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殿下打脸日常(重生)》作者:越十方   文案   敌国投奔而来的天之“娇”女,心比天高,太子殿下虽然收留她,却处处提防着――   一开始太子:“此女居心叵测,绝不可轻易相信。”   绾绾一心筹谋搞大事。   后来太子:“此女心思不纯,绝不可太过亲近……”   绾绾一心筹谋搞大事。   再后来太子:“为什么看不到孤的心意!她是傻子吗!”   绾绾一心筹谋……为太子谋天下。   各路手下看着戏贼多的太子殿下:“脸肿了吧。”   ――   1.一对一,HE   2.架空,特别空,请不要拿一贯古代文设定来考据,谢谢   3.男女主成长型,各有缺点,人无完人   内容标签: 强强 重生 复仇虐渣 朝堂之上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绾 ┃ 配角:萧承衍,裴星则,封桓,沈绩,萧承平 ┃ 其它: 第1章 薄幸   霉味扑鼻的牢房里,沈绾跪在杂草铺就的席子上,膝头浸了寒气钻心得疼,她却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不动,犹如虔诚的信徒一般,对着杂草上的那碗混着细碎牛肉的白饭,静静跪立了良久,良久。   这是她入狱后最好的一碗饭了,就如临刑前的断头饭,恐怕也是她在这世上吃下的最后一顿饭。   沈绾的眸子像融进雾里的一簇火花,绝望又热烈。   她盯着饭尖尖上的牛肉,突然执起碗,用手扒了几口送到嘴里,搅着嘴里那股腥甜劲儿一起咽到肚子里去,带了些许狠意。   却是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了牢房锁链被打开的悉索声响。   沈绾撩开挡住视线的散发,顺着湿霉的地面看过去,几根木头泾渭分明地将那人拦在牢房之外。   那人的圆头青舄上一尘不染,玄色外袍上绣着麒麟兽,红色祥云纹镶边,将那一身衬得古朴大气。再向上看,挺拔的腰身笔直而立,刀削的下颔,耸高的颧骨,还有辉映星空的双眸……   他多气派啊,只是现在这一身已经不合适了吧。   他该穿龙袍,顶冕旒,坐在那个他梦寐以求的位子上,上这儿来,是想如何呢?   “绾绾,朕过来看看你。”   裴星则阴着脸,看不出丝毫笑意。   沈绾却低下头,不管牢房外的贵人,继续吃着这碗“断头饭”。   两人曾亲密地形影不离,如今竟如同陌生人一般。   裴星则挥退了下人,径自推开牢房门踩着杂草走了进来。站在沈绾身前时,他敛起了脸上那抹凝重,故作轻快道:“你不愿理朕了吗?”   见沈绾不理,又兀自说道:“义父去得突然,登基大典布置得匆忙,虽未完全按照礼制,朕如今也是大聿的新帝了。绾绾,朕多年来的夙愿就要得偿,你不为朕欢喜吗?”   你不为朕欢喜吗?   她本该是欢喜的,因为那曾经也是她的夙愿。   当年她和裴星则从大齐的京城锦都一路逃亡,越过南川、北上燕京之时,曾踌躇满志地立下誓言,早晚有一日要替无辜灭门的亲人们报仇雪恨。   那时候,在燕京自立为帝的林柏荣是他们唯一一根稻草,两人一同拜师学习,一同追随新君,一同击退大齐的讨伐之师,终于成为了林柏荣手下最趁手的武器。   直到裴星则认了林柏荣为义父……   沈绾放下碗,抬头去看那个站在云端上的人。   他的眉梢是恣意的,唇角是张扬的,笑容是充满野心的,只是那眼眸里流淌的情绪却在诉说着他并不快活。   “我并不欢喜,将军要杀我,我怎会欢喜。”沈绾轻声道,嘴角带着凉薄的笑意。   裴星则的笑容却僵了僵:“非是朕要你死。”   而后他重整脸色,一字一句道:“是阿抚一定要你死。”   他平静地说出这几个字,好像在说无关人的生死。   沈绾陡然抓紧了沾满污点的衣角,仰着头闭了闭眼,唯独这时候,她不想矮了一截低下头颅。   他口中的那个阿抚,是另一割据势力首领年博敖的掌上明珠,马上的一朵娇花。她背后站着的是陇北三州的全部兵马,若是他们能成为裴星则的助力替他一扫南川,那踏平锦都,灭了大齐统一四海似乎也不是梦了。   这样一个重逾千斤的阿抚想杀一个卑微如土的她,还不容易吗?   “将军今日来,可是想送我一程?”沈绾平视着眼前的麒麟图样,讥讽道。   她终究是不愿低头的,也不想唤他一声陛下,更不想在这种穷途末路的时候,像失了理智的凶兽一样用语言去讨伐他什么。   说他们二人这数年来的情谊?说她对他的失望和对年清抚的妒忌?说他背弃了长相厮守的承诺何其卑鄙?   在江山面前,这些都太渺小了,沈绾何尝不懂。   裴星则却答非所问:“绾绾,朕毕竟最爱的是你。”   沈绾凉凉地笑了一声:“不是吧,将军最钟爱的,难道不是权利?”   她突然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纤细的手腕拖动锁链发出“锵锵”的响声,却没她的质问声震耳。   “林叔父,林叔父唯一的儿子,还有顾先生,哪个不是你前进路上的踏脚石?如今轮到我了……”沈绾顿了一下,眼前浮现出一张张脸,无辜的,不无辜的,而她似乎也曾当过裴星则身边的侩子手,“总该轮到我的。”她说。   “绾绾,话可不能乱说。”裴星则眯了眯眼,看着眼前呢喃的人,终于露出一抹杀气。   “将军不敢认?”沈绾看着他,眼中的逼仄让他无处可躲,“你的皇后阿抚,可将实话尽数告知于我了呢,林祺哥哥的死,顾先生的死,将军敢说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有一句话年清抚说得不错,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裴星则凝眉看了她半晌,突然展开眉头笑了笑:“无所谓了,现在朕是皇帝,你想怎么说便怎么说吧。”   这算是……承认了吧。   林祺哥哥是林柏荣最小的儿子,林家最终只活下这两个人,剩下的全在锦都被大齐皇帝所杀,而眼前的人,却断了救命恩人最后的血脉。   就为了身为义子的自己也能触碰到那样的位子。   “林叔父待你我恩重如山,林祺哥哥也视将军为亲弟,顾先生更是我们的恩师,可他们哪个你对得起了?为了权势,你还有甚么舍弃不了的?”沈绾愤恨地瞪着他,声音仿似要破开铁窗。   “老师在天上看着朕,也会开怀的,”裴星则并不羞愧,他坚定且从容地睇着沈绾,“绾绾,你最懂朕的抱负了,踏平锦都,灭了大齐,这是你我二人共同的夙愿,萧狗的项上人头你不想要吗?可若没有三州兵权,那一天你就看不到!”   沈绾冷笑一声:“我本来也看不到了。”   裴星则静默良久,才道:“阿抚想要嫁给朕,唯一的要求便是要你死,朕答应你,等那一天来了,朕定会烧纸告祭你。”   “绾绾,你知道朕做出这个抉择有多痛心。”   明明是在要她的命,却将自己说得那样可怜。   “好。”   沈绾很久之后,道了声好,然后她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在裴星则的圆头黑舄边上,重重磕了个响头。   “沈绾便再助将军一程,可沈绾有个遗愿,家弟见识浅薄难堪大任,将军便放他离开燕州吧,发发善心行行好,留他一条生路。”   她是死不足惜,可她弟弟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她希望他能活着。   裴星则却突然冷下脸怪笑一声,俯下身子贴近沈绾:“知道朕赐了你死罪,你觉得沈绩难道还会感念朕吗?”   他换了一副口气:“斩草要除根,朕教过你多少回了。”   沈绾的脸却一下变得惨白,犹如冷风中摇摆的蒲苇,她矮了矮身子,眼中终于迸现了无尽的怒火:“连绩儿你也不愿意放过?”   裴星则蹲下去,替她将额前碎发梳至脑后,安抚一般说道:“你放心,他死得很光荣。”   沈绾张大了口,有一瞬间失了神:“你是什么意思?”   她陡然起身,抓住裴星则的双臂,愤恨地晃了又晃:“你是什么意思!绩儿呢?他现在在哪?我要见他!”   裴星则低头看了看抓着他胳膊污脏污脏的手,冷漠的伸手慢慢将她拂开了去,也拂开了她所有的期望。   “朕让他去迎击大齐军队,少年心性,被人激几句话就热血上头率军深入了,但也多亏了他的牺牲为后续大军挣得先机,我军才大获全胜……”   他后面还在说话,可沈绾双耳一阵轰鸣声,仿佛什么都听不到了,她后退一步,又后退一步,将裴星则整个身子纳入眼中,双眼渐渐被泪水占满。   她“啊”地哭出声来,锤着胸口,在寂静黑暗的牢房里大声嚎哭。   沈绾一直在忍着,明晰真相后的不敢置信,被裴星则当做弃子的不甘,被年清抚羞辱的嫉恨,她都一一忍着。   可她最宠着的弟弟不在了,她怎么还能忍得住?   “裴星则,难道我们是仇人吗?我们姐弟二人,到底哪里对你不起了?”沈绾看着眼前这头恶狼,目光似要将他生吞活剥了。   裴星则的墨色瞳眸中终于露出一抹悲色,他紧了紧双手,放低了声音道:“如若知道真相,沈绩定不会放过朕的,朕不能留下任何祸端,就像萧狗留下你我一样……绾绾,复仇这条路上,你帮不了朕更多了,但阿抚可以。”   阿抚,阿抚,都是阿抚!   可惜年家却未必是这么想的!   心里一阵撕裂的疼,迅速蔓延至五脏六腑,让沈绾的呼吸渐渐弱了下去。   她跌坐在地上,背靠高墙,抬头惨笑道:“你只是为了复仇?”   “我当然也想要这江山!”裴星则热切地回答,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复而冷静下来,“不对,江山已经在朕手里了。”   他低下头,悲悯地看着沈绾,脸色有些可惜,有些不舍,又有些怜爱。   “绾绾,你且记着,江山之争,没有手下留情,更不会心存善念,于人是,于已也一样。今日朕舍弃你了,朕亦悲恸。”   裴星则告诉过沈绾很多话,只有这一句,她清楚地记下了,每一个字都在心上深深烙印。   她眼皮愈发沉,竟然连痛都感觉不到了。   这时候裴星则才发现她的异常,他眼底闪过一抹惊色,急忙蹲下身来:“怎么回事!”   断头饭就是断头饭,吃了就会要命啊,沈绾艰难地蹭了蹭嘴角的鲜血,冷眼看着裴星则。   “今日我姐弟二人任人宰割,不过是因为不够强大罢了……可你的心机远不如年博敖,他这根刺……早晚有一日,会扎到你心口上!”   沈绾就要死了,她要去见她弟弟了,可临死之前,她也要留下点什么。   不论年博敖服不服裴星则,有没有更大的野心,这根刺都注定要横在他们二人之中了。裴星则天生猜疑心重,她可最了解他……   她,了解他?好像并不是这样。   沈绾吐了一口血,浑浑噩噩地闭上了眼睛,她似乎听到裴星则在嘶哑地喊着什么。   “来人!快来人!传御医!”   隔了一会儿,她又听到那人清醒了许多的冷漠之音。   “不用了,退下吧。”   退下吧,这是她此生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曾经月下许诺之人,用这句话,掐灭了沈绾所有的生机。   作者有话要说:新文第一章新鲜出炉啦!   官方认证绝对不虐啊,作者拿项上人头担保。   【下一本我会开哒】   《折腰》   漾春楼有一支名动天下的折腰舞,最得神、韵的舞姬居然是尚书府失散多年的嫡女。   归府两年后,皇上将她指给了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季小侯爷。   季小侯爷:“本侯就是死,从安灵寺上跳下去,也绝不会入一舞姬的房!”   后来他搂着那人不盈一握的腰肢:“夫人再舞一曲可好?”   谁为谁折腰? 第2章 醉翁亭   午后阳光散漫地照在脸上,光线所达之处轻尘飘飘浮浮,沈绾手支着脸靥,眉头深深锁着,仿佛被困在梦境中无法挣脱了。   远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就在瞬息之间,伴随着“桄榔”一声门被撞开的声音,沈绾终于逃离了梦魇睁开了眼睛。   “阿姐阿姐!”   来人进门后也未作停留,逆着光看不清模样,直到跑至她身前才能看清他的样子,英挺乌黑的眉毛,恣意张扬的笑,还是她记忆里那个明亮的样子。   沈绾低头扫了一眼桌案,被她压在手肘下的宣纸上墨迹已干,上面只写了一个“封”字,这才从恍惚的神思中完全清醒过来。   “什么事这么急?我让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沈绾下意识顺额头碎发,手刚抬起又想起此时她梳的是男子发髻,头发都被绾到头顶,并未有碎发,便又无所适从地放下手。   沈绩眉飞色舞,全然不管沈绾刚问的问题。   “阿姐阿姐!你猜我刚听到什么了?”   沈绾抬头看他,见他那副手舞足蹈的兴奋样子,周围仿佛一下没了声音,连动作也被定格在那里,逐渐变为灰白,然后又被撕裂。   “阿姐!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沈绩高兴的眉眼逐渐没了笑意,发现他阿姐走神了,忙晃了晃手,趴伏到桌子边上,一手指了指门,“将军那边刚刚传来消息,要阿姐带着剩下的兵去郦石和大军汇合!我们终于可以见到将军了!”   “是吗?”沈绾喃喃道,等她回过神来才明白沈绩说的是什么。   元鼎十八年,裴星则终于得偿夙愿娶得年大将军的掌上明珠,暂时拿到陇北三州兵马指挥权,击退了大齐的军队。   而元鼎十九年,正是她被年清抚陷害无辜而死的那一年。   原来地狱之门如此之近啊,她恍惚还记得当时自己听到这个消息时,虽比沈绩稳重得多,心里却是和他一样欢喜的。   “我让你打听的消息呢?”沈绾将桌案上的纸边角对齐仔细折叠了起来,脸上并没有别的表情,沈绩愣了愣,但马上又神秘笑了笑,还以为自己阿姐只是故作镇定,就不再提这件事。   自家阿姐心悦将军,这并非什么秘密,而他阿姐虽是与其他女子不同,但终归面薄,才不会在他面前显露什么端倪。   沈绩认真回答道:“阿姐说的那个人,现在就在隆泉,便是将军接下来要夺取的城池。可是阿姐,你找他做什么?”   沈绾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将绥带向后一抛,支着桌子向前弯了弯身,冲着沈绩勾了勾手指:“今夜子时,你收拾好细软,不许告诉任何人,我们要连夜出城。”   沈绩没明白她的意思,点点头又摇摇头,随后用满是疑问的眼神看着她。   “为什么不告诉别人?”沈绩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然后便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连连说好,“阿姐是想和我偷着去寻将军?正好,平素里那些人最是看我们不顺眼,看不起阿姐是个女子还暂管兵营,我们两个走,让他们好好尝尝戎人的马蹄!”   沈绾没想到沈绩会是这样一个态度,眉头便蹙起,摆起了长姐的架势:“胡说什么?戎贼便是戎贼,永远是我们的敌人!”   沈绩噤声,一遇到阿姐立眼睛,他便什么也不敢说了。   眉头渐渐舒展,沈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释怀的轻松笑意,她拍了拍沈绩肩头,轻道:   “不去郦石,这次,我们去隆泉。”   赶路数日,沈绩虽还是一副任劳任怨的模样,但心里早就已经打无数次退堂鼓了,可就是不愿在他阿姐面前露怂,便扛着大大小小的包袱在前面走着,回头说话的时候还故意不喘粗气。   “阿姐,前面好像就是隆泉了!”终于他娘的到了!沈绩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沈绾都读懂了他脸上的意思,也加快了脚步,在一块巨石面前停下,摸了摸上面的字迹,虽然历久风霜已经看不太清,但“泉”的轮廓还能大致看出一些。   “此时周边州县都陷于战火,隆泉还有那个人在,肯定戒备森严,我们还是翻山而过吧。”沈绾说着回头去看弟弟,便看到他的脸红成了猪肝色,却还是笑着点头应声:“行!行行!就翻山,翻山好!”   一副阿姐说什么都好的架势。   沈绾便怔了怔。   他自小便爱逞强,以前沈绾一直以为他只是不愿自己阿姐受苦才将什么都揽在自己身上,可是前世临死之时她听闻沈绩的死因才明白,不止是在自己面前,在所有人面前他都惯爱逞强。   最终才会被人拿住弱点白白利用。   一想到这些,她便钻心地疼,手掌也紧紧握着。   “累了就说,没什么好丢脸的。”沈绾靠着巨石席地而坐,从怀里掏出一个干粮,递给沈绩,“吃完再赶路吧。”   微风阵阵,天际偶尔掠过几只飞鸟,鸣啼也带走了全身的疲惫,沈绩盘腿坐在沈绾身旁,拿着水囊灌了一大口水,蹭了蹭嘴角,似乎欲言又止。   “你有什么话想问我?”沈绾扭头看着他,忍不住伸手使劲揉了揉他脑瓜顶,却目露温柔。   “阿姐!我都多大了,你别总是这样,让别人看到了多……”   “多羞?”沈绾接了他的话,抿着嘴一副好笑的模样瞧着他,随后却又搂过他的脖子敲了敲他的头,“你再大也是阿姐的弟弟,阿姐打不得摸不得吗?”   沈绩一愣,忙挣脱沈绾的束缚坐正了身子,目光彤彤地看着她,脸上一片郑重。   “怎么了?”沈绾迟疑地放下手。   “阿姐,你终于笑了。”   天地寂静,阵风拂过,沈绾有一瞬间忘了该说什么。   他低下头慢声道:“阿姐,我虽然没有旁人聪颖,但也不是个傻子。自那日你抱着酒罐子醉倒,好像就不会笑了,每日都是心事重重的模样,现在更是瞒着将军一声不吭便走了……”   沈绩抬起头,一双透亮的眼眸映出她的神情。   “阿姐,是不是将军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沈绩是个性子直,率真明亮的少年郎,有什么事很少闷在心里,可这句话他显然已经憋闷的好久。   这一路上沈绾也一直在想着,该怎么将自己做的决定说与他听,对沈绩来说,裴星则不止是疼他宠他的裴哥哥,还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将军,是他心目中的战神和英雄,远比沈绾要更敬佩他。   沈绾转过面,看着清风吹过的寥寥荩草,目光似乎飘到了很远。   “绩儿,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将军的吗?”   沈绩一怔,脸上也露出一份悠远的深思:“其实我不太记得了。”   “对,你那时只有四岁。”沈绾笑了笑,目光漫过夜色渐深的星野,苍凉的天地在日光隐没的那一刻仿佛都失了颜色。   “绩儿,将军与我们姐弟两个,始终有着不可磨灭的情谊,很多时候我们都掰扯不清,到底是谁欠谁更多,”她转过头,眼睛慢慢模糊,“但阿姐是个自私的人,阿姐想自己活着,阿姐也想绩儿活着。”   为此,哪怕在沈绩眼中是她背离了裴星则也无所谓。   沈绾不想告诉他有关前尘,有关往事,有关那些沉重的回忆,说了难以让人相信,说了也于事无补,总归那些事都是还未发生的。   沈绩看着突然沉默不语的阿姐,坚定了双眸:“阿姐,我晓得了,你放心,这件事我再不会多问一个字。”   世人遭逢乱世,便如那漂浮不定的浮萍,无依无靠,但他们二人却不同,是这世上唯一可以全然交付自己全部的存在。   如果必须要负一个人,那个人一定是将军;如果必须要选择一个人,那个人一定是他的阿姐。   沈绾看着弟弟,突然觉得自己刻意的隐瞒和自以为的保护在他的真诚面前是显得那么渺小。   沈绩整了整笑容,将剩余的干粮和水囊都收到包裹里,靠在石头上抬头仰望着星辰:“那阿姐打算如何呢?要找你叫我打听的那个人吗?”   沈绾看了看他,脸上划过一丝欣慰。   谁说他们绩哥儿不聪颖了,其实最是通透,看破不说破罢了。   “他只是一个契机,阿姐真正想要倚靠的不是他。”   沈绩眼睛有些发沉,便闭了眼睛:“不管如何,我会一直追随阿姐……”他后面嘴唇嚅动还在说着什么,但是已经伴着风声飘散了,可是只有这句话也足矣。   沈绾的双眸在黑夜里闪动着,一丝睡意也没有,在这种荒郊野岭,若是碰到野狼就难以活命了,肯定是要有个人清醒着的。而且隆泉就在眼前,她也要好好盘算盘算未来的路了。   天际一抹明晃晃的光线扫过,夜色终于褪去,但黎明的天色终归还是昏沉的。   沈绾拍了拍沈绩的脸,不管他有没有醒,拉扯他的肩膀向后缩,一边捂着他的嘴。   “呜呜――”沈绩马上就醒了,还以为是遭到了贼,没想起自己是在城外,刚喊了几声就听到了由远及近的短兵相接的声音。   停止挣扎,沈绩向后看了看是她阿姐,赶紧用眼神示意他知道目前的处境了,这才让后者放下手。   “狗贱种!看你这次还能逃到哪去?”一个人身穿月白长袍,腰间系着云纹腰带,打扮得人模狗样的,却张嘴就说出这么粗俗的话。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但明显身份地位都要差一些,轮不上他们说话。   对面那个人却是粗布褴褛根本不值一提,可那面容长相却高旁人一截,便是如此穿戴依然气度不凡,却又不是压迫人的那种样貌,而是如初阳般暖人心肺――看起来,也不过刚及弱冠的年纪。   就听见他道:“你们一味追,我只管一路逃,能逃得到哪去便是哪。”   那人说话好像还带了绵浅的笑意,全然没有步入穷途末路的窘迫,可这声音一出,沈绾却变了脸色。   虽是一面之缘,虽是只听过一次,但这语气和声音可绝不会错,不成想让弟弟打听了很久的人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看来重活一世,连老天也是站在她这边的。   “从锦都到隆泉,你可是让我等追得好苦,要是抓不到你,我们回去也是个死,今日绝不会再放你逃脱了!”那人正说着,被追杀的人后面又窜出几个身影,不知什么时候跑到后面去包抄了,这下确实是瓮中捉鳖,要是没有个好身手恐怕难以全身而退。   “但是,这是封桓啊……”   沈绾念叨出声,让前面的沈绩顿了顿。   “阿姐,你说什么――啊耶?”   “去帮他脱困,快!”   沈绩还没说完,就被这个有时候是亲的有时候不是亲的姐姐给推了出去,从巨石后面跳出的他身子一下没站稳,直挺挺地磕在了地上,吃了一嘴泥。   “呸!呸呸!”   “是谁?”   “谁呀?”   “不是我们的人就杀了他!”   原本严阵以待的战圈因为沈绩的加入显得有些慌乱,虽然不知道阿姐是什么用意,沈绩还是马上站起来,一边吐着嘴里的泥一边跑到封桓身前,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挥舞着。   “这个人小爷罩了,你们都给小爷滚开!”   “这……哈哈哈哈哈!狗贱种,你哪里找的帮手,可是从戏台子里随便拉扯过来的?也太寒碜了……实在不行,我让人给你充个面儿也行,”月白袍那个男子哭笑不得,冲身后招了招手,“封十一,去,你站在那个狗贱种后面给他撑撑门面!”   沈绩砸吧砸吧嘴,听见这声刺耳的“狗贱种”后,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没想到那人却是笑了笑,对他歉意地拱了拱手。   “这位壮士不必在意,他们只是针对我,并不是说壮士。”   被骂的人反而过来安慰帮他的人,看封桓这一脸笑模样,沈绩觉得心里有哪不得劲,挠了挠头,回身用小木棍对那几个人的方向戳了戳,叫嚣:“要打便打,说那么多废话!”   月白袍男子神色一变,脸上顿时变得阴翳:“让他们尝尝我们的厉害!”   话音刚落,双方便动了起来,那月白袍男子动作很快,率先冲了过来,挥动手中的长剑也丝毫没有手软。   乱世之中,常有人学潇洒恣意的游侠配上刀剑,大部分人只会随意舞动几下,没有章法,顶多算是装饰,可这月白袍男子显然是有真章的。   然而他连同那些虾兵蟹将却连两人衣角都没有碰到,沈绩握着小木棍拽着封桓连连闪躲,虽然没时间出手却游刃有余。   不远处,沈绾趁着一个空当给沈绩比嘴型。   “速,战,速,决。”   听话的沈绩二话不说,甩开小木棍就扔远了,一把抢过对手的武器便开始动真格,在后面的封桓只顾着躲在他身后,什么也没来得及做,眨眼间便看到那些人都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苦叫迭起。   沈绩凉笑一声,将剑狠狠插入泥土中,踩着旁边的石头撩起袍子,得意的看着月白袍男子:“你刚说小爷什么?唱戏的?”   巨石后面的沈绾连连摸额头,沈绩这小子很容易得意洋洋忘了自己姓什么,又最好出风头,但这幅样子在旁人眼里定是蠢透了。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那月白袍男子还算有些骨气,根本不听沈绩挑衅,偏头梗着脖子道。   沈绩是听自己姐姐才过来搭帮手的,不明阿姐用意,也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有何恩怨。虽然玩性大,但还明事理,他歪了歪头,讪讪地指了指封桓:“还是你处置吧……你说他们怎么办?”   封桓走过来,将插在泥土中的剑拔了出来,脸上还挂着一贯的和煦笑意,在月白袍男子惊恐地瞪大了双眼后,随手将剑扔到了他身上。   男子一脸错愕。   “你走吧。”   “你不杀我?”男子抚着胸口坐起身,顿觉自己被羞辱了,“不要以为你放了我们,你的罪行便会一笔勾销了,只要你不死,我们还会来杀你。”   封桓蹲下身子,脸上干净澄明:“我不是狗贱种,也跟你们毫无恩怨,我只是想杀了那个女人而已。”   “夫人是当家主母!你身为庶子却谋害她致死,不论是天家还是封氏都绝不会放过你!”那月白袍男子昂着头嚷道。   封桓站起身,将包裹重新背好:“九哥,我叫封桓,你怕是忘了我的名字吧。”他转过身,“我们还会再见的,封家,我总会回去。”   他再不多说什么,和沈绩比了一个请的手势,在众目睽睽之下就这样打算离开了。   那月白袍男子却在封桓叫了他九哥后有片刻的失神,随后便落寞地带着人向着相反方向,渐渐走远。   沈绾站在巨石背后想着什么想出了神,却突然发觉眼前一暗,有什么人挡住了光亮,一抬头,便看到封桓一脸笑意地站在她身前,嘴角浅浅勾起。   “果然还有一个人。”   沈绩冲出来,挡在沈绾身前:“这是我阿姐,你可莫要唐突了。”   “壮士多虑了,我只是想表达一下谢意,”封桓拱了拱手,弯身作了个谢礼,“若不是姑娘,恐怕壮士也不会出手吧。”   简单的一句话,沈绾却读出了许多言外之意。   沈绩没多想,摆了摆手道:“我看你比我大,不要一口一个壮士的,若是不嫌弃,公子可否愿意与我们互通姓名?”   封桓很有礼数,又作了一揖:“在下封桓,敢问壮士大名和……姑娘芳名?”   “封桓……这个名字有些熟悉……”沈绩握着拳头搁在嘴边好好在记忆里翻找了一遍,终于想起这个名字,正是前些天阿姐让他去寻的人,如今又是在隆泉地界遇见了他……   沈绩后知后觉地将视线移到他阿姐身上。   封桓却是果然如此的模样,开口道:“姑娘果真认识我,不知今日相帮,是路见不平,还是别有用心呢?”   沈绾毫不退缩地展颜一笑:“既是路见不平,也是别有用心。”   作者有话要说:有小天使在吗?歪歪歪? 第3章 一寸金   “在下沈绾,久闻封公子大名。”沈绾虽是换回了寻常的妇人打扮,但还是行了男子礼数,瞧着倒是有几分不伦不类,封桓愣了愣。   他眸光中含着审视,清冷的眉目犹如蜿蜒的藤脉,先是问了一句:“你是沈绾?”又转而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你认识我?”   沈绾兀自笑了笑,没有及时回答他后面那个问题。   在此之前,她的确应该不认识封桓的,但是前世临死之前,封桓在大齐和大聿都已经有很高的声望了。流州封氏是大齐的世家大族,后来大齐在北方饱受戎人侵扰,便举国迁都流州,也就是现在的锦州,已经逐渐没落的封氏便复有抬头之势。   而封桓,不过是封家一个不入流的庶子而已,却凭借自己的机谋和才智受到太子殿下萧承衍的赏识,成为他身边的智囊人物,更是频频破解大聿对大齐的进攻入侵之举。   当然这些事都是还未发生的,此时谁也不会想到封家人人得而诛之的封桓后来会有那样的造化。   “流州封氏,如此大名谁人没听说过?公子出自封氏,自然是高山仰止,想必方才小弟不出手,公子也能应付得来,如此一来倒是我们多事了。”   封桓一听,便顺着沈绾的话接着说下去:“姑娘盛赞,在下不过是封家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人,况且令弟身手矫捷,封某比之不得。”他似乎也不愿在这件事上继续客客气气下去,连生硬的转折也没有,直接坦言问道:“姑娘难道就是林将军的红颜至交沈绾沈姑娘?”   裴星则认了林柏荣为义父后便改了姓,他口中的林将军说的就是裴星则。而她这么多年陪在裴星则身边,多少也有些名气,封桓认识并不奇怪。   和封桓这种有七巧玲珑心的人说话要半真半假掺和着来,他愿意猜便猜去。沈绾点了点头,突然面露难色:“封公子还是莫要提红颜至交这四个字了……”   封桓还未说什么,一旁的沈绩倒是“哼”了一声,抱着臂膀背过身去,仿佛受了很大的气,他虽未说话,沈绾却好像听到了他在说:“将军果然是负了我阿姐!”   封桓一看沈绩的模样倒是知道这人心眼直,如此做作的语气是装不来的,便从善如流地问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姑娘虽是一介女流,但兵法机谋上也颇有造诣,林将军有如今的功绩想必离不开姑娘。”   沈绾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这其中的许多事不足为外人道,但封公子乃人中豪杰,应是不会多说闲话……”   她便一边抹泪一边说了裴星则是如何看重年家三州兵权,又如何计划娶年清抚为妻负了他们之间的诺言……“年姑娘自来便是看我不顺眼,这次将我赶到即将被戎人攻破的雕便是想要我的性命,我虽感念将军的昨日恩情,却也不愿不明不白的被人陷害致死。所以要为自己早作打算,更何况我还有一个弟弟……”   沈绾回头去看沈绩,才发现他都要七窍生烟了。才说过绝不会多问一个字就听到了这样的前因后果,他此时恨不得提着刀就去郦石把裴星则给砍了。   “将军……不,裴星则,他让你代军暂管兵营,就是因为知道戎人要领临城下?”沈绩握着拳头,抬起手锤在巨石上。   沈绾皱了皱眉,过去按住他的手腕,凝神看着他道:“你气什么?便是我还在那里,戎人也没那么容易成功攻入,阿姐没那么容易死的。”   其实刚才那些话都只是她的猜测,前世她并未想那么多。雕和郦石相离不远,若是雕被攻下,大聿也将面临威胁,让她去守城是无可厚非之事,所以接到任命的时候她很爽快地就答应了。   可是现在仔细想想,那时候年清抚应该就已经在针对她了。   沈绾转过身,不打算和封桓再周旋,便开门见山地道:“我知公子入城便是要投靠太子殿下,如今的隆泉只有那位值得公子走这一趟。小女子没有别的意思,只希望公子达到目的之后可以为我引荐一下,至于如何取得殿下的信任,小女子自有妙计。”   “阿姐,你都打算好了?”沈绩上前来问她,面露纠结之色。   太子萧承衍姓萧,是他们的杀父仇人萧放的儿子,比起裴星则,显然是萧承衍更让他排斥和抗拒。   沈绾回头瞪了他一眼,就听到后面封桓清朗的笑声:“没想到姑娘如此坦诚,第一面就将此等隐秘告知于在下……只是既然姑娘有自信取得殿下的信任,何必要来求我呢?隆泉现在就在眼前了……”   感觉到封桓口中意有所指,看来还是对她心有戒备。沈绾弯了弯身,手指在腰间一勾,嘴上却道:“封公子说的是,既然公子怕麻烦,我们又已在城外,那就分开行事吧。”   见沈绾并未过多纠缠,封桓还愣了愣,耳聪目明的他却冷不防听到一声什么东西掉到地上的声音。   沈绾没等封桓作答,拉着沈绩越过封桓:“我们走吧。”   沈绩没想到这么快就谈崩了,有些没反应过来,任凭阿姐拉着他,回头埋怨地看着封桓,嚷了一声:“小爷好歹救了你,你再好好想想?封公子?兄台?”   “别喊了,封桓能从锦都逃到这里,就说明他对付那几个人绰绰有余,你不出手他也能全身而退。”沈绾说完沈绩就停了声,脑中想起刚才他带着封桓闪躲的画面,本来心里也有点怀疑的,那避闪的样子并不像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现在却是信了大半。   “阿姐既然知道,还那么着急赶我出去救他?”沈绩揉了揉自己后脖颈子。   “知道是知道,做是做――”   “姑娘请留步!姑娘请留步!”   沈绾话音刚落,就听到后面传来几声叫喊,随即是追赶而来的脚步声,她笑着看了一眼沈绩,回过身时又变为淡漠的样子。   “封公子还有什么事?”   “这个……”封桓好像变了一个人,全然不是方才举止大度风度翩翩的模样,手里攥着东西,将递不递,肉痛得紧,“这个可是姑娘掉落的?”   然而最终那手掌终究是摊开了,掌心里躺着一个颜色煞是靓丽的绿松石,圆状,上面微雕了一片松林图,看起来很精致。   沈绩“啊”了一声,赶紧伸手去抓:“这是我们的……封公子?”他的手刚要碰上那块吊着穗子的绿松石,没想到封桓却在之前把手收了回去,一副别人要抢他东西的样子,将沈绩弄得很是错愕不已。   沈绾便似笑非笑地开了口:“封公子,这是我们的,你既叫住我们,应是看到我将这东西掉下了吧,难道还怕我们诓骗你?”沈绾挑着眉看他,沈绩听到她这样说也有些生气了,脸色瞬间转黑,觉得封桓在怀疑他们的人品简直是侮辱。   “在下省得,姑娘莫气……”封桓看着自己的拳头摇头晃脑,一副难舍难分的样子,最后叹了口气,像扔烫手山芋似得将玉石搁到了沈绾手里,闭着眼转身便要走。   沈绾急忙招手:“等一等,公子……莫不是喜欢这块石头?”   封桓脊背一僵,那双脚倒向被人埋在土里一般愣是拔不出来,天上飞过鸣啼的鸟儿,不消片刻,封桓猝然转过身走近几步,指着沈绾手里的那块绿松石:“这种天蓝色的青琅秆最是名贵,质地品相都乃上上品,在下摸过一下便知,而这雕刻手艺更是精妙绝伦巧夺天工,可是……配着的这条殷红的穗子……实在是……暴殄天物!”   见封桓如此捶胸顿足,沈绩也被感动了,凑过来指着绿松石问东问西,最后赞了一句:“公子对此等玉石颇有研究啊。”   沈绾怕傻弟弟将话题扯远了,忙打断封桓的自谦,添了一句:“我阿爹说过,这快青琅秆出自前秦的赵嵩之之手,天下只此一块,当年有个不识货的货郎将它当作寻常玉器卖了,我阿爹也没花多少银钱,我更是不识货了。”   “阿姐,这不是……”沈绩指着绿松石惊异地看着沈绾,被她严厉的眼神瞪了回去,后面的话便没说出来。   那封桓一听说这玉石的来头更难掩兴奋了,俗话说君子不夺人所好,别人没有变卖的意思,他怎么好意思用银钱讨来,更何况他还没那么多钱财。现在却是可以试一试,便小心翼翼地端着手,再也没了那沉稳潇洒的姿态。   “既然姑娘不爱玉石,可否将之转卖于我,当年货郎收了多少钱,我出……五倍……不不不,十倍!”封桓比出两个巴掌,好像一提到玉石,就像沾着满身铜臭味的黑心商人。   沈绩着急地回头去看他阿姐,却见沈绾低头一笑,抬起手晃了晃那块几乎要发着光了的绿松石佩环:“公子若喜欢,我送你也没什么,只是,我们不需要多余的钱财……”   封桓一怔,随即恍然大悟般拍了拍后脑,笑容里含着三分无奈,原本恨不得发着绿光的眼眸也暗淡了下去:“姑娘就这么笃定在下能见到殿下?”   沈绾歉然地回答:“我家小弟前些日子特地去查探过公子的行踪,虽未了解公子为何背离封家,却知公子一路向北目的性强,就是冲着隆泉而来,倘若手里没什么倚仗,没有万全的准备,想必公子还会多加筹谋吧,万不会如我这般冒险行事。”   封桓摆摆手,眼睛不离沈绾手里的东西:“姑娘过谦,能以玉石做饵,于在下来说已是万全的准备了。”   封桓爱石如命,做过为此一掷千金的事,男人向来爱美人爱权位爱江山,偏就他什么都看不上眼,只有这玉石他最是难以抗拒。   不过这要多亏她上辈子的福,此时封桓还未发迹,任是谁也不会在意一个家族弃子所好。   “能以玉石便可钓得封公子,反倒是我比较惊喜。”沈绾将绿松石当着封桓的面塞回到腰间的香囊里,边道。   封桓只得苦笑,他明白沈绾的意思,没见到殿下之前,这块玉石是不会交托到他手上的。   “既如此,我们便加快脚步吧!”封桓伸出手让沈绾先行,一刻也等不得的模样。沈绾就知道这件事是可以放下心了,前世里封桓于大聿来说是敌军亲信,但口碑与名声依然被人们传颂,可见他品行确实无可挑剔。   沈绾背上包裹抬步,沈绩赶忙追了上来,脸上纠结之色显露,凑在她耳边迟疑道:“阿姐,那玉……”可是将军赠予你的,你曾那么宝贝它。   沈绾眼皮都未抬,也并没有为此停留,她一直看着前方,看着初晨下的城门,轻飘飘的一句话随风而散。   “不过身外物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熬夜码字呜呜呜 第4章 太平时   隆泉城如今乃大齐治下,距离大聿和戎人都近,常年饱受战乱摧残,狼烟不断,以致城内不见繁华,反而是风声鹤唳的模样。往来百姓脸上皮笑肉不笑,加上听闻今日大聿兵临城下,城内的人更是人心惶惶。   沈绾三人坐在茶摊旁,皆是戴了斗笠不言不语,一边饮茶一边看着对面施粥的粥铺。   “这是,太子殿下在施粥?”   封桓刚要对着杯沿喝一口,闻言放下杯,转头看了看沈绾:“姑娘这‘殿下’二字叫得很是上口,我本以为大聿人对此都很排斥呢。”   大聿人自是推崇聿皇林柏荣,当初他是大齐的镇北将军,替大齐守着燕京门户抵御戎人,然远在锦都的新帝萧放竟以抗旨不从、意图谋反的罪名屠了他满门,林柏荣被逼无奈,索性直接反了。   而受尽戎人践踏的北地百姓也因此不满大齐,纷纷支持大聿林氏,对萧家人常常一口一个萧狗、萧贼,全无恭敬。   所以封桓才有这一问。   沈绾按了按眼睛,将杯里的茶一饮而尽,眼中才复又焕发光彩,她摇了摇头道:“你我都是飞鸟择良木而栖,乱世之中,还是别将界限划得如此狭窄吧。”   封桓展颜一笑,并未在多说什么。反倒是沈绩很是担忧她,挪着马扎凑过来,小声嘀咕:“阿姐,你昨夜一整夜都没合眼吧,我看你……”   “没事。”沈绾没让他说完,安抚地看了看他示意自己无妨,但眼下的确有些疲惫。   沈绩不理,刚想和封桓商量先找个客栈住下,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骚乱,夹道上走过来几个人。   被围拥在中间的那人双手负在身后,横亘的双眉狠戾的瞳眸皆透露着生人勿近的气息,而跟随的人确实也都战战兢兢地低着头,好像怕那人怕到了骨子里。   一身的玄色都压不住他的戾气,反而将他衬得越发暗沉了。   封桓忽地站起身,膝盖磕到了桌角也毫无所觉,他看着行来的人,一把抓起搁在身旁的包裹便走出了茶摊。   沈绾在桌上留下几枚铜钱,拽着沈绩也走了出去。   她没紧紧跟着封桓,只见封桓手中捧着个绛红色套封信函直挺挺地跪在了那人身前。在大街上做此行径着实太过诡异,原本都要有人上来将封桓拉走了,那个威压极强的人却挥了挥手,什么也没说,便将封桓扶了起来。   沈绾远远看着,将那人眉眼映入眼帘,在脑中细细镌刻他的五官,才在模糊的记忆中寻出一点相似。   封桓可行此大礼之人,只有太子殿下一人了吧。   原本心中还有所顾虑,她并不清楚封桓手中握着怎样的筹码,究竟能不能和太子说上话。如今亲眼见到一脸别人欠自己八百万两金元宝的太子殿下竟如此礼遇封桓,担忧的心也终于可以安然放进肚子里。   沈绩拉了拉她的衣袖:“阿姐,那便是萧承衍吗?”   沈绾轻出一口气,冷声道:“要叫太子殿下。”   “可是阿姐,你不是告诉过我,父亲大人便是被萧放害死的吗?萧承衍……太子殿下既是太子,便是萧放的儿子,我们真的要认他为主?”沈绩心中过不去这个砍,虽然答应了沈绾不论怎样都会追随她,可因着父亲的血海深仇,这话他不得不问。   有关那段灰暗至极的往事,沈绾并没有和沈绩细细诉说过,萧放的确是他们的生死仇敌,但萧承衍对他们来说,却未必是仇人。   “你知道父亲生前,在大齐是什么官位吗?”沈绾反问道。   沈绩摇了摇头,往事只要阿姐不说,他也并不会去打听,否则只会徒增怨愤罢了,而他又无法杀到萧放面前,什么都做不了。   “父亲曾任詹士府詹士,东宫属官,是太子近臣。”   沈绾不再多说,只是直直地望着前方,尘封的记忆逐渐复苏,她似乎想起很多年前,雨后初晴的青石路上,一身华服的少年紧着眉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摔疼了就只会哭吗?”   “要爬起来。”   在历经磨难之前,她就已经被教会了某种东西,不是来自她父亲,也不是来自裴星则,而是来自那个小小少年。   沈绾蓦地回过神,才发现不知何时封桓已经走到了近前。   “太子殿下就在那里,你现在要过去见礼吗?还是先随我入府,再细细商讨引荐之事?只是这样便要委屈二人受在下‘奴役’了。”瞧封桓的模样,当是满意后者。   何况在大街上并不适合说正事,此时太子殿下应该只是在施粥的时候过来露个面的,以证恩典,不会久留。   “就是他!害得大聿兵临城下,隆泉又要遭受战火殃及了!”   沈绾刚要答应封桓,却听到施粥铺子那里传来一声叫骂,前来领粥汤的人群里冲出一个衣衫褴褛之人,穿着比之封桓还要落拓。   他指着萧承衍破口大骂,言辞之间尽是对引起战事的他们的鄙视,已经一无所有了,索性是豁出去的架势,不管不顾地就向这边冲。   “大聿好歹会帮我们抵御戎人,你们大齐又会做什么?便是一味南逃吗?”   那乞丐言语之间皆是为大聿说话,隆泉虽是大齐疆土,可到底挨着戎人近,城内百姓对大齐国君说不上尊崇,只是几句控诉便引起骚乱了。   大家平时都敢怒不敢言,可人多壮胆,转瞬之间大家的态度就变了。   要煽动普通人没那么容易,但要煽动一无所有的人却很容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左右不过是个死字。   死,在这里可太轻易了,大家的命都是贱的。   沈绾看着那边,却发现最先出头的那个乞丐现在已经隐匿在人群里,很难被找到了。他说得那番话条理清晰,煽动性强,可一点都不像个乞丐啊……   “谁说大聿就会替你们抵抗戎人的?”   沈绾突然昂头说了一句,这唯一不同的声音,瞬间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转而看向这边。   “我便是从雕逃过来的,大聿已经放弃了那里,就是为了集结兵马破城,破哪个城,你们心里没有数吗?”   “就是这里,隆泉。”   “我本欲再向南逃的,可是听闻太子殿下在这里,国之储君尚且奔赴前线,同隆泉共存亡,你们又有什么可怕的?雕虽是大聿国土,可五十年前,我们也曾是一国之人,本是同根生!”   “现在要攻城的,是大聿,而要保护你们的,是大齐,是此处的太子殿下!大家,千万莫要被些蠢人牵着鼻子走。”   “现在最该做的,难道不是捧着热粥回去,闭紧门户,等着守城胜利的消息吗?”   就在沈绾说这些话的功夫,已经有人将出头的乞丐捂着嘴无声无息地拖拽下去,而剩下的人都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懂得现在共存亡的到底是谁,便不再生事。   再加上有人嚷了一句“粥要放完了”,哪还有人在意这种芝麻绿豆一样的小事――眼前,喂饱饥肠辘辘的肚子才是正经。   乞丐有问题,看来也不止她一人瞧出来了,否则那些人动作也不会这么迅速。封桓来不及对沈绾说什么,看到萧承衍已经带着人走过来,看了看沈氏姐弟二人,便率先转身行礼。   “太子殿下。”   沈绩不动,沈绾只得拽了拽他袖子,在萧承衍变脸色之前赶紧随封桓给他行礼。   萧承衍摆了摆手,示意免礼,深纵的眉头还是未舒展开,又因为方才的变故更加阴冷了,他走近一步,目光一直落在沈绾的脸上。   “孤好像,在哪见过你。”   他出口,犹如从穿堂而过的冷风将她周身席卷,由内到外都寒冽冽的。   沈绾低了低头,刚要张口。   “此等丑陋的容貌,孤若是见过定不会忘。”   ……   “你瞎――”沈绩撸着袖子就要上前,本就在大聿长大的他对大齐的太子可没那么多尊敬,沈绾早有预料,便狠狠踩了一下他的脚。   “奴婢的弟弟未见过世面,不知殿下身份多有冲撞,还望殿下饶恕。”沈绾跪下告罪,谦卑的模样让萧承衍负在背后的手顿了顿。   “抬起头,让孤看看你的脸。”   合着方才都没看到人家容貌呢就说人家丑陋?   不知是谁暗暗“啧”了一声,声音太小,萧承衍没反应,兴是没听见。   沈绾听话地抬起头,拿下头顶的斗笠,水眸毫不畏缩地望向高处那人。   萧承衍的眉眼有一瞬间的舒展,似乎露出了惊疑的神色,可马上又紧锁起来,看了看一旁的封桓。   “你自称奴婢,是封桓的人?”   沈绾又低下头:“是。”   萧承衍看着她,深邃的眼眸中流彩闪过,复又沉寂下去。   “起来说话。”   “是。”   “刚才那番话,是谁教你说的?”是指方才替他解围的话,听起来是问沈绾,他的眼神却总往封桓那里瞟。   沈绾猛地一起身,只觉得眼前一黑,四肢百骸全都失了直觉,连萧承衍后面的问话都没听到,便直接向前摔去,正好落到了萧承衍的怀里,不省人事。   封桓瞪大了眼睛。   沈姑娘说的自有妙计,莫非就是这般投怀送抱?   作者有话要说:男主眼瞎而不自知。   不是。   他是随口胡诌成瘾。 第5章 青衫湿   觉察到扑入怀中的柔软触感,萧承衍眉峰一纵,静立了片刻,周身的温度便逐渐冷了下去。   他身后跟着的人皆是偷摸对视,有不屑蔑视的,有但笑不语的,有等看热闹的,还有知道殿下的脾性哆哆嗦嗦什么也不敢说的,皆是认定了此女子是知晓了殿下的身份而故意为之。   萧承衍突然放开双手,后撤一步,随后像拂去灰尘一般冷漠地扫了扫自己的衣服。沈绾没了支撑便瘫软在他脚边倒了下去,脸蛋沾了满地的尘土却依然没动静。旁人见殿下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发出几声低低嘲弄的笑声,却又不敢太过造次又通通憋了回去。   沈绩赶紧跑过来将沈绾抱起,来不及和那些人计较,摇晃着阿姐想要让她清醒,别人一看更是觉得在演戏。   萧承衍不管他们,整好衣襟抬眸看向封桓重又问了一遍:“这是你的人?”声音里加了一丝威严,毫不掩饰对沈绾的嫌恶。   封桓马上便意识到太子殿下第一次问话时是什么意思,是错把沈绾当作封桓的房里人了,有时候世家贵族哪怕是一些寒门子弟,身边都会跟着一两个侍女,读书人喜欢红袖添香,往往那些近身服侍的最后都会成为公子爷的房里人。   若她是封桓的女人,却当着他的面对别的男子投怀送抱,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女子想当那飞上枝头的凤凰,二,必定是男人授意的,所为嘛……可能是借女人讨太子的欢心?   不管哪种揣测,于封桓来说都是无益的,他忙解释:“这一路舟车劳顿,路上又时时担惊受怕躲避本家人的侵扰,她许是撑不住了,还望殿下见谅。”   “好像是……是睡着了……”沈绩抬起头看着封桓吞吞吐吐地道,他没明白那两个人的弯弯绕,就觉得阿姐在大庭广众之下睡着了这件事着实有些丢脸,可转念一想阿姐是为了给他守夜才精神不济的,又暗暗打自己嘴巴消去那些心思。   萧承衍对身后的人抬了抬手,什么话都没说,手下明白指示,便差人将沈绾抬走了,还吩咐那些下人轻点:“送到张大人府上安置好。”   萧承衍回过头跟封桓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你若不介意,孤谅不谅解有什么所谓?那女子姿色甚佳,孤看你倒也有几分眼色。”便悠闲地转身离开了,留下封桓一人错愕不已。   “这是还是以为是我授意的了?殿下的意思是看上沈姑娘了?那我要不要顺水推舟呢?”封桓揣度着殿下的话,眼见着人都走远了才晃了晃脑袋,“不行,玉还在沈姑娘那里……”叨咕完便提着下摆匆匆追了上去。   ――   沈绾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上午,刚睁开眼睛便看到沈绩端着铜盆进来,肩上还搭了条汗巾。他一眼就看到沈绾醒了,进门后用脚把门勾上,拿下汗巾搁盆里涮了涮,边走过来边道:“阿姐还难受吗?要不然再躺会?”   沈绾摸了摸自己额头,没觉得发烫,也不觉得自己身上哪里不舒服,但记忆却又只停在见到殿下的那一刻,掀开被子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咳,在外头和萧……太子殿下说话的时候,兴是累着了,就晕了过去,到府上后大夫来看了看,说是睡着了。”沈绩觉得不是什么大事,除了有些抹不开面,不过现在如愿以偿住进了萧承衍暂住的张太守府上,他觉得失仪也不打紧,就随口回答她道。   沈绾不知道当时她倒在了萧承衍的怀里,闻言也是觉得让人看了笑话不好意思。她伸手接过沈绩递过来的汗巾擦了擦脸,平复下脸上的臊意。   “咱们现下在哪?”   “隆泉太守张进的府上,太子殿下身为上宾也住在此处。”   “封公子呢?”   沈绩看阿姐擦完脸了又把汗巾接过来扔到了铜盆里,抬头对她道:“好像大清早就被太子殿下喊走去议事了,大战在即,且不得安生呢,封桓得赶紧在萧承衍面前出出头吧。”说着说着又直呼了太子的名字,沈绩看到阿姐睇过来的眼神后拍了下自己的嘴。   沈绾勾了勾手让沈绩过来,又冲窗外看了看确保无人,放低了声音问道:“有没有打听打听封公子在太子殿下面前是何地位?他们二人的渊源你听说点什么吗?”   沈绩挠了挠头:“封桓身上没有功名,但殿下好像很看重他,至于渊源,起码跟殿下来隆泉的这些人也跟我们一样不清楚,都在私下里猜测,也许是在锦都有过什么交集,但知道的人不多吧。”   沈绩说到这里停下来,像是刚想到什么似得拍了下大腿:“对了,封桓让我告诉你,现在我们两个的身份是他的奴仆,你是丫鬟,我是随从,他好像还没找到适合的机会和殿下举荐你。”   “没说吗?”沈绾倒是有些惊讶,当时在大街上是不好说,现在回太守府已经一日了,封桓竟然还没有提起。   “咚咚咚!”   正想着,外面响起了敲门声,姐弟俩对视一眼,对外头喊道:“进来吧。”   一个粗使下人模样打扮的丫头躬着身进来,年纪大概十三四岁,看那唯唯诺诺的样子便知该是最下等的奴婢,对他们二人都很是恭敬。   “殿下传话,说是让姐姐醒了便去趟前厅。”   沈绾起身,回头疑惑地看了一眼沈绩,刚还和他说封桓没在殿下面前提起她,现在就被殿下传唤了,这种事就是不禁提。她笑了笑,上前问道:“殿下可还有旁的吩咐吗?”   “没有,只说让姐姐梳洗打扮一番,莫要再穿着之前那身了。”   沈绾这才注意到丫鬟手里还端了个托盘,上面正是跟她身上颜色相近的衣服,她接了过来没做他想,觐见太子殿下是要注意一下形容,虽然重逢只见了一面,她也知道殿下是那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万事稳为先。   “妹妹怎么称呼?”   沈绾换完了衣裳随那丫头去前厅,路上想要打听点事,便套了个近乎。   “奴婢挽月。”挽月谨小慎微的,话也不多。   “你是太守府里的老人吗?”   “不是,是大人听说太子殿下要来巡视临近大聿的这几个州府,路过隆泉,怕府上人手不够,便让夫人在牙婆那里新进了些人,奴婢是其中之一,没想到刚到隆泉大聿便挑起战事,殿下便住下不离开了,我们也一起长留下来。”   新买进的人,想来对太守府也没那么了解了,位置又不高,可能只是平时传传话,连殿下的面都不一定能见到。沈绾便歇了要打探消息的心思,心中却想着这丫头口齿伶俐对答敏捷,不像没读过书的样子,刚要再问她,那丫头却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指了指拱门里面:“前面就是前厅了,我是下等奴婢,进不去,姐姐直去便可以了,门外当是有接应的人。”   沈绾点点头,跟她道了声谢,心里将她记挂上了,总觉得有此品貌的丫头不该只是下等奴婢。   没几步便行至门外,沈绾却并未见到候在外面的下人,静等了片刻,她刚要定下心推门而入,门却打开了,里面走出个玉靥樱唇的妙人,她穿着梅花绣纹的袄裙,头梳倭堕髻,既不像府上的侍女,又不像正经的夫人打扮。   沈绾只得低头行礼,那女子停下看了看她,眼里带着疑惑:“你是……随封公子入府的?”   想来她可能是太守府的老人,谁面生谁不面生都知道,又聪明机灵,见沈绾陌生便猜到了她的身份。   沈绾应是,那女子眉头皱了皱,眼底闪过一抹不适,随即笑着招了招手:“正好,里面茶凉了,你去换一壶新茶,殿下尊贵,要温热的,切莫烫伤了他。”她说完便转身进去了,没有给沈绾一点儿反应的时间。   沈绾若是听不出话里对她的嫌恶也太愚笨了,只是眼下没弄清女子的身份,她身边又没人,只好先听之吩咐,转身想要找挽月问问去哪沏新茶,却又不见她的影子,正一筹莫展之际,远处来了一个手持托盘的丫鬟,上面搁着的正是一壶升腾着热气的茶水。   “等一等。”   沈绾叫住她。   “这是要送到前厅去的吗?”那丫鬟点头。   沈绾垂下眼。   明明有去取茶的丫头,却又吩咐她去……   她又抬头笑了笑,对那丫鬟道:“刚刚里面传话要我来催茶,姐姐进去少不得一顿骂,还是让我送去吧。”   丫鬟吓得花容失色,想也不想就将托盘递给沈绾了:“妹妹真是好心肠!只是妹妹千万要小心些,殿下这人……”   “怎么?”   丫鬟意识到自己不能说贵人闲话,忙顿住话头:“总之妹妹还是小心些,蓝姑娘心好,若是她在那定会替妹妹挡一挡的。”她说完话转身就跑开了,生怕沈绾反悔一样,可见虽然是信口胡诌的理由,太子殿下的震慑力还是让她马上就信以为真了。   沈绾转过身,嘴里咕哝那句“蓝姑娘”,说的,是方才的女子吗?   但那女子着实不像是个姑娘……   敲开了门,沈绾端着茶壶低眉顺眼地绕过屏风,后面的长桌上乌泱泱坐了好几个人,她随意瞟了一眼赶紧低下头,发现萧承衍正和那些身穿盔甲的将士们说着什么,右边坐着封桓,左边坐了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看穿着像张太守,而那个吩咐她取茶的女子就立在太子身后,俨然是侍女的姿态。   见沈绾进来了,她冲着沈绾招了招手。   萧承衍本是跟一个将士说话,也注意到沈绾进来了,遂停下话头,抬头看了看她,冷锋一样的双眉似有舒展,转头对蓝瑛笑了笑:“瑛儿侍奉了半日也该累了,下去休息休息吧,这里让她候着就好。”   蓝瑛一愣,迟迟没有答话,见太子眉头拧紧了,赶忙屈身应是:“谢殿下/体恤,奴婢告退。”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退了出去,临走时候意味深长地看了沈绾一眼。   沈绾没在意她的眼神,只是听萧承衍的话,封桓好像并未说清她的来历,他言语之间还是把她当成一个奴婢来看。   “愣着做什么?上茶。”萧承衍不耐烦地喝了她一声,沈绾咬着唇看了看封桓,却见那小子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桌上的沙盘,根本没注意这边,自始至终也没抬头,恐怕都不知道是她过来了。   轻轻叹一口气,沈绾走过来给他们一一上茶,萧承衍也不再管她,开始继续方才商讨的事情。   “隆泉以前遭遇过敌军攻城,城墙有过损毁,加固后比原来高了许多,寻常的云梯高度恐不够,也许能挣得一丝先机。”有个长着络腮胡的将士开口道。   “但是这次据说是大聿的凌度凌将军亲自带兵攻城,他素来就有谨慎稳重的声名,攻城前定会细细勘察,云梯这么大的问题不会没发现的。”另外一个脸色蜡黄的将士反驳道。   张太守捏着胡子,摇头道:“听说已经换了主帅了,林星则亲自坐镇,他可比凌度更难对付――”   沈绾正在给萧承衍斟茶,听到林星则的名字后手一抖,茶水便溅了出去,弄了萧承衍一身,这个动静终于把封桓的神思拉回来了。   沈绾紧了紧眉,赶紧掏出腰间的手绢替萧承衍擦拭,污渍都在前胸,擦拭的时候难免挨近了几分,没注意到太子似笑非笑的神情,沈绾满脑子都在警告自己切莫要因为那人再乱了方寸了,却冷不防被人一下抓紧了手腕。   萧承衍笑着回头去看封桓,带着些不出所料的得意:“封桓,如此轻浮的女人你还要吗?”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君:太子殿下您咋那么戏多呢?我告你这样以后是要真香警告的你! 第6章 念奴娇   萧承衍这话一出,满堂都静默了,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在指刚才沈绾的举动是故意的,如此拆穿来着实不给人脸面,但也确像太子殿下会做出来的事。   他向来做什么全凭自己喜恶,才不会顾念别人。   封桓将视线挪到沈绾身上,张着嘴想要替她辩白辩白,却看到萧承衍已经转过头去,睥睨着被他拽到怀中的人。   “这已经是你第二次向孤投怀送抱了。”萧承衍冷道,深渊一般的黑眸将她牢牢摄住,而那里头有许多沈绾看不透的东西。   唯一能叫她读懂的,也就只有“讨厌”这两个字了。   第二次?那一定是有第一次了,难不成她昏倒之前冒犯了他吗?   “你就如此迫不及待?”萧承衍慢慢抓紧了沈绾的手,将她又拉进了几分。   虽然昨日之事她并不清楚,但现在听萧承衍的话也知道了大概,他或许以为自己身为封桓的婢女却想要引起他的注意,想要使些狐媚子的手段来勾引他呢!   日月可昭!若是没有大仇在前恶狼在后,如萧承衍这样的男人她躲还来不及,哪里会上赶子贴过来!   沈绾手腕吃痛,忍不住皱了皱眉,她低下头想要挣脱萧承衍的束缚,可那人却攥得死紧,好像一定要在众人面前羞辱她一样。   何等恶劣的性格!   “殿下,我只是一时失手,并不是故意为之。”沈绾胸中憋闷着火气,跪在地上向后缩。她不想离萧承衍那么近,温热的触感让她难以自持,如此被人抓了手腕戏弄,可还从来没有过,她也是要脸面的人。   封桓皱了皱眉,觉得萧承衍此举也有些过了,就慢道:“殿下,她头一次在殿下面前侍奉,当是心里紧张,这才有所疏漏,还望殿下莫要怪罪。”   萧承衍轻笑一声没有答话。   沈绾想捂上封桓的嘴,此时萧承衍认定了她狐媚勾人,别人想怎么开脱都是火上浇油的,还解释什么解释,就应当直接道明了身份。   萧承衍一看沈绾的样子,就隐下笑容道:“孤看她并没有知错的意思。”   “殿下或许是误会了什么,”沈绾抬起头,撞上萧承衍幽深的眼眸,有一瞬间失了神,但马上又找回理智,“昨日在街道之上,人多眼杂,恐招致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并未和殿下说实话。”   “还望殿下原谅。”   沈绾低下身去,给萧承衍行了一礼,虽然手还被他紧紧抓着。   “小女子姓沈,单名一个绾字,”她抬起头,眼中幽光微闪,“从雕而来,曾待过锦都。”   此话一出,满座的将士纷纷瞠目结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该作何应对,还是张太守反应快,忙问道:“可是林星则身边跟着的那位沈姑娘?”   “正是。”沈绾答道。   他们所知沈绾的名讳皆是因为她在大聿的那些功绩,他们好歹也算敌军,总会对对方将领多有了解。沈绾虽没有将军职位在身,但阵前出谋划策不在少数,况且又是女儿身,他们记得也更清楚些,万想不到有一日会如此近距离地看见真人。   可萧承衍就不同了,他更在意的是后面那几个字。   曾待过锦都……   萧承衍已经放开了她,神情虽未有丝毫变化,可眼睛里多了一分审视。   “既是敌军之人,来我大齐做甚!难道要探听什么情报回去告诉林贼吗?”那络腮胡大声喝道。   然后黄脸将士继续唱反调:“若是如此,她何必当众点名身份呢?你不要想起一出是一出。”   “我自是来投靠殿下的。”沈绾打断那两人的话,既是回答,又是和萧承衍道明来意。   萧承衍眯了眯眼:“投靠孤?”   “是。”   萧承衍顿了顿,又开口:“林星则待你不好?”   “若是好,我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沈绾附身低着头,看不清脸上表情。   萧承衍沉默片刻,手指在指尖上打着转,让人捉摸不透他的想法。不一会儿他抬了抬手,眼睛始终盯着沈绾,却是对那些将士道:“你们先下去,回头孤再同你们细细商讨这守城之战。”   将士们皆是告退,封桓正纠结着自己是出去还是不出去呢,萧承衍却已经放话了:“封桓先留下吧。”   萧承衍斜斜靠在矮几上,左手攥着右手打量着沈绾:“说说,怎么个不好法?”   沈绾提到锦都便是想提醒他有关当年东宫的事,可萧承衍这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却让她琢磨不清他是不是还记得自己。   “林星则心怀鬼胎,猜忌心重,为人阴险狡诈心狠手辣,不知何时就会将人当做弃子置之不顾,况且他已经不信任我了,身边还有视我为眼中钉的人,我不得不为自己早做打算。”   萧承衍静静听着,手指在矮几之上一声一声地敲着:“只是如此?”   沈绾抬头:“如此,不够吗?”   “孤只是奇怪,”萧承衍笑了笑,“你怎么就可以笃定,孤不会如你所说这般呢?”   沈绾怔了怔,抬起身子挺直了看着他,若说能对抗裴星则的靠山,其实也不止萧承衍一个,如今天下大乱,攥着手中筹码等待揭竿而起之人不在少数。   可沈绾第一个人偏偏想到的就是他。   另寻新主本就是一场赌博,下的注就是自己的命,没人能在终盘前就说自己稳赢的。   就算她有上辈子的记忆,也不可能面面俱到,或者就变得火眼金睛了,她只能凭借自己的认知选择一个最可能成功的路。   萧承衍便是这条路。   在那种情况出现之前,她只能选择相信他,还有别的理由吗?   “殿下定然和林星则是不同的。”沈绾看着他,脸上是自信的笑,眼睛却往封桓那里看。   这话却将萧承衍结结实实堵回去了,若是他说不是,那在封桓面前他怎么取信于人?只要他还想用封桓,想把他当做心腹,那就只能说承认自己是与众不同的,否则谁还敢为他筹谋?   萧承衍敛下神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越过了这个话题:“你信孤,孤却未必信你。”   他挥了挥宽大的长袖,复又抬眸看她:“怎么说你也是林星则的身边人,陪在他身侧那么多年了,有着深厚的情谊在,此时轻易就叛变,投到孤的麾下,你让孤怎么相信你?”   这也是封桓最好奇的,既然沈姑娘的杀手锏不是投怀送抱,又曾拍胸脯保证自有妙计,在殿下面前,他也很想知道沈绾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我自然懂殿下的顾虑,空口白牙肯定难以取信于人,但正因为我与林星则相处长久,手里握着的东西才更多,才更有为殿下所用的价值。”   萧承衍停下手里的动作,坐正了身子,脸上浮现一抹凝重:“你有办法对付凌度?”   沈绾笑了笑:“眼下最紧要的当然是守城之战,可殿下也要将眼光放长远些,城要守,大聿也要对付,如果可以,殿下难道不想收复北方失地吗?”   “你的野心竟然这么大?”萧承衍哑然失笑,脸上的凝重也逐渐淡去,他又靠着矮几歪着身子,看了看封桓的方向,“收复北地,你觉得如何?”   封桓从善如流:“那自然是好。”   “好是好,就是不知这第一步棋该怎么下呢……”萧承衍揣着手甚是苦恼的样子。   沈绾明白他的意思,这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啊,要是没点真章,萧承衍只会把她方才那些话当做王婆卖瓜自吹自擂。   “殿下抓了昨日那个乞丐,应该也知道他的来历了,如此林星则算是开了个好头,然而来而不往非礼也,殿下何不如法炮制,也这样将他一军呢?大聿放弃了雕,这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萧承衍喝了口茶:“这么说,你昨日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沈绾严肃地点了点头。   “大聿能得军心,很大程度上都仰赖他们对戎人的态度,这次为了攻下隆泉算是拼尽全力,丢下雕只是战略上舍弃,但揪着这点放大,再添油加醋大肆传播,肯定能消消大聿的气焰。”封桓也觉得这个方法好,省力又一针见血,便多作一番解释。   萧承衍皱了皱眉:“但这终归不能成为制胜一击。”   沈绾这次并没有继续夸大,而是点了点头:“的确,若想打败凌度,还是要在守城上多做文章。攻城战说白了也是消耗战,我方粮草不绝城门不破,敌方将士精良补给充裕,那就是一场互相僵持的持久战,谁先耗空谁就败了,但是对我们来说,在僵持的过程中却可以办好多事。”   封桓却道:“但是现在多说无益,沈姑娘再神机妙算也要先清楚隆泉现在的情况,综合士兵粮草地形武器这些再作详细对策才是当务之急。”   这两人一唱一和,似有扒开萧承衍的嘴强塞沈绾的架势,封桓说到底还是在意那个绿松石呢,如果沈绾能留下,他得到宝贝的可能也就更大些,因此多说几句好话还是必要的,   萧承衍将茶杯搁到矮几上,转着杯子碾了碾,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沈绾和封桓都没有打扰他。   过了一会儿,萧承衍开了口。   “沈绾。”   “在。”   “你想要什么?”   萧承衍看着她,眼中的逼视让她无所遁形,好像要将她扒光了看似的,让沈绾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   “想要这条命而已。”她低眉道。   “封桓投靠孤,说得很明确,想要他娘亲入封氏宗祠,然后替他遍选天下奇石,除此之外,他就再没有想要的了。”   萧承衍眉峰一凛,眼中射出麟麟波光:“但你却并没有告诉孤你想要从孤这里得到的东西,一条命?那你从这里走出去,随便躲在哪也能守住这条命,何必掺和到这阴谋诡谲中来。”   沈绾掐着手心,低头看着萧承衍衣角上绣着的e字图样。   “你不和封桓一样如实相告,孤自然也不会同等对待你们两个,封桓是孤的心腹,你却不配,便先从个侍婢做起吧。”   沈绾猛地抬头,错愕不已:“殿下想我伺候您?”   “不愿意?”萧承衍点了点头,“你也可以直接收拾细软离开,孤绝不强留。”   “殿下,沈姑娘在林星则那里应是也没做过这种伺候人的事……”封桓在旁边说了一句。   “刚才上茶不也做了吗……”萧承衍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湿着的前胸,声音顿了顿,轻咳一声,“不会可以学,刚才出去的蓝瑛可以教你。”   沈绾忽地站起身,后退了数步,封桓都以为她是要临阵脱逃了,又看到她恭恭敬敬地跪下,给萧承衍行了个大礼。   “奴婢想求个恩典。”   “说。”   “如若奴婢做事惹了殿下不快,万望殿下莫要怪罪,奴婢以前行的是辅弼之事,从未伺候过人,笨手笨脚得要是得罪殿下了,奴婢怕死得更快。”   萧承衍锁起眉头:“你还能多惹怒孤?”   沈绾将头埋得更深了。   萧承衍停了声,最后终是点了点头:“好,就依你。” 第7章 解红   在前厅和众将士商讨了一下午对大聿的战事,日薄西山才陆陆续续从里面出来,封桓起身,看了看立在萧承衍身后的沈绾。   萧承衍按着太阳穴,神色疲惫,不睁眼睛,也不说话。   封桓只得弯了弯身:“殿下若没有其他事,在下先退下了。”   萧承衍挥了挥手。   封桓出了前厅门时,刚好和进来的蓝瑛擦身而过。   蓝瑛越过屏风,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静室之中紫烟袅袅,安逸和谐。   如果没有听到殿下说的话的话。   萧承衍紧着眉头,声音带了一丝不耐:“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吗?”他放下手,睁开眼睛看了看沈绾。   沈绾还在想刚才说的火攻之事,闻言跪到软垫之上,沉着脸道:“凌度这人好大喜功,攻城之前最喜欢先派出精锐挫挫对方锐气,第一战可以奠定之后战事的基调,若是敌军气焰消了,就能一路势如破竹,但――”   “闭嘴。”   沈绾抬头,看到萧承衍一脸烦躁的模样,心想自己是不是将凌度说得太夸张了,就笑道:“但想要应对也简单,只要将那三千精锐拦得漂亮,反而会让他们的士兵受挫――”   “殿下累了吧!”蓝瑛从屏风后绕过来,打断了沈绾的话,迈着莲步盈盈走至近前,在萧承衍身后跪了下去,抬起双手揉着他太阳穴。   沈绾张着嘴愣在哪里,这才明了萧承衍所说的“该做的事”是什么,原来就是给他揉脑袋。   可怜她没做过婢女,哪里会那么来事……   萧承衍叹了口气,冲沈绾挥了挥手,意思是让她先下去,这次沈绾明了了,便起身屈了屈身向后退,头也不回地走了过去。   蓝瑛蹙了蹙眉,青葱一样的玉指按揉着他的眼角,声音温柔:“沈姑娘怎么说也是林星则身边的能人,即便是个女子,也不能这么折辱她啊。”   “折辱?”萧承衍睁开了眼睛,清明透亮的瞳眸将蓝瑛纳入其中,“你觉得,孤现在可是在折辱你?”   蓝瑛忽得睁大了双眼,赶紧退到后面俯下身子:“奴婢不是这个意思!殿下恕罪。”   萧承衍松了眉头,起身正了正衣冠,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带了几分笑意:“孤又没说你什么。”   蓝瑛抬头,眼里已经盈了闪闪泪光,却像不愿意让萧承衍发现似的赶紧抹了下去,又低下头:“殿下看重奴婢是奴婢的福分,奴婢感激不尽,还望殿下莫要再用这种事寻奴婢开心了。”   她躬着身子跪在地上的模样卑微又弱小,好像要将自己缩成一粒尘埃,萧承衍眼中划过一抹精光,随后却是展开了笑颜。   “是孤不好,你起来吧。”声音里带着宠溺。   蓝瑛笑逐颜开,见好便收,从地上站了起来,又要抬手:“奴婢再给殿下按按?”   “不必了,”萧承衍用手挡开她,不复方才的亲昵,带了几分淡漠和疏离,“孤饿了,摆膳吧。”   但他一贯是如此,喜怒无常,随心所欲,若是一直笑脸待人才是奇怪,蓝瑛没觉得如何,应了声是后出去准备晚膳。   沈绾靠着零星的记忆一路回了自己的住处,沈绩正要吃饭,手里的馒头刚咬了一口,见到阿姐进来赶紧给她准备好另一个碗,又扯过来一条长凳。   “阿姐快来坐,我正好有事要跟你说。”   沈绾先去铜盆那里洗了把手,洗完后一边擦拭一边回头看沈绩:“怎么了?”   沈绩咬了一口馒头配了咸菜,不觉得难以下咽,反而吃得开心:“下午没事的时候我在府上打听了一下,问了问太子殿下身边的情况。”   “嗯,都打听到什么了?”沈绾也咬了一口馒头。   沈绩放下筷子,似有短话长说的架势:“此次出来,太子殿下带了詹士一人,太子府丞一人,其余东宫属官若干,但值得一提的是太子殿下身边另两个人。”   沈绾睫毛闪动,心有所觉,差不多想到那个叫蓝瑛的姑娘肯定是其中之一了:“都是谁?”   “一个叫周渭,是太子殿下的心腹,有些岁数了,好像是他母族周家人,对殿下很是忠心耿耿,也很得殿下敬重,如果我们要在殿下身前站稳脚跟,万不可得罪这人。”   沈绾挑了挑眉,颇有些惊异地看着他:“你倒是挺有长进,知道进退了。”   沈绩摸了摸后脑勺,被夸了一句差点上天,又听到自家阿姐清冷声音:“快说下一个人。”   “哦,”沈绩应了一声,“第二个要注意的是殿下身边的蓝瑛姑娘……不对,说是姑娘好像也不太对……”   “怎么?”   沈绩抬起头,瞪着天真的大眼睛,眼下却有些酡红:“听说,蓝瑛是殿下的侍妾――”   “噗!”   沈绾正在喝水,听见那两个字后一下没忍住将水都喷了出来,湿了一地,所幸一桌子……咸菜躲过了这场浩劫。   “侍妾?但为何看起来更像侍婢?若是侍妾,不应该自称妾吗,她一贯是用奴婢自称的。”   沈绩摇了摇头:“不清楚,好像就连府上的人都对蓝瑛猜测纷纷,说来她身份确有些尴尬,是罪奴充入东宫的,一开始只是个研墨的侍婢。后来殿下看重她的品貌,将她留在身侧,又发现她饱读诗书,实是难得一见的才女,怕是心动了……”   “没名分?”沈绾打断他即将要跑偏的话。   “没有。”   “他对这等女子都是如此对待的?”沈绾生生咽下这口剌嗓子的饭,如同嚼蜡,脸色变得难看。   “怎么了阿姐?”   “今日,他说也要让我做他的侍婢。”沈绾喃喃自语。   “谁的?”   “萧承衍的。”   “什么!”沈绩猛地拍了下桌子,将上面的咸菜汤都震出来了,沈绾也吓了一跳,就看到沈绩扔了馒头就要出去,“我去找他!”   沈绾扶着额头,还没从蓝瑛的身份中醒过闷来,看到沈绩沉不住气的样子也不想管他,在饭桌上长吁短叹。   过了一会儿,已经走到门口的沈绩又怂傻怂傻地退了过来,单手按在桌角上:“要不阿姐,我们走吧。”   若是在最开始的时候知道了这个顾虑还能有转机,可是现在她已经和萧承衍摊开说了,真要逃走的话,就不是裴星则一个人盯着她了,树敌这么多,她的处境只会更艰难。   “殿下的意思,也许不是我们想的这样,他贵为大齐太子,身边什么样的莺莺燕燕没有?”   “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沈绩冷笑道,刚说完却被沈绾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忙改口,“不是我这样想,我是觉得殿下或许会是这样的人,女人对他来说,还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如阿姐这般与众不同,殿下怎么会放过。”   “你就不要夸我了,”沈绾转过头看着沈绩,“我警告你,将你的花花肠子给阿姐收起来,切莫要学那些个纨绔子弟尽是去招惹旁的女人。”   “阿姐!这不是说你的事吗?怎么又说起我了!”沈绩坐下来,揪了一口馒头搁嘴里,脸上很是不乐意。   沈绾看着碗里的咸菜,脑中突然想起裴星则那张挂满笑意的脸,他含情脉脉的眼神,温热的指尖……他还说出这世上最动听的话。   可最后还是那么绝情。   沈绾这辈子,本来也不是为了情情爱爱而生的。   “吃饭吧。”她低下头,大口咬了馒头,就着咸菜咽了下去。   经常看不出活色来的沈绩却突然就察觉到了阿姐情绪的低落,他执起筷子默默夹了口菜,不再说话。   总归他都是要追随阿姐的,但谁要让他的阿姐受欺负,就算拼了这条命,他也要带那人下地狱。   夜深,沈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每次一要睡熟了又会被噩梦惊醒,梦里反反复复出现裴星则穿着龙袍的模样,笑着对她说“绾绾”,但她又能清楚地看到裴星则背后双手握着刀。   沈绾自诩是最了解裴星则的人,现在想来却并不是这样,这么多年她只看到了他温柔宽容的一面,忘了他身后的血海深仇,忘了他对权位的执念。   或许娶年清抚也并非真心吧,两个人只是互相利用罢了,年家要吃了裴星则,裴星则未必不想吞下年家。功成后鸟尽弓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惜她死得太早,不知道后面裴星则到底如何了。   但光就她所知道的这些事,就足够瓦解北地拧到一起的这股势力了……   沈绾正想着,却突然听到一声瓦砾掉落的声音,她急忙掀开被子坐起身,就看到窗户外面闪动了火光,似乎有人在吵吵嚷嚷。   她刚要下地,却看到外面出现一个人影,那人怀中抱刀,左右看了看就直接冲破窗户进来,一切都发生在转瞬间。   沈绾看到刀光寒芒一闪,下意识偏头闪过,发现那人目标明显,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你是谁?”   她才来太守府,和萧承衍也刚认识一日,若说树敌是不太可能。刺客的踪迹很快就被人发现了,沈绾急着逃命只能借着黑暗抱头鼠窜。   她似乎听到了沈绩的声音,在闪过刀锋的时候抻着脖子喊了一声“绩儿”,那劈过来的刀刃却又横砍过来,沈绾避无可避,就在她心知逃不过去要放弃抵抗的时候,刀锋却在她脖子前堪堪停下。   她听见那人道:“你为什么要背叛将军!”   沈绾僵住身子,睁开眼去看那人,借着悠悠火光,她才看清他的样子:“邱棱?”   裴星则的贴身侍卫,武功奇高,知晓了身份后她才清楚方才他绝对是手下留情了。   二人同样常年伴在裴星则身侧,交情自然不浅。   “裴星则派你来杀我?”沈绾抓住刀刃,欺身向前,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这个时候,裴星则当是还没有厌弃她,即便知道她逃离了雕也应该是派人寻找,而不是直接暗杀她。   “你为什么背叛将军!”邱棱握紧了刀柄,不后退,也未再前进一步。   “他要杀我,我难道不能逃吗?”   “可你怎么能!去做那萧贼的走狗!”   沈绾眼中闪过一抹冷意,犹如落入寒潭的刀剑淋了冷冷寒光:“我的仇人是萧放,以前不会变,以后也不会,但裴星则身边,我永远不会再回去了。”   邱棱目露不忍,最终却还是将刀从沈绾手中抽出,溅出鲜血,他一边喊着一边刺过来:“既如此,便留你不得了!”   “阿姐!”破门而入的沈绩将手中的东西一抛,在千钧一发之际弹开了邱棱的刀锋,虽救下沈绾一命,却还是在她后背上留下个很长的伤口。   沈绩瞪着红彤彤的双眼大喊一声:“邱棱!你居然伤我阿姐!”   作者有话要说:没有人说话吗?心疼一哈这个冷冷的作者? 第8章 无疑   “邱棱!你疯了不成?”沈绩扶着沈绾,气得眼前发昏,待看到她后背上已经鲜血淋漓,也放不开她去和邱棱上去招呼。   太守府上的府兵终于到了,一窝蜂冲进了这个小房子里,邱棱一看情势不对,复杂地看了二人一眼,转身翻窗飞了出去,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追!快去追!”蜂拥而进的人又一窝蜂跑了出去,没有一个人留下来看看沈绾的伤势。   沈绾额头上浸满了汗珠,她强忍着痛,抓了抓沈绩的胳膊:“裴星则……派邱棱……来杀我们……”   沈绩拦腰将沈绾抱起来,匆匆走了出去:“阿姐先别说话!我都知道!我都知道!”   和将军在一起的年岁他已经数不清了,这之间的情谊更是说不清道不明,但是从和阿姐踏出雕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早晚会有你死我活的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这天来得这么快。   他尚且觉得心中不舒服,更何况阿姐呢?   沈绾浑浑噩噩的躺在沈绩怀里在风中奔驰,心里却犹如明镜一般,然而想的和弟弟一点也不同。   裴星则二话不说便要杀他,从邱棱口中也能看出他的急迫,像是要杀人灭口的样子……   除非裴星则早就已经动了杀心,不然为什么动作会如此之快……然而她背后的疼痛越来越刺骨,渐渐难以忍受的她神志也不太清楚了,头一歪便昏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三日,沈绾睁开眼睛便觉得喉咙又疼又哑,后背也压得生疼。沈绩正背对着她洗脸,听到动静便赶紧转过身去,看到她醒来了急忙跑了出去。   “韩大夫!我阿姐醒了!您快来看看!”   过了一会儿,沈绩推着一个蓄着老长胡须的和蔼老头走了进来,坐到床边便搭了手帕给他诊脉,沈绩在一旁干着急,却也憋着没出声打扰。   “烧既退了,想来就无大碍了,吃了这副药若是没有反复就好,但是伤口千万要着紧,不要忘了每日换药。”韩大夫站起身。   “什么事再来寻我,殿下那边我也要去看看。”韩大夫说着便拎起药箱要走,沈绩紧跟着,嘴里一直叨咕着跟了出去:“药方呢?药材呢?怎么煎熬?……”   沈绾撑着床坐起身子,手从肩膀伸过去摸了摸伤口,绷带缠得很紧,让她觉得有些喘过不气。过了一会儿,沈绩拿着一张纸走了进来,看到沈绾坐起来赶紧跑到了床前。   “阿姐怎么样?饿了么渴了吗?”   沈绾指了指桌子上的水壶,没说话,沈绩急忙给她倒了一杯水递到嘴边。   沈绾饮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解了渴,这才将心头的疑惑问了出来。   “那晚怎么回事?”   沈绩拧着眉,扶着沈绾靠在软垫上,将伤口让开:“阿姐昏了三日!前日又发烧了,情况很是凶险,好在韩大夫稳重,将阿姐救回来了。”   “邱棱呢?”   “没追到,你也知道,他轻功最好,否则裴星则也不会让他来干这种事了。”   阵前使计,再奇再险也可以,唯有暗杀敌军将领这种事最令人不齿,裴星则为人好脸面,就算再怎么睚眦必报,也绝不会坏他自己的名声。   可他竟然还是派人行了这种事。   “还有殿下,也受了些轻伤,好在蓝瑛姑娘机警,及时将殿下救了下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沈绩冷着脸,眼中的蔑视不加掩饰。   “殿下也遇刺了?”沈绾睁大了眼睛,心中细细思量,一个让人细思极恐的想法油然而生。   若是前世的裴星则,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到底是什么让他不惜付出损害声名的代价也要行刺萧承衍,还要将她置于死地……   莫非,他――   “阿姐!你怎么了?”沈绩以为沈绾还没清醒过来,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沈绾回过神来,抓紧他的手臂:“大聿军队呢?”若是伤了萧承衍,已经兵临城下的大聿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果然就看到沈绩端正了脸色,严肃道:“前日清晨凌度就带人攻城了。”   沈绾神色一凛,忙问:“怎么样?”   “好在有封桓在,凌度在城外叫骂,他先用了个空城计,凌度不信,以为咱们只是虚张声势,果然如阿姐所说派来了精锐攻城。等敌军搭上云梯上了城墙的时候,埋伏在顶上的士兵用火绳和火钩将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   沈绩叨叨叨说了个没完,但看他的脸色沈绾也知道第一场是有惊无险,遂放下心来。好在隆泉地势凶险,前面又有一条护城河,敌军要想过来也要费些力气。   封桓有指挥之才,不然前世也不会闯出那样的名声了,实际上萧承衍受伤反而会成为激起士兵士气的引线。   沈绾掀开被子要下地:“殿下现在在哪,我要去见他。”   沈绩一看阿姐不顾自己身体就要出去,忙将他拦下:“阿姐,你才刚醒过来,还是再休息休息吧!”   沈绾摇了摇头,忍着背后火辣辣的疼痛将衣服披上,动作并不停下:“已经过了两日了,大聿修整完定会再次攻城,事不宜迟,你也随我走!”   沈绩深知拦不下她,索性跟着她一起去,好在还能有个照应,等到了萧承衍的住处,正碰到蓝瑛从里面走出来。   “蓝姑娘,殿下可在里面?”   蓝瑛看了一眼脸色憔悴的沈绾,修长的身子挡在门前,没有让开半步:“殿下刚换完药,已经睡下了。”   “刚换完?那现在应是还未睡熟,姑娘可否进去通禀一下,我真的有急事。”沈绾扶着胸口,一路走过来已经眼发昏了,沈绩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肩膀。   “姑娘通融一下,我阿姐真的有急事。”   蓝瑛立了眉,眼中已经有不耐之色,闻言挥了挥袖子,声音抬高了一节,昂着下巴道:“殿下何等尊贵的人,受了伤也休息片刻不得吗?你们以为是想见就能见的,还不快退下!”   沈绾一怔,觉得自己的确有些冲动了,萧承衍不是裴星则,没有那么多年的情分在,又是说一不二的,她不能自己任性而为。更何况以沈绾现在的身体也实在不宜议事,是她高估自己了。   然而她刚要退下,却听到门里传来一声淡漠的声音:“瑛儿,让他们进来吧。”   蓝瑛身影一顿,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抹错愕,终究是不情不愿地将身子偏过去:“殿下唤你们,进去吧。”   沈绩扶着沈绾越过她走了进去,路过的时候,蓝瑛满含深意地看了沈绾一眼。   进到里面,沈绾隔着水晶帘看到萧承衍正躺在软榻上,身边并没人服侍,淡淡的熏香飘散而来,搁在肚腹上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看那模样不像养伤,倒像是肆意享受。   两人在帘子跟前停下。   “进来吧。”萧承衍又出了声。   两人对视一眼,一同挑帘走了进去。进去后沈绾推开沈绩的手径直跪了下去,后者也随她给萧承衍行了一礼。   “殿下万安。”   沈绾跪下的时候看了一眼萧承衍,只见他全身上下都好好的,并没有包扎过的痕迹,连脸色也红润健康。   她低下头。   萧承衍没有及时让他们免礼起身,而是慵懒地开口道:“你们找孤是有何事禀报?”   沈绾抬起头,一时胸中憋闷便咳嗽两声,萧承衍也不急,静静地等着。   半晌后,沈绾渐渐平静下来,她道:“想必,这两日殿下被林星则刺杀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雕……应该也收到消息了吧……”   萧承衍眉头一挑,从软榻上轻松地坐正身子,一点也不像受伤的样子,他笑了笑,身体微微前倾:“绾绾果真聪明伶俐。”   听见那声“绾绾”,沈绾眼中流光闪动,低了低头。   “如你所说,孤受伤的消息的确是故意放出去的。”   “殿下如要派人去雕,将沈绩也带上吧,他与我驻守雕有三月,对那里了若指掌,于殿下的策略大有裨益。”   沈绩急忙看了一眼沈绾。   萧承衍却笑了一声:“哦?你知道孤的打算?”   沈绾娓娓道来:“裴……林星则丢下雕实在是下下策,但是于大聿来说,这也实在是无奈之举,边境上来说,雕在那里是凸出来的一块,前接戎人,后接大齐,就算守得住城池也没什么意义,背腹受敌。但是雕对大齐来说却并非如此,若是能替他们对抗戎兵守住了城池,此地归顺大齐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   沈绾眼中闪着光:“得了雕,郦石便呈双面夹击之势,若是能派兵斩断了凌度后方,便可解隆泉之围。”她说完又兀自笑了笑:“当然这是最好的情况,即便达不到这个目的,能扰乱一下敌军也是好的。”   到时大聿只会不得不退守郦石,掌握主动权的便是大齐。   战事停下,她便有时间去筹划另一件事……   此时林柏荣可还没死!   想到这,沈绾突然摆正了脸色,眼中焦急不已:“殿下!奴婢有一事需要殿下帮忙办成。”   “什么事?”萧承衍皱起眉头,   沈绾确定了四下再无外人,才道:“殿下可否修书一封,送到大聿皇帝林柏荣的手上。”   萧承衍一顿,自胸腔中发出一声笑,眼中却毫无笑意:“你还想让孤,给林柏荣递消息?”   “沈绾,你好大的胆子。”暗讽的语气令人心惊,沈绾立马俯下身去。   萧承衍不信她,这是她早就知道的事!   “听说你也遇刺了?”萧承衍忽地转移了话题,从软榻上走下来,背着手行至沈绾跟前。碧青色外袍沉敛宁静,却更给人压迫之感。   “他是来杀你的?还是来见你的?”萧承衍屈下身子,半蹲在沈绾身前,慢慢挑起她的下巴,“南夏北邱,武功是天下一绝,若是来杀你的,你现在,恐怕没这么精神吧。”   “殿下!您这话未免也太诛心!”沈绩急了眼,跪地向前挪了一步。   “那是邱棱手下留情了,”沈绾苦笑一声,心里乱成麻,可脸上还是要强装镇定,“但下一次,他绝不会再手下留情。”   “你想要孤怎么信你?”   敌军行刺,刺客却与敌军的叛徒接过头,任是谁也不会不多想。   他的黑瞳如在烈火中淬炼过一般,幽深而寒冽,将人吸入后就很难逃出,脊背都生出凉气。   沈绾忙躲过他的视线:“殿下不如听听奴婢想要在心中写什么。”   “你可以说来听听。”   “让林柏荣,务必警惕林星则,顺便再提一提――”沈绾抬起头,眸中寒光乍现,“他的儿子,林祺的死。” 第9章 月边娇   萧承衍放下手,直起身子陷入深思。缭绕的紫烟犹如人间仙境,让他的神情越发看不清楚了。   纵然如他这般面不改色,心中也如雷霆翻滚。   谁都知道沈绾说出的这件事会带来多大震动。   当年林柏荣娶妻裴氏,与她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其时为一段佳话。可后来萧放猜忌他,发动了震惊朝野的灭门惨案,而林柏荣之妻裴家也未能避开这个祸事,裴星则是逃出来的唯一裴氏子弟。   他本该叫林柏荣姑父的,然林柏荣心怀愧疚,感念亡妻,便将这个妻侄收做自己的义子,用心培养,委以重任。   裴氏死了之后,林柏荣并未再娶妻,也再无子嗣,林祺是他唯一的皇位继承人。如果林祺之死尚有隐情,对大聿来说绝对是一个可以引发变乱的导火线!   最起码,林柏荣绝对不敢再重用林星则了,哪怕不能让他全然相信他们的话,只要有一点信任的缝隙,都能达到意想不到的目的。   “阿姐?你说的是真的?”沈绩拉住沈绾的袖子,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一个敬仰之人的形象的崩塌总是需要循序渐进的。   沈绾没回答沈绩的话,而是一直抬头目视萧承衍,见他在房中来回踱步许久,才转过头来看她,沉声道:“你可有什么证据?”   “倘若是我们放出了消息,林柏荣是绝对不会轻易相信的,起码……”   “起码要有能一槌定音的人证或物证对吗?”沈绾接下萧承衍的话,随即敛眉想了想。   前世在狱中,年清抚特意去那里羞辱她的时候,提及过这件事,但也只是说了林祺是被害死的结果,并没有详细说明过程。   具体是如何做的,沈绾并不知道,但以林星则的心计,他自己绝不可能亲手沾上这些荤腥,而林祺身边的人又已经全数处死,想要寻得证据怎么会是说说那么容易?   萧承衍看着脸色数度变化的沈绾,重又坐回软榻上,脸色一变,嘴角浮现一抹轻笑:“看你的样子,似乎对此也是知之甚少,怎么有胆量将这种事告诉孤?”   她若说是她前世亲耳听犯人口述的,想必萧承衍也不会相信……   “年清抚……年大将军……”沈绾双唇微碰,在嘴里细细品了品这两个名字,突然抬起头看向他,“林祺被害,不是林星则一个人谋划的,其中也有年家参与,要是加上这一条,林柏荣就不会只当敌军挑拨离间的玩笑话了。”   林柏荣可以相信义子,却不会相信年氏,想要查探什么就不会有所顾忌。   萧承衍想了片刻,走到桌案前铺开一张纸:“如此,这封信让你写会更好。”   沈绾一怔,随即明白了萧承衍的意思,如果是她亲手执笔写下事实真相,再加上她为何背离林星则逃到隆泉,控诉一下那人的心狠手辣,撕破他伪装的脸皮,要比萧承衍写来更可信一些。   “绾绾留下,无关人等先退下吧。”   沈绾刚起身,就听到那边传来萧承衍的声音,明显是对沈绩说的,语气也不容置疑,一贯的上位者气势。   沈绩在这里本来也没什么用,出谋划策用不着他,顶多也就能给沈绾壮壮胆,缓和缓和尴尬的气氛。   沈绩若是一走,房里可就只剩下他们两人了,那年遇见的太子殿下如今也不知变为了各种脾性,真要对她做什么的话,她该要如何应对?   “没听见孤的话吗?”萧承衍的声音明显冷了一分。   沈绩岿然不动,他倒是一点也不怕太子,但沈绾却怕弟弟惹了太子不快,就跟他使眼色,让他稍安勿躁,先出去候着,如果听见什么大的响动再冲进来救她也不迟云云。   至于在萧承衍眼皮子底下是怎么不出声做出这番交流的,到底还是要仰赖两人多年来的默契……   沈绩无奈退了出去。   房里剩下两人,沈绾却也不畏畏缩缩,反而是泰然自若,她行至书桌前,揽袖研墨,脸上一片认真之色,似乎在思忖着信该如何写,完全不把一旁的萧承衍放在眼里。   “孤听说,你并不是封桓的奴仆。”萧承衍躺在软榻之上,双眼半闭着,像是闭目养神,又完全没放过沈绾的一举一动。   此时说话,仿佛只是想在寂静无声的房屋之中寻得一丝人气。   沈绾一边写信,一边应是,叫人听去犹如在敷衍对方。   “封桓说,是林星则负了你,此话可当真?”   沈绾手上一顿,墨汁滴到了纸张上,晕开一片,将方才的努力尽数毁了。她皱着眉头,心中已有不快,可还是定下心神,从旁边又抽出一张纸。   “殿下会相信这样的话吗?”   “为什么不信?年氏嫁与林星则为妻,大聿皇宫之内便不会有你的位置了,不能成为后宫之主,你留在他身侧也没有意义,还会成为别人嫉恨的对象。”   沈绾这次停下笔,神色有些复杂地看了一眼萧承衍,语气中难掩讽刺:“殿下若只有这点胸怀和度量,奴婢真要怀疑选择您是对还是不对了。”   萧承衍一愣。   “你自称奴婢,胆量却不小,”他脸色缓和下来,无奈地轻笑一声,似是没在意她的逾矩,声音却是低沉了几分,“你知道上一个敢这么同孤说话的人,现在如何了吗?”   “无非是死了或残了。”沈绾继续低头写信,不愿和他多说。   萧承衍碰了个软钉子,有气不知向何处发,他总不能喊人将沈绾拖下去打煞了,留她在自己身边,确实也因为她有用处。   远的不说,她提出的火攻之计挽救了一城百姓,萧承衍虽然没提,但都记在心里。   只是她也太有恃无恐了。   萧承衍从软榻上走下来,缓步行至书桌旁,视线在信纸之上扫了一眼,目光中却触及了一抹殷红。   沈绾右手上缠着白色绷带,握笔之时难免弯曲了手掌,她手上有伤,一开一合几次便裂开了伤口,血迹已经渗透了最外面那层布。   而这样立身写字,身子向前微躬,对后背的伤势也是一个负担,她额头上淌着汗,嘴唇也有些发白,但犹如毫无所觉,便是一直这么一声不吭地写着。   按照礼数,他不赐坐,沈绾也不会提坐下写字的事。   他看了看她,眼中幽光微闪,连他自己也未察觉那之中含着一些纠结。   粥铺之前的晕倒,倒茶时的倏忽,还有现在……   萧承衍身边从不缺女人,他也看多了那些为了博得男人欢心与关注而使出的伎俩,要么伴作风情万种,要么演得楚楚可怜……只要他视而不见,人总有迫不及待露出狐狸尾巴的时候。   他只将蓝瑛留在身侧,最大的原因就是她懂得进退,可蓝瑛留在他身边也是别有所求。   眼前之人,求的又是什么呢?   萧承衍看了她良久,突然出声,却不是和人对话,更像自言自语:“姓沈之人,孤也曾得遇过一个,当时他任詹士府詹士,地位虽不及东宫三师,却――”   “殿下说的是家父吧。”   沈绾低着头,出声打断了萧承衍的话。她未停笔,可侧脸看着却并不欢喜。   突然承认身份的她让萧承衍为之一愣。两个早已认出对方的人,却谁都没在一开始就挑明了说。   萧承衍固然是在观望是在怀疑,沈绾为什么没借此拉近他们的距离呢?如果她心机深沉,应当是不放过任何可以接近他的借口。   “既是沈玉臣之女,为何不早说?”他皱着眉头,声音中一片凉薄,不知是对自己生气,还是对书桌之前的那人生气。   “殿下早已认出我,说与不说又有什么用呢?”   “你怎么知道,孤认出了你?”   “那日初见,殿下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真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殿下还能一眼认出我……”沈绾写下最后一个字,将笔放回笔架上,晾干墨迹,抬头笑着看萧承衍。   却见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怒气腾腾地撩开水晶帘:“是你自作多情了,孤认出你,只是因为你的名字和当年那个丫头一样!”   萧承衍走了出去,推开房门的时候那胸中郁结的闷气才消散不少。   姓沈名绾,如此普通的名字,他听过的就不下三人,每次遍寻各地有了结果之后,他看到那些同名的人都是难掩的失望……唯有她……   她说得不错,是一眼就认出来了。但当年的那个丫头,为何就去了大聿?还成为了敌将的心腹?   萧承衍提步走至院中,本来疾步匆匆,最终却又停了下来。辗转来回几次,他转身又回到了房里。   沈绾正靠在方才萧承衍坐过的椅子上休息,听见动静急忙站了起来,动作有些慌乱。   萧承衍冷着脸,负手走了过来。   “给孤看看。”   “什么?”沈绾抬头。   “你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都没有小天使留个言吗(偷偷问) 第10章 龙山会   “哎?”沈绾将折叠好的信纸举在半空中,神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也忍不住惊疑出声。   她本以为,萧承衍要看的是她写的这封信的。   方才写字,她一面要专心遣词造句,一面又要应付萧承衍,若说心如止水毫无波动也不尽然,他毕竟是个喜怒无常的人,而她,必定还要仰望着他。   却不成想,在那种时候,他亲口提及了往事,提到了她的父亲。   那些总角垂髫年少无知的岁月,被风霜雨雪混搅着灰尘深深埋在泥土里,待到重见天日的时候,她方才想起自己曾怯怯懦懦地唤过他一声“太子哥哥”。   带了些敬畏和仰慕,带了些卑微和疏离……   但那一切,都随着萧放肃清□□羽的手段消散了,她无力护住自己的父亲,而他也无力护住自己的属下。往事,不过是各自心头的疤痕。   “伤口裂开了,你这丫头,是亲手去握刀刃了吗?”   有些狂躁的口气打断了沈绾的思绪,她抬起头,看到萧承衍已经解开了缠在她手上的纱布,一面用干净的地方蹭了蹭流出来的鲜血一面道,眼里满是认真。   他呼出的热气临到伤口上骤然变凉了,驱散了那里传来的疼痛,明明嘴上说出了嫌弃的话,吹伤口的模样却犹如哄着小孩子一般。   心里一惊,沈绾急忙将手缩了回去,将头低下:“不劳殿下费心,奴婢回去让大夫看看就好。”   萧承衍手里一空,心却陡然被后悔和恼怒填满,他不该待她这么好的。刚才短暂的温和仿佛不是他一般,他寻回了理智,双眼上又蒙上一层雾。   “你怕什么?”他突然微倾了身子,嘴角带着玩味,巨大的阴影从头顶压下。   “怕孤会吃了你?”   靠近的动作一直未停留,沈绾琢磨不透萧承衍态度的转变和用意,脚上一点一点向后撤着。   就在这时,好像拯救她的曙光一般,外面传来了蓝瑛的高声禀报。   “殿下,韩大夫来复诊,可方便让他进来?”   萧承衍顿住脚步,眼睛紧紧盯着沈绾,手却慢慢伸到她身后,最终却是轻笑一声将她手里的信抽了出来。   仿佛他自始至终都是这一个目的。   却又故意要她难堪。   沈绾低着头咬紧嘴唇内里,心里警告自己一定要时刻同他保持距离,如裴星则那般伪装固然难以捉摸,像萧承衍这般阴晴不定也不容易看透啊……   她择的都是些什么主!   “进来吧。”萧承衍将信放到自己胸口前收好,对外面喊了一声,重新又躺回了软榻上。   虽然是装病,但是样子总是要做足了的,萧承衍不仅是要蒙骗外人,本也想借此激励大齐将士,化愤慨与怒火为拼杀的动力,好好守住这座城。   蓝瑛带着韩大夫走了进来,在水晶帘旁停下,萧承衍微微抬起手,制止了他们行礼的动作,又指了指一旁的桌子:“韩太医坐下说话吧。”   萧承衍说完,沈绾才知道原来这个替她看病的竟是太医。   韩闲忠应是,谢过太子后坐到桌子旁,将身上背着的沉重药箱也一并放了上去。   他对着水晶帘后面的萧承衍拱了拱手:“殿下虽未受伤,但咳疾复有抬头的迹象,臣想着先给殿下下两贴药,能抵住这势头也是好的,过两日入秋了,殿下的病情又该压制不住了。”   “韩太医医术高超,孤这几日是觉得嗓子不舒坦,将药方给瑛儿吧,孤若是有何不妥,会再劳韩太医费心的。”   韩闲忠急忙从凳子上站起来:“殿下严重了。”又从袖子里的口袋翻出了一张药方,递给一旁等待的蓝瑛。   蓝瑛挑帘走了进去,眼睛在沈绾身上瞟了一眼,才笑盈盈地弯了弯身给萧承衍行礼,这一低头,像是看到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似的“呀”了一声。   “妹妹这手似是流血了?怎地还忍着疼痛不向殿下言明?”她又转头去看萧承衍,见他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语气便弱了下去。   “殿下,既然韩太医在这,不如让他替妹妹瞧瞧?”她试探地问了一句。   韩闲忠听见喊自己的名字,屁股都要离开凳面了,刚要站直了身子就听到一声“不用”。   萧承衍抬了抬手:“这点小伤何必劳烦太医,左右是她不小心将伤口撑破了,便忍着这点痛吧。”   蓝瑛面露不忍:“殿下何须如此对待妹妹,她如今也是东宫的人了……”   “孤做什么,还轮得着你指手画脚吗?”萧承衍面露不耐,声音也冷了几分。   蓝瑛急忙低头:“奴婢不敢。”   “去,下去煎药,韩太医也下去吧。”萧承衍没了兴致,将两人都赶出去了,蓝瑛虽是受了一句申饬面上哀怨,退出去的步子却是稳当,沈绾一路瞧着她走了出去。   “殿下这是何意?”沈绾将蓝瑛目送,见门阖上了才转过头。   方才萧承衍对她的疏冷和刁难像是故意做给蓝瑛或者是韩太医看的,而蓝瑛那几句话也像是故意试探萧承衍对她的态度。   至于两人的反应,沈绾却不明白是为何。   萧承衍却开口了:“孤是在帮你。瑛儿不若表面上这般宽容大度,孤若是看重你了,以后有得你受的。”   沈绾扭身看了看说这番话的殿下,想要从他脸上寻出意在维护她的表情,可却什么都没发现。   蓝瑛是他的侍妾,这件事沈绾已经知道了,刚才这句话,却更像萧承衍对蓝瑛的宠溺和维护――如此善妒的女人,他不也是留在身边赏心悦目地养着吗?   可总觉得有那里不对劲。   “殿下想让蓝瑛姑娘觉得您在为难我防备我厌恶我,好让她放松警惕?殿下其实真正防着的,是蓝瑛姑娘吧?”沈绾反问道,虽然她猜不出蓝瑛在萧承衍心里到底是何定位,但这种可能却是存在的。   比如刚才他刻意藏起的信函,还有故意显露出对沈绾的冷淡。   萧承衍突然坐起身,双手搭在膝盖上,抬头看了看沈绾。   “所以,有些事,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懂了吗?”他低声道。   四目相对,沈绾望着那双复杂深邃的眼眸,缓缓低下头,应道:“奴婢懂了。”   大聿的第二次攻城并未如想像中来得那样快,直到第五日,一个讲和的文书送到萧承衍的案头,更是让被大军压境的隆泉将士摸不着头脑。   明明处于劣势的是大齐,被逼至绝路的也是大齐,可最先送上堪比降书的议和文书的,却是大聿。   就在大家以为大聿内部出了什么矛盾要欢呼雀跃的时候,却看到了摆在议和文书上的两个条件。   一,贵国太子亲来商议停战事宜,不可寻人代替。   二,交出沈绾。   作者有话要说:这算昨天的。 第11章 十二红   大聿递来议和文书的第二日,便极有诚意地退兵三里,只留下两队营帐在城外,似乎等着大齐这边派来使者前来议和。   隆泉城外荒凉一片,只一条蜿蜒的长河漫过,没有什么遮挡,那两座光秃秃的营帐,倒是也不怕大聿那边耍什么滑头。   文书上虽说要殿下御尊亲去,大聿却也有林星则亲自坐镇,他在大聿的身份就如同太子,谁也不会觉得谁命更轻,看起来,这似乎是挽救隆泉的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可面对这一纸文书,隆泉这边对于殿下该不该前去依旧争论不休。   萧承衍端坐在正厅上首的位置,一边掐着眉心,神色不耐地听着下首的人七嘴八舌地胡侃着。   之前沈绾有过几面之缘的隆泉总兵庞虎拍着桌子,吹胡子瞪眼道:“殿下绝不能去!谁知道那营帐里藏了什么人?要是贼人豁出去性命重伤殿下,有个三长两短可如何是好,隆泉众将士如何同陛下交代!聿贼狡猾,我们就不应该听那议和文书上的胡扯!”   有人想要说话,他大手一挥阻断了那人的话头:“别说大聿做不出来这事!两军交兵,他们尚且敢派人暗杀殿下呢,我看这议和,根本就是鸿门宴!谁不知道现在占上风的是大聿,议和?他们有必要吗?居心叵测还差不多。”   庞虎说完了,抱着膀子“哼”一声,将脸转到一旁,一副油盐不进谁说都不好使的模样,一旁的副将因为他言辞之中对太子不敬连连给他使眼色,庞虎却毫不在意。   参谋杜轻是向来和庞虎不对付的那个,他蜡黄的脸上透露着深思,一只手轻抚鼻梁,一只手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   “有一句话,庞总兵说的是对的,目前占据上风的是大聿,他们实在没有必要在此时议和,可见这件事绝不如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   “可殿下如今却不得不去。”杜轻又加了一句。   庞虎本来因为杜轻前面那句话对他有所改观,正惊疑着转过头看他,却不想又听到了后面这句话,顿时脸色一变,嚷道:“你个死犟眼子的,这时候还要同我唱反调,你倒是说说,殿下为何不得不去?”   “如今隆泉城内传遍了此事,殿下避而不见,助的是敌人气焰。前几日的守城之战,我军虽大获全胜,却失了有足足四成将士,百姓不知战况,只能看到最表面上的死伤,现在好不容易可以停下战火,殿下却因为胆怯不为民出面,如何能得百姓民心?”杜轻列举了一系列不得不正视的问题,各个都冲庞虎而去。   他横了眉毛:“怎么能是因为殿下的胆怯呢!这明明――”   “可百姓便只能看到这‘胆怯’二字!”杜轻瞪着双眼,气势毫不落后地将庞虎那句话给堵了回去,顿时让他哑口无言。   大聿的一纸文书直接将萧承衍推到风口浪尖上了,局中人明知是坑却只能往里跳。   “但是,这第二个条件,又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一个突兀的女人声音将尴尬的气氛打破,庞虎和杜轻齐齐看向殿下身边的蓝瑛姑娘,随后又一齐将视线转移到闭口不言的沈绾那里。   “也许……”杜轻将声音拉长,暗地里瞥了瞥萧承衍,见他没反应,才继续道:“沈姑娘曾是林星则的人,如今他又已经知道你身在隆泉,或许此举只是想求回你,毕竟姑娘一定是掌握了大聿许多机密。”   沈绾抬头看了一眼杜轻:“大人说得不错,可这并不能否认殿下前去将要面临的危险,就算大齐将我交出,依然免不了殿下要亲去商议停战之事。”   众人都知沈绾说的是实话,顿时也没什么话可反驳,矛盾又绕回到最初那个问题上。   蓝瑛眼中精光流转,扭头看了看沈绾:“妹妹既然在林星则身边待过,对其脾性定然有所了解,妹妹可能猜到大聿来的这一出是何用意吗?”   她问出口后却顿了一下,歉然一笑,用手帕挡住了樱唇:“姐姐不是不相信你的意思,妹妹即便猜不到,说说林星则一些可能的心思也是好的,大家也许能从中得到点什么。”   沈绾笑看着她,这一招祸水东引玩得可是极好,三言两语将她推了出去,偏偏又让她无法拒绝。   这里的将士原本就对沈绾带有敌意,闻言也是附和蓝瑛。   “沈姑娘说说,也许真如蓝瑛姑娘所说,我等能寻得一丝启发也说不定。”   裴星则的脾性,沈绾若真能看得清摸得透,前世岂会死得那样不明不白?而眼前这些人,尤其是蓝瑛,未必是真心想听她的想法,这件事究其根本是去与不去,只要去,危险就免不了。沈绾若说裴星则光明磊落绝不会做伤害萧承衍之事,谁会相信呢?   他们现在最应该考虑的,是假如萧承衍去了,而裴星则又有隐藏的后手,那时候该怎么办。   光猜一个人的用意有什么用。   “林星则……指名道姓邀殿下共同商议停战事宜,必定心怀不轨,依他之意,或许是想等殿下到那里便大开杀戒,取得殿下性命,隆泉便可人心涣散不攻自破,这样大聿就能达到目的了。”沈绾没有躲开他们的疑问,反而将最坏的那个结果说了出来。到时没有发生这样的事自然是好,发生了也是她早就叮嘱过的,横竖怪不到她头上。   虽然谁都知道这话说与没说都一样。   “可殿下若不去,隆泉这边终究无法交代……”   蓝瑛话说到一半却看到萧承衍突然站了起来,后面的话便重新咽回到肚子里,敛眉低首不再言语,自退到后面。   萧承衍看了一眼沈绾,又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对庞虎道:“选几个身手好的士兵,后日随孤一同前去,杜轻也准备准备吧。”   庞虎和杜轻一起站起身,急道:“殿下!此时绝不可妄下决定,还是再考虑考虑吧!”   张太守也觉得不妥:“寻常士兵怎么可以,怎么说也要配些身手过得去的人……”   “孤心里有数,都散了吧。”萧承衍似乎不愿再和他们多说,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   见那些人不动身,萧承衍不欲说第二遍,背手走出了正厅,将一大帮子目瞪口呆的人晾在那里。   沈绾和蓝瑛都是贴身服侍的人,自然是要追出去的,临到杜轻身边的时候,沈绾却被他一把抓住。她看了看门外,发现蓝瑛和殿下都已经走出了很远。   “杜参谋这是何意?”沈绾皱着眉看了看杜轻的手。   后者急忙松开,又微微弯身施了一礼:“沈姑娘见谅,杜某一时情急,多有得罪。”   “杜参谋有话便说,一会殿下身旁没人,该要怪罪于我了。”   杜轻隐去脸上歉意,神情变得认真严肃起来:“沈姑娘可以说说林星则身边的那些能臣异士吗?比如那日潜入太守府的邱棱……”   “参谋是在意他?”沈绾心知杜轻对他没什么敌意,防备也放了下来,轻道:“诸位都知道南夏北邱吧……”   这边沈绾娓娓道来,那边萧承衍已经回到了他的住处,刚要踏进门槛的时候,他突然转过身,蓝瑛便及时止步。   “殿下?”   “沈绾呢?”   “好像被杜轻留住了。”   萧承衍紧了眉,低头沉思片刻,对她道:“你现在去找她,最好不要让她离开你的视线,孤信不得她,起码在后日之前,要盯住她的一举一动。”   蓝瑛先是愣了一下,神情似有诸多不忍,但终归还是应是退了回去,脚步却甚是轻快。   萧承衍对着那背影摇了摇头。   他转身进到屋里,径直走到床边的窗户那里,在窗框上敲了三声,没多久,外面出现一道人影。   “后日,让夏述跟着沈绾,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让她离了视线。”   “要保护她吗?”   萧承衍一顿,又掐了掐犯痛的眉心。   “就当是吧。”   作者有话要说:让我看看你们的小手!冷得犹如在北极单机的我……好孤独! 第12章 入塞   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几人便出了隆泉城的城门。清晨里雾汽浓重,霭色弥漫,十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犹如笼罩了一层厚厚的白纱,阻断了人们的视线。   随行的人缩短了距离,一边时刻戒备着殿下身边可能会发生的危险,一边注意自己不能掉队,在浓雾中缓缓前行着。   沈绾、杜轻和萧承衍被护在中间,待踏上了护城河上的栈桥,萧承衍突然停下脚步,望了一眼脚下湍急的河水,眼中的阴郁深掩。   “殿下?”杜轻走上前,略带疑惑地问了半句。   萧承衍抬起头张望着被浓雾阻隔的远山,眸中也干净多了,没回答杜轻的话,他轻笑一声,像是自言自语。   “绾绾,马上就要看到林星则了,你的心情现在是如何?”   杜轻愣了一下,自觉地退到一旁,双手插上袖口不说话了。   沈绾方才一直在神游天外,想的不是即将到来的鸿门宴也不是裴星则,而是这几天里蓝瑛对她的监视。   现在突然被萧承衍问话,沈绾自然断了那些心思,走上前低头道:“奴婢心中没什么想法,心情的话,只能说悲喜参半吧。”   “悲喜参半?”萧承衍来了兴致,偏头看了她一眼,“何谓悲?何为喜?”   “殿下无法全然相信奴婢,此为悲;殿下不欲交出奴婢,此为喜。说起来,和林星则倒是半点关系没有。”沈绾挽了一下披帛,看了一眼流水,语气淡淡的,却是转头对萧承衍笑了一下。   殿下让蓝瑛盯着她,这几日沈绾早有所感,毕竟蓝姑娘以往都更愿意围着殿下转。两军交涉,被写在条件上的沈绾要是不见了,大齐这边会失去许多话语权,所以才看紧她不放吧。   萧承衍也随她的目光看过去,旋即淡笑一声:“孤是不打算将你还回去,但世事跌宕多变,孤可没承诺一定会保住你,你就不怕?”   他转过头看着沈绾,死死地看着,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表情。   “殿下还是积点口德吧,事前莫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可好?”沈绾冷不丁说了一句,说完就打算继续前行了,不欲在此处过多逗留。   原本萧承衍还等着她说出什么高深莫测的话,却不想被噎了一口,转头看杜轻,就见他左看看又看看装作耳聋。   想来敌军营帐就在眼前,他也不想跟她多过计较,甩了甩袖子也走了。   萧承衍觉得这几日自己的脾气变得越发温和了。   大聿的旌旗出现在视野后,一行人都加快了脚步,临到进前,就看到裴星则一身戎装站在营帐外,身后跟了两个士兵,凌渡却是不在。   沈绾和杜轻对视一眼,萧承衍已经走上前去,他端着架子不说话,高抬下颌,仿佛根本不把裴星则放在眼里。   裴星则却比他要谦逊的多,先是在沈绾身上扫了一眼,又不失礼数地对萧承衍拱了拱手,笑容和煦:“早闻大齐太子机敏过人,足智多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不同凡响。”   他摘了狻猊兜鍪抵在腰间,一身盔甲却不见戾气,全身上下都散发着大气超然的风度,给人的感觉和萧承衍大相径庭。   被夸了一顿的萧承衍却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接下了裴星则的盛赞,也没有虚伪地夸回去,反而因为裴星则在沈绾身上数度流连的视线,眉头皱得更紧了。   “既有要事商讨,林将军还不请孤进去吗?”   裴星则似乎早就猜到了萧承衍不会给自己面子,眼下也不尴尬,还是笑着应声:“太子请。”   营帐内很宽阔,萧承衍随行的人都留在外面了,只有沈绾和杜轻跟着进去。   沈绾跟在萧承衍身后,她能感觉到裴星则一直在找机会同她交流,或者说只是留意她的神情。沈绾没什么好说的,况且杜轻和萧承衍就在身边,就算是为了不被他们怀疑也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才对,她只管低着头沉默不语。   裴星则与萧承衍相对而坐,不久后外面上来两盏热茶,热气蒸腾茶香四溢,将冰冷的气氛缓和不少。   裴星则手执茶杯轻啜一口,脸上笑意不减:“太子对我递上的文书有什么意见吗?如果没有,我们现在就可以签下了,我见太子似乎也不愿与我多言。”   萧承衍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热茶,伸手挪到自己身前,出声道:“在此之前,孤有一事不解,将军可愿解惑?”   “愿闻其详。”   萧承衍端起茶杯,似是对上面的花纹产生了兴趣,反复看了好几眼,“将军为何选择退守郦石?隆泉虽激烈抵抗,但将军还算胜券在握,如此这般委屈求全……”他抬起眼轻笑一声,“似乎没有必要。”   “太子莫不是忘了您身后的人。”   沈绾突然抬起头。   “对我来说,她一人可抵上千军万马,用一城来换有何不可?”裴星则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再说,隆泉我是迟早要拿下的,并不急在这一时。”   这口气听起来就越发张狂了,杜轻闻言便紧了眉头,似乎压不住怒火。   萧承衍回头看了沈绾一眼,对她道:“绾绾,你看,林将军为了你,可是宁愿不要江山在握也要美人相伴啊。”   “只是……”萧承衍故意拉长了音,转过头看着裴星则,“她不惜背叛大聿背弃将军也要投奔孤,这样的人,你敢带回去吗?”   裴星则手指在桌案上点了点,眼睛向下看:“我不知绾绾对我有什么误会,会做出这样的事。但只要事情摊开了说明,就还有回旋的余地,叛逃之事,我也可以既往不咎……”   “将军――”裴星则后面的人急忙喊出口,却被他伸手制止。   裴星则抬起头看着沈绾,眸中铁血柔情,绕是谁看了都忍不住会为之心动。一个率领千军万马的将军,肯为了一个女人说出这样的话,那人还有什么奢求的呢?   “将军带兵已久,不是第一天坐上这个位置了,背叛君主是什么样的罪名,将军不会不知道吧?”   一直沉默不语的沈绾突然开了口,浅笑的模样和眼中的冷静漠然让裴星则心中一震。   萧承衍面不改色地磨搓着杯沿,嘴边漾起笑意。   裴星则急道:“绾绾,我有办法可以保住你!”   “将军莫要说大话,军营之中,无论何人,无论何种身份,背叛当诛,绝无可能赦免,就算赦免了……那也是皇上的事,将军没有这个权利。”   裴星则脸色一变,万千柔情被撕扯而下,顿时怒焰丛生:“你既然知道得这么清楚?为什么还要背弃我?”   “自然是没想着要回去。”沈绾看他终于揭下面具,也不想再同他多言,上前伸手一把将萧承衍手上的杯子夺过来,把热茶泼到地上,“将军也没想让我回去吧!”   那热茶泼到地上,顿时升起一阵白气,里面俨然是含着剧毒之物的。   裴星则身后的士兵齐齐拔出腰间长刀,气氛一瞬间剑拔弩张。   而这抽刀而出的声音仿若是信号一般,营帐之外霎时涌入了十数人,皆是手持刀剑,其中一人甚是面熟,正是邱棱。   萧承衍神情自若,拿过沈绾手中的杯子,在手中倒换着看了看,随后将之倒扣在桌子上,语气染上一层寒霜。   “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的小手我看得很清楚!谢谢大家了!   为了庆祝我赶榜成功,今天这章评论的有红包!   爱你们比心心! 第13章 调笑   “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萧承衍瞟了一眼反射着寒芒的刀锋,嘴上的笑意如同刀芒一样寒冷,身体却不动如山,指尖在倒扣的杯底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像一切尽在掌中的模样。   帐内暗涛一触即发,却又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裴星则就在等着这个时候,暂时放弃攻打隆泉主张停战,为的不过是以议和为饵将萧承衍吸引过来。   沈绾只是顺带的。   不管如何,萧承衍必须死。为了他的千秋大业,为了他的锦绣江山,为了他的山河万里,他才不想在坐上宝座的前一刻死在半路上,只能含恨望着那位置咽气。   前世的失败告诉他,赢过了林柏荣,赢过了萧放,却未必能赢得过他一直没有放在心上的萧承衍……   明明都是萧氏宗族里的敝屣了,却还要跟他来争这个天下,凭什么?凭什么!   “太子何必明知故问?现在我想干什么,不是一目了然吗?”裴星则摊开手一笑,低头看了一眼桌子,一脚将桌子给踹翻了,“这东西,我本来就没想过能瞒过你的眼睛。”   茶杯应声倒地摔了个粉碎。   沈绾将视线移回来,充满审视地看着裴星则,略一迟疑,便张开口问:“为什么要杀殿下?在这种时候激怒萧放和大齐对你有什么好处?”   萧承衍抬头看了一眼沈绾。   “殿下?叫得还挺尊敬……”裴星则嗤笑一声,神情马上变得阴冷,“我真没想到有一日你会给萧贼做狗!”   沈绾看着他,突然想起临死之前他留给自己的那句话。   “你且记着,江山之争,没有手下留情,更不会心存善念。”   为此,他可以抛弃一切于他来说再没有用的东西,上辈子是,现在也一样。   但唯一叫沈绾接受不了的,是他明明心肠硬成这样,还要站在顶端鄙视和挖苦别人,将自己奉为至高无上的神。   人若要脸,就不会这样。   可如今她的处境,便是背叛裴星则逃到敌营中,无论在哪边这种事都是不可饶恕罪不容诛的,她从下定决心带着弟弟离开雕那天起……不,应该说从死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想好了会面对这种局面了。   辱受着,恨记着。   “将军铁面无私,孤佩服不已。”萧承衍突然从软垫上站起身,挡在沈绾身前,那些带刀的士兵惊地退后一步。   “太子稳如泰山,我亦十分敬佩。”裴星则看着一贯云淡风轻的萧承衍,见他从始至终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心里不免起疑。   围成一圈丝毫不留无死角的将士等待他的命令,仿佛一声令下就可以爆射而出。   “还是废话少说吧,我怕节外生枝,太子有什么疑问先留在肚子里,等到了地下,会有阎王爷亲自告诉你的!”心中的不安越发扩大,裴星则不想再和他们继续周旋下去了,晚一分,引发的变数的可能就更大。   他抬起手,就要向下一挥的时候,杜轻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动作。   “林将军觉得我们殿下为何会同意前来议和?”那声音洪亮震耳,每个字都如飞射的炮弹一般,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萧承衍不为所动,还能说他故作镇定,沈绾不见急色,是因为她总相信事有转机,可就连这个病怏怏,恐怕风一吹就倒的男人,居然也如此胜券在握。   这时候要是再不相信萧承衍有后手,那他也太过愚蠢了。   可是他之所以挑选此处为议和地点,就是因为这里天地苍茫一目了然,萧承衍带了多少人走的哪条路他都一清二楚。   留在营帐外面的大齐士兵肯定早就被杀了,现在不过是他们三个人,却还如此嚣张,难道是他算错了什么吗?   可以隐蔽身形的地方只有后面的那片树林,但是想到那里就要途径这片空旷的土地,他们必定能发现!隐蔽身形……隐蔽……   是护城河?   裴星则茅塞顿开,猛然抬起了头,触及到萧承衍三人脸上的神情时,他心里多半有了答案。   鬓角的汗滴滑落,他抬起手一挥:“杀了他们!”   此时不动手,就要真的晚了!   “邱棱!你去!”裴星则向后退一步,声音一出,邱棱已经冲了出去,剑尖直向沈绾刺去。   她向后退,直到贴上营帐退到死角才停住脚步,后面没有退路,前面更危险,可就在这时,沈绾脖子旁边的营帐突然破开了一个口子,眨眼间一柄剑就从那里穿过,正好挡住了邱棱下面的攻击。   紧接着,那个洞被无限放大,直到里面走出一个人。   沈绾不认识他,从来也没见过他,但他明显是萧承衍的人,一出现便和邱棱缠斗上去,却又若即若离……好像是为了保护她,所以才不离开她太远。   裴星则在战圈之外,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   萧承衍自始至终没出手,一直负着手闪躲着,动作却游刃有余,身上一根汗毛都没有被碰到。相比之下,杜轻就比较吃力了,身上已经添了好几处伤口,虽然都不致命,但也能看出他疲于应付。   最容易突破的,却是沈绾,他的绾绾,不会功夫……   裴星则看了她一眼,正好和她对视,两双眼睛中都不见惊慌失措。   他唇角一钩,拔出腰间的短刀向前方一扔,嘴上喊到:“先杀萧狗!”邱棱立即抽身而退,而短刀也冲萧承衍背后那里飞射而去。那里恰好是他的视线盲区,除非萧承衍背后长眼睛,否则不可能看到。   “妈的!”夏述低吼一声,转而就去保护萧承衍,在千钧一发之际,用武器挡住了那柄短刀。   沈绾刚呼出一口气,却急忙向下一蹲,刀锋从头顶砍过,带着破风声,要是砍在身上就会身首分离了,可见那人丝毫没手下留情。   裴星则一击未成,便又来下一招。   “别让沈绾死了!”萧承衍看夏述过来替他对付邱棱,那边沈绾又陷入苦战,立眉对夏述低喝一声,语气中夹杂着一丝怒火。   可夏述到底还是萧承衍的暗卫,自然更忧心他,“殿下!”   夏述还没说完,萧承衍立时便朝他斥了一声“滚”,夏述没办法,一看殿下真的发怒了,委屈唧唧地调转身子去救沈绾。   但他一过去,却发现沈绾虽然不会武功的那些路数,躲避裴星则的攻击却游刃有余,好像能知道他接下来的招数似的。   裴星则招招杀机,沈绾却招招化险为夷。   “没想到同你练武这么久,有朝一日也能派上用场。”沈绾笑道,躲过一个劈砍。表面上虽云淡风轻,背后却冷汗淋漓,这种时候失一下手就会没命。   “这是你的极限了,绾绾。”裴星则知道必须速战速决,护城河那边潜藏的士兵要是都赶到了,今天会葬身这里的就不是萧承衍,而是他。   这句话后,裴星则出手更凌厉,也更快,沈绾到底有伤在身,几番挣扎之下背后已经感觉到湿漉漉的,伤口恐怕已经裂开。   “轰!”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从远方传来,让他们脚下踩着的土地都为之震动,众人都停下动作稳住身子,满眼震惊。   紧接着又是一阵“轰轰轰”的声音,那声音仿佛破开千万风声而至,看远近,根本就不是近在咫尺的隆泉。   唯有一个可能,郦石!   “没你坐镇,凌度不知道能不能守住城池呢。”萧承衍弹开身前的刀,笑容更加嚣张了。   作者有话要说:一更一更,下一更要晚了,但是超过十二点也算今天的,我肯定不欠!(大声!叉腰!) 第14章 花犯   萧承衍一行人在桥上停留的时候,隐匿在河道里的儿郎们身上都披上一层晨露,眼巴巴地望着上面和侍婢斗嘴的殿下。他们衣甲上滑不溜秋的,脸也被冻得发紫,显然已经贴着深纵的河道壁站了良久了。   被冷成那个样子,倒不是天气有多阴寒,而是从夜里到清晨的这段时间终归要比白日难熬,若是数九寒冬,他们非要冻僵了不可。   昨日凌晨,他们便趁夜深雾重潜伏到河道里,为了避开大聿的眼睛,特意挑了大雾这天前去议和,所以才会晚了三日。   让大聿宽限的这三日,隆泉这边给出的理由是议和之事需要同大齐的皇帝汇报,并且由他点头这件事才算可以。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一出,裴星则也没什么好怀疑的,毕竟萧承衍虽贵为太子,可手上并无兵权,跟南征北战的他不同。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几日不仅给他们等来了大雾,还为另一件事挣得了时机……   营帐之外继轰鸣声后又传来了厮杀声,裴星则知道先机尽失,如今迈入困境的是他,想要杀沈绾和萧承衍的可能已经微乎其微了。   “雕城里还藏着几个火炮,将军想不到吧,自将军放弃雕那一刻起,便已失了民心,你看现在还有多少人愿意追随惧怕戎人的胆小鬼?”沈绾站在夏述身后,第一次放心地在裴星则面前露出这种自信的笑。   郦石被攻城,就说明封桓和沈绩已经成功把控住雕了,前几日沈绩和封桓偷偷离开之后她还一直担忧不已,就怕两人反被雕城的人给杀了。   两人的行动是秘密,为防隆泉有奸细,这件事只有鲜少人知道。   想不到,这个封桓果然名不虚传,这件事终究让他办成了。能赶在这时候攻城,说明之前已经解了戎人危机,虽然和沈绾告诉他内部之事有分不开的关系,但也足以见其本事。   裴星则明白了萧承衍的目的,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就跟自己一样,他从一开始也不是冲着停战而来,要怪就怪他一向觉得大齐人软弱,本以为用停战为借口能拿捏住人……   “你追随他,早晚有一日会后悔的!”裴星则俯冲过来想要抓沈绾的肩,被夏述挡住,抬手一推,将他推至数步之外。   “你到底……”沈绾急急上前一步,想要问出心中所猜,却被夏述拦下。   那边裴星则却再不逗留,朝邱棱比了个手势便要撤退。   营帐被一下劈开,浓雾渐消,两方厮杀的人都显露身形,裴星则这边的人已损失大半,还在苦苦支撑。   “保护将军!撤!”邱棱喊了一声,那些人马上抽身而退围到裴星则身前,将他护在密不透风的羽翼下,向相反的方向极速撤退。   “快去追!”杜轻一声令下,面上急色显露。   “不用追得太紧……”萧承衍突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传不到更远的那边,他目光幽幽地看着裴星则的方向,“放他们一条生路。”   憋了一晚上劲没处使的将士们原本一鼓作气,听见这句话后差点摔个狗吃屎,纷纷回头看了一眼殿下,可又不能违抗命令,不甘心地举刀追去。   还以为殿下会让他们杀个痛快呢,结果却是“穷寇莫追”。   等人都追远了,杜轻面露不解道:“殿下为何要放过林星则一命?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萧承衍扭头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是内斗的大聿好对付,还是震怒的林柏荣好对付?”   杜轻愣了一下,心里已经极速转动起来。   萧承衍转身,慢慢向着隆泉城门走去,“信已经送到林柏荣床头了?”   杜轻挠头。   沈绾应了声“是”。   杜轻左看看右看看,但两人都讳莫如深,压根不看他,也不打算跟他解惑,他问出口:“什么信?”   沈绾笑了一声,声音满是轻松,对杜轻神秘道:“放虎归山不是为了养虎为患,而是为了让两虎相争。”   她又转头看着萧承衍:“林世叔接下来要对付林星则,恐怕有一段时日没时间侵扰大齐了。”   “世叔?”萧承衍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眼神中夹杂着不满,眉头也轻轻蹙起。   沈绾一时疏忽,忘了自己这是在跟谁说话,为了躲开他的眼神便低下了头。   果然就听他到:“以后在孤面前,还是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份。”   “是。”沈绾面上答应,心里却犯嘀咕,林柏荣当初收留她,又将她推荐给顾先生,这才有今日的她。林柏荣对她恩重如山,沈绾怎么在心里敬重他都不过分。   当然,在萧承衍面前还是要避一避嫌的。   杜轻本来听得云里雾里,一时也插不上话,这会儿好不容易能问了,殿下又好像生气了……古人云,伴君如伴虎,诚不欺我,还是等封公子回来再问他吧,杜轻想。   走上桥头的时候,去追裴星则的人都已经回来了,萧承衍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地问道:“怎么样了?”   夏述提着刀走上前,脸上挂着不满:“进了树林就放他们走了,几个人抱头鼠窜的,一眨眼就没影了。”   夏述语气生硬,像是没打够不尽兴,嘴巴撅得老高,一点也不像太子近卫。沈绾只听说过南夏北邱的名号,真人却没见过,怎么也想不到他会是这样一个不稳重的人。   萧承衍“嗯”了一声,突然将目光转移到沈绾的脸上,只一眼又收回眼神。   “今日之后,你不可能再回去了,一心一意留在孤身边,狐不会亏待你。”他道。   沈绾双手叠在身前,闻言也没有丝毫喜悦,只是垂眼道:“那今后殿下也要相信奴婢才是。”   萧承衍停下脚步望了她一眼,想到前两天他说给蓝瑛的话,看来这丫头已经发现了……他笑了笑,什么也没说,继续向城门走去,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解了隆泉危机,又牵制住了郦石大军,等到裴星则回去收拾烂摊子,估计林柏荣又要将他召回燕京了,趁着这时候,把雕和郦石彻底收入囊中是最好的时机。   如果顺利的话……   从城门走回太守府,一行人在府门之前却停了下来,远远的就看到那里跪了一地的人,皆是穿着官服,那服饰全是东宫属臣的样式,看模样,似乎是萧承衍带来的东宫属官。   萧承衍皱了皱眉,抬步走到近前,伸手将最前头那个人扶了起来。   这之中也只有他没穿官服。   “周老这是做什么?”   那人胡子灰白,看起来已年逾六十,却精神飞扬神采奕奕,一双眼睛精光闪闪,他一抬起头,沈绾便想起沈绩曾跟她提过的一个人――周渭。   沈绾在太守府的时候,周渭和东宫属官都很少到太子跟前,论隆泉军务,还是庞虎和杜轻更熟悉些,只有太子有事需要同他们商讨时才会召见他们,却从没让沈绾跟随过。   不知是有意无意的……   “殿下乘胜而归,老奴欣慰,只是听说殿下这次的计策后,老奴与众臣属有个不情之请,还望殿下答应,否则臣将长跪不起。”   周渭的声音将沈绾拉回现实,他还是直直地跪在地上,没有回应太子伸出的手。   一道锐光直射而来,沈绾脊背一僵,便感觉到这些敌意都是冲着自己来的。   “周渭,起来。”萧承衍收回手,声音犹如寒风刮过,将众人的心头嗖刮得寒冽冽的,几人隐有退意,周渭却依然跪得挺直。   他双手叠在身前,向萧承衍行了个大礼:“殿下机智过人,不战而屈人之兵,是隆泉之幸,是大齐之幸,是陛下之幸!”   “可沈姑娘的身份,殿下不该瞒着臣等。”   萧承衍看了一眼偷偷望向这边的蓝瑛。   沈绾的身份只有几个人知道,旁人只称她一声“沈姑娘”,从没提过她的来历,也没人会去问。   “孤为什么要告诉你们?”萧承衍冷道。   周渭磕了个头,声音悲切:“老奴不才,被家主委以重任,得以照顾殿下,别人不敢说之事,老奴要说,别人不敢做之事,老奴要做,纵使会惹得殿下不快,老奴亦不退却!”   “沈绾乃大聿人,陪在林星则身侧十多载,如今却因为不可知的原因转而投奔大齐,不论是大聿的皇帝还是林星则,都对其有恩,此女却轻易背叛,怎能让人放心?殿下,此女绝不可留在身侧!”   “老奴恳请殿下,将其处死!”   作者有话要说:没想到大家都那么晚睡!我错了T_T我睡着了,早上醒来又被母上拉上贴对联福字……   总之这章依旧算昨天的,今天的晚九点更新,以后都是晚上九点更新,有事评论区请假! 第15章 斗婵娟   “周伯,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沈姑娘她――”   “老奴在跟殿下说话!外人还是不要插嘴罢!”   杜轻眼见周渭将话说的那么严重,还把太子殿下弄得下不来台,本想说句话缓和一下,却不想直接被周渭厉声打断,一时间面色僵在那里,悻悻地住了嘴。   连殿下都唤他一声“周老”,他当然也要尊着敬着。   听见那声“处死她”,沈绾只是抬了抬眼,开始仔细地打量起这个人来,脸上却并无慌乱,然而就在她打量的时候,萧承衍却开口了。   “孤用什么人做什么事,孤心里有数,周老莫要操心了。”虽然是拒绝的话,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可到底心里还存着尊重,尚且给他留着情面。   “万万不可!”周渭却不打算善罢甘休,他趴伏在地上,卑微如尘,却声势不减,“沈绾今日敢背叛大聿,难保她明日就不敢背叛殿下您啊!留这样一个女子在身边,岂不是时刻要担忧着身边那些隐秘的安全?如今还是在天高地远的隆泉,若是回到了锦都――”   他声音骤然停下,后面那些话却都吞回了肚子里,仿佛是故意说一半藏一半似的,而那些东宫属官听到这句话后也纷纷便了脸色,随声附和。   “老奴和大家都只是为殿下考虑,殿下狠不下心,这件坏事就由老奴来做!只要能肃清殿下身边的可疑之人,就算殿下发怒要置老奴死罪,老奴也心甘情愿!”   周渭说完,却也不等萧承衍回话便站起身,眼睛一扫众人,随便找一人冲过去拔出他腰间配刀,说着便向沈绾砍去。   “殿下!”杜轻急得叫出声,萧承衍却抬手制止了他,眼中情绪翻涌,紧紧盯着两人。   沈绾听到周渭提着刀冲将过来嘴里喊打喊杀的声音,握紧双拳,脚步不退,骤然抬头看着来人,伸出手一把握住周渭扬起的手臂。   “周伯在替谁做决定?”   “替殿下?”   “凭什么?”   沈绾瞪着周渭,提高了声音连问三句,手上丝毫没收力,那刀锋闪着锐光,却怎么都砍不下来。   周渭被当场问住,胸膛一起一伏,眼中是熊熊怒火。   “你天降隆泉,怀着是什么心思旁人怎可猜到?我只是为殿下好――”   “哈哈哈哈哈!”沈绾突然仰头大笑,将后面士兵和前面的杜轻都吓了一跳,连萧承衍都眉尖暗挑,马上又听她道:“为殿下好?”   沈绾踏前一步,手上一用力,刀便摔落在地。   “你携众人跪迎殿下,以‘为他好’的借口相胁,将殿下至于何地?众目睽睽之下,堂堂大齐太子为一老奴妥协,又视殿下的颜面为何物?殿下不应,你抽刀向前,倘若就将我刺死在这里,血溅太守府,外人岂不是看殿下为毫无权利可言的傀儡?居然连一老奴都无法反抗?而这跪下的东宫属官,竟是只听一老奴之命,于殿下的呵斥视而不见,这就是你言的‘为他好’?”   “你!你!”周渭气得按住心口,后面一个身穿官服的人马上便要起身扶他,行至一半突然触及到殿下阴冷的目光,堪堪停下了脚步,又退了回去,只是这次没有再跪下了。   沈绾不停下,继续欺身向前,她一介女子,比周渭矮了多半头,可凌厉的气势却高过他许多。   她突然放低了声音,在周渭耳边道:“倘若你今日私下里提出这件事,顾及殿下的脸面,就算他不想杀我,也绝对会心怀戒备,可现在绝无可能了。”   周渭身子一僵,沈绾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他都听懂了,也知道她说的都是对的,如果话说到这份上了,殿下真应了他杀了沈绾,那岂不是说明方才沈绾说的全都应验了?   沈绾突然转身,撩开衣袍对萧承衍直直跪了下去,行的是臣属才会行的大礼,以一种不卑不亢的姿态道:“沈绾在殿下面前起誓,今日追随殿下,愿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殿下在哪里,沈绾必当追随到哪里,只要殿下信任,便永不背弃,若有违此誓,便叫沈绾孤苦一生,身首分离,永坠阿鼻地狱!”   众人都不说话了,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萧承衍一直都没说话,但他阴冷的神情却令人生畏。   沈绾慷慨激昂的立誓后,萧承衍低头看着她,突然闷声笑了一声。   “你可真会说话。”   周渭急忙跑过去:“殿下?”他听出萧承衍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满,眼里心里还在希冀着什么。   可萧承衍却看都没看一眼他,他对跪在地上含胸低首的蓝瑛冷冷道:“周老累了,瑛儿,给他搀回去吧。”   随后他甩了甩袖子,不再管跪地的一帮人,径直走了进去,就连周渭都不敢上前再多说什么。   如此高高拿起,却轻轻放下,许多人都没想到会是这个结局,但明眼人都知道殿下这是在护着沈绾,不置一词就是放任,比起和周渭说的那句话,明显就是更不满周渭了。   夏述和杜轻看了沈绾一眼就随萧承衍进去了,剩下那些没什么主见随风倒的属官也纷纷站起身拍拍衣服,互相讪笑着散了。   蓝瑛把周渭扶起来,路过沈绾身边的时候,她刚起身。   “姑娘真是好运气。”蓝瑛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   沈绾不看她,低头扫了扫裙摆上灰尘:“蓝瑛姑娘运气就没那么好了。”   周渭冷哼一声,一拂衣袖:“小人得志!”   沈绾本来要离开了,听见这句话却又转身走了回来,周渭见她来势汹汹,嘴下的胡子都吓得一跳一跳的,却不想沈绾突然笑了。   “周伯还是一样,很久以前就不喜欢父亲,现在又不喜欢我。”   不知是被沈绾的笑容还是说的话刺激到了,周渭眉眼一立,有些恼羞成怒,却见沈绾又靠近一些。   “可惜,以前能帮到殿下的是父亲不是你,现在能帮到殿下的是我不是你,所以,知道殿下为什么是这个态度了吗?”   “你!你!你在这里洋洋得意,将来指不定会步沈玉臣的后路!”   蓝瑛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她没想到沈绾与周渭竟然是认识的,不……应该说认识的是沈绾的父亲。   沈绾抿着唇,向后退一步,看了一眼周渭,又看了一眼蓝瑛。   “白费力气。”她道。   和蠢人说话,真是白费力气,沈绾冷笑一声,转身便走了。蓝瑛和周渭神情皆有些错愕,可没了撒气的人,无法,最终也离开了。   府门后一个身影一闪而过,片刻后,夏述站在萧承衍身前,把他见到的一字一句不多不少都复述了出来。   半晌后,萧承衍一边将手里的字条搁在烛火上烧,一边轻笑道:“周老跟这沈家父女俩,真是合不来啊。”   作者有话要说:来了来了!受到评论的热情而慷慨激昂的作者奉上更新! 第16章 玉楼人   自那日太子从城外回来后,太守府将近半月都没有动静。   封桓和沈绩都在雕城内,每日会递来军报禀明军情,事实证明,若想快速攻下一城是没有那么容易的,雕能用数发火炮将郦石打个措手不及占得先机,那也不过仅此而已。   一旦郦石重整旗鼓,马上就是陷入苦战,就像之前裴星则攻打隆泉一样,而事实也是这样。   裴星则筹备了那么久才集结了现今的兵力,若想一招制敌当然没那么容易。   萧承衍就是在等,等裴星则离开的那天。   太守府的人都觉得太子殿下沉得住气,庞虎想出兵都想疯了,刚开始时每天都要去太子居所请战:“殿下,趁着现在郦石陷于被动,咱们从隆泉出击,郦石腹背受敌,根本坚持不了多久!您就让末将去吧!”   太子三天都没见他,后来庞虎也不知听杜轻说了什么,就没去叨扰太子了,只是每天还是去兵器库点兵器,擦擦跟了自己十多年的长/枪。   一夜秋雨,敲落了闲叶,湿漉漉的地上铺着一地金黄,翻起的泥土散着清香,一片一片的水洼映出路过人的脚底,沾湿了衣裙。   沈绾端着茶点,脚步匆匆地从路上走着,心中似乎是在思量着别的事,有些心不在焉。   进到昏暗的房里,她才放轻脚步收回心思,轻车熟路地走到里间,就看到萧承衍正仰靠在贵妃椅上闭目养神,应是没睡觉,手指放在腿上打着拍子。   像是在哼小曲。   沈绾将托盘放到桌子上,给萧承衍满了一杯茶,又将点心拿出来。   “殿下,您要的茶花糕。”   萧承衍没睁眼睛:“云记的?”   “……是,云记的。”特意去揪着云记的掌柜开张给做的,一份茶花糕就花了一两银子,都够寻常人家半年的穿用了。   萧承衍睁开眼睛坐起身,抬起右臂伸出手,就那样停在半空中,沈绾还是低着头。   “过来!”   听见帘后一声压抑着怒气的叫喊,沈绾猛地抬起头,愣了半息,才提步走过去,将手搭在萧承衍手下。   “你得多久才习惯伺候人?”萧承衍顺势起身,语气里带着些不满。   他起身时候根本没压沈绾多少力,说到底也不是一只脚踏进棺材行将就木的老人,这种事就算是个仪式,可有可无的东西。   好像是故意让沈绾这样做似的。   “回殿下,奴婢怎么也习惯不了。”她虽是低眉顺眼,说出的话却是生硬照旧。   萧承衍轻笑一声,走到桌子旁坐下:“你以前跟着林星则的时候,也这么对他说话吗?”   沈绾脚步一顿,又回过神来在他身后站好,想了想自己以前的日子。裴星则永远是谦逊和顺的,待她很好,说话礼数也总是很周到,所以相对的,沈绾的语气自然也客气许多。   裴星则是很好相处的人,他总是会寻找一个度让人觉得很舒服。   “绾绾用想这么长时间吗?”萧承衍喝了口茶。   沈绾皱了皱眉,不懂萧承衍为何会对中细枝末节的东西如此在意。   “殿下快吃吧,一会儿该凉了。”好不容易买回来的。   萧承衍等了半天没想到是这么一句话,愕然之余又觉得有些好笑,也没发作,拿起茶花糕吃了一口。   “嗯……是这个味道。”萧承衍边点头边伸出手指蹭了蹭嘴角,一双深沉的眼眸像是才焕发了些光彩,不再那么死气沉沉了。   “母后一直说想再吃吃北方云记的茶花糕,可惜一直没有机会。”他突然停下嘴说了一句,虽然声音传到了沈绾耳朵里,但更像是自言自语。   沈绾没搭话,她记得很久之前周后就被废了,如今大齐后卫空置多年,根本没有“母后”的存在,而那个很久以前,正是沈绾从锦都逃走的那年。   “你想回京吗?”萧承衍端起茶杯,将桌上的茶花糕盘向远处一推,仿佛一口也不愿意吃了。   沈绾惊了一下,看着太子望向自己的双眼,心里突然泛起一阵酸意,却被她强自忍住,就听萧承衍继续问:“去看看你父亲。”   “父亲当是……没有坟冢!”沈绾抵着齿,说出了这句话,便看到萧承衍回头看着桌面上的莲花纹路,轻道:“有,孤偷偷立了一个。”   “殿下?”沈绾惊异地提高了声音,当初她父亲沈玉臣受了周家牵连做了那冤魂,其实只不过是陪葬的小人物而已,龙颜震怒,责令犯事家人不许收尸,扔到乱葬岗算完事,朝廷的人又都是趋炎附势之人,谁敢忤逆圣意?   “只是衣冠冢,”萧承衍淡淡道,将茶杯搁回桌子上,微微昂起了头,眼神有些悠远,“也没立碑。”   沈绾眼中的震惊渐渐消散,最终只剩下忧伤:“殿下何必冒此风险。”   “你以为孤是什么样的人?”萧承衍扭过头看她,嘴上勾着浅笑,像是问,又像是有牵引而出的答案。   沈绾没说话,他愣了片刻,又回头看着前面:“图个心安罢了。”   “还是这隆泉好啊,孤可不愿回锦都。”萧承衍理了理自己的外袍,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沈绾从侧面看他,想起方才他问的那句“你想回京吗”,心里五味杂陈。   那里同这里,可是不一样的战场,朝廷的人都人面兽心,心怀鬼胎,背地里蝇营狗苟两面三刀,裴星则固然可恶,但知晓了他的真面目后许多东西都已经看清了。   可锦都……你哪里会清楚何时会放出一只冷箭。   “笃笃笃。”沈绾正想着,窗外突然响了三声敲击,将两人的对话打断,沈绾看了一眼萧承衍,然后抬步走向窗边,压低了声音:“夏述?”   “告诉殿下,裴星则已秘密离开郦石。”窗外传来夏述的清冷声音。   沈绾回头,对萧承衍重重点了点头,等了将近半月,终于让他们等到了。   林柏荣到底还是将他召回了燕京。   萧承衍心情骤变,高兴了许多,端起已经冷下来的茶又喝了一口,对沈绾摆摆手:“去告诉庞虎,让他准备出兵吧,要快!若是耽搁了,孤拿他是问!”   总归还是有些急切的。   沈绾急着跑了出去,屋里剩下萧承衍一人的时候,日落西山,里面已经没采着什么光亮了。   要是在裴星则走之前就将郦石困住,也许他就以此为借口不走了,林柏荣也要考虑主帅对战事的重要性,会不会将他调回还不一定。   所以这半月,只不过比谁更沉得住气。   比起拿下郦石,萧承衍更希望裴星则回到燕京和林柏荣斗个你死我活,这样边境怎么说也可以多撑一些日子。   要看这“父子俩”,哪个能挺的时间更长了。   沈绾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她一踏进屋还有些不适应,眼前一阵发昏。   反应过来,她走到烛台边点了火:“殿下怎么不点灯?”   里面飘来一句话:“你要孤亲自动手?”   若是她不回来,难道他还一直摸黑了?两只手长着是做什么的……即便是太子殿下,也太拿乔了。   挑帘进去,就看到萧承衍站在书案前写着什么,沈绾走上前,心里疑惑着,方才可是漆黑一片,他是怎么写字的,还是在鬼画符?   走近一看,才看到桌子上铺满了宣纸,每张纸上都写了同样一个字,只是字体不同,每一个字都苍劲有力铁画银钩。   那是一个个“忍”字。   留意到视线,萧承衍放下笔,抬头对沈绾道:“父皇召我回京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我我我又又又按时更新了! 第17章 水龙吟   庞虎不愿放弃攻打郦石这样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看太子殿下按兵不动,他可耐不住性子,终于在第三日从太子殿下那里吃了闭门羹后,被杜轻拉着去树下耳语了。   “你要等,等到林星则离开郦石,那才是真正的机会。”杜轻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悬着一抹难以察觉的忧虑。   两人斗了十多年嘴,但其实杜轻说的话,庞虎是听的,比起自己的莽撞冲动,杜轻总是多了些沉稳伶俐,他打心底里清楚。   于是他回去,每日去校场练兵,让他们那些好容易扬眉吐气的儿郎们随时准备披甲上阵。   沈绾姑娘过去告诉他“可以出兵”的时候,庞虎这才体会到陈年的烈酒有多香醇,有多沁人心脾!   等了足足半月,却又不差那一会儿了,当日,他让士兵们早早去歇息,睡一个好觉,等到黎明破晓,才披甲上马冲着郦石而去,大军浩浩荡荡。   等到隆泉之师赶至,凌度才发觉之前的半月雕那边是留手了,本以为军资匮乏的雕早就在初战时将□□用尽,可当庞虎率军攻打南城门的时候,西城门那边结结实实挨了好几炮,让措手不及的守城士兵损失惨重。   将军兵分两路,分别绕到北、东城门,将郦石彻底围困在内,犹如瓮中捉鳖,俨然已是胜负已定的架势。   庞虎不是个耐心足的人,如果是杜轻,现在更愿意用的战术是消磨,不仅可以减少己方损失,还能让敌军斗志溃散,结局只能是缴械投降。   可庞虎不会,他最怕敌军未降而援军先至,所以历来喜欢速战速决的战斗。   像是心有灵犀似的,雕的封桓和沈绩也丝毫没收手,几乎是利用了一切可以利用的人事,拼着那一口气也要攻破郦石。   郦石城破的那天,凌度站在城门上吞毒而死,至死不愿意投降。就是这样的将领之死,让残存下来的士兵进行了最后的反扑,那些人都杀红了眼了,觉得临死之前能多拉几个垫背的也值。   大局已定后,封桓看着那些断壁残垣,还有痛哭哀嚎的百姓,心中的滋味甚是复杂。   “看到了吗?边民就是这样,”沈绩踩了一下脚底的瓦砾,望着这残破的城,“如果我们是戎人,这里可就不光是这样了。”   戎人茹毛饮血,攻破城门之后素来是烧杀掠抢无恶不作,岂会像他们一样收拾残局?   封桓生在锦都长在锦都,那里奢华繁盛纸醉金迷,流水上有画舫,画舫里有诗酒,诗酒处立佳人,端的是个醉生梦死的好去处。   战火没有,狼烟不见,人们掩耳盗铃地龟缩至一处。   就是这攻城略池的边境,也要成为金殿上制衡的筹码。   封桓轻笑一声,回身拍了拍沈绩的肩膀:“那你是喜欢这里?还是喜欢安定的地方?”   沈绩吹了嘴里的枯枝,从断壁上跳下来,眨了眨眼睛问道:“我怎么听着你这话里有话?”   “我自然是喜欢安定的地方!谁喜欢天天眼里都是战火狼烟的?”沈绩嘟囔一句。   封桓笑而不语,向前走去,远远地将他抛在身后,沈绩摸了摸后脑勺也跟了上去。   两人在城内绕了一圈,被城中的百姓拿泥土疙瘩砸了一路,七八岁的小孩子跟着屁股后头撵,父母爹娘又紧着后面追,就怕这打仗的将军把他们抓起来杀了。   走到南城门的时候才得了片刻安静。   沈绩抖着自己满是尘土的衣摆,跟封桓打手势:“小爷我这辈子就没这么窝囊过!”   封桓看着他后背一块脏,上手给他拍拍,看他这么气急败坏的样子还觉得有点好笑:“以前你没打过胜仗?”   “那能一样吗?戎贼敢这么对我们,那还不抓起来!”说到底,都是大齐人,城打下来要养着,不能添血债,可不是要忍着?   封桓舔了舔牙,叉腰看了看战后的郦石,冲沈绩点了点头:“想不想看到大齐一统的那天?”   沈绩一愣,随后摆摆手:“说实话,如果还跟着裴星则,可能还有希望。”   萧放如果要真有心,还能南下逃到锦都去?   封桓刚要说什么,两人眼前黑影一闪,神出鬼没的夏述突然出现在两人面前。   “你是谁!”沈绩把封桓挡在身后,话音刚落,封桓就扒开他的肩膀把他推到一旁,对夏述作了作揖。   夏述点了点头,对两人道:“殿下让两人快马加鞭,务必在日落前赶回隆泉。”   他说完也不等两人回应,一飞身又没影了,神龙见首不见尾。   封桓对惊讶不已的沈绩挑了挑眉,道:“别看他是飞走的,其实应该也是骑马回去。”   沈绩小声叨叨:“我没想问这个呀……他是谁?”   “殿下身边的暗卫,我有幸见过一面,其名夏述,沈兄当是听过,和那邱棱是齐名的人物,江湖上的名号也是响当当的!”   “他就是夏述?”沈绩惊掉了下巴,回头又看了看夏述消失的方向,随即他像是刚想起来什么,回头问封桓:“殿下召我们回去做什么?聿人虽然北逃,说不定又会打回来,郦石城还是挺重要的,怎么也要守一段时间吧。”   封桓看了一眼城门,什么话都没说。   日落西山,三个人影从远方骑马奔来,激起尘土飞扬,他们安全无阻地通过了城门,到了太守府才停下。   府门之外有个人正等着,听见马蹄声便迎了上去,忍着笑意看最先头那小子飞身下马,过来握紧自己的双臂,激动地唤了一声“阿姐”。   “这一趟怎么样,跟封公子学到了什么没有?”沈绾擦了擦他额头的汗,笑道。   “学到什么!我们俩拜了把子,他现在是我的封大哥,阿姐不要说得像是我先生一样。”沈绩有些不乐意。   这话一出沈绾倒是愣了,她向后一看,正见到封桓面含笑意地走过来,冲她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沈绩所言。   “才半月而已,都已经称兄道弟了?”沈绾笑了一声,将腰间的玉坠拽了下来,递到封桓面前,“那我不是也该唤你一声封大哥?”   封桓双眼一亮,刚刚端起的气度又不知被他抛到九霄云外的哪里了,伸手拿过她手心里的绿松石,连客套话都没说:“沈姑娘怎么说都好!都好!”   沈家姐弟俩相视而笑,算是摸清了这位公子的脾性――认玉不认人。   笑过之后,沈绾又绕到两人身后,对那个低头不语的女孩招了招手。   “绩儿这一路上多亏你的照顾,我想了想,回京的路上多个人我也能轻松些,所以就在张大人的夫人那里拿到了你的卖身契……你想不想跟我们一起去锦都?”   女孩的手抓着胸前的包袱一角,本来有些紧张,听见这句话却愕然地抬起头来,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她:“姐姐是什么意思?”   这女子正是之前的挽月。   沈绾笑了笑:“明日我们就要启程回京了,想问问你愿不愿意随我们走。”   挽月眼中的疑问渐渐化为惊喜,竟然激动地染了泪花,但马上就意识到了什么,神色又暗淡下去。   “姑娘是跟着殿下要做大事的人,奴婢只是从人牙子手里倒卖过来的……姑娘可敢放心?”   沈绩凑过来:“那有什么,大户人家的丫头许多不都是买来的嘛。”   沈绾用手肘轻轻怼了一下沈绩,回头仔细看了看挽月,视线从上到下。   肤若凝脂,唇如红樱,纤腰楚楚,那容貌和腰身,算得上是人间绝色了……   “卖身契如今在我手里,倘若你不愿随我们走,现在便是一自由身……”沈绾将那个“我”字咬得很重。   “奴婢愿意!”挽月抖了一下,急着打断了她的话,竟然在沈绾面前径直跪了下去,双膝落地,还带了一丝决绝,“奴婢愿意!”   声势如此浩大,将沈绩都给跪愣了,这几日他多少也跟这丫头有了些感情,见此情形忙要上前将她扶起来。   “这是做什么――”   沈绾却伸手将他拦下。   “既然懂了我的意思就起来吧。”   沈绾转身,接过沈绩背上的包袱,“这个就别拆开了,明日我们便走。”   封桓也跟上来,原本轻松的笑容逐渐散去,脸上染了一抹凝重,他看了看沈绾:“是京中传来的消息吧。”   “已经耽搁一些时日了,”沈绾点了点头,“所以咱们路上得快些。”   沈绩不明白,在旁边抓耳挠腮,心里很是不满:“如今这是大好的势头,说不定一鼓作气能再下三城呢!为什么这么着急召殿下回京?”   沈绾的嘴角慢慢扬起一抹讽刺的笑。   “已经拿下郦石了,咱们那个好陛下,怎么会让太子再立战功呢?”   作者有话要说:除夕快乐!我又准时更新了!但是明天大年初一不知道会不会准时!总之先拜个早年吧!   大家新年快乐!   本章,没有太子。 第18章 上马娇   天色微亮,乍雨还歇,顶上的乌云笼罩,似是在酝酿下一场风雨。   隆泉城门前,太守张大人一身丝绢绿袍拱手而立,他身后,几乎满城的百姓都来了,皆是面露不舍,迟迟不前。   城门相送,满城出动,若不是萧承衍巡边在隆泉刚好碰上聿人攻打过来,这一城的百姓都不知道能不能幸免于难,他们自然是感激这个太子殿下的。   于乱世倾轧中挣扎生存的人,不知政治,不懂制衡,不谙权利纵横的手腕,但只要谁人对他们好,他们便记着,便会拥护着。   只是这恩是萧承衍的恩,亦是算到大齐皇上的头上……   萧承衍的脸如天上的乌云一般阴沉,和张太守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他却总觉得胸口中有什么东西抵着,上不去又下不来,哽得人心里难受。   他看了看那些欲言又止的边民。   “殿下……这便启程吧。”张太守犹豫着开口,端起手臂试探地比了个“请”的手势,似乎是掂量了很久才说出了这句话。   萧承衍为什么这么快离开隆泉,别人虽然可能不清楚,但张太守是知道的。可是,萧承衍代表的终归是朝廷,是大齐,一切尽在不言中罢了,很多事都不能摆到明面上说。   沈绾就在萧承衍身后,闻言便回头对马车旁的沈绩点点头,让他将轿凳拿下来。   萧承衍微微颔首,回身走向马车,镶着宝石的方头黑舄刚刚踏上轿凳,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拉拉扯扯的声音。   他一回头,只感到双膝上一紧,一时没稳住身形,差点向后面倒下去,幸好有沈绾拉住了他。   低头一看,才发现竟是个不足五岁的小孩,脸上脏兮兮的,手上的污渍也染了萧承衍一身,鼻涕泪珠一起甩到了他外裳上。   “石头!石头!”后面一个惊慌失措的妇人急忙跑了过来,三两步跑过来拉着孩子,“这是殿下!不许无礼!”   又急忙跪地求饶:“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孩子无礼惊扰了殿下……”   沈绾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萧承衍,走到他身前将那妇人扶起,托起她打满补丁的衣袖笑道:“殿下不会怪罪的。”妇人还是害怕,想要去拉孩子。   那孩子却突然扬起漆黑的小脸,仰起头瘪着嘴:“大英雄可不可以不要走?”   众人一愣。   萧承衍低头看着他,脑中却想起方才转身时看的那一眼。   隆泉是西北边城,不太富庶,可原本也是自给自足,无忧无虑的,如今城中的人却一个个人不人鬼不鬼。   刚才还有些无法理解,现在却似乎一下明白了自己心里为什么堵得慌。   “大英雄可没走,”就在沈绾以为萧承衍不会搭理这个小孩子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他故意放轻的声音,“他们在郦石城,守着门户,永远也不会退却。”   他一本正经的说完,那小孩子懵懵懂懂地松开了手,好像没听懂他说的是什么。可妇人却突然红了眼睛,她咬紧了下唇,抖着肩膀,最后将所有的情绪又咽了回去。   她把孩子拉到自己身前,摸了摸他的眼睛。   “娘亲,他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殿下是说,大英雄还在城中保护着我们,不会走,就像石头的阿爹一样。”   “可是阿爹死了。”   “……那也没有走。”   萧承衍突然转身撩起衣摆上了马车,什么话也没再说,妇人抱着安静下来的孩子目送车队渐渐走远,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花,直到被懂事的孩子擦拭干净。   沈绾跟着萧承衍一起上了马车,让车夫扬鞭赶路。   蓝瑛被萧承衍遣去照顾周渭了,此时并未同他们两个在一起。实际上也并不是让她真的照顾,只不过是想晾一晾她罢了,沈绾的身份若不是有人多嘴多舌,周渭根本不可能那么快就知道,昨日在太守府门前的闹剧,有一半要归咎于蓝瑛,萧承衍只一眼就看明白了。   可是萧承衍也没责备她什么。   路上长途跋涉是个及其耗费力气的事情,萧承衍自上了马车后就开始闭上眼睛养神,右手扶着眼睛,似乎为了什么事在烦恼,沈绾自然是一声不吭地坐在旁边。   “会唱曲吗?”萧承衍没睁眼睛,还是那副老成的姿态。   沈绾抬眸看了他一眼:“不会。”   “传闻顾宴之通晓音律,乃是难得一见的知音之人。”   沈绾微微蹙了眉:“先生未曾教过我这些。”   萧承衍睁开眼睛,颇有兴致地好好打量起她,可是越是看,越觉得她身上全都是谜团。   或许也不是谜团,只是那些他不曾知道的事太多了,根本无从下口,分别的十多年沟壑太深,想要填平并没有那么容易。   况且他也不会总去开口问。   马车从满是泥泞的路上行驶,惹得他身子一晃一晃的。   “算了。”他伸出手继续支撑头,又闭上眼睛。   沈绾不懂萧承衍的心思,只以为他是因为上马车之前的事而心有波澜无从排解,想了想便道:“殿下不必太过介怀,德文帝的时候隆泉便与戎人毗邻,两地磕磕绊绊已有百年,并非没有经历过战事,这次虽然面临城灭的危机,但怎么说也挺了过去,有庞虎和杜轻在郦石和雕,怎么也会替隆泉挡一些危机的。”   萧承衍抚了抚眉毛,没多作解释,沉思片刻问道:“石头的父亲什么是时候死的?”   “应该是在守城战。”沈绾记得那对母子,粥铺施粥的时候那妇人常常过来帮忙,这种时候,儿郎打仗保家卫国,女人们也不会拖后腿,城中一应补给都是她们在操劳,甚至有的女子也会披甲上阵的。   萧承衍“恩”了一声,半晌又问:“庞虎昨夜送来的伤亡统计,算上守城之战,一共有三万人吧。”   沈绾一顿,神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三万一千六百一十二人。”   “只是能寻到尸体的。”她又加了一句。   战场上刀剑无眼,碎尸无数,计数必然有偏差,大齐人收拾战场的时候一般会以盔甲数量为准。   萧承衍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一路上的气氛便陷入沉闷,时间久了,沈绾便想去后面和封桓沈绩坐同一辆马车,但被言辞太子拒绝了,原因是这里他需要人照顾。   每当这个时候,沈绾就无比想念蓝瑛。   马车行了一天,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每人脸上都染上一抹疲色。回京的路都是计算好的,什么时候入城,什么时候休息,统统在算计之内。毕竟萧承衍身体尊贵,受不得半点累。   但是现下已是日落西山,他们却连城门的一角都没见到。   车外的侍卫骑马而行,时刻戒备着周围,一阵风吹过浮动的杂草,自远处传来OO@@的声音。   一个黑影突然砸到马车顶上,将车子震得一晃,里面的萧承衍和沈绾都被瞬间惊醒,就听到头顶上传来一声喝喊。   “保护殿下!有人来袭!”   是夏述的声音。   他话音刚落,车队后面就传来痛苦的嘶吼,红刀子进白刀子出,根本没来得及看清眼前的人是谁。   萧承衍挑起车帘一看,发现后面迎面跑来许多黑衣人,那些人冲出便和侍卫们缠斗在一起,不分青红皂白乱砍杀人,像刺杀,可又太嚣张。   “雇主说过!一个不留!杀!”有人喊了一声。   夏述从马车顶上直接跳到了马上,赶车的马夫斗吓傻了,急忙向后躲。   “殿下,您坐稳当了!”夏述吼了一嗓子,扬起手狠狠拍到了马屁股上,也不知道用了多大劲,马儿扬起前蹄嘶鸣一声便向前奔去。   然而前面的车队竟也遭到了同样的伏击!   作者有话要说:来了!晚了!喝了点酒,但愿没错字!   改了新封面,好看叭。   大家新年快乐!(我是不是祝福过了?) 第19章 玉京秋   秋风瑟瑟,夜雨四处飞溅,奔腾的马蹄一脚陷入泥水里趔趄一下,马车的里面的人“咣当”砸到了车壁上。   沈绾揉着头,将车帘掀开了一角,外面下着暴雨,风雨一下灌进马车内,湿了萧承衍满脸。   “放下。”   沈绾本想探出头去看,可听到后面明显不快的声音,便犹豫着将帘子放了下去,转过身安静地坐着,继续随着马车颠簸。   从隆泉城出来一直都风平浪静的,却在入夜后遇上了拦路虎,还是两波人!   堂堂大齐太子,一路被人撵得跟丧家犬似的,这得是有多少人盼着他回不去锦都?   但是有些话只能心里想不能说。   “你在那憋什么坏呢?”萧承衍突然开口,把沈绾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后她急忙回话:“在想封公子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马车里没有灯火,只能勉强看到透亮的双眸,萧承衍看着心不在焉的沈绾,说道:“你是担心沈绩吧?”   沈绾抬头见了他一眼。   “他们有人保护。”   萧承衍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听起来一点也不像刚刚经历过厮杀――虽然原本厮杀的也不是他。   可沈绾还是觉得萧承衍未免太过冷静,如果她是萧承衍,遇见这种事第一个想到的应该是两股势力的幕后主使是谁,但夏述在外面动手的时候可丝毫没留情,虽然他们脱离危险才是最主要的,可这与抓住一个活口没关系。   “你在想什么?”   见沈绾一直未说话,萧承衍许是坐得无趣了,竟然开始没话找话。   毕竟在他这里,沈绾可还是他的侍婢。   沈绾没抬头,低声道:“在想,殿下是不是真的相信我了。”   雨滴砸在车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除去雨声便是夏述策马扬鞭的喝喊了。   萧承衍一笑,将头向后靠了靠,玉冠微偏,他的样子看起来有些慵懒。   “你应该问的……不是这件事吧?”   太子殿下说的每一句话都要绕个山路十八弯再转回来听,沈绾听着实在是太累了,可是他是太子殿下,又是她认定的主子,自然不可能跟小时候一样……那么没大没小。   沈绾咳嗽一声,将话题引到正道上来:“殿下知道是谁不想让我们回京吧,如今能动这么大动作的人,一是刚刚回燕京,却不想让殿下回锦都的林星则,另一个,就是在锦都过得风生水起,不愿殿下归京抢势的……睿王。”   萧承衍颇有兴致地看着她,没出声打断。   “殿下的属下不会想不到入夜不宜赶路,都日落西沉了却还没安顿好,甚至还在荒郊野岭,是故意留给他们机会吧……”   见沈绾突然停顿,萧承衍张了张口:“接着说。”   沈绾微不可闻地扬了扬眉,继续道:“起初殿下没走官道,而是选了没有绕远的小路,我本以为殿下是怕陛下怪罪,所以想要快点进京……如今再一想,算上方才我发现夏述一路向西。”   她说到这里停下嘴,看了看萧承衍,眼眸中蕴着一抹水光,波影粼粼。   “怎么?”   “殿下想要去青州,暗中潜去,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殿下的行踪。”沈绾说道,嘴角勾着浅笑。   萧承衍闻言拍了拍手,一副满意的模样,摇着头道:“真不愧是沈先生的骨血。”   “你现在还觉得孤不相信你吗?”   沈绾本要替亡父客气一下,却又听到萧承衍后面的声音,话到嘴边改了音:“殿下若是不信我,此时便不是我坐在这了。”   萧承衍“嗯”了一声,眉头突然皱了一下,“别总是‘我我’的,注意自己的身份。”   “……”   沈绾弯了弯身,紧着嗓子道:“奴婢知错……”   路上泥泞不堪,坑坑洼洼难以看清,夏述只求快,至于车颠不颠,马累不累,里面的人舒服不舒服,就不是他考虑的事了。   沈绾听到萧承衍变相承认她猜测的话,心里的大石头终于放下,既然他早就有打算,那沈绩那边应该也不会出事,而且有封桓,两人相互照应着,情况该是比这边还好……   正想着,马车的车身突然一歪,惯性的冲力让她的身子也随着车身撞了过去,这次似乎比之前都歪得厉害,连马儿都被勒得停下了,沈绾还以为自己会撞晕过去,睁开眼睛却发现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萧承衍压在她身上,眉头紧锁,重重地吸了口气,他的手垫在沈绾脑后,替她挨了这一下。   “殿下!”沈绾急忙推他,想要看看他手有没有受伤,又似乎不想他离自己这么近,却见萧承衍根本不理她,而是偏头去跟夏述说话。   “怎么驾车的!”   “殿下恕罪,这道上坑太他娘的多了……”夏述的声音从侧边传来,声音也很吃力,应该是亲自动手想要把车轱辘从坑里推出来。   沈绾听夏述的口气总觉得有些奇怪,但更让她奇怪的是萧承衍还是没从她身上下去。   “殿下……”沈绾声音小了一些,觉得暴雨天有些闷。   “你怕什么,孤又不会吃了你。”萧承衍的声音传到她耳边,连热气似乎都扑在她脸上了,听这口气,调笑的意图太过明显。   沈绾一直很冷静,觉得有些话还是要说清楚一些:“殿下,奴婢可以跟殿下要个恩典吗?”   “说说。”   “蓝姑娘做过的事,就别让奴婢也做了。”   这话说得隐晦,但意味已经很鲜明了。   萧承衍突然在她肩头闷笑一声,将头压得更低了,最后又吸了一口凉气。   “扶孤起来,孤抻到腰了。”   沈绾一听,赶忙一手去扶他的腰一手去扶他的胳膊,车也被正了过来,夏述又翻身上马开始驾车,这次速度慢了很多。   萧承衍皱着眉,扶着腰叹气:“你为什么不跟顾宴之学学武艺?”   顾先生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奇才,隐于桑山,号桑山居士,文武兼备,又通晓音律,但沈绾却没能得到他那么多真传。   “顾先生说奴婢筋骨不适合习武。”   “瑛儿起码还会保护孤,看来这你也不行了,”萧承衍揉着腰,嗤笑一声,又冷下脸,“又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沈绾赶紧上手去给他揉腰,心里忍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强迫自己要渐渐习惯这人的脾性,   前路漫漫啊……   两日后,睿王府。   一个身穿四爪蟒袍的男子在院中兴致勃勃地看着一人高的寿山石,反过来转过去地看,不住啧叹:“真是个好东西,父皇一定会喜欢的。”   一双凤眼狭长,眉深目含情,鼻梁英挺,犹如被精雕细琢后的玉塑。   就在他和献礼人说着这寿山石的价值时,有人急急跑过来,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他眉毛弯得更深了,脸上的笑意绵延,偏过头去看传话的人:“死了?真的死了?”   “千真万确,看到他们架着马车落下悬崖了。”   萧承平眉头一紧,笑意僵在脸上:“没有尸体?”   “那悬崖落下去必定粉身碎骨,殿下不必担心――”   “废物!”萧承平一脚踢倒了那尊寿山石,献礼人脸都青了,眼睁睁地看着价值连城的宝物磕坏了一角。   “没看到尸体,本王怎么能放心!”   作者有话要说:开启青州副本哈哈哈哈哈我又晚啦,新年了大家多担待,饭局太多了(假装自己很大牌) 第20章 比梅   “本王不是说过了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陆鹰怎么办事的!”睿王萧承平冷着眉看着地上跪下的人,手掌狠狠地砸到了椅子上的虎头扶手上。   方才献礼人已经知趣地抱着磕坏了的寿山石退下了,睿王急匆匆地甩手进了门,那通禀的人也跟着进去,进去后就跪下,现下,房中只有两个人,睿王说话更不会顾及什么了。   “殿下稍安勿躁!陆鹰派来那信上来说,虽说是尸首未见,可绝命崖殿下也清楚,那可是万丈深渊,若是掉下去了插翅也难飞!太子殿下……定是活不成了!”   “确定是本王那哥哥被逼得跳崖的?不是旁的人?”睿王眯了眯眼。   跪着的下人一激灵,声音顿了顿:“不是……据说是马车翻下去的……”   “啪!”睿王又捶了一下扶手,顿时被气笑了,又将桌上的茶杯茶壶一并扫到了地上,碎片散了一地。   “马车!马车……千里迢迢去杀人,最后就将个马车逼成这样?”   “可殿下……太子他――”   “你懂什么?”睿王挥了挥袖子,重新坐回椅子上,“萧承衍诡计多端,父皇不知,本王岂会不知?糟了暗杀,偏偏以这种方式去死,皇兄必定是诈死以让回京之路少些困阻,现在让你去寻本王那皇兄,你还寻得着吗?”   “属下怎么寻得着……”   睿王睇了他一眼,心里烦乱不堪,若是上天垂怜,让他那个皇兄就这么死了也是了却平生夙愿,可是他偏偏就是了解他。   萧承衍不可能就这么死!   “诈死……”睿王嘴里念着这两字,目光在地上破碎的茶杯许久,突然不知想到了什么,扶手上磕着的手指头一顿,脸上冷硬的神情顿时松开不少。   “真死,还是假死……又有什么关系呢……”睿王突然站起身,向前走了两步,“只要拖些日子,假死也是真死了……”   睿王神采飞扬,用手指着跪地的人:“去,告诉军巡营的大统领,让他五日后放出话来……不,还是三日,就说睿王府入了盗贼丢了太皇太后御赐的金珠,要求城门戒严,务必仔细查看来往行人。”   “是。”   “然后,就是等皇兄身死的消息回到京城了……”睿王略微仰起了头,享受似的闭了闭眼。   青州洛东城,烦闹的街市上人头攒动,青州虽地处西边,地势又高,正午日头足,早晚冷得牙打颤,但洛东城却富庶繁盛,只要天气晴朗,街上总是不缺人的。   一高一矮走在街头,头上戴着虎皮毡帽,身上着着貂绒的半截袄,俨然是一副外族人的模样。   青州原本接壤西边的蛮族,后来蛮族灭国,大蛮便成为了大齐国土,两地百姓互通有无,风俗习惯都有了变化,装束模样都大不相同。   两人在一个名为“芙品楼”的建筑旁停下,单看这楼的模样还是和江南没有什么区别的,就连进进出出的人都和那些寻花问柳后魇足的模样没什么分别。   芙品楼是洛东城最红火的青楼。   萧承衍看了一眼沈绾,两人前后行进,里面的大厅里正有个女人唱小曲,楼下听的人却不多,稀稀拉拉的几个,多是闲着无聊结伴而来的纨绔子弟。   他在偏僻的角落里寻了个干净的位置坐下,青楼里的龟公上了热茶瓜果后就走了。留下两人面面相觑。   “爷也对楼里的姑娘感兴趣?”这两日他们入了青州要乔装打扮,为了掩人耳目就换了称呼,没有了那高高在上的身份,沈绾说话便没那么多顾虑。   萧承衍没在意,抬头暗指台上唱曲的人:“你觉得,跟她比起来,是谁更美一些?”   “与我比?”沈绾指了指自己。   “莫非是与我吗?”萧承衍好笑着向后仰了仰身子。   他不说“孤”的时候,似乎也没那么颐指气使,眼睛也不是向上看的了,再不是那种睥睨的姿态。   竟让人一点也瞧不出这是个太子。   “爷也莫要取笑我了。”沈绾喝了口热茶,眼睛瞥着台上那犹抱琵笆半遮面的女子。   身旁的人压低的嗓音传了过来:“青州是青王的封地,这大齐唯一的一个外姓王。”   “知道,”沈绾拣了个橘子瓣搁到嘴里,一边还欣赏着那歌妓的奏弹,“爷此番来此,不就是为了这青王吗?”   正说着,大厅中间那桌上的男人不知道听到了什么,嗓音一下子提高,整个人从座位上站起来:“什么?你说太子薨了?”   那人穿着黑色夹袄,内里一个褐色锦织直缀,虽是有些不伦不类,却也是一表人才。   旁边那个一看就是跟着他混的狗腿子,忙把他给按下去:“千真万确,各州府都发了讣告了,陛下震怒,严令彻查此事,另要各州府守丧一月,禁大肆宴饮、歌舞,小王爷,您看……”   被叫小王爷的人一下子又跳了起来,左左右右接连走了三圈,嘴里念叨着:“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沈绾回头看了一眼太子殿下:“好像还挺为您打抱不平的?”   萧承衍睇了她一下,什么话也没说呢,就听那人又加了一句:“连曲也不让听了,舞也不让看了,这可死得真不是时候!”   “咳咳咳!”沈绾差点没将茶水给吐出来。   狗腿子却笑了笑,拉着那人的胳膊坐到凳子上去:“王爷莫要气,您也来了这芙品楼几日了,什么话也没说,人鸾玉姑娘怎知您的意思,要我说,王爷就把话挑明了,把鸾玉姑娘往王府里一抬,把门一关,那歌呀曲呀舞呀酒呀不还是可劲听可劲看可劲喝?”   沈绾回头一看,发现萧承衍的脸色很是精彩,这大概是她头一次看到殿下如此挂不住面。   若是人在锦都,那甭管地位多尊贵,都是得砍头抄家的,严重点,诛九族也不为过。   可这是在青州,百姓怕不是只识青王不识齐王,生逢乱世,齐王在锦都里头都担心着位子坐不稳呢,早就管不着这青王是红是白了。   换句话说,就是青王现在像林柏荣那般自立为皇,那也是一句话的事。   “爷不要生气,您还要用着他呢。”沈绾添了把柴禾,萧承衍更火了。   “吃的堵不上你的嘴?”   沈绾往嘴里放了个葡萄,转头去看那小王爷,却发现他集结着人跑到那唱曲的姑娘那里去了。   “鸾玉姑娘,我们小王爷看上你了,要不要去青王府坐坐?”狗腿子一副人模狗样,刚说完就被钟卿推开了。   “姑娘,想必你认得本王,本王的规矩你也知道,只要你点头,这青王府的荣华富贵都是你的!”钟卿扬着眉,眼神在鸾玉的脸上流连。   “王爷乃人中龙凤……奴家高攀不起,还请王爷收回成命,奴家只求挣得个赎身钱,日后嫁给个知冷知热的农户就心满意足了。”   那鸾玉姑娘居然就这样不卑不亢地回绝了,正正经经把那些纨绔们看愣,一时没了办法,都回头去看小王爷钟卿。   钟卿脸一耷拉,面上有些挂不住:“你是看不起本王?还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本王虽然爱美人,可规矩还是有的,从不随意掠抢,你只要说清楚了,要什么喜欢什么,本王绝对一并给你送来!”   “这位爷还真有些胡搅蛮缠,”突然,一个温润的女声接下了钟卿的话,盈盈走上前来,将那手足无措的鸾玉姑娘护在身后了,“既然说从不掠抢,姑娘又不愿意,小王爷还逼迫她做什么?”   “你是谁啊你!居然敢――”   “闭嘴!”钟卿看沈绾看直了眼。   “敢这么对我们小王爷的路子,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哈哈哈哈。”狗腿子干笑两声。   钟卿一看到沈绾,连自己正在做什么也不管了,直接抛下了鸾玉姑娘,向前走了几步。   “姑娘是何许人也?可知在下是何许人也?”钟卿眼里闪着光,已是走得极近极近了……   “是我的人,”一个胳膊突然插到两人之间,将春色盎然的钟卿推开了两步,萧承衍负手而立,嘴角笑容有些生硬,“恐怕要让小王爷失望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不要不说话,我们没有玩一二三木头人呦。 第21章 秋霁   萧承衍身着天青色外袍,绣着竹纹的袖口紧紧收束,拦在钟卿身前。   钟卿单单挑起一只眉,沿着那人袖口一路看过去,直到看清身前略微比自己高一些的人的长相,清了清嗓子向后退了退,又蹭了下鼻子。   “那个,刘去,给鸾玉姑娘赏,我们走。”   指使完狗腿子刘去后,他悻悻地放下手,眼睛四处瞄,就是不往萧承衍那边看,见刘去扔了鸾玉一袋钱,转身便要带着人离开。   萧承衍脚步没动,轻笑一声道:“小王爷,留步。”   钟卿停下身子,冲着旁边“啧”了一口,嘴里骂道:“常言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古人诚不欺我!”   他匆匆转过身,抛下身后那帮酒肉朋友快步上前,最后停在萧承衍身前不足一寸之远的地方,咬牙切齿地压着嗓音道:“你啊……真是厉害!把天下人耍着玩,很有意思是吧?”   萧承衍没说话,还是淡淡笑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钟卿掐着腰,表情突然变得烦躁起来,“来青州做什么?”   萧承衍看了看他身后那些神情莫名其妙的人:“你要孤在这说?”   钟卿低下头,收起脸上玩世不恭的神色,眼中闪过一抹犹豫,转瞬即逝,他回身对刘去招招手:“过来。”   刘去走过来:“王爷有何吩咐?”   钟卿在他耳边叨咕叨几句,脸上的神色一直很认真严肃,刘去也频频点头,听完了吩咐,他重重点了下头,转身就跑开了。   钟卿回身,对萧承衍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绾将方才两人的交谈都看在眼里,钟卿身为老青王唯一的儿子,现在又已袭承王位,两人还有那层关系在,他能认识身为大齐太子的萧承衍本没什么奇怪。   可钟卿常年在青州,本不该如此熟识,但看两人模样,关系可没那么简单。   回到王府,钟卿便一头扎进了书房,并让管家将下人们都赶出去,在沈绾两人面前不停地来回踱步。   “殿下来青州做什么?这要是被陛下发现了,还不得怀疑我们两个有所勾连意图谋反?清清白白的人他都能随便安个罪名满门抄斩,这不是自寻死路嘛。再说,你无缘无故诈死做什么,你不知道京城那个就指着你回不去呢!”   萧承衍在旁边的梨花椅上一坐,撩开衣摆侧坐着看他:“没有茶水吗?”   “殿下都不听人说话的吗?”钟卿回头,被打断神色有些不快,又回头冲外面喊了一声,“来人!上茶!”   来上茶的是府里的管家,很识趣地匆匆退下了,沈绾给萧承衍到了一杯,双手奉上,萧承衍接过,对钟卿笑了一声:“你也坐下喝杯茶?”   自沈绾倒茶开始,钟卿的目光像黏在她身上一样就没离开过,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仿佛会被她吸进去,都看呆了。   萧承衍的声音将他拉了回来。   轻咳一声,钟卿整了整自己的衣冠,坐到旁边的座位上:“姑娘可否也给本王斟一杯茶?”   萧承衍眼皮都没抬,淡淡道:“王府上没人了?还要小王爷使唤孤的侍婢?”   “侍婢!”钟卿一下跳了起来,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沈绾,脸上的痛惜之色难掩,仿佛农夫看到自家养大的猪被拱了一样,“殿下未免也太过分了!”   萧承衍摸着茶杯上的花纹:“不是你想的那种。”   沈绾回头看了看萧承衍,不懂他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只是行至他身后不再说话,但听到这句话的钟卿却马上心安了,立马换了脸色重新坐下,这次不再只顾着沈绾。   “殿下到底是何用意?”   “小王爷不是猜到了吗?”   两人都分别看着对方,最后相视一笑,钟卿低下头,表情突然变得漠然。   “殿下所求之事,恕微臣无法相帮。”   他突然换了自称,虽是恭敬不少,但语气却更冰冷了,和刚才的他判若两人。   “小王爷何必回绝地这么快?孤还没说是什么事呢。”萧承衍神色不变,似乎是想到了钟卿会有这个反应。   “呵,”钟卿冷笑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步到厅堂的中央,背着手看着窗外,“殿下想要那至尊之位,想要臣站在您这边,这有什么难猜的?”   他突然转过身,张开双臂道:“但殿下也看到了,臣在这青州也算是一方霸主,不受陛下所辖,他实在没什么空,也不敢管我,说句您不爱听的,就是我现在让人将你们二人杀了,也没人说什么,因为这青州,是我说了算!”   他原本就对萧承衍十分不客气,话说到这个份上,两人的身份都只是纸面上的东西而已,已经无法制约任何人的行为了,即便萧承衍是太子,他也不能拿钟卿怎么样。   萧承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杯盖散了散热气,声音却带着一丝诡秘:“既如此,小王爷为什么不直接称王呢?”   “像林柏荣一样?”   钟卿身子一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怕被人发现似的,神色突然又变得放松起来:“我如今就已很满足,称王又如何?又要开疆拓土,还要担心陛下将矛头指向我……守着青州有什么不好,其实我本胸无大志,只要怀里搂着美人,手上端着烈酒,看着歌舞吃着牛羊肉,无忧无虑岂不快活,殿下以为呢?”   “孤?”萧承衍突然站起身,将茶盅倒扣在桌子上,“孤跟你怎么一样,孤跟你从来不一样。”   钟卿视线下移,看到桌子上的茶杯,笑意渐消:“殿下怒了?”   “我坐拥青州,一世无忧,实在没什么理由要为殿下赴汤蹈火,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是萧承平,我或许还会考虑考虑。”钟卿耸了耸肩,虽然他并不惧怕萧承衍突然变黑的脸,气氛却到底还是变得冰冷了。   沈绾见萧承衍没说话,向前一步,插/进一句话道:“如果是睿王的话,也不必来这里了。”   “他也自知王爷不会帮扶他,谁让王爷的母妃和废后周氏,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姐妹呢?”   钟卿倏地一笑,抬眼去看萧承衍:“所以殿下今日来打的注意,是想以亲缘要挟吗?”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感情线这么少亏大家一直没有催啊,你们太可爱辽我爱死你们辽。 第22章 出塞   钟卿的母妃周氏,乃太子萧承衍母后的嫡亲姐姐,废相周弘的嫡长女。   她远嫁青王成为青王妃的时候,周家还没有出事,却也因此免过了一劫,虽然周氏一下子变成了罪臣之女,但只要青王不嫌弃,那别人也说不得什么。   可即便是青王,也没办法阻止周氏一族的覆灭。其时在锦都如日中天的周家,满门忠勇将军,历五朝荣宠,却终结在萧放手里,周家处死的处死,流放的流放。   时至今日,算得上是亲人的,也就是他们彼此了。   萧承衍又坐回椅子上,把玩着已经空了的茶杯,好像刚才的剑拔弩张根本没出现过一样,呼了口气笑道:“孤还没天真到这个地步。”   “说的是啊,”钟卿看着他,“毕竟龙椅上那个是你亲生父亲,想要置你于死地的也算是你亲生弟弟呢。”   比亲缘,没有人比萧放和萧承平跟他的亲缘更深,可这世上最难躲的冷箭往往来自背后,来自你最不愿伤害的人手里……   不过这话现在说来也矫情了,钟卿看着萧承衍,他微低的头颅看不清脸上表情,把玩的动作却停下了。   空气中有一瞬的冰冷,凉飕飕的气息仿佛灌入了血液,钟卿扬了扬眉,赶紧将话锋一转:“殿下远道而来,不去看看我母妃?”   “姨母自是要看望的,只怕是要稍晚些,”萧承衍站起身,冲沈绾招了招手,“我们走吧。”   钟卿一愣,眸中一抹猜疑闪过,本以为表哥此次前来就是意在将他“策反”的,没想到还没说什么呢他就要放弃了,心里顿时有些急躁。   “殿下不再坐会儿,这就要走了?”   萧承衍没回头,边走便背对着他道:“还有件要事去办,你留步吧。”   “哎!人生地不熟的,要不在府上住下吧!殿――钟伯!送客!”钟卿嚎了几嗓子也没看到萧承衍停下来,知道是留不住他了,也不能大招旗鼓地喊他“殿下”,没办法了,只好让钟伯去送客。   出了青王府,沈绾这才有机会开口。   “看来要小王爷下定决定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毕竟行差踏错一步就可能万劫不复。”   萧承衍停下来看她一眼,眼中带着三分审视:“你觉得他不敢?”   倒未必是不敢。   前世她死的时候,萧承衍已经算是一方霸主有了自己的势力,和南边的大齐是彻底敌对了,但他那时也只是初露矛头,至于背后有没有青州钟氏的支持,那就不清楚了。   “殿下到底想怎么说服钟小王爷?”   萧承衍背着手向前走,青州的风生硬又微凉,却吹得人很惬意,他仿佛很久没有这样走过了,步伐很是悠闲。   “不如孤将你送给他?”   沈绾停下脚步,却见萧承衍还是那样走着,嘴里似乎在说着什么,她忙又跑着跟上去。   “孤了解钟卿,他说不定为了博美人一笑,真肯做出违背他意愿的事。”   “你觉得呢?”   萧承衍这才回头看她。   青王府门前这条主街人烟稀少,都是世家贵族才住得起的金贵之地,寻常百姓是不会来这里闲逛的。   沈绾微昂起头,笑容有些僵硬,心里却已经打起了鼓,萧承衍想一套做一套的行事风格她又不是不知,实在不愿从这种事上多加揣测。   “殿下说的可是真的?”   “钟卿若真有这心思,孤自然也要考虑考虑。”   沈绾低下头想了想,开始认真盘算起萧承衍说的可能。其实钟卿作为青州的王,便是只能当做他后院里的一个宠妾,日后的荣华富贵自是少不了的,也有足够的力量保护沈绩。   唯独那件事,到底最后还是要仰赖萧承衍。   毕竟钟卿可没必要一定和萧放斗个你死我活。   萧承衍见她没给答复,开始低头沉思,仿佛真的在权衡自己嫁给钟卿后的利弊,不知为何,那原本敞亮的心情突然就不那么好了。   仔细想一想,钟卿这个靠山,不是比他这个连太子之位都不保的人要好多了吗?   这女人,果真为了一己私利就可随意抛弃她跟随的主公。   萧承衍“哼”了一声,一甩袖子转身走了:“别妄想飞上枝头当凤凰了,你还不是那块料。”   留下沈绾一个人皱眉,她什么时候想要飞上枝头了?还不是他先提起这件事的!   萧承衍没回到方才的青楼,也没找客栈住下,而是买了两匹马,都丢给沈绾让她牵着。   回想起她自从跟随萧承衍以来所做的事,为他出谋划策只有守隆泉城时候那一战,后来不是伺候他,就是给他当苦力,夏述一进城就不见了,想也知道是躲到暗处保护萧承衍了。   萧承衍怎么就是太子呢?他合该是个公主才对,还是那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受不得一点委屈,忍不得一点苦楚的公主!   到了城门前,沈绾发现那里居然有个平头百姓打扮的人在接应,见到二人前来,虽没上前就跪下,但也行了个大礼。   “让晋兄久等了。”萧承衍一扫阴霾的神情,上前很是热情地托住了那个男人的胳膊。   男人只穿着寻常的粗布麻衣,打扮和街上走动的青州百姓的装束无异,单看样貌也是普普通通,扎进人堆里恐怕一下就认不清了,却当得太子殿下一句“晋兄”。   沈绾打量着他。   那人压低了声音:“殿下……言重了,便是让属下等再长时间也愿意。”   他抬起头,眼里浸出泪光,好像看到了许久未见的故人一样,心中难掩激动:“真没想到,属下还有再看到殿下的一天!”   萧承衍笑了笑,放眼看了看这繁盛的青州,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该来的总会来的。”   “不说这个了,封桓他们,晋兄可安顿好了?”   沈绾一听到封桓的名字,忙又上前两步,毕竟她弟弟也应该和封桓在一起。   晋彦秋拱了拱手:“殿下不必担心,属下都已经安顿好了,暂时没有朝廷那边的人发现他们的踪迹。”   “那就好。”萧承衍点了点头,偏头看了沈绾一眼,那一眼仿佛在告诉她,你想知道的孤已经替你问了,不用再担心了。   沈绾莫名心里一暖。   萧承衍又回过头:“和钟卿的约定是几时?”   晋彦秋回答:“未时,马上就到了。”   萧承衍看了看天,发现已经逐渐阴沉下来,他牵过沈绾手里的缰绳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和沈绾点了点头:“你也上来吧。”   “我们去哪?”沈绾看了看马,有些欲言又止,最后抬起头问了一句。   “去马场,跟钟卿再见一面。”   说着说着那晋彦秋也已经上马了,他自己带了一匹,现在只剩下一人一马还没做好准备。   萧承衍皱了皱眉看着一动不动的沈绾,问道:“你不会骑马?”   沈绾吞吞吐吐。   她其实是学过的,在大聿的时候。但她似乎生来就与马儿犯冲,小时候在马上摔下过一次,长大了要学骑马的时候,又被马甩下过一次,那次差点要了她的命,从那以后,沈绩就再也不让她骑马了。   刚才晋彦秋说的“未时”她也听在耳中,知道耽搁不得了,咬了咬牙便要上马,却突然觉得胳膊一紧,紧接着是一阵天旋地转。   “不会就不会,逞什么强?”萧承衍的声音近在咫尺,就从耳边传来,连带着他身上清新的香气和温热的体温。   萧承衍将她圈在怀里,拽着缰绳狠狠A了下马肚子。   “驾!”   “殿下!”   出了城门就是草原,马儿奔驰时风像刀子一样,景色飞速掠过,沈绾惊得叫了一声。   “说!”   “那……那匹马怎么办!”   “吁!”以为沈绾吓得要说出什么话的萧承衍当即就扯了缰绳停下来,神色很是古怪地看着身前的她。   “扔了!”他横了一句,继续驾马奔驰。   作者有话要说:看看,同骑一匹马了四舍五入就是红尘作伴潇潇洒洒走一回了,感情线是不是特别快!夸我! 第23章 佳色   弦月如刀,高高悬挂在夜空中,星光稀稀散散,偶有几只飞鸟掠过,苍云飘飘荡荡。   马蹄声由远及近,却在这苍茫的草原之间丧失了距离感,夜幕下的人影只剩下轮廓,不及周身的触感更直观。   沈绾紧紧抓着身前的马鞍,远远看到前方有几座帐篷,帐篷前架着篝火,篝火旁似是伫立着几个人影。   再向旁边看去,就看到被围在围栏里的马匹,密密麻麻地数不清楚一望无际,赫然是一座马场。   心中的电光一闪而过,沈绾猛地回头去看萧承衍,原本要同他印证自己的猜测,却蹭到了他的下巴,眼光一下触及到了他领子内干净利落的颈线,突然就僵住了。   速度不知不觉降下来,沈绾回过神,突然不知道视线该往哪放,又转了回去。   “不害怕了?”   头顶传来一声略带调侃的声音。   沈绾皱了皱眉,越发觉得这样太不自在,看着红棕色的马头轻道:“本就不怕。”   萧承衍笑了一声,看了看还在紧紧抓着马鞍的那双手,心情突然如这草原一般开阔。   几步之遥,眨眼间已是到了篝火燃烧的地方。晋彦秋速度比他们快一些,早早就下马去同篝火旁的人说话了,不知是说到了什么,两人相谈甚欢,笑声都传入了沈绾的耳朵里。   可走近了一看,才发现那言笑晏晏的男子正是才刚分手不久的钟卿钟小王爷。   晋彦秋给他介绍来人,钟卿本在爽朗地笑,眼睛都眯成头顶弯月了,却在看清马上两人的容貌时神色一僵,拱起的双手在空中一滞,好像整个人被定住了一般。   “怎么……怎么是你们?”   钟卿眉峰一纵,甩了下袖子看向晋彦秋,从头顶打量到脚尖,又从脚尖打量到头顶,突然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彦秋啊彦秋,你这狐狸尾巴可藏得太深了,本王被你瞒得好苦。”   他虽是笑着说这句话,声音却比草原上晚间的风还要寒冷,字字句句被咬在牙尖上了,让人心里一凛。   晋彦秋脸上到底还是有些烧得慌的,连连低下头,走到萧承衍的马旁闭口不言。   萧承衍拉着缰绳向前走了几步,刚刚好行至钟卿身前。   “晋彦秋一直是东宫的人,是你大意了。”   钟卿抬起头,舌头舔着后槽牙,心里隐有思量,脸上却不动声色:“这么说,这马场也是殿下的了?”   “不止这里。”   钟卿狠狠点了下头,双手叉腰转过身去,对着空无一人的地方大喊一声,然后又回过身来,抬手指了指那些马。   “殿下,这是我养的,”这话出来他更生气了,“我难道是给殿下养的?”   萧承衍翻身下马,刚要走过去和已经气冒烟了的钟卿说话,突然想起什么,又走了回去,对马上的沈绾道:“会下来吗?”   沈绾愣了一下,赶紧点点头,学着萧承衍下马的样子,利落地跳了下去,顺利得把她自己都吓一跳。   钟卿等不及了,匆匆走过来:“殿下说清楚了是什么意思,我出钱出力养着这些马,最后这马场背后的主人却是殿下?”   沈绾眼见着钟卿脸色都涨红了,却也能理解他此时心里是何等的窝火。   大齐这几年来骑兵渐少,兵种多以步兵为主,就是因为被戎人赶到锦都之后,马场越来越少,适合养马的地方也非常稀有。   唯一可以依靠的地方便是青州了,可大齐对青州的治下却是名存实亡,用花高价买来的马匹来抵抗边境的战事,对大齐来说难以苦苦支撑,慢慢就将重心转移到了步兵身上。   可想而知,若是掌握了马脉,对其势力的雄起将会起多大的作用。   若是马场只沾了他一人的手,钟卿自然放心,就算是有别人插手,以他在青州的地位,谁敢跟他抢什么?   可萧承衍就不一样了……   “表哥……”钟卿瘫了下肩膀,声音有气无力的,好像认命了一般。   萧承衍走上前,伸手在篝火旁烤了烤,荧荧的火光在脸上跃动,遮挡了他另一面的神情。   “钟卿,你说说,要这些马是想要做什么?白日在王府的时候,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说的吗?”   萧承衍蹲下身,将柴禾扔进了火里,慢声道:“你说你在青州做王也挺好的,谁也管不着你,逍遥自在,无忧无虑。”   钟卿脸上闪过一抹急色,上前一步:“不是……表哥,不是你想的那样。”   萧承衍不管,自己继续说:“你若是也有一争之心,孤不会多说什么,那至尊之位,若说你没半分肖想,孤也不会信。”   钟卿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萧承衍添完了火,将手里的渣滓拍掉,突然站起身转过去看着钟卿,眼中映着光亮。   “钟卿,孤只问你一句话,可想做那问鼎之人?”   沈绾看着萧承衍的脸色,竟然发觉自己在他眼里看到一抹疲色,心中焦虑不安,忙上前一步。   “小王爷可要想清楚了再回答。”   钟卿偏过头,饶有兴趣地看着她,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沈绾看了萧承衍一眼,却又刻意躲过了他的眼色,向前走了一步:“如今天下二分,南聿北齐对立,上有戎人虎视眈眈,东边还有复有抬头之势羯虞暗中窥伺,小王爷也想拥青州之地,分一杯羹吗?”   “怎么,不行?”钟卿笑着问她。   “青州地广人稀,马比人多,若是单靠现今这般小王爷就能逐鹿中原,那蛮国也不会这么快覆灭了。”   沈绾说的只是其一,蛮国曾经一直越不过那道天堑,最主要的原因是中间的芒山天险,即便是蛮国兵力最强盛的时候,要越过那里也是有心无力。   “小王爷也知殿下的心思,想必将来会争个你死我活吧,不知王妃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了……”   钟卿一扭头:“本王母妃不在意这个!”声音很是没有底气。   沈绾一听心里也有底了,她没见过青王妃,实际上不知道她对大齐的那个嫡亲姐姐是何种感情,但看钟卿的模样,大概也清楚了她必定是念着这份亲情的。   “你想要马场,”萧承衍突然开了口,冲沈绾摆摆手,又看向钟卿,“你想要马场,可以现在就把孤杀了,日后也不会有刀兵相向的局面,永绝后患。”   钟卿一笑:“表哥别说笑了……”可一抬头,看清了萧承衍的脸,呼吸一滞,连表情也僵硬了。   这不是说笑的模样。   沈绾眼神一厉,忙走到萧承衍身前,严阵以待地看着钟卿。   钟卿叹了口气,在冷风中吸了吸鼻子,声音随风而散:“殿下,这马场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   他改了称呼,尊敬又无奈。   “母妃……一直说让我帮帮你……说你在京城举步维艰,说你如履薄冰。”   “说你有一日,可能会被逼到无路可走的地步,她说,又不希望有这一天。”   “我是真不想趟这个浑水。”   萧承衍挺着胸,火光映着的脸上神色如常,好像谁都进不去他心里。   “现在你也摘不干净了。”   钟卿横着眉,这种被强按头的感觉让他无比恼怒,可又无处发火。   “行,”他点了点头,“殿下今日来,多少是带着点‘求’的意思在里面,那我跟表哥……呸,殿下,跟殿下要点什么总可以吧。”   萧承衍心里一提:“想要什么?”   钟卿状似不经意地随手一指,指尖恰好落在了沈绾那里。   后者正挑着眉看两人。   作者有话要说:我把自己误关到小黑屋里了,码字软件不让我出来,硬生生多码了一个小时_(:з」∠)_ 第24章 人月圆(一)   当初,沈绾跪在萧承衍面前认他为主的时候,萧承衍曾问她,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想要的不多,护弟弟周全,为亡父报仇而已,至于自己的身后路,会不会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能不能善终有一个体面的结局,其实她没有想那么多。   不想,不是因为不奢求,而是设计好了,事实却未必按照轨迹走。   就像上一辈子一样。她其实也未必相信萧承衍。   猜疑得多了,她有时看着萧承衍就会想,那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呢?他到底想要什么、求什么?   那么多年来的萧承衍――大齐太子,在她眼中其实不过一个剪影,道听途说的东西真假参半,想要从这些消息里拼凑出一个人何其不易。   上一辈子的萧承衍揭竿而起自立为王,沈绾便觉得他是有心争夺这个天下,但这个结局其实可以有很多种解读,一种是有心,他心向往之,一种是无力,他被逼无奈。   第一种当然是她希望的,人逆流而上的最大动力便是那个“心向往之”,有目的,就可以追逐,从不需要旁人的激将推动。   第二条路却就太难了,被逼至死路的绝地求生总是带着些鱼死网破的悲壮,那不仅预示着这条路上会藏着更多的伤亡和牺牲,也代表着被举到风口浪尖上的那个人,他有太多的不情愿。   不情愿,便懈怠,便不稳定,便会给大局带来许多影响,便会导致失败。   沈绾一直忧心的就是这个。   直到她看到萧承衍问钟卿有没有问鼎天下的决心之时,提心吊胆的那个猜测仿佛瞬间就在他脸上找到了答案。   因为萧承衍的那个神情,好像下一句就会对钟卿说“如果你想要,孤帮你拿来”一样。   那么萧承衍和钟卿的地位,就要调换一下了。   所以沈绾才急急上前插话,去提点钟卿。给一个未来的江山之主做事和给一个江山之主的手下做事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姑且不说这天下最后会收入谁的囊中,可萧承衍想要拱手让人,却也要问问跟随他的人想不想,让不让,准不准。   为什么会有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情况存在,便是因为有沈绾这种心思的人太多了。   萧承衍不想,也不能停下。   钟卿手指落下的方向正是沈绾这边,他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看着萧承衍。   方才萧承衍问他想要什么的时候,钟卿用此给出了答案。   就算他求不得什么好处,似乎也要用这件事来恶心恶心萧承衍。   或许是因为萧承衍之前和沈绾拿此事半真半假地调笑过,所以当钟卿的条件一出时,沈绾倒是没太大反应,就是眉毛挑了挑。   她心里却是放心的,因为看钟卿的样子,大概是真没有逐鹿天下的心。   而这马场,也当是应他母妃的话,想要在某时予萧承衍助力的。   其实,如果一个人能换来钟小王爷对太子殿下的一个站队的承诺,似乎也不吃亏,青州有钱有马,得了钟卿绝对是一大帮助。   但问题是,成为了钟卿的身边人,她能做的事可就太少了,钟卿未必跟萧承衍一样,肯给她更多的权力和自由。   如果钟卿也信任她的能力的话……   “你在想什么?”   沈绾猛地抬头,发现萧承衍正扭过头看着她,脸上的神情说不上高兴,却也说不上不高兴。   “怎么样殿下?殿下想要青州,我只想要殿下身边一个奴婢,似乎挺划算的吧?”钟卿在旁边煽风点火。   萧承衍回头一个眼刀丢过来:“跟商贾打交道打多了,连身上都沾满了铜臭味?”   “殿下说差了吧,怎么也应该是胭脂味。”   “噗――”一直没说话的晋彦秋一下没忍住笑出声来,却觉得后颈忽地吹过一阵冷风,急忙捂着嘴低下头。   萧承衍看了晋彦秋一眼,抬脚走到了帐篷内,沈绾以为他要长谈,连忙提裙跟了上去。   帐篷阻隔了冷风,里面又有炭火,比之外面不知暖和了多少。   钟卿一挑帘,越发不顾及:“殿下连个奴婢都不愿给?”   萧承衍落座,按了按眉头:“你可知她并非一般女子?”   钟卿愣了愣,抬头看了看沈绾,将萧承衍的话放在了心上,多少也明白了他突然进到帐篷里的用意。   看来这姑娘果真不是一般人。   “女子便是女子,将来都是要依靠男人过活的,嫁人生子,绵延子嗣,再正常不过……”钟卿走到沈绾身前,俯下身子,伸手握住了她臂间的披帛。   沈绾知道钟卿这几句话怕是挑衅的意思更多,根本也没放在心上,况且他说的也没错,单单是从奴婢一跃而上成为青王爷的女人,也足够寻常女子欢喜了。   “你是怎么想的?”萧承衍抬了抬手指着沈绾,眉间多有不耐。   看这意思,似乎是想让她做主了。   沈绾面向萧承衍倏地屈身跪下,那轻薄的披帛便从钟卿指尖滑走,原本不经意的心竟然有些失落了。   “奴……我自郦石逃出投奔殿下,便已下定决心,大志未酬便此生不嫁,况且小王爷乃人中龙凤,我自知身份悬殊配之不上……”   “不悬殊不悬殊,你便是青楼楚馆里的妓子,只要本王看上了,那青王府也入得。”钟卿走到前面来。   沈绾不紧不慢地道:“我记得小王爷曾说过,绝不会做强人所难之事,那鸾玉姑娘,小王爷都付出了全部的真心礼遇,不会到了我这里,小王爷却要以强势压迫吧。”   这话生生把钟卿给堵了回去,越发觉得跪着的姑娘伶牙俐齿,可的确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加之他对美人向来宽容,这下却不好继续胡搅蛮缠了。   原本跟萧承衍是有几分较劲在里面的,现在想把话收回,看着沈绾的眉眼,那话头堵在心口不上不下的。   “看来你不愿意。”萧承衍突然发话,凝着眉转头看向钟卿,一副不愿多说的模样。   “因她是女儿身,所以在孤身边便做个掩人耳目的侍婢,实则却是如封桓一样的幕僚,她若是不愿,孤也不好……强迫她什么。”   言外之意,这件事就此了了,别再提。   钟卿皱了皱眉头:“原来是入幕之宾啊……”   他抬起头:“起先我只是临时起意,现在发现她自胸有沟壑非等闲之辈,却是越发难以放下,殿下却也不必介怀,我再不拿此当做筹码。”   “我自己看上的女人,自己会去争取。”   萧承衍一顿,看了看胸有成竹的钟卿,又看了看低头不语的沈绾,竟然觉得胸口有些憋闷。他从座上站起,似乎不愿久留。   “你自去争取吧,绾绾,回城。”   “是。”   钟卿一看萧承衍要走了,心里还有挺多疑问没有得到解答,便匆匆追了出去:“殿下!殿下!”   萧承衍已经翻身上马,正递手给沈绾,听见呼声,便一齐看向钟卿。   “母妃常年总是念叨着殿下,此时天色已晚,殿下再寻住处也不便,不如去王府住下吧,也让母妃和殿下好好叙叙旧。”   这话说得就殷勤多了,让人听着,像是他故意留住的不是太子而是沈绾一样。   萧承衍伸着手,没应钟卿的声,道:“愣着做什么?上来。”   “奴婢自己骑也可以……”她实在不想麻烦殿下了,而且双人共骑实在尴尬。   “不上来?”萧承衍压低了声,眉头深纵,大有转身就走的架势,沈绾下意识伸出手,被萧承衍用力一带,便坐上了马鞍,又被他圈到了怀里。   钟卿“哎”了一声,萧承衍却不管他,已经打马离开了,心里一阵憋死,拉过晋彦秋就要揍他。   “小王爷饶命!”晋彦秋很快就怂了,拱手连连告饶。   钟卿看着消失的两人,愤恨地松开了抓着晋彦秋的手,低声道。   “我看非是姑娘不情愿,而是殿下放不开手吧。”   “小王爷什么意思?”晋彦秋凑过来。   “说了你也不懂!”钟卿看见晋彦秋就想揍人,居然瞒着他瞒了这么多年,亏他一直以为他是白身一个,现在更是懒得搭理他。   一路骑马回府后,钟卿气吼吼地想要去给他母妃请安,走到门前压下心头火气,换上了一副笑脸,刚推门进去,却一下愣住了。   老王妃周氏正握着萧承衍的手抹眼泪。   “说是讣告都发来了,我心里顿时凉了半截,想要问问卿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却满府找不到他,幸好,幸好!你没什么事,我也心安了!”   “让姨母挂心了。”   周氏眉眼娟秀,脸上毫无岁月痕迹,精神也好,目光烁烁的,看起来是个和和气气的人。   钟卿呼出一口气,脸上的笑更深了,大跨步地走进去:“哈哈哈哈哈原来太子表哥在这里啊,也好也好,母妃见到你定是不伤心了。”   周氏一愣,看了看两人:“原来你们竟是见过。”   萧承衍淡淡一笑:“之前在马场,与表弟商量些事情来着。”   周氏听了这话后笑容一僵,转头看了看自己的儿子,一看他的脸色便什么都懂了,她缓缓放下了手,脸上多了些郑重。   “你母后,她还好吗?”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似乎是情人节了。提前预祝大家情人节快乐!   青州之行让我们再快乐快乐,回到锦都就没那么欢快啦!   众:什么!这哪里欢快啦摔!无良作者真可恶。 第25章 人月圆(二)   锦都,幽琅宫。   一个身穿藕粉色襦裙的宫女跌跌撞撞地跑回了内殿,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在嘴里磨叨着什么,踏进门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下,直直地摔了进去。   这一摔更是让她的怨气无处发泄,愤愤地捶了下地,刚要撑着身子站起来,就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叱骂。   “慌慌张张地作什么!平时学的礼仪都学到哪里去了?不是让你去找太医吗?太医呢?”   小宫女身子一哆嗦,眼泪更是止不住地往下落,她抬起头,眼里全是不甘心,哭道:“明姑姑,太医院的太医没有一个愿意来看我们娘娘!不管我是哭是求是喊是闹,所有人都在推脱,没有一个愿意来!”   她以头抢地哭得断断续续,声音里满是绝望:“没有人来……没有人来!姑姑,咱们可怎么办啊?”   明妍看着跪地的她,慢慢抓紧了手指。   幽琅宫在皇城的南面,又称南宫,犯了事的宫人会没入南宫成为罪奴,被皇上不喜的妃子也会被打入南宫无人问津。   只要是踏入了幽琅宫,这辈子便不会有翻身的机会了。   周槿诺被废后已是身居幽琅宫多年,身边的心腹早就各奔东西寻了新的出路,为今只剩下陪嫁的明妍和这一个小宫女。   太子在归京路上落下山崖意外身亡的消息传到锦都时,废后周槿诺听到后立马就病倒了。   可这皇宫大内的一个偏远宫殿根本就让人无从想起,本就是吃人的地方,里面的人也惯会捧高踩低,周槿诺失势已久,根本无人会顾及她的生死。   至于太医院那边,必是有人事先关照过的,就算医者父母心,也要掂量掂量家眷的性命和自己项上人头的分量。   若是周槿诺就这样病死了,恐怕在宫内都掀不起什么大的风浪。   多了去的人在暗处窥伺,捂嘴偷笑呢……   明妍冷笑一声,仰头闭了闭眼,又低下头睨着跪地的宫女,道:“这宫里的人都是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早该看透了罢,哭又有什么用……”   “可是娘娘她――”   明妍姑姑叹了口气,打断她道:“那安神的汤药还剩下一些,你去熬了吧,总要娘娘先睡下。”   小宫女张了口还想再说什么,却见明妍姑姑已经转身走进了殿内,偌大的宫殿里,只余下了宫城外打更的锣声,她蹭了蹭红肿的眼角,起身又跑了出去。   大殿之内,明妍恭谨地迈步向里,走到了最里面,看到了床上拥被的人,微微叹了口气。   “没有太医肯来看吧?”床上的人睁开了眼。   她面容憔悴,眼下青黑,皮肤泛白,像是一个失了魂又逐渐苍老的妇人,可却还是能从她的眉目中看出些许年轻时的天姿国色。   明妍走过去,将帷帘放下:“也正好,没有太医来,就没人会发现娘娘是在装病。”   周槿诺淡淡笑了一声,眼中含着疲惫,她缓缓闭上了眼睛,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又睁开眼睛道:“小春呢?”   “奴婢让她去熬些安神的汤药去了。”明妍回答。   周槿诺想了想,轻声道:“现在还有些信不过她,我在装病这件事,还是先不要让她知道了。”   “奴婢省得。”   ……   室内烛火绰绰,映着人的脸色隐晦不明。小周氏剪了烛火,将萧承衍方才的话都记在了心里,略微感到安心却又有些哀戚。   “你母亲独自一人长居幽琅宫,不知道要挡下多少明枪暗箭,这次你诈死,想必她在宫中更会不好过,这唯一的倚仗没了,最后的那点脸面恐怕也会被撕破。”   她透过窗户看着天边悬挂的月亮,思绪不知飘到了哪里,很久才转过身看着萧承衍:“唯有你做成了这件事,你母亲才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那天,姨母和你的母亲才有机会重逢!”   钟卿敛了眉低头不语,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指,仿佛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萧承衍一改他孤高冷傲目中无人的态度,起身对小周氏恭敬地拱了拱手:“姨母不必担忧,会有那么一天的。”   小周氏笑了笑,眼里满是欣慰:“姨母老了,许多事都不如你们考量得多,也帮不上什么忙,但是卿儿可以,你有什么用的到的地方尽管找他。”   小周氏自幼同嫡姐感情甚笃,这么多年也不曾消减,再加上与大齐皇位上那人有着抄家灭族的深仇大恨在,她自然是全力支持萧承衍的。   “卿儿,你听懂母妃说的话了吗?”小周氏见钟卿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出声提点他道。   钟卿抬头,先是看了萧承衍一眼,才不情不愿地应声:“知道了。”   小周氏这才放心,拉着萧承衍又交谈了许久,其间说到了许多往事,仿佛在尽力将姐妹分别后的空白都填补了,直到小周氏有些困顿了,钟卿才佯装笑嘻嘻地扶着她去了内室休息,临走的时候钟卿特意瞟了萧承衍一眼。   等他安顿好母妃出来想要跟萧承衍一问究竟的时候,却发现他早就没了踪影,方才他留下的眼神根本没被理会。   气冲冲地出了老王妃小周氏的居所,钟卿迎面碰上了钟伯,急忙将他拉住:“可看到表哥了?”   钟伯慈眉善目地抚了抚胡须,笑眼微眯,指了指客房的方向:“殿下说他先休息了,还让小王爷先不要打搅他。”   钟卿挑了挑眉,气不打一出来,咬牙道:“本王刚才就想问你了,表哥既然又回到王府了,你怎么不告诉本王一声?”   钟伯道:“殿下说,让老奴先不告诉小王爷,说是要给您一个惊喜。”   钟卿瞪大了眼珠子,这钟伯年纪到了怕不是傻?喜是没有,惊倒是惊到了,顺便还给他气了一通!   一日里整个人都被萧承衍耍地团团转,钟卿已经出离愤怒了,他甩了甩袖子,有气无力道:“钟伯,记着这是青王府,别谁说什么你们都听,行不行?”   说完这句话他就转身走了,留下钟伯一个人不明所以。钟伯是看着小王爷长大的,对其脾性拿捏的不说十分精准,却也是八/九不离十了。   可一旦碰上与太子殿下有关的事,小王爷总会变得特别冲动,还特别爱生气,像是被欺负惯了恼羞成怒的样子……钟伯摇了摇头,向着相反的方向转身离开。   萧承衍在青王府一住就是半月,钟卿也沉得住气,肚子里憋的全是疑问却半个字都没问。   两人后来又去了各大马场,钟卿才发现马场的管事都和萧承衍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此一来,他更不愿意直接开口问了,实在拉不下这个脸,仿佛一问出口自己就输了似的,也不知道在跟谁较劲。   直到青王府又住进了几个人,这次身为东道主的钟卿终于坐不住了,上赶着去找萧承衍讨说法。   “表哥,你和绾绾住在这里我就不多问了,横竖你是我表哥。但是其他几个不明不白的人,我却不能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青王府表面上是铁桶一块,但保不齐消息也会走漏,若是到时被萧承平知道了你的消息,采取了什么手段对付你,是怪我还是怪谁?”   钟卿一通唇枪舌剑,不管不顾地跟萧承衍埋怨道。   萧承衍却只听了前半句,登时就把他顶了回去:“绾绾也是你叫的?”   钟情噎了一口,脸色气得发青。   正给萧承衍沏茶的沈绾闻言便回头一笑,对他道:“小王爷莫要着急,殿下早有准备,今夜就会将全部隐情都告知于小王爷,万不会让你成为那聋子瞎子的。”   钟卿神色一僵,眼睛瞥向别处:“本王什么时候着急了……”   又回过头凑过来,一副讨好的模样看着沈绾:“绾绾,成为本王的女人,这是天大的好事,你怎么就是不回应呢?”   沈绾将茶杯恭恭敬敬地递到萧承衍身前,假装没听到他的话一般,反而和萧承衍说起话。   “听说小王爷原本要将鸾玉姑娘接进王府里来的,还好鸾玉姑娘没答应,我看王府的后院都要塞不下女人了。”   萧承衍点头,看向一旁:“钟卿,看来绾绾是嫌你王府小了。”   ……   两人一唱一和,把钟卿弄得下不来台,更何况,自从被沈绾知道他后院有十三朵娇花后,他总觉得沈绾处处针对他,再也没有了当初的含情脉脉……   当初好像也没什么含情脉脉……钟卿叹了口气,背影萧索地离开了,奔去了后院十三朵娇花的方向。   到了晚间,月明似水,银光晕晕,清风将湖水吹皱,惹起了一丝丝涟纹。   青王府的湖心亭里飘来一阵酒香,石桌上摆满了酒菜,旁边的炭火烧得正旺,火光和风一交融,但是让人觉得秋寒没那么渗人了。   钟卿皱着眉看着眼前的两个生人,不发一言,细细打量的同时还不忘留意添炭的沈绾。   萧承衍并没有坐在桌上,他坐在湖心亭的边上,斜斜地靠着朱红色的立柱,一条腿踩在围栏上,一边转动着手里的翠玉扳指看着潋滟的水光,好像游离在俗世之外。   而且也没有人在意他。   沈绾给钟卿斟了一杯酒,又给他对面的人也满上,率先打开了话头:“小王爷还不知道吧,这位是封公子,出自流州封氏,现在,是殿下的人,替殿下做事。”   钟卿眼睛瞪大了,一边看着淡笑不语的封桓一边在心里默念着“流州封氏”四个字,不免惊叹。   青州消息虽然闭塞,但有关萧承衍的事他一个不漏打听地很是齐全,倒是听说他身边跟了一个姓封的能人。   既是出自流州封氏,那必然不是等闲之辈,至于出身如何,地位如何,钟卿自然以为萧承衍收的人都是顶好的,根本没想他是什么庶子又是逃出封家的,当然,沈绾也不欲提。   封桓站起身,遥遥举起酒杯,和钟卿示意后一饮而尽,喝完后才道:“久闻青王爷风流倜傥才貌绝伦,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钟卿扬了扬眉,听到了那句“青王爷”而非“小王爷”很是受用,原本对男子没什么兴趣的他也不免多看了封桓几眼。   况且只要萧承衍不说话,他的心情就是畅快的。   “封公子能在短时间内拿下郦石,也是文武全才。”他端了酒杯一饮而尽。   “那这位呢?”喝完了封桓的敬酒,钟卿指了指旁边已经兀自喝了三杯酒下肚的沈绩,问一旁的沈绾。   姐弟两人对视一眼,双双端起酒杯一齐站了起来。   “这是我的弟弟,名唤沈绩,未及弱冠,初出茅庐,有许多礼数不周的地方,还望小王爷多担待。”   沈绩刚要接着阿姐的话往下说,钟卿却激动地一下跳了起来,神色慌张道:“这居然是小舅子?”   沈绩一愣,扭头看他阿姐:“什么小舅子?”   沈绾摇头无奈道:“没什么,小王爷在说笑,你听听就好了,不要当真。”   钟卿却激动地从座位上下来,走到沈绩面前,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不是,早晚也会是,刚才本王眼拙,竟是没发现你与绾绾有着几分相似……放心,你既是绾绾的弟弟,以后出什么事了,本王罩着你,起码在青州,本王说一,还不敢有人说――”   “沈绾,孤不是来让你们叙旧的。”   萧承衍沉声打断了钟卿的话,众人已经能听出他声音里有一丝不悦,这句话的时机又有些太巧了,刚刚好打了钟卿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他想说“没人敢说二”,这不就有一个说一不二的人打断他吗。   沈绾坐回去,也觉得萧承衍打断地很是时候,忽略了挤眉弄眼的沈绩,她先是给自己满了一杯。   “在座的各位虽目的各不相同,但终归都向着同一件事在努力。沈绾生于微末,有幸得遇各位,心里是十分欢喜的。惟愿花在人在,月圆人圆,也望诸位在扶持殿下之路上,莫要有所隐瞒……”沈绾多看了钟卿一眼,又不经意地挪开。   封桓和沈绾沈绩三人都是抛下一切坐在这里的,相比钟卿,他们更无退路,转身既是悬崖。   虽然月下之约并不能束缚住人心,可必要的提点还是不能少的。   钟卿闷声喝了酒,神色阴晦难明。   封桓有些担忧地看了沈绾一眼,萧承衍还在这里,沈绾说这话本是有些越俎代庖。   可扭头一看萧承衍,发现他并无在意,反而还将视线凝固在沈绾脸上,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钟卿却在这时候道:“既然沈姑娘将话都说开了,那可否告诉本王,殿下在青州留这么久到底意欲何为?”   “你们难道不知道,回去得越晚,锦都的局势越不好掌控吗?”   钟卿的话说完后有一瞬的安静,众人都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诈死本是为了改道青州,巡视马场,顺便躲过萧承平派来的死士的视线,到时就算回京了,也可以说是死里逃生。可倘若时间拖长了,京中发生了什么变化,就算他能回去也晚了。   这个变故,最好不是那个……   “孤想要的,便是你心里怕的。”   萧承衍突然开口,站起身走到了石桌旁,四人忙跟着起身,直到他落座才纷纷坐下。   钟卿皱着眉头:“殿下莫不是在等陛下改立储君的消息?”   沈绩一惊,叫出了声:“什么?”   对于萧承衍的打算,其实他也不清楚,沈绾也并没跟他细说过,而且也没时间细说。   钟卿说完话却自己先摇了摇头,轻道:“不可能不可能,殿下才刚薨逝,陛下怎么会如此行事?”   “怎么不会?”沈绾冷笑一声,脑中想起那张杀伐果决的脸。   钟卿摸了摸桌沿,突然抬头看向萧承衍,急忙问道:“莫非殿下抓到了萧承平什么把柄?”   随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一拍桌子:“难不成萧承衍刺杀你派来了心腹?”   沈绾惊叹钟卿脑筋转得快,似是有七窍玲珑心,唯有沈绩左看看右看看,完全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可否将话说清楚些?殿下和小王爷似是在打哑谜。”   沈绾在桌子下踢了沈绩一脚,看了看萧承衍,才将话说明白了。   “你与封公子抓着的人可照应仔细了?”   沈绩点了点头:“每日怕他自尽,手脚捆着瓷实着呢,连嘴里都勒着东西。”   “是谁?”钟卿将话听在心里,急忙扭头问萧承衍。   “是睿王殿下身边的陆鹰。”沈绾替萧承衍道。   “好,既是陆鹰,足够指证萧承平别有用心了,谋害储君乃诛九族的大罪……虽说睿王九族是诛不了,贬为庶人也绰绰有余了。”   钟卿心里一喜,又道:“既然已经拿到了人证,何不早早回京,尽早除去他也好。”   萧承衍闻言一笑,扭头看着他:“不把事情闹大了,你以为父皇会惩戒他?到时不过一句‘承平顽劣’打发了,罚他三月禁闭而已。”   钟卿一愣,眼中心思流转,声音突然放轻:“莫非,殿下在等封立太子的大典?”   封桓点点头:“没错,封立太子的大典历来都在庆隆殿,到时文武百官都在,殿下出现扰乱大典将此事闹大,陛下就算有心维护睿王也骑虎难下。经此一事,便是陛下不当场发落,以后这储君之位也与睿王无缘了。”   钟卿思量着封桓的话,心下还是有些忧虑:“只凭陆鹰一人,是不是分量不太够?”   “要怪就怪睿王这次弄巧成拙了,”沈绾给自己满了一杯,“当时遭遇刺杀之时,我总觉得那些刺客不是一般死士,睿王之前新得了一个江湖势力,迫不及待就想派上用场,本以为江湖人行事利落,武功又好,谁知这次栽到了我们手上。”   钟卿觉得不可思议:“难不成还让你们拿到和睿王的往来信函了?”   “不然小王爷以为我们为何会晚到青州这么多天。”封桓打开折扇扇了扇风,故作风流,仿似故意显摆似的。   听到这里钟卿便知萧承衍是给萧承平下了一个完整的套了,恐怕早在回京之前就谋划好了此事。   大齐曾在泰安朝有过一支直属帝王的暗卫,后来因为行事风格太过阴诡而被朝廷所废,实际上是彻底转移到了暗处。   据他所知,这支暗卫目前握在萧承衍手里,连陛下都不知道,这是孝景帝留给这个亲孙儿的。   如此想来,他对萧承平结识了江湖势力了若指掌也算有迹可循,甚至连那个晋彦秋,恐怕都不是一般人……   钟卿回过神来,越发觉得萧承衍深不可测。   诸事已清,他也没有什么好问的了,抬眼看到封桓在秋夜里还不住地扇风,眼里被个翠绿翠绿的东西晃得眼疼。   “你那扇子柄上坠着的是什么?”钟卿向前俯了俯身。   封桓将扇一收,眼里顿时放光,仿佛久等了的模样,把那玉坠递到钟卿眼前。   “殿下见多识广,可识得这是什么?”   沈绾一看,那手上躺着的不正是她送予封桓的绿松石吗?   “像是绿松石,也没什么平常。”钟卿身为青王爷,见过的宝石名玉数不清楚,轻易没什么东西能入得他的眼。   封桓嘴角弯弯,突然一副睥睨的姿态,仿佛不识宝物的人在他眼里都渺小如尘一般。   “这是一般的绿松石,单看品质也乃上上品,加上这雕琢又出自大家赵嵩之之手,更是增添了其价值,若不是沈姑娘出手大方,这玉石买也是买不来的。”   钟卿前面的话一句没听进去,只听到了最后这句,脸色霎时变了:“竟是绾绾送你的?”   封桓点头:“就是啊。”   沈绾见钟卿听到肯定的话后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跟沈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解。   “说起来,赠玉有些源头在里面,封公子也助我良多,小小心意不成敬意。”沈绾解释道。   钟卿却摆手,再看那玉已经变了眼色:“你可知女子赠玉是何意?”   “绾绾,你……哎!本王还说你怎么就是不同意入王府,原来是与人有誓约。”   “怎么?”萧承衍皱了皱眉头,神色不解地看着钟卿。   “玉乃定情之物,同性相赠为贺高山流水的知音之情,异性相赠便示昭昭心意,有以身相许的意思……”   封桓急忙把玉石收起来:“小王爷记错了,唯有男子赠玉美人之时才有此意,况且这玉也不算沈姑娘赠予我的,最多算是……以物换物,对!以物换物!”   他一边解释一边看萧承衍脸色,将那块绿松石塞到荷包里,恐怕出什么变数……动作仓促间却将沈绾桌上的酒杯碰倒了,酒杯一路轱辘到钟卿面前。   钟卿拿起酒杯嗅了嗅,眉头皱到了一起,却听萧承衍突然道:“这玉石价值几何,孤买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面额都大得吓人,被“啪”地一声拍到桌子上。   “孤买了玉石,再赠予封桓,这样,岂不两全?”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的补上了!非常抱歉断更辽!   明天就要入v了,会送上万字更,届时有红包掉落!   请小天使支持一下吧!   另外推荐一下基友余北欢的幻言《炮灰每天醒来都在离婚(穿书)》哈哈哈哈我们两个扑街互相抱大腿,感兴趣的话看一下吧!   沈卿卿穿进了一本书里,成了书中下场凄惨的白月光――的妻子。   这还不算完,更倒霉的是她在不清不楚的情况下绑定了一个【898】系统,系统说,她必须要让白月光死心塌地地爱上她,再将他被篡改的人生掰回正轨,否则她就得再次享受死亡三件套,被绑被电被咔嚓!   沈卿卿瑟瑟发抖地瞧着对自己好感度负10000的白月光以及来势凶猛要逆袭的原文男主,眼前一黑,觉得自己恐怕是活不到下一章了……   ――   白月光一纸离婚协议书甩到她面前:签吧。   沈卿卿惊恐万状疯狂摇头:不签!死也不签!我沈卿卿生是你的枕边人!死是你的床头鬼!   后来…   沈卿卿(沧桑):签吧,房子归你钱归我。   白月光(冷笑):你昨晚在床上可不是这样说的! 第26章 凤求凰   “殿下?”   封桓看着桌上的银票,又抬头看了看萧承衍,眼中满是错愕。   心思稍微玲珑些,便能懂萧承衍此番用意,不过是借此断了他们二人与这玉的联系,如此一来,就不是沈绾将这枚玉石赠予封桓了。   道理虽然都懂,可萧承衍……为何会在意这等微末的事?   沈绾看着萧承衍的双眼,却见他泰然自若,丝毫没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何不妥,心里突然生出些异样的感觉。   说不上高兴,可也说不上抵触。   钟卿暗下挑了挑眉,轻咳一声,将银票推到封桓面前,笑道:“既是殿下给的,你便拿着,横竖,他也不会将这玉收回去。”   封桓回头看钟卿,却在他的双眼里看到了警示,仿佛在告诉他“你若不拿银票就难保殿下不会将玉石从你手中抢走了”。   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封桓急忙三两下把银票巴卷巴塞到衣袖里,旋即笑笑,企图掩盖他刚才的失态。   钟卿却不高兴了,他将滚到自己身前的酒杯递到沈绾面前,嘴角一咧,丝毫不像尊贵雍雅的王爷,反倒像个市井无赖。   沈绾看到酒杯,神色微微有些尴尬。   “绾绾,那块破石头,本王就不计较了,但你这是什么意思?敬了我们数杯,自己却以茶代酒?”   “今日本是大家推心置腹的月下美谈,绾绾这么做,岂不扫兴?”   沈绾目光挪到酒杯上,没去伸手接住,坐姿有些僵硬。   沈绩帮着接过,歉意地低了低头:“我阿姐不胜酒力,一杯倒,未免失态,从来都是滴酒不沾的。”   封桓是第一次听说,也因为这酒杯里是茶不是酒而有些压抑,甚至连钟卿那句“破石头”都没在意。   钟卿莞尔一笑,眼神瞥了瞥古井不波的萧承衍:“这不是巧了,咱们殿下也是从不碰酒。”   沈绩连连点头:“这样的人也是有的,要是非得阿姐喝,就都让我替了吧,当然,殿下的我也可以,没问题!”   钟卿恍若没听到,拿了一个空杯斟满了酒,将酒杯往石桌中央一放,笑容带着些挑衅。   “不是所有人的酒都是旁人能替得了的,以你还不够资格。”   沈绩神色一僵。   钟卿却不管他,而是看了看两人,仿佛在憋着什么坏心思,眼珠流转,伸出手指着这杯酒,笑道:“今夜意义重大,以后便是将生死都交付在这几人手上,二位怎么说……也要有一个来喝这杯酒吧。”   夸大到这种程度,沈绾总算是见识到了这个钟小王爷搅混水的能力,可看对面萧承衍岿然不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就知道他万万不会卖钟卿这个面子了。   站起身伸手将酒杯端起,沈绾一手托着杯底,一手扶住杯身,在石桌上转了一圈:“这杯酒,我喝了!”   “阿姐!”   沈绩制止的话还未说,沈绾已经端着杯一饮而尽了,模样甚是洒脱,萧承衍抬头看着她,目光突然定在皓白的脖颈上……   “只不过是一杯,且又不是毒酒,小舅子莫要担心。”钟卿刚说完,抬头再去看沈绾,却见她脸颊染上两抹绯红,身形也摇晃了一下。   还不等沈绩反应,他急忙托住沈绾的双臂。   “看来果真是一杯倒呢!既如此,本王就受点累,将沈姑娘送回屋里去吧。”   众人:……你肚子里藏的是什么心思都露在脸上昭然若揭了好吗?   沈绩当然看出这个小王爷对自家阿姐有非分之想,刚来青州时候他就听说青王爷没有正妃呢,小妾都已经抬了十三房了,简直……简直匪夷所思。   他把沈绾拽到自己身前,对钟卿弯了弯身:“不劳小王爷尊驾,这种事让我这个弟弟来再正常不过了。”   沈绩硬拽,钟卿不放,沈绾犹如牵线木偶似的被两人拉来扯去,仅存最后一丝理智的他将两人都推开,一手扶住了石桌。   “不用你们……我自己走就行。”   她步履蹒跚地走到台阶下,踏上木板桥,好在桥上有围栏能让她扶一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一指,声音有些飘忽:“不许跟过来!否则……我就把他踹到湖里!”   这话已经是酒话了,甚至让人听来还觉得分外幼稚,只是她临回头前看了一眼沈绩,谁都没发现。沈绩眼珠一动,急忙拉住钟卿的胳膊:“小王爷不必担心我阿姐,她自己能走回去,放心吧。”   “可是――”钟卿指着桥上渐行渐远的人,逐渐淹没在夜幕里,沈绩紧紧地拉着他,另一只手赶紧给他满上一杯酒。   “今夜这大好时光怎么随意浪费?小王爷,我在跟着姐姐屁股后面跑的时候就听过您的大名,心中早已敬仰万分,今日能同小王爷月下同饮已是觉得是前世修来的福气,来!小王爷!这杯敬您!”沈绩双手托杯,一副郑重的模样,顿时将钟卿虎住了。   也不是没听过奉承拍马的话,只是沈绩人有特别的地方,可是他钦定的小舅子。   封桓看着突然开始拼酒的二人,笑着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我还不知沈绩竟是这么会说话。”   萧承衍一直端坐着未发一言,只是沈绾离开后眉头就没松开过。忽闻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他猛地一回头,却见一抹天水之青掠过,待定了定神看清了,发现并不是心中所想之人。   “真有些冷了。”   秋风扫过湖面,寒气一荡而过,封桓紧了紧手臂说道。   挽月有些怯懦地踏上台阶,走到了湖心亭里面,先是伏地跪了下去,声音如若清晨的鹂鸟婉转动听。   “奴婢挽月……得了沈姑娘嘱咐,特来为殿下添炭。”她低着头,闷着的声音逐渐散开,落到与沈绩对饮的钟卿耳中。   他回头的时候,恰好是萧承衍让挽月平身的时候,遮挡了圆月的浮云渐渐飘走,凉薄的月华清洒在亭内,照亮了挽月清丽妩媚的脸靥。   钟卿一时看痴了。   “挽月,你来看看这炭炉吧,封大哥最怕冷。”沈绩没发现钟卿的异常,冲挽月招招手。   挽月像遇到救星般急忙低头走了过去,用火钩子捅了捅炭炉,顿时觉得有些不自在,好像有一双眼睛在紧紧盯着他一样。   “姑娘是?”钟卿突然出声,惊地挽月放下了火钩子。   她转身慌慌张张地跪下:“奴婢挽月,是……是……”   沈绩一看她行这么大礼,魂都吓没了,就帮她解围:“是姐姐从隆泉带来的丫头,她胆子小,小王爷莫要见怪。”   钟卿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回头跟萧承衍道:“太子表哥,您这身边人怎么竟是如此绝色?看得我都眼热了。”   这里敢和萧承衍这么大胆说话的人也就钟卿,本以为殿下也不会搭理钟卿的僭越,没想到他突然出声说话了。   “这是绾绾的人,你最好不要动什么歪心思。”   钟卿嘴角一挑,轻笑一声,声音却有些低沉:“表哥不觉得对沈绾太过纵容了吗?”   萧承衍一怔,那人说完却偏过头去不再看他,而是笑着问挽月:“只是喝酒未免有些无聊,不如你给我们吹奏一曲吧?”   说着,他从腰间拽下一个陶埙,递到挽月面前,后者下意识后撤两步,又发觉这样有些失礼,骑虎难下地看了看沈绩。   却是封桓先发问:“挽月应当不会这种乐器吧。”   沈绩也道:“是啊小王爷……”   “不,她肯定会。”钟卿打断沈绩,递着埙的手纹丝没动,态度很是强硬。   但是令两人惊讶的是钟卿如此笃定的语气。   挽月伸出手,接过了钟卿手里的陶埙,脸上有一丝犹豫:“小王爷想要听什么?”   “凤求凰。”   封桓眉毛一挑,钟卿也就能点这首曲子了。   令沈绩也没想到的是,挽月居然就这样扶着埙吹奏了起来,声音一出,醇厚低沉,一首凤求凰吹得犹如囚住了求爱的凤凰。   三人不知不觉地都听痴了,唯有萧承衍侧偏着头,目光流连在长桥上。   他也不知自己在看什么想什么,只是耳边回荡着悠扬的埙声,脑里一直反复钟卿的那句话。   “你不觉得对沈绾太过纵容了吗?”   萧承衍皱了皱眉,看着湖中圆月。   纵容?或许是有的,不为别的什么,她父亲怎么说也是因他而死,只不过是心里有些愧疚而已……   他倏地站起身。   “殿下?”   唯有封桓注意到萧承衍的动作。   “孤有些醉了,去醒醒酒。”他转身走出了湖心亭,脚步微急地踏上了木桥。   “殿下似乎……并未饮酒啊……”   .   萧承衍从木桥上下来,迎面吹来一阵冷风,将他烦乱的心绪渐渐抚平了,他又变回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前面有两条路,右边一条通往他的住处,左边那条途经温玉轩,是沈绾住着的地方。   脚步略微停顿,最终他走向了右边。   正值九月深秋,园中并无景致,况且萧承衍也没什么雅兴,他脚步匆匆,却在一处拐角停住了身形。   他听到了隐隐的哭声,就在附近,不出十步之外。   萧承衍转了个圈寻找哭声的源头,渐渐握起了拳头,夏述没在身边,他比平时要更小心谨慎。   最终他在一棵白玉兰后面寻到了一个身影。   女子抱着双膝,将头埋在膝头上,肩膀不住的抖动着,哭声便是从那里传来。   萧承衍看到那个身影后便卸下了防备,借着月光看清了衣裳的花色,是沈绾。   他双手负在身后,腰间系着的环佩发出叮当的响声,脚步停在沈绾身前。   “你哭什么?”   想起沈绩劝着她别喝那杯酒的模样,萧承衍的眉头锁得更深了,心里疑惑也更深。   现在似乎可以弄清沈绾喝醉了会变成什么模样。   会一直哭?   沈绾听见声音慢慢抬起了头,眼圈微红,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眼眶里还有泪水淌下。   萧承衍突然单膝蹲下身,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又问一遍:“你哭什么?”   沈绾像是想到了什么,慌乱地跪在地上向前爬了两步,重重地磕了个响头,声音哽咽。   “殿下若有一日觉得我无用了,可不可以放过沈绩一条命?你跟裴星则不一样的,是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都不爱我了吗?还是等着今天再评论咩!   哇呀我好惨,惨也要发红包!这是我最后的尊严! 第27章 忆王孙   萧承衍的脊背僵直,原本下意识抬起的手也停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进行下一步动作。   她问他跟裴星则是不是不一样……   那个名字像是突然敲开了什么门扉,将他一贯擅长的猜疑释放了出来,萧承衍的双眸渐渐冷了下去,犹如千年冰窟落下的寒霜。   他不问沈绾有关裴星则的事,不代表他不在意,不想知道。   直到如今,沈绾这个女人在他心里自然藏有太多秘密,起初他只是觉得,看在沈玉臣的面上,他能容忍沈绾对他的隐瞒,有关他不曾参与过的空白,都让沈绾藏在心底也没关系。   只要二人目标一致,不会被她背叛就可以。   什么时候起,开始万般期望窥视她所有的心思?   “孤同他,有哪里不一样了?”   沈绾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全然不懂了该如何思考,日日夜夜纠缠她的梦魇在她脑海里一一闪过,她好像看到了沈绩被千军万马践踏而过,血肉模糊的脸已经看不清容貌。   “裴星则害死了绩儿,裴星则害死了绩儿……”沈绾突然抬头,一下扑到萧承衍身上,紧紧抓着他的衣襟,“我早晚有一日要亲手杀了他!”   萧承衍被推地向后一坐,双手杵在草地上才没被扑倒,然而原本冰冷的双眸此时却有些惊愕。   “你说什么?”   沈绾的话犹如平地惊雷一般在他心上炸开,第一反应他以为是沈绾撒癔症了,可是她的神情又那么真实。   “你说沈绩怎么了?”   沈绾双手松开抓着的衣襟,捂住自己的耳朵,不停地摇头哭道:“不要再让我想了,不要再让我想了!”   压抑的哭声从她的喉咙中挤出,像是忍受着难言的痛苦。   她是真的喝醉了,字不成句,毫无逻辑,甚至也没办法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可是所有却又那么真实。   萧承衍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伸手摘去她额前碎发上沾着的草叶,又微微抬起了她的下巴。   “你到底怎么了?”   刚问完,他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了说话声,声音很熟悉,正是钟卿的声音。鬼使神差地,萧承衍动作迅速地拦腰抱起沈绾便向左边奔去,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的小贼……   一路跑回到沈绾的住处,萧承衍关上门喘息,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发现她竟然已经睡着了。漆黑的屋子里,他一边后悔自己鲁莽的举动,一边纠结到底要不要把沈绾叫起来继续逼问她刚才的事。   但最后他只是走到床边将沈绾轻轻地放了上去,静静看了她半晌,才拉过被子给她盖上。   然而才刚盖上一角,他就听到门被撞开的声音,千钧一发之际,萧承衍飞快地从地上一滚,躲到了帘子后面,屏住呼吸的时候额头上已经浸满了汗珠。   沈绩推开门进来,看到床上睡得安稳的沈绾,嘟囔一句:“怎么被子也没盖好?”边走过去扯开被子给她盖上,路过萧承衍的时候,他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好在屋里太过漆黑,沈绩并没有发现他。   “还好阿姐回来睡觉了,不然定会大闹一场吧。”沈绩给她掖了掖被子,自言自语道。   “阿姐一喝醉就喜欢想以前的事,边想边哭,恐怕会吓到殿下他们吧。”沈绩笑了笑,突然又拉下脸。   “阿姐不要再想了,我们以前受了那么多苦,有什么好想的?你放心,日后,我定会护阿姐一世周全。”   沈绩把阿姐的手放回被子里,起身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门关上之后,萧承衍从帘子后面走出来,身上已经沾满了地上的尘土,后面还有草叶子。   他从来没有这般狼狈过。   就算不躲开别人又能奈他何?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萧承衍竟然开始生起自己的气来。   他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拍了拍她的脸:“沈绾!沈绾!”   沈绾拂开他的手转了个身,被子被掀开了一角,露出了一截腰线,萧承衍顿住手,皱着眉将脸偏向一旁,手指抓紧了膝盖。   他静坐了一会,听了很久绵浅的呼吸声,直到自己也睁不开眼了,才恍然清醒过来,讶然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起身匆匆走到门前,刚要推门,手指一蜷,他又走了回去,将沈绾的被子给盖好。   “到底谁是谁主子?”   他问了一句,没人应声,能回答他的只有沈绾的呼吸声。   不再伤心地哭了,睡得这样安稳,想必是在做美梦吧。   嘴角弯起一抹笑,萧承衍走出了房门,这次没有再回来。   月落日升,阳光透过窗户铺散在房里,温热的光线照得沈绾脸上痒痒地,睫毛扇动,她缓缓睁开了眼睛,撑着身子坐起身。   她刚要下床,却看到自己与昨日无二的衣装,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无数个匪夷所思的画面在她脑中闪现,疼得她按了按额头。   “这是……怎么了?”可是睁开眼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她唯一的印象就是回房的时候,让挽月去湖心亭为他们照看炭火。   除此之外便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是隐隐约约觉得有个人似乎在抱她奔跑。   “是做梦吧?”她自言自语道。   “咚咚咚。”   三声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按耐住慌乱的内心,问了一声:“什么事?”   “沈姐姐,殿下让姐姐洗漱完之后过去一趟。”是挽月的声音。   沈绾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萧承衍找她是因为她昨夜里做了什么事。   “好,我马上去。”不敢怠慢,沈绾答复完了挽月,急忙换衣服去洗漱,等折腾完了以后大概是巳时了。   从青王府绕了一大圈来到钟卿平时处理封地事务的书房,挽月正等着她。   “姐姐快进去吧。”   沈绾临到门口有些迟疑,就怕进去之后看到的一张张笑而不语的面容,如果她真丢了什么丑,日后定会被殿下反复拿来嘲笑的。   “阿姐怎么还不进去?”身后突然响起了沈绩的声音。   沈绾像遇到救星一般急忙回头,拉着沈绩走到墙角,压低声音,一副神经兮兮的模样:“阿姐昨日有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沈绩一愣,随即摇头:“没有啊,昨夜阿姐回去后就睡觉了,我特意去看了看,除了被子没盖好,别的什么事也没有。”   说完他又竖起大拇指:“阿姐现在一杯酒是没问题了,只睡觉不撒酒疯,如此甚好。”   沈绾拍开他的手:“谁撒过酒疯了……”话说得很是没底气,但听沈绩这么说完总算是放了心。   回头一想,被人抱着在冷风中奔驰,这种事也只会发生在梦里吧。   沈绾不再担忧,推开门走了进去,里面原本有人在说话,闻声停住了话头,抬头看了过来。   众人神色如常,丝毫没有因为她的进入而又发生大的变动,沈绾自觉得走到萧承衍身后,顺便忽略掉钟卿目光灼灼的眼神。   萧承衍等她站定后,继续说未完的话。   “锦都传来消息,立储大典在初五。”   沈绾没想到一进来就听到这么大的事情,急忙抛下杂念,聚精会神地听他们接下来的话。   钟卿点点头道:“听说是严诚明集结诸位大臣一齐上表,说国不可一日无储君,殿下尸骨未寒,他们就已经在考虑立新的储君的事了,虽说早有预料,但是事情真的发生了,还是觉得有些心寒啊。”   语气不知是唏嘘多一些还是讽刺多一点。   萧承衍还未开口,沈绩倒是忍不住出声了:“向来都是听说‘国不可一日无君’,何时听说过储君也要立得这样急切了?”   沈绾瞪了他一眼,让他噤声。   封桓却很和气地给他解释:“严相身为大齐丞相,百官之首,说话定然是有着分量的。倒是只要指出储君身亡会给朝局带来的不稳定因素,甚至可能会危急边境,将事实夸大一些,就会有许多大臣见风使舵上递奏表了。”   前朝曾有过皇帝迟迟未立储君,导致皇子们玩弄权术互相倾轧迫害,动荡了朝局,更有外侮趁火打劫。   所以大齐向来立储都是很快的,虽说避免不了皇位争夺,但总能保持一定的稳定。   沈绩点了点头,只这么跟他说倒是也能听明白。   “既如此,小王爷是不是该启程了?”沈绾问钟卿,却在自己刚出声的时候感觉到自下向上的一道炽热的视线,   沈绾一顿,低头看萧承衍:“奴婢……是说错了什么?”   萧承衍怔了怔,摆摆手:“没有。”   他回过头看着前面道:“立储大典事关重大,钟卿也要出席,到时我们就潜入他回京的仪仗队里伺机行事。”   钟卿皱着眉,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也要卷入到这个纷争里了,便抬头问:“什么时候走?”   “尽快!”萧承衍道。   “不行,”钟卿蹭地一下站起身,好像要急着去解决什么人生大事,却听他说道,“我得赶紧去后院安抚安抚她们!”   说完就匆匆转身走了,留下一众错愕的人。   还以为他会说临走之前好好陪陪老王妃,结果是去安抚那十三朵娇花……   萧承衍叹了口气,回头对封桓道:“回京的路上重中之重是陆鹰,你负责一路看守他,万不可出差错。”   封桓郑重地点了点头:“是。”   萧承衍按了按太阳穴,有些困倦,沈绾刚要上前给他按揉按揉,就听他突然叫了一声“沈绩”。   确定没听错,沈绩有些讶异,一般萧承衍看他年纪小又鲁莽冲动,都不会交给他什么任务的,冷不丁一听到殿下唤自己名字,还让他有些没反应过来。   “殿下有何吩咐?”   萧承衍顿了一下,犹豫一瞬,才问出口。   “你以前,又没有受过危及性命的伤?”   “啊?”沈绩惊疑出声,又摇头,“没有啊!”   萧承衍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你没有……被人害……死过?”   沈绩彻底懵了:“殿下……您这句,该怎么断呀?”   他抬眼看了看忽然变了脸色的沈绾,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吞吞吐吐道:“我没被什么人害过啊,更没死过……否则的话……这不就有些,太过惊悚了嘛……”   作者有话要说:沈绩:别看我大大咧咧的,我其实怕鬼啊(惊恐) 第28章 千秋岁   钟小王爷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但动作还挺快,不出一日就已经将王府上下吩咐好了,随时可以启程。   只是临行前同十三朵娇花有了一番拉扯,青州人都见惯不怪,横竖他没做过什么欺男霸女的荒唐事,这饱受诟病的好色之事,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钟卿离开得有多声势浩大,萧承衍离开得就有多默默无声。他身在青州这件事,到底还是不能让太多人知道,就算在青王府,除了钟卿身边的忠仆,其余下人也只是知道王府近日住进了几个贵客而已。   终于坐上真正回京的马车了,沈绾心中久久不能平复,加上她有一件事始终堵在心头,出青州开始便有些坐立难安。   萧承衍坐在马车里,手里捧着一本书,是一本《道德经》,看起来经常看,都有些被翻烂了。   感觉到身边的动静,萧承衍瞥了她一眼,将书翻过一页:“车里闹耗子了?”   沈绾一愣,急忙站起来,却忘了自己是在车里,一下磕到了头顶,身边顿时传来一声轻笑。   沈绾这才明白萧承衍是在说她,轻轻揉了揉头,忍下这口气,她又坐了回去。   “你有什么话想问孤。”不是问句,而是笃定的语气。   沈绾盯着自己襦裙上的梅花纹路,迟疑一瞬,才轻道:“那日奴婢喝醉后,有没有与殿下说过什么?”   她还记得萧承衍问沈绩的那两个听起来像无稽之谈的问题,包括封桓听到都当笑话看待,唯有沈绾似乎明白萧承衍的意思。   轮回重生之事是她心底最大的秘密,就算是沈绩她都没有告诉,姑且不说旁人会不会信,这本就是一件惊骇非常的事。   要是被她不小心说漏嘴告诉萧承衍了,还不会被当成妖物一样看待?   “你想起来了?”萧承衍神色不变,又翻了一页。   沈绾听这句话却是彻底绝望了,说明她的确是和萧承衍说什么了,可是说了什么,她却一丝也想不起来……果然喝酒误事!   马车摇晃一下,将沈绾从惊慌失措中拉回来,她急忙对着萧承衍弯了弯身,低着头道:“不管我说了什么话,都只是酒后失言,殿下万不能当真的!”   萧承衍放下书,有些好笑地看着她:“你既想不起来,又怎么知道自己说的话一定是假的呢?”   沈绾被堵了个正着,她向来知道萧承衍嘴皮子的功力,少有人能从他这里讨得到好,便不欲与之虚以委蛇,开门见山道:“殿下可否告知奴婢,当日奴婢到底说了什么话?”   萧承衍将《道德经》放置一旁,深邃的眼眸望着沈绾,透过她的双眸,似乎要落在她心里。   沈绾怔然,什么心思都消散了,忽然觉察到手腕一紧,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萧承衍拉在了怀里,四目相对,不足一寸的距离。   他丝毫没什么旖旎的神情,手中紧握着的也像是玩物一般,让沈绾更在意的是他嘴边的笑容,令人内心不安。   “你那日跟孤说,说你不愿做奴婢了,想要成为孤的女人。”   语言仿佛被施了法术一般,引起她身上阵阵战栗。   “孤想了很久,现在还有些犹豫不绝。”   沈绾吞咽了口水,死死咬着嘴唇内里,她无法判断萧承衍所说是真是假,若是她曾这般冒犯勾引殿下,她还能活到现在吗?   “殿下……酒后所说的话算不得真,殿下还是忘了那日的事情吧。”沈绾一只手撑在萧承衍肩膀上,一只手被他紧紧抓着,整个身子被禁锢着,像是无路可逃的小兽。   萧承衍眯了眯眼,笑容有些玩味:“怎么?你醒酒之后,就想将之前的事一笔勾销?”   “之前……什么事?”接二连三的消息轰炸着沈绾的神经,蜿蜒前行的马车摇晃地她眼前发晕。   萧承衍向前倾身,本是出其不意的,沈绾却下意识偏过头,双唇擦过,惊起了一阵火燎燎的滚烫热意。   沈绾终于挣脱开了萧承衍的束缚,急忙趴伏在下,双手叠在额头上,声音带着些颤抖和压抑。   “殿下!您别忘了曾答应过奴婢的恳求!”   萧承衍冷下脸,声音也生硬了许多:“沈绾,你莫要得寸进尺,孤容忍你很久了。”   是他做错了,他骗了沈绾。   但沈绾这副样子,却让他觉得浮浮沉沉的心彻底跌落到谷底,连同他不曾示人的骄傲。生气的时候,错也是对了。   沈绾知道萧承衍是什么意思,他比钟卿要来得更霸道和无礼,可是,她早该清楚的一点就是,她同裴星则和萧承衍,自生来就是不平等的!   裴星则要她死,她不得不死;萧承衍要她的人,她难道拼死不从吗?   “你难道想守着沈绩过一辈子?”萧承衍见她跪伏在地,不出言辩白也不起身的倔强模样,简直要被气笑了。   沈绾一愣,指尖微微抠着马车上的木板。   静默良久,她才轻声说道。   “我只想嫁给一个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尊贵身份的人,心里只有我一人,尊重我的想法,不会强迫我做任何事,把我当做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可以利用的一把刀……如果没有这样的人,我宁愿孤苦一生。”   萧承衍看着她乌黑的发髻,眼睛渐渐睁大了,似乎是听到了何其可笑的一段话,但他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沈绾,你想要的也太多了。”   半晌后,萧承衍沉声说道,他拿过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重又拾起那本《道德经》,翻到他刚才看到的那页。   “算了,你起来吧。”   沈绾错愕地抬头,却发现萧承衍平静地看书,丝毫没有生气的模样,连忙起身又坐了回去,这下也不敢继续问最先的那个问题了。   萧承衍翻过一页,又添了一句:“既已决定以侍婢的身份自居,再说话的就别总是‘我我’的,没规矩。”   “是。”   .   马车行了十日,锦都已经越来越近了。自从那日“变故”过后,萧承衍又恢复了那般高高在上的态度,仿佛什么都未发生过,只是每日提出的要求也更苛刻。   但是令人欣慰的是,混在青王的仪仗队里,总算是没有再遭遇刺杀了,这一路也算顺风顺水,终于在初一那日到了锦都城外。   青王乃一地藩王,不可等闲视之,是要重臣前去城门下恭迎的。   但是令众人没想到的是,城门下站着的人居然是睿王萧承平。   沈绾掀开马车一角,在队伍的最后面遥遥看着那人的穿着打扮,放下车帘看了看萧承衍:“是睿王殿下亲自迎接钟小王爷。”   萧承衍轻嗤一声,眼中是满满的嫌恶。   “说不定,就算是钟卿,他也有拉拢的心思呢。”   沈绾对这句话倒是有些信的,青州人再少也有军队,而青州的军政大权基本都握在钟卿手里,没成事之前,萧承平就算不拉拢他,也不会与之交恶。   当然,能拉拢自然是最好了。   “你可知,父皇为何给他取名萧承平吗?”萧承衍靠在马车背上,眼睛直视着前方。   沈绾摇了摇头,发现萧承衍根本没看到她的动作,又出声重复一遍:“奴婢不知。”   “承平天下……”   萧承衍轻笑一声,不再继续说下去,将那本他看了一路的《道德经》扔到沈绾手里。   “你没事时也多读读。”   沈绾低头看了看,又将书卷递了回去:“顾先生最喜欢的便是这本《道德经》,也曾让我们姐弟两个研读,沈绩不爱读书,只是囫囵,奴婢却是将整本书背下来的。”   萧承衍视线一移,点了点头,将《道德经》放回了马车内的暗匣里。   两人交谈之间,马车已经慢慢悠悠地进城了,青王不是边关的将士班师回朝,用不着百姓夹道相迎,一路上还算通畅。   萧承衍的这辆马车是直接入了锦都的青王府,钟卿虽常年不在府中,但也有人日常打理着。   等到下午钟卿回来了,黑着一张脸进了前厅,发现里面已经坐满了人,似乎都在等他。   “钟伯,你出去守着,别让闲杂人等靠近。”   钟伯被钟卿带过来了,要说可以全权交付的忠仆,唯有钟伯能得他全部信任。   “夏述在外围守着。”萧承衍突然说了一句。   钟卿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冲钟伯摆摆手:“那你也去外面守着吧。”   钟伯应声退下,钟卿一改神态,笑着坐下,对萧承衍道:“睿王已经很有做太子的自觉了,今日说话的时候,好几次都自称‘孤’,模样跟殿下可太像了。”   萧承衍神色不动,喝了一口茶,等他说完了才出声道:“萧承平可有什么异常吗?”   钟卿想了想,摇头道:“倒是挺热情的。”   又向前探了探身:“怎么样,初五当日可计划好了?”   萧承衍点头:“那日,你只要什么都不用管就可以。”   钟卿一愣:“不用我带殿下进去吗?”   沈绾倒了一杯茶推到钟卿面前,道:“宫门守备森严,又是立储大典,那里肯定严防把守,殿下目标太大了,难保不被人认出来。”   “那殿下要从哪入宫?”钟卿不解道。   他刚说完话,突然听到有什么东西砸到窗外的声音,萧承衍猛地站起身,拉着沈绾去了内室。   “有人潜入你府上了,看来萧承平还是不放心你。”   萧承衍一边说着一边转动烛台,一副山水图后面突然出现了一道暗门。   钟卿挑着眉,眼睛盯着萧承衍抓着沈绾的手,咬牙道:“殿下怎么会对我青王府的密室了若指掌……”   封桓和沈绩也跑到了暗门后,空间瞬间变得狭小了。等到暗门一关,光亮彻底不见之后,外面终于响起了嘈杂声。   钟卿推门,发现外面火光冲天的,钟伯正面露急色地赶来。   走到近前,钟卿上前:“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要说:红包包喵喵喵! 第29章 哨遍   “参见青王殿下,卑职乃军巡营大统领鲍凌,奉命来搜寻盗贼。”   青王府外,军巡营的人手持火把围在外侧,将整个王府照得灯火通明,鲍凌一身铠甲抱拳行礼,声音铿锵有力。   钟卿站在石阶上,眉开眼笑:“盗贼?这锦都城里,天子脚下,居然还闹起盗贼了?”   鲍凌回禀:“殿下有所不知,前些日子京城里突然出现一伙盗贼,神龙见首不见尾,专挑皇家御赐的宝物盗取,连睿王府也未逃过此劫。今日好不容易有了些眉目,那盗贼却逃到了青王府,卑职有皇命在身,不得不带人前入府中搜寻,如有得罪,还望殿下谅解!”   钟卿身形未动一分:“本王虽久离京城,可再怎么说也是一地藩王,你带兵将本王的府邸翻个底朝天,传出去本王不要脸面的吗?”   鲍凌不卑不亢,闻言弯了弯身:“事急从权,况且卑职只是奉命行事,殿下不要为难卑职。”   钟卿看了看他身后的军巡营,笑意消减了几分:“本王的府兵也不是吃干饭的,早已知道府中有贼人潜入,现在正在抓捕盗贼,等抓到了,自然会交由军巡营处理,就不劳大统领费心了。”   鲍凌抬头,双眸射出锐利的精光:“殿下是想要违抗圣命了?”   “想必陛下的圣命里,没有硬闯王府这条吧?”   “你!”   鲍凌想以礼相服,却没想到钟卿根本油盐不进,丝毫不给他面子,当下终于有些沉不住气。   “鲍统领稍安勿躁,小王爷说得也有几分道理,青王府的府兵实力不俗,军巡营还犯不上为此大动干戈。”   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了两人的谈话,二人回头看去,发现睿王正站在不远处,身后还站着两个侍从,不知道是路过,还是有意而来……   鲍凌和军巡营上下急忙跪下行礼,钟卿一看睿王来了,心里也大概知道了怎么回事,向前迎上去,笑道:“刚分开不久,没想到又见面了,没想到殿下也对这盗贼感兴趣?”   “小王爷想必也听说了,这盗贼前些日入我王府将太皇太后御赐的金珠盗走了,本王怎么能坐视不理呢?”萧承平让鲍凌平身,转身对钟卿道。   钟卿一怔,想起刚才鲍凌好像是说过睿王府失窃的事。   就看萧承平又转身去跟鲍凌说话:“大统领不必担忧,本王随小王爷进去看看,若是真是那伙盗贼,青王府怎么也不会让他们跑了去。”   鲍凌一脸为难,但这办法是最折中的法子,既为青王府留存了颜面,又有睿王殿下在……   鲍凌最终还是妥协了,对萧承平弯了弯身拱手说道:“如此,就有劳睿王殿下了,军巡营在府外等候便是。”   钟卿看这两人一唱一和的,心里直想翻白眼。别人可能不清楚,但他还是能猜到的,今日这睿王和军巡营就是冲着青王府来的,说什么盗贼入侵,恐怕不过是他们贼喊抓贼而已。   就是不知睿王这是意有所指,还是遍撒渔网啊……   “既如此,本王还有什么话说的,睿王殿下,请。”钟卿侧身伸手比了个手势,萧承平笑了笑,抬步上前,踏入了青王府。   里面早已有府兵巡视,虽然是夏述最先发出消息告诉他们有人潜入府中,但萧承平出现在这里,夏述总不能再现身了。   两人走过了许多厅室都不见贼人踪影,萧承平终于忍不住了。   “常言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方才小王爷在哪里休息来着?兴许那贼人就躲在那里呢。”萧承衍左右看了看,话出无由,却又好像意有所指。   钟卿没说话,却是带着他走到了之前议事的正厅,两人看着空无一人的室内,目光在房间的角落里流连,想要看看是不是有人藏在死角里。   就在这时,山水图后的墙壁里发出一个清脆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到地上的声音。   二人一起回头,看向那副山水图,最终,将视线定格在眼前的烛台上。   “看来这房中另有乾坤啊。”萧承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走到烛台旁,看了看一脸急色的钟卿,在他面前缓缓伸出手去。   “别动!”   就在萧承平要转动烛台的时候,钟卿突然冲上前推开他,后者不防备被推了个踉跄,撞到了柱子上,还磕到了后脑。   “小王爷,这暗道里是有什么要紧的东西吗?说不定,贼人就藏在里面呢,不如我们打开看看?”萧承平侧了侧头,似乎是脑后疼痛,却又不愿表现出来,脸上的神情有些滑稽。   烛光隐隐灭灭,屋外人声嘈杂,似乎还在满府搜寻盗贼,谁也没注意这间正厅里发生的事。   钟卿皱着眉看了看他,突然扬颜一笑,伸手握住了烛台向下一按。   “我这是怕殿下将这烛台弄坏了。想要打开暗道,得按一下再转才行。”他说完,暗门已经显现出来,露出了里面的密道,可不过是方寸之地,根本空无一人,一眼看去就能看得分明。   钟卿让开身,让萧承平仔仔细细看了个清楚:“殿下可看清了?这里可什么人也没有。”   萧承平面如寒霜,却又稍纵即逝,他点了点头,回身看了看这个房间,装作不在意般道:“看来贼人也没有那么笨,不会自投罗网――”   “小王爷!小王爷!贼人抓到了!”   萧承平还未说完,外面就发出了叫喊声。   钟卿还没反应过来,萧承平却震惊不已,急忙上前去打开房门。   钟伯正站在门外,见到萧承平后有些错愕,却也周到地行了一礼,后面站着一个女子,她身旁的府兵们手里正押着身穿夜行服的贼人。   萧承平本是有些急切,看到那黑衣人后,情绪却渐渐平复了下去。   “绾绾!”钟卿喊完名字,看到女子瞪眼看他,却也毫不收敛。   “是你抓的他?”他又旁若无人地问话。   人当然不是沈绾抓的,但她此时也只能点头,心里却将这个一遇见美色就没正形的小王爷骂了一通。   钟卿回过头,看了看跪在地上被塞了满嘴布条的贼人,突然走到一个府兵身前,伸手一把拔出他的佩刀,将那贼人割喉结果了。   “殿下!”   “小王爷!”   事出突然,萧承平和钟伯都被钟卿的举动惊了一跳,没想到他竟会如此杀伐果决。而那贼人已经倒地不起了,鲜血淌了一地,钟卿将佩刀归鞘,扔给那个府兵,道:“将他交给府外的军巡营吧,告诉鲍凌,此人入侵青王府罪不容诛,本王已经替他教训了,告诉他不用来谢我。”   “是!”府兵应下,将人拖了下去。   看到钟卿如此行事,萧承平倒是有些惊讶,越发觉得他果真是冲动张狂,丝毫不像前青王一般心机沉稳,做事稳重。   还好前青王英年早逝啊……   沈绾规规矩矩走到钟卿身后,钟卿却不管萧承平在场,过去想要抓住她的手:“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沈绾眼疾手快躲了过去,让钟卿抓了一空。   钟卿轻咳一声,也不觉有多尴尬,挥了挥袖子,转过身对萧承平道:“贼人已经伏法,怎么?殿下还想在府下用膳?”   这话明显就是下逐客令了,萧承平面容平静,却是多看了沈绾一眼,随后又将视线挪回,点了点头道:“如此,本王就告辞了。”   “钟伯,送客。”   萧承平走了几步,突然又回头:“立储大典,小王爷会去观礼吧?”   “本王不就是为这个而来嘛。”   萧承平笑了笑,不再言语,转身离开。   看着他背影消失,钟卿马上变了脸色,匆匆回了方才议事的正厅,沈绾也急忙跟了上去。   进到屋内,他重新将暗道打开,却见里面还是空无一人。   “怎么回事?”   沈绾走过去,将暗门关上,对他笑道:“殿下已经出来了,小王爷有所不知,这暗门后面还有一处机关,密道直通王府后院――”   她刚说完,萧承衍已经推门而入,却只有他一人,封桓和沈绩都不见踪影。   因为盗贼之事,外面还有府兵走动,军巡营也并未走远,沈绾一怔,连忙过去关住房门。   “殿下怎么出来了?眼下还是躲着些比较好,我们才入王府,里面深浅不知啊。”沈绾急道。   毕竟钟卿常年不在府上,要说漏洞还是有的,这里人多眼杂,让人发现萧承衍的踪迹总归是不好。   萧承衍瞥了她一眼,却没搭理他,越过她走到了钟卿面前。   钟卿面色不悦,眼睛瞥向别处:“这青王府,是不是早就在你的掌控之中了?”   萧承衍冷漠地看了他一眼,答非所问:“府中潜入的不是普通的盗贼,恐怕是有备而来。”   “你不是抓住了吗?刚才那个,为防他透露出什么消息,我直接当场给他杀了,毕竟鲍凌是睿王的人,我不放心交到他手上。”钟卿马上认真起来,突然觉得睿王此番前来没有那么简单。   沈绾走上前:“夏述说,潜入府中的人不止一个,但是最终……我们只抓到一人。”   也就是说,终究还是有人逃走了,而这人,很有可能还是睿王的人。虽然通过密道让萧承衍等人没有暴露身份,可此等不知敌方目的之事,终归是让人放心不下。   屋内突然安静下来,蜡烛快要烧尽,发出“噼啪”的响声,烛光照得人脸上晦暗难明。   “不过……”萧承衍拉长了声音,钟卿见事有转机,马上凑过来听,却听他冷道:“你以后最好谨言慎行,不要随意动手动脚,尤其是别动孤的人,比如绾绾。”   ……   “你‘不过’了半天,就是要说这事?”钟卿差点气吐血。 第30章 别怨   沈绾在青王府安然度过了几日,再没有贼人来犯,夏述自那日后也加强了王府周围的巡视,可越是安静,众人就越是放不下那日逃走的另一个盗贼。   自从回到了锦都,沈绾日日夜夜跟在萧承衍身后,没有一刻是清闲的。之前在半路上遭遇刺杀,周渭和蓝瑛他们逃过一劫,早就返回了锦都,可萧承衍似乎并不愿他们知道自己还活着的事,所以并未跟他们传递消息。   恐怕是觉得知道的人越多,越容易被睿王的人察觉。   而且沈绾早就发现过,萧承衍并不相信蓝瑛。   以前还没觉得怎样,现在却越发感觉萧承衍这份信任有多重,连他身边的老奴周渭都被蒙在鼓里,却偏偏让她诸事参与毫无保留……那日在马车上发生的事,她可从不敢忘……   “想什么呢?”   低沉的声音打乱了沈绾的思绪,她回头看去,发现萧承衍正穿着一身暗蓝色太监服,站在自己身前,虽然是太监的装束,可那气势却还是压人一头。   两人身在皇宫的御花园,□□上落英缤纷,锦都四季如春,美不胜收,即便是深秋也春光依旧。今日乃立储大典,宫中之人大多聚集在庆隆殿,这里反而没什么人。   “没什么,”沈绾应了他的话,眼睛瞥向别处,“殿下还是速速离开吧,一会儿大典要开始了。”   萧承衍轻“嗯”了一声,身子却没动,半晌之后才开口道:“今日你不得现身,不论出了什么事都不要在意,等事后便留在宫中,有人会带你去幽琅宫。”   这些话都是萧承衍前几日里反复交代过的,却不想又听他重复了一遍。   今日他恢复太子之身,睿王若就此失宠还好,就怕事有反转,他担心自己母后在宫中会出危险,所以想要在幽琅宫留一双眼睛。   而那双眼睛就是沈绾。   “奴婢知晓了。”沈绾低头屈了屈身,不知为何她发觉今日的萧承衍行事总是慢吞吞的。   “在宫内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轻举妄动。”   “是。”   “东宫虽距离幽琅宫不近,但宫中有几个暗桩可为你所用,切记,要时时与东宫联系。”   “是。”   “还有……”萧承衍顿住声音,袖中的手倏地攥紧了,就连他自己也知道他今日有些反常,心中想说的那句话也还没说出口。   “殿下的吩咐奴婢都已谨记,殿下放心,奴婢身在幽琅宫,定不会让娘娘受委屈的。”   沈绾以为他如此优柔只是因为担忧身在冷宫的母亲。   萧承衍盯了她半晌,最后终于开口说道:“你最好也一样。”   还没等沈绾反应过来,萧承衍已经转过身,甩了甩衣袖:“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段距离前往庆隆殿,庆隆殿在含光宫的西边,越过这御花园便是了,要不是因为宫中有内应,他们也没有那么容易潜入皇宫之内,毕竟现在的宫门可是被严防把守的。   庆隆殿已是人头攒动,文武百官早就到场,萧承衍已经和沈绾分开,去了祭台的那边,而沈绾则留在了外围,混入了龙座之后排列整齐的宫女之中。   宫中侍婢众多,她潜入队列末尾,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就这样等了半刻钟,马上就到吉时了,大齐的皇帝萧放才姗姗来迟。   “皇上驾到!”有太监高和道。   沈绾随文武百官一齐下跪,手心紧紧攥着,偷偷抬头看向皇帝仪驾前的那人,上辈子她到死都没有再看到萧放一眼,报仇雪恨更是无稽之谈,而如今终于能见到他了,那心中的熊熊烈火依然烧得旺盛。   萧放一身龙袍,身形有些发胖,大概是上了年纪,眼部下垂,面容也有些青黑,倒像是有些……纵欲过度的模样。   而他身侧,正是跟着一个打扮地花枝招展的女人。   听闻大齐皇帝自废后之后就再未立皇后,后宫佳丽三千,他却只独宠番属小国献上来的美人――毓贵妃媚婴。   太子刚薨逝不久,那女子却如此打扮,说明陛下并不把此事放在心上,而她也必定盛宠在身,言官只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看来那女子便是媚婴了。   萧放落座后,抬手道:“众爱卿平身。”   “今日是皇儿的立储大典,大齐立储祖制,便是国之储君来路不可不明,圣旨既出便要昭告天下,以防出现皇位来路不正之嫌。”   萧放说完看了看一旁的大太监,道:“传吧。”   太监扯开嗓子高声道:“传皇次子睿王殿下萧承平!”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中间的道路上铺着红绸,直通祭台,萧承平便是要从那里代圣祭天,也有将来会取而代之的意思,祭天之后便是货真价实的储君了。   萧承平从侧旁走出,一路向前,目光直视着前方的祭台,梦寐以求的东西就在眼前,饶是虚伪的萧承平此时也不免笑意深深。自他出现之后,大太监便开始高声读着圣旨,在一句句赞赏之词中,他一步步踏向祭台。   到了高台之上,圣旨也刚好读完,萧承平先是对着萧放跪了下去:“儿臣接旨。儿臣定不负父皇重望,继承皇长兄的遗志,做好这个太子。”   “好!好!皇儿,朕果真没有看错你!”萧放笑得那么开心,底下的群臣也跟着附和,一时尽是拥戴的声音。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沈绾不敢相信萧放这样的人,居然也有真心喜爱的儿子。   萧承平起身,等待太监将祭天的香递给他,却久久没等到人上前,一时之间情况有些僵持。   原本庆贺之声频出的群臣那边终于有人发现了不对,就连萧放也隐隐皱起了眉。祭台之上的萧承平环视一圈,看到只有一人手里拿着的是祭天的香。   他走了过去,呵斥的话已经出了口:“大典之上你却神游天外,该当何――”   那个“罪”字被他硬生生地吞了回去,因为他已经怀疑起那太监的身份。   他心头狂跳,就算没看到萧承衍的脸,他也能凭借轮廓分辨出那个人,早就知道他没死,却没想到是在这时候见到他,像是萦绕心头的噩梦一般,阴魂不散!   “来人!他是刺客!”萧承衍向后一跳,指着那个太监高声道,此话一处,原本严阵以待的禁军侍卫马上搭箭拉弓想要将人射杀。   沈绾没想到禁卫军动作如此之快,一颗心马上就提了起来,却在这时,文臣那边有个人扬手站了出来。   “请陛下让禁卫军放下弓箭,臣有话要说!”   萧放瞪着双眼,看了看高台上的那人,只是一个背影,他根本分辨不出人是谁。但是站出的人他却知道,那是历了三朝的元老中书令李还瑛,可唯一同严诚明分庭抗礼之人,他的一句话,分量不可谓不轻。   萧放不知他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皱着眉看去,问道:“爱卿有什么事?现下是立储大典,是不是等之后再说?”   “是啊陛下,今日还有什么事是比立储更重要的,误了吉时可如何是好,那祭台上的奴才也太不长眼,拉下去处死就是了。”   一旁的媚婴突然插/进来一句话,虽说后宫不可干政,但她深受宠爱,陛下不怪,臣子除了上表奏章声讨,其余时候并没有什么用。   李还瑛出列,在红绸铺就的道路中央跪下,双手交叠在额头俯下身:“陛下!臣不同意睿王殿下成为国之储君!”   一句话,引起了惊涛骇浪,一时间庆隆殿像炸开了锅,大臣们纷纷对此表示震惊,萧放连脸都气红了,他大喝一声道:“放肆!今日是甚么日子!竟容你在这大放厥词!来人――”   “陛下!臣并非是危言耸听,睿王殿下谋害兄长德行有亏,实在不堪成为国之储君啊!”   “你说什么?”萧放惊得站起身,不敢置信地看着李还瑛,又转头看向祭台之上的萧承平。   萧承平什么话都没说,他也说不出什么话,因为萧承衍就站在他眼前,他不知道萧承衍会拿出什么证据指证他,现在就出言狡辩,后面被打脸了就更糟了。   就算父皇向着他,在群臣面前也无法交代。   “李还瑛,你知道你说出的话是什么意思吗?如果并非属实,那可是杀头之罪。”萧放指着李还瑛,振声道。   李还瑛摇了摇头,又磕了一个响头:“臣今日所言句句属实,臣既然敢在大典之上说出这样的话,必定是掌握了万全的证据,陛下可愿听一听?”   “陛下,这李还瑛恐怕是老糊涂了,睿王是什么样的人陛下还不清楚吗?怎么会残害他的皇长兄呢……”媚婴出言劝道。   萧放看了看她,眼眸中的锐光却将媚婴吓住了,再不敢说一句话,就在此时,萧承平却跪下了身,挺直胸膛道:“父皇,就让李大人将证据呈上来吧,儿臣并未做过伤害皇长兄之事,问心无愧。”   萧放目光幽深,看着态度如此坚决的爱子,心里却有些烦乱,他终是对李还瑛道:“将证据呈上来吧。”   证据在宫外,到庆隆殿还要费些时间,祭台之上的萧承衍却低着头迟迟不露出真面目,而萧承平也假装没认出他来,按兵不动。一时之间,庆隆殿上鸦雀无声。   终于,证据被呈上来了,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陆鹰被五花大绑着推上来,他跪在地上的时候,已经有好多人变了脸色。   毕竟陆鹰是睿王身边有头有脸的人,许多大臣也认识。   “这是睿王殿下身边的陆鹰,太子殿下在泸州遇刺,便是此人主使,他召集了王府死士和一些江湖人士,原本要将太子殿下和那些东宫属官一网打尽,却不想被他们逃了去,陛下明察!”   “此人……怎么会在李爱卿的手上?”萧放连一句问罪的话都没说,却是下意识怀疑李还瑛的动机,毕竟如此隐秘的事,太子又已葬身悬崖,身在锦都的中书令李还瑛怎知这其中关隘,又拿了陆鹰呢。   李还瑛再次跪下,还未等他出声,祭台之上的萧承衍却终于摘下了头上的巧士冠,跪地拜服,高声道:   “儿臣萧承衍,参见父皇!”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的和今天的更新。为了夹子能有个好位置(应该挺难的),下次更新在20号的零点发,算是19号的更新,20号还会再有一更的。 第31章 横云   “你!你……”   萧放吓得直接跌坐到龙椅上,脸色变得煞白,丝毫不像一个父亲见到死而复生的亲子时该有的脸色。一旁的媚婴急忙扶住他,一下一下按揉他的心口,在他耳边轻轻低语。   “陛下!您看清楚点儿,那是太子呀,太子殿下没死!还活的好好的呢……”媚婴娇得似要能掐出水的声音一出,萧放才缓缓回过神来,转头看了看毓贵妃。   “衍儿……是衍儿!”萧放站起身,惊异地看着萧承衍,“你没死?”   沈绾在角落里遥遥向那边看去,触及到皇上脸上的神情时,不知不觉地就去望向萧承衍,心里好似被什么东西攫住了,又闷又痛。   “父皇,儿臣于泸州遇刺,本没想到还有能回京见到父皇的一天,上天垂怜,没叫奸人得逞,让儿臣得以死里逃生。”   萧承衍声音悲戚,只是低着头,无法看清他的神情。   大臣们哗然声起,万想不到一个立储大典竟然发展到如今的局面,萧承衍的衣冠早已入皇陵,睿王殿下成为储君本是板上钉钉之事。   然而身死的太子殿下居然活着回来了,这如何叫他们不震惊?   “皇长兄居然没死!太好了!”   就在这时,一直跪地不发一言的萧承平突然开口说话了,他面色大喜,跪着向前膝行数步,一把抓到萧承衍的手腕,喜笑颜开道:“皇兄,自你落崖的消息传回来后,父皇日夜以泪洗面,你是他最看重的儿子,如今得以平安归来,实在是皆大欢喜之事!”   他又换了脸色,眼中焦虑不安:“可皇兄,我绝无害你的心思,那陆鹰早就在一月前失踪了,我也一直在找他,没想到他居然做出这般伤天害理的事!”   “父皇!纵使陆鹰曾是儿臣的人,儿臣也绝不会姑息他,还望父皇处死陆鹰,还皇长兄一个公道,儿臣绝无怨言!”   萧承平寥寥数句话便将自己撇得干净,追随他时间最久,对他最为默契的陆鹰,在他嘴中,瞬间便成为了“曾是”。   萧承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漠然地从他掌心里慢慢抽了出来,没给他一个眼神。   他看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了,明明犯下了大错,可只要仗着别人的宠爱,就可以将自己摘得干净。也或许,是他萧承衍分量太轻而已。   “陆鹰!你怎么说?”萧放已经从萧承衍归来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听完萧承平自证清白的话,他眯了眯眼,转过头看着底下被五花大绑的陆鹰,厉声问道。   李还瑛却先一步将供词呈了上去:“陛下,此乃审讯陆鹰得来的供词,上面有他的亲笔画押,陆鹰是睿王殿下的人,经不住严刑拷打承认了所有事情,可难保他不会翻供,毕竟陆鹰的家人还都掌握在睿王殿下手中。”   萧承平眼中闪过一抹危险的光芒。   高囚将供词恭恭敬敬地递给了萧放,然后立到一旁,萧放打开后认真地看了两眼,心里却将李还瑛的话反复斟酌。   他抬头道:“陆鹰,你若说了实情,朕可保你家人性命,绝不叫他们被害了去,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满殿的人都等着陆鹰说明实情,可他弓着身,似是极不情愿开口一般,萧承平急急站了起来,从祭台之上走了下去,一边走一边道:“陆鹰,本王何曾亏待过你?却没想到你竟会受奸人挑拨,意图离间本王与皇兄,让皇兄冤枉我,让父皇厌弃我……”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陆鹰身前,满脸是被背叛的哀痛,而陆鹰听到这几句话将头也压得更低了。   沈绾总觉得萧承平走至陆鹰身前用意甚深,可李还瑛还站在陆鹰身侧,就算他想要搞什么小动作也绝不可能逃过他的法眼。   “陆鹰!你告诉父皇!到底是不是本王要害皇兄?”萧承平指着他恨声说道,却在话音刚落之时,一道银光忽然飞射而来。   众人脸色乍变,有人似乎在千钧一发之际喊了一声“殿下小心”,萧承平下意识向旁边一闪,那道暗器擦过他的肩膀射到了他身后的地上,然而还不等人喘口气,第二道银光又飞射而来。   萧承平躲无可躲,只能扬臂护住心口,闭眼间,只听“锵”地一声兵刃相交的声音,紧接着是没入肉中的声音。   众人睁开眼,发现萧承平身边站着一个拿刀的侍卫,而陆鹰已经躺到了地上,暗器刺入他的咽喉,汩汩的鲜血从脖子上留下来,触目惊心。   所有都发生在一瞬间,有的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文官们吓得大惊失色,纷纷向后退,唯有少数人高声喊着“护驾”、“抓贼人”。   禁卫军拔刀应敌,已有侍卫追去暗器飞来的方向,小型飞镖的射程有限,大致方位都能猜测出来,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禁卫军的大统领沧修,可他要贴身保护皇上,只能跟身后的人示意一眼,让他去追。   而萧放在知道自己安全之后,最先在意的是萧承平肩膀的伤。   “平儿!你怎么样?”他急道,又指着旁边的大太监高囚,“传太医!快传太医!”   高囚领命去传太医,萧承平已经捂着肩膀跌坐在地上,指尖渗出鲜血,脸色煞白嘴唇发紫,一看就是中毒的症状。李还瑛蹲下身摸了摸陆鹰的脉搏,发现他已经死了   “陛下,陆鹰已经回天乏术……”   萧承衍看了李还瑛一眼,李还瑛低下头,不紧不慢地从袖子里拿出一个信封,跪下对萧放大声道:“陛下!陆鹰虽已身死,但老臣这里还有其他证据,睿……”   他心知此时不能逼得萧放太紧,只能硬生生改了口:“陛下看了这个证据再做决断也不迟。”   高囚已经带着太医匆匆赶了过来,给萧承平做了应急处理,一边抹着额头的汗一边给他上药。   “平儿怎么样?”萧放没拆开看李还瑛呈上去的证据,却是紧张地问太医有关萧承平的情况。   “回陛下,睿王殿下肩膀上的伤口不深,所以并未伤及性命,但为清余毒,这里有诸多不便,是不是……”   萧放已是震惊地瞪大了眼,龙颜震怒:“你说什么?竟然还有毒?”   “是,是一种要人性命的□□,所幸殿下伤口不深,但再耽搁下去,殿下这条右臂恐怕不保。”   “快!将睿王抬到里面诊治!若是他有什么闪失,你给朕提头来见!”   当务之急是睿王殿下的伤,大家都心知肚明,谁也不可能让皇上不救睿王,可是刺杀太子一事还没有着落,自然有人无法善罢甘休。   李还瑛伏地高声重复了一次:“陛下请看臣呈上的证据!”   萧放眯着眼睛看着底下的李还瑛,脸上仍有余火,胸膛起起伏伏:“刚才的情形,李爱卿可看清了?有人冲着平儿来,要夺了他的命!”   虽然只是一瞬间发生的事,可大家看得确实真真切切,那两个暗器都是冲着萧承平来的,双镖连发,皆是向着要害飞射而来。   陆鹰之所以死了,是因为赶到萧承衍身边救下他的侍卫,在挡开飞镖的时候,飞镖变了方向,射入了陆鹰的咽喉。   在萧放眼里,陆鹰的死只不过是个巧合。   但真的是巧合吗?   “睿王殿下受伤乃是事实,可刺杀太子殿下的杀手有与睿王殿下的往来书信更是事实!还望陛下明察秋毫!”   萧放一怔,看了看手里的一沓信函:“你说这是?这么说,除了陆鹰,还有别人参与刺杀了?”   “是,乃是与睿王殿下交往甚深的江湖势力玲玉阁――”   “胡扯!”萧放大喝一声,打断了李还瑛的话,还将信函全部摔落在地,“一些江湖宵小,说的话你们居然也信!”   媚婴上前来,急忙给他拂去胸中怒火:“陛下保重龙体,千万别气出病来,且听李大人是怎么说的,要说也是奇怪,看李大人这咄咄逼人的模样,倒像被刺的人是他而不是太子一样……”   媚婴短短两句话,却是将萧承衍和李还瑛都推了出去。   “此乃国事,还望娘娘莫要多言!”李还瑛冷声道,别人不敢指出这点,他却没什么好怕的,只是此话一出,萧放的脸上又黑了几分。   却没想到媚婴马上认错了,对着萧放屈了屈身:“陛下,是臣妾多嘴了。”   “陛下,娘娘虽是后宫之人,刚才说的话却有一定道理,微臣也觉此事实在蹊跷。”   一直缄口不言的丞相严诚明突然开口说了话,他出了大臣之列,抬起双臂进言。   “丞相觉得那里蹊跷?”萧放道。   严诚明走向前,突然面向祭台之上的萧承衍:“殿下遇刺,经臣推算乃是九月初,既然殿下逃过一劫,现在一看,也没受太重的伤,为什么没早早回京跟陛下秉明情况?”   他又转身看了看李还瑛:“又为什么李大人会知道地这么清楚呢?”   “众所周知,今日乃睿王殿下的立储大典,李大人非要等到今日指证睿王殿下,恕臣想不出这其中关隘。而现今,人证陆鹰一句话都没说就死了,已是死无对证,而陛下手中的几封信,来往一方是江湖人,江湖人为谁所用都不奇怪,怎么就能确定不是有人想要嫁祸睿王而伪造的书信呢?”   “严大人未免有些强词夺理了吧,”萧承衍终于开了口,他从祭台上走下来,眼神幽深,让人看不透,“陆鹰是二弟的人,玲玉阁与二弟走得近,亲笔画押也有,往来书信也有,严相倒是告诉孤,孤是该怀疑二弟,还是该怀疑严相口中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可能的人’呢?”   严诚明不言语,微微低下了头,一直认真听他们说话的萧放却开口了,他充满审视地看着萧承衍,语气里尽是怀疑。   “衍儿,你告诉朕,为什么不事先将隐情告诉朕,而是要在立储大典时才和李还瑛一起揭穿这件事?”   萧承衍手心一紧,看着眼前的青石地面,久久没有说话。   “事实尚未明朗,你是就已经认定平儿是刺杀你的真凶了吗?”   萧放的质问声异常刺耳,听得人心里发酸。沈绾跟在萧承衍身边的时间也不短了,看过他心狠歹毒的模样,看过他云淡风轻的模样,看过他冷若风霜的模样,看过他讳莫如深的模样。   独独没有看过此时的他,微微佝偻着肩膀,眼睛看着地面,身后空无一人,身前万丈深渊,独自一人矗立在那里,像是巍峨不动的山峰,又像倔强不折的冰刃。   瞧他的样子,竟然有些失望。   萧承衍直直跪到了地上:“儿臣以为,书信与陆鹰的证词足矣定罪,确实认定二弟乃真凶。之所以选在今日,是觉得,在群臣和父皇面前,二弟绝无有口抵赖的可能,众人,也不可能徇私!”   “放肆!”萧放愤而出口,“你是说朕不公,会偏私平儿,替他掩盖罪责吗?” 第32章 广寒秋   萧放的怒喝声后,是满殿的鸦雀无声,人人都在等着萧承衍会如何回应,等着他如何唱完这场好戏。   但是萧承衍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是挺直腰杆,昂首看着前头的萧放,不肯低头,也不肯认错。那双眼睛明明古井不波,却又分明能让人看出其中的倔强。   萧放一时僵住了,他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另一张脸,另一张高傲的、冷漠的……从不曾正眼瞧过他的脸。   回过神来他便有些恼羞成怒,愤而转身坐回龙椅之上,连最初的那份父子情深也不愿伪装了。   “一个死无对证的尸体,几封真假不知的书信,你便想定老二的罪?让他在立储大典上出丑,你以为你的太子之位就万无一失了吗?朕还没死呢!居然就开始盘算起这种事了,衍儿,朕对你真是失望。”   他说得如此言辞凿凿,不明事实真相的人恐怕真会相信萧承衍就是这样不顾手足亲情的人了,可是回京路上的事,沈绾何曾不知。   若不是萧承衍早有防备,他们会全身而退,平安进京吗?   可当沈绾看向那些揣着双手低头站立的朝中大臣之后,突然就明白了,只凭一个人证和几封书信未必不会让人相信萧承平的恶性,但这些人中,没有一个人会站出来为太子说话。   李还瑛涨红着脸,声嘶力竭地高声喊了一声“陛下”,抻着的脖子上青筋毕出。   “殿下绝无此心!望陛下明鉴!泸州遇刺乃事实,更有不少人命丧于此,就算陛下不信臣今日呈上来的证据,寻找真相也是应该,起码要还殿下一个公道啊!”   满堂之上,竟只有一个李还瑛敢为萧承衍说话。   站在最前头的钟卿攥着拳头看着萧承衍,嘴边突然就浮现出一抹讽刺的笑,笑容中却满是不甘心。曾盛极一时四方来朝的大齐,如今沦落到藩镇割据龟缩一隅的境地,如何寻不到原因?   这就是原因。   萧放熄了半腔怒火,终归还是想给萧承衍一分情面,放软了声音。   “衍儿遇刺确实吃了不少苦,这幕后之人绝不可姑息,但你们既然抓到了陆鹰和那伙江湖宵小,此事便可以终结――”   萧放说到一半,突然有一个禁卫军打扮的侍卫走上前,手里还拖着个尸体,他跪下便道:“陛下,此乃行刺睿王殿下的凶手,方才被属下抓到,只不过让他吞了毒/药死了,是属下办事不利,恳求陛下降罪!”   “啪!”萧放狠狠砸了下椅子的扶手,方才熄灭的火又着了上来,“居然让人吞毒而死……沧修!你是怎么带你的手下的!”   沧修一激灵,连忙跪下身请罪,心中却觉蹊跷,不禁多看了手下几眼。   萧放叹了口气,知道人死无解,他手拄在膝盖之上,斜眼看着萧承衍,眼中犹如黑暗无际的荒野,半晌后他轻道:“衍儿,朕知你受了许多委屈,但今日之事你也看到了,平儿一样遇刺受了伤,就算真的有幕后主使,也绝不会是他。不管是你还是他,都是朕的儿子,敢伤害你们的人,朕也绝不会放过。”   “刘致。”   “臣在。”   “此事交由你大理寺处理,十日之后务必给朕答案,给太子一个交代,也还睿王一个清白,可听清了?”   “臣,遵旨。”大理寺卿刘致接了旨,未敢有任何异议,旁人更没有什么好说的,只觉得今日此事能这样落下帷幕已是极好,于谁而言都没什么损失。   唯有李还瑛不甘心:“陛下,不论如何都应该审一审睿――”   “李爱卿!”萧放打断了他的话,阴冷的语气中已经透露出十足的危险,“要懂得,人莫要得寸进尺。”   倘若再纠缠不清,可就不是一句话的事了,那危险的口气仿佛在这样告诉他。   李还瑛僵着身子,将后面的话全都咽了回去,像是咽了一口老血。   萧放见李还瑛终于闭嘴了,心逐渐放下。他看了看最前面的钟卿,微微抬了抬眉:“钟卿觉得朕的决议如何?”   没想到自己还能被点名,钟卿着实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萧承衍,在大殿之上冷哼一声,丝毫不加掩饰对其的不屑,他转过身跟萧放拱了拱手:“陛下明鉴!”   “哈哈哈哈!好!”萧放大笑,收了声后满意地看着他,声音却有些意味深长,“你果真像你父亲,最懂得那四个字了。”   至于是哪四个字,萧放却没说,他拍了拍龙椅,看了一眼旁边的毓贵妃:“爱妃,随朕去看看平儿吧。高囚,让大家散了吧,既然太子无碍,立储大典便就此作罢,他还是大齐的太子。”   这声音不高,却是谁都听清楚,留给萧承衍太子之位,果真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圣驾离开,大臣们也三三两两离开了庆隆殿,沧修指挥着禁卫军退下,原本热闹的大典,最终不过剩下寥寥数人。   钟卿走到萧承衍身侧,看着前面走远的大臣们的背影,嘴角有些讽刺,他压低了声音道:“我不懂殿下还顾念着他什么,真不如一刀解决,今日他可是给你答案了?”   萧承衍还在跪着,表情像被冻住一般,已是无悲无喜。   “如今你看到了,孤在锦都,什么都没有。”萧承衍轻道,那声音传入一旁的李还瑛耳中,已是让他变了脸色。   殿下与小王爷之间的对话可真是太危险了。   黑云翻墨,天际黑压压的,顷刻间便袭来黑暗,雨滴啪地砸在地上,一滴一滴,逐渐汇聚。钟卿啧了下舌,不知在向谁发泄不满,最终留下一句话便脚步不停地离开了。   “锦都烂成这般模样,要它有甚么用。”他道。   沈绾被一名宫女拉走的时候,只看到钟卿似乎和萧承衍说了什么,随后便是雨幕降临,隔着那么远,她什么也看不清了,只能转身离开。   雨越下越大,直到溅湿了这一双鞋子,沈绾反复想着刚才的场景,想这一场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败局,想萧承衍最后的背影,此刻才发觉今后的路会有多艰辛。   怪不得萧承衍会选择了那样一条路……   “姑娘,前面就是幽琅宫了,这个玉牌给你,到了那里找明姑姑,将玉牌给她看了便好,姑姑会知道怎么回事的。”那宫女似乎有些急切,左右看着人,好像不愿多作停留。   沈绾回过神来,将玉牌收到袖口里,将额头的雨水拂去:“不知姐姐怎么称呼?若是我想要将消息递给殿下,该怎么找姐姐呢?”   萧承衍留在宫中的暗桩不多,每个暗桩都有她自己的行事习惯。   宫女莞尔一笑,道:“我叫安绿,不过此后我们不会再见面了,你有什么事,将传递的纸条埋到幽琅宫梅园西墙角的梅树下,注意不要让人发现,会有人将消息递给殿下的。”   她握了握沈绾的手,千言万语化为一句“保重”。   沈绾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总觉得心里像是压上了巨石,让她喘不过气来。   皇宫犹如雀笼,又覆上了黑布,在迷雾中摸摸索索,不知会在何处碰壁,她开始好奇,前世的萧承衍究竟是如何闯出去的。   可纵使前路千难万险,也还是要走。   沈绾踏入雨幕中,踩着一地雨水走进了幽琅宫。   本以为见到明姑姑要通过重重阻碍,却没想到这偌大的幽琅宫里,竟然连守卫的宫人都没有。   萧放后宫充盈,犯事妃子也不少,幽琅宫既为冷宫,里面本应住着许多罪妃,但实际上活到了如今的,也只有一个废后周氏而已。   事先有萧承衍的嘱咐,躲过了幽琅宫正门前的守卫后既是一路无阻,周氏住在幽琅宫正殿,越过一片梅园后就到了。   她看着正殿门口,突然想起前世里周氏的结局。当时她在大聿,大齐发来丧报后都已经过了半月之久,听闻周氏本就缠绵病榻数年,一直是苟延残喘地活着。恐怕后来面对这种局面,终归是心力交瘁无力撑下去了吧。   沈绾虽通晓前世今生,可她却无法将这件事告诉萧承衍。   “你是谁?”一个声音打乱了沈绾的思绪,她急忙回头,就见一个杏眼红腮的小宫女看着自己,眼中满是敌意。   沈绾回头弯了弯身,答道:“我是被遣来照顾娘娘的,你可是……明姑姑?”   那宫女面色一缓,再看她时就有些同情,她摇了摇头道:“我不是明姑姑,你唤我小春便好……你也是犯了什么事,被幽廷司罚来做事的吗?”   小春拉着她向前走,丝毫没有戒备。   沈绾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小春便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脸色有些灰败:“进了这里,恐怕就再也出不去了,谁也不会想到我们的。”   沈绾悄悄打量着她,发现她不过只有十四五的年纪,有些不经世事,恐怕根本不是萧承衍布下的人,所以就将心思收起几分。   “我带你去见明姑姑吧,对了。”小春见她没有要回应的意思,以为她是因为被赶到这里所以心情不好,就转移了话题。   “你叫什么名字?年芳几何?”   “彩月,今年二十。”   “啊?”小春惊叫出声,“明明都快要熬出头了,却被罚进了这里!”   见沈绾脸色不好,小春及时收声,抿了抿唇,企图弥补她刚才的过失,道:“以后我便唤你彩月姐姐吧,此后我们在幽琅宫也能有个照应,明姑姑经常板着一张脸,我都不敢同她说话――”   “小春!”   一声带着严厉的叫喊让小春直接僵直了身体,她急忙放开沈绾,跪下认错:“小春错了!小春不该在背后编排明姑姑,明姑姑念我年纪小又是初犯,饶了我吧!”   沈绾抬眼看去,身前站着一个大致三十上下的女子,听小春的话,她也该知道这人的身份。   沈绾什么话都没说,掏出袖子里的玉牌捧于手上,跪下身递到明妍面前。   明妍皱眉看了一眼小春,冷声道:“你口无遮拦,不是说在这幽琅宫就没人管教你了。去外面跪半个时辰,今日不必来侍候了。”   小春怏怏地领了罚,不敢忤逆明妍,匆匆转身去了雨中跪下。   明妍接过玉牌,凝眉看着沈绾,眼中却是有些急切,丝毫不像方才一般沉稳。   “进来吧。”   沈绾随她进去,才发现殿内已经点上了灯,空荡荡的大殿竟然有些慎人。明妍没做停留,直接将她带到了周槿诺面前。   “娘娘!人来了!”明妍高兴着喊了一声,帷帘之后的人似是受了惊动,急忙从床上坐起,撩开了半边帷帘,看着随明妍进入殿内的人,直接慌乱地开了口。   “衍儿如何?他是不是真的没有受伤?今日之事是什么结果?”   沈绾被接连的问话问愣了,倒不是她不知该如何回答,而是她本以为见到周氏后,怎么也要被她防备一段时间,再试探个几次的。   周氏缓了缓,一边抚了抚自己心口一边笑道:“你不必拘谨,既是衍儿派过来的人,我信得过你。”   沈绾看着周槿诺脸上的微笑,不知为何就想起龙座之上那人的虚伪,心里的风霜竟然渐渐被暖流融化了,她欠了欠身,先是给她吃下一剂定心丸。   “殿下无事,泸州遇刺并没有受伤,娘娘不必担忧。”   屋内有一瞬间的安静。   “只是,今日之事,殿下并没有得到他想得到的,睿王殿下也……毫发无损。”   周槿诺眼中的火渐渐熄灭下去,她缓缓叹了口气,无奈地摇头笑笑。   “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她道。   明妍一看周槿诺的脸色,一边走过去一边道:“总归殿下回来了,娘娘应该高兴才是。”   “是该高兴,”周槿诺拍了拍明妍的手,笑容却有些苦涩,又转过头冲沈绾招了招手,“你过来,同我讲讲宫外的事吧,在衍儿身边呆了许久,他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沈绾知道周氏心里记挂着的是什么,便挑挑拣拣,将隆泉所发生的事尽数讲给她听,还有青州见到的小周氏。   就这样说到了夜深,周氏却还是一副容光焕发的模样,明妍姑姑接连过来催了三次,才让周氏重新躺下。   临睡之前她握着沈绾的手,脸上漾起和蔼的笑:“你能随他经历这么多,想必他很相信你。”   沈绾点了点头,心上却犹如被羽毛抓挠着,浑身有些不自在。   周槿诺略微睁大了双眼,半晌才继续道:“当年沈家因为周家而获罪,他嘴上不说,心里是愧疚的。沈绾,我在这里替他问一句你,你心里可怨吗?”   沈绾听她如此温声细语地说话,几乎想不到她曾是统领后宫的一国之母。她看起来就像是担忧着儿子,除此之外心里再也没有旁的东西了,那样一个人。   可一个人的心里怎么就会这么空落落呢?   沈绾摇了摇头:“为周家获罪只是果,因却在陛下。”   周槿诺突然放开了她的手,翻过身去,淡淡道:“你下去吧,我乏了。”   提到“陛下”二字,她马上变成了这般模样,沈绾忽地好似知道了刚才心中疑问的答案,可是她注定无法问清楚。   出了寝殿,沈绾想了想,还是跟明妍姑姑要了纸笔,把周氏的情况写在了纸上,写地过程中心里却有些疑惑。   她今日见周氏的模样,虽然脸上隐有病容,可却不像缠绵病榻油尽灯枯的样子。吃完晚膳过后,明妍姑姑曾端上来过一碗药,沈绾轻轻闻了闻,嗅出的药材都是些常见的补药……   其实,周氏并没有病得那么重吗?或者说,周氏其实根本没病?   可她究竟是怎么死的呢?   沈绾心里一团糟,但无论再怎么猜测也只是徒劳,更是自扰。萧承衍既然将她派到周氏身边,也有要她保护周氏的意思,只能以后多加小心了。萧承衍将母亲的性命都交托她手上,也无谓周氏说萧承衍信任她了。   将信叠好,沈绾偷偷出了门,外面的雨已经停了,空中飘荡着清新的泥土气息,幽琅宫地势偏僻,尽管知道这里没什么人,沈绾还是再三小心。一刻钟后,终于到了安绿口中所说的那个梅园的西墙角处。   她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刚要俯身去挖土,嘴却忽然被一只大手捂住,巨大的拉力将她向后拖,三两下就被拽到了西墙角和宫殿墙壁的罅隙中。   沈绾“呜呜”地挣扎着,待看清了一双清亮的眸子后才消了声。   萧承衍缓缓放开了手,皱着眉道:“怎么也不仔细查探一下周围?” 第33章 不是路   沈绾被巨大的黑暗笼罩,只得借着月光看到那一双幽深的眼眸,背后的墙壁潮乎乎的,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她低下头:“是殿下藏得太好了。”   但她的声音里却含着一丝气恼。   萧承衍看着她,于寂静的黑夜里只闻得呼吸声,像洗礼过后的明静星空般,让他跟着平静下来。   他伸出手:“信。”   沈绾一怔,复又抬头,眼里有几分犹豫:“殿下不进去看看吗?娘娘――”   “她睡下了?”   “嗯……”   萧承衍又抬了下手:“给孤吧。”意思是不去了。   沈绾将手中的信函交付到萧承衍的手上,想起周氏的模样,总觉得很是遗憾。他既然已经到了幽琅宫,只差几步的距离却不入内,如果是周氏的话,宁愿被打扰了清梦,也想见太子殿下一面吧。   “是母后不愿见孤,”萧承衍好似看透了她的心思,不知是为了解释,还是只是想找人倾诉一番,“父皇也不准孤和母后见面。”   他的声音像冬日里封冻的水面,连一丝涟漪都泛不起来,却更叫人觉得刻意,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萧放不允许他们母子相见,沈绾还能猜得一二,便是只看今日萧放的态度,也知道他厌弃太子,甚至连脸面都不欲做。   当年孝景帝还在位时,周氏一族便是如日中天的大族,周家武将出身,当朝又出了一个名相,曾备受孝景帝宠信。   而萧放只是孝景帝最不起眼的一个皇子。   到了年龄也未封王,母妃乃最为低贱的宫女,甚至生下他后便去母留子,当时的皇后刚刚产子,无暇顾及他,便将他给了另一个妃子抚养,后来那妃子宗族犯了事,被打入冷宫,他就如被人遗忘一般,在后宫里隐隐蛰伏着。   直到他在一次皇帝寿宴之上,向孝景帝讨要周氏之女。   如果不是他闯入众人视线,旁人或许都想不到还有这么一个人。孝景帝嫡子就有三人,德才兼备又磊落奇伟的皇子更是超过五指之数,太子之位虽早早确立,可皇子间的明争暗斗却丝毫没有减少。   当时的周家一心支持太子,怎么甘心将女儿托付给那样一个皇子,更何况,周相一生只得两个女儿,把她们放在手心上疼,其实根本不曾想要将她们当做周旋于皇子之间的筹码。   想必周槿诺那时也不想嫁。   为了躲过孝景帝的赐婚,周家便以小女早有婚配为由,婉拒了萧放的求娶。   本以为萧放会就此作罢,可是周相怎么也想不到,有一日他的女儿会亲口告诉他,她愿意嫁给萧放。那时萧放已是燕王,太子背后最大的助力,跟周家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人。   兜兜转转几载,周氏还是嫁给了萧放,成为了他的王妃。   之后边境遭遇大举进攻,大齐迁都,太子暴毙,萧放如愿成为储君,沈绾无法窥探那些她没有亲眼见识过的真相,却也能从中嗅出萧放的野心。   他以周家为跳板,周槿诺为筹码,潜心蛰伏在太子身边,用心何等险恶,也许他从没有忘记周家曾嫌弃那样的他而婉拒婚事的那份屈辱。   萧放厌弃了周氏,覆灭了周家,让萧承衍虚虚晃晃地做了这名不副实的太子十几载,日日如履薄冰,日日提心吊胆。   也许他有一日高兴了,随便降给殿下一个罪名,那太子之位便会易主,萧承衍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再多的筹谋,怎么又能抵过今上的偏私。   到头来,恐怕萧承衍今生的路,仍是要破而后立。   但是,周槿诺,她又为什么不愿见萧承衍呢?   “孤不在母后身侧,你要替孤好好照顾她。近日锦都会不太平,万不可掉以轻心。”   沈绾心里一动,抬头看他:“殿下接下来可会有什么动作?”   “不会。”萧承衍斩钉截铁地告诉她,不留一丝余地。   沈绾也觉得现在根本不是出手的好时机,萧承衍手里唯一可以用的就是老臣李还瑛,可他做到今日的位子何其不易,立储大典之日,李还瑛已是站到了风口浪尖上,再替殿下出头,难保萧承平不会忍无可忍。   “殿下的意思是说……睿王殿下那里会――”   萧承平突然转过头凝视她,身子也悄然压下,右手按在她的肩膀上,用了些力气,犹如笼罩的高山,将月光也遮挡了,沈绾停住了话头,怔怔地看着他。   “孤……可能当不成这太子了。”他道。   沈绾看着他平静的面孔,想要从他的眼眸里找到一丝情绪,失望也好,恐惧也好,悲恸也好,释怀也好,起码像个人一样。   “所以呢?”   萧承衍突然放开他的手,压迫悄然消散。   “你现在选择离开孤,另寻出路,还有机会。”   沈绾垂下眼帘想了想。   萧承衍没想到她真的开始沉思,眉峰微蹙,手指情不自禁地揉搓着袖口。   沈绾突然幽幽开口:“李还瑛是三朝元老,为人古板正直,因殿下是太子,所以才肯为您谋算,这其中的道理您不会不懂。禁卫军统领沧修,一心向着陛下,无心攀附谁,是难得一见的纯臣。军巡营统领鲍凌,早就和睿王蛇鼠一窝狼狈为奸,万不会站在您这边,至于严诚明,周氏一族沦陷有他几分功劳,想必殿下也不愿做他傀儡。”   “殿下为何舍本逐末丢下锦都跑去青州,应是心里已经清楚了锦都这块烂石头不要也罢。小王爷其实在青州时就与奴婢说过,不明白殿下为何还要回京,最为保险的选择,哪怕是躲在青州招兵买马也要比回京得好,可殿下还是回来了。”   “殿下最放不下的,是娘娘的安危吧?”沈绾抬头看他,眼中暗含逼视,顷刻之间的气势仿佛都要压过萧承衍。   她在这冷宫一角悉数锦都局势,把萧承衍的退路和选择都分析的这样透彻。前世他拥兵造反,沈绾本以为他是被逼无奈才落此境地,到此时才懂,他或许在隆泉,在更早之前,就已经谋划好了今后的路。   他隐藏地太深了,让人觉得脊背发寒。   “殿下若是想试探奴婢,大可不必,”沈绾一笑,将头偏向一侧,“即便您真的被打击得一蹶不振了,奴婢也不会走,已经做过一次错误的选择了,想让我承认这次选择也是错的……我不甘心!”   萧承衍眸光一闪,心中有什么东西飞掠而过,他刚要开口说话,沈绾却已经回过头来。   “殿下想将沈绾留在皇宫,等您凯旋?”   萧承衍目光一顿,这次终于不再兜圈子了:“你竟然已经猜到了。”   “殿下除了还要回京做这场戏,剩下的便是为娘娘谋好退路了,您能相信奴婢,奴婢万分感激,但我终归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明姑姑可以保护母后,你只需替母后躲过后宫那些腌H手段便可。”   沈绾一愣,没想到那个明妍居然如此深藏不露,身手和夏述相比又会如何呢?   “等到事情尘埃落定,孤会安排人将母后和你接走。”   在这幽琅宫中,可丝毫不比伴在萧承衍身侧安全,周氏于后宫中孤立无援,就如任人宰割的质子傀儡,等到萧承衍揭竿而起,必是周氏最为凶险的时刻。他口中的尘埃落定,应是在这之前。   沈绾又想起前世周氏的死。   “殿下岂能保证娘娘会平安等到您来接她的时候?”   沈绾急着问出口,已经失了往日沉稳,神情让萧承衍为之一怔。   “怎么?你怕了?”   “奴婢只是……”只是怕这又会是个败局。   “此事还未成熟,若其中发生变故,只怕又要从长计议,”萧承衍从狭窄的罅隙中走出,行到了梅树之下,“这段时间你只要陪好母后便好。”   沈绾知道他心中也在纠结,这种事恐怕不是能马上做出决断的。   “是。”沈绾弯了弯身。   “时间不早了,你回吧。”萧承衍说完最后一句话,提步向围墙之外一跳,已经是没了踪影了。   刚才二人敢如此说话,也是沈绾猜到,墙对面必然有夏述在守着。   拢了拢袖口,沈绾呼了口气,只觉得这皇宫更加压抑了。   她回了主殿,本想直接去休息,却发现主殿的灯在点着,她犹豫了一瞬,走了进去,刚刚踏进门槛,就听到里面有人压低声音焦急地喊着什么。   听声音,正是出自明妍之口。   沈绾心中一凛,提裙便跑了进去,她忧心周氏遇到了什么危险,也不顾尊卑之分,却在看清了周氏之后停住了脚步。   周氏躺在床上挣扎,喉咙中溢出哭喊,眼泪止不住地留下,可她的双眼是空洞得,就像……就像还在做梦一样。   “娘娘!没事了!没事了!娘娘!没事了……”明妍一边给她顺着气一边附在耳边安抚着,脸上是难以遮掩地痛苦之色。   余光瞥到沈绾,明妍转过头看了一眼她。   “还不快过来帮忙!”   沈绾应了一声,急忙跑过去,伸手扶住周氏的后背,在她颈间两个穴道按了两下,周氏才渐渐平静下来,闭上眼又睡着了。   “殿下让你过来,果然是对的。”   “姑姑过奖了。”   明妍叹了口气,给周氏盖上了被子。   周氏在外面的胳膊因为方才的挣扎露出了半截,沈绾目光触及之时眼中像是被什么刺痛了,脚步略微向后一顿。   那胳膊上,竟然有数道割痕,新旧伤皆有!   作者有话要说: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本来决定元宵节那天发红包来着,结果忘了!今天补上吧,非常抱歉小可爱们! 第34章 双蕖怨   萧承平坐在床上,半面身子赤/裸着,眉头暗暗纵起,忍痛吸着凉气。太医正在一旁给他小心翼翼地上药,殿内安静得呼吸可闻。   萧放就站在他后面。   毓贵妃跟在一旁,看到那狰狞的伤口后忍不住握紧了皇上的手臂,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旁边:“陛下还是去坐坐吧,可别累着了。”   萧放点了点头,走到一旁坐下,整了整龙袍,又抬眼看向萧承平:“皇儿觉得如何了?”   萧承平刚要开口,似乎是扯到伤口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随后是剧烈地咳嗽声。   太医很是懂睿王殿下的心思,忙跪地回道:“经过这两日的调养,殿下性命已无碍。只是这种毒毒性颇深,伤口上的余毒会让人奇痛无比,臣只能用药压着,却不能完全止痛……”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萧放气得肩膀发抖,双手不知如何安放。他向来最是疼爱这个儿子,现在听闻他如此痛苦,眼中的怒火熊熊燃放,“朕给刘致十日时间,时至今日他却毫无进展!”   “贼人胆敢在庆隆殿动手已是让朕丢尽了脸面,如今却连罪魁都找不出,岂不是让天下人看笑话!”   毓贵妃急忙给他顺气:“陛下千万要保重龙体,横竖还有些时日,刘大人能不能找到真相也未可知呢。”   玉手轻抚,落在心口上当真能抚平怒气,光是看到瓷一般的人儿就已经很赏心悦目了,萧放拍了拍爱妃的手,才总算消了心中之火。   “咳咳咳!”萧承平暗着胸口咳嗽两声才终于停了下来,他苍白着脸,冲太医挥了挥手,让他站到一旁,又看向萧放。   “父皇……儿臣,儿臣有件事想要告诉您,或许对揪出真凶有所帮助。”   萧放一怔,面上隐有喜色,急道:“快说!”   然而萧承平却并未急着说出来,他暗暗睇了一眼旁边,萧放当即会意,挥手让其他人都下去,只有毓贵妃还赖着不走。   “皇上……”她娇嗔着拉拢着萧放的袖子。   萧放却没给她好脸色,神情顿时阴了下去:“没听懂朕的话?”   毓贵妃面容一僵,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但她很快整理了面色,起身告退,扭着腰肢离去了。   “你说吧。”   萧承平似是在犹豫:“那日在庆隆殿发生的事,父皇可相信儿臣?”   萧放看着他,一双眼睛顿时变得幽深,他从龙椅上站起身,背过身去走了两步,才开口:“此事,是你做得鲁莽了,衍儿再怎么说也是朕的儿子,是你的长兄。”   他转过身,声音掷地有声。   “命里有时终须有,你何必如此急切呢?”   萧承平却急忙走上前,一手扶着肩膀,苍白着脸道:“父皇!儿臣怎会不懂父皇的心!更不会做出如此大胆的事来!”   萧放紧着嘴,眼中闪过一丝猜疑。   萧承平敛下眼眉看着前面,声音低了很多,语速却快了起来:“陆鹰的确是出去办事了,也和玲玉阁有所交集,那信函之上的内容大多是真的,可父皇若是看了,就可知道那之中无一字提到过‘暗害皇长兄’!”   “有什么分别呢?你可知,光是那一个证据,朕就可治你的罪!”   萧承平突然在他面前跪了下去。   “父皇!您知道儿臣让陆鹰查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父皇可记得,终于皇祖父之手的皇家秘卫,暗影卫?”   话音刚落,萧放惊色满面,他瞪圆了双眼,前行一步,指着萧承平:“你给朕说清楚!”   “好端端的,为何突然提到暗影卫?”   暗影卫曾是皇家秘卫,暗卫之人皆为皇帝所用,除此之外谁的话都可以不听,后因其行事狠辣的作风而饱受诟病,经常是弄得朝廷人心惶惶,当时的皇上便将暗影卫取缔了。   但其实暗影卫只是从明面上转到了地下,彻底成为了只握在皇帝手中的一把刀。此乃朝廷隐秘,只有鲜少的皇族之人知道,甚至历代皇帝朝中的许多冤案便是出自暗影卫之手,最后草草作罢。就是这样一支秘卫,到了孝景帝那里却戛然而止,萧放始终没能窥得他们的踪迹。   寻不到,他就不能放心。   不能放心,那里就终归扎着一根刺。   “儿臣知道暗影卫乃是父皇的一块心病,所以从未放弃过寻找那块可掌管暗卫的银龙令牌。前些时日好不容易寻得一丝踪迹,却突然失了陆鹰的消息,没想到他落到了皇长兄手里。”   “父皇还记得那天吗?陆鹰不知是怎么了,于大典之上却一句话都未说出来,随后马上就被人杀死了,当时儿臣看他的眼神,分明是另有隐情!”   萧放瞪大了双眼,尾音拉长:“你是说――”   萧承平接着道:“儿臣当日在庆隆殿遇袭,第一个暗器幸得有人提醒所以躲了过去,紧接着是第二个暗器,若非有禁卫军在侧,恐怕儿臣现在已经不能开口说话了。”   “可父皇应该知道,暗器一旦投掷而出便是会暴露行踪,尽管那第二击来得很是迅速,儿臣在那瞬间却还是捕捉到贼人的身影,那人臂膀上绣着一团银丝云纹,正是暗影卫的标志啊!”   “不对,”萧放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抬手打断了他的话,“那日禁卫军抓到的人,分明不是你说的这样。”   “暗影卫形如暗影,又曾是皇祖父的秘卫,岂是随便一个禁军侍卫能抓到的?真正的凶手定然已经跑了,禁军抓过来的那个死尸,可能只是其为逃脱罪责而找人冒充的,父皇不妨让刘大人审一审他。”   萧放没说话,目中思量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坐回龙椅上,一张脸上阴云密布。   “你的意思,暗影卫,竟然落到了衍儿手里?”   “儿臣不敢妄下断言,但当日的一桩桩一件件,儿臣不得不怀疑皇兄有此嫌疑。只是如今陆鹰已经身死,而玲玉阁也举阁销声匿迹,儿臣查到的这一点点线索也就此断了。”   萧放暗自握紧了拳头,龙纹袖口中的手掐出了白印子……   父皇死的时候,对他说暗影卫早已遣散,银龙令牌也随之销毁,至死不愿将所有的权力交给他。   难道是给了衍儿吗?   怎么可能……他才是大齐的皇帝。   “此事还有人知道吗?”   “除了陆鹰和玲玉阁的阁主,无人知晓。”   萧放匆匆起身,行到殿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背对他道:“陆鹰既已身死就不追究了,至于玲玉阁的人……就算要掘地三尺也要将他们找出来,找出来后,格杀勿论!”   “是。”   萧承平一抬头,发现自己父皇已经推开殿门走远了,遥望那背影,他舔了舔干涸的唇角,慢慢浮现出一抹狠戾的笑……   高囚守在殿外,看皇上阴着一张脸走了出来,连忙跟在他后面,什么话也不敢说,眼观鼻鼻观心地低着头走着。   行到含光宫前,萧放堪堪停住了脚步。   “今日是什么时日了?”   高囚应道:“回皇上,今日是初八了。”   “初八,”萧放念叨了一遍,转身去了相反的方向,“去幽琅宫。”   高囚一愣,心里敲起了鼓,往常皇上只有每月十六才会去幽琅宫,而且都是暗中前去,绝不惊动别人,年年岁岁从未更改,今日是为何突然要去那里了呢?他虽疑惑,却还是跟了上去。   到了幽琅宫,萧放脚步丝毫没有停留便踏了进去。   明妍正在给周槿诺喂药,却突然听到了外面有人高喊了一声“皇上驾到”,她手里的药碗“咣当”就砸到了地上,滚烫的汤药洒了一地。   沈绾还没有见到明妍姑姑如此失态的模样,而且这又是幽琅宫,皇上怎么会踏足冷宫呢?   周槿诺却比明妍姑姑冷静多了,她抬了抬手,伸手拿过一条绢子拈了拈嘴,轻声道:“将这收拾了,你们都下去吧。”   沈绾虽有些动摇,可却没耽搁了娘娘的嘱咐,俯身去收拾药碗,明妍姑姑却面露难色,轻喃:“娘娘……”   “下去吧。”   她话音未落,萧放已经走了进来,高囚被留在了外头。他一身明黄龙袍负手而立,双眼看向这边,又像没有看向这边,周槿诺靠着架子床,双眼紧闭,好像根本不知道皇上的到来。   “都下去!”萧放横了一句。   沈绾见到萧放似乎隐有怒气,心里却开始七上八下了,若是皇上伤了娘娘,她在萧承衍那里可无法交代。只是没等她犹豫,明姑姑已经拉着她退了下去,没给她丝毫纠结的时间。   到了殿外,明姑姑已是红了双眼,靠在朱红色的柱子上,将额头贴上去,抖着肩膀哭了起来。   沈绾抬起手,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询问。皇上为何突然来此?娘娘为何面如死灰?明姑姑为何伤心落泪?还有娘娘身上的伤,跟这些都有关系吗?为什么萧承衍从来没跟她提过这件事?   “姑姑……”   “别问,”明妍带着哭腔,声音里尽是绝望,“别问。”   幽琅宫的内殿之内,萧放走到周槿诺身前,掀开龙袍坐在她对面,连风雨之前的平静都没有,伸手毫不留情地掐住她的下巴,冷声道:“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一点都没变。”   周槿诺睁开眼,却还是不看他,只是盯着掐着自己的那只手,模样仿佛个活死人。   “好,好!周槿诺,你有骨气,向来不曾正眼瞧过朕一眼,很好,可朕今日来,是为了同你商量衍儿的事,你难道还是这样待朕吗?”   周槿诺抬起眼帘,终于把目光凝聚到他的脸上。   这一抬眼,萧放心中火气更甚,手上也猛地加大了力气:“先皇是不是将银龙令牌给了衍儿?说!”   周槿诺不为所动:“臣妾不知陛下说的是什么?”   萧放狠狠地将她拽到自己身前:“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周槿诺没有回话。   萧放幽幽地看着她,慢慢放下了手,她的脸颊处被掐出了两道红印子,在苍白的脸上显得十分狰狞。   “你知道,朕一旦怀疑衍儿,他这个太子就要做不成了。”   更漏声声,烛光隐隐。   周槿诺突然笑出了声,眸中尽是凉意:“陛下当年就可以夺了衍儿的太子之位,只是晚了十几年而已,谁还能忤逆得了你吗?”   萧放睥睨着她,忽然俯下身,抬手托起了她颈肩的乌发:“你说的没错,朕想要立谁就立谁,无人敢说二话。但是如果衍儿不交出银龙令牌,朕或许都不能留得他性命了。”   周槿诺呼吸一滞,猛然瞪大了双眼,她伸手推开萧放,眼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冷静:“你厌弃他!褫夺了他太子之位便是,这么多年来,即便身为太子,他也不过是在你鼻息下奄奄生存,日日如临深渊!这还不够吗?”   “还不够吗?你竟还想杀了他!”   “银龙令牌可掌管暗影卫,若是朕不杀他,早晚有一日他会来杀朕!”   “他手上从没有什么令牌,他至今不过是求一条活路!”周槿诺捶着胸口,两行清泪流下,可她终究又偏过头,将泪水抹去,兀自又闭上双眼。   “陛下不如将臣妾一并杀了吧。”   萧放看着她的脸,柳叶长眉,挺鼻樱唇,即便经过了岁月风霜,她依旧还有当年姿容。   萧放眸色一暗。   “朕说过不会杀你,就不会杀你,朕要你看着,让你知道当初的周家是如何有眼无珠!让你知道,这世间,唯有朕,才是你的天!”   他握住周槿诺的手,将她向床里一推,狠狠压了上去……   子时刚过,沈绾才和小春赶回了内殿,一人端着膳食,一人端着汤药,齐齐候在床边。   萧放早已经离开了。   明姑姑放下帷帘,双眼微红,跟沈绾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让两人将托盘放到桌子上。   “娘娘又睡下了,东西先放这儿吧。”   “明妍……”   明妍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周槿诺虚弱的声音。   沈绾急忙跑过去,将帷帘撩开,扶着周槿诺起了身:“娘娘……起来吃些东西吧。”   周槿诺抬了头,看着沈绾的模样,竟然弯起了笑眼,“不急。”她道。   “明妍,小春,你们将吃食再去热热吧。”   吃食刚热好了端上来,娘娘这分明是借口让她们下去,好和沈绾说话,二人相互看了看,最终应声退了下去。   等人都下去了,沈绾才犹豫着开了口:“娘娘可有什么话要和奴婢说?”   周槿诺长出一口气,闭了闭眼。   “沈绾,今日之事,你不许跟衍儿禀报。” 第35章 此事古难全   十日期限将至,刘致却还未抓到真凶,急得直上火,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被逼得团团转,连嘴上都长起了大泡。   有用的线索大多已断,知情的人又不好惹,这几日刘致为了做样子,去东宫跑了几趟了解情况,但那边人说的话有几句是他敢当真的呢?初五那日连太子殿下和尚书令李大人都没能让陛下信服,他一个大理寺卿又何德何能让陛下将屁股坐正了!   然而就在最后一天,事情却突然有了转机。   刘致的府上来了个人,那人一身黑衣斗篷,将脸遮得严严实实的,神神秘秘地跟他说要为他指明方向,与之交谈至深夜才悄然离去。第二日上朝,刘致神清气爽地出了府门,丝毫不像顿入困局的模样。   等到萧放问及真相的时候,刘致昂首挺胸右跨一步,开刀阔斧慷慨激昂,将玲玉阁踩在脚底贬得是体无完肤,说他们怀叵测之心,害太子之命,陷睿王于不义,寻皇子之衅,意图动摇陛下对皇子的信任从而颠覆朝堂,为的就是破开大齐偏安一隅的固守之势。   刘致陈情上表,将大齐北面的大聿人如何渗透江湖势力,如何扶持玲玉阁,如何动那不齿之心的条条罪状一一列出。别说东宫了,就连那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墙头草官员们都听得瞠目结舌,万万想不到这口黑锅居然还能甩到大聿人那里去。   但是要说不相信吧,刘致又拿出了大聿在背后挑唆的证据,要说相信吧,可这番说辞听起来未免太过天马行空……   更令大臣们难以置信的是,陛下反而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结果,并且下令将玲玉阁余孽尽数剿杀一个不留。至于睿王,他当然洗脱了嫌疑,如今只成为大聿意欲挑拨离间而被利用的其中一环,连那信函竟然都是伪造的。   至于刘致所说到底对不对,大臣们不会去追究,因为陛下点头了。只要陛下点头了,他们就只会跟着说好。   人们总说公道自在人心,可到头来“在人心”又有什么用呢?   萧承衍站在最前头静静地看着他们,嘴边始终淡笑不语,觉得朝堂就如儿戏一样,你方唱罢我登场,虚虚实实,着实可笑。   散朝之后,萧放没有让萧承衍回东宫,反而留下了他。   偌大的章宸殿中空空荡荡,萧放端坐在龙椅之上,让高囚紧守殿门,不许放任何人进来,脸上已然是半怒之态。   萧承衍目送高囚关上殿门,转身看着龙座上的萧放,无视他的怒容,只是恭恭敬敬地弯了弯身。   “父皇还有何事吩咐?”   萧放冷笑一声,将自己这个儿子的姿态尽收眼底,眼中充满不屑与嫌恶:“衍儿,你跟朕好好说说,陆鹰和玲玉阁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承衍一怔,却也没抬头,继续平静道:“刘大人不是已经查清案情了吗?”   “那只是为了掩盖你的罪迹所做的遮掩,事到如今,你还想跟朕装糊涂!”萧放猛地拍了下龙座,声音似乎要掀翻殿顶。   “儿臣不知父皇所言何意,陆鹰是二弟的人,玲玉阁与二弟关系甚密,父皇为何要独独质问我?”   萧放眸光一闪,双眼中暗藏惊疑:“这么说,你还想说是平儿要杀你?”   萧承衍突然抬起头,唇齿间含着冷笑:“儿臣为什么不可以这么认为?”   “放肆!”萧放气急,将案上的奏章全都扫到了地上,他站起身,饶过桌案快步走上前来,“事到如今,你还想用几张伪造的证据指控平儿!若不是――”   “那父皇呢?”   萧承衍突然神色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眼中染上了沉暗的颜色,分明是跪在地上,却又如居高临下的睥睨,让萧放的声音顿时噎在喉咙里。   “父皇仅凭几封所谓的来往信函,一个死无对证的尸体,就断定周家涉嫌谋反,将儿臣的东宫属臣几乎赶尽杀绝!”   “儿臣记得父皇那时,可一丝眉头也没皱,为何今日面对同样的情形,却要来质问儿臣呢?父皇若一如既往,不是应该直接绑了二弟判他死罪吗?”   “你!你!你这个孽子!”萧放自听见“周家”二字后登时变了脸色,指着萧承衍一步一步向后撤,直至最后撞到案上,提着的一口气始终没下来,“你竟是在这儿等着朕呢,周家勾连林贼意图谋反是板上钉钉的事!罪无可赦其心可诛!你在这时候还不相信,是觉得朕当初判错了?”   “你身为东宫太子能摘得干净已是朕网开一面,留着你的太子之位就是因为朕不忍心连坐,你懂吗!”   萧承衍轻笑一声,在震怒的狂吼之后仿若细针扔进水里荡起的涟漪,一圈一圈扩大。   “父皇究竟是不忍心,还是为了羞辱儿臣,为二弟铺路,我们不是心知肚明吗!”   “咣啷!”   案上的茶盅被抛掷而出,碎片洒了一地,溅在地上的水该冒着腾腾的热气。   萧承衍抬手蹭了一下额头,眼前已被殷红的颜色遮挡,一道血线顺流而下,在下巴底端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无声无息。   萧放一愣,疑惑他竟然未闪躲,额头上结结实实被那茶盅砸到了。   他呼吸顿住,突然想起了这么多年的萧承衍在他眼里一直是规规矩矩的,因为遭他不喜,所以更加谨小慎微,从未曾忤逆他什么。   就像现在一样,扔出去的茶盅他躲也不敢躲一下。   萧放的语气终于平缓了些,他转过身坐回龙椅上,已是没了方才的暴怒。   “刚才的一切,朕都可以不追究。只是你需得告诉朕,先皇留下的暗影卫到底身在何处,银龙令牌到底在不在你手上!”   绕了半天圈子,原来他在意的是这个,不知道萧承平是如何得知暗影卫的事的,但是用暗影卫吸引萧放的注意力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论了解,兄弟两人对萧放的了解不相上下,可论最会利用萧放的人,绝对非萧承平莫属。   萧承衍低着头,将手上的鲜血蹭在衣服上,又用手腕揩去了下巴上的血。   他虚弱着回答:“皇祖父已将暗影卫解散了。”   “胡说!”萧放耐心不及,张口又要发火,可是看到萧承衍满脸鲜血倔强地跪在地上的模样,他呼出一口气,起身走到这个儿子面前,轻道:“衍儿,只要你告诉朕暗影卫的消息,以前的事朕都可以既往不咎,你还是好好做你的太子,只要安分守己,这大齐的天下终归是你的。”   所谓哄骗之道,便是用你最想得到的东西吊着你,用一根细绳牵着,在你眼前摇摆,让你挪不开眼放不下贪欲,以致被牵着鼻子走。   只是如今,萧承衍并不想要那个虚位了。   他没说话,而是从身上掏出个东西扔到了萧放身前。   如此孤高的姿态刺痛了萧放的双眼,他是皇帝,谁不是恭恭敬敬地将东西递到他面前?谁敢扔给他东西让他去捡?   “你――”   “这就是皇祖父留下的银龙令牌,父皇想要,儿臣便给父皇。”   萧放堪堪停住了话头,急忙将地上的令牌捡起,他从没看到过可统领暗影卫的银龙令牌,自然不知道真假。   “这是真的?”   “是。”   “那暗影卫呢?”   萧承衍抬起头:“儿臣说过了,皇祖父已将暗影卫解散。”   萧放还想说什么,可看到萧承衍那双冷漠又坚定的眼,心开始极速下坠。   萧承衍低下头继续道:“皇祖父只给儿臣留下一个人,就是保护儿臣安全的夏述,他父亲出自玲玉阁,后来被皇祖父赏识带到暗影卫里,但暗影卫解散的时候,夏述尚在襁褓中。这块令牌只是皇祖父留下做个念想罢了,根本毫无用处。”   “父皇若想要,直接向儿臣明说便是,何须兜这么大的圈子。”   萧放将信将疑,仍不敢放心:“你所说千真万确?”   “令牌现在在父皇手里,若是不知真伪,自可拿它向皇祖母求证。”   暗影卫的事朝中大臣也许不知道,但后宫里偏安一隅潜心向佛的皇太后却一定知道。   萧放甩了下长袖,皱着眉背过身去,昂头长叹一声,不知是失望更多,还是安心很多。   “你下去吧,闭门思过一月,不许踏出东宫一步。”   萧承衍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子,到头来父皇还是觉得错在他而不在萧承平,没应声,他转身走向殿门,即将推开门的时候听到身后人道:“回去好好看看头伤,不要留下疤了。”   萧承衍双眸微动,低声道了一句“是”,再转头的时候,眼中已无任何情绪,冷漠地犹如一潭死水,将闻声回身的高囚吓得呆立当场。   元鼎十八年九月十五,早朝散后皇帝留下太子议事,其间不知发生何事,章宸殿中隐隐传出争执声,半个时辰后,太子满头是血地踏出殿门,并被罚东宫思过一月。   有东宫属官高声嚎哭。   “太子之势去矣!”   作者有话要说:非常抱歉啊小天使们,这两天都在火车上度过,蠢作者买的上铺坐不开,躺着又不舒服,腰间盘不好的我只能睡觉睡觉再睡觉。。。   这更晚了抱歉抱歉!   为表歉意有红包,100点的 第36章 月黑风高   听说太子被罚东宫闭门思过一月,周槿诺突然一病不起,日复一日地消瘦下去。   沈绾和小春在一旁照顾着,明姑姑经常偷偷抹泪,只有周槿诺这个病人却一如往常。   沈绾有时候觉得自己看不懂周氏。   她以前每天天刚亮就会起身,洗漱过后便会去梅园转转,同人说话时就像常人一样,有时甚至还会逗个趣,脸上的笑容也是不见少的。   病重之后她躺在床上,没法下地走动,就只能看书,看得还是那本《道德经》,书都要被翻烂了,里面有密密麻麻的注解。她说有许多处世哲学在里面,她说她永远也参不透。   只是她说这话时候,眼睛却是死的,明明睁着,却如同看着幽冥深渊。   沈绾怕,最怕她有一日突然觉得这世间了无生趣了,便会撒手离去。   那样萧承衍怕是也活不成样子了。   沈绾到底还是夹杂着点私心。   “孝景帝崩于元盛二十四年,那时候衍儿只有五岁,先皇最宠爱这个孙儿,总是将他抱在怀里哄着,告诉他,要他好好守护大齐的天下,将来有一天,要将北方失地收复,重见大齐盛世的辉煌。踏平戎人的部落,扫荡竭虞的王国,让他们也尝尝被驱赶的滋味。要让八方来朝,四海恭贺,让所有人知道大齐不可欺辱,欺辱必百倍还之。”   “这也是我父亲的梦想。”   “沈绾,你能懂吗?”   周槿诺喝完了药,将药匙搁到碗里,一边擦着嘴角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她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而在这之前,她们不过是在说着梅园的梅花开得比往日要早。   话题转变地这样快,快得沈绾有些愣怔。   回过神来再看着眼前的人,看她炯炯有神的双眸,不知怎么的,突然觉得自己曾有一瞬间错看了眼前这个女子。   沈绾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点头是因为明白这种抱负,摇头是因为不懂周槿诺的选择。   那晚皇帝走后,周槿诺拽着她所说的那些话,沈绾一直没敢忘,却也始终不能理解。   周槿诺看着她,没等到她说话,推了推药碗,重新又躺了下去,轻薄得如一片随风而逝的枯叶,她闭了闭眼,突然道:“我想见衍儿。”   沈绾给她盖上被子,手似乎一顿,但马上又恢复平常。   她觉得也该如此了,她病得这样重,是该见一见太子殿下,就轻道:“奴婢想想办法,殿下被关了一月禁闭,那处传递消息的路子暂时也断了,不过总归都在这宫里,没什么办不到的。先传达娘娘的意思,等一月期限一过,殿下行动自由了,也可以偷偷来幽琅宫看娘娘。”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殿下也想见您。”   周槿诺却睁开眼睛摇了摇头,脸上漫起淡淡的笑意:“要见他,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娘娘的意思是?”   “凤阙殿是皇后的居所,自我被废后,那里就没有人了,像是被萧放遗忘了一样。”周槿诺叹了口气,虽然直呼了皇上的名字,毫无敬畏可言,却似乎蕴藏了其他沈绾不曾读懂的东西。   “凤阙后殿挨着御花园,那里有个角门可以进到里面,我想让你帮我取个东西。”周槿诺道。   沈绾刚想问她要取什么东西的时候,周槿诺恰好跟她招手,她附耳去听,一边凝神听一边点头应和。   ……   “听明白了吗?”   沈绾抬起身子,对她郑重地点了点头,神色却有些迟疑,周槿诺看懂了,就笑着问她:“你有什么想问的?”   沈绾看了看自己袖口,眼神飘忽不定:“娘娘为何如此信任奴婢?”   “我好像说过了,”她淡淡一笑,“并非信任你,而是信任衍儿。”   “而且你是沈玉臣的女儿,自有风骨,若非有人先背弃你,你是不会选择背叛的。”   沈绾一愣,想不到周槿诺居然还认识自己的父亲,言语之中甚至颇为熟识,她心头一热,刚想再问,却发觉她已经闭上了眼睛,似乎不愿重提旧事。   “今夜子时过后你便去吧,以免被人发现。”她最后说了一句,就转身睡下了。   沈绾道了声“是”,心头隐隐有些失落。   如果可以,她也很想从别人口中将父亲的曾经完完整整地拼凑好,可是往事,偏偏是人最不愿触碰的东西。   子夜刚过,沈绾便偷偷溜出了幽琅宫,宫门虽然有人把手,但宫墙却总有缺口,沈绾翻墙而过,刚好落在了一片草地上。   幽琅宫附近都是黑暗无光的,像是有一张巨大的网笼罩住了,隔绝在皇宫的角落里。沈绾脚步不停,御花园的路她走过一次,脑海里多少还有一些印象,未免途中被巡宫的禁卫军发现,她一边警惕着一边快步前行。   到了娘娘说的那个角门,沈绾头皮上已经起了一层薄汗,被冷风一吹,叫人越发清醒了。她推门而入,越过一片小竹林,就看到了娘娘所说的后殿。   凤阙殿一片漆黑,皇帝封宫之后,这里连打扫的宫人都没有了,就任凭它渐渐荒废下去,无人来扰。   沈绾推开殿门,年久失修的大门吱吱呀呀地发出声响,像戏子咿咿呀呀地吊嗓子,只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当前情形有些不对劲,但又想不出是哪里不对。   心中有些仓皇,她不敢耽搁,恐怕夜长梦多,她想要赶紧拿了东西离开。殿内不能点灯,否则会召来禁军来巡,沈绾只能借着月色分辨,走到周槿诺曾睡过的床榻前,抬手摸上了旁边的墙壁。   只是手还没触实,她突然觉察到身后有异,动作一顿,她右手毫不犹豫地抄起矮几上的花瓶向后砸去!   那人动作却比她快,一手抓住她手腕接过花瓶重新放回矮几上,回身将她怼到墙壁旁,伸手捂上她的嘴,带了些惊疑:“你来这做什么!”   沈绾被这声低喝吓得一愣,看着眼前一身夜行服的人,透过那双眼睛才知他的身份,还有那独一无二的声音和语气。   沈绾的惊讶只多不少。   “呜呜呜……”她说不出话来,只能低声挣扎。   萧承衍冷着眉看她,半晌后放下手,将脸上的蒙面黑巾摘了下去,又问了一遍:“你怎么在这?”   “娘娘让我……奴婢来取东西。”   “母亲?”萧承衍也没想到是这个原因,当下有些讶然,又马上恢复神色,“是什么东西?”   沈绾眼波一转,转身按了按那面墙,摸到一个地方的时候那里突然凹陷下去,紧接着下面就出现了一个屉匣。她将里面的木盒拿出来,摇着头道:“娘娘没说是什么,只告诉了奴婢怎么取。”   萧承衍看着她低头的样子,眼神始终没挪开,眸光有些深邃。   “记着你的主子是谁,孤让你去照顾母后,不代表你有事情可以瞒着孤了。”   “奴婢不敢。”她将头压得更低了,怀中紧紧抱着木盒。   萧承衍深深地看了她半晌,才轻声说道:“算了。”   “方才的警惕心不错,比上次强很多。”他又加了一句。   沈绾这才想起上次她被萧承衍偷袭时的样子,这次加强了防备,就发现了身后的来人,难得赢来殿下一句夸奖。   她刚要回话,却突然看到萧承衍皱紧了眉头,微微偏着头,似乎在听着什么声音,而这声音沈绾也很快就听到了,因为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绾不知道,明明是一个被封了十多年的皇后寝殿,今夜为何突然造访了这么多人。   来不及多想,萧承衍忽然一手抓上她的手腕,两人从地上一滚,在殿门被打开的时候及时躲到了塌下。   她看到两双脚踏进了门槛,一双是绣着鸳鸯的金丝绣花鞋,一双是镶着红宝石的圆头短靴。   分属一男一女……   沈绾脑中一个念头犹如电光石火一般闪过,她这才想起方才察觉到的那抹异常。   凤阙殿常年无人,殿内必定灰尘密布,可她推门而入之时非但没感觉到异样,竟连这床榻便的地上都干干净净的。   说明一定有人来过,还不止一次,而这个人,显然不是太子殿下,今夜萧承衍一身夜行衣前来,恐怕是与这两个人有关。   心中犹如扎根了无数条藤蔓一般不停地滋扰着她的神经,许多疑团不得其解,却又在破解的边缘,沈绾正想着,冷不防地回过头,这才发现萧承衍竟然一直在看她。   而两人滚进床榻之下的时候也没能调整身影,萧承衍将她压在身下一动也不能动,顶上便是榻板,他若是挪动半分,必然会惊动外面那两人。   沈绾看了看手肘杵在她身侧,尽量转嫁重量的太子殿下,默默将头转了过去……   不论如何,一定要撑住啊。   “几日不见,你的模样可越发无情了。”   外面响起了交谈声,女人的声音有些熟悉,一男一女相对而言,看起来二人之间的关系很是亲密。   “怎么?本王一日不来,你就这么想?”那高挑的姿态向上扬了一个调,令人生厌的语气让沈绾顿时瞪大了双眼。   那俨然是萧承平的声音!   而女子自称“本宫”,应当是一宫之主,皇帝没有公主,能如此称呼的只有他的后宫妃嫔了!   作者有话要说:究竟是谁呢!让我们猜――让我们拭目以待! 第37章 玉覃秋   “你父皇这几日心情不好,不仅床上力不从心,连平时处理政务都有些心不在焉,恐怕是在为太子的事发愁呢,你就不怕他念旧情,到时候不废太子了?”   媚婴挑着长袖上的薄纱,红润的樱唇在上面扫过,春波荡漾,带着妩媚和诱惑的双眸斜斜地瞥着萧承平。   月色当下,妖姬如火。   萧承平一手抓住她的玉指,一手揽过她的腰肢,转身向床榻上走去的时候,满目的柔情又在媚婴看不到的地方消失不见。   “旧情还是要念一念的,他心里也能好受些,可惜,这并不能改变什么。皇兄是他心上一根刺,父皇连看到他们母子二人都会想起自己当初被周家人所嫌恶的眼神,怎么会放过他们呢……”萧承平坐在床榻上,将媚婴搂在怀里,一边兀自说着,一边将大手悄悄伸进她的前襟里,惊起一声娇软的嘤咛。   沈绾只能看到两人的鞋子和衣摆,却也能猜到眼前究竟是什么情况了。   想不到萧承平竟然连他父皇的宠妃也敢染指,二人在这废宫里做出如此龌龊肮脏之事,胆子也是大到没边了,是笃定萧放不会来这废宫吗?   “殿下!你急什么……快跟本宫说说,陛下可决定了听从你的建议,在近期就动手?”媚婴按住他的手,伸着脖子凑到萧承平耳边吹了口气,神情却是说正事一样的郑重。   萧承平果真不乱动了,眼中闪过一抹不耐,却还是笑脸看着媚婴。   “如何不答应?这可是消除青州隐患的最好时机,要是钟卿留在锦都,青州必定群龙无首,你的势力也好趁机而入,到时没准还能一举复国呢!”   媚婴双眸闪动,听着萧承平的话时,眼中的热切和激动都要盈泪而出了,她抓紧了双手,却又马上恢复了平静。   娇笑一声,她倒在萧承平怀里,手指绕着他心口:“殿下怎么肯让大蛮复国呢……媚婴也不奢求那么多,只求殿下荣登大典之际,能给我们大蛮人一条活路。”   “你这么听话?”萧承平眼角带着奸邪之意,挑起她的下巴在她红唇上印了一口,转身便将她压在身下,挥手撩起了她的百褶裙,裙底之下春光无限。   “媚婴是殿下的人,媚婴的就是殿下的,殿下的也是媚婴的,怎么敢不听话――”那后面的话被她硬生生吞咽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沉沦之音。   沈绾心如乱麻,根本没时间细细思考那两个人夹杂了众多信息的谈话,身上的萧承衍气息加重了,耳边尽是污音秽语,他似乎无法保持冷静。   却并非是起了什么旖旎之心。   他闭着眼睛,脸上的愤怒、屈辱、恶心、烦躁通通揉杂在一起,犹如烈火交织的焚炎,痛苦的模样霎时间将沈绾灼痛了。   这里是凤阙殿,是他母后的寝殿,曾是离周槿诺最近的地方。   如今却要被人这样玷污。   沈绾突然伸出手,在萧承衍惊愕的目光下,紧紧地捂住了他的双耳。   然后慢慢地摇着头,用眼神告诉他:别听,别想,也不要冲动。   我帮你阻隔一切能扼住你呼吸的声音。   他从浑身发烫到通体冰冷花了不短的时间,直到内心平静下来了,周围也寂静无声的时候,殿门一开一阖,他才终于从幽冥地狱中逃脱。   沈绾怔怔地松开双手,因为长时间的高度紧张,嗓音有些沙哑:“殿下……”   萧承衍抬起眼帘,似乎才刚回过神来,他侧身一偏,从床榻之下转了出来,顺势靠在床榻边上,手腕搭在膝头,像一座不动如山的雕像。   “你走吧。”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头微微昂起。   沈绾刚从那里爬出来,闻声动作一顿,有些愕然地看着他。   “方才――”   “走!”   从喉咙里突然蹿出的怒吼声将沈绾后面的话都噎了回去,她其实只是想问问刚才那二人口中所说的青王的事。   她凌眉看去,身子却不动分毫,心中也压抑着一团无名之火。   “不走的话,殿下要将奴婢灭口吗?”对他来说,这是一件多有辱颜面的事?更何况辱的还是他母后的颜面。只有他听到这种事也就罢了,偏偏还被沈绾一个外人发现。   萧承衍猝然转过头看着沈绾,手紧紧抓着膝头,指头都抓青了:“也就是你敢……”   “今日之事当没发生过吧。”他终是叹了口气,又回过头去看殿顶的浮雕。   “怎么能当没发生过呢?殿下……”沈绾目光坚定地看着他,说话丝毫未停留,“今日的事您需得记得,他们二人的丑事,付诸于娘娘和殿下身上的耻辱,将来都要公之于众,百倍千倍来偿还。您还要记得他们二人今日说的话,每一句每一字。拼凑出他们的意图,阻挡他们的谋划,让他们每一步都棋差一招,临到最后却终究功败垂成,只有这样,今日的屈辱才算没白受!”   萧承衍眸中暗色渐渐隐没,睁大了看着她,起初有些惊愕和措手不及,半晌后他自胸腔中发出一声闷笑,声音也冷静下来。   “沈绾,你这是为自己,还是为谁?”他问。   沈绾好像听明白了他的问句,如果能在任何时候都推着萧承衍一往无前地向前走,那她不在意当做一个没有感情的长鞭,不计后果,不顾反噬地逼迫他前行着,哪怕说了逾矩的话,做了逾矩的事。   “为自己。”她认真道,心中某个声音却又告诉她并非是如此。   “原来是这样,”他心情突然好了很多,从地上站了起来,伸手拍了拍夜行衣上的灰尘,“孤却是为别人。”   状似不经意的话又让沈绾想起那个和钟卿对峙时候的殿下。   “你今日说过的话,孤要一个字一个字都牢记在心,然后每一桩都兑现。”萧承衍戴上蒙面黑巾,似乎打算离开了。   沈绾抱着木盒,另一只手情不自禁地抓住了萧承衍的衣袖。   他顿住,回身看她。   “娘娘说,想见殿下了,等殿下思过期限一过,就潜去幽琅宫看看她吧……”沈绾将他上下看了看,迟疑一瞬,“若是思过期间也能偷偷出来,也可以直接过来。”   “总归是要偷偷的。”她低声加了一句。   萧承衍皱了皱眉,转身正对她,语气不容置疑:“是不是母后发生了什么事?”   沈绾面不改色回道:“没有,只是最近身体有些不舒服,殿下知道的,娘娘身子一直不好。”   萧承衍盯了她半晌,声音里透着一丝威胁:“你最好不要有事瞒着孤。”   沈绾突然昂起头,眼神毫不避讳,抬步向前,一直走到他身前不足一寸的地方。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他额头,道:“殿下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   萧承衍一怔,垂眼看了看沈绾的手指,才发现上面沾着血。原来是额头上的伤口裂开了,浸染了夜行衣,看着像汗水,实际上是血。   “总之,你照顾好母后,别的事,用不着你操心。”萧承衍转身推开了殿门。   “钟小王爷的事呢?”沈绾急忙喊了一声。   “孤早有准备。”   说完最后一句话,萧承衍决绝地融入到夜色里消失不见了,沈绾低头看了看手指上的血迹,眉眼中露出担忧的神色,抱着盒子的手更加收紧了。   她急忙回了幽琅宫,把东西递上去的时候,心中却在犹豫是不是要开口告诉周槿诺有关睿王和贵妃的事。   “有什么事就说吧,不用顾及我。”   她总是这样冷静,好像能洞悉一切,又将一切事物都置身事外。   沈绾咬了咬牙,将凤阙殿的事如实讲给周槿诺听。令沈绾意想不到的是,周槿诺从始至终,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神色平静如常,仿佛根本没认真听一样。   “娘娘?”沈绾唤了她一声。   “你觉得萧承平是什么意思?媚婴……是大蛮人?”故事之中沈绾最难以启齿的那些,根本没在周槿诺的耳中过多停留,她更在意的是背后的信息。   那些才是至关重要的东西。   沈绾再次对她感觉到陌生,并且发觉不论是殿下还是她,都对周槿诺的认知太过浅显。   “毓贵妃是番属小国进贡上来的美人,确实并非大齐人,只是没想到她是蛮国余孽,而且至今还在为复国之事操持着,或许这就是她和萧承平结盟的目的和原因。”   沈绾也收回那些不必要的同情心,细细回想了当时二人所说的话,逐渐明白了他们的布局。   “如今青王身在锦都,是他们动手的最佳时机,随便找个由头,只要能将青王除了,青州便会群龙无首,蛮国当初便是在那个地方被灭的,余孽由此渗透势力,强控青州大权,到时,青州也能掌握在萧承平手里了。”   沈绾说到这里立时瞪大了眼睛,手不自觉地拍了下桌子:“怪不得他们要入侵青王府,怕是要刺探青王府的防卫能力罢!”   或许是早就准备好的,听萧承平的意思,萧放必定也知道此事,原本就是想要趁换储的机会将来京青王拔除,毕竟青王也是萧放的一块心病!   早就该想到立储大典如此迫不及待就是别有用心的。   周槿诺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轻声问她:“衍儿怎么说?”   沈绾愣了愣,想到殿下临走之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孤早有准备。   “殿下……该是有应对的后手吧。”沈绾喃喃。   然而还不等她们担忧两日,事情马上就有了结局。   元鼎十八年十月初六,深夜,军巡营大统领鲍凌突然将青王府团团围住,冲天的火光将天边照个透亮,同在青王府门前的还有大理寺卿刘致,刑部尚书荀肆,扬言要提青王审问。   据说青王爷刚到锦都那日府上遭了盗贼,他却拒不让军巡营进去搜捕,还将抓捕的盗贼直接杀了灭口。而他不知道的是,逃脱的盗贼在青王府发现了了不得的东西,因为太过惊骇,又提心吊胆,禁不住梦魇的折磨去刑部自首了,说从青王府内偷出了一枚足矣以假乱真的玉玺。   得了陛下应允,主审盗贼一案的军巡营和大理寺刑部一起来提拿钟卿,若是真有谋反之心绝不姑息,可三人在府门前喊得嗓子都哑了,就是没人迎门。   意识到事态有些不对的鲍凌不顾青王爷尊贵的身份,带着军巡营直接闯了进去,将王府翻个底朝天,却就是没看到青王,除此之外,府上的下人奴仆一个没少,除了那个常伴身侧的钟伯。   钟卿这一逃,却将谋反之心坐实了,以前大齐和青州之间还处在暧昧的态度中纠缠不清,如今却直接针锋相对。   只是没想到步步为营,谨慎小心的结果还是将钟卿给弄丢了,萧放震怒,差点没将所有火都发到始作俑者萧承平身上。   因为这个决策差就差在,若是没能杀了钟卿就等同于打草惊蛇,让他一路逃回到青州的话,就和当年的林柏荣如出一辙了,岂不是又要逼出一个“青国”。   萧承平只能先安抚住父皇,掐灭他心头的怒火:“父皇,儿臣敢用人头保证,钟卿绝无可能逃出锦都,他现在一定还在城内,只是躲藏着。而且,就算您不逼他,现在的青州和当初的青州又有什么分别呢?”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萧放到底还是堵心。   “而且,父皇先将钟卿谋反被发现,离京叛逃的消息发出去,再大规模全城搜捕,阻挡钟卿回青州,只要青州大乱,于大齐就是有异的!”   萧放并不知道萧承平手里有能牵制住青州局势的大蛮余孽这颗棋子。   他似乎被说动了,脸色终于缓和些,挥挥手算是同意,让他一切照办。   因为青王之事,暂时被绊住手脚的萧氏父子二人,根本无暇顾及东宫那个思过的太子殿下。   青王逃走的第二天黑夜,萧承衍终于切切实实踏进了幽琅宫的大殿之内,如愿以偿地见到了他日思夜想的母亲。   作者有话要说:+更。   好像没有提到过太子殿下的年龄问题,你们觉得他像是多大年纪的?(害怕自己写崩了太子) 第38章 君不悟   小春只是宫中的罪奴,身份不清不楚,也不知道她背后是否隐藏着什么人,所以周氏一直在叮嘱沈绾要防着点她。   因此每日殿下潜入幽琅宫的时辰都是在深夜,小春熟睡之后。   太子思过的期限很快就过了,他也恢复了自由之身,每日开始早朝。   他被关禁闭期间,朝中许多决议都是由萧承平替萧放承担的,大臣就在观望着,看皇上到底会不会在这种时候,将睿王殿下的权力收回,交还到太子手上。   不出所料的,皇上并没有在意朝堂之上又多了一个什么人,他还是每日上朝,批阅奏章,然后让睿王参与裁决,而太子殿下,就如游离在朝局之外一般,有时甚至整个早朝都未能发一言。   东宫属官都急坏了,萧承衍却一如往常。   只不过在其他大臣眼里,他也只不过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一般。   这或许就是萧放最大的仁慈了。他不出言废弃,对萧承衍视若无睹,让他活成了朝堂上最大的笑话,自己却犹自扮演一个念旧情的人。   他逼得他退无可退,他逼得他亲口认输。   手指被碰了一下,萧承衍茫然地抬起头,看到沈绾给他倒着茶,眼神却往床边上瞄,似乎给他使了个眼色。   “娘娘问殿下饿不饿呢。”   方才神思恍惚,没听到母亲的话,萧承衍右手握紧了发烫的茶杯,回头时却是笑着回答:“在这坐了许久,是有些饿了。”   周槿诺脸上洋溢着喜色,不知是不是因为每日都能见到太子的关系,她这些天少了往日的平淡,多了些不同的色彩。   “沈绾和你明姑姑去吧,给殿下弄点吃食过来,别惊动了小春。”   “是”。   小春如果只是寻常的罪奴还好,若是哪方势力留在宫中的暗桩,或是被谁有心利用了,就难保他们的事不被对方发现。   沈绾听从娘娘的话一直防着她,也无谓她如此冷漠,实在是身在局中,不得不多为自己和娘娘考量。   两人应声下去了,昏黄的殿内就只剩下两人,唯一的一盏灯火明明灭灭的,将人的那一半脸照得晦暗不清。   周槿诺看着萧承衍挪到殿门久久未回的视线,不知怎么就忽地笑出声来,眼神却越发温柔了。   萧承衍竟然还是未回过头。   “衍儿,你在看什么呢?”   冷不防地一问,还带了些揶揄,萧承衍猛地回头,像是才回过神来,眉头不免一皱。   他低下头轻啜一口香茗,“没看什么。”他低声回道。   茶太烫了,烫得他耳根后火燎燎的。   周槿诺忍着笑意,冲他招了招手:“你坐这里来,母亲有话要对你说。”   萧承衍一顿,手将茶杯轻轻放回了桌子上,起身走至她床前坐下,双手撑在膝头上,也许是因为刚才有些窘迫,现今连眼神都不知该放在哪了。   自从周槿诺被赶到幽琅宫之后,他便和母亲很少见面了。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小,常常会偷偷跑到幽琅宫跟她见面,只是母亲怕他得罪了父皇,不让他来,来了也不让他近身,总是像躲洪水猛兽一样躲着他。   后来他渐渐长大了,知道将自己的一切情绪都隐藏起来,不再做会让母亲烦忧的事。思及母亲的时候,只要躲在暗处偷偷望一眼,觉得心安便已足够。   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他突然明白,不怀揣着多余的期冀与幻想,便能不那么失望,对人是,对自己也一样。   而这短短几日的相聚,并不能让冰冷快时间消融,他与母亲之间,天堑犹在。   只是现在不能,也总有机会消融的,只要能将阻挡在他们母子二人之间的拦路石移除就好,他也相信会有那么一天。   “你安排到幽琅宫的沈绾,她人很好,尽心尽力地照顾我,做事很有分寸,看起来也伶俐机敏,只是,放在我这里算是屈才了。”周槿诺慢慢道。   萧承衍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有她在母亲这里,儿臣多少能放心。”   “是放心她,还是放心我?”周槿诺看着他,脱口一问,眼睛含笑,只是笑容并不单纯,“方才看你眼睛离不开她的样子,母亲还以为,你担忧她在我这会受什么委屈呢。”   萧承衍不知是岔气还是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母亲莫不是……在拿儿臣寻开心?”   周槿诺摇了摇头,嘴边的弧线淡了下去,笑容渐渐消失了,她慢条斯理地说着话,眼睛看向别处。   “当年周氏覆灭,东宫整个受到了牵连,她父亲身为太子近臣,总免不了为皇上发落的,衍儿,这怪不得你。”   即便是很久不见面,身为母亲,仿佛也能很快洞察他的心,萧承衍没了在外人面前端着的清冷神色,闻言苦笑一声,却也只能回答一句“儿臣知道”。   周槿诺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叹了口气,继续说着:“沈绾逃出锦都之后,必定是经历了许多磨折,才会长成今日这般模样,虽然她是从大聿来的,但是你该知道,看一个人,不是看他的身份地位,阵营归属,那些别人都能看到的,摆在明面上的东西,最是能迷惑人。看人,要用心看。”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你总该懂吧?”周槿诺握住萧承衍的手,郑重其事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出了这句话。   内心最深处的纠结被洞悉,萧承衍神色有些讶然。   的确如母亲所说,时至今日,他也没办法将沈绾曾臣服于林星则的事实抹杀掉,就算心中愧对她也一样。那就像是一根刺一般,总是在他快要忘记的时候,就毫不留情地狠狠扎一下,提醒他沈绾的过去。   只是最近,他突然开始思考,这种不悦的情绪到底是源于什么。   听了母亲的话后,他才有种豁然的感觉,像是拨开云雾重见天日,他发觉他并非是在猜忌她。   不是猜忌,有时因为什么才如此在意呢?   答案呼之欲出,他却不愿再作深想。   “儿臣此去边境,经历了很多,也看透了很多,大聿人,终究也是大齐分离出去的臣民,骨子里流的是大齐人的血。沈绾虽曾侍聿皇,可初心始终未变,这一点儿臣还是知晓的。”他看着母亲,脑中突然想起隆泉那些战后的百姓,衣衫褴褛,孤影单只。   但其实,同为边境的大聿郦石,和大齐隆泉根本没什么两样。   萧承衍收回心思,看着母亲淡淡道:“沈绾身份特殊,将她放到母亲身边实在情非得已,并非儿臣不知该怎么面对她。之前在隆泉的时候,周叔就已经表示过非议了,儿臣怕到时又生争端……”   “那你留她岂不是没有意义?”周槿诺打断了他的话,神色有些复杂。   “母亲身边,只有明妍一个人也已足够,沈绾在宫中什么忙都帮不上,还有可能惹来旁人猜疑,我听说,她在青王府已经和睿王见过一面了,那她留在锦都岂不是更危险?”   “母亲……”   周槿诺笑了笑,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清亮的眼眸里充满慈爱。像是这样近看着他的时候,已经很久远了。   “有沈绾这样的姑娘跟在你身边,母亲才能放心。”她轻轻道,声音如和煦春风吹拂的柳絮一样绵软。   不知为何,看着这样的母亲,萧承衍心里的某处总有些不安。   就在这时,明妍和沈绾推开殿门进来了。幽琅宫没有其他人手,两人手里都端着饭菜,胳膊上还垫着一盘,很是困难。空气中弥漫着香气,不多一会儿就勾起腹中馋虫。   “闻着这香味,连我也不禁食指大动。”周槿诺难得如此开怀,沈绾饶过桌子走过来,将她的鞋子摆正,又给她披上一件外裳。   “娘娘也吃一些吧,晚膳就没怎么动。”实际上根本没吃,只是萧承衍在这,凡事留一线,免得他担心。   周槿诺眼中发亮,大概是很期待和自己的孩子吃一顿饭,扶着沈绾的手下了床,床边的萧承衍连忙也起身,很自然地扶住她的另一边。   周槿诺左边看看,右边看看,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笑意满满,很是愉悦。   沈绾没在意,只有萧承衍多看了一眼。   坐到饭桌上,周槿诺冲明妍招了招手:“你也忙活半天了,快坐下也吃点吧。”   “沈绾也是,来,多吃点。”   两人看娘娘兴致这么好,也不忍拂了她的美意,福了福身双双坐下。   明灯之下,美酒当前,唯有畅饮可绵延此刻开怀,举杯同饮之时,沈绾发觉,竟连殿下的脸上都消融了往日冰霜,染上了一层暖意。   那笑容,好似一个平常人,而不是什么大齐储君,太子殿下。   殊不知,他真的做不了几日太子了。   元鼎十八年十一月十四,大臣们到章宸殿等待早朝开朝之时,发现萧承衍竟然独自一人跪在殿外,有人冒昧去问,太子却始终不发一言。   等到消息传到皇帝萧放耳中,他急急忙忙从毓贵妃那里奔到章宸殿,问及太子为何如此之时,他才对着龙椅上的人深深一拜,昂声道:   “《春秋》大义,立子以贵。然儿臣母妃周氏身居幽琅,后位已废多年,儿臣忝列东宫,身为大齐储君,日日忧思不断,恐难胜任。今日进言,儿臣愿引愆退身,辞太子之衔,以备藩国,儿臣心意已决,还望父皇成全!”   多日的视而不见,冷漠以对,由身到心让他倍受折磨,就是为了逼出他说出这番话,如今他说出口了,满朝文武只觉震惊,震惊之余,不免为之戚戚。   怎么说,这也是大齐的储君啊,活成了这般模样。   若失帝宠,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最终也不过是请辞这一条路而已。   萧放却还要惺惺作态。   “你承于朕膝下二十二载,父子之情犹在,且如今皇嗣中并无嫡系,朕从未嫌弃过你以庶子之身居于东宫。你为请藩国,于章宸殿上行此大礼,是要将朕居于何地?”   萧承衍未再发一言,却已有人进言,要皇帝万不可废太子,正是那三朝老臣李还瑛。   然萧放终是拂袖离去。   一日,二日,三日,日日如此。   萧承衍不仅要顺应帝心,还要为他保存颜面,跪伏在地上的时候,他抬头便能看到“章宸殿”那三个鎏金大字。   他的结局已定,挣扎亦是无用,请辞,或许是最“体面”的一种方式。   也是最得益的一种方式。   只要他能忍辱负重。   第四日,众臣因皇帝罢朝数日,国事积压,终于开始联名上书,请求陛下应准太子美意,纷纷进言:太子既然志不在此,实在难堪大任。   萧放终于点了头,于章宸殿上,让高囚宣读了圣旨:   “皇太子萧承衍,功德兼备,品性良善,朕龙心甚慰。然其志不在天下,无担东宫之重,衍恭退谦让,愿赴藩属,朕虽不忍,当以大局为重,今以衍为沥王,不日就封。次子承平,天资卓绝,英奇伟甚,立为皇太子,授以宝册,入主东宫,钦此!”   作者有话要说:刚开学一大堆事,白天没时间码字,只能晚上码,灰常抱歉! 第39章 离亭怨   东宫易主,对于两兄弟来说,不过是一个搬进去,一个搬出来的区别而已。   睿王连大典都不必重新再办,上次未成的礼,就当它已经成了,萧承平直接成为太子。   锦都的人惯会自欺欺人,台上演戏的人是戏子,台下看戏的人是傻子,他们就是戏子和傻子。   萧承衍迁出东宫只用了半天不到,他实在没什么东西要拾掇的,手里只一卷《道德经》,旁得再没有什么东西,轻松地仿佛从未在东宫住过。   就封沥州却还需要多做准备,并不是他拍拍屁股就能上路的事。睿王……不,现在他已经是太子了,在接见东宫属官的时候,很客气和善地同他们说,如果想要追随沥王,也可以辞去官位离开这里,若是不想,他也会以礼相待,绝不亏待诸位。   一开始,还是有许多属官们为萧承衍鸣不平,质疑陛下的裁决,实际上在东宫任职的这些年,他们看清了人情冷暖,早就对大齐不抱希望了。他们愿意追随殿下。   然而不过两天的时间,那些人又匆匆改了口,按部就班,一门心思为他们的新殿下赴汤蹈火。   让人好像一夜就看透了人间真实。   临行前日,太子萧承平盛装以请,同诸位东宫属官一起为萧承衍践行,用最高傲的姿态对他还以羞辱,只有那些属官们面露愧色,始终不敢抬头。   宴请途中,太子少傅似乎忍不住了,成为了那些人中唯一一个端着酒上前来说话的人。   他恭谨地低着头,连握金樽的手都发抖,他站在萧承衍身前,无一丝一毫的磊落之气。   客席上的属官们都交相对饮,眼神却留意着那里,高座之上的萧承平独自斟酒,耳朵也偏向那里。   “殿下!吾等皆是无奈之举,沥州路途遥远,可我们尚有妻女在京,如何能抛下这一切追随而去……虽知道今日的践行宴是睿王要殿下难堪,可我们,别无选择!殿下,千万莫要怪罪我们啊!”   他终归是不敢大声说话的,这些来自肺腑的真言,他只能挤在嗓子里,发出气音,只让萧承衍一个人听到。   可这世上的很多事,不是你看不到听不到,就能蒙混过去的。   坐在首位之上的那个人,未必肯因为这一句吃里扒外的话就治那人的罪,却一定在这时候隐在金樽之后偷偷的笑呢。   他不就在等这个时候?   萧承衍收回眼神,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后倒扣在桌面上,众人一凛,追随了太子多年的他们都知道,只有在生气的时候,他才会这样做。   却见殿下突然站起身,对着那太子少傅扬颜一笑。   “可不止是要我难堪,而是要我们难堪。”他咬紧了“我们”那两个字,语气极尽讽刺。   萧承平留下他们,真的是要重用他们吗?一定不会,他心胸狭窄疑心重重,怎么肯放心用皇兄的人?留他们在,只不过为了这一刻罢了。   羞辱的也是在坐的所有人,谁又能置身事外呢?   那人脊背一僵,霎时间脸色煞白,连身形都不稳了,犹如一只在台下看猴子杂耍的同类,那一刻,简直是丢脸至极!而更恐怖,是他们未来的路。   萧承衍自然不会再带他们走了。   萧承衍看了看他,别的不再说,决然地转身离开,时至今日,他也没什么理由再给萧承平好脸色,他就要离开锦都了。   至于今日前来的原因……   想起那些脸色铁青的东宫属官,他略微摇了摇头。   未出殿门,身后突然传来几句喊声。   萧承平放下架子追来,同他并肩前行,好像丝毫不存在过芥蒂一般。   “皇兄,今日的践行宴,你可还满意?”萧承平信步前行,每跨出一步,都要显出他的悠闲自在,肖想了十多年的太子之位终于到手,他也可以放下这些年一直提起的心了。   这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让他如沐春风。   萧承衍踏出殿门,迎面吹来了呼啸的冷风。   接近年末的第一场雪来了,并且来势汹汹,晶莹的雪花混着冰砾子砸到人的脸上,本以被风吹麻了的脸,竟然有些疼。   萧承衍抬起手挡在眼前,看了看这座他住了小半辈子的地方,神色如风雪一样冷硬。   “你得到你想要的了,你开心吗?”他没回答萧承平的问题,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   萧承平笑了笑,突然挺起胸膛,即便在风雪之中也依然傲然挺立,这才是一个赢家该有的姿态。   “当然!”他答得轻松,就像一个孩童一样。   和自己的皇长兄明争暗斗这么多年,他从没有像这一刻这么放松过。   萧承平的母亲只是个末流的宫人,和皇后之子的萧承衍有本质的不同,可在他记忆里,父皇最疼爱的,最看重的,却是他这个次子,而对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从不在意。   有一段时光,萧承平每每想到父皇那天差地别的态度就会沾沾自喜,那时候,他不奢求什么,只期望父皇的态度可以始终如一,让他即便是在皇兄身前,也依然怀揣着优越感。   但他后来却发现,萧承衍并不在乎这些。   他母后被废,周家被灭,东宫清洗,太子之位岌岌可危,但他依然对萧承平的傲慢不屑一顾。   起初他不懂,直到有一日,他看到父皇跌跌撞撞地从幽琅宫出来,精神不振地回了永和殿,他担忧父皇,便追着跟了进去。   就在那日,父皇发疯一般地抓着他的肩膀跟他说:“你是最好的!朕最疼爱的就是你,朕将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你!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别人如何看不起你,你都会成为坐上那个至尊之位的人!你明白吗?你能明白为什么吗?”   “父皇……儿臣不明白……”他怕极了,并且隐隐地觉着,父皇越是这般说,就仿佛越是在否定什么。   萧放摇着他的身子,目眦欲裂,根本不知道在看谁。   “因为皇子之中,你最像朕了。”   ……   犹如被阻断了呼吸,置身于冰窟之中,身后是悬崖,向前一步即被冰封。他动弹不得,只能瞪着眼睛看着父皇。   那晚父皇抱着他说了很多话,萧承平突然就明白了,父皇根本不是对他寄予的厚望,而是对父皇他自己寄予的厚望。   他是父皇的傀儡,影子,另一个完整的,可被他操控的人生,总之,不是他萧承平。   父皇看不到他,而他一味地在皇兄面前证明自己的举动,不知有多可笑。   从那一刻他就暗自发誓,一定要成为一个和父皇不一样的人。   父皇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愚蠢的可怜人罢了。   萧承平兀自笑了笑,转头看向皇兄。   “怎么?皇兄认为我不该开心吗?”   青石路上已经积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雪,一路上只有两人留下的蜿蜒脚印,好像没有回头路一样。   “你不应该放下心,你该开始担忧了,”萧承衍顿住脚步,突然回头凝望他一眼,眸中含着猜不透讲不明的情绪,而后他又背手向前走,淡淡地说了句,“这才像你。”   萧承平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停在那里看着前面那人的背影,彻底没了方才的好心情。   “我担忧什么!皇兄明日就封,封地是靠近东海人稀地贫的沥州,难不成在那里,你还能夺回什么东西吗?”   他冷笑一声:“若我是你,就乖乖地在沥州颐养天年,做一个与世无争的沥王,到了削藩集权的时候,我还可以放皇兄一条生路。”   萧承衍嗤地一声笑了,他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就这样残败不堪的大齐,竟然还妄想着削藩集权?他真的明白太子之位承担的是什么吗?   萧承衍突然转过身,隔着十数尺的距离,嘴上依然漾着浅笑。即便跌落红尘,他还是这般泰然自若,让人触手不及。   他扬声道:“若你是父皇,知道自己现在最该做的是什么吗?”   “是杀了我。”说完这四个字,萧承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萧承平的手猝然握紧,紧咬着牙关看着他就那样走了,直到风雪阻断了他的视线,只留下长长一串脚印。   两边的红墙像是要将他困在此处一般,丝毫动弹不得。   萧承衍用一句话求了一条生路,他看透了萧承平内里最丑陋,最不愿人触碰的东西。   他不会杀萧承衍的,因为他想证明自己和萧放不同,他还爱玩,心中有着卑微的自尊心,他更愿意将天下至尊之位当做一场赌局,就这样把人杀了,太过胜之不武,很没意思。   实际上,要萧承衍在沥州也不安分才是最好的,要他在弹丸之地不顾一切地爬回来,却怎么也爬不回来才是最好的。   他就愿意看皇兄匍匐的样子。   只是被皇兄这般直接洞察心思当面戳穿总归是会让人不悦的。   可是没关系,余生还很长。   萧承平转过身,踩着一路风雪原路返回了,回到属于他的东宫。   沈绾站在六安宫外,一边抱紧双臂一边盯着宫道,才刚开始吹起风雪,就连低等的洒扫宫女内监都没了踪影,回到住处躲半刻清闲去了。   长长的宫道上铺就着银白一片的纱绸,一眼望不到边际,遥遥看去,似乎能荡涤心中的阴霾。   慢慢的,远处出现了一个小黑点。   沈绾定睛一看,急忙在檐下撑开伞,向着黑点的方向奔去。路上湿滑,她跑地有些小心翼翼。   到了跟前,沈绾将伞向上一抬,替他遮挡了风雪,一纸红伞成为了雪地里唯一不同的颜色,像白纸上落下的一滴鲜血。   沈绾抬头看他,发现他眉毛眼睛上都挂着雪粒,脸色冻得发白,眼底似乎有些落寞,却又逞强地挺直胸膛。   他跌落泥潭里,纵使一身泥泞不堪,也高傲地不显出一丝狼狈。   却又为何,更加叫人心疼呢?   “可有当面讽刺那些墙头草了?”沈绾踮起脚,状似不在意地替他拂去肩膀雪花,出声问道。   萧承衍偏头看了看沈绾的手,神色没有什么变化:“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说到底,此事确实无法怪罪他们。”   沈绾的手一顿。   “两日之前,他们在殿下面前可不是这么说的,既然要苟且,当初何必那副嘴脸?”   沈绾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不知是哪来的火气:“为官须得审时度势,为臣,就必须要忠心耿耿。殿下养了一群白眼狼,该当自省。”   明明被放弃而颜面无光的是他,眼前的人却比他还生气。   萧承衍轻笑一声,突然抓住沈绾替他拂去雪花的手,将她向里一带,红伞偏移了几寸,刚好将两人半身挡住。   紧贴的身躯互相流淌暖流,沈绾被他紧紧揽在怀里,怎么也挣脱不开。   “那你呢?”萧承衍突然问道。   “你愿意只臣服我一人,永远不背弃我,离开我吗?” 第40章 长亭短亭   “殿下是想要助你问鼎的人,还是要陪你问鼎的人?”   沈绾挣脱不开,索性就放弃挣扎了,她昂着头,手掌轻轻地搭在萧承衍的前胸上,透过衣物传来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敲击着。   是平稳的,毫无起伏。   她鬼使神差地问出这句话,说完之后却觉得自己的态度显得太过暧昧了,这不该是她和殿下之前该有的对话,她悄悄垂下眼帘。   “若我回答,两个都要呢?”   萧承衍紧紧相逼,一点一点俯下身去,相挨的身体温度骤升,将冬雪都要化为春雨了,沈绾松了红伞去推他,却未能动他分毫,两人的力气相形见绌。   其实沈绾没有想要坚守什么,她自己的地位如何,她的性命掐在谁手里,她需要仰仗谁依靠谁,她心里很清楚。   但如果萧承衍是这种纵情声色的人,她多少还是会失望的。   两人的脸近得不能再近,能感觉到对方扑散而出的热气,沈绾悄悄闭上眼,期盼着她预想的那事能早早结束,却忽觉唇瓣微凉,耳边已经响起了说话声。   “沈绾,你最好不要叫我失望。”   他说了一句危险的话,冷硬的音调像是威胁,又像是告诫,他松开沈绾的腰身,抽身离开了,落寞消弭,又回归到他最初那副高高在上的态度,犹如披上了坚不可摧的躯壳。   沈绾愣在原地,很久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人进了六合宫里,她还是那副模样,一人一伞,遗世独立。   最好不要让他失望,可终究是难免的,如果让他失望了,算她的辜负吗?   一定是会算的吧。   沈绾抚上心口,突然觉得那里阴忖忖的,有些发疼。   ――   萧承衍离京前的最后一个晚上,独自一人来到了幽琅宫。明妍姑姑早早就等着了,红着眼睛将他请进入,勉强笑着,却总是暗自抹泪。   萧承衍以为她只是替母亲难过。   比起即将就封苦寒之地的萧承衍,她实际上更应该心疼的是她的主子。此去分别不知多少年再见,若是他兵败,那在幽琅宫的母亲也绝没有活路了,如今刚刚被废,将母亲救出去恐怕连锦都都出不去,更遑论活着到沥州了。   因此只能接受这个折中的法子。   有周槿诺在宫内,萧放才能放心,萧承平才能安心。   他的那个二弟,巴不得他罔顾周氏的生恩起兵谋反,落下个千古骂名呢。   “衍儿!”   萧承衍抬头,看到周氏正在跟他招手,脸上丝毫没有即将分别的伤感,她坐在桌边,上面摆了一桌子热腾腾的饺子,几乎是掐着他来的时间下锅的。   香气四溢。   萧承衍撩起衣摆坐到凳子上,拿起一旁的竹筷指了指:“是母亲包的?”   “嗯,”周槿诺点了点头,夹起一个放到他碗里,“锦都的风俗,听说游子离家前,都要吃一顿饺子。”   萧承衍从未听说过,闻言有一瞬的愣怔,这种属于寻常人家的温馨和暖,他长到这么大一直没接触过,也没了解过,更没有心情去了解。   他夹了碗里的饺子咬了一口,里面的汤汁流了出来,他在嘴里咀嚼两口,觉得有点腻,也有点咸,不是他平日里的口味。   周槿诺笑着看他:“好吃吗?”好像又不是很在意那个答案,她仿佛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单纯地,只要看到萧承衍在她眼前就好。   无谓的,他觉得今日的母亲有些反常。   “馅有点咸了。”他如实回答。   周槿诺一愣,夹了一个自己吃了口,只觉得还好,突然又想起,两人的口味应该大不相同。她作为母亲,连自己的孩子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   “即便不好吃,你也可以骗一骗母亲,让我也少点遗憾。”周槿诺笑着跟他说,眸中的水光却越发氤氲了。   萧承衍皱了皱眉头,将脸偏到一旁,声音已经含着一丝不悦:“下次问清楚了再做,不就可以了吗。”   “你说的是,”周槿诺点了点头,固执地又将一个饺子放到他碗里,“再吃一个。”   他顿了顿,最终还是夹起一整个放到嘴里吞下去了,谁知道接下来周氏又夹了一个,一个又一个,最终整盘饺子都吃光了,萧承衍撑得差点站不起来身。   但他也还是一句拒绝的话都没说。   周槿诺看他撑着膝盖向后艰难地仰着身子的模样,有些遗憾地看了一眼剩下的饺子,最终还是让明妍都端下去了。   屋里只剩下两人,静得仿若耳朵失聪,萧承衍不知该说些什么,只静静地看着搭在桌上的拳头,等着母亲嘱咐他一些话。   周槿诺却说起了旁的事。   “小王爷既然跟你一道走,那他是去沥州,还是回青州呢?”   萧承衍一愣,怎么也想不到母亲刚开口,说的居然是钟卿的事。   那日钟卿被他父皇和二弟做局,差点将命折在锦都,钟卿虽然手握兵权,但在锦都还是孤木难支,无法和军巡营硬碰硬。若不是萧承衍提前发出了消息,钟卿现在很有可能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不过那日他并没有离开青王府,而是躲进了密道,在鲍凌带人搜查王府的时候趁其不备,打晕了他的手下蒙混过去了,之后就一直躲在锦都。   而萧承衍离京就封,正是钟卿出逃的最好时机。   他跟着去沥州对萧承衍没有任何帮助,沥州和青州分别在东西两边,相隔千里,萧放也是怕钟卿和他有所勾连才会给了他这么一个封地,所以出了锦都,钟卿必然是回青州的。   “青州。”萧承衍如实回答,却不知母亲这样问的意义何在,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周槿诺眸光一亮,突然握住他的手:“既如此,你将此物交给小王爷,然后让他转交给他母亲。”   她说完,便背过身去从手腕上褪下一个玉镯,玉镯经过常年的佩戴已经很温润了,价值不好估量,但既是贴身之物,自有它的贵重之处。   萧承衍接过,心里划过一丝异样。   “这个玉镯很重要吗?”   “是你外祖母留下的,她只有一个,当年我出嫁的时候偷偷留给了我,你姨母知道了好个闹呢!”周槿诺回想起往事,嘴角浮现出深远的笑,末了又叹了一声:“她想要,就给她!”   萧承衍“嗯”了一声,将玉镯妥善地收起,心头哽着一句话,却最终也未问出口。   周槿诺又说起了另一件事。   “沈绾是个好姑娘,你可莫要亏待她,将来功成,该放手就放手,切莫做那等鸟尽弓藏之事。”   萧承衍抬起眼帘,没有应声,反而是毫不顾忌地直视着她,眼中既有坚定又含固执,那一刻,他的眼神和萧放某些时候总归是相像的。   周槿诺叹了一口气,又摇了摇头:“你和他不一样,你知道怎样待人好。”   像是喃喃自语。   空气再次凝滞了,只有烛火即将燃尽,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萧承衍攥了攥衣角,声音压低,仿佛在极度隐忍着:“母亲……没有什么话要对孩儿说吗?”   他话音刚落,温暖的手掌就覆到了他头顶上,指肚揉了揉他的长眉,似乎在勾勒他的轮廓。   “不是,是想说的话太多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温柔道。   “江山筹谋之事,你一定早有谋算,我不用跟你交代什么,你会做得比任何人都好,唯一一点,就是要照顾好自己,这世上许多苦,都比你当太子之事所受的苦苦多了……”   “但你千万别倒下,周家的仇,还有你皇祖父,与外祖父的遗志都需要你来继承,累也没办法,这是你的命,别怪母亲心狠……”   “还有啊……”   萧承衍心里一提,等着母亲说出后面的话,却见她弯起眉眼笑了笑。   “母亲等着你来接我。”   萧承衍眸光微微闪动,那提起的心突然就安放了,他重重点了一下头,她给他一个期待,他给她一个承诺,这是最好的分别场景。   分别,意味着下一次重逢。   天快要亮了,为了不误时辰,萧承衍只好离开,踏出殿门的时候,周槿诺看着他伟岸的背影,恍然间发现他已经这么大了,大到离别之时,都没什么好嘱咐的年纪。   只是,只是啊……   “衍儿!”   周槿诺突然高声喊了一句,提起衣裙跑到了门前,在门槛后,她顿住了步子,萧承衍回头。   “有一句话,忘了和你说。”   “母亲说吧。”   “对……”她哽咽一下,双眼顿时就红了,可是隔着那么远,天又黑,萧承衍什么都没发现,他还在等着母亲说完。   “你喜欢吃什么馅的饺子,下次,母亲做你爱吃的。”   “我喜欢吃莲藕肉的。”   “好。”   ――   萧承衍出京那日,锦都的风雪还未停,城中没什么人出来,一路上甚是萧条冷清,而出来相送的人,也只有李还瑛一人而已。   城门之外,李还瑛的胡子都要坠上冰碴子了,垂垂老矣的他却还是挺着身板,脸上傲然不屈,似乎还在为殿下被废的事生气。   可临走时他却说:   “事已至此,殿下如今已是沥王,于一州之地照样可以造福百姓,据说沥州乃苦寒之地,民智未开,殿下在那边励精图治,也不枉老臣与殿下师生一场。”   “殿下切莫心怀怨怼,生出不臣之心!”   李还瑛骨子里还是大齐的臣子,认的,永远是最具效力的立储诏书,就像他一开始为萧承衍鞠躬尽瘁一样,从今往后,他也会对萧承平这般。   萧承衍无意多说什么,就多亏了他这种接近腐朽的愚忠,才有他之前站在自己身前据理力争。   李还瑛才是君王想要的臣子。   萧承衍双手抱拳,对他盈盈一拜:“老师的话,承衍谨记。”   再没有多余的话要说,这稀稀拉拉的一行人也该上路了。   萧承衍最后看了一眼锦都,下次再来,恐怕就不是这般光景了。他猝然转过身,却突觉心中钝痛,好像让刀尖剜着一般。   他伸出手,沈绾立马扶住,两手紧紧相握。   就在此时,从遥远的皇宫之中,传来了一声接着一声,让人心悸的鸣钟声。 第41章 悼亡词   厚重悠远的鸣钟声自远处而传来,飘荡在上空盘旋不去,落到人耳朵里将散未散,却又连同心跳归一。   萧承衍顿住步子,忽然扭头去看沈绾,以一种难以形容的神情。   而那鸣钟的声音也在这时突然变得急促起来,像是要催促他们尽快上路一样,传来的钟鼓之声根本毫无章法。   在场的已经有人察觉到不同寻常了,皇宫的寿年台上有一口巨钟,只有宫中贵人薨逝时才会敲响,地位不同规制不同,但绝对都是司礼监的人严格按照礼制敲响的,绝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不管宫中发生何事,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锦都,殿下还在等什么?”沈绾拉住萧承衍的锦袖,想要让他尽快进到马车里,随行的人都已经上马,可萧承衍不动,谁也不会走。   风雪更大了,吹在脸上,如刀锋剌过。   正在大家迟疑的时候,那钟鼓迎来重重一声敲击,戛然而止,而余声还在偏远,经久不散。   萧承衍面如白纸,身子向前踉跄一下,脑中突然浮现出一幅幅他不忍回看的画面。   “殿下!”沈绾去扶他,用身子抵住他。   可萧承衍却狠狠拂开她,“多少声!”他低声吼了一句。   大家脸色各异,连奴仆打扮的钟小王爷都变了脸色,可却没有一个人回答他。唯有周渭突然大声嚎哭,在雪地上直直地跪了下去,仰天长啸,捶胸顿足,悲痛不绝。   四十九声,唯有皇后才是这样的规制。   可如今的大齐已经很久没有皇后了。   周槿诺若是死了,萧放不会以皇后之礼鸣丧钟,也绝不会允许她死的消息传出来,尤其是传到萧承衍耳朵里,他们还指望着利用周槿诺牵制住萧承衍呢。   她是作为人质留在锦都的,在他们手中,她是一枚能权衡各方的棋子,虽然并不能决定什么,可对于萧承衍来说,她永远是个包袱和累赘,他想东山再起,必定会面临投鼠忌器的局面。   萧承衍说,早晚会接她,又会是哪个早晚呢?是早,还是晚呢?   他离开之后,萧放难道不会加强监视吗?再也不会像现在一样把她放在幽琅宫不管不顾了吧。   是因为自己的无能,才让母亲不得已用这种方式替他开辟道路吗?   沈绾似乎看懂了萧承衍的神情,上前紧紧抓住他的手:“殿下!不是那样!”   他知道萧承衍在想什么,可是她又无法解释清楚。   在场的诸位此时也都明悟了娘娘的用意。   钟鼓声为何敲得如此急促,必定是有人冒着生命危险跟他们传递这个消息。   “周槿诺死了,不再是他们的负担了,只要殿下离开锦都,这里的一切都不必牵挂!”造反也好,起兵来犯也罢,再也不用害怕萧放会拿娘娘的性命来胁迫他们。   这是不是就是娘娘想要说的呢?   他也更明白,为今之计,是要走,要尽快走,赶在陛下和太子醒悟之前,马上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可是看萧承衍的脸色,又有谁敢来说这句话,就连一贯不屑他的钟卿,都未置一言!   萧承衍扒开沈绾的手,指尖都是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他既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痛哭流涕,他只是冷冷地看着沈绾,问了她一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沈绾僵住身子,在他发红的双眸里找到了隐忍,和屈辱。嘴像石头一样硬,心却如棉絮一样软,这是萧承衍,他此刻,会不会屈辱地想去死呢?是不是只有面上还保持这般平静呢?   但她却盯着他,冷声回道:“殿下不是也早就猜到了吗?”   周槿诺拖着残破不堪的身躯每日强颜欢笑,临别之前那样反常的嘱咐,每一次,其实他都想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他。   她最后问他喜欢吃什么馅的饺子,而之前咽回肚子里的话……   对。   对不起。   她有什么对不起的?赋予他生命,给了他最好的保护,替他筹谋未来,还截断了他最后的障碍,她到底有什么对不起的?   萧承衍突然转身,向着城门的方向快步走去,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封桓,他飞身而过,恰恰挡在萧承衍身前,岿然不动。   “滚。”   封桓摇头。   萧承衍转身拉了一匹马,翻身而上,牵着缰绳就驾马冲来,丝毫不管路中央的封桓,直到马蹄一扬,雪泥落到封桓脸上,他还是不动,眼中的态度坚决而强硬,就是不会让出这一条路!   萧承衍勒着缰绳,在马上突然闭上了眼睛。   “我得给母亲收尸。”他道。   “殿下清楚,一旦进京,再想活着出来,就难了。”   “我得给母亲收尸。”   “陛下和太子心狠手辣,他们甚至不会将殿下留在京城,未免夜长梦多,他们会直接要了殿下的命。”   “封桓,”萧承衍一哽,睁开了双眼,“我得给她收尸!”   沈绾不知道封桓看到了什么,只发觉他双唇一颤,有些惊愕地看着萧承衍,后面的话都被他吞了回去,竟然也噤声了。   沈绾心里一急,艰难地从雪地中奔跑过去,在萧承衍的马前停下,连头也不敢抬。   她却一字一句道:“殿下若知娘娘苦心――”   “闭嘴。”萧承衍打断她,咬牙而出的两个字满是痛苦和绝望。   谁都不是傻子,谁会想不通这其间的道理呢?但是被这种理由相胁的自己,是不是太过可悲了。   “沈绾,你果然还是让我失望了。”   萧承衍居高临下地,低头那样看着她,沈绾咬着唇攥紧了拳头,猛然抬起了头,刚刚张开口,却忽然间撞上了那样的目光,她只觉得通体冰冷。   什么话都不用说了,他自己明白。   回去也是错的,离开也是错的,身前是荆棘丛生,身后是悬崖峭壁,再加上,他萧承衍身上背负的,可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命。   而今他终于承受不住了,而今他终于脱下躯壳了,而今他流着泪,将身后誓死要追随他的人背负在身上,为了完成大业,为了不辜负死去之人的托付,他需要拉起缰绳,调转马头,将他的母亲抛在身后,不去收尸,也不看最后一眼。   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临走的那一天,为什么没能把那桌子上的饺子都吃完呢?要是知道那是最后一顿,他撑破肚子也要吃完啊,说甚么莲藕肉的,怎么会有下一次呢?   萧承衍下了马,再也不看一眼锦都城,他扶着胸口,一步一步踏向马车,好像那路途很长一样,身后的沈绾紧紧跟着。   然而临到车前,他终究忍不住满腔的怨怼,身子向前一倾,竟然呕出了一口鲜血,他眼前一黑,在马车身旁倒了下去。   “殿下!殿下!”   悲哉人道异,一谢永销亡。万事无不尽,徒令存者伤。   徒令存者伤……   “沈绾,你知道我为什么很少让衍儿来幽琅宫吗?”周槿诺躺在床上,一只手紧紧握着她。   她就快要死了,她可能活不过这个冬天,可是她没告诉萧承衍这件事,只有明妍和沈绾知道。   而沈绾知道,也是因为周槿诺才跟她说清楚,在皇帝萧放离开幽琅宫之后,那一晚,她们说了好多话。   沈绾眸光微动,只摇了摇头。   周槿诺转过头,看着顶上承尘,心如死水,脸上没有一丝生气。   “你知道,那人每月十五十六都会来,只是并不一定的,偶尔他也会错开时辰,无聊了,愤懑了,又或者是……只是想要折磨我了,这样而已,他就会过来。”   “若是让衍儿撞上那副光景,他就真的毁了。”周槿诺红着眼睛,突然坐起身,抱着沈绾的肩膀,泪水一行一行涌落,压抑了很久的哭声,将整个幽琅宫都充满了,就像这宫的名字一样。   沈绾从周槿诺那里知道了不一样的萧承衍。   “衍儿从小到大,受了许多苦,承受许多非议,我有时候看他,就觉得他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什么都看透了一样。但他其实什么都看不透,他只是忍着。”   “这些年,他自己一个人惯了,什么话都存在心里,没有人说,他也不敢说,你定然觉得他难相处吧,世人都传他喜怒无常,但那是他掩藏自己的最好方式。”   “我不让他过来,只是害怕他知道这些肮脏龌龊的事,一个人忍到极致总会爆发,到时不光会害了他,还会害许多人。”   沈绾心中犹有不解:“殿下在幽琅宫这边放了几个暗桩,在我之前,没有人把消息告诉殿下吗?”   幽琅宫的事,周槿诺能瞒下殿下那么久,她总觉得难以置信。   周槿诺却摇了摇头,将眼帘垂下,轻声问她:“那你会告诉衍儿吗?”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若我求你。”   沈绾怔了怔。   和萧承衍不同,周槿诺是一个非常平易近人的人,她不端架子,温柔良善,心思细腻,一点也不像久居冷宫的妃嫔。   但她和殿下都是可怜人,一个可怜人央求你,你怎么能不心软?更何况,大家都心知肚明,到底哪一种行为会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   或许萧承衍也是隐有察觉的,才会不止一次地告诉沈绾,要记住自己是谁的人,听谁的话,忠于谁。   虽然在她们眼里,这样做才算是忠于殿下。   实际上,能带到坟墓里的,都不能算做是谎言。   而周槿诺唯一想瞒过一时的,唯有她时日无多这件事而已。   她说,等到时机成熟了,到了沥州,再将她身死的消息告诉萧承衍,告诉他锦都已了无牵挂,告诉他一定要挥师南下,将这破败的城墙推倒,以仇人之血告祭所有无辜惨死的人,告诉他这一切,都是母亲为他先铺好了路。   只是沈绾没有想到,那时候,竟然会来得那么快。   还是在即将如释重负之际,用这种残忍的方式,将未来幻想的美好在他面前一一撕扯开来。   “若是临行之日,宫内发生了什么大事,你切记要拦下衍儿,让他顾全大局。”   “不过他一定知道孰轻孰重的。”   沈绾还记着,那晚她嘱托完所有话之后,又补上的这句话,冥冥之中早已有人掀起了红尘滚滚的巨浪,只是有人还未发觉而已,就像当日的她。   周槿诺没有过多的担忧,以为拦也能拦住的,以为她的衍儿定然是个目光高远,忍辱负重,顾全大局的人。   可是她不知道啊,她的儿子,会在锦都城外不远处,疼到无法呼吸,怄到吐血昏倒,这是一生的烙印,他如何能放下?   是怕她事后相告,萧承衍心存侥幸,还是怕萧放父子俩用尽其能欺骗他,让他还抱着一丝希望,所以要用这种方式替他消除一切隐患?   又或者,她一刻也等不及了,想早点得到解脱?   而沈绾,她终归是帮凶了,犹想起那日雪中红伞下,萧承衍在她耳侧说出的话。   “沈绾,你最好不要叫我失望。”   可是,人生在世,又怎能不失望呢?   风未停雪未歇,路上的车辙于马蹄印被新雪覆盖了,连同那一滩鲜艳的,从雪中绽放的红花。   三月后――   作者有话要说:文中出现的“悲哉人道异,一谢永销亡。万事无不尽,徒令存者伤。”是出自南北朝沈约的《悼亡词》,全诗更长,我只取了其中两句,特此注解,并非作者自创。   这章过后,我只会甜甜甜了,我说真的。 第42章 归去来   边陲小城,历经了烽火狼烟的摧残后才余得片刻宁静。   郦石城被攻下后,雕也回到了大齐人的手里,隆泉总算有了个天然的屏障,不用担心敌军进攻的时候成为首当其冲的城镇。   隆泉城里万物凋敝百废待兴,过了一个年关才有了点生气,百姓们自己舔舐了战后伤亡惨重的痛苦,各家各户终于开始踏下心来过日子。   日子再苦,暖炕头污锄头才是他们眼下最关心的事,至于那皇城里曾发生了什么,谁来谁走了,他们都不曾在意过。   忙过了清晨这阵儿,石头娘才得了片刻闲,将桌椅板凳都拾掇好了,她在棚子底下破了个口的小陶盆里洗了把手,随便在衣服上正手反手擦两下,挑帘进去了。   帘后是个烧火做饭的灶台,隆泉归于平静后她开了个包子铺,挣不了几个钱,却也能维系生计,加上她又有做豆腐的手艺,在这小城里还算过得顺风顺水的。   灶里的火刚灭,里面还带了点火星,旁边没有人。   再往后是个小院子,不大,里面种了一棵一人抱的梨树,现在还是光秃秃的,梨树旁是磨豆腐用的磨盘。   一个眉目清秀,眼角还带着涉世未深的清澈的少年正在磨豆腐,袖子网得老高,一点也不怕冷的样子,旁边还跟着一个替他擦汗的丫头。   另一个俏丽身影则坐在旁边的小杌子上,托腮深思,眼神虽然落在青年身上,却并没有看他,手里还拿着一个甚是贵重的东西,金晃晃地耀人眼。   “阿姐,你在那想什么呢,咱俩……来了隆泉都这么多天了,就这么一直闲着?还是阿姐想学着婶子以后在这磨豆腐?”沈绩推了半天,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刚说完后脑勺就挨了一颗石子。   给他擦汗的丫头忙过去问他怎么样。   沈绩捂着脑袋回头,刚要说什么,就看到刚挑帘过来的石头娘,连忙喊了一声“婶子”。   石头娘愣了愣,将帘子放下来快步走到沈绩身旁,一边推着他的手一边道:“怎么能让你忙活呢?您们姐弟俩快去屋里坐,这种粗活重活不用你们操心。”   “婶子不用客气,我们俩接住这么些日子,心里总忐忑,让绩儿帮帮忙也好,我们心里也安心,总不能白吃白住。”沈绾在她身后道。   “是啊婶子,我这一身力气都没处使,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沈绩跟着附和。   石头娘是实在人,眼见两人并不是客气的样子,也就不再推脱,只是自己也挽起袖子上前来帮忙,脸上笑呵呵的:“沈姑娘是救了隆泉城的大恩人,旁的人可能不知道,婶子俺可是知道一些的,既然你们没处去,找到营生的活计前尽管住在这里,婶子不嫌弃!”   沈绾和沈绩对视一眼,笑着应了声,也没解释多余的话,挽月是跟着来的下人,闻声就低下了头,总觉得自己没被算到里面去。   沈绾把手里的东西小心谨慎地别到腰间,拍了拍挽月的肩膀,也挽起袖子去帮忙。到了晚上,几个人围在小方桌上吃饭,石头吃得快,早就下桌去院子里玩了。   桌上一盘炒青菜一盘熬豆腐,已经算伙食不错的人家了,沈绾夹了一块豆腐放嘴里,丝滑柔软,入口满是豆腐香。石头娘看她神情满意极了,笑眯眯地又给她夹了一块。   “婶子这别的没有,豆腐管够!”   沈绾笑了笑,有些不经意地问了句:“婶子的豆腐往太守府送吗?我看满城里就您这里豆腐最好吃。”   “送!每天都是要送的,还得是刚出锅的第一盘!”   “那婶子有没有听说什么事?”   石头娘没在意这句话的深意,停下筷子想了想,摇了摇头;“没什么啊,府中每天都是那般,没见什么不一样。”   沈绩吃完最后一粒米,将碗放下,扭头对沈绾道:“阿姐在担心什么?我们直接去找张大人不就好了。”   石头娘眼睛一转,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浮现出会意的笑容,她看着沈绾真诚道:“姑娘的确不是一般人,要是像俺们这种人柴米油盐地过日子,都算埋没了。姑娘若是想去张大人那里做事,婶子倒是可以给你牵线搭桥。”   沈绾一顿,放下勺子,身子微微向前倾:“婶子这话怎么说?”   “咳!”石头娘摆了摆手,眼睛却看向别处,脸上慢慢浮现出难过之色,“俺家那口子,原来不是在庞将军手底下做事嘛,他战死之后,将军怜惜我们这些孤儿寡母,很是体恤,这才有俺家能去太守府上送豆腐的事。”   她抬起头,笑着道:“俺能在将军面前说上话,将军又能在张大人那里说上话,再加上姑娘又是认识将军的,如果是你,这事肯定能成!”   沈绾在意的却不是这个,她低头想了想,才对石头娘道:“既然婶子见过庞将军,可有听他说过有关沥王的事?”   石头娘眨了眨眼睛,刚想摇头,却突然想到了什么,回道:“有一次俺去军营送饭,去答谢将军的时候,在帐外不小心听过一次,将军发了好大的脾气,说什么……”   她似乎是想不到原话,在这里顿了顿,沈绾忙追问:“说了什么?”   “说什么太子殿下欺人太甚,还说他狼心狗肺,俺听到这里哪还敢继续往下听?不过那帐里好像有其他人在,也把将军的话打断了。”   石头娘瞥了一眼沈绾,见她脸上神色不悦,就加了一句:“姑且不说殿下帮了俺们许多,就是这话也是诛灭九族的话,将军怎么敢议论天家人!兴是将军一时口快,他当是不进心的,姑娘也别往心里去,你当清楚,将军平日里很敬重殿下的。”   沈姑娘再怎么说也是在殿下那里做过事的人,现在虽然因为殿下遭了难离开了,可心底里对原来主公的恭敬是不会少的,她可不想因为口舌上的小事惹了姑娘不快。   况且将军对她这么好,话说出口她才觉不妥,好在姑娘已经离开了殿下,不然传到殿下耳朵里,不是成了她的罪过了。   沈绾想的完全是另一件事,她皱了皱眉,继续问道:“婶子听这些话的时候,还记得是什么时日吗?”   “快过年吧……腊月二十八那天,对,俺记得很清楚,”石头娘拍了下桌子,又觉得自己太过激动了有些不好意思,“没几日之后,殿下被废了太子,又封为沥王的消息就传开了。”   沈绾看了一眼一旁的沈绩,两人眼下都已了然。庞虎骂的根本就不是殿下,而是萧承平,当时他们必然是已经接到了消息,所以才会为萧承衍鸣不平。   石头娘只是因为消息时间上的偏差有些想当然了。   这些时日,沈绾并非是在隆泉躲清闲,也并不是石头娘想的那样离开了萧承衍,她此番来是有目的的,虽然……她的确也不想看到萧承衍,她想,殿下也是如此。   吃完晚饭,姐弟两个包揽了拾掇饭桌洗碗涮筷的活计,石头娘则是去外面继续忙活豆腐。   “阿姐,这两个月里你顺着洛水将各个城镇都转了一圈,到底是想干什么?”沈绩一边将手搁在水里一边小声问,今日他实在憋不住心里的疑问了,又怕被人听去,就侧身挨过来。   他还记得那日风侵霜蚀,雪漫锦都,殿下吐血昏厥之后,阿姐和殿下两人一路上似乎就再没说过别的话。沈绩知道殿下心中难过,可是又不觉得怪阿姐什么,所以也离殿下远远的。   后来到了沥州,姐弟两人连住处都还未定下,阿姐就拉着他准备上路了,秘密地离开了沥州,只带了他和挽月。路上他隐隐觉得阿姐不高兴,所以什么话都没敢问。   实际上就同婶子一样,他也以为阿姐和殿下有了龃龉,正在逃跑途中呢。   沈绾一直涮着手里的碗,已经刷地锃亮了,却也还是没停下手:“这些年洛水一地饱受战乱,又过了许多年,周边的各个城池都发生了或多或少的变化,如今虽然还是风平浪静,我们总要为以后考虑。”   据她所知,这个“以后”,很可能只是半年后那么短。   大聿和大齐总会交战,而萧承衍不可能真的蜷缩在沥州一带。   挽月听到这里一顿,停下手里的动作擦了擦手,指着门外道:“奴婢去帮婶子的忙吧。”   “不用,”沈绾没回头,“也没防着你,不然也不会带你出来了。”   挽月一怔,眼中闪动着莫名的情绪,没再说话,她走回到沈绩旁边帮忙。   沈绩没在意主仆两人的小插曲,闻言扭头去看沈绾,神情越发不解了:“阿姐回隆泉是想做什么?跟婶娘打听庞虎又是做什么?”   沈绾停下手,目光幽深地看着前方,视线却不知落到了哪里,她缓缓道:“想看看隆泉成能不能为殿下所用……”   “啪嗒”一声,沈绩手里的碗掉到水盆里,溅了三人一身水,挽月不顾自己脸上水渍,赶紧给沈绩左擦擦右擦擦,很是尽心的模样。   沈绾看了她一眼,隐下嘴角笑意,又拍了沈绩后脑勺:“干不好就去一边坐着,别添乱!”   沈绩急道:“不是!阿姐……你难道不是逃跑吗?难道还在给沥王殿下做事?”   “谁逃跑了?”沈绾睥了他一眼。   “我还以为和雕那次一样呢,阿姐拉着我就走了……既然不是,阿姐为何到一个地儿买一套宅子?难道不是狡兔三窟?”   买宅子是事实,狡兔三窟……或许也有这个意思吧,但是现今她心愿未了,是不会背弃萧承衍而去的,尤其是在发生了那件事之后。   否则她总觉得心里有根刺。   沈绾不想跟他解释挺多,拿布巾擦了擦手扔到沈绩身上:“是你想太多了。”   看着阿姐要走,沈绩忙端着水盆跟上:“那阿姐最近要做什么?”   沈绾握了握腰间的金色牌子:“来了这么多日子,得去会一会张太守了。”   ――   次日凌晨,包子铺刚开门,沈绾跟石头娘打了声招呼就出去了,沈绩不放心非要跟着,只有挽月留下来帮包子铺。   两人去的却不是东街的太守府,而是西街的铁匠铺,沈绩看着那生锈了的招牌,脸上一言难尽:“阿姐来这里做什么?”   沈绾没看他:“跟着进来就行了,话那么多!”   被吼惯了,沈绩也没觉得怎么样,悻悻地摸了摸后脑勺跟着进去了。   外面的铺子没人看着,里面倒是有打铁声,沈绾推开门,侧头看了看,发现一个赤着膊的彪形大汉正在打铁,外面二月还冷,里面却热浪滚滚。   “打什么一会说,俺这会儿没空!”大汉头都没抬,混着砸铁声扬声喊了一嗓子,声音煞是震耳。   沈绾走过去,眼睛紧紧盯着大汉上下挥动的右臂,在肘部下面看到一个不大的莲花印记。   她在腰间一扯,将那金晃晃的令牌在大汉面前一亮。   大汉说了话没人听,见有人靠近,眼前的东西看也没看清就吼道:“俺说了现在没空!”   那声音戛然而止,大汉的锤子也应声落地,他瞪圆了眼睛,将眼前的令牌看得清清楚楚,一下就震惊了,向后退了一步,惊恐地看着沈绾。   “你们是什么人!”   沈绾将令牌收起背过手去,莞尔一笑:“看来你还认得这东西。”   大汉惊魂未定,反应过来一把抄起墙上挂的弯刀对准两人,又喝了一声:“你们到底是谁,手里怎么会有那个东西?”   见大汉突然开始动刀了,沈绩神色一变,忙走到沈绾身前,把她挡在身后。   “不管是谁,手持金龙令牌就是你的主人,这是暗影卫的铁令。”   沈绾冷冷说道,身前的沈绩却愣了,跟着阿姐出来这么长时间,他可从来没听说过这令牌的事。   “我自然知道,但这令牌非皇家人不可用,你是谁的人?我又怎么相信你的话?”   沈绾消了声,心中想到从凤阙殿中拿到的那个木盒,里面放着的就是她手里的令牌,那才是真正号令暗影卫的东西,或者说,是先皇自己手里的暗影卫。   她还记得周氏将令牌交到她手上的时候对她说:“令牌是死的,人是活的,先皇就是因为不相信代代相传的暗影卫会凭借一个令牌就可号令群雄,所以才会自己又组建了一支只属于他的影卫。”   “现在我将这东西交给你和衍儿,你们也必须清楚,从旁人手中接过的东西不可全信,令牌只是个契机,让他们完全成为自己的武器,是需要靠你们的手腕的。”   沈绾抬起头,看着那眼含警惕的大汉,说道:“我是沥王殿下的人,这令牌,自然也属于沥王殿下。”   “废太子?”大汉有些怔忡,心里想到近些时间发生的事,多少有了些猜测。   他将弯刀放下一些,还是没完全相信两人:“我怎知不是你偷了令牌,意图利用我行不轨之事?”   “意思是,只要我真的为殿下办事,你就会为我所用?”沈绾昂了昂下巴。   大汉愣了一下,怕是里面有什么套,没敢直接回答,更何况,他其实早已经淡了那些心思了,现在只想远离庙堂,做一个小小的铁匠……   “你不说话,是担心自己的妻女?”   大汉脸色一变,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他瞪着沈绾,将手中的刀又抬了起来,厉声质问道:“你将她们如何了!”   沈绾岿然不动:“你既然身为暗影卫的人,自然该知道暗影卫的规矩,我已经找到了你,当然要先保护好你的家人。”   说是保护,其实就是做质,威胁他们而已,他怎么会不知道?   当初父亲还在时,他是被保护的那个,没有那么深刻的理解,如今轮到自己成为板上鱼肉了,他才知道当初父亲的不容易。   “先皇遣散暗影卫多年,我们早已经不涉朝堂了,当初父亲他们也只认先皇一人为主。如今你虽带着令牌,请恕我不能从命。”   沈绾轻笑一声,撩开衣摆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脸上没有一丝着急。   “清闲的时日过久了,的确会让人放松下来,忘记刀光剑影,忘记血肉横飞。我从沥州一路走过来,想你这样的人也见过很多。”   “像我这样的人?”大汉向前一步,“你还见过别的人?”   沈绾笑了笑:“当然,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那他们如何了?”   “听话的,领了自己的任务去办事,不听话的,你认为还有必要活着吗?”沈绾抬起眼眸,深黑的瞳仁里危险在跃动着。   大汉握紧了刀柄,凶狠的模样像即将爆发的野兽。   “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你也要为自己的妻女考虑――”   “闭嘴!”   大汉突然高喝一声,将她的话打断:“想来姑娘见过的人,没有一个反抗的了?”   他话音刚落,提着弯刀便冲上前,沈绩右跨一步挡在沈绾前面,刚想要接住大汉的手腕,却发现他换了姿势,握着弯刀横向砍来,沈绩无法,只能弯身躲过。   却在这个空当,大汉自腰间摸出一枚手指长的尖刺,直接向沈绾甩出!   ――   “啪嗒”一声,墨汁从笔尖滑落,落到了宣纸上,墨迹逐渐晕开,毁了这一整张手书。   “殿下想什么呢,如此心不在焉?”封桓把玩着手里的玉如意,像抚摸珍宝一样爱不释手,抽出时间看了一眼萧承衍,就见他有些心神不宁,这才出口询问。   萧承衍看了一眼那点墨迹,将纸揉成团扔了,刚好落到封桓脚下。   “你若是很闲,本王刚好有事情,不然交给你去办?”   封桓敛下笑意,将脚下的纸团捡起,一边打开一边道:“殿下有什么吩咐。”   “让你看了吗?”   封桓的手一顿,手已经打开了,眼睛却不敢向下瞄,只得抬头看着桌案前写字的殿下。   “你去一趟燕京,将本王的意思告诉封家家主。”   封桓顿时瞪大了双眼,屁股都坐不稳了:“燕京?封家?”   他惊叫连连,却又马上恢复神色,知道萧承衍没有说错,也不会寻他开心,就冷静下来仔细思索了一番。   封家有两支,一支在流州,也就是现在的锦都,一支在燕京,如今是大聿的都城。   “林柏荣将林星则召回京城后,林星则和年博敖女儿的婚事也被搁置了,显然他在燕京的地位有所动摇,可是他有兵权在手,林柏荣一时动不了他。”封桓默默道。   萧承衍在纸上快速写着什么,夜色已深,烛火的光亮在他脸上跃动。   “如今想来,如果连林星则也倒下了,大聿岂不是没有继承人了?”封桓似是想到了什么,眸光越发幽深,他抬头看向萧承衍,却见萧承衍也在看着他。   “如果说,”封桓顿了一瞬,指尖微微攒起,眼中散发出热切和野望,“殿下能得到大聿……”   他或是太激动了,将手里的纸给撕扯开了,从兴奋中回过神来,他低头一看,赫然见到上面满满的都是“沈”字。   萧承衍眉头微纵,“啪”地一声放下笔绕过书案走到他身前,将纸放到烛火上烧了。   “殿下莫不是担心沈沈绾……他们姐弟?”封桓说话拐了个弯。   萧承衍没说话。   “既然如此,为何将他们派出去那么久?暗影卫的事交给一个小女子,总归是太危险了。”   归去来.2   萧承衍回头,凝望着封桓:“你觉得危险?”   “当然,殿下也清楚,如今的暗影卫,早已经不是先皇那时的了。”   萧承衍眸色微暗,转过头继续烧没烧完全的纸:“我让夏巡去监视她了。”   封桓一怔,提步走到萧承衍身旁:“殿下是监视,还是保护?”   萧承衍一个拧眉看向他,脸上不耐:“你明日就走,去燕京,本王短期内不想看到你!”   封桓向后缩了缩脖子,不知道自己哪里惹殿下不快了,躲瘟神一样抱着玉如意就走了,转身的时候却扬起了嘴角。   他们殿下,真的很喜怒无常!   作者有话要说:为什么那么晚呢,因为这章很肥有木有!   我说会甜的,看到了吗?隔着老远也能对着甜! 第43章 山坡羊   “阿姐!”   沈绩弯下腰才忽然想到大汉是在声东击西,目标其实是他的阿姐!他侧过头,果然就看到一簇玄铁的银芒从身侧闪过,他下意识去抓,可还是堪堪错过了。   就在他惊悸地喊完那两个字之后,不知是什么东西突然在沈绾背后飞射而出,不偏不倚地撞到了那柄暗器上,随后一个身影在他旁边掠过,快到他以为自己能听到风声。   沈绾一直保持着端坐的姿势,从始至终未动分毫。   突然出现的人手持长刀,招招狠辣凌厉,丝毫不见破绽。对于沈绩来说,大汉出手的时机和力度都能让他望洋兴叹了,可当下的大汉却被那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我刚买的糖葫芦还没吃完呢你就动手!害得我刚吃一半就给扔了你这个猪头!”那人一边手上挥刀一边在嘴里骂着,兵刃相接发出“铿铿锵锵”的声音,霎时间火花四溅。   沈绩听着什么“糖葫芦”差点没背过气去,眼见着那人把大汉逼到退无可退的境地了,赶紧扭头,丈二和尚一样看向自家阿姐。   沈绾也被那番叫骂弄地眉头微挑,但她似乎认识来人,也并不觉惊慌,她站起身,在那人最后一击快要落下的时候,出手制止了他。   “夏述,手下留情,我要他还有用呢。”   被叫“夏述”的人手上动作一顿,松开了手,空中的长刀像滞空一般,又被他反手握住,刀刃横着抵住大汉的脖子,刀尖刚好嵌入墙壁里,把大汉的所有退路都阻断了。   稍微前进一点儿,他的脖子就得见红。   “夏述”背手弹了一下大汉的膀子,向旁边“呸”了一口,活像个市井无赖。   “留着他做什么?不能忠心耿耿为主子办事的暗影卫只有死路一条,以后被背后捅刀了上哪说理去?”   “还有,沈姑娘,我不是夏述,我叫夏巡,夏述是我哥。”   沈绾眼睛微瞪,更加仔细地打量起他的背影来,而这声音和身形都是熟悉的,起码绝不可能是今天才见过。   “沈姑娘不用怀疑,我和我哥乃双生子,除了殿下能分清,其他人很少会发现不同的。其实我见过沈姑娘好多面了,而且姑娘的安全大多数时候都是我负责的。”   这倒是让姐弟两个有些惊异了,双生子本没什么奇怪的,像也像,可也没见过兄弟两个用一个身份都没叫人发现的。   不过现在再一想想,沈绾的确想起,记忆中的“夏述”有时话多有时惜字如金……   看来话多的就是这个夏巡了。   “不说那个了,沈姑娘,这蠢蛋你打算如何?”夏巡拍了拍大汉肉脸,被后者用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眼里写的满是“士可杀不可辱”。   但大汉心里其实是震惊的,夏巡的年纪看起来比他还要小,武功却如此高深,鬼步迷踪,让他无所遁形。他也好追求武道,心中的那股傲气被引燃,眼中的愤怒就不那么纯粹了。   “你也不必如此介怀,他哥哥是南夏北邱的夏述,打遍天下无敌手,现在还是暗影卫统领,你打不过也是自然,服气就对了。”沈绾背着手上前,站在夏巡身旁,挥挥手让他将刀拿去。   “沈姑娘,准确地说,南夏北邱说的是我们兄弟两个,我比我哥差不到哪去。”夏巡急着打补丁,但没人在意这句话。   失了束缚的大汉神色有些失神,只是方才过两招,他就明白自己不是这些人的对手,那反抗的气焰就消弭了不少,只是心里存着别扭,到底还是年轻气盛。   沈绾见他低头不语,突然轻笑一声,看大汉抬头看向自己,才对他道:“其实,我并没有挟持你的妻女。”   大汉猛然抬头,瞪大了眼睛看她。   沈绾继续道:“如果你是个不顾妻女性命也要逃脱暗影卫命运的人,那我绝对二话不说,早就让夏巡将你杀了。”   大汉一愣,眼中的神色渐渐平和下来,从沈绾进来以后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开始,他还没有静下心来思考过什么。   沈绾突然转过身背对着大汉,向前走了两步,眼睛在屋内打转,说话也漫不经意的:“夏巡说得没错,失了忠心的暗影卫,我一个也不敢用,若是到时候你们临阵倒戈,或者在背后捅刀子,损失的不止是殿下和我,还有千千万万无辜的人。”   她回头,眼睛里蕴藏着无尽星火:“这一点,我不敢赌,也不敢替殿下赌。”   “那姑娘今日来,到底是什么意思。”大汉顿了顿,认真地问出这句话。   “你父亲,是暗影卫的鹰将,暗影卫里的佼佼者,”沈绾回身,走到他身前,眼睛紧紧盯着他,“他是先皇的心腹,但我希望,你能成为殿下的心腹。”   安静了片刻,大汉突然扯开嘴角:“姑娘是意在招揽了?”   “如果你不愿意,”沈绾让开一个缺口,侧身比了个“请”的手势,“你可以离开,这里的人绝不会拦你。”   大汉皱了皱眉头,没想到沈绾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如果是一开始,他哪怕心里半信半疑也绝对会赶紧撤了,可在沈绾经过一番威逼利诱甚至动手将军之后,他万不会觉得事情如此简单了。   “姑娘果真肯放我走?”他咬咬牙,突然觉得自己跟一个小丫头片子这么低声下气,实在是丢脸……   沈绾放下手,笑容不减:“这里地处三国交界,战火连绵不断,你和家人逃到洛水一带是最好的。”   大汉一怔,不明她说的此话何意,就听她继续道。   “可是洛水一带乃大齐和大聿两国争夺之处,只要战事一起,这里的百姓首当其冲,”沈绾向前靠近一些,眼里满是威胁,“你得向东逃,但是真可惜,羯虞人更是虎视眈眈,殿下所在的沥州每年都要被侵扰呢。”   她声音一声比一声高:“去西边?高原大漠,地广人稀,青州的钟小王爷手握兵马大权也并不会作壁上观,势必会进入这些纷争里,那里也不会是净土了!你还逃去哪,这次该向南逃了吧?”   “就逃到锦都,你看看会不会有那么一天,连那里的皇权也被倾覆了,只剩下破壁残垣,而你无能为力,只能继续向南逃,也或许,”沈绾突然放低了声音,“你们根本逃不了那么远,死在路上了也说不定。”   沈绩沉默地看着,夏巡也紧紧抿着嘴唇,大汉脸色铁青,额头上渗出汗珠,连肩膀都在微微打着颤。   “你在隆泉生活了一辈子,看的东西还少吗?这里连年战火,可你为什么没有逃走呢?”   为什么呢?因为他知道,只凭借自己一个人,对这个差狼虎豹横行遍地的世界来说,简直太渺小了,不值一提。人很难扎根和生存,天下之大,岂有他们的容身之处?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罢了。   这就是乱世,乱世是吃人的,人吃人,天地也吃人。   “我并不强求你成为殿下的人,也不强留你在暗影卫,胳膊上的花,就是个花而已,你撕下一块皮肉,也就磨灭了,可骨子里的忠心,是要你用命去贯彻的,我须得当推波助澜的恶人,可我又不愿当那恶人,这选择,今日我想留给你。”   沈绾说完最后一句话,就停下了口,眼含笑意地看着他,不催促,也不威胁,就只是等他的答复。   时间一点一点被消磨,夏巡忍不住骚骚头皮,沈绩也有些坐立难安了。   大汉来回走了几圈,突然顿住步子,像是下定决心一般站到沈绾身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姑娘既然如此说,想必殿下定然同锦都皇位上坐着那位不同了?”   沈绾哑然失笑:“你以为呢!”   那大汉向后微倾,愣了一瞬,而后立马单膝跪下,双手交叠放在头顶,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然有些哽咽:“属下鹰将继承人,刘六!拜见统领大人!主上!”   当初父亲教他这些的时候,他也曾满腔热血地期待过,憧憬过,直到父亲被戎人打死,连尸首都找不到之后,他才觉得只当个普通人真的太幸福了。   现在想想,或许只是他太胆小,想要逃避什么一样。   可是就如沈姑娘说得那样,哪里又有是可躲避的地方呢?   父亲至死也愿守护大齐的防线……要说为什么,因为背后有他和母亲,他今日心甘情愿跪下,是因为背后有妻子和女儿。   刘六苦笑一声,终究是败给这个小丫头片子了。   “我不是统领,我大哥才是统领,你是鹰将,按暗影卫规制,官儿比我大。”夏巡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揶揄。   沈绾也抬了抬眉:“你还是唤我沈姑娘吧,殿下才是你的主上。”   接连被两人拒绝的刘六有些挂不住脸,刚刚酝酿好的情绪全都消失殆尽了,他咬着牙,坚持说道:“拿着金龙令牌就是主上!”   沈绾已经跨出门了。   “随你。”她道。   ……   刘六的妻女住在何处沈绾真的不清楚,但她没有让刘六带自己过去,甚至没提一个字。刘六这个人很拧叽,你越是逼得急了他越会反抗,对付他用“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那一套比较好使。   从铁匠铺出来,夏巡抱着长刀,嘴就一直没闲着,看着天际就在那哀叹:“我的半串糖葫芦啊,死得真惨,你们现在好得跟拧一股绳似的,刚才打将起来那份狠劲呢?可怜我的糖葫芦啊……”   一直叨咕到张太守府前。 第44章 卜算子   “临走时候我只拿了一袋钱,这一路上我风餐露宿的,为了不被沈姑娘和沈少爷发现,吃了多大苦受了多大罪!到头来连根糖葫芦也保护不了,早知道我就不现身了――”   “你烦不烦!娘们唧唧的,路上就听你在那叽叽歪歪,不就一根糖葫芦吗!”   许是再也忍受不住夏巡的碎碎念了,刘六气得冲他大声吼了一嗓子,眼里满是不耐烦,前面的姐弟两个停下侧身看过来,沈绩愣了愣,放下了他堵住双耳的手。   夏巡睇了他一眼,张口就来:“说的是啊,就一根糖葫芦你还我不就得了,还让我叨咕这么一路,浪费吐沫星子。”   “你!”刘六看着这个顺杆爬的人简直没辙,吹胡子瞪眼睛,就是不知道怎么顶回去。   好歹也是堂堂暗影卫大统领的亲弟弟,做起事来形同稚子。   这也没过多少年啊,暗影卫真是越发不济了,刘六扭过头,一副懒得搭理他的样子。   沈绾突然明白为什么萧承衍会派弟弟过来了,心情突然好转,边走过去边扔给他一锭银子,在他身侧低声道:“你好好闭嘴,别说一串糖葫芦,我把老板给你包下来专给你做。”   夏巡扬手接住,笑得合不拢嘴。   “得嘞!”他笑道。   不光嘴馋,还财迷!刘六要被气死了,开始担忧自己跟着这样的人到底是不是个错误的选择……沈绾无奈笑笑,转身走上了太守府前的台阶,那守门的下人看到府前站几个人本来已经开始在意了,眼见着来人真要进来,双双上前拦住。   “你们是――”那个问句还没完整地说出来,他却先愣住了,仔细看了看沈绾,他惊讶出声:“你是……太子殿下身边――”   沈绾笑了笑,从腰间拿出一个刻着“沥”字的小牌子递了过去,道:“将这个递给你们张大人,就说有故人来见。”   下人知道沈绾的身份,听罢也不敢怠慢,转身就去传话了,没一会儿,几人就被请到了前厅等待,一身官服的张太守则姗姗来迟。   几月时日他并没有太大变化,还是那撮灰白飘逸的小胡子,腰杆挺直,走路生风。看到沈绾之后,他先是弯身见了个礼,又热情地给她请到椅子上,丝毫没有为官的那种目中无人颐指气使的嚣张气焰。   沈绾虽是一介女流,可有代表沥王身份的金牌在手,就如同沥王亲临,张太守可不会小看了她。   更何况,之前在殿下还在隆泉的时候,他见识过姑娘的本事,若是没她的守城战术,隆泉牺牲的将士不知又要增加多少。   刘六和夏巡都站在沈绾身后,看起来像随从和护卫,沈绩倒是随便找个座坐下了,都不用别人招呼。   初见面,两人总要寒暄一下,只是张太守也不是爱推太极的人,没一会儿就主动开了话头。   “殿下在锦都的事,我也有所耳闻,虽不曾亲眼见过,却也深知其中凶险,不过殿下能就封沥州已是很好的局面了,若是还在锦都,太子恐怕……”不会放过殿下。   那后面的话自是不能轻易说出口,沈绾懂他的意思,一边点头一边喝茶。   “姑娘在殿下身旁侍候,而沥州又路途遥远,不知姑娘来隆泉城,所为何事?”张太守见沈绾这一副不动如山的模样,迟疑着问道。   沈绾放下茶杯,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书信,一路上都保存得完好,连褶皱都没有,张太守不明所以,接过书信后当着她的面给打开了。   本是一心好奇着信中写的到底是什么,等看到那个字眼之后却吓得“啊”一声扔了信纸,连椅子都坐不稳了,直直向后仰倒过去。   还好夏巡眼疾手快,给张太守托住了,才免了他出糗,但张太守显然惊魂未定。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走着,嘴里连连念叨:“太大胆了!太大胆了!”   飘落在地的纸上只写了一个字,挥毫泼墨的人写了个气势磅礴的“反”字,占了整张纸那么大!可见对张太守的冲击力。   连刘六都觉得殿下太狠了。   虽然未见一面,可他真正效忠的主人此时已经在他心里树立起一副高大的形象了。   沈绾将信收起来,重新叠好了装回信封,又塞回到衣袖的口袋里,做完这一系列的动作,才抬头去看坐立难安的张太守。   “大人可以不必急着答复,毕竟是这么大的事,多想几日也是正常的。”   沈绾的态度和见刘六时完全不同,连背后的刘六都怀疑这小丫头是不是只是色厉内荏,碰上真正有官位在身的,就瞬间服软了。   张太守几步行至沈绾面前,犹豫、纠结、震惊布满了整张脸,他指着沈绾:“你如此明目张胆,就不怕――”   “就不怕……就不怕被我说出去,传到陛下耳朵里?”   那张太守说到最后,语气不知道是气愤沈绾行事大胆还是害怕自己被殃及了。   沈绾突然站起身,给张太守吓得后退了一步。   “不怕。”沈绾斩钉截铁地回了两个字,张太守一愣,声音变小了许多,问她:“为什么?”   “大人是个好官,殿下与我有目共睹,所以敢如此行事。”沈绾笑着说道,目光真诚,如若剜心掏肺一样。   张太守双眼微睁,胸前的手突然开始颤抖了,他转过身,对着虚空叹了口气,心中不知在翻涌着什么。   后面的刘六突然松了一口气,想了想,自己果真还是没有小看这个丫头。   拿捏人心这个方面,她做得可太好了,尤其是在见过自己之后,又来攻张太守的心,让他着实看到了人有千面,手段也不知凡几。   殿下的干脆利落与姑娘的怀柔攻心,可见一斑。   “大人是父母官,做下此种决定的确需要多加考量,于公,大人身后站着的是隆泉城所有将士和百姓,于私,大人稍有不慎就会落下千古骂名。”   张太守不说话,只是脊背有些弯曲了,沈绾在他身后,看着他微低头颅,顿了顿,又继续道:“殿下的意思是,倘若大人不答应,我们只好另寻他法,殿下虽然羽翼未丰,做什么都举步维艰,但我们既然开始了,就不会停下。”   “隆泉是殿下立下鸿志的地方,当初就是因为在隆泉的遭遇,才让殿下坚定了决心。大人,你还记得吗?”   “殿下是为何在边境未定的时候被召回京城的,大人知道这其中曲折吧?”   张太守猝然转身,无奈地摊开手:“即便如此……这条路还是太凶险了,我总不能用全城的百姓去赌吧?”   话音才落,他却突然被沈绾的眼神摄住了。   “大人,选择做对了,你也有可能是救下一城的百姓呢……”   她说完这句话,张太守的身子像僵住了一样,略带惊愕地看着她,久久再未说一句话,目光渐渐深远,已是不知想什么去了。   沈绾突然转身,跟几人挥挥手,似乎打算走了。   沈绩本是在看茶杯上精致的花纹,闻声放下手,起身跟上。到了门口,沈绾突然停下脚步,转头对张太守道:“明日我会再来的。”   看来是不等到他松口不罢休了……   出了太守府,沈绾没有直接回石头娘那里,而是先转身对刘六道:“这期间,你先回去安顿好家人吧,等过些日子,会有人来将她们接走。”   刘六有些紧张:“接到什么地方?”   沈绾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严厉,一时都把刘六震到了,虽然明白这句话可能僭越了,可是家人是他的命,有些话必须要问清楚。   沈绾走到他身旁,低声说了句什么,刘六复现了然的神色,这才满足地转身离开。   一旁抱刀的夏巡突然凑过来,一边看着刘六的背影一边和沈绾抱怨:“络腮胡看着人高马大的,胆子却跟针尖尖一样小,能堪大用吗?”   “武功也奇差。”末了又补了个刀,听得一旁的沈绩想打人。   刘六都算功夫差,那他算什么了?   沈绾弯了弯唇角,笑容有些深意,答非所问道:“有的人,你看一眼便知其心性如何,可把握的人,要比聪明人有用多了。”   夏巡听完这句话,突然抱着刀跳出三丈之外,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姑娘真可怕。”他道。   “说什么呢你?”沈绩指着他鼻子,赶紧替自己阿姐撑腰。   沈绾挥挥手,似乎不愿理神经兮兮的夏巡:“去暗处守着吧,别在我眼前晃。”   夏巡撇撇嘴,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回到豆腐坊路上,沈绩一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吭哧瘪肚地在后面跟着,沈绾走了几步,实在受不了他这样,就转头问他:“有什么想问的就问,答不答在我,你怕什么?”   沈绩抬眼看了看她,舔了舔唇,吞吞吐吐道:“阿姐在张大人那里说的话……说的殿下那些话,阿姐到沥州一天都没到就走了,何时跟殿下推心置腹过?阿姐怎知殿下是在隆泉坚定了心志?”   “我瞎说的。”   “我就说嘛,殿下也不可能将这种事说与阿姐听……啊?什么?瞎说的?”沈绩后知后觉地叫出声,又赶紧捂住嘴,四下看了看。   “对,是骗张大人的,但是那不重要,只要目的达到,别的都不重要。”沈绾说完这句话,脸上的笑容突然都消失了,让人看不透,她转身向前走着,背影越来越远。   沈绩看着阿姐的身影,觉得有些沉重,又觉得有些陌生,他突然想起方才夏巡说的那句,“姑娘真可怕”。   可怕吗?沈绩从不觉得,阿姐看他的时候,永远是最温柔的阿姐。   但阿姐看别人的时候却不是。   阿姐也会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也许嘴上说得慷慨激昂,实际上不过是一场谎言而已。   但是可怕吗?他觉得不,起码对于他来说是这样。沈绩迈开步子,穿过人群追上了沈绾。   “刚才想什么呢?”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沈绾没回头,出声问道。   沈绩挠了挠头:“阿姐有一天,也会为了成事儿利用我吗?”   “不会。”沈绾想也没想就道。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底线。”   沈绾突然停下脚步,眼睛看向遥远的天边,望向北方的山峰。   她阴恻恻地道:“谁要是利用你,害了你,阿姐就算抽筋扒皮,也要让那人不得好死。” 第45章 风中劲草   张太守近些日子来都要烦死了,躁得他头顶冒烟心中窝火,嘴边长了几个火泡,连眼下都布满了青黑。   晚间,张太守阴着一张脸回到后院,刚踏进门槛,夫人就小心翼翼地迎上前,什么话都没说,先是温顺地接过太守递过来的外衫,又用眼神示意下人去准备热水。   房内一声长叹。   “你说……你说那几个人究竟是想干什么?难道是想逼死我不成?”张太守拍了下手边的四角方桌,灰白的胡须一颤一颤的。   夫人身子一震,回过神来挨着他旁边坐下,给他抚着心口顺气。   “不然老爷就答应吧……”   “哪有那么容易?”   夫人扬起头,经过岁月雕琢的脸上充满担忧,她有些欲言又止,几次张口之后才下定决心一般,温声劝道:“殿下敬重老爷,清楚老爷的为人,这才肯多份耐心,让沈姑娘日日过来叮嘱着……”   “可是老爷啊,”寂静的黑夜里只听她一声微弱的叹息,“若是耐心被消磨了,就不知还会不会顾及往日的情面了,到时沈姑娘突然不来了,那才是老爷真的忧心的时候!”   张太守浑身一震,满脸惊愕地看着夫人,心里像是被一只大手牢牢握住似的,连呼吸都有些艰难。   他之所以还没下定决心,除了有意观望沈绾还会使出什么招数令他就范,剩下唯一在乎的就是这一城的百姓了。   可沈绾自那日之后虽然天天都来府上,却绝口不再提招揽一事,招惹得他反倒像热锅上的蚂蚁。   也许沈绾和夫人说的都对……   乱世之年,群雄逐鹿,天下总免不了一战,他早该想到自己终会有站队的一天。他唯有在动荡之中寻求一丝安稳,除了外侮,每一个势力都不过是在自己的地盘上互相争斗抢食而已。   大齐腐朽,他为今只余失望,戎人更不必说,他死也不会投靠的,至于大聿,根本没人将他们放在眼里。   如果没有萧承衍,隆泉今日不是成为大聿的刀下魂,就是被戎人践踏干净,实则,只有萧承衍还能让他低一低头。   “选择做得好,也可以救一城百姓吗……”张太守目中虚空,口中喃喃,良久后留下一声轻叹。   晴空万里,几卷闲云,隆泉阴沉了几日的天空,难得迎来个好天气。   春日的风才觉有些和暖了,拂在人脸之上,如丝帛服帖着肌肤扫过,痒痒地,让人禁不住想驻足闭眼,多沐浴些好时光。   沈绾今日起得有些迟,日上三竿了房里还没动静,直到石头娘做好了午饭,沈绩已在院子里打了三套拳,她才悠悠转醒。   出来的时候,石头给她扮鬼脸,手指在红彤彤的小脸蛋上一下一下地划着:“羞羞!阿姐羞!日头晒到屁股上,阿姐闷头白日游!”   恰好沈绩打完拳进来,石头娘也摆好了午饭,两人都听到石头嘲笑沈绾的话,没想要他还编了个顺口溜,一时都愣在那里,而沈绾,终于也难得红了一次脸。   她摸摸后面柔顺的头发,坐到饭桌旁,板起脸对石头道:“石头,这种取笑人的话,是不可以乱说的,将人惹急了,没准儿会背着你娘亲打你屁股!”   石头娘“噗”地抿嘴笑,沈绩则是对阿姐刮目相看。   脸皮如此之厚的人,真的是他阿姐吗?   石头瑟缩一下,弱弱地抬起头看着沈绾:“那阿姐生气了吗?”   沈绾摸了摸他头顶:“鉴于你今日说的还都是实话,所以阿姐暂且放过你吧,但是阿姐起得晚,是因为睡得晚,可不是你以为的懒虫!”   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总之阿姐不气他,也不会打他,那他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吃完午饭,沈绾还是不着急,和沈绩帮石头娘磨了一桶豆子才出门,出门的时候已经是日落西山了,天边的红日含羞带臊,卷云也被染上了淡淡的红。   沈绩有些疑惑:“阿姐今日为何这么晚才去见张大人?”   沈绾背着手走在前头,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听罢隐秘地笑了笑,心情颇为舒朗:“日日登府拜访,是我们的诚意,今天却是要让他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的。”   “如若没估错,张大人该松口了。”沈绾笑着又加了一句。   沈绩闻言喜上眉梢,在隆泉的日子快要让他长出蘑菇了,实在无聊,可他又不敢让沈绾瞧出自己的浮躁。张太守决心归顺的话,他们也不必蛰伏在此了。   “阿姐,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沈绾脚步一顿,清风吹过,拂乱了鬓角发梢,她回头看了看沈绩,漫不经意道:“回哪?”   “沥州啊,不回去复命吗?”沈绩的神色有些僵硬,刚才那一瞬间,他发觉阿姐的情绪发生了变化,可是到底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他却无法说清楚。   沈绾将发丝顺到而后,又正了正自己的衣冠,眨眼间已经到了太守府前,刚才的话题似乎就戛然而止了。就在沈绩以为阿姐不会回答的时候,一声轻飘飘的话传到他耳朵里。   “暂时不回去了。”   沈绩皱了皱眉头,心中的猜测更加呼之欲出。   其实阿姐和殿下根本就未和好吧。   “沈姑娘!是沈姑娘!快去通报大人!”   一声伴着惊喜的叫喊将沈绩拉回现实,他抬头一看,发现守门的下人似乎早就等着两人呢,都不等沈绾说明来意,早有嘱咐一般,直接就被请了进去。   还是那个前厅,还是那套茶具,连上茶的丫头都是同一个人,唯有张太守的态度来了一个大转变。   张太守似是连晚膳都没吃完就赶过来了,官服歪歪扭扭不说,胡子上似乎还沾着一丝油星,一点不复往日稳重。   沈绾迎上前,眉头挑了挑:“大人何须如此着急,吃完再过来也是好的。”   张太守恨不得对她翻个白眼,谁知道拖她那么长时间,她会不会突然反悔离开隆泉?   他好不容易听了夫人的话打算在今日给沈绾答复,没想到从清晨等到了日落,沈绾就是没出现。   就在他心里无限忐忑与后悔地吃着晚膳的时候,听到门房说沈姑娘来了,他怎还敢怠慢,自然是火速关上官服前来做个了断。   “姑娘不必打趣老夫了,自打七日前姑娘登门起,就已成竹在胸,这些天,不过是看老夫的笑话罢了。”张太守有些无奈。   沈绾落座,闻言只是笑笑,并未说话,显然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张太守坐在上首,目光幽深:“姑娘深知,我身处这个位置上,其实根本没什么选择……也罢,说到底,殿下的为人和品性,无可指摘,追随他,我也没什么可委屈的。”   “大人能如此想,是最好了。”沈绾放下茶杯道,了却了一桩心事,她脸上自然也是喜悦放松的。   “既如此,殿下目前可需要我做什么?”张太守是官员而非幕僚,自然不需要签什么契约,只是口头上应承没什么诚意,现在唯有快些为殿下做事,才能得来信任,这一点,张太守还是懂的。   谁知道沈绾却摇了摇头,她看着张太守,双眸宛若融入浩瀚星空一样深邃。   “大人只需要什么都不必做就好,全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   从太守府出来之后,沈绾回了石头娘的住处,在那棵大梨树下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后,坐到一旁的石凳上,养靠树干,仰头看着漫天的繁星。   “第一步总算走完了。”她盈盈叹息一声,声音惆怅。   沈绩不知什么时候跑树上躺着去了,他双手叠在脑后,翘着右腿,也看着星空。   “第二步要开始了吗?”他问。   沈绾向后扬了扬头,看到沈绩的侧脸,想了想,对他道:“你明日让刘六收拾好跟着我吧,来接他家人的人要来了,让他打点好。”   “接下来,我们该回雕了。”她吐出口中柳枝嫩芽,又加了一句,语气有些悠远,仿佛陷入了什么追忆。   距离姐弟两个逃离雕,已经有半年时间那么长了,当初不问缘由追随阿姐,他一路上从没多问半个字,初衷便是,只要阿姐决定的,他都会无条件追随。   只是某些时候,他也想自己不必总是被人当成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也想自己不必游离在重大计划之后,也想成为一个真正能堪大用的人,和阿姐并肩作战,或者,可以保护她。   “小少爷!将您的鞋子脱下来吧,奴婢给你洗了。”   一声娇嫩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他低头一看,发现阿姐身旁站着挽月,正仰头看着他,那模样瞧起来,就是小小一只。   “挽月,大晚上的你刷什么鞋子?”沈绩有些不满。   “姑娘不是说咱们要去雕了吗,走之前可要干干净净的,小少爷的鞋子穿了太久,鞋上都是泥巴,将小少爷的一身气度都毁了。”挽月回道,声音不高不低,虽然还是那副怯懦的模样,但已比刚开始健谈多了。   “啪啪”两声,沈绩把两只鞋子一齐扔了下去,好像听了刚才的话,心里很是郁结。   沈绾看着主仆二人,总觉得心情也会跟着舒展开来,挽月走后,她敲了敲石头面,让沈绩光着脚下来。   “阿姐要说什么?”坐到旁边的沈绩知道阿姐有事要商量,遂压低了声音,头也凑得更近了些。   “雕新上任的太守是朝廷委派的,当时我们还在锦都,派去的应该是萧承平的人,所以此去和隆泉则完全不同。”   沈绩一听,也知道阿姐说的事至关重要,既然是别人的人,品行不知,就不能用对付张太守一样的怀柔政策。   “所以阿姐有一件事拜托你。”   “阿姐说。”   沈绾手指点在石头桌面上,眼中倒映着灯火,忽明忽暗:“你去郦石一趟,和庞虎杜明借点人,雕太守若是不听话――”   沈绾大拇指在脖子上一划,唇角一抹嗜血的红色。   作者有话要说:殿下正在骑马赶来的路上…… 第46章 山渐青(捉虫)   庞虎和杜轻两人,是萧承衍最先决定招揽的人,连沈绾都没吩咐一声,实际上在到达沥州之前,他就已经将他们收至麾下了,所以郦石是沈绾最不担心的地方。   至于到底是怎么让他们归顺的,那是萧承衍的手段,沈绾并不知情,不过,从石头娘那里听来的有关庞虎的话,沈绾倒是觉得疑心他们都是多余。   若是萧承衍站在他们身前,恐怕庞虎会亲自给他披上龙袍也说不定。   至于为何要先从这三个地方下手……   “姑娘,前面就是约定的地方了。”挽月拉了下缰绳,手指指着前面的杨树林。已是暮春,树枝上蹿出了嫩芽,眼前一千新绿。这是隆泉西城之外大概一里远的地方,城内的百姓都叫这里陇上,陇上是一片荒原,边界上有一片小树林。   三十年前,这里曾被戎人占领过,肥沃的土地和一望无际的草原非常适合养马,所以这里就成为了戎人的马场,培养出了一匹又一匹身经百战践踏齐人的战马。   多亏了林柏荣赶走了戎人,隆泉才得片刻安宁,而这马场却荒废了。后来大聿与大齐划分而治,陇上再也无人问津,就算张太守有心治理这里,可没有马,终归也是巧妇难为。   陇上草地连绵不绝,囊括了芙州一带,也就是隆泉、郦石、雕三郡,再向北,是戎人的地盘,暂且还没人会去招惹,而芙州以西就是荒无人烟的沙漠了。   沈绾勒住缰绳,在马上凝望着蓝天绿草,心中也觉莫名开阔。   自从克服了害怕骑马的毛病,她在马背上也终于能如鱼得水了。   后面还跟着三人,是一身便服的张太守,和夏巡刘六两人。   沈绾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到张太守旁边,抬起头看着他:“大人看着如何?”   她转身伸出手在漫无边际的荒原之上扬了扬:“把这里当做一切的开始,养马可是你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吧?”   张太守是在那天听说沈绾的计划的,而今想来仍觉是痴人说梦,大齐为何如此不堪一击,很大原因要归结于战马不足,灵活性不好。   “姑娘若是早如此说,兴许就不用等那七天了。”张太守拱了拱手,笑道。   沈绾淡笑不语,转身看着前面。张太守只是玩笑话,实际上谁都知道,当初他没答应下来,就算沈绾再怎么胸有成竹,也不会傻到把这么重要的事告诉外人。   几人在风中吹了一会儿,便觉地上隐有动静,远处也传来策马扬鞭的声音,沈绾靠在树上,抬头看了看头顶。   “来了?”   “来了,来了不少人。”夏巡像狗子一样蹲在树干上,一边望着远处一边回答。   话音刚落,那群骑马的人冒了个头,连沈绾他们也能看清了,在天边形成了一道黑线逐渐推进,若是不清楚的,还以为又是谁来大举进攻了呢。   但是也只是看着人多,实际上为了不引起骚动,避开其中的几个州府,晋彦秋这次并没有带许多人来,总共只有百十来人。   这只是第一批,他亲自带路,等到这条“马路”熟了,那些马源源不断从青州运来,把陇上马场充实,就可以为萧承衍所用了……   “姑娘,他们来了。”挽月拽了拽沈绾,小声提醒她。   为首的是晋彦秋,和沈绾有过一面之缘,这次来也只认她,他跳下马,冲沈绾拱了拱手,面上带着笑意:“让姑娘久等了,路上出了点状况。”   沈绾回礼,举手投足利落干净:“晋公子不必自责。”她转头看了看张太守,“我也是昨日才将差事办妥的。”   张太守低了低头,面上有些无光。   “这位想必就是太守大人吧。”晋彦秋很会看人脸色,见到沈绾言辞间有意无意打趣这人,再一观他的穿衣打扮和气度,马上就出声企图缓解尴尬。   张太守点了点头,以他的身份,自然不需要再和晋彦秋行礼了,之前对沈绾如此恭敬,是因为知道她是殿下面前的红人。可晋彦秋是何身份,他却不知道。   晋彦秋也没在意,转身指了指身后的马:“这是‘一鬓红’,品种不亚于戎人的‘银驹’,是蛮族的战马和西努里尔的战马的混种,强于以上任何品种。这次我带来了二十二匹种马,九十六匹母马,还带来我在青州一手培养出来的马圄,和青州的太仆,有什么不懂的,问他们就好。”   张太守听得一头雾水,伸出手吞吞吐吐地重复他的话:“西什么耳?马什么?”   沈绾笑着打断他,跟晋彦秋点了点头:“你将太仆留给张大人,回头让他们好好交流一番,其他事都交给张大人,你就快些回去吧,好接着准备下一批。”   沈绾似乎很急地样子,听得晋彦秋一愣。   夏巡认识他,跟他还有些交情,听罢从树上跳下来,走到沈绾旁边:“好歹让他进城休息一晚啊,青芙两地离地再近,这一路上也绝吃不消。”   沈绾哑然失笑:“自然是要住一晚,只是我们要尽快离开了,要在离开之前,把什么都交代好了。”   “怎么?姑娘这就走吗?”晋彦秋有些奇怪,他扫了扫众人,只看到沈绾后面的丫头身上背了一个包袱,看几人一身轻松的模样,他还以为一会儿要走的人只有她呢。   沈绾点了点头,回头看了看后面,见刘刘六脸焦急,回身对晋彦秋道:“你进隆泉城后,去张大人府上将刘六的家人接走吧,在青州和之前那些人安置在一起,保护好他们。”   张太守并不知道刘六的身份,晋彦秋却知道暗影卫的存在,闻言没有多说,只是重重点了下头应承下来,刘六这才松了口气。   青州是大齐探不出手的地方,妻女在那里受到保护他也能放下心来,好好为殿下做事。   沈绾说完就要上马离开了,晋彦秋却看了旁边一眼,让沈绾留步:“姑娘,有件事属下想了想还是要告知于你,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绾一怔,有些奇怪地望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让几人在这里等他,和晋彦秋去了杨树林里。   “有什么事?”   晋彦秋却反而犹豫起来:“小王爷本来不让我告诉你的,也不想让殿下知道……”   沈绾知道他纠结的是什么,他虽然是小王爷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可本来是殿下派去青州的,说起来,两边都是他的主子,两边他都不愿辜负。   “说出来,于小王爷不利吗?”沈绾皱了皱眉。   晋彦秋摆了摆手,连忙道:“没有!没有!”   “那你就说。”沈绾不再嗦。   “就是……”晋彦秋挠了挠头,“姑娘知道蛮国余孽吧,自打小王爷回青州之后,就在青州内大肆搜寻,可依旧没什么水花,姑娘知道,长此以往下去,恐怕马场这事早晚会被朝廷知道。”   “他可说要求助殿下了?”沈绾斜眼瞥他,问了一句。   “没有,”晋彦秋摇了摇头,“还特别嘱咐我不要告诉别人,尤其是殿下的人……”   沈绾沉思片刻,抬头拍了拍晋彦秋肩膀:“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小王爷虽看起来是个容易意气用事的人,蛮族余孽这么大的事他却瞒着殿下,你担忧他好面子会坏了大事。”   “对,姑娘,我就是怕这样。”   沈绾笑了笑,对他摇了摇头:“放心,小王爷不说,必定是事情还没发展到那个地步,恐怕他游刃有余呢。”   看着沈姑娘如此信任小王爷,晋彦秋也不好再说什么,刚要转身,沈绾又道:“你的意思,我会找人向殿下转达的。”   “如此,就多谢姑娘了。”晋彦秋粲然一笑,对着沈绾弯了弯身。   再没有多余的事要交代,沈绾一行人翻身上马同他们道别,茫茫草原之上,几个黑点逐渐消失在边际。   隆泉城内,豆腐坊,石头娘收拾沈绾和沈绩住过的屋子的时候,从枕头低下发现了白银五十两。   从隆泉到雕总共只用了两日,一路上马不停蹄,就连休息的时候都是在荒郊野岭度过的。   和沈绾离开的时候相比,雕完全没什么变化。   这里是比隆泉还要小的边陲小城,城里生活的百姓有近一半人其实都有戎人血脉,说起他们的归属,其实有些说不清了,在谁治下就是哪国人,可见一城之主的地位有多重要。   进了雕城,沈绾几人找了一个客栈住下了,本想让刘六去打听打听有关雕太守的事,可是得到的消息却是太守府已经有两天没打开过府门了。   这让沈绾有些震惊,冥冥之中隐隐觉得不同寻常,可是沈绩还没来,她们只有四个人,贸然前去还是太危险了。   原本想按兵不动,等到第三日的时候,太守府依旧异常安静,而就是这种安静,让沈绾心里越发不安。到了晚上,她叫来夏巡和刘六,打算夜闯太守府,府内情况不明,他们只有暗中潜入探明情况。   夏巡非常嫌弃沈绾:“姑娘什么都不会,跟着过去还要照顾你,探路只要我和那个蠢蛋就够了……不对,只要我一个人就够了,那个蠢蛋都不用。”   刘六撸胳膊网袖子:“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要是万无一失我要你干什么?殿下就是让你保护我才将你派过来的吧?”沈绾看了看夏巡。   夏巡扭过头去:“我还顺便监视姑娘。”   太守府内隐有灯火,当是有人在里面的,只是不知道为何接连三日都戒严一样紧闭府门,不得不让人心中猜测。   墙根下,夏巡甩着胳膊,还是满眼的嫌弃,闷在蒙面黑巾下的嘴说出的话还是那么讨人嫌:“姑娘你太重了。”   沈绾呼出一口气,眼睛却是紧紧盯着前面唯一亮光的厅堂。   有时间,一定要将夏巡弄走,这家伙简直太聒噪了。   三人悄悄潜入,到了后院的那间亮着灯的房门前,放低了身子,贴着门听了很久,可是却什么都没听到。   沈绾嗅了嗅空气,总觉得闻到了一股血腥气。   心中一动,她不顾夏巡和刘六惊愕的眼神,轻轻推开了房门。   “你还想在门外藏多久?”门刚开一角,就听到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让沈绾脊背一僵。   作者有话要说:评论有红包! 第47章 花间意   犹如在刀尖上卷过霜寒一样的声音,顺着湿沉的空气传到沈绾耳中,让她一颗心浮浮沉沉没有着落,身后都生出了细汗,整个人像冻僵了一般,再也动不了了。   她不是怕,只是一切来得太突然。   她好像又回到了锦都城外的那个雪天。   又回到了一颗心半面被霜侵半面被火烧的境地。   她本以为不会这么快见到殿下的。自打离开沥州,沈绾就从没有考虑过回去的一天,说是逃避也好,说是放纵也好,让人心慌的事不去思考,她便能如鱼得水,在外面混得风生水起。   哪怕回去是迟早的事情。   她觉得自己做错了吗?没有。   那她又为何要逃避呢?   就是因为每每思及锦都的那段时光,深思熟虑,将一桩桩一件件事理顺想清,摆到自己眼前毫不遮掩的时候,她发现在那之中,周氏没有错,殿下没有错,她没有错,大家都做了自己最完美的选择了,却还是出现了那样的局面。   这是一件多么可悲的事。   每当一回想那时,就会发现自己在锦都,是何等的渺小。   她推开门,右脚先踏入厅内,迎面就看到一个满脸惊恐,身下也淌着鲜血的尸体,死不瞑目一般。她低着头前行,跨过一个,又跨过一个,这里躺着的每个人的致命伤都在脖颈上,一刀毙命,毫无挣扎的余地。   沈绾最终停下了,她恭恭敬敬地跪到地上,寻了一块还算干净的地方。她一直低着头,仿佛要将地砖上的青色纹路看出一朵花来。   “抬头。”顶上的人声音凉凉的,划过她的心尖,惹得一阵战栗。   但沈绾没有丝毫迟疑,她猛地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眸坚定不移地看向首位上端坐的人,待看清他的模样时,眼睛也未眨一下。   萧承衍双手交叠放在长刀的刀柄上,重量都集中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长刀之下,稳稳当当地刺入一人的喉咙,那人斜斜地躺在地上,动作有些滑稽,眼睛圆圆地瞪着,好像还活着一样。   萧承衍就是这样一副姿势看着底下的她,仿若刀下没有亡魂,屋内没有尸体,而他泰然自若地坐在此处,仿佛只不过是在召见美人一般。   美人的确在此,尸体也冷若寒冰。   萧承衍心里有些急躁,莫名其妙,源头不知所踪,从他察觉到外面有人开始,现在更甚。   下面的人像个哑巴一样什么都不说,而眼眸之中的神色又十分坦然,那模样镇定到他以为她是个死物。   “你跪下做什么?”萧承衍皱了皱眉。   沈绾身子一顿,紧接着立马伏地问安:“沈绾参见殿下!”那礼做得十分周到,让人挑不出一点差错,可无名的,萧承衍的怒气越发上头了。   就在这时,夏巡和刘六也推门进来了,刘六看到满屋子的尸体先是愣了一下,震惊之余,才和夏述一起跪到沈绾后面,给萧承衍行礼。   “属下参见殿下!”二人齐声道。   萧承衍将眼神从沈绾身上挪走,看了看下面一脸横肉的刘六:“你就是暗影卫的鹰卫头领?”   “是!”   他沉默片刻,又面无表情道:“这条路没有退路,你可想好了?”   萧承衍的声音还是很有威严的,和沈绾给人的感觉不同,刘六在殿下面前觉得很压抑,甚至有些胆怯,他低头道了声“是”,声音已经比上一句小了。   屋内除了他们几个,和地上的死尸,还站着约么有十六七个人,都是穿着可隐蔽身形的夜行衣,而萧承衍身边站着的就是夏述。   这一屋子的杰作,当是他们亲手完成的。   萧承衍突然站起身,将长刀猝然之间拔了出来,鲜血甩出一丈远,差点落到沈绾身上。   可她还是岿然不动。   萧承衍冷笑一声,将长刀递给了夏述,又对他小声吩咐了什么,夏述应是,丝毫没有多余的话,转身就带着人退下了,临走时,还带走了刘六和他那个终于安静下来的弟弟。   里面一下只剩下两人,沈绾不知他是何意。   “殿下若是没什么事,奴婢也退下了。”   萧承衍又坐了回去,闻声,有些烦躁地掐了掐眉心,闭着眼睛,脑中却依旧浮现出她坚定无畏的眼神来,怎么都挥之不去。   他觉得沈绾见到他不该是这副姿态的,毫无感觉,仿佛什么都未发生过一般,但是他又不知道自己期待看到什么。   “沈绾,过了这么久,你要对本王说的,就是这个?”他的声音从齿关里溢出,像是夹杂许许多多不情愿。   沈绾低了低头,深思片刻,低声道:“殿下杀了雕太守,控制住太守府,剩下唯一值得注意的就是雕的守军了。若得将领,则雕归顺;若将领不领情,恐怕还会打草惊蛇,太守身死一事一旦传开,雕叛乱的罪名就甩不开了,起码一定会被朝廷知道并针对。不管是威逼利诱也好,还是除之后快也好,都要尽快将此隐患解决。”   她娓娓道来,却是在说着当前局势,言行坦荡,一板一眼,毫无其他无谓的感情掺杂在内,让人升不起半分绮念,萧承衍眼睛闭得更紧了。   “接着说。”   沈绾一顿,眼帘微抬,想要看清楚上面之人的神情,但是只能瞥到个衣角。   刚才直视殿下似乎已经惹了他不快了,这次沈绾决定坚决不抬头。   殿下让她继续说,应该是认可她方才的推测,一时间又觉得这次重逢没什么可担忧的了,就坚定了心神,继续道:“晋公子已经送来了第一批马,陇上的马场也在修建中,张太守聪敏卓绝,这些事对他来说毫无难度,想必他马上就能肩负起殿下的重托,将陇上马场打理好,并连接雕郦石两郡,组建出殿下未来兵马大营的雏形。”   “接着说。”   “兵马在先,粮草为继,殿下现在最需要担心的是将来的后方供给。暗影卫在洛水一带暗中探查的过程中,发现河东有一伙贼人在密谋反叛起义之事,头目是当地的水中大盗。殿下或许可以利用他的旗号,将洛水神不知鬼不觉收入囊中,这样粮草也不必担心了,有了这两个先驱条件,即便殿下去了燕京,也足矣有挺直腰杆的资本。”   “接着说。”   沈绾愕然地抬起头:“殿下还想听什么?”   还想听什么?   是他想听?还是沈绾该说呢?   萧承衍皱了皱眉,突然陷入纠结了,心里的那份躁动却悄无声息地平静下来。或许是他着急了,他从沥州而出,马不停蹄绕道雕,又替她处理了难缠的太守,现在坐在这里,是为了什么呢?难不成只是想听她声泪俱下得道个歉?   “你……下去吧。”他挥了挥手,似乎不愿再说多余的话。   沈绾一直如此冷静,而他却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焦躁不安,这让他颜面有失,并且难以忍受。   区区一颗握在掌中的棋子,不该扰乱他的心神,让他做出如此反常的事。   沈绾当然也不会硬留下来,她起身告退,转身便离开了,丝毫没有停留,出了房门的时候,才觉松一口气。   她真怕殿下问她锦都的事,问她周槿诺的死,问她知道不知道自己让他失望了。   还好一切都安静收场。   有人进来将尸体抬出去处理,只有萧承衍还在里面坐着,过了一会儿,夏巡屁颠屁颠地走进去,在殿下身边,把沈绾一路上遇到的所有事,都事无巨细地告知于他,丝毫没有遗漏。   他还拿出一册本子,像是皇帝身边的起居令一样,把沈绾的行动全都记在上面了,除了他不便跟着的时候,其他全都完完整整地记在本子上。   他说过,自己跟着沈绾是有监视的那层意思的,他没有开玩笑。   “置宅子?”   萧承衍听完夏巡的话,从中找到了一个关键点。   夏巡点点头:“是,洛水一带,前前后后共置了七八套宅子,都只是寻常的小宅院,最大的不过四进。属下不知沈姑娘要用来干什么,但她和沈绩说过什么狡兔三窟之类的话,应该是以后会住吧,虽然也住不了那么多……”   “狡兔三窟?”萧承衍眉峰一纵,“她还想另谋出路?”   夏巡却点点头,顺着殿下的话道:“这么想也没错啊,沈姑娘是个喜欢自在逍遥的人,等到功成身退,她肯定会离开殿下,随便找个地方生活的。以后就是闲云野鹤的日子,随便在哪都能安居,这样也挺好。”   萧承衍睨了他一眼,语气微讽:“跟了她一段时日,你就已如此了解她了?”   夏巡假装听不出殿下话中的意思,笑着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故意说道:“姑娘本就是让人好懂的人!”   好像那个说“姑娘真可怕”的人不是他一样。   萧承衍按了按太阳穴,觉得头更疼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夏巡隐了笑容,突然变得认真起来,眼中的神色毫无敷衍,一点也不似平日里聒噪的他。   这种时候,反倒和他那个沉默是金的哥哥很是相像了。   “殿下待姑娘不同。”   萧承衍手指一蜷,眼帘微抬,向上看了他一眼:“你说什么?”   “属下说,殿下待姑娘不同,殿下喜欢姑娘。”夏巡斩钉截铁地道。   作者有话要说:夏巡: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潇洒) 第48章 定风波   “殿下喜欢姑娘。”   “啪”!   椅子扶手之上断了一块横木,萧承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因为太用力,连指关节都泛着白,但他却像没有任何感觉一样。   只是神色有些错愕。   半晌之后,他才幽幽开口:“夏巡,你今年多大了?”   “回殿下,”夏巡挑了挑眉不明所以,紧接着躬了躬身,“属下今年一十八。”   “可有心仪女子?”萧承衍又问。   夏巡微微抬了抬头,发觉殿下脸色在烛光的照射下有些晦暗,似乎在表示着自己不高兴,很不高兴,非常不高兴!   夏巡心想:完球!撞龙逆鳞上了!脑袋立马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萧承衍拍了拍衣袍站起身,一边整着自己的袖口一边轻飘飘道:“三月之初,正是草长鸢飞的时节,本王看你心里也长草了,正春心荡漾,用不用本王给你赐一门亲事?”   殿下赐人?那是顶好的,下属们都求之不得。殿下在生气的时候赐人,不行!那人不知道会长成什么歪瓜裂枣样,夏巡虽然只是个影卫,但对未来妻子品貌要求也是有的,怎么能殿下挖个坑就往里跳呢?   “属下方才说错话了!对,说错话了,这天一热,嘴就老爱打漂……”夏巡拍了拍自己的嘴。   萧承衍踏到阶下,脚上生风一样向外走:“哪错了?说说看。”   夏巡立马跟上。   “属下其实是想说,因为殿下总是纵容沈姑娘,待她不是一般好,所以姑娘感念,兴是喜欢殿下了。”夏巡脸不红心不跳地把当事人掉了个,虽然还是涉及主子的私事,可意义却大不相同。   萧承衍停下脚步,扭头微眯了眼:“是吗?本王待她好?”   “是!殿下最是体恤下人!”这意思又不一样了。   萧承衍勾了勾唇,终于不再纠缠他,抬脚踏出房门走了出去,声音从老远处飘过来:“沈绾身上什么时候银子不够了,让她到本王这来要!”   那语气,真是豪气!   “是!”夏巡喊了一声。   见殿下走远了,他拍了拍自己的心口,又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嘴上碎碎念道:“都已经这么宠着了,怎么就非是不愿意承认呢?”   第二日,太守的府门终于打开,角落里时刻关注府门动静的人立马跑去了雕军营,将消息告诉了守将。   太守府内,除了已经死了的太守赵琚,还有他的妻子和几房小妾。赵琚儿女一个没有,如此反而省去许多麻烦。   沈绾将赵琚身死的消息告诉他妻子之后,那形容狼狈的妇人便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竟然连哭喊都忘了。   几个小妾却哭天抢地,哀声球沈绾放了她们,说她们不过是奴婢玩物,什么都不知道。那妇人就是看着这样的情景,心如死灰的她转身起来就碰柱了,竟是那般决绝。   沈绾看着她身子渐渐滑落,最终摔倒在地,额头之上的红花绽放,生息也十不存一,几房小妾一时都忘了哭喊,呆立当场。   “姑娘,这……”刘六有些犹豫,他身后站了几个人,都是萧承衍从夏述那里选出来分给他指使的。   大门敞开,一阵微风拂过,吹动发际,清凉舒爽,沈绾擦了擦手,转身走了出去。   “都杀了吧。”她漠然道,脚步没有一丝停留。   大门被关上之前,她又听到了震天响的哭喊声,绝望刺耳,一直顺延到她的心口。   赵琚身边的人,会不会有睿王留下的细作用以监视他,这一点沈绾没有精力与时间去求证,以防万一,只好将她们都杀了。   起码和赵琚生前关系亲近的人,他们一个也不能留。   不可否认,做人有时候要丢弃一些东西,比如怜悯,比如宽宏。   处理完这些人,太守府姑且还算能安心地住下去了。为今只剩下雕城外的军营,这若是处理不好,萧承衍和他们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都有可能。   毕竟他们带来的人太少了。   而驻扎在城外的雕军营士兵,大概有五万人。   沈绾自昨日夜里就有些心神不宁,今日早上一起来就感觉头痛,心里的那股不安更明显了。   按照约定的日子,实际上沈绩应当比她还要更早到达雕,可是到了现在,他还一点动静都没有。   难道是庞虎杜轻那里有什么异变?   过了晌午之后,沈绾终于有些坐不住了,亲自去找了殿下。   萧承衍此番过来还带了蓝瑛,一直是让她侍奉在侧的,所以才没跟以往似的时时将沈绾绑在身上。   “你怀疑庞虎和杜轻的忠心?”萧承衍从床榻之上坐起,眉头微皱,原来给他捏肩的蓝瑛便停下手。   沈绾低着头:“不是……只是奴婢的弟弟领命去上他们那里借人,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萧承衍抬了抬手,似乎是想让蓝瑛退下,蓝瑛先是一怔,却不敢忤逆他的意思,迈动小步子垂首离开了,临走时还关上了门。   沈绾的余光瞥见她出去,头顶上就响起了声音:“起来说话。”   “是。”   萧承衍看着她站起身,下意识站到了侧边,她双手放在腹下,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子,唯唯诺诺的模样让人有些心烦……   在夏巡口中的沈绾却不是这样的。她此番一路向西,循着皇祖父留下的暗影卫名册,替他找到了许多趁手可用的刀,收服张太守,建下马场,做事如雷霆一般迅猛。   即便是在自己面前,沈绾偶尔也会像那次在太守府门前和周渭对峙一样,显露出与她模样不符的霸道和气势。   为何在自己身前,她就要如此隐蔽锋芒呢?   “你什么时候派沈绩过去的?”萧承衍面色不动,斜斜地靠在床榻上,姿势如同美人卧榻。   沈绾目不斜视,回道:“数来数去,差不多已近五六日了,按理来说,绩儿应当已经赶了过来,可是……”   “在这之前,本王已经给庞虎下过令。”   沈绾这才抬头,眼中有些惊异。   “本王来时路过郦石,和庞虎见了一面,那时来去匆匆,只让他带兵随后就到,没想到却也拖了这么长的时间……”   听完萧承衍的话,沈绾已经知道了,是两人都想到一处去,都让庞虎来支援。既如此,庞虎应该比预想中的时间还要更早到才对,却迟迟没有消息。   “莫非……”   沈绾眼中闪烁,和萧承衍的目光碰撞到一起。   “郦石出了什么事?”   寻常的事情,庞虎和杜轻大可派人来递送消息,不可能这样什么动静都没有。萧承衍皱紧了眉头,面色已是阴沉下来。   “来人!”   一人推门而进,那人面目清冷,进门后目不斜视,丝毫没有轻佻的神色,沈绾便知这是夏述。   “你快马加鞭,去郦石看看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果城门紧闭,你别进去,马上回来复命。”   “是!”夏述回答地干脆,什么也不问,转身便出去了。   两城虽相距不远,可再快的马儿来回也要两天的时间,心中有了猜测之后沈绾已是坐立难安,沈绩还在郦石,她现在无比希望能插上翅膀飞过去,去看看他是否安好。   “事情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萧承衍目光移到沈绾的双手上,她或许是太心急了,两只手紧紧攥着,已经掐出了红印子,便出声道。   也不知是安抚,还是别的什么。   沈绾不想多说话,她转过身正对萧承衍,心不在焉地弯了弯身:“殿下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奴婢先下去了。”   他当然没什么吩咐,是沈绾自己来找他的。   萧承衍挥了挥手,让她下去,看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又叫住她。   “如今本王不是太子,远离锦都,你已不需再掩人耳目,可以不必委屈自己称作‘奴婢’。”   沈绾一怔,堪堪转过身来,没想到萧承衍说的会是这件事。   他的态度却让沈绾更加讶异。   不自称奴婢,也就不是侍婢了,她便不用担心哪日被萧承衍逼到床上去,成为一个男人的附庸。   那她现在是什么呢?   沈绾蹭了蹭手,突然抱拳:“那,属下告退!”   ……   坐在床榻上只是希望沈绾在他面前不要如此拘泥所以才说了这样的话的沥王殿下,差点没从上面摔下来。   沈绾潇洒地走掉了。   夏述离开的两日中,萧承衍依然没有收到郦石的任何消息,但是暗影卫密报,城外的军营似乎有些小的骚动,再不动手,怕是反会被他们瓮中捉鳖。   萧承衍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这次一共带了五十人,对付一个太守府绰绰有余,想要和五万士兵对抗,就有些力不从心了……   当然,那是指明面上……   入夜,一串黑影悄悄出了城,月色当前,黑暗无际。   大营之内火光通明,火夫烧着水,看了看锅里煮着的东西,飘出一阵香气,他满意地吸了吸鼻子,又放下了锅盖。   “咣啷”一声,他双眼一闭,倒在了灶台旁……   “你下手这么重干什么,别把人打死了!”   “蠢蛋!喊那么大声把人引过来怎么办!”   一个时辰后,主营的将军正在营帐里和几位参将密谋大事。   “太守府已经好几日没有动静了,前日虽然打开了府门,可赵琚却从始至终未露面,连我们派去探查的人也石沉大海,将军,您看……”   坐在主位之上的人倒了一口茶,低声道:“看来殿下说的事,是真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有没有人发现我换了封面?好不好看!基友说像抖音哈哈哈哈哈   换完封面以后可能要改文名了,你们别不记得我! 第49章 夜游宫   虽是未在战时,雕城外的军营却不敢撤走,他们在城外搭房舍,挖战壕,建演武场,随时准备着抵御攻打过来的敌军。   不管是戎人还是大聿,都是他们要防备的敌人。   边陲小城近两年的粮草储备掏空得快,实际上,这样的情形不知道还能维继多久。但只要边境上不得安宁,大齐就不得不供应着北地的军备物资,守好防线。   毕竟,他们已经退无可退了。   雕城外的军营每日会在校场练兵,申正结束,操练了一天的将士们吃饱饭,身心俱疲,随着夜色渐深,也便都回到房舍休息,不多时就进入梦乡。   苍茫吞千顷,草上雾气浓,宽广的原野上,篝火彤彤,静谧安详,唯有主营帐内灯火通明。   篝火烧尽了,落套的柴禾撑不起原来的形状,散成一堆灰烬,火星渐渐熄灭。   营帐之内,雕守将曹成面色阴沉,一双鹰眼阴鸷狠戾,好似肚子里憋什么坏水,瞧着模样便嗜杀成性,不像好人。   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当年他不过是一个为祸乡里的小混子,早年犯了些事,成为了流窜的逃犯,后来得睿王相助,才脱去一身臭皮囊有了今日的风光,实则就是睿王的鹰犬。   他本就张狂跋扈,在战场也算骁勇,闯出了些名堂,成为了现在的主将,统领五万大军,也得人人尊称一声将军。   和赵琚一样,曹成也是萧承平暗中安插在军方的人,可是他们彼此并不互通。   两人都是得令紧紧盯着对方,为防一方出现背叛萧承平的情形,而曹成在边境还有另一番用途,养兵只要养熟了,有时候他们并不会在意皇位之上的人坐着的是谁,所以很多皇上才怕功高震主。   而曹成,自然是用来给萧承平“养兵”的。   这些时日来,曹成一直在关注赵琚的动向。在太守府封府之后,外面便有人暗中窥伺着,等到府门一开,狗腿子立马就将消息递给曹成,可奇怪的是,从始至终,曹成都没查出到底是谁圈禁了赵琚,可见那人行事是滴水不漏。   他想起殿下几日前加急递过来的密函,密函中只提醒他小心沥王殿下,其他没多说一个字,却又不得不让他多想。   沥王是如何被废去太子之位,又是被如何赶去沥州,他身为萧承平的爪牙,自然是清清楚楚。雕虽不是什么战略要地,但他这五万士兵的地位却举足轻重……   曹成的副将一副担忧不已的模样,他却是真心实意怕赵琚出事。   因为曹成隐藏地很好,所以他并不知道曹成和萧承平之间有猫腻。   见将军如此在意,就出言道:“卑职觉得,赵大人可能是遭了什么暗手,戎人虽然可恶,但进犯时从来都是来势汹汹不加掩饰,因此不太可能是戎人所为……”他蹭了蹭下巴,声音放低,“会不会是大聿人呢?大齐人和大聿人长相接近,不容易辨别,潜入城中,伺机下手,以赵大人和满城百姓相要挟,让咱们放弃抵抗也是可能的!”   有个参将同副将想到一起去了,听罢连连点头,其他人却沉默不语。   曹成皱着眉头:“不论如何,太守府我们都是要闯一闯了!赵琚目前生死不知,可太守府却如铁壁一般,说明那人一定来者不善,胡为,你丑时正,带三百人包抄太守府,如果没反应,就冲进去,势必要将捣鬼的人揪出来!”   副将胡为跪地领命:“是!”   曹成还是不放心,正想着要不要加派些人手,三百人包围一个太守府绰绰有余,但倘若对面是沥王,又不可掉以轻心……   “曹将军不必如此麻烦了,在赵大人府上做客的是本王!”   声音一出,众将士面色一凛,齐齐握紧腰间武器,目光一致看向门外。   萧承衍挑帘进来,仿佛像进到自己家一样,嘴角浅笑,狭长的双眼弯垂,竟是一派祥和。   沈绾都没见过他这样。   众人当然是愣住了,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还是那副将回神快,指着萧承衍厉喝道:“你是谁!”   他显然没听清方才萧承衍的自称,但其他人却听到了,而且听得清清楚楚,甚至大部分人都猜到了来者身份。   之所以按兵不动,是因为还未揣摩出他的来意。   曹成却不是这样,他阴忖忖地看着萧承衍,空气中涌动着一股躁动,沉寂之下波涛汹涌。   他皮笑肉不笑道:“殿下就封沥州,无特殊缘故不得出封地,现在却出现在这里,未免有些不妥吧?”   他始终没放下腰间的剑,可萧承衍身后只跟了一人,身手不明,外面又不知道藏匿着多少帮手,他不好轻举妄动。   副将胡为听了曹成的话,终于知道来人的身份了,一时间又打量起来,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废太子,沥王殿下,竟然会出现在自己眼前。   他显然没思考那么多。   萧承衍走进来,自顾自地找了个地方坐下,沈绾低头立侍在侧,她换了男装,个头矮小,容貌隐匿在阴影里,倒是让人瞧不出性别。   “曹将军是明知故问了,皇帝不允许藩王私自出封地,是为了防止藩王生异心,而本王已经出现在这里了,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是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已经生异心了!   萧承衍言笑晏晏地将此话说出,空气仿佛都凝滞一般,他坦坦荡荡地说出自己的野心,顿时让在场之中的人哑口无言。   参将们心中翻涌……起码也要虚以委蛇一下吧?起码也要狡辩一下吧?不假思索就和盘托出,他们连思想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参将们一同看向曹成。   曹成咬着牙,声色俱厉:“沥王贵为皇子,得皇上恩宠,有一州封地,还有什么不满意的?竟还想颠覆皇权吗?”   “对啊,本王方才,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萧承衍再次大方承认。   曹成面色一滞,猛然向前一步,抽出腰间武器直指萧承衍:“既如此,末将身为大齐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便不能坐视不理了!殿下自投罗网,不要怪末将无礼!来人,将萧承衍拿下!”   那些参将没想到曹成真敢动手,反应俱是慢半拍,然而萧承衍来意如此明显,就算现在将他就地斩杀,之后上报朝廷,以皇上的态度,也未必会责怪他们什么!   谁不知道沥王在今上心中的地位呢?   参将们不敢怠慢,纷纷拔出武器对准萧承衍。   “怎么,不想听本王把话说完?”萧承衍却丝毫不见惊慌,看着眼前寒光泠泠的剑锋,他连眉头都未皱一下,仿佛胸有成竹的模样,笑意深深。   曹成知道,越是让他多说越有可能出事,自古以来未成大事者皆是因为优柔寡断,听罢便二话不说扬起手中长剑,似乎想要直接要了他的命!   还留给敌人说话的时机,那都是蠢人。   曹成杀伐果断,不是蠢人,却没想到有人比他还果断,他才刚挥剑,就听到“嗖”地一声,破风声迅雷而至,他一扭头,就看到身边的参将难以置信地捂住咽喉倒下了。   他“咯咯”地说不出话来,很快就没了生息。脖子上被刺入了一根飞针,有小指粗细,直指要害。   一时间,帐内氛围马上发生了变化,同僚眨眼惨死,谁不害怕下一个会是自己?里面有灯光,营帐又透光,若是帐外有人,他们理应看到影子,如今却什么都不见,可知藏在暗处的人距离这里并不近,却还是能一击致命。   这种情况下谁不紧张?   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一样,几个参将集中精力,纷纷将指着萧承衍的刀剑移开,对准四面八方,准备随时打下不知哪里会飞过来的暗器。   只有曹成按兵不动。   “本王此次来,并不是想拿你们的命的,你们大可不必如此戒备。”萧承衍道。   大家心里直想翻白眼,骗鬼呢?都已经死一个了,谁会相信这样的鬼话。   就听萧承衍又道:“你们虽与曹将军同进同出几载,又一同领命坚守北地防线,从隆泉到雕,自然有很深厚的情谊。”   “但是有一件事,你们一定不知道。”   此话一出,帐内一片寂静,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不明所以,有的面色晦暗,有的眼珠乱转。   曹成神色一变,知道绝不能再让他说下去了,情急之下握刀刺来,那暗器却又飞声而至,将刀尖打偏。   一招未中,他愣神的功夫,就见萧承衍身后那个矮矬子扬腿一踢,直接将他的武器踢飞出去。   这期间,萧承衍从神色微变,到错愕不解,再到眉头微挑,用了不过一息之间。   沈绾挡在萧承衍身前,亮出颜色,又是震地四下惊叹声迭起。   怪不得看是个矬子,原来是个女子,而且还是个容姿姣好,让人心生怜惜的女子。   曹成大惊失色,向后退了数步,大喊:“来人!来人――”   “别白费力气了,我们胆敢进帐,必然有万全的准备,你以为还能叫得到人吗?恐怕现在大家都睡得正香呢!”沈绾急急打断了他的话,出声说道。   众人一怔,马上想到可能是将士们的伙食问题,他们这里的人因为还未议完事,所以都没来得及用饭。   如果是吃食上被人动了手脚,那他的确怎么喊都无济于事了。   就算醒过来,软成一摊烂泥也不顶用。   “殿下其实是想告诉你们,”沈绾移开视线,看了看在场的其他人,她神情镇定,昂首挺立,分明一脸女儿娇容,却又丝毫无女儿媚态,“曹将军,是萧承平的人,而在座的各位,与外面的五万士兵,不过是将来送给萧承平的礼物而已,左右是一颗垫脚石。”   “你们可懂这其中的道理?”沈绾抬了抬下巴。   众人面面相觑,曹成见此,立马反驳:“你们不要听她胡说!太子身为储君,为他便是为大齐,有什么不对?沥王密谋造反,你们自己听到他刚才说的话了,现在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犹豫!自然是要犹豫的!”沈绾笑了笑,截断曹成的话,看向其他人,“萧承平如今是太子,可还不是皇上,殿下虽是沥王,却永远是皇上的血脉,风水轮流转,最终结果如何,还未可知呢。”   沈绾这话一出,大家终于明白沥王前来的目的了,也提醒了他们一件事:太子还不是皇上,而曹成,在费心培养太子的势力,他们也是其中的棋子,或许早不是可以置身事外的人了。   “姑娘所言极是,可太子殿下终究是未来储君,不论怎么说,赢面确实要比殿下大吧。”一个参将突然开口,他是这些人中唯一一个面上还算镇定的。   他的话表面上是质疑萧承衍,却又是另一种动摇的表现。   沈绾笑了笑,一双亮丽的眸子将他们都吸引这一处,莫名安静地听她说话。   “这要看将军怎么看了,有人费尽心思得到的东西,在我看来,不过是一个虚名,无用的封号而已,登得上坐不稳的情况也时有发生,将军在军营里打磨这么久,当是比我看得明白。”   要说他们没点野心,沈绾才不信,只是头上一直有曹成压着,所以随波逐流罢了,也或许是,从来都没有人给他们一个选择。   洛水一个水贼振臂一呼,尚且有人呼应呢,更何况是沥王。   曹成深知这女人在挑拨离间,他也很清楚这些人的脾性,急道:“她只是在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不要信她!跟着太子难道不是最万无一失的选择吗?将来太子登基,尔等具会荣宠加身一生荣华富贵享用不尽,还有什么犹豫的?”   “那是你曹成吧!”沈绾高声说道。   她说完,又看向别人:“你们将来,位置再高,能高得过曹将军吗?情面再重,能重得过曹将军吗?摸爬滚打十几年,到头来还是要被人压一头,还真是永无出头之日……”   “没有出头之日,也总比送命好。”那个参将道。   “的确,既不敢拼一把赌一把,又想高人一等,天下可没这种好事,但是你们想清楚,”沈绾突然顿了顿,沉寂的同时,大家的心也不禁悬起,“甘愿永不出头,可不代表着不会送命啊。”   沈绾的视线落到倒地的尸体身上,唇边漾着森森笑意,叫他们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对啊,现在可不是怎么站队都无所谓的问题,还有人在后面用命逼着他们呢?   反抗?怎么反?谁知道刚出手会不会就像刚才一样,被不知哪里飞来的暗器干掉?   一时之间都没有人再说话了。   曹成心道不好,斜眼看了自己的武器,突然一个扑身就要去抢,有人却比他更快,沈绾提前一步跨过去,踢到剑柄之上,曹成扑了个空,扭曲的脸看过来,转身就要来攻击沈绾。   武功她自然还是不会的,方才的两下子只不过是因为她反应稍快一些而已。   若是能擒住沈绾,曹成或许还能赢得转机,但他没想到的是,还不等他抓到沈绾的脖子,自己腹下已是一凉,鲜血低落在地,他低头一看,只看到红色的剑尖,洞穿了他的身体。   曹成向前一跪,扑倒在地,临死之前的神色有些不敢置信,他没有力气回头去看到底是谁杀了他,他也始终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人背后捅刀而死。   副将惊呆了,眼前发生的事太过迅速,他丝毫没反应过来,等他将曹成翻过来探了探气息,发现他已经死了之后,才愤怒地看向何毕:“你做什么?你怎么敢杀了将军!”   他跟着曹成最久,对他感情也最深厚,无法接受事实也情有可原。   但何毕并不在意他,他看都未看副将一眼,而是抱拳跪地,对萧承衍道:“末将何毕,雕参将,愿追随殿下,孝犬马之劳!”   萧承衍却没回应他,而是先抬了抬头,笑着看向那些有些手足无措的人。   “你们呢?是随曹将军而去,还是……”   众人一惊,立马不纠结了,纷纷跪地,效仿何毕齐齐高声喊出了誓死追随的话。   胡为没想到风向转地如此之快,愤而哭喊,眼见着毫无退路了,又咽不下这口气,始终没说愿意效力的话。见他哭喊不止,沈绾赶紧给他一个手刀,让他暂时安静下来。   “何毕,现在你就是雕城众将之首了,曹成的死,对士兵们如何交代,你们应当知道怎么办,至于朝廷若是再派人过来……”萧承衍站起身,目光一睨。   何毕应道:“末将明白!”   自然是不能留了!   “尔等据守北地,个个都是骁勇善战的好儿郎,和京中那些贪生怕死之辈不同,本王也希望你们知道,这条路一旦踏上去,就不得回头了。”萧承衍平静地说出这番话,却带着浓重的威胁意味。   除了何毕之外,大部分都有种被赶鸭子上架的窘迫,有心回头,但更怕死啊!殿下这话说得岂不是讽刺?如果不贪生怕死,刚才说什么也要奋力抵抗才对……   “当然,你们回头也晚了。”萧承衍又加一句。   众将士:……   何毕却很冷静,他抬起头道:“末将们既已追随殿下,自然不会轻易反悔……”   众将士斜眼看他:你自己答应就好了为什么替我们答应?   “只是不知殿下何时会真正起事?”   众将士掐大腿:你还嫌死的不够快?   “其实殿下现在就拥兵造反,未必不会有人呼应吧。”   众将士惊恐:接连听到如此大逆不道的话真的要吓死了!   萧承衍看着跪地的何毕,没想到此番还有意外收获,他发现何毕也是一个很有趣的人。   “很快。”他笑着道。   ……   从军营回到城中,沈绾才算呼出一口气,其实从始至终她都提着一颗心,就怕哪里出差错,帐内帐外行事的统共不过四个人,她,殿下,夏巡,刘六。   而表现出来的,身后如有千军万马的镇定,不过是唬他们的。   夏巡和刘六装神弄鬼顺便下药,她和殿下在帐内打肿脸充胖子,要不是有几分运气在内,这把戏其实很容易被戳穿。   那些人若是真和他们硬碰硬,这件事绝无胜算,夏巡和刘六再厉害也只能一个一个丢暗器,谁也不是千手观音,而且动静闹大了,很可能将外围的将士吵醒――刘六和夏巡根本没有将所有人都下药,没有那么多药,也根本来不及。   所以每次帐内一有人大喊大叫,沈绾就会立刻插话阻止,或者直接将人劈晕。   万幸的是,那些参将里面,有一个顺水推舟做人情的,或许是早有野心,也或许是和曹成积怨已久……不过从最后何毕的那几个问题来看,沈绾还是更愿意猜测是前者。   “殿下,那个何毕要查查吗?”   “查。”   萧承衍回答得果断,反而将问出问题的沈绾吓一跳。她抬起头,发现萧承衍正拧眉看着自己,脸色微微不悦,似乎有话要说。   “殿下,属下告退。”沈绾连“如果殿下没什么吩咐”都给省略了,说完直接走,像是后面有豺狼虎豹撵着似的。   可惜还是没有逃脱萧承衍的魔爪。   “站住。”   夜游宫.2   沈绾站住脚。   她没可能真的不听殿下的话。   “过来。”后面又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声音。   沈绾回身,又恭恭敬敬地走了回去,心中却在想自己是哪里又做得不对了――虽然大多数情况都是殿下故意挑刺,并非是她做错。   “沈绾。”萧承衍叫了她的名字,沈绾下意识抬头。   “嗯。”   “你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吗?”   “知道你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吗?”   “不懂功夫就冲在前头,行事之前不会顾及一下自己的安危?”   萧承衍连着三个问题砸到沈绾头上,将她砸得晕头转向,仔细回想一下昨夜的情景,她似乎只有踢剑,然后又踢剑,这两个壮举。   怎么听殿下说起来,像是送命一般。   “回殿下,属下以为,危急之时顾不上那么多,殿下的安危最重要,我等皆可将生死置之度外。”   不管怎么说,先表一表忠心吧,沈绾躬身回道。   “用不着你将生死置之度外。”萧承衍的声音却更冷了。   沈绾觉得自己方才的回答是最佳答案,结果到殿下这里却更惹得他不快。难道殿下还因为锦都的事在埋怨她,处处寻她不快?   那她顺着殿下说就是了。   “是,属下以后会多加注意,遇到险境先顾自己,殿下武功卓绝,自是不需要属下多管闲事的。”   萧承衍听完之后面色如土,觉得他自己应当就是这个意思,可听沈绾说出来,却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萧承衍不动声色,只是沉着地点点头,终于放沈绾出去了。   成功脱困的沈绾有了个心得,和殿下相处时顺着他说话,反而会得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她眼皮发紧,一夜未睡,又时刻绷紧了神经,现在放松下来了,突然觉得有些困倦,正要回房的时候,却看到出去两天的夏述突然赶了回来,进了殿下的房间。   夏述进去之后,连门都来不及关,就急急说道:“正如殿下所料,郦石爆发瘟疫了!”   作者有话要说:沈绾:搞不懂我家殿下的心理,他上幼稚园吗?   作者:夸张了,他现在顶多算是个搞不清自己感情的中二傲娇少年。   萧承衍:???   昨天姨妈痛,受不了先睡觉了,今天奉上六千更新。 第50章 当局迷   风尘仆仆的夏述进门后便跪地禀报,身形没稳却也顾不上许多,一向沉稳冷漠的他如今都多了些急躁,脸上满是担忧,抬头看向萧承衍。   萧承衍却下意识望向门外面,扶着门框,脸色突然之间变地煞白的人。   不想听到的话,还是被最不该听到的人听到了。   沈绾脊背发凉,只感觉到脑中轰鸣一声,如同点燃了炮火一般,两耳瞬间失聪。抓着门框的手指尖发痛,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清醒些。   郦石闭紧城门,沈绩毫无消息,庞虎和杜轻没有前来赴约,一定是因为他们遇上了比相助殿下还要重要的事。   尽管她早有预料,尽管她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萧承衍抿了抿唇,眼眸中流露出无尽忧色,可他却没有跟沈绾说话,而是急忙低头去看夏述:“你没有进城吧?”   夏述立马摇了摇头:“没有,但城墙之上已挂上了昭示疫情的白幡,这是大齐惯例,出不了错。属下在仁和县遇到一个要去郦石行商的商人,据说郦石已经封了五日,里面是何情形并不清楚。”   疫情蔓延有时是非常快的,或许在萧承衍走后就突然爆发了,而沈绩刚好和他们错过,现在也被困到了城里。既然郦石已经封城,就说明疫情已经到了无可控制的地步,为切断疫灾防止它再度延续,只好将可能携带疫病的人都困在城中。   而这样的结果,往往是最后会变成一座死城。   “已经封了五日了?”萧承衍心下一沉,五日可以发生的事情简直太多了。   “是。”   室内一片寂静,而胸腔内不安的心却在翻腾,像漂浮不定的苇叶。   沈绾踏进门槛,不自觉地攥紧了手心,鼓足全身的力气之后,只喊了两个字:“殿下――”   “不行!”萧承衍厉声打断了她的话,而后却是长时间的相顾无言。   他知道她想要说什么,郦石有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她不可能坐视不理。   可是那是肆虐无情的瘟疫,只要染上了便是九死一生!郦石封城,进去了恐怕就再难以出来了,明知前路艰险,甚至可能就是一条死路,却还想冲过去,这难道不是愚蠢至极吗?   萧承衍有太多的话想对她说,也应该对她说,但在对上她那双氤氲着水汽,却又异常坚定的眼眸之后,把那些话都吞了回去。   如此浅白的道理,她不是不懂。   同样的境地,同样的难以抉择,若说这里谁最懂沈绾的心情,除了他还能有谁呢?   如今站到了不同之人的位置上,去为别人思考其中的利害,人脑子必然是清醒的,清醒到让人觉得冷漠无情。是因为,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从来都是这样。   沈绾垂下双手,嘴边的笑意有些落拓,她眸光落到了空处,苍白的脸上染上一层寒霜,语气有些嘲讽:“殿下,当初,锦都城外,我们是不是不该拦您?”   翻过去的那一页再次被提及,快要愈合的伤口再次被撕扯开来,才刚平和下来的心又被逼到了深渊边上。   身上某个地方正在隐隐泛着痛,让萧承衍觉得呼吸都有些艰难。   如果不是这时候问,他或许能回答地更理直气壮一点,他就能抬起下巴,用阴冷埋怨的语气对她说:“对,是你错了,你不该瞒我,也不该拦我。”   可现在他却没办法轻易说出口。   萧承衍背过身,只留给她一个决绝的背影:“本王会派最好的医者过去,在事情尘埃落定之前,你只需要在这里等郦石的消息便可。”   沈绾脚步一顿,神色瞧着有些恍然。   站在安全之地的人,向来都可以用最正确的态度拉住即将要跳下悬崖的人,因为送死是最错误的选择,这一点毋庸置疑。   当初,悬崖下的人是周氏。   现在,悬崖下的人是沈绩。   很讽刺的是,居然要用这种方式才能彻底明白对方的心境,都是怎么折磨。   沈绾转身走了出去。   房门被关上,屋内只剩下两个人。   “殿下……”夏述方才一直在旁默默看着,也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压抑,木讷如他,也知道殿下在关心沈姑娘。但他同样也心疼自己的主子,郦石瘟疫的事,显然让他代入了不美好的回忆,那背影看起来那么无力和落寞。   萧承衍抬了抬手,制止了他后面要说的话。   “派人去查,除了封闭的郦石城,附近县里是否还有发生过疫情,如有发现,马上禀报。”   “是……”   “还有咱们带来的人,当初途径郦石也不知道有没有染上病,如有人不适,一定要将他尽快隔离起来再行医治,万不可怠慢!”   萧承衍说罢,去了书案旁,提笔写了一封信交到了夏述手里。   “让他务必三日内滚到郦石来!”   “是!”   沈绾出了殿下的住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地回了自己的居所。赵琚被杀,他们就理所当然地在此住下了,沈绾的房屋在后院,她进去后便关紧了房门。   虽然脑中有些昏沉,脚步也非常沉重,她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包袱,随便收拾了点细软,去屉匣里拿银子的时候,才浑身无力地坐在圆凳上,颓唐地扔了怀中的包袱。   沈绾规规矩矩地吃了午饭,又用了晚膳,一切照旧,夏述出去办事了,便只有夏巡守在萧承衍身侧,他将沈绾的事尽数禀报后,萧承衍还是不放心,就让夏巡去暗中监视沈绾,起码要保证她不离开太守府。   夏巡照做了,夜里躺在房顶上入眠,沈绾开个门的功夫,他就睁开了眼,从房檐上倒吊下来,看着沈绾道:“殿下说了,不让姑娘出去。”   头顶之上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了沈绾一大跳,她后退一步,借着月色才看清夏巡的面貌,过去一把揪住他垂下来的头发:“你这样很吓人知道吗?”   夏巡“哎呦”一声从房顶上掉下来,揉着屁股站起来,居然出奇地没有反驳沈绾。他看着她,神色小心翼翼地,小声道:“这么晚了,姑娘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沈绾看了看他,“殿下让你来看着我?”   “其实吧,殿下是为姑娘好,因为真的,姑娘,你去了郦石又能怎么样?你也帮不了什么忙的。”   夏巡难得这样安慰人,沈绾斜斜地瞥他一眼,然后拽着他胳膊去了房里。   “姑娘!你这是做什么!”夏巡将手挡在身前,一脸惊恐的模样。   沈绾把他按在凳子上,把一个酒盅放到他身前的桌子上,又倒了一杯酒。   “实在睡不着,你陪我喝一杯吧。”沈绾拿着自己的酒盅跟他碰了一下,面无表情地道。   夏巡单挑眉头,头没动,眼睛瞥了瞥酒盅,咋舌道:“姑娘,你不会是……想把我迷倒,然后借机逃走吧?”   然后很嫌弃地指了指酒盅:“就用这么愚蠢的方式?”   沈绾摇了摇头,举杯自己喝了一口,然后递给他看:“这下你还有什么可怕的?”   都是一个酒壶倒出来的,夏巡还拿起酒壶看了看,没有发现什么机关,这才将信将疑地喝了一楼,喝完之后却陡然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绾:“居然是水?”   怪不得他没闻到酒香。   沈绾点了点头:“嗯,因为我喝不了酒,哪怕一口,也会误事。”   夏巡觉得脑袋有些昏沉,眼睛里看到的人影也变成了好几个,连舌头都打弯:“姑娘大晚上的,要做……什么事……”   他说完,摇摇晃晃地倒在桌子上,很快便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   沈绾推了推他,发现没反应,她什么也没拿,转身走出了房门,很快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第二日,夏巡是被冷水泼醒的,他一睁眼睛,就看到殿下石像一般站在他身前,脸上的神色仿佛将一触即发。   夏巡腾地弹起来,却又觉得腿一软,很是狼狈地爬到萧承衍脚边。   “殿下是沈姑娘太奸诈了酒不是酒是水水里没毒可是杯子里抹了毒她喝了没事属下喝了当即就倒了属下知错!”   夏巡抱着萧承衍的小腿一顿操作,舌头也直了,精神头也回来了,连说话都不打崩。   萧承衍阴沉着脸,闭着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看着夏巡,几乎是一字一顿道:“夏巡,本王就是太纵容你!”   夏巡一下子没声了,头压地低低地,也不再说话辩解。   萧承衍撤回脚,转身出了房门,却没有再说一句话。   让他去领罚的事也没说。   良久之后,夏巡微微出了口气。   入夜,马蹄声由远及近,郦石城门前,沈绾翻身下马,只是看着紧闭的朱红高门,都能感觉到里面的死气沉沉。   她蒙了面,拉着缰绳敲响了城门。   “开门!雕太守赵大人派来医者前来行医治病,有人吗?”   沈绾敲了半天都无人应声,就在她打算放弃另寻入口的时候,大门竟然开了一条缝。   一个胡子拉碴,面黄肌瘦的人露出一只眼睛,阴森森地问:“你也是雕太守派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夏巡弟弟也在做好事。 第51章 甘州曲   沈绾曾经去过两次郦石城,虽然它是两国交界,不论是对大齐还是大聿来说都远离京都,但在大齐还一统天下的时候,这里其实是一个很富庶的地方。   尽管经历了连年战火,狼烟不断,郦石也一直生生不息,总是能在断壁残垣中绽出一抹新绿来,焕发生机。   沈绾从没见过这么萧条的郦石。   那个面黄肌瘦的士兵替她牵着马从前面走着,背影有些佝偻,街道上空无一人,春风吹动着家家门前悬挂的白幡,好像他们踏上的是一条黄泉路。   空气中弥漫着艾叶的味道,烟尘四散,两旁的杂货东倒西歪,连招牌也砸到了地上,好像许久没住过人了。   周围是死一般的沉寂。   虽没见到横尸遍野白骨成堆,可在这样一条街上走着,沈绾的心像是压着重逾千斤的巨石。   “城中的人呢?”沈绾走到士兵身侧,迈着同样的步子问他。   “都聚集在城北,”那人扭头看了沈绾一眼,眼中有些空洞,又默默地叹了口气,“这里疫情最严重,十之八/九都已入土了,剩下仅存的那些人,已经搬到了城北,也被隔离起来,看看还会不会继续有人发病吧……”   听说这附近的人几乎都不在了,沈绾心下更加凄凉,担忧也愈发浓烈,脚步不由得加快一些。   到了都督府,那人叫了门房把马牵走,才将沈绾引入,而这一路上,沈绾见到的人不出五指之数。   “郦石太守不久前也染病去了,现在城中一应事务是庞都督和杜将军在管,染病的人都被隔离到了城西,那里虽然最危险,可是诊病试药延缓灾情的关键也在那里,所以都督每日都去那里看着,若是姑娘要见都督,恐怕要晚些才能见到。”   沈绾刚坐下,听见他如此说道,又急忙站了起来,双唇开合,声音却慢了慢。   “你可知道,庞将军身边是否跟着一个姓沈的公子?”沈绾终究还是问了出来,答案既令人害怕却又至关重要,她已经等了那么久了,不想再继续等下去。   那人愣了一下,眼神陷入深思:“似乎是有一个这样的人……”   “他如何?现在在哪?没什么事吧!”问题接连而出,沈绾的脸上不见沉稳,骤变的情绪将那士兵吓地一缩。   “这个小的就不清楚了,不过既然是跟在都督身边的,姑娘可以问问府上的人。”   士兵只是引路,他还要回城门去继续把守,说完这句话他就俯身告退,转身走出去了。   沈绾没问出来,只好先在府上转了一圈,看看能不能找到人问清楚,一圈下来却并不见什么人影。正要返回去去问那个牵马的门房时,终于在一个长廊的拐角,看到了一个着春衫的婀娜身影,她赶忙提步走了过去。   “请问,这府上有没有一个叫沈绩的人?”   女子回身的时候,沈绾声音渐消,有些愣怔地看着眼前人,只觉得这女子颜色绮丽惊若天人,腮颊桃红,鬓染徽墨,柳叶细眉目中含情,与这死寂的都督府格格不入。   即便她同为女子都不免看入了神。   女子不识沈绾,先是偏着头上下打量她一眼,然后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女子张口刚要说话,沈绾背后却突然传来一声呼喊。   “阿姐?”   沈绾回头,正看到沈绩撩着衣摆上台阶,眼中满是惊喜,三步两步就跨过了过来,抓住她的胳膊又喊了声“阿姐”。   沈绾扯下面罩,把着他转了一圈,见他还是这般生龙活虎,心已经踏实了一半:“你没事吧?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感觉不舒服?”   沈绩消瘦了不少,经历了疫灾,看到人命如此易碎,就算他再怎样天不怕地不怕,心里总是还有些恐惧的。   但是不想让阿姐担心,他急急地晃了晃头:“没事!阿姐,我好着呢!不信你看。”   沈绩说完,像是突然才想到关键地方,脸色转而冷下来,一双剑眉耸立而起,口气尽是埋怨:“阿姐来这里做什么?现在疫情还没得到控制,城里很危险,这病很蹊跷的,得了就跑不了!”   沈绾当然知道,也明白沈绩现在气什么,总之看到他没事,沈绾就已经达到目的,将心妥帖地安放好后,三日里几乎不眠不休的疲惫一股脑都袭来了,她摇了摇手,一副什么话都懒得说的样子。   她身在郦石已是必然,多说什么都无用。   “沈公子,这位是?”   就在沈绩还想继续训斥自己阿姐的时候,那个一直旁观的女子终于出了声,她将两人的对话打断,走了几步到近前,水润的双眸望着沈绩。   沈绩神色立马就变了,忙换上个笑脸,用手指了指沈绾,对女子笑道:“这就是我总跟你提到过的,我阿姐!”   沈绾见两人已经如此熟络,又发现沈绩那毫不掩饰的亲昵,心中便有了些想法,面上却不动声色:“这位姑娘是?”   “是郦石太守秦大人的女儿,”沈绩热心地给她介绍,说完这句话后,神色又有些落寞,“前两天秦大人走后,思宛无人照顾,就住到都督府了。”   再说她时已经换了称呼。   沈绾记得那个士兵说过,郦石的太守确实已经染上瘟疫死了,而眼前的女子就是那太守留下的女儿……   心中心思流转,面上不动声色,她抬了抬眼眸,低声歉然地说了句:“节哀。”   秦思宛屈身回了礼,眼圈逐渐红了,她低下头,偏过半个身子去,手上拿着帕子按了按眼角。沈绩懊恼地拍了拍嘴,似乎是在责备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他笨手笨脚地走过去,伸手伸到一半,又抓回来放下了,出声安抚她道:“思宛,你不要太伤心了……”   秦思宛没有停,反而有越哭越伤心的架势,看她年纪尚轻,又是和自己父亲天人永隔,沈绾也能理解她此时的凄凉。   只是……   “绩儿,你怎么如此无礼?”沈绾一声轻喝顿出,将两人都吓得怔了怔,秦思宛哭声顿住噎了一口,转过头茫然地看着她。   “怎么了阿姐?”沈绩莫名其妙。   “人女儿家的闺名可是你能叫的?这要是传出闲话,让人家姑娘脸面往哪放,你也老大不小了,行事作风怎么还如此不管不顾?”沈绾厉声呵斥完他,又转过身对秦思宛拱了拱手,“舍弟不识礼数,没见过世面,唐突了秦姑娘,还请秦姑娘莫要见怪。”   “没有什么,沈公子也是熟识了才――”   “不管怎么说,起码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秦思宛没想到沈绾会如此认真,就想先替沈绩解释两句,但沈绾还是很坚定,语气也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她便将话又咽了回去。   沈绩虽然面色羞赧,但还是很听她的话,一个字也没反驳,反而不自觉地退后两步。   沈绾放缓了神色,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可有地方让我歇一下脚?”   沈绩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我带阿姐去。”   沈绾不忘和秦思宛道别,临走时拱了拱手,礼数周到,却让人感觉她似在疏远。秦思宛看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若有所思。   都督府上下静默无声,连下人也不见多少,听沈绩说府上出现过发病的人,因此许多下人都移到北城去了。沈绩给她带到一间干净的屋子里,心上像长草了似的,有些心不在焉。   沈绾坐在床边,一边脱下鞋子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他:“方才那秦姑娘与旁人可有什么不同?”   沈绩一惊,抬头望了她一眼,随机扯开嘴角笑了笑:“什么啊,阿姐,没什么不同啊。”   沈绾停下手,搭在膝盖上看他:“沈绩,阿姐最了解你,你心里想的是什么,阿姐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姑娘?”   沈绩脚步向后一撤,耳根立马红了,连脸上都涨地通红,虽然长大不少,可是面皮薄的毛病永远也改不了。   “没有!”他下意识反驳,声音很是没有底气。   沈绾叹了口气,她虽是长姐,从小看着沈绩长大,彼此是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可是沈绩依旧是沈绩,他有自己的人生和选择,她不能因为自己的喜好去影响他什么。   “秦姑娘确实长得很好看。”沈绾不再看他,继续脱鞋,所以没看到听了这句话之后的沈绩微变的表情。   “还是不要太过逾矩,毕竟人家是女儿家……”完全没想到自己其实也是个女儿家。   “而且……”沈绾顿了顿,片刻之后,才继续道,“因为不了解底细,你我身份又不比常人,所以还是小心些为好。”   沈绩有些错愕,不明白阿姐说得这话是什么意思,刚想抬头问她,却见她已经转过身去躺下了。   “庞虎回来后叫我。”   “哦。”沈绩犹豫了一会儿,终究是不忍心打扰阿姐睡觉,看她说话有气无力的样子,眼下也青黑一片,就知她为了自己肯定好久没有睡好觉了。   沈绩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小心翼翼地关上后便离开了。   沈绾这一觉并没有睡好,也没有睡实多长时间,戌时末,庞虎回了都督府,听说沈绾来了,急忙让沈绩去叫。   庞虎平时大大咧咧,不拘小节,也没替沈绾想太多,等看到她顶着黑眼圈过来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有些失礼了,却也顾不上那么多。   “殿下在雕城如何了?”庞虎同样很担忧殿下,上来开门见山便道。   沈绾喝了一口醒神的热茶,看庞虎又是用药酒洗手又是用烫了热水的汗巾擦脸,心中虽有许多问题要问,也还是先让他放下心来。   “殿下无碍,雕已经在控制中了。”   庞虎松了一口气,不等沈绾发问,已是自顾自说了起来。   “本来我是要派些人手支援殿下的,但郦石突然爆发瘟疫,还是从军中开始,我怎么还敢冒险,只能马上封城,先切断疫情传播,再慢慢寻找解救的法子。”   沈绾找到了关键点,疑惑不解地看着他,眉头已经隐隐皱起:“军中开始?”   庞虎点了点头:“是,而且还是从战马身上先发现的疫病。”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断更了对不起!这两天实验室特别忙,昨天欠的一更明天或者后天补上,绝不会鸽! 第52章 阳关曲   根据庞虎所说,郦石城的这场瘟疫一开始是发生在军中的战马身上。   郦石同样有大齐的驻军,去年九月秋庞虎将郦石打下来后,萧放虽绝口不提萧承衍在边境的功绩,却给庞虎等戍边将军论功行赏了,庞虎的都督府就是这么来的。   雕的军营和将领大部分都是后来才去的,因为沈绩和封桓都是白身,萧承衍有意淡化他们的功劳,所以并没有将他们的名字上报。而庞虎自来就戍守边境,只不过是从隆泉转移到了郦石而已。   郦石军营驻扎在北城,精良的马驹也在那边,一开始,只是养马的士兵发现有几匹马不吃不喝还很焦躁,总是鸣鼻扬蹄,在马棚里非常不安分,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士兵也是很谨慎的,马上将情况告知马圄,并没有延误时机,谁知道当马圄急色匆匆地跑去看的时候,那些马已经完全发狂,闯出马棚后不久就倒地死了,变故发生地十分突然。   紧接着,马棚里的其他马也相继出现相同的症状,当时马圄便将这件事上报给庞虎。那时候,萧承衍还在郦石,虽然此事给庞虎急得焦头烂额,但他还没发现事情的严重性,只以为是马匹之间传播的疫病,让马圄将所有马尽快处理。   直到那个养马的士兵一病不起。   如同引燃了炮火的引线一般,营中陆陆续续出现肢节痛、头目痛、发热喉干舌燥的病人,一夜之间,营中的士兵大半都倒下了。   庞虎发现事态不对,马上让人将发病的人隔离起来,那时候他已经预感到了可能会爆发时疫,想在刚开始的地方就掐断源头,却不想这并非是开端……   “我刚到城内时,那个守门的士兵告诉我,那里是疫情最严重的地方,既然你说病源发生在郦石城外,里面的人又是怎么被传染的?”   沈绾找到他话中最关键的部分,问完这句话,庞虎脸上马上浮现出懊恼的神色,他狠狠地拍了下桌子,脑袋转到一旁。   “城内有一户人家,其实发病比营中的士兵还要早,可那时我并不知道,那妇人的相公在营中是个百夫长,虽然吃公饷,但炕上孩子多,生活很是贫苦。”   沈绾接了话:“那又怎么了?”   沈绩走过来,先是叹了口气,瘫着肩膀继庞虎的话说道:“他媳妇赶巧又生了个娃,没奶喝,那个百夫长就偷偷地,从母马身上挤奶水回去给娃喝……”   “什么?”沈绾震惊地叫出声,她怎么也想不到瘟疫爆发的原因竟然是因为这个,明明只是阴差阳错,最终却害这么多人丢了性命,谁能想到偷马奶喝会造成今日惨绝人寰的局面?   “那个百夫长呢?”   “死了。”   “他媳妇,还有他全家老小,尚在襁褓里的婴儿,都死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梗在喉咙里,让沈绾什么话都说不出,她又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心中说不清是凄凉还是惋惜。   在军中以公谋私,不论位置高低,都是触犯军纪,轻则杖罚,重责砍头。但那只是相对来说,在这样的一个朝堂治下的军营中,倘若如庞虎这样的将军真的做了什么触犯军纪的事,底下的人也不敢说什么。   百夫长不过是想让自己的孩子吃饱而已……可是做错终究是做错了,一个看似无关轻重的小偷小摸,却让郦石陷入如今的境地,城中白骨,冤魂不断,瘟疫蔓延并非是百夫长的本意,可郦石百姓又何其无辜!   “可有统计过染上疫病的人数?”沈绾喉中发酸,但该问的话还是要问,现在已经弄清了爆发瘟疫的原因,剩下的就是查清损失与延缓疫情了。   庞虎面色难看:“军中死亡的士兵过半数,虽然处理及时,之后未再发现染病的人了,可依旧有一万两千多个兄弟……”   庞虎是个爱兵如子的人,他戎马半生,到现在没娶一个媳妇,大部分时间都是和军中的士兵们度过,士兵们吃啥他吃啥,士兵们穿啥他穿啥。   他没念过书,大字不识几个,可每一个战死的兄弟,他都会用小册子将他们的记下来,姓甚名谁,年方几何,死于何年何月何日……这瘟疫袭来,在刀光剑影的狼烟下滚出一条命来的士兵,却以这样的方式一个一个惨死,他如何不心痛?   即便知道城西危险,他依然每日都要过去……   “都烧了……尸体全都烧了,然后就地掩埋,灰都不剩。”庞虎声音突然放轻,一生里粗犷不羁的人,在说到这件事的时候,从未有过的细声细语,从未有过的珍重。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百姓呢?”沈绾知道庞虎此时是何种心情,所以等他情绪转好一些才继续问道。   “染病的有三百九十六户,大概一千六百多人,现在只有不到三百人还活着,在城西那边,殿下派过来的大夫正在给他们诊治,每时每刻都有人死亡。”   “殿下?”沈绾站起身,晕光的双眸忽的变亮。   “殿下何时还派来了人?”   庞虎比她还惊讶:“姑娘不知道吗?你不是从殿下那边过来的吗?”   沈绾想说自己是偷跑出来的,对于瘟疫,萧承衍做下了什么布置她并不知情,可是她也不好将事实告诉庞虎。   “想来是殿下没告诉我……”沈绾默默说了声。   庞虎没在意她的神色,继续道:“是一个姓韩的大夫,叫――”   “都督!外面来了两个人,求见都督!”   还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了一声通报声,庞虎一抬头的功夫,沈绩已经过去将门打开了,就见一个陌生的将士站在门外,身后跟了两个人。   沈绩眼睛一亮,满是惊喜之色:“挽月!”   “小少爷,你没事?太好了!”   挽月风尘仆仆,脸蛋上沾了些污脏,但不妨碍他见到沈绩后熠熠生辉的眼眸,和看到他安然无恙时放松的神色。沈绾闻声也起身了,走到沈绩身旁,看着来人,语气有些错愕:“你们怎么来了?”   挽月将包袱提在手上,视线依依不舍地从沈绩身上移走,温声道:“殿下知道姑娘走了,身边又没带人,便让奴婢和刘大哥来追姑娘。”   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刘六脸上也不知是什么神色,但多少因为沈绾的冲动之举对她有些无语,所以现在只是抱着剑不说话。   “殿下,可有说什么?”   沈绾有些迟疑,她不听劝告出走,想来说一不二的萧承衍恐怕会气得不轻,如此不听话的手下,扔到荒野狼都不叼,他肯定是对她大失所望了吧。   “说了,”刘六突然插话,打断沈绾的猜测,身影魁梧的他向前一跨,单膝跪到地上,双手一抱,“殿下让属下护姑娘周全。”   “还有呢?”   “还有?”刘六木木地抬起头,眼中闪烁,却是摇了摇头,“没了。”   夏巡临走前嘱咐他,殿下念叨的那些“岂有此理”“无法无天”的话就不要传达给姑娘了,他虽然不喜欢夏述,但是冥冥中觉得这些话确实不告诉姑娘会好一点。   沈绾放下心来,让两人进屋,先是给庞虎着重介绍了一遍刘六。他毕竟是暗影卫的人,不是普通的侍卫。   “殿下让你们来这龙潭虎穴并非我本意,但是让你们置身危险却又是因为我,倘若真有不测……”沈绾只身前来,虽觉对不起殿下,但还算坦荡,可如今牵扯到了无辜之人,便没有那么无所谓了,心中更添愧疚。   刘六急忙摆手,又伸出手指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姑娘打住,千万别说不吉利的话,世事总是这般,好的不灵坏的灵!”   “学属下这样,呸呸呸!”他对着地吐了三口吐沫。   刘六一个彪形大汉,做这个动作真是有些滑稽,沈绾正处在愧疚自责的氛围中,被他一下子硬生生拽了出来。   可是看刘六如此认真慎重的模样,她又不好只当做他开玩笑,只好照着他的样子做了一遍:“呸……呸……呸?”   “挽月说好了跟着姑娘,便是姑娘的人,这种时候更该跟着姑娘才是,所以姑娘不要自责。”挽月见主子木讷的样子,抬脚轻轻踢了踢刘六,脸上笑着说道。   小动作却没瞒过沈绩的眼睛,他便多看一眼两人。   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刘六清了清嗓子,有些不情不愿,又一本正经地道:“郦石瘟疫,此时城中一定缺人手,姑娘既然来了,有好多事情可以做,虽说不一定能力挽狂澜,但能帮点小忙也算积德了,属下也不是什么贪生怕死之人,姑娘不必总惦记这件事心里还过意不去了。”   沈绾扬了扬眉,没想到刘六能说出这番话。方才的担忧害怕是真,现在的面无惧色坦然迎难也是真。   “你说得对,既然来了,总要做些事情,才不算白来。”   沈绾郑重说完,转身看着庞虎:“将军明日可否带我去一趟城西,顺便让我见一见那个大夫。”   转折有些突然,庞虎正满脸好奇地听他们说话呢,毕竟府上这才多了点人气,就没来得及回话。那边沈绩却先急了,他走过来扯了扯沈绾衣袖:“阿姐,那边太危险了,你就别去了吧……”   “将军可知这时疫是经何传播的了吗?”   “韩大夫说病从口鼻入,需要将口鼻护好。”   沈绾回头看了看沈绩:“既然将军能在城西安然无恙地待这么多天,看来这防护措施应当是有效的,你就不要担心了。”   “可是……”   “行了,我也累了,”沈绾打断他的话,又看向庞虎,“明日同去。”   庞虎只得愣愣地点了点头,沈绩知道阿姐的脾气,拗不过她,最终也只好作罢。   到了第二日,沈绾终于休息充足了,心中的担子也放下,整个人又焕发出生机。   和庞虎去城西的路上,沈绾问出了她昨夜里突然想到的疑问。   “营中的战马从何而来?”   如果说那偷了马奶的百夫长是这场瘟疫的罪魁祸首,多少有些言过其实,疫病真正的源头应该是那几匹发疯的马,那么马的来源就至关重要。   而且听庞虎的描述,这种疫病的病症很像在牛羊马之间传播的疯羊疫,沈绾曾在古籍上见到过,却从未听说过会传染到人身上。   “姑娘知道,大齐的马场多在大聿那边,再然后是青州,可是这两处的马都并不是那么容易得到,不然就是要花费重金,所以大齐的战马供应,多是出自菱洲那里。”   菱洲地处郦石东边,和沥州交界,自然也是同大聿挨着的,那地方的确盛产马匹,品种虽不及一鬓红和银驹,但也算良驹,也为大齐在守卫边境线上立下赫赫功劳。   之前沈绾说到过一个占地为王的水贼便是出自菱洲,也只有在那等兵马富足的地方,他才有起兵的资本。   “这些马都是出自菱洲吗?”   庞虎点头:“对,而且出事的那个马棚,是近期才从菱洲买来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染了疫病。”   眼前轰然发昏,沈绾顿住脚步,转头看了看庞虎。   “那你觉得,菱洲会不会也……”   作者有话要说:狼狈补更后我又欠了更多……哎 第53章 伤春曲   城西的芝安堂是郦石有名的医馆,瘟疫爆发后,这里便变得异常拥挤,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而医馆里的大夫就是他们活着的全部希望,哪怕不知道吃下的究竟是毒/药还是解药,每个人也愿意充当那第一个试药的人。   只因为最坏情况,终究也是那个“死”字。   沈绾到了城西的时候,便看到街头路边,躺着坐着的病人一下子扎入眼中,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嘲红,身上到处湿痒,忍不住用手去抓,脖子肩膀上都是触目惊心的伤痕。   甚至有的安静躺在地上的人已经死了,松垮垮的手被同样染病的孩子攥在手心里,哭着嚷着喊“娘”。   那些人里有的冷漠,有的不忍看,有的似乎想到了自己的未来也哭喊不止,伴着痛苦的哀嚎和呻/吟声,沈绾好似闯入了地狱一般。   她没办法在那一刻保持冷静,眼圈登时就红了。   庞虎抬手在沈绾身前指了指,似乎在故意让她远离这里,毕竟就算他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看到这样的场景也会犯怵,更别说沈姑娘那般的纤细女子了。   只是没想到沈绾比他想象的,要更坚韧的多。   她紧了紧口鼻上戴着的面罩,视线在这条长街上凝固,她看着前面,望了很远,远到她看不清的地方,良久之后,她对庞虎道:“倘若这是人为,那人千刀万剐也不为过吧?”   庞虎愣了愣,霎时感觉到了沈姑娘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寒气,一下被她的杀气震慑到了,嗯嗯啊啊了半天,才沉下脸,认真地道了声“是”。   芝安堂里的人一直在忙活着,这里面的病人大多都是只吊着一口气,基本上只有死路一条了,不管是什么方法,都会不管不顾地用到他们身上。沈绾进去的时候,正看到一个身穿褐黄色长衫的男人背对着她,给一个约么九、十岁的小姑娘喂药,嘴上还细声细语地说着什么。   里面其实很安静,相比较外面要寂冷很多,甚至还有些压抑。   沈绾走近了去,看到那个面色嘲红的小女孩将碗里的苦药喝了,吞咽都很艰难,但她还是忍着痛喝了个精光。   喝完后她问给她喂药的人:“喝了这个,俺是不是就能好了?就不用死了?”   一个听起来有些清亮的声音回答她:“是,用不了几天,小凤就不会痛啦。”   那女孩笑笑,疲倦地闭上眼睛。   男人早就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了,直到女孩睡着了才将她放下,站直身子面向他们,冲庞虎弯了弯身。   “这就是得殿下命令赶过来的韩大夫。”庞虎颔首后便给沈绾介绍,随后又觉得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给两人请到了药堂的后院去。   韩大夫长着一双丹凤眼,眉峰柔和,沈绾看不见他面罩之下的面容,但也能感觉出他是笑着的,看着那双眼睛,沈绾总觉得有些熟悉,只是一时又想不起来。   就在她想要从记忆里翻找出有关那人的记忆时,韩行舟已经笑着走了过来,很有礼数地拱了拱手,对沈绾道:“初见时姑娘还九死一生,再见时姑娘已红光满面,如此,在下也放心了。”   沈绾疑惑地抬了眼:“你是……”   “姑娘自当是不记得在下,当日姑娘背后被刀剑所伤,高热不退昏迷不醒的时候,正是在下为姑娘诊治的。”韩行舟给她解释着,眉目中带着些难以名状的笑意。   沈绾脑中极光闪过,念着“韩大夫”这三个字,突然想起去年邱棱刺杀那次,有个和蔼可亲的老头给她诊治过,现在想想,那人容貌和眼前这人不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吗?眉眼真是像极了。   “韩太医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父。”   原来兜兜转转这么久,遇见的人竟还是有渊源的,庞虎左右看了看,听明白了大半意思,摸了摸头没插话。   沈绾先是道谢:“……醒来过后看到的是韩太医,就下意识以为是他在为我诊治了,既然又见面,沈绾总要谢谢韩大夫的救治之恩。”   韩行舟哼唧一声,点了点头,心想还不是那个人非要他亲自诊治,治不好就要他赔命的,不然只靠他父亲一人就够了,何须他再出面。由此可见,殿下那时候就待这丫头挺与众不同的……   他虽知道,但他不说。   “姑娘不必客气,治病救人乃医者仁心,没什么谢不谢的。”韩行舟回了半礼,   “既然寒暄过了,就说正事吧!”   庞虎心里着急,眼见着两个人不知道还要叙旧到什么时候,忙出声打断了二人。   三人坐到葡萄架下的石凳上,都已经换上了凝重的神色,空气中药香不断,时不时有芝安堂的大夫前后忙乎端送汤药,偶尔还能听到前面传来的哭声,不知道又是哪个人就此逝去了。   人命易碎。   “韩大夫这几日对这种疫病了解多少?”沈绾整理了神情,严肃地看着韩行舟。   韩行舟摆弄着长袖,眼睛也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的手,模样有些漫不经心,可声音却低沉又谨慎:“可以确定是疯羊疫无误了,虽然患到人身上,但和牛马等物症状差不多,都是高热,舌燥,流涎,皮癣,严重时神志不清出现幻觉,最终五脏衰竭而死。”   “韩大夫开的药可有成效?”   韩行舟先是一顿,而后摇了摇头:“人终究和牛马不同,且这种病发作在牛羊马身上便是不治之症,也从未有大夫为此诊治过,以往都是将患病的畜牲直接处置以防病情扩散,只是……”   只是人没办法如此罢了,只要还有最后一口气在,就不能放弃希望,怎样都要试试看能不能治好。   “我目前只是对症下药,针对高热、肺火等症状单独开药,避开配伍禁忌,可是这样治标不治本,开了两副药下去虽有缓和,但马上就无用了。”   韩行舟说完,三人都陷入了沉思,也就是说,现在这种疫病,并没有研究出有效的治疗药方。   沈绾忽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韩行舟道:“既如此,我也来帮帮忙吧。”   庞虎和韩行舟一齐望向她:“你懂医理?”   “早年同先生学过一些。”她说完,转身去了前厅,留下两人面面相觑。   韩行舟所说是属实的,按照他开的药方服药,除了一些实在病入膏肓的病人,大多数都会出现病情好转的迹象。   可是不出两日便会加重病情,最终还是免不了撒手人寰的结局。   沈绾在芝安堂帮了两日忙,每日和庞虎同去同归,沈绩看不下去,又劝说不了,非要嚷嚷着自己也要帮忙。   实际上芝安堂确实人手不够,愿意在那里忙前忙后的除了芝安堂原本的大夫,就是庞虎都督府上的人,沈绾也知道此时不是独善其身的时候,便默许了沈绩的要求。   只是让他多加了一层面罩,时刻叮嘱着他注意清洁。   沈绩过来了,刘六和挽月就跑不了,四个人的加入让芝安堂变得有序起来,沈绾也根据病情严重程度的不同划分了不同的区域,期间又和韩行舟对药方进行了几次改良,有好的反应,也有坏的结果。   他们每日还是要送走很多人,那种力不从心的绝望感每天都笼罩在人心之上,扼住他们的喉咙,喘不过来气。   直到芝安堂的一个大夫也跟着病倒了,心中的那块巨石便更加沉重,一面是恐惧,一面是良知,不知有什么在握着鞭子追打他们,让他们片刻都不得安生。   沈绾刚到芝安堂时遇见的那个小姑娘已经奄奄一息了,据韩行舟所说,发病之人中年岁不超过十五的孩子要比大人更容易染病,却也比大人能维系的时间更长。   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小凤临死之前不想再喝黑漆漆的苦药,她想吃点酸的,为此苦苦哀求沈绾。   芝安堂药材比吃食多,沈绾一时还真不知道去哪给她弄来,沈绩看着她红通通的脸颊,干涸的嘴唇,什么都没说,转身便出了芝安堂。   沈绾担心他,便让挽月跟着他,到了晚上,沈绩兴冲冲地回来,衣服上捧着一捧桑枣,还没熟,一粒一粒都是粉红色的,甚至有的还发青。   “这是酸的!这是酸的!”   小凤很虚弱,眼前模糊不清,似是发生幻觉了,看着沈绩便笑,管他叫爹爹。   “爹爹,俺想吃酸!”   又看着挽月喊娘。   “娘亲,俺想吃酸!”   沈绩的动作一下便僵住了,挽月跟在他身后,头都要埋到地上,沈绾踢了沈绩一脚:“还愣着干什么?”   沈绩回过神来,急忙将怀里的桑枣喂到她嘴里,也许是回光返照,小凤比之前的精神还要好,一边看着沈绩傻笑一边将桑枣都吃了下去,最后满足地睡了过去。   韩行舟过来看了一趟,只是摇头,高热不退,恐怕这一晚上是挺不过去了。   晚上回都督府的时候,几个人心情都不好,芝安堂里每天都有人死去,但小凤是年纪最小的那个,她爹娘先走了,留她一个人在世上继续折磨。但是小凤很坚强,再苦的药也灌下去,大家总是骗她会好起来,骗到最后她也知道是假的了,可还是装作相信,每日笑着给他们鼓劲。   没有缘由的,她似乎是压在众人心头的最后一根稻草,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不知何时会是个头,也不禁会问自己,所有的努力都有用吗?到头来,是不是逃开这里更好一些?   “阿姐,我不是没经历过生死,战场之上何等凶险,我也闯过了,唯有现在……”沈绩走在漆黑的道路上,愤恨地将面罩摘下往地上一扔,狠狠踩了两脚当做发泄,“这算是什么事?这算是什么事!”   苟延残喘地活着,也无法偷生。   这就是人命。   庞虎也昂起了头,声音再也没有往日的爽朗:“芝安堂的药材快要用完了……”   大家都心知肚明,若是再找不到医治的法子,这些患病的人就只能等死……那时候。就真的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沈绾眸光幽暗,不得不考虑若是事情真的到了最后一步又该作何打算。   挽月走过去,将地上的面罩捡起来,拍去了上面的尘土,叠好了放在掌心里,沈绩看了她一眼,神色有些悻悻,却不知道堵哪门子气,非是不亲手把面罩拿过来,而是转身走了。   沈绾摇了摇头,却也没说什么,沈绩是个固执的人,什么都需要他自己想通了才可以,别人越说越会钻牛角尖。   等到了督府门前,门房神色惊慌失措地从石阶上跑了下来,最后一脚绊了个跟头,嘴上磕磕巴巴,手指着里面。   “殿殿殿下……来来来了!”   众人一惊,一时都僵愣在那,还是庞虎动作最快,闻言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直直向里奔去。   沈绾神色就更难看了,这郦石城里是个什么情况她最了解,尽管已经小心小心再小心,可芝安堂的大夫还是有染病的,若是殿下有个三长两短,那她的祈愿便都是痴人说梦。   明明之前还千叮咛万嘱咐不让她过来,才过了没几天,怎么殿下也跑过来了呢?   难不成他也脑袋不清醒了?   沈绾他们也急忙跟上,到了前厅的时候,正看到萧承衍悠哉悠哉地喝着茶,听到声音,他眉头微挑,从杯中茶水里倒映出清雅容颜。   他将茶杯放到桌子上,带了三分力气,在寂静的房间里能听到“嘭”地一声。   才刚踏进门槛一步的沈绾莫名觉得背后灌了一阵阴森森的凉气。   “看来你没什么事啊?”萧承衍没看沈绾,而是先笑着问沈绩,语气听起来阴阳怪气的,“你阿姐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也要来寻你。”   沈绾默默叹了口气,知道萧承衍余愤未消,说话有些言过其实了些,可也未免太过夸张……她何时连命都不要了。   沈绾急急向前迈出一步,脸上是紧张之色,把沈绩挡在身后:“殿下怎么过来了?城中瘟疫还未根除,这里很是危险啊。”   萧承衍冷笑一声:“你来得,本王来不得?”   现在可是置气的时候?   沈绾被噎了一口,可也实在没底气说萧承衍什么,更何况她也没那个身份。就看到萧承衍从椅子上站起来,向前行了几步,神色却越发凝重起来。   “行舟可找到治愈此种疫病的药方了吗?”   沈绾摇头:“并未。”   萧承衍睫毛微颤,低头看了看脚下的一尺三寸地,半晌后才抬头,对在场的众人道:“菱州同样也爆发瘟疫了。”   “什么?”   几个人脸上齐齐出现了震惊之色,而这些人之中,反而只有沈绾相对平静些。   也或许是她早有预感,之前和庞虎说到战马来源时就隐隐觉得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沈绾上前一步,眸光微闪,凝重地看着萧承衍:“殿下是不是查出什么来了?”   萧承衍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而后回身坐回椅子上,半靠着,脸上说不清是什么样的神色,众人都在等他开口,他很久之后才缓缓道来。   疯羊疫原本是不会传染到人身上的,所以此种疫病对普通人来说没什么影响,最多是对牧民伤害很大,因为一旦开始传播,一夜之间便会倾尽所有血本无归。   但是不久前,菱州焦屿的赵家庄一个大商户突然全家暴毙,焦屿距离安郡很近,而安郡正是那个水贼揭竿而起之地。当时人们还不知道那商户家是染上了疯羊疫,也没有人会想到疯羊疫会传染到人身上。   等到大家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赵家庄不出三日就变成了一个怨声载道死尸遍地的死城,和郦石不同,焦屿的太守派人将赵家庄的人赶到村中一角,连同整个赵家庄一把火给烧了。   从始至终消息都瞒得很好,而这件阴狠歹毒十恶不赦之事的罪魁祸首,竟然又是那个睿王--现在的太子殿下。   “元毅起事,朝廷并非决定撒手不管,萧承平一直都在暗中窥伺此事,而焦屿的太守便是他的鹰犬,赵家庄商户惨死一案只是一个契机,萧承平也并非是下令想要那一庄之人的姓名,他真正意有所指的是安郡起事的元毅!殿下,是不是如此?”   只凭借萧承衍的只言片语,和脉络并不清晰的叙述,在旁人还一头雾水的时候,沈绾已经将其中隐情猜出了大概,虽然他一直没有小看过沈绾,但此时心中仍然忍不住惊叹。   而更多的人却还陷在沈绾刚才所说的话里,直到看到萧承衍点头,胸中的火焰才熊熊燃起,好像要被引爆一般。   郦石已经是人间炼狱了,那赵家庄的人又是何其无辜和绝望,身上被病痛折磨,最终还要被护佑一方的父母官活活烧死!那些鲜活的人命,难道在他们看来就那么一文不值?   而一庄的人之所以必须这样悄无声息的死去,不过是因为要封锁消息,怕元毅发现战马有异提前预防罢了。   只要菱州的战马出现问题,连追随元毅的人也染上瘟疫,萧承平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平叛反贼,打得是多好的如意算盘!   “他可会想到,这样做不仅会将菱州百姓置于死地,还会牵扯到其他无辜的人?”   如今的郦石不就是飞来横祸吗?   而买了菱州战马的,又何止是一个郦石?   庞虎已经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将桌子腿当做萧承平一样给撅折了,可是这样也无济于事。   沈绩想起憔悴的小凤,低着头喃喃自语:“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   “办法或许是有的……”   沈绾满含深意地看着烛火,眸光映着彤彤的火光,将眸色衬托得更加深邃,人们都听到了她的话,此时正齐刷刷地将视线转移到她身上,感觉到大家的注视,沈绾抬头刚要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沈绾!”   一个清亮的,属于男子的声音,夹杂着满腔的喜悦,越过那道门冲了进来,萧承衍皱了皱眉头。   沈绾起身,脸上有些惊讶:“是韩大夫?”   她刚说完,沈绩已经去开门了,就看到门外的石阶下刚好站着一个人,韩行舟提着裤脚奔上前,脸上还带着面罩,却难掩喜色,见开门的人并非沈绾,先是顿了下,随即高兴地大喊出声。   “小凤醒了!”   桌子上的茶杯一翻,摔到地上滚了一圈,沈绾已经风一样地追出去了。   “是什么意思?”沈绾扶着门框,怕自己只是白高兴一场,还想问清楚一点。   韩行舟将面罩向下一扯,露出清爽的笑颜:“醒了,高热也退了,只是现在还有些虚弱,但我们的药确实有效了!”   天无绝人之路,这是这几日来沈绾听到的唯一一个好消息,相比较前些天的压抑和绝望,她似乎一下看到了曙光,连脚步都有些踉跄,沈绾抓住韩行舟向外走:“快带我去城西!”   仿佛当做后面那些人都不存在一般,两个人自顾自地就离开了,可是韩行舟带来的消息太过令人惊喜,所以大家也便没在意萧承衍的脸色,更没在意韩行舟未给殿下行礼有失礼数。   庞虎显然也坐不住,他搓着手心看了看萧承衍:“殿下,要不属下也去看看?”   刘六搓手。   沈绩搓手。   大家都想走。   萧承衍也想去看看情况,可是城西都是染病的人,疫情最重,他身份尊贵,若是跟着去,势必会受到大家的阻拦。   “你们去吧,当前找到疫病的解救之法至关重要,不然本王也跟着去……”   伤春曲.2   “走走走!”庞虎拉着沈绩和刘六已经走了,完全没在意殿下后面说了什么,至于挽月,她自然是永远都跟着她的小少爷。   屋内一下变得冷清下来,连烛火也烧尽了,噼啪一声,随后陷入无尽的黑暗,一直没捞的着开口说话的夏巡唉声叹气:“殿下的威望不复当初啊不复当初……”   “皮又紧了?”已经站起身的萧承衍动作一顿,紧接着扭过头看着他,一双黑眸像无底深渊,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夏巡摇了摇头,看着萧承衍已经走了出去,也急忙跟上。   后堂的卷帘似是被风吹过,微微颤动。   作者有话要说:啊看到大家都好暖啊我更惭愧了,因为毕业设计的事焦头烂额回来看到评论好开心!怒肝6000,不过好像还差三千,试试看今天能不能肝出来。 第54章 凌波曲   小凤逐渐好了起来,到了第二天就已经能下地走动了,连身上的伤口也开始结痂,似乎没有继续恶化下去的迹象。   韩行舟之所以兴冲冲地想要把消息告诉沈绾,是因为他后来改良的药方里新加了一味药,初衷居然是因为沈绩的误打误撞。   小凤的病情是在吃完沈绩给她摘来的桑枣之后才有所缓和的,当时沈绾他们已经都回去了,韩行舟一直在芝安堂时刻关注着这些病人。   没想到小凤之后又醒来一次,或许是口渴难耐,竟然自己下地倒了一口水,正巧被韩行舟瞧见,他一摸小凤的头,发现她额头已经没那么烫了,顿时喜出望外,这才跑出去和沈绾他们报喜。   韩行舟虽然师承自己父亲,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他为人古怪乖僻,喜好钻研,医术实则比他父亲要高明,只是平时喜欢到处游历,萧承衍将他找来是有原因的,他相信韩行舟能帮郦石人迈过这道坎。   按着这个路子,韩行舟和沈绾又给药方做了几次改良,添了桑枣、臭灵丹草和玉叶金花等多味药材,效果立竿见影,只是这样一折腾,芝安堂的药材已经彻底见底了。   萧承衍大手一挥,让庞虎打开城门,同时派夏巡回雕将需要的药材运过来。时疫只要找到医治的法子就并没有那么可怕,随着城门的打开,笼罩在人心之上的最后一抹阴霾终于消散。   送走了夏巡,多日来没休息好的沈绾也松了一口气,天空正晴朗,风光也正好,她看了看前面,发现萧承衍和韩行舟并排走着,似乎是在说什么,脚步也不由得加快。   “此番来,我可是冒着生命危险,殿下就没有什么要奖励我的?”韩行舟想起夏述找到他时对他说的那句话,胸中闷气憋了好久,却始终没发泄出来。   现在见到殿下了,他也不害怕,语气中透露着不满,似乎还带了点嫌弃。   萧承衍瞥了他一眼,声音不咸不淡:“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东西,殿下给不了,但是殿下或许可以帮个小忙。”韩行舟摆弄着袖子,嘴唇勾起,脸上漾起一抹笑意,让人瞧着有些毛骨悚然。   萧承衍皱了皱眉。   “什么忙?”   “就是沈姑娘那――”   “不行!”   韩行舟话还没说完就被萧承衍厉声打断了,声音之大,将后面跟随的沈绾都吓一跳,三人一齐顿住脚步,分别互相看了看。   清风拂过,将烟尘吹散,路边的垂柳飘飘荡荡。   萧承衍似是瞪了茫然不知的沈绾一眼,才气哄哄地抬脚向前走去,脚步不知不觉加快了很多。   韩行舟眨了眨眼,觉得方才的殿下好像要吃了自己,回过神来,他急忙去追萧承衍,一边跑一边大声道:“殿下!我话还没说完呢,您怎么就生气了?殿下?殿下!”   沈绾惊愕地看着这两人,心中却涌过一种异样的感觉。   她以前看萧承衍,总是看他的表象,或者有意无意的将他放到一个框子里――他就是一个喜怒无常的人,就是一个暴戾阴狠的人,就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   后来她发现似乎并不是这样。   在封桓眼里,他是个值得托付的主公,虽然不知在她之前,萧承衍和封桓曾发生过怎样的事,但封桓千里迢迢追随他,抛弃自己的一切,将一生所愿都押注在殿下身上,或许可以说明什么。   沈绾记得,她五岁之前看到的萧承衍,不过也就是稍微有点高傲的孩童,而他现在,也才刚过弱冠之年,该是个明亮的少年郎才对。   而韩行舟敢如此对他说话,说明两人的交情匪浅。在沈绾不知道的地方,萧承衍也有挚友,也有感情上的纵容,也有他宽宏和温柔的一面。   而这些,沈绾之前一直没有看到。   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把萧承衍真正的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而非她复仇的工具呢?   大概是那个雪天,那个城门前,看到那个孤冷无助的可怜人的时候罢……   这一刻,沈绾突然真心实意的,开始企盼和期待,送这样一个人走上至尊之位,看他君临天下,看他,与那些她看到过的人,到底有何不一样,是何等的有趣。   韩行舟终于追上了萧承衍。   “殿下!只是一个小忙,您只要和沈绾提一句就行!”   萧承衍脚步一停,片刻后扭过头看着他,眼中满是审视,审视中还夹杂着一丝戒备。   “提什么?”   “就是顾先生留下的那本《百草经》,殿下可知顾晏之医术有多高明?再罕见的疑难杂症到他手中都能迎刃而解,这《百草经》是他穷尽毕生精力撰写的,其中一定有许许多多行医之道,对我大有裨益!殿下只要跟沈姑娘提一句,至于她给不给,我不强求,真的,不强求。”   萧承衍蹙眉看着韩行舟,提到那本《百草经》的时候,他眼睛都放光了,像是山间饿狼一样,像说起玉石的封桓,像谈起美人的钟卿,而他痴迷的只是一本医书而已……   还以为又要跟他要人……   萧承衍攥着拳头在唇边轻咳一下,好似刚才失态的人不是他一般。   “只是要医书?”萧承衍又确认一遍。   韩行舟点头:“不然呢?”随即又有些狐疑,脑筋似乎才转过来,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马上凑到萧承衍耳边,用手挡着,小声说道:“殿下是不是以为――”   “以为我要――”   “不是!”萧承衍闭着眼,咬牙截断他的话,随后继续向前走:“你还想不想要书了?”   韩行舟高深莫测地笑了笑,跟上他的步伐,又转头看了看后面若有所思的沈绾,这才换下玩笑颜色,带了几分认真对他道:“殿下这几年身边也没有一个知冷知热的女人,后院里多是皇上赐的,你也不敢相信,现在好不容易离开锦都,殿下是不是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终身大事?”   萧承衍偏头看他,眼底诸多不耐:“你是我娘亲吗?”   “不是。”   “不是你管这么多?”   “站在一个好朋友的角度,我觉得,殿下如此喜怒无常,就是因为身边没个水一样的女人管着。”   萧承衍停下脚步,目光从前方凝聚到脚下,突然的动作将韩行舟弄地一愣,就看殿下良久之后摇头叹道。   “绾绾不是水一样的女人……”   ―   回了都督府,沈绾看韩行舟呲牙咧嘴地回房休息了,终于有机会和萧承衍说上话,就忙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既然已经找到了治病救人的方法,殿下是不是尽快派人去菱洲,将药方散布出去?”   萧承衍正用清水洗手,闻言转过身,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想去菱洲吗?”   沈绾一愣,会意错了意思,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属下去也可以。”   萧承衍擦了擦手,坐到一旁的矮榻上,又让人上了一壶茶水,才慢慢悠悠地道:“此去菱洲,还要诸方都布置一下,萧承平既然有意要平叛元毅,必定会率军而来,菱洲最近要不太平了。”   何止是不太平,简直是人间惨境。   沈绾心里腹诽一句,却是接着他的话说:“殿下何不趁着此机会将菱洲拿下?那元毅元气大伤,恢复的良药又攥在殿下手里……”   “你是说,用解药威胁元毅,让他归顺?”   沈绾点了点头。   萧承衍面容微冷,转过身去,对着长长夜色,站了良久之后才叹了口气。   “算了。”他道。   沈绾惊讶地抬头看他。   “元毅是何种性情我们尚不知晓,但从他出身水贼这一点来看,也知他曾是亡命之徒,以菱洲人相要挟,僵持不下之间又不知道会有多少人丧命,还是算了吧,而且我已经让人将药方送去各大医馆了,相信不久风波就会平息。”   听他说完这些话,沈绾看着那个伟岸又孤绝的背影,突然感觉脸上有些火辣辣的,她屈膝跪地,头忍不住向下低,一低再低,然后高声道:“是属下疏忽了!”   不知道是对自己身为谋士失职而道歉,还是为被她方才决定抛弃的那些无辜病人而道歉。   但不知怎么的,愧疚的同时,心里又有一阵暖流淌过。   萧承衍并不知她此时在想什么,就看她突然大张旗鼓地跪地谢罪,而那双膝盖在冷硬的地板上放着,怎么看怎么扎眼。   “本王又没说你什么!起来吧。”他又坐回椅子上,眉头还是蹙成一团,越是心烦,就越想起刚才韩行舟说给他的那些话。   “杜轻这些时日都在城北,瘟疫既然已经解决了,你去让他回来,本王有事找他。”   话里意思似乎是让沈绾立刻去办,看萧承衍心烦意乱的模样,沈绾也觉得杵在这里招人嫌弃,便要躬身退下,刚走到门口,却又被叫住,   “对了,”萧承衍突然出声,“你过来。”   沈绾便走了回去。   “顾晏之是不是给你留过一本《百草经》?”   沈绾不知萧承衍提及此书用意何在,闻言一愣,而后点点头。   “那本书对你来说……重要吗?”萧承衍迟疑一下,才开口问她。   沈绾诚实回答:“先生遗物,沈绾自然珍而重之。”   萧承衍默然片刻,冲她摆摆手:“没事了,你下去吧。”   就完了?   沈绾完全捉摸不清萧承衍在想什么,可看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又不好将话问明,只好退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韩行舟:殿下,书呢?   萧承衍:绾绾说不想给你。   韩行舟:哦……   沈绾:???我啥时候说了? 第55章 九张帆   潋滟的日光投射到洛水之上,粼粼波光晃动,像铺设了满面黄金,灼得人眼疼。安郡码头,停驻着十多艘渔船,似乎搁置许久了,甲板上异常干燥,连个水汽也没有,码头上也人烟稀少,从未有过的苍凉。   遥远的水面上驶来一艘船,在宽阔的河面上,像是漂浮的一尾芦叶,由远及近,那大块头才越发清晰。船在码头上停稳了,自上跳下个个头不高,身穿品竹色交领直缀的青年,他将包袱从手肘向上一抬,又伸出手去扶挨着他下船的人。   那人虽着着一身没有杂纹绣样的普通衣衫,也未佩戴什么贵重的配饰物件,只一双剑眉微耸,双眸微敛,冷峻清雅,气宇轩昂,这样的打扮根本遮不住他雍容的气度。   “公子,这就是安郡了。”   伸出手打算扶他的正是沈绾,男装方便,且穿着这一身跟在萧承衍身边,她不会觉得不自在。听见她的声音,萧承衍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如今他已无意再让沈绾伺候他了,但沈绾似乎习以为常,总下意识地还做这些事。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没将手搭上。   心里也隐隐别扭着,他不喜欢沈绾这样待自己,冷冰冰的,公事公办的态度。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萧承衍身后冲出来,有意无意地怼了他一下,直将萧承衍怼下了船,压根不用别人再扶他了。   “别挡着道啊公子。”那人嚷了一声,他将手上的包袱搁到沈绾手上,阴阳怪气地笑着道:“劳烦拿一下,在下虽医术不精,入不得你眼,但这点小忙却是要帮的吧?”   韩行舟说话带着倒刺似的。   沈绾一脸懵懂,自郦石出来,她就觉得韩行舟对自己很有成见,说话时也像□□桶一般,一点就着。她自觉没什么地方得罪他,想要问明,韩行舟又会像看见洪水猛兽一样躲着他走。   一路了,一路都没消停!   萧承衍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子:“行舟,自己的东西自己拿。”   韩行舟头也没抬:“大公子,船上还有这么多行李呢,真的要自己的东西自己拿吗?”   两手空空的萧承衍转身去看风景。   郦石瘟疫控制下来之后,萧承衍就将一应事物交给庞虎了,他没等夏巡回来,便直接带人启程来了安郡,期间走了水路,一路上畅通无阻,很快便到了安郡。   未免引人注目,一行人都换上了普通百姓的衣着,顺便也换了称呼,没有那些繁文缛节和身份地位的桎梏,沈绾发现萧承衍跟以往有许多不同。   也或许是韩行舟在他面前毫不顾忌的作风,让沈绾看到了殿下少年心性的一面,灿若星河明亮快意的一面。   看着萧承衍的背影,沈绾的嘴边不自觉得浮现出一抹淡然的笑意。   岁月静好,春风和煦,此刻正当时。   其余人都在搬送行李,差不多的时候,船上最后走下了一个女子,她打扮地清丽出尘,如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水莲,面白如雪,路长水远,她似是疲惫不堪,柔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倒。   正巧河面上一阵风拂过,刮过烟尘,女子以手挡面,身子却微微踉跄,脚下一滑,便向前歪去。   沈绩就在她前头,听见背后的惊呼声急急转过头,而后想也没想就张开手要去扶她,惊恐地喊了一声“小心”后,沈绩稳稳当当地接住了女子,还将她抱了个满怀。   感觉到秦思宛柔软的腰身和传来的甜蜜芳香,沈绩的身子一下就僵住了,像是木头一样动也不能动,而后便听到耳边弱弱的声音。   “沈公子……”   沈绩后知后觉地快速放开她,动作有些手忙脚乱,眼睛乱瞥,都不知道放哪好。   然而就是一瞬间,他似乎感觉到背后有一道冰冷的视线凝聚在这里,脑中便想起阿姐说过的话。   男女有别,不可冒犯。   沈绩歉然地弯了弯身,头低得有些局促,刚才的旖旎却不见了。   “情急之下,多有得罪,还望勿怪!”   秦思宛愣怔一下,面色红润地看着他,手挡住嘴低声道:“是我该道谢才是……”   挽月从二人身侧走过,将刚才沈绩为扶秦思宛,情急之下丢开的行礼从地上一个一个拾起来,尽数揽到肩上,又默默地上前帮其他人的忙。   那两个人之间的别扭氛围没有几个人察觉到。   沈绾却将其尽收眼底,她微微皱了皱眉头,心中隐隐觉得不安。   众人离开郦石,本来应该和秦思宛再没有什么瓜葛了。但殿下想要更快地到达安郡,走水路是最好的选择,可是自从瘟疫之后,两地的船运早就断了,也没有船夫愿意去危险的安郡。   这时候秦思宛站了出来,说她家有一艘船,也有船夫可以使唤,能供他们使用,唯一的条件便是此去也要带上她。   沈绾不知她意图为何,几人去安郡不是游山玩水的,带一个深不可测的人在侧,沈绾怎么都没办法放心,偏偏萧承衍居然很快就答应了她的条件,让沈绾有些猝不及防。   好在这一路上都相安无事,只是沈绾觉得,秦思宛有意无意地,总是在接近沈绩。   沈绩确实是动了春心了,如果秦思宛也对他一见钟情,或许可以解释她为什么一定要跟着来安郡。   沈绾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萧承衍这样心思缜密难以相信别人的人,怎么会什么都不说就答应秦思宛的条件,但自己又不能直接去问他,只好先默许了。   一行人出了码头,看到的是荒凉的河岸,放眼看去毫无人迹,都不免有些惊讶。   他们曾在菱州的其他地方靠过几次岸,萧承衍提前让人散布出去的药方很有效,许多地方都已经组织了放药的帐篷,当地的官员也很负责,医馆和药馆都在尽力救治病人。   如果安郡也是这样,必定不该如现在这般死寂。   萧承衍拧眉看了沈绾一眼,不等他发话,沈绾就转身叫了一声“刘六”,说完她一顿,又看向挽月:“你们两个去城里看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会这么安静。”   刘六领命,挽月虽有些迟疑,随后也应声了,刚要走,沈绩却“哎”了一声将他们叫住,回头对沈绾道:“阿姐,你让挽月去做什么,这不是拖累刘六吗。”   沈绾挑了挑眉头,刚要说话,挽月摆手笑着道:“小少爷放心,奴婢不会拖累刘大哥的。”   她声音乖巧,甚至带了些讨好的意味,似乎是以为沈绩嫌弃她了,但沈绾知道,自己那个弟弟其实是怕挽月一个女儿家去探听情况有危险……   至于有没有危险……   刘六和挽月走了,天色也逐渐暗了下来,夕阳无限,躲在山头的日光将最后一丝光亮隐匿,水面之上涟漪滚滚。   “沈绾,你说过,元毅原本是个水贼。”   萧承衍坐在一个石墩上,声音突然将静逸打破,沈绾正低头看着脚下,心中不知在思量着什么,闻声抬头,眼中微光闪烁。   “是。”她轻道。   而萧承衍只问了这一句就不再说话,似乎没什么深意,就只是随口问问,其他人也并未在意。   韩行舟一下一下地往洛水里投石子,看起来百无聊赖,秦思宛坐在一个红木箱子上,眼神总是瞥向沈绩。   而沈绩,则在岸边来回踱步,丝毫没注意到自己正被人注视着。从刘六和挽月离开之后他便一直有些不安分,心里忧虑焦躁,时不时就要来问一句“他们怎么还不回来”。   暮春的风和暖温柔,到了晚间却有些阴凉了,就在沈绩等不下去,打算亲自去探探情况的时候,两个人终于平安归来。   刘六和挽月面色涨红,因为跑得急都有些气喘吁吁的,刘六不敢怠慢,大步流星走到萧承衍近旁,双拳一抱便开始回禀:“安郡疫情比之其他地方有些严重,到现在还未完全控制,这里多是叛军,人基本都在东边的军营里,至于城中的老百姓,听说大齐要来讨伐叛军,都躲在屋里不出来,所以才这么安静。”   挽月动作快,趁刘六说着已经将包袱里的面罩拿了出来,分别交到每人手上。   “听说大齐要讨伐叛军?萧承衍又有什么动作了吗?”沈绩见挽月没事,才刚放下心,此时听刘六这样说,一颗心又提了起来,他接过面罩戴到脸上,疑惑不解地问刘六。   刘六沉着脸,说道:“听说已经带兵到福县了。”   那就差十几里地的事。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异常吗?”萧承衍出声问道。   刘六摇了摇头。   萧承衍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转身看向沈绾,似笑非笑道:“听说你在安郡也有一套宅子?”   话题转得有些快,沈绾的思绪还停留在刘六说的那段话上,此时听见萧承衍的声音下意识点头,反应过来时才有些愕然地望向他,欲言又止。   “还是今夜我们先露宿街头?”萧承衍又道。   沈绾一顿,伸手指了指前面,咽下一口气,低头说:“公子请。”   不问他为什么知道自己在这里置办了一套宅子,恐怕自己在他眼里根本就没什么秘密,夏巡归根到底不是她的人,自然和萧承衍有什么说什么,所以他知道也不奇怪。   沈绾想的是殿下此时提及宅子是否有另一层深意。   彰示他对她了如指掌?告诉她她逃不出他手掌心?还是对她置宅子的事表示不满?   沈绾一路上都在犯嘀咕,殊不知自己若有所思的模样被人尽收眼底。   到了地方,只是一个两进的宅子,不大,甚至住这些人都有些挤,况且没有下人,里面的陈设又老旧,有的地方都落上了灰,要住人还需要清扫一下。   萧承衍始终皱着眉,对此颇为嫌弃:“既然要买,何不买个大点的?早知道,本王就让周伯跟来了。”   沈绾实在是没忍住:“周伯难道是专给殿下洒扫的下人?”   “不,”萧承衍睨了她一眼,“他可以指使你们并让你们井然有序地将这里打扫干净。”   沈绾想将手里的抹布呼他脸上。   折腾了一个时辰,大家终于将这个两进的宅子打理地可以住人了,除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萧承衍早就歇息,其余人都才停下手中的活计。   趁殿下睡着,韩行舟提议吃顿夜宵,大伙忙活半天肚子早就饿了,都没什么异义,便在院子里架起个简易的小灶,将在船上带下来的仅剩的食材全都处理掉了。   怕萧承衍闻着香味醒过来,每个人都安静且快意地吃着,偶尔有个人吧唧嘴的声音大了,就会有人踹他一脚让他小声点。   沈绾终于逮着个机会接近韩行舟,见韩行舟正吃的尽兴,闻声只是瞥了一眼她并未闪躲,就蹲到他身旁,清了清嗓子问道:“韩大夫,沈绾可是有哪里得罪过你了?”   韩行舟啃了一口鸡腿,将身子偏到另一边。   沈绾无奈,又跟着他到另一边:“是沈绾没给韩大夫付诊金,所以韩大夫生气了?”   韩行舟停下动作,扭头看她,用油光锃亮的嘴嘁了一声,嗤笑道:“韩某人不会这么小气!”   “那我究竟何处惹到你了?”见韩行舟东扯西扯阴阳怪气的就是不说明缘由,沈绾也有些急了。   她最讨厌这种磨磨唧唧的人。   韩行舟看沈绾面容不快,鸡骨头往柴火堆里一扔,转过身正对她,义正辞严:“沈姑娘,你不愿将顾晏之的《百草经》借我研读,这我能理解,毕竟是先生留给你的遗物,俗话说君子不夺人所好。可你也不能埋汰我的医术,说我资质平平,不配看先生的医书,我――”   “停!”沈绾伸手制止他,双眼瞪地圆圆的,错愕不解,“我可没说过这样的话!而且,韩大夫从未同我提到过《百草经》之事啊……”   她话音说着说着就弱了,几乎是雷霆电光一般,脑中马上就回忆起不久之前,某人跟她提过一嘴这本书。   “莫非……”沈绾拉长了音。   韩行舟直直地看着她,半晌后狠狠拍了下大腿:“哦!肯定是他将我骗了!”他脑筋转得倒是挺快。   “殿下只是问我《百草经》重不重要,没说过是韩大夫要看。”沈绾将话说明。   韩行舟面容扭曲,一张俊朗的脸庞惨不忍睹:“殿下借你之名将我贬低得一无是处,害我以为是你看不起我,才不愿把书借我翻阅。”   “《百草经》是顾先生用毕生所学,寻访天下山川之后才撰写的,花费了他诸多心血,他如今已不在人世,这本医书我自当珍而重之,”沈绾提到顾先生,眼波中流露出对故去之人的思念,韩行舟也安静下来,“可我并非行医之人,不能专一,也没时间去研读,此书在我手上就毁了,如果韩大夫答应我肯好好保藏此书,我将他赠之于你也未尝不可。”   韩行舟一时没反应过来,眼睛一点一点睁大,不敢置信地转过身正对沈绾,确定一般,问了一句:“沈姑娘说的是真的?”   郦石相处的几天,沈绾看到韩行舟为了治病救人没日没夜的钻研药方,为他的这种沉迷而感动,当初顾先生一直夸她在行医这方面上有天赋,可是为了一生所愿,沈绾学的却是和医术好不相关的东西,为此,她心中是有些遗憾的。   看到韩行舟可以如此沉迷,沈绾很羡慕他。   “是真的,先生的书可以传至你手,想必是有福缘吧,韩大夫可别辱没了先生。”沈绾笑着道。   “不会不会!”韩行舟眉眼含笑,不知要用什么动作表示他的喜悦了,恨不得起身就跳一支舞。   “只不过,”沈绾笑容隐去,露出沉思状,神色疑惑,“殿下为什么故意说出让韩大夫误会我的话?”   还以为沈绾反悔或者要加其他条件,韩行舟的心都悬了起来,听见这话倏地松一口气,摆了摆手道:“他就那样。”   随手扔了个树枝到火堆里,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哪样?”沈绾迟疑一瞬,试探地问了一句,眼睛盯着韩行舟,等他继续说,心里竟然有些痒痒的。   “你很想知道?”   沈绾一怔,坦然道:“当然了,对殿下了解的多,我在这位置上也能更轻松些。”   手却悄悄地抓紧了衣角,心里有个声音在问她,仅仅是这样吗?就没有一点点其他企图吗?   还不等她继续凌乱,韩行舟的声音已经传入耳中。   “他比你想象中要恶劣多了,殿下最擅长的就是捉弄人,欺负比他弱小的,钟小王爷你知道吧,他们表兄弟关系不好,就是因为小时候被殿下欺负的。”   韩行舟的语气更像控诉和谴责,这是趁着萧承衍不在将他往死里踩了,可见他自己也并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人,沈绾默默道。   “但是殿下挺可怜的。”韩行舟的声音突然放轻,唇齿间溢出的话到了沈绾耳边已经模糊不清了,她一愣,抬头看了看他。   “在这世上,殿下可以相信的人并不多。自从周家出事之后,被大清洗的东宫几乎都是皇上的眼线,那时候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窥伺着,在东宫那个小角落里,他但凡做错了事,都会被放大,然后在朝中议论,说他不堪为太子之类的话。”   韩行舟回过头,眼中带了些无奈的嘲讽:“你在他身边遇到的事,基本上每年,他都会经历,可是皇上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地吊着他。”   “被用来当做靶心的感受你能懂吗?”   沈绾心里忽地像扎了一根刺,又疼又痒,冰冰凉凉的,仿佛要将她整个身子都冻住,凉彻血液。   那种感受,她没有亲身经历过,却也能想象的到。   在那之前,萧承衍也是从孩子那般大小走过来的,在那么弱小的时候,接触的都是黑暗和丑恶,没成长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已经很幸运了。   他究竟是怎么坚持过来的?   “我刚遇见殿下的时候,他几乎对所有人事都很戒备,那会就已经将自己包裹地严严实实滴水不漏了,要不是我为了殿下的隐疾东奔西走不辞辛苦,他也不会将我放在眼里,全然相信吧……”   “隐疾?”沈绾第一次听说,没忍住打断了他的话,手心上微微出了细汗。   “你不知道?”韩行舟愣了一下,随后有些迟疑,犹豫着要不要说,“十三年前东宫一次走水,殿下差点被烧死在里面,如果不是周渭冒死闯入将他抱出来,就没有现在这许多事了。”   沈绾睫毛微颤,指尖掐在手心里,十三年前,她还和沈绩在外逃亡,根本不知道东宫发生的这件事,虽然之后在燕京安定下来,但和大齐相隔遥远,她不可能事无巨细地清楚萧承衍所有的经历。   也或许,东宫失火,在萧放眼里,在朝臣眼里,根本不是什么大事,不值得谈及?   “你不知道也是正常的,”韩行舟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他扭过头,拿着树枝一下一下戳弄木柴的灰烬,“为了包庇纵火之人,皇上曾下令皇宫之人三缄其口,许多嚼舌头的宫人都被他处置了,大臣们明白皇上的意图,所以也不会多问。”   “纵火之人是谁?是故意要害殿下吗?”   “当然不是,那时候萧承平才多大?要是这么小的孩子心思就如此歹毒,我就是违背行医之道,也要为民除害永绝后患,毒死他!”韩行舟愤恨道,手中的树枝也被他狠狠撅折了。   听他话中的意思,让东宫走水的人竟然是萧承平?   竟然又是他,为何所有不好的事,都与他有关?   沈绾刚要继续问,却突然觉得背后吹来一阵冷风,与此同时,低沉冰冷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你现在去毒他也不晚。”   两个人都瞬间僵硬,脊背汗毛耸立,沈绾这才发现院中已经无人了,周围乌漆麻黑,只有萧承衍的房间亮着光。   萧承衍在她背后。   九张帆.2   “殿下是饿了么?”韩行舟紧张过后又跟没事人一样,从旁边捡起一个他啃过的鸡爪转身递给萧承衍,还不怕死地向前推了推,“就剩这一点了。”   萧承衍看也不看他,只是低头睇了沈绾一眼:“半夜三更,孤男寡女。”   “你还不进去就寝吗?”   沈绾一怔,心里觉得有些怪怪的,突然想起这样类似的话她也对沈绩说过,目的……是为了不让沈绩和秦思宛太过亲近,因为她不相信秦思宛这个人。   那萧承衍是为了什么呢?   “还不进去?”   “是!”沈绾不胡思乱想了,她怕再迟疑一会儿,萧承衍就会用脚给她赶走。   她急忙回了房间休息。   过了一会儿,萧承衍蹲到沈绾刚才蹲过的地方,眉峰紧纵,语气有些不快:“你同她说这么多做什么?”   韩行舟笑了笑,压低了声音,头扭过来,用气音道:“难得人家对殿下生了兴趣,做朋友的当然要帮你一帮了。”   萧承衍瞪大了眼睛,似乎恼羞成怒,半晌后却平静下来,肚子咕咕的响声伴着叹气声,一直以来老成持重荣辱不惊的殿下,此时脸上却很是苦恼。   “我真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了。”他轻叹一句。   “这么说,殿下承认我说的话了?”   “是。”   作者有话要说:韩行舟:殿下承认我说的话了?你喜欢她?   萧承衍:是。   韩行舟掐着萧承衍脖子晃:那你去亲口跟她说啊你对我说有个屁用?有个屁用! 第56章 心事平   静逸的夜空明净如洗,偶尔三两声虫鸣将黑夜衬托得更深邃,韩行舟扔了树枝,最后一点火光也熄灭了。   他抬头看向萧承衍,漫不经意的神色转而变成疑惑,似乎是没想到殿下会这么快就承认,承认他心悦沈姑娘。   萧承衍难得将埋藏心中很久的话说出来,说出来后他如释重负般,放开腿坐到了地上,手肘倚着石凳,眸色静谧而安详,看向头顶被房檐挡住大半的天空。   韩行舟嘴角一弯,想起已经很久没有看到殿下这样放松了,心里也跟着明亮起来:“殿下何不直接和沈姑娘说呢?”   “不过如果不是逼迫的话,想必沈姑娘不会答应殿下。”韩行舟马上便转了个弯。   萧承衍低头看他,眸光微闪,张了张嘴,淡淡地问了一句:“为何?”   “殿下想想啊,”韩行舟转过身子正对他,也直接坐到了地上,伸手掰着手指头数着,“殿下平日待沈姑娘如何?动辄驱使来指使去,也没个好脸色,还总是颐指气使高高在上,她心里恐是怕着你躲着你呢。”   每说出一条,萧承衍的脸色就沉下一分,最后已是彻底黑脸忍无可忍,谁知韩行舟一顿,突然隐了笑意,语气也变得认真:“最重要的是,殿下和沈姑娘,身份悬殊太大了。”   萧承衍转头看他,脸上的神色也尽数收敛,他问他:“这是最大的问题吗?”带着些威胁的意味在里面。   韩行舟觉得方才那些玩笑话都没问题,只有这句话殿下听来有些不高兴了。   “我觉得是。”韩行舟道。   萧承衍站起身,随手拂去身上尘土,“我觉得不是。”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韩行舟,古井不波的双眸像藏匿着万千星辰,怎么也猜不透其中心思。他说完便转身回了屋子,直到屋里的光亮再次熄灭,院落中才归于平静。   韩行舟摇了摇头,将火堆盖了一捧土,也回了房间。   第二日,鸟鸣迭起,日光晕开,太阳又按部就班地升起来。   萧承衍按兵不动,让人去外面再次探听情况。安郡的起义军多是农民,实际上元毅不可能完全不管城中的百姓。瘟疫爆发之后也好,还是拿到了解药的方子之后,他都尽力下令医治百姓,竭他所能做到最好。   这一点无关心性,而是他别无选择。   但若要萧承衍真的以城中百姓的性命为筹码与之博弈,元毅还会不会当机立断,将百姓的性命放在最前头,那就未可知了。   因为他的位置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而在其位,才会谋其政,这就是现实。   所以萧承衍才不愿与之一搏。   接近晌午时分,萧承衍一身便装,带着人出了宅院,沈绾买的这套宅子地理位置比较偏僻,要去城中心需要走过好几条街。   武陵街之上有一个不大的医馆,萧承衍一行人直接去了这里。那医馆里面的人似乎早有准备,见沈绾亮出个东西之后,便点头哈腰将人请进去。   一个时辰后,医馆大开房门,说会免费发放医治疫病的汤药,并让医馆中的人沿街吆喝,许多因为买不到药而苦苦等待的人都蜂拥而至,一下子将医馆挤得水泄不通。   沈绾将暗影卫的牌子收起来,看了看一旁无所事事的刘六,感叹道:“先皇能集结你们这一群各显神通的人为他效力,其能可见一斑。”   “姑娘说的没错,暗影卫永远是一把锋利的刀。”   刘六抱着剑,说完之后却撇了撇嘴:“但是如果可以选择,谁又会愿意过那种滚刀口的生活呢?”   沈绾皱眉,扭过头看他,声音带了些冷意,口气不容置疑:“世事就是如此,很多时候没有选择。”   在这种世道还想独善其身,哪有那么简单。   她承认,暗影卫的确是一种很畸形的卫制,编入卫队的人从此便被烙上了印迹,生是暗影卫的人,死是暗影卫的鬼,生生世世都要被皇家的人牵制,能逃的掉便逃,逃不掉只能如此,这是一种无奈的宿命。   在这种卫制之下,想要维持一种平衡,除了影卫自己的忠心,剩下的便是上位者的手腕,手腕越狠辣,越能控制住他们,就像一开始她对待刘六一样,威逼利诱,恩威并重。   先皇留下的名册之上,散布在各地的暗影卫数不胜数,大家或隐于市,或隐于野,都各有各的去处。实际上,先皇当初遣散暗影卫已是给他们选择的机会了,沈绾在收拢暗影卫的途中,的确发现许多人已经就此失踪,再也找不到他们的踪迹,这种人,除了想要逃脱暗影卫的宿命做普通人,剩下的就是在历史车轮的倾轧下尸骨无存。   沈绾觉得更多的反而是后者。   一人之渺小,武功再卓绝,面对疾病,贫苦,战乱,和吃人的苛政,也只能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而他们在暗影卫这个名头下,其实能办成许多事,哪怕只是满足内心由于不平衡而生出的杀意。在很久之前,暗影卫一直是游离在法度之外的存在,持刀之人用刀杀人,杀得多了,到最后,也不知道真正快意的是持刀之人,还是那把刀了。   除了刘六,也未必不会有人甘愿为人效力,从处处受人压制的生活中解脱出来,凌驾于世人之上,继续成为一把无往而不利的刀。   刘六脸上的肉颤了颤,似乎被沈绾这句话给震住了,半晌后他摸了摸鼻子,眼睛看向别处:“姑娘既然这么觉得,为何始终不戳破她的身份?”   知道刘六话有所指,沈绾只是轻声笑了笑,道:“等到她自己愿意承认的时候再戳破也不迟。”   “姑娘,如此行事,对我来说是不是有点不公平?我也宁愿躲着不出来,姑娘为何早早就来打搅我的生活?”刘六听到沈绾的回答非但没满意,还颇有些义愤填膺。   “自然是因为你更重要些了!”沈绾丢下这句话,转身去找殿下说事。   刘六本是愤愤不平的神情,听到这句话后一滞,好一会儿才缓和下来,又傻兮兮地嘿嘿笑着,嘴里叨咕:“我莫非这么重要呢吗……”语气沾沾自喜。   医馆的人正是隶属于曾经的暗影卫,沈绾在途径洛水之时就已经和医馆的馆主互通了,只是没让他跟在身边,还命令他继续守在安郡,那时她只是想留一脉人时刻关注着元毅的一举一动而已,没想到现在有了新的用处。   馆主是个眉眼慈祥年过半百的老伯,平时总是笑眯了眼,脊背也有些佝偻,看起来很不起眼。   安静的屋子里,馆主拄着拐杖站在萧承衍身前,一改慈眉善目,神色很是郑重:“若不是殿下带了些药材过来,我们的医馆也难以为继。从昨日开始,城中大大小小的医馆药房药材库存都已见底,现在安郡人心惶惶,瘟疫却还在蔓延,恐怕元将军也是焦头烂额。”   萧承衍点了点头,半晌后问他:“没有向附近县府采买药材吗?”   馆主脸上浮现出愤怒的神色,用手杖敲了敲地板,道:“殿下有所不知,焦屿太守一直以来都和元将军作对,这次瘟疫过后,城外也不知散布了什么谣言,说安郡的瘟疫和别处的不同,染上即死,药石无医,自此后,周边县府便拒绝安郡人入城,更别提会运送药材。这焦屿的太守还很歹毒,让官兵将安郡团团围住,不论百姓怎么哭着喊着求药,就是不让通过,还让元将军尽快投降。”   萧承衍眸光凌厉,犹如射出了一道利箭。   担忧之事终究变成了现实,萧承衍放弃了那个选择,不代表别人也会为了人命抛弃这种一劳永逸的选择,焦屿太守什么都不做,便可以给元毅施压以达到目的,何乐而不为呢?   “那就奇怪了。”有人突然表现出疑问,将视线纷纷聚集到他身上。   沈绩摸了摸头顶:“那我们的船是怎么过来的?”   众人一愣,同样表现出疑惑。对啊,如果早有人将安郡围得滴水不漏,里面的人无法出去,外面的人也没办法进来,那萧承衍他们是如何一路畅通无阻地到达安郡的呢?   沈绾拍了拍他肩膀,示意他别说话,屋内的人神色各异,由沈绩之问引发了种种猜测,可看殿下的模样又似乎并不在意这个问题,便都没有多话。   沈绩以为自己说错话了,闭上嘴向后退了退,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萧承衍凝眉看着地面,神色莫测,许久之后抬头,对馆主道:“我们的人能不能出城?”   馆主想了想,点点头:“能是能,只不过目标不能太大。”   那就是不能出去太多人的意思了……   萧承衍并没表示出不满,他站起身,一边走一边道:“让人放出消息,以沥王的名义,就说本王亲来安郡放药,药材充足,让大家放心医治,瘟疫不除,本王不会走。”   馆主一愣,眼睛顿时瞪大:“可这样,殿下不就暴露身份了?”   萧承衍已经走了出去,沈绾将馆主拦下,笑着道:“殿下怎么说你便怎么做就可以,剩下的无须多问。”虽是带着笑意,里面却掺杂了三分冷,馆主噤声,只躬身道了声“是”。   回了宅院后,萧承衍便把韩行舟赶去医馆了,他身为难得一见的医术高超的好大夫,医馆有什么事他也可以灵活应对,自然不能再躲清闲。   只是韩行舟有些恋恋不舍,沈绾给他的书被他宝贝一样捧在手心里,爱不释卷,但是去了医馆就会忙得团团转,没有时间仔细研读医书,因此颇有些推脱。   “那书就放在这里,又不会长腿跑了,你何必如此夸张,像再也看不到这本书了似的”沈绾哭笑不得。   韩行舟眼神直往萧承衍那里瞥,神色也高深莫测的,闻言,凑到沈绾旁边,声音却丝毫没减弱,仿佛故意要让人听到似的:“姑娘不懂那种感受,书若是没在我手里,我便也可安下心做其他事,可书一旦落在我手里,想看又不能看,心心念念惦记着,犹如抓心挠肺一般难耐,实在让人难以承受。”   沈绾听着有些不对味,斜着眼睛狐疑地看着他:“韩大夫确定说的是一本医书?”   “当然是书咯!难道说的是人吗?”韩行舟点了点头,余光看到萧承衍努色难忍地站了起来,急忙抱着书跑开了,眨眼之间已经出了宅子。   沈绾摸了摸鼻翼,总觉得最近的氛围有些奇怪,她一边转身一边口中喃喃:“韩大夫以前就是这样奇怪的人吗――”   声音一顿,她才发现殿下居然近在咫尺,光洁的额头差点撞上萧承衍的下巴,他领口的金丝纹路,下颔的弧线,喉头微微隆起的高度全都尽收眼底。沈绾失了神,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却又不小心碰到了椅子背,身子向一旁滑去。   好在她反应快,下意识用手扶住了椅背,两手并用才勉强稳住了身形,抬头向上一看,才发现萧承衍正微微弯下了身子,两只手似乎要扶住她,正虚虚地搁置在空中,就那样僵持着。   再去看他的脸,神情却是比沈绾还错愕。   沈绾低下头,自己扶着椅子站了起来,又觉得让殿下如此尴尬有些不好,便弯了弯身,声音一本正经的。   “多谢殿下美意。”   从萧承衍的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睨到沈绾柔顺的颈线,白瓷一般的肌肤被暗色衣着遮住,头发被玉冠绾在头顶之上,只余几撮碎发散在耳际,利落的男装将小巧的身形笼罩在内,却又无故勾起心底的好奇……   刚才韩行舟说的那些话,一字一句都烙印到了萧承衍的心上,一一应验了。   眸色暗了暗,手指微蜷,萧承衍收回手重新又站直了身体。   他走回到上首位上坐下,神色如常,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本王在你眼里就这么可怕?”怕到一看见就吓得摔倒?   沈绾感觉到一阵冷意,发觉殿下因为她刚才的失礼有些生气了。   “没有,是属下反应太大了。”沈绾往自己身上揽,坚决不承认是殿下的过错。   “你以前跟着林星则的时候,是跟他如何相处的?”   突如其来的问话将沈绾问得一愣,许久没听过的名字也突然闯入脑海,让她思绪微微停滞了一瞬。   隐约记得,这个问题萧承衍似乎问过,但两次是完全不同的语气。   沈绾拧眉想了想,回答道:“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同过甘共过苦,经历过生死,许多礼节都被忽视了,且他待人本就谦逊有礼,从来不摆架子,即便他后来成为大聿太子,也从来不用身份压着我们,论相处,大概就如同亲人一般吧,但……”   但那只是表面上罢了。   可她还没说完,就被萧承衍一句喝声打住。   “够了!”   沈绾抬头,有些错愕地看着突然发怒的萧承衍。   “既然他待你这么好,你又为何要背叛他?”他冷着眉,唇齿间都夹杂着寒气。   “殿下不是见过林星则一面?他要杀我!”沈绾竟也不知不觉地升高了情绪。   “他为何要杀你?”   “因为我投靠了殿下。”   “那你又为何要舍他而另择新主,新主又为何选的是本王?”   “因为他要杀我!”   接连不断的没有答案的问话,最终竟然又回到了原点,沈绾一愣,怒气消散了下去,神色有些发愣。   萧承衍笑了笑:“你看,这其中有漏洞。”   “你有事瞒着本王。”他冷冷道。 第57章 归字谣   随着那一声沉闷压抑的声音传出之后,阴凉的房间内骤然陷入无限绵长的平静……   沈绾看着脚下方砖,只觉得头顶上像压着千斤坠,这样的追问并不是第一次,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哄弄过去了,没想到又被旧事重提。   可她又隐隐觉得这次和上次有些不同。   沈绾硬着头皮,将脑袋压得低低的:“殿下一定要问个究竟吗?”   无奈中又混杂着一丝纠结。   萧承衍目光始终注视着她:“我想知道。”   像纯净的清水中落下一滴墨,黑色将透明逐渐侵染,如云烟一般散开,突然放缓了声音的四个字落到沈绾心里,让她为之一颤。   秘密是伤口,不能为人所知,其实又渴求被人理解。   沈绾一时有些吞吐,一向不拖泥带水的她, 第一次有了这种踌躇不前的犹豫不决。   咚咚咚。   就在这时,三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将沉寂的氛围打碎,沈绾像惊弓之鸟一般骤然抬头,看了看萧承衍,随即便见他一边掐着眉心一边冲她挥手。   明白他的意思,沈绾似乎松了一口气,转身将房门打开,脸上竟然浮现出如释重负的笑意。   刘六被沈绾难得明媚的笑容照地一愣,顿了顿才回过神来,双眼马上变得严肃起来。   “外面有人求见殿下。”   沈绾收起笑意,转头看了看萧承衍,两人目光相撞,都没有出乎预料的意外。   “让他们进来吧。”萧承衍站起身,随手拂了下衣服上的褶皱。   “是。”刘六领命后转身告退。   他一走,沈绾双眼间含着欣喜,匆匆走上前来,声音也煞是轻快:“果然他耐不住性子,殿下刚散出消息,他后脚便登门拜访,可见瘟疫之急和大军压境都已火烧眉毛,让他半分也等不得了。”   萧承衍睇了她一眼,神色如常,心里却落下一声叹息。   他如此执着地追问沈绾,其实并非是不信任,也不是在意纠结她和裴星则之间的恩怨。   有时候,他会无意识想起沈绾的那次醉酒,想起她压抑在喉咙里悲切的哭声,想她永远冲在最前方,无所顾忌,无所畏惧的样子,忍不住就想问一句,这个丫头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般模样。   她光鲜亮丽地站在自己身前,实际上却把自己包裹得那样严实。   像他一样。   “你觉得,元毅来此,是想从本王这里得到什么好处呢?”萧承衍隐下期中心思,面无波澜地问她。   ―   简朴干净的宅门外头,站着两个身材魁梧的人,其中一个衣着尊贵,眉眼却相对清秀些,另一个皮肤黝黑,不管是气度上还是容貌上都差他旁边那人一个档次。   两人等了一会儿,皮肤黝黑的人便神色不耐,眉毛微耸,转头对另一人道:“大哥,以如今你我二人的身份还来亲自登门,是不是显得咱们已到穷途末路,没有对策了?”   元毅冷冷地看了一眼自己口无遮拦的弟弟,见他立马听话地闭上嘴,又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似乎不欲与其多作解释。   不消片刻,刘六已经走了出来,在台阶上伸手指了指里面,多余的话一句也没说:“将军里面请。”   元毅阔步走了进去,元亨目光凶狠地跟在后面,似乎在刻意抬高两人的气势,不愿落了面子似得,看的刘六连连摇头。   这种一看就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与他真是一点也不一样……刘六自信地腹诽,将两人带到了殿下那边。   “送信让周渭他们过来,还有瑛儿,安郡这里什么也没有,本王都要无聊死了,对了……让娇娇也过来!”   “殿下,现在外面被焦屿官兵把守,周伯和侧妃们没办法过来。殿下如果实在没趣,不如在安郡――”   “你想要害死本王?安郡疫情还没得到控制,要是本王染病了怎么办?至于那个焦屿太守……本王有的是方法治他,可是本王凭什么要帮别人――”   “殿下……殿下……”   靠在贵妃椅上的人经了提醒偏过头,就看到门口站着两个面色各异的人,两人皆是在门槛之外,但房门大开,即便是识得礼数,也免不了将方才的话给听去。   刘六咳嗽一声,眼睛睁得圆珠子似得,却惊愕地连头不敢抬,声音也断断续续:“殿……殿下,元毅将军及其亲弟元亨到了。”   萧承衍一个仰身坐直了身子,手肘搭在膝头上,面色有些不悦:“元将军来此有何贵干?”   沈绾立在他身侧,头压得很低,看不清神情。   元毅二人站在中央,宅子本就狭小,也无所谓厅堂和寝居,一入内便一目了然,而那斜坐在贵妃椅上的人衣襟微散胸膛半露的纨绔模样,让两人皆是有些目瞪口呆。   天下间有关萧承衍的传言不可谓不多,但毕竟没亲眼见过,心里还留存着一丝遐想。   更人觉得他只是一个不被皇帝所喜,如履薄冰又战战兢兢的可怜人。   即便他是皇子,在元毅等人的眼里,也不值一提。   后来听说萧承衍在沥州并不安分,私底下招兵买马不说,还在菱州搞动作,现在更是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安郡。安郡是哪?是叛军聚集之地,沥王不懂避嫌还来浑水,野心立马昭然若揭。   可现在看到他的模样,再想到方才听到的那几句对话,简直是荒唐怪诞无耻至极!   “怎么不说话?”萧承衍眼神一立,神色不耐地对刘六道:“既然不说话,刘六,送客。”   丝毫不拖泥带水。   元毅急忙抱拳,在门外想好的说辞一股脑都忘了。   “我大哥是菱州总兵元大将军,齐王昏庸无道致百姓民不聊生,我大哥看不过民间疾苦为谋福祉,率领起义军图谋天下!你不过是那昏君厌弃的儿子,有什么胆量跟我大哥这么说话?”   元毅刚张口,他的弟弟元亨便满面激愤地替他大哥找公道,或许是进门后便连续被人下马威而愤懑,又或许是看到萧承衍这样一番做派觉得他不足为虑。   总之就是口无遮拦地说出来了,元毅拦也拦不住。   刘六摇了摇头,得了沈绾偷偷睇过来的眼神,转身退下了。   “元亨!”   眼看着他还要继续说,元毅赶紧硬扯了他一下,瞪了他一眼,见他终于安静下来了,先是松一口气,才对萧承衍弯身道:“舍弟年纪尚轻,目中无人,殿下莫要见怪。”   萧承衍“呵”了一声,唇边满是讽刺:“多亏令弟一番介绍,本王知道袁将军的身份了,只是话已挑明,你为叛军,我为大齐皇子,实属对立面,将军登本王的门,未免说不过去吧。”   又拍了拍肩膀,声音放轻:“揉揉。”   “……是。”沈绾伸出双手按上他的肩膀,玉腕轻抬,手指相抚,力道恰到好处。   元毅瞥了一眼,又收回眼神,姿态却也没怎么放下:“殿下这么说,倒是让我有些奇怪,要是没生出其他心思,殿下来菱州又是做什么呢?难不成是来游山玩水?”   萧承衍坐直了身子,笑中带着三分讥肖,像是被戳中心思,也不做隐藏了:“本王生平最讨厌拐弯抹角,将军最好有话直说。”   “好!”元毅自己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闻言展开笑颜,容颜爽朗,“殿下在外放药,应该是对安郡情形有所了解,太子无德,为了剿灭我等,竟然不顾老百姓的死活,让徐龙带着官兵封锁药材来源。不瞒殿下说,这药材目前是我最需要的东西,就是不知殿下会不会一直供给下去……”   “若是殿下有所求,只要在元某能力范围之内,定当竭尽全力满足殿下。”   “别的本王不感兴趣,”萧承衍挥了挥手,“本王就想要你。”   元毅抬了抬眉头,声音在牙齿里挤出来:“殿下这是何意?”   “你先要占山为王,本王也想要,可一山不容二虎,你明白了?”萧承衍抬了抬下巴。   “殿下是想吞了我?”   “不行!菱州元军是我大哥的心血!你用几车药材就想让我大哥将心血拱手让人,哪有那么简单的事!”   元亨比他先爆发,猛拍了下桌子跳起来,满脸涨得通红。   萧承衍浑不在意:“你别忘了,有再多的借口,你也不过是百姓口中的叛军,名不正言不顺,在菱州这里称个霸还可以,离开菱州就不一定了。何况现在你还不是被本王那个弟弟逼得无路可走?”   萧承衍站起身,眼中迸射出狂妄的光芒:“可若是有本王的旗号在,就大不一样了。”   元毅额头上青筋一跳,看着眼前突然激动起来的人,就像看一个天真懵懂的小孩子。   “殿下这样说几句,就想空手套白狼,是不是太天真了点?”   “哎呀殿下!”   元毅话音刚落,就听见一声娇俏的惊呼,转头去看,才发现一直低头沉默立侍在侧的竟然是个女子,虽着男装,可脸蛋却是货真价实的绝美容颜,让元毅声音一顿。   可这声音听着怎么有几分调弄的味道?   果然就听她道:“既然将军不识好意,殿下何必为他人做嫁衣呢?安郡的人救了,殿下什么好处也没有,正好咱们带来的药材也用尽了,不如就……”   萧承衍冷下脸:“这哪有你说话的分?”   沈绾一怔,随即神色委屈地低下头,轻声道:“是……”   萧承衍转过头,笑意张扬:“只是本王的绾绾说的也在理,将军不能让本王最后什么也得不到吧?”   元毅明白他所说的意思,顿时觉得棘手起来,元军重整旗鼓对抗齐军的先决条件就是平息瘟疫,可如今的关键筹码又握在他的手里,实在让他进退两难。   脸色几经转换,最终他陡然站起身。   “元某已知殿下所想,只是我手下的这些兄弟,都是随我一路砍杀拼下来的,殿下所愿恕元某不能应承,至于瘟疫,元某只能另辟蹊径了,告辞!”   元毅已然是要离开的架势,似乎心意已定,萧承衍的脸色终于撕开一边露出些焦急的神色,等元毅二人踏出门槛,他匆匆赶上前,伸手拦住两人:“将军留步!”   “殿下可是改变主意了?”   萧承衍纠结地闭上眼,放下胳膊,一手握成拳头砸在另一只手上,来回踱步,半晌后才下定决心。   “既然你这么坚持,本王就退而求其次!你的兵马,本王丝毫不会插手,兵权依然掌握在你手里,只是打的旗号,还是以我沥王萧承衍的名义,如何?” 第58章 上行杯   “殿下为什么要这样做?”元毅眯了眯眼,声音低沉,语气半信半疑,“这样对殿下来说,似乎没什么好处。”   “没好处?”萧承衍嗤笑一声,豁然转身坐回到贵妃椅上,“你起兵用的名义都是本王的,怎么能说没好处呢?”   “既然不要兵马,只当做傀儡?这……殿下也愿意?”元毅还是不信。   萧承衍眸中冷光一闪,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凉意:“只要你能答应本王,咱们大获全胜之时,萧承平和萧放能交给本王处置。”   元毅两兄弟一怔,互相对视一眼,沥王语气中的仇恨和狠戾如此明显,他们甚至能感觉到萧承衍想把那两人生吞活剥了。   早就听说萧放对萧承衍不喜,而萧承平又始终觊觎皇位,这种情况下,做出对不起他的事而招致怨恨,他们也能理解。   那个至尊无上的位置,底下铺满了白骨淌尽了鲜血,萧承衍作为一个失败者,对其上的人恨之入骨,根本无可厚非。   但这就透露出一个最重要的消息。   萧承衍没有……起码现在没有和萧承平一战之力,甚至有可能以后也没有,又或者是他怕自己蛰伏时间太长,对方已经被解决掉了。   尽管现在元毅他们被阻挡住,元毅也觉得自己会是最终的胜者,而萧承衍,终究眼界太窄,只能看到眼前的胜利。若是只当做旗帜,而不插手军政,不论到什么时候都翻不出天去……   “这么说,殿下只是想分享胜利果实?”虽然心里已有打算,可元毅并不想这么快就表现出乐意结盟的想法。   萧承衍变了变脸色,手掌紧紧握着椅背上的虎头,几乎要将它捏碎:“本王只要这两个人,其他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将军打下大齐,萧放和萧承平两人对将军来说又有什么用呢?何不顺水推舟做个人情,况且……”   他顿住话头,似乎不愿意将最后的筹码亮出来,元毅面上喜色一闪而过,没想到只是矜持了一点,似乎还会有别的收获。   “话可不能这么说,殿下什么都没付出,就想跟我要人?就算不卖你这个人情,我挟天子以令诸侯也未尝不可,何必做得这么麻烦?”三言两语,元毅就把萧承衍可解安郡瘟疫危急的功劳给抹杀了,偏偏对方还像没听出来一般,果然陷入了苦思。   房中鸦雀无声,只有萧承衍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   “本王也不是只想坐收渔翁之利,将军也知道,这段时间本王也一直在招兵买马,想必菱洲马市都掌握在将军手里,将军不会没发现,加上沥州封地的兵权,要本王出力也未尝不可。”   元毅眉头微挑,实际上心中已犹如烈火灼心:“殿下说的可是真的?”   萧承衍紧了紧眉,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良久之后,他才下定决心一般,猛地拍了下椅背:“本王绝无戏言!”   “好!”元毅知道这是萧承衍最后的底线了,便不再和稀泥,赶紧答应了下来。   事已谈妥,军营那边还要有所交代,大军就要压城,事不宜迟,元毅和元亨两兄弟不宜久留,匆匆离开。   临走时,元毅胸怀开阔,喜笑颜开,非常豪气地对萧承衍道:“刚来是不小心听到了殿下几句私密谈话,若是殿下不介意,元某那里倒是有些绝色美人,虽然不及殿下身边这位,殿下要不要……”   萧承衍双眸发亮,急急从台阶上走下来,随后又意识到自己这般实在失态,按捺住狂喜,咳嗽一声道:“那本王倒是不介意,就是……就是别是沾染上了瘟疫的。”   元毅摆手:“殿下放心,等晚间,就送到府上,殿下今夜不必辗转难眠了,哈哈哈哈!”他背过手,大笑着离去,元亨跟在他后面,一直挠头不解。   等到了军营,元亨才忍不住问他:“这样会不会有点太冒险了?萧承衍一看,也是个有野心的。”   元毅不以为意:“做了太子那么多年,怎么可能没点野心?只是能力未必配得上野心罢了,目光短浅,沉迷声色,是个难得一见的草包,如此一来正好为我所用,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沥州,不是很快活吗?”   元亨心中觉得哪里不对劲,开口问了出来:“大哥不怕萧承衍是在扮猪吃虎?万一他和大哥打的是同一个主意怎么办?”   元毅沉下眼眸,却是赞赏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弟:“没想到跟了我这么长时间,你也有点长进。”   “的确不可轻信于人,毕竟我们才见了他一面,所以你大哥我才要赠他美人啊!”   元亨一怔,随即马上反应过来,恍然大悟地敲了敲脑袋,又五体投地地拜了拜自己大哥。   夜色渐深,玄月高挂,枝头悄然飘散几缕清香,枝繁叶茂的夏季要来了,春花赶在最后这段时间争相斗艳。   小小的屋子里,打扮地花枝招展的美人挤在一处,眼波灵动地四处打量着看,刘六一脸平静地被挤到最边上,躬身给萧承衍禀报:“元将军说,殿下身份尊贵,住在如此狭小的宅院里实在不应该,他在安郡有一处宅邸,虽然比不上殿下王府,但要比这里好许多。殿下若是不嫌弃,明日就可移居那里。”   萧承衍眸光都粘在眼前的美人身上,闻言只是冲刘六摆摆手:“都好都好!”   沈绾站在萧承衍身后,用余光瞥向那些女子,元毅送过来的美人总共有十指之数,每一个都堪称上上等,又类型不一,有温婉典雅的,有放浪不羁的,有妩媚诱人的,有玲珑乖巧的,有俏丽活泼的……   “你叫什么名字?”   萧承衍走到那个妩媚诱人的女子面前,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柔声问道。   那女子本行事大胆,突然撞上萧承衍的眼神心里却慌了一下,随即撇开他的手,掩嘴咯咯地笑了起来:“回殿下,奴家名唤夭儿。”   “夭儿?”萧承衍重复一遍,似乎品尝着其中味道,最后将她往身后一拉,又指了其他四个女子,“她,她,她,还有她,剩下的从哪来回哪去,告诉元将军,本王多谢他的好意。”   沈绾抬头一看,嗯,是放浪不羁的,俏丽活泼的,浓妆艳抹的,和臀肥腰瘦的,还有被殿下一拽,扑到沈绾怀里这个妩媚诱人的……   刘六硬着头皮将另外五个美人送出去,对外面那个等着回去复命的小兵复述了一遍殿下的话,看着那小兵忍住不笑的脸,刘六都想钻进地缝里去。   怎么就跟了一个这样的主子呢?   怎么就跟了一个这样,这样戏精的主子呢?   沈绾将那个名唤夭儿的美人放开,借着烛火彤彤的光亮,她发觉这几个女子果真是容貌卓绝,就算是殿下不喜的那五个,也都算是国色天香了。   唯独不知道那个浓妆艳抹的洗完脸之后是什么样?   沈绾心里有一点点不舒服。   萧承衍指了指其他四个人,对沈绾道:“你把她们带下去吧,看看哪里能住人,先凑合一晚。”   又指了指夭儿:“你留下。”   夭儿自当是欣喜的,恨不得马上就贴上来,萧承衍却转了个身,抬脚走了出去:“本王先去用膳。”   夭儿一愣,迈到一半的步子又停了下来,沈绾走过来,对她淡淡道:“殿下喜欢干净的,之前一定要洗干净身子,不然会被他踹下去,还有你们,也都记住了,殿下不喜欢在外人面前和人亲近,但是也不喜欢在床上扭捏的,其中尺度,你们可把握得了?”   夭儿弄懂了她的意思,忙点了点头,笑容更加意味深长了:“姐姐是老人,定然服侍殿下很久了,以后还要承蒙姐姐关照。”   “承蒙姐姐关照。”另外四朵花有样学样。   “嗯。”沈绾抬了抬眉,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   夭儿又走近几步,拉着沈绾问道:“姐姐这副打扮,难道是殿下喜欢这方面的……”   因沈绾身着男装,所以可能会引起别人的误会,但沈绾真没想到还能引起这样的误会,闻言耳后有些热,却淡然道:“不是,是我这样行事方便。”   “哦,这样啊,”夭儿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也不知道这话是信还是没信,随后又听她问了一句,“那殿下在床榻上,可会折磨人?”   明明是非常私密的话,可这里的五个美人皆是把沈绾当做殿下房里人,也就不顾及什么了,问出的话也是让人羞涩不已。   沈绾这下连手指头都热了,只是还要端着架子,虽然是个误会,可她并不好明说,而且殿下想要让人以为他荒淫无道,自然要将戏做足了为好,沈绾想了想,郑重地点了点头。   “生猛!”   “噗!!!”   萧承衍正吃饭呢,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下呛到了,将嘴里的饭都吐了出来,夏巡在旁边一副肉痛的模样。   浪费啊。   “咳咳咳……”萧承衍喝了几楼汤才缓过来,却不明白刚才是为什么会突然呛到。   想起刚才屋里,沈绾一直面不改色的模样,他心里就像被火烧一样难以忍受,心情也不爽起来。   “让你拿的药拿到了吗?”萧承衍饭也突然吃不下了,问一旁的夏巡。   夏巡赶紧从腰间掏出一个小玉瓶,放到桌上:“韩大夫说里面有五粒。”   “五粒……”萧承衍眯了眯眼,“那正好啊。”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要钱没有要命也不给”的手榴弹!么么哒! 第59章 金错刀   凉夜如水,余香袅袅,草木葳蕤,青石板路上,两人一前一后走着。   韩行舟挑开头顶上压枝的藤蔓,一边看着园中胜景一边笑道:“元毅可以啊,这园子比起锦都的也差不到哪去,殿下终于不用再挤在那么逼仄狭小的宅子里了。”   说到这他声音一顿,眉眼含笑,带了些揶揄:“况且殿下身边多了那么些人,也挤不下去了。”   萧承衍本是心事重重,听见这句话后却停住脚步,转身看着韩行舟,眼里满是不耐烦:“你若是闲,就去医馆帮忙,别在本王这里讨嫌!”   “闲!我真是闲的!”韩行舟眉头一纵,“医馆里那么多病人等着我医治,我却还有闲心给某人做媚药,我不是闲的吗?”   这话不仅充满讽刺,怎么听着怎么带了些委屈,他为殿下鞍前马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结果殿下有了心上人之后,处处看他不顺眼,纯粹将他当做出气筒了。   萧承衍眉目松动,嘴角动了动,却没说什么,继续迈步向前走着,只是满园景色也入不了眼,月色当下,他却什么闲情雅致都没有。   韩行舟跟上,这次不故意招惹他了,摸了摸鼻子随口问道:“沈姑娘呢?怎么没在殿下身侧?”   刷!   一道阴冷的死亡视线射过来。   韩行舟下意识噤声,见萧承衍重新又转头向前,脸色也严肃起来,认真问道:“莫不是殿下被沈姑娘拒绝了?”   “不行啊殿下,现在正处在非常时期,您刚收了元毅五个美人,此时正打得火热,誓言说得再真,情感再浓密,以沈姑娘的性情,也会冷静拒绝的,她并非一般女子。”   韩行舟急着将心里话说出来,甚至还一本正经地分析起来,虽然驴头不对马嘴,但是这次萧承衍没有再挤兑他。   前面有个石桌,萧承衍走到旁边便坐了下去,手指搁在还带了斜阳余热的石桌上面。   “并非你想的那样。”   韩行舟一愣,跟着坐过去,眼中焦急:“那殿下为何闷闷不乐?”   手指一紧,似有难言之隐,韩行舟目不转睛地等着听他说明,却见他转过头,心有不甘地说了一句。   “本王夜夜笙歌,为何她却像没事人一样?”   声音虽然小了许多,也不像那个外传喜怒无常、暴戾乖张的殿下会说出的话,韩行舟怔了良久,便抱着肚子笑仰过去,趴伏在石桌上停不下来,恐怖的笑声将园里的鸟儿都惊飞了。   萧承衍起身便走。   “殿下等等!哈哈哈――咳咳,殿下,属下知错,小的知错。”   韩行舟追上去,面部因为笑了太久已经有些抽搐了,他以手抚面,使劲揉了揉,表情终于正常,萧承衍却已有承不住怒火的架势。   “殿下未将心思说明,沈姑娘怎么会做逾矩的事?我早说过,殿下与沈姑娘之间有着身份的鸿沟,殿下不信,此事就是最好的说明。”   韩行舟掐着下巴道:“女人嘛,尤其是像沈姑娘这样的女人,心中目标明确,却会对不可及的事物望而却步,在心思不可控制之前就掐断,以免将来有一天,会活得很难看。”   见韩行舟此次是真的替他分忧起来,萧承衍也凝眉听他分析,可是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也许你说的对,可本王从未想过以身份地位胁迫她做什么。”他转过身,看着一轮月色,轻声说道。   韩行舟却眼神莫测,轻声笑了笑:“殿下如此想,又是否如此做的?”   他最了解,殿下那副别扭的性格,心中想的事和面上做的完全不同,若不是他和殿下相交这么多年,可能连他也不清楚有时候殿下只是嘴硬心软而已。   萧承衍一怔,本想义正言辞地回答他,可莫名就想起隆泉第一次相见时的情景,他三番两次地试探,还有那次马车里,他做的最出格的事……   看到殿下面色越发难看,韩行舟低头想了想,又抬头道:“殿下其实也不必担忧,毕竟来日方长,沈姑娘怎么看待殿下,我并不清楚,可是一个人跟在一个人身边久了,只要有心,什么都会看清的,包括殿下的好。”   这是安慰他的话,其中夹杂着多少虚无缥缈的企盼他并不知,可萧承衍却静下心,仔细思索了一番他的话。   只要有心,就什么都会看清的。   这种理解是相互的,他自问也是有心的,可他却根本不知道沈绾心里想的是什么。   “不如殿下直接将心思明说了吧,又不是姑娘家家,为何心思一定要让别人猜呢?”韩行舟甩了甩袖子,直截了当地说道。   萧承衍眸色一暗,垂下眼帘:“行舟,如果一个人心里藏着事,怎么也不想说出口,是不是代表她永远也没办法放下那些过往,接受新的生活了?”   韩行舟却有些不以为然:“纵使是人生难得一遇的知己,纵使是世间最无间的亲人,也可不必事事相交,有无办法放下过往?嗯……我不知道,但是,那与会不会接受新的人生,似乎没什么关系。”   萧承衍抬头,似乎一语点醒梦中人一般,霎时间豁然开朗。   是他一直纠结于过往了,恐怕比沈绾陷入的还要深。   就如韩行舟说的那般,往日伤痛会不会真的放下,谁也说不清楚,可是人总要往前走,向前看,没有人会永远停驻在伤痛的地方止步不前的。   冬日风雪再凉彻刺骨,他现在也沐浴在这温柔夏风中里了。   萧承衍轻声一笑,心情突然开阔起来,一步一步向前走去,看到他的模样,韩行舟也放下心来,走到他旁边,又带了些调侃的意味:“如此,殿下打算直说了吗?”   “不。”   “怎么?殿下还有什么顾虑?”   萧承衍像是一个寻常人家,心中怀思姑娘的郎君,认真思索了片刻,转头笑对他道:“自然是要选在一个最好的时机,郑重而虔诚的,把本王埋藏至深的话说与她听!”   ―   瘟疫很快就被完全扼制住了,还要多亏韩行舟又对药方做了几次改进,除了那些病入膏肓,热毒至深的已经没办法再救活,剩下的都已经慢慢好了起来。   沥王搬进新府邸已有十日,在这十日中,焦屿太守缩短了包围圈,向南城转移,和洛水之南的萧承平隔水相望。   大军已然压城。   元毅急得焦头烂额,可萧承衍却丝毫没有动静,一开始说好了要从沥州借兵,虽然元毅不知道怎么在短短十天就等来援军,可是他还是寄希望的,现在萧承衍却对此事只字不提。经过一次瘟疫,军心士气本就大减,战争一触即发,他却没有万全的准备,心里怎么能心安?   那边传来消息,说萧承衍每日只寻欢作乐什么都不管,心里也开始犯嘀咕,结了这么一个盟友,到底是找了个累赘还是找了一个帮手。   等不及的他终于亲自到萧承衍府上。   在会客的前厅等了几乎有半个时辰,茶水都喝饱了,愣是没见到人影,元毅急得在屋里来回踱步,没过一会,就听到外面传来一声醉醺醺的声音。   门开之后,萧承衍摇摇晃晃地进来,看见元毅后便展开笑眼:“将军!将军,坐!”   元毅闻到一股花雕酒味,而且是上好花雕,怎么也有五十年,他吸了吸鼻子,还是躬身行了一礼:“殿下。”   “今日怎么有空来本王府上?说起来,之前那五个美人,本王还没有好好当面谢过你。”萧承衍突然凑到他耳边,声音压低道:“你还有吗?”   元毅:……   即便是像元毅这般奉行女人如衣服之则的人都有些看不下去了,眉眼一抬,就看到萧承衍眼下青黑,面色苍白,里面还透着一丝蜡黄,一看就是纵欲过度的模样。再想想萧承衍给他退回来那几个清雅的美人,元毅对殿下的印象一下又拉低了下限。   心里这么想,面上却不会这么说,元毅会意地笑出声,点头道:“有!有!殿下若是还要,我这就去挑拣?”   “不用了。”萧承衍挥挥手,走到一旁的椅子上瘫坐下去,左手抓着右手,一副没有力气的模样。   “先在将军那里放着吧。”   “好。”元毅跟着笑,也坐到旁边,却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就在元毅以为殿下已经坐着睡着的时候,才听见萧承衍问他:“将军来本王府上有何贵干?”   元毅抬了抬眉毛,心想你可算问我这句话了,整了整脸色,面色严肃地道:“殿下可知太子已经到洛水了?”   “嗯?”萧承衍陡然从椅子上爬起来,眼睛顿时睁大了,“什么时候?”   元毅抹了把汗:“三日前。”   “三日前?”萧承衍眉头皱了皱,“按兵不动?”   “按兵不动。”   室内突然安静下来,萧承衍也像醒酒一样,站起身来回走动,元毅见他终于开始思考正事,也不敢上前去打扰。   终于,萧承衍停了下来。   “萧承平一定是知道本王在安郡,所以不敢轻举妄动了。”   看沥王殿下说得如此言之凿凿,又异常认真的模样,再配上他纵欲过度的脸色,元毅怎么都没办法轻易相信。   “哦?那我们该怎么办?”   “等。”   “等?”元毅神色不解。   “对,敌不动我不动,敌动我动,这种时候就是要比谁能沉下心来。”   “就这么简单?”元毅心里要笑疯了,他带兵时间虽然不长,可也不是没行过军打过仗,只是按兵不动的话,真等对方进攻,实力悬殊的差距下不还是等死?   他来所求可不是为了这个。   “殿下,那若是太子真动手了呢?”   “总还是有一水之隔,现在最重要的要切断他的耳目。”萧承衍偏头看他,一副“这种事你也要问我”的模样,充满鄙夷。   知道自己被小看了,元毅轻咳一声,心里却还是没等到他要听的答案。   刚要张口说话,手里却猛然被塞了一个东西,元毅一怔,将东西攥紧,就听萧承衍道:“你在安郡的兵马只有不足五万,萧承平却带来了十万,人数上,咱们不可能赢。此时安郡瘟疫已经完全控制住了,恐怕焦屿那个太守还不清楚。”   “咱们需要将城外这些官兵先收拾,斩断本王那个好弟弟的耳目,然后偷偷将城中百姓移走,做好最坏的打算。”   “若是真被他得手,攻下安郡的话,恐怕他会屠城。”   “这么说,我们只有逃的份,就没有任何办法了吗?”元毅焦色不已。   萧承衍沉下脸:“守城,只要供给充足,谁胜谁败还不一定呢……”   出了沥王府邸,元毅面沉如水,直到回了军营都没缓和下来。   洛水之南,夕阳无限,水面之上波光粼粼,好像铺了一层金子,断桥之上,萧承平注目眺望。   对面烟雾朦胧,看不清楚,萧承平却面含笑意,胸中开阔不已。   “殿下,已经准备好了。”   萧承平转过身:“焦屿太守呢?”   “已经死了,包围安郡的官兵几乎全军覆没。”   “好!”萧承平高声喊了一句,又低下头,喜色不减,“他也没什么用了,借此机会让他们放心才好,左将军绕道而行,此时也差不多到焦屿了,既然他们以为北城有了缺口,咱们就悄悄堵住这个缺口,来个真正的瓮中捉鳖!”   “是!”   “传令下去,组织一次佯攻,先把他们注意力吸引过来。”   “是。”那人领命退下,萧承平转身又继续观赏夕阳美景。   “这次,孤要你输的心服口服!”   ―   沈绾这些时日甚是烦累,不光要暗中传令指挥暗影卫,还要将萧承衍那几个莺莺燕燕照顾好了。   五人都将沈绾当做殿下身边最亲近的人,以她马首是瞻,总是来取经不说,还缠着她说殿下的房中术!   这真是……沈绾虽然活了两辈子,可即便是前世和裴星则许下过海誓山盟,那些事却一点没做过,现在却要装作个中老手一样面不改色地听荤话,实在是考验她的定力。   虽然那些根本都是假的。   一开始沈绾不知道,以为萧承衍为了让元毅放心,真的宠幸了那几个女人,直到后来有一日,韩行舟急色匆匆地塞给她一个玉色小瓶,神秘兮兮地让她交给殿下,她才知道她每日听到的那些话,都是幻想罢了。   韩行舟的医术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据说那药瓶里装着的是他特制的媚药,人吃了之后会产生幻觉,以为自己行了那种事,实际上都是假的。   也就是说,压根没萧承衍什么事。   虽然心中莫名松了一口气,沈绾却反而有些心疼这些傻兮兮的姑娘,命苦不说,被元毅抓来调/教成如同瘦马那样的女子,还肩负传递消息的重任,一旦被发现,还要面临被杀死的风险,简直太可怜了。   虽然萧承衍早就知道她们是细作了。   心里这么想,她却没什么表现,人有什么样的际遇面临什么样的困境都是因为自己的选择,就像她当初选择信任裴星则,却一步一步走向消亡一样,她也不会蠢道为几个细作误正事。   识人不清,是每个人的通病,一个人再厉害,也没办法说自己一生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会看走眼,人心难测,而我辈良善,才会被人蒙蔽……   沈绾吩咐完刘六殿下下达的任务,就去了后院寻沈绩。   然而从竹林穿行而过之后,沈绾突然听到茂密的灌木丛后面隐隐传来说话声。   她放轻了脚步,弯下身子走过去,从灌木丛向上看,发现对面的石桌旁站着两人,一个是她的弟弟沈绩,一个就是那个秦思宛。   两人不知道说到了什么,气氛有些奇怪。   “秦姑娘,你这是……是什么意思?”沈绩手里掐着一个荷包,脸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连说话都磕磕绊绊起来。   但他很快便将荷包又塞了回去:“不管如何,这东西我不能收。”   秦思宛本是笑着的,此时却面色一怔,她看了看自己的手,眸色一暗,眼前已是朦胧一片。   眼见着秦思宛要哭,沈绩立刻开始手忙脚乱起来,双手不知该往哪放,好像怎么都不对:“怎么了?你别哭啊,是我不好,你别哭!”   “沈公子,你就这么讨厌我吗?”秦思宛咬着唇,娇翠欲滴的模样让人忍不住怜惜。   沈绩摇头辩解:“我怎么会讨厌你呢!我喜欢――”说到一半他急忙捂住嘴。   “你要说什么?”秦思宛面色一喜,上前一步。   “没什么,总之是我不好,你不要哭了。”沈绩面色纠结,声音小了许多。   秦思宛失落地低下头,将手里的荷包攥紧,泪滴却簌簌往下掉,她带着哭腔道:“郦石瘟疫,父亲染病身死,是沈公子一直伴在我身边安慰我,若是没有沈公子,我早就随父亲去了……”   “得知公子要离开郦石,又不知道今生还会不会有相见的机会。我此来安郡,不是要看什么美景的,也不是意在帮殿下,我只是想要追随沈公子,伴在沈公子身侧,难道沈公子还要一再装傻,假装不明白我的心意吗?”秦思宛抬头,眼里满是羞愤,她扬手看了看手里的荷包,一针一线,都是她亲自缝补的,里面融进了她的情丝。   却被沈绩退了回来。   她奋力一抛,丢到了灌木丛另一侧,沈绩一着急,不知道是该找荷包还是安慰秦思宛。   沈绾眼见着荷包被抛了过来,向旁边一看,却发现荷包被人稳稳接住了。   同样躲在角落里的挽月和她眸光一撞,局促之际脸色悄悄变红了。   没想到还有人跟她一起偷听。   那边的沈绩还是决定先安慰秦思宛。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我……”   “既然沈公子这样不待见我,无视我的心思,我还有什么脸面留在安郡!我这就走!”秦思宛豁然转身,手腕却一紧。   金错刀.2   沈绩拉住她的衣袖,紧了紧嘴唇,终于下定决心一般说道:“我知道秦姑娘的心意,是我不好,一直视而不见,只是――”   话还未说完,秦思宛突然转身,娇/吟一声已经钻到他怀里,趴伏在他胸膛上呜呜哭了起来。   灌木丛上一枝丫被掐断。   沈绩如遭雷击一般,已经不会动了,女人的体香清新灌入,周遭似乎都被花铺满,他眼前什么都没了,只剩下怀中的女子。   他喃喃道:“我也……”喜欢秦姑娘,喜欢秦姑娘。   喜欢,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他不知道,所以有些没办法轻易将这两个字说出口,可是看着眼前的女子,他真的不希望她继续哭。   如果天下女子都像挽月和他阿姐那样就好了。   !!!   “沈公子,你留下我吧……只要能在你身边,就算……抛弃我的一切,失去所有,我也在所不惜,只要能陪在你身边。”秦思宛双手张开紧紧搂着他的腰身,仿佛死也不愿意放开。   沈绩神色一定,眼中什么旖旎都没了,他扶住她肩膀,将她带离自己的身体:“秦姑娘,你听我说。”   他看着她,认真地一字一顿道:“秦姑娘这么美,从见第一面起,我就被秦姑娘吸引了……”   “真的吗?”秦思宛破涕而笑,打断他的话,欣喜非常。   有人却黯然地松开灌木丛,悄悄离开了。   沈绾也追了上去……   沈绩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但是我不知道,我所说的喜欢,和秦姑娘所说的喜欢一不一样……我现在心里很乱,可是我也知道这种事不能敷衍,这是关乎你我人生的大事,秦姑娘可否容我想一想?”   “想?”秦思宛一愣,“你要想什么?”   沈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自己的衣袖,自己的鞋子,不清楚为什么,就是有些不甘心。   “总之,最晚五日,我一定会给姑娘答复!”   “五日?”秦思宛眼中闪过一抹焦急,“要五日那么长吗?”   “对不起。”他始终低着头,突然转身,像逃跑一样跑开了,后面传来几声呼唤,他都没回头,直到身影消失不见。   秦思宛攥紧了手心,脸上浮现出难掩的幽愤,那本不该出现在这样一张脸上的。   五日啊……那么长……   丢掉的荷包,沈公子也并没有找回来。   秦思宛走到灌木丛后,本想将荷包拾起,却发现灌木丛后很干净,什么都没有,荷包也没有。   沈绩直接回了房,刚开门就在寻找一个身影,可是叫了好几声都没有人回应,他有些失落,在桌子旁坐下,眼神飘忽地看着前方,竟然发起呆来。   沈绾在竹林里追到了挽月,她身量小小,一边走一边擦眼泪,如果不是沈绾将她拉住,她都不会停下。   “挽月。”   挽月顿住,摸了一把脸,回身弯了弯身,还是那么恭敬:“姑娘。”   “你……”沈绾拉住她,却又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了,只是看她这副模样,有些心疼。   挽月看了看手里的荷包,眼睛像被刺扎了一样,半晌后,她突然抱拳跪地,行礼的姿势,和刘六一模一样。   “姑娘……姑娘定然早就知道奴婢的身份了……姑娘却一直没戳破,奴婢为了一己私利逃避暗影卫的命运实是不该,还求姑娘责罚!”   沈绾却没想到挽月会说这些话,一时有些愣怔。   她的确是早就知道挽月的身份了,在有一次无意发现她臂弯上有暗影卫纹身之后。可是当初让她追随自己纯属是无心之举,只是觉得她乖巧聪颖而已。   这段时间沈绾有意无意让挽月和刘六一起行动,虽然没挑明,却已经将她当做暗影卫驱使。   刘六说她存私心不公平,沈绾面上虽然秉承公正,心里却总是对挽月多了些纵容。   她对沈绩的心思,沈绾只一眼就能看明白,属于女儿家的少女心事,那种无意识流露出的温柔是骗不了人的。   如果可以两情相悦,沈绾或许可以“贿赂贿赂”刘六,将这件事给瞒下来,成全一对眷侣。   如果恢复暗影卫的身份,挽月不仅日后会面临各种各样的危险,不能伴随在沈绩身侧,暗影卫的女子更是有许多身不由己。   “你是暗影卫的狐将吧?”   挽月脊背一僵,将头压得更低了,轻道:“是。”   “你真的要恢复暗影卫的身份?”   挽月抬起头,眼中星光点点,水色弥漫,眼神却有些悠远:“娘亲将狐将托付给我的时候,曾说要我一辈子也不要说出自己的身份,娘亲觉得逃离暗影卫会过得更快活。可是纵使她有再好的武艺,戎人来袭之时,还是没能逃脱死亡的命运。”   “在这些面前,我一个人的力量太过渺小了。这些年,我被转卖来转卖去,虽有武艺傍身,免去许多辛苦,可是还是随波逐流,浑浑噩噩。”   “幸得遇见姑娘,遇见小少爷,遇见殿下,让我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我一人之力太过渺小,可综暗影卫之力,却能助姑娘一臂之力,那样,像我娘亲这样的人就会少一些。”   沈绾眸色暗沉:“你天生优柔善良,须得知道暗影卫行的是杀伐之事,救人之前,要先杀许多人,甚至那些人也可能是无辜的。”   “尘埃落定之前的阵痛而已,不论是谁,总要经历的,刘大哥明白,姑娘明白,殿下也明白。我既已成暗影卫,只当忠心护主,别的,就不是我要考虑的了。”   “你想清楚了?”沈绾知道,刚才沈绩和秦思宛两人的事,对这个丫头肯定也有一些影响,可是更多的,她一定也有自己的考量在里面。   这一路之上,沈绾暗中观察,挽月时常有纠结的神色。要隐藏武艺,只侍奉人,在看到夏巡夏述刘六等人的行事之后,她恐怕也不安于此了。   暗影卫狐将,手中握着的是暗影卫中所有女子影卫,和男人所行之事不一样,她们时常隐蔽在各种风月之地。   就算是挽月,她在成为隆泉太守府下人之前,也似乎曾被培养成为一个瘦马……   或许后来逃出来了吧……   “属下既已明说,就没有任何顾虑,姑娘放心。”挽月改了自称,也舍去了以往的怯懦,声音前所未有的强硬,再也不是那个畏畏缩缩的小丫头。   “你起来吧。”沈绾道,目光注视着她,欣慰之余又有些空落落的。   总觉得她若是能做自己的弟媳妇,似乎也是件不错的事……终归是她乱点鸳鸯了。   沈绾收起心思,在怀中摸了摸,掏出一个信封交到挽月手上。   “这上是狐卫的名单,虽然不知道还有多少能收复,但我将她交给你了,手上缺人,上刘六那调几个先用着,不要孤军奋战。”   “是!”   了却了一桩心事,沈绾带着挽月去找萧承衍说明情况,可还没走到前院,就听到远处传来“砰砰”的火炮声,震地大地都跟着一起颤动。   “是萧承平攻城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肥章送上! 第60章 梦还凉   “阿姐!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咣啷”一声,门被撞开的声音之后,是沈绩充满慌乱和惊悸的疑问,他拎着衣袍冲进屋内,脸上布满焦急。在视线齐齐射过来后,又急忙闭上了嘴。   他本在房间里沉思发呆,猛然间听到外面震天响的隆隆声,他飞奔出屋子,很快就看到了城南升起的狼烟。   并非没经历过战火,他很快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安郡定然是遭到了敌军的袭击,而攻城的人不是别人,一定是早就到达洛水的萧承平。只是他并不知道这究竟在不在阿姐的算计之内。   没有答案的他只好离开后院,四处询问阿姐的下落,在府中下人的指示下,他最终在前院的议事厅找到了她。   屋内气氛沉闷,像阴云密布的天空压抑着惊雷一般,酝酿着即将到来的猛烈的震动,被众人的脸色侵染的他突然沉下心,知道此时并不是自己问话的时候。   刚想站到最后听听他们说什么,却突然看到了阿姐身边的挽月。   “挽月!你怎么在这里?”他凑过去小声问了一句,按照以往,她此时应该在他房间听候吩咐才对,一上午没见到人影,沈绩正想寻她,谁知道会在这里看到她。   屋内全都是萧承衍身边最得力的人,他阿姐自是不必说,刘六夏巡都在,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但是身穿暗影卫服饰的人。   这样一看,身量小小的挽月便有些格格不入。   却没想到挽月像是没听到他说话一般,只用僵硬的背影对着他,凝神听着前面人说话,仿佛不知道他进来过。   沈绩怔了怔,心中似乎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甚至怀疑自己是认错人了,印象中的挽月,似乎总是会将目光黏在他身上,她是丫鬟,把他这个小少爷当成真正的主子,也是她的天地。   现在却都不看一看他。   议事并没有因为沈绩的到来而停止。   “元毅他们就驻扎在城外,现在肯定已经打上了,城中的百姓还没有疏散完,现在还有多少人?”   萧承衍似是刚被人从床上揪下来一般,头发四散,连腰带都还未系好,却眉眼沉着,并未见多少惊慌。   刘六接道:“回殿下,还有六十九户,大约二百来人。”   沉吟一瞬,萧承衍抬了抬头,看着刘六和夏述厉声吩咐道:“你们两个,兵分两路,从东西两侧将人送走,趁萧承平还未完全蓄力,要快!”   夏巡此时也不插科打诨了,严肃的神情让人分不清他是夏巡还是夏述,和刘六对视一眼,两人领命便退下,丝毫不拖泥带水。   沈绾低眉一想,抬头时刚好和萧承衍的目光撞上,她刚要说话,对方已经先她一步说了出来,口气不容置疑。   “北城门那里,让挽月过去,”萧承衍看了一眼后面的沈绩,眸色深邃,仿佛蕴藏着让人看不透的情绪,“沈绩,你也去,那里也还有一百人需要送走。”   沈绾一怔,急忙打断他的话:“殿下,还是让我去吧!”   脱口而出的话显得她失了往日的那份冷静。   “你才学会骑马多久,有能力保证自己遇险自保吗?”萧承衍转过头横了她一句,眉头深纵,多有不满。   沈绾被他的话一呛,气势也若乐下去,却自知他说的没有错,可是北面……   “有挽月在,还有暗影卫的人,区区一个沈绩,他们还是保护得了的,而且……”萧承衍说到一半,眼中凌冽地看了看沈绾,似乎因为她刚才的方寸大乱生了怒气,“相比较沈绩,还是更担心担心你自己吧,骑马不熟练,他的武功也比你好,凭什么为强过自己的人而担心?”   眼看着殿下就要训斥起阿姐了,而且看情况似乎很紧急,沈绩急忙上前,打了声哈哈:“殿下说得没错,阿姐,你放心,计谋我比不上你,但论自保的能力,绝对强过你百倍!”   沈绾如何不知道这一点,沈绩的能耐她最清楚不过,其实她也不想一直把他护在自己羽翼下,让他成为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以后事情遭遇更多,她不可能事事护他周全,她知道沈绩也会不甘于此。   可是明明都知道,前世那些犹如梦魇一样的画面又在紧紧纠缠着她,好像她一放手,沈绩还是那个被战马践踏而死、面目全非的结局,她没有亲眼看到过,却用恐惧拼凑出他的最后一眼,那种感觉更让人心悸,更让人不忍心回忆。   “阿姐……阿姐……阿姐!”   沈绩提高了声音,推了一下沈绾。   沈绾犹如从沉闷的湖水底逃出来一般,放肆的呼吸,就在刚刚,她似乎被什么摄住一般,连呼吸都忘记了。   她按着胸口,向后退了一步,堪堪坐在后面的椅子上,萧承衍看她的眼神,便又沉了几分。   挽月见她如此,以为她只是担心沈绩的安危,正对她弓下身子,抱拳道:“姑娘放心!属下定当全力护小少爷周全,绝不让他出现半分闪失!”   沈绩扶住沈绾的胳膊,听见挽月的话,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可挽月还是冷冷的,始终没看过他。   沈绾闭了闭眼,终于冷静下来,她抬起头,凝眉对挽月道:“记住你的任务就可以,不管谁的命,都很重要,别小视自己,记住你现在是谁,你已经不是我们姐弟的奴婢了,也不必事事以沈绩为重,知道吗?”   于现在的挽月来说,她和沈绩都是为殿下谋事,不存在谁更尊贵谁更浅薄的身份界限,为了沈绩而把自己的生死放轻更是没必要,而且论价值,现在的挽月比沈绩要重要的多,这一点沈绾很清楚。   纵使他是她弟弟,在这种大是大非上,她依然有自己的原则,如果是自己,她再如何舍命保亲弟都不过分,现在的挽月却不必。   “是!”挽月犹豫了一瞬,还是低头应声道。   沈绩不清楚挽月的身份,自然也不明白阿姐为何要说这番话,听到她如此干脆地应声,心中竟然没由来地有些失落,可是转念一想,自己是个男人,男人凭什么要让女人保护?而且还是小丫头……   沈绩握了握拳头,低头道:“阿姐放心,绩儿绝不会拖后腿,至于挽月,我也会保护好她的,那些百姓也不会有事,只是护送而已――”   “路上事事听从挽月的,切不可自作主张!知道了吗?”沈绾却将他的话打断,言辞严厉,竟然丝毫没给他留情面。   沈绩僵了僵,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就看到阿姐叹了口气,换了一副语气对他道:“挽月是暗影卫的人,地位和刘六同等,以后不许小看她,也不许再将她当做奴婢呼来喝去了。”   “什――什么?”沈绩瞪大了眼睛,转过头看了看挽月,又回过头看了看阿姐,确定她们没有骗自己,可还是没办法相信。   沈绩还想再问话,沈绾却不再给他多想的时间。   “时间紧迫,你们快走吧。”沈绾站起身,看了一眼两人,面色凝重,却在背后克制着发抖的手。   仿佛她只要今日放开手,那缠人的梦魇也将不复存在了,她要相信沈绩。   挽月也不敢再耽搁,她拿了旁边的武器转身便走了,沈绩有心再问,可他不动身一会恐怕也追不上人,紧跟着追上去。   沈绾看着沈绩背影,浓重的担忧全都化为深水微澜,脸色晦暗难明。   “你为什么这么害怕?”萧承衍走到她前面,背影将光芒挡住,轮廓边烫了一层金边,声音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本王从未见过你这般失态。”   沈绾眸色一黯,手指蜷得很紧,片刻后,她抬步走到萧承衍的身边,低头帮他将腰带系好,眉眼始终低垂着,浅声道:“再失态的模样我都有过,只是殿下未见到罢了。”   在发霉阴暗的牢房里,跪在尘埃中,屈膝恳求她曾托付一生的人,看着他冰冷而决绝的脸,继而放声大哭,几乎要呕出心脏的失态模样,她都一一经历过。   卑微如尘,弃若敝屣,虫蚁啃咬,失去了亲人,也失去了为人的尊严,被认定的所有背弃。   这是她的前生。   而她今生所做的所有努力,不过是为了不再步后尘而已。   萧承衍突然握住她的手,将围在他身侧的手轻轻抬起,她的手是冰冷的,仿佛没有血液贯彻,也没有丝毫生机。   她又是那样一副表情了,犹如困顿在荒芜人烟的郊野中,周围群狼环绕,而她孤立无援。   到底有什么样的记忆?   “那本王希望……”他轻轻开口。   沈绾抬头,目光先是移到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手上,然后又去看他的脸,那句未完的话将她的心挑起,却又突然陷入他水一样的温柔眼波里。   那一刻,她身侧的悲惨回忆轰然破碎。   “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遇到会这般失态的事。”   他一字一顿道,眼睛紧紧地注视她,坚定且从容的,像许下承诺,却又只像美好的祝愿和企盼。   沈绾忽地鼻内一酸,眼前开始变得模糊。   她地狱归来,一直都是告诉自己要怎样撑下去,从来没有一个人也来安抚安抚她,一个人就算不需要保护不需要依靠也能活下去,但却是没有温度的。她没有温度地来,没有温度地走,冷冰冰地完成使命,然后没从任何人那里感受到热度,这样活着,像死了一般。   萧承衍攥紧了她的手,眸色微暗,仿似隐忍着什么,将身子靠近几分,湿热的呼吸喷到她的脖颈上。   暧昧的氛围让沈绾以为,接下来萧承衍又会说一些让她进退两难的话,比如那次在马车中,只不过上次用身份压迫,这次似乎要用真情引诱了。   结果他只是哑声说了句:   “别哭。”   “你别哭。”   只有五个字,却将她所有的不安情绪,都融进他暗自压抑心疼的汪洋中。   有那么一瞬间,沈绾在想,这个男人,或许是喜欢她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反复码了好几遍所以没赶上发,非常抱歉。   我菇凉值得有一个人全心全意的爱,哎,殿下认清自己的心了真好,感情戏我终于可以顺水推舟地来了。   感谢“要钱没有要命也不给”的手榴弹!么么哒! 第61章 归朝欢   暮色晦暗,黑夜如幕,城南边际隐隐闪耀着火光,安郡城内一片风声鹤唳。   微风吹动了散落在地上的灯笼,人们争相抱着家底带着妻子儿女潜逃,慌乱中一个孩子不小心摔倒在地,正捂着眼睛哇哇哭喊,他的父亲没发现她,还在不停向前逃亡。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闪过,方才地上的小女孩没了踪迹,眨眼之间已经坐到了他阿爹的肩膀上,父女两一愣,皆是看到一个身着白衣的人影闪过。   到了城北,沈绩看了看城门口聚集的人群,拂了拂雪白衣袍之上的灰尘。城门前站了许多人,其中老弱病残皆有,城中乱象让人心中烦闷,这边却不太一样――挽月已经在有条不紊的指挥暗影卫了。   护送百姓出城并没有分得元毅军营半分兵力,靠的都是萧承衍的人,相比较离城北较近的城西和城东,这里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焦屿太守死了之后,焦屿就陷入了混乱,谁也没工夫来管安郡人的死活,所以和夏巡和刘六相比,他和挽月这边要安全的多,起码焦屿城的人不会再来阻挠,所以他并不是很担心。   看到挽月褪去柔弱的躯壳独当一面,沈绩远远看着,总有些如梦似幻的感觉。可是仔细想想,这一路以来,挽月并不是一个柔弱女子,她总是默默地陪在他身边,分忧也好,照顾他也好,所有一切都能做到完美,以至于他好像忽略了身边有一个这样的人。   城门大开,百姓们依次排着队走出去,像逃荒一般,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如临深渊的愁色。沈绩在后面殿后,连同其他暗影卫一起,刚要指挥守将将巍峨的大门紧闭,背后却突然传来一声呼喊。   “等等!”   沈绩听到声音,勒紧缰绳挥了挥手,转头一看,发现秦思宛正拎着雪白的衣裙跌跌撞撞地跑来,她的鞋子上沾着泥水,形容有些狼狈,脸色也是慌乱的。   “秦姑娘?”沈绩微微皱了皱眉,从马上跳了下去,他旁边的暗影卫一看,赶紧叫住他:“沈公子,耽搁不得了!”   “我知道,我去看看!”   迟疑的功夫,秦思宛已经跑了过来,临到近前一个踉跄,还好沈绩眼疾手快将她扶住,就听她道:“听说朝廷的人已经打过来了!不知道南门那边还能撑到几时,沈公子,你是要带他们逃走吗?你也将我带走吧,我不想死……”   沈绩看她哭得着急,赶紧安抚,声音却异常冷静:“秦姑娘,你不该这么跑出来,殿下和我阿姐都在城中,要是安郡真的被攻破,殿下也有退路,他不会不管你的。”   “可是我已经到这里了,沈公子只是顺便将我带走不可以吗?我只是一介女流,入不得殿下的眼,万一到时他顾不上我呢?”   “这……”沈绩稍微有些迟疑,觉得她的担心有些道理。   那暗影卫一顿,眉头顿时皱紧了:“沈公子,姑娘下令护送的人中,没有这个人。”   沈绩怔了怔,秦思宛却泫然欲泣,身子也发着抖:“若是城门真被攻破,除了沈公子,又有谁会记得我?小女子保证,绝不会拖累你们的,只要让我跟着沈公子就行,难道你们宁愿见死不救也不肯拉我一程吗?”   旁边的暗影卫有些着急了,眼见着人已经走出很远,闻言也有些暴躁:“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暗影卫哑口无言,有些话不能说明,他值得懊恼地挠了挠头,况且秦思宛这样的女子请求,哭得梨花带雨,即便是他也心中怜惜不忍拒绝。   “你别哭了……”沈绩转头看看,发现已不能耽搁,那边一骑轻尘奔来,是挽月见他们没跟上,所以过来探查情况。自己本就被阿姐嫌弃,他不想拖后腿,心下着急,只好咬牙跺脚,抓住秦思宛的胳膊一起飞身上马,架马匆匆出城,回头高声喊了一句:“关城门!”   决定不管是对是错,他只能自己担着了。   和挽月碰上头,其余的暗影卫急忙架马而去,在百姓两翼护卫,后面只剩下碰头的三人。   挽月见沈绩将秦思宛护在怀里,两人共骑一马,脸上没有多余的神情,只是细眉微微皱起。   “秦姑娘怎么?”   “是我带她出来的,安郡城中如此危险,咱们又是护送百姓,那多一人少一人应该没什么关系吧?”沈绩先秦思宛一步说出口,这是他在知道挽月身份之后,第一次跟她说话。   挽月看着沈绩:“是小少爷要这样做,还是秦姑娘请求的?”   对视的那一瞬,沈绩居然有些想躲藏,他顿了顿,将头偏向一旁:“都有吧。”   挽月拎着缰绳,马儿焦躁地鸣鼻,似乎意在打破此时的安静,她看了一眼低头的秦思宛,将马头调转,轻道:“那小少爷好好保护秦姑娘。”   说完,她架马离去,走到队列的最前头为他们开路。她回身的动作干净利,背影英姿飒飒,看得沈绩一愣,但心中更多的,是挽月突然变冷的态度之后,心里那没有着落的失落感。   摇身一变成为了暗影卫指挥之一,就连自己都看不起了吗?   沈绩心中有些负气,用力地拍了下马屁股,马儿一路疾驰追赶,马背上的人却苦不堪言。   ―   安郡城外,沈绾跟在萧承衍身后,看着战后的满目疮痍,心中空荡荡的。   萧承平的浅尝辄止依然给元毅的士兵带来不小的打击,虽然他并未成功拿下这座城池,可守军却损失惨重。   萧承衍神色莫测,手掌不由得攥紧,沈绾注意到了这个小小的动作,抿了抿唇,她走前一步,在萧承衍背后低声道:“殿下,成大事者,总要有所取舍。”   萧承衍只是点了点头,声音被夜里的风吹散,好像并没有说出过一般:“这是元毅早晚要碰上的。”   声音前所未有的冷漠,又似在坚定自己的内心。   元毅水贼出身,不管眼界如何,心胸如何,单凭头脑一热就集结叛军反朝廷,虽然胆识过人,可终究有不足之处。一路上以来过多蛰伏,但总是要遇上这一战的。不战,他不知道自己有多渺小,不战,他不知道自己有多无能,不战,他不知道反叛都需要他们付出怎样的代价。   就算之前的萧承衍表现得再怎么强硬,初出茅庐的英雄豪杰也不会畏惧敌人的强大。元毅轻易不会臣服任何人,当然也不会放弃自己的野心。   只有失利以后,恐怕才没那么多傲气,也将懂得进退了。   这是多么浅显的道理,要用许多血肉铸成。   残兵收拾战场,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烈火烧后的焦味,让人鼻中发痒。   元毅身边的副手似乎在和他交谈着什么,两人脸上一片凝重,走到近前,他才像刚看到萧承衍一样微微抬头,可也没多少时间应付,只敷衍说了句:“殿下请等一等,元某这边暂时走不开。”   元毅说完,和副手继续向城里走,与萧承衍擦肩而过的时候,突然听到他低声说了句:“将军还是让士兵们退居安郡城内,打防守战吧。”   元毅停住脚步,皱眉偏头看向他,模样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就是不知道谁是真正的傻子。   那副手却先说话了:“退到城里,城门一旦被攻破,我们就绝无可能反败为胜了。”   元毅也冷着脸道:“殿下有所不知,一旦我军入城,萧承衍十万大军定会将安郡团团围住,那才是我们的死路,这毕竟和焦屿太守的那些官兵不同,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城中已没有普通百姓,将军孤注一掷,与安郡共存亡不好吗?”沈绾轻声笑了笑,笑容里带了些揶揄,口气里的轻视,让元毅顿时生了火气。   他哼了一声:“我手上并非只有一个安郡,为何要和安郡共存亡?”   沈绾和萧承衍对视一眼,转过头来反问元毅:“既如此,将军在别城的援军可会来此相助?”   元毅一滞,被堵得无话可说。   他若是还有别的棋子,此时也不必如此狼狈,元毅起于洛水,造势容易,占领周边县府也不算太难,可根基到底不稳,又经历了一场瘟疫,几乎拿不出什么致胜的东西。   他身在何处,军队就在何处,就是为了面临此种局面的时候能集中兵力抵抗敌军,可是当他用尽全力硬碰硬之后,才知道挥师南下是何等虚无的幻想,只是一个萧承平就让他分身乏术。   而大齐,又何止十万人马。   沈绾懂他的答案了,又笑了笑,继续问道:“既然将军没有别的棋子,现在是不是应该保留有生力量,打防守战的话,只要城中供给充足,还是能拖一拖的嘛。”   元毅神色纠结,低头想了很久,才上前一步急道:“殿下那日的字条,到底是什么意思?”   萧承衍在他面前敢露出如此轻松的神情,就说明他有后手,否则也不会这么悠闲自在,早就逃亡去了。   萧承衍负手而立,眉眼中的笑意恣意而张狂,却又和之前自负傲慢的他有所不同。   记得那日元毅来寻萧承衍,得到的只是一个“等”字,那时他便暗示他安郡守不住,让他驱散城中百姓,今日一战,连他自己都觉希望渺茫。   骤然想起殿下塞给他的纸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以退为进。   以退为进,究竟怎么退,难道就要退到城内,让萧承平来个瓮中捉鳖吗?   “将军最想等到什么,来的就会是什么。”沈绾替萧承衍回答他的话,笑容有些高深莫测,元毅一愣,一张脸登时变得茫然起来,只是很快他就恢复了神色,随即换成一张笑脸,像是得知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一般。   “殿下说的可是真的?”   萧承衍后退一步,将元毅上下打量一番,随即摇摇头,转身带着沈绾走了,两人一起进了城内,只留下元毅涨红着脸,说不出话。   沈绾跟上去,声音轻快:“想必元毅知道殿下是有心捉弄他了,之前做出那副模样只是做给他看的。”   “捉弄?”萧承衍停下脚步,后面的人差点撞上,他转过头,“并非是捉弄,本王其实就是如此。”   沈绾一愣,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拉进。   然而这句话才是捉弄吧……沈绾忍不住腹诽,可是一想起之前,殿下握着她的手,替她驱散那些恐惧,温柔的嗓音在身体里穿梭,抚平身上每一份忧虑……一想起这些,她的耳廓就有些发烫。   身前的人突然发出一声长叹。   沈绾抬起头,看到萧承衍背对着她,大概是在仰头张望天空,双手叉在腰际,而那声叹息并非是因为愁苦,更想如释重负后的长叹。   “绾绾,以前母后总告诉我,没到最后一刻,不论是成局还是败局,都绝不能放松警惕。”   “可是有你在身后,我总能时时安心。”   沈绾看不到他的表情,心中却一笔一笔勾勒出他的模样:微眯着双眼,嘴角弯起愉悦的弧度,一整张脸都是放松舒展的。   她心里一动,往前走上那么一步,可是并未接话。   “你能答应我,以后永远都让我这般心安吗?”萧承衍问她。   这句话其实有很多种意思,沈绾低下头,心里想到的,却是最适合两人,同时又有些冰冷的那层意思。   欣喜在要冲破头脑的时候,突然捅到了最后那一张纸,她忽然想起前世的牢笼,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向下坠,拉扯着她,禁锢着她。   没有更多的期望,就没有更多的失望。   她向后退了一步,声音微凉:“属下自当站在殿下身后,永远也不会退缩和逃开。”   这是她认定好的宿命,他是主公,她是属下,鸿沟天堑,泾渭分明。   萧承衍却突然回身,声音镇定而郑重:“我说的,不是这个。”   他眉头微皱,目中寒冷,每一个字像凛冽冬风一样侵蚀心肺。沈绾低下了头,或许是她理解错了,殿下其实根本没有那层意思……   却忽觉胳膊一紧,萧承衍单手拉着她,方才冷冰的双眸中此刻却是耀眼的笑意,他有些粗鲁地将沈绾拉到身侧,双手扶住她的肩膀摆正她的身子。两人齐齐站在一处,共同面向同一个方向。   他轻笑一声,嗓音如敲动编钟,将她整颗心共鸣震颤。   “我不想让你站在我身后,我想让你站在我身侧,同我一起,俯瞰天下。”   俯瞰天下。   敢拿天下做赌的人,心中都是胸怀万物的,有野心在,有抱负在,即便像裴星则那样的人,也免不了许下这样豪情壮志的誓言。   但他和萧承衍还不一样。   萧承衍将她拉到自己身边,站在同等的位置,看着一样的风景。   这是沈绾从未奢望过的。   “殿下此言,可是出自真心?”沈绾低下头,眼睛盯着他衣摆之上,用金线绣着的麒麟纹样,眼波翻滚,里面蕴藏着无数惊涛骇浪。   “你不信?”萧承衍转身看她,微微向前俯下身,目光中的逼视让她无所遁形。   “并非是不信……”沈绾抬起头,眼中再没有闪躲,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冷静,“我只是更不信我自己。”   “在我看来,目前,是殿下的身份让人难以触碰,我太渺小,不信自己能匹配得上,等到有一日,我站在殿下身旁,不必因为自身的渺小而心生畏惧了,那时候,我便相信。”   萧承衍的神情有些愣怔,却是认真地听她说完了这番话,良久之后,他闷头轻笑一声,眼中玩味更甚。   他道:“你虽然天资聪颖,可并不是每次都那么聪明呢。”   “那殿下,到底是什么意思?”沈绾轻皱眉头。   “你心气高,同寻常女子不同,这我早就见识过了,但我其实只是想得到一个答案,并非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什么答案?”   “你,心悦我么?”   沈绾眨了下眼睛,毫无防备地被抛出的问题砸得一愣,很久之后她才反应过来,眼中立刻有了闪躲,脸上染上一抹酡红。   她同他说着那么冷静的话,他心里想的却是这么虚无缥缈的东西。   “你心里算计地那么好,其实已经自动跳开这个问题了吧,要不然,你应该像上次那样,直接拒绝我,别说你没这个胆量。”   萧承衍浅笑着,眼神接连追赶她,似乎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沈绾摇了摇头,下意识退后一步,却被萧承衍紧紧抓住了手腕:“别逃,你说清楚。”   “殿下未免太过幼稚!”沈绾想挣脱他的手,却怎么也挣脱不开,脸上依旧火辣辣的,她还是不敢抬头。   “是你不愿承认的模样太过固执,”萧承衍眯了眯眼,突然放开了手,将手背在身后,目光霎时变得柔和起来,“你不愿说,那便算了。”   “道路阻且长,我还有漫长的时间等你亲口承认。”   他转身向前,一步一步远离她的视线,让她一时感觉,那背影又好远好远,让人忍不住想去追赶,而她,也真的抬起脚步,追随而去。   两人回到府中,有一暗影卫打扮的男子匆匆走过来,到了两人面前便跪了下去。   “属下无能!让秦思宛给跑了!”   “什么?”沈绾一惊,而后马上镇定下来,“在你手中是怎么逃的?”   那人有些吞吐:“秦姑娘沐浴,属下总不好盯得太紧……”   马上便明白其中缘由了,沈绾陷入沉思,秦思宛既然用这种方式逃跑,必然是知道有人在暗中监视她,说明她已经知道自己已经被怀疑了。   “可知道她现在在哪?”萧承衍沉声问道。   影卫摇了摇头,沈绾眉头却皱得越发紧:“如果我所料不错,她极有可能是去追绩儿了。”   ―   在野外安营扎寨,挽月一直睁圆了双眼守在最边上,有的人已经到帐篷里休息了,偶尔还会传来三两句说话声。   杂草丛中虫鸣悦耳,反而让人定下心来,没有那么多烦忧困扰。   沈绩轻悄悄地走过去,眉头皱得死紧,到了那块大石头旁,伸手递过去一个东西。   挽月早就察觉到身后有人了,只是不知道他想要干什么,等闻到一股烤肉的香味时,肩膀上方刚好递过来一个兔腿,肉香四溢,让人食指大动。   挽月没接过,顺着那双手向上望去,眼中含着不解。   沈绩抬了下手:“你晚上不是没吃多少吗?”   “我不饿。”   “不饿?”沈绩从巨石上跳过去,转身面对她,“你以前不是这个饭量。”   挽月想说,那时候她没有胃口吃,所以不觉得饿,可是说出口,恐怕又要衍生出更多的问题,索性也不解释了,拿过他手中的兔腿,仔细地吃了起来。   沈绩展开眉眼笑了,坐到她旁边,一手抱着右膝,偶尔回头看一眼她。   归朝欢.2   “挽月,你变成暗影卫之后,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他淡淡道。   吃着兔腿的挽月动作一顿,却发现沈绩好像并不在乎她的答案,又自顾自地吃起来。   “但是你能这样,也挺好的,威风凛凛的暗影卫,我看着也神气啊,只是,我不求你还当我是小少爷,咱们还当个朋友行不行?”沈绩偏过头看着她,布满星辰的眼眸星光闪动,那抹笑容融进黑夜里化为水一样柔和的光晕。   挽月只看了一眼,就赶紧低头去啃已经吃得很干净的骨头。   “嗯……”她轻声应道。   “既然是朋友,就不要这么拘谨,朋友知己就是要互诉衷肠,说说难以排解的心事。”   “我没有什么心事。”挽月的声音有些僵硬,她始终低着头,似乎在刻意躲避着什么。   但是身旁的人没了声音之后,她心中又有些慌乱,情急之下,大脑没经过思考就脱口而出:“小少爷有什么心事吗?”   沈绩双手杵在巨石上,仰望星空,仿佛自言自语一般:“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挽月骤然抬头,手上的骨头“啪嗒”一声掉下去了,而她好像没有察觉,只是怔怔地看着沈绩。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吗?”   沈绩没看她,还是在昂着头,可目光也没放在天上,而是飘到了很远很远。   挽月感觉出来,沈绩之所以过来没事找事和她搭话,既不是看她形影单只想要陪陪她,也不是真的要她互诉衷肠。   他应该是有什么事憋闷在心中久了,想要找人倾诉一下吧。   沈绩伸手手掌对着天空,自顾自地说起话。   “我有很多喜欢的东西,封大哥喜欢的玉石,我也喜欢,夏巡喜欢的金银珠宝,我也喜欢,刘六喜欢收集各式各样的武器,我也喜欢,钟小王爷喜欢美人……”他顿了顿,“说实话,我也喜欢。”   “可是感觉又不太一样……”他喃喃道,而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巨石上撑起身子,凑到挽月耳边,神秘兮兮道:“告诉你一个秘密,前日还在安郡的时候,秦姑娘说她喜欢我,想要做我的女人,永远跟我在一起。”   挽月眸光微动,想起那个午后,她偷偷藏在灌木丛后面,将所有话都听到了,然后她做出了不可更改的决定。   现在想来,心里还是泛着疼。   “那小少爷呢,小少爷也喜欢秦姑娘吗?”挽月出声问他,声音听不出起伏,仿佛只是随口问问。   沈绩闭着眼睛想了想:“应该是喜欢的吧。”   “这个世道,能寻到两情相悦的眷侣不容易,小少爷该当珍惜才是。”挽月笑了笑。   沈绩扭过头看她,总觉得她是在骗自己:“你真的这样想?”   “嗯――”   “我不懂!”沈绩粗声打断了她的话,烦躁地挥了挥手,“这样就算喜欢了,那和玉石,金银珠宝,各式各样的武器,和钟小王爷的美人有何不同?”   挽月被他突如其来的火气弄得不明所以,忧伤的思绪也显得有些滞后,她呆了呆,随后说道:“和玉石,金银珠宝,武器终归是不一样的,那些都是死物,或许是跟钟小王爷钟情美人的心思一样?”   “更不是了!”沈绩从石头上跳下来,脸上的神色义愤填膺,“钟小王爷只是沉迷美色!”   “小少爷不是吗?”   “我……秦姑娘是很美,但我不沉迷她!”沈绩似乎将自己也绕晕了,在挽月面前来回转,想要搞清楚这里面的关系,却越想越乱。   “我若是喜欢一个人,就只想看着他开心就好,哪怕他喜欢的不是我,一辈子也不知道我的心事,只要他过得快活,我就心满意足。”挽月突然开口,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始终停留在沈绩身上,眼中一片柔色。   沈绩却顿住脚步,脸色微急:“你已有喜欢的人了?是谁?在哪?我认不认识?”   挽月被他的反应弄地一愣:“没有谁,我只是假如。”   沈绩脸色微缓,张口就道:“我跟你不同,我若是喜欢一个人,就想将她绑在身侧,能天天看到,时时看到,要是不能在一起,只能眼睁睁地看她过得快乐,我为何还要喜欢一个人呢?我不如真和封大哥一样喜欢玉石去。”   他说得那样认真,让挽月的双眼先是惊色,随后是无休无止的沉默。   “小少爷这不是很清楚吗?”过了半晌,挽月突然站起身,说完这句话1亩,拍了拍身后的灰尘,拿着剑转身走了。   沈绩愣在那里,有些迷惘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对啊,怎么样是喜欢,他不是很清楚吗?对他来说,只有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才是他最期待的事。可是一想起秦姑娘,他反而和挽月刚说的那些话一样,只想她过的好就好。   至于自己于她的人生如何,他并不十分在意,甚至在秦思宛吐露心声的时候,他想的却是逃避和闪躲。   而之前,他果然还是像心里不愿承认的那样,沉迷美色了吗?   沈绩懊恼地拍了拍头。   就在他打算钻进营帐里摒弃杂念睡个好觉的时候,却突然立起耳朵,他听到不远处异常的风吹草动之声,而引起这动静的人,绝不会少。   挽月不知什么时候也跑了过来,她趴伏在地侧耳倾听,神色认真谨慎。   “距离这里不到一里,马上就过来了。”   挽月站起身,并没有多少惊慌,沈绩不明所以,刚要问清楚是怎么回事,天际却突然升起一个烟火,在两人头顶绽开绚丽的色彩,也将黑夜瞬间照亮,如同惊雷一般!   “不好!”挽月眸色一闪,急忙看向后面,有人偷偷藏在那里发送信号,竟然谁都没有察觉!   “是谁?”沈绩大吼一声,快速奔上前,将杂草一扒,却并没有看到什么人。   “出什么事了?”嘈杂之中,一人挑帘出来,声音带了些慵懒,似乎刚从梦中惊醒。   沈绩刚要走过去解释,就听到挽月厉声喝道:“四六,把咱们的痕迹消灭掉,动作快!”   “是!”   她说完,拔出手中长剑,赫然搭在秦思宛的脖颈上,皱眉道:“果然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啊大家都说好着急,没办法每章节尽量多码一点了,对不起我尽量更快一点,但是不管感情线和剧情线都有一个大纲在,希望大家体谅一下么么哒! 第62章 小重山   “刚才放出信号的是不是你!”挽月细眉微凛,语气寒凉,手中的剑紧紧贴在秦思宛的脖子上,只要她稍有异动,绝对会身首分离。   秦思宛被吓得脸色煞白,倦意也消失不见了,眼神满是惊慌:“挽月姑娘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用剑指着我?你想杀我吗?”   她微微偏过头,用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沈绩,委屈的神色让人于心不忍:“沈公子,我什么都不知道啊……你要相信我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眼见着剑锋将要划破她的皮肉,沈绩神色复杂,一双深黑色的眼眸中布满犹疑,他张了张口,脚步向前一挪,刚要说什么,就看到挽月将剑一收,跨步上前,抬起右手用力将秦思宛劈晕了。   “暗影卫听令,化整为零,计划不变,散!”事不宜迟,她还是先下了命令。   “是!”   秦思宛在挽月的怀中,已经闭紧双眼人事不知,然后在沈绩震惊的神色下,他看到原来百姓打扮的人应声跪地,竟都褪去脸上茫然,又在几息之间,消失不见,每个人都去往了不同的方向。   沈绩心中惊异不已,然而还不等他问清楚状况,背后不远处已经有人高呼:“那边有人!”   挽月将秦思宛推给沈绩,拉过一匹马,对他急道:“上马!带着她跑!”   “那你呢?”沈绩刚说完,都不用等挽月答话,就看到她翻身上了另一匹马,动作之迅速,不过眨眼之间。她缰绳都拉起了,却发现沈绩还没动,挽月面色一急,催促道:“小少爷!快点呀!”   情急之下,挽月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小丫头,那声音听着竟然有些娇嗔,与她现在的模样十分不符。沈绩咕哝一口,二话不说,将秦思宛托到马背上,自己也登上马,后面的人已经近在咫尺。   赶在最后关头夹紧马肚,两人骑马绝尘而去,眨眼间已是钻入了树林中,但是后面始终有追兵撵着,几次都没甩开。   沈绩还没从惊变中回过神来,他冲着旁边同样在疾驰的挽月大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驾!驾!”   挽月没回答他,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高过一声的驱马声,她侧面冷硬,在漆黑的夜色里如按兵不动的狼,月色下的她更有一种野性的魅惑。   沈绩一时想敲打自己的头,大敌当前,人家哪有功夫给自己解释这个那个!他便也不再问,专心驾马逃跑,还有紧张身前的秦思宛不掉下去。   嗖。   一声破空声疾驰而来。   沈绩耳力好,想也不想就伸出手按住挽月后背。挽月反应迅速,躬下身,前额贴上马儿脖子,头顶上已是飞过一支利箭,若不是沈绩相救及时,她现在已经被射个透心凉了。   “别大意!后面还有!”沈绩喊了一声,两人皆是趴伏在马背上,后面又有几箭落空,之后那动静才总算停下了。   挽月和沈绩一直在树林中兜圈子,很快就将后面的追兵绕懵了,等到两人打马慢慢悠悠地从树林里走出来时,那些人还被困在林子里兜圈子,失了方向出不来,更遑论抓到他们了。   如果是在白天,要想这样甩开他们就不会这么容易。   “这下你可以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了吧?”沈绩忍了一路,此时终于脱离危险,他满腹疑问还没得到解释,登时再也忍不住了。   挽月却摇了摇头,目光移到被马儿驼了一路的秦思宛身上,抬了抬下巴道:“小少爷被她骗了,她应该是太子的人。”   答非所问也就罢了,还直接告诉他一个这么震动的事实,让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沈绩瞪大了眼睛,低头看了看秦思宛,又抬头看了看挽月:“你怎么知道就是她?”   “除了她,剩下的人都是暗影卫,不说绝对忠诚,也一定比秦姑娘更清白了,或者说,难道小少爷其实才是叛徒?”   毕竟除了秦思宛,也就只有他不是暗影卫的人了。   “胡说!我怎么可能是!”沈绩赶紧否定,心下却还是有些怀疑,“那里竟然连一个普通百姓都没有吗?我看不是还有小孩――”   “暗影卫本就多奇人异士,只是看着像小孩罢了,并不是真的孩子。”挽月打断了他的话,似乎是不愿他怀疑那些人。   沈绩垂下眼帘,沉思片刻,他也不是个真正的傻瓜,要说现在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那也太对不起他和沈绾是出自一母同胞的身份了。   “护送百姓是个幌子,你们另有目的是不是?刚才那些追兵,是被发出的信号引来的,我看着像行军的先锋营,如果秦思宛是萧承平的人,刚才那些人也是萧承平的人咯?”沈绩越说越严肃,眉头深深蹙起,猛然想到什么,他勒着缰绳一顿,马儿停下脚步。   “萧承平兵分两路,是要从北城进攻?那安郡岂不是背腹受敌?”他大惊出声。   随即便要调转马头,似乎想要插上翅膀飞回去,挽月赶紧叫住他,神色有些无奈。   “小少爷现在才明白来龙去脉,难道还能比姑娘知道得快?”   沈绩扭过头,吸了吸鼻子:“不能吧……”阿姐肯定早就知道了,否则也不会有这么多部署。   “姑娘和殿下都有准备,小少爷还是不要担心了。”   沈绩挠了挠头,有些羞愧地低下头,以前没发现,或者是在阿姐光耀万丈的身后站久了,他已经习惯了自己的平庸,而今和挽月一比,他从未想到过自己原来这么笨这么冲动这么容易坏事!   “秦思宛呢?也是你们计划的一步吗?”沈绩扭头问她。   挽月一顿,想起之前两人的情意绵绵,以为沈绩是责怪她什么都不告诉他,心中有些苦涩,纵使是这样,她还是没表露出分毫。   “不是,姑娘并未将她放在眼里,本想在此事过后就除掉她的。而且,若不是有她通风报信,太子那边也不会知道殿下每一步出的棋,也就不会胸有成竹信心满满,也不会分出一半兵力,意图夹击安郡,瓮中捉鳖,姑娘也只是在利用她。”   “只是……”   挽月住口,回头看了沈绩一眼。   沈绩抓紧缰绳,心里忽地一跳:“只是什么?”   “只是没想到秦姑娘会跟着小少爷一起出城。她身份可疑,城门戍守的士兵又是元毅的人,并不清楚是否可信,所以我只好先同意小少爷的要求将她带出来,没想到她会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直接暴露我们的行踪……好在最后有惊无险。”挽月沉眉道,语气中没有责怪,只是有些后怕。   沈绩却不这样想。   说来说去,最后还是要怪在他头上了,若不是他耳根子软架不住秦思宛哭喊哀求,也就不会让他们的行迹这么快被发现。虽然不知道阿姐派出这一队暗影卫的实际目的是什么,若是真的打乱了计划,那他的罪过可就大了。   想到这,沈绩恨不得挖个坑自己钻进去,永远也不出来好了。   看沈绩脸色苍白,十分难看,挽月还以为他还沉浸在秦思宛是奸细的痛苦中,心里也并不好受。   小少爷说喜欢秦姑娘,秦姑娘应当也是喜欢小少爷的,偏偏因为身份的对立而不得不面临如今的局面,而她现在留秦思宛一命,也是不想在沈绩面前将她杀死。   那样岂不是太残忍了。   “小少爷要知道,人心难测,以后这种事也会时有发生的,所以不要轻信于人。”挽月试图安慰沈绩,却不知自己说出的话十分冷硬,听在沈绩耳中,更像训斥和责备。   沈绩颇有些委屈,他从小到大,相交的人不多,大聿那边也只有和顾先生,林祺哥哥比较好,裴星则一直是他仰慕的英雄,实则却是个人渣,而来到大齐之后,他身边形形色色的人也多了,却大多都是好人。   生平里第一次遇见女子和自己表露心意,还没怎么样呢,就已经先发现她是个奸细了。   沈绩既惭愧又无奈,既懊恼又羞愤。   “你们打算怎么处置她?”沈绩偏头问挽月。   挽月却以为他仍旧不舍,淡淡道:“回去交给殿下发落吧。”   沈绩想了想也是,毕竟暗影卫是殿下的属下,这种事挽月没法做决定也是情有可原的――他本以为挽月会将她就地处置呢。   “那我们现在去做什么?我带着她,行动多有不便。”   原本计划重确实没有这个人,挽月一时有些迟疑,想了想,她抬头道:“四六那边应该不用担心。”   沈绩听不懂,但也没插话,就听挽月继续道:“咱们还是继续向北行吧,先和他们碰上头。”   还不待沈绩问清楚和谁碰头,余光中突然见到银芒一闪,他几乎想也没想,本能地从马上屈膝,抬腿,将身前的人踢到马下。   变故就在一瞬之间,而那飞射而出的银芒也恰好偏离了轨迹,从挽月的脸侧堪堪擦过,让沈绩大惊失色。   “小心!”沈绩跳下马,毫不犹豫地拔出手中长剑挥手上前,被踢到马下滚了一圈的秦思宛形容非常狼狈,将将站起身就迎来铺天盖地的攻击。   “卑鄙!居然偷袭!”沈绩六亲不认地啐了一口,脸上全然没有怜香惜玉的神色,不管是秦思宛还是挽月,神情都微微愣怔。   他其实是个很单纯的人,单纯到近乎绝情,当初不问缘由和阿姐出走,他转瞬之间就能因立场的不同而对心中敬仰的裴星则破口大骂。   更别说还是只认识了不久的秦思宛。   以前没有冲突,怜惜也好,喜爱也好,不能说有多认真,好歹也是真情实感,秦思宛当然不信沈绩会这么快就抛下那些过往,她躲过一个横砍,眼中闪烁着泪光。   “沈公子,你下手这样狠?”   “是谁更狠,你不光偷袭别人,你还骗了小爷,还想置我们于死地!”沈绩一边说着,手上的动作丝毫未曾留情,甚至将愤怒化为了剑气。   不出手不知道,沈绩以前没想到秦思宛还是个会武的,现在交上手,虽然武功说不上多高强,可躲避自己的攻击还是游刃有余。   秦思宛手中没有武器,渐渐落入了下风,看到对方招式凌落几乎招招致命,她由悲愤化为不甘,冲对方大声吼了一句:“只是我身不由己,心有苦衷而已,可沈公子,我对你绝对是真心的!”   说完,秦思宛突然停住了躲避,闭着眼等着沈绩最后一击。   沈绩堪堪停下动作,剑锋停在她心口一寸的地方。   秦思宛心中大喜,豁然睁开了眼,还不等她看清眼前的画面,就听沈绩充满讥讽的声音:“你身不由己?你心有苦衷?难不成还是我们逼你做萧承平的走狗的?”   “如若姑娘是真心的,你便应该早就告诉我真相,到了如今的局面,可见姑娘根本未曾把我放在过心上,心中自然是向着萧承平那个卑鄙小人的。”   后面的挽月一时语塞,她从没发现过小少爷有如此伶俐和缜密的思维,竟将对方堵得哑口无言。   按照以前的发展,她还以为沈绩会立马放下剑去安抚对方别哭呢。   秦思宛却看懂了,看懂了沈绩的心,或许在当日她表露心迹之后,看到沈绩的回应之时就懂了。沈绩不喜欢她,只将她当做一个很美好的剪影。   “初见之时,我其实真的很羡慕沈公子,也很倾慕沈公子……只是你来得太晚了,我的父亲一直都是太子殿下的人,我也有许多身不由己。”   她突然喃喃说着,脸上毫无生机,似乎认为今日一定会命丧于此了。   “如果今日是你要杀我,我无路可走,也能死得甘愿,毕竟你是沈公子。”   “你动手吧。”   这次,秦思宛闭上了眼睛。   沈绩手握剑柄,右手紧紧抓着剑鞘,绵长的双眉微微崎岖。   如果她没有说这些话,如果她还在反抗,如果她还在伪装否认他的质问,也许他能从容地挥剑上前,将她杀死。   “小少爷……别杀她……”背后突然传来一声虚弱的呼喊,沈绩脸色微变,急忙回头,发现挽月单手扶着胸口,脸色惨白,身子渐渐瘫软下去,直接从马上摔了下去。   “挽月!”沈绩惊呼一声,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扭曲,愤怒地看向秦思宛:“暗器有毒!”   秦思宛睁开眼睛,唇角弯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好像是吧……”   沈绩抿了抿唇,强自忍住躁动的手,然而和刚才心软的心境完全不同,他挥剑一砍,秦思宛的双膝顿时殷出鲜血,她吃痛地跪在地上。   确定她无法逃跑,沈绩才转身跑到挽月身边,将她抱了起来,那枚暗器虽然躲了过去,可终究在脸上留下了痕迹,现在毒已入侵,挽月手脚无力,瘫软在他怀里,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挽月,你怎么样?”话才出口,沈绩居然发现自己的声音带了一丝颤抖,连手指都在打着颤,心中像是有什么在溜走,让他充满恐惧。   挽月紧闭双眼,双手无力地垂在两侧,却还有意识尚存。   “解药……”虚弱的声音从她唇齿中溢出。   沈绩眸光一动,骤然拿起被他扔到旁边的剑,指向秦思宛,失去理智般大吼一声:“解药!”   若不是他轻信于人,若不是他带她出城,若不是他没有早点发现秦思宛已经转醒……   秦思宛垂着头,双腿被砍伤,她已经没有办法逃跑,此时嘴角却噙着笑,褪去优雅的伪装,眼中尽是阴狠:“没有解药的,伤口不深却见血封喉,这种毒无药可解,最多三日,她便会全身溃烂而死。”   沈绩脊背一僵,如坠冰窟。   “反正我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就算回去,殿下也不会放过我。我曾想着,若是沈公子真心待我,能护我周全,就算要背弃殿下也可以……”她顿了一声,凄冷的笑容充满自嘲,“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   “别说没用的!我只要解药!”沈绩全然不顾她的神色,只是手紧紧抓着剑柄,另一只手将挽月揽在怀里,竟然重逾千斤!   挽月在他心里,份量何时已经如此重了?   “我说过了,没有解药。”   沈绩牙关紧咬,脸色突然变得阴狠起来:“你别逼我,总有办法能让你开口的。”   秦思宛像是从未见过他一样,神色微怔,半晌后,她褪去了笑意,眸光深沉:“我竟不知,今日才算看透沈公子。”   “我生平最怕疼,忍受不了太重的折磨……”秦思宛一边说着,一边从衣袖里摸出一根银针,沈绩脸色大变,伸出手中长剑便要投掷出去,却还是晚了一步。   银针从头顶插入,丝毫没有犹豫的时间,秦思宛双眼园睁,脱力一般直直摔到了地上,临死之前,她似乎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过微弱,沈绩听不清楚,但是他还是根据她嘴唇的动作读懂了那句话。   “我得不到,你也别想得到。”她说。   得到什么?得不到什么?沈绩已经没时间去细想,尽管他心乱如麻,头脑却还能保持清醒,他将挽月抱起,艰难地爬上马,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而后面的那具尸体,睁着双眼,渐渐冰凉。   ―   安郡被齐军包围整整两天,元毅虽然暂时守住了城门,却感觉力不从心,心里七上八下,而萧承平久攻不下,便率军在城外劝降。   劝降的话无外乎是,只要交出萧承衍和元毅,其他起事的叛军可算无罪,只要归顺就可留下一命。   对于穷途末路的叛军来说,这是最好的诺言,多少的英雄豪杰都是死于属下的临阵倒戈,元毅已经隐隐觉得军心不稳,甚至开始怀疑身边的人,看着谁都像会马上背叛自己。   就在这种时候,萧承衍突然登上了城墙,在城门之上俯瞰萧承平带来的大齐军队。   “皇兄终于露面了,我还以为皇兄要一直当个缩头乌龟呢!”   一人在城墙之上,一人在战马背上,两人隔空相望,久违的重逢让两人脸上都带了些熟悉的笑意。   只是有人张扬,有人莫测。   萧承衍看着他,静默良久,才开口说话。   “大齐的精锐都在你手中,却三天攻不下一个安郡,萧承平,你到底还是让我刮目相看了。”丝毫没有站在悬崖边上的窘迫,萧承衍像是碰上许久未见的故人一般,没有恼怒,没有仇恨,轻飘飘一句话,就让萧承平变了脸色。   萧承平冷着脸,驱马上前行了几步,头高高地抬起,眼中带着凶狠的杀意:“萧承衍,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   “现在,是你被大军围住毫无退路,就算你封城孤注一掷,又能撑得到几时呢?到了现在,还不肯服软?”   “而且你从城中暗中送走的那些百姓,现在恐怕已经在九泉之上之上了……”   萧承衍神色一变,向前扒住城墙:“你什么意思?”   “这么久以来我久攻城南,皇兄是不是就以为我对城北放松警惕了?偷偷放出的百姓,你真以为我不知道?”   他轻笑一声,扬起手放到耳边,故作疑惑地“咦”了一声:“你们听,好像有什么动静?”   萧承衍身旁的元毅也听到了声音,那声音隆隆而来,像是乌云中酝酿的春雷,还有高高吹出的号角声,距离这里不遥远,却也不是很近。   但明显是北城方向传来的声音!   “遭了!那边有埋伏!”   元毅虽然在北城也放了守军,可是几次攻守战中,大齐一次也没攻打过那里,所以为了集中兵力,那里的防守最是薄弱。   萧承衍回头,惊变的神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嫌弃:“打了这么久,你没发现他军中人数根本不够十万?”   小重山.2   元毅一噎,脸色微微发红,可也顾不得反驳,只问道:“现今我们该怎么办?”   萧承衍不再看他,而是转过头去,凝望底下一脸自信的人。   “萧承平,行军打仗,在能以少胜多的压倒性优势下,最好别耍花样,反而让人有机可乘。”   萧承平紧了紧眉头:“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不会回头看看吗?”萧承衍笑得恣意,一副大势在握的模样,丝毫不像牢笼中等人宰割的困兽。   萧承平心下有些慌了,急忙回过头去看,黑压压的军队就在身后,严阵以待,等他下令攻城,没有面色松动之人,也没有人要背叛他。   再向后,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地平线,蓝天白云与黄色的大地相接,目及之处,什么也没有。   他眯了眯眼。   然后又陡然睁大了双眼。   天地相接之处,竟然慢慢浮现出一条黑线,而那黑线在一点点扩张,最终变成一个向前奔袭的面。   马蹄滚滚,黄土漫漫,高扬的旗帜也越发清楚,萧承平看到上面的“沥”字,火焰从心中瞬间便升腾而起。   他猛然回头:“萧承衍,你竟然有后手!”   萧承衍唇角微勾,没说话,他抬起手,手心向上,片刻后,上面稳稳放下一个弓箭,萧承衍立在墙头,手握长箭,左手将弓拉满,箭尖直指萧承平。   “我没有后手,难不成等你来杀?”他说完,左手一放,羽箭飞射而出,破风疾驰发出好听的哨音,眨眼之间便到近前,萧承平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俯身,才将这支箭躲过,才觉于阎王擦肩,旁边已有焦急的提醒。   “殿下!小心!”   接着是第二箭。   萧承平拉紧缰绳,转身向西逃奔:“全军撤退!撤退!”他高喊着。   萧承衍神色未动,一直是拉弓,放箭,放平手,拉弓,射箭的姿势,轮次转换,丝毫不停歇,后面的沈绾也一直递出羽箭,时机分毫不差。   萧承平旁边的人忠心护主,几乎成为了肉靶,就算是这样,慌乱之中的他肩膀上也中了一箭,然而更令他绝望的是,西面的山脚下不知何时也埋伏了人,此时正嘶吼着冲杀而来,后面的援军也已经赶至,已经和末尾的士兵交上手。   没想到运筹帷幄,最终被瓮中捉鳖的竟然是他!萧承平猛然回头,看向城墙之上的人。   从沥州调来人马,他就不怕羯虞趁人之危,率军攻打沥州吗?   “大军听令,全军向南,和左将军汇合!”萧承平一手护着肩膀,一手高扬长/枪,大声喝喊。   城墙之上的元毅眼看局势大变,脸上却没有任何喜色,只是指着北面,急道:“殿下,城北!”   “别急,”沈绾笑着上前,“都是援军。”   作者有话要说:做梦梦见有人在我文下留言,说主角怎么还不生娃哈哈哈哈醒来之后看了评论区松了一口气,心想我再快也快不到这种程度啊,还好还好,没有催娃的。 第63章 玉人歌   耳边传来的厮杀声,让萧承平陷入短暂的冷静中,刀光剑影,血溅长/枪,他看着身边的人一个又一个倒下,却冷漠地如同看着不相关的人。   他不能冲动,不能急躁,他要想办法逃出去,偷得一丝生机。   至于为什么将手中好牌打得稀烂,为什么明明可以拿下胜局却还是落到了这副田地,他已经没有时间再去思考。   不能让人杀死,也不能被萧承衍抓住。   他现在能想到的只有这个。   久久等不到北方的左将军,他知道那边一定是出什么事了,现在已经不幻想还会出现什么奇迹,身边的将士拼死护着他撤退,可在重重包围之下,所有的抵抗都只是徒劳。   萧承衍已经放下了弓箭,他立在城头,双手轻轻抚着城墙之上冰冷的砖瓦,看着底下的困兽犹斗,一双琉璃眸干净透彻,却又藏匿着无尽深渊。   这一刻他等了有太久了。   时隔半年后的第一次交锋,他还是那个被父皇宠坏了的弟弟。   “殿下,这里交给他们吧。”沈绾在他身后,躬身请求道。   毕竟箭矢无眼,在城墙上这种开阔视野的地方,若是真的遇上不知何处射过来的冷箭,她可没有护驾的能力。   此时能保护萧承衍的人都不在身边,沈绾自然身负压力。   这一点萧承衍不可能想不到,但他还是固执地想要站在这里,亲眼看到萧承平被抓住,想必也是不达目的不甘心。   “要是何毕没有领兵过来增援,现在应该是咱们比较狼狈吧?”萧承衍背对着她,平静地说了一句。   沈绾猜不透他此时的想法,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雕之行真是一步好棋。”   萧承衍说完这句话,向后退了一步,深深看了底下如同丧家之犬的人一眼,便转身下了城楼,沈绾也跟着走下去。   元毅左右看了看,眉头紧紧皱起,心中升起一股火气。   事到如今,他也知道自己是被人耍了一把,本以为萧承衍只是个自暴自弃骄奢淫逸的皇族弃子,还想利用他将沥州占为己有,没想到他却是个扮猪吃老虎的狠角色,不仅手握沥州兵马,还有一支不知来历的援兵!   军中上下除了他的心腹知道当初他和殿下的约定,其他那些无名小卒都以为他们是以殿下马首是瞻。趁着大军穷途末路之时,援军南北城分别赶至,这对萧承衍来说是莫大的威望,他元毅的名声却要向后靠了。   他就不信,不管是沥州的兵马,还是城北那边的援军,既然有一战之力,为何不早早来支援,偏偏要等到这个时候?就是为了看他摔得凄惨,再伸出手扶起他吗?   元毅冷着脸下了城楼,将大军指挥权交给弟弟元亨。实际上也没什么好指挥的了,城中的士兵只需等外面战事结束,迎接援军进城便可,真是省了他许多麻烦!   到了黄昏之后,外面的打杀声才消歇,萧承衍坐在主位之上,下面站着几个一身盔甲血光满面的人,显然战事刚结束就过来了,还没来得及下去换洗整理仪容。   杜轻先跪下复命,经过一场战事,他也少了许多病弱之气,反而带了些阳刚和杀伐果断:“卑职杜轻,领沥州五万精兵,城前已将敌军歼灭,活捉大齐太子萧承平,待殿下处置!”   跪在他旁边的何毕看了他一眼,眉头隐隐皱起,转头也抱拳复命,气势不减:“卑职何毕,率雕三万守军前来支援,在前往安郡的路上追击到敌军,将他们杀了个措手不及,敌军溃不成军已四处逃散,对安郡已造不成威胁。”   元毅在一旁坐着,一边听一边抹冷汗,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这些密令一条一条传下去,而他则完全被玩弄在鼓掌之中。   萧承衍明明成竹在胸,又在他面前示弱,现在两军夹击安郡,就算他有心不臣服,又能如何呢?萧承衍挥一挥手就能将他这些残兵败将尽数斩杀。   真是好一个披着羊皮的狼!   萧承衍的眉头却没松下来,不等他说话,沈绾急急上前,心中的疑问脱口而出:“萧承平的左将军郑同燮呢?”   何毕抬了抬头,眼神有些闪躲,方才看到杜轻一脸骄傲地将自己的战绩说出,他便有些抹不开面。他放走了左军主帅郑同燮,杜轻却抓到了萧承平,左右一对比起来,他的功绩就暗淡许多,不仅如此,还可能被殿下揪住这点苛责。   他顿了顿,道:“郑同燮阴险狡诈,他抛下大军直接逃跑了,我已经派人去追,只是现在还没有消息……”   沈绾神色却并未缓和,她回头和萧承衍对视了一眼,心中忧虑忡忡,又转过头和何毕确认:“郑同燮的人,你有没有看到?”   何毕一愣,点头道:“看到了,当初我们同属京畿禁卫营,我是认识他的,所以应当没有理由看错。”   沈绾皱了皱眉头,轻喃道:“这么说,挽月并没有完成任务……”   说到这里,何毕恍然想起了什么,他将目光放到萧承衍身上,神色认真:“卑职在敌军军营里,发现了一些可疑的人,当时他们正在火烧粮草,将敌军营帐烧了大片,如若不然,我们也不会轻而易举凭借三万人将五万大军绞杀殆尽。”   萧承衍叹了一口气,眉眼中有些愠恼:“人呢?”   沈绾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暗影卫出城迎击萧承平派出的左军,人手相去甚远,只能出其不意,而他们最擅长的也是这个,当时萧承衍给出的任务也只是捣乱后方,给何毕一个施展的机会,但这件事,何毕并不知道。   而最重要的是挽月,她的目标是杀了郑同燮,拿下左军主帅的首级。   何毕让人将他口中那些“可疑”的人带上来,为首的那个被五花大绑,手指粗的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看见萧承衍就泪眼婆娑地跪了下去。   何毕讪讪笑了笑:“他们武艺高强,不这样,卑职怕他们逃跑。”   萧承衍显然已经发火了:“还不解开!”   “解开解开,快解开!”何毕知道自己犯了错,急忙让人去把人都放了。   四六跪在地上,身材精瘦,一看模样就很机灵,他原本是夏巡手底下的小暗卫,后来被派到挽月身边,这次任务他也参与其中,火烧敌军粮草之事,都是他做的。   现在被不分青红皂白的何毕当做可疑人物抓了,不仅面上无光,他还很委屈。   还不等他控诉何毕的蛮不讲理,沈绾就先一步发问了:“挽月呢?沈绩呢?你们为什么没在一起?”   四六张了张嘴,知道沈姑娘此时最关心的定然不是他插科打诨的话,便整了整脸色,认真道:“在半路之上,因为沈少爷带来的秦姑娘,敌军发现了我们的踪迹,挽月指挥使只好让我们化整为零各行其是,之后我们便再也没见过她。”   “这么说,秦思宛已经暴露了?”沈绾追问道。   四六点点头:“指挥使早有戒备,所以很快就将她拿下了,只是没想到暴露了行踪……不过,对于我们此次的行动来说,暴露不暴露行踪对结果影响不大。”   “最后分开的时候,是沈绩和挽月在一起吗?那个秦思宛呢?杀了她吗?”   四六低头:“属下不知。”   室内一下就安静了,众人脸色各异,沈绾心中虽然担忧沈绩和挽月的安危,可也知道此时最重要的事是什么,她不再问话,转身走到萧承衍身后,垂下头,眼中情绪翻涌。   萧承衍看了她一眼,神色如常,片刻后,他又转过头道:“杜将军和何将军一路行军,都辛苦了,刚经历一场厮杀,还是下去好好休息一番,有什么事,明天再议。”   杜轻和何毕躬身应是,转身便走,丝毫不拖泥带水。   “四六,你带人从城北出去,沿途搜寻看看有没有挽月和沈绩的踪影。”   四六领命,刚才被松绑重获自由的他连休息都没有,带着同样是暗影卫的人出府了。沈绾站在侧旁,多看了萧承衍一眼。   基本上都吩咐完毕,萧承衍却突然松开了眉头,对沉默不语的元毅笑了笑。   “将军此刻,心里是什么感觉?”凉凉的语气让人心中顿感阴森可怖。   元毅被点了名,猛然抬起了头,只是看到萧承衍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心里却有些七上八下。   感受嘛……自然是愤慨多过劫后余生的喜悦,可他并不敢这样表现出来。   他虽是水贼出身,从前做的是杀人越货的营生,可那时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纵使丢命,也不过是一条贱命。   现在却不同了啊……   他双手抓紧了膝盖,抓得他心头都痛了,可看萧承衍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手里端着茶杯品茶,完完全全没将他放在眼里,他就知道是自己输了,不论是在气势上,还是在眼界上。   元毅松了口气,突然从位子上站起身,又抬脚行至中央,最后抱拳跪了下去,行了一礼:“末将元毅,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萧承衍将茶杯放下,不紧不慢地松了松袖口,靠着旁边的矮几看了看他,语气中夹杂着一丝威胁的冷气:“这话,你可是出自真心?”   元毅低头:“末将不敢蒙骗殿下。”   “嗯……”萧承衍默默点了点头,突然从那里站起身,走到元毅身前,“你知道最开始,本王为何没将所有计划都告知于你吗?”   元毅一愣,抬头看了看萧承衍,从他那个角度,能看到殿下下颔冷硬的棱角,而他仿佛从未看透过这个人,心中不免有些后怕。   “末将不知。”   “因为你野心太大,而目光却远不及野心。”萧承衍向前跨了一步,走到他身侧。   元毅直挺挺的脊背有些僵硬,口中苦涩。   “本王如果告诉你全部的计划,你定然不会让两军前来支援,你会抛弃安郡,宁愿放弃眼前的大好形势,也要保留自己这一支兵马,绝不称臣,可对?”   元毅无话可说,若是知道萧承衍手中有足够的筹码让他低头,那萧承衍和萧承平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他的敌人?他自然会选择逃跑。   别说礼遇和善待了,他没下令让人刺杀萧承衍都是好事。   现在知道了暗影卫的本事,他连这点肖想也没了。   “事到如今,你如此姿态也是被逼无奈,本王其实并不在乎你忠心还是不忠心。”萧承衍回头看了他一眼。   元毅脸色微变,急道:“殿下,末将既已跪在殿下脚边,必定是心服口服,以前的那些事,末将不敢再想了!”   “真心话?”萧承衍笑容不减。   “绝对出自真心。”   “那,本王削去你一半兵权,你可认命?”   元毅猛然抬头,眼中划过一抹急色,可他还是强自按捺着,不敢直接反驳。   萧承衍接着道:“菱洲这么大的地方,你尚且守不住,领兵至今,你也知道自己存在什么样的问题,将兵权全部交与你手,本王怎么能放心?你心里不服,本王也可以理解,但是本王也要为你手底下的士兵考虑考虑,以后再遇上这样的战事,难不成还让你继续损兵折将?”   元毅没有说话,脸色变幻莫测。   “安郡这支兵马不足三万人,和雕守军合并为一支,组成新的军队,就叫……元甲军,元毅,你是元甲军主帅,副帅,就让何毕担任。雕守军都是他的人,这主帅让你当了,说实话,本王还觉得有些对不起何毕呢……”   元毅脸色几经变换,却由最开始的震惊、疑惑、不甘变成了现在的狂喜。   兵马扩充是他这辈子都极力促成之事,现在轻轻松松扩了一倍还多,而自己还是军中主帅,这感觉就像从地上又飘至云端一般,让他喜不自胜。   “末将愿意!”他将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你先下去吧,具体的调动,明天本王会和他们说清楚。”萧承衍挥了挥手。   元毅起身便出去了,心中的那份不平也因为萧承衍的安抚而平息下来,这时候他才知道什么叫“跟着老虎有肉吃”。   见人都走了,沈绾从后面走上前,站在萧承衍身后,轻轻叹了口气。   听见她的叹息声,萧承衍眼中满是疑问地转过头看她:“怎么了?”   “元毅和何毕两个人,都是殿下没办法完全放下心的,现在让他们龙争虎斗,相互制衡,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萧承衍皱了皱眉,眼中有些不快:“可绾绾似乎尚有疑虑?”   沈绾手中一紧,刚要说什么,外面突然有人来通报,他站在门槛外头,低着头,模样有些急促:“殿下,是沈公子回来了!”   “人呢?挽月在哪?”沈绾急急问道。   来通秉的人也是暗影卫的,他擦了擦汗,抬头回道:“沈公子背着挽月指挥使,在府前从马上摔了下去,沈公子还好,没有什么事,挽月指挥使情况很危险!现在被移到仪丰堂了!”   沈绾在他说的时候就匆匆踏出了门槛,那个暗影卫似乎要给她引路,被萧承衍叫住:“让韩大夫过来,快!”   “是。”   沈绾到仪丰堂去看两人的时候,府中下人进进出出很是忙乱,端着的铜盆里带了血色,看着十分触目惊心。   她绕过屏风,先看到的是沈绩的背影,他跪在床前,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放在额头上,似乎是在祈祷着什么,连有人进来都没发觉。   “绩儿?”沈绾唤了一声,沈绩听见声音就激灵一下,从地上弹跳起来,转身看着沈绾。   他眼下淤青,似乎许久没有睡觉了,胡子拉碴的模样一点也不像往常的他,沈绾只是看了一眼就知他没有受伤,便去看向床上的挽月,这一看,心里却震惊不已。   挽月的左半边脸已经溃烂,蜿蜒丑陋的伤痕横在脸上,将那张姣好的面容粉碎地一丝不剩,沈绩声音发着抖,看到沈绾以后就更绷不住了。   “阿姐,是我错了,是我不好,阿姐,挽月她……”   “怎么回事!”沈绾大吼一声,将沈绩吓得猛然抬头看她,他从未见过阿姐发这么大的火气。   “是秦思宛,她用暗器伤了挽月,暗器上有毒,说挽月三日之后必死无疑。”沈绩冷静了许多,长话短说,告诉了沈绾其中的经过。   “毒?”沈绾走过去,蹲在床边,看了看昏迷不醒的挽月,心里隐隐泛着疼惜。   挽月是个乖巧听话的孩子,心事重重却总笑脸示人,尽管胆小却依然肩负起暗影卫的重担,一路上,她已经将她当做自己的妹妹看待了。   “你没拿到解药吗?”沈绾回头看着沈绩。   沈绩闭上眼睛,神色懊悔不已:“没有,让秦思宛先动手了,她在我面前自尽……”   心中一凉,沈绾几乎想到了当时的那种场面,毒这种东西,很是玄妙,一旦沾染上,医治又被贻误,大多数情况都是凶多吉少。   看到阿姐面露失望,沈绩急忙上前,心中还存着最后一丝希望:“一定是有解药的!秦思宛临死之前,我曾说要逼她说出解药所在,她却先自尽了,说她怕疼。若不是有解药,她也不必这样说!”   沈绾一怔,再也耽搁不得,冲外面大喊:“快让韩行舟过来!”   “催催催!一个两个都催!”   人未到声先到,还不等沈绾反应过来,拎着药箱的韩行舟脸色不快地走了进来,虽然不悦,脚上动作却没慢下分毫。   姐弟两个连忙让开空,沈绾看到后面跟着萧承衍,就知道让韩行舟过来是他的意思了,心中流过一丝温暖。   韩行舟将药箱放到脚边,俯身坐在床边,一边将手搭上她的皓腕一边啧啧叹息:“什么毒竟然这么猛烈,可白瞎这一张好脸蛋了。”   说完,他的神色却渐渐变冷,声音也越发小了,看的人更加胆战心惊。   韩行舟放开手,扒着挽月的眼皮看了看,又掐上她的两靥,强迫她张开嘴,左右看清楚了才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怎么样?”   “挽月还有救吗?”   两个声音一起问出,把韩行舟问愣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床上之人的至亲呢,万万想不到这只是一个小丫头――虽然现在也是暗影卫指挥使之一了。   韩行舟没答话,只是走到屏风后的桌子旁,写下一个药方让人去煎煮,沈绩跟了出来,又问了一句:“她怎么样?不会有事吧?”   “怎么可能不会有事?中了红花散,纵使九尺大汉也不能说没有事。”   韩行舟语气不太好,脸上的神色也并不轻松。   这种表情,他们只在瘟疫无药可解的时候从他脸上看到过,没想到这是一种比瘟疫还难解的毒。   韩行舟似乎看懂了沈绩的心思,坐在椅子上开口道:“她中毒已有三日,若不是自身挺着,现在早就已经断气了。”   “韩大夫也没有办法?”沈绾从屏风后走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挑衅,听到韩行舟耳中甚是难以忍受。   他皱了皱眉,掐着下巴道:“也不能说毫无办法,若是在之前,我恐怕会束手无策,现在,或许还有机会搏一搏。”   “什么意思?”   韩行舟笑着站起身,走到沈绾面前拍了拍她肩膀笑着道:“多亏沈姑娘给我的那本医书,里面恰好有解红花毒的记述,沈姑娘既然不知道,想必也没翻开过那本《百草经》吧。”   玉人歌.2   听他语气中含着嘲笑,沈绾红了脸,一下拍开了韩行舟的手,站在最后面的那个人脸色才稍微有些缓和。   “不过……”   韩行舟突然拉长了音调,让人又把心悬了起来,萧承衍终于忍不住了,绷着脸道:“有话快说!”   “小姑娘脸上的伤,虽然能治好,恐怕会留下疤痕,怎么说这毒性也很大,伤口还是在脸上,想要完全祛疤是肯定不可能的。”韩行舟摊开手道。   知道不是性命有碍,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唯有沈绾面色并未舒展,她不知道挽月心中作何感想,毁容这种事,只要是个人,心里都没办法完全放下的,而且别人也没办法感同身受。   再加上,这孩子本就在别人面前有些自卑……   “今晚下的一帖药,对她来说可能会有些痛苦,能不能熬过去也要看今晚,我想你们最好留下一个人陪着她。”韩行舟严肃地看着沈绾。   还不等沈绾答话,沈绩就已经冲上前:“我陪她!”   “你?”韩行舟皱着眉头,“你一个大男人,陪小姑娘一夜,人家醒过来名声还要不要了?”   沈绩顿了顿,神色有些纠结,沈绾却道:“你留在这里吧。”   对于挽月来说,沈绩在这里,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到了黑夜,沈绾身在庭院之中无心睡眠,前面的挽月生死不知,而她实际上也帮不上多少忙。   除了惋惜,更让她没办法放下的是心中的自责,沈绩是她弟弟,而秦思宛又是她没看好被逃走的,挽月会有此遭遇,她起码要负一半的责任。   月光暗淡,乌云将光华遮盖了,庭中暗影绰绰,微风浮动,却让她的心更加躁动不安。   这时,一声清冷的问话将她的思绪扯回,仿佛能安抚人心一般,她轻轻回过头,看到萧承衍一身常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古井不波。   “怎么还不睡?”   沈绾下意识起身行礼:“殿下!”   身前飘过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你在本王面前一定要如此拘谨吗?”   语气中透露着不满。   沈绾稍稍缓下脸色,肩膀也微微瘫下去:“殿下。”   这次声音放轻了许多。   萧承衍眸光微动,眼中闪过一抹懊悔,又温和道:“是我吓到你了?”   “不是,”沈绾一口回绝,顿了一下,她又坐回到方才的石凳上,“殿下深夜不安歇,怎么跑到我这里了?”   萧承衍一挥衣袍,面不改色地从她身边坐下。   “这是我问你的话。”   沈绾一愣,忽然觉得风色轻柔起来,心中的不安也淡下许多。   两人都懂对方的心,沈绾自然是因为挽月的事心中担忧睡不着觉,而殿下,或许是来安抚她的吧。   “挽月是我在隆泉收下的,当时只是看她可怜无助,而我们姐弟两个身边又没有人可信任,所以就将她买了下来。”   她突然开始自顾自地说起话,萧承衍本是有些愣怔,而后却舒缓脸色,认真地听起来。   “她武功很好,我是在很早就知道的,当时她和沈绩骑马出城,在马背上行云流水,我就知道她并不是个简单的丫鬟,所以一路上对她颇有戒备。可是相处时间越久,我发现她除了会武,就真的很普通。”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她是暗影卫的?”   萧承衍插了一句话。   沈绾回头看了看他,轻声道:“在殿下的母后将暗影卫的名单交到我手上之后,我就知道了,因为每个暗影卫手肘下的那朵莲花很让人记忆深刻,而挽月那里也有一朵。”   “但是我本来不想让她成为暗影卫的,现在想来,大多数时候我能将道理讲得大义凛然,其实也是一个存着私心的人罢了,刘六也因为这一点,对我颇有疑义。”沈绾轻笑一声,想起刘六脸上不服的模样,心里竟然没由来地放松许多,   萧承衍目色微凉:“只要是人,心中怎么可能不存着私心呢?”   沈绾回过头看他,发现夜色之下,他的轮廓被勾勒得很温和,一点都没有从前那样狠戾无常的影子。   他问出这句话,像告诉沈绾,又像告诉他自己。   沈绾将挽月当做妹妹一样看待了,再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萧承衍呢?他将沈绾当成什么人看待了,从此以后,对待她是不是也会有所不同?   “绾绾。”萧承衍突然唤了她一声,两个字从唇齿中溢出,带了些她不易察觉的情愫。   沈绾听得心头一颤。   “怎么?”   就在萧承衍刚要开口的时候,远处跑过来一个人,那人直接跨过台阶,几乎是飞奔着跑过来,一边跑还一边开心地大喊:“阿姐阿姐!挽月醒了!”   作者有话要说:红花散。――作者骗人的东西啦不要信不要信。 第64章 玉山枕   折腾了一夜,挽月的病情总算稳定下来,只是她病弱体虚,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她便又昏昏沉沉地睡下了。   沈绾休息好了之后,打算去仪丰堂看看挽月,刚踏进仪丰堂的大门,就看到沈绩蹲在游廊的扶手上,手中拿着一根柳条没精打采地抽着,脸上满是纠结之色。   昨夜还是他兴高采烈地跟她报喜,横冲直撞地跑进她院子告诉她挽月醒过来了,才不到一天的时间,他的情绪就发生这么大转变。   沈绾不明所以,走过去在廊下看着他:“你在这里做什么?”   沈绩被惊了一跳,甩开柳条向后仰去,双手在空中划拉着,情急之下翻了个跟斗才没摔着。   “阿姐,你怎么走路没声啊!吓死我了……”沈绩从廊上跳下来,一边摸着后脑一边道。   “你不在屋里陪着挽月,出来干什么?”   沈绩一怔,眼神向别处瞟,带了些闪躲的意味:“屋里太闷了,我出来松口气。”   一听就是敷衍的话,沈绾皱了皱眉头,心思却往不好的地方想了。   她家绩儿好颜色,很久之前沈绾就知道,不然郦石城里,沈绩也不会独独对秦思宛另眼相看。   难不成因为挽月容颜有毁,沈绩就有些嫌弃她了,所以连屋子都不肯进?   沈绾冷下脸,周身散发出冷若寒冰的气息,将沈绩冻有些瑟瑟发抖。   “沈绩,你这以貌取人的臭毛病何时能改?”   听到阿姐喊了他大名,沈绩下意识瑟缩一下,等听清楚了阿姐所说的话,他动作一顿,有些茫然地抬起了头,神色不解地看着她。   “阿姐,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以貌取人了?”   “那你为何露出这副表情,是觉得挽月容颜不再,所以心觉丑陋都不愿见她了吗?”沈绾看他反驳不知悔改的样子,心中的火气越来越旺,俨然是准备要教训他的姿态了。   沈绩嘴张得比之碗口有过之而无不及,半晌后他跺跺脚,负气一样转过身去:“我不是!我没有!”   “不就是一小块疤吗?不还是美得跟天仙似的?”   “再说,阿姐把我当成什么样的人了!”   沈绩三连否认,越说越起劲,声音里都是委屈,好像受了天大的侮辱。   沈绾被他弄得一愣,顿时发觉自己可能是误会阿弟了,可是当初围着秦思宛身边一副小狗姿态的也是他,怎么可能不让沈绾往歪了想?   可是思来想去,他到底也是自己阿弟,品性不能说有多好,可也不会这么没谱,是非不分。听说他知道秦思宛是奸细之后下手也没有留情,那件事归根结底是因为沈绾没有告诉他太多的事,认知上有偏差,行事难免疏漏,沈绾怎么说,也要负一半的责任。   看沈绩背对她不愿转过身来的样子,沈绾清了清嗓子,装作什么都没说过一样道:“你不在屋里陪着挽月,在这里做什么?”   她重新又问了一遍,企图将刚才的事遮掩过去。   沈绩转过身,看着耍赖皮的阿姐毫无办法,他张了张口,最后却是叹了口气,烦躁地挥出拳头,砸在了一旁的栏杆上。   好小子,以为这样很有男子气概是吗?沈绾微睁大了眼,她可还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然而沈绩却是一本正经地道:“挽月在我心中,自然永远是与众不同的,可我也知女子的容貌对她而言代表着什么,昨天醒过来,我都没敢跟她说,就怕她伤心难过,可她迟早要知道的。”   “虽然动手的是秦思宛,可说到底都是因为我蠢,不仅害的她差点丢掉了性命,还毁了半张脸……我也不是怕她怨我,现在反而好像是……”   “是我自己更没办法原谅自己,也没办法面对她了。”他摇着头说道,眼中闪动着懊悔之色,沈绾这时候才明白他刚才的闪躲是因为什么,小孩子做错事而不敢面对,大概就是他现在这般吧。   可是对挽月那些微不可查的心思,他似乎并不知道多少。   “我觉得,挽月应当没有你想得那样脆弱,”沈绾迟疑一下,又摇了摇头,自己把自己否定了,“可应该也没有我想得那样坚强。”   “阿姐这是什么意思?”沈绩不明所以地抬起头。   沈绾定了定神,上前踏出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你如果不愿意面对她,对她来说才是最大的不该,挽月是个好姑娘,你如果说清楚,她只会道没必要,让你不要自责,你如果不说清楚,挽月心思深沉,定会同我一样误会你,以为你是嫌弃她的容貌有瑕,才会对她这般疏离。”   “事情已经发生无可避免,你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承担起心底的那份自责,陪在她左右,替她消除心中业障。”   沈绩听明白了,眉头却皱得紧紧的,看着沈绾的眼神也充满了打量。   “阿姐说陪在她左右……此时阿姐为何不提男女之防的事了?”   沈绾抬腿踹了他一脚。   “挽月能当一般女子看待吗?”   沈绩小腿上挨了一下,吃痛地喊出声,抱着腿跳着转圈,好不容易疼痛消减下去,他呲牙咧嘴地看着沈绾,一字一顿道:“那我若是说要娶她,阿姐会不会同意?”   突如其来的发问让沈绾为之一愣,许久都会不过神来,沈绩按揉着腿,以为沈绾是在迟疑,就吞吞吐吐地道:“你也说了她是个好姑娘,纵然是奴婢出身吧,但她现在也可威风了,不会配不上我。”   沈绾走过去,用拳头狠狠捶了他脑袋一下:“何止是不会配不上你,简直是你配不上她!”   接二连三的捶踢暴打让沈绩非常卑微,他揉了揉后脑,低着头看着脚尖,半晌后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眼中布满狂喜:“这么说,阿姐答应了?”   他无父无母,长姐就是他的父母,这些年来一直不敢违逆,他当然怕阿姐不同意他的请求,毕竟,也许在阿姐眼里,他还是一个不懂世事的毛头小子,根本不能自己下决定。   沈绾想的却不是这些,沈绩能说出这句话,她心里是有些欢喜的,她看着挽月好,挽月看着沈绩好,如果沈绩也能看着挽月好,那她当然高兴。   “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难道是因为心中有愧,想要用这种当时弥补她吗?”沈绾充满审视地看着沈绩。   如果是因为这样,那沈绾自然不会同意,因为不管对谁来说,这样的决定都太过草率了,最终可能对谁都不好。   谁知道沈绩只是摇头:“当然不是,我也是不久之前才想通的。”   他又抬头看向沈绾,神色有些无奈,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最终只是埋怨的说了一句:“阿姐,你看我不聪明,可我也不是一个真的傻子,我自己的心思自己清楚,我也不会对不起挽月的。”   怎么在阿姐心里,他像个彻头彻尾的坏蛋一样,而挽月才像阿姐的亲妹妹呢?   不等沈绾开口,沈绩烦躁地绕过她走远了:“我去看看挽月醒了没……”   竟然逃了?   沈绾回身去看他窘迫的背影,一时无语,但是听了沈绩刚才的话,多少放下点心,她其实只是怕沈绩辜负了一个好姑娘,但沈绩是个说到做到的人,既然跟她许下承诺,就万不会食言。   如果两人可以两情相悦,沈绾身为长姐,自然说什么都要支持,至于挽月脸上那块疤痕……沈绾没进屋,左右她也不想打扰两个人的独处了,而是匆匆转身去寻韩行舟。   最后,韩行舟没有遇到,却在青石路上碰上了殿下。   萧承衍负手而行,身后跟着许久未见的夏巡,夏巡脸部小表情更多一些,沈绾当是没有认错。   “你在这做什么?”萧承衍身着金丝云纹锦袍,头戴玉冠,眉峰微蹙,一身气势压迫,迎面后先开口问话。   沈绾有些不自在,自从那日殿下将心意说出之后,她便不知该以何自居了,太过亲近罔顾礼数恐有恃宠生娇之嫌,太过疏离不越雷池,她又怕殿下觉得她不知好歹……   沈绾躬身,低眉道:“属下打算去寻韩大夫,同他商议……”   “不用找了。”冷硬的声音从头顶上劈来,沈绾当即住嘴,也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满……果然还是觉得她不知好歹了吗?   萧承衍又道:“韩行舟不在府上,你现在若是无事,跟我去个地方吧。”   这次声音轻柔了许多,而且也没有端着“本王”的架子,沈绾抬了抬头,发现萧承衍不等她回话,已经抬步向前走了,丝毫未做停留。   沈绾无法,只好跟上。   谁知道才走出没几步,迎面就碰上了宽袍大袖的韩行舟,他看到沈绾之后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很是敷衍地先和萧承衍打了个招呼。   “殿下。”   “你不是不在府上吗?”   “你采药回来了?”   沈绾和萧承衍一齐出声,直把韩行舟问愣了,他看了看殿下,只见萧承衍下巴微抬,眼神睥睨,姿态好不高昂,韩行舟一下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他握起拳头从嘴边咳了一下,就在萧承衍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对沈绾道:“我没出府啊也没采药去,怎么,有人不想你找我所以瞎造谣了吗?”   “噗――”   夏巡赶紧捂上嘴。   沈绾张着嘴,一时间有些错愕,随后她弯了弯身,让开一条路,和韩行舟客气道:“等我回来,有件事要和韩大夫商议一下。”   韩行舟笑着走过去,一脸人畜无害:“行呀,随时寻我,随时恭候!”   萧承衍这次步子迈得更大更急了,想要完全把人甩在身后。   沈绾走在后面,自己都没发现唇角漾起了绵浅的笑。   萧承衍带沈绾去了一个密道,将夏巡留在了上面把守,密道里充满着腥味和霉味,过道上都是蜘蛛网,似乎已经荒废很久了。里面阴暗潮湿,微弱的烛光照不清前面的路,就连萧承衍也不得不放慢脚步。   走下最后一节台阶的时候,萧承衍的身子停了停。   沈绾在他身后,看到他整了整衣冠袖口,正了正腰带,还将上面佩戴的玉饰重新摆放了一遍,做完这一套之后,才又继续向前迈步。   十字桩上,一个人披头散发,被牢牢绑在上面,为了防止他逃跑,选择了跪地的姿势将他固定住,一点都不准许他动弹。   能有此待遇的人,除了萧承平,沈绾想不起别人了。看他慢慢抬起头,沈绾心道果然,却下意识看向萧承衍。   “你终于来看我了?”萧承平声音里满是寒凉。   “今日闲来无事,突然想到应该过来看看你,”萧承衍笑了笑,坐到一旁的长凳上,双手搭在膝头,俨然用一种胜利者的姿势看着他,“这半年多,二弟过得还好吧?”   “皇兄如果只是问这种无聊的事,不如出去吹吹风,在这岂不是浪费时间?”萧承平毫不怯懦,冷言冷语地将他顶了回去,好像就算他已经跌落尘埃里了,也不愿低头一样。   萧承衍的笑容淡下来了,取而代之的是波澜不惊,而那种阴冷的神色,更加让人胆寒。   “你想死吗?”   萧承平嗤笑一声:“你敢杀吗?”   “你把我杀了,父皇一定不会饶过你,他就算不顾锦都安危,也会跟你斗个你死我活,但是,皇兄现在还没有和朝廷足够抗衡的能力吧?”萧承平有恃无恐地说道。   萧承衍根基不稳,手中掌握的人马也少,和大齐相比的确还不够看。   杀了萧承平,对萧承衍没有一点好处,若是因此激怒朝廷,派大军来平叛,萧承衍就要分身乏术了,轻易不敢离开菱洲,所以萧承平才敢如此硬气。   萧承衍没回答他的话,他漫不经意的站起身,看了看黑暗狭小的密室,微弱的烛火在四角闪烁着,西面的墙壁上寒光微动,排列着满墙的刑具。   他只是看了这么一眼,沈绾眉头微挑,仿佛心领神会般,亲去那里取下一柄弯刀,弯刀刀尖上有倒钩,看起来很是可怖,她将弯刀交到了萧承衍手上。   萧承平看在眼里,瞳眸瑟缩,眼神微闪,似乎没有方才那么强硬了。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萧承衍的指尖在刀尖上碰了碰,弹出的好听的铮鸣声,随即他面色一冷,扬起弯刀,直接砍到了萧承平的肩膀上,还不等他痛呼出声,萧承衍向里一拽,那倒钩刺像他后背,拉得他向前一倾,面容瞬间疼得扭曲。   萧承平一下都不敢动,连粗重的呼吸都不敢,脸色涨得通红。   “父皇自然是心疼你,就是不知道他在知道自己的宠妃跟你那些苟且的事之后,还会不会始终如一。”   萧承平脸色微变,猛然抬头。   对上萧承衍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他又低下头,冷汗一滴一滴坠落,语气也没有方才那般自信:“终究不过是一个女人,孰轻孰重,父皇还是分的清楚的,而且你以为他会相信你的挑拨吗?”   “我不知道,”萧承衍摇了摇头,右手继续向里拉,倒刺钉得更紧了,几乎碰上了他的骨头,萧承平忍不住哀嚎,又听到头顶传来凉凉的声音,“我不知道,所以我想试探试探父皇。”   萧承平心凉了半截。   “你真的要杀我?”   “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烛火快要烧到底,发出噼啪的声响,暗室内阴影攒动,呼吸可闻,萧承平跪在地上,肩膀上的疼痛让他异常清醒,他也同样感觉到死亡距离自己竟然如此之近。   “周氏……皇兄想不想知道周氏?”   沈绾一惊,看向萧承平,而后又急忙回头去看萧承衍。   就发现他手上一松,已经将刀柄放开了,然后重新走到长凳上坐下,看不出他脸上的情绪。   “你可以先说说,我再考虑要不要放过你。”他道。   萧承平面色狰狞,怒吼道:“皇兄先答应饶我,我才会说,否则你永远都别想知道周氏的事!”   “一条命而已,何况你又是我亲弟弟,饶了你又如何,只是,你即将要说出的话,最好别让我失望。”   沈绾敛眉,安静地站在他身侧,心里多少明白了萧承衍今日前来的目的了。   “周氏的尸首,被父皇藏了起来。”   暗室中一片静谧,沈绾睁大了双眼,微不可见地向后退了一步,想去偏头看看萧承衍,就听到他冰冷的声音。   “继续说。”   萧承平低着头,强忍着肩膀上的痛感:“我只知道她被安置在幽琅宫,父皇封了整个宫殿,里面除了父皇所有人都不可入内,外面还置了禁卫军把手。”   他说完之后,室内安静无声,良久之后,萧承衍才开口:“那天,宫里发生了什么?”   沈绾看到萧承衍闭了闭眼,而这句问话,他不知道要在心里反反复复折腾多久才能平静地问出来,憋了半年多,他现在可觉得轻松了吗?   还是答案其实才是更沉重的呢?   “皇兄不是也猜到了吗?为了不扯你后腿,周氏早就决定那天就去死了,可能是觉得皇宫她一刻都待不下去了吧……”   “父皇当时在幽琅宫内,我不知道期间发生了什么,不过周氏是死在父皇面前的,也或许,其实是父皇动的手也说不定。”   光影幽灭,衬得人脸阴狠可怖。   萧承平“嗬”地笑一声,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心中有种难言的快感:“当日寿年台上,废后的忠心婢女身中数剑还屹立不倒,将钟声敲了足足四十九声才合眼死去,现在回想起来,我仍不免钦佩呢。”   “母后身边的宫人呢?”   “都死了。”   ―   从密道里出来时,沈绾还有些浑浑噩噩的,外面天色已暗,彩霞已变成青黛之色,她昂起头,突然发觉眼角有些微凉。   萧承衍还是最初的那个姿态,他背对着沈绾,看不清脸上神情如何,可声音还是如常的。   “殿下,萧承平怎么办?”   “朝廷一定会派人来要人的,”萧承衍掐了掐眉心,随后的那句话颇有些云淡风轻,“先弄残他一条腿吧。”   说完,萧承衍抬脚向前走去,衣袂飘飘,毫无犹豫,夏巡晃了晃头,高兴地领命下去了,只有沈绾察觉到殿下踩出的每一步,都异常沉重。   但他已经比之半年前要沉稳许多了,人总是要历经许多磨折之后才褪去鲁莽和冲动的外衣,他也不再固执地坚持要给周氏收尸……   可是啊,能恣意嚣张的人生才是快活的吧,被现实当头一棒打击地从此听话的人,也很可怜不是吗?   好像她,也好像殿下。   玉山枕.2   萧承衍走了数步后突然停下,回头发现沈绾没动,眉头拧了拧:“你在那站到几时?”   沈绾这才跟上去,萧承衍转身继续走,只是这次脚步放慢了许多。   “你要和韩行舟商议什么?”他突然问道。   沈绾脚步慢了慢:“想要问问韩大夫,挽月脸上的伤口还有没有其他办法能治好,他医术高明,也许还有转机。”   萧承衍脚步一顿,神色却缓和不少,眉头总算松了几许。   沈绾却没发现他神色的变化,而是一直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虑着什么。   很久之后,她终于忍不住,开口直接问道:“殿下打算放过萧承平吗?”   若是真有杀心,萧承衍也就不会和夏巡说只废他一条腿了。   萧承衍一顿:“放过?”他嘴角含笑,却是从未有过的凉薄,“我为什么要放过他?”   “那殿下的意思是?”沈绾却有些捉摸不清了,虽然杀了萧承平后患无穷,可是她也不愿忍下这口气,再看到这个畜牲继续逍遥下去。   萧承衍笑了笑:“你不是说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吗?”   沈绾不解:“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   “离开锦都那天,你眼里心里,分明就是这么想的。”   沈绾一震,忽然就低下头。   “你说的没错,现在我也是这样认为的,只不过,活着未必是一件轻松的事,如果,萧承平残着一条腿回到了锦都,而我那个父皇又刚好得知了他和贵妃苟且之事……”萧承衍转过身,看着天际最终幻灭了最后一丝彩色的晚霞,轻笑声随风而去。   “你说,他们会怎么相处呢?”   作者有话要说:让大家久等啦!   话说我没想到大家都这么喜欢挽月,一开始还以为你们会嫌弃她呢,把她性格设置地特别好,刚柔并兼,还全能,哈哈哈哈 第65章 凤萧吟   在韩行舟的医治下,挽月的毒很快就解清了,三五天后已经能下床走动,只是脸上的伤口还没有好全,看起来仍然触目惊心。   对此,从韩行舟那里得到的回应就是:“我已竭尽所能了,至于能不能恢复原本的容貌要看运气。”   他倒是很潇洒,心里也全无负担,沈绩却很急,每天追着他屁股后面催问,惹得韩行舟烦不胜烦。   但是最应该着急的人,挽月自己,却并没有大家所想的那般在意,她甚至也没有哭闹,得知自己脸上伤疤很难祛除的事实后,只是浅浅地笑,月牙眼弯弯:“好在留住了命,已经很难得了。”   一如从前那般乖巧。   只是沈绩一天比一天焦躁,每天都要来寻沈绾,然后一脸纠结地抱怨:“阿姐,我觉得挽月好像讨厌我了。”   沈绾就问他为什么那样觉得,得到的却是一些模糊不清的答案,而且还显得自己这个弟弟特别幼稚。   “我去寻她,她总说自己很忙,也没空搭理我,那我没办法,只好不跟她说话嘛,免得打扰她,就只是站在旁边看着,挽月可好,却说我碍事。”   沈绾斜眼看他:“暗影卫就是很忙啊,难道你去给她添乱了?如今正是重整暗影卫之际,她那里事情肯定很多,你没什么事不要凑上前,听了吗?”   在阿姐这里依旧被嫌弃的沈绩只得灰溜溜地离开了,转念一想,挽月和阿姐说的也没错,挽月不比当初了,伤好之后马上就忙起暗影卫的公务,丝毫不偷懒,对比他,简直让他无地自容。   沈绩当即决定奋发图强起来,去找萧承衍讨差事:“殿下看看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我虽不如阿姐,可也想为殿下分分忧。”   然后沈绩就在萧承衍这里得到了第三个嫌弃的眼神。   不是萧承衍看不起他,实在是因为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子坏过他几次好事,还分外没有眼力价,十分讨人嫌。   “殿下真的真的没有要用的到我的地方吗?”沈绩不死心。   萧承衍深深想了想,随即冲他勾了勾手掌,等沈绩凑过来,就小声问他:“你不如跟本王说说,以前跟随林星则时,你阿姐都做过什么,怎么相处。”   沈绩皱了皱眉:“殿下问这个做什么?”然而问完之后,他自己却像个突然开窍的人一样,大声且拉长音调地“嗷”了起来。   “殿下莫非,喜欢我阿姐?”沈绩兴奋地在萧承衍身前来回踱步,明明没得到肯定的回答,却像已经认定了事实一般,开始幻想起以前他都不敢想的事。   “如果是真的,我不就是殿下的小舅子了?也和皇亲沾了点故,别人见我不就要尊着敬着?”沈绩还在梦中没醒过来。   萧承衍却已经非常不耐烦了:“如果本王承认,这些的确都可以实现,那你可以告诉本王了吗?”绾绾的弟弟,还是唯一的小舅子,他能怎么办?只好先为达目的迁就着。   沈绩当即一怔,摇头:“不行。阿姐没让我说,我就不能说,我得去问问阿姐的意愿。”   萧承衍感觉自己像是被这个小舅子耍了一下。   后来他就让沈绩到挽月麾下,替她分担一些暗影卫的事物,正中沈绩下怀。   萧承衍觉得自己真的是不容易,沈绾冷冰冰的眼里只有正事,弟弟傻乎乎的眼里只有阿姐,他毫无办法,只能累积着一点点好人好事从姐弟两个那里打下缺口。   但是误打误撞的,他发现沈绩在搜集整理情报网的方面上很有天赋,挽月手底下的暗影卫渐渐开始回收信息,落在沈绩那里,他总是能快速挑出有用的消息加以拼凑,瞬间让大家都看重起来。   朝中终于派人来接萧承平了,来的使者不是别人,而是锦都一别,唯一来送萧承衍的李还瑛,李大人。   李还瑛长途跋涉,身子骨并没有那么好的他老弱了不少,当他看到萧承平瘸着一条腿,被人狼狈地架出来时,只气得脸色发黑,看着萧承衍的模样,满是失望。   “殿下何须要做到如此地步?以往,就算过得再难,忍受了再大的耻辱,殿下还是清名在外,如今不仅举兵造反,还不顾手足情谊,下手如此之狠,难道就不怕有一日背上千古骂名,遗臭万年?”   李还瑛带来的齐兵有一万众,这次萧承平损失了十万精兵,京中有重兵萧放却无法调遣,只能派出这么点。如今的局面就是谁都碰不得谁,否则当初大齐也不会对大聿置之不理了。沥州菱洲芙州三州连并到一起,萧放真想平叛就要大动干戈,可惜已经腐朽了的他根本不愿放血。   真正担忧的,却是如李还瑛这般忠心耿耿一心为国的老臣。   但有时候萧承衍也想不明白,李还瑛的忠,到底是忠到哪里去了。   两军交涉,萧承衍和李还瑛相对而立,背后站着的都是分属两方不同阵营的人,刚才李还瑛痛呼那些话,都被人听到了耳朵里,神色各异。   萧承衍却没有任何表情。   “史书是要被胜利者书写的,没到最后,谁也不知道是光耀百世,还是遗臭万年。”萧承衍平静道。   李还瑛脸上满是痛色,既不愿这样和他对立,也不想日后有兵戎相见的一天,他哀呼:“殿下,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李还瑛抬头,已是老泪纵横,那样痛心疾首的模样,让萧承衍为之一愣,他身后站着的人,元毅,何毕,还有沈绾,都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张脸。   李还瑛是大齐的忠臣,是萧承衍的恩师,教授他许多东西,对他的情谊自然和别人不同。   “我从前,就是太弱,”萧承衍恢复神色,看了看被人抬着,已经昏迷不醒的萧承平,眼神幽深,看不透彻,“才会让您这么觉得。”   李还瑛止住眼泪。   “如果老师能让大齐的所有官员……不,一半,哪怕是一少半官员,都能如老师这般忠心为国,恪尽职守,那我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换句话说,你们也不会让我走到这一步。”萧承衍笑了笑。   李还瑛睁大了眼睛,在细细品味他这句话之后,脸色逐渐灰败下去。   “从锦都到安郡,老师走过了那么长的路,这一路上的百姓,州府,官员,老师都看清了吗?”萧承衍眼神微眯,在看到李还瑛微怔的神色之后,笑容充满讽刺,“您没看,没看,您也就不懂,不懂自己究竟在声讨什么。”   李还瑛被堵得哑口无言,只是看向萧承衍的时候,还是那般无奈和可惜。   “我现在甚至不是什么大齐皇子,您就当我只是一个被逼得没有活路的普通百姓吧,纵使要遗臭万年,不是也比一生里籍籍无名郁郁而终要强吗?”   萧承衍说到这里,终于不再说了,他向后退了一步,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恩师,转过身去,眼中唯一仅剩的那点尊敬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将李还瑛和他身后的士兵抛到身后,萧承衍带兵回城,在晚间犒赏大军,一起办了个庆功宴。   沈绾却觉得他回城后心情似乎不好。   庆功宴上,萧承衍将两军合并的事公之于众,何毕早就听到了风声,对于自己成为军中副帅一事并没有表现出异议。   “前路漫漫,还要仰仗诸位为本王劈开一条康庄大路,本王在这里,敬你们一杯。”萧承衍举杯站起身,惹得大家也纷纷起身,嘴上连连说着客套话。   “殿下言重了!”   “我等自当竭尽所能。”   “赴汤蹈火,永不相负!”   然后一齐扬起酒杯,将这杯酒干了。   表明忠心是必要的步骤,只是在这之后要考虑的事就更多了,元毅坐下去,神色也郑重起来。   “如殿下所说,如今就算加上沥州兵马,若想成事还是差太多,且我们这股势力雄起后,大聿那边却不会如大齐这边软弱,坐视不理,今后我们要应对的局面很是严峻啊!”   难得能听到元毅这样的真知灼见,以前在萧承衍心里,元毅都是有勇无谋那类型的。   “此事,本王另有打算,你和何将军,只需要替本王守住菱洲和芙州就可以。”萧承衍饮了口酒,高深莫测道。   见殿下没有打算明说,元毅也不好继续追问,悻悻得端起酒杯小啜一口,不再开口说话了。   何毕明显更健谈一些,几杯酒下来,俨然已经和元毅杜轻元亨等人熟识了,眼中也没那种疏离感,让人心里舒坦。   沈绾坐在萧承衍旁边,感觉着清风徐徐,偶尔听到他们哈哈的笑声,心里如明镜一般平静明朗。   从隆泉到雕,从雕到郦石,从郦石又到安郡,她好像一刻也没有停歇过,现在所有烦心事告一段落,她也跟着沉下心来。   沈绾拿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嘴角隐隐含着笑意,她目光不及处,有一双眼睛似乎粘在她身上了,追随她的一举一动,自己也仿佛沉浸在其中。   “说起来,沈姑娘是怎么想着要来投奔殿下的呢,说起大聿的林将军,那也是个骁勇善战的能人吧?”   元亨话一出口,席上顿时有些冷清,杜轻轻咳一声,偷偷看了看殿下脸色,何毕则是一副好奇的姿态,元毅瞪了这个莽撞的弟弟一眼,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   沈绾抬头看了一眼萧承衍,见他只是喝着酒,似乎没怎么在意这个问题。   “狡兔死,走狗烹,鸟尽弓藏,这样的典故,元小将军想必也听过吧?”沈绾笑了笑,反问道。   “这么说,林星则也不是一个值得效忠的人了,既然已经让沈姑娘察觉到危险,一定是他暴露了什么吧。”元亨努了努嘴摇头,似乎很是嫌恶。   沈绾的眸色一顿,这次她抬起头好好看了看元亨,虽然他还是那副缺根脑筋的姿态,心里却对他有些改观了。   他问出这种话,似乎意有所指。   众人脸色各异。   “诸位若是对本王有什么意见,不如明说,如此藏在心里,反倒是一根刺了,何况,绾绾的事牵扯众多,其内情也不足为外人道,你们就不要以此暗喻,本王又不是听不明白。”萧承衍沉着脸,将酒杯放到桌上,眼睛看着身前的几盘菜肴,每个字都有其中的份量。   元毅赶紧起身请罪:“舍弟并非怀疑殿下,他也是无心之举,还请殿下莫要怪罪……”   元亨也跟着起身请罪,将身子压得低低的。   萧承衍突然笑了笑:“你们不必紧张,该要说清楚的话总是要说清楚的,只要你们不生异心,就绝不会有鸟尽弓藏的一天,这一点承诺,本王还是许得下的。”   两人躬身:“多谢殿下信任。”   沈绾瞧着这两人的样子,怕不是在殿下面前□□白脸呢,这是因为自己原来身份而心中不安,想试探试探殿下吗?   她正想着,伸手去拿茶杯,转头喝了一大口,眼睛立刻睁大了,可惜意识没快过动作,她已经吞咽下去了,才发现自己喝的是酒,而非茶。   扭头去看萧承衍,发现他也是一脸震惊,半伸在空中的手有些滑稽,显然制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   她拿错酒杯了。   不知道殿下在喝的是什么酒,她也没尝到味道,只是觉得有点辣,辣得她嗓子像火烧一般,一直到肚子里。   沈绾猝然站起身,跟各位告罪:“在下突然觉得身体有些不舒服,就不打扰各位雅兴了,你们继续吃好喝好。”   元亨还以为是自己刚才的话惹人不快了,心中有些担忧。   像是上次一样,沈绾急忙逃离,扔下一众不明所以的人。只是她明显感觉这酒比上次的还要烈,刚逃出了喧闹的酒席,她便感觉眼前发黑,好像什么蒙住了她一半视线,脚上传来的感觉也越发微弱了。   就在她身子一软,向甬路一旁倒去的时候,一双手突然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拥在了自己怀里。   尚且还残存些意识的她抬起头,忽地撞上一双明亮的眸子,眼里尽是无奈,似乎还含着一丝宠溺。看清那人是谁,沈绾本欲推拒的手顿了顿。   “你是傻的吗?酒和茶都分不清?”萧承衍看着那双氤水的眼眸,整张脸都沐浴了月光,发出淡淡的光,他偏头至一侧,违心地说出了这句话。   沈绾站不住,毫无意识地向他怀里靠,也许是夜风渐凉,让她忍不住去寻避风的地方。   抚在腰身上的那只手感觉到柔软的热意,让他心里痒痒的,想抱得更紧,挨得更近。   “殿下……”沈绾窝在他怀里咕哝一口,语气竟然有些委屈。   萧承衍何曾见到过她这副样子,心里那些暧昧旖旎尽数驱散,竟然一下就找回了理智。   他抚了抚沈绾的肩膀,觉得她又要跟上次一样难过哭泣了,就温声道:“嗯,怎么了?”   “好痛……”沈绾抽噎一下,无力的手抚上心口,连声音都微弱得几乎听不清了。   萧承衍却轰然震动,他赶紧放开沈绾,一边扒开她额前碎发,一边扶着她身子,上下看了看:“哪疼?”   空气中飘荡着清新的花香,月儿爬上树梢,又稍稍隐匿在云絮里了,月光被遮盖,人影树影朦朦胧胧。   沈绾呜咽一声,紧紧闭着双眼:“哪里都疼,五脏六腑,我不想再死一次了……”   又开始说让他听不懂的话了。   萧承衍皱了皱眉,却没继续问她,而是拦腰将她抱起,直冲沈绾的住处走去。   ―   萧承衍在沈绾的床前坐了一夜,坐到脊背僵硬,交叠的双手都没有了直觉。外面鸟啼阵阵,日光浮现,渐渐照入屋内,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终于将他的思绪扯回了。   床上的人似乎在安睡,嘴角微微弯起,仿佛在坐着美梦。   萧承衍慢慢深出手去,在她脸上停了停,随后换了手势,改为刮了刮她鼻梁,动作很是轻巧。   沈绾的睫毛颤了颤,感觉到鼻尖酥痒,她缓缓睁开了眼,才从睡梦中醒过神来的她看到眼前的萧承衍,眼睛睁睁闭闭,还以为是在做梦。   “竟然梦到殿下了。”她嘀咕一句。   “嗯,为什么要说‘竟然’,我有那么可怕吗?”萧承衍收回手,眉头又皱起来。   ……   三息之后,沈绾蹭一下从床上坐起,眼睛睁得圆圆的,一丝睡意也无了,尽然是不敢置信。   她看了看被子,很快就想起她昨夜庆功宴上喝了酒,离席之后的事却一点也想不起来,连怎么走回房间的都不知道。   “殿下,你怎么……”   “昨夜你喝醉酒,我将你抱回来,就一直没离开。”萧承衍很冷静地说出这番话。   沈绾抓紧了被子,抬头看了看轩窗,外面天色已经大亮了,也就是说殿下在这里坐了一夜。   她心绪不定,有些烦乱地垂下眼,萧承衍如此不顾身份之别,堂而皇之地从她房间里过夜,压根不在乎外面的流言蜚语,让她有一种压抑的感觉。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殿下为何要在这里坐一夜?”沈绾抬起头,迟疑一瞬,问出了心底的话。   有时候,人问出问题之前,其实已经对答案做出了预设,所以会有在听到答案时的各种不同情绪。   萧承衍静默片刻,随后将目光移到她抓着被子的手上:“你不记得了?”   “我是要走,是你不让我走。”他道。   沈绾神色有些错愕,毫无底气地低下了头,萧承衍说的话根本让人难以相信,可是沈绾也不相信自己。   她确实会做出许多稀奇古怪的事情来。   可是一想到她在醉酒的情况下,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而她躺在床上,伸手拉着萧承衍衣角,醉醺醺地求他不要走……   沈绾懊悔地捂上脸,完全没脸见人了。   萧承衍站起身,身形摇晃了一下,一夜未眠,他也有些吃不消了。   “再过几日,我就要去燕京了,到时,你跟着我。”萧承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是明灭不定的情绪。   沈绾抬头,神情讶然,她很快就将那些莫名的情绪抛之脑后,心中思量起正经事。   “殿下去燕京,菱洲这里不放个信任的人吗?若是元毅和何毕……”   “我将杜轻留下了,还有夏述暗中监视他们,不会有事的。”萧承衍丝毫没保留,自己的所有决定全都说出,眉头也没皱一下。   沈绾便知他早有布置,但她原本以为萧承衍会留下她的,沥州的兵要尽快回去,杜轻并不适合此时留下,而最合适的人应该是她才对。   萧承衍似乎看懂了她的心思:“菱洲的事你不用管,准备好跟我去燕京就行了。”他走到门前,伸手轻推房门,“你不是要亲手和林星则报仇吗?”   沈绾去看他,却发现他已经推开门走出去了,那句最后的问话仿佛只是随口一说,却又意有所指,在她耳中盘旋不去。   沈绾敲了一下自己脑袋,企图想起昨夜发生的事。   除了最后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之外,剩下什么都想不起来。   凤萧吟.2   下次再喝酒,她就是一头猪!沈绾心中气道。   萧承衍走出庭院,脸色一直阴沉着,回房休息的路上,却迎面碰上了愁眉苦脸的沈绩。   他脸色松了松,停下脚步,本想等着沈绩给他行礼,却见沈绩心不在焉地从他身旁走过,连招呼都不打。   “咳咳!”   “!”   沈绩回过神,偏头就看到萧承衍站在他身侧,急忙转过身行礼:“殿下!”   萧承衍“嗯”了一声,漫不经意地问他:“怎么走路时也心不在焉的?”   怎么这口气听起来那么熟悉?   简直像看他哪哪都不对的阿姐!   沈绩摸了摸头:“心里想事,没看到殿下,殿下恕罪。”   “这么早去做什么?”   “回殿下,我去找我阿姐。”   “你阿姐才醒,现在怕是不方便。”   “那我等会再去好了……”沈绩浑浑噩噩地刚要转身离开,脚步踏出一半又收回来,眼神充满疑惑,防备地看着萧承衍,“殿下怎么知道的?”   他看看甬路的尽头,发现是阿姐的住处。   “殿下怎么从阿姐那里出来?”   他踏前一步,神色凶狠:“殿下对阿姐做了什么!”   萧承衍被沈绩的突然转变的态度惊得一怔,却并未因逾矩的举动发火,看了沈绩良久,他幽幽地叹了口气。   “沈绩,你放心,本王会对你阿姐好的。”   沈绩好像一个拳头打在了棉花上,顿时有些泄气,看殿下这模样,也不像行不轨之事之后该有的表情啊。   难不成是他想错了,错怪殿下了?   “哦,那殿下一定要说话算话。”沈绩悻悻地退后一步,心想得赶快问问阿姐对殿下到底有没有倾心。   萧承衍却拍了拍沈绩肩膀,语重心长道:“你就在暗影卫好好干吧,本王不会将你派上战场的,想也知道,你不是这块料。”   他又叹了口气,然后不顾沈绩茫然的眼神,转身漫步离开了。   沈绩完全不知道殿下在说什么,一时有些莫名其妙,殿下那种充满惋惜又明显鄙视的语气,实在是让他很难受。   “小爷会打仗好吗?小爷能一个人干翻一个营好吗?小爷天生破军命格,武曲星下凡好吗!”沈绩看到人影消失了半天之后,才愤怒地叫嚷道。 第66章 比目鱼   江水悠悠,滚滚而逝,河道旁边的官道之上,两个打马的人慢悠悠前行着,后面跟了几辆马车。   最前面那个赶车的人驱着两匹红毛良驹,嘴里叼着一根枯草,时不时看前面两人一眼,再啐一口转开眼去。   “挽月,你看这江了吗,它名唤淇江,我们都叫它淇水,它一路蜿蜒,最终汇入的就是洛水呢!据说这水是甜的,不过我没喝过,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绩握着缰绳,他身下的马似是和挽月那匹是一对,腻歪得紧,总是贴到一块去。   挽月神色如常,对沈绩说的话好像也不怎么感兴趣,闻言就只是轻轻睇了一眼旁边的江水,应道:“嗯,为何?”   沈绩神色一僵,面上有些挂不住。   挽月身体完全恢复之后,待他的态度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变,之前的挽月虽然面色冷,可还当他是小少爷,其实挺惯着他的。   后来殿下让沈绩跑挽月手底下做事,他发觉挽月对他越来越不客气,也没了以往的敬重……   “敬重,敬重个屁!我有什么好被敬重的?”沈绩想到这里,偷偷呸了自己一口。   总之,挽月就是对他冷冰冰的了,他好不容易得到了阿姐的准许,还想在弱冠之前能成亲呢,结果出师未捷身先死,看起来人家挽月根本就不喜欢他。   沈绩没办法,去沈绾那里求阿姐支招,结果阿姐支支吾吾也说不出来什么,最后敷衍他道:“讨姑娘欢心哪是什么容易的事!你这才刚开始,等你努力几年还不见成效,再来问我!”   沈绩听这意思,就是让他死皮赖脸不要顾及颜面,迎难而上了。   实际上沈绾哪里知道怎么追姑娘家?   她自己还应付不来呢。   过了几日,萧承衍便轻装出行,带着人从安郡出发赶去燕京了。   行了四五日路,众人都很是疲倦,唯有沈绩生龙活虎的。大聿的一切他都熟悉,以前没话找话时候多,挽月时常不耐烦,现在路上他能说的多了,看山说山,看水说水,虽然还是没话找话,但是偶尔挽月也有感兴趣的时候。   “淇水途径长宁关,很久之前,大齐的将军守在长宁抵御戎人,折损不少悍将。后来长宁关还是被攻破了,戎人攻城掠地,若不是有林世叔守着,你现在看到的这里,就都是戎人的疆土。”沈绩在身前划了个圈,指着这一片宁静祥和的美景道。   本以为沈绩会说出些随意编造无关紧要的话,挽月没什么心思听,可是听他张口就是长宁,霎时就被引去了目光。   大齐世代据长宁守卫疆土,而今长宁早已不在。   “戎人占领长宁之时,下令屠城,长宁守将誓死不降,在城门之上挥剑自刎,戎人将他头颅割去,倒挂在城门之上,一城百姓,和无数边关将士,都被戎人堆到了淇水河畔。”   沈绩看了看淇水,眼中的情绪不清不明:“听说血水染红了江水,顺流直下,直到燕京这里时还是殷红的。”   “不过肯定是假的,”沈绩偏头去看挽月,笑了笑,“哪能流这么远?不过阿姐告诉我长宁关的事之后,我都不敢喝淇江的水,好像在饮人血一样。”   挽月低了低头,不知想到了什么,情绪忽然低落下去。   她的娘亲也是死于战乱,哪怕功夫再好,也逃不开战争的火舌。   沈绩只是看到了淇江,突然想到了这件事,没想到让挽月听了之后反倒心情不好了。   沈绩想要说些别的让挽月开心开心,身下的马儿又春心萌动了,倏地贴近挽月的马,沈绩一时没控制好身形,惯性地向旁边一歪,好在挽月眼疾手快,急忙拉住了他的手。   就是这个空当,在马侧停滞在半空中的沈绩头顶上嗖地射过一支羽箭,锵地一声钉在了马车上,只是没穿破。   众人急忙清醒过来。   “保护殿下!”沈绩喊了一声,坐正身体,从马背上的剑鞘里抽出长剑,又有许多羽箭飞射而来,众人只好用武器挡着。   “在树上!”有人喊了一句,沈绩急忙抬头,发现官道周围,参天大树之上的确隐匿了不少身影,他一蹬腿,轻功飞身而上,一剑解决掉一个。   这时,一人多高的杂草丛中也有黑衣人涌出来,挽月当即跳下马,和那些人战成一团。   头一个马车传来低沉的声音:“多少人,对付了吗?”   夏巡拔出马车上的箭,扬手抛射出去,羽箭登时射进一个黑衣人的脖子上,那人瞪着眼睛就死了。   “属下觉得没问题,殿下不用担心――”   夏巡还没说完,一支风驰电掣的箭矢破风而来,从马车的右侧窗口处射入,又从另一个窗口/射出,破了帘子一个大洞,危及生命的箭矢几乎是在萧承衍和沈绾的面飞过。   夏巡直接变了脸色,低声骂了一句,飞身跳到马车之上,骂骂咧咧地挡住接下来的羽箭,很是挂不住面。   他才刚要打包票呢,就发生这种事!   萧承衍脸色极难看,倒不是他临阵慌乱了,而是刚才,要不是他听到外面有异动之后就将沈绾拉到自己身侧,刚才那支箭,必定伤了她!   沈绾也很是后怕,燕京就在眼前,谁也想不到会在临近城门的官道上遇刺,她原本还和殿下从马车里听着外面俩人儿别扭的调情呢!   回过神来,沈绾才发觉自己的手心里都是汗,而握紧她手的人手心也都是汗,力道也越来越大了,甚至有些疼。   “殿下!”沈绾喊了一声。   萧承衍偏头看她一眼,手上松了力气,却没放开,他故作无事地撩开车帘看了看,见目前为止还没有刺客冲到前面来,心里放心不少。   “你觉得是谁?”他看着外面问道。   沈绾缩了缩手,发现那手随着她逃开加深了力气,便作罢,深思片刻,才道:“燕京里谁最不想殿下入京,就是谁。”   萧承衍放下帘子,轻笑一声,嘴角有些讽刺:“那看起来可不少呢。”   外面的人为了保护马车不让刺客近身也是使出了浑身解数,沈绩将树上的人都干掉之后,又去收拾在暗处放冷箭的,没有了乱飞的箭矢,夏巡的负担也减少了。   他跳下马车,加入挽月的战团,过了不久,外面的砍杀之声渐渐弱下去,最后消失不见。   沈绩也跑了回来,冲到挽月面前上下狠狠打量了一番:“怎么样?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夏巡将剑一收,嗤笑一声,声音满满地酸腐味:“得了吧,人挽月姑娘功夫比你强,关心谁呢?关心你自己还差不多。”   沈绩白了他一眼。   夏巡走到马车前和里面的殿下说明情况。   挽月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她挥开沈绩的手,轻声道:“我没受伤。”   沈绩松了口气,虽然挽月语气冷冰冰的,但是他已经习惯了,并没多少失落,刚要说什么,突然看到挽月身后,一个本来倒地的刺客站了起来,挥刀就砍了过来。   来不及思考,也来不及拔剑,沈绩推开挽月,扬脚在刺客胸前一踢,可还是晚了一步,刀尖已经刺上了沈绩的胸口,挽月回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小少爷!”挽月惊呼,看到刺客倒飞而出,躺在地上再无声息,而沈绩抚着胸口,单膝跪地,仿佛失了力气,虚弱地向旁边倒去。   挽月急忙跑过去扶起他,急得眼泪在眼圈里打转。   沈绾听见声音急忙拉开车帘,看到沈绩躺在挽月怀里,脸色霎时变得惨白,掀开车帘便跳了下去。   萧承衍皱紧眉头紧跟其后,然而走了几步,他顿了一下,回头吼了一声:“给我滚出来!”   韩行舟挑开车帘,从后面的马车里出来,面色难看地匆匆略过萧承衍,一边撸胳膊网袖子一边道:“都给本大夫起开点,你们是大夫吗?光喊他有什么用?”   韩行舟蹲下去,将沈绩的手腕抬起,搁在腿上把脉。   挽月想着,那个刺客是自己的疏漏,没发现背后偷袭也是她的过错,怀里的沈绩受伤都是因为她,她就满心都疼,一时忍不住,带着哭腔说对不起。   “傻挽月……你没事就好……我不疼,别哭。”沈绩唇角上扬,温柔地看着挽月,想要伸手抚去她脸上泪滴,奈何手被韩行舟抓着。   韩行舟扔给他手:“只是皮肉伤,你别一副要死了的样子行不行?”   又扒开他胸口看了看,发现伤口并不深,更不用说伤及心脉。有点疼肯定会的,但显然远没到奄奄一息的状态。   沈绾看了看愕然的挽月,拂了拂额,有些知道这小子为什么要这样了。   大家轰然散去,沈绩“哎哎”两声,自己将衣服穿好,揉了揉胸口:“真的很疼嘛,而且都见红了!”   韩行舟扔给他一块白色布条:“自己止血。”   “你到底是不是大夫啊?什么态度嘛,有这么对待伤者的吗?”沈绩跳起来指责韩行舟,随即脸色一变,似乎扯到伤口了,哎呦呦地扶胸又蹲了下去。   挽月跑上前,握住白布,一手扶起沈绩:“上马车上,我给小少爷包扎吧。”   两人上了最后一辆马车,夏巡将剩下来的两匹马套上绳子,系在马车上,一人赶四匹马,脸上终于有笑模样了。   “真清静真清静!可没有苍蝇嗡嗡嗡了。”   沈绾挑了挑眉,感觉夏巡口中的那个“苍蝇”应该是指沈绩,心中多少有点无语。   官道上躺了横七竖八的尸体,几辆车却不管他们继续前行了,在往前面走一点,就能看到燕京高高耸立的城门,而这些人,应该很快就能被人发现。   “这次到燕京,明面上是受大聿皇帝林柏荣邀请,姑且算名正言顺,但是背地里肯定会有不少人下绊子。”沈绾沉着脸,从马车行驶之后就开始分析当前局势。   “殿下佣兵自立为王的事肯定已经传到了大聿的人耳中,但现在还只是占着菱洲一带,所以对大聿没有什么威胁,是敌是友说不太清。”   萧承衍听了后,神色却没什么变化,倘若他还是大齐的大皇子,安心守在封地,是不可能光明正大来到大聿的。   有句话说的不错,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只是,林柏荣这么想,其他人却未必这么想。   “封桓来信说,燕京封氏愿意追随本王,只是封氏燕京封氏几近没落,能提供的助力微乎其微罢了。”萧承衍轻声道。   沈绾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闻言一愣,随后面露喜色:“殿下说的可是真的?要是真的,封兄还真是了不得,竟然没靠殿下出面就将燕京家主说服了!”   听到沈绾难得夸人,萧承衍多看了她两眼,语气有些不快。   “有这么重要,值得你如此高兴?”   沈绾顿了顿,回头看向萧承衍,嘴角微微勾起,声音突然慢了下来:“不是我高兴,是我为殿下高兴。”   “殿下有所不知,燕京封氏确实几近没落,家族中的人在朝廷上没什么实权,但是封氏从煊赫大族落到这副田地,实际上是封家自愿如此的。”   “自愿如此?”萧承衍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事,论对燕京各世家大族的熟悉程度,他其实不如沈绾。   沈绾点了点头:“当年戎人南侵,连皇帝都逃跑了,只有封氏一直不愿意离开,说是对燕京有着让人难以理解的情结也好,还是他们愚蠢也好,总之一直在此坚守了下来。好在林世叔守住了燕京,期间,封家也出了不少力。后来林世叔一家被萧放残害,他举兵自立为王,封氏却一改之前的态度,不愿称臣。”   萧承衍多少明白一些了,封家人似乎和李还瑛这样的老臣很像。   “但是林世叔以族中小辈威胁,要封家家主归顺,家主不忍心看到封氏千年基业毁于一旦,还是在看到燕京已经守住的情况下,所以就退了一步。封氏一族的人只混些闲差,不入六部,不入内阁,可就算如此,燕京官员有大半是封氏门生,林世叔也有他为难之处,只能就此打住,不再互相逼迫。”   “所以能得封家支持,那殿下在燕京的路也能顺畅一些,起码朝廷上的那些文官,不会太为难殿下。”   这已经很难得了,毕竟,如果和文官纠缠起来,永远也没个头,想想就令人头疼。   “你在燕京这么多年,可有什么人脉?”萧承衍突然偏过头,似笑非笑地问了她一句。   沈绾怔了怔,坦诚地摇了摇头:“我结交的人,自然也是林星则结交的人,殿下用不了。”   “不,”萧承衍打断她,转头看向车外,声音有些莫测,“还有一个人,不是林星则能控制住的。”   ―   最后面那辆马车上,沈绩赤/裸着上身,面向挽月,眼睛一直盯着她,似乎都不给人喘气的机会。   挽月正帮他包扎,感觉到头顶上灼灼的目光,她感觉指尖都有些热乎了,而且还不敢抬头看。   她想捂住自己的脸,不让他看。   可是绵薄的自尊心又不允许她这样做。   “下次,再出现这样的事,小少爷不必为我挡下。”挽月微微低着头,手上动作没停下,表情看不清楚。   沈绩却摇了摇头。   “下次,下下次,以后,永远,再出现这样的事,我都会为你挡下。”沈绩的声音纯真而清澈,如暖人肺腑的热流一样淌进她血液里,挽月的手突然停下了,有些茫然地看向沈绩。   “你功夫虽然比我高,可能看不上我这点微末的武功,但是之前发生过的事,我再也不要经历了,别说让我伤个口子,只要你人没事,就算我命都没了,也心甘情愿!”沈绩拍了下自己的胸膛,显然拍疼了,但还是强装忍受,笑着对她道。   挽月脑中像灌了铅,有些沉重,还有些晕乎,这从来不像沈绩会说出来的话,她也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沈绩会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挽月突然转过身去:“小少爷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语气听不出是高兴还是嫌弃。   沈绩挠了挠头,有些局促地看了看自己的手,眼睛先从马车里面转了一圈。   “这不是……这不是……因为……因为我喜欢你嘛……想要你平平安安的……”   挽月忽而扭头看他。   沈绩急忙闭着眼摆手,一边向后躲一边道:“行了行了你不要说!这只是我自己的事,我没想用这些要挟你,也没想给你负担,你不用想着什么‘我对你好你就也要对我好,不然对不起我’这种事,至于你的心思我不想听不想听!”   似乎是怕挽月说什么婉拒的话,沈绩又觉得自己这么道明心意太仓促了,他根本没有准备好,所以想要自欺欺人地堵住挽月的口。   挽月看他的样子,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沈绩愣住:“你笑什么?”   “你以为我在说笑吗?”   “我绝对是真心的!”   沈绩的神情带了点愠怒。   挽月却只是摇头笑了笑,眼神忽地变柔和,看着自己的脚边,一只手抚上自己的脸:“小少爷不觉得我的脸吓人吗?”   “你在说什么啊?”沈绩惊恐地长大了口,“除了我阿姐,还有谁胆敢跟你比一比美貌啊!”   前面马车里的沈绾打了个喷嚏。   挽月仰起头,发现沈绩的神色是极其认真的,不是说假话,也没有敷衍。   “就……就算是我阿姐,美貌也比你差一分呢!”   沈绩又加了一句。   阿姐对不起!   坐在前面马车里的沈绾又打了个喷嚏。   沈绩突然抓住挽月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前,红着脸道:“话……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能不能,试着喜欢我一下,也给我一个机会么……”   挽月像烧着了一样,下意识用手去推他,却不小心碰上了他伤口,惹得沈绩痛呼一声。   沈绩松开她,额头上冒出冷汗:“行吧,你果然好讨厌我。”   “没有!”挽月脱口而出,“没有……”声音又弱了几分。   她低下头,手指绕着衣角,声音细弱蚊蝇:“我其实是喜欢小少爷的。”   沈绩一怔,挪屁股凑过来,胸口一点也不疼了,精神也马上抖擞了:“你说什么?”   挽月像死过一次一样,抚了抚心口,心想没听见就算了吧,刚想回一句没什么,就被沈绩拉住了手腕转身,忽地撞进一个胸膛里,额头上还被亲了一口。   比目鱼.2   “你再说一次。”他高兴道。   挽月如同灵魂出窍一般,怔怔地从他怀里呆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但她没有重复。   沈绩却不管,还在兀自高兴着。   “我真的好欢喜,好欢喜,我以为你讨厌我,因为脸上的伤怨怪我嫌弃我……”沈绩在它耳边轻轻地说着。   “我知道我有许多不好,但是为了配得上你,我会改变,像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一样。”   沈绩说自己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弱小可怜又卑微。   挽月从他怀里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什么。   “小少爷一直喜欢美的事物,挽月的脸,不会觉得有瑕疵吗?”   沈绩放开她,极其无赖道:“我喜欢的,就是天底下最最最美的!”   挽月:……   终于在太阳落山之前赶到了燕京,燕京城外有一些闲散商人,门口有人排查,萧承衍登下马车,远远看到城门口站着一行人,最前面那个,是许久不见的封桓。   可是第一个迎上前来说话的,却不是封桓。   裴星则身穿暗纹麒麟绣锦袍,腰配双环羊脂白玉,举手投足间风流俊雅:“沥王殿下,多日未见,似乎风采依旧,只是约定了中午时到达燕京,却临近日落才到,是不是路上出什么事耽搁了?”   萧承衍回了个礼,两人言笑晏晏,丝毫不像有过龃龉一般:“的确,临近城门口的官道上遇上了一伙刺客,费了些时辰……看来大聿还要加强燕京都城周边的防卫啊。”   后面的封桓眼底闪过一抹暗色。   裴星则沉了沉脸,让开一条路:“时辰不早了,殿下随我进京吧,父皇还在等着接见殿下。”   “嗯。”萧承衍轻道,看也没看他一眼,负手走了进去。   沈绾从他身旁走过的时候,却感觉他一直在看着自己。 第67章 如此江山   一脚踏进燕京城,沈绾竟然有点阔别故乡的惆怅之感。   儿时出走,离开锦都,她人生里大半的时光都是在燕京度过的。尽管最后的结局并不那么好,燕京依然留有她许多记忆。   洛水以北大多民风开放,作为大聿的都城,虽不及锦都那般奢华,却也有自己的热闹非凡。   沿街的吆喝声阵阵,繁街闹市之上,百姓来来往往,编织的灯笼高悬,远远看去一派喜气。   众人从安郡行至燕京,越靠近燕京心里越平静。   锦都的繁盛之下几近腐朽,贵族们饮酒作乐只是在粉饰太平,大聿境内却全然不同。   两地划水而治的时间也不长,国风却相去甚远,让人很难相信不久之前,他们都是一国子民。   按理来说,大聿从大齐分离出去,本该比大齐更动荡不安,即便当初林柏荣有着再充足不过的理由背叛大齐,他都是一个反贼,因此混水摸鱼想要分一杯羹的人应当不在少数。   可是事实上,这些年来大大小小的起义几乎都是发生在大齐。   由此可看出,百姓对萧放治下积怨已久。   大聿给萧承衍安排的住处是一个叫“梨亭园”的地方,原先这里是一个王府,后来大齐南迁,这里逐渐荒废下来,林柏荣也没有儿子,这种府邸便彻底没人住了。   里面山水俱全,风景靓丽。已近夏季,走几步便有些汗湿了,裴星则作为太子,并没有必要事必躬亲,早就已经离开,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官,萧承衍在甬路上走几步后,转身对那小官道:“既然是见贵国圣上,我等如此形容似有不妥,容我梳洗过后,再去面见贵国圣上。”   小官躬了躬身,说了句“殿下请便”后就退下了。   大聿的人都离开后,这里只剩下自己人了。   封桓早就打点过梨亭园里的人,不管是管家还是府中下人都不是外人安插过来的眼线,值得信任,这也是萧承衍让他先来燕京一步的意图。   众人走后,封桓这才捞得着跟萧承衍见礼:“殿下。”   又转身对沈绾拱了拱手,笑着道:“好久不见。”   沈绾看他的笑容,总觉得有些高深莫测。   “沈姑娘在大齐的事我都听说了,收整暗影卫本就不容易,还遇上瘟疫和战事,和姑娘相比,我这边可轻松多了,起码命还是能牢牢握在手里的。”   沈绾回了一礼。   “能说通封家那些老古董,沈绾也实在佩服封兄,想当年,这一族的……咳,他们让林世叔头疼得紧呢。”沈绾差点说顺嘴了,想起封桓也是封家人,自己不好在他面前贬低封氏,急忙转了个弯。   封桓好似并不介意,他笑着看了看萧承衍:“还要多亏殿下的身份。”   “行了,”萧承衍打断二人的谈话,“有什么事回来再说。”   封桓拱起的双手顿在空中,总觉得萧承衍对他生了些火气,忍不住多看沈绾两眼。   就因为和沈姑娘多说了两句话?   沐浴过后,换上干净清新的衣服,沈绾觉得舒服不少,心里那种终于归家的安心感让她连舟车劳顿的疲惫都消减干净了。   只是安心之余,心里突然又有些害怕。   马上就要见到林世叔了。   裴星则上辈子对不起她,这一世还要杀了她,沈绾背弃他,从未觉得自己有错。可林世叔却并没有对不起她,相反,如果没有林世叔,沈绾根本不会像今日这样,能用自己学来的东西站在萧承衍身侧。   她当初下定决心投奔萧承衍,最先考虑的是自己和沈绩的安危,将林世叔放在了最后。虽然已经写信提醒他裴星则的野心,可是到底心里还是愧疚的。   沈绾收拾好心情,从房间里走出来。   打开房门的时候,沈绾发现萧承衍就站在她门外,背对着她摘树上的花,闻声转过身看她,也不知站了有多久。   “走吧。”萧承衍神色暗沉,似乎心情不好,见她从房间里出来,扔掉了手里的栀子花,转身向前走。   沈绾跟了上去,走了一会儿,突然听到萧承衍开口:“再次见到林星则,你觉得他跟上次有什么不一样?”   沈绾一怔,虽然一直知道殿下心眼跟针尖一样大,还喜欢喝醋,但却莫名觉得此时的他并非是那层意思。   沈绾想了想,认真道:“似乎内敛许多,不再和之前那样张狂了。”   她的确有这种感觉,从城门到梨亭园这一路,裴星则都表现地像个寻常人一样,全然不记得两人之前发生的事。   对她,虽然总是时不时留意,也没了之前要置她于死地的戾气。   萧承衍伸手捻了捻袖口,眼神讳莫如深:“你觉得城门外的刺杀,与他有关系吗?”   沈绾摇了摇头:“不像,如果是他,不会派出这么点人,虽然我们的人很厉害,可是城外的刺杀还是有点不够看,可见背后之人并非意在杀了我们,反而像是……”   “试探试探我们的深浅?”萧承衍接下她的话,扭头看她。   沈绾顿了顿,忽地撞上他的眼神,脑中的思绪都慢了下来。   两人默契的交谈,第一次让她有种两心贴近的感觉,眨了眨眼睛,沈绾急忙低下了头,轻轻“嗯”了一声。   萧承衍眼神微动,停下脚步,挡住她的去路,高大的身影覆下来。   “你怎么了?”萧承衍低了低身子。   听起来像是关心她的语气,可是沈绾脸上火燎燎的,也不知道昏暗的夜色下,殿下能不能看到她这窘迫的样子,就绕过了他,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萧承衍在后面看她别扭的步伐,忍不住轻声笑了笑。   很快就到了皇城的门前,萧承衍站在那里,顶着月色看了城门许久,久到小官急得满头大汗。   “殿下,皇上龙体欠安,近些日子都是早早休息了,您看……”实是想催促他。   萧承衍没搭理他,反而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你心里可平静下来了?”   空气一滞,周围传来断断续续的虫鸣声,沈绾许久才反应过来,萧承衍这是在跟她说话,而话中的意思,沈绾似乎也很快就明白了。   他知道她有些紧张?   所以站在这里,等她整理整理心绪吗?   沈绾点了点头:“嗯。”   心里却有点异样的感觉,好像萧承衍能窥伺到她的内心,知道她的想法一样。   萧承衍这才带着她进去了。   和两人一同入宫的还有韩行舟,他们此来燕京,还有一个对外的说辞,就是医治林柏荣的恶疾。   这段时间林柏荣的身体越发不好,经常卧病不起,若不是大聿的官员都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偶尔断两日早朝也能井然有序地处理政务,恐怕朝廷早就乱了套了。   到了宫中,便是林柏荣派来的内侍带路。   沈绾和这个内侍是认识的,他叫任杉,是林柏荣身边最得信任的人,早年她还在皇宫的时候,任杉就跟在林柏荣身侧了,偶尔还曾替她和裴星则犯的错说几句好话。   转眼间,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前世里,林柏荣死了之后,听说任杉就荣归故里了。   “许久不见姑娘了,在外头过得可还好吗,没有被人看低吧?皇上总是惦记着姑娘呢。”任杉走在前头,手里撑了个灯笼,微弱的火光映着前路,好像永远也没尽头一样。   对于他来说,萧承衍不久之前还是大聿的敌人,他心里自然是不服气的,这句话更像说给萧承衍听。   沈绾在意的却是前头那句,她垂下眼帘,刚刚平复的内疚又冲上心头:“皇上还念叨我吗……没想到皇上还会念叨我……”   她反反复复说着这两句话。   任杉见她没听出自己的那层意思,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里却并没有太责怪她,皇上的确很想念她,很久之前就频频说起要等她回来了。   今日能看到沈绾,皇上一定会很高兴。   到了承宁宫,沈绾看着这偌大的宫殿,灯火通明,静谧安详,好像永远也不会改变一样。   任杉敲响了殿门,在外面说道:“皇上,沥王殿下到了。”   “让他们进来吧。”里面一个浑厚的声音传出,但是听着,总让人觉得有些力气不足。   殿门打开,萧承衍先踏了进去,沈绾和韩行舟紧随其后,任杉直接带着他们去了最里面,沈绾下意识从龙床上看去,却没看到人影,再转头,才发现林柏荣正在暖炉前下棋。   已是到了夏季,林世叔却畏冷到要点暖炉。   林柏荣穿着明黄色深衣,并未着外衫,似乎刚从床上下来不久。他手执黑子,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后才抬头,一年不见,他越发苍老了,双鬓染上了雪白,眼角纹路已深,眼下布满青黑,嘴唇却无血色。   看到沈绾之后,他先是睁了睁眼,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最后却牵动了心肺,剧烈地咳嗽起来。   韩行舟和沈绾是一起动的,差点撞到一起,沈绾愣了一下,才退后一步,韩行舟也顾不上给林柏荣行礼了,走到他身旁,替他抚了抚胸口。   他是医者,手法与人不同,过了一会,林柏荣已经好了不少。   他看了看在旁边面容担忧的任杉,对他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任杉似乎担心他的身体,而且这里有两个都是大齐的人,就有些迟疑。   林柏荣又挥了挥手:“下去吧。”   任杉不能忤逆他,只好退了出去。   人走了后,林柏荣看了看一直负手而立的萧承衍,笑着拍了拍棋盘:“过来下一盘棋吧。”   韩行舟抓着他的手腕:“皇上还是先让在下看看病吧。”   林柏荣一顿,惊异地回头看他,随后又展开眉头笑了笑,说道:“好,好。”   没办法下棋,林柏荣又看向沈绾,拍了拍前面软垫:“过来,让朕训斥训斥你。”   林柏荣的模样很慈祥,一点也不像要教训人的样子,沈绾的鼻子突然就酸了,过了这么久,林世叔待她一点也没变。   沈绾跪在软垫上,红着眼,声音也有些哽咽:“林世叔,对不起……”   林柏荣手肘杵在棋盘上,斜斜靠着,虽显疲态,眼里的神色却都是疼爱。   “你哪里对不起了?”   沈绾俯下身子,额头紧紧贴着手背,行了一个大礼:“绾绾不该弃世叔而去,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世叔对绾绾一定失望了……”   萧承衍挑了挑眉,才刚到大聿,见到这个林柏荣一面,他的绾绾就要不是他的了。   林柏荣叹了口气,抬手将她扶起来:“现在想来,你的选择是对的,当初的朕,怎么能想到亲手培养出的侄儿,疼爱的义子,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来呢,你不信任朕,也情有可原。”   “不是……绾绾不是不信任世叔!”沈绾摇头,看着林柏荣苍老的容颜,心里更是不好受,他既然能说出这样的话,必定是已经清楚裴星则的为人了,知道林祺哥哥的死和裴星则有关,他不知道心里会有多难过。   林柏荣赶紧擦去她眼泪:“朕知道,朕知道。”   他抬头看向萧承衍:“能选中这样一个人,说明你眼光不凡,当初的选择是对的。”   萧承衍这才有了反应,对着林柏荣弯了弯身:“陛下过奖。”   “哦?”林柏荣笑意深深,“终于肯对朕行礼了?”   从进来到刚才,萧承衍始终没行礼,一来,他们并不是同属一国之人,二来,他也有自己的骄傲,从锦都出来以后,就再也没有行过臣礼了。   萧承衍不卑不亢:“陛下怎么说也是长辈,晚辈给长辈行礼,也是应当的。”   韩行舟似乎已经把完了脉,退到萧承衍身后,脸色有些暗沉,却是什么都没说,林柏荣看了看他,没问他话,而是将棋盘上的棋子收起,放回棋盒里。   “这下,可以和朕下一局了吧?”林柏荣指了指空了的棋盘。   萧承衍没有推辞,面对他坐在软垫上,手执白子,开始和林柏荣较量起来。   “陛下的承宁宫,是否能敞开了说话?”萧承衍看着棋局,一边思考下哪一边问道。   林柏荣笑了笑:“要是连承宁宫都不安全,朕现在岂还能活着坐在这里?”   萧承衍吃了林柏荣五个子,棋子收到掌中的时候,碰撞出好听的声音:“陛下能将林将军收在燕京半年多之久,不是已经控制住他了吗,为什么还不下手?”   这也是沈绾想问的,林柏荣既然已经知道裴星则的真面目,不管是软禁起来也好,还是直接除之而后快,都不应该是现在这种放任的态度。   林柏荣捂着嘴咳嗽两声,沈绾急忙去给他倒水,接过水杯润了润嗓子之后,他才道:“你这是明知故问,朕将兵权交到他手中,就算收回了兵符,军心也是他的,况且又有个年博敖虎视眈眈,这段时间来他们一直蛰伏,恐怕是想要联手,等着朕咽气那天呢。”   他说到这里,又剧烈地咳嗽起来,沈绾抚着他后背,看了一眼韩行舟,可韩行舟却只是对她摇了摇头。   林柏荣止住咳嗽,扭头看着沈绾,眼中满是慈爱:“你若是个男儿,该有多好。”   沈绾一怔,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林柏荣,她没想到林世叔对她寄予了这么大的厚望。   “林将军残害先太子,还意图谋害皇上,就是这两个罪名,都不能让他伏法吗?”萧承衍出声道,林柏荣和沈绾话说一半,又回头看他。   “罪名当然是怎么罗列都行,一个狼心狗肺的义子,朕也不想留他性命。只是……朕老了,没有几天可活了,朕死之后,大聿不知又会陷入怎样的动荡,裴星则若真要反,朕能在死之前将他收拾吗?这些,朕都要想。”   言语之间,似乎对自己的病情早就心中有数。   沈绾抬头,诧异地看着他:“世叔……”   林柏荣却没回应她,只是神色如常地看着萧承衍身后的韩行舟。   韩行舟哈哈一笑:“陛下对自己身体的了解比在下还清楚,看来本不用我跑这一趟了。”   林柏荣摇了摇头:“你的医术朕早有耳闻,朕虽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但仍想贪得一日是一日,不知你能给朕偷来多少时间呢?”   沈绾知道林柏荣前世的死与裴星则有关,可是今世已经提早让他加强防备了,没想到还是差了一步吗?   三人都将目光转移到韩行舟身上。他看了看萧承衍,笑容淡了下去,心中似乎在思量着,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能让林柏荣多活几天……   最后,韩行舟摆了个“一”的手势。   “最多一个月,不能再多了。”   沈绾脸色苍白,有些颓败地瘫下身子,林柏荣却没有很难过。   “要是没有你,朕还能活多久?”   “十日左右吧。”   林柏荣松了口气,却是笑着道:“宫中太医说,朕活不过三日了,朕还想着,若是等不到你们来,该不该直接和那个孽子挑明了。”   沈绾眼中满是哀色,林柏荣于她来说,更像一个父亲,虽然两人没有血缘关系,可是林柏荣待她就如亲生女儿一般好。   是不是她的消息传的还是太晚了?   才让林柏荣终是逃不开死亡的结局?   “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林柏荣拍了拍她的手,将她的思绪拉扯回来。   “人总免不了一死,这一点谁都逃不了。”林柏荣似乎在安慰她,一个将死之人,却在安慰别人,沈绾急忙蹭了蹭眼角,不想再让他平添烦恼。   林柏荣却回头看向萧承衍:“这丫头,被朕惯坏了,朕看她小时候吃过太多苦,所以总不忍看她受累,她跟了你许久,没让你觉得头痛吧?”   萧承衍方才在走神,听到林柏荣对他说话,急忙回过神来,点了点头:“的确让人头疼。”   林柏荣就是客气一下,没想到萧承衍居然承认了,他有些哑然失笑,随后又静下心来,长长呼出一口气:“当年,若不是周家在林裴两家落难之际求了情,萧放也不会借机铲除周氏,你在锦都的处境,也不会这么艰难,如此一看,朕和林家倒是欠你良多。”   烛火彤彤,映照着人的身影,覆在墙上,又增大了几分。   对局不知何时已经分下胜负,棋盘之上,白子优势明显。   萧承衍摇了摇头:“周家只是在做他们认为对的事,是我父皇太昏庸,不关任何人的事。”   “好一个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林柏荣大笑一声,尽管病入膏肓,五脏皆衰,他还是有着身为一个戎马一生战场拼杀之人该有的豪气,“当年我困守燕京,剩最后一口气将戎人赶走的时候,觉得这是我该做之事,朝廷派来急报召我入京,宁愿抛弃边境大好的局势,我宁死不从之时,也是觉得这是我该做之事。”   “唯有得知萧放杀了我全家,诛我全族,父母妻儿皆死于非命的时候,我有些茫然了,这到底是不是我该做的事。”林柏荣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如今的他,不是那个战无不胜的将军,也不是万人臣服的皇帝,只是一个孤苦伶仃的孤家寡人。   “我时常想,北方的十三州子民,和我的家人性命比,孰轻孰重,这些年来却一直得不到答案。没日没夜,我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有林裴两家的冤魂晃在我眼前唾骂我,说我是罪人。”   那一道召他回京的旨意,本就不该下,当初就是因为有奸人挑拨,而萧放昏庸,才会让锦都血流成河,也彻底伤透了百姓的心,一个国家分解成两国,隔水相望。   萧承衍的眸光满是冷然,他看着林柏荣,一字一顿道:“将军没有做错,错的是当时皇位之上的人。”   “我无时无刻不想杀进锦都,将萧放抽筋剥皮,千刀万剐……可是坐上了这个位子,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休养生息,抵御戎人,没有再多的兵让我一举南下,报仇雪恨只是奢望……”   “他是你父皇,如果有一天真要兵戎相见,你会亲手杀了他吗?”林柏荣抬头问他,眼神暗沉森然,含着一抹逼视。   萧承衍回答:“不是如果,是一定会。”   林柏荣摇了摇头:“说实话,朕并不相信你,但是……朕相信绾绾。”   三人顿了一下,两人皆是面露震惊之色,只有萧承衍在愣了一下后点了点头:“您相信她,就一定不会出错。”   林柏荣微抬了头,眼中满满不解,片刻之后,那抹不解又逐渐晕开,化为一抹笑意。   “朕如今不知该夸绾绾眼光好,还是该夸你眼光好了。”他边摇头边叹息。   沈绾还没听懂林柏荣话中的意思,萧承衍倒是很快就明白了,笑着道:“自然是都好。”   林柏荣按住案几,似乎要起身,沈绾急忙去搀扶他,随他走到了床边。他坐下去,只是几步的距离,居然也有些气喘,很久之后才平静下来,终于能完整地说出话来。   “只是今日之后,绾绾不再是你的入幕之宾了,以你大齐皇子的尊严,可还能受得了?”   沈绾愣了愣,转过头去看林柏荣:“世叔,您这是什么意思?”   林柏荣握住她的手,笑容充满慈爱:“朕问你一句,你可愿认我为义父,让我当你一个月的父亲?” 第68章 一江春水   离开燕京一年之久的沈姑娘突然回来了,回来的第二日就随林柏荣一起上了朝,这让许多大臣摸不着头脑。   只是更令大臣们捉摸不透的是,林柏荣让沈绾立于百官之前,却又什么都没说,就如往常一样朝议,大臣们心中猜测纷纷,本想听皇上对她的安排,却直到退朝都没听到一句解释。   这下可在燕京引起轰动了,   大聿本是新朝,建立的时间甚至都没有超过三十年。最开始的时候,他们还担心皇上没有子嗣,大聿后继无人,后来看到林星则战功累累能堪大用,就多少放下心来。   谁知道,自从皇上去年将边境的林星则紧急召回京城后,他的态度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变,不仅将军权移交给守军,林星则就一直待在燕京,虽然还参与朝政,可大臣们明显感觉到他游离在重大决议之外,地位远不如从前。   于是大家不得不猜测,这对养父子之间是否出现了什么龃龉,也不得不多加考虑,倘若他们二人真的反目成仇,大聿到底会由何人继承,又会不会有人混水摸鱼,还是林星则直接谋反,他要夺位的话,他们又该怎么办。   而这个岌岌可危的朝堂,却又在以一种平衡的状态继续坚持了下去,直到沈绾的回归。   她犹如突然降落的惊雷打破了这个困顿的局面。   大聿朝臣并不是瞎子,他们也注意到了随沈绾一起回来的人,那可是刚刚反了大齐的沥王,手中也是握有兵权的,此时以非敌的身份来到大聿,是不是能暗示他们什么呢?   那个答案呼之欲出,却又哽在喉咙之中,弄得他们心痒难耐,可林柏荣偏偏不说,他们也无法下定论。   他不说,大臣们又要开始猜测他不说的理由。上位者吐口唾沫都深有用意,他们不敢怠慢,这不仅关乎他们的前途,还关乎大聿未来的去路。   大臣们便都开始揣摩起来,将燕京中近来发生的事,大大小小的势力,即将到来的风雨,一一加以拼凑和分析。   越想越深,越深越迷茫,到最后,却又似乎醍醐灌顶一般。   皇上不说,是不是就是在等他们像现在这般思考,然后等他们这些人主动站队呢?   来到燕京的第二日,梨亭园外便门庭若市,前来探口风的大臣们不在少数,却都被挡在了门外,连门槛都没能进。   沈绾一直待在屋子里,想着林世叔替她做的这个决定。   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林世叔会认她当做养女,虽然知道其中局势推动的成分可能更多一些,可她还是觉得这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沈绾突然想到了之前在安郡城门前,她和萧承衍说的那些话。现在想来,这个结果他可能很早就知道了,或许其中也有他促成的几分努力在,当日她毫不顾忌地说起自己的担忧,有身份的鸿沟在,她永远也没办法敞开心扉,萧承衍那时却并不在意。   现在便知道,萧承衍其实已经替她想好了答案。   身份不够,就抬高她的身份,这样还不够吗?   事到如今,沈绾才知道,她的担忧并非是因为天差地别的身份天堑,而是她心底里从未给萧承衍分过一丝信任。   以前她一直不愿承认,事到如今,好像没有什么可以阻拦他们在一起了,沈绾才明白自己心里的懦弱。   真是一朝怕蛇咬,十年怕井绳。   只有萧承衍,为了让她接受,为了让她舒服,为了消除她心底的担忧,在做着她不曾知道的努力。   沈绾起身,走出了院子,感觉到日落后扑面的凉风,和饥肠辘辘的肚腹,她才发觉自己竟然坐了整整一天之久。   她迈步向外走,刚跨出这个二进的小院,就在门边看到了来回踱步的萧承衍,他不知道在那里走了多长时间,肩膀上全是落花。   沈绾远远看着,发现萧承衍一脸纠结和急躁,他脚步微乱,双手背在身后,机械地重复那个动作,像热锅上的蚂蚁。   沈绾不自觉地扬起嘴角,她走过去,佯装清了清嗓子,才看到萧承衍回过神来,有些惊愕地看着她。   “你出来了?”他脱口而出,随后又觉得自己这句话问得有些多余,伸手捂着嘴,发出“唔”的声,似乎在思考自己下一句该说什么。   沈绾却走近一步,笑着仰头看他,双眼弯成了月牙儿:“殿下饿了吗?”   “饿?”萧承衍顿了顿,点点头,“饿了……”   沈绾从没见过他如此局促的模样。   她从前遇到的人,几乎都是一路踏着血泪成长过来的,那些人都变得越来越稳重,越来越谨慎,也变得越来越冷酷,就像她一样。   唯有萧承衍,却是倒着走,从最开始那个喜怒无常,惯会伪装束缚自己的木头,变成今日这般喜怒皆形于色的翩翩少年郎。   只在他眼里明亮的少年郎。   “殿下还不熟悉燕京吧,我带您出去逛逛吧。”沈绾突然上前拉着萧承衍的袖子,第一次这样没有规矩,不等他回话,就拽着他出府了。   萧承衍就这样一步一踉跄地跟着她走到了街上,本以为日落之后,街道上的人会减少,却没想到外面竟然灯火辉煌,大街小巷都涌动着人,与白天是不一样的热闹。   “每月十五城中都会灯会,许多百姓都会在今日出来,沿着淇水放灯祈福,闹到戌时才回去。”沈绾指了指前面卖河灯的铺子,转头笑着看他。   “殿下要不要也放一个?”   萧承衍没有说话,而是直接挽起她的手走到了那个铺子旁,卖河灯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翁,他家生意不错,前面排满了不少人。   萧承衍一看围了这么多人,眉头就皱起来了,他到底没怎么接触过平民的生活,像是这样,买东西还要等的,似乎不太能接受。   沈绾抬起两人紧握的手,指了指铺子上挂着的那个河灯:“殿下喜欢莲花样式的,还是那个兔子样式的?”   这个动作似乎讨好了萧承衍,让他一下忘记了方才的不快,他抬头看了看,最后却是指向那个最不起眼的河灯:“我喜欢这样的。”   那个河灯看起来有点像孔明灯,完全没有任何装饰,模样普普通通,灯上也没有任何花纹。   沈绾倒是觉得挺符合他的。   正想着,前边最后一个人已经拿着买到的河灯离开了,终于轮到了他们两个,老翁笑呵呵地看着两人,眼中是明了的神色:“夫人喜欢哪个?老叟这里的河灯是最全的!而且物美价廉!”   萧承衍本是在后面站着,听到这声“夫人”,眼睛立马亮了亮,跨一步走到沈绾身前。   “你刚叫她什么?”   那老翁愣了愣,以为自己喊错了,马上改口:“那是令妹?还是……”还是偷偷跑出来幽会的少爷小姐呀……   “你没说错,我只是想让你再说一遍,”萧承衍似乎十分开怀,“我将你这里的灯都买下来!”   “得了!”沈绾赶紧将他推开,扭头对笑得合不上嘴的老翁道歉,“他平时就喜欢说大话,您不要被他骗了,他身上没钱的。”   老翁转瞬之间收了笑容,幽怨地看了一眼萧承衍,沈绾已是指了指上面挂着的两盏灯:“那个,和那个莲花灯。”   老翁面色不悦地将河灯拿了下来,递给沈绾,仿佛错过了一大笔银子似的。   河灯最后自然是沈绾花钱买下来的,萧承衍的确没带银子。两人行到淇水河岸,才发现人们早已经放上灯了,水粼粼的河面上零零散散地漂浮着河灯,将绵延千里的河岸都照亮了,各式各样的灯浮在水上,飘飘荡荡,好像要一直漂到尽头,飞上天去。   上面寄予了多少人的祈望。   沈绾蹲下身,将河灯点亮,亲手将它放到了水上,闭上眼悄悄许下一个心愿。萧承衍本不屑于做这种事,可是看了看沈绾,他终究是学着她的样子,也将手里的那盏河灯放了。   微亮的灯火映照着她的脸庞,萧承衍蹲在旁边看着她,忍不住想,到底是什么心愿,能许这么长时间呢?   沈绾突然睁开了眼,萧承衍若无其事地转过头看着波光暗沉的水面。   “去吃点东西吧。”沈绾站起身,拍拍自己的衣摆边道,两人登上河岸,走到了繁闹的夜市里,萧承衍看着路过的人,寻常人家的夫妻俩,加上一个半大的小孩子,小孩子骑在爹爹肩头,指着风车咯咯地笑着。   周围那么热闹,他心里却突然安静下来,嘴角也忍不住慢慢上扬。   “到了,就是这里。”沈绾停下脚步,指了指路边的一个面摊。   这家店连一个店面都没有,只是随便支起了一个棚子,棚子旁边立了一个歪七扭八的招牌,上面写的却是“云记包子”,可见,这棚子白日里应是卖包子的。   不过里面的人倒是很多,位子几乎都坐满了,人们嘴上吃的都油光锃亮的,看起来应当也不是很难下咽。   萧承衍神色有些复杂,他从没在这种地方吃过饭,可是沈绾今日与平时不同,难得对他如此亲近,他又不愿扫她的兴。   “大娘!要两碗阳春面!”沈绾已经自己走进去了,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边和外面的萧承衍招手,边对煮面的妇人道。   “好嘞!”那妇人应得很是利落,只是说完之后却愣了愣,急忙扭头看过来,见到沈绾,脸上浮现出惊喜的表情,“好久没见到姑娘了!我还以为姑娘离开京城了呢!”   妇人似是和沈绾相熟,一下就认出了她,言语间颇为遗憾,沈绾笑了笑,回道:“是出京来着,不久之前才回来!”   妇人笑眯了眼:“才回来就过来吃面啦?”   “对,在外面的时候一直想呢,别的地方的阳春面,我总吃不惯!”   妇人更高兴了,转身继续煮面,扬声道:“难得姑娘这么抬举,今儿就要你一碗的钱!”   萧承衍有些茫然地坐到沈绾对面,扭身看了看妇人:“你以前经常来吗?”   沈绾正给他拿筷子,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抿了抿嘴:“嗯,我在燕京长大的,经常去的地方,总会有人能记得我。”   萧承衍总感觉有哪里不对,看沈绾低头的模样,也觉得她这句话似在敷衍,恰好这时,妇人煮好了面,快步端过来了。   热腾腾的面放到两人面前,夫人用干净的汗巾擦手,神情颇有些暧昧,她笑呵呵道:“姑娘的过了遍水,将军的不要葱,对吧?”   刚要拿起快起尝尝味道的萧承衍当时便黑了脸,僵硬的扭头看向沈绾。 第69章 九重春色   妇人将萧承衍认错了。   只一个背影,摊里灯光又暗,外面车水马龙,人影交错,嘈杂的环境分去人的注意力,认错人是个很正常的事。   就是认错的那个人啊……   “怎么了将军?您的阳春面不是从来都不放葱吗?”妇人见两人陡然僵硬的身子,连握着筷子的手都停在半空中不动了,还以为自己记错了什么。   萧承衍“啪”地放下了筷子,将碗里的汤汁都震了出来,妇人一激灵,看到抬头射过来的那双冷冽的目光,立马噤声,下意识扭头去看沈绾。   “老板娘!来两碗鲜汤面!”   又有客人来招呼了,妇人急忙应了一声,眼珠转了转,慌慌张张地揩了揩手,转身就溜走了。   沈绾觉得有一道灼热的视线在盯着自己,而她却一直看着身前的那碗面,几乎要将它看出个破洞。   她咽了咽口水,拿起筷子挑起几根筋道的面条吃了一口,边咀嚼边道:“你也尝一尝,真的很好吃。”   就是不抬头。   萧承衍眉峰一动,还是那个姿势,过了良久,他才默默拿起桌上的筷子吃起来。   一大碗阳春面,旁边的人都在吸溜吸溜地吃着,唯有两人慢条斯理寂静无声。   这顿饭吃得很是沉闷,沈绾只管闷头吃面条,前面的人周身的空气都是阴沉冷寂的,似乎压抑着升腾的火气,她也有些不敢抬头。   “我何曾见过你如此胆小了?”萧承衍的声音突然传来,沈绾顿住,就听他隔了许久后继续道,“你们经常来这里吃面?”   沈绾终于抬头去看他,目光先是慢慢移到对面的碗中,干干净净,竟然连一滴汤汁都不剩,再向上看,又看到了他刀削的下巴,然后是油花花的嘴。   最后才是似笑非笑的眼。   “以前常来的,这家店的阳春面……”沈绾目光下移,对着那个什么都不剩的面碗抬了抬下巴,“真的很好吃吧?”   不好吃也不会都吃光了。   “是我太饿了。”萧承衍不愿承认。   两人吃完了面,从摊铺里走出来,妇人的脸都是黑的,发现自己认错人了,也不敢再来沈绾面前套近乎,看两人走了才松一口气,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嘴。   街市之上人头攒动,欢声笑语连成片,萧承衍的兴致却不像方才那么好了。   “还有最后一个地方,殿下还要去吗?”沈绾走到他身侧,说到后半句的时候,声音忽地变小了。   萧承衍猛然回过头,压下身子,眼神有些凶恶,又有些太过夸张,沈绾下意识向后躲。   “又是你跟将军去过的好地方?”他有些咬牙切齿地道。   沈绾勉强笑着,伸手慢慢将他推开,站直了身子:“燕京拢共就这么大的地方……”   “但是这里只有我自己去过。”她急忙将后半句话说出来,才没看到甩手而去的萧承衍。   之后他便不说话了,一副“快带我去”的神情,沈绾只好也闭了嘴,走到他前头带路。   走了不出一刻钟,人影就变稀疏了,灯火也暗了下来,沈绾买了个灯笼,一边在前面掌灯,一边加快脚步。   两人却是登上了一座不高的山,山路是用石阶铺就的,两边长着郁郁葱葱的参天大树,头顶漫着一条星河。   到了山顶,一座三层高的楼宇出现在他眼前,沈绾提着裙子走上最后一级台阶,刚要回头笑着跟他说什么,却突然听到身后一声巨响。   萧承衍还没反应过来,沈绾已是脸色一变,急忙拉起他的手转身飞奔而上,等到了最高处,俯瞰着一城夜色,沈绾指了指天边绽开的烟花,转头对他道:“每到月半的庙会都会放烟花,这里看着的景色是最美的!”   她说完,已是抬头去看绽放在天际的烟火,一簇簇盛放,又一簇簇湮灭,周而复始,火树银花。   光亮投射到沈绾的侧脸,时而明亮时而晦暗,萧承衍没抬头,只是偏过头看着她,眼眸深陷,连自己身在何处,心里想什么也记不得了。   他本来在生气,现在脸色却越发柔和。   “殿下一直以来都清楚我要的是什么,”沈绾突然隐了笑,目光虽没移到他身上,却是在对他说话,“今日,我想要赌一场。”   “赌什么?”   “赌我今生今世,不会再重蹈覆辙。”   沈绾转过头,眼睛干净透亮地看着他,萧承衍却瞳孔一缩。   “也许殿下不懂是什么意思――”   沈绾低下了头,话刚说出半句,却突然被人截断,萧承衍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拽进了怀里,力道有些大,她几乎能在撞上他胸膛的那一刻,听见擂鼓一般的心跳声。   心跳声,烟花绽放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心神皆缭乱。   萧承衍的下巴埋在她肩膀上,带了些隐忍和克制的气音:“我知道。”   沈绾的心上忽然落下了什么,周遭的世界仿佛静止了一般,她只能感觉到围绕自己的热度,只能听到耳畔的人轻轻的说话声。   “知道……什么?”   “知道你怕什么,也知道你想要什么,知道谁对不起你什么,也知道你恨谁什么。”   “你怎么知道……”   萧承衍在她颈肩闷笑一声,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是你自己告诉我的,在安郡时候,你喝醉之后。”   模糊地记忆轰然闯入脑海之中,她一直感觉那天以后萧承衍看她的神色发生了一些改变,原来答案竟然是这个。   她蓦地推开了他,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萧承衍却比她动作还快,不仅追上了她后退的脚步,还固执地重新抓住她的手腕。   “你躲什么?”   “那些话,你会信吗?你不怕我?不怕我是什么邪祟妖物?”   萧承衍的视线紧紧落在她脸上,许久都没有说话,过了片刻,他才轻轻地呼出一口气,闭了闭眼,认真问道:“那你是吗?”   她还以为,萧承衍会坚定地说出“我信”这两个字。   这下反而弄地她不太好回答了。   看着沈绾突然沉默下去的脸,萧承衍没忍住轻笑一声,将她又拉近一些,右首搂住她的后脑,将她轻轻地按在怀里,声音也突然变得温柔。   “你就算骗我也好,是妖女精怪也好,真的假的都好,在我这里,就是信了,我替你保守秘密,从此不让第三个人知道。唯望折磨你的梦魇,能从此不再纠缠,放下虚无缥缈的前尘,那些不快乐的,绝望的事,今后都不要再想了,你能吗?”   温声细语的话像暖流一样慢慢淌进她的内心,让她双眸一红,鼻子也突然发酸了。   她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他是一个心思这般柔软的人。   就像当初她跌落在地,萧承衍满脸倨傲,却还是将她拉起来一样,他其实从未变过。   沈绾伸手回抱他,紧紧地圈着他的腰身。   “今日和你来看这场烟花,本来是我有话要对你说的。”   “嗯,说什么?”   “……我想陪你一起看这锦绣山河,想给你拿到那万里江山,想站在你身侧,帮你完成你所有想完成的事。还想你,不要再做回那个身披坚甲外壳的困兽,想你不论何时都是个明亮无暇的少年郎……只要你能,我便也能。”   萧承衍脊背僵硬,有一瞬的失神。   “可是你说的,要怎么才能坐到?”萧承衍对沈绾给他提的要求有些不知所措,在他印象里,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最难把握了。   沈绾在他怀里轻笑一声:“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就算全天下的人都偏袒别人,从今以后,我最偏袒你。”   多年之前,他还是和半大的孩童的时候,周氏覆灭,母后跌落泥沼,他在东宫的地位岌岌可危,从此就踏上了一条孤独又绝望的路。   身边没有信任之人,至亲之人,却又想法设法将他拉入尘埃,置他于死地,除了他自己拼死求来的,剩下的那些人,总是下意识的去偏袒别人。   从来没有人为他着想过。   如今想来,他其实有些可怜。   而现在,他似乎没有这种感受了。   “你怎么不说话?”沈绾推了推他。   烟花散尽,声音也戛然而止,最后一朵湮灭之后,天际又归于平静,圆月高悬,月明星稀。   萧承衍放开她,将她带离自己的怀抱,眼睛却一直看着他。   “我今天,好似将一辈子的话都说完了。”萧承衍握紧她的双手,头忽然俯下。   沈绾下意识闭眼,这次却没在后退,可是闭了许久,却并没有等到落下的亲吻。   萧承衍轻笑一声,惹地沈绾睁开了眼睛,眼中有些气恼。   “有什么好看的?”她甩开他的手,却没能成功。   萧承衍却突然靠近,从她的额头上留下一个浅尝辄止的轻吻,有些细细痒痒的,带着灼热的温度,隐忍克制,似乎要将她烫伤。   亲吻之后,萧承衍将她拽入怀里,一边笑着一边叹气:“你体谅体谅我,在这里,我怕停不下来。”   沈绾起初没听明白什么意思,愣了片刻后才听懂,脸上已是飞起红霞一片,她这才想到,对方其实是个血气方刚,年华正当时的男人啊!   “我们……下山吧……”她低声道,声音很没有底气。 第70章 潇湘夜雨   天上突然下起了雨,雨丝交织,渐渐连成一条条线,雨幕中人影寥寥。灰蒙蒙的天空阴云密布,日光隐匿在云层里,黑色的云彩飘飘浮浮,仿佛在酝酿着一场惊涛骇浪。   皇宫门前有些冷落,大臣们散了朝,都回衙里当值了,只有守卫宫门的侍卫在雨里站着,目不转睛地凝视前方。   过了片刻,有两个身穿紫色官服的大臣从里面走出来,两人皆是神色凝重,似乎在谨慎地交谈着什么,怕人听了去,还频频交头接耳。   “你说皇上这是什么意思?把林将军召回京城一年,又不声不响地夺了他的兵符,现在突然认了一个义女,还要让她参与朝政,这到底是怎么了?”   “你这几句话,不是说得挺明白了吗?皇上闷声卸了林星则兵权,定然是和他产生嫌隙了,现在想要一点点将他架空,然后把江山托付给别人。”   两人说到这里,一眼看到了守卫宫城的侍卫,忙压低声音,其中一个人和另一个人摆摆手,示意他别说了,当心隔墙有耳,模样很是小心谨慎。   可是另一个人还是沉浸在早朝带给自己的震惊里,仿佛没看见他的动作。   在今日早朝上,林柏荣终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出了他要认沈绾做义女的决定,虽然有人早有猜测,也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可林柏荣说出口之后,还是在群臣之中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这背后的隐喻,可不止是认个女儿那么简单。摆明了就是告诉林星则:朕除了你,还有别的选择,别以为你当了朕这么多年的义子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只要皇位还在朕手里一天,这件事就是朕做决定,轮不到别人肖想,更轮不到你插手。   这脸打得简直肿成猪头。   可是朝堂之上,林星则从始至终未置一言,但明眼人也能看出他脸色不好,显然对林柏荣的决定并不是没有异议。   除了这件事让他们议论纷纷,还有一件事,同样也让他们忍不住多加猜测。皇上宣布完认沈绾做义女的决定之后,紧接着便是要礼部筹备她的大婚,还强调要他们以公主之礼筹备,切勿委屈了沈绾,并责成礼部半个月内准备妥帖,仿佛再晚一点就会赶不上一样。   而传说中的那个驸马,居然就是大齐皇子――近来经常配着陛下下棋的那个沥王殿下。   这可就不是简简单单认一个义女了事的事情了,沥王手中有兵马,沈绾又得圣心,皇上除了没明说要将江山拱手让人,所作所为都已经很明显了。   而陛下确实膝下没有亲生骨血,这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或许就是大聿最好了去路呢?   大臣沐着雨,抬头看了看天,在黑色的云层中窥得一丝日光,他眯了眯眼,突然仰天叹息一声,哑着嗓子道:“要变天啦!”   “你说什么?”后面的大臣没听清,上前拍了拍他肩膀刚想要问清楚,身边忽然一阵风刮过,飞驰的马蹄踏在水坑里溅出的泥点污了他一身。   他都来不及叫骂,那人那马已经从他身侧掠过,扎眼之间就到了宫门之前。   马上之人拉紧缰绳,马儿前蹄高高扬起,嘶鸣一声,刚落地,马上之人就从怀中掏出了腰牌,扔给了守门的侍卫。   “征西将军年博敖求见皇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这里的人都能听到。   后面的两人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和不解,征西将军年博敖据守列阳关,常年不在京城,现下并非述职的日子,也没听说皇上召他回京,他却出现在这里!   自古以来,手中掌管兵权的武将来去都要听凭皇上的调遣,回来,与不回来,有时候都是违抗圣意,也都会引得陛下的猜忌的。况且,当今圣上的皇位是怎么得来的,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   年博敖突然出现在这里,是不是说明这燕京果真是要变天了?   ―   林柏荣这几日总是找萧承衍下棋,有时几盘棋下来已经到了深夜,宫门落栓,萧承衍没办法出去,便借机住在皇宫里,几日都是如此。   今日下了早朝,林柏荣一如既往,让萧承衍同他对弈,两盘棋下来,这一坐就是半个多时辰。   第一盘,林柏荣已经输了。   为了方便给林柏荣诊治,韩行舟也住在了皇宫里的太医署,每次过来问诊时都看到林柏荣下棋,气得韩行舟不知如何说他。下棋本就是劳心费力的事,如此一折腾,他的病情更严重了,就算是大罗金仙也经不起病人如此糟践自己。   身为医者,最害怕的就是遇见这样的病人。   林柏荣知道他想的是什么,却不为所动,依旧我行我素。   他执着黑子,将手里的棋下到一个绝妙的地方,看到萧承衍眉头紧锁的样子,心情颇为愉悦,也不知道是对着谁说,兀自嘀咕道:“朕余生里只剩下这点意趣了,若是连棋都不让朕下,还不如让朕直接去死来的痛快。”   给韩行舟气得又是一个心梗。   萧承衍看着棋盘半晌,似乎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落子。很久之后他才松开眉头,落下白子,又拾起几枚黑子,低声道:“陛下还是应当保重龙体,这世上,除了陛下自己,还是有人担心陛下的身体的。”   “可是人生在世,少有时间是为自己而活的,对吗?”林柏荣抬起眼,虽然一脸病容,脸色发青,可是说这句话的时候,竟然有种摄人的魄力。   萧承衍想着他那句话,一边点头一边落下一子。   林柏荣低头一看,这一局他又输了。   三天里,林柏荣一共和萧承衍对弈四十六局,其中一大半都是他输,侥幸赢的局数不出五指之数。   他活了大半辈子,早年对自己的棋艺很有自知之明,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对自己的器量开始拿捏不准了。他一直以为自己棋艺有所提升,甚至到了打败天下无敌手的程度,却在临终之前,发现自己其实棋艺不精,只要认真同他较量,很容易就能赢他。   萧承衍不曾手下留情,他便真的没赢过。   似乎是从当上皇上的那一天起,他的棋艺便开始提升,已经很少会输了。棋艺不如他的人,自然下不过他,比他技高一筹的,就算是让子,林柏荣自己察觉不出是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了。   如后者这样的,林星则就算一个。   “有时候,棋艺与眼界这种东西是相通的,朕目光不够长远,只能看到眼前的输赢,而棋艺又不精,所以才会被人蒙在鼓里,自以为达到了顶峰,所以才察觉不出是别人骗了朕,甚至自己还洋洋得意。因此而败于他人之手,也是命中注定。就像朕永远也确定不了,你输给朕的那几局,是不是故意为之一样。”   林柏荣将手中的黑子放下,手腕搁在棋盘上,末了叹了一声:“不下了,不下了……”   门外雨声阵阵,房檐上淌下细流,落在地上,发出好听的声音,雨声,总是能让人心情平静。   病人终于老实了,韩行舟赶紧跪下给他把脉,手一摸上林柏荣的脉搏,他紧皱的眉头就没松下过。   萧承衍将黑白子分别收起,似乎还沉浸在方才林柏荣说的那句话里。   “那陛下觉得,我有没有让子呢?”静默片刻,萧承衍抬头,饶有兴致地看着林柏荣。   两人说的每一句话似乎都有深意,只有韩行舟听得云里雾里。   林柏荣想了许久,却是摇了摇头:“若是去猜,朕不论是棋艺还是品性,就都输了。”   萧承衍轻笑一声,没有说话,心里却知道林柏荣已经想开了,而这棋,他应该也下够了吧。   三人不再多言,直到韩行舟诊完脉,两道视线都看向他,把韩行舟看得脊背发毛,他却没直说林柏荣当前的状况,而是认真地反问两人:“你们需要多久?最好给我一个准确的期限。”   萧承衍和林柏荣对视一眼,都像千年的老狐狸一般,笑意深深,不紧又不慢。正巧这时沈绾过来了,她怀中抱着一摞奏折,眼下有些青黑,看起来很是疲惫。   “今日的奏章都批阅完了,世……父皇再看看,还有什么要修改的地方。”沈绾将奏折放到了两人中间的棋盘上,放下之后揉了揉肩膀。   林柏荣却摆摆手:“朕临死之前,都不想再去看这些东西了,朕信得过你,拿走吧,拿走吧……”   沈绾略一迟疑,再去看林柏荣的时候,眼中便含着些不明的情绪。   当初萧承衍和钟卿摊牌时,她一直怕萧承衍放下心中的包袱,将皇位拱手让人,现在再看林柏荣,就知道其实他才是真的不想坐上这个位置的人。   造成了如今的局面,有一半的原因是被萧放逼的,另一半原因,可能还是要归咎于林柏荣自己揽在身上的责任。若不是真的怜悯北方被戎人铁骑践踏的百姓,他何苦宁愿违抗圣旨也要据守燕京?   现在他久病缠身,即便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心情也没什么大的起伏,是不是因为太累了,所以才想赶紧逃脱这宿命?   “陛下!宫外年博敖将军求见!”   突然,一声高昂的通秉声将她的心思截断。   听见那个心中反复念叨的名字,几人脸上都展现出喜意,萧承衍看着懵懂不知的韩行舟,兴奋道:“你不是问还需要多久吗?之前我们不确定,现在该等的人等到了,就可以确定了。”   “多久?”   “就在我与绾绾成亲那日!”   -   雨自从下起来之后就一直断断续续的,持续了七日之久。   这之间,林柏荣的病情突然加重,甚至连早朝都不能上了,众臣都知道陛下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坚持不了多久,礼部更是急得焦头烂额,原本的期限还是半月之久,现在却不得不再提前几日。就算是只为圆陛下的心愿,他们也要加紧公主婚事的筹备,因此忙得彻夜不休。   而在林柏荣缠绵病榻的这几日,一直保持沉默的林星则却在这时突然发难,他怀疑有人趁陛下病危的时候,企图搅弄风云,胁迫陛下,蒙蔽众臣。林柏荣躺在床上,连早朝都不露面,谁知道传话之人说的是真还是假?   而他身为陛下义子,却没有听到任何召见,这显然是于理不合的,林柏荣病情如此严重,什么时候撒手人寰都有可能,若是真到那个时刻,他怎么可以不在陛下身边?   林星则便以此为借口,一定要进宫面圣,看到陛下确实平安无事才肯心安。   可是,林柏荣根本没有召见他,所以他连皇帝寝宫的门也进不去。   若想看到林柏荣,他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带兵闯宫,可是要真的做到这种地步,他的意图便昭然若揭了,场面话说得再好听,逼宫就是逼宫,他不会笨到落人口舌自投罗网。   他知道,朝中还有许多大臣在观望,也有很多人更拥护林星则,并不想让大齐皇子萧承衍什么都没付出就拿到这江山,讨一个天大的便宜。   林星则便跪在皇宫门前请求面圣,一跪就是三天三夜。   连守门的侍卫都要被一片孝心满腔赤诚的林星则感动了,然而最后出来见他的人,却是许久都未露面的沈绾。   沈绾低头看着林星则,她已经很久没有同他说过话了,此时双目相接,两人相处的片段却映入脑海,仿佛都只是发生在昨日的事。   雨滴淅淅沥沥,沈绾撑着伞,站在林星则面前,脸上没有什么波澜,声音也很平静:“父皇说要见你一面。”   林星则抬头看她,眼中暗淡无光,跪了这么久,几乎滴水未进,实际上他已经脑中发昏,坚持不了多久了,若是沈绾不出来,他非得晕死在宫门前。   林柏荣说要见他,是想在临死之前,把所有的事都说清楚吗?   他眯了眯眼睛,嘴角却微微勾起:“绾绾,这一天,你是不是想了很久了?”   林星则低下头,雨滴顺着侧脸滑下,不知混入了什么,一下一下砸到地上,和雨水汇聚到一起。   “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这一天,你是不是想了很久了……”   沈绾神色微颤,又转瞬即逝,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让人将林星则扶起,抬到了偏殿休息,他已经是半昏迷的状态,这会恐怕比林柏荣还要虚弱,自然不能直接去见他。   经韩行舟看过之后,又过了半天的时间,林星则的情况才有些好转。他脸色苍白地坐在床上,嘴唇干裂地出现几抹血痕,形容狼狈。   沈绾还是那副姿态,背对着他,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他。   他已经身处皇宫之中,偏殿里却只有两个人,他没有说话,沈绾便也没有开口。   半晌之后,林星则有气无力道:“你真的,要嫁给那个姓萧的?”   沈绾回身看了看他:“这和将军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   林星则抓着衣角,慢慢攥紧了拳头,他低着头,声音低沉暗哑:“你其实,跟我一样吧?”   林星则突然抬头,嗜血的双眸望着沈绾:“你跟我一样,都是从鬼门关里逃出来的,你知道萧承衍的未来,所以才选择他,对吗?”   “未来……什么未来?”沈绾笑着转过身正对他,眼神满含深意,“难道将军知道什么吗?”   “你不用装了,绾绾,我最了解你,了解你的脾性,也了解你的选择,在知道你从雕逃跑,投奔萧承衍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跟我一样,都重获新生了,是也不是?”林星则站起身,向沈绾那边走去,他体力没恢复完全,脚步还有些踉跄,差点跌倒,可是沈绾却一直无动于衷。   她看到林星则闭了闭眼,神色痛苦。   “当初,是我对不起你,你因此而怨恨我,报复我,我全都理解,并且接受,可是绾绾,你千不该万不该投靠萧承衍!他是萧放的儿子,骨子里流的是和他一样肮脏的血,难道你能保证他比我好吗?你能保证他不会为了利益抛弃你,然后重蹈上辈子的覆辙吗?”   沈绾看着眼前的人,觉得自己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一般,他越是歇斯底里,越是丑陋厌恶,让人忍不住想要唾弃。   “那将军觉得,绾绾应该做和选择呢?”沈绾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反问他,可就是这种姿态,让林星则知道他不管说什么都是徒劳,沈绾不会再信他了……   “你以为是我杀了你,”林星则突然说道,他扶着胸口,脸上隐有痛色,也不知是身上的疼痛,还是心中的疼痛,“我从未想过要杀你,绾绾,即便将你囚禁在牢房里,到最后,我其实也想留你一命的。”   “可是阿抚知道我的心意,所以才在你的饭里掺了毒,你知道吗?”林星则向前踏出一步,急忙伸手仿佛想要握住沈绾,却被沈绾甩开了,他有些错愕地看着面前神色毫无变化的女人。   不,或许是有些变化的,方才她只是无动于衷,现在脸上有些笑意了,只不过带着不屑和嘲弄。   沈绾终于开口:“你既然要翻开前尘往事,不如把所有都回想一遍吧,你现在是告诉我,你当初实是心软的吗?”   “我确实为你心软了!”林星则大声吼道。   “你是忘了我阿弟尸骨无存的惨状,还是忘了自己去牢房里时那高高在上的姿态,用不用我提醒你,在我临死之前,你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沈绾一步步逼近,双眼之中被怒色填满,只有在这种控诉的时候,她才有了些感情上的波动。   林星则只能一步一步向后退。   “你不记得了吗?我在这世上,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不用了,退下吧’。”沈绾学着林星则的口气,什么漠然地说出这句话,再去看他的时候,眼中什么颜色都没了,只剩下无尽深渊一般的深邃。   “你以为我不知道是谁杀了我吗?年清抚的账,我自会找她亲自算,可是你,也别想撇干净!”   “绾绾!”   “公主殿下,陛下醒了,说让林将军过去。”   林星则似乎还想辩驳什么,殿门之处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是出自大总管任杉之口,沈绾整了整袖口,退后一步,神色恢复如常,仿佛方才的事没发生过,她转过身,什么也没说,率先踏出殿门了。   林星则眼中神色晦暗难明,愣了片刻,他也抬脚跟了上去。   到了皇帝寝宫,搁着老远就闻到了药香,林柏荣躺在床上,脸上已经没有血色,骨瘦如柴的他拥着锦被却也只隆起一点,林星则一看到他这个样子,便神色焦急地喊了一声“父皇”,越过沈绾奔了过去。   到了近处,林星则跪在地上,伸手抓住林柏荣的手:“父皇!你怎么样?”   沈绾快步走到床榻前,目不转睛地盯着林星则,明黄色的帷帐后面,有一道人影稳稳站在那里。   林柏荣艰难地抬起眼皮,看了看面前的人,很久才看出是谁,他睁圆了眼,一把回握住林星则的手。   “则儿!”   “在,儿臣在!”林星则急忙应声。   林柏荣这一生似乎喊得太用力了,有些呼吸不上来,挺着胸膛深深吸了几口气,这才缓和下来,他目光浑浊,眼中盈满了泪水,很久之后,才哑声问他:“则儿,为父可曾亏待过你?”   “没有,父皇带我恩重如山。”林星则摇头。   林柏荣双眼微颤,其中掺杂了许多难以言明的情绪。   他看着林星则长大,这孩子又是裴氏一族的人,因着心中的亏欠,还有对妻子的那份怀念,他一直都将林星则当作自己的亲生孩儿一样看待。   人不会被敌人背叛,人只会被自己身后的人背叛。   “则儿,为父就问你一句话……”到了现在,林柏荣还是对他自称“为父”。   沈绾将头偏至一旁,似乎不忍看这个画面。   “父皇,您问,儿臣一定据实回答,绝不蒙骗父皇。”   “好,朕问你,祺儿的死,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林柏荣声嘶力竭地问出这句话,几乎要从床上坐起来,沈绾赶紧走过去,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帮他一下一下顺着后背。   林星则听见这句话,连想都没想,连忙摇头:“没有!父皇,您要相信儿臣,皇兄待我亲如手足,我怎么会残害他!当初摔马不过是一场意外,不关儿臣的事啊!”   林柏荣平复下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良久之后又闭上眼:“那你,可曾觊觎过朕的皇位?”   宫室内紫烟弥漫,香气与药味相冲,化为一种难言的味道。   林星则愣了一下,双眸中一抹厉色闪过,他却回道:“不曾,父皇,儿臣从未肖想过。”   他低着头,还抓着林柏荣干枯的双手,声音里带了一丝哭腔。   “好……”林柏荣点点头,长叹一声,半晌后睁开眼睛,看着他,“既然你从未肖想过,这个位置,朕就不留给你了。”   “朕没有亲生骨血,大聿本就后继无人,所以传给谁都一样了。则儿,不管将来是谁坐上了皇位,你都要忠心耿耿,万不可生异心,做出不臣之举,记住吗?”他反手握紧林星则,眼中放着光芒,眼神却落在空处,好像谁也没看着。   林星则心中五味陈杂,然而表面上却还强装镇定,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答应了林柏荣的话,之后便又看到他闭上了眼睛,好像不愿再说别的话了。   沈绾将林柏荣放下,又替他盖上被子,仔仔细细地掖好被角,才转身对林星则道:“父皇你也见到了,他并非你猜测的那般受人胁迫,在你之前,父皇还见过尚书令陈大人,帝师封泉,和首辅张大人,传位诏书早已经拟好,交到了他们三人手上,这次,你没有什么疑问了吧?”   沈绾将林星则送出殿门,这之中,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双眼深邃,却不知在想着什么。   临到分别之时,林星则突然回过头,双眼凝视着沈绾,沉声说道:“你不想知道,上一辈子,萧承衍是什么结局吗?”   沈绾神色有些怔忪,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之后,又沉下脸,笑容充满讥肖:“你还能看到别人的结局?若是他死在你前头,你也不会这么防备他了。”   林星则笑了笑:“萧承衍的确有问鼎天下只才,我可不敢小看他,只是有才之人未必有命享受。”   沈绾神色不变:“就怕有的人,既无才,也无命。”   林星则看了她半晌,眸中带着审视,良久之后,他才开口,认真道:“绾绾,你比以前变了好多。”   沈绾退后一步,将双手叠在身侧,冲着林星则弯了弯身,行了一礼,却又在行礼的同时,抬起双眼看过来,眸中带着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意,让人看了脊背发凉。   “还要多谢你的教导。”   林星则瞳孔微缩,这句话似是触动了他什么,他没有再说话,转身出宫了,仿佛他来此,真的就只是看看林柏荣是不是受人胁迫而已。   沈绾看着他的背影,很久都没有离开。   前生,林星则教给沈绾的东西很多,可能比顾先生的还要多,而沈绾,这一生,也从不敢忘。   ―   沈绾回到了萧承衍的住处,还带着一个拖油瓶。   韩行舟被拉扯着近了大殿,嘴上吵吵嚷嚷着什么,因为说得太快,一句话也听不清楚。   萧承衍正在书案前写着什么,听到外面的声音后就放下笔,然后便看到沈绾拽着韩行舟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绾绾,你这是做什么?”自从过了那晚灯会之后,萧承衍再喊她“绾绾”时,感觉都不一样,以前多是调笑的意味多,现在却是发自内心的宠溺。   沈绾放开韩行舟,却没看萧承衍,而是对韩行舟道:“你给殿下把个平安脉。”   韩行舟和萧承衍都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沈绾的意图,他扭头看了一眼萧承衍:“殿下身体不舒服?”   萧承衍摇头:“并未。”   两人又一起茫然地看向沈绾。   “平安脉,顾名思义,就是在平安的时候请的,你不要磨蹭了,快给殿下看看。”沈绾走过去,将萧承衍按到椅子上。   虽然动作粗鲁些,萧承衍却很是受用,他看向韩行舟,眼神含笑:“绾绾既然说了,你就给我看看吧。”   说着,他将手腕搁到桌子上。   韩行舟莫名其妙地看了沈绾一眼,却在她脸上看到了一抹郑重,虽然面上不愿,可还是坐下,伸出手,开始认真地给他把起脉来。   沈绾突然紧张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韩行舟。   却见他眉头皱起,换了一只手又摸了很久,还问了许多问题,每问出一个,沈绾的脸色都沉下几分。   萧承衍一看气氛忽然沉闷下来,两人都一脸凝重,一颗心也提了起来,等到韩行舟放开手,沈绾马上就开口问他:“可是有什么问题?”   萧承衍将袖口扯下来,仔细地整了整,假装不在意诊脉的结果。   韩行舟点点头,一本正经道:“殿下火大,肝火旺盛,最近恐怕脾气不好,□□也很强,也许是总想着要和沈姑娘成亲了,所以心火缭乱,恐怕每夜都辗转难眠难以入睡,长此以往下去,也伤身。”   萧承衍掐了掐眉心。   沈绾却还是追问:“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问题了吗?”   韩行舟站起身,一边背起自己的药箱一边斜眼看她:“沈姑娘还想要什么问题,这就是最大的问题好吗?”   他又冲沈绾招了招手:“你快随我一道走吧,保不齐某人兽性大发,将你――”   “赶紧滚。”萧承衍随手扔过去一个茶杯,虽然没有砸到,但还是让韩行舟加快了离开的步伐。   他走了之后,屋内就剩下两人,沈绾坐到方才韩行舟坐过的位置上,若有所思地看着桌面上的莲花纹路,竟然一直都没看萧承衍。   良久之后,萧承衍握住她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这么着急,是不是跟林星则见面的时候,听到他说了什么?”   沈绾一怔,回过神来扭头看他,下意识摇了摇头:“没有啊。”   “我身体没有不舒服,你却突然让韩行舟来把平安脉,若不是今天听到别人说了什么,你不会平白做这种事。”萧承衍很笃定。   “他大有可能,是骗我的,”沈绾扬了扬头,呼出一口气,觉得自己有些关心则乱了,“他说你没有命坐那宝座。”   萧承衍的手指缩了一下,神色却并没有什么变化。   “你和他对这种事的感受,与我自然是不一样的。不过你可以想一想,今生与前尘,轨迹都一样吗?”   沈绾摇了摇头:“不一样,有很大的变化。”   萧承衍笑着安抚他:“既然不一样,那不论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对我也没什么影响,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只是……”沈绾声音有些迟疑,“心里有些烦乱罢了。”   “你若还是不放心,我便让夏述片刻不离我,实在不行,让夏巡也过来,再不行的话,你守在我身侧,这样时时看着我,就不怕发生什么意外了,给你身上绑个绳子,系在我这里,也不怕什么事将我们分开。”萧承衍似乎说起了玩笑话,越发不着边际,惹得沈绾后面都没耳朵听。   她站起身,胡乱拍了拍衣服,转身要走,却被萧承衍抓住了衣袖,温热的手指从袖口中探出,又握住了她的手。   “做什么,我已经不担心你了。”沈绾回身,晃了晃抓着他的狗爪子。   “礼部拟定,这月十九是黄道吉日,宜嫁娶,你可还满意?” 第71章 颂圣朝影   沈绾回望着那双眼,经过一次失败的人生之后,她已经不敢笃定自己能看清一个人的真心了,可她却还是能看出,萧承衍眼中的情愫绝不是骗人的。   初时,她觉得他像冰,像山,像硬邦邦的石头,如今,却觉得他像一团火,仿佛要将她连着皮肉包裹住,烧成一抹烟尘,再永远交织在一起,或者一起散去。   他给了她许多不同的一面,他还有许多未知的一面,她还没有看到。   沈绾突然觉得这个人,其实她并没有很了解,而这种陌生,却不是让人恐惧与担忧的陌生,而是充满了探寻与追逐的意味,让她忍不住要去深究。   沈绾重新又坐了下去,双瞳紧紧锁着萧承衍。   萧承衍却被她这个动作吓得一愣,因为太过反常,以往的沈绾,最可能的是拍开他的手,然后自顾自离开。姑娘家害羞时便会躲避,这个萧承衍多少也懂得一些。   “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萧承衍怕沈绾还在纠结林星则说过的话,眉头微微皱起,他却看到沈绾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人人都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有时候我不信,有时候又不得不信,世事总是这样,柳暗花明之后却遇上山穷水尽,一场欢喜一场空,提前想那么多,似乎是庸人自扰。”沈绾突然对他说出这样一番话,让萧承衍愣了愣神,如此老气横秋的语气,让人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空落落的,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失去什么一般。   然而沈绾接下来却又道:“只是没有人能看得这样开,能放下的人,是因为心里有能放下的东西,而我总有一些人事是没办法永远释怀的。世事无常,祈愿都只是安慰自己,我却还是希望,你和绩儿都能一生顺遂,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失败了……”   “我们生死同穴。”   萧承衍忽地定住,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一般,他怔怔地看着沈绾,觉得她的轮廓染上一层柔光,与泄下的阳光混在一起,让人看不真切,可一颗心却又滚烫。   沈绾一直是一个很冷静的人,懂得审时度势,懂得利用人心,懂得忍辱负重,而刚才那番话,是一个绝对冷静的人不会说出口的。   他难得看到这样她。   是因为婚期将近,因为那件事终于要来了吗?   萧承衍握住沈绾的手,轻轻放在脸上蹭了蹭,语气故意放轻松:“现在,该是我比较担心你吧。”   沈绾指尖微热,她还是不习惯萧承衍这样亲昵的动作,可是这次她却没有抽回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说最危险的是黄雀还是蝉呢?”   萧承衍轻笑一声,抬头看她:“正常来说,最危险的是蝉,可如果是黄雀和蝉商量好了,那最危险的,一定是螳螂了。”   他笑地满含深意,却有一种志在必得的自信,沈绾却知道萧承衍并没有听明白自己的话。   蝉作为诱饵,肯信任黄雀,这才是让她更为之动容的吧。   而那只蝉,好像一直不懂自己作为诱饵有多危险一样。   ――   林星则出宫后,并没有回到自己的府邸,而是在纷杂交错的巷子里绕了又绕,最后进了一个只有两进的小宅院,昏暗的房间里,有一个人正坐在上面喝茶,动作十分有悠闲,听见动静,他随意地抬起头,眼睑微眯,神色有些嘲弄。   “怎么样,死心了?”年博敖放下茶盅,似笑非笑的看着林星则,卸去一身戎装的他,没了杀伐之气,眼神中却还是带着一丝果决。   常年在战场上厮杀,年博敖的体魄不可能跟寻常人一样,即便已年过半百,形容依旧干练。   林星则看了他一眼,又拍了拍身上的雨水,抬脚走了进去,从雨幕中踏进一个幽暗的世界。   “你早就知道,父皇已经拟好传位诏书了,还找了中书令陈大人、帝师封老先生和首辅张大人做见证人?”林星则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单纯的问话,他的脸上还挂着雨水,充满潮气,模样有些落魄。   年博敖闻言轻声笑了笑:“其实,老夫也是其中之一,那传位诏书我也见过。不过看来皇上也不放心老夫,并没有把老夫放在眼里,所以也没跟你提起我了。”   “你既然都知道,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叫我白跑这一趟,还平白让人羞辱。”林星则皱了皱眉。   年博敖摇了摇头:“若是不让你撞一撞南墙,你是不会知道自己被逼到什么境地的,老夫可不管宫中那个小丫头和老头子跟你情谊如何,但你最好断了那些无谓的念想,老头子现在摆明了就是要抛弃你了,再优柔寡断下去,你只会被他们吃得骨头都不剩。”   “你这是逼我造反?”   年博敖像听到什么有意思的话一般,饶有兴致地看过去:“哦?这么说,你没有这个意思了?”   问题反被抛了回来,林星则一听见年博敖这副口气,心中便升起一团火,手猛地抓紧了椅子上的扶手,可脸还保持着相对的冷静。   “你误会了,”林星则松了口气,调整好了心绪,“之所以进宫,我只是为了确定一件事,并不是你所说的那样,还对谁抱有最后的念想。现在确信无疑了,我才敢放开手脚去做。”   “是什么事值得你冒这么大的险?你要是直接在宫中被他们办了,可就功亏一篑了。”年博敖紧了紧眉头,似乎是真的好奇林星则此举的用意。   在他看来,林星则冒险进宫,试探皇上的心意,这一点本就让人生疑,他单枪匹马,若是真的留在宫里,皇上随便编一个借口都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林星则却并不打算告诉他太多,他喝了一口桌子上早早为他准备的冷茶,淡淡道:“是什么事,与我们今后的打算无关,也不会损害你与我合盟的利益。至于我为什么有恃无恐,是因为我跟了父皇那么多年,我太懂他的心思了。”   他偏过头,嘴边噙着一抹冷笑:“他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动手,他在逼我。若我真的什么都不做,就算他放过我一命,也算全了我们之间的情谊,若我真的造反了,他诛杀我,就是名正言顺,还能顺便给他继位的养女造势,简直一举两得。”   年博敖脸色一变:“这么说,皇上肯定早有准备了?”   “你以为呢?”林星则好笑地看着他,“在外征战许久,年将军的脑子也生锈了吧,不仅不会揣测帝心,还活得这样纯真?你以为谋反就是率军攻下皇宫,杀了父皇和沈绾那么简单?谁都知道公主大婚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人家会坐在那里等着你举刀来砍?”   “你!”年博敖被林星则一通嘲讽,脸上早已挂不住,他是朝中老臣,林星则在他眼里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什么时候轮到他来提点自己?   “年将军稍安勿躁,听我好好分析分析。你手中的筹码,不过是那三州兵马,可是于这件事上却毫无益处,因为你不可能在不惊动他们的情况下将这些兵马调到京城来。”   年博敖眼中精光一闪,他重新坐下去,这下气焰消减了不少。   “既如此,你何必来拜托我呢?你既然看不上老夫,尽管去找别人去做这事。”   林星则仿佛就在等着这句话,他漫不经心地摸了摸茶杯的杯沿,语气高深莫测:“年将军忘了,到底是谁先来找我的,现在可不是我求将军替我做什么,而是你怕沈绾继位之后,出手对付你们年家吧。”   “而且,这件事告诉你也没什么,我去宫中确认的,就是沈绾以后会不会动你。三州兵马啊,那可真是个好东西,放在一个会咬人的老虎那里,他们怎么能放心的下,什么是唇亡齿寒,到底是谁仰仗着谁,年将军现在还不懂吗?”   这下轮到年博敖气急攻心了,他脸色一白,顿时明白了林星则是什么意思,从他进门到现在,自己都没有给他好脸色,现在说这些话,就是要让他摆正好自己的位置。   以后真的成事了,谁才是真的主子,谁是俯首称臣的人,他就是要让他清楚。   年博敖闭了闭眼,声音低了下去:“是老夫方才僭越了。”   “可是你既然知道皇上早有防备,又等不来三州前来支援的兵马,要怎么起事?手里无兵,岂不是任人宰割?”   林星则看了他一眼:“我自然有我的打算。”   “怎么,你不打算如实相告?若是这样,老夫可就不敢追随你了。”   外面的雨似乎停了,房檐上滴答着雨水,在地上砸出个深深浅浅的坑洼,一抹阳光从云层中直射出来。屋内顿时照进亮堂堂的日光,只有林星则的脸庞还笼罩在阴影里。   “年将军,不是我要你追不追随我的问题,而是我并不信任你。”   “阿抚的事,到现在还是让我很伤心啊。”林星则叹了口气,仰起头看着房檐,目光不知飘到了何处,年博敖却眸光一闪,顿时坐正了身子,脸色也暗沉下去。   “那件事,的确是我们年家有负于你,可是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她若是不想嫁,我总也不能逼她。”   “嗯,就是不知道是阿抚不想嫁,还是你年大将军在隔岸观火,待价而沽呢?”林星则冷笑连连,眼中尽是冷冽,仿佛撕开了那层薄薄的窗纸一般,也不再收敛他对年博敖的不满了。   “老夫绝没有作此想法!老夫可对天起誓!”   “年将军知道这种誓言在我这里没有用,如果你真的想表示忠心,不如替我做做实事。”   “什么事?”   ――   从小宅院走出来的时候,林星则脸上并没有多少笑意,他沉着脸回了自己的府邸,叫来了自己侍从,将一封书信交至他手上。   “务必把这个在十六之前送到地方。”   “是。”   侍从离开之后,林星则坐在长椅上良久,直到身边都没人了,他的脸上才慢慢浮现出一丝担忧。虽然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可是仍有几个地方,是他没办法全然把握住的。   一个是年博敖,另一个就是沈绾了。   “绾绾啊,你到底能做到何种地步?”幽暗的灯火下,有人喃喃。 第72章 贺圣朝影   六月十九,乃大聿皇帝养女的新婚之日。   前一日,皇上下旨封沈绾为韵华公主,又因皇帝膝下并无儿女,宫外也没有公主府,大婚便在宫中操办,而沈绾现居住的地方,就是以前太子的居所――东宫。   唯一比较让人尴尬的地方就是,虽然名义上是公主嫁人,实际上却更像是公主娶夫,萧承衍作为一个实实在在的大齐人,在大聿毫无根基,礼部便取消了寻常嫁娶那般的礼数,拜天地直接在封后的凤阳殿举行。   虽然乱了套,可是礼部这一套方案通过,说明在皇上那里是默许的,大臣们便都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测,以后这大聿到底是姓沈还是姓萧,相信没有人会不清楚。   东宫之中,一女子凤冠霞帔,一身红装跪坐在大殿中央,头上盖着绣上鸳鸯纹样的盖头,微微露出的下颔光洁白皙,让人忍不住想要一窥究竟。   她一直跪坐着,旁边的侍女立在身后,一个长相很是慈祥的老婆婆笑眯眯地看着她:“殿下,再过不久就是吉时了,这一整天都会很累,没时间吃东西,殿下用不用垫两口?”   红盖头里面飘出淡淡的声音:“不用了。”   那老婆婆其实是当朝首辅大人的老母亲洪氏,身份贵重,可是也知道当前的人是什么身份,不敢太过逾矩。只是听韵华公主的声音,明明是大喜的日子,其中却没有多少喜气,甚至连新婚之前的紧张与娇羞都听不出来,心中甚是奇怪。   洪氏虽然看起来稳重,其实心里总爱想些有的没的,现在又忍不住猜测……其实韵华公主根本就不想嫁给那个大齐皇子吧,不然不会如此冷漠。怕是皇帝担心自己归西的时候公主没有靠山,所以将公主托付给了那个人,可是公主自己心里不情愿,所以才如此淡然吧。   哎,想一想还真的是很可怜。   她也不在乎心里的那些猜测是否合乎逻辑,总之她不会对别人说,也不怕惹来杀身之祸,正在脑中构思着“公主戚戚”的模样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唱词,原来是吉时已到。   侍女将公主扶起来,她则将大殿之门打开,外面站着一个身穿暗红色直裰的男子,他背着身立在那里,听到声音后转过头,眼睛却一直紧紧盯着被侍女扶出来的人。   沈绩“啧”了一声,洪氏虽然年纪很大了,可是却没老眼昏花,将这声啧叹听得真真的,心中越发觉得奇怪。   这不是公主殿下的亲弟弟吗?怎么在大婚之日,似乎也不太高兴?   沈绩回过神来,先是对洪氏躬了躬身:“有劳太夫人了。”   “能为公主殿下做全福人,是老身的福气。”洪氏急忙托住沈绩的手,不管怎么说,沈绩身为殿下的亲弟弟,以后的身份也只有水涨船高的事,都是皇亲国戚了,还是客气一些的好。   这样儿子在官场上也能平顺一些。   侍女将公主扶到门前,再往前却不行了,大聿的风俗便是新嫁娘的脚不能沾上尘土,从出嫁的地方出去,再落地,就是夫家的地界了,因此需要兄弟背行。   沈绩走过去,看了她一眼,而后默默地转过身弯下去,轻轻说道:“上来吧。”   “嗯。”盖头里的人应了一声,让人听着很是粘糯,侍女把她扶到沈绩的背上,然后托起公主身后长长的裙摆。   沈绩很容易就站起身,把背上的人向上掂量掂量,惹得那人向前一磕,下巴正好抵到了沈绩的后脑上,两人一齐“哎呦”一声。   这可把洪氏吓坏了,她急忙走上前,一边摸了摸公主后背一边略带埋怨地看了沈绩一眼:“你可慢着点,新嫁娘成婚那日可不能磕着碰着的,寓意不好。”   沈绩有些哑然无语,他定定地站了半晌,才应了声是,抬脚向前走去,脚步很快,洪氏在后面都跟不上他。   “真没想到,有一天我会背着你成亲。”   “……嗯。”   “我心里很不舒服。”   “你可是嫌弃我了?”   “哪能啊!是我……哎!总之就是很生气,但与你无关!”   “……你还是别说话了。”   后面的洪氏紧赶慢赶追上来,上气不接下气,她塞给公主一个苹果:“差点将这个忘记!”   宫外有个十六人抬的大花轿,沈绩只要将她背到骄子上就行了,花轿也不用出宫,就在宫内转一圈,最后抬到凤阳宫去,实际上礼部已经为公主着想而去繁就简了,而且皇上身体不好,等不了太长的时辰。   沈绩将她放到骄子里,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后脑,趁洪氏转身吩咐的工夫,急忙掀开骄帘,对里面的人道:“你别生气,我不是说你不好……是我错了行了嘛?”   那人不回答他,洪氏又已经转过身来,沈绩只好放下车帘,悻悻地站到一旁。   沈绩遥遥地看了一眼红光满面的萧承衍。   萧承衍一身喜服骑在马上,如沐春风一样得意,注意到沈绩的眼神,他点头示意一下,便调转马头,洪氏让人放了炮仗,迎亲的队伍便开始前行,天色也已经发沉,路的两边亮着红红的灯笼,看着好一派喜气洋洋。   萧承衍调转马头之后就沉下脸了,只是谁也没瞧见。   到了凤阳宫前,早已经有赴宴的大臣与家眷在那里等候,因为是大喜的日子,宫中的禁令都放开了,许多以前入不了凤阳宫的人现在都在这里,包括大臣的子女与亲眷。   萧承衍从马上翻身而下,走到喜骄之前,刚要伸手将之撩开,却被一只手挡了下来,他抬头一看,发现是脸色不悦的沈绩。   萧承衍挑了挑眉。   “殿下娶了我阿姐……要对她好,以后不许欺负她。”沈绩拦了半天,最后却是吞吞吐吐说出了这句话,惹得一旁的人听到了都哈哈大笑。   作为萧承衍的傧相,封桓赶紧走上前将沈绩拉走:“那是一定的,你不要担心!”   萧承衍的手指一蜷,并没说什么话,只是撩开骄帘后,他扯了扯公主手里握着的红飘带。   公主便随着他走了出去,旁边的洪氏却脸色大变,急忙上前道:“使不得使不得,殿下,公主的脚不能落地!”   按照常理,这里需要新郎官将人从喜骄里抱出来的。   萧承衍却对她淡淡笑了笑:“无妨,在我们那边不顾及这些,这是我那边的习俗。”仿佛怕洪氏再说出什么话一般,两个新人已经转身走向大殿之内了,留下洪氏一个人纳闷。   大聿和大齐分开不过二十来年,风俗哪里会差别那么大了?   两人踏着红毯走进大殿之内,两侧都是观礼的宾客,高座之上是皇上,他身体不好,并不能直直地坐着,此时只能仰靠在座位上,听到声音了,他微微低下了头,目光闪烁着看着前面的两个人。   终于到了拜堂的时候,大殿之内一团和气,任杉唱着词,声音从未如此高昂过。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对着殿门的方向拜了三拜。   “二拜高堂。”   两人再次转回身,面对前面的林柏荣,躬下身子,再拜三次。   林柏荣连连笑着点头,连脸上那些青黑之气都淡去不少。   “夫妻对拜!”   萧承衍转过身,对着前面的人,两人刚要对拜,一个突兀的声音却突然将他们打断。   “慢着!”   众人齐齐回头去看,却见大殿之外,年博敖一身盔甲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长刀,刀尖上染着血色,而他的盔甲之上也是溅了一身的鲜血,有人当场便大叫出声。   让大家措手不及的是,外面竟然已经发出了阵阵的厮杀声。   这是在皇宫之内,谁都不敢相信竟然会听到这样的声音。   “年将军!你这是……”   年博敖提着刀踏进殿内,里面的人立马乱做一团,纷纷向里跑去,齐齐躲到萧承衍背后。   刀尖在地上划动,发出“咔咔”的声音,仿佛一道道催命符,萧承衍却毫无惧色,只是看了一眼打乱之前,纹丝未动的人。   “林将军,今日是本王大喜的日子,你这样做,是要和本王势不两立了?”   “逆子!”顶上的林柏荣突然怒叱一声,而后却是气急攻心,猛烈地咳嗽起来,韩行舟也是萧承衍的傧相之一,此时急忙踏上台阶,跑到林柏荣面前,给他吃下了一粒药。   林柏荣这才顺过气来,他有气无力地指着林星则:“你这个逆子……你到底要做什么?”   林星则笑了笑,向前走上一步:“我想要做什么,这不是父皇乐意见得的吗?父皇不就是想要逼我造反,然后名正言顺地杀了我吗?”   他摊开双手:“现在我这样做了,父皇那副震惊的模样又是做给谁看呢?”   林柏荣不管他说的这些话,只是痛心疾首地抚着胸口:“这么说,你那日对朕说的话,果然是在骗朕……那么w儿,w儿也是你――”   林星则毫不顾忌地接下皇上的话:“是我杀的!顾宴之也是我杀的,谁让他们都是我前行路上的绊脚石,当然,在座的各位,如果今天也想要阻止我,我不介意阎王簿上再留下几笔。”   他这话一出,大殿之上骤然响起了纷乱的声音,这件事有许多人还被蒙在鼓里,听见林星则亲口承认了太子之死与他有关,纷纷开始义愤填膺。   比起他为了皇位杀了这么多人,更让人胆寒的是他人前伪装的那一套,骗过了不知多少人,当初太子意外身死之时,林星则差点哭断了气,顾先生死的时候,他还戴了三个月的孝。   结果竟然是这样一个人面兽心的人!   “我知道,这也是父皇想逼我亲口承认的,现在我说出来了,又能如何呢?”林星则微微一笑。   “你这乱臣贼子,当然是要捉拿你,将你就地正法!”   “对,就地正法!人渣,呸!”   有的人纷纷开始附和,可有的人却敛起了眉头,沉默不言。   萧承衍将公主推到自己身后,脸上依旧满是笑意:“林将军就这么有把握,今日一定能成事吗?”   林星则眯了眯眼,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他背过手去,向右走了几步,看了看这金碧辉煌的宫殿:“这里曾是大齐的皇宫之时,也发生过一件这样的事,乱臣贼子收买宫城禁卫金翎卫,在皇帝寿辰的贺宴之上,逼宫谋反。”   他转过身:“可是他失败了,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他扫视了一圈,可是却没人接他的话,林星则仿佛也不在意似得,轻笑着摇了摇头,自顾自地道:“因为他不知道,皇帝的寿宴根本就是一场骗局,目的就是逼他谋反,然后再反戈一击,将他打个措手不及。因为他被人阴了,从始至终都蒙在鼓里,所以他失败了。”   “可是我不一样,我知道父皇想把我变成第二个那样的蠢人,想要瓮中捉鳖。只是,这宫内的金翎卫,好像不听你们使唤啊。”   “你们原是想让金翎卫陪我做一场戏吧,可是,如今似乎假戏真做了。”   林柏荣脸色一变,他骤然看向大殿之内立侍在侧那些金翎卫,从始至终,他们都未动分毫,他原以为那些人都是听从自己的……   “凌期!还不快快将这个逆子拿下!”   “凌期!”林柏荣叫了几声金翎卫的大统领,他却都毫无动静,就在他叫第三声的时候,那些金翎卫突然转过身,将手中的刀剑纷纷指向他们,亮出的刀光剑影晃人眼,让人一时间都怔住了。   年博敖走到林星则身前,脸色微微暗沉:“凤阳宫已经控制住了,接下来我们?”   林星则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一般,而是抬头望过去,看着座位上的林柏荣:“金翎卫统领凌期,本就是我的人,他的大哥凌度惨死在郦石,当时可是拜萧承衍一手所赐!可是今日,你却要把江山拱手让人,还是送给萧家人,就算我同意,死在边境的万千将士也不会同意,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反对这个决定的人,很多很多。”   大臣们脸色微变,这确实是他们心中过不去的一道坎,尤其是朝廷那些武将,越是爱兵如子的人,越是没办法全然接纳萧承衍,不管他今日和大齐怎样撇清关系,可是当初两军交火,死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将士人命。   凌期也适时地开口:“将军说的没错,我大哥为大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在对大齐的战事上,从来都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郦石被攻破的时候,他宁愿自刎也不愿投降,绝不向大齐萧氏低头,可是陛下,现在却要把皇位送给一个萧家人……凌期恕难从命!”   林柏荣嘴唇发白,手指颤抖着指着凌期,竟然直接呕出一口鲜血,韩行舟急忙伸手接住,又不顾手中的污秽,用干净的手帕去擦他的嘴,在他耳边一遍遍喊着“陛下”。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了,却又有什么支撑着他一般,良久之后,他复又睁开眼,看向底下的林星则:“你将这一切都说的冠冕堂皇,其实不过还是想要这个位子罢了,凌期愚蠢,受你利用,可怜外面那些金翎卫……”   林星则冷笑一声,似乎没听懂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父皇还有时间可怜金翎卫?父皇还是可怜可怜自己吧,拖着这么一个苟延残喘的身子,就为了看到我死,现在希望要落空了,得多绝望?”   “现在整个宫城都握在我手里,外面那些不听从我的人,已经都被金翎卫斩杀了,年博敖还带了一万精兵围在宫城之外,那是城外西营的兵马,多了是不愿意追随萧家人的,你们还有什么后路?”林星则脸上是志在必得的笑意,看见萧承衍面色如土,心中更是不知道有多畅快。   这下众臣们更加慌神了,林星则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却还是没有动手,恐怕就是在等他们自己站队,他是想要做皇帝,又不是为了造杀孽才造反的,不可能将这里面的所有人都杀掉,可是不归顺他的,却一定会被他杀鸡儆猴!   “什么边境将士,什么是非恩怨,什么人命草芥……这不过是你用来拿捏人的手段而已,林将军若真是在乎那些,当初又怎么会放弃雕来替自己挣军功?”   一直沉默不言的萧承衍突然说话了,他虽然是质问的语气,声音却没多大起伏,眸光也很暗淡,只是冷然地看着林星则。   林星则脸色微变。   萧承衍又看向凌期,轻笑一声,语气半含嘲讽:“你大哥凌大将军,当初在郦石时与我有诸多不快,兵不厌诈,两军交手,阴谋阳谋皆可用,所以我从未觉得他人品有瑕。郦石被破,他拒不投降,和城池共存亡,至死不灭大聿之风,我亦敬仰之。可你身为他的弟弟,却没承袭他身上的半分风骨,实在是令人失望。”   “你不要满口胡言!我现在就是在替大哥报仇,替边境的无数将士报仇,大哥的遗志,便是由我来继承,你一个萧家狗,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凌期脸色涨得通红,冲动地指着萧承衍骂道。   “你报仇,可以,我就在燕京,你尽可以来取我的命,杀了我,算你厉害,可你带着金翎卫谋反,将无数人拖下水,害了你们自己的皇上,和朝中无数大臣,而这些,又都是你大哥忠于的东西……你不觉得很矛盾吗?”   萧承衍说完这句话,凌期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抹局促,林星则一看,立马出声:“你说的话岂不是也很冠冕堂皇,既然都是为了抢龙椅,就不要把谁说的更高级,把谁贬低地一文不值了。”   似乎是怕萧承衍说更多的话蛊惑人一样,林星则马上转移了话题。   “我无意于造太多的杀孽,至于父皇……”他抬头看了看林柏荣,“父皇已经病入膏肓,他毕竟养我一场,再不济,他还是我的姑父,尚且还有情谊在,我不想杀了他。”   “可是别的人,我便没有那么好的心了,谁要是不服我,现在便可以站出来,只要你们识时务,这里除了萧承衍,每个人都能有一线生机。”林星则这才转过头,看向那个一直盖着盖头,从始至终都未说一句话的人。   “绾绾,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现在知道谁才是最终的赢家了吗?萧承衍马上就要死了,你是想嫁给一个死人,还是想跟我在一起?”   大殿之上马上变得异常安静,静得呼吸可闻,每个人都将视线转移到了公主身上,从林星则口中,似乎听出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看来林星则谋反,似乎不止是抢个皇位那么简单啊,之所以挑这个“黄道吉日”,就是为了恶心萧承衍,抢了他心爱之人吗?   静默片刻,盖头之下突然传来一个糯糯的声音。   “我还是想嫁给一个活人。”   众人听罢,默默点了点头,林星则却陡然变了脸色! 第73章 感皇恩慢   沈绾知道林星则绝不会坐以待毙,大婚之日是他动手的绝好时机,她相信林星则也不会什么准备都没有就逼宫造反。   可是他手中的兵权早就被林世叔夺去了,边境的那些兵马也远水救不了近火,年博敖的人马就更不要提了……他唯一可以策反,也最容易策反的,就是守卫宫城的禁军金翎卫,还有就是他曾操练过的西军大营。   但是沈绾他们无法确定的是,这些人,到底谁会追随林星则,谁没有收到他的招揽,不管是金翎卫还是西军大营,最多只能精确到百夫长,要是那个百夫长叛变了,他手底下的兵多不会是无辜的。   而只有等到林星则真的动手之时,他们才能清楚究竟哪些是一无所知的人,哪些是归顺林星则的人。   为此,他们还在林星则身边安插了一枚棋子,之是事情没尘埃落定之时,沈绾也没把握那人会不会倒戈相向。   燕京城中风声鹤唳,人们都躲进了屋里,门窗紧闭,瑟缩在被子里等着外面的腥风血雨赶快消逝。   可是厮杀声却越演越烈。   沈绾一身戎装,脚上蹬着战靴,手中握着弓箭,骑在马背上,遥望黑压压的宫门。   西营的叛军将宫城围得水泄不通,而她这边,却是远调而来的雕重骑,他们赶了六日六夜的路,早已经疲惫不堪,可是眼前便是一场战事,现在没有闲暇的时间。   然而最开始发动攻击的,却是叛军头顶之上的人。   那些人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爬到城墙之上的,一身黑色夜行衣,披着暗色斗篷,皆是蒙面,突然出现的人将滚滚巨石从城墙之上抛下,顿时将底下的人砸得血肉模糊,叛军之中立马引发了骚乱。   沈绾扬起弓箭,看着城墙之上已经有人跳下去杀入叛军,扬声高喝:“大军听命,进攻!”   伴随着她一声令下,重骑也仿佛早就演练好了一般,竟然悄无声息地兵分两路杀入叛军之中,很快便和对方缠斗起来。骑兵冲锋,在一万精兵之中穿过,再转过头,发现对方已经损失了将近一半之人。   若是没有暗影卫开路,他们也没有这么快就杀出一条血路,沈绾还在这边,遥遥看着,她发现靠近城门边角的地方,有一个人隐匿在阴影里,而她就是在寻找这个人。   统领西营的将军窦德,一直隐藏的很好,没想到竟然也是林星则的走狗,沈绾坐在马背之上,眼见着那人要逃回宫内,手执弓箭,对着那人拉满了手中的弓。   沈绾不习武艺,连马也是后来才学会骑的,唯有射箭,是她的强项,虽然她没和任何人讲过。   顾先生曾告诉她,起码要有一种防身的武器,有时候,进攻也是一种防守,所以她偷偷学了射箭,只为等到合适的时机,以备不时之需。   沈绾目光紧紧盯着那人,眼睛一眨不眨,勾着弓弦的手泛着白,已经被拉满了,而那个要逃窜的人,似乎也注意到这边,可是他似乎并不觉得沈绾是在瞄准他,因为以这个距离,弓箭没可能射到他身上。   “嗖”一声,箭矢风驰电掣,窦德回头一望,嘴角弯起一抹笑,嘲讽之味甚浓,可是他很快就僵住了脸,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看到那支刻着花纹的好看的箭羽插在了自己的头上,半空中,另一支箭失去了前行的动力,落在了地上。   沈绾放下弓,轻轻呼出一口气,双箭连发,还好没有失手,要是让他逃到宫内,恐怕会功亏一篑,凤阳宫里的人也会有危险。   当初之所以选择凤阳宫举行大婚,是因为这里在整个宫城的最北角,远离宫门,凤阳宫外也会有厮杀,即便宫城前的厮杀声传过去,也会被人混淆,林星则很难发现这边发生的事。   沈绾唯一需要应对的,就是眼前投靠林星则的这一万精兵。可是她也耽搁不得,凤阳宫那边的情形到底如何她不得而知,萧承衍将自己当做诱饵留在那边,把调动大军的兵权完全交至她手上,也把自己的性命交到他手上,这对她来说是莫大的信任。   如果野心够大,在这边稍有耽搁,让他们在里面自相残杀,而自己坐收渔翁之利,不仅能除去林星则这个祸害,还能接手这大好江山,简直是莫大的诱惑,即便是女儿身,拿了这一手好牌,又何愁打不赢呢?   可是沈绾无暇去想这些。   重骑冲杀过去后没有继续冲杀回来,而是紧紧守卫着城门,毕竟回过神来的叛军知道援军已到,可是却没有机会将这边的情况告知将军,若是重骑再冲杀回来,则是给了叛军退守城内再派人告密的绝好机会。   他们不会这么做的。   这下两军完全是对调了位置,重骑变成了防守的一方,而叛军则成了攻城的一方,暗影卫一直游走在叛军之中,他们身形灵活,军队里的人难以捕捉到。   暗影卫最大的用处并不是多杀几个敌人,而是扰乱敌人的阵型,给这边创造出更多的机会。   沈绾这边还有剩下一千骑兵,看到暗影卫已经将敌军的阵营打乱,马上率军进攻,只是她毕竟不会武功,身边还是有人护着。   四六和刘六都是以保护沈绾为己任,他们最大的任务是保护沈绾的安全,看见沈绾还执刀砍杀,冲锋的同时四六吓得吱哇乱叫:“祖宗您就别亲自动手了,放着我们来就行!”   沈绾知道四六在担心什么,可是心里却没办法平静,她很急切,迫切地想要冲进宫门,一路骑到凤阳宫,将林星则亲手杀死,把那些人救出来。   她也有些害怕,害怕自己去的时候,那里已经血流成河。   虽然她自恃才能出众,总是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办到别人办不到的,可是这种时候,却突然发现,有人还是习惯性地将简单的事情丢给她,把危险的揽到自己身上。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高兴更多一些吧,让她知道,自己也是有人保护的。为了不负这种保护,她只能将一切做到最好。   风刮在脸上,将血滴与汗水风干,留下一阵阵凉意。   她距宫门,只有几十米的距离。   ――   “你不是绾绾!”   凤阳宫内,一阵片刻的安静,之后确实声色俱厉的喝声。   听到盖头之下发出的声音,林星则的脸色大变,急声质问出口:“说,你是谁?”   大殿之上的众臣还没弄明白状况,只看到他们以为是公主的那个人,将红盖头揭下,露出的是一张俏丽绝美的脸,可却十分陌生,绝不是他们所认识的那个公主殿下。   从东宫接过来与萧承衍拜堂,差一点就要礼成的,却不是公主殿下!   林星则却已经发现什么了,他怒目看向萧承衍,语气中含着一丝不确定:“你们还有后手?”   萧承衍笑了笑,情形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刚才胸有成竹的人,此时满脸震惊,而被步步紧逼的人,现在却笑得轻松惬意。   “只是少了一个绾绾而已,林将军用得着大惊小怪吗?我只是怕今日宫中有险,所以让她躲起来而已。”   这种鬼话谁会相信,连众臣都忍不住瞥了萧承衍一眼。   “金翎卫,将萧承衍拿下!”林星则等不下去了,若是真的出现什么反转,让萧承衍等到一丝生机,那他筹谋这么久就完全没有了意义。   金翎卫都是听命林星则的人,他一声令下之后,身穿金色盔甲的人马上就动了,纷纷执刀砍来,本来躲在萧承衍身后的大臣们叫嚷着四散,一下都躲到了别处。   挽月将头顶上的凤冠一摘,正好扔到冲杀过来的那个金翎卫的脸上,在他视线被遮住的时候,顺手抢过他手中的长刀,转身扔给萧承衍,动作一气呵成。   萧承衍接过,对她急道:“保护陛下!”   挽月一愣,但是也没有多少时间耽搁,现在殿中最危险的的确是林柏荣,林星则虽然说了不会杀他,可是眼下情况有变,谁知道他会不会改变心意。   起身一跃,挽月跳出了战圈,护在了林柏荣身前,韩行舟握着林柏荣的手,脸色却越发僵硬,看着眼前逐渐黯淡下去的人,他眸中闪过一抹悲色。   “陛下还是放不下,你心里并没有表现的那么豁达。”   林柏荣微微抬起了头,双眼浑浊,目光虚无缥缈:“朕也是事到如今……才清楚的。”   韩行舟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转头望向萧承衍那边,令他没想到的是,原以为夏述和夏巡两兄弟起码会躲在某处,在他遇见危险的时候护他身前,可是打了这么久,那两个人却都不在。   金翎卫都是守卫在皇帝身边的人,能以一敌十,萧承衍只有一个人,到底孤木难支,几次他都险些中招,看得韩行舟心惊胆战。   就在这时,林星则抽出年博敖腰间的剑,手指在刀刃上一抹,也冲杀上去,今日他来参加喜宴,身上并没有带武器,只能夺了年博敖的。   那边的大臣也不是只顾着躲,有一些有武艺傍身的,纷纷上前来帮忙,只是和金翎卫比起来多有不敌,至于那些武将……他们心中还在纠结该不该出手救萧承衍。   危险便在千钧一发中袭来,萧承衍背对着林星则,看不到后面的情形,还是在韩行舟情急之下让他小心后面,他才堪堪躲过了其中一击,然而胳膊上还是被砍了个伤口。   鲜血四溅,萧承衍眉头一皱,忍着剧痛,握紧手中的长刀向林星则挥去,可是伤口到底是对他造成了影响,攻击不但慢下来,应付敌人的反应也迟钝许多。   “去,帮他一把!”林柏荣指了指挽月,挽月也很心急,刚要动身,几名金翎卫却突然转过身,杀了过来,挽月情急之下只好先保护皇上,再也分不出手去帮助萧承衍。   那边林星则杀得尽兴,手上的动作越发凌厉,正巧这时,萧承衍格挡一个金翎卫攻击的时候,刀身承受的力量回转到胳膊之上,他一吃痛,手中武器掉落到脚边。   萧承衍似有心灵感应一般,下意识回过身,眼前的动作都慢了下来,他看到林星则扬起手中的武器,用力地向他刺去,而他却越过那个人,看到了大殿门口那个挺立的身影。   沈绾站在外面,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身上,仿佛镶了一道金边,千钧一发之际,她终于赶来了。   一支箭飞射而来,射到了林星则的左肩之上。   林星则的动作顿住,猛然吐出一口鲜血,然而他却并没有看自己肩膀上的箭,而是低头看向自己胸前,被鲜血染红的剑尖穿过他的胸膛,一滴一滴的鲜血滴落在地上。   他艰难地回头,发现出手的人,竟然是年博敖。   林星则失去力气,在萧承衍身前跪了下去。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周身仿佛都没有声音,沈绾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刚才萧承衍的那一眼,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里,射箭的那一刻,她手抖了,箭也射偏,而林星则的剑距离萧承衍脖颈不足一寸。   若不是有人出其不意,恐怕她看到的就是萧承衍的最后一面。   巨大的后怕感抵过了心中的怒火,她抬脚踏进殿门,厚重的长靴踩在地上发出清亮的声音,而她眼里却只有萧承衍。   萧承衍却没有看她,他捂住胳膊,轻轻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中清明一片。   “你输了。”他对林星则道。   殿中的大臣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年博敖会突然倒戈,可是作为被背叛的那个人――林星则却马上就明白了。   “他早就被你收买了……”林星则看着空处,眼睛空洞无神,“陪我演戏的不是金翎卫,而是年博敖。”   萧承衍笑了笑:“金翎卫统领都是你的人,我有什么把握控制他们呢?”   唯有年博敖,一个最是懂得审时度势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选择,不会冒险,有心里的算盘,我才敢利用。   可是这句话,萧承衍没有说出口。   毕竟,直到刚才之前,萧承衍自己也没有把握年博敖这个老狐狸最终到底站在谁那边。   这是一场攻心之战,攻自己的心,也攻年博敖的心。   “呵呵……”林星则还剩下一丝力气,他蹭了蹭嘴角的鲜血,从胸腔中发出几声冷笑,到最后,扩大成仰天大笑,“哈哈哈哈……”   “我知道,年博敖不可信,还好没有把所有事都告诉他。”林星则喃喃自语,只是声音太低,没有人听清楚他这句话。   后面追进来的夏述和夏巡将剩下的金翎卫都制服了,沈绾一步一步走到萧承衍面前,后者终于抬起头,对她淡淡笑了笑:“你来了。”   沈绾张了张口,看着萧承衍胳膊:“我来晚了吗?”   萧承衍摇了摇头,温柔地看着她,然后伸出那只受伤的胳膊,擦去她脸侧的血迹。   “没有,正好。”他轻道。   沈绾忽地松下一口气,眼中却有什么如释重负一般滚烫地滑落。   萧承衍顺势又蹭了蹭她眼角的泪。   他看着眼前的人,周身的人仿佛都不存在了,她身上风尘仆仆,都是杀伐的血腥气,还有从外面带来的冰冷的潮气,铁甲很冷,她的眼泪却很热。   是害怕了吧,真难得见她这么害怕。   不该将夏述和夏巡都放在她身边的,让她担忧自己,急于攻城,若是得不偿失的话,他该有多后悔……   可是,没事就好。   “是我小看你们了……”林星则知道自己已经绝无反败为胜的可能,声音里毫无生气,可是却又并没有太大失望。   前头龙椅之上,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声音。   “扶我过去。”众人齐齐看向上面的林柏荣,他艰难地挣扎起来,挽月和韩行舟两人一人扶着他一边,将他从台阶上扶了下去。   林星则一直是那个姿势,却一直不愿倒下,他的呼吸越发微弱,胸前的血还在滴着。   他看到一双脚,而后是屈坐下来的身子,明黄色的衣角刺的他双眼微痛,而这样的画面,不知为何,他觉得有些熟悉。   只是熟悉的那个画面里,居高临下的是他。   “则儿,你现在后悔吗?”林柏荣问他。   林星则恍惚地抬起眼,看着一脸病容的林柏荣,轻轻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拿到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林祺,他没有那个能力。”林星则一字一顿道,事到如今已是穷途末路,他却丝毫没有软下态度。   林柏荣看着他:“只要你跟我说,那些东西,我未必不会给你。”   林星则忽地抬头。   “你知道,我有多疼你吗?”他苍老的面庞微微颤动,手指也在发着抖,林柏荣说完这句话,似是要抬起手摸摸林星则的头,可是最终却作罢了。   透过这个人,他仿佛在看另一个人。   林星则那一刻,竟然真的相信他的话了。其实他何尝不知道呢,林柏荣之所以待他那么好,不过是因为他身上有姑姑的影子。   为了姑姑,他可以绝后,一生里孤苦伶仃,姑姑死后,谁也不曾入他的眼,林祺更像他,不像姑姑,所以林柏荣一直都是偏心的。   他却觉得这种偏心终究抵不过骨肉亲情。   所以他走了冒险的一步,也是最万无一失的一步,他害死了太子林祺。   “你现在怎么说,都可以,可我若真的如你所说,谁又知道你会不会那么做呢?”林星则冷笑一声。   “是。”   “谁又知道我会怎么做呢……”林柏荣重复了一遍那句话,轻轻闭上了眼,“可是则儿啊,你太让我失望了。”   那句话最后似乎化为一声叹息,伴随着突然涌进来的风声消散不见了,大殿之中一片安静,大臣们都脸色晦暗地看着皇上,等着皇上。   可是林柏荣却并没有再睁开眼。   韩行舟摸了摸他的脉,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林星则的双眼突然就瞪圆了,脑中反复响着他最后留下来的那句话,眼中立时迷蒙一片。   沈绾慌张地蹲下身,神色震惊地看着韩行舟:“怎么回事,你不是说还有半月的时间吗?”   之前作出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不过是为了让婚期提前,让林星则相信而已,现在她冲杀进来,却只看到了林世叔的尸体,她甚至连最后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人生无趣,撒手而已。”韩行舟低着头,心中不知在想着什么。   实际上那时他呕出一口鲜血,就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只不过还在等着和林星则说这最后一句话。   听到林星则亲口承认他杀了林祺,才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棵稻草吧,说着已经放下,其实从未放下。   韩行舟虽未明说这些话,可沈绾却在霎时间明白了,她骤然转过头,看着一脸怔然的林星则:“现在,你可还满意了?”   “你杀了他两次。”沈绾冷冷道。   “林星则,你从来不懂,别人在你身上寄予的厚望,你总是这样看着别人死。”   林星则缓缓抬起头,眼神无光地看着她:“现在,你也能看着我死了。”   鲜血从他嘴中涌出,可他却毫无所觉:“别人的厚望,关我何事?只是我败了,你尽可以来指责我……但是,我也并不是输得那么彻底……”   他艰难地吐出最后一个字,眼神向上一瞟,身子却倒了下去,死之前,眼神诡异地看着上方,嘴角挂着隐隐的笑。   沈绾僵着脖子,顺着他的视线回头去看,只看到一片空,耳边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喊声。   “殿下!” 第74章 风过之后   聿皇驾崩了。   一手建成大聿,把整个北方百姓护在羽翼之下,杀出一条人间血路的林柏荣,于南北对峙之时屹立不倒,却终没能活过那个夏天,他轰然倒下,开始无尽的长眠。   世人也无法知道,他临死之前,是不是了无遗憾。   将军戎马半生,山河破碎仍砥砺向前,手执长矛,鲜血染红战旗,其实一生过不去的坎,是他的妻子阿鱼。   他孤身一人踏往北方战场,从此后再也未能回去,当年一别,竟不知此生再也不见。多年后的一日,他死在自己最疼爱的侄儿逼宫造反的那一天。   因为对阿鱼的思怀,让他对林星则极尽宠爱和疼溺。   人生无常,无处寻觅因果,要是细细品味这各种缘由,林柏荣的一生,未免也太过可怜。   事情以林星则逼宫篡位为开端,以林星则身死,凤阳宫血流成河为结束,沈绾带着剩下的兵,将金翎卫来了一次彻底的大清洗,以雷霆手段,迅速结束了这场无畏的争端。   只是有人永远都回不来了。   大聿敲响了帝崩的丧钟,群臣还在纠结群龙无首,质疑沈绾的身份当不当得大聿皇帝之时,林柏荣死后第六日,北方边境突然陷入烽火狼烟之中,沉寂许久的戎人,突然举兵来袭,连下数城,所过之处只留下满目疮痍,而消息传到燕京之时,戎人大军距离燕京不过两城之隔。   这显然不止早有准备那么简单。   戎人势若破竹的架势,仿佛是掌握了大聿边城所有布防图纸一样。即便他们再怎样骁勇善战攻无不克,也觉到不了此种程度,大聿二十年来建立起的防线不堪一击,死在戎人马蹄之下的将士和百姓如同蝼蚁一般。   噩耗一个接着一个。   这就是林星则留下的后患,他在死前最后一刻说出的那句话,在戎人进攻的消息传入燕京的那一刻,人们才终于明白。   林星则做了一件连年博敖都没告诉的事。   他是大聿的大将军,一生里大半时间都活在马背上,各个重镇的边防布置他了熟于胸,最后决定破釜沉舟的他,将边境防线的所有情况尽数总结下来,交到了心腹的手上,若是京中传来他失败的消息,他便让那人将情报尽数告知于戎人,到时戎人举兵南下,这一块铁饼落到谁手里都会被灼伤。   得不到,他就想办法毁灭。   即便他死了,也要留下个烂摊子,给接手大聿江山的人。   沈绾憎恨林星则,多少带了一些个人恩怨在里面,可是她从未想过有一日,林星则会出卖大聿的军情,交到了掠夺无数条无辜鲜活生命的戎人手里。   不经战争之痛,何以明白战争之殇,但他偏偏明白。   或许到头来林星则和萧放,不过是一样的人,他们把皇权当做自己的掌中之物,喜欢凌驾在任何人之上的快感,而社稷,人命,一国的尊严和宿命,好像与他们无关,他们的国,不过是都城皇宫里的那一尺三寸地,行尸走肉一样的大臣,翻云覆雨的奸佞,将他们围在一起,遮挡了外面的生生死死。   这样的人,沈绾要一个一个将他们从高位上拽下来,让他们也品尝一下,什么叫众生之苦。   沈绾站在北城的城墙上,远际的天空一览无余,连一朵云彩都没有,艳阳下的燕京一派生机盎然。可是谁能想到,一山之隔的那边,又在经历着怎样的战事……   她挺着肩膀,修长的身形屹立在那,好像永不倾塌的山,国丧第七日,林柏荣以下葬,朝中关于皇权归属的问题争论不休,林家无子,先皇临死之前态度明显,又有圣旨为证,却不知什么时候跳出来一堆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奉着礼仪教条,甘当人之恶畜。   沈绾看着艳阳天,嘴角却忍不住泛起冷笑,她转身走下城墙。   天牢里诡秘阴森,沈绾一走进去,背后便吹来一阵冷风,将里面的烛火吹得摇晃不止,看守的人弯身行礼,刚要说话,却被她扬手挡了下来,没理会她,沈绾抬脚向里走去。   凌期就在左边的第二间牢房。   因为帝崩和战事接踵而至,身为始作俑者的帮凶的凌期反而一直被搁置,众人也像忘了他一般,未曾说一句求情的话,也未曾说一句严惩的话。   但他这几日里在天牢可并不好过。   自从他知道林星则把大聿的消息出卖给戎人,并且让大聿连失几个州府之后,几度要在牢里寻死,但最后都被救了下来。   这是沈绾特意嘱咐过的,不要让凌期死。   “死,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眼睛闭上了,连疼痛也会慢慢消失,从此后长眠地下,那些令人后悔不已的往事就可以随风飘散了,凌期,你是不是这样认为的。”   沈绾站在天牢里,一字一句都没有温度,凌期坐靠在墙边,跟她前世临死之前的境况有些不同,凌期的形容还算体面,只是额头上多了几道伤痕,脸色有些发白而已。   “为什么不让我死?”凌期好像一句话也听不下去,只是狠狠地瞪着沈绾,“我犯下了那么大的错,千刀万剐也不为过,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在心里嘲笑我,不如就赐我一死,对谁都好。”   沈绾没说话,她走到另一边,整了整衣服坐到席子上,语气平缓,毫无起伏,像是讲故事一般。   “当年燕京求学,我和他……得幸遇顾先生指点,聿齐势不两立,北方的戎人和羯虞又虎视眈眈,我同他都一起选择的兵法,习行伍之阵,求行军之术。我放弃了最感兴趣的医术,他也放弃了那些风花雪月。”那个他虽然并未明说,但两人都知道指的是林星则。   “凌期,在上苑的日子,是我一生过得最快活的时候。”   凌期慢慢抬起头,眼中神色微微改变,却听沈绾突然一改态度恶狠狠道:“但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凌家兄弟。”   “你说什么?”凌期欲起身,却被铁链扯了回去。   “我与他投靠父皇,你们兄弟只视我们为眼中钉肉中刺,嘲笑我们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几次与我们不快,京中世家子又多与你们为伍,初时,我们在燕京真是受尽了冷眼。”   昔日旧账被翻了出来,凌期却一时语塞,像打开了尘封了记忆,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反而沉浸在旧时的回忆里。   沈绾还在絮絮说着:“直到父皇派我们去军中历练,当时戎人攻打横城,横城基本上已毫无转机,可是几个年轻气盛的少年们,也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心里飙着一股劲,谁都不肯服输,谁都不肯退缩,靠着邱棱的身手,竟然绕过军防将戎人的后方捣得天翻地覆,军粮一把火付之一炬,这才拖延几日等来了援军。最后大聿一举击退了戎人,不仅守住了横城,还夺回了戎人驻守的雅安托。”   凌期的眼睛瞬间红了时候,他看到沈绾抬头看过来:“同去敌人后方的一百二十六人里,最后活下来的林星则,邱棱,还有你们凌家两兄弟。”   凌期为之一震,眼中的愤然和羞愧并重,竟然不知那是种什么表情。   “你可还记得,回到横城时,对留在军营里的我说过什么?”   “你别说了……”   “你说你一生要活在战场上,为那些死去的兄弟们报仇,要戎人以血还血……你还说――”   “别说了!”   凌期怒吼一声,狂躁地挥动着胳膊,脸上狰狞又可怖,却好像又掩饰了他内心里的巨大恐惧。   沈绾不为所动:“你还说,再也不想看到任何一个兄弟倒在自己面前了。”   天牢里似有阴风吹过,一下消了音,凌期瞪着眼睛,终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眼前似乎浮现出了大殿之内金翎卫嗜血奋战的画面,一个一个为他而战的人倒在他面前……林星则是为了皇位,他为了林星则,也为替自己的兄长报仇,而那些效忠他的人呢?他们是为了什么?   凌期这时才想起,被蒙蔽了双眼的他,竟一丝一毫都没替那些追随他的人想过。   沈绾按着膝盖慢慢站起身,所说的话犹如一个个刀子插在他心上:“如今因为你的助纣为虐,戎人已经连下七城,你曾为之奋战过的横城,早就尸横遍野了。你想要死,可原本那些金翎卫都想要活着的,大殿里殃及池鱼的臣子也想要活着,边境的百姓,我军的战士,他们一个个都想要活着!你现在求死,也不过区区一条命罢了,而你曾对我说过的话,大概就是个玩笑吧!”   她忽的扬唇“嗬”地笑了一声,那极尽讽刺的语气压垮了凌期最后一道防线。   “你到底想要怎样!”凌期咆哮着看她,眼底是无休止的绝望。   沈绾顿了顿,低头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然后忽然走进他,一双清亮的眼里透彻而坚定:“我想要你,带兵,把戎人挡在渭城,一寸也不得踏过。”   沈绾斩钉截铁地说道。 第75章 貂裘换酒   凌期一下就愣住了。   “什么?”   “你是待罪之身,当日犯下的错,无法更改,可今后的路,还有诸多选择。如果我说到这,你仍是想像胆小鬼一样只想用一死逃避……”   沈绾向后退了退:“那我绝不拦着。”   凌期的神色始终未恢复,像是被晴天霹雳劈中一般,嘴唇开开合合,半晌也没完整说出一句话。   然而沈绾看了他一眼,却是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虽未置一字,却瞬间明了他的选择。   说完,她便要转身离开天牢,却在临要踏出的那一刻,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微若蚊蝇般的声音。   “为什么……”   沈绾顿住脚步,想要听他问完这句话,却久久没听到声音。   她忽然转过身,看着凌期:“至少你跟林星则比起来,还不是无药可救,而且,我知道,把你派到那去,谁都有可能逃走,唯有你不会。”   “你就用后半生赎罪吧。”沈绾没有再停留,说完这句话后转身走了。   天牢的门没有再被锁上,凌期低头看着地面,眼前一片模糊,直到他跪在地上,开始号啕大哭,将几日内心里灼烧的所有痛苦和悔恨一并发泄出来。   沈绾从天牢里走出,外面的太阳有些大,一下晃得她眼睛有些睁不开,她伸出手挡在额头上,昂起头,看着晴空万里的苍穹,看着天际时不时掠过的飞鸟,一直没有动弹。   直到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人叫了她一声。   “姑娘……”   还这么叫她的人,唯有挽月。   沈绾没动,肩膀却稍稍放松了,她昂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她鼻音有些重,背影很是清冷,挽月在她身后,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心里却越发担心。   谁知道还不等她劝说,沈绾已经放下了手,抬脚向前走去,丝毫不犹豫。   “杜轻那边来信了吗?怎么样了?菱洲近来没有什么躁动吧,元毅和何毕,非常时期,两个人一个都不能松懈监视,还有锦都,燕京的事应该已经传到那了,他们想要趁乱攻打过来,也不是不可能。最后是年博敖,他肯定觉得这次戎人来犯,我只能派他过去……”   沈绾一条一条地说着,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头,言语间未有多少停顿,仿佛身后有什么怪物在追赶着一般。   可挽月却觉得,她这般,和殿下很像。   几日来,姑娘不眠不休,处理着先皇留下来的烂摊子,而在这种时候,越是表现得冷静自持像没事人一般,不是越说明她反常吗?   挽月心里想着,应答却丝毫未含糊,回道:“杜轻那里还没有回信,小少爷正赶过去,现在应该已经到了沥州。元毅和何毕那边,暂时没发生什么事,有暗影卫的人暗中监视,还有庞虎在,一有风吹草动,他们会飞鸽传书的,姑娘大可放下心。锦都那边现今不足为虑,大齐要想打过来,还要费些时日,更别说之前还叫萧承平损失了十万精兵。至于年博敖年将军,近日来的确在京中的各个武官府邸中周转。”   “嗯。”沈绾应了一声,又向前走。   好像故意没说那个人。   第二日,朝廷议政之时,沈绾竟然舍年博敖不派,将罪臣凌期从牢中放了出来,要其领军去往前线。   众臣一时哗然。   如此任性的举措当然引起群臣不满,即便是那些向着沈绾的人都一时语塞,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虽然大家心里都明白年博敖不可轻信,但疑臣之时也不该表现得这么明显。   尤其沈绾还根基未稳。   兵部一个官员比较直,站起身便道:“年将军骁勇善战,是大聿的征西将军,戎马一生带兵无数,无论是凭借战绩还是声望,他都是出征的最好选择,想必大家也是这么认为的。殿下是为何要舍近求远,把牢里的凌期放出来呢?这样做是不是有些儿戏?”   不是说凌期担不起这样的大任,而是在重臣眼里,相比年博敖,他不如。   更何况还是死罪难逃的罪臣。   “魏大人有所不知,此时年将军并不在场,有些话我也不必藏着掖着了,当初我等一行人回京,在燕京之外遭遇伏击,不知这事大人可还记得?”   沈绾不紧不慢,却是提起一件大家都已经快要忘掉的事,重臣面面相觑,纷纷点头应和,那个魏大人皱了皱眉:“老臣还记得,只是那件事,和大军主帅人员的定夺又有什么关系?”   沈绾站起身,走到香炉旁,添了点香灰:“大家也知道,父皇召我入京,名义上是让韩大夫给他看病,我久居在外,对父皇也甚是想念,根本没有多想,就亲自赶赴回来了,却不想父皇最终,要将皇位传于我。”   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忽然转身,目光炯炯地看着诸位大臣,将这个一直以来争论不休的话题又抛到了明面上,一些人暗暗皱起眉头。   “我也知道自己在诸位眼里有些自不量力,以女子之身隆登皇位,别说大聿,就是悉数千百年来的历史,也是罕有。可是父皇遗旨在前,他膝下又无子嗣继承大统,我自小敬重父皇,尊重他下的每一道旨意,况且当年大聿背腹受敌,我更不得后退,这是我的决心。”沈绾将手按到桌子上,双眼扫过议政的每一个人。   “如果谁敢阻我,我不介意让他成为这条路上的第一条孤魂野鬼。”   凌厉的视线一扫而过,让别有用心的人忍不住一滞,魏大人却挺了挺胸,道:“现在说的是出征主帅的事吧!”   “哦?魏大人是觉得父皇的旨意不重要,还是觉得国不可一日无君这句话,是言过其实?”沈绾淡淡笑了笑,眉梢却渐渐扬起:“前些日,因为父皇尸骨未寒,我不曾提到过登基之事,便容那些包藏祸心的人逍遥一阵子,可不代表,你们就可以把我当成一个孤女,可随意玩弄了。”   “这……一国之君的商定,怎可如此仓促?当务之急,难道不是告急的渭城和戎人大军吗?”魏大人气急败坏。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沈绾顿了顿,“此时定了一国之君,你可还敢对我这般态度?”   魏大人噎了一口,脸色瞬间变的难堪,沈绾说的话恰好戳到了他的痛处上,若真有皇帝在,议政虽也会有,但真正的决定权却是在皇帝手上,冲皇帝这般大呼小叫,真是脑袋不想要了。   一看场面僵持不下,有人决定各退一步:“既然陛下遗旨不可违背,这皇位上的人,自然就非您莫属,可是魏大人所说之事仍然未能绕过去,纵使臣等明白,皇命不可违逆,但是大军主帅的选定,关乎大聿的安危,绝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让人信服的,到时伤到的也是大聿的百姓,还请……您三思!”   说话的是太尉大人,年级颇大,在重臣心中极有威望,他说完这些话,这么在地上一跪,基本上就是个指向标了,越来越多的大臣也跪到了地上。   “请三思!”   魏宏一看,心中忍不住泛起冷笑,他倒想看看,在群臣如此请命的情况下,沈绾要如何收场,转头却发现她神色丝毫未变,反而嘴角还微微翘了起来。   “这么说,父皇的遗诏,你们没有异议了?”沈绾突然转身,走到殿前的龙椅上,稳稳当当地坐了下去,变故一出,他们都来不及制止,可是反过头来一想,按照太尉大人说的话,不就是那个意思,他们有什么资格制止,一时间竟然骑虎难下。   沈绾的重头戏终于来了。   “既然重臣们没有异议,咱们总算在这件事上有了一致观点,那么大军主帅就绝不能派年博敖去。”   “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的人查出,当时派去到眼镜城外刺杀我的人,就是年博敖。” 第76章 浪里来煞   此话一出,大臣们纷纷定住一般,清醒过来后左右看了看,皆是震惊不已的脸色。   “我之前说过,父皇召我入京,是因为早就识破了林星则的阴谋,想要在大乱之前将皇位传于我,这件事,你们有的不知道,有的知道却装作不知道,至于林星则和年博敖,却是那知情人之一,曾想要置我于死地的人,你们说,我还敢把军权交到他手上吗?”   沈绾这么说完,一些脑筋转得快的人才明白今日议政为何没叫年博敖过来。   刚刚把林星则拽下马,紧接着就要对付年博敖了,他军中威望颇盛,就是朝中武官,也有多人出自他麾下,实际上要比林星则更难缠。可是涉及到危及皇位,又不太一样。   “那难道不是年将军为了取得林星则的信任,才故意如此做的吗?”魏宏一时情急,脱口而出。   说完他却有些后悔,这话显然是承认了年博敖刺杀过沈绾。   沈绾坐在龙椅上,挺直了腰身:“但倘若我死了,结局就未必是现在这般模样了吧?”   众臣一凛,一下都明白了沈绾的意思,年博敖到底是什么心思,说白了,那些武官也并不敢打包票,他们虽敬重年博敖,可到底没有反心,话说到这份上若还不知好歹,那便有刻意为难的嫌疑了,遂不再说话,魏宏一看,已经没有人站在自己这边,马上也低下头不再言语。   怕是要再说几句,沈绾直接让他披甲上阵杀敌去了。   此事终于就这么定下来。   众人散去之后,沈绾在龙椅上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挽月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看到沈绾没有在休息,才附耳对她道:“魏大人出宫后先回了自己宅邸,一炷香之后果然从偏门出去了,暗影卫回报,是去了年将军府上。”   沈绾掐了掐眉心:“看来绩儿果然没说错,这个魏宏果然是年博敖那边的人。”   挽月皱了皱眉头:“怎么办?”   “他这一去,不过是告诉年博敖议政的决定而已,不足为虑,反正明天也肯定知道了。最重要的是京城的守军,刘六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已经把手下的人全都编到了守军里,虽不能说毫无漏洞,但是有什么风吹草动还是瞒不下的。”挽月回道。   “这就足够了……”沈绾闭上眼睛轻叹一声,靠着椅背,身子终于放松下去,脸上满是疲倦。   挽月常伴她身侧,不是因为她曾服侍过他们两姐弟,而是因为她是女子,又很受沈绾信赖。此时看到她绷紧神经之后这么如释重负的样子,忍不住道:“姑娘去歇着吧,今日应该没什么事了。”   沈绾没有回话,良久之后,她才睁开了眼睛,眼中的疲惫一扫而过,她站起身,头也没回,径直向着殿外走去。   “我去一趟暖阁。”   挽月没有跟上去,她知道自己应该再跟上去了,只是看着沈绾的背影,默默叹了口气。   暖阁在皇宫西边的一角,正值盛夏,繁花似锦,甬路上花香四溢,彩蝶纷飞,风景美不胜收,沈绾却一丝也未停留。   暖阁里面种植了各种药草,相比皇宫里的其他地方,这里反倒像是世外桃源。沈绾进去的时候,看到院子里面有一个背影,蹲在药圃里采药,动作十分不雅。   沈绾走过去,还未近身,那个人就背对着她道:“你来了,在里面,自己去看吧。”   听口气已经知道了来人,沈绾一笑:“你怎么知道是我?”   韩行舟头都未回:“旁人也进不来这里啊!”   沈绾明了,要是除了她以外的人,早就被暗中藏匿的暗影卫挡下了,也会告知韩行舟。   点了点头,不管韩行舟看不看得见,她转身要走进去,却在推门的时候被韩行舟叫住了。   “你怎么不问我他的情况?”   沈绾的手指缩了缩,心中的某处像被针刺了一下似得,而后她笑了笑,回过头去看他:“要是好消息,你早就迫不及待的告诉我了。”   不等韩行舟说话,她扭头推门走了进去,又严严实实关了门,留下黑脸的韩行舟继续采药。   屋里面不像外面阳光那么充足,反而有些昏暗,空气中飘荡着清新的药草香,沈绾走了过去,看到床上安静地躺着一个人,那人眉眼清晰骨骼分明,脸上有些消瘦,看起来更显棱角了,只是闭着眼,少了一丝凌厉。   沈绾很少看到他这么虚弱的时候。   那日在大殿中倒下,萧承衍就再也没有醒过来,韩行舟说他中的是一种叫“七杀”的毒,此毒药性剧烈,极难解开,若想要活命,唯有问清楚施毒之人七杀中的七种毒都是什么,如何调配,是什么顺序,才可根据药种配置解药。   但是下毒的林星则已经死了。   要不是有顾先生留下的那本药经,萧承衍此时也早就入黄泉了。   沈绾在床边跪下,侧脸慢慢贴上他的胸膛,听见那个微弱的心跳声时,沈绾忽然放下心般,咬紧了嘴唇哽咽起来,萧承衍最凶险的时候,曾失去过心跳,现在能知道他还活着,似乎已经是上天留下的恩赐了。   她只是有些愤慨,觉得上天对她有些不公,在尘埃落定之际,却要忍受这么大的痛楚。   萧承衍其实一直都待她很好,从最初的口是心非到后来的敞开心迹,小心翼翼地护着她的自尊。   后来想想,从始至终,沈绾好像从来未曾改变过什么,只有萧承衍,他在一点点学会怎么爱她。   他珍视的东西,他从来都以敬畏远观的态度不去触碰,像对他的娘亲,可是菱州安郡,他却和并肩的她说“一起俯瞰天下”。   “一起”这个词有多难实现,上辈子,她已经用生命参悟了,是在那个瞬间,沈绾才发现竟是自己一直在逃避。   等她终于打算放下前尘往事,再去用尽全力赌一局的时候。   萧承衍倒下了。   没什么预兆先知,她尚且来不及偷偷说一声“好”。   从暖阁里出来的时候,沈绾神色如常,韩行舟早就采完了药材,正坐在藤架下的石凳上喝茶,是故意没去惊扰两人的,见沈绾出来了,就放下茶杯冲她招了招手。   沈绾本是有些迟疑,但最后还是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了,两人相顾无言。   良久之后,韩行舟忍不住问:“你怎么从来不问我殿下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你不好奇吗?”他顿了一下,“还是你怕听到不想听到的消息?”   沈绾低着眉不知道在思索什么,前面没声音了她才反应过来,抬头看他:“你说什么?”   韩行舟瘪了瘪嘴,不耐烦地摇摇手:“没什么!”   “你这里缺什么药材,就告诉外面的四六,他会给你准备。”沈绾已经起身,看起来是打算走了。   韩行舟急急忙忙拦住她,神色微微有些不悦,一贯笑模样的他也忍不住蹙眉:“你跟他一模一样,有什么心事都闷在心里,不开心也不表现出来,背着那么沉重的包袱不累吗?”   沈绾转过身面对他:“我应该伤心难过一蹶不振哭断气了才对是吗?”   韩行舟觉得眼前人根本就是在强词夺理:“那也不必在所有人眼前都如此忍着吧,起码有什么事,你可以对我说。”   他一时情急,话说出来后怕沈绾多想,又加了一句:“看在你把百草经交到我手里的份上,我已经把你当朋友了。”   沈绾压根没有往别的地方想,但是韩行舟是好意,她心里还是清楚的:“你放心,我的身体能不能扛得住,我心里很清楚,你只管医治屋里那个就好,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说完,她拍了拍韩行舟的肩膀,一副交给你了的模样,转身走了。   韩行舟看她渐行渐远,半晌后烦躁地挠了挠脑袋:“我管那么多干什么!”然后拿着药筐进屋了。   出征的大军很快就集结在城外了,凌期一身戎装,手持长/枪,虽然脸上看着很沧桑,但精神头还好。   前来相送的年博敖脸色看起来就没那么好了,明明是最佳主帅人选现在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军离开,无疑是生生被人打了脸,每一个带着疑惑的眼神看过来,他都觉得那是无声的嘲笑。   “下次我再听到的军报,希望是渭城胜利的消息。”沈绾站在凌期的马旁,脸色平静地道。   这算是她唯一一次心平气和地和凌期说话。   凌期似乎有点着急,点了点头,他已经要调转马头了。   军阵中让开一条路,让主帅先行,然而凌期却没动,他静立良久,忽地转头看着沈绾:“欠你一声谢谢。”   一个褐色的锦囊从空中飞了过来,沈绾急忙接住,再抬头去看的时候,大军已经起程了,沈绾握紧手里的东西,却没有打开,只是暗暗咬紧了唇。   待送走大军,沈绾走回到大臣这边,眼睛扫了一圈,最后停留在年博敖脸上,她笑着走过去:“看将军脸色,似乎对我的决议有别的看法?”   年博敖眼中闪过一丝怒色,他恭敬地行了一礼:“老臣年老,身子骨大不如从前了,已经上不去战马提不起尖枪了,战场自然是要让给年轻人来。”   他又补了一句:“但若是大聿有用得到老臣的地方,老臣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言语间甚是恭谨。   沈绾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率先入城了。   到了宫里,她急忙屏退下人,把那锦囊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纸,她有些慌乱地打开纸张,看清上面的字后,身形一震,半晌后她蹲坐下去,小心翼翼地将纸张捧在自己心口,像抱着珍视的东西一般。 第77章 愁倚阑令   一炷香后,锦囊送到了暖阁。   凌期带领大军,最快也要两天才能到,可是过了七天,渭城却没能像沈绾期待的那般传来好消息。   朝中的人急得团团转,沈绾却并没有太过惊讶,实际上这样的情况她早就已经有心理准备了,年博敖在军中的影响远超人们所想,就算群臣认可了沈绾的做法,那些随军的士兵却未必认可,换一句话说,凌期不得军心,在渭城抵御敌人就会受到许多壁垒,沈绾不求他一两日就能掌握。   但是军报第一次出现不好的消息时,年博敖就已经跪在皇宫之外请求带兵援助了。   用的借口,也不过是前线的数万人命。   同时,朝中的人也似有松动。   沈绾以年老将军年纪过重负担不起重战为由,驳了他三次。   第三次的时候,年博敖愤而起身,在宫门前大声怒骂沈绾有眼无珠刚愎自用,大聿的江山迟早有一天要败在她手里,回到将军府之后,他却眉开眼笑。   “沈绾支撑不了多久了,哈哈哈,她还是太过年轻,不懂威望在军营中有多重要,现在奔赴前线的那些人,哪个兵崽子时期不是在老夫手底下过活的,就是凌期,也得尊称老夫一声将军!”   这话说得不错,行军之人最是桀骜不驯,很难服从心里排斥的主帅,而这种心情,若是被带到战场上,是会造成很大的损失的,关键还是要看凌期能不能镇得住。   旁边的女子脸上一脸忧容,并未因为他几句话就眉开眼笑。   “父亲,你本来想着,先帮助萧承衍夺得皇位,再将我嫁给他,到时我是皇后,你就是国丈大人,手里又有兵权,帮他拿回大齐的政权也未尝不可,我们年家萧承衍一定不敢亏待,可是现在萧承衍中了毒,在深宫里,我们连他生死都不知,倘若真是这样发展下去,让沈绾那个贱人得了皇位,她必然要先铲除我们父女啊!”   年清抚给年博敖分析利弊,最后将自己都说得心中后怕,她总是没由来得觉得沈绾对年家积怨颇深,当初她没有出走大齐的时候,她就暗害过沈绾几次,却不知道她知不知晓……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年博敖也开始认真思考起这件事。   “如果是沈绾登上皇位,其实要比萧承衍更好办……”年博敖转了转手中扳指,眼中深邃,“萧承衍若是死了,沥州兵群龙无首,未必肯听从一个小丫头的指挥,她不想用我,便不用,等到南北夹击,她分身乏术之时,我们再出手,到时,没准会亲自有人给我递上来黄袍呢,就像当初的林柏荣一样。”   似笑非笑的眼里尽是野心,其间的张狂让年清抚看了都有些不寒而栗,这种情形当然比她嫁给萧承衍更好,靠着别人总不如靠自己……只是,要是到了沈绾分身乏术的时候,父亲就能力挽狂澜吗?她突然开始嘀咕起来。   将军府深夜不眠,深宫之内也有人辗转,沈绾在床上翻了个身,想起雪花片一样上奏的折子,俱都是临阵换帅,要年博敖领兵前去代替凌期。   凌期她倒是不担心,就是害怕自己预想的期限出现了偏差,如今年博敖的野心昭然若揭,若是在南下的时候不能扫清这个障碍,她也不得心安。   正想着,外面突然传来了人声,听脚步声有些急促,沈绾顺势坐起身,刚披上衣服,就听到那人站定在门前道:“殿下,暖阁那边来人传话,说人已经醒了……”   话音未落,眼前晃过一抹光,他下意识退后一步,身前的人已经越过他走下了台阶,看着背影,她的衣服似是都还未穿好。   沈绾一路走到暖阁,里面除了韩行舟,还围了一圈太医,都是沈绾信得过的人,见她来了,一边行礼一边低头,非礼勿视的场景,可不敢冒犯了来人。   韩行舟见沈绾衣衫不整地就赶过来了,刚要过来提醒她,就听沈绾说了句“都出去”。   声音冷冷的,难得带了些急切,韩行舟一愣,嘴边的话就咽了回去,众太医看看他,他挥挥手,终是带着他们走了出去。   暖阁的窗子开着,此时已经深夜,吹来了几阵清风,将人的心都吹得荡漾起来,昏黄的灯光恍恍惚惚,沈绾弯着唇,脸上满是笑意,床边的人半坐起身,就那样看着她。   她有些日子没看到他的眸子了,竟这样想。   他有些日子没看到她的笑容了,竟这样念。   沈绾走过去,肩上的衣服就那样滑落了也浑然不知,萧承衍刚要说什么,却看到走到床边的沈绾也并未停下,而是直接跪在床上,将他抱在了怀里。   萧承衍一时愣住了,眼中满是惊愕。   他只是睡了一觉,醒来时,却看到了这样的绾绾。   她以前从不曾主动。   沈绾抱着他的肩,两只手垫在下巴上,轻轻蹭了蹭,在他耳边缓缓道:“醒了就好。”   萧承衍一下更说不出话来了,他似乎听到那短短四个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如果凌期给的解药方子是假的,就算渭城无人把守,我也要抽他的筋扒他的皮,叫他不得好死。”   沈绾一字一句说着恶毒的话,萧承衍搂过她的腰,“嗯”了一声,虽然知道她不会这么做,心里却好生欢喜。   半晌后,沈绾放开他,坐到了床边上,眼睛还有些湿湿红红的,神情却恢复了平常,萧承衍自然不怕这样的注视,两人对视良久,终是叫沈绾别开眼去。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沈绾抬头,眼中有些错愕,就听萧承衍继续道:“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以你的性子,一定都做得很好,辛苦你了。”   他们身上肩负的,不是一两个人而已,而是很多很多人,这些日子,她站在他的位置,才发现原来萧承衍曾那么累。   沈绾却从来没跟他说过一句“辛苦你了”。   她以前对他是有多忽视?   “怎么了?”萧承衍见她眼睛又红了,还以为在他昏睡的期间沈绾受了什么委屈,脸色微微一变,“发生什么事了?林星则没死还是――”   “要让你看看他尸体吗?”   “那你是?”   看着萧承衍一脸认真的模样,沈绾没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挪了挪屁股,挪到萧承衍身前,突然靠到他怀里,长长地舒一口气:“没什么……就是觉得,上天待我不薄。”   萧承衍被接二连三的投怀送抱冲昏了头脑,手脚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搁,他刚醒来,身子还很虚弱,可是此情此景太难得,他也舍不得推开她。   “上天怎么待你不薄了?”萧承衍支着身子,一只手努力揽住她肩膀。   “让我有时间去弥补遗憾,”沈绾昂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以前我对殿下太敷衍了。”   萧承衍满是笑容的脸一僵,眉头稍稍皱了起来。   “你何时……何时敷衍过我?”   沈绾当然不会细说,比如一开始只是想借他的势报仇,比如推着他向前不顾他心底的意愿,比如对他的靠近视而不见装作不懂,再比如把他想象成跟林星则一样的人不敢轻信。   “不重要了,都不重要,”沈绾坐直了身子,忽然捧起萧承衍的脸,两人尽在咫尺,两双瞳眸目光一撞,犹如化入了一池春水,他听见沈绾珍而重之地看着他说,“愿你今生永如少年之时。”   “在我面前。”她又补了一句,然后捧着他的脸傻笑。   那些违背意愿之事,行之后悔之事,想不做便可不做,把自己的心思掩藏起来的情况永不再有,不必再身披坚甲,拒人于千里之外,不必守着心不敢轻信于人,愿你自由骄傲,不必带着面具嬉笑怒骂,一生里恣意张扬,哪怕有时失意,别忘有我。   有我在侧。   “我知道。”萧承衍伸出手,摸了摸她眉头,又摸了摸她鬓角,那是他最珍视的宝物,。   “你想说的话,那天在烟花绽开的时候,都说与我听了。”   “你说从此后,就算全天下的人都站在我对面,但你永远最偏袒我。”   “我也一样。”   萧承衍该怎么对她说,因为她的到来,让他看到了这世上有光,让他觉得这漫漫长路也不再那么孤独寂寞,而那个金光闪闪的高位,也不再高处不胜寒。   他该怎么对她说,她已经待她足够好。   所以不必遗憾。   ――   萧承衍才刚醒过来,说了一会儿话就累了,沈绾给他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刚踏出门槛就看到迎面走过来的韩行舟,其他的太医应是早就回去了,此时并不在。   韩行舟愣了一下,指了指里面:“我正要跟你说,他刚醒,不宜思虑过甚,他现在该休息了。”   沈绾点了点头:“已经睡下了。”   “嗯?哦……”韩行舟还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你们几日不见,要再腻歪腻歪。”   沈绾至少他是玩笑话,也没在意,她忽然认真起来,拉着韩行舟走到藤架下,斑驳的月光照下来,映得她脸色发冷,韩行舟摸了摸胳膊肘:“什么事?”   “萧承衍的身子,确定没问题了吗?”这么长时间,她终于明确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韩行舟一顿,看了看旁边:“要是说毒的话,已经解了,只要知道那七味药是什么,解毒并不难,给你你也会。”   沈绾皱了皱眉,发现了他说的话的漏洞:“我问的是他的身子确定没事了吗。”   韩行舟张了张嘴,“哈”了一声,抿了抿唇看着她:“你知道,他身体本就不好,因为当年那场大火……这次虽然解了毒,但于身体到底有损。”   “说明白一点。”   “寿数不及十几载。”韩行舟淡淡说了一句。   沈绾顿时瞪大了眼睛,瞬间如坠冰窟。 第78章 东风齐看力   从天上衰落深渊怕就是这种感觉吧,沈绾动了动手,却发现自己身子僵硬到不听使唤。   韩行舟一见她这般难过,急忙道:“也不是穷途末路,你再反过来想想,现在的情况不是比前些天无药可解的时候强多了?只要命还在,没什么办不了的,就算使进浑身解数,我也还你一个健健康康的殿下,不行吗?”   沈绾抬头看他,眼睛里布满血丝,看着竟然有些可怖:“你说的,是真的?”   “他不仅是你爱的人,也是我朋友,”韩行舟顿了一下,嘴角的笑容有些自嘲,却又一闪而逝,“只要有我在,他一定没事。”   韩行舟跟她保证。   她医术不如,也没道理能苛责韩行舟什么,如今能做的只是相信,沈绾忍不住看了看灯火通明的屋子,似乎能看到里面床上安详躺着的人。   转过头,沈绾看着韩行舟:“这件事,就不要让他知道了。”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但是殿下向来敏感,他自己能不能意识到,就不是我能保证的了,到时你们互相隐瞒,未必不是一种折磨。”   沈绾有些错愕,她倒是没想到韩行舟能想的这么透。   “再等等吧……”等到一切尘埃落定。   风带走了最后一声叹息。   翌日,平静无波,那日虽然众臣算是承认了沈绾的地位,但是登基大典的事沈绾一直没提,如今她便是坐着龙椅披着奏折上着早朝,干着皇帝能干的事,就是差个“名分”,可巧的是礼部也并未说什么。   过了两天,一直沉寂的年博敖终于有了动作,也不知他从哪里听到了什么,称病不上早朝的他不仅亲自去了朝堂,还穿上了先皇御赐的盔甲。   “年将军,这是什么意思?”沈绾坐在上面,一手支着侧脸,眼睛瞥着底下脸色各异的人。   有跟她一样不知情的,有摩拳擦掌等好戏的,还有默默祈祷不要再发生流血事件的。   年博敖倒是没有咄咄逼人,只是应声跪下了。   “臣的奏折已经上报了四次,前三次都是留中不发,不知这次,殿下是不是还要视而不见。”   “哦,你是说这个……”沈绾在桌子上面一堆奏折中拿出一封,扬了扬,“我以为我说得很明白了,临阵换将是大忌,不论怎么样,我都相信凌期能打个漂漂亮亮的胜仗。”   “渭城的军报每日八百里加急送到燕京来,相比殿下永远是第一个过目的人,可是如今渭城到底如何,除了殿下,臣等不说一无所知,却也是不甚清楚。抵御戎人那么大的事,殿下却不曾在朝堂上说起,难道是怕自己的当初的决议,被凌期的战况打脸,为了维持脸面才不说的吗?”年博敖振振有词,扬着眉看顶上的沈绾,一双眼睛像钉在她身上一般,让人无所遁形。   而这句话,正好了引爆了某些人心中的疑问。   “是啊殿下,前线的事,老臣也很想知道。”   “凌将军到底打成什么样了?”   沈绾看着底下窃窃私语的人,面色冷了下去:“如果前线告急,我自然会另派大军,若是到时年将军有心上场杀敌,我绝不拦着。”   “可现在前线尚好,我为什么要批了你奏折?”   “前线尚好……呵呵,殿下真的以为臣等都是瞎子聋子,不知道前线真正的状况吗?”年博敖站起身,神色倨傲,脸上满是冷笑。   “难不能你们在燕京,还能比我清楚?”沈绾一脸不知所谓,却看到年博敖从胸口的盔甲下掏出了几封信,顿时变了脸色。   他扬起手里的东西,转过身看着群臣:“这是前线军报,臣本无意窥伺只能呈报于皇上的军报,只是那个传递军报的信使曾是臣手下教出来的兵,每次带来的都是渭城不好的消息,他本以为朝廷会采取什么措施,却不想只有他往京城呈递军情,未有燕京作出应对的措施,心中不免失望,才将军报报于老臣,希望老臣能让殿下清楚前线的状况,现在万不是为了面子期满众人之时!”   说完,一些大臣已经自己走过去拿着所谓的军报看了起来,沈绾双眼圆睁,一掌拍到了桌子上,站起身指着他吼道:“放肆!年博敖,你以为自己是谁,竟然敢偷看密报?我如今尚未登基,你便将我不放在眼里,难不成是想取而代之?”   “殿下不必扣这等帽子,老臣一心为国,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边境将士和百姓,若是要殿下误会了臣,以臣一命,能让殿下重新调派,挽救渭城危机,臣也不悔。”   他说得恳切,那些看了军报的大臣也都变了脸色,里面白纸黑字,皆是写着渭城的凶险,最近的一封,更是写着凌期现今已经被围城,此后就再也没有了军报,那不是说明此时渭城很有可能已经被灭了吗?   这可不是小事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而后全都一齐跪了下去:“殿下,此时不是说年将军行事不妥的时候!现在渭城告急,能派上战场上阵杀敌的只有年将军,殿下三思而后行啊!”   前前后后附议的不少,大殿之上几乎跪满了大臣,也说不上是哪边的人,有封氏之后,也有年博敖那边的,只有少数人纹丝不动,还是秉持着低头不语的态度,远远看着这群人。   年博敖叩首,脸贴着地面,几乎要笑出声了,如此骑虎难下的局面,就算是萧承衍那种人,也很难驳了这么多大臣的情,更何况是个小姑娘。   金口玉言,不想这么快就打脸,所以一直闷着不出声,等到事情绝无回旋的余地时,他再将真相爆出来,沈绾只能硬着头皮答应放他离开。   他这么想着,也在等着。   “你们说军报上写的如何?”沈绾像是没听清一般,“说渭城告急了?”   “是啊,上面是这么写的。”那大臣有些没反应过来,还想把手里的东西呈递上去,却听到沈绾摇了摇头:“不对吧,渭城的战事早就结束了,现在凌期已经到了北境。”   “什么?”   “怎么可能?”   北境就已经是大聿和戎人的分界线了,再往北,就是戎人的地盘,戎人刚势如破竹地攻进大聿,连下七个城池,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打道回府?   “这么看来,年将军手里的军报,似乎和事实颇有分歧啊。”沈绾说完,埋头在奏章里翻找,半晌后拿出一封套红的,扔到了底下。   “五日前,前线已经来报,原本等待攻打渭城的戎人突然撤退,算算日子,如今刚好撤退到北境,我已经下了军令,让凌期乘胜追击,就算不能一网打尽,也要告诉那些如丧家之犬的戎人,咱们大聿不是好欺负的!”   “不可能!”年博敖厉喝一声,几乎忘了他是臣子,“戎人打的好好的,为什么要撤退?既然没有要一鼓作气攻下燕京,他们为什么还要打过来?殿下不觉得编出这样的谎言很是蹩脚吗?”   两人都这样言之凿凿,一时之间,这些大臣们真不知道该听谁的了。   大聿的朝堂虽然不如大齐那般腐败,可是却极易被牵着鼻子走,沈绾知道有人是好心,但好心却也容易办坏事。   “我倒还想要问问年将军,作出这种假军报,蛊惑人心,你就这么想出征吗?还是说,想要握着兵马,做一些人神共愤的事?”   沈绾陡然变了脸色,大声道:“年博敖,你可知罪!”   众臣被这声震呵吓得一惊,此时是起身也不好跪着也不好,前面的年博敖显然也不明白此时的情况,抬起头看着沈绾:“臣不知罪。”   “好,那我就来跟你说说,燕京城郊,你勾结林星则意图刺杀我,派了百数人伏击,此罪一,我让凌期为主帅奔赴前线,你不服,让手下的众将领不听凌期号令,致使守城一役损失惨重,此罪二,为了拿回军权不惜偷看军报修改军情蛊惑众臣,意图携群臣逼我就范,此罪三,三桩大罪,还不够治你吗?”   沈绾的声音震耳欲聋,听得年博敖脑中发昏,这些事他都清楚,却没想到会被沈绾放到一起说,尤其第二件,他根本无从辩驳。   “这么说,这军报是假的?”   有人才反应过来。   沈绾坐回龙椅上,冷哼一声:“当然是假的,要是让戎人打到家门口了,我还不作为,不如现在就打开城门迎接他们去,还在这里演什么戏?”   口气尽是嘲讽,大臣们也听出话外音了,顿时觉得脸上滚烫,要是真如年博敖说的那般,沈绾也未免太过愚蠢,于她全无好处的事她为什么要做呢?   脸面哪有皇位重要?   沈绾看他们似乎回过闷来了,继续道:“戎人之所以要撤退,是因为西边的羯虞突然举兵来犯,并且声势浩荡,几乎要打到戎人王庭了,戎人的王者之师怎么还能在外蹦达?当然是回去救他们的王上了!”   此话一出,众人再次满面震惊,只是上了个早朝而已,年纪大的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承受不住了,先是被年博敖的假军报来了个晴天霹雳,再是被沈绾的话击的眼前发昏。   羯虞是谁?那也是大聿和大齐的敌人,羯虞和戎人毗邻百年,也不是一直相安无事,只是羯虞近来比当初更安分而已,实际上他们与戎人的争端要更多,两国打仗,羯虞负多胜少,到后来几乎被戎人赶到了海上。   它怎么有能力直捣戎人王庭?   沈绾却没打算给他们解释,而是看向下面的年博敖:“你拿来假军情,我不知你意欲何为,但是私下勾结将领,还有当初刺杀一事却是没法狡辩,凌期已经将那些别有用心的人让人送回来了,你还是到牢里好好跟他们串串口供,想想怎么跟我交代吧!”   “来人!拿下!”   沈绾一声令下,金翎卫很快就动了起来,年博敖这时才明白,传递军报的信使原来早就被她收买了,现在前线不仅无事,凌期还领兵追回了北境,于大聿来说是实打实胜仗!那他今日之举就是弄巧成拙,几张嘴也说不清了。   年博敖被金翎卫带了下去,沈绾看了看底下,见众臣都不说话,似乎还没从刚才的变故中回过神来,就清了清嗓子。   “年将军的事,就交给刑部处理,稍后我会让人将证据送过去,具体如何,刑部尚书要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不能委屈年将军被冤枉,也决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生了异心的人!”   “臣,遵旨。”   早朝终于散去,大臣们身心俱疲地从大殿中走出来,沈绾却是松了一口气。   当初要不是萧承衍留了一手,让沥州军的杜轻和羯虞王上伺机攻打戎人,大聿也没那么容易就脱险。只是他也没想到林星则会出卖大聿,让那七城百姓白白送命,他只是担心到时大聿兵变换主,戎人会趁机侵入,却没想到歪打正着。   至于羯虞,其实早就在萧承衍的掌控之中了,她也是在安郡的时候才知道。   羯虞的首都从内陆的西搡被打到了临海的萨塔,几乎快要被戎人灭火,近几年来休养生息,才恢复了点元气,可单靠他一国,毫无可能对抗得了任何一方。   他只能从中寻找一个靠山。   萧承衍不是那个靠山,确是他压的一个注。   除了萧承衍,无论是大聿还是戎国,都没道理要跟他合作,而大齐,距离他太过遥远,远在锦都的齐王醉生梦死,躲着享乐还来不及呢,他一直认为,最先灭国的怕都不是他羯虞,而是大齐。   他最终选择了萧承衍,是因为他的封地是沥州,沥州和羯虞毗邻,有什么动作,都更方便更隐秘一点,要不是有约定在先,萧承衍也不敢离开沥州,去外面搅弄风云。   如今羯虞和沥州军已经集结,在戎人举全国之兵力打算将大聿拿下的时候,从他最薄弱的后方进攻,即是混水摸鱼,也是围魏救赵。   青州来信,蛮国余孽已经被钟卿扫清除净,随时可以离家办事,之前一直不想浑水的钟卿竟然开始闲殿下那边墨迹起来。   安郡的元甲军已是摩拳擦掌随时待命。   就等一声令下! 第79章 水色天光   大聿和大齐自分裂以来,两军任何一方都未踏足过洛水对岸,直到沈绾回到安郡,以大聿皇族的身份。   这身份其实没什么好拿来炫耀,因为毕竟和林家并无血缘关系,可是说起渊源,沈家和林家又是同病相怜,如今她终于回来,打算新帐旧帐一起讨还了。   连同萧承衍的一起。   他身子还在恢复,很虚弱,沈绾没让他过来,韩行舟自然也留在了燕京。   她到安郡的那一日,就是元甲军出兵之时,相比较戎人,大齐这边的守军更容易击溃,虽然不能说不堪一击,可哪里腐朽不堪哪里防守偏弱,沈绾早在收服雕太守之前就摸清了。   比沈绾还要更先发兵的,是青州王钟卿。青州多好马,人民多好战,这么多年龟缩一隅,实在是因为他们的王太佛系,可一旦他振臂一呼,以往沉寂的人们会马上揭竿而起。   要怪,就怪萧放一点民心都不得。   大军出征之前,深居简出的小周氏身披红氅,在城头上送别钟卿。   这一刻,她已经等了太久了。   “母妃,等我打下锦都,就带你回家。”钟卿握着小周氏的手,扬颜一笑,仿佛此去只是游山玩水,并不危险似的。   小周氏眼睛慢慢湿润了,她把手从钟卿手心里抽出来,摊开手心,里面赫然躺着一个玉镯。   钟卿认出来,这是表哥让他带回来那个,母妃不管白天黑夜,都戴在手腕上,从未摘下。   “周家除了我,就只剩这一个东西了。”小周氏看着手心,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良久后小周氏抬起头,摸了摸钟卿的头发,温柔道:“只要你活着,哪里都是家。母妃让你替衍儿出力,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刀剑无眼,战场上你当心着点,母妃总在等你。”   钟卿点了点头,以前总觉得母妃更在意表哥不关心自己,现在再看看,母妃还是爱他的。然而心里刚感动完,小周氏已经跟他挥手了:“去吧。”   钟卿满脸疑惑,指着小周氏的手:“娘不是要把这个送给我?”   小周氏摇了摇头:“不是啊。”   钟卿悻悻地袄了一生,转身下了城墙,他还以为母妃在这等重要之际把手镯当传家宝一样送给他,结果她只是拿出来看看……   翻身上马的时候,钟卿回过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母妃,然后潇洒转身,带着大军浩荡而去。   望着儿子背影的小周氏,握紧了手里的玉镯,轻喃一声:“一定要平安啊……”   从青州一路向东的钟卿,在三月之后,和沈绾从金域汇合,其时,青州兵马比出征之前还要壮大。   但从金域往南,就没前几座城池那么容易攻下了。   三月之前,沈绩和杜轻带领沥州军,和羯虞兵分两路,在戎人后部最空虚的时候攻打进来,把戎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等到前线精英退守的时候,又被凌期的大聿庆龙军围追堵截打得狼狈不堪,身在王庭的戎王以为自己这是被林星则蒙骗了,恨不得把他从坟墓里揪出来鞭尸。   能用到前线的良驹,沈绾最初都分到了这两个战场,戎人背腹受敌,战圈越来越小,而他们引以为傲的战马,在两军面前也没讨什么好,论战术,头脑简单的戎人又玩不过阴险狡诈的军师。   军师封桓最后逼得戎王在王庭签订了盟约,约定五十年两国不犯边境,而这个边境,由东南向西北平移了好几座城池,连羯虞都捡了不少漏。   这一代的羯虞王上位正赶上戎人差点把羯虞整族都灭的时候,所以他有些懦弱,不好战,在民间颇受微词,甚至和萧承衍结盟,让沥州军借道之后,差点有人借此把他拉下马,一整个族人都不理解他,觉得他胆小懦弱不配为王。   可是当他们赢得了胜利,从备受屈辱的萨塔搬回了原来的王都西,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所有人都沉浸在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的胜利喜悦里。   羯虞王不介意自己成为子民口中的庸懦无能之辈,也不介意自己承受多少非议,只要他的子民们能得以生存,能保留一国之名。   大聿、沥州军和羯虞的兵马,将戎人王庭逼到穷途末路之时,没有继续作战,而是签订盟约,其实是羯虞王的意思。   他也不是完全没有自己的想法,一旦让萧承衍灭了戎人,再收复大齐,就算羯虞比以前更强盛了,到时候也避免不了被吞并的命运。   留给戎人最后一口气喘,也是给自己活命的机会,待羯虞修养生息,哪怕他已不再,羯虞的下一代,下下一代,比他更英勇好战的人接替王位,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金域――   沈绾在营帐里,手中摊开一条丝帛,她看着上面的文字,脸上笑容越来越深。   “只看阿姐的脸色,就知道是殿下要来了对不对?”沈绩打了胜仗之后,就从羯虞赶过来了,此时看到阿姐突然这么高兴,忍不住调侃道。   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封桓,沥州军从羯虞撤出之后立马挥师南下,算是第三路兵马,也在金域和沈绾汇合了。   为了防止戎人卷土重来,凌期则一直带兵震慑边境,此种时期,他起码有两三年不得离开那里。   沈绾收起丝帛,斜眼看了看他:“不是。”   “不是?”沈绩将信将疑地摸了摸下巴,“很久没看阿姐这么高兴了,不是殿下,还能是谁?”   心里清楚阿姐和殿下的关系,沈绩说话就无所顾忌,也不管有没有旁人。   结果沈绾没多说什么,却惹得钟卿十分不快。他在金域呆了快一个月,都要长出蘑菇来了,军中没有美女,一个个都素成和尚,唯二两个入得了眼的女人,一个是表嫂,一个是表嫂的弟媳妇,他现在是看谁都不顺眼。   他走过来,飞快得从沈绾手里一捞,就把丝帛抢了过来:“什么事还神神秘秘地不告诉我们?”   沈绾没握住,竟让他抢了过去,只是也没纠缠,钟卿扫了两眼,原本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展,马上也眉开眼笑了,他转过头,冲着沈绾道:“怪不得你这么高兴,终于等到了啊!这批战马送过来,就能大大缓解这边的压力,金域之后,有三个战略要地,没有重骑很难攻破。一万五千匹,啧啧……真可以,我要是戎王,这辈子是睡不好安稳觉了。”   钟卿一边说一边摇着头,嘴角却要咧到耳根子去。   戎人赔的马到了,就说明他要发霉的日子也到头了。   实际上羯虞王的顾虑沈绾和萧承衍不是不知道,他们也从未想过要将戎人一网打尽,三军的集结只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就算攻下了王庭,茹毛饮血的野蛮人也并不是那么好教化的。到时攻占了大戎却不能治理,那这胜仗就打得毫无意义。   他们最开始要的就是戎人元气大伤,然后趁机捞一批战马,青州到郦石的兵马大营要想真的运转起来,短短几个月是不行的。如今他们急着攻破锦都,就需要现成的战力,戎人无疑是最好宰的一只肥羊。   谁都没能力独自吃下任何一方,能着眼的也就是谁能得到更多的眼前利益而已,大家都不想让对方一口吃成个胖子。   众人在金域并没有等多久。   很快,戎人送来的战马就到了金域,已经投降的金域太守打开城门迎接,骑在马背上走在最前头的那个人摘下盔甲,没有理会走向这边的太守。他往上面一看,本是立在墙头没打算下去的沈绾面色一变,脚步慢慢后退,竟在千军万马下有些失措地奔下了城墙。   “不是说不来吗?怎么还是来了?”沈绩抱着臂站在城墙上,动作跟旁边的钟卿一模一样,都是百无聊赖地看着下面,也没有多少惊讶。   “肯定是想给绾绾一个惊喜呗,我偷看的那封信上可丝毫没提萧承衍。”钟卿哼了一声。   封桓但笑不语。   元毅两兄弟和何毕也在旁边,但是这种事就不是他们可以随便议论的了,也只能安安静静的在一旁看戏。   沈绾跑下去之后,却并没有大家想象的那般含情脉脉,太守看到她过来,便自觉地退到了一边,眼睛时不时飘过来。   他不知道两人之间的渊源,也不知道两人现下是想做什么。   沈绾快到萧承衍面前时,突然放慢了脚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中的神色也由惊喜转为气恼,终是忍不住质问他:   “韩行舟呢?”   马儿鸣了声响鼻,焦躁地倒腾两下前腿,衬得马上之人也有些焦躁。   萧承衍本是从看见她的那一刻起视线就没离开过,一直是带着浅浅的笑意的,只是现在面色有些挂不住了。   “你见着我第一句话,就是问他?”他压低了声音,似乎是为了不被后面的人听到,微微前倾了身子。   沈绾却不顾其他,皱着眉,一副公事公办不近人情的样子:“燕京到金域路途遥远,你现在不宜长途跋涉,我说过了这边交给我,到了锦都,最重要的时候,我会让你过来的,韩行舟本来答应地好好的,为什么现在人不在?”   她还要再说什么,却忽然声音一顿,眼前伸出一只手,干净的掌心纹路清晰,方才攥过缰绳,微微发红。   他在马上,似是邀请。   沈绾昂起头,不动声色,却看到萧承衍又抬了抬手,仿佛她不接受就不罢休一般。   沈绾看了一眼萧承衍身后的人,有一些大聿的将领,她眼熟得很,此时都看看天看看地,就是不看这里。   唯有一个人,眼睛直往这里瞟。   运送战马人员的名单,沈绾一早就有,前来的人除了萧承衍,是谁她都了熟于胸,那个人,她自然也是知道的。   正想着,沈绾的手已经覆了上去,还不等她问清楚状况,就被一股巨大的拉力拽到了马上。沈绾转了半圈,再睁眼的时候已经被萧承衍圈到了怀里。   “唉你?”沈绾下意识喊了半句,就听萧承衍在她耳边“嘘”了一声。   “你也不想她再纠缠于我吧?”他小声道,说完,看怀里的人不挣扎了,又调转马头,冲后面的几个人吩咐了几句。   “战马的交接就交给太守吧,本王还有事,接风洗尘的事青王会办,你们只要跟着进城就行了。”他冷眉说完,也不去看那人,转身就要离开。   “殿下!”年清抚急急喊了一声,要驾马上前,却听到一声御马扬鞭的破风声,紧接着吃了一嘴的灰尘,萧承衍和沈绾已经进了城门。   城门这边有些人还不知道马上的是谁,还以为沈绾是被人劫持了,引发了一阵骚乱,甚至有的人已经要拼死去拦截了。   还好有人高喊了一声:“是沥王殿下!”   喊出声来的还不是别人,正是投降大聿的金域太守,他曾是京官,有幸见过几次原太子。现今看到大聿未来的皇上被大齐原来的太子护在怀里共骑一马,顿时感觉耳边轰鸣音阵阵,眼前也有些发昏了。   城下的人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太好,一边看年清抚的眼色一边道:“沥王和殿下这算什么,怎么也要安顿安顿我们才是……”   年博敖到底有功勋在身,即便犯错,不是造反的大罪,沈绾也没那么容易就将他根除,只是此后,他就是真的清居燕京颐养天年了。可是年氏在朝中照样有不可小觑的势力,此次护送战马,沈绾特意挑选了几人过来……   年清抚看着绝尘而去的背影,暗暗咬了咬牙,回头呵斥几个多嘴的人:“到了别人地盘上,管着点自己的嘴,这里不是燕京!”   “是!”   城下有人嫉恨眼红,城墙上有人扒着砖缝恨恨道:“众目睽睽之下,成何体统!”   钟小王爷的眼睛都要绿了。   马儿到了城内也没停下,金域如今是重镇要地,街上的百姓并不是很多,两人驰骋也没什么阻拦,沈绾只听到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   速度太快了,沈绾担心他的身体,便转头想要看看他,谁知道萧承衍仿佛已经察觉了一般,再次扬起马鞭,马儿吃痛,更加快速地向前疾驰了。   沈绾被颠地扭不过头去,只好注视着前方。   “你还觉得我身子不宜长途跋涉吗?”萧承衍高声喊了一句。   那声音到了沈绾耳边,已经和猎猎风声混杂在一起了,只是那快意的语气丝毫未消减,自从他醒来,沈绾总觉得他和以前大不一样。   到了河水的岸边,马儿慢了下来,沈绾终于能转过头去看他:“韩行舟呢?”   还是一样的问话。   萧承衍顿了一下,眼睛看向前边,轻声回道:“回京城了。”   “哪个京城?”   “锦都。”   四目相对,仿佛一瞬间都明白了对方所想。   沈绾低下头,从马上跳了下去,整了整衣襟,看向潋滟的水面:“为什么不能再等等?现在才到金域,后面还有很多的仗要打呢,你的身子――”   她转过身,刚要劝说萧承衍,却被他用手指轻轻封住了唇。   萧承衍弯起唇角,笑了笑:“别说我病得爬不起来,就是躺着到锦都,这一路,我都必须得走一遭。” 第80章 明月棹孤舟   沈绾上前一步,眼中克制着担忧的神色,她不知道萧承衍是不是知道自己已经寿数无多,但韩行舟说的对,他很敏感,不会对此一点都没有察觉。   即便是这样,他也还是赶来了。   也许对他来说,此行是比性命更重的事,是一生里一旦错过就后悔终生的事,场面话谁都能说得漂亮,只要不是傻瓜,道理又怎么会不懂呢?   难道她又像上次在锦都城门前一样拦住他?   萧承衍似是长久没有听见她说话,已经转过了身看向她,他背后映着无边夕阳色,将整个人的轮廓映衬得模糊不清。   沈绾抬起头,却听他轻轻地道:“绾绾,金域之后,你一个人不行。”   她慢慢睁大了双眼。   他说得那样斩钉截铁,没用一个多余的字,既是铮然的事实,让她没办法反驳。   如今的大齐讨伐之师,不过是各方势力东拼西凑集结的,名义上有主,却也有她没办法全然相信的人,而金域之后的三个大齐重镇,每个都要有大帅坐镇,沈绾其实分身乏术,这一点,萧承衍不会想不到。   她不止一次地想过,倘若那天她能去得早一些,早一些将林星则杀死,事情必然不会到现在这个地步。   看着沈绾慢慢偏过头去,强忍着一句话多不说,只是倔强地咬着唇,萧承衍好像很少看到她如此不甘心的样子。   他向前走了一步,伸手在她头上摸了摸,“而且我也很心急。”他说完,伸出的手忽然攥成了拳头,攥得骨节泛白,沈绾听到他下一句话几乎是带着颤抖说出来的。   “我想把母亲夺回来,一刻都不想等了。”   “锦都皇位上坐着的是我血仇,东宫住着的,是我想亲手手刃的敌人,一年前我没能做到的事,现在我想做到,而这些,我不想假手于人。”   “在安全的地方静养的每一天,都焚心蚀骨。”   萧承衍吸了口气,忽然背对她去,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就差一点了,我却好像等了很久。”   沈绾其实也等了很久,她等了两辈子那么长,到现在也弄不清,老天让她重新回来,是为了报仇,还是与他重逢、相遇、并肩,然后一起走过这些漫长的日子。   “我知道你的决心了。”沈绾叹了一声,走至他身侧,抬头看着他的侧脸。   沈绾忽然想起初见时他紧绷的眉眼,负手站于她身前,双眼皆是睥睨,少年事之于他,总是无休无止的包袱,这么久了,那双眉眼没变,还是这般紧紧皱着。   有一句话她想问很久了,此时似乎再也忍不住。   她问:“你此生,可有一天是为自己而活吗?”   萧承衍偏过头,眉峰缓缓松动了一下,半晌之后,他用指肚蹭了蹭她的脸,只是轻道:“还不到时候。”   他这样回答。   傍晚十分,两人一马回了金域的太守府。战马刚到,不至于第二日就披甲上阵,府中都忙着给新来的将领接风洗尘。   大聿这次来了五个小将,虽不能独当一面,但当一军的先锋还是绰绰有余的,元毅的元甲军和钟卿的青州军都缺少这样的干将,反倒是沥州军,要军师有军事,要悍将有悍将。   只是这三种兵马的汇合也带来了诸多摩擦。   沥州军暂且不说,如今这支兵马是最安定的,萧承衍在沥州待的那段时间,可不是毫无作为,不仅拉来了羯虞王当帮手,也在封桓的帮助下,把沥州兵马整顿得服服帖帖。然后是青州军,青州人本就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高傲,他们原本就想拥护钟卿问鼎天下,谁知他们的王不仅没这个心思,如今还臣服于人,心中难免不忿,钟卿的话他们听,沈绾在其中却并无多少威信。   元甲军相互磨合,碰撞在所难免,一边讨厌另一边装模作样伪君子,一边讨厌另一边水贼出身不择手段,互相看不上,抛去尚能掌控的青州军,这支兵马是沈绾最头疼的了。   等到大聿这边的人来了,呵!更好,不久前还是你死我活的敌人呢,现在却要一起并肩作战。洗尘宴吃得一团遭,听说酒席上差点没打起来,最后还是金域太守去当那个和事佬,才让大家都冷静下来,第二天议事的时候,个个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整得没去洗尘宴的两人很是茫然。   沈绾站在沙盘旁,用手指了指上面的三个点。   “咱们接下来要打的是这三个地方,御岭关,碍峡,和汤臣镇。前两个地方都仗着地势易守难攻,是一道天然屏障,汤臣镇地势没那么凶险,却是大齐军队驻扎的地方,我军要想长驱直入,这里是必须要攻下的地方,锦都只是我们的终点,要想真的拿下大齐,这三处才是关键。”   战略上的部署,在众军议事前,沈绾已经和萧承衍商量过,封桓也知道,所以沥州军那边的将领都是安静地听着。   “为什么不合成一股兵力,攻破其中一处然后南下呢?”何毕问道,显然,他对此举有异议。   众将领面面相觑,有人跟何毕有一样的疑问。   “大齐虽然腐朽不堪,但到底根基深厚,这么多年来,军中的体系早已完善,战术风格都大同小异,即便驻扎地不同,相互之间配合也没什么难处,而我们,就不一样了。”沈绾看了何毕一眼,冷声回答道,她的话虽然没有明说,但何毕也听懂了,点了点头,他没再说话。   他们这边要是拧成一股兵力,大齐必然也会集结所有兵马对抗,在人数上本来就是大齐占优,而沈绾这边反而失去了各路军伍风格迥异的优势。   配合失当,也是阵前大忌。   一旁的元毅却有些不高兴了:“这话是什么意思?”忍受众多排挤的他,以为沈绾这话是在针对自己。   也不怪他这么想,这里不论是沥州军还是青州军,本身都是出自正规军,即便现在行的是造反之事,也有响当当的名号和借口,而他们原本出身水贼,一身痞气磨灭不了,元甲军成立也有一段时间了,他却始终觉得自己和追随自己的兄弟游离在元甲军之外。   结果他话音一落,就听见有人冷哼一声,语气充满嘲讽:“这还听不明白?意思是咱们揉不到一块去呗,正规军出身,跟那些水鬼的下三路能一样吗?”   元毅眸色一冷,桌子下的手骤然攥成了拳头,但他终究是忍住了,没有爆发。   只是不是所有人都跟他一样沉得住气。   “你说什么!”元亨一拍桌子,指着那人,“你说谁是下三路?”   被元亨指着的人是大聿其中的将领之一,叫郑统,是年老将军的手下,曾在征西大营任左前锋,之前击退戎人他也在,并立下了不小的战功,能力不比凌期差到哪里去,此次前来的五个大聿小将,他应为其首,有胆量叫板。   “谁跳脚,就说谁。”郑统丝毫不惧怕元亨,被这话一激,元亨哪里还能忍得住,马上就要挥胳膊上前,却被一只手挡下。   元毅按住元亨的肩膀,瞪了他一眼,用眼神制止他不要冲动,又转过头看向郑统:“郑小将军出自大聿征西大营,我等自然不可比拟,我弟弟没见过世面,又心高气傲,多有不敬,见谅。”   如此忍气吞声的语气,让元亨全然无法接受:“大哥!”   “闭嘴!”元毅横了他一句,又舒了口气,语气满满暗讽,“不管是正规军出身还是下三路,这仗都要打,你若只想逞口舌之利,何必坐在这里?出去跟村口小儿大战二百回合岂不快哉!”   “你!”   “行了!”沈绾出声制止了几人,方才看了一会儿热闹,现在却不宜让矛盾继续扩大下去,只是……   沈绾看了元毅一眼,之前在安郡的相处,她一直觉得元毅胜在勇武,其他方面都差那么一点火候,尤其是做事冲动头脑简单,眼界太窄,现在看来,却似乎并不是这样。   “大齐守军,聚集在流州附近的,有二十万,而我们就算四路兵马汇合,也没有超过十五万,之前大齐溃不成军,是因为地方守军根本就没有心思对抗我们,没有援军,顽抗不如投降,为什么赢得这么不费吹灰之力,我想你们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静静地看着他们,说的话没有高低起伏,只是事实陈述,此时却没有一个人插嘴。   “但是接下来却不一样。”   一直坐在旁边的软塌上,身上盖着一张轻薄的绒毯的萧承衍终于说话了。   他靠着软垫,手中似乎拿着一个红封的书信,动作有些漫不经心,说的话却让大家为之一震。   “你们在金域停了那么久,自然也给大齐可乘之机,之前被你们打了个措手不及,是因为来势汹汹没时间准备,如今他们早已集结了军队,打算从下陇攻过来,御岭关,碍峡和汤臣镇,都是大齐主要防守的重镇,你们清楚打下那里半个大齐就是囊中之物了,大齐自然也知道。”   “还有,大齐的李还瑛,已经接手了汤臣镇的一应军务,打算与汤臣镇共存亡了。”   沈绾脸色一变,回头看了萧承衍一眼,这个消息可连她都不知道。   要说大齐还有什么让她忌惮的人,就属这个李还瑛了,当年萧放能一路逃回锦都,都靠他殿后收拾残局,年轻之时,也是金枪红氅在马上拼杀出来的,让敌人闻风丧胆,只是他体弱,经受不住行伍之苦,后来就卸了武职,只在朝中事辅佐之事,倒是让大齐失去了这么一员大将。   当初沈绾猜到上辈子是萧承衍成为最后赢家之时,心里还认定过,他一定有李还瑛的相帮,可是经过了锦都一别和安郡战事,沈绾明白像李还瑛那样的老臣,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背叛大齐的。   “此消息可属实?为什么我们在金域一点风声都没听见?”钟卿也和沈绾一样,不知道李还瑛现在已经在汤臣镇了,可是萧承衍又不会骗他们。   “是密信。”萧承衍把信放在蜡烛上烧了。   沈绾知道他的画外音,那是独属他的那支暗影卫,具体是谁做什么,连沈绾也不得而知,她没拿到消息,就能知道李还瑛那边封锁的有多严密,怕是想唱一出“空城计”,到时将他们打个措手不及。   “这么一来,部署上是不是……”沈绾话刚说到一半,就被萧承衍打断了。   “不必。”   沈绾抬眼去看他,却发现萧承衍已经掀开了绒毯,从软塌上站了起来,他走过来,伸手在沙盘上一指:“大齐那边打算用汤臣镇诈我们,那就将计就计,我们也不必为了一人改变原来的部署。”   “汤臣地势平坦,适合骑兵作战,我们三军里,最适合的就是沥州军和庆龙军,出自庆龙军的几个将领,这次就都安插在沥州军里吧……”萧承衍看了沈绾一眼,“你和封桓,拿下汤臣,行吗?”   沈绾的心本都要吊起来,还以为萧承衍会选择汤臣,把她丢到相对安全的地方去,此时听他这么说,自然松一口气:“可以。”   任李还瑛再怎么强,如今已是廉颇老矣,还能不能披甲上阵还未可知,汤臣无论如何都一定要攻下,是谁守在那里都一样。   大聿来的那些人,也只有沈绾适合统帅,这点她倒是很清楚,只是……   “御岭关山势复杂凶险,对于青州军来说正是如鱼得水,钟卿,那边就交给你?”萧承衍已经继续开始下一步部署了。   钟卿抱着臂,看了一眼沙盘,御岭关周边确实群山环绕,易守难攻,但要是懂得出奇兵,似乎也没那么难,他抬起头,扬了扬眉:“你借点人给我?”   大家一脸茫然,萧承衍却笑了笑,随手扔了块令牌给他:“人给你,随便用,只要能取胜。你那里,很重要。”   暗影卫在众人眼里已经不是什么机密,但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他们只是知道有这个组织而已,具体的却不清楚,此时看到那块令牌也是茫然,只有沈绾知道那是什么。   可她在意的却是萧承衍后面那句话。   “碍峡多水,正好我们这里有一支擅长水上作战的兵马,”萧承衍转过头,看着元毅,“本王不管你出身是什么野心有多大,半年前你决定臣服于本王之时,有些东西早就已经注定了,只要你能打胜仗,为本王开辟一条道路,就永远是元甲军的主帅。”   “下三路?无所谓,都是刀尖上舔血,不分什么高低贵贱。”萧承衍用极其高傲又轻蔑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让人听不出是在暗讽元毅还是在替他还击。   但话却是硬梆梆冷生生的事实。   战场上夺人性命,建功立业,有的为了军功,有的为了复仇,有的为了身后家园不被摧毁,说到底,守护也是在行摧毁之事,当初挽月心有纠结,也是因为这般。   说不定他们义愤填膺地喊着要一统天下,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时候,因此而命丧战乱的人正在咒骂他们也未可知。   真相总是残酷的。   而元毅能为他们的胜利添光加彩,这就足够了,谁管他们的来路为何。   “你呢?”沈绾见大家都不说话了,想起这里面的人,萧承衍唯独没说他自己,便出声问了一句。   萧承衍右手按在沙盘旁边的桌案上,大半个身子面相她,理所当然地道:“元甲军是我一手创建的,我自然去碍峡。”   碍峡,靠水,地势说不上简单也说不上复杂,守军说不上多也算不上少,相对御岭关和汤臣两地来说,实则是最安定的一场仗。   只是元毅和何毕两人到底不能让她放心。   “御岭关和汤臣拿下后,两军都只管长驱直入,一边占领攻地,一边继续行军,穿过南川就是锦都,先到先攻。”萧承衍做出最后指示。   众人眼中都露出了光芒,要是能势如破竹一直到拿下锦都,那无疑是最大的功臣,或者也不仅仅是功臣那么简单……   众将领从议事厅走出来之后,萧承衍突然把钟卿叫住了,沈绾本扶着他要去软塌上坐,看钟卿留下,两人对视一眼:“绾绾,你先出去一下。”   钟卿看沈绾一怔,意味深长地摸了摸下巴:“有什么事,单独跟我说,连绾绾都不告诉?”   明显是挑衅的话,萧承衍懒得理,只是该提醒地还是要提醒:“绾绾不是你叫的。”   沈绾却有些在意钟卿的话了,自从萧承衍醒来,她好像一直都绷紧着神经,就怕萧承衍瞒着她做什么,眼下,萧承衍就是那个她总也没把握拿捏准的人。   “我真的不能听吗?”沈绾紧紧看着他,认真问道。   要是以前的萧承衍,现在一定会毫不留情地让她出去,如今却没那么多棱角了,看着那张脸,总是不忍心拒绝。   他叹了口气,又抬头去看钟卿:“你带兵,先让暗影卫从御岭关的玉山深入,迂回到后方,趁其不备攻入。”   钟卿皱了皱眉:“这不是事先说好的吗?”   “攻下御岭关后,你要快些行军,我希望,你能最早到达锦都。”   钟卿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沈绾,却是不明他的用意:“为什么?我们攻打大齐,最重要的还是安抚民心,才能不遭受到什么大的反抗,这么一来,我没办法保证速度。”   “汤臣那边,看来无论如何都要慢一步,毕竟李还瑛在那,大齐的大部分守军也在那,想要攻破不是那么容易,那么就剩下碍峡和你要攻破的御岭关了。可是,我到现在也没办法全然相信何毕和元毅两个人。”   沈绾听懂了他的意思:“你是怕,最后反给他人做嫁衣?”说完她自己也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了,“这样你岂不是很危险?”   要是两人其中一人有异心,只要把萧承衍杀了,再率先攻到锦都,到时江山易哪个主还真不一定。   “只是猜测而已,所以让钟卿先到,比较稳妥,而且就算他们把我杀了,后面也还有一个你为我报仇,不论怎么挣扎,他们都不会如意的。”   萧承衍像是说玩笑话,可神色却又很冷静,沈绾攥紧了手心,刚要说话,却被萧承衍抢先了。   “最重要的还要属汤臣,我身子弱,恐怕受不了长时间的攻防战,御岭关又要翻山越岭,想来还是水路最适合我。”   沈绾不说话了,在他这么说来,确实也是如此,但是这些话,她总觉的有事先演练之嫌,仿佛是为了让她心安故意这么说似得。   钟卿却突然插进话来:“怎么,你不放心他们两个,难道就放心我?”   萧承衍却毫不掩饰地笑了笑,把沈绾拉到自己身旁,揽过她的肩膀,也不知是炫耀还是示威,仰着头看着钟卿:“你想要,可以拿去。”   去年青州马场上,钟卿也问过类似的问题。   如今看来,似乎也是一样的答案。   只是众人的心境都有些不同,沈绾这次没有搭话,也没有打破两人之间赤/裸裸暴露野心的氛围。   钟卿扯起一边嘴角,满心满眼里都是不服,他哼了一声:“我这人就是这么别扭,倘若别人不给我,跟我抢,就算我不感兴趣也要夺来,但是这人要是想要硬塞给我,我还就偏不要!”   他转身摇摇摆摆走了出去,一刻也没有停留。   眨眼间屋里就只剩下两人,沈绾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还窝在萧承衍怀里,想要起身,萧承衍却没放手。   “我也没要硬塞给他。”他轻笑一声,旋即摇了摇头,一副无奈的语气。   钟卿这个人很好懂,就如他自己说的那般,野心都示于人前,想要什么都不会藏着掖着,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   “绾绾,要是我们打赢了,就成亲吧。”   萧承衍低下头,双眸在烛光中晕开一道水光,温柔流淌:“这次是真的。”   沈绾迎上他的目光,想起之前那次假的。   “如果你很想的话,就争取多活几年。”沈绾垂下眼帘,看着他颈前衣领上的龙纹,那绣工真是极好。   萧承衍没有惊讶,只是按着她的头揉了揉:“你觉得十年够不够,嫌少的话,就二十年,虽然这事不是我说了算,但逼一逼韩行舟,或许还行。”   他如此一说,沈绾便可以确定他确实已经知道自己身体的情况了,不知为什么,便觉得鼻子一酸。   她不是爱哭的人,如今却满心的不甘心。   “我不想嫁给一个病秧子,既拖累我,又让人神伤,耽误我十几年最后走了,留我一个人,好不自私。”   沈绾说着违心的话,却不知在跟谁赌气,萧承衍却不放开她,反而圈紧了手臂,一边在她耳边呓语一边摇晃着身子,看起来像是在哄小孩。   “我就是自私,想要你一生都留下我的烙印,不要想甩开我,就是很短很短的时间,我也想和你一起,如果你嫌弃,便是缠着你,软禁你,也要牢牢把你栓在我身边。”   “太霸道了吧。”   “放不开手嘛。”   “如果我不愿意呢?”   “你肯定愿意,”萧承衍斩钉截铁,“我在顺着你感觉舒服的话说,我要是赶你走,你才会难受。”   沈绾本要被他逗笑了,却被这句话又拉回了现实,她闭了闭眼,赶紧驱走眼底所有的湿润,靠在萧承衍的胸膛里,良久才回了一身“嗯”。   所幸,还有几年时间。 第81章 玉树□□花   “王爷!城破了!”   黑夜漫漫,玉山一侧发出冲天的火光,晋彦秋的声音一下子被淹没在冲锋的号角声里。坚持了三天三夜的御岭关终于被攻下,将士们却没有疲惫之色,城门被破之际,一鼓作气冲进了城内。   镇守关卡的大齐将领在守城最重要的时刻逃走了,树倒猢狲散,群龙无首的御岭关根本顶不住青州军的攻击,留下的这些也不过是乌合之众,钟卿威逼利诱之下,大部分都已经缴械投降。   而逃走的守将也被早有准备的暗影卫拿下了,送到了钟卿面前,那人哀呼求饶,涕泪横飞,在钟卿面前像是没有骨头的可怜虫。   在知道确定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之后,钟卿让人将他杀了。   御岭关身为重镇要地,城墙上也曾洒尽鲜血,最出名的一次战役,曾有敌军在御岭关前苦攻三个月不下,御岭关又称鬼门关。   而今日,竟叫钟卿三日击破,纵使暗影卫再怎样神出鬼没,纵使青州军再怎样神勇无敌,也万不该打成这个样子。   “大齐亡矣!”   尸体被带出去后,钟卿骑听到身后的晋彦秋这样叹了一句。   城内破败不堪,到处都是断壁残垣,也许是守将做好了榜样,城内的士兵逃得差不多了,最后留下来的反而是百姓。   西边还燃着熊熊的火光,除了燃烧的噼啪声,此刻竟然比平时还要安静。   钟卿抬头看了一眼月色,被半边火光侵染的月亮血色妖娆,他紧了紧眉头,并没有因为打了胜仗而松懈或兴奋。   “城就这样破了?”他轻问。   晋彦秋以为他是太过兴奋不敢相信,便重重地点了下头,又重复一便:“没错王爷,咱们打了胜仗了!御岭关现在是咱们的囊中之物!”   在他们眼里,这一仗没有那么难打,可也没那么轻松,现在能先下一城,对大军当然是一剂良药。   如果星星能轻而易举得到,想必人们也不想摘下它了。   钟卿低下头,沉声问他:“能统计出御岭关这里有多少大齐的兵马吗?”   晋彦秋愣了愣:“战后会有人去统计,不过逃兵太多,应该没什么意义,但大致能统计出大齐的死伤。”   钟卿的眉头忽然松开了,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一边走一边道:“今日太晚了,让兄弟们休息一晚,明早继续行军。”   “是不是太赶了?御岭关这里还有许多百姓……”晋彦秋有些迟疑。   “那天有绾绾在场,他应该是有些话没来得及说,御岭关这边胜得太容易了,让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但是他既然留下我,说的话肯定是有用的,先听他的,带兵杀到锦都,至于百姓,告诉手下的兄弟们,不可骚扰欺压更不能滥杀无辜,一路下来,百姓们总能听到些风声,知道咱们不是噬杀的人,遭到的反弹也会小一些。”   钟卿看着玉山山峰,目光似乎望向了遥远的对面,手忍不住拉紧了缰绳。   胜利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三日之后的汤臣镇――   摇摇欲坠的城墙依然顽强地矗立着,经过了近七日的攻势,尸体几乎要堆成了山,血殷染黄土,空气中弥漫着腥气令人作呕。   李还瑛坐在城墙上,身披铠甲,手中握着刀剑。   他守城七日,汤臣镇的城门未动一丝一毫。   岌岌可危的城墙,动摇的军心,心如死灰的百姓,似乎都未能动摇他分毫,他像是一座屹立不倒的大山,脊背永恒而坚毅。   只是如今却不行了――   看着底下来势汹汹的攻击,李还瑛积攒一口气,大声喊道:“大齐的将士听着!汤臣守将齐人李还瑛,今日与汤臣共存亡!只要一息尚存,绝不退缩,哪怕流尽最后一滴鲜血,也不折齐人的脊梁!”   李还瑛因体弱而离开军营,可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却异常地中气十足,声音冲破凌霄,震耳欲聋。   他的话并不是没有用,浴血奋战的人们,早已经充满疲惫和绝望,在大军的攻势下,城破只是必然,可是在李还瑛的振奋鼓舞之后,反扑的齐军竟然加大声势,一时间居然要压倒这边。   沈绾坐在马背上,遥遥看着城墙上的李大人。   他们总共见过三次面。   第一次,墙倒众人推之时,李还瑛作为唯一一个“□□”,站在萧承衍面前,为他请罪求情;第二次,俘虏萧承平之后,李还瑛为大齐使臣前来谈判,他们已然是敌人;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便是现在。   单靠着五千人马,将准备充足的沥州兵挡在汤臣镇的城门前,七天七夜,未能攻破其中任何一处,即便如今已是强弩之末了,这样的战绩,依然能风风光光地载入史册。   汤臣镇的背后没有援军,他们是真正的背水一战。   “阿姐,为什么?”沈绩跟在沈绾身后,城门前狼烟四起,纷飞的火花扰乱人的双眼,上面的人只剩一具虚影,什么也看不清楚,可是沈绩还是一眨不眨地看着,不愿放过任何一个瞬间。   就算知道了己方一定会胜利的结果,这一仗依然打得不够痛快。   然而沈绾抓着缰绳,根本没听清沈绩的话。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攻陷这座重镇,有人,怕是已经要等不及了。   就在她到达汤臣镇的第一天,她就知道金域萧承衍部署时,还是将她给骗了。李还瑛是驻守在汤臣镇,可大齐的大部分兵马却并未在这里。   汤臣镇部署的兵士不过五千人左右,就算有一百个李还瑛,也绝不会守住汤臣,这里显然是个弃子。   可是既然李还瑛有此决心,为什么不握着手里的最重要的棋子去对抗他们,反而要出现在这里?沈绾花了七天日夜的时间攻城,就在昨日,她才揣摩出这个大齐臣子李还瑛的用意。   他的选择了萧承衍,却舍弃了自己。   或许当日安郡分别的时候,李还瑛已经听懂了萧承衍的意思,他不仅只是看着天上的人,也懂得去俯瞰城墙之下的万千军民,懂得支撑皇权高位下的那些根基的分量。   那才是社稷,那才是真正的江山!而懂得捧起手中社稷之人,在驻守汤臣之时,已经决定了要将这一城拱手相让。   这是他身为大齐子民最后的良心。   五千士兵,镇守汤臣,却不退分毫,不离半步,不折一寸,将这土地占据了七天七夜,誓死不降,这又是他身为大齐子民最后的决心。   “阿姐,他为什么?”   沈绩又问了一遍。   “明知是无谓的抵抗,明知必败,为什么还要打这一场?”   沈绾早已回过神,也听清楚了沈绩的问话,然而还未来得及回答,已经攻破城墙的士兵已经将尖枪送到了李还瑛的胸膛,他似乎吐出一口鲜血,然后缓慢地向后一顿,没有了生息。   紧接着是冲天而起的欢呼声。   城门前推满了尸体,有沥州兵的,但大部分是那些仅剩的驻守齐军,此时他们躺在血泊里,根本看不到城破的那一刻,而李还瑛作为最后一个死去的人,他必定是看到了。   沈绾却似乎隔着狼烟,看到了他脸上的笑容。   “这是大齐最后的脊梁,”沈绾轻声说了一句,“他死了,大齐才是真的亡了。”   沈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黑烟慢慢消散,留下了城墙插入的一杆战旗在风中飘扬,上面的大字赫然是个“萧”字。   一代末路英雄的落幕,有时候往往是悄无声息的,就像李还瑛。   如果要把沈绩的问题抛到李还瑛面前,他大概会捻着胡子,轻叹一声:“如果没有一个为大齐誓死抵抗的人,那我一直坚守的东西,岂不是有些太过可怜了吗?”   那大齐,岂不是有些太过可怜了吗?   李还瑛还是李还瑛,那个为大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李还瑛,他眼中是高高在上的皇位,心中胸怀无比珍贵的忠诚,然后他带着这样的忠诚和五千士兵,死在了苦守七天后的汤臣镇,被一把火付之一炬。   沈绾第一次觉得,大齐这样的政权,配不上李还瑛这样的臣子,可她,也没时间在这里感慨万千。   “传我命令,大军休整过后,前去碍峡支援!”沈绾拉着缰绳调转马头,回头看着身后追随的将领,英眉挺立。   眼下最重要的,是剩下的大齐军队。   “殿下,我们不是应该直取锦都吗?”   第一个出声反驳的,是年清抚,虽然除她之外,别人并没有质问她,可看眼神也知旁人一样有相同的顾虑。   “碍峡那边有险,我军理应前去支援。”沈绾沉声回答,却并未作出太多的解释,萧承衍手中必然握着真正的敌情,齐人大军不在汤臣,那么就在御岭关或者碍峡,可依萧承衍的性子,他万不会把最棘手的东西留给钟卿,只是这借口,却无法说与人听,也不够令人信服。   碍峡是否真正有险,沈绾也拿捏不准。   “我们知道,殿下和沥王的关系……可是行军打仗却并非儿戏,如今三军既出,看起来是势如破竹,可殿下求快,一路上不曾停歇,战后的补给一旦断裂便会造成毁灭性的打击,途中若是出现反戈的城镇,大军便会受阻,我们的优势就会不复存在,现在唯有一路直下,穿过南川就是锦都,胜利咫尺之间,殿下可不要为了一己之私拿将士们的性命开玩笑!”   年清抚几句话说得慷慨有力,沈绾并未及时打断,她认认真真地听完了,竟然点了点头:“我的确,藏有私心。”   众将士目光微动,似乎引起了不小的骚动,皆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未置一言。   “御岭关和碍峡,的确哪一个都像李还瑛留下的后手,但是就冲他最后顽强抵抗,未曾放一丝水就能看出,他还是不希望,大齐就此陨落。李还瑛更想,给咱们先尝个甜头,再把那个巴掌留在后面,想要从三军中找个突破口,打我们个措手不及而已。”   当然,他也是存着不想继续做和心里深处的乞求的割裂之举的心思,才借一死选择逃避。   这些,沈绾却不欲说。   “既然两个地方都有可能,咱们却分身乏术,最好能分析出其中最有可能的那一个。直下南川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是别忘了一点,如果剩下的两处其中一个必定受到伏击,那另一军就会直下南川,年姑娘的顾虑也就不足为虑。”沈绾上前,御马走到年清抚的身侧。   “御岭关在玉山之中,大齐的兵马若是想守住关卡,势必要尽数进山,可是庞大的人数在地势复杂险峻的情势下未必能处处占优,反而会损失一定的灵活性,一旦被围,再多的人不过是瓮中捉鳖而已,齐军的那些好马好儿郎怕是都派不上用场,一万人还是五万人,最后都是一样的结果,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可碍峡,却不是这样。”   沈绾扫了一眼众人,眼中尽是凌厉之势。 第82章 阑干万里心   碍峡――   两山之间烟雾弥漫,萧承衍站在战船的甲板上,看了看前后摩肩擦踵的战船,脸上浮现出嘲讽般的笑意,船上的人都拿着武器,互相指着对方,有的一脸得意,有的茫然不已。   “何帅,你这是什么意思!”   元亨两只手都被人拿在身后,根本没有拿武器的空闲,现在已是被人完全挟制住了,何毕却没有回答他,而是看着元毅。   就在刚才,在碍峡准备迎接大齐驻军的元甲军突然出现内讧,平日里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竟然手握武器对准了自己。   而何毕,似乎是领头的那个。   “你好像总是识人不清,也看不清局势,现在你弟弟在我手上,要不要仔细考虑考虑,帮我把萧承衍杀了,或许将来,你还能弄个将军之位坐坐。”何必背着手,一脸势在必得的笑意,全然没有了平时的谨慎谦恭。   元毅没想到,行军到了碍峡,还没撞上大齐的敌人,先遇到的却是窝里反。   “何毕!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如今我们离锦都就差这一步,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们?”元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至于那么激动,可是弟弟在人家手里,他总不能完全放下心保持冷静。   “背叛?”何毕摇了摇头,“我这是在策反。”   “你什么意思?”元毅一愣。   “因为雕从一开始,就不是真正的归顺吧。”萧承衍先何毕一步说出了答案,被看透了之后,何毕没有惊讶,反而是充满不屑。   “你现在才发现,是有点晚了吧?”何毕笑了笑。   萧承衍向前走了一步,正好走到何毕身前,他旁边的护卫急忙将剑尖对准萧承衍,可他连眉头都未皱一下,何毕挥了挥手,护卫收回了手里的剑。   “雕兵营,是萧承平一心扶持的军方势力,他甚至把太守都控制住了,兵营里却只有那一个曹将军,这太不符合他的性格了。”   “太守和曹成在雕互相牵制,其中若是没有一个暗中观察并向他禀报的人,要是那两人拧成一股绳,变成睁眼瞎的就是远在锦都的萧承平了。”   “所以,你猜出来了,这个人就是我?”何毕挑起一根眉毛。   “并未,毕竟,我不觉得先归顺我,再唱个反间计,是个好的计策。”萧承衍冷眉看着他,深黑色的瞳眸里看不出情绪。   何毕笑得更深了:“当初安郡一战,你把心腹放到我身边,前去救援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你不相信我。哼,要不是军中混入了隆泉的人,安郡北城,赶来的就不是救援之师,而是讨伐之师了,太子殿下也不会被俘,死的就会是你。可是你不知道的是,要不是有我在,太子殿下手下的那个将领也逃不走。”   那次,确实有一个主将逃走了。   “我本是想着,要是太子殿下就此被诛杀,跟着你,也未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可是你偏偏放虎归山。我何毕,绝不会跟随一个优柔寡断能力不足的主子,你跟太子殿下比,还是差了点狠心。然后最令我惊讶的是,你竟然将新军的主帅之位让给了我。任是谁也不会把自己怀疑的人安插在这么重要的位置,当初你让我做元甲军的主帅之时,我还满心震惊,原以为你怎么也会卖元毅一个面子,将这个主帅之位留给他。如此一看,真是天助我也!”   “所以你就趁机挑拨两军之间的关系,让元毅和他手下的那些人游离在元甲军之外,一方面好控制手中的力量,慢慢将隆泉那些将士归化,不能控制的暗中处理了,一方面还能让我始终在意元甲军,不敢放手一搏,毕竟这样一个队伍,是谁都不会放心。之前在金域,元毅和大聿那几个将士之间的争端,似乎也是因为你的几句话而挑起来的。”   何毕温声笑了笑:“殿下现在想的很清楚啊。”   “所以呢?你现在已经决定要为萧承平卖命了吗?”萧承衍退后一步,褪去漫不经心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认真和镇定。   而这样的镇定却让本是胸有成竹的何毕有些心里发慌。   “如果你能过得了今天这关,让我死心塌地地追随你,也不是没有可能。”   “呵,”萧承衍忍不住轻笑出声,“你的脸皮倒是挺厚。”   “萧承平呢?”萧承衍左右看了看,一副早已看透的模样,“这种时候,不是应该他亲自来耀武扬威吗,看看我最狼狈的时候,看看我快要失败的时候。”   三分玩笑,七分游刃有余的语气让何毕有些气急败坏,他刚要说话,后方远处却响起一声号角,他回身去看,就见几艘大船纷纷让开了位置,留下一条宽阔的水路,从最后面缓缓驶上前的那艘船上还坐着一个人。   远远看着便知,那人不良于行,坐在一个木制的轮椅上。   “看来我们已经被包围了?”   萧承衍看了看元毅,只见他满脸阴翳,仿佛下一刻就会食人饮血一般,接二连三的打击,已经让他意识到想要脱离此等困境的几率十分之小。   “元毅,你现在别无选择,你弟弟在我手上,要不要考虑考虑我刚才说过的话?”何毕又问了一次。   这次元毅没有出声,反而是元亨在大吵大闹:“大哥,你别听这个笑面虎,妈了个巴子的,之前看不起我们,临到了还他娘的坑我们,要是随了他的意,老子就不姓元!”   “有志气。”何毕笑着拍了拍他的脸,却被他吐了一口吐沫。   元毅眼见着那边拔刀了,刚要出声制止,却忽然看到架在元亨脖子前的那把剑剑光一闪,“咣当”一声剑就掉到了地上,跟着掉下去的,还有一个手掌,紧接着是一个男人撕心裂肺的叫喊,原本挟制元亨的两个人,手都已经落地,手腕血喷如柱。   元毅眼疾手快,急忙把元亨拉了过来,变故发生的太快,何毕都没反应过来,他看到那个一瞬间就把两只手砍下来的人提着剑向自己冲杀过来了,赶紧退到了护卫身后。   “跑得还挺快!”夏巡叫着,“看剑!”   何毕被吓的一缩头,闭着眼等着剑落下,却久久没有等到,再回神的时候,抬头一看,夏巡已经站到了萧承衍身后。   原来刚才那声“看剑”不过是虚张声势。可是夏巡是什么时候躲到了他们的队伍里,而且还不露痕迹,明显是刻意隐藏的……那是不是说明,萧承衍也早就知道他要反?   “何毕!”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一声叫喊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艘船已经御水行了过来,现在已是近在眼前,轮椅上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已经被萧承衍废成残疾的萧承平。   “退下。”他看着萧承衍,却是对何毕说的这句话。   时隔数月,他终于又看到他的兄长了,一看到萧承衍,浑身凉彻的血液似乎都一下有了温度,热得几乎要喷涌而出,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他跪地求饶,苦苦哀求的样子。   他等着看他失败已经很久了……   萧承衍确实也看向他了。   可是兄弟二人相见,他说的第一句话却是:“腿还疼吗?”   萧承平的脸一下就白了。   而那双早已没有知觉的腿,确实隐隐疼痛,萧承平暗暗抓紧了膝盖上的衣服   “兄长还不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吗?”他紧着眉,眼神一丝一毫都不愿落下风,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是你要输了。”   萧承衍淡然一笑:“那可未必吧……你就算杀了我,锦都也会被攻下,大齐终将会改朝换代,你们守不住的。”   萧承平却阴郁地勾了勾唇,并未因为这句话就大惊失色,他眼中满是狂热的期待:“只要杀了你,只要最后活下来的是我,就算是我赢了!我只要赢过你,剩下那些,与我何干!”   好像也不是很在意锦都的死活。   何毕眼神微动。   “腿还疼吗?”萧承衍又问了一句,这次的声音有点冷漠。   萧承平顿了顿,眼中的狠厉似乎无处安放,闪过一丝错愕。   “是不是腿上的疼痛让你时刻记得那次失败,所以才迫不及待想要占一次上风,赢过我一次,为此不惧怕付出任何代价?”萧承衍继续逼迫他,这次又多了嘲讽的语气,“你连这个从我手中夺走的太子之位都守不住,有什么资格说自己赢了?”   似乎被戳中了痛点,萧承平抓着把手要站起来,却狼狈地摔了回去:“那次只是我一时大意,并非真正地败给了你!我不会败给你,永远不会!你马上就要死了,锦都如何还不一定呢,只是你永远也看不到了。”   萧承平歇斯底里地怒吼着。   他觉得自己已经占到了上风,已经把萧承衍的性命捏在了手心里,可是为什么还是说不出硬气的话,为什么对方还是镇定自若气定神闲地笑着?萧承平心里几欲抓狂。   “你知道现在汤臣镇发生了什么吗?李还瑛,在为大齐做最后的抵抗,可他把大齐所有的兵力都留给了你,唯独他自己,没有留给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是忠诚,也是背叛。”   萧承衍抬起头,目光移向萧承平,眼中不知是笑还是嘲讽:“而你就算握着千军万马,也抵不过一个李还瑛,这一点,恐怕你永远不懂。”   萧承平几乎一下子就被激怒了,他扬起手,冲着那边振臂一呼:“开战――开战!”   “开――”没等他说完第三次,忽然就觉得胸前一凉。   一支羽箭插到了他身上。 第83章 送入我门来   “萧承衍偷袭了太子殿下!”有人高呼一声起了个头,因为箭射得太快,以至于谁都没发现到底是哪边射过来的冷箭,但是现在太子殿下身负重伤生死不知,那些围堵过来的齐兵瞬间没了主心骨。   “听我号令,萧承衍偷袭太子殿下,为殿下报仇,杀了他们!”   何毕反应很快,扬着剑高喊一声,他心腹众多,马上便一呼百应,后面那些人看不到前面发生了什么事,眼下听见何毕这么说,纷纷应和,一声盖过一声得喊着:“杀!杀!”   炮声震天响,眨眼间就有一艘船沉到了水里,水上出现的巨大漩涡又带走了另一艘船。   若不是现在战船之间相距太近分不清敌我,几炮之内就能消灭大半敌人。   夏巡马上护着萧承衍进到了船里。   “怎么办?我们在里面坚持不了多久!”元毅急得满头大汗。   “你现在出去,或许何毕还没断了要召你归顺的心思。”萧承衍好像不知道外面情势有多紧急一般,反而还半开玩笑地试探元毅。   元亨气不打一处来,看不下去自己大哥在这里受夹板气,刚要发作,就看到元毅竟然笑着摇摇头,手臂叠到一起,眼里也不见畏惧。   “殿下竟是打得这般好算盘。”   他啧啧叹道,而后又一副自愧不如的样子:“我算是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会输给殿下了,论演戏,谁都比不过殿下。看来你是早看出何毕的狐狸尾巴了,一直没戳破,怕是想要让他帮你做嫁衣吧……反而利用了何毕,这份心性和胆识,属下自愧不如。”   元亨左看看右看看,大概听明白了大哥话里的意思,突然,外面也不知遭遇了什么,船身突然开始剧烈地摇晃,里面的人一下子没站稳,纷纷东倒西歪,元亨摔到船壁上,艰难地稳住身形:“既然殿下早有准备,快说接下来该怎么办?外面炮火无眼,船身真要是被击中,我们一个也跑不了!”   萧承衍却扶着矮几坐在地上,神色轻松地说出一句让大家震惊不已的话。   “何毕的野心远比我想的要大,看来他并没有要把萧承平当作靠山的意思……”   “什么?”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元毅。   “殿下的意思是……方才那支箭,是何毕放的?”   萧承衍看了他一眼:“不然呢?”   如果是他,哪里会用这么容易的方法让萧承平去死,何毕是想趁乱杀了萧承平,然后借众人之愤祸水东引,让萧承衍引火烧身,这么混乱的情势下,谁能看到到底是谁杀了萧承平,尤其现在两军对峙,对方很容易受到煽动。   看来何毕说的那句话是真心的。   他并不想跟随一个优柔寡断能力不足的主子,萧承平,显然是那个能力不足的人。   “那我们?”元亨觉得自己随时都有可能赴死,可是现在他们都在船舱里,连施展的空间都没有,一个人要是不能死在战场上,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被击毁淹没在江水里岂不是太窝囊了,他正当绝望的时候,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原本两军对垒已是炮火隆隆,这一声却还要盖过所有。   他听到萧承衍呼出一口气,有些放松地靠在了软垫上。   “好在,赶上了。”   他说完,夏巡已经走了出去,没一会儿,又走了进来,脸上笑嘻嘻地看着萧承衍:“殿下,您盼星星盼月亮的人来了,可没辜负你的期待。”   “是谁?”元亨问。   “钟小王爷!”   萧承衍抬头看了他一眼,夏巡顿时感觉后背发冷,马上改口:“是沈主子!沈主子还不行吗!”   元毅不知道夏巡为什么在此种时候还要皮一下,但是他带来的好消息总算让他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让咱们的船后撤,你的人都深谙水性,下令所有人全体弃船。”萧承衍却没松懈,而是赶紧嘱咐元毅,元毅也没问为什么,马上走出了船舱,他们有一套自己的传令方式,命令下达之后,就见后面船上的人一齐跳下了水。   何毕本为了躲避箭雨去了船舱里,此时听到外面的人传话,来不及多想就奔了出去,一看到对面的人都跳下了水,顿时脸色一变,急忙吼道:“快!用箭射他们!”   日头遁入山门,光亮微暗,水面上想铺就了一层黑纱,水花溅起后就归入平静,根本看不清任何人的影子,就算他们的动作再怎么迅猛也已经晚了。   沈绾站在岸边,看到那些分不清是敌人还是自己人的将士像下饺子一样跳下了水,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他们其实很早就赶到了,只是一直按兵不动,原因就是没办法分清敌我,现在萧承衍给了暗示,她也不用再畏首畏尾了。   一声令下,两岸的人齐齐向江水中央射出利箭,利箭上染着火光,冲天而上,后又落下,像是流星雨一般,将整个碍峡一下照亮。   待夜色降临,空中终于归于沉寂之后,才分开不久的两人也见上了面。   元毅带领的手下损伤不小,战事平息下来之后,他就去善后了。   萧承衍被夏巡扶着下来,他看着岸边一身戎装的沈绾,轻薄的唇角微微上扬,仿佛在告诉她,我就知道你会来一般。   江上有燃烧的船只,将整个碍峡照得红彤彤的,沈绾一只手握在另一只胳膊上,看着竟然有些孱弱,额前的碎发被风吹散,奔波了一路,她眼底都是疲惫,此刻见到他无事,好像所有的倦怠都一起涌上来一般。   他们相视良久,都没有说话。   她其实很想问问他,为什么不事先告诉她。   可是,想来萧承衍也拿捏不准何毕到底会不会叛变,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他拿命在赌罢了。阵前再怎么镇定自若,他终究是人不是神,而汤臣镇和御岭关,必须有人在,所以才做了这个决定。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带兵来救你?”沈绾走过去,将身上鲜红的披风脱下,披到他身上。   萧承衍为了让她够到自己,笑着弯下身子,却忽然腿上一踉跄,下巴重重磕在了沈绾的肩膀上,沈绾脸色一变,以为他身子支撑不住了,马上变了脸要叫人,就听到耳边传来萧承衍虚弱的声音。   “我知道你会来的。”如此坚信,如此笃定。   叫人有些心安。   沈绾心中的怨气忽然都消散了,她拍了拍萧承衍的后背,双手抱着他,发现他比分别之前又瘦了一点。   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为了保证胜利,保证直取锦都的路途不会受阻而已,元甲军这样一个危险的地带,他决定自己试探踩雷,不过是觉得她和钟卿一个都不能置身于这样的险境而已。   “李还瑛呢?”萧承衍闭上眼睛,几乎要将整个身子搭在她身上。   夏巡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在江边钓起了鱼。   “已经死了,尸体被我烧了。”沈绾的声音有些冷漠,她感觉萧承衍沉默了好一会儿,本想再说什么,却听到他淡淡地应了一句“也好”。   赞颂李还瑛的壮举,为他树立一块墓碑,歌颂他的事迹,这样做似乎太过浮夸,他们本就是敌人,战死沙场也是他自己的选择,况且,那被蒙在鼓里的五千将士,几乎是被他拿来为新王朝献祭了,若是知道这是一步死棋,那些人是否还愿意做被抛弃的卒子还未可知。   李还瑛自然也知道。   他必然不希望自己的选择被人拿来传颂,这似乎并不太好听。   “钟卿大概快要到锦都了吧?”   “我们过去,或许能直接入城。”   “哇!掉到了一条好大的鱼!”一声欢呼突然打断了二人,他们转头,就看到夏巡冲着他们挥手,“一会儿我们烤鱼吧!”   那边的火光还未熄,空中弥漫着硝烟之气,夏巡的笑脸似乎和他背后景色有些格格不入,又有些异常的和谐,宁静的夜空点点荧光,偶有几声虫鸣盖过周遭的喧哗声,沈绾看了很久,忽然扭头对萧承衍说:“等朝局安稳了,就解散暗影卫吧。”   萧承衍笑了一声:“你已经考虑到那么久远的事了?”   “我已经考虑到我们的孩子继承皇位之后,咱们应该去哪游山玩水了。”   沈绾冷不丁地一说,倒是让萧承衍不好接话。   半晌后,他点了点头,说了声“好”,也不知是同意解散暗影卫,还是同意游山玩水。   两人用了将近一月的时间才将齐军剿灭,到最后逃的逃散的散,招降的招降,他们再留下来已经没有必要了。   待战况终于尘埃落定,萧承衍带着大军兵临锦都的时候,已经又到了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就如萧承衍所说,大部分兵力聚集在碍峡,剩下的齐军根本抵抗不了青州军,钟卿一路南下未受阻拦,本应该守在锦都的萧承平也不在,群龙无首的情况下,守军四散,民心也不在,大齐早已不复存在。   到了最后,竟然再也拿不出一个有血性的人和青州军血战到底。   城破了,是在里面破的。   投降的官员亲自打开城门迎接钟卿,堂堂一国之都,竟然比御岭关还要好打,他们甚至没有损失一兵一卒。   不得不说,这真是天大的讽刺。   当初钟卿就跟萧承衍说过一句话:“烂成这般模样,要它有甚么用。”   城门被鲍凌打开的时候,钟卿再次感受到了这句话的含义。   非以尖刀相对,不知其内里之朽。 第84章 春雪问早梅   大军在城下,在锦都等了一月有余的钟卿让人将城门打开。   阴沉的天空突然飘起了雪,而昨日被废离京之景,竟然恍若隔世。   萧承衍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见到钟卿的时候,萧承衍看着他恣意张扬的脸,忍不住问他:“就这么轻易放我进来?”   其实钟卿手中握着的青州军对上他也有一战之力,要是他想做那个位子,也不是不可以……在锦都的这一个月,的确有一些投降的官员浑水摸鱼旁敲侧击地让他直接称帝,好跟萧承衍再斗个你死我活,钟卿很懂他们的心思,现今被迫投降的他们,待新帝继位很可能贬的贬杀的杀,于新朝来说皇图霸业的建立根本没有他们的参与,可是若叫钟卿拿下这江山了,在这拥护他的那些人怎么说也有从龙之功。至于引起新的战火百姓又会生活在怎样的水深火热中,这不是他们担心的事。   回过神来,钟卿一双笑眼弯弯,丝毫不含野心地看着他。   “你就是看准了我不吃这一套,”钟卿笑得很张狂,他用拳头收敛地打了一下他,也不在这件事多做纠缠,将话锋一转,“趁你登基之前,得赶紧占占便宜,以后是皇帝了,就不能这么随意了,是吧,表哥?”那高位,未必是个好去处,母妃还等他回去,所以他一定会回去。   说完,他又看了看萧承衍旁边的人:“要是他欺负你,你就来青州找本王,青州那么大,只要有心将你们姐弟藏起来,他找不到你的。”   萧承衍本是无奈的笑,听到这句话,忙揽过沈绾的肩膀:“你是想逼我削了你的王位吧?”   沈绾没有直接拒绝:“要是你能把王府后院的那些姬妾都遣散,也未尝不可。”   萧承衍脸色一黑,钟卿却摸了摸后脑勺,很是纠结的模样:“那还是算了吧,弱水三千,我当然是取三千了!不然多没意思。”   又指着萧承衍,对沈绾一脸坏笑:“但是表哥要是登基了,你能保证他今后只有你一个,让后宫形同虚设吗?”   “这岂是要你来操心的事?”萧承衍先是看了看沈绾,见她并未露出其他神色,才对钟卿道,三个人站在城头上,忽然没有了话,良久之后一起哈哈大笑了起来,压抑了这么久,难得如此畅快地放声大笑。   天色已越发暗沉,锦都银白一片,京中还在的官员似乎是被钟卿提前嘱咐了,没有一个人出来迎接,他们就这样大张旗鼓地兵临城下,然后悄无声息地进来了,到了宫门前的时候,已经就剩下他们三人。   “萧承平,你打算怎么处理?”钟卿停下脚步,他的意思很明显,接下来,他不会跟着他们进去了,只是这件事,却还是想要知道一个答案。   在碍峡时,何毕那一箭并没有将萧承平杀死,箭上也没有毒,只是后来那船翻了,把萧承平从水里捞上来的时候,他已经不省人事。   萧承衍脸色很平静:“既然他大难不死,就多给他些日子。”   钟卿微微挑了眉,知道萧承衍的意思不是放过他,嘴角向上扬起:“看来是被反水之前没服你啊,你想一点一点磨灭他的自尊践踏他的骄傲,再赐他一死?”   他想想都很解气,可是解气之后呢,又好像并没有赢得什么,要是敌人太过弱小,抢过来想得到的东西后反而会顿时失去兴趣,他觉得表哥必然也是这么想的,而且,今后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们去做。   他忽然不感兴趣了,随意摆摆手:“随便吧,你愿意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去安顿将士们了。”   沈绾站在萧承衍旁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钟卿的背影在他眼里渐渐缩小,直至最后再也看不清楚,那一刻,她突然觉得有些眼底发酸。   “怎么了?”萧承衍看出她的异常,轻轻抓住了她的手。   天地间银白无暇,朱门红墙八角飞檐,还有长长的巷子,一时间她好像又回到了那天两人撑着红伞在雪地里互探心事的时候。   沈绾轻声说道:“我第一次见到钟小王爷的时候,觉得他是一个很难捉摸透心思的人,他一面混不在意,一面又不遮挡野心,让人难以确定他是不是殿下的敌人。那天在马场上,殿下说要放弃皇权争夺,不介意自己俯首称臣,我当时心中着急,将殿下的话打断了,后来想想,我大不必那么紧张。”   她转过头,眉眼柔和,目光氤氲:“殿下身侧,除了我,也有真心相待的人,我真的很欢喜。”   萧承衍的手忽地攥紧了,那一刻他空空如也的心好像一下子就被什么填补了,他本不愿意来到这宫墙之内,他本不愿意再去见那个人,然而现在又没什么可怕的了。   有人真心待他,有人因他有真心相待的人而欢喜,时至此刻,他何其有幸。   到了皇帝寝宫门前,一个端着药碗的人含胸躬身从里面走出来,看到来人先是一惊,后急忙跪下身去:“奴婢参见殿下!”   “平身吧。”   萧承衍没停留,拉着沈绾进去了,二人带进去了一阵冷风,可屋里也没烧地龙,甚至连炭火都未点,空气中飘着一阵浓浓的药味,还有一股难以说清的异味,让人泛恶心。   两人慢慢走过去,看到那人正躺在床上。   是好久不见的萧放。   他头发花白,脸上皱纹颇深,似乎老了几十岁,像行将就木的老人一般,嘴也歪了,不自然地向上抽着,下巴下面垫了一块白色汗巾,是怕津液流下来弄脏床铺。   他已经不能动弹了,但是现在还醒着,听见动静,他艰难地看过来,却在看清萧承衍的样子时,全身都开始了挣扎。   “啊!啊啊――”萧放说不出来话,只能这样扯着嗓子喊着,涨得脸通红,仿佛马上要断气一般,不多时他眼睛就湿了,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流了下来。   萧承衍坐到边上,笑着看他:“父皇,你怎么样?”   声音是何其有过的温柔。   萧放愣了一下,而后更激动地喊了起来,看他的样子,眼底竟然遍布喜悦。他被那个不肖子孙下毒戕害成这个样子,如今口不能言,身不能动,萧承衍简直就是他的救命稻草,这么多年来,萧承衍都在他的掌控下从未逃脱,就连废黜太子之位他都妥协了,如今当然也该救他。   他这么想着。   只是那手艰难地要碰到萧承衍的时候,却被他故意躲开了。   萧放的脸色一下僵住。   “父皇是不是想对儿臣说,萧承平那个混账不仅跟你的爱妃私通,还下毒把你弄成现在这幅样子,实在罪无可赦,要儿臣帮你杀了他?”   萧放像是抓到一束希望的光一样疯狂地点头。   沈绾在一旁看着他这么狼狈的样子,心中说不上快意,但总是顺下一口气的。   李焕英将残废的萧承平接回去后,萧承衍安插在萧放身边的人就告诉他萧承平和毓贵妃私下暗通款曲的事。萧放是什么样的人?他能忍受自己的儿子兄弟阅墙反目成仇,能容忍他们草菅人命无恶不作,去无法容忍萧承平跟自己的女人苟且。   所以大聿内部争端没有平息的时候,大齐也并没有做出任何动作,因为他们尚且自顾不暇,现在看来,显然最终胜出的是萧承平,而萧放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一头狮子被养大了,其老迈力弱的老狮子必定不是它的对手。   这叫自作孽不可活。   可是他不甘心啊!   “父皇,你放心吧……承平已经死了。”   萧放似乎忘记了呼吸,就那样睁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儿子,而后突然大口大口喘起粗气来。   沈绾却看到萧承衍笑着跟他父皇说这句话时,手慢慢抓紧了膝头的衣服,好像在刻意压抑着什么。   她忽然觉得自己没必要站在这里,转身走了出去。   她曾觉得自己有朝一日一定会亲手手刃仇人,为父亲报仇,为自己和弟弟那一世的孤寂凉薄报仇,现在却觉得那些都无所谓了。   他应该用一种最该死的方式死去。   察觉到沈绾走了,萧承衍松了口气,他转过身,终于将一身的伪装都化去,深黑色的瞳眸中是难以掩盖的狂戾,几乎要床上的人整个都撕碎。   萧放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他说平儿死了,说得那么冷静,现在,杀了他也会这样冷静吗?萧放害怕了,一边挣扎着想向后躲,一边“啊啊”地叫着,可终究是无用。   “事到如今,父皇觉得我是来救你的吗?”   萧放瞪大眼睛,想要摇头,却浑身僵硬。   “儿臣只是来看看,父皇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来看看自己一手造成的结果。”   “你――说――什――么!”萧放好不容易才问出这四个字。   “儿臣是说,父皇被自己寄予厚望的儿子这么对待,现在可会觉得后悔啊?是不是觉得当初不应该废黜儿臣?”   萧承衍站起身,把身后的光亮挡住,居高临下地看着萧放:“你必定是不后悔的吧,父皇儿子中,最像你的就是他,他能做到如今这个地步,也是因为完全承袭了父皇的心性,若儿臣是父皇,一定会感到欣慰。”   他脸上满是嘲讽的笑将萧放激怒了,再次扯着嗓子叫起来,眼神凶狠地似乎要将他吃掉一般。   可惜他现在连起身都做不到。   “其实,毓贵妃的事,是你误会我那个好弟弟了。”   萧放突然安静了下来。   萧承衍从袖子里拿出一柄匕首,继续道:“还记得跟你透露这件事的那个小太监吗?其实他是儿臣的人,萧承平没有做那些事,是父皇误会了……”   萧放想起那个小太监,眼睛顿时瞪圆了,此时的他哪里还能清醒地分析,完全被萧承衍牵着鼻子走,心中已是无限的悔恨,要不是他因为此事推开了平儿,平儿也不会恼羞成怒反过来对付他,也不会把他整成现在这般模样,给了这个不肖子孙可乘之机!   萧放有出气没进气,气得眼睛都要翻过去了,可是偏偏还死不了。   萧承衍弯下身去,凑近萧放的脸:“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对我母亲做的那些事?其实我都知道。”   他拔开匕首鞘。 第85章 终章   他拔开匕首鞘。   萧放已经从刚才的悔恨和震惊里回过神来,现在完全是另一种表情,他在自己这个儿子的眼中看到了杀气。   他想杀了他。   可他是他的父皇啊!   就算他对不起他母后,他也是他的父皇啊!   “母后觉得,不能告诉我,怕我坏了大事,但其实,我远比她想象中的,能忍。”萧承衍咧着嘴笑,手中扬起匕首,一下子就插进了萧放的胸膛,后者痛苦地哀嚎出声,顿觉嘴里一阵腥甜之味。   可是他没死,然后又一刀落下。   “你――竟敢――弑父!天――天――”身上割裂的疼痛逼他说出话,却怎么都说不完整。   “天打五雷轰吗?”萧承衍慢了一下,没有将匕首拔出来,“父皇害死皇祖父的时候,可有这么想过?”   “你――你怎么――”萧放震惊地连疼痛都顾不上,这是他心底最大的秘密,他为什么会知道!   可是已经没有人会给他答案了,那柄被鲜血染红的匕首再次赐到了他身上,皮肉与冰冷的刀身相互割裂的疼痛让他从喉咙里不断溢出叫喊。   我是你的父皇!你不可以这么对我!你该对我卑躬屈膝,像一年前一样狼狈懦弱地滚出锦都!你――   萧放就在那样的无尽又漫长的痛苦中,感受他这些年附加在这对母子身上的噩梦,然后慢慢没有了呼吸。   “你还挺适合学习医术的,我教给你刺的那些地方,分毫不差。”   萧承衍还在不停地挥舞匕首,后面却突然传来了说话声,他没有转身,也没有意外,只是身子顿了顿,然后将匕首仍在了床上,垂下双眼,去看那个再也没有声息的人。   韩行舟看他没有反应,忽然变了脸色,快步走上前去,手搭上他的肩膀想要看看他,却被萧承衍一把挥开,而正巧与他对视上的那双眼,竟将他吓得血液都要凝固了。   韩行舟一怔,又把手放了上去,沉声道:“殿下,是我!”   萧承衍看了他半晌,才终于恢复了神志,仰起头闭上眼,轻轻舒出一口气,末了笑着叹了一声:“果然多少刀都难解心头之恨啊……”   韩行舟拉过他的手,替他把起脉来,心中却还因为方才的那个眼神久久不能平息。   他以为他已经懂殿下的恨意了,方才才知并未完全懂。   这么多年他压抑了多少呢?   “你的身子,比我离开前更差了。”韩行舟沉着脸,认真道。   萧承衍缓和了神情,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神色平静地看着他:“再多给我一点时间――我想多陪陪她。”   好像只有提到她的时候,他才这么冷静温柔。   韩行舟心中的不甘多少收敛一点,他收回手,看着萧承衍,慢慢扬起唇:“尽我之力,听天由命。”   两人出了寝宫,沈绾正在屋檐下等待二人,雪还在下,但她肩膀和头顶还都是雪花,可见她方才并不在这里。   看萧承衍出来,发现他袖口胸前都是血迹,她顿了一下,迈步走过去,并未问他刚才里面都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有问萧放如何了,而是说了另一个人。   “还要去看看她吗?”   萧承衍摇了摇头,目光落到宫墙之外:“不用了,直接安葬吧。”   沈绾记得他说要回来看看她,可是那个“看”,不一定是亲眼见过。   这样也算见了吧。   沈绾想起在幽琅宫地下看到的那个冰棺,突然觉得他不去看,反而更好。   “不要葬在皇陵,”萧承衍忽然说,“母后应该不想再被困在那里了。”   他想了想:“就寰龙山吧。”   雪停了,初晴的阳光洒在雪地上,将人眼晃得睁不开,可是许久没见着这样的好天气,心里忽然就开阔了,那些一直坠在心口上的包袱也都放下了,所有疼痛、苦楚、羞辱、不甘终究会随着冰雪消融。   沈绾点了点头:“放心,交给我吧。”   大齐没能撑过元鼎十九年,在年三十的那一晚,齐皇驾崩,萧承衍顺理成章登上了皇位,但他登基之前就让礼部大书特书了其父皇在位时的荒淫无道苛政暴行,连他最后的体面都没给。   经历完一场兵荒马乱的人早已经麻木了,他们也不会为捍卫这样的主君,至于朝中那些没有主心骨的臣子,更不会顶着掉脑袋的风险去声讨萧承衍什么。   他光明正大的以乱臣贼子的身份回来,不解释,不推脱,便是以雷厉风行的手段告诉他们,任世人口诛笔伐,他亦我行我素。   照熙元年,登基大典的半月后,萧承衍下了早朝,忽然换上了一身轻装带沈绾出了宫,夏家两兄弟在前面御马,马车里的人神秘兮兮一言不发。   沈绾在锦都待不了多久就要离开了,她需要回去主持大局,现在大聿并不算归顺,就算他们有这个意图,这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成的事。   可是萧承衍的身子未必能等她那么久,沈绾这几日一直忧心忡忡,但是为了不让他看出来,就假装什么事都没有。   “你要带我去哪?”沈绾撩开马车的窗帘,发现外面的人越来越少了,两边已是变成了茂密的树林,而且路也越来越不好走。   萧承衍惬意地靠着软垫:“来兑现曾答应过你的承诺。”   承诺?   沈绾不记得萧承衍有答应过她什么,除了要娶她。   但是现在显然不是说这件事的时候。   看他一直在卖关子,沈绾心里痒痒的,可怎么都想不起他口中的承诺,只是也没等多久,马车就停下了,夏述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低沉而恭敬。   “陛下,到了。”   沈绾率先下了马车,想要知道他葫芦里到底是卖的什么药,然而一下去她却愣住了。   冬日的冷风还像刀子,光秃秃的树木枯藤环绕,一颗青松前面,赫然是一座墓碑,看样子已经有些年头了。   上面没有字。   沈绾蓦地睁大了双眼,被冷风吹得凉彻了,鼻子也跟着发酸。   她怔怔地跪了下去。   “父亲。”她干涩地喊出了这么多年都不敢喊出的两个字,喉咙里像是卡了一根刺。   “这是我跟你说过的衣冠冢,”萧承衍走到她身后,许是冷风吹得急了,刚说完这句话就咳嗽起来,半晌之后才缓和下来,“尸骨未能留住。”   沈绾跪的笔直,萧承衍的话听来似乎有些遗憾,但是她却并不这么认为,其实,能在那种如履薄冰的时候为他父亲立一个衣冠冢,已经很难得了,她很感谢他。   而且看墓碑前面的祭祀的龛笼,就知道这里是有人祭拜过的,除了萧承衍,也不会有别人。   起码填补了她这么多年来的遗憾。   沈绾觉得内心深处最难以放下的东西此时终于放下了,找个时间让沈绩过来,此事就算终了,她蹭了蹭眼角,刚要站起身,却忽然被一个宽厚的手掌按了下去,扭头去看,却发现萧承衍也跪在了她身侧。   沈绾有些不解:“你要做什么?”   萧承衍看着她,轻笑一声:“说了,完成以前的承诺。”   说完,他不等沈绾的反应,举起双手放在额前,对那墓碑拜了三拜:“岳父大人在上,本……朕……我……嗯,小婿已倾慕绾绾良久,今愿以江山为聘,与绾绾共结连理白头偕老永结同心至死不离,还望岳父大人准了这桩婚事,岳父大人若是不说话,就当您同意了。”   沈绾看着他这一本正经的样子,又十分油嘴滑舌,觉得十分好笑:“若真应声了,岂不是把你吓死?”   “而且还未过门呢,你怎么自称起小婿了?”   “早晚的事,”萧承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你这般都未吓退我,我自然也不怕岳父大人的魂魄。”   突然提起这桩事,沈绾还有些愣怔,她恍然想起来,原来自己竟然还活过一世,跟现在比起来,上一辈子好像是真的白活了。   她握住萧承衍的手,扶着他站起来:“是啊,我这般都未吓到你,要是父亲也能跟我一般就好了。”   萧承衍眼睛瞥向别处,淡淡地应了一声,心里却觉得,若是沈玉臣也有这惊世之能,绾绾与他不一定还有如此际遇,可是人心中都有幻想,他也想他的母后没有那样的人生,即便因此他可能都不存在了。   两人回去时没坐马车,而是登到了山顶上,再有如此闲情逸致的时候可不多了,两人都未着急回去。   “现在还觉得心里不安吗?”驻足停望远处风景的时候,沈绾听到耳边传来萧承衍的声音。   “什么?”她茫然地抬起头。   萧承衍笑了笑:“有岳父大人见证,你现在已是我的妻子,还觉得不安吗?”   沈绾心里某一处好像被什么重击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原来她小心翼翼的假装,他都看在眼里,也都一一清楚,今日带她出来,也是为了消除她心底的不安。   萧承衍拉着她转身,他们踏着寰龙山的土地,下面是奢华繁盛的锦都,这么一俯瞰,好像整个疆土都握在手里。   “我们从北一路向南,如今终于坐享天下了,但是一切还只是开始。”   最难的,是怎么改变这片天地的模样。   “我的担子从未放下,所以,你不必担心我支撑不住。”   如果可以,沈绾很想多替他分担一些身体上的苦楚,每每想到也许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没有几年了,就会悔恨那天自己不能到得及时。   萧承衍牵着她的手,将她圈在怀里,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你知道,小时候有一次,你在我面前摔倒了,当时我心里想的是什么吗?”   听他突然回忆起以前的事,沈绾抛下心中那些心思,认真回想起来:“想的是什么?”   萧承衍在她耳边轻笑一声,忽然清了清嗓子,以一种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口气道:“这丫头突然在孤面前平地摔,是想引起孤的注意吗?还哭得那么可怜,是想让孤心疼吗?”   沈绾一怔,突然在他怀中毫不顾忌地笑了,她重生而来投奔萧承衍的时候,最初他不是也是这个样子,总是如此自作多情!   萧承衍放开她,伸手拨了拨她额前的碎发,语气变得温柔起来,一双黑眸透亮,纳入天地的同时,只纳入了她一人的影子。   “其实不是那样,我心里是想你靠近我的,想来那时,我就已经把你放在心上了,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找‘沈绾’,不肯相信燕京那个沈绾是你,就是不想有一日我们会变成敌人,好在最后你还是回到了我身边。”   她不知道他曾找过她。   “但是在我眼里,殿下当初可看不起我了。”沈绾隐隐觉得后悔。   萧承衍嘴角一扯,忽然在她唇边落下一个急促的吻,声音带了点懊恼:“是我的错……”   沈绾掂起脚,抓着他背后大氅兜帽上的绒毛,在他直起身子的时候突然迎上了那个吻。   不知道还有多少个日子能惩罚他,但是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如今他们能互相陪伴就好。   脚下踏着锦绣山河,手掌乾坤日月,身侧他尚在。   何其有幸?   何其有幸!   ――全文完―― 第86章 番外   燕京的兴宇街是城中最繁华的地段,一日里不见人影稀疏,到处是吆喝叫卖的声音,尤其是南街的茶楼“一品坊”,临到晚间散场的时候还有赶不走的人。   说书先生喝口水的空隙,底下坐着闲聊的人天南地北地胡侃,今天一品坊里东北角有个嗓门大的汉子一直嚷嚷,把说书先生的话音都盖过去了,吸引了好多双眼睛。   “听说羯虞王归顺了你们知道吗?”   “什么啊?你怎么知道的,这种事可别胡说,造谣是要吃牢饭的!”   那大汉一只脚蹬在凳子上,眼睛睁得老大:“我没胡说,我弟弟,就在太子府当差,你知道这段日子太子一点消息没有,是去干什么了吗?就是去羯虞谈判去了!”   坐对面的人看起来比那个汉子斯文多了,看他如此言之凿凿,心里也没底了:“有这回事吗……”   “你等着吧,不多时上面就该发布告公之于众了,我弟弟说,咱们灭掉戎人之前,羯虞一直从中给咱们使绊子,狗娘养的,当初要不是咱们帮着羯虞王,他们早就被戎人给吞了!”那大汉一拍桌子,震得桌上面的花生瓜子抖三抖,对面的人来疑问了:“那他们是怎么归顺的啊?羯虞王有那么容易就答应?”   大汉似乎就在等着这句话呢,他拍拍那人肩膀,赶紧放下脚坐正了,拿着空了的茶杯在桌子上一砸:“那还是靠咱们殿下的三寸不烂之蛇啊!咱们殿下……”   茶楼对角的角落里,两个男人背对着那帮人坐着,一个端坐喝茶,一个伸长了耳朵想到听清那些人的话,边听边复述给安安静静喝茶的人听。   “牛呀,说殿下三寸不烂之舌舌战群儒,哦?一群人现在又变成殿下单枪匹马在羯虞王庭来了个七进七出了,嚯!殿下还揪着羯虞小王的脖子逼他就范,说要是不归顺大齐,就举兵来灭了羯虞,还说羯虞小王都吓尿了。”   沈惜鹤脸上表情甚是精彩,力要把那个大汉的表现学到极致,还时不时注意着殿下的神情。   他说完一段,喝了口茶润润嗓子:“我跟殿下明明同去,却没看到这等让人心潮澎湃的画面,真是可惜。”   哪里是可惜,现实哪有那个大汉说的那么夸张,其实不过他们给羯虞人摆事实讲道理说清一下利弊而已。   萧致放下茶杯,扭头看了沈惜鹤一眼,面无表情道:“舅舅前些日子刚刚上奏,说要你去军中历练,如今羯虞归顺,那边臣民却不一定心服,孤觉得派你过去正好。”   沈惜鹤脸色一变,赶紧握上萧致的手臂:“说好了臣要伴殿下身边长长久久的,殿下怎么能把臣派到那等生活穷苦民风剽悍的地方?我父亲就是看不得我跟在殿下身边沾光,总是想让我也尝尝他年轻时候受过的苦,那哪能一样?他感情有我娘陪着,细皮嫩肉的我到那里还不得被那些生猛的粗汉子生吞活剥了!”   萧致脸上总算有一丝表情了,只是满脸都写着“你怎么这么没有骨气”这几个字。   “就是因为你丝毫不像将门之后,舅舅才想放你去历练。”   沈惜鹤看着别处,小声嘀咕:“又不是什么都要靠蛮力,我生来就不喜欢舞刀弄剑打打杀杀,现在大齐开拓完疆土也该修生养息了,我留在燕京辅佐殿下不好吗?”   萧致神色微怔,而后摇了摇头,声音还是那么低沉:“你何时能懂,舅舅想要磨炼的是你的心性而非行军打仗之术。”   被一下戳到痛点,沈惜鹤知道自己被殿下完全看穿了,相比较别人,他的确有些娇生惯养了,不喜欢舞刀弄剑是一方面,不能吃苦又是另一方面,若是磨炼不好心性,在燕京里,迟早也被人揉捏碾碎了,他像是喝闷酒一样闷了一口茶:“父亲还真是厉害,找殿下来说,我想拒绝都不行。”   萧致无视他的撒娇:“这一代的羯虞王比他的父亲还要懦弱,但是民心依然难以驯服,让你过去不是让你打仗的,你也不是这块料,舅舅的意思也是,如何将羯虞真正的收复,这才是他想让你历练的,要是完不成,你也别张口就来,说什么以后要辅佐孤了。”   他哼了一声,后面的话自是不必说,沈惜鹤也明白他的意思,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看着他问道:“除了我,还有别人吗?”   “郑将军自动请缨,说要去震慑羯虞。”萧致扭过头,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水。   “他?”沈惜鹤冷哼一声,玩着手里的花生,“肯定是他家那个疯婆子怂恿的,成天就知道收揽兵权,偏偏自己还有个狗胆子。”   他说到一半,想起有意思的事,又忍不住忍笑看向萧致:“当年她是想方设法要嫁给陛下,可惜陛下连看都不看她一眼,是逼急了才嫁给郑将军的,到现在还野心不死,你说是为什么啊?”   “孤怎么知道?”萧致对这个不感兴趣。   “我看,就是心里过不去,看姑母过得那么好,她心里不忿而已。”   萧致放下茶杯,声音冷了下去:“你要是这么喜欢猜女人心,不如孤跟父皇上奏,让你去后宫当大总管去好了。”   “别啊!”沈惜鹤见自己撞马蹄子上了,忙求饶,“殿下我错了。”   那边突然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看样子是大汉说到结尾了,萧致已经站起身,在桌子上留了一锭金子转身就走,沈惜鹤一看太子殿下这么败家,急忙从怀里掏出一点碎银子放桌上,拿起金子揣怀里,然后追了出去。   “殿――表哥!”沈惜鹤喘口气,拉着萧致的袖子,“咱们去哪?”   萧致把自己的袖子抽出来,很是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跑了这几步路就上气不接下气,还好意思说自己不喜欢舞刀弄剑。   “去首辅大人府上。”萧致说完转身走了,沈惜鹤却猛然抬头,眼睛发着光,“好啊好啊,走走走!”然后迈着大步子风一样超过了萧致。   到了封府,沈惜鹤身为萧致的狗腿自然是率先跟门房说明情况,过了一会,就有管家过来请了,二人跟着进去,沈惜鹤像猴子一样不安分地东看西看,惹得管家频频侧目。   “别看了,封家二姑娘去她外祖家了。”萧致漫不经心道,刚说完,沈惜鹤就一脸失望,身上也没了力气一般,有气无力地跟在他后面:“好吧。”   管家带两人去了书房,封桓正等在那里,按理来说他应该出去迎接萧致,只是萧致提前嘱咐了。   封桓看二人进来,让管家准备茶水,自己把门关上了,转身后开门见山:“殿下来府上,是有什么事?”   萧致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老师。”   沈惜鹤也忙弯身:“老师……”   封桓如今不止是首辅,还是太子恩师,从小他和沈惜鹤都是受封桓的教导长大的,尊称一声“老师”是应该。   “殿下,”封桓去托他的手,将两人带到座上,又坐到主位上,“殿下这副打扮过来,又不想惊动他人,所说之事怕是非同小可吧。”   萧致顿了一下,略微迟疑,而后摇了摇头:“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让老师鼓动鼓动其他大臣,上奏父皇,让我参与辅政而已。”   封桓听清他的话差点没从椅子上滑下去,这么“危险”的话要是被旁人听到,还以为太子是勾结党羽意图逼宫呢,但是封桓知道他不是这个意思。   “殿下如此推心置腹,倒是让臣有些猝不及防。”   萧致皱了皱眉:“老师觉得学生如今没有那个能力?”   封桓摇了摇头:“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殿下为什么要这么心急?”   沈惜鹤也没想到萧致有这个心思:“对啊,殿下为什么要这么心急,若是让陛下误会了,岂不是不太好?”   但凡有关权利争端,都不简简单单是有无异心的事,就算陛下相信太子殿下,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其他人拿此事做文章。   反正他都是太子了,安安心心当这个太子不好吗?   萧致垂下眼帘,脸上隐有犹豫之色。   “我并非是心急,而是若不这么试试,父皇和母后不会相信我现在已经有能力执掌国事了。”   “所以说殿下还是心急了啊――”   “我想让他们休息休息,”萧致打断沈惜鹤,抬头看着封桓,眼里满是坚定,“现在戎人已灭国,羯虞也只剩下民心归顺的问题,大齐境内海晏河清,已经不是十多年前那番颓败的景象,他们也该去做做自己想做的事。”   封桓看着自己这个身份尊贵的学生,他前不久刚过完生辰,现在也才十七岁,但封桓知道,他的确已经有了可以独当一面的能力。   身为太子的老师,他最懂,萧致从刚到人大腿根那么大点,就努力学习帝王之术,为的也不是能尽快掌权,他之所以那么心急,是因为他知道他父皇和母后很心急而已。   “臣知道了。”封桓点了点头,心中已经下定了决心。   只是他也有个问题:“殿下为什么不把自己心里所想告诉陛下的皇后娘娘。”   沈惜鹤在后面抱着手臂连连点头。   “父皇和母后,大概是怕落在我肩膀上的担子太重了,才迟迟不肯放手吧。”   三个人齐齐叹一口气。   两人从封府出来之后,发现外面竟然开始下雪了,沈惜鹤身子有点弱,被冷风一吹就打了个喷嚏,抱着肩膀回身:“表哥,咱们回去吧。”   萧致往东边走,沈惜鹤叫住他:“太子府在西边!”   “回宫,”萧致扭头,皱着眉看他,“今天是小拾的生辰。”   沈惜鹤一拍巴掌:“把这事给忘了!”然后马上苦着脸:“不是吧,我父亲母亲是不是也在宫里?”   萧致没回答他,转身向东边的长巷,两人进宫时,雪已经下大了,脚踩在地上发出“咯叽咯叽”的声音,让人的心也跟着平静下来。   两人刚走了没几步,背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怎么这么晚?”   “呀!”沈惜鹤粗鲁地喊了一声,像是炸毛了一般,抬脚就要逃跑。   “沈惜鹤你呀什么呀?见到师父不行礼就跑,我是不是给你脸了?”夏巡眼疾手快,揪住他领子往后拖。   “师父师父!我错了!”沈惜鹤两只手在空中划拉着,怎么都逃不开夏巡的魔爪。   萧致无视两人三岁孩童一样的举动,看向夏巡:“父皇和母后呢?”   夏巡松开沈惜鹤,拍了下他脑袋:“放心吧,今天师父不练你。”这才转过头看向萧致:“还说呢,你皇妹生辰,陛下娘娘都不在,连你也过来那么晚,小拾在那生闷气了,让我过来找你们。”   大齐南北统一之后,暗影卫就被他父皇遣散了,剩下夏巡夏述两兄弟不愿意走,便留在宫中守护皇帝的安全,顺便再教□□武艺什么的,沈惜鹤是沈绩的儿子,他母亲也是出自暗影卫,他也理所当然地认了夏巡做师父,只是因为害怕苦练,所以才那么怕夏巡。   “父皇母后不在?”萧致沉下脸想了想,又抬头,“那韩太医呢?”   夏巡摇摇头:“只有沈将军他们夫妇,所以小拾才生气――”   夏巡说到一半,萧致已经转身向反方向离开了:“你们先去安抚小拾!”声音转瞬之间就越飘越远了。夏巡看着萧致的背影,过后扭头望向沈惜鹤:“你是不是又偷懒了,怎么几日不见,身子骨更脆了?”   沈惜鹤揉揉脖颈,恨不得躲他远远的,但是又不敢表现出来:“偶感风寒……偶感风寒……”   萧致一路跑到了凤阳宫,刚要推门进去,却被一个太监挡下了:“殿下,陛下在里面,吩咐过谁也不能进去。”   “滚开!”萧致面色愠怒,眼睛里还含着急色,顾不上许多,将那太监往旁边一推,就要拎着衣摆闯进去。   谁知道他还没碰上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迎面的是韩太医,看见门口的萧致先是一愣,然后才行礼:“殿下。”   “谁?”里面传来一个女声。   韩行舟回过头又大声重复一遍:“是太子殿下!”   “母后也在里面?”萧致一边问一边踏过门槛,带进去一股冷风。   不等韩行舟回答,那女子已经从后殿走出来了,因为屋内烧着地龙,并不寒冷,她身上只着了轻薄的外衣,但遮挡风雪的披风却拿在手上,似是要出去。   “致儿?你怎么过来了?”   萧致看了看她的手,然后行了一礼:“父皇呢?”   沈绾指了指后面:“在换衣服,就要过去了,怎么,有什么事吗?”   萧致一直是面无表情的样子,像极了萧承衍,可是就算是萧承衍,沈绾自问也能读懂他,偏偏这个儿子,沈绾经常读不懂。   有时候她被盯得都犯怵。   “没事,只是方才遇见师父了,说父皇母后还没去,生气了,儿臣这才过来看看。”萧致语气平平,听不出什么波澜。   沈绾松了一口,正要说话,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忙转身迎上去,扶住萧承衍的胳膊,在他耳边轻道:“小拾生气啦……”   刚出来的萧承衍还没来得及跟萧致说句话,听到沈绾这么说,挑了挑眉:“怎么又生气了?”   “还不是你给惯的?”   “怪朕了又?”   “那难不成怪我?”   “怪咱俩还不行吗?”   ……   韩行舟拽了拽萧致的袖子,伸手给他往外边请。   萧致看父皇母后这样子,心中想着不能打扰,便随韩行舟一起走了出去。   “你是担心你父皇的身体吧?”   踏出凤阳宫,韩行舟站在他身前,看着外面的雪景,温声问他。   萧致一怔,点了点头,却想到背对着他的韩行舟看不见,才出声道:“是。”   韩行舟轻笑两声,肩膀也跟着上下抖动,半晌后才回身看他:“你不用担心,十年前,我能从鬼门关里把你父皇救回来,十年后依然可以。”   听到这句承诺,萧致并没有什么神色变化,因为他也分不清韩太医是为了安抚他,还是说的真话。   “不过,你担心的也并不是不会发生,我知道你一心想要接替皇位,只是那两个还放不下而已,要想你父皇还能安康地偷生几年,一直坐在那个位子上可不行。”   萧致抬头,总算将他的话都听进去了。   “如果现在就让父皇不必再操心国事,他还能活多久?”   韩行舟瘫下肩膀,伸手拍了拍萧致手臂:“你父皇不让我告诉你。”   “吱呀――”   门推开了,萧承衍和沈绾一起携手走了出来,二人看到外面的风雪,都紧了紧前领的带子:“下雪了?”   门前的对话被二人打断,萧致攥紧拳头,忍耐了要一探究竟的心情,向后退了一步。   沈绾看着天,看着远方,前面的朱红宫墙将视线阻断了,可她仿佛还能看到更远。   “又下雪了。”   “又撑过了一年。”   那些刀光剑影血泪婆娑的昨日好像就在眼前,每一次看到新雪,沈绾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担惊受怕,而是感激。   萧承衍拉着沈绾的手,不欲看这满天飞雪:“快走吧,一会儿小拾该着急了,再哭起来,沈绩他们两个哄不了。”   沈绾被拉着走,完全没时间再去悲春伤秋:“我说是你惯着吧……”   两人马上冲进了雪幕里,韩行舟从后面看着,笑容怎么看怎么苦涩,不一会儿他转头看着萧致:“殿下知道为什么公主要取名萧拾吗?”   萧致摇摇头,萧拾出生的时候,他才三岁,很多事情记不清了。   韩行舟讪笑一声:“那年你母后生产很是艰难,几乎危及性命,你父皇急得团团转,差点没把太医院给掀了,后来才好不容易剩下小公主。你也知道,身在皇家,子嗣兴旺为好,尤其你父皇还没有其他嫔妃,但是那次过后,你父皇却说什么也不同意你母后再有身子了。”   韩行舟是太医,知道这些事很正常,但是萧致怎么听着怎么不得劲。   “所以你父皇就给小公主取名萧拾,假装排行老十,一个顶九个。”   萧致睁大了眼睛,难得露出这么错愕的表情,怀疑他说的根本就是假的,可是又看他如此认真,心里反倒拿捏不准了。   “是不是觉得不像你父皇?”   韩行舟摇了摇头,自顾自地说起来:“简直跟个小孩子一样……但是他确实做到了,让小公主一个顶九个,顶到今天,后宫还只有你母后一人。”   “说真的,我真羡慕啊。”韩行舟提起衣摆,踏下台阶,也慢慢走近了雪幕里。   萧致在房檐下,忽然清爽地笑了。   “不必担心,”刚才的韩行舟仿佛在说,“这样的两人,是不会轻易放开彼此的手的。”   ――番外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