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民国之文娱大亨》作者:云依石   文案:   谢大律师意外身死,一睁眼竟成了百年前戏班子里的小可怜,父母不知,身世成谜,唯一能套话的美人师父还是个谜语人。   看着眼前满目疮痍的华夏大地,身上摸不出一铜板的谢颜摸了摸下巴,立了个伟大的志向。   ……   众所周知,不想当作家的商人不是好律师――   关公战秦琼,哪吒砍法海。   龙王爱玉帝,仙联救世界。   电影投票见面会,华夏IP世界扬。   ……   不知不觉间,谢颜已经成为这个平行时空最负盛名的小说作家,最有钱有势的文娱大亨,以及最好的法学院的创始人和名誉校长。   不过比起这些,他或许更喜欢那个世人最爱八卦的新身份――船王温家,二少夫人。   ……   “对,我们结婚了,需要召开发布会吗?”谢颜笑着冲记者扬了扬手里的报纸,“或者,不如先看看我的新作《论婚姻与责任》?”   作为一名精英律师,他还是愿意以理服人的,如果不行的话……还有一个词叫有钱任性?   内容标签:强强 情有独钟 民国旧影 种田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谢颜 温珩   一句话简介:我在民国发展娱乐业   立意:回到民国时代,中西结合,继承发展传统文化 第1章 百年汉口   汉口寒冬,天寒地冻,屋檐下的冰凌子挂了足足半尺长。   这块地界已经到了城市边缘,低矮的房屋一个挨着一个,看不出丝毫九省通衢的威风。   李泉拢手蹲在床边,愁眉苦脸。   他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至于躺在床上的那位,似乎更小,小脸煞白,不知道满十四了没。   “阿颜啊,你说万一咱两都冻死在这儿,谁给咱收尸啊。”李泉缩着脖子,瑟瑟发抖,“总不会让野狗给叼去。”   床上的人没有回答他,只有挺翘精致的鼻梁还有细微的气声,一张脸漂亮的不似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李泉知道对方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叹了口气。   阿颜已经昏迷快一天了。   他们是京城小有名气的戏班德春班的人,阿颜是班主的小徒弟,他是箱头的儿子,自幼跟在戏班打杂讨饭吃。   半个月前,德春班受湖广巡阅之邀前往汉口祝寿,没想到走到半路被土匪给劫了,班主和戏班其他人都不知去向,只有李泉和阿颜仗着身量小钻进江上的船里躲过一劫,船上人可怜他们年纪小,把他们顺路带到了汉口。   李泉惦记着戏班的人,一下船就去巡阅府求助,结果人家看他年纪小又没有凭证,以为是闹事的直接扔了出来。   李泉只好回来再想他法,不料阿颜的身子却撑不住了。   阿颜是今年年初才来的戏班,据说原本是皇城跟脚下讨饭的流浪儿,被班主闲逛时遇到,见他脸长得好又可怜,便收了回来。   他的身体本就不好,遇到这样的大变故,再加上汉口的天太寒冷,一惊一吓之后,竟一病不起。   阿颜来戏班之前患有失魂症,什么都不记得,平日里也不喜欢说话,因而李泉与他并不熟悉。不过现在两人在汉口举目无亲,除了对方谁也不认识,李泉反而觉得阿颜亲近起来。   他把身上偷偷藏的几个大子拿出来,谎称他们是来汉口投奔亲戚的,和附近人家借了一间小柴房,暂时安置下来。   “阿颜,你要是醒不过来,让我在这鬼地方怎么活啊。”柴房里没有拢火,李泉已经把袄子全盖在了阿颜身上,又往紧缩了缩。   ……   谢颜原本以为自己死定了,那么深的刀子刺入心脏,血喷了一丈高,再好的医疗设备也回天乏术。   临闭眼前,他只来得及在心里不甘地痛骂几句老天――他不过是个耍嘴皮子的民事律师,到底造了什么孽,被路上突然冲出来的人捅死?!   老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谢颜在一片混沌后恢复意识,竟感到了切实的寒冷。   难道他还没死?!   谢颜浑身一个激灵,下一秒忽然意识到不对,这么冷的地方,他不会已经被推到停尸间了吧!   “阿颜,阿颜你醒了!”一道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谢颜睁眼,就看到一个挂着鼻涕的脸在上空放大。   “……”   “咳咳咳。”他没忍住咳嗽起来。   “阿颜你没事吧!”李泉吓了一跳。   “没事。”谢颜摆手,顿了顿唤道,“李泉。”   “哎!”   “你把袄子穿上吧,再冻坏一个我们真的没办法了。”谢颜把身上盖的衣服还给李泉。   方才睁眼的那一瞬间,一股陌生的记忆突然涌入谢颜的脑海。记忆的主人与他同名同姓,也是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在天寒地冻中抵不过疾病咽了气,而他则借对方的身体获得了重生。   民国吗?谢颜闭上眼睛让记忆与自己融合,叹了口气。他真的一点都不想穿越到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动荡时代,往上丧国辱权,往下民不聊生,他此时的身份还是“下九流”的戏子。   不过原本要死的人得到重活一次的机会,心里还是高兴的。   “李泉,你有去找师父他们吗?”谢颜沉下心,努力撑着身子坐起来。   “我去了巡阅府,但府上的管事把我赶了出来……”李泉的声音弱了下去,他此前一直活在班主和父亲的庇护下,第一次独当一面才发现自己有多么弱小。   “如今革命刚过,一切百废待兴,巡阅总管湖广,顾不上我们这种小事很正常。”谢颜低声劝慰,又咳了几声。   这具身体实在是太弱了,谢颜感觉自己只要一开口就会止不住地咳嗽,几乎要把肺咳出来。   “就是这儿!麻烦大家帮我把柴房里那两个病痨鬼搬出去!”谢颜还咳着,突然听到房外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骂声,而李泉已经腾的一声站了起来。   柴房的门应声而开,一个穿着大红花袄子的妇人站在门口,虎背熊腰,几乎要有两个李泉大。   “王婶子,我们说好三个大子借住三天,这才一天时间,你要干什么!”李泉咬紧牙关上前。   “哟,居然醒了?醒了我就安心了。”王婶子看到谢颜剔了剔牙,“我要干什么?我儿子马上就要考巡阅大人办的新式学堂了!让你们两个病痨鬼死在我家里,晦气冲撞到我儿子怎么办!”   “我们没有痨病,等阿颜身子好些马上就走!”   “阎王爷收人可不等人!”王婶子冷笑一声,挥了挥手,“麻烦各位乡亲帮我把这两人搬出去。”   王婶子请来的人正欲进来,却听到柴房里传出一道声音,“等等。”   那道声音并不大,沙哑中带着稚嫩,却挑了一个恰到好处众人都没说话的时间点,带着一股莫名令人信服的气质。   “阿颜!”李泉见谢颜要下床,赶紧去扶。   谢颜没有拒绝,一步步走到王婶子面前。   “您好。”他抬头看着王婶子,苍白的小脸带着不符合这个年龄的淡漠。   “……好?”王婶子这个人,若是和人骂仗绝不会输,可若是对方带着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客气,她便气短了。   “我和我哥来汉口投奔亲戚,但他太笨没记住地址,现下我醒了自然是要去亲戚那里,我们有手有脚,就不劳烦您请人帮忙了。”谢颜不着痕迹地损了李泉一下,话锋一转,“不过之前说好的三日只住了一日,王婶子是不是应该把剩下的两大子还给我们?”   “……”   王婶子本来觉得柴房空着也是空着,三天时间转眼就过,昨日贪便宜让李泉带着谢颜住了进来。   没想到儿子早上打学里回来,一听这事就发了脾气,说这两个来路不明的人死在家里多晦气。   王婶子觉得有道理,反正钱已经收了,李泉口中的亲戚也不知道有没有,不如让人把他们扔到路口听天由命,自己也落了好处。   结果没想到她刚带着人进来,那个一直昏迷的小鬼居然醒了,还说他记得亲戚的地址要去投奔。   王婶子之前同意李泉住进来,就是看他们身上的衣服不破不旧,家境应当不算太差,不会是贼,现下这个小的醒了后说起话来更是气度不凡,难免心里犯突突,若是为难了他们,日后人家亲戚找上门来怎么办。   可让她把吃到手里的钱再吐出来,她又不愿意。   “婶子方才说婶子家的哥哥要考学是吧?”谢颜看着王婶子变幻不定的神色,突然开口。   “据我所知,巡阅大人创办新式学堂,倡导的是德才兼备,哪怕哥哥的学问再大,被考官听到他有一个贪墨病重外乡人钱财的母亲,想来也会心有芥蒂。我想,这附近考学的应该不止有婶子家的哥哥吧?”   “……”王婶子听到这里,心头一凛。   隔壁胡同刘婆子的外甥也在考学,虽然自家儿子什么地方都比那个瘦杆子强,可若是被刘婆子听到今天的事告上一状……   “我们并没有要赖在婶子家不走的意思,也不是要婶子赔钱,只是要回没住的那两天的房钱,我看婶子人慈心善,婶子家的哥哥更是有本事的――不会不答应我们吧?”   “……”王婶子本人没什么文化,听谢颜说的一套一套的,顿时被唬住了。   她自己是个破落户,也不在乎什么名声,但若是连累到儿子……王婶子脸色几变,终于从怀中摸出一把钱,数了又数塞给谢颜。   “钱给你们了,快走别让我儿子待会儿回来碰上晦气!”   谢颜之前跟会计朋友练过数钱,扫了一眼发现只有十九枚铜板,没说什么,扶着李泉朝外走去。   “谢谢婶子,我们自愿离开,后会无期。” 第2章 洋人欺辱   “阿颜,你可真厉害!”走出胡同来到大街上,李泉终于忍不住赞道。   谢颜方才和王婶子说的那几句话虽不多,却每一句都卡在对方的心缝上,不费吹灰之力拿回了钱,看的李泉目瞪口呆。   因为原主之前在戏班的时候不爱说话,所以李泉并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只心道大家都说阿颜笨嘴拙舌,哪里知道人家那是深藏不露。   谢颜不知李泉心中所想,站在寒风中盘算起来。   他穿越来的这个时代,似乎并不是自己那个世界的民国,一年前,清庭时任湖广总督在革命爆发时的全力支持,让历史彻底转了个弯,武汉三镇并未在战火中毁于一旦,清庭也比历史上更早下台。   不过就算是原本世界的民国,他也不是历史专家,没办法把所有事件记得清清楚楚充当神棍,所以谢颜只是遗憾了下,很快回神。   眼下他们两人又穷又病,两手空空,当务之急还是该想个法子谋生。   谢颜在现代毕业于法学四大院,顺利保研后出来进了大律所,一路顺风顺水三十出头就做了律所合伙人,对自己的业务能力,他一向是自信的。   然而他现在所处的时代是民国初年,清政府刚被推翻,离中国近代第一部 民法颁布还有十几年,人们心中也没有起诉辩护的概念,总不能让他去给人写状子――那也得人家信啊。   “李泉,我们现在还有多少钱,你知道什么赚钱的法子吗?”谢颜决定问问这个时代土著的意见。   “我身上还有两个大子,加上你要回来的,一共四个大子。”   大子又叫铜元,十铜板可换一大子,十大子可换一银圆。   民国初年一银圆差不多值二百五十块人民币,也就是说他们现在身上还有一百块钱,这个数目,在如今长江中游的政治经济中心汉口是活不了多久的。   至少城中稍看得过去的旅社,一晚上就得五个大子。   “至于赚钱……我知道汉口撂地卖艺的地方叫芙蓉街,要不我们打听一下上那儿看看?”李泉从记事起就在戏班子里跑腿,除了卖艺也想不出什么好方法。   “……”谢颜感觉胸口更闷了。   汉口在民国时一度被称作戏码头,可见这里的人对听戏有着极高的审美与讲究,哪怕撂地卖艺的也都有两把刷子。   李泉不会唱戏,他说要卖艺,自然是要谢颜上的。虽然谢颜上辈子算半个票友,对京剧有些研究,但欣赏和自己表演可是两回事,就算谢颜拉的下脸,以他现在这嗓子和水平,不被人喝倒彩赶下来都算好的,怎么可能赚的来钱!   “阿颜,那你说我们怎么办?班主他们不知道怎么样了,要不我们再去巡阅府问问?”李泉也知道谢颜唱不了,又惦记起戏班子。   “我们是给巡阅祝寿的戏班子,在来汉口的路上出了事,这无疑是打了巡阅的脸,哪怕做做样子巡阅也会交涉。”谢颜给李泉分析,“至于我们两个,无凭无据过去,不过是再被赶出来一次罢了。”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管好自己活下去,若是师父他们没事,等巡阅解决此事自然可以相见。”   而若是他们已经遭遇不测……现在的李泉与谢颜也毫无他法。   李泉听出了谢颜的言下之意,忍不住呜咽起来,他打小没见过娘,一直把戏班子当做自己家,眼下父亲生死未卜家也没了,怎能不伤心?   “哭出来就好了,我们待会儿去芙蓉街看看吧。”李泉的年纪在谢颜看来还是个半大孩子,谢颜见状,于心不忍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不是谢颜冷血,只是于他而言德春班只是存在于记忆里的陌生人,哪怕是原主,因为只有一年的记忆也没有太深的感情,所以理智分析发现没有什么办法搭救戏班后,他就把这事暂时放开了。   不过李泉在最艰难的时候也没有抛下原主,谢颜会记得这份情,带着他一起好好活下去。   “我……嗝……阿颜我好了,我们去芙蓉街吧!”李泉哭着打了个嗝,努力让自己止住――眼泪落在脸上被寒风一吹像刀刮一样,实在是太疼了。   他年纪小不知事,遭了劫后心中一片慌乱,见谢颜一副有主意的样子,不知不觉就全身心的信了他。   “好。”谢颜掏出棉袄口袋里的一块帕子递给李泉,原主倒是个讲究人,赶路还随身带着帕子。   李泉看着那块帕子,哭的更大声了。   之前在戏班的时候,因为阿颜不爱说话,他起初还在背地里说过对方的坏话,眼下人家不但不嫌弃他,还把这么干净的帕子给他用,他之前可真是猪油蒙了心!   “……”   谢颜不知道哪里又戳了李泉的哭点,只好默默转头。   他四下看了圈,去不远处卖大饼的小贩处花一个铜板买了一张饼,顺便问了问芙蓉街的方向,回来后把饼分给李泉一半,吃完后一起朝芙蓉街走去。   李泉带着谢颜找的住的地方严格来算已经不是汉口城的地界,价格便宜,芙蓉街却位于租界附近,是汉口最繁华的地方,好在旧时代的汉口不算太大,一路打听走了半个多小时后,他们终于到了地方。   李泉之前说撂地卖艺的地方在芙蓉街其实不准确,只是在芙蓉街附近,而芙蓉街本身则是汉口华住界最繁华的商业区,里面开着大大小小的商铺,还有几家赶时髦的洋餐厅,甚至铺了柏油马路。   数米宽的马路两边坐落着两排二三层高的灰色洋楼,五花八门的招牌横在半空,各行各业的人熙熙攘攘,若不是他们的衣服还是典型的民国样式,简直要让谢颜怀疑自己又回到了现代。   德春班的班主是京城名角儿,日进斗金,对手下的人也不错,李泉和谢颜身上都穿着粗布做的新袄子,这身打扮在普通百姓看来已经很不错了,但在芙蓉街面前却难免寒酸。   “阿颜,我们去其他地方看看吧。”李泉揪着谢颜的袖子,有些害怕。   “没事,我们在街上走走,看有没有什么地方招小工。”谢颜却拉着他踏上了芙蓉街的地面。   谢颜之前在心里飞快盘算过,自己身上什么技能可以马上派上用场。   老本行法律是别想了,其他杂七杂八的技能没有条件也无法施展,想来想去,似乎只剩下语言。   作为曾经的学霸,谢颜的英语自然是没问题的,大学的时候就趁着英院的机会过了专八,研究生研究德国法,又学了些德语。   这个时代的汉口被称为“东方芝加哥”,经济一度赶超北京上海,里面有五国租界,十几个国家的商人,一定需要不少翻译,谢颜就打算从这点入手,赚点钱解决燃眉之急。   此时看到芙蓉街上那几家画风不同的洋餐厅,他心中的主意更定,带着李泉走了过去。   芙蓉街上人来人往,远方的战火似乎波及不到这座寒冷的城市,银楼前的伙计正在剔牙,酒楼飘出饭菜的香气,茶馆传来阵阵笑声……没有人注意到两个穿梭在人群中的半大的孩子。   谢颜最终在一家德餐厅前站定,走向穿着西装站在门口揽客的中国侍者,熟练地用德语问了个好。   “Hallo, darf ich hier noch nach einem Kellner fragen”   “……啊?”头发梳的油亮的侍者一片茫然。   “我想问一下这家餐厅还招收会德语的翻译或者侍者吗?”谢颜见他听不懂,又换成汉语问了遍。   程安国因为识的几个字,又长人高马大,被开餐厅的洋人选中做了迎宾侍者,事实上半个洋文也不懂。他不知道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孩子说的洋文到底对不对,只觉得语调听起来很像那位洋人老板。   想到老板一直想多召几个会洋文的人,程安国道,“你在这里等等,我进去问一下。”   虽然那个小孩看上去年纪不大身体也不好,但会说洋文其他都无所谓,不过要是他骗人的话……洋老板生起气来可不是闹着玩的,不过这也不关他的事。   见侍者进了餐厅,谢颜往旁边站了站,默默等待,一旁的李泉却已经惊呆了。   “阿颜,你是什么时候会的洋文?!”他怎么从来不知道?   “我一直都会,之前没机会说而已。”谢颜平静回答,他已经想好了,若是以后有人问他的技能是怎么学的,他都咬死之前就会,反正戏班的人也只认识原主一年,他的身世来历早就不可考证了。   李泉吞了口唾沫,学着谢颜站在一旁。之前在戏班的时候,阿颜认得字已经够与众不同了,现在居然还会洋文,难怪爹在戏班的时候安顿他要多和阿颜搞好关系。   谢颜带着李泉站在餐厅门口,默默等待餐厅老板出来,然而不等他们等到老板,就见两个洋人从租界那头走来,目的地似乎正是这家餐厅。   “阿颜。”李泉紧张地扯了扯谢颜的衣袖。   “没事。”谢颜摇头,往旁边让了让。   然而那个穿着洋装涂脂抹粉的洋人女性站在他们半米外,轻蔑地看了一眼,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阿颜,她在说什么?”李泉头皮发麻。   “你确定要听?”谢颜转头。   “确定啊。”李泉不明所以。   “她们说这家餐厅的老板为什么招了两个这样的中国门童,连餐厅都臭了。”   “……”   “呵。”谢颜没等到李泉的反应,却听到身侧传来一道饶有兴趣的轻笑。   “两位女士,难道你们不觉得自己身上的味道更让人难以忍耐吗?”那个人用极为正宗的德语毫不客气地说道。   谢颜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灰色羊毛大衣眸子漆黑的年轻人站在不远处,手上随意把玩着一把折刀。 第3章 初到茶楼   突然出现的年轻人大约二十出头的模样,个子极高,身姿挺拔,五官舒展深邃,一双鸦黑的眼睛中笑意冰冷,穿着到小腿处的羊毛大衣,手上还带着白手套。   他看着两个拿腔作势的洋人,表情自然随意,唇角似笑非笑,似乎完全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噗嗤。”谢颜没忍住耸起肩膀。   这个时代的欧洲人都不喜欢洗澡,寒冬腊月更不可能清洗,所以哪怕两个洋人打扮的十分华丽,身上的味道却难以恭维,“传香十里”。   当然,这样的话谢颜是不敢说的,可这个穿着灰色羊毛大衣的年轻人却显然有这个能耐,毕竟这年头拿枪的都是大爷,他身后可是站了十来个穿着短打腰间鼓囊囊的汉子,一副不好惹的模样。   两个洋人来到中国后去哪不是被恭维,听到年轻人居然敢如此说他们,顿时黑了脸,又不敢和他背后的汉子们起冲突,只能嚷嚷着要去省政府抗议。   谢颜见状赶紧压住笑意,拉着李泉往旁边站了站,免得被波及,年轻人看见他的动作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好在这时餐厅老板终于出来了,他先被两个洋人告了一耳朵状,怒气冲冲地看向好整以暇的年轻人,却瞬间换了表情。   “蚊……少爷,宁怎么会……在折里?”洋老板操着不熟练的中文问。   蚊少爷,温少爷?能让这位洋人老板转变态度,这个年轻人的背景绝对不凡。   谢颜从原主只有一年的记忆里扒拉出一个人――商政通吃,把持长江航运,在汉口唯一可以与洋人买办抗衡的“船王”温九楼。   如果这个年轻人是船王家的人,被普通洋人忌惮再正常不过了。   不过……谢颜知道自己此时应该保持严肃,但听到洋老板那带着口音的“蚊少爷”,还是忍不住眼神飘了又飘。   年轻人把他的表情尽数收入眼中,神色不明,下一秒看向餐厅老板,又换上德文。   “我路过这里,看到这两位女士在无故羞辱人,所以出言提醒了一下,当然,如果你们觉得有问题,欢迎随时去省政府提出抗议。”   去省政府抗议?省政府和他爹可是拜把子的交情,抗议个鬼啊!餐厅老板面色几变,去给两位洋人解释这个出言不逊的人到底是谁,而年轻人显然没工夫继续纠缠,转头就走。   谢颜见状,飞快拉着李泉跟上。   方才闹了这一出,工作的事肯定没戏了,若是不跟着这位温少爷离开,待会儿那几个洋人回过神来把气撒在他们身上怎么办。   “后面没人跟着,你们可以离开了。”五分钟后,温少爷终于忍不住,对一直跟着他的两个人说道。   “谢谢温少。”谢颜闻言礼貌道谢。   “举手之劳罢了。”那人却摇头道,“你不必道谢,华夏的土地上,本不该有洋人比中国人高贵的道理。”   这位温少爷,看上去斯文矜贵,倒是个有血性的脾气,谢颜在心中暗道。   他来自现代社会,从不觉得中国人比外国人地位低,乍然来到民国为了生存却只能忍气吞声,如今听了温少爷的话,心中对他的评价顿时高了不少。   “温少爷让我们离开,但我方才是打算在那家餐厅找份工作的,如今却是没地方去了。”谢颜说出实情。   “你们不是汉口人?”温少爷方才见谢颜听得懂德语,以为他是湖广新式学校的学员,不料对方居然是去餐厅打工的。   谢颜知道面前的人家世不凡,说不定会有内部消息,马上拉着李泉把德春班的事说了,包括他们现在的处境。   温少爷本人刚留洋回国,并不喜欢听戏,但昨日跟着父亲还有大哥陪巡阅用膳时,恰好听说了一些关于流匪的事。   “那群流匪是清庭余孽,之前一直没露出过痕迹,这次的事后巡阅十分生气,已经派人前去围剿了,有消息的话我会让人通知你们。”   “谢谢温少爷。”谢颜拱了拱手,道了第二次谢。   “你会弹钢琴吗?”温少爷见他抬起的双手手指修长圆润,十分漂亮,突然问道。   “会。”谢颜一愣,不明白温少爷为什么问这个,按实情回答。   他不仅会弹钢琴,还会做奥数,跆拳道……中国式优秀学生必备三件套。   温少爷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料到谢颜居然真的会,想了想把手中的折刀甩给身后的伙计,“跟我来。”   “干什么?”   “赔你一个工作。”   谢颜心中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没有多言,拉着李泉一起跟上。反正以对方的身份,想害他根本不用费什么功夫。   温少爷带着一群人在芙蓉街上走着,不时穿过一两个小夹道,约摸十分钟后来到一座茶楼前。   “二少,您怎么又回来了?”茶楼的伙计见状赶紧迎上来。   二少,谢颜默默记住这个称呼。   “叫一下李先生,我给他带了个弹钢琴的人。”   李先生,弹钢琴?谢颜抬头看了眼这座古色古香的茶楼,心中十分奇怪,在这里弹钢琴,和在西餐厅煮火锅有什么区别?   不等谢颜想明白,一个穿着丝绸马褂的人从茶楼中走了出来,见到温少爷先问了个好。   这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面容清俊,一身文人气息,看上去最多三十来岁,十分儒雅,放在后世估计会是让小姑娘尖叫的帅大叔。   “二少,这是?”李先生看向谢颜和李泉,有些疑惑,这两个孩子哪个像是会钢琴的样子?   “他――”   “谢颜。”谢颜报上自己的名字。   “谢颜会弹钢琴。”温少爷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我刚才不小心让他丢了工,想起李先生你方才说要开一家西餐厅,就带他过来了。”   不小心,那是不小心吗……   谢颜决定忽略这个形容,虽然温少爷目前来看脾气不错,但只要有枪就有威胁,上辈子刚死于非命的谢颜没有丝毫惹怒他的打算。   李先生听温少爷如此说,当即放下怀疑,引着他们走进茶楼。   “钢琴我放在二楼锁着,我们上去看看吧。”虽然温二少这么说了,但总得先试试水平,要是不怎么样他还得再招一个弹钢琴的,这个孩子看样子也是个可怜人,就留着干其他活吧。   谢颜见温少爷没有反对,跟着对方一起上了二楼,李先生的经济水平不赖,买的是德国进口的三角钢琴,认真算还是个古董,比谢颜曾经那架学生立式钢琴不知好了多少。   谢颜的钢琴水平是被棍棒和小时候的一个个周末逼出来的,虽然称不上艺术家,但演奏普通的曲子绝对没有问题。   他揉了揉冻得僵硬的手指,掏出另一块帕子擦了擦,得到李先生的允许后坐在钢琴前,手指按上琴键,弹了一首轻快而经典的致爱丽丝。   一曲完毕,来不及起身,温少爷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你不像是戏班的学徒。”无论是德语水平还是钢琴,都与这个身份太格格不入了。   谢颜笑了笑,并不紧张,“我现在是戏班的学徒,至于我之前是什么,并不重要――京城每天死那么多人,无论贫富贵贱通通家破人亡,要是有选择,谁会去戏班子安身。”   “你说得对。”温少爷不知想起了什么,并未生气,留下这句话后就离开了。   他本来就是要回府的,路上遇到谢颜耽搁了一会儿,眼下事情解决自然该走了。   送温少爷离开后,李先生回到茶楼,一边安顿他们的住处和工钱,一边问他们的身世。   “方才二少说你们是京中的戏班子,我平日很爱听戏,不知道是哪家班子?”   “是白老板白落秋的德春班!”李泉终于遇到自己能回答的问题,马上说道。   “啪嗒!”   李先生手上的算盘掉了。 第4章 暗中立志   “白落秋……你叫什么名字?”李先生清俊的脸上露出几分不同寻常的表情,怀念又克制。   “我叫李泉,是德春班箱头的儿子。”李泉老实地说。   “谢颜,白老板年头收的小徒弟。”谢颜不问自答。   “……”李先生似乎还想问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停下。   谢颜明显地感觉到,眼前这位儒雅的中年男子身上散发出一股极强的悔恨与颓丧。   “德春班……白落秋……”   他喃喃几声,下一秒敛起眼神,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镜框,生硬地转移话题。   “这座茶楼是我的产业,但我并不一直在这里,茶楼的管事是柳掌柜,你们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他。”李先生指了指柜台后一个富态的中年人。   “茶楼后有一块小院子,是当初建茶楼的时候剩下的犄角旮旯,现在堆着柴火和煤,还有一间小屋子,你们没地方住可以先睡在那里,白日里就在茶楼干活――”   “我会打扫,还会烧水煨炕,揽客跑堂!”李泉见大家之前看中的都是谢颜,怕自己被嫌弃,赶紧表示。   李先生点头,“你们是温二少带来的,还是我故人班子里的人,我不做苛待,但也不会太过偏心。在西餐厅开起来前,你们就留在茶楼跑堂,工钱和其他伙计一样一个月四块现大洋,谢颜身体没好的话可以先休息几天。”   李先生看出了他的身体状况,谢颜也没有逞强推辞。   一个月四块现大洋就是一千块钱,还包吃住,对于他们两个举目无亲的人来说实在是再好不过的选择,毕竟方才一路走来,他们可看到不少流落街头的乞丐流民,比起那些人,李泉和谢颜已经足够幸运。   李先生留下说了几句话就走了,谢颜推测,这座茶楼只是他产业里的一个添头,若不是今天在这里约见温二少,他也不会过来。   “小李和小谢,你们跟我来。”早上茶楼没几个客人,柳掌柜索性亲自招呼他们过来。   “麻烦柳叔了。”谢颜点头,他虽然话不多,但需要的时候嘴却方便,不然也不可能年纪轻轻就当上律所合伙人。   “没事儿,外乡人在汉口扎根不容易,你们两个还无亲无故的,也是运气好遇上了温家二少,不然指不定怎么样呢。”柳掌柜一边感叹,一边带着他们朝后堂走去。   “柳叔也是外地人?”谢颜不动声色的接话。   “我是十年前带着老婆孩子来的汉口,不过我那时候有亲戚投靠,还带着本钱,就这样还是赔了个血本无归,幸好本事不错被李家看上……”柳掌柜一边念叨自己的陈年旧事,一边打开后堂侧的一扇小门,带他们来到茶楼后的小院子。   李泉和谢颜的年纪和他儿子差不多大,又和他当年一样从外地来,柳掌柜看到这两个年轻人,难免回想起自己当年吃的苦头,忍不住对他们好一些。   “就是这里了,地方不大也就能晚上落个脚,门和茶楼后堂是通的。”柳掌柜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钥匙取下一把。   “我把后堂的钥匙都给你们,方便你们出入,但一定要锁好门,绝不能让外人进来。”   谢颜一边接过钥匙一边打量这个院子,方才李先生说是小院子一点都不夸张,巴掌大点地方全堆着柴火,只留了条小空隙通向后面的小屋子,满打满算也就是个十来平米大小。   “对了掌柜的。”谢颜记着李先生方才听到德春班时的特殊反应,趁机打听,“你说你现在是给李家干工,这李家到底是什么来头,李先生在汉口,和我们德春班又是哪来的联系啊?”   “李家是汉口的大家族了,从祖上开始经商,主要做粮食生意,家境虽然比不上船王温家,但也十分殷实。”柳掌柜想了想道。   “至于德春班,你们都不知道的事,我哪里清楚,李家虽然根基在汉口,但在京中也有几门亲戚,想来是李先生以前去京城走亲戚的时候认识的吧。”   谢颜闻言知道柳掌柜确实不清楚内情,只好把现有信息先记在心里,点头道谢。   “其实我们茶楼原本有两个伙计,是不缺人手的。”柳掌柜突然说。   “李先生的西餐厅还没开,让你们先在茶楼干活是怕你们没地方去,并不是真要你们干什么,但你们自己心里得有个成算,贵人相助只是一时的,想要长远立住脚必须自己踏实苦干。”   柳掌柜这番话乍听上去有些不客气,实则是把他们当做子侄后辈才会安顿的心窝子话。   谢颜作为一个骨子里的成年人自然听得出他的良苦用心,李泉自幼在戏班子里吃苦,也分得清好歹,因而都点头应是。   柳掌柜见他们听得进去话,愈发觉得这两个年轻人不错,想了想又从袖子中摸出一块现大洋。   “按理说茶楼的月钱是月底才结,但你们情况特殊,身上没钱,我先支给你们一块现大洋,你们去给小谢抓些药吃,再买两床被褥用,今天就不用上工了。”   “谢谢掌柜的!”谢颜和李泉都赶忙道谢。   谢颜心中清楚,若非温少亲自带他们过来,李先生又说了那句“故人戏班子的人”,柳掌柜就算再喜欢他们,也不会如此宽松。   不过就像对方之前所说,贵人相助只是一时的,想要在这风起云涌的乱世立住跟脚,必须自己有拿的出来的东西!   柳叔走后,谢颜和李泉打开房门收拾起来,这个小房子之前应该短暂地住过人,因而杂物不多,只是灰尘很重,谢颜进去不一会儿就又咳嗽起来,李泉见状不由分说把他推到门口拿了张凳子按下,自己独自打扫。   ――阿颜现在可是他的主心骨,又病又金贵,出了事他可怎么办!   谢颜拗不过他,这具身体也确实撑不住多久,只好安安静静坐着,思考自己还有什么技能可以马上拿出来用。   谢颜曾经看过一些穿越小说,也听过民国穿越文三大常用金手指――肥皂,拼音,青霉素的说法。   然而中间那个现在还不是拿出来的时候,其他两个他作为一个法学硕士只知道皮毛,根本做不出来。   至于他的老本行法律更是别想了,谈法律绕不开政治,现代法律体系虽然发达,却只适用于统一民主的社会。   谢颜记得他上大学时法制史老师在课上说过一句话――对于国王来说,制定一部法律就像决定今晚吃什么一样简单。   因为他个人的意志可以完全决定一部法律的内容,他想什么有罪就什么有罪,他想砍几个头就砍几个头……且无人有权修改。   抛开时代谈立法是耍流氓,现在的华夏军阀割据,民主名存实亡,让谢颜跑去政府说我想给你们的立法提些建议,再拿出自己所学的知识,恐怕就算没有牢狱之灾,也会被当做疯子赶出来。   难啊……谢颜看着自己如今这具身体冻得青紫的手,深深叹了口气。   人家穿越都是带着金手指,一呼百应大杀四方,最不济也有个显赫的身世;怎么他过来不但什么都没有,还要拖着病体艰难谋生?   不过,谢颜从来都不是一个安于现状,自甘平庸的人。   他把如今这双瘦弱白皙的手翻过来,看了几秒,突然紧紧握住。   不过是换了个世界罢了,只要谢颜还是谢颜,他就能凭借自己的能力,闯出一片天地来。   谢颜回头看了看这块堆满柴火和杂物,巴掌大难以下脚的小院子,暗暗下定决心,他不会在这里住太久的。 第5章 中西医药   李泉很快打扫完房间,这间房子大约是北方工匠建的,里面没有床而是盘了一个土炕。   李泉见状大喜,得到柳掌柜的允许后拿柴火把炕煨上,此时谢颜也休息的好了些,两人便一起出门抓药买东西。   民国初年,哪怕在已经开埠五十余年的汉口,普通老百姓的生活里仍处处留存着旧社会的影子,谈起官员仍叫老爷,动不动就下跪磕头,且对洋人的东西有着根深蒂固的排斥。   谢颜和路人打听了一处当地人常去的医馆,便和李泉一起走了过去。   事实上伤寒这样的病他是不想看中医的,无他,药太苦了而已,然而这个时代的西医全在租界,又贵又难进去,他也只能做好捏着鼻子喝药的准备。   医馆已经远离芙蓉街,到了普通百姓居住的区域。谢颜和李泉推门走入,不大的房子里昏昏沉沉,采光不算很好,屋里飘着一股浓烈的药味,火却烧的很旺,让人一进去就被热浪打懵了。   不过医馆的老板兼大夫此时似乎没工夫招待他们。   “齐休疾!我送你去洋人地界留学,是想你学文治武功,是想你能入政府光宗耀祖!不是让你学洋人那骗人的玩意儿欺师灭祖的!”   穿着马褂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气的浑身发抖,一边骂一边上下挥动手臂,嫌力度不够还时不时跺两脚。   被他骂的狗血喷头的人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穿着一件谢颜后世很熟悉的白大褂,皮肤白皙,温润的眉眼间满是无可奈何,安安静静听着中年人的数落。   齐休疾此时确实非常无奈。   他是这家医馆的继承人,从小接受新式学堂教育,三年前在祖父的支持下去北京考取了庚款留学名额,前往美国留学。   原本他报考的科目是建筑,但当在美国见识到西医的神奇之处后,出身于医药世家的齐休疾立即意识到自己应该把西医带回普通中国百姓中。   于是他果断弃建筑从医,日以继夜苦读三年终于学有所成,趁着这次温少爷回国的机会一起回到汉口,准备用所学造福家乡。   温少爷是温家二少,他哥哥在英国读军校,他自己则在美国学习化学。   齐休疾在美国时接触过温少爷几次,在见到对方之前,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努力,但温少爷的勤奋却远超于他。对方不仅在化学上刻苦钻研,还抓住一切机会学习语言,甚至暗中研究美国当地的民生政治,几乎看到什么学习什么。   齐休疾对温少爷是敬佩的,这次搭乘对方的专队回国的途中,他讲了自己用西医给普通中国百姓治病的想法,温少爷当即表示自己可以给予一些金钱和人脉上的帮助。   回家祭拜完祖先后,齐休疾惦记着汉口码头附近生病的穷人,很快去找温少爷筹备诊所事宜,花了几周时间才准备好所有仪器药物。   谁料今天开门第一天,居然没有一个人进诊所看病,齐休疾坐在诊断室里,看着一群百姓围在诊所门口对着他的白大褂指指点点,像看杂耍一样,无可奈何。   过了一阵子,这里的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他父亲耳朵里,齐父好面子,一听直接过来把他生拉硬拽回了医馆。   齐休疾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和自己父亲动手,只能喊着让招收的助理看好诊所,自己随父亲回来解释。   现在看来,解释的效果微乎其微,他父亲十分愤怒,仍觉得西医是骗人的玩意儿……   “爹,医馆来人了,你先给他们看病吧。”齐休疾余光瞥到门口的谢颜和李泉,决定先转移话题。   “哼,你既然那么有本事,拿你的洋人玩意儿治啊。”不料齐父冷哼一声,居然径直走回柜台后的躺椅上睡下,一副不想管的样子。   “……”齐休疾知道父亲这是在折他面子,有些为难。   用西医看病,他会;在中医馆用西医看病,他还真不能保证,毕竟没有专业器具也没有药。   齐休疾歉意地看向被他无辜波及的谢颜和李泉,打算道歉后劝他们先换家医馆治病,不料那个面色苍白的少年突然一个踉跄,差点晕倒。   “阿颜!”李泉吓了一跳。   “我没事。”谢颜摇头,撑着李泉站直。   他如今这具身体实在是太弱了,医馆里的火烧的太旺,又不怎么透气,冷热交替加上长时间的站立,竟让他产生了眩晕感。   “快来坐着。”齐休疾看出问题,赶紧拿过一个凳子让谢颜坐下,又转向李泉,“麻烦这位小兄弟去把门开条缝透气。”   新鲜空气顺着门缝涌进,谢颜深呼吸几口,终于感觉好了些。   齐休疾见状更为难了,这个少年的情况十分不妙,需要尽快得到救治,可他的父亲仍在与他置气,不许他离开也不看病开方。   “齐小先生可是西医?”不料那个少年居然主动搭话。   “是的,我几天前刚从美国留学回来。”齐休疾看了眼父亲回答。   谢颜方才听他们的对话已经推测出一二,如今听齐休疾承认,难免瞪大眼睛。   民国初年的中国人西医,这可是极度稀缺的人才啊!   不是谢颜对中医有意见,而是很多病确实用西医治疗更为合适,尤其外科和急性病,况且物以稀为贵,齐休疾说不定是汉口非租界地区如今唯一的西医。   汉口作为晚清时期著名的商业码头,外国人众多,不是没有现代医院。然而谢颜记得自己曾经看过一份资料,一位民国年间的日本学者做过一个统计,汉口的西医院一年内接诊的患者中,日本人竟是中国人的两倍,对比二者的基数,可见当时中国民众对西医的排斥与不信任。   齐休疾不明白这个少年看向他的眼神为什么瞬间变得炙热,不自在地摸了摸脖颈。   躺在躺椅上的齐父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心中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你那些洋人的假药,也就骗骗无知小儿罢了。”   “……”这话好像把谢颜也骂进去了。   “齐先生,您是杏林世家出身,精通岐黄之术,在我看来,正是你们的存在,才守护了华夏百姓数千年。”谢颜没有生气,平静的说。   “职责所在。”齐父不明白谢颜说这些话的意思,但夸人的好话谁都喜欢。   “没有医生就无法抵御疾病,我华夏有岐黄之术,那么那些洋人呢?”谢颜接着问。   “洋人也并非不老不病之体,如果他们的医术是骗人的把戏,那么洋人生病后是怎么活下来的?毕竟就目前来看,他们不但人很多,还活的很好。”   其实谢颜这些话有很大的事实漏洞和逻辑错误,在现代医学发明之前,西方人那套□□系统和放血疗法真不见得有多先进,真正先进的不是西医相较于中医,而是现代医学相对于传统医学。   不过随便说说哄一哄齐父已经足够了。   齐休疾在一旁听的目瞪口呆,觉得谢颜比自己会说话多了,然而齐父显然一时还无法接受这个说法。   不等他反驳,谢颜继续说,“方才齐先生说齐小先生欺师灭祖,我没有学过医术,但也知道为医者需有慈悲之心,以治病救人为先。无论洋人的医术还是华夏的医术,目的都是治愈病人。”   “我相信就算是齐先生这样的杏林高手,也不敢说自己什么病都可以治好,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去看看西医中有没有治愈它的方法,多救些人呢?齐小先生一心治病救人,钻研西方医学取其精华补足中医之不足,一片赤心,非但不是欺师灭祖,反而是实打实的尊师重道!”   ……   “说得好!”   谢颜刚说完一大段帮齐休疾解围的话,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苍老洪亮的声音,而齐父在听到这个声音后立即从躺椅上站了起来。   “爹,大冷天的您怎么过来了?”他差点被躺椅绊了一跤。   是齐休疾的祖父来了?谢颜见状也想起身,结果方才坐着血液不通,突然起身又是一阵眩晕。   李泉被门口吸引去了注意力,谢颜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摔倒,想抓住什么稳定身体,恍惚间手一阵乱挥,一把握住了不知谁的小臂。   手中的支撑物强韧有力,突然挂上一个半大的少年居然没有丝毫动摇,下一秒,小臂的主人把他从后背揽起,稳稳当当扶正在地上。   谢颜晃晃脑袋,稍微清醒了些,抬头想要道谢,突然看见早上才见过的那位温二少的脸。   “……”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中提到的民国年间汉口现代医院就诊病人中中国人和日本人的比例,来自真实资料。   石头本人中医西医都看过,对两者没有偏颇,文中所有观点都是为了剧情,纯属胡诌。 第6章 同乘而行   “又见面了。”温二少看着手中的清瘦的少年,挑了挑眉。   “谢谢。”谢颜不知为何浑身一个激灵,赶紧自己站好。   看到谢颜疑惑的目光,温二少难得解释了几句,“我派去诊所的伙计说齐休疾被人抓走了,我过去看看,正好遇上了齐老先生。”   “……”被抓走的齐休疾无话可说。   那伙计不是汉口城里人,上个厕所的功夫回来,发现少爷让自己看着的医生被不知哪里来的人拉走了,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不问清楚就跑回府报了信,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阐元,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几个年轻人无话可说,齐老先生可顾不上其他,敲了敲拐棍看向儿子。   “爹,我……”方才还怒气冲天的齐父哑口无言。   “别的不说,你作为医馆的医生,不但不给上门求医的病人治病,还堂而皇之躺在躺椅上,你让我怎么放心把医馆交给你!”齐老先生满面怒容。   “我……”齐父不知该如何作答,他方才太过生气,存着打击儿子的心态,见谢颜李泉两个人年幼,估计没什么钱,索性拿他们做了筏子,此时被父亲训斥顿感惭愧无比。   “昔日神农尝百草,又有扁鹊冒大不韪开膛剖肚……先圣为医学之精进殚精竭虑,如今你不但不思进取,还指责休疾所学西方之医术。我问你,你可亲眼见过西医如何医治病人,你可了解他们医人的原理?毫不了解便信口指责,见识竟不如一稚童!”   “……”又被拉出来对比的谢颜很无奈。   他真的只是看上去有点小,这具身体的年龄也满了十五,只比李泉小几个月好吗,能不能不要一口一个稚童!   齐父被齐老先生说的哑口无言,齐休疾见状赶紧把爷爷扶到椅子上坐下。   齐老先生是汉口著名的杏林圣手,思想十分开明,他当年支持齐休疾去考取庚款留学名额,回来后听说他学了西医也不怪罪,而是起了研究的心思。   方才谢颜的话恰巧重了他的想法,在齐老先生看来,黑猫白猫抓着老鼠的都是好猫,中医西医能治好病的就是好医术。   齐老先生这几年年岁渐长,已经把医馆交给儿子打理,自己在家颐养天年,他今日出门本来是想去诊所给孙子撑腰的,不料去迟一步一打听孙子已经被儿子拖走了,又急急忙忙往医馆赶,路上碰上温二少一起过来。   “当年温夫人生产二少后体质虚弱,就是老夫负责调理的。”见谢颜疑惑为什么温二少会如此尊重他,齐老先生笑呵呵的摸了摸胡子。   “……”给船王夫人调理身体,这资历,果然厉害。   “我看这位小友身虚体寒,似有旧疾在身,今日有缘相遇,不如老夫帮你看看吧。”齐老先生笑呵呵的提议,好久没看病了有点手痒。   旧疾?谢颜不记得原主在到戏班之前经历过什么,但齐老先生出言后还是心中一紧,这样的中医大家没必要诓骗他,以后他必须得多注意身体,免得一番奋斗后突然病死,那可太冤了。   能给温夫人调理身体的大家给他看病,自然是好的,但想到好不容易看着一个西医,却还是得喝中药,谢颜难免苦了脸。   “我更擅长外科,爷爷若是出手再好不过了。”齐休疾则没什么意见,术业有专攻,这种慢慢调理身体的活他自知比不过齐老先生。   谢颜闻言觉得有理,只好坐在齐老先生对面就诊,一番望闻问切后,齐老先生胸有成竹地摸起胡子。   “你的病是日积月累拖累出的,如今的症状不过是爆发了而已,我先开几副温养的药替你治病,若是想去疾,还得慢慢来。”   “谢谢齐老先生。”   “无妨,你可有什么忌口?”   “能不能……不苦一点?”谢颜试探着提了一个要求。   齐老先生笑呵呵的没有回答,拾起毛笔在纸上龙飞凤舞起来。   “……”谢颜总觉得从对方的笑容上读出了“给他想办法多加几味苦药”的意思。   ……一定是他的错觉。   “良药苦口,小兄弟还是该以身体为重。”齐休疾小时候经常在医馆帮忙,待齐老先生写完后熟练地拿药方抓好药递给李泉,又叮嘱谢颜。   这是真把他当做嫌药苦的小孩了,谢颜闻言有些无奈,只好微笑点头。   “我见小兄弟谈吐不凡,之前未曾在汉口城听说过,不知可否请教你的姓名和家世?”齐休疾觉得谢颜方才说起话来有理有据,十分令人信服,起了结交的心思。   谢颜不知道“谈吐不凡”这个词的界定点在哪里,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说话是他的老本行,说不好才是怪事。   “我叫谢颜,打京城来,家世什么不可考证,如今是举目无亲的落难人。”   大革命之后,清政府被推翻,中华民国建立,京中牺牲了一大批有志之士,一夜之间无数人家破人亡,齐休疾对此略有耳闻,他见谢颜明显受过良好的教育却不愿多提家人,又是打京中来,以为谢颜就是其中一位,当即止住话头,不去戳别人的伤心事。   “我叫齐休疾,字无忧,我的诊所开在码头附近的花中巷,谢兄无事可以来找我闲聊。”   ……   齐休疾惦记着诊所,说了几句便离开了,齐老先生执意不肯收谢颜的药钱,说就当是替儿子赔礼,谢颜无法只好放弃。   见齐家的事暂时解决,一直在旁边充当背景板的温二少也打算离开,两拨人便一起走出了医馆。   温二少这次是骑马来的,枣红色的骏马站在当街,配着银灰色马鞍,看上去威风凛凛,谢颜一眼看到便心生羡慕。   就像每个女孩都幻想过自己是仙女,每个男人内心深处也都有过一个骑马驰骋的梦。   谢颜停下脚步,目送温二少利落上马,又是一阵头晕,只好扶住李泉的肩膀。   “阿颜,我背你回去吧。”李泉见谢颜摇摇晃晃,忍不住提议。   “不用。”谢颜摇头,开玩笑,李泉虽然生的比他强壮些,但也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让他背自己回去?估计路没走一半就压坏了。   温二少坐在马上,低头看着几步外那个少年摇摇晃晃却倔强强撑的身体,回想起方才对方自信满满,侃侃而谈的样子,以及贴着自己的冰凉皮肤和长的过分的睫毛,突然心头一怔。   在谢颜背后,一个年轻伙计想上前帮他们一把,却被自家少爷用眼神制止了。   热心的伙计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默默收回一身腱子肉的手臂――二少不愧是留过洋的人,这脾气也和大少一样难以捉摸!   就在谢颜思考自己是不是回医馆再休息一会儿比较好时,一只带着洁白手套的大手突然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谢颜抬头,不解地看向马上的人。   “上马吗?我顺路带你一程。”   “……”面前的手掌修长有力,谢颜承认自己有些心动,一方面是想体验一下骑马的感觉,另一方面……他实在不想自己走回去了。   谢颜不是纠结的性格,心念一动便抓住温二少的手,正欲研究以什么角度踩马镫上马最好,突然感觉腋下被人托住,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已经稳稳当当坐在了马前。   “???”刚才发生了什么?!   “太轻了。”温二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似乎在解释为什么会把谢颜直接托上来,又似乎在感叹。   谢颜总觉得对方的声音里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此时被卡在马背前,无法移动,只好努力板着脸假装若无其事。好在温二少没有再说什么,游刃有余地伸手圈住他拉起缰绳,长腿一夹,枣红马便小跑起来。   “……”谢颜感受着自己的小身板和对方的巨大差别,有些郁闷,他上辈子也是有在健身房泡出的六块腹肌的人,一朝穿越却消失无踪,不知道何年何月才练的回来。   好在骑在马上的感觉十分新奇,谢颜很快就转移了注意力。   与坐车不同,马小跑起来带着有规律的颠簸感,视线很高且没有一点遮拦,很容易让人上瘾,谢颜还没体验够,就到了茶楼门口。   “我到了,谢谢温少。”谢颜一边道谢一边设法下马,先下手为强,他这次绝不需要被人托下去!   好在温二少不知是不是也觉得自己方才的举动有些不妥,没有再动手“帮忙”,只是在谢颜下马后伸出右手。   “温珩,字元琼。”声音低沉认真,富有磁性,仿佛直接敲击在耳膜上。   “……”谢颜抿了抿唇,伸手握住对方递来的手,手套的布料在掌心摩擦,带来异样的触感,“我记住了。” 第7章 船王温家   汉口城最大的码头朝里走几百米,洋楼改造的建筑灯火通明。   天色有些黑了,厨子还没把晚膳做好,温夫人刚处理完事务走进客厅,就看见自家两个儿子一人占着沙发一头,坐姿端正,宁愿发呆也互不交流。   “睿儿,珩儿,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她一边把身上的斗篷解下交给丫鬟,一边大步走来。   温夫人与温九楼一样是草莽出身,二十多年的夫妻情分,年轻时跟着温九楼闯江湖,兜里揣两把枪就敢和总兵叫板,这几年安顿下来后脾气收敛不少,但还是与普通贵妇人格格不入。   当然,放眼整个汉口,从没人敢和温夫人提过一句守规矩――他们怕下一秒这位美妇人的枪就抵在自己脑门上。   “父亲下午派人来说让我们早些回来,有事商量。”温家二少,温珩对母亲解释。   “嗯。”而温大少只是应了声,表示他也一样。   “……”温夫人左右看看两个儿子,十分无语。   大儿子打小是个面瘫脸,说话就没蹦出过超过三个字;二儿子比他哥稍微好些,会说会笑,但骨子里蔫坏,根本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更要命的是,当两兄弟碰到一块儿,会说话的二儿子也不说话了,两兄弟就像有仇一样,谁都不搭理谁,交流统共几个字,看的温夫人牙痒痒。   可真的问他们是不是有什么过节想调和一下,两人却又都异口同声的表示没有。   时间长了,温夫人只能认命自己生了这么两个不同寻常的儿子,任由他们“兄友弟恭”。   ――想想她和温九楼都是大碗喝酒的火爆脾气,生下的儿子却一个比一个惜字如金,温夫人就觉得气闷。   好在这两小子虽然脾气不对,但本事都不比他老子差,大儿子去年从英国军校毕业后在巡阅手下历练,已经立了不少战功,二儿子前些日子才打美国回来,不但拿下了化学学位,武艺也没落下,让温九楼和温夫人都十分满意。   “今天出门和李家谈生意了?感觉如何?”温夫人把腰上的鞭子一解,坐在沙发中间,转头问二儿子。   “李家打算运一批粮食去上海卖,货物比较多,想取个折扣,我按原有的例子说了。”   这件事本来就不算什么大生意,只是温夫人随手给二儿子让他适应练手的,温珩处理的无功无过,温夫人闻言点头,没有多评价什么。   “你大哥这一年在部队立了不少功,家里的生意也能服众了,你是什么打算,也和我学生意吗?”温夫人又问。   这个问题其实有些敏感,毕竟自古以来兄弟为争权反目之事历历在目,温家虽不比皇帝,但手握长江中下游航运之权,交好黑白两道,也可谓权势滔天。   温九楼夫妻虽然觉得自家儿子不是那种人,但实打实的权势面前还是有些担忧,儿子没本事气人,儿子都太有本事也愁人。   温九楼本意是想一碗水端平的,然而分权又不是分烧饼,哪有那么容易做到完全公平,他怕兄弟两人因为这些起了嫌隙,和温夫人商量了半天,最终决定由温夫人先探探口风。   而温夫人挑着两人都在的时候问这句话,也是希望他们不要多想,有什么都当面说开。   “我就不接手家里的生意了,先建好实验室,还有巡阅大人说的药厂的事,其他的以后再说。”在温夫人的注视下,温珩想都没想直接说道,似乎早就做好了打算。   “嗯。”温大少温睿继续惜字如金。   “……”温夫人怀疑这两小子私下里早就交流过这个问题,一想到他们相处时对话不超过五个字的样子,又觉得头疼。   就这还能沟通,也是为难他们了。   温夫人气得想笑,心中却松快不少,她拿起茶桌上的西洋小蛋糕咬了几口磨牙,转而关心起另一个中国长辈亘古不变的问题。   “说起来珩儿马上就十九,睿儿也二十一了,正常情况下这个年纪孩子都该有了,你们因为留学的事耽搁了几年,我看也是时候定了。”   “……”   温夫人说的是两个人,目光却投向温睿,毕竟他是兄长。   被母亲注视催婚的温大少深色不变,低头喝了口手中的茶,施施然开口,“他更急。”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温二少。   经过这么一提醒,温夫人想到自己二儿子的与众不同,顿时觉得这话说的有道理,又把目光投向温珩。   “珩儿啊……你这情况确实得抓紧相看,有合适的一定给娘说,娘去帮你娶回来!”   “……”温珩无语地越过温夫人看向沙发那头的温睿,似乎在说兄弟不厚道。   被弟弟控诉的温大少又喝了口茶,毫不心虚――兄弟,不就是用来坑的吗?   其实温家两兄弟都是一样的腹黑,区别只是一个面瘫话少,一个稍微正常些罢了。   “娘,我说过了,有缘分遇到合适的我肯定不会放走,没缘分我这种情况也不必强求。”温珩无奈地说,又把皮球踢给温睿,“你与其给我瞎张罗,不如去给大哥挑个性情门第都好的姑娘定下,好歹有处可寻。”   “但你这么一直拖着也不是办法啊,说不定本来有个合适的,过几年人家娶了亲错过了怎么办?”温夫人满面愁容,“要不咱们想个办法,你把汉口城里的小少爷们相看一遍,有喜欢的娘给你想办法提亲?”   “……娘,会娶亲的和我不是一路人,没必要为难人家。”温珩只有叹气。   没错,汉口温家大名鼎鼎的温九楼的二儿子温珩,他喜欢男人。   温珩在美国留学的第二年发现了这个问题,他花了一周时间自我消化,然后果断寄信回家,把问题丢给温九楼和温夫人。   温九楼当时正在书房议事,看到信的内容气的一把拔出桌子上的长刀,凌空挥了十几下,吓得手下人大气不敢出一个。   然而不听话的小子远在美国,温九楼再怎么挥刀都不可能跑去美国拿鞭子抽人,只能刷啦啦写了十几封骂人的信,中心思想只有一个――给老子滚回来娶妻生子。   温珩早就料到了父亲的反应,不但完全没被吓到,还在下一封信里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如果温九楼无法接受他的性取向,他就留在美国暂时不回来了。   温九楼气的牙抽抽,砸坏了几把椅子,于是兄弟两人明明是一起出的国,温睿去年便回国了,温珩却一直留在异国他乡。   温大少不回来还好,他一回来,温九楼每每看见在眼前晃悠的大儿子,就难免想起还在他国的二儿子,为人父母哪有和子女有仇的,再加上温夫人早就想开了不停劝解,温九楼终于松了口,温珩也得以顺利回国。   ――就像温睿说的,万一温珩在美国待久了,遇上一个洋人男人“真爱”,死不回国怎么办?   温九楼一想到这个可能,顿时浑身一阵恶寒,儿子喜欢男人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不过温珩回国后,温九楼还是提着鞭子揪着他进了书房,没人知道父子二人那天下午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出来后温九楼面色好了不少,甚至直接表示――   “喜欢男人算什么,老子儿子有本事,想娶男老婆怕没人愿意嫁?!实在不行还能抢,委屈不了到我儿子头上。”   当然,接受过高等教育的温珩本人是一个文明人,他没打算强行抢一个“男媳妇”回来。   他大费周折只是希望父母不要强迫自己与女子成亲,至于其他随缘就好,如今国家正处于危难之际,作为温家二少,有太多比儿女情长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   “珩儿啊,你给娘说实话,真没遇上一个中意的?”温夫人还是不信。   温珩正想回答,心中突然闪过今日白天遇到的那个身影,停顿半秒后继续道,“真没有。”   ――他大概是时差还没倒过来,怎么会想起那个还没他胸口高的小孩。   不过那个叫谢颜的少年确实很有意思,有着不属于他那个年纪的成熟稳重,如果调查过背景没问题的话,日后倒是可以请到药厂当翻译。   “夫人!我回来了,两小子都在啊!”   温夫人还欲追问,突然听到温九楼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正解了温珩的燃眉之急。   “你这嗓门,隔着几十米都像在打雷,也不怕吓着人。”温夫人嘴上抱怨着,却起身迎了上去。   他们两个人这些年不是没闹过红脸,早年间还因为一房姨太太差点和离,如今孩子大了感情反而比年轻时更好了,也是一件奇事。   “哈哈哈,这些年都过来了,也没见你之前不习惯啊。”温九楼搂着温夫人的腰走进客厅,对两个儿子说,“清庭那群余孽背后还有来头,是西北的雒大胡子,巡阅大人差点着了他们的道,你两待会儿和我到书房一起听听。”   清庭的余孽?温珩眉头一皱,想起什么,“父亲,你知道德春班怎么样了?”   “德春班?哦对,请来给巡阅祝寿的那个,寿辰前出了这事确实不应该。”温九楼很快回想起来。   其实巡阅派人重金请来德春班,并不只是为了给自己祝寿,还有别的用途,但现在戏班子没到,说别的都是白搭。   “这你放心,德春班的白老板是京中的名角儿,自己就有不小人脉关系,再加上雒大胡子也是个爱听戏的,顶多丢些钱,出不了事。”温九楼以为儿子是担心没戏听,补充道,“如果他们到时候过不来,巡阅大人也会请其他名班来。”   “夫人,晚膳已经摆好,三小姐也到了。”一个丫鬟从客厅外进来小声禀报。   听到三小姐三个字,温夫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淡淡扫了眼出现在门边请安的少女,下一秒看向温九楼又带上笑容,“咱们先去吃饭吧,空着肚子怎么谈事,不是什么要紧事吃完再和两个儿子说吧。”   “好!就听夫人的!”温九楼声如洪钟,大笑着与温夫人一起走向餐厅,温睿温珩紧随其后。   穿着藕合色立领琵琶袄的少女低着头,等到一行人快要走远,才唯唯诺诺小心缀在后面,努力假装自己是一坨空气,生怕一不小心就惹了前面四人中任何一人生气。 第8章 身世之谜   谢颜蹭着温珩的马回到茶楼,李泉也很快跟了过来,两人和柳掌柜打过招呼来到小院,进门后第一件事就是借器具把药先煎上。   他们刚才出门只看了病,日常生活所需的被褥都没来得及买,李泉被谢颜差点晕倒的事吓了一跳,这次说什么都不让谢颜跟着了。   谢颜无法,想了想觉得李泉自幼在戏班打杂,买个东西不至于出差错,便坐在煨热的土炕上,任由李泉独自出门买东西。   等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谢颜把头探出窗户再次确认无人看到,才转身面对墙壁,小心翼翼地从棉袄夹层里取出一个半个巴掌大狭长的木盒子。   这是原主拼尽全力保护了一整年,哪怕被城墙下的小混混按进泥水里,哪怕失忆后根本连它是什么都不记得,也不曾损害分毫的秘密。   谢颜同样不知道原主之前的事,也不知道这个盒子的来历,但他可以感知到原主对这个盒子的看中胜过生命。   如今原主已逝,他借助对方的身体重活一世,如果有可能,自然该帮他完成未了的心愿。   穿越过来后一直没有机会,如今终于独处,谢颜立即把盒子取了出来,打算研究一下,好歹心里有底一些。   “玖贰零……”   谢颜回忆原主深深刻入脑海的一串数字,打开盒子自带的密码锁,小心翼翼掀开盖子,发现里面居然只有一张薄薄的纸张。   难道是什么东西的图纸或者地图?谢颜心中涌出无数猜测,将那张纸轻轻拿出展开,看清了它上面所写的东西――   最前端“汉芳”两个字,后面跟了一大串毫无关联的数字。   这是什么东西?谢颜把数字来回读了两遍,发现无法破解,索性花了十分钟时间全部背下,幸好他作为一个法律人早就习惯了大段的背诵,不然换个人来可真不一定能记住。   将木盒重新锁好放入怀中,谢颜盘算起来,这个盒子在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前,他绝不会让第二个人知道,不过它肯定与原主的身世息息相关,以后有机会见到原主的师父,那位神秘的京城名角儿白落秋的话,倒是可以旁敲侧击打听一下。   从记忆里的情形看,谢颜觉得白落秋当初根本不是在皇城跟下瞎逛临时起意收的原主,而是目的明确直奔而来,对方显然知道些什么。   不过,放下这个莫名其妙的盒子和虚无缥缈的身世,目前摆在谢颜面前的头号难题,还是如何在汉口好好生存下去。   因为买药没有花钱,手头宽裕的李泉不但买了被褥,还给两人买了一些日常生活用品,外加一个小小的泥垛火炉,总算凑齐了过日子的东西。   李泉手里还剩下几十枚铜板,一起交给了谢颜,谢颜也没有小气,把所有钱加起来数了数一共六大子零八铜板,平分成两份,他和李泉各拿一份。   “想买什么不必太节省,钱都是越赚越多的。”谢颜对李泉说。   茶楼只是谢颜摸索这个世界暂时安身的地方,作为一个心高气傲上辈子也确实打拼出一番事业的成功人士,他可没有长期当伙计的打算。   谢颜二人一整天都在折腾院子,柳掌柜见状嘱咐人给他们留了饭。   两个成人拳头大的热腾腾的馒头,加一盆酸菜炒粉条,虽然没有肉,但馒头都是白面掺着玉米面的,粉条也炖的滑溜,天寒地冻中冒着阵阵白气,令人食欲大开。   谢颜如今还病着,这具身体的胃口也小,因而吃了一个馒头便吃不下了,他见李泉似乎还没吃饱,索性把另一个馒头递给他,惹得李泉又是一阵眼泪汪汪。   阿颜对他这么好,不但分钱还分馒头,他可一定要照顾好对方!   谢颜不知道对方心中所想,知道也只会笑笑,作为一个骨子里的成年人他绝不会是被照顾的角色,不过李泉确实是个勤快又踏实的人,这样的人无论在什么世道都不至于活的太差。   吃完饭又喝了药,谢颜和李泉已经昏昏欲睡,从遭贼后再没放松过的神经再也支撑不住,他们打来水清洗了一下,便裹着被子睡了过去。   火炕被烧的又热又旺,热腾腾的托着人的身体,踏实又舒适,谢颜此前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这一觉就睡到了天色初明。   “阿颜,阿颜。我要去上工了,你身体好些了吗?”李泉起床后在谢颜耳边问。   “……”谢颜抬手揉了揉眼睛,花了三秒钟时间反应过来自己先在的处境,“我和你一起。”   虽然柳掌柜昨日说他不舒服的话可以晚几天上工,但如今寄人篱下,还是能不托大就不托大的好。   此时大概是早晨七点,茶楼里还没有客人,伙计需要在正式开业前擦拭完桌椅,摆放好茶具,谢颜和李泉从后堂来到前堂打开门,居然已经有一个伙计在那里了。   “哟,这就是昨日温二少带来的人?”那伙计看上去二十多岁,一见他们就面色不佳地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厉害人物,琢磨了一晚上呢。”   “周哥来的真早。”谢颜昨日和柳掌柜打听过茶楼的人,知道这是昨日告假没来的另一个伙计,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平静地打了个招呼。   周三看着眼前两个陌生的半大小子,心中十分不忿。   他在运来茶楼已经干了两年,一直拿着四块大洋的月钱,这个数目虽然已经够一个普通人在汉口生存,但周三偏偏有喝花酒的毛病,钱便不够了。   周三不是没想过换个月钱更高的工作,却又舍不得柳掌柜的宽厚和运来茶楼的好条件,只好没钱就找靠给人拆洗缝补衣物赚钱的老娘要,倒也过得下去。   不料老娘上了年纪,昨日居然病倒了,周三只好告假回去处理,翻遍家里也没找到几个钱。眼看着老娘以后没办法再干活赚钱,自己没了一大笔收入还得给她花钱看病,周三心里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好不容易收拾妥当,突然听说柳掌柜居然新收了两个和他一样月钱的伙计,不但给他们茶楼后的房子住,其中一个还是个病鬼,顿时又妒又急,一大早便赶到茶楼打算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两个外地来的小子有什么好的,一定要让掌柜的快点开了他们,不然日后被开的说不定就是他自己了!   “我自然比不得二少看中的人,可以睡到这时候。”周三斜瞥了眼谢颜和李泉,走入茶楼从柜台后拿出两个抹布,扔到他们脚下。   “都这个点了,还不快点干活?我可警告你们,再偷奸耍滑谁介绍的都不好使!”   谢颜看着周三皱起眉头,他们没有迟到也没有偷懒,甚至开门后话都没说几句,就成了周三口中“偷奸耍滑”的人,对方显然是目的明确来给他们颜色看的。   “周哥,我们两个小孩初来乍到不懂事,有什么不对的您尽管教,我这就擦桌子,您先在旁边坐坐。”   谢颜还没想好应对之策,李泉却已捡起抹布擦了起来,他看了眼已经手脚麻利干起活的李泉,心里有些诧异,转念一想却也想得通。   李泉自幼生活在戏班那种鱼龙混杂的环境里,这种欺压新人的事估计见过不少,明白最理智的处理方式就是先忍气吞声。   察觉到谢颜的目光,李泉以为他心里不舒服,做了个没关系的口型,示意他也好好休息,谢颜见状只好暂时由他去了。   “你去把地砖擦干净,干站着等人伺候吗?”然而周三仍不满足,又喝了声谢颜,把最繁琐的两个活派了出去,自己则慢悠悠地走向后堂,打算沏碗茶喝。   要不是这两个外来小子,他也不至于大赶早的起床受罪。   谢颜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沉了沉,脸上却不动声色,拿起一旁的大抹布朝门口走去,手上的动作却也慢悠悠的。   ――现在茶楼只有他们三个人,起冲突不是明智之举,等过一会儿柳掌柜过来,他们再好好说道说道。   不料满肚子主意的谢颜还没等来柳掌柜,却先等来了昨日认识的熟人齐休疾。 第9章 小齐先生   “谢兄早啊。”齐休疾仍穿着那件白大褂,老远就打了个招呼。   他在美国留学的时候,为了补贴家用一直在餐厅刷盘子勤工俭学,因而看见谢颜在茶楼擦地砖也没有什么想法,反而敬佩他大病未愈就能如此吃苦。   “齐兄早。”谢颜也面色如常,没有一丝被看到打杂工的不好意思,起身拍了拍手,“齐兄怎么大早上过来了?”   他没有疑惑齐休疾为什么知道他的地址,因为对方显然和温二少关系不错,而他们现在的住处又是温二少介绍的,一打听便知。   “我祖父当初也是打京城来的汉口,昨日看见你起了思乡之情,正巧厨子做了些豌豆黄,便想给你送些。”齐休疾指了指手上的纸袋笑道。   他其实没有把话说全,齐老先生本来只是让佣人来送的,但齐休疾自己有些疑惑想问谢颜,所以才主动请缨揽下这个活。   “麻烦齐兄替我谢过齐老先生。”谢颜闻言拱了拱手,他对齐老先生这个开明爽快的老人印象也十分不错――抛开对方苦的令人发指的药不谈的话。   “谢兄快吃吧,我正好有些疑惑想和你聊一聊。”齐休疾说着抬脚踏入茶楼,想找个坐的地方。   “齐兄稍等。”谢颜闻言把手里的抹布放在一边。   “我是不是打扰谢兄工作了?”齐休疾这人有些天然的呆气,见状才想起谢颜方才还在擦地砖,低头一看,果然见本来擦的干净的地砖上被自己踏了两个明显的鞋印。   “谢兄我……”齐休疾有些无措,赶紧又退了出去。   “无妨。”谢颜一笑,“本来也是擦不干净的。”   擦地砖这活不过是周三现编出来为难谢颜的,谢颜本身也没认真干――要是茶楼每天要都用抹布擦一遍地砖,估计负责这个的伙计不到一周就累死了。   “谢兄我绝非故意,要不我帮你把这些脚印擦了吧。”齐休疾不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十分不好意思。   “不用不用,你多踩几脚更好。”谢颜却说,多踩几脚留下印子,他才好和柳掌柜“实话实说”啊。   “……”   “小东西不好好干活,在门口偷什么懒!”齐休疾万分纠结之际,一道骂骂咧咧的声音突然从后堂传来。   周三刚在后堂找了些吃的,端着茶杯来到前台,就看见谢颜把抹布丢在一边,站在门口和谁说着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新来的居然敢不听他的话偷懒,凭什么和他拿一样的钱?!   “你给我过来,待会儿掌柜的来了和他好好说说,看看他新招的人都是怎么干活的!”周三一副抓到谢颜把柄的语气,快步走到门口,抬手就想把谢颜拖走。   不料这个病弱的小子居然一点都不害怕,面色如常一动不动,看向他的眼神甚至带着几分不屑!   “你走不走!”周三脑子一热,抬起巴掌。   “他还病着,你怎么可以打人!”然而有人拦住了他的手。   “你――这位……”周三这才看到门外的齐休疾,想扯出一个讨好的笑容,面部神经却没有那么快的反应,形成一个非常扭曲的效果。   齐休疾今天外面穿着白大褂,里面则是一身深蓝色西装和长领毛衣,西装口袋里挂着怀表,一身留洋打扮,十分时髦。   这个年头,汉口城里第一不好惹的是洋人,第二不好惹的就是留过洋的人,百姓们一边排斥洋人,一边又忍不住自卑向往,极其矛盾。   此时的周三看着拦住自己的齐休疾,心中一片大乱。   难道他就是方才和谢颜说话的人?不对,这小子怎么可能认识留过洋的大人,一定只是大人来茶楼喝茶,恰巧被他碰上罢了!   周三想到这里,一把推开谢颜自己顶上,“这位爷,这是我们茶楼新来的伙计,不会干活我教育教育,您快里面请,要什么东西我给您去端,保管又快又好!”   “……”谢颜拉了拉自己身上的袄子,把褶皱拍平,不动声色。   “麻烦帮我上一壶碧螺春,要两个茶碗,再来一些点心。”齐休疾被周三一顿殷勤,不好意思不点东西,只好说道。   “三个茶碗吧。”谢颜突然开口。   “你多嘴什么!”周三见他还敢说话,转身扬手警告。   谢颜没有理他,看向齐休疾笑道,“我朋友早上起来也还没用饭,齐兄若只请我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不知可否加他一个?”   “这有何妨,本来也是我考虑不周。”齐休疾闻言想起昨日买药时的另一个少年,当即说道,“那就麻烦上三只茶碗吧,谢谢。”   “这,我――”周三呆了。   “齐兄请。”谢颜没有理他,带着齐休疾来到茶楼窗边落座,又喊李泉,“李泉,先别擦桌子了,齐兄请你过来吃东西。”   “啊,好!”李泉方才一直留意着门边的动静,见谢颜把周三噎的满脸尴尬,十分高兴,闻言也走了过来。   “昨日阿颜和齐老先生相谈甚欢,今天又让齐小先生来给阿颜送家乡小吃,我替阿颜谢过您们了!”   李泉一边落座一边大声说道,谢颜闻言看了眼李泉,没有说什么,只在心中感叹李泉也是个脑子好使的,好说话却不滥好人,他这么一说,不清楚情况的周三心里肯定更七上八下了。   正如谢颜所料,周三此时心里一片惊涛骇浪,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原本以为谢颜两人是外地来的流浪儿,处处欺负他们试图立威,不料人家不仅认识留过洋的先生,听意思还和对方家里的长辈关系匪浅。这个谢颜,到底是什么来头!   “小二,麻烦快点把茶点端上来吧。”偏齐休疾一直在状况外,见周三一动不动催道,他赶早过来没吃东西,此时也有些饿了。   “……”周三僵硬着,脚步轻飘地走向后堂。   ――他敢欺负和他一样是伙计的谢颜李泉,却没胆子敷衍一身洋装的齐休疾,这就是阶级的力量。   “齐兄方才说有事问我,不知是何事?”待茶点全部上齐,谢颜拈了块桂花糕放入口中问。   “唉。”齐休疾按住额角,未张口先叹了口气,“我见谢兄昨日那番西医中医的理论十分独到,这次来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办法让百姓们都能认同它。” 第10章 说书之事   齐休疾怀着用西医替普通百姓治病的抱负,把诊所选在了汉口码头边上,那里生活着很多船工和他们的家人们,是汉口贫困人口最密集的地方。   然而昨天从他回到诊所直到晚上关门,整整一天居然没有一个人进来咨询,无论齐休疾如何保证,附近的居民都不愿找他看病。   刚开业就受到挫折的齐休疾想了一晚上也没想出好办法,突然记起白日在医馆遇上的谢颜,死马当活马医,索性早早起来乘电车来到芙蓉街,问问他有没有什么建议。   谢颜听齐休疾讲完情况,思忖一会儿,却先问了另一个问题。   “齐兄在码头开设诊所,低价给那里的百姓看病,不但自己一分不赚恐怕还要搭进去不少药钱,等日后看病的人多了,长久下去,不知齐兄可拿的出来那么多钱填?”   这个年头的华夏还没有属于自己的大型西药厂,西医所用之药都得从外国进口,因而西医诊所全集中在租界,价格十分高昂。   “这点我也想过,但现在还不能告诉谢兄解决之法,我只能说,我们华夏人绝不会一直用不起西药。”   谢颜看着齐休疾认真的目光,心头一动,没有继续问下去。   “现在的汉口百姓民智未全开,且因为长久的欺压对洋人有着骨子里的排斥与恐惧,医药相关性命,大家一时不接受很正常。”谢颜宽慰齐休疾。   “齐兄所做乃利国利民之事,只要坚持下去,大家一定会知道西医的效用,如果我想到什么好方法也会马上告诉齐兄的。”   “那便麻烦谢兄了。”齐休疾本来也没指望只靠谢颜就可以解决问题,此番前来更多是为了倾诉,因而见谢颜想不出方法虽然有些失望,却也没说什么。   三个人很快用完茶点,又聊了几句,齐休疾便告辞离开了。   他今日还要去诊所坐班,正如谢颜方才所说,只要他做的事是对的,坚持做下去就好了,他就不信一直守着等不来一个病人!   谢颜目送齐休疾匆忙离开的背影,心中有些感动。   他上辈子阅人无数,见多了各色各样的人,一眼就看出齐休疾性格上问题,天真而执着,还有些理想主义。   可放眼漫漫华夏近代史,不正是因为这些人“不合时宜”的天真,因为他们抛却己身的执着,用自己年轻热烈的生命做牺牲,才推着近代华夏这座古老破旧的马车走出泥泞,走向未来的吗!   谢颜深吸了口气,心中激荡无比,来到这个时代,他原本的第一反应只是安身立命,让历史顺着它原有的轨迹发展,最终也可以发展到现代社会。   可现在,他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再多做些什么。   ……   “小谢怎么在门口站着?”柳掌柜今天来的有些迟,远远看见谢颜有些不解。   “刚刚送走了一位客人。”谢颜回神,转身让柳掌柜进门,“掌柜的早上好。”   “这么早就有客人?”柳掌柜说着看了圈茶楼,见李泉已经在擦桌子,满意的点点头,又问道,“周三人呢,他昨天请假今天应该早到才对。”   “周哥也来了,给我们安排完活后去了后堂,这会儿应该在吃东西吧。”谢颜隐去一部分事实,如实相告。   他可从来不是什么滥好人没有圣父病,信奉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必令其悔。   上辈子的时候,从同事到合作伙伴到对手,谁不知道看上去十分讲理的谢律师其实是个大魔王,谁要是惹了他,接下来的一周都得提心吊胆。   要是让那些人知道周三居然敢那么明目张胆的欺压谢颜,估计会忍不住给他点一首凉凉,祝他一路走好。   “周三让你干什么活?”   “周哥让我擦地砖,刚才客人来我去接待客人了,只来得及擦了门口几块。”   柳掌柜听了谢颜的话皱起眉头,低头看了眼脚下印着明显鞋印的地砖,已经把所有事都弄清楚了。   “地砖就别擦了,你去帮李泉看看哪还有活没做吧。”   “好的。”谢颜笑了笑,没有多问。   柳掌柜安顿完谢颜,又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中年人,面露难色,“顺先生,不是我非要为难你,但你知道,这书座们实在是……”   他留下未尽之意,没忍心说全。   被他称作顺先生的人方头大脸,满面福相,一身灰色大褂,手里拎着个布包,看气质让谢颜想起小时候地方曲艺台里那些说书说相声的艺人。   “柳掌柜的不比多言,是我麻烦您了。”那顺先生闻言拱了拱手,“您是个生意人,自然要顾着茶楼,是我王起顺自己本事没到家,怨不得您也怨不得各位书座。”   “顺先生,您评书的本事绝对没有问题,不然我当初也不会答应老爷子让您接着说,只是大家之前都听惯了老爷子的,换一个实在是……”   “掌柜的仁义,这几天书说的到底怎么样我自己心里却有数,您不必替王某开脱,按规矩办便是了。”顺先生摆手。   “要不这样。”顺先生表示接受,柳掌柜的却狠不下心,“你和唱小曲的小文柳换个班,以后你在中午说一场,下午留给小文柳?”   民国时期的茶楼除了喝茶聊天,也是听书听曲的地方,撂地卖艺的艺人本事大的话,就会被请到茶楼有一份“固定工作”。   运来茶楼原本请了两个艺人,一个唱小曲的小文柳,一个说书的王络子。其中王络子老先生一本三国说的极好,名满汉口,当初柳掌柜花了大价钱才请来,一说就从下午说到晚上。   可惜王络子老先生年纪大了,这几日已经起不来床,没办法继续说书,便把自家前段时间打上海来的侄子顺先生推荐给柳掌柜,代替自己在茶楼说书,也有份收益不断。   柳掌柜的见顺先生说了很多年书,本事不差,加上王络子的面子,便答应他顶替职位,工钱不变。   可惜那些听书的书座听惯了王络子的三国,如今换上顺先生接着说,怎么听怎么不对味,不满之下几次找柳掌柜反应,茶楼的生意也被连带着淡了一些。   柳掌柜的无法,又念着王络子的面子,只好和顺先生商量换说书时间减轻损失。   然而顺先生听了这话,却沉默下来。   做他们这行的讲一个江湖道义,也要面子,顺先生当初在上海的时候混的并不差,只因说书时不小心得罪了人才来汉口避难,如今要他被书座嫌弃,还要他靠着大伯的面子混饭吃,顺先生心里实在是难受。   谢颜在一旁看着两人的神情,已经把这些事推测了个七七八八。   说书吗?在没有手机电视,甚至发电报都极为昂贵的民国时期,说书似乎是传递思想与讯息最便捷广泛的娱乐方式……   谢颜看着眼前一脸颓丧的顺先生,想起之前齐休疾说的话,突然心头一动。   “掌柜的,我觉得顺先生说书不卖座并不是他的问题,也不是书座们的问题,而是说的书出了问题。”谢颜打定主意,抬头开口。   在现代,很多电视剧第二部 换了演员,哪怕演的再好观众也难以接受,人们总会有先入为主的心理,听书也一样。   王络子的三国是他的拿手绝活,来茶楼听书的书座早就听惯了他的三国,别说是顺先生,就算把京中最当红的先生请来说一样的书,也不见得讨得了好。   有句行话“生书熟戏听不腻的曲艺”,就是讲听书一定要听没怎么听过的新故事才够有趣,听戏要听熟悉的才能品味唱腔韵味,至于听曲艺,则是怎么听都听不腻。   顺先生初来乍到,接着早就在运来茶楼说熟了的王络子的茬继续说三国,实在是太不讨巧了。   “我原本也想过要不要开本新书,但大伯的三国之前还没讲完,若没有那种大家都没听过的奇书开,倒不如接着讲。”顺先生听出了谢颜的意思,摇了摇头。   他岂不知道自己继续说三国的种种弊端,但汉口可是戏码头,他会的那几手总有别人会,拿不出来新鲜的,只好赶鸭子上架。   “小谢啊,你是京城人,有没有听过什么新奇的书给顺先生说说?”柳掌柜看出谢颜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心中一动问到。   “我没听过什么新奇书,却有个新奇的故事,顺先生或许可以拿去改了说说。”谢颜笑道,“是个洋人的故事。”   洋人的故事?顺先生闻言皱眉,“我在上海的时候不是没听说过洋人的故事,什么圣女,什么莎士比亚,但那些东西太拗口,想都想不明白,没人愿意听的。”   “顺先生,我这故事不比那些外国名著。”谢颜摇头笑道,“它虽是个洋人的故事,却发生在华夏,是个洋人和汉口百姓的故事。”   洋人和汉口百姓的故事?还能编成书?顺先生和柳掌柜闻言一愣,全都疑惑又期待起来。 第11章 汉口奇缘   下午时分,运来茶楼,汉口城那些有闲钱爱听书的人已经陆陆续续到来,招呼伙计上茶上点心。   茶楼原本的说书先生王络子,是汉口一等一的说书人,一部三国说的出神入化,引得大家天天吃完午饭就往茶楼跑。   然而这几天老先生身体不适换了个顺先生说书,虽然身上的活不错,却总是差点意思,听书的书座们心里都不大痛快,但每日午后听书已经成了习惯,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其他事做,因而大多数还是会来坐一坐。   不过今天的运来茶楼,似乎和以往不太一样。   茶楼门口左侧的水牌子是写当天说书回目的地方,方便大家决定要不要听。   比如写“破关兵三英战吕布”,“赵子龙单骑救阿斗”之类人气角色的武回,茶楼的人早早就可以坐满,甚至还有自带小凳子花钱加座的;如果写的是“失汝南刘备投刘表”之类无趣的文回,便没有那么多人来听。   而今天运来茶楼的水牌子上,写的居然不是三国的章回题目。   隽秀有力的瘦金体落笔在大红纸张上,端端正正竖排两行大字“西洋女失父落难坠长江,老船工夜半巧捞女婵娟”,下方又用小字横写一排“汉口奇缘”。   “劳驾您帮我看看,今天说的是不是关老爷?”茶楼门口,腰上系着粗布汗巾的汉子拉住一个人问。   运来茶楼每天都说书,却不是所有人都有闲钱每天进去坐下听,那些爱听书但手头不宽裕的人便想了个方法,如果当天讲的是他们爱听的回目,就花几铜板进茶楼要碗花茶慢慢听,如果是不怎么想听的,便在茶楼门口蹲着蹭一蹭罢了。   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这些蹲在门外的人大多都是茶楼潜在客户,因而柳掌柜并不管这些事,有时候天气太冷还会让伙计们给门口的人送些热水喝。   此时运来茶楼门口的汉子就属于这种情况,他叫何添福,是长江码头搬货的船工,二十几岁还没娶亲,每月卖力气赚的辛苦钱除了寄回家里,就供着听书这一个爱好。   何添福在码头干了三年,最喜欢听三国关云长,运来茶楼原本的说书先生王络子是他的心头好,然而这几天老先生一直没来,换了个新来的顺先生,何添福不爱听他的三国,索性决定问清楚,如果讲的不是关老爷就不进去听了。   被他拉住的人是个典当铺掌柜,见状也不恼,手拢在怀里笑呵呵的说,“今天这茶楼讲的不是三国,是个没听过的书。”   不是三国?何添福闻言不大痛快,要是讲的不是三国,他何必跑今天这一趟?运来茶楼已经说了大半年的三国,为什么偏偏今日给换了!   “他们今天到底说什么,连关老爷刘皇叔都不说了?”   “我给你念念啊,这书叫汉口奇缘,书名一般,回目名字倒是有些奇,叫什么西洋女失父落难坠长江,老船工夜半巧捞女婵娟。”   西洋女?还坠长江?老船工又是怎么回事?何添福本来打算走,闻言却愣住了。   他虽没读过书不识字,但书听多了这些偏文的题目还是听的懂的。   那西洋女自然是个洋人,洋人怎么会落难,又怎么会跌进长江里?第二句的老船工大约是和他一样的码头工人,那个女婵娟难不成是前一句的洋人?可他捞洋人干什么?   何添福一头雾水,想着反正也不用花钱,索性在茶楼门口一蹲,打算听听这书到底是怎么回事。   与他一样想法的人有很多,生书熟戏听不腻的曲艺,民国年间人们的娱乐生活还十分单一,虽然大家多是为了三国来的,但见有从没听过的新书,回目里还有洋人,都抱着好奇心留下打算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下午三点,小文柳下台,顺先生整整身上的大褂,拿起扇子醒木上台落座。   “今天茶楼的人坐的满当当的啊,有新来的书座,还有些老熟人,熊老板,朱老板,您二位安好。”顺先生环顾一周,冲最前排雅座上两个舍得花钱的大主顾打了个招呼,“来这儿听书是您们捧我,想来大家都看了水牌子,知道咱们今天说的不是三国。”   “不瞒您各位说,我啊不是汉口当地人,是前些日子打上海来的,干的还是说书的老本行。这上海和汉口,都在长江边上……”   顺先生握着扇子,绘声绘色地讲起汉口和上海的相似与不同,结合自身经历,从吃食讲到方言讲到航运,时不时夹杂一两个小笑话,不知不觉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抓了过来。   这些话不是瞎说,在说书行当里有个专有名词叫“闲白”。开书之前先聊那么一段实事,或故事或科普或志怪,五花八门,将听众们的注意力全部拉过来,再自然地转接到书上。   一个说书先生真正的功夫,大部分都体现在闲白上,毕竟书听一遍就能知道故事情节,大家听的主要还是先生自己的见解看法。   旧时候有本事的说书先生讲闲白,能把人家本行当的人说的来学习,做厨子的听书学做菜,当木匠的听书学木活……这就是先生的本事。因而年纪轻的人可以唱曲扮戏,可以讲相声,却做不了说书先生,因为他们没有那份阅历。   顺先生干了这么多年说书先生,闲白自然信手拈来,一口气讲了二十几分钟不带重样,大家听的还津津有味。   “我刚才说的那个求亲的倒霉朋友啊,他就是着了这洋人的道您知道吗,不然您说他闲着没事儿晚上去租界干什么啊,这不上赶着让人家姑娘嫌弃吗!”顺先生做了个苦脸,结束自己“朋友”的倒霉故事,“反正我可告诉自己,千万要引以为戒,别和他一样,尤其这汉口和上海一样一堆租界,我虽然娶了妻,可好端端的大男人,谁愿意让姑娘给大白眼啊!”   底下人哄堂大笑,顺先生也笑呵呵的,待到大家笑完才接着开口,“不过我虽然没去过汉口的租界,却知道租界里有这么一桩奇事,真名真姓不方便透露,您各位就当个故事听。”   顺先生说到这里,将手边的醒目重重一拍,突然快速念到。   “人心曲曲弯弯水,世路重重叠叠山。   古古今今多变改,善善恶恶有循环。   西洋女是薄命人,老船工得子孙缘。   好事总得善人做,哪有凡人――做神仙!”   “好!”定场诗落下,茶楼内叫好一阵。   顺先生把醒木轻轻一顿,“咱们今天这故事啊,就从汉口城英租界开。”   ……   谢颜手里拎着茶壶,一边穿梭在茶客间添水,一边分神注意台上顺先生的说书。   不得不说顺先生能靠评书吃饭,确实有几把刷子,方才讲闲白的时候,就引起了谢颜的兴趣,此时讲到故事正文,哪怕这个故事是谢颜早上讲给他的,还是听的津津有味。   “咱们刚才说的这个小艾莎,七八岁的年纪就没了亲爹,唉,可怜啊。好在家里有几百亩地,一个大庄园,还有那什么世袭的爵位,忠心的老仆也有几位,倒也不至于过不下去。”   “但您各位可别忘了,她还有个后妈!您说这后妈年纪不大男人死了,她可能把家里的钱给不是自己生的女儿吗!”   顺先生讲的虽然是洋人的事,用着洋人洋名,语言却十分接地气,讲的也是大家日常都见过的三姑六婆的事,因而听书的人都没感到不适应,反而表达起自己的观点。   “要我说啊,艾莎后妈连孩子都没生过,她也没个亲兄弟,这钱就该给她叔伯,日后出嫁叔伯备份厚嫁妆得了。”   “你刚才没听顺先生说吗,这英国女人可是能继承家业的,现在皇位上坐着的都是女王呢,人家艾莎凭什么不能继承家业啊。”   “照你们这么说艾莎后妈也能分钱啊,她不也是女人?”   “女儿好歹是骨血,没生过孩子的女人凭什么拿钱!”   “这英国真是怪,给女人那么大实权。”   ……   顺先生没有阻止几个大嗓门的争论,反而停下来等他们讨论,中国传统娱乐业有一个很大的特点,就是注重艺人与观众的互动,强调台下人的参与感,无论叫好还是搭茬都属于这点。   待到几人说完,他才唰的一声打开扇子,“这后妈想拿钱和情夫快活,她就寻思,艾莎爹立的遗嘱里女儿占大头,她用个什么方法才能独吞全部遗产呢?”   “想着想着,呀,还真被她给想着了!”   “在英国庄园里老仆人盯的紧,等她想办法把艾莎骗去中国,异国他乡神不知鬼不觉的弄死,再回去说艾莎出了意外,隔着那么远也查不着,她不就可以独吞遗产了吗!”   说到尾音,顺先生重重拍了下醒木,台下顿时议论纷纷。谢颜行走在茶座间,可以清晰的听到诸如“最毒妇人心”,“蛇蝎心肠”之类的谩骂。   “这后妈打定主意,就上楼找到了艾莎。”顺先生没管台下的骚动,他清了清嗓子,做了个妩媚的动作,突然字正腔圆地开口。   “哦!我亲爱的女儿!我们为什么不去大洋彼岸的中国游玩一番,你的老父亲知道一定开心极了!”   “……”大堂鸦雀无声。   谢颜愣了一下,下一秒低头拼命忍住抽动的肩膀――他早上只是随口建议可以用后世有名的“译制腔”表现洋人说话的神态,谁知道顺先生这么有才,居然学的如此传神! 第12章 预知后事   洋人……都是这么说话的?   在座听书的有家境不错的,但就算见过洋人,也没有交流对话的机会,看见顺先生这正经又好笑的样子难免疑惑。   不过很多洋人女人说话时似乎确实是这种神情,那就听先生的,当洋人都是这么说话的吧!   茶楼众人很快决定到,继续听故事。汉口的洋人们则在不知不觉间头上扣了一口大锅,直到很久以后才明白过来,为什么那些原本惧怕他们的华夏人,看着他们都在背后偷偷憋笑。   此时还在根据观众反应思考后续故事怎么编的谢颜更是没料到,这为了好玩提出的译制腔,居然成了汉口百姓不再逃避洋人的开端。   艾莎被后妈骗上了去中国的船,后妈的情夫也跟着同行,老仆人虽然担心艾莎,却需要看守园子不能陪同,只好千叮万嘱,还给艾莎准备了很多可能用到的小玩意儿,以防万一。   在船上的时候后妈用了很多方法陷害艾莎,但因为艾莎一直听从老仆人的嘱咐,待在船舱里哪也不去,到了中国也不随便出门,因而那些诡计全都落空了。   顺先生讲的绘声绘色,将后妈的歹毒狡诈与艾莎的天真可爱展现的淋漓尽致,听书人的心情不由自主地随着故事情节起落,每一次后妈使诡计都要咒骂,艾莎顺利脱险再松口气。   不仅如此,可爱又善良的艾莎在租界还得到了很多贵妇人的喜爱,成为大家的掌上明珠。后妈见状又气又恨,明白如果再不快点动手的话,她就要没有机会了。   于是后妈与情夫商量后,买通了租界教堂的一位神父,让他宣布魔鬼蛊惑了租界中一个纯良的人,上帝即将降下惩罚。而后妈则悄悄给艾莎房间里藏了死老鼠与黑猫的尸体,又用银刀划烂她的手臂,说她已经被魔鬼附体。   被买通的神父将艾莎带了回去,不久后宣布魔鬼已经苏醒,他无法驱魔,为了众人的安全,竟要把艾莎装进封死的十字架棺材里,沉入江中!   “魔鬼是什么玩意儿?那人连鬼都驱不了还好意思当神父?”   “我之前去过一次租界,教堂里一群穿袍子的人好大的威风,原来都是这种黑心鬼!”   “把七八岁的小丫头沉江?浸猪笼都不带这么狠的啊。”   ……   十九世纪至二十世纪初,西方国家为了侵略华夏派遣了很多传教士,这些传教士一方面做着慈善宣扬教义,一方面暗地里收集情报搅乱民心,仗着神职人员的身份肆无忌惮。   谢颜在编故事的时候想到这里,顺带黑了一下他们,就当给汉口百姓提个醒,不要全然信任那些传教士。   顺先生见大家对西洋神父很感兴趣,索性停下书,把和谢颜问的那一大堆半真半假的传教士的事讲了一遍,有好有坏,听的书座们一愣一愣的。   “各位,咱们刚才讲到小艾莎被神父装进了棺材里,指头粗的钉子钉了整整二十四个,让人连夜抬到江边扔了。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在另一面啊,还有个事得和您各位交代一下。”顺先生说完传教士,意犹未尽拉回主题。   “您各位有在码头边上住的,知道在码头上做工的一般有三种,跟着船来回折腾的,在码头上卸货搬东西的,还有住在码头上夜里看货的。我今天要说的这个人,就是个看货老汉,五十多岁,没儿没女,可怜见的腿还瘸了一条,靠住在码头上给东家看货吃饭。”   “这老汉叫闫老五,爹娘死的早,日子过的穷苦,好不容易三十多岁才娶了个媳妇,生了个闺女,有天出门干工,回来却发现媳妇被洋人给欺负死了,几岁大的闺女也掐死在边上,他出门去追洋人想报仇,大冬天的一脚踩进冰窟窿里,脚里戳进去一根寸长的钢针,幸好被过路的船救了上来,一路拉到了汉口城。”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啊各位,老婆没了,孩子死了,自己也腿废了,闫老五这辈子就这么一下子完了。”顺先生叹了口气,声音中充满惋惜与痛恨,“他没钱回家,回去也没什么可干的,本来想死,又救命之恩未报,索性留在码头上帮救他的老板看货,一分工钱不要,给口饭吃就行。”   “但他心里那个恨啊,这么多年就没消过,他心想,要是给他机会再碰到一个洋人!他一定拼了这条命去弄死他。就当给地下的老婆孩子报了仇,然后一家子团聚。”   “但他哪来的机会呢?他那条腿一里地的远路都走不了,洋人也不到搬货的码头上来,所以他只能心里想着。”   顺先生的声音又归于平静,婉婉道来,看过书回目的人却知道故事马上就要到达高潮――如果捞上艾莎的是这个闫老五,那么他到底会不会救艾莎?   “杀妻灭子之仇,怎么都不可能放过!”   “杀他妻女的另有其人,总不能见着洋人就杀吧?”   “小艾莎才七八岁,和他闺女死的时候一个岁数,他妻女死的惨,那小艾莎又哪里犯着他了?!”   ……   书座们又争论起来,顺先生方才把小艾莎讲的活灵活现,生动善良,虽然是个洋人,也让在座听书的诸人心生爱护之意。   那不过是个坐黄包车会帮车夫拉帘子道谢,看见流浪儿偷偷塞饼干做鬼脸的小丫头,就算洋人有再大的罪孽,也不该报应到她身上啊!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巧。”顺先生接着讲道,“闫老五在老家的时候,养过一条叫黑子的大狼狗,后来到了汉口再没见过。这天夜里他刚看完货打算回屋歇会儿,突然听到江边一阵狗叫,那叫声和黑子几乎一模一样。”   “闫老五这些年从来没停过想家,一听这狗叫声,整个人都直了。难不成是黑子顺着江游下来找他了?他急急忙忙拖着腿往江边走,到了地方没看见狗,却看到一个反着光的东西在江里飘着,看样子上面好像镶了银子。”   “什么东西大晚上的飘在水里?闫老五没忍住好奇,也想发个小财,他年轻的时候专干替过路卡住的船勾船取货的营生,拿起码头上的长铁钩子,使了个巧劲就把那东西勾了过来。”   “东西越来越近,越来越大,闫老五的眼睛在晚上不好使,直到勾到岸上近前一看,才发现居然是口奇形怪状的棺材!”   “这是什么东西!闫老五背后一身冷汗,蹭着腿就想往回跑,这时候,棺材里居然传出了敲击的声音!”   “咚咚咚!”顺先生用扇柄敲了三下桌子,模拟情形。   “闫老五转头看去,那棺材是个中间宽两头窄的形状,上面镶着银十字,看上去像是洋人的东西,棺材里面的声音还在继续敲,咚咚咚咚响个不停,听起来不像是鬼倒像是个人。”   “闫老五旧时候听乡里的老人说过,这种东西一旦见到就躲不过了,你越想跑它缠的越紧,你胆子大了它反而不敢乱来。闫老五心想,我已经是个死人了,还怕这洋人的玩意儿?他牙关一咬,拿起手边一个大铁锹,哗啦啦一顿撬砍,那棺材顶居然被霍霍了个大窟窿!”   “闫老五喘着粗气,盯着棺材,方才他开始砸棺材的时候那里面的动静就没了,他倒是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怪。”   “江上的风不停的吹,云飘来飘去,遮住了月亮,四下顿时更黑了,就在这时,闫老五看见一个黑影从窟窿里冒了出来!他浑身一震,唰地一声举起铁锹,朝那黑影的头狠狠砸下――”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啪!”顺先生把醒木重重一拍,惊醒了正沉浸在剧情中的诸人。   “这就完了?”   “那闫老五捞上来的是小艾莎吗?!”   “他不会把艾莎给砸死了吧!”   ……   书座们这才反应过来时间居然到了下午六点,今天的说书已经结束了。起先抱着随便听听看的书座们却全都意犹未尽,纷纷问顺先生后面的剧情。   留了个大书扣的顺先生乐呵呵的,冲台下拱了拱拳,“这后面的故事您明天来听就明白了,总得给我们留几口饭吃啊。”   其实今天时间仓促,谢颜只来得及给他把故事讲到这附近,后面的剧情到底如何,顺先生自己也不知道。   “顺先生,我顾俊之走南闯北,自认为书听过不少,这汉口奇缘却是第一次听,难不成是你自己编的新书?”一个穿着丝绸马褂的中年人站起来问。   此言一出,大家都反应过来纷纷发问,汉口虽被称为戏码头,真正好听的新书却不多,这书的来历总得先问清楚,他们才好给别人说啊。   顺先生闻言微笑,目光穿过起伏的人群找到在角落里拿着茶壶的谢颜,二人对视一眼,顺先生又拱了拱手,“这书确实是新书,但不是我编的。编书的人不愿透露姓名,他有个雅号叫‘现者先生’,大家可以这么称呼。”   谢颜听到周围的人又议论起现者先生到底是谁,为什么这么神秘,没有答话,抱着茶壶朝后堂走去。   他今早提议的时候,茶楼前堂只有柳掌柜,顺先生,李泉加上他四个人,后面说具体内容的时候则去了二楼雅间,因而没有别人知道书是他编的,谢颜也不想在初来乍到没有一点依靠的情况下就大出风头,因而拜托顺先生不要透露他的真实姓名。   现者,现代之人的意思,他从现代而来,便用这个名字做代称替自己出名吧。   谢颜把茶壶放回后堂,从李泉手里接过一个大包子咬了一口,他并不是一个文笔出众的人,但绝对是一个擅长编故事的人,因为上辈子作为律师他见识过太多真实的悲欢离合,也记下了太多不同身份的人的特点。   汉口奇缘的反响比他预料中要好的多,今天在茶楼旁观的时候,谢颜已经对这个时代观众们的审美有了一个初步判断,明天顺先生就要说接下来的内容了,具体怎么设计情节,他还得再好好想想。   谢颜伸了个懒腰,又喝了口热水,一旦有了具体的事做,他整个人都充满了动力,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就连身体都好了不少。 第13章 立青之名   凌晨五点,汉口码头,作为九省通衢的重要交通枢纽,这里已经人来人往。   腰上系着粗布汗巾的汉子们喊着号子,将过路商船上的货物一箱箱卸下,搬运到指定的地方。天色还没有大亮,熹微的晨光中,汗珠从他们脸上不断甩落。   何添福大喝一声,胳膊上的肌肉鼓成小包,爆发力十足地将半人高的箱子扛在肩上,大步朝不远处的架子车走去。   “添福小心,轻点放。”等在一旁的工友上来搭手,这是这艘船的最后一箱货物,在下艘到来前,他们可以短暂地休整一会儿。   “放心,这点力气还是有的。”何添福把箱子放上车板,上下清了清手。   汉口码头是如今长江流域货流量最大的码头,无论白天黑夜都有无数商船来往,哪怕是铁打的汉子也遭不住,因而码头上的搬运工人都分为两班,轮换干工,何添福分到的是凌晨四点到下午两点的班,这才有时间每天下午去茶楼门口听书。   这也是他们的东家温家人仁义,不苛待手下的工人,难怪能成为汉口大名鼎鼎的船王。何添福一直觉得温九楼就是当代关老爷,有本事讲义气,更重要的是一点都不怕那些洋人,敢闹事全部抓起来丢出去,让他们这些干工的干起活来也有底气。   “添福啊,你给咱们再讲讲你昨晚说的那个洋人的故事呗。”   一起住的一众兄弟凑在一块儿休息,一个人提议道。   何添福喜欢听书,大家伙都知道,每天闲下来也爱听他讲讲今天听了些什么,权当娱乐。   昨晚何添福回来后,神神秘秘的说他听了个和码头工人有关的好故事,工人们每天没什么其他娱乐,闻言十分好奇,索性呼朋唤友一起来听他讲。   何添福也不藏私,见状把艾莎的故事又讲了一遍。他讲故事的水平比起顺先生当然是天上地下,还遗漏了很多情节,但耐不住工人们没听过这样的故事,一时竟听的入了迷,回去后整晚上都想着这事,今早起来又和其他没听过的人讲。   一传三,三传十,不一会儿功夫整个码头的人都听说了这个老船工和西洋小丫头的故事。   “添福,你说艾莎不会真被闫老五砸死吧?”   “真砸死了也怨不得他吧,要是有人杀了我婆娘……唉,反正洋人都不是好东西。”   “可我还是舍不得小艾莎,我家里小妹就和她一样大,原来洋人小孩和咱们自家小孩没什么不一样的。”   “我说你们是不是傻啊,这故事讲的就是艾莎的事,顺先生想要继续往下讲艾莎就死不了,我倒是想听听他接下来怎么圆。”   “比起顺先生,我更想知道那位现者先生到底是谁,怎么想的居然编了个洋人丫头和我们船工的事。”   “要不咱们今天下工跟着添福一起去听听吧。”   ……   远在芙蓉街的谢颜并不知道码头上发生的事,也不知道一群工人商量着下午要来茶楼听书,他一觉睡到了早上七点多,起床时李泉已经不在身边了。   这么迟了?谢颜浑身一激灵,赶紧起床洗漱后来到后堂,柳掌柜正笑眯眯的拨着算盘。   “掌柜的,我不小心睡迟了。”谢颜道歉。   “没事儿,是我让李泉没叫你。”柳掌柜笑呵呵的,“小谢啊,顺先生昨晚和我说了,你以后就负责给他说书编故事,工钱不变,另外他还把自己的工钱每月分你五块大洋。”   顺先生接了王络子的活,每个月月钱是三十块大洋,分给谢颜五块的话,谢颜就可以拿到九块大洋,顶的上外面铺子里识文断字的老账房了。   “谢谢掌柜的。”谢颜连忙道谢,他知道,如果不是柳掌柜允许的话,就算顺先生有心他也免不了杂工。   而对于柳掌柜来说,这事则是个无本的买卖。茶楼本就不缺干活的伙计,多谢颜一个不多,少谢颜一个不少,让谢颜专心去给顺先生编故事,不但卖了两个人的好,还不用自己掏钱加工钱,何乐而不为呢?   谢颜见柳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手边放了几张报纸,有些好奇,多看了一眼。   “是报童刚送来的《新汉报》和《社会报》。”柳掌柜的察觉他的视线,“我不怎么看这些,都是给茶楼的客人订的,小谢看得懂的话先拿去看吧。”   “谢谢掌柜的。”谢颜闻言走过去,他穿越后还没怎么接触过这个时代的传媒,此时有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民国时期,报纸几乎是当时唯一的公共信息平台,承担了非常多功能,有正经的实事评论,有稀奇古怪的八卦,有讣告声明,还有小说刊登。   谢颜记得自己曾经看过一些这个时期的报纸资料,它们甚至会刊登某某戏曲名角不爱吃羊肉之类的小道消息,堪称八卦小报鼻祖。   柜台上的两份报纸叠的整整齐齐,显然还没被打开过,谢颜拿起粗略扫了几眼,这个时期的报纸全部都是竖排字,好在谢颜有原主残留的习惯,读起来并不费劲。   两份报纸里,《新汉报》偏正式一点,上面刊登了很多名家的社评分析,还有一些招工信息;《社会报》则类似文艺类刊物,小说连载占了很大篇幅,另外还有一些剧院的广告与八卦。   “这是汉口卖的最好的两份报纸,我闲的时候会看看社会报的小说,新汉报上的东西却看不太懂。”柳掌柜见他拿起新汉报,随口道。   谢颜没有回答,因为他看到了新汉报上一列醒目的黑底大字,内容十分惊人――《万国跑马场成“新”租界!泱泱华夏竟无人可抵?》。   谢颜皱眉向下看去,这篇文章署名为“立青”,应当是个笔名。   在不长的文章中,立青先阐述了跑马场的现状,分析了洋人利用这块地方对汉口经济造成的打击,以及可能出现的严重后果,再提出几点应对之策,号召全体汉口人联合起来抵制。   通篇文章条理清晰,论据明确,而且拥有极强的煽动力与号召力,看的人顿时热血沸腾。   这位立青先生,倒是很适合干那种洗脑式思想宣传工作,谢颜默默评价,把这个名字记入脑海,他有一种预感,以立青的见解与文笔,他日后绝不会是无名之辈。   “柳掌柜的,你知道跑马场在哪里吗?”他决定多收集一些信息确认一下。   “跑马场?那是汉口最有名的销金窟,一堆洋人的投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惹不起的。”柳掌柜皱眉,“反正不是什么好地方,你刚从外地来不知道,可千万不要去。”   “……” 第14章 两份报纸   柳掌柜没有多言,但这些话正对上了文章里的内容。   学过近代史的人都知道,西方列强在华夏的主要目的是掠夺经济与资源,带回去发展本国。为了能够在商业活动中占据优势,它们设立了不受华夏政府管束的租界,利用各种手段篡取利益。   民国初年,被称为东方芝加哥的汉口共有五国租界,十几个国家的商人,这些人不满足于租界带来的利益,运用手段低价在汉口买了一块新地,名义上想建一座赛马场,实则在这里设立各种剧院,赌场,烟馆,妓院,参股其中,把它变成名副其实的销金窟。   它背后的洋人一方面威逼利诱艺人以低价在跑马场演出,一方面使手段打压其他本土剧院,很快就垄断了汉口的娱乐业,日进斗金。   而更可怕的是,这样一处可以称为汉口经济命脉的地方,竟仗着它背后十几个国家的势力,偷逃税款,让大量真金白银流入洋人的口袋,成了汉口经济的一大毒瘤。   在文章中,立青疾呼恳请汉口百姓不要再去跑马场游玩,而是支持其他地方的本土娱乐业,抵制洋人挽救汉口经济。谢颜佩服对方的文章写的十分出彩,却不觉得这样的号召可以彻底解决问题。   百姓需要娱乐,跑马场可以提供别的地方比不了的娱乐项目,它就可以长盛不衰。   想要对抗跑马场,不能明着和洋人作对的话,只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扶持起本土的娱乐产业,到时候观众自然不请自来。   不过现在的汉口城里叫的上号的名角,不是已经被洋人收买,就是被使手段打压地无法演出,根本聚不起来。   谢颜看着手上的报纸,皱起眉头,在他少有的记忆里,这个世界的湖广巡阅是位十分厉害的人物,懂得审时度势,且一心为民,立青可以看出发表在报纸上的东西,难道巡阅就一点也不知道吗?   谢颜突然想到了原主来到汉口的原因,德春班虽然是京城的名班,但汉口又不是没有好角,巡阅何必花那么大力气重金请白落秋来汉口唱戏?   莫非巡阅想从外地请角儿,来汉口与跑马场唱对台戏?有了湖广巡阅的背景支持,倒是可以与背地里使手段的洋人们抗衡一二。   这似乎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德春班没到汉口就被人给劫了……   “小谢啊,你身体不好,以后写故事就去二楼放钢琴的那个杂物间吧,清净点。”柳掌柜不知道谢颜心中所想,见他一直不说话出言提醒。   他这辈子阅人无数,看得出谢颜并非常人,日后说不定会有大出息,因而起了投机的心思。   “那就多谢掌柜了。”谢颜回过神来,也不推辞,“不知道顺先生什么时候到,我和他说说今天的书。”   “顺先生早上还在租界的书馆里有活,中午才能过来,他请你多担待,先把想到的故事写下来,等他来了再说。”   顺先生靠评书吃饭,自然不可能每天偷懒只说一场,除了运来茶楼的固定工作,还在几家书馆走穴,谢颜闻言表示理解,拿着和柳掌柜借的纸笔就上了二楼。   路过大堂的时候,因为昨天偷懒拿势被柳掌柜训了一顿的周三站在门口,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谢颜没有理他,径直上了楼梯,气的周三脸都歪了。   谢颜上辈子不会用毛笔,繁体字也认不全,穿越后与原主的身体记忆融合,倒是全都会了,一手瘦金体写的极好。   这个年代能练书法的人可是少之又少,谢颜难免对原主的身世更加好奇,然而他只有原主在戏班那一年的记忆,其他全不得而知。   不过此时写故事,谢颜并没有用毛笔的打算,他和柳掌柜借了只钢笔,还有墨水和纸张,打算把已经想好的汉口奇缘的情节写下来。   谢颜不是文科生,写起故事也没有卖弄文笔,比起小说更像是剧本。但他遣词造句都十分精准,往往寥寥几笔就可以刻画出一个人物的核心形象,文风可谓独树一帜。   就这样埋头苦写了两个多小时,今天要讲的情节已经全部写完,谢颜回想起方才看的社会报,打算把昨日已经讲过的剧情也写下来。   这个年代报纸刊登小说十分流行,要是他的这种文风能被接受的话,倒是可以投稿赚点小外快,也让汉口奇缘这个故事流传的更广。   时间不知不觉接近中午十一点,谢颜刚停笔打算缓一缓手,突然听到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柳掌柜,是这间吗?”来人发问,听声音居然是个年轻的女子。   “对,小谢就在那间。”柳掌柜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谢颜一愣,下一秒反应过来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运来茶楼的另一位常驻艺人,在顺先生之前唱小曲的小文柳。   谢颜昨天忙着和顺先生对书,没有观看小文柳的表演,但唱曲的声音却飘到楼上传入耳中一字不落。小文柳的声音十分甜,又脆又亮,尾音则婉转黏腻,让人听了心里直痒痒,难怪能在运来茶楼拥有固定工作。   谢颜把桌上的纸快速归整了一下,反扣放好,起身时小文柳已经推门而入。   “你好。”谢颜抬头打量,小文柳看上去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水红琵琶袄,手里拿着一对玉子板,扎着两根粗长的麻花辫,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称不上大美人,但也算标致。   “你好,你是白老板的徒弟吗?”小文柳问。   谢颜反应了一下才想到对方说的是原主的师父白落秋,“我是,有什么事吗?”   “这就好了。”小文柳松了口气,拍手笑道,“我师父和白老板是西河门的师姐弟,论理你得叫我声师姐呢。” 第15章 上门拜访   原来白落秋当年在学京剧前,还拜过一个西河大鼓的师父学鼓书,与小文柳的师父穆绣绣同门。后来白落秋转投了京剧,穆绣绣则去了汉口,师姐弟已经很多年没有见面了。   直到前段时间白落秋打算南下到汉口唱戏,才联系到穆绣绣,两人商量着来汉口见上一面叙叙旧。谁料到了约定的日子,穆绣绣左等右等等不到人,想办法一打听,才知道寿春班在路上被匪寇给劫了。   穆绣绣又急又气,却毫无办法,手下的徒弟们也知道了这事。小文柳昨日在茶楼听说谢颜和李泉是德春班的人,记在心里回去告诉师父,今日则是来认亲的。   “我拜入师父门下时间不长,要问什么的话还得问李泉。”   “这是自然,你们两个师父想问的,我刚刚来的时候和你一起的那个人出去买菜了,我才先上来找你确认一下。”小文柳笑道。   不一会儿买菜的李泉也回来了,听了小文柳的话,他比谢颜激动多了,在家靠自己出门靠朋友,眼下他们在汉口举目无亲,有个扎根深的亲师伯干什么都方便。   谢颜见李泉这么高兴,觉得他想的也有道理,便和小文柳约定今天茶楼的事完后一起去见见穆绣绣。说完小文柳转身去楼下准备唱曲,谢颜则和终于赶来的顺先生对今天的书。   “谢先生,我有个事想问问你。”顺先生对谢颜的称呼已经变了。   “您说?”   “我今天在租界的书馆说书的时候,被书座们认了出来,没办法又说了一回汉口奇缘,反响特别好,书馆的老板想让我以后每天在运来茶楼说完后,第二天去书馆再说一遍,你看怎么样?”   原来顺先生昨天说的新书已经传播开来,大家都十分好奇,今早去书馆的时候有老书座认出他,齐齐要他再说一遍,他没办法只好说了,那家书馆的老板见状索性顺水推舟,给他每场多加半块大洋,让他在书馆把后面的都说完。   “我无所谓,柳掌柜答应就好。”谢颜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不过还请您先不要把这书教给别人。”   谢颜是想等故事写的差不多后去报社投稿试试看,顺先生却误会了他的意思。   旧时候说书唱戏都是谋生的手艺,教徒弟就是给他一口饭吃,因而徒弟拜师后全听师父差遣,病死伤残逃一盖无责。   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师父教徒弟必定会留一手,以防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而徒弟想更进一步就得自己想办法弄几手其他绝活,俗称“添产业”。   正常情况下,一个说书先生到死能会五六本书就很不错了,教给徒弟的顶多三四本,顺先生说书到如今拿得出手的也就三本书,谢颜亲手教给他的汉口奇缘可给他添了一笔极大的产业。   从某种意义上说,教了独门的汉口奇缘,谢颜哪怕要顺先生拜他为师都说得过去。但谢颜并不是说书行当的人,也没有收徒的打算,这事只好撇过不论。顺先生守江湖规矩,也知恩图报,便和柳掌柜商量把自己的月钱分五块大洋给谢颜。   今早在他书馆又说了一遍汉口奇缘,顺先生觉得此事也该和谢颜说一声。   “这您放心,我现在没有徒弟,日后收了徒弟也不会轻易传这书的。”开玩笑,汉口奇缘以后就是他压箱底的绝活了,就算日后别人学着说,也肯定没有他这个谢颜亲口教的人说的好,他怎么可能把吃饭的东西轻易传授给别人。   顺先生说着从怀里摸出五块大洋,“我知道谢先生现在手头紧张,月钱发放还得些日子,这几块大洋您先拿去应急吧。”   谢颜想了想接过,他现在确实比较缺钱,“等发了月钱我再还你。”   顺先生摇头笑笑,“您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再还,不过要是以后还有其他好书,也可以和我说说,我和您平分收益。”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谢颜听出顺先生的意思,笑了笑没有拒绝。他虽然擅长编故事却不会说书,有顺先生这样讲信用手艺不错接受新事物还快的人代劳,当然再好不过了。   下午时分,又到了开书的时候,运来茶楼客人满座,就连包厢都订满了,眼看着比前一天多出许多。   这些客人自然是冲汉口奇缘来的,昨日顺先生说完书后,听书的人觉得这书新奇,回去当新鲜事给朋友们一说,吸引了很多人的兴趣。   再加上茶楼门口不知哪来的十几个年轻汉子乌压压蹲了一片,问就说是从码头来听书的,更激起了过往行人的好奇心,纷纷进来打算听听到底是什么书,不一会儿功夫茶楼就坐满了人,还有自带小凳子加座的。   柳掌柜见状笑的嘴都合不拢,一边吆喝周三和另一个伙计招呼客人,一边算盘打的啪啪响,今天茶楼的收益,少说也能多赚三成,十几块大洋!如果长久维持下去,一个月就多赚几百块,一年下来都够在码头附近买间小院子了!   等谢颜回来,他一定要和对方好好说道说道,把汉口奇缘往长了撑一撑,最好能说个把月。   茶楼门口的水牌子早早就换好了,今天的回目名叫“闫老五爱恨情仇心两难,洋医生大义救人赛华佗”。   小文柳下台后,顺先生拿起扇子醒木,施施然上去坐定,无论神情还是底气都比昨日高了很多。   闲白完毕,醒木镇堂,一首定场诗快速念定,故事终于再次开始。   闫老五的铁锹正要砸在那黑影的头上,突然一阵风吹散乌云,月亮照下亮堂堂的光,也照清了黑影的真面目,正是之前被黑心神父封棺沉江的艾莎。   原来当时神父雇来抬棺材的人刚走到江边,忽然觉得阴风阵阵,四下怪声不断,正准备把棺材装船运到江心沉下,那江上居然飘起了一个白影!   运棺人被吓了一跳,哪里还敢继续待下去,急急忙忙把棺材放在岸边往水里一推,就四散而逃。艾莎年纪小身量轻,棺材一直浮在岸边没有沉下,才等到了闫老五捞人。   闫老五也惊呆了,鬼棺材里怎么冒出一个洋人小丫头?艾莎此时身体被江水泡湿了大半,胳膊上全是伤口,眼睛红通通的,带着卷的头发全贴在脸上,怎么看怎么可怜。   闫老五心中就算对洋人再恨,也没办法直接对一个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小丫头下死手。   他不断举起铁锹,每一次都会想起自己妻女惨死的样子,可当铁锹即将落下时又恢复理智,下不了手……最终,他决定转身离开,任凭这个洋丫头死活。   可他刚回身准备走,身后的棺材又传出动静,原来艾莎此时已经被泡的神志不清,本能般求生爬出了棺材,朝唯一可以救她的闫老五走来。   闫老五回头见状,正欲快步离开,艾莎却再也支撑不住,啪嗒一声晕倒在闫老五脚边,这个动作让她脸上的发丝全部散开,月光下闫老五看的真切极了,这个棺材里爬出的洋丫头,右脸上居然有一颗和他死去女儿一模一样的小痣!   闫老五愣在当场,如遭雷劈,莲儿死的时候正是这么大的年纪啊!他又想起了方才听到的那一串像极了黑子的狗叫,难不成这是老天给他的提示,把他的女儿又送了回来?!   闫老五看着倒在脚边的艾莎,心就像熬油一样纠结,最终,他捡了些石块装入棺材里,将棺材彻底沉入江中,抱着艾莎回到自己在码头边的小屋。   小屋里,艾莎受了风寒一直昏迷不醒,闫老五坐在床边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救这个丫头,但他知道自己想保护对方,就像保护自己没赶上的小女儿……   闫老五在码头上干工没有月钱,手里只有逢年过节老板发的一点小钱,他把自己身上所有钱找出来数了数,一共只有两三大子,根本不够给艾莎看病,而且他也不知道洋人的病中国大夫能不能看。   就在这时,闫老五突然想起前几天听码头上的人说,码头附近的花中巷有个留学回来的小洋大夫,看病要价很便宜,就是大家都不怎么信洋大夫,所以没人去看过。   闫老五自己也不信洋大夫,但艾莎是个洋人,请洋大夫看病不是正好吗!闫老五见床上的艾莎脸色越来越不好,终于打定主意,拿起被子包着艾莎,朝花中巷走去……   ……   顺先生今天说书依旧说的绘声绘色,因为心里有底气,放开了许多,甚至比以往更好了,茶楼里的人随着他的讲述心里七上八下,时不时倒吸一口凉气,可惜故事的编造者却不在这里,看不到这样的反应。   谢颜此时正和李泉在糕点铺买东西,他们和柳掌柜请了假,准备待会儿跟小文柳去拜访他们在汉口的师伯穆绣绣。   买礼品的事是李泉提出来的。   “阿颜,我们虽然是小辈,但上门拜见却带着班主的面子,总得拿些什么。”   谢颜承认李泉说的有道理,哪怕在现代,很多人都不待见空手上门的穷亲戚,何况民生疾苦的民国。无论穆绣绣看不看得上他们的礼品,他们都得做个样子。毕竟带着东西上门是社交拜访,两手空空就是腆着脸打秋风了。   谢颜没到活不下去的地步,自然没必要让人在背后瞧不起嘀咕他们。   谢颜和李泉和柳掌柜打听了家和记糕点铺,这家铺子是老字号,东西做的好吃价钱也公道,生意十分火爆,在汉口小有名气。   两人花了两大子称了半斤酥糖糕,请伙计用红纸和细麻绳包好,四四方方拎起来,上面还有金字写的“和记”二字,看上去十分简洁漂亮。   谢颜和李泉提好点心,朝之前和小文柳约定的地方走去,对方因为要接师妹下工,所以比他们先走了一步。   穆绣绣手下一共带了四五个徒弟,管吃管住,小文柳是其中最出息的,学了师父大半的本事,托了关系已经能在茶楼有一份固定收益了,其余本事没到家的徒弟们则四处赶场子,抱着乐器在酒楼之类的地方等着,有人请就进去唱,拿点赏钱。   谢颜二人等小文柳接到那个抱着琵琶叫羊蕊的小姑娘,一起朝穆绣绣住的地方走去,大约一个多小时后,当道路两边再也看不到租界附近的洋楼,路也有些崎岖不平时,才停在一个木头门的大院子门口。   “就是这里了。”小文柳话音没落,突然听到院中传来一声焦急的哭喊。   “师父,您就让昌师兄起来吧,师父!” 第16章 我不娶亲   “昌师兄怎么了?”抱着琵琶小姑娘惊呼一声,就要推门进去。   “等等!”小文柳却拉住了她,眉头皱的很深。   “如果师伯现下不方便的话,我们可以先四处逛逛,待会儿再过来。”谢颜看出她的为难,主动提出。   “不用……师父一直说她和白老板亲如姐弟,白老板的徒弟就是她的徒弟,没事。”小文柳反应过来,摇头道。   她方才第一反应是怕院子里出了什么不好的事,被谢颜和李泉看了笑话,现在想想反正都是一家人,没什么好避嫌的。   “师父,我带着白师叔的徒弟来了!”小文柳敲了敲门,高声喊道,院子里的哭喊声顿时一停,几秒后一个抽着鼻子只到谢颜腰际的小丫头打开木门,请他们进去。   谢颜不着痕迹地环顾一周,发现这座院子并没有外面看起来那么大,一道石头垒的墙壁将院子分成两部分,穆绣绣带着徒弟们住在其中一边,大约有三四间房子,中间一个十几平方米铺着红砖的院子。   此时房子里所有人都围在院里,三个个头不大的小姑娘怯生生地不敢说话,一个和李泉差不多年纪的少年跪在地上,正上方则站着一个满面怒容的丰韵女子,看上去三十来岁,应该就是白落秋的师姐穆绣绣了。   “师父,我带着德春班的人来了。”小文柳担忧地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少年,收回眼神先介绍客人。   穆绣绣的目光越过小文柳投来,面色终于好了些。   “好孩子,你们谁是阿秋的徒弟?”   “我是。”谢颜上前半步,“他是李泉,也在德春班做事,我们两个在汉口初来乍到,称了些点心给师妹们解解馋,还请师伯不要见怪。”   “你们这些孩子,既然叫我一声师伯,来了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穆绣绣没有接谢颜手中的糕点,但目光中带上了几分欣赏,她当然不是贪图这些吃食,只是看好守规矩会来事的孩子。   “你叫李泉……是不是李柱的儿子?”穆绣绣又看向李泉。   “是,我爹小时候还和我提过您呢。”李泉确实知道穆绣绣其人,只是不知道对方的具体地址,连大名也不清楚,所以来到汉口后无法前来投奔。   “我第一次见你爹的时候他还没你现在大呢,这一转眼儿子居然都要比我高了。”穆绣绣满脸感慨,对身边一个小丫头说,“快去给你两个哥哥倒杯热水,天寒地冻走来累坏了吧。”   “师父。”小文柳见穆绣绣心情好了些,赶忙趁机问道,“昌师兄犯了什么错,闹出这么大的阵仗?”   穆绣绣闻言看向跪在院中满脸倔强的少年,冷哼一声,“你倒是问问这个孽障今天干了什么好事!”   小文柳见状知道穆绣绣只是生气并未寒心,赶紧说,“师兄年纪轻不懂事,这不还有师父吗,师兄是师父亲手带大的,和亲儿子一样,他做错了事师父教育天经地义,肯定不会不帮忙的。”   “我拿他当儿子,他做事前可拿我当过妈,可拿你们这些师妹们当过亲人?”穆绣绣叹了口气,“我倒是想帮忙,可他今天犯的事,岂是我能轻易解决的?”   穆绣绣又看了眼跪在地上腰板挺的笔直的少年,到底不忍心,撇过头去,“算了,一起进屋说吧,哪有让客人站院子里的道理。”   小文柳见穆绣绣转身回屋,赶紧去搀跪在地上的少年,少年大约跪了许久,起身时身体一阵踉跄,小文柳递给他一个询问的眼神,他却摇摇头,什么都不肯说,摇摇晃晃朝屋子走去,小文柳这才发现少年的腿不知何时受了伤,却强撑着一声不吭。   “师父。”待到一群人在屋内坐定,那个皮肤黝黑的少年突然几步上前,扑通一声跪下,声音沙哑,“我孔昌爹娘死的早,多亏了您才活了下来,这些年吃您的喝您的,没给您半点报答,还让您和师妹们陷入危险,是我不是东西。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现在就自愿出去领罪,不波及大家,您的恩情我来世再报。”   语必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就要起身离开。   “你给我回来!”穆绣绣见状气的大喊,她要是真能狠心看着孔昌去死,还犯得着在院子里动怒吗!   “师伯,昌师兄到底做了什么事,让您这么担心?”谢颜作为刚来的外人其实不该问这句,但他见这个少年一身傲骨,定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最终还是问了。   “他啊……”穆绣绣长叹了口气,看着僵立在门口的孔昌,最终扭过头,“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事……”   原来穆绣绣在汉口一共收了六个徒弟,其中孔昌是大师兄,小文柳排第二,琵琶小姑娘第三,后面还有三个不知事的。一大家子人既要付房租又要吃饭,穆绣绣一个人自然不够,因而学艺小成的头三个徒弟每天都要出门赚钱,小的三个除了学艺外,也要做些缝补衣服的活,维持生计。   这不是穆绣绣压榨徒弟,要是有选择,她也想自己手下这些从小养大的孩子能过上好日子,但如今这世道,每天都有流民冻死路边,他们吃饱穿暖已是万幸,还能奢求什么呢。   “原本不该收这么多的,但这些孩子不是我从路边捡的,就是家里人过不下去硬带来几块大洋卖的,我要是不留下,就不知死活了,只能咬着牙过下去了。”   穆绣绣看了圈屋子里神色各异的小徒弟们,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这三个外出赚钱的徒弟各有各的活计,琵琶小姑娘走街串巷卖唱,小文柳中午在运来茶楼唱曲,下午带着琵琶小姑娘一起卖唱,而孔昌则没学艺,靠穆绣绣教的一点算数和文字在酒楼找个了前堂的活。   那家酒楼在租界边上,来往的人都小有背景,消费极高,孔昌做事勤快,被安排负责招待二楼包厢的贵客,时不时就能拿回一点赏钱,算得上肥差。   今天中午孔昌正在二楼忙活,突然听到一个包厢传来一声短促的呼救声,很快消失,他想起一刻钟前这间包厢刚进去一个面生的卖艺的小姑娘,心中一惊,赶紧推开门一看,就见几个客人掐着那小姑娘的脖子,用手捂着嘴,欲强迫她行不轨之事。   “滚!”为首的客人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都没停。   孔昌看到那个被压在桌子上的小姑娘看着他祈求的眼神,脑子一热,双手搬起一旁的实木椅子,狠狠抡了过去。   “快跑!”   小姑娘抽泣着,拉起衣服朝屋外冲去,孔昌堵着门阻止客人们追出去,腿上挨了好几下重击,好不容易才跑回院子。   然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那个逃走的小姑娘或许可以躲起来等风头过了再出来,孔昌却是实打实的酒楼伙计,生平背景一问便知,那些客人找上门来是迟早的事。   “我托关系去打听了,那几个客人是打上海来的大老板,和船王做生意的,你啊……”穆绣绣指着孔昌,手指发抖,乱世人命如草芥,那几个人敢大白天在酒楼里强迫一个卖唱小姑娘,就敢端了他们全师门。   小文柳已经是个大姑娘,弹琵琶的羊蕊最近也出落出几分标致模样,穆绣绣平日里没事都怕护不住她们,到时候那群人找上门来,看上这两丫头,她该怎么办呢!   “和船王做生意?”谢颜听到这里,深深皱起眉头。   在汉口,谁人不知船王温九楼的名号?不但自己掌握长江中游水运,手下几百号伙计,富贵通天,与湖广巡阅是拜把子的交情;夫人也是女中豪杰,腰里揣着枪敢和官兵叫板,把码头事务打理的井井有条;除此之外虎父无犬子,他的大儿子也是好样的,在巡阅手下的军队里历练,一年功夫已经几立战功……   可以说,温家人绝对是汉口最不好惹的存在之一,难怪穆绣绣听说那几个客人有温家的关系,会如此悲观了。   谢颜看着嘴紧紧抿成一条缝的孔昌,不知该说什么好。孔昌错了吗?当然没有。见义勇为怎么能是错的?救一个身陷囹囵的小姑娘怎么能是错的?但如今这世道,很多事,根本不是对错来衡量的。   谢颜突然想起了温珩,那个身份是温家二少爷的青年。他没见过温家其他人不好评价,但那个看见洋人口头欺辱华夏人都会直接出声回呛的人,面对这样的事会怎么办?   他一定不会袖手旁观,谢颜心中默默地想。不知为什么,对那个只见过短暂两面的青年,他居然抱有如此高的评价与期待。   “师伯,我听说船王为人仗义,温夫人更是女中豪杰,他们不一定会助纣为虐……”   ……   谢颜努力宽慰穆绣绣的时候,几里地外的温家大院,二楼西洋式书房中,温九楼也在和被谢颜给予极高评价的二儿子谈事。   “父亲,我们的人已经安排好了,等巡阅那边的消息传来,就可以一锅端了这群日本人。”温珩站在书案前,手里拿着几份电报。   温家人对外说温家二少醉心科研不管家里的事务,那不过掩人耳目的借口,生在船王家他怎么可能完全置身事外,不过和大哥一个在明面一个在暗面,做双重保险罢了。   “行,让人盯紧点别跑了。”温九楼面色不善,这群孙子敢串通日本人用有问题的旧船坑他,妄图动摇温家根基,就别怪他上报巡阅干票大的。   温家在汉口的航运生意,在华夏人中一家独大,却还有七八家外国航运公司竞争。   想要做好航运生意,首先得有足够的船只,温家目前拥有十一艘火轮,主要经营汉口――上海,汉口――宜昌两条航线,生意稳定。   这两年来,温九楼发现华夏腹地经济发展十分迅速,有了增加新航线的想法。然而从汉口到他理想中的港口重庆需要经过三峡之险,普通火轮根本无法渡过,只能向外国公司购买最新型火轮。   谁知火轮没买到,半路竟被人背地里阴了,温九楼收到这个消息,索性决定一不做二不休,来个瓮中捉鳖。   “陈贡松那孙子人呢?不是说今天要来‘拜访’我吗?我刀都磨利了就等着他来试呢。”温九楼磨牙,笑的和蔼极了。   “陈老板大概是来不了了。”   “怎么了?”   “他和手下人今天中午在至味楼吃饭,想强迫一个卖艺的小姑娘,结果被至味楼伙计打烂了头,破了相,估计没脸见人了。”   “这……”温九楼愣了几秒,哈哈大笑,还有什么比听见不待见的人的丢人事更令人高兴的吗?笑必后又道,“那个打人的伙计也是个汉子,陈贡松估计不会善罢甘休,你让人看着点别出事。”   “那个伙计住在柳条巷,师父是柳条巷的老艺人,陈老板人手不够不敢直接上门耍横,刚才来找我们要人,说要杀了那伙计全家。”   柳条巷是汉口著名的卖艺人口聚居地,住在里面的艺人十分团结,出了事大家一起顶上,总比一个人单打独斗的强。   陈贡松怕去柳条巷讨不了好,才来找温家帮忙,他此时还没和温家闹翻,不想打草惊蛇的话,倒是不能不管这事。   温九楼想了想道,“珩儿,你亲自带着人跟陈贡松走一趟,不要让他察觉不对,也别伤了人命,见机行事。”   “我知道了。”温珩闻言转身离去,临出门前突然回头,“对了父亲,娘说她给大哥相看了几家小姐,请你有空过去一起看看。”   “行,不过珩儿你――”   “我不娶亲,先走了。”   “……”   书房的门啪的一声关上,温九楼看着二儿子飞快离去的背影,脸上表情几变,最后自言自语骂道,“这混小子,也不知道随了谁?” 第17章 腹黑二少   柳条巷,穆绣绣师徒租住的大院,日头已经落在西边,原本该出门卖艺的小文柳和羊蕊都坐在正房门槛上,神情紧张。   “来,吃点东西吧。”谢颜打开自己带来的糕点,分给院里的五个小姑娘。   “谢师兄……”羊蕊接过糕点,双手捧起咬了一小口,甜的。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谢颜安慰她们。   穆绣绣带着孔昌出门去柳条巷其他艺人家里挨家挨户请求帮忙,现在还没回来,谢颜和李泉则留在院里照顾几个小姑娘。   谢颜下午给穆绣绣分析了他们现在的处境,那个从上海来的商人虽然有钱,但汉口毕竟不是他的地盘,他未必能权势通天,这点从他明明一打听就能知道孔昌的住址,却没有马上上门闹事就可以看出来。   那个商人想收拾孔昌,必定要请汉口的朋友帮忙,既然他是来汉口和船王做生意的,想来八九不离十会找温家人。   温家在汉口素有侠义之名,顶着爱国商人的名号,依凭汉口百姓的爱戴与洋人买办相抗衡,所以无论他们是不是真的如此,表面上都一定会维持一个公正无私的形象。   鱼龙混杂的江湖儿女中,报团的艺人绝对是不好惹的存在,因为他们虽然无权无势,却走街串巷吹敲鼓打,甭管你有什么背景,入了他们的嘴都不一定讨得了好,今天给你或真或假随便编点段子,明天就能给你唱遍汉口城。   温家人要面子,就不会光天化日之下在艺人窝里不讲理。   谢颜给穆绣绣出的主意,就是一边请其他艺人马上把那个商人对卖艺小姑娘做的事传唱出去,最好艺术加工一下,说的人人都骂,让想助纣为虐的人投鼠忌器,一边召集方便过来的艺人来院里充声势,让来人不敢直接抓人。   穆绣绣原本急怒攻心没有多想,静下来后听谢颜这么一说觉得有一些可行性,立即着手安排。   临出门前,她把谢颜叫到一边,往他手里塞了一个大牛皮纸信封。   “师伯今天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李泉也是个不错的。要是我们回不来,你答应师伯带着几个师妹赶紧走,趁他们没反应过来坐船往下跑,去上海,去杭州……那几个丫头都是会干活的,不会白吃白喝,这世道能长到这个岁数不容易,你多担待担待。”   “穆师伯……”谢颜感觉手里的信封有千斤重。   “要是你师父没出事,你们日后的日子就好过了,他可比我有本事多了。”穆绣绣拍了拍谢颜的肩膀,若非实在无法,她也不会对第一次见面的小辈托孤,“你们留心听着,一有不对马上就走。”   穆绣绣带着孔昌离开后,谢颜打开信封,发现里面有两张五百元的渣打银行的汇票,还有几件金银首饰,应该是穆绣绣的全部身家了。   谢颜深吸了口气,把信封贴身装好,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明明他已经分析过今天的事十有八九可以平安度过,明明他已经做了所有努力……   但是还不够,在这个动荡不安的年代,想要好好活下去,想要保护好身边的人,就不能安于现状停滞不前,而是一步步向上攀爬。   “什,什么声音?”羊蕊正吃着点心,突然听到墙外传来动静,吓得一下子站起来。   “我去看看。”李泉知道现在事态紧张,立即起身放轻脚步走到门口,透过门缝朝外打探。   他双手撑在门沿上,眼睛贴上门缝,看了几秒确认无误,才松了口气,“是穆师伯带着人回来了。”   李泉打开大门,穆绣绣后面跟着孔昌,还有几十个年纪不一的人一起走进来,应该就是柳条巷其他的艺人了。   “不肖徒儿犯了大事,穆绣绣谢谢诸位愿意帮忙,要是今天平安无事,我宰头羊请大家一起好好吃一顿。”穆绣绣在院中站定,冲所有人一抱拳,她能在乱世带着几个孩子生存,身上自然有一股不常见的侠气。   “穆姨这是什么话,您是柳条巷的老人了,咱们当初说好的有事一起担,哪有推脱的道理。”   “昌哥儿也没做错什么,还是这世道不拿咱们作艺的当人啊……”   “穆姐放心,我已经按你说的,让晚上出门卖艺的徒弟们把今天的事传出去了。咱们虽然命贱,但也不是谁都能来踩几脚的!”   ……   几十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脸上尽是义愤填膺之色,纷纷宽慰穆绣绣,有个唱秦腔花脸的老头嗓门大极了,说起话来哇啦啦就像打雷一样。   这就是华夏人的团结与坚强,哪怕生在尘埃,也不会自暴自弃,觉得自己天生就该被人踩在脚下。   穆绣绣又谢了几次,嘱咐徒弟们把所有人都让进房里,端上热水,又过了十几分钟,屋外终于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穆绣绣板着脸起身,知道事情终于来了。   ……   陈贡松脸上缠着一圈纱布,腆着肚子站在柳条巷道口,觉得自己今天简直倒霉到家了。   他来汉口之前收了上海樱井商社樱井一郎的好处,计划和温家说自己有德国造船厂的门路,骗温家买船,等船到上海时偷天换日,把新船留下,用日本公司用旧翻新的火轮代替,让温家血本无归。   陈贡松之前和温家有过几次商业来往,不然樱井一郎也找不上他,在他眼中,无论是温九楼还是温夫人都是十分精明的存在,因而此次到汉口他一直提心吊胆,生怕出了什么差错。   好在温九楼就算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凡人,没有看透人心的本事,竟一直没有察觉他们的计划。   眼看着明天就要签订单了,陈贡松心里终于松了口气,压了几日的火气也升了起来,中午吃饭时见酒楼卖唱的小姑娘长得有几分姿色,一时兴起,直接上手。   不料那个姑娘居然不识抬举,挣扎着死活不从,陈贡松心中不悦正欲强迫,那家酒楼挨千刀的伙计竟突然冲进来,二话不说抡起椅子直接给他头上开了个口子。   到手的熟鸭子飞了,自己还被打破了头,陈贡松心中涌起无限怒气,恨不得亲手劈了那个坏事的伙计,再把不识抬举的卖唱姑娘绑起来,玩弄过后扔给手下人。   他叫来酒楼老板询问伙计的信息,老板却告诉他这伙计是本地有名的柳条巷报团的艺人的徒弟,就他们这几个人,去不一定讨得了好。陈贡松觉得有道理,只好勉强压下怒气,转头找温家派人给他出气。   他本来只想找温九楼要十来个伙计去抓人,不料上门时温家那个刚留洋回来的二少爷恰巧也在,闻言当即表示客人的事就是自己的事,这忙他帮定了。   陈贡松没办法推脱,只好眼睁睁看着那个说话中洋混杂,动不动就双手一摊“艾动特弄”的温家少爷,废了一大圈功夫挑选当天没排班的伙计,又去派人去请警察局的人,折腾到日头落西,才到达柳条巷。   “陈先生,工人们每天都有自己的工作,我们不能打扰他们工作,也不能让他们无故加班,您说柳条巷的人今天在酒楼闹事打破了您的脑袋,我十分同情,但我觉得这事是治安问题,处理时应该有警察在场,您说对吗?”   “……”陈贡松弯弯绕绕听了一大堆,脑袋上的伤口更疼了。   他心道温家夫妻都是七窍玲珑心,温家长子也是个有本事的,怎么把二儿子养的如此傻气。   莫不是怕次子争权,所以故意养废的?听说这温二少到现在都没接手家里的生意,看来温家也并非铁板一片啊。   “陈先生在想些什么?”   “啊,没什么,二少宅心仁厚,实乃温家之幸。”陈贡松回神笑道,哪怕心里再看不上温二少,面子上也得过得去。   “陈先生放心,我们一定会把寻衅滋事的人抓住,给受害者一个公道。”   “有二少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没错,陈贡松去找温家要人时,给的理由是自己在酒楼好好吃着饭,被冲进来的孔易无缘无故打破了脑袋。   编这个瞎话他一点心里负担都没有,反正到时候就算那些贱民反驳,温家人也一定会信他,而不是信那些饭都吃不饱的下等艺人。   看着头上缠着纱布,洋洋得意的陈贡松,被对方暗骂傻子的温珩也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双白手套,抬起手缓缓戴好,仔细捋平每一处褶皱,上下满意打量一番。   “那么陈先生,请吧。” 第18章 邀请回家   院墙外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后,木头大门被从外扣响,穆绣绣起身和屋内其他艺人交流过眼神,率先走出,剩下的人紧随其后,谢颜和李泉对视一眼,也默默跟在侧面不起眼的角落。   取下门栓,打开大门,便看见乌压压十几个穿着短袄的伙计站在门外。   “穆绣绣不知出了什么事,值得诸位兴师动众上门,可有人替我解答一二?”穆绣绣双手抱拳,毫不示弱。   “你不知道?赶紧把你那个狗娘养的徒弟交出来,说不定我家老板心善还能饶你一命。”陈贡松手下的狗腿子上前骂道。   穆绣绣没有管他,眼睛寻找一圈,直面陈贡松,“这位老板是没长牙吗?让不知哪来的野狗帮忙叫唤。”   “你!”陈贡松闻言气的一噎,扬起手想打,看见穆绣绣身后虎视眈眈的一众人,又讪讪缩回来,转头看向身后,“二少,你看看这些刁民,不但寻衅滋事还骂人,你今天可一定要帮我拿下他们!”   二少?角落里的谢颜闻声看去,居然真的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陈先生放心,等我调查清楚怎么回事,一定会给受害者一个交代。”温珩笑的十分真诚,却没有让伙计们动手。   “我是温家的二少爷温珩,陈先生说自己今天在酒楼吃饭,被贵徒无缘无故砸伤了脑袋,请我们帮忙调查,我已经请来了汉口警察局的人,你们有什么想说的也对他说吧。”温珩指了指旁边穿着警服的人。   “二少爷放心,这事我一定给您办好了。”警察不知道温二少壶里卖的什么药,只能上前道。   穆绣绣原本怕输了气势被人看低,态度十分强硬,此时见温珩没有硬来的意思,心思几转,马上换了语气,“我今天回来的迟,这事还真没听说过,要不你们问问我的几个小徒弟。”   谢颜眼尖,看见穆绣绣将左手背在身后打了个手势,下一秒话音刚落,才到人胸口高的羊蕊就冲了出去,扑在地上,一把抱住警察的小腿。   “呜哇哇――师父!呜哇哇――都是羊蕊的错!呜哇哇――二少要抓就抓羊蕊吧,呜呜呜!”   羊蕊今年十一二岁的年纪,身体刚开始抽条,看脸还是个娃娃,二话不说抱着警察的大腿就是一阵痛哭,几乎要背过气去。凄惨的哭声响彻整个巷子,真是闻者伤心见着落泪,要不是早知道是怎么回事,说不定连谢颜都被她骗过去了。   难不成穆绣绣的教学里还包括怎么哭的有感染力?谢颜看着与之前判若两人的羊蕊,总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真相。   “羊蕊,赶紧跟师父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穆绣绣见徒弟哭的这么伤心,一扫方才巾帼英雄的气场,竟也从怀里掏出块帕子,捂着脸擦起眼泪,“你这么半大点孩子,能犯什么错,快好好和二少说说,船王是仁义人,一定会给我们做主的!”   “这……你们……”本来就摸不着头脑的警察被哭懵了。   其实他原本也不信柳条巷的人有胆子主动打陈贡松,但这世道有钱的就是大爷,警察不过是和稀泥的,要是温二少想替陈贡松出气,捉拿柳条巷的人,他一个穿官皮的也拦不住。   不过看这个刚留洋回来,满口公平正义的温家二少爷的意思,他好像真要自己公正地断个案?警察被羊蕊抱着腿,怎么抽都抽不开,一个头有两个大。   “陈先生,这是怎么回事?”温珩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之色,看向陈贡松。   “二少,你别听这些刁民乱说!这就是一窝子――”   “呜哇!”陈贡松话没说完,羊蕊抬头看了他一眼,竟被吓得身体紧缩,哭声又拔高几度,生生打断了陈贡松的狡辩。   “徒弟,你认识这位老板?他干了什么让你这么害怕?慢慢说,有温二少在这儿,别怕。”   “我,我……我今天出门卖唱,看见一个相熟的姐姐被老板拉进屋里,老板要脱姐姐的衣服,姐姐不愿意又哭又喊,老板就去掐姐姐的脖子,我跑去找昌师兄,把姐姐救了出来……羊蕊什么都不知道,都是羊蕊的错,呜呜呜――”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陈贡松气的牙疼,他办事的时候门关的严严实实的,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小丫头看见!   “呜呜呜,羊蕊说的都是真的,呜呜呜――”羊蕊可不管陈贡松说什么,抱着警察的大腿继续哭。   人都有同情弱者的心理,比起陈贡松这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眼眶红红细眉弯眼的羊蕊看上去可爱多了,再加上陈贡松站在羊蕊前面,凶神恶煞地几乎有两个羊蕊大,更让大家心里偏向羊蕊。   “这位老板,咱们没念过书不懂大道理,可羊蕊这年纪,连脱衣服干什么都不懂吧,您说她说的不对,要不您给咱们讲解讲解?”一个说相声的老艺人见状耍了个贫嘴,顿时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这位老板,不知道这事您怎么交代?”穆绣绣转头看向温珩,眼泪哗啦啦往下掉,“二少,难不成温家竟要和这样的欺男霸女之徒联手,欺负我们没找落的可怜人?”   “你,你们――”陈贡松一口气憋在胸口,悲哀的发现,在柳条巷艺人的一套组合拳中,他居然一句话都说不过。   “这位女士,温家在汉口的声望如何大家都很清楚,我们绝不会助人作恶,不过您方才说的也不过是一面之词,具体如何还要再做调查。”温珩不为所动,一脸正义地表示,竟帮陈贡松说起了话。   李泉也认出了温珩,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谢颜从后面拉住了。   这位温二少不对劲,而且是很不对劲,谢颜眯起眼看了他几秒,轻轻笑了。   他见过温珩正常状态下的样子,此时看他故意装呆卖傻,骗得一群人团团转,只觉得十分好玩。他不知道温珩装傻的原因,但方才见对方出现在这里,不知为何心中突然安定下来。   谢颜正笑着,突然感到一道目光投在自己身上,抬头看去,温珩正堪堪移开视线。   “陈先生,你看这样如何,我们把这件事交给警察去查,天色不早,你先回去休息一下,毕竟明天就要签合同了,不能耽误正事。”   经过温珩这么不经意地一提醒,陈贡松才想起自己来汉口的正经事,顿时后背一僵。   是啊,签合同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万一节外生枝露出破绽,他上哪哭去?可就让他这么放过这几个狗娘养的卖唱的,他又心里不舒服。   陈贡松看向笑的一脸纯良的温珩,方才这些话要是换做别人说,他一定会怀疑对方不想帮他出气,只是在推脱糊弄。   可这半天时间,他已经见识够了温珩那些莫名其妙的傻气举动,温二少的脑袋显然留洋被洋人给教坏了,满脑子爱与正义,这么说话再正常不过。   “那就麻烦二少多帮我留意留意,明天签完合同,我们再解决今天的事。”   “陈先生放心,这样吧,公正起见,今天我先把孔易带回去,再派几个伙计在这里看着这几位女士,等明天陈先生有空再做处理如何?”   陈贡松本来怕穆绣绣师徒今晚连夜跑了,正在心里计划要不要一不做二不休,趁晚上人少,雇几个人把他们收拾了,闻言只得作罢,“那就麻烦二少了。”   穆绣绣见温珩要带孔易走,心中不安拿不准主意,四下张望时瞥见角落里的谢颜,二人对视一秒,谢颜冲她肯定地点了点头,穆绣绣见状一咬牙,终于做了决定。   “我相信二少和温家的为人,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诸位同行们都在,一起做个见证,就让孔易跟着二少一起走,究竟怎么回事明天自见分晓!”   “放心吧。”温珩只说了三个字,点了六个伙计留在柳条巷,带着沉默不语的孔易与其他人离开。   目送他们走远,穆绣绣强压下不安,谢过来帮忙的艺人们,大家还忙着出门卖艺挣钱,便一起散了。   温珩点名留下的六个伙计都是憨厚的老实人,没有借势为难穆绣绣,只要了一间厢房,便一起进去烤火了。   “穆大姐,咱们也是穷苦出身,知道大家都不容易。你放心,温家是汉口顶个的仁义,我们这些伙计都看的清楚,你们要是真没错,二少爷绝对不会害你们的。”   穆绣绣被他们说的面色好了些,与徒弟们一起回到正房。   “小羊蕊可真厉害。”谢颜见羊蕊安安静静坐在墙角调琵琶,眼眶还有些红,忍不住逗道。   小姑娘抿了抿嘴,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不如师父多了。”   “怎么?”谢颜不解。   “师父可是能一边哭一边骂人的,我还没学全呢。”羊蕊认真表示。   “……”   “不过我今天又学了好多,以后再有人欺负我们,我一定能表现的更好!”   “……加油,有志气。”谢颜只能如此评价。   “嘿嘿。”羊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琵琶调好弦放在一边,从怀里掏出半个没来得及吃完的点心,小小咬了一口,还是那么甜。   “阿颜,今天真是多亏了你拿主意,不然我们这些人还不知道怎么样呢。”穆绣绣安排完琐事进屋,对谢颜道谢。   “师伯客气了,您和我师父是师姐弟,咱们本是一家人,互相帮助是应该的。”谢颜今天已经见识到了团结的力量,心中感慨非常。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大信封,原封不动还给穆绣绣,“师伯快把这些东西收好吧,乱世财不外露,您也真是放心我。”   “不放心你,我还有别的办法吗?”穆绣绣笑道,突然眼睛一挑看向谢颜,“我这些年带着徒弟们走南闯北,看人还是有些眼力见的。阿颜,你一生清贵气,不是我们这行当里的人。”   谢颜上辈子就知道,像穆绣绣这样生活阅历丰富的中年女人最不好惹,因为她们一眼就可以看出你的根底,此时见穆绣绣这么说,只能笑着打岔。   “我不是这行当里的人,还能跑哪去?做艺人好歹能赚口饭吃,像我这样无才无艺的,才是最先饿死的。”   “你那聪明劲儿,饿死谁也轮不到你。”穆绣绣方才只是有感而发,没有为难谢颜的意思,想起什么,摇头叹气。   “这几年在汉口,卖艺也越来越不行了,有万国跑马场在,我们这样的零散艺人,讨口饭吃都难了。”   万国跑马场,谢颜在心里默念这个名词,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二次接触这个名字。   谢颜回忆早上在报纸上看到的内容,突然想起自己关于德春班来汉口的真正原因的猜测。   “师伯,我师父和你通信的时候,有没有提过这个跑马场?”   “落秋在信里问过我有关跑马场的事,但没说要做什么。”穆绣绣不解谢颜的意思,回想了一下。   果然,谢颜在心里说,这样一来一切就对上了。   “师伯别担心,路总是人走出来的,师妹们还等着你给她们攒嫁妆呢。”谢颜收回思绪,笑着转移话题。   德春班来汉口的真正原因,巡阅对抗跑马场和其后外国资本的计划,都不过只是他的猜测,还是不要让别人知道为好。   “我也就盼着她们日后都能嫁个好人家,别过苦日子了。”穆绣绣拍手,突然话锋一转,“你既然这么关心师妹,要不先挑一个定下,咱们来个亲上加亲?”   “……”谢颜被吓的一噎,穆绣绣的徒弟里最大的小文柳也不过十五六岁,放在现代就是个还上初中的小姑娘。和她们亲上加亲?他有那么丧心病狂吗!   好在穆绣绣只是和他开玩笑,见成功吓到谢颜,满意一笑,便拿着信封转头走了。   小辈再怎么多智近妖,那也是小辈,作为师伯,当然要有师伯的威严!穆绣绣如此表示。   谢颜知道刚经历过大场面,穆绣绣师徒一定有很多贴心话要说,他见天色不早,也没别的事,便和李泉一起告辞了。   穆绣绣清楚自己这里现在很不方便,没有挽留,只是给他们一人塞了两块银圆,说是师伯给的见面礼,谢颜推脱不掉,只好收下。   两人和院里众人告别后,离开了穆绣绣租住的大院,刚走到柳条巷道口,就见一个打扮很眼熟的伙计跑了过来。   “呼,我跑了一路,幸好赶上了。”那伙计喘着粗气,站定在谢颜二人面前,满脸庆幸,“谢小哥,我家二少请你明天有空去一趟温家,他有事和你说。” 第19章 新做大褂   齐休疾觉得自己的诊所很不对劲。   变化认真来算,是从昨天下午开始的。   原本门可罗雀的诊所门口突然出现了很多人,都好奇的打量着他,比开业第一天还热闹,有胆子大的,更是直接凑过来搭话。   “请问你是……齐大夫吗?”   “对,我姓齐。”齐休疾被围在中间,一头雾水。   “你是洋医生,打国外留学回来的?”   “是啊。”齐休疾见那人突然激动,困惑挠头。   “那你会动手术,会从开刀腿里取钉子?!”   “我会,不过动手术要看具体情况,你――”   “太好了!顺先生说的是真的!”那人没等齐休疾说完,兴奋拍手,“齐大夫,你觉得艾莎长得好看吗?她以后回家了吗?她后妈有没有遭天谴啊?!”   “……”   什么艾莎,什么后妈,什么遭天谴?他是误入了什么奇怪的伦理剧吗?齐休疾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些话里的要素太多,完全不是他这颗已经奉献给医学的大脑可以分析的。   花了好大一番功夫,齐休疾才从那些人口中拼凑出一个真相。   原来运来茶楼的说书先生这两天讲了一段有关洋人小女孩的书,书中有一个姓齐的留洋归来的大夫,也在花中巷开诊所,不但治好了小女孩的病,还给救小女孩的老船工开刀,取出了对方腿里遗留多年的钢针,医好了他的瘸腿,号称当世华佗。   听书的书座们见顺先生把地点人物说的这么笃定,起了好奇心,一传十十传百,方便的人都想来花中巷探个究竟,看看到底有没有这么一位大夫,才有了齐休疾诊所门口的景象。   齐休疾一听运来茶楼四个字,就想到了谢颜。难道这就是谢兄给自己想的方法?齐休疾看着诊所门口善意了很多的百姓,觉得这个方法说不定真的会有用。   他很想现在就坐电车去运来茶楼找谢颜问个明白,却不能丢下诊所门口的人转头就走,只好和他们聊起天。   齐休疾当然没见过什么艾莎,也不是汉口奇缘里虚构的大夫,但他正儿八经留过洋的经历,让他对外国的事物十分了解,正合了这些好奇心重的人的心意,大家你问一句我问一句,话题很快从艾莎转到了天南海北。   齐休疾是谢颜亲自认证过的好脾气,无论问什么都能认真回答,举手投足彬彬有礼,很快就赢得了门口众人的信任与喜欢,甚至劝来了开业后的第一批病人,替他们看病开方。   因为病人不多,而围观的人一直没散,齐休疾便耐着性子讲清每一个人的病因和治疗原理,一边科普,一边证明他是在认真看病,而不是骗人。   大家见他说的有道理,难免意动几分,开始思考自己有没有顽疾不愈的亲戚朋友,可以推荐到这来碰碰运气,反正齐休疾收费不贵,甚至比一些医馆还便宜几分。   等这充实的半天过去,送走最后一批人,齐休疾锁好诊所大门,抬头望去已是月挂中天,现在去茶楼肯定来不及了,他长舒了口气,带着满足的笑意回家,打算明早再找谢颜问个明白。   第二天清晨,运来茶楼,刚起床的谢颜便看到了两个老熟人,一个自然是惦记了一晚上问题的齐休疾,一个则是昨日刚见过的小文柳。   正常情况下,小文柳早上应该带着师妹们练功,中午才来茶楼唱曲,不过经历过昨天那一摊子事,师门诸人都没心思练功,她索性出门来传递消息了。   “昌师兄有信了吗?没有人再上门闹事吧?”谢颜看见小文柳,关心的问。   “没有没有,昨日留下的伙计都是好人,见师父实在不安心,还赶早回温家帮我们打听了一下,说昌师兄好好的,让我们放心。”   “那就好。”谢颜松了口气。   “是啊,温家果然是仁义人,现在我们就等昌师兄回家了。”小文柳拍手道,“师父也是怕你们担心,得了准信后让我来和你们说一声。”   “麻烦师伯了。”谢颜点头,心道自己果然没有判断错,顶着船王的名号,能教出温珩的人家,不至于表里不一。   想到温珩,谢颜又想起了昨晚那个伙计带来的话。对方也不知道温珩找他具体要干什么,谢颜只好自己判断,既然温珩是特意回去后又单独派伙计来告诉他这话,想来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便约定下午再去温家。   去汉口威名赫赫的船王家里做客,虽然不算正式邀请,也不能太寒酸,免得被对方家里形形色色的人看轻,这是谢颜在现代总结出来古今通用的经验。   他来到这个世界后,一直穿着和李泉同款的粗布袄子,虽然保暖,却不美观,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很多时候得体的打扮是对别人的尊重,更可以起到事半功倍的作用。   谢颜数了数身上现有的钱,顺先生借的加上穆绣绣给的见面礼,一共七块大洋有余,他和柳掌柜打听过行情,最终一咬牙决定舍上三块大洋,去附近有名的裁缝店里定做一件料子大褂。   对此李泉在羡慕之余只表示佩服,他没有谢颜那份魄力拿近乎一个月的月钱去做衣服,今天也不会跟谢颜去温家,而是留在茶楼干活。   这一这方面是因为温家伙计昨日并没有要李泉去,另一方面柳掌柜只免了谢颜的杂工,李泉也三天两头请假,就说不过去了――没看见昨天半天不在,周三的眼睛都快瞪出眼眶子了吗?   谢颜原本打算早起去裁缝铺赶订大褂,争取下午就能穿上,没想到还没出门就碰上这两个人,和小文柳几句说完,又转向一直绅士地站在旁边等他们说话的齐休疾。   “齐兄可真是勤快人,一天比一天起的早。”齐休疾的住处离茶楼有段距离,这么早到来,少说也要比谢颜早起一个小时。   “大概是时差还没完全调整过来吧,你知道的,美国的日夜时间与我们有很大不同。”在齐休疾心中,谢颜一定有过良好的家世与家教,所以默认他对国外的事很了解,“幸好这样,不然说不定今早就错过你了。”   “齐兄找我有什么急事吗?”谢颜问。   齐休疾四下看了看,大清早的茶楼门口除了他们几个再无他人,把昨日诊所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谢兄可否告诉我,你是不是就是那位写书的现者先生?”他昨日已经和别人打听清了汉口奇缘的种种消息。   齐休疾这么一说,谢颜才想起来这回事。   本来昨天和顺先生对完书后,他有打算托人去和齐休疾知会一声,让对方做好准备。不料被小文柳的出现打乱了计划,后面又是穆绣绣师徒的事,一番折腾下来,把说书给彻底忘了。   “我就是现者,编这本书一方面是为了帮你宣传诊所,一方面也想让汉口百姓对洋人不要过于崇拜,也不要过于恐惧。”谢颜承认,他只是暂时不想对大众暴露身份,但齐休疾和小文柳都无妨。   “谢兄这部书编的真不错!”齐休疾赞道,他还从未见过这种题材的故事。   “汉口奇缘才讲了两回,我计划后面再让齐医生出场几次,齐兄觉得效果怎么样?”   “特别好!昨日可是我回国后第一次接到病人。”齐休疾把昨日问诊的情况又说了一遍,满脸喜悦,再三道谢。   “齐兄过誉了,我不过帮你做了一点小宣传,真正让诊所发展下去,还得靠你的医术,不能舍本逐末啊。”   “这是自然。”齐休疾点头,“我只怕没有病人愿意来治病,只要他们来,我不敢说自己什么病都能治好,但一定尽心尽力,不砸自己的招牌。”   “那我就提前祝贺齐兄实现理想了。”   齐休疾又和谢颜聊了几句有关汉口奇缘的话题,给了他一些专业的医学知识方面的建议,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理想实现在望,心里惦记着诊所,很快便告辞了。   小文柳倒是没走,听说谢颜想做新衣服,主动提出带他去。   “这家铺子是老手艺了,我们柳条巷的艺人做衣服都从这里做,我带你去,有专门的折扣呢!别去那些大铺子,就算你手头不紧张,也没有往外撒钱的道理,何况你现下肯定不宽裕。”   能省钱的事,谢颜自然再乐意不过,闻言当即跟着小文柳出门,走了二十多分钟后,终于来到裁缝铺的巷口。   然而不等他们走进,谢颜突然被拐角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拉住了衣角。   他低头看去,那位老太太看不出年纪,身体枯瘦如柴,裹着一身破烂出絮的袄子,腿上一个木头针线盒,脚边一块不规则的纸板,写了“缝补”二字。   “先……先生,您要补衣服吗?”她手指颤抖着,干瘪的脸上流露出怯生生的神情。 第20章 初到温家   谢颜心中一阵突如其来的心酸。   尊老爱幼是华夏人刻入骨髓的传统,看见受苦的老人与孩子,哪怕再铁血心肠的人,只要还有心,都会难受几分。   拉住谢颜的老太太一副大病未愈的模样,面色如土,蜷缩着身子,风刮在她脚下的纸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先生……您要补衣服吗?”她又问了一遍,见谢颜不答话,讪讪地松开颤抖的手。   “我补。”谢颜开口,“多少钱?”   “两,两枚铜板。”   “……”   谢颜付了钱,看着她努力穿好针线,拉住自己身上的袄子看了一圈,只找到几个小破口,细细密密缝补起来,补完后不让他走,把刚才收的两铜板又还回来一个。   “怎么了?”谢颜不解。   “活太少了,不能收两个……”老太太道。   谢颜张了张口,“活虽然少,但您补的手艺好,值得起两铜板,您就拿好吧。”   老太太闻言露出感激的目光,双手合十冲他们喃喃道,“菩萨保佑您,好人一生平安,菩萨保佑……”   “阿颜,走吧。”小文柳把一切看在眼里,拉了拉谢颜的衣服,他们还在赶时间。   “嗯。”   两人走进巷子,谢颜走在小文柳身后,脸上的表情一直没有放松过。   “这样缝补衣服的活,我们也做的,主要是几个小师妹在家里补,我和师父得了空闲也会搭把手。”小文柳看了他一眼,突然开口,“有时候也能碰上心善大方的客人,但再大方也不可能养得起我们一大家子,所以最终还是只能靠自己。”   谢颜知道小文柳这是在告诉自己,他现在的处境,根本帮不了那位老太太多少。   偌大的汉口城,有纸醉金迷的富贵人家,也有辛苦维生的穷苦百姓,他们自己就是穷苦大众的一员,哪有那么大能力去救助别人。   但真的只能这样吗?谢颜心道,如果是上辈子,谢大律师只用自己银行卡里的存款,就能挥手建座容纳上百人的养老院,如果算上人脉关系和投资,开成连锁的都没问题。   难道他来到民国,抛开那些专业知识,就只能一事无成了吗?   “阿颜,我们到了。”小文柳的声音唤回了谢颜的思绪。   他抬头看了眼裁缝铺的招牌,收回心神,与对方一起走入。   裁缝铺的老板是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听说谢颜要买布做衣服,当即推荐起来。谢颜看了一圈,最终选了一匹墨绿色的竹布,请裁缝帮他做成大褂。   大褂是这个年代经济比较宽裕的人的日常服装,很多艺人定做大褂,只舍得在台上穿,下了台就脱下收好,生怕弄脏弄坏。   裁缝替谢颜量完尺寸,听他说加急要用,当即表示一定按下午前派人送到运来茶楼,谢颜知道这是小文柳他们的熟店,爽快付了钱,打完折扣一共两大洋零六大子。   “对了王老板,你们巷口那位老太太是怎么回事?这把年纪了,太冷天的在外面补衣服。”小文柳也惦记着刚才的事,临走前问道。   “我看看啊。”裁缝店老板探出头去看了一眼,叹了口气,“造孽啊。”   “怎么?”   “那是我们附近的街坊周妈,男人死的早,生了个不成器的儿子天天找她要钱花,她原本替几户固定的人家拆洗衣服,结果前两天病了一场活都丢了,大概是实在没钱了,才到路边上摆摊,能赚一点是一点吧。”裁缝店老板摇头。   “这世上不只有狠心的爹妈,也有丧良心的儿女啊。”小文柳闻言叹道,她当初被父母为了给哥哥娶亲卖到了堂子里,幸好遇上了穆绣绣,不然现在指不定在什么腌H地方。   谢颜沉默不语,默默走出巷子,去对街的小摊上花五铜板买了一张馅饼和一碗热汤,拿回来双手递给周妈。   “大冷天的,您吃点东西吧。”   周妈局促不安地看着他,双手在腿上摩擦,见谢颜再三强调自己已经吃饱,她不吃也是浪费了,才感激地接过馅饼和汤,吃了起来。   谢颜起身看着周妈大口吃着食物,似乎饿了很久,深深叹了口气。方才听裁缝讲完周妈的情况后,他知道对周妈来说,给再多钱都是无用的,因为肯定会被她儿子搜刮去,不如直接花钱让老太太吃点好的。   “我们走吧。”等周妈吃完东西,谢颜和小文柳离开了这里。   回到茶楼摊开纸张,早上在裁缝店前发生的事仍历历在目,谢颜觉得自己对这个时代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也多了很多新的看法,他想了一会儿,提笔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时间一晃到了中午,谢颜和顺先生对完新的剧情后,裁缝铺的伙计也把大褂送了过来。   “麻烦了。”谢颜下楼接过包裹,走到小院里换上。   大褂正常情况下是两件套,除了外面的大褂本体外,还有一件白色的单衣内衬,因为是冬天,谢颜请裁缝把衣服做的比较宽松,可以直接套在棉袄上穿。   谢颜的身形太瘦,哪怕这样里外套了几层,也看不出臃肿的感觉。   他在内衬上套上大褂,翻好领子,又理了理袖口,墨绿色的竹布衬得他的肤色更加白皙,五官精致稚嫩,俨然一副世家小少爷的感觉。   “果然是人靠衣装啊。”谢颜走出去,柳掌柜看到感叹。   “那掌柜的我就走了。”谢颜笑了笑,平和自得,一瞬间竟给柳掌柜在看三十多岁事业有成的儒商的恍惚感。   “去吧,去吧,也不知是什么人家养出来的,流落到这里,唉。”柳掌柜看着谢颜的背影默默感叹。   谢颜昨日就和伙计问清楚了去温家的路,温珩几次都是骑马过来的,谢颜没那份条件,好在汉口城已经通了电车,从芙蓉街到汉口码头一路直达,他上了电车,付了五铜板车费,十几分钟后到达温家大院门口。   谢颜站在这座偏欧式的建筑前,上下打量几眼,对温家的财力有了更深的认知。   这栋建筑一共分为三层,其上还有阁楼,占地加上院子应该超过一千平方米,红砖白墙,半圆形的大落地窗拉着深蓝色丝绒窗帘,窗口还包了一层金边。   谢颜在心里换算,以他上辈子的财力,想买这样一栋房子,也得倾家荡产背贷款,他深深的叹了口气,心道这是真的遇上豪富人家了。   想想也是,船运贸易何其暴利,温家垄断汉口船运业这么多年,就算说他家地板是金镶玉的谢颜也信。   谢颜走向大门口站岗的几个伙计,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温珩昨日应该和他们打过招呼,几人闻言都没有质疑。   “谢少爷,您来的有些不巧,我家二少早上出门还没回来,不过应该快了,您看要不您先进去等等?”伙计见谢颜气质与打扮都不凡,以为他是温珩的哪个世家子弟朋友。   “那就麻烦了。”   “您稍等,我去和夫人说一声,家里还有位小姐,可能不太方便。”   “好的。”谢颜表示理解,目送伙计进去通传。这个年代男女之防虽有所放松,但大家族的规矩依旧十分严格。   不过……小姐?他好像没听说过温家还有位女儿啊?   温家大院内,二楼小客厅,温夫人正拿着几张庚帖来回比较。   “这位张小姐我那天见过,模样是好的,就是八字有些不合。”   “这位陶小姐家里和咱们是世交,八字也配,就是长相不太好。”   “这位安小姐据说今年才留洋回来……”   ……   温睿冷着脸坐在沙发对面,看着母亲絮絮叨叨,把庚帖一张张拿起又放下,一会儿这里好,一会儿那里不好,等终于说够了,才抬头看向他,“睿儿,你中意哪一个?”   “都行。”   “……”温夫人气的一噎,“这是给你挑媳妇,不是问你今晚吃什么,都行是什么话!”   “您看着办吧。”然而温睿依旧毫无兴趣。   “我和你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什么算盘,别想着待会儿有公事替你解围了。”温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眼大儿子,冷哼一声,“我已经和巡阅大人打过招呼了,今天不把这些小姐们看出个结果来,你一步都别想踏出这个客厅!”   “……”温睿看着温夫人,表情不变,目光却透露出几分无语。   见压住了大儿子,温夫人满意一笑,小样,老娘还治不了你了?   “来睿儿,你再好好看看这位安――”   “夫人。”来传话的丫鬟打断了她的话,“门房的人刚来说,二少爷昨日请的客人到门口了,二少爷现在不在,您看怎么安排?”   “珩儿请的人?”温夫人没有多想,“那就先请到珩儿的书房,上些茶果点心,好好伺候吧。”   丫鬟闻言应是,正欲离开,却被在家甚少言语的温大少叫住了,“那位客人的年龄多大,长相如何?”   “睿儿,你的意思是?”温夫人被这么一提醒,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他之前没有朋友。”温大少淡淡的说,再次舍弟救己。   “喜莲,你去把那个门房叫来,我有话要问。”温夫人眼珠子一转,顾不上桌子上的名帖,当即拍板。   作者有话要说:   温夫人表示:儿子有两个,儿媳两手抓hhh 第21章 谁的朋友   “那位客人叫谢颜,家世来历不知道,十五六岁的样子,长得挺俊的,应该是哪家的小少爷。二少身边的燕林昨晚来和我们说,今天下午家里会来一个人,让我们好好接待。”门房站在客厅门口,低头不敢乱看,老老实实回答。   “不是齐休疾?”   “不是齐少爷。”   “嗯……”温夫人低头思忖几秒,觉得十分有意思,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温珩出国留学这么多年,在汉口几乎没什么关系,哪来的这个岁数的朋友,还直接请到家里。   莫非真是……   “这样吧,睿儿,你先去书房,替你弟弟待客,顺便打听一下,我稍后进去给你们送茶点。”温夫人拍板决定。   “嗯。”温睿点头,只要转移母亲的注意力,别一门心思逼他看那些庚帖,他都无所谓。   至于对此一无所知的温珩……他也是作为兄长为弟弟的幸福着想,不是吗?   谢颜在大院门口等了十来分钟,正疑惑怎么通传要这么长时间,门房终于从楼内出来。   “谢少爷,我家二少不在,但大少在家,他请您先去书房一叙。”门房满脸堆笑。   温大少?是那个从英国留学回来,在军队做事战功颇丰的温睿吗?谢颜觉得哪里不太对,为什么温珩请他过来,却是温大少要见他,他们之前有过交集吗?   “谢少爷,您请。”门房殷切引路,谢颜只好压下疑惑随他进门,心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上辈子工作特殊,又不是没结交过权贵。   一路穿过挂着壁画铺着地毯的长廊,顺着回旋式楼梯上至三楼,门房带着他停在一个实木门前,“谢少爷,就是这里了,我不能在楼里久待,您请进吧。”   谢颜冲他点头道谢,有节奏地扣了三下门,不一会儿,一道低沉冰冷的男声传出,“请进。”   谢颜推门而入,看见一个和温珩长得很像的青年站在书桌后,穿着军装,眉峰间比温珩冰冷许多,就像一块化不开的寒冰。   “温大少好。”   “你好。”温睿指了指书房的单人沙发,“请坐。”   谢颜握了握拳,走过去坐下,这位温大少与温珩长得很像,却与他兄弟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如果说温珩是那种让人不讨厌的腹黑的话,温大少就是一把出刃必见血的军刀,谢颜可以与温珩笑着打机锋,却不想与温大少多说几句话,生怕那股锐气伤到自己。   “你是德春班的人对吧?”温睿问。   “我是。”谢颜不解。   “温珩托我替他打听德春班的事,昨天我得知了具体消息,他请你过来,应该想告诉你这个。”温睿平时话少只是懒得多费言辞,并非真的不会说话,不过他无论说什么,语调都是冷冰冰的,“德春班被流匪截去后,白老板亮出身份,并没有受到伤害,只是被西北巡阅请去唱了几天大戏,唱完应该就可以来汉口了。”   “请”去唱戏?这个请估计不是字面上的意思吧。   乱世人命如草芥,戏子受人追捧是一夕之事,跌落泥潭也在掌权人一念之间,谢颜没有过多纠结这些,只觉得德春班没事的话,李泉肯定高兴坏了。   不过在德春班来汉口前,谢颜还得好好想想自己的出路。   旧时拜师如认父,病死逃亡伤师父一概无责,极其残忍。谢颜不想把自己的命这样交到别人手里,更不想去学戏。白落秋对原主有救命之恩,他会替其报答,但这不代表他愿意把自己搭进去。   眼下他的情况,最大的问题还是缺钱,看样子是时候把汉口奇缘的小说投稿准备起来了,谢颜心想,等把李泉送回德春班,他就要自立门户了。   谢颜陷入思绪,思考自己接下来的种种可能,温睿见状同样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看着桌面上的地图。   “谢谢大少告诉我这些。”终于,谢颜回神道谢。   “去谢温珩吧。”   “嗯?”谢颜没有反应过来。   “他替你问的事,也是他打算告诉你,谢他不必谢我。”   “……”谢颜很想问,温大少为什么要如此纠结这种问题,无奈和人不熟,只能点头,“我待会儿再谢谢二少。”   “你和温珩关系如何?”不料温大少又问。   “还行吧。”谢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和温珩统共只见过三面,第三面连话都没说,只能说印象不错,关系硬要算略大于陌生人。   “嗯。”温睿点头,不再说话。   谢颜看着他,很想从对方的表情中读出什么可以解惑的信息,然而面对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只能是徒劳。   书房内的气氛陷入沉默,就在谢颜思考自己是不是应该主动说些什么的时候,又有敲门声从屋外响起。   温睿起身开门,便见一位四十多岁,保养极好,五官明艳张扬的妇人站在门口,身后跟了一个拿着食盒的丫鬟。   “母亲。”谢颜看不见的角度,温大少的目光露处几分谴责,似乎在问她为什么才来。   温夫人没管大儿子的不满,笑着绕过他走进屋内,“昨日码头上的人送了些奶油过来,正好我们请了西洋厨子,我让他做了些洋人的糕点,拿来给你尝尝。”   温夫人示意丫鬟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露出里面的小蛋糕。   温家人除了温夫人都不爱吃甜食,这种糕点平日里都是给她打牙祭的,温睿看了眼蛋糕,没有戳穿母亲。   “这个孩子怎么长得这么好,也过来吃些吧。”温夫人转头招呼谢颜,目露满意。   十五六岁的少年,眉眼还未完全长开,但已经看得出清秀模样,身形有些偏瘦,通身气质却极其出众,面对他们不见半点畏手畏脚之相,也不刻意突出,端的是儒雅温润。   谢颜在方才温夫人进屋时已经起身,闻言规规矩矩道谢,“方才不知道夫人在此,贸然上门拜见长辈,礼数不周,还请夫人见谅。”   “无妨,我们家不讲那些酸牙的规矩。”温夫人挥手一笑,招呼谢颜一起坐下,“珩儿刚回国不久,很多地方都不适应,我之前还不知道他交了朋友,如今见了你,可算是放心了。”   温夫人最近一门心思想给两个儿子找亲事,大儿子的事不过逼一逼他本人,多上些心就好,二儿子的情况却让她愁的蛋糕都少吃了两块。   温夫人早就认了二儿子不喜欢女人的事,反正温家还有睿儿,不至于绝后。她只是心疼儿子,希望他无论男人女人,身边总归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免得日后他们老了走了,一个人活在世上孤苦伶仃。   温夫人摸不准温珩和谢颜到底是什么关系,但这都不重要,珩儿既然能对谢颜另眼相看请他来家中,说明至少不讨厌他,要是谢颜其他方面都合适的话,事在人为,她多撮合撮合也不是不可以。   谢颜此时并不知道面前的温夫人在想什么,更不知道自己哪怕在民国,也逃不过七大姑八大姨“相亲”的命运。   若干年后,顶着温家二少夫人名号的谢颜坐在这间书房,回想起今天,拿起一块蛋糕狠命磨牙。如果早知道今天的话……他那天一定不会到温家来! 第22章 教书先生   温夫人笑的十分和蔼,拉着谢颜的手,拿出自己这么多年的江湖经验,左一句右一句套话,想问清谢颜的情况。   谢颜上辈子作为精英律师,倒不至于识不破这些语言陷阱,但身份的差距摆在这里,温夫人看上去也没有恶意,谢颜不能一字不说,只好打着转把自己和原主的情况半真半假说了些。   温夫人倒是不在意谢颜出身戏班子,现在在茶楼干工,英雄不问出身,她自己和温九楼都是草莽出身,看人向来只看对方本身的能力。   何况谢颜背景不深的话对温家来说更好不过了,不牵扯多少利益,只要温珩自己争气,把人“娶”回来也没有什么阻碍。   温夫人看着谢颜,心思几转,笑的更和蔼了。   敛眉旁观的温睿把一切看在眼里,思考今天的事要不要给兄弟提个醒。   算了,温睿心想,反正温珩迟早也得娶亲,让母亲先把注意力放在他的事上,自己就可以暂时宽松一些了。   国内这些日子不太平,每天忙着部队的事的温睿实在不想回家后,还要面对母亲的各种催问,他在心里思考半秒,果断决定继续出卖弟弟。   至于谢颜……连累了他是不对,不过母亲不是急躁不讲理的人,也没什么实质伤害,大不了日后对方有事帮点忙吧。   “阿颜啊,你刚才说珩儿起初给你介绍了一个在西餐厅弹钢琴的工作,我觉得不太好。”温夫人拉着谢颜的手,称呼已经变了。   “那家西餐厅现在还没建好,把你留在茶楼做小工,岂不太屈才了?”温夫人拍手道,“我看你这孩子投眼缘,有件事想拜托你,不知道你有没有空?”   “您请说。”谢颜不解。   “我家里还有个小女儿,今年十四岁,之前一直跟着女先生学四书五经和针线女工。现在不是民国了吗,我家老爷说要给闺女找个新先生学点外国东西,我这些天一直在物色,但男先生都岁数太大不方便,留过洋的女先生又没有愿意来教书的,拖到现在。”   “今天看见你,我突然想起这回事,你的为人我放心,又是珩儿的朋友,名义上也合适,我想请你每天来给闺女教书,你看怎么样?”   温夫人想了想又道,“工钱就和原来的女先生一样,每月三十块大洋,如何?”   温夫人本来打算多给些钱,但怕过于唐突引起谢颜的不适,才定了这个价格,饶是如此,也吓到了谢颜。   每月三十块大洋,这已经和有一手绝活的王络子老先生一样了,不愧是温家人,这点钱在人家眼里,估计看都不够看吧。   谢颜倒是不怀疑温夫人的话,方才门房就说过他们家里有位小姐,如今很多思想开明的有钱人家都会让女儿学习外国知识,几乎成了一种风潮,温家的小姐不想出门读新式学堂,请一位先生再正常不过了。   “我只能教温小姐怎么弹钢琴,需要的话再陪她读一些外国名著,其他的都不会,温夫人觉得合适的话,我就却之不恭了。”   “这便够了。”温夫人笑道,听谢颜答应,直接让人去取三十块大洋过来,拿红纸包好放进包裹里,保证不出声响。   “你是珩儿的朋友,我知道你是个有志气的好孩子,也不怕你跑了,这是第一个月的工钱,你现在缺钱,先拿去应急用吧。”   温夫人抬举,谢颜也没有矫情拒绝,认认真真道谢后接过大洋,算是正式认下了这份工作。   温夫人又拉着谢颜说了些话,怕太过热情对方察觉不对,过了一会儿便借故离开了书房。   她带着丫鬟,一路走到二楼客厅,才停下问道。   “喜莲,你看这位谢颜怎么样?”   “回夫人的话,我看谢少爷虽然年纪小,心里却是个明白人,聪明又懂事。”喜莲跟了温夫人这么多年,怎会不知道自家夫人的心思,笑着答道,“关键是那份温润内敛的气质,倒是和咱们二少爷很相配。”   “你啊。”温夫人被戳穿心思也不恼,笑着摇头,“这男人和男人不比男人和女人,没有孩子终归少份牵绊。珩儿想找个知心的我能明白,强扭的瓜终究不甜,也不长久。我也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最后怎么样还得看小辈们自己。”   “二少爷无论相貌还是能力都是顶尖,性子也好,最后一定能娶来媳妇,您就安心吧。”   “但愿吧。”温夫人叹了口气,自己终究是老了,放在十年前,她的暴脾气可从不担心这种事。   希望睿儿和珩儿在她与温九楼真正老去前,都能家庭美满,独当一面吧,到时候她哪怕闭眼,一辈子也没有遗憾了。   “喜莲,你去三小姐那里说一声。”温夫人收回思绪,神情淡了些,“就说我已经按她想的替她请了新先生,既然是自己求的,就尊师重道好好学习,别再去老爷耳边吹风了。”   “夫人真不想管,也不过一句话的事,难道老爷还能和您为这个置气?”喜莲不解,“何必气着自己。”   “我生气不是为了她,只是想起旧事罢了。”温夫人坐在沙发上,看向窗外,“她再怎么说也是温家的女儿,我亲手养了这么多年,虽然恼恨她生母,终归有几分情分在。”   “温家家大业大,不至于亏着自家正儿八经的小姐,只是她自己不争气,整日唯唯诺诺,和她生母之前装出的那副可怜样,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看见就不喜欢,这些年对她没什么好也没什么不好,尽责罢了。”   “这是夫人人慈心善。”喜莲忙道,“这种出身的小姐,放在别家,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夫人这些年从没短过她什么已经够了,至于母女情分,到底不是亲生的,强求不来。”   “拿我和那些只知道窝里斗的小脚女人比?”温夫人冷笑一声,“我忙着管这七行八业的生意,可没空去想方设法就为算计一个小丫头。他温九楼能有今天,我少说也独占三分功,我到要看看,谁有脸说我在温家的不好。”   喜莲知道自家夫人想起旧事,正在气头上,一声不敢吭,规规矩矩站在一边。   温夫人闭上眼睛,背靠在沙发上,眉头紧蹙,似乎回忆起了什么极其令人愤怒的画面,过了许久,才缓缓睁眼,眼底已恢复平静。   “喜莲。”   “夫人。”   “今天的蛋糕也给三小姐送去些,那些话别说了,向她透露几句谢颜的身份,让她不要多嘴,好好跟先生学东西。”   “……是,夫人。”   喜莲闻言退下,有眼力见地唤退其他丫鬟,留下温夫人一人独坐。   临出门前,她向客厅看了最后一眼,温夫人静静坐在窗边,精明锐利的眉眼带着几分惆怅,又带着几分心灰意冷。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老爷和陶姨太的事,哪怕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其中一人的尸骨早已腐烂,依旧是横在夫人心中的一根尖刺。   只要温三小姐,陶姨太的女儿在温家一日,这根刺就会时时刻刻提醒温夫人一日,而就算温三小姐日后出嫁离开,也不见得会消失。   都是可怜人啊,喜莲垂下眼睛,在心中叹了口气。   只盼夫人能以大局为重,早日压下心中的旧念。大少爷和二少爷已经到了娶亲的年纪,抱孙子也就是过两年的事,日子总是越过越好的。 第23章 温珩来了   温夫人走后,温睿仍留在书房中待客,不过温大少心中的待客显然与正常人不同,他一言不发坐在书桌后,看着桌上的地图不知沉思着什么。   谢颜无话可聊,也无事可做,只好拿起桌上的蛋糕,放在嘴里咀嚼起来。   温家厨子做的的蛋糕与后世蛋糕房的口味不太一样,大约是结合了现在中国人的口味,面粉含量较高,不过依旧好吃。   不知过了多久,当谢颜即将忍不住对桌子上最后一块蛋糕动手时,书房外终于传来动静。   “温珩来了。”温大少言简意赅,起身走向房门。   ……知道自己弟弟来了,这个反应,正常吗?   谢颜一边吐槽一边起身,很快发现更不正常的事还在后面。   书房门被从外拉开,顶着两张相似面孔的青年相对而立,一个照面,瞬间换上相同的表情,都似笑非笑,似乎看对方极其不顺眼,下一秒就要有火花溅出来。   “你为什么在我的书房?”温珩问。   “帮你待客。”   温珩闻言朝房内看去,和正一脸看好戏表情围观兄弟相争的谢颜对了个正着。   “……”谢颜回味着舌苔上蛋糕的味道,突然心虚,撇过脸去。   在人家家里,吃着人家的蛋糕,还腹诽人家两个儿子,似乎……不太厚道?   “多谢。”温珩转头看回温睿,“你可以走了。”   “嗯。”温大少没有丝毫不悦的表情,或者说他从来没有表情,直接出门。   谢颜看着温珩走进书房关上门,一点没有赶走自己亲哥哥的心虚,颇为无语。   怎么说呢,不愧是船王家培养出来的儿子?   “抱歉,今天外边的事耽搁比较久,让你久等了。”离开温睿,温珩终于恢复了正常。   “没事,我又没有说具体几点来。”谢颜摇头。   “我母亲刚才也在这里?”温珩看了眼桌面,突然问。   “对,温夫人来坐了一会儿又走了。”   见谢颜疑惑自己是怎么知道的,温珩指了指桌上的蛋糕盘,“我们家除了我母亲,没人喜欢吃这个,只有她每日都会让厨子做。”   “……”谢颜看着桌上仅剩一个的蛋糕,突然察觉哪里不对。   如果温家只有温夫人每天吃蛋糕的话,她刚才为什么会来给温睿送蛋糕,还说的好像只有今天做了似的。   另外听温珩方才的话,这间书房是温珩的房间,温睿帮弟弟待客选在这里也就算了,为什么温夫人也直接带着蛋糕就找来了?   谢颜心里涌起一个荒谬的猜测,那就是温夫人弄了这么一大出,就是为了和自己见一面。   不过这样虽然通情理,却没道理啊,他和温夫人从不认识,身上也没什么值得图谋的东西,温夫人何必废这么多功夫呢。   “母亲来和你说了什么?”温珩问,看起来也有些不理解。   谢颜想了想,把他和温夫人的对话大概复述了一遍,温珩站在桌前,越听脸上的神情越微妙,不知想到了什么。   “大概就是这样吧……温珩,温珩?”   温珩回神,神情却愈发微妙,他上下仔细地打量了谢颜几遍,就在谢颜忍不住发毛的时候,才堪堪收回目光,摇头笑了笑,似乎心情不错。   “我母亲大概是很少见我有朋友,所以想见见你。”   “……”谢颜无语地看着温珩,想问这种鬼话你自己信吗。   温珩挑眉,表示我非常相信。   谢颜无语,主动岔开话题,表示不与温家二少一般见识。   “刚才你大哥已经和我说了德春班的事,麻烦你替我留心了。”   “举手之劳罢了。”温珩摇头,“白老板大概几周后就能到汉口,雒大胡子虽然打起仗来凶狠不要命,但不是出尔反尔的人,你不必太担心。”   “我昨天得到这个消息本想马上告诉你,但当时那种情况不方便直说,又怕伙计传话不清楚,才请你今天过来。既然大哥已经说了,我就不复述了。”   “你大哥方才要我想道谢就去谢你,不用谢他,你们两兄弟真是一个比一个奇怪。”谢颜想到温大少的话,开了个玩笑。   “奇怪的只有他,我再正常不过了。”温珩也笑了,突然话锋一转,“不过,他这句话倒是有点道理,你打算怎么谢我?”   温珩的脾气十分对谢颜的胃口,两人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但经历过的事已足够看清对方的品性,见温珩对自己不端架子,谢颜也自动把他归类为了朋友。   此时面对温珩半真半假的玩笑,谢颜的贫劲儿也上来了,他大大方方摊开手,做了个无所谓的动作,“二少不是不知道我的情况,身无分文无家可归,除了口头道谢,你非要什么东西的话,就从我身上挑吧,挑的出来算你赢了。”   只到自己肩头的少年穿着墨绿色竹布大褂,站在几步外,笑意盈盈地张开双臂,阳光从他身后的落地窗透进,照亮小半张精致的脸颊,长的过分的眼睫毛上下抖动,仿佛挠在人心上。   温珩张开口,却没有发出声音,几秒后,他敛起眼神,轻轻撇过头去。   “那就先欠着吧,等你有东西做谢礼。”   “欠着欠着。”谢颜没有察觉,只当还是玩笑,“没有文书的口头约定,一欠就欠到老咯。”   “……”   “对了温珩,你昨天带回去的那个人,孔昌现在怎么样了?”谢颜突然想起昨日穆绣绣他们的事。   “他的腿上有伤,我请了大夫给他医治,现在应该还在码头附近的工舍里,等风波过去才能放他回去,你要见他吗?”   “方便的话见一见吧。”谢颜道,穆绣绣对他不错,他也应该对孔昌上点心。   温珩闻言没说什么,推门出去和身边的伙计吩咐了几句,再次回来。   “工舍离这边不远,大概十多分钟就能到了。”   “麻烦你了。”谢颜想替穆绣绣问一句什么时候才能彻底安心,“对了,昨天我见过的那位陈老板哪里去了,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回上海吗?”   “陈贡松?”温珩看着谢颜,突然笑了笑,“放心吧,他不会再出现了。”   “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死了。”   谢颜后背一凛,下意识地看向温珩的大衣口袋,那个地方鼓囊囊的,他方才还没注意,现在来看,怎么看怎么像……   “枪。”温珩顺着谢颜的目光,直接掏出口袋里的手枪,递在谢颜面前打了个转,“不过不是这把杀的。”   “……”谢颜无语地看着温珩,这句话是直接承认陈贡松死于温家之手了吗?   谢颜对陈贡松没有丝毫同情心,对方所做之事禽兽不如,就一条在公众场合强奸幼女,都够他在后世判个无期甚至死刑了。   他只是对这个没有法度,枪械与暴力横行的世界又多了一份力不从心。   “喜欢吗?”温珩见谢颜不说话,把手枪在他眼前晃了晃。   “喜欢。”谢颜下意识回答,没有男人不爱枪械,谢颜上辈子从没机会接触这个,到了民国倒是可以常见了。   “会不会用?”   “不会。”   “送你了。”温珩拉起谢颜的手,把这把沉甸甸的枪放在他手心,“平时吓吓人够用了,有空我教你。”   温珩送了自己一把枪?目的还是给自己吓人用?谢颜看着静静躺在手中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黑色武器,感觉自己的八核大脑有些运转超速。   “提前说好啊二少,这个我也没东西谢你。”   “嗯,一起欠着。”温珩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知道主角穿越到过去的小说题材,总是避免不了一个问题,就是拿别人所做还未出现的东西充当自己的作品,俗称“文抄公”。   我个人一直非常讨厌文抄公这一属性,也不想这么写,如果大家读过我的另一篇红楼文的话,就会知道我连黛玉写给男主的诗都是原创的(虽然写的很一般),我绝不可能让我的主角拿别人的作品说是自己所写。   正如文案所写,这篇文在发出前经历了漫长的存稿准备期,除了十二万字的存稿外,我也为主角的文娱大亨身份做了很多功课。   我可以保证,谢颜在文里所有说是自己所写的作品,都是我的原创;而后期随着事业线展开在文里出现的传统作品,我也会在对应章节的作话附上科普和安利,比如各种鼓词,京剧,昆曲,秦腔……和大家一起感受传统文化之美。   所以当我在评论区看到有读者评论谢颜是文抄公的时候,我真的非常震惊,不知道是她看错了什么,还是以为《汉口奇缘》这个故事是抄的?如果是后者是话,或许我还该感到荣幸?   既然出现了质疑,那么我就索性把我目前在文里原创的作品,出现和还没出现的都列一下吧――   1.《汉口奇缘》(评书/话剧/电影)[谢颜所写]   洋人小女孩与老船工的故事   2.《繁华恨》(京剧)[谢颜姑父为白落秋所写]   上官婉儿位卑未敢忘忧国   3.《遇龙记》(评书/小说/京剧)[谢颜所写]   东海龙宫一大家子事   4.《乾坤当战录》(评书/小说/话剧)[谢颜所写]   一大票神仙/英雄集合拯救世界   ……   以上是我目前已经定好会出现的作品,随着剧情的推进,还会有更多作品加入。我填了不少京剧的唱段,念白,还写了一些鼓词,都会在后期和对应剧情一起出现,等这篇文完结的时候,或许可以做个大总结什么的。   总而言之,谢颜不是文豪,他是文娱大亨,一个商业大佬,他只是借着时代的便利编出了大家喜欢的故事,又把这些故事运营成功。如果大家觉得他的故事不够好的话,那是我这个代笔的亲妈水平有限,但他绝对不会做文抄公。   至于人物形象的问题,我一直觉得小说里不该存在十全十美的人物,所以无论是本文攻受,温夫人,温三小姐,齐休疾,还有后面会出场的一系列有血有肉的角色,都会有他的不足之处。   但我保证,他们的闪光点一定大于缺点,且会随着剧情的发展渐渐改变和成长,所以在他们的故事还没有完全展现在大家眼前的时候,请大家多一些包容和耐心,不要发表有失偏颇,牛头不对马嘴的评论。 第24章 奇葩礼物   如果有人送你一袋钱,你可以推脱不要,那是高风亮节;如果有人送你一把枪,你试图推脱不要,那是不识抬举嫌命长……   谢颜心中纠结几秒,最终还是遵循本心收下了这把手枪,装进口袋。   反正以温家的家境,一把枪而已,还是很常见的吧?   所以……他家的主业真的只是做生意吗?   “在想什么?”温珩已经坐在了谢颜对面的沙发上。   “没什么。”谢颜连忙摇头。   难不成说我在思考你家背地里有没有接触什么来钱快的副业?谢颜揉了揉脖子,他估计会被温珩从三楼窗户上扔出去。   这位温二少,别看一眼看过去斯斯文文的,骨子里绝对黑透了!   好在温珩没有再问什么,他看了谢颜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落座后拿起手边一本外文书。   白色针织毛衣,牛仔裤,黑色长靴,修长的双腿交叠前伸,单只手肘搭在暗红丝绒沙发扶手上,身体随意倾斜,看上去休闲极了,就像一副精心绘制的油画,赏心悦目。   谢颜找不到事做,眼睛在屋子里环顾一周,锁定在桌上蛋糕盘里的最后一块小蛋糕上。   留一个也是浪费,索性一起吃了吧。   谢颜给自己找了个借口,然而不等他伸手去拿,另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已经捷足先登。   “……”谢颜抬头,目光不善,不是方才还说温家除了温夫人都不爱吃蛋糕的吗!   “抱歉,今天太忙,有些饿了。”温珩道歉的语气诚意十足,却直接把蛋糕送入口中,“其实味道还不错。”   “……”谢颜总觉得,这人似乎在故意逗他生气。   你拿的不是狂拽酷炫的黑道二少剧本吗?要不要这么幼稚!   谢颜靠回沙发后背,沉默不语,默默咬牙,作为一个成年人,他才不会为了一块蛋糕,去生气动怒――个屁!这争的是一块蛋糕的事吗?分明是温珩要故意惹怒他!   见谢颜似乎真的有些不悦,温珩才堪堪收回笑容,转移话题,“母亲不是请你给三妹教书吗?我那边的书架上有很多外国书,有的是译本,有的是原文,你可以随便挑一些合适的。”   谢颜运了两口气,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决定不和温珩一般见识,起身去书架前。   温珩的藏书十分丰富,除了英文书外,还有不少德文书,法文书,甚至还有一两本俄文,难道这些语言他都看得懂?谢颜气还没消,没有主动去问,只在心里默默佩服了一下。   不过温珩的书虽多,适合给十几岁零基础的小姑娘启蒙的却没几个,谢颜手搭在书架边沿,仔细看了许久,才在角落里看见一本后世读过的美国名著,《小妇人》。   “出版商说那是一本写给女孩看的书,但我觉得它适合所有人。”温珩见谢颜把它抽出来,开口评价。   “我也觉得,不过它确实可以教会女孩很多。”   书中马奇家四姐妹截然不同的性格与人生,可以让一个女孩明白责任,财富与婚姻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找到自己的生命意义。   谢颜不是专业教师,连师范生都不是,温夫人请他给温三小姐教课,比起教会她各种知识,谢颜更希望自己可以改变一些她的人生观与价值观。   就是这本了,谢颜把书拿在手中翻了翻,做了决定。原文书就原文书吧,大不了辛苦一点,一句一句口头翻译给温三小姐听。   选好教课用的书后,谢颜拿着它坐回沙发,细细阅读起来。两个年轻人坐在相对的沙发上,都低着头静静阅读,阳光从落地窗撒入房内,一片寂静,只有间或响起的书页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安抚内心。   当谢颜快速阅读完第一章 的内容时,温珩派去接孔昌的人终于到了。   “阿颜。”孔昌心里七上八下了一整天,此时看见谢颜,难免心情激荡,上前抓住了他的手。   “昌师兄。”谢颜顺势打量,见孔昌没出什么事,松了口气。   “二少说那个老板的事已经解决了,等你腿上的伤养好,应该就可以回去了。”谢颜没有说出陈贡松已死的事实。   听到这句话,孔昌想起书房中的另一个人,又转向温珩,恭恭敬敬鞠了一躬,“谢谢二少。”   “无妨。”温珩摇头,不知为何,心中只满意孔昌终于把捏着谢颜的手松开了。   “二少。”不料孔昌的话还没说完,他看着温珩,吸了口气,鼓足勇气开口,“您还缺伙计吗?”   在工舍的这一天,孔昌已经见识过了温家伙计的条件待遇,看守他的伙计知道他的情况,不但没有为难他,还主动与他聊天。   听他讲完自己师门的事后,那几个伙计一拍脑袋,给他出了个主意。他们一师门的人无依无靠,这次出事恰巧有人帮忙,以后再遇到呢?不如直接来温家当伙计,温船王喜欢胆子大讲义气的汉子,孔昌所做之事倒是合他的胃口,说不定可以成功。   孔昌听了觉得确实很有道理,反正他没有学艺也没什么别的本事,酒楼的工作估计已经丢了,有了前科再找也不好找,如果能投奔在温家门下的话,不但可以解决工作问题,师父和师妹也能安全很多。   孔昌盘算了一天这事,此时见到温珩,明白机不可失,直接鼓起勇气问到。   “你想来做伙计吗?”温珩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孔昌没有隐瞒,快速把自己的情况和想法说了一边,末了又鞠了一躬,“请二少收留。”   谢颜在一旁看着这幕,没有阻止。温家家风磊落,对手下人也从不亏待,孔昌若是真能投靠在温家门下做伙计,想来穆绣绣也会高兴的。   温珩听完孔昌的话,没有立即做决定。他初回汉口,手下确实缺人手,孔昌的人品从他愿意为陌生女孩挺身而出上也能看出一二,另外……   温珩看向一旁的谢颜,沉思几秒,在对方察觉转头前收回目光,“你先在工舍好好住下,有空找一个叫燕林的伙计学些东西,过几天再听安排吧。”   “谢谢二少!”孔昌明白温珩这是答应了,目露激动。   “恭喜恭喜。”谢颜在一旁毫无灵魂的拍手。   温珩看了他一眼,忍住握住那双修长白皙的手的欲望,转头去安排孔昌离开。 第25章 立青出现   陈贡松的事还有很多后续,需要暗中处理,温珩虽然很想再陪谢颜坐一会儿,但正事要紧,只能起身告辞。   谢颜知道温家这种人家的秘密绝对不少,一句都没多问,只是起身送温珩离开。   “你给三妹教完书天色应该晚了,让人找我,我送送你。”临出门前,温珩突然停步。   “这边有电车,不麻烦你了。”谢颜不解,下意识拒绝。   一方面他这么大人了,又不是小姑娘还要人送,确实没必要这么麻烦;   另一方面,温珩对他的态度是不是太反常了些?怎么突然这么关心殷切,要不是他们都是男的,谢颜简直要怀疑温珩这和后世见过的男生追女生差不多的行为别有用意了。   温珩被拒绝后,低头看着只到自己肩膀的人额前碎发下好看的眉眼,沉默几秒,没有再说什么。   ……   目送温珩离开后,谢颜并没有轻松,因为他方才和温夫人约好的给温三小姐上课的时间就快到了。   温夫人和谢颜商量过后,把上课时间定在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午间休息两小时,午饭留在温家一起吃。   为了这个温夫人还让人去给谢颜收拾出了一间客房,大概明天就可以使用了,谢颜不知道这个时代别的人家请家教是什么规矩,只当大家都是这样,没有多想。   今天早上的课肯定来不及补了,谢颜想先和温三小姐熟悉一下,了解一下她的情况,也定一定上课的内容,温夫人闻言没有异议,说会通知温三小姐做好准备,下午三点再请谢颜过去。   当书房的西洋钟指到两点五十时,书房门再次被敲响,谢颜颇为不舍地合上手中的书,起身打开门,便见一个四五十岁的婆子站在门口。   “谢先生,小姐已经准备好了,请您过去教书。”   “好的,麻烦你带路吧。”   ……   谢言跟着婆子准备开始人生中第一次教学体验的同时,远在芙蓉街的运来茶楼,也迎来了一位与众不同的客人。   下午的说书马上就要开始了,李泉被安排站在茶楼门口迎客,远远一辆黄包车从人群中驶来,顶棚拉的很低,看不清坐在上面的人的模样,只知道是位女子。   黄包车一路拉到茶楼门口停下,车夫小心翼翼地放下车把,打开帘子,一个穿着洋装的女学生从上面走了下来。   “辛苦了。”她把钱递给车夫,笑意盈盈。   这道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吴侬软语的口音,就和她的主人一样,小巧灵动,目光如水,一看便知是位江南女子。   “这位小姐,您是来听书的吗?”李泉迎了上去。   民国之后,很多进步人士倡导男女平等,破除三从四德的规矩,建立女校,宣讲民主自由,李泉在京城的时候见过几次她们的□□,印象深刻。   这位女学生的打扮一看便知是念过新学堂的,家境肯定不错。   “嗯,请问还有座位吗?”她的个子小巧,声音很软,说起话来却干脆利索。   “您来的有些晚了,楼下的座位已经坐满,可以加座但有些挤,不过楼上的雅间还有一间。”   “那就帮我开一间雅间吧。”女学生印证了李泉关于她家境不错的猜测,没有丝毫犹豫,掏出两块现大洋,“我来汉口时间不长,不知道物价,两块可够?”   “哪能这么多啊。”李泉被吓了一跳,“雅间一下午加茶水是一块五角,您稍等我给您找钱去。”   “不用了。”女学生摇头,“多余的钱你自己留着吧,你带我去雅间,我有些事想问你。”   这是把他当包打听了?李泉一愣,茶楼的伙计接待南来北往的客人,听多了他们的对话,消息自然比较灵通,很多人想知道些什么就会选择找伙计打听。   然而李泉自己才来汉口没几天,哪里有能耐给人提供消息,“这位小姐,不瞒您说,我来这里也就几天时间,您要问我怕是找错人了。”   “几天?”不料女学生闻言却满意地笑了笑,“要不这样,你先等我问,问过后不知道再说别的,如何?”   李泉见她坚持,没有办法,只好和柳掌柜打了声招呼,带着女学生去了二楼。   “这是雅间送的茶水和点心,想要其他的可以叫伙计给您上,顺先生马上就要说书了,您先坐着慢慢听。”   女学生看了看雅间,坐在椅子上,没有在意茶水与点心的事。   “我刚才看了眼水牌子,今天说书的回目叫‘刻薄人心千古不变,西洋稚童巧解连环’,我之前听人说过这故事,艾莎不是被老船工救了吗,为什么又说刻薄人心?”   李泉正在给雅间的炉子里添炭火,闻言没有多想,下意识道,“刻薄人说的又不是老船工,天底下那么多人,有好人自然也有刻薄人,艾莎他们今天就遇上了,您待会儿听听就知道了。”   “哦?”女学生给自己倒了杯茶,“这么说你已经听过今天要讲的书了?是顺先生讲的,还是……现者先生?”   女学生的声音轻柔悦耳,传入李泉耳中,却仿佛一枚炸弹。   他在不知不觉间,竟被这位陌生的女孩套去了话!   李泉意识到这点,心中一惊,手足无措。怎么办?阿颜明明嘱咐过不要把他编书的事告诉别人,但这位女学生显然就是为了现者而来。   “我记得顺先生好像早上还在租界的书馆有活吧,他应该没有那么多精力给你再讲一遍故事;方才你又说你是这几天才来的汉口,而汉口奇缘的故事也是这几天出现的……”   女学生见李泉脸上的神情越来越紧张,不再假装,扑哧一笑,“你放心,我没有什么恶意,也知道你不是现者,我只是有事想请现者先生一叙,不知能不能如愿?”   见女学生已经凭几句话把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李泉知道打转子肯定打不过对方,索性直接说道,“很抱歉,但现者先生没有见人的打算,我也不能替他做主。”   “这样吗?”女学生闻言皱眉,却没有继续坚持,似乎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李泉,“那能麻烦你帮我把这份信交给现者先生吗?我想说的都写在里面了,具体结果请他自己决定。”   接还是不接?看着眼前的信封,李泉陷入两难。   这位女学生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她专程来找现者也不知道为了什么。阿颜是个有本事有出息的,要是因为没看这封信,错过什么机遇就不好了。   反正就是一封信,等阿颜看过肯定知道该怎么办。   李泉想到这里,不再犹豫,伸手接过那封白色信封。他没有多看,翻了个面确认无误后便收进怀里,余光扫过信封角落,竟发现署名地方的两个字,他都恰巧学过――   “立青”。 第26章 温家三妹   温言悔坐在卧室里,低眉顺眼,一动不动,任凭丫鬟们在身边走动,布置房间,谁都看不出半点情绪。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此时是既后悔又忐忑的。   温家给小姐准备的卧室很大,足足三十几平米,此时这里已经被收拾过一番,一扇推拉式西洋屏风遮住后面的床和衣橱,屏风前的窗边摆了一张大方桌,还有两张凳子。   这么收拾,自然是方便待会儿新先生来讲课。   温言悔并非没有读过书,但她原本的先生虽然出身书香世家,性格却迂腐不堪,教书只讲四书五经,不但时常答不出她的问题,还会训斥她不守规矩。   温言悔很想知道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很想看看不一样的世界,但她从不敢说,因为她知道,自己在温家的存在,是那么的尴尬,那么的……不该出现。   温言悔有记忆来十余年的人生,便是不断地试图减弱自己的存在感,不断地察言观色,战战兢兢,如果有选择的话,她甚至巴不得温家其他人都忘了她的存在。   但她到底还是个人,还是个正常的,会对心中所想有渴求的人。   温言悔记得很小的时候,她和自己的亲娘一起住在一个很漂亮的院子里,亲娘长得很好看,漂亮又娇艳,却每天不知道忙着什么,父亲来的时候便把她抱在怀里一个劲的逗乐,父亲一走立即丢在一边,任她哭闹不管不顾。   所以那时候的温言悔,每日都盼望着父亲的到来。   然而高大令人有安全感的父亲每个月最多来看望她们几次,有时候只是坐坐就走,温言悔听丫鬟们说,父亲除了她们还有正妻与儿子,那里才是父亲真正的家。   “我的小姐啊,你可要多争气,把老爷多勾在家里。”老婆子一边拖地一边和她絮絮叨叨。   温言悔低着头沉默不语,心里却道没用的。   喜欢一个人与不喜欢一个人,哪里是争气就能改变的?温言悔知道什么是不喜欢,就像亲娘对她,不小心割破了手指也不近前看一眼;就像父亲对她们,每个月只例行公事前来探望。   温言悔很清楚,自己是一个没有人喜欢的人。   后来有一天,她从睡梦中醒来,发现亲娘已经不见了,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陌生而有气势的丫鬟,口中叫她三小姐,说夫人要接她回去。   温言悔没敢问亲娘去了哪里,她低着头,默默跟在那群人身后,进了温家,直到现在。   随着年龄的增长,温言悔渐渐明白了当年的一些事,越明白,就越清楚自己的身份和处境。   老实说,温家这些年并没有亏待过她,温夫人对她也没什么值得控诉的不好,温言悔觉得自己应该知足了,每日只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少给别人添些堵。   温家的两个哥哥比她长五六岁,平日里忙着上学历练,后面又去了外国留学,温言悔就这样在宅子里默默长大,直到一年前,她寻找自己不见的帕子时,无意中推开了一扇小书房的门。   这间书房是温家两位少爷去外国留学前,温九楼专门请来洋先生教英文的地方,因为温家房子太多不差这一间用,所以哪怕他们人早都去了国外,书却没有收起来。   温言悔看着那张书桌,和上面完全不认识的书籍文字,突然间浑身颤抖,就像看见了一个全新世界的大门。几秒后,她鼓起一生中最大的勇气,偷偷溜进屋子,拿了两本书藏进怀里。   就这样,在温家人不知道的角落里,温言悔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小秘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学这些,到底有什么用,或许她只是想拥有一些原本人生之外的东西。   靠着一本晦涩难懂的字典,她努力理解每日偷偷带出的英文书籍的意思,这里的书籍资料都是给温家兄弟初学语言用的,所以并没有那么难懂,就这样偷偷摸摸学了一年时间,温言悔虽然还不会读音,却已经可以理解不少简单的句子了。   怕被身边的人发现,温言悔每日都捡着晚饭后的时间,一个人去小花园里散步,趁天黑前多读几页书。   就这样瞒了一年相安无事,谁知前几天,她正在小花园的长椅上读书,读到一个紧张的剧情,思绪完全沉浸于故事里,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洪钟般的声音。   “谁在这里!”   温言悔吓得一下子跳起来,不忘护好手里的书,她战战兢兢地回头,发现葱茏的草木间,赫然是自己只有吃饭时才能见到的父亲。   “言丫头?”温九楼摸了摸脖颈,不明白闺女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这些年每天忙着和洋人国人斗来斗去,家里的事很少管,再加上温言悔总是一副温顺寡言的样子,跟个透明人似的,便没有过多关注。   但再怎么说,这也是自己闺女,温九楼上下打量了眼似乎长大了些的女儿,发现了对方护在怀里的书。   “在外面看书不冷吗?”   温言悔想把书藏起来,但温九楼已经看清了书的封面,“是外文书啊,你想学这些?也是,我看外面很多人家都给女儿请了新先生,你想要的话我去和你妈说一声,也给你请一个。”   “……”   作者有话要说:   温夫人和三妹都不是坏人,她们间的问题,也不是谁对谁错就可以简单解释的,只能说命运太过无常…… 第27章 确认心意   温九楼只是从花园抄小路,外面还有事等着,说完这句话,没给温言悔反应的机会,便挥手离开了。   温言悔看着对方宽厚挺拔的背影,嘴张了又张,最终没有开口。   理智告诉她,父亲的话一定会让夫人生气,说不定还会觉得自己不省心,应该马上推脱阻止……但万一呢?   温言悔心里涌起一股细微的期待,万一她想错了,万一夫人那天心情不错……她真的很想有一位新先生啊。   接下来的几天,温言悔一直在期待与忐忑间等待,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直没有消息传来,她的心里慢慢的只剩下了后悔与害怕,夫人一定生气了,她果然不该这么不省心……   温言悔本以为新先生的事彻底没戏了,不料就在刚才,温夫人身边的喜莲居然带了几块蛋糕来看她,还给她说新先生马上会来,让她准备一下。   “三小姐,日子总得自己拿主意,这位谢先生夫人很喜欢,你多和他学些东西,日后总归有用的。”   喜莲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了,之前温言悔读书都是在闺房里和女先生学的,眼下临时收拾出一个书房不现实,丫鬟们便把桌子挪了个地方,又搬来一扇屏风隔绝内外,算是避嫌。   据说这位新先生不但会英语和德语,还会弹钢琴,而且博学多知,与二哥是好友……温言悔有些紧张,跑到镜子前看了半天,确认自己身上没有半点不妥之处,才稍稍安心。   墙上的时钟指向三点时,闺房门被准时敲响。   温言悔没等丫鬟去开门,理了理身上足够熨帖整齐的旧式琵琶袄,主动走到门前,双手拉开。   “先生好。”   门外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少年有些惊讶,下一秒温和地笑了笑,“你好啊,三小姐。”   温言悔看见谢颜的同时,谢颜也在暗中打量温言悔。   温睿与温珩两兄弟都长得很像温夫人,是那种英气又漂亮的长相,温三小姐虽然也长得也好看,却一点不像他们,上挑的眼睛与樱桃小口秀气又妩媚,但因为气质实在太唯唯诺诺,所以看不出多少妖娆,白浪费一张风情万种的脸。   “我叫谢颜,从今天起就是你的教书先生了。”谢颜笑着走进房内,看了看四周的婆子丫鬟,“我教课的时候喜欢静一些,麻烦大家可以先去别处逛逛吗?”   丫鬟和婆子对视一眼,领头的人点了点头,所有人全部默默离开,顺带关上了门。   屋内只剩他们两人后,温言悔的紧张明显缓解了很多,谢颜察觉到这点,松了口气。   虽然要他教书估计八成误人子弟,但既然拿了工钱,还是该认真负责一点。   “三小姐,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我叫温言悔。”   “温言悔?”谢颜听到这个名字一愣,这又不是武侠小说,好好的小姑娘,为什么要起名叫后悔了?   这可怎么办,叫她阿言重了自己的读音,叫她阿悔更不像话了,听着就不吉利。   对别人的名字评头论足不是什么礼貌的事,谢颜心里吐槽着,面上却没有露出半分,想了想道。   “我们现在已经互相知晓了名字,既然是老师和学生,我便叫你温同学,你叫我谢先生,以后有什么不懂的,有意见的都可以告诉我,不要担心其他。”   “嗯。”温言悔坐在谢颜旁边,默默点头。   接下来的时间里,谢颜问了一些温言悔想学的东西,又与小姑娘交流了一些看法观念。   谢言惊喜的发现,温言悔虽然看上去唯唯诺诺,胆子极小,却并不是那种迂腐不堪的性格,而且她居然还有一点英文基础,这无异于让谢言的教学难度降低了几个等级。   第一次见面,谢言没有着急讲课教学,只是和温言悔天南地北地聊天,借此更加了解对方的性格,顺便告诉她很多外面的世界的东西,让她的目光不再只困于眼前这座奢华的大院,对未来有更为具体广阔的向往。   等天色渐晚,谢言离开温家后,温言悔身边的丫鬟婆子们都明显感到,三小姐今日的心情比以往畅快了很多,不再是那副活死人的样子,连晚上与其他人一起去餐厅用饭的事也没那么抵触了。   温家西洋式建筑一楼,通往餐厅的走廊上,刚吃完饭的温言悔正在默默思考谢言下午所讲理论,一不留神,差点撞上一个从另一条走廊过来的身影。   “二哥。”温言悔一惊,赶紧回神问好。   “嗯。”匆匆赶回,大衣上还带着寒气的温珩点头。   温言悔站在原地,见温珩没有走的意思,有些不知所措。   她与温珩并不熟悉,小时候的那几年,温珩忙着学习,很少与她有相处的机会,留学回来后更是连十句话都没说过。   在温言悔心中,温珩显然要比温夫人和温睿好相处一点,不过那也是相较而言,事实上温家每一个人都会让她产生条件反射般的紧张,这是已经刻入骨髓的东西,谁都无法轻易改变。   就在温言悔胡思乱想之际,被盖章不好相处的温珩摘下手上的白手套,细细折好,突然开口,“今天换了新先生,感觉怎么样?”   温言悔一愣,没有立即回答,她简直不敢相信这句话是温珩对她说的,对方居然在关心自己的学习?   “谢先生很好,和我讲了很多东西,特别厉害。”这算是以温言悔的性格,能说出口的最高级别的赞誉。   “那就好。”温珩闻言笑着点了点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对了三妹。”他突然道,“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温言悔一愣。   “跟我来。”   一头雾水的温言悔跟在温珩身后,一路来到位于三楼的对方的书房。温珩在书架上翻了一会儿,从中取出几页文章,交给温言悔。   “明天谢先生来的时候,你把这篇文章给他,就说是我不小心落下被你捡到的,请他给你讲讲,再问问他的看法。”   温言悔不解其意,也不敢多问,接过那几页纸看了眼,花体字标题里的几个单词她前几天才刚刚背过――   《夜莺与玫瑰》。   “二哥,这是?”   “不要告诉谢先生,这是我想问的。”温珩把手指竖在唇边,微微一笑,“记得把他所有的反应都记下告诉我,好吗?”   温言悔的脸没来由的红了一下,她想起之前听说过的关于二哥的一些传闻,又想到下午喜莲暗示的话,隐约间明白了什么。   “我会的。”第一次被委以重任的温言悔拿好文章,认真点头。   如果是谢先生和二哥……温言悔想了想两个人的容貌与性格,默默判断,忽略性别的话,倒是真的很相配。 第28章 也不成亲   数九寒冬的汉口, 天黑的总是更快些。   谢颜坐电车回到运来茶楼,屋外已是一片漆黑,柳掌柜的让人专门给他留了饭, 擀面与菜汁混合在一起,用两个大瓷碗扣住, 放在灶火旁边保温,一揭开便腾起一股热腾腾的香气,扑面而来,诱人极了。   谢颜拿过饭碗与筷子, 却不急着吃, 他还有事和柳掌柜说。   之前柳掌柜免了他的杂活,让他在茶楼专心给顺先生写故事, 仍然可以领伙计的工资,谢颜接受了。   但现在他有了给温三小姐教书的工作,白日里大半时间都不在茶楼, 继续拿工钱便不合适了。   “柳掌柜,我今天去了温府,有件事想和您说。”   谢颜没有具体讲在温家遇到的事,只说自己被聘请为温三小姐的先生, 以后可能没空继续在茶楼工作了。   “那个,小谢,你再说一遍?”柳掌柜没反应过来,瞪大眼睛。   “我说从明日开始,我就要去温家给温三小姐教书了。”   “哪个温家?船王?温九楼?”   “是啊。”   “我的老天啊!”柳掌柜放下手里的算盘,搓手来回踱步, “去温家做先生?天啊!你都教些什么?”   “我对西洋书籍有一些了解, 还会弹钢琴, 温夫人想给温三小姐找一位新式先生,觉得我各方面都比较合适。”   “原来如此,我就知道,你不是简单人物!”柳掌柜兴奋道,那可是温家,他一辈子都不可能搭上交际的人家啊。   他早就觉得谢颜绝非池中物,现在来看果然没有看错。给船王温家的千金做先生,那是普通的工作吗?从茶楼伙计到温家先生,那是一步登天啊!   “柳掌柜,我以后就不算茶楼的伙计了,但事出突然,我还没找好住处,不知您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在茶楼多住几日,需要房费的话我可以出。”   “小谢,不,谢先生,你这是哪里的话!”柳掌柜闻言,连连摆手。   “茶楼后面的房子本来就没人住,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收什么钱啊。你编的汉口奇缘,这才三天时间,已经给茶楼多赚了几十块银元了,真算这么细的话,我还没给你分红呢。”   柳掌柜连连推辞,语毕又表示,不但房子可以随便住,谢颜这个月的工钱也会按照说好的数目发放。   谢颜笑着谢过柳掌柜,却只没有坚持交房费,依旧没有要工钱。   柳掌柜见状明白以谢颜如今的身份和前景,估计已经看不上伙计的四块银元月钱,不想欠他这个人情,便没有坚持,而是匆匆来到前堂,喊来打扫卫生的周三,从袖子里掏出五大子。   “快!去街口那家王记卤味店买一只烧鸡,要烤的希嫩的,再来两张白面饼子,一盆热汤。”   “掌柜的,您不是吃――”   “还不快去!跑着,快点!”   周三一头雾水,但不敢触柳掌柜的霉头,闻言立即接过钱飞奔出门,大晚上买卤味的人不多,周三没有排队,很快提着一堆食物赶回茶楼。   然而在他震惊的目光中,柳掌柜竟然取来几个碗碟,把那些美食全部放在了谢颜面前的桌子上。   “谢先生,今天太晚没办法准备,咱们就简便吃点,祝你高就之喜,也祝你前途坦荡,一帆风顺。”   “谢谢掌柜。”谢颜闻言起身,学着柳掌柜的样子拱了拱手。   对于柳掌柜的行为,谢颜倒不是特别惊讶。   船王温家在普通汉口人心中意味着什么,谢颜这几日已经有所感受,他和温家搭上关系,成为温三小姐的先生,在普通人眼中绝对算得上一步登天。   柳掌柜的起了投机结交的心思,并不奇怪。   这些都是人之常情,柳掌柜为人不错,对他们也算照顾,因而谢颜并不反感这种感觉,更何况――   谢颜看了眼在一旁黑着脸百思不得其解的周三,心中一笑。   这个周三自从第一次见面找茬立威被谢颜反将一军后,就一直怀恨在心。谢颜这几日不常出现,他便把气全部撒在李泉身上,各种讽刺挖苦使绊子,尽管李泉凭借机灵劲儿躲过了好几次,还是差点着了他的道。   谢颜听了这些事,表面不动声色,却一直记在心里。   他可不是什么好人没有圣父病,周三既然非要和他过不去,伤害他身边的人,他虽然不会掉价到专门去设计针对周三,但有机会也绝不会让他好过。   “柳掌柜,我身体还没好全,吃不了这么多东西,反正现在茶楼已经没有客人了,你看要不叫李泉过来,我们三个一起吃点吧。”谢颜笑着提议,全程忽略一旁的大活人周三。   “好。”柳掌柜知道谢颜二人与周三之间的恩怨,闻言却什么都没说。   对于小心眼喜欢排挤人的周三,柳掌柜也看他不顺眼很久了,只是碍于多年的情分,周三又没有犯过大错,因而一直没有辞退。   不过此时谢颜存心要损周三的面子,柳掌柜的也没有阻止。和温家搭上关系前途无量的谢颜,与整日游手好闲不学无术的周三,任谁选都不会犹豫。   “那就叫李泉一起来吃吧,你们两个一起来的汉口,你有喜事他自然该在场。”柳掌柜转身去喊李泉,“以后你在温家好好教书,不要担心别的。李泉这小伙勤快又机灵,我看着喜欢,肯定不会让他吃亏的。”   谢颜闻言明白柳掌柜这是在给他保证会关照李泉,当即道谢。   “那就麻烦掌柜的了,我相信掌柜的为人,以后您有什么事,也可以找我一起商量。”   柳掌柜等的就是这句话,闻言笑呵呵的摸着肚子,亲切的和谢颜讲起这些年的一些见闻。   柳掌柜毕竟在汉口做了这么多年生意,顺境逆境都经历过不少,掏心掏肺讲起来,很多东西让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谢颜受益匪浅,有了新的考量。   三个人边吃边聊,烧鸡的香气在后堂飘荡,听的前堂干活的周三越想越气,却毫无办法,只能加重手上的力气,谁料一不小心折断了无名指的指甲。   “操!”   周三疼的扔掉手中的抹布,咒骂一声,恶狠狠地看向茶楼后堂的方向。   谢颜,李泉,还有柳掌柜……他总有一天会让这些人全都后悔!   “周三,你怎么还不回去,你娘的病还没好吧?”柳掌柜来前堂取东西,看见周三皱眉。   “……”周三飞快回神,压下心中的恶意,“刚刚耽搁了一会儿,我这就回去。”   “快回去吧,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柳掌柜到底没忍住,说了几句,“你娘这次的病就是给你提的醒,好好成家立业,别再喝花酒,也别让老人家这个岁数还给人拆洗衣服干活了。”   “嗯,嗯。”周三敷衍点头。   柳掌柜见状知道他根本没听进去,心中不悦,却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赶紧打发他走了。   三人用晚饭后,柳掌柜锁好门离开了茶楼,谢颜则和李泉回到茶楼后的小房子。   这座小房子盖在建茶楼时剩下的犄角旮旯里,只有巴掌大一点地方,屋檐也不高,走进去给人感觉十分压抑,只能算一个可以落脚睡觉的地方,好在院子里都是柴火煤炭,火可以烧的很旺。   谢颜入乡随俗,学着李泉的样子盘腿坐在土炕上,将自己身上现有的所有钱都掏出来,仔细数数,温家给的工钱加上之前的钱,一共三十五块大洋零两铜板。   这是谢颜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笔客观的财富,他计划明天抽空去银行开个户,把钱先存进去,保险一点,免得被人偷了抢了,没处哭去。   “阿颜,你可真厉害。”李泉坐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羡慕,却没有丝毫嫉妒。   “这才哪到哪啊。”谢颜摇头,自从见识过温家的豪富与自己的无能为力后,他怎么可能满足于这么一点收益。   想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必须不断向前进步,不能停歇。   “阿颜,班主他们到汉口后……你是不是不会和我一起回德春班了?”李泉看着看着,突然问。   谢颜晚上回来就和李泉说了德春班没事的好消息,一番兴奋后冷静下来,李泉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   谢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他确实没有回戏班的想法,一是因为他根本没有半点唱戏的艺术细胞,何必浪费时间;二是比起受制于人,他更喜欢自由自在地奋斗。   谢颜已经计划好了,这几日他就会请齐休疾帮忙,在码头附近找一个单人住处,方便他上下班,以他现在手上的钱,租下来应该问题不大。   等德春班到汉口,把李泉安安全全地送回去,他就可以开始自己独立的,属于谢颜的人生了。   原主的记忆里并没有太多关于德春班班主白落秋的记忆,白落秋一年前刻意将原主救回戏班后,便丢在人堆里不闻不问,让人根本不明白他的真实想法与目的。谢颜只能根据感觉推断,白落秋应当不是个刻薄的人。   不过就算白落秋死活不放人,一定要留他在德春班,谢颜也不是没办法,以他现在和温家的关系,请他们帮忙说几句话肯定不是问题。他就不信白落秋会为了一个不受重视的小徒弟,在汉口和温家交恶。   李泉见谢颜不说话,明白对方的回答,心里有些失落,却也想得开,毕竟阿颜与自己,哪怕是一年前,也从不是一路人。   “当先生挺好的,有学问受人尊敬,在戏班不但遭人白眼,就算成了名角,日子也不好过……阿颜,你一定会有大出息的!”   “那就借你吉言了。”谢颜闻言一笑,他对李泉,这个自己来到民国时代见到的第一个人,还是很喜欢的。   李泉不但机灵勤劳,而且心眼不坏,还与他关系不错,孤木不成林,日后有需要的话,倒是可以请他助自己一臂之力。   “别一副再也见不到的样子,说不定我日后还有事要请你帮忙呢。”谢颜宽慰李泉。   “阿颜你放心,只要你需要,说一声我绝对到!”李泉拍着胸口保证,突然感觉到什么,赶紧掏出一封信。   “差点忘了,阿颜,今天下午茶楼有个女学生找你,托我给你带了一封信。”   李泉三言两语说清楚下午发生的事,那个女学生给了信后就什么都没再说,安安静静听完书便起身离开了。   穿着洋装的女学生,专门来茶楼找现者?   谢颜闻言一愣,接过信封看到角落里的落款后,更加疑惑了。   那个用娟秀字迹写在褐色信封上的名字他十分熟悉,正是昨日早上看报纸时,在新汉报上看到的那篇写关于跑马场的文章的作者――立青。   难不成这位极其适合搞思想宣传工作的立青先生,竟是一位才女?   谢颜记得上大学时,一位中年教授谈起民国时期的才子才女,言语中多有不屑。在他看来,放眼整个民国,有条件接受新式思想教育的人只占少数,学成之后有条件去出名的更是寥寥无几,绝大部分都是家境卓越之人。   这些人只要不是太蠢,凭借与当时环境不同的思想和知识,就可以鹤立鸡群,再加上家世带来的追捧,轻轻松松就可以混个才子才女的名声,但真要让他们拿出什么值得一看的研究成果,绝大部分都没有。   那些才子才女放在现代社会,说不定只是寂寂无名之辈,只不过赶上了民智未开的时候,才博了个好名声罢了。   谢颜承认教授的想法有一定道理,民国时期的才子才女们,确实有不少滥竽充数之辈,但凡事都有例外,乱世出英雄,那个群星璀璨的年代,也不乏一腔热血才华横溢的天才,义无反顾地投身不同行业,奔跑在救国救民的第一线。   凭借之前那篇新汉报上的分析跑马场的文章,谢颜可以肯定,这位立青先生绝对是后者。   谢颜打开信封,借着小屋内豆点大的油灯光读了起来,整封信写的十分详细,足足七八页信纸。   在信中,立青先表明了自己的身份,直言自己是打苏州来投奔亲戚的留学生,现在借读于汉口新式学堂,他们学校的社团计划做一个新式剧社,用西洋式话剧的形式排演华夏人自己的故事,探索不同的艺术形式,但一直没有选定合适的题材。   直到无意中听人讲起汉口奇缘这个故事,他们觉得这个故事非常适合编排成话剧,所以特地来运来茶楼找现者先生,希望可以得到改编授权,如果可以的话,还想请现者担任他们剧团的顾问,编排成功后演出所得之钱,则分给对方两成。   话剧吗?谢颜读完信后,陷入沉思。   汉口奇缘从故事本身来说,确实适合编排成话剧,一方面是因为这个故事里出现了洋人,不是传统古典故事,用话剧的形式表现,观众们接受度更高一些;另一方面,这个故事发生在此时此地,汉口观众的代入感也更强。   立青在信里并没有把话说全,但谢颜昨日刚读过对方关于跑马场的那篇文章,很快便联想到了立青建立这个新式剧社的另一个目的――和跑马场那几家西洋剧院打对垒。   成不成功另说,勇于尝试已经是很大的突破了。   谢颜收起这封信,决定见一见这位与众不同的才女。   他来到这个世界后,还从未与这个时代的学生有过交集。   梁公的少年中国说响彻千古――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只有少年永不言弃,只有少年生生不息,才可以在漆黑的泥潭中展望未来!   尽管这个时代并非他原本世界的民国,但也有无数类似立青这样的青年志士,为这座古老而破旧的国家殚精竭力,奔走呼救,为它的未来奉献牺牲!   谢颜深深吸了口气,他并没有什么追求名声,做才子才女的想法,但既然来到了这个华夏正处于历史巨大转折点的大时代,不做些什么利国利民的事的话,他与教授口中那些凭借家世沽名钓誉的假“才子”们又有何区别?   “李泉。”   “阿颜。”李泉认不全信上的字,见谢颜读完信后沉默半天终于开口,赶紧答应。   “明天那位女学生再来的话,你请她晚上七点到码头附近花枝巷的休疾诊所赴约,就说现者约她在那里见面。”   立青在信里说如果现者愿意与她见面细谈的话,可以请茶楼伙计带话,告知具体时间地点。谢颜想了想,把地方定在了齐休疾的诊所。   他这么决定主要有两点考量。   一方面立青如果真是个女学生的话,这个时代男女有别,就算他们自己不在乎,别人的闲话也不好听,谢颜不想给对方添麻烦,比起茶楼包厢之类的私人场所,诊所作为见面地点既安全又不会落人口实;   另一方面,立青在信中说她是留学生,齐休疾也是留洋归来,两个人应该有一些共同话题,有齐休疾在一旁的话,第一次见面的尴尬可以冲淡不少。   李泉见谢颜果真决定见那位女学生,确定自己没办错事,松了口气,当即答应一定把话带到。   谢颜今天也是忙了一天,他来到这个世界不过几日,却每天都有新状况冒出来需要处理,日子过得十分充实,最大程度上冲淡了穿越带来的不安与不适。他收好所有东西,又脱下身上的大褂小心叠好,和李泉道了晚安后便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早上,谢颜起了个大早,打来清水洗了把脸,穿好衣物,和柳掌柜打了个招呼,就去了位于租界的汇丰银行。   民国初年,汉口的金融业十分复杂,有传统的钱庄当铺,有官方设立的官银号,还有不少外国商业银行。   传统钱庄因为资金少制度落后的原因,这几年已经被打击地十分败落,只经营一些小型的借贷事务,官银号还遗存着晚清的弊端,人员冗杂,内部贪污之事屡禁不止,经营惨淡,因而汉口的商人大多选择把钱存在外国银行中。   一个地域的金融机构完全被外国银行把控,并不是件好事,谢颜知道这个情况后虽然忧心,一时间却也没有立竿见影的好方法。   他昨晚和柳掌柜说了想存钱的事,柳掌柜再三强调千万不要把钱存进钱庄或者官银号,谢颜想了想,最终决定听对方的告诫,去汇丰银行开户。   这个时代的外国银行存款业务共分为两种,一种定期存款,要求金额不少于一百圆,时间不少于三个月,可以获得一定的利息;另一种活期存款没有这些限制,却也没有利息提供。   谢颜只是想找一个安全的存钱点,没指望有多少利息,果断选择了活期存款,拿到了自己在这个时代的第一张三十圆整的存折,小心放在大褂里侧的口袋里。   走出银行,谢颜看了眼租界墙上的大钟,发现离和温家说好的早上教书的时间还早,索性决定步行过去,节省一点。毕竟坐一次电车就要五铜板,一来一回一天就是一大子,不是谁都能长期坐得起的。   谢颜的方向感一向不错,昨日坐电车去过一次温家后,已经记下了大概方向,他沿着电车轨道一路走去,心道就当锻炼身体,强身健体了。   民国年间的汉口是长江流域当之无愧的大城市,仅次于上海,无数国内国外商人聚集于此,让它繁华又热闹。   此时虽然是清晨,街道上已经人来人往,赶着做生意的商人,走街串巷的小贩,上班的工人和低头快跑的黄包车夫和谐共处,各不相干,组成一幅旧纪录片般的景象。   出了芙蓉街的地界,四周的建筑明显旧了很多,西洋式高楼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中式院落,但再走上半个多小时,逐渐靠近汉口码头时,那些院落又开始稀少,变成洋人建造方便来往商人临时居住的旅社会馆。   谢颜的身体还没养好,清早起来走了一路,此时已经有些疲惫,大腿发酸,脚踝也有些胀痛,他明白过犹不及,算了算时间还够,四下看了圈,打算先去路边卖馄饨的小摊子吃口热的。   然而不等他过去坐下,不宽不窄的沥青路尽头突然来了一队人。   那队人从温家的方向走来,约莫十几个,都穿着谢颜十分眼熟的短打,看上去十分精干,至于为首骑在马上的那位,对谢颜来说便更熟悉了,赫然是昨日才见过的温家二少温珩。   温珩显然老远就看见了他,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毛,一拉缰绳,直接翻身下马,将绳子随手递给身边的伙计,迈开长腿大步向谢颜走来。   “你怎么在这里?”温珩上下打量眼前的少年,见对方单薄的身体上带着寒气,皱起眉头。   “上班啊。”谢颜无辜地回答。   “不坐电车?”   “穷。”   “……”温珩嘴角抽了抽,“我记得温家似乎,没有克扣先生工资的习惯吧?”   “但我还是穷啊。”谢颜笑着贫道,“孤零零的一个人,还要攒钱买房子成家立业,怎么能大手大脚,唉,穷死了。”   “……”   谢颜见温珩被自己弄得无话可说,笑了笑转移话题,“二少大早上的要去哪里?”   温珩把玩着手中牛皮熬制的细长马鞭,没有回答。   他早上出门,是要先去巡阅府上谈建药厂的事,再去城郊的军营和大哥商量日本商会的事的后续,不料半路遇上了谢颜。   “不方便的话不用告诉我,没事。”谢颜见温珩沉默,知道对方要做的事不方便告诉自己,不甚在意。   “你是要吃馄饨吗?”果然,温珩看了眼旁边的小摊子,顺着他的意思移开了问题。   “怎么,二少也想吃?”   温珩笑了笑,没有说话,走到战战兢兢的馄饨摊主面前,“一碗馄饨多少钱?”   “素,素馅两铜板,带荤的三铜板……”摊主虽然不知道温珩的身份,但认得出温家伙计的打扮,见这样的贵人竟然停下来和自己说话,吓得口齿都不利索了。   馄饨摊的摊主家就住在码头附近,在这个路口卖了很多年馄饨,价格便宜口味也好,十分受附近工人的喜爱。温珩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这个摊子的环境,见炊具碗盆都洗的很干净,包好的小馄饨一个个整齐摆列在案板上,冒着白气的大锅里传出阵阵香气,默默收回视线。   在馄饨摊主忐忑不安的视线中,温珩将马鞭换到左手,从右侧大衣口袋里取出一块大洋,“订一个月的馄饨,每天早上一碗,多余的钱你自己留着。”   “这是……”摊主不解,这样的贵人会每天早上来他这里吃馄饨?   “不是我吃,做给他。”温珩指了指一旁看戏的谢颜。   “二少这是什么意思?”谢颜后知后觉,对温珩这神来一笔有些奇怪。   “不是穷吗?请你吃早餐。”温珩笑了笑,不等谢颜推辞,“你这么瘦,不多吃点,说不定过些日子三妹都要比你高了,哪里像个先生?”   这个人做好事都要顺口损句人的吗?谢颜无语咬牙,感觉自己膝盖中了一枪。   虽然他上辈子也是个身高一米八,宽肩窄腰大长腿的腹肌男神,然而好汉不提当年勇,他现在的这具身体,确实太过瘦弱了,别说温珩,谢颜自己洗脸的时候看见倒影,都有些于心不忍。   “二少难道没有听过一句古话,叫腹有诗书气自华?做先生看的是知识文化,和身高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是二少自己因为自身条件,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温珩已经把话说到了这里,谢颜也就没再纠结馄饨钱的事。   如果温珩要给他送十块大洋的东西,谢颜可能不会接受,如果是一百块大洋,谢颜想都不会想直接推辞。但一块大洋对现在的他与温珩来说都不算大数目,温珩请他只是出于友谊,谢颜也不会不识趣推辞。   不过不推辞馄饨,不代表温珩就可以明目张胆地损他的身高了。   谢颜回怼温珩的这几句话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前半句论证了学识和身高没关系,后半句则反问温珩,直接暗示温珩虽然身高优越,但说不定腹内草莽,才会有这样的错觉。   谢颜抬头笑眯眯的看着温珩,打算看看对方要怎么回击。   然而面前穿着深灰色大衣的青年只是眼中染上几分笑意,看着他勾起嘴角,突然伸出带着白手套的大手,轻轻落在他头顶。   掌心温热,力道令人安心,让人身体猛的一怔。   “沾了枯叶。”温珩摊开手心,给谢颜看从他头发上取下的灰褐色残叶。   “……”谢颜张了张嘴,竟第一次有了说不出话的感觉。   如果这就是温珩的回击的话,他无疑成功了。   “我还有事,先走了。”温珩把残叶握进手心,转身去牵伙计手里的马,末了停顿一笑,“还有,不是之前告诉过你名字了吗,以后都叫温珩吧。”   “……”   谢颜站在寒风中,目送温珩离去。   马上的青年身姿挺拔,背影坚毅,灰色大衣随着动作在风中舒展飘荡,起起落落,与四周灰旧的建筑融为一体,就像一副古老的黑白电影中的场景。   谢颜心头一怔,突然想起后世听过的一首歌的歌词――   谁还在等那位骑马的少年,   等他一个背影的回身,   等他来托付一生   ……   “这位先生,您的馄饨好了。”摊主见谢颜一直站在原地不动,忍不住小声提醒。   “……谢谢。”谢颜猛地回神,压下心中莫名其妙的惆怅,拍了拍脸,接过馄饨吃了起来。   一路沉默无言,再也没有遇到什么值得停顿的人,等谢颜吃完馄饨来到温家大院时,正好离早上九点还有十分钟,温言悔已经在房中等待了。   “谢先生早。”穿着桃红琵琶袄的少女起身问好,谢颜敏锐地察觉到,温言悔的性格比昨日见面稍稍明媚了一点。   “早啊。”   谢颜笑着打过招呼,见温言悔的书桌上摊着一本字典和昨日给她的小妇人的原文书,还有本子与钢笔。   “这么早就已经开始学习了?真好。”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温言悔被夸,脸上一热,“谢先生,我已经把第一章 读过了,有一些不懂的地方,你可以和我讲讲吗?”   已经读完了第一章 ?谢颜闻言一愣,紧接着对眼前的小姑娘产生了一种名为佩服的情绪。温言悔的英文水平他昨日已经了解过了,短短一个晚上读完原文书的第一章,不但需要天赋,也需要极大的精力。   谢颜没有猜错,昨日他离开温家后,温言悔几乎把除了吃饭外的所有时间都用在了读书上,连晚上睡觉也只睡了五六个小时。不过她丝毫不觉得辛苦,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可以名正言顺光明正大地读这些书。   “对了谢先生,我昨天在餐厅捡到了二哥遗落下来的一篇英文文章,我读过后有些不太明白它的意思,你可以给我讲讲吗?”温言悔想起昨晚温珩的嘱托,从抽屉里取出纸张。   温珩遗落的文章?那应该是他专业相关的一些东西吧。谢颜并没有太多怀疑,因为温言悔此时显然正处于求知欲最旺盛的时候,看见什么都想弄个明白。   不过谢颜接过那几页纸一看,却发现自己猜错了。纸上的文章竟是爱尔兰诗人王尔德所写的一篇在后世极为著名的散文,夜莺与玫瑰。   一心向往真正爱情的夜莺遇到了一位大学生,大学生深爱着一位姑娘,他想拥有一支玫瑰花,这样明日的舞会上,姑娘就会答应与他跳舞。   然而寒冷的冬天哪里有盛开的玫瑰呢?大学生愁眉苦脸,为自己的爱情哀叹不止。   窗外所有动物植物都在嘲笑大学生,它们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悲伤,只有夜莺听到了他的叹息,被这份爱情所感动,决定替大学生完成这个心愿。   然而当它找到花园的玫瑰时,玫瑰却告诉它,只有夜莺将花枝上的尖刺插入心脏,不停歇地唱一晚上的歌,自己才能在寒冬开出花来。   夜莺答应了,它小小的身躯挂在锋利的尖刺上,用婉转的声音歌颂了一晚上伟大的爱情。第二天早上,玫瑰开了,夜莺的尸体已经僵硬,大学生没有看到草丛里的夜莺,他惊喜地摘下那朵娇艳欲滴的玫瑰,出门去找那位姑娘。   讽刺的是,姑娘拒绝了他,因为那朵玫瑰与她宫廷大臣送的珠宝并不相配,比起鲜艳漂亮的玫瑰,金钱才是她永恒的追求。而大学生,他把玫瑰扔进水沟,似乎也没有多么伤感,计划回家继续读书。   从始至终,被感动的,被牺牲的,只有那只挂在枯枝上的小小的夜莺……   这篇散文带着一些□□的味道,在后世作为经典广为流传,谢颜觉得它包含的感情十分复杂,像是在歌颂爱情,又是在讽刺爱情,同时悲天悯人……   真没想到温珩居然会读这种文章。   “你已经看过了吗,是什么地方不懂?”谢颜问,在他看来这篇文章的遣词造句并不是很难,温言悔能把小妇人第一章 硬啃下来,不应该看不明白它的意思。   “我看懂了它的意思,但不明白它到底要讲什么。”温言悔已经看完了这篇文章,“大学生喜欢那位姑娘,夜莺用生命为他换了玫瑰,但姑娘却因为金钱和地位出尔反尔――它似乎想说爱情是毫无意义的。”   温言悔的声音有些低,对她来说,直接说出“爱情”两个字已经够难为情了。   “但是,我读到夜莺的话,它说生命是宝贵的,但爱情胜过生命。”   “它说尽管哲学很聪明,但爱情比它更聪明;它说尽管权力很伟大,但爱情比它更伟大。”   “它明明错了,但我总觉得它是对的……为什么?”   ……   温言悔问的这些问题都出自她的内心,虽然夜莺与玫瑰最初是温珩给她让她问谢颜的,但读过那些优美而悲伤的文字后,她的心情变得激荡不安,就像窥到了新世界的大门,迷惘极了。   “在这篇文章中,夜莺确实错了,它看错了人,并没有找到真正的爱情。”谢颜组织语言。   “但你觉得它是对的,也很正常,因为这世上确实有很多事高于生命,不止是爱情。”   “比如什么?”温言悔有些迷惘,“礼教,规矩,还是……脸面?”   “都不是。”谢颜摇头,“能让你豁出生命的事物,必须是你自身真正认可的,有价值有意义的事物。夜莺心中的意义是歌颂爱情,所以它为爱情而死;你也可以找到自己心中的意义,为它努力奋斗,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事值得你伤害自己。”   自己的……意义?   温言悔低头思忖,她想不出自己心中有什么配得上这个词,但还是把这些话默默记在心里。   如果有一天,她幸运地找到了这份意义,那么像夜莺一样为其而死,也没有什么值得遗憾了吧?   “不知道这篇文章的作者是谁,能写出这样的文字。”   “他叫王尔德,是爱尔兰的一位诗人。”谢颜想到夜莺与玫瑰的作者,却皱起眉头。   对王尔德其人,谢颜了解不深,但也听过一些他的传闻逸事。这位才子写出了如此优美而刻薄的爱情颂歌,自身的感情生活也十分混乱,先后因为同性恋的问题被告上法庭几次,还坐过牢。   而除了好几位同性情人,他还结了婚,有妻有子,最后也没能和儿子和解。   反正单纯从感情道德上评判,谢颜并不认可这样的行为。   谢颜见温言悔产生了少女的崇拜之情,突然想到民国时期,那些被“才子”哄骗走上歧途的女孩,觉得自己需要给温言悔打一个预防针。   很多时候文采并不等于人品,他怕温言悔年纪小不懂事,日后被人骗了,看见几篇好文章就轻信对方,最终错付终生。   谢颜把自己知道的关于王尔德的事挑着和温言悔说了一些,终于冲淡了她心中的崇拜与向往。   不过见谢颜大大方方提到同性恋的问题,温言悔想起自己的猜测,更加确定了二哥给自己这篇文章的意图。   她想了几秒,决定替温珩问一个问题。   “谢先生,既然你不认同王尔德先生对感情的态度,那么你自己呢?你对爱情是什么看法,未来有什么打算?”   温言悔问这个问题是想替温珩打探,但在谢颜心中却不一样了。虽然他没那么自恋,不过他现在这具身体确实生的很好看,再加上自己的谈吐与知识也看得过去――   这位一直养在深闺,没见过几个同龄人的温三小姐,不会看上自己了吧?   谢颜想到这个可能,顿时一阵后怕,哪怕只有一点可能性,也不能放任不管!   “我吗?我没有成亲的打算。”在温言悔震惊的目光中,谢颜笑了笑。   这倒不是谎话,谢颜来到这个世界后,早就做好了不结婚不生子的决定。   一方面他是一名穿越者,来自虚幻的未来时空,不知什么时候一不稳定就会消失或死亡,何必成家拖累别人;   另一方面,虽然这个时代并非他原本世界的民国,但大事件的走向依旧相似。作为一名来自未来的人,他的脑海里清清楚楚记着,未来百年华夏发生的数不清的浩劫,他怎么忍心,生下一个孩子,让他在自己陪伴不到的生命里经历那么多苦难?   不如从根源结束一切,了无牵挂。   这些想法都涉及谢颜最本身的秘密,所以他并没有和温言悔说出自己的考量。   然而这些话进入温言悔耳中,再传到另一个本就有私心的人的心里,便是完完全全另一个含义了。   作者有话要说:   温珩: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不是)   妹妹浑身上下插满了flag 第29章 朋友卡   温言悔会怎么和温珩转述谢颜方才的话, 温珩闻言又会产生什么想法暂且不论,对于现在的谢颜来说,眼前最要紧的事还是教书。   闲聊过后, 谢颜开始给温言悔讲课。   温三小姐无疑是位极好的学生,认真恭谨, 勤学好问,放在后世肯定是被老师们挂在嘴边当范例的存在,因而尽管谢颜并不是专业老师,教学也顺利进行下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 温珩温睿与还未见过面的船王温九楼都不在, 整个饭厅只有温夫人和温言悔加上谢颜三人。   这种情况下,明明谢颜才是外人, 但无论是温夫人还是温言悔,对他的态度都要比对另一个人更亲切,谢颜敏锐地意识到两个人之间应该有什么隔阂, 他把这些记在心里,没有多言。   温家的饮食条件十分优渥,天南地北请来的厨子汇聚一堂,天天变着花样做美食, 让谢颜大饱口福,来到这个世界后吃了第一顿称得上奢侈的好饭。   在美食面前,各种推测和担忧都可以暂时靠边站。   谢颜搛了一口炒牛肉放入口中,汉口本地牛肉的做法,是将牛肉与芝麻混在一起,加入盐和香料干炒, 成品味道焦香软嫩, 极其鲜美, 有这样的美食,饭桌上那点尴尬的气氛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吃完饭后,丫鬟带着谢颜去已经准备好的客房休息,温家给他收拾出来的房间也在三楼,不大不小,与其他地方一样统一的西洋式装修风格,铺着实木地板和红色挂毯,里面摆着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目前还空空如也的书架。   谢颜稍微午睡了一会儿便起身继续上课,按照规划,下午是阅读课的时间,他让温言悔自己读书,记下问题稍后解答,自己则拿出纸笔,开始写汉口奇缘的后续故事。   汉口奇缘整个故事早已在谢颜脑海中成型,也在之前分几次全部告诉了顺先生。顺先生是评书方面的专业人士,他要怎么以评书的形式讲述这个故事谢颜管不着,不过写成文字的小说,谢颜已经计划好分为八章。   之前在茶楼的时候,他已经在纸上写完了前三章的内容,此时都带在身上,昨晚托李泉和立青约好晚上去商谈改编剧的事后,谢颜打算抓紧时间再写一些,到时候交流起来更方便一些。   温言悔读书的时候很安静,遇到不懂的地方也会先查资料,实在不明白再请教谢颜,这无疑方便了谢颜的创作。因为创作环境安静舒适,谢颜这次写的极快,一下午时间飞快过去,等他离开温家的时候,已经又写好了两章。   将五章文稿收拾好,谢颜和温言悔道别后,离开温家大院。   “谢先生,这是夫人给您的。”昨日见过的温夫人身边的丫鬟喜莲送他到门口,递来一个纸袋。   谢颜余光看了眼袋口,发现这是一袋还温热的小蛋糕,与昨日在温珩书房吃的一个样子。   “麻烦你帮我谢谢夫人。”谢颜拱了拱手,心头一暖,几块蛋糕不算什么,难得的是温夫人居然记得他喜欢吃,还专门让人送来。   不过这位英姿飒爽的温夫人,到底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不但态度温和,还介绍工作送蛋糕?谢颜想到温夫人奇怪的举措,迷惑不已。   没有人可以解答他的疑惑,谢大律师再厉害,一时也猜不到温夫人这是把他当成儿媳预备役看了,他抱着蛋糕和喜莲道别后,走出温家,朝齐休疾的诊所走去。   谢颜之前从未去过齐休疾的诊所,本来打算找人问问花枝巷在哪里,不料路上随便拉住一个行人打听,对方一听他要去齐大夫的诊所,立即指出了方向。   “老伯,您是在齐大夫那里治过病吗?”谢颜有些惊讶。   “我自己没治过,但我家婆娘背上那个瘤子长了十几年了,昨天刚被齐大夫治好,要我说齐大夫就是当世华佗,那个洋人女娃的书里写的大夫肯定就是他!”   “……”谢颜知道对方口中洋人女娃的书是指汉口奇缘,比起有些绕口的官方名字,显然老百姓更喜欢用自己的方式称呼。   “而且齐大夫人慈心善,根本不多收我们钱。”被拉住的老伯继续兴冲冲地说,“据说那些洋药可贵了,都是齐大夫自己掏腰包垫的,我们也没什么好东西,只能等过些日子家里的咸菜腌好了,给齐大夫送些。”   “你要去齐大夫那儿看病?绝对找对人了!”   谢颜笑着和对齐休疾赞不绝口的老伯告别,心中有些替齐休疾高兴,对齐休疾这种性格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医术被人认可还能派上用场更有意义了。   齐休疾的诊所比温家大院更靠近码头,此时天已经有些暗了,谢颜走在逐渐逼仄的小路上,已经隐约可以听到水声。   到地方的时候,齐休疾刚给一位患者看完病,正在喝水。   “谢兄!”看见他,齐休疾十分高兴,“你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之前忘了给你说,我现在已经受雇于温家了。”谢颜笑着把自己给温言悔当先生的事说了。   “温三小姐吗?”齐休疾闻言,却稍稍皱眉。   “有什么问题吗?”谢颜见状想起白日察觉到的不对劲,“我刚到温家,很多事不清楚,如果有需要注意的事还请齐兄提点一二。”   “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齐休疾摇头叹气,“谢兄应该知道三小姐并非温夫人所出吧?”   “知道。”谢颜回答,明眼人都看的出来,任何亲生母女都不会是她们那种感觉。   齐休疾犹豫片刻开口,“温家的那些事,汉口坊间一直有流传,真真假假不可考证,我因为爷爷当初替温夫人调理身体的原因,知道的稍微多一点,你就当故事听一听,需要的时候注意一下,不要全信。”   齐休疾将助手打发出去,把谢颜让在椅子上坐下,端来一杯水。他并不是喜欢背地里议论别人是非的人,今天说这些,只是怕谢颜初来乍到不知情,说错话做错事得罪人。   “温伯父与温夫人都是草莽出身,两人当初白手起家,一起打拼下偌大的家业,伉俪情深,成亲多年温伯父一直没有纳妾,有人说这是温伯父深情专一,也有人说这是温夫人手腕强硬,总之他们当时一直是大家口中的神仙眷侣。”   “温夫人年轻时先后生了温睿和温珩两兄弟,在怀温珩的时候,码头上有日本间谍撺掇工人闹事,温伯父当时被调虎离山,温夫人带着七八个月的身孕前去压场,虽然解决了危机,却动了胎气,生下温珩后很长时间身体都没有好转。”   “当时汉口的情形比现在复杂多了,下有工人闹事,上有清庭打压,周围还有一众洋人虎视眈眈,温伯父恐有不测,在温珩两岁多的时候,让温夫人带着两个孩子去上海养病,顺便开拓温家在上海码头的生意,这样就算一个地方出了事,另一个地方也有机会应对。”   “然后在这段时间内,船王……出轨了?”谢颜听到这里问,一时不知这个词用的对不对。   虽然这个时代男人三妻四妾合情合理,但温九楼与温夫人当年显然不止是夫妻,还是爱侣,温九楼和别人生了温三小姐,用出轨这个词也说得过去。   齐休疾没听过出轨这个说法,但可以大概理解它的意思,闻言点了点头。   “温夫人虽然是女中豪杰,但上海各种势力的复杂程度不比汉口低,她在那边既要打理生意,又要照顾两个孩子,难免对汉口的事有所疏忽。”   “直到两年后,她才听说温伯父身边跟了一个娇美漂亮的女人。那个女人是温伯父出门做生意的时候从一伙闹事的洋人手中救下的,本姓陶,父母亲戚都死绝了,就剩她一个,温伯父当时看她可怜,心软让人带了回去,给她安排在温家工舍做饭。”   “温伯父当时一个人在汉口,身边没人照顾,陶姨太抓住机会,红袖添香温言软语……总之当温夫人得了信带着两个孩子赶回汉口的时候,陶姨太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快两个月了。”   “……”谢颜闻言嘴角抽了抽,不知该如何评价这段十几年前的爱恨情仇,虽然这个时代的女性因为种种原因,在婚姻家庭中普遍处于弱势,但以温夫人的脾气,这件事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后来呢?温夫人怎么办了?”   “给陶姨太把脉的就是我爷爷,据说温夫人听了他的诊断结果后,冷笑一声,把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看都没看陶姨太一眼,直接推门而出,和门外的伙计说她要和温伯父和离,让伙计们选到底跟谁。”   “温家的家底是夫妻两人一起打下的,温夫人在手下人心中的威望不比温伯父低多少,这话一放出来,整个温家风雨欲来,几家洋人的船运公司乘机吞吃了不少温家的生意,眼看大厦将倾。”   “据温伯父说,他与陶姨太只是喝多了酒的一次意外,他也没料到会有今天的结果,后悔不已,眼下整个汉口船运业都处于危难之中,请温夫人以大局为重,原谅他这一次。温夫人到底不忍心看自己亲手打下的事业落入洋人手中,也对温伯父留有旧情,最后选择了妥协。”   “不过她坚决不同意与陶姨太共处一宅,也不承认陶姨太的身份,温伯父只能在外面购置了一处宅子,安顿她们母女,每月例行公事探望几次。”   一口气说到这里,齐休疾喝了口水,“大概在温三小姐五岁的时候,也就是七年前,陶姨太突然去世,温夫人松口把温三小姐接回了温家,这件事便算结束了。”   “只是陶姨太的死因一直悬而未决,温家对外说是急病而亡,请的医生还是我爷爷,很多人不信和他打听,他一直摇头不言,就连我们家里人他也从未透露过。有些爱说闲话的人就在背后说,陶姨太其实是温夫人背地里下黑手弄死的,不过这些都是陈年旧事,谁是谁非早已不可考证,你也不要太过当真。”   “我知道了,谢谢齐兄。”谢颜闻言点头,感谢齐休疾的提醒,如果不是他的话,自己根本不会知道这些隐秘。   “温夫人是女中豪杰,为人公道义气,你不要因为这些传闻对她有偏见。”齐休疾还是不放心。   “齐兄放心,我并不觉得温夫人是背后下黑手的人。”谢颜一笑,对外界信息他一直有自己的判断。   谢颜只见过温夫人两面,但结合听过的她的那些传闻,不难看出这是一位极其心高气傲的奇女子。   她要是真想要陶姨太的命的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可以下狠手,温九楼也不会为了一个情人和没出世的孩子和她决裂,她没这么做,是因为她不屑,她觉得陶姨太不配自己动手。   这样的人不会在五年后又突然决定下死手,除非事有变故,陶姨太做了什么让她觉得必须偿命的事。   不过这都是温家的家事,与他无关,只要温夫人现在对温言悔没有多大意见,他安安心心避开雷点教书拿钱就好了。   “齐兄,我可以参观一下你的诊所吗?”得到意料之外的信息后,谢颜转移话题。   “好,我带你看看。”齐休疾叫回雇佣的助手替他看门,带着谢颜朝诊所内部走去。   很快谢颜就发现,齐休疾所开的地方虽然名为诊所,但更像一家小型医院。   诊所大门与诊断室都不大,内里却另有乾坤,打通了四周的几间民房,除了药房,体检室,还有一间略显简陋的无菌手术房,之前遇到的老伯说的肿瘤手术应该就是在这里做的。   “齐兄,这些都是你回国后建出来的?”谢颜看着眼前对这个时代来说十分先进的设备,有些惊讶。   “都是沾了温家的光。”齐休疾笑了笑,“我和温珩说了在码头附近开诊所的想法后,他直接承包了医疗器械的采购,靠温家和洋人买办的关系很快运来了西式医院用的器材。”   “这家诊所其实也是温家的产业,这么算的话,我和谢兄如今可以说是同事了。”   谢颜见温珩对齐休疾的事也这么上心,心里莫名松了口气,看来温二少只是天生热心,朋友的事都愿意帮忙,所以今早请他的那一个月的馄饨也……很正常吧?   谢颜拍拍脸,暗道自己莫名其妙,就算不正常又能不正常到哪去?   “谢兄?”齐休疾见谢颜突如其来的举动,有些不解。   “没事,屋里有点热。”谢颜摇头,转移话题,“对了齐兄,我这次来还想在你这里约见一个人,大概七点过来,你这里方便吗?”   “方便,休息室没人用,你们到时候可以在里面说话。”齐休疾没有多问。   “齐兄有空吗?我还想请你作陪呢。”谢颜又道。   “七点后病人不多,应该可以。”齐休疾有些惊讶,想了想答应,他原本以为谢颜来这里是要谈什么机密事,所以主动避嫌,没想到对方毫不在意,一时心情复杂。   到底是什么人需要谢颜避开别人选在诊所见面?齐休疾心中疑惑,把谢颜让在休息室稍作休整,自己继续在最外面的诊断室中等候病人。   而当时钟即将指向七点时,礼貌敲门而入的人让他心中的疑惑放到了最大。   穿着米色洋装十六七岁的少女站在门口,长发披肩,身形娇小,带着与衣服同色系的格子发卡,手里提着书包,一副学生打扮,看见他微微一笑。   “您好,请问现者先生在这里吗?”   作者有话要说:   谢颜:一张朋友卡,收好不谢hhh 第30章 乾旦名角   现者?是谢兄的那个笔名吗?   齐休疾愣了一下, 很快反应过来,邀请面前的女学生进门。   “他在里面的休息室等你,我带你过去吧。”   “谢谢。”女学生大方一笑, 自我介绍,“我叫安语靖, 你呢?”   “齐休疾。”齐休疾也笑了,他留学的时候也认识一些女同学,因而不觉得拘谨,“安小姐, 请。”   “好的。”安语靖正好奇地打量这家诊所, 闻言收回目光,“我之前听汉口奇缘的时候, 还疑惑到底有没有书里那样一位齐医生,现在看来原型就在眼前了。”   “安小姐谬赞了,你是为汉口奇缘来找现者的吗?”   “对, 我和几个同学一起成立了一家剧社,想请现者先生帮忙把这个故事改编成话剧。”   “这真是个好主意。”齐休疾闻言眼睛一亮,真诚赞道。   “现在只是个想法,还要看现者先生怎么说, 毕竟我们现在刚刚起步,不能保证盈利……”   “安小姐放心,他不是贪财之人,既然约你过来,自然是同意的。”   “看来齐医生与现者先生关系很好了。”   “不瞒你说,我们其实并没有认识多久, 但现者真的是一位很神奇的人……”   ……   两人交谈了几句, 很快到了休息室门口, 齐休疾停下话头敲门后推开木门,谢颜正在整理自己带来的稿子。   “谢兄,你邀请的人来了。”   安语靖走在齐休疾后面,闻言探头向屋内看去,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站在桌边,穿着一身挺阔的墨绿大褂,面带微笑,气质超群。   “是立青先生吗?”少年笑着问。   “我是,您就是现者先生了。”安语靖虽然有些疑惑谢颜的年龄,但还是马上回礼。   “你们……是在对什么暗号吗?”摸不着头脑的齐休疾左看右看,打破客套的氛围。   谢颜和安语靖闻言不约而同地笑了几声,不再客套,三人推让一番一起落座。   “立青先生,我之前已经在信里大概了解了你的想法,请问你可以再详细介绍一下剧社的情况吗?”   “我叫安语靖,您以后直接称呼我的姓名就好,叫笔名感觉挺奇怪的。”安语靖笑笑,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显然是有备而来。   “这是我们剧社目前的情况,剧社加上我在内一共有六个人,四男两女,都对话剧很感兴趣,可以客串演员,启动资金的话我手里还有一些父亲留下的钱财可以挪用,暂时不愁。”   安语靖他们能来找现者要故事授权,自然不是胡闹,谢颜仔细看过本子上的内容,发现这个小剧社已经有了雏形,可以正常运转。   “我还有一个问题,安小姐,你们这家剧社,是想以盈利为目的,还是以传播思想为目的?”   “谢先生,这两者并不冲突。”面对谢颜有些严肃的问题,已经知晓他本名的安语靖自信一笑,“我们排新戏,自然是想传播思想,但这并不代表它不能盈利。”   “看来安小姐很自信了。”   “家父在苏州的时候做过剧院生意,我自幼耳闻目染,还算有把握。只要谢先生愿意加入我们,我相信我们日后一定可以办成一家超越跑马场的剧院!”   说到最后一句话,安语靖微微抬头,眼睛明亮,讲出自己的抱负。   她哪里只是想成立一家剧社?分明是想办一家与洋人分庭抗礼的娱乐场所!   虽然现在汉口人最喜爱的艺术形式仍是京剧,但京剧行庙大菩萨多,安语靖目前请不起有名的京剧戏班和名角,没办法和那些老剧院抗衡,索性计划从西式话剧入手,编新故事排新戏,抓住人们的新鲜感,打响名声迈出第一步。   而谢颜的汉口奇缘,无论是故事的契合度还是现在的知名度,都无疑是他们最好的选择,正因如此,安语靖听了这个故事后,才二话不说立即去茶楼寻找它的作者寻求合作。   谢颜闻言没有马上答应也没有拒绝,他上辈子因为工作原因,接触过不少成功的商业人士,自己对经济事务也有一定的了解。   谢颜与安语靖细聊起来,越谈越发现,安语靖在经商方面有天赋之才,留学也攻读的是金融管理学位,可以算这个时代经济方面的高学历专业人才。   这样优秀的基本条件,加上她的热情与抱负,说不定真的可以做出一番事业。   谢颜仔细考虑后,最终同意了安语靖改编汉口奇缘的请求,把自己已经写好的前五章汉口奇缘的内容递给她看。安语靖之前已经听过前面的故事,因而看的很快,十几分钟后便读完了全部。   “我看谢先生的笔法,这个故事似乎是小说的形式写的?”   “是,我想有机会试一试报社投稿,赚些生活费,也可以让故事流传的更广。”谢颜点头。   “这种语言风格与现在报纸上的文章都不太一样。”安语靖又拿起稿子看了看,“不过读起来却十分酣畅淋漓,每个人物都活灵活现,谢先生的笔法真是以小见大,几语点出细节,不费丝毫文墨。”   安语靖夸的很厉害,谢颜有些不好意思,心道自己是真的文笔有限,想写也写不来民国报纸上那些偏古的文采斐然的语言。   不过话说回来,谁又规定只有详尽细致文采斐然的文字,才是讲故事的好文笔呢?   “安小姐觉得这样的文字可以登在报纸上吗?”   “不但可以,说不定还会很受欢迎。”报纸小说的主要受众是市井小民,比起那些偏文的语言,他们或许会更喜欢谢颜这种偏口语化的写法。   “而且汉口奇缘这个故事已经在汉口小有名声,大家都很期待后面的情节,现者先生亲笔写的故事,可不能当普通小说处理。”安语靖说到这里,眼睛一亮。   “谢先生,要不这篇小说的投稿就交给我来安排吧,社会报上刊登普通小说千字两块大洋,有名气的连载最高可以开价四块,你这篇小说,凭借已有的名气,我至少能给你谈下千字五块大洋!”安语靖自信保证。   “安小姐打算怎么做?”谢颜没想到稿费居然有这么多钱,十分好奇。   安语靖一拍手,“先在报纸上造势,刊登广告说现者先生亲笔的汉口奇缘小说版即将登报连载,引发社会关注;再请顺先生说书时多提一提,加大传播力度。”   “等时机成熟的时候,就去找几家报社谈独家连载,请他们竞价,价高者得。我想这种现成的提高销量和知名度的小说,不会有报社不心动的。”   这不就是后世打造IP和卖IP的套路吗?谢颜听完安语靖的话,有种恍惚的穿越感,反应过来,深感佩服。   果然每个时代都有它自己的天才与奇人,千万不要因为自己是穿越者,便以为这世上只有自己聪明,瞧不起原住民,不然哪天被人暗算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谢先生觉得如何?”   “安小姐奇思妙想,我很佩服,那这篇小说就交给你来安排了,剧本的事我需要再好好构思一下,希望日后我们还能有更多合作机会。”   谢颜把汉口奇缘的文稿交给安语靖带回去手抄,两人约定日后有事通过齐休疾的诊所传递,等所有琐事谈完,时间已经接近晚上九点了。   “安小姐是不是得回去了?再晚家里人会担心,而且也不安全。”   “是有些晚了,不过今天谈的很尽兴。”安语靖笑笑,起身看了眼天色,“我家里人才不会担心我,我叔叔婶婶怕是巴不得我更不规矩些,我这是随他们的意。”   “这是怎么说?”谢颜不解。   “我幼年丧母,还在英国留学的时候,父亲也去世了,我叔叔趁我不在接收了父亲的财产,所以我回国后只能来汉口和他们一起生活。”安语靖耸了耸肩,隐去所有心酸无助,几语讲完自己复杂的身世。   “最近这段时间,汉口有家厉害人家在挑儿媳妇,可能看上了我。我叔叔婶婶不乐意,想让自己女儿嫁过去,这几天正忙着四处散播我的负面传闻,把我塑造成一个没人敢娶的泼妇呢。”   “安小姐看上去似乎自己也不想嫁?”安语靖没说那家厉害人家姓甚名谁,谢颜也没多问,他们今天刚刚认识,有些秘密不该过度探究。   不过安语靖自己显然也没有什么嫁人的想法,否则何必顺着叔婶的意思自毁名声。   “我堂妹想嫁就去嫁吧,我不需要靠嫁一个厉害的男人来证明自己人生的价值。”果然,安语靖只是洒脱一笑,“何况早早嫁作他人妇,除了四处受制不能自由行动,还有什么好处?”   “安小姐真是女中豪杰。”谢颜闻言赞叹,哪怕在现代社会,也不是所有女性都有这份魄力,放着“豪门”不嫁,偏要自由奋斗。   “这些话讲给别人听,十有八九会说我疯了。”安语靖闻言噗嗤一声,“所以我不怎么喜欢和思想不同的人来往,不过你们两个朋友,我今天可交定了!”   “那我们可荣幸之至。”齐休疾在一旁笑道。   ……   几人说笑之后,谢颜与齐休疾一起出门,送安小姐坐上电车后,谢颜见天色已晚,自己也顺路搭乘电车回茶楼。   汉口这边的故事已经落下帷幕,远在千里之外的甘肃兰州,真正的好戏却还没有开锣。   这里是兰州城最豪华的剧院的后台,临近黄河,说是后台,其实更像一处五脏俱全的别院,亭台楼阁虽不如南方精致,却也透着一股天然的野趣。   剧院小厮端着一盆热水,战战兢兢来到小院最大的休息室的门外。   “白老板,再有不到一小时,您的大轴戏就要开锣了,您看……是不是该叫人来包头了?”   一般来说,剧院开戏一整晚要唱好几出戏,好角都在后面压大轴,今晚是德春班在兰州最后一夜的演出,戏票早就炒到了天价,甚至还有人专程从临省赶来,就为听一白老板的出戏。   小厮在剧院待了很多年,不是没有伺候过各路脾气古怪的名角,但此时屋内这位,还是让他胆战心惊,生怕行错一步。   毕竟,这可是杀人如麻的雒巡阅雒大胡子亲手从半路上“请”来,奉为座上宾的京城名角,德春班班主白落秋。   小厮端着热水,手却冷的厉害,他的心里紧张不已,大脑一片空白。灯光昏暗的屋内迟迟没有人答话,就在他忍不住胡思乱想的时候,休息室的门突然从里拉开了。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其后是门内人淡漠的双眼。   “水放着,你走吧。”那人看了他一眼,让出一个身位。   “白……白老板?”小厮舌头打结,不明白这样一位大角儿为什么休息室里只有一个人。   不怪他紧张,实在是这位白老板长得太特别了些,虽然唱旦角的人长相都算得上清秀,但白落秋的五官,岂止是清秀两个字可以概括的。   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眼角上挑,眉如墨染,面若桃花,有些长的黑发凌乱地散在苍白的脸颊两侧,唇形薄而姣好,配上淡漠的神情,给人一种理所应当的刻薄感,似乎他这样的脸,就该配这样高傲不屑的脾气,才不算辜负。   “白老板,这快到您的戏了……”小厮想起剧院经理的嘱托,咬牙提醒。   “我知道,我在默戏,一会儿包头。”   “……好。”小厮不敢触犯这种名角的脾气,闻言只好把热水放在门边的架子上,鞠躬离去。   “等等。”   那个穿着水衣倚门而立的人却叫住了他。   “白老板?”   小厮回头,惊讶地见那位他不敢直视的名角从桌子上拿起一把铜钱,塞在自己手里。   哪怕做这样世俗的动作,他的身上也不沾丝毫烟火气。   “天太冷,给自己和家里人都买些热食吧。”   “哎!谢谢白老板!”   伙计拿着赏钱,欢天喜地地跑离后台,没想到这次送热水居然有这样的好事,趁剧院经理不注意,他要偷偷去买两个烤红薯,自己一个,剧院烧水的妹妹一个!   白落秋看着他的背影,目光露出几分怀念,他转身关上房门,坐在梳妆台前,却没有默戏,也没有其他动作,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终于,十分钟后,一阵有规律的敲门声从门外传来。   终于来了吗?白落秋有预感地起身开门,看着面前腰间鼓囊囊的汉子。   “白老板,我家先生在隔壁请您一叙,探讨艺术,不知您可否赏光啊?”   “带路吧。”白落秋目光淡然。   “好,您请。” 第31章 愿者上钩   灯光昏暗的室内, 书桌前一盏小灯后,刀疤脸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背门而坐,缓缓擦拭着手中的长刀。   他是西北地区最有实权的巡阅, 也是最好战的统帅,为人嚣张暴躁, 姓雒名龙生,人称雒大胡子。   不过此时的男人,似乎与暴躁两字扯不上丝毫关系。   ――真正胸无城府的人,怎么可能坐到总领数省的巡阅的位置上。   白落秋走进门的时候, 雒龙生正在把刀合入刀鞘, 凌厉的声音划过空间,让人心头一震。   “雒巡阅。”然而白落秋只是淡淡问好。   “哈哈哈, 白老板来了啊!”雒龙生把刀扣在桌上,换上莽夫般的笑容,“这几日白老板在兰州, 我军务繁忙未能见面,实在不是待客之道,明日白老板就要去汉口了,我急急忙忙见你一面, 不介意吧?”   “巡阅说笑了,巡阅军务繁忙,我岂敢怪罪。”   “白老板,你是个聪明人,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不用绕弯子。”雒龙生笑呵呵的说, 白落秋到现在都没包头扮彩, 显然早就料定今晚开戏前有人会见他。   “不然巡阅将我一路‘请’到兰州, 真是为了听戏吗?”白落秋轻轻一笑。   “最开始劫你的又不是我,我只是掌握了那群清朝余孽的动作,一网打尽,恰巧遇到被劫的白老板罢了。”   然后蛮不讲理,直接把人“请”回老巢唱戏。   对于雒龙生的说法,白落秋不置可否,“我的戏马上就要开锣了,巡阅不想让人觉得我们关系近,这几日从未公开见过我,既然如此便不要功亏一篑,需要我做什么都直说吧。”   “方庆明那人精明惯了,选的人也和他一样精明。”雒龙生大笑,口中的人名赫然是千里外那位实权在握的湖广巡阅。   “他请你去汉口,是为了跑马场的事吧?”   白落秋直视雒龙生审视的目光,“雒巡阅,我只是个唱戏的,哪里摆台,哪里开嗓罢了。”   “哈哈哈,那我也只是个领兵的,哪里打仗,哪里下手罢了。”雒龙生笑毕,从桌子上推过一只不起眼的木盒。   “五万圆整银票,和方庆明说一声,这生意我要参一股。”   五万圆整,这个数目对普通人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抵得上叫的上名字的商号几年的收入,但对雒龙生这样的巡阅来说,却并不算伤筋动骨。   “甘肃这边地界穷,咱手头紧,还请方老兄不要介意啊。”   雒龙生私下传信要参股方庆明的生意,比起赚钱,更多的是结盟示好的意思。把握长江中游航运命脉的方庆明与西北最好战的雒龙生联盟,一定会引起各方势力的猜忌试探,所以雒龙生才如此小心翼翼。   “我这边自己派人去汉口,怕被当穷亲戚赶出来,又怕他们没见过世面不会说话惹人笑话,还请白老板帮忙向方老兄传达一下我的意思。”   ――雒龙生派自己的人去汉口,是心腹容易引人注目,不是心腹又难以放心,怕方庆明不信任,所以才选择亲自暗中会见白落秋,请他帮忙传信。   白落秋打开盒子看了一眼,里面不仅有整整齐齐一叠银票,还有一封密封信件,他没有多看,直接合上。   “到了汉口,等方巡阅哪天也这么见我的时候,我会把这个盒子原封不动地给他,至于生意成不成,具体怎么做,那是两位的买卖,我就不知道了。”   “白老板果然聪慧无双,那就麻烦你了。”雒龙生听出白落秋的疏远之意,没有丝毫不悦,反而更加高兴,因为这就是他想要的态度。   见目的达成,雒龙生没有拖延,示意手下人送客,当白落秋走到门口时却突然再次开口。   “对了,白老板,我有个事一直不清楚,既然今天见到了你索性问问,向先生一家的事……你知道多少?”   白落秋目光一凝,旋即恢复正常,他回头看向书桌后的中年男人,却看不出对方到底知道了什么。   白落秋定了定神,语气平淡地说,“去岁民国建立之际,向先生全家共亲朋十六口人遭人毒手,一夜灭门,大火烧的几里地外都看得见,这事早就传遍了全国,雒巡阅不会不知道吧?”   “唉,向先生一心为国为民,却遭此惨祸,我怎会不知道。”雒龙生大为感叹,“向先生一家尸骨未寒,那些藏头露尾的东西却还逍遥法外,我每次想到这里,都恨不得手劈了他们!”   “白老板,当年在京中你与向先生关系很是亲密,你当真不知道……向家那夜真的没有人存活吗?”   雒龙生摸着胡子,笑呵呵的问,话里全是未尽之意,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谁不是人精,他看似在替向家打抱不平,其实只是想从白落秋口中套取消息,探究向颜林可能遗留下的东西罢了。   白落秋早就料到了雒龙生的目的,丝毫不乱,“那天晚上是团圆夜,向先生一家和来京城投奔他的妻族都在宅内,歹徒暗中潜入杀死向家包括仆人在内的十六口人,纵火烧尸,后来清理火场时,尸体的数目身形都对的上号。”   “雒巡阅就算有怀疑,也不该问我,我与向先生不过是艺人与观众的关系,我们交情虽然不错,但整个京城比我和向先生关系更不错的人少说也有几十个,要是我们这些人都知道些什么,那恐怕也早就不是秘密了。”   “白老板不要多心,我只是突然想起来这事罢了。”雒龙生本就本指望真能问出什么来,见白落秋说的有理,只好遗憾地暂时放下这件事,示意他可以走了。   白落秋暗中松了口气,伸手去开门,然而他的手刚搭上门把手,木门却突然人被从外推开了。   “父亲。”   一阵寒气扑面而来,直接推门而入的青年比他高半个头,穿着挺阔的军装,宽肩窄腰,高大挺拔。   似乎没料到门内还站着个人,他步子一不留神没收住,猛地撞上了正准备离开的白落秋。   青年下意识伸手扶住面前人单薄的肩膀,等他抬头看清自己手中的人的面容,瞬时愣在原地。   “多谢少帅。”白落秋没有察觉青年的异样,很快站直后,不动声色地低头后退一步。   能如此随意地进入雒龙生所在的房间,还称呼父亲,这个青年一定是雒龙生的儿子,西北地区的少帅了。   国人都知道,西北巡阅雒龙生有两点最为著名,一是打起仗来不要命,二是老婆多儿子更多,家里有名分的姨太太就有七位,生下的儿子女儿合起来能组一个排。   有的人甚至浑说,雒巡阅自己大概都数不清自己有多少孩子,站在眼前也对不少号。   雒龙生不至于真的糊涂到认不全自己的儿子,只是他教育孩子的方式十分独特,可以用散养两个字形容,会走路就学枪,会跑步就骑马,十几岁就丢到部队里历练,长大后更是很少在家里待着,全都派出去干活。   因而除了熟悉雒家的心腹老人,普通人怕是见到位雒少帅,也认不出到底是哪一个。   白落秋不着痕迹地看了眼面前的青年,这位雒少帅长得与雒龙生天差地别,五官深邃,眉目如星,应该是非常幸运地继承了母亲的美貌,没被雒巡阅的络腮胡子影响基因。   要是放在外面打个照面,白落秋估计根本看不出他和雒龙生的关系。   “阿竹回来了?你的事我们晚上回家说。”雒龙生看见儿子,摆了摆手,“这位是京城来的德春班白老板,你应该还没见过。”   “白老板好。”青年闻言终于回神,将目光从白落秋身上收回来。   “少帅客气了。”   白落秋知道雒龙生父子二人还有话要谈,没有多留,很快以戏马上就要开了,自己还没扮彩包头为由,离开了这间屋子。   约莫十几分钟后,屋子的门才再次打开,那位年轻的雒少帅从内走了出来。   “少帅,您这一路上就没合过眼,既然已经见过巡阅,要不我们先回府休息吧?”刘副官上前递上狐毛披风。   “不急,你去帮我把剧院经理叫来。”雒少帅接过披风,一扬手搭在肩上。   “好。”刘副官虽有疑惑,还是遵命。   几分钟后,战战兢兢的剧院经理拿着瓜皮帽,满脸苦相,出现在雒少帅面前,不明白这位贵客为什么会找上自己。   “白老板的戏什么时候开,今天唱哪出?”雒少帅直接问。   “白老板今天唱的是他的拿手好戏《繁华恨》,他扮上官婉儿,还有半小时戏就开了。”   “帮我准备一个位子。”   “少帅,今天剧院里的包厢全都订完了,这……”剧院经理为难地搓了搓手。   “不用包厢,前排随便加个座。”   “好嘞!我这就去给您安排!”   剧院经理急匆匆离开,刘副官看着他的背影,疑惑皱眉,“少帅,您刚才不是还说累了要早些回去休息的吗?”   “我改主意了。”雒少帅拢了拢披风,挑眉一笑,“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啊?”   “秘密。”   “……”   雒少帅轻笑几声,大步向前走去,留下无语的刘副官百思不得其解。   五少爷这次从内蒙和老毛子打完交道回来,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少帅,那我怎么办啊?”刘副官苦着脸,雒少帅刚才似乎……只要了一个座位?   “你回去休息,不认识路吗?”   “……”   刘副官看着前方青年头都不回的背影,突然有种儿大不中留的诡异心理。   错觉,一定是错觉。   ……   兰州城的戏一直唱到了深夜,白落秋白老板今天拿出了自己的成名好戏繁华恨,又名女宰相,他在其中饰演唐朝时期的奇女子上官婉儿,消息早早传出,整座城的人都翘首以盼,一票难求。   这出戏是近几年才出来的新编戏,如今只有白落秋会唱全本。   戏从上官婉儿的祖父上官仪因起草废武则天的诏书被杀演起,转到上官婉儿与母亲入宫为奴,饱受摧残。不过尽管如此,她也在母亲的教导下饱读诗书,十四岁得到机会当庭对诗,为武则天赏识,封其掌管宫中诏命。   上官婉儿被灭族仇人赏识重用,在国仇家恨中苦苦纠结,获罪黥面,最终悟出杀一人只能乱天下,活着才能对黎民苍生有利的道理,成为一代“女宰相”。   “昭容盛名天下扬,宫苑谁解繁华恨。”   戏曲自然与正史不同,对故事做了很多虚构与美化,但白落秋所饰演的上官婉儿却已活在每个观众心中。   婉转的唱腔,优美的身段,一个接一个恰到好处的技巧与饱满深切的情感结合在一起,令人不知不觉间已然倾倒。   据说这出戏,是京中文豪大家,清廷外交大臣向颜林生前专门为白落秋新编的,只不过从来没有人求证过传言的真实性。   台下所有人的思绪已经全然被台上的“美人”所吸引,看他每一个转身的轻顿,每一次呼吸的神韵,眉目低回,水袖舞动。   偌大的剧场里,文武场的乐声不断,满堂叫好不断,只要白落秋在台上,就会响起不停顿的掌声,只要白落秋开口,每段唱词的停顿处都被正尖儿填的满满当当,气氛热烈到几乎要掀翻屋顶。   这就是角儿的排场,这就是那么多人练到死都想成角儿的原因。   雒少帅静静坐在第一排角落的加座上,看着戏台上的人,他的目光专注极了,漆黑的眸子里似乎只能容下台上那一个翩翩起舞的身影。   周围人叫好不断,震耳欲聋,雒少帅却只是静静坐着,双手搭在腿上,心神完全系于台上之人,沉醉在这繁华虚幻的表演中。   不知过了多久,在白落秋一个卧鱼倒地,精致倒仰的脸恰恰朝向自己时,雒少帅才猛的回神,他缓缓抬起双手,看着台上之人淡漠空冷的目光,轻轻鼓掌,眼神变为志在必得的坚定。   ……   第二日清早,兰州城的百姓还沉浸在昨晚白落秋惊艳的表演中,德春班的人已经开始装车,准备离开了。   戏班子的作息时间与常人不同,一般大角儿唱完大轴戏,卸了妆回到家吃饭往往已经半夜三四点,再收拾收拾,五点多才能入眠,戏班其他人睡的比他只晚不早,因而此时所有人都哈欠连天。   “话说咱们为什么走这么早啊?哎哟,可困死我了。”一个伙计打了个哈欠抱怨。   “这不是赶着回汉口给湖广的方巡阅祝寿吗。”另一个伙计拍了他一把,“小心别被班主看见。”   “嗨,是,人家现在是大角儿。”抱怨的伙计听口气似乎有些不服。   但再不服,也抵不过现在整个德春班都指望白落秋吃饭的事实。   “老班主当初把戏班交给他,他不但马上改了名字,对我们这些老人也一点都不照顾,只知道重用自己人,李富那小子之前就是个跑腿的,现在都升箱头了。”   伙计小声嘀咕,瞪了眼车队中间最大的马车。   旧时候一个完整的戏班子,组成人员十分复杂,除了一路角儿二路角儿,还有跑龙套的底包,管行头的箱头,管杂务的管事,管舞台的检场人……七行七科林林总总加起来,少说也有大几十人。   白落秋的德春班继承于他的京剧师父,已经故去的京剧名角儿黄少锦,据说黄少锦在世时,十分瞧不上自己这个徒弟,多有打压责骂,所以对黄少锦去世后竟把戏班传给白落秋,很多抱着占便宜心理的人都难以置信。   但就算他们再不愿意相信,白落秋也拿着黄少锦的遗嘱,一手把持住整个戏班,大放异彩,很快成为超越黄少锦的一代名角。   现在的德春班,比起七年前白落秋刚继承的那个戏班,身价早已翻了几倍,这都是白落秋作为京城第一名旦的功劳。   因而这些“老人”们只敢私下抱怨议论,编排白落秋,要真让他们有点骨气离开德春班,可没人舍得。   听到李富的名字,提醒伙计注意的另一个人也呸了一口。   “要我说李富可真不是个东西,上个月老王头不过偷了十几块银圆的帐,好歹在班子里待了这么多年,班主生气要赶他走,李富居然一声都没劝。不就是记恨当年老王头管月钱,因为放贷晚给了他几天,让他老婆受不了跟人跑了吗?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还想娶富商看上的姨太太。”   “可不是,好在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他那个没福气的儿子估计早就死了,这都是不积阴德的下场。”   “咱们这么急急忙忙回汉口,估计也是李富催着班主,要回去找儿子呢。呵,真以为自己儿子多厉害,这么冷的天被流匪劫走,能从狗嘴里找出几块好骨头就不错了!”   “这也说不定,和他一起不见的不还有班主去年带回来的哑巴阿颜吗?那小模样长的,诶呦,李泉要是机灵点,把他卖了换钱,估计够撑一阵子了。反正白落秋这一年根本就没管过这个徒弟,谁知道养来是干什么用的,丢了也没人怪罪。”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老班主当年养白落秋,不也是为了――”   “咳咳。”   一阵咳嗽声从不远处传来,正说的起劲的两人后背一僵,转头看去,赫然是他们刚才正在编排辱骂的李富。   “箱子都装好了?班主在催,手脚麻利点。”李富拢着袖子吩咐,看不出到底有没有听见他们方才的对话。   “马上好,马上好!”   两个伙计可不敢当着李富的面乱说,纷纷手忙脚乱继续干活,李富看着他们摇摇头,转头走向车队中间的大马车。   “天气太冷,你的寒病一直没好,把手炉抱稳点。”   “知道了,嗦。”白落秋口中抱怨着,手上却从善如流地将手炉往怀里拢了拢,“怎么脸色不好,计小六那几个人又说什么片汤话了?”   “都是老话,这么多年早就听惯了。”   “我当初是以给黄少锦养老送终的名号继承的班子,在京中盯着的人太多,不能心急露马脚,没办法把这些东西一口气全收拾了,到现在还留了几个有贼心没贼胆的。”白落秋笑笑,语气淡漠,“趁这次到汉口,全都收拾干净吧。”   “你有你的道理,我一直放心。”李富点头,他这些年看着白落秋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地位,对眼前人的手腕十分了解。   “那就是在担心李泉了。”白落秋垂下目光,叹了口气,“还有阿颜,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李泉那小子虽然机灵,但毕竟年纪轻没担过事;阿颜来戏班时就得了失魂症,过往种种一概不知,还不爱与人言语……这两个孩子丢在汉口,我实在不安心啊。”李富说出心中的担忧。   “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也只能快些回汉口做打算。”白落秋摇头,“而且谢颜……他家的人,没那么容易死的。”   “希望吧。”李富只能以此安慰自己,“我们到汉口之后,就去拜见方巡阅请他帮忙找人,不过……”   李富突然想起什么,声音一顿。   “说。”白落秋把玩着怀中手炉精致的花纹。   “我一直没敢问,之前不是没有剧院请你去汉口唱戏,但不论给多少包银你都没答应,我知道你是不想见着那个人,所以从来不劝,但这次你怎么突然同意去了?”   “见哪个人?他和我还有什么关系吗?”白落秋淡淡一笑,“就算真的见着了,他已娶妻生子,我也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凌的小戏子,不过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罢了。”   “原先不去,是怕麻烦,为了些银子不至于。”   “至于现在――”   白落秋把手炉放在一边,看向车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雒龙生托付的木盒,“阿富,繁华恨里上官婉儿获罪黥面,在刑场上念了一首诗,你记得是什么吗?”   “什么?”李富没反应过来。   “慢慢想,这个不急,外面好像来了人,你先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吧。”白落秋没有回答,掀起车帘向外看了一眼。   “来人了?我去看看。”李富皱眉,离开马车,老远就看见几个应该是雒龙生府上的人站在院门口。   “何管家,您这是?”李富迎上去。   “李管事好,我奉我家巡阅之命来给你们送行,巡阅早上起不来,还请你们见谅。”何管家笑呵呵的拱了拱手。   “您这话说的,实在是太客气了。”李富赶紧推脱,他哪里敢上杆子怪罪雒龙生,再出名的名角儿在实权在握的一方巡阅面前也是弱势,人家客气给点面子,他们可不能蹬墙上瓦。   “那我就住德春班一路顺风,财源广进了,对了李管事,我这里还有点私事想拜托你们。”客套完毕,何管家笑着指了指身后。   “我有一家远方亲戚是做商行的,他打算去汉口做生意,想先派儿子探探路,但山高路远的不放心,不知您能不能行个方便,带上他们两个人一起去汉口?”   李富顺着何管家的手看去,只见那里站了两个面生的年轻人,为首的那位人高马大,长得十分端正帅气,大概是何管家口中的少爷;后面跟着的则应该是一位掌柜,也是一脸学问。   “这位是韦家五少爷,后面是他家的刘掌柜。”何管家笑着介绍,趁身边无人注意,低声又道,“白老板见过韦家老爷,相谈甚欢,想来不会介意顺路带少爷一起南下的。”   李富听懂了何管家的暗示,目光一凝,看向韦家少爷的眼神变得慎重,下一秒又全部收起。   “既然何管家开口了,我也不好推辞,不过五少爷的车马可得自己准备,一应路费也得自负,我们只负责带他们同行。”   “这是自然。”何管家拍拍手,早就有人带着车马等在门外,得到允许后和德春班的人对接。   李泉看着那位“韦五少爷”走向白落秋所在的马车,心中突然有些不安。   从一年前白落秋突然从城墙下带回一个有失魂症的少年开始,到他反常地答应湖广巡阅的邀请前往汉口,路上被劫被迫来到兰州,再到如今这位身份成谜的五少爷出现……德春班似乎被一双无形的手推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成为各方势力牵扯的媒介。   而白落秋本人像是早就料到了这点,甚至主动将自己推向漩涡的更深处!   李富心头一凛,他终于想起了白落秋方才所言的,繁华恨中上官婉儿在刑场上念白的那首诗是什么。   “十六华年似水波,看尽人间离愁绰。   利针黥面心不悔,位卑未敢忘忧国。”   位卑未敢忘忧国!   李富深深吸了口气,压下颤抖的双手,继续催院里东倒西歪哈欠连天的戏班伙计干活。   这些人永远不知道,就在离他们几米远的地方,有的人有着怎样与他们截然不同的人生抱负,有的人打算不惜生命去做些什么。   这是苍鹰与家禽的天差地别。   “手脚再麻利点,七点我们就要出城,不然赶不上水路的船了!”   ……   当德春班的车队终于走出兰州城时,尚且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与原主记忆里十分模糊的师父见面,并得到一个惊天秘密的谢颜也离开了茶楼。   “快来看看今天的社会报!文老先生盛赞现者,汉口奇缘即将刊报!”   “快来看看――”   腰间挂着布包的报童卖力吆喝,手中挥舞报纸,谢颜走出茶楼没多久听见熟悉的名字,有些惊讶,伸手拦下他。   “麻烦给我一份社会报。”   “好嘞先生,五铜板一份!”   谢颜付了钱,从报童手中接过报纸,打开一看,居然在首版就看见了自己笔名相关的文章。   这篇文章的作者文老先生谢颜略有耳闻,对方是当今文坛非常有声望的一位大家,定居在汉口,主张西学中用,门下优秀弟子无数,散布在各个领域,据说连湖广巡阅方庆明有时都会上门请教他。   文老先生刊登在社会报上的文章不长,似乎是临时起意写的,文章里简略地讲述了汉口奇缘的内容,对这种新奇的故事形式和其中展现出的精神内核都大为赞赏。   “在这个故事中,西洋小女孩与华夏船工是平等的,他们互相帮助,互相救赎,谁都不站在绝对的制高点。”   “外国人与华夏人并无高低之分,男人与女人并无贵贱之别,西医与中医都可各尽其用……”   “汉口奇缘看似是一篇通俗的市井杂谈,实则是新社会新思想的集合。”   “故事的作者现者先生采用这样通俗易懂的方式,将空泛的思想具体化,趣味化,令其广为传播,被大众接受,堪为我辈实践新知的楷模!”   ……   快速读完这篇不长的文章,谢颜看着这些盛赞自己的语言,难得有些脸红。   他最开始编这个故事,只是想替顺先生解决困境开一本新书,顺便替齐休疾宣传一下诊所,并没有想这么深远。   后来把故事写成小说,虽然有刻意加一些新思想进去,但也并不专门为此。   此时看完文老先生的评价,谢颜才后知后觉,自己一时兴起编的故事,原来可以在这个信息并不发达,娱乐方式匮乏的年代起到这么大的作用。   通过娱乐的方式开启民智,寓教于乐吗?谢颜看着报纸上的话,陷入沉思,他之前虽然有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的想法,却一直没有找到方式。   毕竟他上辈子只是个耍嘴皮子的律师,谈政治不敢和当世大佬比,谈军事两眼一抹黑,立法倒是有门路,但现在显然不是时候。   经过文老先生这篇文章的提醒,谢颜突然意识到,他在这个时代的特殊之处不仅仅是专业的法学知识,还有从新时代带来的深入内心的新思想,新三观。   如果可以把这些东西通过合适的方式潜移默化进华夏普通百姓心中,让他们懂得自信,懂得自由,懂得人人生而平等……那么近代华夏的历史,或许可以走的稍微不那么坎坷一点?   谢颜想通这些,豁然开朗,他把报纸翻了个面,又在版面角落里找到了安语靖昨日所说的关于汉口奇缘即将连载的广告。   难不成文老先生的这篇文章,竟是安语靖为了宣传汉口奇缘请其帮忙写的?谢颜脑海里刚冒出这个念头,随即否定。   要是安语靖真有这么大的门路,昨日肯定会直接说出来,没道理瞒着。   那么文老先生的这篇文章又是怎么回事?谢颜有些疑惑,文章里提到的很多细节,分明是他写的小说版的汉口奇缘才有的东西,文老先生是在哪里看的小说版?   算了,干想肯定想不出个所以然,不如改天有空去问问安语靖,谢颜摇摇头,把报纸折好收进怀里,朝码头温家大院的方向走去。   从茶楼到温家大概有二里路的距离,步行需要半个多小时,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谢颜选择早上步行去温家一方面是为了省钱,另一方面是为了锻炼身体,但人都有惰性,昨天走了一次,今天赖在暖洋洋的被窝里,谢颜就有些不想动了。   要不是去温家的路上还有昨日某人请的一个月的馄饨,谢颜绝对不会早半小时从被窝里爬出来――谢大律师该抠门的时候,绝不大方。   然而当谢颜顶着寒气默念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强身健体才能长远发展,一路走到昨天吃馄饨的摊子前时,却没有看见熟悉的小摊位。   什么情况?难不成他迷路了?不应该啊。对自己的方向感和认路能力十分自信的谢大律师陷入迷惑。   作者有话要说:   谢颜:我的馄饨摊呢,我那么大一个馄饨摊呢?!   其实温二少送的礼物很“直男”了,不过为了一碗馄饨每天早起步行的谢颜也是愿者上钩,谁都怨不着谁hhh   本文副cp师父和小狼狗少帅登场~   其实这篇文最初始的大纲里,并没有雒少帅这个人物,师父一辈子都很苦,无论是感情还是生活都没有最惨只有更惨,到最后也是孤苦伶仃一个人,所以我写着写着自己不忍心了(毕竟亲妈),还是给他加个副cp做最后的归宿吧。   本章中“位卑未敢忘忧国”一句引自宋代陆游的《病起书怀》   原诗如下――   病骨支离纱帽宽,孤臣万里客江干。   位卑未敢忘忧国,事定犹须待阖棺。   天地神灵扶庙社,京华父老望和銮。   出师一表通今古,夜半挑灯更细看。 第32章 马甲暴露   “这位先生, 这里!”   就在谢颜四处张望想确认一个参照物的时候,一道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谢颜转身看去, 竟是昨日馄饨摊的老板。   “你这是……”谢颜见他腰上系着围裙,显然是在做饭, 却不见摊子,有些不解。   “嗨,可算等着您了!我家摊子现在不在这里了。”那摊主满脸喜气洋洋,朝身后一指。   “船王家昨天大发善心, 想给住在附近的码头工人开个早食堂, 凭工票领饭,因为我家摊子在码头附近口碑好资历老, 所以选了我们经营。”   “食堂就在转角那两间屋子,有票的工人凭票领饭,没票的也能花钱吃, 您之前一个月的饭钱那位少爷已经替您交了,我怕您不知道专程在这儿等着,快去吃饭吧!”   温家给工人开食堂?谢颜闻言有些惊讶,转念一想也说得过去, 毕竟船王的仁义之名在汉口人人称赞,想要手下人卖命,不给好处笼络人心怎么可能。   据说那些住在温家工舍里的核心伙计,每个月能领十块大洋的月钱,生病受伤有补贴,意外死亡还给抚恤金, 与他们相比, 温家给普通码头工人每天管顿热饭吃也没那么令人惊讶了。   摊主给谢颜指完路, 又急急忙忙往食堂的方向跑,如今他们一家人都被温家聘请做工,收益比原本的小摊子翻了不知几番,要是一不用心丢掉这么好的差事,那可怎么办。   谢颜笑了笑,跟在摊主后面走向食堂,他本来以为自己可以坐在寒风里吃馄饨已经不错了,没想到运气这么好,赶上温家办食堂,早餐水平直接升级,能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坐下好好吃饭,自然再好不过了。   这两间食堂或许是因为临时建起来的原因,占地不算很大,屋子中间打通,后面是厨房,前面是取饭的地方,旁边还放了两三张桌子,早饭种类比起之前的摊子也稍微丰富了些,除了馄饨外,还有摊主老婆闺女赶早蒸的包子和用小米熬的滚烂的粥。   这个时间点,上早工的工人大多已经吃完早饭走了,余下的人也没有时间浪费在坐下慢悠悠地吃饭上,所以屋内三张桌子全是空的,谢颜要了两个包子和一碗粥,过去坐下。   “先生,您是做什么营生的呀。”店里此时没人,摊主和老婆去外面取菜了,摊主的闺女闲着无事,一边收拾蒸笼一边好奇地问谢颜。   她穿着花布棉袄,扎着两个粗麻花辫,大概十五六岁,长得不算漂亮,手粗脚大,却十分精神,脸上泛着健康的红晕,一看就是干活的好把式。   “我是教书的。”谢颜笑了笑,接受了这份没有恶意的好奇。   “哇。”闺女低低惊呼一声,面露羡慕,左看右看无人注意,从头顶的柜子里小心翼翼取出一个竹罐。   “这是?”谢颜看着对方放在自己眼前的罐子,没反应过来。   “洋糖!”闺女神神秘秘地说,“在粥里加一点,可甜了。”   谢颜看了眼打开的罐口,只见里面装着半罐后世很常见的白砂糖。   “你给我糖是想换些什么吗?”谢颜不解。   “没有啊。”闺女不解谢颜为何如此问。   “那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这是好东西,有学问的先生应该吃好的。”   “……”谢颜看着她笃定的眼神,一时无言。   他可以与万千恶意针锋相对,可以与无数别有用心的人虚与委蛇,但面对这样单纯的善良与崇拜,却不知如何处理。   “我叫谢颜,你叫什么名字?”   “苗二丫。”苗二丫低下头,意识到自己的名字很不好听。   “你是想和我读书学东西吗?”谢颜想到苗二丫方才听说他是教书先生的时候眼中露出的羡慕的光,试着理解她的逻辑。   “不是!没有这回事!我不是!”谁知听了这句话,苗二丫就像被人踩了尾巴,吓得手忙脚乱飞快消失在后厨,连糖罐都忘了收回去了。   “……”   谢颜看着她消失的背影,不明所以,只好摇头笑笑,把这件事当做一个小插曲,吃完东西后把糖罐放回后厨,离开这间食堂。   到达温家的时候,温夫人的贴身丫鬟喜莲这次没有在院里接他,替代的是另一个有着小酒窝的大丫鬟福珠。   “今天夫人要在府里接待几位其他人家的太太,喜莲姐姐忙着收拾东西呢。”福珠见谢颜有些疑惑,笑着解释。   “原来如此。”谢言点头,以温家在汉口的地位和温夫人的身份,这样的交际想想就知道不少。   “几位太太大概什么时候到,有需要我注意的地方吗?”   “大概还有半小时吧,谢先生放心,三小姐的卧室在三楼,夫人在二楼小客厅会客,你们是见不到的。中午吃饭看夫人怎么安排,谢先生觉得不方便的话,可以让人给你送到客房。”   谢言心道自己有什么不方便的,只是怕这个时代的男女大防作怪,一不小心做错事罢了,见福珠保证无碍,谢言便不再纠结,点头道谢后与对方一起来到三楼温言悔的卧室。   卧室的门半掩着,透过缝隙向里看去,温言悔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门口等待谢颜,而是在书桌前认真读着什么。   谢颜示意福珠不要出声,轻轻敲了三下门。   “啊,谢先生,您来了!”温言悔闻声转头,看见门口的谢颜,慌张起身,闹了个大红脸,“对不起,我太入迷了没注意时间,忘了等您过来。”   “无妨,我也刚到。”学生好学爱读书是好事,谢颜哪里有生气的道理,笑着宽慰温言悔,“我们岁数差不了几岁,以后别讲这么多规矩了,不过你在看什么,竟看的如此认真?”   “是父亲早上派人送给我的报纸。”温言悔抿着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上去心里十分喜悦。   虽然温家一直有订报纸的习惯,但因为温言悔原本的女先生太迂腐,觉得女儿家不应该知道太多外面的事,所以温言悔之前从来没有机会看过。   今早温九楼和温珩在书房说话的时候,下人送来了今天的报纸,温珩见状想起谢颜最近在给温言悔上课,提议可以把报纸送过去当教材,温九楼觉得有道理,就安排人去办了。   民国时期的报纸上消息五花八门,除了正经的社评新闻,还有各种小说,八卦和游记杂谈,温言悔之前从未接触过这些东西,拿到手后就入了迷,连夹缝里的广告都没有放过,一一细读,甚至忘了按时在门口等谢颜。   “是我忘了这回事,应该给你多准备些报纸的。”谢颜一拍脑袋,觉得自己这个先生当的太不像话,下次有机会得去谢谢温珩。   报纸是打开世界的窗户,对温言悔这样无法外出的大家闺秀来说,可能更是了解外面世界的主要途径。谢颜想起了安语靖,民国之后社会上对女子的包容度大了很多,既然安语靖可以自由在外行走,以后有机会的话,他也可以劝温夫人放温言悔出去走走。   “谢先生可以给我讲讲报纸上的事吗?”温言悔不知道谢言在想什么,眼睛亮晶晶地问。   “可以啊,不过我来汉口不久,可能很多东西并不清楚,你想问什么?”   “我原来听女先生提过文启冰老先生的名号,也在父亲那里听闻过一些他的事迹。”温言悔从一叠报纸中翻出今天的社会报,折到头版,赫然是谢言不久前在来的路上读过的那篇盛赞自己的文章。   “方才见这份报纸上有文老先生的文章,我认真读了一遍,很好奇他所说的汉口奇缘到底是什么样的故事,有没有那么新奇厉害。谢先生,您听过它吗?”   “……”   谢颜看着温言悔亮晶晶的求知的双眼,难得老脸一热。   这篇文章谢颜早上已经看过了,文老先生在其中把现者夸的天上地下绝世无双,简直要成当今西学中用的新典范,饶是谢颜这样的老油条也有些不好意思。   如今温言悔读了这篇文章,小姑娘求知欲强烈,想知道汉口奇缘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么他到底是说,还是不说呢?   “我知道汉口奇缘,但转述毕竟不如亲见,我也没办法给你说它到底是什么样的故事。社会报上不是有汉口奇缘即将登报连载的广告吗?到时候你自己看一看,就可以做出自己的判断了。”谢言想了想,最终没好意思直接说自己就是现者,决定还是交给温言悔亲自去看。   “我知道了,先生。”好在温言悔并未察觉谢言的不自在,低头又思索起谢言关于转述不如亲见,要有自己的判断的说法。   谢言见状松了口气,他生怕温言悔寻根问底要他讲汉口奇缘,在自己第一个学生面前自卖自夸,就算谢言两世为人脸皮极厚,还是无法毫无心理负担地做到。   一番短暂的交流后,谢言开始了今天的正式课程,和温言悔逐字逐句分析起小妇人的原文。   “我给你原文书作为教材,除了学语言之外,也希望你多了解一些它们所传达的思想,你已经读完了这本书的前几章,有什么想法吗?”   “我……”温言悔想了想,抿了抿嘴。   “这本书里的世界和我所处的世界是完全不同的,马奇家的女孩们的生活与我相比并不好,她们要做很多活,吃不到想吃的食物,也没有漂亮的衣服……但我很羡慕她们,不知道为什么。”   “如果让你和书里的任何一个女孩互换人生,你愿意吗?”谢颜抛出一个问题。   “愿意。”温言悔的眼睛亮了亮,很快暗下去,为自己的失态懊悔。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谢颜一笑,“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羡慕她们吗?因为她们虽然贫穷,但无病无灾,家庭和睦,有互相牵挂帮助的亲朋好友,靠自己的双手努力工作就可以得到想要的东西。”   “这是一种非常理想的生活方式,我也羡慕。”   温言悔听了谢颜的话,终于没那么局促不安了,她突然想到什么,“谢先生,那我们现实中,会有这样的家庭这样的人存在吗?”   “没有这么理想的,但相似的却不少。”谢颜想起早上吃早饭时见过的馄饨摊主的女儿苗二丫,勤劳能干,乐观善良,家境虽然普通但也能靠自己的双手吃饱穿暖。   或许温言悔会羡慕她的家庭氛围与自由,而苗二丫做梦都不敢想自己能有温言悔这样锦衣玉食的生活。   人总是越没有什么越渴望什么,大概只有真正意识到自己拥有的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才能知足后继续向前吧。   “其实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普通人都是马奇一家的缩影,有自己的烦恼,也有善良与真诚,自给自足过着日常的生活……如果没有那些入侵华夏的外国人的话,你出门走在街上,所看到的人都会是这样的。”   “但现在……?”   “但现在,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人们在自己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上惶惶不安,生命都得不到最基本的保障。”   “先生痛恨那些外国人。”   “我痛恨这个时代。”谢颜看着窗外,眼前浮现起现代社会与如今这个社会的种种对比,他是从光明时代而来的人,怎么可能沉沦于如今身处的黑暗。   那么,他到底是带着火种穿越重重时光的变革者,还是一只燃烧自己自不量力的飞蛾? 第33章 忽悠的真谛   “先生, 您会成功的。”温言悔看着沉默的谢颜,不明白对方到底想到了什么,只觉得胸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浪潮。   “不是我会成功的, 是这个时代的华夏人,一定会成功的。”   哪怕没有他, 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华夏人也会在黑暗泥泞中自强不息,用近百年的时光,用数以百万计的牺牲,试出一条蜿蜒坎坷但通向独立的路, 不然哪里来的他未来所见的光明?   谢颜长舒了口气, 他要做的,就是在时代的潮流中, 为这份拼搏添砖加瓦,用自己的努力,让这条路可以稍微平坦哪怕一丝一毫。   “好了, 我们――”   “咚咚咚。”   谢颜正打算把话题扯回教学上,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温家其他人都有自己的事,谁会在这个时候来打扰?谢颜和温言悔对视一眼,两人的眼中都有些疑惑, 想到温言悔在温家微妙的处境与地位,他按下女学生,自己起身前去开门。   房门打开,外面站着的赫然是刚才带着谢颜过来的大丫鬟福珠。   “谢先生。”福珠看见谢颜,笑出两个酒窝,“方才门房来人说文老先生带着一位小姐来拜访老爷, 夫人忙着其他事暂时没法接待小姐, 这位小姐说她与您相识, 管家就让我先带她上来和您还有三小姐坐一会儿,待会儿再禀报夫人,打扰你们读书了。”   文老先生?小姐?谢颜听到这个方才还和温言悔说过的名字,有些发愣。文老先生为什么会突然来温家,而他带来的小姐又是谁,怎么会和自己认识?他穿越到这个时代不过几天时间,认识的人一只手就数的过来,谁会和那位文坛大家文老先生有关?   谢颜满肚疑惑,定了定神朝福珠身后看去,只见昨日才见过的安语靖正站在走廊上,见他看来,笑着做了个无奈的手势。   “安小姐。”谢颜有些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我是陪文老先生过来的,文老先生被温老爷请去叙旧了,温夫人今天似乎有事,管家不知道怎么招待我,听我说与你认识,就让我上来找你们了。”   安语靖笑了笑复述了遍福珠的话,被丫鬟让进卧室,而温言悔也闻声从座位上走到门口观望。   两个气质打扮完全不同的姑娘对视一眼,都好奇地悄悄打量起对方,一时间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这是温家三小姐,温言悔。”谢颜只好担当起介绍的职责,“这位是安语靖安小姐,现在借读于湖广新式学校。”   “你好。”温言悔闻言回神抿嘴打了个招呼,她此前几乎没有和同辈的女孩接触过,站在谢颜背后紧张不已,但她好歹是温家的小姐,心中不断提醒自己,倒没有什么失态之举。   “温小姐好。”安语靖大方一笑,握了握温言悔的手后,又转头看向谢颜。   “我昨日忘了问你的联系地址,今天赶早去齐兄的诊所找他问了才知道,原来你是温家的教书先生。”   “有什么问题吗?”谢颜见安语靖神情微妙,有此一问。   “没什么,就是感叹世界真小,缘分真奇妙。”安语靖耸耸肩,没有多说。   谢颜见状,虽然好奇,但没有追问,“你刚才说你陪文老先生来温家,又为什么要清早去找齐兄问我的联系地址?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吗?”   “自然是因为文老先生想见你啊。”安语靖笑着丢出一个重磅炸弹,见谢颜不解,接着解释。   “我昨天回家有些晚了,我婶婶为了败坏我的名声,说她病的很重怕传染给我,把我关在门外不让我进去,我懒得和她争辩被邻里围观,索性转头去女同学家借宿了。”   “安小姐当真是不在乎自己的名声。”谢颜无语,安语靖这么处理,虽然方便顺心,但相当于在邻里间坐实了自己夜不归宿的事实,恐怕会被嚼舌根好一阵子。   “随便吧,我说过我暂时不想嫁人,他们想方设法帮我减少提亲的人,我何乐而不为呢?”安语靖一笑,她的叔婶估计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其实正合了安语靖的意。   “我去借宿的女同学家姓何,她的外祖父正是文老先生,昨夜文老先生恰巧在何家做客,我借书房抄录你给我的小说文稿的时候,不小心被文老先生看到了。”   “文老先生之前似乎听说过汉口奇缘的名字,对我手里的文稿十分感兴趣,我想他是汉口学界的泰斗人物,我们本来就想让汉口奇缘出名,这样的好机会当然不能放过,就把文稿给文老先生看了。”   “文老先生看过小说后,拍案叫绝,不但立即提笔写了一篇短文,还想亲眼见见你,所以我才大清早去找齐兄打听你的联系地址。”安语靖想到昨晚文老先生激动的样子,无奈一笑。   文老先生学识渊博,为人宽和包容,深受学界敬重,但不知道是不是老来返童的原因,这几年说话做事越来越率真随性。   “他听说你在温家教书后,立即让人备了马车,带着我直奔这里,估计待会儿和温老爷叙完旧后,他就要来找你了,你先做好心理准备吧。”   “文老先生见我……就为一篇小说?”谢颜听完安语靖的解释,一时没反应过来。   在他的认知里,自己不过是写了一篇有些新奇的故事,像文老先生这种放在后世能当TOP9高校校长级别的人物,为他专门写一篇短评登报夸赞已经够稀奇了,怎么可能如此迫不及待地亲自来见他?   “我倒是能大概猜到文老先生的想法。”安语靖一笑,卖了个关子,“反正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安小姐既然知道,不如直接告诉我吧。”   “那可不行。”安语靖摇头,“我只是推测,具体如何还得等文老先生亲自与你说,怎能越俎代庖呢?”   “……”   谢颜见安语靖打定主意不说,只好暂时放下疑惑,他余光瞥到旁边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温言悔,突然后背一僵,后知后觉什么。   果然,下一秒,一直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小姑娘终于找到机会开口了,“谢先生……您,您就是写汉口奇缘的现者?”   “……”完了,才撒完谎,就露馅了。   在安语靖好奇看戏的目光中,谢颜扶手在唇边轻咳两声,尴尬解释,“对,汉口奇缘是我写的。”   “但是刚才……?”温言悔还记得谢颜忽悠人的话。   “刚才你问我汉口奇缘这本书怎么样,我若是直接说我是作者的话,你因为我是你的先生先入为主,反而无法客观地看待它;不如我假说自己不知道,让你亲自看过后,毫无负担地做出自己的评价。”谢颜本来只是想找个借口,话说到这里,反而认真起来。   “这个世界上可以左右你的判断的人与事很多,只有抛开所有外在影响,才能看到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   温言悔听了谢颜的话,皱眉思索,她的人生轨迹到目前为止都十分简单,从未遇到过谢颜口中的干扰影响,也没有那么重大的事需要判断,但是,谢颜的话还是深深刻进了她的心中。   “谢先生,我记住了。”   安语靖在一旁看着谢颜一本正经地给自己找借口,若有所思,见两人说完话,才笑道,“我先前还疑惑以谢先生的年纪,要怎么给温小姐教书,现在看来是我先入为主了,您做起先生真有一套。”   “安小姐说笑了,我不过是给温小姐讲一讲外文和实事罢了。”   “我可以看看你的书吗?”安语靖笑了笑,转向温言悔。   “好啊。”温言悔抿嘴点头,带着安语靖去了书桌前。   谢颜见状,没有阻止,反而欣慰地点了点头,温言悔的成长中一直缺少同辈女孩的陪伴,如果她能和安语靖这样学识不低又清醒自强的女孩成为朋友,一定能受益颇多。   安语靖与温言悔坐在书桌前,第一眼就看见了桌上厚厚的英文原版小说。   她此前在英国留学的时候,虽然听过《Little Women》这本书,却没有机会读过,听谢颜把它称为小妇人,细想一遭,觉得翻译得贴切又传神,忍不住微微点头。   见安语靖与温言悔十分自然地坐在一起,一边阅读一边小声交流,相处的十分融洽,谢颜松了口气,也不觉得自己“多余”,接过丫鬟递来的凳子,坐在她们边上,一起有一句没一句得闲聊起来。   他们这厢三楼卧室正在融洽地一起学习,那厢楼下小客厅,温夫人的客人们也到了。   温家在汉口把持华人船运业,手握数艘火轮和两条航线,所有在这条航线上做生意的商人,如果不想和洋人货运公司合作的话,就得与他们谈生意。   因而温家的交际面十分广,人际关系也极其复杂。   温夫人这些年于外一直是女中豪杰的形象,进能揣着枪和闹事之人对峙,退能长袖善舞经营交际,温家那些复杂的人际利益关系,都是她在打理。   为了和生意伙伴拉进关系,谈一些正式场合不好谈的事,温夫人时不时会请一些其他人家的太太来家里做客,这些太太有的是温夫人的好友,有的则是想尽方法挤进来的,而无论哪种,温夫人都处于绝对的主导地位。   今天来的太太一共有四位,除了虞太太是温夫人的好友外,其余几位与温夫人都不甚熟悉,里面的那位安太太,更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场合。 第34章 喜欢谁   丫鬟们把几位太太引到二楼小客厅, 上好茶和糕点,又将她们自己带来的下人领去隔壁房间,暂时歇脚。   “这温家的装饰可真是漂亮, 与外面那些人家完全不同,几乎全是洋人的样子。”那位安太太年纪不大, 最多四十出头,长得还算风情,眉眼间却总透着一股小气,说气话来似乎总卯着劲儿, “不知几位姐姐家里是什么样子, 反正我今天可算是长见识了。”   安太太本意是想和身边的几位太太说笑拉进关系,然而她笑着说完这番话后, 却没有得到屋内其余三人的附和。   ――她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的正妻,虽然家境比起温家确实有所逊色,但哪有来人家家里小聚, 主人还没来,就咋咋呼呼的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的?   安太太原本是想展现自己的拉家常功夫,掌握话语权,不料却弄巧成拙, 她见自己说完话后没人搭理,尴尬地笑了笑,不明白到底哪里说错了。   其实也难怪安太太不明白,她本来就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   安太太家里本来是做小本煤炭散卖生意的,全家上下加起来也不值五千银圆,平日里接触的也都是街坊邻居三姑六婆, 根本够不着和温家有交际的底线。   直到几个月前, 安家老爷在苏州做大生意的堂哥因病去世了, 堂哥妻子早逝没有续弦,唯一的女儿还在外国留学,安老爷捡漏继承了堂哥的家产,这才麻雀变凤凰,一下子家财万贯。   其余几位太太都听过一些安太太家的事,心里不怎么瞧得上他家的暴发户做派,都不愿意与她多说话,甚至不明白温夫人今日为什么要请安太太。   唯一了解温夫人所想的虞太太对小客厅里的暗流涌动了如指掌,她优雅地笑了笑,没有替安太太解围,而是看向门边的温家大丫鬟。   “喜莲,你家夫人呢?”   “夫人有一点小事,马上就到,还请几位太太稍安勿躁,先用些点心,都是早上厨子新做的新鲜样式呢。”   喜莲双手交叠扶在腰侧,笑着上前两步,自然大方地解释。   客人已到主人却不见踪迹,并不是待客之道,不过几位太太都知道温夫人的厉害,什么都没说,纷纷点头称没什么,只有安太太脸上露出些许不忿之色。   她之前虽然没来过这样的场合,但基本的规矩还是懂的,温夫人凭什么这么拿大迟到,难道是看不起她?她现在也是有头有脸的富家太太了,可不能让温夫人小瞧下去!   其实温夫人迟到的原因真的和安太太没什么关系,这种小聚会迟一会儿也不是大事,只是安太太自己心里本就有鬼,知道自己的身家来路不正,才会如此敏感多疑。   “我们府上前些天来了一位西洋厨子,会做一种新饮品,叫热巧克力茶,我让小丫头们给几位太太拿一些过来,大家先尝尝。”喜莲仿佛没有看见安太太的神色,殷切招呼。   ……   小客厅里,来做客的太太们的注意力被新饮品吸引过去,安太太也终于暂时不再注意温夫人没有出现的事,而此时的温夫人,还在百折不挠地与自己的大儿子做“抗争”。   一楼大书房,陈列柜前,温夫人手中拿着两米长的细软牛皮鞭,单手叉腰,一副眼前的人不给个说法就别想出门的意思。   “睿儿,前几天让你看的那几位姑娘,你到底怎么想的?今天来做客的就有其中一位的家里人,你给个准话,我也好决定态度。”   方才下人来报,几位客人已经到了二楼小客厅,温夫人急着过去,却好不容易才堵住大儿子,不愿意就此放弃,只好让喜莲去说她待会儿再到。   “您做主就好。”被母亲堵在门里的温睿还是那副无关痛痒的表情。   他在军营还有事要忙,方才匆匆回家取东西,不料刚进门就被守株待兔的温夫人给拦住了。   “你这是什么话。”温夫人怒了,“是给你娶媳妇还是给我娶?你自己看不上,娶回来和我生孙子啊?”   “……”   不愧是温家实权在握的女中豪杰,说起话来就是不一样。   温睿显然被母亲的话噎了一下,冰冷的脸上露出几分罕见的无语,温珩不在,没人能帮他转移注意力,他知道今天不给温夫人个说法的话,自己估计是出不了门了。   “母亲,我并没有见过那几位小姐,也不了解她们,你如果真的想要在其中选一位做我的妻子的话,比起我来盲选,自然是你了解过后做主更好。”   “……”   温夫人看着终于愿意多说些话的大儿子,心中涌起一股荒谬感,虽然睿儿说的很认真,逻辑似乎也没什么问题,但为什么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睿儿,你和娘说实话,你从小到大这么些年,真的没遇到过一个有好感的姑娘?至少说说你喜欢什么样子的,我也好照着找啊。”   温夫人本以为二儿子喜欢男人,婚姻的事要更难一些,但据昨日跟着他的人说,他显然已经有了目标,不用自己担心;反而是原本以为没什么大问题的大儿子总是一副什么都没兴趣的样子,让温夫人愁的磨牙。   “……”   温夫人问完这番话后,一动不动盯着大儿子的脸看,突然注意到对方的眼神在听她说到有好感的姑娘时,轻轻移了移。   知儿者莫若母,温夫人何其敏锐,立即意识到自己问到了点子上。   “真的有?不对啊,你身边有熟悉的姑娘我怎么可能不知道,难不成是留学时候认识的?”温夫人眼睛一亮,赶紧追问。   “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叫什么?家在哪儿?你也不早说,要是合适的话娘去帮你提亲啊,还费劲功夫找什么找。”温夫人殷切地砸下一大通话,充满期待地看着温睿,打算等大儿子的回答。   然而温睿从过往的回忆中回神,意识到自己方才无意间露出的破绽后,眼神暗了暗,最终却只微微摇头。   “睿儿?”   “不合适。”   “什么意思?”   “嫁人了。”   “……”   温夫人一愣,突然意识到,温睿此时的心情并不好,她张了张口,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眼前自幼早熟,从不让人多操心的儿子。   难怪睿儿对娶亲的事一直不怎么上心……   “睿儿,你总得给娘说说,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吧?”   “她是个……”温睿似乎思考了很久,自己该怎么形容记忆里的那个人,最后却只吐出四个字,“苏州姑娘。” 第35章 cp粉头   “苏州?”   温夫人一愣, 突然想起几个月前,温睿似乎派人去苏州打听过什么,她当时没有在意, 现在想想,应该就是去找那位姑娘了。   “真的嫁人了?”温夫人不信。   “嗯。”温睿点头。   “你没亲自去看看?”   “她当初并未说过会等我, 如今她已成家,我何必叨扰。”   得了,合着自家儿子还是单相思,温夫人叹了口气, 不再戳温睿的不痛快处。   “行了, 你在军营有事的话先走吧,我要上楼去见客人了。”温夫人让开门, 目送温睿离去。   从睿儿口中听到真话后,她今天原本的打算估计是不行了,不过此番能知道自家这个很少表露自己的儿子的心结, 也算不亏。   “福珠,你去悄悄叫喜莲过来,我先问几句话。”温夫人把鞭子重新系回腰间,不急着去小客厅, 对身边的丫鬟嘱咐道。   “是。”福珠应声离去,不一会儿功夫,就叫来了原本在二楼小客厅的喜莲。   “客厅里是什么情景,我迟到一会儿,几位客人可有说什么话?”温夫人一边走一边问。   “虞太太的性格您是知道的,其余两位太太比较矜持, 也没说什么, 只是那位安太太面上似乎有些不满, 但也没说出口。”喜莲早就把一切看在眼里。   “依你看这位安太太怎么样?”   “像是个不怎么识大体的,说话有些毛躁。”喜莲低头一想,客观评价。   她是跟在温夫人身边十多年的心腹,由温夫人一手调教大,地位自然不同普通下人,哪怕如此直接地评价富家太太,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温夫人问了,她就如实回答,如此而已。   “这样吗?”温夫人闻言,不置可否。   “夫人,安太太为人不怎么样,但那位安小姐只是她的侄女,并非她教养大的,两人不一定是一个样子。”喜莲见状劝解道。   她知道温夫人今天请安太太来的真实意图,是看中了安太太家那位最近才留学回来的侄女,想亲眼了解一下情况。   不过……喜莲在心中暗道,就算安小姐本人的性格与安太太不同,有这样一个不识大体的亲戚,安小姐估计也难以入温夫人的眼了。   果然,温夫人脸上的神情淡了些,“我刚才和睿儿说了些话,他成亲的事,先不着急了,待会儿安太太问什么你都不要乱说,闲聊几句用了午饭,就送她们走吧。”   “是。”   温夫人看向窗外,轻轻叹了口气,今早天蒙蒙亮的时候,汉口突然下了一层小雪,薄薄的覆盖在院子里,看上去清冷极了。   她抬手挽了挽耳边的发丝,明艳大气的双眼微微闭合,眼角已经有了明显的细痕。   “喜莲,我们上去吧,别让人等久了。”   “是。”   喜莲伸手想给温夫人披上一件白狐皮领斗篷,却被拒绝了,她看着眼前几乎崭新的斗篷,突然问,“小谢先生今早是怎么过来的?”   喜莲忙着准备小宴会的事,今早并未见过谢颜,闻言转头示意替她接人的福珠,福珠见状,上前半步。   “小谢先生是走来的,大约半个多小时前到家里,来了就去三小姐的房间教书了。”   “他穿着什么?”   “还是那件竹布大褂,里面应该穿了袄子,不过太瘦了看不出来。”   “还是之前那件?”温夫人看了眼窗外的积雪,微微蹙眉。   “夫人,你前些日子不是还说要多做几件衣服吗,不如顺便给小谢先生也做几件?”喜莲闻弦知音,在福珠不解的目光中笑道。   “不必。”温夫人却摇头,“那个孩子是个要强的,人也聪明,直接给他做新的反而让他多想。”   就像昨天晚上,她听人说自家二儿子居然请人吃一个月露天馄饨时,也没有直接给谢颜换更好的食肆,而是把那家小摊子改成了工人食堂,在不令对方起疑的前提下稍作改善。   温夫人想想两个儿子都颇为“坎坷”的终生大事,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可总算知道,古话里那句躲不过的儿女愁的意思了。   不过温夫人显然忘了,虽然天下父母都会为儿女发愁,但她发愁的那些点,绝对与世界上绝大部分人家不一样。   毕竟温家,可是一个全员“狠人”的非典型豪门。   “这件斗篷是按我的身形做的,倒是和他现在差不多。”温夫人接过那件没穿过几次的狐狸毛边斗篷,里外看了几眼。   “我记得这是今年新作的斗篷,统共没穿过几次……喜莲,回头小谢先生出门的时候,你把这个斗篷拿给他,就说我不喜欢斗篷的风毛,想新做一个,看他穿的单薄,这件送给他御寒了。”   “是,我一定给小谢先生把话带到。”喜莲收起斗篷,凑趣笑道,“这件斗篷边毛通体雪白,肯定和小谢先生相称。”   “那孩子是长得好。”   温夫人满意一笑,长得好,年岁和身世都合适,珩儿自己也喜欢,男儿媳可不如女儿媳好找,她可得把人抓紧看牢了。   “对了夫人。”喜莲想起方才管家来报的事,“刚才您和大少爷说话的时候,文老先生来家里了,还带着一个年轻小姐,应该是他外孙女。”   “文老先生现下在书房与老爷和二少爷说话,那位小姐认识小谢先生,被带到三小姐那里去了。”   “文老先生?”温夫人想了想,没想出文启冰老先生早上来温家的理由,“喜莲,你去厨房说一声,中午安排两桌饭,我们几个在二楼吃,文老先生和他们爷们儿在一楼吃。”   温夫人自己可以陪文老先生吃饭,但其余几位太太不一定愿意,强行凑到一次只会让双方都尴尬,不如分开。   “早就和厨房说好了,还让他们多做几份,如果小谢先生和三小姐不方便的话,也可以单独吃。”喜莲早就想到了这里,笑着说道。   “数你机灵。”   温夫人交待完早上的各项事务,终于得了空,与喜莲与福珠一起朝二楼小客厅走去。   刚到门口还没进去,就听到一阵低低的说笑声,近前一看,原来是那位家里办报纸的洪太太在讲时兴趣话,虞太太和另一位刘太太跟着说笑,只有安太太不明所以,尴尬地坐在一旁。   这三个人讲的东西里,充斥着各种外省和洋人的事物,她十有七八听不懂,又不愿意开口问露怯,只能一言不发。   温夫人冷眼旁观,几秒功夫把一切收入眼底,笑着进门。   “几位妹妹趁我不在,说什么新鲜事呢?快说给我听听。”   洪太太几人正说的起兴,并未发现温夫人的到来,闻言后赶紧起身,“夫人来了?”   “睿儿方才回家,我去嘱咐了几句,迟了些才过来,几位妹妹可别怪罪。”温夫人一边笑,一边坐在沙发上。   “我们在这里好好地喝茶说笑,又不着急。”洪太太是个会说话的,“我前些天听人说大少在巡阅手下越发受重用了,谁看见不夸一声夫人教的好呢。”   听见洪太太夸自家儿子,温夫人脸上的笑意也深了几分,“这孩子和他兄弟都从小有主意,现在已经是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了,我哪里教的了他,只是做父母的希望孩子平安罢了。”   “是啊,一眨眼大少都这么大了,等这两年娶了媳妇,夫人就可以等着抱孙子了。”安太太终于找到机会,笑着插话。   安太太从温夫人进来,就进入了全身准备的状态,在她心里,小客厅里其余几个人都和她差不多,有的甚至家境现在还不如她,她自然得端着架子,但是温夫人可不一样,以温家在汉口的势力,从指缝里随便漏点给他家都是大好处,当然得好好拉进关系。   安太太这话单看没什么问题,但一方面她与温夫人并不熟悉,另一方面她家里正有个小姐是准备和温珩议亲的,这话就有些不伦不类了。   听上去倒像是迫不及待地推销自家姑娘,甚至已经把自己的位置放在了丈母娘上。   在场的其余几位太太都是人精,听出了安太太心里的意思,却什么都没表露,几人轻笑几句,谁都没有接话。   只有虞太太不想场面太尴尬,转移话题,“洪太太方才说教孩子,倒让我想起了我家侄子,刚留洋回来,整个人毛毛躁躁的,成天和一群人混着乱跑,愁的我嫂子天天和我吐苦水。”   “这留洋对男人来说还好,年轻该有些志气,多结交些人。”不料安太太又把话题接了过去,“姑娘去留洋才是坏了大事。”   客厅几人都知道她家有一位留洋回来的侄女,闻言互相对视,不明白安太太到底要干什么。   推销自家姑娘的话,有必要说她坏了大事吗?   “我没见过留洋的女学生,只想着能学成归来一定不错,安太太不如和我们说说,这怎么就坏事了?”洪太太不嫌事大,故意问道。   安太太正乐得自己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闻言得意一笑,“洪太太,您只觉得那些女学生出国是去学知识的,哪里知道国外的东西害人,知识学了多少不知道,先把姑娘家的脑子给学傻了。”   “就说我那侄女吧,早年间在苏州的时候我见过几次,还算听话懂事,结果这次留洋回来,哦呦,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安太太叹了口气,说着不知该怎么说,嘴上却没停下。   “不尊敬长辈也就算了,还成天不着家,跟着一堆男同学到处乱跑,拦都拦不住,就昨天晚上吧,天都黑透了她才一个人回来,我不过担心说了几句,她竟闹脾气一转头走了,到我早上出门还没回来,也不知道昨晚睡在哪里,唉。”   “这……”在场几位太太皱眉,不知该如何评价。   如果安太太所言是真,这位安小姐的行事确实十分不妥,哪怕留学归来,思想新潮,也没有行径轻浮,夜不归宿的道理。   不过……以安太太的脾气,如果安小姐真的如她所言,对她十分不尊重,安太太可能好声好气地“担心说了几句”吗?   虞太太想到这里,挑了挑细长的眉毛,她看向一旁的温夫人,二人对视一笑,心照不宣。   温夫人原本想着睿儿心里还有人放不下,安太太也不尽人意,安小姐的事就此作罢,安太太这番话后,倒让她对安家小姐有了些许好奇。   “安小姐毕竟年纪小,还得安太太多费心管教。”虞太太恳切一笑,故意说道。   “我也只能尽力了。”安太太继续叹气,“还好我家那丫头不是这样,只比她姐姐小一岁,不但听话懂事,尊敬长辈,还没那些不合礼数的毛病,不然我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只要见过她的长辈,就没有不夸她好的,有空我带她来给夫人瞧瞧,夫人就知道了。”   安太太此言一出,在场其余几人都有些无语,安小姐的生辰贴进了温夫人挑儿媳的终选,她们是知道的,安太太方才这话说的,难道是想给温家推销自家女儿,还要顺便贬低一下侄女?   安小姐到底如何且不论,安太太如今的家业,可都是吃安小姐父亲的绝户财得来的,哪怕安小姐真的性情有问题,她做婶婶的也不该如此说出来,更不该靠贬低安小姐来抬自己女儿的名声啊。   在场几位太太对安太太此举都有些不屑,偏安太太毫无察觉,或者说她根本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安太太是觉得,姑娘家该一直待在家中,不该多见人,也不该有自己的想法?”虞太太故意问。   “可不是,难不成像个男人一样成天跑出去?谁家敢娶这样的媳妇?”   “……”   安太太这么回答,本意是想贬低侄女,暗示她根本不适合嫁到温家,顺便推销自己女儿的,然而此话一出口,见众人都沉默不语,她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   她们面前的这位温夫人,不就是汉口城内最“不识礼数”,最“像个男人”的女子的典范吗?说她这样的人没人家娶,岂不是说温九楼娶错人了?   安太太后背一僵,浮出一层冷汗,“夫人,我可不是在说您,您自然是女中豪杰,可这婆婆挑儿媳妇,还是得挑温顺懂事的才舒心啊,不然放在家里上蹿下跳的,成何体统。”   安太太不会说话,越描越黑,她见温夫人脸色有些不好看,情急之下突然想起一个温家的传闻,没过脑子说了出来,“比如您家那位小姐,不也是教她听话懂事,从不让她出来见人,也不――”   “安太太!”虞太太见安太太居然敢提这事,心中一惊,赶紧打断。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温夫人坐在正中的沙发上,依旧满面笑容,可周身的气场却突然变得盛气凌人。   “锦蕊,你让安太太说啊。”温夫人拍了拍虞太太的手,笑容得体,但两个截然不同的称呼已经表明了她的态度。   “我……”安太太纵使再愚笨,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我没听错的话,安太太方才的意思,是想说我觉得女子应该老实听话成为附庸;还是想说我容不下人,故意把非己出的姑娘往废了养?”   “这,我……”   “言丫头性子内敛,年纪也小,所以我之前很少带她出来见人。”温夫人低头微笑,轻轻转着左腕上精致的镂空金镯,“不过既然安太太提到了她,就让她过来,给大家看看温家的姑娘是什么样子,是不是谁都能比的吧。”   “喜莲。”温夫人唤了声心腹丫鬟,“上楼去请三小姐下来见客人,告诉她,我知道她其实是个聪明孩子,该怎么表现,她心里明白。”   “是。”喜莲心中一惊,低头快步朝楼上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温夫人:我为儿子们谈恋爱付出了太多hhh   温家第一cp粉头(不是) 第36章 兄弟互坑   “夫人叫我去见客人?”三楼卧室中, 温言悔紧张地绞着手,不知所措。   方才她正与安小姐和谢先生讨论书中剧情,突然听到敲门声, 打开一看,竟然是温夫人身边的喜莲, 说要她立即下楼去小客厅。   “是,夫人请小姐去见客人。”喜莲微微一笑,好心提醒道,“下面有位太太触了夫人的霉头, 夫人说要让她见见温家的姑娘是什么样子, 所以小姐不必留情,夫人说她知道您其实是聪明孩子, 懂得该怎么做。”   “……”   温夫人这话的意思,难道是早就知道自己平日愚钝寡言的样子是为了自保装出来的?   温言悔心中一惊,却暂时没空多想这些, 她毕竟是温家的小姐,家族的颜面比其他更重要。   “小姐不打扮一下吗?”喜莲在一旁提醒。   “嗯,我知道。”温言悔点头,绕去屏风后面, 从床边的八斗柜下层取出一个首饰盒子,来到梳妆台前。   谢颜站在一边离得近,眼睛随意瞟了眼,看清了民国时期大家小姐首饰盒的样子。   从这个盒子里的东西来看,温夫人至少在物质上从来没有亏待过温言悔,四四方方的盒子共分为三层, 谢颜不懂木材, 也看得出是上好的木料做的。   温言悔知道时间紧张, 没有犹豫多想,从第一层抽屉里取出一对攒金珍珠流苏耳链,换下了原本简单的珍珠耳钉,又拿出一只水色剔透的翡翠镯套在左腕,胸前戴上和衣服颜色相称的七宝璎珞,末了又拿出胭脂,轻轻往唇瓣和脸颊点了一点。   不多时的功夫,镜子里的少女已经焕然一新,她的装饰并不夸张,依旧简简单单,是属于少女的清丽脱俗,可处处透露着大户人家的富贵讲究。   喜莲在一旁笑着点头,应该是十分满意,见温言悔收拾完,又亲自上前帮她把头发往起来拢了拢,插上一支样式简单的翡翠嵌银钗,“这就好了。”   谢颜在一旁看着温言悔在线变装,有些咋舌,民国时期的女孩化起妆虽然没有现代那么多化妆品,但这首饰的复杂和昂贵程度,可是现代远远无法比拟的。   这些东西要是让后世的女孩们得到几件,不知该有多兴奋。   “谢先生,安姐姐,那我就先过去了。”温言悔依旧有些紧张,但别无他法,收拾妥当后向屋内两人告别。   “安?”然而喜莲经过方才小客厅的事,现在对这个姓十分敏感,闻言看向安语靖,“安小姐?”   “我姓安。”安语靖有些莫名其妙,但并未不悦,“有什么问题吗?”   喜莲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语气有些无礼,赶紧补救,“没什么,只是我原本听下人说,今日来的是文老先生的外孙女,所以以为您姓何。”   “我是陪文老先生过来的,但不是他的外孙女,应该是之前没有说清楚他们弄错了。”安语靖闻言表示理解。   喜莲却还有其他推测,她的眼珠子转了转,不动声色地试探,“今天夫人忙着接待客人,对其他事有些疏忽了,还请安小姐勿怪。对了,说起来今天来做客的几位太太中,就有一位贡丰煤局的安太太,和安小姐同个姓氏,倒是有缘。”   “贡丰煤局?”安语靖皱眉,这不就是她叔婶家吗。   想到婶婶最近一心想搅黄她与温家大少的定亲,用自己堂妹替换的事,安语靖有些头疼。   温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哪怕安语靖自己人家也不一定看得上,更别说她那个和婶婶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堂妹了。   安语靖根本不想嫁给温家大少,也不在意安太太想推销自己女儿的事,但安太太显然不会这么好说话,此时两人在温家狭路相逢,事情估计要麻烦起来了。   “安小姐?”   “啊,不瞒你说,那位安太太应该是我婶婶。”安语靖回神说道。   安语靖继续在温家待下去,必定会见到安太太,这件事根本瞒不了,况且她又不是见不得人,有什么好瞒的。   “原来如此。”喜莲一边说,一边暗中打量安语靖。   方才安太太把自己侄女说的举止轻浮,放荡不堪,让人听了就想皱眉,然而此时见到真人,喜莲却觉得不是这么回事。   安语靖是典型的江南女子长相,身形娇小,眉眼温柔细腻,但因为留学的经历,说起话来却带着一股自信与大气,落落大方,令人心生好感。   看屋内的情况,这位安小姐与小谢先生和三小姐相处的都不错,应该不是安太太那一路的人。   “安小姐可要与我一同下去?”喜莲问,知道婶母在和自己在一个地方,从礼数来说,安语靖无论如何都该去问候一声。   安语靖也明白这个道理,她有些敏锐地判断,方才喜莲口中那个触了安夫人霉头的人,应该就是自己那个目光短浅的婶母,而温夫人生气的原因八成和亲事有关,既然如此,不如她也过去,把这件事彻底解决了吧。   “言悔,不如我陪你一起过去,也拜见一下婶母吧。”安语靖打定主意,笑着看向温言悔。   温言悔本就有些紧张,有人能陪自己一起过去自然乐意,当即点头,然而不等她们离开,温言悔卧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今天这是怎么了,赶着打麻将吗?这都第三波人了。”离门最近的谢颜一边吐槽,一边去开门,话音未完,看清门外的人,戛然而止。   “二少?”谢颜一愣,接着想起什么,“温珩?”   对谢颜改称呼的行为比较满意的温二少微微点头,冲屋内说道,“文老先生和父亲请你和安小姐去一楼小书房。”   “这不是巧了吗。”谢颜无奈一笑,在温珩不解的目光中说道,“二少,你来晚了,安小姐要先去二楼小客厅一趟。”   “去见母亲?”温珩看向屋内陌生的安语靖,两人一个对视,安语靖的脸竟瞬间白了几分。   “安姐姐?”站在她身边的温言悔发觉不对。   在众人的注视中,安语靖放在身侧的手轻轻动了动,旋即恢复正常,眼睛里瞬间出现的亮光很快变为五味成杂,最后全部消失不见。   “我之前见过安小姐吗?”温珩见状问。   “没有,是我认错人了。”安语靖摇摇头,很快勾起一个微笑,“温少爷长得有些像我曾经认识的一个人,我刚才第一眼没注意,差点看错。”   “对了……”她张了张口,最终还是问道,“温少爷有没有那种,长得比较像的亲戚?”   长得和温珩像?那不就是温家大哥温睿吗?谢颜想起前日见过的那位与温珩气质截然不同的温大少,能让安语靖一眼认错,那个人一定与温珩长得很像,估计八九不离十就是温睿了,只是安语靖和温睿又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谢颜看向温珩,打算听听他怎么说,温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和我长得像的亲戚?安小姐问这个做什么?你和那位故人是什么关系?”   “……”安语靖的手紧了紧,沉默不语,仿佛方才那个不合时宜的问句已经耗尽了她在这件事上的所有勇气。   “没什么,就是留学时认识的一个人,好久不见,有消息的话可以叙叙旧,没有消息也无妨。”   谢颜和温珩目光交接,对方冲他微微摇头,谢颜见状只能把温睿的名字先压在舌底,而安语靖已经调节好心情恢复了正常。   “我刚才还说要和言悔一起去二楼见我婶婶,文老先生那边急不急,能不能延后一点?”安语靖笑着问温珩,看不出丝毫方才的失态。   温珩似乎想到了什么,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毛,“父亲还在和文老先生说事,倒是不急,我先陪你们一起去二楼看看吧。”   “……”   谢颜总觉得,温珩的这幅神情,像是要看好戏的样子。   难不成他知道什么关于温睿的秘密?   温家这两兄弟间诡异的关系谢颜之前已经见识过,谢颜不是他们本人,无法评价这种时时刻刻互坑的兄弟情到底如何,但他相信温珩心里肯定有分寸,绝对不会伤害到安语靖,便没有多说什么。   “二少爷?”喜莲见温珩要与他们一起去小客厅,有些犹豫。   “无妨,我和谢颜只是在旁边坐坐,等安小姐见完人再一起去书房,毕竟文老先生指明接下来要说的事要有安小姐在场。”   喜莲听出温珩这是在给她暗示安语靖的身份地位,心中一定,不再纠结,笑着说道,“原本是来带一个人下去,不料却拔萝卜似的带了一串儿,罢了罢了,我们快走吧,不然夫人该等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温珩:我可终于找到坑哥的机会了   论温家两兄弟的互相伤害 第37章 奇葩的“约会”   温家的宅子占地极大, 里面布局复杂,从温言悔的卧室到楼梯口,还有一道不短的走廊。   喜莲在最前面带路, 温言悔和安语靖紧随其后,温珩则跟着谢颜, 坠在最后面。   “我前两天送你的枪,还带着吗?”两人并排走着,温珩突然开口。   “啊?”谢颜闻言一愣,看向身边的人。   “没带?”温珩挑眉。   “不……带了。”谢颜反应过来, 不解其意。   温珩那日在书房送他的那把手枪, 谢颜一直贴身藏着,从没给别人说过, 哪怕李泉都不知道,这种能瞬间取人性命的利器,自然得谨慎一些。   “我没地方存放它, 一直带在身上,你要干什么?”谢颜问道,突然心中一紧,温珩该不会在暗示他待会儿可能出现需要用枪的情况吧?   “别紧张。”温珩见谢颜神情不对, 轻轻一笑,“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下午有时间的话,我可以教你怎么使用它。”   “……”谢颜没反应过来,“在温家?”   “和大哥说一声,去靶场。”   “我还要教书。”   “让三妹温习一下, 你教的太快她也学不了。”   见谢颜还在犹豫, 温珩开口道, “我最近比较忙,只有今天下午时间多些,如果今天你不去的话,下次有时间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谢颜听温珩这么说,心中的天平已经倾斜,毕竟是他要学东西有求于人,怎么好意思让温珩多等。   “我回头问问夫人,如果她同意我告假的话,我们就走吧。”谢颜说道,虽然目前为止他都没有遇到什么真正的危险,但民国毕竟是一个动荡的年代,上辈子死于非命的谢颜当然不会放过学习保命技能的机会。   “好。”温珩点头,漆黑的眸子不动声色地看着身侧的少年,却看不出丝毫端倪。   昨夜温言悔来与他说谢颜对那篇文章的反应,当听到谢颜竟亲口说自己不想成亲时,温珩承认,自己的心莫名地狠狠跳了一下。   像是庆幸,又像是无措。   不想成亲,当然有很多种可能。   或许谢颜是国外流行的独身主义者,或许谢颜心里有一位忘不掉却无法在一起的爱人,或许他有什么难言之隐……   但是,如果呢?有没有那么一丝可能,谢颜其实与他是一样的人?   温珩很想克制自己理性分析,但当这个可能性闪过脑海后,他就不可自制地往深了想下去,他本打算把那一点不合时宜的好感永远压在心底,但若是对方真的与他一样……   温珩的眼神暗了暗,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身边只到自己肩头的少年。   是或不是,总有一天会显露出来,反正时间还早,他有很多机会确定。   ……   喜莲一路带着几人来到二楼小客厅门口,几个下人侍立在门外,都低着头一声不吭,谢颜远远看见,便察觉到了不对。   一般来说这种上流社会女眷们的小聚会,是八卦和笑料最佳的流通场所,他们一路接近小客厅,却没有听到一声说笑声,客厅外的下人们表情也不怎么好,看来温夫人的气到现在都还没消。   “三小姐,您先进去吧。”喜莲停在门口,转头低声对温言悔说。   “嗯。”温言悔点头,松开拉着安语靖的手。   她小吸了口气,双手捏住帕子,几步走进小客厅,看向坐在最中间的温夫人。   “夫人,我来了。”   “言丫头来了啊。”温夫人的声音带着笑意,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快来我这边,让你几位姨姨看看,免得她们说我把你藏起来了。”   小客厅里其余几位太太都不敢说话,只有坐在温夫人旁边的虞太太笑了声,一把拉过温言悔的手,上下细细看了遍。   “这丫头有些日子没见,都长这么大了,不愧是温家的姑娘,模样好,打扮的也漂亮。”   几位太太闻言看去,见温言悔立在温夫人身边,低眉垂目,虽然性情看上去有些内敛,却一点也不畏手畏脚,反而显得沉稳庄重。   她身上的装饰并不夸张,第一眼几乎瞧不出什么,细看却处处透着华贵的气息,无论是胸前的璎珞,左腕的翡翠镯子,还是鬓边的玉簪,都是大户人家才有的好东西。   “三小姐长得真好。”   “还是夫人会教导孩子。”   其余两位太太反应过来,纷纷夸道,不知真情还是假意,总归给了温言悔不小的面子。   安太太方才被温夫人当面折了颜面,脸上还有些辣辣的,现在看到温言悔,想挽回一点,赶忙说道,“三小姐模样好,性情也安静,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哪像我那侄女,每天不知道和哪里的男人堆野混,我只盼我家女儿能多和三小姐学学,别跟她姐姐似的就好了。”   哪怕到现在,她也没忘记顺带贬低一下安语靖。   ……   安太太的话传到客厅门外,让谢颜等人都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因为小客厅门口摆了一株巨大的松石盆栽的缘故,客厅里的人看不到外面,外面的人也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谢颜知道安语靖的婶婶就在客厅内,联想到安语靖与婶婶的关系,和方才这番话的内容,不免产生一些推测;而听出声音的主人是谁的安语靖,脸上已经挂出一抹冷笑。   客厅里的对话还在继续,安太太话音刚落,推测出她的身份的温言悔也微微皱起眉头,温夫人却好像什么都没听到,对温言悔笑道。   “来问你几位姨姨好,这是虞太太,你之前见过的,这是洪太太,这是刘太太。”温夫人介绍完其他人,在安太太忐忑不安的目光中,最后才说道,“这是安太太,安太太方才对你很好奇,你过去让她看看。”   温言悔闻言无法,想起喜莲的叮嘱,只得小步走到安太太面前,“安太太好。”   “好,好。”安太太点头,伸手拉住温言悔的手,“真是个好孩子,这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没干过活的,夫人对三小姐可真好。”   “……”   客厅内又陷入寂静,谢颜听见身边的安语靖轻笑了一声,似乎有些不屑。   “安小姐?”   “没什么,只是感叹有些人无论在哪都不会说话罢了。”安语靖轻轻说。   安太太这话说的确实有些轻浮,且不论拉着一个闺阁小姐的手评价她细皮嫩肉合不合适,温夫人与温言悔之间嫡母庶女的关系,也不是她一个外人该评价的。   反正看几步外喜莲的脸色,安太太应该已经被她彻底拉入了心里的黑名单。   温言悔被安太太拉着手,听她用类似花楼老鸨的语气评价自己,虽然不太明白,还还是有些本能性地不适,她想把手抽开,又不好过于明显,只能看向温夫人。   “夫人,方才喜莲来叫我的时候,二哥也上来找人,所以谢先生他们都一起过来了,就在外面,您看?”   “珩儿他们在外面?”温夫人闻言,看了一圈,“是了,喜莲不在,应该是在外面等着。”   她笑着看向沙发上其余几位太太,“我家二儿子今年刚满十九岁,是个大人了,不知几位妹妹介不介意他进来见见?”   温夫人这番话也就是客套一下,温珩是小辈,又是温家人,哪有让主人站在外面的道理,几位太太闻言纷纷表示自己不介意,温夫人笑着点点头,看向还被安太太拉着的温言悔。   “去叫你哥哥他们进来吧,小谢先生是不是也在?都一起吧。”   温夫人的话恰到好处地解了温言悔的尴尬状态,她赶紧笑着应了声,借势推开安太太的手,朝客厅外走去。   “二哥,谢先生,安姐姐,夫人请你们进去。”温言悔说完,有些担忧地看向安语靖,“安姐姐……”   “她是我婶婶。”安语靖笑了笑,证实了温言悔的猜测,“放心吧,不碍事。”   温言悔见安语靖并不在意,只好压下心中的担忧,冲喜莲点点头,与众人一起回到小客厅。   “珩儿来了?”温夫人先看见走在最前面的温珩,又看向他旁边的谢颜,“小谢先生也在,我叫言丫头下来见客人,倒是打扰你们学习了。”   “没关系,我们正好坐久了活动活动,歇歇脑子。”谢颜进入小客厅后,守着礼数没有左顾右盼,目不转睛地对温夫人笑道。   “你是先生,该怎么教学自然明白。”温夫人点头,这才看到温言悔身后的安语靖,“这是……文老先生家的小姐?”   “夫人好。”安语靖见温夫人看到自己,大大方方一笑,上前两步,福了一礼,“我姓安,叫安语靖,您叫我小安就好。”   安语靖今天穿的仍是一件洋装,浅蓝色的长裙收着袖口和腰肢,看上去十分干练。她的身形比较娇小,长相也温婉可人,双手虚扶膝上盈盈一礼,挑不出半点差错。   安语靖?温夫人对这个在生辰帖上看见过很多次的名字,自然十分熟悉,她闻言挑眉,看向右手边的安太太,却见安太太一副见了鬼的神情,明显比自己还要震惊。   “婶婶怎么在这里?”安语靖顺着温夫人的目光看过去,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神情,“我还以为婶婶昨日得了重风寒,现在还在家里休息,担心了一路呢。”   “重风寒?”虞太太自然也知道安语靖是谁,饶有兴趣地在安语靖与安太太之间看了几眼。   “我昨日有事回家晚了些,婶婶说她得了重风寒,怕传染给我,不让我进去,我只好转头去同学家借宿了。”安语靖把昨晚的事隐去一些细节,全盘托出。   “什么样的风寒竟严重到这种程度?”洪太太是个机灵人,见状已经猜出了一些真相,她本就不喜安太太之前那副瞧不起人的样子,见状故意说。   “难不成昨晚整个安家只有安太太一人,其他人都怕被传染躲了出去?既然如此,安太太的病现在可好了些?可别不小心传染给我们啊。”   “你――这……”安太太张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患了重风寒是她随便找的不给安语靖开门的借口,她自己也知道这个借口多么可笑,然而她当时怎么会想到,安语靖竟会和她一起出现在温家?!   “我昨晚是病的重了些,现下已经大好了,夫人不要担心,不会传染给大家的。”安太太一脸尴尬,却只能硬着头皮对温夫人笑道。   “哦?安太太的病好的这么快,真是苦了安小姐白白担心了一夜,只是不知安太太为何方才要说是安小姐不听管教,才夜不归宿的呢?”洪太太却紧抓不放,方才安太太为了抹黑安语靖说的谎话她记得清清楚楚,可没那么容易混过去。   安太太方才竟这么说自己的亲侄女?一直在一旁敛目看戏的谢颜闻言皱起眉头,安太太的行为已经触碰到了他心中的底线。   安语靖会怎么想?谢颜压下心中的情绪,不动声色地转头看去,几步外的少女察觉到他的目光,轻松一笑,似乎胸有成竹。   谢颜心里没来由地一松,不再担心,专心看戏。   是啊,安语靖可是能看清跑马场利害关系,在报纸上挥斥方遒的女中豪杰,她的目光从不只局限在家宅之中,安太太的这些手段,根本入不了她的眼才对。   小客厅中暗流涌动,从方才起便一直没有开口的温夫人正暗中观察着所有人的神情。   见安语靖举止大方,面对安太太与洪太太的对话毫不慌张,反而胸有成竹,温夫人不由得微微点头,自然地抬手拦住了想说些什么的虞太太。   虞太太不解地看去,温夫人冲她笑了笑,目光中满是未尽之意,虞太太会意,旋即一笑,把想调节的话都咽回肚子里。   作者有话要说:   温珩:去约会吗?   谢颜:我要教书。   温珩:别教了三妹学不了那么快。   温言悔:……你们开心就好。 第38章 误会   “婶婶, 这位太太说的可是真的?”安语靖看着安太太,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怒意。   “我一直敬您是长辈,对您言听计从。”   “您说我一个女子掌财不安全, 我父亲留下的遗产您和叔父先替我代管,等我嫁人再作为嫁妆给我, 我答应了。”   “你昨夜说自己身体不适,不让我进门,我也走了。”   “我从英国回来这些日子,似乎从来没有得罪过婶婶……”   “不知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您今日要如此对我?”   安语靖这番话讲完, 小客厅里的人总算明白了安太太一系列行为的目的。   难怪当初温夫人选中安语靖作为儿媳候选人,安太太不但表现地不热切, 还希望推荐自己女儿代替;难怪安太太一个劲地说安语靖的坏话,想败坏安语靖的名声,让她嫁不了好人家。   她分明是想独吞安语靖父亲留下的遗产, 生怕安语靖嫁人后得势,与他们抢夺遗产,巴不得安语靖一辈子嫁不出去!   家里办报社的洪太太是嫉恶如仇的性子,想明白这些后, 从鼻孔里冷哼一声,看向安太太的眼神已经变为毫不掩饰的不屑。   算计自己亲侄女的终身,吃绝户财吃的这么缺德,枉安小姐还叫他们一声叔叔婶婶,呸,真不是个东西!   她今天回去后, 一定要和周围人好好说说今天的事, 让大家都小心一些, 安家人对自己的血亲都能如此算计,谁知道日后对其他人会做出什么更可怕的事。   安太太听完安语靖的话后,脸上一阵青紫,却又无法反驳。毕竟在座的人都知道,安语靖父亲的钱现在确实在他们手里,而昨晚安语靖没回家的事,更是她自己之前说出来的……   安太太感受到身边洪太太的不屑,心中一阵气结。   这个洪家的女人,家里不过是个开小报社的,居然敢当面让她难堪,以为她还是几个月前的身份吗?   等她解决了安语靖,绝了后顾之忧,最好再把女儿嫁进温家,搭上温家的关系,打通长江沿岸的煤炭生意,到时候她可就是汉口数一数二的富家太太,这个洪家的女人,跪在地上也别想她多看一眼!   安太太在心里设想了好几个日后报复洪太太的方式,心中终于好受了些,忽视掉身侧的视线。   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还不能和这些人撕破脸,等她家里的生意起来,说不定就连现在高高在上的温夫人,也比不过她呢!   “婶婶,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然而就算安太太自欺欺人,她面前的安语靖却显然不想善罢甘休。   “……语靖啊,你听婶婶和你说。”安太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婶婶方才不过是和其余几位太太说了几句玩话,有什么咱们回家再说,别让其他人看了笑话。倒是你,昨天一夜未回,今早怎么又一声不吭上温家来了,多让家里人担心啊。”   安太太话锋一转,又把问题踢给了安语靖,暗示安语靖行事不检点是事实。   不料安语靖闻言大方一笑,竟直接转向一直冷眼旁观的温夫人,福了一礼。   “我今日来温家,其实是有些话想和夫人说。”   “和我?”温夫人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抬手阻止安太太的打岔,“你说吧。”   这个姑娘看上去小巧玲珑,说话做事却十分聪明干练,与她那自作聪明的婶婶完全不同,几语下来便让温夫人心生好感。   “夫人,我知道我之前得您看中,入了给大少选妻子的名列,对此我十分荣幸,但请您恕我无礼,把我移出考虑范围。”安语靖坦诚地看着温夫人,“因为我早在留学时,已经心有所属,此生非此人不嫁,还望您能理解,不要耽搁了大少的事。”   “……”   安语靖这番话,放在当下的大环境里,可以说十分出格,若是在闺阁间说出,怕是要羞红不少小姐的脸,但在场的女性中,除了温言悔,其余都是结过婚的,所以大家脸上并无异色。   洪太太听了她的话甚至轻笑几声,目露怀念,似乎回忆起了什么愉快的往事。   “语靖?”安太太在旁边目瞪口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本以为安语靖是要乘机给温夫人告状,讨好温夫人争取嫁给温家,来对付自己,怎料安语靖竟会直接拒绝温夫人。   安太太心中大惊,这个死丫头可和她那好死不死的爹一样多心眼,怎么可能把温家的好事往外推,她到底还有什么后手?!   “对了,婶婶,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面对安太太的质问,安语靖面不改色,微微一笑,语出惊人。   “遥华妹妹有件心事一直想和您说,但不知该怎么开口,今日在座的诸位长辈都是您的朋友,没有外人,既然我已经把自己的事说了,索性也替她和您求个情吧。”   遥华是安太太的亲生女儿,安语靖表妹的名字。   在安太太没有反应过来的目光中,安语靖顿了顿,一口气说道,“遥华妹妹与我一样,也心有所属,此生非此人不嫁,只求您可以尊重她,不要给她随意安排婚事。”   “你胡说!你从哪里知道的?”安太太终于反应过来,厉声质问。   “我知道婶婶一时难以接受这件事,但您想想,遥华毕竟长大了,很多事都不好亲口和您说。”安语靖微笑着化解了安太太的质问,“若不是我之前和她讲了自己的事,让她心有感触,她也万不会把心事讲给我听,至于真假,婶婶回去好好问问她不就知道了?”   但无论真假,这件事今天在温家都别想说清了。   安太太看着好整以暇的安语靖,气的牙痒痒。   这个小贱人,果然打心眼里坏透了,居然想败坏遥华的名声,搅黄遥华的好事!   知女莫若母,自家女儿平日里看见安语靖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怎么可能把这么贴心的话告诉她?一定是安语靖这个小贱人瞎编的!   安太太心里气的狠,却一时不知该怎么反驳,总不能说遥华一直恨不得看安语靖去死,怎么会和她说知心话吧?   她之前才夸了自家女儿温顺懂事,与家人相处和睦,现在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已经说了自己的心思,没必要在妹妹的事上说谎,婶婶若实在不信,有什么话咱们回家再说吧,别让别人看了笑话。”安语靖露出理解的神色,竟把安太太方才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了她。   你说有事回家说,那我们就都别说什么,回家慢慢掰扯吧。   “我看安太太方才还夸自己女儿听话懂事,那么懂事的孩子,一定是有什么苦衷,您千万要和孩子好好谈谈,不能生气怪她啊。”洪太太唯恐天下不乱,听起来是在替安太太解围,实则是在嘲笑她方才的话。   “你――”安太太气的眼睛冒火。   “好了。”就在安太太忍不住上手撕时,坐在上方的温夫人终于开口了,“安小姐,你说的话我知道了。”   她对安语靖微微点头,有些遗憾,这个姑娘的聪明利落劲倒是有些合她的眼缘,可惜人家早已心有所属,睿儿也有放不下的人,只能作罢。   安语靖与安太太,还有洪太太这三人的心理,温夫人都看得明白,她虽也不怎么瞧得上安太太这样只知蝇头小利的小人,但作为温家主母,还是得控住场子,不能让人真的在自己家里打起来,不然传出去像什么话。   “言丫头已经见过客人了,我知道你们小辈们都有自己的事,留在这里也不方便,都去忙自己的吧。”   温夫人冲喜莲挥挥手,示意她带着温言悔安语靖几人离开,以免继续留着,气氛更加僵持。   “语靖啊,咱们晚上回去,好好说说今天的事。”安太太见安语靖要走,咽不下口中的气,忍不住阴阳怪气地说。   然而不等安语靖回答,温夫人却开口了,“安太太,你今天回去后,恐怕得先和自己女儿说一说心上人的事,不要难为孩子,事情定下后,我也好添一份礼。”   “……”   温夫人话音一落,整个小客厅顿时陷入寂静。   安太太浑身僵硬,一口气闷在胸中差点没喘上来,温夫人这话的意思,是在暗示她,遥华不要再肖想做温家的儿媳妇了?!   洪太太似乎没忍住笑了半声,气的安太太双眼发黑,都是安语靖这个小贱人信口胡言,坏了遥华的好事。   她好歹是遥华的亲堂姐,怎么能这么恶毒!   ……   安语靖并不知道安太太在想什么,也懒得知道,几人跟随喜莲离开小客厅后,温言悔和众人道别后回了三楼温习功课,安语靖则和谢颜还有温珩去一楼见文老先生。   走在铺着红木地板的走廊上,谢颜看向身边的少女,欲言又止。   “谢先生想问什么就问吧。”安语靖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一笑。   “我就是有些好奇,也不是什么大事。”谢颜被发现后,索性不做遮掩,直接问道,“我记得安小姐昨晚还说自己不愿嫁人,今日怎么又非一人不嫁了?”   “那自然是诓人的。”安语靖也不避嫌,直接当着温珩的面说,“不过我当初在英国留学的时候,确实遇到过一个不错的人,要是对象是他的话,我说不定会愿意嫁。”   “他人呢?”   “不知道,比我早回国一年多,应该已经结婚了吧。”安语靖耸耸肩膀,装作满不在乎,“反正名字身世都是假的,人家也没想再见我。” 第39章 新校计划   “安小姐?”   “没事。”安语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摇了摇头,“都是陈年旧事了,我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剧社, 确实没心思想什么结婚的事。”   谢颜见安语靖不欲多言,只好按下话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有些事注定只能自己一人面对,就像谢颜,他估计一辈子也不会告诉任何人自己的来历。   谢颜与安语靖跟着温珩来到一楼, 温九楼的书房位于整栋大楼中央, 安着雕漆大门,看上去十分气派, 温珩走上前敲了敲门,很快里面便传来声音让他们进去。   谢颜这还是第一次见温九楼,这位名扬汉口的船王今年四十多岁, 正是一个男人最成熟最有魄力的年纪,他的长相与温珩两兄弟并不像,眉宇间的气度倒是如出一辙,一眼便可看出上位者的豪气。   “温老爷好。”谢颜定了定神, 礼貌问好。   “你就是霜夏给言丫头请的先生?”温九楼并不清楚谢颜和温珩的那层关系,见状只是点了点头,看向窗边沙发上的老者,“文老先生,人都已经过来了,您也别卖关子了, 神神秘秘的有什么事都赶快说吧。”   谢颜闻言转头看去, 坐在窗边的老人年逾古稀, 鹤发白须,穿着一身朴素的长衫,身边放着一把龙头拐杖,简直就是大家想象中有文化的老学者的现实版。   老人听了温九楼的话,乐呵呵地笑了笑,看向谢颜一行人,“安小姐,你旁边这位就是那位现者先生吗?”   谢颜见状已经明白老人就是那位早上在报纸上盛赞他的文启冰老先生,闻言不敢托大,不等安语靖开口便主动上前拱手道,“我就是现者,不知老先生找我有何事?”   “哈哈哈,少年英才,少年英才啊。”不料文老先生把他上下看了一眼,没有回答问题,反而摸着胡子大笑起来,“我看着你,倒是想起了一位忘年交故友,十几年前他站在我面前,虽然容貌不像,气质却和你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可惜啊……”文老先生想到什么,止住笑容摇头叹了口气。   “方才安小姐应该已经和你说了我喜欢汉口奇缘的事,我此行主要就是想看看它的作者是何许人也。”文老先生很快回神说道,“除此之外,我还有件事想问问你的想法。”   “汉口奇缘?”文老先生此言一出,不等谢颜回答,一旁的温九楼却插声了,“汉口奇缘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温老爷在哪里听过这本书吗?”谢颜疑惑不解,汉口奇缘问世时间不长,温船王实在不像有时间听书的人啊。   “嗨,我可算是找着人了。”温九楼哈哈一笑,走到谢颜面前,“这几天汉口码头上的工人们把这事都传遍了,什么艾莎什么医生的,就连做饭的瘸腿都会说几句,天天等在江边上看能不能捞个洋丫头,我可是听了一耳朵。”   温九楼心情大悦,伸出蒲扇般的手拍向谢颜的肩膀,“我说小谢是吧,你知道我没时间听书,后面故事是什么给伯父透露一下呗?”   这就伯父了?谢颜感受着温九楼的热情,嘴角抽了抽,第一次直观地认知到了他编的故事的热度。   不过船王大人,看在他现在的小身板的份上,你的手劲真不能小一点吗?   谢颜无奈地感受着自己经被几巴掌拍麻的肩膀,正欲想办法不动声色地提醒,身边的某人却直接抓住了温九楼的手。   “父亲,谢颜是母亲请的先生,你不要太粗鲁,让母亲知道又要说你需要上文化课了。”温珩把温九楼的手移开,淡淡一笑。   “……”温船王见二儿子搬出了老婆,只好揉了揉鼻子,悻悻收回手。   好吧,这位小谢先生的身板确实经不住拍几下,是他一时疏忽了,但为什么他总感觉哪里不对――温珩这小子,有这么胳膊肘往外拐折他老爹的面子的吗?!   谢颜并不知道温船王心中那份诡异的儿子大了不由爹的心理,见温珩拦住了温九楼,他松了口气笑道,“我已经把汉口奇缘的故事写成了小说,大概这几天就能写完,伯父想知道剧情的话到时候看看就可以了。”   温九楼方才说了伯父,谢颜也就叫了,他在温家还要工作不短时间,现成的和温家家主拉近关系的机会当然没必要推掉。   温珩突然看了他一眼,在谢颜察觉前移开了目光。   “谢小友别忘了也给我一份。”文老先生在一旁忙道,生怕谢颜把他给忘了。   “放心吧,我的稿子写完会给安小姐,文老先生到时候找她要就是了。”谢颜哭笑不得,终于明白安语靖为什么会评价文老先生老小孩了。   “那就好。”文老先生满意地摸了摸胡子,“俊之那天来和我说了汉口奇缘的故事,却拦着我不许我去茶楼听,现在我可算听到他前面去,换他求我讲后续了。”   “俊之?”   “顾俊之,是我的一位学生。”文老先生笑呵呵的,显然虽然嘴上嫌弃,心里对这位弟子却是十分满意的,“他现在在方巡阅手下做事,主管教育,汉口如今新办的那几家新式学校就是他在负责。”   顾俊之?谢颜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想了想终于在记忆里找出这个人,这不就是每天下午来运来茶楼听书的那位大主顾吗?似乎当初最先和顺先生打听汉口奇缘的作者的人也是他。   这样一来文老先生先前听过汉口奇缘就解释得通了,谢颜在心中感叹,运来茶楼的客人们也是藏龙卧虎,他之前真不知道,那些听书人的中竟然有被湖广巡阅重用的文老先生的得意门生。   “说到俊之,我方才说的找你的第二件事,其实与他也有些关系。”文老先生把话题拉回来。   “您请说。”   “你来汉口时间不长,应该不太清楚湖广教育局新推出的新校计划。”   “新校计划?”谢颜确实没听过。   “湖广地域富庶,这些年经济发展一直不错,政府手里预算较多,强国需先开民智,方巡阅计划把其中一大笔钱用在教育上,仿照西式学校开办新校,让汉口所有人都有机会学习。”   “除了安小姐所读的与国外大学对等的湖广新式学校外,还有开设给青少年的新式中学小学,以及给开设成年人的学校,俊之这些日子就一直在忙这些事。”   文老先生说完后,谢颜倒是想起了一件事,他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和李泉遇到的那位贪财的王婶子的儿子,不就是要考什么新式学校吗?根据文老先生所言推测,那个儿子考的应该是新式中学,不知道考上了没。   不过这位方巡阅不贪敛钱财,也不把预算全部投在军备上,而是愿意废如此大的功夫发展教育,倒是让谢颜十分佩服。   湖广一地有这样一位目光长远的统治者,实乃百姓之福。   “这个计划可以利国利民,想来不会有人反对,巡阅也批准了经费,不知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谢颜不明白办学校的事文老先生为什么要和他说。   “新校计划中所办的几种学校,大学是原先就有的,小学和中学减免学费后也有不少人报名,不愁生源,只是这给成人办的学校……”文老先生不知该如何讲明状况。   “可是他们觉得读书很费事,而且根本学不懂没必要学,所以学校一直招不到人?”谢颜闻言表示理解。   “是的,我承认他们的理由都有道理,但是我们还是觉得作为一个国家中坚力量的成年人,不能不读书明理。”文老先生坚持道,“至少要让他们有足够多的知识,自己的思想和见底,不再浑浑噩噩,也不再当权者说什么就是什么。”   文老先生语毕,谢颜没有立即开口,而是陷入思索,诚然文老先生的想法和做法都不无道理,但是那些不愿意读书的成年人也没做错什么。   毕竟对于普通家庭来说,一方面成年人的工作收益是整个家的经济来源,他们可以送自己的孩子去读书学习,却没魄力自己放下工作去读书;另一方面,对这些人来说,他们的人生已经固定了,不像孩子还有未来,与其读书浪费时间,倒不如多去赚点钱。   这两个现实理由之下,湖广政府主办的成人学校招不到学生也不出人意外了。   “成人学校是整天授课吗?”谢颜确认。   “不是。”文老先生却摇了摇头,“我们知道成年人需要工作养家,没有时间全日制上学,所以采用了自由上课的模式,同一门课一天开三堂,可以自由选择时间来听,但效果不大。”   那么问题便主要出在成年人觉得自己读书也没什么用处上了,谢颜点头,大概明白了文老先生找自己的原因。   “文老先生,您是想让我以类似汉口奇缘的模式写个故事,宣传成人学校吗?”   “是的。”文老先生笑着点头,“我发现你的故事的受众与我们的生源目标重合度很高,既然你可以在书里宣传西医,让他们接受尝试这种新的治疗方式,那么也一定可以改观他们心中对读书的看法。”   换句话说,文老先生是想让谢颜帮忙写个通俗有趣的软文,宣传教育局新办的成人学校,让人们愿意去学习接受新知识。   见自己猜对了,谢颜有些无奈地挠了挠头,文老先生已经把话说到了这里,这种利国利民的事他当然不能推辞。   只是他一个拥有三寸口舌之利的精英律师,穿越后从说书到剧社再到现在的写宣传软文,怎么一直没干到本职工作,反而尽和文娱扯上关系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   温珩:我胳膊肘没往外拐,往里拐的谢谢。 第40章 软文写手谢颜   “文老先生, 这件事我会尽力去做,等我想好故事后再与您细谈。”谢颜压下心中诡异的吐槽,认真点头。   “好!”文老先生高兴地摸着胡子笑, “成人学校的很多老师都是大学学生兼职,安小姐就是其中一位, 你有什么需要了解的事可以问她。”   谢颜闻言看向安语靖,对方冲他大方一笑,“所以我婶婶才说我每天不着家啊,太忙了。”   “那我以后要多麻烦安小姐了。”剧社的事加上学校的事, 谢颜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估计都要和安语靖共事了。   “好说。”安语靖点头, “只要是于国于民有利之事,无论多忙我都挤得出时间。”   文老先生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三位年轻人, 他在汉口的身份和地位让他对这几位青年人的情况都有所了解,无论是学成归来暗中负责药厂的温珩,积极奋斗对经济有独到见解的安语靖, 还是今日才见到颇有奇才的谢颜,都让他欣慰又感慨万千。   “青年人如昭昭红日初生于东方,我华夏幸而有后啊!”文老先生抚须大笑,苍老却清亮的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期待。   哪怕他年岁已迈, 估计无法为国家做更多的事,也注定看不见天下太平的那天,但是只要华夏还有这样一批又一批的有志青年,这个国家的脊梁就永远不会折断,一定会等来重新崛起的日子!   “谢小友,我虚长这么多年, 知道的事好歹比旁人多些, 你以后得空的话, 可以常来我府上与我聊聊,我对你的思想也好奇的很啊。”文老先生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帖递给谢颜。   谢颜见状赶紧双手接过,妥善收好,能得到这位在汉口学界地位极高的老先生的赏识,对他来说真是意外之喜。   “那我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要腆着脸和您请教了。”谢颜不是自大的人,他知道文老先生的眼界与见地在当世何其之高,如果有机会从他身上学到些什么,一定可以提升自己。   “哈哈哈,只要你们年轻人别嫌我老头子迂腐嗦就好了。”文老先生笑道,却没人当真。   要是性格和善平易近人,主张西学中用实践救国的文启冰老先生都迂腐的话,那这世上怕是找不出几个开明人了。   温九楼在汉口经营这么多年,对文老先生的地位和能量认识的更深,见他如此看重谢颜,心里对谢颜的评价也高出了不少,暗想若是以后文老先生给方巡阅引荐谢颜的话,谢颜在温家的教书先生的活估计干不了多久了。   他回头得和霜夏商量一下,问问谢颜在温家教书的待遇怎么样,如果可能的话,提前示好拉拢一下总没错,文老先生一脉的学生广布汉口各界,人多势大,谢颜若是加入其中,身份会立即不可同日而语。   四人接下来又在书房里聊了一会儿,主要是文老先生谈论汉口如今各界的现状,文老先生本就见多识广,讲起话来也条理清晰深入浅出,不多时的功夫便让谢颜受益匪浅,对这个时代的汉口有了更深的认知。   午饭时间,温夫人已经提前安排好了两桌饭,所以谢颜几人并未再见到安太太,等他们用完饭后,丫鬟来禀温夫人已经把客人们都送走了。   安语靖和文老先生也打算告辞,见谢颜有些担心,安语靖摇头笑了笑,“放心吧,我婶婶一家子人捏起来也伤不到我什么,我还留在她家,只是想拿回自己的东西罢了。”   “那你多加小心,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只管告诉我。”   “好,到时候我肯定不客气。”   ……   送走安语靖后,谢颜一回头,就见温珩正站在自己身后,神情不定,谢颜摸了摸鼻子,不知为何莫名有些心虚。   “咳,我去问问夫人下午能不能告假。”谢颜虚咳一声,转移话题走向楼内。   谢颜去找温夫人的时候,对方正坐在铺着羊毛地毯的小起居室里看账本,见谢颜走了进来,忙让丫鬟给他拿了一个驼绒填充的大抱枕,又端来一碟小蛋糕和热巧克力。   “这些西洋玩意儿家里都没人陪我吃,他们都嫌甜,小谢先生尝尝?”   谢颜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甜食爱好者,闻言当然不会拒绝。端起热巧克力喝了一口,谢颜满足地眯了眯眼睛,他本以为穿越后再没机会吃到这些了。   “怎么样?”   “好吃。”谢颜言简意赅,又去拿蛋糕。   “我就说是他们不会吃好东西!”温夫人满意点头,就像找到了知音,“以后厨子做的时候我让他给你也做一份,省得家里只有我这么吃。”   生活在咸党家庭的甜党温夫人,看向谢颜的目光更加和蔼了。   “对了夫人,我有件事想问问您。”谢颜咽下口中的食物,说起正事,“我今天下午想和二少出门去军营靶场学一下枪,不知能不能请半天假,以后再把课补回来?”   “去靶场?你和珩儿?”温夫人的关注点显然不在补课上,“是珩儿请你去的吗?”   “二少说他今日下午比较空闲,可以教我用枪。”   温夫人闻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珩儿主动请人出门是好事,但是为什么要去靶场练枪?无论是出去看个剧听个戏,还是去洋餐厅吃顿饭,都要比练枪适合增进感情的多吧?   “夫人?”   “既然你们已经说好了,那就去吧。”温夫人回神摇摇头,儿子已经把话说出去了,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军营在郊外地空风大,比城里冷的多,你们过去的话可要穿厚点。”   “我这里好像有件狐皮斗篷,风毛出的不太好,样子有些男气,一直被我压箱底,要不小谢先生你索性拿去穿吧,省得白放着浪费。”   温夫人抬手示意,喜莲很快便把早上那件白斗篷拿了过来。   “夫人,这……”谢颜没明白话题怎么突然就转到斗篷上了。   “你就拿着吧,城郊的风可不是开玩笑的,要是冻坏了耽搁的事更多,估计要好几天都没办法教书了。”   谢颜见温夫人说的有理,想到原主的身体状况本来就不好,确实需要多注意,再三道谢后收下了斗篷。   通体雪白的斗篷外面是细腻的绒毛,里面缝了棉质内衬,两侧则是一圈蓬松柔软的风毛,谢颜现在的身形不高,裹上斗篷后整个人就像陷进了绒毛中,苍白的脸一半隐藏在风毛里,皮肤非但没有显黑,反而被衬地愈发珠玉般蕴含光泽。   温珩站在院里,一回头看见的便是这样的谢颜。   少年人裹着雪白的斗篷,一步一步走来,几乎要与地上的薄雪融为一体,目光对接,轻轻一笑。   “……”温珩猛地移开了眼神。   “温珩?”   “没事,母亲答应了?我们怎么过去?”温珩掩饰地转移话题。   温珩这话问到了点子上,温二少平日出门喜欢骑马,但谢颜显然不会,没办法拉匹马和他一起。   见温珩似乎想说和上次一样骑马带他,谢颜吓的一个激灵,立即摇头,“你看怎么方便吧,反正我不骑马。”   开玩笑,虽然他有纵马驰骋的梦想,但也得和现实结合,现在这小身板一路迎风骑马去城郊?估计没到一半就半条命没有了。   温珩见谢颜一口拒绝,严防死守,心里略微有些遗憾,不过他本来也没打算骑马带谢颜过去,和管家说好让司机开上汽车,与松了口气的谢颜一同离开温家,前往军营。   这个时代的汽车与后世并不一样,但与后世那些民国年间谍战剧里的道具相差不大,黑漆漆的大方块形状虽然笨重,但车内空间却很宽敞,谢颜坐在后排窗边看着车外,百年前的汉口如同一副古老的画卷,在他眼前匀速流过。   汽车从温家大院出发,沿江而行,驶过热闹繁忙的码头,洋人来往的旅社,形形色色来来往往的人群,约摸半个小时后,终于到了位于近郊的军营附近。   军营的防守十分森严,哪怕温珩也没有特权直接进入,司机把汽车靠路边停下后,温珩下车在路边小摊买了一纸包糖炒栗子,回来递给谢颜。   “你暖暖手,我去找下大哥。”   “好。”   谢颜把手从斗篷里探出来,把那包糖炒栗子捧在手掌中,原本冰凉的双手立即温热起来。   他上辈子身边亲人都走的早,一个人孤独地奋斗到三十来岁,功成名就,其实并不习惯被人照顾的感觉,但温珩所做的一切都恰到好处,自然又有分寸,让人根本挑不出毛病,感不到丝毫不适。   谢颜拿着糖炒栗子坐在车里,温珩则走向军营,和站岗的人表明身份后,约摸十多分钟,一身军装的温大少便走了出来。   “来军营约会?”温睿淡淡地看着弟弟,只有十分熟悉的人才能在他冰冷的神情中看出调侃。   “我早上在家中见到那位母亲想替你定亲的安小姐了。”温珩不置可否,反而换了个话题。   果然,温睿闻言微微皱起眉头,“母亲直接请人来家里了?”   他其实没有多少成亲的心思,但温夫人如果这么做了的话,如果以后他们没有结婚,今天的事传出去怕是对那位安小姐的名声不太好。   “你不要太瞧不起人,那位安小姐可是被文启冰老先生赞扬的女先生,依我看真论起来更胜过你。”温珩扬了扬下巴,故意笑道,“可惜人家似乎看不上你,直接和母亲拒绝了婚事,你可以放心了。”   作者有话要说:   温珩:插刀.jpg 第41章 谁是猎物   “那不是很好吗?”温睿平淡地说, “这样的女子必定有自己的抱负,为何要早早嫁与我蹉跎岁月。”   “呵,你可不要后悔。”温珩笑的玩味。   “什么意思?”   “没什么, 只是我刚见到安小姐的时候,她似乎把我认成了一位故人, 还问我有没有容貌相似的亲戚,我有些奇怪,究竟是哪位与我长相接近的人之前与她认识。”   温珩双手一摊补充,“对了, 安小姐祖籍苏州, 刚从英国留学回来,现在寄居在汉口的叔父家。”   “……”   温睿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你怎么说?”   “我没说有人和我长得像,安小姐也没再问。”温珩耸肩,“我觉得这件事应该交给你处理, 毕竟谁欠的债谁还,你觉得呢?”   “……”温睿没有再问什么,他静立半秒,转身就走。   “去哪?”   “找人。”   “我来问你借的训练用的靶场呢?”   温睿脚步不停, 把手伸进军装口袋取出证件,直接丢给温珩,“五靶场没人,你去就好。”   “……”   温珩看着自家大哥少见的匆匆离去的背影,摇头嗤笑一声,把手里的证件打了个转, 转身朝汽车停靠的方向走去。   其实温家两兄弟的感情并非不好, 只是相处模式常人实在无法理解罢了。   温珩之前根据蛛丝马迹, 对自家大哥的心事已经有了一定的猜测,但并不清楚具体发生过什么,这才在见到安语靖后没有说出温睿的存在,而是把事情保留下来交给他们自己解决,免得引发更多的误会。   不过方才居然可以在温睿身上看到这样的反应……温珩有些感慨,果然爱情是最不讲道理东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登堂入室,迅速生根发芽,将一个人彻彻底底变成了另一个人。   或者说,将一个人原本被自己遗忘的样子,重新唤醒,只等触动到内心深处那根弦,便可焕发出勃勃生机。   温珩朝前看去,在他视线的尽头,披着雪白斗篷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下了车,倚在车门上有一下没一下嗑着糖炒栗子,见他过来,老远招了招手。   温珩的眼神在一瞬间松动,他还在感慨大哥,其实他自己,细想起来又何尝不是呢?   “怎么了,大少不太方便吗?”谢颜正在和死活咬不开的栗子做奋斗,见温珩一个人回来,把那颗顽固的栗子捏进手心,腾出口来问。   “他还有事,让我们自己去靶场。”温珩冲他示意了一下手中的证件。   “那就好。”谢颜松了口气,打算把这包中看不中吃的糖炒栗子放回车上,却被温珩拦住了。   “手冷还是带着吧,我看你挺喜欢吃的。”方才似乎一直在咬。   “……”谢颜一阵无语,温二少这是什么眼神?他那是喜欢吃吗?那分明是吃不动啊。   “温珩,我觉得这包栗子可能不太适合吃。”谢颜委婉地说出真相。   “是吗?”   温珩看了眼谢颜拿在手里的栗子,像是终于明白过来,伸手从他怀中的纸包里取出一颗。   几指发力,轻轻一收,随着一声干脆的声音,栗子壳已经裂开一条规则的缝隙。   “……”   温珩把里面的栗仁取出后,将谢颜掌心那颗死活咬不开的栗子换了过来,修长温热的指尖无意中擦过手心的肌肤,引来主人都未曾察觉的细微悸动。   “不是不适合,换一个就好了。”   “……”   谢颜把栗仁扔进口中,跟在温珩背后朝靶场走去,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独居在森林小屋里的猎手,一只狡猾而不确定的猎物每天都在小屋附近徘徊出没,每次即将被他发现时,又迅速撤退消失。   就像一场漫长的心理攻防战,看最后到底是猎人忍不住走出小屋探寻,还是猎物自甘情愿走入陷阱。   ――而或许无论哪种,都是一样的结果。   谢颜摇了摇头,把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赶出脑海,将注意力先放在眼前的事上。   玩枪还遛神?除非不要命了。   温睿口中的五号靶场是一个私人训练场,位于军营边缘,凭借温睿给的证件和温珩的与温睿相似的长相,两人只在岗哨处站了一会儿,便直接进入。   此时时间正是午后,靶场如温睿口中所言并无他人,几百平米大的场地四周围着铁丝网与实心墙,地面是平坦而坚实的土面,铁门对面的墙跟竖着十几个大小一样的圆心靶。   温珩之前送给谢颜的手枪是把德国货,枪身做的很轻巧,方便携带和隐藏,是自卫防身的绝佳之选,不过无论多么轻巧,只要还是枪械,便是冰冷而危险的。   温珩怕谢颜第一次拿枪出意外,一直站在他身后半步,不过很快他便发现自己多虑了,因为谢颜在学习枪械上竟非常有天赋,不但看一遍就掌握了子弹的安装拆卸,讲过技巧后第一次实践也把子弹打在了靶子上。   这把手枪看上去轻便,后坐力却不小,子弹出膛后,谢颜避开发烫的枪管揉了揉发麻的肩膀,满意地看到自己打中了靶子。   虽然离正中靶心还很远,但至少没有打偏到连方向都错了。   比起温珩的惊讶,谢颜自己对此只是意料之中的满意,因为他一开始就觉得自己一定可以掌握,开枪之前便已胸有成竹――从很多方面来说,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谢律都是一个非常清醒而自信的人。   “怎么样?”   “很好。”温珩拍了拍戴着白手套的双手,点头微笑。   或许他不该觉得谢颜在学习枪械上可能存在问题,从认识到现在,这个人永远都是耀眼且令人惊喜的。   接下来的时间,谢颜在温珩的指导下练完了几十发子弹,准头也从刚开始的射中靶子,进步到可以打中六七环,直到右肩的酸痛感不可忽视,谢颜才遗憾停手。   此时天色渐暗,时钟已经指到了下午五点多,回温家继续教书已经没必要了,谢颜想早些回茶楼把剩下的小说写完,拒绝了温珩一起吃饭的提议,温珩见状知道很多事过犹不及,让司机顺路送谢颜回去。   温珩在到达温家大院时便下车了,谢颜坐着温家的汽车到达运来茶楼时,天色还没有完全黑下去,这个时代能买得起汽车的人家十分稀少,哪怕在汉口华住界最繁华的芙蓉街,汽车也不是司空见惯的事物,谢颜刚从车上走下来,就遭到了周围人的注目围观。   “阿颜,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李泉在茶楼内听见动静,把白毛巾搭在肩上跑出来,“这是……汽车?”   “嗯,我下班时温二少正好要出门坐车,把我顺路带上了。”谢颜笑了笑,没有说他下午跟着温珩学枪的事,随口解释。   然而饶是如此,周围听见这话的人们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天爷!那可是船王温家啊!这个运来茶楼新来的小伙计怎么和温家扯上了关系,还能坐他们的汽车回来?   还有他身上穿的这件白色狐毛斗篷,一眼便知是最上等的料子做的,加上做工费恐怕三十块大洋也买不来,这个伙计不是和李泉一起来的流浪儿吗?为什么能穿着这么好的东西?   谢颜被温家聘为教书先生才几日,原本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此时大家聚在一起悄悄议论,消息才传播开来,听到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居然学问大到能做温家的先生,大家眼中都带上了几分羡慕与向往。   “我当时第一眼见他就觉得他不是普通人,果然没错!”   “人比人气死人啊,为什么人家长得好还学问大,我们就只能端茶倒水?”   “说起来前两天我去运来茶楼听书,这个谢颜还给我倒了杯茶呢,现在想想真是折寿。”   “我听说温家似乎有位姑娘年纪和谢颜差不多,温家对他这么好,不会是想招女婿吧?!”   “嗨,反正是不是,温小姐都轮不到我们。”   ……   谢颜听着周围的议论,有些无语,他不过是解释了一句,就被脑补出这么多,要是真让这些人知道他今天不但和温夫人一起吃甜品,还和温二少去了靶场学枪,岂不得传遍汉口?   民国时期百姓的八卦热情,一点也不比后世低。   谢颜假装什么都没听到,没有管好奇的围观群众,向司机道谢后便和李泉一起进了茶楼,周三也拿着一只长嘴茶壶在门边看热闹,见谢颜过来,阴阳怪气地瞪了他一眼,倒是什么都没说,转头走远。   “他这两天老实了许多,大概是知道阿颜你现在不好惹了。”李泉悄悄说。   谢颜对周三没有多少印象,只记得他之前一直与自己和李泉不对付,听李泉说完后点了点头,没有放在心上。   他环顾了一圈茶楼,突然察觉到一些不对的地方。   “李泉,柳掌柜人呢?还有今天茶楼的客人怎么感觉少了些?”   谢颜皱眉看着茶楼内的景象,觉得十分违和,一般这个时间点,顺先生才说完书不久,茶楼里的客人应该比现在多,柳掌柜也该在柜台后面算账才对。   “这个……”李泉闻言一顿,左右看看没人,才一把拉住谢颜走向后堂,“阿颜你和我来,我给你说是怎么回事。”   这么神秘?谢颜见李泉一副不能被人听到的样子,只好跟着他一路来到他们暂住的小后院。   “其实这事几天前就有了,只是我觉得你白日里太忙,没必要为这些莫名其妙的事分心,所以没和你提过。”李泉搓了搓手回忆,有些不知该从何说起。   “阿颜你还记得吗?我们来的那天就知道,运来茶楼其实是那位打算开洋餐厅的李先生的产业,柳掌柜只是他聘请的管事的,李先生每隔几天就会来茶楼看看情况,你在茶楼那两天恰巧错过没见到。”   “我记得。”谢颜点头,他当时还因为对方对白落秋名字的反应,和柳掌柜打听了几句李先生的情况。   李泉闻言接着说,“大概两天前的下午,顺先生正准备说书,茶楼里突然来了一位抱着孩子的妇人,年纪不大最多二十来岁,虽然穿的很破烂,却十分有气质,应该之前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李泉想起那位太太当时的样子,叹气摇头。   “我听周围的茶座们说,她是谢记米行家的少奶奶,谢记米行前阵子资金周转困难倒闭了,屋漏偏逢连夜雨,谢老爷带着谢少爷出门筹钱,遇到流匪作乱,爷俩一个都没回来,整个谢家只剩这位少奶奶和她出生半年的孩子,谢家之前与李先生关系不错,谢少奶奶走投无路才来茶楼找李先生求助。”   “当时茶楼里的客人很多,大家都认出了谢少奶奶,柳掌柜只好赶紧让人去请李先生过来,李先生来了后先安慰了几句谢少奶奶,保证会帮忙,又给了她一百银元的银票,把她劝了回去。”   “这不是很好吗?难道还有其他事?”谢颜听到这里问。   “本来事情到这里就好了,李先生对我们有恩,我也不想无端猜忌他……”李泉再次确认周围无人,才压低声音说,“那天劝走谢少奶奶后,李先生没多留也离开了,他走的时候忘了拿帽子,柳掌柜发现后让我追出去送。”   “李先生是坐马车来的,我走过去的时候他刚好上车,没看见我在车后面,我听到他和自己身边的伙计说――”   “他说‘早知道应该再做的干净点,现在就不用费事了’。”   李泉想起当时的情景,一个寒颤。   “阿颜,李先生那话……不会在说谢少奶奶吧?” 第42章 给我学他笑   “……”   谢颜听李泉说完, 心中一惊,有些后怕,要是李泉当时被发现……   “你为什么会觉得他说的是那位谢少奶奶?今天下午还发生了什么事?”   “我那天听到李先生的话后, 心里一直不安稳,但又怕只是自己想多了, 没敢和任何人说,也不敢托人打听谢少奶奶的情况。”李泉搓了把脸。   “没想到就在今天下午,谢少奶奶竟又来了一次,她上次来的时候虽然穿的破烂, 但气质还是矜持文雅的, 不料今天竟像疯了一样,也没抱着孩子, 直接冲进茶楼大哭大闹,要李先生出来给个说法。”   “她说话的时候疯疯癫癫,前言不搭后语, 大概意思是说李先生不安好心,要绝他们谢家的后路,要是孩子出了事她也不活了,直接趁晚上一根绳子吊死在李家门口, 看看李先生什么时候不得好死。   “谢少奶奶待在茶楼不走,柳掌柜怎么劝都劝不住她,顺先生的书也没法说了,茶楼今天下午就没做生意。”   “最后还是一个人过来给谢少奶奶说她的孩子在医院醒了,谢少奶奶才终于离开……”   李泉一口气把这些事情说完,终于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头, 期颐地看着谢颜, “阿颜, 你比我聪明多了,依你看这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不知道,可能是谢少奶奶遭逢巨变承受不住打击疯了,也可能是李先生真的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谢颜摇头,只凭李泉的一面之词,他也无法推测真相。   “啊?可是李先生在附近的名声一直很好,据说他每年过年都会周济穷人,大家都夸他乐善好施。”李泉瞪大眼睛,“而且他当初还收留了我们两个,如果他表里不一的话,我们身上又有什么值得他图谋的啊?”   “不一定。”谢颜想起上辈子的很多经历,摇了摇头,“李泉,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最难以研究透彻的动物,你以为的好人,说不定明天就会给你一刀,你以为的坏人,也可能在未来有助于你……哪怕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情况下也会做出截然不同的事情。”   “什么意思?”李泉半懂不懂。   “比如说,如果有一个人,他每天都会给自家门口的乞丐一点钱,但又会在发现乞丐有可能会知道自己的秘密时,毫不犹豫地杀了他,那么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有这样的人吗?”李泉愣住了。   “当然有,随手为之的小恩小惠与关乎自己利益的阴险狠毒并不冲突,甚至有时候,二者是统一出现的――越阴险歹毒的人,越喜欢施展这样的‘小善’,因为这样他们就可以欺骗自己‘我其实是个好人’,‘是他们自己的错让我不得不动手’,以达到心理平衡,然后在下次自身利益受到威胁时再次痛下狠手。”   “定期给慈善机构捐款的老师盗取学生的研究成果,每天念佛的老太太理所当然地把犯错的丫鬟沉塘处死……这个世界上,从来不缺少这样矛盾的‘好人’。”   李泉被谢颜这一番话说的彻底呆住了,他僵硬地站了半天,才回过神来,“阿颜你的意思是……李先生就是这样的人?”   “我说了,只凭你说的我还不能确定。”谢颜摇头,“只是想起一些事,告诉你确实有这样的人罢了。”   谢颜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已经疑窦突起,毕竟如果李先生真的没有任何问题,那么以大众眼中谢家和李先生的关系,早在谢家出事时李先生就会去帮忙,何必等到谢少奶奶来茶楼找人才周济给银票。   谢少奶奶当日的举动,更像是实在见不到李先生的人,才百般无奈下来到李先生的茶楼,当着众人的面逼他现身。   “阿颜,那这件事我要怎么办?”李泉见谢颜不说话,有些忐忑。   “如果李先生真的有问题的话,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这样吧,你不要再和任何人说这件事,也别打听那位谢少奶奶的情况,不要露出破绽让人察觉,我看能不能从温家那边问问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了……其实那位谢少奶奶也很可怜。”李泉叹了口气,突然想到什么,“对了阿颜,这位谢少奶奶家里和你一个姓,会不会――”   “怎么可能?”谢颜无奈一笑,“这世上同名同姓的人都那么多,何况只是一个姓氏,若是同姓的人都有什么关系的话,你和李先生还都姓李呢,难不成你们也是亲戚?”   “我就是看你一直记不起以前的事,孤零零的太难受了。”李泉也知道自己额突发奇想满是漏洞,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或许不记得也是一种解脱。”谢颜摇头,过往的记忆是原主自己选择了遗忘,谢颜作为这具身体现在的支配者,也无法回忆起来过去到底发生过什么。   大概只有某天他真正替原主完成对方的执念,那些尘封的记忆才可以重新复苏,与原主一起升向天堂吧。   “我是京城人,谢少奶奶家里世代居于汉口,就算八百年前是一家,现在也没什么关系了。”谢颜把这个话题掀了过去。   “你说的对,不过阿颜,幸好现在还有你在,不然我怕是什么都想不明白。”李泉后怕地松了口气,终于彻底放心。   “对了阿颜,柳掌柜下午又派人去请了李先生,只不过到的时候谢少奶奶已经走了,他现在人还在茶楼,在楼上和柳掌柜说话,你注意一些。”   “我知道了。”谢颜点头,“我没问题,倒是你尽量不要往他面前凑,免得被看出端倪。”   茶楼还没到歇业的时候,李泉不敢在后院多留,与谢颜说完话后又急匆匆回了前堂,谢颜本打算在小屋里把汉口奇缘剩下的故事写完,不料手里的钢笔墨水恰巧用完了,只好起身去前台柳掌柜放墨水的地方拿。   他从后门走进茶楼,还没来得及走到柜台,便见几日不见的李先生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你是那个……阿秋的徒弟?”李先生正阴沉着脸,看见谢颜后,金丝眼镜下清俊的眼睛眯了眯。   “我是。”谢颜听他对白落秋的称呼如此亲近,在心里默默记下。   李先生没有说话,目不转睛地看着谢颜,一步步走下楼梯,谢颜本想打个招呼就走开,见他如此只好留在原地。   “你师父他……都教你什么?”李先生走到谢颜近前,在他头顶问。   “我拜师时间不长,还没来得及学艺,师父平日里很忙,没有多少时间教导我。”谢颜不明白他问这个问题的原因,谨慎回答。   “难怪,你一点都不像他。”李先生又走近了几步,伸手在谢颜身上比划了一下,遗憾摇头,“不像。”   “……”   谢颜不适地皱了皱眉头,这位李先生让他感到一股很不友好的压迫感。   上次他们见面时间不长,在温珩在一旁的情况下,李先生并未表现出此时站在楼梯上的样子,谢颜对他的印象也只是萍水相逢,如今看来,这个李先生并非真的如他那天展现的样子,只是将掌控欲与优越都隐藏的很深罢了。   “李先生?”谢颜垂下眼睑,将情绪隐藏起来。   “不过我那天就想说了,你长得不错――当然还是比不上阿秋当年。”李先生自顾自地说,“你是住在戏班子里的吧?你师父这几年是怎么说话,怎么吃饭,是怎么笑的?你学给我看看!”   李先生的语速越来越急促,整个人都贴到了谢颜面前,谢颜下意识地猛的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这个动作也将李先生惊醒过来,他突然回神,紧了紧拳头,阴沉地看着谢颜,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晦暗不明,谢颜作为一个上辈子活了三十多年的成年男性,怎会不明白李先生方才的举动里的含义,他的心里涌起一些不妙的猜测,警惕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挪动到可以第一时间掏出手枪的位置。   倒是要庆幸今天下午和温珩学了怎么用枪。   “小谢先生?李先生?你们怎么了?”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时,柳掌柜突然出现在楼梯上,发现了站在楼梯阴影里的两个人。   见柳掌柜出现,李先生终于收敛了一些,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镜框,看向走下楼梯的柳掌柜,“小谢先生?”   “这几天事有点多,瞧我忘了给您说。”柳掌柜莫名其妙,拍了拍脑袋,“小谢先生现在在温家给温家三小姐做教书先生,已经不在茶楼做工了。”   “……”   李先生听到温家两个字,瞳孔凝了一下,下一秒飞快恢复了平日里常见的样子,他看了眼谢颜,旋即移开,谢颜敏锐地在这道眼神中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遗憾。   “没什么事我就走了,下次谢少奶奶过来,你直接把银票给她,有其他需要帮忙的地方也能帮就帮,不用问过我。”   “好,我知道了。”柳掌柜见李先生当即要走,虽然有些疑惑,还是没敢多问。   他一路送对方出门,回来后又找到了谢颜,“小谢先生,你刚才和李先生在说什么啊?我怎么感觉有些不对劲?”   谢颜正在柜台后取墨水,闻言直起身子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谈了一些京城往事,李先生有些感慨心情不好罢了。”   李先生方才的举动和心思,在把事情彻底弄清楚立于不败之地前,谢颜并不打算告诉别人,不过这不意味着他不会防范。   看来明天得去问问齐休疾适合租住的房子找好了没,尽快搬走了,继续住在运来茶楼的话,谢颜觉得自己怕是会有不小的麻烦。 第43章 惊险枪击   茶楼里一段不愉快的小插曲后, 接下来谢颜倒是再没遇到什么意料外的状况,他和柳掌柜的聊了几句,便回后院写起了小说, 一口气写了几千字,直到晚上李泉回来才熄灯入眠。   第二天清晨, 谢颜起床后发现昨夜汉口又下了一夜大雪,至今未停,小院里堆放的煤炭都被盖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点黑色, 像长了霉斑的面饼。   谢颜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狐皮斗篷披在肩上, 推门出去呼吸了口寒冷的空气,他现在十分庆幸自己昨天接受了温夫人送的斗篷, 不然今早怕是还没走到温家,就已经冻的不省人事了。   “阿颜,今天路上的雪好多, 你要不别走了,坐电车去上班吧。”李泉去后厨热了几个拳头大的杂粮馒头,走来递给谢颜一个。   “我是这么打算的。”谢颜点头,虽然省钱很重要, 但这么冷的天,他也没必要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谢颜紧了紧斗篷,把油纸包的馒头捧在手里充当热源,和李泉告别后朝芙蓉街的电车站走去。   或许是雪太深太厚的缘故,今天清晨路上的行人比起往常上了大半,谢颜一脚深一脚浅踏在雪地上, 一路只见到了几个早起干活打扮简朴的普通百姓。   他晃了晃脑袋, 把头发上的雪花甩下一些, 正准备走向隔壁街道的电车站,余光突然扫到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正吃力地拎着一只麻布口袋,从不远处的巷口走出。   “小心!”谢颜见老人脚下没注意差点踩到冰棱子滑倒,出言提醒,走过去扶了他一把。   “麻烦了,麻烦您了。”老人见谢颜穿着精致讲究,以为遇上了富贵人家的小少爷,赶紧局促地道谢。   “没事。”谢颜摇头,顺手和老人一起把麻布口袋放上他赶来的驴车。   “老人家,您大清早来买米?”谢颜见那个麻布口袋上写着“富士山米行”的字样,有些疑惑。   正常人家为什么会在大雪纷飞的早晨赶着驴车走远路到芙蓉街路买米?怎么想都不至于缺早上的一顿的米吧。   老人往冻得发紫的双手呵了口气,才叹气开口,“小少爷您有所不知,我家住的远,不早点过来赶不上回去烧锅炉,公家要扣钱的,而且晚一会儿芙蓉街警卫来了,可不会让我把驴车赶到街上来,我总不能提着米袋走回去。”   老人解释完,谢颜更加不懂了,汉口这么大,他为什么非要来路远还有警卫的芙蓉街买米?   “老人家,您为什么不在家附近买米呢?”   “小少爷,不是我要赶远路,是其他地方买不到啊。”老人叹气看着谢颜,觉得眼前的少年太不识人间疾苦,他家小孙子今年才十三岁,就已经去码头干苦活了,哪有这么好的皮毛衣裳穿?   “这话怎么说?”   “您大概不知道,去年汉口天气太邪门,附近一带水稻收成降了三四成,村子里地多的农户手里可能还有余粮,我们这样住在郊地半工半农的粮食早就吃完了,只能花钱去买。”   “城里的小作坊米行夏天没收到粮食,冬天也没东西卖,只有在那些能走大火轮从外省进货的大米行里才能买到米。”老人说到这里深深叹了口气,“整个汉口这样的米行也没几家,我们只能跑远路买,米价也涨了不少,越来越吃不起了。”   “难道政府不管这事吗?”谢颜皱起眉头,以他之前的见闻,湖广巡阅并不是不管民生疾苦的人啊。   “嗨,我们这种平头老百姓的事哪轮得到那些大人物管,而且只是买米贵了难了,又不是饿死人了。”老人搓了搓手,“大户人家不愁米吃,农户手里也有存粮,就我们这些不上不下的日子苦些了。”   “其实原本情况要比现在好些,虽然米难买,但是也有心善的米行可怜我们,不但米价不高只多收个船运费,每隔段日子还专门雇车送米去郊地做生意,方便我们买,可惜这些日子不知为什么再没见过,可能那家老板也撑不住了吧。”   “是吗?”谢颜听老人如此说,突然想起昨日李泉提到的那位可怜的谢少奶奶,对方家里似乎开的就是米行,“老人家,您知道那家米行的名字吗?”   “名字?”老人一愣,“我当时是在家门口买的米,谁打听这个,不过我车上好像有他家的袋子,你识字的话可以看看。”   老人说着从驴板车上垫的稻草下翻了一阵子,抽出一个不大的麻布口袋,“那家米行货不多,一次性买的人太多了只能用小袋子,早知道我就多排几次队再买点了,唉。”   谢颜接过麻布口袋看了一眼,袋子正中间写着几个大字,赫然是昨日有所耳闻的“谢记米行”,而角落里还印了一行小字,应该是谢记米行的地址。   谢颜把那行地址仔细读了一遍,发现米行就位于他每天上班路过的电车站附近。   “老人家,我出两铜板,您可以把这个袋子卖给我吗?”   “行,那小少爷您走好。”老人不明白谢颜要米袋干什么,只当是富家少爷的小毛病。   他方才和谢颜说话已经耽搁了一阵子时间,闻言接过谢颜给的铜板,便斜着跳上板车,拿起鞭子抽了一下毛驴屁股,架着晃晃悠悠的驴车离开了。   目送对方离开后,谢颜又看了眼手上麻袋上写的地址,决定去这家谢记米行看看。   昨日李先生的行为让谢颜心中警铃大作,他向来习惯用最坏的结果考虑事情,防患于未然。如果日后事有不测,谢颜需要对付李先生的话,那么那位谢记米行的谢少奶奶的事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提前掌握敌方的秘密与弱点,未雨绸缪,才能在事情朝坏的方向发展时立于不败之地,这是谢颜上辈子用十几年时间总结出来的人生准则。   谢颜花了十多分钟时间找到了麻布口袋上的地址,这个街角他前几天每天都在路过,只是一直没有注意过,此时仔细观察,终于在一堆林林总总的招牌里找到了“谢记米行”的字样。   大雪纷飞的清晨,街边的店铺统共没开几家,谢记米行也大门紧闭,谢颜四下看了看,走进街对面一家刚开门的茶叶店。   “老板,麻烦问一下您对街那家米行什么时候开门?”谢颜礼貌地问,“我之前在他家买过一次珍珠米,口味比别的地方好多了,今天专门赶过来怎么不见它开业?”   茶叶店的老板刚开门正在归账,闻言打量了眼谢颜,“这位小少爷最近不在汉口?谢记半个多月前就倒闭了,他家两个男人前两天出殡,我还去送了一程,唉,想当初也是家境殷实的大户,现在连彩漆棺材都买不起了。”   “我前阵子去了趟京城,确实没听过。”谢颜自然地说,“谢家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   “好像是上个月从上海进的那批米出了问题,生意一下子倒了,谢家父子出门筹集周转资金,被作乱的流匪给杀了,可怜谢少爷的孩子才出生半年就只剩下一个娘了。”老板摇头叹气,“说来也怪,谢家做了这么多年的米行生意,怎么会突然栽这么大的跟头?”   谢颜见茶叶店老板不知道更多内情,没有再继续这个问题,免得被怀疑目的,他和老板道了谢,又花五大子买了一个西洋式便携水杯,临出门前才不经意地说,“汉口的天怎么比京城还冷,路上都没几个人了,对了老板,你刚才说谢家只剩下谢少奶奶和她孩子,他们没事吧?还继续做米行的生意吗?”   “做什么生意?”老板就像听到了笑话,“谢家父子一死,催债的人差点没把谢家大门砸烂,谢少奶奶嫁过来没几年,嫁人之前就是个普通的闺阁姑娘,哪里会生意场上的事?”   “据说谢家老宅都已经被抵押出去顶债了,谢少奶奶的孩子又生了病,她现在应该在租界那边的洋医院照顾孩子吧。”   茶叶店老板说完这些话后,便又把注意力放在了手里的账本上,谢颜把打听到的消息记在心里,打了个招呼走出店门。   他看了看手中随手买的水杯,灰色的杯身设计简洁美观,外层是磨砂材质,杯盖上系了一根黑绳编的杯链,看样式倒是有些后世的影子。   他自己每天几处跑,没必要用这么贵的杯子,放着有些浪费,要不索性送给温珩吧?谢颜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温珩这些天帮了他不少忙,他确实该送个礼物表示一下,人情总得有来有往才对。   方才与茶叶店老板的对话让谢颜对谢记米行的事已经有了初步了解,再多问也问不出什么了,谢颜惦记着昨天下午请假落下了温言悔的课程,决定先早点去温家,回头再细想要怎么处理那位李先生。   他顶着风雪走到电车站附近时,最近一班电车好巧不巧刚刚开走,下一辆过来还需十多分钟,谢颜看着电车缓驶走的背影,懊恼地缩了缩肩膀,裹紧斗篷,决定先去不远处的屋檐下避避雪。   此时离谢颜早上出门已经过了二十多分钟,然而大雪却依旧没有变小的趋势,路上的行人比起刚才似乎更少了,谢颜左右看看,选了一处位于街角的屋檐避风。   这间房子位置有些偏僻,离大门紧闭的谢记米行不远,屋子背后是一个堆了很多杂物的小巷子。   谢颜贴墙站好,走上台阶上以免鞋被雪水染湿,他搓手轻轻哈了口气,打算先吃口手里的馒头,然而没等他感到暖意,身后的巷子里突然传出一阵突兀的声响,似乎包含着杂物跌落的声音和转瞬即逝的呼救声。   大雪与复杂的地形几乎吸收了全部的声响,街道上无人注意到这份不同寻常的动静,只有站在一墙之隔的谢颜猛的站直了身体。   一股寒流从脊柱开始瞬间充满谢颜全身,在这一瞬间,人类本能的警惕与求生欲扩大到极致,谢颜突然回忆起了自己穿越到民国前,胸口结结实实挨的那致命一刀,他到现在,都不知道究竟是谁想要自己的命。   不过这一次,他再不可能在同样的事上栽倒第二次了。   谢颜抿了抿唇,下一秒心已经冰冷到极致,他飞速而冷静地掏出怀里的手枪,不动声色地朝巷口移动几步,竖起耳朵判断里面的动静。 第44章 “请家长”   谢颜朝贴着墙朝巷口走了几步, 里面的声响终于清晰起来。   “谢家少奶奶,我劝你最好老实点,不然你猜这个天气我把你儿子取了襁褓扔在雪地上, 他能活多久?”一个青年男子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威胁。   “呜――呜呜――”被他威胁的人似乎被捂住了嘴,过了几秒才被放开。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还要多少钱我回去再找东西卖!我给你们凑!把宝儿还给我吧!”   巷子里那位谢少奶奶的声音充满绝望, 似乎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谢颜听着皱起眉头,努力从只言片语中分析发生了什么。   “钱?”为首的青年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你的衣服首饰都卖光了, 早上刚被洋医院赶出来, 能凑的出来钱?骗你爷爷谁呢!”   “你们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谢少奶奶颤抖地说,突然想到什么, “你们不是为了钱来找我的!是不是李天维让你们来的,是不――呜――”   谢少奶奶的嘴又被人捂住了,那个人呸了一声, 冷笑着说,“你这个女人倒也没蠢到骨子里,不过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你当初要是不去找李家, 说不定还能活命。”   “呜――”   “既然话都说到这里了,那我索性把事情说开吧,今天我们哥几个受人之托把你拦在这里,你就别想活着出去了,早点升天和你男人团聚也好。”   “不过,如果你不想你的孩子出世半年就没命的话, 可得乖乖听我们的话。”青年似乎掐了孩子一把, 婴儿的哭声从巷子里传出, 很快戛然而止。   “呜――”谢少奶奶挣扎的动静更大了。   “谢少奶奶,我劝你识时务一点,乖乖把谢记的账本和你男人这几个月的来往书信交出来,我们可以给你个痛快,再帮你儿子找户好人家收养。”青年的声音仿佛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否则我可不能保证这孩子还能活多久。”   “呜――”谢少奶奶的声音低了下去,青年见状满意笑了。   “把她放开,让她说。”   青年出声的同时,谢颜也根据声音判断出了巷子里控制谢少奶奶的人数,加上为首的青年一共四个,他握紧手中的枪,又朝巷口移动了一步,位置恰巧可以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看到一些巷子内的情景。   不料不等他行动,巷子里竟异变突生!   一阵混乱的挣扎声从巷口传出,原本认命的谢少奶奶突然发难,居然猛的扑上前,掐住青年的脖子一口咬上了他的耳朵,狠狠撕扯。   “他妈的!给老子滚!”青年气急败坏地尖叫一声,狠狠扇了她一巴掌,“快把这个疯女人给我拉开!快!”   拳打脚踢中,谢少奶奶的声音越来越大,她的脸上沾满泪水和凌乱的发丝,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位自幼接受三从四德教育的小家碧玉终于爆发出了难以想象的能量。   “我呸!你以为我会信你的话?我要是死了你们能好好对宝儿?与其让他被卖到不知什么脏地方受一辈子苦,不如跟我一起去了干净!”谢少奶奶冷笑着,这或许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说这样的“粗话”,心中竟感到酣畅淋漓。   “李天维到底做了什么亏心事,才怕到要弄死我们一家灭口?想让我把账本给你们让他消灭证据?做梦!”谢少奶奶又冲捂着耳朵的青年啐了一口,“可惜我男人死的冤,不然有他得意的份?”   “人在做,天在看,今天我们一家就算全死了,他李天维也不见得能逍遥一辈子,我就在天上看着他哪天身败名裂!”   “快捂住她!”青年见谢少奶奶闹出的动静太大,生怕引来路人走漏消息,跳脚指派手下的喽。   其余几人忙放下手里的孩子,一起手脚并用,终于把爆发的谢少奶奶死死压在了地上。   “给我弄死她,做成抢劫的样子!”青年捂着流血不止的耳朵,踢了一脚谢少奶奶的头,盘的漂亮的发髻瞬间松散开来,“不说是吧?给你活路你不要,真以为我们花功夫找不到账本?”   “动――”   “嘭!”   就在青年示意手下人动手的当口,谢颜终于找准时机,飞快拉下手枪的保险,冲天空鸣了一枪。   “有人抢劫!警察来了!快跑啊!”   枪声震惊了巷内的几个喽,也惊醒了附近被大雪削弱感知度的路人,谢颜使出全身的力气扯嗓喊了数声,营造出警察马上就要来的假象。   小巷里的喽们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变故,一时无措,手上的力气不自觉松了些,不知是不是生死关头觉醒了潜能,谢少奶奶竟一下子挣开了束缚,一把抱起一旁的孩子朝巷外跑去。   “快抓住她!”为首的青年气急败坏。   然而他们注定无法成功了,见谢少奶奶抱着孩子跑出来,谢颜彻底没了顾虑,咬牙一口气朝巷内开了四五枪,打空了手枪弹夹才停手,喽们只能四处找遮掩物躲避,拖延的这会儿功夫,谢少奶奶已经抱着孩子冲进了渐渐围起来的人群。   发现子弹已经打空,谢颜顾不上被连续的后坐力震的发麻的手臂,也反身跑向人群。   “警察来了吗?警察来了!”   谢颜看着从附近商铺出来逐渐聚集的人群,不管真假一边四下张望一边大喊,人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都很好奇,听有人这么说纷纷传播起来,一时间四周的人都说起了“警察”的字样。   “袁哥,怎么办?”小巷里一个喽问为首的青年。   被称为袁哥的青年脸阴沉得像能拧下水来,一只手还捂着没止血的耳朵,“先撤,芙蓉街离警察局太近,真进了局子就麻烦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谢家早就没什么能帮忙的亲戚朋友了,一个女人带着个生病的孩子能跑多远?今天先让她走,大不了过几天再挑个时机下手。”   “但她已经猜出了我们的来历,我怕……”   “就算猜出来又如何?李家在汉口的声望是她能抗衡的?就算她真的闹,也正好方便了我们做实她疯了的消息,哪天晚上从江里推下去说是自己跳的,更不引人怀疑。”   “行了,快走,再待着真要出事。”袁哥又催了一声,“妈的,没想到今天居然有个带枪的来搅事,回去好好查查是谁引来的警察。”   ……   这几个喽选在这里下手,早就摸好了附近的地形,趁着围观人群注意力还未集中的时候,从巷子里的另一条小路离开了现场。   谢颜推测出他们肯定有后手可以脱身,却无法阻止,能被雇来杀人灭口的喽肯定不是善类,方才他能从这些人手里救出那位谢少奶奶,是出其不意和占了有枪的便宜,现在他手里的枪已经没有了子弹,对方也有了准备,谢颜可没自大到觉得自己现在的小身板可以一打四。   谢颜为了给歹徒造成心理压力,喊了几声警察来了,不料芙蓉街的警察局竟真的很快出警到了现场,应该是刚才那一连串的枪击声给他们带来了紧迫感――要是汉口除租界外最繁华的芙蓉街发生恶性枪击案,打死几个家世背景雄厚的贵人,警察局局长的帽子绝对得掉下来。   方才谢颜站在巷口射击的样子被很多围观的人目击到了,他怕贸然离开后谢少奶奶出事,只能站在原地,被询问过周围群众的警察们抓了个正着。   “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是你开的枪吗?”警察见谢颜衣着光鲜气质不凡,身上还有枪械,以为他身份不简单,没敢过分得罪。   “我在等电车的时候发现旁边的巷子里有人抢劫,对方人多势众,我怕他们伤害到被抢劫的女士和孩子,只好拿枪出来警示。”谢颜指了指一旁的谢少奶奶,“你可以问问她,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方才出来的一会儿功夫,谢少奶奶已经把散乱的头发拢了起来,只是脸上鲜明的巴掌印无法消去,衣裳上也沾满了混着泥的雪水,看上去十分狼狈。   她抱着怀里的孩子,看了一眼谢颜,最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低头说道,“他说的对,是我遇到了抢劫的贼人,这位少爷才路见不平出手相救。”   警察看了看衣着光鲜年纪不大的谢颜,再看了看打扮破烂十分狼狈的谢少奶奶,实在想不出这两人能有什么关系,见他们互相确认了对方的说法,而现场又没有人受伤,索性留了两个人看住他们,其余人去他们口中的那个巷子勘察。   方才那伙杀人灭口的人已经撤离了,警察去巷子里看了一圈,自然没有找到谢颜口中抢劫的人,他们有些为难,只好回来和谢颜商量。   “那什么,你们刚才的话应该没问题,但能不能麻烦你们和我回警局做个记录?不然我们出来一趟不好交代啊。”   在民国年间社会关系复杂的汉口,警察可是个很不好做的工作,谁都不能得罪,出了事却又不得不管。   谢颜不欲为难警察,再加上去警察局的话谢少奶奶和孩子可以暂时安全一些,于是没有犹豫答应了他的要求。   为首的警察见谢颜这么好说话,松了口气,赶紧让手下人收队,一起回警局做记录。   汉口警察局与芙蓉街只有一街之隔,是一座灰色的二层洋楼建筑,屋子里面烧了碳火,温度比外面高出不少。   谢颜几人进去后,警察不敢怠慢,先给他们一人一杯热水,又给谢少奶奶拿了一条毛巾,这才拿出纸笔开始问话。   谢颜说的自然还是那套路上遇上抢劫出手帮忙的说法,他本来就擅长语言与逻辑,警察也不敢寻根究底得罪人,因而很快就结束了询问。   “那记录就做到这里了。”负责记录的警察写完最后一个字,合笔站起来,这次枪击事件雷声大雨点小,并未出现伤亡情况,所以警察也没太放在心上,“如果抓到那伙抢劫的人的话,我们会通知您的。”   “不过这位少爷,您看,能不能麻烦您家里人来接一下您啊?”   警察为难地摸了摸脖子,“虽然汉口有家底的人家都会买把枪,但您今天毕竟是当街开枪,我看您年纪不大,要不和家里人知会一声再走吧。”   他这是……要被请家长了?谢颜听了这话,想起记忆里的这个词,有些失笑,没想到他上辈子做了十几年的好学生,穿越后竟进了警察局,还要叫家里人来领人。   不过好笑归好笑,警察的心思谢颜还是可以理解的,对方应该是见他年纪小,怕他是偷偷拿枪出来玩,日后出了事家里人查出来怪罪警局没有告知,才想这么拐弯抹角地撇清关系。   只是他并不是他们心中什么富贵人家的小少爷,哪里来的家人可以来通知领人呢?   谢颜想了半秒,最终决定从根源解决问题――既然警察的目的是告诉给他枪的人今天的事,那把手枪的前主人请来不就好了?   在警察忐忑的目光中,谢颜轻轻笑了笑,“那麻烦你们派人去温家大院请温珩过来吧。”   ……   十几分钟后,汉口码头,温家大院。   温珩站在门廊上带着白手套,正准备出门办事,突然看见大门外管家带着一个警察匆匆跑来,冲他招手。   “警察局来温家有什么事吗?”温珩挑了挑眉,心里飞速过了几个最近处理的事,思考有没有什么破绽需要注意。   不料那个坐着电车一路赶来的年轻警察气还没喘稳,站在原地半天也说不出话来,温珩皱起眉头,最后还是管家帮忙解释。   “二少爷,这个警察刚才在门口说芙蓉街发生了一起枪击案,他们警局抓了几个人,要请你去接一下。”   “请我?”温珩先是不明所以,突然想到本该在这个时候上班的谢颜还没出现,心里没来由地一紧。   不会的,谢颜那么聪明,就算真的有事也可以妥善脱身,怎么可能被抓进警局里?而且枪击案……   “是谁请我接人?他叫什么名字?”温珩突然问。   “是位穿着白狐毛斗篷的小少爷。”警察终于喘过了气,赶紧补充,“好像是姓谢吧?”   “啪嗒!”   管家的额角浮出一层冷汗,眼睁睁看着自家二少爷一把掏出风衣内侧的手枪,神情冰冷到比大少更甚,仿佛寒冬腊月高峰上的冰层。   “备车,我们去接人。” 第45章 骑马与坐车   温珩到达警局时, 谢颜正小心翼翼地坐在休息室里,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谢少奶奶方才被按在地上殴打,身上裹了一身泥水, 被带去警局的卫生间洗漱,她临走时犹豫再三, 最终按照谢颜所说的把怀里的孩子暂时交给了他照顾。   谢颜并不擅长照顾孩子,如此提议只是看谢少奶奶实在不方便,而比起警局里这些五大三粗的警察,他好歹更细心一些。   谢颜本来已经做好了孩子哭闹的准备, 他快速回忆上辈子杂七杂八的知识, 试图从里面找出一点育儿心经,却什么都没想到。   好在这个孩子离开母亲的怀抱后竟没有不适也没有大哭, 乖乖被谢颜抱在怀里,眨巴着婴儿特有的大眼睛,似乎和谢颜十分亲近。   难道他居然有孩子缘这种东西?谢大律师觉得有些好笑, 看着怀里长得白白净净的团子,心情却是不错,哼起不成调的小曲逗弄起来。   温珩急急忙忙三步并两步走进休息室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景象。   穿着墨绿大褂的少年翘腿坐在沙发上, 雪白的斗篷搭在扶手,笑着用手指逗弄怀里的婴儿,口中哼着实在不像样的曲子,好在婴儿并不能发表意见,否则肯定会捂着耳朵抗议。   怎么看怎么不像有事的样子。   温珩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神情放松些许, 这让小心翼翼跟在他后面的警察终于心里不那么七上八下, 庆幸地擦了擦额角的汗水。   方才那个叫谢颜的小少爷说出温家人的名字时, 在场的警察背后都浮起了一层冷汗,放眼整个汉口的名门望户,湖广巡阅方家之下,就是船王温家了。   温家人向来是出了名的不好惹,浑身江湖气,看似粗犷实则精明的温九楼,八面玲珑性格强势的温夫人,还有在军中做事屡立战功的温大少……温家人随便拎出来一个就足够普通人喝一壶,拧在一起更是纵横汉口无人可抵。   谢颜说的温二少温珩刚刚留学回来,虽然没有他家其他几人名声响,大众对其也不了解,但是温夫人亲手教出来的儿子,温睿的兄弟可能差吗?   虽然谢颜说了自己并不是温家人,只是这把枪是温珩送的,所以才请温珩过来说明情况,但警局的人却没有放心。   汉口警察局的警察都接受过军事训练,对枪械有一定的了解,谢颜手中的那把手枪可是正宗德国货,一把上百块大洋有钱也买不到。   温二少会把这么贵重又危险的东西送给关系一般的人?谁信!   警察局没想到枪击案没办法交代才随便请回来的人有这么大的来头,不敢怠慢,赶紧派人坐电车去温家说明情况,见谢颜对同行的年轻妇人十分关心,又招待她去洗漱收拾。   而温珩匆匆来到警局时的神情则给警察证明了他们的推断没有错。   温家的汽车一路行驶到警察局门口,不等司机下来开门,温珩便直接推门而出,裹着牛皮靴的小腿大步迈开,几下走到等在警局大门口的警察面前。   “人在哪?”温珩脚步不停地问。   “二楼休息室!”警察下意识地大声回答,赶紧跟在这尊大佛身后。   之前局里那个跟温珩出去过一次的小王还说温二少与其余温家人不一样,好说话的多,他居然给信了,现在看来果然是小兔崽子在哄人!   负责等人的警察小跑跟在温珩身后,手心都冒起了汗,温家来了人,这场枪击案谢颜这边是肯定不能追责了,幸好那个谢少爷没出什么事,不然看温二少这架势,警察真的生怕他一怒之下拆了警察局。   据说当年温夫人年轻的时候,因为清廷总兵当众折了温九楼的面子,大闹总兵府,打破了对方好几名亲卫的脑袋。   当时的温家还没有现在这么势大,温夫人都敢如此作为,温珩作为那位女中豪杰的儿子,真要生了气是在警局闹起来,局长怎么样另说,他们这些小警察恐怕得率先遭殃。   跟在温珩身后的警察心中戚戚然,却不敢搭话,只能小心翼翼地用余光观察对方的神情,越看越心惊胆战。   ――那位谢颜谢小少爷浑身上下一块皮都没擦破,温二少这幅焦急又兴师问罪的神情是怎么回事啊?   警察再怎么想也想不到这是自己同事把话没说清楚的锅,只能在心里默默脑补,越想越糊涂。   好在当休息室的门推开的那一刻,看到好好坐在里面的谢颜时,温二少的神情终于缓和,就像阳光下瞬间融化的雪水,让警察终于放下了七上八下的心。   “温珩?”谢颜哪里知道门口的警察峰回路转的心情,他正试图让怀里的小团子不要抓自己的手指,突然感到一阵视线,抬头看去便看见了情绪还未完全变幻的温珩。   “麻烦你过来一趟了。”谢颜抱着孩子起身,突然笑了笑。   “怎么了?”温珩问。   “没什么,就是感觉你刚才和温睿有点像,到底是亲兄弟。”谢颜摇摇头,感叹基因的神奇。   他之前还觉得温睿和温珩两兄弟的性格完全不同很神奇,现在看来只是他了解不深罢了。   “我可和他不一样。”温珩无语,但见谢颜还开得出玩笑,终于彻底放心,神情也恢复了往常的样子。   “你这是怎么回事?孩子又是哪里来的?”   “我……”谢颜本想告诉温珩今天的事请他帮忙查一下,余光扫到门口背景板一样的警察,又赶紧收住。   他才刚给警局的人说自己是路遇抢劫,见义勇为,现在又换成什么杀人灭口,也太不尊重人家的工作了。   温珩见谢颜如此,立即意会了对方的顾虑,“我让司机开了汽车过来,要不一起回家里再说吧。”   “好。”谢颜点头,“对了,还有这个孩子和他母亲也需要一起带上。”   以那群喽的凶狠程度,谢颜可不敢把谢少奶奶独自丢下。   温珩虽然不解谢颜的意思,但没有质疑,而是转头看向身后的警察,“还有什么手续需要办吗?没有的话我们就走了。”   “……没,没了。”警察只想赶紧送走这位危险人物。   “我们走吧。”温珩走向谢颜,“我来帮你抱。”   温珩在方才谢颜起身的时候,已经注意到了对方右肩的反常,推断出谢颜开枪时被后坐力震伤了肩部肌肉,这才提议帮忙抱孩子出去。   谢颜的右肩确实酸痛的厉害,对此当然没有意见,很自然地把孩子递了过去。   不料这个原本乖乖巧巧躺在谢颜怀里吃手指的孩子一接触到温珩,立即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挥着小手张嘴大哭。   “呜哇――”   “……”   温珩手一抖,差点没抱住孩子,谢颜只好又赶紧把襁褓取了回来。   “二少,你实话实说,你是不是从小没什么孩子缘啊。”谢颜忍不住调侃,颇有点得意的意味在里面。   ――原来在某方面胜过温珩这么有意思。   “……”温二少的嘴角抽了抽,不知该如何回答。   “小谢公――这是……?”好在此时,去洗漱收拾的谢少奶奶终于回到了休息室,她看着室内的温珩,愣在原地。   “谢太太,这是温家的二少爷温珩。”谢颜正准备给谢少奶奶介绍一下温珩,却见对方的神情突然紧绷,似乎十分戒备。   “谢太太?”谢颜有些疑惑,心念一转旋即明白。   “谢太太,您应该明白,今天如果不是我出手相救,你与孩子肯定早已身首异处。我对你没有丝毫坏心,反而对你的事有不少了解。”谢颜暗示,“我是现在唯一可以帮你的人,我马上要和温二少一起去温家了,你要和我一起吗?”   “……”谢少奶奶的神情有些许松动,但看向温珩的目光却仍是戒备。   谢颜见状叹了口气,只得把话说的更开一些,“温珩,你们家和开运来茶楼的李家关系怎么样?”   “李家?”温珩挑了挑眉毛,“他们主要做煤炭生意,对航运的依赖极大,是温家的老客户了,不过也就是普通客户关系,这样的人家温家的交际圈子里少说也有几十个,没什么特别的。”   谢颜点头,继续看向谢少奶奶,“您已经听到了,这件事如果证明是你占理,温家绝不会偏袒别人――何况我们若真的想对你不利,何必绕这么大的圈子?”   谢颜打的哑谜旁人可能不懂,谢少奶奶却听的明明白白。   眼前的这个少年不仅知道她和李家的恩怨,还与温家关系匪浅……   谢少奶奶看了眼被谢颜抱在怀里咧着嘴笑的孩子,最终咬牙沉心,“我和你们一起走。”   谢少奶奶过来从谢颜手中抱回了孩子,几人便一路畅通无阻地离开了警察局。   站在警局门口看着昨日才坐过熟悉的汽车,谢颜突然意识到什么。   “温珩?”   “怎么?”   “你今天怎么没骑马?”谢颜十分惊奇,温珩对骑马的偏爱他是见识过的,几乎每次在外面遇到对方,他都骑在马上。   谢颜有些酸的承认,温珩的气质确实与骑马这一项运动十分相配,风衣大氅,俊眉星目的青年在枣红色的骏马上疾驰,几乎称得上美景。   正因如此,谢颜在看到温珩今天居然主动换了汽车时,会感到如此诧异,甚至有一点点微妙的遗憾。   “你不喜欢乘马。”   “什么?”谢颜一愣。   “没什么。”穿着灰色羊毛大衣的青年摇摇头,径直走向了车门,单手拉开,“上车吧。” 第46章 护短   谢颜看着温珩的背景, 莫名其妙,但有谢少奶奶在场又不好多问,只好压下心中莫名其妙的感觉, 跟在后面上了车。   谢少奶奶抱着孩子坐在后排角落,低头不语, 几人一路无言,十几分钟后到了温家大院。   温夫人在听到温珩去了警局的消息后便一直等在一楼,见他们回来赶紧迎出来。   “这是怎么了?怎么弄到警察局去了?”温夫人眉毛一竖,“是不是那群吃干饭的抓错了人?”   “……”   谢颜站在温珩身后眉毛抽了抽, 虽然以今天的见闻来看, 汉口警局确实是个没什么实权和稀泥的地方,但温夫人直接一句吃干饭的……也太耿直了点吧。   温珩在母亲的注视下摇了摇头, “我也不清楚,只是去接人回来,我们先进去再听谢颜说吧。”   温夫人闻言朝温珩身后看去, 见谢颜浑身上下看不出什么问题点了点头,又看向抱着孩子低头不语的谢少奶奶,“你是……谢记米行的儿媳妇?”   谢颜见温夫人稍一思索就认出了衣着破旧的谢少奶奶的身份,有些佩服, 这份识人能力,不愧是船王家的女主人。   谢少奶奶被认出了身份,有些赫然,抿着嘴应了声。   谢记的家境对比起普通人当然很殷实,但放在温家面前却什么也不是,再加上米行生意一般都是就近收米很少需要船运, 所以谢少奶奶与温夫人并不熟悉, 只是曾经在别家的宴会上见过几面, 说过几句客气话。   谢少奶奶知道李家与温家经常合作,所以对温家不太信任,方才见到与温睿容貌相似的温珩时差点夺门而出,经过谢颜再三暗示保证才答应来温家,不过饶是如此,她心里的戒备仍未完全消除。   这也怪不得她,任何人短短半个月内经历家破人亡,世交反目,杀人灭口等事后,都会无法控制地进入草木皆兵的状态。   温夫人一眼便看出了谢少奶奶的心态,谢记最近发生的事她也略有耳闻,因为温家与谢记平日里就没多少交情,所以她只在出殡的时候派人送去了五十银元的情钱,便没有再多管了。   此时见谢少奶奶一身狼狈,穿着破烂,脸上还带着没有消掉的巴掌印,温夫人暗中皱了皱眉头,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喜莲,去把二楼的小客厅收拾出来,我们上去说话。”温夫人吩咐身边的丫鬟。   “是。”喜莲闻声要走,却被温珩叫住。   “等等,再让人去请一下齐休疾,带些治疗风寒和跌打损伤的药。”   “请小齐大夫干什么?”温夫人一惊,“谁受伤了?”   “谢颜没怎么用过枪,拉伤了肩膀,而且他身体本来就不好,以防万一还是看看吧。”   “我觉得――”谢颜想拒绝。   “那快去让人请!”温夫人赶紧挥手。   “……”谢颜觉得有些对不起齐休疾,人家诊所开的好好的,何必因为他的一点小状况就丢下正业呢?   似乎看出了谢颜的纠结,温珩一边自然地给他掸肩膀上的落雪一边解释,“齐休疾的诊所今天没有开业,我和他本来说好一起去看药厂选址,没想到还没出门警局的人就来了,只能失约,与其让齐休疾在家里闲着等我,不如请他过来稍后走的时候也方便些。”   谢颜听了温珩的解释,终于不再纠结,这才后知后觉温珩已经把他斗篷毛领上的积雪全部掸走了。   “我带着手套,方便一点。”温珩面色如常地解释,从手上轻轻取下沾湿的手套,骨节分明的手指修长而漂亮。   谢颜心里莫名一动,抿了抿嘴转身。   温夫人在一旁把两人的举动看在眼里,摇头笑了笑,“好了,站在外面多冷,你们先进去再说悄悄话吧。”   谢颜被温夫人调侃后有些不好意思,赶紧跟在对方后面走进洋楼,和温珩拉开距离。   谢少奶奶见温家人对自己的态度没什么问题,心中稍微安稳了一些,抱紧怀中的孩子跟在最后面也一起去了小客厅。   温家的丫鬟们都十分有眼力见,不等温夫人吩咐便主动上前取下了几人被雪沾湿的外衣,又端上热茶和点心,还给谢少奶奶手中的孩子准备了一个新的小被子。   “喜莲,这孩子好像有些冻着,你带他下去找后厨的老婆子拿热水洗洗吧。”温夫人好歹是生过两个孩子的人,看了眼孩子后吩咐。   然而谢少奶奶闻言却浑身一僵,一动不动。   “喜莲,你去叫老婆子端着热水上来,在我们旁边给孩子收拾收拾。”温夫人叹了口气,改了话头。   谢少奶奶原先不放心又不知该怎么拒绝温夫人,心里七上八下,见传闻中豪气不输男人的温夫人这么好说话,不免微微瞪大眼睛,心中安稳了许多。   “小谢先生,你先说是怎么回事吧?你怎么进了警局,还和谢太太在一起?”温夫人觉得先让谢颜说一说情况,给谢少奶奶一些反应的时间。   “我今天原本是想坐电车来上班的,在电车站等车的时候听见墙后的巷子里有些动静……”   谢颜省去一些让谢少奶奶尴尬的细节,简略地几句把当时的情景复述了一遍,然后说道,“我觉得这件事背后的真相不简单,能在芙蓉街雇凶杀人的人肯定社会地位与身价都不低,而且心思细腻狠毒,我怕把谢太太一个人留下出事,所以才请二少带她一起回来。”   “我今天坏了那群人的计划,日后被他们查出身份来估计也有不小麻烦,夫人,我能不能请您帮我查一查这背后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颜看着温夫人,有些拿不准对方会不会答应,毕竟这事的幕后黑手与温家是老客户关系,而且对方并没有损害到温家的利益,温夫人没必要主动往身上揽麻烦。   谢颜并不觉得温夫人一定会帮自己,只是抱着期望问一问,如果温夫人愿意出手自然最好,如果她推脱也情有可原。   凡事都有不止一条解决方法,谢颜也可以从其他方面入手解决这件事,比如去拜访文老先生,和安语靖商量登报制造舆论等等,只是那样都要麻烦很多,而且有一定的风险……   谢颜还在脑海里快速思考备用方案,温夫人却直接眉毛一竖,满口答应,“好,这件事我应下了,小谢先生别担心,管他什么李家外家,在汉口我们温家要护的人可没人敢动心思。”   “温夫人?”谢颜没反应过来,就算温夫人答应帮忙,也没必要把话说的这么……热情吧?   “你这孩子就是心思有点重。”像是察觉了谢颜的疑惑,温夫人拍手笑了笑,“你可是我们家……的教书先生,我们帮忙是应该的,要是你真的出了事岂不让别人笑话温家无能?”   温珩轻轻咳了一声,温夫人一个急刹车没把心里那个词说出口,母子二人一个对视,互相看出几分责备的意思,又移开目光。   “好了,小谢先生你待会儿先让小齐大夫看看吃些药,然后就上楼给言丫头教书吧,这事不用你多想,等我查清楚再告诉你。”温夫人转移话题,“还有警察局那群人也真是吃着公饭只会混日子,好好的凶手没抓住,倒是把你们苦主给弄到局子里去了,等回头我见他们路局长的时候问问这是什么道理。”   温夫人几句护短之后,看向沙发角落的谢少奶奶,“谢太太,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对谁都不信任,但你要想清楚,温家是你现在唯一的出路,如果你想报仇甚至东山再起的话,我们好好谈一谈如何?” 第47章 租房子   谢少奶奶最终答应了温夫人的话, 但可能是觉得难以启齿,要求只与她一个人谈,谢颜和温珩只好离开了小客厅。   谢颜记得自己现在的本职工作是教书先生, 原本想先去三楼见温言悔,看看半日不见对方有没有什么问题需要解答, 不料刚出门没几步,就听下人来报安语靖已经到了门口,说是有事想找谢颜。   谢颜记得昨日和安语靖说过的关于剧社和软文的事,但还是对安语靖大早上来温家找他有些奇怪, 从昨天的情况来看, 安语靖并不喜欢在温家多待,有什么事让她不能通过齐休疾的诊所联系, 而是亲自来温家找他?   谢颜和温珩对视一眼,一起下楼,不料在洋楼的门廊上又见到了一个熟人, 赫然是没有去军营的温家大哥温睿。   被管家带进门的安语靖显然没料到温睿居然还在温家,浑身一僵,“你怎么在这里?”   “这是我家。”温睿淡淡地说。   “你不去军营?”   “请假了。”   “为什么?”安语靖抿了抿唇,问题问出后居然有些紧张。   “等你。”   ……   谢颜站在楼梯口看着眼前的景象, 感觉三观在一瞬间刷新,忍不住拉了拉旁边的温珩小声问,“他们认识?”   这是那个浑身冰冷说话不超过三个字的温大少温睿?这是那个不拘小节大大方方的立青安语靖?他不会是又穿越了吧?   “可能认识,也可能不认识吧。”温珩耸了耸肩,满脸看戏的表情,似乎一点都不惊讶。   谢颜左看右看, 突然想起昨日安语靖见到温珩后短暂的异常表现, 心里涌起一个看似荒唐细想却极有可能的猜测, “……不会吧?”   谢颜和温珩小声对话的同时,安语靖也回过神来,咬了咬牙,“你等我什么?谁说过我今天要来?”   “你不是来了吗?”温睿指出。   “我是来找谢颜的!”   无辜被提及的谢颜没忍住咳了一声,安语靖这才发现楼梯口的谢颜和温珩,赶紧收敛表情,换回平日里的样子掩饰。   “谢先生,我已经整理好了几家愿意出钱购买《汉口奇缘》小说版连载的报社,想请你看看具体选哪家合适。”安语靖越过温睿,从手包里取出几页纸走向谢颜。   “……”谢颜很想说安小姐你这样确定温睿不会想一枪打死我吗?   他有些无奈地看向温睿,温大少的神情依旧冷冷的看不出丝毫端倪,而安语靖已经走到了近前,谢颜只好接过纸张看了起来。   安语靖做事一向认真,之前以立青的名义给谢颜写信时写剧社计划就写了厚厚一叠纸,这次的报社概况也写的十分详细,从报纸风格,销量和受众人群等方面全面分析了有意出价的几家报社的情况,一目了然。   从这些资料来看,安语靖来温家是来找谢颜的倒不是虚话。   只是昨天下午谢颜和安语靖告别时,安语靖都没有提过这份资料的事,难不成这么多信息是她熬夜一个晚上赶出来的?可安语靖为什么要这么做,总不是为了今天早上有理由来温家吧?   谢颜看看安语靖,又看看静静站在他们不远处,不说话也不离开的温睿,觉得自己窥到了什么真相。   “谢先生?”   “没事,安小姐,这些资料我要仔细看看,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慢慢谈?”谢颜拉回思绪,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正事上。   “好,等你确定人选之后我就可以去和他们谈条件了,有了之前文老先生的赞誉,我们怎么说也得谈下千字七块大洋!”安语靖摩拳擦掌。   “……”   温珩见安语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卖小说的事吸引走了,笑着看向温睿,比了个同情的手势,而温大少则挑了挑眉毛,似乎在说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两个兄弟互相伤害之后,齐齐移开目光,而谢颜已经和安语靖说好一起去三楼温言悔的卧室说事。   温言悔是一个非常让人省心的学生,昨天下午谢颜请假不在也一丝不苟完成了规定的课业,谢颜敲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在书桌前认真读书。   “言悔,你想不想和安小姐一样去学校读书?”谢颜想到什么,“我觉得你的基础并不差,足够进入新式学校的中学了。”   昨天听文老先生讲完新校计划后,谢颜就觉得这种新式学校十分适合温言悔,谢颜并不是专业的老师,注定不能教给温言悔太多,如果温言悔想系统地学习新知识的话,还是进入学校学习更好。   而且上学可以交到很多新朋友,对温言悔性格和心态的改善也有不小作用。   “我……”温言悔抿了抿嘴,显然不是不愿意,却没有说话。   “别害怕,我有好几个朋友现在在中学当老师,你要是想上学的话我可以陪你过去,没事的。”安语靖拉住温言悔的手笑道,“其实就是大家坐在一起听先生讲课,闲暇时间交流一些自己的看法,没什么好担心的。”   “……”   “言悔,你要是想去的话我可以帮你问问夫人,很多事不试试怎么知道呢?”谢颜对温夫人和温言悔的关系有所耳闻,见状鼓励。   温言悔闻言抿了抿唇,最终点头,“我……自己会去问夫人的。”   “你自己?”谢颜不解。   “我自己去。”温言悔吸了口气,鼓起勇气确定,“我自己。”   “加油,有需要帮助的可以找我。”谢颜见温言悔决定要主动迈出这一步,心里十分欣慰,点头鼓励。   接下来的时间,谢颜和安语靖又细谈了一下几家出价的报社的详细情况,温言悔在一边静静听着,虽然很多事都听不懂,却对外面的世界有了更深的向往。   就像书中所说,每个人拥有行为能力后,都应该对自己的人生负责,因为他已经有了主动改变的选择和能力,温言悔默默地想,如果不想一生都小心翼翼地活在假象里的话,她必须要主动去做些什么了。   谢颜和安语靖仔细分析完几家报社的情况,最终选择了三家销量和受众都比较广泛,风格也和《汉口奇缘》相融的报社作为备选,他们刚收拾完纸张,还没来得及决定接下来做什么,就有丫鬟来敲门,说小齐大夫到了请谢颜下去看病。   “谢先生你生病了?”安语靖关心地问,有些懊恼自己不该这个时候来找借口打扰谢颜。   “就是肩膀有点震伤,不碍事。”谢颜几句带过自己的伤,主动邀请,“我要下去见齐大夫,安小姐和我一起下楼吗?”   如果如他所料安语靖来温家是那个目的的话,那么她肯定不会想一直待在楼上,谢颜觉得安语靖破有几分口是心非的味道,索性主动给了她一个台阶。   果然,安语靖闻言后飞快点头,“我也和你一起下去见见齐大夫,之前麻烦她的地方还未好好道谢呢。”   “……”直接说想见温睿不好吗?谢颜忍住调侃的冲动,和安语靖一起下楼。   不过谢颜二人一起到达楼下时,本该在一楼等齐休疾的温珩却不见踪迹,问过下人,才知道他方才被和谢少奶奶谈完话的温夫人叫走了。   “事情大概是这样,和李家的生意先停一停,再派人从他们雇的凶手上往下查,收集证据。”二楼起居室,温夫人一边翻看账目记录一边对温珩说,“我们和李家的生意往来没什么大问题,不好突然发难弄得人心惶惶,你记得做隐蔽一点,多找几个由头。”   “我明白。”温珩点头,“不会让他有机会再出手的。”   “我知道我也是多说。”温夫人见状一笑,“威胁到小谢先生的事你肯定想的比我多,哪里轮得到我来教。”   “母亲。”温珩无语。   “好了,不和你开玩笑了,和你说个正事。”温夫人摆摆手,“我记得小谢先生现在住的地方不太好,离这边的路也远,你要不索性趁着今天的事请他来家里住吧?反正客房早就收拾好了,添一份日常用品就能入住。”   “好。”温珩眼睛亮了亮。   “娘这个主意怎么样?”温夫人挑眉。   “我先下去和他商量了。”温珩转身就走。   “……”温夫人看着二儿子离去的背影,啐了一声,忍不住笑道,“这可真是……儿大不由娘?”   温珩离开起居室后,叫住一个下人问清楚谢颜现在在一楼,立即下楼找人,不料等他到达一楼客厅的时候,谢颜和安语靖正在与不知什么时候来的齐休疾聊的正欢,一点都没注意到他。   “你们在说什么?”温珩走过去问。   “二少你来了?”齐休疾没有察觉到丝毫不对劲,笑着说道,“之前谢兄请我帮他找码头附近可以租住的房子,我昨天已经找好了,正和他商量什么时候过去看看呢。”   “……”   齐休疾看着温珩瞬间微妙的神情,不明所以地张了张嘴,不知为何背后竟感到了一股寒意。   温珩这是不高兴了?齐休疾迟钝地想,但谢兄租房子和他有什么关系啊? 第48章 中成药   齐休疾到最后也没明白温珩到底为什么生气, 毕竟以他把技能点全点在医学研究上,情商几乎为零的脑子,怎么想也想不到温珩会对谢颜有那份心思。   好在温珩很快便很好地掩饰了自己的情绪, 并未出现尴尬的情景。   齐休疾帮谢颜看过了病,给他开了一些感冒药, 又给了几副中药制成的治疗跌打损伤的药贴。   “这是爷爷读过我从美国带回的笔记后改良出来的,基础材料还是中药,但运用了西式的提纯和贴剂制作方式,药效比传统的药贴好的多。”齐休疾给谢颜介绍。   谢颜闻言想起那个开药十分苦的老先生, 摸了摸鼻子, 那次短暂的见面中谢颜就看了出来,齐老先生是一位非常开明且医术高超的老医生, 然而此时见他居然在这么短时间内就利用西医的方式改良了中医贴剂,谢颜还是十分惊叹。   果然每个时代都有属于它自己的风云人物,谢颜虽然是来自异世百年后的穿越者, 也不可能事事都比别人强。   不过提到中医药贴,谢颜突然想起了后世的一个名词――中成药。   只要是华夏人,在成长的过程中看病吃药,就绝不可能绕开中成药这一分类。   无论是解暑神器藿香正气水, 还是治疗感冒头痛的双黄连,亦或是清嗓下火的西瓜霜,都是陪伴华夏人度过小病小痛的良药。   这些中成药脱胎于传统的中药方剂,经过现代技术手段研究提纯后,被制作成合适的用剂,或外敷或内用或口含, 无论是方便程度还是药效都远超过去。   既然齐老先生已经做出了中药成分的外敷贴剂, 那么其他内服的中成药也不是不可能研究出来吧?   之前谢颜已经从齐休疾口中得知, 现在的华夏西医药物价格十分昂贵,很多普通百姓根本用不起,更无力负担去租界的西式医院看病的费用。   齐休疾在谢颜问他如何在降低诊疗费的同时保证诊所长期运营不倒闭时,告诉谢颜他有方法获取便宜的药物,通过这几天的所见所闻,谢颜已经推测出这个方法就是温珩暗中负责的西药厂建设计划。   但药厂建好后生产药物也需要不少原材料和基础药方,不可能凭空出药,哪怕是湖广巡阅出力,在外国势力的阻挠下,想要长期稳定地进口这些原料也不容易。   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不从华夏人自己代代相承的宝贵医药财富中入手,研究出原材料获取容易,价格便宜的中成药代替效果相似的西方药物呢?   谢颜接过齐休疾手中的中药贴剂,想了想开口,“我记得我之前在好像听家里大人的朋友说过,西医的药物与中医一样,最开始也是从药草中提练出来的,只不过他们对这些药草的成分进行了更系统的研究与提纯,形成了完整的西药体系。”   “我想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非要用外国研究出来的药物,而不是试着从已知效用的中药中研究自己的药物呢?就算那些治疗复杂疾病的药物很难研究,治疗头痛脑热之类小病的药还是有可能的吧。”   谢颜见温珩露出感兴趣的目光,知道自己的想法从专业角度来说不无道理,继续说道,“比如有治疗风寒效用的板蓝根,完全可以提纯后做成板蓝根冲剂;还有治疗胃胀的元胡和藿香,也可以在研究后做成更方便有效的片剂……”   谢颜举的这些例子都是后世耳熟能详的,经过数代人研究后才最终确定的有效的中成药形式,他虽然不懂中药更不懂制药,但只按照记忆稍作提点,就足以让对西医和中医都有研究的齐休疾和化学专家温珩产生很多思路了。   “我不太懂医学,这些话只是听那位朋友说的,不知真假,你们日后有机会的话可以试试看,如果真的可以成功,那么推广开来后,整个汉口甚至华夏的百姓看病吃药都会轻松许多。”   谢颜把这些想法的来历随便推了个借口,温珩虽然有些疑心却没有当面问出来,他相信谢颜不会无的放矢,也不会做对他们有害的事。   既然如此,那他也会尊重对方的秘密,无论是作为一名朋友,还是作为一名爱慕者。   温珩本来清晨就该和齐休疾一起去商量药厂和医院的选址,却被谢颜的事耽搁了,此时谢颜已经无碍,他也只能压下心中的不舍先去办正事。   温珩与谢颜走后,安语靖也告辞离开了,她准备去和与谢颜定好的那几家报社谈《汉口奇缘》的连载详情,最多两三天就能出结果,值得注意的是,原本不知为何请假在家的温睿见安语靖要走,竟也默默穿上外衣,似乎是打算同行。   在谢颜的围观下,安语靖什么都没说,神情微妙地和温睿一前一后离开了温家,谢颜看着两人的背影,轻笑着啧了声,觉得自己似乎闻到了类似恋爱的酸臭味。   虽然不知道这两人之间有什么误会,但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安语靖与温睿两人无论是外貌学历还是性格都十分相配,若是真能走到一起,必定是一对神仙眷侣。   只是自己日后在温家教书,还要和安语靖一起讨论剧社的事,怕是得被迫收到不少狗粮了。   温珩笑着伸了个懒腰,之前枪击事件带来的心理阴霾终于彻底消散。   有时候看到自己身边亲近的人收获幸福,会比自己得到什么利益更让人阳光温暖起来,因为这会让你觉得自己身边的世界充满希望与未来。   谢颜吃了药后便回到三楼温言悔的卧室继续教课了,中午吃饭时,温珩和温睿都没有回来,谢少奶奶被安排去了客房休息,她精神紧绷了半个月,终于到了安全的环境里没多久便沉沉睡去,用饭时也未醒来,因而饭桌上依旧只有温夫人,温言悔加上谢颜三人。   温夫人惦记着谢颜今天受了惊吓和风寒,专门嘱咐厨房做了营养丰富的冬瓜排骨汤,又熬了一大壶姜茶,谢颜吃完饭后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往头顶冲,脸色都红润了几分。   饭桌上温夫人和谢颜提了邀请他借住在温家的事,却被谢颜以已经找好租住的地方为由拒绝了,温夫人似乎想说些什么,想了想最终没有开口。   时间一直走到下午下班的时候,谢颜与温家几位认识的人道别后,便离开了温家大院,朝齐休疾先前说过的租房的地方走去。   齐休疾给谢颜找的房子位于码头附近,离温家不远,步行最多十来分钟,之前是一个来汉口做生意的洋人商行建的公寓。   后来洋行离开了汉口,把这座房子折价卖给了汉口当地的商人,商人要一栋码头附近的公寓没用,又把它作为礼物送给了合作对象,房子几经转手,最后才落到现在的主人手里。   这栋公寓如今的主人曾经是位富太太,丈夫死后儿子好赌输掉了大半家财,这才不得不住到码头这栋之前被忽视的公寓中来,为了维持生计,又出租掉空着的房间。   这位富太太本意是想找一位女子租户,方便一些,但如今的汉口独身女子单独租房的情况实在是太少见了,所以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客人。   她最终同意谢颜租房,还是齐休疾拿自己的身份保证,又搬出了温家,才得到了信任。   谢颜和公寓的户主乔太太说明来意后,对方带他进公寓看了情况。   乔太太打算出租的房间位于公寓三楼,有一个单独的外放式楼梯可以直达门口,公寓面积大约六十多平米,除了卧室客厅外还带有盥洗室和小阳台。   而最令谢颜惊喜的是,这间小公寓竟还通着自来水和电,只是水电费需要自负。   乔太太给谢颜提出的房租是六块大洋一个月,“主要是码头这边位置比较偏僻,放在芙蓉街的话,这种条件的房子没有十块大洋你可别想租到!”   乔太太这几年家道中落,早已不是当年只知玩乐其他一概不管,被儿子骗走了所有钱的富家太太,为了维持体面的生活,她现在对整个汉口的物价行情可是全部了然于心。   “我明白,那我先租一个月,明天去银行取钱后把房租拿给您。”谢颜之前也了解过一些汉口租房的行情,清楚乔太太说的不是虚话。   “只是今天天色已经有些晚了,我原本住的地方不太方便,能不能请您通融一下,让我今晚先住一晚?”   昨天李先生的事加上今早谢少奶奶的事,已经让谢颜对运来茶楼产生了警惕心理,如果李先生昨日回去后气不过想要继续找他麻烦,或者今早那群人记住了他的模样告诉了李先生,情况都将对谢颜十分不利。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性,谢颜也不能以身犯险。   “好吧,不过你明天一定要把房租交齐。”乔太太见谢颜不像骗子,再加上在附近开诊所的齐休疾的保证,最终同意了谢颜的请求。   “对了,如果你需要床铺被子之类的生活用品的话,可以去隔壁巷子那家主要给码头工人卖日用品的店看看,他们的东西虽然样子老气,但用料还算足,价格也实惠,反正我这里是不提供日用品的。”乔太太补充。   “我知道了,谢谢您。”谢颜本就打算趁天还没黑透前出门买些东西,闻言冲乔太太道了谢,便接过钥匙出门冲对方方才说的店铺走去。   不料他还没找到那家卖日用品的店面,却先在巷子里看到了一位熟人。   “小谢先生?”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馄饨摊主的女儿苗二丫怀里抱着一堆东西,看见他后,泛着健康红晕的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喜悦。 第49章 苗二丫   “苗小姐, 你怎么在这里?”谢颜有些惊讶。   苗二丫被谢颜这句苗小姐吓得咳了几声,赶紧说道,“小谢先生您直接叫我二丫吧, 我们这些粗人没那么多讲究,周围邻居都这么叫。”   谢颜并不是故意要让苗二丫感到局促, 只是觉得现在毕竟是民国,直接叫十几岁的大姑娘名字可能有些无礼,这才为了不出错称呼她为苗小姐,此时见苗二丫主动表示无妨, 谢颜当即改了称呼。   “二丫你家在这附近吗?需不需要我帮你拿东西?”   “我家离这里不远, 就在前面的岔路口往西的巷子里,走个几分钟就到了。”苗二丫大大咧咧地笑道, “小谢先生你力气还没我大呢,搬东西我自己来就好。”   “……”谢颜看了看苗二丫健康的体格和精气十足的眼神,有些不想承认对方说的是事实。   此时天色还没有完全黑下来, 谢颜借着太阳的余晖,一眼便看清了苗二丫怀里抱着的东西――一床大红色喜被,两个鸳鸯枕头,上面还摞了不少绣鞋, 手帕,盖头之类杂七杂八的东西。   “我帮你把上面的东西拿到你家吧,不然你保持平衡很不方便。”谢颜说着替苗二丫取下了绣鞋和手帕,让她可以换个姿势抱东西,“你们家有人要办喜事?”   “谢谢您,是我姐姐月底就要出嫁了。”苗二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来替她取嫁妆。”   给女儿的贴身陪嫁买这种小店的速成品其实有些丢分, 但苗二丫家的家境确实一般, 所以也不是不能理解。   苗二丫有些忐忑地瞄了眼谢颜,生怕这位谢先生听了这些后心里瞧不起他们家,不料谢颜根本不懂这些关于嫁妆和脸面的弯弯绕绕,闻言只是笑着点头,“那我就提前祝你姐姐新婚快乐了。”   “……她会的吧。”苗二丫脸上的笑容暗了暗。   “有什么问题吗?”谢颜不解。   “没什么,就是想到姐姐马上就要出嫁了,我有点舍不得。”苗二丫赶紧回神,飞速摇头,家丑不能外扬,她怎么能拿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烦扰谢先生。   谢颜见苗二丫不欲提起,便没有多问,两人一路无言,几分钟后停在了一扇有些歪的木头门前。   “我家就是这里了。”苗二丫小心翼翼地问,“小谢先生你要进去喝口茶吗?”   苗二丫说不出自己到底想不想谢颜去家里看看,她一方面害怕谢颜对自己家里的样子感到失望与轻视,一方面又很想问他一些问题,心里矛盾极了。   “不用了,我还有东西要买,改天再上门拜访吧。”   “……好的,小谢先生慢走。”   见谢颜选择了拒绝,苗二丫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失望,她抿了抿嘴,正欲推门回家,原本要走的谢颜却又停住了脚步。   “对了二丫,你有听说过汉口教育局最近推广的新校计划吗?符合学龄的孩子只要通过考试,就可以减免学费上学,我记得你之前对上学很感兴趣,可以和家里商量一下要不要去。”   “……”苗二丫张了张嘴,满脸通红,眼中是止不住的兴奋与感激。   “怎么了?”谢颜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其实我之前就听说过这个学校,但一直不敢去试。”苗二丫不好意思地说,“我之前从来没有上过学,也不知道考试是什么样子的,本来想和您问问,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谢颜一愣,旋即鼓励对方,“只要你想学什么时候都不算晚,中学考不进去的话,你也可以从小学开始学习啊。”   “小学?”苗二丫张了张嘴,“可是我听说,小学不是给那些七八岁的小孩读的吗?”   “小学是启蒙的地方,虽然里面的学生大多数都是小孩,但也没规定只有小孩才能入读啊。”谢颜认真地看着苗二丫,“如果你真的想学习知识的话,一定要抛开这些不好意思的想法,才能有所收获。”   “……我明白了。”苗二丫想了一会儿,最终眼神坚定地点头,“我回头和爹娘说一声,去看看学校还招不招人。”   “加油。”谢颜很高兴看到苗二丫愿意尝试,“如果有需要的话,你以后可以这个时间到我们之前过来的地方的那栋公寓找我,我现在租住在哪儿,我可以帮你补习一些基础的功课,确保你能通过入学考试。”   “谢谢小谢先生!”苗二丫闻言嘴角止不住地勾了起来,和谢颜告别后回到房里,笑容都还没落下。   小谢先生这样的人,不仅模样好学识高,还平易近人,更懂得很多大道理,老天究竟是怎么把他生出来的?日后又是什么样的女子,才可以站在他身边与他携手一生呢?   苗二丫想到自己即将出嫁的姐姐的夫婿,深深叹了口气,同样是人,为什么谢先生那么优秀,有些人却那么不堪呢?   “二丫,你笑什么呢?”在屋里绣鞋子的苗大丫见妹妹进门口嘴角就没落下,有些好奇。   “姐姐,你怎么又在绣东西!”苗二丫闻言回神,看见姐姐手里的活计,想到什么一股怒气涌上心头,“是不是魏家人又让人传话要你给他们再做些衣服带过去?”   “以后都是公婆一家人,应该的。”苗大丫见妹妹动了气,赶紧劝道。   “什么应该的?你前阵子干活时不小心砸伤了手指,他们又不是不知道,凭什么这么作践你!”苗二丫火气不减,“要是正儿八经按礼数出嫁前给公婆做的衣服,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但你看看这些日子他们都让你做了多少东西了?”   苗二丫掰着手指数起来,“六双男鞋,六双女鞋,五件短褂,十几条水裤子……说句不好听的,穿到他们死都绰绰有余,还能给棺材里剩两件新的带上去阴间穿呢!”   “二丫!”苗大丫吓了一跳,“你……你怎么能这么说长辈呢?”   “他们是我哪门子长辈。”苗二丫哼了声,“姐,你听我一句劝,你还没嫁过去魏家就这么对你,以后的日子可能好过吗?而且那个魏大郎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前些日子还听别人说他在码头为了唱曲的女人和人打架呢!”   “姐你性子好,手艺高,模样也比我好看,就算咱们家里穷,多等等也不是找不到好人家,为什么非要嫁魏家呢?”   “二丫……”苗大丫放下了手中的活计,还没好全的手指痛的厉害,几乎不能蜷缩。   妹妹说的事情,她当然不是没想过,但是婚姻大事本就该遵循父母之言媒妁之约,一个人该和谁过一辈子,老天早就定好了,好与不好都是命,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魏家家境比咱们家好,当年又帮过爹的忙,对咱们有恩,他们心里瞧不上我是应该的,不过是多做些活计罢了,难道我们是吃不了苦的金贵人?放心吧,怎么过不是一辈子,都会好的。”苗大丫笑了笑,转移话题,“你把嫁妆取回来了?给我看看大小,这种成品鞋大多数不合脚,还得自己再改改。”   苗大丫想去拿妹妹手里的东西,却被对方一侧身躲开。   “那要是魏大郎以后对你不好怎么办?魏家这个态度,他要是欺负你谁给你撑腰?!”苗二丫还是不死心,想劝姐姐反抗。   “只要我好好对他,总能让他念几分情的吧。”苗大丫沉默半晌,最终说道。   “……”   “二丫你去哪?”苗大丫见妹妹拿起嫁妆就走,心中一惊。   “给你改鞋!”苗二丫几乎是在压抑地低吼,“你的手还能做多少活?小心明天魏家又给你添几件衣服!” 第50章 巡阅请见   谢颜买了些日常用品后, 就在租好的小公寓里住了下来,第二天早上早起去租界银行取钱的时候,路过运来茶楼, 趁其他人还没来把李泉悄悄叫出来说了自己的事。   “阿颜,你以后就来茶楼了吗?”李泉有些舍不得。   “不只是我, 你也得尽快离开。”谢颜怕李泉突然辞职会引起李先生的怀疑,但又有些不放心,“你这些日子尽量避开李先生,不要往人少的地方去, 别人问什么都说不知道, 过不了几天德春班应该就要到汉口了,到时候你就可以跟着戏班住了。”   谢颜怕李泉守不住口, 没有告诉他关于李先生和谢记米行的事,然而饶是如此,李泉也从谢颜认真凝重的神情中察觉到什么, 连连点头,“我知道了阿颜,我会小心的。”   “对了阿颜。”李泉听完谢颜的嘱咐后,突然想起什么, “孔昌师兄已经回家了,据说他现在因祸得福,已经做了温家的伙计,穆师叔特别高兴,过两天打算宰头羊请柳条巷的艺人们吃一顿,小文柳昨天中午来茶楼唱曲的时候顺便邀请了我们, 你去不去啊?”   谢颜听李泉这么一说, 才想起自己差点忘了穆绣绣那边的事。   他与孔昌, 那个皮肤黝黑神情倔强的少年虽然接触不多,却印象深刻,之前为了让穆绣绣放心还在温家还拜托温珩见过他一面,只是后面发生的事太多,让他忘了关注对方的后续。   此时知晓孔昌的腿已经治愈并平安回到家中,谢颜心中松了口气,“穆师叔对我们十分照顾,于情于理我都该去一趟,到时候我会和温家请半天假过去的。”   “那就好。”李泉拍手,“我们本来还怕你太忙了打扰你呢,知道你能去的话,文柳肯定会高兴的!”   “‘我们’?‘文柳’?”谢颜敏锐地捕捉到这两个词,“你和小文柳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咳!”李泉摸了摸脖子,“我们两个是师姐弟,又每天都在茶楼碰面,这些天下来肯定熟了啊,阿颜你想什么呢?”   “真的?”谢颜狐疑。   “真的!”李泉保证。   “你高兴就好。”   “……”   谢颜还急着赶回码头上班,说清楚所有事后,没有时间多留,很快便赶电车回去了。   时间就这样不紧不慢过了几日,谢颜每天白天去温家上班教书,遇到温珩闲聊几句,傍晚回到住处后则铺开纸张构思小说与剧本,有时候安语靖和齐休疾也会来他租住的公寓找他,讨论一些问题,日子大体上过得充实而平静。   几日之后,终于到了穆绣绣请客的日子。   谢颜提前和温夫人告了假,拿着礼品蹭着温家的汽车来到柳条巷。   下车与司机道谢后,谢颜看着这条熟悉的巷子,心中有些感慨,明明他来到这个时代并没有多久,却仿佛已经经历了很多很多,每天都有新的事件出现。   “阿颜!”李泉已经到了柳条巷,老远打招呼,“你怎么又坐温家的车来了?”   “顺路。”谢颜不知该如何解释。   温夫人最开始提议让温家的汽车送他到柳条巷时,谢颜是想拒绝的,但温夫人却说他们家经常外出的人都不喜欢坐车,汽车干放着没用,司机也拿着工钱没活干,想想就浪费,不如让他送谢颜过去,好歹有些用处。   谢颜这些日子与温夫人的关系亲近了许多,对这位女中豪杰的性格有了更深的了解,他知道要是自己不答应的话,温夫人肯定又要竖着眉毛一通大道理砸下来,只好求生欲极强地接受了对方的好意。   “这就对了。”温夫人满意地拍了拍谢颜的肩膀,“你和睿儿珩儿差不了几岁,我已经把你当半个子侄看了,以后一家人别这么客气。对了,你说你师叔在为什么事情开宴?要不要我也备份礼你一起带过去吧。”   谢颜闻言,差点吓了一跳,“穆师叔就是随便请客庆祝一下,不麻烦夫人了。”   让他带着温夫人的礼物去见穆绣绣?谢颜怀疑自己那位师叔会把他扒开从里到外研究一遍,看看他和温家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温夫人见谢颜拒绝的干脆,只好把这件事按下不表,嘱咐司机送谢颜过去,谢颜见状才终于松了口气。   来自温夫人的属于长辈的关照,虽然温暖,但也太存在感高了些,让两世为人的谢颜都有些遭不住。   谢颜摇了摇头结束回忆,重新看向李泉,“我来的有些迟,大家是不是都到齐了?”   “还有些中午有活的艺人没有过来,不过穆师叔可是一早就在等你。”李泉没想明白谢颜口中的顺路是怎么顺的,索性丢开不管。   “等我干什么?”   “你猜,反正是好消息。”李泉神神秘秘。   “德春班马上就要到汉口了?”谢颜直接道。   “阿颜你也太聪明了。”李泉有些挫败地垂头,老老实实说道,“穆师叔今早收到了班主的信,信上说他们已经平安离开兰州往汉口赶来,请师叔帮忙留意一下我们两个的踪迹,算算信在路上的时间的话,班主他们到汉口就是过一两日的事了!”   谢颜听闻白落秋一行人即将抵达汉口,先是高兴终于有机会可以打探原主的身世,转而想到李先生的事和他对白落秋奇怪的态度,又忍不住皱起眉头。   “阿颜?你怎么了,你是……不高兴吗?”李泉不明所以。   “没什么。”谢颜摇头。   几次长谈过后,温夫人已经答应了谢少奶奶帮她查明真相,以温家在汉口的势力,谢颜相信用不了多久那位李先生的所有事都会水落石出,到时候就算他与白落秋真的有什么龌龊,也不必担心了。   “李泉!煮羊汤的香料没有了,你快去买――”谢颜还在想事,几日不见的小文柳突然从不远处的院门跑了出来,口中熟练地支使着李泉。   看见谢颜与李泉站在一起时,小文柳的话戛然而止,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阿颜你来啦?快进去烤火吧,师父正等着你呢。”   “文柳啊,你不能这么差别对待,凭什么阿颜去烤火我要去买香料呢?”李泉苦着脸。   “说了要叫师姐!”小文柳走过来在李泉脖子上拍了一巴掌,下一秒忍俊不禁,“阿颜可是好不容易见一次的贵客,你拿什么和人家比呀?”   “……”李泉鼓着脸,假意闹脾气。   “行了,我和你一起去买香料好吧?这么大的人了真是的。”小文柳无法,只好推了李泉一把,转头看向谢颜,“阿颜你先自己进去吧,我们马上回来。”   “……”谢颜看着李泉和小文柳二人打打闹闹离去的背影,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   ――一定是这几天温睿和安语靖给他造成了错觉,他才会随便看见两个人就觉得他们之间有蹊跷。   谢颜摇了摇头,把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全部抛到脑后,走进了院子。   穆绣绣正和几个帮忙的女人一起围在搭在院子里的大灶旁做饭,见谢颜进来,拿起手边的白毛巾擦了擦手,笑着走过来。   “阿颜来了?今天没见气色终于好了些。”穆绣绣上下打量谢颜,伸手亲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李泉给你说了没?你师父他们这两天就要到汉口了,到时候我们的日子可就都好过了。”   穆绣绣的眼神有些感慨,“当初我们俩的师父去世的时候,我十三岁,阿秋才十一,师父怕他死后我们活不下去,把我送给了一家宽厚的大户人家做丫鬟,阿秋则给了隔壁戏班的名角儿黄少锦做徒弟,后来不到半年,我做工的那户人家举家南下迁往汉口,我和阿秋的联系便断了。”   “一晃十五六年过去了,真没料到,我们师姐弟居然还有相聚的一天。”   穆绣绣叹了口气,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失态,赶紧眨了两下眼睛转移话题,“好了好了,我和你们这些孩子说这个干什么,我这些年在汉口混出了点家底,你师父更是享誉京城的大角儿,咱们的好日子都在后头呢,今天开宴可别说丧气话。”   “小文柳刚才和李泉一起出去买东西了,你先去屋里和几个师妹坐会儿吧,羊蕊那丫头可是想你的紧。”   穆绣绣说完这些话又去忙着做饭了,谢颜帮不上什么忙,只好进屋去和几个小姑娘说笑,讲些新奇事逗她们开心,过了一会儿小文柳和李泉也回来了,几个人一起把借来的桌子在院子里摆开,这场小小的宴席便开了起来。   穆绣绣提前几日便买了一头肥嫩的羊羔宰好,处理干净后冻在厨房里,今天大清早起来,把羊肉剁成小块装进半人高的大锅里,和香料还有萝卜粉条等配菜放在一起,炖了足足半日。   宴席开始后,穆绣绣刚揭开大锅的锅盖,浓郁的羊肉香气便散满了整座院子,寒冬腊月里瞬间馋的人忍不住咽口水。   穆绣绣端来几十个大碗放在锅边,给所有人一人一碗满满的羊肉汤,撒上一大把蒜苗,配着提前蒸好的白面馍馍吃,不够再来锅里取。   谢颜两世为人,吃过的山珍海味数不胜数,却对这样的大锅饭情有独钟,在不断冒着滚滚热气的大锅旁一口气吃了两碗羊肉汤,差点吃撑自己,才恋恋不舍地放下饭碗。   果然吃饭吃的就是一种氛围。   谢颜起身把碗收到洗碗池里,和穆绣绣打了个招呼,打算出院门转转消个食,不料刚出院门,居然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安小姐?你怎么在这里?”谢颜看着环顾四周像是在找路的安语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小谢先生,我可算找着你了。”安语靖拍了拍胸口,庆幸地叹了口气,“这边的路弯弯绕绕的,我生怕自己走错路找错地方了。”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谢颜更疑惑了,他昨天才和安语靖谈完剧本,对方没必要今天再专程来找他啊。   “汽车就在外面,你快和我走吧,我们路上边走边说。”安语靖摇摇头,看上去有些紧张,“是方巡阅要见你。”   “方巡阅?”谢颜一愣,“湖广巡阅方庆明?”   “是他。”安语靖点头,“今天文老先生带着我和方巡阅见面,不知怎么就说到了汉口奇缘身上,文老先生向方巡阅举荐了你,方巡阅特别感兴趣,请我找到你后一起过去聊一聊。” 第51章 消失的名单   与温家大院位于汉口码头附近不同, 湖广巡阅的巡阅府建在郊区的军营附近,是一座旧式的中式大宅院,据说是拿晚清时期一位富商的府邸改的, 雕梁画壁,十分气派。   安语靖方才在柳条巷说的着急, 谢颜不敢多耽搁,回去和穆绣绣打了声招呼,便与安语靖一起坐上了巡阅府的汽车。   对于这个世界的湖广巡阅方庆明,谢颜并不熟悉, 但只要稍微想想他在如今个位置上做过的事, 就会明白,此人是怎样不世出的政治军事人才。   在他的带领下, 武汉三镇不但免于战火的毁坏,还在短短几年内发展的更好,无论是民生还是经济都处于如今的华夏的前列。   这样危险又强大的一方豪杰, 上辈子绝不会出现在谢颜的交际名单上,因为他一向不喜欢不确定的变故。   但一朝穿越成如今的身份,在这个时代举目无亲,身世成谜, 地位地下,谢颜只能别无选择地在对方发话后主动上前。   安语靖坐在谢颜旁边,也有些紧张,她虽然见多识广,但今天也是第一次见方庆明这样总领数省实权在握的一方巡阅。   她今天本来在同学家讨论学校的事,无意中透露了自己就是在报纸上写文章的“立青”, 在一旁听小辈们说话的文老先生闻言想到什么, 当即与她聊了一些关于跑马场的事, 又要请她一起去见方巡阅。   安语靖虽不明所以,但也可以大致猜到文老先生此举与她发表在报纸上的那篇跑马场相关的文章有关,她一直对跑马场的事忧心不已,眼前有机会面见汉口的实权统治者自然不会推脱,当即与文老先生去了巡阅府。   文老先生今天本就与方巡阅约好了见面,方巡阅对他的到来并不意外,却没料到对方会带着一个年轻女学生。   听闻安语靖就是那位立青后,方巡阅的眼中露出几分惊讶,很快便消失无踪。   “安小姐,我之前在报纸上读过你的文章,本来还想让人去查一查你的身份,但是最近事情太多耽搁了,没想到你居然是一位巾帼英雄。”   湖广巡阅方庆明今年四十多岁,年轻时曾经留洋海外,穿着剪裁贴身的白色西服,脸颊瘦长,笑容儒雅,如果把他放在外面不做说明的话,绝对不会有人想到这样一位西式绅士,会是以手腕强硬,多智近妖著称的湖广实权者。   安语靖不敢在方庆明面前拿大,赶紧推辞了几句,方庆明却摆了摆手。   “我方庆明治理地方这么多年,用人只信奉一个道理――不拘一格降人才,无论出身背景,无论男女老少,只要心思正有能力我就会把他用在合适的地方,安小姐今天愿意跟着文老先生过来,想来心中已经有了报国的想法,既然如此,那么就不必说这些浪费时间的谦辞,直接把你的想法和疑惑说出来吧。”   安语靖见方庆明这么说,明白了这位湖广巡阅的脾气,当即放下所有虚礼,讲了自己对跑马场的看法和已经做了的努力,又问方庆明手下不是没有经济方面的人才,不可能没有看出跑马场的隐患,为什么没有采取动作。   “安小姐说自己办了西洋剧社,正在准备排剧?”方庆明却对另一个信息更感兴趣,“可以给我详细说说你们的进展吗?”   安语靖闻言,只好把关于谢颜和《汉口奇缘》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汉口奇缘》这本书已经在汉口百姓间有了不小的名声,过几日小说版登报连载后,它的名声一定会更上一层楼,而谢颜先生又非常擅长剧本改编,我相信到时候这部剧上演后,一定可以吸引很多人前来观看,在汉口引发轰动!”   “我知道,我也听说过这个故事。”方庆明笑眯眯地摸了摸下巴。   “您知道?”这回轮到安语靖惊讶了,汉口奇缘目前只有评书版,主要还在市井民众间流传,如果说文老先生知道它是因为有个爱听书的学生的话,日理万机的方巡阅又是在哪里知道的?   “我前两天和洋人谈事情,听了一些这本书里的新奇话。”   “是什么?”   “我想想啊……”方巡阅摸着下巴停顿半秒,放弃模仿,“大概就是,传闻中用汉语模仿洋人的说话方式的新奇话,我亲爱的老伙计什么的。”   “……”   安语靖坐在车上,想起当时的情景,差点没忍住又笑出来,她转头看了看坐在旁边的谢颜,心里有些感慨――谢颜的脑子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能想出这么好玩的东西。   据说那些洋人听到这些话后,有的气的吹胡子瞪眼要抗议,有的很好奇主动去了解这是怎么创造出来的,有的脾气好又爱玩的,甚至自己主动模仿起这种说话腔调,一口一个我亲爱的,先把他们的华夏人朋友给烦死了。   一句话总结,汉口奇缘从各种方面来说,都是一本神奇的书。   谢颜察觉到安语靖的目光,冲她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安语靖回神摇头示意没事,汽车上还有巡阅府的司机在,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多说什么。   汽车花了十几分钟时间,一路驶到巡阅府门前停下,谢颜下车后仰头看了看眼前卫兵把守的气派的三扇大门,有些震撼。   如果说温家的西洋式大楼是古典与现代的结合的话,那么眼前的大宅就代表着华夏千年文明的底蕴。   方庆明今年四十多岁,夫人早逝后一直没有续弦,府上只有一位留洋前家里做主纳的妾室打理内务,一子一女全都在出国留学,因而这座偌大的宅院显得十分空旷。   谢颜与安语靖在巡阅府下人的带领下,很快便到了方庆明和文老先生所在的书房。   他们走近的时候,文老先生与方巡阅正忘我地谈论着什么,谢颜隐约听到了“向颜林”,“名单”,“清廷”的字样,不等他仔细辨别,屋内两人便察觉了他们的存在,齐齐停口。   “方巡阅,文老先生,你们好。”谢颜见状主动上前拱手,“我是谢颜。”   “谢小友好,几日不见,今天突然让安小姐请你过来,没有耽搁你什么事吧?”文老先生笑呵呵的。   “没有,我这几天除了教书和写小说外就没别的事了。”谢颜也笑着回答,文老先生在这种场合下对他如此亲切,也是在暗示他不用紧张,没有什么大事。   果然,方巡阅在看到谢颜后并未摆什么架子,而是非常平和地与他聊了聊汉口奇缘的事,又对他答应文老先生的宣传新式学校的故事表示了期待。   通篇对话不仅没让人感到丝毫不适,还牢牢掌握着对话的主导权,如果对象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的话,恐怕连对方主导的意图都发现不了,谢颜一边搭话一边在心里感叹,如此缜密的心思与气场,不愧是这个时代的湖广巡阅。   在这个动荡不安能人辈出的时代,他必须要更加小心谨慎,才能立脚于不败之地。   “对了,谢颜,你说你不是汉口本地人,那你是什么地方的人?”谢颜对方庆明给出高度评价的同时,方庆明自然也察觉了眼前这位少年人超出于年龄的成熟智慧,想到文老先生方才的评价和建议,他心中突然浮起了招才的想法。   “我是从京城来的。”谢颜想了想,没有提起自己失忆的事,“说起来我的来历还与您有几分关系。”   “哦?和我有关?”   “我的师父是德春班班主白落秋,我之前随师父南下来汉口给巡阅祝寿,不料走到半路戏班被贼人劫了,只有我和一个小伙计趁乱躲上江边的船逃过一劫,一路来到了汉口。”   “你是德春班的人?”方庆明有些惊讶。   “是。”   “你是什么时候进的戏班?”   “一年前。”谢颜不明所以,选择实话实说。   “你姓谢。”方庆明眯起眼睛,在黄花梨木的书桌上敲了敲手指,“谢……”   “巡阅?”文老先生见方庆明如此,似乎也突然反应过来什么。   “文老,您觉得像不像?”方庆明意味不明地问。   文老先生闻言看向满眼疑惑的谢颜,顿了顿后道,“我从第一眼见他就觉得像了,但是不是――”   “到时候问问白落秋吧。”方庆明出声阻止了文老先生的后文。   他看向谢颜,似乎想从对方的神情中找到什么,但发觉事情不对劲的谢颜已经收敛了所有表情,所以两人目光对视,最终什么都没从对方的脸上读到。   “方巡阅,您可以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谢颜决定主动出击。   然而方庆明只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要怎么与你说,毕竟现在一切都是我的推测,这些事还是等你师父来了再说吧,我派去接他们的人已经和戏班汇合了,最迟明天中午就到。”   方庆明又看了眼谢颜,这次眼中带上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欣慰,“白落秋没道理做没用的事,他和向颜林的关系比旁人想象中的要好的多,这点我是知道的,那件事终于有机会解决了啊。”   谢颜听到方庆明说出这个陌生的人名――向颜林,心脏突然没来由地狠狠抽动了一下,就仿佛已经离开的原主仍本能地想要提醒他什么。   方才他们来到书房时,方巡阅和文老先生的对话里似乎也提到了向颜林这个名字?除此之外还依稀有“清廷”,“名单”的字样……谢颜想起自己身上带着的那个奇怪的木盒和里面的,数字,不动声色地紧了紧眼神,心中涌起一股不妙的感觉。 第52章 错的时代   谢颜之前第一时间就将盒子里的数字完全背了下来, 因为后面经历的一系列危险,他担心自己稍有不慎顾之不及,已经在前几天将整个盒子毁尸灭迹。   所以他并不担心眼前的方巡阅会对自己搜身, 暴露秘密。   不过好在方庆明眼下也并没有彻底与谢颜撕破脸的打算。   “你师父他们大概明天下午到达汉口,我已经替他在芙蓉街附近置好了宅邸, 稍后让副官给你地址,你和你那个戏班伙计朋友可以一起去等他。”   方庆明本来对安语靖和谢颜都有招才的想法,但眼前对谢颜的身份有了推测后,原本的想法已经行不通了, 他又和两个人聊了一阵子, 鼓励他们坚持自己的抱负,便让人送他们离开了。   临出门前, 坐在一旁的文老先生笑着对谢颜说,“谢小友过几日有空的话,有什么不懂的, 可以来我府上聊聊。”   谢颜看了一眼文老先生,这位老者显然对方庆明方才反常态度的原因十分清楚,而且有向他透露的意思,但谢颜并不能保证对方一定会向着自己。   谢颜不想经历任何贸然信任造成的危机, 因为这都是完全可以避免的。   “谢谢文老,我有空就去拜访。”谢颜不动声色,笑着点了点头。   与安语靖一起走出巡阅府后,安语靖想起报社小说连载的事,让巡阅府的汽车把他们送到了汉口租界附近。   “小谢先生,我们昨天不是说好了把《汉口奇缘》交给文汇报连载吗?他们报社的老板为了早点看到小说的后续内容, 今早就把稿费全部转到了我的账户上, 我们现在正好有空, 一起去把钱转给你吧。”   “这么快?”谢颜一愣,没料到文汇报会这么快付款。   当初《汉口奇缘》小说即将连载的消息刊登出去后,汉口不少报社都来找安语靖问价,其中甚至包括汉口如今销量最好的娱乐性报纸《社会报》。   然而仔细对比讨论后,安语靖与谢颜却没有选择影响最大的社会报,而是选择了内容新奇文艺,年轻人更喜欢看的文汇报。   这一方面是因为安语靖与谢颜将《汉口奇缘》小说版的主要目标受众定为了年轻学生,希望借助文汇报将汉口奇缘的影响力向上再推一步;另一方面则是互利互惠,比起早已独占龙头的社会报,文汇报更需要汉口奇缘这样的小说来提升自己的知名度,所以会愿意出更高的价格。   因为《汉口奇缘》小说版全篇不长,只有八万多字的缘故,安语靖最后和文汇报报社谈下了千字十块大洋的稿费,全文买断连载抹零后共九百块大洋。   这个价格,已经够谢颜在汉口非租界附近的地段买一套配置不错的房子了。   谢颜知道自己能拿到这么高的稿费,其中安语靖的斡旋功不可没,昨日便谢了好几次,只是他原本以为稿费会分期慢付,实在没料到,文汇报报社竟然这么大手笔,一口气就把所有稿费打了过来。   “小谢先生你不知道,我早上和文老先生问过一句,这家文汇报报社背后的人家来头不小,九百块大洋对他们来说,并不算大事。”安语靖一边和谢颜向租界银行走去一边说。   她在早上接收到对方派人来告知的汇款提醒时,心里也十分惊讶,所以已经想办法打听好了缘由。   “来头不小?”谢颜一愣,安语靖这些日子接触的人都非富即贵,能让她说出来头不小,那一定是真不小了。   “你别告诉我这家报社其实是温家或者方巡阅开的。”   “那倒不是。”安语靖笑了,“不知小谢先生可曾听说过湖广洪的名号?”   “湖广洪?”谢颜不解,这个称呼看起来像个人名,但安语靖说的语气又不像是人名。   “湖广洪指的是湖广洪家,他们的生意也与航运有关,不过与后起之秀的温家不同,他们做的不是白道上的航运,而是管背地里漕运上的各种情报规矩。”安语靖讲解。   “你不是南方人,没听说过他家的名声很正常,但我们这些长江流域的人可是自小听着他们的事长大的。”安语靖露出些许怀念的神情,“当时我还小,每天闹着不好好读书,我父亲就会给我讲湖广洪家的故事逗我。”   “据说这洪家在长江流域的黑道上只手遮天,办事之人只要半只脚踏上过长江,就要去洪家拜个码头,否则事情就注定办不成。”   安语靖讲解到这里,谢颜突然想到了自己那个后世中经常出现在不同影视作品里的上海青帮,从安语靖的描述来看,这个湖广洪家与青帮有很多类似之处,民国时期的汉口民生经济一度不属于上海,发展出这样的势力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这都是曾经的洪家了。”安语靖接着道,“近一二十年整个华夏社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加上温家这样后起之秀的出现,洪家的影响力已大不如前,当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洪家传承几代的底蕴仍不容小觑,或许现在的状态,只是他们在动荡之际谨慎地收起爪牙,选择明哲保身罢了。”   谢颜点了点头,他当然也明白这点,洪家这样盛极一时的势力,除非出现一次动及根基的大动荡,否则绝不可能真正落败。   只是他没料到,原来眼前新旧交加的汉口背后还有这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可是文汇报又和洪家有什么关系?难道洪家的副业还包括办娱乐报纸?”   “洪家当然不会办报纸,大家也肯定不会觉得文汇报与洪家有关系。”安语靖无奈一笑,“我也是今早问过文老先生,才知道了一点端倪。”   “什么?”   “洪家现在的家主还是洪老爷子,他有一个十分宠爱的老来子,从小放纵着养大,与洪家其他人都不一样。”   “那位洪少爷长大后,先是推掉了家里安排的婚事,非要娶一个普通人家的姑娘;又死活不肯管理家里的生意,甚至搬离洪家另立门户,洪老爷子都答应了他。”   “而我们投稿的这家文汇报,就是隐瞒自己洪家人身份的洪少爷开的。”安语靖摊手,“洪少爷虽然离开了洪家,但以洪老爷子对他的宠爱程度,他手里肯定不缺钱,我甚至都有点怀疑,文汇报愿意出这么高价买《汉口奇缘》小说的独家连载,不是因为报纸需要打开更大的市场,而是洪少爷自己太喜欢这本书想早点看到全文呢。”   “……”谢颜无语,觉得安语靖的推测可能真的是真相。   不过无论那位开报社的洪少爷到底是什么背景,身后靠着的是黑帮还是白帮,都与谢颜没多大关系。   只要稿费给到位,小说正常刊报连载,对谢颜来说就足够了。   谢颜和安语靖一起到租界的渣打银行办理了转账手续,专门以谢颜的名义新开了一个账户存放这九百块大洋的稿费,之后安语靖便有事离开了。   与安语靖告别后,谢颜怀揣着这笔“巨款”的存款凭证,稍微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今天之后,他在这个时代终于不再两手空空,而是小有资产的人了。   九百块银元,按照大致的比例换算,差不多相当于后世的二十万块钱,这笔钱对上辈子的谢颜来说,或许只是一个案子的零头收益,但对此时的他来说,却是一切在朝好的方向发展的有力信号,是他生活的底气与保障。   谢颜之后没有再去柳条巷穆绣绣那里,而是请人给李泉带话明天一起去见白落秋后,回了自己在码头边上租住的小公寓,在与白落秋见面之前,他需要好好理清自己的一下思路。   对于白落秋这个人,谢颜的感官是复杂的。   在原主的记忆里,白落秋是一个非常清冷的人,不排戏也不待客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静静坐在窗边,与谁说话都是半句结束,甚至很难从他身上找出半分情绪波动的影子。   他就像一个游荡在人世间的孤魂,冷冷看着他人的喜怒哀乐,却从来不予置评。   白落秋虽然救了城墙下的原主,还把他带回戏班收他为徒,此后却再也没有单独见过原主,也没有给他一点特殊待遇,让人完全捉摸不透。   只有谢颜仔细反复回忆过原主的记忆后,才从里面发现了一点端倪。   首先白落秋当初在城墙下救回原主,绝不是一时起意,而是带着明显目的性的寻找,其次白落秋在戏班对原主也并非完全没有注意,他似乎一直暗中试图让原主想起些什么,又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对原主有特殊的地方,引人注意。   综合这两点加上之前巡阅府里方庆明的话,谢颜可以断定,自己这具身体原本的身世极其不简单,可能涉及一些关于政治与情报的秘密,方庆明很想得知这份秘密,而白落秋则是一切的知晓者。   谢颜走进小公寓的盥洗室,拿起热水浸湿的新毛巾,双手捧在脸上深深吸了口气。   无论事实如何,无论有多少不为人知的危险,他既然接管了这具身体,利用原主的一切获得新生,那么这个身份所带来的隐患与责任,他也必须全盘接受。   谢颜低头看了看自己如今这双白净修长的双手,究竟是多么残酷的命运,让一个那么美好的,未经世事的十六岁的少年,病死在了异乡的柴房,死前甚至还未记起自己过去的时光,甚至不知自己到底是谁?   这个时代,真的是有错的啊。   谢颜吸了口气,回到屋子里整理好了可以想到的一切,静待明天的降临。 第53章 白落秋   汉口城郊, 早晨十点,空气中薄雾蒙蒙,天色还没有完全清明。   一队车马从土夯的乡道尽头走来, 速度不快不慢,车队的规模有些大, 共有七八辆拉货的板车,几十个人,还有两辆宽敞的马车。   若不是附近的居民早就出门干活了,估计会忍不住凑在一起, 议论这又是哪家商人举家迁来汉口。   李富手笼在袖子里, 前后转了一圈确认车马无恙,走向前面的那辆马车, 一矮身跳了上去。   “阿秋,我们终于到汉口地界了。”车上的温度比车外高一些,李福搓了把泛红的脸, “你在看什么?”   德春班班主,京城第一名旦白落秋把手里的报纸往旁边挪了挪,露出淡漠的眼睛,“刚才方巡阅派来引路的人带来的报纸, 文汇报,上面有篇小说写的很有意思。”   “哦?什么小说,能改戏吗?”李福对这些不感兴趣,只关心它对白落秋有什么作用。   “不能改,是个洋人小丫头的故事。”白落秋摇头,“我唱像什么样子。”   “洋人?那确实不能。”李富很快对它失去探究的想法, “我们这一路上没耽搁, 估计很快就要到芙蓉街了。”   也很快就要见到李泉和阿颜了。   想到终于可以与失踪多日的儿子相见, 李富的神情有些欣喜,若不是方才方巡阅派来的人和他们说了这事,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安然无恙。   这小子,平日在戏班里呆头呆脑的,没想到放出去倒是聪明,居然能从劫匪手中一路好好逃到汉口,等他们过来。   “是,还有阿颜。”白落秋又看了眼报纸,眼神有些凝重。   “阿秋?”李富不明所以。   “无妨,估计很快就能见到他们了。”白落秋摇头,想起方才那个巡阅府的人给他这份报纸时的暗示。   这份报纸上连载的小说《汉口奇缘》,竟是阿颜所写,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是不是意味着……谢颜已经想起了什么?   那么方庆明又知道了多少,而谢颜本人身上究竟还有什么隐藏的秘密?   白落秋轻轻叹了口气,反正来了这里,他早就做好了一切准备。   “对了阿秋,我们到汉口后,后面车上的那位雒――韦少爷要怎么办?总不能和我们一起住吧。”李富不知白落秋心中的思量,想起了另一件事。   提起那位化名与他们一起来汉口的西北少帅,白落秋终于回神,“他来汉口后先要去见方巡阅,之后方庆明肯定会安排他的住处,不劳我们操心。”   “那就好,那就好。”李富松了口气。   “怎么?韦五少爷哪里得罪你了,听说他要走你这么高兴?”白落秋见状有些失笑。   “阿秋,你别和我说你没看出来,这位五少爷这些日子在路上的那些举动,明显对你有意思。”李富不赞同地看向白落秋,“我们这行的人,说到底是下九流,而且你之前――”   李富的话音戛然而止,顿了几秒后,生生转了个弯,“反正你小心一些吧,别和这种身份的人扯上太多关系。”   白落秋静静听李富说完,没急着反驳什么,而是把手里的报纸一下一下轻轻折好,放在手边。   “你也太想多了些。”白落秋淡淡开口,“你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雒五这样心思目的的人多了不说,一双手的数绝对有了,你什么时候见我出过岔子?”   “他们的身份不好招惹,我也懒得得罪人,多推脱推脱,等他们新鲜感过去就好,这次也一样,没什么好担心的。”   “你心里有数就好。”李富见白落秋看的如此明白,终于彻底放心。   这个世道,在那些真正的大人物眼中,再有名的戏子也命贱如草芥,他真的不想再见到白落秋因为这种事受到任何伤害。   李富看了眼白落秋盖着厚厚毛皮褥子的双膝,心里涌起一阵悲哀。   对于唱戏的角儿来说,身段与唱腔都是必不可少的技艺,白落秋的身段简洁爽利,优雅干净,被无数票友追捧赞叹。他的代表剧目《繁华恨》中,第三折 获罪一幕,上官婉儿身着正红色女官装,当庭质疑武皇,挥斥方遒,将整个故事剧情推向高潮。   这段表演里,白落秋设计用来配合着激昂慷慨唱腔的就是一大段行云流水的身段,上官婉儿悲愤高歌,举起武皇命她去颁布的赐死复唐之臣的诏书,不断将诏书颤抖着摔落拿起,每一次身体都会转一个圈,然后直接横腿卧鱼,再凭借腰腹力量瞬间起身,一连五次,从舞台最左边硬生生磨到最右边。   这段将技巧,美感与情绪完美结合的身段设计是白落秋的成名绝技,喜欢诗情画意的票友们将它美称为“秋燕濯水”,因而白落秋还有一个观众起的艺名白燕子。   这段戏是白落秋最出名的好戏,每次在台上演到,都会得到掀翻屋顶的叫好狂潮;去推脱不到的富贵人家唱堂会时,懂戏的人只要看到白落秋的名字,也必定会点一折《获罪》。   然而这些观众们永远不会知道,白落秋为了这一段“秋燕濯水”要承受多大的痛苦,不知道他每一次干净利落的横腿卧鱼背后,是咬牙都无法完全控制的颤抖的双膝――这是一双因为旧疾受不得半点风寒的膝盖,却要在舞台上承担最华丽而困难的表演。   阿秋的这双膝盖,当年就是因为……   李富放在腿边的手紧了紧,在白落秋察觉之前移开目光,阿秋不喜欢别人和他提曾经的事,更不喜欢惋惜同情的眼神,哪怕是他也不行。   反正这次到汉口,无论那个人现在是什么身份,有多么大的势力,他都绝不会让对方再出现在德春班一次!   ……   德春班的马车从汉口城郊一路驶向芙蓉街之时,李泉和谢颜也早早等在了方巡阅昨日说的宅子外面。   方巡阅早就派人打扫安顿好了一切,他们本来可以直接去屋内等,但李泉觉得按规矩他们首先是小辈,其次是客人,没有主人还没到就登堂入室的道理,所以拉着谢颜一起等在宅外。   比起心中谨慎表面淡定的谢颜,李泉的心思几乎全部写在了脸上,期待与喜悦几乎要跳出来。   半个多月前他们刚遭遇流寇和德春班失散之际,李泉根本不知道父亲是否还在人世,甚至连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也不确定,整天浑浑噩噩,心神不定。   好在在阿颜的带领下,他们不但活了下来,还越活越好,而且这么快就得到了关于德春班的消息,与班主还有父亲会面。   阿颜真的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李泉与有荣焉地想,等他把阿颜这些天做过的事给德春班的人说一说,看谁以后还有脸嘲笑阿颜是个傻子!   谢颜看了眼笑的嘴角都快咧开的李泉,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对了李泉,你今早离开茶楼的时候没多说什么吧?”   考虑到运来茶楼老板李先生和白落秋不确定的关系,谢颜觉得白落秋抵达汉口的消息还是不要给茶楼的人提起为妙。   “哪能啊,我虽然不聪明,但也不傻。”回神的李泉摸了摸脑袋,“我只和柳掌柜说要请假给你送东西,掌柜的就答应了,只是出门的时候周三又不服气地瞪了我一眼。”   “那就好。”谢颜松了口气,还没再说什么,突然听到这条通往方庆明给白落秋购置的宅院的小路的转弯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是班主他们到了!”李泉欢呼一声,跑向从拐弯处走来的车队。   谢颜见状,只好不紧不慢跟在他后面。   “爹!”李泉看见车队前端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大喊一声,上去直接抱了个满怀。   “好小子,有出息!”中年男人笑着拍了拍李泉的后背,赫然是德春班的总箱头李富。   “爹!你们可算是来了!我给你说我们这些日子见识了好多事呢,阿颜就在我后面和我一起,对了,班主呢?”   李泉话音刚落,车队前端的马车车帘就被从内掀开,露出里面的人影来。   谢颜从第一眼看到车队起,视线就放在这辆肯定是车队主人乘坐的马车上,此时恰好第一眼看清了车帘背后的人。   看上去最多二十多岁的青年穿着一身厚重的黑色大氅,眼睛里带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淡漠,一手拿着暖炉,一手掀起车帘,低头下车。   “阿秋,小心。”李富见状赶紧推开儿子去扶。   这个青年,自然是谢颜这具身体原主的师父,德春班的班主,京城第一名旦白落秋。   谢颜看着与原主记忆里别无二致的人,犹豫半秒后主动上前,和李富一起扶住白落秋的手腕。   “师父小心。”   “师父?”白落秋看了一眼谢颜,眼神里看不出丝毫情绪,下一秒不动声色地移开,“你们等在外面该冷了吧?有什么话进去再说。”   方庆明给白落秋置办的宅邸是一处有着后花园的小洋房,白落秋和他的心腹助手李富都会住在这里,但德春班其他打杂的人可没有这份待遇,巡阅府的管家早就给他们租好了柳条巷的房子,只等这边安顿下来就带过去。   几人一起进屋后,李富还有很多话想问儿子,索性拉着李泉一起去安排戏班的人快点规整东西,尽早收拾好一切,洋房的客厅里很快就只剩下谢颜和白落秋两人。   谢颜看着眼前眉眼漂亮到具有极强攻击性的青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有很多事想从白落秋身上得知,也知道白落秋定然想探究他这些日子的变化,然而虽然已经提前设想了很多种交锋方式,此时真正单独相处在一个空间时,谢颜却有些难以开口。   这个名为白落秋的男人,真的是一个让人看不透却绕不过的谜团。   “外面的花园好像不错,他们要搬东西,我们出去看看吧。”谢颜无言之际,最后还是白落秋率先开口。   “好。”谢颜点头,跟在白落秋身后走出房子。   汉口的冬天寒冷至此,洋房外的花园自然也没有任何值得观赏的景色,只有一些光秃秃的灰色枝干横七竖八地生长着。   谢颜和白落秋挑了个四周无人的地方站定,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时间渐渐接近中午,一缕不强烈的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投向地面,带给人些许不真实的暖意,就在谢颜马上忍不住时,白落秋终于开口了。   “你身上,有什么家里留下的东西吗?”他问,声音依旧那么淡漠,不痛不痒。 第54章 百倍还银   “你身上, 有什么家里人留下的东西吗?”白落秋问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和语气没有丝毫变化,似乎只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什么?”   谢颜想起了那个已经被自己毁尸灭迹的盒子, 心中一沉,表面不动声色。   “你不必告诉我。”然而白落秋只是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 “我只是想告诉你,无论有还是没有,无论谁问你,你都说没有, 明白吗?”   “……”   谢颜轻轻笑了笑, “没有啊,师父。”   “好。”白落秋颔首, 果真什么都没再问,转移话题,“你在德春班这一年因为有失魂症, 很少与人接触,一直不言不语,现在这个样子,可是记起了什么?”   “我也想记起来, 可惜没有。”谢颜摇头,“只是在汉口这些天经历了很多事,感觉渐渐恢复了一些学识和思维,师父要是知道我的过去,不如和我讲讲?”   白落秋深深看了一眼谢颜,没有答应。   “李富已经让人去安排做饭了, 等这里收拾好后, 我们中午吃完再说吧。”   白落秋说完, 裹着那身纯黑色的大氅朝屋内走去,谢颜紧随其后。   看着对方消瘦的背影,谢颜发散地想,他原本以为白落秋这样的长相与性格,应该配雪白的颜色,如山中野鹤,没想到对方居然把纯黑驾驭的如此自然,就像黑暗中隐藏着的锋利刀刃,你看见它亮起微光的那一瞬间,也将是你的死期。   这是一个骨子里骄傲且不服输到极致的人。   方庆明给白落秋置办的宅邸已经提前收拾的很好,李富只需差人把他们从京城带来的东西分门别类地摆置好就行,白落秋这次来汉口本来就没带多少东西,不到一个小时,宅邸便全部收拾好了。   德春班打杂的人已经被带去了柳条巷安置,从京城带来的厨娘做好了饭,白落秋共谢颜,李富,李泉四人一起落座。   “你们两个孩子这些天肯定吃了不少苦头吧,这都是你们平日里爱吃的,快多吃点。”李富笑呵呵地招呼。   “爹我和你说啊,我们这几天真的经历了好多事!”李泉肚子里有一大堆话要说,咋咋呼呼地连饭都不急着吃了。   “你慢慢说,没看班主还没发话呢吗?”李富看着终于团聚的儿子,脾气比以往好了不少。   “班主?”李泉闻言终于想起白落秋还在桌上,讪讪挠头看向对方。   “说吧,不急着吃。”白落秋颔首,虽然神情冷淡,但意外的还算好说话。   李泉闻言得到特赦,立即一股脑地把他们这些天遇到的事全倒了出来。   从他们逃到江边停靠的船上被带到汉口开始,到找巡阅府求助被赶出来,再到谢颜重病带着他找了一户人家的柴房落脚,李泉说起话来十分利索,几下子便说清楚了一切。   听到儿子这些天经历了这么多事,李富有些心疼,眼底却浮现出一丝欣慰。   “那户人家的大婶不但贪我们的钱,还找来人要把我们赶出去,幸好阿颜醒来几句话就要回了钱。”李泉换了口气继续道,“出来之后,阿颜想带我去芙蓉街找份工作,对了,阿颜居然会说洋文,而且说的特别好,可惜工作没找到,又遇到了两个洋人刁难我们,好在当时温二少就在旁边,帮我们解了围。”   “温二少?”一直默不作声的白落秋突然开口了。   “就是船王温家的二少爷!阿颜现在在温家给温三小姐做教书先生,他们关系可好了,阿颜连温家的车都随便坐,身上穿的狐皮斗篷也是温家给的!”   白落秋看了眼谢颜,微微皱眉。   “我和温珩一见如故,十分投缘,承蒙温夫人不弃给温三小姐做先生,斗篷是温夫人不要送给我的,汽车也是闲的时候送一送我,没有李泉说的那么夸张。”谢颜总觉得白落秋可能误会了什么,只好解释。   “嗯。”白落秋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李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左看右看,一时无措。   “我们虽然在京城没有见过温家人,但长江船王的名号还是听说过的,温家是仁义之家,你们和他们搞好关系再好不过了,阿颜能当温家小姐的教书先生也是有本事,说不定日后戏班子也要仰仗你呢!”李富跟在白落秋身边这么多年,看得出白落秋并未真的生气,只是天生这个脾气,笑了笑打了个圆场。   “李泉,你接着说吧。”   “好嘞。”李泉点头,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白落秋,“温二少替我们解了围,还给我们找了个茶楼伙计的工作,包吃包住,我们就安顿下来了。”   “包吃包住?那倒是有空得去谢谢人家茶楼对你们的照顾。”李富道。   “这个……”李泉想起茶楼老板李先生的事,有些犹豫。   “怎么了?”   “就是那个茶楼的老板他……”李泉挠头,他自己对这些事其实也不清不楚,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说吧。”谢颜突然开口,看向白落秋,“师父,您在汉口有没有什么仇人?”   “什么意思?”   “我有些推测,怕说出来您不高兴。”   “我很久没有不高兴过了,你但说无妨。”白落秋面不改色。   “好。”谢颜点头,“我想问一下,您认识……李天维吗?”   “啪嗒!”   筷子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十分清晰,谢颜转头看去,发出声响的却不是白落秋,而是满脸震惊的李富。   至于白落秋本人,只是淡淡地喝了口手中新泡的茶水,甚至有闲情吹了吹茶水表面的浮沫,“认识,怎么了?”   “李天维就是我们容身的那座茶楼的老板,他当时听说我们是德春班的人,似乎十分怀念,所以我才想问问。”谢颜没有把话说完。   “只是怀念?”然而白落秋闻言却冷笑了一下,“有什么好怀念的?”   “师父?”   “你不用试探什么,也不用怕我生气难受,我可以直截了当的告诉你,我和李天维如今尘归尘土归土,所有恩怨都已一笔勾销。”白落秋放下茶杯,“他如果没做什么事,你犯不着现在这么和我兜圈子,直接说吧,真有什么,看在你家里人的份上,我肯定是向着你的。”   这是白落秋第一次主动和谢颜提起原主的家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表情不多,语气却极为笃定,令人信服。   谢颜看人一向很准,他知道白落秋这样的人不屑于在这种事上说谎,闻言不再试探,把可以说的事都托盘而出。   在听到谢颜说完谢记米行的事后,白落秋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李家是汉口有头有脸的大户,从祖上开始做了几代煤炭生意,家族内关系错综复杂,几房人互相算计争斗,正常情况下,倒不至于图谋一家米行。”   白落秋没有说自己一个京城人为什么这么了解汉口李家的事,谢颜虽然疑惑,却也没有多问。   “师父是觉得那位谢少奶奶的话有误,李先生其实是冤枉的?”谢颜拿不准白落秋此言的意图。   “不,我只是说李家不至于图谋一家米行,又没说李天维不会。”白落秋似乎想起了什么,“他什么事做不出来?”   “那……?”   “我只是提醒你,想查这些事的话,可能需要把李天维单独列出来查,而不是查李家与谢记之间的账目往来,他做的事八成没过家里的手。”白落秋嗤笑一声,“当然了,李家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都小心一些吧。”   “……”   “我们不说这个了啊,李天维就李天维吧,多少年前的烂事了,谁管他!”李富赶紧打圆场,“现在这事不是也有温家管吗?咱们犯不着多想。”   李富说完这些话后,谢颜明白现在的气氛不是继续问什么的好时机,只好暂时按下话头,和其他三人享用起桌上的食物。   白落秋的胃一直不太好,去到哪里都带着专属的老厨娘,这位老厨娘曾经是大户人家的厨子,那户人家没落后投身德春班,给白落秋做了七八年的饭,把这位京城名角儿的口味拿捏的十分精准。   炖的煨烂的冰糖肘子,咸甜可口的麻炒豆腐,酸爽弹牙的砂锅白肉……尽管时间不多食材有限,那位经验丰富的老厨娘还是做了一桌与汉口菜口味完全不同的京帮菜出来。   开始享用美食后,桌上所有人的心情都肉眼可见好了不少,谢颜一边吃一边观察,看见白落秋并未对肘子展现出特别明显的偏爱,莫名松了口气。   毕竟在他的记忆中,他所处的那个世界的民国年代,就有一位同样名扬华夏的京剧名旦,对肘子的热爱大到痴狂的程度,以至于最后自己成了圆滚滚――虽然专业技巧依旧十分高超,没有随着体重的增加消失。   谢颜心里胡思乱想,嘴上吃饭的动作可没停下,半个多小时后,这顿还算丰盛的开灶午饭终于吃完了。   “阿颜,和我去书房。”白落秋没有让谢颜多等,直接起身道。   “好。”谢颜抿了抿嘴跟着起身,他这些天等的或许就是这一刻。   谢颜冥冥之中有一种预感,今天这场谈话后,他才算是真正踏上了解决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原因的路。   “对了。”白落秋顿了顿,突然又想起什么,“你们在茶楼一个月工钱多少?”   “是五块大洋。”李泉赶紧回答。   “在茶楼还有东西要取吗?”白落秋又问。   “没有了。”李泉摇头,他今天出门的时候有所预感,把小院整个收拾了一番,如今里面只剩些不值多少钱的生活用品。   “好。”白落秋点头,看向李富。   “阿富,去拿我的名帖,再取一千块大洋上一趟李家,就说德春班的人这几天承蒙李天维照顾,白落秋不是知恩不报的小气人,我百倍还银,这账就算彻底清了,以后谁也不要拿它说事。”   “阿秋?”李富吓了一跳。   “怎么?”   “……我还以为你不想再和李家扯上关系了。”   “我在汉口唱戏,名声传出去是迟早的事,与其等不干不净的东西找上门来,倒不如先把话说清楚。”白落秋笑了笑,“对了,你去李家还银子,一定要大张旗鼓,把银票亲手交到李家人手里。”   “……”李富沉默片刻,最后摇头,“好吧,如果你想这么干。”   “我一直都很想。”白落秋垂下眼睛,看不清神情,也不知到底想起了什么,“阿富,我可从来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好人。” 第55章 建剧场   我可从来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好人。   白落秋说这句话的时候, 站在他身旁的谢颜可以明显感到对方身上散发出一股狠厉之气,仿佛黑暗中的刀锋终于露出一瞬寒光。   他有什么怨,又打算拿什么“回报”?   谢颜对白落秋的过去有些好奇, 不过对方现在显然不愿意说,他也不会多问。   这个世界从来没有那么美好, 随着年岁增长,大家终究会发现,每个人都注定只能背负着自己命定需要背负的东西,然后一步步负重前行, 向着自己心中的光蹒跚而行。   李富见白落秋已经做了决定, 只好起身去取名帖和银票,出门办事, 李泉被他安顿去看着伙计们收拾东西,白落秋则带着谢颜进了这座小洋楼二楼的书房。   “坐吧。”白落秋坐在宽长的乌木雕漆方桌后,指了指对面的座椅。   “好。”谢颜闻声落座。   “我方才已经说了, 你到底记不记得过去的事,身上到底有没有家里人留下的东西,我都不会过问。”白落秋整了整肩上的大氅,“只要你的话可以圆的过去, 不被别人察觉破绽,随便你怎么说。”   谢颜有些诧异,表面仍不动声色,白落秋这句话的意思,似乎是在告诉谢颜,他虽然不会伤害谢颜, 但除他之外还有很多对谢颜非常觊觎的存在, 让谢颜提前想好怎么圆话。   “师父都这么说了, 不能告诉我这个‘别人’都有谁吗?”谢颜直接问。   上辈子工作的时候,谢颜最擅长的就是一边这样直截了当地当面诘问,从对方的反应中找到破绽,一边背地里根据破绽不动声色地调查。   这么做的话,被诘问的人便会形成先入为主的印象,觉得他有什么都会当面说出来,放松警惕,最后被谢颜趁虚而入。   然而白落秋显然不会是那样平庸的人。   面对谢颜的诘问,他只是轻轻摇头,“所有人。”   “什么?”   “我方才已经告诉过你,所有人都有可能,包括我在内,所以对谁也不要说真话。”   “……”谢颜沉默几秒,最后笑了笑,“好,我知道了。”   “我们说正事吧。”白落秋见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点了点头,从手边拿出那张刊登着《汉口奇缘》的文汇报,“这是你写的?”   “是我。”谢颜承认,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份自己今早刚出门就报童买了的报纸。   文汇报背后的洪少爷对汉口奇缘十分喜欢,和安语靖谈好价钱拿到全稿后,不等排期,直接砍了两个报纸专栏第二天就把小说登了上去。   《汉口奇缘》一共八万多字,文汇报计划每五千多字为一期,隔一天刊登一期,用一个月时间刊登完这本小说,今天发行的这刊上面刊登的就是第一期,字数足足有一万余字,故事剧情和说书时一样,直接断在闫老五在江边捞到关着艾莎的棺材那里。   按照与安语靖商量的结果,小说版的汉口奇缘对标的读者主要是青年学生和进步人士,谢颜很想知道小说登报后大众的反响,可惜他今天要和白落秋见面,只好把这件事暂时放下。   “师父,你是怎么知道这是我写的?”谢颜看了眼报纸后问,他虽然没有刻意隐瞒过自己现者的身份,但也没有宣扬开来,白落秋今日刚到汉口,按理说不应该知道这个才对。   难道是方庆明方巡阅……   “方巡阅派人给我送了这份报纸,说是你所写。”白落秋说完,见谢颜并未露处惊讶之色,微微点头。   “不过方巡阅此举更多的是为了试探和提醒我,倒不是刻意针对你,你不必担心。”   “方巡阅请师父来汉口,是为了跑马场的事吗?”谢颜不置可否,换了个问题。   “看来你是真的变了。”白落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既然你提到了跑马场,想来已经对那里的情况有了一定的了解,我就不多说了。”白落秋轻轻扣了扣桌面,“我知道你不想学唱戏,也不想继续待在德春班,我给你两个选择,你想想要选哪一个。”   “什么选择?”   “第一个选择,是我在今天见到你之前原本的打算。”白落秋看着谢颜,“我可以帮你在汉口买一处不大不小的宅子,帮你谋一份生计,再每月给你二十块大洋保证你可以滋润地活一辈子。”   这个选择听起来十分贴心,直接包全了谢颜整个后半生的衣食无忧,如果不是场合不对的话,谢颜简直要觉得自己正在帮哪位子弟不肖的老富豪立遗嘱,老富豪怕宠坏的孩子受不住家产,又怕他过不好,只能如此费心。   有房有铁饭碗,每月还能有五千块钱保底,哪怕放在现代也是无数人心中梦寐以求的生活。   “第二个选择呢?”谢颜没有丝毫心动,直接问。   “第二个吗?”白落秋的目光认真了一些,“第二个选择,就是和我一起处理跑马场的事。”   “为什么选我?”   “因为它其实也可以算你的事。”白落秋似乎想起了什么,最终只是摇头,“等到时机合适的时候,我会告诉你你的身世和一些我知道的秘密。”   “至于现在,方巡阅计划在芙蓉街附近新建一处娱乐场所汇集处,我的名声是这个场所最初的噱头。既然你能写出汉口奇缘这样的故事,又知道跑马场的事,想来对此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那么,你希望跟着我卷入这个局吗?”   白落秋凝视着谢颜,“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我希望你考虑清楚,如果你选择第一种处理方式,我也可以帮你把事情撑过去。”   “师父不累吗?”谢颜突然问。   “什么?”白落秋没有反应过来。   “没什么。”谢颜笑了笑,“只是想告诉您,这个世界上除了您之外,还有很多人也在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努力着,不要把所有事全往自己身上揽了。”   “我虽然不记得自己的身世,但我的长辈们能和您成为朋友,想来定不会是弃国之辈。”谢颜回应白落秋的目光,“既然如此,作为他们的后辈,我又有何脸面衣食无忧地独活于乱世?”   作为占据原主身体的人,他怎么可能心安理得的独善其身?   白落秋看着眼前的少年,仿佛透过他看见了什么人,顿了几秒避开对方的目光。   “那么你是选第二个了。”   “当然,我已经和朋友计划好编排汉口奇缘的舞台剧吸引观众,与跑马场竞争,除此之外还有不少新故事正在筹备。”谢颜坦言道,“如果师父你们打算直接建游乐场的话,我也有一些想法可以供你们参考。”   比如后世那些娱乐场所现成的经验,一票通吃,打投制竞争,见面会……甚至见缝插针卖爆米花奶茶,都是完全可以在这个时代复刻的东西啊。 第56章 学校初试   谢颜在白落秋宅里一直留到了晚上才离开, 期间两人聊了不少关于跑马场和剧院的事,谢颜对汉口的局势有了更深的理解,白落秋也更直观地认识到了谢颜的能力。   大约傍晚的时候, 李富才从外面回来,刚进门就来找白落秋。   “直接说吧。”白落秋见李富有话要讲, 直接道。   德春班的伙计们已经被带去柳条巷的住所安置了,现在整个洋房里只剩下白落秋,谢颜,李泉和老厨娘四人, 李富左右看看, 拍手一笑。   “阿秋,你今天是没和我一起去看, 不然你看见李家人的表情,肯定得乐出来。”李富想起当时的情景,忍不住又笑起来。   “见着李天维了?”白落秋问。   “没有, 他不知道什么原因不在李家。”李富摇头,“不过我见着他太太和孩子了。”   “你不知道啊,我当时去李家门上时,先没说明来意, 只自报家门说是德春班的人,那家人还以为我们要来打秋风什么的,鼻孔仰的一个比一个高,他家小儿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看就知道是教坏了的崽种,好歹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公子, 一口一唾满嘴脏话, 李泉五岁时都比他强, 就这么个后人,李家估计离落败不远了。”   李富和李家大概真有什么深仇大恨,说起今日所见所闻,脸上净是嘲讽和痛快之色。   “然后呢?”白落秋没有评价,示意他继续。   “然后等他们威风够了,我就把那一千银票拿了出来,顺便把你的话原模原样说了,当时李家人的脸色就变了,那叫一个黑如锅底啊啧啧。”李富拍腿道,“他家人开始想给我使威风,把我晾在大门外面不让我进去,没想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被过路的人听的清清楚楚,丢大人了。”   “不过我感觉李家好像哪里不太对劲。”李富想了想后犹豫地说。   “怎么讲?”   “阿秋你让我拿的这一千银元,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可以李家的家境也不是真正的大数目,我知道你只是想让李家心里膈应,也做好了和他们再好好骂一场的准备,没想到听了我的话后,李家小少爷和李天维的太太还想骂人,他几个兄弟却拦住了这娘俩,脸黑的都能拿去挖碳了还是把钱收了下去,连我又嘲讽了几句也没暴起。”   “――我怎么觉得,李家像是出什么事了呢?”   李富说完这些后,停下话头,等白落秋判断,而白落秋却看向了谢颜。   “你怎么看?”   “我?”谢颜一愣,没想到白落秋会突然问自己,“我对李家人并不了解,但按李富叔的话来看,李家显然遇上了什么急需用钱的经济危机,而李天维与他的兄弟们关系并不好,所以他的兄弟们才在李天维的面子和银子间选择了后者。”   “至于李家的经济危机我就没有头绪了,不过温夫人这几天似乎在查李家,我下次见她可以顺便问问。”   “好。”白落秋点头,“李天维虽然不在,但今天下午的事迟早会传进他的耳朵里,李家人内部怎么斗都与我无关,不过是狗咬狗罢了,你们以后都别去那个茶楼了,小心他报复。”   “好,我知道了。”谢颜和李泉都点头答应。   四人再次一起用过晚饭后,李泉和李富父子二人刚刚见面,还有很多话要说,便留在了洋房和白落秋一起居住,谢颜则拒绝了李富的挽留,独自回了码头边上租住的地方。   之前晚饭的时候,李富吃到一半,突然起身以茶代酒敬了谢颜一杯,请谢颜以后出门做事可以的话多带着李泉。   “这小子也是个大人了,留在戏班子里不过是干跑腿的活,没什么出息,他这次和你在外面流浪听说表现还不错,阿颜你要是不嫌弃的话,以后干什么多带着他见见世面吧,就当是我这个做叔的求你一次。”   “爹!”   “李富叔,这……”   谢颜被李富的举动吓了一跳,看李富的意思,他似乎十分看好自己,打算把儿子交给自己使唤,希望他能多学习东西,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李富的杯子就举在眼前,谢颜实在无法回绝,见李泉没有反对,白落秋也没有出声,最后答应了李富的请求。   “阿颜你别看我的面子,这小子皮实着呢,以后有什么事只管让他去干。”   “李富叔您说笑了,我和李泉患难一场,情同兄弟,哪能像您说的这样。”   谢颜笑着推辞了几句,对此倒是有些高兴,毕竟他一个人出门在外总有不方便的地方,李泉和他这些日子一起在汉口生活,已经算得上知根知底,以后有他在身边帮忙,总比一个人强。   谢颜还记着自己答应文老先生的为推广成人学校写软文的事,再加上之前遇到的想上学的苗二丫和打算去学校读书的温言悔,索性打算直接去湖广新建的新式学校了解一下情况。   他昨日和安语靖说了自己的打算,安语靖闻言直接道后日便是学校招生的初试筛选,她与几个同学都要去帮忙,谢颜要是有空的话,可以与她一起去。   谢颜当然乐意之至,和安语靖约了明日早上学校门口见面。   因为谢颜执意要回码头附近住,便和李泉也说好明天早上学校门口会面,才离开了白落秋宅。   当谢颜回到码头附近租住的小公寓时,日头已经完全落下了江面,天色一片漆黑,房东乔太太出门与人打牌了,谢颜拿着钥匙从外面的楼梯直接上了三楼,打开门稍微洗漱一番,便躺上了床。   今天这一天他收获颇多,不但终于见到了原主记忆里颇为神秘的白落秋,还了解了一些原主的身世,并对李家人的情况有了一定的掌握,可以说是意外之喜。   不过事情总是一茬接这一茬,永远没有尽头,今天的事已经圆满结束,明天仍有更多的事需要处理和探究。   谢颜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裹紧自己专门挑的虽然老气却针脚严密的棉被,很快便在温暖中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不用别人来叫,谢颜便在生物钟的作用下早早醒来了。   他起床后伸了个懒腰,飞快洗漱收拾下楼,到楼下后看了眼码头那边的大钟,发现时间才是清晨六点多。   见时间还充裕,谢颜活动活动手腕,打算不吃白不吃,再去不远处的温家食堂吃口早饭。   谢颜住在码头附近后,这几日经常来苗家人负责的工人食堂吃饭,一来二去和苗家夫妻已经混了个脸熟,不用苗二丫开小灶也能多拿一个鸡蛋。   像往常一样走进两间屋子改造的食堂,这个时间点很多上早班的工人都在排队拿饭,谢颜透过有些拥挤的屋内朝里看,却没有看见那个扎着两个粗长麻花辫的姑娘苗二丫。   等队排到自己时,谢颜一边接过苗大娘递过来的包子,一边乘机问,“大娘,二丫人呢?今天怎么没见到她?”   “二丫――谢先生!”苗大娘一直低着头忙活没注意,闻声抬头才看清谢颜,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嗨,二丫那丫头去考学了,早早就走了,怎么她没和您说吗?”   “考学?”谢颜当然记得苗二丫关于上学的愿望,只是之前苗家夫妻一直反对女儿去上学,谢颜原本还打算实际考察之后帮对方劝一下,不料苗二丫居然今天居然已经去考学了。   “其实我虽然觉得我们这种人家的女儿上学没什么用,但她实在想去,我也不会拦着,只是她爹一直不同意,直到昨天才磨着松了口。”苗大娘一边利落地收拾东西一边道,“我原以为这么大的喜事,那丫头肯定瞒不住第一个就要去告诉您呢。”   “我昨天有事一整天都不在家,可能二丫去了没有找到我吧。”谢颜笑着解释,心里十分为苗二丫高兴。   只要苗二丫能踏出这一步,那么她的人生便有了彻底改变的机会,虽然苗二丫的基础很薄弱,只能从小学开始学习,但是谢颜相信,只要苗二丫愿意努力学习,以她的毅力和心性一定可以学有所成,不求做什么大学问家,至少日后凭借所学找份更好的工作肯定没问题。   谢颜和苗家夫妻告别后,拿着手里的两个土豆馅包子,边走边吃走向电车站,下了电车又和人打听步行了一段路,大约花了半个多小时时间,才到了汉口新建的新式学校门口。   或许是为了节省资金,这几所新建的中学和小学都位于城郊,毗邻一座大湖,房子似乎是用民房改建的,看上去有些简陋,但这并不影响汉口百姓对它的热情――巡阅大人亲口下令建的学校,还学杂费几乎全免,这么好的事怎么能错过!   因为中学和小学报名的学生实在是太多,其中不乏凑热闹的人,为了节省人力和物资,汉口教育局经过研究后决定,在正式的入学笔试前先举行一场简单的初试,淘汰掉一批明显不符合条件的人。   今天谢颜来的日子便恰巧赶上的初试。   谢颜早上起得早,虽然耽搁了一路,到达学校门口时时间也还不到早晨八点,然而这处民房改造的建筑外围已经站满了来参加考试的学生和陪同家长们。   谢颜冷眼观察,从穿着打扮来看,这些人很多都是手头宽裕的家庭出身,但也不乏一些衣着破旧的寒门学子,汉口教育局的新校计划无疑给了他们新的希望。   “小谢先生,这里!”谢颜还在人群中寻找李泉,突然听到一声熟悉的喊声,转头看去,赫然是之前约好的安语靖。   安语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洋装,黑白相间的上衣下裤,看上去十分干练,见谢颜看来,她笑着和身边的朋友说了几句什么,几人便一起走了过来。   “小谢先生,给你介绍一下,这几位都是我在湖广大学里认识的同学,就是他们请我来帮忙一起主持这场初试的。”安语靖笑着一一指过去,“这是罗道,数学特别好,就是太爱斤斤计较;这是丁海,擅长外文,可惜人有点呆;这是管成,别看他年级不比我们大多少,特别会和孩子打交道,老妈子似的,已经是小学的副校长了呢!”   随着安语靖的介绍,站在谢颜面前的三个相貌各异却同样精神抖擞的年轻人都点头打了个招呼。   “这就是我给你们说过的谢颜。”安语靖介绍完三个同伴,又给他们说起谢颜,“小谢先生不但外文出众,还有很多你们意想不到的才能,你们可别瞧不起人啊。”   “什么叫我们瞧不起,安语靖你不要乱开玩笑啊。”叫管成的青年闻言笑道,“难道我们不会看人眼色吗?听你方才的介绍,我们几个可都各有缺点,罗道的斤斤计较,丁海的呆,我也是年纪不大――只有这位谢兄你一句坏话都没说,可见他在你心中地位不低,我们怎么会去触霉头呢?”   “管成你――”安语靖一噎,竟有些说不过这位年轻的小学副校长。   “管成兄也是说笑。”谢颜见状笑了笑,“人们都知赤子之心是无上赞誉,安小姐说管成兄擅长和孩子们打交道,这点不知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哪里会是缺点呢?”   “哈哈哈,谢兄果然不是常人。”管成见眼前年纪不大的少年说起话居然如此有趣又滴水不漏,眼睛亮了亮,“要不要来我们学校当老师啊?薪水每月十五块大洋,做六休一,逢年过节还有福利!”   “啊?”饶是谢颜的反应力,一时也没明白这话题怎么就一下子转到招工上了。   “管成你快得了吧。”安语靖在一旁扶额,给谢颜解释,“这里的几所新式学校的生源都比原来计划的要多,教课的老师有些不够用,中学还好,小学老师的薪水本来就比中学的每月低三块大洋,现在活重更是没人愿意来了,你看看管成,找老师都快找疯了。”   “我们虽然活重薪水低,但我们成就感高啊!”管成闻言据理力争,“你难道不觉得看着那些孩子们一点点慢慢学会读书写字是一件特别幸福的事吗?”   “我知道,但是谢颜的主意你还是别打了。”安语靖用娇小的身体大手一挥,颇有感觉,“他已经和我有正事要做了。”   “……好吧。”管成只好叹气,仍不放弃,“谢兄你认识什么适合做老师的人的话,一定要介绍给我啊!”   “我尽量。”谢颜只好先口头答应,不过适合做小学老师的人,他还真的一个都不认识。   “好了,马上就要到考试时间了,校门口排队的人也够多了,我们先去忙正事吧。”安语靖这几日对谢颜算是知根知底,见状帮忙解围。   “因为小学和中学的校舍建在一处,所以今天的初试也是同一时间考的,只是试题不同。”安语靖给谢颜介绍,“到时候校门会打开,安排所有报考的学生们领了试卷后去规定的教室答题,我们要做的就是发放试卷和监考。”   “你们快点,一起过去吧。”安语靖回头叫自己的同伴们,“丁海,你在干什么呢?”   “啊?”之前被安语靖评价有些呆的丁海闻言抬头,把手上的报纸暂时收起来,“叫我做什么?已经开始了吗?”   “我早就想说了,你今天一直魂不守舍的,刚到就手里拿着报纸看,到底在看什么啊?”一旁的罗道见状探头。   “没,没什么啊。”丁海赶紧把报纸收了起来。   然而这个动作已经足以让包括谢颜在内的几人都看清了这份报纸的名字。   “文汇报?”罗道挑眉,“这份报纸我们学校里不是很多人都看吗?这有什么好藏的。”   “我……”丁海无言,文汇报确实是汉口青年学生们比较喜欢的新潮报纸,但对丁海这样平日里一心学习的“呆子”来说,如此聚精会神地看它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罗道显然知道这点,才故意使坏这么问。   “我……这……”丁海支吾不言。   “好了好了,人家好好的一份正经报纸,被你们弄得像是在看什么不良读物一样。”安语靖见状假意瞪了使坏心的罗道一眼,上前解围,“不过丁海,你平日里确实不怎么读这种文娱类的报纸,怎么今天这么入迷?”   “我今早上出门的时候,母亲帮我用这份昨天报纸包早餐,刚才在这里等你们闲着没事,就把它打开看了看,谁知上面有一篇写的非常有意思的小说,我这才没忍住读了下去。”丁海被这一打岔,已经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解释。   “是什么小说?”谢颜突然意识到什么。   “汉口奇缘。”丁海拿出皱皱巴巴的报纸给他们看,“这本小说真的与平日里那些报纸上常见的市井小说不同,故事非常有新意,遣词造句不落俗套,而且里面的很多关于外国的内容都不是瞎编乱造的,我敢断言,这本小说的作者现者先生一定和我们一样,是一位见多识广的青年学生!”   “……”   “见多识广”的现者先生揉了揉鼻子,有种被公开处刑的感觉。   “汉口奇缘?我也听说过这个故事。”一旁的管成不知那位现者其实就近在眼前,闻言插嘴,“我的学生家长里似乎有不少人喜欢这个故事,孩子们也会说一点,所以我也知道一些――不过它不是个说书话本吗?怎么又成了小说?”   “我之前看报的时候看到过汉口奇缘小说版即将登报连载的广告,不过我向来对这种报纸小说不感兴趣,就没有多管。”罗道也摸了摸下巴,“不过能让丁海如此喜欢的故事,我倒是有些感兴趣了,是昨天的文汇报吗?我回头也找一份看看。”   “快去看吧,我保证你会喜欢的!”丁海与罗道看上去吵吵闹闹,其实关系一向不错,听闻罗道的话,丁海不愿放过能和自己一起讨论剧情的人,赶紧说,“文汇报上说这本小说已经完稿,隔天刊登一期,很快就能发完了。”   “……”   见眼前的几个青年沉浸在对汉口奇缘的讨论中,谢颜和安语靖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中读出几分无奈。   谢颜之前不愿对太多人吐露自己现者的身份,事关跑马场,安语靖也没有和身边的人乱说过,因而罗道几人虽然和安语靖相熟,却都不知道谢颜的真实身份,这才造成了眼前微妙的局面。   见这三位青年才俊的话题越聊越远,已经开始扯到通过语言习惯和剧情安排推断现者的家乡和身份时,安语靖终于按奈不住,出言打断。   “那个,你们要聊这些回头再聊吧,我们还有正事要做呢。”毕竟是当面隐瞒朋友,安语靖还是有些心虚。   好在这几位年轻的大学生并未察觉同伴的异常,闻言终于暂时放下了小说的事。   “我看看现在几点了……”管成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已经八点了啊,八点半就要开考了,我们确实得抓紧了!”   管成几人匆匆朝学校门口走去,谢颜紧随其后,他边走边观察四周的学子们,突然听到人群有些异样,转头看去,居然看见了一个有些眼熟的人。   “妈,都给你说了我要葱烙饼,你这是什么东西啊!”十几米外的树下,一个十几岁的虎背熊腰的青年正满脸不忿,朝自己身边的妇人一个劲抱怨。   “大宝乖啊!都怪妈不好,你别生气啊!妈就是早上一不留神给面里加了鸡蛋,就一个啊,你快吃了吧,不吃待会儿考场上没力气啊。”那个妇人手里拿着烙饼不停央告,竟是谢颜来到这个世界后见到的第二个人,差点把他们扔出门的王婶子。   “我不吃!鸡蛋?什么臭鸡蛋!你不知道鸡蛋和零蛋后面一个字一样吗?谁家大秀才考试前吃鸡蛋?我今天要是考不上学,都是你害的!”   王婶子母子这边的动静已经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王大宝却毫不在意,骂骂咧咧地数落道,“你就是老天派下来害我的灾星!自从你那次把那两个痨鬼放到柴房里住了一天后,我就什么事都不顺了,看书看不进去,做题也不会做――你怎么不去死啊!”   “这,我――”王婶子满脸愧疚,“我也不知道那两个死小子这么不吉利啊……”   “行了,你给我滚吧!”王大宝不耐烦地一把推开王婶子,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头,不料力气太大那石头竟直直飞起,砸到了不远处一个人的脸。   “哎呦!”   那人吃痛一声,听声音似乎是个年纪不大地姑娘,王大宝赶紧看去,见对方穿着破烂不像有钱人家,才松了口气,又看向自己的母亲。   “行了行了,你快滚吧,你看看你,待着就会给我惹事。”   王大宝想要离开这样,不料下一秒却被人拉住了。   “你给我站住!”满是怒气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王大宝皱眉回头,看见拉住自己的人赫然是方才被自己踢的石头砸中的小丫头。   “你干什么?”王大宝不耐烦地拉扯。   然而那个粗手粗脚的丫头竟浑身有着使不完的力气一样,瞪着眼睛死死擒住王大宝的手臂,哪怕是他的体型也无法挣脱。   “你刚刚踢石头打中了人,不会道歉吗?”那丫头冷笑一声,“白吃这么一生肥膘,长这么大是不是连喝奶都得人喂啊?”   “你――”   树下的局面越来越白热化,谢颜前面的几个同伴也察觉到不对,纷纷停下围观,管成原本还在担心那个扎着麻花辫的丫头吃亏,打算出面解围,听见那个丫头如此言语,有些惊讶地道,“好牙尖嘴利的小姑娘。”   “……是啊,确实厉害。”谢颜扶额,已经做好了帮忙的准备――这个一只手擒住体积比她大几乎一倍的王大宝的丫头,赫然是谢颜这几日经常见面的苗二丫。   谢颜知道苗二丫在市井长大,从小牙尖嘴利脾气火爆,却不是不讲理的人,若不是王大宝方才的一系列行径都触了她的霉头,苗二丫绝不会如此毫不留情地讽刺。   “怎么?考零蛋的鸡蛋没吃下去,先吃了个让你不会说话的鸭屁股,成哑巴了?”见王大宝涨得满脸通红都憋不出话来,苗二丫又冷笑了声。   “你滚!你他妈的给我去死!”王大宝气的大喘,“不就是个衣服上还打补丁的穷丫头,凭什么让我给你道歉!”   “穷丫头?”苗二丫低头看了看自己洗的发白的上袄和打了补丁的裤脚,仰头笑道,“你是身上穿的锦还是头上带的玉,说我是穷丫头?连饭都不会做的废物也敢说别人。”   “你,你――”王大宝深吸了几口气,突然看清苗二丫捏在左手上的报名表。   “蓝印的报名表?你要考小学?”王大宝愣了一下,终于找到反击的理由,优越感十足地踢了苗二丫一脚,“考小学?哈哈哈!我还以为你是什么厉害人物呢!大家都看看啊,这么大的丫头和小孩们一起考小学,你害不害臊啊?不如早点回家做你的饭洗你的衣服找个男人嫁了吧。”   “我可奉劝你一句,你这种女人根本找不着人要,赔多少嫁妆我都看不上,什么腿残的手断的四十多岁带两娃的男人都别挑,有人要你就赶紧收拾收拾嫁吧,别待在家里给你爹娘丢人了!”   “你!”   苗二丫被王大宝踢了一脚,又听了这些话,几乎恨不得撕了他。   然而方才王大宝所言无论是考小学还是嫁人都恰巧戳在了苗二丫的痛处上,苗二丫心头一紧,潜意识里觉得四周的人都在议论她。   议论她的出身,议论她的学历,议论她的言行举止。   是啊,她不就是那个不顾父母想法,十六七岁还上小学的丢人丫头……   谢颜见那个扎着粗长麻花辫的小姑娘无措地站在原地,深深皱起眉头,手下意识地握紧,然而不等他走过去帮忙解决那个王大宝,另一个谢颜同样十分熟悉的人竟走了出来。   “你……太过分了。”   穿了一身普通衣衫的少女几步走到王大宝面前,声音细柔,站姿拘谨,眼中还有几分不确定,却一步也没有动摇,“你要给她道歉,不然我会让你后悔的!” 第57章 考场对峙   “你又是谁?”王大宝正在气头上, 见走出来的姑娘穿着也很普通,不像是有钱人家的小姐,根本没放在心上。   “我是和你一样报考中学的人。”那个姑娘抿了抿嘴, 抬头看着王大宝,“马上就要到考试时间了, 现在这附近站着的人除了考生,肯定还有学校的老师,你觉得如果被老师们看见你不但伤人不道歉,还口出恶言, 他们会怎么看?”   “我, 我又没错。”王大宝一阵心虚,下一秒又给自己找好了借口, “而且口出恶言的分明是她!头发长,见识短的没出息的野丫头,这么大的人了报考的还是小学,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凭什么给这种东西道歉?”   “你,你是觉得自己很有学识了?”出头的姑娘似乎很少和人吵架,半天才问出一句话来。   “反正比你们这群只知道闹事的娘们儿厉害!”王大宝肥厚的脸上挤出一抹不屑。   ……   “小谢先生, 这是……温小姐?”站在谢颜身边的安语靖瞪大眼睛,小声问身边的谢颜。   “是她。”谢颜也不知道眼前的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不过是和温家请了两天假,怎么这么短时间不见,他的那个羞涩寡言的富家千金女学生就变成了打扮普通的考学学生,还有勇气帮人出头?   谢颜简直要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然而温言悔的脸他绝不可能认错, 那个十几米外和王大宝当场对峙, 分毫不让的人显然就是温家透明人一样的庶女温言悔。   谢颜突然想起今天前他建议温言悔有机会可以去学校读书, 如果又需要他可以帮忙和温夫人提议,温言悔接受了他的建议,却拒绝了谢颜的帮忙,而是说自己要亲自与温夫人说这件事。   现在看来,难道是温夫人已经答应温言悔她外出读书的事了?   “我们的新式学校招收的难道就是这样的学生吗?”谢颜和安语靖在偷偷交流温言悔的事,他们身后管成几人也没闲着。   丁海对王大宝的行为最为不忿,皱眉道,“这样四肢不勤五谷不分且不知反省自己的人,就算考入学中,学有所成,对华夏的未来又有何助益?”   “丁海,这世上的人天生分三六九等,有好人就有坏人,各有各的存在的必要,王大宝这样的人虽然可恨,但按照规矩我们也没有理由拒绝他考试,而且我们今天的身份是监考老师,不能在考前对个别学生展现出明显的好恶,否则会引人口舌。”管成摇头。   “难道就看着他在这里耀武扬威吗?”丁海不服。   “别急啊。”一旁看戏的罗道挑眉笑了笑,“我看那位挺身而出的姑娘不是普通人,谁耀武扬威还不一定呢。”   “不是普通人?”丁海看着被气的说不出来的温言悔,满脸不解,“你是从哪看出来的?”   “气质。”不等罗道开口,管成先说话了,“这个挺身而出的姑娘看似不善言辞,但你仔细看,她面对凶神恶煞的王大宝根本没有一点畏惧,而且谈吐举止都十分规矩,一看便知是久经训练的。”   “是的,虽然她今天的穿着打扮很简谱,但我可以肯定,这位姑娘的背景觉不简单。”罗道跟着点头,几句话竟把温言悔的底细猜了个七七八八。   “可就算这个姑娘背景不简单,眼前这种情况她还是在吃亏啊。”丁海听的云里雾里。   “别急,你看吧。”罗道笑了笑,“王大宝就是个草包,这个姑娘敢挺身而出,肯定有把握。”   谢颜几人在这边说话的功夫,温言悔果然行动了。   她小吸了口气,把无措地站在原地的苗二丫往身边拉了拉,看着王大宝认真地问,“这位王同学,你方才的话都意思,是瞧不起女学生,觉得女生都是头发长,见识短对吗?”   “……”   王大宝从小被亲娘娇惯养大,作为家里的独苗,心里的优越感自然是十分强的,方才和苗二丫还有温言悔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就带出了几分对女人的鄙视。   然而他现在所处的地方是哪?是湖广新式学校的考试场所!   清廷被推翻,民国成立之后,很多年轻女子经历了思想启蒙,开始追求自己的价值与独立,不少人都选择走入学堂,通过知识改变命运,因而今天学校外等待考试的学生们中,女子的人数虽不比男子多,但也不可小觑。   而有能力在这个年代同意女孩读书的家庭,苗二丫这样的只是少数,大多数在场的女学生都拥有不错的家境。   之前王大宝和苗二丫刚起冲突的时候,注意到这边情况的人并不多,很多人渐渐围观过来,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谁对谁错。   但温言悔这句有指向性的话说出来后,气氛瞬间发生了变化。   来新式学校考学的人中,居然还有瞧不起女子的学生?在场的女学生听到温言悔的话都有些不悦,更要命的是,王大宝根本没有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为了和温言悔呛声,把她的话几乎重复了一遍。   “难道不对吗?女人本来就比不上男人,圣人都有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难道圣人的话也错了?”   ……   王大宝话音刚落,考场外的女学生们都皱起眉头,有的脾气不好的,甚至直接站在温言悔身旁,摆明了支持温言悔和苗二丫的意思。   就连很多思想开明的男学生,看向王大宝的目光也带上了不屑。   “我原本以为你有什么高见,原来只会这种望文生义的腐儒之谈。”温言悔听了王大宝的话,轻轻笑了笑。   “什么意思?”   “你方才说的这句话‘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出自论语洋货,是孔夫子在被昏庸的卫国国君身边的小人仗势愚弄后发出的感叹,与之同在一篇的还有‘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可见这句话里的‘女子’指的是卫国国君后宫内乱政的宠姬,‘小人’指的是卫国朝堂上的奸臣。”   “若是你非要说这句话里的女子指的是全天下的女子,那么这小人指的便是全天下的男子了,男子与女子都难养,谁又比谁好呢?”   温言悔说这番话时,语气依旧柔柔的,却有理有据,引经据典,怎么听都比王大宝有道理的多。   “你……”王大宝被气的涨红了脸,却不知该怎么反驳。   他的学习在私塾时就很一般,很多东西只学了皮毛,根本没有深入了解过,也就王婶子一门心思地觉得自家儿子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第58章 熟人见面   温言悔原本的女先生虽然迂腐, 但温家能请她做先生,说明她绝非滥竽充数之辈,至少在古文经书上颇有造诣。   温言悔跟着女先生学了这么多年, 在古典国学上的学识放眼全场,也不一定找得出几个比她强的, 与不学无术的王大宝争辩,几语便把对方辩地无话可说。   这番关于“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的见解说出来,在场人皆眼前一亮,默默把温言悔记在心里。   在看到这幕的考生眼中, 这位年轻的女学生不但举止得体, 谈吐不俗,还愿意为了同学挺身而出, 一定是值得结交的朋友。   谢颜本来已经做好替温言悔和苗二丫解围的准备,见了此景,又默默收回, 颇感欣慰。   温言悔今天的举动,已经让她迈出了与人交往的第一步,谢颜相信,以温言悔的资质与性格, 她一定可以在这所学校里认识可信的朋友,如鱼得水。   王大宝被温言悔一番言论暂时唬住,一旁的王婶子可还没服气,温言悔方才那些话她一个字都听不懂,也无所谓什么意思,她只知道这两个打扮普通的丫头折了自己儿子的面子。   “谁家没脸皮的小丫头, 和爷们儿这么说话?我家儿子可是文曲星下凡, 你们两个下流东西也配冲他发脾气, 真不怕遭天谴!”   王婶子骂骂咧咧地,像只鼓着翅膀的老母鸡,气势汹汹走到温言悔面前,似乎下一秒就要动手。   “你……”温言悔皱眉让了让,有些无措。   “你什么你?牙口还没长齐的丫头片子给谁摆谱呢?我呸!狐狸精似的一张脸,还装什么女学生,我看跑马场撷芳楼的小姐都没你会使相,那么大富大贵的路不走,在这儿多委屈啊。”   “我……”温言悔从未听过这样的泼皮话,紧了紧手,不知该怎么回应。   让她和人讲道理,温言悔一点也不怕,但是遇上像王婶子这样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上手撒泼的人,温言悔便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她的眼神微不可查地往旁边移了移,思考如果王婶子真的要动手打人的话,她该怎么办。   温言悔今天出门参加新式中学的初试,是提前和温夫人商量好的,按照温夫人的要求,她换了一身朴素的衣服,坐电车来到考场,努力与普通学生看起来一样。   但事实上,温家绝不可能放心自家小姐一个人出门,所以温言悔知道自己身边暗处一定跟着家里的伙计,以防万一。   温言悔心中纠结,虽然伙计出手肯定能保证自己无恙,但要是考试第一天就让伙计出手帮忙的话,不但会直接暴露自己的身份,还会让夫人觉得自己毫无能力只会惹事……   温言悔前十四年的人生一直在深宅大院,这辈子还未见过像王婶子这样的人,被咄咄逼人到无言以对,一旁的苗二丫可就不一样了。   从负面情绪中缓过劲来后,论骂街,苗二丫可从没怕过谁。   见王婶子这么说温言悔,苗二丫一股气涌上头顶,一把将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女孩拉到身后,抬手把王婶子推了个趔趄。   “呀,这位婶子说的什么撷芳楼,什么富贵路,我怎么听不懂呢?”苗二丫眉毛一扬,不怒反笑,“我们这样普通人家的姑娘自然没有婶子的见识,婶子这么清楚那里的事,想来自己年轻的时候是里面的人了?”   “你――”   “不对啊。”苗二丫歪头打量王婶子,“我看婶子这和我一样粗腰宽膀的,实在不像是能到那地方大富大贵的人,难不成是婶子的男人经常去那里,婶子才知道的这么清楚?”   苗二丫自幼在市井长大,因为姐姐大丫太不争气的缘故,练就了一副牙尖嘴利的好口条,遇上打心里尊重的人,她说起话来好歹收着些,而在需要撕扯的场合,她也绝不气虚。   一直沉默不语的温言悔站在苗二丫身侧,听着眼中素不相识的姑娘半荤不素的骂话,脸上一热,有些害臊,心里却不知为何轻松了很多,紧张的心情一扫而空。   “我呸!不要脸的小蹄子,你说谁家男人去那种地方呢?!”王婶子没料到苗二丫会反客为主,气的跺足。   “谁先把这些话说出来不要脸,谁知道那地方谁的男人就不学好。”苗二丫颇为无赖地笑。   “你,你,你――”   “我怎么了?”苗二丫看着气的说不出话来的王婶子,拍手一笑,“你倒是想想你刚才说的话,还敢说自己儿子是文曲星下凡?当真是猪油糊了眼把大葱当象牙。我就算没什么文化,也看得出你刚才骂的这位小姐比你儿子强出百倍――而且我也是见过真正的文曲星的人,你儿子和他比,连根脚指头都比不上!”   “你胡说!我儿子可是先生亲口夸过的好学生,你能认识什么臭猫烂狗,还敢和我儿子比?”   “你不信?”苗二丫分毫不让,“你该庆幸小谢先生不在这里,不然哪有你这废物儿子在这里耀武扬威的份!”   “……”   “小谢先生?”人群中的安语靖推了推身边的谢颜,“这位姑娘说的人是你吗?”   安语靖实在没料到,自己不过是围观了一下考场前的小插曲,主人公居然可能是谢颜的熟人,这也太过戏剧性了。   不过安语靖不得不承认,在她心中,她认识的所有姓谢的人中,能以“文曲星” 称呼的“小谢先生”,只有谢颜一个。   “我认识她。”被夸赞的小谢先生有些赫然,低声对安语靖解释,“这个姑娘叫苗二丫,家境贫寒,但非常认真好学,虽然基础比较差,但我相信只要进入学校,她一定可以学有所成。”   “原来如此。”安语靖本就对苗二丫的脾性有些欣赏,听谢颜科普完对方的出身,更加认同,忍不住微微点头。   “我们出面说几句话吧,马上就要考试了,在这么下去可不好。”年轻的小学校长管成摸了摸鼻子,打断了谢颜与安语靖的窃窃私语。   “好。”其余几人自然没有异议。   他们今天的主要职责就是确保考试顺利进行,方才因为温言悔的突然出现暂时没有出手,现在也到了时候。   管成是今天这场初试的主考官之一,他整理了一下西服领口,清清嗓子,大步走到正和苗二丫互骂的王婶子面前。   “不好意思,我是今天的主考官管成,请问这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管成个子很高,据谢颜目测,足足有一米八往上,二十多岁的青年男性宽肩长腿,五官方正,站在全场视线焦点字正腔圆地开口,瞬间便形成了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考官……先生?”苗二丫本来正吵在兴头上,看见气宇轩昂的管成,瞬间面色一红,哑口无言。   她今天是来考试的,方才气急了的那副样子好像很不像话,一点也不文明,考官不会因为这个原因不让她考试吧……   “你是考官?”被打断的王婶子咽了口唾沫,下一秒脖子一横指向苗二丫,“考官大人,我可算是等着您了,您可得好好管管这事啊,你看看这个满嘴脏话的粗丫头,方才无缘无故把我和我儿子一顿骂,这种人怎么能去考巡阅大人办的学堂?”   “你――”苗二丫没料到王婶子居然倒打一耙。   “你的意思是想让我取消她的考试资格吗?”管成不置可否。   “考官,事情不是这样的。”温言悔皱起眉头,微微向前一步,一边替苗二丫解释,一边打量眼前陌生的考官。   她并不认识管成,但是从对方的气度和神情来看,他似乎并不是那种蛮不讲理之人,温言悔暗下决心,反正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苗二丫因为这件事被取消考试资格,毕竟虽然这场冲突因苗二丫而起,但苗二丫和王婶子最后冲突升级,却实打实是因为王婶子对自己出言不逊的缘故。   “这位考官先生,我不知道您怎么称呼,但我可以拿我的名声保证,我身边的这位女同学绝对和这位婶子所说的不一样,如果您暂时无法判断真相也不要紧,可以先让她去考试,等考试结束后再细论是非,我想作为一个公正的考官,您一定不希望有学生可能因为某些误会失去求学的资格吧?”   温言悔深吸了口气,认真地看向管成,“如果您非要一个担保,我可以告诉您一些我的事――我绝不会拿自己家里的名声开玩笑。”   管成之前就判断出温言悔的身份不简单,听她如此暗示倒也不是很震惊,不过――自己真的很像那种迂腐没有判断力的坏人的?管成看着如临大敌的苗二丫和温言悔,摸了摸手腕,有些无奈。   “同学们,你们不必担心什么,今天招生的新式学校是文老先生一力主张创设,其宗旨便是给有志于学业的华夏儿女一个平等的求学机会,我等晚辈负责选拔事宜,自然不会和文老先生的愿景相背,随意取消一个学子的考试资格。”管成冲四周议论纷纷的人群拱了拱手。   “方才这里发生的事,我有一些自己的判断,但无论如何,摆在大家面前最要紧的事仍然是接下来的考试,考场马上就要开启了,祝愿大家先放下杂念,考出自己真正的水平吧。”   “但是――”   “娘!”   王婶子见管成不打算处罚苗二丫,还想争几句,却被听懂管成暗示的王大宝制止了。   王大宝好歹读过几年书,见识比王婶子多一些,他听出了管成话里有话,似乎看到了方才的事件经过,而且更偏向于那两个女学生,也意识到管成后面那一番话是在提醒他把重心放在求学上,不要四处找事。   王大宝心里纵然再不服气,也知道考试前和主考官起冲突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只能强忍着咽下一口气,点头称是。   见管成转过身去安排人群有序进入考场,王大宝心中怒火不减,却没办法再起事端,只好瞪着眼冲王婶子发泄,“你刚才和考官乱说些什么!那是巡阅亲封的官儿,是我们能得罪的吗?你儿子的好前程就毁在你身上了!”   “大宝,是娘错了,娘真的没想到……”   “你没想到什么?你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只知道图点小便宜!我这些日子干什么事都背运,考个试都有贱丫头搅局,都是前些日子放进柴房里的那两个丧门星招惹的,破了我的好风水!”   “我当时不是看……大宝啊,娘真的错了,我之前打听过,咱们家附近再没有那两个丧门星的消息,八成是已经死了魂魄不宁才给你作祟,这是娘的不是,等待会儿回去我就请刘道人来家里驱邪超度他们,刘道人的功力你是知道的,明天保管就没事了!”   “哼,最好这样,把害人的东西打进十八层地狱不得翻身!”   “……”   管成站在离王婶子母子几米远的地方,把他们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见这对母子的思想如此封建愚昧且恶毒,管成不由得摇了摇头,不过无论如何,作为主考官,他还是得秉公执法,不能凭个人好恶直接评定王大宝其人。   虽然管成本人不太希望王大宝这样的人进入新式中学学习,但出于公平公正,王大宝究竟能不能入学,还得看他的考试成绩。   不过管成觉得,王大宝有很大可能通不过考试,因为这次初试的试题为了突出一个“新”字,不仅会考察传统的理论知识,还出了很多思考题和考察考生眼界的题目,王大宝这幅样子,实在不像能在这些题上拿高分。   “好了,各位同学不要着急,请按你们初试表上的编号排成相应的队列!”管成收回思绪,大声安排,“报考小学的考生和家长排在左侧,报考中学的考生和家长排在右侧,小学和中学的报名表上都有数字编码,请按照编码分成几队,每队都有相应的监考老师负责安排你们!”   管成的视线越过急急忙忙找队列和监考老师的王大宝母子,看向谢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牌子。   “谢兄,我们人手有些不够,可以麻烦你负责中学考生的三队吗?把他们带去写着三队的教室然后分发试卷就可以了。”   谢颜听了管成的话,欣然上前接过牌子,他方才已经答应了安语靖他们帮忙监考,这种近距离感受汉口新式教育氛围的机会,对谢颜即将面试的新作的创作也大有益处。   不过想在混乱纷挤的考场外迅速找到自己负责的考生,也是个技术活。   “报名表上编号为三队的同学,来我这里集合!”   谢颜思考半秒,怕自己现在身高没优势,大家看不见,索性挑了个较为空旷的地方,学着管成的样子一边喊一边挥手中的牌子,扯足了嗓子,倒有些像春运时期的列车员。   不过违和虽违和,这个方法却果然有效,不少三队的学生低头确认过自己的报名表,纷纷朝谢颜放向涌来,很快便聚集了一堆,谢颜松了口气,正欲再喊几声,突然感到了一股不算善意的视线。   “你,你是那个――!”   “什么?”   谢颜回头,竟看见了一手掺着儿子一手拿着报名表,一副活见鬼模样的王婶子站在自己身后。   “你是那个外地来的小丧门星?!你怎么会在这里?”王婶子肥厚的肩膀抖了抖,一把拉住儿子,“大宝,闹鬼了,难怪你今天这么不顺,脏东西真的找上门来了!” 第59章 作弊收买   谢颜身边的考生已经自觉排成了一队, 听王婶子这么说,都露出疑惑的神情。   方才王婶子和王大宝母子在考场前闹事,声势浩大, 在场考生们或多或少都看到了些,此时见王婶子又来胡言乱语, 难免心中不屑。   清廷已经被推翻,新民国崇尚得先生与塞先生,主张民主与自由,他们这样的年轻人, 命运只会把握在自己手中, 怎么可能信这些牛鬼蛇神的东西?   而且被王婶子说是“脏东西”的少年可是有身份的正牌考官,怎么能说他是丧门星?   这位考生和考生家长不但如此愚昧不堪, 还污辱考官,要是有选择,他们甚至不愿意和王大宝同坐一个考场考试!   “小谢先生, 这是怎么了?”管成注意到谢颜这边的情况,走过来问。   “没什么,遇上了两个故人而已。”谢颜摇头,他和王婶子只有一面之缘, 离开柴房时早已钱货两清,没有丝毫关系。   “是吗?”管成皱眉,总觉得哪里不简单。   “娘,这就是那个……住在咱家柴房的人?”王大宝没有见过谢颜,但从王婶子的话中,已经意识到谢颜可能是前些天那个住在自己柴房的人。   “是, 是他!他还有一个兄弟没在这, 估计已经投胎了, 我听人说这种长得娘们儿唧唧的男人身上有股邪性,不是好东西,难怪就他成了鬼!”王婶子滑稽地缩在儿子身后,哆哆嗦嗦。   被评价为“娘们儿唧唧”的谢颜揉了揉鼻子,看着拿他当鬼的王婶子,无言以对。   讲道理,这个世界的谢颜不过是长得精致了些,再加上年纪不大,所以看起来不是那么阳刚,但该有的少年气一点不少,怎么在王婶子口中就成了邪里邪气的阴阳人了呢?   “管成兄,我长得很邪性吗?”谢颜无辜地指着自己问。   “当然不是。”管成听了王婶子的话,已经弄明白了事情原委,不赞同道,“不以貌取人是为人处世的基本原则,何况小谢先生你一身清贵之气,和那些形容半点关系都没有。”   得到答案的谢大律师满意点头,转头看向王大宝,“你还考不考试?想考试就赶快去排队,不知道考前分心是大忌吗?”   谢颜大人不记小人过,根本没把王大宝和王婶子放在心上,王大宝可就不一样了。   他死死盯着谢颜,肥厚的脸抖了又抖,难以置信地问,“你怎么会是考官?”   “受人所托罢了。”穿着竹布大褂的少年站在阳光下,扬了扬手中的牌子,微微一笑,君子端方。   无论是行为举止还是谈吐气质,都无可挑剔,看到谢颜的样子,绝不会有人怀疑他没有资格担任初试的考官。   “这位同学,考试马上就要开始了,你能不能不要在这里挡路?”见王大宝还要和谢颜纠缠,三队其他考生忍不住道。   “……”王大宝回头看了眼不满的考生们,又看了眼谢颜,最后一咬牙站回队列后排队。   “娘,你先去旁边等吧,我去考试了。”   “大宝啊,这个小崽子还真是考官?咱们前些日子得罪过人家,这可怎么办啊?”王婶子意识到谢颜并非鬼魂,焦急地搓手,“要是他给你使绊子――”   “闭嘴!”王大宝低喝一声,脸色也十分不好,“他不过是个小考官,又不是主考,顶什么事!”   “可是――”   “放心吧,要是真的被他害的考不上学,我也不是好惹的。”王大宝看着队伍前列的谢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去考试了,你少再给我惹麻烦,要不是你当初把那两个小崽子放走了,也没今天这事儿!”   王大宝冲王婶子发完脾气,没再说话,默默跟在队伍最后,很快考场大门打开,谢颜和安语靖几人打完招呼,带着自己这一队人到了指定的考场落座。   新式学校创立不久,各项制度都不是很完善,监考也没有后世严格的两个监考老师一个考场,分发试卷必须等待统一通知的制度,谢颜安排三队的二十多位考生间隔坐开后,便打开了管成方才给的装试卷的大纸袋。   中学的初试一共考两门,一门科学,一门国文,每门考试时间为一个半小时,中间休息十五分钟,一早上便可以考完。   谢颜按照规定先打开了国文试卷,确认过教室墙壁上的钟表时间后,把试卷分发下去,自己也拿了一张多余的卷子研究起来。   谢颜发现,这门考试虽然叫国文,试卷内容却不仅仅是对国文应用的考察,除了基础的语文题外,还出了不少观点题,让考生根据试卷所设立的情景提出解决方法,或者让他们对现实发生的事进行评价。   如果不是平日里关注社会新闻,而且经常思考这些问题的人,想拿到高分几乎是痴人说梦。   看来正如文老先生和方巡阅所言,这所新式学校,是真正打算培养对华夏有用的实干型人才的地方。   谢颜一边思考这些题自己会怎么答,一边抽神注意考场内其他学生的情况。   民国初立,正是中西文化碰撞交汇之际,有些赶时髦的学生已经用起了钢笔,也有些学生依旧习惯用毛笔,新式学校初试在这点上十分人性化,给了学生们自主选择的机会,可以自己选择用钢笔的答题纸还是毛笔的答题纸。   谢颜看到有些学生已经胸有成竹地开始答题,手下不断洋洋洒洒;有的学生还在皱眉思索,一笔三停,仔细斟酌;也有的学生像是无法理解考题为什么会是这样,直接自暴自弃。   谢颜眼睛转了一圈,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王大宝,对方显然是第三种考生,一动不动看着桌上的试卷,脸色阴沉地能拧下水来,手边的笔放置许久,墨都干了。   谢颜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王大宝突然在这时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瞪了谢颜一眼,谢颜懒得和他计较,作为监考老师也不能破坏考场氛围,直接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继续看手中的卷子,气的王大宝差点打翻手边的砚台。   考试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很快国文的一个半小时便结束了,谢颜见大多数考生已经结束答题,敲了敲桌子,起身去收试卷。   这个时代的学生们大多有着强烈的危机感与爱国情怀,愿意来参加新式学校考试的,很多都抱着为国家做贡献的抱负,并且有一些真才实学,谢颜收到的试卷大多都写的满满当当,观点虽然不十分成熟,但也可以看出自己的思考。   走到王大宝身边时,谢颜伸手去拿他桌上的试卷,却被王大宝一把夺走。   “王同学,你是不打算考试了吗?”谢颜淡淡地问。   王大宝脸色扭曲了一下,最终还是把试卷飞快塞给了谢颜,谢颜低头一看,几页答题纸几乎空了一半。   谢颜面色如常地把卷子整理好,似乎什么都没看到,“国文考试已经结束了,大家可以出去休息十五分钟,需要方便的去找人打听一下厕所的位置,等科学考试开始再回来。”   谢颜话音刚落,考生们便迫不及待起身讨论起方才的题目,谢颜没有加入话题,默默转身出门去找管成交卷。   “喂,你等一下!”还未找到管成几人,谢颜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他转头看去,只见王大宝正满脸狰狞地站在自己身后。   “有事吗?”谢颜问。   “你能不能――给我看看卷子?”王大宝咬了咬牙,“之前的事都是我娘不对,我已经教训过她了,你是逃荒来汉口的,肯定很穷吧,只要你给我看一眼卷子,你想要多少钱我可以给你凑,你看怎么样?”   谢颜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王大宝,十分无语,“你就在这儿和我说这个,不怕被别人看到直接取消考试资格?”   王大宝没听出谢颜话里的意思,还以为谢颜有些动心,赶紧又道,“我们这里是院角,我刚才已经看过了四周都没人,科学试卷就在你身上,你在这儿给我看一下,只要我们都不说出去谁知道?”   谢颜抬头看看四周,发现王大宝所言不虚,他们现在确实在一个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我想要多少钱你都可以给我凑?”谢颜似笑非笑。   “当然,你答应了?”王大宝小眼一亮。   “唉,我是逃荒来的汉口,确实很穷。”谢颜摸了摸脖子,“也就前两天刚赚了九百块银元吧,连座洋房都买不起,要不你给我添一千银元让我买座房子,我就给你看看卷子?”   “你――”王大宝愣了一下,旋即大怒,“你耍我!”   这个连房子都租不起只能住自家柴房的小兔崽子怎么可能有八百块银元?他张口就要一千银元,分明是一开始就没想给他看卷子,故意耍他玩!   “随便你怎么想吧,我劝你有这些搞歪门邪道的功夫,不如回去好好学点东西,省的国文卷子都能空了大半。”谢颜耸了耸肩,转身离去,经过王大宝身边时顿了顿,压低声音笑道。   “还有,就算我给你看科学试卷,也于事无补,毕竟以你的脑子,怎么可能十五分钟内想出解题思路?”   “……”   “你他妈的杂种!凭什么这么说我,你自己又有多厉害?!”王大宝愣了一下,下一秒暴怒握拳,然而此时谢颜转头已经走入了众人的视线中,就算王大宝再想收拾谢颜,也只能强压下怒火。   谢颜听着身后王大宝的骂声,没有回头,露出一个上辈子被无数行业对手称为可怕的淡淡微笑。   被骂了只能忍气吞声?真当他三十岁的律所合伙人是纸糊出来的吗?在所有人视线之外处理好私事,不留半点把柄,才是一个成功人士该有的手段。 第60章 谁是外人   谢颜没再管王大宝, 直接离去,去交卷处把收到的试卷密封收档后,就回到了自己负责的考场。   十五分钟后, 科学考试很快开始,谢颜分发完试卷, 继续拿起一张多余的试卷研究。   这里的科学考试,其实是简单的数学物理和生物的合体,题目大多以数学几何为主,掺杂一些物理题和生物题。   民国时期, 绝大部分学子都有严重的偏科倾向, 重文轻理,谢颜记得, 自己那个世界的好几位民国文豪大家,年轻时考试的时候数学都考过个位数,有的甚至直接当场在试卷上作诗, 调侃自己和试题,成为笑谈。   不知道这场考试能不能收到几首类似的诗篇?谢颜想到这里,有些好笑。   不过那些文豪大家考的是大学,题目相对而言难一些, 这次的考试只是中学初试,卷子上的题目都很基础,按谢颜判断,最多是自己上辈子初一学生的水平,如果脑子聪明且学过一点九章算术的话,倒不至于完全不会做。   谢颜在教室里缓步走着, 观察聚精会神答题的考生们, 比起上一场国文考试, 这场科学考试大家的答题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原本胸有成竹的几位考生也皱起眉头。   谢颜知道这个时代学生们理科知识普遍偏弱,见状并不意外,如果他们什么都已经会了的话,还要学校干什么?只要脑子聪明,认真好学,无论科学还是英文,都是可以后天努力学习的。   谢颜目光扫视一圈,看到了老老实实坐在自己位置上答题的王大宝,见他手一直没停,谢颜有些惊讶,以为王大宝真的在理科上有些天赋,悄悄走过去一看,却发现王大宝虽然写的多,却没有一道题写对了,答案和题目简直是牛头不对马嘴。   谢颜摇了摇头,没再管他,继续监考巡视。   饶是谢颜再聪明,也无法直接透视人心,此时的他怎么也想不到,王大宝这个没有前后因果的举动背后打的是什么算盘,日后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麻烦。   科学考试在考生们的抓耳挠腮中也很快结束了,谢颜趁无聊的功夫把所有题目都在心中做了一遍,满意地发现自己宝刀未老――哪怕大学选了偏文科的法律,没学过高数,他也是从十二年基础教育中走出的佼佼者,放在这个时代,妥妥的数理化生都成绩优异的“全才”。   哪怕让谢颜来新式中学担任理科老师,谢颜也完全不虚,作为曾经的理科学霸,很多知识早就完全融入了他的脑海,成为本能。   不过,谢颜现阶段的主要职能显然不是当老师,也没有太多时间放在理科教育上,但他倒是可以把后世那些经典的数学题目模型提供给学校,供学生们学习思考。   比如一边放水一边进水的破烂池子,永远先走然后在路上用各种理由等哥哥的傲娇小明,还有持之以恒爬三米掉一米的可怜青蛙……   谢颜想到那些令人怀念的题目,忍不住微微一笑,尽管身处这个陌生的时代,但上一世的记忆仍旧深深印刻在他的脑海里,默默影响着他的一举一动,永远不会忘却。   只有那些快乐的,伤心的,甚至鸡毛蒜皮无关紧要的记忆,才能一直提醒他,提醒他自己到底是哪一位“谢颜”。   “小谢先生,你在想什么呢?”   谢颜拿着收好的试卷走在路上,突然被人从思绪中唤醒,抬头一看,正是也结束监考的安语靖。   “没什么。”谢颜摇头,“你已经交完试卷了?”   “刚刚交过去,我陪你再去一次吧。”安语靖笑了笑,压低声音对谢颜说,“我负责小学那边的监考,正好分到刚才那位苗姑娘的考场,那位苗二丫姑娘考的很不错,入学绝对没问题。”   “是吗?”谢颜一愣,没反应过来。   “当然,我在监考途中看了几眼她的卷子,虽然基础确实薄弱了些,但考上小学是肯定的。”   “那就好。”谢颜知道安语靖绝不会无的放矢,闻言松了口气,替苗二丫高兴,“我就怕她在考场上出差错。”   “你之前不是说自己这些日子有帮苗姑娘补课吗?小谢先生怎么连自己学生的水平都不清楚了?”安语靖开玩笑道。   “我是担心她被王大宝气到,发挥失常。”谢颜无奈。   提到王大宝,安语靖脸上露出几分不悦,“这个人不但不学无术,还人品败坏,若不是我们今日的身份是监考官,我方才就要他好看了。”   安语靖说这话的时候,眉毛微挑,吴侬软语中带着不可忽视的气势。   这个年代能独身出国留学,还和自己叔叔婶婶斗的有来有去的女子,怎么可能是善茬,别看安语靖外表娇小玲珑,她要是真动起怒来,苗二丫和温言悔两人捏起来也不一定比得上。   毕竟不怕流氓狠,不怕流氓坏,就怕流氓有文化。   谢颜意识到自己居然将安语靖和流氓两个字联系起来,赶紧摇了摇头,把这份诡异的错觉赶出脑海,不过安语靖从某种程度上说,真的和闻名汉口的第一“女流氓”温夫人十分相似……   “小谢先生?”安语靖见谢颜又开始发呆,叫了一声。   “啊,没什么,我们去交卷子吧。”谢颜回神,搪塞过去。   他总不能说,我刚才在想你和温夫人骨子里十分相似,日后婆媳关系一定不错吧。   谢颜悄悄看了安语靖一眼,他并不是八卦的人,可安语靖与温睿之间的事实在是太传奇了,再加上就在自己身边上演,想不关注都难。   谢颜并未和两位当事人直接聊过此事,只大致推断出两个人当初在英国留学时便已互生好感,只是出于安全考量,最开始都用了假身份,后来温睿提前回国,安语靖又因为父亲去世叔父使绊子,最近才回国,互相错过了离别时约定的时间,这才造成一场乌龙。   目前来看,虽然安语靖对温睿的感情还未完全接受,但也没有排斥,再加上温夫人看上去很喜欢安语靖,两人终成眷属只是时间问题了。   然而想到安语靖很大概率未来不久就要加入温家,谢颜就有些头疼,他在这个世界朋友不多,一双手就数的过来,其中温家人占了一半,要是日后安语靖也成了温家人,再加上温珩,温言悔,温夫人等人,以后再去温家,他岂不成了唯一的外人了?   谢颜摇了摇头,把这些奇怪的想法赶出脑海,可能是剧本写多了,他最近的思绪真是越来越不着边际了。   新式学校初试考场有专门设立的交卷处,谢颜和安语靖到的时候,管成几人已经在里面进一步归类试卷了。   谢颜把手中的卷子交过去,看着负责人用麻纸粘住卷头的姓名,再将试卷统一装进大纸袋里,一袋一袋摞好放在一边。   “这些卷子谁来改呢?”谢颜好奇。   “我们学校的老师们,一人负责两个考场的试卷,三五天就可以改完了。”管成正和其他几位主考官清点试卷,闻言抬头笑道,“今天真是麻烦你们了,这次监考公中没有报酬发,要不你们等等,回头我处理完这里的事请你们吃饭?”   管成这句话是给谢颜,安语靖和罗道丁海四人说的,毕竟除了他之外,其余几人都不是学校的工作人员,只是和管成有交情才来帮忙。   巡阅拨给新式学校的款目虽多,但教育本就是个无底洞,管成和几位学校负责人一向能省就省,绝不多花一分钱,所有资金都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我就不吃饭了,回家还有事。”罗道先笑着摇头,“回头再敲你一顿。”   “我也先回去了。”丁海认真地说,“我刚才在监考的时候,发现很多考生对外文的学习有本质性的误解,我想回去写一篇文章,如果有用的话你可以拿去做辅助教材。”   “那好,我就不留你们了。”管成了解两位好友的性格,没有多劝,“丁海,我替新式学校的学子和教师们谢谢你了。”   “我只是突然有了点想法,没做什么大事。”丁海被管成郑重的态度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摇手解释,“这是我们华夏人的学校,我自己会,发现他们不会,我肯定要教给他们啊,你谢我什么。”   丁海这句话说的朴素,却是很多人一生都达不到的境界,永远怀着赤诚之心分享知识,从不藏私,也不斤斤计较,试问这世上有几个人可以做到?   谢颜看着这样的丁海,微微动容,他在这个时代,见过了太多蠢而不自知的坏人,很多精明强干的聪明人,也有很多像丁海这样单纯认真的“傻”人,然而他们虽“傻”,却傻的可爱,傻的闪闪发光,傻的让人内心汹涌澎湃,这正是这个动荡不安的时代独有的魅力。   乱世出英豪。   国之将倾,必有逆行者不顾己私,不惧黑暗,不畏潮涌,以身躯铸大道,求后世之太平。   齐休疾如此,安语靖如此,丁海如此,还有千千万万不知身在何处的人亦是如此。   ……   “行了行了,管成你看,丁海都快被你说急了。”见气氛有些奇怪,站在丁海身边的罗道笑了笑,一把勾过满脸通红的青年的脖子,“你当了老师后真是三句话不离教化,再这样下去我可不敢继续和你交朋友了。”   管成知道罗道这人嘴里就没出过几句好话,闻言只是笑笑,“看在你今天帮我监考的份上,我不和你计较,你们有事就快走吧,别都挤在这儿,我还要清点试卷。”   “行,那我走了。”罗道松开胳膊伸了个懒腰,又朝丁海伸手,“还有件事,丁海你把你考试前看的那个报纸借我一下呗,我看看那个把你迷住的汉口奇缘到底什么样,省的我再去找的买了。”   丁海之前已经看完了汉口奇缘的连载,闻言直接把报纸递了过去,“你可以快点看吗?我想找人讨论一下。”   “知道知道。”罗道打着哈哈,接过报纸,勾着丁海的脖子走了出去,“我们先走了,回见啊。”   管成无奈地看着两个好友的背影,给还在原地的谢颜解释,“丁海和罗道认识很久了,一直是这种相处模式,他们关系其实很好,只是丁海话不多,罗道又嘴贫,才看起来总像是罗道在欺负丁海一样。”   “我知道。”谢颜上辈子可是年纪轻轻就混到律所合伙人的人精,怎会看不出丁罗两人的真正关系,他方才表情尴尬,只是因为对方又提到了自己的书而已。   披着马甲的痛苦和快乐,谢颜总算是感觉到了。   “那你们两位要留下来吃饭吗?”管成问谢颜和安语靖,他和谢颜今天还是第一次见面,与安语靖也没有和丁罗两人那么熟悉,语气不自觉客气了许多。   “不必了,我们也还有事,既然忙已经帮完了,我们就先不打扰了。”安语靖笑了笑,也拒绝了管成的邀请。   她这句话倒不是说谎,前几天谢颜终于写出了《汉口奇缘》剧本初稿,安语靖已经和谢颜约好,今天了解完新式学校后,就开始正式为剧社做准备了。   安语靖和谢颜与管成告别后,齐齐走出考场,谢颜本来还想找温言悔和苗二丫聊几句,但方才耽搁的功夫,两人都已经不见了,谢颜知道温家肯定会暗中派伙计保护温言悔,并不担心她的安危,索性打算回头去温家的时候再说。   他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尽快与安语靖敲定剧社事宜,尽可能早些开始话剧排演。   “小谢先生,你之前和我说有一个很适合演艾莎的小演员想推荐给我,我们现在就去见她吗?”安语靖见四周无人,开门见山地问。   “再等等。”谢颜却摇了摇头,眼睛在考场外四处搜寻,之前他明明和李泉说好早上在这里见面,为什么两场考试下来,时间已经接近中午,还不见李泉的人呢? 第61章 上门闹事   “小谢先生?”安语靖不解, “你是在找什么人吗?”   “我在找李泉,我们约好今早见面的,但他一直没来。”   安语靖自然知道李泉是谁, 她最初去运来茶楼找现者,就是通过李泉递的信件。   “会不会是有什么事临时来不了了?你们还有什么联系方式吗?”   “不清楚。”谢颜皱眉环顾四周, 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如果他有事来不了的话,也会让人来知会我一声的吧。”   李泉这些日子一直跟着德春班住,就算他真的临时有事, 请一位伙计来和谢颜说一声也不是什么大事, 以李泉的性子,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你担心的话, 要不我们去他住的地方看看吧。”安语靖并不了解李泉,见谢颜脸色不好提议道。   “好。”谢颜点头,他现在担心的不是李泉, 而是白落秋和德春班。   因为李泉一直和德春班在一起,他没有来也没有托人传信,很大概率是白落秋那边遇到了麻烦。   谢颜还等着与白落秋一起合作办剧院,德春班是他如今手上最大的一张明牌, 要是德春班出了事,他的计划一定会破坏大半。   “李泉现在住在我师父那里,在芙蓉街,麻烦你陪我走一趟了,见到他后我们再去找演员吧。”   “没关系,我今天本来也没其他事做。”安语靖大方一笑, “不过小谢先生, 你师父是?”   安语靖认识谢颜以来, 便被他远超出年龄的学识与做派所折服,因为谢颜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的家世,也没有亲朋好友,所以她一直以为谢颜早已孤身一人,不料居然冒出了一位师父。   “是我在流浪时拜的京剧师父,京城名角白落秋,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   “白落秋?”安语靖眼睛一亮,“你是白老板的徒弟?!”   “是啊。”谢颜看着突然兴奋起来的安语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这个时代京剧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流行剧种,白落秋被评为京城第一名旦,放在谢颜之前所在的后世,那可是当之无愧的超一线明星,安语靖如果喜欢听戏的话,喜欢白落秋再正常不过了。   “小谢先生,你真的是白老板的徒弟?不对啊,你看上去怎么看都不像是唱戏的,也没听你唱过,白老板真的是你师父?”安语靖百思不得其解。   “当然是真的,不过我确实没有和师父学过唱戏,师父当初收我进戏班,只是看我可怜,并不是觉得我适合学戏。”谢颜见安语靖不停喃喃自语,隐去了一些事实,无奈解释道。   虽然并未从白落秋身上学过什么,谢颜还是决定称呼白落秋师父,一方面白落秋确实对原主有救命之恩,原主也拜了白落秋为师,他继承了原主的身体,也应该继承他的责任和义务;另一方面,如果他日后打算在娱乐方面做文章的话,白落秋的徒弟可是一面非常有用的大旗,不用白不用。   “原来如此。”安语靖并不知道谢颜的考量,只觉得谢颜很尊重白落秋,“那我们现在是到白老板的住处去吗?我能不能和白老板说几句话?白老板脾气怎么样,会不会不高兴?”   安语靖又是一连串问题,俨然一副后世追星女孩的模样。   安语靖的父亲在苏杭一带做剧院生意,她自幼在剧场长大,耳闻目染,十分喜爱戏曲,其中对京剧的热爱尤为突出。   白落秋早年凭借《繁华恨》成名之际,安语靖就惦记着想看一出他的戏,可惜白落秋从不出京演出,安父又忙,不放心年幼的女儿一个人去京城,安语靖只能从报纸上刊登的八卦娱乐消息了解一二,权当解馋。   后来安语靖终于长大,却又紧接着出国留学,一去几年,一直没机会现场看一次传闻中京城第一名旦的戏。在国外的日子里,安语靖接触了很多西方戏剧,这些戏剧各有各的精彩之处,令人流连忘返,然而安语靖心中最爱的却还是故乡的京剧。   此番回国,安语靖平日闲暇的时候经常去戏园子听戏,也知道白落秋要来汉口演出的消息,只恨一直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时候演,在哪里可以买票,只能把遗憾放在心里。   如今得知谢颜居然和白落秋有联系,还是白落秋的徒弟,安语靖怎能不兴奋?   谢颜从来没追过星,也理解不了安语靖的兴奋点,见状只能回答,“师父性格有些冷淡,但不是不好相处之人,我们到了地方,你想和他交谈的话应该没有关系,正常说话就好。”   “那就好,性格冷淡很正常,我想象中他就该是这样的人,角儿当然要有角儿的样子。”安语靖毫不在意,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打扮,“我今天为了监考穿的有些简单,这样贸然上门拜访会不会有些失礼?我要带什么礼物吗?白老板喜欢什么,买些鲜花怎么样?”   “……”谢颜看着陷入自我世界的安语靖,深深叹了口气,果然追星是他最理解不了的一种感情,安语靖平日里那么冷静聪明的人,遇上喜欢的名角后也变得不淡定了。   “安小姐,我们还是先去找李泉吧,以后师父有演出你再考虑送什么东西,现在送太突兀了些。”   “也是,是我太兴奋了。”安语靖这才想起他们的紧要目的,拍了拍脑袋,“那我们快走吧,不过李泉为什么会和白老板住在一起?他也是白老板的徒弟吗?”   “不是,李泉是德春班箱头的儿子。”   谢颜几语把李泉和德春班的关系还有他的顾虑说了出来,安语靖听完谢颜所言,也意识到李泉没有按约出现很可能是德春班出了问题。   “我们在这里多想也是枉然,还是赶快去白老板的住处看看情况吧。”安语靖收起即将见到喜欢的名角的兴奋,回归正常。   “坐黄包车去?”时间紧急,谢颜也顾不得省钱了。   “行,我们一人一辆,先坐黄包车去电车站,再坐电车到芙蓉街,这是最快的方法。”安语靖手里同样不缺钱,自然没有异议。   两人朝学校门外走了几步,正打算拦两辆黄包车,谢颜余光一扫,突然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熟悉身影。   “安小姐,等一下。”谢颜拉住安语靖,朝那边挥了挥手,“小文柳师姐?你怎么在这里?”   被谢颜看到的熟悉身影闻声转头,正是穆绣绣的徒弟,在运来茶楼唱曲的小文柳。   小文柳看见谢颜,松了口气拍拍胸脯,笑着朝他们走过来,“我赶紧赶慢,可算是赶上你了,幸好阿颜你还没走,不然找你又要费好多功夫。”   “师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李泉人呢?”谢颜百思不得其解。   “我是替李泉来找你的,今早他那边出了点事,没赶上和你约的时间。”小文柳拉起谢颜,“现在大家都在柳条巷,就等你过去呢,来,我们边走边说,省些时间。”   “师姐你的意思是,师父他们现在都在柳条巷?”   “是啊,白师叔还有李泉他们都在。”   “那我能再带一个人吗?”谢颜说着指向安语靖,“这位是安小姐,我本来就想带她去见一见穆师叔,索性一起吧。”   小文柳之前看见谢颜太高兴,没有注意其他,闻言才发现谢颜身边还站着一位穿着洋装的女学生,脸颊一红赶紧道歉,“不好意思,我刚才太心急了,安小姐你好,我是阿颜师叔的徒弟小文柳,你也可以叫我文柳。”   “你好。”安语靖问好的功夫,也打量着小文柳。   安语靖与小文柳虽然都与谢颜相熟,但这还是她们二人第一次见面,与安语靖的一身洋装不同,小文柳穿着传统的绣花琵琶袄,举手投足都是卖艺人的作风,安语靖留学之前在自家剧院经常见到小文柳这样的卖艺姑娘,还有几位成了朋友,因而她与小文柳虽然只是第一次见面,还是觉得很亲切。   “文柳你不用不好意思,本来就是我去你们那里麻烦你,怎么好让你道歉呢。”安语靖大方地笑了笑,又问谢颜,“小谢先生,你刚才说本来就想带我去见文柳的师父,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不是说要给你介绍可以饰演艾莎的小演员吗?她就是穆师伯的徒弟,我最初的打算就是考完试后,带你去柳条巷见她,可惜李泉没有按约出现,只能临时变卦。”谢颜感叹一笑,“谁料李泉居然就在穆师叔那里,兜兜转转我们最后还是先去柳条巷,真是柳暗花明。”   “我就说你怎么会认识适合演艾莎的小演员,原来是你师伯的徒弟,这就说得通了。”   自从决定将汉口奇缘改编成话剧后,谢颜写剧本的功夫,安语靖也没闲着,已经找好了大部分主要角色的演员,只有主演艾莎的演员一直悬而未决。   在汉口奇缘的设定里,艾莎是一个只有七八岁的洋人小姑娘,然而安语靖他们编排的话剧显然不可能真的找一个洋人来演,且不说在华夏有没有洋人小姑娘愿意演戏,就算找到了愿意的,她上台说外语台词,普通华夏老百姓也听不懂啊。   安语靖把选择艾莎的演员标准定在了十岁左右,足够聪明机灵的华夏小姑娘身上,反正话剧观众离舞台有足够的距离,到时候戴个假发就可以解决问题。   然而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愿意上台演出的穷人家的女孩不少,年纪足够小,又足够聪明可以理解和记忆剧本内容,还能惟妙惟肖地模仿出洋人精髓的就难得了。   安语靖想了很多方法,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小演员,只好找谢颜商量,谢颜想了想后,告诉她自己心中有一个人选,或许合适。   “阿颜,安小姐,你们两个说的是羊蕊吗?”小文柳听到谢颜和安语靖两人的对话,立即想到了自己那个人小鬼大的师妹。   “就是羊蕊,我觉得她很有表演的天赋,可以试一试。放心吧,如果真的选中她的话,我们肯定会支付合理的报酬,不会让羊蕊吃亏的。”谢颜给小文柳解释。   “我当然相信阿颜你不会对羊蕊不好,只是没想到你能想着她,替她高兴罢了。”小文柳赶紧笑道,对于她们这样的艺人来说,学一门本事就多一门吃饭的手艺,羊蕊要是真能跟着谢颜演话剧的话,那可是天大的造化,她作为看着羊蕊长大的师姐,怎能不高兴呢。   “如果羊蕊可以演艾莎的话,那该是我谢谢她才对,毕竟这个年纪合适的小演员可不好找。”谢颜想到之前在柳条巷见识过的羊蕊那收放自如,神乎其神的“哭技”,心中一阵好笑。   “看你们这么说,我简直忍不住想马上就见到那位小姑娘了。”安语靖这些日子为找艾莎的演员愁的戏都看得少了,见谢颜如此自信,难免期待起来。   “哦?你是忍不住想见羊蕊,还是想见我师父呢?”谢颜调侃。   “都想见,不过是不一样的想见,总之又没有冲突。”安语靖毫不示弱地回呛,她与谢颜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已经没有最开始那么小心翼翼的客气,而是可以开几句玩笑了。   “好吧,说不过你,我们快走吧,说不定还能赶上午饭呢。”谢颜笑了笑,与小文柳还有安语靖一起朝电车站走去。   “对了师姐,你刚才说李泉今早有事,到底是什么事情,我师父又怎么去了穆师伯那里?”谢颜见小文柳有些犹豫,会意补充道,“师姐你放心,安小姐不是多嘴的人,有什么话直接说吧。”   小文柳原本没具体说是什么事,就是担心安语靖听到,见谢颜保证,才叹了口气,“还能有什么事,有人上白师叔那里闹事了呗,名角就是容易招惹风波,幸好白师叔聪明,直接从后门出来到我师父这里来叙旧,让那些人扑了个空。”   “李泉本该早上来这里找你,被这么一耽搁,陪白师叔到柳条巷后已经迟了,他一算时间,知道那时候你肯定已经进考场了,到地方也见不着人,索性去帮李叔处理事情,托我等考试快结束的时候过来和你说一声,叫你一起过去。”   小文柳口齿伶俐,几段话就讲清楚了一切,谢颜闻言后思索几秒,眉头紧皱。   按理说白落秋是巡阅请来祝寿的名角,初到汉口戏都没开过,不可能得罪很多人,不至于好好的被人上门闹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师姐,你知道闹事的人是谁吗?”   “我当时不在芙蓉街,没亲眼看到不清楚,只是听李叔和李泉说话的时候,提到了什么李家,也不知到底是哪个李家。” 第62章 面见偶像   “李家?”小文柳不知道李泉父子说的是哪个李家, 谢颜怎回不清楚?   能在这个时间点和白落秋起冲突的李家,只有那位运来茶楼的背后老板,和白落秋似乎有一段不可言说的往事的李老板李天维了。   李天维为什么会突然去找白落秋的麻烦?按照李富之前所说, 李家不是有经济问题吗,加上温家的调查, 他们早已自顾不暇,怎么还有功夫管德春班的事?   站在这里干想肯定想不出头绪,谢颜摇摇头,压下心中的种种疑惑, 与安语靖小文柳二人一起前往柳条巷。   柳条巷位置偏僻, 没有直通的电车,好在新式学校和柳条巷都位于汉口郊区,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后,谢颜三人便到了地方。   谢颜来过两次这里,找路已经不是问题, 不用小文柳指路就超穆绣绣师徒租住的院子走去,还未进门,就听到一阵说笑声。   “师父,我带着阿颜和他朋友回来了。”小文柳推门而入, 笑着招呼。   “阿颜来了?”迎出来的不是穆绣绣也不是白落秋,而是李泉。   “阿颜对不住,我今早没按时间去找你,你没遇上什么麻烦吧?”李泉满脸愧疚。   “我在路上已经听小文柳说了事情的大致经过,这又不是你的错,有什么好道歉的。”谢颜笑着拍了拍李泉的肩膀, “而且你觉得, 什么样的人能给我添麻烦?”   “这个……”李泉无言以对, 不得不承认,像谢颜这样既聪明又能说会道的性格,似乎真的少有他解决不了的麻烦。   “我这次麻烦没遇到,倒是遇上了两个熟人,可惜你没在没看到好戏,我回头讲给你。”谢颜想起王大宝和王婶子,笑了笑道。   当初原主和李泉流落到汉口,急病加身,走投无路,李泉拿仅有的钱和王婶子租了几天柴房住,王婶子不但没有丝毫同情心,还想不守诚信,贪墨钱财直接置二人于死地,说是他们的仇人也不为过。   既然他“有缘”再次见到了这对母子,不给李泉说一声实在是可惜。   让李泉知道王大宝到底是什么损样,王婶子当初为了什么样的儿子逼他们走绝路,谢颜想李泉一定会感到出气的。   “什么熟人?回头你一定要告诉我。”李泉不知道谢颜在卖什么关子,把话题转到正题,“班主和穆师伯在里屋说话呢,你和我一起进去吧,班主好像有话给你说。”   “我知道了。”谢颜点头,指向安语靖,“这位安小姐是我的朋友,我带她来有事找穆师伯商量,你可以帮我问问师父方便见她吗?”   谢颜此问并不是给白落秋耍大牌,而是梨园的老规矩。   一般而言,戏台上的名角儿都很少私下里和生人接触,有些夸张的角儿,甚至从不让人看到自己没扮彩的样子,上地下戏都遮着脸,票友们追他几年,连他的真面目都没见过。   这样的规矩并非无的放矢,而是为了将真人与角色区别,角儿站在台上扮上彩,就是王侯将相,公主贵妃,演尽人世百态,下来台卸了妆,便与角色毫无干系,台下的样子绝不影响台上的形象。   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所谓的演员要与观众有距离感。   当然,白落秋在这些方面,并没有上面举的例子里那么极端的讲究,可是规矩到底是规矩。   谢颜并不担心白落秋会不见安语靖,否则也不会邀请安语靖过来,然而即便如此,带生人过来还是应该先问一句,而不是直接进去,这是谢颜对白落秋应有的尊重。   李泉在戏班子长大,自然明白谢颜的意思,赶紧回身去正房里问了几句,得了话出来后再请谢颜几人进去。   “阿颜,班主说你是他的徒弟,你的朋友不算外人,不用讲那些规矩,外面冷你们赶快进来说话吧。”   “白老板真的在里面?”安语靖之前还算镇定,马上就要见到偶像本人,突然紧张起来。   “放心吧,我师父不是爱说话的人,说不定全程都不开口,你别紧张。”谢颜宽慰她。   “……”安语靖无语,“你确定你这是在让我不紧张?”   “有问题吗?我又不理解你们这些粉丝的思维。”谢颜耸肩。   “粉丝是什么?”安语靖不解。   “嗯……就是fans的音译,你可以理解为票友。”谢颜无意中说了个后世才有的词汇,赶紧补救。   好在谢颜之前给安语靖的印象就是很会玩外语梗的鬼才,听谢颜这么解释,并未起疑,“你说fans就fans吧,叫什么粉丝,我还以为我成了小吃,不过这个音译确实好玩,你下次可以把这词写进小说里,说不定和奇缘腔一样,能传遍各行各界呢。”   安语靖口中的奇缘腔,指的其实就是谢颜教顺先生说书时说的译制腔。   最开始大家觉得这种说话腔调好玩,纷纷模仿的时候,直接忘形取意,称呼它为洋人腔,可惜后来有些洋人觉得自己受到冒犯不停抗议,再加上洋人腔这个词范围太广毕竟不够准确,最后被废弃不用,换成了以汉口奇缘命名的“奇缘腔”。   谢颜最开始知道这个名字,还有些无语,不过在听安语靖开玩笑说“你要感谢他们没叫这个现者腔”后,便彻底接受了这个称呼。   ――只要别拿他的名字命名,其他什么都好说。   谢颜这一打岔的功夫,安语靖紧张的心情终于平复了些,她默默吸了口气,便跟着谢颜几人一起进了正房。   穆绣绣租住的这个院子里,正房是最大的房子,里面用桌椅隔成三间,正中是会客的地方,两侧一边摆着床,一边摆着些乐器和杂物。   安语靖刚一进屋,便看见一男一女两个人坐在中间上首的桌子两侧,女子长得丰韵大气,看上去三十来岁,一身江湖气,正在说着什么,而她对面的男子则淡淡地喝着茶,不知在想什么。   如果女子的容貌算是美人的话,那么这位男子安语靖只能用惊艳二字形容,哪怕他只是面无表情安静地坐在那里,便已经像是一副绝世名画,俊眉修眼,见之忘俗,仿佛他所处的地方不是汉口郊区一处简朴的宅子,而是苏州园林,小桥流水。   谢颜不动声色地拍了一下安语靖的手臂,才让被惊艳的人回神。   安语靖意识到这位男子就是谢颜的师父,自己神往已久的京城第一名旦白落秋,赶紧定了定神,认真问好,“白老板,穆老板好,我叫安语靖,是谢颜的朋友,这次与谢颜过来是想和穆老板商量一些事。”   “和我商量事?”穆绣绣一愣,旋即笑了。   她这辈子经历复杂,阅人无数,自然看得出安语靖并非凡人,语气十分温和。   “是这样的,师伯。”谢颜帮忙解释,“我和安小姐打算一起合办一个剧社,其中一个角色选了很久都没有定下来,我觉得羊蕊可能适合出演,所以和她一起过来找您商量。”   羊蕊人小鬼大,知道家里来人的时候,自己往往会有好吃的,所以白落秋来了后便一直赖在正房不走,此时正听到谢颜的话,惊讶地瞪大眼睛。   “你要羊蕊演话剧?”穆绣绣看了眼自己躲在琵琶后的小徒弟,想了一会儿,“师伯知道你这孩子心眼好,有本事,羊蕊跟着你我放心,不过你要她演什么,她真的能演吗?”   “师伯,我觉得羊蕊很有表演天赋,这个年纪有这份聪明劲的孩子可不多,您别小瞧她。”谢颜又想起了羊蕊那个一秒抱腿哭的绝技,笑着摇摇头。   “至于我想让她演的角色,是汉口奇缘里的小艾莎,不知道师伯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个故事?”   “汉口奇缘?”穆绣绣愣了一下。   谢颜是汉口奇缘的作者现者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小文柳虽然知道,但她答应过谢颜不外传,所以连穆绣绣也没说过,穆绣绣自然不知道谢颜和汉口奇缘的关系。   穆绣绣是柳条巷的老艺人,人际关系十分广泛,对这个最近风靡汉口的故事何止有所耳闻,里面的情节简直是信手拈来,甚至有过把其中几段经典剧情改编成鼓词,用来引客赚钱的打算。   可惜汉口奇缘的作者一直不露面,又是个能写书的文化人,穆绣绣怕没经过对方同意就改鼓词惹上事,这才放弃这个想法。   此时听谢颜说他们打算排汉口奇缘的话剧,穆绣绣第一反应就是谢颜可能认识现者。   “你们要排汉口奇缘的话剧,经过现者先生同意了吗?你们是怎么找到他的?他怎么同意了你们的要求?”穆绣绣飞快问了一连串话,听起来像是绕口令一样。   唱鼓词的女人,换个看法就是民国年间的女rap,口条绝对没得说。   “……”谢颜没料到穆绣绣会问这个,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看了眼仍坐在原处的白落秋,对方表情淡淡的喝了口茶,似乎并不关心谢颜和穆绣绣的对话,然而谢颜总觉得,自己这位师父一定在心中看戏,说不定还恶趣味的觉得很好玩。   好在谢颜身边还有安语靖可以解围,见谢颜被问的不知说什么好,安语靖了然,直接笑道,“穆老板,我确实是想办法找到现者后,要到了汉口奇缘的改编授权,不过您如果想要授权,肯定不需要知道我是怎么要到授权的。”   “因为我知道您和谢颜的关系十分亲近,您一发话,小谢先生怎么敢不给师伯面子呢?”   安语靖这几句话说的十分巧妙,既暗示了谢颜的身份,又恭维了穆绣绣与谢颜的关系,消去了穆绣绣被隐瞒的尴尬和不悦,一举两得。   正喝着茶的白落秋听完她的话,也抬起眼来仔细看了眼这位穿着洋装的姑娘,眼中露出几分欣赏。   穆绣绣可是以女子之身能在乱世带着几个孩子生存的人精,怎会听不出安语靖话里话外的意思。   她虽然也有些失望谢颜并未把这个秘密告诉自己,但倒也不是很生气,毕竟谢颜当时毫无靠山,手里握着这样一个故事就像小儿抱千金玉闹市,引人觊觎,小心一些并非不能理解。   不过穆绣绣可以理解谢颜,另一个人她可就没打算放过了。   在谢颜诧异的目光中,穆绣绣直接转身一把夺过白落秋手中的茶杯,冲他额头拍了一下,“好啊阿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徒弟的身份,刚才还故意不告诉我,想看我出丑?”   在谢颜心中,白落秋一直是高深莫测的世外之人形象,然而被穆绣绣这样质问,他却毫不生气,反而淡淡笑了笑,“师姐方才并未问我谢颜的身份,话又说的那么快,我哪里有机会告诉你呢?”   “而且这位安小姐已经把话说的非常漂亮了,要是换我说,反倒不好不是吗?”   安语靖被偶像夸了一句,脸有些红,又赶紧看了两眼笑着的白落秋,在对方察觉前垂下视线。   她此前虽然想象过白落秋的样子,也觉得对方长得不会很差,但毕竟没有见过真人,无法确定,进屋之前还担心白落秋本人长得不好看,心中的形象被毁坏。   但是真正见到白落秋后,安语靖之前所有的担心都瞬间消散无踪了。   虽然按理说,安语靖在日常生活中并不少见帅哥,无论是温睿温珩两兄弟,还是就站在一边的谢颜,都是拿出去能让姑娘尖叫发狂的长相,然而他们比起白落秋给人的感觉,还是差了些什么。   如果其他人是长得帅的人类的话,白落秋就像一件精美到极致的艺术品,美丽却也不近人情,只可远观。   谢颜并不知道安语靖在想些什么,如果知道的话,他一定会默默吐槽,原来追星女孩的彩虹屁从民国时期就有了。   穆绣绣本来也不是真的生白落秋的气,她与师弟十几年未见,高兴还来不及,哪里舍得争执,白落秋递了个台阶,她也顺势收了回来。   “你师父打小就是这样,看起来冷清清的,其实心里什么事儿都看的明白。”穆绣绣看向谢颜,笑着抱怨几句,“你既然是现者,那羊蕊的事我就不管了,反正你这个当师兄的怎么说都不能亏待师妹,否则就算你师父护你,我也要找你的麻烦。”   “羊蕊。”穆绣绣叫了一声,早就跃跃欲试的羊蕊立即来到她身边,“你小谢师兄想要你去演戏,你想去吗?” 第63章 羊蕊演技   “我想去!”羊蕊眼睛亮晶晶的, 穆绣绣话没问完就抢着说道。   “我就知道你这丫头是闲不住的性子。”穆绣绣点了一下羊蕊的脑袋,故意笑道,“不过这戏可不是你想演就能演的, 这么大的事情,排完剧可是要卖票的, 先得你小谢师兄觉得你能行,你才能过去。”   羊蕊自从上次吃过谢颜带来的点心后,就喜欢上了谢颜这个师兄,再加上不想以后再抱着琵琶去卖艺, 铆足了劲地想抓住这个机会。   听师父这么说, 羊蕊立即保证,“不就是演汉口奇缘的小艾莎嘛, 师兄你放心,我真的可以的!”   谢颜见羊蕊说的自信,有些惊讶, “你也知道汉口奇缘?”   “我当然知道啦,平日里卖艺的时候很多人都在说呢,我还偷偷去书馆门外听过一点。”羊蕊得意地笑出两个小酒窝,“师兄你要是不信的话, 我给你演一段你看看?”   “好啊,你来演,我看看怎么样。”谢颜想知道羊蕊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索性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   穆绣绣见羊蕊如此积极,并未阻止,白落秋依旧是事不关己的样子, 安语靖则和谢颜一样好奇, 其余大院里的人也围了过来。   几人往旁边站了站, 给羊蕊腾出地方后,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等待羊蕊的表现。   羊众人的注视下,蕊站在正房当中,收起笑容,脸上的表情认真起来,她闭眼缓缓吸了口气,再次睁眼,神情已经看不出一点“羊蕊”的影子,而是完完全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小小的女孩无措地站在原地,似乎大病未愈,身体微微发抖,目光茫然,就像一只误入陌生领地的小兔子,小心翼翼地一点点环视周围的环境。   她的目光从自己正前方开始,向左看了看,飞快收回,又朝右一看,正看到谢颜的位置,像是受了什么惊吓,惊叫一声,后退时脚绊了一下,一下子跌倒在了地上,那声音十分柔弱,就像还在鸟巢中便失去双亲的雏鸟,可怜且无辜。   谢颜一直仔细观察着羊蕊的表演,他是在场的人中对汉口奇缘的情节最熟悉的人,此时已经看出羊蕊演的是艾莎被闫老五从棺材里救回小屋,去找齐大夫看病后转醒的剧情,而谢颜所充当的角色,自然是发现艾莎醒来的闫老五。   谢颜在心中对羊蕊的表现赞叹不已,索性上前半步,帮她搭了一下戏。   果然,看到谢颜动了,羊蕊扮演的艾莎也动了,她条件反射般的蜷缩起来,双手抱住膝盖,惊恐地看向闫老五,但当她的目光在闫老五瘸着的腿和手上端着的粥上缓缓划过后,那份惊恐中又多了些其他味道。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闫老五没有动,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洋人外貌却有着和女儿一样眼角痣的小女孩,艾莎也没有动,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拥有天使一样纯净双眸的艾莎动了,她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稚嫩的手,一点点递向闫老五的方向,用沙哑且稚嫩的嗓音开口道。   “你好难过呀,不要伤心,好不好?”   ……   “啪啪啪!”安语靖看着眼前几乎与书中相同的一幕,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   羊蕊知道自己的表演结束了,飞快收起表情,眼中还带着泪花,笑着扑向谢颜,“师兄师兄,你看我演的怎么样?”   “我觉得不能更好了。”谢颜也不吝啬夸奖,直接说道。   羊蕊的表现确实给了谢颜一个大惊喜,谢颜原本只是觉得羊蕊因为年龄的缘故,可能适合艾莎这个角色,现在看来,却是她小瞧了羊蕊。   谢颜曾经听过天生戏骨这个词,也知道自己所在的后世,有些演员很小便有着极高的表演天赋,被称为天才。   不过那样的人毕竟是少数,绝大部分演员还是需要通过专业训练和足够的人生经历,才能磨炼出高超的演技。   现在看来,羊蕊就是那被上天眷顾的极少数人了。   “那师兄我能和你一起去演戏了吗?”羊蕊脸变得飞快,缠着谢颜要个答案。   “不是和我演戏,是演我写的戏。”谢颜无奈纠正,看向安语靖,“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我已经可以思考话剧大获成功后,剧社下一步要怎么发展了。”安语靖直接笑道,剧社是她一直以来努力的目标,看到羊蕊如此适合艾莎一角,她心中的惊喜一点也不比谢颜少。   “那穆师伯,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谢颜看向穆绣绣。   “羊蕊都答应了,我当然没话说,只是这丫头性子有点皮,你可不能太惯着,出门讨生活,该敲打还是得敲打。”穆绣绣自然没有意见。   “师父,我哪有!我明明可乖了!”羊蕊不满噘嘴。   “你乖不乖,日后你小谢师兄自然会知道,一定要认真听话啊。”穆绣绣欣慰地笑了笑,摸了摸羊蕊的头发,心中对谢颜的感激又加了一笔。   穆绣绣一生未婚,这个院子里所有的孩子对她来说都像亲生的一样,为了他们的未来,穆绣绣可谓操碎了心,谢颜此举直接给了羊蕊一个拥有铁饭碗的机会,穆绣绣怎能不感激呢?   穆绣绣的眼中思绪万千,谢颜却没有注意到,因为白落秋已经在穆绣绣说完话后直接看向谢颜,淡漠的眼神看不出丝毫端倪。   “师父?”谢颜意识到白落秋有话对自己说,而且很可能和小文柳之前所说的李家有关。 第64章 李家之密   白落秋与谢颜目光相交,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一些信息,下一秒,白落秋终于舍得放下刚才又从穆绣绣手中拿回的茶杯, 缓缓起身。   “我让李富去附近的酒楼订了宴席,马上就到, 安小姐留下来和我们一起用饭吧。阿颜,你和我出来一下。”   白落秋说完话后便朝屋外走去,谢颜冲安语靖点了点头,马上跟上, 两人一路来到穆绣绣租住的院子的院角才停下。   “你来的路上, 已经听小文柳说了一些事了吧?”   “只听说今早李家人上师父那里闹事,师父没有见他们, 直接来了穆师伯这里。”   “你怎么看这件事?”白落秋问,像是在考谢颜一样。   “我并不清楚今早的情况,但按李富叔之前所言, 李家最近不知什么原因,有些缺钱,而且家族内部不太和谐,应该没有功夫来找师父的麻烦。”谢颜说到这里, 突然想到什么,“师父的意思是……李家背后有人操纵暗示?”   白落秋见谢颜说到这里,微微点头,“我也有这种感觉。”   “怎么说?”   “我带着德春班来汉口的真正原因,那天我们已经说过了,虽然路上因为劫匪的事耽搁了一些日子, 但并不算很迟, 方巡阅的人已经开始在坊间造势, 宣传京城第一名旦来到汉口,即将登台演出,引发大众的期待,过些日子他的寿宴上我会首次开嗓,借着寿宴的影响力把名声拉到最高,接着便宣布新剧院之事。”   “师父那日已经说过这点。”谢颜点头,他还帮白落秋出了几个宣传造势的小主意,“跑马场背后的势力十分庞大,并且知晓方巡阅请您来汉口的目的,这点从他们敢让流匪打劫德春班就可以看出来,如今眼看着您平安抵达汉口,还开始在坊间造势,他们不再使些小动作才是怪事,不过师父怎么确定这些小动作一定是李家?”   毕竟李家和白落秋早有恩怨,今早的事只是因为他们脑子抽了,也未必不可能。   “问得好。”白落秋见谢颜件件想到,露出一个非常淡的微笑,“我原本也不确定,但是仔细想过你那天和我讲的谢记米行的事后,我便知晓了。”   “这又是怎么说?”谢颜一愣,没料到这件事还和谢记米行有关系。   谢颜这些日子一直很忙,自从把谢少奶奶和她的孩子送到温家,温夫人又答应帮忙后,他便没怎么关注这件事的后续了,听白落秋把李家找麻烦的事和谢记扯上关系,谢颜实在是一头雾水。   “这不是你的问题,是你对李家的生意不太了解。”白落秋说到这里,明显地顿了一下,好像回想起什么,“李家主业是经营煤炭,并无米行生意,与谢记米行毫无冲突,而且李家与谢记一向交好,每年冬天李家都要雇很多工人搬运煤炭,需要大量粮食,一直在谢记以最优惠的价格购买,二者可谓相辅相成,一般情况下,李家绝不会对谢记出手损害自己的利益。” 第65章 去温家找温珩   谢颜原本就觉得白落秋了解李家有些奇怪, 现在听对方对李家的生意关系如此如数家珍,更加惊讶,不过他是个有眼力见的人, 白落秋没打算说的无关之事他绝不会主动去问。   “所以师父是觉得,李家背后有人给出更高的利益指使他们干掉了谢记米行?”   白落秋点头, “你那天说完米行的事后,我就让李富去打听了一下汉口近一年米价的变化,确定了你说的粮食减产大米行哄抬米价之事,而这些大米行又以洋人米行为首, 与跑马场一丘之貉, 垄断粮食可是最暴利的生意,他们眼里怎么容得下低价卖米的谢记米行搅乱大局?”   “而李家与洋人有勾结的契机可能是――李天维打算开的洋餐厅?”   谢颜脱口而出, 与白落秋对视一眼,确认二人想法一致。   没想到从他来到汉口的第一天起,这一件件事便铺开了局面, 如今终于对上。   李家近年资金运转困难,想要开辟新产业,盯上了新兴的洋餐厅生意,或许还想进入跑马场开店, 而管控这些的洋人则给他们提出了神不知鬼不觉解决谢记米行的要求。   李家用自己与谢记多年的交情骗去谢记父子信任,用假商业情报让他们亏本倒闭,然而同样不是傻子的谢记父子事发后察觉到不对,李家怕自己名声败坏,便联合洋人势力,一起趁谢记父子出城求助之际将他们截杀。   当初杀掉谢记父子的, 和截杀德春班的, 都是汉口附近的“流匪”啊!   谢颜知道这目前还仅仅是自己的推测, 但这些推测将现有的证据串联的如此和谐,绝不是空穴来风。   李家的歹毒与谢记的冤屈,可能真是如此。   为了利益叛友卖国之人家族兴旺,低价售米为国为民之人家中却只余孀妻弱子。   这就是这个让人痛恨却也相信它一定还有未来的时代啊。   谢颜从肺中叹出一口气,压下自己翻涌的情绪,“所以师父打算怎么应对?”   “我怎么应对,不是要看你吗?”   “什么?”   “我们那天已经说好了,剧院和跑马场的事,我负责一心一意地唱戏吸引观众,至于怎么选材,怎么运营,那都是你的事,新剧院为了堵人口舌,必定不能记在方巡阅名下,我已经和方巡阅说好了,这家剧院以后就是你的产业,这些事当然要劳烦你费心了,小谢老板?”   “……”   谢颜实在没料到,白落秋会突然来这一出,他们那日是说好了谢颜帮白落秋经营剧院,但没说剧院是他的产业啊?   “师父,开剧院要租场地请小工买各种物资还要给艺人发钱,我且不说我能不能管理――我自己哪来这么多钱用?就算强行算是我的产业也不服众啊。”   “服众也是你的事。”面对谢颜的无语,白落秋依旧毫无波动,仿佛刚才给谢颜砸了一个剧院的人不是自己一样,“至于钱财你不用担心,你家里人都给你留好了。”   “我家里人?”谢颜一愣,这是白落秋第二次和他提家里人。   “是。”白落秋点头,“原本如果你选择安稳一生的话,我会把这笔钱慢慢细水长流地给你,但现在既然你要和我一样卷入纷争,那就索性把它用在刀刃上吧。”   谢颜愣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他想起白落秋之前所说的跑马场的事其实也是“谢颜”的事这句话,看来原主的身上确实背负了太多他所无法承受的责任,而现在,担起这些责任的人必须是谢颜。   “我明白了。”谢颜最终说道,“这件事,我一定会做好。”   不仅仅是为了原主,也为了自己的选择,自己的心之所向。   “那么你现在要干什么?”   “去温家一趟,找温珩。” 第66章 时光交错   “找温珩?”白落秋重复一遍。   “是啊, 李家的事是温家在查,我们想到这里,于情于理都该知会他们一声, 而且有温家帮忙的话,查清楚李家背后的人也会容易很多。”谢颜不明白白落秋的意思。   那为什么一定是找温珩呢?白落秋想了想, 见谢颜神情自然,没有问出这句话,暗道是自己想多了。   “你和温家的交情,是你自己的本事, 我本不该多说什么, 但是你要记住――在利益滔天的大家族中,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不要把自己牵扯地太深。”   “我知道。”谢颜点头,他两世为人,怎会不明白白落秋的意思。   谢颜上辈子作为红圈所的律师, 结交过无数权贵,也不得已知道了很多他们的辛秘,这些权贵们为了自己的目的与谢颜和善交流,甚至称兄道弟, 大方出手,谢颜也回以相等的报酬。   然而谢颜一直都清醒地认知着一点,那就是自己与这些人的关系永远建立在利益至上,稳固而脆弱,就像走在一根纤细的绳索上,必须控制好每一个落点, 不偏不倚。   谢颜早就习惯了在这样的人际关系中找到最优解, 最初与温家接触时, 也下意识地保持着这样的状态,然而随着这些日子一件件事接连的发生,谢颜渐渐觉得,自己与温家人的关系或许已经超出了单纯的利益朋友。   无论是作为自己学生的温言悔,聪明霸气的温夫人,还是如今他也不知该怎么评价的温珩,都让谢颜感到亲切放松。   虽然白落秋的提醒很有道理,而且或许是出于他自己曾经经历的告诫,但谢颜并不打算完全听之,他相信自己对人对事的判断,这是一种源于过去人生的骨子里的自信。   “李富马上就带酒席回来了,吃了再走吗?”白落秋见谢颜听了,点到为止,换了话题。   “不了,这件事不能耽搁。”谢颜摇头,“李家早上去找你没有找到,今日必有动作,我们越快出手越有利。”   “那我就不留你了。”白落秋也是这个意思。   “师父你帮我和师伯他们还有安小姐说一声吧,我直接走,不然寒暄解释还要费时间。”谢颜说着就打算出门。   “把李泉一起带上。”白落秋叫住他。   “嗯?”谢颜一愣。   “你总得有几个用的过来的人,比如李富之于我,李泉心思正,人也聪明,既然李富那天已经把他拜托给了你,你就放心带他多练练吧,以后有需要的地方,总能用的上。”白落秋以过来人的经验提醒谢颜。   这点谢颜之前确实没有具体考虑过,他上辈子的时候,作为程序严格的红圈律所的大律师,带过很多有能力的助手和见习律师,做大案子的时候也从他们身上得到过很多帮助,不过这些人都是先受雇于律所,再分配给他,而不是谢颜自己聘请来的。   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是简单的上下级,不存在其他责任与义务。   然而在谢颜如今所处的时代,因为没有健全稳定的法治体系,雇佣关系更多提现在私人层面,如果你想拥有一些可以为自己做非机械性工作的人,不止需要钱,也需要一定的社会地位和人格魅力。   譬如自幼与白落秋相识的李富,譬如一直养在温家的丫鬟伙计们,再譬如穆绣绣手下自己收养的孩子们,如果谢颜也需要这样的人的话,李泉无疑是最好的选择,有潜力且知根知底。   之前谢颜在这个世界初来乍到,接触的事件都不算复杂,可以亲力亲为,一时没想到这点,经过白落秋这么一提点,谢颜才想通其中的关窍,暗道日后要经营剧院的话,他确实需要着手培养一批自己能用的人了。   最后谢颜与安语靖说了声抱歉,和李泉一起离开了穆绣绣的院子。   当然,抱歉只是口头一说,对于安语靖而言,近距离接触偶像还能一起吃饭的机会可能一生只有一次,当然是人越少越好,谢颜离开,她便暂时不用和对方一起忙其他事,而可以与白落秋多相处一会儿,简直求之不得。   “阿颜,我们去哪找温二少?”李泉跟着谢颜走出巷口问。   “去芙蓉街。”谢颜说着打算拦两辆黄包车。   “啊?不是去温家大院吗?”   “温珩这个时候不在家。”谢颜摇头,“他这几天在和洋人谈医药器械的采购。”   “哦哦。”李泉倒是没问谢颜怎么知道温珩的行踪,“那我们快点过去吧,说不定多查出来点洋人的事,生意都好谈了呢。”   “洋人又不是都是一体的。”谢颜笑了,“世界上那么多国家,那么多洋人,有限利益关系之下,有的结盟有的敌对,有的坐岸观火……同一个国家中也会有不同的声音,如果梳理清楚这些,和洋人打交道也不是什么难事。”   “好像是这么回事。”李泉听了进去,“不过阿颜,我真是越来越好奇你之前是干什么的了,怎么连这种事都这么懂。”   “想知道?”   “当然。”李泉点头。   “我也想知道。”谢颜笑着耸肩,踏上刚拦下的两辆黄包车之一,“快走吧,这些都不算什么,你接触多了,也会学会的。”   “我一定好好学。”李泉连连点头,临上车前又问,“对了阿颜,你这些话要给温二少说一下吗?”   “不用,他会。”谢颜笑了笑,示意黄包车夫向前走。   汉口的黄包车夫都是好脚力,李泉与谢颜两个少年人的身体并不重,黄包车在土筑的道路上跑的飞快,不知何时过渡到沥青马路,四周的建筑也渐渐换成西洋风格,约摸十几分钟后,他们便到达了芙蓉街。   谢颜和李泉在芙蓉街的运来茶楼住过一小阵子,对这里还算熟悉,不过他们此行的目的却不再是茶楼,付过车费后,谢颜便带着李泉朝芙蓉街内部走去。   “阿颜,你看这家店。”李泉走了几步,看到一家眼熟的洋餐厅,“你还记得吗,我们就是在这里遇到温二少的。”   谢颜转头看去,德餐厅的装潢一如当初,漂亮洁净的落地窗内绿植葱茏,隐约可见精致的桌椅摆设,五官端正的侍者穿着一身古板的西服,端端正正站在门口,和那日没有丝毫区别。   原来时间根本没有走的太快,什么都还未来得及改变,可为什么他却觉得,那日的事已经过去了许久许久,以至于他回想初见温珩的样子都有些不真切了?   就在这个地方,这个角度,他被刁难的洋人围攻之际,突然听到那道后来渐渐熟悉的声音。   然后抬眼,看见那个穿着到小腿处的长大衣的青年,面容俊朗锋利,戴着白手套的双手随意把玩着手中的折刀。   他说――   “阿颜?你怎么在这里?” 第67章 喝咖啡   “阿颜, 你怎么在这里?”   刚刚和丹麦洋行的大班谈完生意的温珩看着眼前的少年,有些惊讶。   “温珩?”谢颜回神,意识到自己面前站着的真的是那个人。   怎么说呢, 该感叹缘分的奇妙吗?   再次在初遇的地方相见,让谢颜感觉有些古怪, 他晃晃脑袋,把那些奇怪的情绪赶出脑海,几步走到温珩跟前,拿出正事。   “我发现了一些李家的事, 来找你商量一下。”   “嗯。”温珩看着身前少年的发旋, 心不在焉地答应,他的头发比起上次见面, 好像长了一些。   “温珩?”谢颜没等到回答,又问了一声。   然后他明显听到这个穿着长大衣的青年嗤笑一声,“温珩是谁啊?”   “……”谢颜无语半晌, 倒是意外地可以理解温珩说这句话的意思。   “我们不过是几天没见面而已,用得着这样兴师问罪吗,温二少?”   “原来是几天。”温珩点头。   “……”谢颜摸了摸脖子,开始回忆, 他从见过方巡阅那天起,便没有再和温珩见过面了,一是因为太忙,二是因为没有有交集的点,甚至连想起对方都很少有。   从温珩之前对他的上心和关照来说,似乎真的有些不够朋友。   “我听说你最近每天都和安小姐见面。”温珩平静地指出。   “你听谁说的?”谢颜一愣。   “大哥。”   “……”谢颜嘴抽, “大少没有误会什么吧?”   “比如?”   “比如我和安小姐的关系。”谢颜扶额。   “那倒没有。”温珩眼神晦暗不明, 意有所指, “倒是我可能有些误会。”   “既然人家小两口都没有误会,你做兄弟的误会什么?”然而谢颜根本没有意识到温珩话语里的另一个点,“还是就这么不相信我?”   “……”温珩从牙缝里叹出一口气,不知道平日里那么精明的谢颜到底是真的不懂,还是在和他装傻。   然而这也怪不得谢颜,作为一个骨子里三十来岁的成熟男人,他怎么想得到,温珩这种身份和这种性格,居然会对自己有意思。   “我和安小姐真的没什么,就是普通朋友再加上事业上的伙伴,这些天在一起忙的也是正事。”谢颜毫无察觉地继续解释,“你是个聪明人,可千万不要多想,也不要乱说,安小姐毕竟是姑娘家,我还等着以后喝她和温睿的喜酒呢。”   “我当然是个聪明人。”温珩面无表情,“比你聪明。”   “啊?”莫名其妙被怼的谢颜摸了摸鼻子,不明白温珩为什么脸变得这么快。   “说你刚才说的事吧,李家怎么了?”明白不能操之过急的温珩暗叹了口气,收回话题。   “我们找个地方细说?”谢颜看了看四周。   “跟我来。”温珩点头,带着谢颜朝不远处的一家咖啡馆走去,一直一头雾水地看着两人的李泉犹豫半秒,也跟了上去。   温珩选择的咖啡馆位于芙蓉街琳琅满目的商铺之中,乍看上去并不显眼,约摸二十几平米大小,里面是典型的英式装修风格,简约典雅,每一张小桌上都雕刻着咖啡馆的名字“starfall”。   星落咖啡馆。   “这家店的主人很文艺。”谢颜和温珩相对而作,随口评价。   “怎么说?”   “名字,桌布,茶杯。”谢颜修长的手指轻轻指过小桌上每一处花了心思打造的细节,“而且我敢肯定,这家咖啡馆的主人是一位华夏人。”   “说说你的理由?”温珩很绅士地顺着问。   “直觉。”谢颜笑着用侍者递上的毛巾擦了擦手,他上辈子去过很多国家,在很多不同的情景中坐在不同的咖啡馆里,静静思考,渐渐形成融入骨髓的感觉,有些事,确实只能用直觉来解释了。   温珩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这家咖啡馆的主人是我在美国留学时的朋友,比我早回国一年,今天他不在,以后有机会介绍给你认识。”   “好。”谢颜知道温珩绝不会带他去不安全的地方谈事,闻言并不意外。   “一杯爱尔兰咖啡,糖少一点。”他熟练地对服务员说出单品,转头问坐在身边不知所措的李泉,“李泉你要喝什么?”   “啊?”一直努力减少自己存在感的李泉有些傻眼,他根本不知道咖啡馆都有什么,也不理解谢颜口中的名词,有些想说和你一样,又怕那个什么兰咖啡的味道过于古怪,喝不完浪费。   好在谢颜在愿意的时候一直是善解人意且妥帖的,“给你点一杯拿铁吧,多加些糖和牛奶,应该比较适应你的口味。”   “嗯嗯。”李泉赶忙点头,顺便把谢颜说的做的都记在心里。   谢颜和服务员点完单,很体贴地伸手往温珩那边虚让了一下,示意轮到对方点单了。   不过温珩却并不着急,“爱尔兰咖啡?”   “有问题吗?”   “只是没有料到你居然会选择这个口味。”温珩笑的有些玩味。   爱尔兰咖啡是一种咖啡与威士忌酒的混合饮料,由黑咖啡,威士忌与奶油和糖调制而成,这是嗜酒如命的爱尔兰人独特的创造,品味咖啡之时,也可以感受到烈酒刺激的口感,就像冬日冉冉升起的太阳,温热且浓烈。   谢颜知道温珩在奇怪什么,上辈子与不熟悉的人喝咖啡时,他们往往会被谢颜与平日表现不符的爱好所震惊。   不过人又怎么可能是处处统一的无趣个体呢?   认真严谨如谢大律师,也喜欢这样将古板与不确定相结合的刺激性饮品。   “你没有料到的事可能会更多。”谢颜笑了笑,“快点单吧,还有事说。”   “确实如此。”温珩点头认同,“不过我可能先要告诉你一件你没有料到的事。”   “什么?”   “老样子,一杯爱尔兰咖啡,少加一些糖。”温珩看向咖啡馆侍者,自如地说出自己的菜品。   他回以谢颜与对方之前同样的微笑,“不好意思,虽然听起来十分刻意,但是我们确实有着相同的爱好与品味。”   “……”谢颜微微一愣,接着摇头,“好吧,是我没有料到。”   “……”默不作声地李泉看看身边的谢颜,又看看对面的温珩,完全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地方让气氛变得不对,只好自己也想不通地庆幸,幸好刚才没说和阿颜点一样的咖啡。   午饭时间咖啡馆没有几位客人,谢颜三人坐在咖啡馆的角落,侍者很快便端上他们点的咖啡,还附赠了一碟小曲奇饼干。   谢颜用小勺搅了搅咖啡,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李泉余光瞥到,赶快放下打算直接喝咖啡的勺子,有样学样。   辛辣与酸苦的味觉在舌尖炸开,余味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悠长醇厚,谢颜眯了眯眼睛,感受着这久违的享受,看着桌对面的温珩笑了。   “怎么了?”温珩也喝了一小口咖啡。   “就是感觉每次突然遇到你,都可以改善一下生活水平。”无论是之前的馄饨还是这次的咖啡。   “我很乐意。”温珩直接道。   谢颜原本只是随口开个玩笑,不料温珩会回答的这么认真,尴尬地轻咳了声,把话题引入正题。   ……   “大概就是这样,我们怀疑李家背后有洋人的指使,你这些日子有查出来什么消息吗?”谢颜一口气把他和白落秋的推测说完,把问题推向温珩。   温珩听完谢颜的话,没有急着说什么,骨节分明地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深棕色的木质桌面,思索一阵后开口,“我们查李家,是先从他们家的生意查起的。”   “李家的主业是煤炭生意,每年都和温家有大笔的航运订单交易,所以对李家的情况,我们多少有一些底。”温珩说正事的时候,总是不急不缓,“通过对账和调查,我们发现李家近一两年的生意一落千丈,交易额大跌,却为了面子仍强撑着大量进货出货,掩人耳目,若不是这次细查,我们也发现不了。”   “李家在汉口做了几代煤炭生意,熟人熟地的,怎么会一下子不行了?”谢颜不解。   “还是洋人的关系。”温珩摇头,“李家的运煤队伍受到了几次袭击,原本合作的煤矿被收买到了洋人麾下,还被一些假情报骗的栽了几次跟头,再加上李家这代根本没有有主见顶事的人,一半年生意就败落了。”   “……”谢颜万万没想到,李家也是洋人商人这些不入流手段的受害者,但他们却选择了屈服,选择了为虎作伥,转过头用同样的方式害死了谢记米行一家。   谢颜吸了口气,压住自己的怒气,“这么说李家和洋人有牵扯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温珩你有查出什么吗?”   “我们这些天一直试图找出李家背后的人,然而对方实在过于狡猾,从不公开露面,也不知道以什么方式联系操纵李家,只能先按兵不动。”温珩摇头,“今早李家人去白落秋府邸闹事,我也收到了消息,此举不成他们必然很快会再次联系,我已经派人去盯梢了李家人,说不定能有线索。”   “我知道了。”谢颜点头,虽然有些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   这样心狠手辣在汉口搅弄风云的存在,怎么可能轻而易举被他们抓到尾巴。   “别担心,白老板附近一直有巡阅派去保护他的人,温家的人也有所留意,就算李家有什么害人的想法,也不会出事的。”温珩以为谢颜担心白落秋的安危,宽慰道。   “我不是担心这个……当然也不是不担心师父。”谢颜摇了摇头,不知该怎么说。   “你有什么其他想法吗?”   “我就是觉得很奇怪。”谢颜抿了抿嘴唇,“我师父是巡阅大张旗鼓请来的,他身边有巡阅派来的人暗中保护,那些洋人肯定想得到,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指使让李家人上门闹事呢?难不成还指望李家那群富贵子弟打得过巡阅的亲兵?”   “确实不对劲。”温珩闻言皱起眉头。   “而且我师父的反应也不合常理。”谢颜接着说,“他肯定知道自己身边有保护的人,也知道李家人不成气候,正常来说,哪怕他安安稳稳坐在宅子里喝茶,也不会出半点问题,可他却直接从后门离开,假装自己不在,又让人打开大门请李家人进屋礼待,似乎很怕和李家有所接触,这又是为什么?”   “你既然想到了这里,没有问白老板吗?”   “好歹叫一声师父,怎么能戳人痛处呢。”谢颜叹气摇头,转而一笑,“这里面的关窍,肯定与我师父和李家曾经的交集有关,我已经大致猜到了些,不过还不能确认。”   “我师父那么聪明的人,肯定也知道我想到了,只不过不想亲口叙述罢了。”谢颜说到这里,拍了拍出门时白落秋突然提醒自己带上的李泉的肩膀,“李泉,你和我们说说吧。”   “……我?”李泉原本安安静静坐在一边,听谢颜与温珩分析李家,温家和白落秋的一系列事,已经目瞪口呆,此时见谢颜竟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顿时失语,“我怎么可能知道班主的事啊?”   “不,你知道。”谢颜敲了敲李泉面前的桌面,“你从小在德春班长大,父亲又是班主的亲信,哪怕你不曾刻意了解,也一定听说过一些事,你仔细想一想,戏班里有没有关于师父的那种……比较儿女情长的传闻?”   “儿女情长?”李泉真的回想了一下,“那也太多了。”   “什么?”   “阿颜你来戏班来的晚,又不怎么出门,没有见识过。班主是谁啊,京城第一名旦,长得好看还有身份有面子,想和他那什么的人男男女女能围着皇城绕几圈,平日里光收礼就得安排几个专人负责,逢年过节更是能堆满大厅,你要其他的不好说,儿女情长什么的,真的说也说不完啊。”   “……”谢颜有些无语,忘了白落秋的受追捧程度是他疏忽了。   谢颜想了想,换了个问法,“那你再仔细想想,在这些人当中,有没有那种,师父也表现出过与对旁人不同的,无论什么情绪都好的时候?”   “你这倒是把我问住了,班主平日里对谁都一个样子,无论多贵重的礼物他都不会多看一眼,无论什么身份的人套近乎,他都是淡淡的……”李泉皱起眉头,苦思冥想,飞快在自己的记忆中搜寻,既然阿颜说班主觉得他知道,那么肯定是他能知道的事,到底是什么呢……?   “我想起来了!”李泉一拍桌子,声音在空旷的咖啡馆里十分醒耳,下一秒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什么?”谢颜眼睛一亮。   “我想起来了,那大概是我七八岁时候的事,具体情景我已经有些记不清了,很多都是听班子里其他伙计们说的。”李泉回忆着。   “那时候班主才成名一年多,但已经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名角儿了,每场戏票都能抢购一空。那天德春班照常开戏,唱的是红鬃烈马里的武家坡到大登殿,薛平贵的角儿已经上场唱完了过门,班主扮好彩站在出将门后等上场,不知怎么的突然说自己不唱了,直接回了后台。”   “我爹吓了一跳,赶紧追上去问,不知他们说了什么,我爹回来后出去叫下了演薛平贵的角儿,给在场所有票友道了歉,每人赔了双倍票价,又承诺下次有时间免费请在场观众再听一出戏,央告他们今天先回去。”   “票友们来就是看班主的,闻言自然不肯,全部坐着不走,还有些起哄的同行故意想把事闹大,喝起了倒彩,德春班当时还没完全立稳脚跟,我爹急得头上汗一层一层地往下流。”   “然后呢?”谢颜听到这里,有些急着想听后续,在他的认知中,白落秋是一个与冲动二字毫不沾边的人,究竟是什么让他做出如此突兀且毫无益处的决定?   “后面我爹实在没办法,又把班主请了回来,我那时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这些都是后来听其他人说的。”李泉咽了咽唾沫,“据说班主当时还没卸妆,穿着王宝钏寒窑里的行头,打补丁的青衣褶子和素银头面,站在台上那么一瞥,却活脱脱像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台下闹事起哄的人全部都静了下来,怔怔地看着他。”   “然后班主朝一个方向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话,停都没停,又转身下台,再也没出来。”   “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这辈子人微命贱,只有自己说到做到,我说过再也不会给你唱一出戏,就死都不会开口。” 第68章 “新”租界   “……”饶是谢颜早有推测, 听到这句话,还是被其中的骄傲与决绝一震。   他的眼前似乎浮现出那个久远的场景,看到了那个孤身立于台上的身影, 带着不易察觉的悲哀,与万千人对抗。   灯光昏暗暖黄, 给他古老的戏服晕上朦胧的光,绯红的眉眼隐约可见,看不清神情。   “接下来呢?”谢颜顿了顿,就算白落秋如此说了, 也不一定可以解决难题。   “班主下台后, 票友们也渐渐回神,还是不愿离去, 好在那天向先生也在台下,站起来说大家都是来听好戏的,如果白老板今日状态不佳, 强行开嗓反而不好,不如互相给个面子下次再听。”   “向先生声望高又有地位,他这么一开口,大家都得卖几分面子, 见向先生站在班主这边,别有用心的人也不敢造次,才了却此事。”   “向先生?”谢颜心头一动,“向颜林?”   “是啊。”李泉连连点头。   “他是……什么人?”   “阿颜你没听说过向先生吗?他是清廷著名的留洋派大臣,为人公正手腕强硬,在京城饱有名望, 后来一路坐上了清廷外交大臣的位置, 班主与他的关系一直不错, 否则德春班也不会那么快站稳脚跟。”李泉说道这里叹了口气,“可惜向先生一家一年前惨遭横祸,全家人无一幸存,真是好人命不长啊……”   “……”   “阿颜?”李泉看到谢颜神情有些不对。   “没什么。”谢颜摇头,压下心中那股莫名的难过,“如此有能力的人英年早逝,确实令人惋惜。”   “算了,不说向先生了。”李泉没有察觉不对,“本来这件事便到此为止了,但是我还听伙计们说了另一件事。”   “什么?”   “据说那天我爹给台下的票友退钱退票时,逐一道歉,单单漏过了一家人,那家人想要理论,却被我爹骂了回去。”   “我爹说‘人要脸树要皮,话说到这个份上,你也该有点自知之明’,我爹在戏班一直是乐呵呵的笑面虎,伙计们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直白地发怒,记了好久。”   “那家人是什么样子?”   “我没亲眼见过,据说是一位年纪不大的先生带着他的太太,还抱了一个孩子。”   “阿颜,你问这个做什么,难道你知道那家人是谁?”   “我想我可以猜到。”谢颜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事实真如他所料,如何处理却仍旧毫无头绪。   “是谁?”   “李家,李天维。”   “李先生?”李泉惊呼一声,转而想到这些日子的种种见闻,认可了这个推测,“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先想办法确定一下吧。”   谢颜叹了口气,正欲与对面的温珩讨论一下,却见穿着长大衣的青年猛地站了起来。   “怎么了?”谢颜跟着起身。   “不知道,但大约是好消息。”谢颜顺着温珩的目光看去,见一个伙计打扮的人从芙蓉街那头匆匆而来。   温珩起身朝外走去,把那个伙计带了进来。   “二少,有情况了――”面相憨厚的伙计正打算说什么,余光瞥到旁边的谢颜和李泉,赶忙收住。   “没事,说吧。”温珩指了指谢颜,“认一下人,小谢先生,旁边的是他的人,以后有什么事都不必瞒着他们。”   “小谢先生好。”伙计是个明白人,吃着温家的饭就听温家人的话,见温珩这么说,立即弯腰冲谢颜问好。   “没事,别这么客气,你快说正事吧。”谢颜被温珩这个举动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伙计闻言又看向温珩,“二少,我们哥儿几个今天按您说的去盯梢李家,李家的那些人从白宅回府后便没再出门,我们想办法找李家的佣人打听了一下,据说他们回去又大吵大闹了一场,但吵了什么,为什么吵佣人也不清楚。”   “我们几个不敢松懈,还是一直蹲守在李家附近,终于在刚才发现一个李家人单独出了门,我们不敢打草惊蛇,赶紧让一个身量小不起眼的伙计跟紧他,我来这边给您报信。”   “单独出去的李家人?”温珩挑眉,“是谁?”   “是李家庶出的大少爷,李天维,似乎是往跑马场的方向去了,二少您看您要过去吗?”   李天维,是李家这一代的长子,也是运来茶楼的老板,谢颜方才刚提过一次的人。   温珩与谢颜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读出相同的决定。   “李天维是怎么走的?”   “坐黄包车。”   “还来得及,想办法叫辆车,我们马上过去。”温珩直接起身,谢颜紧跟其后。   温家的伙计都训练有素,来之前便准备好了一辆马车,停在芙蓉街路口,闻言赶紧跑在前面引路,李泉可惜地看了眼桌子上没喝多少的咖啡,拿起自己的那杯几口灌完,压下古怪的口感,小跑几步跟在后面。   咖啡馆的侍者都认识温珩,所以也没有拦他们买单,几人离开咖啡馆后走了几十米,便到了马车停靠的地方。   谢颜来到这个世界还未坐过马车,看着眼前的青布小车有些好奇。   “小谢先生,我们跟人要隐匿行踪,不能太招惹人眼,用的车只是普通人家的样式,委屈您坐一路了。”带路的伙计受温珩之前话语的影响,以为谢颜身份不凡,看不上这辆马车,好声解释。   “没事,我就是没坐过看看。”被误解的谢颜摸了摸鼻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阿武,赶车的是我的兄弟阿文。”   拉着缰绳的瘦高伙计闻言冲谢颜弯腰,“小谢先生好。”   “你好你好。”被温珩戴了个高帽的谢颜只能连连点头。   “我们快上车走吧,小心。”   马车的车辙有些高,到谢颜这具身体的腰部,阿文这次出来没有带小凳,谢颜上车时费了好大劲,还是温珩从后托了一把,才稳稳当当进入车厢。   坐在垫了软垫的车座上,谢颜揉了揉刚才被温珩大手托过的腰侧,老脸有些抹不开,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恢复上辈子的体格呢?   “怎么了?”温珩最后上车,坐在谢颜旁边。   “咳,没事。”谢颜轻咳一声,转移话题,“温珩你去过跑马场吗?”   “我回国不久,因为生意去过一两次,不是很了解。”   “我还没去过那里,只听说过它的名声。”   与和租界毗邻所以繁华的芙蓉街不同,跑马场是一处实实在在人为造出来的销金窟。   约摸两三年前,跑马场还是一大块位于汉口江边的平整荒地,租界的洋人们通过一系列手段,借口想建一座赛马场,以极低的价格将它从清廷手中买下。   赛马场建立后,洋人们又以它为中心,建立了一系列附带的娱乐场所,有正经的剧院戏社,也有藏污纳垢的大烟馆和歌舞厅,甚至还有不少妓院也藏身于此。   借着赛马场的掩护,这里所有的生意汉口政府都无法细查,洋人们在这里毫无顾忌,瓜分利益,俨然一个有实无名的“新租界”,因为它外在的主体仍是赛马场,所以汉口百姓把这块地称为万国跑马场,简称跑马场。   跑马场是清廷遗留下来的顽疾,民国建立后,方巡阅一直有心整治这里,却因为各国的制衡无法直接动手,这才有了从客源和经济方面逐步瓦解它的计划,并不远万里请来了京中名角儿白落秋。   “二少,小谢先生,你们想听跑马场的事,我或许知道一些。”跟着上车的阿武开口。   “你说。”温珩点头。   “我有点不知怎么开口……”阿武摸了摸厚实的脖颈,“二少您知道,我和阿文都是东家收养的孤儿,无亲无故,几年前才找到了一个当年失散的远方表姐,就在跑马场做工。”   在跑马场做工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谢颜疑惑了一下,看到阿武不知如何接着说的神情,回想起跑马场的生意中某些比较桃色的方面,心中大概有了底。   “我们知道你的表姐有能力知晓跑马场的一些内幕了,不用细说她,直接说你知道的事吧。”谢颜出言解围。   阿武感激地看了谢颜一眼,局促地搓了搓手,“其实她也没给我说过什么特别的,只是这两年我们去那边看她的日子比较多,渐渐多知道了些。”   “跑马场这块地方的主体是位于正中的赛马场,但真正繁华的地方,却是江边那一排舞厅剧院,每到晚上,汉口城有闲钱的人一半都爱往那里凑,随便走进一家,都热热闹闹插不进去脚,演京剧汉剧梆子各地戏曲的,演评书大鼓十八般武艺的,还有各种各样洋人的玩意儿,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不会演的。”   “你顺着江边再往里走几百米,又是不一样的风景,这块地方没有前面热闹,路上人少了许多,却也别有特色。一种房子建的低矮,几乎看不见窗口,那是烟馆;一种房子建成几层高的小楼,门口挂着彩条还熏着香,那是妓院……我表姐就在这块做事。”   “嗯,还有呢?”谢颜假装没有听到阿武最后小声说的那句话。   “还有就是赛马场和临江之外的一块地方,已经快出跑马场的位置,还有一块不起眼的居民区,这块地方地形十分复杂,房子和路建的七拐八弯,是在跑马场干活的普通人的住处,不熟悉的人过去十有八九会被绕晕。”   “对了,这块地方还有个说法――”阿武压低声音,“因为这里离临江近,又隐秘不易被人察觉,很多男人从妓院带出来人不敢往家里领,就会在这里租两间房子安顿,久而久之,越来越多的富家子弟闻名把小妾藏在这里。”   “你要是在跑马场的居民区看到那种装潢不错,白天大门紧闭的房子,里面十有八九住的是汉口谁家老爷的小情人。”   “……”   “确实够乱的。”谢颜中肯评价,在这块洋人把控的法外之地,一切无法见光的黑暗都可以肆意发酵。   看似繁华如烟的跑马场,亦是整个汉口扭曲的倒影。   “在这里养情人?”坐在角落的李泉提出疑问,“就不怕出事或者被带坏吗?”   “被养在这里的情人,大多是身份上不得台面,只图一时新鲜的,很多人养不了几年就不要了,被抛弃的只好再去临江的妓院谋生……也算是自产自销?”   “那些情人也不一定愿意如此……大多都是可怜人吧。”李泉在底层人民中长大,对身不由己一词深有感触,闻言有些难受。 第69章 在办事   阿文是驾车的熟手, 马车驾驶又稳又快,车内几人说话的功夫,便到达了跑马场附近说好的地方。   之前跟在李天维后面的伙计也赶了过来, 等着给温珩汇报情况。   阿文把车停稳后,李泉和阿武率先下车, 温珩弯腰走出车门,利落地跳了下去,转过身伸手去接后面的谢颜。   谢颜看了眼对方今天难得没有戴白手套的大手,犹豫了一下, 把手放上去, 借力跳下马车。   “谢谢。”   “客气了。”温珩不动声色地捻了捻指腹,似乎在回味方才的感觉。   “二少, 我刚才伪装成送菜的担夫,一路跟在李天维背后来到跑马场,见他进了住人的区域, 那块地方人少路窄,我怕被他发现,没敢跟到最里面,只看了个大概位置就出来了, 不过现在去找一定能找到,您看?”   看上去毫不起眼的伙计带着灰色圆边帽,身边放了一个挑菜担子,条理清晰地对温珩汇报。   “招子是我们这些伙计里眼睛最尖的,盯什么人让他去,准没问题。”阿武悄悄给谢颜解释。   “你确定李天维进入了那片区域的一间屋子?”   “确定, 我专门留了一阵子, 没见他从其他地方出来, 才回来找你们的。”   “阿颜,你觉得李天维去干什么了?”   “养情人?”谢颜想到方才马车上的对话,随口一说,下一秒又道,“不过也不是没有可能。”   “李天维结婚多年,妻子是标准的大家闺秀,二人育有一子,除此外再无小妾,很多人都说这是李家家教森严,李天维夫妻伉俪情深,我却不这么觉得。”   “为什么?”   “我见过李天维几面,一个人到底有没有和心上人在一起生活,是可以看出来的。”温珩说到这里,突然看了一眼谢颜。   被看的莫名其妙地谢颜揉了揉鼻子,“我也觉得他和他妻子不会感情很深,不然就没有我师父的事了,而且……”   谢颜突然想起那天在茶楼里,李天维对他毫不掩饰的意图,话语一顿。   “什么?”温珩察觉。   “前阵子我还在运来茶楼的时候,遇到过李天维一次。”谢颜觉得这件事对了解李天维现在的行为模式很有帮助,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出来。   “他先问了我一些关于我师父的问题,然后表现地非常……不自重。”谢颜问心无愧,坦荡地把当日的情形客观地叙述了一遍,包括李天维是如何接近他,用什么样的眼神要求他的。   “阿颜,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没和我们说过?”李泉瞪大眼睛。   “开始是怕你藏不住事露馅,被李天维记上,后来不在茶楼后也没说,是怕师父心里不舒服。”   谢颜觉得这件事对自己来说不算什么,不过是一个小插曲,连一点实质性接触都没有,但要是让白落秋知道他还被一个无比厌恶的人如此意淫的话,谢颜带入自己想了一下,一定会恶心到恨不得立马杀了对方。   “可这也太……”李泉不知该说什么好。   “放心吧,我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谢颜抬了抬双手,“告诉你们这个只是想让你们对李天维多一些了解,又不是来升堂的。”   “好吧。”李泉见状只得压下口中的话,“如果加上这件事,那么李天维在跑马场养小情人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无论怎么样,我们还是先去看看吧。”谢颜点头,“温珩你――”   “温珩?”   谢颜见温珩没有反应,转身又问了一遍,突然从几步外身形修长的青年身上感到一股还未收起的戾气。   就像一把在大雪中缓缓出鞘的长刀。   “温珩!”谢颜又喊了一声,这一瞬间的温珩让他感到十分陌生,更接近于温睿平日给人的感觉,但不同的是,这份冰冷中还带着一股炽热的情绪。   “没事。”下一秒,温珩将所有不同以往的情绪全部收起。   他抬起右手,在谢颜头上虚虚停了一下,向下按在少年有些单薄的肩膀上,重重一握。   “我们去找李天维,招子,带路。”温珩说着,从口袋里取出一双崭新的白手套,慢条斯理地戴好,捋平每一处褶皱。   “是,二少!”   不知为何,温家的三个伙计都噤若寒蝉,招子应了一声,飞快走在前面带路。   “阿武,温珩这是怎么了?”谢颜疑惑地轻声问身边的伙计。   “小谢先生,嘘――”阿武看着温珩的背影,夸张地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你不知道吗?我们伙计里已经传遍了。”   “据说二少每次想杀人的时候,都会先戴上白手套!”   “……”   “怎么了?”温珩突然回身,“走快一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温珩说后半句话时,眼睛看向谢颜,语气不自觉缓和了许多。   “没有,随便说了点话。”谢颜笑笑,安慰地拍了拍阿武的胳膊,几步上前与温珩并肩而行。   没想到温珩居然还有这样的传闻,谢颜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身侧的人,心中有些好笑。   当然,他并不是不相信伙计的话,谢颜知道,温珩绝不是一个手上少沾人命的善人,但他也相信,温珩并非喜怒无常草菅人命的恶人。   “看我做什么?”温珩脚步不停。   “怎么突然戴手套了?”谢颜直接问。   “杀人怕脏手。”温珩回答的更直接。   “杀谁?李天维?”谢颜笑笑,毫不惊慌,“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要人命了?”   “你猜。”   “……”   谢颜停步想了几秒,看着前方几米外青年挺拔干练的背影,喃喃自语,“总不可能是为了我吧?”   下一秒,他像是想到什么搞笑的事,嗤笑摇头,把这个莫名其妙地想法丢开,再次追上温珩。   “二少,玩笑归玩笑,李天维是我们找到李家背后洋人的关键,你可别乱来。”谢颜不放心地提醒。   “嗯。”温珩不置可否。   “你在听我说话吗?”谢颜不满。   “我知道。”温珩声音平稳,哑黑的眸子看不出神情,“不过他迟早是要死的人。”   “你们又什么恩怨我管不着,你别现在动手就好。”谢颜见温珩并未失去理智,松了口气。   居民区位于跑马场边缘,离阿文停马车的地方不远,在招子的带领下,一行人穿过狭窄曲折的胡同,一路上几乎没遇到人,很快便到了一处小胡同口前。   “李天维就是进了这里,二少你看?”招子停步请示。   “在那座房子。”谢颜从后上前,伸手一指。   “小谢先生怎么知道?”   “方才阿武不是说了吗?装潢看上去比周围房子好不少的屋子,八成是富人养情人的地方。”谢颜笑笑,“李天维就算手头紧张,委屈谁也不会委屈自己,这个胡同里符合条件的就那一座屋子了。”   这个胡同里居住的大多是晚上在跑马场干活的人,午后正是补觉的时候,整个胡同空无一人,连猫狗都懒洋洋地不出声音。   招子听了谢颜的话,走到那座房子跟前,几步借力攀住屋外的老槐树,蹬墙上瓦,三下五除二便爬上了屋顶。   “厉害。”谢颜轻声赞叹。   招子没有听到谢颜的话,他小心翼翼地顺着屋顶挪动几步,像后世电视剧里演的一样,找到一片薄瓦揭开,低头搜寻。   谢颜没料到如此谍战片的一幕居然会在自己眼前上演,忍不住屏住呼吸,为招子担心,怕他一不小心被人发现,也怕这个胡同的哪扇门突然打开。   好在招子自己也知道停留越久越不安全,在房顶蹲了十几秒后,便轻轻放回瓦片,照着原样飞快下墙。   “怎么样?”等招子快步走到近前,温珩才低声问。   “二少,人就在那个屋子里。”招子脸色有些古怪。   “他在干什么?”   “在……办事。” 第70章 娈童   “在……办事。”   招子面色古怪地说完, 在场其他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大白天啊……”李泉心中的李天维还是那个带着金丝眼镜斯文儒雅的形象,闻言有些转不过劲。   “你没听过有个骂人的词叫白日宣淫吗?”谢颜倒是接受良好,闻言只是微微惊讶了一下。   毕竟他上辈子好歹算是个年轻有为的成功人士,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案子里见过的变态少说也有十来个, 早已见怪不怪。   温珩不动声色地看了谢颜一眼,不知得出了什么结论,继续问招子,“另一个人呢?有看清楚大概模样吗?”   “另一个……”招子面色愈发古怪, “在床上的那个脸没看太清, 白白瘦瘦的,应该是十五六岁的小子。”   “在床上的那个?”谢颜注意到招子的用词, “难不成还有一个?”   “是啊。”招子终于能说出口,连连点头,“我在上面看的清楚, 这间屋子里一共三个人,李天维和床上那个在办事,还有一个没穿衣服跪在边上,比床上那个还小一些, 脸也看的更清楚一点。”   “……会玩。”谢颜无语一阵,用两个字评价。   “都是男的?”温珩问。   “都是。”招子搓了搓脸,“李天维不是老婆孩子都有吗?这是搞什么呢。”   “你把跪着的那个脸看的有多清楚?他长什么样子,再见到能认出来吗?”温珩没有说什么,继续问。   “应该能认出来,长得还怪好看的, 如果非要说的话……”   招子说到这里, 尾音越来越弱, 犹豫地看着谢颜,不知该不该讲。   “长得像我?”谢颜替他补全了这句话。   “……是有点像。”招子张了张嘴,其他人终于明白,为什么刚才招子下来时,脸色会那么古怪了。   “不是不能理解,毕竟我那天没让李天维得手,他的性格一定会耿耿于怀,找一个和我长得像的人在情理之中。”在场人都陷入诡异的沉默,只有谢颜依旧面色如常地尝试用李天维的心理解释,“这或许也可以解释,为什么那个少年会跪在――”   “啪!”温珩面无表情地拍了谢颜一把。   “怎么了?”肩膀受力的谢大律师终于停止分析。   “你为什么要理解他?”温珩压低声音问。   “啊?只是一个口头禅罢了。”谢颜不明所以,“我遇到新事时比较习惯用对立方的思维分析一遍他的逻辑线,有问题吗?”   “没有。”温珩摇头,直接拉过谢颜的手腕往外走去。   “去哪?”谢颜尝试几下没有挣脱。   “先去跑马场临江逛逛吧,等李天维走了我们再去,不能打草惊蛇。”   温珩的语气很正常,逻辑也没有问题,可谢颜总是觉得,死死捏着自己手腕的人此时心情非常不妙。   “招子,阿文,阿武,你们三个在这附近蹲好点,记住所有发生的事,等李天维离开再来告诉我们。”   “是!”三个伙计都意识到二少心情不好,赶紧点头。   三个伙计依次散开,各自寻找蹲点,温珩不再说话,拉着谢颜朝外走去,李泉左看右看,最后跟在两个人身后。   “温珩,温珩?”谢颜试着理论,“你到底要去哪?走这么快干什么?”   “……”   “好吧,就算你不说,至少告诉我你为什么生气?”   “我生气了?”温珩突然停步。   谢颜脚没刹住,一下子撞上他的后背,坚实有力的感觉令他一怔,下一秒赶紧后退半步。   “你看看你自己的样子,敢说你没有生气?”谢颜无语。   “因为有些人毫不生气,我只好替他生一下,免得日后越来越被人蹬鼻子上脸罢了。”温珩板着脸道。   “原来你真是因为我不高兴。”谢颜有些惊讶,点了两下头,“我不生气又不是我没脾气,只是懒得为这种人动气罢了,日后时机到了,我肯定会让他知道我的厉害,何必急在一时反而错过良机呢?”   “真的吗?”   “你不信?”   “我要是你,会在那天晚上直接一枪杀了他,就没有今天的糟心事了。”温珩眼中跳动着光火。   “你也说了那是你。”谢颜还是搞不懂温珩为什么非要和他纠结这个,无奈一笑,“温珩,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行为习惯,你擅长的不一定是我喜欢的。”   “……”   温珩沉默了,气氛一时凝固下来,就在谢颜思考温珩好歹是在关心自己,自己方才的话是不是有些过时,穿着长大衣的青年终于再次动作。   在李泉惊诧的视线中,温珩双手搭在谢颜的双肩,突然拉进两人的距离,缓缓弯腰低头,在谢颜耳边轻声开口。   “无论你喜欢什么,都不能拿自己不当回事。”   “你――”谢颜被耳边的气声弄得有些痒,下意识转头,温珩近在咫尺的侧颜霎地撞入眼中。   深邃的眼睛,浓密的睫毛,还有挺巧地恰到好处的鼻梁,青年人的眼神炽热认真,无一处不彰显着完美。   谢颜想一定是他们离的太近太近了,不然自己的心跳为什么会突然漏掉一拍?   “……我知道了,你快起来。”谢颜撇过头去,用一种旁人听了定会惊掉下巴的语气答应。   “好。”   温珩感受到怀中少年身体僵硬程度的变化,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轻轻放开谢颜,又虚按了一下他的发梢。   “我们走吧,你和安小姐不是要办剧社吗?先在跑马场了解一下竞争对手的行情吧。”   “……嗯。”谢颜甩了甩头,跟了上去。   “李泉,你还愣着干什么,一起走啊。”   “哦,哦!”   ……   午后的跑马场虽然没有夜晚繁华,但也十分热闹,位于中央占地面积极大的赛马场中正在举行比赛,半开放式的西式场馆建筑里不时传出震耳的欢呼声,听起来十分激烈。   可惜谢颜与温珩都不是喜欢看赛马的人,李泉更是不知道赛马到底是什么样子,这份乐趣注定与三人无缘。   温珩刚才煞有其事地说来陪谢颜了解剧社行情,到了地方却随意起来,似乎目的只是闲逛。   三人因为不同原因中午都还未吃饭,索性找了跑马场一家有名的本邦菜馆,进去一饱口福。   浓油赤酱的锅烧河鳗,干脆可口的油爆河虾,清淡素雅的糟鸡糟猪,还有最经典的肥厚相加大块油亮的红烧肉……坐在临江小楼的窗边,佐以果酒饮料,简直是人生一大享受。   “你们富人的生活真是奢靡啊。”谢颜咽下口中外焦里嫩的新鲜河虾,吃饱喝足心情也好了不少,对温珩调侃。   “你难道很穷吗?”温珩挑眉,“我听三妹说你的小说卖了一笔不小的钱。”   “言悔是怎么知道的?”谢颜一愣,转而自己想到,“是安小姐和她说的吧,说起来我今早在新式学校的考场外见到了她,这是怎么回事?”   “三妹昨日自己找母亲商量的,说想去外面读书,母亲没多犹豫便答应了,但要求她要认真学习,不能在外暴露自己温家人的身份,靠特权谋利,因为你这两天请假不在,所以没来得及告诉你。”   “原来如此。”谢颜道,“温夫人的这些要求虽然有些严苛,但也是为了她好。”   “自己的路总归要自己去找。”温珩点头,“当然她出门在外,我们肯定会暗中派人跟着的,小姑娘家毕竟不安全。”   “我觉得你一定小看了自己的三妹,脱离熟悉的环境后,言悔比我们想象中的厉害的多。”谢颜想到今早考场外的事,笑了笑。   “怎么说?”温珩挑眉。   谢颜便几语将今天监考时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着重点放在描述温言悔当时得到无数认可的言谈举止上。   “看来确实是我们平日里少关注三妹了,她有这样的本事,我们都可以放心多了。”温珩果然有些诧异。   “我还以为你与庶妹关系一般呢。”谢颜随口调侃。   “无论如何三妹都是温家人,我犯不着和一个小姑娘过不去,就算是母亲,这些年心里真正难受的也不是三妹这个人,很多时候更多的是迁怒……”温珩说到自己家的事,摇了摇头。   “我们家的情况,已经是这个样子了,我和大哥这辈子都只会爱一个人,母亲虽然表面上对三妹淡淡的,但心里并不偏颇,有她在,三妹日后肯定能嫁个好人家,上辈子的事早已过去,在我们这辈子了结便好了。”   “你……怎么突然给我说这个?”谢颜不明白温珩为何突然如此认真,总觉得心跳的有些快。   温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后轻轻落下,“想说罢了。”   “……”   吃过午饭后,接下来的时间,温珩与谢颜还有李泉一起在跑马场里面转了转,听了出折子戏,看了场魔术表演,还玩了玩简单的筹码博彩,赢了几大子钱在手里抛上抛下。   不知为何,下午的时候,谢颜总是下意识地走在李泉边上,远离温珩,弄得李泉一头虚汗,却搞不懂原因。   好在温珩本人十分善解人意,并未提出异议,只是在听戏的时候默不作声地给自己和谢颜换了两张临近的票,把李泉丢去了前一排。   等太阳渐渐移动到天幕西侧,白云染出漂亮的金红彩霞,跑马场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谢颜已经走得有些累了的时候,蹲守在李天维租的房子附近的阿武终于找到了他们。   “来这边说。”温珩看到阿武,露出些许遗憾,示意几人找了处偏僻的地方站定。   “二少,李天维已经走了,我们专门盯他到坐黄包车离开才确定,招子继续去跟李天维,阿文在守那间房子,我过来通知你们,要现在就过去吗?”   “你觉得呢?”温珩问谢颜。   “我觉得我挺想见见和我长得像的人的。”谢颜笑的十分和善,就像他方才自己所说,他是个冷静理智的人,不代表他是个没脾气的人。   既然李天维已经走了,不怕打草惊蛇的情况下,谢颜不介意去那个地方亲自探探。   “带路吧。”温珩冲阿武示意,几人加快脚步,很快便消失在人来人往的临江街道上。   “二少,这边!”约摸几分钟后,谢颜一行人便再次来到了中午分别时的胡同附近。   阿文看见他们过来,从蹲点的地方起身,“我和阿武还有招子下午的时候确认了一遍,李天维宅子附近几家住的都是在跑马场干活的人,五点前就全部出门了,我们只要动静不要太大,就不会被人察觉。”   阿文抬起手,比了个手刀,“二少,动手吗?”   “宅子里面什么情况知道吗?”   “没敢细探,只知道还不止招子看到的两个小子。”   “不止?”温珩挑眉。   “这座宅子一共有三间正房两间厢房,每间里面都像是住人的样子,李天维办事是在西厢房,其余房间里面的人一直没出来,我们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但肯定不止这两个。”   “……”   “温珩,你听我说。”谢颜想了想,突然开口。   “什么?”   “我刚才在想,李天维花大价钱养一个娈童没有问题,养两个也说得过去,但是这么多个的话,他哪里来的这么多钱维持花销?”   “这个世道,男人的出路可比女人多多了,按招子所言,娈童们至少有两个十几岁的年纪,足够养活自己,李天维不像是疼人的主,反而多有虐待,出手也不可能大方,为什么他们不跑呢?”   “你的意思是?”温珩皱起眉头。   “我猜他们不是不想跑,而是根本跑不了。” 第71章 “汉芳”二字   “阿颜, 你肯定吗?”李泉被这个推测吓了一跳。   “试试就知道了。”   谢颜和温珩对视一眼,缓缓点头,几人消失在胡同口, 约摸几分钟后,一个醉鬼手里拿着一瓶劣质白酒, 从胡同另一端跌跌撞撞地走来。   “嗝,再来,再来一个!”   “快!给爷爷我满上!不然,不然打死你!”   醉鬼大声叫唤, 仿佛还在与人喝酒, 几户人家的看门狗被惊动,纷纷狂吠, 好不热闹,好在此时胡同里大多数住户都已离开,没有人出来围观。   他的眼睛在胡同里扫视一圈, 突然看到李天维租住的房子,似乎把它认成了自己家,摇摇晃晃走过去,拿起拳头砸门。   “嗝!开门!快开门!”   “死婆娘睡这么早有病吗?!快给爷爷开门!”   “哐哐哐!”   “哐哐哐!”   醉鬼锲而不舍地砸着大门, 宅子里却一片安静,仿佛真的没有人在里面一样。   “你开不开!不开信不信我爬进去打死你!”醉鬼的耐心越来越差,几乎消耗殆净,他重重地砸了一拳门,转身走向墙边的老槐树。   “等我爬进去!嗝!打死你个狗娘养的!嗝!”   醉鬼的手在树杆和墙头一阵扒拉,马上要上去的时候又不小心掉下来, 西厢屋顶的瓦片被他弄得噼里啪啦地响。   “他妈的这墙怎么这么滑?!等老子砸了碍事的――”   “咯吱――”李天维的房子依旧没有动静, 胡同对面几米外的一扇门却突然开了。   “哪来的醉鬼?强闯民宅吗!信不信我叫警察来抓你去蹲局子!”头顶西瓜帽的瘦小男人探出半个身体, 面色不善。   “你是谁?”醉鬼从树上下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你是不是狗婆娘的奸夫,故意把我关在外面看笑话?说!”   “贱民你――”   西瓜帽没想到醉鬼颠倒黑白说自己是奸夫,气得想骂人,不料手刚抬起来,就见本来路都走不稳的醉鬼几步上前,一把提起他的领子,抵在墙上。   “你最好给爷爷我交代清楚!不然今天咱们就一瓶子下去来个同归于尽!”   “你,你,你等等!”西瓜帽被劣质白酒的味道熏到想吐,见醉鬼右手抓着自己,左手把酒瓶挥的虎虎生风,吓得屁滚尿流,“我认都不认识你!我真的不是奸夫啊,冤枉啊!”   “你不是?”醉鬼眯眼凑近西瓜帽,面露迷茫。   “我真不是!不然你看看你认识我吗?”西瓜帽见有戏,赶紧点头保证。   “那你为啥住我家对面?”   “这是我家,我家,我在这儿住了小半年了!”西瓜帽生怕醉鬼不信,下意识说了实情。   醉鬼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诚恳,缓缓点头,就在西瓜帽松气之际,突然又加大力道,“那为啥我婆娘给我不开门?!”   “你,你婆娘?”西瓜帽差点被这一下勒死,大喘气问。   “就这家,我家,我婆娘为啥不给我开门?肯定是你教唆的!”醉鬼朝身后的房子一指,拿起酒瓶就要砸。   酒瓶贴着鼻尖擦过,西瓜帽股间涌出一股湿意,“不是,你肯定认错了,这绝对不是你的房子!”   “你凭什么证明?!”   “大哥,你信我,你真的信我!这是我们老板的房子,我住这儿就是给他看门的,真和你婆娘没什么关系啊!”   “真的?”醉鬼凑近西瓜帽,看着他的眼睛。   “真的!”高度紧张之下,西瓜帽的眼神已经涣散,否则他或许可以从醉鬼眼中读到一丝戏谑,“我要是有一个字说谎,就天打五雷――”   “轰!”醉鬼扔掉酒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变拳为刀,一掌劈在西瓜帽颈侧,确认昏迷后丢在地上。   “二少,小谢先生,出来吧。”醉鬼拍了拍手,面朝巷子某处喊了一声,夕阳透过高高矮矮的房屋照射在他脸上,赫然是与谢颜几人一起来此的温家伙计阿武。   阿武话音落下,温珩,谢颜,李泉还有招子四人从西瓜帽视线死角的拐弯处走出,一齐来到西瓜帽门前。   “把他弄到门里,我们进去看看。”温珩吩咐。   “是。”阿武得令,一把抓起西瓜帽,将其放在大门里面,招子则打扫痕迹收拾起碎落在地的酒瓶。   这座房子比起李天维办事的房子,简直称得上寒酸,放在整条胡同里毫不起眼,只有巴掌大小的院子和后面一间屋子,倒有些像谢颜和李泉刚到运来茶楼时住的放煤的小院子。   “阿颜你真厉害!你说这个巷子里肯定还有李天维的人,要逼一逼才会出来,没想到真的抓住了!”李泉看着晕倒的西瓜帽,啧啧称奇。   “只是做了个正常推论罢了。”谢颜笑笑,“从温家之前盯梢的人没有发现这里可以看出,李天维平日里并不常来这里,那么一屋子娈童,除了看守,还得送水送饭,肯定另有人照顾。而任何一个正常男人都会对自己的情人拥有独占欲,李天维不可能允许自己不在的情况下有外人与娈童长期共处一室,那么那个看守者八成住在房子之外,不远也不近的地方。”   “所以阿颜你才让阿武扮成闹事的醉鬼,逼这个人出来。”李泉若有所思。   “这个人其实非常谨慎,如果方才外面闹事的人多一些,或者是其他身份的话,他不一定会出来,只有失去理智的醉鬼才让他放松了警惕,以为只是一场意外事件,饶是如此,他也在听到动静后没有轻举妄动,听到阿武打算□□才出面。”   谢颜一边说一边蹲下身体,想检查一下西瓜帽身上的东西,下一秒手腕却被人拉住。   谢颜递给温珩一个疑惑的眼神,温珩没有解释,转头吩咐,“招子,你把门关上后查一下这个人身上,阿武,你去屋里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   “我和阿武一起去!”李泉听明白了事情原委,自告奋勇,温家的伙计都这么能干,他跟着阿颜出来,总不能给对方丢脸。   谢颜虽不知道李泉的心理,但对此乐见其成,他看着温珩的背影,不动声色地揉了揉方才被对方握住的手腕,神情有些微妙。   “在想什么?”温珩突然回身。   “咳,没什么。就是想,待会儿去对面那间房子里,会不会看到一些……呃……限制级的东西?”   温珩不知道限制级这个词的具体意思,但看谢颜的神情,便可以猜个七七八八。   “不想过去的话让招子在这里陪你,我们几个过去,回头有什么不清楚的你可以问李泉。”温珩沉声说。   “哪有那么夸张,就是有点好奇罢了。”谢颜笑着摇头,他上辈子一个人风风雨雨走来,什么东西没见过,到温珩这里却像成了娇贵的小少爷,方才连搜个身都不让他亲自动手。   不过……温珩为什么会这么小心他?温二少对所有朋友都如此“春天般温暖”吗?这和温家那些客观事实根本不符吧。谢颜晃晃脑袋,神情愈发微妙。   “二少,小谢先生,只找到了一串钥匙,其他什么都没有。”谢颜胡思乱想的功夫,招子已经飞快搜完了西瓜帽全身,连鞋底都没放过。   谢颜伸手接过那串钥匙,粗略一数大约十几把,有大有小,皆是黄铜材质,应该是同一批锁的钥匙。   “二少,你们家的伙计都是怎么练的,方便的话也教教我吧。”谢颜见无论是阿武还是招子业务能力都堪比后世谍战片,有些眼热。   “他们都是温家的核心伙计,从小在温家长大,学习各项技能,无论是忠心还是能力都百里挑一,没有个七八年的功夫是练不出来的。”温珩摇头,“你有需要的话,可以找我借人,没必要浪费精力在这些事上。”   谢颜原本想着,就算自己没时间练,培养一批类似的左膀右臂也好,听温珩如此说,只好放弃。   “算了,反正我做的都是光明正大的合法生意,背后还有巡阅撑腰,用到这种力量的时候应该不多,真的有事再找你借人吧。”   “小谢先生您放心,只要您和二少开声口,什么样的事儿咱都给你办好了!”招子下午和阿武阿文聊过天,对谢颜的印象十分不错,闻言凑趣道。   “我记住了,下次有事点名要你跑路。”谢颜被逗笑了。   “那感情好,核心伙计一般事不会出动,有时候十几天没事干我闲的都快长毛了,您有外差可一定记着我。”   “小谢先生,别让招子那小子吃独食,也记我一个。”两人说话的功夫,阿武也从屋里走了出来。   比起招子,他对谢颜的敬爱更深一份,方才马车上谢颜几次体贴地转移话题让阿武心怀感激,后面谢颜所展现出的聪明才智则让他叹服,再加上温珩对谢颜宛如自家人一样的信任,已经让阿武彻底认可了谢颜这个上级。   温珩看着眼前自家伙计的大型“爬墙”现场,笑了笑,没有对此多说什么,“你们在屋里发现什么东西了吗?”   “这房子屋里的陈设非常简单,就一副桌椅,一个衣柜还有一张床,我们把这些地方翻了一遍,只找到了一点钱和零零碎碎的铁匠铺订单,又把地上的砖头敲了一遍,倒是发现了一个盒子。”   阿武说完,李泉也从屋内出来,把手里的盒子交给谢颜,“阿颜你看。”   盒子的木质很普通,没有上锁,谢颜看了眼温珩后直接打开,里面只有薄薄的一页纸张,谢颜抿了抿嘴,突然意识到这个场景有些眼熟。   “里面写了什么?”温珩见谢颜没有动作,伸手拿起纸张,扫了一眼。   “只是一张卖身契。”   “卖身契?”谢颜回神,凑头去看。   “普通人家的孩子卖给妓院,会写下这样一份卖身契,日后有恩主赎身,卖身契便交给恩主,象征着得到了契书所写之人的支配权,虽然清廷倒台后大总理书面废除了人口买卖,然而暗地里这些规矩仍旧延续了下来。”   温珩一边给谢颜解释,一边用余光瞥了眼为了看清纸张脑袋离自己只有几厘米的谢颜,却见对方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凝滞,眼神微微颤抖。   “谢颜?”温珩唤了一声。   谢颜知道自己此时应该冷静,可心中那股不属于自己的情感却开始疯狂叫嚣,挟杂着激动与伤感,让他根本无法自控,他咬了一下舌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缓一些,抬手指向纸上的两个字。   “温珩,你知道这张卖身契上的‘汉芳’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吗?” 第72章 谷诗谩   “汉芳”两个字, 对这些日子的谢颜来说再熟悉不过,甚至闭眼都可以描画出它的笔画。   这是谢颜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打开原主随身保护的小密码盒后, 在里面的纸张上看到的两个字,与之一起的还有一大串杂乱无章的数字。   安全起见, 谢颜在确定自己将纸张上的所有细节记住后,便销毁了那个盒子和里面的东西,但纸张上的内容仍旧时时刻刻困扰着他,无一时不想解开这个谜团。   谢颜有一种预感, 只有他真正将这个盒子背后的事处理妥当时, 原主的执念才会完全消散,他也才会真的彻底拥有这具身体。   “小谢先生, 我知道这上面的‘汉芳’是什么。”阿武见谢颜神情严肃,想了想开口。   “你说。”   “这张卖身契上的‘汉芳’是跑马场撷芳楼的标志,撷芳楼是跑马场最大的妓院, 每年调教出不知多少当红的姑娘,生意顺着水路一路做到上海,半个长江水流过的地方都有她们的名声,为了标显身价, 撷芳楼出身的人卖身契上都会注明‘汉芳’二字,其实就是汉口撷芳楼的意思。”   谢颜听阿武说撷芳楼三个字,感觉有些耳熟,仔细一想才记起来,早上考场外王婶子折辱温言悔的时候,就提了撷芳楼, 从当时几人的反应可以看出, 撷芳楼至少是一座在汉口非常有名气且高消费的妓院, 不然王婶子不会直接用撷芳楼代指妓院,苗二丫也不会嘲讽王婶子“就算年轻时想进也进不去那地方”……   卖身契上的‘汉芳’是撷芳楼没有问题,那么原主的密码盒里的呢?如果这二者是一个意思,远在京城的原主为什么会保管一个和汉口大妓院有关的秘密?   谢颜还不敢确定,但他必须亲自去撷芳楼一探究竟。   “阿武,你知道撷芳楼的具体情况吗,我想去看看。”   “小谢先生你要去撷芳楼?”阿武惊呼一声,面色古怪。   “有问题吗?”谢颜不解,在院内众人欲言又止的目光中后知后觉,自己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在旁人听来,估计和“我要去妓院睡妞”一样,不该是大白天当众说的话。   “……我的意思是,我想去撷芳楼了解一些事,不是去――”   “我陪你去。”谢颜还在想怎么不越描越黑,温珩突然开口。   “嗯?”   “晚上一起去看看,我陪你。”   “……好。”谢颜把脑袋往旁边挪了挪,感觉有些燥热。   “阿颜,现在钥匙已经找到了,我们先去对面看看情况吧,小心待会儿这人醒来。”李泉根本不知道谢颜此时内心的混乱,误打误撞给他解了个围。   “行,其他的待会儿再说,我们先去对面看看。”谢颜马上转移话题,“得留一个人在这里看着点。”   “我留下。”招子从屋里找到一捆绳子,把西瓜帽捆了起来,“阿武力气比我大,万一有危险,还有用得到的地方。”   “真有危险,方才我们闹了这一出,里面也早就戒备了。”温珩说着,看向谢颜,“枪还带着吗?”   “一直带着。”谢颜会意,从大褂内侧的口袋取出手枪。   “这把刀也拿着,室内有时不方便用枪。”温珩点点头,把自己那把很少离手的折刀递给谢颜。   谢颜之前好奇这把折刀很久了,第一次有机会近距离观察,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手里的折刀合起来约莫整只手掌长,展开后则有小臂长度,刀鞘由非常有质感的黑色鳄鱼皮打磨而成,末尾是一个方便携带的圆环,刀锋极其凌厉,雪白的反光彰显着削铁如泥的锋锐。   谢颜握住刀柄凌空挥了两下,刀整体的设计非常符合人体工力学,明明没怎么使力气,便听到了强烈的破空声,如臂指使。   “这把刀很贵吧?”谢颜不懂武器,也看得出此刀绝非凡品。   “七年前第一次和母亲出面打理生意的时候,母亲专门托人打的,刀身比较轻,适合防身。”独一无二的折刀,不是价格可以衡量的。   “把刀给我,你用什么?”   “我没有你需要它。”温珩拍了拍谢颜的肩膀,让他握紧刀柄,“怎么,不相信我自保能力比你强吗?”   船王温家倾力培养出的二少爷,自然要比谢颜这具大病初愈的身体强出百倍,谢颜明白这个道理,只好努力忽略心中的烦躁感,不再提出问题。   温珩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把枪,阿武也拿出武器,招子见李泉手里没东西,将自己腰后的一把匕首借给他,权当安慰,四人对视一眼,推开小院的大门,朝对面李天维的宅子走去。   宅子大门的钥匙十分好找,在一串钥匙里最大的一个便是,阿武走在最前面打开锁,吸了一口气推开,温珩看了眼谢颜,不动声色地站在他斜前方。   “进吧。”   温珩一声令下,阿武率先一个箭步冲进院内,在院里养鱼的大水缸后掩护身形,确认四周没有危险,才冲另外三人招了招手。   谢颜之前就并不觉得这个院内会有很大的危险,不然李天维不至于那么心安理得的办事,还被招子随便发现,全副武装只是为了以防万一,见阿武确认无事,当即放松下来。   “先进哪间看看?”阿武请示。   谢颜环顾一周,很快发现这座宅子不同寻常的地方――几间屋子的房门都用锁紧紧锁着,窗户则全部糊死,屋内必定一片昏暗。   “不急,我先问问。”谢颜突然想到什么,拿出之前盒子里的那张卖身契看了一眼。   “问?”阿武一头雾水。   谢颜没有解释,又确定了一遍卖身契上的时间,这个卖身契所书之人叫谷诗谩,是一个非常清秀且有文采的名字,被从撷芳楼买走的时间就在近几天,位于谢颜与李天维的茶楼冲突之后。   谢颜有种预感,这个名字正属于招子口中那个长相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少年,而来到此处时间最短的他,也是这座宅子里最有可能还保有清醒神志的人。   谢颜犹豫半秒,握了握拳,在温珩担心的目光中缓缓走向招子探查过的西厢的房门。   西厢的窗户和其他屋子一样,用油纸糊的密密实实,哪怕近前贴眼看去,也只能隐约看到屋内陈设的轮廓和几团模糊的人影,谢颜探查无果,伸出手轻轻敲了三下木质窗棱,几团人影明显动了几下,只有墙角一个依旧毫无动静,让谢颜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   “打扰了,请问你们有人叫……谷诗谩吗?”谢颜轻轻吐出这个有些拗口的名字,意外地发现居然十分顺滑。   “……”无人回答,谢颜不敢轻举妄动,默默等待。   “你是谁?”良久后,屋内终于传出一道年轻却沙哑的声音,谢颜无法判断,这道声音究竟属于哪团黑影。   “我是谢颜。”为了稳住对方,他自报家门。   “……”而回应他的,是更久的沉默。 第73章 原主   屋子里的沉默没有持续太久, 在谢颜失去耐心另想它法之前,那道声音再次传出屋子。   “你怎么会在这里?”语气小心且难以置信。   难道是原主认识的人?谢颜听到这句话,心里涌出一个不敢多想的猜测。   如果屋内的人真的与曾经的谢颜认识, 且很大可能是那位谷诗谩,那么他与谢颜相似的外貌以及方才看到卖身契时, 谢颜心里无法控制的情绪……   谢颜倒吸了口凉气,不敢继续往下推论。   就在此时,一只温热的手掌突然落在他的头顶,轻轻按了按, 谢颜转头, 正对上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的温珩担忧的目光。   ――以温珩的智商,恐怕也猜出了屋内之人可能与谢颜关系匪浅。   “没事。”谢颜轻声道, 心突然定了下来。   “我是为了调查李天维来到这里的。”谢颜对屋内开口,“你……不要担心,我们不会伤害你。”   谢颜原本以为自己还要再说一些类似为什么调查李天维, 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之类的细节,谷诗谩才会相信自己的话,不料屋内的人听完他言,什么都没再问, 顿了几秒后道,“帮我找一身衣服拿进来吧。”   “……好。”   谢颜转身示意李泉快去找衣服,然而这座宅子里所有屋子都上了锁,根本没有柜子可翻,李泉看了一圈束手无策,最后想到什么, 急匆匆跑去对面招子看守西瓜帽的小院子, 找了一套西瓜帽的旧衣服出来。   谢颜接过衣服看了看, 李泉拿了一条黑色宽腿裤,一件柳黄色的长衫和一件缝了风毛的马褂,看材质应该是兔毛,估计把西瓜帽衣柜里最好的衣服搜了出来,虽然半新不旧,但胜在刚拆洗过,还算干净。   “有鞋吗?”谢颜低声问李泉。   “啊?”李泉一愣,“没找到。”   “去把那个人的鞋扒过来。”谢颜大手一挥,事从权宜,这也是无奈之举。   “好嘞。”李泉得到指令,赶紧又去了对面一次,利落地扒了还没醒来的西瓜帽的鞋,顺带从招子手里要了一双崭新没穿的布袜。   “嘿,这不是招子媳妇儿给他做的吗,带身上没舍得穿,今天倒派上用场了。”阿武一看乐了。   “我回头赔招子和嫂子。”谢颜笑笑,把所有衣物叠好,找出西厢房的钥匙。   “我把衣服放在门边上,你穿好后告诉我。”谢颜尽量放缓声音。   “你手里还有其他钥匙吗?”那人却问,“小一些的。”   谢颜低头一看,手中的钥匙串上钥匙大大小小不一,要说小一些的,少说也有七八把,“有好几个,你要哪一个?”   “全给我吧。”   “好。”   谢颜打开西厢房门后,没有朝里看一眼,把衣物连带钥匙顺着门缝塞进去后,又关上门,站在一旁等待。屋内响起OO@@的声音,一会儿像在开锁,一会儿像在穿衣服,一会儿又像在找东西,约莫五六分钟后,西厢房的门被从里打开。   谢颜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才敢朝门口看去。   从门内走出来的少年果真与谢颜有三分相似,脸色煞白,瘦的几乎能与房檐上的积雪融为一体,西瓜帽的衣服搭在他身上,就像搭在一个空架子上,绰绰约约四处透风。   “你……”谢颜张了张嘴,“我们是不是认识?”   少年没料到谢颜会这么问,眸子凝了凝,目光在院中的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轻轻点头,“见过。”   “你是谷诗谩?”   “是。”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谢颜觉得喉咙痒的难受。   “刚刚我好像也这么问你了。”谷诗谩答非所问,他的年纪看上去比谢颜还要小些,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漠然与狠劲。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我来这里,是我自愿的。”许是谢颜的神情让谷诗谩想起了什么过去的回忆,他勾了一点唇角,转瞬即逝。   “什么?”谢颜没反应过来。   “李天维刚走,你们是跟着他过来的吗?”谷诗谩换了个问题。   “是。”   “他很谨慎,看来你有几位有本事的朋友。”谷诗谩点头,眼神因为长期处于黑暗的环境中,还有些放空,“虽然我现在这个样子,也不知道该和你说些什么,但是看到你还活着,我真的很高兴。”   “……”谢颜没有接话,严格意义上,谷诗谩认识的原本的‘谢颜’,已经死在了几周前汉口城郊的柴房之中。   “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不记得了?”谷诗谩神情难测。   “……”谢颜不知该怎么解释,生怕说错一句话刺激到眼前少年脆弱的神经,还是一旁的李泉回过味来,意识到这个少年可能是阿颜过去认识的人,走上前替谢颜回答。   “阿颜是去年冬天被我们班主捡回戏班的,来的时候得了失魂症,到现在也没记起以前的事,你要是阿颜的亲戚,就和我们一起走吧,无论你们家里出了什么事,这年头有位血亲总归多一个照应。”   “原来是这样。”谷诗谩的手紧了紧,自言自语。   “那个,我能叫你阿谩吗?李天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这里并不安全,阿谩你先和我们说说这里的情况,然后和我们走吧,其他事都可以回头再说。”谢颜吸了口气,想将事情拉回原轨。   不料谷诗谩却摇头,“他今天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谢颜一愣。   “他今天来的时候,生了好大的气,我估计是外面出了什么问题,所以我试着激了一下他,发现――”   “你激了一下他?”谢颜打断谷诗谩的话,震惊地看着眼前瘦弱到一阵风都能吹走的少年,“你疯了?”   李天维是什么性格的人?谷诗谩被关在这里,不明哲保身不说,居然还刻意去激怒他?   “我发现他晚上还有急事要做,应该是要去见一个人。”谷诗谩没管谢颜眼中的不赞同,兀自说下去,“那个人对他来说很重要,但他又很厌恶与害怕对方,所以才疯狂发泄自己的不安情绪,如果你要查他,不妨今晚盯紧一些。”   谢颜没有接话,他看着仿佛什么都无所谓了的谷诗谩,心中涌起一个推测,声音不自觉颤抖,“阿谩,你不会是……为了扳倒李天维,才故意来这里的吧?”   谷诗谩没有说话,谢颜明白自己猜对了。   “你疯了吗!你才多大,有十四了吗?你,你有大好年华,你有那么多选择,你未来还会有无数机会,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谢颜两辈子以来,第一次情绪如此失控,身体里仿佛有两股来自不同人的情绪在激烈交汇碰撞,原主的悲哀与自身的愤怒混杂在一起,让他几乎咆哮着问完这些话。   “阿颜!”温珩心中一惊。   “别管我。”谢颜无视了温珩的阻止,他的大脑一片混乱,眼前浮现出一阵阵陌生的画面,似乎有鲜血,有大火,还有不知是谁临死前最后的哀嚎,“你为什么要选这条路!”   谢颜一把拉住谷诗谩的手腕,西瓜帽的衣服对他而言太大了,猛地一抬,袖子直接顺着胳膊堆到腋下,露出其内伤痕累累的白皙手臂。   刀伤,鞭痕,棍迹,牙印,几乎找不出一块完好的皮肤。   谢颜身体一震,猛地移开眼睛,声音戛然而止。   “我没得选。”谷诗谩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我从小就没有你聪明,家里人都走了,我什么都没了,我知道这些事背后的人我一辈子也惹不起,可就这么死了,我也不甘心,老天多给我几天日子活,我总该咬下他们几块肉来。”   “我可以活着,但是我心里不允许我这么做,大家都走了,凭什么是我苟且偷生,和害死他们的人一起活在这事上?我想不通,所以我来了这里,纵然身陷地狱,也是我心所愿,你不必替我难过。既然你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为什么不好好活着,非要来趟这趟浑水?”   谢颜低头看着谷诗谩拉着自己的手,心一点一点静了下来,原主的情绪在高涨之后慢慢退潮,让他终于可以用成年人的理智处理眼前的一切。   你放心,他在心里默默说,拉起谷诗谩冰冷的手,“这是我的事,全都是我的事,我还没沦落到活得好好的,要一个孩子替自己承担责任。”   “你――”谷诗谩想反驳,却被谢颜直接打断。   “你没有听明白吗?我说了,你,我,还有谢家,谷家以及其他所有相关的人,全都是我的事,我受人恩惠,自当忠人之事。”谢颜说到这里,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搭在眼前的少年身上,轻轻抱了抱对方瘦弱的身体。   “我不管你通过什么方式知道李天维,后续有什么计划,背后还有什么人,从现在开始,这些事全都由我接手,你和我回家好好养伤,然后读书也好,做生意也好,学手艺也好,做点自己喜欢的这个年龄该做的事。”   “他拿命换我来救你们,别糟蹋自己了。”   他拿命换我来救你们――   在场其他人都没有听出谢颜这句莫名其妙的话里的深意,只有谷诗谩愣了愣,呆呆地看着眼前与记忆中天差地别的人,突然意识到什么。   “‘他’去了哪里?!”谷诗谩的瞳孔不停颤抖。   “‘他’走了,但他也在一直注视着你。”   谷诗谩张了张口,恍惚间似乎真的看到记忆中那个有些羞涩的小少年笑着冲他挥了挥手,不等他说句好久不见,便蓦地消失不见,只余神情难测地看着他的谢颜。   “我知道了。”谷诗谩低下头,那天之后,第一次落下眼泪。 第74章 药物   谢颜向谷诗谩暗示了自己的来历, 做出这个决定,并非一时冲动。   从种种迹象来看,谷诗谩与原主的关系绝不简单, 谢颜没有把握日后相处不露出破绽,更没有把握在向谷诗谩询问原主过去的事时, 不暴露自己的来历。   谷诗谩是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和极端的孩子,与其冒着日后被他发现钻牛角尖的风险,不如最开始就把事情暗示清楚,虽然残忍, 但谷诗谩之前已经接受了“谢颜”死去的事实, 倒不至于过于伤心。   李泉等人都不明白谷诗谩为何突然落泪,温珩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谢颜, 最终什么都没说。   听懂谢颜的暗示后,谷诗谩的情绪不再起伏不定,他把身上的斗篷往紧裹了裹, 低下头,向谢颜几人诉说自己所知的情况。   “这个院子里加上我一共有九个男孩,都是李天维从各处收集来的,最大的超不过十六岁, 平时关在屋里不给衣服穿,要出屋子就裹块棉布,脖子用锁链锁着,防止逃跑。”谷诗谩指了指自己的脖颈,苍白的皮肤上紫红色的勒痕十分醒目。   “除此之外,他还会定期给他们喂大烟, 所以时间长了, 这里的人都不怎么会说话, 你做什么他们都没反应,不用担心告密。”   “那你――”   “我还没有吃大烟,李天维这些日子很忙,今天是他把我买回来后第一次过来,喂大烟的事,他不放心别人做,都是亲力亲为的。”   谷诗谩看到谢颜明显松了口气的表情,紧绷的眉眼轻轻舒缓,似乎心情微霁,“我这些天在这里,做了几件事,或许对你们有帮助。”   “什么事?”   “你们的钥匙和给我的衣服是不是从对面院子的人手里拿来的?”   谷诗谩见谢颜点头,接着说道,“他叫富云海,是李天维私底里的得力手下,帮他做过不少脏事,此人利字当先,不信礼义,李天维这段时间手头紧张,对富云海有所亏待,让他心生不忿,我在他每天来送饭的时候旁敲侧击地挑拨引诱,让他起了背叛李天维另寻出路的心思。”   “我想,如果你们仔细搜了他的屋子,可能会发现我的卖身契。”   “我们在地板下的盒子里找到的。”谢颜点头,拿出那张写着汉芳的卖身契,“他为什么会偷你的卖身契?难道他想带你一起跑?”   “我刚才说了富云海无利不起早,他就算背叛李天维,最后也要捞一笔才甘心,李天维最近手头没什么钱,好东西都在李家收着,一时半会儿拿不到,富云海能偷到的最值钱的东西就是我,至于其他的男孩,喂了大烟神志不清,身体损伤也比我大,显然倒卖起来不如我值钱。”   谢颜听到这里,已经想明白了谷诗谩的计划。   “你挑拨富云海背叛李天维并偷走你自己,在富云海看来,自己只是随手带走了一个值钱的娈童,但其实,他整个人已经落入了你的圈套。富云海绝不会想到自己一把就能捏死的小娈童还有别的心思,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你有很多机会轻而易举地套出他身上的情报,如果你还有接应的同伙,甚至可以再设计几个仙人跳,里应外合,让富云海赔的血本无归,也无法回到李天维身边,只能靠出卖情报换取金钱。”   “差不多如此。”谷诗谩轻轻点头,“李天维就像一只阴沟里的耗子,本事不大,却极其谨慎且阴毒,想要查出他的秘密,就必须把他的爪牙分割下来,再逐个击破。他们或许会防备警惕外界的人,但绝不会相信一个已经任己施虐的娈童有能力对自己造成威胁。”   谢颜赞同,“人对自己已经征服过的对象总是抱着潜意识里的轻视,这是人性中无法克服的弱点。”   他说到这里,突然话锋一转,“谁教你的这些?”   “没有人教我。”谷诗谩低头道,“只是从北边一路到汉口,见识的事多了,自己慢慢就懂了。”   “……”谢颜看着眼前的少年,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逢乱世多出人才,是一个在很多方面很多领域都适用的真理。   抛开私人感情与关系不谈,谷诗谩这个年龄的孩子,拥有这样的思维,简直是为玩弄人心的情报工作而生,人不被逼到绝境,永远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样的潜能。   谢颜还有很多问题想问谷诗谩,但现在显然不是合适的时机,他思索片刻问,“如果我们带走你和富云海,把现场伪装成富云海带着你背叛逃走的样子,你觉得可行吗?”   “你的意思是?”   “富云海若是叛逃,不仅给了我们挖出李天维秘密的机会,对李天维本身也是一个极大的打击,他现在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温家终止了与李家的合作,谢记米行的事在暴露的边缘,白落秋来到汉口造成威胁,背后的势力也可能不满……在这个时候,用惯了的手下富云海的背叛一定会让李天维露出破绽。”   谷诗谩听明白谢颜的打算,没有反驳,“我之前试过,这个院子里的其他人都已经傻了,你们只要处理好富云海,其他的都不是问题。”   谢颜方才一直没有朝屋内看过,听谷诗谩再次提到宅子内其他男孩的情况,作为一个有同理心的正常人,难免感到不适。   “你可以找到李天维给他们喂食的大烟吗?”温珩突然问。   “可以治好吗?”谢颜听出温珩的言下之意,脱口而出。   “普通大烟不可能有这么强的控制力和破坏性,我之前听说一些国家在研制某种可以短时间内摧毁人类精神的类大烟制品,只是一直没有证据,如果李天维使用的是这样的药品的话,我必须尽快拿到样本。”温珩的神色有些凝重。   谢颜也被这个推论吓了一跳,一种可以短期内摧毁人的精神的成瘾性药物到底有多可怕,只要学习过中国近代史的人就不会不知道,要是外国人将这样的药物批量生产,并向华夏社会广泛投放,深入到城市底层与农村,那将是整个国家不可控的灾难!   谷诗谩对这些了解不深,本来以为只是普通大烟,见温珩与谢颜二人都一脸严肃,才意识到问题的严峻。   “李天维从不把大烟给别人,也不放在宅子里,一直随身携带――是了,如果只是普通的大烟,他不可能如此小心。”谷诗谩喃喃自语,抬头问道,“他身上的大烟我拿不到,但是这里有他喂食大烟的器皿,一直没人洗过,可以用吗?”   “我取个样。”温珩说着,掀开风衣,从里侧的一列口袋中拿出几支密封试管和细针管。   谢颜还是第一次见温珩这个放东西的地方,好奇多看了几眼,发现对方的风衣内侧缝了十几个大小不一的竖式口袋,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试管,针管,试纸,小刀还有其他一些谢颜叫不上名字的小实验器具。   “怎么了?”温珩捕捉到谢颜怪异的神情。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挺像――特工的。”谢颜顿了顿,把哆啦A梦一词咽回肚子里。   “我不是一个纯粹的化学家,出门在外处理事情,这些都是常用的。”温珩虽不知谢颜本来打算把自己比喻成什么,但也明白谢颜在惊叹自己身上琳琅满目的实验器具。   谢颜联想到什么,抿了抿嘴,“这些类大烟药物,有办法控制吗?”   “目前可以肯定的是他们还没有大批量生产,如果及时研究清楚成分和解药,应该还来得及。”温珩的神情变得严肃,“我回去后会尽快和齐休疾一起研究,争取在事情不可控前弄清楚它的药理,也会告知巡阅,请他彻查汉口周边各地,防患于未然。”   “幸好我们今天来了这里。”谢颜有些后怕。   也幸好李天维用了不知什么方法,拿到还未大量生产的药物用于私欲,让他们提前得知这种可怕的类大烟,有机会防范。   如果今日谢颜几人没有来到这座宅子,或者他们没有遇到谷诗谩,不知道李天维对这里的娈童们做了什么,这条线索很大可能会被忽略,届时等幕后势力研制出大量生产此类药物的方法,投放向华夏社会,一切都将无法逆转。   “你一定可以研制出解药对吗?”谢颜知道这句话十分无理,却忍不住不问。   温珩正在调整手中的器材,闻言看向谢颜,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这句话说的很平静,却十分有力,谢颜突然想起之前齐休疾对温珩的评价――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努力,但在温珩面前,却相形见绌。   就像谢颜在律法领域从不心虚,温珩在自己的专业领域也有着强大的源于实力的自信。   谢颜轻轻点头,不再发问,他相信温珩一定可以拿出一份满意的成果,就像他从不会怀疑自己。   “我需要采取几个服用过药物的人的血液,你可以帮忙给他们遮盖一下吗?”温珩问谷诗谩。   “我出来前已经用棉布给他们盖好了。”谷诗谩回答,对于身边发生的一切,他并非无动于衷,也有属于自己的柔软。   “好。”温珩看向谢颜,“我们一起进去?”   “嗯?好啊。”   谢颜不明白温珩为什么非要叫上自己,但也没理由拒绝,他点了点头,跟在温珩和谷诗谩后面,将西厢房的门缝推大。   灰褐色的木门不常开合,发出酸闷的长音,屋内的光线十分昏暗,谢颜眨了几下眼睛,才让瞳孔适应所接受的画面。   两个裹着棉布的少年呆呆坐在地上,听到谢颜几人进来的动静,身体本能地动了动,茫然看向门口的方向,夕阳昏暗的光线从他们背后挤进屋子,照亮两张谢颜似曾相识的,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的脸颊。   “这是……”温珩同样一眼看出两个少年在某些地方十分相似。   “像我师父,白落秋。”谢颜吸了口气,浑身发毛,想象到和亲眼所见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与还保有清醒神志的谷诗谩不同,这两个少年已经完全失去了作为人的反应。   “我们发现了这一切,还来得及。”温珩意识到谢颜心情不妙,宽慰道。   谢颜叹气,“快点采集样品吧,等收拾掉李天维,就救他们出去。”   在谷诗谩的指引下,温珩很快从喂食药物的瓷碗里提取出了残余的样品,又分别抽取了两个少年的血液样品,处理好这些后,他们不敢多留,把一切恢复原状,锁好几扇门,回到对面的房子又做了伪装,带着昏迷的富云海和谷诗谩一起坐马车离开了跑马场。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跑马场临江的声色场所一片喧闹,所有人都在尽情欢乐,放纵自己,不会有人知道,一片漆黑的居住区里发生了什么,一场足以危及整个华夏的阴谋被提前发现端倪,而更大的危机正在缓缓拉开帷幕。   不起眼的马车在道路上疾驰,阿武和招子都坐在外面赶车,富云海五花大绑扔在地上,谢颜坐在一直沉默不语的谷诗谩旁边,不知该和他说些什么。   “阿颜,你们今天一起和我回温家吧,富云海带到别的地方你们不好处理,四散而走也容易露出破绽。”温珩坐在对面提议。   “嗯?”谢颜在想别的事情,闻言先愣了一下才道,“我正准备和你说这个,我现在住的地方带阿谩回去太危险了,可能得打扰你几天。”   至于为什么想到要去温家会走神……谢颜抿了抿嘴,最终什么都没再说。 第75章 主动出击   谢颜一行人到达温家的时候, 天已经完全黑了。   招子在进入城区后,按温珩的吩咐下车坐电车先回到温家大院,把大体情况告诉了温夫人, 因而马车驶入温家大门时,温夫人已经等在了门口。   “好孩子, 你们都受委屈了。”温夫人不等几人过来,上前先拉住谢颜的手瞧了瞧,确认无碍后又看向站在后面的谷诗谩。   “这位是小谢先生的弟弟吧,事情我已经听说了, 今天时间仓促来不及准备, 我让人估着尺寸买了几件成衣,还烧了热水, 你上去收拾收拾和我们一起吃饭吧,在这里就像自己家一样,不要担心。”   谷诗谩在汉口待了一阵子, 对船王温家和温夫人都有所耳闻,见传闻中的温夫人如此亲切热情,一时没反应过来,无措地看向谢颜。   “劳烦夫人费心了。”谢颜已经习惯了温夫人的热情, 倒是没那么不知所措,“阿谩,你身上的伤需要尽快处理,上去收拾一下吧。”   谷诗谩见谢颜没有异议,不再犹豫,道了声谢后跟着大丫鬟福珠先进了楼内, 行为举止皆有礼数。   “也是个好孩子。”看着谷诗谩瘦弱的背影, 温夫人叹了口气, 等他们上楼才继续转向谢颜。   “方才那孩子在这里,我不方便多说,招子已经把李天维的事全给我说清楚了,小谢先生你放心,欺负到我们自家人头上的,不让他们掉层皮,还真以为我温家好惹呢!”   “谢谢夫人。”谢颜有些感动,他与温夫人非亲非故,温夫人却愿意屡屡帮他,这份人情谢颜会永远记在心中。   “谢什么,那群畜生干了不是人的事就该做好清算的准备,老娘还没到护不了犊子的年纪。”温夫人出身草莽,脾气上来嘴里荤的素的一股脑全往外倒,“你和那孩子这些天就住在温家,我看谁有本事冲进我家里害人!”   “我自己一个人并不怕什么,只是现在还有阿谩,总怕有顾不到的地方,夫人愿意出手帮忙,我就放心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小谢先生以后不必这么客气。”温夫人明目张胆地夹带私货。   谢颜一时不疑有他,“既然是一家人,夫人以后也叫我阿颜吧,小谢先生听着怪生分的。”   “行,我也觉得阿颜这名字好。”   “……”   “咳。”温珩看着聊的火热的母亲和谢颜,轻咳了一声。   谢颜听到提醒,以为温珩是不满进来这么长时间,温夫人的注意力一直没放在亲生儿子生上,赶忙往过去递话,“夫人,二少今天也忙了一天,我们一起进去坐下说吧。”   谢颜本意是想提醒温夫人关心一下温珩,不料温夫人闻言噗嗤一笑,“是我没有阿颜心细,既然阿颜说了,珩儿你快进屋休息吧。”   “……”心中本就混乱的谢颜被温夫人这调侃的话激地一个激灵,莫名有些心虚。   “不进去吗?”温珩路过谢颜,见他一动不动。   “……嗯,进去,你先走。”谢颜摇摇头,让自己回神。   温珩不疑有他,先走一步,谢颜看着对方挺拔的背影,默默握了握拳头。   今天下午在跑马场时,温珩那个突然靠近的举动,成功让谢颜心跳变乱,也让他开始意识到一个事实――不知从何时起,他对温珩的态度已经与别人不同。   此前未曾察觉还好,意识到这点后,谢颜开始不由自主地在意温珩的每一个举动,包括他对自己说话的语气,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关切,还有恰到好处的安慰……越关心越在意,情绪一股脑堵在胸口,纷乱不堪。   在跑马场时,一直处于不确定的环境中,谢颜还可以将注意力转移到正事上,此时回到温家,不再有其他事分神,谢颜不得不直面自己的反常情绪。   作为一个三十岁出头的成年人,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谢颜对自身有足够的了解,也对人类感情有深刻的认识。   他不得不承认一点,那就是这些情绪大概率指向一个事实――他对温珩有意思。   谢颜吸了口凉气,突然有些不想走进温家楼内。   “小谢先生,您怎么还在外面站着,厨房已经做好了饭,还熬了鸡汤,您先进去喝一碗去去寒呀。”温夫人身边的喜莲久不见谢颜,出来催促。   “我这就来,谢谢。”谢颜只好跟着喜莲进门,一边走一边快速思考。   平心而论,温珩是一个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来的人,长得好,有修养,不但家世雄厚,自身本事也不小,甚至可以说是天赋英才,作为喜欢的对象,谢颜觉得自己不亏。   至于两个人都是男的的问题,谢颜本身也不是很在乎,一方面谢颜本就没有打算在这个世界留下孩子,另一方面,谢颜从不反感同性恋,甚至还为这个群体提供过几次法律援助,现在换他自己喜欢上同性,当然不至于心里纠结和自己过不去。   人活一辈子,要有追求,但也要适当地放过自己。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呢?   谢颜看着温家大宅内华丽的装饰与规矩的下人们,无声地叹了口气。   喜欢上一个人是一场赌博,在翻开筹码前,你不可能确定对方是不是也出了同样的牌,更不知道为了拿走这张牌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如果他喜欢上的是温家的小姐,说不定奋斗几年,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温夫人会愿意认他当个女婿,但换成温家前途无量的儿子……   谢颜抿了抿嘴,思考为了一个简单的喜欢的情绪,一个不一定会得到同等回应的情绪拿温家所有的人际关系去冒险值不值得。   ――不值得,谢颜瞬间便可以推出这个结论。   但是为什么,他还在纠结,在犹豫?   温家的餐厅就在一楼,不给谢颜太多思考时间,喜莲便带着他到了地方。温夫人已经用过饭不在这里,温珩居然也不在,整个餐厅空荡荡的,只有满桌的食物和几位伺候的下人。   “二少要先去和老爷说点事,马上回来吃饭,小谢先生您先坐。”一个打扮很得体的伙计给谢颜解释。   “我知道了。”谢颜点头,明了温珩八成是先去和温九楼商量类大烟药物的事了,这个情报必须马上禀告巡阅,确实耽搁不得。   “你也坐下喝点鸡汤吧。”谢颜冲伙计道,这个伙计他很面熟,之前几次和温珩见面对方都跟在身边,没记错的话应该叫燕林,是温珩的得力助手。   至于此燕林与那位神秘的向颜林先生的关系,应该就像李泉和李天维一样,看着有点关系,实则八竿子打不着只是凑巧罢了。   “小谢先生您别开玩笑了。”燕林笑了笑,却没有动。   “没和你开玩笑,这里空荡荡的,我一个人喝汤不自在,这么多椅子你随便坐吧。”谢颜满不在乎地继续让。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燕林见谢颜如此说,没有再拒绝,拉开谢颜对面的椅子坐下。   正如谢颜所推论的,燕林跟在温珩身边多年,情如兄弟,不同于其他伙计,在温家餐厅一起吃饭也不是没有过的事。   “来,我看这鸡汤熬的特别清,厨子肯定下了大功夫,你尝尝怎么样。”谢颜反客为主,殷切地给燕林盛了一碗鸡汤。   “……谢谢小谢先生。”   燕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谢颜为何突然如此热切,看着面前的鸡汤浑身僵硬,只怕下一秒二少就从外面进来一枪嘣了自己。   “喝啊。”谢颜给自己也盛了一碗鸡汤,笑眯眯招呼,“我觉得味道真不错。”   “……”燕林僵硬地舀了一勺鸡汤,缓缓送入口中。   “怎么样?”谢颜好奇地睁大眼睛问。   “……”他似乎已经失去了味觉,“还不错。”   “我一直很喜欢喝鸡汤,撇掉油熬的清澈透底,再撒一把枸杞,胜过多少大鱼大肉。”谢颜又喝了一口,自然而然地问,“不过我以前是都是喝家里人熬的,后来家里人走了,就没怎么喝过,说起来不知道夫人会不会熬汤呢?”   燕林生怕没有话题可聊,闻言犹如特赦,赶紧接话,“夫人一直不怎么做饭,温家的饭都是厨子做的,轮不到她动手。”   “温家的厨子确实是一绝,我在这里还没吃到过不喜欢的。”谢颜笑笑,对这个回答没有表示什么,仿佛真是随意一问。   “不过也有的人哪怕再有钱,有时候也喜欢自己亲手给家人做饭吃,我母亲就是这样,日后等大少成婚,娶一个喜欢做饭的姑娘,说不定温家的大厨就失业了。”谢颜调侃。   燕林聊的有些放松,“安小姐喜不喜欢做饭另说,哪有让少夫人天天做饭的道理,大厨肯定得一直待着,不可能辞退的。”   “大少已经和安小姐定亲了?”谢颜顺着问道。   “八字一撇的事了,大少自己喜欢,夫人也看得上,就等个合适的日子定下来,我们私下里已经开始叫大少夫人了。”   “让安小姐知道,怕是得恼羞成怒了。”谢颜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那就看大少的本事了。”燕林哈哈一笑,彻底放开,和小谢先生聊天果然是件有趣的事。   “算起来大少已经二十二三了,之前留学耽搁了几年,现在终于能定下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一个人到底不像样子。”燕林又喝了几口汤。   “是啊,到年纪了。”民国年代人普遍结婚早,温睿这个年纪这个条件,还未结婚实属罕见,谢颜话锋一转,“我看燕林你年纪也差不多了,怎么样,有嫂子了吗?”   “我之前跟着二少出国,哪有机会啊。”燕林被说中伤心事,神情一苦。   “你和你家二少同龄吧,真没有合适的人?”谢颜不动声色地将话题慢慢引向自己想要的地方。   “真没有,每天忙这忙那的也没机会打听姑娘,还是等夫人腾出手来帮我介绍吧。”   “那你估计还得等些日子了。”谢颜故意道。   “为什么?”燕林不解。   “你和你家二少同龄,又是他的心腹伙计,哪有少爷没着落先给心腹介绍姑娘的道理,怕是等他大婚了才轮得到管你的事。”   “怎么可能!”燕林本就对谢颜没设防,毫无知觉地反驳,“二少和我情况不一样,给他介绍对象又不耽搁给我介绍姑娘,等他结婚我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为什么?不都是介绍姑娘吗?”   “二少要的不是――”燕林话到一半戛然而止,终于意识到什么,手里的勺子啪挞一声掉进碗里。   “不是什么?”谢颜继续追问。   “什么都不是。”燕林摇头,大脑一片混乱,完全不知该怎么和谢颜解释。   老天爷,他怎么就一不小心差点在小谢先生面前说漏嘴了呢!要是坏了二少的好事,他有几个脑袋也不够赔的,小谢先生也是,聊什么不好偏偏聊这个――等等,他不会是故意的吧!   燕林缓缓抬头,谢颜正在对面认真喝汤,察觉到他的视线,露出一个纯良的微笑,“怎么了?”   应该……没问题吧?燕林不确定地想,不敢再多留,“没什么,我想起二少还交待了点事,小谢先生您慢慢喝,我先走了。”   “好,见到你们二少替我问好。”谢颜好说话地挥挥手,看着燕林僵硬的背影,露出一个微笑。   燕林方才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温珩说亲为什么与燕林不同,那句他要的不是后面是他以为的意思吗?谢颜敲了敲桌面,觉得自己其实可以试探一下再做决定。 第76章 谢家真相   不多时候, 谷诗谩换好衣服上了药,跟着福珠下楼,温珩也从温九楼处回来, 李泉之前主动跟着招子阿武处理绑回来的富云海,直接住在了温家工舍, 三人便没有等他,坐下开始用饭。   谷诗谩洗了个热水澡上了药后,眉眼舒缓了许多,不再那么紧绷, 但还是不怎么说话, 温珩与谢颜各有不知如何开口的心事,同样一言不发, 整顿饭在这种诡异的沉默中度过,以温睿回来叫走温珩议事结束。   温夫人给谷诗谩安排的客房也在大宅三楼,位于谢颜隔壁, 应该是特意为之,让二人有个照应。   谢颜今天忙碌了一天,此时已十分疲惫,谷诗谩更是刚逃离魔窟, 身心俱疲,二人用完饭后,没再多做什么,齐齐选择回到房中休息。   谢颜几日没来温家为了他教书方便安排的小客房,里面的装饰已经大变模样,原本临时简陋的木床和小书架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和温珩书房同款的沙发与雕花书桌。   约摸一米五宽的拔步床放在屏风后, 床上铺着西洋式的软垫, 蓝白格纹的床单材质绵软,看样式不似国内流行的款式。   “这是二少之前从美国带回来的东西,前两天收拾行李的时候腾出来,刚好两条,二少说放着也是浪费,就自己用了一条,还有一条送来小谢先生这里。”福珠刚从谷诗谩处出来,进屋给谢颜送热水,见谢颜在研究床单,不知是不是故意地笑道。   “……我知道了。”谢颜一时无言,心道难怪这样式看着超前,原来是温珩从国外带回来的。   不过温珩带了两条床单,为什么要给自己一条?就算为了不浪费,在他之前还有温睿这个亲兄弟啊?   谢颜想到这里,新开始不确定地颤动,他摇了摇头,让自己先不要轻易做这些没有逻辑的恋爱脑推测,和摆放好洗漱用品的福珠道谢,送她出门。   柔软干净的毛巾浸上热水,擦过被寒风吹的有些干燥的脸,带来无尽舒适的感受,谢颜简单地处理完个人卫生,脱掉外面的大褂,伸了个懒腰倒在富有弹性的床铺上。   身下的床单比想象中更柔软,谢颜闭上眼睛,双手无意识地在床单上蹭了两下,想到温珩的卧室里正铺着它的同款,谢颜呼吸一顿,突然有些脸热。   ……真是没救了。   谢颜又睁眼起身,双手搓了几下脸,告诫自己少想些这些事,免得日后推测全错,打脸不说,走不出来就完蛋了。   温家的壁炉烧的很旺,整个房间温暖如春,舒适的环境和想入非非带来不容抗拒的困意,一点点向脑海攀延,谢颜打了个哈欠,很想现在就毫无负担地一睡到天亮,却不能这么做。   他要等一个人。   谢颜拍了两下脸,赶走些许困意,强迫自己走到新书桌前坐下,意外地发现书桌角多了几本新书,都是他喜欢的类型,限定在温家人中,是谁的手笔显而易见。   谢颜看了几秒这些原文书籍,把最上面的《论法的精神》拿了过来,细细品读。   这本书是法国著名思想家孟德斯鸠的杰作,作为哲学与法学领域开流立派的巨著,在谢颜上辈子的那个时代,几乎是所有法学生必读的书目。   谢颜第一次看它是在刚接触法律的时候,那是阅读的还是中译版,被其中弘大到超脱时代的思维模式和思想高度所震撼,后面因为留学的原因,又反复读了英文版和德文版,随着阅历的提升,每读一遍都对社会与人之间的关系有新的思考。   现在摆在谢颜书桌上的书是英译版,也不知道那个人是从哪里弄到的,或许就是他自己书房里的书也说不定,毕竟以谢颜的了解,对方的阅读量绝对不低,这么著名的书手里有收藏再正常不过了。   谢颜拿起厚重的书,翻开一页读起来,熟悉的内容瞬间激发熟悉的感觉,这一刻,他似乎回到了学生时期的校园,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低头细读教授布置的书目,手边放了几页稿纸,还有一杯喝了一半的速溶咖啡。   然而那些关于现代文明的鲜活记忆,终究是再也回不去了……   谢颜定了定神,把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书目上,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看完一小章内容时,卧室的木门外终于传来了意料之中的敲门声。   “请进。”谢颜起身开门,不出意料看到谷诗谩站在门外。   谢颜让开身体,谷诗谩点了点头后进门,默默坐在书桌一侧的沙发上,他只穿了一件白色的里衣,头发洗过没全干,丝丝缕缕粘在消瘦的脸颊上,眼神下垂,不知在想什么。   “药都上好了吗?”谢颜拉过椅子坐在他对面。   “上好了,背后的药福珠帮忙上了。”   “那就好。”谢颜点头。   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默契地没有提丝毫关于谢颜下午在跑马场的暗示的话题,仿佛那句话不存在一般,让谢颜暗中松了口气。   有些事内心明白就好,拿到台面上说明反而不妙。   谷诗谩的沉默只是暂时的,他选择此时来找谢颜,自然不会一直不开口,坐了一会儿后,组织好语言,在谢颜认真的目光中,谷诗谩终于缓缓说道。   “我有一些情况需要告诉你,之前都有别人在不方便,所以选在这个时候过来,你一直没有休息,想必早就料到在等我吧。”   “都和你说了,我也很聪明的。”谢颜笑了笑,不置可否。   谷诗谩没有搭茬,他顿了顿后直插主题,“你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就从你的身世讲起吧。”   “你说。”谢颜听到身世二字,不自觉坐直,来到这个世界这么长时间,他终于有机会了解至死不能安心的原主到底经历过什么。   “你是天津茶园谢家的后代,母亲来自谷家,也就是我家,我们是亲表兄弟,小时候经常在一起上学,谢家与谷家都是在天津小有名气的家族,其中谢家有百亩茶园,最风光的时候包揽天津小半的茶叶生意,比做布料买卖的谷家略强一些。”   “谢家和谷家关系素来亲厚,经常互结姻亲,但是谢家在你父亲这一辈,却有一位更厉害的姻亲。”谷诗谩说到这里,语气明显顿了一下,似乎不知该对这个人表现出什么情绪,“那就是你的亲姑姑,谢家这辈的嫡女谢纤姝,嫁给了在京城广有声望的一代名臣――向颜林。”   “等等!”谢颜听到这个名字,眼睛兀地闪过一道精光,“你说谁?!”   “向颜林。”谷诗谩重复了一遍这个谢颜曾当情报重点记在心中的名字,“怎么?你不是不记得了吗?”   “……向颜林,向颜林。”谢颜喃喃,“你是说,向颜林是我的亲姑父?”   “是啊。”谷诗谩点头,“不仅如此,向先生家人丁稀薄,和谢姑姑婚后多年无子,也不曾纳妾,便把妻子这边的亲侄子当做儿子一样看待,天津和京城离得近,你之前经常被接去京城小住几个月,跟着向先生做学问。”   “……”谢颜缓缓闭上眼睛,回忆自己仅有的印象中的向颜林。   方巡阅将他视为救国救民的肱股之臣,感叹惋惜;文老先生将他视为忘年交知己,真心赞服;李泉口中的他是救德春班于风口浪尖的恩人,心善声高;白落秋记忆里的他一定更加光芒四射,否则怎会在他死后对身为他“侄子”的自己如此照顾,冒着那么大的风险也在所不辞……   是了,如果原主是那位向颜林向先生的侄子,一切都说得通了。   一年前元宵之夜的灭口惨案他奇迹幸存,受刺激失忆流落城墙下,得到白落秋目的明确的救助,身上带着与向颜林遗留下的或许关系到整个华夏的秘密,所以哪怕什么都不记得,仍条件反射般地用生命保护那个盒子。   直到几周前,那个位于汉口城郊的破旧柴房里,生命之火燃烧殆尽,意识弥留之际,他的潜意识仍旧死死记着还未完成的使命,不肯闭眼,最后终于等到了来自异世界的强大灵魂……   “你还好吗?”谷诗谩没想到提到向颜林,谢颜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我没事。”谢颜揉了揉额角,让自己冷静下来。   还活着的人,必须承担起所有的责任。   “我之前已经听说过向家的惨案,也知道向――姑父的妻族也死在了那个夜晚,如果是有计划的灭族肯定会清点人数,按理来说,我不应该活着才对,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还有谷家,谷家又发生了什么?”   “我在今天见到你之前,也一直以为你死了,看到你还活着,我回想了一些当时的情景,不知道推测的对不对。”谷诗谩闻言思忖,“去年冬天年关刚过,你就被谢姑姑接去京城玩,本来说好的按正月十五前回家,不料临近过节你突然病了,虽然病情不重只是风寒,却经不起大冷天舟车劳顿,你是家里的独苗,大人们都心疼孩子,想着也有几年没在京城聚过了,索性全家一起去京中和你们过元宵节。”   谷诗谩说到这里,神情依旧冰冷,眼眶却有些发红,“当时大家都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热热闹闹的节日,姑姑临走前还答应我给我带京城时兴的花灯玩,铺子里进了一批西洋布料,我让人专门留了两匹,打算等你回来一起做套向先生一样的西服……谁知道,谁都没有再回来。”   “阿谩……”谢颜欲言又止,他毕竟不是那个“谢颜”,不知该如何安慰眼前的少年。   不过好在,谷诗谩对这点认识的可能比谢颜更清楚,很快他便调整好了情绪,“谢家和向先生出事后,我父亲一直不停地去打听情况,听人说向家宅子被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清理火场整理出的尸体数目和当晚宅子里的人全对得上,谢家已经没有活人了,才接受了这个事实,把尸首领回天津安葬在谢家祖坟。”   “你的‘尸体’是我亲眼看着入土的,烧的看不出外貌,但身形与你相差无几。如果那个尸体的主人不是你的话,肯定有另一个人代替你死在了那里。”   “你有什么推测吗?”谢颜理不出头绪。   “很难说,从你那晚过后失忆来看,灭族的时候你或许就在现场,只是因为一些原因没有被发现。向家出事后,整个京城都为之震动,清廷刚刚倒台,京中各大势力互相争权,纷纷想方设法派人调查向家之事赚取名声,我记得我父亲曾打听到过一个小道消息,一位从外国请来的探案专家勘察过现场后,判断宅内人死亡的时间与起火的时间中间隔了一段时间,并不相连,可惜外国人说话大家听的半懂不懂,这个结论也没什么支持和作用,就被丢过了。”   “我想,如果你在那场惨案中活了下来,说不定外国专家的推测是对的,凶手杀了向宅里的人后,并没有毁尸灭迹,而是直接离去,接着出现了第二波人,带来一具代替你的尸首,并放火烧宅作为掩饰。”   “可是第二波人为什么要帮我?”谢颜皱眉,“而且真的存在知道我幸存的第二波人的话,我为什么会被白落秋捡回去?”   “我只是做了一个推测,不一定正确,你想知道这点,或许可以直接去问白老板,他当年与向先生的关系十分不错,据我所知,远大于普通人印象里的亲厚。”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谢颜想不明白,明明原主才是向颜林经常带在身边的亲侄子,谷诗谩却对向颜林的事如此熟悉。   “谢家和谷家的关系比你想的更近,我从小就认识谢姑姑,也跟着你一起去京城玩过。”谷诗谩的神情有些悲哀过度,“至于向先生和白老板的关系是我的推测,我之前有次在向宅玩,无意中到了书房附近,听到里面白老板与向先生在说话,对话内容不止关于京剧,还夹杂了很多时政,但大众眼里的白老板却只是一个不问世事的名角,所以我觉得他们之间肯定还有世人不知道的更亲厚的关系。”   “原来如此。”谢颜缓缓点头,闻言反倒想明白了另一件事――白落秋就算再聪明,身处梨园这个局限的环境中,也不该对时局看的那么清楚,但若是有向颜林这位众人公认的名臣的引领,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刚才说的第二波人的推测,不一定正确,毕竟我也想不出谁能是那个第二波人,你还是先不要多想这个了。”谷诗谩见谢颜许久不语,出声提醒。   “不,我觉得你的推测很有可能。”谢颜缓缓摇头,“因为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可以完美解释一切的‘第二波人’。”   “谁?”   “你刚刚不是也提到了吗?”谢颜敲了敲扶手,目光微凝,缓缓道出那个名字,“白落秋。” 第77章 灭顶之灾   “白落秋。”谷诗谩听到这个名字, 皱眉起眉头,他对白落秋并不了解,只是曾经在向家时远远见过几面, “为什么会是白落秋?”   “因为太巧了,无论是他当时那么快在城墙下找到我, 还是他后面的所作所为,都太巧了。”谢颜沉声道,把自己的推测快速说了一遍。   白落秋肯定在向家出事前就认识原主,事发后他在所有人之前找到原主, 并将原主藏在戏班, 说明他的消息比大多数别有用心的人灵通,很有可能直击现场, 才能有那么快的反应。   而且白落秋来到汉口后与谢颜的几次谈话中,话语里的未尽之意一直在暗示原主的“家人”对他有托孤的行为,通过白落秋给原主留下了不少东西, 这个行为也极有可能发生在那夜。   至于他一直没有和原主提起过这些,应该是看原主已经失忆,知道太多只是徒增危险,所以才决定自己承担起一切。   当然, 上述所有只是谢颜根据谷诗谩所言做出的推测,事实究竟如何,他明日还要去再问一遍白落秋。   谷诗谩出现后,想来白落秋不会再对自己有所隐瞒了。   “看在向先生的面子上,白老板至少无论如何不会害你。”谷诗谩听完谢颜的分析,欲言又止, “他是不是不知道你――”   “不知道。”谢颜摇头, “你是现在唯一知道的人。”   “……我应该感到荣幸吗?”   “只是觉得就算不说, 以你对‘他’的了解,也一定会看出来端倪,不如直接把事情说开。”谢颜笑笑,“我是谁如今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按他期望要替他去做的事。”   谷诗谩沉默几秒,轻轻点头,“你说的对,其实有时候死亡比活着更像一种解脱,什么都不用思考,也不用绝望挣扎。”   “你还没有说,谷家后来怎么了,你又为什么来到汉口?”谢颜听出他话里有话。   “谷家吗……”谷诗谩低下头,“谷家也除了我外没人了。”   “什么?!”谢颜虽然早有推测,听到这句话还是心中震撼。   “元宵惨案后,我爹一直没有放弃调查谢家和向家的真相,那段时间他经常出门,每次回来都神色匆匆,同时谷家布庄的生意开始落败,频频收到同行的排挤甚至攻击,但谁也没有想到这是灭顶之灾的来临的前兆……”   谷诗谩叹了口气,尾音发颤,“大概在向宅出事后三四个月,也就是六个月前,我爹出门做生意,半夜突然悄悄翻墙回家,把我和我娘从床上叫了起来,急匆匆让我们收拾行李,马上离开天津去上海避难。”   “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塞上了马车,第二天天亮的时候马车已经远离天津卫,我娘在我旁边抹眼泪,身边放着一堆包袱,问什么都不说话。”   “马车车夫是我爹的心腹,一路把车赶的飞快,据说按计划要把我们送到运河坐船先去杭州,再到上海。我们如约坐上了船,然而根本没来得及到地方,就在下个渡口遭到了劫杀,我娘拼命保护我,把我推进了水里,自己死在了船上。”   “夜黑水深,那群人大概觉得我一个天津卫的小少爷,肯定是个旱鸭子,往水里开了十几枪,等了十几分钟也没见水面上浮起来人,觉得我必死无疑,怕暴露先撤离了。他们不知道我从小就爱下水玩,水性不比江边长大的人差,下水后扒在船边阴影里换气,逃过一劫。”   “我不敢回船上,也不敢在原地停留,听动静等人走了后拼命往下游,不知游了多久,半晕半醒时被河边捕鱼的人捞上了岸,才知道原来我已经到了德州。”   “……然后呢?”谢颜小心翼翼地问。   “国难当头,德州也并不太平,捕鱼人以为我是遭了水匪,我没有否认,把身上还能看的绸缎衣服换成粗布短褂,余了些钱,去码头打探消息,才知道就在我和我娘离开天津卫的那一天早上,我父亲和谷家其他人都暴毙于府上,警察局的人去查,只查到一个下毒的厨房临时小工,草草了案。”   “来往的人都说谷家人可惜,无缘无故被一个疯厨子端了全家,但我知道这根本不是意外,否则我和我娘遭遇的追杀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那些人究竟是谁,是不是还在追杀我,只能改名换姓匆匆逃离德州……”   谷诗谩说到这里,大约有些累了,停了一会儿。   谢颜听他讲这半年的经历,听得惊心动魄,却还是有地方不解,“你逃离德州后,为什么不找一个就近的小地方隐姓埋名,而是要来汉口?从德州到汉口,这么远的距离,你身上没有盘缠还要躲避追杀,是怎么过来的?”   “我来汉口,是为了报仇。”谷诗谩说到最后两个字,神色瞬间变冷。   “报仇?”谢颜皱眉,“你还知道什么?”   “在码头得知家里人全部遇难后,我最开始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后来大约因为已经没什么可念的了,反而冷静下来。”谷诗谩回忆着,眼神发空,“我强迫自己一遍一遍回忆出事前几天的所有事,想找出一点蛛丝马迹,最后终于想起前几天中午吃饭时,我爹几句无意中的闲语。”   “舅舅说了什么?”谢颜已经自动转换了所有关系称呼。   “我爹说最近谷家和京城几家老客户的生意越来越难做,倒是有个汉口来的叫李天维的商人主动与他谈订单,李家在汉口颇有声望,是有口碑的殷实大户,我爹本来想直接定下生意,但觉得事出蹊跷,而且李天维言语中似乎总在有意无意打探向家的事,让他感觉不妥,所以决定还是再观望几天。”   “我相信我爹的直觉,而且谷家一直与人为善,如果非要找一个遭受灭顶之灾的理由出来,只有几个月前向宅发生的事――那群看不见的可怕敌人一丝隐患也不愿放过,或许是我爹一直打探消息的行为刺激了他们,或许我爹发现了什么重要线索,让他们决定痛下杀手。”   “谷家那些日子所有的遭遇都是有迹可循的,那个李天维和我爹试探向家的事,一定知道些什么,所以我才决定,去汉口一探究竟!”谷诗谩握紧双拳,“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侥幸活下来的心跳时时刻刻提醒我,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忘了替向谢谷三家所有惨死的冤魂查出一个真相!”   谢颜知道谷诗谩的心理问题需要长期的治疗,不敢刺激此时的谷诗谩,只能皱眉转移话题,“你身上没有盘缠,也不能找亲友求助,甚至还要尽可能不引人注目,从德州到汉口这一路一定走得无比艰辛,我猜你到汉口并没有多久吧?”   “一个多月。”谷诗谩点头,“我来到汉口后,想办法打听到李家,靠在路上练出来的本事跟踪了李天维几天,发现他总是往跑马场跑,养了一屋子娈童,与几个西洋人和东瀛人关系密切,但并不知道他们每次在谈些什么。”   “真正让我确定李天维一定与我们家的事有直接联系,是我发现他与谢记米行父子的死亡息息相关――李天维刚与谢记父子密谈后不久,他们就被流匪劫杀于城外,转头我就跟踪到李天维与和谢记米行有竞争关系的洋人米行把酒言欢,他肯定不是第一次为洋人做事,否则不会这么熟练,而且他背后的洋人有调动‘流匪’杀人的力量。”   “李天维几个月前无缘无故舍近求远到天津卫与谷家谈生意,不久后谷家便遭受灭顶之灾,我和我娘也遇到了‘流匪’的截杀,那么他的这些行为背后,是不是也站着一位我看不见的洋人呢?”   “……”   谢颜可以感受到,说到这些的时候,谷诗谩的语气偏执地可怕,似乎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可以毫不犹豫地选择以命换命带走他认定的仇人。   “所以你……想了那样的方法去接近李天维。”   “我没有其他更好的手段,我要一个真相。”谷诗谩额前的发丝已经干了,却还是乱糟糟地贴在皮肤上,让他的脸显得更加苍白,“我在汉口结识了一个撷芳楼的姑娘,为了搜集情报隐匿身份暂住在那里,她也与李天维有仇,前几天李天维来撷芳楼寻欢作乐,无意中和我打了个照面,我发现他看我的眼神十分怪异,似乎在我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机会难得,索性和那个姑娘串通好顺水推舟,把我低价‘卖’给了他。”   “我知道为什么。”谢颜揉了揉额角,突然十分疲惫,“我那天刚在茶楼得罪过他,你是……替我受罪。”   “不是我替你受罪,是我该感谢你给了我实现目的的机会。”谷诗谩毫不在意。   “你的意思是说,你去撷芳楼只是因缘巧合,并不是撷芳楼本身有什么特殊?”谢颜知道此时多说无益,只好谈回正事。   “撷芳楼是汉口最有名的青楼,三教九流的消息都汇聚于此,李天维也经常在这里寻欢作乐,所以我才选择了撷芳楼作为落脚点。”谷诗谩不明所以,“你说的撷芳楼本身的特殊是指什么?是我理解的意思吗?”   “没什么,我只是随口一问。”谢颜摇头,有些失望。   他本以为谷诗谩作为与向颜林关系较近的晚辈,可能知道些什么内情,才会在遭难后来汉口撷芳楼,这样的话,他那个盒子里的“汉芳”两字就可以请谷诗谩解释一下了,不料谷诗谩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想想也是,那个盒子里的秘密如此重要,连湖广巡阅方庆明都忍不住不断试探,白落秋作为托孤人也毫不知情,向颜林怎么可能随便让谷诗谩知道内情。   恐怕就算是原主,也是在最后临终关头,别无选择的情况下才被托付了秘密。   密码盒里的“汉芳”究竟是不是指汉口撷芳楼,那一长串毫无规律的数字到底代表什么,大约只能等谢颜从白落秋处得知更多信息,再亲自去撷芳楼一探究竟,才能知晓了。   “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么多了。”谷诗谩见谢颜沉默不语,没有追问的兴趣,“富云海的肚子里有很多东西,只要温家肯下功夫一定能审出来,李天维那边发现富云海背叛,也一定会露出马脚,你比我更有手段,我不会给你添乱,但如果你发现了什么,一定要告诉我,可以吗?” 第78章 上门   谷诗谩对谢颜说完自己知道的情报后, 没有多留,很快便离开了,或许他心中还是无法完全接受谢颜这个熟悉的陌生人。   这一夜谢颜睡的并不安稳, 破碎的梦境里无数悲惨的景象轮回放映,有的似乎是原主遗忘在脑海深处的记忆, 有的则像是谷诗谩睡前那些话的想象。   在梦境中,谢颜看见一个个面目模糊的人惨叫着倒下,首饰叮呤咣啷散落满地,看见拿着尖刀的凶手四处翻箱倒柜, 暗红色的血液被鞋子踩出肮脏杂乱的痕迹;又看见谷诗谩在江水里捂着嘴哭泣, 看见陌生妇人倒在甲板上,无神的眼睛还望着他的方向。   他看见漫天大火腾空而起, 在漆黑的夜里熊熊燃烧,火光扭曲膨胀,好像要燃烬这个悲惨的旧时代。   他看见一个熟悉的小小的身影站在大火里, 笑着向他挥了挥手,像是在默默等待着什么。   ……   第二天早晨被生物钟唤醒后,谢颜睁开眼睛,定定看着空白的天花板, 一动不动,似乎还沉浸在无边梦境里。   直到客房外的走廊传来一阵动静,谢颜才猛的回神,让自己回到现实,起身开门。   “温珩?”谢颜原本以为门外是送热水的丫鬟,不料竟看到了某个穿着休闲家居服的人。   “睡得好吗?”温珩看见谢颜眼下的青色, 皱了皱眉。   “还行吧, 发生了这么多事, 怎么可能睡得着。”   谢颜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不好一直站在走廊,也不能把温珩晾在外面,只能请他进来。   两人对坐在沙发上,谢颜拿起书桌上昨晚的旧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口感让人精神一振。   “你怎么起这么早?”还在我门外。   “发生了这么多事,也睡不着。”温珩看着近在咫尺穿着单衣的少年,重复一遍对方的话。   “你有什么睡不着的?”谢颜觉得有趣,“富云海已经抓到了,审问的事有伙计代劳,李天维也没有迫切威胁到温家的利益,难道温二少的心理承受能力这么弱?”   面对谢颜的调侃,温珩挑了挑眉,“李天维就算绑着炸弹站在温家门外,也没资格让我担心。”   “那你在为什么担心?”   “你。”温珩说着,拿过昨晚福珠打理过的斗篷,自然起身披在谢颜肩上,“早上壁炉的火快灭了,别着凉。”   “……”   谢颜的呼吸不自觉停止了,直到温珩抚平自己肩头的褶皱,反身坐回沙发,才小心翼翼地呼了口气。   他想起了自己对温珩难以言说的心思和昨晚从燕林口中套出的话,突然有些坐立难安。   “我待会儿要去我师父那边一趟,你有什么安排吗?”   “去打听谷诗谩和自己的身世?”   “对。”   “我陪你去吧。”温珩用非常普通的语气说。   “什么?”谢颜一愣。   “我陪你去。”温珩重复一遍,突然伸手拍了拍谢颜的手背,“别担心,你不是一个人。”   一股酸涩的感觉从胸口蔓延开来,谢颜的喉咙有些发抖,他的情绪还未完全从昨夜的无边噩梦中醒来,温珩的话犹如一汪温泉,直接浇散了在他心中流窜的不知名的寒冷。   温珩或许不会知道谢颜真正的身份与来历,但他看得出眼前人强撑之下的疲惫,也知道该如何直接站在他身边,陪他去面对一切。   谢颜低头看着温珩覆盖在自己手背上骨节分明的大手,在某一瞬间,突然很想抬手把它握住。不过下一秒,他还是压下了心中的想法。   温珩对他而言,或许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更重要一些,越是这样,谢颜越不敢轻举妄动。   “下楼吃饭吧,母亲他们应该都在。”温珩不知道谢颜在想什么,片刻后收回自己的手。   “好。”   谢颜起身穿上大褂,与温珩一起下楼,一楼餐厅里温夫人,温睿和温言悔都已经坐在桌边,温九楼则不知去处。   “你昨天说的大烟的事十分严重,老爷亲自去工舍审人了,和巡阅商量出结果再告诉你们。”温夫人见温珩与谢颜两人一起进来,点头微笑,“快来坐下吃点东西,早饭可不能含糊。”   “阿谩人呢?”谢颜没有看见谷诗谩。   “丫头早上去叫过了,孩子吃了大苦头,还没睡醒,让他多睡一会儿吧,我已经让人去请了信得过的大夫,等他睡醒好好看看,这几天就好好待在家里养病,不要乱跑了。”   “谢谢夫人。”谢颜没想到温夫人考虑了这么多,赶紧道谢。   “快坐下吃饭吧。”温夫人还是笑,“你们这些孩子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谢颜闻言拉开椅子坐下,正好是在温言悔对面,昨天早上在考场外他见到了温言悔,可惜忙着监考没有机会交流,现在再次见到人,才想起来这件事。   “言悔,你昨天考试考的怎么样?”谢颜问了个先生该问的问题。   “我觉得应该可以通过。”温言悔听到谢颜的问题,赶紧小口把嘴里的食物咽下才开口,“国文没有问题,科学我不太擅长,但一些简单的题目我全都答上了。”   “那就好。”谢颜点头,“别担心,只是考个中学而已,我监考的时候看了看,你的水平在考生中也属于上层。”   说到中学考试,谢颜不免又想到了王大宝,以王大宝的答题水平,考上中学肯定没戏,不知道知晓儿子落榜后,王婶子会是什么心情,是会反思自己对儿子的教育,还是又去怪别人呢?   “对了言悔,你和昨天早上的那个姑娘聊的怎么样?你们后面还有联系吗?”   “先生是说二丫吗?”温言悔乖乖把餐具放在一边,“我们两个昨天一起回家的,她和我说了自己认识先生的事,特别崇拜您呢。新式小学和中学建在一处,我们已经约好了如果都考上学,以后就一起上下学,不过她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只以为我父母在温家做工。”   “二丫脾气急心肠热,你们两个一动一静,做朋友倒是取长补短。”谢颜闻言笑了,“你们昨日碰到一起是缘分,第一次见面就那么戏剧化,日后肯定感情很好。”   温言悔闻言便知道谢颜一定看到了昨天考场外发生的事,想到自己和王大宝王婶子争吵的样子,脸上有些发热。   她当时替苗二丫出头是一时气愤,加上周围没有熟识的人,才放开了些,眼下得知谢颜一直在旁围观,难免有些不好意思。   “我觉得你做的很好,遇到觉得不公的不喜欢的事,一定要自己去争取。”谢颜看出温言悔的窘迫,鼓励道,“其实迈出一步后你就会发现,这些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不是吗?”   温言悔身边跟着的伙计已经和温夫人说了昨天早上之事,温珩也从谢颜那里得知了来龙去脉,只有经常不在家的温睿不明所以。   “三妹昨天怎么了?”   “在考场外遇到了一对闹事的母子,和他们起了一点冲突。”温言悔鼓起勇气回答。   “没出事吧?”温睿皱眉。   “没有,他们说不过我,而且考官很快就来解围了。”   “好。”温睿点头,继而补充道,“小心一些,有事找人通知家里。”   温言悔此前根本不敢与温睿交流,听到对方含有关心意味的话,赶忙受宠若惊地点头,温夫人把一切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   用完早饭后,谢颜急着去见白落秋,来不及等谷诗谩醒来,托温夫人给他带话解释后,便和温珩一起出门了。   这次他们选择的交通工具还是汽车,谢颜虽然有心想欣赏一下温珩骑马的身姿,弥补之前不懂珍惜没有多看几眼留下的遗憾,但理智还是制止了他一夜虚梦后的作死行为。   熟悉的汽车开出温家大院,沿着大路行驶,十几分钟后就到了位于芙蓉街的白宅附近。温珩没有让司机直接开到地方,而是示意他靠边停车。   “怎么了?”谢颜不解。   “第一次拜会白老板,忘了准备礼物。”温珩说着打开车门,“现在让人回去准备来不及了,先买一点合适的东西吧。”   “你又不是正经发帖上门,不过陪我见见师父,有必要这么讲究吗?”谢颜说着,还是跟在温珩后面下了车。   温珩暗道正是这样才更该讲究,嘴上却问,“白老板平日喜欢什么,阿颜你知道吗?”   “我师父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他也不缺什么。”谢颜回忆了一下,“要是我们把李天维的头给他提过去,他或许会心情不错。”   谢颜来自于一个和平的现代社会,这是他第一次直言想让一个人死,没有半点玩笑,温珩敏锐地感觉到谢颜语气的变化,捏了捏他的手心。   “放心,迟早的事。”   “我知道。”谢颜噗嗤一笑,不动声色地握起手掌,“不知道师父喜欢什么的话,就挑几件不出错的吧,茶叶,字画,器具……总归就是个意思。”   谢颜和温珩在附近的铺子里转了转,最后高价买了一家茶叶店店主珍藏的六安瓜片,少少半斤就花了一百大洋,看得谢颜咋舌,温珩本人倒是不心疼,吩咐店主仔细包装,在对方喜笑颜开的神情下结了账。   “败家啊二少。”出门后谢颜忍不住开玩笑道。   “正常支出而已。”温珩主动把用红金二色油纸包好的茶叶提在手里,“六安瓜片值得起这个价,白老板也配得上这个茶。”   “你这正常支出,幸好是在温家,放在别家可养不起。”谢颜直摇头,突发奇想日后他真和温珩走在一起的话,能不能负担起对方的大手大脚。   上辈子肯定没问题,这辈子的话……   谢颜耸了耸肩,觉得前路遥远,仍需努力。   谢颜上辈子身家过亿,凭借自己过硬的业务水平硬生生挤进了物欲横流的上流社会,对金钱和物质却没有那么大的渴望,没有败家的爱好也没有炫耀的心思,满足基本生活需求后,钱全都静静躺在账户里,除非工作需要从不过度消费,让很多想接近他沾点光的人铩羽而归。   正因如此,他才可以在穿越后飞快适应穷困的处境,适应一落千丈的生活水平。   温珩见谢颜好像真的觉得自己败家,反问道,“你呢?如果有一天你有很多钱,你会怎么处置?”   “我想想啊,如果有一天我有很多自己赚来的钱,先保证自己和有责任照顾的人的日常生活,保证手里的事能正常运转,然后――”谢颜停了一下,想起自己在这个时代见到的身不由己的人们,巷口一面之缘补衣服的老妇人,赶着驴车清晨买米的老汉,家境贫寒一心想读书的苗二丫……   “然后我会把所有钱都用出去,通过各种方式,尽力帮助我力所能及的华夏百姓,流动的财富才是有价值的,至于我自己,钱白白放着只是一个数字罢了。”   谢颜伸了个懒腰,转头朝默不作声的温珩笑道,“怎么,是不是觉得我是个怪胎,满口胡言乱语?”   “没有。”温珩缓缓摇头,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在他眼中,面前这个只到自己肩膀的少年简直在闪闪发光,与晨光融为一体。   谢颜与温珩说话的功夫,已经来到白宅门外,敲门后很快李富便亲自打开了门。   昨晚李泉一夜未归,虽然让人通知了白宅,但只说了李泉的去向,没有透露丝毫内情,李富担心儿子一夜难免,看到谢颜后赶紧让他们进来。   “李叔,李泉还在温家工舍,他和几个温家伙计处的好,想多学些东西,下午就能回来了。”谢颜当然明白李富在担心什么,直接解释。   “那就好。”李富松了口气,这才看见后面的温珩,“这位是?”   李富在白落秋身边多年,见过无数权贵,看人的眼光十分准,一眼便看出温珩的打扮绝非凡人,语气当即变得恭敬。   “他是船王温家的二少爷温珩,是我的朋友,这次和我一起来找师父问些事。”谢颜的回答应证了他的推测。   李富早就打听过汉口的势力和家族,听闻温珩是船王家的人,心中一震,表面不动声色,说话行事更小心了几分。   “阿颜,你和这位温少爷先去小客厅坐一会儿吧,我让厨娘给你们端些茶果点心来。”   “怎么,师父有事忙?”谢颜听出李富的意思。   “是有事。”李富不知为什么不自觉地干咳了两声,“有位从兰州一起过来的客人登门拜访,现下就在书房,阿秋可能一时半会儿腾不出时间来。” 第79章 国之重器   “从兰州来的客人?”谢谢一愣, 他此前从未听白落秋提起过此人。   “是兰州一家商户的少爷,跟着我们来汉口做生意。”李富因为温珩在旁边没有说实话。   “那他找师父是?”   李富心道我也想知道啊,擦了擦额头的汗, “韦五少爷喜欢听戏,与我们一路同行时就对班主颇有好感, 最近时常来宅子里聊天,之前你一直没碰上而已。”   “原来如此。”谢颜点头,倒是没有多想,只当又是一个安语靖那样的白落秋的资深粉丝。   “我们在客厅坐一会儿, 麻烦李叔你上去和师父说一声, 我有些急。”   “好说好说,我这就去。”李富巴不得有借口把那位隐藏身份的西北少帅从白落秋身边隔开, 连连点头。   让丫鬟们把谢颜二人带去小客厅后,李富理了理马褂,上到洋楼二楼, 敲了敲书房的门。   “班主,阿颜带着客人找你有事,你看怎么办?”   “进来说吧。”白落秋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李富闻言推门而入,白落秋正坐在书桌后面读报纸, 换了身西装的雒少帅坐在沙发上,手边放了杯喝了一半的清茶,两个人倒是意外地没有过多交谈的样子。   “阿颜带谁来了?有说是什么事吗?”白落秋没有管李富的惊讶。   “是温家的二少爷温珩,阿颜没具体说什么事,只说有些急。”   “我知道了。”白落秋点头起身,看向雒少帅, “我有事和我徒弟说, 你能走了吗?”   白落秋这句话说的可不算客气, 李富见状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上,然而雒少帅却毫不在意,点头笑笑,“我刚才说了中午请你吃饭,去下面等你说完?”   “我肠胃不好,就不去了。”白落秋淡淡拒绝。   “那还是你请我吃饭吧,上次吃完你家厨娘做的冰糖肘子,我一直念念不忘,今天中午继续叨扰了。”雒少帅立即改口。   “……”   白落秋盯着他看了两秒,转头吩咐李富,“带韦少爷下去,请阿颜上来。”   李富还在被雒少帅这不要脸的精神所震撼,闻言赶紧冲他做了个请的姿势。   “还有――”白落秋再次开口,“告诉厨娘,我今天心烦,午饭做纯素餐。”   李富小心翼翼地看向雒少帅,宽肩窄腰的青年噗嗤一笑,什么都没反驳,起身走向李富。   “素餐好啊,肉吃多了清清肠胃也好――劳烦带个路?”   “……韦少爷,您跟我来。”   ……   李富带着一个陌生的青年从楼梯上下来时,谢颜正和温珩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他听到动静抬头看去,只见李富脸上满是未尽之语,后面的青年倒是一脸坦然。   这位青年看上去不比温珩大多少,虽然穿着儒雅得体的西服,也掩盖不了充满爆发力的修长躯体,皮肤是偏健康的小麦色,五官很深邃,很有西北游牧民族的感觉。   谢颜一眼就看出这个青年绝不是普通的商人之子,不过白落秋结识的人有不简单的身份,也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   “你好,我是谢颜。”谢颜主动起身打招呼。   “韦竹,平时可以叫我阿五。”雒少帅笑的很亲切,“我听白老板提起过你,你的书写的很好。”   “谢谢你。”谢颜谨慎回答。   “这位就是温船王家的二公子吧。”雒少帅又看向温珩。   “你好。”温珩点头,同为习武之人,他比谢颜更能直观地感受到眼前青年的不简单,联想到李富方才所说的对方的来处,此人的身份在温珩心中已呼之欲出。   “说起来我父亲与令尊令堂都是故交,我本该上门拜访,只是初来乍到一时没腾出时间,今日见面后,改天我再去府上拜会,与温二少爷便可算熟人是了。”   “……”谢颜听这位韦少爷熟练地忽悠人,有些无语,心道你没有时间去温家拜访,哪里来的时间天天往白宅追星?   好在在场几人都知道雒少帅说的只是客套话,没有寻根究底。温珩听他提到自己父母,更加确定这位韦少爷就是西北巡阅雒龙生的儿子,眸子暗了暗。   他虽知道方庆明有与雒龙生联手的打算,却并不知道雒龙生派了亲生儿子来了汉口,且与白落秋关系如此亲近。   白落秋的背后到底还有什么,这些秘密又与谢颜有多少关系?   “阿颜,班主请你去书房说话。”李富提醒。   “我吗?”谢颜说着起身,不意外白落秋要与自己单独说话,“你坐一会儿,我待会儿回来。”他转头对温珩说。   “小心,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别太紧张。”温珩抬手捏了捏谢颜的手腕。   “放心吧,我知道。”   谢颜与温珩这个小小的互动十分不起眼,一旁的李富根本没有看到,倒是雒少帅惊讶地挑了挑半边眉毛,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谢颜上次来过这座洋房的书房,熟门熟路找到地方,敲门后直接推门而入,白落秋已经给他倒好了茶。   “师父。”   “坐吧。”白落秋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调查李家有什么收获吗?怎么带着温二少过来了?”   “有一些收获。”谢颜坐在椅子上,抿了口茶后开口,“我昨天跟温珩还有温家的伙计们一起调查李天维,找到了他在跑马场的住宅,还设法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捉到了一个他的心腹,温家人正在审问那人,估计很快就有结果了。”   谢颜话在脑子里打了个转,最后还是选择不告诉白落秋那个宅子里具体的情况。   就连毫无关系的他看到那些被折磨的与白落秋相似的少年都会感到恶心不已,何况与李天维有过刻骨铭心往事的白落秋?李天维已经是翻不起大浪的将死之人,白落秋已经够苦了,还是不要让他徒增悲哀了吧。   “那就好,李天维背后的事调查出来,方巡阅肯定会有动作,到时候我们就能放心了。”白落秋不疑有他,点了点头。   “对了师父,我这次去跑马场,还见到了一个人。”谢颜小心翼翼地观察白落秋的表情。   “谁?”白落秋不解谢颜为何突然如此认真。   “谷诗谩。”   “……你说谁?!”白落秋沉默半秒,突然一下子站了起来。   “我遇见了谷诗谩,天津谷家的谷诗谩。”谢颜一字一句重复。   “……”白落秋仿佛怔住了,定定站了一会儿才找回声音,“那你――”   “我还没有记起之前的事,但阿谩已经和我说了个大概。包括我与向颜林先生的关系,一年前向宅发生的事,还有谷家最后的遭遇。”   白落秋轻轻叹了口气,坐回椅子,“我没想到阿谩还活着,是我的错……当初我意识到谷家可能要出事,然而已经来不及了,谷夫人死在运河边的船上,被人发现的时候尸体上的衣物都被流民扒光了,什么线索都找不到……”   “我原以为那孩子已经死在了江上,没想到居然――他……还好吗?”   “说不上好不好,虽然没残手残脚,但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大的刺激,现在正在温家养伤。”谢颜摇头,并不觉得这是白落秋的错。   天津与北京隔着不远的路,当初那种情况,白落秋又不是全知全能的神,救下他一个已经很难得了,怎么可能还恰好救得到谷诗谩?   谷家的悲剧,是这个时代这个民族悲剧的缩影,怪不得任何一个努力奔走的人。   “我回头去看看他……”白落秋摇了摇头,把脑子里的伤感暂时赶出去,“你听他说了曾经的事,那么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吗?”   “先完成我的使命吧。”谢颜笑笑,“师父,我虽然还没有记起过去的事,但是已经初步了解,现在大敌当前,局势风雨欲来,你是不是该告诉我一些真相了。”   “……你想知道什么?”   “一年前的凶手到底是谁?我是怎么幸运存活的?还有……向姑父到底留下了什么东西,让那么多人趋之若鹜?”   白落秋抬头看向谢颜,面庞还稍显稚嫩的少年认真地看着他,语气自信十足,似乎永远没有能难住他的事,白落秋恍惚了一下,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那位已经故去的先生的影子。   不愧是那个人带在身边教导过的侄子,白落秋心中一定,他本来已经对这件事感到绝望,只想尽力保护住谢颜,但现在,他突然看到了另一种更好的可能。   “你问的这三个问题,其实只需要回答第三个就足够了。”白落秋喝了口茶,组织语言。   “你应该已经知道,向先生当时是清廷的外交大臣了吧?”   “我知道,我还听李泉说过向先生是留洋革新派,为人公正手腕灵活,在京中十分有声望。”   “你说的对。”白落秋点头,“向先生当初在京城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他一心为国为民,与京中几大新势力都有交往,还与洋人领事们各有交情,甚至可以说他掌握着时局的命脉,清廷的倒台就有他的推手。”   “权势通天,炙手可热。”谢颜评价。   “所以怀璧其罪。”白落秋接话,“在向宅出事之前,向先生就曾忧心地对我说过,清廷倒下后京中的局势越来越复杂,明处各方势力互相斗争,暗地里的水更是深到他也看不透。他现在所处的位置太过招眼,无疑是众矢之的,但是为了国家他不可能放手不管,日后若真有不测,只请我们能继续他未尽的事业,并关照一下他的家人。”   “你们?”谢颜捕捉到这个词。   “我们。”白落秋想了想说法,“‘我们’是向先生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一张巨大的情报网,里面有走街小贩,茶楼伙计,也有教书先生,商行老板……三教九流,遍布各行各业,我也是其中一员。”   “这些人平日里都默默在自己的行业里做事,互相并不知道身份,我虽然因为和向先生关系近认识几个京中的同僚,但也不知这张情报网的全貌,向先生去世后,因为无人可以调动,情报网便沉寂下来,只有我们几个互相认识的人还在继续努力。”   “一年前救下我的,就是这个情报网的人?”谢颜闻弦知意。   “是。”白落秋点头,“凶手们施计混淆了向先生的视线,等情报网的人察觉不对时,他们已经杀死了宅里的人,正在四处搜查,直到情报网的人全部赶到,那些人才怕暴露身份匆匆离去。”   “情报网的人看着眼前的惨状悲愤交加,却已无力回天,只在书房放文件的小暗箱里找到了被向先生藏进去的你。敌暗我明,为了保护你,他们只好想办法找到一具与你身形差不多的尸体,放在书房内后纵火烧宅。”   “不料你可能是被吓坏了,不留神的功夫竟跑得不知去处,情报网的其他人都不方便,只好赶紧找到我,希望我动用关系尽快寻出你的下落,并把你藏在戏园子里。”   “原来如此。”谢颜点头,心中种种疑惑终于解开。   之前他与谷诗谩推测白落秋就是那“第二波人”的时候,虽然动机和行为都对得上,却有一个不能忽视的问题,那就是白落秋一个人最多加一个德春班,哪里来的逼走凶手的能量?   现在听完白落秋的话,一切终于彻底对上,白落秋确实是那“第二波人”,不过他只是其中的一员而已。   “所以说造成这些惨案的凶手至今还没有找到吗?”谢颜注意到白落秋一直说的是“凶手”而不是具体的对象。   “有怀疑的方向,但都没有证据。”   “或许知道向姑父到底留下了什么,才能知道凶手想要什么,进而把他揪出来吧。”谢颜并不感到意外,“对了师父,你知道向姑父手里有什么重要的名单吗?”   “名单?”白落秋手微微一抖,“为什么问这个?”   谢颜把之前去方巡阅府上无意中听到的方庆明和文老先生的对话说了一遍。   “是这样啊,我还以为你身上有一份名单……”白落秋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你说的这份名单,应该就是被无数势力觊觎的,向先生有可能留下的最重要的东西。”   “到底是写什么的名单,有这样的力量?”谢颜心中已隐隐有所推测,呼吸急促了几分。   “当然是向先生做清廷外交大臣这些年,所积攒的所有人脉和关键人物的把柄,还有所有安插出去的间谍及联络点的名单。”   “那是一份对自己人来说意味着巨大的权力,对敌人来说更关乎生死的国之重器。” 第80章 那个人   谢颜和白落秋在书房谈了足足一个时辰, 终于下楼的时候,温珩与雒少帅已经无聊到互相赏玩对方的武器了。   不知为什么,雒少帅对温珩居然还算热情, 送了他一把西北麻匪常用的马皮匕首,寸长的刀柄上雕刻着獠牙青鬼, 看上去杀气十足。   温珩正拿小客厅桌子上的牛皮水壶试刀,见谢颜和白落秋下来,不慌不忙收起。   “白老板您好,我是温珩。”   “听阿颜说了。”白落秋淡淡点头, “温家二少大驾光临, 没早点过来是我失礼了。”   “白老板哪里的话,我只是作为朋友跟着阿颜来见见他师父罢了。”温珩早听说过白落秋性格冷淡, 不觉得有什么,“第一次见面不知道白老板喜欢什么,和阿颜一起买了点茶叶, 已经让李富叔收下了,希望白老板能喜欢。”   “二少费心了。”   “……”谢颜看看温珩,又看看白落秋,或许是心里有鬼的缘故, 听他们的话听得直牙酸,总感觉像是什么新女婿第一次上门的情景。   温珩是带着礼物尽力表现的准姑爷,白落秋是心中打量面上挑剔的丈母娘,他就是――   谢颜一个激灵,浑身恶寒,赶紧把这可怕的联想赶出脑海。   他定了定神, 重新看向白落秋, 对方也正看着自己, “该说的已经说完了,中午留下吃饭吗?”   “不了,我还是赶快去那地方亲自看看吧。”谢颜摇头。   他方才和白落秋终于没有隐瞒,仔细交换了双方知道的情报,最后一致认为,向颜林绝不会考虑不周,他既然把这个东西托付给谢颜,就说明想解开那张纸条的秘密,必须谢颜亲自去撷芳楼一趟。   说到纸条内容的时候,谢颜只说了纸条上有汉芳两个字,其他内容一概不提,白落秋也没有追问,反而提醒他这些事对谁都不可细说。   “那我就不留你了。”白落秋也知道情况紧急,“对了,还有几天时间就是方巡阅的寿宴了,我们的剧院已经选好了地址,其他事也需要筹备起来了,你忙完手头的事后,记着多管管这个。”   “地址已经选好了?”谢颜没想到进度居然这么快。   “是之前一家被跑马场搞倒闭的剧院的旧址,方巡阅暗中使力让我们买了过来,很多东西直接能用,可以省不少事。”   “我知道了,我明天就叫上安小姐他们去看看,想办法规划一下。”谢颜一笑,“京城第一名旦在汉口开嗓,当然要配上最好的剧院,让所有人过目难忘。”   “钱我会让人给你送过去,你点子多,放开手做吧。”面对谢颜这调侃般的恭维,白落秋面不改色。   谢颜已经习惯了白落秋这种淡漠的性格,并不介意,只心中暗道不知到底什么样的情况,才能让白落秋的情绪出现明显的变化。   谢颜不留下吃饭,温珩自然要跟他一起离开,白落秋礼貌挽留了两句,看向安安稳稳坐在沙发上的雒少帅。   “你怎么还坐着?”送客之意十分明显。   “那我站着?”雒少帅长腿一伸利落起身,“还是我们去花园逛逛?离午饭还有些时间。”   “……”白落秋抿了下嘴,不再管他。   李富看着眼前的这幅情景,急得暗中扼腕,直到把谢颜和温珩二人送到大门口还没缓过来。   “李叔好像不太喜欢这位韦少爷?”谢颜突然问。   “唉,这不是喜不喜欢的事。”李富知道自己的情绪已经被谢颜看穿了,索性不做隐瞒,“说到底他这样的人物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但你看他现在这样子,谁哪他有办法?我只是怕阿秋出事罢了。”   “李叔和师父认识这么多年,肯定比我了解师父,但有些关心则乱啊。”谢颜闻言笑了。   “……阿颜你的意思是?”   “如果师父真的十分讨厌韦少爷,不想看到他,你觉得以师父的手段,真的没有办法避开吗?”   “这……”   “我就是提醒李叔一声,没别的意思,我知道韦少爷的身份不简单,李叔一直跟在师父身边,只有想清楚师父的想法,以后有什么事才知道该怎么办。”   “……”   谢颜点到为止,留下若有所思的李富和温珩离开了白宅,吩咐司机开车去跑马场。   “温珩,你知道那个韦少爷是什么人吗?”汽车行驶的路上,谢颜忍不住问温珩,“我知道他肯定不是商人之子,其他的却想不到了。”   “他是西北巡阅雒龙生的儿子,让我们叫他阿五的话,应该在家中行五吧。”   “西北巡阅?”谢颜一愣,当初劫持白落秋的人不就是这位西北巡阅吗?   “西北的少帅暗中跟着师父来到汉口……难怪。”谢颜喃喃,“当初雒龙生从劫匪手里把德春班劫去兰州,目的就是与汉口的方庆明取得联系,湖广要与西北联手的事若是传出去,怕是整个华夏政局都会为之动荡。”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个?”   “温家一直是方巡阅的心腹,这些事自然不会瞒着我们。”温珩承认,“但白落秋是方巡阅暗中请来的,直到他到达汉口,我们才知道他在方巡阅的计划中占着多么重要的一环,还有你……”   温珩一语未尽,适当停下,昨天和今天发生的种种事已经让他意识到,谢颜的身份同白落秋一样,也绝不简单。   从情感来讲,这个认识让他忧心不已,但从理智而言,他却不能逼问谢颜不愿意透露的秘密。   谢颜何其敏感,几乎温珩话音刚落就听出了他的意思,“我的身世迟早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因为我自己也很混乱,还有没有做到的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温珩看着谢颜,“所以我一直陪着你。”   “……”谢颜张了张嘴,脑海中有什么突然呼之欲出。   如果说平时听到这种话谢颜只会稍微奇怪一下的话,现在的他因为某个不可言明的原因,只觉得句句都有暗示,都指向一个他所期望的事实。   等手头的这些事结束,就给所有一个交代吧……谢颜在心中叹了口气,对自己妥协道,虽然理智一直在提醒他不要冲动,但这么多年终于遇到一个如此契合的喜欢的人,不尝试一下就放过躲开,他又怎么对得起自己。   “温珩,方巡阅的寿宴你也会去吧,到时候如果有时间的话,我想和你说个事。”谢颜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是吗?”温珩若有所感,看了眼已经转头看向窗外的谢颜,“太巧了,我也有件事想告诉你。”   “……”   接下来的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汽车的速度在马车之上,用了比昨天更短的功夫就到了跑马场,直接开到临江附近。   温珩没有问谢颜来撷芳楼干什么,与他并肩走入这座闻名长江中下游的销金窟。   妓院做的是皮肉生意,客人多在晚上才来,大清早的撷芳楼虽然开着门,里面却空荡荡的,偌大的一楼歌舞厅里只有两三个做扫除的伙计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哟,二位爷看着面生,怎么今儿来这么早?是来玩啊还是找哪位姑娘?您们先坐着,我马上去叫妈妈过来。”一个伙计听到门口的动静抬起眼,见温珩和谢颜都打扮不俗,赶忙起身招呼。   谢颜这还是第一次来这个时代的妓院,正好奇暗中打量,听到伙计的声音自然回神,“我们来找一个姑娘。”   “是哪位姑娘得了您二位的青眼呢?”   “她叫云柳,怎么样,在吗?”谢颜报上谷诗谩昨晚提到的在撷芳楼帮助过他的姑娘的名字。   “哟,找云柳姑娘啊!”伙计赶忙恭维,“还是这位爷有品味,云柳是我们楼里这两年最有潜力的姑娘,进来前就会识文断字,妈妈可是花了大力气养着的,也就您这样一表人才的恩客才有福消受。”   谢颜听谷诗谩讲过云柳的遭遇,听了伙计的话只觉得心中烦躁,却不能表现出来。   “让你去叫人就快去,说这么多好话,难不成打算坐地起价?”好在温珩帮他扮了个黑脸,从袖中掏出雒少帅刚送的匕首唰地一声甩在桌上,刀光如雪,入木三分。   撷芳楼的伙计见过不少狠角色,当即明白这两个人惹不得,心中暗骂自己白长一双眼睛竟没看出来他们的底细,语气愈发恭敬,“我这就去叫妈妈和云柳,您二位先坐!哑嫂,给贵客添茶!”   伙计说着急急忙忙朝后堂跑去,同时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弓着腰提壶出来,一言不发地给温珩和谢颜倒了两杯茶。   “谢谢。”谢颜习惯性道谢,然而妇人还是没有丝毫表示。   “这位爷,您别生气,这是我们楼里添茶倒水的哑嫂,天生不会说话脑子也有点问题,妈妈看她可怜才收下她做杂活,对了,她还有个瘸腿的女儿叫瘸姐儿,在后堂烧锅炉,您待会儿见到她的话也多担待啊。”一个伙计见状解释。   “没事。”谢颜当然不至于和一个残疾人过不去,摆了摆手。   哑嫂就像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一样,倒完茶后便提着茶壶慢慢悠悠走回后堂,仿佛真的脑子有问题。   清晨撷芳楼的后堂也是一片寂静,四处无人,哑嫂认认真真把茶壶放回原位,罩上纱罩,又往熬粥的锅里添了半碗水,这才慢慢悠悠走向锅炉房的方向。   锅炉房与后堂只隔了一条过道,方便取水,一个十七八岁瘦瘦小小的姑娘蹲在地上烧着火,脸被灶火熏地乌黑,听到身后传来动静,她扭头看了眼突然出现的哑嫂,手上动作不停。   “娘,你怎么来了,是前堂热水不够了吗?等着我马上烧好了。”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她也本该不能说话,然而姑娘拾起一把柴火塞进灶炉口的时候,却听到了一道沙哑缓慢的声音。   “瘸姐儿,那个人来了。” 第81章 暗示   谢颜和温珩在撷芳楼大堂等了十多分钟, 撷芳楼的妈妈才花枝招展地下来。   “两位爷得罪了,我们做这个生意的一般不早起,听伙计说来了贵客我急匆匆起来洗漱, 怕打扮不得体惹你们心烦,耽搁了些时间, 还请勿怪。”   这妈妈四十多岁,风韵犹存,穿着一件百花穿蝶的藕合色薄袄,捏着帕子半捂住涂了艳红口脂的嘴, 扭着腰笑道。   “无妨。”谢颜有些无语, 把眼睛从对方夸张的妆容上挪开,“伙计已经说了吧, 我们来找云柳姑娘,劳烦您安排一下。”   “找云柳啊。”妈妈眼睛珠子骨碌一转,“这位爷, 不是我放着生意不做为难你,是这有些不合规矩。”   “规矩?”谢颜知道撷芳楼妈妈肯定是老江湖,以为这是想要起价的话术,“我以为风月场上钱就是最大的规矩了。”   “哟, 瞧您这话说得。”妈妈捂嘴娇笑,“我们这样三不管四不找的地方,才是最讲规矩的,不然让一个人逾了矩,其他人肯定纷纷效仿,到时候所有事都乱糟糟的谁还管得了呢?”   “那您倒是说说哪个规矩不符合?”   “一看两位爷就是不常来妓院玩的, 我们撷芳楼这样的大生意, 可不是那种腌脏的小地方可以比的。”妈妈说的颇为自得, “楼里的姑娘们打收进来起就分了三六九等,每等都有不同的规矩。”   “云柳是我手里的头等姑娘,还没正式接过客,这样的姑娘撷芳楼一年只能出来两三个,各处的爷们可都算着日子等呢,我要是提前让您二位见着人,传出去岂不败坏我的口碑?”   撷芳楼的妈妈说的合情合理,谢颜却不为所动,“是这样吗?但是我怎么刚才听伙计的意思,想要她也不是这么难啊?”   “嗨,这就是您不知道的另一个规矩了。”妈妈被揭了话,神情不变不慌不忙笑道,“您想提前见云柳当然不合适,但您若是直接把云柳赎回家里,也没人说的了什么啊。”   原来在这儿等着他,是想让他直接花钱买下云柳,谢颜喝了口茶,不动声色地想,不过他本来就有救出云柳的打算,倒是正好。   “我今天没有准备,手头没带多少钱,您看您先出个价,通融我见一见云柳,改日再送钱过来领人怎么样?”谢颜试图商量。   “哎呀,这位小爷,我们这生意可最忌讳‘见一见’了,谁知道这见面会干什么,见了之后姑娘还是不是姑娘了?”撷芳楼的妈妈不为所动,似乎见惯了这样的说辞。   “我看两位爷都不是寒酸人,做生意的也不为难你们,一口价五百块大洋,三日之后一手交钱,一手交人,您看如何?”   “五百块大洋,我现在就可以让人取来。”温珩突然开口。   “还是这位爷大方。”妈妈喜笑颜开,旋即话锋一转,“不过就算你们今天拿的来钱,还是得等三日后才能领人。”   “是你说直接赎人也是规矩,为什么还要等三天?”   “撷芳楼卖出去的这个价位的姑娘,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带走呢?五百块大洋的身价,我这个当妈妈的总得给她好好拾掇拾掇,置办些衣服首饰,也给您省些功夫啊。”   “我喜欢清雅的人,这些用不着您费心,直接赎人就行。”谢颜摇头拒绝。   “嗨,小爷怎么总是这么性急啊。”妈妈捂嘴笑了几声,突然靠近谢颜,涂着鲜红指甲的手搭上他的肩膀。   “有时候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想见的人,耐心等等总会见到的嘛。”   搭在谢颜肩膀上的手不动声色地用了下力,旋即自然挪开,谢颜兀地心头一动,咽下反驳的话语。   他凝目看向这位撷芳楼的妈妈,对方一身典型的老鸨打扮,笑的世俗而精明,见他看来还抛了个媚眼,看不出一点猫腻。   然而谢颜可以肯定,他方才切切实实收到了来自对方的暗示。   汉芳,汉口撷芳楼,还有谷诗谩……谢颜抿了下嘴,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   向颜林手下的情报网能有白落秋这样名动京城的名角,肯定不乏其他能人异士,他不能确定这位妈妈是否也是情报网里的人,但眼前再没有别的线索,他只能暂时先答应对方的条件。   “那我们说好了,三日后我带五百块大洋再来撷芳楼,还请您记得承诺。”谢颜拍手起身,冲投来疑惑目光的温珩摇了摇头。   “行~我这三天保管把云柳收拾的好好的,您来了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妈妈捂着嘴娇笑,“两位爷慢走啊,记得有空常来玩,多关照关照我们的生意!”   ……   谢颜和温珩一前一后离开撷芳楼,坐到车上后温珩才开口发问,“不是急着要见那个云柳姑娘吗?怎么突然又放弃了?”   “我说不上来。”谢颜摇头,不知该怎么和温珩解释,“只是觉得等三天会更好。”   温珩闻言颔首,没有追问,换了个话题,“现在时间还早,接下来打算去哪?”   “这条线索断了,我也不太清楚……”谢颜突然想到什么,“对了,富云海审地怎么样了?李天维那个大烟的事一天不查清楚就是一个定时炸弹,我们要不先回温家大院问问情况吧。”   “富云海是我父亲亲手审问的,现在估计已经全招了,我们回去了解一下也好。”温珩若有所思,吩咐司机掉头回家。   温珩与谢颜坐的车前脚离开跑马场,一辆黄包车也从另一个方向驶里了这里。   李天维坐在黄包车上,虚白的额头满是冷汗,金丝眼镜斜戴在脸上,不断催促车夫,“跑快点!再跑快点!”   想到方才在私宅里看到的景象,李天维心中涌起熊熊怒火。好一个富云海,他这些日子就看这小子有反心,没想到对方居然趁他最手忙脚乱的时候背叛了他,不但偷走了他最值钱的娈童,还留下信威胁他不给钱就把自己的秘密散布出去!   李天维焦急地喘着气,盘算自己在富云海手里有多少把柄。私宅里一窝子娈童的事肯定瞒不住了,之前暗算谢记米行的时候富云海也有插手,最关键的是――   李天维想到那个东西,浑身一个哆嗦,要是那个秘密被泄露出去,恐怕不等别人动手,洋人们就会先要了他的命!   还来得及,还来得及!富云海现在还想要钱,不会那么快就把秘密说出去的!   李天维疯了一样不断给自己洗脑打气,直到黄包车停在日租界的领事馆门口,还没有回神,定定坐在车上冒着冷汗。   “先生,先生?到地方了!”车夫挥了挥手。   “知道了。”李天维猛的一甩头,给车夫丢下几个大子,三步并两步跑向领事馆的门。   “啧,催那么快还以为有小费呢,没想到这么小气。”黄包车夫看着手里的大子嘀咕,“急着到日本人的地方干什么去?肯定不是好人。”   李天维并不知道黄包车夫在编排自己什么,就算知道此时也没有功夫去管。   他冲领事馆门口的警卫亮明身份,一路小跑来到领事馆三楼的办公室门口,敲了几下门后推门而入。   “李天维?”一个留着方块胡的东方人看到他皱眉起身,操着不熟练的中文问,“你为什么会来这里?不是告诉你小心行事吗?”   “田中先生,别管这个了,出大事了!”李天维上气不接下气。   “什么事?你快说!”被叫做田中先生的方块胡绕过桌子,“难道是方庆明那家伙抓住了我们的踪迹,还是温家人又来坏事了?”   “不是,都不是。”李天维连连摇头,“是……那个东西,可能要被人发现了!”   “什么?!”田中先生一愣,接着意识到李天维所指的是什么,一把揪起他的脖子,“你!给我一五一十地说清楚,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82章 寒冬   谢颜与温珩刚回到温家, 就被温九楼派来的人请去了温家大院旁边的工舍。   谢颜原本以为温家工舍只是住温家核心伙计的地方,进入大门后才发现其中的端倪。   整个工舍沿江而建,占地约摸几十亩地, 四面高砌围墙,刚进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普通的平房, 房子前面搭着晾晒的衣物,十分有生活气息;向后走建筑则变成了一间间五脏俱全的小院落,中间由砖石小路连接,还栽了不少花木, 只是因为冬天的缘故只能看到枯枝。   “刚来的伙计一般住在前面的单房里, 等日子久了成了家,或者是几个兄弟一块儿来的, 就会分配院子。”温珩给谢颜解释。   “简直像一个小社区。”谢颜点头赞叹,难怪温家能在汉口有这样的地位,把持长江中下游航运多年――单看这些核心伙计的数目和待遇, 就能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为他卖命了。   “朝东北走墙边上是工舍的食堂,图方便的核心伙计可以直接在里面吃三餐,成了家想自己做的,温家每月也会补贴米面粮油。”温珩抬手指了一下。   “那我们现在是去哪?”   “去最中间真正核心的地方。”   温珩说着, 已经带着谢颜走过了前面的居住区,谢颜这才发现偌大的工舍中间居然还有一个围墙更高的大院,墙顶架了铁丝网,装着铁皮大门,门口有好几个荷枪实弹的伙计把守。   “这是……监狱?”谢颜惊讶推测。   “可以这么说吧,临时关人的地方。”温珩走上前点了点头, 伙计们自觉让开了路。   谢颜早就知道温家能在这个乱世立住跟脚, 肯定不是普通的生意人, 但真正看到这样大的手笔,还是觉得自己此前低估了这个家族。   “这里的事……巡阅支持的?”   “对,有些东西还是大哥回国后弄的。”温珩点头,“有时候巡阅官方上不方便动手,就会交给他和温家来办。”   “嗯。”谢颜点头,不再多问,跟在温珩后面走进铁皮大门。   铁皮大门内的建筑风格与外部并没有太大区别,依旧是一排平整的平房,谢颜跟着温珩走进,惊讶的发现温夫人居然已经在里面了。   “珩儿,小谢先生。”温夫人冲他们二人点了点头。   “夫人好。”谢颜看到温夫人还穿着那身早上离开温家时穿的衣服,只是腰间多了一条细长的牛皮鞭。   谢颜一边问好一遍一边打量四周,这个房间内部的装饰十分朴素,除了温夫人和几个陪同她过来的伙计外,再无他人,看不出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   “小谢先生要和我们一起去吗?”温夫人看出谢颜的疑惑,笑着问。   “方便的话就劳烦夫人了。”谢颜也不推脱。   “跟我来吧。”温夫人笑笑,示意温珩与谢颜跟上自己。   谢颜跟在温夫人身后,一路朝房间的里屋走去,眼看着伙计上前卸下了房间墙壁上的一幅巨大的挂画,露出后面的一扇小门。   “密道?”谢颜露出几分兴味。   “下面是关人的地方,有些暗,小心一些。”温珩一边说着,一边自然的朝谢颜伸出手。   谢颜下意识地看了温夫人一眼,发现对方已经率先走入密道,才颇有些心虚的握住了温珩伸来的手。   密道内部果然一片黑暗,一道来回弯曲向下的楼梯延伸了约摸十几米长,谢颜看不清前方的路,在温珩的带领下一步一步走着,感受着对方温热的手心,心跳一声一声在空洞的地道里清晰显耳。   谢颜觉得黑暗中的时光如此的漫长,他跟着温珩走了不知多久,终于停下,前方也出现了亮光。   “我们还在工舍里吗?”谢颜问。   “你猜”温珩附在他耳边轻轻说道,声音如同轻柔的羽毛拂过他的耳侧,带来些许痒意。   “……”谢颜猛地激灵了一下,不敢再问,隐约听到几声温珩压低的笑声。   “还在工舍,只是不在中间那些房子下面了。”见谢颜不问,温珩才老实说出真相。   谢颜虽然很想吐槽温珩,但眼下的情景实在不适合,只好欲盖弥彰地瞪了他一眼,黑暗中不知温珩看到没有。   说话间的功夫,他们已经走到了亮光处,一盏昏暗的电灯旁是一扇与墙壁融为一体的小铁门,铁门内隐约有声音传出。   温夫人走在最前面,上前按照顺序敲了三下门,很快铁门就被从内拉开,谢颜抬头一看,开门的赫然是船王温九楼。   “霜夏你来了。”温九楼冲温夫人点点头,又看向后面的谢颜和温珩。   “珩儿也来了,小谢先生是?”   “温老爷好,我来听听富云海的事情。”谢颜上前半步,冲温九楼解释。   “行,那都进来吧。”温九楼和温夫人一个对视,没再说什么。   温九楼向内让出位置,谢颜跟在温夫人和温珩后面走进了这扇小门。   门内的摆设与谢颜后世在谍战剧里看到的牢房并无太大差别,室内面积大约有七八平方米,中间用与房梁连为一体的铁栅栏隔开,里面关着一个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人,应该就是富云海,外面则除了温九楼外还站了两个伙计,旁边放着一些刑具。   “差不多都招了。”温九楼甩甩手,看来是在他们到来之前刚刚结束一场审讯。   “好几年没亲自动过手了,都有些手生了。”温九楼摸摸自己的后颈抱怨。   “难不成还要我来动手?”温夫人斜瞪了他一眼。   “咳,哈哈。”温九楼讪笑,“当然不是,怎么能让夫人劳累呢?”   “说说都审出什么了吧,巴巴的叫我们过来。”温夫人没理他。   说到正事温九楼的神情一下子严肃了起来,“富云海在李天维手下办事多年,知道不少秘密,方才用刑之后,有的没的招了一大堆,前些日子你查的谢记米行的事他已经说清楚了,这个暂且不论,真正的大问题的还是那个大烟。”   “他怎么说?”温夫人问。   “富云海说李天维的那些大烟是一个与他交好的叫樱井一郎的日本人给他的,至于樱井一郎从哪里来的那些大烟,他也并不清楚。”   “樱井一郎?”温夫人略微一想,“之前那个上海来的商人叫什么来着?陈贡松……他串通好来暗算我们的樱井商社是不是和这个樱井一郎有关系。”   “就是他们。”温九楼沉着脸,那次幸好温家眼线众多,又有巡阅提醒,才没有着了他们的道,不然若是按照陈贡松和樱井商社的算计,买了伪装成新船的旧火轮的话,对温家的打击绝不是一星半点。   温九楼原本以为樱井商社的势力集中在上海,所以才通过陈贡松妄图染指温家汉口的生意,没想到对方居然已经早早在汉口埋下了暗钉,这钉子还是汉口的传统望族李家。   “也就是说这种大烟的来源是日本人吗?”   “目前来看是这样的。”温九楼点头,“但我们现在没有证据,就算是巡阅大人也不能靠几句口供就向日本人发难。”   “多派人盯着日本领事馆那群人呢?”温夫人皱眉。   “这是肯定的,不过估计作用不大。”温九楼摇头,“汉口的所有洋人领事馆巡阅都有派人盯梢,既然之前没有发现端倪,估计现在也不会。”   “富云海真的再不知道什么了?”   “能招的全都招了。”   “看来还得从李天维身上下手。”温夫人的眉毛皱得越来越深,“我在得知谢记米行的事后就找借口停了与李家的生意,线人说他们马上找到了一家东洋火轮公司代替温家运输煤炭,运价不得而知,从今天知道的李天维与日本人的关系来看,应该比市场价便宜。”   “洋人都无利不起早,李天维从他们那里得到的每一分好处,都得从其他地方加倍还回去,他这是与虎谋皮罢了。”   “李家还不知道谢记米行的少奶奶在温家,也不知道富云海在我们手里,至少现在来看,我们两方都在暗中,此时贸然对李天维出手,怕是会打草惊蛇。”温夫人来回踱步。   “先把这些事告诉巡阅大人,请他定夺吧。”温九楼说着突然看向温珩,“珩儿,你去。”   “我?”温珩眼中闪过一瞬疑惑,旋即明白过来,“我知道了。”   谢颜不动声色站在一旁,比温珩更早想明白温九楼的意思。   温家在汉口的地位离不开与方庆明的关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温九楼与温夫人与方庆明相交多年,彼此之间的关系自然毫无问题,但温家夫妻已经快五十岁,到了把手里的事渐渐移交给下一辈的年纪。   温睿从英国留学回来后,直接进入方庆明手下的军队历练,充当温家与巡阅府之间沟通的桥梁,这两年已经得到了方庆明的赏识和重用,就算哪天温家夫妻不在了,他与巡阅府的关系也不会淡化。   而刚从美国回来的温珩显然还没有大哥这样的待遇,温九楼把找方庆明上报大烟之事的机会交给温珩,也是希望温珩能借此在方庆明面前露脸。   “珩儿,你昨晚说你可以研究出这种大烟的解药,到底有多少把握?”温夫人再次确认。   “我昨晚用家里的器材初步分析了一下,这种粉末状药物虽然叫大烟,但其实与真正的大烟完全不是一种东西。它虽然成瘾性强,成瘾后症状剧烈,但并没有大烟那么难以根除,给我一些时间,我可以把它研究透彻。”   “那就好,这件事马虎不得,你如实和巡阅说,缺什么东西只管去药,如果我们真的找不出这种药物的生产地点和流传途径,研究出解药就是唯一的釜底抽薪的办法了。”   “嗯。”温珩点头,在离开暗室之前又看向谢颜,“阿颜,你还有什么想问富云海的吗?下次再来就不知什么时候来。”   之前温九楼与温夫人所谈之事太过严肃,谢颜站在一边,一直不好插话问自己想问的事,他本来想要不这次先算了,没想到温珩居然一直记着自己,不免心中一暖。   “温老爷,我可以问一下富云海方才有说什么和我师父白落秋有关的事吗?”谢颜把昨天早上李家人突然一窝前去白落秋宅邸的事大略说了一下。   “我和我师父都觉得他们来者不善,却想不出此举到底有什么目的,富云海是李天维的心腹,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温九楼没有从富云海口中听到与此有关的信息,想了想后冲一旁的一位伙计挥了挥手,“永安,你去问问。”   一身腱子肉的伙计闻言扯起地上的一根短鞭,几下打开铁栅栏的锁,走到富云海旁边踢了一脚,“别装死!起来再问你几句话!”   审讯的过程自然避免不了血腥,好在富云海方才已经被打怕了,没费什么功夫,求爷爷告奶奶地几乎问什么说什么。   谢颜听着在暗室中回荡的凄厉的哭嚎声,潜意识里有些于心不忍,但一想到富云海这些年跟着李天维做了多少丧尽天良的事,想到无辜惨死的谢记父子,想到更多的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受害者,这份于心不忍很快便消散无踪了。   人在做天在看,谢颜不信命,但他信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富云海这些日子与李天维不和,被排挤出了核心位置,一直在跑马场帮李天维看私宅,李家人去白宅闹事的事发生的突然,永安翻来覆去问了半天,富云海就差以死自证了,一直一口咬定自己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老爷,您看这?”永安请示。   温九楼没有开口,示意永安听谢颜的意思。   “你真的不知道李家人昨天早上去找白落秋干什么?”谢颜走近两步,隔着铁栅栏问富云海。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啊。”富云海已经分辨不出是谁在问自己问题了,缩在地上条件反射般地回答。   “那你知道白落秋和李家之间发生过什么吗?”谢颜想了想,换了个问法,“任何事只要和他们有关,全都说出来。”   “白,白落秋?”富云海猛地一个哆嗦,神志不清地回忆。   “快说!”永安踢了富云海一脚。   “别打别打,我说!我说!”富云海伸手抱住头,高声喊道,“我知道白落秋和李天维的事,我马上说!”   永安嫌恶地看了地上抖成糠子的富云海一眼,把举起的鞭子放下。   永安出身农村,家里还有一个妹妹,想到方才富云海招供的他们为了抢一个男孩,直接放火烧了对方家里十几亩麦田,还把追着男孩跑的小妹妹一把塞进水缸里淹死的事,永安简直恨不得把他抽筋扒皮,然而东家还没问完话,就算心里再想把富云海挫骨扬灰,永安也只能暂且停手。   “你都知道些什么?我不着急,一五一十地说清楚。”谢颜看着富云海,大脑飞速运转。   “我,我爹以前是李家的二管家,我从小跟着他做事,李天维和白落秋的事是我亲眼所见,我爹已经死了,你再问谁都不可能有我清楚!”富云海急急忙忙地说,想表明自己的重要性。   “你先说完,我再判断清不清楚。”谢颜不为所动。   “我说,我马上说。”富云海急切举手,从记忆深处找出那段尘封的记忆,“我记得那是十多年前的一个冬天,李天维和我都十七八岁,马上就要过年了,李天维去京城考试加走亲戚,一直没回来。”   “一个天特别特别冷的早上,我爹突然把我从被窝里拉起来,说东家交代了急事,让我们马上上京一趟。” 第83章 旧事   谢颜之前听李泉说过一些白落秋和德春班的事, 白落秋十七岁继承德春班名扬京城,至今七年有余,富云海口中的十余年前, 白落秋怕是只有十四五岁。   “你们去京城和李天维有关?”   “我们是奉李老爷和太太的命令去京城接他回汉口的。”富云海哆哆嗦嗦地说,“我记得李老爷那天生了好大的气, 太太一直捂着脸哭,整个里堂的气氛压抑极了,我跟在我爹后面头都不敢抬,就见李老爷给了我爹一份信让他转交给京城的亲戚, 我们就匆匆上路了。”   “当时全国只有京城到张家口有铁路, 我们先坐马车又走水路,最后坐火车, 走了半个月的功夫才到京城,找到亲戚家送到了信。”   “那份信里写的什么,和白落秋有什么关系?”谢颜见他一回忆起来没完没了, 出声打断。   “我不知道信里具体写了什么,但可以大概猜到。”   “嗯?”   “我们到亲戚家的时候,李天维并不在家,据说是外出听戏去了, 回来看见我们像见了鬼一样,亲戚看了李老爷的信后和李天维对峙,我们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天维那次去京城本来是参加洋务考试的,谁知他不但没有好好考试,还与名角儿黄少锦班子里的一个小戏子不清不楚,考试考的一塌糊涂, 在年轻学生圈子里混了一堆诨名, 这些消息不知怎么的传回汉口, 气得李老爷连夜写信托亲戚处理这件事。”   “黄少锦?”谢颜听到一个新名字。   “黄少锦是白落秋的师父,他的锦良班就是现在德春班的前身。”富云海赶紧解释。   “那么那个‘小戏子’就是白落秋了。”   富云海混乱不清的大脑突然警觉,潜意识告诉他,面前这位问话的年轻人语气看似平淡实则充满怒气,然而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不过提了一句白落秋,对方为什么会突然如此。   “对,是他。”富云海小心翼翼地回答,“那时候的白落秋就是黄少锦手下一个端茶倒水的小学徒,除了长得好看点再无长处。”   “其实像李天维这样的富家公子哥儿,平日里和几个戏子不清不楚不算什么大事,顶多被说一句风流。李老爷当初那么生气,据说主要是因为李天维对白落秋很不一般,不但教他读书识字还让他帮忙处理生意,闹得一堆人笑话,直接问李老爷李家是不是打算取一个下九流的男媳妇,丢尽了李家的脸,李老爷气不过,这才让亲戚替他出手务必把李天维尽快掰回来。”   谢颜本以为李天维与白落秋积怨已深,过往估计全是血海深仇,没想到在最初的时候两人居然还有过这么一段,着实有些惊讶。   不过仔细想想白落秋的性格,没有曾经有所期待的爱,怎会生出至今无法释怀的恨来呢?   “接着说,李天维和亲戚对峙了什么,后来这件事怎么处理了?”   “李天维开始当然不肯承认自己干了什么,也不愿回汉口,我们说到白落秋,他一口咬死自己不认识这个人,又说那要不去黄少锦的锦良班找人当面问清楚,他也不肯去。”   “亲戚见状知道不下狠药不行,直接拿出李老爷的信告诉他李家已经知道了一切,证据确凿由不得他狡辩,李老爷在信里说的清清楚楚,要是李天维不赶快和白落秋断个干净回汉口,就把他赶出李家一分钱也不再给他了。”   “所以李天维就放弃了?”谢颜想不明白,如果事情就此结束,李天维和白落秋不至于积怨至此。   “李天维开始当然不愿意,亲戚就让人扒了他身上值钱的东西,把他赶出门外,暗中派人盯着。我们都知道李天维那娇生惯养四肢不勤的性子翻不出什么大花来,果不其然,不到三天他就灰溜溜地回来说自己知道错了。”   “意料之中。”谢颜淡淡地说,李天维但凡有点骨气和本事,今天就不会成为洋人的走狗。   富云海见谢颜没再说什么,咽了咽唾沫继续道,“亲戚听了这话十分满意,但李天维有前科在,他怕李天维表面一套背地一套和白落秋断不干净,就提了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谢颜目光一凝,知道重点来了。   “他要李天维跟自己一起去一趟锦良班,找黄少锦把这件事说开,让黄少锦好好管教徒弟。”   “……”谢颜的心狠狠一跳,他虽不知道黄少锦是什么样的人,但从富云海方才的话中不难听出白落秋在他手下的日子十分艰难,这个亲戚直接找上黄少锦,无疑是把白落秋推进了火坑。   “然后呢?李天维答应了?”谢颜闭眼,心中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苦着脸静了半天,听亲戚说再不把这里的事处理好,李老爷就要把几个大铺子都给自己弟弟了,一下子跳起来答应了这个要求。”富云海舔了舔嘴唇,大段说话让他的嗓子又干又痒,“去锦良班兴师问罪那天,为了让李老爷回去后听了放心,亲戚除了李天维还带上了我和我爹。”   “我们到了锦良班,具体是怎么和黄少锦交涉,说了些什么,我都忘得差不多了,但和白落秋有关的一个场景我怎么也忘不了。”   “什么?”   “京城的天比汉口还要冷,我们去锦良班那天早上雪下得像柳絮一样,几米外几乎看不出人影。黄少锦早就知道白落秋和李天维的事,为了捞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亲戚找上门后自然要做个样子,就让人把白落秋叫来了上房。”   “十四五岁的小子,脸长得比女人还漂亮,难怪李天维迷的跟什么似的,身上穿了件白缎红狐狸毛的小皮袄,应该是李天维之前给买的,半张脸埋在风毛里,从雪里一步步走来像画一样。”富云海双眼放空,仔细回忆那天的情景,就算心中对白落秋有再多看不起,他也不得不承认那一幕是他人生中见过的最美的风景。   “白落秋进来后,黄少锦装模作样一阵数落,他一句话也没说,定定看着站在我们这边的李天维,李天维倒是想说些什么,被亲戚警告地拉了一把,立即噤若寒蝉。”   “……”谢颜握了握拳,或许是刚发觉了自己心意的缘故,他完全可以想象得到白落秋当时的伤心与绝望。   “黄少锦让白落秋给亲戚认错,白落秋不肯,还是看着李天维。”富云海接着道,“黄少锦见状觉得自己丢了面子,一下子来了气,一把拿起手边的青瓷茶碗摔在地上,叫来戏班子里的几个武生,把白落秋往地上摁。”   “往碎瓷上摁?!”谢颜瞪大眼睛。   “是啊,那么冷的天,戏班子外堂不烧火,地砖上哈口气就能结霜,脚穿着鞋踩在上面都嫌冷,更别说跪在上面了。”富云海已经意识到谢颜和李天维不对付,是和白落秋一边的人,说话的时候故意多渲染了一下白落秋当时的处境。   不过就算他不说这些,正常人只要联想一下雪天,碎瓷和下跪这三个词,就能感受到白落秋那天所承受的痛苦。   “白落秋自然不愿意跪,可他那小身板哪里是武生的对手,两个人抓着肩膀往下一摁一下子就跪在了瓷片上,碎瓷刺进肉里的声音听得我都膝盖疼,他倒是咬着牙一声没吭。”   “李天维呢?李天维在干什么?”谢颜听得怒火中烧。   “李天维不敢看白落秋,早早就背过身去了。”   “他连一句求情都没有?”谢颜话出口后才反应过来自己不过是白问,以李天维的自私与懦弱,怎么敢冒着得罪亲戚失去继承权的风险替白落秋说话?   “然后呢?”谢颜闭上眼睛,听自己问道,“白落秋跪了多久?”   “白落秋刚被摁在地上的时候还在挣扎,眼睛一直死死盯着李天维恶背影,不知过了多久,我都有点看不下去了,他才突然停了下来,闭上眼睛跪了一会儿,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一下一句对不起。”   “什么?”谢颜没料到这个转折,愣在原地。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就是想开了吧。”富云海见谢颜好说话还不打人,不问自答,“白落秋磕头认了错,黄少锦让人把他松开,他不哭不闹脱了身上的皮袄放在一旁,看着李天维的背影说了一段话后,转身没让人扶一瘸一拐离开屋子,穿着单衣走进了大雪里。”   “……他说什么?”   “他说,除了这件衣服我从没偏过你什么东西,如今也还给你了,说我是贪慕你钱财婊子我死也不服。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们就从今天一刀两断,再无瓜葛,我不会再见你,也不会再给你唱一出戏。”   “亲戚见白落秋把话说到这么绝,终于满意,给了黄少锦一百块银元后带着我们离开了,转天我们就和李天维一起回了汉口,没几个月他就和李老爷给他定的姑娘结了亲,至此大家明面上都以为他对白落秋再没想法了。”   至于事实究竟如何,谢颜昨天亲眼所见的那一屋子与白落秋容貌相似的十几岁的少年已经可以给出答案了。   “白落秋那天出去后,有人帮他处理伤口吗?”谢颜暂时不想去想别的。   “我不知道,黄少锦估计没那么好心给他买药,冬天伤口确实容易冻烂,不过白落秋后来不是成了名角儿吗,身段那么好,膝盖肯定没落下毛病。”富云海怕谢颜找他算当时没帮忙的帐,赶紧开脱。   “……”谢颜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想自己或许明白了白落秋多年前的那天突如其来的三声对不起的意味。   这三声对不起不是在向李家人道歉,而是在向自己道歉;不是在为曾与李天维在一起道歉,而是在为选择妥协的现实道歉。   谢颜眨了眨发酸的眼睛,他终于知道了白落秋对李家家事为什么这么熟悉,似乎还明白了这些日子白落秋许多欲言又止背后的含义。   白落秋与李天维曾有过这样的过往,那么他之前用自己与李家的关系提醒谢颜注意他与温家的关系,莫不是早就看出了什么?   “阿颜。”谢颜大脑一片混乱之际,一只温热的手掌突然握住了他的手腕,似乎在告诉他自己一直都在,“别分心,想想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谢颜定了定神,看向温珩,“我们分头行动,你去找方巡阅商议大烟的事,我要先去找趟师父。”   “好。”温珩没有异议,“一切小心。”   ……   温珩与谢颜还在温家地下密室的时候,地上的时间已经接近中午。   李天维从日租界出来后,手里提着一个十分朴素的食盒,压低帽子上了一辆黄包车。   “去芙蓉街的天盛剧院旧址。”他扔给车夫两大子钱,脸色惨白。   “好嘞!”车夫答应一声,朝前跑去。   李天维坐在黄包车上,大脑空白混乱,手紧紧握着腿上的食盒,里衣后背汗湿一片。   方才在日本领事馆内,日本领事田中薰听他说完富云海叛变,新大烟的事有可能泄露后,发了好大的脾气才答应帮他搜捕富云海。   不过相应的,他也必须在方庆明寿宴之前解决掉白落秋,确保汉口政府针对跑马场的计划流产,否则田中薰就会收回对李家的航运优惠,这对李天维在李家的地位无疑是一个极大的打击。   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想到昨天早上那个上门兴师问罪败坏白落秋名声的计划失败的原因,李天维狠狠咬了下牙,等他彻底接手家族,第一件事就是先把那几个只知道吃现成的兄弟赶出家门!   李天维的指尖不停发抖,帽子之下一张清俊的脸扭曲地不成人样,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如今在家族中的一切都仰仗洋人的帮忙,更清楚如果办不成洋人交代的事,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想到离开领事馆时田中薰交给他的东西,李天维敲了敲腿上的食盒,脸色终于好了一些。   方才离开时,李天维从田中薰口中得知了白落秋刚出门,正前往倒闭的天盛剧院旧址的情报,现在去天盛剧院,一定能把白落秋逮个正着,这次的地方可不是白宅,白落秋想避也无处可避。   李天维不相信白落秋对自己真的没有一点旧情,按照田中薰先生的说法,只要多说几句好话,骗白落秋把东西吃下去,对方就再也没有一点威胁,又可以成为自己的人了!   ――这么多年没见,他可真想比比,白落秋和那院子赝品相比,到底谁更合人心意呢? 第84章 卤煮   天盛剧院坐落在临近租界的芙蓉街, 当年也曾红火过。   可惜跑马场建立后,这种老式剧院便渐渐在汉口不吃香了,几个名角儿走的走挖的挖, 剧院生意一天不如一天,终于在几个月前宣告倒闭。   为了回笼资金, 剧院老板不得不忍痛割爱,将整个剧院挂牌出售,然而这年头能拿出买下一栋剧院的钱的人少之又少,就算有也不会一拍脑门去做娱乐生意, 因而几个月来, 老板一直没有成功卖掉剧院。   直到白落秋带着德春班来到汉口,方庆明的计划开始展开, 才看中了这座地理位置不错,各项设施都是现成的剧院。   白落秋收到方庆明的消息,今日本来打算自己先去看看天盛剧院的基本情况, 再与谢颜商议,不料早上起来没多久,某位雒少帅便不请自来了。   与李富以为的避之不及不同,白落秋对雒纬竹的感官十分复杂。   兰州初见后, 雒纬竹代表父亲雒龙生与德春班一路南下,同行的七八天时间里,雒纬竹一门心思几乎全部扑在白落秋身上,嘘寒问暖,借机交谈,就连李富都发觉了不对, 何况人精一样的白落秋。   白落秋这些年来已经很少对外人产生情绪波动了, 这世界能被他放在心上的不过寥寥几人, 而逢场作戏与曲意迎合正是他这些年最擅长的事。   对像雒纬竹这样身份不低,没办法避而不见的追求者,白落秋自有一套拖住对方直到他不再感兴趣的方法。   事情本该是这样。   白落秋独自坐在天盛剧院二楼包间内,漫不经心地查看里面的各种设施,心情有些复杂。   雒纬竹是一个十分聪明的人,拥有远超出他这个年纪的情商,他每一次行动都堪堪落在白落秋的底线往上一点,见好就收,让白落秋无法真正拉下脸来,只能陪他继续这场明知毫无益处,且彼此大概都心知肚明的追逐游戏。   此时还没过午饭时间,雒纬竹听说白落秋要去看剧院,硬是以中午请客吃饭为由跟了过来,方才两人下马车时,白落秋突然腿疾发作,本以为已经掩饰的够好,却还是被雒纬竹一眼看出来,二话不说拉着李富去附近给他买暖炉和药贴。   白落秋站在原地,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静默片刻后一言不发地先跟着剧院负责人进门了解情况。   天盛剧院当年在汉口也是排的上号的大剧院,占据了三层联排洋楼,一层是大舞台和一排排整齐的软座;二层是一圈半开放式的包厢,中间用墙壁隔开,面向舞台的方向却只有一道一米多高的金属栏杆,可以一览无余一层的景象;三层则是装修雅致的休息室,供叫得上名号的角儿或者偶尔来看戏的大户人家女眷稍作休息,至于普通演员化妆休息的地方,则在一层大舞台后的一块小区域。   白落秋在京中时唱遍了所有有名气的大剧院,天盛剧院的装修虽好,但也不至于震惊到他,他前后大概看了看,知道剧院的原老板所言不虚,这里的很多东西确实都是现成的,就算阿颜想要改装,有底子在应该也费不了多少功夫。   白落秋伸出手指试了试包厢内的软椅,没有明显的灰尘,应该是原老板知道今天他要过来让人提前打扫了,他缓缓坐在椅子上,心思从剧院事情上渐渐抽离,思绪就像一团捉摸不透的云雾,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也或许他明白,但还不愿意多想。   他这一辈子,用了十五年的时间只学会了怎么活着,又用了七年的时间一点点明白自己是谁,除了戏外,他学什么都向来很慢,所以一生会这两个便够了,人心不足蛇吞象,其余诸事,本不该是他应得的。   白落秋看向窗外,芙蓉街的白日热闹繁华,这是他曾经以为自己会来此生活的汉口,这么多年兜兜转转,当初想来这里的理由早已变成浸在烂泥里腐烂成软水的月季,他最终还是来了。   白落秋揉了揉眉心,心里突然有些不好的预感,他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么多以前的事?   难道……   “咚咚咚!”包厢的雕花木门从外敲响,打断了白落秋的思绪,“白老板,有位先生在外面说和你说好的有事找您,您看怎么办?”   听声音是剧院的小厮,这么短的时间,白落秋以为是雒纬竹回来了,没有多想。   “请他上来吧,我待会儿还要去三楼看看,就不下去了。”   “好嘞!”   小厮应声而去,白落秋起身走到窗口,朝下随意看了两眼,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雒纬竹是和李富一起去买药贴的,而李富在今天之前已经来过天盛剧院几次,和这里的人都混了脸熟,他们两个人买东西回来的话,天盛剧院的人都知道李富是他的伙计,怎么会需要小厮来通传?   白落秋心中的不安突然放大,他猛地转身,包厢的门在此刻恰恰被从外推开。   一个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然而事实上还是一眼便认出来的人堪堪站在门外。   “……”   在白落秋猛烈震动的瞳孔中,李天维努力挤出一个儒雅的微笑。   “阿秋,好久不见了。”   ……   白落秋看着他,用了半秒时间将自己的情绪全部压住,“我并没有想见你。”   “阿秋,你这么说可太生分了。”李天维毫不意外,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盛满好脾气的笑意,“再怎么说,我们也算故友重逢,你看你来了汉口也不和我说一声,现在我来了,总该请我坐一坐吧。”   白落秋皱起眉头,十分反感李天维的语气,他想喊小厮把对方“请”出去,不料李天维就像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做一样,飞快一步迈进包厢关上了门。   “剧院的人是最消息灵通爱搬弄是非的,如果今天我们在这里把动静闹大,猜猜需要多久你和我的事就会添油加醋传遍汉口?阿秋你刚到汉口不久,不想还没开戏名声就坏了吧?”   白落秋眼睛扫过李天维抵着门把手的胳膊,知道对方今日绝对有备而来,在心里飞快过了一遍各种解决眼前情况的方法,全部无果,“我才知道,原来汉口大名鼎鼎的李家比我一个戏子更不要脸面。”   “脸面这东西,说到底都是虚的,它重要只是因为有时候有了它你才能获取更多利益,如果你有足够的权力,它就像草芥一样不值一提。”李天维笑了,上下仔仔细细瞧了眼几步外“日思夜念”的人,“阿秋,你长大了,但比我想的更好看了。”   白落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委身于戏班中,对外界一无所知的少年,自然不会被李天维的表象蒙骗,他忍住对方赤裸裸的目光带来的不适,不动声色地往窗边退了半步,嘴上继续周旋。   李天维方才所言不差,虽然出名的角儿有些风流韵事在如今不是稀奇事,但白落秋是方庆明打算拿来与跑马场竞争的大旗,这种紧要关头,绝不能在舆论上出现半点差池。李天维的这个威胁,确实威胁到了点子上。   “别假惺惺的说什么叙旧,我来汉口的事你肯定早就知道,否则昨天早上一群李家人浩浩荡荡去我宅子做什么?难不成是来赔罪的?”白落秋假意生气试探。   李天维早料到白落秋会问这个,见对方情绪激动,他反而松了口气,他就知道,白落秋根本没办法放下自己。   “昨天他们贸然上门是我家里的意思,我拦了半天也没拦住,好在你当时不在没有冲撞到,我今天来找你,是因为我已经和他们谈好了以后的事,赶快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   “以后?”白落秋念了这两个词。   “阿秋,你应该知道,我已经娶妻生子了吧?”李天维小心翼翼地问。   “我记性很好。”   “是啊,我后来再去京城想看看你,你直接下台把我们赶出去了。”李天维很受伤的神情,“其实当年的事,我一直特别后悔,你知道的,开始我一点都没想放弃你,还直接从亲戚家出来了,但百善孝为先,我家里来的人说我爹娘气得饭都吃不下去,再加上我那时年纪轻手里没东西,就算离开家里也养不起你,所以才……你能明白吧?”   李天维抬头,白落秋站在窗边静静看着他想方设法地解释,浅褐色的眸子不喜不悲,仿佛只是在听一出无关紧要的戏,李天维心头一跳,突然有些拿不准。   “所以呢?你要说什么?”白落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那天的事到现在,已经七年了,阿秋,你知道我这七年是怎么过的吗?李家是汉口的豪门望族,我是兄弟里唯一一个没有纳妾,只有一个孩子的,阿秋,我一直忘不了你,也一直觉得对不起你……”李天维想到自己这些年压在黑暗里上不了台面的心思,愈发觉得自己可怜,语气也越来越真情实感。   他满意的看到,白落秋在听完这段话后,原本冰冷抗拒的神情有了几分松动。   这样就好了,只要让白落秋念起旧情,接下来的事对他这种经验丰富的人来说根本是信手拈来,现在的他已经不是七年前的他,没有那些恶心的长辈管束,白落秋听话的话,他也不介意摈弃前嫌好好待他,毕竟这可是扬名全国的“角儿”。   “算了,我们先不说这个,瞧我差点把这个忘了,阿秋你忙了半天肯定还没吃午饭吧。”李天维趁机自然地把话题引到自己想要的地方。   他示意了下手中的食盒,把它摆在包厢的桌子上,打开取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辣卤煮。   “我记得当年在京城的时候,你最爱吃这个了,每次和我出门都要吃,汉口卖卤煮的地方少,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正宗的,早起专门买了给你带过来。”   李天维殷勤地取出筷子,递到白落秋手边,“快尝尝味道怎么样?”   “……”   在他期待忐忑的目光中,白落秋低头盯着哪双再普通不过的竹筷,沉默几秒,最终伸手接过。 第85章 撒娇   “阿秋?”李天维欣喜若狂地看白落秋把筷子拿在眼前打量。   “竹筷子。”他淡淡地说, “上不了台面的小摊上常用的,你有心了。”   “我……”李天维不明白白落秋这话到底是感动还是讽刺,笑容有些僵硬。   “阿秋, 你快趁热吃吧。”他试图拉回话题,把碗推了推。   “卤煮吗?”白落秋看着桌上的东西, 在李天维不解的目光中,突然嗤笑一声,“说起来,我确实有七八年没吃过这东西了, 你猜为什么?”   “因为……你心里不舒服?”李天维怕功亏一篑, 小心翼翼地问。   就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白落秋冷笑愈甚, “你为什么不觉得,是我本来就不爱吃这个呢?”   “什么――”   “啪!”   白落秋突然抬手,把筷子和碗一起掀翻在李天维脚边, 吓得对方条件反射般一跳。   卤煮汤在深褐色的地板上散开,就像一滩被撕裂的年代久远的疤痕。   “你――”李天维的表情僵硬成一个滑稽的定格。   “我开始和你好好说话,不过想听听你打算来干什么,别真以为我给你脸。”白落秋踢了一脚滚在脚边的碗, “滚吧。”   “白落秋!”李天维没想到白落秋居然会如此和自己说话,金丝眼镜后的五官瞬间扭曲。   “怎么?还要我叫人‘请你’不成?”白落秋歪头道,“你刚才也说了,名声这东西关乎利益的时候才重要,这七年不见,你猜我现在有没有能力让它威胁到你的利益?”   “你!”   李天维看着白落秋的表情, 突然反应过来, 自己这是被耍了, 白落秋方才表现出的一切,都是在故意假装,看自己笑话!   “白落秋!你真以为自己现在是个角儿了能耐了?不过就是个戏子,居然觉得能威胁我?!”李天维看着洒在地上的卤煮,心在滴血。   这可是田中先生给他的最新的神药,他统共就这么一点啊!   “能不能你心里有数,你想试试我也不介意。”   白落秋嘴里说着,又往窗边退了半步,右手不动声色地摸向左腕。   “试试?好啊,我们现在就试试看!”   李天维脑子一热,一脚踢翻腿边的脚凳,此行的原计划已经失败,他只能赌一把,不然田中那个日本人绝不会继续帮他!   李天维扯开马褂,以迅雷不及掩耳突然从衣服里掏出一把手枪!   白落秋早就有他手里有枪的准备,一直小心提防,见状目光一凝,飞快朝一旁角落扑去。   “嘭!”   包厢内传出一声巨响,震耳欲聋,桌子上的茶具被这动静震落在地上,咕噜咕噜滚到白落秋躲藏的角落。   白落秋手按在袖子上,缓缓转头,原本站在桌边的李天维以一种狗吃屎的姿态趴在地上,手枪跌落在手边,在他身后,满脸杀气的雒纬竹站在门前,原本结实的雕花木门竟生生被踹歪,摇摇晃晃挂在门框上。   “嘶啊……”   被突然踢倒的李天维挣扎着想拿枪起身,雒纬竹当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穿着马靴的笔直小腿两步上前,厚硬的鞋底狠狠踩在李天维的右手上。   “啊!”   李天维惨叫一声,听声音似乎断了几根指骨,雒纬竹毫不手软,又精准而狠地在他后背和腰上剁了几下,确保李天维绝不可能再有行动能力。   “他是谁?”雒纬竹看向白落秋,语气前所未有的愤怒和焦急。   白落秋看着他跳动着怒火的瞳孔一愣,过了几秒才回答,“……一个故人。”   “故人拿枪指着你?”雒纬竹皱眉,白落秋的这个语气让他莫名烦躁,他用脚把李天维踢翻了个面,看清对方的脸。   “一个又弱又丑的老男人,你和他能有什么关系?”   “……”   其实抛开一切凭心而论,李天维长得绝对不丑,哪怕已经三十来岁被酒肉侵蚀了这么多年,仍有几分小帅,不过他此时被雒纬竹打的涕泪横流,两眼发白地躺在地上喘气,金丝眼镜都被撞歪挂在一边耳朵上,看上去要多狼狈有多狼狈,雒纬竹说他丑倒也说得过去。   白落秋原本的胸有成竹突然哑火,不知为何莫名有些心虚,没有说话。   “李富,他是谁?”雒纬竹见白落秋不说话,不好逼问,转头去问站在门外的李富。   李富方才和雒纬竹一起回来,听剧院小厮说有个三十多岁的人单独来找白落秋时,心就提到了嗓子眼上,雒纬竹见他神情不对,二话不说抬脚就往楼上跑。   看到包厢门被从内锁住,他掏出手枪一枪打烂锁孔,大脚一抬直接踹开,紧接着一个转身用力,另一只脚顺势把李天维从后心踢倒在地。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抛开危险度不谈,简直称得上艺术。   李富看着地上的李天维和那把差点被他射击的手枪,心扑通扑通地跳,一阵后怕,尽管知道白落秋不是不留后手的人,他还是难以想象,若是他们回来稍慢一点,若是雒纬竹的身手稍微差一点,这间包厢内会发生什么。   到底是西北巡阅雒龙生的儿子,从小在马背上练出来的功夫,李富看向雒纬竹的眼神充满感激,雒纬竹在他心里的形象瞬间拔高了不止一点。   听到雒纬竹问自己问题,李富先看了眼白落秋,见这位平日里冷静聪明的德春班班主毫无反应,只得在心中叹了口气,想了想开口。   “他叫李天维,是汉口那个做煤炭生意的李家的人,和阿秋有不小的过节,这次不小心被他钻了空子,还好我们回来及时。”   “这就是李家的人?”雒纬竹虽不清楚白落秋和李天维之间的往事,但昨天李家举家去白宅找麻烦他却是知道的。   雒纬竹本来看到李天维拿枪对着白落秋心里就充满怒气,见白落秋回答的模棱两可,心情愈发不妙,一股气全部冲着李天维发了出去。   “既然有过节,还趁机来杀人,这个人肯定不能留,你们不方便的话直接交给我处置如何?”雒纬竹说着把手中的枪甩了个枪花,扬起下巴直指李天维的脑袋。   “等等!”白落秋见状终于回神。   “怎么?”   “你不能在这里杀了他。”巡阅大寿在即,剧院即将开张,这个时候汉口李家的少爷死在剧院里,无论怎么说都太不利于剧院发展了。   雒纬竹冷静下来后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然而明白归明白,不代表他可以咽的下这口气。   西北民风彪悍,雒家的少帅每一个骨子里都是跟随父辈在战场上拼杀出来的铁性情,他这些天对白落秋嘘寒问暖,不代表他真的是一个好说话的人。   “你不让我杀他?”   “……”   白落秋哑然,眼前的情况明明不算什么,在雒纬竹出现后,他却觉得浑身不自在,原本面对李天维时的强大与气势冰消瓦解,连李天维方才带来的愤怒与悲哀都隐隐褪去。   就好像他在心虚什么一样。   “既然你说了,那就算了。”雒纬竹缓下语气,把枪收回口袋。   李天维知道自己暂时安全,终于从疼痛中缓过一点神智,他抻着脖子仰头看了眼白落秋,又看了看雒纬竹,突然明白过来什么,怒目欲裂,咳出几滴血唾沫。   “哈,哈哈。我说呢,你怎么现在这么有底气,原来是早就攀上新人了!还以为你多清高呢,不一样继续找有钱人家的小少爷骗――”   “啊!”   不等李天维说完,雒纬竹一脚踢歪了他的下巴。   “你老子娘有没有教过你怎么给你爷爷说话?嘴不想要了我帮你治治?”雒纬竹蹲下身体,拿过一旁李天维的枪,狠狠塞进他的嘴里,“猜一猜我的技术,这一枪打下去,你能活多久才慢慢咽气?”   “唔,唔唔……”李天维没想到雒纬竹说再翻脸就翻脸,喉咙被枪管抵住说不出一句话来。   雒纬竹看到他嘴角留下的涎水,厌恶地皱起眉头,抬手把枪管又往里抵了几分。   “想说什么?嗯?”雒纬竹眯起眼睛笑了,充满攻击性的偏向游牧民族的五官危险而迷人,“你还是第一个敢在我面前激怒我的人,不杀你,那些以前死在我手上的人怕是要去找阎王告状了。”   “呜!”李天维吓得一动不动,眼睛不断向白落秋的方向翻,企图求情。   雒纬竹抬头看了眼白落秋,又看向李天维。   “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白落秋又攀上了新人,假清高?难道他以前还看上过你不成?”   白落秋想说些什么,雒纬竹却没给他这个机会,俯视着李天维的眼睛继续说道,“如果是真的,那是你三生有幸,不过你德不配位痴心妄想,所以活该今天落在我手里。”   “另外,还有一点我希望你清楚,我和白落秋不是他攀我,而是我缠着他不放,所以你敢在我面前说一句让我不高兴的话,我就断你一根手指,惹白落秋不高兴一次,我就放你一次血,不要命但让人生不如死的方法多的是,你猜猜我会多少种?”   “呜!呜呜……”李天维没想到雒纬竹会这么狠且这么决绝,脑海里不断分析着这些话,涕泗横流。   “啪嗒!”一声清脆的扣响扳机的声音响起。   李天维条件反射般地一抖,紧闭双眼,股间涌出一丝湿意,然而预想中的枪声却没有响起,他颤抖着睁开眼睛,只见雒纬竹饶有兴味地收回手枪,一把扔到门边。   “啧,吓成这样还敢玩枪?放心,我说暂时不杀你就不会下手,不让你多活一会儿怎么对得起你的‘勇气’?”   雒纬竹满意地看着李天维的丑态,心情终于舒畅一点,他这些日子装的够累了,鲜血与战斗才能让他兴奋起来,敢动他放在心尖上不惜处处约束自己的人,这个李家人真是给自己领了一张通往十八层地狱的直通票。   包厢内发生这些的时候,李富已经在第一时间驱散了二层附近的人,好在剧院已经倒闭,今天来陪他们看场地的不过三四个剧院的人,小厮听到动静还没上到二楼就被李富拦住找理由搪塞了下去,此时包厢内外,只有他们四人。   雒纬竹讽刺完李天维,又看向白落秋,语气不自觉缓和了许多,“阿秋,我待会儿让刘副官来把他带走吧,不杀是一回事,也不能任由他离开。”   “……好。”白落秋半天才回过神来。   “给剧院里的人就说你今天遇到了跑马场的洋人行刺,反正他们都没怎么看清这个人的模样,还能在剧院开业之前顺便激发舆论,就算信的人不多,传播开来也能宣传一下剧院。”雒纬竹虽然心情不悦,但头脑还在,很快便想出对策。   “嗯。”   “至于李家人来找李天维,就让他们尽管来。”雒纬竹冷哼一声,看了眼地上半死不活的李天维,“正好引鱼上钩。”   “好。”   “你怎么了,话越来越少了。”雒纬竹突然止住话头,看向白落秋。   “……有吗?”   “那就没有。”雒纬竹几步走到白落秋眼前,看着他的眼睛,直接做了决定,“今天来了个人拿枪对着你,以后还不知道会来什么,今天起我和你一起住,以防万一。”   “……”白落秋本想拒绝,觉得没有这个必要,话却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反正我今天不高兴,因为什么你清楚,你要补偿我。”雒纬竹降软语调,突然蛮不讲理。   站在门边的李富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白落秋看着近在咫尺满脸故作委屈的青年,瞳孔微微挣扎了几下,最终以一种自己都未曾听过的声音回答。   “好。”   …… 第86章 样本   谢颜从温家工舍出来, 到达白宅的时候,恰巧遇上回来的白落秋一行人。   “师父早上不是说要去天盛剧院看看吗?这么快就回来了?”谢颜见白落秋正在下车,迎上去随口问道。   走近之后, 他敏锐地发现白落秋和李富的神情都不太正常,但又不好在门口直接问, 只能记在心里。   “出了些事。”白落秋边下车边扯了扯马车的门帘,遮住里面的情形,“我们进去说。”   “……好。”   谢颜见白落秋下车后,李富没有停顿直接把马车赶进门里, 觉得有些怪异, 压着一肚子疑问进了门。   “富叔,到底怎么了?”谢颜和白落秋在客厅落座后, 李富也正好停好车从后院过来,谢颜没忍住先问他。   “我们遇上了跑马场洋人的行刺。”李富按之前在剧院商量好的回答。   “什么?”谢颜没转过弯来。   “是李天维。”白落秋接话,淡淡说出这个名字, “他突然来剧院找我,与我言语不对付后拿出一把枪来,好在雒少帅和李富回来的快,一起制服了他, 没有造成大祸。”   “李天维疯了不成?”谢颜不解,在他的认知里,李天维是一个喜欢躲在暗处的阴险小人,如此冲动的行为实在不像他的作风。   “我也觉得这事不对劲。”白落秋摇头。   “事出反常必有妖,让李天维这种人违反平日的习惯,不合逻辑地出手……或许是有什么他惹不起的存在施压, 让他不得不兵行险招?”谢颜绞炙伎, “李天维人现在在哪里?”   “当时事出紧急, 我们商量了一下,觉得不能就这么放他走,但也不能在这个关口和李家明面上闹翻,索性决定对外说枪响是我遇上了跑马场的洋人的行刺,刺客已经溜走了,然后把李天维悄悄带了回来。”   “刚才的马车――”   “李天维就在上面。”   “暂时把李天维关起来,做好保密工作,让李家和其他李天维背后的势力一时拿不出证据,然后慢慢审问李天维,同时还可以给跑马场的洋人泼一盆脏水……”谢颜说着点头,白落秋他们的处理方式与他不谋而合。   “不过师父,我觉得这里面还有其他一些可操作空间。”   “什么?”   “我们毕竟没有实打实的证据,若是直接对外说今天的事是跑马场洋人下的手,大家听了不一定真信,还容易被对方反咬一口。这世上,比起直接给出的真相,人们往往更愿意相信自己‘推断’出的。”   “你的意思是?”白落秋看向谢颜。   “我觉得我们倒不如现在再去和当时在剧院的人说一声,就说我们之前搞错了,其实来刺杀的不是跑马场的洋人,让他们千万不要乱说,话说的含糊模棱两可一些;   “再让穆师叔他们接下来几天卖艺的时候,把这件事当施行故事四处宣讲,广泛传播,到时候人们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探寻真相,必定会找天盛剧院的人打听,而天盛剧院肯定有人守不住口把整件事都说出来。到时候人们听说我们前后不同的态度,产生联想,反而会觉得这其中一定有猫腻,更确信自己推断出的‘真相’。”   “这个主意好!”李富听谢颜说完后当即拍手,心服口服。   “阿颜,我有时候真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生怎么养的,小小年纪竟把这世情百态看的如此透彻。”   “只是平日里多想想罢了。”谢颜一笑,随口推脱。   他关于人性的经验,自然是上辈子无数工作经历换来的,不过这些真相肯定不能和白落秋还有李富说,只能掩饰过去。   好在现在摆在白落秋和李富面前的主要问题也不是探究谢颜。   “就按阿颜说的做吧,阿富,麻烦你待会儿再去天盛剧院走一趟。”白落秋拉回话题拍板道。   “好嘞。”李富点头,“就是还不清楚李天维这畜生到底发什么疯,今天突然来这么一出,幸好有雒少帅在。”   “现在的李天维与我而言,只是一个陌路人罢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我从来没有过了解他的时候。”   “阿秋……”李富知道自己又勾起了白落秋不愉快的回忆,欲言又止。   “那个,师父……我有一些关于李天维的事,你要听吗?”谢颜突然想起,自己还没告诉白落秋关于李天维在跑马场的那个院子的事。   他之前不告诉白落秋,单纯是觉得事已至此,李天维应该再掀不起什么波澜,没必要让白落秋恶心难受;但现在李天维已经直接对白落秋下手了,还不说的话,就可能误大事了。   “你说。”白落秋看了谢颜两秒,大概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你记得我早上和你说过的,我们昨天在跑马场李天维的私宅里抓到了一个他的心腹,还遇到了谷诗谩吗?”   “记得。”白落秋点头。   “我当时没有和你细说宅子的情况,其实那座宅子里,除了那个心腹,还有……”谢颜看着白落秋清冷的面容,一时有些不知该怎么表述。   “你说吧,我已经猜到些了。”白落秋和谢颜对视几秒,轻轻开口。   谢颜吸了口气,早上听富云海讲完白落秋与李天维的过往后,谢颜便明白,虽然白落秋绝对不会表露出来,但这件事从哪个角度来说都对白落秋太过残忍了。   “……那座宅子里,李天维还养了七八个用药物控制的十四五岁的娈童,都……长得有些像你――”   “你说什么?!”   谢颜话音未落,一道冷厉的质问突然从客厅后门传来,他猛地转身,只见早上刚见过面的雒纬竹用一块软布擦着手上的血迹,冷脸大步走来,硬底皮靴一声声扣在地板上,发出短促沉闷的声音,充满无形的压迫感。   “少帅,您把李天维怎么处理了?”李富没想到雒纬竹回来的这么快,赶紧打岔。   “这个再说。”雒纬竹一语掀过,眼睛直直盯着谢颜,“你刚才说李天维还干了什么?”   “我……”谢颜哑然,他之前与雒纬竹只有一面之缘,从未见过对方如此狠厉的模样,一时不知该怎么说,毕竟这是白落秋的私密。   “你说他养了什么?!”雒纬竹仍步步紧逼。   “……”   “好了。”僵持之际,白落秋终于出声,“别问了。”   “……阿秋。”雒纬竹转头,语气终于缓和了些。   “别问了,我也不想听了。”白落秋摇了摇头,方才短短的时间里,他似乎已经完全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快到谢颜甚至没来得及看到他对这件事的反应。   “可是――”   “我不想听了。”白落秋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   就像收到什么指令一般,雒纬竹一下子泄了气,“好。”   “……”   谢颜站在一边,左右看了两人几眼,他并非一个迟钝的人,白落秋和雒纬竹两人之间现在的气氛,无论怎么看都好像有一点不对劲。   谢颜悄悄看向身后的李富,想问问是怎么回事,对方察觉到他的目光,似乎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朝外走去,临了还挥了下手,像是在说我去办事了接下来都交给你了。   “……”   谢颜晃了晃脑袋,告诫自己不就是两个男人有些猫腻吗?对民国梨园来说在正常不过了,他还打算着以后和温家二少搞对象呢,现在这都适应不了那可说不过去。   “那个,雒少帅,你刚才是在马车上看押李天维吗?”谢颜清了清嗓子,做好准备,打破客厅里有些诡异的气氛。   雒纬竹知道谢颜还在场,倒是没有什么更出格的举动,听谢颜问起正事正色回答,“对,李富一路把车驾到后院停下后,我把李天维带去了库房的地窖里关押,李富则先过来招待你们了。”   “我说你怎么突然从后门进来了。”谢颜点头,“李天维情况如何?”   “来之前已经被打晕了,现在还没醒。”   “地窖安全吗?没人看着不会被他跑出来吧?”   “李天维的骨头已经被我打折了,我用我们西北套狼的手法捆了七八层,没有我亲自解绳子绝对开不了。”   “那就好,但李天维留在这里还是个定时炸弹,迟早要出事,我们还是尽快把他解决掉为妙。”   “先问清楚他突然来找我的缘由吧,否则敌暗我明,太危险了。”白落秋插话。   “师父你真的不知道李天维今天找你的目的?”谢颜再次确认,“你仔细想一想,他今天的举动有没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李天维不会无缘无故只去找你叙旧的,否则这几天早就来了。”   “异常的地方……”白落秋说着陷入思考,“异常――”   “我与李天维多年未见,就算有什么异常我也发现不了,不过你问到这里,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不太对劲。”   “什么?”谢颜眼睛一亮。   “李天维方才来找我的时候,给我带了一碗卤煮。”   “为什么是卤煮?”   “十来年前我们在京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请我吃了一碗路边的卤煮。”白落秋淡淡回忆,“其实我根本不喜欢那个味道,只是……”   “如果李天维想打感情牌的话,带一碗卤煮是说得过去的。”谢颜没有让白落秋继续回忆下去,“仅凭这个不能算怀疑的点。”   “但他一再让我趁热吃,前后提醒了几次,而且在我打翻卤煮后瞬间暴怒无比。”白落秋皱起眉头,此时冷静下来,他终于渐渐发觉了不对,“就像……他迫不及待想让我吃了那碗东西一样。”   “李天维,卤煮,食物……”谢颜喃喃几声,突然一个激灵,“我知道了!”   “什么?”   “师父,那碗卤煮现在在哪里?!”   “我打翻后再没管,应该被天盛剧院的人收拾了吧,你――”   “这个稍等再说!我去找富叔,他应该还没出门。”谢颜说着飞奔出门,堪堪在李富驾车出门前拦住了他。   “阿颜你这是?”李富看着大喘气的谢颜满头问号。   “富叔,别问这么多,你现在马上去天盛剧院,不要惊动其他人把李天维给师父的那碗卤煮带回来!”   “可是……那碗卤煮不是已经被打翻了吗?”李富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打翻了东西还在啊!”谢颜快速说,“天盛剧院时常没开门,垃圾箱之类的地方肯定是空的,你打听一下找到地方把那份卤煮悄悄带回来一点。”   “那个,阿颜,垃圾箱是啥?”   “……就是装垃圾的地方。”谢颜抿了抿嘴,有些懊恼,“您快去吧,迟了就来不及了。”   “行我马上走!”李富见谢颜神情不似作假,赶忙答应,“不过阿颜,你到底为啥要一碗倒掉的卤煮啊?”   “我现在还只是有个推测,不一定正确。”谢颜目送李富出门,自言自语道,“不过,如果我真的猜对了,那么这碗卤煮将会关系到华夏万千百姓的命运……” 第87章 心照不宣   谢颜和李富安顿完, 仍有些不放心,想了想索性朝屋里喊了一声后跳上马车,和李富一起前往天盛剧院。   这会儿功夫, 天盛剧院的几个员工还未离开,都聚在大堂里小声讨论方才白落秋遇刺的事, 谢颜没有露面,待在车里让李富进去交涉。   李富先按照之前商量好的告诉他们刺杀之事是个误会,请他们不要乱说,又以寻找白落秋遗落的手串为由, 把丢弃的卤煮趁机拿小碗装了些回来。   “阿颜, 现在有这么个事。”李富钻上车对谢颜说,“这碗卤煮里面放了不少肉, 剧院的伙计觉得丢了可惜,把它拢了拢拿到后门喂狗了。我找过去的时候一只白狗蹲在边上,虽然没吃完但也剩下不多了……”   “富叔你说有狗吃了这碗卤煮?”   “是啊, 幸亏是只不大的狗娃子,不然怕是已经吃光了。”   “那狗现在怎么样?”   “就好好的趴在边上看我拿卤煮还叫了几声啊,狗还能怎么样。”李富被问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谢颜皱眉想了想,“麻烦富叔你回去把那只狗也想办法抱过来吧。”   “啊?”李富更不明白了。   不过好在谢颜之前的很多行动已经在李富心里树立了形象, 哪怕想不通谢颜此举的意思,李富还是没有迟疑地从车座下拿出一只大口袋,下车悄悄把狗装了进来。   “阿颜我们接下来去哪啊?”李富问,决定做一个不思考的工具人。   “去巡阅府。”   “……啊,啊?”李富瞪大眼睛,发现工具人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不是……怎么又突然要去巡阅府了?我们不该回去审问李天维吗?”   “李天维那里有雒少帅, 用不着担心, 等结果就好。我们要快点把卤煮和狗送去巡阅府。”   “……”   送一碗狗吃剩下的卤煮和一只没人要的野狗去巡阅府?李富满头问号, 最终决定彻底放弃思考。   就当是他们文化人的特殊癖好吧……阿颜应该有他的道理,希望巡阅大人看见这两件东西不要动怒……   李富在外面加急赶车,谢颜端着装卤煮的碗坐在车内,倒是不担心巡阅的反应。   毕竟他去巡阅府又不是找方巡阅,而是去堵应该还没回家的温珩的。   从方才白落秋的描述中,结合之前在跑马场私宅见过的东西,谢颜十分怀疑李天维给白落秋的卤煮里加了什么药物,而且这种药物比李天维之前用的珍贵难得许多,可能是幕后之人给李天维最后的机会,所以李天维才会在白落秋打翻卤煮后失去理智。   温珩已经准备动手研究从跑马场私宅找到的药物样本了,如果加上今天找到的新样本,或许可以让研究更加顺利,尽可能抢在洋人在华夏大规模生产投放它们之前研制出解药。   方巡阅把府邸修建在城郊,路稍微有些远,但在李富的快马加鞭下不一会儿也到了地方。   差人通报后,谢颜很快被请去了方巡阅的书房,中午一起离开温家的温珩果然也在里面。   “小谢先生来了?”方庆明冲谢颜点了点头,态度客气有加,“我已经听阿珩说了你们发现的药物的事,这么危险的东西藏在汉口之下,实在是让人忧心啊,多亏你们撞破了洋人的阴谋,给了我们反应的时间。”   方庆明和温家夫妻相识多年,与温九楼是拜把子的兄弟,温珩对他而言犹如子侄晚辈,称呼起来语气都不一样。   谢颜拱手,“巡阅客气了,为国为民本是每一位华夏人的职责。”   “哈哈哈,说得好,不愧是向先生家的人。”方庆明似乎很喜欢这个回答,哈哈一笑。   谢颜早就想到了方庆明可以弄清自己的身世,闻言并不惊讶,因为白落秋的提醒也不欲多谈,示意跟在后面的巡阅府下人把装狗的口袋和卤煮拿了过来。   “巡阅大人,现在时间紧张,我就直接说事了。今天中午我师父在天盛剧院遭遇了李天维的袭击,事后我得知李天维在拿出枪前曾再三试图劝他吃下一碗卤煮,我怀疑卤煮有问题,便把吃了卤煮的狗和剩下的卤煮都带了过来,想请温珩看看,或许对解药的研究有帮助。”   “李天维袭击?”方庆明皱眉,“白落秋有事吗?”   还有几天就是他的寿宴,也是计划中白落秋显名汉口的时候了,这个关键节点白落秋作为明棋可千万不能出事啊。   “师父没事,当时西北来的雒少帅也在,他制服了李天维,还把他控制住偷偷带到了白宅关押。”   “雒五在?那就好,雒龙生的儿子个个都有本事啊。”方庆明显然对雒纬竹印象不错,“我待会儿再给白落秋身边派些人吧,不然下次真出事就不好了,另外把李天维弄到巡阅府里来,白宅地方小警卫少,还是不方便。”   “你看着安排就好。”谢颜自然没有异议。   两人说话的功夫,温珩已经走近看了两眼碗里的卤煮,又俯身去解装狗的袋子。   “小心咬人。”谢颜下意识提醒。   “噗。”方庆明在身后莫名笑了一声。   谢颜疑惑看去,方巡阅摆了摆手,“没事,让阿珩好好研究吧,小谢先生你放心,这孩子的半边武艺算是我看着练出来的,一只巴掌大的狗还奈何不了他。”   “……”虽然方庆明的话很正常,但或许是自己心里有鬼的缘故,谢颜总觉得他话里有话,脸隐隐有些发热。   温珩虽然蹲在地上,但两人的对话还是听了一字不落,他倒是很清楚方巡阅的意思。   以温家和方庆明的关系,当初温珩在美国写信回家说自己喜欢男人时,方庆明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始末,还劝过温九楼既然还有一个大儿子温睿在,不如思想开明些放温珩一条路。   后来温九楼妥协温珩回国,温夫人四处张罗想给温珩找男媳妇的事,方庆明也一直有听一耳朵,知道温夫人在谢颜身上压了多少看中。   所以他方才那一笑和那几句话,分明是作为长辈觉得有意思,在调侃两个谈恋爱的小辈。   不过温珩虽然清楚方庆明的想法,还是不动声色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解手下的麻袋。他已经决心在巡阅寿宴上和谢颜表明心迹,提前泄露风声可不是什么好事。   就这样,三个人都在各自的心思中保持了沉默。   温珩解开地上的袋子,打开朝里看了一眼,微微叹气。   “怎么了?”谢颜赶紧问。   “已经没救了。”温珩把袋口往大扯了一下,让其他人可以看清里面的景象。   “这药这么厉害?”谢颜见那只小狗一动不动口吐白沫,一阵后怕,这药当时要是被白落秋吃下去,后果他简直不敢想象。   “可能是剂量问题,也可能人狗不同体质不同药性。”温珩把狗抱出来仔细检查,“不过这次的药应该和之前的不是一个东西,我要再系统研究一下。”   谢颜站在一旁,看着温珩熟练地拿出各种道具,开始取样,阳光印在他握着试管修长圆润的指尖上,还在眉间投下几条透亮的金色反光,随着手指的动作微微颤动,美好的像一副色彩干净的油画。   温珩不知道谢颜在看着他,正如谢颜也不知道温珩心中在想着谁一样。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一站一蹲,保持着一个微妙的安静氛围,然而对方嗅不到的情绪早已暗流涌动,充斥满整个房间。   方庆明看着他们摇了摇头,回到书桌后拿了本书悠闲地读起来,小辈的事他当然不会乱掺和,只是下次见到霜夏,倒是可以问什么时候喝两个小子的喜酒了。 第88章 排练话剧   温珩的实验室有一个建在温家工舍, 是目前而言汉口最安全的地方之一。   从巡阅府回去后,温珩便一头扎进实验室里开始研究那些药物样本,还请了齐休疾一同探讨, 一日三餐都是在工舍草草解决的,恨不得把一份时间掰成两份用。   谢颜知道研制这种药物解药的重要性, 因此虽然这些年来第一次察觉到心动,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喜欢的人成天不出现,安慰自己一切只是暂时的。   温珩待在实验室的这两天,谢颜也没闲着, 大剧院开业在即, 汉口奇缘话剧的排练也进入了收尾阶段。   在谢颜和安语靖的计划中,话剧上演之日会定在汉口奇缘小说连载结束的前一天, 而话剧中更是会夹带一些小说版与说书版都没有的小彩蛋,吸引更多观众前去观看。   白落秋已经和天盛剧院谈好了买卖转让,因此谢颜几人索性把排练地点定在了天盛剧院, 这样还省了实战演习的功夫。   此时白落秋在天盛剧院遭遇跑马场洋人刺杀一事已经在汉口传的沸沸扬扬,毕竟白落秋可是这个时代实打实的顶流大明星,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此事又涉及洋人, 更添一份传奇色彩。   走在汉口街道上,你随便拉住一个人问,他都能给你绘声绘色讲一段白落秋与洋人的恩怨情仇。   说什么白落秋此番来汉口别有目的,洋人刺杀他是怕他开嗓唱戏后抢了洋人的生意的,已经是最靠谱最接近真相的答案了。   除此之外,白落秋曾与一位洋人有旧, 因爱生恨惨遭毒手;白落秋英雄救美从洋人手里救了一位美娇娥, 洋人心中不甘痛下杀手;白落秋随身携带有关洋人的机密情报, 洋人为了情报铤而走险……这样一个比一个离奇的说法更是层出不穷。   白落秋和洋人的事能在这么短时间内传的这么广,自然有穆绣绣师徒的功劳,这种走街串巷的艺人虽然很难成名,不登大雅之堂,却是传播舆论消息的最佳人选。   在穆绣绣师徒这般强烈的煽风点火下,白宅解释的那干巴巴的几句“此事与洋人无关,请大家不要无端揣测”瞬间被大众抛到了十万八千里外,反而怀疑白宅如此回避此事,说不定真的另有隐情。   而这正是白落秋和谢颜希望看到的景象。   这样的传闻在汉口传的沸沸扬扬,几乎人人确信白落秋在天盛剧院遇到了洋人的刺杀,李天维背后的人哪怕明知道李天维被白落秋暗算了,也不敢让李家大张旗鼓地去施压要人。   ――什么?汉口李家的李天维去天盛剧院找白落秋之后失踪了?该不会那个刺杀白老板的人就是他吧!难不成李家和洋人真有关系?   谢颜用一次次谋划亲手告诉所有人人言可畏,无论是李家还是洋人,在这个节点都不想冒被人发现两者之间联系的风险,因此营救李天维的事只能暂且按下,甚至他们还要想方设法掩饰李天维失踪的事实,以免被人发现端倪。   而这些时间,已经足够雒少帅从李天维口中撬出些有用的东西了,谢颜只需忙好手头的事,静候佳音即可。   因为最近与洋人局势紧张,太过出头可能遭遇暗算,谢颜思考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暂且不向大众暴露自己就是现者的事,所以这几天的话剧排练,他一直只以白落秋的徒弟的身份出现。   好在剧社的人都知道他们以后要在天盛剧院演出,而天盛剧院已经是谢颜名下的产业,老板监督在自己剧院演出的剧社名正言顺,没有人因此提出异议,在剧社老板安语靖敬重的态度下,也没有人敢因为他年纪轻就瞧不起人。   汉口奇缘话剧版经过简化共有八位主要角色,艾莎与老船工两个绝对主角外,还有爱莎的继母与她的情人,教会的邪恶教父与善良传教士,花中巷的齐大夫,以及老船工早年惨死的妻子。   至于其他一堆没有台词的龙套角色,则由八位演员分开串演。   羊蕊的小艾莎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好评,安语靖想办法给她买了一顶金灿灿的长假发,她自己也专门研究了洋人小孩的日常形态,戴上假发后舞台的光一暗看不大清脸,简直与洋人一模一样。   其他几个演员大多是安语靖从汉口各式各样的戏班子里找到的,这些演员或是嗓子不行,或是身段一般,在原本的班子里都不出彩,但安语靖看中了他们的舞台经验,仔细挑选后把他们一个个挖了过来。   这些演员很多此前从不知道戏还有这样的演法,不用开嗓唱,也不用下腰翻跟斗,还不用勒头扮彩,只用在台上说话就能把戏演了?!   见困扰自己多年的问题在这里居然根本不存在,演员们如同遇到知己伯乐一样,纷纷牟足了劲地把所有心思都投在这出戏上,尽管大字不识一个,也花了一两天时间就记住了所有台词,每天排练都天不亮就到剧院,关起门来练到天黑才肯离开。   这些演员们在戏班子混了这么多年,深知作艺人有好戏之后能有多大的底气,像白落秋这样的一代名角,甚至可以得到各省巡阅的礼遇!   汉口奇缘这个已经闻名汉口的故事,就是他们扬名的最佳时机,而演出的天盛剧院更是借了同在此处登台的白落秋的势,只要自己本事硬,话剧首演成功,地位绝对蹭蹭蹭地往上涨!   谢颜在剧院看了两日演员们的排练,也不自觉被这股蒸蒸向上的氛围感染,白天和演员们一起扣表演细节,晚上则回去根据白天所想修改剧本,第二天早早拿给安语靖,就说是安语靖拜托现者先生改的。   汉口奇缘话剧经过改编,删掉了一些繁琐的小细节,最终版一共分为五话。   第一话讲的是大家所熟悉的爱莎丧父后与继母来到华夏,被继母与继母的情人串通邪恶教父迫害,封进棺材里沉江,却好运被码头老船工闫老五救下的故事。   第二话则讲艾莎被闫老五送去齐大夫的诊所看病,齐大夫留洋归来懂得英语,问清了艾莎的身世,然而不等他们想出帮助艾莎的方法,一个好事的邻居发现了艾莎的存在,为了多拿一罐教堂发的牛奶将此事告知了邪恶教父。   第三话教父与继母商议,怕事情败露后被其他洋人追究,索性决定一不做二不休雇人杀了艾莎与老船工,而当杀手到达老船工的小屋时,迎接他的不是熟睡中的一老一少,而是一只威风凛凛的大黑犬,原来邻居向邪恶教父告密时,教会里一位善良的传教士无意中听到了这件事,想办法偷偷告诉了老船工。   第四话里老船工经历此事后知道自己一个人保护不了艾莎,便与齐大夫商量,打算带艾莎去英租界的领事馆,寻求英国领事的帮助,然而狠毒的继母怎么会算漏这点?她已经提前去领事馆打着寻求帮助的幌子声称一个华夏男人用巫术拐走了她本该被封印的女儿,如果那个男人来领事馆闹事,领事一定要注意安全,千万不能被他接近蛊惑,又收买了两位领事馆的士兵,让他们一旦起冲突就趁机打死闫老五,到时候只剩艾莎一个小女孩,依旧可以任由她摆布。   第五话的开头,闫老五与几个领事馆士兵对峙在领事馆门口,可怜的老船工还不知道这些人里暗藏杀机,牵着艾莎比手画脚地解释。   一只手枪悄悄瞄准了一无所知的闫老五的脑袋,清脆的上膛声在舞台上响起,紧张的气氛瞬间被推上最高!   “艾莎!”然而在士兵即将动手,千钧一发之际,领事馆内突然冲出一个穿着背带裤的小男孩,一把牵住了艾莎的手,也堪堪挡住了瞄准闫老五的枪口。   原来这个孩子正是领事的儿子,曾经在跟着母亲去宴会的时候见过艾莎,艾莎帮小男孩找过丢失的怀表,两个人是非常要好的朋友,男孩的突然出现打乱了继母原本的计划,他直接带着艾莎去见了领事,说明了情况。   领事对这件事半信半疑,差人去把艾莎的继母还有教堂的神父叫来问个究竟,继母此时正在和情人翻云覆雨,突然听闻领事馆来人叫她问话,以为事情败露慌得手忙脚乱。情人怕被领事馆的人抓到奸情,拿起一件衣服裹在身上就想跳窗逃跑,谁知刚办完事脑子不清醒走错了窗户,一脚踩空直接从二楼掉在大街上摔断了一条腿。   “呸!不穿衣服的洋鬼子真不要脸,阿翠别看,我们快回家!”一个妇人看见光着身子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情人啐了一口,捂着女儿的眼睛匆忙离开。   继母看到情人这幅模样摔在自己窗外,急得两眼发黑,可领事馆的人奉了领事的命令,仍旧强行把她带走了。到了领事馆内,继母还想与艾莎演一出母女情深骗人,艾莎却紧紧抱着闫老五的腿不肯松开,让领事更加确信了他们之前所言。   现在只剩邪恶神父还没有到了,领事派去的人迟迟没有回来,就在领事想再次派人查看情况之际,神父终于姗姗来迟,不过他却是被一群人气势哄哄绑来的,为首的正是知道了神父秘密的善良传教士。   领事经过一番审理后,知道了神父这些年假借身份便利造的罪孽,其中竟包括几十年前发生在外地的闫老五妻女的惨案。领事下令处死神父,又让人把继母与情人抓起来,连并他们的罪行一起即可送回英国接受审判,然而此时电报传来消息,疼爱艾莎的老管家已经在几日前去世,整个庄园都无人管理。   领事本想送艾莎一起回国,艾莎却明白老管家已死,她在英国举目无亲,现在这世上唯一对她好的人就是贫穷的闫老五,说什么也不愿意离开。   最后,在领事与领事夫人的周旋下,他们以艾莎的名义卖掉了英国的庄园,拿了一大笔钱在汉口买了一座大房子,开了一家酒楼,艾莎原本交的朋友们知道了她身上发生的事,纷纷来酒楼捧场,酒楼的生意蒸蒸日上,闫老五不但治好了多年的瘸腿,还过上了丰衣足食的生活。   故事的最后,闫老五亲眼看着神父被枪决,带着艾莎第一次踏上了回家的路。妻女的坟墓上荒草累累,那只叫黑子的大黑狗也死了很多年,它的子孙却好像记着什么似的围绕着闫老五打转跳跃。   闫老五扫了墓,带着艾莎住进老房子里,这一晚他睡的无比安稳,梦中的妻子与女儿冲他微笑,一家人好好吃了一顿有鱼有肉的团圆饭,挥手离开。   闫老五想伸手抓住她们,突然惊醒,看窗外已是第二天天亮,头上带着只与记忆中女儿一样的柳条环的艾莎蹦蹦跳跳进屋,见他醒了,咧嘴一笑,突然叫了声清脆华夏语。   “爹!”   ……   汉口奇缘这个故事整体不算很长,剧情也相对简单,它可以在汉口如此火爆,一方面是因为取材取的巧,利用了大众很少听有关洋人的故事的好奇心;另一方面则因为现者的剧情设计十分巧妙,引人发笑与令人深思的地方互相穿插,节奏清晰明快,让不同层次的人都可以找到其中的意味。   而排演话剧需要做的,就是怎么把这些节奏用具体的表演方式展现出来。想要达到一个很好的效果,必须剧社所有人齐心协力,进行改编,而不是一味照搬。   谢颜站在戏台下,一边在心里思考情节安排,一边看着台上演员们的排练,他们现在排练的是第二话的内容,杀手潜入闫老五的小屋,看到的却是一只威风凛凛的大黑狗。   杀手由饰演情人的演员戴上黑面罩串演,这只大黑狗却成了问题。   这只狗剧情里是闫老五在捡到艾莎的河滩附近遇到的,与他曾经在故乡养的黑子十分相似,救艾莎那晚听到的狗叫声就属于它。   在京剧中,一般这种狗啊猫啊的动物都采用虚拟表演方式,台上并不设实物,观众根据演员的唱词与动作知道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演员指月就是月,指花就是花,抬膝转身就是上桥下楼。   然而话剧的舞台更为写实,不适合这种表演方式,谢颜他们也不可能真的拉一只狗上来,毕竟狗能不能演戏是一说,一个控制不好冲下台去伤到观众问题大了。   最后还是谢颜提议,参考日本能剧的表演方式,让一个全身黑衣象征“无”的演员手拿布做的大黑犬,与台上演员互动,演完与黑狗有关的剧情。   控制黑狗的演员是紧急新找的,名字就叫黑子,长了一张娃娃脸,原本是一个戏班子的武学徒,翻跟头打旋子不在话下,他在原本的戏班子里一直被压着不能出师,不但天天挨打挨骂还不给工钱,这次被安语靖花几块大洋买过来,高兴地像个猴似的,不排戏的空档里跳来蹦去嘴里就没停过。   这出戏刚排完,他就把头上的黑头套一摘,水都来不及喝一口蹲在台沿子上八卦。   “先生,谢先生!您是白老板的徒弟,您说现在外面传的那个白老板在这里遇刺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谢颜正在想剧情,听到黑子说着说着突然问到自己,模棱两可地笑了笑,“这事我也不清楚,反正师父只说让大家不要乱传。怎么,不是在排戏吗,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刚才说现者先生写的故事的时候突然想起这事。”黑子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那位先生脑子不晓得怎么长的,居然想了个洋人姑娘和咱们华夏人的故事,最后还认了父女,我第一次听到这里真是吓了一大跳。”   “我想白老板这事不也和洋人有关吗?说不定现者先生知道后来了想法,也写一个白老板和洋人的故事,到时候我们不就知道发生什么了吗!”   “……”   “脑子不晓得怎么长”的现者先生站在黑子面前,嘴角略微抽了抽,他知道汉口奇缘的结局对这个时代的很多华夏人来说都有些难以适应,但这还是他第一次直接听到“读者”的评价。   毕竟现在在很多华夏人心中,洋人与华夏人仍是两条完全不可能有平等关系的直线,汉口奇缘开头让一位华夏老船工救了一位洋人贵族小女孩已经够稀奇了,结局居然让小女孩叫老船工爹?这根本是天方夜谭!   谢颜写出这个结局时便知道,这个情节可能会引起一些争议,但他依旧没有选择改变,因为他写这本书为的就是告诉华夏百姓洋人并不比我们高贵多少,真正决定一个人品质的,是他的心灵,而不是他的肤色与头发。   继母与情人虽为洋人贵族却心思歹毒行苟且之事,闫老五穷困潦倒大字不识一个却愿意倾力救助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除此之外还有贪财蠢坏的华夏邻居,善良勇敢的洋人传教士……汉口奇缘里的角色从来不以肤色分善恶,为的就是告诉人们所有集体都会有好人与坏人,不要因为偏见对一个不了解的人提前打上否定的记号。   结局的时候闫老五已经将艾莎当做亲生女儿疼爱,艾莎也将闫老五当做亲人与唯一的依靠,二人情同父女,此后余生风雨相依,难道只因为肤色不同,人种不同,艾莎就不能叫一声“爹”表达自己的感情?   谢颜把这些思想单独写了一篇后记,打算在汉口奇缘小说出书时附在后面,届时应该又会在汉口引起一番激烈的讨论,甚至传播到华夏其他地方,谢颜相信,道理都是辩出来的,在这种氛围的影响下,一定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去思考这个问题,得到真正的答案。   不过眼前,还没有披上现者马甲的谢颜只能用微笑回应黑子。   “现者先生这么写肯定有他的道理,以后有机会说不定他会解释。不过现者也只是一个写故事的人,他所写的并不代表真相,就算他写了有关白落秋的故事,也不意味着那些故事是真的发生过的啊。”   话岁如此,被黑子的话启发后,谢颜心里已经有了新的计较。   汉口奇缘整个故事已经走向尾声,他也是时候把之前答应文老先生宣传成人学校的事捡起来,构思一个通俗易懂的短故事了。 第89章 暗桩   时间在忙碌中过得飞快, 转眼三日过去,剧社的排练越来越熟练,谢颜也等到了之前去撷芳楼被老鸨暗示的“三日之后”。   没有叫任何人同往, 他在早上拿着五百块大洋的银票,一个人踏上了去跑马场撷芳楼的路。   如果撷芳楼的妈妈真的有什么机密要告诉他, 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谢颜不想秘密外泄,更不想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毕竟这可是曾经无光无二的清廷外交大臣向颜林生命中最后留下的东西,只凭之前与白落秋交谈时知道的一星半点内幕, 谢颜就已经不敢去想象它的能量。   若藏在撷芳楼里的东西真的与那份记载了所有情报暗网和敌人把柄的名单有关……谢颜的心又沉了几分, 但他不能停下,也不能逃避, 因为这是他从原主那里连同这具身体一起继承的使命。   早晨的跑马场临江一带依旧冷冷清清,这块声色犬马的区域只有在太阳落山后才会真正热闹起来,撷芳楼的门半开着, 几个伙计哈欠连天地擦桌扫地,看上去与三日前没有丝毫不同。   “哟,这位爷来接云柳啊!今儿怎么不见另一位爷?”伙计还记得那天直接拿匕首往桌子上插的两位狠人,见谢颜进门赶紧招呼。   “他有点事, 我拿钱来接云柳,你们妈妈人呢?”   “妈妈老早就起来等您了!吩咐您来了后往后院请,她在那儿和您谈。”伙计殷勤地朝一个方向招呼,“哑嫂呢?快带小爷过去!”   撷芳楼的后院住了不少买来教养的女孩,过了十二的小子一律不许进去,这是规矩。   弓着腰的妇人闻声缓步走来, 在离谢颜半米远的地方比了个请的手势。   “小爷, 她就是这样, 脑子不灵光还是个哑巴,您多担待啊。”伙计怕谢颜不高兴插嘴解释。   “我上次已经知道了,没事。”谢颜摆手,跟在哑嫂后面朝里走去。   撷芳楼一楼分为大厅与后堂,从后堂出去隔一条小道是锅炉房,再往旁边一转则是后院的入口。   哑嫂带着谢颜走出后堂,路过锅炉房时伸手在锅炉房的铁门上敲了三下,一个精瘦的姑娘闻声从灶台后站起来,脸被灶火熏地漆黑。   “娘你有事找我?”姑娘拍了拍手,转头看向他们。   哑嫂抬手比划了几个手势,谢颜看了几眼,发现并不是后世通用的哑语,但应该也有它独特的意思,不是胡乱比划的。   姑娘看完哑嫂的手势,点了点头,“那我陪你一起去后院吧。”   她说着朝谢颜二人走来,谢颜这才发现,姑娘的腿不知出了什么毛病,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看上去十分吃力。   谢颜想起三日前那个伙计的介绍,这应该就是哑嫂的女儿瘸姐了。   谢颜见瘸姐走的实在是吃力,看她过来,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瘸姐转头冲他一笑,脸虽然沾满炉灰,眼睛与牙齿却亮亮的。   三人走入后院,后院里住的姑娘似乎都没有起床,整个大院空无一人,谢颜不动声色地四下观察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端倪,哑嫂与瘸姐把谢颜带到鸨母住的主屋后关上门,风韵犹存的妈妈见状一个娇笑,扭着腰朝他走来。   “谢小爷今日来的更早了,可是等不及了?”   谢颜不动声色地躲开妈妈的手,“妈妈既然已经清楚了我的姓氏,想来也知道我的来历,这里再无他人,我们就不用演戏了吧?”   “唉,到底是他挑中的人,心思一个样的敏锐。”妈妈摇头笑笑,“谢小爷不用叫我妈妈,叫我花嫂就好。”   谢颜心头一动,知道花嫂口中的那个他指的是向颜林,花嫂还没有完全信任他,仍在绕圈子试探。   “花嫂应该与姑父认识多年了吧,听您说我像姑父,我很荣幸。”谢颜决定直接开门见山,“姑父临终前留下线索让我来汉口找您,想来对您极为信任,不知您这里可有姑父托付的什么东西?”   花嫂见谢颜直接说出向颜林的名字,神色认真了几分。   花嫂在三日前先让谢颜回去,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们虽然认出了谢颜这个向颜林的侄子,但不确定他现在的立场,也不知道他的目的,她们手里的东西事关重大,需要提前调查一番再决定怎么处理。   这三日的时间,她们尽可能摸清了谢颜在汉口的经历,从最开始的与李泉流落到汉口,到在运来茶楼打工,再到被温家聘为教书先生,与文老先生交好……除了与现者有关的秘密外,几乎弄清了谢颜目前所有的情况。   花嫂与撷芳楼是向颜林的情报网中最重要的暗钉,她与姐姐自二十年前被向颜林救下后,就在汉口扎下根,建立了撷芳楼,这些年来一直只与向颜林单线联络,所有资料都阅后即焚,可以说除了向颜林与她们几人外,这世上绝不可能还有人知道撷芳楼与向颜林的关系。   京城传来向家遇害的消息后,花嫂等人虽然焦急,却因为失去联络者的原因无法知道具体情况,但她们都相信,向颜林绝不会不留一点后手,而如果他在死前曾有安排的话,那么作为最隐蔽的暗桩的撷芳楼就是最佳选择。   因此这一年的时间里她们依旧照常收集着各项情报,默默潜伏等待。   前一阵子,花嫂无意中发现与向颜林有关的谷诗谩到了汉口,然而将人救回试探后却失望地发现,谷诗谩并不知道向颜林的秘密,他来汉口的目的与撷芳楼毫无关系。   谷诗谩在一路逃难的遭遇中变得无比小心谨慎,花嫂几人想尽方法也没有从他口中套出所有东西,只知道他对汉口李家的大少爷李天维执念颇深,顺藤摸瓜之下,发现了不少李家与洋人的秘密。   后来李天维在一次来撷芳楼玩乐时无意中看到暗中观察他的谷诗谩,不知为何色心突起,要买下谷诗谩,花嫂得知此事后并不赞同,然而谷诗谩却铁了心的要去,最后还是花嫂的姐姐拍了板。   “家破人亡,血海深仇的滋味我们都知道,不顾一切的念头我们也都有过,他的心已经死了,有些事没有做到一辈子也放不下,你不让他试着亲手努力报仇,才是害了他。”   ……   最后谷诗谩还是跟着李天维走了,离开之前花嫂让云柳悄悄透露了一些东西给谷诗谩,让他如果有什么发现的话,可以与撷芳楼合作一起掰倒李天维。   谷诗谩离开之后,花嫂依旧守着撷芳楼,默默等待向颜林最后的托付,而三日之前,她们终于等来了另一个与向颜林有关的少年。   花嫂不相信一个谷诗谩是意外,谢颜也会无缘无故只是因为巧合来到撷芳楼,她试探着给出了想要什么三日后再来的暗示,而谢颜在得到暗示后便接受了这个条件,证明他确实别有目的。   一番调查之后,花嫂几人暂时认可了谢颜的身份与立场,谢颜方才直接说出向颜林的名字与嘱托,更让她又信了一分。   花嫂一笑,“谢小爷问的托付的东西,可是那份外面人挖地三尺找的名单?”   谢颜心跳快了几分,“你这里真的有?”   花嫂摇头,“这么重要的东西,向先生怎会直接交给我们?若向先生的安排这么简单,那东西早就被各方势力找到了。”   谢颜心里有些许失望,不过想想花嫂也说的有理,“那么名单且不论,姑父不会无故让我来汉口找你们,您让我三日后再来,应该已经有了决定吧?”   “我几年前上京城与向先生面谈的时候,在向宅暗中见过你一面。”花嫂摇了摇头,“当时向先生便告诉我,就算日后他遭遇不测,撷芳楼的势力也不可丢掉,要继续做救国救民之事。如果事情真的到了那一步,撷芳楼就是他留下的后手,他会让合适的人来接手这些,他一生无子,日后你长大了,或许可以成为他的接班人。”   谢颜已经从谷诗谩那里知道了向颜林对原主的喜爱与看中,然而物是人非之后,听花嫂回忆曾经,心里还是不自觉涌起一股复杂的悲伤。   “那么您的意思是?”谢颜听出了花嫂话口的松动。   “撷芳楼不止我一个人主事,我还要问问她们的意见。”花嫂说着冲门外道,“都听完了就进来吧。”   在谢颜并不意外的目光中,主屋的房门从外打开,瘸姐与哑嫂走了进来。   撷芳楼作为一个情报暗桩,自然不会只有花嫂一个人主事,有了在明面上的花嫂,其余人自然是越不起眼越让人觉得不可能有问题越好。   按照这个条件来看,伙计们口中被花嫂觉得可怜才收留的哑嫂与瘸姐儿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天生残疾能降低目标的警惕心,做最底层最微不足道的活,可以自然地随时出现在撷芳楼的任何地方。   哑嫂进门之后,缓缓直起了自己的背部,她的脸色蜡黄,平时一直弯腰低头,就算从人身边走过也没有丝毫存在感,不会有人注意到她的长相,谢颜也是在她真正抬头后才发现哑嫂长得并不显老,看五官甚至可以看出几分年轻时的风采。   至于瘸姐儿,依旧瘦瘦小小地站在哑嫂身后,眼睛叽里咕噜地转,察觉到谢颜的目光,又冲他笑了一下。   “姐姐。”花嫂冲哑嫂点了点头,“我觉得差不多了,你怎么看?”   谢颜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地,看见哑嫂缓缓走入正房的里屋,不一会儿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向先生若真的临终嘱托了你什么,你就看得懂它。”哑嫂走到谢颜面前,沙哑开口,“你先看,看完之后我们再说别的。” 第90章 云柳   谢颜在三人的注视下郑重地接过这本薄薄的册子, 拿在手里打开。   册子只看外表十分不起眼,翻开之后泛黄的纸张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奇怪的长短不一的横线与数字。   如果是这个时代的普通人,就算得到这本册子, 也绝对认不出这是什么东西,然而谢颜却恰恰在前世对此有所涉猎。   他一眼便认出了, 这是一本专属的摩斯密码本,按照规律仔细观察,会发现里面不同的数字组合对应了不同的短线组合,而不同的短线组合又对应了不同的字母。   谢颜背在脑海里的那一长串数字, 完全可以按照这本密码本破解成对应的字母!   当然, 这么复杂的密码,仅仅看几眼是不可能得出结论的, 谢颜顾不得其他,转身坐在屋内的圆凳上,没有用任何纸张辅助, 聚精会神地在脑海里破解起这串密码。   谢颜同时也明白了为什么哑嫂会如此方心地直接把这本册子给他――如果没有密匙,这本册子里所写的东西便只是一堆杂乱无章的符号,就算看到了也毫无作用,而且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全部背下。   谢颜把所有心神都投在了这本册子上, 眉头不自觉地皱起,屋子里安静极了,哑嫂三人都静静地看着谢颜,没有一个人出声打扰。   十几分钟后,经过一系列复杂的脑内运算,谢颜终于堪堪抬起头来。   他看向哑嫂, 突兀地说了一个英文单词, “Robin”。   花嫂与瘸姐不明所以, 哑嫂的神情却瞬间松动,急切地问,“向先生真的把后事托付给了你,他临终前可还有说什么?他有和你――”   “姐姐!”花嫂突然打断了哑嫂。   “……和你说过我们吗?”哑嫂顿了顿,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罢了,谢少爷,之前多有怠慢,还请你见谅。”   谢颜眼看着哑嫂眼里突然出现的些许微光暗了下去,心头一动意识到什么,却没有点明。向颜林与妻子已经共赴黄泉,那些陈年旧事,还是不要再提起让还活在世上的人伤心了吧。   哑嫂对谢颜的态度瞬间变化,自然是因为谢颜破解出了那串数字的含义,得到了向颜林单独向哑嫂约定的安全词,谨慎如他,只把这个词告诉了哑嫂,连花嫂与瘸姐也不知道,来到撷芳楼的人只有破解出这个安全词,才可以得到她们的助力。   当然,谢颜背了那么一大串的数字,破解出的东西肯定不止一个单词,不过这些对哑嫂几人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她们只需确定谢颜确实是向颜林的继承者即可。   “您不必叫我谢少爷,直接叫我谢颜或者小谢先生都可以。”谢颜对哑嫂这样自我牺牲救国救民的传奇女子怀着一份敬重。   “小谢先生。”哑嫂从善如流,“向先生对你的嘱托你自己心里清楚就好,不必告诉我们。我们这里虽然没有那份名单,但也有一些向先生托付保存的东西,既然你来了,就物归原主吧。”   “是什么?”   “你和我们走一趟就知道了。”哑嫂比了个请的手势,花嫂与此同时走到屋角,把一个看起来很厚重的博物架挪了开了,而瘸姐已经自觉地去屋外守门了。   花嫂挪开博物架,俯身在地面上按了几下,拿出几块地砖,又拉起一块铁板,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里面赫然是一个隐藏起来的地室。   谢颜之前已经见过温家工舍里低下牢房的手笔,看到这个地室并不惊讶,反正撷芳楼作为一个地下情报站,没有这种藏东西的地方才显得奇怪。   花嫂从柜子里取出两盏煤油灯点燃,递给谢颜一盏,三个人顺着洞口的梯子向下,进入了一个约摸七八平米大小的地下空间。   地室比谢颜想象的小一些,里面堆满了用布蒙起来的货物,谢颜拿起煤油灯靠近看了几眼,发现这些货物都是半人高的木头箱子,里面装了什么无法判断。   难不成是武器?谢颜心里闪过这个念头,旋即否定,向颜林就算暗中购买了大批武器,也没理由藏在距离京城千里之外的汉口的暗桩里啊。   “哑嫂,花嫂,这里这么多东西都是什么?”谢颜直接问。   哑嫂没有说话,她把煤油灯递给花嫂,几步上前一把掀开一侧箱子上的布,从腰间拿出一把匕首,撬开了最上面的箱子。   谢颜举起灯往里照了一眼,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那箱子里堆的满满当当的,竟是一块块铸成巴掌大小在煤油灯下闪烁莹莹光泽的黄金!   “这些……这些都是……?”饶是谢颜见过无数大世面,一时也有些震惊到失语。   “只有这三箱。”哑嫂意会谢颜的问题,摇着头上下比划了一下。   听闻此言谢颜终于冷静下来,若这个空间所有箱子里都装的是黄金的话,谢颜绝对会怀疑向颜林是不是偷偷搬空了清廷的国库,不过就算只有三箱是金子,那也是足足四万斤黄金啊!   “那其他箱子里装的是?”谢颜摇了摇有些发晕的脑袋。   “是先生出事前和德国采购的一批机械。”哑嫂又打开了其他一些包装精密的箱子,谢颜一一看过去,凭自己的德文基础确认了里面装的东西的用途,很多都是在华夏非常不好买的重型机械设备。   “……”   谢颜花了不少时间,把所有箱子看了一遍,抬起头环顾四周,突然叹了口气。   从这里的物资来看,向颜林生前一定意识到了自己的危险处境,所以才在遥远的汉口布置下这些东西,与哑嫂约定好安全词与密码本作为后路。   谢颜心中涌起一股英雄惜英雄的感慨。   可惜这样一位高瞻远睹为国为民的有志之士,结局却死的如此凄惨,壮志未酬,徒留无数未成之事,只能说天不假年啊。   谢颜与哑嫂和花嫂把所有东西重新归类放好,对她们说,“现在汉口的局势极其复杂,我不知道姑父和你们是怎么把这么多物资悄无声息地运到撷芳楼的,但我自己现在还没有能耐处置它们,我要再好好想一想,可能需要与人合作,这些物资还是继续暂时寄存在这里吧。”   花嫂与哑嫂对谢颜的安排没有异议,对视一眼后眼里都露出几分赞许,虽然相信向颜林选的继承者肯定不是等闲之辈,但亲眼看到谢颜不被突然出现的巨财迷惑,思维依旧清晰有理,哑嫂二人还是又放心了不少。   谢颜三人重新回到地面上,谢颜身上没有带怀表,但也知道方才在地下绝对过去了不短一阵子时间,至少主屋外已经有一些人影走动的动静了。   外头姑娘们起来了,说话就不方便了,花嫂索性抬高声音笑道,“还是谢小爷大方,既然五百块银元已经带到,云柳您今日就带走吧,看谢小爷一表人才,云柳也是找了个好归宿,我这个做妈妈的就放心了。”   花嫂的声音传出屋子,瘸姐儿知道他们回来了,转身推门进来。   “妈妈要我去叫云柳吗?”瘸姐儿探头进来问。   “知道还不赶快去叫!别让谢小爷等着。”有人在外面走动,花嫂恢复了撷芳楼妈妈的气势,丝毫看不出她与瘸姐儿的另一层关系。   瘸姐儿关门离开后,花嫂又压低声音对谢颜道,“云柳这孩子有几分聪明,在撷芳楼学了不少东西,我们救过她的命,忠心是可以保证的,你既然以她为由来这里,不如顺势带回去当个帮手,有个风月女子在身边很多事都方便去做。”   “……”   谢颜之前已经意识到自己在这个世界缺少真正属于自己的人手,无论是温家还是德春班的人,虽然他开口后都可以为他所用,但到底并不是真的效忠于他,很多事都不方便交给他们去做。   唯一一个与他关系更近的李泉,又是初出茅庐,无法独立办事。   见到花嫂还有哑嫂后,谢颜起过说服她们为自己办事的心思,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机会问,此时听花嫂这么说,谢颜便知道对方现在并没有直接听命于他的打算。   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花嫂与哑嫂在汉口经营这么多年,对向颜林忠心耿耿,甚至在其死后仍遵守着他的命令,那是因为向颜林对这家人有再造之恩。   至于谢颜,顶着向颜林的遗命,花嫂等人会愿意把向颜林留下的东西交给他,也愿意在一定程度上帮助他,但这并不意味着在她们心中谢颜可以等于向颜林。   良禽择木而栖,想要在花嫂姐妹这里得到和向颜林一样的信任与权力,谢颜还需要更多时间证明自己。   谢颜心中明白这个道理,没有再多说什么,不一会儿功夫,瘸姐儿就带着云柳来了。   谷诗谩之前告诉谢颜云柳是位十七八大的姑娘,长得十分漂亮,性格温柔,被李天维害得家破人亡后卖身进了撷芳楼。   看见云柳的第一眼,谢颜总觉得这个姑娘有些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然而细看却又有些想不起来了。   花嫂她们还在旁边,谢颜无暇多想,就又听花嫂悄声说道,“云柳,我昨晚已经和你说清楚了,你出去后好好替小谢先生做事,李天维的仇他会帮你报。至于你之前说的想找的家人,我们已经尽力打听了,那姑娘被人牙子带走后又转手卖了几户人家,这些年兵荒马乱的,估计是找不着了,你要是还想找,也可以有空让小谢先生替你想想办法。”   谢颜知道花嫂说这些是为了让云柳更忠于自己,跟着点头,“不要紧张,你有什么难处都可以找我说,我能帮到的忙一定会帮。”   为了做足戏,云柳穿的花翠招摇,脸上也画了浓浓的妆,难怪谢颜仔细看反而想不出她哪里眼熟。   听了花嫂与谢颜的话,她盈盈一拜,“妈妈说的我都明白,我自己也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人肯定很难找了,不过存了点妄想,既然找不到便算了吧,只要能杀了李天维,我就安心了。我在这世上举目无亲,只与阿谩这些日子情同姐弟,小谢先生是阿谩的哥哥,妈妈放心,我跟他回去绝无不愿。”   “那就好。”花嫂点了点头,又对谢颜道,“撷芳楼人多眼杂,你常来不方便,以后有什么事可以先转告云柳,我会让瘸姐儿定时与云柳联络,方便我们联系。”   花嫂做惯了情报工作,这个提议谢颜自然没有异议,花嫂肯留这么一个联络的口子,也说明他并没有完全拒绝以后为谢颜做事。   “不过瘸姐儿的腿――”   谢颜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他怎么忘了,既然哑嫂不是真的哑,那么瘸姐儿八成也不是真的瘸了。   瘸姐儿站在云柳边上,见谢颜不往下问,眨了两下眼睛又冲他笑了一下。   ……   谢颜和花嫂演足了戏,花重金把云柳“买”了下来,然而在怎么安置云柳的事情上却犯了难。   他现在和谷诗谩一起借住在温家,按理说云柳也该带到温家去,然而无论云柳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她表面上都是谢颜从妓院买回来的风月女子。带一位风月女子去朋友家住已经很离谱了,一想到他心里对温珩的感觉,谢颜愈发觉得这事情不对。   如果按照谢颜之前从燕林口中套到的话推测,温珩对他有不一样的心思的话,他带着云柳去温家,岂不是在温珩的底线上来回跳动?就这样还想不想两辈子终于收获一次甜甜的爱情了?   好在云柳看出了谢颜的犹豫,主动提出可以在外面随便找个地方住。   “撷芳楼卖出去的姑娘一般都是被养在外面的,这样更逼真一点,还方便我行动。”   云柳这么一说,让谢颜想起自己之前在江边租住的那套小公寓,租金已经交了白放着也是浪费,不如让云柳暂时住过去,那地方临近汉口码头人员复杂,正好方便她隐藏身份。   谢颜把公寓钥匙交给云柳,雇了辆黄包车把她送到地方安顿好,顺便和房东太太打了声招呼,在那位八卦的太太不满的目光中心虚地离开了公寓,朝温家走去。   撷芳楼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但他仍没有休息的机会,因为再过一天,便是方巡阅的寿宴了。 第91章 姨母笑   谢颜曾在前几日离开白宅后冲动之下告诉温珩, 自己有件事想在方巡阅的寿宴上对他说。   那个时候的谢颜虽然有些紧张,但心里还算有底,觉得不就是告个白吗, 温珩八成也喜欢自己,他作为一个成熟男人先把事情挑破有什么大不了的。   然而事实证明, 恋爱经验并不能随着年龄的增长自然增加,就算谢颜上辈子凭借业务能力走上过事业巅峰,成为无数合作伙伴心中的“大魔王”,也不代表他可以在没谈过恋爱的情况下无师自通成为一名情场老手。   时间越靠近寿宴, 谢颜就越紧张, 生怕一切都是自己在自作多情,怕温珩拒绝自己, 有时心中甚至会闪过暂时放弃糊弄过去的念头。   在这样的情绪中,谢颜安顿好云柳,回到温家大院, 刚一进门就与温珩在走廊里打了个照面。   “……”   谢颜心里正想着温珩的事,看见正主,条件反射般地心头一跳。   而心里有鬼惦记着寿宴的又岂止谢颜一人,两个怀着同样心事的人飞速对视一眼, 下一秒齐齐转过头去。   “小谢先生,二哥,你们站在门口干什么?”温言悔穿着一身简单的学生装,从楼梯上下来,似乎打算出门。   “言悔要去哪?”谢颜哪里敢让学生看出端倪,赶紧回神转移话题。   “还有十天时间新式学校就要公布成绩开始上学了, 二丫怕自己到时候跟不上课程, 我们约好了去她家帮她补习。”   “那快去吧, 注意安全。”不出谢颜的预料,温言悔与苗二丫果然成了很好的朋友。   “我和夫人说过了,天黑前一定回来,二丫说她姐姐蒸的包子可好吃了,要请我吃呢。”   “她姐姐……大丫吗?”谢颜突然想起前段时间碰上过二丫替姐姐娶嫁妆,他还帮忙拿了一下,从他在苗家门口听到的只言片语推测,大丫的婚事似乎有不小的问题,“我记得之前听说大丫马上就要嫁人了,怎么还在家?”   “是吗?”温言悔一愣,“我不知道,要不我今天见到二丫问问?”   “不用了,没嫁说不定倒是件好事。”   温言悔不明白谢颜何出此言,把这件事默默记在心底,打算回头悄悄观察一下,离开了温家。   温言悔走后,谢颜和温珩重新对视,经过这么一打岔方才的尴尬缓解了大半,然而气氛却依旧微妙。   “明天就是巡阅的寿宴了,剧院收拾的怎么样了?”温珩找了个话题率先打破沉默。   “还可以。”谢颜张了张口,“地方已经买下来了,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改名叫现者大剧院,直接用我的笔名命名吸引流量。至于演戏,德春班是老班子了不用担心,话剧社这两天也排练的越来越好,上台不是问题。”   “就叫现者?”温珩挑眉。   “是啊,我开始也觉得有些奇怪。”谢颜笑,“但仔细想想倒真没有更既贴切又有话题度的名字了,昨天定好的名字,你一直在实验室里,没来得及告诉你。”   说到实验室,谢颜想起一件正事,“你今天怎么白天在家?解药研究的怎么样了,有头绪吗?”   “我分析出了一些东西,但还不确定,打算出门去请我的一位同学一起研究。”   “你在美国留学时的同学吗?”   “是。”温珩点头,“这个人脾气有些古怪,虽然学问不低,却不喜欢搞学术,反而研究些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平时甚至找不到人影,如果不是这次解药的事实在关系重大,我也不会想到请他。”   “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有多奇怪?”谢颜有些感兴趣。   “其实不是东西奇怪,而是他的身份研究这个很奇怪。”温珩无奈摇头,突然也来了逗趣的兴致,“要不你猜猜?你去过他的地方。”   “我猜……”谢颜拖了个长音,心里已经有了底,却不急着说,反而笑问道,“哪有你这样无注设庄的,我猜对了有什么奖励吗?”   “你想要什么?”温珩从善如流。   谢颜看向温珩的眼睛,青年的五官似乎又俊美了几分,高挺的鼻梁下形状姣好的唇颜色浅淡,让人忍不住去想象它被咬红的样子。   “……”谢颜心中暗骂自己“为老不尊”,赶紧移开视线,“我明天再告诉你。”   “那我拭目以待。”温珩轻笑,谢颜觉得自己耳后一阵发热,可能已经发红了。   “你说的这个朋友,是我们那天喝咖啡的星落咖啡馆的老板吗?”   “是他。”温珩早就知道谢颜可以猜到,“他这个人比起正儿八经做实验,更喜欢研究各种饮品,当时上学的时候经常因此被教授批判,要不是他每次考试成绩都十分优异,估计早就被学校开除了。”   “我因为一些原因在美国多留了一年多,还是这次回来才知道,他学成回国后居然没有继续做研究,反而开了家咖啡店。”   “那你觉得他研究出的东西好喝吗?”谢颜那次去星落咖啡馆只点了杯正常的爱尔兰咖啡,很想知道化学家研究出来的饮品有什么特殊之处。   温珩顿了顿,斟酌开口,“说不上难喝,但也没多么好喝……他比较喜欢研究各式各样的新食材。”   “我明白了。”谢颜想象了下那位未曾谋面的同学手中拿着加了一堆新食材的饮品找温珩做实验,温珩不得不皱眉喝下的情景,忍俊不禁。   “我很少见你这么斟酌词句评价一个东西,回头有机会倒是也想试试化学家做的饮品。”谢颜笑着摇摇头,“好了,有事忙的话快点去吧,别耽误了正事。”   谢颜侧身给温珩让出一条路,温珩一步步走来,与他擦肩而过时突然转头停顿,“我们明天见。”   “……明天见。”   谢颜目送温珩走出玄关,在门边站了许久才回过神来,正打算回自己卧室休息一会儿,一转头却看见温夫人面带笑意站在通往客厅的拐角处,不知看了多久。   “夫人,您怎么在这儿站着?”谢颜心里有鬼,生怕温夫人发现自己惦记人家儿子,赶紧先叫了一声。   温夫人笑眯眯道,“刚刚听见两只喜鹊在院里叫,我心里高兴,下来看看。”   喜鹊?他怎么没听到?在谢颜疑惑的目光中,被发现的温夫人施施然离开了谢颜的视线。   一路走到二楼,温夫人才停下脚步,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福珠。”她唤了声迎上来的丫鬟,“回头告诉喜莲,让她看着快点安排给小谢先生多做几套衣裳,四季穿的家常的出门的赴宴的都要有,从库房里拿我存的最好的料子,多找几个手艺好的裁缝,越快越好。”   “哎!”福珠虽然知道温夫人早就拿谢颜当准儿媳看了,还是有些疑惑,“可您之前不是还说,怕小谢先生心里要强,不好直接给他做衣裳,只送了一件自己的狐毛斗篷吗?”   怎么突然不但要做,还要一口气做这么多了?   “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温夫人嘴角上扬,显然心情非常不错,“现在的情况岂是当时能比的?”   “对了,睿儿和语靖的事是不是已经让专人去准备各项用度了?”温夫人又问。   “管家和喜莲姐姐已经开始看着采买了。”温家这样在汉口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娶儿媳当然要办的风风光光,婚宴用的各种东西要是等好事将近再买,怕是会出不少茬子。   “你顺便再告诉喜莲,这里买的东西都买双份的。”温夫人拍板。   “知道了!”福珠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夫人这意思是说二少爷与小谢先生也要好事将近了!   “还是夫人想的周到!我看安小姐和小谢先生一个比一个好,不但有本事还和家里合得来,等大少和二少都成了家,夫人可就是全汉口最有福气的娘了!”   “数你机灵。”温夫人被福珠点破心思,笑着指了下她的鼻子,“行了别贫嘴了,既然明白以后可要更机灵点,八字还没一撇,别一不小心你家‘少奶奶’一眨眼没了。”   “知道了,我帮大少二少看着点。”福珠跟着开玩笑,“好在大少二少也都一表人才,不然谁家婆婆得了这么两个儿媳妇不既高兴又担心呢?”   “你这话敢和你大少二少说吗?”温夫人斜看一眼福珠。   “呃……”福珠一顿,下一秒朝楼下跑去,“夫人我去找喜莲姐姐传话了!”   温夫人看着福珠僵硬离去的背影,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福珠有一点没说错,睿儿和珩儿的事定下后,她终于放下了心里的一大块石头。   记得十几年前陶姨娘闹得最狠的时候,她虽然没把对方放在眼里,但心里总归不舒服,有的没的想了一堆,当时再怎么也想不到,她闫霜夏还能等到这一天。   人这日子呐,果然是只要咬着牙走下来,就能越走越好,你没熬到后面看看,怎么知道未来不是和当初一样糟心?   不过想起陶姨娘,温夫人难免又想到了温言悔,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   听老爷这几天话里的意思,为了新航道的事,似乎有让言丫头和洪家联姻的打算。   洪家的少爷和珩儿差不多年纪,也是留洋归来,据说模样生得不错,只看家世条件,配他们温家的女儿倒是看得过去。   但温夫人想起之前与洪家的洪太太聊天时,无意中听她提起自家侄子,抱怨对方留洋归来后总是喊着什么自由民主与一群乱七八糟的人集会,家里人说什么都不听,心里突然有些不舒服。   温夫人看着窗外,皱眉想了一会儿,言丫头的这个婚事,她还是帮忙推一推吧…… 第92章 告白   方庆明统领湖广, 今年又是五十整寿,他的寿宴,自然与众不同。   早上天还没全亮, 整个汉口已经沉浸在一股喜气洋洋的气氛里。方巡阅之前发了话,生辰当天给所有来祝寿的人发一小盒寿糕, 十二岁以下的孩子与五十岁以上的老人还可以一人领一吊寿钱。   对于生活过得去的人来说,这只是沾沾喜气,但对那些家境贫寒的人来说,这却是一笔不小的意外之财。   专门雇来的厨子们做了一晚上糕点, 早早起来在巡阅府外搭起棚子发放, 全城有空的人都来凑热闹了,因为糕点并不贵重, 旁边又有士兵维持秩序,所以大家都遵守秩序只领了一盒,偶尔有几个吃不饱肚子的流浪儿悄悄重新排队想再领一盒, 被厨子认出来,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至于发给老人和小孩的一吊钱,要等晚上开戏后才散。   据说方巡阅这次寿宴不但请来了京城第一名旦白落秋的德春班,还专门在巡阅府东楼下的府外搭了一个临时戏台, 挂上几十盏汽油灯保证照明,到时候德春班在府外唱戏,巡阅和客人在东楼观赏,而普通百姓们也可在府外看戏。   白落秋何许人也?那可是如今世上最有名最厉害的京剧名角儿!   按照现世的说法,就是年纪轻轻德艺双馨颜值与实力并存不但有流量还实绩top的超级大明星啊!   汉口百姓之前已经从各种流言蜚语中知道了白落秋在汉口的消息,虽然白老板的票价十分不便宜, 但能拿的出来几张戏票钱的, 都做好了抢票听戏的准备, 甚至还有一些痴迷白落秋的票友得知消息,不远千里从上海乃至四川坐船沿江来到汉口,只为亲眼看一次白落秋的戏。   然而白落秋虽然到了汉口,却不知为何迟迟不出来唱戏,连消息也很少听到,最出名的还是前几日洋人刺杀的事。   刺杀真假还不确定,但这样风言风语传多了,白落秋在大众心里早已与洋人站在了对立面。   难不成是跑马场的洋人怕白老板来汉口后抢了他们生意,所以处处打压,白老板才不出来唱戏的?!   期待欣赏白落秋戏的观众,再三失望之下,难免对跑马场产生了不满的情绪,不过他们已经习惯了去跑马场娱乐,所以不满还只是不满,该去玩的依旧没少去。   就在这样的暗流涌动中,白落秋终于传出了开戏的消息,而且是在方巡阅的寿宴上开嗓,全城百姓都可以看到!   这个风声传出后,在前段时间的造势下,一下子无数人都在想寿宴当晚一睹白落秋的风采,百姓们自然是早早去府外抢靠前的地方,大户人家却拉不下这脸,纷纷想要上楼看戏。   本来方庆明作为湖广巡阅,过寿之前这些大户人家已经准备好了生辰贺礼,就等寿宴当天派一两位家中有话语权的人前去祝寿。   但白落秋终于要开戏的消息传出后,按常理原本不会去寿宴的其他人也想去了,祝寿的人多了,为了不被以为是去打秋风的,寿礼自然也要多备一些。   寿宴在即,蹭戏的人来不及准备新的奇珍异宝,只能直白一些直接送银子,导致巡阅府今年收到的寿礼中白花花的银元比以往多了近一倍。   管家们把这事告诉方庆明,方庆明见白落秋还没真正开唱就可以引发这么大的效应,高兴自己没选错人,也不贪图这些银子,让人规整了一下后全部送到白落秋手里。   “巡阅大人说这都是大家给白老板的票钱,他就物归原主了。”   白落秋正在巡阅府收拾出来的休息室里看德春班的伙计收拾晚上要用的戏服,听了管家的话,转手就把这一叠银票交给了谢颜。   “给我?”谢颜是以白落秋徒弟的身份来巡阅府帮忙的。   “不是打算改建剧院吗?拿去做添头吧。”   谢颜是打算对天盛剧院,也就是现在的现者剧院内部装修做一定的改建,让它更为吸引人,不过目前计划的改建只是更换桌椅板凳,购买一些定制的窗帘帷幕而已,花不了多少钱。   听白落秋话里的意思,倒像是他要给剧院从里到外翻新一遍,这么一大叠百元的银票,只够做个添头。   谢颜和白落秋目光交接后,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白落秋这个举动比起给谢颜钱,更多的是告诉所有人,谢颜才是现者剧院的拥有者。   前些日子谢颜购买天盛剧院成为老板的消息传出后,德春班很多人都非常不服气。   阿颜一个捡来的小哑巴,哪里来的本事买下一座剧院?肯定是白落秋给的钱!白落秋为什么这么看重这个小子,给他占如此大的便宜?   一群本来就看不惯白落秋的人愤愤不平,德春班内很快谣言四起,有句梨园老话说得好,最坏的人都在戏班子里,谢颜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成了“肯定与白落秋有一腿”的奸诈小白脸。   谢颜那天无意中听到几个人这么议论自己,颇为无语,有那位据说已经把李天维折磨地不成人样的雒少帅在,编排白落秋的小白脸的位置怎么也轮不到他吧?   谢颜都听到了这些流言,身为德春班之主的白落秋当然不会不清楚,他看完李富递上来的消息,随手放在一边。   “把领头的那几个记下来,频繁和他们来往的外人请方巡阅派人跟踪,看看能不能揪出点背后的东西。人呐,总是贪心不足,既然他们把刀递到了我手边上,就别怪我借机清理门户了。”   “是!”李富想到终于可以把那几个恶心人的玩意儿弄出德春班,答应的语调都轻快了不少。   而谢颜相信白落秋对德春班的掌控力,便没有管那些流言蜚语,把此事完全交给白落秋处理。   此时在休息室里,白落秋当着众人的面来了这么一出,也是告诉那些心怀不轨的人,无论他们有多么不服气,谢颜都是现者剧院实打实的老板。   明白白落秋的意思,谢颜当然不会推脱,接过钱后特意点了那几个戏班里的刺头人物,让他们立即出府跟着他和温珩借来的阿文阿武兄弟去汉口城外取自己定的一批桌椅,取来后再送到剧院摆好,这一来一去,估计天黑都回不来巡阅府,晚上看客们高兴给的赏钱注定与他们无缘了。   那几个人起初还磨蹭着不愿去,想和白落秋求个情,然而白落秋一心默戏根本不管他们,谢颜觉得这些人实在搞笑,拿出剧院老板的身份稍微压了一压,他们便一脸不忿灰溜溜地走了。   待到打杂的伙计收拾好东西陆续离开,白落秋才似笑非笑看了眼谢颜。   “怎么,谢老板已经学会公报私仇了?”   “这几个人说话太难听,我知道师父另有打算,但稍微给点教训也无妨。”谢颜放下手里研究的一套点翠,“而且我这是怕他们晚上使坏才支走了他们,怎么能算公报私仇呢?”   白落秋想说自己早有安排,不怕这几个东西使坏心眼,不过凡事总有万一,谢颜的担心不无道理,能直接把人支走确实安全不少,就随他去了。   时间在忙碌中过得飞快,用完巡阅府下人送来的午饭后,祝寿的人便陆陆续续上门了,谢颜今日并没有选择和温家一起来,心里惦记着要和温珩表白的事,收拾东西的时候出了好几次错,惹得白落秋都奇怪地看了他两眼。   “阿颜,要不你还是去外面转转吧,这些事你不熟,交给我来就行。”在谢颜又一次把包头用的刨花水打翻后,李富无语地下达了逐客令。   “呃……”谢颜揉了揉鼻子,有些心虚。   他这不是,还没做好遇到温珩的准备吗。   “小谢先生做了什么事?好像有些不受欢迎啊。”就在谢颜尴尬之际,一道熟悉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安小姐。”   谢颜转头,看见穿了身格纹洋装的安语靖站在窗外,赶紧开门把她让进来。   “你怎么不在前面说话,来了这边,莫不是来追星的?”   安语靖听了谢颜的调侃,飞快瞥了一眼坐在里面的白落秋,脸颊泛红,故作镇定,“咳,是文老先生让我来找你的,今天的寿宴来了不少他的好友与弟子,文老先生想把你介绍给他们。”   安语靖这些日子一直跟着文老先生学习,文老先生十分喜欢这个有自己思想而且敢于付诸行动的姑娘,安语靖也借着文老先生的名号摆脱了叔叔婶婶一家的骚扰,日子越过越舒服。   “文老先生没有说我的笔名吧?”能扩大交际圈谢颜当然不会不乐意,然而还有一件事他必须确认。   “你放心,文老先生知道你现在还不愿暴露身份,只对朋友们说你是他非常看好的一位后辈。”   “那就好。”   谢颜之前还可以一直躲在休息室里装鹌鹑,现在文老先生有请,肯定不能继续躲下去,只好和白落秋打了个招呼后朝前厅走去。   临走前安语靖又悄悄看了白落秋好几眼,看得谢颜都有些替她不好意思了,白落秋终于转过头来,冲她微微点头。   “……”谢颜发誓自己绝对听到了安语靖心中中了一箭的声效。   无论哪个年代,追星粉都果然可怕。   方庆明在湖广大权在握,他的寿宴除了本地交好的世家外,还有无数人从外地赶来贺寿,偌大的巡阅府一年中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虽然方庆明的两个子女这次都在国外回不来,但丝毫不影响全府喜庆的氛围。   谢颜与安语靖一路走来,遇到了无数打扮得体不认识的贺寿之人,好在对方也不可能认识他们,双方照面只知道对方也是来贺寿的,远远点个头便完事了。   “文老先生现在在哪里?”谢颜边走边问。   “在前厅旁的花房里,文老先生这一派的人都在这里休息,你别担心,人虽然多但地方很大。”   谢颜心道人多有什么担心的,他上辈子参加过的类似的权贵宴会少说也有百来次,不过就是社交罢了。   真正让他心神不宁的,从来只有那一个人。   “安小姐,你知道温、温家人来了吗?现在在哪?”谢颜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温家?”不料安语靖听到这两个字也僵硬了,顾左右而言他,“我怎么会知道温家的事……谁知道温家来没来啊……”   “……”谢颜这才记起来,这里“怕”见温家人的不止他一个,而令人牙疼的是,他与安语靖怕的理由可能并无本质区别。   谢颜看了眼突然有些慌乱的安语靖,决定还是暂时不要让这位未来的“妯娌”知道他对温珩的想法为好,否则安语靖一个激动出了什么事,温睿肯定会找他的麻烦,到时候他与温珩就悬了。   “我就是随口一问,安小姐不知道也正常,我们还是快些走,别让文老先生久等了吧。”   “好,我们――”安语靖点头,正欲辨别一下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怎么了?”谢颜转头看去,也愣在原地。   不远处的一架早开的嫩黄色迎春花下,温家两兄弟正站在那里,阳光下两道削长的影子投在花架后的瓦墙上,看起来就像收入刀鞘的利刃,将温柔与凌厉和谐地融为一体。   谢颜的目光略过温睿,理所应当自然而然地全部集中在了温珩身上。   青年似乎为了今天非常精心地打扮了一番,尽管只是细微的变化,但谢颜却可以一眼看出他今日的不同,从胸口露出一角的手帕,到擦的澄亮的皮鞋,甚至发梢略微不同的弯曲程度,还有看见自己突然亮了一下的眸子。   知道不仅仅是自己期盼着今天的到来,谢颜突然笑了。   这一笑惊醒了身边的安语靖,她不知道谢颜为什么要笑,但她此时也没工夫探究这个。   因为仍旧一身军装的温睿看见他们后,直接抬腿迈步走向安语靖,伸出右手,“可以和我去花园走走吗,语靖?”   “……为什么,去花园啊?”安语靖脸腾地下红了,比方才看到白落秋严重不知多少倍。   温睿看了看身后的弟弟,又看了看满眼弟弟的谢颜,“发挥兄嫂的职责,给年轻人腾个地方。”   “嗯?”安语靖瞪大眼睛,还没想清楚这句信息量巨大的话,就满头雾水地被温睿拉走了。   而此时的谢颜与温珩也终于回过神来。   “我们……也找个地方走走?”谢颜说到一半,忍不住噗嗤一笑。   现在这情况,确实挺好玩的――如果他的心脏没有剧烈跳动到几乎听不清自己的声音的话。 第93章 一吻定情   温珩没有笑, 他的眼神是谢颜从未见过的认真,一步步走向不远处的少年。   谢颜看着他渐渐接近的身影,心脏跳动地越来越快, 几乎要蹦出嗓子眼,方才努力挤出的笑容僵在脸上, 面颊也开始不争气地发热,似乎已经预料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之前还在心里嘲笑安语靖红脸,现在看来,换成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谢颜稍微走了下神, 便没有功夫胡思乱想了, 因为这一刹那的功夫,温珩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青年比他高了一个头, 离得太近,目光平视只能看看到整洁的衣服胸口,口鼻间满是对方的气息。   谢颜突然不敢抬头看他, 感受着头顶传来的呼吸声,一股异样的感觉从尾椎处升起,渐渐布满全身。   他背在身后的手指轻轻动了动,怀疑自己是不是着了魔怔, 否则怎会如此手足无措?   “那个……”谢颜不自觉低下头,看着两人相对的鞋尖,仿佛想在上面看出朵花来。   “不是说有话要和我说吗?”这个时候,温珩反而不急了。   “……”   对现在的两人而言,对方和自己的心意已经无须任何猜测,只要一个人开口, 便可水到渠成。   然而温珩却在这个当口停了下来, 不知是不是出于某种兴趣, 非要先等谢颜说些什么。   “……我――”   谢颜听见温珩的声音,却已经无暇去思考什么,温珩身上淡淡的草木的味道烧得他目眩神迷,万般心思堵在胸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很想故作轻松地表明自己的心意,然后潇洒地问温珩愿不愿意;或者深情地准备一堆告白,把对方感动地稀里哗啦;实在不行,一句简单的“我爱你”说出口,也比僵持在这里好的多。   然而以妖孽般的口才与反应力著称的谢大律师,此时却无措地像一个突然登上舞台的孩子,除了低着头站在原地外,一个动作都做不出来。   这可真是……彻底栽在某人手里了。   谢颜在心中有些好笑地想,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某天谈起恋爱来是这个画风,要是让上辈子那些被他坑过的人知道,会不会大声拍手叫好?   “怎么了?是现在还不方便说吗?”温珩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那要不我们先走――”   “不――”   两人的声音同时停下,谢颜没有听出温珩话语里的故意,条件反射般地想拉住他。   然而就在他抬头的一瞬间,温珩突然单手扶上他的脸颊,弯腰低头从另一侧吻上他的后颈。   谢颜的大脑轰隆响了一声,在唇与肌肤接触的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对外界的感知,只剩后颈最敏感的肌肤上温热柔软的触感不断放大。   ……   “方巡阅现在在哪里啊?”   “不知道,我们去找人问问?”   两人维持着这个站姿不知过了多久,走道转角处突然传来一阵人声。   谢颜猛地回神,浑身一个激灵,一把抓住了温珩的腰,像是安抚一般,温珩捏了捏他的后颈,把他半圈在怀里往一旁的的花架后带了带,让繁茂的花枝遮住两个人的身影。   “巡阅府的下人都哪去了?怎么走了这么久一个都见不到?”   “要不我们还是回前厅看看吧。”   “只能这样了。”   ……   外面的人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到远,渐渐消失,谢颜额头半顶在温珩胸口,听到外面彻底没了声音,才轻轻松了口气。   他无意间抬起头,正看见温珩充满笑意的眼神。   “你疯了!”谢颜小声指责。   “哪里疯了?”温珩一脸无辜。   “……”谢颜想说有这么站在路中间突然亲人的吗,被发现了怎么办,突然又回忆起方才那个浅尝辄止的吻的触感,一下子没了声音。   “没办法,你一直不说话,我总得提醒你一下啊。”温珩侧头看着谢颜白净修长的脖颈,得了便宜还卖乖。   “……”不是这么一出,谢颜简直要忘了,他刚认识温珩的时候对方是什么样的恶趣味白切黑。   “我后悔了。”谢颜板起脸。   “怎么?”   “我觉得我之前对自己和你的评估有误。”   谢颜作势转身要走,温珩终于不再开玩笑,好说歹说把谢颜重新拉回怀里。   “就当我错了,别生气了好不好?”温珩低下头直视谢颜的眼睛。   谢颜本来就没真生气,只是小小回击一下,看见温珩放大在眼前俊朗的脸,心中那一小丝不悦也消散无踪了。   “你道歉这么没有诚意吗?”然而他还是板着脸。   “你说要怎么道歉?”温珩顺着他诚恳认错。   “我想想……给我也亲一下?”   谢颜话音刚落,突然侧头吻上温珩的唇,把对方没说出口的话全堵回肚子里。   温珩愣了一下,旋即伸手按住谢颜的后脑勺,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唇瓣在两人的情动中反复摩擦,贪婪地触碰着对方的味道,皮肤的温度不断攀升,不满足于外表的接触,温珩不轻不重咬了下谢颜的下唇,趁对方不注意长驱直入,席卷口腔里的每一寸土地。   “呜――”   谢颜的大脑彻底空白,胸腔里心脏跳地快到如同擂鼓,却偏偏无法呼吸,只能在意识模糊前伸手圈住温珩的肩膀,让自己不至于软倒。   温珩揽住谢颜的腰,把他往上撑了撑,没有丝毫停止这个吻的意思,直到谢颜实在喘不过气,挣扎着锤了一下对方的后背,温珩才依依不舍地放开。   “说,在国外谈了多少次恋爱?”谢颜靠在温珩怀里,小声地喘着气。   “一次都没有。”温珩有点无辜。   “那你是怎么……这么会亲的?”谢颜眼前还有点发白,亲都亲过了,也没必要不好意思了。   “我不知道……你是在夸我吗?”温珩想了想,“可能是因为你太不会了。”   “……”谢颜一口气没上来,想回怼几句,却提不起力气,索性继续靠着温珩休息。   “温珩。”   “嗯?”   “有没有人给你说过,你有时候脸皮太厚了点?”   “那有没有人给你说过呢?”温珩反问。   “多了去了。”谢颜嗤笑一声,“他们要是知道我有一天会栽在你手里,估计得幸灾乐祸地摆宴庆祝。”   温珩温柔地抚摸着谢颜的头发,低头吻了吻发顶,“是我栽在你手里。”   “温珩。”   “怎么了?”   “我爱你。”   “……”谢颜感到搂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无意识地紧了紧,头顶传来心上人的声音,“我也爱你。”   …… 第94章 谈恋爱   谢颜到达文老先生一行人所在的花厅的时间比文老先生预料的稍微晚了一些, 而去找人的安语靖更是不知所踪。   文老先生看着与温家二少爷一同走来的谢颜,一头雾水。   “谢小友,安小姐去哪里了?还有温二少……”   谢颜刚和心上人在一起, 还光天化日之下接了吻,此时心里正发酥, 听文老先生这么一问,顿时心虚起来,不知如何解释,生怕对方看出些什么来。   “安小姐与我大哥有事先走了, 阿颜不认识路, 我带他过来找您。”温珩倒是面色如常。   “哦?那就麻烦二少了。”文老先生对安语靖和温睿的事多少知道一点,闻言呵呵笑了两声。   “谢小友快跟我来, 我可是和他们打了包票,说自己遇上了一个惊为天人的后辈,这群人就等着见你呢。”   文老先生热情地招呼谢颜去和花厅中其他人认识, 谢颜抽空看了温珩一眼,温珩冲他比了个晚上见的手势,他放心地笑了笑,跟着文老先生去认人了。   文老先生这一脉的人都是他的老友或学生, 相识多年脾性相投,虽然谢颜看上去人微言轻,但有文老先生的引荐,没有一个人轻视他,反而个个好奇不已。   谢颜的阅历与学识都不是这具十几岁的身躯可代表的,众人与他交谈过后, 纷纷心中暗叹文老先生所言果然不错, 这位谢颜小先生虽然年纪不大, 却博古通今,更为难得的是他在这个年纪拥有这样的学识,却不见一丝骄傲浮躁之气,反而沉稳内秀,举止大方得体,让人恍惚间觉得自己是在与一位三十多岁的儒雅先生交谈。   一个下午的功夫,谢颜认全了文老先生的交际圈子,交了好几位朋友,约了七八个饭局,有的真性情的先生听闻他的剧院马上就要开业了,当即表示送文的送文,送画的送画,帮他把场面撑起来。   谢颜对此当然乐见其成,很快就与三位以文章见长的先生约好剧院开业后请他们写几篇宣传文章登报造势,又定下了两位擅长丹青的老先生的画。   当然,谢颜也不会只收礼物白占便宜,他答应剧院开业那天给这几位老先生留一个包厢,请他们看戏。   白落秋在汉口的第一场戏的包厢,其价值根本不是金钱可以衡量的,多少大户人家没点关系拿着大把银票也订不下来,几位先生都是爱听戏的,见谢颜这么爽快,更加高兴,纷纷表示回去后还可以请其他朋友也帮剧院写宣传文章。   我们华夏有为青年自己开的剧院,必须支持!   谢颜也顺势表示,只要包厢坐得下,老先生们还可以带朋友们一起来看戏――反正就那么间包厢,人多人少不都是看戏吗。   谢颜和老先生们相谈甚欢,期间还见到一个熟人,正式之前经常去运来茶楼听书的顾俊之。   谢颜还记得文老先生最开始知道汉口奇缘,就是因为顾俊之,此人是文老先生的学生,也是方巡阅手下主管教育的一员干将,当初若不是他把汉口奇缘讲给文老先生,引得文老先生看了安语靖手里的稿子,写了那篇短评文章,谢颜还不一定可以得文老先生青眼。   从某种程度上讲,说顾俊之是谢颜的贵人也不为过。   谢颜对顾俊之有些印象,但他没想到的是,顾俊之居然也认出了自己。   “小谢先生。”顾俊之是个穿着丝绸马褂的中年男子,“我当时在运来茶楼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不简单,果不其然,现在已经是大老板了。”   顾俊之应该从文老先生那里知道了谢颜就是现者,不过他看得出谢颜还不想暴露身份,所以没有多说。   “顾先生说笑了,比起我这样小打小闹的生意,您所做之事才是真正的福泽万民,我怎当得起您的不简单呢?”   “小谢先生太过谦虚了。”顾俊之意味深长地拍了拍谢颜的肩膀,他们教育局可还等着“现者先生”宣传成人学校的小说呢。   谢颜状作不知地笑了两声,又听顾俊之道,“对了,你最近有再去过运来茶楼吗?”   “没有,我这些日子太忙了,怎么了?”   “运来茶楼已经好些天没有先生说书,那个唱曲的小姑娘也再没来过。”顾俊之喜欢听书,对这些事了如指掌,“据说是运来茶楼的东家干不下去了,要把茶楼卖掉。”   运来茶楼的东家,可不就是李天维吗?   谢颜听柳掌柜的说过,运来茶楼是李天维的私人财产,不归李家管,李天维还被他们关着,谁要卖了运来茶楼?   是李天维的妻儿过不下去了,还是李天维的兄弟们要对他的东西下手了?   无论哪一种可能,都证明李家内部已经乱了起来,这也正是谢颜他们希望看到的。   谢颜心里闪过数个念头,表面却不动声色,“是吗?那柳掌柜的怎么办,有没有找好下家?我回头有时间去看看吧,柳掌柜毕竟对我有恩。”   “我和你说这话也是这个意思。”顾俊之知道谢颜听懂了自己的暗示,“在芙蓉街这种地方开剧院,没些老地头带着是开不下去的,柳掌柜的在芙蓉街干了十几年,各项东西都熟,反正运来茶楼就要没了,你把他请去帮忙不是现成的吗?”   谢颜和顾俊之道了谢,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打算明天去看一看。   谢颜又和花厅里其他人聊了半天,还下了两局棋,冬日天黑得早,不知不觉间外边的光线就暗了下来,巡阅府的管家来请他们去东楼吃宴席,德春班的戏也马上就要开场了。   谢颜沾了文老先生和温家两边的光,座位被安排在东楼二楼靠窗,是最佳的看戏位置之一。   东楼内虽然开了电灯,窗外还有戏台上的汽油灯投来的光,但这个时代的灯肯定不能与现代相比,室内比起白天昏暗了不少。   谢颜刚被带到窗边落座,一个人就紧跟着坐在了他旁边。   谢颜转头,看见中午刚分别的人的身影,眼睛不自觉一亮,正欲说些什么,却被对方悄悄按住桌下的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谢颜这才看见温夫人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吓得阵阵后怕,幸好他方才没有说些不得了的话,否则被温夫人当场抓个现行就完蛋了。   虽然已经和温珩在一起了,谢颜还是没有想清楚到底该怎么以现在的关系面对温珩的家人。   以这个时代的思想和温夫人的脾气,他恐怕会被赶出温家吧……换个性别那可真成了后世的八点档狗血剧。   温珩在灯光昏暗中看着谢颜的侧脸,凭自己的了解知道爱人肯定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他很想直接告诉谢颜,放心吧我们全家人都早就知道我们的事,但一怕谢颜恼羞成怒,二怕人多隔墙有耳,最后还是没有多说,只是轻轻捏了捏对方桌下的手。   有时候看着聪明无双的爱人偶尔陷入误区,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谢颜不知道温珩在想些什么,他怕有人看见他们两人桌下握着的手,不动声色地抽出来拍了温珩一把,不料手刚放回自己腿上,又被温珩轻轻握住。   小学生谈恋爱吗?还要悄悄牵手!   谢颜心里吐槽着,抬头看了眼四周,他们所做的位置是窗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楼内其他人的注意力都被窗外即将开场的戏所吸引,没有人注意到灯光照不亮的地方有一对紧张的恋人在桌下握着双手。   谢颜抿了抿嘴,没有看温珩,悄悄回握住对方的手掌。   ……   方巡阅作为寿宴的主人公迟迟登场,和楼内的人一一问好后,便坐在了正中间,与此同时,楼外响起开戏锣的声音,不远处等着看戏的百姓们发出一阵欢呼,坐在东楼上的宾客们也精神一震。   好戏开锣,白落秋今日唱的是应景的传统老戏《麻姑献寿》。   大家都知道白落秋最拿手的好戏是自创的《繁华恨》,没有看到有些惋惜,不过也可以理解。一是《繁华恨》的结尾上官婉儿死于刑场,大好日子唱这个太不吉利;二是这是白落秋压箱底的底牌,今日直接唱了的话,日后真正在汉口开戏从哪里找更好的压场子?   不过虽然《麻姑献寿》是所有戏班子都会的老戏,白落秋这个级别的名角儿还是唱出了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听得观众们如痴如醉,纷纷觉得今日没有白来。   谢颜上辈子算半个京剧票友,对此本来就十分感兴趣,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看白落秋唱戏,亮嗓第一句就被吸引了所有注意力,聚精会神地看着台上的表演。   如果说民国时期是京剧的黄金时期,那么白落秋就是黄金时期的顶级人物,不是走运来到这个时代,谢颜一辈子也看不到如此精彩的京剧演出。   谢颜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台上,温珩却对京剧没有那么大的兴趣,不过他眼前有着更美的风景。   头一次可以光明正大不用怕被发现地看着谢颜,温珩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费,所有人都看着戏台上的白落秋,只有温珩,眼神从来没有离开过身侧的少年。   昏暗的灯光在谢颜脸上变成跳动的光影,他漆黑的眸子里透着专注而明亮的喜悦,远处戏台上色彩斑斓的影子在瞳孔中不断闪跃,如同一副光影生动和谐的油画。   而温珩就是那唯一的观画人。   他把少年的所有美好印刻入脑海,此后年年岁岁永不忘却,珍藏进余生的每一个篇章里。   “瑶池领了圣母训,   回身取过酒一樽。   进前忙把仙姑敬,   金壶玉液仔细斟。   饮一杯能增福命,   饮一杯能延寿龄。   愿祝仙师万年庆,   愿祝仙师寿比那南极天星。   霎时琼浆都饮尽,   愿年年如此日不老长生。”   ……   台上的戏唱到了高潮,白落秋所饰演的麻姑唱完这段祝寿词,冲方巡阅所在的方向施施然挥动避尘,象征麻姑赐福。   方巡阅哈哈大笑几声,起身来到窗边,挥手示意下人们把准备好的赏钱散给戏班和外面看戏的老人小孩,东楼内的人也纷纷起身,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吉祥话。   谢颜和温珩跟着大流起身,被挤到窗后的阴暗处,两人见此时肯定走不出去,索性心安理得地站在一起,手不自觉又牵到了一处。   温珩低头看着谢颜,向他说了句什么,然而室内的环境太过噪杂,根本听不清楚。   谢颜张大眼睛仰头,刚想大声问对方说了什么,下一秒却被温珩低头吻住。   “……”   这个吻突如其来又浅尝辄止,两个人都不敢在大庭广众下吻地太久,几乎刚一碰到便立即分开。   他们在烟火与欢呼声中对视而笑,谢颜没有再怪罪温珩的唐突,反而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肩膀,把下巴搭上去蹭了蹭。   “怎――么――了?”温珩冲谢颜比口型。   谢颜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回想起很多上辈子孤独的时光,回想起一个个繁华过去难以入眠的夜晚,回想起自己的固执与难过……   有你真好,谢颜牵着温珩的手,在心里默默说。   ……   巡阅府的寿宴一直持续到接近凌晨,很多从外的赶来的客人直接住在了府上腾出的客房里,谢颜则蹭着温家的车回去。   寿宴后半段,谢颜被气氛感染没忍住喝了几杯薄酒,本来这些酒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他显然高估了这具身体的酒量,几小杯白酒下肚便开始晕晕乎乎。   温珩担心地把谢颜扶上汽车,让他靠窗坐下,闭目养神,自己也坐了过去。   温家除了温言悔其余四人都来了今天的寿宴,不过温九楼寿宴后被方巡阅留下说事了,温睿则去送安语靖回家,因此通往温家大院的汽车上只坐了谢颜,温珩,温夫人和汽车司机。   司机等人坐齐后发动汽车,巡阅府前的路不是十分平坦,谢颜迷迷糊糊震了一下,脑袋磕在了车门上。   温珩见状有些心疼,只能赶紧把谢颜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他靠在肩膀上。谢颜今日起得很早,这会儿早就困了,脑袋一沉咂了咂嘴就睡了过去。   坐在前排的温夫人听到后面的动静,忍不住回头,看到眼前这一幕颇为浪漫的场景,忍不住笑了。   “终于追到了?”她问。   “嗯。”温珩点头,没有半分不好意思。   “什么时候结婚?”温夫人直接抛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温珩有些无语,“我回头和阿颜商量一下,先不着急。”   温夫人盯着他环着谢颜腰的手臂看了两眼,突然又问,“今晚你们是睡一处还是――”   “娘!”温珩打断了这为老不尊的问题,“你就不怕阿颜明天直接走了。”   “那倒也是。”温夫人有些遗憾,“反正这个儿媳妇我认准了,阿颜可不是普通孩子,你心里有点数早些把事情定下来,不然我都有些不安心。”   “我知道,放心吧。”温珩低头看着谢颜在自己怀中露出的小半张脸,轻声说道。   ……   通往温家大院的汽车上,谢颜已经带着喜悦与满足沉沉进入梦乡,汉口城内的李家宅院里,气氛却远没有这里来的温馨。   李老太爷前几年已经去世了,李家老太太和自己的两个儿子还有三个儿媳妇坐在祠堂里,面色凝重,默不作声。   “老大真的到现在还没有消息吗?”李老太太用沙哑的嗓音问。   “汉口城都找遍了,就是没有,人就像突然没了似的。”李家老二抹了把脸。   “他离开那天有说什么吗?是不是去找什么人了?”李老太太转头,“老大媳妇?”   被点名的妇人盘着旗头,闻言赶紧低头,“当家的什么都没给我说,就是……”   “就是什么?”   “他是不是去找白落秋了啊?”   此言一出,祠堂内的气氛瞬间又冷了不少。   “白落秋,哼,白落秋。”李老太太念了几声这个名字,语气不善。   这个白落秋,还真以为自己是个玩意儿了,到了汉口居然敢派人来他们李家门前闹事,说什么百倍还银,偏偏她这两个不争气的儿子居然贪财收下了钱,涨了戏子的威风,丢进了李家先人的脸!   白落秋也不想想,自己十来年前是什么样子,要不是她当初发了善心,当年就让人一把弄死这个小贱人了!   “不可能是白落秋,他不过是个供人玩的戏子,怎么可能害得了老大,我看这事还得从洋人那边问。”李老太太沉默半晌后道,“老二和老三,你们明天悄悄去日本领事馆问问田中薰先生,记得带上些礼物,别失了礼数。”   李家老二和老三对视一眼,从对方眼底看出几分兴奋。   之前的李家所有事都是李天维在管,老太太看重他,其他兄弟想插手捞点油水都不行。要他们说,李天维有什么厉害的,不就是搭上了洋人的车偷偷替洋人办事吗?换他们来难道就不行了?!   之前他们无意中得知洋人想让李天维对付白落秋,兄弟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去白落秋府上闹事,想帮李天维讨个好,顺便敲诈点钱,不料被李天维知道后劈头盖脸一顿训。   李天维那么着急,不就是怕他们兄弟也搭上洋人的线吗?!   这次李天维失踪,李老太太松口,他们终于有了施展的机会,洋人当然是要见的,不过李天维嘛――还是最好别回来了吧。   “娘,我们去找田中薰先生,带寻常礼物人家肯定看不上,你看看我们兄弟俩手头也没什么钱……”李家老二眼珠子转了几圈,故意说道。   “那你说要怎么办?”李老太太问。   “我记得大哥手下还有家茶楼吧。”李老三帮腔,“我前几天去茶楼看了几圈,发现里面的生意零零碎碎的不成气候,眼下救大哥要紧,不如我们先把这茶楼卖了换点钱吧?”   运来茶楼的生意根本没有零零碎碎,李老三不过是为了钱睁着眼睛说瞎话罢了,然而久居深宅的李老太太哪里知道这个?   “凤荷,你说呢?”她又问自己的大儿媳妇。   “……嗯,嗯。”王凤荷的嘴唇颤动了几下,挤出一丝声音,“全听娘和兄弟们做主。”   “行,那老二老三你们看着去办吧。”李老太太打了个哈欠,“今天太晚了,我先去睡了,凤荷你看好琪哥儿,别让孩子到处乱跑。”   “琪哥儿已经睡了,娘你也快去休息吧。”王凤荷赶紧站起来说。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祠堂之外,一个七八岁大小的男孩正趴在门上偷听着什么,眼睛骨碌碌地转,听到最后屋里几人提到自己,他才不甘心地后退几步,冲屋里的方向吐了口唾沫,悄悄离去。 第95章 柳掌柜   谢颜已经忘了自己昨天是怎么回到房间的, 只记得最后被温珩扶上了车,后面便失去了意识。   第二天早晨,谢颜睁眼看着天花板, 半晌后拍了拍额头。   昨晚只能是温珩把他送了回来,而温夫人就在一旁, 他不记得昨晚的具体情况,温夫人不会看出什么了吧?   其实没在一起之前,谢颜与温珩的互动就十分亲密了,不过那时候的谢颜根本不觉得有什么, 现在两人成了恋人, 哪怕没做什么出格的事,谢颜也有些心虚, 生怕被人发现端倪。   谢颜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才认命起床,剧院开业在即, 很多事情都需要他处理,还有李天维的事仍旧是一个定时炸弹,谢颜真是半分闲工夫都没有,想什么都不干只谈恋爱, 那是梦里才有的好事。   他起床后看了眼墙上的钟表,时针刚好划到早晨八点,正是一日中百废待兴的时候。   谢颜洗漱过后推门下楼,还没走到餐厅,就遇上了温言悔。   “言悔早,又要去二丫家学习?”谢颜笑着打招呼。   “嗯。”温言悔依旧是朴素的学生打扮, 苗二丫应该还不知道自己的好朋友是温家的小姐。   “对了小谢先生, 我有件事和你说。”温言悔突然想到什么停下, “你昨天问我二丫的姐姐为什么还没有嫁人,我悄悄找二丫问了一下。”   “二丫怎么说?”   “她说姐姐本来要嫁的那户人家嫌他们嫁妆陪的少,突然悔婚不想娶了。”温言悔皱眉,“二丫说这件事的时候特别气愤,她说那家人来了这么一出后,姐姐的名声已经在附近臭了,以后恐怕想嫁也嫁不出去了。”   “嫁妆不该定亲的时候就说好吗?为什么会因为这个悔婚?”谢颜觉得这个理由有些站不住脚。   “我也这么问了,二丫说那户人家本来就嫌弃他们家穷,但因为姐姐孝顺听话还手巧,所以一直没有退婚,姐姐还没嫁过去的时候,就天天被他们找各种借口使唤干活。”   “我怎么说之前碰到二丫帮姐姐取嫁妆的时候,她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那家人就没把姐姐当人看过,二丫怎么劝都劝不住父母和姐姐,怎么可能高兴呢。”温言悔叹气,她在家里待的太久,遇上之前从未想过世上还有这样的事。   明明苗家父母和苗家姐妹都不是坏人,为什么苗家姐姐会走到这一步?   谢颜继续问,“照你这么说,那家人把苗家姐姐当下人使唤,苗家姐姐也逆来顺受,他们为什么要悔婚呢?”   温言悔抿了抿嘴,“我听二丫说,是那个男人新勾搭上了一个有钱人,所以才找借口不要姐姐的。”   谢颜更不明白了,“有钱人?有钱人家看得上这样的女婿?”   温言悔张了张嘴,似乎有些不知怎么开口。   谢颜看着她的表情,想了一下,心中了然,“是不是个风尘女子?”   “对。”温言悔连连点头,“二丫说那个男人勾搭上一个想从良的妓女,妓女手里攒了不少皮肉钱,但必须男人娶她做正妻才把钱给他用。那个男人家不要脸就算了,这么一弄姐姐的名声也臭了,二丫说周围邻居都偷偷说姐姐连妓女都比不过,姐姐已经好多天没出过门了……”   “……”   谢颜沉默了,他还未见过苗大丫,但既然能被妹妹二丫如此维护,至少证明她是一个好姐姐。可惜不是所有的女孩都能像二丫一样敢于反抗自己的命运,一母同胞,也会有截然不同的性格。   “你之前见到二丫的姐姐了吗?她现在怎么样?”   “我几次去二丫家姐姐都在,她的手很巧,会绣很多花样还会做各式各样的小点心,我每次去她都会给我们做好吃的。”温言悔说到这些更难受了,“要不是您昨天提醒后我去问了问二丫,我完全想不到她经历了这些事。”   “小谢先生。”温言悔说出自己的目的,“您可以帮二丫的姐姐想想办法吗……我知道这么问可能有些唐突,但我也不知道还能找谁了。”   “……”   其实不用温言悔开口,苗家姐妹这个忙谢颜也一定会帮,他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举目无亲,苗家人给了他一部分最初的温暖与感动,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是谢颜的准则。   不过苗大丫的事却不是轻易就能处理的。   诚然,以温家的权势,想要直接收拾掉苗大丫悔婚的未婚夫只是说句话的事,帮苗大丫找一个新的条件好的婆家也不是不可能,但这真的是苗大丫真正需要的吗?   从方才温言悔的讲述中,谢颜已经明了,苗大丫真正缺少的东西是像自己妹妹一样的自信与勇气,如果她不做出改变,仍旧唯唯诺诺逆来顺受,那么无论给她找多么好的婆家,最后的结果也依旧会是一个悲剧。   “这样吧。”谢颜想了一会儿,“言悔你今天去苗家见到苗大丫,告诉她芙蓉街的现者剧院招人做工,她如果愿意去的话可以下午去剧院报道,工钱一个月五块大洋,干得好还有奖金。”   “小谢先生的意思是?”   “只有经济自由才能实现更高的自由啊。”谢颜随口用了个后世的词,“想让苗大丫自信起来,先要让她感受到自己可以养活自己,甚至过得更好。”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告诉二丫这个好消息,一起劝姐姐去做工!”温言悔默默把这个词记在心里。   至于怎么在隐瞒自己身份的前提下把这件事告诉苗二丫,让对方不起疑,那就是温言悔需要思考的事了。   “去吧,路上小心。”   谢颜目送温言悔离开,到餐厅后没有见到温珩,虽然知道温珩在忙解药研究的事,不可能这个时候在家,谢颜心里还是难免有些失落。   “小谢先生。”温家的大丫鬟福珠等在餐厅,见他进来,笑着端来一个餐盘。   “这是什么?”谢颜不解。   “醒酒汤。”福珠把餐盘放在谢颜面前,利落地掀开盖子,“是二少早上走前专门吩咐的,说您昨晚喝醉了,怕您今早起来不舒服,让我在这里等着您来了就端过来。”   “这是刚热过的,您快趁热喝吧。”   “……”   谢颜听了福珠的话,心中一暖,哪怕他不喝醒酒汤也不会怎么样,但谁不想自己时时刻刻被恋人放在心上惦记呢?   “帮我谢谢你们二少。”谢颜努力板起脸平静地回答。   不料福珠噗嗤一笑,“您还是自己去谢吧!”   “……”   谢颜看着福珠忍俊不禁的背影,心里闪过一丝不妙的感觉,总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福珠没再回来,谢颜想问也没处去问,只好把这份疑惑压在心里,先吃完了早饭。   温夫人似乎在书房与温九楼谈什么事,谢颜没有打扰他们,和管家打了个招呼后,就出门坐电车去芙蓉街了。   昨天在巡阅府的寿宴上,顾俊之告诉了谢颜运来茶楼近些日子发生的事,因而谢颜今天到芙蓉街后没有先去剧院,而是拐道去了茶楼。   谢颜还记得自己刚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就来到了运来茶楼,并在里面住了不短一段时间,运来茶楼是他在这个世界的起点,对他而言,有着诸多意义。   早上八九点,还不是茶楼开门营业的时候,伙计们应该在大堂打扫卫生,谢颜走到虚掩的门边敲了敲门,很快门边从里打开,前来开门的竟是许久不见的柳掌柜。   看见谢颜,柳掌柜也有些吃惊,赶紧把他让了进来,“小谢先生,您怎么来了?”   柳掌柜知道谢颜与温家关系匪浅,又是最近在汉口传的沸沸扬扬的白落秋的徒弟,李泉已经离开了运来茶楼,柳掌柜实在不明白以谢颜现在的身份,为什么还会来茶楼。   谢颜没有回答,进门后眼睛扫视了一圈大堂,“柳叔,茶楼怎么就你一个人,其他伙计呢?”   “东家都不见了,哪里来的伙计。”柳掌柜叹了口气,“都被我打发了,今天李家人要来卖茶楼,以后我也不在这里干了。”   柳掌柜的眼神有些伤感,李天维不怎么管茶楼的生意,运来茶楼是柳掌柜经营了十几年的心血,如今就要被卖掉,他看着茶楼内的一桌一椅,叹了又叹。   “这么急?”谢颜没料到李家今天就要卖茶楼,“这可不是小生意,一天卖得掉吗?”   “估计是要压价贱卖,李家两兄弟怕李天维回来,不肯拖时间,我只是个掌柜,能有什么办法。”   “李天维失踪了?”谢颜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失踪好几天了。”柳掌柜摇摇头,见四周无人,压低声音对谢颜说,“我听说是遭了报复,不知道还活着没有,反正八成回不来了。”   “什么报复?”谢颜心头一动。   “小谢先生你知道谢记米行的事吗?”柳掌柜说完兀自摇头,“瞧我问的,这事发生的时候你还不在汉口呢,怎么会知道。”   “总之大概是这么个情况,李家曾经与一个开米行的谢家交好,一两个月前,谢记米行突然倒闭,谢家父子出城想法子被流匪杀了,只留下谢少奶奶和一个奶娃娃,当时知道这事的人都又叹又可怜,说谢家好人没好报。”柳掌柜的几句话把谢家的事大概说了一遍。   谢颜早就知道这些,还救过被李天维企图灭口的谢少奶奶,不过当着柳掌柜的面他肯定不能说出来。   “这和李天维有什么关系呢?”他问。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柳掌柜抹了把脸,“最近坊间一直在传,李天维瞎了心地替洋人办事,把谢家父子骗到城外杀了,因为谢记米行给穷人低价卖米坏了洋人的生意,这次李天维失踪就是坏事干太多被人暗中报复了。”   谢记米行的事与李天维之间的关系是只有少数人知道的辛密,柳掌柜在坊间听到的这些传闻,应该是温夫人故意放出去的风声,谢颜把谢记米行的事拜托给温夫人后就没再多管过,现在看来,温夫人是要对李家收网了。   谢颜心中闪过这些想法,表面仍不动声色,“我听说李老板在汉口的名声很不错,柳叔你是不是搞错了?”   “那是不知道他的人说的,我和李天维认识十几年,这次的传闻,我觉得八成是真的……”柳掌柜叹气,“算了不说这个,反正和我们没什么关系,李天维要真干了这么丧天良的事,就给谢家父子偿命吧。”   “祸从口出,还是少说的好。”谢颜点头赞同。   “哈哈哈,说的对。”柳掌柜不知想到什么,颇为感慨,“小谢先生,您还没说您今天来到底是为什么呢?”   “柳叔,你知道我的师父白落秋五日之后要在汉口正式演出吗?”谢颜卖了个关子。   “当然知道,这事汉口都传遍了,巡阅大人昨晚亲口在寿宴上说五日后再去现者剧院听白老板的戏,大家都在猜现者剧院在哪里,我寻思这不是小谢先生你的笔名吗?”   “等等――”柳掌柜做了十几年茶楼生意,脑子十分活络,“这个剧院用现者当名字,那小谢先生你……”   “我是这家新剧院的老板。”谢颜微笑承认。   “……”   “啪!”柳掌柜呆滞几秒,突然拍了下桌子,“我说什么来着,我当时就说你不简单!”   “柳叔你慢点,别把手拍疼了。”谢颜有些无奈。   柳掌柜冷静了下,没有问谢颜是哪里来的买剧院的钱,为什么会成为白落秋演戏的剧院的老板,在生意场上待久了谁不是人精,谢颜明显不想回答这种问题,柳掌柜也不会强人所难。   “所以小谢先生您今天来找我是――”   “请您去剧院帮我的忙。”谢颜认可了他的猜测。   柳掌柜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他虽然有才能,但掌柜这个职位需要的人本来就不多,绝大多数生意场都有它们自己固定的掌柜,以柳掌柜的人脉,也很难在离开运来茶楼后马上找一个差不多待遇的工作。   柳掌柜本来已经做好了失业后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准备,没想到还没正式失业,新工作居然就找上门来了。   虽然还不知道那个现者剧院到底在哪里,但柳掌柜相信谢颜的能力,更相信白落秋的号召力,这个剧院办起来绝对比运来茶楼赚得多。   他哪怕只做剧院里的一个小掌柜,也要比现在更上一层楼啊! 第96章 尴尬   柳掌柜的接受了谢颜的邀请, 一刻也不想在运来茶楼待了,理了理衣服就想和谢颜一起离开。   “柳叔你不等李家人过来吗?”   “等什么,等着受气吗?”柳掌柜叹了口气, “李家那两兄弟根本不待见我,我今日只是赶早来最后看看待了这么多年的地方。”   原来按照汉口商圈的老规矩, 像柳掌柜这样兢兢业业干了十几年的老掌柜,东家就算有原因不得不辞退,也要包个红封意思一下,感谢他这些年的辛苦, 然而李家兄弟不但不给柳掌柜红封, 连这个月的工钱也不打算给他结,气得柳掌柜的直咬牙。   “他们是为了钱彻底不要脸了, 如果说李天维还算得上有些心机的小人,他的兄弟就是蠢透了的孬种。”   柳掌柜的有了后路,一身轻松, 说起李家人来也毫无顾忌了。   李家兄弟做的事确实太不厚道,谢颜等他发泄完才道,“那柳叔我们一起走吧,对了, 您知道顺先生去哪了吗?我听人说他最近没在茶楼说书。”   “顺先生还在汉口说书,只是因为茶楼最近拿不出工钱,所以没有请他,小文柳这些日子也没来了。”柳掌柜想到什么,“小谢先生你的意思是――”   “小文柳那边我自己联系,柳叔你方便的话找一下顺先生, 回头我想请他谈一谈。”   目前汉口的剧院都是纯粹的戏院, 一般每晚七点开戏后唱到半夜才停, 白天则没什么事干,谢颜觉得这种模式一来浪费空间,二来不利于观众对剧院产生粘性,所以打算做一个改革。   在他的计划里,现者剧院开张后,晚上的黄金时间自然是白落秋这张王炸的演出时间,而下午则安排话剧社演出,利用新意吸引观众,培养他们在这个时间段的娱乐习惯。   不过仅凭德春班和话剧社依旧填不满整个剧院的时间,在谢颜的想法里,现者剧院要做汉口第一的综合性剧院,无论是京剧话剧,还是说书唱曲,甚至魔术皮影,只要观众喜欢的,都要可以在现者剧院看到。   除此之外,以剧院为中心的餐饮衍生和其他商品衍生也要做起来,让人们在汉口提起娱乐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现者剧院,只有这样才能与成规模的跑马场相抗衡。   想法很美好,现实仍需一步步努力。   谢颜和柳掌柜离开运来茶楼后,直接去了原天盛剧院旧址,里面已经有人在忙碌了。   “我之前就听说白老板来过天盛剧院,还遇上了洋人行刺,我当时还不信,没想到你们真买下了天盛剧院。”柳掌柜啧啧称奇,“等新剧院开张后,地方对的上,大家怕是要更信白老板在天盛剧院遇刺了。”   “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谢颜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带着柳掌柜的推门进去,安语靖正带着几个人改建剧院内的装饰。昨日谢颜安排了几个德春班的人和温家伙计一起去取订好的桌椅,今早过来桌椅已经全部摆好。   “我之前来过天盛剧院听戏,记得当时里面不是这个样子啊。”柳掌柜走近一楼舞台看了几眼,啧啧称奇。   原本的天盛剧院一楼是偏西式风格的一排排软座,这也是这个时代汉口的大剧院最流行的装修,但谢颜换掉了那些软座,把它们改成了中式风格的圈椅,两椅中间一个小桌,更像传统老戏园子。   一楼大厅里的很多西洋风装饰也被换了下来,等着挂谢颜在巡阅寿宴上约来的字作和画作。   “小谢先生,这种装法在汉口可不吃香啊。”柳掌柜委婉地说。   那些剧院老板一个个生怕自己的剧院不够“洋气”,哪有谢颜这样反着往中式装修的?   “无妨,反正有我师父在,开头一两个月哪怕草地上铺个席子也有大把人来看,看多了就习惯了。”谢颜一笑,“一味追求像洋人有什么意思?中西结合和别人不一样才是我们的风格。”   现者的著作汉口奇缘的核心思想就是洋人也是普通人不比华夏人高贵,结果以他为名的剧院却追求纯洋风,还在里面演汉口奇缘话剧版,这岂不是自打自脸?   诚然无论喜欢哪种风格都是个人自己的事,但一个社会的大多数人若都一味地跟风追逐外来时尚,贬低本土风格,那么清醒的人一定要开始反思,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谢颜希望汉口乃至华夏成为一个包容的开放的多姿多彩的社会,但不希望它是一个崇洋媚外丢失自己根本的地方。   没有文化自信,就没有民族自信,这个国家就永远不可能站起来。   谢颜带着柳掌柜的看完一楼,又朝楼上走去。   二楼的包厢谢颜没有做很大的变动,只是让人定做了一些小架子,开始营业后可以在上面放一些剧目和周边产品的宣传单,能订得起包厢的都是有钱人,也是这些东西的主要消费群体。   整个剧院改变最大的地方要数三楼,原本的三楼是给贵客和名角休息的地方,长时间空着大半,谢颜觉得这样实在是太浪费地方,索性大手一挥把它改成了餐厅――休息的时候,不顺便吃点喝点怎么行?   三楼的整体空间划分没有改变,只是把休息室改成了餐厅桌椅,厨房则设在剧院后院,菜品做好后,可以顺着楼背后的简易楼梯端上来。   虽然这个时代没有消防安全标准,但谢颜依旧尽力使用了放火材料,规划出安全通道,保证餐厅的安全。   除了这些,谢颜后续还计划在剧院刚进门的地方做一个“水吧”,像后世的电影院一样,卖爆米花薯片和饮料,总之能赚钱就要赚。   柳掌柜的开始还面色如常地跟着谢颜上下参观,等看完所有东西后,眼睛里的兴奋已经藏不住了,到后面听到谢颜提到“套票”这个词,连这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开始想它可以带来多少收益。   “小谢先生,你说的套票是指?”   “就是一票通看。”谢颜给柳掌柜一一解释,“除了普通门票外,我还打算推出几种套票,目前暂定有一日通看票和月票,其中一日通看票可以在本日任意时间随意进入剧院观看节目,月票则可以在剧院任意时间观看三十场演出,这两种票的票价都比正常买票便宜,而且一日通看票还会赠送一份水吧的饮料与零食,月票除此之外再赠送一套餐厅的套餐。”   “这也太……太会赚钱了吧!”柳掌柜感叹,虽然成套卖东西是商人的常用手段,但像谢颜这样把它用在娱乐场所经营上,套一堆东西,所有都是自家自给自足的柳掌柜还是第一次听说。   “不止这样,我还有一个计划。”谢颜微笑着抛下一个重磅炸弹,“购买月票的人可以参与每月抽奖,从里面抽取十个幸运观众获得面见剧院指定演员的机会。”   “……”柳掌柜的淹了口唾沫,问出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问题,“包括白老板吗?”   谢颜点头,“包括。”   柳掌柜喃喃道,“……我觉得汉口怕是要疯了。”   谢颜笑而不语,这个规则是他亲自和白落秋确认过的,想要打赢跑马场,他们必须下猛药,白落秋虽然平日不喜与人接触,但大义面前也不会推脱。   当然,这个见面只是普通的见面,谢颜会把控好程度,不给白落秋带去困扰。   跑马场的洋人们把持汉口娱乐产业这么久,只有白落秋的到来让他们感受到了危机,现在在加一个从现代而来带来种种成熟娱乐产业操作的谢颜,不知他们会不会想到,日后这座独立的现者剧院,可以拥有撬动跑马场娱乐帝国的力量?   柳掌柜彻底服了谢颜,若之前他只觉得这个剧院在白落秋的加持下可以在汉口立稳跟脚的话,现在他已经有自信,这里未来会成为汉口最繁华的娱乐场所!   “小谢先生,你刚才不是说餐厅的大厨还没定好吗?我做茶楼这些年认识不少有名的厨子,回头我列个单子请来,你亲自尝一尝他们的手艺,决定用哪几个;还有你刚才说的几种套票,也要做几个账本单独记账,不然一下子就乱套了……”   柳掌柜的定了定神,开始主动找自己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谢颜请他就是为了他的能力,对此自然乐见其成,放手让他去做了。   剧院还有五天就要正式营业了,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谢颜与柳掌柜,安语靖还有帮工们一直忙到下午,正准备找些吃的,剧院突然有人来访。   谢颜冲门外看去,只见一个模样与二丫有几分相似,但更清秀一些十七八岁的姑娘站在门口低着头,似乎十分局促不安。   “是二丫的姐姐大丫吗?”谢颜心下了然,主动走过去,“欢迎你来现者剧院,先进来吧。”   “小谢先生好。”苗大丫知道这个少年应该就是妹妹口中无所不能的小谢先生,赶紧问好。   她随着谢颜的交代走进剧院,不敢四处乱看,低着头站在门后一动不动。   “二丫都和你说了吧?我们剧院新开在招收员工,普通员工一个月五块大洋,干得好另有奖金。”谢颜只好先和她说正事。   “我知道。”苗大丫赶紧点头,“我在家里经常干活,您不嫌弃的话,我什么都可以做的。”   “我有什么可嫌弃你的?”谢颜笑着摇头,“不过我确实还有事问你,我刚才说的薪水是剧院普通打杂员工的标准,如果你有其他擅长的东西的话,可以挑战其他职位,拿到更高的薪水。”   “其他……”苗大丫呆了一下,小声道,“我还是就做普通的打杂活儿吧。”   “大丫,我记得你妹妹二丫是什么都要争取试一试的性格,你是她的亲姐姐,怎么性格这么不一样?”   大丫许是听多了自己不如妹妹的话,见谢颜这么说,没有一丝一毫不悦,反而点头,“二丫一直很有主见,谢谢小谢先生你夸她。”   “……”谢颜沉默几秒,叹了口气。   他也不该指望只靠几句话就可以改变苗大丫这么多年的性格。   谢颜索性直接道,“大丫,我之前听把你介绍给我的人说你的手很巧,会做很多小吃,我们剧院计划在进门的地方开一个卖小吃和饮料的地方,你觉得你可以胜任吗?”   “啊?”苗大丫没想到谢颜居然知道自己会做吃的,“但是我做的都是家常吃的小东西,怎么能在这么大的剧院卖……”   “没事,我们要的是你的手艺。”谢颜鼓励她,“至于具体做的东西,我会给你做法,不过我只知道个大概,可能还要麻烦大丫你多试几次,做出最好吃的配方。”   谢颜记得后世的各种商场影院里,除了爆米花外,炸土豆片也是非常受欢迎的小吃,这两样东西的原材料都不贵,确定配方之后,可以在剧院大量售卖。   苗大丫从来不是为自己争取的性格,只有别人把事情交到她手里,她才会尽力完成。虽然谢颜说的这些她还是有些不敢接下来,但是想到妹妹和谢颜的关系,怕自己带累妹妹被小瞧,苗大丫最后还是应下了谢颜交代的差事。   今天回家之后,她就按小谢先生说的东西住在厨房里研究配方,一定要把最好吃的做法研究出来!   “那我们说好了,你以后就在剧院工作,负责一楼水吧的零食,配方研究出来后,我每个独立配方都会出二十块大洋和你买断,除此之外每月还有十块大洋的薪水,你觉得怎么样?”   多……多少大洋?苗大丫眼前一白,怀疑自己听错了。   “大丫?”谢颜见她许久不说话提醒了她一句。   “我、我……小谢先生我……”苗大丫语无伦次。   “别怀疑,这是你应得的价值,不要妄自菲薄。”谢颜温声道,“很多时候,人们做到的都往往比她想象的更多,你比那些人看到的有价值多了。”   “……”剧院其他人都不明白谢颜话里的暗示,但苗大丫作为当事人怎么可能不懂?   这些日子被退婚,被妓女羞辱的委屈全部涌上心头,让她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小谢先生说的是真的吗?她真的……比自己以为的好吗?   “别哭啊。”谢颜看到苗大丫泪眼朦胧的样子,有些无奈,他真的没有多少安慰流泪女生的经验。   “那个――”谢颜抬手试着拍了拍苗大丫的肩膀,然而就在他的手刚碰到苗大丫的时候,剧院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   谢颜看着门外的人,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今早没见到的温珩不在实验室好好做研究,居然出现在了现者剧院门外,在他身边,还带了一个二十多岁带着无框眼镜的青年。   陌生的青年看着谢颜与泪流不止的苗大丫,作出一脸惊讶的样子,转头问温珩,“温珩,这是弟妹吗?”   “闭嘴,别乱说。”温珩皱眉瞪了他一眼,还好青年的声音不大,除了他们几人外没人听见他具体说了什么。   “……”   谢颜不知道青年是谁,不过从他知道自己与温珩的关系来看,对方应该与温珩关系不错。   然而这些都不是谢颜现在的当务之急。   他看了眼自己搭在苗大丫肩膀上的手,又看了眼皱眉的温珩和他旁边满脸看戏模样的陌生青年,突然觉得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被刚在一起的男朋友看到自己正与一个哭泣的女生说话,手还搭在女生肩膀上,要怎么解释才能完美摆脱尴尬?! 第97章 搞事   谢颜心里发虚, 赶紧先取下了搭在苗大丫肩膀上的手。   “咳,你怎么来了?”他努力让自己神情如常。   温珩看着谢颜的举动,已经大致猜到他在想什么。   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苗大丫, 温珩倒是不怀疑谢颜有什么别的想法,不过既然谢颜给了由头, 他适当“借机发挥”一下也是小情趣。   “我带朋友来你们剧院看看。”温珩板着脸,介绍身边的无框眼镜青年,“这是我在美国留学时的同学韦光亮,也是我之前给你提过的星落咖啡馆的老板。”   星落咖啡馆?那不就是那位化学家出身, 却喜欢研究各种新奇饮品, 还拉着温珩品尝的神人吗?   谢颜记得前两日温珩有说要请此人一起研究从李天维那里取到的药物样本的解药,不知为什么他们不在实验室, 却来了现者剧院?   “做研究不能一味泡在实验室里,还需要不时放松一下换换脑子,好点子都是不经意间想出来的。”韦光亮见温珩介绍自己, 走上前冲谢颜伸出手,“你好,我是韦光亮。”   “你好。”谢颜礼貌地与他握了握手。   韦光亮长得十分斯文,无框眼镜后的眼睛清亮有神, 嘴角一直带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只看外表,估计很难有人把他与那些“离经叛道”的行为联系起来。   韦光亮握着谢颜的手,稍微用了点力,“其实我今天来主要就是想见见你。”   韦光亮的眼神闪过一抹戏谑,而一旁的温珩已经黑脸了, 谢颜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继续压低声音说道, “弟妹啊, 当初温珩在美国的时候可有不少洋妞喜欢,甚至还有男人,你可得把眼睛擦亮,别被这人骗――”   “韦光亮!”温珩的脸彻底黑了。   “哈哈,开个玩笑。”韦光亮松开谢颜的手,往里面走了几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赞叹,“这就是马上就要开张的现者剧院吗?确实与我去过的其他剧院都不一样,改天开张我一定要来捧场!”   “……”   谢颜看向温珩,温珩也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谢颜心里发笑,没想到自己还没把苗大丫的事解释清楚,温珩已经变成更需要解释的人了,真是风水轮流转。   谢颜不动声色地把温珩往旁边没人的地方拉了拉,凑在他耳边问,“没有谈过恋爱啊,温二少,嗯?”   “我真的没有谈过恋爱。”温珩无奈,他在美国的时候一心学习,生怕少学一点,哪里有空理这些?   反而是告状的韦光亮总是参加这个那个宴会,交际颇广,不过韦光亮交际的主要目的也不是为了美人,而是想找受害者品尝自己的新作品。   “没有谈过恋爱,但身边示好的人不少吧?”谢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回头去找韦光亮听听故事,看一看你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风流韵事。”   “……”温珩一看谢颜的表情,便知道爱人是在拿自己取乐,但他又有什么办法呢?话是韦光亮说出去的,韦光亮是他亲自带来的,除了这次回去后把韦光亮揍一顿,让他以后管住嘴少乱说,也没什么别的更好的办法了。   “怎么不说话了?可是真想起什么大洋彼岸的人了?”谢颜说上了瘾。   “有什么好想的?”温珩这次学会了,“反正都不如你好,我一个也没记住。”   “……”谢颜被反将一军,在心里暗骂一声,脸上有些发热。   温珩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谢颜的故意刁难也说下不去了,毕竟现者剧院里还有不少人,他们在这里明目张胆的调情,时间久了被人发现就不好了。   “说吧,你们两个突然来剧院到底有什么事?”谢颜把话题拉回正事,他才不会真信韦光亮是为见自己来的。   “之前吃了卤煮的那只狗我们已经解剖了,韦光亮发现了些什么,想找几只同品种的野狗做对比实验,那只野狗是这座剧院后门的狗,所以我们来找找。”   “这种小事让伙计来不就好了?”   “我本来打算让伙计过来,但韦光亮在实验室待久了,非要借口出门透气。”温珩无奈道,韦光亮的学识和能力都十分拔尖,就是这不拘管束的性格过于难搞。   “不过他来剧院,确实也有想见见你以便看我笑话的原因。”温珩又道,方才韦光亮一见谢颜就故意说了那些话,并不是真的和温珩不对付,只是天生的恶趣味想看好友的好戏。   “是吗?那让他看看究竟是谁的笑话吧。”谢颜闻言笑得十分温和。   胳膊肘是往外拐的可人总得往里拐,谢颜是个护短的人,韦光亮想借他奚落温珩,那可真是挑错对象了。   他与温珩再怎么闹也是情侣间的小情趣,一个不熟的化学怪人想“欺负”他家温二少?谢大律师分分钟让他感受到曾经职场对手体会过的一步一个坑的绝望。   温珩看着已经把矛头对准韦光亮的谢颜,微微一笑,韦光亮想故意坑他,可是把自己这位爱人想得太简单了点,就连温珩自己也不敢说玩得过谢颜,何况一无所知的韦光亮?   他现在只需等着好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温珩和谢颜说话的功夫,韦光亮已经熟络地与剧院里干活的人们攀谈起来,谢颜看过去的时候,他正从随身携带的包里取出一个玻璃水瓶,四处推销。   “这是我早上刚调的特制饮料colorfish,这个时间点正是混合地最美妙的时机,你们要尝尝吗?”   透明的玻璃水瓶没有掩饰特制饮料的真相,那诡异的五彩斑斓分层的颜色确实对得起名字里的color,只是不知那个“fish”又是哪里来的,难不成韦光亮在里面还添加了鱼汁?   谢颜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就有些反胃了,其余人除了安语靖与温珩外都听不懂韦光亮给饮料起的名字,但稍微有些常识的人,看见瓶子中的东西诡异的颜色,便知道这饮料肯定有蹊跷,不会轻易尝试。   “试一试吧,我保证很好喝的!”   “这里面的原材料差不多花了我半块大洋,你真的不试试吗?”   “来尝一尝吧!”   ……   谢颜看着韦光亮一副后世推销员卖安利的架势,嘴角抽了抽,不过鉴于此人方才还想挑拨自己和温珩的关系看戏,“小心眼”的谢大律师决定暂时不去帮他解围。   “这位美丽的小姐,你要试试我的作品吗?”谢颜愣神的功夫,韦光亮已经走到了站在门后的苗大丫面前。   “我,我……”苗大丫从没和一个年龄相差不多的陌生男人突然间距离这么近过,从脸到脖子一瞬间全红了。   韦光亮一看有戏,赶紧加急说服她,伸手拧开瓶盖,递到苗大丫面前行了个绅士礼。   “小姐,请您慢慢享用。”   “……我。”苗大丫都快急得哭出来了,她看着瓶子里东西的颜色,原本是不想喝的,但这个人似乎是小谢先生的朋友,苗大丫不确定自己初来乍到就拂了对方面子好不好。   而且……苗大丫看了眼面前青年真挚明亮的眼神,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说不定他说的是真的,这瓶饮料的味道真的很好呢?   鬼使神差般地,苗大丫局促不安地接过韦光亮手里的瓶子,以谢颜来不及阻止的速度喝了一口。   “如何?”   苗大丫放下水瓶,发现全剧院的人都看着自己。   “……还可以。”苗大丫小声说,饮料的味道真的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难以下咽,反而有些清爽,不过也算不上特别好喝。   “真的吗?”韦光亮收到好评心情不错,又夸了几句苗大丫,“我就说我认真研究出来的配方不会差的,还是这位小姐有眼光,对了,还没问你的名字,你与谢颜是?”   “我叫苗大丫,是小谢先生刚刚聘用的剧院员工。”苗大丫喏喏回答。   韦光亮没有因为这个乡土气的名字多说什么,反而笑道,“我总算又找到一个愿意尝试我的作品还能欣赏它的人了,苗小姐,以后我们再一起交流吧。”   谢颜看到苗大丫脖子红的快滴出血来了,不忍心看自己刚委以重任的新员工被如此“摧残”,出言替她解围。   “韦先生,我们剧院在忙装修的事,人多手杂诸事不便,等过几日开张后您再来参观吧。”谢颜微笑着下了个逐客令,“还请您自便。”   韦光亮刚被人认可了新作,此时心情大好,对谢颜话里的软钉子也没说什么,只是又戏谑地看了他和温珩两眼,“那我们先去忙了,小谢先生回见,等剧院开张后可以考虑一下我的作品。”   “……”就算苗大丫说的这饮料不难喝是真的,谢颜也不会脑缺到把卖相如此诡异的东西放在剧院贩卖,他敷衍地笑了笑,让一个伙计陪着温珩与韦光亮去后门抓狗。   大约半个多小时后,温珩与韦光亮来告辞离开,玩闹归玩闹,二人都知道自己现在身上背着的担子不容轻视。   临走之时,谢颜亲自送他们出来上了马车,谢颜与温珩先上去,趁车内没人,悄悄亲了下温珩的唇角,不料韦光亮正好掀起帘子,撞了个正着,当即吹了个口哨。   温珩懒得理他,男朋友就在身边谁管谁阴阳怪气,搂住谢颜的后颈亲了回去。   韦光亮:“……”   苗大丫跟出来送韦光亮落下没拿的水瓶,见对方一脸高深莫测地站在马车外,忍不住问,“韦先生,你怎么不上去?”   韦光亮接过苗大丫递来的水瓶,有模有样叹气道,“你不懂,情这一字最伤人不过了。”   “……”苗大丫哪里知道韦光亮在信口开河,一下子被戳了心窝。   她此前定了那么久的亲事,尽管受到很多来自未来婆家的刁难,仍一心一意把对方当做携手终生之人,岂会真的没有一点情意在里面?可那个人却为了一个风尘妓女没有丝毫犹豫抛弃了她,浑然不顾这么做她会遭受多少流言蜚语。   “韦先生这么好的人,一定会遇上真心爱慕您的小姐……您不要太伤心了……”苗大丫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韦光亮。   韦光亮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苗大丫居然当真了,突然有些站立难安,就好像自己骗了人一样,半晌后道,“我无事,只是随口一说,以后有机会再找苗小姐探讨厨艺。”   “韦先生探讨可以,千万不要教授啊,苗小姐还肩负着将我们现者剧院的美食发扬光大的重任呢。”韦光亮语毕,谢颜正好神色如常地从马车上下来,忽略稍微凌乱了一些的头发,丝毫看不出他方才与温珩在车上做了些什么。   韦光亮被谢颜噎了一下,本欲回击,但无论怎么说都难免捎带上苗大丫,只好作罢。   谢颜一直在剧院忙到深夜才回到温家,第二日再去剧院,与柳掌柜一起试用后聘用了两位大厨,一个擅长北方菜,一个擅长淮扬菜,覆盖了汉口如今大多数人的口味,至于其他打杂的伙计,都全权交给柳掌柜面试决定。   谢颜忙完厨子的事,便去找穆绣绣和顺先生商议剧院开业后演出的事了,一个剧院想要火爆,外在条件固然重要,内核的演出内容也绝不可马虎。   穆绣绣师徒住在柳条巷,顺先生早上的活儿离那里不远,几方商议之后,索性把谈事的地方定在了穆绣绣租住的院子。   目送谢颜离开后,柳掌柜理了理衣服,打算面试来应聘伙计的人。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谢颜他们也没有刻意瞒着,很多人已经知道白落秋要演出的现者剧院就建在原本天盛剧院的旧址上,这次柳掌柜的放出风声招收伙计,不少人都赶着这个眼见的肥差来了。   谢颜和柳掌柜稍微透露了一点现者剧院风口浪尖的地位,柳掌柜的全部记在心里,他明白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掉以轻心,每一个来应聘的伙计都审了又审,必须确定家世清白,没有恶习,有担保人三项后才可以聘用,免得招进来不干净的东西。   排队来应聘伙计的人很多,柳掌柜的规矩却更严,很久也没有收齐需要的人手,快一个时辰了还差几个伙计。   长时间说话让他的嗓子有些干了,柳掌柜拿起手边的茶润了润,突然发现下一个应聘的人迟迟没有走到眼前。   柳掌柜皱眉抬头,看到几步外站了一个十分眼熟的男人。   “周三?”柳掌柜心中不解,周三自运来茶楼发不出工钱后变离开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掌柜的,您一定要发善心帮帮我啊!”周三见柳掌柜看过来,一下子哭的涕泪横流,“我妈突然病得不好了,我连给她看病买药的钱都没有,求求您收留我给我们母子一条活路吧!”   “……”   柳掌柜见周三哭成这样,有些不忍,却并不同情,据他所知,周三的娘平日里一直有做缝补活计赚钱,加上周三自己的工钱,不可能没有看病的钱,八成是周三把那些钱全部拿去喝花酒了,此时手里没钱又来腆着脸诉苦。   柳掌柜板起脸,“你年纪轻轻有手有脚,你娘病了你不去找些快活赚钱给老人家治病,来找我干什么?”   “我这不是来找活了吗?掌柜的,看在我在您手下干了那么久活儿的份上,您就收下我吧!”   周三心里的算盘打的啪啪响,现者剧院给伙计工钱虽然不算特别多,但任谁都知道,沾着白落秋这样的大角儿的光,只要稍微机灵点达官贵人们的赏钱绝对不会少,运气好一个月光赏钱就能抵好几个月的工钱,这样的肥差谁不心动呢?   周三想的美,柳掌柜却并不买账,正是因为周三在运来茶楼干了很久,柳掌柜才把他所有的小毛病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见钱眼开,捧高踩低,墙头草……这样的人招进剧院出了事,他怎么对得起谢颜的信任?   柳掌柜狠下心来,“我只是一个小掌柜,你不符合老板定的规矩,这事我也做不了主,你还是早些找点别的活给你娘看病吧。”   “我哪里不符合老板的规矩了?”不料周三突然发横,“这剧院的老板不就是谢颜吗?是不是他记恨我曾经为难过他,所以故意让你不收我的?”   如果谢颜在这里,一定会告诉周三你想多了。他每天同时忙着这么多事,件件关乎国家安全民生经济,哪里有空单独记恨一个早就不在乎了的小伙计,还巴巴地专门和柳掌柜安顿不许收他做工?――他连周三会来应聘都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剧院老板是小谢先生?”柳掌柜心里突然有些不妙的预感,虽说这事不算秘密,但也没有大面积传开,周三的身份没有渠道怎么会知道这个?   “我为什么不知道,你们真当我傻?”周三哼了一声,“谢颜不就是那个现者吗?这剧院叫现者剧院,他又是白老板的徒弟,这故弄玄虚的劲头不是他还能是谁!”   “你怎么知道他是现者的?!”柳掌柜蹭地一声站了起来,谢颜是剧院老板并不是秘密,但谢颜就是现者可是只有少数几人才知道的最大辛密啊!   “我在茶楼的时候就知道了。”周三看到柳掌柜这个反应,明白自己堵对了他们的弱点。   柳掌柜焦躁地来回踱步,回想起什么,“是那天……是小谢先生刚做温家的教书先生,我们和李泉三人一起吃饭庆祝的晚上?”   “没错,你们只顾着吃我买来的烧鸡,没想到我在外面把你们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吧?”周三得意一笑。   他起初听到这个,还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嫉妒谢颜凭什么可以想出这样的故事,赚到他想都不敢想的钱,得了柳掌柜的青眼。   后来随着现者在汉口的名气越来越大,很多人都好奇他究竟是谁,谢颜却一直没有站出来认领这个可以给他带来无数名声的笔名,周三才慢慢品味出不对劲。   虽然他也不知道谢颜为什么放着这些名利不要,但周三可以肯定的是,谢颜一定有什么顾虑,让他不能被别人知道自己就是现者。   此时看到柳掌柜的反应,周三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不由得幻想起为了让他守口如瓶,谢颜会给他什么好处。   可惜他不知道谢颜为什么不想认这个身份,不然找到谢颜的对家把这个消息卖给他们,说不定还能赚的更多呢。   瞧不上他,不要他当伙计?不好意思,他周三现在要当的可是大爷! 第98章 新故事   柳掌柜心里又气又急, 气自己当初不够小心让周三偷听到了秘密,急如果周三把秘密宣扬出去影响到谢颜怎么办。   虽然柳掌柜也不清楚为什么谢颜一直不想告诉大众自己就是现者,但既然谢颜如此决定, 他就得帮对方隐瞒。   眼下谢颜不在剧院,柳掌柜拿不稳主意, 突然想到安语靖就在三楼看工人们改建餐厅,心中生出一计。   “这些话你给我说也没用,我又不是小谢先生。”柳掌柜摇头,“小谢先生不在剧院, 不过另一位剧社的老板安小姐倒是在, 要不你去和安小姐问问?”   周三此时正踌躇满志,闻言丝毫不虚, 抬手就让柳掌柜的带路。   柳掌柜压下心中的不悦,带他去三楼见安语靖,三人找了个空着的包厢进去说事。   柳掌柜把事情三言两语给安语靖讲清楚, 安语靖看着一副等她说软话样子的周三,有些好笑。   谢颜不想立即暴露现者的身份,是因为眼下剧院开业在即,怕跑马场的洋人们知道此事后借机生事, 才选择暂时隐瞒,又不是真的因为这个身份见不得人。   等剧院生意稳定下来,或者有需要引导舆论的时候,谢颜说不定会自爆身份,哪里用得着周三威胁?   安语靖心里这么想,却没有轻举妄动。   小人难防, 剧院开业在即, 她也不想留下隐患惹出事端。   安语靖想了想, 出门让人给周三去厨房端来些吃食,今早谢颜他们刚试完厨子,余了不少饭菜,来干活的苗大丫见安语靖暗示不用给的太好,索性去厨房把剩菜归拢了一些,用盘子端了上来。   虽然是剩菜,但也是名厨使出浑身解数做的,周三此前哪里吃过这些,看着眼前的食物眼睛珠子都快掉下来了,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秘密有多重要,足以让这些人全部投鼠忌器。   “柳掌柜,你现在这里陪周三吃饭,我马上出门找谢颜商量这事。”安语靖暗中递给柳掌柜一个看好他的眼神,几语安顿好活计后走出剧院。   不过安语靖出门后,并没有像所言那样去柳条巷找谢颜,而是直接坐电车去了温家大院。   谢颜现在应该还在与顺先生他们谈正事,安语靖不想去打扰谢颜,况且周三这事,比起谢颜温家才是更合适的解决者。   安语靖知道温睿今日休假在家,到了温家大院后本想直接找人,不料刚进门就碰到了打算出门的温夫人。   “夫人好。”安语靖赶忙问好,“您这是打算出门?”   温夫人这些日子对安语靖十分满意,早已不似刚见面时生分,“出门办些事,语靖今天怎么来了?”   安语靖往温夫人身后看了一眼,发现对方身后站了五六个腰间鼓囊囊的干练伙计,当即明白温夫人这是要去处理生意场上的事,赶紧移开视线。   安语靖打算避嫌,温夫人倒是不介意,一边接过喜莲递过来的狐毛披风一边说,“今年的冬天比以往长了不少,天气到现在也没回温,汉口的煤炭消耗大了几成,我要去码头谈谈新的运煤生意,语靖没事的话要和我一起去吗?”   安语靖的叔婶做的就是煤炭生意,之前还希望通过温家的关系,打通长江流域的运煤链,让自家生意更上一层楼。   按理说以安语靖和温睿如今的关系,温家帮一帮安语靖叔婶也是应该的,然而温夫人冷眼瞧着安语靖与叔婶的关系不是很好,便暂时没有管这事。   安语靖已经被叔婶想方设法提过几次让她求温家帮忙照顾家里生意的事了,不过她一直没答应,此时自然也不会提起叔婶的煤局。   “夫人先去吧,我在剧院那边有些事,想找一下温睿。”   “睿儿方才刚被军营那边叫走,说是有急事。”温夫人皱眉,“剧院怎么了,我能帮得上忙吗?”   安语靖听见温睿不在,只得示意温夫人和她往没人的地方走了走,把方才剧院里周三的事大致和温夫人说了说。   “这伙计当真是不知死活。”温夫人黑白通吃这么多年,听到世上居然有这样明目张胆的蠢人,当即冷笑道。   安语靖跟着点头,说出自己的难处,“周三虽蠢,但仅凭我也一时拿他没办法,毕竟小谢先生暂时还不想暴露身份,把他直接丢出去肯定会出事,但就算满足一些他的要求,也怕他贪心不足,愈发贪得无厌起来,到时候就更不好收场了。”   “满足什么?”温夫人细眉一挑,眼神凌厉,“你这孩子哪里都好,就是经历的事太少手软了些,遇上这种人按常规办法想是没用的,只会越拖越麻烦。”   “夫人的意思是?”安语靖呼吸一滞。   “燕林呢?”温夫人没有回答,朝楼门走了几步唤出温珩的得力助手,“珩儿这些日子一直在实验室不出门,你闲着也是闲着,带人去芙蓉街的老天盛剧院走一趟,找――”   温夫人看向安语靖,安语靖会意忙接道,“柳掌柜――”   “找一个叫柳掌柜的人从他手里绑一个叫周三的人,直接带到工舍关起来,规矩你明白,不要声张不要让人发现。”   温夫人安顿完后,燕林应了句是,很快便带着几个伙计赶了一辆马车离开了。   安语靖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才反应过来,她本来只是想请温睿帮忙恐吓一番周三,没想到温夫人直接选择了把人抓起来永绝后患。   见了温夫人的手段,安语靖承认,自己之前想的太简单了些,有时候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好了,燕林办事没有问题,等阿颜回来后再让他自己做决定吧。”温夫人随意调整了一下腰上缠绕的牛皮鞭,“语靖现在要和我一起去码头吗?”   安语靖见温夫人再三邀请自己去码头,心头一动,突然反应过来,温夫人应该在那里有什么事想和自己说。   “那我和夫人一道去见见世面。”安语靖想自己出来时已经安排好了剧院的事,有柳掌柜在应该不会出问题,点了点头,“夫人不嫌我笨就好了。”   “这有什么好嫌弃的,这些事迟早都得你们来管。”温夫人拉住安语靖的手拍了拍。   安语靖知道温夫人说的是自己未来嫁到温家之后的事,虽然她现在已经默认了和温睿的亲事,但被未来婆婆如此直白地说出来,还是难免脸上一热。   “我们一道坐车去吧,今日到码头来的煤局的人不少,说不定你叔婶也在呢。”温夫人状似不经意地说。   这几天她已经完全弄明白了安语靖与叔婶之间发生过什么,也知道了安语靖叔婶的发家钱全是贪墨的安语靖父亲的遗产,温夫人是个护短的人,安语靖在她心里已经算半个温家人,这事自然不能这么算了。   今日安语靖正好来了,就带她一起去把事情好好论道一下吧。   ……   安语靖和温夫人去了码头,周三则被燕林带去的温家伙计接手了。   柳掌柜的见谢颜与温家的关系如此亲近,居然能借到温家的核心伙计,心中又激动又感慨,办起事来底气又足了几分。   ――若是让他知道这几日在剧院干活的人里也有不少温家的伙计,怕是会直接失语。   谢颜去柳条巷见到顺先生,对方这些日子凭借一段汉口奇缘在汉口艺人界闯出了不小名声,身上穿的比谢颜初见时高了不止一个档次,手上还多了一个玉扳指。   “顺先生这是发大财了?”谢颜看着他调侃。   “全都仰仗小谢先生。”顺先生知道自己能有今日全靠谢颜那日教他的故事,诚心诚意地对谢颜拱了拱手。   “我已经听柳掌柜的说了您找我为什么,小谢先生您放心,只要您有需要,无论给多少工钱,我都一定把手头的活儿全推了,去您的场子帮忙!”   “顺先生太客气了,你现在这么火靠的是您自己的硬本事,换成旁人,可不一定能把我讲的故事说的这么好。”谢颜也不拿大,“我既然来找你合作,自然是诚心诚意的,工钱什么的都按规矩来,绝不亏待你。”   两人气氛融洽地聊了一会儿,把说书的时间和工钱全部定好,顺先生犹豫了一下,想了半天开口说道。   “小谢先生,您开这么大的剧院找我说书,是看得起我,但有件事我得提前说了。”   谢颜疑惑,“怎么了,你说?”   “您之前教我的‘汉口奇缘’虽然是好故事,但故事整体太短了些,现在又有了登在报纸上的小说连载,很多书座都知道它的剧情,已经没那么爱听了。”顺先生一咬牙道,“您若是请我去说汉口奇缘,效果恐怕没有您想的好;若是请我去说其他老书,汉口比我说得好的老先生还是有一些的,您开剧院事情这么大,不如去请他们更保险一点……”   谢颜认真听顺先生说完,突然笑了,“怎么,难不成顺先生的意思是我只能吃一个汉口奇缘的老本了?”   “这……”   “放心吧,我已经想好了新故事,这两天列好大纲后就和你说。我不知道顺先生你讲老书的水平,但在我看来,你接受新事物和改编模仿的能力绝对是顶尖,我的剧院需要一个说书人,这个说书人非你不可。”   顺先生为人朴实,怕谢颜亏了才咬牙说了这些话,但在谢颜心里,十个顶尖的说书艺术家也不一定比得过一个和他有默契,可以完美演绎他的故事的顺先生。   “是什么样的故事?”顺先生听到这话,眼睛一下子亮了,恨不得立即请谢颜讲出来。   对于一个尝过甜头的说书先生来说,谢颜的新故事对他的诱惑力觉不亚于肉食之于猛虎啊!   谢颜神秘一笑,“是一个神话故事。”   “神话?”顺先生一愣,神话故事不都是老书说烂了的吗?一部封神榜已经够讲完华夏大部分有名的神话,其他作品再多,也比不过它经典。   顺先生心里疑惑,但出于对谢颜的信任,没有轻易质疑,“不知是哪位仙家的故事?”   “东海龙宫。”谢颜看到顺先生的表情就知道他心中的疑惑,笑着说道,“不过当然不是那些大家耳熟能详的龙宫传说。”   顺先生更不解了,“那还有什么?”   “华夏社会步入了新时代,神仙传说当然也要与时俱进。”谢颜老神在地卖了个关子,“如果让那些住在辉煌宫殿中的神仙们来到现在的社会体验生活,会发生什么呢?” 第99章 周妈   谢颜和顺先生谈完说书, 又和穆绣绣定了过几天去剧院唱鼓书的人选,回到剧院时天已经快黑了。   柳掌柜一直注意着门口的动静,见谢颜回来赶紧迎上来, 低声说了今天白天周三来剧院闹事的前因后果。   谢颜听着皱起眉头,他没想到一个早已印象不深的茶楼伙计居然知道自己的秘密, 若不是周三没什么脑子,冲动之下自爆底细,这事恐怕没这么好解决。   “小谢先生,您为什么不想告诉大众自己就是现者呢?”柳掌柜看到谢颜的表情, 便明白自己谨慎处置周三做对了, 但还是不明白谢颜为何如此。   谢颜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摇头笑道, “不是我不想让大众知道自己就是现者,而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柳掌柜不解,“我还是不明白。”   “柳叔, 你之前做茶楼生意,算是汉口城里消息最灵通的那波人了,照你这些日子听到的风声,不知真相的人想象中的现者是什么样子的?”   “这……”柳掌柜隐隐明白了什么。   谢颜接着问道, “在大众的想象里,现者是一个三四十岁学识渊博地位出众而且有一定留洋背景的先生,对吗?”   “可是小谢先生您确实有这样的能力啊。”   “那是你与我时常接触,对我有一定的了解,可大多数人是没有这样的机会的,他们了解我只能从外表年龄和身世背景这些外在条件上推测。”谢颜摇头, “我们不得不承认, 很多时候, 无形的年龄歧视与地位偏见存在于社会的方方面面。”   “如今的大众认知里,现者是一个三四十岁的博学先生,大家对他推崇敬佩,喜欢他的书,相信他表达的理念……可若是突然告诉他们,现者只是一个十几岁的默默无闻没什么背景的少年呢?”   “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肯定是难以置信,接下来便要想方设法了解我是谁,而只要我有一点不符合他们的预期,那么他们就会开始怀疑,怀疑我的身份是真是假,或者怀疑我写的书到底有没有那么好……到时候,现者这个名字会毫无疑问地陷入舆论中心,这时如果有有心人刻意引导诋毁,那么事情将一发不可收拾。”   谢颜说到这里顿了顿,“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吧,一篇可以打六分的文章,你让举世闻名的大学者去发布,哪怕它并没有那么好,也会在人们心中附加上大学者自身的光环,吹成十分;而你把它交给一个没什么成就的年轻人拿出来,就算它有及格的程度,也会被看低到一文不值。”   “这个剧院借现者之名,借的是在大家心里博学多才地位出众的现者先生,而不是一个白落秋收养的小学徒。”谢颜把最后一句话说完,“柳叔,你现在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柳掌柜说着,看向谢颜的目光更加佩服,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根本难以想象会有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如谢颜一般多智近妖。   “那么小谢先生你是打算把这个名字永远隐瞒下去,让它做大众心里的现者吗?”   “当然不。”谢颜笑了,“如果这样,一直带着这么明显的软肋也太累了。”   “现在的谢颜最有名的身份只是白落秋的小学徒,未来可不一定,等谢颜的名字和现者能相提并论的时候,再向公众揭秘二者为同一人,效果不是更好吗?”   “……”   柳掌柜沉默几秒后拱手,“小谢先生,我服了。”   “柳叔别客气,我没做过生意,剧院的事还要多仰仗你呢。”谢颜推脱了一下,话锋一转,“对了柳叔,你刚才说周三已经被温家人带走了?”   “对,领头的伙计说他叫燕林,只要给您说这个名字您就明白了。”柳掌柜点头,“小谢先生您现在要去温家审一下周三吗?”   燕林是温珩身边的得力伙计,谢颜听到这个名字,一瞬间便想到了温珩,刚谈恋爱的人总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明明昨晚才见过面,谢颜却总觉得他已经好久没有看到过温珩了。   “这个不急,周三在温家手里我放心。”谢颜愣了半秒后道,“我是想问柳叔你知不知道周三家住在哪里,就算周三再混账,我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娘出事,周三已经被抓了,老人家一个人不容易,如果他娘真的病了的话,我看着帮一点忙吧。”   “小谢先生您真是人慈心善啊,换成我,也不一定愿意去照管刚威胁过自己的人家里的老小。”柳掌柜感叹。   “周三家住的离芙蓉街不远,就二十多分钟的路,他娘我见过几面,还请她帮忙浆洗过衣服,是个很好说话的老太太,不知造了什么孽养出周三这样的逆子。我本来打算等你回来后,说完正事就去他家看看,既然小谢先生有心,我们就一起走吧。”   谢颜和柳掌柜安顿完剧院的事,便出发朝周三家走去了,谢颜的认路能力不错,很多路他走一遍就能记个大概,跟在柳掌柜身后,越靠近目的地,谢颜越觉得这条路线熟悉。   等走到一条小巷后,谢颜终于确认这里为什么眼熟。   “柳叔,这条巷子里是不是有一家裁缝铺?”   “有的,这家裁缝铺东西实惠价格公道,很多柳条巷的艺人都来这里做衣服。”柳掌柜说道这里想起来,“小谢先生你那件竹布大褂就是在这儿做的吧?”   “是这里。”谢颜看着巷口,心里想的却不是裁缝铺,而是那天做衣服的时候在这里偶遇的在瑟瑟寒风中补衣服的老太太。   记得裁缝铺的老板说,那个老太太叫周妈,是住在附近的人,因为儿子不孝顺一大把年纪还要在外面揽活做……   谢颜心里突然涌起一个猜测,周三,周妈……他摇了摇头,希望事情与自己猜想的不一样,否则那个老太太也太命苦了些。 第100章 情动   周三家就住在这条巷子靠里的一间破土房里, 院墙已经坑坑洼洼,屋子门前摆了一个缺角的大水缸,上面结着蜘蛛网。   谢颜心想周三的母亲千万不要是那位老太太, 然而事实总是不随人愿。   柳掌柜敲了敲腐朽的木门,推门而入, 谢颜跟在后面,一眼便看见了裹着条烂褥子躺在炕上的老太太,看面相赫然是他与小文柳那日在巷口遇到的补衣服的老太太。   老太太久病不起,神智有些不清醒, 听到开门的声音, 脸冲他们看了好一会儿,先认出了谢颜。   “小先生?您怎么……来这里了……”老太太挣扎着爬起来, “是那天补的衣服线开了吗?我找找我的针线盒……我的盒子呢?”   谢颜见老太太浑身颤抖,赶紧上前把她按回床上,“您先睡着吧, 我不是来补衣服的,是陪柳掌柜的来看看您的。”   谢颜示意后,柳掌柜赶紧上前,“周妈, 我是运来茶楼的柳掌柜,您还认识我吗?”   “柳掌柜的?”周妈看了柳掌柜几眼,突然想到什么,剧烈咳嗽起来,“是不是三儿……是不是三儿出什么事了?我就知道他又不学好了……掌柜的,您一定要给我说实话啊!”   柳掌柜一边赶紧伸手给周妈顺气, 一边为难地看向谢颜。   谢颜想了想, 直接对周妈道, “是,周三犯了些小错,去我们剧院偷东西,已经被警察抓走教育了,我就是被偷的苦主。”   周妈闻言哀呼一声,不管不顾就要跪下给谢颜磕头,“小先生,我求求您放过他吧……他偷了多少钱我一定想办法赔给您,您就放过他吧!”   谢颜和柳掌柜花了好大功夫,才阻止了周妈磕头的行为,然而老太太仍旧眼泪汪汪地替儿子不断求饶。   自古慈母多败儿,看周三那样子,谢颜便知道周妈平日里在儿子面前是什么模样了。谢颜可以理解周妈一个寡妇把儿子从小带大不容易,事已至此,他也无法指责一个重病在身的老人,只能叹了口气。   “周妈,您求情让我放过周三,但这次放过他,就能保证他下次绝不再犯了吗?”谢颜握着老太太的手,放缓语气问她,“这次是我脾气好,您还有机会和我求情;如果他不长记性下次犯到了大人物手里,直接丢了命,您说您是在帮他还是害了他?”   周妈的嘴蠕动了几下,显然她也不敢保证儿子以后不会再犯事了。   “是啊周妈,你要是趁早好好管教周三,事情也不至于成今天这样。”柳掌柜趁机认同。   “我……”   “周妈,您不好好管儿子,自然会有人替你管教。现在周三人在警察局里,等他学好了,才能被放出来,您与其求我,不如祈祷他可以早些醒悟吧。”   “……等他学好了,就能出来了?”周妈小心翼翼地问。   柳掌柜看向谢颜,他知道周三根本不是被警察局抓走,而是被温家带走了,以温家的手段,解决掉周三易如反掌,但谢颜这么和周妈说……   “对。”在柳掌柜唏嘘的目光中,谢颜点了点头,“他如果能学好,我就放他出来见您。”   “……”   周妈又咳嗽了十几声,几乎要把肺咳出来,再次挣扎着起身。   “周妈你要干什么?”柳掌柜赶紧去搀。   “那边……咳咳!”周妈爬起来,手指向炕角,谢颜见状过去掀开上面的稻草席,摸索了一会儿,从里面取出一个布满脏污的陈旧的红绣袋,看样式似乎是年代久远的嫁妆。   谢颜在周妈的指引下打开绣袋,看见里面装了一些零零碎碎的钱,一眼粗略看过去,大概有两块银元加几十枚铜板。   “这是?”谢颜看出来此物是周妈藏起来的积蓄,但不明白周妈为什么给自己这个。   “小先生,我知道您是大善人,不然当初不会帮我还给我买吃的……”周妈撑着炕沿道,“那个孽障偷到您头上,我真的没脸见您,但我毕竟是个当娘的……我不知道他偷了您多少东西,这些钱本来是我偷偷攒下来怕三儿哪天有个急用……”   “鼓词上唱子不教父之过,三儿从小没爹,那就是我这个娘的过错……这些钱我先赔给您,不够的我以后慢慢补给您。我信您说的话,让三儿吃点苦头也好,让他好好学学规矩道理,不然以后我走了他可怎么办啊……”   “……”   谢颜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还该对周妈说什么,虽然周妈的想法和行为处处是错,但谁能用尖锐地语言去批判一个苍老可怜的母亲。   “这钱我不要,但我可以先替您收着。我今天来这里是因为听说您病了,怕周三不在您出事才跟过来看看,既然事情都说清楚了,您就跟我们去诊所开些药吧。”   谢颜说完,打算出门叫两辆黄包车,刚走出房门,就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媳妇在周家门口探头探脑。   看见谢颜,那年轻媳妇往旁边躲了躲,很快又不好意思地自己出来解释。   “我是住在隔壁的黄家媳妇,听周妈这边有动静,出来看看怎么回事。”黄家媳妇眼睛瞟了瞟,压低声音问,“是不是周三出事了?”   “算是吧。”谢颜没有多解释。   “那你们来找周妈……?”   “周三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们接周妈去看病。”   黄家媳妇看了几眼谢颜,似乎十分感慨地摇了摇头。   谢颜注意到她的神情,“怎么了?”   “我看您的打扮,想您应该不是周三的朋友――周三交不到您这样的朋友,肯定也不是周家的亲戚,不然我早就听到风声了。”黄家媳妇伸出手指摆了摆,“周妈养了周三二十多年,养了一个只知道要钱的白眼狼,年纪大了病得起不来,反而是没关系的生人来带她去看病,真不知是老天罚她还是可怜她。”   谢颜听完黄家媳妇的感慨,敏锐地捕捉到对方话里几个奇怪的形容,一般人说儿子和亲娘,用的词都是生了个什么,为什么黄家媳妇偏偏要用“养”?   而周妈这样一个可怜的寡妇,含辛茹苦把儿子养大,老天又有什么理由要“罚”她呢?   谢颜不动声色,“我看周妈身上不大好,她今年多大岁数了,怎么都快只剩一把骨头了?”   “哎,六十多岁的人了,天天干活,怎么好的起来。”黄家媳妇随口回答。   果然。谢颜听了这个岁数,心中愈发疑窦丛生。   周三不过二十出头,周妈已经六十好几,两人相差四十多岁,虽说有老来子这个可能,但与之前听说的周妈年纪轻轻守寡又对不上,除非……   “黄大姐,我问你个事,劳烦你给个实话。”谢颜说着从口袋里摸出几个大子放到黄家媳妇手里。   “哎呦,这什么使得。”黄家媳妇嘴里推辞,手却把钱放到了自己口袋,“您要问什么?只要我知道绝对知无不言!”   谢颜直接问,“周三是周妈亲生的吗?”   “啊?”黄家媳妇吓了一跳,左看右看没人才压低声音说,“小先生您是怎么知道这事的?周妈不许别人乱说,就算我们街坊四邻,清楚这事的人也没几个啊?”   “我猜的。”谢颜没有解释,“你知道内情的话能给我详细说说吗?”   黄家媳妇收了钱,自然不会推辞,反正周妈和周三都不在,谁也不知道这话是从她嘴里出去的。   “我嫁到黄家已经十几年了,娘家也在这块地儿附近,所以很多旁人不知道的事,问我保准一说一个准儿。”   “我听我娘说,这周妈本不是汉口人,是被人牙子拐来的不知什么地方的乡下丫头,周家因为家里穷娶不起媳妇儿,便把周妈买了过来,反正她长得不好看,还又瘦又小,不值几个钱。”   “周妈没进门前,就有个算命的先生来周家算了一卦,说他们马上要娶的媳妇儿上辈子罪孽深重,这辈子必定要家破人亡克子克夫,这都是老天定下的报应!”黄家媳妇说起这些神神鬼鬼的事说得眉飞色舞。   谢颜皱起眉头,黄家媳妇没看见接着道,“周家听了这话心里肯定不舒服,但钱都花出去了,再找不到媳妇娶,只能把人带回来。后来周家果然经常倒霉,每次一倒霉全家就打骂周妈,恨她坏了自家的气运。我记得我小时候有一次去田里玩,亲眼看见周妈男人让周妈脱了鞋,揪着她的头发让她光脚在割过的麦茬子上走,走过的麦茬子上全是血!”   黄家媳妇想起当时的场景,不适地搓了搓手臂。   “这世上谁敢保证自己永远一帆风顺?稍微不如意就怪到气运上,动辄打骂无辜之人出气,难怪周家穷成那样。”   “……”黄家媳妇听见谢颜声音发冷,小心看了他几眼后道,“我也觉得周家人太狠了些,就算命不好,那也不是他们自己买回来的?”   “我知道小先生您不信,不过周妈这命确实玄,您听我往下说就知道了。”黄家媳妇再次压低声音,“那个算命先生说周妈克子克夫,注定家破人亡,周妈嫁过来几年怀了三个孩子,全都没生下来就掉了,后来她男人去江上跑船遇到风浪死无全尸,再后来她婆婆公公得了疾病一命呜呼……这一件件事,可不全应上了?”   天天挨打挨骂吃不饱穿不暖,孩子不掉才是怪事;江上风浪年年都有,不止死她男人一个;婆婆公公年纪大了,这个年代不好好看病吃药,老人的病死率高到现代人难以想象……   谢颜在心中暗叹,周妈只是运气不好,让这些巧合全部出现在自己身上罢了。   “那么周三呢?周妈是从哪里抱的周三?”谢颜不想和黄家媳妇讨论前世报应之类的问题。   “周家出事之后,我们周围邻里都觉得周妈晦气,不愿和她来往,后来还是一个神婆给周妈出了个主意,说她这种天生带着孽债的人,必须给前世还足了债,才能解脱进入极乐世界,否则就算死了也要入地狱受苦。”   黄家媳妇终于看出谢颜不喜欢关于神鬼的话题,几语结束了这些叙述,“总之周妈给神婆上了三年的供,神婆才指引周妈从江边捡到了周三,告诉周妈这是她前世的债主,这辈子必须好好把债主养大,才能洗清身上的罪孽。”   “……”黄家媳妇咽了咽口水,“我就知道这么多了。”   谢颜沉默了片刻,黄家媳妇觉得,自己似乎在面前这位不大的少年身上感受到了一股令人胆战心惊的怒气,然而下一秒,谢颜便收起了所有情绪。   “我知道了。”谢颜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问,“最后问一下,那个给周妈指示的神婆还在吗?”   “……在,在的。”黄家媳妇莫名心底一寒。   “把她的住处和其他消息告诉屋里的柳掌柜,我先去叫车了。”   谢颜说完很快消失在巷子的转角处,黄家媳妇拍了拍胸口,等看不见谢颜的背影才松了口气。   她今日本来是怕周家遭贼连累到自己家,才悄悄出来看看的,没想到居然遇到了方才那位少年,发了一笔意外之财。   想到那位少年不大的年纪和举手投足间的气势,黄家媳妇心里一阵荡漾,真不知哪户大户人家才能养出这样的小少爷,她要是年轻个十几岁,会不会有机会当个姨太太?   可惜啊……   黄家媳妇在心里啐了一声,让自己先不要瞎想。不过周妈能被这样的少爷惦记带去看病,可见她的罪孽差不多洗清了,老天终于愿意给她几天好日子过了。   ……   谢颜不知道黄家媳妇心里所想,就算知道也不会放在心上。他出门叫了两辆黄包车,和柳掌柜一起把周妈送到齐休疾的诊所,看病开药后,柳掌柜的见谢颜为难,提议可以把周妈暂时接到自己家里住。   “柳叔您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我父母都不在汉口,一个大院子只住了我们一家四口,我姑娘十几岁了还没嫁人,正好可以帮忙照看着些老太太,小谢先生您现在借住在温家才是不方便。”   谢颜见柳掌柜拍着胸脯保证,没再反对,执意出了周妈看病的花费后,又和齐休疾要来执笔,请柳掌柜写下之前黄家媳妇告诉他的那个周妈上供的神婆的信息。   “小谢先生,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柳掌柜趁周妈在里间喝药,悄悄把谢颜拉到诊所门口。   “您说?”   “您之前给周妈说等周三学好就放了他,是认真的吗……”   谢颜抬眸,“如果他真的学好的话。”   “……”   “柳叔是要劝我不要心软?”   “我知道这话不怎么好听,但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柳掌柜摇头叹气,“我这种人做老好人就算了,小谢先生您可是要办大事的人,太心软恐怕要出事。”   “我明白您的意思,不过周三现在确实罪不至死,看在周妈的面子上,我可以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   谢颜不等柳掌柜反对继续道,“当然,我也不会直接放了他,怎么样算学好,学好后他需要做什么证明自己,都有我的说法,柳叔放心,我还不至于糊涂成你想的那样。”   “……”柳掌柜知道劝不动谢颜,只好摇头,“也罢,有温家人在应该不会出事,那小谢先生我先带着周妈走了。”   “路上小心。”   谢颜拿着柳掌柜写的神婆的信息回到温家,洗漱过后,靠在卧室的软椅里闭目养神。   卧室门口传来一阵有规律的敲门声,谢颜没有动,门外的人也没有离去,而是直接开门走了进来。   “今天做了什么?很累吗?”温珩看见靠在软椅上面带疲惫之色的少年,心一下子软了。   把头发在温珩附上来的手掌里蹭了蹭,谢颜叹了口气坐直身体,“你已经听燕林说了吧,那个周三的事。”   “听说了。”温珩一回家燕林就向他报告了剧院发生的事,若不是忙了一天有些累,温珩已经亲自去工舍地牢招呼周三了。   “一个跳梁小丑罢了。”温珩坐在软椅扶手上,把谢颜半拥在怀里,“是他让你这么闹心?要我帮忙解决吗?”   “只是一个周三就好了。”谢颜苦笑,把周妈的事三言两语说了个大概。   “你是不是也像柳掌柜那样觉得我太心软了?”谢颜靠在温珩肩膀上,“明明直接解决掉周三是最安全最简洁的办法。”   “你有你自己的看法,不必太过在意别人的话。”温珩摸了摸谢颜的发顶,这些日子没有理发,少年的头发变长了不少,在手心里柔软发热。   “如果我的看法可能……不适应这个时代呢?”谢颜不知想起什么,突然不舒服地轻轻动了一下。   谢颜不是一个会轻易怀疑自己的人,但今日的所见所闻和此时的话题,让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契机。   那把又准又狠的尖刀刺穿身体的感觉,哪怕到了现在,每次回想仍旧清晰无比。枉他在那个世界自认为才华横溢无愧于人,最后不也落了个死不瞑目的下场?   那么在这个更复杂更残酷的时代,他又凭什么觉得自己一定是对的呢?   温珩发觉他的小动作,安抚般地拍了拍他的后背,“人无完人,你不可能永远不犯错,也不用逼迫自己一定要变成什么样子。可能在这件事上你的思想是弱点,但在别的事情上却是优势呢?”   谢颜把下巴搭在温珩的肩膀上,轻轻叹了口气。温珩不知道谢颜来自与民国完全不同的现代,也无法真正理解谢颜的纠结,但他愿意站在谢颜身边相信他,这便够了。   “而且你为什么一定要自己不心软呢?你又不是一个人。”谢颜闭着眼睛,突然听到温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只管去做,真的出了问题需要下狠手的时候,我帮你做不就好了?”   “……”   谢颜吸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揽着温珩的肩膀,轻轻吻了上去。   这个吻开始只是一个简单的触碰,很快却变得不可收拾起来。   谢颜揽着温珩的肩膀,身体紧贴,似乎十分急不可耐地想要更深的接触,温珩感受着手下肌肤轻微的颤抖,一把抱起谢颜,自己坐在软椅上,让谢颜跨坐在自己的大腿上。   这个姿势更方便了两人接触,谢颜直接软倒在温珩怀中,任由爱人的手顺着自己劲瘦的腰线来回抚摸。   两人互相撕咬、触碰,一吻结束,两人的头发和衣服都有些凌乱,四目相对,满是情动的讯号。   谢颜低喘一声,把头顶往温珩肩膀上撞了撞。   温珩揽住他的后脑勺,反复亲吻怀中少年的脸颊与耳侧。   “怎么了?突然这样?”温珩知道谢颜心情不好,用仅存的最后一丝理智低声问。   充满磁性与情动的声音在耳边炸开,让人脸红心跳。   “温珩……”谢颜轻声叹息,“别问了……”   温珩抚摸着谢颜的后颈,听出了谢颜仍不想说,他只能慢慢地等,等谢颜终有一天对自己彻底敞开心扉。   “那我们现在……?”温珩把谢颜往怀里又紧了紧,尾音带着颤意。   “我洗过澡了。”谢颜轻笑,“你呢?”   “……”温珩吸气,把怀中的人直接抱了起来,放在几步外的床上,“你明日可不要后悔。”   “别小瞧人――呜――”   谢颜的话没有说完,便被从上而来的吻堵住,渐渐化为稀碎的呜咽。   最后的清醒意识里,他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看了眼窗外,正是夜幕低垂,繁星满空。 第101章 营销   谢颜难得一夜无梦, 睡了个踏实,睡眠的世界黑暗、静谧、身体犹如坠入不着边际的棉花中,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气息, 似乎有一个可靠的身影在他身旁一直守护着他。   第二天清晨自然醒来,温珩已经不见踪迹, 只有身体传来的微妙感觉提醒他昨晚这里发生过什么。   谢颜老脸一红,赶紧起身去洗漱,刚收拾完还没换衣服,温珩便再次走了进来。   “我以为你已经走了……”谢颜看见温珩, 脑海中自然闪过昨夜的种种片段, 心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温珩果然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典范。   “怎么起来这么早?”温珩不知道谢颜脑子里在开什么小剧场,上前把人揽进怀里, “腰疼吗?我让厨房给你热了早饭,再睡一会儿吧。”   “……”谢颜被这句腰疼吗闹了个大红脸,明明实际年龄他比温珩还要大些, 此时却被吃得死死的。   感受到温珩的手又摸上了自己的腰,谢颜一个激灵,赶紧抬头,“我今天真的有事, 你别闹!”   温珩无辜,“我只是想帮你揉揉。”   “……”   温珩再问,“你想到哪里去了?”   “……”   “别问了。”谢颜捂脸,“总之我要去一趟剧院,你也去忙吧。”   “娘让人给你做了几身新衣服,你先换上, 吃完早饭我送你过去。”温珩示意了一下手上的袋子, 他方才就是被温夫人叫去安顿这事了。   “嗯?为什么好好的给我做衣服?”谢颜一愣, 怀疑自己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大概是做得多便宜,布料有剩余所以顺手给你也做了。”温珩心道当然是因为娘拿你当自家人看,嘴上随便找了个借口。   “是吗?”谢颜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好了,快换衣服吧。”温珩亲了一下谢颜的脸颊,阻止他继续想下去,“我们现在的关系,需要分这么清楚吗?”   谢颜不知是温珩故意还是自己想歪了,闻言脸上又是一热,接过袋子把温珩推了出去。   温夫人替谢颜订做的几套衣服还是大褂款式,只是布料明显比他之前穿的好了不少,每一套都带着精致的暗纹,有的上面还绣了竹菊一类的纹饰。   谢颜穿上新袄子和新水裤,挑了一件鹅黄色带祥云暗纹的大褂穿上,对着镜子仔细系好最上面一颗纽扣,遮掩住脖子上令人脸红心跳的痕迹,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形象点了点头。   谢颜下楼到餐厅的时候,温夫人还没有离去,正小口喝着养生的老鸭汤,看见谢颜穿着新衣服走来,她满意笑道,“我就说这个颜色衬你,这么明晃晃的颜色,就得你这样的年轻人穿才好看。”   谢颜本就皮肤偏白,在鹅黄色的映衬下更加富有光泽感,整个人显得年轻又鲜活。   “来我边上坐,这几天剧院忙坏了吧?瞧你眼下都有些青了,把我的老鸭汤也喝一碗补补。”   温夫人越热情,谢颜越心虚,想到自己昨晚才睡了人家儿子,谢颜突然有一种坐立不安的感觉,他暗中吸了口气,才规规矩矩坐在温夫人边上,眼观鼻口观心地吃完了早饭。   随着低头的动作,谢颜原本严实的大褂领口难免松了一些,露出一小段白皙的脖颈,温夫人无意中看见,压下眼底的笑意,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只是在谢颜临走前,嘱咐喜莲拿来一条前几天得的雪白的西式羊绒长围巾,让谢颜围着,免得外面天冷冻着。   谢颜根本不知道温夫人早已洞察了一切,不明所以地围着围巾,和温珩一起出了门。   温珩今早执意要亲自送谢颜去剧院,两人昨晚才刚进行完更深一步的感情交流,虽然嘴上不说,但潜意识里都希望多黏着些对方,司机开出汽车后,温珩与谢颜一起坐在后排,趁司机在前面看不见,谢颜自然地靠在温珩的肩膀上,开始闭目养神。   温珩害怕谢颜早上起来不舒服,安安静静充当人形靠枕,直到剧院快到了,才伸手摸了摸谢颜的脖颈提醒他起身。   “我先走了,晚上见。”谢颜打了个哈欠,推开车门。   “注意休息别太累着,晚上见。”   与温珩告别后,谢颜站在剧院门口看着温家汽车离去的方向,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小谢先生?”一道声音从剧院内传来,“你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   谢颜回头看见安语靖,赶紧收回思绪,“我刚到还没来得及进门――文汇报的人来了吗?”   “也是刚到,就在二楼包厢等你呢。”   现者剧院开业在即,虽然之前在方巡阅的寿宴上,他们已经做了非常盛大宣传,但谢颜还是觉得有些不够,他昨日拜托安语靖请之前发表《汉口奇缘》小说的报纸文汇报的人来剧院,为的就是想办法在开业前再添一把火。   “已经到了吗?那我们快走别让人家等久了。”   安语靖与谢颜一边朝剧院内走去,一边继续道,“我昨日和温夫人从码头回来后,就去了文汇报的编辑社,说明了我们想合作的事,他们的负责人很快就来了,见面之后我们两都吓了一跳――小谢先生你猜猜是谁?”   “我记得你给我说过文汇报的老板的背景,不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湖广洪家的少爷吗?”谢颜不解。   “是这家,但今天来和我们谈事情的是那位洪家少爷的夫人……”   安语靖话没说完,两人便走到了二楼包厢门口,安语靖只得暂停话题,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推门而入。   谢颜走在后面,看见包厢内坐着的那位洪太太,瞬间便明白了为什么安语靖会说昨日刚见面她们都吓了一跳――   这位三十岁出头打扮得体的洪太太,居然是之前他还在温家教书时,陪温言悔去见安语靖的婶婶,在温夫人身边见过的那位洪太太。   洪太太听见开门声,已经从沙发上起身,看见谢颜笑道,“哎呦,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昨日见到安小姐我已经觉得够奇的了,没想到这剧院的老板现者先生也是老熟人――早知如此,我当初就该找温夫人说说情,买汉口奇缘的时候请现者先生给我打个折啊。”   谢颜当然知道洪太太不缺这点钱,只是在开玩笑,“我只是一个靠写故事换点钱的小人物罢了,洪太太连我这点钱都要省吗?”   “你是小人物,这世上就没有大人物了。”洪太太摇了摇手指,“当初在温家,我还有些好奇为什么温夫人那么看中你,现在看来,霜夏姐姐还是比我有眼光。”   听洪太太的语气,她与温夫人的关系应该不错,再想想洪太太的身份,谢颜不得不在心中感慨,人们的交际圈子大多数时候终究是以地位划分的。   “洪太太昨日应该已经听安小姐说了吧,我打算在剧院开业前印一批单页宣传册,但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广发放,想请文汇报帮忙把宣传册套着明日的报纸一起发出去,我们可以支付一定的报酬,不知道洪太太意下如何?”   洪太太本来是好奇现者剧院的情况,再加上看见安语靖后觉得要给温夫人一个面子,才在今早来了剧院,并不是为了钱,此时见了谢颜,直接大手一挥。   “说钱什么的也太见外了,不就是套发一下宣传册吗?你的汉口奇缘可是给我们报纸每日多添了大几千份销量,这点小事算什么?正好明天的报纸还没下印,你把要印的宣传册的草图给我,我送过去一起印好订在一处,岂不方便?”   谢颜有些惊讶,“洪太太这么大方,倒让我不好意思了。”   “哪里的话,以后现者先生有了新作品也要记得先考虑我们报纸啊,稿费保管你满意。”洪太太拍手笑道,“不过我之前一直以为现者先生是位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学者……没想到是这样的少年英才。”   谢颜早就料到自己的年纪会引来很多看法,洪太太已经算十分客气的了,他也没有放在心上。   飞快谈好了宣传册相关事宜,洪太太与谢颜还有安语靖闲聊起来。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洪太太也是白落秋的戏迷,向谢颜打听了不少剧院以后怎么卖票,能不能给她走个后门的问题,谢颜稍稍透露了套票计划,洪太太当即表示她要先办一年月票,还要发动家里人一起办,争取可以抽到与白落秋见面的机会。   “洪太太家里人都爱听戏?”谢颜状作不经意地问。   “嗨,小谢先生是想知道我们与湖广洪家本家的关系吧?”洪太太一耳朵就听出了谢颜话里的意图,也不藏私,“我家先生是洪家老太爷的老来子,不怎么喜欢掺和家里生意,我们两个当初是自由恋爱,没有经过家里长辈的介绍,再加上洪家人口太多,平日里来往的倒是不多。”   “原来如此。”谢颜只是有些好奇,见洪太太说的与安语靖之前给他介绍的并没有太大差别,没有继续问下去。   “小谢先生想问问也是应该的。”洪太太接着道,“毕竟以后洪家本家那边与温家的关系可能又要进一步了,亲戚之间经常走动,一点不知道也不好。”   “洪家和温家怎么了?”谢颜意识到洪太太话里有话。   “你们还不知道吗?”洪太太奇了,她本以为以谢颜与安语靖如今和温家就差板上钉钉的关系,温夫人应该早就和他们说了此事。   “我真的不知道。”谢颜无奈摇头,“如果是什么关乎生意的要紧大事的话,洪太太还是先不要告诉我吧。”   “是大事,但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夸张。”洪太太知道谢颜想歪了。   “洪老爷子的二儿子,也就是我们家二哥的嫡子今年十九岁,刚从国外留学回来,还没娶妻;恰巧温老爷和洪家打算联手扩大航运路线,一起对抗洋人航运公司,因此两家计划着给我那侄子和温家三小姐订亲,当了亲家后,合作起来就更知根知底了。”   洪太太与温夫人关系不错,知道谢颜与安语靖都迟早是温家人,这件事没有隐瞒直接告诉了他们。   谢颜与安语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读出一抹担忧。   “枉我原本给言悔做先生,没想到这么大的喜事我居然还不知道。”谢颜很快调整好神情,状似不经意地笑着问道,“也不知洪太太的侄子平日里兴趣如何,与言悔是否相投――我就是随口一问,洪太太千万别见怪。”   谢颜日后若嫁给温珩,就是温言悔正儿八经的兄长,洪太太与谢颜聊得高兴,自然不会觉得他问此事有什么问题。   “我平日里与本家来往不深,那侄子留学多年回来不久,具体如何我也说不上。”洪太太想了想道,“只听说他的思想十分进步,经常参加各种新式聚会,应该与三小姐聊得来。”   谢颜听到那位洪少爷不是思想迂腐的老古董,心里稍微放心了些,只是还是可惜温言悔就要这样嫁给一个未曾谋面的人。   “小谢先生不要太担心,有温老爷的面子,再加上霜夏姐姐把关,三小姐不会受委屈的。”   “洪太太见笑了。”谢颜只好回神笑道,“我自然相信温老爷和夫人的眼光,只是毕竟给言悔做过一阵子时间先生,听见这事忍不住多问一下。”   “我都明白。”洪太太表示理解。   ……   洪太太与谢颜和安语靖又聊了一会儿,便拿着谢颜之前设计好的宣传册模板离开了,送走洪太太后,谢颜与安语靖终于有机会商量方才听到的关于温言悔的事。   “言悔怎么突然就定亲了?我居然没从温睿那里听到一点风声……”   “我也是方才才知道。”谢颜摇头,回想这几日安语靖一脸轻松地去苗二丫家做功课的样子,“我觉得言悔自己恐怕也不知道。”   “……”安语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叹气,“太可怕了。”   就算温言悔知道又如何?这个时代的婚姻大多还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温九楼是温言悔的亲生父亲,他亲口订下的婚事,上面更是压着温家与洪家这两个庞大家族的合作,难道温言悔还有理由拒绝?   “我觉得这事还没彻底订下,我们先不用如此悲观。”谢颜冷静下来想了想。   “如你方才所言,温珩与温睿应该都还不知道这门亲事,如果事情已经板上钉钉,瞒着言悔也就算了,有什么必要要瞒着他们俩?”   “你的意思是……?”安语靖眼睛一亮。   谢颜点头,“我觉得温夫人并不是很赞同这门婚事,所以温老爷也还没有下定决心,一切还有回旋的余地。”   “但愿如此。”安语靖原地来回走了几步,“不行,以防万一,我要去打听一下那位洪少爷到底人品如何,他既然留洋归来而且经常参加新式集会,一定与我有共同认识的人。如果问到什么不好的事,我也可以提前告诉温夫人一声,免得凑成一对怨偶。”   “辛苦你了。”   婚姻是人生大事,对这个时代的女子尤甚。谢颜不希望自己亲眼看着一点点走出阴影的小姑娘再次陷入泥潭,虽然这么怀疑那位洪少爷似乎有些不好,但温言悔已经足够坎坷的一生经不起半点冒险。   ……   安语靖与谢颜未摸清温夫人的打算,只能暂且把关于温言悔的事压在心底,等安语靖打听出头绪再做计划。   现者剧院的改造依旧充实而忙碌,时间很快便到了第二日。   早晨七八点钟,被誉为东方芝加哥的汉口逐渐苏醒,街道上形形色色的人们来往不息,走向各自的职位,进了今日新报的报童们背着帆布大口袋,朝来往的路人们不断吆喝。   “《文汇报》最新一期汉口奇缘――奸情夫跳楼被狗欺――附赠现者剧院开业打折券,走过路过都来看看啊!”   “现者剧院最新消息!名角白落秋不为人知的三件事!错过这村就没这店――想知道的快来看看啊!一份报纸只要五铜板――”   “白老板首次口述学艺经历――震惊震惊!不看不是真白迷!”   ……   报童一边挥舞手里的报纸,一边高声喊着新话,有些好奇的路人见今日的卖报词如此与众不同,忍不住叫住他买下一份文汇报,顺便发问,“小娃,你今天喊的都是些什么啊?怎么全和白老板有关,什么白老板口述学艺经历――真的假的?”   “嗨,您不知道,这都是今日这期文汇报附带的宣传册上的实事!”报童热情地把文汇报里夹着的宣传册给路人翻出来介绍。   “您看!这是白老板演出的现者剧院印的单页,上面写了白老板的故事,什么三岁会唱戏五岁引喜鹊,还有当台骂清廷,徒手撕洋人……可精彩了!现者剧院发话了,只要开业一周内拿着这个单子去剧院听戏,就免费赠送一袋白老板最爱吃的零嘴,您可千万收好!”   引喜鹊?骂清廷?徒手撕洋人?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路人听得一阵无语,但不得不承认,哪怕怀疑这些故事的真实性,在听报童说完后,他还是不可避免地产生了阅读这张宣传单的欲望。   说不定……白老板这样神仙一样的名角儿,就是这么厉害呢!   见路人小心翼翼地把宣传单取下来仔细阅读,报童扬起一个大笑脸,继续高声走动吆喝起来。   今日他们这些报童去文汇报编辑社取报纸时,一个穿着鹅黄大褂,长得好看极了的小先生给他们每人发了一块大洋,教了他们一堆卖报的新词,说这么喊愿意买报的人一定会更多。   那位小先生真是太聪明了!报童看着背包里飞速减少的报纸,乐的合不拢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厉害还笑得这么好看的人呢? 第102章 老顽童   白落秋来到汉口这些日子, 虽然明面上看起来一直没有开戏,但背地里却不像外人以为的那么空闲。   除了每日练功,管理德春班, 准备之后的演出外,他还要备礼拜访一些汉口知名的学者与艺术家。   自古文艺不分家, 与这些群体搞好关系,德春班才能在汉口长久立足。   雒纬竹还是经常来找白落秋,现在连借口都不找了,一待就是一天, 把李富气得无奈跺脚, 白落秋反而没再说过什么,只是在每次雒纬竹来的时候吩咐人上一壶西北特色的苦荞茶。   苦荞茶不是叶茶, 虽然占了茶的名字,却是用苦荞麦种子烘焙后制作成的冲泡饮品,物贱价廉, 常见于西北穷苦人家的茶碗里。   李富不明白白落秋为什么偏偏要用这么廉价的茶招待雒纬竹,雒纬竹却从没有异议,反而看上去喝的乐在其中。   李富总不能拿这事去问白落秋,只好心中暗道真是两个怪人。   ……   这日白落秋早晨起来练完功, 换了衣服后打算按计划去拜访一位定居在汉口的国画大师,还没出门,雒纬竹便又来了。   “我要去拜访金老先生。”白落秋看见他直接道。   金老先生今年五十多岁,一手妙笔丹青享誉华夏,很多权贵都难求到他一副墨宝。   金老先生几年前去京城的时候看过白落秋演戏,被白落秋的艺术折服, 戏到中场灵感突发, 当场铺开笔墨绘下一副“秋燕濯水”图, 赠与白落秋,成为一段佳话。   可以说,金老先生是白落秋的伯乐之一,而白落秋则是金老先生的灵感来源。   白落秋这次刚到汉口就打算去拜访金老先生,谁知天公不作巧,金老先生那几日恰巧病了,只能作罢。   金老先生同样惦记着白落秋,病体稍愈便派家人来白宅请,白落秋这才拿出早就备好的礼物,准备上门拜访。   “我和你一起去。”雒纬竹表示这不是问题。   “你去?你以什么身份去,不知道金老先生的脾气吗?”   金老先生画技高超,但与画技一样著名的,还有他出了名的驴脾气。他似乎天生与权贵不对盘,不参加任何权贵主办的活动,对方上门也大多称病不见,奉行大隐隐于市的处世理念。   雒纬竹不但是一方巡阅的少帅,还是大名鼎鼎的莽夫雒龙生的儿子,这个身份可以说在金老先生的底线上踩踏,白落秋觉得,如果雒纬竹去金府拜访,八成会被老先生拿着砚台砸出去。   “阿秋你难道忘了,我现在可不是西北少帅,而是跟着你来汉口做生意的韦五少爷。”雒纬竹摇了摇头,“我在家中有幸见过金老先生的画作,一直心向往之,这次听说白老板要去拜访金老先生,心中激动,再三央求一起去金府,有问题吗?”   白落秋看了眼笑的人畜无害的雒纬竹,“有。”   “什么?”   “‘再三央求’呢?”   雒纬竹一愣,旋即嗤笑,“那……阿秋,阿秋老板,我实在太想和你一起去拜访金老先生了,你就带我去吧?”   李富备好马车,刚进门打算叫白落秋出发,就听到雒纬竹撒娇一般的语气,吓得脚底不稳差点被门槛绊倒。   他的老天爷啊!刚刚说话的人究竟是谁?!是那个心狠手辣不怀好意的雒纬竹吗?不会被狐狸精附体了吧!   如果谢颜在这里,或许会教李富一句话――求上天赐我一对没听过的耳朵。   ……   白落秋听完雒纬竹的话,面上不露声色,转身就走,雒纬竹见状笑了一声,两下把腰上别的匕首、枪支一类的东西收进衣服里,确保外观看起来人畜无害,大步跟在白落秋身后。   李富站在门口,隐约间好像看见朝自己走来的白落秋嘴角在微微上扬,不等他怀疑自己眼花,雒纬竹就跟了上来,李富被对方的眼神吓了一跳,赶紧离开去赶马车。   金老先生的府邸位于城郊,建在一座湖畔,据说这样的环境有利于老先生激发创作灵感,就是交通采买不太方便。   白落秋与雒纬竹对坐在马车上,刚一上车,雒纬竹就殷切地帮白落秋把毛皮褥子铺在腿上,又给他送上手炉,将李富的活抢了个十成。   制止差点冒火的李富,白落秋有些好笑地转移话题,“你方才说自己观赏过金老先生的画作,到底是真是假?金老先生流传在外的墨宝不多,当心被他看出端倪。”   “当然是真的,我父亲书房内有一副金老先生的猛虎下山图,我在家的时候经常看见。”   “猛虎下山图?”白落秋有些惊讶,这样一副可以挂在书房的大小的画,画起来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金老先生居然愿意赠给雒巡阅这样一副画,看来方才是我想差了。”   “不是赠与,是不得不画。”雒纬竹摇了摇头,说起父亲的黑历史,他也有些无语。   “什么意思?”   虽然不太想提这事,但白落秋问了,雒纬竹只能展开回答。   “大约十几年前,金老先生去西北采风画马,恰好遇上麻匪作乱,被一群麻匪围困在一个镇子里,那个地方离我父亲的驻地比较近,我父亲听到风声前去围剿,很快解决了那批麻匪。”   “这么说雒巡阅对金老先生有救命之恩了。”白落秋没想到这两个人居然还有这样的交集,果真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如果到这里为止,就还是恩情。”雒纬竹摇头。   “雒巡阅还做了什么?”   “我父亲小时候只读了几年私塾,就去拿枪吃饭了,平日里最恨别人说自己没文化,自从当上总兵手里有钱有权后,便开始想方设法地找一些附庸风雅的东西。”雒纬竹叹气,“那日围剿完麻匪,他本打算立即回营,没想到不知听谁说的这个镇上有一位很有名的画家,突发奇想,就要请对方给自己画一副大作。”   白落秋看着手炉思索,“金老先生会画的吧?”   虽然不喜权贵,但雒龙生对他毕竟是救命之恩,白落秋认知里的金老先生不是知恩不报的人。   “金老先生没有推辞画了,画了一副天马踏云图,本意是他此番因学画马而困,我父亲在马上救下了他,所以画马为礼,恰巧马是我父亲的属相,也祝我父亲马到功成。”   “金老先生用心了。”白落秋当即就听出了金老先生为这幅画废了多少心思。   “但我父亲不懂,他觉得马供人驱使是命苦之物,找到金老先生,非要他再画一副猛虎图。金老先生虽然感谢我父亲的救命之恩,但心血之作被如此贬低,怎会无动于衷?”   “两个人语言不对付,大吵了一架,我父亲怒火上头,直接让人围住金老先生的住处,不画猛虎图就不放他离开。”   “后来金老先生还是看在我父亲的救命之恩上,费了十日时间画完了一副半面墙壁大的猛虎下山图,离去时直言此后人情两清。”   “说起来我父亲莽夫的名号,最开始好像就是从金老先生口中传开的。”   “……”   白落秋难得有些无语,不知该怎么评价这件事。   说雒龙生不对吧,人家毕竟去救了人,也没对金老先生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西北大名鼎鼎的雒巡阅就这脾气,你再说他也不会改;说金老先生不对吧,试问哪个画家面对贬低自己的画作,还要强迫自己作画的人,不怒火中烧?   “此二人天生性情不投,如此收场不再见面倒也好。”最终,白落秋淡淡下了个结论。   “我父亲虽然气金老先生叫自己莽夫,但那副画倒是一直好好收着,挂在书房最醒目的地方。有次一个新来的幕僚听了些风声,想讨我父亲的好,说‘金文俊这么羞辱您,您为何还要挂着这画,不如取下来烧了’,没想到被我父亲一顿训斥。”雒纬竹回想起往事有些失笑。   “哦?雒巡阅怎么说?”   雒纬竹忍住笑道,“我父亲说,金文俊脾气再臭,人家也有臭的资本,轮得到你小子在这里进谗言?这画现在是我的,他把我骂都骂完了,我再烧了自己的东西,吃两份亏,我是有病吗?”   “……”   白落秋又是一阵无语,只能说雒巡阅这脑回路,果然不是常人能理解的。   雒纬竹见白落秋听故事听得轻松愉悦,眼底渐渐浮起一层浅浅的笑意,看向对坐之人的眼神带着自己都不敢想象的专注。   ……   白落秋和雒纬竹有一句没一句聊着天,不知不觉,金府便到了。   白落秋踩着马凳下了车,把手炉交给李富,跟随金府下人的指引走进金府正门。   金文俊老先生原本是京城人士,府邸按照典型的四合院的格局建造,白落秋刚进门绕过影壁,还没来得及看清里面的布局,眼前突然闪过一道迅速的黑影。   “嗨呀!吃俺老金一棒――”   白落秋靠学戏的底子飞速侧身闪过黑影,定眼一看,正看到几年未见的金老先生威风赫赫地拿着一根纸糊莲花棍,一击不成,顺势摆了个猴子捞月的姿势。   雒纬竹没想到这里居然有人对白落秋出手,飞快上前几步挡在白落秋身前,面色不善。   白落秋看清形势,放下心来,哭笑不得地问,“您老这又是在闹哪一出?”   “嚯!白老板还好意思问我!”金老先生唰唰两下使了个棍花,摇头晃脑,“你我引为知己多年,我怎么从不知道你有通天盖世之力,进可手撕洋人,退可飞簪封穴?!”   “来来来!我这几日恰巧得了一位名师指点,功力大增,我们来好好切磋交流一番!”   作者有话要说:   白落秋:……啥玩意儿?   谢颜:危! 第103章 秋燕濯水   白落秋看着手持莲花棍的金老先生, 沉默半秒后道,“姿势错了,猴子捞月手和腿不能顺拐。”   “……”   金老先生被白落秋一语指出错误, 脸面上过不去,讪讪站直身体, 把棍子交给旁边的下人,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煞有其事地理了理衣服。   “咳咳!白老板光临寒舍,真是令此处蓬荜生辉啊。”   金老先生变正经了, 白落秋却还有问题。   “金老, 您方才说的我……武艺超群是怎么回事?”白落秋感觉“手撕洋人”这词有些烫嘴。   “白老板就别装了,全汉口都知道您的厉害了!”金老先生呵呵一笑, “天盛剧院刺杀那事不就是个实例吗?我看您下本戏别新编了,直接唱自己多好!”   “……”白落秋面不改色,“我还是不解, 请您明说。”   “哦?难不成那个口述采访不是你的?”   “什么采访?”白落秋听到采访,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赭石,你去把文汇报附赠的别册拿来。”金老先生一边对下人说,一边招呼白落秋进屋, “我们正厅落座吧,站在门口像什么样子。”   听起来好像您在门口拿棍拦截客人很像样子一样……   白落秋自然不会把心里的吐槽说出来,拍了拍雒纬竹示意他注意情绪,跟在金老先生后面。   雒纬竹本来心情有些不妙,被白落秋暗中拍了拍后,就像被安抚的大型犬, 瞬间变得乖巧起来, 一言不发与李富走在一起。   金老先生让下人给白落秋上了新得的好茶, 很快赭石便把文汇报的宣传页拿来了。   “白老板请过目,这可是您马上就要开戏的现者剧院印的东西,您说不知道,难不成是有人假借您的名声作乱?”   白落秋拿过版式设计十分新颖的宣传页,一目十行看完了据说是自己口述的自传,默不作声地将东西放在手边的桌子上,面无表情。   “白老板?”金老先生好奇地看着他,“这些东西――”   “真假不必细究。”白落秋打断了他。   白落秋一眼就看出了这个宣传页是谢颜的手笔,放眼整个汉口,再找不出第二个有这么新奇心思的人了。   白落秋记得之前谢颜曾找自己商量宣传的事,他忙着默戏不想多听,加上相信谢颜的能力,不欲过多限制,直接让他在不触犯道德底线的前提下放手为之。   在白落秋的认知里,宣传最多就是多出些银钱,让三教九流的人传递现者剧院的消息,更过火些,让他去抛头露面与票友见面造势,为了大局白落秋也愿意接受。   但他万万没想到,谢颜口中的“宣传”居然是要把他宣扬成一个说书故事里的传奇人物?!   平心而论,谢颜写的这些故事虽然离奇,但都是正面形象,不违背白落秋当时提的“不触犯道德底线”的要求,放手而为是白落秋自己说的,白落秋也没理由去责怪谢颜。   但是……   雒纬竹这两天忙着审问李天维,对外界消息有所疏忽,还不知道宣传页的事,看到白落秋神情微妙,他有些好奇地想把宣传页拿过来看看,谁知手还没伸到地方,就被白落秋不动声色地一手拍掉。   “……”   雒纬竹赶紧收手,心里有些好笑,决定回头就让副官去打听打听这纸上到底写了什么,能把白落秋弄成这样子。   两人的动作虽然不大,但金老先生就坐在旁边,怎么可能没注意到,他终于想起方才被自己忽略的白落秋带来的人,转头定眼一看,下一秒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雒龙生家的小崽子来我家干什么?!”   白落秋没想到金老先生居然一眼就能认出雒纬竹的身份,想了想父子两人截然不同的外貌风格,白落秋一头雾水,难道金老先生真和雒巡阅有什么奇怪的心电感应?   疑惑归疑惑,面前的尴尬才是函待解决的问题,白落秋已经听说了金老先生与雒龙生的恩怨情仇,见状赶紧起身拦住金老先生。   “金老,他现在不是雒龙生的儿子,是跟着德春班来汉口做生意的西北少爷。”白落秋压低声音说,“也是方巡阅的贵客。”   白落秋刻意压重了方巡阅三个字,金老先生虽然不怎么参与纷争,但对如今的时局还是有所了解的,听明白了白落秋的暗示,他不再抓着雒纬竹的身份不放,但心口的气还没消。   “说起来,白老板你这次来汉口半路就是被雒龙生截走的吧?这个莽夫这些年一点长进都没有,只会抓人威胁给他办事,哼!”   金老先生这话是说给雒纬竹听的,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雒家人的脑回路是一脉相承的不同寻常,雒纬竹心里甚至十分“赞同”金老先生的评价,哪里会被金老先生几句讽刺气到。   白落秋倒是怕雒纬竹不高兴,暗中转移话题,“我在兰州的时候见过雒巡阅,与五少爷长得并不相似,按理说金老之前去西北的时候,五少爷还是小童,不知您是怎么认出来他的?”   金老先生看了眼雒纬竹,又从鼻孔出气道,“他长得是不像那个莽夫,但与他那位一样莽的母亲可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当初雒龙生下令不画画就不让我出门,他娘就负责守着门口,几尺长的马刀往我边上唰地一插,双腿一盘坐在门槛上,我干什么都要盯着,简直有辱斯文!”   “……”   金老先生想到那时的情形,愈发不高兴,和雒纬竹大眼瞪起小眼。   白落秋听了这个形容哭笑不得,只能说能养出雒纬竹这样的儿子的女子,必定不同寻常。   “这都是老一辈的事了,金老病体未愈,还是不要太过动怒了。”白落秋劝解。   “今天带人来的若不是白老板你,我定直接让人把你们都轰出去!”金老先生捂着头道,“赭石,你快带着所有人出去,留白老板和我说几句话,不然我头疼得要发病了。”   “……”   雒纬竹与李富等人被半强制性地请离了正厅,金老先生坐回椅子上,仍捂着头唉声叹气。   “金老有什么话想单独和我说,直接说吧,这里再没别人了,您还装给谁看呢?”白落秋摇头。   “哼,难道你带雒龙生的儿子来看我就有理了?”金老先生果真不再喊头疼了。   “京城一别已有七年,白老板名扬华夏,愈发风灵玉秀,可惜有的故人却再也见不到了啊。”   “……”白落秋沉默,金老先生口中的故人,正是谢颜这具身体原主的姑父向颜林,那位英年早逝的天之骄子。   当年那副人人称道的秋燕濯水图,就是金向二人一起去德春班听戏,金老先生在向颜林的注视下挥笔画就的。   “栩栩堂前燕,   迎声舞画台。   高座罗衣满,   魍魉正侵南。”   金老先生画毕,向颜林在留白上提了这样一首随口而作的五言绝句。   灯火辉煌的茶楼里,满座罗衣为戏台上华美生动的“秋燕”高声喝彩,他们有几人不知道华夏南部正遭受洋人的侵略,但又有几人愿意为此事忧心片刻?   画作完成后,茶楼内的观众争相传看,在看到向颜林的诗后纷纷沉默片刻,接着仿佛什么都没看到一般,继续称赞金老先生的画技,将向颜林的一片苦心完全忽视。   但在戏彻底散场后,向颜林却收到了一张意想不到的信纸。   “先生非罗衣,秋非堂前燕,魍魉侵南急,愿坐门下席。”   ……   往事历历在目,现实的一切却已物是人非,白落秋轻叹了口气,“故人已逝,我仍未忘当年之愿,这便够了。”   金老先生听出白落秋话里的意思,“白老板你现在……”   “您既已决定一心避世,又何必多问这些呢?”白落秋轻轻一笑,“如今华夏时局暗流涌动,您可以这般独身事外十分难得,何必一时冲动,扰了自己的清净?”   金老先生不再说话,他曾经也不是如此,但在唯一的女儿因为参加新派运动被保守派枪杀镇压后……   “我昨日见了几位画界友人,他们说前几日方巡阅的寿宴上,文老先生向他们介绍了一位少年英才。”金老先生转移话题,“据说那孩子还是你的徒弟,不知道有没有这回事?”   “金老是说谢颜?”白落秋不解金老先生为什么突然提及此事,“其实师徒说不上,我没教过他什么,只是在德春班收容过他一阵子罢了。”   “谢颜确实不是寻常少年人,文老先生能赏识他,我很高兴。”   金老先生不动声色地看了白落秋一眼,若有所思,下一秒笑道,“那几位画友都对谢颜赞不绝口,纷纷送了他墨宝,还和他订了一间开戏当天的包厢,邀请我一起去。”   “我想着自己不能白占便宜,所以也作了一幅画,今天你来了,索性顺手带回去吧。”   金老先生起身把早就准备好的画作拿出来,这幅画与当年的秋燕濯水图一般大小,就连构图也十分相似。   只是秋燕濯水图上的白落秋身穿华美宫蟒,舞姿轻盈灵动;而手中的这幅画上,白落秋却穿着刀马旦的行头,手握长枪,眼神风流凌厉。   “秋燕濯水,而后效鹰击天……白老板多多保重。”   白落秋看着画中的人影,半晌后小心收起画作,冲金老先生拱了拱手,“多谢,您也保重。”   ……   白落秋与雒纬竹和李富一起离开了金府,坐在马车中,雒纬竹打开白落秋手里的画作,欣赏一番之后,突然握住了白落秋的手。   “怎么了?”白落秋看着他,没有松开。   “我听说过秋燕濯水的典故……”雒纬竹突然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意,最后只道,“你放心。”   你要身为秋燕效鹰击天,我就是陪你一起冲击的雄鹰。   ……   白落秋淡淡一笑,没有说什么,默不作声地把雒纬竹手里的画收好,李富探进头来问他们接下来去哪,白落秋想了想道,“去剧院看看吧。”   “不是说下午要默戏吗?”李富不解。   “把这幅画送到剧院挂好。”白落秋挑眉,“顺便也问问我的好徒弟一些事。”   “问他飞簪封穴和手撕洋人是谁的主意,要不要请想出这辙的人给我现场表演一下,让我学习学习,免得日后有人问起,我答不上出了岔子。”   “……”   雒纬竹终于知道那张宣传单上到底写了什么了,看着白落秋平静的神色,雒纬竹突然很想为只见过几面的谢颜掬一把同情泪。 第104章 土豆片   白落秋一行人到剧院的时候, 谢颜正在后厨尝试苗大丫做出来的零食。   剧院干活的人多多少少听了一些关于白落秋的传闻,见白老板大驾光临,都暗中觑着瞧。   “据说白老板后背有一金顶莲花, 是谪仙下凡,招惹他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啊?金顶莲花是什么东西?”   “哎呀说书先生讲了,就是尖头是金边的莲花,神花!”   “白老板背后有这东西?好像看看啊。”   “我也想看看沾沾福气……哎哎哎,小心他看过来了!”   “……”   白落秋听到伙计们的低语, 身体微微一僵, 下一秒朝闻声过来的安语靖走去,脚步似乎快了一些。   “谢颜在哪里?”   “在后厨尝零食呢。”安语靖看到白落秋, 瞬间摆了个温婉得体的姿势,“白老板您来的正巧,要不和我一起去看看?”   “好。”   ……   谢颜还不知道白落秋已经知晓了自己的“营销”, 正在“兴师问罪”的路上。   宽敞的厨房里,苗大丫围着粗布围裙站在大灶前,一手拿盆,一手执漏勺, 干练地把最后一勺土豆片捞进盆里,继而加入足量的干辣椒粉,盐和孜然粉搅拌,完事后双手递到谢颜面前。   “小谢先生您尝尝,我昨天做完后家里人都说好吃,您觉得味道哪里不对我再改。”苗大丫眼神亮晶晶地说。   谢颜道谢后拿起一片微烫的土豆片, 先放在眼前瞧了瞧。苗大丫所做的土豆片并不像后世超市里卖的工业薯片, 而是谢颜小时候常见的, 骑着三轮车走街串巷的小贩卖的五毛钱一小袋的那种样子。   土豆片切的很薄,裹上生粉下锅油炸后微微蜷曲,脆薄如纸,带着调料与油炸的香气,吃进嘴里,嘎吱作响,又有土豆独有的风味。   “好吃,我觉得不用改了,你刚才炸得很快,防止变质每天早中晚各做一次,应该供得上剧院的消耗。”谢颜点头,“对了大丫,我打算把土豆片分装成小油纸包卖,你觉得结合成本的话,一包卖多少钱合适?”   苗大丫没想到谢颜拿这种事情问自己,赶紧仔细想了想,谨慎回答,“这些土豆片一共用了十斤土豆,可以装二十份左右,土豆这东西种得轻松还产量高,汉口的土豆市价一般为两斤一铜板,大量购买会更便宜,再加上油价、调料价钱、油纸钱……”   苗大丫把自己的所有分析说了一遍,最后道,“一袋土豆片的成本应该是一铜板左右,小谢先生您看着定价吧。”   “这么便宜?”谢颜知道土豆片这东西成本不会很高,但真的听苗大丫算完账,还是有些吃惊,“那就卖双倍价两铜板吧,定价不要太高,来剧院的人都会买一份,薄利多销。”   “嗯嗯,我回头让二丫把具体做法方子写下来给您。”苗大丫还记得谢颜说过的买断配方。   “二丫已经能写菜谱了?”谢颜记得之前苗二丫还只会写简单的几个字。   “会写了,她学的可快了。”苗大丫说起妹妹,神情有些自豪。   “二丫学写字学得这么快,大丫你账也算得这么好,你们两姐妹都太聪明了。”谢颜随口夸道。   苗大丫一下子闹了个大红脸,“……我,我就是跟爹娘摆摊会算点小账,这谁都会啊……”   “也不是所有人都对这些食材的市价知道的这么清楚的,你看我就不知道。”谢颜笑笑,正欲再鼓励几句苗大丫,突然听到厨房门外传来动静。   谢颜以为安语靖来了,端着放土豆片的盆子朝门口去迎,不料先看见的却是面无表情的白落秋。   “师父?”谢颜一愣,下意识地让了下手里的土豆片,“您要尝尝吗?”   白落秋手收在斗篷里,低眼看了下谢颜手上的盆,“不怕我用土豆片割喉吗?”   “嗯?”谢颜没反应过来。   “我今早听了个故事,据说有个小戏子出生时群燕环绕,三岁会默戏,七岁招喜鹊,十二岁把周围人都迷得神魂颠倒,武艺超群嫉恶如仇,曾手撕作恶洋人,更有一手暗器绝技,手边万物皆可杀人,而且背生金顶莲花,所有与他交恶的人都会倒霉……”白落秋一字一句平淡地复述完谢颜那张宣传册上的内容。   “呃……”   白落秋越说,谢颜越觉得不妙,理智告诉他,今天这事如果不能巧妙化解的话,他很有可能真的要被恼羞成怒的白落秋“割喉”。   “师父听得这个故事我也耳熟,好像是我写的。”谢颜脑子一转,下一秒笑道,“只不过我写的这位可是数一数二的名角儿,不是什么小戏子,不知您是不是哪里听岔了?”   谢颜耍了个贫,虽然白落秋不是爱听恭维的人,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这个态度,白落秋也不好再生气了。   “哼。”果然,白落秋哼了一声,面色稍霁。   谢颜见状赶紧乘胜追击以偏概全,逐渐转移话题,“对了,师父你刚才说的金顶莲花是什么?我没写这个啊?”   “你是没写,但剧院里的伙计们可都在说。”   谢颜听白落秋几语讲完方才听到的内容,忍住笑道,“那应该是不知哪位说书先生二度创造的,这可不能怪在我头上。”   “你不开这个头,他们想得到这一出吗?”白落秋不为所动。   “我这不都是为了给剧院造势吗?如今师父您虽然号称第一名旦,但放眼华夏,与您齐名的角儿不是没有。海派的童老板、胡派的胡老板、柳派的柳三大王……还有这一两年兴起的女角儿蔡大姑、王大姑……”谢颜这几日把这个时代最出名的京剧演员们都了解了一遍。   “这些名角儿一般都在自己的地界,万一跑马场那边砸钱请来一两个,汉口的观众们也会觉得新鲜,再加上他们经营时间长占据地利人和,到时候我们可就落入下风了。”   “以防万一,我们必须保证师父你在汉口的声势可以压过所有名角儿,为此我才准备了这么多,将您推上去。”   谢颜说的这些白落秋不是不明白,否则他就不会只是站在这里“兴师问罪”了,但谢颜推人的方式白落秋还是有些异议。   “就算这样,你也写得太夸张了些。”   “古往今来,能广为流传的故事不都是夸张的吗?”谢颜一笑,“关羽过五关斩六将,赵云长坂坡七进七出毫发无损,穆桂英马上产子五十挂帅出征……谁仔细想想不知道这是假的,但谁又不爱听呢?”   “民众喜闻乐见的故事总是带着传奇色彩的,师父若想成为传奇,就得有符合传奇的野闻趣事……说到底只是传闻罢了,难不成真有人看到您会让您做传闻里面的事?”   谢颜见白落秋神情渐渐放缓,明白自己已经说服了他,松了口气笑着把盆再次递上去。   “师父尝一口?我打算说这是您最爱吃的零嘴,到时候在剧院推销贩卖。”   “……”白落秋用一种诡异的谴责的目光看了谢颜一眼,最后拿起一片土豆片咬了一口。   “怎么样?”   “……味道不错。” 第105章 剧院开业   癸丑年三月十八, 黄道吉日,宜开业动土,忌婚丧嫁娶。   这是李天维失踪的第十天, 李家人已经几乎放弃了寻找他的希望;这是周妈被接到柳掌柜家的第三日,老人家的病体开始渐渐好转;这也是现者剧院正式开张的日子。   旧社会男女不可同台唱戏, 不可同处听戏,按那时的规矩,女子一般是不能到戏院看戏的。   不过民国建立后,社会各界开始呼吁解放女性, 这个规矩也渐渐放宽了, 近一两年,已有两三位女角儿声名鹊起。   在谢颜的有心营销下, 白落秋将于今日在现者剧院开戏的消息早已传遍汉口,就连街边上讨饭的乞丐都说得上来,今晨一大早, 剧院外就被来买票的人围满了。   “诸位莫急,且听我一言。”   谢颜今日穿了一件温夫人特意安顿过的石青色长衫,外套银灰刻丝镶毛边的马褂,整个人看上去成熟了不少, 站在剧院口面对诸人,仿若芝兰玉树。   剧院门口至少聚集了几百号来买票的人,这还只是早上,为了让声音传的远一些,谢颜手中拿着一只简易的喇叭,对着人群开口。   “先自我介绍一下, 我叫谢颜, 是白落秋白老板的徒弟, 也是这家剧院的老板。”谢颜拱了拱手。   站在前排的人群虽然疑惑谢颜的年纪,但听说他是白落秋的徒弟后,便以为他只是白落秋的明面上的代理人,不再理论。   “非常感谢大家这么早来到现者剧院捧场,今天剧院开张大吉,我们也准备了很多福利送给诸位。”谢颜一笑,仿佛没有察觉那些质疑,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我知道大家都想知道我们剧院的票怎么卖,白老板什么时候演出,但大清早的站在外面说话多不像话?我们已经准备了免费的茶点,还有几位唱曲儿的艺人,大家边吃喝边赏曲儿,顺便听一耳朵剧院的规矩可好?”   汉口开业的店铺每天都有,但像谢颜这样直接把所有人请进去免费吃喝的可不多见,人群愣了一下,当即纷纷道谢老板会做生意,朝门口涌入。   谢颜站在门边看着男女老少的观众们笑着进门,也眯起眼睛笑了。   想赚钱你总得先稳住客户不是?进了剧院的门,可就别想一文不花地离开了,十八般不同价位的服务,总有一项你会心动掏钱!   温珩知道今日剧院开业,怕谢颜这边出问题,停了一日手头的工作,陪他过来,此时正站在谢颜旁边。   看到身侧的少年露出狡黠且胸有成竹的微笑,温珩手指一动,突然很想在大庭广众之下捏一把谢颜的脸。   谢颜莫名后背一凉,赶紧收回神情,轻咳两声压低声音道,“妹妹和夫人来了吗?我刚才去看后台了没注意。”   “娘还有事,说她等晚上白老板开戏再来;言悔要和二丫一起来看大丫,估计不想暴露身份,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   “回头让燕林找着照看一下,人太多了两个小姑娘不安全。”   “放心,言悔身边一直有跟人的。”   ……   两个人窃窃私语了几句,剧院还在源源不断地进人,好在经过谢颜的改革后,剧院一楼大厅撤掉了华而不实的西式软座,变成了整齐挨着的中式圈椅,容客量加大了近一倍,坐满可以容纳一千多号人,不至于出现座位不足的尴尬。   谢颜冲温珩一笑,示意后也走进了剧院。   “你们快看这幅画,是不是王大家画的?”   “这个字肯定是朱供奉的,一手行书行云流水,再不会错了!”   “还有这个,这是何举人的禽鸟图!我之前来天盛剧院的时候可没这些好东西啊!”   ……   谢颜走在人群中,听到不少懂行的观众已经认出了他们新挂上去的艺术作品,站在墙边上,欣赏赞叹。   不过这只是小菜,真正最有噱头的,还要数那天白落秋亲手带来的金文俊老先生新画的鹰击长天图。   再往前走几步,剧院墙壁最显眼的位置,就挂着这幅著作。   “金老先生!是金老先生的真迹!这构图好像那副秋燕濯水,但衣冠姿势又不是那么回事,难不成是新画的?”   “不愧是京中的名角儿白落秋,这画都是看着他的面子才有的吧?真不知道白老板什么时候出来。”   ……   认出画作的人大多都觉得剧院里的真迹们全是白落秋的手笔,谢颜对此不觉得有什么,也懒得解释。   人们总喜欢为一件事物的附加价值进行额外消费,比如名牌包,名牌球鞋,名人故居……   观众们的误会不但可以让现者剧院显得独一无二,高端有文化,还可以进一步提高白落秋在大众心中的地位,让他们觉得在现者剧院听戏非常有面子,何乐而不为呢?   观众们陆续在崭新的圈椅上落座,柳掌柜的立即招呼新招的伙计们挨个上茶上点心。   苗大丫五点多就来剧院了,忙了一早上,和雇的大厨们一起做了这些早餐,现在正在剧院刚进门的小吧台后分装炸好的土豆片。   土豆片加了很多调料,香味扑鼻,不少人路过都问苗大丫这东西怎么卖,苗大丫得了谢颜的指示,没到时候一概不卖,只说这是白老板最爱的零嘴,待会儿谢老板就会说怎么卖了。   白落秋一直是个很神秘的人,除了登台唱戏外,他很少出现在公众视野里,性格爱好一概不为人知。   这是白老板最喜欢的零嘴?白老板居然也会吃零嘴?这东西肯定不同寻常,是白老板的独家秘方!   就这样,被吊足了胃口的观众们坐在台下,连手边的茶点都不想用了,眼巴巴地看着台上,希望谢颜赶紧出来说事。   谢颜见人已经差不多全部落座了,才让人打开舞台上的汽油灯,面带笑意走上台阶,施施然对在座诸人行了一礼。   “又见面了啊诸位,不知大家对我们现者剧院的内部有什么看法,发现了多少不同的地方,满不满意呢?”   不同的地方?那可太多了!从桌椅的改造,墙上的艺术作品,到白老板的零嘴,一个个都令在场的观众们大开眼界,心里直痒痒,恨不得马上回去和起不来早的亲戚朋友们炫耀。   “看来大家目前十分满意了,我知道大家都急着听正事,也不卖关子了。”谢颜拍了拍手,朝幕后一请。   “不过在剧院讲事情,也得有点剧院的样子,我特意请来了柳条巷的西河门老艺人穆大姑穆绣绣,让她准备了一段开业小唱,大家想知道的都在这唱里,您各位可听仔细了。”   谢颜话音落后,穆绣绣穿着一身黑色绣银丝的裙袄从幕后出来,小文柳麻溜地帮忙搬上一只唱西河鼓书用的半个脸盆大小的金白小鼓,又悄悄退下。   “诸位,穆绣绣献丑了。”穆绣绣把细长的鼓棍和玉子板放在一边,拱手抱拳。   穆绣绣在汉口唱了这么多年鼓词,在喜爱曲艺的观众中有不小知名度,看见她出来,台下很快响起一阵叫好。   穆绣绣一笑,左手玉子,右手执棍,在到腰际的小鼓上敲了一个过门,开嗓就唱。   “花好月圆人多寿,仙人指福是汉口有――”   细细唱到这里,穆绣绣恰到好处地敲了三下小鼓,接着唱道。   “有一座现者剧院高朋满座,是天上人间奇景皆列座。”   “咚咚咚咚咚咚――”   一阵快节奏的鼓点后,穆绣绣换了个更朗朗上口的快调子。   “有说书先生讲古今,把那才子佳人拆开了情;”   “有我们师徒唱小调,您听个乐子给个俏;”   “有新式话剧在台上演哟――金晃晃的头发?是哪里来的汉!”   穆绣绣唱到这里,故意拖长调子后顿了一下,台下的人听了也被这词闹得轰然大笑。   不过新式话剧?金晃晃的头发?洋人?莫不是现者先生的汉口奇缘?!   这座剧院名字就叫现者剧院,开业之前,很多人都猜测过现者先生与剧院的关系,此时听到穆绣绣的唱词,大家第一反应便是汉口奇缘。   台下隐约传来“汉口奇缘”、“现者”、“小艾莎”之类的议论声,穆绣绣浑然不觉,接着打着玉子笑唱道。   “那汉见我拍拍手,说瞧瞧瞧,问问问,我哪里来的你不知,若想知道呵――睁大眼睛问现者,书里去找我行踪!”   “哈哈哈哈哈哈!”   大家见穆绣绣直接唱出了现者的名字,一片哗然,接着爆发出哄堂大笑。   “罢罢罢,我去哪里问现者?他不在屋顶啄玉泥,不在塘里游黄毛,不在田里蹦的高是也不在下面――笑得欢!”   穆绣绣损了一句台下观众后接着以极快的速度一口气唱道,“他不真不假似真似假半真半假无处寻,你也莫要急急忙忙忙忙急急来来去去去去来来处处寻吧――您嘞!” 第106章 好吃吗   穆绣绣的开场小唱赢得了满堂喝彩。   她通过巧妙且接地气的唱词, 把现者剧院的各项表演项目,还有有名的演员都串了一遍。   其中现者先生和年轻的“谢老板”成了她用来串场调侃的重点关照对象,一个个生动俏皮的梗接连不断, 惹得观众们忍俊不禁。   谢颜站在幕侧听着,嘴角微微抽动。   他之前只把大致想法告诉了穆绣绣, 没有干预对方的创作,也不知道穆绣绣到底填了什么词。   现在看来,穆绣绣是成了心的要好好调侃他了。   以后剧院演出什么东西,还是自己提前看一看吧……   谢颜摇了摇头, 突然看见温珩正站在自己身后, 脸上也带着被穆绣绣的唱词逗出来的笑意。   幕布微动,灯火明黄, 光影轻摇。   谢颜的呼吸微微一滞,转身轻轻走到温珩身前,面对而站。   在温珩略带疑惑的目光中, 谢颜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垫了一点脚尖,侧头吻上了青年淡色的嘴唇。   躲藏在幕布之后,几丈外的地方便是密密压压的观众, 欢呼声与西河大鼓的唱腔不断进入脑海,却什么也没留下。   只有愈演愈烈的心跳声通过耳膜激烈敲击。   谢颜与温珩不敢有其他动作,甚至不敢看向对方,在下一秒就可能被人发现的荒唐与快感中,双唇紧贴斯磨,感受着爱人纯粹的温度。   直到穆绣绣唱完小唱, 如雷般的掌声响彻剧院, 谢颜与温珩才如梦初醒。   不敢继续留在这里, 谢颜推开温珩,朝舞台方向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着温珩一笑,才重新走上台前。   穆绣绣方才已经透露了他们的月票计划,谢颜上台后详细说了一遍,听说买月票可以抽取见到白落秋的机会,台下的观众们全都疯狂了,那些有钱人家的公子小姐连价钱都不想听,直接站起来打算抢票。   谢颜满意地看到观众们如此热情,让早就做好准备的柳掌柜带着李泉出来,在舞台旁摆了一个小桌子,拿出提前印好的专属账本,开始记账。   月票的定价并不便宜,鉴于白落秋唱戏头排座位票价就能值五块大洋,谢颜与其他人仔细商议过后,规定月票每月价格六十六块大洋,且那三十场演出里,最多只能看十场白落秋的演出。   这个价格对普通观众来说当然是巨额,但对汉口的有钱人来说却不算什么,何况买月票还能抽面见白落秋的机会,简直不能更物有所值了!   李泉在谢颜的推荐下如今跟着柳掌柜一起掌管剧院的财务,仅仅开业一个上午,正经表演一个都还没有,现者剧院就已经卖出了上百张月票,营业额接近一万大洋!   这还只是开始,等第一批人回去后把消息传开,估计还有不少人心动,为了白落秋来买月票!   中午休息的时候,李泉和柳掌柜拨着算盘笑得嘴角都快咧开了,谢颜却不想他们一样乐观,而是坐在一旁沉思。   “阿颜,我们今天一上午就卖出了快二百张月票,以后继续卖下去,赚几十万大洋也不是没可能啊!”李泉兴奋地说。   “不。”谢颜摇头,想了想道,“我们每个月只卖三百张月票,先到先得,没有买到请等下个月。”   “啊?为什么?”李泉不明白谢颜为什么放着钱不赚。   好在柳掌柜经历的事多,听谢颜这么一说终于反应过来,“小谢先生说的对,我们确实要注意了。”   李泉左看右看,“我还是想不通。”   “我们现在能卖出去这么多月票,是靠师父的名号和新鲜感,但能抽到每月十个见面名额的人毕竟是少数,如果不加控制,很快人们冷静下来就会觉得自己亏了,不再买月票,不利于剧院的长久发展。”   “那我们要怎么办?”   “当然是从剧院本身的服务和表演质量入手。月票每月赠送三十场免费节目,只有十场是师父的戏,其余二十场则自由选择剧院其他表演,大多数人不想浪费免费的票,头几场肯定会来尝鲜,这正是我们主推其他表演的最佳时机。”   “评书,小曲,话剧……还有未来更多的表演形式,都可以在月票的带动下进入大众视野,慢慢收获口碑,独当一面,这样剧院才能形成长久的正向循环。”   “还是小谢先生目光长远,我都差点被这些钱弄昏头脑,忘了这一出。”柳掌柜感叹。   “我们剧院目前刚开业,就有了这么多营业额,虽然看上去烈火烹油,实则如立于悬崖峭壁,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谢颜苦口婆心,“如果我们的表演令冲动花钱的人不满意,被有心之人带起节奏,那么到时候,剧院所面临的狂风暴雨绝对胜过今日的盛况。”   “阿颜,我帮不上别的忙,但一定会跟着柳掌柜好好管账的!”李泉被谢颜的话吓到了,原本一点点飘飘然立即消散无踪。   “富叔之前托我给你谋份好前程,柳叔也愿意带你,你跟着他好好学本事就行了。”谢颜一笑,“虽然我刚才这么说,你们也不用太担心,就算有人别有用心,我也不是站着挨打的,最后到底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   谢颜中午随便吃了点东西,没来得及休息,就又去管剧院的事了。   苗大丫管的小卖部已经开卖了,除了炸土豆片外,还卖一种冻梨榨汁后加水和糖冲调的饮料,土豆片和饮料各两铜板,合起来买只需三铜板,有着白落秋喜欢吃的噱头,几乎所有来剧院的人都买了一份。   苗大丫本来还怕谢颜今天让她做的零嘴太多了,没想到居然卖地这么好,觉得自己终于派上了用场,心中高兴又激动,拉过来剧院看热闹的妹妹替自己暂时照看小卖部,风风火火跑去后厨添货。   温言悔今日是跟着苗二丫一起来的,两个人穿着同款蓝布学生装,看上去像一对姐妹花。   反正自己久居家里没几个人认识,温言悔索性不做遮掩,和二丫一起站在吧台后忙前忙后,装袋收钱,从未做过的活计新奇又充实。   顾客不是那么多的时候,温言悔也不多说话,只是静静站在苗二丫背后,轻轻侧头看着几步外女孩忙碌的身影,看着她热情乐观的面孔和脸颊上的小雀斑,不自觉露出一个微笑。   ……   刚进门处的吧台零食生意火爆,改建成餐厅的三楼也座无虚席,几乎经济充裕的人都选择上来尝尝鲜,看看这家新开的剧院在卖什么关子。   谢颜也没有让他们失望,几大菜系的经典菜品齐齐写在菜谱上,而且都换了更有典更合情景的名字。   什么昭容理妆,麻姑拜寿,艾莎别国,秋燕濯水……   如果不听伙计介绍,你绝对想不到它们分别是开水白菜,蚂蚁上树,龙井虾仁和三套鸭……   而你叫来了伙计,这些菜品的来头就更听得你眼花缭乱了。   这道菜是白老板亲口认真的美味;那道菜是白老板一连搛了四五筷的;还有那一道,白老板直接让人明天给它再做一碟……   什么?不信?白老板昨日晚饭就是在这个位置吃的,我们骗你干什么!   甭管白落秋到底有多好的胃口吃了多少菜,抱着尝鲜目的的顾客想到白落秋昨日在此吃饭,还是把所有推荐菜品都点了。   而谢颜与柳掌柜亲自挑出来的大厨们一个个手艺绝伦,绝不拉跨,菜品的味道远远超出顾客们原本的预期,一顿饭吃的可谓极其满意――要是月票能抽到见白落秋的名额就更满意了。   ……   王炸要留着一个一个出,所以开业当天的下午谢颜并没有安排剧社表演,而是让顺先生上去说一个短些的传统小段。   顺先生为了契合现者剧院的风格,选了一个近一两年新出来的本子《杨三姐告状》,讲一位出身贫寒但志气不低的姑娘在发现姐姐被姐夫残忍毒死后,不畏强权,不在乎风言风语,坚持告状,最终高到天津警卫厅长门下,终于沉冤得雪的故事。   整个故事精悍短小,却一波三折,杨三姐的人物形象更是处处高光,听得人直鼓掌叫好。   这个本子出来时间不长,大家还没有听烂,加上顺先生从上海带来的讲法与汉口的讲法很多地方都不同,观众们都听得津津有味,这也从侧面证明了顺先生的水平。   ――若讲那种传统的老书,顺先生只能做到不出错,但如果讲新一些的故事,他总能抓住不一样的点,吸引观众。   谢颜站在台后,不知不觉被顺先生的讲述所吸引,聚精会神听了半个多小时,才猛地回神,想起自己的正事,转头去一楼大厅后改建好的休息室找白落秋,问一下晚上的戏准备的怎么样。   白落秋今晚要演的戏自然是自己赖以成名的拿手好戏――繁华恨。   昭容盛名天下扬,宫苑谁解繁华恨。   这出戏在这个时代的知名程度,绝不亚于谢颜那个世界某位传世名角儿的贵妃醉酒。   演出信息贴在剧院门口崭新的水牌子上后,那些暂时没钱买月票的人,都一股脑地抢购今晚演出的戏票,不到一会儿功夫,一千多张票连同走道加座一起都卖光了。   没有买到票的人只能在剧院门口捶胸顿足,有的上了年纪的戏迷老人家气急了,甚至泪流不止,惊地谢颜赶紧让苗大丫拿出去几杯冻梨饮料,说这是白落秋最爱喝的,白老板好心让人送给他们,才勉强安抚。   谢颜感觉自己现在就像一个手段杂乱的无牌经纪人,守着白落秋这么一座顶流宝藏胡乱施为,好在民国时代后世那些复杂的营销手法都没有诞生,谢颜这一点照猫画虎的功夫已经足够如鱼得水了。   白落秋号称京城第一名旦,自然有名角儿的排场,谢颜推开休息室的门,几个德春班的伙计正在李富的监督下整理晚上要用的戏服。   上官婉儿从头至尾需要换四套行头,第一套是在宫内与母亲为奴时穿的淡蓝色女帔,清雅素丽;第二套是刚被武则天赏识升官后穿的女蟒,最为富贵华丽;第三套是上刑场黥面时穿的大红色囚衣,如火一般壮烈;第四件则是繁华落尽后的道袍,洁白不染尘埃。   名角儿的衣服都极尽华丽复杂,就拿繁华恨里的女蟒举例,白落秋穿的蟒上的刺绣,用的全部是纯金压成细线,由老师傅一根一根捻进去,绸缎是最名贵的苏锻,珍珠是龙眼大小的天然珍珠,一金一翠,莫不是真材实料。   更为难得的是,这样镶满珠翠的衣服,穿上竟不显笨重,反而流光溢彩,轻盈无比,与白落秋相辅相成。   谢颜看着伙计们小心翼翼整理的华美戏服,似乎已经看到了白落秋在台上的绝世之姿,耳边响起皮黄悠扬的腔调。   李富转头看见谢颜,打了个招呼,“阿颜?外面怎么样了,你来找你师父吗?”   “外面一切都好,我来看看师父这边准备的怎么样了。”谢颜回神。   “放心吧,那几个别有用心的都被指派出去了。”李富笑道,“戏服和道具我一件件亲自盯着,绝对不会出问题。”   李富跟着白落秋跑码头这么多年,戏园子里的脏事儿和各种手段早就见遍了,见他保证没问题,谢颜当即放下心来。   “师父在里面默戏吗?我去看看他。”   “阿秋就在里面,你去吧。”   谢颜之前见过几次白落秋默戏,都是静静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在心中默默回忆戏曲内容,所以不敢惊扰他,轻手轻脚地打开了休息室里间的门。   谁知他刚探头进去,居然看见白落秋规规矩矩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大包外面卖的炸土豆片,面无表情地一片一片咀嚼着。   “嘎吱――嘎吱――”   酥脆的声音在不大的室内十分醒耳。   “……”   听见开门的声音,白落秋转过头来,两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咳。”好半天后,谢颜才干咳了一声,“那个,师父……这些土豆片你是哪里来的?”   白落秋也反应过来,若无其事地把手里的土豆片放下,“安小姐给我的。”   安语靖这个没有原则的“脑残”粉丝!谢颜在心里激烈吐槽,有让名角儿在唱戏前吃这么多油炸食品的吗?!   “师父,好吃吗?”   “还不错。”白落秋毫不心虚。   “你就不怕吃多了晚上唱戏J嗓子吗?”   “无碍,我认识一个名角儿,每次唱戏前还吃十几个大肉饺子呢。”   “那……”   “你去帮我再拿一包。”   谢颜:“……” 第107章 洪少爷   谢颜最终没去给白落秋拿土豆片, 不是因为他劝住了白落秋,而是因为雒纬竹也来到了休息室,不但给白落秋带来了新的炸土豆片, 还拿了两杯冻梨汁。   谢颜非常有眼力见地意识到自己电灯泡的身份,和白落秋说了两句话, 在雒纬竹满意的目光中麻利地离开了。   出门找温珩,却没见着人,只有温珩身边的伙计燕林等在后台。   “小谢先生,方才老爷有急事请二少回去, 二少等不及您先走了, 让我留下给您说一声,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吩咐我。”   “温老爷叫他?”谢颜心头一跳, “发生了什么?”   燕林知道谢颜和温珩还有温家的关系,没有隐瞒,“据说原本打算开辟的从汉口到四川的新航线出了问题, 船驶出湖广地界后被当地水帮截了,老爷气急了,叫回大少和二少商议章程。”   温家要开辟新航线的事谢颜有些印象,当初他和温珩还不熟悉的时候, 那个与穆绣绣师徒交恶的上海商人陈贡松,据说就是想利用此事坑温家一把,卖给温家旧船,却被温珩反杀。   船运生意是温家的根本,每一步都要谨慎无比,一旦出了问题, 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时候再亡羊补牢可就来不及了。   “温老爷出船前没有打点好沿途吗?怎么出了这样的事?现在要怎么解决?”   “来人说的太急了, 具体我也不清楚,要不您今晚回去问二少吧。”燕林摇头,“不过我觉得不必担心,老爷这些日子和洪家走的近,有联合之意,洪家这几年虽然落败了,但根基还在,如果他们全力动用在水路上积攒的人脉,加上温家自己发力,解决这件事不是大问题。”   “……”   谢颜听完燕林的分析,不但没有松气,反而眉头皱得更深。方才燕林提起洪家,难免让谢颜想起此前洪太太透露的温家与洪家打算联姻的事。   虽然他们分析温夫人目前并不赞同这门婚事,但突然发生了这样的事之后,保不齐会出现什么变故……   谢颜有些站不住了,此时距离白落秋开戏还有不到一小时时间,买了票的客人们已经陆陆续续入座,订了二楼的几个半开放包厢的观众也逐渐到来。   谢颜虽然心中不安,但眼前还有正事,只得先上楼和自己请的文老先生一众人打了个招呼。   “金世兄,我们方才还说小谢先生呢,你看这不就来了吗?”   见他进门,文老先生摸着胡子,笑着对栏杆边一个面生的老人说。   谢颜看向老人,老人也看着他,谢颜发现这位老人虽然面相衰老,眼神却极其明亮,嘴角时常挂着微笑,眼睛珠子骨碌碌转来转去,八成是位老顽童。   “阿颜,这位是金文俊金老先生,你师父的秋燕濯水图就是他画的。”文老先生对谢颜的称呼已经十分亲近了。   “金老先生好。”谢颜终于见到大作的作者,赶紧问好。   “哈哈哈,好好好。”金老先生抚掌大笑,走到谢颜身边,看了他几眼,突然用极低的声音道,“你长大了不少啊。”   谢颜心中一惊,面上不动声色,大脑飞速分析起来。   听金老先生话里的意思,他似乎认识这具身体的原主,联想一下金文俊和白落秋的关系,再想想白落秋和向颜林的关系,这倒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但金老先生为什么要突然悄悄说这么一句呢?   谢颜投去疑惑的目光,金老先生已经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径直走开了。   “今日来现者剧院的所见所闻,已经足够我惊讶,待会儿我若突然来了兴致,诸公可要多多担待啊。”   金老先生像没事人一样与周围众人说笑,其他人被这话逗乐了,也纷纷表示若能现场观摩他作画,是何等难得,哪里来的担待一说。   谢颜看着金老先生的背影,最终暂时压下疑惑,决定回头有机会亲自去对方府上拜访一番。   ……   谢颜与文老先生一众人寒暄过后,时间离开戏又近了不少,他走出包厢,在转角处遇见了安语靖。   “小谢先生?我正找你有事呢。”安语靖眼睛一亮,拉着谢颜找了个没人的角落。   “怎么了?”   “你还记得那天我说要去打听的可能和言悔定亲的洪少爷吗?”   “当然记得。”   “我找了好几个信得过的人问了问,但那位洪少爷似乎有自己的小圈子,与他们都不熟,而且刚回国不久,性格也不好说。”安语靖颇为担忧地说。   谢颜闻言也皱起眉头,如果那位洪少爷真的是传闻中的进步青年,回到汉口怎么可能与安语靖这一批倡导实干兴邦的爱国青年毫无联系?   虽然也有可能是洪少爷的性格原因,但谢颜的心还是又往下沉了几分。   “我心里不安稳,所以找你说一声。”安语靖叹气,“我打听到那位洪少爷今晚也和朋友们一起来看戏了,就在左侧第二个包厢,你晚上有机会的话,可以接触一下,看看他到底怎么样。”   “我知道了。”谢颜慎重点头。   “那我先下楼了,夫人应该马上就要到了。”谢颜此前专门留了一个包厢,供温家人和安语靖看戏。   “言悔呢?让她也上来看戏吧,现在下面太挤了。”   安语靖摇头:“我方才悄悄问了言悔,她不愿意上来,非要和二丫一起在一楼吧台听戏。”   “那便算了,言悔能有玩的这么好的小姐妹,是好事。”谢颜没有多想。   “小谢先生,你有没有觉得……”安语靖欲言又止。   “怎么了?”谢颜看向她。   安语靖脸上表情变化了几下,最终摇了摇头,“算了,只是我瞎猜的,但愿不是吧……” 第108章 逃亡   现者剧院的戏马上就要开始了, 观众们已经陆续落座,谢颜也回到了后台。   二楼从左侧数第二个包厢内,五六个青年男女正坐在一起, 一边吃刚买上来的零嘴,一边看着四周七嘴八舌。   “你们刚才在下面看到了吗?这家剧院底蕴不错啊, 那么多名人字画。”一个个子不高的圆眼镜青年笑道。   “包厢的品味也可以,桌椅都是红木的。”另一个穿着洋装的女青年做作地敲了敲扶手,“看起来用了不少心思。”   “我刚才听其他观众说,这家剧院的老板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人?真是厉害。”圆眼镜接着道。   “是吗?”涂着夸张口红的女青年眼睛一亮, “叫什么名字?家里是干什么的?”   “好像叫谢颜, 听说是白老板的徒弟――”   “哼。”圆眼镜的话没说完,坐在包厢内最佳看戏位置的一个青年突然哼了一声。   这个青年面相长得不错, 白白净净的,看打扮也是锦衣玉食,穿了套做工讲究的西服, 左手上带着一看便价值不菲的腕表,只是神情或许因为生气的缘故,有些挥不去的阴鸷。   “不过是个戏子罢了,什么白老板, 你们这点眼界,真是什么人都能抬举。还说那个被戏子推到前面来当傀儡的小子厉害,你们真信他是这座剧院的真老板?以后出门千万别说认识我,真给我丢人!”   女青年见说话的人语气不妙,赶紧恭维,“可不是, 任凭他们再怎么样, 哪里能和洪少爷您比呢?我们也不过当听故事玩罢了, 谁会以为故事是真的?”   如果谢颜此时在包厢内,一定会心中一惊,因为这个穿着西装的青年,居然正是温言悔未来的夫婿――洪家小少爷洪俊韬。   洪俊韬听了女青年的话,脸上终于好看了些,又去教育圆眼镜,“公中正,你也够小家子气,日本留学一趟白去了?眼睛里只装得下这点东西,这家剧院算什么?把它拆了卖也抵不上我们洪家一根手指头!”   “是,是,洪少说得对。”圆眼镜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笑道,“是我忘了洪少在这里,居然乱夸这种没身份背景的小人物,放眼整个汉口,也就船王家的那对兄弟能和您比了。”   “温家兄弟?”谁知圆眼镜不说还好,一说洪俊韬更生气了。   “温家那些靠抱大腿攀关系的垃圾也敢和我们洪家比?什么狗屁船王,我们洪家才是这条航道的老主人,早年间谁在长江跑船敢不给我们湖广洪家的面子?要不是方庆明这些年不给洪家脸,轮得到温家这种暴发户掩过我们的名头?!”   洪俊韬越说越气,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   包厢内不是没有在心里嘀咕你怎么不想想方巡阅为什么不用洪家反而抬举温家的人,可碍于洪少爷的威名,都不敢开口。   “还有温家那两小子,叫什么温睿和温珩,是吧?”洪俊韬没说过瘾,继续愤愤道,“暴发户能养出什么好儿子,我爹和我爷爷还总是说他们比我强,呵,不就是看温家现在发迹了吗?不然一个在方庆明手下听命的狗,和一个一点名声都没有的小子,哪里强得过我?”   ……   温睿和温珩两兄弟的名字,在汉口这些青年学生中可谓如雷贯耳。   一个在军营做事,年纪轻轻便深受方巡阅器重,军衔不低;另一个虽然目前没有大哥有名,但只要在美国留过学或者有相关朋友的,都知道温珩当年在美国的成绩有多么逆天,要不是温家在华夏家大业大,温珩估计早就被教授们给一堆好处劝着留下了。   洪俊韬把温家兄弟贬得一文不值,可他自己又有什么比得上对方的建树呢?   不过,此时包厢内的人都是洪少爷的心腹喽,平日里唯他是从,当然不会说让他不高兴的实话,而是纷纷赞同。   洪俊韬听了一阵子恭维,脸上终于好看多了,拿起桌上的土豆片吃了两片。   “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打打牙祭还行。”洪俊韬边吃边想,“楼下卖这个的三个丫头,两个长得一身土气,另一个倒是有些姿色。”   口红鲜艳的女青年听洪俊韬这么说,顿时有些紧张,她可是压了不少宝在洪俊韬身上,也凭借读过几年新学堂的优势成功挤到了洪俊韬身边,可洪俊韬此人阴晴不定,喜新厌旧,让她不得不时时刻刻注意。   “任凭她长得怎么样,不过是个剧院打杂的丫头罢了。”女青年故意道,“在这种地方混日子,谁知道干不干净,洪少您可要擦亮眼睛。”   洪俊韬本来就只是随便一想,闻言觉得有理,很快就丢开了,“也是,那丫头别看穿的规规矩矩的,可仔细看脸却是一股媚气,这样的脸这样的身份哪有干净的。”   女青年闻言松了口气,然而不等她彻底放下心来,圆眼镜公中正突然开口,“要我说洪少您还是收收心吧,我听说您不是快和温家三小姐定亲了吗?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另起波澜了。”   定亲?女青年眼睛霎地瞪大,洪俊韬若是和温家姑娘定了亲,那她可怎么办?   她姚桃是万万不能给人做妾的,但温家权势滔天,随便一抬手就能碾死她,洪家听意思也赞成这门婚事,她怎么斗得过?   姚桃看向洪俊韬,发现对方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终于稍稍冷静了一些,至少洪俊韬目前来看是不喜这门婚事的――以他对温家的态度,喜欢才怪了。   果然,洪俊韬阴沉着脸对公中正说,“定亲?温家一个庶出的丫头也配?呵,温家上下都是一副暴发户样,当家主母居然像个土匪,就算嫡出的小姐我也不要,何况是个庶女。”   “给我和什么三小姐定亲?分明是拿他们的庶女羞辱我!”   “洪少,您要是不喜欢的话,怎么不和家里人说呢?”姚桃抓住机会挑拨。   “哼,说什么,我爹和我爷爷一心想巴结温家,把洪家的脸都丢尽了,还和我说什么那个温家小姐柔顺漂亮,和温家结亲对我有多少好处――分明就是为了他们自己!”   “我要是有机会,早就和这个只知道搜刮民利的封建家族断得一干二净了,哪里会想现在一样,没有自由,也没有一点民主!”   洪俊韬把手狠狠一挥,手腕上的名表被桌角挂了一下,掉到地上摔碎了表盘。   “洪少爷……这?”一个青年捡起破碎的手表,有些可惜。   “扔了吧。”洪俊韬随便摆了摆手,“这点东西值什么,明天让下人去洋行再买一个,洪家还没败到一个表都摔不起。”   姚桃可舍不得洪俊韬和洪家断绝关系,赶紧又劝,“洪少您别气,您家里人肯定都是疼您的,只是一时被温家骗了而已,您可得稳住,慢慢从长计议啊。”   “还有什么可计议的?我现在一想到他们让我去温家那个庶女我就头疼,我爹还说感情能慢慢培养。据说那个丫头一天新学堂都没上过,十几年没出过门,谁知道脑子里装了多少迂腐不堪的东西,我和她有什么感情可培养的?!”   “洪少。”姚桃听到这里,突然心头一动,计上心来,“你果真不想和那个温小姐结亲?”   “我巴不得她明天暴毙而亡,让我早些解脱!”   “既然如此,家里是靠不住了,我们何不从温三小姐本人入手呢?”姚桃压下飞速跳动的心脏,一咬牙说。   “姚桃,这样有些过分了吧。”圆眼镜公中正打断了她。   不料洪俊韬顿时不干了,“公中正,不是你的事儿你站着不腰疼是吧?有什么过分的?他们不顾我的想法定亲的时候,怎么不说过分?姚桃,你接着说!”   被训斥的公中正不再说话,叹了口气后低下头,谁也没有看到,他的眼里居然是令人心惊的满意微笑!   ――这个姚桃倒是有点本事,不往他当初顺水推舟把人带到洪俊韬面前。   洪家和温家想联合?做梦……   “洪少,我们可以这样,想办法把温三小姐骗出来……”姚桃娇嫩的声音不断传入耳中,公中正低着头,眼中笑意愈甚。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但诱导黄雀过去的人才是真正高明,谁也不知道他干了什么,可事情却按照他的意愿不断发展。   他才是真正比温家兄弟更厉害的人。   ……   二楼包厢里的谈话告一段落,现者剧院的夜戏,也马上就要开始了。   所有观众全部落座,伙计们关上了剧院大门,门口的柜台已经没有人来买零嘴了,大丫把剩下的炸土豆片拢了两包,递给温言悔和苗二丫。   “你们今天帮我忙活半天了,快去前头找个地方看戏吧。”   “姐姐你不去吗?”温言悔问。   “我还要守着柜台,万一中场有人过来买东西呢?”苗大丫一笑,“我是拿了工钱的,当然要坚守岗位,你们快去吧,别管我了。”   “那我和小言去看白老板了,等我们看完回来和你讲戏!”苗二丫对姐姐挥了挥手,一把拉住温言悔,“小言小言,快点快点,不然过道都没位置了!”   “哎……好!”温言悔一只手拿着装零嘴的油纸包,一只手被苗二丫拉着,一头冲进了黑压压的观众席。   过道无比拥挤,摩肩如云,剧场里其他地方的灯全部熄灭了,只有舞台上的汽油灯无比耀眼。   温言悔看不清周围的一切,只能感到手掌传来的温度与力量,感受到有一个人一直拉着自己向前奔跑。   扑通!扑通!扑通!――心跳声如同擂鼓,充斥着她的全身,让她恍惚间觉得自己正在进行一场盛大的逃亡。   一场没有尽头的逃亡。   ……   “好了,就在这里吧,看得见舞台还不起眼。”跑到一个角落处,苗二丫终于停下,回头一看,却见自己拉着的人不知何时居然泪水涟涟。   澄黄明亮的汽油灯照亮她天然娇媚的面庞,闪烁着潋滟水光。   “小言?你……你怎么哭了?”苗二丫手足无措。   “我――”温言悔想起自己无意中在书房外听到的那些话,想到自己的身份,想到自己尴尬不讨喜的一生,愣愣地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看着背光站着的苗二丫,突然委屈地像个丢了糖的小姑娘,“我……”   苗二丫焦急地问:“到底怎么了?好好的突然哭成这样?”   “我……”温言悔顿了半天,终于用极细的声音道,“我家里要让我嫁人了……”   “难道是你不愿意嫁给那个人,但他们非要逼你嫁?”苗二丫皱眉想了想,重新拉住温言悔的手。   “既然如此,你就该给小谢先生说呀,我姐姐就是他帮的忙。小谢先生那么厉害,还和船王家关系好,你父母不都在船王家做工吗?有他帮你,肯定可以让你嫁给喜欢的人的!”   苗二丫不明白,为什么她每说一句话,温言悔脸上的悲伤便加深一分,到最后,就像变成了灯光中的一抹虚影,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吹散一般。   “小言……”苗二丫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什么。   “没有人逼我。”温言悔低下头,不敢让苗二丫看见自己的眼睛,“我只是觉得……”   她的声音带着快要抑制不住的颤抖与哭腔,几乎微不可查,“只是觉得……我不该再给大家添麻烦了。”   她这一辈子,从她的出生开始,便一直在给身边的人造成麻烦。   麻烦父亲,麻烦温夫人,麻烦两位哥哥,麻烦小谢先生,甚至很有可能要麻烦苗二丫……   她从未为别人做到过什么,只是心安理得地让自己接受别人的包容,所以这一次,温家终于有需要她的时候……   “没有人逼我嫁人,二丫。”眼泪无声流过嘴角,变成苦涩的味道,温言悔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个好消息……而已。” 第109章 情话   1913年三月十八日, 是注定要在华夏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的日子。   在这一天,“现者”这一在后世闻名全球的庞大文娱公司的起步――现者剧院第一次开业,标志着被近代史学者称为“新文艺崛起”正式开始。   此时的谢颜还不知道今天的一切会淹没在多少鲜花与赞扬中, 也不知道自己与脚下的剧院会一起成为后世学生们咬牙背诵的内容。   在守到白落秋的演出正式结束,与大客户们寒暄混了个脸熟, 又看着伙计们收拾好所有东西,上门落锁后,谢颜已经疲惫地只想倒头就睡。   温家人开了汽车来接温夫人与温言悔,顺便带上了也住在码头附近的苗家姐妹。   当着苗二丫的面, 温言悔生怕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好在温夫人很善解人意,知道温言悔害怕什么, 全程装作温言悔只是家里下人的女儿,让温言悔松了口气。   四人在温家大院门口下了车,温夫人叫了两个伙计送苗家姐妹回去, 苗二丫走了几步,突然回头。   “温夫人。”苗二丫开口吓了旁边的姐姐一跳,“我能求您件事吗?”   温言悔不知道苗二丫要干什么,也心中一跳, 想要岔开话,却被温夫人拦下了,“别紧张,你说说看。”   温夫人对苗二丫的印象还不错,她一向喜欢干练热情的姑娘,苗二丫又与谢颜和温言悔关系都不错, 她也不至于摆什么夫人的架子。   苗二丫看了温言悔一眼, 下定决心, “我听小言说她家里人要让她嫁人了,我觉得小言年纪还小,而且刚考了新学堂,要是嫁人就不能上学了,您能不能给她父母说一声,让她过几年再嫁人啊?”   虽然温言悔在剧院里说自己是自愿嫁人,但苗二丫又不是缺心眼,哪有自愿嫁人哭成那个样子的?   苗二丫觉得温言悔和自己姐姐一样,天生自卑胆小,不敢违抗父母的命令,才变成了现在这个局面。   她本来打算回头找谢颜商量这件事,看看怎么才能帮到温言悔,没想到散戏后碰巧遇到的温夫人看起来很好说话,这才斗胆帮温言悔开口求情。   温言悔听到苗二丫的话,大脑一片空白,心里又温暖又焦急,温暖苗二丫愿意为自己冒险说情,焦急这番话到了温夫人耳里会变成什么样子。   会不会以为是她故意……   “是言丫头给你说自己不想嫁人?”温夫人的话恰巧响起,吓得温言悔条件反射般地一哆嗦。   察觉到身边女孩的反应,温夫人拍了拍温言悔的手背,眼睛一直看着苗二丫。   苗二丫一点也不慌张,“小言没有这么说,但我觉得她心里不想,就算强行凑成一对夫妻,也只能是怨侣罢了。”   温夫人笑了,“常言道婚姻遵循父母之言媒妁之约,你倒是给朋友张罗起来了。”   “小谢先生曾经告诉我,常言并不一定是对的,否则人们全部按古人说的做好了,还学什么习、求什么索?”苗二丫顿了顿,“而且夫人一直是汉口人人称道的女中豪杰,若不是虚名,我不信夫人觉得这句话是对的。”   “二丫!”苗大丫小声提醒妹妹慎言。   温夫人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在意,“这话说的倒是,我这几年再没见过你这般脾气的小辈了,你要是我家的姑娘,现在肯定有一番大出息。”   “夫人抬举我了。”苗二丫大方一笑,感谢却不失态,“不过出生是老天给的,后路是自己走的,我虽没福托生在夫人家,但日后也未必没有出息啊。”   ……   温言悔见苗二丫与温夫人一言一答十分和谐,终于松了口气,心里不由得涌出几分羡慕。   可惜,她永远无法做到苗二丫这般大方自信……   “你有这份心劲儿当然好,别管旁人怎么说,我年轻时候也是从贫民窑里杀出来的,当初那些看我笑话的人,谁想得到我能有今日。”温夫人看戏的时候喝了几口酒,此时酒劲儿上来,说话也豪放起来。   “对了,你这个年纪,可得注意挑男人的眼光。”温夫人拍了拍手,一时兴起居然教导起苗二丫来,“得找那种有本事而且和你一个想法的,而且感情再好,帮他干事的时候手里的权也不能放,男人没几个靠得住的,真出了什么事儿,你手里得有东西,这样才能进退――”   温夫人说到这里,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神情有些凝滞,目光突然扫过旁边的温言悔,顿了顿后,没有继续说下去。   而就算她想说,苗二丫也不敢接着听了,毕竟温夫人再说,那可就成了温家的秘事甚至丑闻了。这个时候的温夫人显然情绪比较亢奋,所以才说漏了嘴,等她明日冷静下来后悔了,苗二丫岂不成了她的心头刺?   “夫人,那小言的事?”苗二丫把话题拉回最初的目的。   温夫人如梦初醒,看了看身旁低头不语的温言悔,最后拉起她的手拍了拍,“大人们再怎么样,都没必要拿孩子做筏子,我回头和她爹说吧,你们等着一起上学就行。”   苗二丫从温夫人口中听到准话,心中一喜,悄悄超朝温言悔看去,只见温言悔虽然仍低着头,但紧抿的嘴角却已放松下来,不由得笑了起来。   ……   苗二丫和姐姐一起告辞离开,温言悔也跟在温夫人身后进了大院。   走在铺着漂亮地毯的走廊里,温言悔一直低头看着脚尖,冷不防听见温夫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怎么知道的这事儿?”   温言悔吓得一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一些,“早上出门前路过书房……原本打算问问爹今天的报纸来了吗……”   “……”   “洪家虽然家地底厚,人脉广,但这些年一直没出什么能顶得住事的后辈,洪老爷子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生怕自己走了后洪家一蹶不起,被仇家攻击到家破人亡,所以这两年一直在四处找盟友,希望自己百年后对方能拉洪家一把。”   温夫人的声音虽然淡淡的,但每句话都说到了点子上,温言悔此前从未听人对自己讲过这些正事,心头一动,赶紧全部记在心里。   “所以你和那个洪少爷的亲事,是他们求我们多一些。”温夫人继续道,“当然,这件事对温家也不是没有好处,毕竟洪家没有立得住的人,成了儿女亲家后,日后洪家出了事我们当然在所不辞,但洪家那些人脉和产业,也理所应当该交给我们调配。”   “我把话说到这里,你能想到什么?”温夫人突然问温言悔。   温言悔紧张地揪着衣角,想了想后小心开口,“洪家人这不是结盟,是想成为温家的附庸……这么大的望族,居然愿意走这一步棋,肯定是洪家内部出了什么大问题,快要撑不住了。”   温夫人眼中流露出几分诧异,没想到温言悔居然不经提点就能想到这里,但也没有说出来,“我们目前只知道洪老爷子病重,洪家产业衰落,洪老爷子的几个儿子和孙子都没能服众拿权,至于还有没有其他辛秘,就不得而知了。”   “所以我一开始并不是很赞成这门婚事,别看洪家人把他们家少爷吹的多么绝无仅有,要真那么厉害,他怎么不自己振兴洪家,要求到我们头上来?”温夫人冷冷一笑,“而且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洪家人这么着急,谁知道背后有多少烂摊子等着我们收拾?”   “那现在……”温言悔听出了温夫人的言下之意。   “今天下午传来的消息,我们的新船在四川地界被扣留了,这艘火轮上压了我们不少流动资金,要是拖久了,对码头生意有不小影响。”温夫人皱眉,“我们之前没跑过去那边的航路,人脉不广,倒是洪家有一房姻亲在那里掌兵,可以疏通一下,不过现在的情形,估计不答应联姻的话,洪家是不会出手的。”   温言悔听温夫人说到这里,眼睛一红,“我……”   “你要听我说句真话吗,言丫头?”温夫人打断了她。   “……嗯。”   周围的下人们已经全部退下,温夫人盯着房顶的装饰灯看着,淡淡开口,“我和你亲娘当年的恩怨,你应该知道个大概,我就不多说了,但我从来没有因为这个害你的想法。说拿你当亲女儿,那是假话,你肯定也不信,不过在我眼里,你也一直是温家的人,你叫我一声夫人,叫我儿子们一声哥哥,我就对你担一份责任。”   “这件事,如果放在我身上,你猜我会怎么办?”温夫人问。   “……我不知道。”   温言悔想温夫人大抵是誓死不嫁的,不料对方居然冷笑一声,眉眼间满是锐气。   “我当即就答应嫁到洪家,在出嫁前靠家里拿到他们的把柄,然后慢慢经营,等洪老爷子一走,洪家没有能服众的人,我又有娘家帮忙,整个洪家都是我的囊中之物,谁敢给我气受,我一发话他就得被逐出家门,就算洪少爷也只能顺着我求我,要是不听话敢违抗,当寡妇也不妨碍我掌权――男人有什么好的,自己手里能握住的东西才是真的。”   温言悔没想到温夫人居然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面前的女子精光外放,凌厉的气势让温言悔根本不敢直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她扪心自问,虽然温夫人说的十分轻松,但若放她出去,肯定做不到这些。   好在温夫人也知道这点,她一口气说完这些后,舒了口气,“当然,你不像我这么狠,也不如你亲娘聪明狡猾,我知道你办不到,所以也没有指望你。”   “我们今天说的话不要告诉任何人,你只要记得,你嫁到洪家不会有好结果。你爹若问起你这件事,你只需推脱说没想好,不要答应什么,其他的放着我们想办法。”   温夫人拍了拍温言悔的肩膀,转身朝二楼楼梯走去,温言悔愣了几秒,在对方消失在视线中之前急忙开口。   “夫人……等等!”见温夫人停下脚步,她吸了几口气,手指甲几乎要攥进肉里,鼓足勇气问道,“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温夫人没有回头,温言悔颤抖着低头等了半天,终于等来了从远处飘来的一句话。   “儿女都是债……我和你爹还没死,你两个哥哥也在上头,谁要你有用了?趁年纪多干点小姑娘该干的事,别每天多心伤感了。”   温夫人的话并不算客气,但温言悔听了,心里却像落下了一块悬了十几年的大石头,她抬起头,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泪如雨下。   ……   温家大宅里发生的事,谢颜并不知道,他此时正和温珩一起慢悠悠地骑在高大的枣红马上,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溜达。   剧场收拾完毕后,汽车已经被温夫人一行女眷坐满了,谢颜本打算雇辆黄包车,没想到温珩居然骑了马来接他,见四周没几个人,谢颜当即毫不犹豫地伸手被温珩拉到了马前。   繁星满空,夜风阵阵,静谧的夜色给四周的洋风建筑添上一丝别样的风采,谢颜背靠在温珩怀里,感受着身下马匹碎步小跑的轻微震动,全身心地放松下来。   温珩知道谢颜累了,也没有说话,只是一只手稳稳圈住怀里的人,另一只手控制马跑得更平稳些。   两个人就这样在街道上慢悠悠地行进着,不知过了多久,谢颜拉了拉温珩裹在自己身上的大氅,突然开口,“说起来,我们第一天见面,我就搭了你的马来着。”   “是啊。”温珩想起那天的场景,微微一笑,他再怎么也没料到,那个口齿伶俐处变不惊的少年,未来真的会成为自己的枕边人。   “我记得你一共帮了我两次,在德餐厅前一次,在医馆又一次。”坐在马上闲着无事,谢颜索性慢慢数了起来,“我当时还疑惑你为什么这么好心,提醒自己多留个心眼,要不现在解释一下,大名鼎鼎的温二少?”   “唔……我说一见钟情你信吗?”温珩在谢颜耳边笑道。   “不要乱学别人说情话,我又不傻。”不料谢大律师丝毫不被花言巧语蒙逼,直接指出,“我干什么了?你就一见钟情了。”   “……”温珩无语了一下,心道和阿颜谈恋爱怎么和传说中的不太一样。   见谢颜不想听“鬼话”,温珩只好老老实实回答,“虽然不是一见钟情,但我确实第一次见你就对你有不一样的感觉,觉得你很有趣而且厉害,让我不自觉地被吸引去目光,况且我本身也看不惯那些在华夏地界上耀武扬威的洋人……现在想想,还好我当时恰巧路过了那里,否则错过了你,我怕是要后悔一辈子了。”   谢颜嘴上说着不想听温珩说情话,其实心里已经发烫起来,脸上也有些热意,还好大晚上的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常,可以让他继续嘴硬。   “说起来,温珩你是在留学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是……喜欢同性吗?”谢颜又提了个问题。   “是啊,我本来都以为自己要孤独终老了。”温珩用下巴蹭了蹭谢颜的发顶,“没想到居然遇到了你。”   “那韦光亮……”谢颜想起温珩那个喜爱发明黑暗料理的奇葩同学。   “我在美国没有丝毫不正当关系,你不要听那个嘴里没把门的人乱说!”温珩脱口而出。   “……”谢颜无语,“我只是想问韦光亮知不知道你的事。”   “……”   “想到哪里去了,嗯?”谢颜故意问道,“难道你真的有什么心虚――唔――”   谢颜的话没有问完,便被迫停止,因为温珩突然揽过他的后脑勺,俯身吻上了爱人故意使坏的唇,用最简单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   “唔――”   谢颜被吓了一跳,想说这可是大街上,被温珩放开后无声地瞪着对方。   温珩一笑,“你再瞪我,明早可能没办法去剧院了。”   谢颜闻言,脑海里不自觉闪过某个晚上的某些细节,顿时脸上发烫地厉害,连温珩怀里也坐不下去了,只想赶快离此人远点。   “坐好。”温珩怕谢颜不小心掉下去,赶紧一把从腰上把他搂紧,“做都做过了,你害羞什么?”   “谁说我害羞了?”谢颜嘴硬,“我只是坐久了活动一下筋骨。”   温珩没有拆穿他,而是顺着问道,“那我们回去后给谢老板一个机会,展示一下自己有多么不害羞,我拭目以待?”   “……”听着这快要溢出来的暗示,谢颜咬了半天牙,最终在这方面上脸皮厚度还是没比过温珩。   “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温珩没听清。   “我说今晚我锁门睡。”   “锁门前我可以先进去吗?”   “……滚!”   作者有话要说:   温珩:这恋爱和我想的不一样x   谢颜:这恋爱和我想的也不一样x 第110章 演戏   现者剧院的开业无疑是极为成功的, 尽管因为白落秋的存在,绝大部分人都已经预料到它会红火一阵子,但却很少有人在此前想到它会火爆到这种程度。   第二日早上, 现者剧院别出心裁的月票制度已经传遍汉口的大街小巷,很多人听说买月票可以抽取面见白落秋的机会, 纷纷跑去购买,却被告知这个月的份额已经卖完,只能遗憾地捶胸顿足,把买到月票还敢炫耀的亲戚朋友一顿白眼。   当然, 被白眼的亲戚朋友可不会生气――不但有机会面见白老板, 还能让别人羡慕长脸,他们高兴都来不及呢!   谢颜为剧院专门设计了一种全新样式的月票, 仿照后世一摸一大把的各种会员卡,用泛着光泽的黑色硬纸片做成巴掌大小,又用金粉描边, 正面画着现者剧院的logo和“月票”二字,背面则写了两排小字,一个是中文“贵宾”,一个是英文字母“VIP”, 空白的地方则留给购买者盖章。   观众购买月票后,要先在剧院登记身份信息,再将自己的印章盖在空白处,最后由剧院在印章上盖一个与观众私章重叠一半的火漆章,以达到防伪和防盗的目的。   谢颜前几日从柳掌柜介绍的工匠处取回这批空白月票的时候,李泉正好在旁边, 见他过来, 拿起一个好奇地翻来覆去, 指着月票背面的“VIP”问,“阿颜,这是洋文吗?是什么意思啊?”   谢颜看了眼,“VIP,是英文,意思和贵宾差不多。”   李泉不解,“既然意思一样,你为什么要再写一个英文上去?”   “因为我并没有打算只赚华夏人的钱。”谢颜一笑。   “什么?”   “汉口,东方芝加哥,五国租界,万国跑马场……生活着多少来享福享乐的洋人?”谢颜拿起一张月票在手上转动,“这些洋人习惯娱乐,而且一个比一个有钱,等我们的剧院火遍大江南北,把他们从华夏掠夺走的钱重新赚回来不好吗?”   “阿颜……”李泉一惊,没想到谢颜的目光如此长远,而且如此大胆。   他想象了一下谢颜描绘的把洋人的钱赚回来的场景,呼吸都粗重了几分,“我们能做到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谢颜看着手中卡片上的金光在旋转中不断闪烁,目光深远郑重。   他曾经并不是一个成功的商人,技能点全部点在法律上,但这不代表他不能成为一个成功的商人,国家为难之际,只要有一丝希望,他就义不容辞。   前路艰难险阻,未来扑朔迷离,但想到身边一起努力奋斗的人,谢颜便不会迷茫,他只知道,自己一定要成功!   因为他的目标,不是一己之私,不是一家兴衰,而是关乎整个华夏大地如今这四万万同胞和未来无数后人的命运!   ……   此时据现者剧院开业刚过去一晚,屋外天色大亮,满怀豪情壮志新鲜上任的谢老板却还处于梦乡之中――哪怕局势再紧张复杂,也总该给人一些休息的时间。   温珩小心翼翼地把怀中爱人的脑袋从臂弯里挪出来,下床拉开窗帘看了一眼,见屋外又落了雪,重新拉紧窗帘,放轻脚步转身出门。   “二少,要去让厨房热早餐吗?”正在三楼打扫卫生的福珠一点也不意外温珩为什么会从谢颜卧室出来,忍着笑问。   “等一会儿吧,让阿颜再睡一阵子,他这些天太累了。”温珩面色如常地回答,“今天早餐是什么?”   “夫人看今天外面下雪,让炖了驱寒的乌鸡汤,除此外还有厨子新炸的糖油糕,都是现成的,很快就能热了端来。”   温珩不是注重口腹之欲的人,听到食物里没有谢颜现在不能吃的,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昨晚他们一路骑马回到大院后,家里人已经差不多都睡了,谢颜嘴上说着要把温珩往外赶,结果洗漱过后,又主动往温珩怀里凑,美名其曰找个人形抱枕睡觉舒服。   某人主动送上门来,温珩当然不会客气,两个人在黑暗中闹了好一会儿,直到谢颜实在撑不住沉沉睡去才结束。   温珩不想惊扰谢颜清梦,保持了一晚上半抱的姿势,早上醒来手臂还有些麻。   回房间换了套外衣,温珩走到院中活动身体,刚甩了几下手臂就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大哥?怎么没去军营?”温珩回头问。   温睿穿着军装大氅,与温珩相似的脸上面无表情,“今天有事。”   “有事?”温珩眉毛一挑,想到什么,“是安小姐早上要来家里找阿颜?”   见温睿不反驳,温珩笑了,“不是吧,你难道现在还没抱得美人归,要借这种机会才能见到人?”   温珩和谢颜正在浓情蜜意的时期,面对似乎情场吃瘪的兄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平日不多见的少年人的炫耀。   “不要太大意,你与小谢先生也还八字没一撇吧。”面对弟弟的调侃,温睿面色不变。   “你怎么知道我们没一撇?”温珩抬起下巴。   “……”温睿眼中流露出些许诧异,很快消失,“那就祝福你们了。”   虽然兄弟互怼是常情,但温珩真的与心爱之人走到一起,温睿还是替他高兴的。   他们兄弟二人出生于船王之家,年幼时家里并未发迹,跟着父母走南闯北,见过的事很多普通人一辈子都难以想象;年纪稍长又要背负起家中的责任,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年少老成是他们的代名词,看到温珩遇到命定之人,展现出这个年龄本该有的鲜活意气,温睿作为兄长怎会不感慨欣慰。   当然,这些话对温家兄弟来说是不必说出来的。   “语靖这些日子很忙,我又在军营做事,很少有见面的机会,听说她今早要来家里,巡阅那边又没有要紧事,我才告了半天假。”温睿面无表情地简短解释,“她应该很快就来了,小谢先生起床了吗?”   “没――”温珩话刚开口,眼睛扫过温睿身后,突然一愣。   不大的飘雪中,谢颜裹着一件漂亮的虎皮披风,白皙的脸埋在厚厚的绒毛里,头发不听话翘起几根,正站在门廊处,朝他们探头张望。   见他发现自己,谢颜抿嘴笑了一下,从披风里伸出一只手,朝温珩挥了挥。   没管身前的兄长,温珩直接小步并大步几下走了过去。   “怎么醒了?外面下着雪,出来干什么?”   “你起床的时候就醒了,今天还有不少事,稍微赖一会儿床该醒了。”   谢颜说着,突然想到什么,拉起自己身上熨帖的虎皮披风转了半圈展示,“夫人早上给我的,怎么样,霸气不霸气?”   “……”   虎是百兽之王,虎皮经常被用来彰显地位与身份,然而看着眼前全身裹在虎皮里眼睛亮晶晶的少年,温珩实在夸不出“霸气”两字。   但想到夸“可爱”可能造成的后果,温珩十分明智地选择了转移话题,“大哥说安小姐马上就要来了,你先去吃早饭吗?”   谢颜闻言才想起温睿也在不远处,怕自己方才的举动过于亲密被看出端倪,赶紧往后退了半步。   温珩:“?”   谢颜理了理披风,脸上的笑容也公式化了一些,“那我先去餐厅吃饭了,等安小姐来了,还请二少帮忙转告一声。”   温珩:“……”   谢颜转身进楼,温睿也从温珩身后走来,“八字有一撇,嗯?”   温珩:“……”   作者有话要说:   温珩:“爱人在人前总想和我保持距离怎么办?”   好气哦(微笑.jpg) 第111章 话剧上演   谢颜刚在餐厅吃完早点, 安语靖便打了把小洋伞冒着风雪来了,一进门见到谢颜,先笑着打了个招呼。   “安小姐早。”谢颜回礼, “看你这么高兴,今天似乎有什么好事?”   “我也不知算不算得上好事, 只是想起来便高兴罢了。”安语靖笑意盈盈。   “哦?”谢颜不解。   “我今早出门前,听见我婶子在和我堂妹在他们屋里吵架,听意思好像是我堂妹喜欢上了什么人,但我婶子不同意。我隐约听见几个熟悉的人名, 所以靠近听了听――你猜是谁?”安语靖卖了个关子。   安语靖与谢颜共同知道的人不多, 符合岁数又能让安语靖高兴的更少了,谢颜略一想便锁定了一个人, “是那位和……洪少爷吗?”   “就是他。”安语靖点头,“听安遥华的说法,他们二人是在一个私人宴会上认识的, 那个洪少爷出手阔绰,安遥华很快便一头栽了进去,但我婶子觉得洪家已经没落了,而且还惦记着和温家联姻, 所以死不同意他们的事。”   “另外,安遥华争吵时说漏了嘴,提到洪家少爷身边有不少红颜知己,但独独最喜欢她。这要是真的,只要我们把此时告诉夫人,言悔就可以解脱了!”   “……”   安语靖说到高兴处, 见谢颜脸上的神情并不是很好看, 后知后觉停下, “小谢先生,你怎么了?提前知道那个洪少爷不是言悔的良人,你不高兴吗?”   “……”   谢颜沉默,他很想像安语靖一样想,但他做不到,因为他昨日已经知道了温家新火轮出的问题,知道了温家与洪家联手的迫切性。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洪少爷并非良人,也无法保证温言悔肯定不会嫁给他啊。   “安小姐……”谢颜正在思考怎么和安语靖解释这件事,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既然提前知道了,三妹当然不会嫁过去,是好事。”温睿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谢颜和安语靖齐齐回头,就见温家两兄弟一起走了过来。   “大少二少,我们――”   谢颜有些尴尬,想解释一下他们在别人家里议论人家家事的事,温珩却笑着冲他摆了摆手。   “娘本来也没打算瞒着你们,别往外乱说就好了。”温珩走到谢颜身边,“三妹不嫁了,洪家爱帮忙不帮吧,大不了我亲自带人走一趟四川,看看究竟是谁更着急。”   安语靖也是个聪明人,通过寥寥几语已经听明白了大概,“温家和洪家……”   “生意上出了点事,原本打算联姻联手,现在已经不需要了。”温睿沉声道,“我们刚才商量了一下,一直依靠别人不是明智之举,可能真的需要温珩走一趟了。”   “你要去四川?”谢颜一愣,他还从未想过温珩长期离开的情景。   “还没定下,走的话会给你说的,就算去也最多一两个月而已。”温珩暗中捏了捏谢颜的手安慰。   “……”谢颜心情有些沉闷,想想又觉得是自己无理,最后只能道,“一定要一路小心,我等你回来。”   温珩笑了,“好。”   ……   安语靖与谢颜聊了一会儿关于剧院和剧社的建设后,便一起动身去了现者剧院,为了稳住胜势,打对手一个措手不及,谢颜的王炸一个接一个连着出,昨夜白落秋刚唱完开嗓戏,今早剧院外水牌子上便挂上了“汉口奇缘”的演出信息。   汉口奇缘经过顺先生的说书,报纸的连载和穆绣绣的传唱,已经成为了汉口近几年风头最盛的新ip,绝大部分汉口居民无论男女老少都会说几段里面的经典剧情,模仿几句“洋人腔”。   与此同时,汉口奇缘那位神秘的作者“现者”也经常出现在汉口茶余饭后的谈资中,人们赞叹他的才华,更好奇他的身份,可惜谢颜把此捂得太严实,让他们根本不得而知。   白落秋演出的剧院以现者为名,此前已经吸引了足够多的注意力,此时现者剧院贴上汉口奇缘话剧版的节目单,不用过多宣传,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汉口。   话剧对这个时代的华夏人来说绝对是个新鲜事物,虽然跑马场有几家剧院演出话剧,但都是外国演员用外文演出,面对观众也是居住在汉口租界里的洋人,很少有华夏人去那里看话剧,大家更喜欢的还是华夏本土的各种戏剧。   现者剧院要演出中文版话剧,这已经吸引了不少喜欢尝鲜的观众,再加上演出的故事还是近期风头正盛的汉口奇缘,更令大众好奇,想要买票一探究竟。   但当人们纷纷跑去剧院买票时,却发现现者剧院的售票根本不够观众们分。   “我昨晚在这里听过戏,你们的座位明明比卖出的票多,为什么说没票了?”一个排了半天队没买到票,对票数很敏感的掌柜提出质疑。   “这位先生,不好意思,今天下午是汉口奇缘的首演,我们老板觉得这个剧本很有教育意义,所以邀请了百名汉口学生、教师、洋人牧师和船工代表来免费观看,可售票便少了一些,您要是不急的话,要不明天下午再来看吧,这戏要每周连演三天呢!”   “你们老板请这么多人免费看戏?”掌柜一愣,赶紧在心里继续算账。   现者剧院的票价根据位置不同分为四等,掌柜的方才已经注意到,少了数量的是二等票,一张二等票售价三块大洋,一百张就是三百大洋,这个数目虽然不是特别多,但也不少,够在汉口郊区买一间小院子了,哪有做生意的把钱往外丢的?   掌柜不是没有听说过剧院酒楼之类的营业场所初开业请人免费体验的,但此前那种情况,请的几乎全都是高官厚禄之人,老板做此决定,为的也是自家生意日后可以得到这些人的照拂。   像现者剧院的老板这样请老师学生甚至码头工人的,掌柜真是闻所未闻,这些人对剧院的发展有任何一点点益处吗?而且现者剧院不但免费请他们看戏,还给他们位置好价格高的二等票,简直让人心疼白花花的银子。   不过心疼之后,却是敬佩。   “你们老板是不是那位才十几岁的小谢先生?”掌柜还记得昨日在台上见过的那位谈吐不凡的少年。   “是嘞!”给掌柜解释的伙计是柳掌柜新招的那批之一,这几日跟着剧院众人忙活,见到了太多此前根本想不到的东西,对谢颜这位年轻的老板极为尊崇,“我们老板不但心善,而且特别有主意,对下面人也大方,大家都说能跟着他干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呢!”   “你们老板是有大作为的人。”掌柜点头认同,单冲谢颜放得开小利,想得到平民大众这两点,掌柜就相信他的格局可以让他走到更远。   知道了票少了的原因,掌柜也不纠结了,反正他就住在汉口城里,晚几天看戏也没事,掌柜自问做不到刚开业就拿位置这么好的戏票送给普通人免费看戏,却认可这样的举动,不再为难伙计,转身离开。   类似的问话在现者剧院门口上演了不止一次,很快现者剧院免费请百位老师学生工人看戏的消息便传了开来。   那些家境优渥的人听说此事,只是随口夸几句谢老板有魄力;但真正被谢颜关照到的群体,却感受到了被重视与尊重的感觉,在心中对谢颜的评价立即上升了几个档次。   其实求名并不是谢颜此举的主要目的,这些后续反应只能算预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收获。   对谢颜来说,汉口奇缘并不只是一个单纯的故事,它之中还包含了很多对平等、对人性、对民族自信的剖析与呼唤,这也是谢颜最想传达给如今的华夏的东西。   老师与学生是一个民族的未来,工人则与故事息息相关,还是另一个时空证明过的一个国家最先进的力量,谢颜希望他们可以尽快看到这出剧目,得到启示,也希望可以收集到他们对汉口奇缘剧目的看法,为自己未来的路指明方向。   至于邀请洋人牧师,则是因为汉口奇缘里有一些关于牧师和神父的描写,谢颜怕剧目上演后有洋人反对,索性在首演时通过温家牵线直接邀请真正的牧师观看,请他们发表看法,这样日后如果有人拿此做文章,他们也可以理直气壮地反驳。   时间很快就到了下午,汉口奇缘话剧版马上就要上演了,谢颜来到后台,羊蕊带着金色的假发,穿着安语靖帮忙准备的粉色小洋装,准备自己第一次上场,穆绣绣和小文柳都陪在她旁边,李泉也来凑热闹,把羊蕊围了个严严实实。   “紧张吗,小羊蕊?”谢颜笑着逗她。   “有一点点紧张――”羊蕊眨了眨眼睛,“如果今天演出结束后能去香满楼吃香煎小羊腿,就不紧张啦!”   “……”谢颜和其他人都被逗笑了。   “行,今天下午演出能旗开得胜,我就请所有人去香满楼吃大餐。”谢颜现在非常财大气粗。   “哇哦!师父师姐!小羊腿!”羊蕊开心地跳起来。   小文柳忍不住捏了把她的脸:“你自己叫羊蕊,却这么喜欢吃小羊腿,岂不是同类相残?”   羊蕊撇嘴:“我叫羊蕊又不是我能定的,而且姓羊就是羊了吗?师姐你也不是柳树呀。”   谢颜笑着听她们打嘴,突然有些好奇,“文柳师姐,你们的名字都是穆师叔起的吗,为什么感觉不是一个体系的?”   “她们用的都是以前在家里的本名,只有实在不愿意叫原先名字的,我才会取新的。”穆绣绣笑着解释。   “本名是出生就有的,虽然是父母亲人给的,但也是你自己的东西,那些买卖人口的牙子总喜欢给自己手里的人乱换名字,仿佛他们之前的日子都白活了,多倒卖几次后,年纪小的孩子可能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一辈子只当自己是天生为奴为婢的……我当年也被换了好几次名字,懂得这种感觉,所以到我手里的孩子,我都会让他们用本名,这样日后真有亲人找来,也不至于错过。”   “羊蕊就叫羊蕊,至于我么,我家里原先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还有一个弟弟,我父母觉得我年纪小干不了活,又不是男娃,便把我卖了给哥哥结婚凑聘礼,所以我的姓是自己不想要的,但名字依旧叫文柳,为了顺口前面加个小字。”小文柳说着笑容淡了些。   谢颜见这个话题勾起了穆绣绣师徒的伤心事,赶紧停住,不再继续发问。   只是“文柳”……听完小文柳的话,谢颜总觉得自己似乎应该意识到什么,却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能暂且按下不论。 第112章 求婚   现者剧院, 下午三点,汉口奇缘话剧版第一次登上舞台,来到大众面前。   剧院内所有的照明灯光全部熄灭, 只有舞台上的效果灯亮着,照亮最中央的某个区域, 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在期待与掌声中,剧社所有人花费无数心力排练的剧目缓缓拉开序幕。   安语靖家本来就是开剧院的,从小耳闻目染下对舞台演出颇有研究,留学期间出于兴趣又了解了很多话剧相关的内容, 为这出剧目的排演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在她的操持下, 汉口奇缘话剧版不但保留了外国话剧的基本特征,还结合了很多华夏戏曲的优势, 做了十分成功的本土化改编,让它可以更加符合华夏观众的口味。   今天温夫人没时间来剧院看戏,谢颜索性开了专门预留的包厢, 邀请温珩和自己一起欣赏这出心血之作。   据说温睿也来了剧院,不过和安语靖一起在楼下前排看戏,谢颜很有眼力地选择了不去打扰他们。   虽然汉口奇缘的故事谢颜再熟悉不过,但亲眼看演员们穿着角色所属的衣服, 说着对应的台词,又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感受。   羊蕊无疑演活了小艾莎,每一个雀跃,每一个皱眉都仿佛书中的洋人小女孩来到了现实中,其他演员们的表演也都可圈可点,很快, 在场的所有观众的情绪都投入进了台上的戏剧中。   当小艾莎遭遇危险时,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提起心弦, 当小艾莎巧妙化解危机后,又由衷地松了口气;观众们为老船工的善良,齐大夫的专业,帮助艾莎传递消息的传教士的机敏欢呼,也为继母情妇的恶毒,神父的奸邪,邻居的愚昧痛骂……   听到熟悉又有趣的洋人腔,所有人都哈哈大笑,看到小艾莎终于走向幸福的未来,剧院顿时爆发出如雷鸣般经久不息的掌声!   谢颜从楼下拿了不少零食上来,剧院小卖部除了第一天卖的冻梨汁和炸土豆片,又新添了爆米花和甘蔗汁。   听苗大丫说,温珩的那位奇葩化学家同学韦天亮这几天又来找过她几次,想和苗大丫一起研究新食物放在剧院卖,谢颜不太相信韦天亮的审美,但对苗大丫的手艺还是很认可的,索性让她看着办了。   毕竟韦天亮的“作品”虽然卖相堪忧,但味道还说得过去,而且对食材的使用和搭配颇有自己的创意,如果韦天亮对食物的研究和苗大丫的手艺可以结合起来,研究出风靡一时的新零食,那谢颜可就赚大了。   温珩今天从到剧院开始便有些沉默,谢颜起初只当是他最近一直泡实验室太累的缘故,来到剧院后忙于话剧开演前的准备工作,难免对温珩有所疏忽,此时两人终于安安静静一起坐在包厢里看戏,谢颜才注意到温珩的异常。   “怎么了?家里有什么为难的事吗?”谢颜把手搭上温珩手背。   坐在昏暗光线中的人静默几秒,才反手握住爱人的手,“先看戏吧,你们排了这么久,不要浪费它。”   “……”温珩越是不说,谢颜心里越不安定,他想再问,却感到头顶落上了一只宽大的手掌。   那手掌温热,干爽,带着一股不令人不适却不可忽视的力度,顺着后脑勺一路向下停在脖颈上,轻轻捏了捏。   “阿颜。”温珩借着这股力道把谢颜拉进怀里,把嘴唇附到他的耳边。   舞台上的剧情演到了艾莎跟着闫老五回到家乡,一大一小两个人牵着手,跳跃的背影在舞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观众席掌声雷动,偌大的两层空间里充斥着欢欣喜悦与幽暗的冲动欲望。   温热的呼吸打在耳畔,带来阵阵痒意,谢颜看着舞台上的灯光,脑海里充斥着隔着纱雾的欢呼,眼前一片恍惚。   心跳越来越快,寂静的包厢里,两个人保持着这幅亲密的姿势,某种不知名的情绪呼之欲出,却谁也不敢率先开口,生怕稍动一下它就会消失无踪。   “阿颜……”   温珩又唤了一声,声音与呼吸一起打在耳膜上,成功让谢颜跟着一阵轻微地颤栗。   舞台之上,小艾莎站在闫老五面前,笑着唱起了一首古典的英国儿歌。   “When I seen bird fly in the sky,   the feather fallen with its white,   I know I finally find where are you   ――in my heart who has wait you for years.”   当我看见飞翔在天空中的鸟儿,看见它洁白的羽毛悠悠落下,我突然明白了我终于找到了你,其实你一直在我的心里,这么多年来,等待与我相遇……   艾莎清脆悠扬的歌声中,谢颜的呼吸越来越微不可查,这首歌的歌词本是他无意中写就,此时却仿佛成了他心声的最佳写照。   显然,这么想的不只是谢颜一人,温珩随着歌声将手移开,扶正谢颜,让两人在极近的距离间平视对方,每一寸呼吸都清晰可闻。   “阿颜。”他认真看着眼前的爱人,眸子里反射着跳动不定的灯光,明亮而深沉,“等我从四川回来,我们成亲好不好?”   “……”   谢颜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否则为什么在这个地方,这么毫无准备的,他突然收到了人生中第一次求婚?   包厢里寂静一片,舞台上的动静似乎也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谢颜愣愣看着温珩,温珩也不着急,目光一动不动凝视在谢颜被楼下灯光映亮半边的脸上。   “你……怎么突然说这个?”不知过了多久,谢颜终于找回语言能力。   “为什么不能说?难道你不想和我过一辈子吗?”温珩的每一句话都直接重重敲在谢颜心上,“我从你答应和我在一起的那一天起,便一直在想这句话了。”   所处的怀抱炙热坚实,青年的目光真诚笃定到谢颜不敢直视,他的心跳得太厉害,厉害到差点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可是夫人――”   “娘不会反对的,我来解决。”   “但是其他人――”   “我不在乎,随他们怎么说。”   “还有――”   “阿颜,我只问你,你愿意与我共度余生吗?”   舞台上的剧已经演完,剧院的灯光突然间全部亮了起来,唰地一下照亮了包厢里的两个人,谢颜在这一瞬间看清了面前青年的全貌,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仿佛在看突然亮起的光芒。   “我……等你回来,我告诉你。”努力说完这句话,谢颜赶紧和温珩拉开半步远的距离,眼神在包厢里四处乱飘。   “好。”温珩笑了。   “你要去四川……已经定了吗?”过了一会儿,谢颜终于想起温珩方才的话里的另一个信息。   “定了,方才出门前刚和爹娘商量过。”   “什么时候出发?”   “火轮不能一直拖在那里,实验室的解药研究已经到收尾阶段了,宜早不宜迟,明天就走。”   “……”不知为什么,谢颜心里突然泛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让他的心脏在一瞬间没有任何征兆的收紧。   “我下午还有些事,我们晚上说。”他握了握拳头。   “好。”温珩走过来吻了下谢颜的额头,“我也要回家准备了,你累的话先休息一会儿,不要伤到身体,我的小老板。”   ……   目送温珩离开剧院,谢颜心里的不安还没有褪去,他刚回头走了几步,就遇上了找来的柳掌柜。   “小谢先生,我们已经按您说的请那一百位特邀观众上三楼大厅用餐了,我看他们都对咱们的剧赞不绝口,老师学生们都说回去就写文章推荐汉口奇缘话剧,工人们也说以后要带着家里人再看一遍。哦对了,还有几位洋人传教士,我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看神情他们应该也觉得咱们剧好看呢!”   “那就好,好好招待客人,让他们尽情讨论,如果有人有疑问,去请安小姐过去回答。”谢颜闻言满意笑了,这些观众们的反应在他预料之中,而今天之后,他们的“自来水”则会成为现者剧院走向繁盛的重要一步。   “小谢先生您不过去?”柳掌柜一愣。   “安小姐是剧社的主要负责人,又与汉口的进步青年群体熟悉,那些观众中不少人是她的好友,这个场合她出面要比我更合适。”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谢颜不想去也是想适当藏拙,这几天他作为现者剧院的年轻老板已经够惹人注目了,如果此时再在其他方面大放异彩,难免被不怀好意的人盯上。   温珩马上就要离开汉口去四川了,温家正在多事之秋,谢颜不想在这个关头惹出不必要的是非,比起自己扬名立万,他更希望现者剧院可以平稳飞速发展,最终收复跑马场。   柳掌柜不清楚谢颜的所有考量,不过他不是一个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很多时候知道的多反而不好。见谢颜不再多做解释,柳掌柜识趣地暂停了这个话题。   “对了小谢先生,您还记得周三他娘周妈吗?”柳掌柜突然想起这事。   “记得,周妈的病怎么样了?这几天好点了吗?”谢颜眼前出现了那个躺在破褥子上颤颤巍巍的老太太。   “我把她带回家后,让闺女尽心照顾,齐大夫也过来开了几次药,可惜就是不见好……”柳掌柜叹气,“我闺女说,周妈怕麻烦她,什么事都坚持自己来,平时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是每次见到我都要问我她儿子改造的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可以放出来。”   “小谢先生,您看这……”   周三被警察抓去改造是谢颜和柳掌柜对周妈编的善意的谎言,他实则是被温家伙计带去了地牢,柳掌柜不知怎么回答周妈,只能来求问谢颜。   “齐大夫具体怎么说她的病?”   “齐大夫说周妈身体底子本就弱,现在心病又这么重,整天担惊受怕无法保养,怕是治不好了。”   “……”   谢颜沉默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平心而论,周三虽然是贪财好色之徒,妄图威胁勒索谢颜,但本身罪不至死,而周妈更是无辜之人,不该被牵连进来。   在谢颜熟悉的后世,哪怕再穷凶极恶的罪犯,也有机会被家人探视,当家人病重时,甚至有机会获得特批出狱探望……   但是在这个一切还没有那么健全稳定的民国时代呢?他应该遵循自己内心的原则与怜悯,让周妈与周三见面,还是狠下心来,以绝后患?   谢颜意识到,他穿越到这个时代后,真正的最本质的问题终于突显了出来,而他应该再心安理得地把矛盾交给别人处理吗? 第113章 离开前夕   “小谢先生?”见谢颜经久不语, 柳掌柜出言提醒。   谢颜回神:“现在正是多事之秋,周三目前还不能放,周妈也是个可怜人, 麻烦柳叔您多费费心吧。”   “唉,好吧。”柳掌柜早就料到谢颜不会松口, 闻言只得叹了口气。   “我之前请人去调查那个当年告诉周妈去哪里捡周三的神婆,可惜神婆已不在原址居住,到现在还没有消息,等神婆找到, 或许周三和周妈的事也会有转机。”谢颜见状又道。   “您的意思是?”柳掌柜一愣。   “我不相信这世上有这么凑巧的事, 更不相信那个神婆如此能推会算还要在乡野骗人为生。”谢颜言尽于此。   “您觉得周三和神婆……?”   “目前还不清楚,等找到神婆一问便知了。”   “……”柳掌柜没料到谢颜的推测会如此大胆, 然而仔细想想,却又十分有道理,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如果这事儿是真的,那神婆也太丧尽天良了吧!”   这可是周妈从少女到老妇整整的一生啊!   “这世上从不缺少丧天良的人,我们只能保证自己一直走在正路上。”谢颜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和柳掌柜又聊了几句关于剧院经营的事后, 转身离开了现者剧院。   搭乘熟悉的从芙蓉街到码头的电车,谢颜很快便来到了自己前阵子租住的小公寓,目前他从撷芳楼带出来的云柳正住在这里。   房东太太这个时间点还在外面打牌,谢颜没有惊动其他人,直接顺着外部楼梯走到三楼敲了敲门。   很快,公寓门被从内打开, 云柳穿着一身简单的淡绿色袄裙站在门后, 看样子谢颜来之前她正在做针线。   云柳把谢颜让进屋里, 端了一杯茶,“小谢先生您今天怎么突然来了?”   她当初跟随谢颜离开撷芳楼,是为了帮谢颜做一些不方便放到明面上来的事,不过谢颜这些日子一直忙着现者剧院,没什么特别的事交给云柳,云柳也落了个清闲,每日除了与来找她的谷诗谩还有瘸姐儿聊聊天外,就是做针线打发时间。   “云柳,你对四川那边了解多少,花嫂和哑嫂又了解多少?”谢颜开门见山。   “四川?”云柳蹙起好看的眉尖,“我曾经听花嫂给我讲华夏局势,说四川和云贵现在都是法国人的地盘,除此之外我就不知道了,小谢先生你问这个干什么?”   谢颜对华夏近代史说不上研究颇深,但也知道大概,民国时期四川是法国人的势力范围这点他早就知道,见云柳确实不知道其他事,谢颜略有些失望。   “我的一个……朋友要去四川办事,我有些担心。”   “要不我悄悄回去问问哑嫂她们吧。”云柳提议,“花嫂和哑嫂应该知道更多。”   “我来找你正有此意。”谢颜点头,“我最近风头太甚,目前不方便直接去跑马场进撷芳楼,等我离开后,你过一阵子去撷芳楼问问此事,然后把消息写成信交给我之前给你说过的苗二丫,请苗二丫顺路送到温家。”   “苗二丫可信吗?”   “二丫不是多嘴的人,你不用告诉她信里写了什么,只需告诉她原模原样交到我手上就好了。”   “好。”云柳谨慎点头。   离开撷芳楼后,云柳不再做盛装打扮,脸上也不再涂抹初见时浓浓的脂粉,比当初在撷芳楼里看起来清秀了些,也真实了些,谢颜看着眼前的人脸,心中的熟悉感愈发浓烈,似乎要呼之欲出。   “小谢先生?”云柳见谢颜一直盯着自己,有些疑惑。   “云柳……”谢颜顿了顿,“你的名字是花嫂他们给你起的,还是原本就有的?”   “是原本的名字,只是去掉了姓。”云柳一愣,“怎么了?”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文柳的姑娘?”   听到谢颜说出“文柳”二字后,云柳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文柳……?小谢先生,您在哪里见过她?!”   “文柳是我师叔穆绣绣的徒弟,从小跟在她身边学西河大鼓,大约比你小几岁,长得与你也有些像,我刚才突然想起这事问一问你。”   “西河大鼓……文柳……难怪……”云柳喃喃自语。   “云柳?”   “小谢先生,您之前应该已经听阿谩说过一些我的遭遇了吧?”云柳苦笑,“我自幼家境贫寒,父母都是贫农,上面有一个成了亲的哥哥,下面还有一个和阿谩差不多大的弟弟。”   “我们家的房子离官道近,时常有一些走南闯北的商人路过讨水或者借宿,这也是我们的主要收入来源。”   “大约两年前的冬天,我家来了一位姓李的商人,带着伙计要和我们借宿,我娘收了钱把他安排在我弟弟屋子睡觉,本来我弟弟应该去和我爹娘睡,谁知那日我爹恰好染了风寒不方便,李姓商人便说没关系,他可以和我弟弟住一个屋……”   云柳说到这里,回想起当日的情形,身体轻轻地颤抖起来。   谢颜已经从谷诗谩那里知道了这些事,见状于心不忍想打断云柳,云柳却已经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的屋子就在我弟弟隔壁,那天半夜,我突然听到我弟弟的屋子里传来挣扎和打斗的声音,我赶忙披着衣服起身去看,没走到门口,就看见我弟弟半光着身子从门里闯了出来,耳朵裂开口子血流地到处都是……我弟弟一见我便冲过来躲在我后面,我爹娘和哥哥也被这动静惊动了,大家站在院里,我弟弟哭着说,那个商人半夜扯他的衣服还压着他乱啃乱摸。”   “商人坚决不承认,但也待不下去了,连夜收拾东西带着伙计离开,临走前还说我弟弟有癔症要好好治治。我爹娘和哥哥的脸色都不好看,各自想着各自的事,只有我把弟弟带回屋子处理伤口哄他睡觉。就这样熬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发现弟弟发烧了,不敢惊动爹娘,我偷偷拿出自己的私房钱从后墙翻出去想给他抓点药,谁料这一走竟救了我的命,而我也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家人了……”   云柳吸了口气,继续道:“我一路走到镇里的药铺买了药,回来的时候,远远看见我家的方向冒起浓烟,等我跑回去的时候,家里已经被烧得一干二净,房子全塌成了废墟,更不用说里面的人了……”   “我家附近并没有干柴,那个时间家里也不可不点灯点火,更何况经过前一天晚上的事,所有人都睡得不安稳,发现起火了怎么可能跑不出来?”云柳眼神中带着浓烈的执拗,“我知道我们家的惨案一定与那个姓李的商人有关,只有他会怕名声败裂想让我们全部闭嘴,我已经无家可归,所以我来到了汉口城内,不惜一切代价也想找到那个商人然后报仇……”   云柳再次陷入沉默,谢颜帮她补充道:“后来你发现了那个商人是李天维对吗?”   “对。”云柳讽刺地笑了,“我一眼就认出了他,瞧瞧汉口人都是怎么说他的,儒雅随和,乐善好施……难怪他这么怕有人损害他的名声,不惜抄家灭口呢。”   “我为了报仇进了撷芳楼,还亲手帮忙把阿谩送到了李天维手里……但李天维对我而言依旧像一棵难以撼动的大树。”云柳缓缓摇头,“如果不是小谢先生您出手的话,我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大仇得报。”   谢颜劝道:“李天维作恶多端,多行不义必自毙,就算没有我,终有一天也会栽在别人手里,这些事已经过去了,李天维也为自己的罪孽付出了应得的代价。云柳,你也该向前看了。”   “我知道。”云柳一笑,“只是突然想说一说这些事罢了,说出来心里也舒服些……”   “方才我说的这些,小谢先生您大概早就知道了,不过还有一件事我没告诉阿谩,您应该也不知道。”云柳看了眼窗外已经有些昏黄的天色,“我除了哥哥和弟弟外,还有一个妹妹,很多年前被我父母为了给哥哥凑彩礼卖给了人牙子,我这两年在汉口除了调查李天维,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寻找妹妹的下落。”   云柳一字一句认真说道:“我的妹妹,名字与我同源,正叫文柳。”   “那不就是文柳师姐了?”谢颜眼睛一亮,“这缘分也太奇妙了,文柳估计也想不到她还有一个姐姐在找她……我们现在就去穆师叔那里找文柳吧。”   谢颜知道云柳与文柳竟然是亲姐妹后,没有多想便提出带她去见文柳,然而云柳激动过后,却摇了摇头。   “我还是先不去了。”云柳后退半步。   谢颜不解:“为什么?”   “我妹妹被卖掉的时候年纪很小,那个人牙子是出了名的狠人,我原以为她的日子肯定过得不好,有机会后才着急想找到她,拜托哑嫂她们也是从青楼楚馆或者大户人家的丫鬟这些地方找人,没想到文柳这么有造化,居然拜到了您师叔手下,还学了吃饭的手艺。”   “小谢先生,您是位有本事而且心肠好的人,您能叫文柳一声师姐,我便知道她现在过得不错,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云柳脸上居然露出了几分欣慰,“当初她被卖掉时,我这个做姐姐的什么忙也没帮上,如今她有师父有朋友,有自己的生活,我又何必去让她想起伤心事呢?”   谢颜不太认可这个想法:“文柳不是这样的人,你们姐妹二人小时候的感情做不了假,你怎么肯定她不想再见到姐姐呢?”   “……”   云柳沉默许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就算如此,我如今的身份也不方便见她,我早就答应了花嫂和哑嫂替她们做事,与文柳相认后,一不小心就可能连累到她。”   “小谢先生,我待会儿要去撷芳楼帮您问四川的情况了,再晚就来不及了,文柳那边,还是先不要让她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位姐姐了吧。”   “……”谢颜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说服不了云柳,“我答应你,不过云柳,你还是再好好想一想这件事吧,当初你一念之差再也没有见到弟弟,如今你也因为一个选择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妹妹怎么办?”   “……”云柳垂下头,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用极其细微的声音道,“我再想想。”   ……   离开小公寓后,谢颜漫步在前往温家大院的小路上,突然感觉有些疲惫。   此时正是黄昏,码头工人们仍在不远处的江边努力劳作,小巷中了无人影,只有几户人家的后墙里飘出烟火的香味。   李天维虽然已经被抓,李家却仍死而不僵;谢记米行的事拖到了现在,诡异的新型大烟依旧如尖刀般悬在整个汉口的头顶;原主的遗愿与向谢谷三家几十条人命的血债毫无头绪,向颜林留下的势力名单至今仍未找到;现者剧院刚刚开业根基不稳,温家的新航路又出了问题,温珩即将前往未知的四川……   谢颜一步一步走在七拐八弯的小路上,仿佛走在眼前纷乱的局势之中,他作为当局之人四处碰壁,不知何处才是柳暗花明之地。   闭眼叹气,淡金色的夕阳投在脸上,带来是居然是微不可查的寒意,这个时间点,太阳的光热早已不足以抵挡自然的寒冷。   谢颜就这样一步步走着,寂静的环境渐渐变成了单独思考的享受,他放空思绪让脑海里的线索自由组合,恍惚间竟有种自己回到了曾经那个现代世界的错觉。   “啼哒――啼哒――啼哒――”   一阵骏马小跑的声音从身后渐行渐近,等到声音近在耳畔时,谢颜才终于回神,心有灵犀般转头看去,便看见那个骑在马背上的熟悉身影迎着光笑着看着他。   谁还在等那个骑马的少年,   等他一个背影的回身,   等他来托付一生   ……   谢颜又想到了后世听过的那首歌的歌词,不过这一次,他无需看着骑马少年的背影,也不必等他回身,因为这个人在向他走来。   “怎么在这里?”谢颜自然地伸手,让温珩把自己拉上马前坐定。   “去剧院找你他们说你已经走了,回家也不在,就在路上找一找。”温珩摸了摸谢颜的发顶,“没想到真的找到了。”   “去四川不用先做准备吗?”   “我正在做最重要的准备啊。”   “……”   谢颜心头一动,回头看向温珩带着笑意的眸子,突然眼睛有些发酸,心中居然在那一瞬间涌现出了与温珩一起去四川的冲动。   当然,下一秒这个冲动就被他否定了,如今汉口的事一桩比一桩紧急,谢颜就算想走,包括温珩在内的所有人也不会同意。   谢颜与温珩就这样在夕阳中慢慢回到温家大院,临进门前,谢颜觉得他们这样的姿势有些亲密想下来,却被温珩紧紧搂住腰间动弹不得,怕挣扎的动静更引人注目,谢颜只好努力保持正常的表情,假装问心无愧。   好在从大门到马厩的路上他们没有遇见什么人,从马上下来,谢颜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看见才松了口气。   “在自己家怕什么。”温珩过来拉住他的手。   谢颜抽开,“再闹被人发现了。”   “……”温珩无奈地看着谢颜,很想直接告诉谢颜爹娘和家里所有人早就知道我们的事了,又怕把人吓到。   毕竟正常人应该都很难理解为什么温家所有人都如此支持自家二少爷交男朋友,甚至到了一种比当事人还上心的地步……   温珩正在想怎么和谢颜委婉地解释一下,温夫人身边的喜莲已经闻讯走了过来。   “二少爷,小谢先生,厨房刚摆好饭你们就回来了,夫人让我叫你们赶快去餐厅吃饭呢!”   谢颜和温珩对视一眼,压下嘴边的话跟着喜莲来到餐厅,今天温老爷温夫人还有温睿温言悔居然都在,谢颜明白这顿饭是温家给温珩的送行宴,心中有些异样的感觉。   饭桌上的菜十分丰盛,温家特聘的大厨们使尽浑身解数做了满满一桌各个菜系的经典菜品,席间温老爷没有丝毫回避,给温珩讲了许多关于航运的掏心掏肺的经验,听得谢颜也受益匪浅。   为人父母哪有不心疼孩子的,温九楼与温夫人都不放心温珩一个人去四川办事,然而他确实是眼下温家最合适的人选,纵然心中有再多不舍与担忧,他们也只能放温珩出去闯荡。   一顿饭完毕,温九楼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温夫人暗中使了个眼色制止了。   温珩与谢颜一前一后上楼后,温夫人才对温九楼说:“孩子们还年轻,马上就要分离一阵子了,让他们多说说体己话吧。”   “夫人的意思是?”温九楼这些天太忙没怎么关注家事。   “珩儿和我说这次打四川回来就可以操办他与阿颜的婚事了,我得早早准备起来。”温夫人笑道。   “这……”温九楼心中有些怪异,啧啧称奇。   “怎么,你可不要告诉我你这时候打算反对了。”温夫人眉毛一竖,大有当场干一仗的架势。   “怎么会。”温九楼赶紧讪笑,“我只是觉得有点突然,谢颜这孩子挺不错的,夫人你已经看上了我怎么会有意见。”   温九楼此言倒不是虚话,他这些日子经常听方巡阅和文老先生提起谢颜,知道不少谢颜的事迹,从写书到开剧院到各种隐秘事务,哪哪都有他的身影,久而久之,温九楼对这位年少有为的少年人也颇为认可。   既然珩儿喜欢男人这事已经无法改变,谢颜绝对是他们二儿媳妇的最佳人选,能与这样的人结缘,温九楼也不用担心温珩和乱七八糟的人走到一起走上歪路了。   “这样最好。”温夫人瞪了眼温九楼,笑着叫上喜莲离开了餐厅,她还要赶紧去挑结亲用的新布的料子呢。 第114章 报社   谢颜和温珩刚上楼一会儿, 突然听到福珠来说大门外有一个陌生的女孩要见他。   “是二丫吗?”谢颜记得他之前让云柳从撷芳楼得到消息后通过二丫递给自己。   “不是苗二姑娘。”福珠摇头,因为温言悔的缘故她见过苗二丫几次。   “你还认识哪些女孩?”温珩从后面贴上来,语气有些微妙。   谢颜从背后拍了他一下, “福珠,你真的不认识她是谁?”   “不认识, 是个打扮挺普通的十几岁的姑娘,瘦瘦小小的,长得也不起眼,跟门房说您白天落下了东西, 一个叫花嫂的人让她给您送来。”   谢颜确信自己白天什么都没落下, 但听到花嫂两个字,便什么都明白了, 那个姑娘八成是撷芳楼的人。   只是撷芳楼为什么不让云柳通过苗二丫给自己消息,而是要单独再派一个人过来呢?   “我想起来了,我确实落了一张表在外面, 让那个姑娘直接上来吧。”谢颜压下疑惑对福珠道。   福珠飞快看了一眼温珩,转身离去。   待她走后,谢颜才飞速给温珩说了一下有关撷芳楼的事,但仍隐去了向颜林留下的东西。这么做不是他不信任温珩, 只是觉得兹事体大,在温珩去四川前贸然告诉他除了分心外没有任何益处。   “四川离汉口有不短路程,那边是法国人的势力范围,方巡阅和温家的手都管不到那么远,你也从没去过,我拜托云柳帮我找花嫂她们问问有关四川的情报, 希望她们知道一些对你此行有助力的消息。”谢颜解释。   温珩一边听谢颜说, 一边从背后抱住了他, 等谢颜说完才摸着他的发顶,轻轻叹了声:“让你担心了。”   谢颜张了张嘴,突然间鼻子有些发酸,“温珩,你一定会没事的吧?”   温珩笑了,“当然,我还要回来娶你呢。”   谢颜从后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少来破坏气氛,我还没答应呢,而且为什么不是我娶你?”   “那你娶我行吗?”温珩从善如流。   “……”   谢颜技不如人,一下子哑口无言,正在想怎么回答,突然听到卧室门外传来动静,赶紧推开温珩。   “小谢先生,您的脸怎么有点红?”福珠开门后惊讶地问。   “咳!”谢颜用干咳掩饰尴尬,“屋里太热了。”   “嗯?”福珠感受了下室内的温度,有些自我怀疑,“那我回头让烧火的下人给您晚上少添点碳吧。”   “你看着办吧,麻烦了。”谢颜随口应了声,看向福珠身后。   一个眼熟的精瘦姑娘站在门外,穿着干练的粗布短打,辫子盘在脑后,察觉到谢颜的目光,抿嘴一笑。   “瘸姐儿?”谢颜有些惊讶,这个人真是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小谢先生。”瘸姐儿一边打招呼一边走进屋里,行动十分利落,不见半点之前在撷芳楼内走路一瘸一拐的样子。   福珠把人带到后识趣地退了出去,现在卧室里只剩谢颜、温珩和瘸姐儿三人。   “瘸姐儿你怎么来了,不怕被人发现吗?花嫂她们给你说了什么?”   “我是趁天黑偷偷溜出来的,没有人会注意撷芳楼里一个瘸腿的烧火小丫头去了哪里,后面这些天只要花嫂说一声我病了就行了。”瘸姐儿笑道。   谢颜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后面这些天?”   “小谢先生您有所不知,我和花嫂还有哑嫂之前都是四川人,家里遭了难后顺着长江一路漂泊到上海,被向先生所救,按他的意思在汉口安了家。”   瘸姐儿给谢颜解释:“我们家原先就在您问的重庆,花嫂和哑嫂在那边还有一些旧人,虽然帮不上大忙,但问问情报了解一下局势还是可以的。只是她们两个都守着撷芳楼走不开,只能给我细细说了相关的东西,让我来帮您。”   “原来是这样。”谢颜有些惊喜,他万万没料到花嫂等人居然和四川有这样的渊源。   虽然瘸姐儿说花嫂她们认识的人帮不上大忙,但那些人作为当地土著,肯定知道不少外人不知道的秘闻和规矩,必要的时候还可以帮助隐匿行踪,对温珩这样目前对四川还两眼一抹黑的人来说,简直犹如天助。   “所以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四川吗?”谢颜想到的温珩自然明白,不动声色地问瘸姐儿。   “花嫂和哑嫂让我跟你们去四川帮忙,我知道温家此行不宜过多张扬,也不能带很多人,以免被贼人提前知道行踪拦截,你们不用费心想怎么带我过去,等你们的船出发了,我会扮成打杂工的伙计跟在后面的,到了四川我们再联络。”   瘸姐儿说的话没有什么大问题,温珩看向谢颜,谢颜明白对方这是在问自己瘸姐儿有多可信。   撷芳楼是向颜林在察觉到危机后选择的托孤之地,花嫂等人在向颜林去世一年多后,仍旧默默守着对方留下的巨额钱财,等待不知何时到来的向颜林的继承人,其赤诚忠心可见一斑。   谢颜想了想,对温珩点了点头,温珩当即做了决定,“我稍后把我们中途休整的地方和到重庆后的暂定住址给你,这一路就麻烦你了。”   “没事,我们只是为了小谢先生。”瘸姐儿客气地冲温珩回了个礼,“对了,我今晚不太方便再回撷芳楼了,你们能帮我找个地方住吗?明天我就跟在你们后面走。”   温珩点头,“我让燕林稍后带你去公舍住吧。”   ……   温珩带着瘸姐儿去和温九楼和温夫人说明情况后,就让燕林带瘸姐儿去休息了,临走前吩咐燕林看瘸姐儿却什么帮忙准备好,不要亏待人。   等温珩收拾好一切回到谢颜房间,谢颜已经洗过了澡,正穿着丝绸质感的睡衣坐在沙发上静静写着什么。   听到开门的声音,他从台灯下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里带着未褪去的不自知的水雾。   “这么快回来了?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都好了。”温珩制止了谢颜起身的动作,附身撑桌把他半圈在身下,“在写什么?”   “我打算自己办一个出版社。”谢颜自然地向后靠去,给温珩看自己写的计划书,“我之前一直依赖文汇报发表东西,开始需求不多的时候还好,现在剧院开张后要发布的各类文章太多,已经有些不方便了。”   “报纸,周刊,月刊?”温珩认真看了遍谢颜的计划。   “对,我计划一口气办三种刊物,报纸与现在市面上的报纸一样,刊登社会新闻和娱乐消息,而且除了我的小说外也接受其他作者的小说投稿,如果对方的小说确实也得不错,还可以买来编成剧目在现者剧院上演。”   谢颜已经意识到,如果仅凭他一个人写故事,根本不可能在短期内构造一个ip王国,更无法形成足以影响全华夏的风潮。   他不该仅仅是一个写故事的人,更应该充当一个引领思潮和创作的角色。   设立报纸为创作者们提供平台,就有源源不断收到优质稿件的可能,等时机成熟后,他还可以在报纸上定期举办限定题材征文比赛,让大家集中创作各抒已见,来引领舆论风潮。   “至于周刊和月刊,周刊是完全围绕现者剧院办的刊物,也可以算作剧院的院刊,每周发行一本,主要刊登上一周剧院的演出情况,演员访谈,剧目介绍宣传和一些优质的观众观后感。”   周刊一方面可以宣传剧院,一方面也可以提高观众对剧院的粘性,现者剧院受场地限制目前只能在汉口演出,但现者剧院的院刊却可以发行到周边很多地方,等大好群众基础,过几年去其他城市开分院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最后的月刊我打算做一本严肃一些的刊物。”谢颜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一个民族一个时代不仅需要娱乐化的引导,也需要足够严肃认真的发声者。   “招收专业的合适的编辑,向有思想有社会地位的学者约稿,每月刊登国内外大事和不同名家的看法,让大众有更多机会了解自己所处的时代,明白自己是谁、应该干什么、需要干什么,知晓一切不幸的源头是什么……只有足够多的人完成自我觉醒,我们这个时代才可以越来越好。”   温珩静静看着谢颜的计划,他已经可以想象这三本刊物成功办出来后,会对汉口甚至对这个时代造成多么深远的影响。   尽管已经惊艳了无数次,但每次对方提出新的想法时,温珩依旧会叹为观止,这或许正是他永远不可能将心神从怀中之人身上移开的原因。   ――你永远不知道他还有多少让人惊奇的东西。   温珩低头问谢颜:“你的这些报纸和刊物找好编辑和印厂了吗?”   “已经初步敲定了几个人。”谢颜道,“是安小姐的朋友们,我之前在去新式学校招生监考的时候见过他们,收到我的邀请后,他们都很感兴趣欣然同意了。”   谢颜所说的人正是那天在新式学校外见过的管成、罗道、丁海三人。   其中罗道擅长外文,而且有很多保持联系的外国同学,可以负责对接国外时事;管成是新式小学校长,与文人圈子交集最大,约稿事宜给他负责再合适不过;至于丁海,这位人才虽然专业是数学,但思维缜密性格开朗,灵机应变能力极强,出版社初建他这样的角色也不可或缺。   更重要的是这三个人本就是多年好友,接受出版社事务后连磨合都不用,直接就能上手。   “管成,罗道和丁海负责出版社的主要事务,除他们外我还会聘请一些其他职员。至于印厂之类的事,文汇报的洪太太已经答应帮我们介绍了,有他们这样的老手帮忙,出版社应该很快就能建起来。”   “你心里有数就好,有什么为难的来不及告诉我,记得请娘他们帮忙。”温珩有些心疼地抚起谢颜的脸,“你这些日子太忙了,人都瘦了。”   “知道了。”谢颜心里一甜,伸了个懒腰扭身揽住温珩的脖子,“我们早点休息吧,你明天还要早起出门。”   “现在?休息?”温珩一边问一边顺势摸上谢颜的腰。   谢颜脸一热,“不可能!你明天要出远门,必须得好好休息。”   温珩无辜,“我没说我要干什么啊。”   “……”谢颜咬牙,故意的,这个人绝对是故意的!   温珩低低笑了几声,抱起怀里的爱人放在床上,挨着他身边睡下,没有再做别的什么,静静享受分别前的最后一夜。   窗外繁星闪烁,似乎在为离人送别。 第115章 温珩离开   谢颜第二日与温珩一起起了个大早, 温珩此行不宜过于张扬,只带了几个伙计,温家众人和谢颜趁天还没亮送他到码头, 目送他登上通往四川的客船。   临别之前,温珩突然转头看向谢颜, 在一众人的目光中握住他的手,俯下身体认真对视,“等我回来。”   江水奔腾不止,冲击边岸发出震耳欲聋的浪声, 温珩的声音仿佛隔着很远的距离传来, 可手心的触感却那么炙热真实。   谢颜呼吸一滞,在这一瞬间仿佛忘了周围的所有人, 伸出胳膊环绕住温珩的肩膀,踮起脚尖在他耳边道:“你一定要回来。”   “一定。”温珩安抚般地摸了摸爱人的后颈,下一秒不再留恋, 转身登船。   冬日清晨的空气寒冷刺骨,谢颜站在码头边,目送客船随着汽笛鸣响渐行渐远,最后只剩江上一抹隐约可见的白烟。   不知为何, 谢颜心中突然泛起一股极为强烈的不安感,那感觉就像在遥远的上一个世界时,他被报复者当街捅死,平生第一次无能为力到什么也控制不了,只能睁着眼跌倒在冰冷的地砖上,感受生命飞速流逝一般。   如此让人心惊胆战的预感, 却又同样如此地无可奈何。   “珩儿不会有事的, 码头风大, 我们先回去吧。”温夫人过来拉了把愣愣站在原地的谢颜。   谢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与温珩的道别已经被所有人看到了,他有些心虚地飞快观察了几个人的神情,没有发现异样后才松了口气。   以他和温珩平日的关系,离别前抱一下……应该不至于让人想歪吧?   温珩已经离开,预感只是虚无飘逸的玄学,谢颜纵然心中有再多不放心,也只能强迫自己把心思先放在剧院相关的工作上。   温家拒绝与洪家联姻的消息或多或少还是传了出去,谢颜再见文汇报的洪太太时,对方颇为感慨。   “温家的三小姐我见过几次,是个顶好的孩子,本来还想着我那侄子娶了她后可以有长进,不料最后还是没有缘分……这也罢了,是他不配。”   洪太太的丈夫是洪家老爷子最疼的幼子,性格离经叛道,脱离家族已经很久了,但洪太太对洪家的了解显然还是比外人多些。   洪老爷子这几年身体日渐衰败,家族里的后辈却只知争权夺势,没有一个人担得起洪家的家业,她那侄子洪俊韬起初被洪老爷子给予厚望,但看最近的形势,似乎也不中用了。   洪太太听自己丈夫话里透露的意思,洪老爷子似乎想让他们回去重整洪家,按洪太太的意思,这可不是个好差事。他们离开洪家多少年了,突然回去分家产肯定会被其他兄弟恨死,何况洪家现在的烂摊子,也不是他们夫妻可以收拾得过来的。   她和丈夫就是写写文章办办报纸的主儿,没有金刚钻,千万别揽瓷器活。   不过,洪家内部这一摊子烂事洪太太也不可能全告诉谢颜,稍微遗憾了几句洪家和温家联姻取消的事后,两人便转说起了出版社事宜。   谢颜的野心很大,背靠如今风头正盛的现者剧院,还有即将连载的《遇龙记》做底气,他可以很轻松地把新报纸还有其他刊物在汉口推广开来。   因此谢颜直接花钱在剧院附近租了一处公寓作为出版社的办公点,让管成等人看着招收符合条件的编辑,又在洪太太的推荐介绍下,与一家口碑很好的印厂签订了大量订单。   “小谢先生,您还是悠着点吧,这么多单子步子迈地太大了啊。”洪太太看完他签订单后忍不住劝道。   谢颜接受了她的好意,“没事,我心里有数,而且也不算很多钱。”   “嗨,也是,现者剧院如今可是吸钱的大窟窿。”洪太太闻言想起现者剧院这几天的光景,光是粗略算一算它的流水,就足够让所有人眼红了。   如今汉口最流行的事就是去现者剧院看戏,买他们的零嘴吃,再去三楼餐厅吃几道白落秋同款的菜,要是能拿出一张现者剧院的月票,那便更有面子了。   起初大家只以为现者剧院可以靠白落秋红火一阵子,现在看来,连在汉口扎根数年的跑马场的生意都要被它影响了!   谢颜之前布下的散布白落秋遭到跑马场洋人刺杀的消息的局起到了作用,汉口民众本就对洋人有先天的排斥情绪,这份情绪被跑马场与现者剧院的对立激发起来后,跑马场的娱乐帝国很快便受到了冲击。   什么?你居然还去跑马场捧洋人的场?不知道白老板和跑马场有深仇大恨吗?况且现者剧院的戏比跑马场更好看,新鲜花样也更多,还去给洋人送什么钱!   诸如此类的对话近些日子在汉口不断重复出现,人们似乎都忘了,为什么现者剧院一个单独的剧院会被拿来和整个跑马场做比较,只知道现者剧院如今比跑马场更厉害,狠狠打了那些趾高气扬的洋人的脸!   谢颜当然不会放过这个舆论风向,三日之后,现者出版社的日报开始率先发行第一刊,谢颜给它取名为“民声”,这将是一份披露当今社会各阶层现状,让所有不同身份地位的华夏百姓都能找到共鸣得到启发的报纸。   民生报第一期以汉口奇缘话剧版为主题,刊登了社会各界人士观看过它之后有所想法所写的文章,还有一些编辑社记者随机采访观众的采访稿。   学生们从这出话剧里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老师们开始思考自己的教育理念,政界人士看到了洋人的平凡与多样,船工看到了尊重与希望,普通老百姓则对剧中齐大夫神奇的医术印象深刻。   这份报纸是华夏历史上第一份针对一件事物征求无数各阶层人的看法,并把它们精选刊登出来的报纸,开创了一个先河,成为后世传媒专业学生必背的考点。   而把时间拉回现在,民声报的第一期也在汉口激起了不小的浪花。   谢颜把报纸放在苗大丫负责的吧台上免费借阅,确保所有人都有机会看到,很多人原本是为了看自己的采访或文章才去看报纸,细读之后,反倒意外发现了原来不同身份的人对同一件事会有如此之多不同的看法。   谢颜以现者的口吻在民声报扉页题字――“不知民声,无以为继”,这句话在汉口学界也引发了一阵讨论热潮。   原来在他们日常生活的地方,就有如此之多他们未曾见过、未曾交流过的人群与观点,他们怎么敢说自己的想法一定是毫无问题的?   民声是万民之声,无论贫富贵贱,每一个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民众都有权利发出自己的声音,而只有听到理解所有的声音,你才能真正在心中画出所处社会的草图,寻根究源,找到它的症结和拯救方法!   民国时期是华夏民族最屈辱黑暗的时期,但同样也是一个百废待兴、新事物不断蓬勃发展的时期,淤泥之下美玉始未碎裂,黑暗之中光明正在等待绽放!   谢颜所做的一切只是一个引子,是这翻天覆地无法阻挡的必然进程中的催化剂,他一个人可能不足以改变整个时代,但在他的影响下觉醒的华夏万千能人异士,却可以共同推动历史的车轮,将整个华夏推向再一次辉煌!   ……   创造了历史的第一期名声报上,除了借汉口奇缘话剧之名引导的民声爆发外,谢颜还在广告位公布了一个重大消息――现者先生新作《遇龙记》即将开始说书、小说同时发布,敬请期待。   汉口奇缘这个故事深受汉口民众喜爱,现者剧院如今又风头正盛,现者先生的新作《遇龙记》即将发布的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汉口,一时间大街小巷茶楼酒馆全都在猜测《遇龙记》会是什么样的故事,很多忍不住的观众直接去剧院打听,就连温夫人某日都专门在家中叫住谢颜,和他问《遇龙记》相关的问题。   等势头造足了,谢颜通知了顺先生,并把《遇龙记》小说第一章 稿件交给出版社,终于宣布《遇龙记》正式开始面向公众演出。   这日下午,说书表演时间之前,谢颜特意来到剧院一楼观众席,挑了个角落坐下,静静等待顺先生开场。   依旧是熟悉的方桌,熟悉的醒目,熟悉的换了新衣服的顺先生,然而舞台却不再是小小的运来茶楼,而是汉口时下最红火的大剧院!   时间到点,顺先生坐在台上,深吸一口气压下激动的心情,手中醒目一拍,俨然已经找到了最佳的状态。   “晴天响雷不寻常,   大姑娘梳妆上楼房,   房顶上面金光闪,   五条真龙下凡来。   大姑娘问它能干啥,   大龙说,我会吃,二龙说,我会喝,   三龙说,我的肚里能撑船,   四龙说,我的背上能跑马――   眼看大姑娘生了气,   剩下五龙不寻常,   摇身一变小富婆,   您看我能当你好姐妹!   ”   顺先生拍完醒目后,快速而妙趣横生地说了一大串新词,观众们听到一半已经反应过来,待他尾音落下,立即叫了个满堂彩。   方才这一大段话其实也是说书的定场诗,定场诗不止有规规矩矩的四句八句诗文样式,也可以是与故事、与时事有关的笑话,可以是不规整的一段念词,顺先生所说的便是后者。   因为《遇龙记》这个故事的特殊性,顺先生选取了更为俏皮活泼的方式讲述它,一个定场诗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逗得观众哈哈大笑,纷纷催促他继续讲下去,那个要当好姐妹的五龙到底怎么回事。   顺先生卖关子一笑,等勾足了观众们的胃口,才胸有成竹地开口。   “列位,您们今日出门,有没有感觉这风里――水汽有点重啊?” 第116章 遇龙记   “水汽有点重?”   观众们不明白顺先生问这句话的目的, 但见他说的这么笃定,都不自觉地搓了搓胳膊,似乎真的感受到了水汽。   顺先生一笑, 接着开始用闲白大致讲述《遇龙记》故事的背景设定,融合了很多市井传说与宗教内容, 真真假假无法分离,把观众们唬地一愣一愣的。   “东海之中,有龙族之国,龙王生有五子, 龙无性别, 可任意男女,上一眼是小伙子, 下一眼就成了大姑娘,这都是龙族的幻术。”   顺先生讲到这里,有前排观众忍不住问:“龙还能不分性别?那那些传说里的龙王是男是女?他们又是怎么生育后代的?”   汉口奇缘完全依照现实世界而写, 遇龙记却加入了奇幻元素,民国时期不比各类玄幻穿越设定已经写烂了读者也习以为常的现代,没有足够令人信服的设定,让观众们接受这些可不是件轻松的事。   好在虽然演出场地换到了大剧院中, 但顺先生多年练出的与观众书座互动的能力没有减弱半分。   听到观众的疑惑,顺先生一笑,抛出了下面的设定。   “列位别急,您们先听我把话说完。龙族天生不分性别,可男可女,但是当他们成年后遇到心上之人, 就可以与对方永久化成一对男女, 做一世恩爱夫妻了。您各位不信的话仔细想想, 为什么那些龙族传说里,龙王的孩子一会儿是龙太子,一会儿又是小龙女呢?――这不是传故事的人记岔了,是那龙太子和小龙女本来就是同一条龙!”   顺先生这个强词夺理的说法纯属胡诌,但听书不就是听个胡诌吗?只要前后逻辑对得上,谁管你到底是不是真的?   观众们听顺先生说的挺像那么回事的,纷纷低声议论起这个闻所未闻的设定。   “既然龙可以任意男女,那他们看对眼之后,化形的时候到底谁是男谁是女啊?”   “自然是想当男的当男的,想当女的当女的呗。”   “但万一那两条龙都想当男的,或者都想当女的呢?”   “……”   ……   谢颜低头坐在观众席里,听着四周各种神奇的看法,忍不住无声笑了出来。   他早就料到这个设定会引发不低的讨论度,但没想到有观众会一下子就抓到了点上,问得还如此搞笑,谢颜已经可以想象这个人的同伴无语的眼神了。   顺先生等观众们议论了一番,才施施然接着讲下去。   “我知道您列位现在肯定一肚子疑惑――这龙族到底怎么决定谁男谁女,怎么生孩子,怎么讲伦理纲常啊?”顺先生先模仿一个人的声音故作疑惑。   观众们随着他的话不自觉点头,这也是他们正想问的,下一刻,顺先生唰地一声打开扇子,又换了个声音摇头晃脑,“这就是你们不知道啦!龙族是顺应天命的妖族,生活在东海龙宫之中,岂是我们用人间常理可以约束的?你让龙族讲人间伦理纲常,人家龙还问你会不会飞呢!”   这话倒也有理,观众们已经沉浸在顺先生的讲述中,被说服后又开始低声附和。   然而顺先生的话仍未结束,接下来,他换上了第三个人的声音,“谁说咱们的规矩一定不能约束龙族了?龙族再厉害,到了人间可不还得讲人间的规矩?人间才是三界最难混的地儿,任凭你天龙下凡来,也混不出六七八九十!”   顺先生开始自己一唱一和。   “龙族还能到人间来?”   “可不是!还闹出了不少笑话呢!”   “你快给我仔细说说?”   “这――”顺先生拖了个长调,将所有观众的注意力都拉过来,“要是不给叫好不给赏,我可不往下说!”   ……   “哈哈哈哈哈!”   观众席愣了一下,旋即爆发出哄堂大笑,久听书的人明白顺先生这是要入活儿了,赶紧给他鼓掌叫好,坐在前排的观众甚至还有摘下扳指、耳环、金手镯之类的东西用手帕包住,往台上丢的。   不用谢颜安排,安语靖从戏班子里买回来的黑子已经猫着腰过去飞速把各类饰品取了下来,这是他的熟活,做得又快又好,一点都没有影响演出效果。   后世的很多电视剧都会拍到观众们喜欢表演喜欢演员,往舞台上扔首饰的情节,不少人会想当然地以为这些首饰会被演员收下,这其实是一个误解。   观众往台上扔自己的贴身首饰,这是一种认可一种面子,钱反倒是次要的,一般来说,剧院或者演员都会把首饰收好,等演出结束后派专人把东西原模原样还回去,感谢对方的支持。   顺先生看见被扔上台的首饰,贫了一句,“咦?龙族还没出来,天上怎么就下起金雨了呢?”   观众们忍不住了,“你快让他们出来吧!”   顺先生呵呵乐着,终于开始了真正的故事。   “咱们汉口在中原腹地,要说这东海,您各位有去过的,有没去过的,但都应该知道,顺着长江往下走,一路走到上海,那江水最后流入的地方就是东海。正所谓‘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东海可是个集天地灵气于一身的好地方,东海的龙族也是天下最富庶最让人羡慕的龙族,不过舒服的日子过得多了,就容易出现问题。”   顺先生的声音平缓有力,讲述起设定带着一股莫名令人相信的说服力,“咱们遇龙记的故事,起初就得先从这东海开始。”   “龙族顺天而生,寿数足足有三百多年之久,东海当任的老龙王已经活了二百九十九年了,眼看命不久矣,他叫来了自己的五个孩子,打算商量一下继承龙王之位的问题。”   “老龙王说,如今人间局势动乱,中原之土饱受外邦侵占,龙族的气运与人间息息相关,这动乱也影响到了龙宫,需要一位真天神龙解除龙族危机。而真天神龙需要得到凡间纯善之人的认可,与其结为夫妻,大祭司已经卜定了至善之人的身份,我派你们五个人去人间走一趟,谁最后能得到那人的承认,我就把王位传给谁。”   “老龙王想得很好,这么选择王位继承人,既可以历练孩子,解除龙宫危机,又可以服众。可他毕竟在龙王之位上坐了太久,不知晓外面的风潮,算漏了一件事,那便是他的五个孩子,其实没有一个人真心愿意继承王位!”   顺先生此言一出,观众们一片哗然。   虽然龙族与人间有所不同,但龙王也是王啊!这世上怎么会有不想当王的存在?   “嗨,这就是东海龙宫的伤心事了。”顺先生叹了口气,“东海龙王生有五子,都还没有化定男女,大龙喜欢吃,一心只想到世界各处吃东西;二龙喜欢喝,一心只想跟着大龙四处晃荡;三龙和四龙都是顽皮爱闹的性子,让他们老老实实坐在龙宫里哪也不去当龙王?那可是打错了注意;至于最小的五龙,这是龙王最聪明的孩子,可却留恋人间烟火,经常化成人形偷偷上岸来玩,它已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为什么非得当个龙王呢?”   顺先生解释完,大家终于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龙族的故事虽然奇幻虚渺,但谢颜所写的故事依旧套了现实的内核,很多有家有业的观众听到这里,不由得想起自己家不成器的子侄,感叹连连。   那些不肖子孙,家人们给他安排好的路不走,好好的现成家业就是不要,非得自己出去闯所谓自己喜欢的事,真是比龙族五子还气人!   顺先生发现了台下的议论,他没有评价龙族五子的对错,也没有顺应观众们的想法,只是把故事继续讲了下去。   五条小龙虽然心里都不愿意继承王位,但也不能当着老父亲的面说出来,只得先答应去人间历练,互相存着小心思,都在想怎么把这事推给其他兄弟。   从祭司处得到那位纯善之人的确切位置后,五条龙子腾空而起,一路踏云逐雾,不过片刻功夫,便到了地方。   原来这位纯善之人竟是一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大姑娘,家住在汉口码头附近,如今正在汉口新式学校读书,是位顶个有见识有胸怀的女子。   大姑娘听见晴天响雷,上房顶查看,眼睛一花,那五条龙就唰唰唰地化形站在了她面前,比列队还整齐。   “您各位之前已经知道,这五条龙子都不想继承王位,然而这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要是表现地太明显,被其他兄弟告状到老龙王面前,可就不妙了。”顺先生讲得眉飞色舞,将观众们完全留在故事的世界里。   “那怎么办呢?只能从这位纯善之人入手了,得不到她的认可,就成不了真天应龙,成不了真天应龙,可不就不用担心继位的事了?”   “龙子们打定主意,一定不能让这位姑娘认可自己,想嫁给自己,于是好好的真龙下凡,被他们生生演成了傻子进城。大龙说我是龙但我只会吃、二龙说我和我兄弟一样只会喝,三龙四龙说我们能肚撑船背跑马,别管这本事有什么用,反正我就只会这个。”   “大姑娘原本百日遇龙还挺高兴,没想到见到四个傻子,这些傻子还非要来她家住,一下子愁在了当场,然而,最聪明的龙五还没出手呢!”   “只见五龙站在暗处微微一笑,摇身一变,竟从英俊帅气的小伙子变成了一个秋波涟涟的女子!人间夫妻大多为一男一女,不是要不能结为夫妻吗?它直接变成女子,看看这夫妻还怎么结!”   “其他龙子看到五龙的做法,顿时悔地捶胸顿足,这么妙的主意他们怎么没有想到呢?然而他们方才已经做过了自我介绍,如今再变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五龙化形的女子上前拉住纯善之人的手,亲昵得把自己列为了人家的姐妹。”   这……   观众们愣了,这位五龙的做法,虽然在规则之内,但怎么越听越让人觉得有些……无耻呢? 第117章 阴谋   因为小说同步连载的缘故, 谢颜没有让顺先生把故事讲得太快,今日的书讲到五位龙子刚在大姑娘家住下,大姑娘的同学突然上门拜访, 留了个钩子后便结束了。   但专程抢票来听书的观众们已经十分满意了,遇龙记无论是背景设定还是故事情节在这个时代都是头一份的, 在顺先生绘声绘色的讲述下,五位龙子形象分明,活灵活现,俨然已经活在了观众们心中。   散场离去之时, 所有人都在激烈讨论遇龙记的剧情, 猜测接下来这五位龙子又会干出什么事,五龙是不是真的彻底退出了这场竞争, 而最后登上龙王之位的又会是谁?   谢颜一边听着周围的交谈声,一边朝剧院外走去,路过门口时, 突然看见了那日温珩来剧院时,亲手帮他挂起来的江火渔船图。   算算日子,再有一两日时间温珩一行人差不多就要到四川了,在四川安顿下来后, 便可以发电报回来,不再似这几日了无音讯。   不知道他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事,吃得可习惯,睡得可安稳……   谢颜站在吧台后,怔怔地看着墙上的江火渔船图发呆,仿佛这画上的江就是送走温珩的长江, 那船上的人就是一去几日的温珩。   水墨画模糊不清, 正如同他现在捉摸不透却如影随形的不安预感。   “小谢先生?”苗大丫从厨房取新炸的土豆片回来, 就看见谢颜一动不动站在自己的岗位旁。   “您在看墙上的画?”苗大丫走过来,也仔细看了两眼,“这画真好看,但上面的渔船怎么画成了这样……人这么站在船头上,船是要翻的啊。”   人这么站在船头上,船是要翻的啊……   苗大丫的话在谢颜脑海里回荡了一遍,突然变成了完全不像她的声音,仿佛一个陌生人隔着遥远的水雾喃喃自语,谢颜浑身一个激灵,猛地看向苗大丫,“你刚才说什么?!”   “我?”苗大丫被谢颜的反应吓了一跳,“我说这幅画画的不太对,这个人这么站在船上,船是会翻的。”   苗大丫满脸涨红地解释完,紧张地等待谢颜的反应。谢颜仿佛没有发现她的不安,眼睛盯着画看了好一会儿,才怔怔摇了摇头。   “是我听岔了,没事……就是幅画罢了,我只是……关心则乱。”   苗大丫见谢颜神情恍惚,忍不住劝道;“小谢先生,剧院现在已经稳住了,你也休息一会儿吧,我听李泉说你这些日子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每天还要管那么多事,熬坏了身体怎么办?”   “我知道。”谢颜笑笑,已经回过神来,仿佛方才的失态只是苗大丫的错觉,“我不能休息,现在才是最紧要的关头。”   苗大丫一愣,“为什么?”   谢颜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现者剧院这些日子风头越来越盛,而且一直不断推出新的东西,不见丝毫颓势,这已经足够让跑马场的洋人们警觉,甚至不惜付出一定代价来摧毁它。   事态平静之下暗流涌动,敌暗我明,扭转局势的交锋或许就发生在下一秒,谢颜怎么敢放松片刻?   当然,这些话谢颜是不会告诉苗大丫的,把无关之人牵扯进来,不但没有丝毫益处,还可能给他们带去无妄之灾。   谢颜心神一顿,转移话题,“对了,我好些日子没见过二丫了,她最近在干什么?”   苗大丫瞪大眼睛,“小谢先生您不知道?新式学院考试明天就要出成绩了,二丫激动地跟什么似的,已经和小言越好明日一起去学校看榜了。”   小言正是温言悔,与洪家结亲的计划取消后,温言悔整个人都阳光了不少,谢颜最近经常看见她在温家大宅里边走边笑,这可是之前从未有过的场景。   “我应该知道……这几天事情太多一时忘了。”谢颜想起安语靖前几天确实给他提过一句新式学校入学考试出成绩的事,算算日子正是明天,只是他一边忙剧院一边还要分神牵挂温珩,竟把此事忘了个彻底。   苗大丫叹气:“小谢先生您都这样了还不休息。”   谢颜讪笑两声,与苗大丫聊了几句后转身离去,今天出门前温夫人专程嘱咐他,让他早些回来,顺便给自己带一碗香满楼的八宝醪糟。   温夫人想要的东西怎么可能找不到人买?谢颜明白温夫人也是看他这几日太累了,找个由头让他早些回家休息罢了。   长辈意不可辞,谢颜只有接受温夫人的好意,离开剧院后转去香满楼买了八宝醪糟,嘱咐伙计打包好后,叫了辆黄包车回家,这段日子里第一次有了休息的时间。   这厢谢颜拎着八宝醪糟,难得打算放松片刻,然而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们却不会与他一起停下来。   汉口租界,日本领事馆内,日本驻湖北领事田中薰面色阴沉地坐在桌后,啪地一声把手里的报表丢在了地上。   “八嘎!天皇陛下刚下令举全东亚之力充盈军资,为大日本帝国崛起做万全的准备,为何我们湖北一地的财务收入比前几年同季少了近三成?!如此我怎能向天皇冕下谢罪!”   被训斥的下属浑身紧绷,唰地一下直直鞠躬,“田中阁下,我们湖北的财务收入以往比其他省份高出不少,全靠跑马场的红利,近日因为现者剧院崛起,跑马场的生意十分冷清,财务收入自然下降,请您明察!”   “现者剧院!”田中薰的眼中冒出怒火,“该死的方庆明,该死的雒龙生,这都是华夏军阀的阴谋!当初我们就应该让白落秋永远死在路上!”   下属仍保持着九十度鞠躬的动作,高声回答,“属下认为白落秋虽然有名,但并不足以与跑马场抗衡,对付他我们只需要多多请来其他出名的演员,瓦解他的观众群体即可;真正让跑马场陷入危机的,是那位至今不知真面目的现者才对!”   “我们到现在还不知道谁是现者?”   “是!”   “废物!”田中薰骂了一声,起身来回踱步,“让情报部门全力去查,三日之内我要现者的详细信息摆在我的桌面上!白落秋不可能不知道现者是谁,可惜李天维已经用不到了,不是还有李家吗?让他们想办法给我搞定白落秋,否则李天维欠的帐李家全家来还!”   “是!”下属再次干脆应声,“对了田中阁下,公中正方才传来消息,洪家与温家的联姻已经取消了,温家似乎并不着急他们的火轮,我们想通过洪家侵入温家势力的计划受到阻碍,接下来怎么办?”   “他们不是不着急,他们只是以为自己可以解决。”田中薰意味不明地冷笑,为了扣住温家的火轮,他们给法国人割了多少肉,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失败?   “您的意思是?”   “井上,再耐心等一等。”田中薰的眼睛中露出惊人的狡猾与歹毒,“很快,温家人就要为自己的盲目自信付出代价,到时候,他们会主动回来求我们的。” 第118章 陶姨娘   谢颜回到温家后, 把八宝醪糟带给温夫人,本打算回卧室看会儿书,突然想起有本想看的书前两日被温言悔借去了, 索性出门去温言悔卧室看看她。   温言悔的卧室对谢颜来说十分熟悉,他最开始到温家, 就是在此处给温言悔当教书先生。熟门熟路找到地方,谢颜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走了进去。   温言悔的卧室十分大,用屏风和博古架分割成好几个区域, 谢颜进去时屋里没有其他人, 温言悔一个人坐在床边上整理着什么东西,被架子挡着看不清楚。   见谢颜进来, 温言悔赶忙起身,“小谢先生,你怎么来了?”   “我来取我那本堂吉诃德, 顺便看看你。”谢颜示意温言悔坐下,“不要紧张,不是来查作业的。”   温言悔被谢颜逗笑了,搬了一张软椅放在床边, 请谢颜坐下。   “我记得明天就是新式学校考试放榜的日子了,怎么样,有信心吗?”   “我和二丫应该都考得过去,到时候就可以一起上下学了。”温言悔抿着唇笑。   谢颜不疑有它,“你们两个小姑娘倒是投缘,以后一起上学家里人也放心一些, 二丫虽然学问差一些, 人却聪明机灵, 假以时日未尝不能有一番作为。”   温言悔听谢颜夸苗二丫,比夸自己还高兴,指了指身后床上的一堆物品,“我正在腾箱子收拾过阵子上学用的东西,屋子有些乱,让小谢先生你看笑话了。”   “这有什么,不过你们女孩的东西确实多。”谢颜看着床上琳琅满目的各类饰品、口脂、小玩意儿咋舌。   温言悔解释:“我打算过阵子告诉二丫我的真实身份,我们关系已经这么好了,不能一直瞒着她。据说新式学校的学生们经常会举办各种沙龙聚会,二丫没有能用的饰品,我想这么多东西反正也用不完,不如挑一些适合她的送给她,不用多么奢华昂贵,有一两件不被别人看低就可以了。”   谢颜记得自己曾在后世听过一个说法,如果一个女生愿意和另一个女生分享自己的化妆品,那么她们绝对是毫不塑料的真姐妹。   温言悔对苗二丫的这份情谊,应该也可以如此类比?   温言悔不知道谢颜误会了什么,她从身后拿起一个大匣子,挑出两条十分相似的项链,“小谢先生,你觉得哪一个和二丫更配?”   “嗯……”谢颜被问住了,在他眼里这两条项链除了珠子大小外根本没有丝毫区别。   温言悔以为谢颜是没看清楚,把项链和匣子又往谢颜方向递了一下,谁知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柜子,一个不小心人脸大的匣子就从手里滑了出去。   “小心!”   谢颜赶紧去接,还是慢了一步,匣子已经摔在了地上。   “没事吧?”谢颜见温言悔捡起匣子检查,有些担心地问。这个红木匣子看起来至少有一二十年的年岁了,木制家具本就脆弱,这么一摔坏了可就太可惜了。   “还好没事,这是我娘――”温言悔话没说完,红木匣子的底突然仿佛承受不住力度裂开了。   “……”   谢颜眼看着温言悔皱起眉头,翻过匣子检查一番,从裂缝里取出一张折起来的泛黄的旧纸。她打开纸条看了一眼,下一秒一把握进手心。   “是什么?”   温言悔的脸白了一瞬,旋即立刻恢复了正常,“是我小时候瞎写的心事,差点忘了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突然看到有些感慨。”   谢颜狐疑地观察温言悔,却无法从半米外的女孩脸上看出丝毫破绽,不知何时起,温言悔也成长了如此之多。   谢颜虽还有疑惑,但也不能强行要求温言悔把自己的秘密心事拿出来给他看,只好摇头道:“有什么事一定要和家里人商量,不要全都压在心里。”   “我知道了,谢谢小谢先生。”温言悔抿嘴一笑,起身把谢颜要的那本书找了出来,“您先回去好好休息吧,我再给二丫挑一会儿首饰。”   温言悔拐弯抹角地下了逐客令,谢颜不好赖在小姑娘房间不走,只能接过书转身离开。   临出门前,他突然心电感应般又回头看了眼温言悔,穿着粉色传统琵琶袄的少女面带微笑,静静站在原地目送着他,见他回头,微微挥了挥手,就像一幅百年前的仕女图。   ……   温家大宅内的这一晚暗流涌动,仿佛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第二日早晨,温言悔按照约定早早起床,来到和苗二丫说好见面的地方。   “小言,你怎么黑眼圈这么重,昨晚没睡好吗?”苗二丫远远看见温言悔,小跑过来问。   温言悔似乎在走神想什么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没什么,只是想到马上就要看到成绩了,有些激动。”   “激动也不能不睡觉呀,你看你长得这么好看,有黑眼圈多可惜。”苗二丫不疑有他,拉着温言悔往前走去,“放心吧,以你的才学怎么可能考不上中学?几天去看完榜听一下开学时间,过阵子我们就能当同学啦!”   温言悔用小碎步跟在苗二丫后面,闻言也扬起一个笑容。   两人没有坐车,并肩步行去郊外的新式学校,走了一阵子后,苗二丫终于注意到了温言悔的心事重重。   “小言,你到底怎么了?马上就要上学了你不高兴吗?”苗二丫满脸担忧,“还是你之前说的那事,你家里人要你嫁人还没解决?”   “……”   温言悔低头沉默,就在苗二丫以为她不会回答时,才突然莫名其妙地小声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二丫,我去过你家很多次,但还没见过你父母,你觉得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父母?”苗二丫想了一下,“我父母都是老实农民,原本住在城外,后来老家被日本人烧了,我爷爷奶奶都走了,我父母逃出来在汉口码头附近找活做,渐渐摆了饭摊子安了家,又生了我和我姐姐。我姐姐之前定亲的那户人家,就是因为十几年前帮我父母盖过房子,对我家有恩,我父母才一心要把我姐姐嫁去他家的。”   不知为什么,温言悔听苗二丫讲到一半后,脸色越来越白。   “那如果……你父母曾经干了错事,你发现的时候他们已经不在了,你要怎么办?”   苗二丫有些难以带入,“多坏的事?如果只是鸡毛蒜皮的口角纷争,我替他们去找苦主道歉赔偿就好了。”   “……要是更大一些呢?”   “更大一些?”苗二丫想了半天,最后道,“我想不出我父母到底能干什么大坏事,但他们真的做了的话,当年留下的苦果总得有人负责收拾,他们生养我一场,已经不在人世的话也只能我去解决了吧。”   “你会觉得自己因为他们也有罪吗?”   “我没有经历不知道怎么说,还是得看是什么事吧……”苗二丫反应过来,“小言,你问这个干什么,难道你父母和温家――”   “怎么可能。”温言悔抬头笑了笑,“我只是昨晚看了一本书,里面有这样的情节,觉得有意思才来问问你。”   “原来是书里的剧情,我说呢。”苗二丫松了口气,“那书里的人最后怎么选择了?”   “她……”温言悔顿了顿,“我还没有看到那里。”   “太可惜了。”苗二丫叹气,温言悔的这个“故事”讲到一半,弄得她心痒却不得下文,“等你看完了可以再给我讲讲吗?”   “小言?”   温言悔晃了晃,从发怔中回神,“好,等我知道结局了……我再告诉你。” 第119章 诡计   温言悔与苗二丫来到新式学校校舍时, 时间已经不能算很早了。   满脸朝气的学子们站在校门附近,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近期汉口最引人注目的话题, 温言悔与苗二丫一路穿过他们,听到其中关于现者剧院和遇龙记的声音比比皆是。   两人一路来到张榜的围墙下, 第一反应都是看对方的名字在不在上面。   “小言,你是第一名!”苗二丫惊喜地喊道。   温言悔在考试时用的化名是陶小言,此时这个名字正工工整整地写在中学录取榜的首位,黑色的墨迹在大红纸张上仿佛闪闪发光。   温言悔一愣, 心头突然狠狠动了一下。   苗二丫的声音没控制住有些大, 红榜周围的学子们听到她的话,知道温言悔就是中学考试第一的“陶小言”, 纷纷好奇地上来祝贺结交。   温言悔一边笑着和他们说话,一边眼睛不住地往小学录取榜上瞟,终于在靠后位置看见苗二丫的名字后才松了口气。   苗二丫确认自己在榜上后就光顾着替温言悔高兴了, “小言,你当时考完后还给我说感觉自己考得一般,没想到居然是第一名,你要是考得好的话, 恐怕这榜上都没有地方能写你的名字了!”   面对苗二丫的调侃,温言悔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我的国文一向很好,英语也没有问题,但在社科方面的问题上答得不太好,只写上了一些小谢先生给我讲过的东西, 没想到这样都能第一名。”   苗二丫倒是觉得很正常, “小谢先生那么厉害, 他给你讲的东西肯定是很多人不知道的,你觉得自己答得不好,可其他人说不定还不如你呢。”   “这是矮子里面拔高个儿的意思了?”   苗二丫一笑,“嘿嘿,你想怎么觉得就怎么觉得吧,反正今天状元要请客吃饭!”   温言悔定了定神,“那我们待会儿去香满楼吃午饭吧,一直听家里人说那里的饭菜好吃,我还没专门吃过。”   “香满楼?”苗二丫惊了,“香满楼可是汉口最贵的酒楼,小言我说薅羊毛只是开玩笑,你可别太破费了。”   “不是破费。”   “那是什么?”   温言悔背在身后的手紧了紧,最终下定决心,“等中午我再告诉你。”   苗二丫狐疑地看了她几眼,“好吧,不过无论你说什么香满楼我都不会去的,太费钱了。”   温言悔被苗二丫一脸你太败家了的表情弄得有些忍俊不禁,原本纠结不安的心情也平复了些。   她正欲给苗二丫解释几句,突然听到录取红榜附近传来一阵喧闹声。   “不可能!我怎么可能没有被录取?我明明全都答上了的,这个榜上怎么可能没有我?!”   一道男子的声音在红榜下难以置信地大声质疑,周围已经迅速围上了一圈人。   苗二丫和温言悔都觉得这道声音有些耳熟,对视一眼后朝人群里走了走,果真看到一个“熟人”。   一个多月未见的王大宝比上次见面又发福了不少,穿着身全新的绸缎衣服,正面红耳赤地在红榜下和周遭人叙述自己的遭遇。   “他这是要干什么?”苗二丫小声凑到温言悔耳边问。   温言悔摇了摇头,一时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示意苗二丫继续看下去。   王大宝眼眶红红的,语气无比焦急真挚,看起来真像那么回事的样子,“我知道这次的题很难,但我真的答上了不少,本以为可以考一个靠前的名次,没想到居然成了这样,我娘还在家里等我的好消息,这下可怎么办啊?”   在这里的年轻学子们大多十几岁的年纪,其中不乏单纯正直的人,见王大宝一幅不似作伪的焦急神情,还搬出了自己的母亲,顿时替他着急起来。   “这位兄台你先别急,眼下事情还没有定论,说不定是卷子批改错了呢?”   “就是就是,也有可能是誊抄红榜的人写漏了名字?”   “但是这次试卷批阅工作是湖广教育局组织很多教师一起批阅的,不至于批改错这么多吧……”有人提出质疑。   另一个数学好反应快的人已经飞速把红榜上的名字算了一遍,“红榜上的名字也和总数目对得上,没有少!”   “你真的可以保证自己考得很好,而不是本来就没考上?”   ……   人群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今天是新式学校放榜的日子,他们都是来看榜的学生,有考上的也有没考上的,此时听到有一个人说自己的成绩不合理,顿时全部围了起来,希望得到一个解释。   毕竟如果考试成绩真的出了问题,他们也是受害人啊!   见这些人果真来关注自己的话,王大宝暗中松了口气,继续道:“我可以保证,我现在就能说出我写的答案。”   王大宝语毕果真胸有成竹地说了一堆当时试卷上所考的问题的答案,大家见他说的确实没错,更加疑惑了。   “我的试卷写完上交时绝对没有任何问题,除非――”王大宝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人们催促:“除非什么?你快说啊。”   王大宝面露纠结,“我……我也不知道这件事到底和我的成绩有没有关系,而且没有证据说出来感觉有些不好。”   “这有什么?你只管说出来,究竟有没有问题我们大家帮你判断不是更好吗?”   王大宝闻言想了一下,一咬牙开口道:“其实我那天考试时考场的监考老师和我们家有些旧怨,他也认出了我。我原以为这是一场政府举办的公平考试,没有多想,但现在我这个成绩……”   监考老师?众人没想到王大宝居然会说出这样一件事。   “我们的试卷上交完之后确实是由监考老师收走统一装订的。”   “那如果监考老师有坏心的话,直接偷偷把不待见的学生的卷子扔了,是不是也不会有人发现?”   “真的是监考老师干的吗?”有人有些怀疑。   “总归是个方向――”   “请大家稍等一下。”人群的议论突然被一道年轻柔和的声音打断,与此同时,一位少女的身影已经大大方方走到了王大宝面前。   “是中学考试的第一名!”有人认出了她。   方才与对方结交过的学子跟着问:“小言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吗?”   温言悔站在人群正中,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微微扬头,与王大宝相隔几步对立。   “怎么是你?”王大宝看到温言悔,深深皱起眉头。   他第一眼就认出了温言悔正是一个多月前考试那天,在考场外突然挺身而出,振振有词地维护某个不长眼的野丫头,让他丢了好大的脸的人。   王大宝对温言悔印象深刻,温言悔何尝不记得他?   这个人的恬不知耻和死皮赖脸的程度都令温言悔印象深刻,何况那时王大宝还打算欺负二丫,间接促成了二丫与自己的相识,温言悔不记得他才是怪事。   “怎么是我不重要,我只是对你方才所说的话有些疑惑罢了。”温言悔直直看向王大宝。   起初王大宝控诉自己的成绩有问题时,温言悔虽然怀疑,但没有轻举妄动,想看看他究竟要干什么。   直到王大宝把舆论引向监考老师,温言悔终于反应过来,立即出声阻止了他――因为王大宝考试那天的监考老师,正是谢颜!   “我有什么好疑惑的?”王大宝嘴硬。   “我觉得你并不能证明你方才说出的那些试题答案与你试卷上所写一样,入学考试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你稍微花点心思,拿到一份正确的答案并不难。”   围观的学子们起初都先入为主地带入了王大宝的视角,此时听温言悔说完,终于反应过来王大宝话里的漏洞,一时议论纷纷。   王大宝暗道不好,仍旧梗着脖子道:“你的意思是我从一个月前就知道自己肯定考不上学,准备了正确答案等放榜时闹事?就算你是第一名,也不能这么无凭无据地血口喷人,毁人清白!”   苗二丫看准时机,上来帮腔,“你说小言毁人清白,难道你提那位监考老师就不是血口喷人了?”   “我和那个监考老师本来就有旧怨!我是合理怀疑,你们才是血口喷人!”   王大宝简直要气死了,谢颜的名声随着现者剧院的爆火传遍汉口,王大宝自然也听到了风声,知道了那个自己曾经瞧不起的从柴房里赶出去的流浪儿,如今已经成为了汉口最流行的大剧院的老板。   王大宝嫉妒不已,却也明白自己原本通过在考试试卷上留下暗号,再去湖广教育局举报揭发他收钱不办事的计划肯定行不通了。   万般不甘心后,王大宝又有了一个“绝妙”的主意――谢颜如今是有权有势了,但有权有势并不代表毫无破绽,恰恰相反,这样的人才更注重脸面,既然如此,他何不把这个计划稍加改变再利用呢?   把自己家曾与谢颜结怨的消息散布出去,再当众假装自己的考试成绩出现了问题,将疑点引到身为监考老师的谢颜上,到时候谢颜一定会陷入舆论危机。   这时他就可以去找谢颜,提出交易条件,如果谢颜愿意出手帮他成功进入新式学校,他就出面说一切都是误会;如果谢颜记仇不同意,那他就大不了来个鱼死网破,直接拿出自己在试卷上做的记号当证据,告诉大众谢颜答应帮他作弊后出尔反尔,害他没有考上学校。   当时候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看看到底是谁更害怕! 第120章 出事   苗二丫不像温言悔那么柔和, 看见王大宝一幅贼眉鼠脸的样子,忍不住指着他开骂。   “我呸!你还好意思提监考老师?我记得当时在考场外的时候,你连‘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样的话都说得出来, 而且还说错了意思,被小言当众指了出来, 可见是个不学无术之徒,你这样的人考得上学才怪!”   新式学校的入学考试发生在一个多月前,离现在不算太远,在场的学子们对当时的情况还有不少印象, 听苗二丫这么一说, 很多人都反应过来王大宝到底是谁。   “我记起来了!这个人就是当时在考场外放话瞧不起女学生的人!”   “他是不是还有位很愚昧的母亲?”   “当时母子两个人还在考场外骂人呢!说一个好好的小姑娘去撷芳楼都没人要!”   “G?当时被骂的小姑娘和出头的小姑娘不就是小言和她旁边的女同学吗?”   “原来是旧怨……”   ……   人群低声交流议论之际,苗二丫乘胜追击, “怎么?说不出话来了?你是什么水平真以为大家看不出来?监考老师都是教育局的人亲自选的,你算什么也敢来给他们泼脏水!”   “你,你!”王大宝记得满脸通红, 这个乡下野丫头每次都来坏他的好事!   再这么下去,他想慢慢引导舆论质疑监考老师,再抛出谢颜这个名字的计划就要泡汤了!   王大宝死死盯着苗二丫,眼睛突然一亮。   “我知道你是谁了!”   苗二丫皱眉看着王大宝指向自己的手, “怎么,你还想给我泼脏水?”   王大宝仿佛没有听到苗二丫的话,直勾勾地看着她,“你是现者剧院卖零嘴的那个苗大丫的妹妹,对不对?!”   怎么突然提到了姐姐?苗二丫心中疑惑,一时无言。   王大宝兴奋地笑了, “我就知道, 我早该知道, 难怪你口口声声要维护监考老师,自己的姐夫和摇钱树怎么能不保护好呢?”   “你在胡说什么!”苗二丫闻言又急又怒,“我姐姐清清白白还没嫁人,靠自己的双手拿工钱,你知道她多少,凭什么这么编排她!”   “哼,苗家忘恩负义,苗大丫放着未婚夫不要去攀现者剧院的谢颜,这些可都是魏兄亲口说的,难道你还想抵赖?!”王大宝抬起下巴,“你们全家都想着攀高枝儿,这个时候肯定要昧着良心帮谢颜说话了。”   苗二丫听到“魏”这个姓,终于明白为什么王大宝会突然把自己姐姐扯出来。   “我当是谁呢?你觉得那个和妓女不清不楚,为了妓女的钱抛弃订婚多年为他们家做牛做马的女子的男人的话靠谱?和那种东西混在一起,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就在前两天,那个为了妓女的钱和苗大丫退婚,让苗大丫丢进了脸的魏大郎又找上了苗家,口口声声说自己之前想错了,风尘女子就算手里有钱也不干净,他还是想娶苗大丫为妻。   苗家人心里疑惑,偷偷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和魏大郎好的风尘女子不久前搭上了一位路过汉口的富商,招呼都不打直接跟富商的船走了。魏家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但钱没捞到,本来听话无比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的准媳妇也没了,只能让魏大郎来苗家说说好话,把苗大丫再叫回去。   苗家父母就算之前还记着魏家的恩情,被魏家这么弄了几次,也没有丝毫旧情可言了,二话不说以苗二丫为首直接把魏大郎赶了出去。   谢颜对有才能的下属一向出手大方,苗大丫为现者剧院研究出了好几个零食配方,每一个都拿到了不菲的买断费,因而苗家的家境与苗大丫的衣着打扮已经远不是当初可比的了。   原本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的魏大郎被苗家赶出家门后,又气又怒,想到方才看到的苗家的光景,更加无法接受。   苗家怎么可能这么短的时间里换了一堆新家具,院子的砖都重铺了一遍?苗家人穿的衣服比起以往也好了不止一个档次,更可气的是,苗大丫见了自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让他走!   ――一定是苗大丫那个小贱人趁自己不在的时候,仗着一张还看得过去的脸攀上了高枝儿,苗家这人有了金龟婿,才看不上他了!   魏大郎越想越气,第二天偷偷跟踪苗大丫,发现对方在现者剧院干活,还和现者剧院的年轻老板有说有笑,更加笃定了内心的想法。   而王大宝与魏大郎相识于一次喝花酒的时候,王大宝这些日子本就对谢颜相关的事极其敏感,听到魏大郎嘴里骂骂咧咧地提到谢颜二字,赶紧问了他是怎么回事,后来还专门去现者剧院门口偷偷看了看苗大丫长什么样子。   ……   苗二丫知道王大宝绝对和魏大郎那个人渣有关系,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不是好东西,而王大宝则一口咬定苗大丫和谢颜有一腿,苗二丫是为了谢颜才处处与他作对,不承认他的话是真的。   两人吵得你来我往,对于之前完全不了解他们的围观学子们来说,到底谁对谁错根本无法判断,但这不影响他们捕捉到了一个更感兴趣的名字――“谢颜”。   随着现者剧院的爆火,现者剧院的老板谢颜也逐渐成为大家经常谈论的对象。有人说他年纪不大却聪明自信,有人说他年少有为多智近妖,也有人唱反调说他沽名钓誉,说他只是靠别人的蒙阴当上了现者剧院的老板。   听到此事竟与谢颜有关,原本看戏的学子们更加热切了。   “谢颜?是现者剧院的老板谢颜吗?他居然和别人的未婚妻有瓜葛?”   “你没听那个女同学说是姓魏的男子先为了风尘女子抛弃了她姐姐吗?”   “啧,这么说谢颜老板还是英雄救美了?真是一段佳话。”   “但考试的事为什么突然提到了谢颜?难不成他就是这位男同学的监考老师?”   “不会吧?谢颜这个年纪上过多少学,还是个生意人,怎么能来给我们做监考老师?真是胡来!”   ……   温言悔听着身边的议论声,知道自己最不想看见的情况还是发生了,王大宝最后仍旧把谢颜拉了出来。   她低下头,心中飞速闪过好几个想法,再抬起头时眼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大家等一等,在事实没有查清楚之前,你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丝毫意义。”温言悔朝四周拍了拍手,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又对苗二丫道,“二丫,你也先别吵了。”   苗二丫闻言果然立即住口,顺带狠狠剜了眼王大宝,周围其他人也停止了讨论,靠着新鲜的中学考试第一名的身份,温言悔暂时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   见周围逐渐安静下来,温言悔吸了口气继续道:“我与这位叫王大宝的先生只有一面之缘,实在不好评价他的目的和用心,但我有几点非常疑惑的地方,不知大家可愿意听我说一说?”   长相漂亮说话不急不缓的温言悔无疑比王大宝看上去靠谱多了,很多学子本质慕强,在第一名的加持下,温言悔在他们心中的地位顿时拔高了不少。   “小言你快说吧!”   “这事乱糟糟的,我从头到尾没搞懂――王大宝的成绩到底有没有问题?监考老师是谁,他真的搞了小动作吗?还有怎么又扯出了谢颜老板的事,他和姓魏的男子的未婚妻又怎么了?小言你是怎么看的?”   “小言你和苗同学早就认识吧,你先来说句公道话我们听听。”   ……   “她――”   “你闭嘴!”   王大宝见情况不妙,打算再说些什么,被苗二丫一下子骂了回去,而温言悔也抓住这个时机开始了发言。   “首先,王大宝同学最让我疑惑的一点是他的衣着打扮,我相信大家应该有人在一个多月前考试时见过他,那时他和他母亲的打扮都很普通,那么究竟是什么‘奇遇’让他发了财,今天穿的这么好的呢?”   “我――”   “当然,这点或许可以用他家里人疼爱他,想让他在揭榜这天穿体面一点有关,不足以单独为证。”温言悔没给王大宝插嘴的机会,“然而如果大家再想想另一点,就会感到非常奇怪,他们家这样只能在关键日子穿点好衣服的人家,究竟是怎么和前阵子从京城而来的现者剧院的谢老板结过怨的?”   温言悔这么一说,大家终于明白方才听到谢颜名字时的怪异感是从哪里来的了。   谢颜曾经与李泉在汉口流浪的事毕竟只有少数几人知道,在大众眼中,谢颜就是白落秋从京城带来的徒弟,现者剧院如今的老板,谢颜和王大宝家的身份差异如此之大,谢颜更是刚来汉口不久,哪里去和王大宝结怨呢?   不等王大宝替自己辩解,温言悔接着意有所指地道:“谢老板到汉口时间不长,他自己应该没有机会和别人结仇,但他的现者剧院如今生意火爆,可是跑马场那边洋人的眼中刺,据我所知,很多洋人都巴不得现者剧院和谢老板出事。但王大宝同学,你明明是个华夏人,洋人和现者剧院的恩怨关你什么事呢?”   听温言悔点出现者剧院和跑马场的纷争,在场的学子们难免阴谋论起来。   小言说的不错,谢老板刚来汉口不久,如果有人和他有仇,只能是现者剧院的原因。跑马场的洋人们看现者剧院生意火爆,定然会暗中下手,这个时候突然出来一个人指认谢颜徇私舞弊,真是让人不得不多想……   这些来考新式学校的华夏年轻学子们,绝大部分都抱着一颗单纯赤诚的爱国之心,提到跑马场的洋人们,顿时义愤填膺,顺带着对谢颜的看法也一时间好了不少。   温言悔见周围的人听进去了自己的话,暗中松了口气。其实她并不敢保证王大宝一定是受洋人指使才来污蔑谢颜,方才的话仔细推敲也有不少逻辑漏洞。   温言悔这么说,只是想给王大宝扣一顶大帽子,把话题从谢颜本人身上引开,引到跑马场和现者剧院的恩怨上去,先暂时控制住眼前的事态。   至于之后,等她回去告诉谢颜今日发生的事,温言悔相信,谢颜一定可以妥善解决掉不知有何居心的王大宝。   这么想着,温言悔看了眼王大宝的方向,突然发现王大宝的面色有些发白,尽管已经尽力克制,但眼神还是闪烁不止。   难道……   温言悔心中一惊,不等她反应过来,王大宝已经飞速结束了话题。   “可笑,说我和洋人有关系?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吗?!我懒得和你多说,你等着,我回头回去找教育局反应情况的!”   王大宝说完这句威胁后,强撑着表情,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人群,快步朝学校外走去。   “这……”大家看王大宝如此反应,一时间都更加怀疑他方才所言的真实性。   “呸!肯定是被说中了见不得人的事才跑了,有本事留下来继续对峙啊!”苗二丫冲王大宝的背影骂了一声。   “二丫。”温言悔拉住苗二丫低声道,“我今天可能不能请你去吃饭了,我要马上回家一趟,我们改天再一起庆祝吧。”   “嗯?”苗二丫愣了一下,“怎么突然有事?那小言你快回去吧,我也要回家告诉家里人我被录取了的好消息,对了,你记得告诉小谢先生今天王大宝的事呀。”   “嗯嗯。”温言悔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和周围的人打了个招呼后与苗二丫一起离开。   两人走出学校不久,还没有走到大路上,突然看见前方有一个人急匆匆跑向她们。   “这是谁?”苗二丫吓了一跳。   温言悔在看到那人时更是浑身一紧,眼睛猛地瞪大――因为那个人竟是温言悔眼熟的一位温家伙计!   怕苗二丫听到什么,温言悔顾不得苗二丫可能怀疑,赶紧小跑过去,那个伙计气喘吁吁地停下,来不及喘口气,拉着温言悔在她耳边迅速说了几句话,下一秒,温言悔的脸煞白地如同没有生机的雪地。   “小言!你怎么了?”苗二丫后到一步,赶紧扶住温言悔摇摇欲坠的身体。   “……”温言悔呆愣愣看着前方,仿佛与外界失去了联系。   “你到底和小言说了什么?!”苗二丫质问陌生的伙计,对方却闭口不言,只得继续看向怀里的温言悔。   “小言,小言?你别吓我啊,你怎么了?”   “我……”在苗二丫焦急的呼唤声中,温言悔终于回过一点神。   她的身体不断颤抖,用一种近乎绝望的无措说道:“我二哥……温珩、温珩出事了……” 第121章 一封信   温言悔的记忆里, 温家从不曾有过今日的样子。   以往时候,就算外面的生意遇到再大的危机,温夫人与温九楼也从不会把情绪带到家里来, 她作为温家的小姐,只需要每天待在家中, 过着家人们替她安排好的生活。   但是今天,温家的天好像塌了。   温言悔从学校一路焦急地坐车回到家中时,温九楼夫妻和温睿都已经回来了,温九楼在客厅中不断来回踱步, 温睿双手紧握站在窗边, 温夫人则默默坐在沙发上垂泪。   “父亲、夫人、大哥……”温言悔张了张嘴,“二哥他……”   三人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眼睛中都带着温言悔前所未闻的悲痛。   “不可能……二哥那么厉害,到底怎么了?到底怎么了?”温言悔觉得自己压抑地喘不过气来,“二哥怎么可能出事……”   “是日本人。”温夫人闭上眼睛, 话仿佛是从牙缝里咬出来的。   “他们派人到码头让工人转告我们,问我们如今的结果可还满意,接下来打算再让谁去送死,接着电报就传来了消息……消息说, 珩儿坐的那艘船在过三峡时遇到水匪,连船带人,全部被炸毁沉江了。”   “沉江?!”温言悔浑身一震,接着想到什么,“二哥的水性和武艺都那么好,如果是遇到水匪沉江的话, 他一定可以逃出生天的的呀!”   “……”一片沉默, 客厅里的三个温家人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   “我草他妈的!”温九楼一声怒吼, 拳头狠狠砸在桌面上,“老子这□□本领事馆和日本人拼命!敢动我儿子,我看看他们有几个脑袋够我毙的!”   “你站住!”温夫人猛地起身,一语喝住温九楼,“珩儿已经走了,你也想去送死吗?!你现在去杀了几个日本人有什么用,你查得出来究竟是谁亲自动的手,你对得起珩儿拿命去干的事吗!”   “那你说怎么办?珩儿难道就白死了吗!”温九楼怒火中烧,一把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扫到地上,转头看见温夫人满眼含泪的神情,才终于冷静了一些,沉默着喘着粗气。   温言悔被他们的反应吓得大气不敢出一下,只能求助地看向窗边的温睿。   “日本人除了口信外,还托人给我们带了一个口袋。”温睿冷声开口,眼睛一直看着窗外,“里面都是他贴身带的东西,如果他们没有控制住温珩的话,那些东西到不了日本人手上。”   “是什么?”   “是什么?”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温言悔猛地转身,正看见谢颜站在门廊上,脸上带着匆匆而来还未收去的风尘。   “阿颜……”温夫人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个穿着石青色大褂的少年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一般,一步步走到窗边,阳光在他脸上留下恩赐的光芒,却仍旧无法照亮满脸阴霾。   “他们送来了温珩的什么东西?”谢颜一字一句问温睿。   “……”温睿沉默几秒,指了指桌上。   谢颜快步走过去,一把打开那个不起眼的袋子,下一秒袋子直接从他失去力气的手中滑落,里面的物件全部滚落出来。   温言悔颤抖着看去,光滑的地板上,一片被精心处理过的枯叶,一只水杯,一张月票和一个护身符七零八落地静静躺着,而它们的主人,或许已经静静躺在崩腾的江水中。   “……”   谢颜突然后退了半步,第一次感到如此仓皇无措。   “这些东西,除了护身符外,都是你给他的吧……”温睿也静静看着地面,“他当宝贝一样随身带着,怎么可能……”   “我不信。”谢颜听出温睿的未尽之语,眼神突然疯狂起来,“这些东西有什么重要的?不就是、不就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吗?!温珩说不定只是脱身的时候忘了带了!我不信――”   谢颜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折身朝楼上狂奔而去。   “阿颜!”   没有管身后的呼喊,谢颜一路飞奔到三楼,直接闯进了温珩的卧室,他还记得临行之前,温珩告诉他,如果自己这次有什么意外的话,请谢颜一定要去自己卧室书桌的左抽屉里取一样东西。   站在熟悉的卧室里,谢颜浑身颤抖地深吸了几口气,缓慢而小心翼翼地拉开了那个最不想打开的抽屉。   空荡荡的木抽屉里,一封没有密封的信静静躺在那里。   谢颜的手一点点、一点点探出,最终捧起了这封被主人不知怀着何种心情写下的别信。他颤抖着取出里面的信纸,大滴泪水打在单薄的纸张上,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失去了对文字的辨认能力。   “阿颜:   当你看到这份信的时候,大约有两种可能――或许我在去四川的路上出了事,那么这封信中所写的所有我想对你说却还未有机会说出口的话,就算有了交代;或许我已经平安回来,我们即将结婚,我把它拿出来逗你玩,那么我们可以一起好好读完这封有些嗦的信件。   我当然希望你遇到的是后者,然而如果真的是前者,也请你不要太伤心,好好走完未来的人生,是我太福薄,无法与你携手余生。   ……”   信纸上的墨迹在这句话后晕染开几分,大约是写信之人提笔停顿了许久。   “接下来是我想对你说的一切――   其实最初意识到自己的性向后,独在异国他乡还未成年的我说毫不在意,那是假的。   我花了很长时间消化这件事,设想最坏的结果,尝试接受,也接受了自己可能孤独一生的事实。   好在父母最终接受了我的性向,这是我最庆幸的事,但对母亲那段时间一直张罗的要给我定亲的事,我却没抱多大希望。   这世上和我一样的人毕竟是少数,年纪相仿便排除了大半,再加上还要兴趣相投彼此爱慕……我不相信自己有这样的好运气。   然而我遇到了你。   后来你问过我,为什么会爱上你,我当时没有想好怎么回答。我觉得,或许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在我眼中便与众不同。   我还记得那一天,我受李天维之邀去芙蓉街谈生意,不经意间看到了你。穿着粗布棉袄,打扮土气的少年站在德餐厅门口,身形消瘦,面色苍白,偏偏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十分自信的傲气。   他面带微笑,语气轻松地给同伴翻译面前洋人羞辱的话语,不但毫不在意,神情里甚至带着几分不屑,瞬间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   没有多想,我出言相助,又在得知对方无处可去后为他介绍了住处。   第二次见面则来的猝不及防。   我被冒失的伙计带到齐休疾家的医馆前,还没进门,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不久前才见过的少年身体似乎不太好,但这丝毫掩盖不了他的光芒,我看着他引经据典侃侃而谈,面对长辈,进退有度,不卑不亢,几段话便将齐父问的哑口无言。   出了医馆后,我本打算骑马离开,看见对方病体未愈难以支撑,鬼使神差般的,我在马上伸出了自己的手。   “上马吗?我带你一程。”我听见自己问。   少年不是矫情的人,闻言即刻握住了我的手,我见对方不知怎么上马,心头一动,弯腰把我从腋下托至马前。   怀中的身体消瘦单薄,我们的后背与前胸因为姿势贴合在一起,稍稍低头,便可以看见对方精致挺翘的鼻梁,和长的过分的纤细睫毛。我没有说话,挺直后背,圈着他牵起缰绳,骑马前行。   到了茶楼,客套告别时,我想起对方那生分的过分的称呼,不知为何,认真报上了自己的名与字。   “温珩,字元琼。”   “我记住了。”他说。   回去的一路上,我的心中一直涌动着一股莫名的情绪,温暖又不确定。   再之后便是柳条巷的见面,我们甚至连句话都没来得及说,但我却清晰的记得,当自己在人群中看到你的身影时,心头狠狠的一动。   柳条巷的艺人十分聪明,与陈贡松一番胡搅蛮缠后,我恰到好处地出言打了个圆场,表示自己需要带走孔昌。我看出了穆绣绣的犹豫和担心,也捕捉到了对方投向你的目光。   隐藏在人群中,你冲穆绣绣轻微而肯定的点了点头,下一秒,穆绣绣做了决定,将孔昌叫出交给了我。   我想到这份毫不犹豫的信任是你给我的,和陈贡松虚与委蛇的心情都没有那么糟糕了。   或许那个时候我就该察觉到自己异样的情愫,然而陈贡松的事横在眼前,让我根本无暇顾及其他,只能抽空让伙计专门回去,请你明日来温家一趟。   表面上的理由是告诉你德春班的事,至于有几分私心,或许我自己都搞不明白。   忙了一早上,将陈贡松一行人一窝端了后,我回到家中,才发现你已经到来,还与大哥和母亲都见了面。   那一瞬间的紧张与慌乱,让我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我感觉心中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微痒的萌动仿佛种子在松软的泥土里舒展。压抑住翻涌的情绪,我再次认真地,仔细地将眼前的你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发现你从眼角到眉梢,都是最符合自己心意的模样。   ――如果未来与我共度余生的人是眼前的少年,似乎,喜欢男人也是一件幸运的事?我这么想着,终于确认了自己的心意。   ……   不知不觉便写了这么多,可我还是觉得无法将我对你的爱意表述出万分之一,然而我即将离开,这封信也只能在此暂时终结。   你看,我将我们从相遇到如今的一切都记得这么清楚,只恨我们相遇太晚,只有这短短几个月的回忆可以珍藏。   阿颜,我爱你超过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如果有选择,我一定永远毫不犹豫地选择你所在的方向,永远与你生活在一起。   然当今之世群虎环伺,蝇虫充王,华夏之地满目疮痍,举目无光,大丈夫在世自有应尽职责,虽百死犹不可退却。   如果我真的走了,请你一定一定不要太难过,因为这世上曾有我爱过你;也请你为我骄傲,因为我死得其所无愧于家国。   就算离开,我也会一直思念着你,思念我的少年,愿他永远如初见时自信骄傲,一眼便让人挪不开目光。   ――元琼字于前往四川前日午后。” 第122章 转变   “我是个骗子。”   “我根本不是什么德春班的小伙计, 也不是谢家的遗孤。我无缘无故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就像一团没有根系的蓬草。”   “你以为你走了我还可以好好活下去吗?谁给你的错觉……”   谢颜孤独地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手中的信纸, 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缓缓诉说着,诉说给注定听不见这一切的远行人。   “温珩, 你知道吗?你是我在这个时空唯一的归处。”   “所以……”他闭上眼睛,尾音里的颤意出卖了内心,“我不信。”   ……   内心一团乱麻的温夫人看到终于从楼上下来的谢颜,下意识站了起来, 然而那个记忆中永远温和清朗的少年这一次却面若寒冰, 旁若无人地快步朝门口走去。   “阿颜,你要去哪里?”温夫人忍不住喊了声。   “去寻人。”谢颜脚步不停, 声音传来时人已经到了门外。   ……   温夫人愣了一下,再反应过来时谢颜的身影都看不见了。   “要派人把他找回来吗?现在外面可不安全……”温睿问。   “……随他去吧。”温夫人最终摇了摇头,“这种时候, 不让他试试,过不去心里那道坎的。”   “四川那边――”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不许去,难道你想要语靖也像今天一样吗?”温夫人打断了温睿的话。   “可――”   “我去。”温夫人飞速地看了温九楼一眼, 那一瞬间神情奇异的像是委屈又像是期许,但所有的一切都在转瞬间被埋在了心底。   下一秒,她一把解开了腰间的鞭子,“不是来威胁我吗?不是问下一个轮到谁去送死吗?姑奶奶二十年前叱咤长江的时候,那群孙子还在娘胎里吃奶呢!”   “霜夏!”温九楼深深皱眉。   “不然怎么办?我们要是怕这一次,日后温家便会被处处压制, 最终衰败与鼠辈之手。睿儿还有无数功业, 你又是外人眼里温家的象征, 其他人都不够资格,除我以外,你还想得出一个合适的人选吗?”   “……”   看着陷入沉默的温九楼,温夫人转过头笑了一声,“我想的很清楚,你也想的很清楚,事实如此,谁也怨不着谁……睿儿,和我过来。”   温夫人带着温睿离开了客厅,应该是去交代自己离开后的事务了。   温言悔默默站在角落里,看着温九楼像雕塑一样在原地静默了许久,最后一拳狠狠打在了西洋沙发上。   “嘭!”巨大的声响吓得温言悔一个哆嗦。   “言丫头……你怎么还在这里?”温九楼发现了小女儿。   “我……”   “算了,你回房间吧,吓到你了是不是。”见温言悔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温九楼自嘲般摇了摇头,“我要出门一趟,家里这几天很乱,缺什么找丫鬟要吧。”   温九楼拾起地上的枪套离开了温家大宅,温言悔目送他的背影离去,带着几乎要淹没自己的茫然一步步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她从梳妆台的最深处拿出一张陈旧的纸条,呆呆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熟悉又陌生的花季少女,手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   ……   谢颜知道自己的举止不合礼数,但他现在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想说。他的内心越来越疯狂,相反大脑在此时却越来越冷静,就像一台没有情感精密运算的机器。   离开温家后,谢颜没有丝毫犹豫去找了云柳。   已经从撷芳楼那里得到一些风声的云柳同样没有拖延,直接带谢颜去了和花嫂、哑嫂见面的地方。   “你们有收到瘸姐儿的消息吗?”谢颜开门见山。   “……”花嫂和哑嫂都没有开口,谢颜的心再次下沉。   “瘸姐儿上次来消息时说她不远不近跟着温家人快要到三峡了,但最近这几日,她没有按照约定送回消息。”最终还是哑嫂开了口。   苍老嘶哑的声音在密闭的房间里回荡,谢颜低着头,用自己的极限将所有的可能尽数推演了一遍,最后无力地靠在了墙上。   “瘸姐儿的消息是靠渔船人力传回的,说不定路上有耽搁。”花嫂知道自己的宽慰只是徒劳,因为能把谢颜变成这个样子,说明温家那边已经收到了铁打的证明。   她们二人已经过了情爱的年纪,记忆中的良人亦早已不在人世,世情冷暖看多了也就惯了,战火纷乱的时代,苦情人的尸骨可以垒成一座不见天日的高墙。   所以这个坎,只有谢颜自己可以跨过去,而接下来要怎么做,也只有谢颜自己可以做决定。   花嫂和哑嫂在等谢颜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闭目凝神的少年再次睁眼时,整个人的气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花嫂、哑嫂,把你们知道的所有与向姑父有关的事都详细告诉我,并帮我联系所有你们信任的他的旧部。”   如果说之前谢颜只想保护向颜林的遗产不被敌人得到,那么现在,他要成为掌握这份庞大力量的人。   此前的谢颜是一张锋芒内敛的网,现在的他要做一柄孤勇无惧的剑!   ……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傍晚,窗外的天空一点点暗了下去,温言悔就这么坐在自己的卧室中,仿佛一张没有生命的画。   丫鬟福珠敲了敲门,得到允许推门而入。   “三小姐,洪家派来了几个管事,说想见要见您,您看这……”   “夫人怎么说?”   “夫人和大少爷半晌前走了,老爷也没回来,我们原本推脱说家里没人,但那几个洪家管事点明了要见三小姐。洪家地位超群,他们打着亲家的名号来,直接拒了恐怕不好,管家拿不准主意一时也找不到夫人,只能让我上来问问您。”   原本这种事是不会让温言悔做决定的,但温家刚刚遭逢巨变,这个当口得罪洪家实在不是明智之举,管家找不到能拿主意的人,想到温言悔最近有些得温夫人看重,索性一咬牙决定看看木头一样的三小姐有没有主意。   温言悔低头想了几秒,起身去开自己的梳妆台。   “把人请进来好好招待,让他们自己挑一个女管事上二楼小客厅等我,我收拾好再下去见她。”   “三小姐您……可以吗?”福珠愣了一下。   “洪家为他们的小少爷向我提过亲,父亲还没有公开拒绝他们,确实算半个亲家,我见他们的女管事不算逾矩。”温言悔不是不知道福珠的意思,却没有正面回答。   “我这就去告诉管家。”   福珠应声离去,她有些疑惑地想,为什么方才自己竟从三小姐身上看到了几分夫人的影子?   温言悔看了几眼镜子中的自己,默不作声地把首饰一件件穿戴整齐,没有喜悦也没有不耐,就像在例行公事一般。   ……   与此同时,汉口跑马场临江一座和风风格的酒楼里,温言悔未来的“准夫婿”正享受着东洋美人的温香软玉。   “公中正,你找的这地儿还不错。”洪俊韬抱着美人懒洋洋地评价。   “洪少喜欢就好。”戴着圆眼镜的公中正笑得一脸人畜无害。   “主要是今天少爷我高兴,看什么都喜欢。”洪俊韬举起酒杯感叹,“温家那个叫温珩小子居然死了,据说尸骨无存连轮回都入不了,我爷爷之前总是拿他做例子骂我,现在看来还是我笑到了最后。真是太快人心,让他们瞧不起我,活该!”   温家码头上的事在有心人的助力下已经在汉口传播开来,洪俊韬自然得知了这个消息。当初他死活不愿意和温言悔定亲,没想到温家更不愿意,私下委婉地表示了拒绝,狠狠打了洪俊韬的脸。   洪俊韬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一直记恨在心,却苦于温家势力庞大,没有机会报复。如今铁板一片的温家终于出现了裂痕,他怎么会放过这大好的机会?   “姚桃当时说的方法虽好却不现实,毕竟温家一群土匪暴发户,单独把那个三小姐骗出来根本不可能。”洪俊韬摇头晃脑,“我本来以为这份耻辱只能受下了,没想到居然碰上了天赐良机。”   “对了公中正,你给我家下人说了什么啊?怎么就那么笃定温家三小姐听了一定会独自赴约?”   圆眼镜青年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下一秒尽数收敛,又换上了温和无害的笑容,“只是教了他们一些话术,让温小姐觉得我们可以帮温家摆脱困境罢了,如今温家一片颓势,温小姐肯定紧张不已。那几个管事虽然是您派的,打的却是洪家的旗号,温小姐一个不知世事的深闺小姐自然会深信不疑,乖乖前来了。”   “哼。”洪俊韬想象了一下那时的场景,忍不住冷笑一声,“姚桃把人都找好了吗?我要给温家和他们的庶女好好上一课,让所有人都知道瞧不起我的代价。”   “放心吧,一定会成功的。”公中正也笑了起来,在洪俊韬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他的神情宛如一只操控着所有猎物的狡猾猎手。   他当然一定会成功的。 第123章 利用   夜幕降临在汉口, 洪家的几个管事见完温言悔后,留下带来的礼品便离开了。   喜莲陪温夫人出了门,现在整个宅子里话语权最大的丫鬟当数福珠。   看着人心惶惶的下人们把东西大致归置好后, 福珠让众人都去休息,自己灭了灯静静坐在楼梯角落里, 不知还能做些什么。   她与喜莲一样都是自幼被温家买下来的丫鬟,这个家庭对她而言不仅仅是主家,还是归属,然而现在, 随着温珩身陨的噩耗的传来, 所有的一切都被打破了。   可怜了夫人,更可怜的小谢先生……若是二少泉下有灵, 是否会回来看看他们?   福珠这么想着,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她猛地从黑暗中惊起, 楼梯上的人似乎也被吓了一跳。   “三小姐?您这么这个时候下楼?”福珠打开门廊上的灯,发现温言悔居然穿着外出的衣服。   “我突然想起一些事,出门找二丫商量一下。”温言悔定了定神。   “不能明天去吗?二少刚出事……”   “是件要紧事,迟了就来不及了。”温言悔见福珠还在犹豫, 继续说道,“这件事和小谢先生有关,我和二丫今天下午去学校时遇到了一个叫王大宝的人,这个人可能和洋人有关系,正在到处诋毁小谢先生的名声。眼下小谢先生不知去了哪里,以防万一我们要赶快商量一个对策出来。”   福珠听闻这事背后牵扯到了谢颜和洋人, 顿时犹豫了。万一让洋人得逞了, 其后的责任她可担待不起。   “那……三小姐您快去快回, 再带上之前一直跟您出门的伙计吧。”   “好,你让人叫一下他。”   福珠见温言悔满口答应,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了,三小姐这些日子经常去苗家,应当出不了差错。   福珠让守门的伙计去工舍把一直跟着温言悔的伙计叫出来,亲自送他们到了大院门口。   “福珠。”临行前温言悔突然回头。   “嗯?”   “我刚才说的那些关于王大宝的话,你见到小谢先生后记得一五一十告诉他。”   “……”   温言悔和伙计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直到他们手中拿着的灯火都微不可见,福珠才终于想清楚到底什么地方不对劲。   ――如果温言悔离开的目的是为了找苗二丫商量那个王大宝的事,临走前为什么还要专门对她强调记得把这些事告诉谢颜?   福珠心里蓦然涌现一股强烈的不安,水汽与寒雾一起凝结在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长江奔流不息的声音在夜色中声声澎湃,福珠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她想出声喊住温言悔,但眼前早已没有了对方的身影。   汉口的夜晚就像一只张开巨口的怪兽,吞噬了一切靠近它的鲜活生命。   ……   谢颜飞快翻阅着面前的材料,数个时辰不曾挪动过身体,云柳担心她的身体想要劝几句,却被花嫂阻止了。   隐蔽的木门被从外打开,一身风霜的哑嫂走了进来。   “小谢先生,我们手里所有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之前她们对谢颜摊牌的时候,谢颜并没有对向颜林留下的势力表现出太大兴趣,出于对谢颜和这份力量的双重保护,哑嫂几人选择了暂时隐瞒部分东西。   而如今谢颜终于打定主意接手一切,哑嫂几人也见识过了谢颜的能力,自然不会再有所保留。   “麻烦您了。”谢颜长舒一口气,盯着眼前的烛火陷入沉思。   “向先生留下的势力虽然不小,但想要调动它,您还需要那份不知所踪的名单。”哑嫂坐在谢颜对面,“我们都不知道向先生把名单交给了谁,不过他笃定自己选择的继承者可以找到它。这件事没有人可以帮助您,只有您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哑嫂嘶哑的声音传入谢颜耳中,融合进他的思绪。   如果他真的是向颜林给予厚望的小侄子,或许此刻根本不用纠结,立即就能想到答案。可惜他不是,那个若是活下去也必定会有远大前程的少年已经死在了汉口城郊某户人家的柴房里,谢颜只是他不屈的执念召唤而来的异世之魂。   不过看完目前已有的一切,再加上自己这些日子的经历和遭遇,谢颜在心中反复推敲之后,也找到了一些头绪。   “瘸姐儿那边麻烦你们多关注着些,若是……”谢颜起身,话到此处顿了一下,“若是有关于温珩的消息,无论好坏都立即告诉我。”   “那您――”   “我回家准备一下,明天去拜访金文俊老先生。”   “金老先生?”哑嫂显然也知道这个人,“金老先生当年确实与向先生关系不错,但在独女因为新派运动牺牲后,他已经远离纷争隐居汉口数年了,无论是时间还是其他的都对不上啊。”   “越不可能的反而越接近真相。”谢颜回想起金老先生此前在剧院里给自己的暗示,“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万一您猜错了呢?如果金老先生与名单没有关系怎么办?”   “猜错了,也不是没有其他的路。”昏暗的灯火中谢颜的脸沉静得仿佛没有生气的木人,“那时大概需要你们帮忙了。”   “什么事?”   “我师父那里,有西北巡阅雒龙生的儿子雒纬竹。雒龙生的势力范围与四川接壤,离三峡一带不远,如果我们拿出足够的利益和诚意,加上雒龙生有意与湖广巡阅交好,请他出兵给四川的法国人施压并不是不可能。”   “雒龙生会信任我们吗?他可不是真莽夫。”   “他儿子信就够了,雒纬竹在雒龙生心里的地位不低,否则不会被单独派到湖广来联络方庆明。”   “小谢先生这么肯定雒纬竹会站在我们这边?”   “他会站在白落秋这边。”   在哑嫂不解的目光中,谢颜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解释。或许利用别人的感情是件不齿的事,但现在的谢颜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动用手中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不计方式与后果,向带走温珩的一切完成复仇。   疯狂与冷静矛盾地在他的灵魂中疯狂撕扯,驱使他一步不停地走下去。   ……   与哑嫂几人告别后,谢颜在路上走走停停,最终还是回到了温家大院。尽管温珩已经不在了,但他的家还是谢颜内心最深处的认可的归属。   还未走进大院,谢颜便发现了异常之处,温家大宅里的灯几乎全部熄灭了,可门廊和院中却亮着醒目的灯光。   谢颜皱眉快步走进院中,看到温家的几个伙计、管家、丫鬟连同静静养病的谷诗谩都一起聚集在门廊处。   “小谢先生,您可算回来了!”福珠看到谢颜就像找到了主心骨,小跑着迎了上来,“三小姐甩开跟着自己的伙计不见了!” 第124章 疑虑   “三小姐甩开跟着自己的伙计不见了!”   福珠喘着气跑到谢颜面前, 满脸焦急之色。   “什么?”大脑已经疲惫到有些木顿的谢颜愣住了。   这个时间点,温言悔不该在温家大宅吗?她为什么要离开大宅,什么又叫“甩开了跟着自己的伙计”?   福珠吸了口气, 不知从何说起,“三小姐她……洪家……苗二姑娘……”   “不要急――”   谢颜皱眉看向福珠身后, 发现谷诗谩正站在后方看着自己。   这位他血缘上的表弟,被救出之后,这些日子一直在大院里养病,很少出现。今晚连他都惊动了, 看来事态真的不妙。   “一个时辰前, 洪家派下人来了温家,三小姐接待了他们。”谷诗谩的声音在夜晚的凉风中传开。   “送走洪家人后, 三小姐以找苗二丫说事为由离开了大宅,临走前带了一位常跟着自己的温家伙计。然而刚才,那个伙计突然急匆匆回来报信, 说三小姐不见了。”   “事情大概是这样。”   谷诗谩走到谢颜身边,神情微妙,“需要帮忙吗?”   谢颜听出来,他说的不只是温言悔的事, “你能帮什么忙?”   “当然是只有我能做到的事。”   “……”   两个人的机锋稍纵即逝,谢颜偏了下头,没有回应谷诗谩的暗示。   “跟着言悔出去的伙计呢?”   一个满脸懊悔的伙计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小颜先生,这件事是我的疏忽……等夫人他们回来,我一定会自己请罪,求您先想想办法救救三小姐吧!”   “不要急, 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谢颜狠狠揉了下发疼的太阳穴, “我问你答, 一个细节都不要漏。”   “是、是!”   “言悔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不见的?”   伙计捶胸顿足道:“我这些日子一直跟着三小姐,也不是第一次陪三小姐去苗家了。为了不暴露身份,之前的时候,三小姐一直让我在巷口就停下,等她进了苗家关上门后,我再走近保护。”   “今晚三小姐和往日没什么两样,我也像往常一样在巷口停了下来。三小姐甚至、甚至还对我说了好些话,比如最近日本人不怀好意,提醒我当差要更谨慎一些。”   “三小姐进入巷子后,我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一直没有听到苗家有开门的动静,这才发现不对劲。我赶快过去查看情况,没想到,没想到……”   “苗家一片黑灯瞎火,三小姐根本不知道去了哪里!”   “苗家黑灯瞎火?”   “是!我和苗家的邻居们打听了一圈,才知道苗二丫考上了新式学校,苗家人今晚去外面吃饭庆祝了,根本没在家!”   “……”   谢颜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大脑飞速转动,伙计话音落下的时候,已经完成了初步分析。   “大丫在剧院赚了不少钱,我记得她有次说过,等二丫的成绩出来,她想带全家去跑马场的大饭店里好好庆祝一下,见见世面。所以苗家人今晚不在家说得通。”   “我都知道的事,言悔和二丫走的那么近,不可能不知道。那么,她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去苗家,找二丫说事只是她离开大宅的借口。”   “对、对!”福珠想到什么,“三小姐当时是背着人下楼的,被我撞到后,才说要去找苗二姑娘!”   “温家今天白天刚遭逢变故,言悔是个聪明姑娘,不会在这个时候贸然行事,给家里造成负担。能让她不顾个人安危,甚至来不及等家人回来商量再行动的……”   谢颜心中闪过几个念头,一个比一个令人心沉。   温言悔不仅没有等家人回来商量,还没有给家人留下任何明确的信息。   那么她的匆匆离开比起时间紧迫,更大的可能是,不能让家人知道威胁到她的事究竟是什么!   “你刚才说,言悔在巷口和你说了什么?”谢颜突然问伙计。   “三小姐说、说……”伙计愣了一下,努力回忆,“她说‘日本人不怀好意,二哥刚出事,温家其他人怕是也在他们的目标里。他们在汉口经营了这么多年,除了武力外,肯定还有别的不为人知的手段。你以后当差办事,一定要小心一些’。”   “……”   “小谢先生,三小姐的话……有问题?”   谢颜目光微凝,“话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说话的时机。”   “一个内心另有打算的人,是不会在计划途中,说一大堆无关紧要的‘正确的废话’的。”   温言悔,在暗示什么,或者在试图传达些什么? 第125章 “狂欢”   临江而建的跑马场, 是整个汉口最繁华的地方。   虽然因为现者剧院的异军突起,跑马场里洋人所开的剧院的生意,多多少少都受到了些影响。   但跑马场的酒楼饭店, 和其他各项成套的娱乐设施,目前来说仍旧无可替代。   夜色越深, 这里越纸醉金迷,令人目眩神迷。   黄包车夫拿了双倍的赏钱,一路拉车跑的飞快。   这条去跑马场的路他无比熟悉,每天不知送去多少客人, 哪怕夜里也如履平地。   但今天的这位客人, 着实有些奇怪。   十几岁的小姑娘,大户人家的气度和打扮, 偏偏要在深夜去跑马场这种地方。   是家里在跑马场做生意,还是去找人,或者……和情郎私奔?   车夫摇了摇头, 把这些听书听来的奇怪玩意儿丢出脑袋。无论这个姑娘是去干什么的,都与他无关。   作为一个卖力气挣钱的平头老百姓,他只知道雇主给什么钱就办什么事。如今这世道,多管闲事可是有可能把命搭进去的!   以前和他一起来汉口跑车的二牛, 就是因为跑车的时候多问了一句,被拖走再也没回来过!   车夫一口气跑到跑马场主干道,把黄包车小心翼翼地靠边停下。车里的姑娘没有说话,拎着裙子下了车。   车夫忍不住从旁边打量她。方才上车的时候光线太暗,此时靠跑马场里各家酒楼店铺的灯光,他才终于看清楚了这位客人的模样。   年轻的姑娘穿着一身他想都不敢想的柔顺面料做的衣服, 头发梳的很齐整, 站姿优雅规矩, 身上的首饰虽然不多,仔细看却一个比一个精致。   车夫没来得及移走目光,姑娘突然看了他一眼。车夫冷不丁瞧见她的正脸,愣了一下。   ――这个应该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姑娘,光看眉眼长相,居然有七八分的妖艳劲儿。   车夫赶紧摇了摇头,暗道肯定是跑马场的风水有问题,大晚上的迷惑人心,不然他怎么会把这种打扮的小姐联想到那方面去。   伙计瞎想的功夫,那个姑娘已经收回了目光。   她从口袋里掏出说好的车钱,礼貌放入车夫手中,末了补了一句,“最好不要让别人知道你今晚载过我,这是为你好。”   声音可真好听,就像还在乡下时偶尔能见到的百灵鸟……车夫又走神了,回过神时,姑娘只剩远远一个背影,很快消失在一栋临江建筑里。   那个建筑……好像是一个日本商人开的烟花地?!   车夫心里一惊,下意识去看手里的钱,这才发现方才那个姑娘,给他的车钱比说好的双倍还要多上不少!   车夫的后背有些发凉,他看着姑娘消失的地方犹豫了一下,一咬牙拉上车匆匆离开。以防万一,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还是不要做拉车的买卖了。   ……   从码头一路坐车来到跑马场的姑娘,正是温家众人正全力寻找的温言悔。   踏入那个洪家下人所说的场所时,她的内心冷静到了极点,陌生的仿佛不是她自己一样。   洪家人说,原本要和她定亲的洪俊韬想约她出来,商量怎么为温家尽一份力,以缓解两家的关系。洪俊韬怕温夫人和温九楼不愿意见他,只能先找到温言悔这里来。   温言悔当然不信这样的说辞,洪俊韬是什么样的人,洪家是什么样的情况,谢颜和安语靖此前都或多或少和她透露过了。   就算洪俊韬要浪子回头,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回,更不会一回头就找上自己。   但温言悔还是来赴约了。   因为那个伙计带来的话,不止这一条。   临出门之前,她偷偷溜进了温夫人的卧房,在对方的妆奁盒最底下放了一张纸,一张很多年前属于她生母的罪证。   那日从旧盒子里发现那张纸后,温言悔才把这些年自己所有想不明白的东西,所有记忆里对不上的细节,都串了起来。   温言悔有些可笑地想,原来一切的真相早就在自己身边,只是自己一直没有发现。   好在如今,一切还不算晚,她还有机会去替那个人赎罪。就像小谢先生所教的那样,用自己的力量,去改变些什么。   温言悔心里想着,脸上的表情一直维持着不安与忐忑,这是她曾经最熟悉的模样,无师自通了如何伪装。   洪家下人所说的会面之地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竹月阁。温言悔在外面时就看出它不是一般的酒楼茶肆,但还是走了进来。   竹月阁的一层是日式装修风格的酒馆,很多酒桌上都有妆容浓艳、衣着暴露的日本女人陪酒,娇媚的调笑声在昏暗的灯光里若隐若现,空气中暗香浮动。   温言悔皱眉退了几步,一个衣着比陪酒女华丽不少的女人突然出现在她身后,拦住了她的去路。   “温……三小姐?”女人应该是日本人,汉语口音却与华夏人别无二致。   来了,温言悔在心里默默道,口中却是另一个说辞,“……你是谁?”   “别怕,我是竹月阁的管事,您可以叫我竹月夫人。”女人莞尔一笑,看向温言悔的目光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怀恋。   “……竹月夫人。”温言悔不自在地摆弄手指,“我是来找人的,洪家的洪俊韬少爷在这里吗?”   “洪少爷?”竹月夫人眉头一皱,有些犹豫。   “怎么了?”   竹月夫人没有正面回答,“是洪少爷叫你来这里的吗?”   温言悔不知道竹月夫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有一点她很清楚――这批人越想方设法、百般暗示地引她出来,越说明她对他们是有用的。   而这份有用,正是自己计划开展的基础。   “洪少爷不在?”温言悔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   “他在。”竹月夫人有些怜悯地叹了口气,“只是……”   “只是什么?”   竹月夫人的声音温柔极了,“温三小姐,言悔――不,唉,你信我吗?”   温言悔警惕地退了半步,“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你和我来。”竹月夫人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把拉住温言悔,把她拉到了竹月阁一层的大屏风后。   “你干什么?你到底是谁?洪少爷在――”   “嘘――”竹月夫人突然凑近温言悔,将修长的手指抵在她的唇上。两个人的距离被拉的无限近,似乎一眨眼睫毛就能触碰在一起。   “三小姐。”温柔又魅惑的女子吐气若兰,“您先信我这一次吧。”   “……”   温言悔没有再说话,竹月夫人满意了,她招了招手,拉着温言悔从暗楼梯上到二层,进入一个隐蔽的隔间。   竹月阁的设计者通过巧妙的空间布局,令这个隔间很难被从外发现,但站在隔间里面的人,却可以看到一层和二层的大部分空间。   温言悔站在竹月夫人身边,很快便瞪大了眼睛。   ――一个年龄、身形、打扮风格都与她有些相似的姑娘,小心翼翼从正门走入了竹月阁一层!   这次竹月夫人没有再出现,那个姑娘和竹月阁的伙计说了些什么,伙计上楼报信后,很快从二楼又下来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带着姑娘上了二楼。   “她――”   “嘘――声音小一点,我们再换个地方。”竹月夫人用与温柔的声音完全不符的手劲,半强制性地将温言悔拉到隔间的另一侧。   从隔缝向外看去,可以看到一个密闭的房间,里面乌压压站了不少人。   温言悔的手心有些冒汗,此时不用伪装,她也感到了紧张。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而决定她命运的那把弓,早在她出生之前,就已经拉满了弓弦。   不出箭,便弦毁箭断!   温言悔吸了口气,那个她刚才看到的姑娘,被戴着眼镜的男人带到了这个房间门前。   “刷啦――!”   日式门扉拉开,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乌压压的男人抓住她的手脚,扯起她的头发,捂住她的口鼻,将她所有的反抗瞬间粉碎,死死按在了隔间唯一的矮桌上。   “呜!――”   竹月夫人用环抱的姿势捂住了温言悔的嘴,同时也封锁了她移开视线的可能。   她只能这样站着,在咫尺之近的地方,在隔板后的缝隙里,被迫欣赏一场残忍的“狂欢”!   压抑的呼救,凄厉的尖叫,令人恶心的喘息,混着摩擦和水渍的声音,变成深不见底的邪恶深渊,疯狂撕扯着她的神智!   “多可悲啊……”竹月夫人在她耳边轻喃,“言悔,你还记得吗?”   “这差一点就是你的结局……”   温言悔的身体抖了一下。   “而这……也是你妈妈的结局啊……” 第126章 另一种真相   不知过了多久, 包厢里的声音渐渐安静了下来。   竹月夫人温柔地拖着浑身僵硬的温言悔,默默离开了隔间。   隐秘的暗室里,一盏昏暗的油灯摇曳着, 微弱的火苗几乎一口气就可以吹灭。   温言悔低头坐在灯前,不知在想些什么。竹月夫人在灯的另一侧满意地看着她, 就像工匠在打量一件称心的玉料。   “刚刚那些人――”   “是洪家小少爷洪俊韬安排的人。”   “他为什么……你为什么帮我?”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竹月夫人温柔一笑,声音如同蛊惑人心的妖神,“不要害怕,温三小姐。你远比自己想象的更聪明, 更值得拥有最好的一切。”   “……”   “那个来温家大宅告诉我想要知道生母的真相, 就独自前往竹月阁的洪家下人,是你们的人吧?”   “没错。”竹月夫人承认的很干脆, “我们无意中发现了洪俊韬的诡计,为了更好地保护你,索性将计就计, 请你过来看这出好戏。”   温言悔握紧双手:“我凭什么不能觉得你们是一伙的,联合起来算计我?”   竹月夫人又笑了,“凭这个。”   她敲了敲桌子,暗室的门打开一条缝隙, 两个全身黑衣的人丢进来一个五花大绑的“物体”。   温言悔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竹月夫人径直举起油灯,照亮了地上“物体”的脸。   “三小姐,我再考验你一下。你觉得他是谁呢?”   温言悔沉默了片刻,“……洪俊韬?”   地上的“物体”听到他们的对话,激烈地扭动起来, 因为嘴被塞住, 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竹月夫人用两根手指尖捻住塞在他嘴里的破布, 一把拽下。   “你们是谁?!你们抓我干什么?我可是湖广洪家的人!当心我爷爷要了你们的狗命!”   竹月夫人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样对温言悔转头一笑,“答对了哦,言悔。”   “言悔?”洪俊韬瞳孔地震,“你是温家那个庶女?!”   “你不是应该――”   “――不是应该在刚才就被洪少爷安排好的人奸|污了吗?”竹月夫人温柔地笑着,“不好意思呀洪少爷,你的手下似乎认错人了呢。我身边这位,才是鼎鼎大名的温家的三小姐,你曾经的未婚妻哦。”   “……”   洪俊韬努力仰起头睁大眼睛,想看清温言悔的样子。   “不可能,不可能,公中正说过他都安排好了,绝对万无一失……不可能!”洪俊韬大口喘气,“你们快放了我!温家得罪了日本人已经不行了,温珩都死在江里喂鱼了,我要是出了事,洪家一定会弄死你们!”   “呀,洪公子以为我是温家的人吗?”竹月夫人掩唇轻笑。   “你……”   “不好意思,我们就是被温家‘得罪’了的日本人呢。”   “呜!呜呜――”   洪俊韬开始剧烈挣扎,没几下就被守在旁边的黑衣日本人摁死在地上。   “把他捂住嘴绑紧了丢在墙边上,我先和三小姐说几句话。”   竹月夫人又换上温柔的笑容,“言悔,不要怕,有我在你再也不用担心受欺负了。”   “你……到底是谁?”一直沉默的温言悔终于回过神,“你是日本人,你们刚刚害死了我哥哥,又来找我装什么好人?”   竹月夫人轻轻摇头,“言悔,我们是杀了温珩,但这难道不是在为你,为你母亲报仇吗?”   “我母亲?!”   “你母亲,在十年前被袁霜夏用和刚才一模一样的方式杀死,可怜你还被骗着认仇人当了十年的娘,你母亲在天有灵知道这些,该有多么伤心啊。”   袁霜夏,是温夫人的名字。   竹月夫人的眼里充满了悲哀与痛恨。   “言悔,我给你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吧。”   “你的母亲,最早是长江边一个小渔村里的小姑娘,和家人们平静地生活着,然而有一天,温家的船队路过了渔村,为了节省一点时间强行占港,你的外祖父祖母和其他人去阻止,被直接打死在了江边,你的母亲成了孤儿,一路颠沛流离到汉口,最后被我们发善心收养。”   “温家……温家……”温言悔仿佛听呆了,“不――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和我说起过!”   “这些真相,除了我,这世上还有哪位活人敢告诉你呢?”竹月夫人摇头,“我和你母亲阿陶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惦记着报仇,经常宽解她,可始终无济于事。有一次,她趁我们不注意想办法潜伏到了温九楼身边,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她已经成了温家的陶姨娘,还有了你。”   “我深知温家的凶残和袁霜夏的手段,担心不已,只恨自己当时人微言轻,帮不了她什么忙,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温家受苦……我本以为等我强大起来,就可以好好保护她,可谁知上天根本不愿给我机会,不等我有能力对付温家,她就被……就被……”   “我母亲……”温言悔的身体开始颤抖。   “她被袁霜夏用你方才看到的那种方式――不,比这还要狠毒一万倍的程度,折磨致死。”   竹月夫人涂的雪白的脸上滑下几滴清泪,“袁霜夏杀了阿陶后,把你带回温家锁了起来,我知道这些年你过得很不好,一直在想办法和你取得联系,可温家已经成了一块铁板,我也束手无策。”   “但我也从来没忘了要为阿陶报仇。”   “这次,我终于找到机会杀了温珩,让袁霜夏也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竹月夫人拉住温言悔的手。   “我可怜的言悔,你这些年一直生活在袁霜夏的魔爪之下,受了太多的苦,我和你母亲情同姐妹,今后你就把我当做你的母亲吧,我相信阿陶的在天之灵一定会很欣慰的。”   竹月夫人凑近温言悔,幽幽地盯着她的瞳孔,仿佛要看清她内心最深处的波动,“你也很想阿陶,对吗?” 第127章 永别   暗室内的烛火在温言悔漆黑的眸子里跳跃。   竹月夫人定定看着她, 不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你也很想阿陶,对吗?”   阿陶,陶姨娘, 温言悔的生母,温夫人和温九楼之间永远无法填补的隔阂。   竹月夫人方才所言的另一种真相, 血淋淋地揭开了掩埋十余年的伤疤。   温言悔已经泪水涟涟,“没有人告诉我……没有人告诉我。”   竹月夫人叹了口气,轻轻揽过她,“好孩子, 是我来迟了。”   怀中的少女身体有些僵硬, 没有回应。   见她如此,竹月夫人脸上的笑意更甚, 若温言悔一下子就接受了自己,她反而要怀疑了。   “言悔,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竹月轻柔地抚摸着温言悔乌黑的秀发, “不要害怕,我会为你做主的。”   “我……”温言悔沉默半晌,“我不想回温家了。”   竹月闻言没有意外,也没有强求温言悔现在就表露出对温家多大的仇恨, 有些事得慢慢调教,急不得。   “我明白,唉……好孩子,跟我走吧。”   “……”   “我府中还有你母亲留下的旧物,我们回去我一件件说给你看。”   “……嗯。”温言悔颤抖着应了声,这次没有拒绝。   蜷缩在墙角的洪俊韬已经彻底傻了, 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再蠢也知道, 这几个日本人把他留在房间里听这样的机密往事, 绝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知道他绝无把秘密说出去的机会。   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安抚好温言悔,竹月夫人淡淡地扫了眼抖成筛子一般的洪俊韬。   “把他拖下去看紧了,不用给好脸色,留口气就行。”   堂堂洪家小少爷,在竹月夫人口中,宛如一只轻贱的蝼蚁。   手下人闻命把洪俊韬又往死里捆了几圈,重新塞了口布,无声无息地拖了下去。   “言悔,好孩子,和我走吧。”   竹月夫人携着温言悔,施施然离开了暗室,出门几步,一个个子不高圆脸带着眼镜的年轻男子迎了过来。   “公中正,事情都办妥了?”   “夫人放心,所有知晓这件事的洪家下人,都解决干净了。”   一脸憨厚的公众正拱了拱手,眼镜后面的小眼睛里闪过几丝狡诈。   洪俊韬以为自己结识的是同在日本留学的华夏学子,却不知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是日本人,只不过随做生意的家人在华夏住过几年而已。   从头到尾,他都是日本人利用的一枚棋子而已。   竹月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还有一些事要交给公中正去办,却不能当着温言悔的面说。   示意公中正回头找自己细商后,竹月夫人挽着温言悔继续向外走去。   在她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一直低头无言的少女微微抬眼,把公中正的样貌牢牢记在心里,下一秒垂下眼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汉口跑马场的夜晚依旧无比繁华,霓虹灯光映在冰冷的江水上,泛起梦幻的光晕。戏院的丝竹声,酒楼的划拳声和其他熙熙攘攘的声音在空气中飘荡,不绝于耳。   苗家一家四口人今天来跑马场好好“奢侈”了一把,由得了薪水的苗大丫请客去西餐厅吃了一顿饭,庆祝二丫考上新式学堂。   装在白瓷盘子里巴掌大的牛排,带着苦味的咖啡,精致的奶油蛋糕都令苗家人大开眼界,虽然有些吃不惯,可女儿们有本事又孝顺,还是令苗父苗母止不住地笑。   “大丫啊,这地方咱们来一次见见世面就够了,以后可不能乱花钱了。”苗母摇头感叹,方才结账的时候她看了眼,那巴掌大的一块半生不熟的牛肉的价钱,都够买几斤生牛肉了!   “是啊大丫,咱们家虽然托温家和小谢先生的福,日子好过了,但也万万不可浪费。”   “爹娘,你们放心,我来西餐厅吃饭也是为了尝尝他们的菜式,给剧院研究新菜。”   大丫在现者剧院锻炼的这些日子,长进了不少,说话办事都不拘谨了,还开始主动寻找创新菜式的法子。   见现者剧院如今已经有了一部分洋人客源,很多华夏观众也对洋餐感兴趣,大丫提出想试着把洋餐的一些菜品融入华夏饮食中。   谢颜对此自然没有异议,鼓励她可以多尝一些洋人的餐食,有想法也可以去找韦光亮那个爱好奇特的化学怪人一起研究。   反正韦光亮那边的新型大麻解药已经研究的差不多了,既然他喜欢捣鼓各种奇妙饮食,放着不用也是浪费。   得了谢颜的首肯,苗大丫才趁妹妹考上新式学校的机会带着一家人来跑马场吃洋餐,既带家人享了福,又品尝了洋人餐品,一举两得。   虽然洋人的牛排吃起来不是滋味,但他们不同于华夏传统糕点的奶油蛋糕却让苗大丫十分惊喜,咖啡的味道有些古怪,细尝却是好喝的……   苗大丫已经在心里盘算起来,等回去找小谢先生列好章程,就和剧院里的大厨们一起做改良尝试。   “你比那些人看到的有价值多了。”   想起第一次见面时谢颜说的话,苗大丫心头微动。那时她只当这是一句安慰,但现在,她靠自己养活了一家人,还学会了很多新东西,谁还敢说她配不上那位为了妓女的钱抛弃任劳任怨的未婚妻的魏大郎?!   听二丫说,魏大郎居然猜忌她与小谢先生的关系,在外面和别人诋毁小谢先生,呸!真是不要脸的狗东西。   想到谢颜,苗大丫转头看了眼妹妹,这场庆祝活动里,本该最兴奋的当事人一反平日异常沉默。   方才怕扫了爹娘的兴致,如今吃完了饭,苗大丫终于有机会悄悄和妹妹说话。   “二丫,你今天看榜回来后怎么有些不对劲,是出什么事了吗?”   “……我。”苗二丫对上姐姐的目光,不知该如何说出自己心头的担忧。   今天下午看完榜后,小言被温家伙计匆匆带走了。从两人匆匆的对话和小言不小心说漏嘴的称呼上,苗二丫已经猜到了“陶小言”的真实身份。   这一点想通后,之前小言身上不对劲的地方,比如为什么从来不见其父母,为什么学问那么好,为什么和谢颜关系那么近都对得上了。   生气吗?那是没有的,温家小姐身份特殊,有所顾忌很正常。恰恰相反,温言悔以温家小姐之尊,同她如此交好,从不有半点轻视,令苗二丫心中充满温暖与感动。   令她忧心的是,从下午伙计和小言的反应来看,温家肯定出了大事,然而越是大事越不能宣扬,温家伙计临走前也请苗二丫保密,所以尽管心中非常担忧,苗二丫却不能透露出一点,哪怕是家人也不行。   “我在想马上就要上学了,虽然新式学校不收学费,但学中肯定还有其他开销,我去上学后家里的活能做的也少了,长此以往家里肯定会有负担。”   “这算什么。”知晓妹妹在担心什么,苗大丫拍了拍她的背。   “你只管安心做学问,家里有我呢!”   苗大丫已经想清楚了,谁说养家糊口的只有男子,女子只能主内做副手?剧社的安语靖安小姐一个人撑起一众大小事务,大名鼎鼎的船王家温夫人顶天立地,小谢先生也时常鼓励他们男女并无高低之分。   如今新时代女子的地位已经提高了许多,苗家无子,她是大姐,理应承担起支撑家门的重任。   日后她嫁人,也不求嫁给家境殷实之家,攀什么富贵之人,只要夫婿勤劳能干,心眼实诚,两人一起赚钱一起奉养双方家人就好了。   “姐姐……”虽不能说出心中真正所忧,但大丫的许诺还是令苗二丫眼眶泛红。   “好了,这些事你可再别乱想,好好读书,争取做一个像小谢先生那般厉害的人。爹娘还在前面等我们呢,快走吧。”   大丫二丫姐妹笑着携手离去,跑马场的灯红酒绿成了她们年轻背影的背景,鲜活的生命力令一切都黯然失色。   十几米外的街角,一个全身罩在黑斗篷里的身影静静站着,目送她们渐行渐远。   “言悔,车来了。”一辆黑色的汽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街角,竹月似有所感地看了眼温言悔方才看的地方,却什么都没看到。   “你在看什么?”   “看江水。”温言悔的声音从斗篷内传出,“江水每一刻都不一样,看一眼,便再也见不到了。”   竹月夫人皱眉想了下温言悔的话,没放在心上,“无用的东西,就算每一刻都不一样,也不值得浪费时间。”   这次温言悔没有说什么,默默跟随竹月夫人上了汽车。   驶向她为自己选择的命运。   ……   温家的人出去了一波又一波,始终没有温言悔的消息。   苗二丫回来后听说温言悔不见了,焦急地想深夜独自去找人,被谢颜强行拦住了,派去洪家的人来回了话,说他们根本没有派人去温家找温言悔,而他们的小少爷洪俊韬则不知去向。   洪家曾经是长江中下游航线的霸主,这些年因为子孙不争气加上温家的崛起,渐渐没落,甚至有过以联姻为由寻求温家照顾的想法,却最终被温家拒绝。   今天白天温珩出事的消息,旁人或许还不知道,却瞒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的洪家。听说温家二子温珩丧生鱼腹,大批货物被扣押导致资金链断裂,洪家子侄们忍不住地幸灾乐祸,面对上门问事的温家伙计自然没有好脸色。   “俊韬出门和同学讨论学问去了,今晚大概不会回来。”洪家管家阴阳怪气地笑道,“至于温家三小姐,与其来过问我们,不如查查是不是和哪家小杂种私奔了为好。这样不知廉耻的庶女,我们洪家可高攀不起。”   “你――!”   “成禄,闭嘴。”一道苍老威严的声音从宅内传来,阻止了这场纷争。   洪家老爷子亲自出来收拾场面,就算温九楼也得给几分薄面,温家伙计自然不能再发挥什么。而洪家人被洪老爷子训斥几句后,想当温家人没死绝,背后还有方巡阅撑腰,也不再出言挑衅。   被派来的温家伙计,冷眼将今日羞辱温家的人一一记在心里,又看了眼说完话后闭目养神的洪老爷子。   洪老爷子当真是刚刚才赶到,还是――   伙计能被管家推举来洪家问事,自然不是没脑子的小卒,想到温家与洪家这些年明里暗里的冲突,伙计心中冷笑。   真当二少爷没了,又少了一批货,温家就彻底垮台了?   几十年前老爷夫人是怎么白手起家的,洪家这群废物怕是已经忘了!如今温家虽没了二少爷,可还有大少爷,又有小谢先生与安小姐帮衬,洪家以为此后就能踩在温家头上简直是大错特错。   压下心中的冷意,伙计笑着和洪老爷子说完吉祥话,告辞离开。   汉口深夜的寒风吹得他一个哆嗦,顾不上别的,裹紧短袄匆忙朝温家大院的方向跑去。   洪家的事情,得快些让小谢先生知道。   温夫人和温珩这些日子对谢颜的信任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也多少知道一些他与温珩的事情。温家几人都不在的时候,谢颜俨然已经成了这个巨大势力的主心骨。   温家大宅一楼客厅灯火通明,发现温言悔不在时福珠就做主给温家几位成员都送了信,但因为各种原因,他们都还未回来,只有安语靖匆匆赶来,和谷诗谩等人一起围在谢颜身边等他拿主意。   听了去洪家的伙计的详细汇报,谢颜想到了更多。   据管家所言,洪家已经不如温家很久了,前阵子甚至有依附温家的想法。今日温珩虽然出了事,可温九楼温夫人都健在,温睿更是在方庆明麾下的军中,到底是什么让洪家有恃无恐敢直接与温家交恶?难道他们有把握温家再也无法起身?   另外,洪家小少爷洪俊韬不在家中,也是不容忽视的小细节……   谢颜轻轻敲了三下食指,上一世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谢大律师要让某些人倒霉的前兆。   “诗谩,麻烦你了。”谢颜看向坐在身边的少年。   谷诗谩曾经在汉口的三教九流中混迹许久,又经过花嫂哑嫂的教导,还见过温言悔,被救回来后一直深居简出,与温家的关系也少有人知,是此时最合适的人选。   “早该如此。”谷诗谩点了点头,起身就走。   其实这段日子谷诗谩一直想在情报工作上继续发光发热,却都被谢颜回绝了。在谢颜看来,他占了原主的身体,就该替原主照料家人,谷诗谩放在现代不过是个刚上高中的孩子,属于需要被他保护的范畴。   但在谷诗谩心中,谢颜既然不是他的表兄,就无需管教他。他在这世上所有的血亲都已死去,灭族后的种种经历也让他再也过不了普通人的日子。   他把自己看做一柄不需要刀鞘的利刃,这把刀存在的意义就是不顾一切地朝害死他家人的仇人,朝祸乱华夏大地造出这乱世的仇人出击,刀毁人亡也绝不可惜。   而刀都需要一位持刀人,新的谢颜是他这些日子观察下来合格的持刀人,仅此而已。   沉默着目送谷诗谩离开,谢颜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若是以前,他绝不会放谷诗谩再去干这些事。   但如今形势紧张,容不得他不想,而且,谢颜清楚地意识到,温珩的死给他的心境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来到汉口已经很长时间了,但直到收起温珩遗书的那一刻,谢颜才真正融入了这个时代。   一个需要心狠,需要手辣,不可能存在十全十美的时代。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乱世不比和平的现代,谷诗谩的年龄和经历已经可以当做成年人来看了。   既然是谷诗谩所求,他所需,便不必犹豫,让他去追求心中认定的东西就好。   送走谷诗谩后不久,温夫人终于带着喜莲匆匆进门。   在路上的时候,伙计就把发生的事情三下五除二讲清楚了。   儿子死亡,产业大伤,洋人威胁,养女失踪,一个又一个噩耗在半天时间内接踵而至,温夫人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慌乱之色。   作为温家的女主事人,只要温家还有人在,她便不能倒下。   “事情我都听说了,找言悔的事我来接手,至于洪家――”   想到进门时伙计的三言两语,温夫人冷哼一声。   “阿颜累了一天,去休息一会儿吧。若是珩儿……珩儿看到你这样,也会心疼啊。”   提到丧生鱼腹的二儿子,温夫人的眼眶忍不住红了,只能强迫自己不落下泪来。   谢颜假装没有看到温夫人眼中的泪光,撑着桌子站起来。   “夫人回来我就放心了,我要出门一趟,找我可以派人去跑马场撷芳楼,小心些别被人发现。”   “你要出门?现在?”温夫人皱眉。   “要紧事。”谢颜站起来后有些头晕,晃了晃头。   “不行,现在晚上出去太危险了,身体也消受不住。”   “正因为是晚上才方便。”谢颜坚持,“而且,越拖一分越危险,温珩还在等我去救他。”   “……”温夫人张了张嘴,最终没把打击谢颜的话说出口。   “温珩还在等我去救他。”   珩儿果真没有看错人,若他真的还活着……   谢颜的坚持也给温夫人打了一针强心剂,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闫霜夏的儿子吉人自有天相,没有亲眼看到,凭什么说珩儿已经没了?!   简单乔装打扮后,谢颜在几个温家心腹伙计的护送下,从地下暗道出发,避开所有眼线,悄无声息地来到汉口城外。   而目标,正是那位在京中与谢颜原身的姑父向颜林有旧,曾赠白落秋“秋燕濯水”图,因独女死在新派运动中所以避世不出的国画大师金文俊金老先生。 第128章 独身一人   金文俊老先生在京中与谢颜原身的姑父向颜林是莫逆之交, 后来因为独女在新派运动中被枪杀,移居汉口远离是非,不与任何昔日好友来往, 一心沉醉于提升画技。   向颜林在京中出事后,不是没有人怀疑过他在金文俊这里留了后手, 但无论如何试探,老爷子都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加上金老先生确实已经离京数年,与向颜林也断了来往, 各方试探的人久攻不下, 只得暂时放弃。   谢颜想到金文俊,一方面是因为他通过白落秋知道, 金文俊与向颜林之间的交集比外界以为的更深,另一方面则是现者剧院开业那天,金老先生明晃晃的暗示了。   原本谢颜对向颜林所留的东西没什么想法, 只有守护之意,再加上事务繁忙,所以一直没去金府拜访;如今温珩在千里之外出事生死未卜,谢颜心境大变, 所有可行的途径他都要试一遍。   哪怕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   温家伙计护送谢颜通过暗道来到远离温家大院的出口,从暗庄牵来马车,飞速赶向城郊金府。   如今各方势力的眼睛都死死盯着温家,夜色中这辆出发地和目的地都不起眼的小车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金老先生有避世之意,金府建在汉口城郊一处湖泊旁, 方圆数百米都没有人家。饶是如此, 为避免泄露行踪, 谢颜还是命伙计小心行事,提前下了马车,不扣门而是让伙计从后院翻墙进去传话。   不多时候,金府内亮起灯,府邸正门打开,金老先生手拿纸糊莲花棍,气哼哼站在门内。   “本以为小谢先生是知礼之人,怎令恶徒夜闯我这老爷子的卧房!”   “……”   谢颜看了眼翻墙的伙计,伙计讪讪挠头,不知如何解释。   谢颜的本意是怕金老先生府上还有其他势力留下的暗探,所以让身手好的伙计翻墙进去,直接找金老先生商议,若金老先生有心,自会给出相见之法。   方式虽有失礼之处,但事从权宜,简单有效。   只是没想到,金老先生居然就这么大咧咧开门出来了。   “晚辈实无不敬之意,只怕老先生这里人多口杂,生出不必要的事端。”如今之计,唯有解释。   金老先生甩了几下莲花棍,又哼一声,“谢小友未免太小瞧老夫。”   谢颜若有所悟,金老先生则换上一副笑眯眯的表情。   “晚上寒露重,都进门再说吧。”   知晓站在外面不是明智之举,谢颜只能带着伙计先进入金府。   一行人绕过影壁未至正厅,几个膀大腰圆的仆妇拎着两个五花大绑口布严封的人走来,为首带路的竟是一位小书童。   “老先生,人都抓起来了。”   金老先生扫了眼不停扭动挣扎的两人,这都是他府上近一年招入的仆役。   这些人的底细一开始就被查清了,本来本着挑明反而会有更大的麻烦的想法,一直没有清算,至于现在――   “冬日湖面结冰,这两人想凿冰捞鱼,掉进冰窟窿里冻死了,明日午后方被你发现。明白了吗,赭石?”   “先生放心,我都明白。”白净的小书童咧嘴一笑,要办的事与外表对比鲜明。   “……”   五花大绑的两人被仆妇和书童拖走了,估计很快就会“丧生冰窟”。看金府的态度,再联系现在的形势,不难推断出这两位就是被安插在金府的探子。   但传闻醉心书画远离,在文艺界大名鼎鼎的国画名家居然有如此一面,还是令谢颜咋舌。   转念一想,金文俊曾在清庭为官,与向颜林交好,乱世中仍可避世独安一隅,怎会简单?   看他露出杀伐果断的一面,谢颜反而放下心来,更肯定金老先生这里定有向颜林留下的东西。   谢颜观察金老先生的时候,对方亦在观察他。   最早白落秋救下谢颜时,远在汉口的金老先生就得了信,但因为听说谢颜得了失魂症,前程往事一概不知,只能按下不表。   谢颜来到汉口后,凭借现者的作品和剧院老板的身份闯出了一些名声,金老先生都看在眼里。   发现这个孩子比几年前在京中见面时更加聪慧谨慎,行事漂亮,金文俊老先生想起故友所托,终于趁着现者剧院开业的时候,不着痕迹给出暗示。   而现在,对方主动上门,一切都到了时候。   金老先生负手看了眼天色,他不是心狠手辣之辈,却也不是只知心慈手软的老好先生。几十年风雨人生,带给他的是厚重的处事经验以及果断的手腕。   独女身死,确实令他心灰意冷;可华夏之劫,故友之托,亦让他不能置身事外。   今夜之后,这几年的闲散日子,就此结束了。   金老先生笑了起来,摸摸胡子,把莲花棍扛在肩上。   “谢小友,请。”   ……   不平静的一夜后,汉口城的白天一如既往地降临了。   跑马场的热闹在寒风中渐渐散去,现者剧院门前的大街上已经有了走夫小贩来往。   报童们背着布包沿街叫卖,赶工的伙计和起早的学生仍哈欠连天。   “添福,先别急着上工,你听说了吗?昨天下午码头上出事了。”   “码头出事了?”   “可不是!当时在码头上干活的兄弟们说,日本人弄死了二少爷,还威胁东家,问下一个谁来送死!”   两个看打扮是码头上干苦力的精壮汉子边走边小声说话,聊的话题正是从昨天开始暗暗传遍整个汉口的传闻――   船王温家二子温珩死于日本人之手,温家大厦将倾。   何添福大手拍了下脑袋,他前两天告假回乡探亲,昨晚才回来,对这些事毫不清楚。   “我不信,二少爷是个有本事的,东家更是长江航运上响当当的人物,还得巡阅看中,日本人怎么敢!”   “听说日本人在四川截了东家的船,二少去办事情,在外面被下黑手了。”   “……”   “我也不敢信,但二少确实好些天不见人了,这消息传出来后,温家也没人出来说话。据说昨晚上温家大院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何添福狠狠抹了把脸,“狗日的小日本,在我们家里杀我们自家人,还有没有天理!”   “这也不是头一遭了,日本人造的孽还少吗?只是没想到连东家的二少爷都……”   两人都是汉口附近的农村出身,早年间方巡阅还没立起来的时候,洋人为了一碗饭半碗水屠族屠村之事屡屡发生,其中同样黄皮肤黑头发的日本人最甚,不但杀人,还要把人头割下来累成小山拍照炫耀。   “我怎会不知道!”何添福压低声音怒吼,“我堂叔家的小侄儿,因为一个日本人得了花柳病,听信偏方吸食小儿脑髓可以治病,被生生砍了脑袋架在火上烤熟吸食脑髓!家里人找到的时候,只剩下头骨!”   何添福闭上眼睛,那个喜欢缠着他买糖吃的小侄子,再也回不来了。   他为什么喜欢听书,为什么喜欢关云长关老爷,为什么对温家敬重无比,就是希望有一天,汉口地界上,也能出现这样一位大英雄。   “方巡阅镇守湖广后,洋人已经收敛多了,这几年有温家压着,之前的惨事已经很少发生了,但现在……”   温珩疑似出事,打击到的不止一个温家。   在汉口及周边地区,温家和方巡阅已经成了华夏百姓心中的保护神。尽管国人仍然受到不公平对待,压迫重重,可比起早年动不动就当街横尸的样子,已经好了许多。   温珩之死,为所有汉口百姓心上蒙上了厚厚的一层阴霾。   “日本人连二少都神不知鬼不觉杀了……你说咱们这种平头百姓……”   “少胡说!”何添福挑起拳头,生生打断了工友的话,“二少有没有出事还没定论了,别我们先咒起来。何况还有方巡阅在,肯定不会让日本人好看的!”   “……”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何添福的心里,还是无法抑制地打起了鼓。类似的对话在有心人的推动下,很快传遍了整个汉口。   汉口巡阅府,被何添福寄予厚望的方庆明方巡阅一夜未睡。   报早的时钟敲了六下,窗外蒙蒙天光与台灯昏黄的光渐渐融为一体,偌大的书房桌子上堆满了文件。   副官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进来。   “巡阅,四川和甘肃都回电报了。”   “怎么说?”   “四川巡阅霍丁旺称病推脱,只说会派人去沉船的地方打捞寻找;甘肃那边雒龙生倒是没直接拒绝,只说出事的地方在甘肃四川的交界处,还是法国人的势力范围,需要从长计议。”   “知道了。”方庆明揉了揉眉心,“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两人的反应早在方庆明预料之中。四川是法国人的势力范围,霍丁旺能站稳巡阅的位置,凭的是谨小慎微,方庆明与他交集不深,自然不会为了温家之事给自己惹上麻烦。   至于雒龙生,这位倒是有和方庆明联合之意,还专门托白落秋和自己的五儿子送来了书信,不过联合之事还未完全商议好,温珩出事的地方又在甘肃边界,不在雒龙生的主要势力范围里,他会犹豫也在情理之中。   “四川那边,本来也不指望什么,只是知会一声做做样子,和雒龙生还得再谈谈。”   方庆明揉了揉眉心,这事如果发生在湖广地界,他可以直接派兵镇压,偏偏在外省,还是法国人的地盘。   温珩得他看中,手里还有药厂和毒品解药两件事,温家更是助他发家的肱股之臣,这件事处理不好,不但令老友寒心,也会令他元气大伤。   想到昨夜温九楼失态的样子,和温睿少见外露的交集神情,方庆明心里非常不是滋味,他也是为人父的,抛开一切不论,温珩也是他老朋友的儿子,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   洋人一向不老实,屡屡对码头动手,航运又是长江沿岸港口城市的重中之重,温家如此着急开新航线,也有解汉口之困的原因。   这次温珩去四川办事,最开始他和温家都以为只是法国人图利勾结当地驻军扣押船只,不是什么大事,没想到居然招来了杀生之祸。   这样看来,最早他们收到的情报,就出了问题,这根本是一个专门为他们设好的局!   ……一部分情报,似乎是洪家和温家提出联姻时说的?   方庆明眯起眼睛,难怪昨晚温九楼和他说完事后,专门要了暂时从他手下情报系统调取信息的权利。   他这兄弟,人称莽夫,实则胆大心细,再加上一位温夫人闫霜夏,搞起计谋更是老本行。他下狠手的话,应该很快就能查出哪里的情报出了问题。   至于那群日本人……   方庆明目露寒光,汉口的洋人势力错综复杂,日本不足为惧,但贸然出手的话,英美法德等西方国家为了压制华夏势力,必定会插手干预。   这些国家的势力掌握着汉口大部分工业产业,又都有驻军,真的逼急了,就算赢了,也不长久,还会对汉口和周边城市的民生造成重大打击。   毕竟洋人可不会管华夏老百姓的死活。   方庆明目光微沉,如果这是洋人筹谋划策的阴谋的话,那么温珩出事只是一个开端,后续肯定还有其他目地,他必须小心提防。   可如今温家因为温珩之事已经陷入瘫痪,失去了以往的战力,汉口城内,他可以依仗的势力一时间捉襟见肘。   这个时候,方庆明难免想起了那位与自己有过几面之缘的清庭外交大臣向颜林。   论智谋,论用人,论运筹帷幄,方庆明所识之人无人能出其左右。   可惜天不假年,最终算漏一步惨遭横祸,令华夏痛失救世之才。   若是向颜林如今还在……甚至他留下的情报系统还能使用……   方庆明苦笑着摇了摇头,劝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还是想些实际的东西比较好。向颜林死后,那份传说中详细记载了向颜林手下情报势力的名单,被各方想方设法翻遍了天也没找到,怕是早就被向颜林烧了。   只是可惜这么一大份力量……   方庆明唏嘘着喝了口隔夜的凉茶,正打算起草新的发往甘肃的电报,书房的门又被敲响了。   来人规规矩矩进来,是巡阅府的老管家。   “巡阅,一位叫谢颜的小先生求见。”   “谢颜?”   方庆明略微皱眉,很快就想起来这是哪一位。说起来,谢颜在方庆明这里已经算得上半个名人了,对付跑马场的现者剧院有他,新式学校有他,洋人暗中研制新型毒品之事有他,和温家尤其温珩相交极深有他,向颜林之事也有他……   方庆明和温家交情匪浅,温珩和谢颜的事他也略知一二,甚至连结婚的表礼都备好了,如今温珩在四川出事,谢颜定会焦急奔走。   但以方庆明对谢颜的印象,这位向颜林教导出来的少年并不是急躁之人,有着远超于年龄的心智,哪怕心急如焚,也不会做没有意义的杂事。   清晨独自上门拜访,必定有他的道理。   想到谢颜的身世,向颜林心头微动,难道……   “郑伯,去请小谢先生进来。让下面人注意着,不要有‘尾巴’。”   ……   巡阅府外,朝阳已经从天边升起,看着沐浴在阳光中的府邸大门,谢颜轻轻吐了口气,上次来这里,还是和温珩一起……   “小谢先生,巡阅有请。”   按下彻夜未眠的疲惫,谢颜目光坚定如剑,跟着传话的管家再次迈入眼前的大门。   这次,独身一人。 第129章 雒纬竹离开   日上三竿, 巡阅府的后门悄悄打开,一个瘦弱的青年走了出来。   青年正是和方巡阅一番促膝长谈的谢颜。没有人知道二人在书房内说了什么,哪怕最得方庆明信任的老管家, 也只看到方庆明一路送谢颜出了书房门。   不过巡阅的脸上的神情带着微不可察的放松,想来是有好消息。   按方庆明的吩咐, 巡阅府的马车早已在后门等着谢颜,马车看上去十分普通,赶车的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谢颜上车说了句去白落秋府上, 车夫什么都没问, 直接扬起鞭子抽了一下老马,启程出发。   快到白府的时候, 谢颜远远就听到前边有些奇怪的动静。   车夫停下马车,小声对车内说,“先生, 白府门口有人闹事。”   “谁?”   “看上去像李家人。”车夫盯过李家的哨,认出来门外是李老太的几个儿子和侄子。   谢颜皱眉,李家真是做定了日本人的狗,日本人刚对温珩出手, 他们就接到命令来找白落秋的麻烦了。   所有人都知道白落秋是方巡阅请来汉口的,今天上门闹事,恐怕也有试探方庆明的意思。   而白府的大门紧闭,看来白落秋也想到了他们的目的,还没接到方巡阅的消息,索性以不变应万变。   谢颜目光微沉, 让车夫直接把马车赶过去。车夫会意, 咧嘴一笑, 说了句小先生坐稳了,赶着马冲进了前面的人群。   “哎呦!狗奴才没长眼睛?怎么赶车呢!”男人差点被马车刮倒,指着车夫大骂。   “我这可是西洋裁缝做的新衣裳,一件十块大洋,你赔得起吗?!”   “车上不会就是白落秋那个小贱人吧?让他滚下来!”   ……   车夫刚才的动作把李家人冲得七零八落,一群人反应过来后,本就因为白宅死活叫不出人不悦的心情更加糟糕,七嘴八舌咒骂起来。   巡阅府的车夫好整以暇坐在车辕上,直到有人忍不住出手才抽了一鞭子。   “你――”   “外面怎么有狗在叫?”听到车外之人吃痛的声音,谢颜才施施然掀起车帘。   “谢颜?”李家人这些日子对白落秋做了很多调查,自然认识在白落秋身边大放异彩的谢颜。   “是白落秋养着的那个小崽子。”   “不管了,先找上他也一样。”   “据说白落秋把他当礼送给了温家,没想到温家人都死光了,哈哈――”   说话的男人声音戛然而止,瞳孔猛得紧缩,一只冰冷的枪口抵在他的太阳穴上,枪柄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紧握。   “你刚才说,温家怎么了?”谢颜眯着眼睛,像在看一个死人。   “温,温家……”   “谢颜!你敢!”李家其他人嘴里朝谢颜厉呵,脚却不约而同地朝后退了几步。   “我为什么不敢?”马车上的青年居然笑了,“我不敢开枪,还是不敢杀你?”   若是以前,谢颜恐怕真的迈不出去杀人这道坎,可现在,他却无比想扣下扳机,只要轻轻一下,这颗恶心的脑袋就会在面前爆裂……   “我们是李家,我们是望族,我们――”   “嗯,你们是李家。”谢颜把枪口向下倾斜,仿佛在找一个合适的角度,“你们是背信弃义的败类,是对同胞出手的垃圾,是卖国求荣的鬼,是日本人的狗。”   “不好意思,送我这把枪的人,专杀卖国的走狗。”   “嘭!――”   一声枪响,李家人惨叫着倒在地上,直到青年的笑声越来越恣意,才渐渐回神。   “我,我――”   刚在阎王殿门口走了一圈的李家人看着手边的弹坑,抖得像筛子一般。   “就这么死,也太便宜你们了。”谢颜用衣袖爱惜地擦了擦发烫的枪口,“不过,你们李家真是蠢到家了,方巡阅还没倒呢,白府附近都是他的人,惹急了方巡阅,就算把你们都抓走杀了又如何?李家,也不过是户落魄的商贾罢了。”   “难不成,你们这群狗,还指望让你们送死的日本人给你们出头?”   谢颜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聊家常,用词却似刀子一般字字割肉。李家人听进心里,终于察觉到后怕,难道日本太君让他们来,真的是……   “啪!――”   谢颜朝车夫扬头示意,车夫嘿嘿一笑,甩起鞭子抽在李家人身上。   “这顿鞭子是爷爷赏狗的,你们接好了。”   “你这个狗奴才――”   一根黑漆漆的枪管拦在扑上来的李家人面前,生生把他们逼退了。   “留你们一条命,回去告诉日本人,提前把切腹的刀准备好,不然我可没时间帮他们捅肚子。”   “还不快滚!”   在车夫的鞭子和谢颜的枪的双重威胁下,李家的乌合之众屁滚尿流地跑了,车夫把马车停好,亲手扶谢颜下车。   “怎么?”   “一直以为小谢先生是个读书人,没想到也是个狠人。”车夫解释,“我平日多在温家做事,远远看见过几次小谢先生,您不认识我,我们却都知道您。”   狠人吗?谢颜上辈子就收获过这个评价,不过他知道,现代社会的狠与这里的狠,是两回事,而如今,他终于做到了适合这个时代的狠,只是,代价未免太大了些。   “劳烦你回去告诉方巡阅白府外面发生的事,其他的,就说我自有道理。”   “明白,那小谢先生我先走一步。”   车夫驾车离去,谢颜走到白府门口敲了敲门,一直从门缝里观察外面的李富赶忙给他开了门。   “阿颜,你可算来了,这两天要吓死我了。”李富拉着他往里走,“你师父在等你,快去吧。”   “嗯。”   李富观察谢颜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那什么,阿颜,温二少真的……?”   “出事了。”谢颜点头,“但没死。”   “这么说已经有眉目了?”   “没有,不过,我相信他没有死。”谢颜的语气像是在对自己发狠。   “……”李富张了张嘴,叹了口气,把劝解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走进洋房,白落秋坐在沙发上喝着茶,一旁是低头不知在思索什么的雒纬竹,谢颜深深看了他们一眼,走入客厅。   白落秋闻声抬头,看到谢颜眼下的乌青蹙了蹙眉,“多久没睡了?”   “一晚上而已。”   “事情再要紧,也要保重自己,你身上本就有病根,再这么下去,事情还没办完,人先倒下了。”   “几个晚上,不碍事。”谢颜喝了口李富倒得茶,热茶下肚,终于舒服了些,“师父懂我,温珩一天没有消息,我一天睡不着的。”   “……唉。”白落秋叹了口气,没忍心说什么打击人的话。   “你睡不着,更要强迫自己去睡,不是吗?”   在全屋人惊讶的目光中,雒纬竹居然开口说话了。   谢颜和雒纬竹认识这些日子,对话交流统共没几句,两人一个是白落秋的徒弟,一个是白落秋的暧昧对象,除此之外没有半分交集,谢颜没料到这个时间点,雒纬竹居然会开口劝他,一时有些无言。   雒纬竹没管几人奇怪的眼神,继续道,“温珩不会死,你如果不让自己保持最好的状态,错过机会,才是害了他。”   “你怎么知道温珩没有死?”谢颜极力压抑,声音还是带上了颤意。   “他舍不得,我知道。”   雒纬竹言尽于此,继续低头想事情,在他身旁,白落秋深深看了眼这个马刀一般锋锐的青年,喝了口手中早已凉了的茶。   谢颜因为雒纬竹的话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一时间,客厅里的几个人都安静无声,空气寂静到听得清窗外雪消融的声音。   良久之后,谢颜长长舒了口气,率先开口,“雒少帅的话,我记住了。我今日上门,有件事想请少帅帮忙,不知少帅能否答应?”   “请我去甘肃搬救兵。”雒纬竹挑眉,“你不说我也是要回去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打算陪你师父见过你就走。不过到底向不向四川边界压兵,派多少兵,是我父亲决定的事,我不能保证。”   “我知道,所以才请雒少帅帮忙。”   谢颜从怀里取出一封密封好的信,递给雒纬竹,“烦请少帅把这封信送交雒巡阅。”   “给父亲的信?”雒纬竹接过信封上下翻看了几下,“普通的求情我父亲可不会动容,你以什么身份递交这份信?”   “以向颜林存活于世的侄子的身份。”   “这样成功率倒是能高不少。”雒纬竹没有多问,收起信起身。   “我走了,如果事情顺利,方巡阅和我父亲谈妥了,我应该会亲自带人去一趟四川,只是下次再来汉口,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雒纬竹见白落秋没有出声,直接跨步走到他面前,“阿秋,你真的没有话对我说吗?”   白落秋低垂眉眼,一口一口抿着茶杯里的茶,雒纬竹也不急,耐心等他喝完了最后一滴茶水,再也没有可掩饰的东西。   白落秋把茶杯放在桌上,“注意安全。”   只此一句,但也够了。   雒纬竹笑了,“放心,我和温珩一样,舍不得。” 第130章 三峡   汉口芙蓉街, 现者剧院。   尽管温珩沉船一事在日本人的推波助澜下闹得沸沸扬扬,但现者剧院作为汉口如今最有名的剧院,门口依旧门庭若市。   柳掌柜有个习惯, 空闲时会站在剧院门口,和来往的客人打招呼, 一方面结交人脉,另一方面也能多听到些新鲜事打发时间。   温二少的事,他自然是听说了,为此专门派李泉去了趟温家, 却没有见到谢颜, 柳掌柜知道这些东西恐怕是他一个小掌柜把握不住的,在没有等到谢颜指示的情况下, 只能先把剧院经营好。   “哟,何夫人今天这么早就来啦。”   “王掌柜好些日子不见了。”   “陈先生快里面请,今日顺先生正要讲遇龙记的关键, 您真是来巧了!”   ……   柳掌柜乐呵呵地逢人就笑,别看只是简单地打招呼,却记住了所有老主顾的爱好,说话自然又熨帖, 让客人的心情瞬间提升了一个档次,这也是柳掌柜多年经营茶楼练出来的本事。   柳掌柜和一位教书先生刚寒暄几句,余光突然看到芙蓉街那头来了一辆黄包车,顿时眼睛一亮。   “那是……小谢先生?”教书先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两人说话的功夫,黄包车已经停在了现者剧院门口,谢颜从车上下来, 理了理身上的斗篷, 走向柳掌柜。   “阿颜!你可算来了。”   “柳叔。”谢颜笑着点头, 和平日里别无二样,柳掌柜心里不免泛起嘀咕。   “小谢先生。”柳掌柜没有说话,旁边的教书先生见机开口。   “您是?”   “我以前是学堂的教书先生,最近刚被聘到新式学校教书,之前您去学校和管成校长一起监考的时候,我们见过一面。”   谢颜回忆了一下,把面前人的脸和记忆中对上了,“原来是顾老师,您今天来剧院听戏?”   “我是来听书的,实在等不了旁人学说遇龙记,恰好今天讲到关键处,我就自己来了。”   这个时代没有什么版权意识,之前顺先生讲汉口奇缘的时候,就有同行偷偷学了去说,如今顺先生和现者剧院如此出名,偷学的人自然更多了。   现者剧院的普通票钱虽然不贵,但也不是老百姓每日都消费的起的,剧院是封闭式的,也没办法像茶馆那样蹲在门口听书,所以很多想听新书又囊中羞涩的人,会等上一两天,听偷学到书的说书先生讲,虽说没有顺先生那么有味儿,但至少可以知道人物和剧情。   谢颜知道这是这个时代的常态,没有人觉得有问题,所以对这位顾老师之前听“盗版”的行为没说什么。   而且,这种“盗版”行为也并非毫无益处,现者剧院能容纳的观众比起汉口和整个华夏,只是沧海一粟,通过这样的方式把故事更快传播出去,对谢颜后续的计划更有利。   除此之外,谢颜对顺先生和现者剧院也十分有信心,看,这位顾老师不就被勾到亲自买票了吗?   “顾老师喜欢遇龙记?正好遇龙记的小说也要开始连载了,到时候我想请顾老师写一篇短评一起刊登。”   当初管成介绍的时候,说这位顾老师平日里很喜欢在报纸上发表文艺评论,不仅是汉口的报纸,上海的报纸也发表过不少,笔名小有名气,既然今日碰巧碰到,不如提前邀请一下。   顾老师并不知道谢颜就是现者,但谢颜能做现者剧院的老板,肯定与现者关系匪浅,所以并没有怀疑什么。   “只要能提前看到遇龙记的小说,让我写百十篇也不成问题!不过小谢先生,遇龙记的小说还是在社会报刊登吗,怎么一直没有预告?”   “遇龙记小说会以一种全新的形式公布,顾老师到时候就知道了。”谢颜买了个关子,转头吩咐柳掌柜,“麻烦柳叔安排一下,以后顾老师在剧院的票钱全免了。”   “这怎么好意思!”顾老师连连摆手,他倒不是真穷,只是生活节俭,舍不得花太多钱在娱乐上。   “我请顾老师帮忙写短评,怎么还能收听书钱呢,岂不是太不讲道理了。”   “小谢先生哪里的话,遇龙记如此出彩,哪怕您不提,我也会向大家倾力推荐,这免票实在是受之有愧。”   谢颜见他确实坚持,退而求其次,“那这样吧,顺先生讲完遇龙记之前,您来汉口剧院听书的票钱都减半,写评论总要多亲身体会一些不是?”   这次顾老师没有再推辞,又和谢颜聊了几句,在柳掌柜安排的小二的带领下进了剧院,柳掌柜和左右交代了几句,与谢颜一起上了剧院三楼。   休息室门口由李泉亲自守着,柳掌柜终于有了和谢颜独处的机会,把这两天的担忧和想法一股脑说了出来。   “温珩的事,确实是日本人还有其他洋人的手笔,今早师父那里也出事了,现者剧院如今树大招风,肯定会有麻烦找上门来,你要多做准备。”   “这……”柳掌柜咽了咽唾沫,“如果是普通的找麻烦,我小心一些还能应对,但这事和洋人扯上关系,我怕他们干的事,不是我一个小老百姓能解决的。”   “这点你可以放心,虽然温家已经乱了,但方巡阅并未势倒,洋人不至于直接在汉口的地界上和他叫板,不会真刀真枪干起来,你多注意剧院的茶水饮食,盯着些想碰瓷的,小心走火,如果感觉事情不对,可以让李泉去温家工舍借人,我出来前和温夫人说好了,李泉在工舍学了一阵子本事,办事也让人放心了。”   柳掌柜把谢颜说的事一一记下,眼睛还是忍不住频频看向他。   “柳叔还有事?”   “没,没什么,是我想岔了。”柳掌柜讪笑,“您和温二少平日关系那么好,本以为您会……没想到还是这么厉害。”   谢颜笑了笑,“该有的情绪,我当然都有,只是如果一直走不出来的话,怎么对得起他呢?”   “嗨,您能想明白就好,我虽然不懂大事,但也看得出来,日本人在汉口到处宣扬温二少的事,肯定没安好心,估计是想让咱们自乱阵脚,您如今是现者剧院的主心骨,千万不能倒下啊。”   谢颜转头看向窗外,汉口前几日下了场大雪,路上的积雪还未完全消融,玻璃窗户结了一半厚厚的霜花,这样的天气,四川的江水,有多冷呢?   “我都明白。”   “唉。”柳掌柜叹了口气,想起什么,“对了,您之前让我留意着些的周妈和周三的事,有眉目了。”   ……   四川,三峡。   高耸的山壁依旧如千百年来文人墨客描写的那般陡峭瑰丽,冰冷的江水滚滚奔腾,仿佛诉说着被时间遗忘的故事,两岸稍平的地带,成百上千的纤夫喊着号子,一步一步踏在碎石子上,猎奇的外国摄影师频频发出惊叹,用手中的相机为后世记录下此时的影像。   午饭时间,几个纤夫拿着家里带来的黑面饼子,坐在一起就这江水边吃边聊。   “喜子,瓢子,你们听说了吗,前些日子太平溪那块儿沉了艘船。”   “洋人的还是咱们自己的?”   “说是咱们的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边上全是洋人去捞。”   “这有什么,八成是二鬼子的船呗。”   “G,还真不一定。”   “瓢子,你有消息?”   叫瓢子的小年轻个头很高,精瘦精瘦的,像根撑船的竹竿,他招了招手,让周围的人坐近了,才压低声音开口。   “我有个堂叔在那附近做捕鱼的买卖,出事的时候是晚上,他隐约听到了枪响,没敢出门。第二天一群洋人把出事的地方团团围住,不让人进去,捞了好几天,估计不是在捞东西,是在找什么人!”   “果真?那岂不是洋人劫了船?我滴个龟龟,他们找的得是什么样的人啊。”   “估计是个大人物,唉,反正和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没关系,只希望水神保佑,洋人找的那人能逃出生天吧。”   纤夫的活又重又累,几人聊了一小会儿,就有工头甩着鞭子催了。他们只能三下五除二吃完手里的黑面饼子,擦了擦手继续重复的苦力劳动。   “他奶奶的,不就是把女儿送给洋人当小老婆,得了个轻松差事吗,牛什么牛!”   “真是亏了他先人的!”   几个人趁工头走远后唾骂了几句,然而无论多么不服,他们也不能丢了养家糊口的工作。   三峡两岸的纤夫是个永远缺人手的活计,因为用人量大,工时长,又没有像样的后勤保障,每天都有纤夫出事,运气好点的折手断脚,还能被家人抬回去苟延残喘,运气不好的死在岸上,也只能怨他命不好。   反正这些年民不聊生,到处都有新的流民加入纤夫的队伍,比起活活饿死,干苦力活换口饭吃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燕子,这条绳缺人,来搭把手。”喜子招呼一个沉默不语的纤夫。   喜子在纤夫里算是年纪比较大,干得比较久的了,因为家里有几个后生,所以见到小小年纪就出来卖命的,会稍微照顾几分。   这个燕子是昨天刚来的,穿着一身破烂的粗布衣服,口音虽是四川口音,却听不出具体地方,估计是从远处逃难来的。喜子见他年纪不大,但身板硬实,肯定是个干活的好把式,相熟后能互相有个照应,就主动和他多搭了几句话。   燕子话不多,可能是脸上那道新鲜的长伤,让他不爱在人前晃悠,刚才喜子几人说话的时候,他也在旁边坐着,却一言不发。   喜子知道逃难来这儿卖命的人很多心里都藏着事,也不去打扰他,只在必要的时候提点两句,免得他犯错。   和喜子判断的一样,燕子确实有一身力气,干活的时候也十分卖力,有他搭手,其他几人都轻松了不少。   不知过了多久,绳子那头的船终于过了岸上,纤夫们可以稍微喘口气了,就在此时,工头领着一个人出现了。   “这是新来的,喜子,你给他指下活。”   众人一起看过来,工头旁边的人又黑又瘦,脸上沾满了灰,头发乱糟糟一团,江风稍微大点怕是就能把他吹跑了。   “这是谁家的小娃娃,怕是连绳子都拿不起来吧。”   “他能干活?”   “像是得了痨病一样。”   ……   “够了,你们哪来的这么多话,我说他能干活就能,少在这儿逼逼赖赖。”工头骂了两句,又对自己带来的人说,“咱们说好了不要工钱,只给你口饭吃,但你要是活干得不够,也别想吃饭,明白了吗?”   工头走后,在场的纤夫们难免又是一番痛骂,这个工头明显是想贪墨工钱,才找了这么一个干不了活的人来。   工头带来的人倒是没什么愤慨,自然地和周围的纤夫们聊了起来。   这个叫小瘸子的新来的纤夫看上去灰扑扑的,毫不起眼,却长了一双滴溜溜转的黑眼睛,能说会道,很快就和纤夫们混熟了。   喜子几个人自然也与他交上了朋友,叫他一块儿坐着休息,小瘸子没有拒绝,还从怀里掏出半个炊饼分给他们。   一群人里,只有燕子依旧没有说任何话,但在小瘸子和喜子几人去休息的时候,默默跟了上去。   涛声阵阵,不绝不息。 第131章 双线推进   周三总觉得自己运气不好, 他怨老天把他生来受苦,他怨捡到自己的是周妈这样的穷婆子,他怨柳掌柜不给他钱多的活, 怨跑马场的花娘们瞧不起他,怨自己为什么没有谢颜那样的好运气, 得了贵人的眼,一飞冲天。   在这样的怨气下,他产生了强烈的报复心,然而还未照他设想的那样从谢颜身上狠狠敲一笔, 就被抓了起来。   抓他的人把他关在一处地牢里, 每日吃喝不缺,却半点消息都不透露, 除了固定时间送饭的人,其余时间,这里都只有他一个人。   被关了快一个月了, 周三仍不知道到底是谁抓了他。   最初的时候,他大喊大闹过,却没有一个人理他,他不是没有怀疑过这是谢颜的手笔, 却打心眼里不愿意相信,谢颜这个最初在他手下讨生活的小子,能有这样轻易碾死他的力量。   闹了几天几夜也没有结果后,周三学乖了,每天蜷缩在地牢角落里,有人来送饭才动一动, 这样一个人独处的时间里, 他的心里并没有丝毫反思, 反而滋生了更大的怨毒。   终于有一天,那个给他送饭的人刚把碗从篮子里拿出来,外面突然急匆匆来了一个没见过的人。   两人压低声音快速交谈了几句,周三隐约听到“王神婆”,“巡阅大人”,“日本人”,“儿子”一些字句。说到最后,两人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深深看了一眼周三,锁了地牢快步离去。   周三缩在角落里,大脑处于震惊之中,心思却活络起来。刚才那两个人好像在说,是方巡阅抓了自己?!而抓自己的原因,和王神婆有关!   周三知道王神婆是谁,当初就是王神婆给周妈指引,让周妈去荒地里捡到周三,好好抚养赎罪的,周三小时候,经常见到王神婆,王神婆手头宽裕的时候,会给他买半个炊饼,因此在周三心中,王神婆要比周妈这个养母亲多了。   后来王神婆来得少了,听说是给人乱批命遭了事,周三怕有人找自己麻烦,也没主动去探望过。   王神婆给日本人办事,所以方巡阅抓了他……但王神婆的事为什么要抓他呢?   周三愣了一会儿,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疯狂的猜想,他想起十几岁的时候,有天他和王神婆一起出门,碰上了王神婆的老主顾,对方随口说了句这小子眉眼有些像你,自那之后,王神婆就很少来看他了!   难道……王神婆才是他的亲妈?!   周三一蹦子跳了起来,知道生母可能是个为日本人办事的走狗,周三没有丝毫羞愧,反而觉得兴奋,想到在茶馆的时候,那些为洋人办事的客人多么有钱多么神气,周三就一阵心热,恨不得现在就跑到王神婆家里认亲。   到那时候,什么柳掌柜,什么谢颜,都得给他跪地求饶!   周三激动地在牢房里转圈,脚一不留神踢翻了地上的饭碗,瓷碗破碎的声音让他发热的大脑冷静了一些,无论想象多么美好,他现在也不过是个出不去地牢的阶下囚。   看守他的人一天送一次饭,这碗饭吃不了,就得饿到明天了。周三心疼地蹲下身子,想抢救一下留了一地的稀饭和咸粥。   地上的肯定是不能吃了,看守人没拿走的篮子里好像还有半碗干饭,周三脱下一只鞋,从栏杆缝隙里伸出胳膊,拼命去够外面地上的篮子,废了好半天功夫才把篮子拉过来。   “草他奶奶的,送饭都送不到地方上的废物。”周三咒骂了几句,手伸进篮子里,触碰到饭碗之前突然僵住了。   这个触感……难道是钥匙?!   周三像只偷到垃圾的老鼠一样快速左右扭头,确定周围没人后,才小心翼翼从篮子里拿出一串钥匙。   是不是陷阱?周三的脑子根本想不到这个,他只觉得天无绝人之路,老天终于给了他一次好运气。   周三用颤抖的手哆哆嗦嗦打开牢房门,来到地牢外面,看到桌子抽屉里有一堆纸,想了想一股脑全揣进了怀里,沿着地道一路狂奔。   临到出口,地道外面突然传来声音,周三腿一软差点跪倒,急中生智藏在最后一秒藏进了地道侧壁的阴影里,好在地道光线昏暗,进来的人想着心事,没有看到他,紧皱眉头从他身边匆匆走过。   那个人的背影终于消失在视线里时,周三背后的冷汗已经打湿了大片衣服,他发自内心地舒了口气,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地道,这次总算是没遇到新的意外。   ……   周三不知道的是,从他离开地道出口起,便一直有人在暗处跟着他,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跑马场撷芳楼里,谢颜喝了口茶,看向哑嫂带来的伙计。   “小谢先生,如您所料,周三出去后根本没回家,直接去找了王神婆。弟兄们看到他进去后一直没出来,留了两个人继续盯着。”   “知道了。”谢颜点头,“让盯梢的人小心一些,王神婆谨小慎微,不要被她发现马脚,看到王神婆去联系日本人就把人手撤回来。”   “日本人会信周三吗?”谷诗谩坐在谢颜边上,手里来回把玩着一把袖珍匕首。   “无论信还是不信,只要日本人看到那些情报,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日本驻汉口大使田中薰生性多疑,一肚子阴谋诡计,自己小心思多,以己度人也喜欢怀疑别人。如今汉口各方洋人势力隐隐有联合之意,如果在租界驻兵的各国全部联手,方巡阅也只能避其锋芒,所以只有从内部瓦解,才能将其逐一击破,而田中薰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一方面是田中薰的性格使然,让他什么事都忍不住多想;一方面则是日本在汉口的外国势力中处于弱势,如果英法等国知道日本人背叛了自己,八成会直接找上门几巴掌呼过去,可若是日本人收到这样的消息,他们只敢打碎牙咽回肚子里,背地里阳奉阴违偷偷搞小动作。   当然,田中薰毕竟是一国大使,简单的全是谎话的挑拨离间想要动摇他,无疑是痴心妄想,可妙就妙在谢颜已经从金老先生手里拿到了向颜林留下的部分名单,掌握了足够多的情报。   想到那份名单,谢颜忍不住咋舌,虽然早就知道自己这位素不相识的姑父是个狠人,但这么狠,还是出乎他的预料。   名单之上,不仅详细记载了海外各国在华夏的势力分布,还写了各地使馆大使等人的性格与把柄,就连一些各国背着他国做的机密行动也有记载。   谢颜挑了几个英法做过的对日本不厚道的事,一起半遮半掩写进了那份“假情报”里,等田中薰顺着线索查证完,不由得他不动摇。   谷诗谩起身,“既然确认周三拿着情报找上了王神婆,我也出发了。”   “一路小心。”   “放心,只有成功没有失败。”谷诗谩眼中充满了漠然与仇恨,对如今的他来说,报复日本人是唯一快乐的事。   谢颜有些不放心,“我让李泉和你一起去。”   “你身边也要留一些人,与其李泉,不如把周昌借给我。”   周昌是穆绣绣的徒弟,最早谢颜和温珩熟悉起来,就是因为他的事。后来周昌跟着温家去学本事,几个月不见,整个人大变了样子,这两天温夫人给谢颜分人手时,把他也分了过来。   “周昌?”   “周昌是本地人,会汉口方言,你安顿的事要去村里办,有他在能方便很多。”   “也好,温夫人说周昌学武艺学得很快,有他跟着,我也就放心了。”   谢颜把周昌叫来安顿了几句,目送他们跟着哑嫂从暗道离开撷芳楼。   谢颜下定决心摊牌后,花嫂和哑嫂把撷芳楼的秘密全部展示给了谢颜,在数条通往城内不同地方的暗道的加持下,灯下黑的撷芳楼无疑是最合适的情报中转点。洋人怎么也想不到,在他们治下的跑马场内,居然隐藏着这么一个经营了十几年的暗桩。   不知那些喜欢来撷芳楼寻欢作乐的日本人知晓此事后,是会暴怒而起,还是战战兢兢地后怕呢?   ……   一条条命令从汉口撷芳楼发出,搅动着整个阴谋,千里之外同个时空的四川三峡,也有人暗中开始了行动。   出乎喜子几人的预料,新来的小瘸子虽然弱不禁风,却有一手烧火做饭的手艺,能说会道地几番走动后,他成功把自己的活计从拉绳的纤夫转成了公灶上的伙计。   “小瘸子,我们来领今天的炊饼。”   “喜子叔稍等。”小瘸子左右看看,从篮子下面挑了几张软热的饼子,塞给他们,“专程留给你们的,快趁热吃吧。”   “小瘸子,这份人情叔记下了,以后你有什么事,尽管找我。”对纤夫们来说,干活间隙能吃顿好饭,比什么都重要。   小瘸子把最后一块软饼子递给走在最后的燕子,回头笑道,“那我可记下了,以后有事专找喜子叔。”   “好说好说!”   喜子几人被小瘸子逗得哈哈大笑,没有人注意到,在给燕子递饼子时,小瘸子拿着饼子的手稍微动了动,接着拢了拢袖子,没事人一样继续收拾篮子。   燕子同样沉默不语,拿着饼子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下。   一口咬下去,嗯,居然是个肉馅的炊饼。   “燕子”挑眉,看来这“小瘸子”在四川的几天,比他预想的混得更好,既然如此,等消息传回后,他的计划可以进行一些改动了。   作者有话要说:   瘸姐儿:偷偷给二少塞口肉,回汉口应该有人会夸我吧?(/(°∞°)\) 第132章 资料   谢颜的出版社首批计划办三种刊物, 其中以广纳各界言论为主的日报《民声》已经开始发售,现者剧院所属的周刊在安语靖的监管下稳步推行,而主打严肃学术的月刊, 目前还在筹备之中。   在谢颜的计划里,月刊是对出版社过于娱乐化的一种调节, 通过娱乐的方式寓教于乐固然好,可也要给另一部分本身就愿意学习的人更大的接触知识的平台。   月刊计划大量翻译刊登外国的先进研究发现,具体内容涵盖教育、政治、商业、科学、军事等方面,旨在为华夏做一扇能够打开视野看世界的窗户。等月刊模式成熟了, 谢颜还打算把它分成不同主题的刊物, 让知识传播更加清晰快捷。   谢颜把这些计划告诉管成几人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兴奋起来, 纷纷出谋划策,主动联系在各国留学的朋友选材和翻译。好在为了方便自己国家的人在外国阅读,很多国家的大报社都会在租界开设代印点, 只要和有资格卖外国报纸的洋人商行搞好关系,主流的外国报刊都可以拿到,省去了不少功夫。   管成几人几乎是日以继夜地投身进了月刊的制作中,恨不得把自己觉得有用的知识全部塞进一本薄薄的刊物里, 对这些已经看过外面的世界多么强大危险,一心救国救民的知识分子来说,内容枯燥的月刊的吸引力,要比刊登各种有趣小说和逸闻的报纸强百倍!   毕竟,尖端知识的流通对一个国家的发展来说,太过重要。   管成几人的努力无疑帮了谢颜大忙, 如今的形势下, 他实在抽不出时间搜罗和翻译国外资料了。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 谢颜从那股疯狂的状态中恢复了过来,至少周围的人都看不出他和以往有什么区别。   像是故意为之似的,先在白宅外大张旗鼓收拾了李家人,又把现者剧院整顿成铁桶一般后,谢颜便沉寂了下来,每天不是待在温家不出门,就是去码头上帮温夫人照看生意。与此同时,温家与方巡阅府的动作也缓了下来。   对日本领事田中薰来说,他最怕的,就是这群华夏人的反常举动。如果温家和方庆明从始至终都大肆报复,田中薰反而会放下心来,因为困兽之斗终不持久,越疯狂越说明他们无计可施;可他们在极短的爆发后突然销声匿迹,便让人不得不多想。   是留了后手,还是出现意外打乱了华夏人的行动?无论哪一条都是田中薰不想看到的,他不喜欢事情超出自己掌控的感觉。   田中薰想到前不久情报部门交上来的那份东西,摸了摸自己人中上的方块胡。   线人的儿子被不知名势力抓入地牢,出事对话透露秘密,看守无意遗落钥匙,门外恰巧有与他们相关的秘密资料……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这一系列是事都像一场拙劣的阴谋,所有的细节都经不起推敲,然而经验告诉田中薰,有时候现实就是如此没有逻辑,不能因为臆断措施情报。   所以,在收到那份离谱的情报后,田中薰亲自见了那两个华夏人,问清细节后,派人去查证情报里方便验证的内容。而调查的人传回的结果,让田中薰心惊胆战,同时怒火中烧。   大日本帝国的盟友,居然出卖了他们的利益,那群野蛮的白皮猪迟早要为此付出代价!   田中薰甚至没有精力把心思放在眼下的汉口上了,每一条消息都证明情报里的内容是真的,如此看来,他们整个国家都处于危险之中。   田中薰猛地一拍桌子,必须尽快验证情报,向国内传递消息,重新考虑与西方白皮猪的结盟政策!   “先生,上一班盯梢温家的探子传消息回来了。”   “如何?”   “温九楼不知去向,温夫人在温家闭门不出,温睿依旧在军营里,谢颜在现者剧院,都没有异动。”   “知道了。”田中薰冷哼一声,代表着方庆明的温家突然如此老实,正说明那份丢失的情报的重要性。从大张旗鼓到蛰伏不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华夏人措手不及,还好他提前收到了这份情报,否则事态发展恐怕真的会脱离他的控制……   只可惜李家人上次被谢颜吓破了胆,已经彻底没用了,他手里暂时没有适合去试探的棋子。   “温家和方庆明两边都继续盯着,收到消息你们自行处理,如果没有急事不要来打扰我。”   “可是,英国佬和法国佬闻起来?”   “就说我们能力不足,让他们也出些力。”田中薰一挥手,不想多谈这些问题。英国和法国没少在背后给帝国捅刀,多给他们找些麻烦,才能方便他暗中下手。   田中薰的心态已经变了,温家死了温珩,又折了新运线赔了一大笔钱,已经大不如前,方庆明手里有驻军,还不到硬碰硬的时候,对日本来说,这场针对汉口华夏势力的行动已经达到目的了。   继续下去的话,虽然还能从温家身上咬下来几块肉,但华夏有句古话叫狡兔死走狗烹,温家彻底倒台后,那群贪婪的西方白皮猪肯定会对帝国下手,所以,在拥有与他们叫板的实力之前,温家,还不能倒!   田中薰眯起眼睛,心中又飞速打起了算盘,然而这次,却是为了坑西方列强。   ……   恐怕连谢颜都想不到,他突发奇想的计划,会带来这么大的变故。原本谢颜只是在得知了周三的身世后,打算利用这点给日本人送去真假参半的情报,挑拨汉口地界上外国势力之间的关系,瓦解他们的联合之势,从而逐个击破;万万没想到,日本驻汉口领事田中薰一番脑补联想后,居然直接反水了。   要怪只能怪英法等国背地里做事太不厚道,而田中薰又是最典型的日本人性格,多疑善变,自卑小气,最后造成了这样令人啼笑皆非的局面。   谢颜若是知道田中薰的心理活动,估计也只会摇摇头,感叹句自作孽不可活。   芙蓉街现者剧院,白落秋不在的时候,剧院三楼的休息室就是谢颜的空间,定好先张扬再蛰伏让洋人脑补怀疑的计划后,谢颜就开始了现者剧院和温家两点一线的生活。   不过,在温家、巡阅府和撷芳楼三方势力的运作下,谢颜当然不会像洋人探子看起来那样两耳不闻窗外事,所有有用的情报,都以各种方式避开洋人的窥探送到了他手中,帮助他判断下一步动作。   空闲时候,谢颜会坐在窗边,认认真真整理管成几人送来的月刊备选资料,他的钢笔字写得极好,在资料留白处的批注充满清隽风骨,一如其人,给后世留下无限想象。   只有撷芳楼送来的消息能让他露出急切的神情,因为跟在温家之后前往四川的瘸姐儿是现在得知温珩消息的唯一途径,只可惜,每一次等来的都是失望。   写完手里这份材料的批注,谢颜把钢笔放在一边的笔架上,又抽出一份资料。这份资料来自德国,是罗道的一位在那边留学的朋友专程摘抄翻译后,几经辗转传过来的。   谢颜看了看资料首页的备注,这篇文章并不是发布在德国对外发售的报纸上的,所以没办法用常规方法拜托租界的洋人商行获取,所以这份十几页厚的文章,全都是用电报的方式,跨越万里,从异国他乡来到华夏土地上的。   谢颜帮温夫人发过电报,知晓这个时代发电报的价格,十几个字就要一块大洋。从德国向国内法电报,途中需要辗转几个电报站,花费的金钱成倍增长,这份最后交到谢颜手里的文章,光传递费用,就价值千金!   究竟是什么样的文章,让罗道的朋友不惜费钱费力也要尽快传回祖国?作为一个文科生,谢颜本身对科技类文章不够敏感,但对方郑重的态度让他产生了浓厚的好奇,翻开这份标注着科技类文章的资料,仔细研读起来。   文章涉及的专业领域十分深入,又是翻译作品,谢颜读起来有些吃力,很多专业名词都无法理解,但这不影响谢颜读懂它的价值。   浑沦吞枣地读了一遍文章,谢颜吸了口气,把这十几页纸拿在手里看了又看。   罗道的这位朋友,居然抄录了一份就读大学教授所做研究的核心资料,千方百计传了回来!   谢颜找出罗道给的备注,罗道和他的朋友都是数学狂人,两人曾出于无聊研究过一份基于汉字声韵表达的密码,备注里说,这份资料是用密码传回来的,因为罗道的朋友平日里十分低调,且汉字声韵对外国人来说几乎不可能破解,才顺利传回了国内。   罗道的朋友嘱咐罗道,这份资料回国后,把它交给值得信任并有话语权的人。罗道熟识的人里,只有谢颜符合这两个条件,但谢颜这些日子一直在忙大事,根本见不到人,罗道只能把文章破译后,和其他资料一起让谢颜派来的人带走。   罗道把资料从密码破译成汉字,自然知道里面写了什么。按罗道的说法,他的朋友是机械动力研究领域的天才,资料里的研究挂在教授名下,其实是他主导的,朋友一心学成本领后回国报效祖国,然而因为实力过于突出,很可能无法顺利回国,只能想办法把自己的研究最核心的部分传回祖国,尽一份力。   近代以来,德国一向是机械大国,相关研究遥遥领先于世界,并反哺到工业、军事、民生等多个领域,积蓄出了有胆发动世界大战级别的力量。其中以机械发动机为代表的研究,更是让世界各国无不眼馋。   而罗道的朋友传回来的资料,正是关于最新型号机械发动机的!   难怪世界大战连影子都没有,罗道的这位朋友就被限制回国了,掌握了如此尖端技术的人才,哪个国家都不会轻易放过。   谢颜觉得,那个朋友把这份资料送回来的过程,绝不只是罗道所说的那么简单,估计其中还有很多他不知道的细节。   不过,这些暂时不需要谢颜去思考,他要做的,是不辜负对方的努力,让这份资料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把资料珍而重之地收好,谢颜盘算起来,专业的事需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他虽然不懂机械,但他也有自己的优势,那就是金钱与名声。   现者剧院日进斗金,向颜林留在撷芳楼密室中的更是一笔巨款,钱虽不是万能的,却可以解决很多问题,只要有足够多的钱,找对方法,就可以从各国的贪婪之辈手中换取源源不断的设备和材料。   而出版社的三大刊物,尤其是主打严肃知识的月刊发售后,谢颜在知识分子中的名声势必会更上一层楼。月刊的优势就是包涵内容更多,周期更长,方便向外地传播发售,到时候不止是汉口周边地区,长江沿岸乃至北方的知识分子也会通过月刊了解汉口与谢颜。   有了知名度,拿着知识当诱饵,还怕人才不上钩吗?   向颜林留下的机械设备和资金,谢颜不会自用分文,那是无数人在看不到的地方默默牺牲换来的,华夏大地上千千万百姓未来的希望。谢颜只希望自己是一位合格的代理人,不要辜负那些倒在终点之前的人。   他从不自认英雄,但他是华夏人。   或许这就是温珩所说的,在他身上看到的不一样的光吧。想到那个走入黑暗中还未回家的青年,谢颜嘴角挂上了淡淡的微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在自己眼中,他也有着一样的光。   如果今生等不到你归来,就在下次见面时说句好久不见,坐下慢慢诉说分别的漫长时光中滋生的所有思念吧。   那个时候的华夏大地,应该已经花团锦簇,海晏河清。   ……   谢颜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了手中的笔,把一切当做久别重逢的等待后,他渐渐学会了与温珩的失踪和解,无论什么样的结果,对他来说都殊途同归,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两个人,终有一天会再次重逢。   墙上的时钟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下午六点,算时间柳掌柜的快安排好饭了。自温珩出事以来,谢颜就感觉不到饥饿了,但他必须强迫自己补充能量,只有这样,他才可以与那些横行在华夏大地上的魑魅魍魉持久地斗下去。   正想着让柳掌柜下次把饭菜再做简单一些,能果腹就行,不用浪费,休息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谢颜起身开门,来人却不是亲自送饭的柳掌柜,而是温家大院的管家。   “小谢先生!快,快和我回去,夫人突然晕倒了!” 第133章 葬礼   谢颜匆匆赶回温家时, 齐休疾和齐老大夫都被请了过来,温夫人半躺在主卧的床上,安语靖坐在床头握着她的手。   听到门口的动静, 温夫人转头看到谢颜,笑着叹了口气。   “我刚还说阿颜这些日子太累了, 别去惊扰他,这孩子就回来了。既然回来先好好吃顿饭吧,我没什么大事,只是突然头晕吓到了下面人, 一个个急的跟什么似的。”   温夫人身上的衣服已经换成了素色的常服, 素颜批发,不着一丝粉黛。短短几日的功夫, 这位叱咤风云的传奇女性仿佛老了十岁,虽然眉眼间仍旧带着凌厉与果决,眼下的乌青与额头的细微却骗不了人。   谢颜看着这样的温夫人, 鼻根有些发酸。   上辈子的谢颜是个没有机会享受亲情的孤客,穿越到这个世界后,他接触过的年长女性里,从穆绣绣身上感觉到的更多的是师长般的关怀, 对谢少奶奶是钦佩与敬重,对周妈则是可怜与悲哀,只有温夫人,让他感受到了亲人般的温暖。   会在你疲惫的时候给你休息的港湾,也会在你一意孤行时恨铁不成钢地说教,会心疼你的经历, 会维护你的短处……这些日子相处下来, 谢颜可以感觉到, 温夫人几乎是把他当成多出来的儿子在养,加上温珩的关系,温夫人在谢颜心中,已经扮演了一部分母亲的角色。   温夫人看到谢颜发红的眼眶,猜到这孩子在想什么,心中也是一酸。二儿子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她这几日几乎是数着秒熬过来的,可惜了阿颜这么好的孩子,可惜了这一对苦命小情人啊。   “夫人,喝药吧。”安语靖从丫鬟手里接过熬好的汤药,放在嘴边吹了吹,亲手喂温夫人,“温家还要靠您撑着,您千万要振作啊。”   “好,好。”   温夫人强忍着恶心反胃,仰头把一大碗药全灌了下去。   谢颜看向又给温夫人诊了一次脉的齐老大夫,“齐老大夫,夫人她的身体怎么样了?”   “难说。”齐老大夫摸了摸胡须,“夫人这些年走南闯北,虽从未大病过,却还是落了一身毛病,这次急火攻心,病情来势汹汹,只能用药养着,平日里多注意,只是心病还需心药医……唉!”   想到温家发生的事,齐老大夫不再说话,心药医心病,说起来简单,做起来谈何容易?除非温二少全须全尾地回到温家,否则温夫人这心结,怕是难解了。   谢颜又看向齐休疾,后者冲他摇了摇头,“爷爷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所以我亲自送了他过来,这类型的病我真的不会治,只能听爷爷的了。”   “好了,别为难小齐大夫了。”温夫人摇了摇头,“齐老大夫给温家看了这么多年病,他的医术,我最信得过了。有些病药石难医,怪不得大夫,辛苦齐老大夫专程为我跑一趟了。”   “夫人这话是让齐某羞愧难当啊。”齐老先生叹气,“当初若不是夫人,齐某一家老小早就冻死在寒风中,又哪里来的今日。齐某医术不精,无法为夫人药到病除,只能劝夫人多多保重自己,二少若在,也不忍心看到您身体孱弱的样子啊。”   “齐老大夫放心,我都明白。”   喝了药后,齐老大夫又开了几个方子,说了些注意事项,喜莲一一记下,温夫人让管家开车把齐老先生和齐休疾送回诊所,同时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下安语靖和谢颜。   “夫人,您这是?”   “别紧张,没到路都走不了的时候。”温夫人摆了摆手,从床上挪到了窗边的单人沙发上。   谢颜和安语靖对视一眼,后者取来一旁衣架上的虎皮斗篷,替温夫人盖上。   温夫人没有拒绝,“这斗篷好多年没见过了,还是前阵子腾仓库的时候,喜莲翻出来的。”   安语靖想逗温夫人高兴,“要不怎么说夫人见多识广呢,这么好的皮料,我见都没见过,夫人还能放仓库里忘了。”   “你个机灵鬼,刚见面的时候还以为是个胆子大点的正经小姐,谁知满身全是心眼子,像个泼皮破落户。”温夫人果然笑了。   “夫人这是嫌弃我了?”   “谁说的,越这样我越喜欢,反正我的东西,以后都是――”温夫人看了眼谢颜,换了个说法,“以后都是要分给你们的。”   安语靖知道温夫人这是在提自己与温睿的事,到底还是年轻,低头羞红了脸。   谢颜在一旁看着她们,心底的煎熬被抚平了一些。   或许这就是家的感觉,只是那个带给自己这个家的人,还会回来吗?   ……   温夫人看着安语靖羞涩又憧憬的表情,仿佛被唤醒了久远的回忆,轻轻抚摸着身上的虎皮斗篷。   “这样的皮料确实罕见,要正当壮年的老虎,不破坏身子从颈部插一刀进去,一击毙命,才能把剥地这么完整,外面是买不到的。”   温夫人唏嘘道,“当初,温九楼找我求亲,我说我只嫁比我更厉害的男人,给他出了个难题,要他一个人去猎那只经常下山来村里咬杀牲畜的老虎。”   “我本以为他会知难而退,没想到三天后大半夜,他突然来敲我家门,我开门一看,他用竹排拉着老虎的尸体,半个身子都被血淹了,还笑得傻兮兮的,说记得我冬天怕冷,虎皮可以留着给我做斗篷。”   “后来,这件斗篷就成了我的嫁妆。”   “……”   谢颜和安语靖都没有接话,他们多多少少听说过一些温夫人和温船王之间的爱恨情仇,知道温夫人心里扎着一根怎样的刺。   安语靖有些后悔,怎么偏偏就是这件斗篷,背后藏着这样一段往事呢?   不过,对温夫人而言,她说这样也不是想从小辈身上获得认同或者劝慰,只是有些事在心里藏了很多年,触景生情,突然想说出来罢了。   “瞧我,人上了年纪就喜欢翻老黄历,都过了半辈子了,还说这些做什么。”   “夫人,您一点也不老。”   “儿子都要成亲了,我还不老,岂不成了老妖怪了。”温夫人笑着摇摇头,对这些并不在意。   “只是珩儿生死未卜,言丫头也不见了,我这心里一直悬着放不下啊。”   谢颜听温夫人提到温言悔,明白温夫人突然回忆过去,恐怕也有想到温言悔的缘故。   温夫人对温言悔的感情太过复杂,有迁怒,有不满,也有这么多年养育形成的关怀和责任。但谢颜相信,温夫人是希望温言悔好的。   “言悔还没有消息?”谢颜心里一沉,以温夫人的手段和势力,全力搜找几日却没有丝毫线索,温言悔八成是出大事了。   “我找了巡阅帮忙,把整个汉口都翻了一遍,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谢颜听出温夫人话里有话,“夫人的意思是?”   “如果言悔是自己离开,或者被一般人劫走了的话,我们不可能找不到一点线索,如今她消失得干干净净,只能说明,有一个隐藏在暗处的强大势力,在我们行动之前,就抹掉了所有相关线索。”   “如今的局势,好消息是言丫头人应该没事,否则对方不会费这么大功夫遮掩她的取向;而坏消息……”   温夫人垂下眼眸,“多年前的孽债,终究还是找上门来了。”   谢颜猜测温夫人指的应该是温言悔的生母,那位陶姨娘。他最初听说那些事时,对陶姨娘的真实身份有过推断,只是一直不敢肯定,没想到温夫人会主动提起。   “夫人是指什么?”安语靖知道的不如谢颜多,还一头雾水。   “家丑罢了,若非出了这样的事,我不会重提,不过告诉你们也没什么。”   温夫人撑着身子看向窗外,不知何时,冷清的空中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七年前,陶姨娘走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小雪天。”   陶姨娘,是温言悔的生母,那个在温夫人带着孩子去上海避难期间,出现在温九楼身边的女人。而她真正的身份,要更加复杂。   谢颜和安语靖静静听温夫人讲述。   “她走得很突然,当时温家码头上出了异样,不少工人在交接一笔大货的时候中了毒,幸好睿儿当时在场,平息了动乱。齐老大夫查验后,发现中毒是因为温家供给的伙食出了问题,而下毒线索全部指向了陶姨娘的人。”   “陶姨娘最早被带回来时,就安排在工舍做饭,后来她当了姨娘,把自己的活交给了她救来的一个小丫头,我不想在这些小事上较劲,就没有管,后来她一直老实,我也把这事渐渐忘了。”   安语靖听得云里雾里,“陶姨娘的靠山就是温家,她……为什么这么做?”   “那也是睿儿和珩儿第一次担事,布局的人估计也没想到,两个半大的孩子有能力破坏整盘棋局。那些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我们还有温家的得力下属身上,让兄弟两个抓住机会,查清了陶姨娘和下毒的小丫头的底细。”   “她们,是日本人。”   安语靖一声惊呼,温言悔的身世,居然还有这么大的隐秘!   “陶姨娘是日本人遗落在华夏的遗孤,最初,她确实无依无靠,才在被温九楼救下后,千方百计跟他回到汉口,求一份庇护和谋生的差事。”   “然而,日子好过了,人心也就变了,可能是贪恋富贵想更上一层楼,也可能是自古美人爱英雄,总之,她生出了别的的心思。”   “一次意外后,她在码头遇到了一个还未被亲生父母遗失时见过的日本人,对方也通过容貌和胎记确认了她的身份。好巧不巧,那个人隶属于日本在汉口的情报组织,陶姨娘此时的身份和野心,自然成了他眼中最好的棋子。”   “后面的故事你们应该猜到了,在日本人的帮助下,她成功设计用药怀了温九楼的孩子,并且避开了避孕的汤药,直到可以把出喜脉,才把怀孕的事散播出去,防止我封锁消息暗中下手。”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若是成功,就多了一枚安插进温家内部的棋子;若是失败,也可以离间我和温九楼,进而趁乱蚕食温家的势力。”温夫人冷哼一声,“只是他们万万没有料到,我居然能把一切都忍下来,并且绝不松口让陶姨娘进温宅,他们千辛万苦安排的棋子,最后只发挥了微乎其微的作用。”   谢颜之前虽有推测,此时听温夫人这个当事人亲口讲述旧事,还是听得心惊肉跳。   “不过,那几年陶姨娘还是利用自己的身份为日本人做了不少事,其中不间接乏害人家破人亡的惨剧。”温夫人看着窗外的飘雪,突然没来由问了一句,“你们知道言丫头的名字是谁起的吗?”   “是陶姨娘自己。”   “她……后悔了?”   “陶姨娘的日本父母只是普通商人,没有教过她什么害人的本事,她遗落在华夏乡间时年纪还小,被收养久了,有时自己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日本人,还是华夏人。”   “至少在温九楼救她的时候,她把自己当华夏人多一些,对杀害养父母一家的外国人也是真正的愤恨,否则温九楼也不会同情她。”   “不过被日本人认亲后,膨胀的野心与欲望让她没有多想就答应了对方的邀请,然而与虎谋皮,只会自取灭亡。后来日本人让她做的事越来越残忍,她却被捏住把柄无法拒绝。被困在私宅,怀着一个不被期待的孩子惶惶不安的日子里,她应该是后悔了吧。”   “只可惜,开弓就没有回头箭,谁都没有。”   ……   温夫人没有再往下说,她累了。   谢颜终于彻底明白了温夫人这么多年来在这些事上复杂的心情。   她其实并不恨陶姨娘,对这个简单愚蠢,善恶都不彻底的女人,温夫人只剩夏虫不可语冰的可怜。真正让她走不出来的,是温九楼。   说到底,这件事温九楼主观上并没有犯特别大的错,局是日本人设的,药是陶姨娘下的,他最多是心软了一些,处理事情犹豫了一些。   然而对温夫人而言,无论如何,她用命去爱的男人有了和别的女人的孩子,并且决定担负责任。这种不温不火的错,不如一错到底,让她可以痛痛快快去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恨不得,爱不得,心头的刺永远扎在血肉里,分分秒秒都疼痛难忍。   或许温夫人少爱温九楼一分,她就可以好受一分,可她做不到,只能这样互相折磨下去。   ……   房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三人都默默看着飘雪的窗外,温夫人在回忆故人,谢颜已经想到了别的事,安语靖则不知在想些什么。   最后是谢颜打破了寂静,“夫人是不是想说,言悔失踪是日本人干的?”   温夫人点头,“能让人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失踪的势力不多,言丫头离开之前,见了洪家人,而巡阅那边已经查出洪家人与日本人有利益来往。除了日本人打算故技重施,我想不出其他可能了。”   “夫人觉得言悔会像陶姨娘一样吗?”   “我希望不会。”温夫人叹了口气,她一向是性情中人,对这个在身边养了多年,一直乖巧懂事的女孩,若说没有半点亲情在,连她自己也不会。   “但我不知道日本人会对她说什么,用什么方法,所以我不能肯定。”   温夫人看向谢颜和安语靖,“告诉你们这些隐秘,是希望你们接下来办事时多注意一些;如果发现言悔被困,尽力救她回来。”   “那如果……”   “如果她已经投靠了日本人,做了无法挽回的伤天害理的时,也把她带回来,我亲自清理门户。”   ……   温夫人刚从昏迷中醒来,一口气交代了这么多事,早已撑不住,猛烈地咳嗽起来,身上的虎皮斗篷震落了下来,不等安语靖伸手去盖,一串匆忙的脚步声先吸引了三人的注意。   猛地冲进卧室的男人身上带着寒气,肩头还有未消融的雪花,脸上的神情罕见得焦急。他几步冲到窗边,看到温夫人没事,才松了口气,后知后觉向后退了几句,怕把寒气传给温夫人。   “霜夏,你怎么样了?齐老大夫怎么说?我真的要被你吓死了。”温九楼的视线落在温夫人脚边的斗篷上,“这是……”   温夫人把斗篷踢到了一边,神情冷淡,“语靖不认识,拿错了。”   “……”   谢颜和安语靖对视了一眼,打算离开,把空间留给夫妻二人,免得尴尬,刚听温夫人说完两人之间的陈年旧事,谢颜和安语靖可不想陷入父母辈的情感漩涡里。   然而,温夫人没有给他们离开的机会。   “你专程赶回来,肯定还有要紧事,这里没有外人,阿颜和语靖一起听吧。”   温九楼讪笑,“瞧你说的,难道听到你晕倒还不是要紧事吗?就算没有其他事,我也会马上回来啊。”   温夫人没有接话,但谢颜发现,她的脸色似乎稍微好了一点。   “我这边确实有事要说,阿颜和语靖都在,正好不用费工夫去请了。”温九楼说着直接席地而坐,温夫人看了一眼,谢颜知趣地找了个板凳拿给他。   “谢了。”温九楼边坐边说,“我这几天整理了一遍汉口的情报系统,发现了很多东西,加上方巡阅不知从哪里得来的一堆隐秘情报,我们制定了一个计划,需要大家都配合一下。”   “什么?”   温九楼观察着温夫人的神色,斟酌许久才开口,“给珩儿……办一场葬礼。”   “……” 第134章 送行   “葬礼?”   温九楼看着温夫人灰白的脸, 心中一酸。   “不是真葬礼,只是对外宣称找到了珩儿的尸首,借着这个机会广邀宾客, 暗地里解决一些人。”   温夫人听了温九楼的解释,神情并没有恢复, “我听人说,人将死未死的时候,魂会飘在阴阳界里,没人料理后事的魂会成孤魂野鬼, 万一办了葬礼……珩儿真回不来怎么办?”   “你以前从不信这些。”   “那是……没到信的时候。”   若非人力无果, 又怎会寄托希望于神佛?   温九楼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见过温夫人这般脆弱的模样了,随着温家的生意越做越大, 真正让他们感到束手无策的东西越来越少,夫妻二人也很久没有交心过了。   温九楼求助似的看向谢颜。   谢颜在垂着头,半晌后叹了口气, “夫人身体不好,还有其他事要忙,如果信得过的话,把葬礼相关事宜交给我来安排吧。”   “阿颜你……”温夫人不知该说什么, 亲手操办所爱之人的葬礼,对谢颜而言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我不信鬼神。”谢颜笑了笑,“就算世间真的有鬼神存在,我也相信,人定胜天。”   就像他的穿越,虽然穿越的契机无法控制, 可穿越后的每一步路, 都是他靠自己走出来的, 而不是求神拜佛求来的。   “如果温珩的魂真的还游离在世间,就让我唤他回家。”   温夫人看着谢颜平静却坚定的眼神,终于心头一松,“我真的老了,未来要交给你们这些孩子了。”   “夫人还正当盛年。”   “好了,别哄我高兴了……喜莲,去把府里的人员册子和账本都拿来。”   “夫人?”   “坐镇后方十几年,都快忘了以前刀尖舔血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了,人呐,还是不该太松快。”温夫人把喜莲手里的东西亲自交到谢颜手上。   “语靖是姑娘家,还没过门,阿颜,家里的事就先交给你了。”   “夫人那你――”   “就说我病了,居家休息。”   谢颜和安语靖没反应过来,温九楼已经听出了温夫人的言下之意,“霜夏,你该好好休息。”   “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不趁还拿得动枪的时候拼一把,难道等老得走不动路了后悔吗?何况,未必活的到那时候。”   温夫人看着温九楼,“不要以为你瞒着我,我就不知道,温家内部进了沙子,有些还是跟了七八年的老人,我不下去,他们是不会冒头的。清理门户的事,我自己来。”   温九楼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继续劝告,他比任何人都了解闫霜夏。   解下腰间的配枪,拉起温夫人的手放进手心,“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怨我,但是你死了,我不会独活。”   “……”   温夫人没有回答他的话,但也没有把配枪还回去。   “换身衣服,急匆匆的,雪把领子都打湿了。”   ……   三日之后,在汉口各种小道消息越传越烈之际,温家大院和码头工舍大清早挂上了白皤。   温家下人们穿着麻衣,神情悲切,鱼贯穿梭在汉口城中给有交情的人家报丧。   不一会儿,大多数人都知道了,温家这是在给温二少温珩办后事。   对汉口百姓来说,温家无疑是举足轻重的存在,是他们敬仰的守护者,而温二少温珩虽不如温大少出名,在传闻中也是难得一见的少年才俊。   温珩身死,温家办丧,种种事情的矛头直指日本人,让百姓心中的愤恨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对始作俑者而言,这也是超出预料的事。   在他们本来的预料中,汉口人会因为这样实力相差悬殊的威慑陷入恐慌和不安,进而失去对抗的勇气。   然而,他们低估了华夏民族的韧性,低估了千年锻造的脊梁。在谢颜用现者之名讲述的故事的影响下,在诸多如文老先生,管成,安语靖等先驱者的努力下,汉口百姓骨子里的魂已经悄无声息地觉醒了。   尽管觉醒才刚刚萌芽,反抗的魂还很微弱,但扎根在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上,它势必会给自大的侵略者一个惨痛的教训。   于是,汉口城内,原本就久经压迫的华夏工厂反抗更加激烈了,强撑着不与洋人签订不平等合约的商人腰板挺得更直了,留洋归来的学子们登报发表文章,振臂高呼,就连普通老百姓,看到那些在汉口横行霸道的洋人也更没好脸色了。   如果洋人记仇要报复?不好意思,声东击西徐徐图之也是华夏人的天赋技能,和洋人在汉口斗了这么多年,短时间内想抓住他们的尾巴?天方夜谭!   于是,在方巡阅的暗中推动下,汉口的局势只乱了短短几天,便稳定了下来,甚至比之前更加团结凝聚。   安语靖在汉口广交进步青年好友,最早最直观地接触到了这些变化,她颇为惊奇地把这些事讲给谢颜听,谢颜对此反而在预料之中。   “没有气节的民族,永远不会理解,当一个灵魂深处埋藏着火种的民族遇到点燃他们的火星,当他们被逼到悬崖边缘退无可退时,会爆发出怎样的力量。”   “华夏人从不是待宰的的羔羊,眼睁睁看着同胞在眼前被杀死,依旧乖顺地将脑袋伸上铡刀。”   “所谓哀兵必胜,说的就是这样的气节。”   ……   谢颜放下手里的一摞帖子,这几日,温家收到了不少华夏势力的拜帖,不仅有汉口本地的,还有从周边城市长沙、南昌等地来的,甚至还有从上海一路快马加鞭送到的,内容无一不是告哀后询问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谢颜拿这些帖子问过了温夫人,也和向颜林留下的名单对照了一遍,除了极少数目的存疑的,绝大部分都是真心想要帮忙。   有些性子急的,听说温家的货船出了事资金周转不开,直接随帖子附上了银票,什么时候挺过难关什么时候再还。   手里拿着沉甸甸的拜帖,仿佛拿着整个民族赤忱的灵魂。   诚然,华夏人中也有像周三,像李家人这样的败类;诚然,平时遇到利益冲突时,大家也会出于自身利益作出不同的选择。但当民族陷入危难之际,这份同仇敌忾,却足以令人热泪盈眶。   这就是华夏人的魂,也是无论在哪个时空,无论历史重演多少次,华夏之地依旧会挺过劫难,欣欣向荣的根源。   谢颜深深吸了口气,哪怕温珩真的不会再回来,他也无比庆幸,自己来到了这个时代,自己正在经历着的这一切,虽然艰辛,却能够为后世带去一丝亲手创造的光明。   ……   现者剧院,今日的剧院门口没有摆演出剧目的水牌子,也不像以往那样,有一群伙计站在门口招呼人。   冰冷的大门只开了半扇,柳掌柜穿着素色衣裳,一个人站在门口。   有赶大早想听小曲或者买票的观众见此情景,满肚子疑问。   “诸位主顾,实在是对不住,今日现者剧院歇业,已经买了票的烦请您谅解,可以改期也可以退票,没买票的诸位请先回吧。”   此时正是现者剧院开票的时间,剧院门口围了一大群人,听完柳掌柜的话,人群顿时议论纷纷。   “柳掌柜的,我今日专门告了假,就是想听一耳朵穆大姑的鼓词,这怎么歇业也不提前通知一下啊?”   “就是,为了抢遇龙记的票,我排了那么多天的队,凭什么说不演就不演啊?”   “掌柜的,难不成是剧院出事了?”   “最近确实不太平……”   ……   众人的质疑声中,柳掌柜再次拱手告罪。   “唉,诸位也注意到,我今日特意穿了素色衣裳吧。实不相瞒,这是我家老板特意吩咐的。”   “是小谢先生?难道他也出事了?”有人想起现者剧院那位年纪轻轻的传奇老板。   “小谢先生与温家二少素来交好,温二少魂死他乡,前日才传回消息找到了尸首,温夫人听闻消息后一病不起,温家人手紧缺,迫不得已拜托我家老板帮忙操办后事。老板走前特意嘱咐我,现者剧院停演三日,为温二少哀悼,诸位想听曲听戏还是过了这三日再来吧。”   柳掌柜的提到温珩,剧院外的人群顿时沉默了,哪怕原本想听书看戏的,现在也没了心情。   “二少真的……没了?”   柳掌柜苦笑,“温家已经在操办后事了,二少的尸首也在路上了,我怎么敢拿这种事胡说。”   “怎么会……我爷一直念叨,说温家人是降世救难的神仙,二少出行有龙王保护,必定逢凶化吉,怎么会……”   “天杀的洋人,为什么不是他们死!”   “好人没好报啊……”   ……   众人说着说着,情绪越来越激动,有些眼睛浅的甚至掉起了眼泪,柳掌柜的眼眶也红了。   是啊,二少那么好的人,为什么会走得那么早!   柳掌柜吸了吸鼻子,转头一看,顺先生不知何时挤到了他身边,哭得比他还厉害。   “掌柜的,你不是说这三日歇业吗,怎么顺先生还是来了?”   “顺先生,你是不是也不知道歇业的事?”   “顺先生,您上次说遇龙记的时候,说每当人间有大难,就会有神仙应劫下凡,助世人渡过苦难,我们的神仙在哪里啊!”   ……   顺先生整了整今日特别穿上的破旧黑色大褂,这件大褂,是他最早还在上海说书时做的,因为颜色暗不招客,已经很久没穿了。   但今天要讲的故事,他觉得,只有这身大褂才压得住。   在很多人眼中,他是一个好运到令人嫉妒的家伙,只因得了谢颜的青眼,摇身一变,就从一个普通的说书先生,变成了名利双收的大红人。   顺先生承认,他确实运气极好,但最好运的,却不是旁人眼中的收获了多少金钱与名声,而是他的思想得到了彻彻底底的升华。   在遇到谢颜之前,他只是一个有几分小聪明,有几分善心的普通人;而现在,每一次与谢颜的交流都让他跳出了之前的局限,他开始自主地思考世界,思考人性,思考自己所做的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   而越思考,他便越打心底佩服带给他改变的谢颜,佩服他的思想,佩服他的高瞻远睹。那绝不是赚了多少钱,出了多少名那么简单,谢颜先生要做的,是唤醒已经麻木的百姓,改变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   而他,有幸参与其中,愿意为这份改变倾尽全力。   “诸位稍安勿躁,柳掌柜的当然没有忘了通知我歇业的事,我来剧院,是来说书的。”   “说书,可不是……歇业了吗?”   “剧院歇业,是为了哀悼逝者。而说书是高台教化,何须避开?”   顺先生擦干眼角的泪,暂且按下澎湃的内心,“诸位,现者剧院这三日时间,只有我的说书表演,只讲一个故事,一天讲完,重复三天。”   “演出不卖票,剧院里包括包厢在内都已经换成了硬板凳,进满人就关门,您们如果想听,现在就可以排队了。”   “什么故事一天就能讲完?是现者先生写的新故事吗?”   “当然。”顺先生挺直腰板,掷地有声,“现者先生说,他用这个故事,为温二少送行。” 第135章 汉口集会   偌大的剧院内部, 乌压压一篇坐满了听众,哪怕现者剧院生意最火爆的时候,也未曾见过这样的架势。   临时换上的木条凳有些硬, 对一部分听众来说,体验不是很舒适, 但没有人因为这份不舒适离开,反而仿佛感受不到一般。   顺先生的话传开后,短短一个多小时时间,现者剧院就被闻讯赶来的听众填满了, 柳掌柜粗略估算了一下, 剧院里算上二楼的包厢,此刻坐着的起码有近万人。   还没到开书的时候, 还有人陆陆续续涌向剧院,柳掌柜的谨记谢颜的吩咐,劝他们明日再来, 同时安排伙计分区巡查,小心走水和踩踏事件的发生。   到了开书的时候,顺先生一步步来到台中央,把手里一个喇叭样的东西放到桌子上。   这是丁海和几个朋友做出来的小玩意儿, 样式和后世的电喇叭相比有些笨重,但扩音效果已经十分不错了。   拿喇叭说书,属实有些不伦不类,若不是今日情况特殊,剧院里的人太多,怕后排的人听不清楚, 观众们也能理解, 而且此刻坐在剧院的人都迫不及待想听听现者先生新写了什么, 也没人在意这些。   顺先生缓缓看了一圈台下,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期待的眼神,在心中感慨,不知不觉间,现者这个名字在汉口居然已经有了这么大的影响力,只靠一句话,就能吸引到如此多的听众亲自前来。   顺先生拿起喇叭放在嘴边,轻咳几声,扩音线圈将他的声音准确无误地传遍了整个剧场。   “诸位主顾都到齐了,咱们的故事也就开讲了。不过这次的故事,要换个新鲜讲法,比起我说,更重要的是你们来说。”顺先生买了个关子,随后指了指手中的喇叭,“在此之前,我想先问一问,有人认识我手里的物件吗?”   坐得靠前一些的人看的比较清楚。   “是喇叭?”最先开口的人不太确定。   “老天爷,这是什么喇叭,怎么声音这么大?”   “是电喇叭吧,我在国外留学的时候见过。”一个戴着眼镜的留学生不确定地说。   “这位小先生,能给我讲讲什么是电喇叭吗?”   ……   诸如此类的对话在剧院里此起彼伏,因为不售票全凭先来后到入座,很多不同身份不同地位的人坐在了一起,有年轻学生,有工人伙计,还有思想开发的后宅妇人。   剧院开场后,除了舞台打光和几盏应急灯之外,其他地方的灯都灭了,人们看不清周围人的打扮和样貌,只能听声交流,在这种情景的感染下,一些自持身份或者心中自卑的人也抛开顾忌,自然地和身旁的人交谈起来。   顺先生只用一个小问题,就初步打破了剧院内观众间的隔阂。   “大家说得没错,我手中的,就是电喇叭。要是往前推个十来年,看到这样的喇叭,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肯定会以为是神仙显灵,不然这喇叭的声音怎么会这么大?能传得这么远?”   “但是现在,大家就算没见过它,听到名字里的电字,也能想到这是洋人造出来的玩意儿,而不是神仙造的,对吗?”   顺先生讲到这里,给了听众们思考的时间。   很多人在顺先生的提醒下思考起这些事。电灯、电报、电厂、电车……这些带电的东西,在汉口大规模出现,距今不过短短十几年时间。有些年纪稍长的人还记得,最初看到电灯时的震惊,看到电车时的恐慌,而现在,哪怕没有条件使用电器,他们也对这些新奇玩意儿的存在习以为常。   顺先生说得对,现在的他们看到超出想象的好东西,第一反应已经是洋人造的,而不是神仙显灵了,但顺先生说这个干什么?   剧院里的听众们陷入思索,一些受教育程度高的青年学生更是领先一步,已经开始推测现者先生的新故事背后的意图了。   顺先生扬了扬手中的电喇叭,“我刚才说的东西,对,也不对。我手中的是实实在在的电喇叭,可它不是洋人造出来的,而是我们华夏人自己造出来的。”   “造它的人也不是什么学究奇人,只是几个年轻的学生。”   “可能他们今天刚买了你的油条,昨天和你问过路,前两天还坐过你的车,可能他们就住在你隔壁,可能他们,现在就坐在你身边。”   “但是,如果没有人说出来,谁也想不到他们有不输给洋人的神奇本事。大家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   剧院内一片哗然,顺先生刚才的话十分有代入感,很多人都不自觉地展开了联想,最后甚至频频看向四周,仿佛那个造喇叭的学生真的就坐在自己旁边似的。   一个坐在前排的人忍不住喊道,“顺先生,你说的是真的吗?咱们自己人真的能造出来洋人的东西?不是只有洋人会吗?”   顺先生笑了笑,“既然是人造的东西,肯定有学习的方法,洋人学得会,我们为什么学不会呢?”   “可是……”那人的脑子成了一团浆糊,“可是我听说,这些东西,只有洋人才能学会,我们天生学不会……”   “谁说的,我们不仅学得会,还要比他们学得更好。”不等顺先生开口,剧院里一些留过洋的学生坐不住了。   柳掌柜安排好的伙计黑子十分机灵,选了一位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正在和周围人解释的青年学生,递上了一把系着红绳的电喇叭。   “这是?”   “现者先生的意思,今日在剧院里的每一位观众,都有可能是说书人。您若有想说的话,不防用电喇叭让大家都听到。”   青年学生之前就在推测现者先生的意图,看到准备好的喇叭,心中的猜想顿时明确了几分。既然如此,他也没有推脱,拱了拱手接过喇叭。   “大家好,我是一名去国外留学过的学生,关于方才顺先生说的学习洋人本领一事,我有几句话想说,大家不用知道我的名字,只要知道我是一名华夏人就好。”   顺先生就着喇叭敲了一下醒木,“书到这里,要换人讲一段了。”   顺先生和现者剧院的操作称得上惊世骇俗,没人听说过节目表演到一半,突然请一位观众继续说的。不过,出于对留学生的好奇,也出于对现者这个名字的信任与期待,观众们并没有抗议。   虽然从清政府时,华夏就开始派遣留学生出国学习,但是留学生并没有真正走入大众视野,除了留学生本人或者与留学生交情匪浅的进步人士,大多数人只知道留学生身上镀了层金,却不知道他们出国到底学了些什么,有什么能力。   这一方面是因为很多留学生尤其是理工科的,回国后没有平台展露自己的能力,一方面则是挨打多年后缠绕在民众心中的枷锁的影响。   正因如此,才会有很多诸如华夏人天生学不会洋人的东西,华夏人天生没办法和洋人一样发达的主流思想。   文质彬彬的年轻学生以自身为例子,有条有理地讲述起留学过程中的所学所思,虽然他的讲述肯定不如顺先生有意思,但胜在信息量爆炸,哪怕只是简单的叙述,大家也听得津津有味。   就像他站起来时说的,大家不需要知道他的名字,只需要知道他是一位华夏人,他讲述的,是华夏人可以做到的事。   简短讲完想说的话后,学生把喇叭递给了不远处的一位女性友人。友人同样是留学生,比起男青年的简洁直接,她的叙述更生动一些,不仅从另一个角度讲了自己学到的东西,还对男青年说的一些不好理解的概念做了补充解释。   两人讲完,顺先生接过话头,通过方才青年们说的话,再次提出疑问。或许顺先生一个人知道的东西很有限,或许谢颜也不能保证自己无所不知。但在这个满坐着各行各业华夏人的剧院里,一些人的疑问,总有一些人可以解答或给出思考的方向。   昏暗的环境放下了人们心中的界限,畅所欲言的氛围鼓动着每一位听众,人们不仅认真听着他人讲述的自己不了解的事情,也开始思考自己了解什么,可以讲述什么,开始意识到自己的能力与不同。   到后来,在顺先生提出问题示意由观众开始讲述后,人们甚至开始争相举手,抢着拿起那把系着红绳的电喇叭。   顺先生的提问也没有局限在留学生与洋人身上,工人、商户、农民、后宅、老师……他引导着人们关注汉口的各行各业,而围绕的主题则是近十几年来的变化。   气氛越来越白热化,却没有人起身闹事,大家的脑海里充满了爆炸般的知识,只想聚精会神听清起身发言的人的每一句话。   系着红绳的喇叭在剧院里各行各业的人手上传递着,就像在汉口城内的每一个角落里传递着。一位三四十岁的妇人接过喇叭,用帕子捂着脸,鼓足勇气用自身经历讲起了十几年来婚配条件的变化,讲到后面,受到周边人的肯定,直接放下了帕子,浑身散发着自信的光芒。   ……   连顺先生和柳掌柜都不知道,谢颜此时就坐在现者剧院的角落里,普普通通的装扮,普普通通的位置,应急灯的光照不到他的脸上,剧院里的光却照亮了他的心。   现者是来自现代的灵魂对这个时代带来的指引,而民声,才是无数活在当下的人的呐喊。   “不知民声,无以为继”,民声日报的编辑部全员出动,隐藏在剧院的各个地方,兢兢业业记录着每一位发言者所说的内容。   这个微缩的汉口社会发出的声音,值得被传递到更广阔的天地。   谢颜看到激动的工人详细诉说不同航运公司的待遇问题,看到满脸愁容的掌柜感叹传统生意越来越不好做,看到青年学生盲目自信被有理有据反驳到涨红了脸,看到羞涩的农家姑娘认真回答别人的问题……   一个拿着红绳电喇叭的伙计从身边走过,谢颜伸手拦住了他。   “不好意思,我们――”黑子话说到一半,突然噎住,马上放低声音,“东、东家?”   谢颜冲他摆了摆手,把电喇叭拿了过来。   他站起身,把喇叭放到嘴边,从背后打来的应急灯光照亮他的轮廓,人们试图看清他的长相,却一无所获。这个身影是那么普通,又仿佛从天而降。   “大家好,我是一个来自你们不曾听说过的地方的人。你们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只需要记住我说的那个地方。”   “在那个地方,华夏人的地盘只由华夏人做主。”   “在那个地方,华夏人研发出很多洋人争相学习的东西,拥有名列世界前茅的知识和技术。”   “在那个地方,每个人都有受教育的权利,都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未来。”   “在那个地方,人们生活富足,病有所医,老有所靠。”   ……   “如果你们愿意相信,那个地方,就是我们脚下的土地。”   谢颜闭上眼睛,脑海里自然地浮现出了温珩的身影。   来不及把我的过去讲给你听,就用这样的方式让你听到吧。这是我为你准备的最独特的送行,我相信,我们相识的这个时空中,脚下的土地终有一日也会那么繁花似锦。   ……   随着青年话音的落下,这场短暂又漫长的特殊的说书活动落下了帷幕,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的人们想知道说话的人是谁,可方才青年站着的地方,只剩下一个空了的座位。   顺先生听着那道熟悉的声音缓缓描绘出梦境般的画面,久久不能回神,直到伙计小声提醒才后知后觉地拿起喇叭,控制剧场内的气氛。   这场名为说书表演的活动中,顺先生甚至没有讲一个完整的故事,可每一位参与其中的人都觉得自己比听了十个新故事还要充实和兴奋。   “离场之前,现者先生有一幅字想送给大家。”   顺先生展开一幅没有装裱的字,宣纸上的字迹并非出自名家之手,只看字体字形,只算得上一般,但每一笔都坚定无比,站在字前,一股强大的气势扑面而来。   顺先生通过电喇叭把宣纸上的字传达给剧院里的每一个人,略带电流的声音仿佛穿越了时间,连接起不知名的时空。   “众生平等,人定胜天。”   自此,被后世史学家认为开启了近现代以交流实践为行动准则的新思想运动,史称汉口集会的历史事件,正式拉开序幕。 第136章 消息传来   谢颜自然不知道后世之人会如何评价自己所做的事, 就算知道了,也只会淡淡一笑。   穿越之后,随着经历的事情越来越多, 他也越来越明白立足当下的意义,如果不是脑海里的记忆和思想还提醒着他自己的来历, 他几乎将自己融入了这个时代。   汉口剧院的说书活动,因为民声报编辑连夜加班第二日就发售的特别版,被推上了又一个高潮。明明没有什么有趣的节目表演,汉口剧院门口却一大早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热闹程度不弱于白落秋的戏票开售。   人群中除了剧院常见的观众, 还有一些白发苍苍的老先生们,他们的到来, 也为现者剧院的说书活动,提供了更广阔的视野。   一位老先生托柳掌柜向现者带话,说自己很惭愧, 做了这么多年研究,自以为教书育人硕果累累,却从未想过,和那些不曾接触过的社会各界百姓交流看法, 从不知道自己习以为常的东西,在他们眼里竟是天方夜谭。   老先生希望能够约见现者,和他进行更多的交流,柳掌柜不敢做主,把话原模原样带给了谢颜。   谢颜听了后,亲笔给老先生回了一封信, 信中劝解人无完人, 一直在努力的人不必为自己未做到的事感到愧疚, 只要找到对的方向,不断前进就好。至于见面一事,谢颜没有直接拒绝,只是说自己最近诸事缠身,等处理好手头的事情后,会主动约见老先生。   当初决定隐瞒现者的身份,是因为他还只是一个在茶楼做工,无依无靠的小可怜,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只能用这种方法避开危险。   后来虽然先后认识了温珩和温家,找到了白落秋,接手了向颜林留下的一部分势力,但考虑到现者的神秘身份已经成为一种特色,同时洋人一直在虎视眈眈,谢颜也就没有急着公布身份。   而现在,哪怕没有现者这一身份,谢颜也凭借其他本事成了洋人的眼中钉,这个时候,不如挑明现者就是自己,为自己以后的行动造势。   谢颜已经决定,等手头的几个计划有了结果,就挑一个合适的时机,公开现者背后的人。   至于什么时机,想到苗二丫之前提醒他的王大宝的威胁,谢颜笑了笑,成功让来找他的安语靖背后一紧。   “小谢先生这是又打算坑谁呢?”   之前和谢颜的合作局限在文娱方面,安语靖还觉得谢颜是一个见多识广,善良正直的小先生,这几天帮衬对方处理起杂七杂八的事务,安语靖才意识到自己曾经的认知多么离谱。   他哪里正直善良,分明是一头咬断猎物脖子时,沾血的嘴角还能带着微笑的苍狼!   “没什么,想起了一位故人,可能过些日子会来找我麻烦吧。”   “找你麻烦?怕是自找麻烦。”   “我也这么觉得。”   安语靖毫无形象地翻了个白眼,解下围巾,坐在谢颜对面。   “温家大院这几天人可真多,我婶子一家子也来凑热闹,明明是葬礼,我那堂妹打扮的那叫一个花枝招展,估计还抱着嫁给温睿的打算呢!”   “你心里不舒服,不该去给温睿大哥说?”   “我才不呢。”安语靖一副你懂什么的表情,“温睿这几天白天要应付探口风的宾客,晚上还要处理部队的事,太累了。而且我说了又能怎么样,让温睿注意到我那堂妹,多看两眼给她幻想?想得美。”   “……你开心就好。”   安语靖摇摇头,看到了谢颜眼底的乌青。这几天温夫人装病装的彻底,药一碗接着一碗端进房间,人从来不露面,温九楼被接连闹事的码头拖在外面抽不开身,温睿作为温家的代表留在大院里应酬所有宾客,至于丧事所有相关杂物,则全部由谢颜处理。   除了正常的收入支出,来往礼单,宾客安排,还要注意不怀好意的打探,处理人为引出的突发状况,摸清他们的意图和背后的势力。第一次接手这些事的谢颜一开局就是地狱模式,还好有安语靖时不时避开人来帮他一些忙,否则上辈子已经练出一身加班本领的谢大律师也有些遭不住了。   “我们计划假装派出去的人寻到了温珩的尸体……”安语靖看了眼谢颜,没有看到多少异样才继续说道,“消息一来一回,运灵的队伍估计马上要出发了,洋人摸清灵车里的尸首到底是谁,还需要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温家办丧一事吸引,正是暗中动作的好时候。”   “可是,就算我们用丧事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降低了他们的警惕,也缺一个突破口不是吗?”   那天四人在温家大院说完事后,谢颜回头单独找温九楼说了自己的计划,这是安语靖不知道的。看着谢颜各种大刀阔斧的布置,显然不只是温九楼和温夫人计划的捉内鬼那么简单,安语靖想了半天,还是决定直接问出来。   “不急,快有结果了。”   面对安语靖的疑问,谢颜神秘地笑了笑,安语靖知道谢颜从不故弄玄虚,说有办法,就一定有她不了解的安排,只能按下疑问等待。   好在谢颜说的快是真的快,安语靖刚整理了几份礼单,他们所在的这间隐蔽客房的门就被敲响了。   福珠把门开了一条缝,确定无误后带人进来。   “小谢先生,谷少爷回来了。”   谢颜放下手中的东西抬头,谷诗谩和周昌都一身风尘仆仆,脸上沾满灰尘,连打着补丁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但神情却十分轻松,尤其是周昌,那股高兴劲儿打看到谢颜起就藏不住了。   “事情办成了?”   谷诗谩从怀里取出一份折起来的纸,“幸不辱命。”   谢颜打开后先粗略看了一遍,“带回来的人安排好了吗?”   周昌回答,“都在工舍里好好的呢,经手的全是船王安排的心腹,不会有错。”   安语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谢颜也不藏着,直接把纸递给了安语靖。   安语靖横看一遍,竖看一遍,瞠目结舌,“这、这……”   “怎么,安大才女连字都不认识了?”谢颜正打算报仇调侃几句,客房的门又被敲响了。   谢颜示意福珠去开门,可等了半天,也不见福珠带人进来。   看着福珠呆住的背影,谢颜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他皱眉起身,走到福珠身后。   “怎么了?”   “小谢先生,是、是……”   福珠急得满脸涨红,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透过半开的门缝,谢颜看到门外站着的人里有一道十分眼熟的身影,尽管经过层层伪装,可已经把所有相关事物都在脑海里演变了千万遍的谢颜还是一眼认出来,这个人,正是温珩出发去四川时带在身边的心腹之一! 第137章 四川之事   四川与甘肃的交界线, 由于地理位置偏向南边,风土人情都与西北不同。   甘肃巡阅雒龙生脾气暴躁强势,打得境内的麻匪和接壤的国家都不敢轻易深入甘肃腹地, 四川巡阅霍丁王则性格谨慎,偏安一隅, 从不主动挑起争端。外有临省御敌,内有宽松政策,甘肃和四川边界上的百姓的日子相比起同时代的其他华夏人,已经算得上中上水平。   清晨, 被娘揪起床的小缸捏着鼻子出门倒马桶, 没走几步,突然感到地面在震动。   小缸今年十三岁, 记事起从未亲眼见过战争,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亮起一抹鱼肚白的天边的原野上,黑压压的人群正在向他极速前进, 整齐的脚步,战马的嘶鸣,兵器撞击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带着令人着迷的力量。   “我的老天爷!你个小兔崽子看什么看, 还不快躲起来!”   小缸愣神的功夫,娘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抬手就是一个抽脖子,拉着他往屋里跑。   “娘,那是军队吗?”   “知道你还不躲!”小缸娘是从东北一路逃难到这里的,前些年颠沛流离, 见识过太多清廷军队吃人的惨剧, 远方军队行进的动静唤醒了她内心深处的恐惧。   “那边是甘肃的地界, 甘肃为什么要派部队到我们这儿来?难道两省要打仗了?”   “打仗?我们不都是华夏人吗?”   “你懂什么!还不快和我走!”   “娘,慢点,马桶!马桶漏了!”   “你这个――”小缸娘气得又想给小缸一个大逼斗,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她眼睁睁看着越来越近的部队中有个人策马朝这个方向跑来,显然已经发现了他们。   “小缸,跑!快!告诉你爹一起跑,去三峡投奔你哥,娘在这里拖着!”   “娘……”   小缸娘的泪水溢满了眼眶,然而那个骏马上的青年来到他们身边后,预想中的鞭子声与呵斥却迟迟没有响起。   “这里出什么事了?”马上俊美的青年皱起眉。   “没,没……”   小缸胆子大,见青年没有发怒的意思,壮着胆子搭话,“没什么事,我和我娘闹着玩呢,长官,你们来这儿做什么啊?”   “小缸――”   青年打断了小缸娘焦急的提醒,“我们是受霍巡阅之邀,协助他压制四川境内的洋人势力的。”   “打洋人?”   “打洋人!”   两句相同的话从母子二人口中说出,情感色彩却截然不同,一个是迷茫,一个则是兴奋。   “你们……不是来打四川的?”   “华夏军人之责乃保家卫国,怎会轻易同室操戈。”   “可巡阅大人不是一直……”小缸娘不同于这个时代普通的农村妇人,早年四处逃难的经历开拓了她的眼界,对各方局势也有一些了解。正是凭借这份敏锐的感知力,她才能和家人一起避开战乱,过上相对安定的生活。   四川巡阅霍丁旺人称霍小胆,从不敢冒一点风险,屁大点事都能吓到撒腿就跑,四川境内的外国势力不少,霍丁旺一直采取弃利求和的方针,能和谈绝不起冲突。要不是四川周边地势多险峻,又在华夏腹地,外国势力难以大规模渗透,估计这块地方早就被各方势力吃抹干净了。   小缸娘逃难的时候听一些老油子评价过霍丁旺,自己在四川生活了十几年,感触更深。   霍丁旺会主动计划对洋人动手?小缸娘一百个不信。   可眼前的年轻人也没有骗他们这种平头老百姓的必要。   “这里离三峡不远了吧?”   小缸抢着说,“不远,步行走两天一夜就能到,我哥就在那边做工!”   小缸娘瞪了眼儿子,小缸却觉得自己没错,这位长官要帮他们打洋人,当然是能帮上什么忙帮什么了!   “娘,前些日子哥给我带回来的报纸上写了,只要我们华夏人团结一心,迟早可以把那些作恶的洋人赶出去!我们每个人都要努力起来!”   青年挑眉,“报纸?你还识字?”   小缸挺起胸脯,“巡阅大人前几年给每个村上都派了识文断字的先生,教孩童认字,我是学的最好的!”   骑在马上的雒纬竹有些惊讶,他还真不知道被戏称为霍小胆的霍丁旺有这份壮举,看来就像父亲说的一样,很多人都小瞧了这位四川巡阅。   不过虽然认同霍丁旺的做法,雒纬竹也知道,想在甘肃复刻一样的政策是不可能的。   四川盆地气候宜居,人杰地灵,才能给每个村子都委派识字的先生进行扫盲,换成现在的甘肃,雒纬竹觉得,怕是把所有认字的人都加起来,还不够一半的需求人数。   “你哥带给你的是什么报纸?”   “是汉口的民声报,我哥在三峡当纤夫,停靠的船上经常有人让他帮忙跑腿,我哥知道我认字,每次都把赏钱换成他们随身带的报纸。”   雒纬竹不意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报纸名字。白落秋的徒弟谢颜办的民声报,开刊不久,已经在华夏有了不小的知名度,他这次回甘肃,不少知道他去了汉口的父亲的心腹都和他打听汉口和民声报的事,就连平时看书就头疼的父亲,桌子上也摆了几张收集来的报纸。   这样的人才,如果就此消沉,是华夏百姓的一大损失,希望……   雒纬竹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希望霍丁旺所言非虚,他们此行的目的不要落空。   “你叫小缸是吗?听你的口气,好像对去三峡的路很熟悉,可以请你给我画一份详细的地图吗?”   小缸想了想,“从这里到三峡的路比较难走,冬天还有冰窟窿,如果没有当地人带路,就算有地图也不好走,长官你们人这么多就更难了,要不还是我给你们带路吧。”   雒纬竹笑了,这个意外遇到的小孩实在是太机灵了,“你要什么奖励?”   “我和我哥一样,想要书,要是有继续读书的机会就更好了。”   雒纬竹摩擦着手中的马鞭,陷入思索。如果他们的计划成功,小缸一家人势必会遭到其他势力的报复,到时候要么请霍丁旺帮忙照顾,要么他带人离开……   “好,如果你能顺利完成任务的话,我可以带你还有你们全家去汉口见一个人。”   “谁?可以教我读书吗?”   “民声报的主办人,你觉得呢?”   朝阳的光芒中,小缸眼里升起了鲜活的火焰,那是燃烧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生命的源泉。   ……   与此同时,三峡附近一座小镇里,废弃许久的大宅内部传来隐秘的交谈声。   被人称为霍小胆的四川巡阅,哼着小调喝着茶,一副惬意的模样。   穿着笔挺西装的副官敲了敲半掩的门,低声汇报,“报告巡阅,温家派来接灵的人已经到了,如您所料,期间有好几波势力想查探棺材里的尸身,都被兄弟们糊弄了过去。”   “哦?好几波?”霍丁旺放下盖碗茶,“都有谁?”   “法国人,英国人,日本人,还有华夏人,应该是打汉口那边来的,我们还在摸底细。”   霍丁旺笑了,“贤侄,你这尸身倒是挺受欢迎的。”   顺着霍丁旺的目光看去,中堂另一侧坐着一个年轻人,他穿着粗布短打,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疤,虽然灰头土脸,气定神闲的气度却把一旁穿戴讲究的副官彻底比了下去。   听了霍丁旺的话,青年只是笑笑,“还要多谢霍巡阅高义,愿意与我们联手共御外敌。”   霍丁旺摆了摆手,“谢字不必说了,四川地界上洋人这么猖狂,丢的是我的脸,避了这么多年,也该给那群狗日的秀秀老子的枪了。”   “不过,你身边的能人确实多,居然还有认识我手下参谋长的,要不是他给我传了话,我也不可能直接敲板干他一票。”   霍丁旺口中的能人,自然是之前与温珩成功接头的瘸姐儿,花嫂和哑嫂祖籍四川,在这边还留有一些人脉,瘸姐儿正是凭这些人脉协助温珩打开了局面。   想到瘸姐儿,温珩难以自制地想起了那个日思夜念的人影。   每每想到自己死遁的这些日子里,那个收到噩耗的人会多么绝望,温珩的心就会一抽一抽的痛。   那夜船上,身中数刀的他被迫跳入冰冷的江水,鲜血的流失让力量渐渐脱离身体,窒息的绝望充斥着灵魂,他的脑海里除了父母亲人,还有一个人的身影同样清晰。   如果不是他们给予的力量,让他在绝境中爆发出超出常理的求生欲,温珩想,自己早已是江水中一具冰冷的尸体。   “温贤侄?”   温珩回神,“巡阅请讲。”   “我给方庆明和雒大胡子都发了电报,这会儿应该已经收到了,等温家把灵车运出三峡一带,雒龙生派的部队过来,我们就动手,到时候还得看你在码头上的里应外合。”   “那巡阅的动作可能得再快一点。”   “怎么说?”   “雒巡阅派的人是雒五少爷,我与他有几面之缘,这个人行事风格与雒巡阅截然不同,喜欢早做准备,霍巡阅做决定之前,他就应该已经率兵等在两省交界处了,不出两日,部队必然抵达。”   霍丁旺摸了摸下巴,“赶早不如赶巧,我就再加把火吧。要不是川军都被盯地死死的,这附近又没有驻军,也不至于和雒大胡子借人。”   “抵御外敌是我辈义不容辞之事,华夏百姓亲如一家,巡阅何必分得这么清楚呢?”   霍丁旺咂着嘴品味温珩话里的意思,“我年轻时候和你父亲见过几面,你可比他会说话多了。”   温珩笑了笑,“那应该是母亲教得好。”   “你母亲,哎,哎,想当初我还想娶她当大夫人呢。”   “……”   “你这么看我干嘛?”霍丁旺迎着温珩无语的目光,“都说了是当初,而且事儿不是没成吗?毕竟我家里一堆娇妻美妾,直接输在了起点,又不能抛妻弃子,只能和美人叹无缘了,哎!”   “……”   温珩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曾经有几次父亲和他提起四川巡阅的时候,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没想到当年还有这样一段故事。   “霍巡阅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先告辞了,我现在是三峡的纤夫,借着采买才到镇上来,离开岸口太久会惹人怀疑的。”   “这就走了?贤侄不留下吃顿饭?”   “事成之后,再共饮庆功酒吧。”   “好!”霍丁旺笑着起身,拍了拍温珩的肩膀,“你的脾气对我胃口,看来确实没随你那爹,是和你娘更像。”   “……”   温珩把无语压在心底,从后门悄悄离开了大宅。   算算日子,他暂时安全后派出的心腹伙计,应该也到汉口了,希望阿颜听到他的消息后能好受一些,等他回家…… 第138章 风云落下   汉口城, 温家大院,深夜。   悼丧的宾客大多已经离去,临时搭起的灵棚中依旧灯火通明, 摇曳的烛火在白皤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影子,照亮几个小丫鬟昏睡的脸。   “啊!小谢先生。”守火盆的丫鬟猛地回神, 看到灵堂中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谢颜抬手示意丫鬟不必惊慌,对方还是急急忙忙站了起来。   “小谢先生,我……”   “这些天你们都太累了,没事。”   丫鬟脸上燥热, “我看快到换班的时候, 见没人就打了个盹,再也不敢了。”   谢颜点了点头, “我回头和管家说一声,每次少派几个人多换几班,这两天没什么事, 你们看好烛火就行,等二少从四川回来,才是忙的时候。”   丫鬟想到灵堂的主人,英年早逝的二少爷, 眼眶红了起来,心中更加自责。   “二少的灵柩什么时候回来?”   谢颜的神情不见丝毫异常,“已经在路上了,估摸着最多七八天吧。”   目送谢颜离开,丫鬟再也不敢偷懒,把烛火挨个检查了一遍, 坐在灵堂口看着天空发呆。   这些日子夫人病重, 老爷又被正事托住抽不开身, 大少爷又不通庶务,还好有小谢先生来帮忙,他们才不至于手忙脚乱。   夫人和老爷似乎把小谢先生当成了亲儿子看,今天傍晚老爷回家,只单独见了小谢先生和大少爷。他们这些下人们闲聊时偷偷揣测,夫人和老爷是不是打算把三小姐许给小谢先生,有心思活络的去问了夫人身边的喜莲和福珠,二人却只是摇头不语,告诫他们不要乱想。   说到三小姐,前些日子走丢之后温家下了极大的功夫寻找,却没有一点消息,过了几日,夫人身边突然放出话来三小姐找到了,但因为温家现在太乱不方便,所以把她暂时送去了亲戚家,至于哪家亲戚则没有明说。   三小姐到底有没有找到,也是下人们经常讨论的,目前来看,只是二少的后事办完之前,她是不会回来了。   丫鬟抱着双膝叹气,她不是卖身进的温家,父兄都在码头做工,平日里她只负责一些打杂的活,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她希望温家和小谢先生都好好的,这样他们这些普通人的日子也能好一些。   二少在天保佑,千万不要再出事了。   ……   谢颜回到楼内,并没有像丫鬟以为的那样去休息,而是一转身朝后楼走去。   今日傍晚温九楼回来,自然是为了温珩派回来的心腹伙计,温夫人虽然没有公开露面,其实也赶来回来。几人从伙计口中得知温珩平安无事的消息,紧绷了十几天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   伙计讲完四川那边的情况后,温夫人和温九楼吃下定心丸,眼中的狠色却没有丝毫减弱,敢在他们头上动刀子,就要做好粉身碎骨的准备,没了后顾之忧,这对经历过无数腥风血雨的夫妇的手段恐怕会更加狠辣。   白天不能消失在众人视线中太久,又有其他人在旁,谢颜有很多话都没来得及问伙计,所以在温夫人和温九楼问完想问的东西后,示意伙计晚上再来见他一次,温夫人和温九楼心中了然,都没有多说什么。   推开小居室的门,伙计已经洗漱收拾过了,不过身上依旧带着伪装,在温珩现身之前,他还不能被人发现身份。   “小谢先生。”见谢颜进来,伙计赶忙站起来。   “别这么客气,快坐,这一路上辛苦你了。”   “小谢先生哪里的话,我还要感谢您呢,要不是您派的瘸姐儿救了我一命,恐怕我已经在江水里喂鱼了。”   谢颜和伙计细问了一些出事时的细节,最后才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你们二少,有没有受伤?伤得重不重?”   “这……”   谢颜敏锐地捕捉到伙计脸上一闪而过的犹豫,没有给他编瞎话的机会,“看来是有了。”   “不是,我……”   “温珩不让你说?”   “小谢先生――”   “伤得比较重是吗?”   “……”   伙计在心里暗暗叫苦,二少给他的这个任务,当真不是人干的事。想到临行前二少叮嘱了无数遍不要向小谢先生透露他的病情,伙计自暴自弃地想,二少是哪里来的自信,觉得他能骗得住小谢先生啊。   伙计虽然机灵,但谢大律师上辈子阅人无数练出来的洞察力更胜一筹,三下五除二就戳破了所有伪装。   不过伙计依旧牢记温珩的嘱托,详细情况半个字都没有透露。   “小谢先生,您就别为难我了,二少不让我说的道理你肯定比我清楚,等二少回来,您亲自问不好吗?我要是说了,肯定得挨罚啊。”   谢颜也没有过多为难伙计,见实在问不出来,叮嘱了几句就让伙计悄悄离开了。   从伙计的反应来看,温珩确实受了不轻的伤,不过能派人回来报平安,计划在四川搞事,甚至还有闲工夫让伙计瞒着自己,可见并不是致命伤。   得知心上人平安后,谢颜悬了十多天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不过与此同时,一些其他情绪也顺应而生。   温元琼啊温元琼,谢颜在心里磨牙盘算,真是长本事了,偷偷留遗书不说,报平安还敢让伙计耍花招,等你回来,哼……   远在四川岸口的燕子背后没来由一寒,引来旁边人的注意。   瓢子偷偷递给他半张饼,“饿了?吃了缓口气,再拉一船就能休息了。”   自从上次燕子帮忙辨认出客人给的报酬不是正经报纸,只是几张宣传单后,瓢子就记下了人情,把这个沉默寡言的新人当成兄弟一样关照。   他边说话边坐在对方边上,从怀里掏出几张报纸。   “燕子,你帮我看看,这是最新的民声报不?”   燕子接过报纸,有些粗糙的指关节在主办人栏的名字上蹭了蹭,“是。”   “那就好,我小弟最喜欢名声报了,下次回家给他带上。”燕子絮絮叨叨,“真是没想到你居然识字,我小弟也识字,巡阅派的先生教的,我没赶上好时候来不及学,要赚钱养家。不过家里有一个读书人就够了,以后我孩子出生,让小弟教他们读书,这样一代就比一代好了。”   平日里瓢子说话的时候,燕子从不搭腔,他也习惯了自言自语,不过今晚,瓢子说完一大串话正打算喘口气的时候,燕子居然开口了。   “你什么时候回家?”   “过十来天吧,攒够一块银元就回,今年天冷,正好给爹娘做两件棉袄。”瓢子摸了摸后脑勺,“你问这干嘛?”   “明天就回吧。”   “什么?”瓢子一愣,接着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事了?”   燕子没有正面回答,“什么事?”   “哎呀!就是汉口来的船王家少爷的事啊!”瓢子拍腿,“据说船王少爷是被洋人害了,就是前阵子我们说的那事儿。温少爷的尸首捞了上来,温家派人来接,我听说温少爷身上还有什么东西是洋人想要的,很可能会半路劫灵车呢!”   “瓢子,你又偷懒瞎说什么呢。”路过的喜子看了他们一眼。   “喜子叔,坐,我们啊,说那个温少爷的事呢。”   喜子把汗巾往上提了提,一屁股坐下,一阵唏嘘,“真是可怜啊,年纪轻轻死在外面,爹娘要心疼死了。”   “喜子叔,你发现了没,这几天码头上好像总有生人打探东西,你说会不会和温少爷有关啊?”   “说不定,温少爷出门肯定带了不少人,或许还有活口。”   “有活口不该跟着接灵的温家人离开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   瓢子又看向一言不发的燕子,“燕子,你刚才说让我明天就回家,是什么意思?”   “就像你说的,码头不太平,躲一阵子为好。”   “哦。”瓢子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那你躲吗?”   燕子答非所问,“不想躲的话,机灵一点,看到情况不对就跑。”   “……”   瓢子还想再问几句,燕子却把那半块饼还给他,起身走了。   喜子拉住想去追的瓢子,“算了,燕子说的是好话,咱们小心一点就行了,有些事不要寻根究底地问,知道越多越危险。”   瓢子咬了口饼子,心里还在犯嘀咕,大家平时都在一块儿,燕子从哪儿听来的这些消息?难不成,是前两天他陪小瘸子去镇上采买打听到的?   先不想了,明天再找机会问他吧。   让瓢子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天一早一早,他找遍了睡人的棚户也没有找到燕子的身影。   而很快,不需要向燕子询问,他也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   这一年的初春,注定在历史书上添上了一笔不轻的色彩。   四川巡阅霍丁旺与甘肃巡阅雒龙生暗中联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派兵占领了两省交界一带的长江岸口,带兵之人正是雒龙生的五儿子雒纬竹。   甘肃的兵接手岸口后,拦截了所有船只,核查身份后放走华夏商人的船,有洋人参股的则一概扣下,给出的理由非常正直――怀疑他们没有按照临时政府规定交税。   雒纬竹的这个举动几乎触碰了所有洋人的利益,很快,霍丁旺的桌头就摆满了抗议信,敦促他速速出兵赶走甘肃的部队。   霍丁旺瞧着可乐,在书房里笑眯眯地看了半天这些充满焦急和愤怒的信件,但亲自会见洋人使者时,却换上了一副愁容,大吐苦水。   简单总结就是,雒龙生那个大胡子的威名你们不是不知道,我虽然看不惯他但也怵他,而且甘肃的兵一个个人高马大的,我们川军连军饷都发不起了,哪里打得过他们呢?   洋人快要气到吹胡子瞪眼睛了,别看霍丁旺哭的那叫一个凄惨,实际上川军的底他们也摸过,根本不像霍丁旺说的那样好吗?!   这些年霍丁旺明面上胆小怕事,背地里靠休养生息积蓄了不少力量,洋人也不敢真把人逼急,到时候就算从外地调兵收拾了霍丁旺,要付出的东西也远远超过收获,他们是来捞金的,不是来赔钱的。   洋人们捏着鼻子和霍丁旺继续扯皮,然而霍丁旺突出了一个软硬不吃,后来甚至反客为主,上赶着和洋人哭诉雒大胡子多么不是人,请他们出手帮忙赶走这群披着官皮的土匪。   赔本的买卖洋人肯定不会做,只能一边和霍丁旺僵持着,一边寻找别的办法。   与此同时,温家派来接灵的队伍路过雒纬竹的驻地,雒纬竹以久仰温珩之名为由祭奠,谁知停灵休息的当晚,就有一批人摸进来想开棺盗尸,被雒纬竹手下抓了个正着。   雒纬竹大怒,亲自审问,审出那群人是日本人派来的,当即把扣留的日本人的船直接收缴了,船上的人全赶了出去。   被收拾的日本船正好是从汉口来的,日本人又恨又急,他们是打算跟到出了四川地界后再动手探查的,谁会上赶着去雒纬竹眼皮子底下找事啊!   日本人觉得自己被冤枉了,赶紧去查,不查不要紧,一查居然发现那群人很可能是英国人派出的,他们背了黑锅。消息传到汉口领事田中薰手上,联想起之前收到的那些情报,田中薰一连摔了几个茶杯。   而就在此时,一直对洋人闭门不见的雒纬竹接受了英国商人的邀请,一番友好的金钱交流后,英国商船成功同行。   田中薰更加确定日本是被推出去当英国和华夏人交易的条件了,既然你不守承诺,就别怪我背后插刀。田中薰心一狠,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英国和日本在汉口附近合作开采的煤矿的情报,叫来心腹探子。   “山中君传来消息,这座煤矿最近接连有我们的人出事,账目也对不上,这是英国佬在搞鬼,你去暗中做掉英国管事,把属于我们的东西拿回来。”   “可是领事……”   “去!”   “……是!”   ……   田中薰怎么也想不到,那座煤矿的事,是谢颜安排谷诗谩去做的。根据向颜林留下的情报,谢颜发现汉口附近有一座英日合资的煤矿,便巧设计谋,挑起两国在华势力之间的矛盾。   田中薰果然上钩了,毫无心理负担地背刺了英国一刀,实际上,他早就想这么做了。那个煤矿明明是他们最先从华夏人口中审出来的,英国仗着国力强盛,非要分一杯羹,气得田中薰几日没睡好觉。   现在英国人先对他们出手,本国国内传来命令,让他适当地给英国人一些警告,这座煤矿正好出了事,给了他发难的机会。   日本人与英国人暗中狗咬狗闹得一地鸡毛,经过雒纬竹这么一打岔,温家的灵车平安离开了四川地界。   各方势力还是想弄清楚温珩到底有没有真正去世,温家大办葬礼是不是一个陷阱,然而当他们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灵车上时,雒纬竹再次对自己控制的那一带岸口出手了。   这次闹起来的是岸口的纤夫们,他们觉得自己在雒纬竹手下时日子过得更好,集体要求岸口日后废除洋人制定的制度,由雒纬竹制定新制度。   岸口制度牵一发而动全身,很多避税、偷运的方法都是从里面钻空子的,洋人们本以为只要想办法把扣下的船要出来就行,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又急急忙忙集中力量和雒纬竹掰腕子。   更出乎洋人预料的是,这些“闹事”的纤夫们并不混乱,他们十分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想要什么,能派代表清晰地提出自己的要求,就像有人从根本上教导过一样。   几番拉扯之下,温家的灵车顺利抵达湖广境内,由方庆明派去的人亲自护送,直奔汉口。而担心一些时鲜货物过期,又搞不定纤夫的洋人们一再降低心理预期,最后选择接受雒纬竹提出的部分条件。   于是,到最后,那些心怀鬼胎的人也没有搞清楚,温家的灵车里到底是不是温珩的尸身,明知可能有异却毫无准备方向,只能在各种形势所迫下去温家参加葬礼。   而四川岸口,纤夫的制度也进行了一部分改革,霍丁旺在雒纬竹和洋人们谈妥后,突然派兵去了雒纬竹所占的地方。两省军队没有发生任何冲突,和平完成了交接。   洋人此时才明白自己被雒龙生和霍丁旺联手坑了个大的,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霍丁旺派兵进驻了雒纬竹留下的临时工事,不但没有丝毫撤军的意思,还就地建起了军营,显然打算常驻。   洋人找霍丁旺抗议,霍丁旺一脸无辜,不是你们让我出兵赶走甘肃军队的吗?我好不容易调动军队拿回岸口,你们怎么能翻脸不认人呢?   洋人试图争论,霍丁旺又拿出了他们和雒纬竹制定的新制度,上面写了华夏军队有权在沿岸监督制度运行。   商议的时候,洋人们还以为这是雒纬竹给自己长期霸占这些岸口找的借口,没想到他所指的华夏军队,居然是霍丁旺手下的川军。   岸口一带雒纬竹已经修筑了一些工事,地形易守难攻,纤夫们在新制度的激励下,也全心全意支持霍丁旺,洋人们只好咬牙吃下这个亏,待以后徐徐图之。   这个时候,一艘低调地从四川出发的小货船顺流而下,经过数天的行驶,已经能远远瞧见汉口码头。船上有一家人脸上写满了忐忑与兴奋,其中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少年,更是手中握着一叠报纸,站在船头望眼欲穿。   与此同时,温家的灵车,也终于来到汉口城外。 第139章 温珩归来   一夜停灵后, 挂着白皤的灵柩在悲怆的鼓乐声中缓缓进入汉口城。   得到消息的百姓们自发站在道路两侧,目送英雄归来,有白发苍苍的老人唉声叹气, 有背着布包的报童抹着眼泪,也有青年学子的目光更加坚定。   温睿和谢颜亲自出城接灵, 手中却没有捧温珩的牌位,眼尖的人发现异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可能是二少是在外面走的,阴阳先生有什么说法吧。”也只能这么推测了。   接灵的队伍十分庞大, 温家伙计几乎全部出动, 从汉口城外一路至温家大院,每隔几步就有扎着白布汗巾的伙计维持秩序。   当缓慢的灵车驶过后, 伙计们揭开脚边竹筐上的屉布,把还热气腾腾的馒头分给周围的百姓。   “小谢先生说是为二少积福,与其在酒席上铺张浪费, 不如让更多人吃顿饱的。”   雪白的馒头一个足有壮汉拳头大小,对家境不错的人来说味道有些寡淡,对穷人来说,却是难得的珍馐美味。谢颜没有再准备其他东西, 这样才能保证馒头尽量都发到吃不饱肚子的人手中。   城郊一带的地方,馒头发放的很快,老幼妇孺们排着队,拿到馒头后说了一箩筐老天保佑的话才离去;城中心则慢一些,领馒头的多是卖报小童或者路过的黄包车夫。   “伙计,可以给我一个馒头吗?”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负责在芙蓉街附近发馒头的伙计抬起头, 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文老先生?您这是?”   伙计在温家干了很多年, 汉口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 都叫得上名来。文老先生称得上湖广地区第一名儒,桃李满门,声望颇高,是温家的座上宾,伙计自然认得。   伙计虽不解文老先生为什么会来领馒头,但不敢怠慢,挑了一个热腾腾的馒头双手递上。   “您老慢慢吃,可能有点噎。”   “无碍,老家伙的牙馒头还是咬得动的。”文老先生看向还未走远的灵车,像他这样的老家伙,还能撑多久呢?   文老先生把馒头掰了一半给旁边看上去没有吃饱的报童,又从他手里买了一份报纸。现在的汉口,最流行的报纸无疑是现者主办的民声报,订单量每日都在剧增,一个印厂已经无法满足需求,只能又委托了两家新印厂。   报童的包里装满了民声报,文老先生拿了最上面的一份,直接打开阅读起来。   现者剧院的特别说书活动已经结束了,但它所带来的畅所欲言的风气却保留了下来。民生报这几日仍在刊登不同身份的人对说书活动中一些问题的看法,投稿像雪花一样源源不断淹没了编辑部。   文老先生看完报纸头版上现者写的一篇短评,点了点头,从汉口奇缘开始,他就意识到这个年轻人胸中大有沟壑,果然没有看错人。   此子与他姑父向颜林一样,都是救世之才,想到这几天在学界听到的一些风声,文老先生目光一凝,想从学界入手攻击现者,也要看他答不答应。   “伙计,谢颜小友这些日子一直在温家吗?”   这不是什么隐秘,伙计直接回答,“是,夫人病了后,小谢先生就没怎么出过门了,一直在大院帮忙。”   “替我转告谢小友,手头的事忙完后请他来我府上一趟。”   ……   今日清晨的汉口城,温家无疑处在视线的焦点,一路缓慢行进的灵车吸引了大部分明面上的目光,然而背地里的暗流涌动,同样没有停止。   “李天辰那边传来消息了吗?”   “有消息,温九楼和闫霜夏都在温家大院,派出去的人也盯着温睿和谢颜。”   “温家那些受重用的码头管事呢?”   “两个在温家大院帮忙,两个去护送灵车了,还有三个留守码头,投靠我们的都想办法留在码头了。”   “田中先生,我们的计划马上就能成功了!”   “不,等等。”田中薰抬起手,事情没这么简单。   “温家人和谢颜都是狡诈之辈,我们已经吃过不少亏了,经过之前的试探,他们不可能想不到我们可能对汉口码头动手,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可是田中先生,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等灵车抵达温家,就来不及了!”   “四川之事让帝国在长江航运上损失惨重,温家反而打通了航线,假以时日,让他们缓过劲来,恐怕会更不好对付!”   田中薰摸着方块胡,脸色阴晴不定,“……再探一次码头的情况。”   太阳已经升了起来,阳光投在悬挂在领事馆墙壁上的东亚地图上,把地图分割成光暗两界,而帝国恰恰停在了边界,被阴暗笼罩。   “报!领事,我们的几个探子冒死探查,终于发现了猫腻,方庆明在码头暗中埋伏了一小支军队!”   “嘭!”田中薰一拳砸在桌子上,内心却开始狂喜。   “原来如此,原来他们的后手是这个!”田中薰眯起眼睛,只可惜,还是他技高一筹。   田中薰看向一旁的地图,小国寡民,是大日本帝国永远的痛,如果,这片广袤的土地也属于帝国的话,英国佬法国佬也得向他们摇尾乞怜。不能坐以待毙了,那么,就来赌一次国运吧!   田中薰拔出刀架上的武士刀,像武士一样挥舞着,想象自己正在砍下敌人的头颅。   “通知各地人手,按计划行动!”   “嗨!”   ……   今日的汉口城,注定不会太平。   毫不知情的百姓们还沉浸在温珩去世的悲伤中时,枪声率先从温家大院响起。   “嘭!”一声突兀的枪响在充满宾客的厅堂里炸响,子弹擦过坐在沙发上的温夫人的脸,深深嵌进了墙壁里。   “李天辰!你干什么!”短暂的凝滞后,温九楼一个窝心脚踹翻了代表李家前来奔丧的李天辰。   “我,我不是,我――”李天辰倒在地上,胸口的剧痛让他喘不过气,虽然他看上去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手里的枪却无可抵赖。   “啪!”又是一脚,清脆的骨折声响起,李天辰握着枪的手彻底废了。   温九楼捡起枪,似笑非笑,“原来李家这么大胆,敢来我温家行凶?”   “我,我……”李天辰捂着抽搐的手,急的满脸通红。   此时,厅堂里的宾客终于反应了过来。   “天啊,这么近的距离,刚刚居然有人开枪!”   “李天辰是疯了吗?就算温家出了事,可要捏死一个李家,还是绰绰有余啊。”   “李天维失踪后,李家就没了主心骨,剩下几个弟兄争来斗去的,本来以为李天辰稍微聪明点,没想到啊。”   “他和温家什么仇什么怨啊?”   “这谁知道?”   “吓死我了,不行,我要先回家避一避。”   ……   宾客陷入慌乱,一些离门口近的开始朝外走,一个小厮打扮的人跟在一位宾客身后,毫不起眼地一起出了厅堂。   在他背后,脸色苍白的温夫人悄悄使了个脸色,喜莲会意,无声退下。   “嘭!嘭!嘭!”   就在此时,院子中又传来三声枪响,原本打算离开的宾客又跑了回来,有些女眷已经开始低声哭泣了,温九楼皱眉大步走向门口。   “怎么回事?”   “老爷!有人对门口站哨的弟兄们放暗枪!”   温九楼拔出配枪,“马上安排人手,守住大门,轮班搜查!查出来之前,一个人都不许放走!”   “温船王,那我们怎么办?”   “温老爷,我们两家素来交好,我绝对不是别有居心的人,您千万不要不管我们啊!”   “温老爷,这外面是不是……你们的仇家啊?我看今日不方便,祭礼也送到了,要不先送我们回去吧?”   ……   温九楼冷眼扫视了一圈满脸焦急的宾客们,等声音差不多停下才开口,“现在温家大宅内不安全,大宅外估计也有埋伏,如果只是我温家的仇人还好说,如果是洋人,你们确定还要出去?先说好,温家现在可没有人手一一护送大家。”   “……”   在温九楼的注视下,惊慌的宾客们冷静下来,纷纷怂了。   “既然如此,我们就先陪温夫人留在这里吧。”   温九楼不可能不派人保护温夫人,审时度势,还是目前待着的地方最安全。   “好,我去看看情况,诸位稍安勿躁。”   “等等。”一直沉默不语的温夫人叫住温九楼,“咳,咳咳,你派人去看看珩儿怎么样了。”   温家大宅遭遇袭击,灵车队伍恐怕也不会太平。   “好,我这就派人去。”   ……   温九楼离开后,温夫人依旧捂着帕子坐在沙发上,安语靖虽然知道一些真相,还是担心温夫人的情况,在自家婶婶灼热的目光中挤了过来。   温夫人见状,直接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安语靖没有办法,只能压力山大地坐好。在场的宾客们大多听到过一些风声,知道这位小姐八成是温夫人相中的儿媳妇,没有人特意问什么。   过了一小会儿,温夫人觉得有些不对劲。   ――厅堂里的女眷们,怎么全在往她跟前挤?而且脸上没有往常的奉承或者算计,全都是一种诡异的安全感。   温夫人给安语靖递了个询问的眼神,安语靖回应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可能……是她们觉得夫人厉害吧?   我不是在装病吗?   安语靖看了眼温夫人腰间的鞭子,试图让她认清自己。哪怕脸上特意擦了白粉,为了气色不好少吃了两顿饭,温夫人依旧在汉口女眷心中稳居女性战力第一人,绝无对手!   ……   温九楼很快就整合了留在大宅里的伙计,然而不等他组织人去查看码头和灵车的情况,几个伙计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老爷,不好了!有人劫二少的灵车!小谢先生受伤了!”   “什么?!”   伙计气都不敢喘,“我们刚走过芙蓉街,突然窜出来一群黑衣人,拿着炸弹往灵车上冲,兄弟们一个不注意着了道,小谢先生挡了一下,胳膊被扎伤了!”   “人呢?送回来了吗?!”   伙计红着眼摇头,“那群畜生人太多了,不但自己不要命,一看我们要走,就去杀旁边的百姓,小谢先生他们都被拖住了,让我回来求援。”   “老爷,你们――”   “刚才大宅也出了事,有人开暗枪伤人。”   “这,这怎么办……”   “老爷,要不从码头――”   “不行。”温九楼直接否决,“睿儿那边有巡阅派去护送的军队,拖到整合好沿路上的伙计,就没事了。”   温九楼来回走了几步,“你去码头上带几个人回去,如果事不可控,先把睿儿和阿颜平安带回来。”   “是!”   ……   温九楼下完命令,再次吩咐伙计守好大门,转身去下一个地方巡查。大门不远处的死角里,一个打扮普通的眯着眼睛,确认计划进行顺利后正欲转身离去,一双红色的绣花鞋,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中。   小厮愣了一下,下一秒失去了意识。   ……   温家大宅和灵车队伍相继遇险,温九楼自顾不暇,温家的主力和方庆明的增援则都集中在了灵车队伍上。   田中薰意识到自己这次赌对了,握着武士刀的手微微颤抖。   说起来,也要感谢谢颜和温睿一起出动护送灵车,不会有人怀疑他们对这两个人下杀手的意图是否为真,而温家和方庆明,也都承受不起温珩之后这两人也死亡的损失。   天助帝国!   田中薰露出一个自认为颇有枭雄气概的微笑,“向山下君传达命令,可以动手了。”   方庆明暗中留了军队又如何?他们从上海悄悄调来的力量,足以和一小支军队抗衡一段时间,而这些时间里,已经足够趁着管事叛变带来的内乱,一举烧毁所有停靠在汉口码头上的华夏商船了!   “等等。”田中薰再次开口,“别忘了不小心烧掉几艘英国的船,一定要不小心,明白吗?”   田中薰开了一壶清酒,爱惜地擦拭着手中的武士刀,开始等待胜利之音的传来。   这一等,就到了日光高照,而预想中的消息却迟迟没有传来。   田中薰有些坐不住了,起身推开门,浑身是血的探子终于送来了一份情报,对田中薰来说,却是实打实的噩耗。   灵车和温家大宅的行动确实拖住了温家反应增援的速度,用美人与金钱收买的管事也如约叛变。   然而,当田中薰派去的人冲入码头时,计划中的乱象却一件都没有出现,码头上的伙计与工人们全部严阵以待,叛乱者被五花大绑,跪在空地上。   空地之后,站着一个人,一个他们到死也不愿相信他会出现的人。 第140章 事件尾声   “田中先生!我们中了华夏人的圈套!”探子浑身是血, 身上贯穿着巨大的刀伤,“我们,我们……”   田中薰眼皮猛跳, 顾不得其他,一把抓起探子的衣领, “怎么回事,快说!”   “我们到码头的时候,山下君已经和华夏军队打起来了,我们趁乱进入码头囤积货物的地方, 但、但……”   “但什么?”   “温珩!温珩他还活着!”   “啪!”田中薰一把将探子摔在地上, “不可能!怎么可能!”   这些日子里,他最得意的事就是设计杀死了温家的二儿子, 给予这些与帝国对着干的华夏人重创,哪怕后面局势一度恶转,田中薰也认为是值得的, 但是现在,这个探子居然说,温珩还活着!   探子被摔得七荤八素,耳边传来田中薰激动的轰炸质疑。   “如果温珩没有死, 温家人之前怎么会有那种反应!如果他没有死,又为什么要大张旗鼓从四川接尸体回来?!等等……不可能,绝不可能!”   “田中先生,温珩真的活着,我亲眼所见。”探子喘着气道,“我们进入码头时, 投靠我们的管事已经被抓住了, 码头上的工人和伙计丝毫不乱, 很快就和华夏军队一起包围了我们和山下君,我拼尽全力才逃回来报信。”   “田中先生!除了温家人,还有谁能在码头有这么高的威望,而且能和军队合作!”探子的嘴角溢出血沫,声音声嘶力竭,“这是华夏人的圈套!我们中计了!”   “啪!”一声巨响后,探子的身体重重倒在了走廊里。   “盯着温家和灵车的人呢!让他们回话!”   “领事,温家和灵车两边的人手一直报告计划顺利进行,但……”   “但什么?”   “除了计划顺利,没有任何其他消息传回来,我刚才试图和他们主动联系,没有收到回复。”   “八嘎!”田中薰暴怒砸墙,他意识到,自己输了个彻彻底底,自以为险中求胜的一系列计划,其实从头开始就是华夏人的阴谋!   祸不单行,就在此时,又有几个人匆匆上楼,看到暴怒的田中薰,有些不知道该不该汇报。   “说!”   “领事!您之前下命令,让我们去处理和英国佬合资的煤矿的事。煤矿上的英国人不知道为什么,对我们的行动了如指掌,不但躲过了我们的暗杀,还抓住了伊藤君,英国领事馆已经得到了消息,很可能会来兴师问罪!”   “啪!”   “领事!”   又是一记重重的倒地声,这次倒下的,是眼白还不甘地望着天花板的田中薰。   ……   温家大院内,惊慌的宾客们已经平复了一些心情。温夫人让下人端上来一些茶点,和安语靖细口慢咽地吃起来。其他宾客见温夫人这么淡定,而且外面再没有传来动静,也随着温夫人用了些茶点,厅堂里的气氛渐渐正常起来。   突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接近了离大门不愿的厅堂,宾客们暑期两只耳朵,再次坐立不安,温夫人却毫不担心,只是示意福珠出去看看。个别眼尖的宾客突然意识到,温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喜莲已经不见很久了。   福珠出去不一会儿,就迈着轻快的步子小跑回来。   “夫人!大少和小谢先生平安回来了。”   温夫人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其他宾客反应过来,也纷纷道声恭喜。   正说着,温睿大步走进客厅,先给了安语靖一个无事的眼神,才走到温夫人身边,单膝下蹲。   “母亲,让您担心了。”   “无事就好。”温夫人确实是松了口气,虽然一切都是他们的计划,但刀剑无眼,谁也不能保证会不会有意外发生。   “阿颜那孩子呢?”   “他要在门口等人,先不进来。”   “……也罢,年轻人嘛。”   温夫人和温睿打了个哑谜,在场之人除了安语靖和福珠,没人真正听懂两人话里的意思。   但是有一个事实无法隐瞒,那就是温睿回来后,迟迟不见有人将他去护送的停灵的棺材抬进灵堂。   有人想问一句,被相熟的人拉了一把,赶紧闭嘴,背后惊出一身冷汗。温家今日发生的事显然不简单,他们这种局外人,还是不要浑水了。   就这样,厅堂中一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而寂静之下,各种猜测和阴谋论正猛烈滋生着。   谢颜站在温家大门口,左臂上粗糙地缠着几圈白布,眼睛焦急地看向码头的方向。   枪响之后,温家伙计就清空了大门外的一片街道。这一带除了温家和温家伙计外,本来就没住什么人,一些做生意的小摊小贩都知道保命要紧,不等伙计们说什么,就全跑了。   此时的大门口,除了谢颜,空无一人,目光所及之处,也只有几个站哨的伙计。   谢颜不自觉地吸了口气,心跳声快到震耳欲聋,左臂上的伤痛浑然不觉。   哪怕第一次代表委托人站上法庭,他也未曾如此紧张过。   原来情之一字,才最能击溃灵魂。   ……   不知等了多久,也许是漫长的几小时,也许只是短短的几分钟,当谢颜的眼睛因为日光的照射变得有些恍惚时,他的耳边传来了熟悉的马蹄声。   是梦吗?   谢颜恍惚间伸出手,这一次,触碰到了一张温热的,真实存在的大手。   猛地一个激灵,梦中无数次显现又消失不见的身影挡住了太阳,他的眼前瞬间清明。   “阿颜,我回来了。”   ……   反应过来时,谢颜已经扑进了温珩怀中,他顾不得这里是大门口,顾不得周围还有一些伙计,此时此刻,身体的本能和灵魂的冲动同时呐喊者,让他只想和眼前人紧紧触碰在一起,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们的重逢。   温珩伸出双臂,环抱住怀中不停颤抖的人,在周围人视线的死角处吻了吻他的耳朵。   “回来了,阿颜,我回来了。”   回应他的,是压抑着的,几乎微不可闻的抽泣。   温珩闭上眼睛,揽住怀中人的后脑勺,让他们贴地更近一些。   紧紧相拥的年轻人沐浴在阳光下,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沉默中蔓延。   谁也没有注意到的对街角落里,一个记者模样的人站在笨重的台架照相机后,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照相机发出的声响下了记者一跳,飞快左看右看,确认无人注意到这里后,他扛着立了大功的照相机,匆匆消失在小巷里。   ……   这一日的汉口城,发生了数件各个值得称奇的大事,很多年后,仍是茶馆里说书先生闲白的素材,衍生出无数版本。   而眼下,在未经二次创作时,百姓们眼里发生的事还算清晰。   先是温家二少温珩的灵车进入汉口城后遇袭,接着是举办丧事的温宅传出枪响,相隔不久时间,汉口码头也出现了来历不明的人试图焚烧货物。   而最令百姓们津津乐道的,则是传闻中葬身长江的温二少突然出现在汉口码头,打了敌人一个措手不及,随后又回到温宅,将前来奔丧的宾客们下了个半死。   温家没有公开解释一系列事情的前因后果,但种种线索给了百姓们无限遐想的空间。   当天下午,方巡阅调兵进城,步伐整齐的军队来势汹汹,直接查封了跑马场中一部分日本人开的商行烟馆。   百姓们拍手叫好,懂些时局的人则暗暗忧虑,汉口城里洋人势力错综复杂,一个日本不足为惧,但方巡阅对日本出手,其他国家为了遏制华夏势力,肯定不会袖手旁观,如果他们联合起来,很难说最后吃亏的是谁。   然而,出乎大部分人预料的是,方庆明针对日本的行动轰轰烈烈进行着,那些西方国家居然一声不吭,只有德国领事收到求助后有些犹豫,这时英国领事恰到好处送去了一封信,于是所有国家都默契地选择了作壁上观。   方庆明一举查封了十几家在跑马场生意不错的日本人经营的场所,还真从里面搜出了不少东西。   跑马场被称为“新租界”,里面适用的法律都是外国人制定的,对华夏人非常不公平,但这也难不倒上辈子专门干这个的谢颜。   方庆明把相关证据连带基本情况送来后,谢颜熬夜苦读,一个晚上的时间就用租界的法律给那些场所套了七八个罪名。方庆明的人拿着罪名和好处拜访了几国领事馆后,日本人灰溜溜地从被查封的场所里打包滚蛋了。   这一次突如其来的反击让日本人在汉口的势力伤筋动骨,尤其是经济方面,彻底陷入谷底,田中薰从昏迷中醒来后听到消息,再次晕了过去。   方庆明见好就收,没有继续出手,他明白,现在还不是下死手的时候。日本人的行为惹怒了西方人,西方人想要给日本一个教训,他们这次的行动才能如此顺利,如果真的对日本赶尽杀绝,恐怕那些洋鬼子就要翻脸不认人了。   无论如何,一场筹谋已久又在电光火石间完成的行动后,华夏一方大获全胜。   之前民间就在传温珩出事与日本人有关,温家和码头接连遇袭后,方庆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日本人出手,使得百姓们更确信这一切的背后都是日本人在搞鬼。   李家嫡次子李天辰在温家拿枪刺杀温夫人的事到底是传了出去,中途截止的葬礼后,李天辰一直没有回家,李家老太太急得嘴上起了好几个泡,其他兄弟们却都暗中窃喜。   李天维的儿子李泽安是个心狠的,听说一直欺压大房的二叔人八成没了,转身对贴身丫鬟吩咐了几句,第二天,李天辰的一对儿女就不慎落水没了。   然而,李家人没高兴多久,事情就朝着他们无法控制的方向狂奔而去了。   李天辰在温家葬礼上开暗枪的行为,几乎板上钉钉了他在为日本人做事。有心人挖掘之下,谢记米行的谢家当初和李天维之间的事情,也被挖了出来。   谢家父子听了李天维的建议后,出城遭遇流匪,尸骨不全。谢少奶奶去李天维的茶楼讨公道,被强行劝走后再也没有踪迹,甚至有小道消息说,李天维曾试图在现者剧院刺杀白落秋……   李家没了能主事的人,墙倒众人推,曾经干过的龌龊事被一件件翻了出来,一时间,这个在汉口发展了数百年的靠煤炭起家的大家族,隐隐有彻底落败之势。   李家的风声也传进了谢颜耳中,听到谢记米行相关的东西,谢颜猜到八成是温夫人暗中出手了。谢记米行的谢少奶奶被谢颜救回来后,给孩子治好病,就求温夫人将他们母子送离汉口,找个安全的地方生活。   当家的和公婆都走了,孩子还小,她总得为以后做打算,不能让孩子一直躲在温家不出门。   温夫人答应了谢少奶奶的请求,专程派人将她们送去了上海,帮忙租了房子,还写信托温家在上海的朋友照顾,谢颜不清楚他们具体住在哪里,但知道他们应该已经开启了新的生活。   不过这次李家和谢记米行的事有了结果后,温夫人应该会接谢少奶奶回来一趟。   谢颜对李家的结局只有唏嘘,他本以为白落秋会有一些其他反应,但那天他和白落秋一起听李富说完李家的现状后,白落秋只是嗯了一声,连眼睛都没有抬起。   谢颜想,白落秋应该也快要放下了。   ……   李家之外,话题最中心的人自然是“死而复生”的温珩了,谢颜都没反应过来的功夫,温珩就成了街头巷尾说书先生们最钟爱的新题材,连顺先生都不好意思地和他暗示,问自己能不能也蹭个热度。   “温二少是龙王转世,有盖世神功;温二少前身是佛前的一朵圣莲,天生有大机缘;温二少一人一枪,万千洋人阵中杀进杀出片叶不沾身……”   谢颜看着顺先生给自己写的当下热门说法,摸了摸下巴。   “看来这世上比我还会胡编乱造的人,有很多啊。”   “别动。”温珩轻轻捏了下谢颜的手,让他不要影响换药。   那天温珩发现谢颜手臂的炸伤后,沉默了很久,谢颜知道他是在心里对自己发狠,哄了很久才把人哄好。之后温珩全包了谢颜伤口的治疗工作,亲自配药换药,连齐休疾都不许插手。   在齐休疾无语的眼神中,谢颜自然欣然接受了这个甜蜜的“负担”,谁都看得出来,他挺享受每天被温珩小心翼翼照顾的感觉的。   此时谢颜的卧室里,壁炉烧的很热,炸伤的地方在左上臂,为了方便上药,谢颜解开大褂,露了一半白净的肩膀在外面,窗外的阳光给肌肤染上一层淡淡的光晕,属实是有些秀色可餐。   谢大律师没有自觉,半只胳膊放在温珩腿上,还不忘调侃。   “我刚刚念了半天你的英勇事迹,给点反应呗?”   “……”温珩再次阻止爱人乱动的手,趁机把新药涂在伤口上。   “嘶――”谢颜疼地一个激灵,“温珩你这是谋杀亲夫!”   面对谢颜的指控,温珩笑着吻了下对方的手心,“很疼吗?”   “……”谢颜撇过头,“没事。”   阳光下,他藏在碎发后的耳尖,不知不觉已经变成了透明般的粉色。   听到温珩低低的笑声,谢颜本欲强硬反击,视线扫过温珩脸上那道还未痊愈的伤疤,心突然一软,要说的话也都忘了。   ……等着,他这就发挥老本行,给顺先生写几个绝对够劲爆的段子,让温老二以后出门就社死!   ……   汉口城西,王神婆的住处,周三已经好几天没出门了。   本以为找到亲娘后,就能过上神仙般的日子,谁知事情居然变成了现在这样,周三急的团团转,一个多月牢狱之灾让他的身体骨瘦如柴,阴沉着脸仿佛厉鬼一般。   当日逃离那个阴暗的地牢后,周三凭着记忆一路打听,来到了王神婆的住处。起初王神婆并不愿意认周三,但当听说周三偷出了华夏人的情报后,态度立即变了。   对于亲娘为日本人办事这件事,周三接受良好,对他来说,只要能过上大爷的日子,想怎么花钱就怎么花钱,让他管孙子叫祖宗都行。   王神婆拿到周三偷的情报后,出去了一趟,回来又带他去见了几个日本人,把自己进地牢的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出来后,王神婆给了周三五十块银元,让他安分一些,不要在外面乱说话。   周三哪里见过这么多钱,当即连连答应,转头就拿着钱去了撷芳楼,一口气点了五六个平日里高攀不起的姑娘,醉生梦死享受了几天,把其他事都忘在了脑后。   享受着怀中美人的温言软语和一杯又一杯的敬酒,周三豪气干云,仿佛自己是话本里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的贵人,炫耀的话不过大脑说了一句又一句,不知吹嘘了多少东西。   等身上的前都花光了,周三才回去找王神婆要钱,然而王神婆的住处已经空无一人。周三去和邻居打听,这一打听吓了一跳,王神婆居然在昨天晚上被一群人抓走了!   周三首先想的就是抓王神婆的和当初抓自己的是一拨人,王神婆为日本人办事败露后被他们抓了。   王神婆会不会供出自己?那群人把他抓回去,会不会严刑拷打?周三想到在地牢里的遭遇,浑身发抖。   “你是……王神婆的儿子?”邻居狐疑地看着他。   “怎么可能!”周三矢口否认,“她一个神婆,一辈子没嫁男人,哪来的儿子。我是她的债主,来讨债的。”   在邻居将信将疑的目光中,周三快步回到王神婆家院子里,紧闭园门,靠着墙深呼吸了几口气,才勉强恢复了思考能力。   他本想从王神婆家里搜刮一些财物,再马上跑路。然而王神婆干了十多年间谍,藏东西的本事岂是周三能比的,周三把所有屋子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只找到了几块银元。   放在以前,这几块银元对周三来说,已经是笔小财了,然而刚结束大爷生活的他,显然不能接受接下来想象中的缩衣节食的日子。   周三看着已经被他洗劫过的空屋子,半晌之后,下定决心,眼中凶光必露。   王神婆能靠给日本人办事拿那么多钱,他周三,为什么不可以呢?况且……他手里还有一个大秘密呢。   趁着夜色渐浓,周三悄悄离开王神婆的住处,朝日本领事馆狂奔而去。 第141章 民智期刊   由温珩远赴四川引起的一系列阴谋诡计, 随着温珩平安归来,暂时告一段落。   整体看来,华夏各方都从中收益不小, 四川成功拿回了一部分航路控制权,甘肃与临省达成了合作关系, 汉口这边则成功从洋人把控的跑马场上咬下了一块肉。   从日本人手中强行收回的店铺该如何处理,方庆明专门问了谢颜的意见。开诚布公地交流过向颜林相关事件后,方庆明对谢颜越来越信任,俨然有成为心腹智囊的意思。   对此谢颜自然乐见其成, 他的事业和家人都扎根在汉口, 有湖广巡演方庆明的支持,很多事都会方便许多。   方庆明对那些跑马场的曾属于日本人的店铺抱有疑虑, 并非空穴来风。日本人毕竟在那里经营了几年,旁边又都是其他西方国家的势力,肯定会暗中使坏, 普通的华夏商人,在那里是立不住脚的。   西方国家或许也是想到这点,才放心坑了一把日本。   方庆明想让谢颜把现者剧院搬迁到跑马场去,现者剧院是目前汉口华夏人开的最有影响力的娱乐场所了, 背后还有谢颜和温家支持,如果它都无法在此立足,方庆明只能考虑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手段了。反正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还给洋人去赚钱。   谢颜听完方庆明的建议,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着急否认, 他还有一些其他想法, 需要仔细考虑一下。   从巡阅府出来, 正是中午。今天温珩去药厂忙了,据说新型毒品解药的研究进入了尾声,韦光亮严词抗议了温珩把所有活都丢给他这个壮丁的行为,直接冲上门来痛斥黑心同学。   温珩不在家,谢颜也不急着回去。   坐上巡阅府的马车,对车夫说了句,“去香满楼。”   眼熟的车夫嘿嘿一笑,平稳有力地扬起鞭子,一声吆喝后,马车朝香满楼的方向快奔而去。   谢颜这次去香满楼,为的是做东请客,在月刊即将发售之际,宴请为月刊出了不少力的管成几人。   除了谢颜之前认识的管成,罗道和丁海,这次宴请还邀请了其他志同道合的新加入的编辑和供稿人,借着这个机会,可以重新认一遍报社的主要成员了。   谢颜到的不早不晚,人差不多来齐了一半,很快就互相交流起来。   谢颜所用的身份依旧是现者剧院的老板,外加一个报社的投资人,大家只知道他与现者关系匪浅,是现者在外的代言人。但无人知晓,眼前笑意盈盈的少年,与他们心中敬仰的博学多闻的现者是同一个人。   起初,有些知识青年还担心谢颜擅长做生意,对学问和思想不太精通,所以尽量找一些浅显的话题和他聊,但很快他们就发现,无论他们聊什么,这位谢颜老板都可以提出让人耳目一新的见解,不多时候,大家看着谢颜的眼神已经全部变了。   菜品上齐后,谢颜嘱咐伙计不要打扰,开聊正事。   “诸位拟定的月刊初刊文章目录,我已经在管成那里看过了,现者所写的月刊序言也已经交给了管成,今天还有一件比较重要的事,那就是月刊的取名,我想问问大家有什么好想法?”   一个戴着眼镜的女青年想了想道,“既然月刊是现者先生的点子,不如和剧院一样叫现者吧,大家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好不好。”微胖的男青年摇头,“这本刊物是严肃的科学刊物,不是说现者先生不好,但如果叫现者的话,人们联想到的娱乐意义会影响月刊的权威性。”   “我说,索性叫科学如何?”   “有些太普通了吧,而且很多人可能不知道科学是什么意思。”   ……   包厢里的人不约而同陷入沉思,起名字对他们这种偏向于搞研究的人来说,着实有些困难。   “我有一个想法。”罗道边想边说,“我们现在办的日报叫民声,意为传民之声,月刊的起名,也可以朝这个方向想。”   “有道理,具体叫什么呢?”   “民声、民声……”   听着众人的讨论声,一直默默思考的谢颜突然灵光一闪,“传民之声,是为民声;起民之智,是为民智,如何?”   “民声、民智……我觉得不错!”   “好名字,既不过分晦涩难懂,也不庸俗无意义,还包含着我们办刊物的理念,就是它了!”   “诸位。”管成举起手里的酒杯,“大家共贺一杯,预祝我们的民智发行顺利,也祝华夏之地,民智盛开!”   “祝民智,祝华夏!”   ……   随着举杯声的响起,被称为双民之一的民智期刊,正式登上了历史舞台。民生报与民智期刊,一直延续到了百年之后的未来,不断探索提升,在每个时代都为当时的华夏大地带去了知识与信念,因此,也被后续主流观念认为是现者最杰出的贡献。   时间拉回眼前,两日之后,民智期刊正式预售,为了让期刊可以传播地更广,让书商们愿意将它运去华夏各地,谢颜不但出钱补贴运送民智的书商,还将遇龙记的小说版做成小别册,随期刊附赠。   别册共有六册,将在接下来的六个月里随刊送出,谢颜相信,六个月后,凝聚了无数人心血,包罗万象的民智一定会在华夏打开局面。   民智虽是期刊,但谢颜没有指望通过它赚钱,所以一本厚厚的杂志比起报纸也贵不了多少。因为随书附赠遇龙记的小说,很多人在发售当天都跟风买了一本瞧瞧。   不过,比起语言通俗,情节有趣的小说,内容几乎全是研究成果相关的民智对普通百姓来说,实在是太难懂了。有些读过几年书的掌柜不信邪,把期刊翻了个遍,最后发现只有现者先生写的序言能读的进去。   虽然看不懂,可百姓们也知道,这本书里写的都是好东西。   现者先生在序言里说了,洋人能造出那么多好东西,就是因为学了叫“科学”的知识,而这本书里所写的,就是洋人们研究出来的最厉害的科学,只要华夏人学会它,华夏也可以造出那些东西,再也不用受洋人的气了!   套用顺先生一次说书闲白里的比喻,这个民智,就相当于菩提老祖传给孙悟空的筋斗云,比神仙秘宝还厉害,有了它就能日行千里!   因为如此,一些买了期刊后发现看不懂的人,也没有浪费,或者把期刊拿回去给自家孩子,希望孩子有出息可以学会;或者把它送给附近的学校和学生们,这样一来,民智的传播度又扩大了一层。   管成是小学校长,对汉口目前的教育情况十分清楚,办刊之时,他提出过降低期刊阅读难度,加入更多浅显知识,让更多人看得懂的建议,却被谢颜否决了。   谢颜想起自己上辈子的那个时空里,世界上的权威学术交流平台几乎全被国外垄断,国内学者想要获取一手研究成果,必须学外文,想要发表自己的研究成果,也只能用外文写论文。   在尖端研究交流上受制于人,可不是什么安全的事,谢颜曾经的那个时空里,哪怕华夏已经在苦难后站了起来,这个历史遗留问题也没有得到有效的解决,所以这次,谢颜打算从根本开始解决问题。   民智会以尖端科学研究交流为办刊理念,随着越来越多知识分子的加入,渐渐从华夏走向世界。而科普问题,谢颜打算另办简单有趣的科普刊物,让华夏普通百姓也能接触到现代科学理念。   长此以往,封建愚昧将被理性所代替,华夏也将形成生长科学的土壤。   谢颜把自己的考虑说清楚后,管成没有再坚持。他虽没有像谢颜一样亲眼见过未来的世界,但谢颜说的东西,稍加设想,也能理解。   这件事后,管成对谢颜更加佩服了,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考虑的足够周到,却不知道,在他还局限于眼前时,谢颜已经看到了遥远的未来。不过,佩服的同时,一些疑虑也在管成心中生根发芽。   “管成!管大校长!”这天丁海来小学找管成,老远就看到好友皱着眉坐在窗边发呆,“你不好好工作,想什么呢?”   “我……”管成欲言又止。   丁海见管成这个表情,知道他是真有事,于是随手关上门,拉开椅子坐在管成对面。   “怎么了,说说呗?”   管成确认四周无人才开口,“我在想现者。”   “现者?”   “……你说,现者到底是谁?”   “我当是什么事呢,原来是为这个。”丁海松了口气,“现者不愿意露面,肯定有他的理由。不过据我观察,安语靖安小姐肯定知道现者是谁,巡阅与温家也知道,对了,还有谢颜老板,这些人都确认现者没问题的话,我们也不用太担心吧。”   管成摇头,“我不是担心,我是突然有了一个猜想。”   丁海来了兴趣,“猜想?快说快说。”   “你仔细想想现者的所作所为,再想想谢颜老板……想想他的思想谈吐还有地位。”管成抿了下嘴,“你说……谢颜会不会就是现者?”   丁海愣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我的天!真的是!这么一来所有事都说得通了!”   “你小声点。”管成赶紧拉人坐下,“还只是推测而已,无论是或不是,现者隐瞒身份肯定有他自己的想法,我们千万不要声张。”   “我知道,这点我还是懂的。”丁海想到什么,眉头一皱,“不过……”   “我今早听到了一些有关谢颜老板的传闻,本来只当是无稽之谈,但若谢颜真的是现者的话,恐怕有些麻烦了……” 第142章 入驻跑马场   时局暂且稳定下来后, 谢颜这几天开始着手处理一些之前暂且搁置的琐事。   首先解决的是出版社的选址问题,最早办包的时候,出版社的职工只有管成几人兼职, 谢颜他们便没有专程找地方,只在洪太太家办的社会报出版社里租了一小片地方。   现在民声报已经步入正途, 民智月刊也开始发售,反响良好,出版社的人也从最初几人兼职变成了十几人的大摊子,谢颜意识到, 是时候给出版社选一处专门的办公场所了。   新式学校在前两日正式招收了新一批学生, 苗二丫如愿以偿去小学读书了,谢颜专门找管成问了问, 对方说苗二丫的水平比入学考试时提升了不少,读个一两年小学应该就能考入中学。   只可惜温言悔至今没有消息,那个在新式学校中学考试中考上第一名的“陶小言”, 最终没有进入梦想中的学府。   中学校长和教育局对这件事很重视,然而陶小言就像泥沙入海一样了无踪迹,无处可寻,有人想到当初考试时, 苗二丫和陶小言走得很近,便来问她,苗二丫只好求助谢颜,最后由谢颜出面搪塞了过去。   顺带一提,正式入学前,苗二丫改了大名, 这个名字是苗二丫专程请谢颜帮自己起的, 取原名的字音为“苗尔雅”, 既保留了原来名字的一部分特点,又充满了美好的愿景。   苗二丫回去后和姐姐商量了一下,已经走出过往的阴影,准备迎接新生活的苗大丫也跟着妹妹改了大名,现在叫“苗温文”。   最近大丫和那位爱做黑暗料理的科学怪人韦光亮走得比较近,两人一个有创意一个有经验,又都喜欢做饭,一起给剧院研究出了不少新鲜食物。   对大丫的新名字,一些人觉得太男性化了一些,不够好听,大丫本来有些忐忑,韦光亮听了后,却夸这个名字起得真好,很符合大丫的性格,大丫脸上笑意盈盈,再没纠结过新名字。   温文和尔雅这对姐妹,性格截然不同,一个善良温吞,一个却充满反抗精神,在谢颜润物细无声的影响下,她们最终都凭着自己的努力迎来了新的生活。   除了苗尔雅还在担忧一直没有露面的温言悔到底有没有回来外,苗家一家人的生活已经再也没有值得担忧的事了。   ……   谢颜前一天约了管成一起给出版社选址,在茶楼包厢等了一会儿后,管成才堪堪来迟。   谢颜见管成脸色不太好,替他倒了一杯茶,“管兄可是有事?”   “……”管成看着谢颜游刃有余的表情,接过茶喝了一口,斟酌开口,“谢老板,你最近……有没有听说过一些风声?”   “哦?什么风声?”   “最近,有小道消息说,现者先生是不学无术,沽名钓誉之徒。其本人并无多少学识,只是一个会编点无用故事的小子,怕底细被揭穿才一直不露面,通过这种刻意制造神秘的感的方式提高自己的声望。”   管成一直看着谢颜,试图寻找一些佐证,然而,谢颜只是微微一笑。   “依管兄所见,现者是个什么样的人?”   “自然是学识渊博,目光长远,胸中有大沟壑之人。”   “既然如此,这样的小道消息何必挂怀。”   “可是……”   谢颜又替管成添了些茶,“管兄是想说,这些原本是无稽之谈,但如果现者的真实身份确实有些不入流的话,很可能成为谣言的佐证?”   管成依旧没能从谢颜脸上看出些什么来,“我确实在担忧这个。”   “我刚才说的那些谣言,近日在坊间流传甚广,连学校里都有很多师生讨论,现者如今是汉口最有名的人,有关他的真实身份的流言蜚语是压不住的,但突然这么大规模的同一种谣言的传播,背后肯定有推手。”   “如果现者先生是一位已有声望的老者,只要公布身份,这些谣言自然不攻自破,然而谣言背后的推手如此大张旗鼓,极有可能已经掌握了现者的真实身份,这个身份与谣言互相呼应,一旦被他们找准时机公布,势必会引起轩然大波。”   “管兄辛苦了。”   管成摇了摇头,“为国为民,何言辛苦。”   谢颜看向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散发出的生命力,是那么鲜活,那么蓬勃。   “管兄和我说这些,是想从我口中得知谁是现者,还是心中已经有了人选?”   管成深深看了眼谢颜,“现者先生,原本只是猜想,现在却愈发确定了。”   谢颜笑了,“管兄果真聪慧过人。”   管成见谢颜没有否认,吸了口气,“既然如此,这些谣言要怎么处理?现者如今已经成了汉口人心中的一面旗帜,如果旗帜不稳,造成的损失难以估量。”   谢颜毫不着急,还有心情问其他问题,“管兄方才对现者评价颇高,难道没有感到幻灭?”   “我能猜你就是现者,自然在那之前就认可你的能力。”管成说到这里,明白了谢颜话里的意思,“可是,我是因为与你共事许久,了解你的为人和能力,才认可你就是现者,对没有机会深入接触你的人来说,接受现者是一个之前没有多少学名的少年可不容易。”   谢颜在汉口出名吗?出名的。   白落秋的徒弟、现者剧院的老板,一众留洋学生的好友、传闻中温家的准女婿……随便挑出一条,都能够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但这些名声,要么是金钱相关,要么是地位相关,没有一个是学问相关,人们把他当做现者先生的代言人看的时候,还能感叹一句年轻有为,把他当现者先生看,估计要么不信,要么直接怀疑这个年轻的现者到底有几分能耐了。   正如管成所说,现者如今已经成了汉口百姓心中的一面旗帜。他学识渊博,目光深远,能把深刻的道理融入有趣的故事中,为大家指引方向。   无论是不畏惧洋人、找回自信;还是重视学习,破除迷信;亦或是拓展眼界,沟通交流……现者在一部部作品中所传达的理念,已经成了汉口的华夏人心中的圭臬,甚至渐渐向其他地区扩散。   这份信任、尊敬与推崇,一旦被动摇和破坏,受到打击的不只是现者与现者剧院,还有那些好不容易在百姓们心中扎根的理念。   幕后下手之人,实在是精明。   与管成的焦急不同,谢颜依旧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谢老板……小谢先生,难道你不担心吗?”   “担心啊,但再担心,也改变不了事实,不是吗?”   “可……”管成突然想起来,如果谢颜就是现者,那么他所能接触到的信息,不知比自己多了多少。他都能听到风声,谢颜应该早就知晓了前因后果,并且做好了准备。   “将我的身份泄露出去的人,叫周三,我曾经打过工的运来茶楼的伙计,与我有些旧怨。周三的生母一直为日本人办事,最近这些谣言,应该是出于他们的手笔。”   当初把周三当鱼饵放出去引起洋人内讧时,谢颜已经料想到了现者身份暴露的事情,但还是这么做了。   现者不可能也没必要一直隐姓埋名,与其让风险一直存在,不如转守为攻,一举解决掉这件事。   “管兄,你方才说,现者成了汉口百姓心中的一面旗帜,但我并不希望,可以引导百姓思维理念的,是这样一幅个人身份鲜明的旗帜。”   “小谢先生这是何意?”   “现者只是一个凡人,我也只是一个凡人。如果有一天,我犯了错,可人们依旧对我的错误深信不疑,会发生什么?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这个世界,已经习惯了我的引导的百姓,又将何去何从?”   管成明白了谢颜的意思,“你想将现者拉下神坛。”   “知识和理念是自己判断领悟的,不是盲从别人模仿来的。我希望大家接受现者的想法,是因为现者说的那件事是对的,而不是因为他是现者。”   管成沉默许久,起身冲谢颜拱手道,“小谢先生,我服了。”   佩服的不只是谢颜的能力,还有那份毫不在乎名利的豁达心胸。   “既然小谢先生早有准备,我可以冒昧问一下,您打算怎么既解决谣言,又在不承受太大损失的情况下,把现者拉下神坛呢?”   “你记得前不久在现者剧院举办的特别说书会吗?”   “当然记得!那三场我都参加了,登报的各种言论也是我亲手选取审核的。出版社最近收到了很多建议信,希望可以重启说书会,但因为剧院那边一直没消息,我们还没有回复。”   谢颜点头,“说书会确实很成功,其实比起说书,它更像是一种交流会,第一次选择在剧院举办,是看中了顺先生的串场能力和现者剧院的号召力,现在说书会已经小有名气,以后就不用继续占剧院的地方了。”   “小谢先生打算继续举办交流会?”   “这么好的形式,当然要传承下去。”谢颜笑着点头,“新地方我已经选好了,我打算带你去看的出版社选址,也在那一带。”   管成没想到居然能绕回自己最早来这里的目的上,“在哪里?”   “跑马场。”   “跑马场?”管成吸了口凉气。   “嗯,巡阅前些日子收缴了一批日本人在跑马场的商铺,交给我处理。那片地方虽然以前是城郊,现在却十分繁华,三教九流汇聚于此,很适合开交流会。”   “跑马场……日本人……”管成皱眉,“那里虽不是租界,却胜似租界,华夏人在那里势单力薄,被排挤到只有一些风月场所开了下来,出版社定址在那里,恐怕不好立足。”   “正因为不好立足,才让出版社和交流会先过去。”谢颜当然有自己的道理,“其他生意都可能被洋人下黑手,或者抢客源,或者断供货渠道,或者找人闹事,只有交流会是独一份的生意,不用进货,客源更是想抢也抢不走,至于闹事……”   “以交流会的火热程度,开始营业后估计会门庭若市,我再配一些在温家训练过的伙计看守,到时候闹事的人过来,到底是他们来闹事,还是我们拿他们当活靶子和现成的分析□□对象,还说不准呢。”   管成看着谢颜笑眯眯的表情,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那些来闹事的洋人悲惨的未来,不过,他喜欢。   “出版社和交流会开在一起,是为了方便记录内容,择优发表吗?”   “这只是其一,跑马场里的洋人很多,也有一些洋人出版社,把出版社放在那里,收集其他国家的最新研究时可以更方便一些。”   随着民智月刊做大做强,谢颜可以预见洋人会采取各种方式遏制它的发展,其中就包括封锁稿件来源,所以,在这之前先打通多种渠道至关重要。   管成在谢颜的提醒下想到这种可能,面色一凛,“我们会努力让民智月刊越办越好的。”   “我相信大家。”谢颜笑了,“交流会的开场,就由现者来好了。日本人为我造了这么大的势,不物尽其用也太可惜了。”   不是质疑现者的能力,诋毁现者的身份吗?那就让现者站在阳光下,站在讲台上,直面所有的探查与怀疑好了!   到时候,不需要谢颜辩解什么,大家自然能得出自己结论。   而借着现者公布真实身份这一噱头,新的交流会的盛况,恐怕会超过上一次,达到巅峰。   洋人们知道辛辛苦苦谋划了半天,最后还是为现者做了嫁衣,不知会不会气到吐血?   谢颜不关心,就算田中薰当着他的面吐血,他也最多口头表达一下关切,气死人的那种表达。   ……   茶楼谈过话,谢颜带着管成去了跑马场,方巡阅的人带他们转了几间比较合适的店铺。   日本人在跑马场经营多年,不知赚了多少钱,店铺的搭建和装修非常讲究,很多都是小楼,里面的家具都没搬完,就便宜了方庆明。   谢颜和管成商量之后,最后选了一处三层洋楼作为新选址,出版社位于第三层,第一二层则用来举办交流会。   至于交流会,谢颜打算将其做成集交流、学习、思考于一体的形式。   洋楼的一二层除了座椅外,还会放很多书架,摆上各国各界的书籍,人们交纳保证金即可进入,书籍免费阅读,每天有时限,损坏书籍需要赔偿,若无损坏离开时可以取回保证金。   一楼的座椅做成大讲堂的样式,每周固定举办两次大型交流会,主办方会定一个主题提前公布,并邀请合适的嘉宾前来讲解自己的看法。二楼的座椅则用分散在书架间,提供免费的纸笔,供需要安静思考的人使用。   方庆明的人等在楼下,谢颜伸手为管成比划这里未来的模样,管成眼中的光越来越亮。   “可惜……”   “可惜?”   “可惜这么好的地方,却只有小小一隅能为我们所用。”   谢颜走到窗边,向外看去,这座洋楼左边是英国人开的银行,右边是法国人开的服装店,前方触目所及,全是洋文的招牌。   一座小小的洋楼,在万国跑马场中,显得那么渺小。   “这小小的一隅,是我们的种子。”   “种子?”   谢颜指着窗外,将目光所及的建筑画了一个圈,“未来这些地方,会开满华夏人自己的商铺;未来的我们,会把这颗弱小的种子,培育成参天大树。那个未来,不会太远。”   “管兄,你相信吗?” 第143章 小谢先生的沉思   小缸一家人跟随温家的船只来到汉口, 已经快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时间的所见所闻,对小缸来说可谓是翻天覆地的认知颠覆。   雒纬竹遵守了自己的承诺,临行前将小缸一家人托付给了温珩, 温珩回头处理时比对了一下信息,发现小缸一家正是自己在码头上认识的纤夫瓢子的家人。于是在征求过他们的意见后, 把一家人全带回了汉口。   小缸娘早年间四处流浪吃过教训,这几年趁生活安定,在手里积攒了一些银钱,到汉口后, 他们没有多要温珩的资助, 自己在码头附近租了个小院子,稍微安顿了一下, 瓢子和小缸爹就去码头找活干了。   至于小缸,雒纬竹之前答应过送他去汉口见民声报的主办人,所以这次汉口之行, 最兴奋的人非他莫属,船在路上的时候,一有时间就站在甲板上望眼欲穿,谁都拉不回去。   天还未转暖, 江风吹多了,小缸还没到汉口就光荣的感冒了。小缸娘絮絮叨叨的数落声中,一家人去附近齐休疾的诊所开了感冒药,见民声报的主办人的事也耽搁了下来。   “哥,这就是……温家吗?”小缸拉着瓢子的袖子问。   这半个月的卧病快要把小缸憋出新毛病来了,病刚一好, 小缸就缠着哥哥带他去温家, 找温二少爷打听民声报的事。   此时站在高大宏伟, 门口有不止一个伙计站哨的温家大院门口,小缸突然有些紧张,激动的心情也冷静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无法压抑的忐忑。   这世上居然有人住在这么大的宅子里……   “是啊,这就是温家。”瓢子有些感慨,谁能料到,在岸口沉默寡言的流浪纤夫,居然是长江沿岸大名鼎鼎的船王家的少爷?   瓢子回忆起当初岸口的那位“燕子”,如今想来,对方身上确实有很多异于常人的地方,只不过当局者迷,在短期内没有人能够察觉罢了。   拖了温珩的福,瓢子和小缸爹到码头去码头找活干时,直接领了工头的活,小缸娘也在工社食堂找到了工作。   虽然小缸一家不接受温珩的直接资助,但温夫人知道他们的存在后,为了感谢瓢子在四川时对温珩的照顾,还是在暗地里想办法补贴了不少,现在的小缸一家的生活,比起当初不知舒服了多少。   其实当初那些事,说是照顾,更多不过是好奇心引导下的举手之劳罢了。瓢子有些唏嘘,自己和弟弟的一念之差,居然改变了全家的命运。   “之前你病着,没有来过温家,温家人都很好说话,你不要紧张,但也要守礼,不许乱摸乱叫,不许张口和别人要东西。”瓢子拍了拍弟弟的后脑勺,“知道了吗?”   “我知道,哥!”小缸从看到温家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不会给咱家丢人的!”   瓢子满意点头,“嗯,咱们家虽然比起温家穷得多,但日子已经算好过的了,爹娘和我都能赚钱,你读完书也能赚钱。温家是侠义人家,愿意关照咱们,但咱们自己可千万不能想着以后就靠温家了,那才是断了自己的生路。”   瓢子教育弟弟的功夫,去传话的温家管家回来了,旁边还跟着一位打扮均是不俗的丫鬟。   “两位公子,我家二少碰巧方才有事出门了,但他之前叮嘱过,你们来了可以直接去找小谢先生。小谢先生现下正在宅中,请二位跟福珠姑娘一起进去吧。”   瓢子在汉口待了半个月,自然知道小谢先生是谁,如今的谢颜作为现者剧院的老板外加温家谣传的准女婿,名声早已如雷贯耳。   瓢子知道谢颜算是半个温家人,对此自然没有异议,又叮嘱了弟弟几句,才拉着他一起进了温家。   温家的小会客厅如今已经专属于谢颜了,福珠带着人进来时,谢颜刚刚放下文老先生写来的最新信件。   把信件放进抽屉里锁好,谢颜笑着起身,“是瓢子和小缸吗?”   “是、是。”瓢子也是第一次见谢颜,别看他方才给弟弟讲道理时一套一套的,真实践起来,自己也卡壳了。   这也怪不得瓢子,在见到真人之前,谁能料想到,传闻中的小谢先生是这样一位少年呢?   瓢子之前就听人说小谢先生长得好,已经亲眼见过温珩这种长相的瓢子本来没太把它放在心上,然而今日见面,瓢子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   如果说温珩的长相是俊朗中带着锋锐,那么谢颜就像从画中走出来一般精致宁静,乍看上去令人如沐春风,想要仔细探究,才能能感知到对方在画的另一边,无法企及。   穿着墨绿色大褂的少年从书桌后走过来,比了个请的姿势,“我们坐下说。”   瓢子咬了下舌头,“好、好。”   小缸受到的冲击不比哥哥小,瓢子好歹来过一次温家,小缸对眼前的一切都陌生极了,在心里不停背书转移注意力,才让自己没有犯哥哥叮嘱过的错。   “我听温珩说,小缸打算去上学是吗?”   “对,我的病已经好了,可以上学了。”   “可有心仪的学校?”   “我……”小缸有些犹豫。   谢颜递给这个半大孩子一块糕点,示意他不要紧张,“我们随便聊一聊,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没关系。”   小缸看了眼哥哥,得到鼓励后说道,“我这几天看了哥哥买给我的遇龙记,我想去遇龙记里提到的新式学校上学,但是……我已经错过了今年学校招新……”   谢颜早有预料,之前听温珩说这个孩子喜欢读民声报,谢颜就知道他不可能对遇龙记中描写的新式学校不心动。   遇龙记里的女主人公就在新式学校上学,五位龙子下凡后也跟着她进入学校读书,整个故事不小部分的背景都是学校,借着五位龙子的经历,用插科打诨的方式详细描写了学校的种种情况,让读者对新式学校心向往之。   现在的汉口以及周边地区,都已能让孩子进入新式学校读书为豪,百姓对新式学校的推崇不再只是因为它是方巡阅牵头办的学校,而是真正向往里面的氛围,期待可以从中学到想要的东西。   谢颜当初答应文老先生给新式学校写宣传软文的事,也算是初步完成了。但当文老先生代表自己诸位在教育局任职的学生道谢时,谢颜却把主要功劳推了出去。   他告诉文老先生,小说的宣传只是一时的,新式学校的未来,靠的是其内老师们的辛苦授业,靠的是日后学有所成的学子们的拼搏奋斗,这才是新式学校的根本。   老少二人在堂中饮茶交心,证为知己。   ……   “你的事我听说了,如果你真心想进入新式学校读书,并非没有办法。”   小缸眼睛一亮,又纠结起来,“但是……”   谢颜看出他的担心,摇了摇头,“并非直接将你安排进去。”   “新式学校创建以来广受好评,渐渐走上了正轨,这半年湖广政府的手头比较宽裕,打算扩建学校,给那些之前错过入学考试的人一个机会,小学和中学的名额都是有限的,最后会通过考试结果择优录取。”   谢颜让丫鬟取来早就准备好的报名表,“学校开学不久,扩招还来得及,不过时间是比较紧的,今日下午教育局会公布消息,考试时间定在下周,你有一些基础,但也不能大意。”   小缸小心翼翼地捧着手中的报名表,就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如果不是哥哥就在旁边,他可能会忍不住直接一口亲上去。   “谢谢小谢先生,我一定会努力考上学校的!”   谢颜很看好这个充满拼劲,奋发向上主动改变命运的孩子,这些孩子,将会一起搭建出一个未来。   “稍后我给你一个地址,就在你们租住的地方附近,你去那里找一位叫苗尔雅的姐姐,她是新式学校的学生,可以帮你补习功课,你们会很有共同语言的。”   亲眼见过小缸后,谢颜放心把苗尔雅介绍给了对方。   “那个……小谢先生……”小心翼翼把报名表收好,小缸还有话要说。   “怎么了?”   “之前,一个姓雒的长官说,可以送我去汉口见民声报的主办人……”   “你为什么想见他?”   谢颜的微笑给了小缸更大的勇气,“因为我很喜欢读民声报,它和之前哥哥带给我的所有报纸都不一样,我想知道,这样的报纸是怎么办出来的!”   “既然如此,比起见主办人,去亲眼看一看民声报的出版社不是更好吗?”   小缸愣了一下,旋即狂喜,“可以吗!”   谢颜让管家去安排一辆车,“当然可以,如果你对此感兴趣,以后毕业还可以考虑进入出版社工作。”   ……   就这样,被一个接一个好事砸到晕晕乎乎的瓢子和小缸兄弟俩跟着谢颜坐车离开了温家,一路上,小缸耐不住兴奋一个劲朝车窗外看,谢颜则东扯西扯和瓢子问了不少温珩当初在四川的事情。   当瓢子讲到温珩带着伤干重活,每天只能吃黑面饼子喝冷水时,瓢子可以明显感觉到,旁边的少年气压低了不少,这个变化让他不再像是画中神仙,瞬间成了入世的凡人。   瓢子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想了几遍也没想出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最后只能归结于谢颜和温家的关系太好,听到二少遭罪难受了。   温家的车平稳地驶入跑马场,来到出版社的洋楼前,谢颜下车时,感到四周有些若有如无的视线在窥测自己,他毫不在意,带着小缸和瓢子径直来到三楼。   出版社的东西不多,前几天就搬完了,管成正好在,听到谢颜来了亲自出来迎接。   “昨天不是刚来过吗,什么风又把你这个大忙人给吹来了?”   “带你见个未来的学生。”谢颜示意小缸上前,把情况大致介绍了一下,不过没有具体说他们一家人来汉口的原因,只说与自己有些旧。   小缸知道眼前的人是新式学校的小学校长后,下意识挺直了腰板,双眼亮晶晶地看着管成。   管成见他有精神,心生好感,不过这不足以让他有别的想法。   “考学是好事,不过我把话说到前头,新式学校事关重大,万一成绩不够,哪怕你亲自说情,我也不会通融。”   “难道我不清楚你的为人吗?能考上当然好,考不上就让他再准备一年,怎么会有那种意思。”   谢颜知道管成是误会了,笑着解释,“这孩子喜欢民声报,我带他来出版社看看。”   “原来如此。”管成放心了,有些不好意思,出于补偿从自己桌子上拿了几本书送给了小缸,小缸有了书,顿时把方才所有东西都忘在了脑后,恨不得当场找个角落窝进去读起来。   谢颜在洋楼三层都转了一圈,三层的出版社收拾的是最好的,十几位编辑的办公桌已经摆放得当,墙边的大桌子上摆满了等待分类的稿件,墙壁上挂着以往出版的报纸书刊。   一楼和二楼的讲台与桌椅也到了,只是书架很多还空荡荡的,需要等在路上的几批货到后,才能填满一些。   谢颜和管成聊了几句后,把小缸和瓢子留在了洋楼,小缸可以在良好的环境里读一会儿书,和管成请教一些问题,瓢子也有机会多在外面逛逛。   至于谢颜,就像管成方才所说,他是个大忙人,还没到能闲下来的时候。   “小谢先生,去哪里?”   谢颜想了想,“再去一趟文老先生府上。对了,二少今天出门是你送的吗?”   “是我。”车夫笑了,“二少下车前让我给您带句话,说他晚上回家吃饭,刚才车上还有别人我没说。”   谢颜心头一暖,在脑海里的日程规划中把晚饭之后的时间全空了出来。   “看来今天没法和文老先生一起用饭了。”   “这不是您和二少感情好――”车夫突然察觉失言,声音戛然而止。   车夫的话提醒了谢颜,心中有鬼的小谢先生张了张嘴,少见地有些哑口无言。   这位车夫并不是普通杂役,而是温家的心腹,温家人办一些隐秘的事的时候,都由他负责开车。   谢颜知道,自己和温珩这些天的亲密程度,肯定会引起身边人的怀疑。车夫方才的话是不是意有所指?如果是的话,温夫人和温船王有没有察觉出异样?他和温珩的感情,下一步该走向哪里?   至今不知道自己早就在披着透明斗篷谈恋爱的谢颜陷入了沉思。 第144章 回京计划   转眼又是几日, 谢颜每天都正常地奔波在温家、剧院与出版社之间,偶尔会去文老先生府上交流,或者去白府找白落秋聊天, 好像没有察觉到半分针对自己的暗流涌动。   而隐藏在黑暗中的阴谋一直滋生发酵着,终于, 在这一日的清晨彻底爆发。   谢颜刚吃完早饭,正准备出门,就看到齐休疾匆匆而来。   齐休疾的诊所经过了几次扩建,加上巡阅府的支持, 现在已经成了汉口非常有名的医疗机构, 很多洋人有时候也会来找他看病。但齐休疾一直秉持着初心,没有涨价也没有搬迁诊所, 一边继续低价为穷人看病,一边开始缓慢推行药厂的第一批中成药,现在做起事来越来越有模样, 不会再像曾经那样愣头青一般了。   “齐兄?”谢颜和他打了个招呼,“是来问药厂的事的吗?温珩还没出门在里面。”   齐休疾脸上的焦急之色不减,见到谢颜后露出庆幸的表情,“小谢先生, 你还在就好,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   齐休疾一把将手中的报纸塞进谢颜手里,“你快看看!头版头条。”   谢颜报纸到手,先粗略看了两眼,齐休疾一共给了他五六份报纸,有几张是洋人参股的大报, 还有一些是华夏人办的小报。至于内容, 无非是他之前就预料到的身份问题终于爆发了。   “《新流报》为您独家揭秘现者真实身份――戏子登堂为何般?”   “故作玄虚――现者掉马引众怒”   “今日特报, 汉口剧院老板谢颜不得不说的秘密”   ……   谢颜扬了扬手中的报纸,“看来一时半会儿出不了门了,齐兄一起进去坐坐?”   “啊?”齐休疾一脸茫然。   诊所为了满足不同客户的需求,订阅了很多主流报纸和花边小报,没有患者的时候,齐休疾也会看报打发时间。今早的报纸送来后,齐休疾发现事情不对,立马叮嘱助手看好诊所,自己匆匆来到温家提醒。   “这些报纸在汉口的受众不少,这个时间,报童们已经取好了货,那些订报的人家也收到报纸看完了。这么多文章显然是有预谋的!谢颜,他们是冲着你来的,快想想办法吧!”   “说什么呢?”   齐休疾急得眼冒金星,突然听到另一道熟悉的声音,定眼一看,温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谢颜身后。   “温珩。你来得正好,先看报纸,然后帮忙想想该怎么办。”   温珩将胳膊环过谢颜的肩膀,就着他的手低头看了几眼报纸,嗯了一声。   在齐休疾期待的目光中,温珩开口,“进去坐坐?”   “……”齐休疾彻底无语,他很想自嘲一个很不好听的词――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谢颜笑了,“齐兄就和我们一起进去吧,外面太冷,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三人一起往大院里走去,齐休疾满肚子疑惑,知道自己从谢颜口中问不是什么,索性快走几步追上了更熟一些的温珩。   “怎么?”   “你不担心吗?”齐休疾压低声音,“这些报纸这么诋毁谢颜,我还以为以你的脾气――还是说你早就知道?”   “我不知道。”温珩摇头,最近两个人都很忙,难得相处的时光里,很少会说手边的麻烦事。   “那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温珩看了眼谢颜几步外的背影,笑了一下,“因为我相信他,你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不过是小事一桩罢了。”   “在我心里,谢颜无所不能。”   ……   “你们两个走快点,说什么悄悄话呢?”谢颜不知有没有听到温珩和齐休疾的对话,突然停下脚步转头催促。   温珩应声跟了上去,被喂了满嘴狗粮的齐休疾拍了拍脑袋,得了,看来自己也不用担心了,留下看着小谢先生怎么大发神威就行。   ……   在会客厅落座后,谢颜先仔细看了一遍齐休疾带来的报纸,报纸上刊登的文章虽然标题不同,但行文结构大同小异,很多细节更是一模一样,估计是出自同一群人之手。   “齐兄,只有这些报纸刊登了我和现者的文章吗?”   “我手边能找到的就这些,可能有我没有订的,或者还没送到的。”   “嗯。”谢颜把报纸放在桌子上,“动静比我预料的小一些,估计还有后手。”   “预料?”齐休疾一怔,“你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出?”   “你最近一直在诊所看病,消息不够灵通,其实从前阵子开始,汉口坊间就一直在传关于现者的谣言了。”   齐休疾不傻,冷静后很快听出了谢颜的言下之意,“所以现在的情景,在你的预料之内,是你放任为之的?”   “不让他们把手段全使出来,怎么永绝后患呢?”   齐休疾喝了口丫鬟端上来的茶,起身告辞,“知道你心里有数我就放心了,诊所那边还有事,我先走了。”   看到不好的消息后,大清早抛下所有事情亲自为朋友提醒报信,齐休疾虽然成长了不少,可骨子里依旧是那个有些天真和理想主义的青年。   谢颜起身送他,“诊所的事辛苦你了,我前阵子听巡阅说,想以政府的名义招一些留洋医学生,扩充你的诊所,渐渐转型为公立医院,你以后还有的忙。”   齐休疾摇头,“只要华夏百姓能够有钱看病吃药,少一些病痛引起的悲剧,我忙一些又算什么。”   现在中成药的研究有了不小的进展,有一些简单的药丸已经可以临床使用了,诊所的声望越来越高,爷爷也在百姓们的感谢声中认可了他的医术,全力支持他的事业,对齐休疾来说,眼下正是他施展抱负最好的时候。   “我多问一句。”临出门前,齐休疾突然停下脚步,“可以说说你接下来的具体应对方法吗?不然我怕我回去后听到其他消息,又不安心了。”   谢颜笑了,“我打算――等。”   “等?”   “幕后之人撒出了怀疑的种子,谣言遇到合适的土壤飞速生根发芽,但在这个过程中,也会有反对和怀疑的声音出现,限制它的成长。等这两者都发展起来,我再带着园丁们一起除草,才能斩草除根。”   齐休疾最后还是带着一头雾水离开了,不过虽然不懂谢颜的话,可那份安心的感觉已经传递给了他。   想到谢颜在这短短的几个月时间里创造的各种奇迹,齐休疾有理由相信,他会完美度过这次难关。   接下来的一天,谢颜真的做到了等。派人给剧院传信一切照旧,给出版社带话不用着急替他发声,向朋友们解释不必担心,又应付完各种不怀好意的试探后,谢颜取消了所有的出门计划,舒舒服服躺在沙发里看资料。   少年穿着一身便服,半个身子陷入柔软的沙发里,在落地窗边安静地阅读着,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温珩出门一趟回来后,就看到这幅安静闲逸的景象。   “在看什么?”   “一些看过民智后,想来汉口发展的学者的资料。”   民智发行虽然不久,但借着谢颜的各种造势,已经在华夏学者间有了一定的名声。民智这种将中外尖端研究成果收集刊登,创造学术平台的做法,在这个时代无疑是超前的。不少人在读过民智后,对汉口和民智的出版社产生了好奇,一些牵挂不多有志报国的,更是直接写信过来希望来此发展。   这么顺利地吸引人才,除了民智月刊的功劳,也要归功于湖广巡阅方庆明这些年积攒的美名。   信息发达,生活方便,同志者甚多,政府有所作为,汉口满足了很多华夏学者报国的理想地的条件。   这些学者一部分直接给巡阅府写了信,一部分则把资料寄给了明智的出版社,而寄到出版社的这部分,自然全部交到了谢颜手中。   谢颜将看过的资料整整齐齐放在手边,目前真正行动的学者人数还不算多,很多都是刚留洋归来的年轻学生,但谢颜相信,正在心动观望的人绝不会少,等明智报的作用渐渐凸显,汉口的研究环境更加浓厚,这里迟早会成为一个不断推陈出新的华夏人才聚集地。   向颜林留下的那些资金与设备,也找到了最好的归宿,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谢颜看向窗外,漫长的严冬后,气温虽然依旧寒冷,可一些耐寒的树木,已经冒出了嫩绿的细芽,假以时日,入目便会是一片生机勃勃的翠绿。   谢颜有些发怔,许久没有移动,也没有说话。温珩握住他的手,坐在旁边,等他开口。   “要开春了。”   “嗯,要开春了。”   谢颜看向温珩,“等手头的事情都解决了,路好走一些,我想去一趟京中。”   “我陪你。”   谢颜笑了,“不问我去做什么?”   温珩替他整理了一下遮住眼睛的头发,“如果你想说的话,我一直都在听。”   谢颜低头看向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一路向上,胳膊、肩膀、喉结、唇、鼻、眼、眉……   温珩笑着问他,“好看吗?”   “比我差一点吧。”谢颜回握住爱人的手,对方的模样,是他在这个时空中永恒的锚点。   “事情平息后,你陪我去一趟京城,去祭奠谢颜的亲人,然后,我们就回家。”   “到时候,我或许有一些事对你说。”谢颜想了想,“又或许没有。”   温珩的回应是微笑,“好。”   窗外的柳树上,几只麻雀被风声惊起,扑棱棱飞向天空,冒出嫩芽的柳枝在寒风中摇曳,宣告着春的降临。 第145章 发呆的白落秋   关于现者真实身份的种种议论, 成为了汉口城中最热门的话题。上至茶楼酒肆、下至街头巷尾,无论是役夫走卒,还是学生掌柜, 都在围绕着这个话题不停争论。   现者何许人也?如惊雷般突然出现在汉口的神人,先后写出了汉口奇缘、遇龙记等多个流行故事, 办报社、写文章、讲知识无一不精通,虽然从未在大众视野里露面过,但无人可以否认他开阔的眼界与新奇的思想。   而谢颜又是谁呢?名角儿白落秋带到汉口的小徒弟,现者剧院明面上的老板, 温家的“准女婿”。   虽然谢颜也不算普通人, 但拿他和大家心中的现者相比较,无论是年龄还是经历, 大家都觉得谢颜远不如现者。   然而现在,突然有一群人跳出来说,谢颜就是现者。   起初人们当然不信, 现者先生是谢颜?这些报纸越来越能胡写了,骗人也不找个可信度高一点的人选。   大多数人本以为这只是一些报纸为了博人眼球制造的噱头,过几天就会平息,然而各种传言非但没有渐渐销声匿迹, 反而愈演愈烈,每天都有新的证据和信息流露出来,几家报纸甚至开了专栏,详细对比谢颜与现者的关联之处,连谢颜当初在戏班子里的事都被扒了个干干净净。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八卦狂欢中,处于舆论中心的现者剧院和出版社一言不发, 当事人谢颜更是自那之后从未公开露面过, 这些微妙的态度让原本不信的人们心中犯起了嘀咕。   倘若现者真的就是谢颜, 怎么办?   不知谁提了这么一个问题,很快就引起了广泛的讨论。   “如果现者真的是谢颜……那么一个戏班子出身的小子,怎么可能有这么大本事?”   “我突然觉得,现者写的东西也就那样了。”   “G,你说,会不会谢颜只是挂名,背后另有其人?”   “可……谢颜也没挂名啊?谁都不知道现者是谁。”   ……   “你们在聊现者?有什么好聊的?”   “你就不好奇现者到底是谁吗?如果真的是那个谢颜……”   “那又如何?现者做的事对华夏有益,我就支持现者,与他到底是谁何干?倒是你,如果现者真的是谢颜,人家年纪比你小就有如此成就,你不好好读书,还有心思在这里嚼舌根。”   “你、你……”   ……   “老师,您这周给我们推荐的文章,是现者写的?”   “有什么问题吗?”   “可是……我听很多人说,现者只是一个戏班出身的年轻人,不知道有没有上过学。我们为什么要专门读他的文章呢?”   “同学们,老师希望你们记住,做学问要时刻心怀谦卑之心,敏于好学,切忌盲目自大,以出身论高低。”   “如果此时有人站出来说,现者其实不是那位小谢先生,而是一位老学究,你们会不会立即转变态度,将他写的文章奉为圭臬?然而,现者是谁,真的能影响到他已经写出来的文章中的价值吗?”   ……   诸如此类的对话在汉口城中不断上演,每个人都因为出身、性格、经历等等因素,对这件事抱着不同的看法。   有人开始怀疑现者的权威,也有人惊叹谢颜的年少有为;有人对现者是谁毫不关心,也有人天天盯着报纸只为获得第一手讯息;有人从自己的心态变化中悟出了道理,也有人还在嫉妒和怀疑中虚度时日。   而所有的风向,都通过撷芳楼的整理,摆在了谢颜的案头。   “看来师父的德春班内部出了一点问题。”   谢颜放下今日最新的报纸,上面详细描写了自己在德春班时多么笨拙寡言,什么都不记得,连话都不会说,按记者的说法,消息提供者是一个不愿说出姓名的知情人士。   温珩把报纸拿过来看了几眼,有些新奇,“是真的?”   “算是吧。”   “没想到你曾经有这样的时候。”   谢颜笑着摇了摇头,“以后有机会,或许我会给你讲讲曾经的故事。”   温珩突然有种预感,谢颜口中的那个“故事”,或许不仅仅是发生在京城的过去那么简单。   不过,那又如何呢?   “我等你。”   两人心照不宣地揭过这个话题,谢颜起身伸了个懒腰,开始收拾桌子上的东西。   “要出门?”   “嗯,晾了他们这么多天,是时候动一动了。”   ……   时隔几日,仿佛人间蒸发一般的汉口城舆论核心人物谢颜,终于再次出现在了现者剧院。   “柳叔,这几天忙吗?”   “哎呦!小谢先生您可终于来了。”站在门口盯人的柳掌柜看到谢颜,赶紧迎了上来。   谢颜被他逗笑了,“这是怎么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呢。”   柳掌柜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心道可不是大事吗。   作为谢颜披上现者马甲的初始地运来茶楼的掌柜,柳掌柜是为数不多从头到尾都知道现者是谁的人之一。这几天现者的身份被有心者曝光诋毁,谢颜选择等待不出,现者剧院自然成了视线最聚焦的地方。   柳掌柜这几天不知应付走了多少来打探消息的人,阻止了多少暗地里搞事的计划,又要保证剧院的正常运行,又要注意不能泄露秘密打乱谢颜的安排,愁到头上的白头发都多了几根。   归根结底,谁能想得到,当初那个在他的茶楼里随口一说的名字,日后会响彻汉口,甚至响彻华夏呢!   “柳叔辛苦了,剧院的生意没受什么影响吧?”   “那倒没有,剧院现在已经有稳定的客群了,这些传言不影响大家听曲看戏。”   谢颜无视了周围打探的目光,对柳掌柜点头道,“那就好,我们进去继续说。”   “谢老板等等!”见谢颜就要进门,有个胆子大的人喊住了他。   “哦?”谢颜回头,略一思忖,“是香满楼的陈掌柜,您有事找我?”   陈掌柜没料到谢颜记得他,心头熨帖,语气下意识软和了许多,“我最近听到一些传闻,与您还有现者有关,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   “那个啊――”谢颜故意吊了下胃口,等所有人都将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后才继续道,“倒是有所耳闻。”   “那您――”   “嘘――留一点悬念,给好戏开场吧。”   少年将唇边的手指移开,不急不缓地转身走进剧院,等人们反应过来时,已经寻找不到他的身影了。   好戏开场,是什么意思?   ……   此时时间不到中午,离开戏还早,谢颜来到剧院三楼的休息室,却发现白落秋居然早到了。   谢颜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师父今早怎么没贪懒,起得这么早?”   名角儿演戏等收拾好能休息,一般都是后半夜了,所以作息通常是中午才起床,谢颜记得白落秋的习惯,有些诧异会在剧院看到他。   对小徒弟的调侃,白落秋脸上淡淡的,他已经习惯了谢颜的说法方式,总的来说并不无趣。   “我正打算让人去温家请你,既然你来了,倒是省事。”   “师父有话和我说。”   “嗯。”白落秋看向李富,“把人带过来吧。”   谢颜心中有了几分猜测,等了一会儿后,果然见李富和几个伙计拖了两个五花大绑的人上来。   “认识吗?”   谢颜在心里对自己这位师父的手腕啧啧了两声,“认识,德春班的前箱头和跑腿的伙计。”   “这两个人吃里扒外,给洋人的小报记者胡说八道,发现后被我绑了起来,先给你看看再行处置。”   “谢谢师父。”谢颜笑着摇了摇头,“不过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我再怎么样,也不会怀疑师父对我不利的。”   白落秋是向颜林的托孤人,原主的救命恩人,也是谢颜初来这个世界时的引路人,无论是出于过往的恩情,还是出于个人的欣赏,谢颜都对他非常信任。   白落秋的想法显然和谢颜不一样,“很多原以为牢不可破的关系,都瓦解于不在意的小事,不可随意。”   谢颜若有所思,“受教了。”   “好了,阿富先带人下去吧,坏了我定的规矩,自然有该有的下场。”   李富应了声,招呼伙计把两个五花大绑的人抬下去。两人不停挣扎着,面红耳赤地似乎打算说些什么,却被棉布堵住了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师父不想听他们说话?”   “无非是骂人的话罢了,早年间听过太多了,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   谢颜点头称是,正打算说些别的,突然发现白落秋居然在发呆。   其实白落秋时常在无人的时候放空思维,戏班子里的人都知道他的这个习惯,不会去打扰。但像这样正说着话突然发呆,谢颜还是第一次见。   难道……   “雒五少爷去甘肃之后,好像没有回来?”   白落秋面色如常,“嗯,送信的事办妥了,他也该回去了。雒龙生的得意儿子长时间不在甘肃,会引人怀疑。”   “有信送回来吗?”   谢颜看着白落秋端起手边的茶,用茶盖切了两下,缓缓抿了一口,“没有。”   “……”谢颜犹豫了一下,试探着说,“其实,没有也好。”   “嗯。”   一枚不知什么鸟雀遗失的羽毛从半开的窗户飘入室内,落在白落秋的手边。白落秋捻起那根残破的灰羽,看了看又丢开一边。   两人沉默无言,直到白落秋喝完手中的茶,下了逐客令,“去干你的正事,我要默戏。”   谢颜想了想,最后什么都没说,起身离开。   休息室的门关上之前,他听到了一声轻叹从门缝中飘出,似乎是说给他听,又似乎只是自言自语。   “陌路人罢了。” 第146章 照片   这一天, 在后世被称为现者运动。   在现者的真实身份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之时,民声报与民智月刊联手推出了特别刊物,里面刊登了很多不同领域不同研究方向的文章, 有科普知识的,有抒发感情的, 有讲述自身经历见闻的,也有针砭时弊发表自身意见的。   这些文章显然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但它们的署名却是统一的――现者。   刊物免费发放,靠之前发售报纸和刊物积攒下的渠道, 不费吹灰之力就覆盖了汉口的读书人群体。   虽然因为现者背后之人的种种传言, 民声报出版社的声望有所降低,但之前养成的习惯让他们依旧下意识期待着“现者”办出的刊物。   翻开刊物, 读第一篇文章,点头称是,第二篇连连赞叹, 等到第三篇第四篇,很多人察觉到了不对劲之处。   现者虽然博学神秘,但他之前所写的文章主题都集中在思想和民生方面,文风也能明显看出是一人所写。然而今日到手的这本刊物, 里面的文章内容包罗万象,语言风格也各有不同,有些敏锐的人甚至觉得,部分文章读起来很像自己老师的手笔。   察觉不对的人们把书翻到了最后,在倒数几页找到了作者署名,最上面一排单独写着一行“现者”, 下面则是一个个有的熟悉有的陌生的名字。   “文清儒、金文俊、顾俊之……齐休疾、韦光亮、安语靖……温珩、谢颜”   再向后翻, 是谢颜单独署名的一片后记, 后记篇幅不长,语言诚恳,风格是大众所熟悉的那个曾经的现者的风格。   在后记里,谢颜简短地回忆了现者这个笔名的由来,讲述了自己一路以来的所见所闻与心态变化,以及未来对现者剧院和出版社的期望。   文章的最后,谢颜这样写到――   “诚然,想以一己之力改编华夏之命运,以一人之身解世间所有难题,无异于痴人说梦,但若人人无动于衷,则事必不可为。现者之扬名,出乎我的预料,仔细想来却是必然,因为当今的汉口,当今的华夏需要一个声音站出来,引领众人向前摸索。现者之名,初意为走在时代之前之人,如今我更愿意解释它为走在所有仍在为未来拼搏奋斗的华夏人之前,指引方向直面危难之人。那么,这本刊物中每一个愿意站出来承担这份责任的人,都是现者,未来每一个以此为行动准则的人,也可以成为现者。   愿现者之名,遍布华夏。彼时又何必在意,谁是最初的现者?”   ……   “就这样,这小谢先生啊,脑袋转了几圈,眼睛滋溜一瞥,就想出了个好主意――您问什么好主意?这说书的时间已经到了,咱们下回再说!”   顺先生下台后喝了口茶水,舒服地活动了活动筋骨,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自己编的故事了,今日试了试,还是宝刀未老,嘿!   不过,也是小谢先生的经历本来就充满了传奇,他作为一路以来的旁观者稍加润色,就足够精彩了。   谢颜在处理现者真身风波一事上双管齐下,在文人学者之间,通过一本特刊和亲笔写的后记来升华现者的意义,将自己拉下神坛;在市井百姓之间,则授权顺先生将自己后记里的意思加上情节,通俗易懂地传达给大众。   在这个时代,说书人根据当代发生的故事和出名的人物编书来讲的例子比比皆是,很多听众就喜欢这种半真半假的演绎方式。比如在汉口鼎鼎有名的温家,就是不少民间话本的主角,其中内容包含万象,有世俗爱情,有复仇爽文,有仙侠志怪,甚至有想象出来的家族内斗。   温珩在葬礼上奇迹般生还后,一度成为这类型话本的热门人物,编得那叫一个精彩纷呈,谢颜为了找乐子还偷偷去听过几回。虽然故事俗套,可把那个主人公带入温珩,乐趣一下子就提升了几倍。   顺先生算是汉口最早认识谢颜的那批人了,在他看来,谢颜这一路的故事才是改编话本的上佳选择,若是说得好了,足以完爆所有这种真人题材的话本。他几次三番和谢颜表达了想说这个主题的书的意思,奈何谢颜罕见地在这种事上有些脸皮薄,全都拒绝了。   借着这次的现者风波,顺先生终于如愿以偿讲上了谢颜的故事。   自己编故事吹自己,谢颜还没那个心态,所以和顺先生大概对了下大纲,确定什么需要说,什么不能说后,谢颜就把这件事全权委托给了顺先生。   所以今日,同样是他第一次听这个以自己为主角的话本。   “没想到谢小友还有这样坎坷的经历,若是当初我知道了,也能照拂一二。”   “文老先生客气了,其实也算不得苦,就当是磨练了。”   坐在剧院包厢里听书的正是谢颜和汉口学界达能文儒清文老先生。本来谢颜没打算来听自己当主角的书,但文老先生对此十分感兴趣,谢颜只能作陪。   谢颜没有将原主真正的出身告诉顺先生,但也没有编造假身份,所以顺先生话本里的谢颜的背景是被白落秋收留的神秘少年,起初得了失魂症,浑浑噩噩忘却了过往的一切,后来遇到流匪一路流落到汉口,才渐渐恢复了记忆和学识。   这个说法虽然神秘,但也解释了不少此前的传闻,至少给了谢颜具有现者的能力的合理性。   顺先生的业务能力本就属于一流,跟着谢颜干了这么久,又学了不少新潮的表现手法。谢颜把这件事交待给他后,顺先生知道兹事体大,不眠不休地准备了几个晚上,把全身的本事都用上了。   在顺先生的讲述中,“谢颜”聪慧过人,心胸宽广,善良仁义,做事干练,极富有人格魅力,要不是谢颜千叮万嘱的一些增加真实性的细节还在的话,几乎要成了满篇胡话的传奇演绎。   谢颜本顺先生的乱侃弄得有些脸上发热,但一旁的文老先生却没有表现出异常,反而听得连连点头。   “谢小友可是身体不适?”听书结束,文老先生才发现谢颜的异常。   谢颜笑了笑,“不怕您笑话,这么听以自己为主角的故事,实在是有些难堪。”   “谢小友心思纯良,实在难得。”   ……   谢大律师两辈子第一次被人评价纯良,嘴角抽了抽,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就又听文老先生说道,“赞誉不入心,傲气不过骨,谢小友小小年纪就有这般心性,实在难得。”   “……”谢颜没忍住问,“文老先生就不觉得,方才的书有些地方太夸大其实了吗?”   “哦?我倒是觉得十分写实。”   谢颜盯着文老先生看,确定对方并没有调侃的意思,只好揭过不提。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文老先生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滤镜,但旁观者清,连文老先生都信了的话,大多数人应该也没问题。   “其实这件事可以妥善处理,还要感谢您的提醒和帮助。”谢颜正了正脸色说回正事。   温珩葬礼时,文老先生曾托人带话给谢颜去自己府上一趟。文老先生是汉口名家,友人遍布华夏各地,教出的学生也分散进了各行各业,消息十分灵通。早在那个时候,他就察觉到了洋人针对现者的动静,并及时提醒了谢颜。   后来谢颜初步拟定了计划后,去找文老先生约稿,文老先生欣然答应,若不是靠他的人脉和影响力,谢颜可以在暗中约到的稿子恐怕要打个折,那本刊物以完美的形态发布,文老先生居功至伟。   “你愿意将如此之大的名声与功劳拱手推出,与众人共享,我不过是动动笔杆子和嘴皮子,算得了什么呢。”   文老先生说的是真心话,当初他本想亲自出面为谢颜正名,没想到谢颜竟提议让现者之名成为共享,这份心胸气魄,文老先生每每回想起,仍会觉得感慨万千。   谢颜的行为,是无法用任何所谓的智谋与经验去推断的,只有拥有和它一样的灵魂,才能预测到他下一步究竟会干什么。   那群阴影中的阴谋家输给此子,着实不冤。   “以后这么多名人共担现者之名,就算洋人继续攻击我,也影响不到现者的声望了。”谢颜没有丝毫感到可惜,一想到背后搞事的洋人吃瘪的样子,他的心情甚好。   谢颜可以猜到,那群洋人手中应该还有一些关于自己的“黑料”,等自己忍不住找有声望的人出面担保和说话后,再一口气爆出来,彻底毁了自己的名声。   那个黑料到底是什么,谢颜不是神仙,当然不可能知道,但他并不需要寻根究底,被牵着鼻子走。   这一招釜底抽薪,直接打乱了幕后之人所有的安排,到时候就算他们病急乱求医,谢颜少了后顾之忧,也有更大的余地去处理和反击。   ……   特别刊物的发售与说书双管齐下,取得了谢颜预料中的进展。   市井百姓知道的东西较少,心思也单纯一些,他们中的很多人本来就不愿意相信自己崇拜的现者先生是不堪之人,听了顺先生编的话本后,立马把之前种种乌七八糟的猜想全抛到了脑后,开始兴致勃勃地谈论起了新的故事,谢颜在民间的声望误打误撞之下,竟又上了一层楼。   而在学生与文人之间,谢颜诚恳的后记和让出名声的做法博得了大多数人的认同,后记中对华夏大地殷切的期望与担忧,更是直击中每一位有报国之意的人的灵魂。   是啊,作为有学识有能力的华夏人,比起现者是谁,他们更应该关心的难道不是现者带来了什么改编,难道不是自己如何才能成为现者吗?   当然,事无绝对,仍然有一小部分人对谢颜抱有怀疑甚至厌恶的态度,认为他是沽名钓誉故弄玄虚之徒。奈何汉口大多数有名望的学者都写文章自认了现者之名,在民间谢颜的声望也居高不下,这些反对者只能把不满压在心底,不敢表露出来,生怕影响到自己的前途。   齐休疾和管成等人见谢颜如四两拨千斤般,轻飘飘解决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反应过来后纷纷前来表示佩服,谢颜真诚感谢了他们在收到自己的消息后,不问缘由就写了文章,几人又拿现者开了几句玩笑,好不畅快。   然而,谢颜知道,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哪怕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洋人手里依旧压着不容小觑的底牌。   第二日,当管家拿着一份报纸匆匆进门欲言又止时,谢颜才知道这个底牌究竟是什么。   没有任何报纸信息的报纸上,头版印着一张巨大的黑白照片,照片的拍摄地点是温家大院门口,相别已久的恋人紧紧相拥,个子高些的青年略微低头,将吻印在怀中爱人的脖颈上。   照片定格的瞬间,无比美好。   照片之上的硕大标题,却充满恶意――   “谢颜,龙阳君?” 第147章 亲事   “谢颜, 龙阳君?”   管家欲言又止的目光中,谢颜拿着报纸的手略微有些颤抖。   在现者身份曝光时临危不乱,在面对各种攻讦诋毁时游刃有余, 但当与温珩的关系这样突如其来地被人曝光时,谢颜慌了。   他如何都没有想到, 对方的后手,居然是自己与温珩。   照片上那日的情景谢颜闭着眼睛都能回想起来,一度以为阴阳两隔的恋人终于再次出现在眼前,脸上带着令他窒息的伤疤, 奔涌的情感让他做出了理智之外的行动, 投入了对方的怀抱。   未曾想到,这个场景会被人拍下, 明晃晃地印在报纸上,成为攻击他的“罪证”。   就像是小心翼翼精心培育很久的花朵,突然被人抢走, 曝光在寒风中,看不清脸的人群议论纷纷,批评它的花枝不够摇曳,颜色不够鲜艳, 香气不够高雅……   谢颜当然可以把花抢回来,将它重新藏起来,可那些苛责与议论,一经出现,就再也不会消除。   他视若珍宝的花朵,在大众心中, 不过是一枝丑陋的异端。   谢颜呆呆地站在原地, 连手中的报纸被人拿走都没有发现, 等他终于回神时,温珩已经打发管家出去后读完了整张报纸。   “我……”   “我都明白,别担心。”温珩握住他的手重复了一遍,“别担心。”   ……   谢颜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努力不把目光放在报纸的照片和标题上。   “这份报纸……应该是有人专门印的,管家说它混在每日订的报纸里送了进来,这个时候,应该全城的人都看到了……所有人。”   谢颜看着温珩,“要解释吗?”   “怎么解释?”   “照片的拍摄角度问题,是错位……我们关系很好,像亲兄弟一样……找人编些故事,随便什么――”   “阿颜。”温珩打断了他,“你还记得我去四川之前,说过的我们回来就成亲吗?”   “可是……不是这个时候。”   谢颜当然设想过未来与温珩公开关系,光明正大结婚的情景,只是在他的设想中,等汉口的环境进一步稳定,人们在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对同性恋人的接受度高一些后,才是他们正式公布关系,以恋人的身份行走在阳光下的时机。   现在还远远不到时候。   “没有什么事是十全十美的,至少对我来说,能够遇到你,我已经十分满足了。”温珩将谢颜揽入怀中,“只要有你在身边,未来的路无论多么艰辛,我也毫无惧意,相信我们一次,好吗?”   谢颜闭上眼,静静地汲取着力量,良久之后,他笑着叹了口气,“看来只能计划不如变化了。”   “有时候计划之外,也很有趣,不是吗?”   谢颜低头看了眼放在桌子上的报纸,伸手拿过来,小心翼翼地把周围的字全部撕掉,只留下照片。   “其实拍的挺好看的。”   可惜越好看,越让人对拿它做诋毁之事的人感到愤怒。   “等我们成亲的时候,请汉口最好的摄影师再拍一些照片。”   谢颜设想了一下那时的情景,“要不要也刊登在报纸上,气死他们?”   “随你的意。”   “我开玩笑的。”谢颜笑着摇了摇头,他没有这么爱赌气,“到时候看情况再说吧。”   “既然想通了,我们先下去吃饭?”   “……”   “怎么了?”   “你说……”谢颜斟酌着问,“这份报纸,温老爷和夫人看到了吗?”   “可能看到了,也可能没有看到。”见谢颜的脸色越来越纠结,温珩笑着抛出一个重磅炸弹,“不过,我们在一起的事,他们早就知道。”   “……什么?!”谢颜傻了,“什么时候?”   “很早。”温珩的眼神飘了一下。   “有多早?”   “可能是……我们还没在一起的时候?”   “……”   谢颜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在温家的点点滴滴,很多不太合理的地方全都有了解释,终于恍然大悟。   合着只有他一直以为自己在搞地下恋情,人家全家人一开始就是奔着给儿子找对象来的!   谢颜磨牙,这可真是把自己卖了还帮忙数钱呢。   温珩一脸无辜,“家里人一直知道我的性向问题,也知道我喜欢你,之所以没告诉你,起初是怕吓到你,后来我去了四川,就没有机会了。”   “那回来之后呢?”   “我以为你已经察觉到了。”   “……”   谢颜扶额,最近他确实怀疑温夫人等人已经察觉到了自己和温珩的关系,只是实在没想到,原来那么早的时候,大家就都心知肚明了。   谢颜咬牙看着温珩,却没有找到一个可以发泄一下情绪的方法。   咬吧,太幼稚;骂吧,下不了嘴;打吧,那就更不可能了。   视线触及对方脸上那道好了一半的伤疤,谢颜还是心软了。比起当初得知噩耗时的痛苦时日,以后的日子,都像是偷来的一般了,既然如此,何必斤斤计较。   “我们下去吃饭吧,回头找你算账。”   温珩从善如流,“等你的胳膊好彻底了,给你机会和我算账。”   谢颜听出温珩话里的暗示,没有杀伤力地瞪了他一眼,转头就走,掩盖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   到了楼下,温夫人和温九楼都在,温睿也从军营回来了。虽然刚才在楼上已经知道了这些人都清楚自己和温珩的关系,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看到他们,谢颜还是有些别扭和紧张。   一顿饭吃得沉默无言,等丫鬟们把菜撤下去,温夫人突然清了清嗓子,谢颜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说起来,马上就要打春了,天气也渐渐热了。”   温九楼不明所以地摸了摸脑袋,“有吗?我怎么还觉得怪冷的?”   温夫人瞪了温九楼一眼,示意他闭嘴后继续说道,“天气热了,办喜事也方便,我之前把东西差不多都准备好了,下个月挑个好时候,咱们把睿儿和珩儿的亲事办了吧。”   “……”   温夫人看向目瞪口呆的谢颜,“回头阿颜来和我瞧瞧,看看有没有需要添置的,你们年轻人的喜好,我是摸不准了,还是得按你们的意思来。”   “夫人,我……”   “都听娘的。”   温珩在桌子下面握了下谢颜的手,谢颜回过神来,恨不得找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温夫人将他们的互动看在眼里,在心里感叹了句年轻就是好,又看向大儿子。   “你也好好去和语靖求亲,语靖和阿颜不同,到底是个小姑娘,在汉口还有亲戚,我知道她家的亲戚是什么德性,但该给的面子还是得给,不然以后那些爱嚼舌根的人笑话的是语靖。你们私底下说好了,再去上门下聘。别的我不管,不要让语靖受了委屈,也不要丢了温家的颜面就好。”   温睿点头,“我明白,娘。”   “真明白?”温夫人对这个说话过于言简意赅的大儿子不太放心。   “明白。”   “……”算了,到时候请个有眼力见的媒人,再让喜莲跟着一起去好了。   温夫人又看向谢颜,“阿颜,你这边……是和你师父商量亲事吗?”   温夫人没有说下聘,这是对谢颜的尊重。   谢颜被问住了,他的灵魂此前在这个世界无亲无故,原主的血亲则大部分都去世了,剩下一个谷诗谩年纪比他还小,想来想去,似乎只有白落秋最合适。   谢颜正打算点头,温珩突然开口打断了他和温夫人的对话。   “娘,阿颜之前说,想让我陪他回一趟京城。”   “京城?是、是得回去。”温夫人对谢颜的身世有所耳闻,“瞧我,最近忙糊涂了居然没想到。我们准备一副祭礼,珩儿陪着阿颜回去看看吧。你走得这么远,家里的亲人肯定牵挂,也让他们见见珩儿,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谢颜心头一暖,为温珩的仔细,也为温夫人的话。虽然他并不是原来的谢颜,但京城中死去的亲人和发生的一切,对他这个这具身体的占有者来说,同样重要。   “好孩子,别伤心了,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改口叫我娘,就和我亲儿是一般的。”   一直围观的温九楼砸了咂嘴琢磨过味儿来,“还有叫我爹呢。”   温夫人瞪了他一眼,“自己去备好礼,再说改口的事。”   “嘿!应该的,应该的。”   谢颜被他们弄得不好意思,想找个借口离开,却被温夫人叫住了。   “对了阿颜,今早那份突然冒出来的报纸,你心里有数吗?”   “我知道怎么处理,您不用操心……娘。”   “哎,我们阿颜就是聪明。”温夫人乐着,“你有想法我就先不插手了,免得坏了你的计划。至于这张照片是谁拍的,报纸是谁印的,等你完事后交给我好了。”   温夫人轻哼了一声,“敢动我们温家的人主意,还没有能全须全尾回去的。” 第148章 宣布婚讯   这份没有名字没有来历的报纸, 不费吹灰之力就席卷了全城,无需什么渠道或者手段,那张清晰地印在头版的巨幅照片就足够劲爆。   感情、名人感情、世家望族感情――温珩和谢颜的关系符合了所有时代共通的流行要素。   更何况, 这份感情的主人公是两个男人。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人们怎么都想不到, 原以为差不多该平息了的现者风波,以这种方式迎来了后续。   报纸上的那篇文章内容并没有指名道姓,而是讲了一个充满隐喻的故事。   故事的主角是一位现代“龙阳君”,靠容貌以男子之身侍奉权贵, 凭此获得了金钱与权势, 其人虽有才名,内里却肮脏不堪, 虚伪至极。   虽然文章中没有指出谢颜是龙阳君,温珩是那个权贵,但报纸的标题和清晰的照片已经明示了这个故事的主人公。   汉口人议论纷纷, 所持意见五花八门。   大多数人起初对此是不信的,虽然有照片为证,但很多人并不清楚谢颜和温珩长什么样子,心里下意识觉得两个男人不可能是那种关系。   除此之外, 有一些本来就对谢颜不满的人终于自以为找到了漏洞,开始大肆攻讦;也有一些人比起质疑谢颜和温珩之间的关系,更好奇他们到底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而那些本来就认识谢颜或者温珩的人,得知真相后,哪怕有的不太赞同,依旧送来了祝福。   说到底, 所有人无论是接受还是不接受的, 都认为这是一件不那么方便拿出来公开说道的事。   断袖分桃之癖, 华夏自古有之,从未消失,哪怕现在的汉口,也存在有这样爱好的群体,大家对此心照不宣,有心的会选择独自生活,没当回事的照常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也什么都不耽搁。   所以温珩和谢颜之间的感情,只要处理得当,不公开关系,让人们的好奇心随着时间渐渐淡化,倒也可以把这件事变成一段无头公案,将损失降到最低。   然而谢颜和温珩,都不是会这么打算的人。   他们既然决定在一起,就不会选择掩人耳目,更不会自欺欺人,而是要站在阳光下,如同普天下所有普通的恋人一般,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   一个接一个的舆论炸弹中,谢颜之前计划好的书屋交流会,依旧照常开幕了。   公布出来的首场嘉宾名单中,谢颜的名字赫然在列,仿佛在昭告所有人――“我问心无愧,欢迎所有人前来提问。”   交流会举办首日宾客如云,甚至有听到风声的人专程从上海等地赶来参加,火爆的情形符合谢颜的期待,不过原因却与他最初计划的大相径庭。   时间到了下午两点,谢颜走上讲台,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感受着投放在自己身上的各色不同情绪的目光,自信一笑。   “欢迎大家来到这处新场所――三省书屋,书屋的名字取自孔子名言,作用是希望提供给有需要的人一个可以安心交流与学习的平台。书屋每周都会根据主题请嘉宾前来演讲,与大家一同交流。”   “书屋第一场交流会的主题是婚姻,嘉宾是谢颜――也就是我。”   ……   与那张流传甚广的照片上的主人公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说出这句话后,场内瞬间掀起了轩然大波。   那个照片上的人居然真的是谢颜,谢颜居然真的这么大大方方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婚姻?为什么会突然定这个主题,又请谢颜这个年纪轻轻还未成亲的人作为嘉宾?   难道……   众人不约而同想到了今日的传闻和风波,但是,两个男人之间,又和婚姻有什么关系?   谢颜将所有人的反应看在眼中,却不为所动,清了清嗓子后开始了演讲。   什么是婚姻?以理性的角度看,婚姻其实是一份社会契约。   两个人在这份契约下越过血缘成为家人,在家庭中分担责任,互为依靠。最初的婚姻,为的就是保持这种长久切稳定的关系。   ……   谢颜的观点在此时无疑是超越时代的,在他开讲之前,几乎没有人仔细思考过,人最初为什么要结婚,结婚究竟有什么意义,婚姻的价值体现在那里……只知道千百年间,男婚女嫁,谓之常理。   在谢颜的引导和提醒下,一些人开始了思考。   抛开感情不论,婚姻是两个人定下的共同承担生活成本的长期契约,因为婚姻的存在,双方开始在一些事务上被视为一个整体,需要对彼此承担责任……   判断一段婚姻值不值得缔结和延续,则要看双方对自己责任的履行情况……   ……   很多人本来是抱着好奇心想听谢颜和温珩的八卦的,随着谢颜的讲述,却渐渐陷入了沉思。   当谢颜讲到一些人无视了婚姻的双向付出原则,将伴侣理所应当地视为自己的所有物时,一些平日里将妻子呼来喝去的男人开始坐立不安。   当谢颜说出婚姻平等,男子和女子都应该自主选择结婚或和离时,一些思想保守的人皱起了眉头。   但与此同时,当谢颜把婚姻的责任和选择掰开揉碎逐一分析后,也有学生恍然大悟,改正观点;有女子深受鼓舞,坚定想法……   等到提问环节,与会者一窝蜂举起了手,有的想发表自己对谢颜演讲的看法,有的想反对和质问谢颜,最初想八卦的目的全被抛在了脑后。   谢颜对此欣然接受。   来到这个时代一心搞文娱事业,有时候自己都忘了自己的老本行。谢大律师最擅长什么?无疑是逻辑思维与辩论。   何况他在这里说的,已经是后世久经验证的真理。   一个接一个反对者气势汹汹地站起来,没几句话就被说得哑口无言。谢颜反驳他们时有理有据,一针见血,虽然没有一句攻击性的语言,却总是给心里有鬼的人被揭短的错觉。   有个人失态之下喊出了心里话,“女人生来就比男人蠢笨,只能待在家里相夫教子,男人每天在外养家糊口那么累,还要和女人一个地位?你说的都是什么歪理,简直可笑!”   不等谢颜回答他,周围坐着的女学生们就你一言我一语把他从头批到了尾。   “女人天生比男人笨?你敢不敢和我比比学问!”   “谁稀罕你养家糊口,我看你这样子,养活的起自己都难。”   “说的好像自己吃了亏似的,把你关在家里一辈子不许见人,让女人出去工作学习,你愿意吗?”   “嫁给你的姑娘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   在一片接一片的声讨中,口不择言的人坐立难安,掩着脸匆匆离开了书屋。之后的人吸取了教训,再也不敢把心里那些阴暗的想法说出来。   就这样,说又说不过,闹也闹不了,交流会接近尾声时,会堂里所有人都被谢颜辩地无话可说。但谢颜知道,这只是表面上的平静,一些人心中根深蒂固的成见与优越,至死也不会消失。   不过,这样已经够了,挥洒出思想的种子,大地会令它们发芽。   谢颜看向会堂角落,几位出版社的编辑兢兢业业记录下了交流会上的每一句发言,整理之后,会按照老规矩在民声报上发布。   谢颜知道,自己这一步迈得有些大,内容刊登出去会引出多少反对和质疑的声音,但这是改变需要走的必经之路。只有让更多人醒悟,才能让这些思想一代代传承下去,成为主流。   此时的人们质疑是必然的,但如今的质疑,终会成为令种子发芽的养料。   “那么,今天的交流会到这里就结束了。”谢颜将话筒拉到唇边,清了清嗓子。   “最后,我想说一件大家都很关心的事。”   “我与温珩一见倾心,情投意合,认定彼此就是那个最适合缔结婚姻契约,相伴终生的人,下个月我们会举办婚礼,期待大家的祝福。”   “以及,祝大家今夜好梦。”   “――!”   少年笑着说完最后一句话,转身下台,不做丝毫停留,而台下因为他的话已经炸开了锅。   他们没听错吧?谢颜刚才说什么?他说他要和温珩成亲?!   老天爷,这可是两个大男人啊,另一位还是船王家的儿子,到底是谢颜昏了头,还是他们集体出现了幻觉?   还什么意见倾心,什么情投意合,什么相伴终生,真不嫌――   “这就是超越了性别与成见,一往无前的爱情吗?”一个女学生双眼含泪,不知不觉说出了心里话,直到同伴拉了她一把,才反应过来。   “这是谁家的姑娘,说话真不嫌害臊。”   “看打扮还没嫁人,嘴里就这么没遮拦,也不知道丢人!”   ……   “我说什么丢人话了?我就说,我说小谢先生和温少爷天生一对,你能拿我怎么样!”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哼,反正不是你家人,也不嫁你家,管得着吗你!”   ……   义愤填膺的女学生最终被同伴好说歹说劝走了,她的想法虽然小众,但也代表了一部分人的观点。   而对大多数人来说,他们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谢颜那些关于婚姻看法的言论更惊世骇俗,还是最后大方宣布的和温珩的婚讯更石破天惊。   当那天交流会的内容原汁原味呈现在报纸上后,这场关于社会风俗和两性平等的争论,更是传遍了大半个华夏,无数学者在报纸上发表自己的看法,互相争论,只为寻求一个真理。   幕后下黑手之人本以为自己搞了个大新闻,不料谢颜反手就给他一个更大的惊喜,在谢颜一番超越时代的操作后,他和温珩的关系虽然也因此传遍了大江南北,却不再引人猜疑,那些所谓的“龙阳君”之类的传言,也不攻自破。   其原因说起来颇为有趣――哪怕不喜欢谢颜的人也一致认为,谢颜此人思维荒诞怪异,言论惊世骇俗,简称脑子有病,绝不是在乎世俗名利之人。   对于这些评价,谢颜一笑了之,倒是顺先生又收获了一堆全新的素材。得到谢颜的改编允许后,以谢颜为主角的《民国之文娱大亨》在剧院接档遇龙记全新呈现,成为了又一本大众耳熟能详的佳作。   因为这本充满传奇色彩的演绎话本,谢颜和温珩之间的故事也为人津津乐道,百姓们喜欢听热闹,听得多了,从最初的不适变成了乐见其成,甚至还能说两段温珩与谢颜的“相处细节”。   在汉口城开始流行温珩与谢颜的“绝美爱情”之时,故事的两位主人公悄悄离开了汉口,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 第149章 在此相遇   从汉口到京城, 这个时代并没有铁路直达,需要先走旱路,再走水路。谢颜本人是没有走过这条路的, 温珩也只在幼时去过,路上的一切对他们来说都很新鲜。   谢颜出发前专程问了谷诗谩, 雒纬竹严审李天维时,问出了一部分向家、谢家、谷家一夜灭门的真相,后来谢颜接手向颜林留下的势力,顺着线索查证, 初步拼凑出了当年之事。   向颜林手中的势力和强硬的态度令洋人动了杀心, 手下人告密瓦解了向颜林的自保措施后,杀手在元宵之夜翻墙而入, 屠杀了向家夫妻与旅居的谢氏全族,临死之前,向颜林将视为己出的侄子和密盒一起塞进暗道。   白落秋等人赶到时, 杀手已经不知所踪,敌暗我明,为了保护侥幸存活的谢颜,他们找到一具和谢颜身量相仿的尸体, 接着一场大火烧毁了一切。   谢颜在接连刺激下失忆走失,被白落秋找回后暂且养在了戏班。   而远在天津的姻亲谷家不甘心他们死的不明不白,展开了调查,打草惊蛇引来杀身之祸。谷家全家被灭,只有谷诗谩一路漂泊来到汉口,认出了替洋人办事的李天维……   当年的惨剧, 在残存之人的努力下, 终于浮现出了真相, 只是真相所指向的仇敌,很多却依旧无法动摇。   得知真相的那日,谷诗谩默默收拾行囊,想去刺杀那些事背后的洋人,被谢颜拉住了。   谢颜没有劝他放弃复仇,而是问他,杀死一两个洋人,够不够偿还三家的血仇?   如果不够,愿不愿意和他一起,见证为非作歹的洋人罪有应得,从华夏大地上被赶出去的那一日?   谷诗谩听过后,放弃了一命换一命的想法,只是从此更加行踪成谜。   谢颜问他要不要一起回京城祭祖时,找了很久才找到人,谷诗谩有些犹豫,在谢颜的劝慰下最终还是答应了。   试问,哪位游子不想归家?哪怕家只剩荒冢累累,也令人魂牵梦绕。   谷诗谩虽然答应了和他们同行,却没有坐在一个车里,路途上吃饭休息也经常不见人影,要不是约好了每天碰面确认一次安全,谢颜都不知道他到底还在不在队伍里。   谷诗谩的心结谢颜束手无策,只能随他去了。从汉口到京中最快也要七八日时间,一路上谢颜和温珩同坐一辆马车,同吃同睡,游览一路上的风景名胜,倒是有几分度蜜月的意思。   谢颜把心中的想法告诉了温珩,温珩看着窗外的风景,拦住爱人的肩膀,“等华夏大地海晏河清,我们再一起走遍所有的好山好水。”   “要是那时候,我们已经走不动路了呢?”   “那我们就一起躺在摇椅上,听孩子们给我们讲外面的故事。”   谢颜想象了一下那时的情景,噗嗤一声笑了,“首先,我们要活得久一点。”   与你在一起,连想象中的未来都在闪闪发光。   ……   谢颜一行人快到京城后,先低调去了天津。因为灭口已经完成,很长时间也没有人来调查,天津的谷家和谢家的祖坟已经没有势力布控蹲守了。   几人在城中休息了一夜,天蒙蒙亮时趁着人少来到祖坟所在地。   谷家和谢家是世代姻亲,祖坟也离得很近,到地方后,谷诗谩指了个方向,转身去了另一边陵园,谢颜吸了口气,看着眼前通往谢家祖坟的小路,突然有些忐忑。   温珩接过燕林提着的装着祭品和果酒点心的篮子,上前握住谢颜的手。   “我陪你,去拜一拜吧。”   坟圈之内,入目十几口年岁不超过三年的新坟,凸起的封土还十分完整,边上却已经长满了杂草。   谢颜伸手扯去干枯的杂草,一个个辨认墓碑上的名字。   这些名字里,有谢颜的父母、叔伯、兄弟、有更多男女老少的亲人,以及,谢颜。   停在这排最后一座小石碑前,谢颜不再前进,默默看着石碑上的名字出神。   温珩跟在他身后,也看清了石碑上的两个字,他吸了口气,从爱人的反常中突然意识到,这恐怕不只是一座假坟那么简单。   谢颜转头看了一眼温珩,又看了一眼墓碑,亲手接过装着祭品的篮子,蹲下身把瓜果点心一件一件摆在坟前,最后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果。   “算起来,你还是个孩子,应该爱吃甜的吧。”   “我这算不算,送你回家了?”   ……   谢颜对着“自己”的墓碑轻轻诉说着,这个景象着实有些怪异,温珩却什么都没有问,只是静静站在他身后。   正如他对谢颜许诺的一样,当谢颜愿意说时,他永远都会倾听。   说完想说的话,谢颜将纸钱和纸元宝拆开,点燃了火柴。   明明是无风的天气,在火苗点燃的那一瞬间,纸钱突然飘了起来,在空中旋转起舞,灰烬像一只只灰色的蝴蝶,飞向四方天地。   谢颜看着眼前升腾的火焰,隐约中仿佛看到一个少年的背影,那少年抬起手挥了挥,走向远方的人群。   反应过来时,已经泪流满面,这具身体中似乎有什么存在,永远地消失了。   “你看到了吗?”谢颜突然开口。   “我只看到了你。”   谢颜笑着吸了口气,声音却带着颤意,“他刚才真的走了,走得……太年轻了。”   “谢颜?”   “谢颜走了,以后,只有我是谢颜了。”   ……   谢颜感激温珩依旧什么都没有询问,只是陪着他继续完成这场祭奠。两人亲手清扫了坟前的杂草,摆上祭品,点燃纸扎,最后跪在主碑前磕了三个头。   这具身体,一直属于谢家,而接受了原主好意的谢颜,也将自己归入了这个惨遭灭门的家族。这次祭拜,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认祖归宗,他与温珩也算是见过了家长。   安顿好谢家祖坟后,谢颜和温珩又去谷家祖坟上了三柱清香,才打道回城。   回到旅社后,谢颜突然毫无征兆地发起了高热,意识模糊。   温珩让燕林去请大夫,自己焦急地坐在床边照顾,千呼万唤也等不到爱人的回应。   而此时的谢颜,意识已经陷入了一片混沌,一幕幕场景像走马灯一样呈现在他的眼前,熟悉又陌生。   在这些场景中,谢颜看到了自己上辈子的后续。   被某个案件的嫌疑人报复性地当街捅穿要害后,医生已经断言抢救无效时,谢大律师突然奇迹般地醒来了。   苏醒后的谢颜仿佛患上了失忆症,不记得任何人,也失去了工作能力,竞争对手和合作伙伴几经确认,最后接受了这个令人遗憾的事实。   示意的谢颜辞去了工作,渐渐熟悉了新世界的一切,靠着之前留下的积蓄,他本可以富足地过完这一生,然而,他却选择了重新进入学校学习,自考了教师资格证,申请前往贫困山区支教。   出发之前,他定了去天津的机票,避开行人来到郊外,那个他心心念念不敢去确认的地方空无一物,不见荒坟,抬眼望去,远处的农田齐整肥沃,农用机械在阳光下光鲜亮丽。   在某一瞬间,他突然抬起头望向天空,隔着遥远的时空,与谢颜四目相对。   下一秒,两个人都露出了微笑。   ……   “阿颜,阿颜?”   不知过了多久,谢颜从混沌中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了温珩焦急的脸。   “阿颜!你终于醒了。刚才我来叫你吃饭,突然看到你晕倒在椅子上,怎么叫都叫不醒,你要吓死我吗?”   温珩的头发有些乱,额角全是汗水,衣服也皱皱巴巴的,他生活中一向讲究,此时却完全顾不得自己的形象,漆黑的瞳孔中满是床上爱人的身影。   谢颜看着看着,突然笑了。   “我没事。”他抬手拦住温珩的脖子,“我很开心。”   “有好事?”   “好事。”谢颜在温珩的搀扶下坐了起来,“他在那里应该可以过得很好吧。”   温珩把谢颜圈在怀中,帮他整理压乱的头发,犹豫了一下说道,“方才你在睡梦中时,一直在叫一个名字。”   “……”谢颜警觉,“如果不是你的名字,那都是误会。”   温珩被这份奇怪的求生欲逗乐了,“不是我的,但也不是别人的,你一直在叫你自己的名字。”   “谢颜。”   ……   谢颜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如果我想讲一个故事,一个很奇怪的、不似真实的,或许还有些灵异可怕的故事,这个故事只有你听过,也只能有你听过,我不会讲第二遍,你也不能告诉任何人,你――还愿意听吗?”   温珩的回答简短有力,“那么,这是我的荣幸。”   谢颜笑了,他就这么半躺在温珩怀里,精神前所未有的放松,语调也轻快起来。   “我要讲的故事,发生在不算遥远的未来……”   ……   当燕林终于请到合适的大夫赶回旅社时,谢颜已经苏醒从床上起来了。   温珩在一旁看着书,见大夫进来说了一些情况,开完药后又问了一些注意事项,一切都像往常一样自然随意。   可燕林总觉得,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小谢先生和二少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让他们之间的氛围产生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燕林暗中观察了半天,也没找出具体不对劲的地方,最后只能把这些归结于情侣新婚前的正常反应,转身去煎药了。   而燕林心心念念的真相,恐怕永远只有谢颜和温珩二人知晓了。   ……   在天津停留了几日,等谢颜的身体好了一些,一行人又去了京城。向颜林的墓地不会像谢家和谷家的祖坟那样无人看守,谢颜几人也只能远远祭拜了一番,聊表心意。   “等华夏重新崛起的那一天,我再陪你来这里祭拜他们。”   “好。”   谢颜看着百年之前的京城,听着耳边的市井喧嚣声,悄悄握紧了身边之人的手。这一刻,存在的感觉如此真实,时空穿越的最后一丝痕迹也从他的身上彻底消除。   离开京城前,谢颜用带出来应急的钱在京城艺人聚集的地方买了一处宅子。   宅子占地面积不小,是典型的中式建筑,一共分为三进,后面还带一个小花园。房子的主人曾经是京中一位名角儿,地理位置优越,建筑用料也全是最好的,若不是后来抽大烟败光了家财,也不会折价急卖这处房子。   这么好的房子价格当然不会低,但谢颜早已不是那个十几个铜板都要精打细算的小可怜了,坐拥现者剧院和出版社的他已经拥有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财富,而这对他来说还只是开始。   买好宅子后,谢颜随手写了“谢园”二字给宅子换了匾,本来打算带谷诗谩一起回汉口,却被他拒绝了。   谷诗谩想留在京城,明面上的借口是帮谢颜看宅子,但谢颜知道,他一定还有其他打算。   确认谷诗谩十分清醒冷静,没有寻死的念头后,谢颜最终还是遂了他的意。他看得出来,谷诗谩在汉口过得并不快乐,人生地不熟又无亲无故,还时常回想起那些流浪时的糟糕经历,比起强求他按自己觉得更好的方式生活,不如让他回到自己的舒适区。   于是,谷诗谩在谢园住了下来,谢颜和温珩则启程返回汉口。日后谷诗谩渐渐找到了新的生活意义,成为了谢颜在京中最可靠的情报提供者,这些暂且不论,现在摆在谢颜和温珩面前最要紧的事,是回去后即将到来的婚礼。   马车之上,谢园的房契价值千金,却被主人随手放在了一旁。   温珩看着房契,“说起来一直忘了问你,为什么突然想在京中买宅子了?”   “有备无患啊。”谢颜伸了个懒腰,“不是要老了以后一起游山玩水吗?提前买好房子,免得到时候落魄了没地方住。”   温珩揉了下谢颜的脑袋,“你以前……是不是去过很多地方。”   “嗯,出差、求学、应酬,大半个华夏都走遍了。”   谢颜笑道,“但都只是走马观花罢了。没有想要一同欣赏的人,再好的风景,也千篇一律。”   “那你要带着我,重走一遍当初你独自看过的风景。”   “乐意之至。”   不过,在那之前,他们首先要努力让这片土地重新焕发生机,让生活在其上的人们,不再饱受欺凌与苦难。   ……   这一趟京城之旅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好在谢颜临走前仔细安排了所有工作,温珩的药物研究也到了收尾阶段,没有耽搁什么大事。   离开汉口大半个月,市井街头繁华如旧,一如既往,但仔细观察,却能发现很多不同的地方。   最直观的感受就是走在街头的学生和女子变多了,茶楼酒肆讨论知识的声音变大了,繁华的街道路段新开了几家书店,而趾高气扬的洋人几乎不见踪迹。   谢颜心血来潮下了马车,和温珩一起步行回家,一路上的所见所闻令他的脸上不自觉挂上了笑意。   来到芙蓉街一家新开的书店前,谢颜停下了脚步。   “还记得这里吗?”   “当然,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那家德餐厅好像倒闭了,我们进去看看?”   谢颜拉着温珩一起走进书店,早上来书店的人不是很多,店主正在读新送来的报纸,听到顾客进门的消息头都没抬。   “现者先生最新作品在第一排,左边的墙上可以找到所有的民声报和明智期刊,外文译本在右边,其他的自便。”   书店主人听声音是一个年轻姑娘,放在过往,这个年纪的姑娘独自做生意会引来不少非议,然而随着社会的开放,越来越多如同安语靖一般的姑娘摆脱了陈旧思想的束缚,走上街头实现了自己的价值。   谢颜没有打扰对方看报,和温珩在书店里转了一圈,正打算离开,店主姑娘突然抬头了。   “两位没有想买的……等等,现者先生?!”   谢颜仔细一看,也认出了对方,这位姑娘正是当初在交流会上直接和思想迂腐的男人叫板的神人。   “叫我谢颜就好。”   “小谢先生!”店主从桌子后面站了起来,“欢迎您来我的书店,喜欢什么书随便挑,有意见提的话就更好不过了。”   “你的生意头脑确实厉害,我没有什么意见。”   店主反应过来谢颜这是在打趣她方才的话像在推销书籍,有些不好意思。   “我记得这里原本是家德餐厅,你租下来开书店了?”谢颜转移话题。   “这间铺子是我朋友家的,那家餐厅开不下去不续租了,我就接手过来的。书店才开了几天就碰上了小谢先生,以后生意肯定红火。”   店主说着看向另一位顾客,“这是……温二少吗?”   “对,我们一起出来走走。”   谢颜大大方方,店主眼中也没有半点异样,真诚笑道,“果真是神仙眷侣,提前祝你们新婚快乐!”   谢颜被她的用词逗笑了,“我还以为很多人会觉得我们奇怪呢。”   “很多人还觉得我一个人开店奇怪呢,那又如何呢?又不是没有支持我的人。”   店主从角落里翻出一本书,双手递给谢颜与温珩,“这是我自己创作的诗集,只印了几本,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这是我最有诚意的礼物了。希望你们的感情如诗歌一般自由且浪漫,永远流传下去。”   谢颜接过诗集,巴掌大的书十分小巧,墨绿色的封面上用烫金印着它的书名――《在此相遇》。   “在此相遇,倒是应景。”   所有的故事,都从在此相遇开始,如诗歌般自由且浪漫。 第150章 认亲   谢颜与温珩回到温家的时候, 早就有人把消息带给了温夫人,二人刚一进门,就见温夫人和一位女子迎了出来。   “小谢先生大喜。”   “谢少奶奶?你们回来了?”   “夫人专程派人去上海接我和小宝, 昨日到的。”   笑着说话的女子正是当初被李天维害到家破人亡的谢记米行的少奶奶。谢记米行行仁义之举坚持平价卖粮,触碰了哄抬粮价的洋人的利益, 洋人伙同李天维对谢记米行设套,又诱骗杀害了谢家父子,只有谢少奶奶与幼子幸存。   事发之后,谢少奶奶发现了李天维的马脚, 李天维想要雇凶灭口, 被注意到端倪的谢颜救下,自此之后一直深居简出。   几个月不见, 谢少奶奶眉眼间的抑郁之气减少了许多,眼神中也有了生机,眼看大仇得报, 整个人都散发着喜悦与希望的气息。   谢少奶奶回到汉口,说明李家已经走到了末路。   “我们走了的半个多月,李家有出什么事吗?”   温夫人霸气一笑,“能有什么事, 被洋人抛弃的走狗罢了。李家的家底十多年前已经败光了,只要稍稍推一把,直接土崩瓦解。”   温夫人说的轻松,做的时候更轻松,李天维陷害谢记米行一事已经彻底公开,加上李家人替洋人办事助纣为虐的种种恶行, 李家在汉口的声望沉到了谷底, 下人们一哄而散, 宅子大门口白天夜里都围满了债主派来的人。   “你们两孩子,大老远回来别站在门口说话了,饭都备好了,咱们进去慢慢聊。”   温夫人催促几人走到餐厅,大院的厨子早就做好了饭菜,一眼看过去荤素搭配有十几道菜,全是谢颜和温珩平日里喜欢吃的,看样子使尽了浑身解数。   “珩儿阿颜快坐,尝尝我专门让厨房做的酸笋老鸭汤和炙炒牛肉。”   谢颜看着眼前的美食,舟车劳顿中怠慢的胃食欲大开,原本还想客气两句,在温夫人不许见怪的目光中放弃了抵抗,乖乖坐下大口享用起来。   美食下肚,浑身舒畅。   一顿饭吃了七八成饱,谢颜放下筷子,正巧两个丫鬟抱着一个啼哭的孩子走了下来。   “少奶奶,小少爷睡醒哭着要找您,怎么哄都哄不好,您快看看吧。”   “这……”谢少奶奶有些窘迫,温夫人笑着摇了摇头。   “这么小的孩子,认生是应该的,都是当娘的哪儿不明白这个道理,快看看孩子吧。”   谢少奶奶从丫鬟怀里接过孩子,坐在一边的谢颜好奇地看了一眼这个自己抱过的孩子。   一两岁的孩子长得最快,一天一个样,几个月不见,小宝大了一圈,脸蛋白白嫩嫩的,两只在空中挥舞的小手比起之前更有力了。   察觉到谢颜的观察,小宝转了下脑袋,乌黑漆亮的一双大眼睛和谢颜来了个对视,哭声戛然而止。   “这孩子,当初就喜欢小谢先生,赖在怀里不走,现在更是一见哭都不哭了。”   “没想到阿颜这孩子,挺有孩子缘的。”   谢颜上辈子从没被人夸过有孩子缘,也没机会验证,只能暂且在心里对孩子缘打一个问号。他看着这个眨着眼睛盯着自己的小家伙,觉得有趣,忍不住伸手逗了逗。   谢少奶奶看到谢颜的动作,突然想起了什么。   “说起来,我有件事想拜托小谢先生,之前和夫人提过,夫人让我自己和你商量。正好小宝也在,我现在就开口了。”   “什么事?”   谢少奶奶把孩子抱正了,“小宝出生的时候,有个算命先生说他幼有劫难,不能早起大名,日后寻一位命定的贵人起名方能压住,所以只叫了个小宝当做乳名。”   “当家的和公婆走后,我带着小宝自顾不暇,起名的事一直耽搁着。如今我们谢家沉冤得雪,小宝也马上要两岁了,我觉得是时候给他取一个大名昭告祖先之灵了。”   “谢少奶奶想让我帮忙取名?”   “自然,我和小宝的命都是你救的,谢家沉冤得雪也多亏了你,若说命定的贵人,还有谁比小谢先生你更合适吗?”   “况且现在到处都在说小谢先生就是现者,是文曲星下凡,我在上海都听说了,你来给小宝取名字,也让他沾沾文气。”   谢颜并不信什么八字和命定贵人的说法,但是小宝这孩子确实和他有缘,谢少奶奶又说的恳切,他没有理由拒绝。   只是……谢颜揉了揉额角,他一向不是那么擅长取名的人,怎么最近一个两个的都来找他起名字?   “那好,小宝的大名就由我来取吧。”   谢少奶奶欣喜地吩咐丫鬟,“快去屋里把我备好的族谱拿来!”   这个年代,像谢家这种有一些底蕴的家族给后辈取名字,有不少讲究,并不能乱取,至少要对得上字辈,不和家族长辈重字。   谢少奶奶的这个心思动了不是一天两天,这次自然是有备而来,很快丫鬟就把族谱拿了下来。   谢少奶奶把小宝递给一个丫鬟,小心翼翼取开包着族谱的红布,双手递给谢颜。   “我们一脉是小宝爷爷那辈起来汉口打拼的,主族在京中,不过已经十几年没有联络过了,这份族谱是老物件了,除了我们一脉,还有主族的长辈们。”   谢颜接过族谱,从后往前翻看,翻了几页后,手指突然顿住了。   “小谢先生?”   “这是……”温珩察觉到谢颜的异样,凑过来看了一眼,看到了一些熟悉的名字。   至于为什么熟悉,自然是不久之前,二人才在天津谢家的祖坟里见过他们。   谢颜叹了口气,他都有些忍不住想要信命了。兜兜转转,谢氏一族除了他这个外来者,还有血脉存留于世,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当初他出手救下这对母子,是否也是冥冥中命运的安排?   谢颜的手指划过族谱的一个分支,轻轻点了点。   “谢少奶奶,小宝的名字我来取,以后让他叫我叔叔如何?”   “嗯?”谢少奶奶没反应过来。   “等名字取好后,重新修订族谱,在这个地方再加一个名字,加上‘谢颜’吧,以后这就是新的谢家了。”   “您是说?!”在谢颜肯定的目光中,谢少奶奶瞪大了眼睛,旋即狂喜。   “这可真是……这可真是……当家的,我们小宝有依靠了,我们有依靠了啊!”   温夫人也没料想到眼前的展开,看向一旁的二儿子,得到温珩的点头承认后,开口主持局面。   “我说什么来着,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小宝这孩子有灵气,知道阿颜是他小叔叔,才这么亲他。”   “要不这样,李家的事完了后你们也别走了,留下参加阿颜和珩儿的婚礼,日后咱们两家就是亲家,阿颜和珩儿未来没有亲子,小宝长大些可以跟在他们身边学东西,你们也多个依靠,你看如何?”   谢颜想认下小宝这个侄子,并把谢颜的名字写入族谱,是为了给原主尽一份力,而温夫人则想的更多的是这个和谢颜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可以成为谢颜和温珩的传承者。   无论哪一种目的,对孤苦无依的谢家母子来说,都是天上掉馅饼般的好消息。   谢少奶奶当即就让小宝认了谢颜做亲叔叔,谢颜手边没有礼物,还是温夫人让人拿来一对挂着铃铛的金镯子,给小宝戴上作为认亲礼物。   谢颜对照族谱仔细推敲后,给小宝定好了大名――“谢如琢”,取君子如玉之意。   一周之后,汉口人没等来温家两位少爷的大婚,先等来了另一件值得津津乐道的喜事。   被李家害的家破人亡的谢记米行少奶奶带着孩子公开现身,买回了谢家抵押出去的老宅,宴请旧日亲友给儿子办生日宴并上族谱。   很多人都在好奇,谢少奶奶到底借助了什么力量,才能重返汉口买回旧宅,当他们在谢家旧宅的宴请上看到那位汉口名人“小谢先生”后,这份好奇被扩散到了最大。   而当谢颜亲手将谢如琢的名字写上族谱,顿了顿笔,又在另一个地方写下“谢颜”二字后,在场众人的心中只剩下了惊愕。   自此之后,人们才对这位年轻的“现者”的出身有了一个准确的了解,然而围绕在他身上的种种谜团,却并没有因此有所解决,反而愈发扑朔迷离。   人们茶余饭后谈及此事,最终也只能感叹一句好人有好报,谢家能天降如此出色的后辈,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   关于自己出身的诸多讨论,对谢颜来说只是过眼云烟,现在摆在他眼前最重要的无疑是自己与温珩即将到来的婚事。   随着定好的吉日越来越近,谢颜渐渐产生了一丝微妙的紧张感,或许可以称之为“恐婚”。   谢大律师不愿意承认这种情绪居然会出现在自己身上,只能谁都不说,想办法自己排解。   虽然和谢如琢母子相认后,谢颜在汉口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家族”,但论起辈分和亲疏,婚礼上长辈的席位还是该由白落秋来座。   温家大院已经开始张灯结彩为婚姻做准备,谢颜不想留在这个焦虑的环境里,三天两头以商量细节为借口往白宅跑。   雒纬竹离开后,白落秋愈发沉默了,他看穿了谢颜的心思,也不多说什么,每次谢颜来就请他一杯茶,师徒二人一人一本书坐上整个下午。   这天谢颜照例在午饭后前往白宅,还没到宅子门口,就听到前方传来不和谐的声音。   “我总觉得这个情景似曾相识。”   赶车的车夫是老熟人了,闻言咧嘴一笑,“可不是,不过有些狗早就没当初神气了。”   谢颜笑着摇了摇头,“直接把马车开进门吧,怕是还能赶上一场好戏。”   “好戏?”   “李家已经彻底倒台了,以我对我师父的了解,他可不是有仇不报的性格。”谢颜嗤笑一声,“现在来白宅,不是上赶着把脸凑上去挨扇吗?”   车夫得了令,马车当着灰头土脸的李家人的面吱呀吱呀驶入了白宅,但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趾高气昂地拦住他们。   风吹开车帘的一角,谢颜瞥过这群人藏匿这嫉妒与愤恨,却又不得不谄媚讨好的脸,看向前方。   那个下着大雪的寒冬,李家人逼着毫无过错的白落秋跪在打碎的瓷碗上磕头道歉时,可曾想到,一个渺小如蝼蚁般的戏子,未来某一日回成为他们自以为的最后的救命稻草?   不过,他们应该至死都不会明白,为什么白落秋可以站在高台,而他们却落入尘埃。   ――无心无志之人,永远也不会明白。 第151章 磕头认错   天气转暖, 亮白的阳光穿过洋房巨大的玻璃窗户,在地板上为客厅中的人投下长长的影子。   谢颜进去的时候,室内安静到掉一根针都听得到, 李家老太太和几个儿子儿媳站在客厅中间,白落秋在上座好整以暇慢慢品茶, 没有丝毫请他们坐下的意思。   谢颜看向一旁的李富,李富冲他比了个无奈的手势。   李家老太太显然是被晾了有一会儿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听到谢颜进门的动静, 面子愈发挂不住了。   “白老板, 你这恐怕不是待客之道,更不是招待长者的态度吧。”   白落秋喝茶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美人垂眸,朱唇微启,明明是赏心悦目的画面, 却让人实打实感受到一股寒意。   “长者?”   白落秋摇了摇头,“这里没有我的长者。”   “你……”   李富看不下去,打断了李老太太的出言不逊,“我说, 你们是来求人借钱的吧?哪儿来这么大脸在这儿装蒜啊,真当自己是跟葱了!”   “你――”   “这就是白府的家教?你一个下人凭什么大放厥词?!”李家大人还在面红耳赤,一道清脆的童音突然不和谐地响起。   “宇治!”李老太太皱眉。   “怕什么,难道你们看不出来白落秋根本就是在看我们笑话?何必和戏子先礼后兵!”   ……   谢颜挑了挑眉,打量这个鼻孔都快抬到天上去的小孩。站在李老太太身后的小孩约摸十岁左右,衣着讲究, 一身细皮嫩肉, 看长相与李天维有七八分像, 估计是李天维的儿子李宇治。   察觉到谢颜在打量自己,李宇治丝毫不乱,直接转头和谢颜对视,眼中满是轻蔑和高高在上。   “你就是白落秋的徒弟谢颜?”   “嗯,我是现者剧院的老板,温家的准女婿,民声出版社的主办人,最早的现者笔名使用者,白落秋的徒弟――谢颜。”   “……”   ……   “呵。”   一声轻笑从白落秋的方向传来,谢颜耸了耸肩,虽然不至于和小孩一般见识,但这种被养废了的小垃圾,收拾收拾也不难。   李宇治自然也听到了白落秋的笑声,他气得满脸张红,浑身咯吱咯吱发抖,看上去和李天维更像了。   “你、你们……不知廉耻!”   “廉耻?何为廉耻?”谢颜也笑了,“是李家卖国求荣,背信弃义叫廉耻,还是你们屡次三番来白府闹事,现在还想借钱叫廉耻?”   “不好意思,这样的‘廉耻’,只有你们这种东西知道就够了。”   谢颜没再和李宇治浪费口舌,直接看向李老太太,“都几次找上门了,还学不会有话直说吗?指示小孩出来说你们的心里话,能显得你们不那么卑鄙?”   “……”被谢颜毫不客气地揭穿后,李老太太干笑了两声,“早就听说白老板的徒弟能干,看来确实如此,并非外面传的那样是借了白老板的虚名。”   “挑拨离间的话可以闭嘴了,我不是我师父,脾气有时不见得好。”   “……我、我们――”   “李家之前为了和日本人合作拿到大折扣,亲手断了自己原本经营的运煤线路,对谢记米行赶尽杀绝的事暴露后,原本依附的小商人也都断绝往来了。目前李家的外债抵押掉所有的店铺和煤炭产业,还剩三万银元,卖了你们的祖宅和田地还掉大部分,再立好字据全家一起去债主家干活还个十来年,还是还的完的。”   谢颜信手捏来地数了数李家目前的情况,“既然还的完,怎么还来借钱呢?”   “如果你们是担心债主不愿意立字据等你们慢慢还钱的话,我倒是可以帮你们说说情,不过不一定成功。”   “你、你当真要把李家往死路上逼吗?!”   “往死路上逼?”谢颜冷笑,“谁?”   “你让我们敞开了说,又在这里装什么装!你是谢家亲戚,又是白落秋徒弟,这才看我们不顺眼,借着温家的手害了我们李家吗,狐假虎威!”   “原来,你们是这么想的。”   谢颜惋惜地摇了摇头,“卖国求荣、心思歹毒、残害同胞、蛇鼠之辈,你们是华夏大地上的残渣,是你们自己选择了死路,怨不得任何人。”   这样的人,缺乏最基本的礼义廉耻,无论说多少事实,也不可能改变他们内心的想法,谢颜懒得再费口舌了。   “你们刚才说什么先礼后兵?敢有恃无恐地来借钱,直接亮底牌吧,让我瞧瞧你们还有什么脏手段。”   谢颜走到白落秋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十指交叠放在胸前,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这群披着人皮的渣滓。   过去作为大律师取证对峙时,这样的动作往往意味这他找到了决定性的突破口,令对手胆战心惊。   李家人并没有见过那时的谢颜,但此刻的他们却有了和另一个时空百年后的人们同样的紧张感。   客厅内又沉寂下来,没有人敢回答谢颜的问题,哪怕自以为胜券在握,此时心里也泛起了突突。   最后,还是李老太太硬着头皮开口,“不知道白老板有没有和小谢先生说过,他当初在京城时和我大儿子的一些往事。”   李老太太原以为这样半遮半掩的威胁可以逼白落秋开口,然而白落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谢颜更是完全不按他的设想来。   “知道啊,不就是李天维骗财骗色,李家仗势欺人倒打一耙嘛。”   “你……”   看到李老太太呆滞的模样,谢颜笑了声,“你们不会是想用这个来要挟我师父,让我对我师父产生偏见,使他不得不为了堵嘴给你们好处。”   “我说,平日里出门听当下新闻吗?有没有在报纸上看过我对婚姻的观点和态度?知不知道我马上要和温家的二少爷结婚了?但凡长点脑子,都不会以为我在意这件事吧。”   “白落秋欺骗天维,花完他的钱后翻脸不认人,之后更是面都不见!戏子无义,他当初怎么利用天维,日后也会怎么对你!”   “我放你娘的屁!”李富暴起,“当初李天维和家里闹翻后吃酒赌博两三下花光了身上的钱,一连大半个月吃饭钱都是阿秋挨打挨骂省出来的!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谢颜冲李老太太摊开手,“不好意思,比起给日本人的狗,我更相信自家人。”   “好、好。”李老太太怒极反笑,“你不介意,你信他,但是别人呢?全汉口的人,全华夏的人呢?!”   “白落秋可不是你,没有温家护着,也没有现者这样的免死金牌。他是你的剧院最大的角儿吧,要是白落秋的名声彻底臭了,谢老板,你会少赚多少钱?”   李富的拳头捏地咯吱作响,“说得好像有人回信李家这种走在街上都会被吐唾沫的狗汉奸一样!”   “对,我们是汉奸,我们是已经声名狼藉了,那又怎样?!”事已至此,李老太太彻底不装了,“我儿子和白落秋的事情爆出去,李家也要丢大脸,到时候只要我们咬死不承认,你凭什么证明这些事情是我们说出去的?”   “华夏第一名角儿白落秋的春闺秘史,可不会因为找不到消息来源,就不会传播了。而你们越是辟谣越是阻止,消息只会传的越快。当初知道这事儿的人多着呢,不少都在京城,温家再手眼通天也管不到那里吧?”   “反正李家的名声已经这样了,再多几桩丑闻也无妨。倒是你们的现者剧院,能不能经起这样的折腾?”   “我记得,洋人好像一直把现者剧院视为跑马场的眼中钉肉中刺吧,到时候,你们心心念念的‘抗洋大业’可别半路夭折了!”   李老太太的眼中跳动着毁灭般的疯狂,几米之外,谢颜的神情依旧冷静,然而逐渐锋锐的目光中所蕴含的力量,隐隐之中比对面的疯狂更加可怕。   谢颜放下了交握在胸前的双手,坐直身体,上辈子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谢大律师被触犯底线后的表现。   然而在他开口之前,一直游离天外般的白落秋突然出声了。   “你们要借钱,对吗?”   “师父……”   白落秋摇了摇头,示意谢颜不要插手。   李老太太以为自己的威胁奏效了,见状大喜,“对,借钱。”   “多少?”   “五万银元。”   李富骂道,“阿颜才说你们抵押掉产业还剩三万的帐!”   “抵押掉产业,我们一大家子吃什么用什么?下人们的工钱怎么结?难道你掏钱养?”   “你――”   白落秋抬了抬手,阻止了这场争吵,李富心有不甘,最终还是听话退到了走廊上,气得来回乱走。   “五万银元,要借,可以。”   “师父?”谢颜都有些拿不准主意了。   “但是――”白落秋顿了几秒,让李家人狂喜的心又吊了起来。   他的视线扫过手边的小茶几,在一个空了的牛奶玻璃瓶上停了一下,径直越过,看向后面的汝窑花瓶。   修长纤细的手拿起青绿色的珍贵瓷器,轻轻抬起,如同对待一件毫不在意的破碗一样,松手摔在了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在客厅中响起,接着是一阵更细小的碎片之间的碰撞声,华美的瓷器裂片在苍白的地板上炸裂四散,最终归于寂静。阳光挥洒在光滑的釉面上,光线跳跃着,飞舞着,如青绿色的落花一般凄美。   谢颜知道白落秋要做什么了。   “跪在上面,磕头认错,磕一个五百银元,磕够一百个,就能拿着五万银元走。”   “谁先来?” 第152章 温言悔的消息   “……”   白落秋语音落下, 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寂,他并不着急,淡淡地等待李家人的选择。   “白落秋!你、你不要欺人太甚!”   李家老太太涨红了脸, 自尊和贪婪在她眼中疯狂交织着,“你就不怕我们让你身败名裂?!”   “请便。”   “你、你……”   李家老太太转头去看自己的儿子儿媳们, 所有人都下意识回避了她的目光。   李老太太吸了口气,看向最小的李宇治。   “宇治,你去――”   “我不!”李宇治不等李老太太说完就打断了他,“让我去跪一个戏子?想都别想。”   “你辈分最小, 替长辈们受受罪能怎么样?!”   “替长辈受罪?”李宇治笑了, “当初我爹失踪后,你们是怎么欺负大房, 谋夺财产的我可没忘!现在李家自身难保,还想让我替你们干脏活累活,做你的春秋大美梦去吧。”   “李宇治!”李老太太第一次被小辈当众忤逆, 抬起颤抖的手指,“你竟如此大逆不道,就不怕祖宗的家法?!”   “不好意思,李家的家法, 此后与我无关了。”   “你什么意思?”   李老太太想到什么,脸色一变,“今天出门前,你去我屋里……你、你拿了什么?!”   “本来就该是我的东西而已。”李宇治说着拉开了和李家人的距离。   “……宇治。”李家人群里一位木讷寡言的妇人终于开口吐出了两个字。   “你怎么敢!你连你娘都不顾了吗?”   “娘?”李宇治看了眼眼泪汪汪的妇人,“这个世道,我只能自己活好, 所以拖后腿的人当断则断。”   “宇治!”   李宇治退到了走廊附近, 突然在李家人抓住他前扭头跑出了屋子。   李家人一片哗然, 抬脚去追,谢颜故意使了个眼色,让李富把这群人拦了下来。   “诸位,我师父方才说的事情,你们还没给个准话呢,就这么走了?”   李老太太看看李宇治离开的方向,看看谢颜皮笑肉不笑的脸,看看淡淡喝茶的白落秋,视线最后落在那片闪着光的瓷器碎片上,突然眼睛一翻,向后晕了过去。   谢颜看着被李家人手忙脚乱接住的李老太太,心中没有半分怜悯。一个成年华夏人,从自主选择成为汉奸开始,在谢颜心中已经彻底划出了人籍。   “看来今天的交谈只能先结束了。”谢颜用颇为惋惜的语气说道,“你们快点把老太太带回去吧,要是死在了白府多不吉利。”   李老太太晕倒后,李家一群人失去了主心骨,面对谢颜露骨的嘲讽依旧敢怒不敢言,最后灰溜溜地走了。   “呸!真晦气。”李富站在门内,朝李家人的背影大声啐了一口。   “没想到我随便出来逛逛,还能赶上一场好戏。”谢颜伸了个懒腰,“李家,自此之后怕是要消失在汉口了。”   “自作自受的一群畜生。”李富关上客厅的门回来,“阿颜,你刚才为什么要我放走李天维的儿子?”   要不是谢颜暗中示意,李富不可能放这个嘴臭的小兔崽子跑了。   “听李老太太话里的意思,李宇治应该是偷走了李家最后的钱财。放李宇治离开,既能欣赏狗咬狗的好戏,又能加速李家崩塌的进程,何乐而不为呢?”   “可是……”李富皱眉,“李宇治这小子和李天维太像了,心狠手辣,亲妈都能不要,还有几分小聪明,我怕他日后万一成了气候,对你不利怎么办?”   谢颜笑了,“富叔未免太高看他了,李天维我尚且不怕,何况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   “李宇治心高气傲,自私自利又不会隐藏喜恶,黄口小儿身怀重金独行于世。若真能大彻大悟改过自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若执迷不悟,日后的境遇恐怕不好很好。”   李富听完谢颜的话,琢磨琢磨是这个道理,“阿颜,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聪明的人了。”   谢颜乐了,“师父不算?”   “阿秋?咳、咳。”   白落秋没有理两人的调侃,谢颜转头,见白落秋又在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把视线放回地上的碎瓷上,“可惜了这汝窑的好花瓶,白瞎给那群渣滓浪费了。”   “是啊。”李富肉疼,“这花瓶是前些天一个上海来的富商票友送的,外面买少说也得几千大洋,明明有……”   李富瞥了眼在茶几上完好无损的空牛奶瓶,欲言又止。   “这个瓶子……”   谢颜看向李富,李富用口型说了三个字,谢颜心下了然,唯有叹息。   “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就在此时,白落秋突然回神。   “我们……”   “在说这个?”白落秋拿起空牛奶瓶。   “……是。”   “雒纬竹临走前顺手买的,瓶子忘了一直没收。”白落秋面色平静地陈述了牛奶瓶的来历。   “那就别收了,其实摆在这里也挺好――”   谢颜话没说完,就听到一阵玻璃碎裂的声音,白落秋随手把玻璃瓶也扔在了地上,就像在丢一件可有可无的垃圾。   “……”谢颜无语。   “唉!唉!”李富连连叹气,“你既然舍得,刚才砸什么汝窑花瓶啊!”   “刚才不想砸,现在想砸罢了。”   谢颜看看李富敢怒不敢言的脸色,又看看白落秋一如既往淡定的神情,没忍住笑着摇了摇头。   “阿颜你还笑,也不说说他,再有钱也不能败家啊!”   “这不是败家。”   “啊?”   “师父想砸什么,就让他砸吧。”   谢颜明白白落秋的意思,当着李家人的面砸的花瓶,是为了和过去对标,若干年前,李家仗势欺人,用五百块大洋的银票,压着白落秋在大雪中跪在破碎的瓷碗上磕头认错。所以,如今时过境迁,李家人来求白落秋借钱,摔碎在他们眼前的东西一定要够名贵,又毫不在意。   至于又摔碎的牛奶瓶……谢颜想,彻底解开对李家的心结后,白落秋计划同时强迫自己放下对雒纬竹的一切情感。   白落秋这个人,对自己的严苛与心狠,恐怕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回家的路上,谢颜看着窗外的景色,长长叹了口气,他与温珩的幸福,在这个时代终究是极少数的幸运儿才能拥有的。   雒纬竹还会回来吗?他和白落秋还有可能再见面吗?   谢颜不敢肯定,但他知道,在白落秋心中,这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是否定的。   ……   回到温家大院的时候,已经快到晚饭时间了。   随着谢颜和温珩关系的公开,加上之前的铺垫和温夫人的默许,温家上下已经把谢颜当做了新的话事人,谢颜刚一下车,男女管家们都围了上来。   “出什么事了?”谢颜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   “小谢先生,您可算回来了!”管家谢天谢地,“老爷夫人和两位少爷都不在,快急死我们了。”   谢颜抬手安抚,“别着急,慢慢说。”   “三小姐、三小姐有消息了!”   “你是说言悔?!”谢颜心中一喜,旋即又冷静下来。   温言悔的失踪绝不简单,几乎可以确定与暗中的洋人势力有关,如今突然有了消息,看管的脸色,估计情况不容乐观。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进去说。”   “好、好。”   谢颜和管家们来到处理事务的小客厅,关上门后,示意管家详细说说情况。   管家咽了口唾沫,“这个消息是我们跑上海航线的伙计传回来的,我已经让他们嘴巴放严实点了。那几个伙计说,说……”   “说什么?”   管家有些难以启齿,张了几次嘴才组织好语音,“说他们看到一个很像三小姐的姑娘,在、在上海的夜总会里……”   “……” 第153章 药厂   夜总会?谢颜心中一沉, 民国上海的夜总会是什么地方,但凡有些常识的人都心知肚明。   “确定是言悔呢?带回消息的伙计在哪里?什么时候来的温家?”   “小谢先生,这几个伙计都是温家的心腹, 绝对没有问题,我让他们待在工舍里别动, 您要是想见我马上让人去叫。”   “先把那几个伙计请过来。”   “好!”   ……   谢颜皱眉在小客厅里来回踱步,管家派去叫伙计的人还没到,温九楼温夫人还有温睿温珩已经接到消息回来了。   “阿颜,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是刚回来, 去上海的伙计马上就到, 我们一起问吧。”   “唉……但愿没事吧。”   谢颜请在场的人先坐下,除了安语靖和温言悔, 温家人几乎都到齐了,因为对温言悔现状的担忧,所有人都沉默不语, 等待结果。   约摸十来分钟后,管家带着伙计们进门了。   来的伙计一共有三个,都是早年就跟着温家的心腹,温夫人看到他们后问, “怎么只有你们三个?祖峰和安文呢?”   温家的核心伙计负责航线时一般五人一组行动,可以互相支持与制衡,而现在,上趟前往上海航线的核心伙计只回来了三个。   “祖峰和安文留在上海了,在那边陪着三小姐。”   温九楼皱眉,“真的是言丫头?”   温言悔在温家过去一直深居简出, 很多人都不知道她到底长什么样子, 但对这些核心伙计来说, 却不尽然。   至少眼前的这三个伙计,都曾在进出温家时见过温言悔。   谢颜接过提问,“详细说一说,你们是怎么发现言悔的?”   伙计们回忆起来,“我们几兄弟在这条航线上当班很多年了,怕节外生枝,之前从未去过夜总会之类的地方。但是前些天我们到达上海后,发现原本的货物接收人联系不上了,而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上海滩一家叫夜来香的夜总会……现在看来,很可能是有人故意引我们去那里。”   “我们到夜来香后,没有找到那个收货人的线索,正欲离开,安文眼尖,发现台上唱歌的歌女有些像三小姐。”   “我们是知道三小姐至今还没有找到的,但是夜总会的灯一闪一闪的,歌女的打扮也……着实和三小姐往日相去甚远,我们不敢大意,留到歌女唱完歌,花钱请她过来一叙。”   “然后我们就发现……这位歌女,真的是三小姐。”   ……   “她本人呢?可有说什么?”   伙计摇了摇头,“三小姐起初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身份,但无论是长相还是声音,我们都不会认错人。最后还是安文劝了很久,三小姐才松了口,但她死活不愿意回汉口,我们琢磨这这事恐怕另有蹊跷,就留了两个人在上海照看三小姐,我们带着消息回来,请东家商量个章程。”   温九楼拍了一下桌子,“言丫头……她为什么不愿意回来?”   “……三小姐只是哭,问多了什么也不说。”   ……   温夫人叹了口气,“这件事背后没那么简单,从言丫头突然失踪,到现在突然出现,背地里肯定有我们不知道的隐情。”   “不过无论如何,言丫头都是我们温家的女儿,不管发生什么,都没有让她流落在外受苦的道理。”   “睿儿。”温夫人叫了声大儿子。   “你是大哥,也快要成家了,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请好假和语靖一起去上海接言丫头回来,正好顺路祭拜一下语靖的父母。”   “好。”   温睿答应了声,起身离开。   “夫人,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这孩子,都说了改口叫娘了、”温夫人嗔怪了声,“你外面的事已经够忙了,家里暂时不用担心,好好准备婚礼,一辈子一次的事可不能马虎。”   温夫人叹了口气,两个儿子大婚前夕,失踪已久的言丫头突然有了消息,但愿这件事不会演变成影响到婚礼的危机……   谢颜和温珩一起走出屋子,在院子里闲逛。   婚礼将近,两人单独相处的时间却并不多,谢颜有剧院、出版社的事需要忙碌,温珩的药厂和解药研究也同样刻不容缓。两人只能见缝插针找一些时间温存感情。   不知不觉间,春天已经到了,院子中的榕树染上了青绿的颜色,柔嫩的叶芽一夜之间覆盖了被寒冬摧残过的老枝,杜鹃鸟去而复返,在树荫里唱着清脆的歌。   谢颜伸出手,接住从空中缓缓飘下的一片羽毛。   “我原本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命运轻如鸿毛,可再轻的羽毛,也有实体的存在。”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彻底融入了这个时空,有爱人、有亲人、有朋友、有为之奋斗的事业。   温珩握住谢颜的手,虽未言语,但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已默默传递着情愫。   谢颜笑了笑,不需要说出来,他的“婚前恐惧症”已经悄悄痊愈了。   “希望言悔可以平安无事,她是我在这个世界最早认识的朋友之一,没有她出席的婚礼,总觉得有些不完整。”   “大哥亲自去接,不会有事的。”   “你说言悔……”谢颜想到了另一件事,“日本人弄出的那些新型毒品的解药,你和韦光亮的研究有进展吗?”   因为日本势力在汉口接连受到打击,又在谢颜的设计下和西方列强关系陷入僵局,那些危险的新型毒品已经很久没有新的踪迹了,大约洋人的研究和生产同样陷入了困境。   但这件事一日不解决,就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一样,一日令人寝食难安。   提起正事,温珩正色道,“我和韦光亮已经初步研究出了解药,但因为样本太少,缺乏临床实验,还无法确定解药的稳定性。不过,如果洋人真的用那种毒品作恶,我们绝不会束手无策。”   那些毒品谢颜一共发现了两部分,一部分是从李天维故意送给白落秋的卤煮里提取出的,一部分是李天维在跑马场租住的院子里发现的。   那些被李天维用毒品控制摧残的少年,经过方庆明的同意,全部被温珩负责的药厂接受了,在韦光亮和温珩的努力下,那些少年一边治病一边配合研究,大多数都已经恢复了正常。   “有解药就好,一个国家必须有自己的药物与医疗力量,否则太受制于人了。”   温珩点头,“药厂的生产也快步入正轨了,除了一些常见药物,我们还和齐老大夫合作研究了几种中成药,可以低成本大量生产。”   谢颜当初提议的中成药,温珩一直记在心中,经过无数次实验与研究,终于取得了部分成果。   实际上,这几种药物的研究周期比起正常来说已经短到不像话了。若不是有齐老大夫这样的中医圣手鼎力支持,珍贵药方倾尽所有无偿提供,温珩与韦光亮又是天才中的天才,中成药的研制绝不会有这么顺利。   饶是如此,现在药性稳定,可以投入生产的中成药也只有简单的两三种,想要自成体系还需要长远的发展。   不过这两三种简单的治疗普通疾病的药物,因为其低廉的成本与好获得的原材料,投入使用后,已经可以为百姓们的身体健康带去巨大的福祉。   “我上次见齐休疾,他说方巡阅打算建立汉口公立医院,再结合原有的中医力量,在湖广境内开设卫生诊所,为百姓们提供平价医疗服务,到时候这些药品就可以大放光彩了。”   谢颜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药物轻便,储存和运输都很简单,又是刚需品,等在湖广打响名声后,估计华夏各地都会想办法引进新的药物。到时候现在的药厂产能恐怕不太够。”   温珩颔首,“药厂和医院是方巡阅心头的重中之重,这几个月里已经抽调了非常多的财政收益来支持发展。不过湖广虽说富庶,也有很多贫困地区需要救济,还有其他国家的势力捞金吸血。此时不能操之过急,维持现在的规模,已经是极限了。”   谢颜摸了摸下巴,打定了主意。   “湖广政府缺钱的话,我来投资入股药厂如何?”   “入股?”温珩想了想,“汉口剧院虽然赚钱,但你不是还有很多针对跑马场的后续计划吗?这些东西都需要钱,空闲的钱恐怕不够投资药厂。”   谢颜摇头,“我要投资的不是我的钱。”   “那是……”   “是向颜林留下的资金。”   对向颜林来说,这一大笔钱被用在真正的民生建设上,他泉下有知,也会十分欣慰的吧。   “我打算用这笔钱投资药厂和全湖广诊所的建设,药厂与诊所盈利后,股份分红我分文不取,我打算用这些股份成立一个基金会,为无钱看病的百姓提供医疗救助。有了这笔钱,湖广乃至华夏的医药建设都会加快不少进程吧。”   每多生产一盒药,就有可能挽救一个生命;每多开设一家诊所,就有可能改编一片地域的百姓的生活。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谢颜上辈子凭借自己的能力已经赚了足够多的钱,这辈子到目前为止也不少了。向颜林留下的巨额财产,对普通人来说,可能是天大的诱惑,但对谢颜来说,做出全部投入国家建设的决定并不困难。   温珩轻轻拥住谢颜,“这片土地会永远记住你。”   谢颜笑了,“其实,原本我并不在乎什么名利,但现在,我想让这片土地永远记住我们。”   …… 第154章 世界大战   婚礼正式日子前五日, 温睿与安语靖去上海接回了温言悔。   谢颜推掉了手头所有事,专程在家中等待他们。   午饭时候,门外传来了喧闹的声音, 谢颜起身出门,先看到了并排走在一起的温睿与安语靖, 又向后看了看,才看到一个戴着帽子浑身包裹在大衣里的女子。   安语靖转头拉起女子的手,“言悔,我们到家了。”   女子点了点头, 一声不吭。   谢颜迎了上去, 走近后才看清温言悔现在的样子。   眉眼与嘴唇都经过了精心的描画,神情不见半分当初的羞涩内敛, 却并不鲜活。白色的羊绒帽下露出烫得精致时髦的小卷发,驼色大衣裹住了身体,在腰间系了一条皮质宽腰带, 勾勒出盈盈一握的曲线。   虽无心于此,但一股一盘间,不经意风情尽显。   除了五官外貌,眼前的少女几乎与谢颜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的温言悔毫无关系。   见谢颜走来, 温言悔的眼睛闪了闪,终于有了些光亮,很快又归于黯淡。   “小谢先生。”   “言悔,欢迎回家。”   “嗯。”   温言悔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明明站在这里,却仿佛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   谢颜知道, 温言悔身上还有很多秘密没有解开, 但毋庸置疑的是, 失踪的这些日子里,那些秘密让她彻底完成了蜕变。而这份蜕变究竟是好是坏,只能等时间去证明了。   晚些时候,温言悔讲述了自己这些日子的经历。   那日她被洪俊韬骗出家门后,遭受了洪俊韬联手日本人策划的绑架。情急之中她趁乱逃跑,却刚脱虎口又上贼船,被一伙贼人劫持,带到上海卖给了夜总会做舞女。   进入夜总会后,种种遭遇令她心死如灰,若不是温家伙计恰巧发现了她,她或许永远也不会选择联系家人。   ……   温言悔的说辞几乎找不到漏洞,但结合其他情报推断,还是有不少不合理的地方。但是看着她这幅深受折磨的样子,作为家人暂时也不好逼迫她做更多解释。   最后,谢颜几人商量了一下,决定等过些日子,温言悔心情平复一些后再详细调查此事。   回到家中后,温言悔一改往常主动接手了一些婚礼筹备的活,做起事来干练利落,人情世故都能处理的井井有条,让很多下人们刮目相看。   普通下人并不知道温言悔的真实遭遇,只以为三小姐是去亲戚家住了些日子后,一下子开窍了,惊叹之余纷纷觉得人还是得出门多锻炼一下。   温言悔的到来减轻了温夫人和谢颜的压力,婚礼正式的日子还有几天,只剩下一些不大却繁琐的活,在温言悔的坚持下,谢颜索性把所有相关事情都交给了她,自己去忙其他事务。   民智月刊发售以来,已经在中外华人学者界引起了一股风潮,越来越多的学者前来汉口交流学习,研讨辩论,汉口隐隐之中有成为新的学术中心的架势。   谢颜趁机提议建立了华夏学术协会,为有意加入的学者提供发声交流的平台,至于第一任协会会长,自然是推举文老先生担任。原本有些人还因为谢颜的年龄与感情对此抱有偏见,在文老先生的声望之下,很快便不成气候。   谢颜这段时间抽空见了一些志同道合的年轻学者,那位在德国留学“偷”传回发动机图纸的青年近期也想尽办法回到了国内。   提起这一路的惊险经历,留学生邢宇心有余悸。   “德国国内局势十分紧张,整个欧洲都乱成了一团,总感觉只要一个火星就会全面爆炸……那份电报寄出后不久,我趁着他们自顾不暇,买通德国警察送我到荷兰,又从荷兰高价买了最快的船票回国。”   管成听得一阵紧张,“邢兄一路辛苦了。”   “能带着知识技术回到祖国,对我而言怎样都值得。”邢宇摆了摆手,“对了,小谢先生,我的实验室和后续研究就拜托你了。”   “放心,按之前说好的,我会全力支持你的研究工作的。”   “那就好,还是回到祖国好啊。”邢宇笑着舒了口气,“待在德国真的太压抑了,不但会受到歧视,时时刻刻还有战争的危险。”   管成留学回国两三年了,对欧洲的局势不太了解,“欧洲真的要打起来了?”   “我并非这方面的学者,只能说以我的感觉,迟早会有一场战争。至于规模多大,持续多久,就不清楚了。”   邢宇和管成讨论欧洲局势时,谢颜没有插话,作为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现代人,他很清楚欧洲即将爆发的战争的时间与规模――第一次世界大战,持续四年,波及几十个国家,死伤三千余万人的空前的世界大战。   哪怕这个时空与那个时空很多细节并不一样,但历史发展的必然性,依旧会导致这场大战的发生。   谢颜无力去影响远在欧洲的各国战场,他只想趁着欧洲陷入战乱,无暇顾及亚洲之际,尽可能帮助华夏取得更好的发展,让近现代史不再那么黑暗。   这个目标,任重而道远,但谢颜相信它一定会实现,因为他从来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为此,他已经做了无数遍计划推演,借着欧洲人陷入混乱,他可以实现许多目标,比如最先能够解决的一项――拿回跑马场。   “小谢先生、小谢先生?”   谢颜发愣的功夫,管成和邢宇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交谈,齐齐看向谢颜。   “嗯?怎么了?”   “邢宇刚才说,他在来汉口的路上读完了你写的几部小说,想问你遇龙记大结局什么时候出来。”管成有些无语,“小谢先生,你要是累了记得多休息啊。”   “我不累,刚才想了些其他事情。”谢颜摆了摆手,“遇龙记小说结局可能还需要一段时日,但说书那边马上就要结局了。邢兄感兴趣的话,我可以给你安排几张前排的票。”   “一言为定!”邢宇笑了,“不过管兄方才说的对,小谢先生马上就要 结婚了,这几天还是多休息休息吧,实验相关的具体事务,等你婚后我们再谈。”   “对了,婚宴的请帖记得给我一张,我专门准备了礼物呢!”   “好说,我回头就让人把请帖送过来。”   虽然只是第一次见面,但和认识管成等人一样,邢宇给谢颜留下了非常投缘的印象。在这群有志青年身上,谢颜可以看到这个民族、这个国家未来的希望。   拿着资料回到温家,谢颜照理前往自己的小会客室。   马上就要到婚礼举办的日子了,安语靖回了叔婶家安心备嫁,据说安语靖回去那天,温夫人专程陪她拜访了安家,声势浩大,话里话外敲打意味十足,让安语靖的叔婶彻底歇了捣乱的心思。   按照规矩流程,谢颜也应该去白落秋宅子住几天,但一方面他是男子,一方面在温家处理事务方便一些,所以谢颜一直没有动身,打算婚礼前一夜再去白宅做做样子。   温家大院自从温夫人决定为两位少爷举办婚礼开始,就一直没有停止过忙碌,尤其是最近几天,温言悔新官上任三把火,制定了不少规矩,下人们忙得四处团团转,大宅里当值的下人都少了很多。   谢颜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拐了个弯,突然看到前面有个人影。   “言悔?”   温言悔被突然出现的谢颜吓得抖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   “你在这里做什么?”谢颜皱眉,这条路通往的房间里,只有他的会客室是有人使用的。   “我发现婚礼采购花束的帐有些对不上,想来找你拿个主意。”   “……这种小事,你自己裁决就好。”   谢颜看着温言悔,少女神色坦然,对答自如,没有半分异常的痕迹。   他正打算追问下去,管家突然出现在了他们身后。   “三小姐,你在这里――小谢先生也在啊。”   “怎么了?”   “苗尔雅小姐来府上了,想见见三小姐。”   “……”   温言悔回来后,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没有去见自己当初关系最亲密的朋友,甚至专门叮嘱谢颜几人不要把自己的行踪透露给对方。   然而,纸包不住火,苗尔雅最终还是知道了温言悔回家的消息。   少女垂下头,将一缕卷发别在耳后,不知在想些什么。   “如果心中有她,就珍惜每一次机会,不要日后悔恨吧。”   温言悔猛地抬头,“小谢先生?”   “去吧。”谢颜挥了挥手,“至少二丫一直把你当做最好的朋友,这对你们都不公平。”   ……   谢颜看着温言悔匆匆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温言悔对苗尔雅那份朦胧的感情,在安语靖的提醒下,谢颜后面也渐渐发现了端倪。   然而目前来看,苗尔雅对温言悔只有毫无杂念的友谊,而少年人的心意,又可以持续多久,走到哪一步呢?   谢颜摇了摇头,他也只能劝温言悔,在还能心动之时不要留下太多遗憾了。   感慨过后,谢颜的神情严肃起来,他快步走到自己的会客室门口,上锁的门没有被强行打开的痕迹,进入室内,一些放着重要资料的地方也完好无损。   难道……真的是他的错觉吗?   ……   温家大宅一楼,苗尔雅谢过了丫鬟端上的茶,却无心品尝,心中又欣喜又疑惑。   欣喜的是小言失踪这么久终于回家了,疑惑的是为什么她不来找自己,甚至不报一声平安。若不是无意中听到几个出门采买的温家下人的对话,苗尔雅现在还被瞒在鼓里。   苗尔雅端起面前的茶,送到嘴边没喝一口,又直直放下,心中焦急到仿佛有万千只蚂蚁在爬。   突然之间,她听到一阵下楼的脚步声。   苗尔雅抬头,愣在了原地。   穿着一件改良洋装的少女缓缓下楼,身姿窈窕,步履优雅,精致的卷发在阳光下闪着锋利的光泽。   “……小言?”   苗尔雅愣愣地问,“你真的是小言?”   温言悔笑了,“怎么?认不出来了吗?”   温言悔这一笑,苗尔雅才终于看到了几分过去那个少女的影子。   “你这些天都去哪里了?知不知道担心死我了!还有,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衣服打扮怎么也变了――”   温言悔笑着摇头,“你慢点问,我慢慢和你讲。”   “好啊,我告诉你,我估计用一年时间就可以升入高中了,厉害吧?过些日子我们一起去上学,你慢慢给我讲故事。你这考试第一名不去上学,到现在还被老师们惦记着呢!”   苗尔雅越说越兴奋,拉着温言悔的手详细讲述起自己在学校的见闻。   少女将发丝挽在耳后,侧着头认真听着对方的絮絮叨叨,没有一丝不耐,仿佛在听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童话。   只是,陷入兴奋的苗尔雅没有注意到,自始至终,眼中带着淡淡笑意的少女都没有对她的邀请回答一个“好”字。   …… 第155章 婚礼   1913年四月六日, 岁在癸丑,草木兴盛,宜嫁娶, 忌远行。   这一天,在华夏近代正史上并不起眼, 可未来百余年间,却一直活跃在野史杂谈之中。   因为这一天的汉口,举办了一场充满话题度的婚礼,婚礼的主角们的关系被往后数代人探讨研究, 出书立说, 不知养活了多少喜欢旁门别类的学者。   早晨天蒙蒙亮,谢颜已经起床收拾好了形象。   站在镜子前, 再次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谢颜看着落地镜中穿着白西装的少年,有些恍惚。   这身打扮,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再也没有穿过了。   当时商量婚礼服装时,谢颜和温珩不约而同否定了传统婚嫁的男女婚服,又在两人都穿的男式婚服中选择了西服。这个选择一是为了方便准备, 二是谢颜觉得修身的西服拍照时更好看一些。   按照安排,今日他们终于要有第一张正式的合影了。   谢颜吸了口气,一回头猛地发现白落秋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   “师父,你怎么起这么早?”   “送你出门,睡不着。”   白落秋走到谢颜身前,抬起手替他捋平衣服上每一处细小的褶皱, 一下又一下, 缓慢而细致。   “师父……”   “在京中时, 我与向先生私交甚笃,和他的侄子谢颜却只有几面之缘。”   “我与你来到汉口才熟悉起来,师徒之名虽只是口头说法,个中情谊,却无需多言。”   “你很好,温珩也很好,我相信你们好好地携手走下去,是每一个离去与尚在人世的人的愿望。”   “未来是你的未来,你的生活,你的一切,你就是谢颜。”   ……   白落秋平静地看着谢颜,虽然没有点破最后一层薄纸,但谢颜听了出来,聪明如白落秋已经发现了他的不同之处。   他是什么时候,通过什么察觉出了异样?这些已经不重要了,因为白落秋的态度已经在方才的话中传递给了谢颜。   谢颜就是谢颜,是他的徒弟,是这具身体这个身份的拥有者,会得到所有人的祝福。   “师父,我的未来已经找到了,你的未来呢?”   白落秋笑了,“我的未来早就找到了。”   视线转到西边的墙壁上,那里挂着从剧院拿回来的金老先生为白落秋画的两幅画――秋燕濯水、效鹰击天。   白落秋或许会受伤,或许会痛苦,但永远不用担心他会迷茫与崩溃,因为很久之前,他便在心中种下了一生的目标,虽九死其尤未悔。   这个时代的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活法,个中滋味,只有个人清楚,这是谢颜最近才想明白的道理。   “无论怎样,我想看到你和温珩幸福,越幸福越好。”   ――让我看到,至少有人可以幸福。   “我们会的。”   窗外传来喜乐吹打的声响,楼下一片嘈杂,李富开门说吉祥话的声音在二楼也听得清清楚楚,温家迎亲的队伍到了。   “下去吧,别耽误了时辰。”   白落秋托着谢颜的手,陪他一步步走下楼梯,来到一楼时,温珩已经在门口等候了。   谢颜此前还未见过温珩试穿婚服,看到站在晨曦中的青年,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和谢颜同款的西服在晨曦中如同温暖的白玉,袖口与肩头的金色花纹闪着细碎的光芒,银黑双色的金属配饰点缀地恰到好处,给整体风格添上一些棱角。胸前的长胸针自然垂下,随着动作轻轻摇曳,勾勒出若隐若现的漂亮胸型。   整套服装的风格,在纯欲与禁欲之间摇摆,搭配上男人略带笑意的眉眼,充满了浪漫的荷尔蒙气味。   谢颜脑子里闪过昨夜做的某些不可言说的梦境的画面,大脑轰地一声,耳朵瞬间红了。   温珩笑着走向自己的少年,弯腰伸出右手,平视着谢颜的眼睛。   “阿颜,跟我回家吧。”   “……好。”   ……   迎亲的队伍没有准备花轿,直接用了汽车。谢颜与温珩牵着手坐在缓慢行驶的汽车后排,看着车窗外乌压压一片围观的人群,谢颜突然笑出了声。   “看到了什么?”温珩在耳边问。   “看到了很多人。”   有茶楼认识的顾客,有码头认识的工人,有剧院认识的伙计,有学校认识的学生……有些人叫得上名字,更多的只是觉得眼熟,或许只有一面之缘。   这些与谢颜擦肩而过的这个时代的普通人们站在路边,带着祝福的微笑目送汽车驶过,转身回到自己的生活中。他们萍水相逢,却又息息相关,共同交织出时代的篇章。   汽车一路行驶,走过熟悉的街道,路过越来越多熟悉的人群,终于到了温家大院门口。   温珩牵着谢颜的手下车,顿时收到了一阵热闹的欢呼声。   谢颜抬头看去,齐休疾、管成、邢宇、顺先生、柳掌柜、李泉、穆绣绣、小文柳……所有他在这个时代的亲朋好友都站在门口,有拍手的,有揶揄的,有欢呼的、有拼命眨眼睛的,好不热闹。   “两位新郎官终于来了!快快快,进去拍照,你们拍完我也沾光照几张相。”   穆绣绣跑过来拉住谢颜,其他人一拥而上,推着他们往里面走。   温家大院到处张灯结彩,喜宴流水席摆满了室内室外,少说也有几百桌。   谢颜和温珩来到小花园,温睿和安语靖正在往外走,身边也围了一群人。   安语靖穿着一身洁白梦幻的婚纱,是专门从上海定制的,她本就漂亮,在婚纱的映衬下愈发像童话里的仙子,和身边面瘫的温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看到谢颜,安语靖挥了挥手中的捧花,“我们已经照完相了,你们快去吧,待会儿摄影师恐怕要被宾客们霸占了。”   小花园为了摄影进行了专门的布置,这个季节盛开的花卉很少,温言悔想办法买了很多通草绒花,又请了知名园艺大师前来布置,让初春的花园像夏季一样花团锦簇。   谢颜与温珩来到摄影师面前,面对庞大的镜头,突然有些紧张。   身边的人都自觉退出了镜头范围,在两人身边留下一片空地,谢颜左右看看,吸了口气。   “怎么了?”温珩低声问。   “我……很久没有拍照了,而且从来没有拍过婚礼照片……”   “喂!”韦光亮起哄喊道,“你们两个大庭广众之下,说什么悄悄话呢?”   小文柳也跟着揶揄,“哎呀,感情真好,羡慕不来啊。”   “……”谢颜老脸一红,赶紧转头摆正脸色。   温珩失笑,捏了捏谢颜的手,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别紧张,和你曾经拍照时一样就好。”   “两位新人看这里!三、二、一――”   “咔嚓!”   谢颜根本没注意到自己是什么姿势什么表情,拍照已经猝不及防地结束了。   “再拍一张?”   “不、不了。”谢颜拒绝了温珩的提议,他实在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一秒钟了。   今天的谢大律师,脸皮薄到超乎想象。   温珩笑着摇摇头,没有拆穿恋人的伪装,与对方一起前往举办仪式的正厅。   温家在长江流域地位超然,这场婚宴除了宴请两对新人的亲友,同样避免不了邀请一些生意上的合作伙伴。   正厅中的客人除了亲友,也有一些与温家合作密切的势力代表。   看到谢颜和温珩两个男子一起行礼,又看到安语靖穿着白婚纱不盖盖头谈笑风生,一些思想古板的客人难免暗暗摇头。谢颜注意到了这些人的看法,并不放在心上,反正他们没胆子当众给人难堪,何必因为别人的目光破坏自己的心情呢?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永结同心。   谢颜将内侧刻着两个人名字的戒指缓缓套在温珩的无名指上,众人的欢呼声中,他抬起手臂,紧紧拥抱住了眼前的爱人。   “是我的了。”   “嗯,也是我的了。”   宾客满堂,人声鼎沸,相爱的人在阳光下相拥,低声诉说着无穷无尽的爱意。   一旁观礼的摄影师突然来了灵感,架好机器,在最后一秒将这个画面永久定格在了时光里。   ……   热闹的婚宴一直持续到了傍晚,谢颜已经记不清自己应付了多少人的客气寒暄,敬了多少酒,吃了多少席,最后实在受不了了,拉着温珩找了个人不多的房间躲清闲。   “要是婚礼在仪式完成后就能结束该多好。”谢颜解开两颗纽扣,躺在沙发上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   “腰疼?我帮你揉揉?”温珩坐了过来。   谢颜心中天人交战,最后还是拒绝了这个充满诱惑的提议,“晚上再说吧,这会儿家里还有不少客人呢。”   “你确定晚上再说?”温珩笑得意味深长,“那时我不一定还有空闲帮你揉腰。”   “……”谢大律师老脸一红,拒绝深入分析这个问题。   温珩摸着爱人柔软的头发,不打算现在就把人逼急了,换了个话题,“外面的那些客人交给其他人去应付吧,我们多休息一会儿,不熟悉的人不见也没什么。”   “你说――”谢颜翻了个身,“那些人发现我们两个半途不见了,会怎么想?”   “你在乎吗?”   谢颜笑了起来,“管他呢。”   ……   两人一直多清闲到晚饭时候,才回到了大厅,来参加婚礼的客人差不多都走了,只有一些亲友还留在这里。   “你们两个去哪里亲热去了?叫我们好找。”小文柳看到谢颜和温珩,笑着指责道。   谢颜看到小文柳和穆绣绣站在一起,旁边还站着云柳与瘸姐儿。   “你们姐妹终于相认了?”   “嗯!”小文柳拉着姐姐的手,说着说着眼眶红了,“没想到当初我被爹娘卖了后,家里发生了那么多事……要不是阿颜,我恐怕一辈子也见不到姐姐了。”   云柳揽住妹妹的肩膀安慰,“这丫头眼尖,明明这么多年没见,一下子就认出了我……”   “若不是我认出了你,你是不是打算不来见我!”   “好了好了,姐姐错了还不成?今天是小谢先生大喜的日子,可不能哭。”   “看来今天确实是个好日子,你们姐妹两人终于团聚了。”谢颜笑道,“既然说要谢我,回头记得请我吃饭啊。”   “那当然,我亲自下厨,就看大名鼎鼎的‘小谢先生’肯不肯赏光了。”   ……   谢颜把叙旧的空间留给云柳和文柳姐妹,转头看向无聊玩自己的辫子的瘸姐儿。   “我给撷芳楼送了请帖,没看到花嫂和哑嫂,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呢。”   “花嫂和哑嫂说现在汉口的局势虽然比以往好了很多,但依旧有不少隐患,她们还是继续待在暗处为好。所以让我和云柳趁晚些时候来给你们送贺礼。”   瘸姐儿笑着看向温珩,“二少爷,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恭喜你抱得美人归了。”   谢颜无语,“这叫什么话?谁是美人?”   瘸姐儿满眼戏谑,嘴上从善如流,“哦哦,那就恭喜小谢先生终于抱得美人归了?”   “……”   对瘸姐儿这位古灵精怪,又对温珩有救命之恩的姑娘,谢颜和温珩都说不过她,只能自认吃瘪。两人暗中对视了一眼,忍不住一起笑了。   “好了好了!算我不该说,你们别在我眼前腻腻歪歪的,看得人心慌。”   谢颜打趣,“瘸姐儿也到年纪了,是不是也有心上人了?”   “好好结你的婚!哼!”   瘸姐儿转身想往外走,迎面碰上了搬着摄影器材的照相师,谢颜看到半人高的大块头照相机,心头一动。   “趁着今日大家聚的齐,离开之前拍一张合影如何?”   谢颜的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一群人将两对新人拥在中间,接着纷纷找起了自己的位置。   罗道丁海几人把管成围了起来,摆了个搞怪的姿势,苗尔雅拉着温言悔蹲在了前排,韦光亮一伸手把想找妹妹的苗温文拦了下来,文柳和云柳姐妹自然站在一起,李泉眼睛咕噜咕噜转了几圈,悄悄站在了小文柳身后……   “三、儿、一――”   “咔嚓!”   清脆的相机快门声落下,定格此刻的幸福与快乐,让这些历史洪流中的人们,留下了自己存在的痕迹。   摄影师满意地从黑布中钻出头来,比了个OK的手势,对自己的摄影技术颇为自得。此时的他还不知道,这张照片中包含了多少这个时代的名人,会出现在多少下个时代的历史书籍之中。   就像此时此刻站在一起的人们也不知道,他们的未来如何光芒璀璨,烨烨生辉。 第156章 时光荏苒   “1913年4月7日, 晴   昨日参加了谢颜与温珩的婚礼,研究暂停一日。认识了很多新朋友,我对未来在汉口的生活充满了期待。”   ……   “1913年5月2日, 小雨   实验室需要的器材全部到齐了,联系到了一些志向相同的学友, 马上可以投入正式研究。   有一部分器材是谢颜带我去一个仓库里辨认的,他似乎并不清楚很多器材的作用,我帮他分类了一下。谢颜没有告诉我这些器材的来源,我也并不关心, 我只知道, 作为一位研究人员,拥有他的支持非常幸运。”   ……   “1913年6月19日, 晴   今日放假一天,谢颜请我们去汉口剧院观看最新剧目《华夏英雄传》,看到那些熟悉的角色出现在同一个故事里, 非常震撼。   让不同书中的角色打破界限互相交流,是很新颖的点子,我有预感,这些故事在国外也会大受欢迎。”   ……   “1913年7月25日, 阴   最近没有休息好,突然病倒了。去新开的汉口公立医院看病,遇到了半年前婚宴上有一面之缘的齐休疾大夫。他如今是医院的副院长,很有声望,看到医院中的百姓都买得起药,我很开心, 如果未来所有华夏百姓都能如此该多好。   另:中成药对治疗感冒非常有效, 天才发明, 值得推广。”   ……   “1913年11月18日,大雪   今年的第一场雪,收到了欧洲朋友的消息,战火将至,不知对华夏有什么影响,希望谢颜做好了准备。   发动机的研究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预计一两年内可大规模投入生产,时间紧迫,快一点、再快一点。”   ……   “1914年1月5日,晴   欧洲已经爆发了小规模战争,汉口的洋人们也骚动了起来,上次去见谢颜,他似乎准备对跑马场动手。战争将至,欧洲各国绝不会放弃华夏的资源,希望谢颜可以成功……”   邢宇写完最后一个标点,合上手中的日记本,小心翼翼地锁了起来。   不知不觉,他来到汉口已经大半年时间了,这大半年中,他亲眼见证了汉口的种种变化,目睹了谢颜的诸多手段和奇思妙想,无数次庆幸自己当初选择来到汉口。   在这个无数思想与文化碰撞的地方,他可以感受到华夏大地正在渐渐焕发生机,而他正是这份生机的参与者,是千千万万有志之士中的一员。   当下会改变于他们,未来会铭记住他们,对邢宇来说,这是最高的信仰与奖赏。   ……   将书桌上的所有东西整齐摆放好,邢宇一丝不苟地站起身,正打算休息,突然听到门外传来喧闹的声音。   邢宇皱眉,披上外套出了院门。   “邢先生,您还没睡呢?”   负责保护他安全的温家伙计正蹲在地上救人,邢宇走过去,看到一个中年汉子躺在地上,浑身发抖口吐白沫,不像是普通的疾病,更像中毒。   “他怎么了?”   “不清楚,这家人就住在附近,我刚才听到喊救命的声音,出门就看到这样了。”   汉子已经不省人事,身体还在盛晶鑫地抽搐,几个孩子围在他身边哭着叫爹,却无济于事。   邢宇转身锁上院门,“我们一起把人抬到大路上,叫辆车送他去医院。”   “这……那就麻烦邢先生了。”   “救人要紧。”   伙计一边感慨小谢先生的朋友都是心善之人,一边和邢宇合力扶起了倒在地上的汉子。幸好小谢先生和巡阅合开的医院要价便宜,不歧视华夏人,放在一两年前,他们这种粗人生了病去洋医院瞧,根本是异想天开。   ……   邢宇叫了两辆黄包车,和伙计一起把汉子送到了医院,到医院后,他发现事情有些不同寻常。   此时已是深夜时分,公立医院却人声鼎沸门庭若市,数不清的病患和家属挤满了医院,病房告急,很多人只能暂时安顿在门厅里,邢宇上前看了看,绝大部分病人的症状都和他们送来的汉子一模一样。   “齐大夫!”邢宇看到了焦头烂额的齐休疾,赶忙喊了一声。   “邢兄?你怎么在这里,难道你也中招了?!”   “什么中招?这些病人得了什么病,你知道吗?”   齐休疾擦了擦额头的汗,“是人为投毒,还好……还好……”   “还好?”   “齐兄,医院这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邢宇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转头看去,谢颜和温珩从医院外匆匆走了进来。   齐休疾找了间空着的办公室请他们进去,邢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想了想也跟着去了。   “患者在爆发式增长,目前无法确定中毒源,只能先尽量救治,若没有准备的话,恐怕事态会无法控制。”   谢颜沉声道,“我们来时已经通知了药厂调出库存,解药的发放就交给你了,注意暂且保密消息,这次一定要把幕后之人全部揪出,否则后患无穷。”   “等等!”邢宇听得云里雾里,“你们在说的事可以告诉我吗?什么毒源,什么解药?难道这是一场大规模投毒事件?可你们怎么会事先有解药呢?”   邢宇是目前谢颜手下数一数二的研究人员,已经取得了绝对的信任,谢颜也不避讳他。   “这是一种洋人在汉口研究的新型毒品,短期服用对会出现抽搐晕倒的症状,长期服用可以缓解,但有极强的成瘾性,能够达到精神控制的效果。”   “一年前我们无意中发现了这种毒品,没有打草惊蛇,暗中研究解药,以防万一。后续的一些事件中,这些毒品的主要研究方在我们的研究下受到了多方面打击,毒品也在汉口销声匿迹了,但毒品的加工厂和储存地一直没有浮出水面,我们也一直没有放松警惕。”   “没想到今天,幕后之人终于沉不住气了。”   齐休疾对国际形势不甚了解,没有听明白谢颜话里的意思,“他们为什么会突然出手?最近是什么好时机吗?”   “不是好时机,但如果再不出手,恐怕会彻底没有机会了。”   见齐休疾还不明白,已经想清楚前因后果的邢宇帮忙解释道,“欧洲的局势越来越紧张,这些驻守在海外的势力最近都在向本国收缩,全力备战。在大部队离开之前,不想浪费掉之前的筹划的话,只能加紧出手了。”   “原来如此。”齐休疾恍然大悟,“如此大规模的投毒,势必会引发我们的怀疑,但他们马上就要撤离,已经不在乎后续的影响了。只要能用毒品冲垮我们新建立的医疗系统,损害汉口民生,对他们而言就是成功了……”   “何其心狠!何其歹毒!”   “幸好我们已经研制出了解药……”   温珩摇了摇头,“解药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找出毒品的加工厂,否则他们依旧可以源源不断地向华夏除了汉口以外的其他地方输送毒品,而我们始终慢人一步,鞭长莫及。”   “工厂……到底藏在哪里?”谢颜皱眉,“可惜我们关于洋人内部的情报还是不够,只能寄期望于巡阅那边了。”   向颜林给谢颜留下了庞大的情报网络,但无法动态更新的网络终究有力所不能及的地方,谢颜这一年来多次尝试利用情报网调查毒品相关的事情,却只能查到一些外围的信息。   据说这个毒品加工厂在洋人内部的保密级别非常之高,只有少数最高层才知道具体信息。   温珩握住谢颜的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嗯,洋人在华夏作威作福无人能管的日子,是时候结束了。”   ……   谢颜和温珩确认了医院的情况,亲眼看着齐休疾接收第一批解药后,才离开医院回家。   从接到消息匆匆出门到现在为止,已经过了几个小时,夜色漆黑,月挂中天,道路两旁时不时仍有前往医院的病人。   谢颜不敢想象,如果没有一年前李天维暴露出的毒品样本,今日的汉口该有多么绝望。   思及此处,谢颜的内心更加坚定,总有一日,给华夏大地带来苦难的势力全部要付出代价!   ……   回到温家大院,管家给二人留了灯,温家下人们也有几个中招的,已经被送去医院了,很多人听到外面的动静,知道这件事不简单,夜不能寐。   谢颜安抚了下人们几句,进了楼内后,一眼就看到温言悔身边的丫鬟站在走廊里,像是在等什么人。   “喜书?你在这里做什么,言悔呢?”   丫鬟看到谢颜和温珩回来,松了口气,眼泪汪汪地跑过来,“二少爷,小谢先生,三小姐让我给你们带些东西。”   “带东西?”谢颜有了些不妙的预感,“言悔去了哪里?”   “三小姐、三小姐在你们离开后不久就一个人出门了。”   谢颜心中一沉,“为什么不拦着她?”   “我、我不敢……”喜书喃喃道,“三小姐去年回来之后,私下里就彻底变了个样子,比夫人还要厉害,她心里有自己的主意,我根本不敢多问多管……”   谢颜吸了口气,原地转了两圈,“言悔让你给我们带什么东西?”   “这、这个。”   谢颜接过喜书手中的字条,字条裁剪地整整齐齐,带着一股幽香,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很简洁地写了一个地址,还有几个不是华夏人的人名。   “三小姐说,希望你们能相信她一次,她说――‘这是最好的机会了’……”   “三小姐说,如果她再也回不来的话,让我、让我拿着她留给我的钱去读书……”   “三小姐她、她……” 第157章 言悔   又是这样一个寒冷的深夜, 独自行走在黑暗中的温言悔却已不再像一年前那样忐忑犹豫。   她裹着漂亮的羊绒大衣,留着大波浪卷的长发,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清脆的响声, 香水的味道在空气中传出很远。不时有外出就医的人和她擦肩而过,都以为这个突兀的女子是日本洋人, 不约而同远远避开,深怕惹上什么麻烦。   温言悔目不斜视,坐上黄包车一路来到跑马场,闪身进入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内。   “言子, 外面情况怎么样?”竹月夫人见她进来, 迫不及待地发问。   温言悔毫不着急,将大衣脱下递给侍者, 喝了半杯热茶才开口,“成了。”   “假解药的消息传出去了?!”   “嗯,不过你应该清楚, 谢颜可没那么好骗,我不能保证他一定会上当。”   “无妨。”竹月夫人笑了一声,“等汉口半数华夏人都染上我们的新药,他就算不相信, 也只能铤而走险。”   温言悔心不在焉地摆弄着桌子上的古董摆件,没有理对方。   竹月夫人有些不悦,这个当初她亲手培养起来的少女,成长的太快了,快到已经超出了她的掌控。   可惜,在她发觉这一点前, 对方已经找到了新的靠山。   “田中先生一直说想接你去领事馆生活, 这次行动之后, 你就能离开温家,去他身边了。”   “嗯。”   “不过田中先生似乎不久就要回国了,他在国内的妻女……咳,瞧我说什么呢。”   竹月夫人故意戳了一下温言悔的痛处,却失望地发现,少女对她的挑衅毫无反应,仿佛毫不在意一般。   她再一次意识到,自己一年前做了一个多么养虎为患的决定,然而,已经来不及挽救了。   温言悔把摆件放回桌上,开门见山,“情况可能有变,我要去一趟药厂。”   “药厂?”竹月夫人心头一跳,“药厂一直是我单独负责的……你有什么事,交给我代办就好。”   温言悔摇头,“我必须亲自去。”   竹月夫人眉毛皱到可以夹死一只苍蝇,“没有田中先生的命令,我不能带任何人去药厂。”   温言悔早有预料,取出一页密文,单指推了过去,“自己看。”   “这……这……”竹月夫人不愿相信自己的眼睛,可这张密文上的信息却写的清清楚楚,末尾印章和田中薰的签名更是不容作假。   难道……田中先生要过河拆桥,把自己手上的权力全部交给温言悔?!   竹月夫人咬牙,心中一团乱麻,“不……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   “不相信的话,你可以亲自去问他,不过耽误了局势会有什么后果,应该不需要我提醒你吧?”   “田中先生为什么不亲自和我说?!”   “怕你纠缠不休,嫌你烦,大概?”   竹月夫人闭眼深吸了几口气,“不要得意,我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多谢挂怀,不劳费心。”   ……   “好、好……”竹月夫人颤抖着指着温言悔,“我带你去药厂,兔死狐悲,你迟早会后悔的。”   温言悔毫不在意地收回密文,站了起来。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露出一瞬成竹在胸的表情。   最初的时候,她曾无比惧怕竹月,惧怕这个逼她亲手杀死洪俊韬,还能笑眯眯拍照留证的女人;后来,她开始研究和模仿竹月,一步步小心翼翼地从对方手中获取信任,得到权力。   而如今,竹月在她眼里,已经不过是个浑身弱点,被羞怒和情爱冲昏了头脑的盲目的女人,掌握她的心理,控制她的行动,易如反掌。   温言悔在竹月身后走出民宅,悄悄留了一个记号,笑容满面地哼起了轻快的小调。   走在前面的竹月听到少女的歌声,心情愈发烦躁,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忽视了身后少女的一举一动。   一片乌云遮住月亮,夜色如同一只巨大的囚笼,少女是囚笼中的囚徒,亦是迷途中指引道路的仙灵,那一个个散落在黑暗中的简易记号,是她存在过的最好的证明。   ……   “二少,小谢先生,记号到前面停止了。”燕林从黑暗中摸回来,低声报信。   “最后一个记号在哪里?”   “在山脚的一处断壁上。”   距离收到温言悔留下的纸条已经过了快三个小时,天边渐渐泛起了淡青色的光晕,谢颜几人带着身手最好的几个伙计,顺着那个地址附近的记号一路追踪,此时已经远离了汉口城的范围,来到了乡下。   “那些记号,是我接受情报工作后,专门设立的新的暗号系统。”谢颜回想起一路上看到的那些准确无比的记号,有些后怕,“我们都小瞧了她。”   “小谢先生,三小姐会不会……”   “我相信她,她不会的。”作为对温言悔影响最深的先生,谢颜对少女内心的坚韧与信念无比了解,他相信,无论如何温言悔都不会误入歧途。   “去通知大少爷,调兵围住这一块地方防止消息泄露,我们继续追查。”   “是!”   ……   温言悔目不斜视地走在竹月夫人身后,暗中记下了进入工厂的每一步暗语,靠近工厂时,附近渐渐有了盯防的洋人,温言悔不能再留下记号,不过从最后一个记号地点追查到这里,花不了太多功夫。   “这里就是工厂,你要做什么快一点,我们不能久留。”   说是工厂,其实只是藏在山洞里的几处小作坊,昏暗的油灯照亮了部分脏兮兮的机器,刺鼻的异味在空气中挥散不去。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的地方,看似平平无奇,却正在生产着足以毁灭一片地区百姓的致命毒品。   温言悔往前走了几步,药厂的机器还在日夜不停地工作着,附近没有看到储存成品的地方。   “那就快带我去仓库,把药厂的产品进出记录给我,我要对账。”   “这……”   “你还想耽误时机吗?”   “……跟我来。”   温言悔无视了竹月夫人和她手下的人戒备的眼神,仰起头施施然走入打开的仓库,没有半分心虚,映衬地竹月才像那个心怀鬼胎的人。   “言子小姐,所有的账目都在这里了。”   “嗯。”温言悔大致数了数仓库里的药量,一目十行地浏览起了账本。   仓库里的毒品比她预想中的还要多出不少,幸好这些毒品还未被大规模运送出去害人。温言悔将账本翻到最后,看到时间定在明日的向湖广各地运送毒品的计划,目光一凝,心中有了计较。   “我先――”   “竹月夫人、言子小姐。”一个手下从工厂外匆匆进来,打断了温言悔的话。   “怎么了?”   “田中先生即将来药厂视察,请你们出门迎接。”   “田中先生?”竹月夫人皱眉,田中薰既然已经派了温言悔过来,为什么要在同一时间冒着暴露的危险亲自来药厂一趟?   面对竹月狐疑的目光,温言悔歪了歪头,露出一个轻松自信的微笑,身后拿着账本的手,却不自觉间紧紧握了起来。   ……   “二少,我们解决掉了几个洋人的暗哨,差不多确定工厂就在前面的山洞里了。”   “通知大哥了吗?”   “大少爷马上带部队过来。”   温珩点了点头,转身按住谢颜的肩膀,“阿颜,我怕工厂内部情况有变,先带人进去看看,你留在外面等待支援。”   “我――”   “太危险了,你不能进去。”   理智告诉谢颜,温珩的建议是合理的,他的战斗力贸然进入未知的敌方阵营,只会给别人拖后腿,但是……   谢颜摸了摸温珩左脸上那道淡淡的疤痕,“不许再受伤了。”   “放心,我可舍不得让你伤心。”温珩指了一下谢颜身上的折刀和枪,“带好我送你的武器,保护好自己。”   “嗯。”   温珩给谢颜身边留了两个伙计,带着其余人摸黑向山洞行动。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谢颜吸了口气,握紧手中那柄原本属于温珩的折刀,默默在心中计数。   默数了五百多个数字后,一声突兀的枪响从山洞方向传来,惊起几只栖息在老树上的乌鸦。   谢颜猛地站了起来,惊疑不定地看着山洞的方向。   紧接着又是几声枪响,就在谢颜忍不住冲过去查看情况时,背后传来了一阵阵整齐有序的脚步声。   “小谢先生,大少带人来了!”   ……   空气还是那么刺鼻,耳朵嗡嗡作响,听不到任何声音,眼睛应该是出现了幻觉吧,否则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的她,为什么看到了那么多故人?   夫人、老爷、大哥二哥、安姐姐、小谢先生、二丫,还有……娘……   温言悔动了动嘴唇,烈烈火光之中,没有人听到这声微弱的呼唤。   “八嘎!”看到多年心血付之一炬,田中薰暴怒如雷,一巴掌将竹月夫人扇到在地,“谁让你带她来这里的!谁让你带她来的!”   竹月夫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辩解一句,生怕暴怒中的田中薰下一枪打在自己身上。   她充满愤恨地看向不远处倒地的少女,温言悔的意识已经十分模糊了,隐约间察觉到竹月夫人的目光,居然还有心情给她一个微笑。   “!”竹月夫人抖了一下,眼睁睁看着那抹微笑渐渐被毒品燃起的火光吞噬。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账本在哪里?!拉她过来,找到账本!”田中薰气得跳脚,半天才想到最重要的事,“从她身上找出账本,然后丢出去喂狗!她是一个卑鄙的华夏人,不是大日本帝国的子民!”   田中薰狠狠地盯着这个曾经令他着迷不已的少女,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少女用最后的力气挑了挑眉,仿佛在说――谢谢夸奖。   田中薰眼皮一跳,抬脚朝少女的脸踩去,然而在脚落下之前,一支冰冷的枪管悄无声息地贴上了他的后脑勺。   “田中先生,我奉劝你最好不要乱动。”   “你、你们……”田中薰瞪大眼睛,突然出现的华夏人迅速控制了山洞,局势瞬间逆转。   “温珩!”田中薰听出了声音的主人,“是你们,都是你们的阴谋!我当初就该不惜一切代价让你死在四川!”   “很遗憾,你没有机会了。”   温珩把田中薰交给燕林控制,快步走到温言悔身前,蹲下身体将妹妹抱离了火海。   怀中的少女已经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残留着淡淡的微笑。   娘……你当初究竟后悔些什么,才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不重要了,娘……我是华夏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会后悔…… 第158章 万古长青   1914年初, 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史称“汉口毒案”的沸沸扬扬了十几日后,得到了彻底的控制, 历史学家普遍认为,这是民国时期华夏人开始掌握话语权, 拥有独立卫生系统的标志性事件。   而在整个事件的解决过程中,温珩团队研发的毒品解药与谢颜搭建的媒体体系居功至伟。   一桩桩洋人制毒投毒的证据被直接公布在民生报上,令始作俑者无法反驳,大战前夕各国内乱让他们无法组织强硬的回击, 日本领事田中薰的失踪更是让在汉口的洋人们人心惶惶。   方庆明调来重兵压阵, 强硬地抓走了一大批有违法犯忌记录的洋人,汉口百姓群情激奋, 得知毒案的真相后,走在街上看到洋人都恨不得丢几片烂菜叶子。   洋人商行餐厅一时间门可罗雀,早就做好准备的华夏商人们趁机顶上, 抢占商机。   洋人们后知后觉的发现,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早已不像当初一样对他们敬畏崇拜,而是换上了审视的目光,他们横行华夏, 肆无忌惮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谢颜冷眼旁观着所有的变化,默默等待一个最佳的出手时机。   在这期间,温家三小姐温言悔的葬礼悄无声息的举办了。   熟悉的白皤,熟悉的灵堂,不同的是,那座摆在上方的棺材不再空空如也, 静静沉睡着一位少女的灵魂。   温言悔很早就写好了遗嘱, 她不希望自己的身份和所做的事被宣扬出去, 只想作为温家的三女儿安静入土。   大家遵循了她最后的愿望,对外宣布温三小姐重病不治,不幸早夭。   温言悔没有几位朋友,被邀请来参加葬礼的宾客只有寥寥几人。   入殓之时,温夫人亲手为不再呼吸的少女换上她曾经最喜欢的衣服,仔细梳好头发,戴上首饰,封棺之前,取下自己手上的镯子轻轻放在女儿手中。   谢颜在温夫人的眼中看到了泪光,这份迟来的承认,不知还能不能传达给对方。   苗尔雅得知噩耗时,温言悔的身体已经冰凉了,哪怕哭晕过去了数次,也无法唤回好友的灵魂。温言悔给苗尔雅留了很多东西,大到衣服首饰。书籍笔墨,小到一枚书签,一页信纸,整整齐齐装在一只大箱子里,不知准备了多久。   谢颜对苗尔雅稍稍透露了一些温言悔死亡的原因,真相令人又悲伤又欣慰,苗尔雅心中百感交织,泪流不止。   “言悔她……是做好准备离开的,我为她骄傲。”   苗尔雅带着温言悔的祝福和遗物离开了,谢颜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巷里,最终还是决定不点破那些没有如果的情愫。   按照温言悔的意思,她的贴身丫鬟喜书恢复了自由身,谢颜答应会资助她读书到不想再读了的时候。一个月后,喜书顺利通过考试,穿着时下最流行的学生装,背着黑布书包,跨入了新式小学校园。   谢颜没有告诉任何人,悄悄来到学校门口,看着喜书的背影融入学子的海洋,他笑了笑,恍惚间仿佛在人群中看到了温言悔的背影,她走在喜书身后,穿着一样的学生装,背着一样的书包,蹦蹦跳跳,渐行渐远。   “一路走好。”谢颜在心中说道。   学校大门口贴着就读学生们的成绩榜,谢颜等到人少一些后,走过去从上到下仔细查看。   苗尔雅的名字写在小学高年级的榜首,入学一年时间,从毫无基础到稳定第一,苗尔雅的聪慧与努力已经是学校里人人津津乐道的传奇。   谢颜的视线一路向下,在小学低年级榜的前排看到了吴小缸的名字,小缸一家人从四川来到汉口,已经站稳了跟脚,小缸入学后也非常争气,这张榜上的很多名字,背后都代表着一个个欣欣向上的华夏普通家庭。   谢颜把这些陌生的名字一个个读过去,视线落在榜尾,挑了挑眉。   “小谢先生!”出门买东西的管成看到了站在榜前的谢颜,“你今天怎么有空来学校?”   “顺路过来看一看。”谢颜指着成绩榜末尾的名字,“这个王大宝你熟悉吗?”   管成笑了,“他啊,也算是名人了。”   “怎么说?”   “考了两年中学都没考上,第二年死了心,接受调剂先进入小学学习。他的年纪在小学学生里算是较大的,起初眼高手低,欺负同学,不敬老师,受了几次处罚才老实下来。因为他平日的作风不讨喜,大家都想看看他的真实水平如何,不料第一次考试考了个倒数第一,一下子就传开成为了全校的笑柄。”   谢颜无语地摇了摇头,原本还以为可能是重名重姓,听管成描述后,谢颜可以肯定这个王大宝就是当初那个屡次三番找他麻烦的人了。   “管兄教书育人真不容易啊。”   “职责所在,学生再不好,我们也要努力培养。”管成摆了摆手,“不过校规校纪已经写的很清楚了,如果王大宝继续不思进取,我也不会让他一直占用教育资源。”   ……   几日之后,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谢颜换上正装,乘坐汽车来到跑马场。   跑马场比起谢颜第一次来时改变了很多,少了洋人无缝不入的打压后,很多华夏商人渐渐在这里立住了脚,政府强硬,百姓也更有底气,一片片华夏商铺抱团开立,渐渐成为了跑马场的新风景。   谢颜下车走了十几步,路过吆喝揽客的酒楼,门前摆着大花篮的古董店,飘着轻音乐的咖啡馆,最后走入民生出版社大楼。   今日是周末,大楼一楼正在举办一场交流会,交流会的主题很宏达――“华夏在混乱的世界局势中如何发展自身实力”。   为了这场交流会,主办方专门从京城请了一位退休的外交家发表演讲,谢颜前几日已经专门拜见了他,若不是现在汉口已经成了华夏新的文化学术中心,谢颜的声望也与日俱增,想要请这位离职后深居简出的外交家根本是天方夜谭。   谢颜站在角落里静静听了一会儿大厅里众人的辩论,在时钟即将指向下午三点时,无声无息上了二楼。   二楼的封闭会议室里,几位洋人已经等候多时。   “谢先生,您终于来了。”   谢颜笑着坐下,指了指手表,“我并没有迟到吧,诸位先生何必着急呢?”   “……”洋人买办们擦了擦额头的汗,谢颜是不着急,但他们着急啊。   国外的战争已经打响,跑马场本该成为各国为本土输送资金和物资的宝地,然而毒案暴露之后,跑马场洋人的生意一落千丈,百姓敌视的态度、国外战线的恶报和华夏当局强硬的态势,更是让这些外国商人感到自己在华夏的安全受到了极大的威胁。   为了防止赔的血本无归,连生命安全都无法保障,在确认本国没有精力为他们提供保护后,商人们只能另寻出路,而早就紧盯局势的谢颜趁机出手,在最合适的时候发出了收购跑马场商铺和土地的邀请。   “谢先生,您之前提供的合同我们已经仔细阅读过了,不过在一些细节问题上,我们的律师想和您再商讨一下。”   为了尽快解决跑马场的问题,谢颜给出的条件虽然偏低,但并没有超出这些商人们的接受范围,不过谢颜也没有天真到对方会直接接受,不讨价还价的地步。   律师吗?谢颜看着那几个穿着西装浑身上下写着“精英”二字的洋人,轻松一笑。   没想到在这个世界第一次真正拾起老本行,是这个时候。   ……   整场收购谈判一共持续了三个多小时,洋人律师团队几乎对合同的每一条款项都提出了意义,却全部无功而返。   当合同正式签订时,座位上的人除了谢颜还面带笑意,其他人都苦着脸,沮丧不已。   “谢先生,您真的没有在西方世界的顶尖法学院求学过吗?”临走之前,一个深受打击的律师忍不住问谢颜。   “没有,不过我后续计划在华夏办一所世界顶尖的法学院,欢迎你来学习――当然首先要通过入学考试。”   “……”   律师彻底败下阵来,用算得上落荒而逃的速度离开了大楼。   ……   跑马场的大部分土地一夜之间回到了华夏人自己手里,民生报刊登这则重磅新闻时,举国欢庆。   “这位谢颜先生真是太厉害了,洋人在他手里都讨不到半点便宜。”   “我们上海什么时候也能出这么一个人,狠狠灭了洋人的威风,把华夏自己的东西拿回来啊!”   “不急,一定会有的。民声报上刊登了汉口下一年会筹办大学的消息,到时候我们可以去报名,那个能拯救上海的人,说不定就是你我!”   “好,一言为定!不知谢颜先生会不会担任大学教授,听说他在法学上很有造诣,我早就想听一听他的课了。”   ……   上海弄堂路旁的馄饨摊里,两个青年学生边聊边吃完早点,起身匆匆赶往学校。   已经读完的民声报遗落在桌子上,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一个拾荒的乞儿在角落里偷听了半天,趁摊主不注意,飞快跑到桌子旁偷走了报纸。   “我把你个偷东西的小崽种!”摊主一回头看到乞儿,骂骂咧咧地拿起扫帚就追,还是被他跑掉了。摊主上下检查了一下,见除了两个学生遗落的报纸外没有丢任何东西,才松了口气。   “哪里来的臭乞丐,偷报纸――看得懂吗他!”   ……   摊主看不到的街角,小乞丐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身上的伤被方才的动作牵动,疼得他不受控制地发抖。乞儿举起手中的报纸,看着上面汉口的消息和谢颜的名字,又哭又笑,泪流满面。   “呸,臭乞丐在路上躺尸呢!真晦气。”刚转过弯的周三冷不防被乞儿绊了一跤,骂骂咧咧地走了。   汉口的日本人失势之前,他已经搭上了上海洋人的关系,幸好他跑得早,不然现在恐怕还在汉口受苦呢。周三得意地摸了摸下巴上新流的小胡子,脚上的皮鞋穿了快一个月了,正巧被那个臭乞丐弄脏了,索性换一双新的吧。   乞儿吃痛地蜷缩起被皮鞋踩到的身体,双眼放空看向蓝天。   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他想后悔,却不知该如何后悔,更不知该怎样活下去。   “师父,你看那儿躺着的小乞丐。”隐约之间,乞儿听到头顶有人说话,“G,他的脸长得倒是不错,手脚也齐全。师父,咱们戏班刚死了几个小戏童,与其花钱买,不如……”   说话的人停在小乞丐面前,把他拉了起来,开门见山,“想吃饱饭吗?想吃饱就和我们走。”   小乞丐恍惚着点了点头,对方满意了,“有名字吗?哪里人?”   “我……我叫……李宇治。”   “什么破名字,读起来不利索,以后你就叫小栀子吧。愣着干什么?走啊!”   ……   收购跑马场后,谢颜选了一处最合适的建筑,作为现者剧院的新分址。紧锣密鼓装修大半个月后,新剧院终于投入使用了。   得益于民声报强大的影响力,现者剧院要开新店的消息早早传遍了全国各地,开业当天,新剧院一票难求,谢颜早早预留了包厢和足够多的前排票,送给有兴趣的朋友们。   从洋人手中收购跑马场后,谢颜留了一部分店铺供自己的计划使用,大部分则以公道的价格转让给了华夏商人,经过大半个月的整顿,回到华夏手中的跑马场不但没有凋零,反而更加热闹和繁华了。   谢颜与温珩在剧目开演之前,低调来到新剧院,进入早就准备好的小包厢内。   今日剧院上演的剧目是最新一部的华夏英雄传,在这一部中作品中,华夏英雄团迎来了新的成员。   新成员是一位年轻的女孩,聪明勇敢,洞察人心,为英雄团解决了很多难题。扮演女孩的演员穿着普通的学生装,却在剧情里散发出无与伦比的人格魅力。   剧目演出十分成功,剧场内热烈的气氛从未停止,叫好声此起彼伏,今夜之后,无数人会记住这个为理想而死,成为鬼魂后依旧作为英雄守护华夏的女孩,记住她的名字――陶言。   演出使用了很多新鲜的视觉效果,高潮迭起,哪怕谢颜是故事大纲的提供者,也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进了剧情中,谢幕之时,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   扮演陶言的演员向观众深鞠一躬,消失在了幕后。   “至少……用这种方式,让大家记住了她。”   温珩轻轻握住谢颜的手,“这是最好的方式,陶言会永远活在每一位深受感动的观众心中。”   剧院灯光亮起,雷鸣般的掌声中,谢颜突然站了起来,紧紧拥抱住身边的爱人。   “历史也会记住我们,但在那之前,我想和你一起走向未来,那个美好的未来。”   “一言为定,一言九鼎。”   雪白的灯光透过包厢的玻璃窗,照亮虔诚温柔的亲吻,我们诞生在乱世中的爱情,万古长青。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