤眼与进来的人仍有几分相似。魏凌自嘲地笑了笑,温沉的语声一如当年。   “是你太慢了。”魏霁缓缓开口。   两人虽然同父异母,但模样上仍有几分相似。只不过魏凌看起来更温润雅致,魏霁微挑的眼尾间更像是时常带着几分玩味与幽深。举手投足间浑然天成的贵气,是无论在什么样的境地下也不会产生变化的,这一点上两人如出一辙。   魏凌似是习惯了他这样毫不留情的语气,垂眸笑了笑,看向多年未见的兄弟。   魏霁伸出了手,“替你管了这么多年的烂摊子,如今也该你自己收拾一下了。”   魏凌握住了他,顺着他的力道起身。半年来的复健,让他身体上已经没有太大的问题。除了脸色稍差些,几乎看不出来他是一个曾经昏迷多年的人。   他似是敏锐的觉察到了什么,“你怎么这么凉?”   魏霁敛眸,语气仍是云淡风轻的状态:“外面冷而已,你可以穿着这身到外面试试。”   他身上的锦袍看起来确实单薄,尤其是原本的那件外套被他在路上的时候强行披在了沈容倾身上。   “魏策的人可能快发现了。”魏霁低声提醒了一句。他此番来找他确实是冒险,积雪融化,只要魏策的人发现谷底的马车是空的,便能立刻联想到他来西境想要做的事。   原本时间若是充裕,他还可以再准备的稳妥一点。   不过他好像没有那么多的时间。   更何况,有个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已经待在那里够久的了。   魏凌闻言,微微颔首:“原本没觉得你能找过来,所以孤也做了些准备。”   从前的旧部确实被魏策迫害了不少,但这并不代表就是全部了,许多人暗暗在朝中蛰伏着,隐瞒身份,虽然旧主不在,但一份忠心是无论他的生死都不会改变的。   “何时起兵?”   “随时都可以。”   有些东西,也该物归原主了。   ……   魏霁进了屋,沈容倾一直待在院子里也听她父亲讲述了不少这些年发生的事。   那年大军被围困,朝廷迟迟不派援军,若是继续僵持下去不但整支军队会全军覆没,所守城中的百姓亦会被西戎人所残害。   从援军没有如约而至的那一天,魏凌就明白皇帝的意图了。他信了小人的谗言,信了那些伪造的证据。那道唤他回皇城的圣旨不过是道幌子,大军被围困让他如何出的去,明明前方大战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程度,却被人传成西戎军队还未到,太子执意领兵将功赎罪。   不仅如此,布防图也被人泄露了。   除了领兵而起,似乎已经没有了其他出路。   结果无疑是惨烈的,大军全军覆没,可却为身后无数城池更改布防换来了最宝贵的时机。   魏凌重伤昏迷,身为副将的沈承严拼死保住了太子的性命。几经辗转,唯一幸存的几个人逃离到了此处。   太子一日未醒,他便一日不能回去。即便再惦念生活在皇城中的妻女,为了不给他们招致杀身之祸,他从不曾写过一封书信。   唯有那一次,沈承严将那些年所搜集到的证据送还到了府中。然而正如沈容倾后来所经历的那样,那锦盒里的内容一直未被人破解,直到她和魏霁拿到里面的东西,方才知晓他们所在的位置。   沈容倾听着她父亲地讲述,才知道原来院子里不止他们和神医三人。那年逃出来的还有三个侍卫,一个伤得比较重,也昏迷了一年左右,另两个还好,一路护送这太子来到了这里。   因为他和太子的脸容易被人认出,所以偶尔混进城池县镇的任务便交给了那三人,今日他们不在便是到远处的镇上买些必备的东西去了。   沈承严默了默,缓缓开口:“家中……可还好?”   沈容倾点点头,“家中一切都好,母亲和祖父都很好,王爷让江先生帮母亲和祖父调理了身体,如今一切都已经大好。”   沈承严迟疑了一瞬,“你说慎王?”   沈容倾忽然意识到她父亲可能还不知道她已经嫁人的事。她本能地想寻找魏霁,视线也落在了不远处的房子上。   沈承严似有所觉地回头。   沈容倾抿了抿唇,“其实……女儿嫁给慎王了。”   “……”   “?!”   钦佩慎王是一回事,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沈承严没想到自己人过中年竟遭遇了这种焦虑,原本他还想着等一切尘埃落定他定要为自己的倾倾选一位称心如意的好夫婿。   他原本以为沈容倾只是求了慎王带她过来。   可……可……   难怪刚刚慎王站得离他女儿那么近!   仔细一看,他的女儿身上,可不就是披着慎王的衣服吗!   ……   沈容倾给她父亲解释了好多遍事情的前因后果,甚至强调了好几次她是自己主动愿意接的圣旨,魏霁对她特别好。她父亲扶着前额还是不住地叹气。   沈容倾微微有些无奈:“我记得爹爹从前就说过,太子殿下和王爷都是成大事之人。爹爹如今不觉得了吗?”   沈承严缓缓摇头,“不是,”他将手放了下来,“我女儿一辈子就一次的婚礼,我竟就这样错过了。”   “……”   亏她还一直以为他会不答应这门婚事。   ……   屋子里,魏霁简要跟魏凌提及了一些皇城那边的现状以及如今西戎和北狄的局势。   新帝一直维持得只是表面的和平,离了皇城,民不聊生的地方还有很多,单纯为了笼络民心的大赦天下放走了一些像魏焕这种的败类。犯了罪从轻地处罚,也让一些官员和暗中势力肆无忌惮地勾结在了一起。   周围各国全都虎视眈眈地盯着大盛。宽广的疆域像是一块烹制好的肉,等着被野心勃勃的其他国家蚕食殆尽。   魏崇心胸狭隘,为人狡诈阴险,不择手段。根本不是一个适合当皇帝的人选。   魏凌讲了讲他这边的有些部署。魏霁提出了几个方案,供他所参考。   两人大概谈了谈接下来的打算。魏霁看着时辰差不多,便起身走到了门口。   魏凌道:“孤手下还有三个人去了镇里,等他们回来,可以让他们进城传递消息。”   魏霁曾跟枫澈他们吩咐过,若有中途失散不必寻找,直接在城中汇合。   他将随身的令牌扔到了桌上,“让他们拿着这个去就可以。”   魏凌点点头,“暂且就这些事了。”   魏霁刚好走到门口,他忽而停住了脚步,“对了,还有件没有告诉你。”   魏凌一顿,不解地看向他。   魏霁捻了捻手里的玉扳指,薄唇边轻轻勾起了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   “我成亲了。” 第134章 除非。   正午的时候那三个侍卫便回来了, 他们从前就是魏凌的贴身侍卫,在皇城中也有亲人,同样的, 如果露面,以新帝的手段, 他们只会给远在家乡的亲人招致杀身之祸。为了家人和一直以来护卫的主子, 于情于义, 他们都选择了留在这里。   魏霁将他身上那块象征着身份的令牌交给了他们,其实枫澈等人对这三个人也熟悉, 虽然隔得年头久了些, 未必认不出来, 以防万一,还是让他们三人将令牌拿去了。   当天下午,枫澈便带着人从城中赶来。一见到魏霁,他和王四两人便齐齐地半跪在了地上,“属下失职, 愿承一切责罚。”他两人身上还挂着伤,都是那日与西戎人征战留下的。   魏霁淡淡开口:“起来吧。”   两人皆没有动。   魏霁看了看他们所带来的人,这些都是之前在伪装马车坠崖之时暂时遣散的侍卫先前便提早下过命令, 让他们在城中等候吩咐。   魏霁道:“人都齐了?”   “是!”   枫澈低头拱手道:“还有一事需要向王爷禀明。”   他朝身后示意了一下, 两个侍卫立刻拖了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出来。   沈容倾看到那个人的身形便觉得眼熟,待到他走近了, 看清他的面容和脖子上的玉珠,沈容倾顿时认出了这个人的身份。   枫澈道:“属下接到殿下令牌,集结了人手暗中出城,却不料中途被穷追不舍的几个西戎人跟踪,属下见人手充裕便自作主张与那几人一战, 成功擒获了西戎皇子。”   那日他们骑马分散,枫澈那边的状况并没有比沈容倾这边好多少,由于人数差距实在太大,一路被西戎士兵穷追不舍,最后才勉强甩掉。   这次跟踪他们的人数少,对方多半是猜测到只要跟着他们便能找到魏霁,西戎皇子复仇心切不惜亲自上阵,却没想到中途便被觉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的嘴被堵着,呜呜囔囔个不停,看情绪应该是在说一些骂人的脏话。   魏霁抬眸看了一眼两侧的侍卫,那人很快便被人带下去了。   魏凌从他身后的屋中走了出来,“事情如何了?”   他声音温沉,半跪在地上的两人闻声抬头,久久地愣在了那里。虽然早已得知了旧太子还活着的消息,但回想上一次见到那两个人并肩而立的场景,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枫澈等人立刻行礼,凛声道:“参见大殿下。”   “免礼,平身吧。”   魏霁示意他们先下去,转而望向魏凌,“刚刚抓到了个诱饵。或许我此番回去可以更加名正言顺些。”   近来,在魏凌的授意下,沈承严已经开始暗中联络了一些人,由于事先不知道魏霁会寻过来,一切都在极为谨慎地进行,暂时只限于西境一带,并没有深入。而魏霁所做好的准备恰好在皇城附近。   如此一来里应外合,旧太子在西境这边领兵伺机而动,部署皇城那边由魏霁掌控。只需再联络一些皇城中的从前的太子旧部,废掉魏崇的事便不再是不可能。   也是因为这样,魏霁需要寻一个回皇城的理由。既然悬崖下的马车迟早会被发现,倒不如先发制人,出现在世人的视线里,称大难不死,以养病为借口中断西境的任职先行回皇城。   这是他们先前想好的方案,只是这这理由稍有些勉强,可如今有了西戎皇子在手,抓到人质是大事。以押解他回皇城为名,新帝也不能阻拦。   魏霁将想法大致讲了讲。   魏凌微微颔首,道:“就按你说的这么办吧。”   西戎那边有一皇子在他们手里,就算是没有继承权的,此事传出也扰乱军心,西戎王暂且也不会轻举妄动。如此一来倒省去了他们在边境上额外的部署。   没有了“外患”,此次逼宫也会变得更加顺利些。   魏霁看了看那几个带着人退下去的侍卫,“我后日便出发,让沈将军留下继续做你的副将。”   这也是他们事先商量过的,沈承严最好还是和魏凌一起出现在世人的视线里。沈容倾和魏霁先回去。   皇城那边魏霁提早便有安排,稍有一点风吹草动他的人便会带着沈容倾的家人隐匿起来,不会叫她的亲人有半点闪失。   更多的细节还需要他们稍晚些的时候进一步商讨。魏凌点点头,暂且去取地图做一些规划。   魏霁目送他离开,回眸便见江镜逸出神地望着庭院中晾晒的药材。   魏霁薄唇微微动了动:“进去吧,老先生就在屋里。”   江镜逸缓缓望向他,低叹了口气,垂眸笑了笑,“多谢你。”   他们之间如此郑重地道谢便仿佛显得有点太过生分了,可那时,在魏霁问他要不要一同去西境之前,他真的原本已经放弃了。   不是没寻过,而是无数次的寻而无果。   没几个人能像魏霁一样。坚信自己的判断,这么多年的执着。   所有的事情仿佛都尽在他的掌握。你很难知道他真正在想的是什么,仿佛万事万物他都有自己的考量。   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们又有几分相似,一个替人打理着药谷,一个替人守了江山那么多年。也难怪他们会是朋友。   江镜逸没再说什么,示意了一下便进屋去了。   沈容倾想着他或许也需要点时间“叙叙旧”,便没进去打扰,迎着微微飘落的雪花,走到了魏霁身边。   “殿下现在要去做什么?”   “去看看那个西戎人?”他尾音微扬,声音里透着低醇与慵懒。   沈容倾悄悄拉住他的衣袖,“那我陪殿下一起。”   西戎皇子堵着嘴的帕子已经在刚刚地挣扎中被他自己弄掉了,隔着好远的距离,都能听到他的破口大骂。   侍卫正要将布塞回去,便见魏霁和沈容倾走了过来。他低下头行了一礼。   西戎人也止了话声,他忽然冷笑了一下,“怎么?打算拿我去回去邀功?”他方才没看见魏凌本人,根本不知那从前的旧太子还活着。   “慎王,你也沦落到这份上了。”他笑得轻狂,仿佛根本没把自己成为阶下囚这件事放在眼里。他笑够了,眼睛里闪过一抹讳莫如深,“告诉你,就算带我回去,我也还是会回西境的。就凭你们那个皇帝……”   他轻蔑地低笑,没再继续说下去。   魏霁深黑色的凤眸里看不出半点情绪变化的起伏,他淡淡开口:“繁城以西的那片林子里有什么你知不知道?”   西戎皇子神色一顿。   魏霁没再等他开口,看反应便已经得到想要的答案了。   沈容倾不明白他问这个问题是何意,下意识地看向西戎皇子,魏霁忽然牵了她的手。   “走了。”   沈容倾顺着他的力道被带动了两步,“殿下又要去哪儿?”   魏霁眸光微不可见地扫过她的膝盖,“去找人给你看看伤。”   ……   神医虽医术高明,但这林子里缺草药。这个时候反倒不如江镜逸随身带着的那些瓶瓶罐罐管用,况且沈容倾也是外伤。   他们回去的时候,刚好赶上江镜逸和老神医一前一后地从屋子里出来。江镜逸似乎也打算寻他们,抬头看见魏霁便直接朝他走了过来。   魏霁没有多说,指了指沈容倾的膝盖,“找你拿些药。”   江镜逸一顿,低头看了一眼大致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打开药箱从里面寻了一瓶最对症的,又附上了一团绷带,“处理完我有些事要说。”   魏霁点点头,“可以。”   他先带着沈容倾去了一间屋子上药。其实她的腿伤已经没多大问题了,江镜逸的药起效又非常快,绑好绷带后,基本可以正常行走。   沈容倾还记着江镜逸好像有要事要谈,主动开口道:“殿下,我去我爹爹那边看看。”   魏霁倒也没有阻止,“去吧。待会儿唤你。”   屋子里恢复了平常的安静。江镜逸应该是一直在外面留意着动静,见沈容倾出去了,回身带着人进来。   “让我师父看看吧。”他缓缓开口。事到如今,即便他已经尝试过千百种方法,魏霁身上的毒,始终只能延缓。   上一次诊脉的结果便很不乐观,最近他又用了内力。   不得不说,他现在很忧心毒性的进展。若问世间是否真的有人能解此毒,他师父便是唯一的可能。   老神医从上午第一次看到魏霁时便有所觉察,方才江镜逸把能跟他讲的全部都一一告知。这样烈性的毒,全天下恐怕也只有慎王一人能坚持到现在。   魏霁将手放到了桌上。老者捋了把胡须,屏气凝神,搭上了他的脉搏。   良久。   江镜逸忍不住开口:“先生,究竟如何?”   老神医缓缓睁开了眼睛,将手从他脉搏上移开,半晌解下了腰间的玉佩。   他将玉佩放在了桌上,声音低沉宛如喟叹:“除非找到此物。”   江镜逸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那是药谷代代的信仰,是每个药谷弟子都有的一块玉佩。上面雕刻的是长生之草,一种自古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草药。   几百年了,从未有人见过。   无力回天的感觉大抵如此,江镜逸眉心紧皱,“真的没有半点可能了吗?”   魏霁的视线也落在了那枚玉佩上,事情和他设想的结果差不多,他根本没抱希望。   他薄唇微微动了动:“此事还请先生不要透露出去。”   老神医捋着胡须,低低地叹了口气。   魏霁停顿了片刻,抬眸望向窗外,“尤其是别让他们两个知道。”   “有劳先生了。” 第135章 刀光剑影。   所有事情都按照既定的计划进行着, 一转眼便到了他们准备启程回去的日子。魏霁提前往朝中递了奏折,说是马车坠崖大难不死,又遭遇西戎刺客, 反擒了对方皇子这才下落不明地耽搁了几日。   此事一出震惊了朝廷。唯有新帝在夜深人静之时将那道奏折攥紧,狠狠地掷在地上。   魏崇脸色阴沉得厉害, 旁人不知, 他还能不明白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曾经回来和他复命的那些暗卫一夜之间全部消失, 结合这道奏折不用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魏霁从头到尾都在耍他。那人将计就计,反利用他达成自己的目的。   盛怒一词也不够用来形容他此时的情绪。这是根本没将他放在过眼里!   魏崇一身黑色金纹龙袍在晃动的烛火下映出晦暗不明的光线, 本就阴沉冷质的五官在这个时候更显阴翳。   他整个人陷在阴影里。   “来人!”   ……   离开小院之前, 沈容倾曾去找过一次江镜逸。对方将备用的药交给了她, 几度欲言又止却终是在魏霁看向他时将话咽了回去。   沈容倾似有所觉地偏了偏头。   江镜逸缓缓开口:“这是最后一瓶备用的药。”药效如何似乎已经不重要了,他穷尽毕生所学,所能做的最终只是减轻毒性发作的痛苦。   “多谢先生。”   ……   接连的车马奔波,沈容倾一行终是赶在腊月来临之前抵达了皇城的范围里。   想要从西境入皇城,北山是一条必经之路, 听闻五天前皇城这边曾下了一场大雪,如今选择在这个时间点从这里通过的人并不多,但时间紧迫, 如果能赶在下一场大雪来临之前穿过北山是最好不过的了。   枫澈将马停在车厢旁边回禀:“王爷, 属下已经命人探查,前方并无大雪封山。”   魏霁微微颔首:“启程吧。”   马车缓缓而行, 沈容倾透过车窗的缝隙望着前方的北山出神。   “怎么了?”魏霁留意到了她的视线。   沈容倾轻轻敛了敛眸光,“没什么。感觉快到家了。”   她没说实话,惦记家中只是其中一部分,望见北山难免会想起些过去的回忆。   魏霁喉咙微微动了动:“等到了皇城,先送你回家。”   “不……”   许是她回绝的太快了, 让魏霁不由得将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   沈容倾朱唇轻抿,“我……我还是想跟着殿下。”她低着头就好像将这话说出口感到不好意思了一样。   魏霁轻轻一笑,声音低醇好听:“这是离不开我了?”   沈容倾却因他这一句话蓦地红了眼眶,她没让他瞧见,杏眸轻阖敛去所有的情绪。   “殿下又开始了。”   魏霁偏过头,单手微撑着侧脸,“想跟着便跟着吧。”   ……   进山的路需要走上几日,只要越过这里便可看到皇城几丈高的城门。   山路不大好走,遇到坎坷的路段总会有些颠簸。沈容倾留意到魏霁的脸色好像不大好,大多数的时候他只是胳膊抵着车窗闭目养神,连开口说话的次数也先前少了很多。   冥冥之中,她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触在他的脉搏上。于此同时魏霁也睁开眼睛醒了。   “在做什么?”他声音低哑。   仅那么一瞬,沈容倾也感受到了他快速快速跳动的心脏。他的脸色实在是太差了,本就单薄的双唇似是失了血色,唯有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蕴藏着讳莫如深的情绪。   “殿下早上可有吃江先生的药?”她是看着他吃的,可事情到了这会儿莫名有些不敢确定自己的记忆。   魏霁咳了两声,手指攥拳抵在唇上,喉结滚动终是平复了下来。   沈容倾低头去给他找水,纤细的指尖碰在他衣衫上时,忽而意识到了什么。   “今日是十五。”她蓦地开口,长久以来的赶路让她忽略了日期的推移,上个月十五他没什么不妥,那时她还以为是江先生新配制出来的药或多或少的起了些药效。平稳的日子太久让她不知不觉间放松了警惕。   “殿□□内的毒发作了是不是?”   魏霁眉心微蹙没说话。马车忽然咯噔了一下,骤然颠簸了起来。   驾车的王四一把拉住缰绳,然而飞速射向他的箭矢令他不得不俯下身躲避。   “当――”   金属的箭头死死地钉在了他身侧的车厢上,车轮里被人卡住了东西,终是在拖行中停滞了下来。隐藏在山林里的蒙面人瞬间握刀而出。   枫澈反应迅速立刻拔出了腰间的佩剑,“敌袭――”   那些杀手的目标非常明确,直接朝着马车袭来,与此同时队尾同样遭遇了袭击,拉着西戎皇子的囚车很快便数十人同时包围。   随行的侍卫立刻展开反击,敌人数量众多,不断地再向马车周围迫近。车厢之中,魏霁缓缓睁开眼睛,狭长的凤眸里蕴含着黑暗与寒意。   “先待在马车上别动。”   沈容倾见他要起身,攥住了他的手,“殿下这样要如何御敌?”   “自会保护好你。”   他将手从她掌心间抽走,通体幽暗的长刀散发着金属质感的冰冷。车窗外传来厮杀的声音,一侍卫被地方击倒蓦地撞在了车厢的侧壁上。   马车摇晃了一下,待到沈容倾稳住时,魏霁已经出去了。   几个刺客联合破防,直接从侍卫之中撕开了一道突破口。魏霁手执长刀先档两剑,左手用内力击退一人,顺势抬手利刃上挑。即便是这样的境况,三人联手仍奈何不了他分毫。   沈容倾从车厢里看到一刺客蒙面的黑巾被刀剑所划落,黑巾之下竟是异域般的容貌。   “西戎人……?”   她下意识地竭尽所能往后看,果真有人在劫那辆囚车。   可是西戎人怎么可能深入到这般?又是如何知晓他们的行踪的?   这次刺客的人数明显比任何一次都要多,魏霁余光估算了一下人数还算是在可控的范围之内。   躲在暗处的弓箭手眼见偷袭魏霁无果,便将箭头转向了人群之中的那辆马车。魏霁挥刀斩开两人,回身将沈容倾从车厢里带了出来。   他夺了匹战马让沈容倾先上去,而后单手握住缰绳翻身而上。所有的经脉似是在烈火中灼烧,喉咙间翻涌上来了些许血腥味,生生被魏霁强行压制了下去。   天空中飘落起雪花,寒风在山谷中穿行。这样刺骨的冷意丝毫缓解不了他身体里肆虐的毒性,就连手臂被利刃划破都感受不到疼痛。唯有身前沈容倾的温度能让他保持一丝活着的清醒。   魏霁再次挥刃击退两人,手握缰绳,战马随之嘶鸣。马蹄踏在两个刺客身上,从人群重重中杀出一条血路。   囚车里的西戎皇子被他的同伴救出,第一步的任务已经完成,西戎刺客便将矛头直指魏霁的方向。   涌上来的西戎人忽然骤增。原本的队伍渐渐被人群分隔开。   魏霁挡掉袭击而来的人,从远处指挥枫澈配合先将中间隔着刺客围剿。最初的乱局已过,枫澈常年跟着魏霁行军征战,很快便完美执行了他的每一个指示。局势渐渐开始逆转。论行军用兵无人是魏霁的对手。   西戎皇子易贺见状夺了身边手下的弓箭,多年来在战场中的摸爬滚打令移动的目标在他眼中恍若静止。   一箭穿破铠甲,沈容倾眼睁睁地看着枫澈被他从身后射中了肩膀掉落马下。易贺扔掉弯弓,从同伴手中取回了自己常用的大刀,披甲上马誓要复仇。   王四暂时接替枫澈的位置,却被忽然入阵的西戎皇子打了个措手不及。原本快要被迫开的隔断再度涌了人进去。紧接着便是一阵混战。   接连的几个西戎战士来袭,魏霁眸色微沉,手握缰绳避开两刃,抬臂间稳准地刺中敌人心脏,散发着幽暗的长刀恍若视铠甲如无物,又在下一个敌人袭来时精准地挡住那人的利剑。   两刃相接传来猛烈地震颤,金属碰击的声音在耳边轰鸣。   沈容倾紧贴着他的前襟,似乎在冥冥之中感受到了魏霁心脏的跳动和呼吸的频率。   敌人挨着他们擦身而过,下一刻失了平衡跌落马下。魏霁抬起袖口擦掉唇边的血,换作平常,第一击的时候对方的兵刃就该断了。呼出的白烟随着山间的冷风消散,下一刻漆黑的眸子里蕴出嗜血的深寒。   不知不觉间他们与远处的侍卫渐渐散开。前方的地面上已经落了些积雪,马蹄踏在上面留下片片深刻的印记。   隐藏在暗处的绊马索忽然被人拉起,魏霁迅速反应抱住沈容倾从马上翻身而下。西戎皇子也抓住这个间隙追了上来。   他身披着战甲,手掌宽的大刀映着凛冬的寒光。   魏霁确认了一下四周的敌人,找个了安全的方向让沈容倾先往那边跑。他背对着她,站立在一片冰天雪地里。   西戎皇子眼睛里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数年前便是这个男人将他所有的一切悉数摧毁。如今天道轮回,也该由他让他体会一回了。   “受死吧。”他挥刀而去。   魏霁于疾驰的战马间避开了他的攻击,回身利用暂歇点再度挥刃,西戎皇子本能地抬手抵挡,却不料有内力暗藏在其中,令他生生从战马上跌落下来。   马儿受惊疾驰,渐渐消失在了视野里,两人重新恢复了同一高度。西戎皇子从地上站起,握大刀冲了上来。   魏霁薄唇边露出了几分凉薄,“你还不死心。”   他几招间打飞了易贺手中的兵刃,手运内力一掌击在对方的胸膛上。易贺眼前一阵发黑,翻倒在地,重重地撞在了远处的树干上。   魏霁喘息着看向侧面一时不敢攻过来的人,站在一片荒芜地冰天雪地里,意识微微恍惚了一下。   身体在超负荷地运转,很多时候他想调动内力,经脉已经不听使唤。   有多久没有这样狼狈过了,他低头自嘲地笑了笑。这还不如他在白杨谷的时候。   白杨谷一役,尸横遍野。他那时也不过初压制住此毒,以五万兵力,抵御西戎十万大军。   援兵赶到的时候,他一个人浑身是血地站在一片死寂的空谷中。真可笑,想用对付魏凌的办法让他也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怎么可能呢……   思绪重新开始回拢,魏霁看向那几个正朝他冲来的士兵。泛着寒光的长刀一个接一个地将敌人击倒。身体摇晃了一下,刀刃划破铠甲的声音消散在无声的雪景里。   越来越多的人涌上来了…… 第136章 平生第一次,忽然有点……   魏霁在人群中混战。方才被击倒的西戎皇子逐渐从一片大雪中苏醒。   这次若是再败, 他怕是永远也回不去西戎了。   雪地里散落着不知是谁扔掉的弓箭,他忍着浑身的剧痛,一点一点从地上爬起来。恶狠狠地盯着魏霁的背影。   若论箭术整个西戎里也没几个人可以与他匹敌。   一只利箭已经悄然搭在了弓弦上, 只待弓弦拉满,他等待多年的复仇便可完成。   阴暗之中, 他眼睛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箭头瞄准好目标, 骤然松手的那一刻,忽然有人朝他撞了过来。   箭尖瞬间偏移了方向朝空无一人的大树前飞去。   事情的发生就在转瞬之间, 沈容倾发现西戎皇子起来的那一刻已经来不及过多的思考, 魏霁背朝着他未必能留意到这边的人苏醒了。   沈容倾拼尽全力撞在他的手臂上, 整个人也随之跌倒在雪地里。   “妈的!”易贺骂了句脏话,看清楚究竟是谁撞的他,顿时气急。   箭筒里只剩那一支箭矢,再想重新瞄准已经没有机会了。他拔|出腰间的另一把短刃,骤然像沈容倾刺去。   沈容倾感觉自己这辈子可能都没有这么快过, 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向侧面闪避,整个人撞在树根上,扶着它站了起来。   易贺已经猩红了一双眼, “我不杀女人, 但你实在太碍眼了,本想留你一条命带回去当奴隶, 既然你这么想跟他一起死,那我便成全你。”   沈容倾用大树做遮掩避开了他的两次攻击,他身上只剩这一把短剑,用起来并没有大刀那般顺手。   沈容倾抓准时机向反方向跑,比速度和持久她肯定是不能跟身后的男人硬抗的, 前方的雪地里插|着把被人击飞的长剑。沈容倾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握住剑柄将它抽了出来。   西戎皇子抬手朝她的后背挥去,沈容倾蓦地转身用长剑挡住了他的攻击。   长剑和短刃相比是带有优势的,力量上悬殊的差距令她不受控制地朝后面退了两步,这是她第一次握剑,双手堪堪才承受住男人一只手的力量。   许是骨子里便是将军的女儿,寒光剑影前,身体却出奇的冷静。   还有什么可畏惧的呢?   魏霁在庇护着她,她怎能让他一人腹背受敌?   几招之下她都将挥来的短刃挡住了。甚至身体先于意识在行动,似乎除了逐渐在流失的体力,她的反应力丝毫不逊于眼前的这个男人。   易贺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手中的兵刃极不顺手,时刻向四周张望,想寻找一把和先前那个相似的大刀来。   又有几人从另一处战场上赶来,易贺怒道:“你们几个,把她给我杀了!”   那几人是他的手下,一听命令立刻挥剑而来。沈容倾面对一人已经实属吃力,三两下之间,手中的长剑便从手中翻飞而出,重新插回进雪地里。   三五个人将她包围了起来,她退无可退地背抵在大树上。   易贺拔起了她掉在地上的长剑,示意所有人闪开,狠厉地举剑朝她刺去。   剑尖刺破□□的声音清晰可见,沈容倾蓦地抬眸,看到魏霁挡在了她面前。   那一剑结结实实地刺在了他左边的肩膀上,魏霁挥刃果断结果了其余的几个西戎战士。身后的易贺拔|出了剑尖,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了纯白的雪地上。   魏霁单手用长刀支撑柱早已透支使用的身体,沈容倾从身前抱住了他,眼眶瞬间就湿了。   她已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无畏于再经历一次。但魏霁不一样,她想让魏霁活下去。   “殿下……”   魏霁感受到了落在他脖颈间的温热,抱着怀里的人,低低笑了笑,“哭什么?”   沈容倾的衣服上已经沾了他的血。   手臂、肩膀……   他撑着地,缓缓站了起来,“你男人还能再战呢。”   魏霁一瞬回身,刚好抵挡住易贺刺来的下一剑。左臂自然下垂,但对付他一只手已经足够了。   易贺踉跄了两步,没想到这个人这样还能站起来。先前积累的伤痛让他的手开始不听使唤,他勉强抬臂再次攻去,却在下一刻赫然瞪大了双眼。   一把利剑从他身后刺进了他的身体里。易贺至死都没明白究竟是谁对他从背后下了手。   魏崇抽走了手中的长剑,声音阴冷:“真不中用。”   易贺在他面前应声倒地,魏崇将目光移向身前的那两个身影,“皇弟别来无恙啊。”   魏霁笑了笑,周围那几个残存的西戎士兵,全都被魏崇带来的人斩杀掉了。   他先前便怀疑魏崇与西戎之间存在勾结,果不其然,想必他们的位置,便是他透露给西戎人的。   魏霁道:“当了皇上还要受人牵制的滋味不好受吧?”   他似是戳中了魏崇的痛处,魏崇的脸色变得极为阴沉。   “为了上位你还真是不择手段,不惜让出自己的疆土?”   他恐怕在上一次西戎之战的时候就同西戎有勾结了,那时西境的布防图被流传出,朝廷里当时抓到的细作不过是个替罪羊,真正在幕后操纵这一切的就是魏崇本人。   就像今日,西戎的人会率先出现。还有当时在院落里,提及魏崇时,西戎皇子的轻蔑和意味深长。   他不会在明面上直接将地割让给西戎,只是背地里放松了防守,像最初约定的那样让西戎站去几座城池。   可他没料到魏霁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破坏他的计划。他与西戎王之间的交易是不可告人的,没有哪个帝王愿意让出自己的疆土,可他当年为了扳倒旧太子,不得不做出这样的选择。   魏崇将剑抬了起来,“说,魏凌现在在何处?”   魏霁凤眸微挑,“谁知道呢。”   魏崇冷冷一笑,“就算你不说,朕也有办法找到他,就算掘地三尺,他也别想再逃!但你今天别想活着离开。”   他今日不惜亲自从皇城里出来,就是为了亲手结果了这个祸患。他不会再相信任何人,必须要亲眼所见这个人死在他面前才能心安。   魏霁向四周望了望,“就凭你们这几个人吗?”   “杀你已经绰绰有余!”   “是么……”魏霁微挑了唇角,“是朝中没有精锐了?还是你根本不敢让太多的人知道你都做了些什么?”   魏崇明明能调令禁军,他却只带了一些经过筛选的死士过来。诛杀魏霁这件事,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可能还残存于世的旧太子。   “朕再问你一遍,魏凌人在何处?”   “不知道。应该在你的噩梦里。”   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魏崇近些年来时常梦魇,大多是梦见魏凌没死的画面。   “你以为朕奈何不了你?”魏崇眼神上下扫动,似是看透了什么嘲讽地笑了起来,“你的身体支撑不了多久了吧。从前是我大意了,没想到中毒的人是你。亏你能忍这么久……”   那是他为魏凌准备的剧毒,这些年来之所以放松了警惕,也是因为有那剧毒的缘故。可现在看来,中毒的人应该是魏霁,所以那个人才会存活下来。   魏霁内力浑厚,整个大盛无人能比。世上也就只有他一人能侥幸存活到现在,不过关系了,事情马上就要结束了。   魏崇眸子里透着阴翳,“不说便算了。你们几个把他给朕杀了!”   周围的杀手立刻围了过来,魏崇后退了几步一副看戏的神情。   他低低地笑着:“等你死了,朕便对西戎那边说是你杀了他们的皇子,然后在昭告大盛的百姓,说你犯上作乱,勾结西戎,中途发生分歧,内斗而亡。怎么样,这样的理由是不是很配你?”   沈容倾便没见过这般阴险的小人,整件事情的始作俑者都是他。为了一己私欲竟连前人用性命打拼下来的大盛疆土也不顾及,他有什么资格当皇帝。   魏崇带来的杀手各个身手非凡,他这次本就打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先用西戎人消耗掉魏霁的兵力,再亲自出马解决掉所有人。   他将一切规划得很好,似乎已经很多年没有这般顺心过了。   一切的起源都源自于眼前这个人,杀了魏霁,往后朝中便再没有人敢和他作对了。   “慎王,”魏崇声音里透着些玩味,“你不觉得‘慎’字是在提醒你谨小慎微?你若懂得收敛,也不会这么快葬身于此。”   魏霁全然不理会他的自说自话,左臂暂且用不了了,但不代表他一只手会输给这群人。   他还不能倒在这里。   他回身望了眼身后的沈容倾,抬刀斩断面前两个人的兵器。   灼烧的经脉仿佛化作烈火撕碎了着他每一寸的神经,他却越战越清醒,就算鲜血染透了这里的寒冰。   五个刺客同时包围上来也奈何不了他什么,远处隐匿起来放暗箭的弓箭手亦被他找到。魏霁夺了那人最后三支箭,让沈容倾握着弓,他握着她的手,反杀了打算冲过来的三人。   似乎许久没有这样酣畅淋漓的大战过一场了。明明是一场人数差距悬殊的战斗,却被魏霁凭一己之力生生扭转了战局。   魏崇重新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剩余的一名刺客专挑魏霁受伤的肩膀下手,鲜血融入进白雪里,魏霁抬手结果了他。   纷飞的雪花迎面下落,因失血过多,魏霁的视线已经变得有些模糊了。身体耳鸣得厉害,沈容倾仿佛在唤他的名字,可他已经听不清了。   冥冥之中,他所能感受到的,只有她靠近过来时的温度。   从前他总觉得“活着”和“死了”都一样,没什么可留恋的,可如今身边多了这么一个“小累赘”,他若不在了,她该怎么过?   平生第一次,忽然有点舍不得。   魏霁还未站起来。魏崇举剑直朝他心脏的位置刺去。   沈容倾拿出随身的那把匕|首挡在魏霁身前,只听“当啷”一声脆响,匕|首掉落进了冰雪里。   魏崇一掌击在她身上。   ……   “该结束了。”他挥剑向魏霁砍去,北风呼啸间,但见那人凤眸微抬。   “是该结束了。”魏霁起身生生斩断了他手中的利刃,身体的透支令他握不住手里的长刀,幽黑的刀身掉落在了地上。   魏崇手握断刃,眉目间是震惊。   魏霁一掌打在他胸口,便见他整个人后退撞在了身后的树干上。   “龙袍不如你这身衣服合身吧?”他望着魏崇身上那身便衣,“因为龙袍根本就不属于你。”   魏崇眼前发黑,视线最后是魏霁站在他身前的身影。   ……   魏霁的身体早就支撑不住了,他半跪在地上却偏过头寻找沈容倾。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支撑他重新站了起来,他|拔出了常年跟在他身边的那边利刃,用它撑着身体,一步一步朝沈容倾走去。   沈容倾缓缓起身,身后便是一处几乎垂直的陡坡。身体仍在隐隐作痛,可一切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她看见魏霁在朝她走来。   凛冽的寒风之中,她似是忽然听到了弓弦拉动的声音。   先前被击晕的一个弓箭手醒了,视线范围里的第一个目标便是沈容倾。   沈容倾蓦地抬眸找到了他所在的位置,然而躲避已经来不及,利箭已经朝她射了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有个人蓦地抱住了她。两个人因为惯性倾倒滚落。魏霁将紧紧地她护在身前,用尽全力掷出手中的利刃直中那弓箭手的心脏。   陡坡前的积雪极为不牢固,两个人滚落而下,一阵天翻地覆,沈容倾感觉自己被他护着最终落在了一处平坡上。可熟悉的温度就此离去,沈容倾骤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山崖的边缘,身侧便是万丈深渊。   魏霁一只手拉住了崖避上生长出来的树枝,整个人悬挂在那里。   寒风中干枯的树杈根本经受不住人体的重量,树枝发出极不自然的声音,肉眼可见地断裂开来。   沈容倾一把拉住了魏霁的手。   她太轻了,整个人也被拖了一段距离下去。两只手死死地抓住魏霁的胳膊,用尽了平生最大的力气。   魏霁左臂根本动不了,只有一只手被她握着。悬边碎石滚落,沈容倾又往下被拖了一小段距离。   “松手吧。”   沈容倾睁开眼睛,泪水顺着侧脸往下滑落,“不可能。”   “你会被拖下去的。”   魏霁的手臂在指缝间下移,沈容倾的胳膊开始颤抖。   “我还没有放弃,殿下也不可以。”   “听话……”   她含着泪摇头,半点不肯松手。   “魏霁,我想要你活下去。”   想要你活下去,想要你好好地活下去。   我的人生都是被你拯救的。   现在轮到我来救你了。   ……   眼泪啪嗒一声落了下去。   魏霁忽而反握住了她的手。   “好。”   被剑刺中的左臂在常人难以忍受地疼痛中缓缓抬起,每一步都像是往身上压了千斤。   魏霁摸到腰间的匕|首,将它抽了出来。淌着血左臂继续往上抬,他最终用尽全部的力量将它深深刺进山崖里。   魏霁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他送给她的那把匕|首,其实和他自己那个是一对的。   沈容倾眼看着他找到了另一个支撑点,拼尽全力将他往上拉。   “还差一点点……”   魏霁碰到了山崖的边缘,右臂可以用上力,便借此撑了上去。   沈容倾因为惯性向后倾倒,魏霁一只手抱住她将她稳稳地将她护在了怀里。   “没事了……”   雪花纷纷而落。落在山林间,落在山崖里。所有的喧嚣都远了,只剩呼啸的北风,默默改变着浮雪的痕迹。 第137章 “能遇到殿下真的是太……   歇了一会儿, 身上后知后觉地有些疼,沈容倾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已经数不清了。衣服上沾的雪逐渐被温热的体温所融化,外衣被微微濡湿又迅速冷却, 冷风吹过寒意留在了骨子里。体力透支得厉害。   这附近是一处类似可以用来当缓冲的平台,往上是时不时近乎垂直的陡坡, 往下便是万丈深渊。沈容倾抬头估算了一下他们距离山上的距离, 山崖很高很陡, 以现在的体力恐怕爬上去是不可能了。   一阵冷风吹过,她打了个寒颤。隐隐约约看到那边有几个天然形成的山洞, 至少可以用来暂时避一避风雪。   “殿下你看那边。”   她扶着魏霁起身, 努力避开他身上受伤最严重的的地方。最近的一个山洞离他们也不远, 隔着山间的云雾没走多久两人便看见了洞口。   沈容倾扶着魏霁走进去,山洞里仍然很冷,但至少不会直接面对四面刮来的寒风了。她让魏霁靠着岩壁缓缓坐了下来,自己也坐在了他的身边。   魏霁咳了几声,沈容倾看见了他唇边的血。   “殿下……”   魏霁知道沈容倾在看他, 抬手抹去溢出来的血迹。体内肆虐的毒性宛如洪水,已经到了决堤的边缘。   沈容倾从怀中拿出了那个她从江镜逸那里讨来的小瓶子。魏霁吃的药她一直有随身带着,还好瓷瓶结实也没有从刚刚的混乱中掉落出去。   她忙倒出了两颗, 这时才发现自己手一直都在颤抖。   事到如今他们两人都明白这两粒药已经起不到什么作用了。但沈容倾想着哪怕是镇痛也好, 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这样下去。   “殿下先将药吃了。”   魏霁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到那两颗药间,他没说什么, 低头将药含在了嘴里,苦涩的味道化开在唇间,山洞里没有水,他便这样直接咬开将药服了下去。   沈容倾看到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眸子重新望着她。   魏霁缓缓道:“会带你离开这里的。”   沈容倾眼睛瞬间就红了, 她擦了下眼角,心里像是闷着一口气,“殿下就是个骗子。”   魏霁无声地笑了笑,“怎么骗你了?”   “殿下说此毒可解。”   “确实可解。”   硬要说的话,长生之草也是一种方法。   “殿下还说可以和我一起过除夕。”   魏霁阖上眼睛忍过这一阵肆虐的毒。他薄唇轻轻动了动:“或许可以。”   “那来年中秋?”   魏霁安静了半晌,声音里透着无可奈何:“我努努力。”   他抬手拭去她侧脸上的泪,尽量不然鲜血粘在她身上,“怎么又哭了?”   “殿下就是个骗子。”   他低低地勾了勾唇角,垂下视线掩去眼底的眸光,这次不置可否了。   沈容倾望上他的眼睛,许久,她声音轻缓:“殿下,刚刚滚落陡坡的时候,我都想起来了。”   魏霁抬眸微微一怔。   沈容倾杏眸微动,“那年是殿下从北山上救的我吧?”   那年冬日,母亲病重,她冒着大雪进山寻药。最后救了她的那个人是魏霁。   那时的她还没有意识到那人的身份,意识处于昏睡的边缘,再加上后来接连的发烧和眼睛的问题,很多记忆都变得模糊不清。   但她现在想起来了……   魏霁没有否认,敛眸似是想起了某些久远。   “殿下为什么要救我?”   “救自己的媳妇儿有什么不对吗?”   沈容倾轻轻咬唇,才不信他胡说,“那时候我还没要嫁给殿下呢。”   魏霁低低地笑了笑,“看见了,便救了。”   他回皇城述职,恰巧路过便救了。大雪之中,他认出了她,很久以前的那片葡萄藤前,那是一个萦绕在他记忆深处很久的画面。   他终是开口:“很久以前,我在东宫见过你。你当时在喂池子里的锦鲤,看见我还特地跑过来了。”   那是岁月静好的年代里最后一个缩影,无关一见钟情,是从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重要。   沈容倾忽然明白记忆里的锦鲤是怎么回事了,原来更早的时候她便见过魏霁。   她默了默,“殿下现在可以告诉我,身上的毒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吗?”   魏霁动了动唇:“可以。”   “还记得咱们走过的那个迷阵吗?”   他之所以会那么快的带她走出来,是因为很久以前便走过。   当年魏凌去领兵,他留在皇城,没过多久留意到了魏策的心思。魏策想利用西戎人诱魏凌进此阵,魏霁得知后瞒过皇城所有人,暗中前往,刚好赶上了。   沈容倾曾问过他,迷阵的设计者不是没想让任何人出去吗?   其实那便是最后那道门,想要开启,必会染上世间无解的剧毒。他从地上拾起的那枚玉珠,只要镶嵌进门里便会触发毒|素,玉珠能感知温度,就算是用什么东西垫着,也无济于事。   只是设计者忽略了最后竟能有两个人都到那扇门前。魏霁知道那里有毒,便瞒着魏凌,径自将门打开了。   “所以殿下当时才不让我碰那个玉珠。”他怕那上面有毒,她碰到了可能会沾染。   魏崇并不知晓魏霁暗中前往了西境,以为自己计划已成,魏凌就算没有被西戎的大军斩杀,也一定会死于那种源于上古无人可解的剧毒。可他万万没想到,一直以来中毒的人是魏霁。   沈容倾垂眸安静了良久。   “殿下一定会好起来的。”   ……   洞口仍时不时会有些冷风倒灌进来,沈容倾缓了一会儿,扶着魏霁又往里面挪了挪。   山洞里很冷,甚至与外面的温度不相上下。魏霁在高烧,就算没有触碰到他的前额,她也能知道。   沈容倾自己的身体也没好到哪里去,身上很多地方都在隐隐作痛,头昏昏沉沉的,可能要而有些发热了。   魏霁阖上了凤眸似是在调整体内混乱的气息,她又往山洞里面走了走,想看看能不能寻找到一些藤蔓或者干草。   脚下的碎石子绊了她一下,这个山洞里或许曾经有水,只不过现在早已全部变成了寒冰。   沈容倾忽然意识到这里为什么这么冷了。山洞的深处恍若一个浑然天成的冰窖,里面是千万年来积攒而成的寒冰。岩壁都被冻结了,在这样极寒的天气里,她甚至已经分不清究竟哪里会更加冷些。   呼吸间皆是白色的烟,刚刚跌倒,膝盖下垫着的便是寒冰,沈容倾冻得发疼,努力用手撑着地想站起来。   如此看来还是待在刚才的地方比较好,沈容倾正欲起身,似有什么从她视线中一晃而过。   石缝旁的寒冰里……好像冻着什么东西?   沈容倾走过去仔细查看。   那里面真的有东西,她半跪在地上,忽而意识到了里面是什么……   她声音轻缓:“殿下知道我那年为什么冒着大雪上北山吗?”   魏霁从一片黑暗之中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好像确实从未听她主动提起过,只不过稍加打听后得知,她好像是为了上山给母亲寻药的。   “为了救你母亲?”   “是,”沈容倾缓缓站了起来,“母亲那年病重,我想替母亲寻药,家里请不到大夫,也没有可以煎的药材,我便想到了自己上山去找。”   但她其实不是为了那几味普通的药。   沈容倾朱唇轻轻动了动:“殿下可知,那些年民间流传着一个传说,说北上生长着一种可以包治百病的草,只要找到它,所有的病症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能治百病,能解万毒,就算是只存在于传说里,对于当时的她而言也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直到后来认识了江镜逸,她才从他随身的那块玉佩上,知晓了这种草药的形状。   她想,她现在找到了。   传说不一定都是虚假的。   ……   魏霁随身的那把匕首已经在爬上来后收进了刀鞘里。沈容倾拿它破开了长生之草附近的寒冰,不敢直接去碰它的枝叶,完整的将一整块冰连带着下面的土取了出来。   只要将此物拿回去,魏霁体内的毒便可解了。   ……   风雪隔断了时间感,好似已经过去了很久,谁不知道在山崖上面的人们何时能发现这里。   要想上去,没有绳索单靠他们两个人的力量可能不行。   魏霁看着她手中的那块冰,让她别抱着了,先放在地上。身处绝境里竟然能找到另一种形式的生机,魏霁抬头,却发现沈容倾没有动。   她杏眸轻阖,好似在昏睡与清醒之间,头轻轻靠在了魏霁的肩膀上,脸色差得厉害。   魏霁意识到她很可能也在发烧,抬手去探她的前额,果然烫得厉害。   “倾倾……”   “沈容倾!”   朦胧之中她费力地睁开了眼睛,头昏沉得厉害,有好几个瞬间都不那么清醒,也反应不过来是谁在唤她。魏霁将外衣脱下来裹在她身上。沈容倾想开口说些什么,喉咙却烧得干哑。   迎接她的是漫长的黑暗。   ……   她像是做了一个冗长的梦境。   许许多多的事混杂在一起,交织成了一幅幅纷乱荒谬的画面。   她看见自己站在那年的东宫里,葡萄藤与凉亭,满池的荷花与锦鲤。她看见了那人玄黑色的身影,却来不及开口说话,画面便随之消散。   而后便是她后来遇到的事,圣旨、大婚,每一次和魏霁相处,得到锦盒和解决前世的事……   又是一阵漫长的黑暗,她恍若梦到了自己上辈子未见过的场景。   前世她没能嫁给魏霁,自然也未见过后来的种种。   她看到魏霁花了很久最终找到了旧太子,毒虽未解,但大军成功围宫,魏崇被迫退位。   重新整肃过的皇城里,俨然是一副新景象。   她看到他独自站在那个她熟悉的城楼上,只不过这一次身边没了她的身影。   玄黑色的金云纹锦袍在冷风中透着不可靠近的高寒,沈容倾站在远处望着他孑然一身的背影,忽然便不想留他一个人在那里了。   她轻轻朝他走了过去。   ……   世界变得纯白且明亮。所有的画面随之消散。意识回归到了身体里,沈容倾仿佛听见耳边有人在说话,周围尽是她熟悉的药味。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认识了这么久了。   昏昏暗暗之间,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沈容倾从梦境中苏醒,眼前的床帐莫名看着很熟悉,离她最近的人是魏霁,在远处,江镜逸似是刚收拾好诊箱,边拟定方药边跟月桃低声嘱咐着什么。   ……   “终于醒了。”   清澈潋滟的杏眸撞进深黑色的凤眸里。   “……能遇到殿下真的是太好了。” 第138章 大结局。   北山那日沈容倾昏睡过去没多久, 枫澈他们便赶来了。好在江镜逸医治的及时,又有老神医相助,很快她的病情便稳定了下来, 只是人一直在昏睡。   江镜逸说今日施完针,她便可以醒了, 果不然刚过了半盏茶的时间, 她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沈容倾后来才知道, 那日之后,江镜逸用那株被冰完整封好的长生之草解了魏霁身体里的剧毒。他常年习武, 体魄本就比常人要好很多, 后续用药调理了几日, 身体便转好,现如今反倒是显得沈容倾病得更重一些了。   魏凌从西境领兵而归,数年前尘封的真相被一夜之间昭告天下。魏策被迫退位,魏凌放过了那些后宫中的女子将能遣散的全都遣散了,又致力于朝政, 朝局焕然一新。沈容倾醒来的时候刚好错过了魏凌的登基大典。不过也没关系,反正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沈容倾在王府里养伤的时候,曾见过一次父亲母亲, 全家人时隔多年再次团聚。沈容倾还从她母亲口中得知祖父的病也好了, 祖父时常挂念着她,也等着她日后回家团圆。   后来, 沈雅娴和魏良晔也来拜访过一次,据沈雅娴所说,他们是在王府门口意外遇到的,沈容倾看看魏良晔,总觉得事情可能没这么凑巧, 从前口口声声说着不想娶妻的人如今动了心,且由他自己去追吧。   腊月里,她还收到了一份来自北营边疆的书信,钟家出事以后,钟煜诚便去了北境、他在信中为自己所说过的话道了歉,真正在战场出生入死过,方才觉得从前的自己是那样的浅薄。钟家欠的债,不管能不能还清,他都会尽力肩负起来。这封信也不必回,从此他也不会再出现。   他的初心是好的,中间却做错了。钟煜诚生于那样的世家大族,但终究和那些人不同。   ……   初登基,魏凌忙于政务,还不忘命人往王府里送了好些补品。沈容倾的父亲被封为了大将军将来会世袭安南侯的爵位,掌管满朝武将。魏霁已然是最尊贵的王爷,他本人也不想要更多听来繁琐的名号。   不管朝中怎么忙,魏霁都算在家休沐。沈容倾的身体没过多久便好了起来,就算是出门游玩也不打紧了。   ……   除夕之夜,天下太平。   往常这个日子里该有阖宫夜宴。魏霁却不由分说地把宫宴推了。   魏霁和沈容倾不去,其实皇宫里也没剩几个人。魏凌尚未娶妻,后宫空无一人,除了太后和从前几个闲散王爷能到场,便没有其他人了。   魏凌索性便破例取消了一次宫宴,让大家各自在各自的府中度过。少听一会儿丝竹管弦,他还有时间多看两道奏折。   除夕当日,魏霁将府里的布置全权交给了沈容倾来操办,一切都按照她自己喜欢的来,要什么他便准什么,以至于他从书房里出来时险些觉得自己走错了王府。   整个慎王府一改往日的清冷肃穆,处处张灯结彩,宫灯悬挂。沈容倾最喜欢的大红灯笼都是按照她的喜好,选了巨大又绘有吉祥如意彩绘的。慎王府里出奇的喜庆,月桃跟着忙前忙后,被她指使得团团转。   “主子,这儿实在挂不下了。”   沈容倾提着手中的灯笼,不由得有些惋惜,“买都买了,浪费了好可惜。”   话音未落,有人从她身后轻巧地将她手里的大红灯笼提走。   魏霁无奈道:“可惜什么?留着明年再挂可好?”   沈容倾杏眸微动,清澈的眸光甚是明亮,“殿下来了。”   “嗯,来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沈容倾将灯笼从他手里拿了回来,朱唇轻轻弯了弯:“不用等到明年了,十五再挂就好。”   一大桌子的年夜饭,沈容倾亲自准备了不少。饺子也是她包的,总觉得这样才更有过年的感觉。   王府外面能听到的鞭炮声便没间断过,夜幕彻底降临下来的时候,远处的烟花也开始燃放。   站在王府的庭院里,正巧能看到夜空中烟火绽放的场景。   对于一般人来说很平常的东西,对沈容倾而言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   魏霁站在她身侧,被她拉到庭院里,无可奈可地给她披了件白绒大氅,陪她一起看烟火。   王府里的下人也都放松了下来,年纪小些的叽叽喳喳地挤在一处,一起围观夜空中的景色。   屋子里的饺子已经热气腾腾地下了锅,院子里的人脸和手都快冻红了,眸子却是明亮的。说出来的话都带着白色的哈气。烟花升起的时候,所有人全都一起安静下来了。   沈容倾望着夜空,轻轻偏过头望向魏霁的侧脸。   “殿下果然没有食言。”   “说了会陪你一起过除夕。”   ……   热热闹闹的日子,即便到了深夜仍能听到外面的爆竹声。   沈容倾近来作息规律,不大擅长熬夜,说好了要守岁没过多一会儿便有些昏昏欲睡。魏霁拿她无可奈何,将人从美人榻上抱了起来,轻轻放在了铺好的黄花梨木架子床里。   沈容倾被他这样一弄也醒了,纤长微弯的睫毛轻轻眨动,似有些睡眼迷离。她抬手揉了揉眼睛,“殿下,什么时辰了?”   听她这语气,就像是早晨刚刚睡醒,魏霁无奈道:“连子时都未过呢。”   子时未到,便还算是除夕。   沈容倾在烛火下望着魏霁的眼睛,渐渐没了睡意。原本挽好的发髻松散了,柔顺的青丝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自热而然地垂落到腰迹。   “殿下。”她莫名唤了他一句。   晃动的烛光映得她容颜姣好,魏霁看着她那双动人心魄的杏眸,俯下|身堵住了她余下的话语。   喉结上下滚动,冷质的薄唇蓦地覆压在她温软的唇瓣上。略显晦暗的床帐里,他一点一点加深了这个吻。   沈容倾眼睛里再度染上了些迷离,不知不觉间攥紧了魏霁的前襟。   “唔……”   魏霁微微退开了一点距离给了她缓冲平复自己的呼吸。他轻轻吻了吻她的唇,停顿了片刻,起身去取桌子上的东西。   沈容倾的视线跟着他移到了床帐外,“殿下是去取那两杯酒了吗?”   魏霁动作一顿,“你怎么知道的?”   “殿下总以为我看不见。”沈容倾朱唇轻弯,那桌子上平时都空着,今天不但多出来个东西还用布子蒙着,她难道就不会自己打开去瞧吗?   周围的布置也是喜庆的,外面的爆竹声不停,莫名像是新婚洞房花烛时。   只是他们当初从未饮过合卺酒。   沈容倾接过了魏霁递来的酒杯。   两人互换着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魏霁摘下了她长发上最后一根发钗,那是他之前送给她的那支,也是她最喜欢的那一个。   宝蓝团花的鎏金簪子在烛火下映着不一样的光。酒香混合着熟悉的药草味重新覆压在了她的朱唇上。   沈容倾微微失神,也不知是因为酒的作用还是因为其他什么。   床边的帷幔在她不知道时候已经悄然落了下来。   ……   芙蓉帐暖,一世陪伴。 第139章 (番外) 葡萄酒。……   夏日里庭院中的葡糖藤长得甚好, 结出来的葡萄颗颗饱满,吃不完的只能用来酿酒,就贮藏在王府后面的酒窖里。   沈容倾平常甚少饮酒, 下人给她拿过来的时候,她还以为跟街市上酒楼售卖的那些味道差不多。酒坛子就那么放在桌子上了, 直到午膳过后才被人想起来。   月桃捧着酒坛轻声问道:“主子可要尝尝?听说喝这个好助眠的。而且听枫统领说, 王府里酿的酒跟外面的不一样。”   沈容倾刚好打算午睡, 今日魏霁不在府中,入宫和魏凌商讨政事, 估计要晚膳的时候才能回来。   沈容倾之前每日从房间里刚好能看到那些葡萄藤, 天气热的时候没少吃冰镇的葡萄, 听月桃说味道不一样,这会子也好奇,有些想尝尝了。   “那便给我倒一小杯吧。”   虽然最初是魏凌命人中的葡萄藤,不过他本人已经没有要回去的打算了,只每年让魏霁有了好酒给他送几坛子到宫里去, 好尝一尝这些葡萄的味道。   月桃应了声:“是。”放下酒坛便去取来了酒盏,说起来这套琉璃杯还是自家主子新婚时太后赐的,一直收在小库房, 未曾取出来用过。   沈容倾怕自己不胜酒力, 只让月桃倒了小小的一个杯底。   她端起酒盏轻抿了一口。   月桃也有些好奇,“主子, 这酒好不好喝?”   沈容倾迟疑了一瞬,“好像和葡萄汁的味道差不多?”   她不是没喝过葡萄酒,怎么这坛子里的酒跟她之前喝的不大一样呢?   “莫不是下人们弄错了?”   慎王府的葡萄是出了名的好,直接食用也可,酿酒、酿果汁也是极佳, 出来的味道都不错。   果汁和酒都是用摊子装的,可能下人拿来的时候不小心拿错了?   月桃也低头往坛子里面望了望,颜色都差不多,确实看不出来什么区别。   “那奴婢去给您换一坛。”   “算了,”沈容倾尝着这坛就很好喝,不是酒的话多喝一点好像也没关系了,“再给我倒一点吧。”   ……   魏霁晚上回来的时候,便发现月桃有些面露难色。   他还以为沈容倾是那边出了些什么问题,也没多问直接推了门进去。可谁知迎接他的竟是满满一大桌子菜色。   这菜实在是有些多,大大小小的盘子,粗略地数过来,少说有十五六碟。每个碟子里装的菜也不尽相同,红红绿绿各色都有。乍一看去还以为今日是在过什么节。   月桃看到魏霁眸光明显一顿,赶紧替自家主子开口解释:“王爷恕罪,主子……主子她只是喝多了。”   魏霁眉心微微一蹙:“喝多。”   月桃福了福身,“上午的时候小路子送来了一坛酿好的葡萄酒,主子以为是葡萄汁,就……就……”   月桃不安地咽了口唾沫,“就把一坛子都喝了。”   她也以为是葡萄汁,沈容倾喝的时候她更是没有多想,还觉得沈容倾难得有喜欢的东西,由着她喝了。可谁能想到那坛子是酒呢!   魏霁几乎可以想象出她小口小口将杯子里的酒喝完的场景,他指了下桌上的盘子,“那这些是怎么回事?”   月桃明显欲言又止,“大概……是主子喝多后的一个爱好吧。”   喝酒这个事,每个人喝多后的表现都不一定相同,有的人滔滔不绝,有的人倒头便睡,沈容倾就和其他人不同了……她喜欢做吃的。   说来月桃其实也只见过一次,沈容倾不常喝酒,今天算是第二回 。   上一次她做满满一桌子菜的样子,月桃还记忆犹新。   没想到这回又见到了。   魏霁缓缓捻了捻眉心,这整整十六道菜她究竟是怎么一个人做完的?   仔细一瞧,他忽然发现了些端倪。这菜看似是一道一道装好,可实际上每一道菜都是被按食材拆开的。就好像这道清炒虾仁,虾仁一个碟子,黄瓜一个碟子,下一道腰果鸡丁,一碟子鸡丁,装要过还特地换了一个小盘子,伪装得真跟一道下酒菜似的。   就这么乱七八糟地凑了十六道,看上去早就做好了,只等着他回来用晚膳。   魏霁微微有些无奈:“她人呢?”   月桃低头小声开口:“主子她睡着了,就在屋子里面。”   “……”   魏霁轻轻推开里面的那道门,那人连床都没去,就枕在罗汉榻上睡得香甜。   纤长微弯的睫毛随着她轻缓的呼吸微微颤抖,睡着的样子安静又乖巧,实在看不出像是会喝醉酒后胡闹的。   魏霁动作轻缓地将他的“小醉鬼”抱回到了床上。   梦里睡着的人轻唔了一声,非但没醒,仿佛是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毫无戒备地拿额头轻轻蹭了蹭他的前胸。   魏霁呼吸一滞。梦中的人却毫无觉察,只是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要继续睡。   魏霁无奈地叹了口气:“惯是个不让人省心的。”   梦里的沈容倾显然不赞同他这种说法,明明没有醒,就好像听见了似的,轻轻蹙了眉心。   魏霁觉得有趣,薄唇轻轻勾了勾:“怎么?说错你了?”   他声音低醇好听,在这安静的夜晚里透着种说不出的磁性。   熟睡中的沈容倾没再理会他,转而进入了更深的梦境。   近来她自己的房间一到晚上便成了摆设,魏霁不是让她去他的寝殿,就是两人一同去了城中的宅子,在那里过上一晚。   今天她倒是睡在自己的住处了,可现下反倒像是有些不习惯。   她还是喜欢有魏霁在身边。   “殿下……”   魏霁险些以为她醒了,可沈容倾的杏眸还阖着,像是说了一句梦话。   她在睡梦中呓语:“殿下别忘了用晚膳……”   魏霁无可奈可地望了望房间外那满满一大桌子菜。若说让厨房的厨子重新合并一下,兴许能整理那么三四道出来。   沈容倾像是压根儿就没准备自己那份,每一盘菜都是极小的菜量,除去碟子的数量让人震惊了些,摆盘倒是十分精致。   魏霁估计他自己一个人差不多可以吃完。   她亲手做的,当然不能浪费掉。   魏霁将沈容倾放在了床榻里,抬手替她拉好了床边的帷幔。往后她想喝酒,他还是陪在她身边吧。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