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民国小商人》作者:爱看天   文案:   (架空民国)   一   北地白家,百年豪商。   家主白容久冷情冷性,直到有天动了凡心,养了一个人。   九爷放话出去,就算是他死了也轮不到别人碰一根手指头,生是他的人,死也要跟着他去。   可一直等到白容久真死了,谢Z也活得好好的,他家爷把路给他铺得顺顺当当,足够他在这乱世继续生存。   守墓十年,谢Z一睁眼又回到少年时,乱世未至,一切都还来得及!   二   谢Z回到十三岁那年冬天,那曾是他最难熬的一年,但现在却尽数扭转。   九爷提前圈养小狼崽,手把手教他。   养在身边的小孩一转眼长成玉树临风的少年,只一双眼睛和幼时一样,见到他就格外的亮。   许多年后,九爷问小谢:“你怎么对爷这么好?”   谢Z道:“因为这世上除了爷,再也没有人对我这么好。”   九爷又问:“那你知道,爷为什么只对你好吗?”   谢Z耳尖泛红:“知,知道。”   谢Z是从那一封情书知道的,全文只有十个字,像极了九爷一贯的霸道――“南风未起,念你成疾,不医。”   那人却不知道,谢Z从十余年后而来,对他思念入骨,岁月难医。   三   [小剧场]   某日,九爷教导严厉,小谢甘之如饴。   旁人:他在骂你。   小谢正色:九爷待人和善,从不骂人。   旁人:他今天骂人我都听见了!   小谢:因为他们老惹爷生气。   旁人:???   另一日,谢Z使手段为九爷拿下三家铺子。   旁人:你可能不知道,小谢其实也挺有心机。   九爷:胡说,全天下没有比他更天真的人了。   旁人:???   ――――   年上宠甜,两人互相有一万层滤镜→腹黑偏执大佬圈养小狼崽,没想到家养小狼崽变乖,携手在民国发家致富、两口子苏苏苏爽爽爽的故事,强扭的瓜也可甜了。   内容标签:种田文 重生 甜文 年代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谢Z,白容久┃配角:很多┃其它:民国小商人   一句话简介:家养小狼崽   立意: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作品简评:   北地白家,百年豪商。家主白容久冷情冷性,直到有天动了凡心。九爷放话出去,就算是他死了也轮不到别人碰一根手指头,生是他的人,死也要跟着他去。可一直等到白容久真死了,谢Z也活得好好的,他家爷把路给他铺得顺顺当当,足够他在这乱世继续生存。抄经十年,谢Z一睁眼又回到少年时,乱世未至,一切都还来得及!作者语言诙谐有趣,生动代入到民国年间氛围中去,主角相濡以沫,在风起云涌的时代扭转乾坤,用商业做浪花,融入洪流中,值得一看。 第1章 两块银元   “……Z!谢Z!醒醒!”   谢Z眨眨眼,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他趴在地上,只觉得浑身湿冷,用了最大力气也只挪动了手指头尖儿那一点位置,指甲裂了,浸在一洼浅水中,生疼。   喊他的人年岁不大,估摸着十岁出头的模样,穿一身破旧的黑袄,剃了头只长了一层青茬儿,这会儿吓得脸皮也发青,连晃了几下瞧见他睁眼了,那半大小子又往后退开点,慌里慌张想走。   谢Z咳了一声,喉咙里有铁锈味儿。   那小子跑了两步,不知怎么的,又折返回来往他手里塞了几个铜板,一声不吭就跑远了。   谢Z攥着手里尚带温度的铜钱,闭了闭眼睛。   他脑海里纷杂一片,断断续续闪过好些画面,一会是他在擦拭灵牌,一会又听到有人喊他在叮嘱什么,恍惚间一梦经年。   他像是做了长长一个梦,梦醒了,他又回到少年时。   谢Z咬了咬唇,尝到痛意,眼神却多了一抹清明,环视四周又垂眼看了那片已经被半融的雪水泡硬的衣领,后脖颈那一片隐隐的疼痛提醒他刚才发生了什么,如果他没记错,这是他十三岁最难熬的那年冬天。   也就是这年冬天,从小照顾他的寇姥姥没熬过去,一场大病走了。   而他之所以会倒在这里,就是因为寇姥姥从昨夜开始高烧不退,他咬牙抱了家里最后一件值钱的玩意儿跑去当铺,好歹换了两块大洋,打算给寇姥姥请个郎中――他从当铺出来的时候就被人盯住了,等跑到小街,背后一闷棍就让他眼前一黑倒下去。   方才一脸惊慌喊他醒来的小孩叫小李子,是附近戏班的一个学徒,经常钻狗洞出来找他玩儿,俩人算是熟识,只是小李子天生胆小,这次能陪他偷溜出来一起去当铺就已经腿脚哆嗦,等谢Z被打晕在地,更是被吓破了胆,喊醒了人,塞上几枚自己积攒下来的铜板,兔子一样撒腿就跑了。   谢Z撑着身体爬起来,他记得自己上一回直到半夜才醒过来,等回去之后,寇姥姥已经不行了。   这次早了半日,而他身上还有几个铜板。   谢Z没回老房子,他揣着身上仅有的几个铜板,去了镇上的寇家。   寇姥姥在青河县是有亲戚的,但并不常走动,无他,穷。   一老一小,家里揭不开锅,如今这年头又乱,哪里有人敢凑近了说话,谢Z这样的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谁家也没有多余的米能养活一张嘴,慢慢的也就疏远了。   谢Z这次去,是为了赌一件事。   他敲开寇家的门,傍晚时分,即便再简陋的砖土房子里也透着人间烟火气,一抹昏黄的油灯照亮着小饭桌,粗糙的三合面馒头冒着热气,棒子茬粥黄澄澄满碗,一碗蒸咸鱼,一小锅白菜炖油渣儿,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寇老三站在门口同他寒暄,只当他来借钱,正在为难让不让他进去,“按理说我该去看看,可这肺痨病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好的事,唉,谁家都有个三灾两难……”   谢Z对他道:“三叔,不是来同您借钱,我听说沛哥要同您一起去当差。”   寇老三有些得意,脸上难掩笑意道:“可不是,前些日子我带他去主家送了一趟货,也不知是走了什么运气,点了名儿的要他过去当差。”   “别去。”   寇老三眉毛都竖起来,“什么?”   谢Z道:“我劝您别让沛哥去,他在那边弄坏了少爷的东西,府里的人找他是为了出气,您签的是不是死契?”谢Z也说不准,他只知道当年寇老三的儿子进去没过几个月人就疯了,死在里头,寇老三逢人就哭诉,只说是府里的少爷害死了他儿子,还递过几次状纸,只对方家大业大,拿了张按了手印的契文,不了了之。   寇老三有些疑虑,但还是转身回去低声问了儿子几句,寇沛丰正在里头吃饭,嘴里含着三合面馒头说话咬字不清,言语间含含糊糊地眼神想躲,寇老三抬手给了他后脑上几巴掌,瞪圆了眼睛,才从儿子嘴里问出几个字来,勉强能听到“半月前”“箱子”一类的话。   谢Z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等着。   寇老三再回来的时候,额头上已冒了一层细汗,他拉开门让谢Z进来些,低声问他:“谢Z,这事儿你怎么知道的?你认识主家的人,那人还跟你说什么了?”   谢Z:“说让沛哥去跑街,老铺的胡把式最挑剔,到时候找个什么错儿把人撵出去,或者送到马房做苦差。”寇沛丰上辈子就是在马房上吊自杀的,说是疯得厉害,颠三倒四就那么一两个字往外蹦,死也死得稀里糊涂。   寇老三冷汗已经下来了,原本吃锅子的热乎气都没了,后背嗖嗖发凉。   他确实送了点银元给老铺,想让他儿子跟着把式后头学本事,那边满口应承,今儿听着言语里透露的意思就是找的胡把式,说是负责老铺药材的,是肥差。而马房是什么样,寇老三再清楚不过,如今这年头官老爷一茬茬的换,县官不如现管,马房里死一两个小伙计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塞点钱,任由你是冻死、打死,都能涂抹过去,况且他儿子半月前,还……   寇老三心口一紧,正在想着,又听眼前的男孩平缓说道:“三叔,你送我进主家,我顶沛哥的名字。”   寇老三怔了下。   “你拿两块银元,给我姥姥请个大夫,”谢Z说话慢但清晰,一字一句道:“我替沛哥。” 第2章 芝麻烧饼   寇老三想了片刻,谢Z站在那等,时间一分一秒像是有一把小火,在心上烤过,火烧火燎。   片刻后,他终于听到寇老三开口。   “这事你也只是听说,做不得准,不过三叔承你人情,这顶替的事儿……容我再想想,两块银元先借给你就是了。”寇老三这么说着,又抬手去拿自己那件半新的羊皮夹袄,“这么的,叔先请个大夫,给你姥姥瞧瞧。”   寇老三顶着寒风跟谢Z一起出门,他不放心,并没有直接给谢Z钱,跟着他一道去找了郎中,一块银元都没让谢Z沾手。这两块银元可是一家人一个多月的嚼用,寇老三把钱给郎中的时候心疼的厉害,但咬牙还是递了出去。   谢Z路上拿出兜里仅有的铜板买了一个烧饼。   卖烧饼的支着一个大铁皮桶,里头炭火旺盛,烘得烧饼外酥里嫩一个个冒着热气,有挂着芝麻粒的烧饼被火一烤,上头的芝麻爆开,发出细微“啪”地声响,香气扑鼻。   谢Z在摊前站定了,要了一个带芝麻的。   芝麻烧饼薄而扁,比正常的要小上一圈,但内里夹了糖汁儿,香酥可口。这样一个芝麻烧饼要三个铜板,卖烧饼的人给他拿了,又问道:“一个够不够?不如再要俩白面的,比芝麻的便宜俩大子儿!”一般人都爱要白面烧饼,里头撒了点五香粉,一样香,更挡饱,除非是给家里小孩带才买芝麻的,这玩意香是香,半大小子可吃不饱。   谢Z摇头,要了一个,拿油纸包好了贴在胸口放着,路上一口没吃。   寇老三在一旁瞧着,倒是对这孩子心软了几分,谢Z不吃,定是带回去给家里病人吃的,这么大的孩子也是有心了。   青河县不大,郎中骑着毛驴,谢Z和寇老三一路紧跟着半个时辰就到了寇姥姥住的老房子。   小镇边上的老房子多,住的大多都是苦力,靠近码头,房子里阴冷潮气,除了寇姥姥躺着的土炕和炕边搭放着的一张小饭桌,再没有一件称得上家具的东西了。   郎中穿着棉布厚长袍,进屋来放下药箱去给寇姥姥治病,看了一阵,就道:“不碍事,不碍事,我当是肺痨,不过就是伤寒,想是积劳过度,又吹了风……”看了一阵,又给开了药,“这些药我身边正好带了,也省得再回去取一趟,留下几服药你先给姥姥吃着,晚上留神盯着点,多照看些,吃着见效就再去我那里拿,几服药就能好。”   郎中写方子的时候忍不住跺了跺脚,这屋里倒是比外头还冷,一丝热乎气都没有。   寇老三忙道:“快去烧些热水,好歹也暖暖炕!”   谢Z盯着躺在那的寇姥姥有些迟疑,寇老三道:“这有我呢,快去。”   谢Z这才去了,灶间的火烧起来,房子里多了点热乎气,寇老三给郎中倒了一碗热水,谢Z却是端了小半碗吹凉了小心喂给寇姥姥,半点没嫌老人的意思。   郎中在一旁道:“对,一会也这么喂药,小口喂,慢慢的来,只要不吐出来时间长些也可以。”   寇老三送郎中出门,回来的时候就瞧见那孩子掰碎了烧饼,小口喂给寇姥姥吃,喂了小半块之后,又忙去熬药。外间灶连着里头的土炕,他家只有一口小铁锅,里头还放着刚煮好的一锅热水,现取了下来,换了一个缺了半耳的黑陶罐在熬中药。   寇老三瞧他可怜,帮着去捡了些树枝柴火回来,言语里忍不住带了责怪:“你姥姥病着,家里怎么一丝火星都没有?天寒地冻的,好歹把炕烧热……”   谢Z没吭声,只听着。   寇老三说到一半,准备抬头去拿东西的时候,就瞧见谢Z耳后的血痕,刚打的伤口还在,天冷,血凝在他一头黑发里,倒是不容易察觉,若不是这会儿灶膛里火苗烧得旺,他也不能看个正着。   谢Z脸偏白,透着冷色,白瓷似的色泽没有一丝瑕疵,这个年纪的男孩里算是长得极俊俏的了,但就是太瘦,细伶仃的脖子支撑着脑袋,手脚纤细,蹲在那小小的一团。   这年头谁讨饭吃都不容易,寇老三心里叹了一句,也就没再吭声。   寇老三没问谢Z的遭遇,谢Z就一字不说。   寇老三在那等了会,瞧着屋子里空荡荡的,也实在没什么能帮忙的,他临走的时候又敲打了一下谢Z,毕竟他在这扔下两块银元呢!   寇老三瞧着他们孤儿寡母的,到底有些于心不忍,说了句软和话:“你且准备几日,也照顾好你姥姥,我这也等着主家听信儿呢,等来了消息,我就来寻你,横竖总还要个几天,你在家等着吧。”   他也不怕谢Z跑了,青河县就这么大,能跑到哪儿去?   谢Z应下。   等到夜里,谢Z又喂了寇姥姥两次药,一宿没睡,守在老太太身边儿。   半夜里没有水了,外头天寒地冻,水缸里的那点水都被冻上,谢Z也不敢离开老人身边去河里取水,半夜下了大雪,他就取了些雪水回来煮沸了,喂给老人喝。   他喂寇姥姥吃完剩下的那半块烧饼。   大约是喝了药有点力气,好歹是咽下去了。   谢Z坐在那,放轻了手脚给她仔细擦嘴,看着她舍不得挪开眼睛。   真好,她吃了一整个烧饼。   当年寇姥姥撑了几天,终于撑不下去了,她烧得糊涂,嘴里喊着他的乳名,一声声念地都是他,只最后说了一句,说想吃一张芝麻烧饼。谢Z当年和现在一样,在当铺外被人抢了银元,身无分文,为了满足老人最后的一点心愿,他在路边给人磕了许多头,好不容易借了几枚铜钱去买,回来寇姥姥只来得及吃了半张,人就没了……   谢Z看着她心想,姥姥这次吃了一整个芝麻烧饼,一定会好起来。   天边泛白的时候,寇姥姥醒了,指尖动了动,谢Z就察觉到,立刻起身小心去碰了碰她的脸,小声道:“姥姥,姥姥你醒了?”   寇姥姥眼睛缓缓眨了眨,微微点头:“醒啦,几时了,Z儿怎么今日没去学堂?”   谢Z鼻尖泛酸,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脸边,“我不去,我守着您,哪儿也不去。” 第3章 小金佛   寇姥姥醒来三天,身体渐渐好转,她向来身子骨硬朗,这次是饿得久了,又连夜赶针线受了风寒,一下病如山倒。谢Z把家里那点存粮全都拿出来,又去河边砸开冰洞抓了鱼给姥姥熬汤,吃了几天,寇姥姥慢慢有了力气,白日里被谢Z扶着也能自己起身喝药了。   谢Z瞧着她好端端坐在那,心里一块大石才放下。   他这几天一直像在梦里,脚踩在云端都是飘的,有时候早上起来看到破败简陋的老房都会失神,分不清哪边才是梦境,耳边连着听见寇姥姥喊他的名字,思绪才收回,眨眨眼,眼神重新恢复清明。   “姥姥?”   寇姥姥小声咳了,问他道:“Z儿,咱家小桌上供奉着的那尊小金佛呢?”   谢Z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小桌上原本放着一尊铜塑描金的佛像,不过两个巴掌大小,雕工也一般,倒是实打实用了两斤上好黄铜,分量极沉。那是他从懂事以来,寇姥姥就带他一起每日拜上几拜的小金佛,也是姥姥最重视的物件,家里再难,老人都没动过卖它的念头。   谢Z垂眸:“卖了。”   “卖哪儿去了?”   “镇上,当铺里。”   寇姥姥听到他卖了家里那尊描金小佛像之后,怔愣了一下,长叹一口气反而伸手摸摸谢Z的脸安抚道:“没事,Z儿不怕,咱不怕啊,姥姥还能做针线活,等我好了,多多地做一些绣件拿去卖掉,一定能赎回来。”   “我不要。”   “傻孩子,那是你娘给你求来的小金佛,能保佑你一辈子。”   谢Z摇头,环腰抱住她闷声又说了一遍:“我不要。”   寇姥姥揽着他,用手爱惜地摸了摸他脑袋,哄他道:“又说孩子话,那是你娘留给你的,姥姥答应了她好好照顾你,她给你的物件咱们一路上卖了许多,总共也就只剩这么一件啦。”   祖孙俩分吃一碗粥,谢Z垂着眼睛,很乖地把半碗都喝光了。   他这几天什么都答应寇姥姥,惟独不肯再去学堂。   谢Z道:“姥姥,先生教的那些我都会了,我会写不少字,不信我写给您看。”他用手指沾水在桌上写了几个端正的字,又道:“我托三叔给我找了份儿活计,跟他家沛哥一起去铺子里当学徒。”   寇姥姥不肯,“我Z儿要多念书,姥姥还能养得起你,前几日是赶工累着了,好几家府里的太太们都要我绣新被面呢,过些天就能领到工钱,Z儿不去做工,姥姥供你读书啊。”   “我已经同三叔说好了。”   “这……”   “姥姥,现在世道这么乱,我就算读了书,也不知道能不能考中什么,不如让我出去学点本事,我好养您,也好养活自己。”   寇姥姥对他向来宠着,打小半句重话都没说过,她也不是不知变通的人,想了想点头应了,伸手过去想碰碰谢Z耳朵,谢Z躲开了点,寇姥姥道:“你过来,让我仔细瞧瞧。”   谢Z身子僵硬了下,但还是顺从地靠近了点。   寇姥姥凑近了,就看到他耳后那半藏在发丝里的伤口,已经结了血痂。   谢Z含糊道:“前几天出去的时候没留神,跌了一跤,已经不碍事了。”   “你这两天一直歪头不让我瞧见,我就知道一准受了伤。”寇姥姥叹了一声:“Z儿,外头太难,姥姥不愿你出去受苦,可你既然要出去就得想好了,要保护好自己个儿,别让姥姥担心。”   “哎。”   青河县,白家。   寇老三缩在门口的石狮子后面躲避寒风,原本揣着手,在瞧见远远地来人后立刻就把手放下,一叠声地问好。   白府的管家却没有闲心同他交谈,紧张地迎在门口,吩咐几个人把大门开了,“门口的木槛也挪开,都挪开!一会白爷的车队直接进去!”   他们像是刚得了消息,急急忙忙,寇老三有心想问问自己儿子的差事,这会儿也不好当着这么多人问,就撸起袖子来帮着管家一起收拾。   白府的木门大且厚重,平日里趾高气昂开都很少开几次,这会儿不但大门尽敞,还把门框下高高的横木也撤了,只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车队。   有人搬东西漏下一小块档门的石砖,管家立刻照着屁股上踹了一脚,怒道:“要是爷的马车磕碰一点,仔细你的皮!”   那人连声应是,赶忙搬走了。   不多时就听到街角传来马声嘶鸣,白家车队到了。   整队人马约有数十人,前头骑马的人身强体壮裹着厚厚的皮袍子,胯下的骏马打着响鼻,老远溅起半融的雪水,后头还有几辆马车,轰隆隆震的地皮都在颤动一般。   寇老三是给铺子里送货的,旁的不认识,但对马熟悉,一眼就瞧出过来的清一色都是身骨强健的上好马匹。尤其是后头驾车的那几匹大马,通体雪白,长长的鬃毛披散着,四只蹄子不沾地似的跑得极快。   他只是一个送货的,并不知道府里发生的事,有心想问问身边的人,刚凑上去就听到管家带头高喊:“白爷到――!”   前头领队的人径直骑马进去,后头马车也没有停顿,几乎是贴着众人脸面驶入府中。   寇老三站在管家身后,偷偷抬眼看了,只瞧见马车里隐约坐着一个庞大的身影,像是裹在厚重的袍子里似的一个人,模样看不清就晃了过去。等人走了,他忙小声问道:“周管家,这是哪位爷来了?”   管家脸上喜笑颜开,腮上两坨肉挤得眼睛越发小了,他心情极好难得愿意多说两句话压低了嗓子道:“还能是谁,省府那位――白九爷――”   白容久此时已被迎下马车,坐在主厅里。   他身量极高,但裹得严严实实,旁人穿一层貂皮大衣,他却要足足穿上三层,老远看上去像是陷在一堆毛茸茸里。这会儿正伸了一只手去面前的炭盆取暖,另一只手也不知道塞在哪里,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张清俊且略显消瘦的脸,眉目淡漠,眼珠极黑,像是两丸墨玉镶嵌其中,衬得整个人剑眉星目,带了几分傲气。   青河县白家主事的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但这会儿并不敢坐,只站在一旁拱手喊了一声:“九叔。”   白家规矩多,白容久辈分极高,一般人见了都恭恭敬敬,他也习惯了这份儿恭敬,略略点头,道:“坐。”   对方这才在一旁坐下了,吩咐人上茶,讨好道:“这荒山野岭的也没什么新鲜东西,红茶还不错,我让人煮沸加了些牛乳,还热着,九叔尝尝合不合胃口?”他亲自倒了一杯放在茶几上,“这套茶具是俄罗斯新近的样式,琉璃盏的,虽不及九叔日常用的,权当用个新鲜。”   白容久端起来浅尝一口,倒也没说什么,只让人拿了账册过来要核验。   白家往年的惯例,年关前总要核算各地大掌柜旗下情况,只是去年还是有老先生陪着,今年就换了少东家,白家掌权人最终还要归九爷,青河县的大掌柜在边境处事多年,早已是人精,这会儿心里明镜似的,已经领悟到省府那边换了新天。   府里是一番景象,府外又是一番模样。   寇老三一步一跟,只跟在周管家身后,讨好笑着求他一句准话。   周管家今日忙得很,家里老爷再三交代今日来的是尊大佛,恨不得把自己掰成八瓣儿事事都亲历而为,寇老三在他身边嗡嗡嗡地小声问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他听得烦了,也没有以往那样抠点蝇头小利拿他几文铜钱的兴致,只摆摆手道:“行了,行了,这月初七把人送过来――丑话我先说在前头,要是做事儿不利索,或者哪里开罪了主家,那可是直接撵出去!”   寇老三惊喜道:“哎哎,我回头就把人送了来!”   他递了契纸过去,周管家也只略看一眼,嘟囔一句“添乱”,并没有管他上头写的还多了一位“谢Z”,收契纸,让人带他去找了账房支钱。 第4章 大雪夜   青河县今年冬季格外的冷,一进腊月就接连下了好几场大雪,尤其是月初的时候,鹅毛大雪下了一整夜,连同附近山峦也遮成白茫茫一片。   城东边的码头也歇了两天――大雪漫天,扒犁都跑不过河。   万幸这雪下得安静,没有狂风怒吼,老房屋并没有遭到破坏。   寇姥姥的针线钱送到了,家里买了些高粱和玉米,想着谢Z要出去做工,姥姥特意给他买了一小袋白米,想着法儿给他做点好吃的。   谢Z最喜欢吃姥姥做的米糕,粘粘糯糯的特别好吃,东西倒不贵重,就是做起来麻烦,他们平日里忙着讨生活,很少能腾出时间做来吃。往常都是过年的时候,寇姥姥会蒸上一锅米糕给他吃,这会儿虽不到年节,但谢Z马上就要去当学徒,寇姥姥舍不得他,特意多做了,想给他带上点儿。   谢Z晚上吃了一整碗米糕,让给寇姥姥吃的时候,老太太就摇头说自己年纪大了,克化不了,只让他多吃。   老房子里一盏油灯昏黄,灶间烧了柴火噼啪作响,谢Z埋头吃热乎乎的米糕,寇姥姥就在一旁就着那点光亮做针线,一边缝一边拿了衣裳跟谢Z比量。   “Z儿今年又高了些,幸好多扯了点布料,一会缝好了你试试看,哪里不合身姥姥再改啊。”   谢Z点头,吃得鼻尖冒汗。   寇姥姥给他擦了,忍不住笑:“慢点吃,外头还有半盘呢。”   谢Z吃完那一碗就饱了,他试了衣裳,是最普通的粗麻布料子,自家纺织的那种灰粗布,结实耐磨,做成一件套在棉衣里的外褂,针脚细密,领子上还绣了一个小小的“Z”字。   寇姥姥拉着他转了个圈儿,怎么瞧怎么满意。   谢Z只试了试,就脱下来放在枕头一旁叠好,“我出门的时候再穿。”   寇姥姥知道他心疼自己做针线,笑着点头。   灯油不多了,一老一少早早躺下。   隔着厚窗户纸能听到外头雪落下的簌簌声,冬日夜里安静极了,天儿冷得连狗都不肯叫。   谢Z偷偷从自己被窝里伸出一只手,给寇姥姥捏紧了被子,这才安心闭上眼睛。   大约是天气冷的缘故,谢Z梦到了另一场大雪。   那是他还跟在白九爷身边的时候,他们一起去了黑河,也是这般冷的天气,跺跺脚像是脚趾头都要掉,人冷得头皮发麻。   谢Z身体好火气旺,都已经有些扛不住,白九爷畏寒,这会儿冷得呼出的气儿都没多少热度,一张脸如玉般白得透明,只一双眼睛漆黑深邃半抬着眼皮盯住他,唤他的乳名“小Z儿”。   谢Z冷得跺脚,蹦了两步过去,哆嗦道:“爷?”   白容久把身上厚厚的皮氅掀开一条小缝,让他进来,谢Z犹豫一下,还是钻了进去。   “爷,我身上也冷……怕,怕冻着你……”   抱着他的人似是心情好转,低声轻笑一声,胸膛微微震动,谢Z努力去听,也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包裹着他的皮氅越来越重,谢Z深吸一口气,再睁眼却是看到了微亮的窗,天色已明。   谢Z怔怔看着窗,他已经好久没有再梦到过那个人了,大约是天冷,心里总还是记挂着他。   外头有人敲门,“咚咚”响了两下,先喊了寇姥姥的名字,等不及似的又喊道:“谢Z?谢Z在不在?”   寇姥姥手脚慢些,开了门瞧见站着的那位,脸色却不太好。   门口的是一个拿着烟袋微微驼背的男人,他瞧见寇姥姥先是愣了下,很快笑道:“老太太好,给您问好了,身体怎么样?这几天雪大,家里都还好吧?”他问了一圈,寇姥姥只淡淡回答,并没有让他进来,连门都只开了一条缝。   男人也不恼,还在问:“老太太,谢Z前几日求到我那边去,只是那天戏班开张不顺,手头也没一个大子儿,不瞒您说,自从这孩子走了之后我这心里特别难受,这不借了两天,筹了二十块银元,想着来帮把手……”   寇姥姥没等他说完,脸色就冷下来:“不用,我虽然老,但还没死,断没有卖孩子的道理!”   “哎哎,老太太您这话说的,我不是那个意思,这不是乡里乡亲的帮一把吗!”   “用不着你帮!”   “看不起唱戏的不是?”   ……   寇姥姥推拒的干脆,直接把门关了。   戏班的班主在外头叫嚷了几句,最后也没能砸开门,骂骂咧咧几句走了。   寇姥姥也气得够呛,这戏班的人就在他们这片老房区住着,里头常听见打骂孩子的声音,听说还打死过人,若只如此寇姥姥躲着他们不来往也就是了,但偏偏那班主不知怎么的瞧见过谢Z几回,就跑来要认谢Z当徒弟――那契纸上写的白纸黑字,打死无论。   那驼背班主咧着一口黄牙,说要给十块银元。   寇姥姥当时就气个倒仰,自打那会儿起就把谢Z护得更严实,见了戏班的人也没什么好脸色。   寇姥姥把门插上,抬头瞧见谢Z站在里屋门口,身上只穿着一件旧棉袄,但依旧衬得小脸白皙俊秀,十来岁出头,一双眼睛澄澈透亮,像是刚出生不多时的小狼崽子,带着点倔意又丝毫不露怯。   “姥姥?”   “没事,又是戏班的人,Z儿你记住了,那帮人可不是什么好人,见到之后多个心眼,我听人说戏班里不少孩子都是从人牙子那买来的,真是造孽!”   谢Z抬眼看了门那一眼,他认识那个驼背班主。那人姓程,外号叫程罗锅儿,当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大雪夜过后给送了二十块银元,帮他葬了最后的亲人,而他则进了戏班,学武生。   也是在两年后跟着戏班去了省府,在那里遇到了九爷。   只是这会儿,白九爷还在省府,亦或者去了黑河……谢Z微微皱眉,他遇到九爷的时候是在两年后,省府的情况倒是略知一二,但青河县是真的不清楚。   这里太小,又有太痛的回忆,谢Z下意识不愿意想它。   寇姥姥去炒米糕,拿油擦了小铁锅煎得两面金黄焦脆,谢Z的眉头不由自主在一片香煎米糕的气息里缓缓松开。他帮着姥姥烧火,抱着烧火棍抬头看着老人忙活做饭,原本的记忆也都被熟悉的饭菜香味尽数遮住,把心里最后一丝寒意驱逐。   还有两年,不急,他能救回姥姥,就能救回九爷。 第5章 小霸王   腊月初七,寇老三来家里找了谢Z,带他一同去了主家。   谢Z身上穿了厚袄子,人也特意梳洗过,白净着一张小脸一言不发跟在寇老三父子身后,他人小,但腿长,没到小腿肚的积雪走起来也不算太费事。   寇老三一边走,一边叮嘱他们:“这回能把你们一起送进去,也是托了好些熟人,花了钱的,你们进去之后一定要小心做事,尤其是这几天,省府那边来了贵客,你们就待在学徒房,可千万别出来乱跑,听到没有?”   寇沛丰畏畏缩缩,一路上听着他老子叮嘱不住点头,小鸡啄米似的,他对主家有种天然的敬畏,“爹,省府离着咱们青河县多远,谁来了?”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儿,管好自己,少听、少问!”   谢Z把耳朵收回来,没吭声。   寇老三面色沉沉,一路领着他们去了主家。   谢Z那日的话,寇老三信,但也不完全信。   这年头能有份儿体面活可太不容易了,他不舍得把自己儿子那份空缺让出去,但又担心家中这颗独苗,思来想去,咬咬牙,花了点钱买通了周管家把谢Z也送了进去,只是入白府的时候让谢Z用了他儿子寇沛丰的名儿,俩人互换了一下。   寇沛丰小门小户出身,从来没进过青河县最富贵之家的大门,头一回进来就被惊呆了。门窗雕梁画栋也就罢了,窗上统一装着琉璃片,进到二门,在小厅等候的时候差点被博古架上一排排俄式玻璃摆件晃花了眼,他还从未见过这么多琉璃瓶儿,粉的、紫的、混彩描金的,只匆匆瞥了一眼就连忙低下了头。   寇沛丰晃花了眼,寇老三也没好到哪里去,战战兢兢,生怕乱动一下就碰坏了这屋里摆放的金贵物件。   谢Z跟在他们身后,没什么反应。   白九爷以前宠他,但凡有什么好物件自己把玩过后觉得不错,都往他手里塞。他是被九爷调教过,一双眼睛也养刁了,一眼就能看出来历好坏。上一世最后几年,凭着这份儿本事,挣了一些安稳度日的银钱,日子艰难,但也能撑得下去。   不多时,小厅又来了几个人,周管家这才进来训话。   谢Z杵在那,半垂着头十分低调。   周管家拿人钱财,多少给了点照顾,给这帮人吩咐活儿的时候,没让谢Z他们去铺子里吃头三年的苦,又听说谢Z他们俩人识得几个大字,就塞到了府里的学徒房――那边是跟着先生,新客娃娃们一般没有这般待遇,总要熬上几年苦力才能做到学徒或跑街。   一行人又排队出去,有人带着去领了衣裳,然后送进一处大浴房,一旁的锅炉烟囱粗壮,滚滚冒着热气白烟。   “都进去好好洗洗,有虱子的全替光头!”   谢Z手脚麻利,抱着衣服去了里面找了一处夹角隐蔽处冲洗身子换了新衣。   浴房门口有人盯着挨个检查,谢Z出来的时候,已经有人被拽去剃头了。谢Z平日里被寇姥姥精心照料,虽然瘦些,但指甲剪过,头发更是打理得顺滑,站在那排队等前面的人检查的时候头发被炉火烘得半干,检查的人伸手一摸,就从发丝滑过,抬眼就瞧见眼前小孩黑缎子似的短短头发。   检查的人有些诧异,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只看头发和精致小脸,倒像是哪里来的落魄小少爷。   那人看过之后,直接让谢Z过了,倒是没剃他头发。   等到了前厅的时候,还有头发的也就两三个人了,其余都被剔成青茬头皮,站在院子里吹着寒风,瑟瑟发抖。   周管家又来抖了一回威风,但是这次却没能说上两句,青砖拱门那闪进来一个矮个少年,手里拿着鞭子路上就甩飞了一丛枯草,一旁的小厮跟着低声劝了几句,那人回头就踹了他一脚,瞪眼道:“少跟我扯这些,少爷我天不怕地不怕,见天儿的去给他磕头,他倒好,就坐在门帘子后头‘嗯’一声,见都不见!”小厮哀求几句,那人火气更盛,“滚犊子,少爷今儿就不去了!”   “好少爷,那位可是爷爷!”   “祖宗我也不伺候了,谁爱去谁去!”   “这,这老爷要是问起我们怎么说啊……”   “实话实话,大不了就挨顿打,又不是没打过,嘁!”   ……   那边热闹,引得众人探头去看,周管家咳了两声,这才又低下头去。   谢Z抬眼瞧着那人熟悉,不过眨眼就想起来,这是青河县大掌柜家的幼子,叫白明禹的,也是九爷最喜欢的一位小辈。白明禹脾气大,但也能吃苦,一根肠子到底没什么心眼,只这脾气跟炮仗似的,一点就着,后来跟在九爷身边多年,对爷极其维护,容不得人说九爷半个不字。   谢Z和他年岁相仿,当年和他接触最多,只是多年下来白明禹依旧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只碍着白九爷的威压,默默咽了这口闷气――这位少爷拿着白九爷当神,恨不得一日三炷香供奉着,实在接受不了九爷下凡找了这么一个俗人。   谢Z只见过几年后成年的白明禹,那时的白掌柜身量高大,极其威风,但这会十三四岁的白少爷瞧着缩水了许多,谢Z上下打量之后,只觉得对方个头矮小,只到自己额头的高度。   原来白明禹吹牛,他并不是从小就高大。   白明禹在家中霸道惯了,家中父亲大哥都让着他,这会只觉得每日去给人磕几个响头受了委屈――他磕得特别响,脑门都有包了!   旁边小厮一直劝,劝得白明禹不耐烦起来,他腿短踹不到人,干脆揪着小厮的衣服拖着去找了周管家,怒道:“我不要这人跟着了!你给我换一个,今儿就换了!”   周管家最怕这位小霸王,又不敢得罪老爷,搓着手一个劲儿地笑:“小爷,这不好,那是老爷给你挑的陪读,而且也没犯什么错……”   白明禹懒得管他,丢下小厮,自己在院中新人里挑起来,一连看了几个都是青茬脑壳,秃头一样难看,好不容易瞧见一个有头发的,刚想点他,就瞧见一旁有人蹲了下去,怀里还有悉悉索索声响,他越往前看,那人就越捂着躲。   白明禹问道:“什么东西,拿出来我看看?”   蹲在那的黑发少年“唔”了一声,只动动,没起身。   白明禹好奇心最重,两三步越过去走近了去拽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人被拉起来,怀里的油纸包也显露出来,是一包白糖米糕,上头点缀着梅花,卖相不错。   白明禹撇撇嘴:“我当是什么,不过是白糖糕。”   谢Z道:“不是白糖糕,加了糯米和桂花汁子,融了雪水熬了好久,比白糖糕好吃。”白明禹喜欢吃甜食,听到肯定会追问。   白明禹果然感兴趣道:“你会做?”   谢Z点头:“会。”   白明禹喜滋滋指着人,扭头冲周管家道:“这个好,这人我要了!”   周管家怔了一下,还未回神,那小霸王就丢下自己小厮拽着谢Z跑了。   谢Z嘴角扬起一点,又很快恢复,他想快点找到九爷,跟着白明禹准没错。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何时能找到白九爷――   谢Z(握拳):跟着白明禹,就能提前一年半载!   白小霸王:小意思,磕个头的事儿! 第6章 陪读   白明禹带着他去了大厨房,七八个厨子不敢劝这位少爷,任由他瞎胡闹。   白明禹其实也不想吃什么米糕,就是想找个什么地方躲着,不想他爹找到,也不想去给前几天来的那位“爷爷”磕头。   谢Z做过饭,以前九爷晚上饿了,都是他跑去小厨房做点什么吃食,厨艺算不上精,但蒸份儿糕饼糊弄一下白明禹足够。   他故意弄得看起来复杂一些,白明禹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叼着一根草在嘴边一晃一晃的,也不催。   白明禹不着急,府里其他人可都急了。   不多时就有小厮找到厨房这边来。   白明禹临走还老大不乐意,“不是说每天磕个头就成了吗,还干什么呀!”   “老爷找您一起过去,已经等着啦,这不是大少爷回来了吗,一起去问安……”说了好些话,好歹连哄带吓唬地把这位少爷带走。   白明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指着谢Z道:“哎,你――叫什么名儿?”   谢Z道:“寇沛丰。”   白明禹叮嘱他:“好好做啊,一会蒸好了给少爷送房里去。”   谢Z点头应了。   大厨房里的人一时半会弄不清谢Z什么来历,谢Z也不同他们说话,只守着炉火专心蒸米糕。中午的时候没有人来找他吃饭,大厨房里倒是不缺吃的,厨子分了些饭菜给他,伙食不错,谢Z放开肚皮吃了一顿饱饭。   米糕临出锅的时候,谢Z问大厨房的人要了些蜂蜜淋上去。   北地花期短,蜂蜜贵,一般人家都用大块的冰糖砸碎了给小孩做零嘴,也多亏是在白府,还存着一大坛子蜂蜜。   谢Z端着米糕给白明禹送去,不过一两个时辰过去,白家小霸王就躺倒在床。   白明禹被他爹狠狠揍了一顿,屁股开花。   这会儿躺在雕花红木床上哭叫连天,眼泪鼻涕都下来了,他不让郎中动,一旁的亲大哥白明哲急得不行,伸手帮着把他打烂的裤子撕下来,好歹上了药。   “大哥,我不在这个家待了,你带我走吧!”白明禹求道。   白明哲又气又笑:“说什么胡话,你自己没好好念书,考你几道题一道都说不上来就算了,还当众瞎编。”   “爹就是为了自己面子,不过错了几道题,就把我打成这样,全为了在外人面前做样子,自打那人来了之后我就没过一天好日子……”   “噤声!”白明哲唬他,“那位爷也是你能说的。”   白明禹哼唧了一声,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白明哲瞧着他小脸惨白皱成一团的样子,又有点心软:“你好好念书,爹今天也是生气你逃学的事儿,往后听话些,对了,大哥这次带回来好多新鲜玩意儿,你不是喜欢洋人用的毛瑟枪吗,大哥也给你带了一把……”   “真的?”   “那当然,还有两箱子弹,等你养好了就让人陪你上山打猎去。”   白明哲哄好弟弟,又把院里的人都叫过来敲打了几句,让他们照顾好小少爷,匆匆离去。   整个院子安安静静,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去小霸王跟前。白明禹平日里脾气就大,这会屁股被打了十板子,上了药膏又痛又刺,往日最得宠的丫鬟过去送一碗茶水都被他砸了茶碗,骂了好几句。   谢Z进到小厅,没再进去,抱着蒸米糕的提篮坐在门口那等。   一直到晚上白明禹没什么力气打骂人了,他才把东西送进去。   白明禹趴在床上掀了掀眼皮,有气无力道:“什么东西?”   “米糕。”   “你怎么这会儿才给小爷送来……”   “晾凉,入味。”   白明禹把自己院里的人都骂跑了,闹着不肯吃晚饭,这会儿身上疼肚子饿,听见谢Z说就让他拿过来喂自己吃几口。   放凉的米糕软糯,上面淋的蜂蜜已经全部浸到糕饼里,甜滋滋的,别有一番滋味。   白明禹连吃了几大块,垫了肚子又找事儿,一边嚼米糕一边皱眉问:“你洗手没?”   谢Z:“洗过了。”   白明禹这才放心,就着他的手又吃了一大块。   伺候少爷吃饱,又给他倒水,坐在那听白明禹倒苦水。   “小爷有时候倒是羡慕你们,哪儿都能去,整天到处跑,都不用背书挨戒尺,前几天省府那边还来了个劳什子‘爷爷’,老古板似的,绷着脸坐在那也不跟人说话,冰雕似的一点人气都没有,我昨儿还烦他不说话,今天倒好,我大哥回来,考校我大哥也就算了,他好歹也是大掌柜,怎么连我的功课也管!”白明禹气得捶床,恨恨道:“他那边嗤笑一声摇摇头,回来我就被爹打了板子,那么宽的板子啊,活像打的不是亲儿子!”   谢Z看了他后背一眼,薄被遮着部分,但也能瞧见沾了血,确实挺狠。   白明禹红了眼圈,问他:“你爹也打你吗?”   谢Z顿了下,道:“我没有爹。”   白明禹:“……”   白家小霸王悻悻转头,趴在软枕上嘟囔一句。   谢Z留下来值夜,白明禹身体好,打了十几板子下去也没见发烧,第二天一早还吃了两笼烧麦,又开始生龙活虎了。   这次白家老爷没再纵容,白明禹伤着不能去学堂,就找了先生来家里站在床边上念。   谢Z立在一旁安静听,好些都是他以前跟在九爷身边学过的东西,青河县的先生学问一般,书里还有一两句解析说错了,谢Z听到眨眨眼,也没吭声。   白明禹还在怄气,堵起耳朵不肯听。   先生道:“少爷,你要是这样,我就请戒尺了――”   白明禹:“你打,打得我十天半月下不来床才好!”正好不用去给东院那位爷爷磕头,他宁可继续躺着。   先生拿了戒尺,却转身冲谢Z道:“寇沛丰,伸手!”   谢Z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缓缓伸手,戒尺毫不留情落在他手心。   白明禹骂道:“你打他干什么!”   先生唬着脸道:“少爷不好好读书,定是身旁的人督促不够,您伤着打不得,陪读先挨三戒尺!”   说着“啪啪”又是两下。   白明禹躺在床上又要吵闹,谢Z却先一步蹲下身来,半跪在他床边捧了书去给他看,堵他道:“少爷,看书。”   白明禹这人平日里霸道,但也最护短,先生打了他身边的人,简直像打了他的脸,此刻面色铁青咬牙去看书。   好歹一下午没出什么岔子。   等先生走了,白明禹又开始折腾事,不想抄书。   白家小霸王扔了毛笔,挑眉怒瞪:“趴着怎么写,我身上还疼得厉害,一个字也写不出!”   谢Z抬眼见房里没人,低声道:“我能写。”   白明禹惊讶:“你识字?”   谢Z点头,捡起笔来写了两个,白明禹眼睛亮了,对他道:“再写潦草些,对,就这样,写得好!”   谢Z替白明禹抄书,挑灯连夜把先生留的作业写完。   烛光跳动,谢Z坐在桌边提笔沉默抄写,左右的光把笔影拉得老长,让他多了几分熟悉感。   他经过战乱,当时物资紧缺,别说电灯就是煤油灯都常有供应不上的时候,他揣着怀里的牌位跟着人群四处躲蹿,偶尔会得到几根蜡烛,就在夜里就着唯一的那点烛光抄写佛经。他也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但总想为九爷做点什么,这一写,就是多年。   第二日先生检查的时候,就出了事。   谢Z写多了。   白明禹别说受伤,就算平日好好儿的时候,也从未按时完成过作业,先生早已习惯,这回厚厚一叠写满字的纸交上来,虽然字迹依旧潦草,但一看就知道绝不可能是白家这位小霸王能做出的事。   先生冷脸请出戒尺:“寇沛丰,伸手――”   谢Z:“……”   谢Z又挨了十戒尺。   白明禹在床上不能起身,躺在那破口大骂:“你敢打他,等少爷好了你等着,非一把火烧了你的学堂不可!”   先生打完,收了戒尺:“学堂挨着白家祠堂,少爷要是不怕,尽管烧了就是。”   替写作业的事儿闹得有点大,白家老爷听说之后也气的不轻,专门把儿子身边这位识字的跟班调出院子,关在柴房严令饿他三天,不许人给饭吃。   谢Z也就饿了半天,白明禹身边的小厮就偷偷来给送了半只烧鸡。   谢Z睡过环境更差的地方,柴房能挡风寒,算不上太糟。   他吃饱睡了一觉,等到天黑,睁开眼起来拿一根铁丝开了柴房的门。他上一世在戏班待过几年,三教九流学了许多小伎俩,开这种锁不在话下。   这两日他一直跟在白明禹身边,也听人提起东院那位省府来的贵客数次,之前没机会,现在夜里安静,他想亲自去确认一下,或许是爷身边的人,找机会看一眼也好。   府里晚上有巡夜的,谢Z在这里几天已经摸清情况,小心避开,但是他没想到东院还有人守在外面,穿着打扮都不是府里的样式,清一色黑皮袄的壮汉,两个时辰换一班岗,守备严密。   谢Z在寒风中等了半夜,牙齿都咬紧了,最后也没瞧出能溜进去的空隙,眼见天色将明,只能摸去了马房。   省府来的那位贵客不好接近,但他们的马匹、车辆都还是和府里其他马养在一起,或许能看到车上标记。   谢Z摸到那边,他脚步轻,走近了马厩那边就听到悉悉索索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草料里翻找什么,谢Z不小心踩断一根枯枝,还未躲,就见那人受惊似的一蹦老高,慌不择路地要跑,大约是路不熟,一头碰在木柱上!   谢Z上前把他按在地上,那人“呜呜”两声,就听得老远有人提着灯笼趿拉着鞋走过来,挑灯在马房照了一照,大声道:“谁在那?出来!”   马房安静,只有马匹偶尔走动和打喷嚏的声响,照管马房的人一来,倒是引得有一点小骚动,有匹白马嘶鸣了一声。   那人也不敢碰这几匹金贵白马,瞧了一圈没看出什么异样,提着灯笼走了。   喂马的水槽后,谢Z等到没动静了,这才松开手。   被他按着的人喘了几口气,扭头看他,低声惊讶道:“谢Z?”   谢Z刚在借着那一点微弱光线已经看清对方,认出是寇沛丰,要不然他也不会扑过去,点了点头道:“是我,你怎么在这?”   寇沛丰委屈道:“学徒房里欺生,管事还打人,我刚去,干粗活重活不说,那帮人还不给我饭吃,连着饿了几天晚上了今儿实在受不了,跑来想摸几把黄豆吃……”他吸了吸鼻子,又看向谢Z,“你大晚上的来这干啥?”   谢Z道:“跟你一样。”   寇沛丰奇怪:“你在内院,跟在少爷身边也没饭吃?”   谢Z露出胳膊给他看,刚好有先生今天拿戒尺打下的血印子,他皮肤白,缓了大半天将好未好的时候格外青紫可怖,淡声道:“有饭吃,但也不容易。”   寇沛丰原本以为他被少爷要走日子过得好,现在心里那一点酸意彻底散了,只剩同情。   学徒房管事的皮鞭也不是顿顿抽,少爷可是打从一睁眼就开始惹祸,这教训还少得了?   他心里不免几分可怜谢Z。   毕竟谢Z顶替了他的名儿,想着若是自己每天挨打还只能半夜偷黄豆吃,那日子可太惨了,现在不挨打就能偷黄豆,倒是也还能熬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被打得哭唧唧的白明禹: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谢Z:隔辈亲。   白明禹:……你这已经不是占我便宜,你还占我爷爷便宜。 第7章 白九爷   寇沛丰从兜里掏出一小把黄豆给谢Z,“这个你拿去吃吧,我兜里还有,那边是贵人的车队,草料里加了不少黄豆……”   谢Z接过来,略微一掂,豆粒饱满发沉,是今年新打的黄豆,府里确实对东院那边住着的人照顾周全,连马匹草料供应都是最好的。   寇沛丰见他不说话,捂着自己口袋含糊道:“我找了好半天,就这么一捧,真不能再给了。”   谢Z道:“没事,我过去看看。”   “那边离着守夜的人太近,你自己小心点啊!”   “我知道。”   谢Z摸过去,猫儿似的身形灵敏,寇沛丰都没怎么看清人就已经溜到对面马厩那去了,那边停放着的清一色都是白马,还有一辆卸下来放在门口通风处的马车,被擦拭得光亮,静候主人前来。   谢Z装作在草料槽里翻找几下,很快就把视线转到马车上。   白马身上的鞍都卸了,不知拿到哪里去,也瞧不见什么印记。马车不同,家徽还在,借着浅淡的月光能看到刻着的字。谢Z认出是省府白家的标记,但具体是谁的马车却看不出,不甘心绕着马车走了一圈,急得斜对面的寇沛丰一个劲儿地给他打手势,还扔了一块小石子,这才原路返回。   寇沛丰压低声音急道:“你怎么敢靠马车那么近,不要命了啊!”   谢Z不答反问:“你知道这次来的是谁?”   “府里谁不知道,那是省城来的大老爷,专门来跟咱们老爷核查账目的,”寇沛丰坐在干草堆里嚼黄豆吃,“我听学徒房里那帮人说,有人跟着去东院请安了,那排场,跟微服出巡似的,比咱们这可强太多了,手边随便一个用的小玩意儿都了不得,拇指大的茶杯镶金带银的……”   “瞧见他长什么样了?”   “那倒没有,不过我听说是一位长辈,胡子花白,年岁挺大,咱们老爷见了都搀扶着他走,”寇沛丰把自己听到的传言全讲给他听,比划了一下胸前的位置,“眉毛跟老寿星一样,到这,有这么长!”   谢Z想了半天,也没想起省府白家有这么一位人物。   依稀记得九爷身边有位刁师爷,战乱的时候跟着大伙南迁,路上还走丢了,胡子倒是还对得上,可眉毛年纪又对不上了。谢Z想了半天,只能作罢。   天快亮了,谢Z跟寇沛丰分开,悄悄溜了回去。   他有回到柴房里,门锁跟他走的时候一样虚掩着,并没有人来这么偏僻的地方。他按原样进来,把门锁了,细铁丝贴身收好,裹着棉布长袍睡了一上午补觉。   一直到中午的时候,才有人过来砸了几下柴房门,叫嚷着让人把柴房门打开了喊道:“寇沛丰!”   谢Z眯着眼睛醒过来,哑声道:“在。”   “出来吧,少爷让我来接你回去了!”   门外来的是白明禹院子里的人,径直来了柴房开门带了他回去,谢Z没有犹豫,拍拍身站起来,能有个好去处,总比在柴房里睡来得好。   白明禹依旧是趴在床上静养,瞧见他进来,大约是心里有亏欠又为了自己的脸面,躺在那冲一旁的丫头努努嘴使唤道:“开右手边第二个架子上的钱匣子,从里头拿十块银元!”   丫头手上略有迟疑,又被白明禹骂了:“干什么呢,赶紧的啊!少爷躺着使唤不动你们了是不是?!”   那丫头拿了钱过来小心捧着递过去,白明禹碰都不碰,直接道:“给他吧,昨儿替少爷受苦了,赏你的。”   谢Z接了银元,瞧着白明禹一直得意瞧着自己,这才想起来谢赏。   白明禹大约是找回了几分面子,摆摆手道:“不碍事,你下去吧,少爷这几天不用你伺候了,机灵点躲着我爹和我大哥,他们还不知道我放你出来。”   谢Z:“……”   中午那阵声势浩大,他还以为白明禹拿到了圣旨,原来是私开柴房。   谢Z乐得躲在房里休养几日。   过了两天,寇沛丰带了一封信来给他,信封上只留了一个“寇”字。   寇沛丰在学徒房,每隔几日还能出府回家去探望一下,比他在内院要自由一些,自从俩人一起偷了一回黄豆吃,寇沛丰跟谢Z关系也亲近许多。   谢Z打开信很快看完,是寇姥姥写来的信,老太太不识字,找了街口的秀才写了一封信让人捎带进来,想要见他一面。信上写的简短,只说她会每隔一天就来府里东角门那等,让谢Z找时间去见见――远远瞧一眼也行,她也就放心了。   谢Z收到信,立刻就去了东角门。   路上不凑巧遇到了周管家,周管家见他穿着小厮的衣服乱跑,皱眉问起:“做什么去,没听说东院这边不能乱来吗!”   谢Z低头只推说是白明禹让他过去的,周管家再问,他就低眉顺眼道:“少爷让我在这里等一个卖蝈蝈儿的,听着响声,挑最大的那个。”   大冬天方圆百里白茫茫一片,上哪里找卖蝈蝈儿的?即便有人秋日养在葫芦里,这时节得卖什么价啊!   周管家心知家里那位小霸王估计又被人骗了银钱,心疼银元的同时也不敢多说什么,咂咂嘴放谢Z过去了,他虽然是管家,但也不敢真管到家里少爷身上去。   谢Z一直在东角门等着,下午的时候,等到了寇姥姥。   寇姥姥是来东角门洗衣房的衣服,老太太拿了老大一个包袱,放在一旁等谢Z,一老一少隔着一道角门瞧见彼此,都有些惊喜。谢Z一步跨出去,搀着她胳膊笑道:“姥姥!您怎么来了?”   寇姥姥喜得上下打量他,伸手仔细摸了胳膊腿,确定安好这才道:“姥姥想你啦,这不,接了点活计想着能过来看看你,瞧着你没事我这一颗心就踏实了。”摸着他身上棉袍厚实,询问道:“在府里吃得还好?有没有挨饿,有没有挨打?”   谢Z棉袍厚实,藏了手心里的戒尺伤痕:“都好,就是想您。”   寇姥姥也挂念他,毕竟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小孩儿,几天没见心里空落落的,只一个劲儿地看他的小脸,都没发觉小孩藏起来的手心,摸了几下笑着道:“瞧着是胖了点,像是能吃饱的样。”   “我每天都吃三碗饭。”   “嗳,那就好。”   谢Z看了老太太身边的包袱,问道:“姥姥,您接洗衣裳的活了?冬天太冷,以后别做了。”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几块用手帕包裹住的银元,塞到寇姥姥衣袖里,“姥姥,这是七块银元,您拿着。”   寇姥姥吃了一惊,“这是哪儿来的?”   谢Z道:“我替少爷抄书,他给我的,您不知道,家里的小少爷不爱去学堂,倒是便宜了我,跟着听了好些学问,我还替少爷写作业,先生都夸了。”   寇姥姥把那银元放在怀里,上头还带着谢Z的体温,她知道大户人家混口饭吃不容易,心疼道:“Z儿,这钱姥姥攒着,再凑几块,姥姥就去跟前头管事说,让你出来,我打问过了,你契纸上只签了五年学徒,咱不做那么久,我Z儿还没吃过这样的苦……”   谢Z亲亲热热搂着她,小声笑道:“姥姥,我长大了。”   当年寇姥姥把他保护得很好,日子虽然艰难,但真的没有受半点委屈,后来姥姥没了,他落到泥地上,陷在烂泥里几年不得翻身,若不是遇到九爷,可能一辈子就那么过去了。   如今真好,还有人护着他。   角门不能多留,寇姥姥依依不舍道:“Z儿,你等着,过几天姥姥还来看你。”   谢Z摇头:“姥姥您别接洗衣的活了,您在家等我,过些日子我就能回家看您,府里的事儿您也别担心,我心里有数,不会在这里待太久,等我攒些盘缠咱们就走。”   寇姥姥略想一下:“也好,这几日我瞧不见你,总是心神不宁,咱们到哪儿都能讨口饭吃,走也行。”   “姥姥,我学了好多本事,我养你。”   寇姥姥笑着给他整理头发:“你才进府几天,能学到什么呀,你好好儿的,姥姥就知足啦。”   说了几句,两人匆匆分开。   谢Z刚要从角门回去,正好遇到东院的人出来,他来不及躲避只能贴墙站着,眼观鼻鼻观心,垂下眼睛不多看。   一双皮靴走过,上头的纹样熟悉,谢Z盯着那双脚眼神震动,抬起头来看过去,对面的人被一群人簇拥着,一闪而过。那人面容半遮在皮氅领子里看不真切,像是整个人陷进颈上环绕的毛茸茸狐尾里,露出一点高挺鼻梁和深邃星眸,大步走过,连带着熏香都是白梅混着新雪的气息,从里到外透着冷。   他很快地走了过去,并未察觉墙角站着的那个不起眼的小孩儿。   谢Z却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一直到人走远了,才从胸腔里透过一口气来,像是如梦初醒,会呼吸了。   谢Z鼻尖发酸,眼前模糊了一下,迅速又拿袖子擦干了,恢复清明。   他心里头从未如此清亮过,想哭,又想放声大笑,嘴角扭曲几下,弯成了一个扭曲的弧度,终究是笑了一下。   他找到九爷了!   谢Z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也不急着想出府的事儿了,回到白明禹那院子里的时候只一味出神,想着怎么去接近东院那边。如今爷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但那院子被人围着,他一时半会也靠进不了……谢Z正在出神,忽然听到耳边有人喊他。   白明禹不耐烦道:“想什么呢?叫你几遍了都不应声!”   白明禹身体强壮,底子打得好,挨了板子没几天就能摸下床了,这会儿又忍不住想淘气。   谢Z没心思跟他招猫逗狗,淡声道:“想新式样的点心。”   白明禹今儿对点心没什么兴趣,反应平平。   谢Z看他一眼,心想过去白明禹可不是这样,想着法子搜罗各种各样的点心亲自尝了,又挑着清淡不腻的给九爷送去,那孝心尽得简直了。 第8章 黑河商号(修+抽奖)   白九爷有个不为人知的小癖好,喜欢吃小点心,但不能太甜太腻,最好每日晚膳后来上一小盘,四五枚梅子饼正正好。   谢Z自己会做,怂恿着白明禹“尽孝心”,从大厨房里拿了些材料来做了些梅子饼。他努力想着九爷以前喜欢吃的那几款点心,好些年没做了,前几枚糕饼形状不太好,后面的才慢慢像个样子。做好后,挑着模样好看的装了一小匣子,白明禹习惯性伸手要拿来吃,谢Z手疾眼快把盖子盖好,对他道:“这是给东院贵客的。”   白明禹不爽:“小爷吃不得?”   谢Z按着盖子不肯给他:“给少爷留了,桌上放了一大碟,还配了热茶。”   白明禹现如今是个绣花枕头,外表光鲜亮丽,里头是个大草包,半点没听出谢Z话里的意思,还觉得他给自己留得多,特别高兴地去吃了。谢Z在一旁掐着时间提醒了他两边让他去东院送东西,催了两三回,白明禹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去东院磕头去了。   谢Z陪着过去,东院看守严密,他就站在门口等。   白明禹捧着点心匣子进去的时候,谢Z一直看着他身影,心想要是自己送进去该多好,还能见九爷一面。他心里有几分可惜,不过目前也只有用白明禹的名义才能把东西送过去了。   他还没有见这么年轻的爷。   最早他在戏班混日子的时候,倒是远远见过,那会儿九爷坐在二楼包厢,神情淡漠,也是过了许久才算熟识。认真算起来,九爷只不过比他虚长几岁,现在应该是十七、八的年纪。   谢Z想着白日里匆匆见的那一面,笑了一下,很快又收敛笑意站得笔挺。   等了一阵,白明禹独自一人从东院出来,脚步气冲冲的。   谢Z迎上前去,有些期待问:“爷……我是说里头那位爷,他怎么说?”   白明禹冲他瞪眼:“还能怎么说?就跟往常一样,‘嗯’了一声就打发我走了!”   谢Z惊讶:“他没吃梅子饼吗?”   “吃了啊,拿起来咬了手指肚那么一点,就拿帕子擦嘴――”白明禹越说越气,想起在屋里自己献宝的样子就涨红了脸皮,他还从来没有这么讨好过人,今儿头一回还被这么不重视,气得鼻子都歪了。“我都说了,他在省府,生意做到天南地北去,什么好东西没吃过,你还非让我去送!”   “不能吧,我打听过了啊,这些都是按打听来的喜好专门做的。”谢Z也觉得奇怪,这些都是他以前最常做给九爷吃的东西,九爷以往见他端过来都十分欢喜,有次吃了梅子饼心情特别好,还把手上戴了多年的手串都给了他,还是亲手给他戴在腕上……怎么就变了?   谢Z追问几句,白明禹恼怒道:“还给了我两本书,当打发叫花子呢!”   谢Z这才瞧见白明禹怀里揣着两本书。   白九爷对梅子饼没回应,淡淡的只给了一份赏,送了两本书给小辈。   “那人难讨好的很!你也别白费力气了!”白明禹回到自己住处,翻了几页书,脑极了:“这什么破书,赏你了!”   那两本书被他扔去赏给谢Z,谢Z接过却宝贝得很,晚上守夜的时候,挑亮一盏小油灯,逐字逐句认真读了一遍。一直等到油灯快用尽了,天边泛白,这才抱着书沉沉睡去。   白明禹送了东西,东院的人虽然没说什么,但看起来对他态度客气了许多,九爷叫他过去考校学问的时候,也态度和气许多。   谢Z跟在白明禹身边,有幸也进了两回东院,远远瞧见九爷。   这次谢Z特意留意了九爷的脚,爷走路很稳,即便走快了也没有一点跛脚的样子――他跟在九爷身边的时候,九爷最不喜欢冬天,一个是寒冷难熬,再一个是他左腿有旧疾,总是会痛,有时得需要他揉上半晚上才能勉强睡下。   谢Z心里挂念他,看见了忍不住想,早了两年,果然有许多不同。   最常去东院的是白明哲,他是黑河那边的大掌柜,做的是边境线上的生意,白容久来这里也是为了这份儿买卖。   白明哲算是大掌柜里年岁轻的,比起父亲,和九爷更聊得来,原本定了近期陪同九爷去黑河商号,可天公不作美,一连下了数日大雪,这才拖到了现在。   白明禹这几天在谢Z的催促下不停给东院送东西,考校学问的时候,谢Z也提前帮他想了话,也不知道哪一句应了九爷的心意,又赏了他两回,不过都是笔墨砚台一类,白明禹兴趣不大,还不如他爹给一匣银元高兴。   除了赏赐,白九爷还客气了一下,去黑河商号的时候提了一句带上这位小少爷一起出去长长见识。   白明哲欣喜若狂,连夜给弟弟收拾行李。   这跟他私下带着去不同,他能听得出,九爷有意要抬举自己弟弟。   少东家上任,总要扶持一二自己身边得力人手,白明禹傻人有傻福,赶上好时候了。   白明哲那边的管事带了一个大胡子把式过来,念了一遍出行的名字,叫到“寇沛丰”的时候,一旁的络腮胡大汉特意点了谢Z站出来瞧了一眼,“你就是寇沛丰?”   谢Z点头,“是。”   络腮胡大汉打量他一遍,微微拧眉,让他入队了。   谢Z也在不动声色打量对方,这人眼生的厉害,不是白府里平日走动的人,他耳尖,听着管事跟络腮胡大汉讲话,大概听出对方是从黑河商号那边专程过来接人的。   白明禹没出过远门,特别兴奋,因为他还没掌管过什么铺面,算不得掌柜,由大哥白明哲做主从学徒房的那班人里挑了几个还算伶俐的跟在弟弟身后。   次日出发的时候,谢Z发现寇沛丰也在其中,对方老远瞧见他,招了招手,满脸兴奋。   谢Z跟学徒房里的人挤在一辆马车上,学徒里分成两三伙人,寇沛丰占了个漏风的角落,瞧得出被排挤,不过看模样是吃饱了饭,气色还行。   谢Z上车之后,径直去找了寇沛丰,同他挤在马车一角低声说话。   “你之前得罪的人,是不是大少爷?”   “……有人找你了?”   谢Z摇头,只盯着他道:“我顶了你名字,不想死的不明不白,你要是知道什么最好尽数告诉我,也好有个准备。”他顿了一下,又压低声音,“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三叔估计也跑不了。”   寇沛丰瑟缩一下,犹豫道:“不会那么严重吧,没准,没准还是好事呢。”   谢Z追问几句,寇沛丰才在他耳边小声说了。   半月前,寇沛丰陪着他爹寇老三一起去给白家送货,送的是一批土布,他们这种卖脚力的自然送不了什么贵重东西,日常都是这些,都是做惯了的活计。   也是凑巧,那天寇老三肚子不舒服,又怕耽误了活计,就让儿子一个人留在白府西北角那守着。   寇沛丰等了小半日,没等来结算银钱的周管家,倒是瞧见几个人从一侧角门鱼贯而出。   几个壮汉抬着小木箱,也不知道里头装着什么东西铁疙瘩一样沉,那些人搬了几次,神情匆忙。寇沛丰躲在土布推车后面,他们倒是也没瞧见,起初寇沛丰只是好奇,但那些人搬了东西放在角门那就走了。几个黑漆漆的大木箱放在那,大约没放稳,最上头一个木箱还歪倒了。   寇沛丰左等右等没见有人过来,加上心里有些好奇,就过去扶了一把,瞧见了里头的东西……   马车颠簸,寇沛丰坐在风口那被冻得手脚发抖,从怀里掏了一小块黄铜一样的东西偷偷给谢Z看:“喏,就是这个,我那天瞧见里头一箱子都是它,黄澄澄的,我还咬了一下,是铜。”   谢Z瞳孔收缩一下,迅速从他手里取了过来拢进袖口,寇沛丰不认得,他却认识――这分明是毛瑟枪的子弹。   寇沛丰“哎”了一声,看了左右又不好当众跟他起争执,凑近了道:“这是我的!”   谢Z按住他手腕,追问道:“你瞧见有几箱这东西?从角门搬出去之后呢,有人来取没有?都是些什么模样的人?”   “我搬正了箱子,刚好就有人过来,那人就跟你现在一样,一叠声地追问,我当然说――”寇沛丰把手抽回来,甩了两下抱怨道,“当然说没有碰过啊,谢Z你怎么回事,瞧着瘦弱,怎么力气这么大,我腕上力气都不如你。”   谢Z不管他这些,一直问到自己想听的消息。   寇沛丰道:“瞧着像是大少爷身边的人,那边管事带着过来,模样记不清了。”   谢Z眯眼,寇沛丰不记得对方的模样,对方却记得他,这太不合理了。   一个送货人的儿子,为何会被记住,还专门点了名字。   寇沛丰想了片刻,又道:“那些人还说让我帮着抬东西送去东郊,给两块银元呢!可惜我要守着那一车土布,不然就跟着去了。”   谢Z看他一眼,寇沛丰被他看得发毛,“怎么了?”   谢Z摇头,心里说了一句命大。   若是寇沛丰那天真跟着去了,这条小命离交代出去也不远了。   “嗳,我跟你说,你知道黑河商号那边都有什么吗,”寇沛丰揣着袖子,凑近一点对谢Z神神秘秘道,“那边好多西洋玩意儿,但西洋人也从咱们这边进些小东西,我听说黄铜就挺值钱,上回有人就拿一个黄铜锁换了一个巴掌大的雕花银镜子!我估摸着,大少爷身边那些把式们,也有自己的小九九,我爹说了‘马无夜草不肥’,他们一个个在外头下馆子阔绰得狠,听人说私下倒卖烧酒、烟叶的可不少,那几箱黄铜,估计就是打算私下卖给洋人的……谢Z,你脑子聪明,你说会不会?”   谢Z问:“什么?”   寇沛丰腆着脸道:“你说,大少爷手底下那些人把东西搬到偏远僻静的地方,肯定就不想人瞧见,我那天帮他们搭了把手搬到木板车上他们夸我力气大,还问我叫什么名来着,你说他们会不会带我一起发财?”   谢Z:“……”   寇沛丰天真地做了一会白日梦,还想要从谢Z手里拿回那块“黄铜”,谢Z翻手收进贴身兜里,“这东西我先保管,你管好自己的嘴,不要再跟其他人讲起这事。”   寇沛丰盯着他的兜眼神里带了几分可惜,但还是点头道:“知道,除了你和我爹,我谁都没告诉。”   “那就好。”   路上雪厚,前往黑河商号花了比往常更久的时间。   谢Z一路上闭目养神,有人送饭过来的时候他就吃,除了吃饭休息,一句话没有说。   寇沛丰倒是有心想同他再聊几句,但是谢Z闭眼不理,他讨了个没趣,也跟着闭眼睡了一路。   等到了黑河,人疲马乏,整个车队里也只有白九爷那些人马看着还有几分精神,其余都累得不行了。   白明哲是这里商号的大掌柜,到了之后一边指挥人卸货一边亲自带着省府的贵客去了住处,让他们歇息。   白明禹一路上窝着,倒是养足了精神,下车之后蹬胳膊蹬腿的,对新环境跃跃欲试,十分想要到处走动一下。   谢Z跟在他身边,眼睛却看着省府那一队车辆马匹,忽然问道:“少爷,他们不跟我们一同住吗?”   白明禹看了一眼,懒洋洋道:“当然不了,那位‘爷爷’有专门的住处,虽然一年就来一回,我爹他们可没敢懈怠,一年四季都给他打扫着呢,专门就供给他一人住。”   “只给他一个人住?”   “可不是,他畏寒,那房子有专门的地龙,从外间烧上一小会儿就暖和了,而且不会特别燥热,就是为他专门准备下的,而且窗户是西洋玻璃镶的,透亮儿!别处房间可没有。”白明禹说着又羡慕起来。“我从来没住过那么好的房子,这叫什么命,见天儿地给他磕头,还挨板子,连个好房间都睡不到。”   谢Z“哦”了一声:“我给少爷出气。”   白明禹莫名其妙:“你能干什么?”   谢Z这次没答,只沉默跟在他身后。   白明禹只当他说玩笑话,他身边不少小厮都爱说这些哄他开心,也就没往心里去。   整队人马住下的时候,已是傍晚,黑河入夜早,大家伙很快就安顿下来,陆续升起炉火。   忽然就听到有“哐啷”玻璃破碎的声响,紧跟着省府那队人马喧闹起来,火把和煤油提灯都点亮了不少,有人大声呼和斥责道:“谁!谁扔的石头?!”   黑河商号后院地方小,很快就找到了始作俑者。   谢Z和白明禹一并被带到了花厅。   谢Z穿着一身厚棉袍,白明禹还穿着薄衣披着一件皮袄子,站在那一脸茫然,“啥玻璃?玻璃怎么了?”   花厅主位上坐着裹着皮氅的白容久,咳了一声,正在喝人递过来的热姜茶。   白明哲气得不行,站在前面跳脚:“怎么了,被你砸破了!”   白明禹:“我砸玻璃干啥,不是,我没砸啊,不是我干的!”   “不是你干的,是你使唤手下人干的!”白明哲指着谢Z,“人赃并获,抓着的时候,他手里还有块石头呢!”   白明禹傻眼了,转头看向谢Z,耳边忽然想起他白天说过的话。   谢Z站在那保持沉默。   他一路上都想清楚了,不管那一箱毛瑟枪子弹冲谁来的,都是不安定因素,所有人里只有九爷住得最显眼――他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但只要和之前过程不同,结局就一定不同。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谢Z:少爷,我给你出气。   白明禹:???   大哥:果然是你这个不争气的臭小子!   白明禹:别乱讲,不是我,真没有QAQ!! 第9章 冰灯   白明禹从未想过谢Z这么有种。   谢Z站在那一副低头认罚的样子,嘴里道:“是我自己做的,跟少爷无关。”   白明禹到了嘴边想狡辩的话也说不出口了,他自己听着都觉得像他平时干的事,支支吾吾半天偷偷去看他大哥。   白明哲这会儿被气得够呛,站在那唬着脸要请家法。   主座上的人喝完了半盏热姜茶,开口道:“家法就算了,小孩子淘气,不碍事。”   “九爷,小弟坏了规矩,总要……”   白容久摆摆手,淡声道:“出门在外,没那么多规矩,就算真要罚,也歇一晚,等明天早上再说吧。”   白明哲很感激,给九爷调换了屋子,又亲自压着白明禹俩人回去了。   白明禹莫名其妙挨了一顿训,回来倒茶喝,茶水没入口脑袋上就挨了一巴掌!   白明禹梗着脖子嚷道:“哥,你干啥!”   白明哲又拧了弟弟耳朵一下,恨铁不成钢道:“干什么,替爹教训你!你个不成器的,我说前几天为什么那么听话一个劲儿地给东院送东西,还那么老实背书,原来在这憋着劲儿呢?啊?!”   白明禹莫名其妙:“我憋什么劲了啊。”   “憋着劲儿使坏,我瞧你一肚子坏水!”白明哲把他手边的茶杯夺过来,自己一气儿喝了茶水,坐在那接茬训弟弟。“你站好了,好歹是府里的二少爷,溜肩拉胯地像个什么样子!”   白明禹赌气,披着衣服抖腿。   他知道大哥不会像亲爹那样真请家法打自己一顿,他大哥好着了,从小就没动过他一根手指头。   白明哲教训了弟弟一通,转头又喊了谢Z过来,脸色拉得老长:“你也是,选了你出来跟着少爷,凡事就劝着些,别什么都依着少爷乱来,那边的玻璃是你能乱砸的吗!”   谢Z实话实说:“不是少爷让我砸的,是我自己的主意。”   白明哲更气了:“你还维护他!”   白明禹:“……”   白家小霸王纵横青河县多年第一次哑巴吃黄连,这事算是说不清了。   次日一早,白明哲身边的一个管事过来喊他们起床,说是上头那位爷说了“小孩子淘气不用打骂,多是精力旺盛闲得慌,跑上两圈散散火气就是了”,吩咐的话带到,白明禹一张脸苦瓜似的,从暖和的被窝里爬出来去跑步。   谢Z总共就那一身棉布厚长袍,往常冷得厉害了就会跑上一小会,他身体好,跑上两圈压根不碍事。   白明禹就不同了,府里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二少,压根没吃过什么苦,全凭咬牙硬撑。   起初是在黑河商号内院里跑,两圈之后,谢Z正在那踢腿活动,白明禹版蹲下身扶着膝盖大口呼气,一团团热气从肺里出来凝成白雾,额头上都冒了汗。   白明禹喘了两声,忽然道:“我觉得不太对劲。”   谢Z活动手脚的动作略微一顿,没接话。   白明禹视线看向他,语气坚定许多:“这事儿不对,寇沛丰,你是不是有事儿瞒着我?”   谢Z心想,白明禹这一点倒是和以前一样,脑子虽然不太好使,但是直觉总是出奇的准。他故作茫然,看过去道:“少爷,什么事儿?是昨晚砸玻璃那事?要不我再去找大少爷说说,确实是我自己想砸的,跟少爷没关系。”   谢Z跃跃欲试,他想去看看九爷吃早点没有。   白明禹抓着他胳膊,虎了吧唧地不让他走,就在那争执起来。   他们这边吵闹,院子原本就不大,很快就有一个穿黑皮袄的壮汉走过来。   这次来的是省府车队的人,那汉子走到他们跟前上下大量一眼,站定了高声道:“九爷刚才在楼上瞧着你们跑了几圈,看样子不累――”视线落在俩小孩互相牵扯的手上,略一顿,又道,“让你们出门右转,绕着商号再跑上一大圈儿!”   白明禹傻眼了。   谢Z倒是听话,抬头朝那汉子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瞧了客房楼上略微推开一点窗的那间,二话不说就系了系腰带,出去跑圈儿了。   谢Z跑得快,白明禹抄了侧门的近路才追上他,刚想说什么,就瞧见谢Z又加快脚步,倔着脾气硬是追了一路。   跑完一大圈回来,白明禹累得脑袋一片空白,躺在地上只顾着喘气,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谢Z双手撑着膝盖,心跳剧烈,慢慢调整呼吸,他额头上有汗滴下来,从长睫毛上抖落,猛一看还以为是哭了。谢Z抬手擦了一下,手腕落下的时候,就看到眼前多了一双熟悉的靴子。   他心跳更快了,方才跑了那么多路都不觉得什么,这会儿耳边如雷鸣一般,尽是自己不争气的心跳声,什么都听不真切。   白明禹爬起来磕头,喊了一声“爷爷”。   谢Z想行礼,腿脚发软没了力气,一个没留神向前摔去,要不是对方扶了一把就摔地上了,但也因为被对方握住了手臂托起来一张脸都涨红,只觉得有股热气从触碰到的地方火烧火燎地蹿上来,恨不得有一股热气冲出脑门。   “你跑得还算实心眼,身体也不错。”白容久扶他一下就松开,视线落在眼前两个小孩身上,最后落在白明禹那。   白明哲跟在后面忙笑道:“明禹惯会偷懒。”   白容久道:“小聪明倒是有些,以后除了写字,早上还要勤跑。”   白明哲斟酌着他的意思,小声询问:“那等回去之后,我安排明禹开始跟着铺子里的掌柜跑街?先从最基本的学起罢?”   白容久点点头:“嗯,这样最好。”   两人说着走了,白明哲满面红光,走出去两步之后又回头冲弟弟使眼色,让他回房里去休息。   白明禹好半天才爬起来,走上两步发现没人扶,回头去找谢Z,发现对方还在盯着他大哥走远的方向看着,皱眉道:“干嘛呢,走了!快扶少爷回去,真是,这一早上一口饭都没吃,跑得头昏脑涨。”   谢Z有些不舍地回转身,扶着白明禹回去。   谢Z一路上都在懊恼,他觉得自己没用透了,怎么见着爷反而紧张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哪怕喊上一声,或者多表现一下,总能留下一点印象……想着过去相处的点滴,眼圈忽然红了。   白明禹原本要问责他,见谢Z站在那丢了魂似的,骂人的话绕了一圈又自己咽回肚子里去。白少爷吃软不吃硬,最怕别人在自己跟前这样,挠了挠头皮,打发他出去让彼此都清静一会。   另一边,白明哲陪着九爷看了黑河这座边境小城。   昨天到的时候天色已晚,并没有看清小城全貌,这会才算看到此处的热闹。   这里每栋房子临街的一面都是店铺,外面走在街市上,颇有在一个大商场里闲逛的感觉,南北杂货铺、肉铺、药铺比比皆是。但城里人并不多,闲逛半日也只他们一行。   白明哲解释道:“因为现时节店铺里的货物很少,毕竟还是太偏远了些,离着最近的青河县也要走一天一夜呢!货物供应一向不够及时,尤其冬季,商队通常在腊月上旬到,但今年雪大,道路上融了雪泥,想是要再迟几日才能到。”   他们只担心华国这边的商客,至于河对岸的则不用担心,夏季用船,冬季有雪橇,专门在厚冰层上来回穿梭运送货物。商队里――尤其是白家商队,最受各方重视,贸易出口的商品均有涉猎,像是粮食、牲畜和日用品一类,而最多的就是烟叶和烧酒。   不夸张的说,黑河一带大小商号一年若能卖出九千斤烟叶,里头七千多斤都是白家的。烧酒更不用说,这附近的酒厂就有三座,一年四季酒水生意都不耽误。   正说着,街口传来十声钟鸣锣。   白明哲笑道:“开市了,今日赶早,九爷跟咱们一起过去看看,没准还能碰碰您的好彩头,做一笔大买卖呢!”   白容久眼睛看着前方坊市,笑道:“我倒是希望能瞧见什么好东西,花些钱出去才好。”   白明哲路上隐约听这位爷说起的事,知道他是为洋人的机器而来,心里也是火热,带着他一同找过去。   黑河白家商号。   白明禹也远远听到了鸣锣声,探着头在二楼窗边巴望。   一旁的圆木桌上散放着一堆账本和密密麻麻写满字的册子,谢Z正坐在那埋头抄写,白明禹半天看不到什么,转过头来找他说话:“哎,丰儿――”   “少爷唤我名字就是,这么喊听不惯。”   白明禹蹲在凳子上托下巴看他写字,愁眉苦脸:“写这东西有什么用啊,烦死了。”   谢Z:“写了不挨打。”   白明禹:“……”   这倒是实话。   “还能长学问,明事理,学会整理账册之后就能帮着爷,少爷分忧。”谢Z话讲到一半硬转回过来,手上笔都没停顿一下。   白明禹乐了,夸他道:“少爷就知道你最好!你好好学,等以后少爷去哪儿都带着你在身边,逢年过节红封儿都给你包那么老大一个!”   谢Z写完一张,吹了吹墨迹放在一旁:“少爷让让,挡着我放纸了。”   白明禹胳膊让开一点,半点都不恼他了。   少年人的脾气一向如此,一阵风儿似的,来得快去得也快,昨天还吵架,今天就和好了。   傍晚四点,鸣锣锁市。   谢Z掐着点抄完了那些册子,找了借口跑下楼去。   黑河入夜早,晚上风又大,门口的灯笼容易吹灭,谢Z一早就冻了两块冰,找了柄匕首把冰块挖开内里做成肚大口小的模样,放了蜡烛进去,安置在门口。   冰灯放好之后,门口就亮了许多。   谢Z搓着手站在那眺望了一会,听着马车声响起,忙在墙边站着让出路来。   这次回来的人不少,赶车人“吁”了一声,立刻有人低声呼和着:“轻些!小心碰坏了。”   数个壮汉从马车上搬了几台笨重机器下来,一路小心翼翼抬进屋里。   谢Z以为九爷也在车上,垫脚去看,却没见人下来。   有几个学徒房的人也跟去帮忙抬东西,谢Z抓了一个认识的叫了名字,问道:“九爷呢?”   “省府那位?那位爷和咱们大少爷去看酒厂了,那边离着这里十几里路,估计晚上赶不回来啦!”学徒说了两句,又去干活了。 第10章 掐灯花   前厅围了不少人人,最后还是管事来给这些铁家伙盖上了一层厚帆布,嘱咐几个伙计晚上值夜守着,打发其他人散了。   寇沛丰刚搬了机器出来,被谢Z拉住的时候满脸的兴奋未散,不等谢Z问就说道:“哎,你知道这回省府那位爷来咱们这,是打算干什么的吗?”   谢Z道:“买机器?”   寇沛丰看了左右,低声兴奋道:“我听说,是要建厂――”   谢Z愣了下,“什么厂?”   “嗨,还能是什么,酒厂!”   谢Z左思右想也没从以前的记忆里挖出一星半点建酒厂的事,他并不记得九爷在黑河一带大兴土木,硬要说有什么厂子,也是在青河县才对。他记得白明禹那时候被九爷调过来做事,因为他要祭拜寇姥姥,也跟着一同来了一趟,那是他最后一次回来这里。   寇沛丰还沉浸在做一番大事的激动里,拽着谢Z道:“你说咱们是第一批过来的人,听跟在大少爷身边的人说,这厂子建厂要一百多号人呢,到时候咱们是不是也能混个小管事当当?”   还未答话,就听到前头有人高声喊道:“谢Z!”   谢Z先抬头,寇沛丰反应慢些,被谢Z撞了手臂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连声应是,小跑过去了。   谢Z回去一夜没睡好,晚上几次翻身起来站在窗边去看,总疑心听到马蹄声,以为是九爷一行人回来了。   隔天等了一日,也没见九爷他们回来,谢Z忍不住问:“大少爷他们,怎么还没回来,会不会出什么事儿了?”   白明禹懒洋洋往嘴里抛花生米,一颗颗接着吃,一边嚼一边道:“怎么会,我大哥手边带着好手呢!”   “好手?”   “是啊,去年招进来的护院,有十来个人吧,身手可好了!”白明禹说着给谢Z来了一套招式,得意极了,“你瞧,护院师傅教我的,厉不厉害?”   谢Z:“……”   谢Z觉得自己就能揍趴下白明禹俩。   白二少以前还有几分本事,怎么少年时这么不稳重?看起来像是被宠在福窝里长大的一样,他简直要不认识这个人了。   没几日,建酒厂的事儿传得越来越真切,听说是几十万银元的大买卖,几乎是整个黑河商号的人都激动了。   惟独谢Z没什么反应,依旧跟在白明禹身边抄书写字,只傍晚的时候跑去做两盏冰灯。   反复几天,谢Z眼底带了青色。   白明禹自己不爱学习,只当他写字辛苦了,趁着这两日大哥不在的时候偷偷骑马跑出去玩了一圈,还给留在房间里的小陪读带了些好吃的,一股脑塞到谢Z怀里,得意道:“给你吃!”   谢Z接过来放在一旁,低头又抄写去了。   白明禹道:“今儿又抄什么了,哟,怎么还画上了?”   “管事给的地图,不是这几天都在说要办酒厂,总要知道酒厂的位置。”谢Z专门跟管事要的,为的就是防范万一,只这么糊弄白明禹。   白明禹看他画了一会图纸,觉得没趣,跑到前院去看机器,没一会惹得管事大呼小叫但又不敢只管这位二少爷,只一声声求他。   这天夜里,谢Z再起来的时候,终于看到九爷一行人回来,瞧见那辆熟悉的马车谢Z心里松了口气,一直等院里安静之后,他才重新回到床铺上,只觉得几日心头沉沉压着的什么卸了力道,倦意困意涌上来。   少年人正在长身体,最容易嗜睡,谢Z累极裹着厚棉袍蜷在床铺上睡了。   大约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梦到好多年前的事。   那是他重返青河县的时候。   他是跟着九爷一起回来的,外头都传九爷疼他,是专门为了他赶回来的,但谢Z知道,九爷回来还为了见另一个人。   谢Z祭拜了寇姥姥,带着一身香火味儿回到住处,站在门口却不敢进去了。   夏日炎热,雕花木门敞开着,只有一扇竹帘垂放到地上,随着一丝小风吹得绞丝穗子乱晃。   竹帘勉强隔开身形,却不隔音。   门里摔茶碗的声响听得一清二楚,谢Z第一次见九爷发这么大火,坐在那呵斥道:“再敢胡说一句,小心挨板子!”   彼时已做了大掌柜的白明禹梗着脖子跪在那,依旧是少年时的脾气:“爷,您要打我就认,我爹以前就老请家法,打我板子,今儿正好您打我一顿,权当替我爹教我一场了。”   九爷那边低声说了几句,白明禹这混不吝的小霸王又道:“我不认他们,以前我爹在我喊他们叔叔伯伯,可真出事儿了,他们呢?全都盯着我家最后这点钱,如今谁都知道我跟在您身边出息了,有本事了,又想认我回来?门都没有!”   “你总归是青河县白家的人。”   “打从今儿起就不是了!”   白明禹说着给主座上的人磕了一个响头,闷声道:“我不认他们,我只认您一个!九爷你非让我认祖归宗,那我就认你当爹……”   九爷被他气笑了,谢Z站在门外也没忍住,脚步晃了一下就碰到了竹帘。   白明禹猛地回头看过来,竹帘晃动,却是没看清他的脸。   ……   谢Z醒来,眯着眼睛抬手盖在额头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白明禹的父兄早逝,是被九爷收养在身边,因此对九爷忠心不二,那么白家老爷和大少爷……会不会是在这个时候出的事?   谢Z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冷汗,想通关键,猛地坐起身来。   过去种种他已经记不太清了,总有些事遗忘,因此过于小心,反而着了相。他这两日留在白明禹身边也有盯着黑河商号里其他人的想法,白家大少爷身边的人拿了那么多子弹,他心里先对大少爷白明哲起了疑心,但现在想想,如果大少爷自己也不知道这事儿呢?   谢Z坐不住,起来去前院找人,他怀里还揣着那一枚毛瑟枪子弹,想办法避开大少爷,去找九爷讲,哪怕只把东西给他,让他留神也好。   前院,九爷的车马不在,打听一圈,只说九爷带着一个德国工程师一大早又出去了。   前院只有大少爷白明哲,他匆匆交代了商号里今日要周转货物的事项,正一边咬着一张薄饼一边灌茶水,看起来饿得狠了,但精神特别好,摩拳擦掌,特别有干劲儿。   谢Z略微犹豫一下,上前两步,想跟大少爷搭话。   他还未走近,就被白明哲身旁的护院拦住了,那人呵斥道:“哪房的?来前院做什么!”   谢Z道:“小少爷身边做事的,有些事想跟大少爷讲。”   护院看他一眼,道:“去右边角门那车队等着,大少爷一会又要出门,就给你两句话的时间,没那么多功夫跟你多说啊。”   谢Z被拦着过不去,答应了一声就过去候着了。   但在角门那等了一会,左右不见人来,不多时听到一阵车马声从前头走了,刚抬头想去看,忽然就被一只手勒住衣领猛地一力掼到红砖墙上!   谢Z冷不丁被发难,咳了一声,还未说话就又被人扼住了脖子,那人力气大,几乎把他提起来:“你就是寇沛丰?!”   谢Z抬眼看向对方,出乎意料,对方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并不高大,看起来老实巴交像是常见的乡下人,若不是他如今才十三岁个头算不上高也不会被一把提起来,但能单手拎着人的,这汉子力气也不小。谢Z看着对方,觉得这人模样憨厚,但一双眼睛却透着精细,并不像是一个完全的粗人,他斟酌着哑声道:“是。”   男人手上力气松了些,但依旧拎着他衣领,看了谢Z一阵忽然问:“半月前你帮大少爷抬箱子,砸了一只,可还记得?”   谢Z已从寇沛丰那里问清事情始末,这会揣着明白装糊涂,支支吾吾道:“不,不能吧,我平时也没碰过那么贵重的东西,而且是你们让我搬的,还说给我两块大洋……”   对方扯了他衣领,眼神带了警告:“你瞧见了是不是?要不然怎么知道是贵重东西!”   谢Z故意瞪大了眼睛道:“你想怎么样?大不了我不说出去就是了,不过就是倒卖些碎铜,我又不是没见过,大哥,不如,不如你也带我赚一笔吧?我身上还有几块银元,也能一起的。”   黑河商号里人多,角门也不能久留,望风的人轻轻吹了口哨。   那人盯着谢Z看了一阵,见他一副迫不及待想要入伙分钱的蠢样,手上慢慢松了他领口,咧嘴笑道:“你说的是,不过也不能白分你钱,正好这有几箱子烧酒,你帮我搬到车上去。”   “寇沛丰”撸起袖子去搬烧酒去了,只是手脚粗苯,穿着身不合体厚重的棉布袍子先拌了一脚,把那一箱烧酒重重磕在了马车货箱里一下,货箱里等着的人极不耐烦,抬手用鞭子抽了他一下:“蠢货,看清楚再放!”   也不知道是不是赶巧,“寇沛丰”缩了缩手,那一鞭子刚好落在厚棉袍上,人没伤到半点。   矮个男人一直盯着眼前的少年,等到望风的人小跑过来,正是之前在青河县点了“寇沛丰”名字盘问的那个络腮胡子。   络腮胡低声道:“大哥,我问过了,这人就是寇沛丰,您瞧怎么办?”   “老三见过了?”   “没,三哥在酒厂那边盯着,还未回来,但是我问了一圈,是寇沛丰没错。”   矮个男人又问:“东西都齐了?”   “齐了,这边离着坊市太近,白天不好让兄弟们都进来,毕竟还有些官兵守着,就等着‘掐灯花’(天黑)了。”络腮胡子带了一丝兴奋,“没想到白家大少爷和二少爷都在这里,等接了这俩‘财神’就能过个肥年,也不枉费咱们兄弟在青河县辛苦埋伏一年!”   “带上寇沛丰,前头树林里让他‘睡一觉’(击毙),不可节外生枝!”   “是!”   络腮胡子听令,带着身边几个护院好手很快就走上前去,他这边正想拿人,就听到马车上等着的一个弟兄嗷嗷叫着蹦下来,紧跟着一簇火苗就从他身后跟着窜出,烧了那人的衣裳,也烧着了马车篷盖!   从车上蹦下来的护院什么也顾不得,被烧得直在地上雪里来回打滚。   拉车的马受惊,一抬蹄子“咴咴”嘶鸣!它这一动不得了,车厢里几箱烧酒哐啷几下撞了个稀碎,也不知引燃了什么,火苗忽地一下蹿天高!厚实的帆布篷上头刷了一层防水油,这会儿烧出了黑烟,带着难闻的气味直冲半空。站在火圈中央的男孩手脚利落,从怀里掏了一把匕首出来,二话不说先挑断了马车上的绳子,一边扯住就近的马翻身上去,一边高喊:“黑河白家商号,走水了!走水了――!!”   喊声和烧焦的气味惊动了不少人,好些学徒外套都是现披上的,小跑过来。   事发突然,一系列的事儿也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就发生,别说一旁的矮个男人没反应过来,就连上前准备拿人的络腮胡子都错愕不急,完全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出,但对方已经骑马冲了出去,从侧门蹿出一路高喊“黑河白家商号走水”,他们想跨过火堆去追也晚了!   人群越聚越多,不少人提着水桶赶来。   络腮胡要还追,矮个男人脸色发青,低声呵斥道:“回来!”   “可是大哥,那个寇沛丰……”   “还管什么寇沛丰,先走!”   谢Z弯腰伏低身子,勒着缰绳让胯下马儿跑得快些,绕着整个黑河小城喊了一圈,这里人少,但白天开市的时候总是人多些,还有不少官兵在,他身上衣裳被烧糊了一块,很是狼狈,加上马尾巴那里也被火苗燎得糊了半边,这么跑一圈,很快不少人都开始往白家商号那边去了。   谢Z脚步未停,辨认出酒厂方向,策马疾奔。   他刚才在马车车厢里看得清清楚楚,烧酒瓶里装的不止是酒,还有煤油!   那些人根本不是想中饱私囊的,而是下山打劫的麻匪――这一切就说得通了,他认识白明禹的时候,只知道他本人就是大掌柜,从未听他提起过父兄,像是一匹孤狼,除了九爷,谁都不信。   九爷左腿会在冬天阴冷的时候疼,伤口狰狞,找了两次西洋大夫动手术,府里人只说是陈年旧疾,从未有人说出原因。   ……   谢Z个子小,死命勒着缰绳整个人伏在马背上赶路,几乎是抱着马脖子在跑,风吹得他脸上生疼,可此刻他什么都觉不出来了,心脏一声声跳得飞快,只恨不得插上翅膀快一点,再快一点。 第11章 死里逃生(1)   天上飘了小雪,盐粒子似的砸在人脸上细细密密地疼。   谢Z眯着眼睛努力辨清方向,他抄了几遍地图,心里大概有数。   也不知是何原因,追了一路也没瞧见大少爷白明哲的车队,转念一想,白家招的那些护院十有八九都是同一窝的土匪,白明哲从前院出去,还不知被绑去了哪里,只盼着商号走水事情闹得大,能有人去寻白明哲,或许还能捡回一条命。   惟独不用担心的,也只有白明禹。   白二留在商号,几十人熙熙攘攘提水救火,他混在人群里最安全不过。   谢Z骑马跑了十几里路,出来的匆忙,皮帽子都没戴一顶,这会儿头发眉毛全都白了,连长睫毛上都落了雪,哈出一口热气,得咬着牙才能握紧手里的缰绳不坠下马来。   临近酒厂的时候,忽然看到一队车马逆向而来。   谢Z僵硬着手勒住缰绳,停下看了下,忽然高喊:“九爷!”他以为自己声音很大,但却已经被方才的烟熏得沙哑,连喊了几声策马上前才惊动了对方。   风雪中,车队停下。   厚重的马车布帘被掀开一角,白容久侧头看向他,“你是青河白家的人,何事?”   谢Z被冻得僵硬,几乎是摔下马来,踉跄了两步被九爷身边的人扶住了,才走到马车前,他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枚东西递过去:“九爷,黑河白家商号进了麻匪,之前大少爷身边的那几个护院都是一伙的,我无意中撞见他们搬运子弹――他们当我不知,只骗我说是碎铜。”   白容久伸手接过,面色凝重:“你怎么认得的?”   谢Z咽了一下,努力看着他道:“我是二少屋里的人,少爷屋里有一杆毛瑟枪,我见过。”   “黑河商号那边怎样了?就跑出来你一个?”   “那边无碍,我趁麻匪搬东西的时候烧了他们的车,引了大火,那边人多,应该不会有事,但我听他们说在酒厂埋了东西,想必是焦油!我在点燃马车的时候,车上的烈酒混着焦油一起烧起来,气味很大――”   谢Z还未说完,就被一只手握住了拽上马车,白容久沉声道:“上来,边走边说!”   他脱了自己的大氅裹在谢Z身上,一边嘱咐车队急转回去,一边继续问话。   谢Z之前在风雪中前行的时候并未觉出太过寒冷,此刻裹了大氅才开始一个劲儿地打摆子,话都说不利索,差点咬着自己舌头。   “身体刚恢复知觉,慢些说。”   白容久让人拿了烧酒,给谢Z灌了两口,一股热气从五脏六腑升起,谢Z手指尖先是一丝麻痒,过了一阵热起来。   “九爷先走,让他们去救,麻匪太多……”   白容久掀开车帘看向外面,眉头拧起:“不行,酒厂有女眷,没有车出不来。”   “谁?”   “白明哲的夫人,方玉柔。”白容久放下车帘看向他,“还有她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   方家也是当地大户,且方家老爷曾外出留洋,是新派人物,并没有给家中独女裹脚,并把家里酿酒的秘方系数传给了女儿方玉柔。   因此酒厂大小事宜格外仰仗这位方夫人,方玉柔虽然名字温婉,但性格却爽朗,在酒厂里跟丈夫同吃同住,并没有半分娇气,哪怕是有了身孕也依旧坚守在厂里。原本这段时间快要过年,加上她身子重了,理应要回青河县去休养,但是听到白容久和洋人谈的那些机器订单还有扩建酒厂的计划,有不少都是她能出得上力的,就又多留了几日。   白容久一行赶回酒厂,已经隐约能听到附近山林里传来枪响。   谢Z抄了近路赶来,但也只争取了这么一线时间。   白容久来不及疏散工人,只让他们聚集围守在坚固的炮楼里――方家在当地酿酒多年,往年也遭过匪患,特意在修建酒厂的时候在西北角建造了一座炮楼碉堡,易守难攻。   酒厂留守的伙计有七八人,另有方玉柔和她的随身丫头一个,剩下的就是白容久带来的一队好手约有十人。酒厂这些伙计大多都是年岁较大的,人本分老实,一听到外头的枪响就恨不得抱头蹲下来,起不到什么作用,还不如谢Z冷静。   白容久命他们搬了粮食和石头过来,粮食存放在一旁,石头摞起来挡住厚木门。   枪声由远及近,很快有两声炸响在厂院中,紧跟着就是一声巨大轰鸣,从炮楼上的窄窗看过去,外头火光四起。   谢Z跟在白容久身边,他习惯性站在右侧靠后的位置,听他使唤。   白容久是看了一阵外面情况之后,才发现后面有人的,他一向警觉,却不知道为什么对半路冒出来的这个小孩儿格外宽容似的,只看他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白容久身边的人在炮楼四角找了位置,已经开始还击,那帮麻匪仗着人多,但枪法远不如九爷身边的这些人,手头的装备也差得远。枪声响了一会,白容久面色如常,楼下木门有被撞击的声响,谢Z担忧地转头看向楼梯口,又看了看九爷。   楼下待着的那些伙计受到惊吓,但还算听话,并没发出太大声响。   白容久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谢Z。”谢Z不想对他说谎,略一犹豫报了真名。   白容久掏出一把手枪翻手递给谢Z:“会用枪么?”   “会。”谢Z看着他,磕磕巴巴道:“我之前看二少爷用过几次,应该会。”   白容久轻笑一声,对他道:“我看你胆子很大,过来,我教你。”   谢Z被他半拥在身前握住手的时候,忍不住有些抖,耳边听到熟悉的语气:“别慌,看准了。”   谢Z深吸一口气,手稳了。   楼下狭窄的小厅里,方玉柔裹着厚呢披风被身边丫头扶着坐在那里,俩人手紧紧攥着,方夫人脸色发白,额上冒了细密冷汗。   丫头在跟她说话,原本想给她找些吃的来,但还未起身就被方玉柔用力握住了手臂,丫头眼尖,小声惊叫:“呀,夫人破水了!”   方玉柔已经痛苦低声喘息起来,面孔苍白如雪,裙摆下除了羊水还混了血迹,她肚中孩子尚不足月,这次是受了惊吓,怕是要早产。 第12章 死里逃生(2)   丫头乱了阵脚,急得不知该怎么办。   方玉柔按住她手臂,咬唇忍下腹中痛意,缓过一阵之后道:“别慌,拆了二楼门板,把我抬到平整地方躺下,包袱,包袱里有干净棉布,再拿一坛烧酒,快去……”她断断续续,强撑着讲完,头发都汗湿了。   丫头忙找人按方玉柔吩咐的做了,找了两个伙计卸了小门一扇薄门板抬了过来,伙计也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想要伸手把夫人抬上门板,丫头忙拦着他们,左右找不见什么软和的东西,当即脱了自己的厚棉袍下来铺在门板上,这才催促道:“搭把手,轻些把夫人抬上去!”   方玉柔被抬到一处拐角小仓内,这原是存放粮食的地方,不免有些陈年谷子的气味,但她此刻已经痛得说不出话来,出气多进气少,头发被汗湿得打缕儿粘在腮上,全凭着最后一丝意识咬着唇不吭声。她心里知道现在是什么要紧关头,再加上自己力气不多,不攒着些劲儿怕是自己和孩子都要折在这里。   丫头不敢离开方玉柔身边半步,但这里要什么都没有,她一边含泪让伙计去楼上找九爷,一边绞湿了帕子给夫人擦脸。   白容久在楼上教了谢Z片刻,就忍不住低头仔细瞧了这小孩一遍。   如果说之前谢Z拦车,他只觉得对方忠勇,但此刻却觉得自己小看了这个半大小子。   他原本只想教谢Z用枪,不用特别准,会开火即可,哪怕只打中麻匪一片衣角吓唬对方一下,能护着方玉柔离开就行。   但显然谢Z比他想的更好。   谢Z下手利索,完全没有他外表上少年人的孱弱,看起来骨头很硬。   用枪的时候,最初被九爷握着手把手教导还有些哆嗦,但很快就适应过来,九爷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不像是第一次合作,也不像是第一次用枪――他就像是九爷的另一只手,是九爷的另一双眼睛,指哪打哪儿。   白容久多看他一眼,道:“你很好。”   麻匪已被打退一波,谢Z手腕和肩膀都被震得发麻,但得了这么一句夸奖,眼睛都亮起来。   白容久身旁一位贴身护卫此刻也收了枪,走过来看了谢Z一眼,他刚才也瞧得清楚,这小子是个好苗子,若不是现在不是时候,他都想把人收下编在队伍里一路教导,别的不说,只用枪,绝对有天分。护卫心念一转,很快就回到眼下,走近了低声道:“九爷,得走,吃不准山上还有多少麻匪,枪和子弹都没带多少,撑不了多少时候。”   白容久还未说话,楼下就有一个伙计跌跌撞撞跑上来,喘着粗气儿道:“不,不好了,夫人受了惊吓,这会儿要生了!”   谢Z愕然,看向楼下的方向,炮楼窄小,黑峻峻的楼梯口看不见任何光亮,只模糊听到一点骚乱声响。   麻匪被打退一波,隔了不久,又有一批围住了炮楼。   这次炮楼上回枪的次数明显减少,但枪枪都准,但凡敢靠近的匪徒都丢了脑袋。   白容久想走,但是方玉柔早产,无法离开。   他还抱了最后一丝希望,希望能坚持再久一点,期盼黑河白家商号那边能抽出人手来援助。   一直拖到天黑,硬是扛住了几波枪袭。   炮楼里的人送了一些饭上来分给他们,已经比刚开始的时候好一些,瞧着伙计的神情没有那么慌张。   白容久身边的护卫沉默接过,自己先吃了几口,才递了一份给九爷。   白容久面沉如水,只吃了一点就放下继续看外面的情况。   他们拖了一整天,都没有等到人来。   黑河白家商号的人恐怕也出了乱子,他们还是得自救。   炮楼里的人除了信任塔顶的九爷几人,别无他法,数名伙计挤着坐在一处,吃过饭闷声说话。他们手头有粮食,还不至于饿死,但也已经有人开始发慌,低声道:“我听说,山里的麻匪凶残的狠,不见血不回山,去年还烧了一整个村子,你说他们会不会把我们也……”   “是啊,要是那些麻匪用火烧,炮楼再高也顶不住啊!”   “啐!别闭上你的嘴!”一旁的人低声呵斥他,瞪眼道:“我可不想死在这,我老婆孩子还等着我回家哪!”   议论声响起,但很快又被拐角仓房的一声痛苦喊声压了下去。   粮仓内。   方玉柔的肚子高高耸起,剧烈抖动着,肚皮上几道青筋急突而过,像是稻田里一闪而过的青蛇。   她的里衣和头发已经全湿透了,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眼神都透着虚弱。   丫头额头上也冒了汗,一边握着方玉柔的手腕一边小声不住跟她说话:“夫人加把劲儿,再加把劲儿啊,已经能瞧见孩子了,您一定撑住,千万不能睡……”   方玉柔已经昏过去一回,这次被疼得醒过来,她咬牙撑着丫头的手臂半坐起来,哑声道:“给我拿碗米酒来。”   丫头给她找来,方玉柔分几次小口喝了,积攒了一些力气,不哭不嚷,只咬了一块棉纱布在嘴里又继续撑了下去。   她身上带着北地女子的一股韧劲儿,越是到了拼命的时候,越倔强地要活下去。   她若是松一口气,她的孩子就没命了。   临近天明,方玉柔的孩子出生。   几乎是映着第一缕晨光呱呱坠地,婴儿的啼哭声响彻楼内,众人提了一夜的心终于放下来。   白容久沉声道:“弄两匹马,带方夫人上车,走!”   他们要离开,也只有这会儿是最好的时机。   他们有粮,但枪弹不多,守不了多少时间,黑河偏远,援军也不知道什么才能赶来,势必要突围出去。而且现在不走,方夫人和她的孩子也等不了,寒冬腊月,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在这样的炮楼中养活一个婴儿。   他们的车还在,马已被劫走,那帮麻匪惯会做这样打家劫舍的事,手段老练,没给他们活着跑出去的机会。   白容久手下的护卫身手矫健,听令抢了几匹马回来,迅速带方玉柔上车,车辕被刀砍过,护卫看了一眼,手上用力试了试,“用独马,车辕裂了,怕是撑不住这么多人,只让夫人一人上车!”   那护卫又分了几匹马给伙计,让他们自己爬上去跟着逃命,丫头从马车上跳下来寻了一个认识的人同乘一匹,那护卫瞧她穿着单薄,脱了自己袄子扔给她,又折返回去找九爷。   白容久骑在马上,吩咐大半护卫跟在马车周围保护方玉柔安全,自己身边只留了两三好手。谢Z瞧见九爷,勒着马缰绳就要往上爬与他同乘一匹,白容久用马鞭拦住他,“你去车上,方夫人那需要一个赶车的,你个子矮,最轻,不怕压坏马车。”   谢Z不肯:“丫头比我轻,让她去!”   “她不会驾车。”   “给她一根鞭子,往前走就是……”   “谢Z!”   谢Z仰头看着他,眼圈都红了,谁都知道马车活下去的机会大,但他不想独活,他尝够了独自一人的滋味。   “你年纪最小,妇人和老幼先走,这就是我的规矩。”白容久坐在马上赶他,“快去!”   白容久正准备驱马前行,忽然马匹受惊“咴咴”嘶鸣着立起前蹄,白容久忙勒着缰绳控制下它,身下马鞍一重,一个矮个少年像是一尾鱼似的钻了上来,挤在他身后的位置坐好,“我十三了,不小了!”   谢Z一字一句说完,双手环着他的腰抱紧,再不肯放开。   这回他即便是死,也不会再听爷的话。 第13章 甜汤圆   护卫来找白容久,催促道:“九爷!”   白容久按住腰上的手,紧了紧,高声道:“走!”   逃离的路上也不太平,马车在树林里遇到伏击的麻匪,那伙人一直盯着酒厂这边,万幸树林里的只是一小队,不成气候。   但为首的麻匪格外狡猾,故意驱赶白家马车入水泡,这附近有一片水泡沼泽,临近水源土壤不稳,一大丛枯黄芦苇地下很可能就是泥炭沼泽,表层水面被冻住了,但下面的淤泥肯定不会被冻住,马跑快些勉强能冲过去,但车辆笨重,反而成了最大阻碍。   麻匪又一次驱赶他们入水,白家护卫还击,那伙人即可远远坠后,像饿久了的豺一样不远不近阴测测跟着。   马车被护在当中,疾驰中不甚陷入泥沼,驾车的人使出吃奶的劲儿硬生生把马车拽出来!   杂花色的马身上这会儿沾了半条腿多的泥巴,混着冰碴,驾车的人也没好到哪里去,但此刻逃命要紧,顾不得那许多,又爬上车继续驱赶让马前行。   白容久骑马赶上,问道:“没事吧?”   马车窗那的厚帘掀开,方夫人额头上沁出冷汗,怀里大氅掀开一角,紧抱着的婴儿分毫无伤,她急道:“无碍,九爷快走,不用再顾着我们!”马比车快,但白容久一行得为她周旋赶时间。   白容久见她无事,放下心来,转头又回去,他身上带了两只枪――手里一支,背后紧抱着他的谢Z带着一支,足够。   麻匪里有一个人跑得极快,一路怪叫着追赶上来,先是开枪吓唬了几声,又叫道:“我们大哥说了,哪位是省城的贵客?我们爷要接他上山谈谈――”   谢Z二话不说给了他一梭子弹!   那人马背技术纯熟,侧身躲在马腹不过一个呼吸又弹了回来,叫骂道:“不识好歹!爷爷劝你们早点把身上的大龙票交出来,要不然,一个都别想活着跑出这座山!”   白容久忽然笑道:“我当是为什么不放火烧楼,原来是惦记爷爷身上的钞票!”   他从青河县白家而来,如果谢Z带来的消息是真的,那些麻匪怕是一年多前就已经潜入白府,他从省府来的消息别人不说,白明哲一清二楚,黑河商号里传开了他要建厂的消息,那身上的银元怕是少不了十几万――他随身没有太重的行李,只带了十余护卫,那些麻匪觉得他藏匿了钞票,不敢轻易放火烧楼,只怕一把火把钱财一并烧光。   这帮人贪得很,只等着今年入冬吃下好大一只肥羊。   白容久护卫骑马靠近,低声请示:“九爷,怎么走?”   白容久道:“你带五人护着方夫人,另外几人跟我绕山路!”   护卫略一犹豫,咬牙道:“让他们护着方夫人,我跟您去!”   白容久看他一眼,点头应允。   白容久改了路线,分了大半的人护着马车,自己另带两名护卫调转冲进一侧白桦林。他一贯畏寒,但此刻身上皮氅给了方夫人和孩子,身上穿着的是一件在屋内常穿的细貂绒银袍,骑在黑马上显眼极了。   他这方策马疾驰,麻匪那边没有犹豫,立刻就追了上来,显然目标明确奔他来的。   白容久一行人故意绕道,起初麻匪大意,仗着路熟还在追赶他们,但慢慢发现对方意图,想再去追马车的时候已经晚了,白容久身边的护卫伸手利落,两杆长枪使得熟练,一枪一个把人从马上击毙,叫都没叫一声就摔下马来。   喊话那个麻匪吹了口哨,隔着山头都能听到回音,他也受了伤,但此刻却退不得。他们几十个兄弟原是奉命盯着酒厂这边,只等着黑河商号那边的大哥过来两头堵截,拿下这伙肥羊万无一失,即便没有黑河那边的兄弟赶来,他们守在这里的人手也足够,但昨天领头的三哥生怕到手的银元飞了,一心只挂着钱财,也不管对方是硬骨头一波波冲上前去送人头,被打散了队伍,此刻伤的伤,残的残,只能硬劫!   要放过眼前的“财神”,他们也不甘心,越是受伤的野兽越是凶狠,已到了要露出獠牙生死相搏时刻。   天又下起雪来。   白容久身边护卫战死一名,就剩下最后一名使双枪的护卫。   他带着谢Z换过一匹马,之前的杂花马被打瘸了腿,他们此刻骑的好巧不巧,是麻匪昨夜从酒厂抢走的白马。白家车队里的马匹都是训练过的,回到主人身边格外驯服,白容久和谢Z共乘一骑,这次谢Z坐在前方,九爷全靠胸前这点热乎气撑着。   雪越来越大,追上来的数名麻匪和护卫交起手。   白容久低头问谢Z:“你枪里还有多少子弹?”   谢Z摇头,他早已打空了。   白容久把怀里的手枪交给他,“拿着!”   谢Z握住枪,在他臂弯处回身射击,马匹晃得厉害,他打了几枪,但也不知打没打得准,风雪更打了,北风呼啸,卷着雪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护卫喊道:“九爷快走!”   白容久没有迟疑,勒马调头,抽身疾驰!   白桦树林茂密,一时半会也找不到方向,雪厚踩空,马匹受惊,咴咴叫着不肯前行,谢Z搂着它脖子强行安抚住,眯着眼去看,前方雪如烟雾般连成一片,看不真切情况。谢Z努力寻找一点出去的路,但他很快发现了不对,骑马的人身子重重依靠在他肩上,他喊了一声:“九爷?”   身后的人没有回应,谢Z急忙握紧马缰绳连同九爷的手臂一起抱住了,咬咬牙寻了一个方向跑去。   谢Z不知跑了多久,天色在风雪中渐暗,已经有一阵没听到追来的马蹄声和枪声。   谢Z心里庆幸他们进的是白桦林,有树的地方,土被抓得牢一些,而且这边林子里有常年狩猎的人,运气好些找到木屋,就能撑过今天。   但他们的好运气在刚才摆脱麻匪的时候似乎就用光了,并没有找到木屋,连避风些的山洞也没见到,谢Z只得找了几棵粗壮大树处停下马来。白容久已经昏迷,谢Z摸了他脸颊一下,是滚烫的,再往身上一查,靠近腰侧那儿被擦了一溜儿红,血迹已经凝固了,黑红的一片粘在上面。   谢Z眼圈红了,扶着他坐下,自己找了背风的夹角掏了一个雪窝子出来,把马拴在一旁,又小心扶着白容久躲进去。   天寒地冻,谢Z不敢解开他的衣裳检查伤口,也怕撕下带血痂的衣服会再崩了伤口,他也做不到别的,捡着自己会的能做的努力想帮九爷,一夜不住拿雪搓他的手和脚,别的谢Z不懂,但手脚是热的,就能在雪中活下来,这是他过去学会的生存技能。   白容久嘴唇干裂,谢Z就含了一口雪,融化雪水喂他。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只一心想这人活着。   如果可以,他们两个一起活着,不行的话,那就让九爷活下去。   谢Z生怕他睡死在这,一整晚没敢合眼,一声声喊他名字。   半夜,白容久醒了一次,手指轻轻动了几下,就被谢Z握住,“爷?”   白容久虚弱道:“在这。”   谢Z这两日连受惊吓都没有软一点,这回鼻尖泛酸,瓮声道:“我害怕。”   白容久轻声道:“不怕,爷在这。”   谢Z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他怕白容久再睡着,不住地跟他说话,白容久也打起一点精神,跟他聊了几句。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因为二少爷不做功课,都是我替他写的,我会很多。”谢Z回答的认真。   “挖雪窝子也是跟二少学的?”   带着点笑意的声音让谢Z耳尖发烫,他一边握着九爷的手给他暖着,一边闷声道:“不是,我自己会的。”   白容久沉默片刻,又问:“还会什么?”   “我还会翻跟头,能连翻几十个,我,我翻跟头可好了。”谢Z带着点邀功的语气,上一世的时候他练过几年武生,九爷点的戏码里,他都能得满堂彩。   这次没得到喝彩,反而被低声取笑了:“好,回去翻给我瞧瞧。”   “哎。”   “你也别睡,现在想想,等回去之后想让爷赏你什么?”   谢Z冻得哆嗦:“我要一碗汤圆。”   白容久笑了一声:“就要一碗汤圆?”   “嗯,要芝、芝麻馅儿的,个大皮薄,滚汤盛出来,最好汤里再加点白糖,一小碗就够了。”   “喜欢吃这个?”   “喜欢。”   谢Z已经很多年没吃过芝麻汤圆了。   他喜欢粘牙软糯的甜食,幼年时寇姥姥会给他蒸米糕,再后来姥姥没了,他跟在爷身边,刚开始不好意思要,还是爷自己发现了想着法儿给他做,再后来,又剩他一人。   他一个人流浪了大半个国家,由北向南,风餐露宿,已经很久没有坐下来吃一碗甜汤圆了。   白容久抱紧他,呼出一口气,“回去之后,你跟着我,保管每天早上都能吃上一碗。”   谢Z应了一声,揉揉鼻尖笑了。   他们在雪窝子里藏了一夜。   所幸大雪遮盖了所有的痕迹,两人一匹马逃了出来。   出了白桦树林走了半日,找到一个小村庄,谢Z只说他们是路过的行商,遭了土匪,小村子人心淳朴,加上谢Z给的一块银元,很快就给了他们一个落脚地。   谢Z故意找了靠近村边的地方,马也拴在屋檐下,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可以走。   村里没有大夫,但因为靠近树林,有常进林子打猎的老猎人,谢Z找他买了一些伤药,打了一盆热水,给白容久换下染血的袍子,幸而只是皮肉伤,没有伤到筋骨,只是伤口狭长露出了血肉,又加上一路奔波失血过多,当晚九爷又发起高烧。   谢Z煎药给他喝了,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小村子里的土药方不管用,没起半点作用,半夜的时候九爷浑身滚烫,却又喊冷。   谢Z把自己棉袍搭在他盖着的薄被上,又爬上床去,小心避开他身上的伤口,努力给他取暖。   谢Z身子热,很快九爷就安静下来,又沉沉睡去。   第二天白九爷醒来,身边没人,却摸到了身下垫着的貂绒长袍。   他面色如玉,微微眯起眼睛去寻找,窗外有人抱了草料来喂马,顺便还跟院子里的人打了招呼,听着声音像是要了一碗热粥。   果然片刻后,一个半大少年就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进来,大约是太烫,放下碗后还捏了捏耳朵,在和他视线对上之后小孩儿立刻就露出一个笑容来,三两步跑过来:“爷,你醒了?好点没有?饿不饿?” 第14章 山村养伤   白容久坐起身来,慢慢吃了那碗粥。   他如今也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头发散乱下来半遮着眼睛,微眯起来,似乎刚醒还有些晃神,瞧着倒没有了平日的那份气势。   谢Z坐在床边小凳那儿跟他说话:“爷,我去打听了,这里叫十里堡,往西去就有一个镇子,那边可以租车,咱们住上一两日,等你伤好点就回去。”   白容久问道:“这里当地人都是做什么的?”   谢Z愣了下,挠头道:“种庄稼或者打猎的吧,我瞧见每家每户院子外头都堆了不少高粱杆,另外村头两家人院子里有刚剥下晾晒的野兔皮子,应该是猎户。”   白容久略想一下,道:“这里离酒厂也就是一天的路程,离着不算远,你挑一两家高粱多的人家问问,有没有向酒厂那边供应粮食,小心些问,找一家老实可靠的让他们给青河白家递个信。”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块长金链子怀表出来,交给谢Z,“拿着个给他,事成之后,再许他几块银元。”   谢Z接过来答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白容久一个人倚靠在床上休养,他手虚抚在腰侧那,眉头微微皱起。   腰上的伤不算严重,只不过是皮肉伤,是昨天躲避麻匪的时候被打伤的,那伙人是下了杀心,瞧着宁可破财要他们的命也没打算让他们回去,若不是他身上穿着的还有一件厚皮马甲,怕是得去半条命。但这伤也极为不便,骑马都不利索,也难怪谢Z会想绕路找车。   白容久原本就是话少的人,坐在那一边想着当下能做的事,一边想着昨天的护卫们,也不知道黑河白家商号那边如何了。   过了半晌,谢Z回来了。   他一路跑着回来,额头和鼻尖都沁了汗,拿手擦了两下两眼放光道:“爷,他们还真有给酒厂卖粮食的,我找了村里的中人,我听他说的酒厂的人和事都能对上就让他去报信,那人答应的可痛快了,我都按你说的办好了!”他说完,又犹豫了下从兜里拿出那块细长链金怀表放在桌上道:“我给了他两块银元,这表是爷的东西,太贵重了,我没给。”   白容久道:“过来。”   谢Z立刻拿了那只怀表过来,捧着给他。   白容久伸手从他头发上拿下一根枯草,笑道:“沾了东西。”   谢Z脸红了下,自己忙退后两步胡乱拍了拍头发:“肯定是刚才去抱草料弄的,我下回一定注意。”   “不碍事。”   “那这怀表……”   “你收着吧,给你了。”   白容久还以为这小孩会推拒几下,毕竟读了书的人大多如此,但没想到谢Z就这么坦坦荡荡地揣到了自己怀里,还捂了一下,美滋滋道:“那我替爷收着,以后九爷想问时间,就找我,我报给你听。”   白容久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想起自己省府家中安置着的那个西洋挂钟,准点报时,一只嵌了宝石的机械小金丝雀蹦蹦跳跳就冲出来,“布谷布谷布谷”急匆匆叫上几句,又兴高采烈地回去了。   眼前这小孩一脸满足,跟那圆滚滚的小雀儿很像。   又傻又机灵。   白容久多看了他几眼,怎么也想不通为何有人会把这两种截然相反的矛盾点融合的这么完美。   他想了一会,心道,也不全是,谢Z还凶。   昨儿开枪打人的时候可半点没手软。   已经派了人去青河县,白容久和谢Z也放松下来,在小村子里好好休整了两日。   接触的久了,俩人都觉得对方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白容久起初觉得他对白二少忠心,后来发现并不是这样,他和谢Z并不认识,但经历生死之后已待他不同,平日里能聊的就是白明禹――九爷对小辈也没什么兴趣,但聊账本生意,显然更不可行。   每回他开口说上两句白明禹的学业,谢Z就迫不及待跟他汇报自己读过的书,还拿手指头沾水在桌上给他写字,力证清白。   “二少从来不自己写作业,都是我替他,我的字比他写得好多了,他不让我写好,因为怕先生瞧出来。”谢Z端端正正写了自己名字,又写了一副对子,字算不得多好,但比白明禹那一手狗爬好太多了。   白容久:“……”   沉默片刻,九爷问:“我以为,你挺护着二少爷的?”   谢Z认真道:“那要看什么事了。”   白容久头一回被逗得起了兴趣,在雪窝子里生死一线的时候,这孩子只要一碗汤圆,但现在平安了,他给了金怀表也坦然收着,要争功也会从别的地方来争才是,怎么就偏偏盯准了白明禹,写书画图写功课,一点自己的便宜都不给二少占?   谢Z也觉得九爷和他记忆里的不太一样。   他只要有空了,就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偷瞧上一眼,现在的九爷太不一样了,瞧着模样也没有数年后的锐利,被他看着倒是也没那么慌,还能大着胆子多说几句话。   他记忆里的九爷不爱同人讲话,有些时候皱皱眉就能吓得周围人频频看他脸色,揣摩着去做事。私下里没人了,九爷松懈下来的时候会逗他两句,使唤他揉头捶腿,但没伺候两下就唤他抬头,谢Z一抬头就被喂了好大一颗剥了壳的鲜荔枝……   九爷以前爱逗他,也会笑,但和现在不同。   谢Z又偷偷瞧他一眼,带着几分好奇,眼神和他对上的时候愣了下,耳朵轻轻抖一下,很快转过头去假装在做别的事了。   谢Z怕九爷闷着,在小村子里费了不少力气找了本书来给他看。   书有些旧了,还是几年前一个读书人从外地带回来的,白容久之前已经读过这本,心里默背如流,不过谢Z一番好意,他还是收下来,偶尔翻一翻。   等到了晚上的时候,九爷还教谢Z写了几个字。   这里没有宣纸毛笔,谢Z找了麻草纸和木炭棒来,两个人一个教一个认真学,津津有味。   谢Z有底子,再加上不知道是不是回到少年,格外脑聪目明,九爷说过的话他认真听一遍就能记个大概,自己心里默默多背上两遍就记住了。   白容久也没想到有一天教人读书写字儿能这么有成就感。   教什么立刻会什么,眼前这小孩儿一心一意看着他手上的木炭棒努力学着,潺潺不断地吸入养分。   教了一阵,九爷道:“贪多嚼不烂,你今天先学这些,其余的等明天空了再教给你。”   “哎!”   九爷瞧见小孩宝贝似的把那几张写了字的纸叠好收起来,放进怀里和金表搁在同一处。   他眼神在小孩儿藏东西的心口处停留片刻,很快又转开,去看书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①   九爷:你和谢Z很好?   白明禹:当然!   谢Z:一般。   ②   当九爷要招收一个学生教写字的时候。   白明禹:啥?我内定了?!   小谢:……   小谢决定不和他做朋友,小谢还想取而代之。 第15章 腊八粥   腊月初八。   谢Z在小村子里淘换了一点粮食,买回来煮了腊八粥。   小炉子就在室内,谢Z拿砂锅熬煮,滚火煮沸,一直煮到米粒开花,煮好的粥米和各种豆粒儿香气扑鼻,腊八粥独特的口感和香味勾得人肚子里馋虫都出来。   白容久放下书,鼻尖微动:“放了什么在里面,好香。”   谢Z盯着小砂锅,道:“也没找到什么好东西,去换粮食的时候刚好瞧见还有点核桃,就买了俩回来,磨成粉放粥里一起煮了。”   白容久笑道:“这倒是挺高明的手法,从哪儿学来的?”   谢Z老实道:“跟我姥姥,她会做很多好吃的,爷想吃,等我家去就跟她多学一点。”大约是怕九爷不放心,又补充道,“我学东西很快,也会做饭。”   “还会做什么?说几个拿手的来听听。”   “炒米花糖,蒸米糕,我还会烧肉,家常菜也会做几道。”   白容久逗他:“会这么多,等回去,爷把小厨房交给你打理。”   谢Z倒是实在,以为他说真的,点头应了。   小炉子一直开着火,煮的时间长了,满屋子都是粥的香味。   一小砂锅粥熬了半日,粥熬得浓稠,米粒沉在半透明的粥液下,香气随着热气升在半空。天气寒冷,喝上一碗这样热乎乎又香甜的粥,肚子里舒服极了。   白容久一边喝粥,一边看着窗外,瞧见院子里靠近门口的地方放着一小盏冰灯。   他瞧着眼熟,想了片刻问道:“商号院门口那两盏冰灯也你做的吗?”   谢Z猫舌头,这会儿已经被热粥烫了一下正吹着气沿着碗边小口喝粥,听见九爷问,含糊道:“是。”   白容久越发觉得这小孩很好。   等到下午的时候,谢Z忽然听到窗外那匹白马咴咴叫了两声,连忙跑出去看,瞧着来的人顿时就放下一颗提着的心。   青河县白家来人了,足有二三十人,全都骑着马,不少人肩上还挎着枪,另外还带了一辆结实的马车并一个大夫,一进来就先给九爷查看了伤势。   白容久之前使双枪的那个护卫也在其中,脸上有轻微冻伤,看着有些红肿,其余并无大碍。   大夫给九爷看过之后,连声道:“无碍,无碍,是皮外伤,接回去好生休养一段时间就能好,我身上带了些药膏,一会上了马车先换上。”   这次来接白九爷的人数太多,声势浩大,引了村上不少孩子来看,不过白家这么多人护送,也不担心再出任何纰漏了。   白容久坐在马车上,身上又裹了件厚皮氅,闭着眼睛听护卫跟他汇报。   “方玉柔和孩子已经安全送到,母子平安,白家大少爷运气好,遇到一队回来轮换的骑兵,被护住了,只受了一点儿惊吓。另外黑河商号那边烧了小半间仓库,死了两个伙计,白二少受了轻伤,现在已经接回去治疗,过几个月就无碍了,现下黑河那边的官兵已经开始戒严,年后筹备剿匪。”   “我们的人折了一人,伤了三人,我已经派车送他们回省府,顺便给家里老爷子报信。”   “走了多久?”   “两天前,我们等到爷派来传话的人,这才敢报信。”   “好。”   ……   马车宽敞,谢Z缩在一角打瞌睡,马车里铺了厚毛毯,又放了暖炉,这会儿一晃一晃的让人直犯困。   白容久正嘱咐身边人做事,抬眼就瞧见谢Z睡得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瞅着就歪到一边,怀里抱着的暖手炉也滚落在毛毯上,因为毛毯厚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也没惊醒沉睡的小孩儿。   白容久停顿了一下,道:“拿条毯子。”   护卫立刻翻找出一条皮毛厚实的毯子,这车里都是九爷平日用惯了的东西,九爷畏寒,这些东西准备的也就格外多。   白容久指了指角落睡着的小崽子,低声道:“给他盖上些。”   护卫愣了下,但还是立刻去给谢Z盖了毯子。   他们已经跑出青河县老远,回去的路上特意绕了主路,避开了山林较多的地方,走了足有一天一夜。   白容久车里没坐过旁人,能睡在他身边的更是没有几个。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几日在小村子里住着,谢Z一直给他暖被,白九爷觉得自己一点都不排斥这小家伙,同吃同住,也没什么妨碍。而且谢Z识趣的很,他要谈事,立刻就找理由跑去外面骑马,等他忙完,这才回马车里来――也不是偷懒,进来之后换药都是谢Z在做,手上十分小心。   只是他不赶,谢Z就不下车,经常磨蹭一会,就挨着马车一角那睡着了。   白容久觉得好笑,自己给他盖了几次毯子,但是谢Z和他不同,小孩儿火气太旺,没一会就小脸热得发红,从一堆皮毛里冒出头来,睡得迷迷糊糊地就往下扒拉皮毯。   快到青河县的时候,谢Z主动往九爷马车里钻。   端茶倒水殷勤了一阵之后,又挨挨蹭蹭地试图多干活讨好爷。   九爷把视线从书上挪开,抬头看他:“说吧,想要什么?”   谢Z小声道:“想跟爷讨个饶。”   “嗯?”   “我,我撒谎来着。”   谢Z跪坐在那老实交代,把自己和寇沛丰换了名字的事儿一五一十都交代出来,说完小心翼翼看九爷表情,一双眼睛湿漉漉的,跟小狗犯错一样,眼巴巴的。   九爷这回沉默许久,手里的书落在他脑袋上,不轻不重敲了一下,“没再骗人了?”   “没有!我对爷一个字都不会说谎!”   “嗯。”   谢Z捂着脑袋傻乎乎看他,还在等他说话。   九爷嗤笑一声,抬抬手道:“下去吧,我知道了,以后在我身边做事,可不准这么胡来。”   谢Z高高兴兴下去骑马了,浑身都是劲儿。   车队到了青河白府停下。   门前早已等了数人,连白家老爷都站在门外翘首以盼,瞧见九爷的马车过来,也不顾什么身份,快步迎了上去。另外等着的白明哲夫妻俩也站在那,方玉柔裹得厚实,头上戴了厚厚的绒帽,也想往前去,她说什么都要第一时间来亲自谢谢救命恩人。   九爷身边的人上前,只扶了白老爷上马车,拦住其他人道:“九爷说,他身上有伤不能下车,大家也都受了惊吓,回去好好静养几日,不用来探望他了。今儿只留白老爷上车说几句话,其余人回去吧。” 第16章 傻二爷   白明哲扶着夫人目送马车去了东院,这次是打心里感激九爷,若不是九爷拼死护住,他的妻儿怕是就再也见不到了。   酒厂附近没有什么村庄,人手也不足,只因为靠着一条河,方便取水酿酒另外还可行船运输,若不然他们也不会大老远选到那么荒凉的地方。也因为这样,给了那些麻匪下手的好机会,那伙人提前一年找机会接近白家,上门当了护院,蛰伏一年才露出爪牙,踩点摸准了白明哲的行踪,又赶在年前准备“接财神”(绑票),一早就打算狠狠敲一笔。   至于妇人孩子,还未有从麻匪手中生还的先例。   白明哲每每想到此处,就吓得一身冷汗。   这次事情真的太过凶险。   方玉柔咳了一声,她刚生了孩子不宜吹风,白明哲忙扶着她回房中去。   “夫人小心,这几日我让人请了岳母过来,麻烦她老人家亲自照顾你。”白明哲话里带着愧疚和心疼,“是我没照顾好你和孩子,让你担惊受怕。”   方玉柔道:“虚惊一场罢了,幸好九爷带了护卫半路折返回来,要不是他们在,酒厂的人怕是都死光了。”   白明哲看了妻子一眼,他们之间感情极好,这会儿瞧着发妻虚弱苍白的脸忍不住虎目含泪,点头道:“这次九爷大恩,我一辈子都还不完。”   方玉柔握着他的手,笑道:“怎的又哭了?亏你还是黑河商号的大掌柜,让外人瞧见笑话。九爷恩情重,我们记在心里,慢慢还,他不是要建厂,你就多费心,一定把事情做好才行。”   白明哲点头应是。   方玉柔又道:“还有一个活计,人年岁小些,但是人机灵,我听说这次也是多亏他从黑河商号那边跑来酒厂报信,九爷的车队也是他拦下来的,好像叫……谢Z?”她那时生产,痛得已经有些神志不清,后面一路逃命也未能看清活计长相,这些都是听身边丫头说的。   白明哲平日在黑河商号,回青河县本家少些,点头道:“我去打问打问,一定重赏。”   夫妻二人说着话,回屋去了。   白明哲安抚了妻子,又看了看刚出生的幼子,这才匆匆去处理其他事宜。   白明哲在外忙了一下午,黑河商号和酒厂那边被麻匪杀了几个伙计,他亲自去给死者家人那送了些银钱过去,有一家只剩下一位眼睛瞎了的老母亲,穿着补丁衣裳还在盼儿子回来。白明哲于心不忍,又让人去买了好些米面和香油,给老人家留下。   等忙完一圈,折返回白府的时候,迎面就碰到小厮跑过来一叠声求他:“大爷,大爷快去看看我们二爷吧,今日闹得越发狠了,连药都不肯上……”   白明哲连忙跟着他一路过去,边走边问道:“怎么回事,新找的大夫也不成?”   “不成,二爷脚腕骨头断了,那天硬撑着骑马从黑河回来没吭声,连接了两回骨都没见效过,今儿白天上药的时候肿得老高,比第一日瞧着要重了许多!”小厮急得出了一脑门汗。   “那还等什么,快带我去瞧瞧!”白明哲顾不得许多,加快了脚步。   白家小院。   白明禹瘸着一条腿来回蹦,整个人浑身上下都带着烦躁的样子,跟丫头小厮发脾气,什么都不如意。   白明哲进门瞧见弟弟这样,一颗心放下了大半,但立刻又唬着脸训斥道:“胡闹!你脚断了,还在地上瞎蹦什么,回床上去躺着!想断一辈子当个瘸子不成?!”   白明禹被扶着坐回床上,半躺下来看向他:“大哥,家里怎么样了?我问他们,这帮人一个都不跟说我!”   白明哲坐在床边哄他:“都好,九爷今天也接回来了,受了些皮外伤,休养些日子就能康复。”他看了眼前的傻小子一眼,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这么急,也知道关心家里的事儿了,忍不住有些欣慰又心疼,“有大哥在,你不用管这些,好好儿养伤,早点把脚养好了就成。”   “大哥,我能帮你……”   “你安生点别再惹咱爹生气,我就谢天谢地喽!”白明哲道:“你听话些,明儿哥再给你换个大夫,若这个不行,就送你去平洲那边医治,我打听过了,那边有个神医治腿伤一绝,保管给你治好,跟以前一样能跑能跳。大哥今日去了好些地方,明天还要去瞧瞧这次受伤的几个伙计……”   白明禹鼻子一酸:“大哥,我也去。”   “你去做什么?年关到了,家里又刚出事儿,你在家陪着爹娘,我一个人去就成啦。”他坐过来,呼撸了一把弟弟的脑袋,还拿他当小孩儿,“你这回也受了惊吓,我原本还担心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回来怎么跟爹娘交代,没想到你能把黑河商号给我守住,好样的。”   “大哥,黑河商号那边……”   “唉,死了不少人,我也只能尽量去补偿,等安顿好了后事,再派人常去探望吧。”白明哲叹了一声道,“官府也派人来剿匪,你这段时间千万不要随意外出,安全第一,记得啊。”   “嗯。”   白明哲安抚他几句,就要走,白明禹又忙喊住他:“大哥,我还要找一个人!”   “谁?”   “寇沛丰,我身边那个陪读,他那天骑马冲到街上大喊‘走水’,要不是他,我也……”白明禹双手抓紧了被子,眼圈都红了,“我问了好多人,都说没再瞧见他。”   白明哲沉默片刻,叹道:“大哥尽量帮你找。”   白明禹点点头。   他看着大哥离开的身影,心里难受。   他找遍了所有的小厮,问过大家,都没见过一个叫“寇沛丰”的,黑河商号不用说,他一直寸步不离守着,但酒厂那边也没人听过这个名字。白明禹心知让这么一个半大小子逃出生天简直痴心妄想,但总还带了一点希望,等了好久,不肯放弃。   他心里知道。   他的陪读可能已经死了。   白二的脚伤县里大夫医治不好,他还要拖着留在家中,白明哲不肯答应,派人快马加鞭送他去了平洲医治。   平洲的神医专治外科,在那边敲碎骨头重新接骨,休养了一段时间,传信回来,说已经大好了,年末就能回来。   青河白家,东院。   白容久因伤没能及时回省府,加上这边建厂还有诸多事要筹备,也就干脆留在了青河县过年,不回老宅了。   九爷回来之后也让大夫给谢Z看了看,担心有什么内伤自己看不出,大夫瞧过之后,只看出手臂和肩上有几块淤青,其余没再瞧出什么了。   谢Z道:“我头一回扛枪,肩上没力气,以后多练练就好了。”   白容久递了一把小手枪给他,道:“回头让人教你,这个你先收着,防身。”   谢Z接过来,贴身收好,没瞧出半分排斥。   一旁的护卫多看了他一眼,他还记得谢Z在酒厂使枪的样子,他是用双枪的,一手绝活,倒是缺个小徒弟。正想着,就听到一旁九爷发话了:“让小厨房做一碗甜汤圆过来。”   下头人领命,很快就做好端过来了,九爷自己不吃,给了谢Z,“旁边有小桌,坐下慢慢吃。”   谢Z看了一圈,找了就近的一张端着碗过去坐下了。   护卫瞧得清楚,那是九爷平日下棋用的桌子,刚想开口就被九爷摆摆手拦下,九爷笑着咳了一声,道:“让他吃,念了一路,先吃完再说。”   谢Z抬头看看,一时没觉出自己哪儿做错了,他以前就老在这张小桌上吃饭,习惯性就坐在这了,等反应过来想站起身的时候,又被九爷拍了手臂,“就坐这吧,爷看着你吃。”   房间三个人,两个人看着谢Z一个人吃甜汤圆。   谢Z咬着勺子里的汤圆小口吃,抬眼看看九爷,又低头再吃一口,慢慢吃完一整碗,连甜汤都喝得干净。   白容久看他吃好了,问道:“家里还有什么人?”   “还有我姥姥。”   “父母呢?”   谢Z摇头:“没见过。”   他说得坦荡,也没有半点思念的意思,九爷瞧出大概,怕是从小就没见过面,因此并不想念。   九爷又问:“姥姥待你好么?”   “特别好,我以前生病的时候,姥姥也会煮一碗甜汤圆给我吃。”一碗两三个,权当买糖哄他,因为惦记着吃汤圆所以吃药也不觉得多苦了,他只记得汤圆又香又糯,吃完了还能喝上一小碗甜汤,就跟现在一样。   “谢Z,爷给你放个长假,回去陪陪你姥姥,我让张虎威送你回去。”白容久手指在桌面棋盘上轻敲两下,又道:“初三回来吧。”   谢Z点头应了:“我一准儿回来。”   张虎威就是九爷身边使双枪的那个护卫首领,名字倒是好记。只是在谢Z记忆里,这人并没有出现过,出了东院角门的时候,谢Z已经想通,怕是这样的好汉上一世也折损在了黑河。   九爷派了辆车过来,上头堆放了不少吃食和棉布,买的都不是多贵重的布料,但又厚又结实,颜色除了两匹鲜亮些,其余都是给老人准备的暗枣红色或者灰蓝色,还有一匹带暗纹的青金色皮料搭配了几张兔皮,专门给老人家做皮毛坎肩用的。   张虎威人高大,坐在那一直盯着谢Z,几次想提收徒的事儿又都咽下去。   他觉得这事儿够呛,九爷太疼这小孩,估计不舍得让小谢吃这份苦。   谢Z坐车一路颠簸回家,偶尔掀起车帘往外看,外头集市热闹,和往常一样熙熙攘攘的,卖开水的在街边把炉子烧得咕嘟咕嘟响,还能闻到热腾腾的包子和烤饼的香味儿。   他身上有钱,临来的时候九爷和白家大爷白明哲各赏了两封银元,这会儿瞧见路边有卖芝麻烧饼的让人停了车,蹦下去买了好些个,提着上来的时候没忘了给张虎威也带上一个。   张虎威心里有几分感动,拿着饼抬头看他,欲言又止。   谢Z只当他不够吃又分了一个给他,剩下的都包好:“这些是给我姥姥吃的。”   张虎威:“……”   他倒也不是特别想吃饼。   俩人一个心里犹豫,一个没往学本事那方面想――也不怪谢Z,他以前学的那些都是九爷手把手教出来的,没有认其他老师的念头。   谢Z坐在车上总觉得还忘了点什么事,但是一高兴,就忘了。他琢磨了一路,临到家的时候放弃去想,既然想不起来,应该不是什么要紧事。   这边谢Z高高兴兴买了东西,回家过年去了。   另一边那,白明禹在平洲郁郁寡欢,强撑了大半个月,好歹把脚治好了。他在年底的时候返回家中,勉强赶在年三十回来跟家人团聚。   白家这个年关过得惊险,白老爷特意用自己和九爷的名义摆了几个粥棚施粥,攒些福气。   吃罢年夜饭,白明禹兴致缺缺,回了自己小院。   他嘱咐了小厮带了一袋东西悄悄送进来,半夜没人的时候,自己偷着给小陪读烧了纸钱。   “丰儿,少爷多给你烧点,你到了那边也别拘着,使劲儿花吧,我知道你爱吃糖糕,但你这人假正经,不爱说,就拿眼睛看……少爷都瞧在眼里呢,也怪我,老逗你,临死都没让你饱饱地吃上一顿糖糕。”白明禹被热气熏得眼干抬手揉了揉,眼泪又忍不住扑簌簌落下来,他原本就哭得眼肿了一圈,现在就更不能看了。   “多亏了你机灵,要不是你骑马出去喊来了官兵,少爷和商号里大大小小十几条命都要交代在黑河了。”   “丰儿,少爷记得你的好,初一十五都给你烧纸,你安心去吧。”   “丰儿啊,你走了,以后谁替少爷抄书啊?”   ……   白明禹悲从中来,哭得不能自已。 第17章 过年   谢Z这里并不知道白府发生的事,他被张虎威送回家中之后,就一直陪在寇姥姥身边。   他这次身上带回来的银元有两封,一封一百枚,用红色的纸封得稳稳当当,拆开来散在小土炕上明晃晃一堆。   寇姥姥冷不丁瞧见,吓一跳:“这是哪儿来的呀?”   谢Z道:“我赚的,姥姥,这些都给你。”   寇姥姥不肯收,“这也太多了,你在那边没受什么难为吧?”   谢Z摇摇头,“没有,姥姥,我现在跟着九爷了,就是省府里来的那位九爷,之前跟在他身边办事得力,这些都是九爷和白家大爷赏的。”   “Z儿,要是他们让你做些不好的事,咱就把钱退回去,姥姥这些日子已经攒了有一块多银元了,到时候再凑点,就能赎你出来……”   谢Z坐过去搂着她肩膀笑了一会,哄她道:“姥姥,真没事,我之前去黑河商号跟在九爷身边,这些是爷赏我的。”   寇姥姥吃了一惊,回头瞧他:“黑河?我这两天听说黑河那边闹胡子,还死了不少人,你也去啦?”说着老人就开始上下检查,生怕他哪里伤到一星半点。谢Z任由她瞧,等老太太确定他身上没伤之后,才道:“姥姥我没事,我就是跟着去一趟,是有一伙贼人,但我跟在护院身边,哪都没去,跟少爷躲在一起了。”   寇姥姥念了一声佛,松了口气:“躲着好,可千万别有什么事儿!”老太太又摸摸他胳膊,也不知道想起什么,抹了眼泪,“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跟小姐交代。”   谢Z用手背帮她擦了眼泪,小声喊了姥姥。   他不是寇姥姥的亲外孙,这一点他从小就知道,姥姥嘴里一直念叨的那位“小姐”,是他亲妈。寇姥姥照顾了谢家两代女孩儿,不但是他外婆的陪嫁,还是他亲妈的乳娘,以至于到了他这里,更是手把手养大,感情已和亲祖孙没什么区别了。   谢Z没见过亲妈,只从寇姥姥嘴里听过,知道自己是跟着母亲姓谢。   其余寇姥姥没说,他小时候还问过,但是每回姥姥都要难过上好半天,提起“小姐”都心疼的哭上一回,慢慢的谢Z也就不问了。   谢Z没跟寇姥姥再提黑河发生的事儿,但寇姥姥心里还是惦记他,过年的时候买了香火烛台来点了,拉着谢Z磕头。   供桌上已经没有了小金佛,那个位置空出来放了烛台,但还是叩拜了一下。   寇姥姥念念有词,求小姐保佑。   谢Z规规矩矩给磕了三个响头。   寇姥姥道:“也求老天保佑,让我多活两年,再多照看我们Z儿一段时日。”   谢Z听到身形顿了一下,又认真磕了一个头。   寇姥姥心里最在乎的一个是谢Z,一个是她带在身边许多年的黄铜小佛像,之前紧着钱想攒够给谢Z用,但现在手里有了余钱,老太太就想把小金佛赎回来。   但是他们去当铺想赎回的时候,那佛像已经不在了,寇姥姥不死心,让伙计和掌柜查了好几遍,确实已经没了。   掌柜站得高,透过柜台缝隙看他们:“当初说了是死当,因此没留住,我给您留意着吧,等过段时间兴许又倒卖出来了。”   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   寇姥姥没找到小金佛,有点郁郁寡欢,谢Z为了哄她开心,带着老太太去裁缝铺做了几身新衣裳,原本是打算多给寇姥姥裁制几身,结果进去之后成了老太太给他买衣裳。老太太眼光好,针线功夫也好,只是年纪大了做不了太精细的,就跟那边的裁缝师傅说了样式,让他们给订做。   谢Z道:“姥姥,我还有衣服穿,家里也有布料,不用特意出来花钱做。”   寇姥姥道:“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咱们Z儿穿得漂漂亮亮的,姥姥心里高兴着呢!”老太太说着,又转头跟裁缝师傅商量款式去了。   裁缝一边给谢Z量身一边道:“这样裁剪倒是新鲜,不像是咱们这边常用的做法,老太太,您是南边来的吧?”   寇姥姥道:“去南边讨了两年生活,就是当地的人。”   裁缝还想问,寇姥姥却不肯多说一个字,只谈衣裳,其余闭口不言。   置办了新衣,寇姥姥瞧着心情好了许多,又带着谢Z去理发。   谢Z摸了摸自己脑袋,有点犹豫:“还不算长,要不等两天吧,姥姥,咱们在家自己也能剪头发。”他以前都是姥姥给剪的头发,也挺好看。   寇姥姥道:“再拖几日就进正月啦,正月里不兴理发,死舅舅。”   “我又没舅舅。”   寇姥姥不肯,拖着他去剪头了发。   谢Z头发好,理发师傅没跟其他人一样一推子给剔成平头,给修了修长短,又把有点挡眼的额前碎发略略剪短一点点,其余的他也舍不得动了,眼前这小孩太漂亮,头发多剪掉一点都不落忍。   师傅拿热毛巾给他擦了脖子上的碎发,“好了,您瞧瞧?”   正前头是一面镜子,用了许多年头,镜面粗糙了些,但依旧能看清。   镜子里的男孩头发乌黑,衬得他原本的肤色更白了些,加上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睛和高挺鼻梁,嘴唇有棱有角的,带着几分这个年纪少年人独有的漂亮,不分性别,让人眼前一亮。   寇姥姥过来看了看,觉得挺好,小孩额前黑发瞧着整齐利落。   这个年家里有钱有粮食,祖孙俩难得过了一个好年。   谢Z放假回来,帮着寇姥姥做了许多活,又买了煤炭,收了好些柴火存放在家中。北地天气寒冷,三月初雪尚未融化,他怕老人冻着,总要多准备一些才放心。谢Z还跟着姥姥去买了白面和黄豆面,老太太去磨糯米粉的时候,他就去旁边店里多买了十斤小米,老人年纪大了,别的不好克化,多吃一些小米粥好养胃。   寇姥姥给谢Z做了不少好吃的,蒸了年糕、米糕,还有红枣糕,糖酥乳酪都用了快有大半瓶。   谢Z吃完觉得自己身上都甜丝丝的冒着香气。   吃得饱,睡得暖,重要的人都在自己身边好好儿的,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了,谢Z连日来睡得心安,香甜,气色大好。   寇姥姥还做了一些糕,让谢Z给寇老三那边送了一些过去。   谢Z原本也要特意去那边一趟,正好顺路了。   寇老三家中贴了对联,门口还有燃放鞭炮后的碎红,鞭炮纸落在雪上,瞧着这两日也热闹了一番。   谢Z敲门进去的时候,寇沛丰还在担惊受怕,他额头上包着一层白纱布,瞧着人都瘦了一圈,谢Z跟他说了两遍他才傻愣愣道:“没事了?”   “对。”   谢Z把酒厂那边的事大概同他讲了一下,最后道:“九爷说都过去了,让我过完年回府里的时候,就把咱们来的名字对换过来,已经没事了。”   寇沛丰含着眼泪,过了一会才低低哀嚎一声哭出来,他原本就不是多勇敢的人,这次更是被吓破了胆。一边担心白家发现他跟假扮成护院的麻匪说过话,白家要抓他“通匪”,一边又害怕于那日黑河商号的情形,商号院子里那帮麻匪穷凶极恶,拿枪的只有少数,但拿刀砍人的不在少数,他亲眼瞧见一个学徒被砍了一刀,手臂齐根断了,棉袍都染透了血,那只被砍掉的手臂滚落在他面前的时候,手指头还在抽搐……   若不是谢Z,换做是他,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回。   谢Z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人,他跟在九爷身边多年,思维模式都有些相同。   觉得世上凡事,无非是提出问题,解决问题。   如今问题解决了,寇沛丰却哭个不住,他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客气话才好。   不过瞧着眼前的寇沛丰,也解开了谢Z心里的一个谜团,寇沛丰的死因果然和青河白家无关,也和白明禹没有半分关系。   寇沛丰当年的死因,大概是被麻匪抓上山虐杀了。那些匪徒一贯凶残,在得知他是“寇沛丰”的时候就起了杀心,断不会留一个活口在世上――被吊死在马厩里的寇沛丰,可能不是自杀,更甚至不知道在何处已悬挂了几日,又被挪了一个地方。   谢Z想到这里,不免对他起了几分同情,抬手搭在他肩上想安抚几句,但还没开口,寇沛丰就跟过电似的抖了一下,紧跟着就从炕头上几乎摔下来一样跪在他跟前,给他重重磕了一个头!   谢Z连忙拦着,但寇沛丰却不肯起,“谢Z,我欠你一条命,打从今儿起,你说一我绝不说二,什么事儿都听你的!”他拿袖子擦了脸,丑得很,但落地有声。   谢Z从寇老三家出来的时候,寇老三这次对他极为热情,给了他五块银元,说是周管家之前签了契纸,这些是谢Z的。   谢Z道:“多了。”   寇老三不肯收回,坚持给他:“这钱也是前两日更领到的,原本打算等沛哥好点就一起给你送去,多的那些,是叔谢你的。”他话顿了一下,又道:“以后你去学徒房,沛哥去干洒扫的活计,若是二少那边不留,我们也不求什么了,只要人平安没事就成。”   谢Z收了自己那几块银元,其余退还给他,“不用,以后沛哥还是在学徒房,就改个名字的事儿。”   “那你呢?”   “我去东院,还是做小厮。”   寇老三更是愧疚了,在他看来学徒房是好差事,做小厮终究差点,但谢Z坚持,他就又谢了他。寇老三热情留谢Z吃饭,谢Z只推说还要回去陪寇姥姥,寇老三就忙让媳妇给盛了一满碗水饺,让他带回去,热情的跟上一回判若两人。   这年头谁家都不容易,白面少,水饺总共也就这么一满碗,自家总共留了五六只,其余尽数都装好给了谢Z。   谢Z没有推辞,带着回去了。   年初一的时候,寇沛丰提了一篮子礼物来拜访,还特意买了两只烧鸡。他见了寇姥姥的面先磕了一个头,吉祥话背了好大一串儿,逗得老太太笑个不住:“好了,好了,快起来,吃饭没有?”   寇沛丰道:“吃了。”   说着肚子响亮叫了一声。   他有些不好意思,挠头道:“早上喝了一碗面汤,走了好久的路,又饿了。”   寇姥姥道:“这么大都容易饿,没事儿,先坐下等会,我正在给Z儿做捞面呢,多下一把面,你俩一起吃。”   老太太休养过来之后,身体硬朗,手脚利落地去下面条了,顺便还往里面放了一些前两日炸好的素丸子和油豆腐,另外还舀了一大勺煮好的肉冻――这是昨天年夜里煮的大肉汤,放在外头凝成了肉冻,汤头浓郁,肉也软烂,煮面最合适不过了。   寇姥姥这边很少来亲戚,她也不怎么和别人交往,平日里只关了门带着谢Z过日子,难得来一回亲戚,招待的热情。   面端上桌的时候,谢Z正在和寇沛丰低声聊天,寇沛丰瞪着眼睛道:“可不是吗,别说学徒,就平日里瞧着身板强壮的护院都吓软了俩,咱们二少爷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那可真是蛮力啊,拆了门板一下就轮翻了一个人!”他瞧见寇姥姥端了饭来,立刻收了声,等老太太走远又凑近了谢Z小声道:“旁人想抓他也不容易,后来他带大家躲到商号库房里去,好歹撑到人来,这才得救。”   谢Z拌了拌面,吃得津津有味:“二少爷力气这么大?我记得那门板很厚。”   寇沛丰心有余悸,忧虑道:“可不是,平时俩伙计搬都不一定能搬动,哎,我从黑河回来就……”   寇姥姥端了一盘热过的烧鸡进来,替他们撕开了,方便拿着吃。   谢Z眼睛瞟见,不动声色把寇沛丰的面碗往他手边推了推,“吃饭。”   寇沛丰人傻但识趣,连忙应了一声,只夸老太太手艺好,再不说一句别的。   作者有话要说:   白明禹(得意):小爷力气大吧?脑子换的。 第18章 省府来人   寇沛丰在家中吃过饭,戴着毡帽匆匆走了,他还有许多家亲戚要走动,一早就先奔了这里来,跟谢Z聊得投机忍不住多讲了一会,现在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   外头又开始下雪,晴日里飘下来,外头行人的衣服和毡帽上都沾了一层白。   谢Z打扫了自家院子,又去灶头里烧了一只玉米。   没一会传来烤玉米的焦香味儿,谢Z从草木灰里扒拉出那只玉米,拍了拍,捧着去找寇姥姥:“姥姥,我掰玉米粒给你吃?”   寇姥姥正借着光坐在炕上守着小桌做针线,瞧见笑着摇头:“我可咬不动那个,你自己吃吧。”   谢Z就坐在一边啃玉米,脸上花猫儿似的黑一道白一道的,寇姥姥连着看他两三回,忍不住笑。老太太不催他去洗脸,反而觉得自家小孩傻乎乎的小模样招人疼,谢Z坐在炕头那跟她说了一会话直打哈欠,蜷缩在暖烘烘的炕头睡着了,寇姥姥这才慢慢放下手里的针线,拿帕子沾了点凉茶水给他擦了嘴边一圈“胡子”。   年假很快就过完了,谢Z开始收拾行李。   寇姥姥怕他饿着,给做了好些方便存放的小零嘴儿,一边给他带一边心疼道:“这回二月二也不知道能不能见着你,炒豆子和米花都多给你带了些,还炒了点棋子馍给你装布口袋里了,晚上守夜的时候就自己吃点,别饿坏了身子……”老太太念叨了许多,最后还是舍不得他走,“你要是能出府,就让人捎信跟姥姥说,姥姥给你包饺子吃。”   “哎。”   谢Z带了好些吃的从家中走了,寇姥姥站在门口一直看他,好几回老太太忍不住提起衣襟来抹了眼泪。   初三,谢Z回到白府。   他还未等落脚,就被周管家带去了方玉柔那里。   方玉柔屋里地龙烧得热,但她依旧穿戴得暖和,戴了观音兜,头上抹额的布帛也厚实,上头用金线绣了花又用极细的珠钻围了一圈,瞧着很是奢华。   方玉柔先是打量了他一圈儿,紧跟着笑道:“我记得你,上回见面的时候没细看,原来是个这么俊的孩子。”   谢Z跟她问安。   方玉柔道:“不用这么拘束,我身子没大好,不宜走动,那天在黑河的时候你立了功,按理说应该赏你出府寻个铺子里的管事当当,但你既跟了九爷,富贵也不是我们能攀得上的了,你且好好跟在九爷身边,照顾周全,不论省府如何,青河白家这里一年三节管事有的,断然少不了你一份儿。”她说着让丫头捧了一个匣子过来,递给谢Z。   谢Z看了一眼,是五十块银元并一些年节送的山珍礼品。   方玉柔道:“你的契纸九爷那边来人要了去,过年忙,也没能好好酬谢你,这些先拿着,等到了元宵节再加倍补给你。”   谢Z应了一声,接过东西,又谢了一遍。   从方玉柔这里出来,周管家又亲自送他去了东院,一直笑着喊他小兄弟,连礼品匣子都一路帮他拿着,到了东院门口才交到谢Z手上。   谢Z倒是没有跟下头这些人结交的心思,他志不在此,东院那位才是他的归宿。   东院。   白九爷正在与人对弈,他手边放着一盏冒着热气的清茶,还有半只剥开的蜜桔,房间里暖,带了一点微涩的橘子气味和一丝茶叶的清苦。   九爷坐在那里手执白子,身上是云纹锦绣的长袍,腕口边上滚了一圈雪貂绒,袖长至手,露出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他指尖是近乎于透明的白,指甲修剪整齐而润泽,落子之后听到门口响动,抬头看了一眼笑道:“回来了?”   谢Z应了一声,站在那看他下棋,不动声色看了对面的先生一眼。   对面坐着的是一个年纪约莫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微胖的身材,圆脸小眼,留了两撮儿鼠尾一样的胡须,说话的时候一动一动,很是引人瞩目。   谢Z看到他的时候却绷紧了脊背,不敢造次。   这是当年省府老爷子重金请来的先生黄明游,专门教导九爷功课,九爷曾说过他腹内有万卷经文――这并不是夸大,黄先生背诵极为厉害,但凡看过的书都不会忘记,任你随意翻到哪一页考教,都能倒背如流。九爷对这人很尊敬,谢Z也从不敢在黄先生面前惹事,他念过书,敬重有知识的人。   黄先生坐在那抓耳挠腮,苦思冥想,举起棋子半天不肯落下。   谢Z偷偷看过去,心知黄先生老毛病又犯了,这位大学者什么都好,就是棋艺出奇的差,而且越差越战,越战越勇,不杀个头破血流不肯罢手。   九爷显然也瞧出来了,一边下棋一边跟谢Z问话:“你家里还好?”   “都好。”   “吃过饭没有?小厨房给你留了汤圆,我早上用了一碗,花生馅的味道还不错。”   谢Z从善如流,去小厨房吃汤圆。   黄明游抽空看了他一眼,瞧着人走了,回过头来极为小心地问谢Z来历。   白容久在这里遇险,省府的老爷子坐不住,要不是他年岁大了不能亲自跑这一趟,只怕这会儿人已经到了青河。就算如此,也特意派了黄明游带着一队护卫前来,酒厂建成之前,他们是不会回去了。   黄明游也受惊不小,这会儿还在疑虑:“但听你说,这孩子手上又稳又沉着,跟他年岁不符啊,下头哪儿能教出这样的人,会不会是别人派来的?”   “什么人开得起这样的价格,让他用命换?”九爷笑了一声,又落下一子。“不会。”   黄明游想了一会,琢磨着也对,又继续下棋去了。   谢Z在小厨房里也在想黄先生,他汤圆吃得特别慢,一颗能吃上好半天,慢慢磨蹭着吃了一碗,估摸着黄先生差不多输得想走了,这才回了房内。   他小瞧了黄先生。   黄明游今日输得兴起,袖子都撸起来,没一点读书人的样子,瞧着已杀红了眼。   白容久试探道:“黄先生,不如谈谈功课?”   黄明游摆摆手,眼睛盯着棋盘:“你的功课没什么好检查的了,老夫这辈子能有你这么一个学生足矣,我们继续下棋,我瞧着这里有三条生路,你看啊,如果我将黑子堵在这里就能杀出一小片,但如果我落在这一处……”黄先生比划了三处,不肯落子,已经有点玩赖了。   谢Z不敢过去,他怕和黄先生下棋。   不敢输,也不敢赢。   正好有人进来,同九爷谈酒厂机器的事儿,谢Z瞧着九爷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心里也跟着松快了一点。   黄先生抱着那盘残棋回去研究了,路过谢Z身边的时候,谢Z眼观鼻鼻观心,贴着墙边站着,生怕对方瞧见自己。   不过这会儿的黄先生只顾着那半局宝贝棋盘,压根没在意旁边的人。   带图纸来的是白家大爷白明哲,他这段日子半点没闲着,府里内外的事都由他操持,这会儿刚从酒厂那边回来,带着图纸一进来就跟九爷热烈讨论。   “爷,这机器就是厉害,原本要十多个工人一天才能赶完的活儿,它这一会就做好了!”白明哲夸个不住,脸上都是光,“还有前两日您让人从省府运来的那两台火磨,也特别好用,磨粉加工,比往常的粉都细上好多,年后要是粮食收多了,不酿酒也可以做个磨坊,或者学洋人那样开个面包坊也不错,精粉也贵着呢,我们要不要先进一批火磨机器?”   九爷道:“再等等,先看看效果,那两台机器用着可还顺手?”   “顺手,好用着呢!”   两人正聊着,又听到外头院子里有响动,有人拨开厚布帘进来了。   这次来的是白明禹,大约是从外头刚回来,头上还带着厚皮绒帽子,只在外间脱了大氅,穿了一身宝蓝长袍过来请安,肩上还有一小片雪融湿了的痕迹。   白明禹过来给九爷爷磕头:“给九爷爷问好。”   他脚还没好,九爷让人拦住了,给他找了椅子坐:“刚才你大哥还说起,你脚伤如何了?”   “好了大半,现在能慢慢走两步……”白明禹被人扶起,答了一句忽然觉得不对,眼睛盯着九爷身边那道熟悉的身影目瞪口呆,人都结巴了,好半天才喊出声:“丰、丰儿?!”   作者有话要说:   谢Z:意不意外,惊不惊喜。 第19章 三枚铜板   九爷抬头,看看这个傻小子,又看看谢Z:“忘了同你说,我觉得他不错,跟你父亲要过来,如今在我身边伺候了。”   白明禹眼都直了。   他记得过年那阵家里人确实跟他说过要调换一个人手,但是他那会儿伤心难过,完全没往心上去,现在张口结舌,半天没说出话,净顾着看谢Z了。   谢Z歪头看了一眼白明禹的腿,二少爷拄着双拐,但是一蹦一跳,瞧着还挺有劲儿。   命大,运气好。   一点没伤到根骨。   谢Z心里最后那一点挂念也彻底放下,他觉得白家二爷确实是个福大命大的主儿,每次都能逢凶化吉,半点不用人操心。   白明禹想的完全不同,他给“丰儿”哭了好几场啊!尤其是刚从黑河回来那会,他满世界找人,以为“丰儿”被乱刀砍死了,黑河死了的伙计运回来安葬那天,下头的人拦着没让他看,白明禹也不落忍去看那样的“丰儿”。现如今冷不丁瞧见人就站在自己跟前,几乎是蹦起来看他,一双手按在谢Z肩膀上来回打量了,眼里都含了泪:“你,你没事儿啊?”   谢Z手里还拿着茶壶,站在那让他看:“托少爷福,没什么事。”   “你,你……那天你去哪儿了?我还以为再也找不着你了。”白明禹红了眼圈,“我找了你好久,那天太乱,我差点就死了。”   谢Z道:“少爷不会死。”至少不是死在那。   白明禹十分感动,带着鼻音“嗯”了一声,努力振作:“你说的对,少爷还要干一番大事。”   谢Z心想,是还有好多祸没闯。白明禹以后跟着九爷去了省府,之后南下,那可真是没少闯祸,不过白家二爷善来偏财,每回都能逢凶化吉,倒是也阴差阳错帮了九爷不少忙。   谢Z看他的眼神像看吉祥物。   可有可无,最好是有。   总归是安心些。   白明禹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直勾勾盯着谢Z,拽着他手就要走:“丰儿,你跟少爷回去吧,你以前用的东西少爷给你烧了,但你放心,少爷给你买新的,全买最好的!”   九爷坐在那咳了一声。   谢Z掰开他的手,道:“少爷,你挡着我干活了。”   白明禹不明所以,被谢Z掰开手之后,就瞧见谢Z提着茶壶就去给主座上的九爷加水去了。白明禹跟着过去,瘸着腿不肯坐下,围着谢Z转了一圈还想带他回去,一旁的大哥拼命给他使眼色都没用。   九爷喝了一口茶,缓缓开口问道:“近日功课如何了?”   白明禹还盯着谢Z,嘴里道:“身上有伤,一直听爷的话在院子里静养,没顾得上看几页书。”   白明哲脸上臊得慌,不等九爷开口,先唬着脸教训弟弟:“胡说八道,你伤的是脚,碍着读书什么事!你是用脚看书的吗?!”   “不啊,但刚接了骨头,腿脚晚上疼得厉害,睡不好第二天可不就看不下去吗……”白明禹一边说着,一边又伸手去抓谢Z,“大哥,九爷爷,您行行好,把我的陪读还给我行不?我跟他一起读书习惯了,俩人也有个伴儿。”他说的可怜巴巴,拽着谢Z不放,看起来主仆情深。   九爷抬眼瞧了谢Z又把视线落回他身上,挑眉问道:“你和他学的一样?”   白明禹道:“也不全是,嗨,九爷爷您问这些干吗啊,丰儿他连学徒房都没去成,大字都不识得几个,肯定伺候不了您,我回头找俩学问好的给您送来!”   “哦,你识字吗?”九爷转头问谢Z。   谢Z:“识字,少爷平日里的……”   “哎哎哎,我承认教了他几个字,那也是平时一个人念书太没趣,随手教了他一点儿,还浅着了,不如我带回去,打一点根基,教导好了再给九爷爷您送来。”白明禹接茬改了口,拿眼瞪他,“丰儿,傻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跟少爷走!”   谢Z站在那道:“二少爷,我叫谢Z。”   白明禹:“……”   白明禹:“行吧,行吧,谢Z就谢Z,你快跟我回去。”   “我不走,我以后就跟着九爷了。”   “不行!”   谢Z不说话,抬头看主座上的九爷。   白容久挑眉道:“我听说你之前抄的书都假借别人之手,读书不能偷懒,你回去把这些再抄一遍送来给我。”   白明禹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向谢Z,脸上恨不得写了“你连这都说?!”几个字。   谢Z站在那装老实孩子,眼睛一点没乱看,乖得不得了。   白明禹凑过去恨得磨牙,小声道:“我们不是最好吗!”   “也不是多好,少爷不好好读书,周围人挨了不少打。”   “……”   白家小霸王在青河县纵横十余载,这辈子第一次亲身经历了什么叫背叛,心里颇不是滋味。   白明禹不敢违逆九爷,要不到人,只能走了。   等回到自己院子里,就瞧见一个小厮兴高采烈地过来道:“少爷,您不是找寇沛丰吗,我打从知道就一直留意着,过年节都到处找人问,这不,还真让我给找着了!周管家给分到学徒房去了,您等着啊,我已经让人去叫寇沛丰了,马上就带到您跟前来!”   说话间,就有一个学徒被带到,个子高了点,人也傻愣愣的,戴着一顶毡帽规矩站在那喊了一声“二少爷”。   白明禹一肚子火气正没处发,气得够呛:“这是哪门子的寇沛丰?!”   “啊?可他就叫寇沛丰啊……”   “滚滚滚,找个人都找不准,我要你有个什么用!都出去,都走!!”   几个人连忙仓皇跑走,二少爷发起火来可是暴脾气,脚不能走路那会都用拐拖着自己往前冲,急了还能用拐杖轮人,全府的人都知道轻易不敢招惹这位小爷生气。   年后不久,就是元宵节。   元宵节那天,谢Z告了半天假,回家去陪寇姥姥吃了顿饭,送下了些东西。   白容久给了他一个小盒子,叮嘱他回家之后再打开瞧。   谢Z只当是什么好吃好玩儿的东西,揣在怀里带回去了。   等到了家里,吃过饭打开盒子的时候,却发现里面是一张契纸。   当初寇老三拟写的契纸本就有些苛刻,上头写着学徒三年又出师如何等等,基本是把人绑死在一处,但就这样,也是被人挤破头的好差事,毕竟能进白府,那可是需要中人作保的,寻常人压根没有门路。但现在九爷把这张契纸还给了他,盒子底下,还有一份新拟的合同,条件宽松的多,倒像是一份沪市那样大公司的雇员聘请合同,年份一年一签,按月给钱。   寇姥姥不识字,让谢Z念了一遍之后特别高兴,“这下好了,我之前还担心你,现在也没什么怕的了,这白家不错,Z儿先签上一年罢。”   谢Z点头应了,在合同上端端正正写了自己名字。   他写完之后,又忍不住改了一下,结果墨水变成一个黑点,倒不如刚才了。谢Z慌了一下,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改成揉鼻尖,无奈叹了口气。他以前觉得自己字还行,但跟在九爷身边,有对比了之后就发现自己写的还差得远,他连九爷的皮毛都没学会。   不过这次时间还长,他还有几十年跟在九爷身边练字。   谢Z吹干那张合同,小心放回了盒子,按原样收好,打算回去就交给九爷。   寇姥姥给他熬了一碗酒酿端过来,让他消消食,这是老太太的绝活,自己酿的比外头卖的酒酿香甜的多,酸甜清澈的酒汤子热乎乎喝下去,身上都暖了。   谢Z把空碗放在小桌上,看了周围:“姥姥,咱们现在有钱了,不如换个房子?”   “也行,这里离着你远,过几日我租个近些的房子,到时候去瞧你也方便。”寇姥姥一边说着一边接过谢Z的碗,问道:“再喝一碗吗,我瞧着你晚上吃的也不多,饼子都没吃上俩。”   谢Z点点头,笑道:“姥姥做菜多,每道菜都好吃,光顾着吃菜了。”   这话寇姥姥爱听,笑着去给他盛酒酿。   谢Z晚上不值夜,可以晚些回去,不耽误明天一早干活就成,因此就在家里多留下陪了寇姥姥一会,老太太知道他兜里有俩钱,回去可以花几个铜板搭马车,也就没催着他走,她也想得厉害,毕竟是从小到大亲手养大的小孩儿,一天瞧不见都挂念。   祖孙俩正在屋里说话,就听到外头院子木门那有人连喊了几声他的名字,最后一声略微高了点,声音听着跟小女孩儿似的格外尖细,急急地喊道:“……Z,谢Z!”   谢Z披着厚棉袍出去,夜里黑漆漆也瞧不见是什么人,他站在门口高声道:“谁?”   “是我,别喊,别喊,我瞒着戏班的师傅跑出来的……你能不能开开门?我身上就一件单衣,冷、冷得很!”外头的人冻得来回跳,声音哆哆嗦嗦在那求他。   谢Z打开一点门,还没全敞开,就看到一个穿着白色单褂单裤的男孩急急忙忙挤进来,脸上还有未卸完的油彩妆,白一块红一块的,冷不丁夜里瞧见还有点吓人。   谢Z问道:“小李子?”   “哎哎,是我!”   谢Z盯着他看了一会,确认之后,带他去了屋里。   他认出这是之前戏班里那个经常偷溜出来找他的小李子,但对这个童年玩伴,谢Z已经没有那么熟悉了,他重来一回,很多过去的记忆已经记不真切,只模糊记得这人胆小怕事,尤其是怕挨打,戏班里的师傅远远走过来,立刻吓得兔子一样蹦起来就跑。   除此之外,就是那三枚铜板。   他年前苏醒的那个时候,被人抢了银元打伤了头,是小李子塞给了他三枚铜板,他才给寇姥姥买了那个芝麻烧饼。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谢Z(平淡):他就是寇沛丰。   白明禹(恼羞成怒):我信你个鬼!你个臭谢Z一天到晚没一句真话坏的很!! 第20章 搬家   那半大小子挤进门来,被热气一熏,在门口抖得不成样子,一边搓着手一边上牙碰下牙说不成话:“谢,谢Z,我今日来……求口饭吃……只今天一晚上也、也行,别撵我走。”   谢Z脱了自己身上披着的棉袍给他裹上,先给他暖过一口气儿来,寇姥姥听到动静从里间屋里出来,瞧见人“啊呀”了一声,又折回去取了一双半旧的棉鞋,“怎么还光着脚,这可了不得,冬天还没过完,你一路踩着雪窝子过来当心冻掉脚趾头!”   小李子两只手揪着谢Z的棉袍,脚往后躲:“脏,弄脏了鞋。”   谢Z道:“不碍事,穿吧。”   寇姥姥也劝他:“孩子,先穿上吧,这是Z儿以前穿小的,我瞧着还挺好,洗洗收起来放着的。”   小李子这才穿了。   他喝了一碗热姜汤,好歹是不抖了。   谢Z给他拿了热毛巾擦脸,寇姥姥得知他几天都没正儿八经吃过东西,不敢一下给他吃干饭,去煮了一锅面汤给他吃。年节里白府送来的东西多,寇姥姥之前拿一大块肥肉熬了一满罐猪油,猪油渣儿趁着酥脆拌了白糖给谢Z吃了,剩下的猪油白澄澄还有一罐,凝脂油亮。寇姥姥挖了一勺出来煎出油,又切了一把白菜丝炝锅,最后才加水下面疙瘩,做了一锅咸面汤给他。   小李子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东西,加上又饿了几天,捧着碗埋头大口吃饭。   寇姥姥有心想劝他慢点吃,但又觉得心疼,张了张口又把话咽了下去。   等着小李子吃饱喝足,打了一个嗝儿,这才哭着给谢Z和寇姥姥跪下,求他们救命:“姥姥,谢Z,求你们可怜可怜我,收留我两天,我能干活,也不怕吃苦……程班主他要打死我呀!我是断不敢回戏班去了,求你们救命!”他哭得伤心,脸上油彩厚,有些没擦干净,哭起来脸孔都是扭曲的。   谢Z拽他起来,沉声道:“你慢点说,出什么事了?”   小李子抽抽噎噎,说出了事情经过。   他是被卖进戏班子里的,原本从哪儿来的也记不清了,只模糊记得老家发了大水,闹饥荒,一路忍饥挨饿逃荒到了这里,爹娘把他卖给程班主,换了半口袋地瓜干。   他在戏班虽然挨打挨骂,但好歹是能吃上口饭了。   因为他被卖进来的那天,班主正在吃一盘李子,就随口给叫了这么一个名儿。   小李子觉得挺好,毕竟像一个姓,比什么狗蛋、豆子的好听多了。   他记不得自己爹娘,也记不得自己原来叫啥,被人一口一个“小李子”叫到大。   他和谢Z认识也纯属偶然。   那天他去刨榆树皮,程班主特意交代了让他去弄这些,回来好做刨花水,榆树皮粘液多,可以给登台唱戏的那几副行头定型,尤其是旦角的头发,每年必要大洗大梳一次。   谢Z就在那天出去摘榆钱儿的,东边山坡上有几棵老榆树,皮厚结的榆钱儿也多,沉甸甸、一嘟噜一嘟噜地挂在树梢上头,谢Z转着圈找榆钱儿,一转身就瞧见了掰树皮的小李子。   两个人都没有什么玩伴,谢Z只看他一眼,又去勾榆钱儿了。   还是小李子顶着胆怯,小声先说了句:“那个不好吃,你摘上头顶上的嫩,挑颜色浅些的,带甜味儿。”   他经常吃。   在戏班里虽然给饭,但并不管饱,饿着肚子是常事儿,小李子最喜欢春天,偷溜出来找点野菜、野果,或者摘上两大捧榆钱儿,好歹能填饱肚子,睡个踏实觉。   他和谢Z的来往,也就是这么一点,偶尔摘个榆钱儿,或者去摘个枣子,其他就没了。   小李子是没有家的小子,在戏班容身之处,也不过就是台毯下衣箱一侧。   等到后来慢慢能跑龙套了,才吃上干饭,再后来分科,他学艺不精,是被最后挑剩下的一个,程班主是个驼背,背着手从他身边走过又停下,一双眼睛带着挑剔,十分不满道:“行了,瞧着身子骨还算软,声音也细,去学旦角吧。”   小李子不懂这些,只觉得分了之后就欢喜,好歹是有个着落,又回到队伍里来。   戏班分了生旦,小李子是演旦角儿的,但也是因为他一句话,差点招来杀身之祸。   年前程班主走了好运,外乡一位老太爷年岁大了喜欢热闹,连包了三天台子,让他们在家里唱上几日,热闹一下。   那老太爷八十多岁,鸡皮鹤发,走路颤巍巍的,身边却是俩二十来岁模样娇俏的大姑娘在小心搀扶。老太爷走到太师椅上就已经喘了一回,坐下歇了一会儿才张开没牙的嘴,用尖细的声音道:“行了,开始演罢。”   程班主混了多年,是个人精,一眼就瞧出这是一位告老还乡的公公。   这种人从宫里出来的时候身上不知道藏了多少宝贝,趁乱折返家中,藏起来做个富家翁,性子也多少古怪些,但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程班主牟足了劲儿地讨好那位老太爷,大约是伺候了别人一辈子,现如今也喜欢被人捧着奉承,老太爷一高兴,赏了十几块银元。   程班主更是拿出十八般武艺,让手下的徒子徒孙们热热闹闹地演了一场,一切都很顺利,但偏偏意外就出在领赏的时候。   戏班众人排队领赏,身上戏服未卸,脸上油彩还在,一个个上前去跟那位老太爷说两句吉祥话,讨个赏赐。   老太爷挥手让身边伺候的一个大姑娘去房里捧了一个钱匣子过来,里面放着满得冒尖的一箱铜元,引得众人两眼放光,看个不住。   “自己拿罢,手大的多拿些,手小的少拿些,老天爷赏饭吃,咱也不能拦着。”老太爷细声细气说了一句,就摆手让他们抢。   乡下戏班哪有那么多规矩,瞧见钱都疯了,前头几个唱得好的也不顾什么体面,冲在最前头抓了一大把铜元,揣进怀里之后还要拿,另外一些也没让步,有往人群里头挤的,也有被压得跪在底下,一边跪着一边拿手捡地上的铜元的,场面一度十分胡乱。   老太爷拿手指头点点这个,又点点那个,逗得哈哈大笑,比方才看戏还高兴。   程班主站在一旁赔笑脸。   小李子人小,站在最后头,被人撞了一下好巧不巧,就撞到一个端着盘子红皮鸡蛋的小厮身上,一下碰撒了一盘鸡蛋,摔在地上落了个稀碎。   “鸡蛋砸烂了――”   小李子刚开口,就瞧见程班主脸上变了颜色,两步走过来照着他脸上就是一巴掌:“胡咧咧什么,没规矩的东西,闭上你的嘴!”   可是已经晚了,坐在前头的老太爷已经听见了,脸色顿时拉下来,一双眼睛阴测测看过来,嘴上重重哼了一声,连他身边刚才趾高气昂的两个姑娘都有些怕了,一个弯腰不住小声说话,另一个却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   小李子年岁小,哪懂得这些规矩。   宫里的太监最不爱听的就是这两个字儿,点菜都有忌讳,少有鸡和蛋两个字,炸鸡叫炸八块,鸡蛋叫白果儿,鸭蛋叫青果儿,鸡蛋肉片炒木耳叫做木须肉,文雅些的叫木樨肉,总之不管如何,都听不得那两个字。   小李子犯了忌讳,得罪了主家。   他被狠狠打了一顿,当场差点没给程班主抽死。   他们来的时候赶了驴车,这会儿用的就是赶驴的那根鞭子,被程班主握在手里用得久了,乌黑油亮,抽在半空中都能打着旋儿地听到响亮的风声,紧跟着就是“啪”地一声结结实实落在他身上,皮开肉绽,骨肉生疼。   但就算这么一顿打,也没让那位老太爷动什么恻隐之心,他们年底的赏钱全没了。   小李子被打得奄奄一息,回来躺了几日,发了高烧也没人管,他命贱,居然也活了下来。   只这次他不敢在留在戏班,趁着戏班拔程,自己抹花了脸混在里头,趁夜套了一身戏服里衣一瘸一拐混了出来,来投奔谢Z,讨个活路。   ……   小李子喝了半盏茶,捧着杯子低头掉泪:“我说错了话,程班主记恨我,怕是唱不了了。”一句话,差点搭上一条命,他也是头一回见识到契纸上那句“生死无论”的威力,他那天若是真被打死,也就是一卷草席,丢到了乱坟岗。   寇姥姥唏嘘不已,这年头谁活命都不容易,陪着叹了一声。   谢Z问:“你之后想怎么办?”   小李子道:“怎么着都行,我想过了,我能干活,去当个饭馆跑堂的也行,我嗓子说话还清亮,可以唱菜名――我有回跟程班主出去,瞧见过店小二唱菜名,站在那喊上一会,能给好几个铜板。”他自己想了想,又道,“或者挎个篮子去卖‘半空儿’,一天总能混碗饭吃。”   半空儿就是瘪皮的花生,里头只有一小粒花生米,一个铜板两捧。大多是被商店捡剩下的一些不太好的花生,由小贩淘换来卖,拿个竹篮子盖上块布,走街串巷的叫卖,一天运气好了能混俩铜板,运气不好就什么都没有。买这些的都是穷人,想从穷人手里赚俩钱,那可真是太难了,小孩儿就是馋坏了一年到头也不见能吃上一两捧零嘴,而富家少爷压根看都不看这瘪皮花生一眼。   “要么,要么就去卖果子,我在街边瞧见过炸果子的,不难。”   小李子一连说了好多自己想做的买卖,口水直吸溜。   油果子啊,光想就馋得慌。   要是能每天吃一小根,哪怕就闻闻味儿那日子该有多美。   谢Z没接话,只让他先休息。家里土炕烧得热,小李子又一路受了惊吓,谢Z让他睡在炕头最热的地方,被热气烘着,很快就睡着了。   寇姥姥在外头烧水,谢Z搬了木盆过来,打了一桶凉水兑好,祖孙俩一起洗脚。   寇姥姥还在叹气。   谢Z安抚她道:“姥姥,他能跑出来,就已经是好的了。”乱世还未到,等到十几年后,那才是真的要乱了,别说小李子这样的,一夜之间家破人亡的不在少数,北地全境被占,有的村子一夜被屠尽数千人。   谢Z微微拧眉,沉默下去。   寇姥姥在脚盆里踩了他的脚一下,“姥姥是瞧见他,想起你。”   “我?”   “嗯,我瞧着他刚才喝面汤的时候又急又快,我家Z儿是猫儿舌头一般,最怕烫了,我就想啊,要是姥姥不在了,我Z儿可怎么办哪,谁给他一口热汤热饭?要是我Z儿也和他今天这般吃得急,烫坏了可怎么办。”老太太说着又难过起来,自己拿衣角抹了眼泪,眼睛红红的。   谢Z轻轻把脚挪上去,把姥姥的脚虚踩在下面热水里,轻笑道:“姥姥,我本事着呢,不会挨饿的。”   谢Z没过得太惨过。   最惨的不过是刚开始入戏班的时候,但那会儿也没有如此艰难。   程班主拿他当摇钱树,生怕烫坏他的喉咙,吃食上分外小心。   但吃得也不怎么好就是了,勉强填饱肚子,他年纪小,刚进戏班不合群,被抢过无数次馒头,后来学会速战速决,吃饭跟打仗一样,三口就能吃掉一个馒头。这样对胃不好,后来跟九爷时间久了,才慢慢改过来。   戏班那些人很聪明,都是从小在泥里挣扎求生的孩子,有眼色的很,知道程班主宝贝他,那些人从不打他的脸,只打他身上被戏服遮盖看不见的地方。   分科的时候,谢Z分去了武生,他身条顺,动作又利落,长得模样还好,常常被程班主借出去给别的戏班子跑戏,有时候一天最多七场,从早到晚,谢Z骨头硬,硬是撑下来。   也是因为借给外头的戏班子,他才能在省府遇到九爷。   这都是后话了。   谢Z模糊记得最开始小李子也在戏班,他唱戏不行,去做了打杂,起初谢Z还能照应他一两回,后来就自顾不暇了。再后来谢Z成了角儿,俩人见面的时候更少,基本就没再有过交集。   寇姥姥今日瞧见小李子触景生情,想起自己年初的时候那场大病,她不觉得自己多苦,却为她的Z儿哭了一场。   谢Z陪着寇姥姥小声说了一会话,哄老人道:“姥姥,您别担心,咱们现在不是挺好的吗,您看,我在白府之前陪着少爷的时候,不但能赚钱,还能顺便一起读书。”   寇姥姥道:“那能一样吗……”   “确实不一样,学校不能赚钱。”   “你这小财迷。”   “姥姥,二少爷的钱赚得挺容易的。”谢Z认真道,“之前在二少爷院子里的时候没少拿赏钱,上回少爷一高兴,不是还给了我十块银元吗。我之前没跟您说,那些都是我替他写功课,他给我的。”   “啊?”   “姥姥,你不知道,府里的二少爷不写功课,先生给他布置的作业都是我替他写的,抄书什么的也简单,跟我以前学的那些差不多。”   寇姥姥问了他在白府里的生活,信了大半。   别的不说,功课这些话她信,她家Z儿从小就聪明懂事,学什么都快,以前学堂里的先生还夸过他过目不忘。   谢Z撇去黑河发生的那些事儿,挑拣着近日来有趣的跟她讲了两件,把老人逗得笑起来。   寇姥姥给他顺顺头发,缓声道:“Z儿,你记得啊,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总因强出头。这做人哪,和做事儿一样,千万要记得这两点,别陷在里头,这样一辈子才能活得高兴,活得敞亮。   谢Z点点头,应声说好。   寇姥姥手放在他脸颊那,瞧着他的小脸一阵心疼:“要是小姐知道你受这么多苦,一定难过极了,都怪姥姥,没照顾好我们Z儿。”   谢Z跟她凑在一处,额头抵着她的轻轻蹭了两下,小声笑道:“姥姥,我娘要是知道,一准儿给您当面行个大礼,她肯定没想到您能把我养得这么好,比谁都好。”   寇姥姥笑了,捏他脸一下,满眼都是宠溺。   小李子身上有伤,姥姥住在这里离着戏班近,谢Z也不放心她们,干脆又跟九爷去请了一天的假,打算先搬家。   九爷一早瞧见他回来,听他说完了点头道:“东郊那边确实乱了些,住着不安全,等一会我让张虎威陪你一起过去,他对这一带熟,让他陪你去挑房子。”   张虎威出去晨练跑了一圈,被人喊了回九爷这边的时候,头上都冒着白气,身上穿着薄棉袍就过来了,他听到是给谢Z和寇姥姥找房子,咧嘴笑道:“爷,这可不是赶巧了,我前两日给黄先生寻了房子,他那边院子极大,东边小厢房都空着,那边还有一个厨房和水井,给小谢他们住正合适。”   九爷点点头:“也成,是个好地方。”   谢Z迟疑:“黄先生喜静,我们这样搬过去不好吧,总归要跟先生说一声……”   九爷笑道:“其实爷心里也有私心。”他招招手让谢Z靠近了,跟他低声咬耳朵,“黄先生这几日一直来跟我下棋,爷头疼得很,可不让他来,他那院子冷冷清清也没人做饭,总要让他来吃饭的,这回你和姥姥住过去,平日里一日三餐给黄先生送去些,爷从私库里给你贴银子。”   谢Z一脸古怪,看着九爷一时不敢信。   上一世可不是这样的,九爷一直说黄明游才高八斗,哄着他跟黄明游先学经书后学棋艺――谢Z棋艺没见涨,脚底抹油逃跑的功夫涨了不少,但想着爷用心良苦,总归有几次没跑那么快,被黄先生抓着下了几次棋。   怎么爷原来也怕跟黄先生下棋的吗?   张虎威做事风风火火,先去了黄明游的院子,打算把东厢房收拾妥当。他大老粗一个,整个东院现如今也就只有他和他手下那队护卫不怕黄先生和他的棋盘。   谢Z被留在九爷这边,他给九爷剥橘子,九爷吃了一瓣就让他自己吃,另外还让小厨房做了一小碗炝锅面和一盘红枣糕端上来给谢Z吃。   谢Z跟着九爷同吃同住,开小灶都习惯了,爷给他什么,他就吃什么,吃得特别香甜。   九爷在那边看机器的图纸,中途几次抬头看向他,笑着摇摇头。   谢Z以为九爷喊他,站起身来打算过去,九爷摆手道:“没事,吃你的,我就是好奇,怎么会有人喜欢咸一口甜一口的吃,好吃么?”   “好吃。”   谢Z答的干脆,他是真的觉得好吃。   没一会张虎威回来了,谢Z跟九爷告了一天假,俩人去搬家。   张虎威这次来不止是自己一个人,还带了两个手下跟着一起过去,打算帮忙搬搬家具。但是进去一看,却发现谢Z家中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硬要说大家伙,那恐怕就是门口灶间的那一口铁锅,另外就是谢Z单手拎着的那个小饭桌了。   谢Z道:“张叔,咱们可以走了。”   张虎威年近三十,谢Z这年岁和他侄子差不多大,对谢Z也多了几分疼爱,他让谢Z这么叫自己,已是拿他当了自己晚辈。瞧见谢Z家中一老一少,几个小包袱,一个小卓儿就搬完了,心里有些发酸,接过来丢给身后的两个手下,让他们提着,又自己做主,带谢Z去买了些日常用的家具。   家具店里,张虎威挑了两只衣箱和一个衣柜,又挑了饭桌和几只小木凳,还要选别的时候,谢Z拦着道:“张叔,不用买这么多,我家里就我和姥姥,用不了。”   张虎威道:“也是,过几日爷就要回省府,到时候你们一同去,多了也带不了。”他扭头对店家道,“把那衣柜去了,另外换两只结实木箱,要樟木的,另外小凳也去掉一只。”   两只樟木箱子防虫防潮,板材厚实,到时候家里那些零碎东西都拢进箱子里锁了,就可以直接搬去省城,方便省力。   只是樟木箱价格有些贵,张虎威在九爷身边做着卖命的买卖,银钱也多,直接自己买了送给谢Z:“你和姥姥搬家,我也没什么好送你的,这俩箱子当是乔迁贺礼。”   一旁的寇姥姥推辞几下,见张虎威执意,就收下道:“我替Z儿谢谢您,常听这孩子提您,回头有空了来家里,老婆子别的不行,烧菜还可以,做桌酒席款待大家。”   张虎威搓搓手,咧嘴笑着点头:“成,那就麻烦姥姥了!”   他们这边搬东西上车,谢Z又道:“张叔,我还有件事,麻烦您一会再陪我去趟医馆。”   张虎威问:“哪儿伤着了?”   谢Z摇头:“不是我,是我这个朋友,他被鞭子打伤了。”   跟在后面一瘸一拐慢腾腾走路的小李子一心看家具,冷不丁听见谢Z提自己,有些怯怯地抬头看过去,见谢Z招手,慢慢挪过去声音小的跟蚊子叫一般。   张虎威忍不住皱眉,他最看不惯这样男不男、女不女的做派,直接问道:“就他被鞭子打伤了?让我瞧瞧,若只是皮肉伤,医馆里的大夫都没我们手里用的金疮药好使。”他说着撸起小李子的袖管,对方却疼地大叫,张虎威想扶他一下,小李子缓缓蹲下身,好一会才苍白着脸站起来咬唇道:“对不起,我,我太疼了。”   张虎威一时无语,他皱眉道:“每个人忍痛能力不同,怪不得你,等回去再看看罢。”他去前头牵马车了。   谢Z扶着小李子爬到车上,因是他扶着,小李子没再吭声,只上了车倚靠着搬上来的木箱缩在那,大约是想找一点安全感。   谢Z坐在对面,这回路上没有同他攀谈。   他自认力气不如张虎威,但也绝对不小。   张虎威刚才撸小李子袖子那两下,绝对不会伤到对方,而且他方才托了小李子手臂让他爬上车,也是在同一处用了力气,小李子一声没吭。 第21章 酒酿甜汤   黄明游住的院子很快就到了,东厢房那边还有一个小角门,两边住着互相不影响。尤其是东厢房连着小街,出去走不多远,就是两家杂货店和菜摊,买东西很方便。   张虎威帮着他们一老一少收拾了院子,家具尽数搬进去,他们东西少,显得整个房间干净敞亮。   寇姥姥住在大房间,谢Z就住在隔壁,住了一个小单间儿,院子里还有一眼水井,瞧着木桶大半新的成色,都是能直接用的,不必换。老太太又去厨房转了一圈,之前张虎威一口一个“小厨房”,她只当真的很小,没想到比她们之前住的里间还大,窗明几净,灶台一旁的碗柜上摆满了刚买来的米面油盐,还有好些作料,以及一只罩在笼子里的小公鸡。   小单间里,张虎威帮着谢Z一起扶小李子过去坐下,让他仰躺在床上,略微看了他胳膊上的伤。   小李子胳膊上有瘀伤,也有一点鞭子的痕迹,极细的几条交叉而过,但是带着倒刺,刮下一层血肉,看起来很是可怖。   小李子咬牙道:“我身上,都是这种……我不想脱衣服。”   张虎威看了下,留了一瓶药酒和药膏,嘱咐谢Z道:“给他把伤口清洗干净,然后再涂抹上药膏,有淤血的用药酒揉开,我瞧着没伤到骨头,大约休养几日就能好了。”   谢Z接过药,应了一声。   院子里,寇姥姥系了围裙出来,热情留他们吃饭,“我不知道你们准备的这般周全,东西齐着呢,大家伙留下一起吃顿饭吧?”   张虎威笑道:“不了,我还有事,得回九爷那去。”他是九爷贴身护卫,轻易不会离开。   寇姥姥不知这些,还在留客,张虎威就让身边俩人留下。这两个汉子身形高大,跟张虎威是同乡,平日里叫他一声师傅,俩人今天没出多少力气就白吃谢家一顿饭,一时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寇姥姥热情招待,给他们先煮了酒酿甜汤,东西不多,但味道好,几个人喝了都夸。   中午吃得丰盛,厨房那只小公鸡留着没什么用,寇姥姥加了一大把木耳蘑菇,拿青辣椒爆炒了,炖了一大锅小鸡炖山蘑菇。另外还炒了一道木耳鸡蛋,还有一盆炖白菜豆腐,都是家常菜,饭也是一大桶米饭,量大实惠,管饱。   寇姥姥做饭手艺没得说,几个人吃了都夸好,尤其是那道小鸡炖山蘑,里头汤汁特别入味,鸡骨头都酥了,辣乎乎的汤汁拌饭,大米饭的香气和鸡汤的浓香混在一处,吃得人满嘴生津,嘴上油光锃亮,几个人一直把整桶饭都吃光了才罢手。   等人走了,谢Z去给小李子上药。   小李子那边小桌上也放着一份饭,跟他们吃的一样,提前盛出来给他的。   只是米饭换了米粥,寇姥姥特意给他煮了一份,担心他身子弱,克化不了。   谢Z来给他上药的时候,小李子瞧着有些闷,脱了衣服趴在那,露出遍布伤痕的后背,除了脸上,身上哪儿都被拿细鞭子和木棍打过。小李子闷声道:“谢Z,你会不会瞧不起我?”   谢Z没听懂,问道:“什么?”   趴着的人却不肯再开口了。   小李子只让谢Z给自己处理了后背的伤口,其余的藏在棉被下面,没让谢Z来,坚持要自己擦。   谢Z也不多让,把药递给他,就起身出去了。   他本身也不是多热情的人,乱世数年,已经把他的性格都磨平了,如果说如今心口上还有一点热血,还能有一点回应,那也只针对身边最亲近的人。   小李子给他三枚铜板,这是“恩”,但恩并不代表“情”。   恩可以回报,人情却很难还清。   青河白府,东院。   张虎威回去把事情一五一十跟九爷汇报了一遍,他惜才因此对谢Z格外关照,忍不住皱眉道:“爷,那个小戏子有些问题,他跟谢Z说是近日打的伤,但我瞧着,伤口陈旧,不像是新伤,应该有些日子了。至于露了皮肉的,那鞭子却是奇怪,半个手指肚那么细,带着倒刺,要我说倒像是……”他声音小了下去。   九爷问:“像什么?”   张虎威道:“像是暗门子里常用的手段,但也没见打得这么狠的伤。”   九爷翻了一页书,看了一会,缓声道:“盯着点,他年纪小,不懂那些。”   张虎威答应了一声,领命下去了。   下午,谢Z提前回了东院。   九爷显然没想到他能提前回来,招手过来问了他家里情况,又逗他道:“听说中午的酒酿甜汤不错?”   谢Z道:“我一会就去带一小罐回来,等晚上温热了,爷也尝尝?”   原是逗弄的话,但小谢认真,把他说的每句话都听到心里去,一双眼睛澄澈如初,眼底不瞒任何事。   九爷手指尖握着的笔动一下,笑道:“好,晚上一起尝尝。”   晚上的时候,小厨房果然端上来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酒酿甜汤。   九爷不爱吃太甜的东西,略尝了两口之后,就都给了谢Z。   谢Z一天吃了两顿酒酿,尤其是晚上这一大碗,吃下去肚子里暖暖的,大约是吃饱了太高兴,嘴唇忍不住地上扬,瞧见什么都露笑,走上两步又觉得怪,好像脑袋发沉,略微有些想瞌睡。   九爷喊他一声,谢Z好一会才抬起头来,眼神迷茫。   九爷招招手,谢Z慢慢走过去,差点一头栽倒在九爷膝盖上,勉强撑住了半跪半坐在九爷脚边,扶着他膝上,抬头懵懵懂懂看过去:“爷?”   九爷手在他眼前晃一晃,吃吃笑道:“你喝醉了?”   谢Z跟着重复:“醉了?”   九爷觉得有趣,捏他脸一下,脚边的小谢反应迟钝,被捏了之后反应了片刻,慢慢把脸贴在九爷手心上,轻轻蹭了蹭,抱着他的腿闭眼睡了。   外头守夜的人进来,瞧见吓了一跳,刚想说话就瞧见主座上的九爷拿手指比着“嘘”了一声,又指指谢Z,低声道:“拿条毯子过来。”   守夜的人连忙去了,拿回来之后,也不知道该给谁用,老老实实递给了九爷。   九爷顺手给脚边的小醉鬼盖上,这人睡着了还紧紧抱着他不放,生怕他跑了一样,方才他不过是起来拿了本书,谢Z立刻就要爬起来跟着,按都按不住。   守夜的人等了一会,小声道:“爷,那要不要我帮您把小谢搬到床边去?”那边好歹有个木台,铺厚点盖个毯子就能睡。   九爷使唤他去给自己拿了一摞书过来,一边翻看,一边道:“不用了,我就在这里睡。”   “可是……”守夜为难,这里就一个罗汉塌,比床铺差远了。   大约是听到声响,脚边睡着的人“唔”了一声,挣动一下,九爷单手拿着书继续看着,伸手过去轻轻安抚了一把,被呼撸了脑袋的小孩儿就又挨挨蹭蹭地继续睡了。   空气里还有酒酿的甜味儿。   守夜看了一会,心里不知道怎么的,特别想乐。   小谢平日里不苟言笑,做事儿特认真,没想到喝醉了之后跟只小狼狗似的,蜷缩成一团睡得还怪招人疼。   谢Z睡了一夜,第二天天还未亮就醒了,他只是喝了困倦,多少还记得之前的事儿,脸上涨红一片,爬起来就想走,没留神被毯子绊了一下弄出了声响。   罗汉塌上睡着的人发出轻微鼻音,带着笑意道:“这会儿想走了?过来,给爷暖暖。”   谢Z慢慢蹭过去,不好意思地叫了他一声。   九爷掀开一角,让他进来:“外头还冷,在地上睡了一夜累不累?”   谢Z钻进去,觉得自己身上比对方还热一些,摇头道:“不累,爷房间里铺着厚绒毯,挺软和的。”他把九爷的手放在怀里,给他捂着,“爷还冷么?”   九爷笑了一声:“还行,比那天在雪窝子里暖和些。”   谢Z心里升起一股怜惜,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九爷比他高大,比他厉害,比他强上许多,他心里就控制不住地升起一种想疼他的想法,特别想为爷做些什么事儿,什么都好。   谢Z捧着九爷的手哈了口气,揉了两下,又认真揣进怀里。   白容久借着微微发白的天光看他,低头瞧见小孩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在做什么大事。他挠了挠小孩下巴,逗他道:“在家也这么给姥姥暖手的吧,还挺熟练。”   “嗯。”   “姥姥平日里叫你什么,可有小名?”   “叫我Z儿。”   床榻上的人安静一会,慢慢开口喊他:“小Z儿,以后爷也这么喊你。”   谢Z鼻尖发酸,点点头,“嗯!”   一连数日,谢Z都在东院当差,除了偶尔应付跑来惹事的白明禹,大部分时间都跟九爷过得平静安宁。   九爷放他出去玩儿,谢Z只摇头。   他跟白明禹不一样,他不喜欢在外头疯跑,也不爱惹事,他最珍惜的就是这样安安静静陪着九爷的时候。   九爷闲了,也会教他写字念书,发现谢Z颇为聪颖,也对算术并不排斥,就慢慢带他一起看账册,手把手教他一些。   起初是无心插柳,但教了几天,九爷觉得这学生真好。   教什么会什么,还不插话,也不反嘴,比白明禹那不成器的好上太多。   九爷有心让他们两个一起学,反正黄明游闲着,不如让黄先生带带学生,想必一个两个也差不了太多。   但白明禹一见了谢Z就开掐――二少爷好像刚想明白是怎么回事,恼羞成怒,要不是九爷身边护卫拦着,眼瞅着就要暴起伤人!   张虎威抱着白明禹两只胳膊把他提起来,那位小爷还在半空蹬脚,瞪着谢Z怒道:“你这算什么英雄好汉,谢Z你给我出来,有种咱俩去院子里打一架!你来啊!”   谢Z站在一旁不吭声。   九爷从外头回来就瞧见书房鸡飞狗跳的样子,头疼道:“又怎么了?”   张虎威拖住一个,一脸为难道:“我也不知道,好像俩人做学问,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打起来了,刚才还好好的,黄先生就去了一趟茅房的事儿……”   刚去五谷轮回之后的黄明游回来了,瞧见书房里乌七八糟,桌椅散乱了不说,连笔墨纸砚都碰掉在地上,他亲自留出的题目也被墨汁弄糊了一片,掉在地上还被踩了脚印,气得唇上两撇细胡子都翘起来,一蹦老高:“简直胡闹!有辱斯文啊你们!这是咋回事,出来一个给我说清楚!”   谢Z锯嘴葫芦似的不说话,那边被拖开的白明禹倒是说话,但没一句好话,尽数人身攻击。   黄明游气的够呛,让张虎威捂住白二的嘴,问谢Z:“小谢,平时你最听话,你说!”   白明禹那边“唔唔”叫个不住,拿眼刀杀谢Z。   谢Z道:“方才先生出去,二少爷就跟我说。”   “说什么?”   “说让我把手拿开。”   黄明游没听懂,“拿哪儿去?你捂着啥了?”   谢Z:“先生布置的题目,我写完了,捂着没给他抄。”   白明禹寻了一个空隙冒头深吸了一口气,骂他:“呸!你还是不是兄弟,半点义气都不讲!我看你不起!”   黄明游:“……”   刚进门的九爷:“……”   青河白家第一次罚了少爷,没罚伴读,黄明游拿着戒尺毫不犹豫给了白二两下,白二要抗议,就听到主座那边冷哼了一声,立刻吓得缩起脖子,但瞧着依旧气鼓鼓的,不甚服气。   九爷头疼道:“抓二少爷回去抄书,张虎威,你亲自去盯着,亲眼瞧着他抄完一本再放他出大门。”   张虎威领命,提着二少的衣领就回去了,白明禹怕是有好长一段时间不能再来闹事,他在九爷这边不敢造次,但除了院子就听到他叫嚷着让张虎威放开他。黄明游原本只是薄怒,这会儿已成怒火中烧,他提了提挂在腰间的腰带,拿着戒尺就追上去。   这么会功夫,谢Z已经快把书房收拾好了,九爷回头就瞧见他家小谢半蹲在地上认真擦拭墨迹,一言不发,只默默干活。   九爷道:“你别弄了,让下面的人进来重新换一块毯子。”   谢Z应了,去安顿好了之后,又过来给九爷揉了一会太阳穴,九爷刚觉得有点口渴,就听旁边的人一边给他按头一边小声道:“爷,小厨房烧了滚水,是今儿早上去山上打的清泉,泡茶最好,我去提一壶来?”   九爷拍拍他手,让他去了。   这几日他日子过得格外舒坦,像是不用说什么,身边的小孩就能知道他所求所想,那种契合,无法言说。   一月有两天假,九爷疼小谢,给他安排在黄明游那边的院子住,准他随时回家探望。   这日谢Z休假,回到东厢房之后就听见院子里有水声,寇姥姥正拎了水桶打水洗衣服。   谢Z连忙过去,接过手道:“姥姥,我来。”   “没事,我只打小半桶水拎得动,反正就在自家院子里提水,方便着呢。”   谢Z不肯,给她打了水,又试了水温,发现兑了热水之后才略微放心,北地太冷,刚开春,要是用冷水会长冻疮。他手指在洗衣服的大木盆里搅了两下,忽然觉察出不对,拎起一件皱眉道:“姥姥,这不是你的衣服。”再翻几下,都不是,只一个青布单褂是寇姥姥的。   寇姥姥道:“哦,是小李子的,他还伤着,我帮他洗洗,顺把手的事儿。”   谢Z二话不说,站起来就去了偏房,主房是他们祖孙在住,这些天小李子都一个人住在偏房养伤。   谢Z“砰”地一声推开门进去,躺在炕上的人吓了一跳,瞧见他之后愣了道:“谢Z?你回来了,怎么了?”   谢Z拽他下来,小李子刚趿拉着鞋就被谢Z抓着胳膊到了院子里,谢Z把洗衣盆用脚重重踢了一下,黑着脸道:“你自己洗!”   “啊,哦哦!好,我洗,我来洗!”小李子立刻卷起袖子,蹲下来开始洗衣服,他身上穿着的谢Z的旧衣服,谢Z比他高半头,衣袖卷起来露出胳膊,伤痕还未全退,但已经好了大半,已无大碍。   寇姥姥有些不好意思:“这,他还伤着,那盆里还有我的衣服呢……”   谢Z道:“他来的时候就一身薄戏服,这些衣服哪儿来的?”   小李子有些怕他,看他一眼嗫嚅道:“是,是我之前藏在狗洞里,前两日偷偷去拿回来的,这是我最后的几件家当了。”   谢Z对寇姥姥道:“他既能去狗洞拿衣服,就能自己洗干净。”他把外衫脱了,递给寇姥姥道:“姥姥你帮我拿进去补补,我打扫下院子。”   谢Z脾气倔,轻易不发脾气,但真生气了一时半会也拗不过来。   寇姥姥瞧着他那衣服上勾破了一点,拿进去给他补了。   谢Z打扫了院子,又提了井水灌满了厨房里的一大一小两个水缸,期间未发一言。   小李子期间几次想跟他搭话,但谢Z都没理,只顾埋头打水。   小李子缩回去,坐在那老老实实洗衣服,他总觉得谢Z那双眼睛能看穿人心,他就像站在他面前蹦来蹦去的小人,有一种被人看穿内心的羞耻感。   谢Z确实知道他这套把戏。   先卖惨,然后摸着人底线,一点点试探着讨要好处,还欺软怕硬。   在戏班里一点好的都没学到,这一套倒是熟练。   小李子在这里休养了大半个月,身上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但他生怕谢Z和寇姥姥把自己赶出去,在谢Z回来的这天忙里忙外,不停干活,试图表现一下,额头上都挂了一层薄汗。   还是寇姥姥略微心软了下,给了一个台阶,好歹一起坐着吃饭了。   小李子吃饭的时候一直看谢Z脸色,谢Z夹哪个菜,他就小心避开,只吃自己眼前的那一盘,吃一点菜,然后大口扒饭吃。   寇姥姥瞧见谢Z,满心满眼里就只有自家Z儿一个人,前两日谢Z守夜没回来住,寇姥姥一天不见都想得慌,问他在府里好不好。   谢Z道:“挺好的,九爷身边的先生在教我读书。”   “很厉害的先生罢?”   “嗯,以前是九爷的老师。”   寇姥姥念了一声佛,喜笑颜开:“这可真是菩萨保佑,我家Z儿就算不去学堂,我也放心了,你跟着先生好好学,可要我们买些束去给那位先生送去?”   谢Z笑了一声,指了指对面的大院子:“不用,先生就住在那呢,您要是想谢谢他,就再做一道小鸡炖山蘑,那天先生闻见味儿一直说香,想尝尝又不好意思开口。”   寇姥姥有些惊讶,她给对面的黄先生送了小半个月饭菜,也见过那位黄先生,长得五短身材,其貌不扬,唇上还有两撇老鼠尾巴胡子,怎么瞧都不像是饱读诗书的模样,倒像是一位精明的账房先生。寇姥姥听得谢Z这么说,更高兴了,点头应下:“那好办,往后一日三餐,我好好给先生做,Z儿也你悄悄打问一下,黄先生有什么忌口,咱们提前注意着,也尽尽心意。”   “好。”   小李子在一旁听得耳热,羡慕他有一份体面差事,也跟着问道:“谢Z,你在白府,那白府……是很体面的人家吧?”   “还成。”   “他们还招人吗?”   谢Z看他一眼。   小李子眨巴眼看他,“我身上也没本钱,但想讨个生活,你好人做到底,能不能介绍我进去?做些扫洒的活计我就知足了。”   谢Z道:“不行,进白府需要中人作保。”   小李子道:“那你当我我中人行吗?”   “我年纪小,算不得中人。”   “那可有认识的……”   “没有。”   谢Z拒绝的干脆利落,一点余地都没留。   小李子眼眶红了下,低头吃饭。   寇姥姥解释道:“这白府可不是普通人家,咱们全青河,也就只能找出这么一家来,管得极为严格。不管是府里还是铺子里的伙计,都是由掌柜作保,或者和东家很熟的人中人推荐并作保,才能进去的。Z儿只是一个小厮,他说话,是做不得数的。”   谢Z懒得解释,只埋头吃饭。   饭后,寇姥姥端了一些糖糕过来,准备临走的时候给谢Z带上:“你上次不是说九爷喜欢搭配着茶水用些点心,这些只放了少许蜂蜜,不太甜,你那些回去给九爷尝尝?”   谢Z答应了一声,拿木质食盒装好。   一旁的小李子望着糖糕发呆。   谢Z把这些糖糕都收进盒子放好,准备带回东院。他放好盒子之后,又从外头拿了一碗糖糕过来,这些糖糕的形状没有放才那些好,那些好的都是特意切好了挑出来的,但它们味道一样。   谢Z把这一碗推给小李子,让他吃。   小李子满脸通红,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失态,他常年没吃过好东西,很容易就养成这样的毛病,一进来就跟没出息似的乱看,没少因为这个被班主打过。有回他闻着烧鸡的味儿不肯走,在班主喝酒的小桌前绕来绕去,被班主打破了嘴,几巴掌下去差点破相。   小李子低头捧着碗慢慢吃,很快眼睛里就有了泪花。   他抬手用手背抹了一下,又狠命咬了一口嘴里的糖糕。   很甜。   真的很好吃。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白明禹:你才爱疯跑,你才爱闯祸――呸!告小状,表脸!   张虎威:二少,九爷说您精力充沛,想必是不累,让您再抄一本。   白明禹:…… 第22章 异才   小李子挨过不少打。   戏班的程班主说,角儿都是打过来的。   可他怕疼,怕挨打。   他过去混在一滩烂泥里,压根就没想过成角儿的事,但他瞧见谢Z,忽然就自惭形秽起来。谢Z不唱戏,不用在台上装样子,他连在台下――在平时生活里都是这么好。   小李子说不出别的词儿,他没读过书,只死记硬背过几部戏词,一知半解。   他是真的羡慕谢Z。   就好像是他以前在戏班台毯下,藏在衣箱后头偷偷去瞧台上那些被灯照得鲜衣夺目的那些少年英雄。   那日之后,小李子穿回自己的那些补丁衣裳,寇姥姥给他的那套谢Z以前穿的旧衣,他洗得干干净净的,叠好了放在一旁,只看看,不再穿。他没那么懒了,每日早起帮寇姥姥干活,手臂没力气,提不动一整桶水,他就半桶、半桶的提到厨房水缸里,跟那日谢Z做的一般,厨房水缸再也没缺过水。   他还出去做了两天跑堂,只是一天下来只能换一碗剩饭,拿不回一分钱。   小李子把饭吃了,又去找了第二份活计,他去背煤球,但他身子骨弱,背不动多少,还远远地瞧见一个驼背男人好像是程班主一样,吓得平地里摔了一个跟头,连滚带爬的回来了。   他摔了竹筐,里头的煤球也碎了大半,还是寇姥姥给了他几个铜元,给他解了围。   小李子晚上格外沉默。   第二天一早,寇姥姥起来的时候,忽然发现人不见了。   寇姥姥等了半日,只当他又出去找差事干,但一直过了晌午也不见人回来,老太太疑惑了一会,突然想起什么又连忙进房间去打开带锁的樟木箱子,检查了一遍藏在木箱里的银元,但一个也没少,真是奇也怪哉。   寇姥姥出门给人送绣品,还特意拐出去找了一趟,附近几个地方都找了但也没瞧见。   傍晚时候,寇姥姥正在想要不要同谢Z说一声,就听到有人敲了两声木门,推开一点走进来了。   小李子穿了自己的破衣裳,手里拿了根竹棍,只是膝上有土,身上也脏,带了几分狼狈。他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对老人道:“姥姥,我今天出去要了几个钱回来,你瞧,这些都给你。”   寇姥姥第一次脸上收了笑容,拧眉把钱退给他:“小李子,你平日里不管是偷懒也好,耍小聪明也好,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儿,因为你从小生活在那个地方,你没办法学好,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出去给人磕头。”   小李子愣在那,他听到下意识想藏起手中的竹棍,但眼神里又带着茫然。   寇姥姥坐在炕边,语气依旧冷硬:“我不管你在外头如何,但在这里,我们家的孩子第一件要做的事儿,就是挺直了腰杆做人,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其余一概不许跪。”   “你年轻轻轻的,记住骨头要硬,气要沉稳。”   小李子嗫嚅。   他站在那,脸上浮起一片红,一直红到了脖子,心里那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蚂蚁一样啃噬着。   他瞧见谢Z下跪过。   就年初那会儿,谢Z在路边给人磕头,求人给俩大子儿,他好找大夫给寇姥姥治病。   那时候他就想,得是多好的人,才能让谢Z弯下腰。   心里的蚂蚁终于一点点把他那层厚厚的壳子啃开,咬在心尖上,血肉一片,疼,但从未这么清楚的感觉到礼义廉耻。   他好像是个人了。   他想跪下给老人磕个头,喊她一声,但是寇姥姥躲开了,只对他道:“以后不许再这么软骨头,快去收拾一下,一会吃饭了。”   小李子不管她已走,郑重地对着她坐过的方向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地上,眼泪落在土里。   小李子缓了一下,回屋去收拾妥当。   他衣服虽旧,但收拾的干净,脸上油彩也洗净,之前眼角的淤青退去瞧着是一个挺清秀的男孩儿,猛一瞧像是读书人。他坐下吃了两口饭,忽然开口道:“我以后再也不下跪了,要是等以后您生了重病,我……我再去给人磕头,一定求到钱给您治病。”他把那个“也”字咽下去,知道谢Z不愿让老人知道,因此闭口不谈。   寇姥姥没往心里去,只道:“我身子好着呢,没病,你快吃吧,一会饭就凉了。”   小李子答应一声,闷头吃饭。   寇姥姥见他做不了其他的活计,就顺手教了他一些针线,别的不说,小李子心细如发,做这些学得很快。   谢Z再回来的时候,也瞧出了他的变化,对他态度好了一点,没之前那样绷着了。   寇姥姥道:“小李子这几天一直帮我去送绣品,跑腿好着呢,他还知道跟人家谈买卖,下了订金拿了图样回来给我做活儿,这几日比我之前一月赚得都多。”   谢Z道:“姥姥不用那么累,我能养家。”   “嗳,一点都不累,我如今也就是做一半活计,打个样子出来,细活儿都是他绣的。”寇姥姥拿了小桌上一个完成了大半的绣品给谢Z看,笑着道:“Z儿你瞧,是不是跟姥姥之前做的很像?我看着这针脚多细密,我上回教他丝线劈成两股绣水纹,他都绣成了呢!”   小李子坐在一旁有些局促,他不知道谢Z会不会愿意听他做的这些琐碎活计。   出乎他意料的是,谢Z听得很认真,还跟寇姥姥探讨了几句。   祖孙俩坐在那,各自讲着自己这两日做了什么工作,谢Z问寇姥姥的绣品,一个铜板的络子能面带微笑听上半天,寇姥姥也问谢Z去了哪里,听得他去了黑河酒厂,虽从未见过什么机器但也愿意多听他讲。   小李子坐在那呆呆看着,和谢Z视线对上之后,连忙低下头。   寇姥姥道:“Z儿,我跟你说,小李子不止绣得好,他算术也好,那天他陪我去卖绣品,那家丫头只开了半扇角门一直催我们快些,数了一把铜板给我,要不是小李子手疾眼快拦着,我都没瞧出来少了七枚钱。”   谢Z看他一眼,问:“学过算术?”   小李子摇头:“没学过,我,我前几日去跑堂,现学的。”   谢Z有些惊讶,他略想了一下,从兜里拿了一个荷包出来,打开来哗啦啦把里头的银角子和铜钱都倒出来,钱刚刚落在桌上,声音尚还绕耳,他就抬头问了小李子:“这里有多少?”   小李子道:“银角子3枚,铜元42枚,还有两枚我没见过的钱,说不好。”   谢Z从里头找出那两枚钱,果然是洋人国家的钱币,上头雕着鹰与蛇,是上回张虎威送给他玩儿的。   谢Z以前跟着南下逃难的时候,曾经遇到过一个留洋回来的博士,那位先生知道许多奇闻异事,他和谢Z一路南下,做伴几月,谢Z曾经听他提起过世上有这么一种人,或许其他地方不如常人,但惟独一双眼睛快且准,脑子想法也和常人不大一样,对数字极为敏感,一抬眼就能算出牌面上所有数字。   那位先生说过,这种人极为稀有,往往生活自理差,只能埋头在实验室里大量计算公式找到归宿感。   谢Z神情复杂,看着他道:“你现在的衣服……”   小李子慌忙抬头,“我能洗!我现在洗衣服特别好,我力气也慢慢变大,我一天能挑三担水,水缸我都打满,我还能跑腿,能去送绣品,我还会烧火,过几日我就学做饭。”他一叠声说了许多,后面的话声音越来越小,红着眼圈嗫嚅不敢多言。   谢Z看向寇姥姥,老太太跟他点点头。   小李子依旧提着一口气看他,像是全部希望都在他上下唇碰一下之间,脸上血色都没了。   谢Z顿了一下,道:“我不是要赶你走,不过你算术上有天分,这样有些可惜,我拿书给你,你自己在家多演算一下。”   “我,我不识字。”对面的人羞愧极了。   谢Z道:“每个人生下来都不识字,学就是了。”   他说的坦然,小李子也就不那么胆怯了,点头应下来。   晚上的时候,谢Z想去给寇姥姥打洗脚水,去了厨房就看到小李子已经烧了一大锅热水,瞧见他进来连忙站起身,想动又不敢动的。   谢Z已经习惯了他总是这幅担惊受怕的样子,淡声道:“没事,我打点热水就走。”   小李子忙拿了一个葫芦瓢过来帮他舀热水:“是给姥姥泡脚的吧,我来,我来。”   他干活依旧不利索,但看得出,比之前好上许多,至少熟练了。   谢Z站在那看他,忽然开口:“你身上有许多毛病。”   小李子舀水的动作僵了一下。   又听后面人说:“以后得改。”   这一句话,就把他从地狱拉到天堂,小李子拿葫芦瓢的手微微抖着,哑声道:“我一定改。”   谢Z端着热水走了,小李子蹲坐在炉火边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哭自己终于有了一个落脚地方,也哭自己还有一个能改的机会。   谢Z说出这话,言下之意是他能留在这里了。   真好。   他能留下,真好。   小李子那日之后,精神面貌变了许多,虽然戏班里出来小步走路的样子暂时改不了,但人看着精神了些,胆子也大了点,偶尔能说能笑的,不再竖着一对耳朵听到点动静就缩回兔子洞。   他做粗活不行,但细活极好,寇姥姥也不是多刻板的人,既然小李子没什么力气,就干脆教他绣活儿一类。   沪市和苏州做旗袍的老师傅,大多都是男人,手上功夫好着呢,那可都是百年老店,多少年的传承。   谢Z回家来的时候,就抽空教他一些算术,至于晦涩文章一概省略,这世道也不是人人都要考功名,做学问,有一技之长就能活下去。   小李子以前从未接触过算术,起初还有些担心,但慢慢发现谢Z说的他全都懂,不少题目谢Z刚说完,他心里就已算出数字。谢Z给他的账本,他略扫一眼,也能立刻在心里有数,只是有些担心自己算错,总要默算上几遍,才小心说出那个数。   谢Z不知他自己拖了时间,听了几个心算,就夸他:“算的都对,也很快,我原本想教你珠算,但现在看来你算的已足够快,用算盘反而要慢。”   小李子小心看着他,听出是夸奖,脸上慢慢露出一个笑。   他抠了抠手指,小声道:“谢Z,我想起个名字,你能帮我起一个吗?”   谢Z道:“你自己不是识字了?自己起一个就是。”   对面坐着的人想了想,试探道:“我想叫李元。”   “哪个字?”   小李子用手指沾了水,在桌上写给他看,一共四笔,很简单。   谢Z道:“黄先生讲过,天地初始,万物本元,这字取得挺好。”   寇姥姥笑道:“哪儿呀,前两天学写字,刚好写到银元的‘元’,他瞧着简单,练了好多遍。”   谢Z笑了一声。   李元也笑了。   他从此刻有了姓名,不过不是寇姥姥说的那般,他从“梨园”来,总该知道自己的来处,记得扎根的污泥,才能拼命拔高了长,紧守着自己心里这一点善念,开出一朵花。   李元瞧着眼前的一老一少,眼里浸着温暖。   这是他心里最要紧的两个人。   也是他善念之初。   开春之后,谢Z一直忙着和九爷去黑河酒厂那边,九爷之前受伤,现养得差不多,建厂的事儿也着手安排下去。   白家在黑河商号周围有三个酒厂,但都不算太大,白容久这次来看过之后,圈了二百亩地,把它们合并到了一处。   这样大的手笔,不止黑河,附近几个县都引起了不少震动。   作者有话要说:①朋友们不要怕,是友军!   ②小剧场之“假如这是一本宫斗文”篇:   总管太监寇沛丰(愁眉苦脸):完了,皇上又不见了。   心机‘大宫女’・李元:出宫了。   寇沛丰:你怎知?   李元:皇上让我给皇后娘娘赶做十套冬衣,尚缺一条狐皮领子,你说呢?   寇沛丰:……   此刻,在北地的Z帝一心一意打猎中。   ③古代有的学者认为创造天地万物的是一团混沌的元气,为天地万物之本,故曰“本元”。混沌贪婪,怠惰,全靠本能而活,后面会进化哒!甜文,莫慌=3=   ④老实太监和心机大宫女都到齐了,小谢有左右护法,带点装备可以追白皇后了hhh   (ps攻是九爷,调侃的说辞哈 第23章 鹿血膏   方玉柔因为在雪夜生产,伤了身子,疗养了大半年,她虽出面少,黑河方家却对建酒厂一事帮忙诸多。   从商无人不爱财,但方家也有一大半的情谊搀和在里面。   方老爷本就和青河白家是姻亲,再加上白容久救了方老爷唯一的女儿和小外孙,他这次更是全力支持。方老爷早年留洋见过世面,对购买机器十分赞同,他本人更是拿出十万银元投入酒厂,大力扶持女婿白明哲购买酒精酿造设备,发展酒厂。   青河白家拿了十余万银元,白九爷投资六十万银元。   酒厂请了德国专家来规划建造,厂区占地极广,整体类似欧式古堡,竖起几十米高赤炼瓦造大烟囱,四面依地势筑起高墙,围墙四角造有七阶t望台,用于防范土匪劫掠。   外头传言白家在那高高的“炮楼”里,真的藏了几门大炮。   九爷听到的时候只笑笑,没说话。   谢Z跟着九爷亲自去看过,里头没有大炮,或者说除了大炮,其余的都很齐全。   北地白家百年豪商,自然有自己的路子,别的不说,自保有余。   几月后,厂房建成,大量机器源源不断运来,高大的五层蒸馏室、数座气罐与机械室并立,右边是糖化室和火油罐室,居中为酒厂最核心的实验室。除了这些,院墙内有序分布了警卫室、宿舍、仓库、蒸馏车间,后面院子是马厩和磨坊、油坊和食堂,另有一个修理车间,可住百余人,完全不用担心供给不足。   因为机器购买的数量多,能酿酒的也不限于高粱小麦,还包含了薯类和一些其他原料,甚至还能生产不少的啤酒。   酿造出来的除却烧酒一类,还有工业用、医用等多种酒精。   九爷想得长远,从一开始就没想只做酒水生意。   谢Z跟着九爷去黑河酒厂忙了一段时日,再回来青河县的时候,已到了夏初时节。   去时树叶刚抽条冒嫩芽,回来的时候,路边的槐花都结了花苞,槐米还未长开,一嘟噜挂在高高的树梢,迎风就能闻到浓郁香气。   东院已经有人捧着礼物等待拜访,九爷打从在黑河建厂开始,一波波前来的人就没断过。   有些是想入伙,而有一些是打探消息,想猜测九爷在这里下多少筹码,又该如何应对。   一水浅池里忽然来了条巨鳄,力气小的瑟瑟发抖不敢动,力气大些的总要扑腾点水花。   九爷让人把他们请到花厅,自己去卧室换了衣服。   谢Z跟着过去,帮他把外套脱了,又从柜中拿了一身新衣出来:“爷,今儿穿这身?”   “都成。”   九爷的衣服大多浅色,刚近身伺候的人往往一眼看过去挑花了眼,只觉长得全都差不多。但认真瞧了,就能看出其中细微差别,谢Z认得准,九爷也爱用他,慢慢的这些琐事都落在了谢Z身上。   东院的人都是从省府跟来伺候的,跟在九爷身边久了,人精一般,搁在外头都能独当一面。   但就这些人以往瞧见九爷动怒,也吓得不敢吭声,现在略微好些,他们发现小谢好使,九爷动怒的时候就去请小谢,往往把人找来送进去一盏茶的时间,爷的脾气就消得差不多了。   也有人好奇,躲在远处偷偷瞧过,想知道小谢到底有什么法门绝招。   但看了半日,只瞧见小谢站在那和往日一样端茶倒水,偶尔说上一句,俩人也不用怎么交流,爷的脾气就慢慢平息下来。   九爷疼小谢,东院的人都瞧在眼里,他们对九爷忠心不二,自然对小谢也好上几分。   谢Z伺候九爷换了衣裳,又问:“我陪您去?”   九爷想起那些人就头疼:“不用了,翻来覆去问上几遍都是酒厂那一件事,我自己去就成了,你难得回来一趟,去瞧瞧姥姥,爷给你半日假,晚上记得回来。”   谢Z应了一声,等九爷走了,才折返回家中。   寇姥姥把东厢房收拾得温馨整齐,几个月住下来,家里添置的东西倒是比之前几年都多。   除了当初张虎威送的几样家具,薄被也添了两床,湛蓝的被面,里子是土布,浆洗的雪白微硬,看着干净又舒服。   谢Z和寇姥姥一屋住着,隔壁单间依旧让给李元,他不常回来,东西都是寇姥姥在管,瞧见新被伸手摸了一下,被面软而暖,是刚晒过的。   “虽是入夏,但夜里依旧风凉,真要热起来怎么也要七八月。”寇姥姥拿了一小篮子槐花进来,笑着道:“家里留两床薄些的,你回来就能用。你在那边可有铺的盖的?”   谢Z点头:“都有。”九爷畏寒,身边从不缺这些。   而且他不怕冷,裹个厚些大衣都能睡得香。   篮子里的槐花新鲜,谢Z忍不住掐了两朵嚼着吃。   寇姥姥拍他手一下,不让他多吃:“这些还没洗呢,你去外头院里的小桌上,那边有刚早上刚摘下来洗过的,去吃那些去。”   谢Z答应一声,去了小院。   院子里收拾的整齐利落,他转了一圈,没什么能干的活,就坐在小桌旁边抓了一把槐花吃。   五月槐花刚开,嫩生生的,花瓣白得像象牙,没开的槐米是绿色的,嚼起来有点脆,谢Z尝着比花要甜一点,很快一把下肚,又抓了一把槐米吃。   寇姥姥去做饭,今天做了几道清淡小菜,主食是槐花饼和槐花麦饭。   对面院子住着的黄明游是西北人,最爱吃这一口麦饭,尤其是刚入夏的时候美美地吃一顿槐花麦饭,那简直比给他送什么礼都合心意。   寇姥姥知道黄先生教谢Z读书之后,用了心思做饭,如今黄先生在东院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到了住处对寇姥姥反而陪着笑脸,经常买些鸡鸭鱼肉送过来――一半是给他们祖孙吃,一半是为了让寇姥姥做给他吃,起初还点了俩菜,后来发现老太太做饭手艺实在高,就乐得在自己院里等着了,雷打不动三顿饭都是让李元送来。   谢Z吃东西不挑,但对生槐花格外喜欢,寇姥姥做饭的功夫已经吃了小半盆。   姥姥出来的时候拦着没让他再吃:“小心吃多了积食,一会儿还得吃饭哪。”   谢Z瞧了时间,问道:“姥姥,李元呢?”   “帮我送绣品去了,这回有点远,带了俩饼说中午吃不用等他。”寇姥姥手脚利索,很快就做好了饭,用三层木盒装了满满当当一份儿饭菜交给谢Z道:“这是给黄先生的,平时都是李元送,他今儿不在,你送一回罢。”   谢Z起身接过来,顺口问道:“李元这段时间在家里还好?”   “比之前好多啦,昨儿我问了下,兴许比你还小上一岁,逃荒过来的都不容易,打小就被卖了。”谢Z还要说话,寇姥姥上前给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笑呵呵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甭替我操心,姥姥这都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了,别的不说,看人的眼光还是有一点的。他根上不坏,管教上两年就好了,到时候啊,我们Z儿也大了,咱们也攒下点钱,正好给你开个小铺子,李元就给你当伙计,好歹这么多年看着他长大,知根知底,姥姥也能放心啦……”   谢Z不让她说完,提上东西道:“我去给黄先生送饭。”   寇姥姥站在那看他,当初留下李元,她其实也有私心。   她今年六十八,再过两年就能算高寿了。   黄土埋到脚脖子的人,唯一的盼头就是希望她的Z儿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她年岁大了,陪不了这孩子太久,总得找个人帮他一把才能安心。   谢Z去给黄明游送了饭,瞧见食盒里有一大碗槐花麦饭,黄先生特别高兴,临走的时候还送了谢Z一本书,叮嘱他好好念书。   谢Z路上打开翻了下,上头勾画了许多,像是把要考的内容都圈画出来。   他把书收进怀里,放好。   他这段时间都跟着九爷在黑河酒厂那里忙,回来之后还没进书房一次,黄明游这本书里圈画的想必就是明日要考校的。   谢Z只有半天假,陪了寇姥姥半日,姥姥做针线,他就在一旁看黄先生给的书。   临到傍晚的时候,谢Z回了东院。   今日小厨房里炖了新鲜鹿肉,九爷留了黄先生一起用饭,但黄明游五十来岁的年纪牙齿已经不太好,嫌鹿肉太柴,咬不动,喜滋滋回去吃自己的槐花麦饭去了。   九爷吃饭不用其他人伺候,留了谢Z坐下陪他一同吃。   谢Z埋头吃肉,津津有味。   九爷原本没什么胃口,看他吃得香,也多用了小半碗饭。   鹿肉没有猪肉羊肉那般细腻,因为瘦肉较多,吃起来有些柴,肉炖熟了之后颜色也略深,倒是和野兔肉有几分像。小谢不在乎这个,他觉得是肉就行,他挨过饿,吃什么都香,都不浪费。   饭后有人端了一只白玉小碗过来,里头盛着半盏半透明的膏状物,略微有些淡黄色泽,晶莹剔透的,散发着浓香。   谢Z好奇,看了一眼。   九爷慢慢吃了几勺,故意逗他:“这个你吃不了,辣的。”   虽然这么说,但最后一勺还是喂到了谢Z嘴里,谢Z不疑有他,张口就吃了,那东西入口即化,顺着喉咙就咽下去,紧跟着一股滚烫酒气从胃里一直冲到脑门,谢Z脸一下就涨红了,连咳了好几声,“好、好辣!”   旁边端了白玉碗过来的人也乐了:“这是鹿血膏,今年新采的鹿茸血,拿上好的陈年老酒泡出膏脂,一大坛才只得上面拇指肚厚的一层……”他话还未说完,就看着谢Z目瞪口呆,抿嘴抖着肩膀笑起来。   谢Z鼻子痒痒,抬手擦了一下,就擦出了两管血,连忙用手捂着了,“爷……”   九爷笑着摆摆手:“快去洗洗罢,想给你吃口好东西,谁知道你这么禁不住补。”   谢Z洗干净了脸,有些臊得慌,脸上一阵阵发烫。晚上守夜的时候他忍不住掀开毯子把脚探出去两回,才恍然发现,他或许不是脸皮薄发热,而是喝了酒泡的鹿血膏,弄得浑身燥热。   床铺上的九爷安静睡着,隔着纱幔,能看到他放在床边。   好像伸伸手,就能碰到。   谢Z着魔似的,忍不住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隔着纱,却还能感受到爷手指尖微凉的触感,那和他平日里借着端茶或者拿文件的时候偷偷碰过的感觉一样。   谢Z把手和他重叠,指尖相触,下一瞬却被握住了。   “爷……”   “半夜不睡觉,偷偷想做什么坏事?”   谢Z脸上发烫,摇头道:“没想做什么。”   九爷半坐起身来,手没松开他的,拽着他靠近一旦,面颊之间只隔了一层纱,哑声道:“你想好了,真不想做什么?”   谢Z口干舌燥,掌心里烫的能起火,“我,我想喝水。”   九爷含了一口凉茶度给他,谢Z喝了,只觉得像是当初在雪窝子里喂给爷的那一口雪水,冰凉直透心底,他身上的热有些解了,却不舍得松开九爷的手。磨磨蹭蹭的,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只一味着急,急得狠了,就拿脑袋挨着九爷的肩上磨蹭。   九爷低笑道:“小Z儿长大了,不碍事,这些你家里人没法教,爷来教你。”   一只手搭在腰间,缓缓落下。   谢Z睁大眼睛。   ……   谢Z实实在在的感受了一回。   只觉山花徇烂,他被抛入带着冷香的绵软云端,又坠落下来。   醒来的时候,双手紧紧抓着毯子一角,眼睛还是湿润的。   谢Z缓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方才是一场梦。   夜里安静,离着他一步之遥的床铺上九爷还在安睡,谢Z看了一眼,就耳尖发烫,不敢再看。   他小声起身,抱着毯子出去,寻了个没人的时候自己把毯子弄脏的那一块悄悄洗干净了,都没敢在东院晾晒,裹着睡了两日,硬是靠自己身上热气暖干了。 第24章 族学   黄明游留在青河县,完全是省府老爷子不放心,他自己闲着没什么事儿,除了平日里找几本书翻翻看,就是帮九爷管教小辈。   府里找来的那一摞书他很快就看完了,看第二遍的时候,就已能背诵通篇,实在没什么趣儿,只专心致志帮九爷带学生。   白家本家在北地,清河白家与九爷亲近,他们数十年来一直守着北边的边境线,除此之外还有东、西、南三家要紧商号,本家能把生意做到天南地北也是凭借于此。本家和分家拧成一股绳儿往一处使劲,自家铁桶一般,才能守住这份百年富贵。   九爷接手家里的生意,不过就是这一两年的事,省府白老爷子让他单枪匹马来黑河建酒厂,也是给他立下威信,总要做出些什么来,以后才好服众。   本家只有一位幼主,但分家尚在壮年的大掌柜却不在少数。   黄明游一直替自己这位学生担忧,他觉得九爷这回来黑河建厂是走在刀尖上,每一步都需小心,每一步也要考虑全局。   黄先生发愁,九爷却一直神色淡然,瞧着跟往常一样,没什么特别。   黄先生学文,对建厂之类也帮不到什么什么,就逮着两个学生下手。   白明禹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上两份学堂。   白天在族学里念完书,晚上还要被抓过来再念一份,懵了两日之后,白二就不干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家里小厮每月都有一天假,他一天也没有!   白明禹不肯去东院,被自己大哥扯着耳朵带过来,顺带还送了一把新戒尺恭恭敬敬递给黄明游:“黄先生,舍弟年幼,还不懂规矩,书本、茶水还有这戒尺,我都给您备好了,您只管教导,我们全家都听您的。”   黄明游拈着自己那两撇小胡子,挺着微突的肚子道:“我知道二少爷为什么不服气,因为平日只有我考他,他这是也要来考考我。”   白明禹抬头看他,完全没听懂,他要考先生什么了?   黄明游挺起胸膛,颔首道:“行罢,左右没什么事,我明儿去学堂瞧瞧。”   白家大爷有些激动,但又不太确定道:“黄先生,您这是要?”   “左右都是带学生,一两个和一群也无甚差别,你家既有族学,我在九爷这也闲着无事,去给孩子们上两天课,兴许能让他们学到点东西。”   白明哲是知道这位先生的,立刻千恩万谢,一直把黄先生送回家中。   白明禹站在东院院子里没走。   他来的时候他爹发了话,不管先生在不在,进门不在东院待上一个时辰,回去就让他屁股开花。   白明禹依着一棵老树百无聊赖,躲在树影下看着东院进进出出的人,忽然瞧见一个熟悉的,眼睛盯准了,瞧见他往这边走来的时候,抓准了机会一把将人扯到了树影下,“谢Z……!”   谢Z听出是白二,往怀里摸到一半的手又收回来,心平气和跟他问好:“二少晚上怎么还没回去?今天黄先生有事,已经提前回去了。”   白明禹:“黄先生有什么事儿?”   谢Z:“晚上订了票去看戏,还叫了德顺楼的羊肉锅子,就在九爷常用的那个戏院包厢里。”   白明禹:“……”   黄先生也坑我!   什么我不服气,分明是他想偷溜出去吃羊肉锅!   二少爷气得磨牙,拽着谢Z不松手,谢Z不好当众打他,被纠缠几次刚想走,就听到白明禹忽然道:“你怀里什么东西,怎么硬邦邦的?”   谢Z退了一步:“没什么。”   白明禹不肯信,伸手去抢,缠斗的时候谢Z身上掉了一本书。   白明禹弯腰捡起来,得意道:“我就说有东西,我瞧瞧,不过是一本破书……嗳?谢Z,你这书怎么回事儿?”他举着书恨不得怼到谢Z脸上,愤怒道:“你这书上都划了线!这里,还有这里,还画了圈,怎么回事?啊?!”   谢Z顿了一下,道:“哦,我看书喜欢划着看,方便记。”   “是方便记了,这是先生给你开的小灶吧?”白明禹冷笑:“你少给小爷扯谎,睁眼就编瞎话,这分明是黄先生的笔迹,这边还有他写的注解呢,你当小爷眼瞎了不成?”   谢Z看了一眼,确实是黄明游写的一行蝇头小字,这院里虽有灯笼,但光不太亮,二少爷眼神十分好使,他都差点没看到。   白明禹把书揣起来,用破案的语气道:“我当为什么每回你都考的比我好,回答问题也每个都知道,原来你作弊。”   谢Z:“……”   谢Z:“二少爷说的对。”   白明禹得了这本书,得意极了,上下瞟了谢Z一眼冷笑道:“明儿先生来学堂,肯定还要考教,这书小爷替你保管,你明天可要好好‘考’啊。”最后一句磨牙似的,贴着谢Z耳边威胁他,“你给小爷等着,明天有种别跑。”   白明禹得了书也不在院子里傻站着了,立刻就返回自己住的地方,他要连夜背重点。   谢Z瞧着人走远了,手放在靠近腰侧的地方,往下按了按,那里有一支枪,是九爷当初给了防身的。平时没有人会跟他这般近身打闹,也只有白明禹这么乱来,下回还是换个地方藏的好。   第二日,学堂。   白明禹熬了一夜,眼圈青黑一片,坐在那眼神木呆呆的,旁人喊他都带了几分迟钝。   他想不明白,明明书上都圈画好了,他怎么还是看不懂、背不过呢?   族学里有平日跟白明禹玩得好的,瞧见他来,立刻笑嘻嘻凑上来道:“二爷,咱们今儿放学一块听戏怎么样?戏院里来了新人,有个老生唱的特别好,大家伙打算连包三场捧捧他!”   白明禹心里烦,听见他说听戏更烦:“去去去,少爷没空跟你们瞎胡闹,这都什么东西,爷懒得听那些。”   那学生碰了一鼻子灰,也知道白二素日里是个混不吝的主儿,高兴了跟你勾肩搭背,不高兴了立时翻脸,他生来就是含着金汤匙,家里父兄又颇为宠爱,底气十足,他们这样的跟白二可比不了。   学生悻悻坐在一旁,他原以为不说话就能不招惹白明禹,没想到屁股刚坐下,就被白明禹踢了凳子一脚。   白明禹眉头紧皱,喊他:“起来!”   那人懵了一下,小心问:“二爷,怎么了?”   “你挪个地方,换后面……不,换到前面去!总之旁边的位置给我空出来。”   那人老老实实收拾书本挪走了。   族学里也不全都是白家的孩子,有些远亲或者交往较多的人家也因为这里先生学问好,送了自家孩子过来念书,因此想讨好白二的大有人在。   但是一连被赶走了两三个,最后白明禹干脆把自己书包搁在凳子上,摆明了这位置谁都甭想坐。   没过片刻,学堂里的学生们就都知道,白家那位小霸王给人占了座,应当是关系非常要好的人――二少爷明目张胆地把桌子拽得特别近,两张恨不得并列在一处了。   白明禹没管周围人怎么瞧,他此刻心急如焚。   二少爷心想,不成。   这题他不会做,还是得想法子抄。   作者有话要说:白二少迷茫:不应该啊,这书上印得清清楚楚,我怎么就不会呢? 第25章 小考   谢Z是跟着黄先生一起过来的。   他站在黄明游身后,身上穿了件日常小厮穿的衣服,进来的时候抬头瞧了学堂里面一眼,白明禹拼命给他打眼色,谢Z垂眼只跟在黄先生身后,权当没看见。   族学里的老师看到黄先生过来,连忙站起身,客客气气的让出位置,脸上带了几分掩藏不住的激动。   黄明游倒是半点架子都没有,笑呵呵摆摆手,走过去随意探头看了一眼道:“我看看,讲到哪儿啦?”   那个老师道:“正在讲诗,今日说到李白的《登高丘而望远》,刚讲了半首。”他声音有点抖,努力稳下来讲话,黄明游这样的大师可不是能轻易见着的,文人傲气,但遇到真正的大师心里却只有敬慕。   “成,那我接着讲,你带小谢去找个座位,有劳。”   老师带着他身后的谢Z去入座,但整个学堂里所有的位置都满了,惟独白明禹那空着一张书桌。老师有点犹豫,还是谢Z先开口道:“先生,我就坐在这里吧。”   谢Z坐下,白明禹瞅着老师一走,立刻凑过去想套近乎,低声道:“没带书吧,瞧我的?”   白明禹递过来一本书。   谢Z看了一眼,是他昨日那本圈画过的“小抄书”,他抬眼看向白明禹。   白明禹脸皮厚,还在催他:“你快看看,一会考试的时候要用。”   谢Z道:“今日讲诗”   白明禹急了:“什么诗不诗的啊,这边老师不考诗,一会黄先生可真发试卷了!我跟你说,我这也是为你好,你赶紧的,趁着这堂课多看一点,记住多少算多少,少爷对你的好也得记住了,等黄先生考试的时候答案给我抄抄……”白二嘀嘀咕咕说上半天,见谢Z依旧只看他不说话,抬手挠了挠里脸难得低了一次头,压低了声儿道:“行了行了,昨天的事我跟你道歉还不成么,我就是想吓唬吓唬你,也没想干别的,说白了咱俩都有错,各退一步,你行了啊,别跟少爷闹脾气。”   谢Z没觉得自己错哪儿了。   他觉得二少脸皮真厚。   白明禹那边心思比他细腻的多,至今还记着仇,一半委屈一半羞恼,他当初可是实实在在哭了几场“丰儿”。   只是这事太丢人,他打死也不会告诉谢Z。   讲台上,黄明游接过书正站在那里翻看。   所有学堂里的学生们也都坐在课桌后仰头看他,上面新来的先生穿一身浆洗干净的半旧长袍,灰扑扑的颜色,人微胖且矮,挺着小肚子站在那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账房先生,没有半点高明的样子。   黄明游已站着把书翻完,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细长的小胡子,和气问道:“你们先生已讲了半首,那不介意的话,我接着那半首讲罢?不过我讲的方式不同,要想说文,需得解字。”他转过身在背后木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边写边道:“金文铭鼎,大篆刻于简,今天时间短,我便只讲这为首的一个字。”   黑板上,字迹苍劲雄浑。   ――秦皇汉武空相待。   黄先生写了这一行诗,却只单讲一个“秦”字。   台下学生懵了,站在后头留下听讲的老师也愣了。   黄明游胸中藏有万卷书,精通政治与哲学等学术,史料更是信手拈来,讲得妙趣横生。学堂里的学生听得专注,只觉得比外头说书先生讲得还精彩,外头人讲个趣味,但黄先生的课里却是巍巍大山,血性中华。   黄明游没带一本书,全程背着手讲下来,只一字便讲出了一部文化史。   一直讲到晌午,他才停顿下来,看了一眼外头等着的人笑道:“大家稍等片刻,我再说一句吧。”   族学外头等着的都是给家里少爷送饭的小厮管事,听到立刻往后推推,陪着笑只让先生多讲,他们多等不碍什么事。而学堂里,头一次如此安静,没有一人离席,连后排坐着的老师都没有动一动,只努力坐好认真听先生讲话。   “史书是民族之魂,欲灭其族,必先去其史,史不正,族不存。”黄明游走了两步,又道:“吾辈今日读书当不为名利,不为强权,不违心妄论,你需知华夏文明发源之脉络,知自己起源之地,知何为华夏人。”   学堂肃静,半晌方有学生陆续站起作揖,话却是说得整齐洪亮:“谨遵先生教诲!”   黄明游说的解字,是为寻根。   谢Z跟着起身行礼,心里想的却是南下那些年遇到的那些教授,不论留洋亦或在国内的,那些颇有声望的文人在彼此争论起来的时候都面红耳赤,但遇到外敌,却立刻掉转了矛头,一致对外。   他们没人说过,但心里想的也是同样一件事。   他们是华夏人。   理应为华夏做些什么。   晌午学堂里人走得差不多了,黄先生没急着走,他在隔壁教师的单间坐下吃午饭,顺便给两个学生考试。   今日是李元来送饭,寇姥姥做得丰盛,因黄明游喜爱吃面食,寇姥姥特意做了捞面,配了七八种小菜和一大碗炸酱卤子,酱肉香味儿碰鼻子香。   黄明游吃得开心,另剥了两瓣青蒜,一口面一口蒜,美得很。   他一边吃饭一边监考,小眼睛看一眼房间里唯二的两个学生:“赶紧写啊,别耽误了下午上课。”   白明禹使出吃奶的劲儿写了几个字,脸都要憋红了,黄明游卷子上的题目他都模糊记得自己见过相仿的,但坐在这了,却一个字都想不起该怎么答。   趁着黄先生低头吃面的时候,白明禹抓紧时间凑过去看了邻座的谢Z卷子,但也只看了一眼,谢Z就拿手捂上了。   白明禹:“……”   你个假正经!   之前还替我写作业!   翻脸不认人啊?!   谢Z不给白明禹抄,但白明禹却不敢空着什么都不写,黄先生手里的戒尺可不是吃素的,尤其是这位哼一声他爹和大哥就恨不得撸起袖子打他一顿给先生出气,白二少是不怕挨打,但也不想天天挨打啊。   白明禹眼睛偷偷看一眼黄先生,又借着大木桌上垂下的桌布遮掩,轻轻拿脚去碰谢Z,第一下只碰到一点,他伸长了脚又碰了下。   谢Z忽然站起来,淡声道:“少爷自重。”   白明禹:“???” 第26章 戏班   黄明游抬起头,嚼了两口面匆匆咽下:“嗳嗳,干什么哪?”   白明禹悄悄伸手拽了谢Z衣角,跟他求饶。   谢Z坐下来,没吭声。   黄先生吃完面,拿手绢擦了擦嘴过去巡查一遍,训斥道:“做学问需得静心,尤其是在考场上更要时刻保持肃静知不知道?你们两个别搞小动作啊。”   白明禹小声嘀咕:“那您昨天晚上还去听戏吃羊肉锅子呢……”   黄先生道:“你说什么,大声些!”   白明禹吭哧两声,没敢说,埋头写题。   黄明游站在他们身后,一个人盯着两个学生毫无压力,前头坐着的白二少却浑身像是有小蚂蚁一样,痒痒地时不时动一下,背后监考老师用鼻子哼了一声,白明禹老实了一点,慢吞吞答题。   谢Z很快就写完了,拿了试卷交过去恭敬放在黄先生桌角:“先生,我已答完。”放下之后又小声询问,“我可以提前走一会吗,九爷晌午的时候从黑河回来,我想回去整理下书房,熏熏香。”   黄明游方才站在他们身后监考的时候,基本已经把他们俩写的那些都看完了,其中谢Z写得尤其好,交代的功课全都有认真完成,比旁边那个猢狲不知道好了多少倍,他笑呵呵摆摆手道:“去吧,路上慢点,下午的课记得准时过来。”   谢Z应了一声,提前交卷走了。   谢Z给黄先生关上办公室的门,手还未放开门把手,就听到里头先生训斥白二的声音,嘴角扬起来一点。   白明禹大约是做不成以前那个威风八面的白掌柜了。   不过比起当年阴沉着脸不爱说笑的白掌柜,他更喜欢现在这个。   二少人虽傻了点,但心眼挺实在。   是个好人。   谢Z回了东院,打扫整理完毕,燃香半柱,九爷便回来了。   黑河酒厂里的机器基本已安置完毕,这两月就要开始产出,不止是白家盯着,周围不少豪绅望族都在盯着这里。现如今大家都听过一两句机器,留洋的少,真正见过机器的人更少,全线机械化投入生产的,不光是黑河,找遍北地三省也没有第二家。   九爷今日心情不错,进来之后换了平日在家穿了衣裳,谢Z问道:“爷今日不出去了?”   “嗯,没有访客,偷得半日闲。”九爷伸手让他给整理了一下衣角,嘴角扬起点带了笑意问,“你今日如何,族学有趣吗?”   谢Z老实道:“族学比我之前念书的学堂大,黄先生讲得极好,他嘱咐我下午再去听讲。”   九爷赞同道:“黄先生的课是该听听。”   有人送了新下的瓜果进来,有几枚山莓色泽殷红,九爷拿帕子擦了手吃了一颗,又顺手喂了谢Z:“还算甜,你拿去吃吧。”   一旁的人就把那一小篮山莓递给谢Z,他们已经习惯了,九爷喂小谢吃东西大约就像是喂雏鸟一般,瞧见什么好的自己尝了,定然要给身边的小谢也喂上一颗尝尝。   谢Z抱着那篮子山莓跟在九爷身后,低声陪着他说话。   “酒厂事忙,我大约还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九爷坐在主座,瞧着他道:“你若是喜欢,以后可以留在族学那边同他们一起念书。”   谢Z摇头:“我和他们不同。”   九爷点头:“是有些委屈你了。”   下头送瓜果的那位还未走远,正在桌上放一只花皮西瓜,听得小谢这么跟九爷说话,吓得差点把瓜摔地上。他偷偷看了一眼,看看小谢,又看看九爷。   谢Z站在那目不斜视,表情倒是跟平日里一样,一贯的认真。   九爷低头正在翻一本图纸,倒像是在聊家常,随意开了口道:“那边白日的课也没什么,还是跟我去黑河?若有什么不明白的我在酒厂抽空教你就是,只回来晚上念黄先生的小课罢。”   “哎。”   两个人的谈话简单,说完九爷就招呼谢Z来看图,再谈的话,却是送瓜果的人听不懂的了。   那人小心关了门出去,心里那份奇怪也淡下去不少。   实在是见得多了,都已开始慢慢适应。   如果说谢Z和他们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他平时毫不觉得自己哪里弱,而他们九爷也信。   比如遇到什么事,旁人还在想怎么绞尽脑汁去回应九爷的时候,谢Z已经自然而然接口,说的话,还都是九爷爱听的。   好像就他们两个人打暗语一样,说一些只有彼此能理解的话。   隔日。   谢Z跟着九爷去了黑河,酒厂里来了两位德国人,在调试酒厂的机器,一连几天都十分忙碌。   九爷有心要扶持身边得力人手,他这次从省府带来不少人,也从青河白家挑了一些还算机敏的,原本以为会从这里头找到一两个出挑的人才,但他怎么都没想到第一个跳出来的是谢Z。   谢Z像是一张白纸,又像是一块海绵,把他扔在哪,就努力吸取周围营养,成长得比谁都快。   九爷一个人忙不过来,起初是带着谢Z,慢慢的,也能放心吩咐他独立去做些事了。   谢Z认真,踏实,少年人的灵动和一份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稳融合在一起,再加上他和九爷之间难以言说的那份儿默契,常常让九爷忍不住瞧他几眼。   眼前的少年弯腰去跟人学调节蒸馏机器,黑发垂下来微微遮住一点眼睛,抬手擦一下额上的汗,再低头跟德国工程师商量的时候,已经可以偶尔说出一两个洋文单词,全都是机器特有的词汇。   谢Z学的很好,比他想的还要好。   数日后,谢Z得了一天假,回青河县探望亲人。   酒厂里有轮值,九爷身边也有张虎威和省府来的人,这次不论是安全还是车间生产都没有问题,谢Z回来的很安心。   他和其余轮值休假的几人一同骑马回来,这些人都是从省府而来,在这里没有家眷,在东院就停住了,谢Z没停,直接骑马回了家中。   只是家中大门紧锁,东厢房空无一人。   谢Z把马拴好,喂了它一些草料,正抓一把豆子给它添在马槽里的时候就听到小院门口“吱呀”一阵响动,抬头就瞧见了寇姥姥。寇姥姥看到他也惊喜极了,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着急忙慌道:“Z儿,你可回来了,我昨日晌午就去找你,今儿早上也去了一趟,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要求人找去黑河了……”   “姥姥慢些说,出什么事儿了?”   “李元丢了!”   谢Z捏着豆子的手一顿,皱眉道:“丢了?什么时候的事,可求了东院的护院帮忙?”   “求了,不是之前来咱家吃过饭的俩小哥,我认得他们,昨天就帮着我找了一圈,可是一直找到现在满青河县也没找见,跟平地消失了一样。”姥姥心急如焚,“他没拿钱,箱子里的银元也好,外头小钱匣里的铜板也罢,一枚也没少,可急死我了,他若是拿点钱跑了也就跑了,怎么好端端一个人就没了呢?”   谢Z略想片刻,道:“我知道他在哪,姥姥你先回家去,我去找。”   谢Z解开马缰绳,起身上马,坐在马背上嘱咐老人道:“您这两天就在家里,哪里也不要去,这院子里住着黄先生,九爷的护卫明里暗里都会多关照一些,我让人送些吃的过来,您在家等我。”   寇姥姥心口跳了一下,追出去两步问道:“Z儿,你去哪里找啊?”   谢Z道:“我先去趟东院,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谢Z去了东院,找了张虎威那班护卫。   之前在黑河遇匪的时候,谢Z就和那班人一同出生入死,和张虎威更是有过命的交情,平日里关系一直不错。再加上谢Z虽是九爷面前的红人,但丝毫没有骄纵的架子,接人待物细心周到,他只说需要人陪自己走一趟,就有不少轮值的护卫站出来,要陪他同去。   谢Z挑了两三人,换了一身衣裳,和他们一同骑马去了东郊。   东郊穷困,但并非毫无人烟。   恰恰相反,因为临河而居,码头上不少卸货工,这里有生意,便更是聚集了不少人,三教九流都有,看着脏乱又喧哗。   谢Z在这里住了多年,自然知道这里的环境,骑马前来,不过是做势。   他带人去了戏班。   程班主穿一身半旧的绸褂,天气刚热,解开了两颗扣子,正一只脚踩在太师椅上晃悠,另一只脚则踩扁了黑布鞋帮,趿拉着露出大半只脚。他一边吆喝周围半大孩子们练功,一边转着手上的两枚核桃,手边八仙桌上还有一把竹鞭子,已用得包浆发亮。   谢Z找上门来的时候,程班主微微坐起身,他驼背厉害,坐起来也并不直,只嘿嘿笑道:“哟,小谢这是发达了,衣锦还乡啊,来来,坐下聊聊,我可是一直惦记着你呢,你姥姥的病好些没有?如今没有再咳嗽了吧?”   谢Z道:“不劳烦您费心,这次来,是想跟您赎一个人。”   “谁?”   “小李子,李元。”   程班主吸一口烟,慢吞吞出了一口烟雾,脸上依旧笑着:“他是我们戏班的人,早些年他爹娘一纸契书卖进来,黑纸白字可写得清楚,也没想到那小没良心的私下就跑了,我这也找了许久……”他留神瞧了谢Z的神情,见他神色未变,也不多做争辩,心里已有数。“你既来了,那我也明人不说暗话,人确实在我这里。只是戏班养了他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出科登台,你这要买走一个大活人,可不是当初那半袋粮食的价儿了。”   谢Z点头:“一处有一处的规矩,您开。”   程班主掀掀眼皮,道:“三十块现大洋!”   谢Z从带着的白布袋里数出,放在他面前八仙桌上。   程班主手中核桃转了半圈,待他放下那一刻又道:“现在涨了,三百块大洋。”   谢Z手顿了下,又去怀里拿钞票,还未取出看清钞票面额是多少,对面的程班主又吆喝道:“现又涨了,三千现大洋。”   谢Z看向他。   程班主也抬眼瞧着他,皮笑肉不笑,他压根就没想做这场买卖。 第27章 砸戏楼   谢Z拿脚勾了一把凳子,坐在程班主对面,用手敲了敲八仙桌面:“班主既然想对价格不满意,那我们再多聊聊。”   “聊什么?”   “李元。”   程班主嗤笑一声,没接话。   谢Z道:“我听他说,他说错了话,又挨了罚,伤得太重怕是也唱不了旦角了。”   程班主揣起手,哼了一声道:“是,之前出了篓子,打算让他接着演猴戏。”   谢Z摇头:“他年纪大了,演不了。”   “演不演得了,那就轮不到你来说了,得先问问我手中的竹鞭,我这戏班虽小,但也有几个孩子颇不错,他们天生也不会这些,谁从娘肚子里蹦出来的时候就会翻跟头呀?”程班主咂嘴,“还不是调教出来的,天天挨打,等打够了的那天,就学会戏了。”   这话说的不错,但真要这么下去,别说戏如何,人肯定是废了。   戏班里吃不了苦“逃”了的孩子也有,有些活着走出去,有些死在这里,并不是新鲜事。   程班主一手办了这个戏班,二十多年来一直都一言堂,他这里的人逃走的最少,不是不想走,而是不能。   程班主看着谢Z,忽然咧嘴笑出一口黄牙,啧了一声道:“我真是好奇,小李子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竟然舍得花这么多钱赎他?”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道,“我猜他准是说了自己被那位老太爷虐打的事儿罢,那他有没有跟你说,当初是他自己要去献的‘还元汤’?”   “还元汤?”   程班主大大咧咧拍了一下自己脐下三寸那,腰往前挺了挺,“就是男人都有的东西,早上撒的尿。”   谢Z皱眉。   “他去献汤,却没想到那位老太爷要用自己嘴巴接着喝,一时吓软了,不干了。”程班主不屑哼笑一声,手里两颗老核桃来回滚动地骨碌碌作响,“他不干了,谁顶着?既是跟着进了房,就要想清楚,要受哪遭罪。”   “他身上的伤――”   “那日弄得也有,往日的也有,那位老太爷那儿银针多,鞭子带倒刺,打得地方见不得人,那小子身子都快打烂了。只他背上那几棍是我打的,这小子一受疼就张口胡说八道,还说是我儿子,让我拿戏班赚的钱赔老太爷,他也不瞧瞧自己几斤几两?想做我儿子,呸!”他说了一通,又对谢Z冷哼提点两句:“你别以为小李子就是好欺负的,他在戏班里也打别人,他欺负人的时候,不比他挨欺负的时候少哪,但凡他跟你诉的苦,我劝你别信太多,除了挨揍,都是假的。”   谢Z道:“宁为太平犬,不做乱离人,现如今世道乱了,大家活的都艰难。”   程班主阴阳怪气,讽刺他:“你倒是心善。”   谢Z道:“不是心善,是我欠他。”   “他不过是一个穷小子,身上撑死能藏几枚铜板,欠他?你能欠他什么?”   “我欠他三枚铜板。”   程班主气笑了:“三枚铜板就能让你做到如此?小谢,你莫不是在寻我开心,这话简直荒唐!”   谢Z摇头:“不一样,那是救命钱。”   不管如何,那三枚铜钱圆了他上一世的一个心结,那天三枚铜板的芝麻烧饼,此生再也买不到了。   程班主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突的变得难看起来:“我倒是没瞧错你,重情重义啊,小谢。”这一句几乎是磨牙说出来。   谢Z坐在那又伸出手指敲了敲八仙桌,肯定道:“班主要的不是钱。”   程班主手里核桃收拢,眼睛扫过谢Z身后自发站成左右的两个大汉,又抬起来瞧他:“小谢说这话就没意思了,我一个唱戏营生的,不要钱,要什么?我就算要出气可它也不当饭吃,你说对不对。”   谢Z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最后一句说得最轻,但也最重。   李元跑了有半年,现在被抓回去是个什么光景自不必说,两天过去,人是囫囵个的就已是万幸。   谢Z丝毫没有着恼,神色依旧平淡:“程班主既不要钱,总要划出条道来,让我明白明白你要什么,我近日跟在我家爷身边学了不少经商之道,我瞧着您这里,并不是正道。”   程班主冷笑:“不是又如何?”   “不是,就得改。”   东郊戏班被砸了。   没有一个人出去报官,因为没人敢从这栋戏楼踏出去。   老旧戏台连毯子带木板一起被掀起,摆台的旧家具也别砸了个稀巴烂,程班主被绑在台柱上,嘴里塞了帕子呜呜直叫,也不知是被口中的抹布巾子熏得还是哪里绑的太狠,叫嚷了半日,眼泪都流出两行,只眼睛瞪大着,满是愤怒。   戏班里都是些半大孩子,平日里被程班主那一根竹鞭子吓唬长大,早就没了血性,只余畏惧。   程班主被绑了,他们就挤挤挨挨所在一处半明半暗的墙角,小些的想哭,被稍大一点的连忙捂住嘴巴,生怕哭声会连累到他们身上来。   如今这些人砸了戏班,谁知道这沙包大的拳头会不会落到自己身上?   他们挨饿挨打,已变得极为胆怯。   有一个跟在程班主身边的跑腿,站在被砸了的戏班庭院里,他身边的一口养了莲花金鱼的水缸被一枪崩破了个大洞,此刻正半塌着半截残瓦碎缸汩汩往外流水。   那跑腿的被拎过来的时候,两腿抖得筛糠一般,裤子都湿了,拎他的大汉一松手,即刻“噗通”一下软了腿脚就跪下来,“爷爷饶命,饶命,我就是他雇来的,戏班的事儿我一概不知啊!”   谢Z收了枪,叫了一个戏班的学徒过来,问清这人确实无关,就让他走了。   戏班砸得差不多,谢Z站起身走到程班主面前,没有取出他嘴里的东西,没松绑,看着他道:“程班主,我也不想闹得这样,只是先礼后兵,我客气问了,您不卖,那我也只能再同您讲一讲道理。”   程班主在这一带纵横多年,地痞流氓都见过不少,但从未遇到这么横的主儿,也没吃过这样的瘪,一时气得身子直挺挺往上蹿了一下,眼泪都冒出来,呜呜咽咽喊个不住。   谢Z道:“我动手打你,是因为你也打了李元,你把人藏起来不说,那我就只找你。”   程班主瞪他。   谢Z眼睛眯起来,拿了一枚银元硬生生顺着程班主塞嘴的那团布又慢慢按了进去,程班主憋得脸色通红,谢Z道:“你打他,我就打你,很公平。”   “明日这个时辰,还是在这,我要见到人。”   “人若没了,我敢保证你永远出不了青河县。”   从戏班出来,谢Z留了一个护卫换了身儿衣服悄悄跟着,他熟知程班主的秉性,这人老狐狸一样,记仇,但胆子小。   方才他砸戏班,一半也是为了引他出洞。   按程班主的性子,又贪又狠,人不会放,钱也不会少要,最好是把李元扣住了一次次问谢Z要钱。狠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程班主再狠,也惜命。   白天受了如此惊吓,势必晚上要逃,只要跟着,就能找到一些线索。   这也是最快找到李元的办法。   入夜,戏班匆匆出来一行人,高矮各有一些,走到路口等了一辆马车,有些坐上去,另一些则跟在后面。   夜色黑,他们又披着戏服斗篷一样的东西,也瞧不真切,白家的护卫元远瞧见,一直跟到了桥头,把他们拦下来。他上了马车掀开布帘一看,却是一帮半大的孩子,有两个脖领子上支棱着纸幡,抖着身子瞧见他吓得话都说不出来。   护卫扫了一眼,拨开几个孩子又看了一遍,脸色急变:“不好,给他跑了!”他拎起一个小孩问了程班主去向,对方只知道摇头,再问上几句,语气急躁了些,连着吓哭了两三个孩子也未能问出半点消息。   另一边,一个穿着黑色戏服斗篷的“矮个儿”走到巷子阴暗处,慢慢的,斗篷就被撑起来。若是仔细听,还能听到骨头轻微“噼啪”爆开的声响,很快就变成了一个驼背的成年人身形。   程班主能一手带着戏班混上这么多年,手头也是有些功夫在的,他并不会所谓的缩骨功,但他天生骨头软,除了背上有个罗锅没有办法,其余的骨头都能缩得十来岁大小,再加上他披着斗篷屈膝快速蹲行,老远瞧着跟小孩子没什么两样。   他出来之后,很是小心,绕了几次路又换了一身衣裳,去了东郊林中一座破庙。   破庙另有机关,入内之后有几处厢房外头看起来青苔遍布,残破久无人住,里头却拿破布帘子遮住了木床与桌椅,还放了不少粮食堆积在这里。   李元就在其中一间厢房。   他被绑来破庙已有两天,一直在这里关着,饿了几顿,倒还是有点力气,瞧见有人影从窗户那经过就呜呜喊人,他嘴里塞着破布巾子,胳膊腿细得没什么力气,但依旧使出吃奶得劲儿想求救。   外头的人推门进来,李元瞪大眼睛看着他,声音堵在喉咙里戛然而止。   程班主白天被谢Z教训了一通,对方有枪又有人,全都是练家子,不过三个人就把他们那砸了个稀巴烂,他反抗也不是,不反抗也不是,戏班里那帮半大孩子半点用处也不顶,耗子见了猫似的只知道抖。   程班主此次前来是收拾金银细软跑路,他白天时候是贪心,想着先出气,后勒索要些钱财,可谢Z他妈的不按套路出牌,上来就砸场子!   李元尽量缩起身子降低存在感,埋头不吭声,只垂下的一双眼睛和往日不同,不再是胆怯,而是乌沉沉的。   程班主捡了几样值钱些的东西放进包袱里,他今日受了伤,气不打一处来,正好一颗珍珠滚到李元脚边,他去捡的时候抬脚就踹了李元两脚,骂道:“你这个扫把星!一点好事都没给老子带来,招来的净是灾星!”   李元侧了侧身,发出一声闷哼。   程班主尤不解气,拽着他头发往后面墙上撞了两下,李元身体轻,调养了半年依旧瘦弱,被撞了几下头晕眼花,但口中布巾松动了几分。   “你可知道今天谁来了?”程班主冷笑,“你昨日嚷嚷着的那个谢Z,还真打上门来了。”   李元猛地抬头看向他,眼眶湿润,程班主瞧不得他这样子,抬手捏住了他下巴骂道:“老子好好的一个戏班都被砸没了,人也散了,最后就剩下这么点家当,回头就先把你送去老太爷家中,你也算走了运气,那边竟然还出三百大洋买你这么一条烂命。”   戏班年前就已撑不下去,彻底落魄了。   程班主打骂那些孩子,规定每人必须要赚够多少铜板才行,不论偷抢还是别的,拿不到钱回来得到的就是一顿打。   再后来,戏班又有了一点活路。   班主挑拣着好些的孩子,把他们卖了。   什么脏活都做过,连暗门子都不如。   他们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狗一样活着。   李元就是活下来的那条狗。   他苟延残喘,拼尽一切办法让自己活下来,却浑浑噩噩,不知什么是“活着”。   程班主:“你知不知道,我说你是自愿去老太爷家中献‘还元汤’,他是什么表情?”   李元发出一声呜咽,眼睛兔子一般赤红着,呼哧呼哧喘粗气。   程班主嗤笑:“当初不是为了一口剩饭,什么都愿意做吗,怎么如今怕了?怕小谢瞧不起你,哈?就你也配!”他抬手想打李元两巴掌,但肩膀那还有白天的伤口,扯动一下呲牙咧嘴,也就住了手。虽没打,但那双阴毒的眼睛却盯着李元,“你说,如果我告诉他当初寇姥姥生病,他去当铺拿来的那两块银元,是被你拿走了怎么样?”   李元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他没有!   他做过很多错事,并非纯善,惟依靠本能才可活下去,但他纵有千般不是,也从未对谢Z和寇姥姥动过一分一毫的念头!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程班主:年轻人不讲武德啊,上来就砸!   谢Z:承让了。 第28章 反杀   谢Z骨头硬,性子烈。   程班主要他进戏班,也只能使些不入流的手段。   程班主眼馋谢Z不是一两日,他身边不缺孩子伺候,唱戏多年,他眼睛最尖不过,一眼就瞧出来谢Z是块上好料子。捧出一个角儿来,那可是多少戏班梦寐以求的事儿,有这么一颗摇钱树在,他的戏班就能在北地立足,甚至可以开到北平去。只是寇姥姥把这孩子当眼珠子疼,比自己命还看得重,平日里一点办法也没有,好不容易等到老太太病倒,程班主才算等来了时机。   那日不管谢Z当了什么,拿了多少银元,他都带不回家去。   程班主找了地痞流氓一路紧盯,截下那份救命钱。   老太太不能留下。   她在,谢Z就不可能投奔戏班。   而让谢Z这块璞玉能心甘情愿投入,不撞得个玉碎瓦全,也唯有“报恩”这一条路。   程班主准备了二十块银元。   他一直等着,北地冬日雪大,他算准了老太太熬不过这一关,打算去给谢Z送奔丧钱。谢Z是孝顺的,等到那时他替谢Z葬了唯一亲人,这份大恩,谢Z断然不会不报,留在戏班,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但程班主怎么也没想到,寇姥姥竟然熬过了冬天。   老太太活着,谢Z守着她哪里也不去,再后来也不知道从哪里求到了白家的差事,程班主不是没想法,他曾去围着白家高大院墙转了好几日,他舍不得谢Z这块肥肉,想抢但不敢动手。   等不到谢Z出府,戏班里接连折了几个孩子,连小李子这个他往日看不得上的狗东西也跑了。   程班主心里窝火,一口气憋了半年没能发作出来。   他后槽牙都快磨碎了,却一时半会抓不到李元,那小子缩头缩脑的,平日看着驯服,但却最会藏身,兔子精似的跑得贼快,一连几次在青河县里模糊瞧见一个影子像是李元,却连片衣角都摸不到就被他溜了。   程班主带了李元多年,知道这人胆小,但真到了生死关头还有几分狠劲儿。   兔子急了蹬人,这李元,怕是会红着眼睛啃人的骨头,喝血吃肉。   但程班主能抓到李元,也是因为谢Z。   李元这兔子精拿寇姥姥祖孙俩的家,当成了自己窝,守在窝边不肯离去。   盯上一段时日,总能寻得机会把他绑来。   程班主觉得这事儿大快人心,他白天在谢Z那受了多少屈辱,如今就加倍发泄在李元身上,揪着他头发问:“谢Z最在乎老太太,你给他的那三枚铜板和老太太的命,你说哪个更重?若我说你抢了那救命的两块银元,他能信几分?总归信上五六分,哈,到时候那可真是狗咬狗,一嘴毛。”   李元奋力在布团中挤出零星几个字,喉咙嘶哑:“你……不怕……口舌业,下拔舌地狱……”   “拔舌地狱,老子现在就拔了你的舌头!”   程班主骂骂咧咧就要动手,拿了一把尖刀冲李元脸上比划,还未落刀,就听见门外有人砰砰敲门,喊他名字。   程班主吓了一跳,后听见声音熟悉,这才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肩宽厚实的汉子,胸前有道愈合后的长疤痕,看着凹凸不平,脸上也满是横肉,那人扛了一个麻袋,麻袋里微微动上两下,像是装了小动物。   程班主认得他,皱眉道:“三子,你来做什么?”   那人叫程三,没家没业,做的都是刀尖舔血的买卖,体面不体面的都干,早年间程班主给过他一碗饭,这人磕头喊了干爹,改名姓程,是蛇鼠一窝的货色。他咧嘴一笑,进门把背上麻袋卸下,从里头抖出来两个小女孩,瞧着不过九岁左右的年纪,穿着一身红袄长裤,被反绑着手,哭成一团。   “干爹瞧瞧,这可是上好的货,倚红楼那边要给十块大洋一个,我没卖,又带回来了,想着养两年等大些了更值钱。”   程班主赶紧把门关上,压低声音训斥他:“我说了多少回!青河县总共就这么大,你若是胡来,我们落脚的地儿也没了!”   “干爹别急,是生面孔。”   程班主这才收声。   程三过去喝了口水,瞥眼瞧见他的小包袱,问道:“干爹这是做什么?”   程班主道:“没什么,找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黄铜的小佛,就是年前让你在当铺盯着赎回来那个。”   程三径直走过去,弯腰在木床上掀开程班主收拾了一半的小包袱,见里头散落出不少金银细软,光金戒子就四五枚,一时眼里放光,他一边装作无意翻看一边嘴里道:“哦,那黄铜小佛,我知道,我帮您找找……”话音未落,却是嘴里闷哼一声,人软了下去。   程班主手里拿着那个黄铜小佛,神情阴毒站在他背后,佛像上还沾着血。   程三顺着木床滑下,后脑勺上一大块骨头都塌了下去,大片的血染透了他的衣领和身下的泥地,铁锈似的血腥味儿和一股尿骚味混在一起。   程班主胸口砰砰直跳,发了狠扔下手里的小金佛,紧跟着就去搜程三身上的银钱,果然找得几块银元。   他迅速收了包袱,略一犹豫,还是把那黄铜小金佛擦擦血迹,也塞了进去。   东西收拾好了,人却没急着走。   他把程三拖出去埋了。   再回来的时候,屋里绑着的三个人缩在两处。   两个小姑娘吓成一团,脸色惨白,她们年纪还小没见过血,李元那边却是垂着头,看不清模样。   程班主手里旧锄头尚还带着泥,一不做二不休,黑着脸就走到李元跟前。   门后边的那俩小姑娘亲眼瞧过他杀人,看也知道他要做什么,年岁小的那个一时没忍住哭了一声,声音细而软,幼猫求救一般,声音传到程班主耳朵里,他脚步顿了下,又转到她们跟前。   他蹲下身去看,那俩孩子吓得直躲,伸手的时候倒是一个护住了另一个,挡在前头。   程班主捏起她们的脸逐一看了,嘿嘿乐道:“我说为什么值十块大洋,原来是一对姐妹花儿。”他左右看了,俩小姑娘模样一样,连脸上的痣都一样齐整,难得的一对双胞胎,调教好了可远不止十块大洋。程班主心里动了下,拿了旧衣服给她们换上想一并带走,两个小女孩被绑着不好脱,衣服拽下来大半,半露不露的,程班主一双手摸摸这个又摸摸那个,忽然就变了味儿。   他今夜杀了人,除却恐惧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兴奋。   眼前的孩子小,又被绑着,完全被他支配的那种感觉让程班主内心无限膨胀。   他上前推倒一个,旁边一直闷不吭声的那个小姑娘忽然尖叫一声,疯了似的拿头去撞,拿牙去咬,不让他靠近,被压在身下那个小姑娘也在哭,一声声喊着姐姐。   程班主眼里带着血丝,隔着绳子去剥她衣裳。   忽然他闷哼一声,软倒下去。   李元站在他身后,手腕上渗着血,手里拿着半块砖头。   程班主教过他许多手段,他一向学得很好。   李元用仅剩的力气咬牙拖开程班主,给那对姐妹解开绳子,年纪小点的妹妹惊魂未定脸上还挂着泪,那个姐姐却是在被解开绳子之后,立刻就捡起李元刚放下的砖头,双手捧住了照着程班主脑袋狠狠又砸了好几下,她力气小,但人脑袋也不经砸,很快就流了一地血。 第29章 破庙大火   李元冷眼看着,他手腕抖得不成样,强撑着墙柱勉强站立。   他饿了几日又一直被捆着,这会手上没有力气,不然方才也不会只砸一下。   他胆小。   他得确保这人死了,才敢放心。   小姑娘抖着手连砸数下,李元见程班主彻底不动了,开口道:“够了。”那小姑娘这才扔开砖头,和妹妹抱在一处哭出声来,两人皆是一身狼狈。   地上满是血,是谁的已分不清,程班主躺在那额角开了一个洞,血融进地上泥土里。他的小包袱丢在一旁不远处,之前为逃命塞得满,黄铜小佛露出一角,金佛莲花法座立在血泊中。   李元脸色青白,脸颊那溅了血,看起来也没好到哪里,他喘了一声,努力让声音清楚一些:“这里并不安全,木床上还有一个包袱,里头有几件黑袍,你们一边穿上一边听我说。”   那两个小姑娘也不傻,事情发生突然,但她们敢还手就已证明有几分胆量。   木床上果然和李元说的一样,有几件黑袍,程班主和程三几人在这里做了老巢,夜里出没的时候多,黑袍也多备了几件。   姐妹两个换上衣服,姐姐刚才拿砖头砸人的力气用完,此刻手有些发抖,盘扣系不好,妹妹过去给她一颗颗扣好,帮着穿戴好了,这才去换自己的。程班主这里的黑袍都是给男人穿的,小女孩穿着衣摆拖地,她们卷起来缠在腰上又拿绳子捆紧,露出的裤脚和鞋子因为沾了泥土,颜色遮住了些,也不怎么显眼。   “抓你们的人叫程三,他还有几个帮手,那些个子高大,若是来了我们绝对跑不了。”李元哑着嗓子道,“你们趁现在快走,顺着破庙后门出去,有一条下山的小路,顺着一直走就能瞧见河,藏好了,路上瞧见任何人也不要冒头。进城之后,运气好在城门口就能遇到官兵,遇不到也不要在码头停,一直走,如果记得自己家在哪,就回家去,如果不记得了……就往西边去找青河白府,求一位叫谢Z的帮忙。”   两姐妹认真听着,等他说完就道:“我们一起走。”   李元摇摇头:“我腿断了,走不了。”   他的腿从被抓来的时候就被打断了一条,现在能站着,完全是在硬撑着一口气,如果倒下,一时半会想再爬起来都够呛。   李元从怀里掏了一个火折子给她们,叮嘱道:“你们出去,把院子里的枯树点着,那里隔着一道青砖矮墙,一时半会烧不到这边,但多少有个动静,能让巡山的人看到去报个信。”   姐妹两个接过,还想扶他一起走。   李元额上冒出一层冷汗,又急又怒:“如果想救我,就赶紧走!”   姐妹两个这才放开手,姐姐咬唇道:“你等着,我们去报官!”   两人走了几步,其中一个又折返回来,看头发被抓乱的样子能辨认出是方才那个妹妹,她一言不发,给李元磕了一个头,这才跑去追赶姐姐。   李元稍稍愣神,他这辈子卑躬屈膝惯了,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感激他。   胸口那里有点热。   又有点酸。   外头院子里燃起了火,火星子沾到枯树上一时间蹿得老高,发出“噼噼剥剥”的声响。   火光晃动,映得室内忽明忽暗,呛人的气味和浓烟隔着墙传来,热得惊人。   李元被头发遮住的脸上肌肉抖动,扭曲几分,之后归于一种古怪的平静,他不再激烈挣扎,而是积攒力气,半垂着的眼眸遮住里面涌动的黑色。   他一点点往前挪,走近那个小包袱。   咬牙扛着剧痛去捡那个包袱,一只手腕上还缠着未完全散开的麻绳,血浸透麻绳,已经和伤口凝在一处――他攥着碎瓷片一点点磨开绳子,也磨开了相邻的血肉。   手快碰到包袱的时候,终是伤了的腿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李元抖着手把小包袱抓过来,也不管里头的金银细软,扒拉开那些只找那一尊黄铜小佛,小心擦去佛像身上的血污,宝贝似的拢在怀里。   外头火光四起。   李元躺在那,半晌没动。   外头忽然有人声喧哗。   有人救火,有人在大声喊着什么,逐一找过来。厢房木门陈旧失修,被撞了两三次就掉了半扇,紧跟着就有几道身影冲进来,为首的人举着火把往四下照了一圈,大步往这里来,喊了他名字。   李元耳中嗡鸣,听不真切他在说什么,只瞪大眼睛看着那人,热泪盈眶。   是谢Z。   谢Z来救他了……!   一个时辰前他还在拼命向人求救,但凡看到一个人影都不肯放过,但现在见了谢Z,反而发不出声了。他喉咙哑了,被火气和干渴弄得只发出几声粗哑声音,连喊一声都艰难,只扑腾着往那边爬。   李元努力仰头看他,睁着眼睛流泪。   谢Z走近了,看了一眼程班主那边,跟身后跟来的人说了一句“请官府的人过来”,随即又蹲下身来去检查李元的情况,其余都是皮外伤,只腿伤得重,右小腿那被打断了骨头,整个都歪了,拖在地上。   谢Z拿树枝给他捆上,勉强固定,找了人背他出去。   李元被送到马车上,谢Z很快也上了车,外头有火把打着,很快送了他们下山。   这次的火光没有再让李元害怕,他半躺在那,从怀里拿出黄铜小佛递给谢Z,他喉咙已经被熏哑了,讲不太出话。   谢Z给他递了水袋,车里暗,等到接过李元手里的东西才带了几分惊讶:“这是我卖给当铺的小金佛?你从哪里找到的,程班主拿了?”   李元点点头,哑声道:“是。”   不用他再多讲什么,谢Z就已明白事情经过。   谢Z脸色沉下来,半晌没有讲话。   李元喝了水,抿了抿唇,颤着声音道:“我,我没有,害姥姥。那日你被打……不是我……”   谢Z道:“我知道不是你,若你够那么狠,也不会落得现在这个下场。”他拧着眉,面沉如水,“我只是怪自己没有早些想到。”   李元捏紧了自己的腿,借着痛楚给自己力气,努力问道:“我给你的那三个铜板,你做什么了?”   “买了一张芝麻烧饼。”   “你救了我,不止一回。”李元眼里含着热泪,忍住哽咽,“早就够那张饼子的恩情,谢Z,你不欠我什么。”   谢Z没说话。   李元又道:“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你留着我没什么用,这些天我也想过,这次回去之后,我就走。”   过了一阵,谢Z道:“不用对我有用,活着,对得起自己就足够。”   李元被谢Z送回寇姥姥住处养伤,还是原本的那个小单间。   他这次伤得重,需要将养两三个月才能下床走动,原本大夫还怕他夜里发高烧落下什么毛病,给留了几服药,但李元命硬,硬是挺过来了。他身上的皮肉伤也好得很快,等几日脸上退去淤青痕迹,又是之前那个细胳膊细腿的单薄模样。   谢Z这几日在外跑动,一直没能回家。   程班主的事儿闹得大,连九爷都惊动了,特意从黑河回来了一趟。   程班主的那个干儿子程三,同伙并不止一人,而是足有五六个。他们占了山上的破庙,从四处掠劫幼子,有些是乞儿,有些是好人家的孩子,被卖出去的具体不知有多少,光从破庙里挖出的尸骨就有十余数,其中包含程三本人的。   当地官员年初的时候就被省府督察发了电报,让他们黑河剿匪,如今兢兢业业在黑河围剿了小半年已颇见成效,谁成想青河县又出了这么一帮匪徒。   谢Z那日派人盯梢,一跟丢了人,转身就报了官。   青河县的官员一听是白家的人哪里敢怠慢,连夜带兵上山剿匪,那伙人本就是些拐子,与打家劫舍的麻匪不同,很快全都拿下。   九爷去处理官面上的事,谢Z抽了点时间,回了趟家。   东边小厢房。   李元正在陪着寇姥姥一起打络子,瞧见谢Z进来抬头看着他,想说什么。   谢Z先开口:“姥姥,您帮我做碗炝锅面,我早上跟着九爷去当差,出来的急,只喝了两口水。”   寇姥姥一听立刻就去了,谢Z最爱吃她做的白菜炝锅面。   等老人走了,谢Z道:“程三死了,程班主倒是还活着,但搬下山之后神志不清,勉强吊着一口气罢了,估计也审问不出什么话。九爷说你的腿还伤着,让那边宽限两日,到时候找你去问话有什么就说什么,戏班里那些孩子也救出来了,说辞都差不多,已做了笔录。”   李元点点头,开口想说话,谢Z递了一份东西给他打断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在我这账不是这么算的。人快饿死的时候,那一张饼是救命粮,你当初给我一张饼,我还你一份儿吃饭的本事,这样才公平。”   李元愣了下,低头去看谢Z递过来的,那是一套伙计穿的蓝色粗布褂子,还有一份儿契书,他只看了立契人就忍不住红了眼眶。   上头写的是寇姥姥。   谢Z道:“姥姥是个闲不住的人,我也不想一直把她养在家里闷出病来,正好手里有点闲钱,打算做点小买卖。我雇你当伙计,或者叫账房也行,姥姥不识字,你多替她看着点,赚多赚少说不好但总归不会饿着你,饭管饱。”说完又补充道,“若是有什么不会的尽管来问我。”   他跟在九爷身边多年,抽空帮着管理一间小铺子并不是难事,伙计、把式、账房,他当初都跑过,业务熟练。   李元傻愣愣看了那张纸半天,抬手使劲抹了一把泛红的眼睛。   他按谢Z说的,在上头认真签了名字,按了手印。   直到此刻,他才觉得手腕一轻,往日那根束缚他的枷锁全部都解开了。   他手腕上还缠着白纱布,很疼,但也很痛快。   他借着这份儿疼,敞开哭了一场。   这是他最后一次哭,往后的日子,再也不会哭了。 第30章 前尘【修文】   那两个小女孩也被找到了。   她们那天穿了黑袍一路小跑下山,天色未亮,不敢进城。   两个人抱着取暖,瑟缩着等着天亮之后这才把那身黑袍子脱下扔了,跑回城中。   姐妹俩姓林,并不是本地人,是随着父亲从天津来青河县探亲的,她们记性好,竟然凭着记忆顺原路找回了亲戚家中。她们父亲只得她们两个孩子,家中没有其他亲人,姐妹俩丢了两日,林父已经找疯了。当地那家亲戚也算得上是有些名望的乡绅,虽不算大富,但家里出过不少读书人,最爱惜名誉,在听得小姐妹两个的哭诉之后一时间愤慨之极,闹去官府,一定要严惩匪徒。   不用他们说,青河官员也定要严惩。   年初的时候上头再三交代,剿匪要彻底。   破庙这帮人往枪口上撞,自然死有余辜。   程班主人被砸破了脑袋,有些痴傻,只能发出一点微弱声音说不出什么话,另外几个审问之后狗咬狗,交代出来的东西只多不少。   这伙人很快就被判处枪决。   谢Z一直跟在九爷身边,这事儿已被九爷接过代为处理,他一路跟着知道的比较详细,瞧着案子判了之后,回了趟家告诉李元结果。   “那两个小姑娘和林家有些亲戚,之前一直跟父母待在天津,这是回家探亲,因为不是当地口音就被程三他们那伙人盯上了,给掳走带到破庙那去。她们父母一见了九爷就问起你,说是要多谢你救了那两个孩子,坚持要过来拜访一下,我同他们说了地址,晚些时候可能会来一趟。”谢Z喝了一白瓷碗水,仰头的时候喉结微动,解了渴又道,“我听说天津来的那位林先生是西医,对外科很有一手,你的腿伤可以让他再给瞧一瞧。”   李元单手从小桌上拿了凉茶壶想给他添,“其实也不用,我好得差不多了,知道她们没事就行。”   寇姥姥正好端了一盘洗好的酥瓜进来,放下盘子接过茶壶,没让他动,又给谢Z倒了一碗水:“再让林医生看看的好,腿要用一辈子,别落下病根。”   李元听话地点头,答应了一声。   下午的时候林家父女到访,那位林先生倒是没有穿得特别西式,依旧是一身长袍打扮,手里提着一个医药箱亲自登门拜访。   李元一直紧绷着身子,只肯露出手臂和受伤的那条腿给林医生检查,期间话很少。   他不懂西医,不知道这位拿着稀奇古怪工具的医生,能不能透过蛛丝马迹看到他身上那些难以启齿的伤。   林医生只是外科医生,显然并不具备透视,他仔细检查之后笑着道:“康复的很好,你的腿比其他人的瞧着更结实,正骨也没有出差错,这样,我先帮你打石膏,之后拆了石膏就能慢慢用拐走路,几个月包好。”他一面开了消炎药,一面对李元宽慰道,“你或许不知道吧,人的骨头自我修复能力很强大,打断之后的恢复好了,会比之前的更坚硬。”   李元有点惊奇:“是这样的吗,其他地方的骨头也是?”   林医生点头:“是啊,所以你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负担,我会一直在这里给你治疗,等你康复为止。”   李元笑了一声,道:“那我肯定恢复的很快。”   林医生只当他少年意气在逞强,并未多想,在看过李元之后,又去客厅里跟谢Z表达了感谢,顺便给寇姥姥也诊治了身体。   寇姥姥身上除了一些老年人常有的小毛病,其余很健康,之前大病伤了的元气在这半年里将养过来不少,就是最近膝盖疼,林医生给她开了一点消炎药笑着道:“老太太身体很好,每天多出去晒晒太阳就好,其余也没什么要紧的,只是膝盖不能再背负重物,要多注意呀。”   “嗳,知道啦。”   谢Z站在一旁听着,添茶倒水。   林医生还有事,没有久留,很快就要走了。   他去隔壁间找小姐妹的时候,隔着门板就听到那两个叽叽喳喳在跟李元说话,像是两只声音清脆的小黄莺:“要不是谢Z哥哥和官府的人及时上山搜寻,那伙匪徒怕是要跑啦!”   “是呀,我和姐姐远远瞧见有火把,但是我们都听你的话,瞧见有人就躲着,没敢过去。”   “对对,我们天亮才进的城,爸爸要吓坏了,差点拍电报去天津老家……”   ……   林医生敲敲门,微微推开一点门喊女儿:“知非,知意,咱们先回去吧,不要打扰病人休息。”   双胞胎姐妹一人手里拿着茶碗另一人手里正在剥橘子,听到林医生这么说都放下来,其中一个把橘子放在李元手中,看着他笑道:“李元哥哥,我们先家去,等明儿再来陪你解闷。”   李元道:“我不闷。”   另一个就脆生生接口道:“那我们就照顾你,爸爸是医生,教了我们好多东西呢!”   两个人也不管李元回答,一溜烟跑去门口,跟着林医生走了。   谢Z听着外头安静下来,这才去了李元那屋,瞧见小单间里都被收拾干净,挑眉道:“我以为她们跟着林医生只学了医术,别的并不擅长。”   “她们姐妹两个母亲早逝,就林医生一手带大,平日里林医生还要去诊所工作,家里都是她们打扫整理的。”李元把那枚剥好的橘子让给他,“你吃?”   谢Z摇头,李元就自己慢慢吃了。   谢Z问他:“甜吗?”   李元摇头,茫然道:“青皮的,不算甜,你要吃甜的吗,我一会用热水去去涩,晚上能有甜一点的。”   谢Z倚在门口仔细想了半晌,他还从没被人伺候过吃穿。尤其是这样剥好的橘子,记忆里只有他给九爷剥过,有时候九爷还会故意拿没去皮的新鲜桂圆放他嘴里,谢Z那会儿刚在爷身边伺候,还摸不清九爷脾气,也不敢反抗,就心里堵着一口气带壳咬了一下,然后就被九爷用手指从嘴里挖出那颗带着牙印的桂圆,笑上半天。   谢Z一直都在琢磨九爷那会是什么心思。   难得李元有个剥开了的橘子,他就张口问了。   但李元还不如九爷。   谢Z心想,至少他剥开的橘子九爷从来没说一声酸,全都面不改色吃掉了。   林家住的地方和谢Z的小东厢不远,林知非、林知意姐妹两个常常往这边跑,她们手里也从不空着,经常带一些小东西过来,有些时候是一本书并几个本子,也有的时候是一捧半青的麦穗儿,她们之前在天津只吃过加工好的面粉,还没吃过这样能当零嘴儿吃的半熟麦粒。但凡姐妹俩觉得新鲜的东西都往小东厢送,除此之外,林家姐妹两个手脚勤快,李元养伤不能动,她们就分工合作,没一会就帮寇姥姥收拾干净屋子,还帮她生火做饭,竟然还会炒几个菜。   寇姥姥特别喜欢她们来,经常做了点心给她们吃。   姐姐林知非喜欢热闹,力气也大一些,洒扫的活计她全包了;妹妹林知意性子文静一些,也耐得住,就帮着寇姥姥打络子,还学了两道拿手小菜。   李元能拄着拐下床走动的时候,青河官府那张贴了告示。   从年初到现在官兵一共抓了五十七名土匪,现公开枪决,人已痴傻的程班主也在其中,被押送刑场的时候还被人认出丢了菜叶烂鸡蛋,他瘦得皮包骨一般,若是还有一丝力气,定然不想活到如今,这段日子简直生不如死。   处刑那天谢Z远远站在高处看了。   并看不真切,只听得几声枪响。   谢Z勒马从山坡高处挪动几步,安抚受惊的马,他眼神盯了那个方向一会,待那处归于宁静,才调头回去。他从今日开始便和过去走得是两条路,前尘往事,再无瓜葛。   寇姥姥这些日子最高兴的一个是李元回来,再一个是小金佛失而复得。   她瞧见那尊黄铜小佛的时候高兴的不得了,拿手绢回来擦拭干净了,捧在手里看了又看,口里直念佛。老太太一路带着谢Z生活不易,以前的旧物都卖得干净,也只剩下这么一尊小佛,她真的特别想给谢Z留下来,毕竟是个念想。   寇姥姥捧着看了一阵,忽然发现佛像底座被磕碰损伤,莲花法座少了一个角,顿时心疼坏了,“罪过,罪过,这可怎么办才好。”   谢Z道:“我再去求一个……”   寇姥姥没听他说完就道:“不准,这个不一样,这是你娘留给你的,能保佑你。”   谢Z把说了一半的话咽回去,寇姥姥在这方面比他固执,他看了一眼小佛,他上一世抄写了许多经文,也看过不少乱世流离的古物,这黄铜小佛看起来年份很新,应是仿着前人的塑造的。   但不管它是怎样的,寇姥姥拜了许多年,只认准了它一个。   李元却不同,他比寇姥姥还要焦虑:“这,这都怪我,当初我要是早点瞧见它就好了,而且佛像在破庙里待过,还溅……还被那些贼人弄脏了,会不会不灵啊?”   寇姥姥道:“那倒不会,咱们家供奉多年了,我估摸着跟咱家也熟,多上几炷香就行了。”   李元之前就一直觉得自己不吉利,凡事都往自己身上想,拄着拐一瘸一拐走过来跟寇姥姥一起商量对策:“姥姥,要不这样,等我有了钱就买些金箔,咱们给佛祖塑金身吧?我之前听化缘的和尚说过,要诚心礼佛。”   寇姥姥虽然拜它,但也不轻易上当受骗:“诚心就用心,哪里用得着金子?那是外头的野和尚骗人的话,你以后听见可别信,塑金身这事儿我头一个就不答应,你好不容易攒俩钱,李元哪,你那钱攒着点别乱花,以后还留着娶媳妇呢!”   “我不娶媳妇,我就想买金箔。”   “我一年拜好些佛祖神仙呢,年下灶王爷也祭拜,初五还迎财神,你呀贴不过来,甭浪费钱啦。”   “那就从这一个开始……”   “一个都不准!”   一老一少都在努力说服对方,辩论起来难分彼此。   谢Z吃完手上的西瓜,趁寇姥姥不注意,脚底抹油溜了。   白府,东院。   九爷在屋里正在找书,坐在书桌前翻来覆去,眉头拧起,他瞧见谢Z进来招招手:“你来的正好,我昨天看的那本书不见了,里头还夹着……”他话还没说完,就瞧见谢Z钻到他身前一弯腰的功夫,就从书桌下头缝隙里拾起一本线装书,看封面可不就是他要找的那本。   九爷抬手翻翻,从里头找出一张单子,笑道:“我就找这东西,昨儿和账房先生核对了半天,就差它了。”   谢Z被他圈在怀里,空间太小,去抬他的手。   九爷跟他闹着玩儿,加了点力气,没让他抬动。   谢Z有点惊讶,他扭头看了看九爷,他力气虽然没有白明禹那么大,但也不算小,九爷单手他竟然还比不过?谢Z抱着他胳膊用了力气,后头的人逗他道:“一连几天得空就往家里跑,都快忘了回来了,来,说几句好听的就放了你。”   谢Z搬不动他的胳膊,干脆抱着想了一会,九爷一年四季身上都凉丝丝的,抱着夏天刚好解暑。   九爷又开口道:“想不出,就说点有趣的事儿,今天回家都做什么了?怕是肚子又吃得滚圆才回来。”   谢Z摇头:“就吃了两片西瓜。”说完又补充,“瓜都没吃饱。”   “为何?”   谢Z把寇姥姥和李元那些话讲给九爷听,把身后人逗笑出声,谢Z蹭了九爷小半张椅子,坐在那跟他闲聊:“爷觉得他们谁对?”   九爷道:“我觉得他们都有道理,信不信在自己求什么。”   谢Z认真想了一会,道:“我以前不信,所以遇到神佛都拜,我写……我看过很多经书,跟它们都求过,以前教我的先生说‘尽信等于不信’,但我还想试试,万一能被听到,或许就会再给我一点机会。”他那时求的不过是托梦而已,压根没想过会有今日。   九爷:“现在信了?”   谢Z犹豫一下,还是摇头。   九爷笑了一声,问他:“这也不信,那也不信,你到底信谁?”   “我以前听过一个故事,有人去观音大士座前求愿,却看到菩萨自己在拜自己,上前问道,观音大士道‘求人不如求己’。”谢Z讲完,顿了一下道,“爷,我信自己。”   九爷听说过寇姥姥当初病重的事儿,知道谢Z独自一人劈开一条生路,安抚地拍了拍他手:“以后都会好,你很勤奋,遇事儿也处理的很好,另外记住了,万事不可强求,量力而行。”   “嗯,要是我遇到自己也办不到的事,我就回来求人。”   “求谁?”   谢Z没说话,转头过去看他,黑亮的瞳仁里只倒映着九爷自己,答案呼之欲出。   白九爷瞧着旁边坐着的少年眸子发亮,含着隐隐得意,大约这孩子觉得自己已够含蓄,但在九爷瞧来,却是有了依仗在炫耀什么一般,得意的尾巴都恨不得摇起来。   “过来。”   “爷?”   九爷没说话,低声笑着揉了他脑袋一把,把那软乎乎的头发都弄得蓬松翘起来一撮儿。半晌之后放开他,对他道:“不用买什么金箔,你不懂这些,过两日我和黄先生过去瞧瞧,他对古董一类颇为精通,让他给看看如何修复。”   谢Z有点惊讶:“爷也去?”   九爷手指敲敲桌面,学他惊讶:“怎么,就兴你每天来我的东院,不许我去看一眼你的小东厢?”   谢Z抓抓头,倒也不是。   只是他那边比较简陋,家具都没两样,一边嘴里答应下来,一边琢磨着趁今天不值夜傍晚时候就要出府去买些木椅板凳才好。 第31章 石虎   谢Z住的东边小厢房里也没什么藏着掖着的东西,搬来不久,东西少且收拾得干净,看起来十分简洁。   九爷开口说要过来,家里自然准备了一下。   两日后,九爷和黄明游一同拜访,随行还带了一位金匠,背了厚重的工具匣子,垂手站在一侧。   小东厢收拾得窗明几亮,堂屋八仙桌两侧放了两把崭新的木椅,桌上擦干净已摆好茶水和两盘干果,显然是精心为客人准备过。   九爷坐在一旁喝茶,而黄明游则客客气气地麻烦寇姥姥把那尊小佛请出来。   寇姥姥抱着黄铜小佛出来,铺了干净的一层手绢儿,才把它小心放下,感激道:“有劳先生了。”   黄明游围着佛像转了两圈,手里捏着胡须,努力斟酌措词:“这个,这个佛像,可是老夫人花重金购入?”   寇姥姥道:“当不得‘老夫人’三个字,不过是个庄户人家,先生喊我一声寇姥姥便是。”她看了那小佛,眼里带着慈爱,感叹了一声,“花了多少我也不大清楚,这是我曾经服侍过的一位小姐送的,小姐心善,送了好些东西呢,只可惜我带着Z儿一路奔波,好些都在路上变卖了,只剩下这一件,我舍不得卖,随身带了十多年啦。”   黄明游说话更小心了,一双小眼睛看看小佛又看看寇姥姥,又问:“那敢问姥姥和那位小姐的感情,如何啊?”   “小姐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她待我极好,说是恩深似海也不为过。”   黄先生沉默。   片刻后,黄先生咳了一声道:“这佛像做工精良,实数上乘佳作,不急,让我再瞧瞧。”   谢Z端了一盘刚切好的西瓜放在桌上,一边抬头去瞧黄先生,嘴角扬起来一点又很快恢复如常。   他昨天也仔细研究过那尊小佛,他幼年时经常陪着寇姥姥跪拜,倒是记得几分,但是这么多年过去还是头一回再握在手中,已经和记忆里被香火烟气环绕的样子不太一样了。这小佛是仿宋的构造,但料是新的,并不值什么,只是一份念想寄托罢了。   九爷瞧见西瓜想起什么,拿了一块递给谢Z:“给你吃。”   谢Z习惯性接过,捧在手里吃瓜,看黄先生怎么糊弄老太太。   黄明游经常吃寇姥姥做的菜,这会不好随意开口,如果是花钱买的也就罢了,他还能教寇姥姥如何分辨以防下次上当受骗,但这偏偏是人情送的――还是“恩深似海”那种。黄先生犯了愁,可那小佛落在他眼里实在是工太浅了,想夸都得使劲转着圈找优点。   黄先生搜肠刮肚想了一番之后,终于挺着小肚子开口赞美道:“老太太您看这边,佛像肉髻,额广颐圆,身后为形状少见的葫芦形背光,啧啧,依我翻看文献多年的经验来说,这是典型的北宋铜器。”   寇姥姥惊讶:“北宋铜器?”   “对,但也不全对,这北宋佛像多为铜石瓷金木,而且儒佛糅合,风格独特,你再看这里啊,这材质用的也新,应当是集先人和当下之大成……”   谢Z嘴里的瓜差点喷出来,连咳几声。   黄明游谈古论今,背了一串书,也不等寇姥姥再问立刻就喊了金匠过来:“来来,这个金莲底座,瞧准了修,我看过了,没什么问题。”   那金匠只是干活的,刚才听到黄先生那一大段已经对小佛肃然起敬,此刻顾虑重重,不敢上前:“先生,我就是一个手艺人,可我从没修过这么贵重的宝贝,这万一要是给弄坏了小人赔不起啊。”   黄明游吹胡子瞪眼:“怎么会坏,它是个铜的,你平日里都修的什么?”   “回先生的话,小人平日里只修些金银首饰,那些都是俗物,即便坏了融了再打就是,您这――”   “照着你以往的做就行,加补莲座也不是什么难事。”   金匠颤颤巍巍走过去,捧着那小佛小心翼翼修补。   修补的时间慢,寇姥姥看了一阵,也不懂这些,就去准备饭菜留九爷他们一行吃饭,黄明游自然乐意,腆着脸还点了一道“铁锅炖大鹅”,他来的时候都准备好了,特意掐着饭点让人送了食材过来,如今雪白的大鹅刚好送到寇姥姥厨房中。   黄明游瞧了一眼匠人,看着还有一段时间才能修好,又转头问九爷:“这边估摸还要等到晌午,不如我们杀一盘?”   九爷沉吟一下,道:“下棋倒也无妨,就是我和先生棋逢对手,恐怕一时半会也下不完,前段时间我听小Z儿说他对棋道颇为向往……”   谢Z没等他说完,立刻提着半空的茶壶道:“我去厨房帮姥姥做饭,看看鹅好了没有。”   九爷喊他一声,跑得更快了。   黄明游坐在椅子上看着谢Z背影,美滋滋道:“九爷瞧,这孩子还害羞上了,小谢什么都好,就是太腼腆,他呀太敬畏我了,跟我都不大亲近。”   九爷点头道:“是,不过腼腆些也好,比季良好些,他一来就吵得我头疼。”   季良是白明禹的小字,家里父亲兄长最初也喊了几年,往往因为白二实在太顽皮,气得白老爷拍着桌子喊“臭小子”,更多时候家里都是连名带姓的喊他,跟威胁似的,不过没什么用,这位小爷打不听骂不怕,该如何,还是如何,像是大闹天空的小猴子,让人又气又笑。   黄明游也呵呵直笑,一边喝茶一边摇头:“一个性子跳脱,一个就太稳,要是两个人合在一处就好了。我瞧着白二少也是棵好苗子,虽然读书不成,但心眼灵活,而且人忠义,您是没瞧见他在学堂里一呼百应的架势,他要是哪天逃课,族学里得空了一大半,都跟着他跑呢!”   小厨房。   谢Z帮着寇姥姥择菜做饭,转悠来,转悠去,就是不想回堂屋。   寇姥姥催他好几遍,不让他这么怠慢贵客,谢Z这才一步三挪地走回去,快到的时候还特意从窗户那边张望了一下,瞧见八仙桌上没有棋盘这才进去,用手里刚提来的一壶热水给两位爷添水续茶。   八仙桌两侧,九爷已经把话题岔远了,谈到了宋代的佛教。   黄明游一肚子学问,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千年前的事儿说得同几年前亲身经历一般,他出发点也和别人不同,正史野史都颇为精通,还最擅长把这两者之间结合起来,从细微末节处去探讨推敲,聊起来十分带劲:“说到这北宋佛像金身,那可就不一样了,传闻当年好些得道高僧圆寂尸骨封在其中,骨骼皮囊具在,后世有人无意中得到特意上报,明史中记载有例可查,只是上头写的却不完全和民间传闻一样,金佛半残,可以窥见一二,皮囊尚在,却以经书为骨填充,一碰即为齑粉碎屑,只能勉强辨认得出上面几个字,因是金粉写得,故而再见天日的时候耀目如新……”   他这边说着,那边金匠也不知道碰了哪里,佛像金莲法座忽然松动“哐啷啷”一声落到了桌上,紧跟着佛像内部掉落出石块大小的东西,滚在地上,被阳光照得刺眼。   那金匠吓了一跳,一下就冲着佛像跪下来,嘴里喊着“佛舍利”不住地磕头。   黄明游立刻起身,三两步走了过去,先是看了一眼,紧跟着就掏出一方手帕把那小石块捡起来,隔着手帕擦了几下皱眉道:“不是舍利,是涂了金粉。”   九爷和谢Z也走过去,谢Z懂得不如他们二位多,他所学都是九爷教的,只陪在他们身边听着。   九爷和黄先生探讨几句,压低了声音却只见黄先生摇头,黄明游沉吟片刻道:“小谢,去取一碗清水,一碗浆糊,一把匕首来。”   这些小厨房都有,谢Z很快把东西拿来。   黄先生又从金匠的匣子里拿了细砂纸,小心一点点恢复原貌,上头不止有金粉,还有青苔,底下的东西被遮挡的原貌一点点显露出来,竟然是一只惟妙惟肖的小石虎,昂首挺立,张口咆哮的模样都雕刻出来。   黄先生拿着左右看了,皱眉道:“奇怪,这东西倒是上了年份的,你们看看。”他把东西连同手帕一起递过去,让九爷和谢Z一同看了,“佛像不是北宋的,但这石虎至少有个一两百年的光景,我一时还看不出它的来历,还需要再瞧瞧。”   谢Z看完之后,又转身去看佛像掉下来的莲花底座,上头空无一字,又拿起小佛仔细看了,严丝合缝并没有其他印记。   九爷过去帮他看了一遍,道:“确实没有其他物件了,这里空着的地方应当是后来挖空从莲花底座塞进去的,”他指了痕迹给谢Z看,教他辨认,“这里有一道暗缝,但被莲台包裹住,除非破开莲台,便看不到里头的东西。至于那枚石虎,如果你放心的过,就让黄先生拿去帮你再看上一阵。”   谢Z道:“当然信得过,还要多谢先生帮忙解谜。”   黄明游一连看了好一阵,啧啧称奇,他拿那只小石虎对着阳光瞧了片刻,除了摸着有些粗糙硌手,一时半会也没看出什么。   黄明游除了学术,就是对古董痴迷,因为揣着一个谜团一样的物件,一时半会吃饭也不香了。   寇姥姥听得佛像里头还有东西,有些惊讶,但在知道是一只小石虎的时候神色茫然,犹豫道:“这,就算是小姐放进去的,那Z儿属马,应该放只小马进去呀。”   黄明游听得她这么说,乐了:“九爷倒是属虎,但不是这么算的,我瞧着它模样总觉得有几分熟悉,还得再细细探访古籍。”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之体面人篇:   黄先生:姥姥,小佛买的贵吗?   寇姥姥:应当贵,别人送的。   黄先生:送的人关系好吗?   寇姥姥:可好了!   黄先生(掳袖子):那我可就放开了吹了啊。 第32章 白猿献寿   黄先生在寇姥姥这里用过午饭,就拿手帕包裹住那块小石虎,连同佛像一起带回去打算仔细研究。临走的时候黄先生还喊了金匠同行,对寇姥姥保证道:“待我研究完,一定完璧归赵,保准儿修得跟您以前拜的一个模样。”   金匠诚惶诚恐,肩上担子很重,苦着脸并不是很想跟黄先生同去,被拽着出门了。   九爷在这里吃过饭,便回去,谢Z随同一起离开。   路上的时候,九爷问他:“你对家里人可还记得什么?”   他说得委婉,但谢Z听得出,笑笑道:“爷不用担心我,我从小就跟着姥姥,打从记事起就没有见过父母,姥姥很少提他们,偶尔说起我娘,说我娘是个大善人,性格好,人也聪明,我背书快是随了她。”他顿了一下,又低声道,“姥姥她从一开始就跟我说了,她说我在这个世上已没有亲人,但在我心里,姥姥就是我亲人。”   九爷见他低落,手中折扇晃了晃,轻轻敲了他脑袋一下。   谢Z愣了下,就被九爷牵过手,那把折扇落在他掌心。   “以后有我。”   白府到了,马车停落。   九爷先行一步,下了马车。   谢Z低头看着折扇,这是九爷的新宠,刚收来一段日子的名家折扇,扇坠是拇指大的橄榄核,上头雕了十六童子嬉戏图,只这一枚,千金难求。   他没看那枚核雕,还是握着感受上头前一位主人的温度,又抬头看看犹在晃动的车帘,心口发烫,那份儿热度一直蔓延往上,眼眶微微发热。   黄明游拿了小石虎回去边翻看古籍边研究,一时半会没什么进展。   另一边,黑河酒厂则进展顺利。   从初夏至今,新老厂房合并之后,原来那些伙计已经逐渐学会使用机器,开足了马力,一昼夜最大的时候可制造白酒三百余桶。   酒厂用的是大木桶,一桶白酒五十斤重,算下来便是一万五千余斤。   要是这样生产三个月,比之前整个黑河所有商号全年的酒加起来还要多,一众人兴奋至极。   黑河本就是一条方便水路,上游左岸有小岛,可做停放船只的天然船坞,这一来不仅方便了酒厂原材料的进出,更是为对俄国销售产品提供了方便途径――这么多酒,也只有俄国人能全盘吃下,他们无酒不欢,尤其喜欢烈酒。   酒生产出来不难,难的是卖。   白家同边境港务局的官员熟悉,几番商谈之下,竟同意一同出发去对岸俄国商贸小城访问。   这次出行不同平时,随行从简,白容久带人斟酌挑选,除去张虎威等三名护卫,其余则带了一名精通中俄两国语言的翻译,以及一位经营酒厂多年的管事。俄国人同其他国家贸易也不甚相同,他们交易只认人,不怎么认厂,白家在黑河的三家酒厂合并,名字自然也全用了省府的名号,带一位常年同洋人打交道的管事过去,也方便许多。尤其是这管事对交易诸事十分熟练,俄国话也会说上几句,忙起来也可充当翻译。   谢Z帮着收拾行李,有些不舍。   九爷瞧出些许,他临走之前给谢Z找了个差事。   被带来的是一帮孩子,大约有十来个,最大的估摸着九岁,小的六、七岁左右,穿着补丁衣裳,统一剃了光头,小和尚一样被推到谢Z面前。   九爷道:“这些是破庙结案时救出来的几个孩子,我这次大约出去一个多月,想着你左右无事,就把他们托付给你。”   谢Z问:“爷要留下他们吗?”   九爷看他一眼,不答反问:“人是你救的,去留凭你。”   白九爷带队远行,青河白家一切照旧。   只除了谢Z。   谢Z看着眼前一帮光头“小和尚”眼生得很,一个有印象的都没有,还是东院一个叫王肃的护卫过来给他解了惑。   “小谢你忘了?那天你让我留下在戏班门口盯着,说那个程班主要跑,我就一直盯着,远远瞧见他们一帮人上了马车就追过去,结果掀开帘子就瞧见了这帮小孩――就他,脖子后头插了两根竹竿,撑着一件黑袍一路小跑,跑的还贼快,我还当是那班主,好家伙给我追了一路!”王肃指了其中一个大点的孩子,那孩子听到吓了一跳,直往人堆里躲,看都不敢看王肃一眼。   谢Z这才记起:“原来是他们。”   王肃道:“之前官府送来一袋银元,九爷让给他们一人几块银元,拿去分了。这帮孩子们刚出府没一会,就有几个被人抢了钱,他们里头有人还算机灵,带着往府里跑,靠近大门之后果然没人敢再来,他们就在门口磕头,说什么也不肯走,就让他们先躲两天,给口饭吃。”   谢Z:“九爷让的?”   王肃:“哪儿啊,九爷那么忙,哪顾得上这些,是府里二少爷逃……那啥,提前了两个时辰从族学回来吃晌饭,刚好瞧见,就收进来了。”   谢Z:“……”   提前两个时辰,那不叫逃课叫什么。   哪儿有早上刚出门就绕回来吃饭的。   谢Z揉揉眉心,又问:“他们现下住在哪里?”   王肃道:“就住在杂役房,找了一个大通铺,现吃饭扣的是二少爷的月银。”   谢Z好奇:“二少爷这么好心?”   王肃犹豫片刻,压低声音道:“也不算,这帮小孩一进来就给二少爷磕头,手里头还有银元的全都拿出来给二少爷了,说起来,二少还赚了十几块。”   谢Z:“……”   白二亏心不亏心,这钱都赚。   谢Z看了这群小孩,开口道:“你们大师哥是谁,站到第一个来,后面的依照高矮排序。”   一群小孩小声说话,但没一个站出来。   谢Z又道:“若大师哥不在,就选一个出来,把队排好,速度要快!”   大约是谢Z脸上没什么表情,这帮小萝卜头格外听话,很快就推了一个出来打头,其余一个挨着一个排排站好。   谢Z瞧了一眼,打头的刚好是王肃之前点名的那个机灵些的,“你叫什么?”   “白糖糕。”   “……二少爷取的名儿?”   “嗯。”   谢Z问过去,清一色全是点心名,什么白糖糕、萝卜糕、海棠糕、赤豆糕全出来了。   谢Z头疼,对他们道:“这名字太难记,我只取你们头一个字喊你们。”   一帮小孩纷纷点头,只白糖糕因为撞了府里的姓,被喊做“小糖”。   谢Z在他们跟前来回走了两趟,一帮小孩仰头看他,视线随着他来回移动,有两个年岁小些,跟着晃慢了,两颗小光头“咚”地碰在一处,顿时俩人都疼得皱起小脸,憋出两包眼泪在眼眶里转悠着不敢掉。   谢Z站定,视线落在他们身上:“今天上午集体上课,下午考试,不管是今天现学的还是过去学到的,全都拿出来给我瞧瞧,想留下,全凭你们自己本事。”   上午,谢Z先教了他们十个字以及最简单的算术,等吃过晌饭也没让休息,让王肃帮着训了一下操,一套长拳打下来,竟然全都跟上了。   王肃教了两遍,基本都会了,只个别年纪小的孩子还点记不住出拳顺序。   谢Z给了他们一个钟头的休息时间,之后便是考试。   十个字,能记住一半的已是好的。   算术,算下来正确的只有两三人。   那套长拳开始考试的时候,王肃站在前头刚想喊开始,就看到打头的那个小糖站了出来,颤颤巍巍地走到队伍前头中间的位置,然后蹲好了马步,准备起势。   王肃道:“开始,第一式!”   小糖站在前头,嘴里喊了一声,后面的孩子跟着他开始做。   从第一式,一直到整套长拳打完,小糖都没出错。   他动作没错,后头那些孩子便不会出错。   大约是怕惹恼了眼前的管教,小糖又带头翻了几个跟头,后头的孩子们别的不会,也唯独会这些,跟着也翻起来,还有做正反卧鱼的,全都不惜工夫。他们在戏班的时候学了不少动作,每个人都是被打了无数次,又是身骨软的年纪,这些动作最为灵活。   他们没有再像那天一样跪在白府门外苦苦哀求,谢Z指了一条路出来,他们就咬牙去拼。   谢Z看了那帮小光头,倒是莫名有些好感。   王肃一个粗壮汉子倒是比谢Z还容易感动,在一旁压低了声音求情道:“小谢,要不然让他们过了吧?”   谢Z微微点头,冲那帮孩子们喊了停,一群小孩额头顶着细密汗珠,眼巴巴看过来,小糖退到他们当中,也抬头看着,他脸上滚了汗下来和着刚才在地上扑腾的尘土混成了两道泥印子。   谢Z心里有数,对他们道:“从明天开始,你们每天早上来东院找我,我带你们学本事,至于吃饭,依旧找二少爷院子里领。”   小唐鼓起勇气问道:“我,我们可以留下了吗?”   谢Z摇头:“现在还没定,一个月后再考一次,通过了才行。”   一帮小孩稍微松了口气,一个月,好歹这个月有地方住,有饱饭吃。   白府后头有一个闲着的戏园子,建在湖心亭子里,之前还在家中听堂会,因为白家老爷和大少爷都不怎么喜欢听戏,只喜寿日才在家中叫堂会,慢慢也就空出来了。现在大多在外头剧院常年订了包厢,家里这处一向没什么人去,连二少爷逃学都知道往剧院包厢里跑,不会来这荒凉地儿。   谢Z带了李元过去,在戏园子里教那帮小孩排练猴戏。   一帮小孩虽不知道为什么又开始排戏,但都很听话,给口饭吃,就认认真真翻跟头。   谢Z站在一旁看他们,李元坐在一边石头上,也在瞧着。   谢Z问他:“里头有认识的吗?”   李元道:“倒是能认出两个,但也叫不出名儿来,他们跟我不是同一班,应当是班主从其他戏班买来的,瞧着基本功还算扎实。”他点了其中几个,指给谢Z看,“这几个好一点。”   谢Z点点头:“是不错。”   他说完又有点犹豫,“要不还是找个师傅来教吧,我之前唱旦角,水袖什么的倒是还能还行,猴戏不成。”   “已经找了。”   “谁?”   “玉成社尚玉楼,尚老板。”   李元吃惊不小,手里拐杖都握紧了:“省府那位尚玉楼,尚大家?你怎么认识他,不是,怎么还能请到那位真神?”但凡北地学戏的没有不认识这位的,尚玉楼戏好,是公认的数一数二的名角儿。   谢Z笑道:“我不认识他,不过他下个月要来白府,给白老爷子祝寿。”   李元恍然:“我懂了,你是要排一出戏,然后堂会那天拿去恭贺白老爷子,讨个彩头……也不对啊,那和尚大家有什么关系?”   谢Z道:“玉成社没有武生,尚玉楼唱老生和花脸拿手,武生全靠当地武行借人,这里有现成的一群小猴子,他不会不用。”   李元有些迟疑:“那若是尚老板他自己从省府那边租借了武生带来呢?”   谢Z果断否决:“不会。”   尚玉楼那人铁公鸡一只,一枚铜钱掉在地上都要扒开砖缝去找,从省城一路过来数日奔波,要他补贴武行那些银钱,他才不肯。当年他跑武生,去的最多的就是尚玉楼那边,那位恨不得掐着怀表算时间,只是尚玉楼对武生也关照,知道武生们要卖力气演出,每餐都会特意加些肉。至于尚老板本人,则跟着一起吃大锅饭,米饭里有勺肉汤都美滋滋。   尚玉楼不抽不喝不嫖不赌,生怕坏一点嗓子,这位尚老板每日比其他人多的也只有开场前一碗粥,润润嗓子。   谢Z就没见过唱戏那么好,还能把自己唱那么穷的一位。   李元虽还有疑惑,但谢Z这么说了,他就没再多问,只坐在一旁指导那些小光头。到时候上了妆,带上猴儿帽,就瞧不出是小光头来了,如今这么一个个满地滚倒是还有几分活泼可爱。   过了一会,谢Z忽然开口问道:“现在让你看戏,行么?”   李元反应片刻,眼睛瞧着谢Z猜着他的意思答话:“还行,其实唱戏也不是全都是苦的,我瞧见他们,就想起我小时候了,那会我还常溜出去找你摘榆钱。”   谢Z不擅长安慰人,拍了拍他肩膀道:“你命大,以后的好日子还长。”   李元只恨那半块砖头没早两年砸下去,听到谢Z安慰的话,小心藏起心里那一点锋利的爪子,怯怯点头跟着道:“是,以后的好日子长着了,过去都过去了,现在和以后才是要紧的。”   谢Z对他这么快振作起来很满意,李元比他想的要坚强许多,能走出来才能享受当下,不委屈自己。   李元留神看着谢Z的反应,眼睛追着他,谢Z笑,他就跟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也笑了。   李元觉得这样可真好。   像是站在最前排――不,就蹲在戏台的一角,一边擦着细柱栏杆,一边抬头就能瞧见一身银甲的角儿站在正中央,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满足。   他见过最好看的就是赵子龙,亮银枪,凤翅盔,一身白袍铠甲,少年英雄,战无不胜。   谢Z就是他心里的“赵子龙”。   谢Z不便露出自己懂戏的模样,让李元在这里指点,自己回去给黄明游送饭。   黄先生自从九爷一行离开青河县之后,更是待在家中,连东院都不来了。他从省府来的时候带了三辆马车,车上装的都是书,如今落脚之地也只留了一张床铺和书桌的位置,其余地方全部都安置了书架。之前书桌上还能供人喝茶对弈,此刻不论桌上还是铺着毯子的地上,全都堆满了书。   黄先生就坐在这堆书里,一手拿着那只石虎,一手不住翻书,放下一本又立刻拿起另一本,他瞧见谢Z过来立刻道:“小谢来的刚好,快,把门口那本《后鉴录》递给我!”   谢Z给他拿了书,想找一块地方放下食盒都找不到,只能把盒子暂且搁在床铺上:“先生,先吃饭吧?”   黄明游拿着书眼睛盯着一目十行,全然投入进去,压根就没听到谢Z说了什么,只答:“啊,好。”   谢Z等了片刻,又轻声喊了一遍,这次黄明游已听不到其他声音了。   谢Z低头看了一眼,散落的书籍里摊开了竟有半数,离他最近的就是一本《鹿樵纪闻》,刚打开翻了几页的样子,黄先生用一支毛笔夹在书页权当做了记号,估计是得了灵感,又去翻看其他书了。   谢Z不便打扰他,把饭菜放下,出去问了伺候的小厮,叮嘱他道:“你好好照看先生吃饭,若他现在不想吃,就先不要打扰他,饭菜凉了就去东厢找寇姥姥要一份,那边炉子上熬了肉粥,先生什么时候饿了,你就什么时候去端来给他吃。”   小厮答应了一声,又道:“九爷临走特意差人吩咐过,已留了银钱,不让晚上去打扰姥姥休息,嘱咐我们买些吃食,定不会饿着先生。”   黄明游查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他足不出户,翻遍古籍,依旧没有找到关于石虎的线索,但不知为何,总觉得瞧着眼熟,只差一线就能参破秘密。   那就差了那么一线。   黄先生怅然走出院子,洗澡换了身衣服,打算去附近书店逛逛。   一个月废寝忘食,黄先生身上衣服都大了一圈儿,走在路上的时候习惯性摸摸小肚子,手感都不如之前,他心里忍不住叹了一声,石虎的事儿解不开,他饭吃起来都没以前香了。   青河县地界小,仅有的几家书店里也没什么好逛的,那些书黄明游要么就是已经看过,要么就是瞧不上,转了一圈又走了出来。他打算去东院看看,九爷虽不在家中,但东院的书也不少,而且九爷好收藏,或许能瞧见什么想起点端倪,对石虎有所帮助。   黄明游刚走到东院,就瞧见谢Z扛了一只木箱在往外走,好奇问道:“小谢,这是去哪里?”   谢Z放下木箱,跟他问好:“先生出来了?我去后面戏台那,白家老爷过两日大寿,家里搭堂会,我去帮忙。”   黄明游瞧他额上挂了薄汗,连忙伸手:“我帮你一起抬,你这一个人也……呃!”黄先生憋红了脸也只颤颤巍巍抬起一个角,试了两下又给放下了,悻悻道,“算了,你自己抬罢。”   谢Z利落扛起来,还在问他:“先生也去看看吗,今天戏台上排到猴戏,很热闹。”   黄明游左右没什么事儿,就答应下来,跟他一起过去了。   路过花园的时候,里头姹紫嫣红,一排排垂柳叶子油亮碧绿,叶片已全然舒展开。黄先生眼睛落在上头,忍不住感慨:“花都开了这么多了啊。”   谢Z笑了一声,道:“是,先生埋头读书已有二十七天。”   黄先生是在九爷离开之后,就没踏出房门。   他也有二十七天没见着九爷了。   后院,戏台上。   已经有一帮小猴子,在那热热闹闹大闹天宫了。   下头布置得基本妥当,谢Z放下箱子,取了里头的道具递给那帮孩子,又给黄先生搬了一把太师椅过来,找了最好的阴凉位置,让他舒舒服服坐在那里看。   黄明游平时也爱看戏,瞧了一会问道:“这演的是《白猿救母》?”   锣鼓声太响,谢Z俯身靠近:“是,不过改了些地方,选了里头最热闹的一段,改叫《白猿献寿》了。”   黄明游点头笑呵呵道:“改的不错,应景儿!”他拿手比在嘴边,大声问谢Z:“不过这猴戏太热闹,白家老爷爱看吗――”   谢Z:“无碍,我打问过了,白老爷和二少爷同一天的寿辰――”老爷不爱看,二少和那般半大小孩肯定捧场。谢Z话还未说完,就听得身后有人喊他名字,他耳朵灵,听到一声就回了头,白明禹穿了一身崭新长袍,就站在他身后。   二少爷大约是刚跑过来,气息还不稳,脸也有些红,站在那吭哧半天道:“你过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我这里还有些事没忙完……”   “赶紧的,别惹少爷发火啊!”   谢Z走过来,就看到二少爷抬头看着树梢,也不说什么,他要走,这位又不肯。   谢Z问:“二少爷到底找我什么事儿?”   白明禹不拿眼睛看他,有点得意又故意绷着脸问道:“我听说,你特意给我排了一场猴戏祝寿,是不是?”   谢Z:“……是。”   白明禹看他一眼,又看看戏台上锣鼓喧天热闹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是彻底压不住了,努力咳了一声,挑挑眉毛道:“好好排,到时候少爷可要请好多人来看啊,别给小爷丢脸。”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白明禹(美滋滋):我就知道,你果然同我最好!   谢Z:二少爷说笑了。 第33章 尚玉楼   两日后,青河县又迎来一众从省府而来的人。   来的人雇了驴车,总共两辆,前头那辆乌篷驴车里装了满满当当的家伙什,鼓囊囊露出来,都是些铜锣打鼓的边角,另还有几竿糊了银纸的长缨枪绑在一侧,枪尖冲天,枪杆子是半软的,随着驴车在路上一晃一晃地起伏颤动;后头那小驴车里则挤了四五人,一旁跟着骑毛驴的还有三四位,就这样一路颠簸来了青河县,递交拜帖之后,入了白府。   来的正是省府玉成社的一行,老板尚玉楼二十来岁的年纪,个头不高不矮,发油摸了头往后梳成背头的模样,一张脸长得俊朗,尤其是眉眼透着精气神。尚老板见人先露三分笑,抱拳挨个跟人打了招呼,就开始热情询问:“劳驾,贵府戏台在哪儿?我们早来半日,有些布景要摆放下,人也想多熟悉熟悉,头一次来贵府宝地唱堂会,实是有些紧张。”   周管家连忙带他去了,被捧得高兴又客气回去:“尚老板哪里话,我们老爷虽不怎么听戏,但也知道尚老板的名号,去年省府里的老太爷亲自点了您连唱三出堂会,大家伙儿都盼着您这真神也在我们青河亮亮相呢!”   尚玉楼一路跟他打太极,周管家得了一堆奉承话,尚玉楼也摸清了这青河白家的底细。   白家姥爷不爱听戏,白家二少爷倒是喜欢,见天儿地跟一帮半大小子泡在剧院,怕是对新式戏剧有些偏爱,喜欢搞艺术――周管家不好说自家二少爷逃学不上课,努力美化了一下,但也只能遮挡到这份儿上了。   尚玉楼一路上心里有了计较。   他琢磨着府里的老爷和大少爷听个一两出戏,就乏了要走,府里女眷们倒是也好应付,唱出拿手的《长坂坡》《湘江会》一类的,也能讨满堂彩,至于府里的二少爷,他怕是爱热闹些的。   尚老板一路走到戏台那,已经开始琢磨着怎么找武行借人了,这边刚到,就听到戏台上已经有锣鼓声,抬头就瞧见一帮小猴子勾了脸正在那满地打滚,基本功动作还说的过去,戏台上支了一张八仙桌,有几个小猴子在那叠罗汉,为首的那个一跟头翻身下去动作利索,落地无声,就地一滚又是一副猴相,抓耳挠腮,好不活泼。   尚玉楼站在那眼睛一边看,一边问道:“这是?”   周管家道:“这是二少爷之前救的一帮孩子们,二少爷心善,瞧着他们没吃没穿,带回来养了两天,听说是特意排了一出戏准备给二少爷贺寿呢!”   周管家上前去清场,尚玉楼这帮名角儿来了,戏台还是要给正主用,而且这帮小猴子们已经连着用了一个月,怕是连戏台上多少块砖都摸清了。   尚玉楼大家风范,站在一旁等他们退场,不多时就瞧见一个人领头带着一帮小孩走出来,排成一队,每个小孩手里都捧了些东西,有的两人搬着小木梯,有抱着戏服的,还有抱着一篮桃子一路小跑跟着的,为首那人瞧着是个十四五的少年,个头高些,头上顶了一张八仙桌,正一个人扛了桌子走,被半遮着看不清眉眼。   尚玉楼往一边让让,等他们过去。   抱一篮桃子的小孩跑得快了两步,脚下不稳绊了下,身子稳住了,但篮子里的桃子滚出来一个,骨碌碌一直滚到尚玉楼脚边。那小孩急急忙忙去捡,捡起来才瞧见眼前那双月白的鞋,小孩抬头,瞧见尚玉楼忽然带了几分腼腆,从篮子里翻捡出一枚大桃子塞到尚玉楼手上,含糊说了一句“请您吃”,就顶着篮子一溜烟儿追前头队伍去了。   尚老板见惯了捧场的人,早年间送什么的都有,得了桃子施施然揣进兜里,上台上布景去了。   尚玉楼会一手好工笔,加上又懂一点西洋绘画,布景样式十分新颖,摆好了之后,就让戏班里的人过来练了练,递了戏折子给周管家。他们常年跑堂会,即便不外出,也在剧院里演出,戏目十拿九稳。   周管家收了谢Z一个银元,这会儿自然帮着谢Z说话,咳了一声道:“尚大家,可有准备猴戏?”   尚玉楼摇头:“未曾准备,不过这剧目也是熟的,只给我半下午时间即可。”青河县地界里也有武行,找几个会翻跟头的不难。   周管家道:“路上的时候,我不是同您聊起二少爷吗,我们这二少啊什么都好,就是太重感情,一听说这帮孩子们为报恩排了一出猴戏就等着看呢,您瞧这?”   尚玉楼心领神会,但也不敢满口答应:“还要劳烦管家带他们过来,让我看一遍戏才可答应。玉成社是打我父亲那一辈成立的,唱好唱不好的也没什么,毕竟是孩子们一片心意,可这要一并加在戏折子上,玉楼一个人说了不算,就怕回去父亲知道了怪罪。”   周管家听到他这么说就已带了笑模样,连连点头:“应当,应当,我这就去把他们叫来,尚大家稍等片刻!”   没一会,那群小猴子又排队走回来了。   最后头跟着的还是放才那位扛桌子的少年,尚玉楼这才瞧清他的模样,约莫十四岁上下的年纪,模样生得极好,但最出彩的却是那一双眼睛,不同旁人瞳孔颜色黑中发棕,这少年黑发黑眸,像是被山上雪水洗过的墨丸,透着清凉,只看一眼就令人忘俗。程班主见他小小年纪就已是拔尖的长相,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已经琢磨着这幅相貌若是学上两年戏再拿出来亮个相,怕是省府又要出一位轰动一时的名角儿了。   只要不是个哑嗓,往那一站,便引得多少人来捧啊!   尚玉楼心里有些火热,周管家那边让一帮小孩上台去演猴戏,尚玉楼一边偷偷打量谢Z,一边抽空瞧一眼台上。   台上那帮小孩们说的过去就成,毕竟是府里二少爷亲自点的戏,只要二少捧场,大家就都捧场,而旁边站着的这位尚玉楼越瞧心里越痒痒,看着他站姿如松,背手静立的模样,心里连给他安排什么角儿,勾什么脸都想好了。   台上孩子们演完,规矩地排成一排等尚玉楼点评。   谢Z也扭头看他,开口问:“尚老板,如何?”   尚玉楼在他开口的那一刻,心都酥了。   这嗓子,这么清亮,音色绕着耳边勾人似的,不唱戏多亏啊!   谢Z又问了一遍:“尚老板?”   尚玉楼回神,看着谢Z热情道:“好好,我瞧着都好,我听周管家说你叫谢Z?这帮孩子是你在照管,那么,你对学戏有没有兴趣?”   谢Z笑了一声,道:“我?我没什么兴趣,您不妨瞧瞧这些孩子们,他们从小练功,每个人都有个小绝活儿。”他以前唱戏是为了吃饭,现在能吃饱,也就不想唱了。   尚玉楼魂不守舍看完了孩子们表演小绝活,说实话挺好,但他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了。   那个叫谢Z的小厮站在他身边一共跟他说了五句话,就这五句,他连给他订做什么颜色的戏衣都想好了。   贼老天害我,这么好的一棵苗子让他今日见到,怎么偏偏就是个不爱戏的哪!   期间有丫头来泡茶,尚玉楼那一碗是他自己带来的茶包,里头放着些养嗓子的东西,丫头不知道他的习惯,想去端了倒掉,尚玉楼连忙拦住了道:“不可,不可,这胖大海要七冲七泡。”   丫头脸都红了,赶忙给他放下,续了热水在茶碗里恭恭敬敬请他喝,还只当是省府的习惯,毕竟尚玉楼名号太响,这样一位名角儿,说的话、喝的东西,那能有错吗?   丫头瞧着尚玉楼茶碗里的那些东西都有些敬畏了,必定是想当金贵之物。   谢Z瞧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尚玉楼这人果然还是一只铁公鸡,茶碗里放的胖大海都泡得没味儿了还能放嘴里吮着核吃上半天,且不说在北地,京、津两地,哪怕到了沪市,都没人比这位抠门了。以前还有人说过,要想从尚玉楼手里讨个手帕,那都难。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①尚玉楼:你来!你敢不敢下海,我玉成社今儿立刻给你做大褂,做戏服啊!!   ――   ②白明禹:你以前还玩儿音乐的?   谢Z:承让了,当过几天偶像。 第34章 少年情谊   尚玉楼看完了戏,又问了《白猿献寿》是怎么改的,谢Z道:“我只知道大概,去找个明白人过来同您说清楚。”   尚玉楼笑道:“无碍,你说就是,都是演惯了的戏目,我听得懂。”   谢Z就同他讲了一下,尚玉楼一听见他的声音就觉得心情愉悦,再瞧瞧样貌就更喜欢了,谢Z说什么,他就跟着点头应是,统统答应下来。谢Z说的那些倒是不多麻烦,是取了其中两出戏糅成一折,把那些唱词儿省了好些,光剩下热闹的,只是翻得累些,有些考验这帮小孩们的真本事。   谢Z抬头喊道:“小糖,过来!”   戏台上一个小孩立刻跑了下来,人也够机灵,跑过来先给他们二人作揖:“谢管事好,尚老板好!”   尚玉楼有些惊讶,看了谢Z问:“你是这里管事?”   谢Z摇头:“他们叫着好玩儿的。”   这帮小孩们吃过不少苦,为了讨生活格外会看人眼色,嘴巴也甜,谢Z让他们喊自己名字,这帮孩子没一个敢的,他们只知道“管事”是府里特别厉害的,因此就都这么喊起来。谢Z纠正两次,也就懒得管了,随他们去叫,反正东院的人连个喂马的都是管事,九爷从省府带来的好手,全都是万里挑一,也不差他一个谢管事。   尚玉楼这才觉得自己刚刚冒昧了,跟谢Z说了几句软和话,谢Z倒是浑不在意,只道:“尚大家瞧瞧他的伸手,我琢磨着,后面八仙斗法,这孩子用得上。”   小糖是个机灵的,谢Z话音刚落他就利索翻了两个跟头,落脚极轻,猫儿似的都没听见什么声音,几个跟头下去半寸没挪地儿,脸不红气不喘,末了儿还搔了搔耳朵,左右瞧了一眼假装蹲下身大口吃桃,两腮一鼓一鼓,猴儿相十足。   尚玉楼被逗笑了,点头道:“行,就他吧,一会让他们留下,我给他们说说戏,晚上若府里老爷少爷们点了,就一同上台。”   谢Z跟他道谢,略微鞠躬,转身走了。   尚玉楼瞧着他的背影心里还在叹息,多好一块璞玉,可惜有缘无分,只有眼巴巴瞧的份儿。   东院。   谢Z依旧按照九爷在的时候每日收拾整理,因为尚玉楼留在戏台那,因此他比平日还多出了几个时辰独处。   东院书房,黄明游正坐在躺椅上翻看书,手边一盘炒干果,一小壶清茶,瞧上几页书就顺手拿起旁边小茶壶对嘴儿喝上两口,悠哉惬意。   谢Z收拾好了卧室,来书房放新送来的账册,瞧见黄先生在那就过去帮他添了茶水。   黄明游感慨:“小谢,我这两日被你伺候的,都不舍得回我那边去了,我说九爷为何一天都离不开你,这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想要什么没等开口就全都合着心意送来了,简直是神仙日子。”   谢Z笑笑,给他换了一盘荷花酥,点心盘子一边还放了两颗粽子糖。   他伺候了九爷两辈子,对九爷身边重视的人自然也摸得清楚,有什么习惯不用想就下意识替对方做好了,这粽子糖也是如此,黄先生喜欢吃这个,但牙齿不太好又不能多吃,两颗刚好。   黄明游果然十分感动,一叠声儿地夸他。   谢Z道:“先生,你要是需要什么书只管问我,九爷这里的书也是我在管。”   黄明游笑道:“这差事都能管了?九爷平日有两样离不开,一是茶,二是书,依我看这两样你都管了,那九爷可要离不开你喽!”他说完又跟谢Z要了两本书,谢Z一一找来,黄先生埋头沉浸书海,又继续翻看下去。   谢Z在东院待了一阵,就听到外头有人喊他,打开帘子出去,是寇沛丰找来了。   寇沛丰身上穿了一套夏日新做的学徒衣裳,崭新的长褂,只是探头望着的模样依旧粗苯憨厚,他瞧见谢Z立刻咧嘴笑了,几步迎上来:“小谢,我找你好久,你们这东院可真不好进,一连通报了三声……”   谢Z问:“你怎么来了,可是二少爷那边有什么动静?”   寇沛丰点头道:“是,是,二少爷今天出门了,跟你说的一样,他去了外头连跑了好几户人家,叫了好些人来咱们家。”   谢Z道:“是他一贯做派。”   寇沛丰道:“还不止啊,二少爷把人都叫来,也不去戏台那边瞧热闹,都带去自己院里让那帮同学帮着他抄写单子,字那么老大一个,已经贴出去了!”   “贴什么东西,贴去哪儿了?”   “就戏单,全贴剧院去了!县城里两家大剧院左右门口都贴了一墙,听说这会天桥底下说书的摊子上都贴了,现在全青河县都知道尚玉楼要来,也知道有出新戏《白猿献寿》要演。”   “……”   “让他贴,不打紧。”   寇沛丰见谢Z不急,也就慢慢放松下来。他从黑河捡了一条命回来之后,就对谢Z佩服地五体投地,什么都听小谢的,这会儿下意识去看谢Z,听他的话。   谢Z瞧着时间差不多,去小厨房提了一篮子新鲜桃子出来,同寇沛丰一起出去,边走边问:“你今日怎么有空,二少爷没带着你一起疯跑?”   寇沛丰道:“二少今日忙,顾不上我,这才能溜出来喘口气。”   谢Z问:“他为难你了?”   寇沛丰心有余悸,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跟他耳语:“小谢你不知道,二少爷疯起来可太吓人了,一会让我抄书,一会让我画图,开春那会不还下了两场雪吗,二少爷还让人抱了老大一个冰柱子过来让我磨成个冰灯,这我哪儿行呀!算账什么的倒是还可以,毕竟学徒房里都教这个,但是抄书我可真不会啊,我字儿都是刚学的,还没捂热乎哪!”   寇沛丰愁眉苦脸。   谢Z在一旁却笑了。   寇沛丰出力气还行,实在不想回去陪着二少爷之乎者也――二少不给钱,光让陪读,他学徒房里的活儿都没忙完呢!他送了谢Z去戏台那,帮着搬了些东西,瞧着也没别的事可做,就回学徒房去了。   临走的时候谢Z小声吩咐了他几句,寇沛丰全都点头答应了,压着嗓子道:“成,小谢你放心,有什么事儿我一定头一个跑来告诉你。”谢Z往他兜里塞了一张纸,寇沛丰刚想拿出来看,就被谢Z压住了手,“回去要是二少爷找你麻烦,就拿出来展开给他看。”   寇沛丰点点头,隔着口袋又小心压了压那张纸,匆匆小跑回去了。   谢Z在戏台那帮忙,东院的人来这里的少,他那身衣服是省府的小厮衣裳和青河白家的不同,站在那有些显眼。   也因为这份儿打眼,没人敢轻易使唤他。   谢Z找了假山旁的一块大石,躲开人群,坐在那闭目养神,手边一篮鲜桃,盖了红布,只隐约看到里头一只肥白的桃子尖儿上一抹红,娇嫩欲滴。   谢Z自己都没察觉,这是九爷往常想事的样子,他跟在九爷身边多年,九爷不在,他有时候也会学他的样子坐下静思。   浓夏,日头渐落,一抹花影半遮假山,盈盈翠绿。   少年清澈如山泉,一尘不染。   尚玉楼瞧见谢Z的时候,就瞧见了这幅画面,像是立时可以入画一般,心尖上都颤了三颤。   他心头那个把谢Z“拐回家去唱戏”的念头反反复复,终于稍稍占了上风,壮着胆子想去同这位谢管事谈一谈,刚迈出一步就听到对面一声棒喝:“谢Z,你又在这里躲着偷懒!”   尚玉楼脚尖还未落下,瞧见是府里的少爷,立刻半空转了一个方向头也不回大步朝戏台那边去了。   不要了,不要了,这白府给银钱痛快,饭也好吃,惟独就一点,这府里的人也忒凶。   谢Z睁开眼,坐在石头上没动:“二少爷好。”   白明禹气色红润,穿了一身新衣,抬高了下巴左右看了一圈,立刻皱眉道:“怎么回事,东院就来了你一个?”   谢Z道:“还有两个管事,去帮着周管家采买了。”   白明禹不爽:“他们就让你一个人留下干活?谢Z,依我说你就别在东院了,这不摆明了欺负人吗!”   谢Z只笑,不说话。   白明禹围着他绕了一圈,炫耀道:“瞧见小爷的新衣没有?”   谢Z点头,见他一副等着夸奖的模样就顺着道:“天香绢,花软缎,常贡送礼最为荣,以前能做贡品的料子,确实不同寻常衣物,少爷穿着很好看。”   白明禹心里高兴,“你要不要?”   谢Z摇头道:“不要。”   白明禹看了他身上那身东院的衣服,忍不住酸道:“怎么,东院开春儿以后就没给你准备新衣吗?少爷院子里一年四季各两身儿,你要不回来算了。”   “不劳烦少爷费心,我还有衣服穿。”   “行了,行了,明儿我让寇沛丰给你送去两身,少爷不图你什么,也不让你给抄书,这总可以了吧?”   “二少爷自己的功课,以后还是要自己做的好,毕竟学来的东西是自己的。”   “你怎么老跟九爷爷学?说的话都一个样。”   谢Z嘴角上扬,很快收敛起来,恢复之前淡然神色。   白明禹不乐意道:“你这人就是假正经,最爱装样子,以前也没少替我抄书,现在都不管我死活……我瞧你就是为了在九爷爷面前装样子,半点亏都不吃,上回黄先生考试的题目也不给抄。”   谢Z缓声道:“九爷在的时候,不行。”   白明禹狐疑:“那我九爷爷不在,就给我抄了?”   谢Z没点头,但也没否认。   白明禹道:“你就这么想在我九爷爷面前表现?”   “是。”   谢Z回答的干脆。   对面站着的白明禹看了他一会,脸上倒也没有刚才那么大的怨气了,琢磨了一会开口问道:“嗳,我问你,要是当初你没往酒厂去报信,咱俩一起被困在黑河商号,你会陪我一起守着么?”   谢Z点头:“当然会。”   白明禹:“我回来的时候马车破了一个大洞,颠簸的厉害,最后弃车骑马……你也会一直护着我?”   谢Z又点点头,似乎在奇怪他为什么会问这样明知故问的问题。对他而言,白明禹是九爷的晚辈,那自然是他要照顾的小孩儿,若是九爷不在,他自然会守着,会替他遮风挡雨。   白明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慢慢动了动嘴角,挑起来一点,眼睛里也恢复了神采,他笑嘻嘻地勾住谢Z的肩膀,亲热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丢下我,走罢,咱们去看戏,我在前排给你留了好位置,还有你最爱吃的白糖糕,有那么老多,管饱!”   谢Z只来得及提了那篮桃子,就被白明禹拖着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谢Z:二少爷记性不好,不怪他。   黄先生:为何?   谢Z:因为他是鱼(禹),鱼的记忆只有七秒。   白明禹:……什么破谐音梗,扣你工钱啊喂! 第35章 三份寿礼   入夜,青河白府搭了堂会,热热闹闹吹奏起来。   戏台后面,尚玉楼勾了脸却没有穿上戏服,只着一身雪白里衣,一双厚底皂靴,带着戏班的一众恭恭敬敬上前给祖师爷上了两炷香。   尚玉楼这人穷归穷,但该讲究的一点都没落下。   他小心瞧着香烛白烟袅袅升起,认真看了一阵,待听得香烛点燃之处火花四溅极其明亮的两声“啪啪”声响,松了口气笑道:“吉兆,吉兆就好!”   旁边有人递了戏服过来,尚玉楼很快穿戴好,瞧着比刚才精神振奋许多。   玉成社的其他人也已习惯如此,每个人都迅速做好自己的装扮,就连刚被领来的那帮小猴子都有专人照看,让他们一字排开,等着入场。   前头锣鼓急促敲了三声,紧跟着有管事提着长袍衣摆跑过来,掀开布帘道:“前头白老爷入座,可以开场了!”   尚玉楼已装扮好,答应一声,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戏台前,来白府贺寿的人众多,挤挤攘攘竟坐下了几十人,女眷不便和外男接触,被安排在了不远处的二楼上,瞧着倒是比底下还要清净雅致些。外头人瞧不见府里的女孩子们,只偶尔听得二楼那传来一阵银铃笑声,引得年轻后生不时抬头去张望。   白老爷和白明禹都穿得一身喜气,因为是寿星公,白明禹也破例同长辈坐在了一桌,并拿到戏折子点戏,他翻都没翻,迫不及待地点了一出《白猿献寿》。   同桌坐着的一位老爷瞧见忍不住笑道:“说起来,我今儿也想见识见识这出白猿献寿了,你家这位二少可是不得了,现在全青河县都知道府里请了名角儿要演新式戏,勾得我心里也直痒痒,想瞧瞧呢!”   白老爷客气两句,又对白明禹道:“季良,大人在同你说话哪,快喊人。”   白明禹规规矩矩起来行礼,喊了一声“世伯”,那位笑着让人送了一个红木匣子,里头放着小孩巴掌大的一枚纯金钱币,颇为敦实,拿来给了白明禹。   白老爷推让道:“使不得,他年纪还小,按理不该做寿,因和我一天才沾沾光罢了,不值得这些。”   “不过是枚花钱,拿去玩儿!”   推让几次,最后还是收下。   如此几次客套话讲下来,白明禹得了周围一圈好些贵重礼品,有些人和白老爷搭不上话,就借由家里儿子的手把礼物送上,好歹都是族学里一道念书的情谊,这样的日子,白明禹倒是全收了,摞在一旁,摆得半人高。   白明禹瞧着戏台上咿咿呀呀唱戏的人你来我往,平时还觉得挺热闹,但现在只想让他们再快些,就等着那群小猴子了。   一旁坐着的黄明游正在剥干果吃,笑呵呵地同邻座攀谈,一旁坐着来贺寿的也是位文人,大约是觉得能和黄明游说上几句话,十分振奋,不住跟他聊着之前去过的几处山水,想和黄先生多聊会儿。   戏台上,尚玉楼正在唱《石伏岩》。   尚玉楼擅唱此剧,声调高透,步履慷慨,只一开口便知是一副好歌喉,声音由浅入深,犹如身临其境感受那天地苍茫,随着乐声时急时缓,直至尾音炸起,声碎玉壶。   顿时有人高声叫好,喝彩不断!   前台听戏的白老爷也被同桌恭维,夸赞道:“老弟找的好,今儿算是开了眼了,省府的名角儿果真不一般!”   黄明游爱听戏,此刻也在摇头晃脑,沉浸其中,跟着锣鼓声连连击掌:“妙极,妙极!这尚玉楼天生一副好嗓,非其他伶人所可望其项背也。”待到戏台上又唱了几句,黄先生忽然神情古怪,一双小眼快速眨了几下像是在随着戏词记起什么。   戏台上,尚玉楼饰演的刘璋取出西川印,唱:“宗兄,从今后你执掌锦绣春――”   黄先生猛地站起来,微突的肚子都碰翻了那碟干果,他神情惊喜口中喃喃:“西川,西京,对了,可不就是正对上!”他来不及同其他人讲,立刻提起衣摆走了,腿脚虽短,但跑得飞快,生怕慢些就忘了什么似的。   黄明游走得匆忙连句话都没同周围侍者交代,那些人连喊了几声“黄先生”都没叫住,只匆匆去找小厮,让他跟上照顾好先生。   来看堂会的人多,气氛热闹。   除了那些捧尚玉楼的,还有一些也在好奇白府二少爷贴出去的那份儿单子,想瞧瞧这新式戏剧《白猿献寿》是否真那般精彩。   这折猴戏讲的是天宫王母寿诞之际,白猿救母心切偷取八仙蟠桃,双方打斗之后被擒,王母感念白猿孝心恩赐蟠桃的故事。谢Z按着“灵猴献桃”改了一下,变成一群有灵气的仙猴,在天上王母的御用果园嬉戏玩耍,偷来了玉皇大帝的长生不老“蟠桃”,来献给做寿的老人,祝他长生不老,寿比南山。   从一开始就是顶热闹的场面,锣鼓声密密响起,玉成社演得自不必多说,尚玉楼这人自己本事,带着的一帮师兄弟也没有一个吃干饭的,真本事都拿了出来,恨不得十八般兵器一气儿全都亮出,频出奇招;另一边一群灵动的小猴子们上蹿下跳,十分卖力,群场翻打扑跌,大小筋斗令人目不暇接,气氛十分火爆。   演到中场,只看见一只小猴子不知为何落了单,站在台上急得抓耳挠腮,两手空空,底下观戏的众人以为是这猴儿忘了东西,发出几声哄笑,正在这时忽然瞧见白府里一个小厮上前递送了一个篮子,那小猴子拎着就跑,翻了个跟头,篮子里满满的鲜桃愣是一个没掉,稳稳当当!   “好!”   一伙人叫好。   紧跟着就瞧见戏台顶上落下几根软缎,每条软缎不过一尺宽的大小,上头都有个小猴子倒挂下来,姿态各异,但每个接了拎篮子的那只猴儿扔过来的一枚鲜桃,立刻大嚼着啃上两口,随后口吐人言喊出一串儿吉祥话,每人皆不同,但毫无例外嗓门都够大够亮,脆生生传遍整个戏园子。   前头几个小猴子说完吉祥话,最后那个小猴子挎着篮子从台上拽着那软缎就开始往上爬,竟把软缎当了爬梯,如履平地,这身手立时又引来一阵叫好声!   等爬到锦缎顶端,拿腿勾住了缎子,抓耳挠腮几下从篮子里掏出一枚鲜红大桃,鼓着腮几口吞吃下去,一个倒仰下腰竟从口中咬出一副红底金字的横幅,上书:瑶池熟桃三千岁!   众人盯着他瞧,冷不丁听得“呼啦”一声,相对称的一旁的小猴儿也倒仰下腰口含横幅,那幅字上写了:海屋添筹春半百!   一群小猴子在软缎上猴儿样十足,却学着人双手作揖,齐声声喊道:“祝白家老爷康宁安乐,福寿延绵――”   旁边一众人一阵喝彩,观戏的有人认出来,立刻兴奋喊道:“是金猴献瑞!”   “好,好!好一个金猴献瑞!”白老爷乐得合不拢嘴,赞了两句,又去旁边寻周管家准备打赏,还未开口同周管家说上两句话,又听得前院有人带着一位锦衣管事小步跑来:“回老爷,九爷贺礼到!”   白老爷听见九爷名字立刻惊喜起身,问道:“九爷可是回来了?”   那锦衣管事回道:“现已进青河县城,九爷让小的快马加鞭先行一步,给老爷献上寿礼。”他面上带笑,声音也洪亮,开口唱诵道:“白家老爷五十华诞,九爷特送上贺礼,五谷百担、篷船五十艘――!”   “九爷贺,俄罗斯国货轮一艘――!”   “九爷再贺,黑河商号烧酒贸易单一十五万坛――!!”   在场众人无一不是青河乃至黑河一代数得着的商贾之家,这寿礼从第一份儿开始就引起议论,第二份更是震住了不少人,等最后那份巨额订单一喊出来,顿时引来一片哗然!   一月前白九爷和当地官员一同前往俄罗斯国的事儿他们都曾听说,也有人大着胆子猜测过或许有些赚头,但从未想过会拿下十五万坛酒水订单!有反应快的,立刻起身前往白老爷这一桌向他祝贺,其余人也立时赶上,这么大一笔单子,眼热的不在少数,青河白家只从这一单略微松手漏出去一星半点,都够他们一年的盈利了。   白老爷站在那面上镇定,内心狂喜,他之前经营了黑河三家酒厂,这三家合起来一年也不过卖出去两万之数啊!九爷一回来,就给了他一个硕大的惊喜,白老爷强撑住未立时大笑出声,一一回了那些来祝贺的人,寒暄两句,就瞧见有一队人走过来,中间护着的正是多日未见的白九爷。   白老爷立刻上前去喊了一声“九叔”,满脸的笑容。   白容久点点头,道:“回来的有些急,总算赶得上寿辰。”   白老爷大为感动,请他入座,九爷走到前面抬头看了一眼戏台,上面的几只小猴子还趴在锦缎上没下来呢,左右两只拿了对联举得老高,红布喜庆,金字耀眼,九爷一眼就瞧出这字出自谁之手,轻笑一声道:“这联好,赏!”   白家老爷寿宴当天一时得了这么多东西,高兴地不能自已,听到九爷这般说立刻高声道:“对对,唱得好,重重有赏!周管家,你快去告诉戏班,让他们就按照今天这出‘白猿献寿’热热闹闹连演三天,哈哈哈!”   周管家领命小跑过去了。   九爷刚回来,路途疲乏,没跟白老爷等一众宾客多聊,尽了礼数就回东院去了。   谢Z随行,路过戏台的时候,有只小猴子跑出来两步瞧见谢Z身边人多立刻又躲了回去。   谢Z冲那只小猴子摆摆手,跟在九爷身后走了。   勾了倒栽桃脸谱、戴着毛头套的那只小猴子――小糖,手里还握着谢Z不久前递给他的竹篮,小孩心跳如擂鼓,额头上全是汗,若不是油彩,怕是已经被冲掉了。小家伙一张猴脸扭曲成一个笑模样,知道自己这回是成了! 第36章 寻银诀   《白猿献寿》一炮而红!   先是在白府连唱三天,紧跟着又被其他几家邀去堂会,因为人数太多,最后改为在青河县剧院里包了场子,一连唱了九场。   第十场的时候,尚玉楼不干了。   谢Z得了消息,去了剧院一趟,对外声称“嗓子坏了需要歇两天”的尚老板此刻正冷着脸坐在化妆间内,旁边玉成社一众人员面面相觑,只站在那话都不敢说一句。   谢Z走过去跟他问好:“尚老板嗓子好些没有,我带了些秋梨膏来,润肺滋养,里头特意加了些罗汉果,您试试,好用再管我要。”   尚玉楼坐在那拿纸板扇风,冷笑道:“要不起。”   谢Z听得他话里有话,就干脆站在那等着他开口。   玉成班里有赶眼色的,把周围一帮小子们都轰走了,临了自己出去的时候还带上了门。他们尚老板能发作数落人,可不代表他们就能在这听,何况还是白府里来的人哪!   尚玉楼正在气头上,特意晾了谢Z一会,到底还是惦记对方的好相貌,抬头先开了口:“我说,谢管事――”   “叫我小谢就成。”   “好,小谢,”尚玉楼深吸一口气,一口气把不满尽数数落出来,“我刚开始可是什么都配合你,随着你们府里来,但是也不能乱来对不对!这戏开场前你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好家伙,上来招呼都不打,又是抛锦缎,又是‘金猴献瑞’的,这是献成了,要是没献成哪?你这砸的可是我们玉成社的招牌!我知道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你不过就是个传话的,我这火气也不是冲你发,你把那人叫出来,我同他分辨清楚!”   谢Z没听明白:“谁?”   尚玉楼手头纸板啪的一声拍在桌上,扭头冷笑骂道:“我知道背后有高人指点,那人出手可是够狠的啊,敢情大老远从省府请我过来,就是为了让我给他养的一帮猴儿做配呢?!”   谢Z摸摸鼻尖,他还真交不出人来。   他站在那斟酌说辞,试探开口:“尚老板多虑了,其实真没有什么高人。”   尚玉楼也不是脾气多么软的人,旁的也就罢了,说到戏上没人比他更犟,也不等谢Z再说下去立刻道:“你甭在这里跟我说客气话,我打问过了,你不懂戏,你让后头那个懂的过来,我倒是要问问他是何居心!”   谢Z:“他们以前的班主死了,‘金猴献瑞’那段是我想的,找了一个朋友帮忙指点动作,用了一个月弄好,若您不信,我可以把他带来您问问。”   尚玉楼大吃一惊,看着他好一会,不敢置信道:“你排的?”   谢Z点头:“以前吃过两年苦,四处讨饭吃,不过是些天桥杂耍的手段加进猴戏里去,头一回用大家好瞧个新鲜,不伦不类,让尚老板您笑话了。”   他这么一说,尚玉楼倒是也信了几分,现如今虽然流行新式戏剧,但和京剧这么结合的还真没有,像是个外行干的。但即便这样,尚玉楼也老大不高兴:“那你就没想过,万一砸了场子哪?”   谢Z笑道:“那日是白家堂会,又是寿宴,岂不说那些小孩儿是二少爷养着的,就算不是,白家在青河还有几分薄面,不会有人传话。”   尚玉楼端了盏茶水拿盖子挡了茶叶沫,冷哼道:“是,这帮小子们命好,出事儿都有人兜着,我自是高攀不起。”   谢Z摇头:“尚老板,我这次来不是来同您赔不是,而是来给您送人。”   “谁?”   “唱《白猿献寿》的那十一个小孩儿,全都给您。”   “你拿我逗乐是不是,他们不是府里二少爷养的吗?”   “二少爷只养了一个月,之前的事儿,我还未来得及同您提起。”   谢Z把破庙大火之事讲给尚玉楼听,待讲得程班主就地正法,白家暂时收留了那些孩子,尚玉楼神情已经变得凝重起来。   谢Z道:“这是青河大案,尚老板若是不信,可以出门随便找人问一问,我不敢跟您说一字假话。九爷和二少爷心善,但他们打小儿就练戏,也只会这个,我只能尽可能帮帮他们,所以才在您的台上闹了这么一出。”谢Z同他施礼,深鞠一躬又沉声道:“尚老板,之前是我对不住了。”   尚玉楼方才还有几分懊悔,但听谢Z这么一说又乐了:“合着你从一开始就盯着我了,变着法儿地让我给他们做配哪?”   谢Z道:“这些孩子们年幼,如果您这里不收,我总要替他们另做打算。”   即便是尚玉楼不收,借着这出金猴献瑞,这帮孩子们沾沾尚玉楼的名气和白家的好运,以后也能搏个出路。   这么摊开说,尚玉楼反而不生气了。   尚老板叹道:“谁也不是一生下来就是好命,大伙谁没吃过苦呢,你既然这般磊落,那我也同你说声抱歉,我不知道他们过去还有这般遭遇。”   谢Z站在那等他回话。   尚玉楼道:“敢问这是九爷的意思,还是二少爷的意思?”   谢Z道:“九爷让我帮他们寻个好去处。”   尚玉楼沉吟片刻,放下茶杯道:“也罢,既是九爷抬举,那我就破例收下他们,只是玉成班也不是什么享福的去处,我有两个要求,一是立字为据,从此他们与白家无关,我也好放心教导,二是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谢Z道:“尚老板但说无妨,若在我能力之内一定替您解忧。”   尚玉楼馋他这幅嗓子和身段不是一日两日,但又怕吓跑了人,支支吾吾不肯明说,只道:“我现在还没想好,反正你先写下来,我一定不会让你做什么过分的事就是了,也与白家无关,只是我们私下的交情。”   谢Z想了片刻,点头应了。   尚玉楼是个豪爽人,当即让人拿了纸笔来写了契纸,上书“自愿投在玉成社学习,七年期满,期间所进银钱枪槭Ω凳沼谩痹圃疲尚玉楼这边写好,递给谢Z看了,道:“这帮孩子们已打了基础,只是尚不牢固,再加上他们这出‘金猴献瑞’确实有几分彩头,因此减了三年,只按七年算,若你看着还成就让他们过来签字画押吧。”   谢Z跟他道谢,喊了那帮孩子们过来按了手印。   孩子们还小,知道自己以后要跟着一位有名的师傅学艺,眼睛里都带着光,透着希望。   谢Z等他们全部按好手印,对他们道:“去吧,从今天开始,就跟着尚大家,好生学习,不可懈怠。”   小糖站在最前头,他带头跟谢Z磕了一个头,其余小孩们也跟着学,也不等谢Z反应过来纷纷跑了。谢管事不让他们磕头,最多只鞠躬,可他们觉得不够――胸腔里一股热血在涌动,那是找到活路的高兴劲儿,他们感激谢管事,但现在什么也拿不出,只能这样才可表达万一。   尚玉楼笑道:“这帮小猴儿倒是懂事,还算有心。”   谢Z也笑了一声,转身对他道:“尚老板可知道他们在白府也有个诨号?”   “哦,叫什么?”   “五小福,六六顺。”谢Z一本正经编给他听,“因为他们十一人遇事逢凶化吉,进了白府接触者也多有好事发生,尤其是前两日的《白猿献寿》,想必尚老板也见到了。”   尚玉楼眼睛果然亮起来。   谢Z心道,稳了。   省府名角儿尚玉楼,平生有两大嗜好。   一是出奇抠门,二是爱求好运。   也不是那种信仰什么,而是喜欢观察香烛烛花儿,或者抄写福纸,还在戏班里养风水鱼,一天早晚都拜拜,要出远门也要请人龟甲占卜一番算出个好时辰――去是一定要去的,毕竟出门接活儿是为了挣钱。   留下尚玉楼自己在剧院琢磨“五小福”“六六顺”的好彩头,谢Z回了东院。   东院。   黄明游正托着那只小石虎在同九爷说话,瞧见谢Z进来,忙招手让他来:“小谢来的正好,来来,我这两日终于找到这石虎的出处!你瞧这处,像不像星斗?”   谢Z伸手接过,托在手心左右看了黄明游指着的花纹,石虎有些粗糙,若不是黄先生指出,他还以为是之前在小佛里的磨损,“先生,这是什么?”   “依我看,这是一副星图,又或许是半幅,石虎应当是和旁的凑成一对,才可看到全貌。”黄明游点点他手心那只小石虎,拿它背上的花纹印记比做星斗,念了几处,但谢Z对此不懂,一脸茫然。   白容久开口解释道:“先生说的是西方星宿,方位所指,应为蓉城。”   谢Z:“蓉城?”   黄明游哈哈一笑:“对,就是蓉城!我就说瞧着这石虎眼熟,原来是它!”他摸了摸唇上细长两撇胡子,念道:“石龙对石虎,金银万万五,谁人识得破,买下蓉城府。”   谢Z不懂:“先生,这是?”   “是‘寻银诀’。”   黄明游心满意足,像是破了一个谜,笑眯眯道:“你不识得也正常,这是彭山流传数百年的一句童谣,说的是张献忠沉银的事儿。此人当年带兵攻入蜀地抢得无数宝物,彭山江口激战,张献忠溃不成军,和部分官兵逃回蓉城府,而满载金银的船只却因战乱沉入江中。也有人说他是有意沉宝,将蜀府金银铸饼,藏匿江腹,若有人能解开石龙石虎之谜,便可取得宝物。要不是寿宴上唱的那段,我也没能想起来,巧了,那天刚好唱的就是西川,当年张献忠曾改蓉城为西京,真是天意……”   谢Z看看自己手心那只丑巴巴的石头小老虎,不太相信:“先生你是说,它身上的星图就是藏宝图?”   这藏宝图也未免太过简陋,实在难以让人信服。   黄明游道:“岷江有宝物,确有其事,《彭山县志》记载‘乾隆五十九年当地官员曾上奏,渔者所得刀鞘一具’,有案可查。但两百年间想找寻宝物的人那可多了去了,民间藏宝图一说众多,能找到的人,至今还没影儿呢!”   他坐下喝了一杯茶,心里舒坦极了,见谢Z还在看那石虎,劝了两句:“小谢,你可别跟那帮人一样,去找什么劳什子宝物,我跟你说,岷江风高浪急,水又深,除非你请了天兵天将来截断江流,挖空河道淤泥才可找见,这岷江那么长,河道里的淤泥两百多年来得多厚?咱可不犯那份儿傻啊。”   谢Z笑笑,道:“先生放心,我不去。”   他留在九爷身边就已心满意足,银钱再多,也买不到这些。   九爷招手让谢Z过来,问道:“Z儿,你家中可还有什么人在蓉城?或许是族中长辈传给你的也未可知。”   谢Z想了片刻,迟疑摇头:“我也不知道,姥姥没同我说过。”   九爷:“你想找吗?”   谢Z摇头。   寇姥姥说过,他已经没有亲人了,既然没有人惦记他,那再找寻过往已毫无意义。   九爷退下手上的一串赤血珊瑚珠,套在他手上,抬手揉了谢Z脑袋一把:“拿去玩儿,那帮孩子的事处理的好,爷赏你的。”   谢Z手腕细,缠了三四圈还有一截宽松,一旁的黄明游眼馋地不行,问道:“小谢,你戴是不是大?让我帮你改改,取下几颗你戴着刚好!”   谢Z拿手捂着,往上推了推藏在袖口里,看都不给黄先生看了,跑出去泡茶。   黄先生叉腰站在那嚷嚷:“你这小财迷,我又不多要,不过拿你一两颗珊瑚珠而已……小谢,你要去岷江河里寻宝,你那石虎背上的星图还要不要我帮你看啦?”   谢Z权当没听到,一溜烟跑得更快了。   手腕上珊瑚手串碰撞发出碎响,谢Z心情也跟着好起来,眼睛微微弯起。   岷江河里的暂且别惦记了,他有一个小箱子,里头放着的那些“宝物”已快攒满整箱――那都是九爷平日里给他的,别说星图,万金不换。 第37章 吵架   七月末,尚玉楼把那些孩子们带走,离开了青河县。   东院恢复如常,九爷依旧坐镇青河。   白家大少爷白明哲在青河县城和黑河两处奔波忙碌,黑河酒厂得了那笔天价订单,此刻正忙得不可开交,工厂里一切事无巨细全都跑来跟九爷汇报一声,等瞧见九爷点头了,这才交代下去,兢兢业业,生怕做错了一丁点儿。   白容久坐在那喝茶看书,瞧见白明哲过来,提点道:“你是黑河商号的大掌柜,那边有什么事,你只管放开了做就是了,这让别人瞧见还以为你是个传话的伙计,有损颜面。你做事妥帖,我一向放心,加之来回往返太过辛苦,以后不必如此。”   白明哲站在一旁笑道:“我倒是想当您身边的一个小伙计,跟着学上一年,胜读十年书哪。”   白容久听到他这么说,忽然想起来问道:“说起读书,我听说族学里这两天闹了点事?”   白明哲略微犹豫,很快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小孩子们闹着玩儿呢,您不必挂心,总归是我家老二不懂事,和另一家的小子拌了几句嘴,两边推搡几下,已经让先生都罚了。”   九爷手里的书放下,微微皱眉:“既然是小孩儿的事,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白明哲答应一声,正准备要走,就听见九爷道:“Z儿,你去趟族学,替我盯着点,若是有读书无用的只管赶出去。”   白明哲停住脚步,回转身欲言又止。   九爷淡声道:“省府今日来信,要在年底挑几个孩子送去北平学习一段时间,多则一年,少则三五月,已在北平找了一位洋人传教士来专门教习英文,待他们学会便送去留洋,一切费用俱从公中出。”   白明哲又惊又喜,万万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事,现下出国并不是有钱即可,还需要已经留洋那些先生写推荐信,要想铺好这条路子并非那么简单。省府白家老太爷是当年第一批留洋学生,本家府上也和他们青河大不相同,本家人脉之广,上到北平总理衙门,下到水路河道两江把头,无一不结交密切,旁人家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如今省府本家让了出来,竟然还有几个名额落在他们青河族学,这实在是个意外之喜!   白明哲此刻高兴地顾不了其他,亲自带着谢Z去族学。   路上的时候,白明哲瞧着左右无人,低声同谢Z说道:“小谢,你跟在九爷身边也有段日子了,我也不瞒你,族学里的事儿闹的是有点大,但都是些孩子气的话,说的不规矩,我怕扰了九爷清静,没跟他说……你要是听到了,也不用全信,左右都是些十来岁孩子,嘴上没把门的。”   谢Z应了一声。   白明哲又关切问道:“留洋的事儿,你听九爷说起过没有?有没有什么准则,比如族学里考试,或者要先生写些评语推荐?”   谢Z道:“今天一早才拿到信,九爷也没多说什么,不过我听着像是到了北平还要再筛选,去年选了一些人去,有两个英文一直跟不上,今年秋天不能和其他人一同乘轮船走,要再学一年。”   白明哲惊讶道:“头一年不行,不赶回来,还有一年的机会?”   谢Z点头:“是,不过听说若再不会,就不行了。”   白明哲道:“那可不是,那么多人削尖了脑袋往里钻呢,哪儿能一而再,再而三的等着呀!”他说完感慨,“要不是省府本家的老太爷当年留洋有些根基,咱们也攀不上这样的好事,说起来,九爷幼时也曾跟着老太爷在英国待过几年,刚回来的时候说话都夹着洋文,小半年才改过来,现如今也是一口官话呢。”   谢Z笑了一声,点头说是。   九爷的老师个个都厉害,其中以黄明游和九爷最为亲近,也是因为黄先生当年亲自带了九爷读书,一口北平官话也是跟着先生所学。   族学。   白明哲送了谢Z过去,打了招呼讲明是送来监督的,又喜滋滋地去找教习老师说留洋这件好事去了。   谢Z自己进了学堂,也没跟其他人讲什么,他之前来这里念过几天书,座椅还在。   先生不在,正在课间休息,教室里乱哄哄的,不时有人起身追逐打闹,一群皮小子没有半刻安静的时候。   谢Z脚步轻,进来之后瞧见自己之前的位置有人坐了,就另找了一处空着的坐下,但没过一会就有人瞧见了跑去告诉了白明禹。白明禹倒是兴冲冲的,三两步跑来凑到他跟前,一屁股坐到谢Z书桌上:“嗳,小谢,今日怎么有空来这里玩?”   谢Z抬头看他,还未等开口,就瞧见白明禹弯腰凑过来举着手在他耳边小声说悄悄话:“这里可没意思了,旁先生下午念书,不到半炷香时间自己就打瞌睡,等先生睡着了咱们就偷溜出去怎么样?去剧院包厢听戏,那边新来的厨子,做的糕点特好吃,我上回就想着给你带回来尝尝,花生酥,吃过没?”   谢Z摇头:“我不去。”   白明禹奇怪道:“为什么不去啊,不喜欢吃花生酥对不对,那咱们去吃羊肉锅子?”   “我来这里还有别的事。”   “什么事啊?”   “……我来看你们上学。”   白明禹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啧了一声:“你这也太不合群了,谁家上学上一整日的?”   谢Z脾气好,顺着他道:“二少爷说的是,不过我就想留下看看,之前没机会来学堂念书,想多听听先生教诲。”   白明禹想了片刻,道:“那好吧,我也不去了,我跟你一块听课。”   他还是少年心性,得了一个玩伴开心极了,让那帮小弟给自己把书桌搬过来,和谢Z做了同桌,大方地分了书给谢Z看,没一会就一口一个“小谢”的喊他,亲昵极了。   上课钟敲响,先生还未来,班里依旧吵闹笑声一片。   前头坐着的一个十四五岁少年忽然站起身,猛地一拍桌呵斥道:“还有完没完了!你们来族学整日打闹,不好生学习,也要吵得别人学不下去吗!”   白明禹被吓了一跳,立刻还击:“先生还没来,你吼什么!”   那个学生回头看了白明禹,抿着唇脸上挂了薄怒:“你们白家的人也太为所欲为了吧,即便这是你家开的族学,也不应这般横行霸道,毫不讲理。”   白明禹恼了,站起身骂道:“你说谁不讲理,你给小爷站出来,把话讲清楚喽!”   “说你,白明禹!”那学生倒是丝毫不怕,即便身板薄弱但依旧挺直了腰杆,瞧向白明禹的时候一双眼睛明亮愤怒,“你在学堂里带人逃课肆意游玩也就罢了,不爱学习是你自己的事,与我无关,但你不能因为几句口角就打伤同学!”   白明禹愣了下,一脸茫然:“我打谁了我?”   “你打了我表弟方继武!”   “方继武是谁?”   “……你不要欺人太甚!”   白明禹是真的不记得这个人,族学里分了三班,上百号人呢,他也不能每个都熟啊。倒是眼前跟他呛声的这人他认识,是族学里成绩最好的一个人,名叫王敬秋,也是他大哥成日里挂在最边上的别人家孩子――只要发了成绩,他爹和大哥就能把这人念叨上一天,他大哥还行,只念叨,他爹就不一样了,说急眼了还拿巴掌打他后脑勺。   白家族学和其他家有所不同,族学门前庭院里立了方柱,上面刻了历年成绩最优人的名字,之前一排清一色的都姓白,后头才轮到其他家的孩子落在二、三等位。而到了白明禹读书的这两年,也赶上王敬秋这么一个擅读书的人,一连刻了几年“王敬秋”三字于榜首。   白明禹为此没少挨训。   但考不过也是没办法的事儿,白明禹在家听了太多夸奖王敬秋的话,加上这人又太过古板,说一不二的,他也就敬而远之,尽量减少接触。   王敬秋也对白府这位二少爷敬谢不敏,但事出有因,他咽不下这口气,首先发难。   白明禹道:“小爷哪次打人没认过,你那个什么表弟我没打过,少把账赖在我身上,甭管伤得多重,不赔钱啊!”   王敬秋怒道:“谁让你赔钱,我要你去赔礼道歉!”   白明禹不耐烦道:“做梦吧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说了几遍没打过,别蹬鼻子上脸啊!”   “你前几日还和他在学堂吵架,全班同学都可作证,”王敬秋气得胸口起伏,但他目光扫到哪里,其他学生都在回避,压根没有人站出来替他说一句。王敬秋咬牙道:“他们怕你,我不怕,今日我只求一句公道,三日前是不是你和方继武吵架,推翻了他的书桌,还威胁要打他?”   白明禹这几天没怎么惹事,唯一算得上小闹一回的就是推翻书桌那事,模糊记起一些,点头道:“是有这么回事,原来那孙子是你表弟。”   王敬秋道:“那你是承认,之后哄骗他去了东郊小巷将他毒打一顿了?”   白明禹道:“别瞎说啊,少爷没干这事,你问其他人,我这几天都蹲在剧院吃糖糕和羊肉锅子,压根就没去过东郊。”   周围几人纷纷附和,别的不好说,但逃学这事可是他们集体活动,羊肉锅子都吃了三回了。街口饭馆里新请来一位马师傅,专门切羊肉的,肉片薄如纸,肥瘦相间,下到铜锅里去滚上一圈儿就已熟透,沾上满满的麻酱汁儿佐料,忒香。   就是天热,闷着吃了一头汗。   王敬秋听见周围人左一句右一句帮着白明禹说话,脸都气得涨红,摔了袖子道:“你们一伙的,他们当然帮你说话。” 第38章 血封酒海   白明禹最不耐烦这样的,撸着袖子就要上去,谢Z拦他:“别在学堂闹事。”   白明禹瞪着前头的人,头也不回:“知道,我就是去同他讲讲理!”   他这么说,袖子都没放下来,谢Z也不敢让他过去,正好先生抱着书进来,好歹是先把人按住坐下了,两边没闹起来。   这位老先生讲课和白明禹说的一般,枯燥无趣,果然半堂课之后先生自己睡着了。   白明禹在教室坐不住,抬头瞧见最前面一排埋头用功念书的王敬秋更是心烦,低声问了谢Z:“嗳,你走不走?我可不在这待了啊。”   谢Z略想一下,跟着他一同出去。   白明禹眼不见为净,出来族学心里稍微痛快了那么一点。   谢Z跟在他身边,一边走一边问他:“二少爷前几天怎么跟人闹起来了?”   白明禹撇嘴:“瞧他不顺眼呗。”   谢Z笑道:“这也难得,你以前从不在院子外头乱撒气,一定是那人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惹到你了对不对?”   白明禹听他这么说心气儿顺了不少,跟谢Z勾肩搭背走在一处,“我就知道你跟我好,换了旁人我都不告诉他,”他压低了声音小声道,“这段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老有人找我麻烦,起初我以为是无心的,可这次数多了,我又不傻,逮着一个问上几句就问出来了呀!”   “怎么回事?”   “还不是因为寿礼闹的。”白明禹道:“前些日子九爷不是当众送了寿礼,那帮人被那十五万坛子酒水的订单给馋得转了圈,自己咬不到肉,就在家里乱嚼舌头,有什么样的老子就有什么儿子,自己家里头瞎说就算了,还敢跑到学堂当我面儿说,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谢Z冷了脸:“那人说九爷了?”   白明禹摇头:“那倒没有,给他一百个胆儿也不敢,说我大嫂方玉柔。”   白明禹和那个方继武的私仇说起来也简单。   方继武说起来,还和白家沾着亲戚。   黑河方家有独门酿酒手艺,方家老爷早年留洋归来,又改良了家中秘方,也不管族里那些陈旧迂腐的规矩,愣是把一腔心血创建而成的酒厂和秘方都交给了女儿方玉柔。等到女儿结婚嫁入白家,白方两家更是亲如一家,一起兴办酒厂,把生意越做越大,省府白九爷来之前,他们已在黑河建成三家酒厂,规模在当地算是数一数二的了。   方老爷不在乎旧式规矩,只娶一妻,财产尽数传给独女方玉柔。这方玉柔也争气,加上白家也开明支持她做女掌柜,她在黑河酒厂和丈夫白明哲夫唱妇随,一个管理生产,一个推销运输,生意做得十分好。   黑河酒厂盈利颇丰,让方家族里其他人看得眼热,如今更是不得了,十五万坛酒水的订单一出,眼热就变成了明晃晃的嫉妒。   这其中,以方老爷的弟弟方吉安为最。   方吉安此人正是方继武的父亲,他和方老爷是亲兄弟俩,虽说分家之后自己也有个酿酒小作坊,但和黑河酒厂是远没法比的,他早些年也被族里的长辈蛊惑过一次,曾经抱着儿子打算送去大哥家中――大哥家只有一个女儿,而他却有三个儿子,这还是特意精挑细选之后,选中了方继武这个最聪明伶俐的让大哥收养。他觉得这是一份好事,大哥百年之后也有人处理丧事,而且娘家也算是有人了,以后方玉柔受了什么委屈,还有个兄弟能帮她出头。   但孩子送去一天,当天晚上就被送回来了。   方老爷发了话,说他攒下的这些不用旁人惦记,已写了字据,打他这辈儿起男女都一样,家产尽数给了闺女方玉柔。   方吉安臊地满脸通红,又恼又怒,也有过几年不上门的时候。   但慢慢的孩子们长大了,花销也多,他就一个小作坊养家实在辛苦,诸多事宜仰仗大哥,方老爷那边顾念他是胞弟给了点儿照顾,两家好歹是慢慢开始走动了。   眼瞅着过了几天好日子,方吉安去给白家老爷拜寿的时候,冷不丁瞧见那位九爷送的三份贺礼,心里又开始不是滋味了。   他心里不舒坦,在家里没少喝闷酒说丧气话,直念叨当年分家偏心,把酿酒的秘方尽数给了长子,他什么都没落下,如今全便宜了外人。   说的多了,他家里的孩子就信了,跑去学堂嚼舌头。   白明禹道:“这方家孩子忒多,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一气儿生了七八个,嚼舌头那几个年纪小,拎起来都没我肩膀高。”   “没动手打人吧?”   “没啊,你是知道的,我大哥给我定了规矩,不能打年纪比我小的,那一帮里也就方继武跟我一般大,我就过去骂了两句把他书桌掀了。”   “那方继武……”   “没打,小爷一根手指头都没动过他。那人跟王敬秋一样,一对儿小白脸兄弟,瘦的竹竿一样,整天只知道念书。”白明禹嘁了一声,不屑道:“而且我大嫂也嘱咐了,让我在族学多照应他们点,这也就我大嫂发话,换了旁人我早上手打一顿了!方家那帮子亲戚当初还是托了我大嫂的关系才能进族学呢,吃里扒外的东西。”   谢Z想了想,又问:“方继武这人怎么样?”   白明禹虽然霸道了些,但讲话也公平,皱眉道:“跟王敬秋差不多吧,读书挺好,书呆子一个,平日里话都没半句。”二少爷老大不情愿,但还是拖长了音道,“我打问过了,这回嚼舌头里的人没他,可那都是他弟弟妹妹,我掀翻他一张桌子也不亏吧?”   谢Z抬眼看他。   白明禹脸拉的长:“甭想让我去低头啊。”   谢Z摇摇头:“我是觉得这事儿蹊跷,解铃还须系铃人,麻烦二少爷帮我解惑。”   东郊巷口,茶楼。   谢Z要了二楼靠窗的包间,正用手撑开一条窗缝往外看。   白明禹坐在一旁喝茶吃瓜子,他耐性不好,坐了一阵就有些坐不住,站起来凑到谢Z旁边一边顺着他视线往外看一边问道:“嗳,小谢,看了半天了,瞧出什么没有?”   谢Z摇头,没吭声。   白明禹挨着他坐下,托腮问道:“你刚不说要找出打方继武的元凶吗?”   谢Z道:“快了。”   “他还能自己蹦出来不成?”   “刚才我们来的时候,我让人在学堂放话出去,就说你带了东院的人晚些时候来东郊查看,要给方家一个交代。那些人在这条巷子里打了方继武,听到之后肯定会再来瞧瞧漏下什么痕迹。”   白明禹哦了一声,很快又道:“这方继武也是笨蛋,怎么挨了打也不知道看清楚?”   “套了麻袋,自然认不出是谁。”   白明禹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也跟茶楼老板要了一只麻袋,捆在自己腰上,谢Z看他一眼,并未多言。   白明禹主动开口道:“我可不是为了打人啊,我是怕那人到时候跑了,咱们不能白守半天。”   半天没等到谢Z回话,二少爷又拿脚去踩人家新鞋。   谢Z看着窗户那,脚底却跟长了眼睛似的不等他碰到就躲开,低声道:“二少爷自重。”   白明禹乐了:“你怎么和大姑娘似的,碰一下都不行。”   谢Z没搭理他,过了片刻,忽然低声道:“来了。”   白明禹正在一旁抛瓜子接着吃,听到他说,站起来看了一眼,二话不说拔腿就往楼下跑。谢Z紧随其后,但白明禹爆发力太强,硬生生把谢Z抛在后头,一马当先冲过去,跑到的时候那人还在巷子里猫腰低头翻找什么,白明禹上去就给他套了个口袋,拿绳子捆了两圈推倒在地,先踢一脚解恨!   那人吃痛,嗷了一声,听着也是学生声音:“你,你是谁!”   “我姓祖,是你祖宗――!”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怎可……哎哟!我、我是青河白家的人,你快放了我!”   对方连喊几声,白明禹瞧着谢Z过来,把人带麻袋一起拽起,推搡到墙角掀开一角看了,里头是一个被打得乌眼青的十来岁男学生。   谢Z认不出,转头去问白明禹。   二少爷脸都黑了,推了对方一把,将人撞在墙壁上叱骂道:“原来是你害小爷受冤枉,今儿先打你一顿,再捆了你去族学!打了人不敢认,算什么英雄好汉,我呸!”   对方一个劲儿求饶,被白明禹骂了一通,蔫儿头耷拉脑袋的站在那承认了打人的事,小声解释道:“谁让方家说的那么难听,那个方继武,他家里人也不知多少腌H话,弄得一帮孩子来族学嚼舌,我们也是实在气不过,这才动了手。”   “方继武说难听话了没?”   “……那倒没有。”   “那你打他做甚!”   “二哥你说的,不让我们打年纪小的,他家那些孩子都小,也就方继武跟咱们一般大。”   白明禹踹他一脚,骂道:“少废话,还有谁打了?”   那少年又说了两个人名,还在愤愤不平:“二哥,这次真的是方家太过分了,嘴上都没把门的,也不知道方吉安在家里灌了多少黄汤,教的孩子都这般无知蛮横!”   白明禹骂他:“他老子的事儿,你找儿子做啥!一码归一码,他们嘴碎,教训一下就得了,你打方继武干什么!”说着不解恨,给了对方脑袋一巴掌,对方躲了一下哼哼一句,白明禹都给气乐了:“这值得生什么气,让他们老子跟我老子比去,实在不行让他们老子跟我大哥比呀,比不过在那说个什么劲儿!”   那人抬头看看白明禹,小心问道:“二哥,那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白明禹道:“放屁,你们惹的祸,自己去跟人道歉去。”   那人还想说什么,白明禹一抬脚,立刻吓得跑了,连麻袋都没来得及摘下来,顶着跑得飞快。   东郊一带人员混杂,谢Z瞧着天色不早,没多停留,带着白明禹乘车回府。   路上白明禹闷闷不乐,谢Z开导了几句,二少爷只叹气:“其实也不全是家里大人的事,小谢你不懂,这族学里水深着了,那个方继武倒是没什么,主要是王敬秋。”   谢Z:“王敬秋怎么了?”   “他打从入学之后,就没考过第二,年年都是榜首,名字刻了一溜儿。”白明禹长叹一声,“我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架,得起冲突。”   谢Z咳了一声:“那二少爷没想什么法子?”   “想了啊!我叫了好些人来,天天儿监督他们学习,就这么盯了俩月,也没追上王敬秋。”白明禹恨铁不成钢道,“他们太没用了。”   谢Z:“……”   送下白二,谢Z回了东院。   晚上九爷留了他吃饭,谢Z听爷问起,就说了今天的遭遇。   九爷听了之后,倒是没说什么,拿匕首切了一块烤肉放在谢Z盘中,道:“黑河新送来的鹿肉,刚烤好,趁热吃。”   谢Z嚼着吃了一口,问道:“爷,接下来怎么做?”   九爷嘴角微微扬起,拿匕首切了薄薄一片烤肉放在唇边吃了,道:“你自己看,自己想,自己做。若这些事都做不好,怎么做谢管事?”   谢Z耳尖红了下,解释道:“那是大家逗我玩儿,胡乱喊的,不作数。”   九爷道:“从今天起不是了,我跟账房打了招呼,给你月银涨了十块,跟院子里其他管事一样。”   谢Z有点惊讶,九爷最瞧不得他这般表情,像是被宠地措不及防的小奶狗,越发想多疼疼他。   晚饭后九爷吩咐小厨房,拿了两条鹿腿,让谢Z带回去,给黄明游和寇姥姥那边各一份。   鹿腿沉,张虎威亲自送了谢Z一趟。   谢Z看了一眼,有些疑惑道:“怎么又吃鹿肉,是进林子打的吗?”   张虎威笑道:“不是,是黑河酒厂送来的。”   谢Z仔细想了片刻:“酒厂没有养鹿吧?”   张虎威道:“我也是这两天跟着九爷去黑河那边才知道,那位方玉柔可真不简单,方家酿酒的秘方儿我没瞧见,但只外头存酒的酒海就讲究十足,那酒海有一人高,全都是血料木质酒海――这血封酒海,使的都是梅花鹿血浆,因此酒厂进了一批鹿,这一阵子都有好些新鲜鹿肉吃了。”   谢Z头一次听闻酿酒的事,心里有些向往,听了一阵又叹道:“我也想去,可惜还有别的差事。”   张虎威劝慰他道:“你好好在青河做事,一样,九爷那日还跟黄先生说起你。”   谢Z耳朵竖起来一点,装作不经意问道:“哦,说我什么?”   “夸你好呗,能文能武的,九爷说了,让你忙完手头这件事就跟我学枪。”张虎威看着他带了几分郑重,“小谢,以后要是我外出有事,九爷的安危就交给你。”   “我一定好好学。” 第39章 选人   黑河酒厂接了数量庞大订单,又严格按照老辈传下来的规矩,血料木制酒海贮藏――用的全是清一色的鹿血配料封糊,没搀一点儿猪血浆。鹿血与酒接触,形成一种半透明膜状的保护层,可使酒水减少异香杂味,这样酿过存好的酒,酒香更醇厚、绵柔,时间越长,风味越好。这也是黑河酒厂之所以连开三家,屹立不倒的原因,是方家最拿手的酿酒绝活儿之一。   有些小酿酒厂虽也琢磨着用鹿血浆,但终究是舍不得,只做了小罐容器贮藏,且这种工艺手法十分反锁,稍有不慎就会因血料配方和封糊方法不当而产生腥臭异味,没存好不说,还浪费了一整罐的上好白酒。有些人家试了几次,也就不敢轻易再尝试下去了。   白家经商重信誉,舍得下本钱,黑河酒厂那边进的梅花鹿厂子里放血之后还有大批鹿肉,酒厂吃不了,大部分运了回来,挑拣了最好的先给东院送去,其余各家也分到不少。   族学里一帮半大小子,十四五岁的年纪,正是最躁动的时候,吃多了鹿肉要么上火冒额头两颗痘痘,要么就打闹,还有的懂事早些的,偷偷摸摸拿了小册子来给其他同学偷着看。   白明禹被平日相熟的几个同学拉过去看“好东西”,瞧着那几页线条粗糙的小人画,不高兴道:“这有什么好看的,我家里还有比这更大的,画得还好!”   那几个同学刚开眼界,听得他说眼睛都亮了:“二哥,有这样的好东西怎么不早说,在哪在哪,也带咱们去开开眼!”   “是跟咱们这一样……的吗?”另一人也问,把中间几个字压低了声音,嘿嘿一笑。   白明禹坐在书桌上,拿过他们的册子翻了几下,“也不太一样,画了翅膀,头发黄的卷的,手里捧着玉净瓶,哦,还会飞,就在我家小花厅那西洋瓶子上画着了,一大群呢,上回你们不是还见了?”   旁边几人面面相觑,有一个挠挠头道:“二哥,那不一样,您说的那是小孩,我们这可不是小孩看的。”   白明禹道:“有什么不一样,不都光屁股。”他翻几下扔回去,“这东西有什么好看的,嗳,你们上次赢的‘镇西大将军’还在不在?翅膀养好没有,我今日新得了一只上好的蛐蛐儿,等放学去斗一斗,谁都别跑啊!”   那几人都答应下来。   这边正说着,教室门口又来了一位,脸上额角还带着一点轻伤,嘴边破了皮,抱着书包布袋走进来。   白明禹瞧见他,抬脚踢了身边一个人,唬着脸道:“去,跟他说声对不起。”   旁边那位白家子弟有点委屈:“我昨儿去过了,还是我爹和我一起去的呢,提了好些东西。二哥你不知道,方家把礼物都留下,把我和我爹都骂了一顿。”   白明禹瞪眼:“活该,你这还欠我一顿骂呢,你打了人,好歹说清楚呀,昨儿早上王敬秋骂我那一顿,真该一字不差说给你听一遍!”   小霸王发了话,学堂里没人敢不听,只能磨磨蹭蹭过去当众再道了歉,鞠躬行了大礼才算完。   方继武话很少,抿着唇只点点头,倒是一旁的王敬秋还有些愤愤。   白明禹特意瞧着王敬秋也听见了,远远喊那白家小子道:“他听见没有啊?再大声点!”   白家那学生只能再提高声音,一连道歉三遍,王敬秋坐在一旁捧着书看不下去,起身冲白明禹这边双手交叠鞠了一躬,硬邦邦道:“昨日是我的错。”   待他这般,白明禹才让那人不再站着唱礼,回了座椅上。   白明禹心里得意,坐回位子上又用胳膊碰碰谢Z,问他道:“刚才瞧见没有,少爷在学堂威风吧?你放心,以后跟着我,包你这两年日子过得快活。”   趴在课桌上补眠的人动了动,微微侧脸,眯着眼睛看他,尚未睡醒。   白明禹啧啧称奇:“小谢,你今天怎么回事儿?平时不都特别精神吗,怎么今儿一来学堂就犯困,你昨天晚上干吗去了?”   “……没做什么。”   “少来,你昨天晚上在东院轮值吧,我听说马房那边跑进来两只花里胡哨的大锦鸡,你瞧见没,它尾巴毛长不长,真有金色的吗,好不好看?”   谢Z眯着眼反应了一会,看向他道:“还行,就是有点呱噪。”   白明禹脑子今天格外好使,撸袖子去挠他痒痒肉:“嘿,你还戏弄起少爷来了!”   谢Z肋下怕痒,微微皱眉,按住他手:“别闹。”   白明禹很少见他笑,意犹未尽:“小谢,你就该多笑笑,这样才好看,平时你站我跟前的时候,我都觉得像见了九爷爷,你俩快一个样儿了。”   谢Z顿了下,问道:“什么样?”   白明禹:“绷着脸呗,明明也没多大岁数,见天儿的端着多累啊。依我说,都是磕头磕老的,下回我见了就问好,不磕头了。”   谢Z想了一阵,也不记得九爷有过什么活泼的时候,好像一直都是如此。   这人很忙,忙碌起来曾经三天未闭眼休息,每日都有不同的人和事来找到他跟前,他处理完了,就又有了新的事要办。   唯一比较清闲的时候,可能就是私下无人,只他们两个的时候。   那会儿人人都说九爷是白家这一辈里拔尖的人物,但惟独只有“谢Z”这么一个缺点,九爷不顾其他人的劝阻,留他在身边,对外头的流言一概不理。旁人都以为是九爷怜爱谢Z,但日子相处久了,谢Z却觉得自己想对九爷好,想多陪在他身边,替他解忧――这个人太好了,方方面面替所有人想得周到,却从未多考虑过自己。   谢Z是九爷唯一出格的事。   也是九爷给自己留的一处喘息之地。   白明禹喊他两声,待谢Z回神,有些小心问道:“怎么,我说错话了是不是?”   谢Z摇头,笑道:“没有,你说的很对,不过我不会放松,以后得学。”   这活儿白明禹太懂了,他恨不得手把手教小谢偷懒。   但是先生今日突然加了新课程,让跟着老师学习英文,又吩咐安排了各学科考试,一时间族学开始忙碌起来。   谢Z是来督学,并不用跟着一起考试,不过先生发了卷子,也跟着一起写了下。会的就提笔写好,不会的就空着,试卷最后也没交给老师,而是带回了东院。   他的功课一直都是九爷手把手教的,试卷带回去,也是由九爷批阅。   白容久把人叫到身边,同一张宽大红松木书桌上教他读书写字,谢Z听话,九爷教的他都认真背诵,再写上两遍。   有两个字写的不好,白容久握着他手重复笔划,两人靠着近,谢Z觉得鼻尖又开始痒痒。   九爷感到他手想挣脱,奇怪道:“怎么了?”   谢Z躲开两步,却是打了一个喷嚏,手指揉揉,万幸没再流鼻血。   九爷笑道:“冷着了?我听说你早上在学堂打瞌睡,下回搭个外套,早上还是有些凉。”   谢Z脸上发烫,挠了两下道:“也没睡多久,就趴了一下。”他手指尖动了动,忽然不知道放在那里合适,握着笔道:“爷,我自己写。”   九爷让开点位置,让他坐在自己身边慢慢写,这是他带的第一个小孩,也是唯一的学生,难得遇到这么聪明伶俐的,教起来也颇有乐趣。   谢Z写了几个字,又听见九爷问话:“这几天在族学如何,心里有什么人选没有?”   谢Z先说了王敬秋,又点了白家几个子弟的名字,九爷又笑:“怎么没季良,我当你同他玩的最好,会先选他。”   谢Z摇头:“二少爷性子太急,不适合读书,倒是适合做买卖。”   九爷道:“我也这么想,他有几分小聪明,我想这里酒厂的事忙完了,就带他去省府。”   谢Z垂眼写字,手上稳稳的未见任何变动,这和过去九爷的选择一样。   外头有人打帘子进来,递了一份名单,是族学送来的最新的成绩,各个学生都记录在册。   九爷翻了几下,和谢Z说的基本一致,前五人名字都在谢Z话里。只是前头排在第一的却不是王敬秋,而是一位白家子弟。   谢Z也瞧了一眼,视线落在英文那一项,不过刚开始学,就已展现出差异。   榜首那位白家子弟,之前不过成绩在中等偏上,但因为加了英文,一跃成为榜首,想是在家中曾经学过一些,因此进步十分之快。这是王敬秋等人望尘莫及的,先天家庭条件,并不是勤奋一条路可以追上。   九爷见他看,就问道:“我瞧你今天也空了不少,想学英文?我可以教你。”   谢Z略想一下,摇头道:“爷,我想跟张叔学些拳脚功夫。”   九爷点头应了,放他去院子里。   张虎威早就等在那边,他一直都想让谢Z跟自己学些东西,此刻真收了谢Z这个徒弟,反而高兴地不知道从哪里教起才好,搓搓手问道:“小谢,你想学啥?”   谢Z换了一身短打,活动了一下,道:“张叔一身好本领,我什么都想学,不过贪多嚼不烂,咱们先从最基础的开始吧?”   张虎威点头,喜滋滋道:“好!”   张虎威没自己上,他手劲儿大,怕伤着谢Z,叫了两个略矮一些的徒弟过来,这两人和谢Z身形相仿,倒是正好可以陪着练习。   张虎威也不是什么正统出身,只是做了十几年贴身护卫,都是搏命的功夫,全凭实践习得。他身上有多少伤,就有多少本事,但凡活下来一次,就比上一次更狡猾稳重些。   谢Z没想到“狡猾”一词可以用在张虎威这个一脸胡子拉碴的高大汉子身上。   张虎威出拳刚猛,但步伐却虚实结合,十分狡诈,冷不丁就被撂倒在地。谢Z骨头硬,但身子软,跟他打对手的那个徒弟上前把他撂倒,还未来得及反剪双手,就被谢Z原地翻跃,侧腰躲过,手腕都在对方手里反拧了一圈,那徒弟吓了一跳,生怕真伤到谢Z,一时没敢抓牢,松开了。   张虎威也慌了一下,走过来问道:“没事吧,伤到哪没有?”   谢Z摇摇头,他只是下意识就做出了这动作,并未反应过来。   张虎威愣了下,围着谢Z转了两圈,伸手在他肩后、腰侧和腿上各拍了几下,亲自上手和谢Z对了一遍刚才的。瞧见谢Z毫不费力又翻了一遍,张虎威拧着的眉头忽然松开,哈哈笑道:“我一直听说有人天生即可‘撑筋拔骨’,以前不信,现在亲眼瞧见才信了,还真有人筋骨这般软!”   谢Z心里打了个突,忽然有些心虚。   他以前练过多年武生,跟过几个名角儿师傅,其中一位是有真功夫在身,旁人在台上是花架子,那位师傅却是真本事,尤其善使一手软鞭,一个打五个都不成问题。他回来之后,私下也练了一些日子,也不知是重生之后领悟更好,还是少年人的身体本就柔韧,好些以前做武生时候做起来都难的动作,现在却没那么困难了。   张虎威拍拍他肩膀,还在兴奋:“小谢,你不用再练这些,你路子和我不同,我用的是力气,你用的是巧劲儿,你只跟着我学步伐和枪法就行了。”   谢Z点点头,应了一声。   上回黑河用枪,震得他肩膀疼了好久,骑马差点掉下来。   算起来也是从那会儿起,谢Z就开始早上晨练,想捡回自己以前的功夫,勤加练习,能恢复多少算多少,也是他以后的一份儿依仗。 第40章 旱獭皮货   黑河酒厂一笔大订单,搅合得其余几家商户昼夜难寐。   族学里,也没好到哪里去。   族学里加了考试内容,除了原本老师教的那些,还加了英文,这一下就体现出了差距,白家的那帮学生里一连蹦出来两个拔尖的,成绩突飞猛进,他们原是在家里学过一些,如今从头开始跟其他人一起考试,自然占了先机。做学问的事儿也在一个开窍过程,许是英文上得了老师几句夸奖,其他功课也跟着越发好起来,头一回考试榜首不再是王敬秋,而方继武这个成绩平日里不错的,也被挤到了中游左右,想再冒头很难了。   也不知是谁透露了消息,要挑选成绩好的学生去北平准备留洋的事儿也被大家知道了,学生里逐渐形成两个小团体,一个是以王敬秋和方继武为首的外来学生,另一个就是白家的那帮子弟。   王敬秋和方继武目前成绩暂落后于人,埋头努力追赶。   也有人替王敬秋鸣不平,觉得王敬秋一连三年都是榜首,因为加了英文才会如此,说白家的人是“沾了祖辈蒙阴”,不算真本事。   白家的学生也不甘示弱,拍着桌子道:“干啥,别说你们这次考的没我们好,就算再考第一,要去留洋了还不一样沾了我们祖辈的好处?就没见过你们这么不知恩图报的!”   “就是,我家里是请英文老师,可那是我爹花了大笔的银钱,我又不偷,也不抢的,这是我该得的。”   “王敬秋进族学前,不也在家中有先生启蒙?还背了好几年书,你们怎么不说他?”   “学英文也难,背过不就挨打,谁不是打会的啊!”   ……   孩子们在学堂闹他们的成绩,大人们在外闹他们的利益。   在哪儿都一样。   中午休息的时候,各家来人送晌饭,两边更是划了楚河汉界一般,泾渭分明,各自团在一处吃自己的饭食。   谢Z也拿到了一份饭,他自从来族学之后东院的护卫轮着给他送饭,黄先生来的时候还顺路给带了一次,所有人都艳羡。   谢Z吃饭的时候瞧见食盒里有几块炙火烤过的鹿肉,筷子略顿一下,先夹起来给了白明禹。   白明禹因为前两天在学堂闹事儿,正在挨罚,饭菜都削减了一半,颇为清苦。这会儿瞧见谢Z连着夹了几大块鹿肉特别感动,瞧着他的眼神都跟以往不同,夹回去一块道:“不用这么多,小谢,你也吃,咱俩分着吃。”   谢Z摇头,端着碗躲在一旁扒白饭吃,含糊道:“我不爱吃,都给你。”   白明禹喜欢吃肉,心里就认定大家都爱吃,半点都不信谢Z说的话,只当他是故意对自己好,心里都暖烘烘的。   谢Z每次吃了鹿肉,晚上总要燥热几回,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他白天还要干活,这么下去眼圈都要熬黑了,心里对鹿肉敬谢不敏,不敢再轻易碰它。   族学月末有小考,这次成绩出来之后,谢Z心里已经对人选有了大概的范围,着重留意了几个学生。   黑河。   方吉安坐在家中,花厅极小,是一间房子隔开分成,只摆了一张八仙桌并几把高背红松木椅子。   此刻八仙桌上堆放了不少礼物,三大包水果、三大包桃酥点心,另外还有两瓶好酒和堆放在一处的三张旱獭皮毛料子,旱獭皮毛蓬松柔软,全是一整张的上好皮货。   桌上放了两杯茶水,已凉透。   客人走了有一阵,但方吉安却还未缓过来,他喘了几口气,终于还是忍不了心里那口怨气,抓起桌上的茶杯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简直没有王法了,打了人就说几句场面话,这糊弄谁呢?”方吉安坐在自己家中破口大骂,“白家仗着自己有钱有势,办个族学就了不起了,我儿子就这么被白白打了一顿……不成,我要去跟他们青河白家理论理论,他这是欺我方家无人啊!”   方继武背着行囊进门,老远听到父亲在家中咒骂,进去劝了两句。   方吉安抬手就给了他一个巴掌,叱骂道:“这白家就是故意的,我都听说了,他们要选人,定是瞧见你成绩好,不想你去北平,不想你去留洋!”   方继武道:“爹,不是这样,留洋的事儿是近几日大家才知道的。”   方吉安冷笑:“你是才知道,但白家哪,我就不信,他们也是刚刚知道?他们有这么好心拿出名额分给外头?”   方继武脸上顶着个巴掌印,依旧说老实话:“白家重信,族学的老师也对我们很好,信得过。”   方吉安听他这么说,气得又要打骂,被夫人慌忙拦住了:“老爷,继武难得回来一趟,这么大老远的刚到家,你打他干什么呀!”一边拦着,一边喊儿子去内院休息,好歹是劝住了。   方吉安还在花厅气得大声嚷嚷:“继武小时候还算机灵,怎么长大了,读书读傻了?”   夫人劝道:“当初也是你送继武去的啊,而且小孩子家,闹些矛盾,白家不是已经赔礼道歉了吗,我瞧着这旱獭皮料子不错,今年旱獭少,这皮料子贵着呢。”   “你若不说,我还不恼,这皮货分明是去年压库房的,皮毛料子颜色都没那么新了,拿来糊弄谁呢!”   “这,这不能吧,方才来的那人我认得,家中是在海拉尔做皮货生意……”   “这摆明了就是白家故意刁难,拿几块旧货羞辱我哪!那个方玉柔也不是好人,亏继武还喊她一声堂姐,什么玩意儿!”   方继武握了握拳,忍下,低头走回后院卧室。   方继武是长子,他被骂了一通,家里其余小孩都看父母眼色,有胆小的不敢反驳躲开了,也有跟着父亲一道骂的,顺着说话,想讨好父亲。   方家院子小,方继武坐在房内依旧能听到前头院里父亲又砸了几件瓷盘,骂声传过来。   他只闷头读书。   傍晚时候,一家人吃饭。   依旧是在花厅里,那张八仙桌上的礼品已被收起来,摆了些饭菜放在桌上,碟子不少,但翻来覆去就是些咸菜和青菜,唯一见了荤腥的就是一砂锅的鱼头豆腐。鱼头便宜,豆腐也不贵,但这样的菜也只有在方继武这位长子求学回来的日子才能吃到。   方继武最大,今年十五岁,他身边依次坐了一个十岁的弟弟,一个八岁的三弟,再之后大妹六岁,幼妹四岁,母亲怀着三个月的身孕,手里还抱着一个两岁的孩子正在喂粥。   他家中人口多,吃饭时孩子们饿,伸手抢得快。   方继武吃了一个三合面馒头之后,就把自己手里的干粮给了弟弟妹妹,让他们分了,略吃几口饭就回屋读书去。   不多时,方继武房门被人轻轻推开,钻进来两个小孩。   六岁的大妹牵着四岁的幼妹走进来,给他端了一碗糖水,小声道:“哥,娘让我给你送来的,给你补身,说你读书太累。”   方继武没喝,端过碗喂她们俩喝了,一碗糖水分量很少,两个小丫头喝得香甜。   大妹看了看他,小心问道:“哥,爹说白家的人欺负你,打你了,是不是真的?”   方继武道:“有些误会,已经解开了,不碍事。”   大妹还在犹豫,年纪小的那个妹妹正是学话的时候,已经开始学着父亲白天的样子说起方玉柔的坏话。   方继武制止她:“不许这么说。”   “可是爹就是这么说的呀……”   方继武微微皱眉:“爹也会有做的不对的事,你们多读书,读书就会明理。我能在学堂读书,平日还有一餐晌饭贴补,这些都是堂姐的帮助。”   幼妹懵懂点头,咬着手指,还在看那只空了的糖水碗,并不怎么关心这些。   方继武无奈,但也知道只自己一人现在无法改变家中情况。   他家里已经没什么银钱,当年分家之后留下的酿酒作坊虽然还有些盈利,但进项每年都是固定的,生产的酒水也远不如黑河酒厂的好,能支撑多年,这些也是堂姐方玉柔关照之后才有的。他父亲不知足,他做人子的无法管教当爹的,能做的也就只有管好自己。   大妹好久没见他,有些想念,站在那仍不走,小声问道:“哥,你那天去东郊做什么了?真是那些坏蛋诓骗你去的吗?”   方继武道:“不是,是我自己要去的。”   大妹奇怪道:“你去那里做什么呀?”   “学医。”   方继武翻了一页书,目光慢慢变得坚定。   他去东郊,没有任何人诓骗,白家那几个子弟能堵到他,无非是跟了几日,摸清了他的行程。   他一连多日,每天放学之后都去东郊去寻找一位林医生,跟在林医生身边帮忙做些事,起初林医生嫌他碍手碍脚,但时间长了,他学的快,手脚也利索,竟然也得了林医生几分好感,慢慢能跟在一旁做个助手了。   林医生在东郊做义诊,并不收码头上穷苦人一分钱,是一个好人。   但方继武不是那么纯粹的好人。   他有自己的主意。   他家中败落,弟妹年幼,即便是成绩再好也无法继续深造。   白家出钱留洋的事儿虽好,但方继武并未看得太重,那是几辈子烧了高香才能求来的,离他太远。   他现在想做的,就是留在林医生身边,以后做个助手也好,学些本事也好,总归学医都能用到。   他也曾有过雄心壮志要考医科大学,要去北平或者沪市念书,搏一个远大前程。但大学学费昂贵,医科更是费钱,一年没有个几百块的学费是念不下来的。方继武这些天跟在林医生身边也听了许多,林医生在天津开了一家西医诊所,只开业时节各项设备就是一笔很大的数目,他即便侥幸念完医学院,也负担不起这些。   林医生给了他一线希望。   他在族学听人提起,这位林医生来这里访亲拜友,同时也托了关系被介绍去省府的一所医校任教。   他跟在林医生身边,即便只是做个助手,也可以学到很多,还省去学费。   这就是方继武的想法,也是他即便明知挨打,也一定要去东郊的原因。 第41章 白十四   方继武在家中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回了族学,临走的时候背了一口袋粮食,高粱米居多,混了其他粮食。   方继武他娘给他准备的时候有些羞愧,咬咬牙想再舀一瓢细粮进去,方继武却束起了口袋,拿麻绳利落绕了几圈,捆扎好。   “继武,要不再带点干粮,这些也不够吃呀。”   “娘,我晌午饭能吃饱,这半袋粮食只一早一晚,够我吃半个月了。”   “哎。”   方继武他娘虽然口头答应着,但还是拿小口袋装了七八个三合面馒头放进去,让儿子带去学堂吃,她瞧着大儿子只窜个头不长肉,也是心疼的。   方继武带着去了族学。   族学每月放两日小假,他最后一个走,最早一个来。   背了半日书,顺手从小口袋里拿馒头吃的时候,却摸到了一块桃酥饼,打开瞧了,果然是他娘偷偷放进去了几块,生怕他瞧见不让,没作声。   不多时,王敬秋也来了族学,他换了一身新衣,剪了头发,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径直走到方继武身边坐下。王敬秋身上有股傲气兼读书人特有的清高,学堂里除了老师和黄明游先生,其余都不怎么看得上,也不结交旁人,只闷头读书,沉浸在书本知识里。   他唯一能说得上几句话的就是方继武。   俩人坐同桌已有三年。   王敬秋坐下跟他聊了几句,问:“你吃的什么?”   方继武大大方方给他看小口袋,拿了酥饼递过去:“我娘给带的,尝尝?”   桃酥饼背了一路,已经碎成几块,王敬秋毫不嫌弃一连吃了两块,等吃完他就拿出自己的食盒,取了里面的烤鸭、烧肉和方继武分着吃:“你也吃我的。”   方继武拿了一块烤鸭,王敬秋却夹了最大的那只鸭腿给他,这才埋头吃饭。   方继武无奈道:“你家中离族学不远,不必每次都特意早来。”   “我是来读书。”王敬秋含糊道。“这次没考好,我爹虽然没说,但我知道他失望,我得赶上去。”   方继武笑了一声,不再多说什么,认认真真吃完了那只鸭腿。   王敬秋每回都先吃他带来的一部分食物,好像这样就不用去想任何理由,可以和同桌分享自己的饭菜。打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起,王敬秋就一向如此,尤其不擅长打交道,连做好人都是硬邦邦的,只对读书一事拿出全部耐心和专注。   读了一阵书,竟然破天荒瞧见了白明禹带人过来诵读。   白明禹自然是不读书的,但他负责监督,而被他监督的正是这段时间成绩突飞猛进的那几个白家子弟,全都是被临时抓来,苦着脸在背题。   两边划了界限一般,互看一眼,自己学自己的去了。   王敬秋进步很快,慢慢把英文成绩追了上来。   方继武则放学之后,就收拾书包去东郊帮林医生,因为帮着跑腿的关系,还无意中去了一趟谢Z家里。   谢Z刚回到家中,还未从马上下来,一个拄着双拐的少年正伸手接他的包袱,另一边紧跟着就是林家的双胞胎姐妹,一个伸手扶着那个拄拐的人,另一个则搀扶着寇姥姥,小嘴抹了蜜一样甜,逗得老太太直笑。   方继武提着药箱走进去笑着道:“谢Z,原来你家住在这里,倒是离着族学很近,怎么每天只去半日?”   谢Z从马上下来,道:“我不过是个跑腿的,平时还有许多事要做,能有半日课听听已经很好,你来有事?”   “林医生交代我来给一位叫李元的人换药。”   李元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方继武认真按照林医生的嘱咐,仍旧小心替他换了新的纱布,“伤口大好,只是不要见水,可以的话仍旧静躺,会好的更快些。”   谢Z站在一旁,问道:“你懂医术?”   方继武有些不好意思道:“刚跟林医生学,只懂些皮毛。”   谢Z又问:“以后想学医?”   这次方继武点头,面上带了几分认真。   谢Z又跟他要了一片磺胺,碾碎弄成粉末,方继武道:“有谁受伤感染了吗,我可以帮着瞧瞧。”   谢Z道:“十四伤着了,被马鞍蹭了个口子。”   方继武跟着他出去,才发现他说的是院子里那匹马,哭笑不得地帮着处理了伤口。那匹白马高大温顺,腰臀部位有小印,落款“白十四”,背上被马鞍划破的地方已有些红肿,清洗上药的时候背上肌肉微微抖动,但四蹄依旧稳稳地,一点都没动。   方继武看了它一眼,“这是母马?”   “是。”   “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驯服的,真听话。”   谢Z抬手摸了摸白马宽阔的鼻梁,笑道:“马通人性,十四跟其他马也不同,它救过我的命。”当初他和九爷能活着回青河也有十四的功劳,若没有这样一匹马,他们即便在雪窝子里撑过一夜,也无法支撑着去寻找村庄。回来之后,九爷就把十四给了他,谢Z亲手照料,十四也和他很亲,只是白马太过温顺,若不是谢Z察觉微微异样检查马鞍,或许它就一直忍耐着,并没有半点惊动主人。   方继武处理完伤口,因为天热,就没再用绷带固定,只多留了一片磺胺给谢Z,“这两日先不要上马鞍,明日我过来再帮着上药,若是族学忙来不了,傍晚的时候就按照今天这样碾碎涂抹伤口就成,问题不大,过几天就好了。”   谢Z同他道谢,收下药,又从兜里掏了一块高粱饴糖喂给白马吃。   白马蹭了蹭谢Z的手心,极为驯服,也依恋他。   方继武没有多停留,很快就又去找林医生了。   谢Z也是来家中拿两件换洗衣裳,过几天九爷要外出,他也要同行,今天算是得了半天休沐假。   等他沐浴更衣出来,寇姥姥已经做好了一桌饭菜。   谢Z左右看了,问道:“就咱们三个人吃?”   寇姥姥笑道:“是,知非、知意她们回家去啦,两个孩子来这帮着我蒸了一下午包子,我给她们带了一小篮,也是可怜见儿的,家里就她们俩,不知道林医生晚上什么时候从东郊回来。”   李元摆了碗筷,道:“等过段时间林医生去省府就好了,她们可以去念书。”   “林医生要走了?”谢Z坐下拿了一个包子吃,“他也去省府吗。”   “是,听知非说好像就是这个月底的事,省府要开一家医学院,邀请林医生过去当老师。”   李元吃东西的样子文静秀气,但速度一点都不慢,只是模样依旧瘦弱风吹就倒一般,他一边吃一边跟谢Z说林医生的事,尽数都讲给谢Z之后,已经顺便咽下第三个包子了。寇姥姥蒸得包子大,跟张虎威的拳头一般似的,一个个特别扎实,李元吃了这个又拿起一个,谢Z忍不住抬眼看他,李元误会了,立刻抢着道:“我不去念书,我也不爱念书啊,其他的一听就头疼,也就会点算术,小谢你让我留下当账房吧,我给姥姥管账本儿。”   谢Z道:“医学院要考试,不会轻易收人。”   寇姥姥道:“对对,前两日林医生过来的时候也这么说,人家还说要给推荐个其他学校,夸李元算术好呢,李元也不肯去。”   谢Z看向李元道:“你不必在意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些话,如果有合适的,去读书也很好,出路会更多。”   李元腼腆笑笑:“我就想在家,我觉得家里最舒服。”   谢Z也不难为他,点头道:“随你。”   他自己也没什么远大志向,放着那么多条路,只愿意选在九爷身边的这一条,情愿当个小管事,也没什么理由去强迫别人做出所谓正确选择。   正确与否,全在自己喜好。   若是可以,他愿意在九爷身边当一辈子谢管事。   谢Z休假之后,牵着马去了东院。   把白十四交给马棚的人照看,自己提了些街上买来的新鲜果子先去了小厨房,小厨房里的大厨平日没少从谢Z那听菜谱――有些菜他都不知道,但黄明游在寇姥姥那边吃馋了嘴,又不好一直麻烦老太太,就来折腾小厨房里的大厨,大厨也只能去找谢Z求菜谱,这么一来二去,小厨房里的人跟谢Z特别熟,瞧见他提着果子来,连忙接过去帮着洗干净,装了盘。   大厨还在那夸:“你说巧不巧,今儿白天九爷还说想吃口海棠糕,我寻思现在街面上海棠还没上呢,你就提了这么一篮子来。”   鲜果里,除了蜜桃,谢Z最爱吃的就是海棠,尤其是刚上市酸甜口的时候,能抱着一篮吃得牙齿倒了才罢休。   北地是脆桃,软而烂的蜜桃少见,因此谢Z早早就盯上了海棠果。   他留了一半给小厨房做海棠糕,把剩下洗干净的一盘端着去书房给九爷送去。   书房里。   九爷正在同白明哲说话,九爷瞧着和往日一样,但白明哲已经有些急了,话都说得有些快。   “……已经不止一家了,我听着人来报,说是黑河几家上了年份的老酿酒作坊都被日本商人拜访了,有些是白天提了礼物上门拜访,也有些晚上才去,说了些什么不得而知,但肯定签了合同――长山酒厂的孙掌柜,已经同那个日本人合伙酿酒,现在他们的厂子里添了三套机器设备,好些人都在等着看出酒情况,怕是都动了心思。”   九爷略微皱眉,“就在长山酒厂里开了机器?”   “是,听说光蒸馏设备就三套。”   九爷想了片刻,还是觉得不对:“这说不通,只三套设备,他们是想做什么?”   白明哲猜测:“许是要卖机器?我听说那个日本商人有艘货轮,还有酿酒机器进货的渠道。”   九爷摇摇头:“不可能,我手里这些机器他们弄不到。” 第42章 日本商人   “可是听说他认识德国中间商,或许是德国生产的机器……”   九爷道:“酒厂最要紧的并不是机器。”   白明哲茫然,忽然心里打了一个突:“您,您是说?”   九爷沉吟片刻,道:“我把张虎威派给你,这些天让他带人陪着你和夫人进出,酒厂那边也看护起来,你记得,不管发生什么事,人比机器重要。”   白明哲答应一声,匆匆去了。   黑河。   方吉安日子过得艰苦。   他的酿酒小作坊里只雇了一个人,自打几年前从最繁华的一条街道搬出来,就已经开始落魄了。哪怕当初搬了新地方特意放了四万响的鞭炮,也没能驱散晦气,生意越来越差。他的小作坊旁边挨着一家磨粉坊,整日谷壳粉尘多,弄得方吉安也不住地骂。   雇的伙计疲懒,也不怎么在意掌柜脾气,被骂了就起来随意干点活――这酿酒小作坊实在没什么能做的。   这日有人来拜访,提了好些名贵礼物。   方吉安一边把人让进来,一边跟对方寒暄:“孙掌柜,好久不见,近日可好?”   来人是黑河这边另一家酿酒坊的孙掌柜,也搭手跟方吉安客套了几句,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面白无须,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与此处人不大相同。   方吉安把人让进来,打发伙计去买了茶点。   伙计进来跟他拿钱的时候,听到屋内几人说笑声,那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口音古怪,竟是个日本人,伙计不由多看了一眼。   方吉安给了他一角钱,催他快去,又对客人道:“伊藤先生坐,来来,尝尝这茶。”   名叫伊藤的日本商人笑呵呵的,颔首坐下,喝了一口茶开口道:“我对茶艺只略懂皮毛,不过说起酒,倒是知道许多,一直很佩服方先生的酿酒工艺,想来拜访一下。”   这人带了不少礼物,上来又是一阵吹嘘,方吉安被捧着带了得意,加上他祖上确实有几分真本事在,想当年在黑河那可是独一份儿的上好烧酒,旁人拍马不及。   但他依旧留了心眼,车轱辘客套话说了许多,对于酿酒并未多说一个字。   他骨子里还有傲气,但这傲气多年挫折之下,又生出点不甘,听伊藤提起黑河酒厂的时候难免带了酸意。   伊藤前来,就是冲着方家的酿酒秘方来的,只是他并不清楚方家老爷的规矩,以为方吉安这里也有一份。   方吉安听见对方说起想要学习酿酒,又沉默着不说话了,只闷头抽烟,瞥一眼介绍人孙掌柜:“孙兄这是来作保的?”   “只是介绍认识,大家都对酒情有独钟吗,互相了解一下,了解一下。”孙掌柜打圆场,讲了几句场面话。   方吉安人不傻,冷笑道:“那怎么不先跟你们孙家‘互相了解’一下,你们家的长山酒也不错啊,上好的烈酒!”   孙掌柜静了一瞬,忽然开口道:“已了解过了,我家中酿造秘方现下已交给了伊藤先生。”   方吉安愣了下,拧眉不解。   各家酿酒方子密不外传,这可是酒厂最后的根基,他想不通孙掌柜为何要将自己家中基业连根撅起,送给这个日本商人。   孙掌柜叹了口气道:“方掌柜,时代不同了,伊藤先生带了一艘船来,上面有三套完整的酿酒设备,同白家商号现在使用的一样。”   方吉安眼睛顿时睁大了。   一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省府白家的车队离开不过月余,青河县一切如常,但黑河却变了样。   方继武再次从族学放假回到家中的时候,家里已不同往日。   虽然住的还是以前住的那个院子,但花厅里多了几件红松木家具,都是新打而成,家里的弟妹也穿了新衣,连一向贪吃的幼妹兜里都存了几块糖果。   不止是家里变了样,家中以前赖以为生的那个酿酒小作坊也换了地址,不再是偏僻之处,而是搬回了几年前热闹的街道上,盘下了那里一处最大的绸缎店,硬是改成了卖酒的店铺,颇有几分财大气粗,向周边人宣告方家又阔起来的气势。   方吉安也换了一个模样,身上穿了绸缎长袍,料子走起来簌簌作响,体面又气派。   他平日里就在新店里走动,使唤手下的三个伙计,晚上回家依旧是老样子,多喝几杯酒之后又开始骂骂咧咧地说着对方玉柔和白家的不满,从机器到钱庄,骂个不休。   但是家中一众小孩却比平时要高兴,因为方吉安如今手里有钱,下酒菜也好,喝醉了之后就不管他们,凑过去往往能偷吃上一星半点。   “钱庄,钱庄那是白家开的!他们都是一伙的……瞧不起我,哈,我现在也是能穿旱獭皮袄子的人了,老子腰包是鼓的!等以后,都给我等着,早晚要你们见了我也客客气气……”方吉安醉了,仍是满腹牢骚,尽是不满。   方继武帮着母亲搬了他去卧室睡下,方吉安呼呼大睡,人事不知。   方继武看了一眼房间里多出的摆设,皱眉道:“娘,这是怎么回事?”   “唉,你爹现在和孙掌柜一道做生意,做的什么我也不懂,好像是对方生产酒水,你爹负责售卖,家里的银钱倒是比之前宽敞了些。”方继武他娘支支吾吾,也没多说。   但不过一夜,方继武就明白了。   方吉安在同日本客商做生意,这两年来北地的日本人渐多,省府的态度摇摆不定,总归还是互相掣肘。现下坐镇北地三省的那位总督是个暴脾气,不管是俄国人和日本人,都没什么好脸色。上个月,还因为日本商人当街打伤一个平民,惹得那位总督发了好大脾气,当街抓了一个日本人也打断了一条腿,扔到了他们领事馆。   方继武等父亲酒醒了,劝了几句,得到的依旧是一个巴掌,还有几句冷嘲热讽:“你小子吃我的,喝我的,怎么――还想管起老子的事不成?”   方继武沉默一阵,捂着脸道:“爹,我也想去看看。”   方吉安看他片刻,只当这一巴掌把儿子打转了性子,咧嘴笑道:“这才对,走,爹带你去看看咱家新的店铺,你好好儿的,别跟着那个王敬秋一样,读书把脑子都读傻了,这人活一世,我算是看透了,手里有钱才能过几天好日子。”   方继武跟着去看了新店面,果然气派,只是柜上陈列摆放的一坛坛烧酒却不再是熟悉的样子,而是换了新包装。   “新瓶装旧酒,咱家的秘方,让孙掌柜拿去负责酿造,以后咱们就吃干股,等着分红就成了。”方吉安带了几分得意,把这几天的事同儿子说了一遍。   方继武一直安静听着,并未作声。   不多时,店铺有人拜访,进来的正是日本商人伊藤。   方吉安带伊藤去了二楼小间谈话,方继武陪同左右,垂着手站在父亲身后。   伊藤很会说话,态度恭谦,即便是对着方吉安这样的小人物也做出聆听的姿态。这让方吉安十分满足,他弹弹烟灰道:“你说的商号那边,我也去过,也没什么新鲜,不过是有些新开的面包坊、咖啡店、香肠铺之类,我们老爷子还在的时候,那边几家都是由我送的酒水。那会一入冬天儿可冷,冻得人脚趾头都要掉下来……”   伊藤道:“是,有些听闻,也因为这样我给方掌柜带了份礼物,这是上好的旱獭皮大衣,连同护膝和皮靴一共两套,还请方掌柜笑纳。”   方吉安虽然眼馋,但却没收,他心里有数,他的那点“秘方”不值得这些。   伊藤坐在那里喝了几杯茶,从存放烧酒的枝条缸篓聊到了今年新下的粮食,高粱、小麦,他对今年的雨水都十分了解。   方吉安打哈哈道:“是,今年阳光降雨都好,土地也肥,咱们这是没什么,不过听说省府遭了水灾,估计今年的粮食不好收购吧?那边养的人也多,需要的量大,伊藤先生想不想买进点大豆高粱什么的,转手高价卖一手?即便不是省府,好像英国人也要订购好些大豆呢。”   伊藤坐在那摇摇头,微笑道:“今年高粱丰收,适合酿酒。”   方家酿造的烧酒里,有一款烈性的,主料就是高粱。   方吉安坐在那磕烟灰,并未接话。   伊藤又道:“方掌柜,新机器这几日就能运到,还是三套,但你觉得只这六套蒸馏设备能酿造出多少酒水?”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暗示道,“投资酒厂,可大可小,比如选择相应机器设备投资一个小型酒厂,所需不过两三万银元,当然也有投入五万银元的,总投入上限一般不会超过十万银元……方先生可再斟酌一二。”   方吉安道:“隔行如隔山,你不过是卖机器的,对酿酒还是不懂,我们要做的酿酒预算可不止是机器,你打问过今年粮食价格没有?又想过贩卖到哪里去,这些都弄清楚了吗?”   伊藤道:“是,我从未酿过酒,一直对能学到真正的酿酒技术十分神往,我厂的技师们也盼想在您这里亲自体验操作酿酒过程。”   方吉安抬眼看他,心里咯噔一下。   伊藤脸上依旧挂着初见时的微笑,但多了几分运筹帷幄:“钱和设备上您不用担心,我们有自己的大型酒厂正在准备筹建,至于机器则是从德国运来,全套的蒸馏设备,完全可以满足需求,我想我们可以合作。只是,如果按照你和孙掌柜给的配方,大批量酿造出来之后,您觉得这酒卖得如何?”   方吉安额头冒了冷汗,他这才听出来,对方有备而来,扔出来的是块肉,但肉上挂着勾子,手里攥着长线,就等着人张口咬下去。   伊藤道:“我听说您和黑河酒厂的方玉柔女士是至亲,那她酒厂里的……”   方吉安忽然回头呵斥道:“继武,你先出去!把门带上,我有话同伊藤先生讲。”   方继武脚步略顿一下,又被骂了一句,转身带上房门的时候只看到阴影处被渐渐遮掩的父亲,和他们越来越浅的交谈声。 第43章 混酒   方吉安看到饵料,也看到那条牵在日本商人手里的鱼线,犹豫再三,咬勾不实。   但他全副身家已搀和进去,对方并不担心他能逃掉。   入夜,伊藤又独自前来拜访,在方家门前盘桓多时,终是踏入了方吉安的家门。   之后几天,孙掌柜带了其他几个面生的人来方家,接触频繁。   黑河酒厂。   北地夏季短暂,盛夏之后几场雨水落下,八月初便开始凉了。   白容久带了人在这里住了几日,品尝方玉柔新酿出来的酒。   此次除了第一批交付的酒水以外,还分了一部分烧酒送去省府,另外剩下的几只木箱里放着的则是医用酒精。   方玉柔按照九爷的吩咐,特意定制了一批透明玻璃瓶,不拘工艺如何,一定是清澈透亮的,装好了放进去。她酿酒多年,但这种西医用的东西却是第一次制作,总担心哪里出错,待九爷一来,就迫不及待拿了样品过去。   白容久正在厂子里查看机器,同那位德国工程师说话,谢Z跟在后面拿了一件薄披风。   方玉柔站在不远处等着,她虽在厂子里忙活,但不大同洋人说话,瞧着九爷在忙就招招手叫了谢Z过来,笑着同他讲话:“小谢,好些时候没见你,还以为九爷真舍得把你送族学里去念书了呢,听说那边请了一位洋人当老师?”   谢Z道:“是,省府那边送来的一位英文老师,有几位学生功课很好,留下加了课。”   方玉柔道:“哟,那可真是稀罕,你没再跟着多学些日子?”   谢Z道:“去旁听了几天,也没听懂多少。”   方玉柔拿手绢遮在嘴边笑,轻声道:“依我说,你跟在九爷身边学的更多。”她顿了一下,又小声打问道,“听说九爷要去省府,这次要走多长时间?”   谢Z道:“还未定下,或许几日就回。”   两人正说着,就看到那个德国工程师满面笑容地走了,路过的时候还摘了帽子冲方玉柔行礼,他离得太近,方玉柔吓了一跳连往后退了两步。   白容久在后面道:“不碍事,他同你开玩笑。”   方玉柔在酒厂工作多年,比其他待在家中相夫教子的女子更大方爽利一些,笑着道:“是我还没习惯,这冷不丁瞧见他眼珠子是蓝的,心口就发慌。”她往前走了几步,让身边的人捧了托盘过来,上头放着几种酒水,最边上则是一瓶大肚小口的玻璃瓶,用软橡皮塞堵了封口,“九爷,按您的吩咐这月的酒水已装箱送上货船,这是第二宗准备酿造的烧酒,还有您要的医用酒精。”   白容久先拿起那瓶医用酒精打开闻了闻,又观察了一下成色,对她道:“派人送两瓶去给林医生,他是西医,应当懂这些,若是他点头了再装箱送往省府。”   方玉柔这才想起还有一位现成的西医在,答应一声,喊伙计去送。   伙计来取那两玻璃瓶的医用酒精的时候,地上有些滑,他手里拿着东西转身没走稳差点摔倒,还是谢Z手疾眼快托了瓶子一把又扶住了人。   方玉柔训斥了伙计两句:“也不仔细些,整日毛手毛脚!”   谢Z道:“我送他去门口。”   方玉柔答应了,又问九爷:“这里都是机器,人多路也滑,九爷不如去二楼办公室?坐着歇一会也好。”   白容久道:“没事,我瞧瞧机器。”他视线落在一旁人举着的托盘上,问道:“这是新酿的酒?”   “是,”方玉柔知道他时间紧,拿小杯倒了四五杯出来一字排开,“九爷尝尝看?这里头有新学的方子。”   白容久拿起开头一杯,放在鼻尖闻了下,又浅尝一口,是黑河酒厂一贯的水准,用了上好的原料和优质泉水,酒香醇纯正,入口醇厚,余味回甜。余下几杯也不错,浅尝之后口感层次略微不同,但香气总是一样的,带着独特悠长风味,是方家不传秘方里的一大特色,待喝到最后一杯的时候,刚一入口,就觉性烈。   方玉柔问道:“九爷觉得这酒如何?”   白容久慢慢咽下那一杯,道:“威士忌。不是酿造酒,应当算是蒸馏而成,洋人的配方和我们有些不同,口感尚可。”   方玉柔道:“这是孙家的酒。”   “长山酒厂的孙家?”   “嗯,这孙家倒是有点意思,知道烧酒和咱们拼不过,换了新式的酒水。孙掌柜前段时间进了好些日本机器,大约拼不过想换条路,也算是个办法。”   “恐怕没那么简单。”   方玉柔笑道:“是,什么都瞒不过您。前些日子孙掌柜请了好些人来,说是要开什么业界讨论会,大家共同商讨,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就是互相来车间瞧瞧,我按您吩咐的,让他们看过了机器,那孙掌柜还不知足,连陶储缸都远远瞧了,恨不得盯着咱们手把手酿一遍。我当然也不肯吃亏,让厂里的大师傅带着几个徒弟去孙家那个酿酒厂里也转了一圈,反正他自己说的,这叫‘参观’!您猜怎么着,孙掌柜那些日本机器跟我们的相仿,但也不太一样,多是蒸馏设备,造的叫什么‘威士忌’酒,工序简单着了,咱们厂的大师傅看一眼就记在心里,这不已学回来了。”   白容久是商人,对酿造并不精通,只问她需不需要人手多加戒备。   “您派来的人已够用,现如今酒厂和铁通一般,外人轻易进不来。”方玉柔解释道:“爷不必担心,我方家在北地酿酒也不是一日两日,用的原料和工序并不怕他们瞧见,即便他们学了一模一样的,也酿不出我手里的味道。”   “这是为何?”   “皆因曲母不同。”   方玉柔手里最大的依仗,就是曲母。   洋酒不发酵,多用配置、蒸馏,但华国的白酒却要加入酒曲。这一来为了酿造出更好的白酒,二来是加速酿酒的过程,黑河诸家酒厂都懂这份儿道理,各家酒曲配方大同小异,无非就是粮食、曲母和水,十分简单。   但最关键的就是这曲母。   方玉柔手中的曲母是家中传下来的,经过多年筛选优化,里头加了药草,但绝尝不出一星半点的药味不说,酿出的酒还带了特殊香味,也正是这秘传手艺,才独占鳌头。这种风味的烧酒,也只有此处才有,称得上是北地三省一绝。   孙掌柜想了许多名目,想要一睹真容,但看到的都是明面上的东西,最核心的半点接触不到。   不但如此,还偷鸡不成蚀把米,让方玉柔手下的大师傅学了一招。   “那孙掌柜还想唬我,把程序说得繁杂无比,配置不说,还要陈年,去参观的大师傅一眼就瞧出真章,回来之后用了自家调配方子,用了几种陈酿混配,我尝着不错,不过我也只在北地待过,对洋酒不懂,爷您再把把关?”方玉柔又倒了小半杯,递过去。“您走南闯北见识多,而且省府的老太爷也善饮酒,我们只管酿酒,这酒的好坏我们可说不准,全凭外头人定呢!”   她说的谦虚,九爷拿了杯子细品之后,点头道:“确实不错,年份成色,还需细调。”   “对,我也这么想的,孙掌柜当时拿出来的那一瓶洋酒就是琥珀色,透亮儿的。”   “上回说的啤酒如何?”   “还算顺利,九爷有空不如一同去看看?”   “也好。”   谢Z送下伙计,瞧着他仔细把那两瓶医用酒精装好带走,这才小跑回了厂房里。   只是找了一圈,也没瞧见白九爷的身影,连着问了几个人之后,才问到一个知情的,对他道:“九爷?九爷刚才同方掌柜的去品酒,咱们这位爷可真是海量,舌头也是数一数二的挑剔,一星半点的不同都能尝的出,咱们厂里酿酒的大师傅都服了,现陪着去品尝啤酒原酿。”   谢Z心里咯噔一下,“爷又喝了啤酒?”   “是啊,那么大一杯,小谢你是没见着,之前喝烧酒的时候杯虽小,但品类多,咱们这最善饮的大师傅也不敢一气儿尝过来,换了旁人早醉倒了,九爷没事儿人一样,喝完了还能看机器上的洋文呢!”   谢Z也不听他继续说,连忙起身去找。   厂房里机器多,隔间宽敞且大,最后是在一处机器和砖墙的夹角里找到了白九爷。   白九爷正站在那看机器上的洋文,视线专注,若不是单手扶着那一缸酒水,没人知道他需要借力而站。   谢Z靠近,小声喊他。   九爷转头看了他一眼,并未讲话。   谢Z过去拉着他手,想带他上楼,对方双脚却像灌了铅,稳稳站在那没有动,反而施力把谢Z拽了回来,皱眉问道:“不是说上楼,怎么不走?”   谢Z:“……爷?”   九爷皱眉,动了动手,却依旧把人抓得牢牢的,他垂眼看向握着谢Z的手腕,怎么都不明白想的和做的为何相反。   谢Z用力,但九爷力气更大,纹丝不动。   谢Z心想,这位是真喝醉了。   白九爷安静站在那里,一身白色长袍,头发略微垂下遮住半扇长睫,鼻梁高挺,薄唇微抿。   谢Z过去扶着他,九爷瞧了他一阵,慢慢松开撑在酒缸上的那只手,落在了谢Z肩上,谢Z未想过醉酒的人这般重,一时未能撑住,九爷那只手就滑落在他腰上,紧跟着人也踉跄一步,坐在了地上。   谢Z低呼一声,又连忙左右看了,尽量替他挡着:“爷?您醒醒,我扶您回楼上歇着。”   九爷坐在那里,眯着眼睛,声音同平时一样沉着:“好。”   话虽这么说,却抱着谢Z的腰没起来,手劲儿不小,半寸未挪。   九爷疑惑:“怎么不走?”   谢Z哭笑不得,他倒是想拖着人起来,但他现在比九爷矮上一头,力气也没这位大,压根儿拖不动。   白家九爷什么都好,就是不能饮混酒。   若是白酒,几斤都无妨,但只一点,绝不能搀着喝,这也是谢Z跟了九爷几年后才知道的一个小秘密。那会儿是中秋,九爷高兴,带他去山上小住几日,没留神喝了许多混酒,大约是仗着自己千杯不醉,没未放在心上,但也是那次,谢Z头一回见识了喝醉的九爷。   九爷喝醉了也同别人不一样。   猛一看谈话行事如常,但有些事却反着来,平日里性子冷,那天却带着他去爬山,背诗给他听。   起先是古诗,后来看他一眼,又背了两首英文诗。   谢Z听不懂那些,却识得他瞧过来的目光。   九爷倚靠在一株云杉树干上,还给他吹了一首口琴曲,调子缠绵悠远,和方才诵读起来嗓音低低的一样,落在耳中,惹得人耳尖滚烫。   那晚月色已记不清,只记得云杉树下的人。   ――皎皎君子,清朗如月。   外头有脚步声走来,老远喊了谢Z名字。   谢Z开口道:“何事?”   对方道:“方掌柜的找您呢,说想问问过几天出行的事儿,做些准备。”   谢Z道:“让掌柜的找张虎威,这事他都清楚。”   那人热情道:“哎,行!谢管事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要不要帮忙?我叫两个人来跟着你四处走走……”   谢Z不让他靠近,隔着机器道:“不用,我来看看设备情况,自己就行。”   对方答应一声走了。   谢Z手放在腰上,轻轻按了对方环抱着的手,他肩上披着薄披风,遮住了此刻席地而坐、倚靠在他胸前闭眼休息的九爷。 第44章 长山酒厂   几天后,白容久带队去接应一批货物,留了张虎威和谢Z在酒厂。   谢Z年纪尚小,一切都跟着师傅张虎威――他前一阵正式拜师,做了张虎威的关门弟子,认真学枪。   黑河一带地广人稀,骑马走上不远就是白桦林,张虎威分派人十人一队分三班巡视,自己得空就带谢Z去练枪,他路子野,全都是搏命的手段,长短枪都使得好,尤其擅长马上作战。   谢Z跟着学了不少,一连几日过得充实,梦里都是如何对战。   黑河不大,孙掌柜又邀请了不少人去他厂子里看,用他学的那个舶来词,管这叫“参观”。   参观的人多了,日本客商手里能购买机器的事很快就传开,据说那日本商人接连拜访了几家,不少商家人心浮动。   白家可是置办了机器之后,才如此红火,这每日轰隆隆的机器声音大家都听在耳朵里,艳羡不已。   白明哲也应邀去参观了长山酒厂,回来之后却紧锁眉头。   方家有和他交好的人,来打探消息的时候,白明哲第一次开口直劝:“如果你肯听我的,这批机器先不要买,我家这批机器设备用了几个月,省府那边还特意请人来调试,直到现在也不敢说完全上手,那日本商人的机器,未免也太容易操作,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那人听了白明哲的话,虽羡慕,但还是多了几分谨慎,没有跟着下单。   有些人听说了白明哲说的这些,却不以为然,嗤笑道:“这是怕我们挡着他的道儿,甭理他,日本人不也说了吗,虽然不能派技术人员过来,但能让我们厂子里的工人去学上一段时间,价钱也划算,依我说他们白家心眼多,故意这么放话出来。”   有两家当日就订购了日本机器,只是在安装的时候就出了不大不小的岔子,险些绞了一个工人的手。   这一下弄得其他人颇为顾忌起来,有人又提起白明哲当初说的话,隐约觉得日本商人这批机器里有些不对,   但很快,日本商人那边派了几个孙掌柜那边的人过来,帮着组装好,更是言明已在长山酒厂入了股,有孙掌柜这个保人在,加上对方服务周到,上门道歉并全程负责维修,慢慢的那两家也就没一开始那么大怨气了,接受了这批机器。   七八万银元的机器,生产两三年,即可翻上一倍,这买卖就算有些风险,但利润也大,值得冒险。   他们可是听说了,白家的酒厂投了近百万银元哪!   白明哲在黑河经营多年,所售卖的不止是烧酒,还有好些其他南北货物,认识的人也多,从别处要了份邀请函打算再去孙掌柜那参观一回,这次他多了个心眼,带上了谢Z和厂里的德国工程师。   谢Z不懂他们生意上的这些,但是能用德语勉强交流上几句,白明哲让他去做个翻译。   谢Z道:“我只会几句,怕是翻不好。”   白明哲道:“无妨,也不是翻给外人听,带着咱们的人去瞧一眼我也能放心。”他又压低声音嘱咐,“你到时候机灵些,找机会再多看看。”   谢Z答应一声。   商定过后,一行人动身去了长山酒厂。   谢Z在门口看到牌匾的时候,对这个牌子的酒毫无印象。如果说早几年他在戏班学艺吃苦,没有时间喝酒的话,成名之后却是被带着跑了不少酒席,跟在九爷身边的那些年也见过不少的酒,没理由上一世从未听过“长山”这个牌子。   正想着,就看到一个富态中年男人带着一个伙计走了过来,男人穿一身绸缎长袍马褂,迎面抬手拱起打了招呼:“白掌柜,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谢Z视线落在他身上,眼睛微微眯起。   孙大江,这个人怎么会在这里?   若眼前这个人真的是孙大江,那他几年后会在满洲里投靠日本人搞出了不少的事,再之后卷了钱财一路南下,投奔了九爷的一个对头。谢Z会记得他是因为这人难缠得很,面上看着忠厚,心底贪婪,出了名的只认银钱不认人,卖妻卖女卖祖宗,背了不少卖国罪名,至死不知悔改。   白明哲同孙掌柜客气几句,两人携手进去。长山酒厂如今成了展示的试点一般,每日都有不少人来,但卖出去的机器却不算多,一来开价贵,二来就是孙掌柜和那个日本人还有额外的附加条件,不是所有商家都能承受的。   白明哲带那个德国工程人一同来,孙掌柜只看了一眼,笑笑没说什么。   白明哲近日劝了不少商家,但大家都不听他的――或者说他越是劝,旁人越是疑心。   孙掌柜心里有数,并不阻碍他们看机器。   那个德国工程人在车间转了一圈之后,低头对谢Z说了几句,比划得有些大,一会点头一会摇头的。   白明哲咳了一声,问道:“小谢,约翰先生说什么了?”   孙掌柜斜眼留神看他们这边,也在竖着耳朵想听一点。   德国工程师连着说了几句,句子极长,叽里呱啦又是一大串。   谢Z闭眼瞎编:“他说还没看明白,想再瞧瞧。”   孙掌柜:“……”   孙掌柜:“他说的可不止一句吧?”   谢Z:“是,都是些机器的专用名词儿。”他仗着自己记性好,凭空背了一句刚才德国工程师刚说过的话,发音都一样,“我怕翻译了孙掌柜也听不懂。”   孙掌柜见他说洋文心里信了几分,但总觉得这一脸老实的半大小子在骂人,只是谢Z神情认真,他一时也发作不出来。   一旁的德国工程师听到谢Z那段话,却是有些激动,继续用德语寻找盟友:“是不是?小谢你也这样认为的对吧,他们厂子里的机器都只是样品,这种根本就没有办法生产吗,这到底是加工车间,还是展示间?如果只是展示,能不能请他们带我们去下一个地方,我想看看真的机器。”   谢Z重复:“我想看真的机器。”   约翰先生:“??”   谢Z冲德国工程师点点头,又抬头对身边两人翻译:“约翰先生今天早上吃了些凉东西,肠胃不太舒服,想请孙掌柜行个方便,他去去就来。”   孙掌柜不疑有他,让人带他们去了。   谢Z叫上约翰,说了最流利的一句“走”,对方以为是去看机器,高高兴兴跟谢Z走了。   这一去,就是半天未回。   孙掌柜站起来两次,还是忍不住叫了身边的其他两个伙计去找,人是找回来了,但那个德国工程师却一脸生气,比划着要走。   孙掌柜道:“这是怎么了?”   一旁跟来的伙计连忙上前在他耳边嘀咕几句,眼睛看着谢Z和那个德国工程师,又很快垂下去。   孙掌柜重重哼了一声,看了谢Z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的白明哲,冷笑道:“白掌柜,这就没意思了吧?你让手下的伙计带了个洋人在我厂子里四处乱转是什么意思?”   白明哲坐在一旁喝茶,一脸惊讶,转头问:“小谢,这怎么回事?”   谢Z道:“约翰先生自己要走,我拦不住。”   德国工程师在一旁听到提他名字,又愤怒地嚷嚷几句。   孙掌柜狐疑,“为何又生气了?”   谢Z道:“洋人习惯不同,我也不懂,许是孙掌柜这里风水不好冲撞了。”   孙掌柜:“你!”   白明哲先开口道:“小谢,怎么说话哪,快跟孙掌柜陪个不是。”他这么说着,却自己先站起来,也没给谢Z开口的机会就一脸歉意拱手道:“孙兄,你看这次来弄了这么一出事,但你也知道,这洋人是省府那边送来的,我一时半会还真管不到他头上,唉,给你添麻烦了,我们先行告辞,孙兄忙,不必远送。”   从长山酒厂出来,一上马车,白明哲就立刻低声问道:“小谢,探查的如何?”   谢Z道:“约翰先生说机器是样品,不能投入生产。”   白明哲不解:“不对啊,我亲眼瞧见出了好多酒……”   “我也是不敢确定,才找了借口带着约翰先生去长山酒厂外头转了一圈,别的我不懂,但我知道要酿酒库房里定然是要存下粮食,长山酒厂小,我转了片刻就找到他们的粮仓,里头是空的。”谢Z顿了一下,道:“孙掌柜那些酒并不是这些机器酿造的,怕是从别处运来。”   白明哲脸色凝重,眉头紧皱。   白明哲回去之后,找了几家相熟的客商,问过之后才知道那批日本机器要了高价,而且还明里暗里讨要其他酿酒坊的独家配方。   白明哲连夜写了信,将探查到的情况写明,让人快马加鞭给九爷送去。   另一边,黑河忽然有一阵流言传开。   说是省府白家以前做的买卖,是用了洋人的钱,伙同洋人在国内转了不少银子,如今回来是吃了甜头,想要再用洋人机器在北地赚上一大笔;也有人说白九爷从省府带来的百万银元里,有一大半是洋人的,是在替洋人做事赚钱。   自庚子以来,华国人对洋人又惧又恨,和洋人一同赚国人的钱这样的事,激起不少怨愤,一时间黑河酒厂都被人扔了砖头,所幸未伤到人。   黑河酒厂加强巡护,白天夜里都有人轮值。   这一日,有人前来拜访,点名要见方玉柔。   下头人来报的时候,白明哲眉头皱起,换了旁人早赶出去,但这人不行――方吉安这位堂兄,可是混不吝的主儿,每次来必打秋风,这次怕是手头又没了银钱,想要来要些花用。   “方掌柜的早上刚走,这会儿可能已经到了青河县,要我回去通传一声吗?”伙计问。   白明哲摇摇头,道:“不用,我去瞧瞧。”   方吉安坐在会客厅,捧着一杯茶正在喝,身上穿着衣服又换回了以前的半旧袍子,这会儿正在打哈欠,瞧着没什么精神。 第45章 火烧粮仓   白明哲一走进来,还未等靠近就闻到他身上呛人的气味,打了一个喷嚏,拿手帕捂着口鼻站在那问道:“你这是从哪里来,身上怎么这么大味道!”   方吉安半躺半坐在那,看他一眼,也未起身:“我比你年长,有你这么说话的吗,嫌弃我这穷亲戚是不是?”他自己低头闻了两下,哼道,“没见识过好东西,这是福寿膏,连这都不懂。”   白明哲拧眉,依旧站在远处:“那是害人的东西,叔父还是不要抽的好。”   方吉安不听他的,坐在那里磨洋工,也不提开口要钱,只耗着白家大爷不让他走。   白明哲陪了一盏茶,就有些不耐烦了,起身道:“叔父要是无事就先回去,我这里忙的很,工厂里事情多,招待不周,等会我让伙计给婶娘送些钱过去。”他顿了一下,站起身看向方吉安道,“先说好,这钱我只交给婶娘留着买米买菜,不是给你抽那玩意儿的。”   方吉安起来给他作揖,比以前还不如,以前多少还有几分透着酸意的硬骨头,如今全都泡软了一般,厚着脸皮又要:“我家中孩子多,贤侄再多给些吧。”   白明哲不肯。   方吉安想了想,又道:“我也不是不要脸面的人,要不这样,你雇我在厂里做事,不拘什么,我都能干。我之前酿酒也有些名气,要不是酒坊抵出去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白明哲冷笑:“哦,酒坊为何抵出去?”   方吉安支支吾吾,眼睛不落正处。   白明哲忍了忍,顾念妻子亲族情面,没有发作出来:“您也知道家里孩子多,原本那个小酒坊还有些盈余,我瞧着继武也算争气,所以愿意帮一把,但如今――黑河地界就这么大,没有不透风的墙,我奉劝您一句,好自为之吧!”   方吉安也拿不清他知道多少,被唬了一跳,悻悻走出去。   因为有方家长辈身份的依仗,他在酒厂里多绕了小半圈,也没有人敢管。   谢Z在马厩里弯腰抓黄豆。   他早上自己在山上骑马跑了一圈做训练,骑的依旧是白十四,他偏爱白马,这会正偷着给它加餐。   白马温顺站在一旁,只偶尔晃一下尾巴,用身形遮挡着谢Z。   黑河酒厂这边马厩是新盖的,极宽敞,一侧堆放了好些草料,还有几袋黄豆精料,谢Z拖了一袋过来,挑颗粒大又饱满的捧在手心给白十四吃,一人一马默默无声,只有咀嚼的轻微声响。   忽然听到草料堆那有些声响,谢Z身形未动,抬眼望过去,远远瞧见一个人过来匆匆在怀里掏出点什么东西放下,慌张看了四周,又走了。   谢Z动作轻,猫腰过去翻看了一下,却是一个小孩手臂粗的炮仗筒,信子很长。   他眼神暗了下,捡起那枚东西,跟着前头的人放轻脚步追上去。   白明哲打从中午开始,就眼皮子直跳,两边轮换着没完一样,闹得他这心里也有些不安。   等吃过晌饭,他又特意让人在车间里四处看了看,检查机器一切正常,工人也没什么异样,这才略微放心。   白明哲回到办公室,不过刚喝了杯茶的功夫,谢Z就来了。   白明哲对他和气,问道:“小谢,什么事儿?”   谢Z关了门,走近了从怀里拿出一个炮仗筒,放在桌面上对他道:“掌柜的,你看。”   白明哲拿起看了下,这是年下放烟花礼炮用的那种,分量极大,瞧着比往常用的足足大了两圈,“这是哪儿来的?”   谢Z道:“有人放在马房那边的草料堆里,拿草遮住,除了马房还有放酒的仓库附近,我仔细查了,一共五枚。”   白明哲猛地站起身:“其他几枚在哪儿?”   “我全都找出来,拿着‘还’回去了。”   谢Z不认识放炮仗的人,把衣着外貌跟白明哲形容了一下,白明哲脸色难看,让他继续讲下去。   谢Z道:“我跟着那人一路摸到地方,尽数拿了,然后跟着他找到长山酒厂那边,剩下那几枚都埋在长山酒厂外院树下了。”谢Z想了想又道,“他们厂房白天有门岗,进出检查严格,我一时半会进不去。”   白明哲惊讶道:“你还能再去?”   谢Z点头:“他们院墙矮,不难进,而且上次掌柜的带着我去了一趟,我记得路。”   白明哲沉默片刻,就有了主意,冷笑道:“原来是孙大江,我说为什么今天一早就有人来拜访,不是打秋风,是打黑河酒厂的主意!”他捏着手指节上的扳指转动两下,抬手让谢Z靠近两步,低声密语。   长山酒厂既然敢做初一,那他就敢做十五!   长山酒厂。   孙大江正在办公室写字,他有练字的习惯,只是今日写了几次都不满意。   外头有人来报,说是方吉安过来了。   孙大江对这人腻歪极了,但此刻又不能丢开这只癞皮狗,只能笑着迎接他进来,关上门之后方吉安立刻走进几步悄声道:“孙掌柜,你叮嘱我做的事,都做好了!”   孙大江看他一眼,道:“我可不记得有叮嘱过你什么事,方兄可要记得我们之前说好的。”   方吉安道:“明白,明白,口头协议,我不会再说。”   孙大江问了他一遍,点点头,让人给拿了一包像药一样的东西进来,方吉安一瞧见立刻就站起来盯着不放,魂儿都没了。   孙大江递给他的时候,又收了手,攥着药低声对他道:“明儿晌午我会按之前说的去拜访白明哲,我这一进黑河酒厂,你就知道要怎么做了吧?咱们这出戏还请方兄一定记得唱全了。”   方吉安连连点头,答应下来。   等看到方吉安把那一包福寿膏揣进怀里,跌跌撞撞走远,孙大江才冷笑一声,眼里尽是不屑。   第二天,孙大江还未动身,白明哲就已一早递了帖子,前来拜访。   孙大江有些犹豫,但还是很快让人去请白明哲进来,另一边又低声嘱咐了身边人去找方吉安。   白明哲来的很快,一脸笑意地上前跟他问好,攀谈置办机器的事。   孙大江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一时也说不出来,坐在那给他倒茶问道:“白掌柜还要买机器?你们酒厂,已经是全黑河最好的了吧?”   白明哲笑容未变:“哪里,哪里,不过是托了孙掌柜的福,最近生意太好,多买些机器有备无患。”   “白掌柜打算要多少?”   “这个吗,还没定下,前几日看了报纸,上头有好些孙兄打出去的广告,看得心驰神往,对了,那家报社还想采访我,若有机会,不如我为孙兄引荐一下?”   “这个就不必了。”   “也是,孙兄近来忙碌,我听说你现如今给日本人跑腿了?”   孙大江心里不痛快,但脸上也只能陪着笑:“不过混碗饭吃,不比白老弟你好手段啊,年纪轻轻厂子已有了如今的规模,实在让孙某佩服不已。我听说省府白家当年在国外的时候做过一笔大买卖,跟着洋人赚得盆满钵满……”   白明哲笑意收敛,“孙掌柜慎言。”   孙大江道:“孙某说错了话?其实不管是你们跟着西洋人,还是如今我跟着东洋人,咱们做生意,不过是为了赚钱,不必把事情搞得那么……”话音未落,就听得一声巨响,紧跟着又是几声,厂房人声马声混成一片,孙大江撑着桌子站起来,惊恐未定:“什么声音!”   白明哲比他快上一步,推开窗户大声喊道:“快去瞧瞧仓库,一群蠢货,厂子里什么最要紧都不知道!”   孙大江猛地想起什么,连声阻止,但白明哲比他快上一步,加上后头仓库已有火烧起来,那些伙计慌手慌脚地全都听了白明哲的话,提着水桶冲到后面去。   跑在前头的一个伙计半路撞到一个少年,对方二话不说把他手里的水桶抢过来,瞪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呵斥道:“还愣着干什么,再去拿水,救火啊!”   伙计懵了一瞬,几乎是下意识答应了一声,又回去提水去了。   谢Z手里提着水桶,也不急着往前冲,混在人群里慢慢遮去身形,绕了两处在不起眼的拐角地方脱下身上麻布外套,拿火折子烧了。他衣服上沾了一处黑乎乎的东西,遇火就着,很快烧了起来,连同挨着的谷仓也点燃,谢Z看了一眼众人都往仓库那边跑,没人留意这边,待谷仓陈旧木门烧起白烟,这才跑了。   白明哲对着火的事比孙大江还上心,带人跑去前头探查看了,孙大江几次拦不住,眼神忽明忽暗,隐隐透着狠色。   却在这时,不知为何厂房门口来了几个记者,拿着照相机往里跑,要抢第一手新闻。   孙大江也顾不上库房了,连声喊人去拦着那些记者,他脸上出了汗又沾染了飞灰,伸手去擦了两下顿时狼狈不堪,“为何会有记者!”   白明哲懊恼道:“怪我,怪我!你看刚才光顾着叙旧,忘了同你说,这是日报的记者,就是他们前两日说要来采访我,我一直没能抽出空,就想今日让他们过来一起采访我们,毕竟长山酒厂也是老牌子,咱们兄弟厂子,共同繁荣。”   孙大江心里骂了几回祖宗,但面上愣是没敢回一个字,又急又气!   记者几步跑过来,一个跑去拍火场,另一个过来访问,孙大江一点心情都没有,只想赶他们走,但刚一抬手就被闪光灯晃了一下眼,拍下了狼狈的样子。他想发怒,却被白明哲拦住道:“孙兄,不要这般,记者也只是想知道实情。”   记者瞧见他好说话,便转头问道:“白先生,您是民族企业家,我想问下您对这次的火灾有什么想法,这是突发事件吗?在厂子里的工人能不能得到足够的安全保障,还有这次事故的预计损失,您觉得本地振兴工业之路还有多远?”   白明哲道:“我也是今日凑齐前来拜访孙兄,唉,谁知道遇到这样的事,不过万幸火很小,已经快扑灭了。”他看了后面仓库一样,感叹道:“幸好孙兄仓库里没有放酒,我们酒厂最怕的就是明火,孙兄下次千万小心。”   记者立刻追问:“孙先生,长山酒厂之前报道说出产酒量一日有三吨之巨,为何库房里没有酒?”   “这,这自然是卖出去了。”   “卖去了哪里?”   ……   孙大江讲了几句客套话,勉强招架住了,但是紧跟着就听到粮仓那边有人大呼小叫,厚重的木门虽然结实,但已陈旧,被火烧得整张门摇摇欲坠,紧跟着“轰”地一声摔倒砸下,露出黑洞洞的粮仓内部。   粮仓是空的。 第46章 霍乱   长山酒厂着火一事,被报纸大篇幅报道出来,标题铅字印得大且醒目,一时间引发巨大争议。   黑河商户甚至有些等不及立刻找去了长山酒厂,想当面问清粮仓和存酒之事,他们经商多年,当然知道这事的严重性,等到去了长山酒厂门口瞧见一把冷冰冰的锁头的时候,一时间冷汗都下来了!   不知有谁忽然喊了一声:“我们被骗了!没粮食怎么酿酒,机器是假的!”   他这么一喊,其他人顿时也反应过来,大声拍打厂房门让里面的伙计开门,也有人哭喊出声,一时间乱成一片。   而此刻,长山酒厂的掌柜孙大江已被扣在了黑河辖区的巡警局。   “孙大江,我再问你一次,你酒厂到底有没有粮食和存酒?为何捏造日产三吨的虚假消息,收受的几笔卖机器的银元又藏在哪里?!”警员已审问一夜,耐性全无:“你最好老实一点,长山酒厂着火一案,我们势必要重查!”   孙大江几次三番改了证词,十分不配合,此刻只说自己也是上当受骗。   “全是那些日本人害我,我现在也分文未有,厂房也被烧了,那可是我一辈子的心血啊!”孙大江脸上还沾着昨日的灰尘,显得狼狈,花白的头发和满是痛楚的神情很是能博得同情。“我只求你们先让我回去看一下厂里的工人,把厂房变卖之后,好歹先赔偿了他们。”   他说的好听,但没过一会,看到被提来的证人就微微变了脸色。   被带来的人是方吉安,在瞧见巡警的那一刻就开始软了骨头,他抽没了骨气,明明脸色蜡黄身子很虚却格外怕死,被扔在大厅的那一刻就没能站起来,半跪在那里什么都说了。尤其是孙大江嘱托自己要办的事,更是一字不漏,竹筒倒豆子般吐露了个干净,只求宽大处理,饶自己一命。   孙大江上前踢了他一脚,立刻就被警员按住,他不顾几个人按着肩膀胳膊梗着脖子喊道:“冤枉,这方吉安一定是记恨在心!”   “他为何恨你?”   “因为之前我帮日本人去买了他的酿酒方子,而且他的酒坊也收归我所用,我,我也是一时鬼迷了心窍才去帮日本人,说来惭愧……”   孙大江一副羞愧模样,真真假假,说了一些,越是这样混着越诈不出半句真话。   警员质问:“既然你承认勾结外人,那么我再问你,你厂房为何昨日起火?”   孙大江跪坐在那,过了一会,口中喃喃道:“我的厂房为何起火?”   他视线落在前头搜寻来的一堆“证物”上,一旁甚至还有一个瑟瑟发抖的证人方吉安。   孙大江眼神变化几次,心里想了几种拖白家下水的计谋,但还未来得及开口,就看到有人呈上来新的证物――是几枚爆竹筒,和市面上的不同这几枚显然更粗大一些,上头还浇了一层黑褐色焦油,稍微遇到一点明火就着。   警员确认之后,让人拿去放在孙大江面前,“这是在你厂房四周发现的,里头火药剂量远超市面上的炮竹,遇明火就爆炸还会发生火灾,极其危险,你为何还在这上头泼洒焦油?”   孙大江心里已快要吐血,这炮竹是他让人特制的没错,里头塞了少量火药,但这焦油可不是他弄的啊!而且他又不是傻子,怎么会把这种东西安插在自己厂子四周,他活腻了不成?!他心里已经确定是谁的手笔,但此刻却是有苦难言,他若提白明哲那边一个字,势必还要扯出更多……孙大江咽下喉头的血腥味,一个苦主还要强撑着勉强答道:“这,自然是为了调试机器所用。”   “满口胡言!”   ……   另一边,白明哲去做了笔录,被巡警客客气气送了出来。   外头路边已有马车在等,赶车的是一个身强体壮的护卫,谢Z正依靠在路边一棵大树上等,瞧见白明哲出来立刻上前。   白明哲上了马车,谢Z紧跟着窜上去,马车走动之后,白明哲才发现车后远远还跟着一个骑马的人,穿了普通衣裳戴着斗笠,瞧不出模样。   白明哲坐在车上道:“小谢,巡警局还算安全,不必如此。”   谢Z看着窗外,压低声音:“九爷临走的时候交代过,一定要护您周全,我师傅不在,人多一点才放心。”   白明哲:“张虎威去了哪里?”   “还留在长山酒厂外守着。”谢Z收回视线,放下车帘,“昨天长山酒厂着火之后,孙大江没有离开厂房,被巡警带走之前一直待在那里。”   白明哲略想一下,道:“这不对劲,他这人爱财如命,酒厂出事,他要是聪明会立刻卷了钱逃窜,怎么会坐以待毙?前两日他就收了几家商号十余万银元,黑河用银钞少,现洋多,这么多银元暂时带不走,他留在厂子里要么是为了藏钱,要么就是还有更重要的事。”   谢Z道:“是,师傅也这么说,所以他去盯着。”   张虎威跟在九爷身边历练多年,外表莽撞粗粝,但其实心细如发,他隐约觉得这事有不对劲的地方。孙大江像是故意被抓,跟巡警局的人耗时间,这种连自己都豁出去的狠劲之下,埋藏的肯定是一件极为重要的东西。   谢Z掀开马车毯子一角,露出压着的一把枪,拿起来反手递给白明哲:“掌柜的,师傅临走的时候让我转交给你,拿着防身。”   白明哲没有犹豫,接过收在袖中。   两日后,张虎威单枪匹马抓回来一个长山酒厂的伙计,那人换了挖参人的衣服打扮,身上都沾了松林里的土,已跑得很远,但依旧没能逃脱身后紧随的张虎威。   白明哲上前看了一眼,就认出这是孙大江的一个侄子,平日里是长山酒厂的一个小管事,搜了这人身上一遍之后,就找到了一块压得紧实的“土”饼子。   白明哲在黑河酒厂多年,一闻就闻出来这是什么,脸色变得难看:“是我们酒厂的曲母,”他用手抠了两下,露出那块“土”饼子边角的一片红印,孙大江不知那是什么,得到之后生怕也是有用的东西,就这么压好让人带着走,殊不知这是黑河酒厂的曲母坯块的记号,每四块可合成一个完整印记。   张虎威一路风霜,眼睛里布满血丝,瞧着几日未合眼,但精神还好:“我跟了他一路,这人要往满洲里去,我见半路再无人和他接应就直接抓回来了,路上只瞧见他抓着这么一块东西,再无其他。”   白明哲给他施了一礼,张虎威躲开些道:“白掌柜不必如此,我是九爷的人,九爷临走有吩咐,这些是我该做的。”   白明哲沉声道:“此事对我清河白家至关重要,你一路辛苦,且先去休息,剩下的事有白某。”   曲母从酒厂被偷,只能是内贼,且是未发现的内贼。   但唯一庆幸的是,偷曲母的人并不知道这东西会打上印记,那么就可以排除一众核心酿酒师傅,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白明哲严查之后,很快就弄清了事情由来。   方玉柔带着几个厂里的大师傅,酿酒之事一概不让生人插手,能进曲母温室的也就那几位,十余年不曾变过。但前几日温室房的窗户坏了,找了一位厂里的木工来修理,掉下去的工具砸碎了一块曲母坯子,手忙脚乱之下,并未察觉少了一块碎料。   白明哲雷霆手段,当天抓了七八人,他也不细分,但凡有些嫌疑的就一并赶出去――外头的人想一点点渗入,绝不会只开一个口子,尤其是孙大江这样的老狐狸,一旦找到机会就会使阴招,明面上用方吉安,谁能想到他私下已经找了内贼并偷到曲母?!   白家清理内贼的时候,巡警局也发生了一件大事,孙大江逃了。   孙大江被关了几日,一直还算配合,这天开口还吐露了一笔藏起的银元,想要将功赎罪。巡警局的人按他说的还真找到了几箱子银元,就信了他的话,但没想到孙大江趁他们防备变弱,连夜逃窜,一路奔去了边境,若不是有巡逻的守备军,怕是他已搭乘小船过了河。   巡警局。   几个警员严阵以待,一旁还占了数名边境巡逻的持枪军人,而孙大江被捆着扔在大厅。他身上捆了绳子,也没再穿绫罗绸缎,而是一身粗布衣服,顶着一头花白凌乱的头发半跪半坐在大厅中央,不过一夜,苍老许多。   警员审问半日,孙大江一字不答,但即便他如此,也足以定下罪名――昨天夜里孙大江携带金银想要越过国界逃窜,在找到的那只小船上,搜到几十根金条和数张上好皮料,分量十足。   孙大江被关进大牢。   两日后,突然暴毙而亡。   巡警局的人立刻处理了,但不曾想,和他待在同一个牢房里的人一连死了三人,隔着最近的那个方吉安也死了。巡警队的人这才慌了,连忙找了医生来,医生检查之后瞧着这些人皮肤泛紫的样子就连连后退,“是霍乱!” 第47章 一梦如昨   北地几年前爆发过一次霍乱,此次再有发生,人心惶惶。   俄罗斯国领事馆一得到消息,立刻施加压力把黑河在境内的华国人都驱赶回来,边境互市也迅速关闭,划清界限。   而另一边,日本商队里也死了几人,几乎和孙大江在同一时间死亡。   这事情蹊跷,但疫情要紧,一时也没有人再追查下去,只切断了黑河周围交通要道,找了医生来迅速搭建就诊棚。   白家在黑河酒厂的一众人都被隔离,但不知是厂房干净还是平日车间里就做好了消毒的原因,暂时并未有人感染。但因他们这些人都去过巡警局,因此上头有人专门过来送了药,等他们吃下又观察一阵,确定无事才离开。   不过一夜之间,黑河又接连死亡五人。   里头有原长山酒厂的两个工人和一个账房,他们之前跟孙大江接触密切,另外两人却出人意料,是方吉安家中的三个孩子,两个男孩儿。   黑河一带医生少,从青河县及其他县郡借调了许多医生,不拘什么专业,尤其是西医,能治病救人的全都请了来。林医生接到信函匆匆赶来,他身后就是提着药箱的方继武。方继武和林医生一样的长袖衣裤,戴着药棉口罩,他是跟着林医生做助理的,但万万没想到来到这里的第一件事就是送走家中几位亲人。   方继武咬咬牙,没有听从其他亲戚的话大办葬礼,只订了三幅薄棺材把父亲和弟弟安葬了。   这个季节黑河土层还未上冻,能挖得深一些,他问过林医生,要想不再成为传染源一个是深埋另一个就是焚烧。   他人微言轻,焚烧一事只要开口就犯了众怒,只能深埋。   方继武身上没钱,家中仅有破房一所,万般无奈求到了谢Z这里。   谢Z听到厂房门卫来通传的话,他身上还有些银元,打算拿给方继武,刚走两步就被张虎威叫住了,“小谢,你别去。”   谢Z道:“师傅,我还有钱。”   张虎威刚去置办米面,手上还扛着一袋米,放下之后三两步过去:“我知道你有钱,但你还小,没听医生说吗,这病最容易传给老人和小孩儿了,得躲着些,你别去,我出去给他。”他从谢Z手里接过钱袋颠了颠,又从自己腰包里拿了两块大洋放进去,“我给你凑二十块整钱,一起给他,你在厂房里等着,哪儿都别去,这街上都没人了!”   谢Z点头答应了。   过了一阵,张虎威回来递了一张纸给他:“钱给了,你那同学人还不错,写了一张字据,说借两年一定还。”   谢Z也不太在意这个,瞧着张虎威又去搬米,就弯腰也去帮忙:“师傅我来。”   “哎,不用,我这是往外搬,不是咱们厂里的厨房。”   谢Z走了两步又绕回来,肩上的米袋未放下,抬眼看着张虎威。   张虎威乐了:“傻小子,快放下,我是去给九爷送米,九爷车队回来了,现如今黑河进不来,驻扎在外头。”   谢Z眼睛都亮了,张虎威喊他放下米袋的时候,他都有些依依不舍,但还是听话放下。   张虎威走了两步,又听见小徒弟在后面喊他。   “师傅,你等下,帮我带封信给九爷吧。”   “成,你快去,我在这等你一会。”   谢Z拔腿跑回房间,他在这边住的是员工宿舍,分在二楼的一个双人间,因为平日里九爷身边的护卫都是分成两批跟着来黑河,这会房间是他一个人住的。谢Z在里头转了两圈,拿了笔和纸出来摊在桌子上一时又不知道写什么好,他有好多话想跟九爷说,但想想又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口才好――他想见爷,见到了不用说一个字就高兴。   谢Z咬着笔尖想了又想,刚落笔写了一个“爷”,手腕就开始抖,耳尖都发烫。   实在写不出,想着张虎威在下头等不了太久,就抓了桌面上之前抄写的几篇字胡乱塞进去,这是九爷临走时候给他留的功课,他都认真写完了。   谢Z跑下来把那封厚厚的信交给张虎威,张虎威吓了一跳:“这么会功夫,写了这么多啊?”   “是之前练的字,我字不好,爷吩咐要多写。”   张虎威笑呵呵接过,“咱们整个东院儿,也就你心眼最实在,行,我帮你一起送去。”   等他走了,谢Z也没闲着,爬到厂房最高的塔楼上去,远远眺望,隐约能瞧见不远处的一排帐篷。   他一直待在那守着看,等到吃晚饭了才下来。   张虎威带了九爷的回信给他,比起谢Z那厚厚的一封,九爷的信要简单的多。   薄薄一页纸上写了两个字:尚可。   谢Z收到高兴了半天,小心收起,放到自己那个匣子里去,跟其他那些宝贝放在一块,那枚被寇姥姥看得极重的小石虎,歪歪压在那一张信纸上。   等到半夜的时候,谢Z忽然身上一阵发冷又一阵发热,他经历过一次霍乱,知道疫情的严重性,自己穿戴严实了,又戴了药棉口罩,心里想着要去医院,但刚一动就滚到床下,摔得站不起来。   他这屋动静大,惊动了旁边住的张虎威,披了衣裳出来敲了几次门,扯着嗓子喊:“小谢?没事吧,小谢?”   谢Z额头上滚烫烫的,身上却冷得发抖,张口说话声音发不出去。   门外张虎威已等不及,喊了几声没见回应,就踹开门进去。   谢Z感觉被背了起来,突然的高烧让他陷入一阵昏迷,恍惚间好像瞧见了一双月白的靴子。   谢Z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回到刚认识九爷那会。   他那时是省府最红的大武生,因长相俊美,和其他武生不同,扮相上格外加分,尤其善演赵子龙,少年英雄手持一杆银枪,击鼓而出,百战百胜。   只是台上的常胜将军不比现实,回到台下,他依旧是那个每日奔波忙碌,只为填饱肚子的谢Z。   后来班主把他卖给省府的曹家,曹家少爷对他很好,开了戏院专门捧他,但曹家老爷子却眼里不容沙子,坚持不许儿孙做捧戏子的事儿,曹少爷无奈,只能暂时把他托付给了白九爷。   曹少爷说:“阿Z,白九是我最好的朋友,他人品好,你先在他那里住两年,等过两年我就去接你。”   曹少爷又说:“你一定要等我留洋回来,我学了新式戏剧给你写剧本,京剧是国粹,你有天赋,应当继续唱下去。”   谢Z不想唱戏,但他知道曹少爷是好人,点头答应了。   就这样,曹少爷把他日常穿的那些戏服和日用品零零碎碎打包了几大箱,连同谢Z本人一起送到了白家。   白家比曹公馆大了一倍有余,谢Z站在门厅仰头往上看,就瞧见扶着红木扶梯缓步走下来的白九爷。   九爷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后那一堆行李,声音平淡让人收拾了,给他安排了住处。   谢Z其实记得对方,他知道九爷和曹少爷经常一同来听戏,但九爷面上冷淡,他也不敢凑上前说什么,再加上他刚换了环境,性子也孤僻,只闷在房间不出去。   后来,省府爆发疫情,一时间好多人都病倒了,原本照顾九爷的人也病了两个,医生怕传染,让其余有接触的佣人隔离治疗。谢Z因为一直在家中反而没有染上,管家找到他给了一袋大洋,想他去照顾九爷,谢Z接过钱又要契纸。   管家道:“我怎么会有你的契纸?你是曹家送来的,应当还在曹家吧。”   谢Z坚持:“我瞧见曹少爷给你了。”   管家最后妥协,只说事后再给。   谢Z衣不解带照顾了九爷将近一个月,他身体好,也提前吃了药,并没有染病,他还跟西医学了注射药物,每天拿滚水煮沸了注射器,给九爷打针。   疫情太厉害,医生根本不够用,能弄到药物已经是万幸。   起初效果甚微,九爷夜里冻得发抖,谢Z咬咬牙,为了契纸脱了大衣抱着他一起睡,拿体温给他暖着,一连大半个月,好歹是把人救回来了。   九爷病情一点点好转,谢Z还是跟他一个房间住着,他刚开始是睡在床边的脚踏上,后来瞧见九爷只是看他不吭声,就慢慢爬到床脚去睡,九爷的床大,他团起来只占了很小一片,偶尔还能扯一点对方的被子盖。   他的这些小动作,不敢说全都隐蔽,有些偷偷做了也小心去瞧九爷的神情,对方却只是看他,偶尔皱眉,但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样子。   那一个月,谢Z能明显感觉到九爷对他好了许多,也亲近了许多。   像是得到允许一般,他可以在白家过得放松一些了。   但谢Z还是想走。   他想要自己的契纸,想出去痛痛快快地活。   管家不提这事,他去问九爷,得到的不是一块羊脂玉佩就是一把金瓜子,对方拿他当小孩儿似的哄着玩,硬是把他留在了身边。   哪怕两年后,曹少爷兴冲冲来接人了,白九爷也挡在门前,冷着眉眼道:“没有,这里没什么谢晚舟,只有小Z儿。”   曹少爷愣了片刻,紧跟着气急败坏要挤进门去:“白九,你要脸不要,阿Z明明同我说好,你起开,让我进去!”   “也没有阿Z,我仔细想过,你照顾不好,不如给我。”   “你还讲不讲道理!”   “不讲,来人送客。”   ……   谢晚舟是他在戏班的名字,取的是“日暮夜近谢晚舟”一句诗词中的两字。   他入白家之后,九爷只问了他一次本名。   从此再无人喊他谢晚舟。   他是谢Z,是被白九爷护着的谢Z。   记忆有些模糊,有些记得清楚,但有些却又模糊不清,像是隔了一层雾,断断续续,只能瞧见一些片段。   但这些里,惟独没有被模糊的,就是九爷的眉眼,还有一声顺着视线一同传来的“小Z儿”。   他起初想走,几次三番找了机会,可慢慢的,又不想走了。   他想留下来,守着这个人。   拿命守着都愿意。   ……   谢Z觉得身上刺痛,闷哼一声,恢复了一点知觉。   紧跟着有一杯温水抵在唇边,轻轻喂他喝了两口,杯子拿开之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如何,好些了没有?”   谢Z努力睁开些眼睛去寻找声音,微弱道:“爷?”   白九爷坐在一旁握住他的手,“我在。”感觉到对方往里缩,低声说了什么,凑近才听到一句“怕传染”,宽慰道:“不会,你是出水痘了,不是霍乱,刚才已经给你打了针,养上几日就好了。”   谢Z道:“我去医院……”   九爷摇头:“现在医院住满了病人,病房里每日都要死上几个,你又出了水痘,这样住进去不要命了?”他给谢Z盖上一点薄被,拿了药膏来给他在脖子和耳垂那涂抹了一点,凉丝丝的触感让谢Z舒服了一些。“你在我这里先住着,药还能撑个几天,我已经让人再去准备了,放心,一定能治好。”   “医生……”   “医生过两天到,我先给你打针,你放松些,还有最后半支药。”   谢Z趴在那,觉得下面一凉,被酒精棉球擦过的地方忍不住绷紧了,九爷的手也凉,几乎和药棉不相上下,谢Z越是紧张,打得越慢,再加上药物的作用,疼得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汗珠。   九爷打完,给他穿上裤子,盖好薄毯,拿纱布一边擦他额上的汗一边道:“睡吧,我守着你。”   “不用,我自己行。”   旁边的人笑了一声,道:“你行什么,人不大脾气倒是挺倔,我小时出过水痘,不会传染给我,快睡。”   谢Z打了针,药效上来,含糊回了几句,支撑不住慢慢睡去。   大概身边有人,心里安稳了许多,这次睡得沉并没有再梦到其他。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曹少爷:白九你看这个谢晚舟,你看他身段,看这起势,还有这嗓子,简直绝了!你看见刚才那一翻没有,猫儿一样,没声没响真漂亮!这是艺术,太美了,对不对!!   白九爷接收对方的话――“叽里咕噜…谢晚舟…巴拉巴拉”   九爷:对。   ②   白九爷:这人你照顾不好,只有我行。   曹少爷:??? 第48章 新机器   谢Z的病情出现反复,三天后才开始慢慢退烧,只是出水痘的地方痒得厉害,他白天忍着没挠,但是晚上睡觉的时候不小心蹭破了一点,耳垂那里被抹了厚厚一层药膏,用纱布包起来。   这几天都是九爷给他打针、上药,瞧着谢Z拘束,把擦身子的活儿也接过来:“你既然怕别人瞧见,不如都由我来。”   谢Z还想躲,退到床头不大愿意。   九爷抬手护着他脑袋,下一刻谢Z才察觉撞到床头那,只是隔着掌心并未觉察出疼,人愣在那。   九爷笑了一声:“撞傻了?别动,我给你擦背,其余你自己来,动作清点,小心碰破了留疤。”   “哎。”   谢Z被照顾了几天,病情一日比一日好转,等到医生赶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医生仔细看了,只说已无大碍,拿了一些药膏给谢Z叮嘱道:“你身上的水痘都退了,只是耳朵破了的那处还是小心些好,要是发炎了疼得很。”说完给谢Z换了药又教了一遍使用方法,留了一盒去疤痕的让他自己涂抹,笑呵呵道:“你们府里去找我的人也没说清楚,只说是家里一个小孩儿病了,我带来的都是给幼童用的,没想到你这么大了,不过一样都是清热退火的方子,药膏也都是去疤的,没大人药效那么厉害,你多涂些就是了,一盒用完不够再管我要。”   张虎威在帐篷外头探头瞧,听见嘀咕一句。   他骑马最快,这医生就是他接来的,但是张虎威没觉得自己传错了话,在他心里谢Z就是个小孩儿。   九爷在一旁听着,等医生说完又问了几句,拧眉道:“他之前烧了三天,身上一直滚烫,好像比旁人严重些。”   医生道:“正常,府上小公子出痘时间晚,发热时间长些也常见,只要这几日别见风,好吃好喝养上一段时间就好了。”他见九爷担心,又上前捏了捏谢Z的胳膊,“可有酸痛感?这里呢,疼不疼?”   谢Z全都摇头。   医生点点头,对九爷道:“大可放心,他身体挺好。”   晚上的时候,医生给谢Z打针,容易注射的地方都已经有了针眼,就往靠近腰的那一块打了一针。   谢Z别的不怕,就有点怵打针,咬着牙忍了一阵,医生拔针的时候他背上汗都下来了。   医生有些惊奇:“怎么这么怕打针?刚才很疼吗?”   谢Z摇头。   医生道:“一定要说实话啊,有些人对药物过敏,若是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要说出来,我好开别的药给你。”   谢Z有点犹豫,但还是老实道:“不过敏,就是怕针头。”   医生宽慰他道:“没事,好些人都怕,我们认识的一个医生自己都怕呢,一瞧见针就开始晕,但用手术刀就不怕了,就是怕这些尖尖细细的。”他说完又饶有兴趣问道,“要不要我留个注射器给你?兴许多看看能好一些。”   谢Z连连摇头,他一点都不想看到。   九爷掀开帐篷走进来,正好碰到医生,让人去送了一程,自己留下守着谢Z。   谢Z趴在床上,还没缓过来,抬头看他喊了一声爷。   九爷坐在一旁,给他擦了额上的汗,“还疼?”   谢Z摇头:“不疼了。”   九爷不放心,略微掀开衣摆看了一眼,不用褪下单裤就能瞧见蔓延上来的一小片青色,谢Z皮肤白,打完针有点淤血就看起来格外严重。   九爷眉头拧起来,给他盖好。   隔天打针,就换成了九爷,下手稳且快,没有之前那样青一片了。   谢Z有点不好意思麻烦他,想找医生,九爷只当他不想打针,收了注射器放在一旁弹了他脑门一下,淡声道:“太娇气了些,忍几天就好。我问过医生说还要打三次针,之后就吃药,不用再打了。”   九爷掀开帐篷送了药箱出去消毒,谢Z揉揉脑门,觉得上面还有一抹微凉触感和一点点消毒酒精的气味。   半月之后,谢Z身体痊愈。   他脸上、身上都没落疤,只耳垂那留了一个小坑,米粒大小,不细看瞧不真切。   九爷盯着瞧了很久,抬手叫他过来,还摸了他耳垂一下,谢Z脸都涨红了,被捏着耳朵一时也不知道看哪里。   九爷仔细瞧过,逗他道:“当留了个记号,以后丢了,也好找。”   谢Z心道,他才丢不了。   除了九爷身边,他哪里也不去。   九爷照顾谢Z半个月,也觉察出一点不同,如果说以前谢Z是听话,那现在就是格外喜欢跟在他身边。   有些时候九爷看书抬头瞧一眼小孩,对方总是能第一时间发现,视线对上一次,小谢管事手里不管在忙什么活计都会停下来;视线对上第二次,不用九爷开口喊人,谢Z就大步走过来,问他是不是有事吩咐。   九爷沉吟片刻,他并没有什么事,可人都走过来了,只好随手安排一点哄一下。   无论做什么谢Z都挺乐意,哪怕只是添茶倒水,或者剥莲子这样的小事儿,一点都没有不耐烦过。   谢Z身体没好的那段时间也是如此,九爷去瞧他,躺在病床上的少年一点都没觉得自己需要额外照顾,打针再疼也听不见他喊一声。好些时候都是九爷自己心疼了,拿了些糕点去给他,那傻小子也不看糕点,只顾着抬头看他,高高兴兴地想要坐起来跟他说话。   九爷不知道怎么,忽然想起幼年时候曾养过的一条小猎犬,皮毛乌黑油亮,一双眼睛清澈到能映出人影,有一次去林子里抓猎物受了伤,他和祖父把小狗抱回家,破例让它睡在沙发边的藤篮中。只要他低头看一眼,小家伙尾巴就摇地飞快,身上的伤都忘了,只顾着开心。   九爷让人煮了一碗甜汤圆,端给谢Z的时候,果然瞧见小孩双手接过吃得香甜。   九爷不喜欢吃太甜的东西,但喜欢瞧着谢Z吃。   看他吃一会,就觉得自己胃口也不错。   黑河的疫情因为反应及时,加上前几年也流行过一次大疫情,北地已有应对政策,及时进行了消毒和大规模捕鼠,很快就被压下来,没有大规模流传开。   但即便如此,也死了许多人。   一路追查病因,一直查到了旱獭皮料。   那是从海拉尔一带运来的几块料子,海拉尔一处地广人稀,原本只有一些当地猎人去草原捕捉旱獭,但此次却多了一些新来的闯关东的人。那些新人并不知道旱獭习性,也不知旱獭若是生病便会行动迟缓,瞧见了之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尽数捉了,剥了皮拿去贩卖。   白家商号有经验,收皮料的时候听说有这样的事情,再加上掌柜仔细查探,并没有收带病的皮料,以至于今年皮料甚缺。   其他小商铺却没有这么多讲究,也不管毛色如何,图便宜收了许多。   这其中就有日本商人送给方吉安的。方吉安早些时候因为儿子方继武在族学被人打了一顿,心生不满,再加上白家送来赔罪的旱獭皮是陈年皮料,一度怨恨对方,日本商人送来的皮料正好合了他的心意,但万万没想到,几条旱獭皮害得自己命也丢了。   方家一同死了的那两个男孩,也是因为方吉安格外宠溺一些,一人分了一条旱獭皮围脖,虽时候还早,但两个小孩也在家中带了两次,因此染了病,未能救回来。再之后方吉安抽上福寿膏,皮料当出去,又引发了之后当铺掌柜和两名伙计死亡,黑河一带疫情才引发蔓延,枉死许多人。   方家其余女眷命大,都还活了下来,尤其是方夫人,即便是怀孕也一直在家中做活计,挑水劈柴,因此身体硬朗,没有被传染上。   巡警局查到源头,在询问过日本商人那边也有数人暴毙,且死状相同之后,基本已确定。   接下来一连下达数条禁令,销毁旱獭皮料,又消毒分发药片,总算让疫情得以控制。   疫情处理了两月时间,笼罩在人们头上的阴云才慢慢散开。   但这之后,又是新的一阵惨淡。   黑河众多商家,损失惨重。   那些日本商人在染病之后迅速丢下死伤的同伴,离开北地,而那些被他们卖掉的机器也陆续出现问题,只是日本商人已走,留下的通讯联系方式都是假的,已无证可查。   没有购买机器的商家还在庆幸,那些交了定金和已经购买了机器的商户捶胸顿足,但已没有任何办法。   黑河一家老字号的酒坊,甚至还有一位正当壮年的掌柜上吊自杀,若不是伙计路过,被及时救下,怕是又要再死一人。   白家商号发了请帖,尽数邀请北地各大酒坊掌柜齐聚。   发出请帖三十余份,来了的人只多不少,有些家中长辈身体微恙不能前来,就让子侄替自己前往,无一不回应。   北地一带酒厂众多,若说之前还有能和白家酒厂旗鼓相当的对手,但到了现在却人人都急了――他们不急不行,北地三省的酒内部消耗有限,销量数额最关键的还是运到外面,尤其是俄罗斯国,那里才是大客源,但通往那边的咽喉之地就是黑河,黑河出事,众人无不担忧,心急如焚。   白明哲做为黑河白家商号的大掌柜,先出来和众人打了招呼,安顿他们入座。   在瞧见白明哲的时候,有些人脸上无光,低头喝茶不语。   也有些脾气直的,直接嘿嘿笑了两声,斜眼看着对方呛道:“怎么,现在瞧见人家白掌柜不好意思了?早干什么去了,之前人家劝着不让买机器,好么,一个个跟挖了自家祖坟一样,恨不得蹦起来骂人家,现如今后悔了吧?”   “老弟何苦如此,大家都是一同经历磨难,唉,是我识人不清。”   “掌柜的何止识人不清,我瞧着是钻进钱眼里了,之前您带日本人去我那儿的时候怎么说的?还劝我交出自家的配方,我呸!”   ……   有些人憋了一肚子火,加上疫情之后本就穷困潦倒,怨气冲头,若不是顾虑白家的面子,这会儿已经掳袖子打起来。   忽然听得一阵地皮轻颤声响,有些胆小的按了桌子,惊道:“茶水在震,莫不是地震了?”   另一些人也慌忙站起身,白明哲连喊了几声,见压不住干脆笑道:“诸位,诸位!我家九爷是个急脾气,怕是这会儿大家也没什么闲心听我唠叨下去,东西都已在后院备好,还请大家随同一同前去!”   他带头起身,后面众人互相看了对方,也跟了上去。   他们此刻酒坊都要支撑不下去,生意也没了,除了仅存的一丝颜面,别的也没什么了。   后院。   八匹马在前,后面拖来一座防水油皮布包裹严实的东西,马车车轮压不住,用的是滚木轮,卸下来放在院中的时候还发出一阵轰响。跟着搬货的也不是白家的伙计,而是一队穿着军服的士兵,白家九爷跟在后面踱步而来,陪同在他身侧的是一位军人,军衔因逆光看不清,但那一身笔挺毛料军装不容小觑。   省府白家,手眼通天,旁的不说,他们在北地最大的依仗还是掌管三省军政大权的总督――白西梁。   白西梁是为数不多的清廉人物,性情刚正,挺立无所依,从不结交任何派系。   跟来后院的众商户低声议论,有消息灵通的小声传话给了相熟的人,但依旧有些商户眼里满是担忧,看着那些荷枪实弹的大兵,忍不住畏怯地往后退了几步。   “这,这白家为何会有官兵?之前请帖里并未提及啊!   “怕不是白家要仗势欺人……”   “慎言、慎言!白总督不是这样的人,他雷霆手段,但也从不对内,而是对外。”   “我家中确实和日本人做了点交易,但买的机器都是假的啊,而且这买机器的事儿,又不止白家可以买,对吧?”   “这白家要是用强,难道要堵住我们全部人的出路不成?!”   ……   有之前做了亏心事的,还想拉大家下水,但此刻却没有人去辩驳,所有人视线都集中在那一队士兵和白家人身上,在等他们说话。   等着最后一车东西卸下之后,白九爷走上前一步,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九爷看了他们,开口道:“诸位,白某不善言辞,今日请诸位来,是有一笔生意同诸位商谈。”他拉下一旁捆着防水油布的绳子,顿时布匹“哗”地一声滑落,露出里面的一台冒着寒光的大型机器,像是得了他的首肯,其余士兵也都将一件件货物拆开,露出各式机器,全都是崭新的。   有人认出发出一声低呼:“这,这是白家酒厂用的机器,怎会有这么多?!”当初日本商人那些机器他也曾去看过,不过是几台的规模,而且比这些要小,对方要价不高,也是因为如此。但现在白家放在后院的这一批,却是和白家酒厂一模一样的机器,数量远超日本商人船上那些! 第49章 北地三省商会   “第一桩生意,是机器,和白家酒厂所用一般无二,若有任何问题,三年之内可退还白某,不取分文。”   九爷说完第一句,已有不少人动摇,视线黏在机器上。   九爷略顿一下,开口又道:“这第二桩生意,是十万件烧酒订单――”   这句话实在太过震撼,一时众人视线尽数落在白九爷身上,有吸气震惊的,也有不敢置信的,还有人直接开口问道:“九爷此话可当真,那不是白家自己的订单吗?为何会突然拿出来这么大一笔?”   也有人持着怀疑态度但实在没有退路,咬牙道:“白爷,你只管说还有什么条件,我们家老爷子发了话,宁可便宜了自己人,也绝对不和日本人做生意!只要我们酒坊承担的起,我们愿做这笔生意!”   “白家商号我们信得过,只要能度过这个难关,我们上青林家可拿出三成干股!”   “我王家亦然,还请白爷明示!”   “北地同气连枝,黑河突遭疫情,白家商号根基在此理应互相帮扶。”白九爷开口一瞬,周围人都安静下来,他环视一周开口道:“谈不上条件,只是白某受家中长辈嘱托,有几句话还要带到。”   站在九爷身后那个年轻军官往前站出一步,抬手略微掀了点军帽一双凌厉视线扫过众人,高声喝道:“这话有些不体面,还是由董某代言,也说得清楚些!我跟随白将军平乱两次,老将军为人清廉但并不代表他老脾气好,老将军有几句话让我带到,这第一句就是‘甭管是俄罗斯人还是日本人,都不准给老子弯腰,但凡卖国的,一律枪毙’!”   众商户当着白家的面或许还敢争上几句,但面对一众官兵却一句话都不敢说了,对方手里有枪,又有当家话事的人,白老将军的话糙理不糙,带着一股怒气,冲得众人不敢言语。   “这第二句,是听了白掌柜的话,决定效仿北平,北地商人自救,也成立一个商会。”董军官说完来回踱步几下,语气略缓,“北地三省商会兴建目的,一来支应地方,调配粮资,而来就是挂个牌。诸位,世道不稳,做生意艰难,可越是这样越应当互相帮扶,今日白家之举当为表率。”   白明哲也出来打了圆场,笑着拱手道:“各位掌柜,我们白家有意成立商会,但并不是一定加入才可购买机器和商谈合作,拿十万坛烧酒的生意我们是诚心诚意拿出来,想和在座掌柜的一起度过难关,咱们北地丰饶,谁都有过不去的坎儿,但过个几年光景肯定能好起来,只是而今疫情刚过,百废待兴,若有掌柜对商会一事感兴趣可参与一二,多谢、多谢!”   这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   周围一众商户听完之后各有思量,总归是觉得好的多,当即有不少人站出来表示要一同出资建立商会。   “白家老先生为人刚正,我们信得过,这事儿算我们林家一份儿!”   “还有我们王家,我们世代读书,绝不做卖国奴,愿一同补救!”   “某是粗人,酒坊上下百余号人等着张嘴吃饭,白九爷仁心仁义,你一句话,我们酒坊跟你干了!”   众人纷纷开口,后院还有机器,挪不开脚,白明哲在询问九爷之后,带着他们去前厅商谈细节去了。   白家商号在北地百年老字号,招牌很硬,说的话也从无虚言。   白九爷这些机器,是被当成军需物资一般严密保护运送而来,一路上没有任何闪失,而他开口说要送出的那些订单,也在衡量各商家资产能力之后,分给各家一同督办,货真价实让利出去,瞧这架势,当真要凭一己之力把北地大小酒坊救回来。   也有些人瞧出些端倪。   白家这些机器,断不可能是一两月之内就能造好,只看着白家不断登记售卖的情况,怕是他们在省府有制造机器的工厂。   有和白明哲相熟的人,凑近问了几句,白明哲点头道:“确是如此,九爷从一开始就打的这主意。”   对方愣了片刻,追问:“一开始就这主意,你是说,这机器从一开始就准备下了?你们白家不是想卖酒?”   “自然是卖酒,但九爷更看重你们。”   “这是为何?”   白明哲笑道:“九爷不过是拿我们黑河酒厂做个测试,实话跟你说了吧,这批机器是一早就备下的,即便没有这场疫情九爷也会在准备周全之后拿出来,咱们北地能吃下多少酒水,他心里有数,大头在那边呢!”   白明哲抬手指了指在排队登记的那些人,那都是想要俄罗斯国烧酒订单的大小酒坊掌柜,对方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一时惊呆在原地。   “我们九爷,从不说一字狂言妄语,他今日敢让出十万坛烧酒,那他接下来必然还有十万、二十万的订单。”白明哲自信道。   对方听到之后,喉结滚动,艰难咽了一下,不知为何眼眶忽然涌出热意。   白家九爷,压根就没瞧上北地酒坊的小打小闹。   他从一开始就是想卖机器。   这位,想赚的是洋人的钱。   今时今刻他才串联起所有关键,对方把他们各家酒坊都算到了一处,成了他一盘棋上的棋子,但他们心中却涌起一阵澎湃,像是聚集在一处的浪头,慢慢凝成一股新的力量,只为成为这其中力量之一而感动振奋不已。   ――去赚洋人的钱   ――对,去赚洋人的钱!   ……   陆续登记了数家商户,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再留在议事厅,还有两三人被守卫的士兵拦下,核查了对方姓名之后,被带到了门口。   那个董姓军官走过来,拿了手里的单子看过之后,道:“这两个赶出去,以后不许踏足商会一步,另外一个送去巡警局,让他们调查。”   那两个被赶走的商户还未呼喊反驳,另一个被拖走的商户掌柜却连声大喊起来,吓得脸色都白了,一边挣扎一边道:“你们为何如此,我都是按规章流程办事,还有没有王法?”   一时其余排队签字的众商户也停下动作,看着这里,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只看着无一人议论。   董军官让那两个兵停下,当着众人的面问道:“你是不是叫仇志民?”   “是啊。”   “我问你,八月二十三日,你儿子去给日本商人当了翻译,明知道货船上是不能用的破烂机器,依旧帮着卖给其他商家,从日本人手里得利银三千块银元,是不是?!”   “这,这我并不知情啊!那孽子已经逃了一段时间,生死不止,我自己都联系不上他啊长官……”   “你不知?”董军官把那单子拍在他脸上,丝毫没有因为他年纪而像旁人一样给他脸面,他在军中见惯生死,对这种人尤为不齿。“那为何你今日还有银钱来购买机器,这里全套机器可是要三万六千银元,我问你,之前你家酒坊已经周转不开,这几万现大洋哪里来的?”   这人张张口,哆嗦半天说不成话。   排队签字的一个商户掌柜站出来,狠狠啐了那人一口,骂道:“他自然是有钱,我们家老掌柜就因为跟他是多年交情,才拿了七万现大洋去买了机器,当时说的好好的,但回头就压断了一个工人的手,机器现如今都成了破烂,堆在我们酒坊,老掌柜气得大病一场,正赶上疫情,人……人就没了!”他说着又忍不住狠狠踹了对方一脚,也不管对方反应,自己嚎啕大哭起来。   那个被捉住的人灰头土脸,埋头抵着一言不发,很快被士兵带走了。   从这日起,白家商号购置旁边的一处院子,另置办了北地三省商会。   董军官带了一队士兵亲自守着,他心里似是有一份名单一般,但凡之前和那些日本商人有勾连的一个都逃脱不了他那双眼睛,全都被捉了出来,送去巡警局审问。有些仗着在巡警局有些关系,去了之后当天就放出来,但很快,没过两三天巡警局的办案人员也被撤了,换了新人上来,这一次没有一个人轻视这件事,兢兢业业,认真审问。   抓了几人,判了几年牢狱,另外还收缴了部分银元,退还给部分受损商户,钱虽少了些,但多少也全有了点补偿。   又到一年腊月。   九爷已来此地一年,期间往返省府数趟,终于在白西梁老将军的帮助下完成机器置厂一事。   北地商会里最先冒头的就是众酒坊商家,先是定了行业准则,后又在白、方二家带领之下统一评选了酒水品级,对出口烧酒的总量做了一个统筹,价格上也更为明晰。其次带动的则是意料之外的一些生意,像是布匹、茶砖一类,也跟着有了相应涨幅,原本难熬的一个冬天,在那十万烧酒的订单之下竟是比以往过得都好,让黑河一带边境商人都过了一个肥年。   黑河商会理事人写了九爷的名字,但依旧交给白明哲去打理,青河白家一脉壮大许多。   同年底,青河白家选了天资出众的少年五人,送去北平学习洋文,由公中出资,送他们留洋深造。   五人里,有白家子弟三人,另有别家少年二人,一位是勤奋刻苦后来赶上成绩的杜姓少年,另一位则是榜首王敬秋。   谢Z拿了名单给他们,在学堂里瞧着那几人欢呼雀跃兴奋于言表的模样,心里也替他们高兴,等他们乐完了,又道:“走吧,黄先生还在东院书房等你们,他有话要对你们说。”   几个人激动地跟出去,有个白家的孩子还不小心同手同脚,出门的时候都撞了门框一下,引得课堂内众人都哄笑起来,他自己也摸摸头,忍不住嘿嘿直笑。   王敬秋在他们里面算是沉稳的,但手脚此刻也是麻的,走在地上都觉得不稳,只捏紧了手心攥出一把汗,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   东院书房。   黄明游个子矮小,此刻背着手在一众少年面前踱步,这些少年都是北地人,十四五岁已经有一个高挑的个子,即便是王敬秋这样瘦弱单薄些的,一年来身条也拔高了些许,大家视线都认认真真跟着先生来回游走。   黄明游脚步停下,站在他们面前点头道:“你们很不错,这一年的努力,我都看在眼中,做学问是一辈子的事,你们一定要记得从何而来,要遵守信条,但求无愧。”   众学生行礼说是。   黄明游道:“当年我在出洋局学习一年中文、英文,同届甄选三十名渡洋深造,我因年龄尚幼,排在三十一位。虽未出洋,但却也听归国来的师兄讲起许多,师兄同我说的最多的是当年送他们上船的一位老先生讲的话,如今背诵赠予你们。”黄先生停顿片刻,声音缓慢,一字一句道:“‘此去西洋,深知华国自强之计,舍此无所他求。背负国家之未来,取尽洋人之科学,赴七万里长途,别祖国父母之邦,奋然无悔’……你们也要走上我们当年征途,不管进选与否,都应同我们当年一样,克己复礼,不拘大小,尽己所能。”   说罢,他向面前五位学生深施一礼。   几个学生还礼,久久弓腰未起,声音带着青涩却比往常更洪亮几分:“学生,谨遵先生教诲――!”   谢Z手里捧着五封银元,这是他们的学费,逐一发到他们手中。   另一边,白府大房院中。   方继武也来跟堂姐方玉柔辞行。   方玉柔瞧见他忍不住叹气,日本商人来了不久,继武就写了一封信亲手交给她,再三言明利害,可还未等她把信交给九爷那边,黑河就爆发了疫情,之后更是断了两个月联系,等再联系上的时候,方吉安已经死了。不管如何,方继武能写出这封信,她都觉得这孩子不容易,夹在缝里也不知怎么熬得才带着血落下笔。   她犹豫再三,还是劝道:“继武,你不必如此,你爹做的那些事,与你没有关系……”   方继武道:“堂姐,我之前就已经想好了,我想跟着林医生学医,他在省府给我回了信,也希望我去做他的助手。”   方玉柔问:“你这一走,家中可有安排?”   方继武点头道:“都已安排妥当,当时我以为父亲……会在狱中数年,所以已经盘算过,现如今家中房屋已典卖出去,林医生也提前预支给我半年薪水,我买了临街一处不大的小院,我娘和弟妹们挤挤住在一间,剩下的可以租给过往行商,尚能维持几年家用。”他顿了一下,又道:“等到那时,我也能够独当一面,堂姐不必太过忧心,我能养家。”   方玉柔叹了口气,应下了,只对他道:“你家中大妹依旧可以来白家族学念书,费用全免,供一餐晌饭,同你一样,以后其余弟妹都按此例。”   方继武给她行了一个大礼,再三感谢。   等出了院子,走到白府大门那里,正好碰上刚从东院出来的那五人。   方继武停了脚步,笑着等他们过去,嘴里说着恭喜。   王敬秋走在最后,他停在方继武面前,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黑河董姓军官手里的名单,是他父亲写的。   他家中世代读书,名声好,父亲常与人做中人,只他们家和日本人有仇,惟独没有替日本人说过半个字,非但如此,待白西梁将军人马到了之后,也是他父亲带头写了事情经过,并撰写名单,找了众人签字画押,提交上去――这名单中就有方继武的亡父方吉安。   王敬秋站在那里,内心挣扎。   方继武却走过来,轻轻揽肩抱了他一下:“去了北平,一定要用功,我在北地也会努力,不要让我失望啊。”   “嗯!”   王敬秋用力回抱了他一下,眼圈泛红,“你,你也不要让我失望!”   方继武笑了一声,点头应下。   作者有话要说:  黄先生说的那段话,出自清末海军将领、北洋水师右翼总兵刘步蟾之口。   ②九爷的棋盘亮出一角,下一章带小谢回省府啦。 第50章 曹云昭   时光荏苒。   又是一年转瞬即逝。   白九爷从省府而来,亲自督办黑河酒厂已两年有余。   头一年经历太多,又赶上疫情,着实让人捏了一把汗,但万幸都只是虚惊一场,逢凶化吉。   第二年自建立北地三省商会以后,事情都顺利了许多,九爷推了白明哲在外头出面应对诸多事宜,自己坐镇青河,足不出户却已慢慢安置妥当下一步棋子,逐步把位子坐稳。   腊月里事情繁多,一到年关青河白府也跟着热闹起来,陆陆续续不断有人前来拜访。   白明哲在黑河商号那边忙碌,家中由白老爷和二儿子白明禹接待周旋,这才刚入腊月,门槛就差点被人踏破。   好些都是外地来的客商,赶着来黑河边境商号送完最后一批货物,顺路来白家拜访。   这些客商都入了北地三省商会,大多都受过白九爷那十万烧酒订单的恩情,来白家也不求见九爷,只送下礼物就走。   白老爷带着白明禹连着接待数日,白明禹已然有些撑不下去,但今时不同往日,他想偷溜也没有办法,身边四五个小厮看着不放。老爷和大少爷可都发话了,二少过了年十五,该懂事了,之前还能说顽皮,这会儿不听招呼,那就是顽劣不堪,二少爷连同院子里的人都一起打板子,谁都甭想跑。   二少爷院子里的人虽然时不时被老爷和大少爷抓去训一顿,但若是二少爷读书进步些,院子里得的赏金也丰厚。尤其是过寿的时候,因二少爷和老爷同一天生日,算是过小寿辰,那天赏的银元足有三五块,能顶一个月的薪水,众人虽然怕,但也都销尖了头想往二少爷院子里挤。   白明禹这日抽空又想偷溜,刚往后退一两步,就听得旁厅小门站着的那个小厮叫了一声:“二少爷,喝、喝茶!”   这一声儿响亮,把白老爷的目光都叫得转过来,“老二,上哪儿去啊?”   白明禹瞪了小厮一眼,慢吞吞转回身,故意打了个哈欠道:“爹,我是有点困了,想去洗把脸,喝口茶。”   白老爷道:“不用出去,就站我跟前,我这有茶。”   白明禹一步一挪地走过去,看一眼窗外,天色尚早。昨日刚下了好大的雪,外头银装素裹的,还能听到院子里扫雪的沙沙声响,光想就知道竹扫把能堆起多厚的一片雪,若是骑马疯跑上一阵那才叫痛快。但他也就只能想想,这段时间他爹可是一直没撒手,年关将至,更是不可能放他出去玩。   白老爷给了他一杯茶,让他喝了,又叫了早点,一边吃一边叮嘱他道:“你如今也大了,有些事儿爹得教给你,你大哥当初去黑河的时候也不过跟你这般大,从学徒做起,昨日他托人来信,我想了想觉得吧……”   白明禹抬起头来,眼睛发亮。   白老爷千回百转,叹了口气:“我还是舍不得。当初咱们家那是没办法,我在青河抽不开身,只能让你大哥去,可这会儿你大哥本事了,我同他商量着都舍不得你去吃这份儿苦,你呀,就老老实实在我跟前,先学会接人待物,把这说话的本事学会三成,以后出去我就也就放心了。”   白明禹咽下嘴里的大饼油条,嘀咕说了一句,他声音轻,但白老爷依旧听得一清二楚,拿筷子敲了臭小子脑袋一下,气乐了:“翅膀还没长齐呢,就想飞!还出省府,你怎么不满世界跑啊?”   白明禹不服:“不过就是卖酒,大哥能卖到伊尔库茨克,我怎么就不能卖得更远些?”   白老爷有点惊讶,但很快就笑起来,点头道:“行,你小子这点还不错,快吃,吃完了爹带你去见几个客商,今日也该我们走动一二,你若是表现的好,爹就送你一匹马。”   一提这个白明禹就来劲儿了,把手里最后那点饼吃了,掰碎了油条泡在面汤里,端起碗来扒拉了几口吃了个干净。   白老爷耐心教子,而另一边九爷也在养小孩。   东院。   主卧是一个套间,外头连着一个花厅和下棋的罗汉塌,上头的棋盘未撤,还摆着半盘残棋,一旁小碟上还有一只剥开的橘子。   卧房里烧了地龙,暖意如春。尽管已足够暖,但还是铺了厚厚一层羊毛毯,脚踏边上摆了两双鞋,全都是规规矩矩的。   守夜的人这会儿正睡在床尾,一头黑发柔顺乖巧,垂落下来和浓密眼睫落在一处,偶尔随着呼吸微微动一下,人也乖得很,蜷缩在大床一角,盖了一点薄被,抱着一只靠枕脸都埋了小半进去,只露出鼻梁和棱角分明的唇,透着健康的红润。   冬日天亮的晚,加上昨夜陪着下了半宿的围棋,谢Z还在沉沉睡着。   九爷浅眠,忽然听见床尾那闷哼了一声,略微坐起,果然瞧见谢Z小腿微抖。他伸手过去给顺了一下,刚捏上小腿肚,谢Z就疼得闷哼一声,没两下谢Z就受不了,伸手过去按住道:“爷别弄,疼,让我缓缓。”   九爷手上略停,但没挪开,慢慢给他揉捏。   谢Z眼里都湿润了,眨眨眼,好不容易才吐出一口气。   “又抽筋了?”   “嗯。”   “回头让小厨房给你炖点骨头汤,若还是疼的厉害,就让医生来瞧瞧。”   谢Z自己揉了两下,摇头道:“不用看医生,多吃两碗饭就好了。”他以前在戏班的时候就这样,那会吃的还不好,比这疼多了,不过也是这两年蹿了个子,忍忍就过去了。   九爷敲他脑袋一下,气笑了:“怎么,在我这饿着你了?起来,带你吃饭去。”   谢Z正在长身体,睁开眼就饿,听见就准备下床,九爷拦着又伸手把他裤腿放下,叮嘱道:“小心些,外头还冷,受凉了晚上又要哭鼻子。”   “我没哭……”   九爷抬头看他,手指伸到他眼尾碰了那一点湿润,故意逗他道:“没哭,那这是什么?”   谢Z有点不好意思,匆匆穿了鞋,披了外套就出去了。   九爷畏寒,早上起来的略慢几分,等他下床的时候,谢Z已经洗漱好了换了一身日常穿的衣服,捧着热手帕在等他。   谢Z给他擦脸,一边问道:“爷,今日穿什么?”   “厚实些的吧。”   “爷要出门?”   “倒也不是远门,就在前厅,今日有贵客到访。”   谢Z答应了一声,去准备了衣服,服侍九爷穿戴好又一同用过早点,去了前厅。   在前厅等了不多时,黄明游就来了,他一过来就要拽着谢Z他们回卧房,“走走,昨日那盘棋我想了半夜,终于想到了应对方法!小谢,你做个见证,瞧我今天非扳回一城不可!”   谢Z一听就头大,反手拽住黄先生,他如今十五,长高了不少,和黄先生个头相仿已能拽住对方了:“先生,爷今天要等一位客人,不如,不如――”他这边也说不出口“我陪您下棋”五个字,吭哧了半天,忽然听到后院一阵锣鼓声,立刻道:“不如我陪您去看戏。”   黄明游平日爱好不多,除了看书下棋,也就喜欢看戏了,听到他这么说感兴趣问道:“哦?府里又请了戏班吗,哪儿的呀?”   九爷不着痕迹跟他点点头。   谢Z就挽着黄先生的手,一点点把人带出去,边走边道:“外头来的戏班,今儿早上刚到。上回白家老爷寿诞那会请了尚玉楼尚老板,这会儿换了一位,听说是北平有名的角儿,您去瞧瞧,我也看不出来,好像叫柴雪什么――”   “柴雪河!”黄明游转眼就把下棋扔在脑后,拽着谢Z的手高高兴兴往后面戏园走,“快快,我一早就听说过,这两年在北地一直没能亲眼去瞧瞧,听说他唱的《借东风》好极了!”   黄先生什么都好,唯独棋艺差了些,而且还不肯轻易认输。   这会儿只要不谈棋,谢Z陪他去听一天一宿的戏都愿意。   白家戏园这两年戏园又翻修过一回,比之前气派了许多,戏台高出些许,石栏上雕了山水花鸟,十分富贵。   黄明游带着谢Z到了的时候,台上的柴雪河正在亮嗓,穿了一身大褂,也未施妆,瞧着是个二十七八岁非常和善的男人,相貌堂堂,颇有英姿。他瞧见有人来,也未停下,唱完几句之后,得了黄先生一句喝彩:“好!”   柴雪河朝这边略略躬身施礼,十分和气。   黄明游兴致勃勃,上前几步,谢Z跟上去帮着介绍道:“这位是黄明游,黄先生。”   柴雪河显然听过黄先生大名,连忙又是躬身一礼:“久仰久仰!这次能来北地,一直就想见先生一面,上次托尚老板的福,得了先生手书墨宝一副,实在欢喜,理应亲自道谢。”   黄明游写得一手好字,又是极出名的文人,墨宝千金难求。他送字画也不拘对方是什么身份,觉得投缘了,就送,不喜欢的哪怕是坐在高位也懒得搭理。   黄明游对柴雪河也只是听过,这是第一次见面,就觉颇为投缘:“柴老板客气了,我之前一直听尚玉楼说起你,听说你‘诸葛亮’演得极好!”   柴雪河笑笑道:“哪里,比起尚老板还差上两分,若黄先生不嫌弃,我待会给您唱一段?”   “哎呀,那可真是好极了!”   黄明游携他手一同过去,边走边研讨戏曲腔调。   柴雪河为人恭谨,说话也总是和和气气的,还教了黄明游几个起势和亮相,黄明游学得高兴,竖起大拇指夸他道:“你比尚玉楼大方的多,上回他过来,唱了一段倒也中规中矩,只那一手‘连珠炮’实在好极了,火彩次次不落,足足亮了几十回,把青河一众人都给看呆了!我怎么追问他都不说,可真急坏了我。”   柴雪河只笑,点头说是。   黄明游摸了摸唇上细长胡须,嘿嘿乐道:“后来我让小谢去偷瞧了,原来是香粉,他倒也用心调配了,难怪能有今日这般地位,听他一场戏不亏。”   柴雪河见他说破有些惊讶,回头看了他身后站着的少年,却看愣了片刻,紧跟着恍然道:“你就是谢Z?”   谢Z点点头。   柴雪河连声道:“难怪,难怪!”   谢Z疑惑,看向他也没开口。   柴雪河却是盯着人不放,从眉眼一直大量到身段,又跟着落回那一双出奇黑亮的眸子上,赞叹道:“怪不得玉楼每年回去都要赞上许久,我之前只当他吹牛,原来还真有这么俊俏的人。”   谢Z不太爱听别人夸他俊俏,猛一听,像是在说女孩。   柴雪河却是忍不住走过来,一边看他一边伸手比划,让人拿了一顶头巾和一件银丝纱团的白衫领过来,给谢Z扮上之后眼睛都亮了:“合适,太合适了!”   谢Z没提防他来这么一下,这两年尚玉楼来了几趟,但都是游说为主,还真没上过手。   黄明游按住谢Z要脱下团领的手,也点头称赞:“小谢不急,让我瞧瞧,确实有点儿意思啊。”   谢Z看了一眼黄先生,忽然就不动了。   他宁可唱戏,也不想回去陪黄先生下完那盘棋。   柴雪河问道:“小谢会翻跟头吗?”   谢Z原本想说“不会”,但转眼看见黄先生已经露出有些满足的样子打算挪步离开,立刻开口道:“会!”说着还给他们翻了一个,大约是身上棉袍轻薄,又系了腰带,少年人的身条抽长纤细,脖领上一团雪白银纱,翻起来格外吸引人目光,连着翻了三个之后,脚尖落地,悄无声息,漂亮极了。   柴雪河夸赞不已,连黄明游都被吸引过来:“哟,小谢,你还会这手哪?真不错!”   谢Z其实会得还挺多。   他上一世刚到省府的时候,除了谢晚舟这个名字以外,众人还喊一声小月山。   因为身姿形似杨月山大师,落了这么一个名号。   算起来他也是这几年开始崭露头角,比柴雪河小上一旬,却算是同一批人。当时尚玉楼成名已早,但极会做公关,外头提起也都是说“赏月”“赏雪”“赏梅”之类趣话,全都是尚玉楼放出去的风儿,“赏”不必多说就是他尚玉楼,“月”是指谢Z这位小月山,“雪”就是柴雪河。   尚老板一分钱不花,连蹭了好几位正当红的人的名气,美滋滋。   柴雪河此时喜不自禁,一来喜爱谢Z外貌出众,二来是看中了他的身手,没聊几句竟然也学着尚玉楼一般开始游说起来,只是话说得有水平的多。   柴老板抬头瞧了谢Z,真切道:“小谢,年后省府有场赈灾演出,我等义演筹粮,你若是有空我让人来接你,不需唱腔,演个武生怎么样?或者你就亮个相?这不难,我可亲自教你,我瞧着浪子燕青就正合适,你同我一起唱《三盗令》如何?”   谢Z:“……”   黄明游疑惑道:“《三盗令》里燕青不是许多唱词吗?”   谢Z也看向柴雪河。   柴老板脸色不变,和善笑道:“不多,不多,就几句。”   谢Z心想,那可不是几句的事儿,这人瞧着老好人一般,怎么拐不走还连蒙带骗。   谢Z摇头:“不了,我上台紧张,平时就爱翻跟头。”   九爷在东院等贵客,一时半会来不了,那他就要陪着黄先生下一天棋,还不如在戏台上翻跟头来的轻松。   柴雪河连叹可惜,但也没耽误夸奖谢Z:“小谢年龄正合适,我一瞧见他就忍不住想起书上写的那几句,唇若涂朱,睛如点漆,面似堆琼,有出人英武,凌云志气……瞧瞧,这可不是活脱脱一个小燕青吗?”   黄明游也笑呵呵点头,道:“外形俊俏,身姿风流,膀子倒是没那么宽,这腰却是够细,确实像!”   谢Z被吹了半日,一点都不为所动。   他吹拉弹唱是会不少,但并不想做风月丛中第一名――若他没记错,浪子燕青的批注上就是这么写的,有这功夫,他还不如去看几册账本,替爷做点事。   谢Z陪着黄先生在戏台上观摩一阵,瞧见柴雪河开始唱戏给黄先生听,抽空找机会开溜。   他绕过台面,从侧边栏杆翻身而下,还没跑上几步,拐过树丛一头撞进了人怀里。   九爷把人按住,揉了脑袋一把:“这么急,这是想去哪儿躲懒?”   谢Z揉着鼻尖抬头,还未回答,就瞧见九爷身边还有一个人,那人穿了一身西装和厚呢大衣,忽然凑过来,笑着道:“他没躲懒,我刚才瞧得清楚,那几个跟头翻得可真是漂亮,哎,你叫什么?”   谢Z看着对方愣了片刻。   九爷等了半日的贵宾,竟然是曹云昭,曹少爷。   曹云昭是个戏痴,平日里兴致上来自己还要扮上唱一曲,他家世显赫,请来配戏的都是名角儿,可谓是终极票友了。他见谢Z只呆愣愣看着自己,也不回话,觉得有趣,伸手刚要碰一下就被白九爷将人揽在身后,急道:“白九,你这是做什么?”   九爷淡淡看他:“我还未问你想做什么。”   曹云昭道:“不过想同他说上几句话,怎么,说话也不行?”   九爷没放人,边走边道:“不过是家里养的一个小孩儿,没见过外人,有些怕生,你想知道什么问我就是。”   曹云昭还想回头去找谢Z,却被白九爷岔开话题,忽然问起他父兄的事。   曹云昭叹了一声:“还能如何,我父亲身体还好,就是大哥怕我去北平,防着呢,我也不想同他们争,每天陪着一帮老头子们打太极,嘴里一句真话都没有,明明背后都骂祖宗了,见面儿还赔笑――这种日子我是受不住,不如待在北地,空了就听听戏、排排戏,多好?等年后我还组织了一场赈灾义演呢,票都卖光了。”他说着又想起来,两眼发光道:“白九,你身后这小孩借我用用,我……”   九爷打断他道:“此事甚好,算我一个,捐你一批粮食。”   曹云昭:“啊,那多谢!还有你身边这个……”   九爷摇头:“人不借。”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合一,更新晚啦~抱歉!=3=   ――   小剧场:   曹少爷:白九你怎么回事!以前我还带你去见偶像,还花钱请偶像和你一起吃饭,怎么现在你看都不让看啊?!   九爷:对。   曹少爷:???   ②   不花一分钱营销的尚老板美滋滋。   ③   柴老板觉得小谢真不错。   柴老板决定也下手抢人。   尚玉楼:???   尚玉楼(撸袖子):老柴,你不讲武德是不是! 第51章 牛骨汤   曹云昭跟他关系极好,认识多年,印象里的白九对什么都不太在乎,到手的文玩古物,把玩一阵他们互相交换也是常有的事儿,他要是看上什么问白九讨要,也一准能行,这还是头一回没要到。   越是这样,曹少爷越发好奇了,拿视线打量了白九身后的那个少年,除了模样出挑了些,其余好像也没什么特别。   白九爷陪着贵客来找黄明游,只因曹云昭身上带了一封书信,要亲手交给黄先生。   曹云昭一瞧见黄明游,先过去问好:“先生好,两年没见,您身体还好?我带了好些辽参,一会送去小厨房,做您最爱的小米辽参粥。”   黄明游当初教过曹、白两家的少爷,是后来才去了白容久身边,因此曹云昭也喊他一声先生。黄明游瞧见自己学生也是笑容满面,笑呵呵道:“难为你还记得,不过这里的厨师没有全德斋的好,恐怕做不出那样的好味道。”   曹云昭笑道:“我也是这么想,来的时候特意把全德斋的大厨一同带来了,先生好久没吃他做的菜了吧?中午让他露一手,好好做几道您老爱吃的菜。”   黄明游听了有些惊喜,连连点头。   白九爷在一旁道:“光亭这次来费了不少心思,柴雪河也是他特意从北平请来的。”   “哦?”黄明游看向学生欣慰道,“光亭有心了。”   曹云昭客气道:“哪里的话,先生喜欢就好。”   白九爷又道:“光亭路上还说,怀念读书那会陪您下棋的时候。”   曹云昭:“……”   黄明游果然来了兴趣:“光亭啊,巧了,我这还真有昨夜没下完的半盘棋呢,走走,你这么一说我就忍不住一时技痒,你陪我去下完那半局!”   曹云昭面上笑容扭了一下,但勉强维持住了,看了旁边一个劲儿使眼色,九爷当没看见。   曹云昭开始拖人下水:“白九也去吧?你下的比我好,坐在旁边当裁判。”   黄明游摆摆手,不肯答应:“不要他,他下棋路子不正统,落子都不按棋谱来,光亭啊,咱们下棋去。”   曹少爷苦着一张脸跟着老师去了。   谢Z在一旁看着,一直没吭声,只是等人走了忍不住视线又追着背影看了一阵,回过头来正好被九爷抓了个正着,心里莫名发虚。   九爷拧眉,问道:“你也想回去下棋?”   谢Z使劲儿摇头,他不想。   九爷难得出来在园子里逛一趟,左右没人,就同谢Z一边走一边欣赏雪景。   路边的一丛树上结了红朱果,一嘟噜一串儿,豆粒大的小果子,红彤彤的顶着一点雪,一只长尾巴山雀飞过来踩在细树枝上扑簌簌弄下好多落雪。   谢Z折了两枝最鲜亮的,打算捧回去,探头回来的时候九爷伸手替他挡了低处树枝,叮嘱道:“弯腰。”   谢Z身手灵巧,猫腰退出来,拿了手里的红果给他:“爷,这些拿回去摆在书房,我瞧了,这些最漂亮。”   九爷笑了一声,点头应了,又抬手给他整理了一下被树枝勾得翘起来的一撮儿头发,随口问道:“刚才怎么一直盯着客人瞧,好像认识一样。”   谢Z唔了一声,低头看红朱果:“不认识,就是想看看爷等了一上午的人是什么样的。”   九爷:“现在看到了,觉得如何?”   谢Z揣摩着他的心思,试探道:“也就还行?没爷好。”   九爷抬手轻轻给他拍掉肩上落雪,道:“你不知他厉害,等过段日子回了省府,接触多了就知道了。”   白九爷冬日不常出门,转了一小转赏完雪,就回去了。   谢Z跟在他身后。   他对九爷情绪感知敏锐,刚才在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能感觉到爷挺高兴的。   谢Z仰头看他背影,眼睛微微弯了一下,现在的九爷也是他以前没瞧过的,原来这位也有过争强好胜的时候,嘴上说着曹云昭厉害,但如果他刚才真顺着夸,估计就要被弹脑门了。   东院。   曹云昭确实有几分本事,硬是拖着没下棋,而是跟黄先生谈起了公务。   谢Z陪着九爷进去的时候,曹云昭正在当说客,劝黄先生去北平一所大学当职。   曹云昭:“先生,蔡校长也是求到了我这里,新式学校刚刚兴办,院系都不齐全呢,实在缺人。”   黄明游手里拿了一封信,已经拆开看过了,他那位老朋友在信里苦苦哀求,只求黄明游移步北平,差点要亲自跑来接一趟了。这事儿也不是一天两天,早在半年前,北平新建大学的时候对方就开始找他了,三番五次写信来请他去讲课,黄明游只推辞了,送字送书送学生,就是不肯离开北地一步。   黄明游此刻也是一样的说辞,笑呵呵道:“你回去帮我同他说,我在这里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曹云昭摸摸鼻尖,笑了一声:“蔡校长也猜您会这么说,他让我带了第二封信。”   第二封信送过来,黄明游拆开一瞧都乐了,对方邮寄了一张戏票,上书三个大字:《空城计》。   这是哀兵之计唱不成,又开始想其他招数,知道黄明游喜欢看戏,特意找了最好的一张票子想让他动一动恻隐之心,再则也是标明自己这边已唱起了“空城计”,向他求援。   黄先生看着戏票确有几分动心,青河这边什么都好,民风淳朴且九爷提供的书也充足,只是剧院太少,名角儿也不来这走动,想听场戏实在是难。   九爷进来的时候,刚好听到这句,开口道:“不如我让张虎威送先生去北平待些日子?”   黄明游摇头道:“那不成,我来这里是帮你,岂能为了这点小事就走,那还像个什么话。”   曹云昭打了圆场,做出一副羡慕样子,叹气道:“白九,我可真要嫉妒你了,家里给钱给机器,随着你折腾,这会儿连老师也帮着你,嗳,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有这样的福分。”   九爷唇角微微扬起一点,不理他贫嘴,坐下又问了北平大学的事,曹云昭身上没有职务,闲人一个,到处游玩,对北平的事儿清楚,就同他大概讲了一下。   黄明游问:“可是要送二少爷去念大学?”   九爷摇头:“他我另有安排,年后随我去省府。我记得去年留洋落选的一人,姓杜,学习刻苦人也机灵,让他去考一下试试,或许是条出路。”   黄明游:“那孩子我记得,底子不错,应当没什么问题。”   九爷喝了一口茶,又吩咐了身边人道:“此外再拿一万银元,以先生名义捐赠北平名校,就说黄先生事务繁忙,委实抽不开身,略表心意。”   旁边黄明游还没开口,曹云昭已经替北平的老教授作揖,笑容满面冲白九拜了拜,道:“那敢情好,我先替蔡校长谢过你,这可当真解了燃眉之急,眼下处处用钱,蔡校长还兼了一份公职,两边跑呢。”   谢Z端了一盘海棠果和酥糖放在那,九爷顺手捡了两颗色泽红润的海棠果塞他手里,谢Z低头接了,站在后面默默啃着吃。   曹云昭视线忍不住瞟过去两次,看久了,倒是觉得这小孩挺耐看,对方吃果子,他视线又忍不住落在那一双手上,顺着一路看到微微张开的唇和咔嚓啃果子的小声,一时也分不清是海棠果红些,还是这少年的唇更甚。   九爷在那说话,曹云昭听在耳中字字清晰,却一时反应不过来是什么意思,对方喊了他名字,才晃神道:“啊?哦哦,对。”   九爷微微靠后,招手让身边小孩凑过来,略压低了一点声音吩咐:“曹公子吃不惯海棠,去小厨房另拿些果子。”   谢Z端着要走,曹云昭舍不得他走,忙叫住道:“哎哎,我能吃,拿一个来我尝尝。”   谢Z有些疑惑,伸手递过去。   曹云昭随便拿了一口,刚放进口中咬了一下,就酸得口水都出来了,那一口果肉都没能咬下来就悻悻放了果子回去:“我这牙不太好,算了,不吃了。”他看了谢Z几次,忍不住问:“不酸?”   谢Z摇头,他觉得挺甜的。   九爷在后面又喊了他一声,谢Z转身出去了,厚布帘落下发出轻响,脚步渐渐远了。   曹云昭厚着脸皮道:“白九,你这人当真不能借我?我就用两天,义演结束之后立刻还你。”   九爷道:“他不会演也不会唱,你确定两天就能上台?”   曹云昭笑嘻嘻道:“那就多借我一段时日,说真的,我票戏这么多年,阅人无数,你身边这个小谢确实是个好苗子,放在你身边也不过就是端茶递水,你留着也无用,不如让给我罢,我送你一百亩茶园如何?或者上回你看中的那座山?”   九爷放下茶杯,脸色微冷:“你来我这打秋风没够了?”   曹云昭不怕他,站在那正气禀然道:“这是哪里的话,什么打秋风,我是来拜财神。”   小厨房里,谢Z正在认真挑果子,压根不知道花厅那边为他差点要吵起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谢Z给送了一回热黄酒,就没再进去了。   小厨房里的大厨今日有些憋屈,因为中午的菜肴没让他动一点手,全是曹云昭带来的那位大师傅亲手烹饪,对方眼高于顶,这边小厨房里的也不遑多让,不过做个中饭的时间,已硝烟弥漫。   谢Z过去帮了一会忙,被那位大师傅客气劝回来,对方还带了自己的徒弟,一点都不用他们操心。   小厨房里的人拽着谢Z坐在一旁,愤愤道:“小谢甭管他,我这是两年没回省府了,坠了名头,当初谁不知道我‘张一刀’的名号!”张师傅最擅刀工,结果对方不让他摸案板,实在气不过。   另一个人凑过来低声道:“我瞧见他们带了调味包,趁他们没注意的时候闻了一下,里头至少五六种香料。”   “不对,我也闻了,不止那么点,好像还有桂花陈皮……”   谢Z端了一碗饭,夹了些菜,竖起耳朵一边听一边大口吃饭。   他正在长身体,吃什么都香。   没一会,又有人过来传话,让小厨房的张师傅给做骨头汤。   张师傅得意起身,拎着菜刀和牛骨就过去了。   全德斋的大师傅刚想接过,张师傅就拦了下,抬高了下巴道:“你知道这是给谁做的吗?起开,用多少盐和料酒都不知道,别耽误我做事!”   他气势太足,对方犹豫一下,愣是没敢拦着。   小厨房里的师傅大刀阔斧剁骨头,下了十成的功夫做了一碗浓香骨头汤,拿托盘高高兴兴端去给谢Z,一边看他小口喝一边问:“怎么样,盐淡如何?”   谢Z点头,只说好。   张师傅立刻就得意起来。   别的不好说,这骨头汤他可是足足做了半年,小谢喜欢什么口味儿,他一清二楚!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之拜财神:   曹少爷:财神爷啊财神爷,求给点赈灾粮食吧!   然后他得到了粮食。   曹少爷:财神爷啊财神爷,求给点修建学校的钱吧!   然后他得到了一万银元。   曹少爷:财神爷,求把你身边的小谢……   白・财神・九爷踢他一脚,并把他赶了出去。 第52章 夜明珠   青河白府在腊月里提前摆了席,只因白九爷要离开青河县,回省府去过年。   这次的堂会也格外热闹,有曹云昭特意从北平带来的柴雪河坐镇,当红的角儿一亮嗓,果真非同凡响,引得众人一片叫好声。   天气冷,略飘了小雪,细雪里一边喝着温酒一边听戏,实在是一种享受。   白九爷坐在二楼上,只推开两扇窗,手边放着暖炉,把玩一阵又抬眼去看外头戏台。   青河白家的戏台搭建的颇为宽敞,从二楼正对着的窗看过去刚好能看得一清二楚,除了戏台上的人热热闹闹地扮上翻跳唱诵,戏台前摆着十七八桌的席面,有不少人来回走动提前拜年。这些都是白家平日里走动的亲朋好友,来的人不少,全都是喜气洋洋,有些人家还带了小孩,年纪大些的能坐住,而小一点的正是满地跑的时候,最淘气不过,三五成群跑去前头戏台那扒着仰头看。   白府里的小厮去抱回来几个,但追上这个又跑了那个。   爆竹响起来的时候,孩童的惊叫和笑声融成一片。   白雪映碎红。   过年了。   白九爷当初一支车队从省府来到青河,走的时候,队伍里多了三辆马车。   一辆是九爷专门吩咐下去给寇姥姥准备的,外头瞧着朴素,车篷内里做了夹层,十分保暖。寇姥姥带了李元一同走,俩人坐在车里,路上谢Z特意勒了马缰绳过来看了两次,瞧着一切都好才放心驱马向前。   李元放了车帘,隔开风雪。   马车上有小暖炉,他拿了一个放在姥姥手里,另一个则放在姥姥脚边,就这样还不放心给老太太掖了掖毯子。   寇姥姥道:“甭忙活啦,我手上不冷,这暖炉你拿一个去用。”   李元不肯:“姥姥,我不怕冷,你摸,我手心都有汗呢。”   寇姥姥摸了一下,李元虽然瞧着身子骨单薄,但摸起来手心还真是热乎乎的,她也就放下心来。   李元腼腆笑笑,抱着膝盖坐在一旁。   虽然知道姥姥心善,但每次被关心的时候,都觉得心里格外暖。   他这两年来已经把姥姥和谢Z当成了家人,完全没有搬家的焦虑,不管去哪里,只要他和家人在一起,他就都敢去。   另外两辆马车,是给清河白家的二少爷白明禹准备的。   白明禹此刻坐在一辆马车上,也蜷缩着腿脚,双手抱膝,心里却难过极了。   他走的时候,他爹和他大哥明明万般不舍,但还是把他的“大将军”和“白牙青”给留下,连葫芦都没收没让带。   白明哲先是拦下举棍子的亲爹,又回头劝不争气的亲弟弟:“还不快走,你都长得和门框一般高了,怎么就半点事儿也不懂啊!这次九爷带你去省府是教你成才,你带那些破玩意儿做什么,嗳……快走、快走!”   尽管如此,白明禹还是带了两大车的东西,这些都是他娘和嫂子给收拾的行李,生怕他离了青河地界用不惯外头的东西,什么都多多的带了,连衣服都备了七八套。   马车颠簸一下,白明禹腿脚发麻,被震得呲牙咧嘴,用手撑着勉强换了一个姿势坐着。   谢Z骑马路过,被白明禹喊了几声,这位声音太大,想装听不见都不成。   谢Z骑马跟在一旁,转头问道:“二少爷有事?”   “你还带着白十四呢?十四脚程可真稳当,”白明禹趴在窗户边羡慕地看他的马,然后仰头看他期盼道:“给我骑一程?”   谢Z点头应了。   白明禹都没等车夫停稳,立刻从车上蹦下来,活动了几下手脚就要跟谢Z换:“我这一路可憋坏了,我本来也想带马,可惜没找到好的。”   谢Z看他一眼,懒得拆穿。   白二少爷要带葫芦蛐蛐儿去省府,早上走的时候白老爷一听到声音就气得够呛,连摔了好几个油葫芦,把二少爷的马也扣下了。   队里其他人的马多少性子都烈,又拿不准二少爷脾性,不敢给他骑。   也只有谢Z养的白十四性情温和,敢偶尔让二少骑马放放风。   谢Z把马缰绳递给白明禹,等他上去之后又喂了十四一块糖,抚了抚它鼻梁:“稳一点,好好带少爷回来。”   白明禹好不容易得了马,怎么也要小半个钟头才尽兴,谢Z干脆回了九爷车上。   白明禹骑马疯了一圈,脸上都冻得发红,但精神好极了,他找了一圈没在外头瞧见谢Z,问了人之后又驱马去了九爷车厢那,倒是也不敢造次,慢吞吞跟了一会之后,小声喊里头的人:“小谢,哎,小谢?”   谢Z没应声。   白明禹还想再喊,忽然瞧见一只素白的手掀开厚布车帘,里面坐着的白九爷侧头瞧过来,淡声问道:“何事?”   白明禹规规矩矩问了好,小声道:“我来还小谢的马。”   九爷低头跟车里人说了什么,白明禹好奇,也探头往里看,但也只看到一角,九爷马车极大,里头像是搬了一个缩小的卧房安置在其中一样,除了床榻还有一小排书架和棋盘,边角处的厚毛绒毯子上,隐约瞧见小谢和另一人坐在那正在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谈的是什么。没等他再多看,九爷就转头吩咐道:“十四交给后面的张虎威即可,小谢还有其他事要忙。”说罢,就放了车帘。   白明禹怎么也想不通谢Z在车厢里还能忙什么,但也不敢多问,答应了一声就去后头了。   马车上,谢Z正在摆棋盘。   曹云昭双手揣在毛绒暖袖里,正斜眼看看车窗那边,嘴里道:“白九,甭找借口啊,今天不陪我下完三局不准走。”   九爷回头看他,视线落在谢Z收拾棋子的手上一眼,淡声道:“你这棋路不对。”   “哪儿不对了?”   “全都不对,自寻死路。”   曹云昭皮笑肉不笑:“是吗,可能我棋艺精进了吧,那天跟黄先生下棋的时候他就是这么下的。”   九爷:“……”   谢Z又端了一盘海棠果切好放在一边,这次还拿了一小碟糖粉。   九爷看他一眼,曹云昭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先发制人,等白九落子的时候,他立刻拿起来又换了一个地方:“刚下错了。”这次不止落一个字,是俩。   九爷黑子捏在指尖,静了片刻:“你作弊。”   曹云昭道:“也不算吧,你把我当成先生就好。”   “可你不是。”   “你那天推我出去跟先生下棋的时候怎么……”   话音未落,白九抬手把棋盘掀翻了。   棋子噼里啪啦落了曹云昭满衣摆,曹少爷气坏了,站起身又咚的一声被马车装了脑袋,疼得捂着脑袋:“白九你多大了,还玩儿这手?以前读书的时候你就老这样……嘶,你这什么破马车,撞得我脑袋生疼!”   九爷道:“你换辆车坐,在这吵得我头疼。”   “你玩赖还有理了?我就不该跟你一路走,要是坐火车,也没这么多事儿了。”   “现在去还来得及,我让人骑马送你去。”   “……”   曹云昭吵不过,气呼呼换马车去了。   谢Z收拾了残局,不过刚开局,棋盘倒是好收拾,就是旁边放着的那碟海棠果殃及池鱼,糖粉也撒了。   谢Z擦了一会,偷偷去看九爷。   白九爷也在斜眼瞧他,视线对上之后,谢Z略略移开,又忍不住好奇转回来:“爷,你以前读书时候,也这样吗?”   九爷道:“什么样?”   谢Z用手指挠挠脸颊,没敢问。   九爷拽着他衣领,把人揪过来,拢在怀里问道:“觉得爷脾气不好?”   谢Z支吾两声:“也不是,就是没见过,想象不出爷还是这样,这样……性情中人。”   九爷捏他脸一下,低声轻笑:“你没见过的多着了,我又不是神仙,不过也是个吃五谷杂粮会生闲气的普通人。”   声音隔着胸膛传过来,谢Z有些拘谨,不知为何莫名心口发慌。   九爷逗弄小孩一下,很快就放开他,趁着车厢里有几分清闲拿了本书翻看。   谢Z也想看书,但几次三番静不下心,看着书页走神。   回省府三天车程,路上休息两晚。   两家旅店都是曹家名下,刚一到就有人站在路边等候,老远伙计就迎上来,一人接了贵客去后院休息,另几人则牵了马匹去喂上等饲料。   曹云昭没坐火车,跟他们一同坐了马车回来,他自己都没想起来家里还有这么一家产业,被掌柜热情迎接的时候才恍惚记起。曹云昭大方请客,摆了好酒好菜招待,喝了两杯之后早就忘了马车上下棋的事儿,笑着道:“我看他们这般,还只当是你白家产业,又是同我一样来拜财神的。”   九爷同他小酌几杯,因喝的是烫过的热酒,也分了两杯给谢Z。   曹云昭已经知道白九不会把人借给他,故意逗道:“小谢,这酒比你们黑河酒厂的如何?不如跟我回去,每天都有好酒,还有新衣。”   谢Z摇摇头,他酒量浅,脸上已经开始发烫。   九爷瞧他吃醉,让他先回去休息,谢Z倒也听话,抬脚就走了。   曹云昭看得津津有味,笑道:“你这是怎么养的,怎么如此听话?”   九爷嘴角略微抬了下,手里酒杯转动两圈,过了半晌才道:“许是天意。”   “嗯?”   “两年前我在黑河遇到麻匪,当时救我的人就是他。”   曹云昭一时惊讶起来,“麻匪又是何事,我怎的从未听说过?”   九爷跟他讲了大概遭遇,把只从画本里看过这样事件的曹少爷震得一惊一乍,听到他们脱险,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连声说是万幸。   “谢Z于我,是过命之交,他对我很重要。”九爷如此说。   曹云昭缓缓点头,给他倒了一杯酒,浅笑:“难怪我借不到人,也怪我,不打听清楚,就问你要,此后这话我不会再提。”   九爷与他碰杯,共饮热酒。   两人至交好友,久违重逢,聚在一处不免多喝了几杯。   曹云昭酒量不浅,白容久千杯不醉,两人痛痛快快喝了一场酒之后才散去,曹云昭被人扶着回了客房,九爷脚步尚稳,自己慢慢走了回去。   客房里,并没有像在青河白家一样有地龙供暖,进去之后刚一脱下外套就觉得有些冷,不过胃里还有些许酒意,带着一点暖洋洋的感觉,尚能抵挡一二。   九爷洗漱之后,才发觉床上已经睡了一个人。   他虽有酒意,但人还清醒,略微拧眉,走过去看清对方是谁却忍不住失笑,抬手摸了摸那头细软黑发,哄着对方往里靠一靠:“Z儿,Z儿往里点,爷睡不开。”   谢Z唔了一声,脸埋在枕头里动了一小下。   九爷只能把横睡在中央的人抱起来,放在里头,但没一会,对方又挨挨蹭蹭地挤过来,伸手抱住他的腰,小脑袋也往他胸前挤,嘴里喃喃说着什么。   九爷听了两遍,才听清楚,对方说要给他暖床。   少年身上暖烘烘的,像是小火炉,足够驱散冬日的寒冷。   九爷捏了捏他耳垂,听见对方不满的轻哼,原本还怕小家伙醒过来,但越是欺负,对方却只是哼两声,手都未松开。九爷心里觉得有趣,揉捏片刻,见对方躲了才松开,指尖还留有一丝温热,摩挲之后,像是有细小电流蹭过,一时也说不清是何种情绪。   像是喜欢,却又比喜欢还要多了那么一点儿。   几日行程后,到了省府。   曹云昭后两日一直待在自己车厢醒酒,到了省府就被人接回曹公馆,白家车队一行人也回了老宅。   白家老宅修建得并不显山露水,和界面上其他大户人家一样,高墙红铁门,上面有铜狮门环,只门户极高,象征着以前的荣耀。   车队在正门停下,送了九爷下车,其余人则从旁门进入。   谢Z跟寇姥姥他们没有进去,而是跟张虎威去了不远处的一条小巷,拐出去走了一阵,到了一家独门独户的小院。   张虎威把马车交给他,道:“九爷说这边院子闲着也没用,暂时交给你和姥姥打理,这边从小南门出去,刚好临街,略改一下可做铺面,也不知道你们想做什么生意,就没改动,你们自己瞧着来。”   谢Z答应了一声。   张虎威又帮着搬了几件家具下来,瞧见一旁李元瘦伶仃的半大小子自己扛了箱子,已经没有当初那个扭扭捏捏的样子了,印象好了许多。   张虎威刚回省府,还有其他差事忙,搬完东西就匆匆走了。   谢Z给寇姥姥搬了椅子放在堂厅,自己和李元一起收拾了房子,只让姥姥动嘴,连扫把都不许她碰一下。   寇姥姥被按下几次,心里着急:“我又不是纸糊的,怎么就不能干活了呀!”   谢Z道:“您晚上做饭,做饭才累。”   李元跟着点头,点完头又跟着道:“姥姥,我一会去买菜,刚才在路上的时候我就瞧见有买菜的小摊。”   寇姥姥无奈,只能答应下来。   几人合力,等到收拾完新家,吃上饭的时候,已经晚上快要九点。   寇姥姥在桌上点了蜡烛,借着一点光亮吃晚饭,谢Z道:“省府有电,等明日我去问问,能不能接个电灯。”   寇姥姥道:“电灯太贵了,要那个做什么呀。”   李元好奇:“电灯很贵吗?姥姥以前用过电灯没有,是什么样的呀?”   寇姥姥忽然含糊起来,低头装作喝汤,李元又问一遍才开口道:“也就那样,按一下就亮了嘛!要擦的也多,一颗一颗小小的,又娇气又麻烦,而且还要挂得老高……反正我觉得没什么用。”   谢Z听她说,忍不住看了一眼,烛光暗淡,寇姥姥没有察觉。   李元是真的没接用过电灯,听得神往,“那么多啊,要是亮起来,人家肯定以为挂了一串儿夜明珠!”   寇姥姥道:“咱们晚上又不做针线,要那么亮做什么。”她说着给谢Z夹了一筷鱼肉,叮嘱道:“Z儿慢些吃,别卡了鱼刺。”   谢Z慢慢吃鱼,低头没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平平无奇白容久:我只是一个家资亿万的普通男人罢了。   ②   普普通通寇姥姥:老婆子很穷,也没见过啥世面,电灯?电灯就是那样的呗,坏了可难修了,要人踩着梯子爬上去一颗颗试探,哎哟,擦起来才烦,要七八个人一起呢! 第53章 一枝独秀   初来省府,虽然家里还存有几百银元,但寇姥姥不想坐吃山空,趁着谢Z还有两日假,全家聚在一起想做什么小买卖好。   李元搬了小板凳,老老实实坐在一旁,他说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在听。   寇姥姥在早餐店和裁缝铺之间犹豫不决,她觉得这俩都能做,开早餐店她有手艺,但做这个起得太早,太消耗体力;开裁缝铺倒是清闲,但姥姥年纪大了,眼睛一日不如一日,看东西有些吃力起来,只给谢Z做几身衣裳倒也无妨,当成一门营生就勉强了几分。   寇姥姥道:“Z儿我想过了,这俩其实都能做,不如我先开早餐店,等过两年忙不动了,再去给人做衣服,缝缝补补的,不做那么精细就是了……”   谢Z摇头,对她道:“开个小饭馆吧,也不拘什么时间,省府人多,姥姥做点新鲜的小吃,闲了就开着,若累了就关门休息。”   寇姥姥笑道:“你这傻孩子,做生意哪儿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要真这么做,客人不都跑了呀。”   谢Z:“跑了就跑了,我能赚钱,我养您。”   寇姥姥摸他脑袋一下,满眼都是笑,嘴里念叨几句“傻小子”,却带着宠溺,半点都没恼他:“姥姥没做过生意,你也没做过,心里总是没底。”   “不碍事,姥姥还记得张叔吗?他手下那么多护卫,吃腻了府里的东西,总要出来打打牙祭,您以前在青河的时候做什么张叔他们都爱吃,就照着那个来。”   “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姥姥做什么都好吃。”   谢Z说的认真,寇姥姥心里高兴,略微犹豫一下就点头道:“那行,听你的。”   谢Z在家中休整一两日,顺便找了木工和泥瓦匠来,把临街的铺面给定下来。总体也未大动,只是加宽了门窗,新做了厚布帘,另外把外头院里原本盖的高炉修好,清了煤灰,重新燃烧起来。这样在外头就可以烧水,还能蒸上几笼屉包子,反正一整天炉子给小铺子供暖,闲着也是闲着,热气腾腾的包子一放在那,即便不认识招牌上的字,也知道这家是卖吃食的小店。   李元抱了一卷红底厚布跑回来,展开给谢Z瞧新做的布旗:“小谢,咱们店叫啥?”   谢Z想了片刻,道:“你去拿笔墨。”   李元答应一声,进去拿了笔墨过来,谢Z接过提笔写了“一枝独秀”四个字,字迹俊逸,一气呵成。他跟在九爷身边两年,手把手的学了书法,比之前笔力要深,九爷的字游云惊龙,自带傲气,谢Z学不全,他写出来几分意气风发,字迹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骄纵,另有一番味道。   李元这两年和寇姥姥一起跟着谢Z学认字,跟着念了一遍,有些奇怪:“不用写个什么馆子或者什么斋吗,我瞧着其他家的都这么写。”   谢Z吹干墨迹,道:“不用,这挂出去就成了。”   李元答应一声,把幌子挂上去,美滋滋看了半天:“小谢,我刚才在路上来的时候看了一路,其他家的幌子都没咱们家的鲜亮、好看。”   谢Z笑了一声,也抬头看了一会,小饭馆前面的幌子迎风吹动,发出猎猎声响。   生意虽没开张,已有几分架势。   谢Z两日休假完毕,交代了李元帮忙看着小店改装,自己先返回九爷身边当差。   白家老宅规矩繁多,谢Z现在的差事是在护卫队里,由张虎威安排,他去了之后先找了张虎威报道。张虎威正好手头有些事,先把他带去护卫队那边,边走边交代道:“九爷回来之后就一直没歇着,昨夜和老太爷一同去了白将军那,那边规矩更大,一府上下都是兵,脾气个顶个的不好惹,爷临走的时候交代你要回来了就先在家等他,最迟今天下午他就回来。”   谢Z应了一声。   张虎威摸了一把脸,又道:“得亏你这两天没在,你都不知道爷身边的人喝倒了多少个。”   谢Z怔了一下:“爷也喝了许多?”   张虎威道:“可不是,咱们九爷离开省府两年,一回来那些老朋友自然来请,还有白将军那样的长辈,总归年前是别想歇着啦。这也就是咱们爷千杯不醉,换了其他人,昨儿一天就趴下了,白将军那可是一帮狼崽子,没一个省油的灯,喝酒都是拍开泥封按坛喝。”   谢Z模糊记得以前好像也是如此,九爷酒量极好,他也只有那年赏月时候见过他醉了一回。   张虎威见他没吭声,还当他担心,安抚道:“没事,我就没见九爷醉过,他是老太爷泡在酒坛里长大的,不用担心。”   谢Z:“……”   好像还真就他见过爷喝醉的样子。   张虎威还要去给九爷送东西,匆匆把谢Z带到护卫休息的一个茶水间里,就走了。   谢Z进去之后,才发现这茶水间极宽大,和隔壁打通了,有桌椅板凳,中央放了小炉子烧水煮茶,靠墙还有几排兵器,一个个瞧着用了有年头,手柄包浆锃亮,软鞭长棍都有;另一架靠墙柜子上放了几杆长枪,上头还刻了编号,另有七八人坐在那正在擦拭自己的武器,瞧见谢Z进来,俱是一脸好奇。   有人在窗边扒头看了一眼,小声道:“师傅走了!”   跟一声暗号似的,呼啦啦其余众人全都围了过来,清一色肌肉扎实的壮汉,有些头发剃得极短,一层青茬儿,也有的纹了花臂和前胸,不管腊月寒冷撸着袖子,大大咧咧露出半只张牙舞爪的黑龙……各式各样,唯一相同的是他们的个头,全都足以俯视谢Z。   谢Z站在那,略有些拘谨,跟他们问好:“师兄好。”   一帮人在那你看我,我瞅你的,忽然有人挠着脑袋笑起来,其余人也嘿嘿直乐,谢Z刚开始还能绷着,但很快就撑不住,也笑了。   为首的一个师兄道:“你就是小谢,对吧?师傅跟我们说过,我们都知道你这两天要来,但没想到你长得这么好看,刚才一进门,我们还以为师傅给找了个小师妹回来哪!”   谢Z道:“师兄,我是男的。”   “知道,知道!”旁边另一人兴匆匆接话道,“王肃从青河一回来就跟我们说了,我们准备了点小礼物,也不值什么钱,给你拿去玩儿!”   谢Z以前在戏班的时候知道一些江湖规矩,这些师兄们给,他就大大方方收下,挨个道谢,“师兄有空去我家吃饭,我姥姥开了一家小饭馆,都是些家常口味,我请大家。”   那些人都挺高兴,问起是新开的店之后,都纷纷表示要去捧场。   谢Z被众多师兄围着坐在小炉子边,大约是看他身形纤细,师兄们就觉得他会冷,特意留了最暖和的位置,还给他倒了一大杯热茶,拿了几个烤熟的山芋给他吃。谢Z没一会就热得鼻尖冒汗,热茶是喝不下了,山芋烤得焦香扑鼻,倒是勾起他几分食欲,掰开慢慢边吃边听师兄们聊天。   周围人笑声一片,大约都是习武粗人,又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们,什么话都聊,一帮人关系极好。   谢Z被张虎威带进来,是他们的小师弟,自然而然也加入其中。   谢Z一边吃烤山芋,一边抬眼慢慢去看这些人,已认出几个当年熟悉的面孔,都是对九爷极忠心的人。只是当时他入府晚,又闹了几次逃跑,他和护卫队的人关系可没如今这般好。   谢Z眯着眼看了外头靠近后院高墙的一株百年老树,他曾经成功翻墙跑出去过一回,踩的就是这棵树。一口气跑了三个镇才被抓回来,之后九爷冷着脸让人把树砍了,府里全都种了西府海棠,再就是柿子――外头人说九爷有孝心,说的是“五世(柿)同堂(棠)”,但谢Z知道,这两种树枝干软,又矮过高墙,是用来防止他偷跑的。   谢Z捧着热茶低声笑了,茶水清澈,倒映出一点他现在的样子,嘴角扬起来看着心情颇好。   当时别别扭扭的闹情绪,一个跑,一个追,哪里能想的到,后来数年相依为命。   九爷将人遣散,只留他一人在病榻前。   是他送了爷最后一程。   也是他,独活于世。   ……   有师兄拍了谢Z肩膀一下,谢Z晃神,抬头看向对方。   对方笑呵呵道:“没事,就看你一个人发呆,小谢有什么烦心事?说出来咱们替你想法子。”   谢Z笑笑,摇头道:“没有,就是性子比较闷,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听师兄们聊天。”   茶水间里热热闹闹,茶杯里眼神落寞的少年身形被一圈圈水波纹路震碎,很快消失不见。   另一边,总督府邸。   白九爷喝了好些酒,在走廊上透气,这里不比白家老宅一切都是隐而不露,对面小花园里摆着摞起来的小假山,其余尽是松柏,三步一岗,进出全是军人。   外头空气新鲜,但也冷。   九爷略站片刻,就忍不住想起谢Z。   他失笑一声,心想自己这两年被照顾得太好,当真是离了一刻都无法适应了。   一直到中午宴席才散,回到家中。   九爷在省府住的也是东院,只是比青河白家那一处要大上许多,一路走来院子里都有人见到行礼,问好声不断。九爷也没理会,大步走进卧室,走了两步又顿了下,折返回去褪去大氅,又拿温水洗了手,让掌心温度略微回升,这才去了卧室。   只是掀开帐幔探了一眼,床上被褥齐整,并无一人。   九爷略微拧眉,转身问道:“小谢人呢?”   身后跟来的人愣了片刻,道:“您说谁?”   九爷又问:“上午张虎威没送人过来?”   那人摇头,不过立刻道:“我这就去找,这是刚煮好的茶,加了牛乳,您喝一盏暖暖胃,等您喝完人就给您送来了。”   东院的个个都是人才,果然不过盏茶的功夫,就把谢Z带到。   谢Z手里还拿着半个烤山芋,有些茫然,瞧见九爷之后才笑道:“爷,您回来了?”   九爷坐在那放下茶盏,淡声道:“我回来了,你又去了哪里?”   谢Z道:“去了护卫队那边,张叔说我以后都在那。”   九爷失笑,招手让他过来:“张虎威也是胡来,我让他去接你,谁说把你送去他那边了?”他拿了手帕给谢Z擦手,谢Z有些微窘,想往后退,但手还是被捉住了一点点擦干净上面烤山芋的煤灰,“你下次直接过来,还跟之前一样,跟在我身边,不许再乱跑了。”   谢Z点头应了,垂眼看着九爷给自己擦手,两人手指触碰的那一瞬,他觉得指尖微痒,有种想躲的冲动。   九爷挠了他手心一下,哄道:“别乱动,一上午没瞧见,脏的泥猴一样。”   周围的人送了奶茶之后,一早就下去。   此刻卧房里只有他们两人。   谢Z乖乖让九爷给自己擦干净手,抬眼去瞧周围的摆设,和他记忆里的一样,九爷习惯一向如此,认定了什么就一直用手头的这些,不会轻易变化。这让谢Z多了几分安全感,他好像真的回到东院了,回到爷身边。   九爷把人擦干净,心满意足,带着去睡觉。   谢Z服侍他更衣,又陪着睡了个午觉。   白九爷昨夜就没睡好,又喝了许多酒,很快就睡着了。   谢Z原本以为自己睡不着,但一沾床榻,听着身边九爷轻浅均匀的呼吸声,很快也合眼睡去。   这一觉,一直睡到傍晚才醒。   九爷让人送了清粥小菜过来,让谢Z一起坐下吃,问了他这两日都做了什么。听到谢Z写了小饭馆的招牌之后忍不住笑了一声,道:“这名儿是不错,但不响亮,怕是去的人少。”   谢Z挠了鼻尖:“本就是开着玩儿的,姥姥身体不好,我想着多少有个生意,给她打发时间就行。”   九爷点头:“这也是个办法,若是需要什么,尽管跟我说。”   谢Z答应了,喝了两碗粥放下筷子,九爷奇怪道:“怎的吃这么少?”   谢Z:“中午的时候跟着吃了好多,不饿。”   九爷有些不信,这和谢Z平日吃的不太一样,他放下碗筷,抬手摸了谢Z肚子,确认之后才点头道:“是饱着,去吧,院子里玩儿一会,晚上我教你记账。”   正好有人送了茶水过来,瞧见之后好奇地打量一眼谢Z,谢Z倒是不觉什么,反倒是九爷先察觉,等谢Z出去之后,叫了东院管事过来。   谢Z在院子里溜达一圈,瞧见两棵海棠树,上头落了雪,压得枝头弯弯的,他拍开雪,有些期待这里的海棠结果之后的滋味了。   以前在东院住的时候,他光顾着赌气,一颗都没吃上。   现在想想,真是可惜。   如果是甜的就好了,不过酸的也无妨,可以把冰糖融化了给海棠果裹上糖衣,串成糖葫芦一样,甩出长长的糖风――最好薄薄的一片,咬起来嘎吱响,又脆又酸甜。   谢Z把两棵海棠树上的落雪都清理好了,这才回去上课。   回去之后,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周围的人都对他热情了不少。   之前在青河县住在白家东院的那些人,毕竟一起生活两年,谢Z还能适应,省府东院的人突然如此,谢Z觉得怪异极了,十分不自在。   来给九爷送茶的管事热情地也给他倒了一杯牛乳,一旁小托盘里还放了两块冰糖。   谢Z站起来接,对方还一直劝他坐着,趁九爷不注意还小声问:“小谢是吧,你喊我孙叔就成,你要是喝不惯,我就让小厨房给你做点别的宵夜,对了,那边还热了一碗汤,说等你消消食,晚点吃……”   谢Z被他慈爱目光看得头皮发麻,他还从未被东院管事这么和蔼对待过,以前这位只会声嘶力竭喊着“忠言逆耳”,坚持要把他赶出去,还趁九爷出远门的时候关了他一次柴房。   那次也是他故意为之,半夜偷着从柴房溜了,爬树翻墙跑出去,运气不好火车没开,要不然早跑远了。   他还记得东院管事带着护卫队的人把他抓回来,路上管事抹眼泪,像极了不情愿但不得不回去的自己。   后来关系好一些,但也只是客气,从未如此亲切。   管事一连进来送了三次茶点和水果,都放在一边没出声打扰九爷教学生,在一旁略站一下见爷没别的吩咐,就下去了。   谢Z写完一页题,九爷拿了一块萨其玛奖励他,他拿着放在嘴里咬着吃,抬眼瞧瞧九爷,又看看旁边满满当当的茶点盘子,心里觉得东院既熟悉又陌生,这次真的不一样了。   “一枝独秀”开张那日,九爷让人送了些鞭炮过去,都是五万响的,放起来震得整条街都能听到。   小饭馆开业当天,张虎威带了护卫队的一众人几乎把场子包圆,连院子里都摆了几张小木桌,热热闹闹地一起吃了顿饭。   寇姥姥坚持要请他们吃,这帮人也没跟老太太客气,来吃饭的时候买了十几麻袋精米、白面送来,还有十来只他们打下的野兔和野鸡,串起来都堆在厨房里。   李元做了跑堂的伙计,他心细,记性又好,按桌号能背过所有人要的东西和忌口,寇姥姥那边有谢Z帮忙,做菜也利落,饭菜端出来之后香气扑鼻,引得众人一阵夸奖。   一席饭毕,宾主尽欢。   谢Z原本写那个招牌,本来就没想多吸引客人,但李元会算成本,寇姥姥每日都蒸上许多包子放在外头,香味儿飘出去,还引来不少新客,月底结算之后,竟然还赚了十块银元。   寇姥姥开心极了,给李元发了三块工钱,一个劲儿地跟谢Z夸李元会算:“李元记菜名没弄混过一次,所有人都记着呢,早上还起来跟我一起蒸包子,能赚这么多钱,他功劳可不小!”   谢Z笑着看李元一眼,问他:“累不累?若是辛苦,我就再请个伙计。”   李元头摇成拨浪鼓,跟寇姥姥一样这会儿都钻到钱眼里去,嘿嘿笑道:“不用!我一个人能行,我现在可能干了,你问姥姥,我什么活都能做!”言语里透着自豪。   寇姥姥跟着点头,连连称是:“比以前厉害多了,回头我再把裁衣也教给你,李元哪,你好好学习,以后Z儿开铺子,你给他当账房,人得有一技之长才能立足,知道吗?”   李元认真点头。   寇姥姥又对谢Z笑道:“Z儿,我如今也能放心了,等过两年你从府里出来,也有片瓦遮身,多少算条后路。”   谢Z还未回答,忽然听到前头店面有人在喊,生意来了。   寇姥姥和李元忙去招呼,谢Z头一次回家被丢下,一时失笑,想想左右无事,也就提前回了白府。   谢Z前脚刚走,护卫队里就来了几人,见了李元热情招呼,问道:“今天怎么就你一个,小谢哪?”   李元提了茶壶过去,给他们倒了水,他现在已经不怎么怕外人了:“在屋里,我去叫?”   对方摆摆手:“不用,我就随口一问,他晚上值夜,你记得提醒两句,别忘了。”   对面坐着的一人拿花生丢他,笑道:“你当都是你,小师弟比你懂事的多,只有早去晚退的份儿,从来没忘过。”   他们刚轮值休息,要了几个小菜和一壶酒,慢慢喝起来。   正喝着,忽然听到外面厚布帘掀开,走进来三个流里流气的人,年纪在二十来岁,头发半长不短的,长袍倒是簇新,只是不合身,看起来别扭极了。这三人进门四处打量一眼,其中一个穿绸缎长袍的叼着一根草杆道:“嘿,‘一枝独秀’,名儿倒是挺秀气,让哥几个瞧瞧秀在哪里。”他忽然高声道:“掌柜的,掌柜的在哪儿呢?”   李元走过去,问道:“几位要吃什么?这边有空座,这里请。”   对方斜他一眼,道:“我有眼睛,看得见。”说着坐下,又让李元唱菜名,李元戏班出身,这点东西还是手到擒来,对方听了一阵,给他叫好,也不是怎么正经的叫法,李元声音慢慢小下来,停住看他们。   对方呵斥道:“怎么不唱啦,那算了,就来一个你刚才说的那什么红烧野兔。弄快些,几位爷都饿了许久,等不及了,快去、快去!”   李元眼睛扫了窗边那几个护卫队的人,见对方已经看过来,答应一声去后面端菜了。   红烧兔肉是寇姥姥下午煮好的,现在炒一遍就行,上菜很快。   那三个人吃喝一阵,又要了些酒,李元多了个心眼,怕他们沉醉惹事,只摇头道:“今日酒卖光了,还有两坛给了靠窗那边,您一定要,我就去问问他们,匀一坛子过来?”   那三人看一眼就摇头,窗边五个壮汉,那拳头和他们脑袋一样大,他们是想不开了才去要酒。穿绸缎长袍的一人抬头看向李元,有些不痛快道:“怎么如此多事,不要酒了,边儿去!”   李元让开些,站在柜台往这边打量。   果然没过多久,那三个无赖就开始吆喝,一个人捂着肚子,另一个则站起来大骂:“你这贼店家,竟然用发臭的兔肉做菜,你安的什么心,啊?!”   李元跑过去,看了一眼他们吃得几乎一空的那盆红烧野兔,耐着性子道:“我们这里的兔肉都是新鲜的,早上送来的时候还没咽气,不信后厨还有刚剥下来的兔皮,都是软的……”   那无赖抬手砸了一个碗,蹦起来道:“放屁!我说是臭的就是臭的,谁知道你放了几日,这兔子又老又柴,什么破烂货……”   话音未落,靠窗那几个大汉拳头砸了桌面一下,砰地一声都站起来。   那三个无赖心里暗喜,他们往常做的就是这个生意,每次去搅黄一家饭馆的生意,只要自己大声嚷嚷,没准就能赶走人,只要有其他客人生气,老板为了息事宁人,总能给三瓜两枣的让他们走。   他们只当这次也是如此,靠窗那桌人多,要是闹起来这家小店就完了。   正在幸灾乐祸的时候,忽然见到那几个壮汉走过来,其中一个单手拎起了穿绸缎长袍的人,带着酒气呵斥道:“你小子,说什么狗屁话,这兔子……兔子哪里不好,啊?!”他说着蒲扇大的手就拍了拍那人的脸,两下就拍红了,“大点声,告诉我,哪儿不好!”   被拎起来的人:“……” 第54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   那三个来闹事的人怎么都没想到,店里的客人会突然问这么一句,被拎起来的那个有个诨名叫黄赖子,这会儿更是被几巴掌下去抽懵了,哭丧着脸求饶:“好汉饶命,我就是,就是尝着这菜有问题……”   若是没说还好,说完对方怒气更盛:“放屁!你仔细看清楚喽!”说着就拽着黄赖子衣领,按着他去看那盆红烧野兔,只是喝多了手下劲儿不稳当,把人半张脸都按进盆里,再拎起来问话的时候,黄赖子半边脸上、衣领上都沾了油汤,点头如捣蒜道:“看过了,看过了,是好的!”   那几个壮汉这才把黄赖子放开,旁边一个照着他脑袋拍了一巴掌,又把人打了个咧歪,嘴里嚷嚷道:“叫你张口胡说八道!”   另外一个立刻制止道:“哎,别打啊,这是能打架的地儿吗!”   寇姥姥这小饭馆不过两间堂厅大小,真要打起来,他们还不得把房子拆了。   另外几个花臂大汉显然也想到一处去,跟着点头,纷纷说是。   那三个无赖一时更慌了,这些人话里话外明显不对劲,难道这家不起眼的小饭馆竟然还有人罩着不成?   黄赖子身上狼狈,但心里却转得快,一时间想了好几个帮派的名字,眼睛瞟在对方胳膊上的青色大龙上,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想起最近争地盘最厉害的一个帮派。他就是想白吃个兔子,这些大哥们不会把他带出去剁手指吧?!   黄赖子越想越亏,甚至有些冤枉起来,他赶忙把钱袋拿出来,“大,大哥,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这些……”   护卫队那几人有些不痛快:“你什么意思!”   黄赖子一时想起好些帮派规矩,似乎不能直接上贡,连忙又把钱揣回怀里,梗着脖子道:“没什么意思,刚才闹着玩儿的。”   护卫队:“你说兔子,还是我们?”   黄赖子拱手抱拳,大拇指一个向上一个向下,努力比了一个自己听说过的手势,生怕对方喝多了瞧不见,还往前举了举,晃了晃拇指,一脸期待。   护卫队:“……”   护卫队的人从来没见过这么欠打的。   屋里不能打,但是外头可以。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胳膊搭在黄赖子他们三个的肩膀上,“你这手势挺有意思,走,哥几个去外头聊聊。”   黄赖子高高兴兴跟他们走了,临走的时候还整了整绸缎长袍,给身边俩兄弟使眼色。   那俩也是傻子,都不用“劝”,直接跟着去了外头胡同里。   小饭馆厚门帘“啪嗒”一声落下,隔开外头的风雪和声音。   安静了好一阵。   黄赖子等人闹事的时间太短,并没有惊动后面灶间烧菜的寇姥姥,她还在给谢Z的这几个师兄们炸鱼,油锅滋啦作响,完全没听到外头的声音。   李元一边收拾黄赖子他们桌上的碗盘,一边不时抬头看向门口。   不多时,人回来了。   回来的是谢Z的一位师兄,进来之后就先给了李元一小把银元,瞧着足有五六块的样子,李元吓了一跳,不肯收,对方塞他手里笑道:“拿着吧,刚才那几个人的饭钱,我跟他们‘谈了谈’,说是已经知道错了,以后也不会再来闹事儿,这钱当赔礼。”   李元道:“这也太多了。”   “哦,他们说把我们今天吃的这桌也结了,还挺热情。”   李元觉得都算上也多,还在犹豫。   对方却摆摆手道:“一家人,客气啥,对了刚才姥姥没听见吧?要是没听见,你也甭告诉她,姥姥年纪大了,让她宽宽心,这些咱们自己处理就成。”   李元见对方如此,只能接下。   这钱太多,事情也有些麻烦,李元略想了下晚上把钱装在小布袋里去找了谢Z。   谢Z晚上值夜,刚陪着轮值的一队人在府里转了一圈,正在茶水间烤火暖手,听到李元来,立刻出去见了他。   李元穿了灰蓝色的一身厚棉袍,头上戴了护耳帽子,素白着一张脸正在原地跳脚,瞧见谢Z立刻小跑过来:“小谢!”   谢Z匆匆过去,问道:“怎么突然来了,姥姥出事了?”   李元摇头,拿了小布袋给他,低声说了今天发生的事,略有些忧心道:“要不再请个伙计,我工钱只要一块钱就行,找个力气大些的,这次是运气好碰到护卫队的人,我怕以后出事儿。”   谢Z掂了掂钱袋,问他:“姥姥知道了?”   李元道:“我没告诉姥姥,那些师兄也不让说,怕姥姥担心。”   谢Z也是此意,点头道:“你做的对,这事儿不用告诉姥姥,我会处理。”他把小布袋抛还给李元,叮嘱道,“钱收下,折算成卤味烧鹅一类,隔三差五给护卫队送些来,晚上值夜的人容易犯困,可以送热汤,但不要酒。”   李元答应一声,拿着钱回去了。   谢Z回到茶水间,还未坐下,就瞧见站在里面等着的孙管事。   孙管事名叫孙福,平日里掌管东院九爷身边诸多大小事宜,算得上是九爷身边的红人,此人与其他院里的管家不同,除了能管理院子,还帮九爷运营在省府的多家商铺,腰间别了一串铜钥匙,里里外外一把抓。九爷喊他一声管事,而不是管家,正是因为他这一身的本事,若不然也不会把他留下照看东院,放心在黑河酒厂两年。   孙管事已经等了一阵了,瞧见谢Z回来忙道:“小谢,快跟我走吧,九爷正找你呢。”   谢Z跟在他身后,去了东院。   一路上孙管事走得快,腰间铜钥匙相互碰撞叮叮当当地响。   谢Z稳稳跟着,眼睛落在那串钥匙上,他没记错的话,这钥匙里头还有一把柴房的,孙管事当年用了一把好大的锁头,他费了半天事也打不开,后来拿一根木头撬开了窗户才翻墙跑出去……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他一直挺好奇,孙管事身上这些钥匙都是干什么的。   孙管事停下脚步,谢Z没留意,差点撞到对方,连忙后退两步。   孙管事回头看他,笑道:“是我没留神,下回提醒你,咱们九爷卧房里晚上不留人,守夜的都在外间哪,里头我也不方便进去,你自己去吧。”   谢Z答应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孙管事,好奇道:“孙叔,你腰上这些钥匙都是真的吗?”   孙管事没听明白:“什么?”   谢Z:“他们说你管着九爷的私库,还有好些店铺,光当铺就三家,这钥匙能开金库吗?”   孙管事笑道:“这都谁传的,哪儿有什么金库,就是几把府里常用的钥匙,我嫌找来找去的麻烦,挂身上罢了。”   谢Z视线落在他腰间钥匙那,问道:“有柴房的吗?”   “没有,柴房归小厨房那边管,”孙管事和善道:“你要柴房钥匙?回头给你一把。”   谢Z摇头:“不要,我就是好奇。”   孙管事笑呵呵的,只当他少年心性,宽容极了。   谢Z走进卧房,这边卧房大上许多,外头还有几排书架,走进去临近床铺才铺了厚毛绒毯,赤脚踩上去,毛毯被地龙烘得暖和,十分舒适。   九爷半躺在床上正在看书,瞧见他进来,招呼谢Z走近了反手先弹了他脑门一下,“又跑去哪儿玩了?孙管事找你半天,吓得让人先来回了我两趟。”   谢Z爬上床,盘腿坐在九爷对面,不答反问:“爷,你知道孙管事那一串钥匙都是做什么的吗?里面真没有柴房的钥匙?”   “柴房?应当没有。”   “那真是奇怪,我见……好像见到孙管事让人去搬了些木头,都是他亲自开门的,那锁有那么大。”   谢Z给九爷比划了一下,又凭借记忆大概说了一下位置地点,他记得不是太清楚了,但现在也刚好初来省府白家,路不熟也是应当,反倒多了几分可信。九爷听他说完,想了片刻,失笑道:“哪儿是什么柴房,那是从南边运来的金丝楠木,留着打家具用的,攒了一两年了想等凑起来打套整的。”他抬手揉了谢Z额头那,刚才弹的很轻,但还是微微留了一点印子,这会儿九爷自己反倒是瞧着那一点红痕心疼了。   “原来不是柴房啊。”   “当然不是,那里头放着的可是爷心尖上的宝贝。”   谢Z张了张嘴,一字未说,忽然脸上发烫。   他当时也被关在里头。   那岂不是……   九爷觉察,摸了摸他脸颊和耳垂,拧眉道:“怎么这么热,在外头受了风寒?”   谢Z摇头,垂下眼睛不敢看他。   这在九爷眼里,却像极了小孩做了错事不敢认的模样,心虚有愧。但打也舍不得,说也说不得,只能揉了揉他脑袋,把被子分了大半,给他裹上:“暖一会就好了。”   谢Z并不冷,但依旧听话盖好,九爷不善多言,继续翻书看下去。   谢Z抱着膝盖围着被子坐在那,偷偷看他一眼,小声问:“爷,我晚上还睡在这?”   九爷点头:“嗯,等我看完这两页就睡。”   谢Z下巴放在手臂那,歪头没再问。   他心里也盼着九爷没听清才好,能多在这里混几日,就混几日。   或许等段日子,他再大些,就要另想法子爬上床。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谢Z当夜做了一个梦,想起了尘封已久的往事。   那是他刚被曹云昭送来省府白家的时候,曹少爷生怕他在这里受委屈一般,给他带了好些东西,吃穿用度,足够两年。   谢Z站在白家花厅里,身后放着的是自己那一堆行李,衬得整个人都显小了。   白九爷看他的时候,谢Z总是忍不住避开,他唱戏时日也不短,按理说站在台上也被人盯着瞧惯了,但不知为何,惟独白九爷看过来的时候他心里发怵,忍不住避开视线,半垂着眼睛想躲。   这人跟其他人不一样。   好像看他的时候,一双眼睛就能扒开他衣服。   谢Z不自在极了。   但白九爷对其他人总是客气疏冷,他有时也觉得是自己想错,对方是个正人君子,怎么会做他想的那种事。   白九爷对他很客气,只是每日吃饭必须让他下楼,谢Z陪着吃得味同嚼蜡,他刚换了环境,特别不适应,心里还有些想曹少爷――曹少爷总会抽很多时间和他一起研究戏剧,虽然谢Z也不怎么喜欢唱戏,但他这个做的好,在一起谈的久了,心里也有了点自信。   毕竟是自己擅长的事,而且曹云昭的小公馆没什么人,清一色西式装扮,特别让人放松。   好像进去之后,就真的跟曹云昭说的那样“人人平等”了。   白家老宅却完全相反,上上下下规矩极严格,虽然也是留洋归来,但依旧保持了原本的样貌。   白九爷会抽时间教他认字,也会让他站在一旁读报纸来检阅成果,谢Z慢慢的也就没那么怕他了,有时候视线对上,谢Z也没有挪开,反倒是九爷先移开些许,声音清冷让他再读下一篇文章。   谢Z给他念了几个月的报纸。   那一日,在书房却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花瓶,慌忙去擦,自己手上、九爷身上都沾了水,他知道九爷素来有些洁癖,越发慌乱,拿袖子在他身上擦拭几下:“爷,我帮你换件新的……”   九爷身上没有往日那般冷,而是发烫。   谢Z被他握住手,缓缓往下,耳边听到九爷问:“你是不是故意如此?”   谢Z睁大了眼睛,抬头去看,视线和九爷撞在一处,对方眼神发暗,手上力气未变,按着他的手放在那处已然起了反应的地方,又问一遍:“你是不是故意的?”   谢Z身体都僵硬起来,想挣脱开手,又不敢伤他,动作间听得白九爷闷哼一声。   此后,便无法控制了。   ……   谢Z不太愿意,但不知为何,也抗拒不了。   书房仿佛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一处所在。   九爷在那里要他几回,谢Z从最初的抗拒,慢慢被收拾得收了爪子,已经不能算全然的抗拒了。   像是一只被主人送来寄养的小狗,牙齿还未长齐,奋力咬了几口,新主人也只当他在闹着玩儿,任由他胡闹,偶尔还会笑着抬手挠他下巴,逗弄他。   书房门关着,但谢Z眼睛依旧在看那边,紧张地牙齿发颤。   九爷手往下,顺着他腰线慢慢摩挲。   “今日不写字。”   谢Z松了口气,他背上怕痒,实在不想再猜九爷用手指写了什么字。   九爷拿了宣纸让他咬住,俯身靠拢,从背后靠近耳边哑声道:“你乖一点,咬着别松口,我今日怕是收不住力气。”   初冬时节,九爷指尖微凉,掌心却滚烫。   又冷又热。   谢Z被他手指刚碰到,就激地眼里浮出了水雾,闷哼一声。   因为不能开口,努力压低的声音里带了一点鼻音,也更撩拨人。   九爷挠他喉咙那,低声笑:“乖孩子。”   谢Z在他最要紧的时候,低声求道:“爷,我想出去,去外头看看。”   “你要什么都成,只这个不准。”   明明是他看起来更弱些,但谢Z身在梦里,却清楚知道九爷才是怕得抓紧的那一个,放在他肩上的手不敢用力,撑在桌边的那只手指尖已因用力太过而泛白。   ……   谢Z凭着最后一丝克制,从缠绵梦境中挣脱出来。   醒来时天已大亮,身边空无一人,伸手触摸,床铺冰凉,九爷已起了一会。   他放松躺会床铺,额头上一层细密汗珠,闭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等了好一阵,总算把清晨那阵冲动压制下去,没有弄脏被褥。   谢Z起身去开窗通风的时候,心不在焉地想着几年后的事,他成名很早,若是没有记错,今年盛夏曹云昭还会组织几次剧院联合演出,他也是在那认识的曹云昭,曹少爷的逍遥日子最多再过两年,就要被家里人抓去留洋,而他也是在十七岁被送到了白府。   还有两年多。   谢Z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也看着院子里那道熟悉而略削瘦的身影,想着过去,也想着眼前。 第55章 长大   省府日子过得比在青河时要忙碌,谢Z虽是护卫队的人,但在东院的时间更多。   白九爷把白明禹带在身边,悉心教导,还让孙管事拿了一间铺子交给白明禹打理。   谢Z在东院遇到白明禹的时候变多,眼瞧着清河白家的小霸王一日日变成当年稳重的白掌柜,尤其是开春之后,白明禹身高又蹿了一截,已经和他记忆里的有七八分相似了。   白九爷教导白明禹的时候,并没有避着谢Z。   谢Z在书房给九爷研磨,听九爷低声讲话,书房里安静,燃了提神的香料,还有壁炉里一点火声。   这两日倒春寒,有几分冷意。   谢Z换了一身薄衫新衣,白明禹也是火气旺盛,同他一般,只是衣料更华丽鲜艳一些,只有九爷依旧穿着厚衣,偶尔咳上几声。   谢Z听见,端了一小碗汤药放在一旁:“爷,先吃药。”   九爷正说到要紧处,也未回头,单手接过喝了药,又继续同白明禹讲下去。   白明禹刚接手铺子,忙得焦头烂额,他之前也跟大哥去过黑河商号几日,但一切都有大哥打理照应,他只是跟着做事,从不知道还有这么多麻烦事儿。   九爷:“若再遇到,就按此例处理,你回去也要跟帐房师爷多学着些,铺子不是一人能撑起来,不可意气用事。”   白明禹:“是。”   九爷又问:“上次同你讲的那些可记住了?”   白明禹恭敬道:“记住了,我回去找了马先生又讲了两遍,他还特意开了库房,带我认了一遍,不敢说全都记住,七成有的。”   九爷检查几项,见他记得清楚,点头道:“尚可,下去忙吧。明日我有事外出,不必过来请安,有什么急事可找孙掌柜商量。”   白明禹答应一声,挺想问一声九爷去哪,但又不太敢,犹豫一下走了。   谢Z在书房收拾了药碗,也端着送出去。   白明禹站在外面院子里,老远瞧见就冲谢Z使眼色,见谢Z不过来,干脆开口喊人:“嗳,小谢!”   谢Z站住,跟他问好:“二少爷好。”   白明禹踢了脚边一枚小石子,有些不高兴道:“什么二少爷,这又不是在咱们青河,在省府不用这么喊我,你叫我名字就是了。”   “这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啊,我在这也就认识你了。”   白明禹脸上有几分落寞,好像刚才书房里才是他装作长大的模样,心里依旧是青河小霸王,没长大的小子。   他站的近,谢Z能闻到他衣服上浅淡的味道,是书房里用惯的香料,落在衣服上就沾染上和九爷同样的气味。   九爷对白明禹,确实是小辈里最好的,不光给钱给人脉,还亲自待在身边悉心教导。   谢Z半垂着眼睛,规规矩矩站在那,全东院的人都知道他是爷身边最老实的一个人,但此刻老实的小谢,有点儿嫉妒二少爷。   白明禹丝毫没有感觉出来,他还有点酸谢Z,拿肩膀轻轻撞他一下,低声问道:“明天九爷去哪啊,你也跟着吗?你是不是天天都能出去玩啊,真好,我昨日看了快有半人高的账本,饭都只随便扒了两口。”   谢Z道:“九爷看重你,拿了最好的当铺给二少爷练手,累些也是应当的。”   白明禹叹了一声:“可不是,孙管事带我去的时候,说是一家小铺子,我去了一看,嚯,上下三层,又是中央大街最好的街面上,你知道一天进出多少吗?说出来吓死你,大几千银元哪!”   谢Z:“……”   白明禹:“我当时腿都软了,生怕把好好的生意给做砸了,咬牙使劲儿学。”   谢Z:“二少爷受累了。”   “倒也不是特别累,活不多,就是操心事儿太多,十几个伙计我现在名字都喊不准,老叫错。”白明禹勾着他肩膀,言语里不自觉带了点委屈:“小谢,我昨儿半夜饿了也只找到几块芸豆糕,又腻又噎人,喝了半壶凉茶才冲下去。”   谢Z:“是吗,我以前只有三合面馒头和窝头,没尝过芸豆糕的滋味。”   白明禹略微挑眉,看向他道:“你今儿心情不好?怎么老怼我。”   谢Z看向他,没说话。   白明禹不乐意道:“你看二傻子哪,我听的出来,东院有人欺负你?你跟我说,我帮你出头。”   谢Z道:“东院没有。”   白明禹立刻道:“那就是外头?”   谢Z看他一眼,或许是白明禹此刻想“出去打架”的兴奋太过明显,把他心里那点微酸全都冲散了,略想片刻轻轻点头道:“算是吧,家里有点事,不过已经解决了。”   白明禹一脸失望,叮嘱他道:“下回有事儿记得跟我说啊,少爷虽然忙,但咱俩感情这么好,肯定帮你。”   谢Z笑了一下,点头说好。   等白明禹走了之后,东院的孙管事还特意过来找了谢Z,低声问他受欺负了没有。   谢Z惊讶:“我?没有,二少爷不欺负我。”也欺负不过。   孙管事松了口气,叮嘱道:“这位青河来的二少脾气有些直,人秉性还是不错的,我听说你们之前就认识,有过一点小矛盾,不过以后总归要一起共事多年,若有什么事儿你就来找我,我多少能帮着说上两句话。”   谢Z愣了片刻,点点头:“谢谢孙叔。”   以前他性子傲,二少爷也够莽,俩凑在一处一言不合就动手,他唱武生身上有些拳脚功夫,二少爷全凭力气大,真动上手一时半会停不了。那时候孙管家可是谁也不护着,一门心思喊人把房里博古架上那些宝贝全部搬走,声嘶力竭,还被气哭过两回。   孙管事笑容可掬,一张圆脸极为富态,大约觉得谢Z人老实,刚才受了气也不告状,心里更喜欢几分,从兜里掏出一枚银瓜子给他,哄小孩似的道:“拿去玩儿吧,过年时候多打了几枚。”   银瓜子小小一枚,做得惟妙惟肖,上面还刻了一个小小的福字。   谢Z握在手心,笑道:“那我就沾沾孙叔的福气。”   孙管事名字里就带了一个“福”字,听到他这么说跟着笑起来。   最后一场雪化了之后,府里的树开始抽芽,冒出绿叶。   省府的夏天也和青河不太相同,青河在极北,夏日也短暂,像是花草急着抽条开花结果,然后完成使命安稳过冬,从九月末就偶见落雪。但这边夏日要长一些,天阳挂在天上,明晃晃的热,晒得人都懒散起来。   谢Z休假,抱了一只西瓜放在木桶里,浸泡在井水里半日,等凉透了切开吃。   李元也喜欢如此,他看着瘦弱,但吃起东西不比谢Z少,每回还能多吃上一两块,有时候吃的太多了不好意思,他就多咬一点西瓜皮解馋。   寇姥姥心细,拿着蒲扇一边给他们扇风一边道:“李元哪,别啃瓜皮了,这么多西瓜呢,你多吃点,不够再去街上买两个就是了。”   李元答应一声,冲姥姥笑笑:“我吃的太多了。”   寇姥姥道:“不多,你们长身体,正是吃多少都没够的时候,咱们以前条件不好,亏了太多,晚上我再红烧条鲤鱼给你们补补。”   天气炎热,小饭馆客人也少了些,家里人正好清闲几日。   谢Z道:“姥姥,天儿太热,你和李元去山上住几日吧,上回张叔他们跟我说过一次,说那边有庙,上香的人多,素斋也好吃。”   寇姥姥道:“你和李元去玩儿吧,姥姥年纪大啦,爬不动山。”   “不高,马车能上去,我明天一早雇马车来接你们。”谢Z擦了一把汗,衣领解开扣子,尽管是薄衣也汗湿了一片。   寇姥姥拿手帕给他擦了额头,心疼道:“你也去吧?你从小儿最怕热,瞧瞧,这还吃着瓜呢,怎的又出一身汗。”   谢Z摇头:“我不去了,明日曹公馆下帖子,九爷要出门,我得跟着。”   寇姥姥道:“那好吧,我们出去几日,这边钥匙还放在东边院墙第三块砖下面,你要是忘了带钥匙,就去那边拿。”   中午简单吃了一顿凉面,谢Z胃口也不是特别好,吃了大半碗就停了筷子。   饭后,寇姥姥去午休,李元则高高兴兴去房间里收拾行李,他还没出去玩儿过,平时寇姥姥给他放假,他也只在周边街道上溜达,不肯离开家太远。不过这次姥姥跟着一起去就不同了,李元心里踏实,也愿意出远门。   这边小院子比他们以前住的厢房宽敞些,谢Z也有一间单独的房间,但他躺了一会还是热得难受,干脆起来去院子里打了一桶井水,脱了小褂,一桶水从头顶浇下来,小狗似的甩甩湿漉漉的头发,这才痛快几分。   谢Z贪凉,又打了大半桶井水,在院子里冲凉水。   他冲水声太大,院门敲响都没听到,等对方走进来喊了他一声“小Z儿”,这才慌张回头,脚下打滑差点摔倒。   白九爷上前几步扶住他,少年手腕上还带着井水的凉意,有水珠从发梢落下,滴在他腕上,九爷垂眼笑道:“怎么跟小狗似的,还会甩头,我在后头喊你几声才听到。”   谢Z微窘:“爷,我不知道您要来。”   “嗯,明日赴宴,带你去买几件新衣。”九爷视线落在他身上,很快转向别处。“别贪凉,快进去擦擦,加件衣裳。”   谢Z答应一声,小跑进去了。   九爷站在那,脚下青石板是湿的,但他丝毫不在意,心里想的却是刚才瞧见的那个背影。   少年人的身体,青涩且赤诚。   水珠滚过背脊和修长笔直的双腿,回过头来的一瞬,薄唇紧抿,一双漆黑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讶异,紧跟着就漾起笑意,藏不住的欢喜。   九爷以拳抵在唇边,遮住淡淡笑意。   他的谢管事长大了些,但依旧满心都是他。 第56章 品酒   九爷在外等了一阵,谢Z换了一身薄衫出来,一边小跑一边系纽扣,九爷招手让他过来,给他正了一下衣领,道:“今日带你去订做两身衣裳,曹云昭介绍了一个好去处。”   九爷说什么,谢Z点头都答应,跟着一同出去了。   曹云昭是个极新派的人,平日里花样也多,这次介绍的裁缝店是一家西式洋服馆,尤其擅长订做手工衬衫,据说许多洋人也从这里专门定制,不过缝制衣衫的师傅人手有限,都是限量订做。   九爷今日包场,坐在那里一边喝茶一边看谢Z试新衣。   谢Z这个年纪正是最朝气蓬勃的时候,穿什么都特别鲜亮,九爷也不拘什么款式,只问他穿在身上舒服不舒服。   谢Z说舒服的,他就都买下来,其余不管款式如何新颖,都搁置在一旁。   店里两三人在帮着整理衣领,谢Z微微歪头,有些不太自在,九爷瞧见招手让他过来,自己伸手给他抚平衣领又喊他:“伸手。”   谢Z伸了两只手,九爷笑了一声,给他系腕上的纽扣:“一个一个来。”收拾好了,让谢Z转身看了一下,拍了拍他腰侧夸了一句:“不错,再去换一身。”   谢Z停在那,问道:“爷,这回要去很久?”   九爷道:“嗯,三天五天说不准。”   九爷既这么说,谢Z就听话多置办了几身新衣,平日跟着九爷出去的人里也经常置办新衣,不过一般都是给钱,自己去买,像这样被爷带着来试衣的也只谢Z一个。   外头停了一辆汽车,司机站在门口等着。   省府里汽车极少,仅有的几辆都拍得上号,只看车就认得出是哪家府上的人在此处。   不多时,衣店的门被人推开,门口小铃铛撞了一下发出清脆声响。   衣店的学徒立刻小步走过去,低声想跟对方解释今日被包场,但还未开口,推门进来的女孩就先自己笑了,直接冲九爷这边走过来,老远就亲热道:“九叔,我老远就看到车停在门口,一猜就是您,不请自来,九叔万勿见怪。”   走过来的女孩儿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烫了一头时兴的卷发,用一根红色缎带拢在脑后,其余垂在肩上,看起来既活泼又俏丽,鹅蛋脸,白皙皮肤,未语先笑,看着让人十分有亲近感。她走过来又双手合拢放在身前,行了个礼,笑道:“九叔好兴致,买了这么许多新衣,不如也给我一个孝敬的机会,今日这些都算我的罢?”   九爷瞧她一眼,坐在那未动,只问:“你怎么来了?”   “今日学堂里放假呢,九叔放心,我没有逃课。”   九爷这才点头,让她坐下,随意交谈几句:“家里可还好?”   女孩笑盈盈道:“都好,祖母常念叨您,想您呢!每次家里做了八宝酱鸭她都要念叨一句,说您最爱吃这道菜,要不是现在离着远了些,都想让人给送些过去,又怕路上冷了不好吃,还嘱咐我下次去见您的时候带上大厨……”她正说着,忽然听到有人从试衣间出来,白九爷的视线随之转过去,她心里好奇,也跟着转过去看了一眼。   只一眼就愣在那。   从试衣间出来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张脸漂亮的不像话,头发乌黑,眼珠也格外黑亮,鼻梁高挺,薄唇棱角分明,瞧着年岁不大,攻击性却很强。只是此刻套了一身衬衫和西式长裤在身上,多了几分文明,那点混合起来的矛盾更是吸引得人移不开视线。   谢Z也瞧见坐在九爷下手边的人,只看了一眼,并未多瞧。   九爷招手让他过来,看了片刻,道:“袖子卷起来试试,明日骑马,看看顺不顺手。”   谢Z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单手卷着袖口的样子十分乖巧。   一旁的女孩看了一阵,问道:“九叔,这是?”   白九爷道:“这是谢Z,你喊他小谢就是了,这两年我一直在黑河没带他回来过,你不认识也正常。”他转头又对谢Z道,“这是白虹起,算起来喊我一声九叔,自家人。”   能让白九喊一声自家人的并不多,省府白家这一脉人丁单薄,白老太爷只得一子一女,长子夫妇二人因一场意外事故去世,剩下一个女儿身边无夫、膝下无子,自立女户。   白虹起是白家这位姑母收养来的弃儿,姑母性子刚强,把“弃”字改成了“起”,给了当年路边的那个小丫头这么一个名字。   小丫头也争气,十几年学什么都像样,人聪颖也孝顺。姑母年纪大,收她做了孙女儿,跟着姓了白,因为姑母对白容九这个唯一的侄儿极好,因此白虹起也从小就对这个年纪跟自己差不了几岁的小九叔十分尊敬,见了面总是规规矩矩问好,凡事要表态的,只要她在场,永远都第一个站在白家九爷身后。   省府白家,人虽少,但从不内斗。   谢Z试好衣服,九爷把一旁堆放着的都买下,又点了几件谢Z之前说舒服的衬衫,让裁缝加做了几身大些的自用,这才起身离开。   白虹起已让人去付过钱,笑吟吟地送了九爷出去:“九叔,曹公馆的帖子我也接了,明日我去你桌上讨杯酒吃,你可别笑话我。”   九爷点头:“你来就是,我自当帮你。”   两人打哑谜一般,谢Z听不太懂,但他对白虹起感触十分复杂,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九爷坐在车上,问道:“晕车?”   谢Z想摇头,但略微顿了一下,还是轻轻点头:“有点不舒服。”   九爷揉了他脑袋一把,哄道:“就快到了,下回不坐车了。”   谢Z其实不晕车。   他只是心里有些不舒服。   他记得白虹起这个人。   九爷认可的亲人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白家也并不完全是铁板一块,谢Z当年一直怀疑九爷身边有人做了手脚,且是最亲近的人才可如此。他怀疑过白虹起,甚至还怀疑过白明禹,那几年他谁也不信……可九爷走了十年,唯独他们二人,袒露了一颗真心。   那些年白明禹疯狗一样见谁咬谁,把北地搅了个天翻地覆,任谁说九爷一句不是,他都不顾生死要跟人拼命;而白虹起前几年隐忍不发,只拼命吞入九爷之前留下的铺面,待成了气候立刻死死咬住西北大掌柜,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摆明了是报复。   她在替九爷报复。   谢Z为此特意奔走西北一趟,他留在那里查了一年,只查到些许疑点,时局震荡,在战乱面前,不管再风光的人家,也变得脆弱不堪一击。   大家都成了流民,开始逃难,他也只来得及护住九爷的牌位,随身背着,颠簸了大半个华国。   ……   “还不舒服?”九爷摸他额头,略微拧眉,“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谢Z抿了下唇,慢慢趴下抱住九爷膝盖,埋头在那,闷声说了一句什么。   九爷没听清,弯腰问道:“什么?”   这回听清了,却是一小声“疼”。   九爷笑了一声:“今日怎的如此爱撒娇?躺一会吧,我让司机开慢些,一会就到了。”一边说着,一边手指按在谢Z太阳穴那揉了几下,“好点没有?”   谢Z点点头,依旧趴在膝头未动。   九爷很少见他如此蔫儿头耷拉脑袋的小模样,平日里都是精神百倍,骑马打枪,他的小谢管事无所不能的模样,冷不丁瞧见现在这样还真有点心疼,好歹带在身边两年多,手把手带大,总是最容易心软。   谢Z趴了一路,等下车之后,就好了许多。   晚上值夜,九爷没让他出去乱跑,喊进来给了他一碗甜汤圆。   谢Z吃了两口,看着胃口也一般。   九爷道:“明日让张虎威备马车出行。”   谢Z摇头:“爷,我没事儿,多坐几次汽车就好了。”   “无妨,和你没有太大关系,曹云昭改了地方,去灵泉山。”   山路难走,上面又没有平整马路,马车尚能通过,汽车基本开不了几步,谢Z听他这么说,就点头应了。   晚上谢Z留在房中,洗漱之后很快就去睡了,九爷回来的略晚一些,瞧见谢Z在床上有些意外。   夏日热,九爷觉得温度刚好,但谢Z怕热,每回都躲到外间的罗汉塌上去睡,有好几回贪凉还睡在地上的竹席上,被训了几次才改过来。   像今日这样主动过来,还真是少见。   九爷上床睡下,两年多早已成了习惯,身边多一个道熟悉的气息反而觉得安稳,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九爷忽然觉得有些热,低头果然瞧见怀里多了一个人。   谢Z背对他睡着,整个人被他拢在怀里一般,俩人都是侧躺,因此贴得很近,他一只手被谢Z抱在怀里按在胸口那,掌心下能感触到少年人砰砰跳动的心脏,一下下的,勃发有力,连带着身上的热意也顺着掌心传递过来。   九爷搂着他又闭了闭眼,嘴角扬起一点,等略微缓过睡意就轻轻抽出手来,自己起身,留谢Z多睡一会。   听着卧室里脚步声渐远,躺在床上的人慢慢睁开眼睛。   谢Z躺在那垂眼看着枕头上的绣花,手指头扣在上头,喉结滚下,没有说话。   曹云昭请客,即便突然改了地址,来的人依旧很多。   白九爷到了之后,就被曹云昭亲自迎到了二楼包厢里,这里头已经等了许多人,白九爷一进来,立刻就有不少人站起来笑着同他问好。   曹云昭揽着白九爷肩膀,对一众人道:“哎,你们大伙评评理,我明明安排好了吃大餐又去剧院听新式戏剧,这个白九简直不讲道理――”他用手指了指白九爷,气愤溢于言表,“说太吵,要找个清静地方聚聚,选到这么一个山上来,我说,白九,聚会哪里有清静的?”   九爷坐下道:“环境清静即可。”   曹云昭道:“前几年叫你来这里,也从未见你点头,怎么今年就来了?”   九爷:“今年天热。”   今年夏日天气确实热,即便是山上也蝉鸣阵阵,不过树木多也去了几分暑气,坐在树阴下吹吹风颇为舒服。   但也有更好的去处。   白明禹趁人不注意,卷起衣袖三两下爬到了一棵最粗壮的大树上,找了树阴浓密的枝干爬上去乘凉,他早就听见山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了,心痒痒的很。可等他爬上去之后,才发现树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谢Z安稳坐在那,点头问好:“二少爷好。”   白明禹爬了一半,不上不下的特别难受,最后还是厚着脸皮爬上来,同他一起坐着:“我就是琢磨着,上头风大,肯定更凉快。”   谢Z道:“嗯,确实凉快些。”   两人就那么坐着,也没说话,过了一会还是白明禹好奇,探头往谢Z那边看,问道:“你在那看什么呢?那边有什么好看的吗。”   谢Z道:“我看人。”   白明禹:“谁?”   谢Z:“喝酒的人。”   白明禹凑过去,顺着他视线看了一眼,瞧见曹家木楼二层上一个包厢里正有不少人坐在其中,觥筹交错,祝酒声隔着老远也能听到一点。   白明禹撇嘴:“全是车轱辘话,一点意思都没有。”他跑出来就为了躲这个,没劲儿透了,还没有在黑河做生意真金白银的痛快。   谢Z没说话,一直看着,白明禹也有一搭没一搭往那边看,嘴里也闲不住,在那跟谢Z聊天:“哎,小谢,你瞧那人像不像九爷,就是衣服不太像,你那边看的清楚不,就那个红色酒坛和黑坛旁边坐着的……”话还未说完,就瞧见谢Z身手利落地顺着树干就翻身跳下去,白明禹吓了一跳,趴在树杆上喊他:“谢Z!你没事儿吧?怎么就掉下去了啊!”   “我有点事,先走一步!”   谢Z说着,已经跑远了。   白明禹喊不住,只觉得莫名其妙。   另一边,包厢里。   曹云昭已经喝得开始玩赖了,他不肯再和白九爷喝下去,坚持把自己带来的红酒加上桌:“我不管,我喝不过你,你是老太爷泡在酒坛子里长大的,又做酒水生意,那我比、比不过,你喝白的,我喝红的,要不你跟我一起喝红酒也成,反正我是不喝白酒了……”   旁边有打圆场的,想替一杯。   曹云昭挥手道:“起开,这是我俩的事儿,你过来干什么!”他推开那人,又喊人斟酒,这回倒的两杯都是红酒。   九爷看了杯子一眼,没接。   门外有人敲了敲门,一个女孩推开门走进来,正是白虹起。   她今天穿了一身骑马装,头发束起来,看起来英姿飒爽,走进来之后先跟主人打了招呼:“曹公子好,曹公子好兴致,跟我们九叔品酒哪?”   曹云昭喜欢美人,但不喜欢熟人家的小丫头,太过熟稔,反而没有男女之情。不过在瞧见她身后跟着的人之后,眼睛立刻亮了,“小谢也来了?”他转头对白九爷控诉,“你不是说送他去了北平的学堂,好几个月都不回来的吗!”   白九爷坐在那道:“我何时说过?”   曹云昭:“之前我找你喝酒的时候啊!”   白九爷道:“哦,许是喝多了,说的醉话。”   曹云昭:“……”   谢Z进来之后,规规矩矩问好。   曹云昭对他极为热情,问道:“我这几日正想去找你,原本还以为要跑趟北平,既然你在,那再好不过了,我排了新戏,你要不要一起去看?”   谢Z只摇头。   曹云昭劝不动他,借着几分酒意去问白九要人,席间也有人起哄,有些人误会了他们之间关系,视线不断在三人身上转来转去,还有一些人心里好奇,问道:“这位小谢是?”   九爷淡声道:“是我的人。” 第57章 租车行   谢Z规规矩矩站在九爷身后,并不多话。   刚才进来的白虹起接了话茬,笑盈盈地要替白容九一杯,“我们九叔平日常提起曹公子总是满口的称赞,说您这里有趣的朋友多,好酒也多,今儿我来的巧,不如让我也尝尝这红酒罢?”   曹云昭本就是跟白九闹着玩儿,就转头把那杯红酒给了白虹起这丫头,一起喝了一杯。   白虹起一杯红酒喝的涓滴不剩,脸色未见变化,依旧带着笑。   旁边有人赞道:“不愧是白家的人,果然酒量非凡。”   白虹起客客气气道谢,站在前头保驾护航。   白九爷道:“既来了,就坐下聊聊。”   白虹起听话,在九叔手边坐下,她身份不同,席间没有人敢拿她逗趣儿,说话也比方才规矩了许多。   曹家这个宴席,汇聚了省府各方势力,曹云昭喜欢结交朋友,哪儿来的都有,但能坐在这里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   曹家主政,在北平占据一席之地,不说曹父,只是曹云昭的大哥那也是跺跺脚整个北平城都要震三震的人物;白家人商脉延续百年,已不是明面上那一位北地三省总督那么简单,比起曹家,根基更深。   这二位都是平日里难得见上一面的人,曹云昭这场饭局上,这些人随意交谈的话都是外头千金难求的信息。   白九爷有意带白虹起一起入局,曹云昭自然乐得捧一捧,饭后又约了人一起打牌九。   佣人送了一副象牙骨牌上来,入局人少,周围旁观的不少。   曹云昭身边就坐了两个人,一个红衣女郎想要靠近些,还未倾身坐下曹云昭就被她身上的香水熏得打了个喷嚏,挥手道:“不用你,换个人来替我看牌,”他抬头看了一圈,瞧见谢Z刚想喊,就见白九已伸手把人拽到自己身后。   白九爷今日穿了衬衫长裤,一身装扮略显休闲,抬手略微松了下衣领纽扣轻声对后面的谢Z说了句什么,谢Z就听话倾身向前,伸了手指了指牌面。   曹云昭羡慕极了:“白九,你还用别人在后头看?”   九爷淡声道:“你带来的酒不错,多喝了两杯,看不太清。”   曹云昭只能悻悻放弃,他往四周看了下,怕冷落了白虹起,喊她道:“虹儿,你过来替我看着点,赢了钱分你。”他和白九同辈,虽只比白虹起大上几岁,但也拿她当自己侄女。   白虹起笑道:“曹公子还是自己看吧,我也替九叔瞧着点。”   九爷身旁坐了一男一女,男孩弯腰在沙发后面低声指点牌面,女孩儿则拿一把香扇不时替他扇几下,白虹起话不多,大部分时候都在听着。   九爷手气不错,连赢两把。   九爷这边坐庄,曹云昭却已经输急了眼,衬衫袖子都卷到手肘那,有人劝他换个位置他也不肯。   九爷手指拿了牌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白虹起瞧见心领神会,抬头对曹云昭笑道:“曹公子,这么下也没意思,不如来点赌注?”   曹云昭道:“哦?你想赌什么?”   白虹起道:“我在外头瞧见曹公子的汽车好气派,我还没见过那样款式的呢,这局我替九叔看牌,若是赢了,不如借我开几天?”   曹云昭朗声笑道:“我还当什么,你要是赢了,那车送你就是。”   白虹起高高兴兴坐在那看牌,出的每一张都特别认真,不过她的运气看起来没有前面谢Z的好,曹云昭吃了几张牌,高兴得合不拢嘴。   但白虹起牌运好,最后自摸,又赢了一把。   曹云昭让人拿了车钥匙来,九爷拦住了,道:“小孩子不懂事胡闹着玩儿,不必当真。”   旁边一起打牌的人问道:“白小姐对车感兴趣?我和上海车行的人有些来往,若白小姐有意,可以帮你置办一辆新车。”   白虹起一边洗牌,一边问道:“都有些什么车?”   对方道:“美国车居多,像是雪佛兰、道济、福特等,另外还有欧斯比、底少托、爱赛斯卖得也不错,沪市车行规模大,林林总总有数十中牌子的车了。”   白虹起笑道:“难怪人家叫‘万国车’,听着就够热闹,只是我不想要那么贵的,可还有别的?”   “那也是有的,我一个表弟就是做这行生意,他在北平认识的人多,又认识些领事馆人员,那些洋人回国的时候,车子带不走,就托他转卖,价格要低上许多。”   白虹起很感兴趣,问了不少汽车的事。   这时节的汽车,可是实打实的金贵玩意儿,一辆崭新的外国汽车能卖一万银元,对方也是闻弦歌而知雅意,听出白虹起所需数量不是一个小数目,沉吟片刻,开口道:“若是自用,自然是新车为好,若商用的话,我可为白小姐引荐,北平美丰车行有我的股份,价格好商量。”   曹云昭不解:“你一个小丫头,买那么多车做什么?”   白虹起笑道:“自然是做生意,前几日九叔带我去了总督府,听说省府要新修48条马路,原有的拓宽,没有的改造,这路况好了,路上多些车才热闹呢。”   曹云昭略想一下,道:“你要开租车行?就跟之前租赁马车一样吗?不过你可要想清楚了,这汽车和马车不同,修一次费用可不小。”这话换了别人,可能还不觉得什么,但若是出自曹云昭口中,那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了,他的车子前几日发动机出了些问题,修一次就要一根金条。   九爷倒是没考虑这个,瞧她一眼道:“此事倒是没有先例,值得一试,若开业我入一成股。”   白虹起露出一个腼腆笑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被家长夸奖了的小朋友。   有了白九爷这句话,周围人心思都活络起来,借着打牌的机会,谈论起来。   “出租车”全国还未见有过,对汽车好奇的人可是不少,若真开起来,别的不说,绝对是开了先河,独一份儿的生意。   那位沪市车行的人也多了几分热情,言语中想拿些钱来入股,白虹起道:“先生不若入干股,北地一切我这里都可打点,只购车渠道还是沪市要更便利些。”   对方点头称是,几圈下来,商谈的价格已降了许多,一辆二手福特汽车不过五千块,车况差些的只要两千块,这价格让白虹起心里都有些惊喜,她面上不显,依旧沉稳,只洗牌的时候小拇指微微抬起,瞧得出心情极好。   白九爷替她在这里撑腰,见聊的差不多了,把牌面推给白虹起,让她替自己:“你先打一会,赢了拿去买些胭脂,输了记在我账上就是。”   白虹起答应一声,她已经谈拢了车行的生意,意气风发,手气都顺了不少,一套牌打得风生水起。   白九爷去楼上找了一处安静地方醒酒。   山里安静,夜幕将近,余晖要落未落之时光线都柔和许多,太阳也没有了白日那般耀眼,只在山风中带着暖洋洋的气息吹拂过来。   三楼阳台宽敞,九爷坐在一处边角隐蔽处和谢Z说话。   他中午喝了些酒,此刻酒意未散,单手托着脸颊懒洋洋问道:“你去找的虹儿?”   谢Z蹲下身抬头看他,应了一声。   “为何?”   “怕爷喝太多。”   “你就不怕她喝多了?”   谢Z怔愣片刻,他是知道白虹起的酒量,这姑娘看着不显,但却是唯一能和九爷喝成平手的人,若真要兑换,那就是十个白明禹,说是酒缸里泡出来的也不为过。但谢Z却不能直说,他张张嘴,又抿紧了,额头出了一层薄汗。   九爷一直看着他,忽然抬手碰了谢Z脸颊一下,手指沿着滑动,最后落在下巴那,挠了挠,像在逗小狗,自己先低声笑了。   “你是不是……”   谢Z等他说完。   但九爷却只看着他,没有说出那半句话,和谢Z如出一辙的黑眸里含了一丝笑意,像是寒潭初化,人都收起往日的锐气,只余宠溺:“我没事,即便是混酒也无妨,我知道在做什么,以后不必太过担心。”   谢Z喊了一声“爷”,声音轻而软。   九爷心弦微动,半垂着眼睛看他,原本手指落在下巴那,谢Z微微仰头看过来,指尖触碰到少年的喉咙,能感触到微微突起的喉结滚动。   不远处有脚步声走来,谢Z没动,九爷却收回了手,抬眼看了前面道:“你怎么来了?”   曹云昭衬衫开了两颗纽扣,头发拢在后面,惬意享受凉爽山风:“就许你来乘凉,我就不能过来了?”   九爷低声吩咐谢Z:“你去后头找张虎威,我让他给你找了个学本事的师傅,去吧。”   谢Z答应一声,去了。   曹云昭这次没拦着,只双手插兜看了谢Z背影一眼,又走到好友旁边坐下,慢吞吞道:“你方才,是认真的?”   九爷端茶喝了一口,淡声道:“你说租车行?”   “……白九,你少拿这些话来糊弄我,你知道我在问什么。”曹云昭微微拧眉,“你什么时候喜欢男的了,也不是,暧,我问你,你也会喜欢上什么人的吗?”   九爷笑了一声,“你这话好没意思,我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不成。”   曹云昭眉头拧得比之前还厉害,一副陷入无解谜题的模样:“我真的想象不出,你也有七情六欲的时候。”他想了片刻,忽然惊慌道:“你把小谢收在身边,该不会已经动过‘七情六欲’了吧?”   九爷冷了脸:“少胡说。”   曹云昭更好奇了:“那你每日就守着这么一个漂亮的小家伙,干看着?”   九爷有些不悦道:“你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若是犯了,我替你给北平打通电话。”   曹云昭连连摆手,有些懊恼道:“你怎么还告状,我不过就是多看两眼,这叫欣赏美,搞艺术的,懂不懂?”   “不懂,只觉得你小公馆里人多了些。”   “各有千秋嘛!”曹云昭倒是很想得开,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眯眼笑道:“你听过南朝高僧支道林的故事没有?”   九爷看着前面,轻轻哼了一声。   曹云昭倒是毫不介意,笑道:“支道林常年养着几匹马,不骑也不放,就养着,有人劝他,说你一个出家人,养这些玩物不是什么雅事。你猜支道林怎么回答?他说‘贫僧重其神骏’――”他伸手点了点自己胸前,微笑道,“你信不信,小公馆里那些人我从未动过一根手指,我只是欣赏她们,就如支道林养马,未必要骑乘,也未必要致千里,只需见到生命本身的锋锐,便令人神悦。”   “我亦然。”   曹云昭停顿片刻,忽然轻轻踢他一脚,笑骂道:“我同你讲掏心窝子的话,你却又打太极拳,少拿这些场面话糊弄我。打从刚才推牌的时候你和虹儿就联手给我挖坑,真当我没看出来?你这人不老实,半句真话都没有。” 第58章 家规   白九爷道:“租车行的事,我也是打牌时才知道,虹儿这两年开始接手姑母那边的生意,她年纪小,不过眼光和魄力倒是有一些,历练一下也无妨。”   曹云昭问:“上回听说你家老太爷让你身边带个人,你这是要选她?我以为你从黑河带回来的那个叫什么白明禹的,才是要培养的学生,怎么弄了半天,又转回虹儿身上了?”   九爷笑道:“虹儿确实不错,但姑母那边更需要她,我不过是举手之劳。”   曹云昭啧了一声,道:“你对这小丫头可真够好的,我说你为何一口就答应来聚会,原来是专程替她撑场子的。”   九爷仰头躺在藤椅上,闭着眼睛道:“白家有家规。”他顿了一下,缓声道:“凡我族人,敦孝悌忠信为本,敬宗尊祖,式好无尤,庶可振家声。”   曹云昭:“所以?”   九爷:“所以白家不会一条路走到黑,我帮的不是姑母,也不是虹儿,是白家。”   曹云昭话多,嘀嘀咕咕念叨半天:“你这话我可不爱听,张口闭口家族为重,我就最烦你们白家这点,一点人性都没有,你现在还好好儿的呢,怎么跟又找一位继承人似的。”   白九在一旁笑了一声,没说话。   曹云昭心里没底,仔细打量了老朋友的模样,也没瞧出来他哪里患有重病的样子,不过比常人白一些,也畏寒一些,其余再正常不过。曹云昭凑近一点,试探道:“你家老太爷就你这么一个孙子,总不能对你也是这样?”   白九闭眼轻笑:“对我也是如此。”   曹云昭心急:“不能吧,白九,咱俩兄弟这么多年,小时候可是穿一条裤子的交情,你老实跟我说,你这么早就找下一任接班的,该不会是……不行?”他说着眼神往下看,满是忧虑。   白九爷眼睛睁开些许,踢他一脚:“滚,你才不行。”   三楼阳台上,曹云昭半真半假努力套白九的话,但除了得到两脚之外,别无所获。   另一边,谢Z去后面找了张虎威。   张虎威一早就等着,见谢Z来了,也没多嗦,带着他去半山腰那边见了一位武馆的老师傅。   这位武馆的老师傅姓王,叫王春江,瞧着五十来岁的年纪,头发胡须花白,普通身高。猛一看并没有其他武馆师傅那般精壮,但薄衫袖子卷起,露出的一截古铜色胳膊看着精瘦结实,十分有力气。   张虎威给他们介绍了彼此,又对谢Z道:“打从年初开始,九爷就吩咐我去找合适的人教你,省府能人不少,但我思来想去,还是只有王师傅最合适,他擅用一手软鞭,其他小玩意儿也会一些,你跟着他先学几日,彼此熟悉一下,若有缘分,以后就让王师傅来教你功夫,枪法还是跟着我学。”   谢Z答应一声,又跟王春江行礼,喊了一声师傅。   王春江年纪大些,但耳不聋眼不花,站在那先上下打量了谢Z,瞧他身上穿戴一时也猜不透来路,若说是府上的小公子,没见过这么谦逊的,但若说是普通人,断没有穿戴这般好的,只这一身西洋衬衫和长裤,就和他们穿短打的不同。   王春江心里有些顾虑,因此对谢Z也多了几分客气,教导起来并没有把全部家底拿出。   他虽是一手软武器,但用的力气可不小,真想学会了那可是要下功夫吃苦头。   眼前这位漂亮的“小少爷”瞧着不像是能吃苦的模样。   谢Z却不管王春江心里如何想,他喊了一声师傅,就实打实的想学本事。   上一世的时候,他就曾认了梨园里的一位武生学了些拳脚功夫,巧的是,用的也是软鞭,这次王春江一教,他学的格外快。   王春江也发现了,不过教了两日,就上手查了他筋骨,表情如同张虎威当初一样,又惊又喜,连声夸赞道:“好,好!难怪张虎威求到我这里,一定要我亲自来一趟,果真是好苗子!小谢,你认真学,老头子这一身本事你能学会多少,我就教给你多少,我也没什么别的要求,只盼着百年之后,我这手功夫,还有人使,有人记得,我就知足啦。”   王春江开了武行,教的都是外家拳脚功夫,像谢Z这样身子骨天生柔韧的万里挑一,能遇到就已少见,能吃苦的就更少见了。   王春江刚开始还担心太过用功,吓跑了谢Z,但在山上带了谢Z几日,就发现这个小谢什么都学,什么都不喊一声累,像是一根被压弯的韧竹,眼瞧着已经弯到底,但就是不肯倒下。只要给一点空隙休息,立刻就能再扳回挺立起来,像是怎么都打不倒、压不折一般。   王春江慢慢加重训练难度,想探探谢Z底细。   他让谢Z卷起核桃去敲打十米远的一面铜锣,锣响为记,不设上限。   但要不是他眼尖瞧见谢Z手臂已不受控制微微发抖,喊谢Z停下,这孩子估计还会继续练下去。   王春江黑了脸,高声道:“把鞭子放下,休息一刻钟!”   谢Z这才坐在一旁树桩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但依旧有汗水顺着下巴滴落。   王春江原本的那点怒气,全都变成了心疼,给他拿了一个水壶过去,问道:“你这傻孩子,累了怎么也不喊一声?我是教你学本事,又不是要你的命,这么拼下去,你这手还要不要了?”   谢Z慢慢抬手扯了扯衣领,哑声道:“王叔,没事,我就是太热了,还能练。”   王春江平日在武馆里最为严苛,但此刻却忍不住道:“你歇着来,不急在一时。”   谢Z手臂酸软,身上出了汗,但心里痛快,擦了汗道:“没事,我心里有数,若真撑不住了,我就跟您说。”   王春江不解:“你这也太拼了。”   谢Z笑了一下,道:“大概是怕死。”   “怕死?”   “嗯,想多学一点保命的本事,总有能用到的时候。”   谢Z嘴角依旧弯着,但笑意未达眼底,他半垂着眼睛看着前面地面,草皮这两日已被他踩倒了一片,露出黑褐色的土地来,汗水滴在上面,只一瞬就隐没不见。   像是他微弱的努力,微弱,但不肯有半分松懈。   白家屹立百年,只因先祖一句话。   白家的家规翻译过来,也不过就是告诉后人,不可把希望寄托于一人身上。   所以,即便是惊才绝艳的白家九爷,也不会是唯一那个。   九爷心中一直都知道,所以病重时依旧冷静安排,他同外敌周旋,也庇护族人,但无人瞧见深夜绢帕上咳出的血。   九爷曾开玩笑说,将来或许要依靠他。   谢Z听了难过。   他不想听。   也不忍心去听。   上一世就是这样。   白九可以死,但白家必须保住根基。   换上一位掌舵人,这个家族在风雨飘摇中,继续走下去,顽强冲出另一条生路。   谢Z擦干额头上的汗,站起身,活动一下手臂又继续练习。   他现在能做到的不多,但每一件都是在心里计划安排过的,过去会的、不会的,他都要学,一点一滴,慢慢积累,这一次他要做九爷的臂膀,做爷的依仗。   在山中小住几日,降了暑气,其余人休息的时候,谢Z都在埋头用功努力。   白明禹找了他两日,倒也问到了地方,但是还未走近,老远就被甩了一枚核桃,吓了一大跳,站在那远远跟谢Z喊话,但谢Z忙着,十句里回不了一句,核桃、石子倒是丢过来不少,跟暗器似的,没个准头,白明禹站在那心惊肉跳,拿手放在嘴边喊道:“小谢――我先走了啊――你记得!回去!给我庆生!听到没有!!”   待听得谢Z远远答应一声,这才放心走了。   谢Z在山上又陪着九爷住了几天,这才回到东院。   回来之后要忙碌许多,白日里九爷都找不到他人影,不是跟王春江学功夫,就是跟着张虎威去练枪,一直到晚上才回来。   谢Z皮肤白,晒了一日也不见黑,只有些发红,脸颊还有轻微脱皮。   九爷晚上瞧见之后,就让人送了药膏过来,给谢Z擦上。   药膏带了一点蜂蜜甜甜的味道,谢Z动了动鼻尖,低头去看药盒,里面的药膏是半透明的,像是一大块软软的蜜糖。   九爷拿棉球沾了水给他擦另一侧,谢Z轻轻“嘶”了一声。   九爷看他:“疼了?”   谢Z点头,跪坐在床上,眼巴巴看他。   九爷继续擦拭,淡声道:“也该长个教训,你这几日撒手就没,疯跑了几日,可玩儿够了?”   谢Z轻轻摇头,讨好道:“爷,你改天去看我打枪好不好?我今天猎了三只野兔和一只锦鸡,野兔可肥了,足有十几斤……”他瞧着九爷神情,立刻加了一句,“兔子皮也好,我明日剥了,给爷做围领,攒多了就给爷做冬衣。”   九爷捏他鼻尖,谢Z茫然,带着鼻音小声喊他:“爷,可是我说错了话?”   “没说错,小嘴挺甜,也会哄人,就是心思不纯。”   “啊?”   “一心想跑出去玩儿,该罚。”   九爷松开手,看了他片刻,道:“罚你明日在书房抄书,哪儿都不准去,我亲自盯着你,别想偷懒。”   谢Z答应了一声,倒是也没再讨饶。   九爷看他一眼,心里略松一口气,他拿不准谢Z开口跟他说还想骑马出去的时候,他会不会心软答应。   他这几天好像确实有些不太对劲。   总是容易心软,也容易心烦。   瞧不见人心烦。   把人留下之后看着小孩儿时不时往窗外眺望和期盼的眼神儿,又总是心软。   这样的矛盾情绪是他从未有过的,心里酸涩的滋味也是从未尝过的,一时说不清道不明。   就好像一直待在身边、揣在兜里的,会自己跑远,即便每天晚上都会再跑回来,但依旧会有些许焦虑和不安。   晚上谢Z守夜,习惯性蹭上九爷的床尾,睡在那里。   九爷还在看书,但捧着却一个字也读不下去。   他抬头去看谢Z,他的小谢管事白日骑马疯跑一天,打猎累了,此刻睡得正香,少年人身形单薄,睡裤宽松束在细腰上,露出一截白皙皮肤,裤腿也卷起来一些,脚踝骨节分明,一只脚藏在另一只下面,蜷缩着双腿,只露出一点修剪整齐的指甲,圆润如贝。   谢Z向来怕热,睡着了之后额头都有一点细汗。   九爷没给他盖薄毯,只看了一会,才慢慢移开视线。 第59章 抄家   白虹起的租车行风风火火办起来,因为是全国头一家,还上了报纸头条,连广告费都没有拿,就引了许多记者跑来采访。   开张那日,白九爷送了花篮,曹云昭也送了一个。   有这二位表态,省府其余商家也都有所表示,很是热闹了一阵。   白虹起跟在九爷身边学过几年,可以说,在白明禹没来的时候,她是九爷身边最好的一位学生。但如今她要撑起二房一切大小事情,之前跟在九爷身边学的那些也都派上了用场。她给租车行里所有司机都备了一套西装和礼帽,布料用的时下最流行的,一套下来价值不菲,但正因为这样,坐出租车的人才觉得气派,有这样一位司机给自己开车,那才神气。   白虹起把人心摸透,生意想不好都难。   坐一次出租汽车,一小时的费用为四块钱,即便是省府消费高些,这些也足够三口之家大半个月的伙食费。但比起购买一辆汽车,这些钱显然就微不足道了,有些公职人员和商人常常会雇上一个月的汽车,连同司机一起雇佣,每次都由穿戴西装礼帽的司机送到公司,再小跑下来打开车门,走路都挺胸抬头,十分得意。   白虹起在一个月内,陆续从沪市购买了一百多辆小汽车,创立公用股东公司,俨然已成气候。   这边经营得热热闹闹,九爷的另一个学生却不太省心。   白家东院,书房。   九爷坐在书桌前,眉头紧皱,忍不住摔了手中的账册,抬头看向白明禹斥责道:“送你去当铺不是一日两日,规矩都贴在墙上,你日日看着,还瞧不见、看不懂吗!”   白明禹支吾两声,想要反驳:“我知道不可拆看,但那人账房也提醒过几回,他家中并无资产,拿来抵押的东西说是传家宝,但封在盒子中,要万一是假的……”   九爷把另一本账册摔他身上,怒道:“既有怀疑,那就不收,收了又拆开是何意?现如今对方找来,赔钱事小,铺子信誉你当如何弥补?”   “是账房先生他……”   “你自己没长脑子?只听别人说、别人做,不会自己管事吗!”   白明禹被骂了一顿,蔫儿头耷拉脑袋,九爷让他在书房背诵规矩,他就站在墙角那一边看着墙壁一边开口背诵:“东家吩咐规矩,断期衣裳钻石,不得私自拆看。神袍戏衣不当,旗罗伞扇不当,皮货无袱不当――”他正背着,有人走进来,立刻小了声音。   九爷看他一眼,冷声道:“大声些,加背二十遍!”   白明禹立刻高声:“低潮首饰不当――!!”   他喊了这一句,把进门的人冷不丁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又噗嗤一声笑出来,声音清脆悦耳,正是白虹起。   白明禹面朝墙壁,看不清楚来人,但他耳朵好使,听见那一声轻笑,脸都涨红了,心里带了些懊恼。   虽恼了,但依旧不敢停下,大声背当铺规矩。   白虹起好奇看了一眼,很快就收回视线,走进书房里面去找了白九爷,亲热道:“九叔,车行忙碌,我今日才抽了空子跑来见您,带了份儿小礼物给您。”   她递过来的是个小盒子,蓝色丝绒盒子外头还缠了缎带,里头放了一枚车钥匙。   白虹起道:“前几日从沪市港口那边弄来一辆轿车,做得结实又耐看,内里空间比其他车大一些,又有隔板,我一瞧见就想起您了,我这留着也没什么用,九叔平日谈生意多些,用这辆车正好。”   九爷收下,点头道:“有心了。”   白虹起笑道:“哪里的话,孝敬您是应该的,就是您可别笑话我没见过好东西,什么都往外拿就行啦……”   墙角那边传来一声笑,带了点上扬语调,不大正经。   白虹起笑意僵在脸上。   她觉得墙角背规矩的那位在笑话她,这里头敌意太明显,简直跟讽刺她上赶着讨好似的,姑娘家脸皮薄,到底还是红了脸,只是气恼占了多数――他怎么敢笑话她?!九叔之前带她学经商的时候,白二还不知道在哪儿闯祸呢,如今连当铺规矩都背不全,竟然还敢笑她!   白虹起送下车,也不多打扰九爷,起身离开了。   白明禹在书房里扯着嗓子背完了二十遍规矩,也终于被放出来了。   白明禹走到院子外,没几步就瞧见路旁站了一位穿骑装马靴的女孩儿,虽是这身打扮,但面容娇憨,烫了一头卷发,用红丝绒缎带束起,正抬高了下巴看他。   白明禹略一想,就知道她是谁了,也用鼻孔瞧她,嗤笑道:“你就是刚才送礼的?”   “那是谢礼,你清河白家不会连这规矩都不知道吧?”对面的姑娘睁大了眼睛,一副惊讶之色,随后又点头道,“小地方出来的,不懂也能理解,日后要好好学习,不可再把九叔气成那样。”   “你――!”   “我如何?我比你懂规矩的多,九叔收你做学生,你连学都学不会。”白虹起用鼻尖哼了一声,咬唇带了不甘,“你若是不中用,就回你清河白家,这里自有我,少来这里碍事,九叔身体不好,若我再看到一次你犯蠢气他,我就用鞭子抽你一次。”   白明禹虽莽,但从不打女人,这会儿被气得脸红脖子粗,梗着脖子喊道:“又不是我犯的错,账房私下做错了事,我刚回来就撞在枪口上……”   白虹起冷笑:“你这大掌柜是吃白饭的吗,一个账房都管不住,要你何用?”   白明禹:“……”   白明禹出了东院又被骂了一顿,心里憋了一肚子气,偏偏一句话都反驳不了,只能愤愤回了自己院里。   他在省府白家住的院子也小,因不是自己家,也不敢随意砸东西发脾气,他已比在清河时成长了一些,只是阅历尚浅,被账房先生欺他年纪小,拿来顶包。这会儿白二少受了夹层气,趴在枕头上半晌没抬头,闷闷的不吭声。   房门被敲了几声。   白明禹也没理。   外头的人倒是锲而不舍,又敲了两次,最后自己推门进来了。   谢Z进来就瞧见白二那么高个子一个人趴在床上声闷气,因高了一些,看起来没有小时那么让人容易起同情心,反而觉得傻得可怜。   谢Z站在床边,听他抽鼻子,过了一会琢磨着差不多哭完了,问道:“二少爷,今日你生辰……”   床上又一阵响亮的抽鼻子声音,白明禹简直委屈极了。   谢Z顿了一下,又道:“二少爷今日生辰,要不要吃一碗长寿面?”   白明禹坐起来,那么高的一个人满脸的委屈,“小谢,我今儿可太倒霉了,九爷骂我就算了,我没办好事,我认,但那臭丫头堵在东院门口路边又骂我一顿,她算老几,这要是在清河,在清河……”他说不下去,想起过去风光日子,悲从中来。   谢Z也不会安慰人,就在一旁站着陪着,等他自己缓好了,带着去吃了一碗长寿面。   白明禹原本以为只是在小厨房做一碗面而已,没想到谢Z带他去了小饭馆。   寇姥姥把小饭馆经营的不错,中午的时候已有不少食客坐在店里吃饭了,好些瞧着还是熟客,白明禹进来的时候就瞧见好几个护卫队的人,虽叫不出名字,但也眼熟。   谢Z倒是跟他们关系不错,挨个打了招呼,那些护卫队的人跟谢Z关系也好,有说有笑。   白明禹跟着谢Z,没在外头店面里吃,而是被带着去了里面小院,谢Z亲手给他下了一碗面。   白明禹十分感动,捧着碗吃得呼噜作响。   谢Z又端了些小菜过来,放在一旁,“慢些吃,看看这些合不合胃口,我自己随便做的,要吃不惯我去前头再拿些来。”   白明禹摇摇头,夹菜大口吃着,他也是真的饿了,上午站在九爷书房里可是扯着嗓子背了好久规矩。   谢Z等他吃完,问道:“二少爷还想吃点别的吗?”   白明禹摇头:“不用了,小谢,我就知道还是你跟我最好。”   谢Z咳了一声,眼神移开一些,低声问道:“二少爷知道今天堵在路边说你的人是谁吗?”   白明禹老大不高兴,“不知道,我也是头一回瞧见,那丑丫头是谁啊?”   “白虹起,九爷以前带过的学生,最好的一个。”   白二少摇头:“没听说过。”   谢Z心里忍不住赞了一句。   难怪上一世这两位一见面就掐得你死我活,就白二少刚才这一句,若是让白虹起听见,那又得斗上一场,白二少羞辱人丝毫不觉,白虹起那边要被气死了这位主儿都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   谢Z道:“二少爷听过合顺租车行没有?最近刚开业不久,生意特别好的那家,那就是白虹起的公司。”   白二少摸了摸下巴,勉为其难点头道:“那我倒是听说过,现在路面上到处都是合顺的出租汽车,确实做的不错。”   谢Z旁敲侧击:“二少爷就没想过做些其他的事,也证明一下自己?”   白明禹道:“我倒是想,但是当铺能玩儿出什么花样,九爷还让我背规矩,我现在每天都被规矩框死了。”   谢Z道:“这里是和清河不一样。”   白明禹跟着叹了一声,“可不是,我都想家了,也不知道大哥在黑河商号怎么样了,前一阵我娘和嫂子倒是写信来,说我小侄子长大了点儿,还邮寄了一张照片,我好想他们。”   谢Z道:“我最近倒是听人说起黑河一些事。”   白明禹好奇道:“哦?那边有什么新鲜事?”   “黑河酒商多了两成,而且都在往俄罗斯国跑,边境那里船也多,听说货轮都增加了好些。”谢Z说的半真半假,这些是他上一世知道的。当年这个时候黑河商号的当家人已不是清河白家,而是帮日本人为虎作伥的孙掌柜,借着俄罗斯国内的禁酒令,在边境倒腾烧酒,足足赚了一大笔――只是孙掌柜现如今已因鼠疫死在黑河,边境倒卖烈酒的事,成了未知之事。   但俄罗斯国的禁酒令就在这几年,这是断然不会改变的。   只这一条,不管是谁抓住了机会,只要胆子够大,就能赚上一大笔真金白银。   当年孙掌柜凭借此举一跃成为新贵,出手阔绰,手中银钱丰厚,谢Z猜想他至少赚回小几十万的家私。   孙掌柜没了,但这笔钱还在。   谢Z动了几分心思,他练枪和学功夫是为了保护九爷,但若能有赚钱的机会,他也不愿放过。   他一人不成,那就拉上白二。   反正白二有钱,就等于九爷身边的人有钱,这一次即便落难,有这么一笔钱支撑,也能让九爷再坚持多一点时间,找到翻身机会。   白明禹在省府畏手畏脚,但提起清河,却胆子大了许多。   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谢Z又是他同乡,两人低声谈了一阵,白明禹心里就开始痒痒,他早就不耐烦被拘在当铺里跟老先生学那些规矩,少年人正是锋芒毕露的时候,哪里关得住。   白明禹跟谢Z商量一阵,问道:“你消息当真?来源可靠吗。”   谢Z点头:“我认识的人虽没二少爷富贵,但朋友多些,跑码头的那些人最清楚不过,二少若不信,不如写封信回家中再问问,不过不要提太多――”   白明禹道:“我懂,事情没办成之前,说出去就没意思了,你看那个白虹起,租车行一炮打响之后才跑来东院耀武扬威,等咱们成事儿了,我也把她叫来,当她面给九爷送条船。”   谢Z问道:“她今日找九爷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上来就送辆车,当着九爷的面小嘴叭叭的,一回头在路边堵我的时候拿俩鼻孔看人,虎了吧唧的。”白明禹不服气,坐在那颠脚,晃了几下道,“小爷记住她了,等我发财了,绑也把她绑到我船上!”   谢Z怔愣:“你绑她做什么?”   白明禹手指在下巴摩挲几下,冷笑道:“当然是让她看看我的船好,还是她的破汽车好。”   谢Z:“……”   管了一顿饭,把白二少这尊佛送回去之后,谢Z又去了东院。   九爷下午外出,不在院里,谢Z也没去茶水间,就帮着收拾整理了一下书房,他做惯了这些,也知道九爷的习惯,加上这两日一直都在外头忙碌,心里也有些挂念。   收拾书桌的时候,果然瞧见桌面上那个放着车钥匙的丝绒盒子。   谢Z多看了两眼,心里想的却是白二说的话。   他也想送份儿比汽车还好的东西给九爷。   想把自己的心意摆在桌面上,捧到九爷面前。   谢Z手指拨弄了一下那个小盒子,把它弹到一边角落,又继续去打扫其他地方了。   傍晚的时候,谢Z听到院子里有人说话,他只当是九爷回来了,起身出去看的时候,却看到院子里站了五六个美人,男女都有。其中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子容貌极为出众,怀里抱着一把琵琶,微微攒眉,带了几分忧虑,即便是这样也无损她的美貌,只想让人上前轻声抚慰。   东院管事不在,场面一时有些乱。   谢Z上前问道:“这都是什么人?”   带他们进来的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焦虑道:“还能是哪儿来的,曹公馆送来的,暧,小谢你不知道,曹家老爷今日从北平回来探亲,瞧见曹少爷小公馆里莺莺燕燕的,发了好大的火,跟抄家似的,都给赶出来啦!” 第60章 母贝纽扣   谢Z:“……”   这事儿他听着实在耳熟。   谢Z抬眼看了院子里那些人,果真各有风姿。   若是没记错,当年被送来白家的一批人里,也就留了一个,当初留的是他,至于现在,那可就说不准了。   谢Z看了一圈,视线最后落在怀抱琵琶的女人身上,当初九爷被曹云昭烦的够呛,只准曹公子留一个要紧的放在这里,其余的不肯收留。   谢Z当初就是被留下的那一个。   也不知道这次是谁有这份儿幸运,能留下来?   谢Z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还在盯着那个抱琵琶的女人看,无他,这个姑娘长得实在太漂亮,说一句眉目如画也不为过,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像是蒙了一层雾气一般,湿漉漉的眼神,整个人怯生生站在那,瞧着就让人忍不住想去轻声安抚几句。   水做的美人,高声说句话都怕吓着她。   曹云昭在家中被教训了一顿,这会儿正焦头烂额,脱不开身,只让小公馆的一个管家跑了一趟,管家一边跟白家东院的人讨好说话,一边又去应付院中的美人,也是分身乏术,没片刻就急出一脑门汗。   东院的孙福管事姗姗来迟,瞧着这么一帮人也是头疼得厉害,但曹云昭这人不说家世,只说和九爷的交情,他就惹不起,只能硬着头皮喊了人过来,把这一帮莺莺燕燕送去了小花厅,让先坐着等,好歹院子里没那么乱了。   谢Z主动过去帮忙,给小花厅那边送了两次茶,又送了一次点心。   谢Z不爱说话,但耳朵好使。   几趟下来,就对这些人大概有了一个了解。上一世的时候曹云昭的小公馆里可没这么多人,或者说曹云昭是见证了他的成名,打他在省府登台,就开始捧,只要有他的戏,从来不落下一次。尤其是刚开始登台,没那么多戏迷,曹公子还特意雇了人去戏院里叫好,但凡他从幕后出来,只摆个架势,还没开口,台下就哄然一阵叫好声――全是曹公子找来的托儿。   想来这回他没入戏班,省府里也没有新人出彩,曹公子又资助了其他人。   小花厅一角,抱着琵琶的女子坐在圆凳上,身形玲珑有致,一身素白绸缎旗袍,像是在陌生环境里紧张,手指把琵琶抱得紧,指尖都隐隐泛出青白色。   旁边有人端了茶点放在一旁小桌,琵琶女点头道谢,又小声问能不能要一盏热茶。   谢Z瞧见,提了茶壶过去给她续水,凑近瞧了,果真是冰肌雪肤的美人,尤其是一双手,细白修长,若是放在书房研磨也能称得上,一桩美事。   谢Z低头看她手,大约看得太专注,对方察觉,抬头去看的时候,谢Z已移开视线提着茶壶走了。   九爷事情繁忙,一直到华灯初上才回府。   白家老宅极大,从东院过去要坐车,九爷回来之后又被白老太爷请过去商量了一些事,让人送话过来,老太爷那边留了晚饭,不回来吃了。   小厨房里依旧备了些清淡点心,还有照例的一碗骨头汤、一碗甜汤圆。   谢Z正在长身体,小厨房里的师傅在黑河和谢Z共事两年,知道他是九爷心尖上的人,九爷没回来吃饭,那些饭菜就都送到了谢Z那里去。   大师傅站在一边没走,等着谢Z尝了新菜,眼睛盯着他道:“小谢,这道八宝豆腐箱如何?”   谢Z细嚼慢咽吃下,点头道:“挺好吃。”   大师傅松了口气,挺着微微突起的肚子,笑呵呵道:“那就好,有你这句话我也就放心了,咱们爷的胃口一到夏天就变差,得想法设法地做些新的给他尝尝,那么累,再吃不好,那还了得。”   谢Z又夹了一块吃,提了点小意见:“酱味儿还是重了一点,换点别的就好了。”   大师傅记下,点头道:“好,我回去再试试。”   谢Z慢慢吃饭,瞧着大师傅拿了托盘要走,忍不住又喊住他问道:“小花厅那边,还等着?”   大师傅道:“等着哪,咱们爷不在,谁敢开这个口把人留下啊!”   谢Z扒了口饭,含糊道:“她们吃饭了没?”   “送了一些过去,有一两个吃了,其余食不下咽的,倒是有一个胆子挺大,要了一碗甜汤。”   “谁?”   “不认识,一个女的,抱着那么老大一个琵琶。”   谢Z哦了一声。   大师傅略有不满:“这么晚了上哪儿去做甜汤啊,九爷不爱吃甜,一苦夏,那恨不得连半点荤腥甜腻的都不见,还煮甜汤呢,我就把你吃的甜汤圆多加了一碗水煮开了,分给她点汤水……”   谢Z正吃汤圆,听着差点没呛着,连咳了好几下。   晚饭后,九爷从老太爷那边回来,刚出门,就看到了等在车旁的孙福管事。   孙管事亦步亦趋跟在九爷身后,跟他汇报了下午的事,东院平白多了一群人,孙管事也发愁。   九爷一边走一边道:“曹云昭亲自送来的?”   孙管事道:“那倒也没有,曹公子忙得厉害,这两日怕是分身乏术,只让小公馆的管家送来的。”   “还说什么了?”   “爷问曹公子还是那些人?曹公子自然说了一车的好话,想求咱们这匀个一砖半瓦,好歹让这些人避避风头,过几日再接回去。那些人倒是还算识趣,小谢下午去看了两趟,没有闹事儿的……”   九爷拧眉:“他当我这里是什么,谁都能往这里塞不成?让马房备车,全给送出去,曹云昭不懂事,你们也不懂规矩了么?”   孙管事连声应下,额上冒了细汗:“爷别生气,是我老糊涂了,我这就去派车!”   九爷回到东院的时候,神情还是不太好,等一进院里瞧见谢Z从小花厅出来,脸都冷下来。   谢Z手里拿了一个托盘,瞧见九爷连忙站在原地问好。   九爷看他一眼,转身进了屋里。   谢Z想了片刻,跟了进去。   九爷背对他站在那,身上外出的长袍未换,瞧着不大高兴。   谢Z走上前,帮他换了衣裳,又拿湿手巾给他擦了脸,略解乏之后,小声问道:“爷,可要再用些点心?小厨房今日煮了银耳,凉了之后,还算爽口。”   九爷抬眼看他片刻,开口道:“今日倒是乖,平日骑马跑出去半日都抓不回来,怎么还知道炖汤给人送去?”   谢Z:“没有别人,只给爷留了一份儿,我都只得了一勺尝尝,真的。”   九爷这才点头应了,让他去端来,味道清淡,是他喜欢的口味,但也只吃了小半碗就放下勺子。   谢Z给他捏肩,手刚落在肩上,没捏几下,就被九爷覆了手上去握住了,九爷淡声道:“我教你那么多,几时教过你伺候人?”   谢Z道:“我愿意的。”他手慢慢在肩头那捏了几下,低头凑近一点,在九爷耳边道:“爷,我自己愿意伺候你。”   九爷手上力气松了几分,显然被哄得松动,但依旧口气不快道:“你帮我,是一回事,给别人端茶倒水是另外一回事。”   谢Z这才反应过来,这位是不痛快他去小花厅。   想起这茬,谢Z心里也有点儿别扭,毕竟有他这个先例在,实在拿不准这次到底还会不会有人留下,手上力气都卸下去几分。   九爷顿了下,又道:“我也不是斥责你,只是你……你不一样,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我知你年少好奇,但切记不可贪玩懈怠,知道么。”   谢Z在身后答应一声,手指揉肩,几下之后又落在九爷领口那,从后头看像是抱着一般。   九爷笑了一声,拍他手背,“又怎么了?”   谢Z手指拨弄他领口上的纽扣,问道:“爷,这衣服的扣子是什么做的?晚上看会发光。”   “不过是几枚母贝,衣柜里应当还有,你自己去拿一件,送你就是。”   九爷身上穿的是居家的长衫,轻薄而软,领口衣襟上几枚小巧母贝内扣,只露出边角一点光泽,含蓄隐忍,光华内敛,一如他人。   谢Z从衣柜里找出一件相仿的,他这半年虽长高了点,但依旧只到九爷的肩膀那,穿上九爷的衣服像是小孩儿穿大人衣衫,衣袖都卷起两下,露出一截手腕,低头系纽扣。   谢Z弄了半日,依旧有些笨拙,九爷招手让他过来:“刚才不是还帮我弄,怎么反过来,自己穿不上了?”   谢Z走过去,长衫略长,踩在脚下踉跄两步差点绊倒,直撞到九爷怀里。   九爷扶住人,笑了一声,干脆让他面对面坐在膝上,抬手给他系了纽扣,“别动,我给你扣好。”   谢Z坐在他腿上,微微动了下,“领口不舒服。”   九爷道:“太紧?那解开一颗扣子。”他抬手的时候,谢Z手指也覆上去,盖在他上面跟着学了一遍,问道:“爷,这样?”   “嗯。”   “我学会了。”   谢Z坐在他膝上,慢吞吞系扣子,北地晚上的暑气已退,但九爷看着他的手指和半解开的薄衫,视线落在那里片刻,觉得有些热。   外头传来琵琶声,如泣如诉,声音清脆如玉珠落盘。   九爷下意识扭头去看窗外,还未反应过来,就听得“啪嗒”一声,一枚母贝扣子蹦落地上,骨碌碌滚了几下不知去了哪个角落。   谢Z伸手握住自己领口,扭头别开视线耳尖泛红,小声道:“爷,我做不好,太笨了。”   九爷揉他脑袋一下,没忍住,拿额头轻轻碰了谢Z的一下,低声轻笑:“学了几天功夫,别的不见长进,力气倒是大了不少,手上这般没个轻重,还好爷养得起。”他拍了拍谢Z腰侧,让他起身,吩咐孙管事过来,交代道:“去外头交代一声,我素来喜静,东院夜里不要弄出声响,还有车来了之后,先送几人出去,会使乐器的、唱戏的送远些,太吵。” 第61章 指印盖章   曹公馆里刚送来的那些莺莺燕燕,来了白府不到半日,又一辆马车尽数给送了出去。   九爷发话要送远,孙福管事就老老实实找了最远的一个小宅子,把人都安顿在那边。这些人住在了井水巷,离着曹云昭的小公馆斜对角跑出去三五条胡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但凡一出门正对着的方向就是曹公馆那边。   好歹先让他们安置下来。   曹云昭打了两次电话过来,最后一次是从津市打来,听着声音甚至疲惫,托孤一样,说了许多的话:“白九,这事儿确是我没打招呼,可我也不知道会闹成这般……”   白九爷问道:“何时回来?”   “反正一时半会是回不来了,家中意思是要送我去留洋,具体归期也说不准,家里老爷子脾气实在太大,身体又不好,我不想气着他。”曹云昭叹了口气道:“还要劳烦你帮忙照看一二,若是有人要走,就给封银元,让她走吧。”   白九爷反问:“你就不担心等你回来的时候,都跑了?”   曹云昭笑了一声:“跑了也好,我原本就没打算拘着他们,由他们去吧。”   曹云昭不缺钱,送来的这些人实在是家里容不下,打过电话之后,又让曹公馆的管家给送了两趟钱,数目足够让这些人踏踏实实住上几年。   东院恢复往日平静。   谢Z依旧每天早晚两盏汤,早上甜汤,晚上牛骨汤,吃饱了要么跟在九爷身后溜达,要么就去护卫队那边学功夫,王春江被请到了东院,每日固定两个时辰教导谢Z,丝毫没有懈怠。   谢Z把学功夫的时间改在中午,趁着九爷午睡的时候去学一阵,其余时候都跟在九爷身边。若是休沐有一整天假期,也会去王春江的武馆那里实战对练,那边和护卫队不同,不是野路子,而是正儿八经有些师承,谢Z只挑着有用的学,并不在意整套拳法漂亮好看,只学一招制敌,出其不意。   王春江答应了白家,没有把谢Z身份说出去,只说是一个远房亲戚跟着学上两日。   谢Z正好学了王春江最拿手的软鞭,几月功夫用得就跟使了几年的老手一般,因此并没有人怀疑。   接触久了,谢Z和王春江关系不错,王春江请他喝茶吃点心,谢Z投桃报李,请了王春江来自家小饭馆吃饭。   “一枝独秀”幌子依旧挂在外头,夏末风热,,门口竹帘都有些懒洋洋的,只被风吹起一角,晃动几下。   谢Z带了王春江进去,请他坐下,又亲自泡了一壶凉茶,给他斟茶:“这是南方送来的凉茶,味道虽有些怪,但解暑降燥,还清热解毒,王叔你喝点儿试试。”   王春江喝了一口,笑呵呵道:“我以前去岭南一带,倒是也喝过一次,还是那个味儿。”   谢Z:“您若喝得惯,就带些回去。”   王春江摇头,放下凉茶碗道:“我一个孤老头子,带回去也没什么用,平日里都在外头吃饭,顶多回去泡点茉莉花茶,你这什么凉茶要拿一大包草药熬出来,我可没那耐心煮来喝。”   “王叔要是不嫌弃,就常来家里吃饭,我姥姥手艺不错,一会您尝尝。”   谢Z正说着,忽然听到门口竹帘被人掀开,来人动作粗鲁,进来的时候还顺手踹了一脚木板门,彻底把门踹开,在地上呸了一声高声问道:“掌柜在不在?来个喘气儿的,出来跟大爷说话!”   谢Z因要招待王春江,刚才就让李元进去帮着寇姥姥做菜,此时前头只有他一人,站出来道:“我就是,找我何事?”   走进来的足有七八人,个顶个的不像好人,最前头站着一个头发半长不短的,斜眼看人,手里俩铁球骨碌碌转动不停,后头跟着的几个人左右排开,颇有几分气势。那人握着铁球,瞥了谢Z一眼问道:“你就是掌柜?瞧着年纪不大,说话能作数吗?”   谢Z点头:“能。”   对方皮笑肉不笑道:“那好极了,我今日来找你,为的就是几月前你打伤我手下兄弟的事――”他喊了一声,从身后叫出一个穿着半新绸衫的人,“黄赖子,你瞧清楚了,可是这家店把你们赶出去不给饭吃,还抢了银子?”   黄赖子对那人点头哈腰,一转头冲着谢Z的时候,眼神扫到店里就那么一两位客人,立刻气势十足:“就是这家店!”人他是不认识,但店绝对跑不了!   黄赖子半年前想来这里吃顿霸王餐,吃了一只野兔,搭上十块银元,还被几个壮汉拎出去在巷子里打了一顿,这口气一只憋在心里,好不容易找了机会投奔一个小帮派,立刻来找回场子了。他特意看过了,今日店里那些壮汉没来,那个讨人厌的跑堂小二不在,但新站出来的小掌柜瞧着也好欺负――黄赖子眼睛在谢Z和王春江身上转了一圈,心里带了几分底气。   上回是不巧,赶上一群壮汉在店里吃醉了酒。   今日就不同了,小饭馆里食客都已吓跑,这会儿只剩下一个老头和一个半大少年,特别好欺负。   谢Z看了他们片刻,恍然道:“你们是混道上的。”   前头握着铁球的大哥还在装样子,用鼻孔哼笑了一声,似乎不屑于回答这个问题。   黄赖子机灵,立刻冲到前面,掐腰道:“那是!我们大哥,黑虎帮听过没有?南青龙,北黑虎,说出来吓死你,别说你们这么一个小店,就是这条街都是你的,我们大哥放句话出去,你也甭想做一天生意!”   谢Z点点头,说是。   说完起身走过去,越过他们身后,关上了木板门。   来找茬的几个混混愣了下,一时面面相觑,黄赖子心里不知为何忽然有了一点不太好的预感,但此刻他想溜也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站在那里。握着铁球的大哥不解,冲谢Z抬了抬下巴:“关门做甚?”   “怕外人看到不好。”谢Z老实道,“我们小本买卖,以后还要做生意。”   “你要是早知道不就行了吗……”那位大哥得意,话音未落,就被一拳打在脸上!   谢Z下手稳准狠,关了门也没那么多顾忌,再加上还有教他功夫的老师傅在一旁掠阵,拿这几人当了练手的沙袋,拳拳到肉,遇到结实些不好打的,就拧对方关节。外人瞧着不过是手轻按了一下,跟谢Z交手的人顿时脸色发白,额头上冒了冷汗,嗷嗷叫着倒下去,疼得满地打滚。   外头人确实没看到。   里头挨打的也没能跑出去。   那大哥揍了一顿,趁乱爬到木门那打开门,想趁机逃跑,被谢Z一鞭子甩过去照着脚腕缠绕几圈,手劲儿一抖,就把人拽趴在了地上,磕掉了门牙。大哥威风不在,糊了一脸血,拱手讨饶的时候说话都漏风:“好汉饶命,饶命……”   谢Z收了鞭子,淡声道:“我也不要你的命,你们起来,先扫地。”   小饭馆里打坏了一条长凳,碗筷砸的有些多,其中有几个是被谢Z用鞭子卷了甩到对方头上去,碗碎了,额头也挂了彩,即便这样,还要一边扫地上的碎瓷渣,一边自己捂着额头,生怕血滴落下来弄脏了刚打扫干净的地面。   谢Z下手有分寸,只伤了表皮,瞧着吓人,不过是养几天就好的伤。   让那帮找茬的小混混打扫了地板,弄干净了才让出去。   王春江瞧了他手腕一眼,点头道:“鞭子使得不错,有几分样子了,你力气小,以后就照着今日这般,多用巧劲儿,往脚腕手腕、脖子这样的地方使。”   谢Z点头应了一声。   他也觉得自己手腕比平时多了几分力气,昨日跟着张虎威去山上打猎,用枪的时候,没之前那么费力了。手腕有劲儿,爬树都比平时快了不少,手臂略微用力,就能灵巧爬到树上去。   谢Z怕小饭馆里的事儿吓到寇姥姥,但姥姥比他想的要淡定许多,给他们端了菜,只细看了谢Z身上,确定他没受伤,就让他陪着王师傅继续吃饭,没多打扰他们。   中午吃的捞面,卤子足有七八样,谢Z帮着盛了饭,一边陪着一起吃一边问道:“王叔,武馆里师傅平日忙不忙?我想雇两位帮忙照看家中,今日之事你也看到了,我家里只有一老一小,今天要不是我在,怕是会吓到他们。”   王春江想了片刻,道:“有两位拳脚不错,回头我帮你引荐。”   “多谢您。”   王春江做事靠谱,很快就安排妥当,一月八块大洋,雇了两位武馆师傅过来守着。   王春江都有些疑惑这么小一家饭馆,一个月能不能赚回这十六块大洋。   谢Z手头有些积蓄,平日也没什么花销,这钱拿来买平安,他觉得很值。   今年三伏过去之后,秋老虎依旧够热。   天儿热,九爷吃得就少,小厨房为此伤透了脑筋,但每回送去的都剩了大半回来。   谢Z去小厨房转了一圈,跟大师傅要一团面筋。   大师傅手头没这个,拿了点面粉现给他洗了些面筋出来,凑近了小声问道:“嗳,小谢,可是九爷这两日念叨什么想吃的了?”   谢Z摇头:“没,我自己要来有用。”   大师傅有些沮丧,但还是给他弄了不少面筋,装好了给他。   生面筋湿乎乎的粘手,谢Z拿一块手帕包了,又去找了一根竹竿,把竹竿斜插在身后背着一起爬到树上。   九爷中午回东院,身后跟着白明禹,白二几乎是一路小跑跟着,九爷路上说什么,他都点头应下。   九爷走到院中,忽然停在树下,抬头眯眼道:“下来。”   两人合抱的粗壮大树上,浓密树冠忽然抖动一下,谢Z从树上蹦下来,手里还拿着一根沾知了的杆子,额头带了一层细汗,脸都晒红了些。   九爷看他一眼,吩咐道:“去小厨房喝些冰镇绿豆汤,天气热,别攀高。”   白明禹站在后面冲谢Z挤眉弄眼,九爷回头瞧见,皱眉训斥道:“像个什么样子,进来,把这月账目报给我听。”   白明禹跟着进去了,上了台阶故意咳了一声,比划着让谢Z等他。   谢Z收了竹竿,去小厨房喝汤。   书房里。   白明禹这次办事麻利,上一回吃了亏,这次不止防范,竟然还找补了一点回来。   九爷赏罚分明,他做的好,就不吝啬夸奖。   白明禹反倒是不好意思起来,挠挠头道:“也不是我一人的功劳,您一直都手把手教我,而且这里安静,能静下心好好学本事。”他不过随口夸的一句话,却让九爷心里忽然一动。   九爷抬头去看窗外院子里的那棵大树,和往年一样的绿荫苍翠,但比以前安静了许多,上头夏蝉好像一下都被抓了个干净似的,只剩下零星一两点的叫声,幽静安谧,去了暑气的躁动。   谢Z从小厨房喝了两小碗冰镇绿豆汤,又端了一盏走进书房。   白明禹出来的时候刚好跟他错身,脚步微停,低声道:“我收到家中回音,边境烧酒的事儿……你晚上来我房里,详谈。”   谢Z点点头,还未开口,就听书房里九爷在喊他。   谢Z压低声音:“熄灯后去找你。”说完就匆匆掀开珠帘走进去。   谢Z端了绿豆汤放在一旁,一抬头,就和九爷的视线撞了个正着,他也没躲,就那么任由九爷看,小声问:“爷,绿豆百合,您用一点?”   九爷伸手,不过没接那碗绿豆百合汤,只握了谢Z的一只手,汤碗拿开,清晰可见谢Z指腹上多了一层薄茧。   九爷手指贴着摩挲而过,问他:“最近累不累?过几日空了,带你去山上住两天。”   谢Z收回手,背在身后摇头:“不累,我每天都睡得好。”   九爷失笑,抬手轻轻敲他额头一记:“傻小子,不是睡不着才去山上找清静。”   谢Z看他,不解。   “……权当做奖励罢。”   “奖励?”   “嗯,奖你这几日听话,没乱跑。”   九爷下午没有外出,让谢Z给他研磨,难得来了兴致,提笔画了一幅工笔。   他画的是人物,但一时也瞧不出是什么人,一旁的芭蕉叶倒是挺细致,遮挡了大半人像,越是云里雾里,越是让人想看清楚是谁。   点睛之处,白九爷手中的笔忽然停住,迟迟未能落下。   谢Z好奇,偷偷去看,他也看不出是谁。   九爷放下笔,等墨干了,让谢Z卷起来放在玻璃书柜最顶上,吩咐道:“收好,改日再画。”   谢Z还是头一回见九爷做事半途而止,虽奇怪,但还是听话把画收起来,他方才研磨,没留神手指上沾了点墨滴,拿画的时候,在一旁歪歪斜斜印了半枚拇指印,一时有些慌了神,拿着那画去找九爷:“爷,我不是故意,这可怎么办?”   九爷看了片刻,忽然笑道:“就这样,去放在书柜东边的格子里。”   书柜东边格子存放的都是九爷写好的字和画完的水墨丹青,都盖了章,分门别类放好,惟独这幅画,上头空了大半,还被谢Z弄脏了一小角,谢Z把它放进去的时候,心里微微一动,像是有什么一闪而过,但转念又想不起来了。   只心脏凭空跳快了几下,得用手按下去,才能让它听话些。   几日后,井水巷那边出了事。   也不知谁泄露了风声,说这里一座小宅院里住了几位美人,引得好些流氓无赖围着小宅院绕圈,有大胆些的,还半夜偷偷爬到墙上往里头看。   这宅子里住的毕竟是曹公馆里搬出来的人,白九爷虽不见她们,但总归要给曹云昭一个交代,吩咐了护卫队拨了一班人去巡视。   当天抓了一个试图爬墙的,教训了一顿,这才略好些。   护卫队的人轮值时,都聚在茶水间闲聊,谢Z路过的时候听到几句,被引得走进来,问道:“井水巷又出事了?”   “可不是!”回来交班的一个护卫道,“去那边巡逻可不是个好活儿,曹家送来的那些人,可都大有来头,其中有个据说是八大胡同出来,弹琵琶的――”他看了谢Z一眼,特意安抚道:“小谢,你不知道也没事,过几年大些就知道了。反正是那里的头牌,就是,就是里头最厉害的,扛把子,顶梁柱……”   另一个护卫推开他,嚷道:“你不懂就别给小谢瞎介绍,什么扛把子,人家好好的一个姑娘家,又不是土匪!小谢你听我的,就是一大帮姑娘住在一个院子里,然后她是院子里当家话事的人,但也不是最厉害的,上头还有个妈妈,大概就相当于――就跟咱们东院的孙福管事一样!”   这话得了大部分人的认同,纷纷点头表示说得对。   “对,就是她们那个院子里的女管事!”   谢Z:“……”   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一时也无法反驳。   谢Z问:“那个弹琵琶的,怎么了?”   “她和同屋住的另一个女的打起来啦,喝,你不知道,都见血了!”   “她打人?”   “哪儿呀,她拿簪子比在自己脖子上,划了好长一道口子,若不是力气小,啧,怕是救不回来了。”   谢Z有些惊讶:“为何打架?”   护卫道:“还不清楚,问了俩人都不说,都在那寻死腻活的,闹得不可开交。要我说还是曹公子厉害,这么一帮人住在曹家小公馆的时候文文静静的,怎么刚送出来几天,就打成这样啊。这要是伤得厉害,还得再跟九爷报备一声,哎,我现在一想到去那边就头疼。”   谢Z略想一下,起身道:“我陪你一同去看看,我之前跟林医生学了包扎,能帮上点忙。” 第62章 治伤   井水巷。   谢Z和护卫队的人一共过去,负责处理这事儿的还是老熟人,王肃。王肃当初跟着九爷车队一同去往清河县,在那边两年多,又一同返回省府,因做事得力,提了一职,现在手下有十余人,能带一个小队了,这次也是他负责带队在井水巷巡逻。   起初以为是清闲活儿,不过是守着一个小宅院,结果发现这宅子里闹起来才让人头疼。   王肃也只是知道里头那位柳如意寻短见,不知道情况有多严重,带了谢Z一起过去的同时还在半路请了一位大夫,急急忙忙赶过去。   一行人到了小宅院,王肃几乎是把大夫从马车上扛下来,脚不离地往里跑。   谢Z跟在后头,进去之后打量四周,小院不大,四方院子,有人站在庭院里看,有人则关了房门,自己在屋里并未出声。   正屋隔成两间,一边住着柳如意,一边住着同她打架的何莲春。   柳如意一身素白绸缎旗袍,头发梳理整齐,面容如以往一样精致,只唇色发白,脖颈上缠了一圈纱布;厅堂另一边,剪了一头女学生短发的何莲春正在哭天抹泪,一双眼睛赤红兔子一般,哭喊着要走,要去找曹公子。   何莲春:“我是不跟她在一起住了!说什么都不成,我今儿一定要走,曹公子答应我,每日都送我去学堂,我上回功课还考了第一呢……你们把我关在这里就算了,还让我跟她一起住,她平日就和我不对付,现在还撕了我的作业!”说到伤心处,又哭起来,打着哭嗝儿哽咽道,“我回学校要怎么办,作业都没了,我还、还怎么考大学呜!”   何莲春穿着一身女子学校的校服衣裙,哭得声音也大,喊着要他们给曹公子打电话。   柳如意依旧一言不发。   她此刻挺直脊背,坐在那里,安静让大夫治伤,待纱布解开才发现她脖颈上伤得极重。柳如意佩戴的银簪钝,并未见血,但也没比见血轻到哪里去――红肿血痕横在雪颈,像是一道蜈蚣疤痕趴在上头,殷红可怖。   大夫吸了口气,不自觉下手都轻了些,她也配合治伤,低声道谢,只嗓音哑得厉害。   谢Z瞳孔缩了一下,他能看得出,柳如意当时下手没留余地,若不是银簪钝重,人大概已经没了。   何莲春还在哭嚷,谢Z拿了茶碗放在木桌上,“碰”的一声,震得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谢Z淡声道:“这里不是曹公馆,是白家产业,还望两位小姐自重,至于找人,想必两位也曾见过曹公馆的管家吧?若要找曹公子,可让管家代为通传。”   何莲春咽了一下,低头小声道:“找过了呀。”   找过,但没找到。   这就是两回事了。   曹云昭此刻被家中看管起来,眼瞅着就要送去国外,压根就顾不了那么许多,能在最短的时间之内给这些人找一处安身立命之所,找一个可庇护她们的地方,已是尽了最大努力。   谢Z看了王肃,微微颔首,示意他问。   王肃怔了一下,忙咳了一声,站出来问道:“你们二人,为何打架?”   何莲春赌气道:“我可没打她,她撕了我作业,还打了我一巴掌呢!”   王肃转头问:“柳如意,可有此事?”   素白如梅的柳如意坐在那里,神情未变,哑声道:“是。”   “为何如此?”   “她羞辱于我。”柳如意抿唇,详细却又不肯说了。   王肃问了半日,又叫了院子里其他人过来做了旁证,好半天才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这边院子里住的叫何莲春的姑娘,家中落魄了,因兄长曾和曹云昭一同读过两年大学,就把妹妹暂且托付给了曹云昭,自己跑去东洋博前程去了。曹云昭倒是有情有义,对待何莲春也大方,依旧出钱供她念书,学画,若是没被抄家,年底大概还要送何莲春去北平艺专念美术。   何莲春有几分天赋,尤其是西洋油画,画得极好。   她一直被兄长保护的好,性子天真,对家里的事也不怎么管,一心扑在绘画上。   之前在曹公馆还好,曹云昭也喜欢艺术,还和她一起画西洋画,但曹公子的小公馆如今被抄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留下,全部美人一股脑送来这里。其他人要吃要喝,也就算了,这位倒好,要模特。   王肃不解:“什么叫模特?”   同院另一位姑娘扭过头去,另一位少年大方一些,对他解释道:“就是让人脱光了,站在跟前,比着画!”   王肃:“!!!”   王肃脸红脖子粗,好半天都不敢再看这小院里的人,支支吾吾道:“你们,你们怎可如此,这也太……太不止羞耻……”   那少年撇嘴道:“何莲春和我们不同,我们是曹公子买进来的,她是半个主人。”   旁边的人也略有些不忿,跟着道:“前几日你们巡逻,不让外出,我们都听话,一个人都没有出去的。结果那位画瘾上来了,对着镜子画自己还不够,偷偷趁着柳如意――趁她沐浴时不备,偷偷画了几张。哎,柳如意发现之后,先是撕了画,后又拿银簪子寻死,闹得不可开交,要我说这事儿柳如意是苦主,撕她几张画算得了什么……”   “可不是,柳如意虽出身不好,但也是[倌儿,只卖艺不卖身,何莲春摆明了故意羞辱于她。”   “我瞧着倒也不大像,何莲春年纪小,又念新式学堂,大约也不是故意。”   “她不是故意?那么多人不画,偏盯着柳如意,还不是柿子挑软的捏!换了我,她敢这样,看我不挠花她的脸!”   ……   柿子软不软不好说,但绝对是最漂亮的一个。   何莲春蔫儿头耷拉脑袋,坐在那里,被王肃训话,一边抹眼泪一边道:“她,她长得好看,我忍不住就画了。”   王肃苦笑。   他觉得还是曹公子最厉害,这么一帮人,居然还能收集放在一处。   谢Z在一旁同大夫说话,问了病情,得知没有性命危险只需静养之后,略放下心来。   柳如意坐在那里,脸色苍白,一副病美人模样,我见犹怜。   她的美不是自己装扮出来的,而是外人瞧见,就忍不住心软,柔弱无骨一般,只等一棵大树,好傍身依靠。   谢Z瞧她,觉得这藤萝并不算脆弱。   他等大夫留了药膏离开,站在那处对柳如意道:“下次若要动簪子,别对着自己。”   柳如意抬眼看他,目光平淡。   谢Z也未多言,起身离开。   白九爷忙碌一天,省府近些日子颁布了新政,虽还未定,但听着意思要开水陆贸易章程。   北近俄罗斯国,东靠朝国,都是山水相依之地,若是两国间海禁废除,各方面都对民商极为有利,北地商会特意来人前来询问,九爷陪同商议,一天听下来,各方面消息都极为积极,让商会的人精神振奋。   九爷忙完公事,掌灯时分才回府。   进了东院,又叫了几位管事来谈事,连饭都是在书房用的。   一直等忙完了,九爷才觉察出有些安静,问了身旁人道:“Z儿去哪里了?”   孙福管事躬身道:“小谢去外头忙了。”   “忙?他能有什么忙的。”   “井水巷那边出了点事,小谢跟王肃一同过去……”   孙福还未说完,就见九爷手上绢帕扔到桌上,不悦道:“那些人倒是事多,备车,我去看看。” 第63章 曲中意   九爷没有开车,只带了张虎威几人赶过去。   离着偏远,赶过去时已点了灯笼,挂在马车一旁。   同行的护卫身穿暗色服饰,脚步也轻,跟在马车一旁不易被人瞧见。   快到井水巷的时候,忽然听得前面一阵骚乱,马车未停,行了不过几步忽然有一个陶土花盆从墙头砸到马车跟前,砰地一声碎了一地!惹得马匹受惊,嘶鸣一声,车夫立刻勒住缰绳:“吁,吁――”   砸了东西拦住马车的人不等去找,自己冲了过来,挡在马车前叫嚣:“下来、下来!今儿不管谁来,都不准从这里过,知道前头办事的是哪家的人吗……”还未等他说完,就被包抄过来的白家护卫一个个反剪双手按在地上,前头那个放狠话的也不例外,张虎威亲自出手,反剪双手之后,还踢了他膝窝一脚,顿时让人跪在前头。   那人还想叫嚷,却听得太阳穴那“咔哒”一下声响,紧跟着冷冰冰的枪管抵在脑袋上,他认得手枪,顿时喉咙里像是被挤过一般,声音戛然而止,额上冷汗都滚下来。   马车里伸出一只手,掀开车帘一角,轻咳一声问道:“你们是哪家的人?”   跪在那的人一听声音心里就咯噔一下,心知不好,支吾两声,被张虎威拿枪磕了脑袋一下,斥问道:“爷在问你话,还不快说!”   那人被枪指着,也不敢撒谎,只能硬着头皮道:“是,是黑虎帮的二当家,好汉饶命,我们不是拦着您家的这位爷,只是天黑认错了马车……”   九爷又问:“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这,这是为了,来看人。”那人跪在那还是挂念自己小命,飞快全说了:“我们二当家无意看到里头一位小娘子,觉得颇为投缘,就想着多来探望几趟,而且这几日好些人围在这不走,也是担心,所以才半夜过来看看。”   张虎威伸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冷哼道:“爷爷的差事,还轮不到你来做,要你多管闲事来‘巡逻’?知道这是谁家的宅子吗,瞎了你的狗眼,也敢跑来这撒野!”   白九爷不过眨眼功夫就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略有些不耐烦,“这些人全部送官,驾车,去井水巷里头。”   张虎威领命,分了几人把抓到的人送官,敢出声或者想跑的,全部一巴掌打晕,拖走。   前头来办事的那位黑虎帮二当家,不过是个矮个黑胖子,这会儿半天没爬过院墙,还被白家护卫队的人照着脸打了几拳,鼻青脸肿的,正在仗着人多叫嚷。   张虎威平日带着跟在九爷身边的,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这会儿瞧见如此阵仗,上前过去帮王肃等人直接捆了,也不管什么二当家还是跑腿的,尽数捆了一串,一同送去官府。   井水巷,小宅。   白九爷坐在上座,一旁站着的是柳如意。   这里的人把问到的事一股脑全都说给九爷听,等汇报完,又小声问:“爷,柳如意人在这了,可要去叫那个何莲春?”   “不必了。”九爷又问,“Z儿可还在这里,去把他喊过来。”   那护卫小心道:“回爷的话,小谢管事他一炷香前刚走。”   “去了哪里?”   “这我们也不知道,是白二少爷亲自来接的他。”   白九爷点头,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屏退护卫和周围伺候的人,白九爷就那么坐着,良久没有说话。   柳如意站在他右手边略下方的位置,低眉垂眼,刚上了药,带了几分病美人的模样,我见犹怜。   只是她站得久了,脚步也有些软,略略抬起一点眼睛去看,却和九爷对了个正着。   白九爷视线太冷,柳如意心里颤了一下,连忙低下头,只刚才一眼放佛就被对方看穿了心事,那种感觉实在说不上好,有些发慌。   房间里安静,从外头只能看到点了蜡烛的灯影,隐约透过纸窗能看到两道影子。   不过片刻,房间里就传出一阵琵琶声。   护卫队的人面面相觑,站在院子里没敢动,闹不清这是什么情况。   有一个小声问:“队长,咱们爷今天过来,不是来审案子是来听曲儿的吗?”   “老实听着,别吭声,九爷的心思你也敢猜!”   几个护卫守在外头听琵琶,他们不懂曲子,屋里的人懂。   九爷坐在主座,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也不知在想什么,只偶尔在琴声微颤的时候,抬眼看一眼坐在五步开外对面的柳如意。   柳如意被看得如芒在背,手指按弦,低头小声道:“九爷,我又弹错了,您说的曲子我实是不熟,也只瞧见过一两回谱子,下回我仔细学过再弹给您。”   九爷道:“弹一曲浔阳。”   柳如意:“这,这我也不会。”   九爷又道:“那捡着鞠世林、陈子敬的弹两首听听。”   言语里已带了宽容,可柳如意并没接触过那么多曲子,她会的都是楼里妈妈找了琴师来教的几首,白家九爷说的这些,她名字都没听过。九爷连说了两三个,让她弹一曲,可惜柳如意都不会。   柳如意抱着琵琶坐在对面,咬紧下唇:“我只会一些家乡小曲儿,不如……”   九爷淡声道:“不过如此。”   柳如意脸色发白,脖颈上还缠着一圈纱布,但坐在那里也没有起身离开。   “我已询问过,何莲春确实画了你,但她画了那么久,你当真一点都不曾察觉?你打她尚有几分道理,但划伤自己、闹出这般大动静,不过是为了见我。”九爷看着她,目光平静,“你费尽心机,所求何事?”   柳如意忽然抱着琵琶跪在他面前,声音里带了几分颤音:“九爷,您和曹公子平日要好,如意不求别的,只求您转告他一声儿,让他来见见我罢。” 第64章 心思   九爷看她片刻,摇头道:“这事我做不了主。”   柳如意哀求道:“不求您说别的,只一通电话也好,求您让我跟曹公子说上一句话,就一句。”   九爷道:“他临走的时候,倒是留了话。”   柳如意抬头,满眼期盼看过去:“敢问曹公子说了什么?”   九爷道:“他留了些钱,说如果你们中的谁不想在这里待了,可领一封银元,自行离去。”   柳如意脸色苍白,只一双眼睛通红,眨眨眼就落下泪来,哑声道:“他,他当真这么说?”   “是。”   “一句话都没有交代于我?”   “没有。”   柳如意跪在那呆愣了半晌,略咬唇一下才下定决心般问道:“敢问曹公子何日启程,归期何时?”   九爷依旧摇头:“这我不知。”   柳如意张张嘴想说什么,但是很快又闭上了,怀抱琵琶垂首道谢,不再纠缠下去。   门外有人轻敲两下木门,随后走进来一个贴身护卫,小步跑到九爷跟前弯腰低声说了几句。   九爷眉头略松开些,淡声问:“当真回去了?”   护卫道:“是,孙福管事一得了消息就让我来跟您说一声,眼下快要进东院角门了,二少爷陪了一路,俩人还去留香斋买了一匣子点心。”   谢Z喜欢吃肉,白明禹也是无肉不欢的主儿,若说起留香斋口味清淡的点心,这俩人平日里买来也只会送到一个去处,那就是东院书房,给他配茶。   九爷脸色缓和许多,起身带人回去。   他路过厅堂,和跪在那的柳如意擦身而过,柳如意一直等人都走了,也一直跪在那里没动。   只可惜白九爷并非怜香惜玉之人,一丝一毫希望都没给她,就走了。   东院,角门。   谢Z捧着点心匣子,一路走一路应付白明禹,他被白明禹吵的头疼。   白明禹拽着他胳膊,不许他立刻进去,兴奋道:“小谢,我跟你说,你猜的那些都应验了!你道上那些朋友倒是有点儿本事啊,当然你也不错,听到芝麻绿豆大的消息,竟然能理出头绪,找出这么一桩大买卖!”他凑近谢Z耳边,压低声音道:“我按你说的写信了,连着应了几件事,酒水数目都对上,我大哥现在已经信了七八分,他还以为我有幕后高人指点,就是之后要再怎么做啊?我大哥说想见那人一面,详细谈谈烧酒的事儿。”   谢Z道:“你就回信给他,不要多说,只写八个字。”   白明禹:“啥?”   谢Z:“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白明禹眨眨眼,不过片刻猛然顿悟过来,瞪大了眼睛看着谢Z吃惊道:“你是说,让我用――”那两个字在喉咙里咕哝一句,没敢说出来,仿佛喊一声都让人敬畏。   谢Z点头。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徐徐图之,这一锤子买卖,要快且准,那必然要下狠劲儿。   若是瞻前顾后,给省府这位爷通知,给黑河那位爷报备的,事情说通了,但肉也被那些闻着味儿来的人啃了大半,剩下的骨头,不够塞牙缝。   黑河白家商号离着边境最近,也是最快听到风吹草动的人,他们既这么回话,那么就已经确定有利可图,动了心思。这时顶着九爷名号,再合适不过,黑河那里可都是爷的人。   白明禹有些犹豫:“九爷知道了怎么办?”   谢Z拍了拍他肩膀,安抚道:“你怕什么,又不是什么坏事,这趟我算过,不会亏钱,再说你大哥不是写信来说愿意你历练一番,即便亏些钱也无妨吗?”   白明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一时也反驳不了。   谢Z心里明镜儿一般。   这趟绝不会亏钱,白明禹这人看着脾气冲,但聪明劲儿还是有几分,若不然九爷当初和现在也不会独独都选中了他。   九爷拿白明禹当接班人培养,谢Z也愿意扶他一程,记忆里大约是年后,白明禹就播了满堂彩,替九爷赢下一家老字号牌匾,也是从那会之后,被人尊称一声大掌柜。   谢Z不过把时间提前半年,送了一份大礼给白明禹。   说是给白二,也是给九爷。   “我大哥以为高人是九爷,那九爷这边也不知道我要去大干一票,若他俩对上,那可怎么办啊?”人高马大的白二爷这会儿也没有在外头的霸道劲儿了,愁眉苦脸跟谢Z商量对策,“不成,我不能一个人回清河,小谢,你跟我一起吧?九爷最疼你,要真碰上了,你得替我求情,这主意可一大半都是你出的啊!”   谢Z还未回话,就看有人往这边来了,是护卫队的人从外头回来,谢Z看着有些奇怪,问道:“你们这是去哪儿了?”   回来的是王肃,擦了脑门上跑出来的汗,对他道:“还能干什么,刚从井水巷那边回来,嗳,我可算知道什么叫‘红颜祸水’了,那边宅子里自己打就算了,还引了外头的地痞流氓过来闹事,这不,还冲撞了九爷的马车,爷吩咐把那帮人都送官,刚回来哪……”   谢Z打断他道:“爷没事吧?”   王肃道:“当然没事,爷身边有人跟着,不过是惊了马,不碍事。”   谢Z又问:“爷去井水巷了?”   王肃:“对啊,去了有一阵了,你刚走没一会咱们爷就去了,还让柳如意弹了好一会琵琶听。”   谢Z脸色难看。   白明禹凑过来,好奇道:“柳如意是谁?”   王肃:“是井水巷一个小宅院里住着的女人。”   白明禹更好奇了:“九爷在外头养了女人吗?漂亮不漂亮,什么时候的事啊?”   谢Z黑脸道:“别胡说,压根没有的事儿。”   王肃也道:“跟咱们爷没什么关系,是曹公子家中送来的。”他把曹公馆被抄的事大概讲了下,顺道吐了苦水。   白明禹在一旁听得倒是津津有味,还追问柳如意的事儿:“你说她今天晚上弹琵琶了,还不止一曲?”   “是啊。”   “她以前弹琵琶的?”   “唔,这个,也算是吧,二少爷莫要多问了,我也不是很清楚。”王肃支支吾吾,不敢教坏了府里的少爷,只硬着头皮搬了其他人的说辞,应付道:“这个柳如意吧,以前是在楼里做管事的,女管事,还挺厉害,头……头一名。”   白明禹疑惑道:“你不是说她还和人打架,自己受伤了吗?”   王肃点头:“对。”   白明禹:“她不是管事吗,怎么一点事儿都不管啊?”   王肃:“……”   王肃:“这,属下也不太懂,大概井水巷那边不是她以前的楼,这里头的人不听她的吧。”   白明禹缓缓点头:“你说的对,不过今日倒是便宜她了,九爷时间太宝贵,能抽空听几首已是难得,我平时跟爷说话都掐着点哪!哎谢Z,你说是不是?”   谢Z一声不吭,紧抿双唇,只一双眸子黑亮,努力隐了里头锋利光芒。   白明禹没见过柳如意,他见过。   单从容貌上来说,确实漂亮。   谢Z以前也被九爷夸过容貌,他心里拿不准,柳如意这幅容貌可否能入爷的法眼,会不会……同他当年一样,留下来。   谢Z只这么想了一点,捧着点心匣子的手指尖都握紧发白。   王肃没察觉,跟他说了几句,又匆匆进去找孙福管事了。   白明禹在一旁还想跟谢Z商量烧酒的事儿,但谢Z已有些心不在焉,对白明禹说的话都没有之前那般上心。他如此反应,倒是让白明禹有些紧张起来,问道:“小谢,你这是怎么了,气不顺还是怎么着,一脸的不耐烦,我可没招惹你啊。”他看了谢Z,有些迟疑,“怎么了,我刚才说错了哪里?”   谢Z摇头。   白明禹越发无措:“那是出什么大事了?你可别吓我,我还是头一回见你这样。”   谢Z拧眉道:“我先不去黑河,二少爷自己回去一趟,多则一月,少则半月,我一定过去找你。”   “好。”   白明禹答应一声,又问:“你的事儿不方便说我就不问,只问你一句,要不要用钱?”他也不等谢Z摇头,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这钱你拿去,我来了之后也没什么花销,攒了几百银元,多了也没有了,只这些,你先拿去应急。”   谢Z想说自己不缺钱,但又想了片刻,接过来道:“那我先拿着,以备不时之需。”   送走白明禹,谢Z捧着点心匣子去了书房。   东院书房里照旧摆着九爷日常里要用的那些东西,只书换了一本新的,谢Z拿小碟装了几样清淡口味的点心,给九爷放在桌上,又倒了热茶,书也翻到九爷看的那一页,放了一枚绞丝金鸾书签夹在那里,书签做得精致,金鸾鸟喙正卡在页面上,仿若叼着纸页一般。   谢Z看着发愣,没一会,就听到外头有脚步声,九爷回来了。   九爷进门之后看了书房桌上摆着的点心和热茶,心里的气已散了大半,缓步过去坐下,低头看到翻开的书页,最后那一点气儿也没了,“还记得我看到第几页了?”   谢Z点头:“记得,昨日爷在床上看得困了,是我合上的书。”   谢Z去拿茶点,九爷却握着他手腕把人拽过来,抬了他下巴,仔细打量一遍,问道:“心思还是这么细,但我总觉得,Z儿和往日不同。”   谢Z视线避开,看向一边。   九爷手指略微用力,抬着他下巴淡声道:“像是长大了些,知道去看女人了。”   谢Z:“!!”   九爷盯他片刻,松开手道:“知慕少艾,人之常情,我知道你平日没见过那么多人,冷不丁瞧见了,对宅子里头一两个有几分好奇,也没什么。只是Z儿你需知道,那些人,并非良人,旁的不说,花样一个比一个多,你不是她们对手,以后也不要再去井水巷。”   谢Z看了他片刻,忽然道:“爷今日听了琵琶,好听么?”   九爷拧眉,脸色略沉。   井水巷宅子里面,最出众的也不过就是一个弹琵琶的。   他就知道那个柳如意留不得! 第65章 量衣   谢Z没有移开视线,等他一个回答。   九爷道:“琵琶弹得不如何。”   谢Z又问:“那人呢?”   九爷神色发冷,道:“也不如何。”   谢Z点点头,又垂眼去伺候,端了茶点过来放在一旁,也给刚喝了没两口的茶续了一点热水,站在一旁,双手合拢放在身前,一如往日。   九爷等他服软认错,但等了半日,一个字都没等到。   晚上守夜,谢Z也没过去陪着,只抱了一卷薄毯,睡在九爷床脚踏上。   九爷在床上躺着,书也看不下去,有心想冷落这小崽子一段时间,但低头瞧见谢Z裹着毯子蜷缩在那,心又被狠狠揪了一下似的,一时也不知道是气他还是气自己。   两人一夜没说一句话。   九爷起来的时候,神色瞧不出异常,只是看着更冷了几分,谢Z服侍他换衣服,他就伸手等着,谢Z绕到他身前系长袍上的盘扣,一颗一颗,手指一直落在九爷领口位置。   九爷微微垂眸,看着眼前认真做事的少年。   十五六岁的年纪,已经不小了。   之前黄先生还说过,他老家一个侄儿也同谢Z这般大,正是最叛逆的时候,动不动就要顶撞几句,越是管教,关系越疏远。   今日领口那两颗扣子系的时间特别长,谢Z扣好了,又伸手抚平,这才退开一步。   九爷站在那还在看他,微微拧眉,道:“这段时间比较忙,总督府里在拟新的章程,我一时脱不开身,等过几日空了,我带你去山上住两天。”昨儿教训了一顿,今日还是心软,先开口给了一颗糖。   谢Z点头,低声应了。   九爷捏了他下巴,抬起来仔细打量了神情,见他没什么异常才略微放心,手指摩挲两下哄道:“别跟爷闹脾气,你年纪小,拿不准分寸,我说这些是为你好。”说完顿了一下,好笑道:“这么看我做什么?没诓你。”   谢Z慢吞吞道:“爷要留下柳如意么?”   九爷最近听不得这三个字,一听到就头疼,但他刚哄了两句实在不想再因这人和谢Z起争执,略想了一下道:“她是曹云昭的人。”   谢Z点头,心想,他当初也是曹云昭送来的人。   九爷本想留谢Z在身边,但一上午来来往往的人太多,总督府拟定新章程的事儿透了风声,不止是北地三省,北平的大商人也有前来拜访商议的,加上还有总督府那边引荐来的青岛布商、粮商,衣食住行里头,衣食总是最先占了头筹的两样,白将军重视他们,白九自然也不敢怠慢,客客气气请到书房议事。   谢Z今日没什么精神,被张虎威叫出去在山上打枪的时候,也没太大精神,枪法倒是还准,但比起往日的劲头差了许多,抬枪都慢,半晌才猎到了一只野兔。   张虎威勒马停下,担心道:“小谢,今儿怎么了,可是身体不舒服?”   谢Z捡回兔子,沉默片刻道:“是有些不舒服。”   “怎么了?”   “许是昨天夜里守夜,受了点风寒。”   张虎威认识谢Z这么久,还没见过他生病,他知道谢Z不是装病偷懒的人,只当他确实病了,忙先送了他回去,路上还念叨个不住:“你这傻孩子,若是身子不爽利,说就是了,我又不是逼着你学这些,往后咱们守着九爷的日子还长,慢慢学,不必急在一时。”   谢Z笑了一声,点头道:“嗯,不急。”   谢Z骑马慢慢回去,张虎威去了东院,他半路转了方向,去找了白明禹。   白明禹如今管着一家当铺,正在铺子里忙碌,见谢Z过来立刻高兴地请他进去,先带着转了一圈,这才去了里头会客厅喝茶。   谢Z在山上跑了一上午,有些渴了,喝了大半杯茶。   不等他动,白明禹立刻道:“我来,我来,平日里都是你端茶倒水的伺候人,今儿小爷也伺候你一回。”   谢Z抬眼看他,“我平日也没伺候别人。”   白明禹只当他要面子,没听出话里深意,还在那兴高采烈地请他喝茶,又劝了一杯之后,这才得意道:“怎么样?”   谢Z道:“茶不错。”   白明禹挑眉:“谁问你茶了,我是让你看这儿――”他抬手指了一圈,没了刚才在外头大掌柜的气势,拿胳膊撞了谢Z一下得意道:“怎么样,小爷这里收拾的还不错吧?之前柜上的不听话,有小心思,我给辞了,这会儿铺子里里外外可都是咱们的人。”   谢Z:“咱们?”   白明禹:“对啊,咱们东院。”他一边说着,一边剥了两颗松子丢到嘴里嚼,啧啧感慨,“你别看省府本家好似铁板一块,其实里头有小心思的人可不少。”   谢Z心里一动,侧身低声问道:“二少爷可是听到了什么?”   白明禹也凑过去一点,小声道:“你平日只在东院,听不到也正常,外头传言不少,不说别的,你可知道能跟我一道按资排辈的有多少?这姓白的一多,粥本来就不够分,偏还有外人也来搀和一脚。”   “谁?”   “白虹起呗!”   “……”   “真的,你别不信,她虽然喊咱们爷一声九叔,但我打听过了,她其实是那边的老姑奶奶收养来的一个孩子,听说是从路边捡来的,这也就罢了,野心还大得很,上回曹云昭请咱们去山上避暑那会儿,多少人带了心思过去啊,最后能办成事的也就她一个!”   谢Z道:“她确实有些本事。”   白明禹道:“那可不,本事大,脾气也大,上回又骂我一顿,也不是我们家不让打女人,我都想拽着她去演武场,好好比划比划。”   谢Z道:“若按辈分,你好像要喊她一声姑姑。”   白明禹像是被噎了一下,瞪大了眼睛看他,愤愤道:“小谢你到底是哪边的,怎么老帮那女的说话啊?她是省府白家,我们清河白家的不和她论亲。”   谢Z:“为何?”   “她和我不是一路人,内斗懂吗?”白明禹叹了一声,端起茶杯小口吸溜,“白虹起之前是九爷的学生,就我来之前,她都跟着咱们爷学本事,这不我一来把她挤兑走了吗?当然也是因为很多原因,九爷要挑学生,肯定挑最好的,这她怪不着我,里头事儿多着了,你还小,不懂。”   谢Z:“……”   白明禹道:“不说这些没意思的事儿了,小谢,我同家中联系好了,过几日就回黑河,直接去找我大哥。”他顿了一下,道:“大哥的意思和你一样,我父亲年纪大了,想的太过全面,这事儿是一锤子买卖,拖不得。”   谢Z点头:“白老爷想得长远,二少爷青出于蓝。”   白明禹拿一粒松子丢他,吃笑道:“你少跟我来这一套,在东院书房里没学别的,打太极倒是有一手。”   白天当铺人不算多,但恰逢今日有人递了一支老山参来当,柜台上的老先生擦了擦眼镜,仔细看了,给估出了三千银元的高价。   那人大约跑了几家当铺,对比之后觉得还是白家当铺最为公道,竟又跑来连当三支山参,一支比一支根须更大,年份也更久。   卖参人站在柜下道:“实不相瞒,家中也曾阔过几年,当年在辽东管着百十号挖参的猎户,只是现已落寞,这山参再好,也不当饭吃,家里人还等米下锅。”   柜上先生现已换了白明禹的人,比之前那位懂得还多些,人也谦虚谨慎,见了之后只说去请掌柜定夺,请了那位人进来,让他同白明禹商谈。   白明禹正在同谢Z吹牛,听到外头脚步声,耳朵一动,迅速改变了坐姿,变成了白大掌柜。   谢Z还未反应过来他为何如此,就听到外面有人轻轻敲门,带了生意过来。   白明禹这边有生意,谢Z不便多做打扰,起身离去。   谢Z在外头转悠了一圈,把兔子给寇姥姥小饭馆那边送去,又去买了点心,这才回了东院。   他平日最想守在九爷身边,但不知为何,今天心里始终有点别扭,想见爷,但见了又总想扭开头。   东院的访客还在,谢Z没去书房,去了卧室收拾衣服,九爷日常起居所用,现在都是他在打理。   收拾一会,孙福管事就过来找他了,带着去量身做新衣。   谢Z被他带着去了旁边房间里,张开手让裁缝师傅量尺寸,有些疑惑道:“孙叔,护卫队不是前几日刚做了衣裳?”   孙福笑道:“不是一种,这是咱们爷特意交代下来的,就你独一份儿。”   裁缝让谢Z转身,谢Z听话转过去,扭头不解又问:“做的什么衣裳,我怎么不知道?”   裁缝师傅笑道:“小少爷还不知道哪?白爷吩咐给你做三身秋冬穿的新衣,两件薄外套,还有一套新式学生服。”   谢Z:“学生服?”   裁缝道:“是呀,就是现如今满大街学生们穿的那样的衣服,有点儿像洋装,但比那个更规矩挺拔,另外还配了三四件衬衫,都是雪白棉麻的款式,穿上身上舒服又漂亮。”他软尺贴着谢Z身侧,量了腿长,夸奖道:“小少爷腿长,将来能长高个儿,我裤子多做两指长度,到时候也方便收放。”   一旁的孙福管事跟着点头,笑呵呵道:“那就劳烦了,小谢最近是长得快,正窜个头呢!”   谢Z却是只听到刚才那句话,装作不在意的问道:“孙叔,爷为什么要给我做学生服?”   孙福道:“这我也不知,爷只是交代这几天给你做好,说你要穿。小谢这或许是好事儿,爷肯定觉得你做事利落又好,打算送你去念书。”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又道:“前几日不是又送了几个族学的学生去北平念书吗?没准就轮到你啦。”   谢Z放下胳膊,抿唇道:“可我不想去念书,也不想去北平。”   孙福笑道:“傻孩子,哪儿有前程送到跟前不要的道理,这些也只是猜测,具体的还要看咱们爷怎么说。”   谢Z量完,自己回了房间。   他在东院有一个小单间,紧挨着九爷的卧房,说是单独出来,却也能从大卧房推开一道小门走进来,这原本就是连在一处的。   小单间就一张床,一面西洋镜,地上一个偌大的木箱上头挂着小锁,平日当做桌子用。   谢Z站在镜子前,端量自己。   九爷以前夸他长得好。   但他现在还未长成最吸引人的模样,略显青涩,照镜子看了又看,微微拧眉。   他觉得那个琵琶女长得才好。 第66章 一壶酒   谢Z伸手,低头瞧自己手指。   和柳如意的不同,他是男孩儿的手,比柳如意的手要大上一圈,手指看起来也更骨节分明,手指倒是足够长,长得也不错,但反过来碰到指腹和虎口那,就能摸到一层薄茧,不是女子那般柔弱无骨的细软双手。   他以前也不会什么,九爷教了他许多,也曾有人认出他是唱戏的谢晚舟,想让他再开口唱一曲,但都被九爷拦下来。   九爷不爱听他唱戏。   或者说,不喜欢在人前听他唱戏。   私下里偶尔唱一两段给九爷听的时候,也未见爷说什么,第二日还会送来一些枇杷膏,让他保好嗓子。   九爷好像更喜欢安静看书,闲了会下棋,偶尔也会画些水墨白描,对西洋画态度一般,以前在书房的时候,手把手教他最多的就是写字。   有些是握着他的手正儿八经地教,有些就不太正经。   那会儿他刚到白府,性子还有点别扭,要的东西也不多,九爷追问许多遍,他才说想要一碗甜汤圆。那时候他吃东西都不大敢,九爷盯着他吃汤圆,也就慢吞吞吃光了一小碗,连人都看起来特别软,应当是九爷喜欢的顺从模样。   他以前惹九爷生气了,也会如此,低头垂眼,好歹先糊弄过去这一关。   谢Z越想越觉得,爷就是喜欢这样的。   那个柳如意,比他还会做出那样顺眼动作,柔声柔气的,半点不惹人生气。   镜子中的少年抿唇,一张小脸都皱在一起,他伸手描绘过镜中的五官,认真思索。   谢Z心想,一定是他现在长得还不够好,若是再过一两年光景,爷必定离不开他。   九爷回来之后,谢Z依旧去守夜,不过这次九爷开口咳了一声,他就利落爬上床角,裹着薄毯睡在那处不挪窝了。   九爷想了半日的说辞未能说出口,以拳抵在唇边,轻笑摇头。   九月初三,白明禹跟九爷辞行,带了七八人商队回了一趟清河探亲。   九爷准了,另按他说的修书一封,准其带去北地商会,也方便沿途行宿。   九爷的书信不过是介绍了一下白明禹,给了他一个省府掌柜的身份,说出去以后做事也方便,白明禹欢欢喜喜收了,贴身放好,手在胸口拍了拍道:“爷,您放心,我一定放好,有您这一封信,那可比什么都好使!”   谢Z站在九爷身后给他打眼色,生怕白明禹多说话。   白明禹领悟,只捡着好听的说了几句,很快就离开了。   九爷手边的茶没喝完,但也没再多饮的意思,扭头去看谢Z问道:“你这两日一直去找白二,你是不是……”   谢Z心跳如鼓,但面上不显,只看着九爷等他说完。   九爷沉吟一下,忽然伸手拽住谢Z手腕,把人带到跟前,轻声问道:“你是不是也想出去了?”   谢Z被他握着手腕,脉搏都尽数被握在掌心,一时间也不知道被抓地太紧还是如何,只觉得血液都往脸上涌,视线移开些许,摇头道:“爷,我不想出去。”   “真不想?”   “不想,我就想在家里,顶多去山上骑马跑两圈……”   九爷敲他脑袋一下,笑道:“还说不想,我就知道,关了不你几日就满心想疯跑出去玩儿,下午裁缝铺送衣裳过来,你挑几身方便的带上,再牵上白十四,我陪你去。”   谢Z茫然:“去哪?”   九爷道:“还能是哪里,前两日不是答应你,要带你去山上住几天。”   裁缝铺的衣服很快送来,大约是知道东院的事儿要紧,一股脑把衣服都搬了来,二三十套挂在那里,让谢Z挑选。   谢Z翻看几下,“不是说只做了几件,怎么这么多?”   裁缝师傅笑道:“还有府上其他人的,咱们得了吩咐,知道小少爷这边要紧,先送来让您过目,其余才分下去哪。”   谢Z手指划过一件衣服,忽然停留片刻,折返回去揪起一片衣角皱眉:“这是女学生的衣服吧?”   裁缝点头:“是,府里管事交代给井水巷那边送去。”   谢Z抿唇。   井水巷里还有一位会画画的女学生,说起来和柳如意刚好一个屋住着,剪了短发,就喜欢穿这样的一身新式衣服,确实与众不同。   谢Z不耐烦看下去,让裁缝把自己衣服尽数留下,挑拣了几件连同那一身男学生服一同收拾装好箱子,搬去马车上。   九爷难得有两天空闲时间,加上刚入秋,省府这边还不算太冷,去山上赏景刚好。   马车摇晃半日,慢悠悠到了山脚。   外面下了小雨,尚还绿荫苍翠的山上蒙了一层薄纱,连空气都带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披着蓑衣的车夫牵马,小声呼呵,惊动不远处一棵大树上的小松鼠,小东西机灵,听到人声飞快爬上树杆隐藏在浓密树叶中。   谢Z叼着一根长草,挂在嘴边一晃一晃,托着下巴看马车窗外的景色。   九爷唤他两声,才转过头来应了一声:“爷?”   “喊你坐进来些,别贪凉。”九爷瞧他还在犹豫,又道:“这次要是病了,我就给你打针。”   谢Z僵硬了一下。   九爷又道:“这次没有小针,针头比之前粗上许多,你想好。”上次在黑河谢Z高烧不退,九爷亲自给他打了针,昏睡的时候小孩还算听话,一醒过来瞧见针头就额头冒汗,针扎下去,汗能顺着后背流下来,得一边擦一边打。   九爷抬眼看他,果然瞧见谢Z很快掀开车帘坐进来。   他就没见过这般的人。   伤筋断骨不怕,却怕一枚小小的针头。   九爷看一眼谢Z,又看向车窗外,嘴角含了一丝笑意,又咳了一声压下去。   这处山上的宅子原是曹云昭的,曹公子现不在省府,也就让管家一并送来给白九照管――曹云昭还是心心念念想要回来,舍不得变卖,又怕别人打理不好,还是放在九爷这里最为放心。   谢Z刚开始没认出来,不过走上两步,瞧见这边院子里引上来的温泉水忽然记起,这里九爷以前带他来过几次。他还挺喜欢这里,山上的宅子颇大,附近还有一处天然温泉,引了水到后院池子里可以泡着解乏,没人又幽静,确实是一个好去处。   不久后这宅子就不姓曹了,跟他一样,九爷占了就没再还。   下雨天,天气微凉,正适合不过。   温泉池子分了两间,九爷单独占了一间大的,略泡一会就听见外头有人敲门,隔着纸门问道:“爷,小厨房准备了一些点心,还温了一壶黄酒,问您要不要吃一些?”   九爷泡在池中,懒洋洋道:“不必,送去给Z儿。”   门外那人答应一声,捧着托盘过去了。   谢Z和九爷这边一墙之隔,那人送吃食过去的声音都一清二楚,丝毫没有隐秘可言,九爷在这边能清楚听到谢Z应了一声,紧接着是杯盏碰响的声音,若仔细听,还能听到小东西磕坚果似的悉悉索索的声响。   九爷听了一会,觉得有趣。   谢Z穿了一身宽松长袍,坐在隔壁,正盘腿吃炒松子。   他一边磕松子,一边伸了另一只手过去拨弄了一下送来的餐盘,上面四干四湿,一共八碟干果、糕点,一样比一样精致,别的不说,这豌豆黄就下了心思。   谢Z拿手指碾开一点,沾了些许送进嘴里,一尝就知道是加了料的。   他在戏班里的时候曾经差点吃了暗亏,这种东西不小心吃过一次,泡了半晚上凉水,滋味实在不好受。   谢Z尝了豌豆黄之后,又逐一尝了其他的,或多或少都加了助兴的药,有些即便没有,也加了酒,虽唱不出辣,但吃进去比不喝几盏白酒好到哪里去。他还倒了一点温热的黄酒抿了一点尝了尝,惟独这酒里是正常的,入口绵软,没掺东西。   谢Z想了想,捏碎了一点糕饼屑,放进酒水里摇匀。   只糕点要吃许多才见效,放在酒水里才是最快的。 第67章 教导   隔壁房间里传来杯盏掉在地上的声响。   白九爷在一旁听到,喊了谢Z名字一声。   这次回应的有些模糊,含糊说了一句什么,隔墙并不能听清。   九爷拧眉,起身拿了外袍披上,径直去了隔壁,推开纸门就瞧见谢Z抱着一瓶黄酒倒在池水中,上半身趴在岸边,腰部以下浸在里头。水上雾气氤氲,少年衣服湿透,黑发发梢上也有水滴落,脸色带着微醺似的红。   九爷就怕他出事,上前把人抱起来带到岸边,拿干衣服裹了,问道:“可有哪里不舒服?”   谢Z摇头,抱着酒瓶往他怀里躲。   九爷拿开他手里的瓶子,换来谢Z“唔”的一声,似乎还想伸手要,九爷也没心软按住了道:“你酒量不好,不可贪杯,尤其是泡温泉的时候,要是醉倒在里面出什么事……”   谢Z埋头在他怀里,轻轻拱了两下,张嘴咬他衣领那的母贝纽扣。   九爷吸了口气。   他抱着谢Z的手臂紧了紧,低头看他,哑声道:“Z儿,不可胡闹。”   谢Z脸色酡红,眼神都有些涣散,叼着纽扣看他,微微侧过头带了点说不出的委屈,用鼻音哼了一声:“爷,我难受。”   九爷伸手摸他脸颊,试了试温度,觉得有些不对,刚想喊医生过来就被谢Z拦腰抱住,埋头拱了一阵。醉酒的人不讲道理,蛮力倒是有一把,九爷好不容易制住对方,但很快就觉察出异样――贴在腿上的那里,灼热蹭动的,实在不容忽视。   “爷,我难受。”   这么说着,又蹭了几下,幅度很轻微,像是全凭本能但不得章法。   谢Z耳尖都泛红,唇也被咬得殷红,含着的那颗纽扣湿漉漉的,已经没法看了。   九爷听他念叨“我难受,生病了”,翻来覆去也就只会讲这两句,哄他放手,却无论如何都不肯撒手,雏鸟一般向最亲近的人寻求帮助。   九爷无法,只能拿一旁干爽的毯子把人整个裹住,抱起来带去房间。   路上有人送了水果过来,端着果盘站在一旁,低头不敢吭声,半个字都不敢多问。   山上这所宅院里的人大多还是曹云昭以前用的那些,曹公子虽然在外头有些花名,但从未用过强,也没有在院子里做出白日就抱着一个人裹了毯子往卧房送。   九爷进了卧房,不过片刻又喊人,沉声叱骂:“不长眼的东西,还不快去叫大夫!”   外头有人答应了,一溜小跑去叫大夫来。   从山上到山下,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若骑快马能缩短一半时间,护卫队的人听到消息,只当九爷出了什么大事,张虎威更是立刻就要亲自去。他还未等上马,院子里又来人传话,喘着粗气道:“爷,爷喊您过去,说要封院子,不让一个人跑出去!”   张虎威交代身边一个亲信去请大夫,一边给了对方马一鞭子催促快去,一边沉声问道:“为何封院子,出了什么事儿?”   对方摇头:“我也不知,爷刚才还泡得好好的,一会功夫就动了怒,曹家之前在这边伺候的人跪了一院子,现在还没让起来。”   张虎威得令,连声吩咐封院,神情凝重。   曹家山景小院里原本有个大夫,懂一些跌打损伤,曹家这些下人也为了讨好新主家,听说要大夫,立刻就先送了这位过来,但刚推开一道门缝没看清里头如何,就被丢了一枚镇纸,给骂出去了。   屋里窗帘都拉上,暗得看不清一丝动静。   院子里倒是跪了十来个人,尽数是曹家的仆人。   卧房里要了两盆冷水,还要了几枚帕子。   之后又安静了好一阵。   大半个时辰后,九爷才推门出来。   他脸色依旧不大好,面沉如水,背负一只手在身后,抬眼看着院子里的众人一一扫过,开口问道:“今日送茶点和黄酒去浴池的,是何人?”   院子里的人好些都在摇头,曹家是新贵,远没有白家规矩多,一出了事难免有些慌乱,好一会才推了一个人出来,是厨房的管事。厨房那人脸色惨白,抖着手作揖,颤声道:“回,回白爷的话,是小的在负责,但东西不是我准备的,是厨下一个丫头做的……”   一个扯一个,把厨房里那个丫头抓来问话的时候,对方倒是没有否认,只双目痴痴看向前方,带了些许期盼问道:“曹公子今日是不是来了?我看到车里还有人,一定是他对不对?”   九爷闭了闭眼,心里暗骂曹云昭。   那丫头不肯相信曹云昭要去留洋,人都有些癔症了,嘴里念叨着要给曹公子做茶点,还要绣鸳鸯对枕给他,说是之前就说好的。   这边看管院子的人都有些看不下去,站起来斥责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曹公子何时跟你约定这些,他见都没见过你两次,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   丫头怔愣看他,忽然上前扯着对方衣服哭喊出声:“你骗我,你们都骗我!”   正在撕扯,护卫队的人骑马冲进内院,翻身下马,又伸手夹了一个胡子花白的大夫一同下来,几乎是扛着跑到九爷面前:“爷,大夫请来了!”   九爷吩咐人处理曹家这些事,只带着大夫进了卧房。   卧房里昏暗,隐约还有石楠花气息,一丝一缕,气味很淡。   大夫年纪大些,未能察觉,走近了床榻边才瞧见里面薄被里裹着的一个少年。   瞧着十五六的年纪,相貌看不清楚,趴在那里呼吸急促,露出来的大半手臂上头有些许红痕,许是皮肤白皙,星星点点,看起来越还挺严重。   大夫撩开窗幔看了一眼,立刻又放下了,眼睛都不敢正视面前这位正主,吭哧半天小声道:“老朽不过是坐堂大夫,不懂这些,咳,房中……之术。”   九爷敛眉,“我只让你看他现在身体是否安好,可是之前吃坏了什么东西,他对我极为重要,不是你想的那般不堪。”   大夫这才擦了擦额上冒出的汗,转头去给谢Z查看去了。   谢Z身上只是一点红痕,偶有擦伤,也是自己蹭的,只身体尚还高热,意识存留不多,咬得下唇殷红。   大夫略把脉之后,就起身道:“府里小公子没有大碍,只是不小心喝了些助兴的药酒,方子性烈,但也不会太伤人,过一阵子就好了。”   九爷问:“就让他这么躺着?”   大夫道:“若是方便,可找个人帮一帮。”   他说的已是十分隐晦,省府如今的少年,十来岁订婚的极多,未满二十当爹的也大有人在,这个年纪刚好是懂事儿的年龄,大夫也见怪不怪,习以为常。尤其是大户人家,这丫头想要爬床,或是少爷自己风流些的,十五六岁里当爹的都有。   床上的人闷哼一声,似乎带了些痛苦。   九爷抬眼看了一瞬,扭头对大夫道:“不找人的话,可还有什么法子?”   “冲冲冷水,或是多喂些水,催吐,实在不行就煎一贴汤药,总能熬过去。”   “劳烦先生煎药。”   大夫答应一声,正要背着药箱出去,忽然又听身后的男人又道:“银钱稍后送到先生府上,今日之事,还请先生保密。”   大夫不过是从山脚下小镇上临时请来的,一进到这半山腰的院子里就知道主家非富即贵,听到连声答应:“自当守口如瓶。”   九爷听着脚步声走远,门口“吱呀”一声又合拢,卧房里再度只留他们两人。   床榻上的人放才已经发泄过一回。   九爷站在床边,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拇指摩挲其他手指尖。   他手上还有谢Z刚才情急之下咬的痕迹,一圈儿牙印,小狗一般。   似乎觉察房间里没了外人,趴在那哼唧的声音也带了鼻音,透着委屈,小声喊爷。   九爷掀开薄纱窗幔,弯腰喊他名字,谢Z识得他声音,扭头来找,眼里含了雾气一般,睫毛都湿了,只是不知道是被额头滴落的汗打湿的,还是其他。像是雏鸟一样寻找片刻,努力去碰他衣袖,九爷伸出手指让他握着,低声问道:“可好些了?”   谢Z唔了一声。   九爷看他片刻,眼神微暗,伸出手指碰了碰他的唇,谢Z含住指尖,没敢咬下去,就那么含着。   九爷问他:“Z儿可知道我是谁?”   谢Z微微点头,伸手抱向他,声音带着沙哑:“爷,我难受……我不会。”   九爷轻抚他发顶,手指在碰过耳边的时候,略微停顿一下,“你刚才就做的很好。”   “那是爷带着我,才舒服,我自己不会弄。”   “怎么不会,我已教你一遍,以后都要自己来,难道次次都要找我不成?”九爷捏他耳尖,声音冷淡,“你没有人教,我自当教你,但以后会有其他人同你做欢好之事。”   谢Z摇头,含糊说不清话。   九爷抬高他下巴,居高临下俯视他,只看到少年满脸通红,身上也开始泛红,已然又是一阵药效发挥作用。   “Z儿,你自己来。”   “爷……”   “不许这般娇气,方才怎么教你,自己做一遍。”   谢Z咬唇,慢慢收回抱着的手,自己缩回薄被里。   被子里悉悉索索的声响传来,隐约还能看到藏在里头的人微微抖一下,喉咙里发出小兽一样的咕哝声,声音不大,但足以撩人。   九爷站在床边看他。   看着一张白纸般的少年,渐渐染上颜色。   明明什么都不懂的样子,抱着他全凭本能讨好,笨拙又惹人怜爱。   被子里的声响停下。   九爷声音里带了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好了?”   谢Z探出头,瞧着并未比之前好到哪里去,眼角一抹红,简直像是被主人虐待的小狗。   他就那么一直眼巴巴看着,眼睫湿润,一颗泪将凝未凝,偏偏小脸上还带了倔强,一言不发。   一直等到九爷叹了一声,坐在床边,谢Z才呜咽一声,伸手去抱他。   九爷的手与他的握在一处,缓慢细致教他。   教他做事。   教他长大。 第68章 牙印   谢Z年少血热,一壶酒,折腾了一夜。   大夫煎好的药已送到房门前,九爷屏退其余人,周围不许人伺候,但端了碗进来,也未能喂到谢Z嘴里几滴药汤。   药碗放在桌上,已经凉透。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黑漆漆的床幔遮挡住床铺上的两条人影。   九爷衣服尚还算完整,只领口被咬掉了一颗纽扣,敞开些许,半躺在那里怀里抱着谢Z,大手按住谢Z的脑袋安抚似的揉了两下。   谢Z骑坐在他身上,没骨头一样往下滑。   九爷抱起来两次,他才坐稳了点。   谢Z忍得难受,但九爷偏又怕他年少气盛,伤了身体,不许他多来,握住了手,竟是连自己动手都不准了。   谢Z小声求他,一声接一声,最后只知道喊爷。   像是求助的困兽一般,但即便如此,也知道收拢利爪,不敢伤了主人。   九爷同他靠近了,抵着他的鼻尖厮磨,呼吸相邻,气息交叠,以最暧昧的姿势,亲吻了离唇峰最近的地方。   惟独没有落在柔软双唇之上。   九爷刚要离开,谢Z拽他,鼻尖相抵,微微偏头吻了上去。   他不懂接吻,也不知道该如何办,只是胡乱亲着,嗓子里发出咕噜声。   九爷捏了他后脖颈,轻轻抱住了,安抚了好一阵,待谢Z放开自己,又亲了亲他额头,搂着道:“过一阵就好。”   怀里的人又开始咬他衣扣。   像不满,又像是求饶。   ……   九爷做了最后一点克制。   但还是失败了。   他中途可以制止,或至少自己起身离开,但他做不到,只能被怀里的人拖着一起沉迷。   除了最后一步,基本能做的,都做了。   白九从未想过,原来世上还有如此快乐之事,不需做旁的,不过指尖握紧,不过唇无意擦过脸颊,便能让他心跳如擂鼓――他的年纪,也没比谢Z大上几岁,平日里不过因为事务繁杂,且对这些没什么兴趣,但今日浅尝之后,就像是在心里埋下一颗种子,顶破那层坚硬血肉,于心尖上长出一抹嫩芽。   一夜荒唐,天色泛白。   白九爷醒过来之后,先伸手下意识摸了摸身旁,只触碰到微凉枕席,刚睁开的眼睛里逐渐恢复清明。   他昨夜滴酒未沾,记忆清晰的很。   谢Z做了什么,他自己做了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   如行至朝雾,又如坠入暮云。   最快乐时,看到怀里少年眼中满目皆是自己。   他低头,亲了谢Z。   不止是额头、鼻尖,还有柔软的唇。   他还记得他的小谢管事,白纸一般,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他求助的模样,抱着他无论如何都不肯撒手,雏鸟眷恋,也不过如此。   九爷坐起身,手指轻触自己双唇,过了好一会才哑声喊了人进来。   东院的人进来,小声请安,“爷,可要沐浴用膳?”   九爷未答,只问道:“Z儿去哪里了?”   对方躬身道:“小谢管事一早就出去了,留了一封书信。”说着从袖中掏出来一封薄信递过去,送到九爷手边,眼睛都未敢抬起看一眼。   九爷伸手接过,打开看了,才知道谢Z已经下山离开,只说替寇姥姥回青河县探亲,几日后再回来。   九爷闭了闭眼,想去抓人的话到了嘴边几次才咽下去,没有讲出口。   卧房床铺上散乱,九爷身上衣服也是乱的,在一旁伺候的人脑袋恨不得垂到胸前,大气不敢出。   外头有风,吹得窗户晃动,发出吱扭声响。   那人扭头看了一眼,见窗户大开,习惯性想去关。   九爷道:“别动。”   “啊,是。”伺候的人手伸了一半又收回来,早上的山风有些凉意,那人想了想还是小声道:“可是爷您不怕冷吗……”   九爷抬头看向敞开了半扇的窗户。   谢Z早上走的时候开了窗,散了气味,已经很淡闻不出什么来了。   即便害羞到一大早逃跑,也记得努力替他做好了收尾,开了半扇窗,弄脏的床单也卷起来塞到一旁。   他的Z儿从一开始,心里记挂的全都是他一个。   九爷视线扫过,略微抬起问道:“Z儿几时走的?”   “小谢管事一早就出去了,去马房领了白十四,一路骑马出城,爷,可要我寻他回来?”   九爷闭了闭眼,半晌未说话。   另一边,清河县的路上。   山雨蒙蒙,草木含翠。   一场入秋的小雨落下,山林树木洗过一般清新亮眼,少年骑马经过,轻呵一声鞭子在空中打了个璇儿,发出一声脆响,白马跑得越发卖力,长长鬃毛在空中散开起伏。   谢Z穿了一身藏蓝新衣,收拾得利落,漆黑如墨的眼中一片清明,未有丝毫迷茫。   他此刻心情畅快极了,肺里之前积压的闷气一吐而空,唇上有一点咬破的痕迹,但却忍不住上扬。   九爷昨天夜里还有几分挣扎,他若留下,反而有些不自在,不如跑出去几天,躲过这阵风头之后,回来继续撩拨。   他能感受的到。   九爷对他还是一如既往迷恋,昨夜那双手和以前一样热烈,再撩拨几次,这事儿就稳了。   虽比之前早了一两年,但谢Z一想起那人,眼角眉梢忍不住带了笑意,嘴里那个名字转了一圈儿,心口发甜。   谢Z骑马很快,缩短了路程。   他故意走的是白家商号沿途所在,留宿吃饭,都写了东院护卫队的名号,有意让他们报给九爷看,也让九爷安心。   等谢Z到了青河县的时候,白明禹早已在城门处等着,瞧见他来立刻迎上前。   谢Z风尘仆仆,连口水都未喝,下马来只扭头交代人喂好白十四,转头上了白明禹的马车,又奔赴黑河。   白明禹在车上已给他准备了饭菜,一边让谢Z吃一边同他讲了近几日的事态,言语兴奋:“小谢,果然和你算的一样,黑河那边来了好些外地商人,他们要租船,我大哥没答应,现在黑河上游小船不算,只货轮一半在咱们白家手里。”   谢Z点头:“有这些足够。”他大口吃着东西,路上只顾着跑,确实有些饿了。   白明禹又同他说了现在的情况,商议道:“我觉得这生意太大,只我们一家的船,还是不够,小谢你觉得算上商会怎么样?”   “商会?”   白明禹沉吟之后,对他道:“对,北地三省商会,九爷挂了名号,现是我大哥在打理。白家的船有一半,但若是商会,黑河所有的船只便都是我们的,九爷之前不是说了么,钱一家是赚不完的,尤其是洋人的钱,不如我们捞笔大的――”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看了谢Z嘴唇那问道,“你嘴怎么破了?”   谢Z唇上有一点牙印,他丝毫不在意,舔了两下道:“吃东西不小心咬到了,无碍,你接着讲。”   白明禹信了,又低声继续同谢Z讲起来:“我打算亲自去对岸一趟,大哥给了我两个好手,同俄罗斯国那边商人有些来往,那边几个城市的酒价各不相同,越往北,价格越高,能差上十倍不止。”   这事谢Z并未听过,他之前记忆里,也不过是记得日本商人在黑河折腾了一些事,低价买入烧酒,然后高价卖到对岸,除了已故孙掌柜,他也只记得那个日本商人的名字,原本计划不过是盯着对方,一有什么举动就取而代之,但白明禹说的,远比这个要深入。   白明禹打算亲自去一趟俄罗斯国,做一笔大生意,他跟在九爷身边已快三年,耳濡目染,已非昔日吴下阿蒙。   除了莽劲儿,还多了才学见识。   白明禹原本就是大胆的人,如今仗着九爷撑腰,在黑河胆子越发膨胀起来,讲到后面,两眼放光。   谢Z咬了一口馒头慢慢嚼着,他抬眼看向白明禹,大约知道九爷为何选定这人。   九爷要顾全大局,万事周全,而白明禹却横冲直撞,是造势之人。   也只有这般大胆之人,才能在乱世闯出一片新天下。   九爷选他带去省府,不是为了管束,只不过借给他更多一份胆量。   白明禹说完,谢Z就点头道:“二少爷比我想的长远,我听你的,只是我不通俄语,不便跟你前往,我在黑河等候消息。”他不便说出日本商人之事,总要留下注意一二,才可放心。   白明禹道:“好,那你就和大哥一起留下,有什么事我好找你。”   谢Z:“如何找?”   白明禹:“我已提前让人探查好了,黑河下游有一处弯道狭窄,若没有雾气,可看到两岸人行走。那边荒凉,平日没什么人在,我找了精通旗语的人守在那,到时打旗语为信号,你等我消息就是。”   谢Z:“好。”   白明禹心满意足,他也不知为何,见谢Z点头同意就直觉这事儿已成了一半,信心倍增。   到了黑河的时候,白明禹带谢Z去找了大哥白明哲,也不多言,只含糊说是九爷派来的人。   白明禹胆子大,敢骗他大哥,谢Z胆子也不小,背手站立在那面不改色就认了身份。   俩人一个长着自己大哥心疼自己,另一个仗着九爷宠爱,一点都没客气。   白明哲信以为真,给谢Z安排留宿。   晚上的时候,白明禹还给谢Z送了一盒药膏,让他涂抹嘴唇。   谢Z看了一眼,收到一旁,没有用。   省府,白家东院。   九爷收到沿途递上来的消息,一句话在喉咙中辗转几遍,最终还是改了主意,垂眸道:“算了,让他出去几天,想清楚了,就回来了。”   外头来人报:“九爷,井水巷出事了。”   九爷不耐道:“又是何事!”   “柳如意跑了――”   九爷抬眸,眼里已带怒色,拍了一旁桌子道:“曹云昭留下这帮人,到底还有完没完,来人,把井水巷那些人都带过来,今日一个不留,全发送了!” 第69章 老实人   不过在山上住了一夜,九爷就折返回府中。   与此同时,井水巷的人尽数被叫到白府东院,原来那处小宅子被贴了封条,东西也尽数搬出,全部堆积在院中。   东院没有安顿下他们的意思,只让人站在院中等。   一行人神情略有不安,他们大多都是温室娇养的花朵,未经历什么波折,即便有些人从低处攀附上曹云昭这颗大树,时间长了,也过惯了安稳日子,今日突然连人带行李一起扔在院中,内心越发惶恐。   一直等到将近晌午,有两个护卫又带了人过来,虽然未绑着,但左右看护极严。   走在前面的那个女子正是柳如意。   院子不少人怒目而视,倒也有些人面露关切,还想过来同她说话。   东院护卫拦住了,冷着脸道:“噤声!”   众人这才安静下来,只用眼神不住打量柳如意。   柳如意穿了一身素色旗袍,搭了一件白绒披肩,人眉宇间带了憔悴,一时妆发都有些暗淡起来,不是来时候的病美人模样,而像是真的大病一场,唇上没什么血色。   前面小厅的门推开,白九爷从里面走出来。   院子里说话的声音全都静下来,这帮人知道谁不能得罪,低眉顺眼,只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惟独柳如意站在那,和九爷平视。   白九爷换了一身衣服,依旧是长袍打扮,衣领纽扣系得高,半遮住喉结。他神色淡漠环视四周,视线最后落在柳如意身上,看着她道:“曹云昭托付我照顾你们,于情于理,我不会拘束于你,但他临走时也留了话,若有谁不愿意待下去,可领银钱一封,自行离去。”   院子里的众人一阵小声惊呼,显然从未听起过这样的说辞,一时声音有些慌乱。   孙福管事拧眉上前一步,高声道:“都安静!”   柳如意是其中最为镇定的一个,她等九爷说完,出乎意料地躬身行礼,开口辞行:“这些日子承蒙九爷照顾,如意请准离府。”   她这话说完,周围全都安静下来。   曹公馆被送来的一行人里,如果说谁在小公馆时间最久、对曹云昭感情最深,恐怕也只有柳如意。   柳如意出身烟花之地,那时恰逢曹云昭跟着父兄在北平做事,谋了一个海关的差事,柳如意是有人专门送给曹云昭的一份礼物。一同送来的还有金银财物,曹云昭不乐意受人辖制,东西尽数退了回去,但柳如意在门外跪了一夜求他收留,曹公子心软,自己出钱把她赎回来。   也因为如此,曹云昭被外界传了闲话,丢了第一份差事。   曹父把他赶回北地省府,让他反省。   曹云昭却乐得清闲,一心一意沉迷于自己喜爱的艺术,柳如意跟来北地侍候,待他敬如恩人,也爱如夫君。   曹云昭未碰过她,但柳如意心里只有这一个男人。   曹公馆里这些人多少都有些小心思,曹云昭一走,怕是不过一两年,也都散了。但众人从未想过,第一个开口辞行的人会是柳如意。   白九爷问道:“你可想清楚了?”   柳如意点头,她颈上伤还未好,哑声道:“想好了。”她静默片刻,唇角想扬起一点却微微发抖,颤声道,“九爷莫要担心,我给曹公馆打过电话……是如意自愿离去,从此生死有命,与他人不相干。”   她开了先例,话一出口,院子里其余人也动摇了心思。   有人跟着站出来,也说要走。   白九爷让人拿了银子,要走的就给了一封银元,让她们自行离去,陆续走了几个。   也又不想走的,眼神转来转去,孙福管事冷哼一声,在一旁高声道:“家主发话,一概闲杂人等不便留于府内,曹公馆众人今日起送去纳文盟,月银一人三元,吃食府中提供,为期三年,若三年后曹公馆无人来接,待遇依旧,直至十年。此后生死不论,与白府再无半点瓜葛!”   这话一出,那些有小心思的人都傻在当地,纳文盟距离省府不说千里,也有八百里地,荒凉无比,白九爷这是把他们都扔在荒野,也只比自生自灭好了那么一丁点。   这帮人见惯了繁华,加上容貌又美,正值青春年华,实在不愿去蛮荒之地,略微犹豫之后,也都上前领了钱,离去了。   最后院子里,只剩下三人。   有两个看起来老实本分,九爷问起,对方也躬身行礼道:“小的是琴师,曹公子夸我们弹琴好,说等几年后他学成归国,还要我们弹琴。”两人小心看了九爷,低声询问,“我们不想走,还想留下弹琴,只求爷给根椽片瓦,遮风挡雨,我们等曹公子回来。”   九爷点头应允,让孙福管事备车,送去津市那边的一处偏远宅院。   那两人倒是没有怨言,有地方住,就已松了一口气,给九爷行了大礼,跟着走了。   最后只剩下一个梳着学生头、穿了一身女学生衣裙的何莲春。   九爷看她一眼,眼神落在她身上新式衣服,略微拧眉,对孙福道:“一并送走。”   孙福管事躬身应诺,送了九爷离去,才直起腰来看向何莲春问道:“你还有何诉求?”   何莲春抱着自己的画夹,站在那有些迷茫不安,咬唇问道:“我能不能留在这……”   孙福管事拧眉道:“你当白府是哪里,什么人都留得吗?”   何莲春红了眼眶,低头嗫嚅几句。   孙福管事不耐道:“大声些说话!”他就烦这种小姑娘,一副要讲话又委屈的样子,跟他们东院的人完全不同,他们一贯是要什么就讲出来,成与不成,在说的时候就已经有数,外头这些人讲话就是费工夫。   何莲春抬起头来,委屈道:“我,我还没去学校呢!开学好久了,我还是想留在这里学画,年底也不麻烦你们,送我去北平念书就好,曹大哥说我天分好,能读北平艺专。”   孙福管事道:“曹公子答应你的事,与我白府无关。”   何莲春急道:“怎么会呢,曹大哥之前明明说过,要替我大哥照顾我的!”   “姑娘,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只是咱们也是帮忙,于情于理,凡事不可太过――”孙福管事停顿一下,道:“我且再同你讲一遍,这里是白府,你既受白府恩惠,自当听从白府规矩,若不想去纳文盟,就拿银一封自行离开,至于你去北平念书也好,还是去找你大哥也罢,都由你。”   何莲春落了泪,她从来没有这般无助过,一时害怕,嗫嚅道:“我想去找我大哥。”   孙福管事问:“可有地址?”   “大哥年初的时候给我写过一封信,是东洋的地址……”   “那好办,有地址即可,曹公子待你们厚道,留的钱足够买船票,我让人送你去码头,不出三日,送你去东洋寻亲。”   孙福管事在东院多年,是一开始就跟在九爷身边的老人,一心一意都为了九爷着想。他早就为井水巷这帮莺莺燕燕提心吊胆了许久,他们爷人事未知,虽厉害,那也只擅经商之术,这一帮妖精住进井水巷之后他就没少留神,如今一并打发了最好不过。   不过一日,井水巷众人被遣散干净。   九爷让人跟了两天,把这些人后续去的地方也略微探查一下,写信一并告诉了曹云昭。   曹云昭被家人送去留洋,现如今只有轮船可坐,去西洋一趟足要三个月,前期还有些蔬菜瓜果,后头几乎都吃土豆泥,十分艰苦。算算日子,曹公子如今还在轮船上,未能落地,这封信到了的时候,也差不多靠岸了,也不知他收到之后作何感想。   这边刚上船,一屋子的人就都散了。   九爷处理完这些事,心里依旧静不下来。   起初是看书时总是想起那日在山上之事,再后来,有商会的人进来同他议事的时候,他也有些走神,被连喊了几次,才恍惚回神。   孙福管事送了汤过来,小声劝道:“爷可是累着了?不如歇两日,活儿哪有干完的一天,不急在一时。”   九爷低头喝汤,尝了一口,又停下来。   孙福管事愣了下,问道:“爷,可是这牛骨汤哪里没做好?我瞧着这两日天气冷了,让人煮了些热汤……”   九爷摇头,一口气喝完那一小碗汤,把空碗放在桌上问道:“Z儿还未回来?”   “是,不过黑河那边送了信儿回来,说是二少爷在那边倒腾了两船货,把小谢留下帮忙了。”孙福管事自从得知谢Z救过自家主子,对谢Z就格外好,尤其是这孩子在东院众人眼前长大,感情自是不一般,他听九爷提起也感慨道,“今儿小厨房炖汤的时候还说起呢,一劈筒子骨就想找小谢,他最爱吃烤过的牛骨髓,骨头汤也喜欢喝,这几天厨房的大师傅老是不小心多炖上一碗汤,忘了小谢不在,把他平日那碗汤也一并做上了。”   九爷拿帕子擦了擦唇边,淡声道:“是出去的太久了。”   孙福管事问道:“那我写封信,催他回来?”   九爷点头应了。   孙福管事领命下去。   还未等到晚饭时候,九爷又改了主意,把孙福叫回来,对他道:“备车,我明日亲自去一趟黑河,明禹做事太过张扬,两船货物不是小事,我去瞧一眼才可放心。”   孙福管事连忙应下,去备车了。   天色浅白,刚亮,东院的车就出发了。   九爷先去了前面主院,跟白老太爷辞行,不过老太爷不在府中,他也未多停留,径自离去。   白家如今已交到白九手中,老太爷留在省府也不过是为他坐镇,并不多管束他做事。   九爷车队一行拔程,行进速度并不比骑马慢上多少,一路尘土飞扬。   张虎威等人分了两队,前面探路,后面护着,马匹精壮,马蹄声落在地上发出震颤闷响,向北而去。   黑河。   谢Z坐在一家茶馆里,一边喝茶,一边抬头看着外头街上的人。   现在是黑河众商号生意最为忙碌的时候,过了九月,此处就开始落雪,再等上两月,便要大雪封山,河上也行不了船。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穿着各异,除了当地商人,还有好些洋人掺杂其中,俄国人占了三成,另外有些东洋人也有不少,操着各式口音,在边境商户谈论生意。   谢Z看了片刻,茶馆里迎面进来一行人,为首的老者长衫夹袄,头戴一顶皮帽,上头缀了松绿石元宝扣,北地最为常见的商人打扮。老人身后跟了三个保镖似的高壮汉子,清一色黑色短打,十分规矩,但眼神也够锐利。   谢Z看到来人,身形僵了僵,努力转过视线,低头看着茶杯认真喝茶。   茶馆生意极好,老人转了一圈,没有空桌,被小二带着过来拼了桌子,拱手笑呵呵道:“这位小哥,实在抱歉,可否让老朽跟你挤挤?只喝一杯茶,歇歇脚。”   谢Z拼命忍住想要站起来躬身行礼的冲动,僵硬点头道:“可。”   待老人坐下,他连茶杯都不敢看了,扭头直直盯着街面上的人,假装在努力看那些人。   老人头发花白,但精神瞧着很好,脾气也不错,还在同谢Z攀谈:“小哥是哪里人?”   谢Z脑袋里转过许多回答,在最短的时间内挑了一个,沉着道:“省府人士。”   老人要了一壶茶和几盘点心,推了一碟糕点过去,笑道:“哦?那还真巧,我也是。难得遇到老乡,老朽做南北杂货的,敢问小哥来黑河做什么生意?”   谢Z后背上汗打湿了衣服,硬撑着不露出分毫,憋出两个字:“探亲。”   老人抚掌笑道:“巧了,我也是探亲。”   正聊着,忽然瞧见门口一个人急匆匆跑进来,约莫五十来岁的年纪,矮个微胖,唇上长了两撇鼠尾一样的胡须,一翘一翘的,进来之后环视四周,视线一下盯在谢Z和老人这一桌上,眼睛都瞪圆了。   谢Z一下就认出了黄明游,立刻起身,连凳子碰歪了些都不管,先给他作揖,躬身行礼:“黄先生好――”他真是一刻都坐不下去,他身旁的是白府的老太爷,即便乔装打扮了他也认得出,再说下去额头都要冒汗了!   黄明游也是穿了一身行商的衣服,打扮成账房先生的模样,他走过来看了桌上的人,嗳了几声之后才笑道:“这可真是太巧了,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老爷子,我跟您介绍,这位是谢Z,东院年纪最小的一位管事,跟在白九身边的贴身人儿!您别看他年纪小,这小子主意可大着哪,能文能武,跟张虎威学了一手好枪法,不是我吹,满省府您打着灯笼找,能使双枪的除了张虎威,也就他一个。”说完了之后,又对着谢Z挤眉弄眼,暗示道:“这位是你们九爷的长辈,还不快见礼……”   他话还未说完,谢Z就给老人磕了一个头,“老太爷好。”   老人愣了下,又笑着去拽他起来:“傻小子,这是在外头,磕那么实在做什么,快起来。”   黄明游也以为谢Z只是作揖,没想到他上来就磕头,他跟谢Z熟识,对谢Z印象也好,笑着帮衬道:“老爷子,小谢就是这样老实的孩子,您看,这都磕头了,您老也赏点东西罢?也不能让孩子白磕头呀。”   白老太爷看了谢Z一眼,点头应了,从怀里掏出一块系了金链的怀表递过去给了谢Z。   谢Z诺诺不敢要。   黄明游拿胳膊碰了他几次,谢Z这才躬身接过,捧着那怀表道:“谢老太爷。”   白老太爷笑道:“在外不用那么拘谨,坐吧。”   谢Z侧身坐在一旁,给老人倒了一杯茶,恭恭敬敬。 第70章 抓人   黄明游陪着白老太爷闲聊几句,老爷子待人和气,说话时候都笑眯眯的。   谢Z在一旁竖起耳朵听他们讲话。   白老太爷大约是真的累了,喝了一杯茶,略歇息片刻之后,才转头问谢Z道:“你来这里多久了,可是你们九爷交代了什么活儿?”   谢Z绷在那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张了两次嘴没吐出一个字儿。   老太爷被他逗乐了,拍了拍他手臂道:“不碍事,就是随意聊聊,若是不能说,不说就是。”   黄明游在一旁也乐,打圆场道:“老爷子,您别逗小谢了,这孩子老实,您一句话他就当真了,瞧这汗都冒出来了。”   谢Z给白老太爷倒茶,低眉顺眼伺候着,顺着黄明游递过来的杆往上爬,果真一个字都不说了。   白老太爷知道他们东院有不少能人异士,但谢Z这样的锯嘴葫芦他还是头一次见。   尤其还是个格外漂亮的锯嘴葫芦。   白老太爷这次只身而来,身边只带了黄明游和几个护卫,其余人都没带,也没通知,谢Z想陪他去白家商号休息,白老太爷也摇头拒绝了,笑道:“我也好些年没来了,先随意转转,瞧瞧现如今黑河什么模样,你也不必通知其他人,等过几天我自会去商号找你。”   谢Z点头应了一声,又试着用黄明游方才的称呼问道:“老爷子好久没来黑河,今年冬天和往年不同,外地商人多,本地的也杂乱,不如我找个向导陪您?”   白老太爷略感兴趣问:“哦,何人?”   谢Z:“原是我一个舅公,外头都叫他寇老三,做把式的,会驾车,也熟悉青河、黑河一带行情,若老爷子需要我就让他今夜去找您。”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只是我自家亲戚,旁人并不知晓,老爷子大可放心。”   白老太爷点点头,领了他这份心意,留了住的旅店地址。   一壶茶喝完,谢Z送了白老太爷和黄明游一行人到门口,在外不便行礼,就交叠双手多站了一会,目送他们离开。   白老太爷带人走出去老远,身边的一个护卫凑近老人耳边说了句什么,老爷子回头看了转角一眼,果真瞧见少年站立如松,还在那规规矩矩的送。   白老太爷笑着摇摇头,道:“白九那边倒是有点本事,捡了个好孩子。”   黄明游腆着脸道:“老爷子,话也不是这么说的,九爷待他用心,教的也好呀!”   白老太爷看他一眼:“我倒是忘了,你也是东院的人,难怪一个鼻孔出气。”   黄明游笑嘻嘻的,半点不恼,颇有些引以为豪。   东院出来的,绝非凡品。   入夜,谢Z果真叫了寇老三来。   寇老三常年做边境商贩的生意,土生土长,对黑河一带再清楚不过,尤其是儿子寇沛丰当初被谢Z救过性命,如今又被带去省府和谢Z一同做事,他们父子对谢Z言听计从。寇沛丰也是知道感恩的人,但凡写信来家中,总是提及谢Z的种种帮助,寇老三也知道自己儿子几斤几两,还指望谢Z多多帮扶一把,谢Z一说,他立刻就来了。   谢Z没言明来的是何人,只再三叮嘱寇老三做事务必细致周到。   寇老三道:“小谢,你放心吧,这贵客我一定给你伺候好,就是你托人带口信说得突然,我这手边也没找到马,只凑合套了一匹大青骡子,这成吗?”   谢Z打量一眼,寇老三那乌篷车前头套着的青骡高大健硕,钉了崭新铁掌,鼻息也响亮,伸手摸一摸立刻摇头晃脑。他点头道:“这个就可以,他们自己也有辆马车,不过是外地的样式,这骡车可能出行更不打眼。三叔,您连车一同带进去,若要用,车钱我出,加倍给您。”   寇老三不肯,推辞道:“不过是几天功夫,不碍什么,当三叔帮你就是。”   谢Z也不同他多争辩,一边走一边叮嘱他注意事项,寇老三听得连连点头。   谢Z顿了一下,低声道:“三叔,若贵客有什么动向,你可找茶馆给小二几个铜板,给我传个话,也不必明说,只说去向即可。”   寇老三道:“这是为何?”   谢Z道:“生意上的事。”   寇老三恍然,只当谢Z是防着这些外地行商囤货,立刻跟着点头:“应当应当,我一定帮你留意!”   谢Z趁他不留意,往寇老三车上放了一袋铜元和几枚银元,把他送去白老太爷一行人所住旅店,远远望着寇老三进去了,这才离去。   隔日,白老太爷出行,果然用了乌篷骡车。   这里街上骡车多,融入其中,并不显眼。   若非寇老三来口信,谢Z都一时无法找到白老太爷去了何处。   老爷子像是随意走动,还置办了不少药材和特产,连当地卖得最火热的烧酒都购买了几坛――全是今年黑河酒厂新出的烧酒。   谢Z得到口信,垂眸想了片刻,抬起眼的时候又恢复往常神色。   他和白明禹既然敢做,那就不怕事情败露。   反正打了九爷的旗号,等九爷知道,这事儿已经成了,顶多回东院领罚。   九爷带他们这么好,不说白明禹,只说他,也不会动板子。   顶多骂几句,关几日柴房。   谢Z心里算计好了,也不在担忧,依旧按之前的计划盯着界面上的东洋商人。   另一边,旅店内。   白老太爷让护卫打开一坛新酒,习惯性闻了闻,却微微皱眉。   黄明游知道青河白家的烧酒是极品,正伸长了鼻子闻酒香,忽然“咦”了一声,又凑近了一点拿手扇了扇,困惑道:“这酒为何没有酒香?”   白老太爷让人倒了两盏,和黄明游一同品尝,老爷子喝了面不改色,黄明游脸却腾地红了,呲牙咧嘴道:“好烫,这酒性烈,入口烧刀子一般,但没多少香气,实在怪异!”他又喝了一小口,放下道,“难怪街上这个卖得最便宜,无色、无香,入口倒是烫嘴。”   白老爷子慢慢咽下嘴里那口酒,放下酒盏道:“这是伏特加,俄罗斯国那边的酒,那边都是这般,和我们北地不同。”   黄明游疑惑道:“今日在街上看到许多这样的酒,黑河酒厂全是机器生产,若是卖给河对岸,专门制作一批就是,这伏特加满大街摆着……是不是太多了?”   白老爷子缓声道:“我们在街上几日,这酒是什么时候才多起来的?”   “近两日。”   “哪里产出?”   “这,皆是黑河酒厂。”   “我们去的时候,已没剩几坛,我留神瞧了,青河白家的小子倒是有几分胆识,雇了人来回倒腾,还真引了几家酒厂跟着一起制作这伏特加。”白老爷子抚须笑道,“他敢做这么许多,那自然是有人要,弄这样的招数,无非是引着其他酒厂逐利跟风大批量制作。”   黄明游不解:“既然有生意,为何要分与其他家?”   白老爷子用手指沾酒,在桌上写了一个字,点了点冲黄明游笑。   黄明游探头过去看,写的是一个“酒”字。   白老爷子手指节敲了敲桌面,沉吟道:“他要酒。”   白家商号。   院中小楼里只二楼一个房间亮着灯,外头黑漆漆一片。   谢Z裹了薄棉袍坐在椅子上,正借着煤油灯在看白明禹送来的信。   白明禹胆子大,自己只身去了河对岸,借着旗语来回传话,汇成了谢Z手里这一封信,里头一句废话都没有,全是振奋人心的消息。   白明禹信中说,满洲境内,一桶伏特加的价格是7卢布,但行至贝加尔湖一带,只成本就已高达60卢布一桶,而他带着大哥白明哲给的两个买办一路前行,去了伊尔库茨克地区,带去的酒尽数卖光,那里每桶伏特加酒开价80卢布,人人争抢。   “……越往西走,酒价越贵,听闻有些地方已高达100卢布甚至更多,我带人时刻探查消息,及时联系!商号和酒厂之事托付于你,你懂我意思,若有任何问题,找我大哥即可。切记,需要酒,大量酒水!”   谢Z看着信,旗语无法传达更多,上头只用了最简短的话语描述,但这些信息已足够。   谢Z看得心绪澎湃,他算过,若是60卢布一桶,他们反手已赚十倍,白明禹传递来的消息实在太过让人兴奋,若真是如此,他们赚的可就是二十倍!   旁的不说,只黑河酒厂机器日夜开着,一锤子买卖下去,足有几十万银元的利润。   谢Z心里飞快计算了时间,若是他没记错,从这个冬天开始,一直到明年开春,大约是六七月份的时候,才会慢慢缩减,这几个月的利润……他呼吸略有些急促,嘴角笑意掩不下去,带了喜色。   谢Z正想着,忽然听到门外有脚步声,紧跟着门被推开些许。   白家商号院中养了护院,自从上次遭遇麻匪之后,白明哲花了重金看护商号和家人安全,因此谢Z从未想过小楼里忽然有人进来,一时吓了一跳,攥了书信起身呵斥道:“谁?!”   被推开一角的门,慢慢又推开些许,露出外头站着的修长身影。   来人一身白皮氅,身量极高,男人眉目英俊,薄唇色淡如水,只站在那里就已气势十足。   谢Z愣了一下,先是一喜紧跟着又有些慌乱,手里的信攥起来背在身后喊了一声:“爷,你怎么来了?”他忙拉开椅子,请了九爷进来。   九爷入座,视线在谢Z脸上停顿片刻,又顺着看下去,打量一圈之后淡声道:“手里拿的是什么?“   谢Z装傻:“啊?”   九爷拽了他胳膊,把人拉近了些要去碰他的手,被捏在手里的信纸一点点露出来,谢Z干脆跨坐在他腿上,脑袋抵在九爷怀里。   九爷没理,掰开他手指,拿了信展开一扫而过,看完轻笑一声。   谢Z没敢抬头,埋在他胸口小声喊爷。   九爷嗯了一声,手指捏他下巴,抬高了瞧着道:“原是我小看了你和白二,你们来黑河不是贪玩,却是要干一番大事。”   谢Z脸色涨红,也不知是因为九爷这句话,还是被九爷的手指捏了下巴,见了旁人都还辨解个四五六来,但此刻见了九爷脑袋里就一团浆糊,干脆耍赖,脑袋抵在他肩上轻轻磨蹭,小声讨饶。   九爷失笑:“做什么,几岁了,还耍赖。”   谢Z小声哼道:“以前小,不会这个。”   “长大了,就可以耍赖了?”   “爷教我的。”   九爷眼神微暗,伸手碰了碰他脸颊。   谢Z歪头,贴在他手心蹭了蹭,垂眼小声道:“爷,别生气,我就是想试试自己行不行。我想做点儿事,帮帮您。”   九爷盯着他看了一会,语气放缓了些:“说吧,我听着就是,若再敢花言巧语,就挨罚。” 第71章 揭发   谢Z想站起来,却被九爷按住了,对他道:“就这么说。”   谢Z往门口看,小声喊爷。   “自己坐上来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怕?”九爷手按在他腰侧,不轻不重拍了一下。   谢Z身体微微僵硬一下,半垂着眼睛小声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只瞒去自己知道的那些,说的同之前跟白明禹讲的相差无几,好些数据确实能从一些蛛丝马迹推敲出来,只有一两处略显牵强,但那是谢Z过来一遍无比确定的事情,跟九爷说的时候,也可用白明禹的大胆掩盖下去。反而白二这性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做事也喜欢剑出偏锋,铤而走险。   九爷听完之后,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过了片刻才淡声道:“你们胆子倒是够,如今单子不缺,货在何处?”   谢Z道:“我……二少爷和我商量过,他说要跟九爷学,这一票不能独吞,要像九爷当初给黑河众多商户置办机器时候一样,有钱大家一起赚。”   九爷:“你待如何?”   谢Z:“就,就让大家一起酿酒,咱们一家供应不过来,黑河这么多酒厂,再不济还有来往行商,这钱总不能看见了不赚吧?”   九爷笑了一声,道:“你倒是聪明,好像钱已到了你口袋里。”他手指顺着谢Z腰侧往上,划过衣摆,略微探入一点指尖。   谢Z眨眨眼,耳尖泛红,没吭声。   九爷没欺负太狠,只碰了下就松开道:“你们想的太过容易,俄人禁酒已不是一次两次,你能看到商机,其他自然也看得到。白二还算有几分能耐,打探出不少,至于运输,却是最难的,水路码头就有两处,你可想好走哪一边?”   谢Z斟酌道:“从黑河走?”他记忆里,那个日本商人就是如此。   九爷拿手指把玩他头发,谢Z头发略微长了些,绕在指头上软而顺服,“黑河也可以,只是批量太大,时间就不能长。”   “那之后走旱路,从艾虎转马车骡车,然后走海关关卡……”   “不出三日,车马和货物,尽数没收。”   谢Z干脆低头,额头抵着九爷的道:“我听爷的。”   九爷笑了一声,“不再自己想想?”   谢Z摇头,小声念叨一句。   九爷鼻尖贴着他的,又问:“再说一遍,没听清。”   谢Z蹭了他一下,小声道:“我错了,不该乱跑,下回二少爷再叫我,我也不胡乱跟着了。”他低垂着眼睛,略有些不好意思,“我算不周全,爷,从今日起,我都听你的。”   九爷被他哄得语气松动,也没再难为,夸了一句道:“你们能推敲出这些已很不错,歇两天,明日我让张虎威带人接手,余下的我来处理。”   谢Z答应一声,松了口气。   心想这一关好歹蒙混过去。   若是由他来做,确实也能赚到一大笔,但一来无法和九爷交代细节,二来总归没九爷算得周全,他记得那日本商人最后的货轮折损了几条,也并非全身而退,只能说尚有获利罢了。   如今九爷来了黑河,尽数交于九爷,他也能放心了。   谢Z正想着,忽然被抱起来,慌了一跳想躲但被扣住了腰,只能拿腿勾住、胳膊也抱住九爷的颈项,茫然道:“爷?”   九爷只不过想站起身把他放下,刚一起来,就被谢Z春藤缠树一般抱住了,怀里的少年还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一双乌黑眼睛盯着他,瞳仁也只倒映他一人。   独他一人。   九爷看了他片刻,没舍得放手,就这么抱着去了床榻上。   谢Z住的房间是一张木床,虽也有炉子,但这时节还未点燃,床铺被褥都有些凉。   谢Z看九爷坐在床边脱掉大氅,又脱了靴子,自觉往里让了让,歪头问他:“爷,今天你不回小楼休息?这里太凉,没烧地龙。”九爷在商号里是有单独一处小楼的,贴了琉璃窗户,也有最保暖的地龙,平日空闲搁置,闲杂人等不能进入。   九爷应了一声,道:“不去了,睡这。”   谢Z等他躺下,拿厚被子裹住两人,习惯性往那边挤了挤,给他暖着。   出乎意料,九爷今日身上都没有那么冷了,谢Z手环抱住他胸腹,一边贴过去,一边还在劝:“爷,明儿搬过去住吧,我跟他们说,把地龙烧上,过两日天更冷,那边东西还和你之前住的时候一样,位置都没变,地毯换一条就成……”   九爷手落在他胳膊上抚过,问道:“你去看过了?”   谢Z道:“是啊,我一来就去看了。”   他回答的自然,没一点邀功的意思,像是做了一件日常做的事。   九爷心情颇好,侧身环住他,鼻息相融,哑声道:“睡吧,等明日就搬过去。”   那日温泉池畔情醉之事,两人心照不宣。   九爷不主动提,谢Z也揣着明白装糊涂,只小心多迈出一点,踩在九爷边缘线上试探。他知道爷舍不得他,但还不清楚,是不是跟上一世一样,离不开那种。   他总觉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那会他和九爷都憋着一股劲儿会似的,相互博力,但是现在,他心里有爷。   九爷虽不说,但他能感觉得到那份儿旁人从未有过的宠溺。   若是以前,谢Z这么坐在九爷腿上,爷早就不做人了,但是现在却只摸了一把,鼻尖蹭了蹭,已是十分克制。想及此处,谢Z面上发热,拿被子遮住半张脸,努力闭眼把那些画面驱逐出脑海。   还不成。   至少现在还不成。   九爷一路奔波,抱住人的那一刻才安下心,疲乏涌上,慢慢睡去。   谢Z却是过了好一阵才睡着。   只在睡梦里,手无意识地揪扯九爷的里衣一角,后半夜大约是热了,想翻身,却又从后面被抱住,挨挨蹭蹭几下,才找了个略舒服些的姿势继续睡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谢Z觉得有些冷。   不是被子里冷,是空气里带了寒霜气息,他身上暖烘烘的,呼出的气在室内都带了一丝雾气。   谢Z略微动了动,窝在他肩膀那的人慢慢醒来,姿势未变,依旧从后头环抱他哑声道:“几时了?”   谢Z从枕头下摸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道:“辰时了,爷,外头好像下雪了。”   九爷嗯了一声,也不管已晚点,抱着谢Z依旧往他颈子那埋头,蹭了两下道:“嗯,下了一夜。”   谢Z轻笑:“爷怎么知道?”   “冷。”   九爷畏寒,极为讨厌冷天。   谢Z起身,又伺候他换了衣裳,多加了一层滚边貂绒坎肩。   外头院子里张虎威等人已经在等了,九爷坦然走下来,谢Z跟在身后,用眼角余光去看地上的雪,院中新雪落了一层,没过靴底,确实下了一夜。   白家商号的负责人白明哲一早就在等着了,瞧见九爷十分欢喜,上前行礼:“爷,昨儿夜里听说您来,赶来的太晚,下头说您已歇息,就没敢打扰。我在前面小厅准备了些您以往爱吃的东西,不如先用些早点?”   九爷点头应了,白明哲一边让身边的人带张虎威等人去小楼安置,一边亲自带路,带了九爷去用早点。   小厅人少,白明哲让人送了最后两样小粥,屏退左右。   谢Z站在后面伺候,瞧见他们想谈事的模样,刚想退下去,忽然听到九爷开口:“Z儿不是外人,坐下就是。”   白明哲笑道:“是是,这些日子多亏小谢管事传话,要不然咱们都弄不清九爷的意思,小谢管事,快坐下,我这正好要跟九爷报备呢,您也听着,若有哪些地方做的不好,多提点几句啊!”   谢Z:“……”   九爷看他一眼,唇角扬起一点弧度又很快落下,淡声道:“既是如此,坐下听着罢。”   谢Z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这些天没少假传圣旨,现在本尊亲自到访,白明哲每说一句都要看看他,谢Z被他看得额上一层细汗,还要硬撑着在那找补……这饭他是一口也吃不下去了,简直坐如针毡。   他恨不得和白明禹换换。   还不如去俄人那边找门路卖酒,商号里的日子简直太难了。   白明哲讲完了,谢Z已坐在那什么都不管了。   老底都被揭了个一干二净。   九爷慢条斯理用完一碗粥,拿手帕擦了擦唇,倒是没当众拆穿这个小骗子,对白明哲吩咐了几句:“这些Z儿昨夜已同我说过,大致都对,不过还是慢了些,俄人禁酒令一出,怕是哪一路都不好走,这样,你从今日起收购市面上所有烧酒。”   白明哲先答应下来,又问:“全部?”   九爷点头:“对,拿去厂里提纯,制成高度烧酒,至于容器不拘瓷坛、铁壶,只多多预备上。” 他手指在桌上轻敲两下,沉吟片刻又道,“走水路,经阿穆尔,进岗什卡镇一带,那里地广人稀,雇当地人手建酒坊,重新勾兑。”   白明哲眼前一亮,道:“对呀,这样可减少成本,只需运过河对岸,重新勾兑即可!船只也不用频繁往返,爷,我这就去按您说的办!”他匆匆起身离去,脸上尽是兴奋之色。   九爷等人走了,又抬眼看向谢Z。   谢Z脸上发烫,在饭厅也挪不了地方,干脆破罐子破摔,坐在那任由九爷发落。   九爷弯起手指,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笑道:“还知道打着我的旗号办事?”   谢Z没躲,被弹了两下,才抬头看过去,不过很快又低下头小声吭哧道:“二爷说,这边只有您的话最好使,我们也没想瞒着,等赚一笔之后,就回去跟您领罚。”   “领什么罚?白二傻大胆,你也敢跟着。”   九爷好笑看他,端了一杯茶水慢慢喝了,缓声道:“白二做事没这么细,里头不少都是你找补的吧?能做到如此,已是难得,你继续去盯着,按之前计划的来,只一条,天黑之前回来,报备于我听。”   谢Z答应了一声,赶忙溜了。   谢Z走出去几步,又折返回来,从饭厅门口探头进来,冲里面道:“爷,我这两日还见了一位贵客――”他憋红了脸,想了又想,还是道:“他不让我告诉这边的人他来黑河了,说过几天就来商号,你还是准备一下的好。”   九爷问:“谁?”   谢Z拿口型比了“老太爷”三字,又用手指头指了指东北角旅店方向,一溜烟跑了。   九爷坐在那怔愣片刻,失笑摇头:“我说那天辞行见不到人,怎么也来了黑河。” 第72章 偏心   白明禹还算有些本事,出去一趟,通过身边买办先生介绍,认识了两个俄国商人。   一个叫菲拉提耶夫,另一个叫尼基金。   这二人是涅尔琴斯克地区的代理人,经由伊尔库茨克和涅尔琴斯克等城堡进货,经营中国布匹丝绸、金属器皿及药材等。现在禁酒令下来,所有的货物加起来,也没有酒水值钱,巨额利润之下,铤而走险的人不在少数。   白明禹身边的买办是大哥白明哲待在身边十几年的老人,这么多年下来,积累了不少人脉,精挑细选,挑中了这二人。   以往中国商人并不去俄罗斯直接做生意,一般都是通过聚集在沿岸的一些村落的人将商品运往边境,再运送至俄国,待越过边境,那里有许多军职人员和经营货物的大小商人居住,会整批收购这些货物。   现如今最走俏的,就是华国的烧酒。   转手卖给俄国商人,虽然利润要减掉两成,但出货量大增,且没有销售风险,白明禹胆子大,同买办商量之后就做主答应下来,收了定金,答应年前送两批烧酒过去。   菲拉提耶夫略懂几句汉语,跟他们商谈的时候满面笑容,他也看到其中的利润所在,招待起白明禹等人更是热心周到。   白家男子都长得颇高,白明禹这两年也拔了身高,猛一眼看上去跟成年男子无异,对方在招待的时候,也未问过他年龄,叫了几个白俄美女作陪。   白俄女子正当妙龄,肤白貌美,一双长腿笔直修长,往人身上歪倒的时候嘴角都噙着笑。   白明禹慌得不行,脸上都涨红起来,连着躲了几次。   菲拉提耶夫正在一旁抽雪茄,看到之后哈哈大笑,对他道:“白老板,不要慌张,她们只是仰慕你,想同你亲近。”   白明禹躲到买办另一侧,唬着脸道:“不必如此,我家中规矩严,在外不能乱来。”   菲拉提耶夫感兴趣道:“是夫人下的命令吗?”   白明禹外表看着成年,实际也就十六岁罢了,在家中连姑娘的手都没牵过,但听到对面坐着的洋人这么问,也不想坠了志气,高深莫测一点头,算是认了。   菲拉提耶夫知道华国人成婚都早,因此并不意外,举杯道:“那就让我们为夫人干一杯,祝你们幸福。”   白明禹可喝不过他,又在陌生环境里,生怕喝酒误事,几杯之后就躲了,厚着脸皮道:“我老婆不让我多喝,她管得可多了,我不听话就挨打。”   菲拉提耶夫惊讶地看向他:“夫人这么凶吗?”   白明禹在脑海里搜刮了一番,很快找到一个又凶又漂亮的女孩,大约是酒精微醺,脑海里的人逐渐清晰起来,竟是白虹起。   脑子里有了真人,说的话越发真了。   白明禹慢吞吞道:“特别凶。”过了一会微微皱眉,好半天才哼道:“母老虎。”   拿白虹起这位“夫人”做了几天幌子之后,白明禹心里也渐渐安稳许多。   他也没见过这般花花世界,刚被迷了眼,就立刻想起白虹起似笑非笑的眉眼和她手里的马鞭,整个人都清醒多了。   托“夫人”的福,白明禹生意做得十分迅速。   菲拉提耶夫负责商定具体合同,而尼基金则专心运送烧酒。   他们二人手里有些路子,要不然这么多年也不能在边境混得风生水起,十余天后,华国的烧酒送到,尼基金亲自前往码头,一批酒水送到挂着俄国旗、站着不少士兵的船上,而另一批则由尼基金带人运往西伯利亚,再从西伯利亚运往俄罗斯。   白明禹对他们的路线不感兴趣,也无心探寻别人的生意,对此并不多问。   第二批烧酒送来的时候,一同前来的还有一位白明禹的熟人。   白明禹看到对方的时候吓得站起来,额上汗都出来了,恭恭敬敬喊了一声:“孙管事。”   孙福管事笑盈盈站在他前面,拱手跟他作揖,回了一礼才道:“九爷让我问二少爷好,说二少爷辛苦了,他已从小谢管事那听了大概,这事儿太大,担心二少爷一个人弄不了,特意派我前来相助。”   白明禹挠挠头,被抓包之后颇有些不好意思,犹豫再三凑近了小声问道:“九爷生气了没有?”   孙福管事道:“不好说。”   白明禹仗着经常往东院跑,又是九爷身边的学生,缠着问了好一会,才从孙福口中问出一句“小谢没挨骂”。   白明禹心里放松了许多。   他想,谢Z这主谋都没挨骂,他不过是干活的,那更没事了。   这么想着,心里那跟绷着的弦一下松开,站在那傻乐。   孙福管事这次是带了高浓度烧酒过来,找了那两个俄国商人要了点地方,临时修建起了酒坊。   地方就选在阿沐河主河道折向西北方向的河岸上。   那里原本不过有几架夏季房舍,华人擅长修建房屋,人也勤恳,不出半月,就地取材盖出了一个小村庄的规模。   菲拉提耶夫也去看过,啧啧称奇。   这些房舍不过是用泥坯建成,前头有一大片桦树林遮映,结实程度一般,但一个冬天足以撑得过去。   孙福等人随身带来许多酒篓,其他容器也不少,熟练让工人开始制作烧酒。   白明禹从小就是跟着父亲和大哥在酒厂长大,对这些也熟悉,他不爱跟那些俄人吃饭应酬,更喜欢来这里帮忙干活,撸起袖子来比谁都干得卖力,加上力气大,头一次搬起整个酒缸的时候,连孙福都吃了一惊。   白明禹得意道:“放哪?”   一旁的酿酒师傅连忙指了地方,白明禹抱着一步步挪过去,放下之后,擦了一把额上的汗,觉得自己都被腌制入味,没喝酒,都带了酒香。   他鼻尖动了动,问道:“这两次送来的酒,和之前不同。”   孙福道:“是,伏特加有限,所幸烧酒足够,现已动了其他酒厂的存货。”   白明禹:“九爷说动那些人了?”   孙福:“商人逐利,是为本性。”   白明禹乐道:“我敢打赌,爷肯定没给那些人开高价了,该,让他们不早点来,现在好了,再想跟着大口吃肉可就难喽!”   孙福笑道:“九爷还是开了之前的价。”   白明禹眼睛睁大了些:“为何?”   孙福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递过去道:“这是九爷给您的书信,二少爷看过之后,收拾一下,可以回去了。爷说您这几个月做得不错,也着实辛苦,喊您回家过年。”   白明禹道:“我不!这才刚上手,大把的钱不赚,回家过什么年啊!”   孙福劝道:“二少爷,这买卖不是长久之计,禁令越严,时间越紧,您还是听九爷的话吧。”   白明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有些挣扎,但拿着信的时候,垂眼看到上面熟悉的字,又觉得心窝里热乎乎的。   九爷担心他安危,是以把他叫回去。   他在边境,接触的人有限,打探到的消息也有限。   九爷虽在河对岸,但有省府总督的情报网,知道的自然更多。   这买卖,估计也做不了多少时日了。   白明禹心里虽不舍大把银元,但还是听话,收拾了行李,准备折返回黑河。   他回来的时候,按照九爷信中嘱咐,把所有银币都换成了金条,俄国商人手头现金不足,也准许对方用货物抵挡,除了卢布,怎么都可以,尤其以一些珍贵马匹、鹿茸为佳,开的价格也十分厚道。   那两个俄国商人也乐得如此,他们称鹿茸为“潘蒂”,每副鹿茸30卢布银币,如果鹿茸很大,白家商队则付60卢布。   白明禹回来的时候,带了两船货物,里头以皮革、膏油、皮料和鹿茸居多,马匹则在货轮下放的船舱中,皆是大宗购入。   他带回来的货物其实是幌子,真正有分量的,还是几箱金条。   这几个月没有白忙活,收获颇丰。   船行进至一半,忽然看到江面上隐约有一艘货船驶来。   掌舵的船老大眼尖,经验也丰富,高声喊道:“换旗!换俄旗!”   船上水手应对迅速,几乎是趁着江面上雾气还未散尽,就已更换完毕。   对方那艘“货轮”速度很快,轻飘飘没什么分量,老远看到他们旗帜略犹豫片刻,就调头开走了。   白明禹不懂,但也感受到船上紧张氛围,上前问道:“这是出了何事?”   船上人说:“刚才那是日本人的船,这些东洋人实在是可恶的很,他们知道乌篷船多是咱们这边的商户所有,瞧见就打劫,今日多亏是白家的轮船汽船,上头又挂了俄旗,他们以为是俄国的船只,不敢乱来。”   白明禹道:“为何挂了俄旗就可避过?”   对方挠了挠头:“这,这小的也不是很清楚,大概是有什么章程,反正这条水道上只准中俄两国船只航行。”   船上有东院的人,听到对白明禹解释道:“俄国人想占航线,不会让日本商人的船上来,见了他们就开炮,时间久了日本人怕他们。”   白明禹听了心里不是滋味。   一连几日闷闷不乐。   到了黑河岸边,换乘马车一路带着货物呼啸回去商号的路上,白明禹才略微恢复了一点精神。   他掀开马车布帘,寒冬的风卷着盐粒一般的雪扑在脸上,让人忍不住眯起眼,连呼吸都冻住一般。   白明禹小心吸了一口冬日旷野里的气息,心里淤积了几日的那口闷气才缓缓吐尽,他看到熟悉的地方,心里畅快了些,看了周围银装素裹的土地,又摸了摸手边的几只大木箱,一颗心慢慢踏实下来。   终有一日,他们的船在江面行驶,不用再换他国旗帜。   黑河,白家商号。   今日商号里格外热闹,白明禹的车队从一上岸,就被白家几班护卫接应,顺顺当当折返回家。   白明禹回来之后,只在门口和大哥白明哲说了几句,来不及多讲,就先去找了九爷。   白明禹在九爷门口站住吸了口气,不知为何,在外头可以装成大掌柜稳重模样,一想到要去见九爷却有些心慌。他略微想了一下腹中说辞,抬手敲门,等到门内喊了一声“进”,这才整了整衣装,走进去。   小楼这边和往年一样,铺了厚厚毛毯,还有地龙,九爷裹着一件貂绒长袍坐在那,手里揣着一个暖炉,瞧见他只略微点点头:“回来了?坐下说。”   白明禹正准备要坐下,忽然听到九爷身后站着的谢Z咳了一声,立刻又站起来,躬身道:“爷,我不坐了,我站着说吧,站着得劲儿。”   九爷笑了一声,道:“那既如此,你站着讲就是。”   白明禹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恭恭敬敬呈到九爷案前,把账目和兑换来的货物都尽数交代清楚。   “……这次得金总数若干,折算成银元有七十余万之数,已听从您的,没要卢布,尽数兑换成了金子和货物。马倒是弄了几匹好的,都是军马,是哥萨克骑兵用的,我瞧着挺好,擅作主张又订了一批,对方也答应了,只是河面如今不便航行,等开春之后一并送来。”白明禹讲得口干舌燥,但一口茶都不敢要,抬眼小心看着九爷,见爷没什么表情,又冲九爷背后站着的谢Z挤眼睛,努嘴暗示他。   谢Z权当看不到。   白明禹急了,轻咳一声。   这次九爷看过来,瞧了他一眼,道:“差事办的不错,只是想问问你,还有旁的想说的没有?”   白明禹也不管谢Z了,扑通一声跪下来,先给九爷磕了个头,他从小磕惯了半点都没有不好意思,跪在那道:“爷,我错了,不该听小谢的话弄这么大一桩买卖,若不是爷让孙福管事过去,我差点收不了手。”   九爷好笑道:“你听他的?”   白明禹道:“昂,都是听小谢分析的。”   九爷道:“Z儿,你可有话说?”   谢Z走到前头,行礼道:“二少爷说的对。”   白明禹一听这话,就心想不好,果然九爷已经冷了脸,对他道:“他不过是个管事,什么时候能使唤你这个大掌柜了?有心开脱,也不必用这法子。”   白明禹:“爷,真不是这样,我……”他转头问谢Z,“你自己说,当日你同我分析船只货物之后,还说什么了?是不是说俄人禁酒,机遇难逢,可以做上一笔大买卖?”   谢Z慢吞吞道:“是,但我也劝二少爷三思后行,兹事体大。”   白明禹:“??” 第73章 发财(1)   白明禹还想争辩,但架不住坐在那的人拉偏架。   九爷也不想。   但这两个,一个跪那开口全是理,另一个就沉默不吭声,说什么都应着,往自己身上揽。   这让谁都忍不住偏心。   开堂审了两句,总归是劝住了,九爷打一棒给一颗甜枣吃,对白明禹道:“不管怎么说,这回你立了功,回来过个好年,歇着罢。”   白明禹问:“爷,咱们就这么收手了?”那边卢布好赚,他还是觉得有些可惜。   九爷道:“年后之事你处理不了,在家歇着,不出六月,自有用你之时。”   白明禹这才高兴起来,回去歇着了。   谢Z站在一旁给九爷研磨,顺便往窗户外看了一眼。   白二果然在院子里站着等他,他也不急着出去,只看一眼,又慢条斯理继续研磨、续茶。   白明禹在河对岸做了一趟生意,倒是抗冻了不少,等了好半天也没见谢Z出来,黑河冬天院子里实在冷,身上厚袍子都不挡风,这才悻悻走了。   九爷在房间写了一会字,见谢Z一直看外头,忽然问他:“担心惹二少爷生气?”   谢Z斟酌点头:“是。”   “你们二少好哄的很,晚上你来我房里,我教你。”   九爷这话说的认真,谢Z抬眼看他,耳尖微微泛红。   九爷点了点刚送来的那本账册,脸上并没有玩笑之意,对他道:“白二这趟生意做得不错,若依我的意思,这一趟应当由你来跑。”他手指在账册上敲了两下,平淡道:“你可知你们这一趟最大失误在何处?”   谢Z犹豫片刻,摇头道:“不知。”   九爷道:“就是你们把黑河商户想得太过简单,北地三省商会刚刚兴建没两年,若想让人听话,得服众。”他看了谢Z一眼,道:“明年开春,我指派几个人手给你,你大了,也应当立立威信。”   谢Z躬身应是。   从用晚饭到夜里,谢Z就没离开九爷的小楼。   九爷认真教他分析黑河商户情况,又拿白明禹交回的账本数目与他一共商议,掰碎了细细讲给他听。   谢Z是个好学生,记性好,又有耐心,学什么会什么。   只是晚上的时候,好学生躺在床上有些不太老实。   九爷穿了里衣,环了手臂抱住他,闭眼道:“白天还不够累?”   谢Z缩成一团,像是要避开,又像是往九爷怀里躲,小声嘀咕了一句。   九爷笑了一声,抱着没松开:“不许。”   “爷,我自己……”   “自己也不许。”   九爷声音带了些鼻音,比白日里听起来更有磁性,在耳边撩拨人心:“你还小,这事儿不可太过。”   怀里人安静片刻,忽然开口问道:“爷,你刚懂这些的时候也是这般……”   九爷抬手捂住他嘴,哑声道:“睡觉。”   谢Z挨挨蹭蹭,好歹是睡下了,脸颊贴着九爷的手掌心,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   身后的九爷听着怀里小孩呼吸变沉,过了一会,才慢慢睁开闭着的眼睛。   他要的和谢Z可不同。   若是继续下去,他不敢保证,自己能不能把持的住。   九爷轻轻亲了怀里人柔软发丝,轻柔地让人感触不到,心里叹了口气。   还是小了些,再养大一点。   等他的小谢管事见识了天地辽阔之后,再定下不迟。   白明禹等了谢Z一夜。   他压根就没回大哥给自己准备的房间,跟其他小厮换了一下,守在谢Z门口就没走,打算一有点动静就立刻出去堵人。   可守了一夜,也没等到谢Z。   第二天一早倒是在饭厅瞧见谢Z了,白明禹二话不说,上前就去堵人。   他还记着昨天的仇,抓着谢Z就要跟他继续理论昨天的事儿,还故意大声问道:“哟,这不是谢管事吗,昨儿去哪啦?一夜没回来,让我闻闻,这衣服上熏的什么香啊――”   谢Z急忙堵住他的嘴,也不管白明禹支支吾吾的在那喊,拽着人去了一旁僻静处。   白明禹推开他,双手环胸冷笑看他:“说啊,小爷给你机会,我看你这次怎么圆回来。”   谢Z有九爷给的锦囊妙计,面上丝毫不慌,对他道:“九爷说,今儿一早要是瞧见您,就让二少爷去找黄先生,黄先生有事相商。”   白明禹刚回来,还不知道情况,听见唬了一跳:“爷把黄先生也带过来了啊?”他从小就被黄明游检查功课,实在有些怵这位。   谢Z瞧了左右,附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道,“何止,省府的白老太爷都来了……二少爷这次买卖做的大,我不敢争功。”   他说完就退到一边,也不多言语。   白明禹心里狐疑,他出去一趟,多少长了点心眼,虽然小谢说话还是跟以往一样好听,但他总下意识觉得哪儿不太对劲。他盯了谢Z好一阵,半信半疑道:“是吗,那我先去看看黄先生,你别跑啊,我一会就回来找你!”   谢Z笑道:“我就是府里的人,能到哪儿去?”   这话白明禹爱听,整了整厚皮袍,就先去黄明游那边了。   黄明游同白老太爷前些日子已搬到商号来住,老太爷喜静,没让青河白家太多人知道自己来这,找了一处招待客商用的房舍先住着,外头瞧着朴素,里头全都换了新的物件,地龙烧得很热。   白明禹这边一推门进去,黄明游就已经摆好了棋盘,正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白明禹躬身喊了一声:“先生。”   黄明游招手:“来来,我听说你近日本事了!”   白明禹心里得意,面上努力不显,语气平常道:“还行,跟以前差不多,都是替九爷分担些分内事。”   黄明游:“那跟我过两招吧?”   白明禹:“啊?”   黄先生裹着棉袍搓手,桌边放着两碟干果和一壶热茶,乐呵呵道:“啊什么,快过来,咱们爷俩下一盘!”   白明禹一路上想了无数腹稿,都想好黄明游一会夸他怎么谦逊又不失礼仪的说自己了,结果对方却只想跟他下围棋。   这边房间热,白明禹年少火气旺盛,解开皮氅坐下,拿起一枚棋子忽然抬头问:“先生,谢Z跟您怎么说的?”   黄明游道:“什么小谢,今儿一早九爷派人来打的招呼,让我指点你,先坐着下一盘,你们九爷心里偏袒你哪。”   白明禹疑心尽去,面上露出笑来,低头下棋。   两人一边下棋一边低声聊天。   黄明游虽喜舞文弄墨,但也并非对商场上的事一无所知,他跟随白老爷子出行,知道的比下头人多一些,旁敲侧击提点白二边境上最新的章程条例,这些都是有钱买不到的消息,与总督府的白将军有关。此次出行,若没有总督府撑腰,白明禹也未能回航如此顺利。   白明禹起初还点头应是,能听进去几句,慢慢地捏着棋子拧起眉头来。   他心想,黄先生不愧是一代大师。   这棋艺,有点东西啊。   另一边。   九爷用过早饭之后,带着谢Z一同去见了白老太爷。   白老太爷正坐在小厅用茶,身上衣服换了全套齐整的,瞧着要出门拜访朋友。老爷子瞧见他们挺高兴,招呼着让坐下,瞧见谢Z还站在那,笑道:“小谢不必拘谨,这屋里没外人,你也坐下就是,尝尝新送来的茶,这毛尖不错。”   谢Z找了旁边的方凳坐下,给九爷和自己倒茶,又给老太爷续了少许茶水。   做完这些,规规矩矩在一旁听着,并不多话。   白老太爷看了他一眼,笑道:“小谢这孩子可真不错,我上回跟你要,你还不肯给,跟在你身边可惜了。”   “爷爷,我不过喝您一杯毛尖,不至于搭上个人吧?”白九坐在那喝茶,听见放下茶杯道,“小谢我已安排好,等开春之后就给他安排差事,黑河如今这么热闹,不缺差事。”   老太爷:“哦?打算给他找个什么差事干啊。”   白九:“白二回来了,他性子急,Z儿性子稳,打算让他们两人搭把手,去东省铁路那边做事。”   老太爷想了片刻,开口道:“人手可还够用?不如我再给你送个人来,上回你姑母来信,提了虹起那丫头几次,开春之后让她也去吧。东省铁路那边侨民多,那些事儿虹起熟,有她在你也好放心。”   白九点头,应下了。   爷孙二人坐下聊了一阵,白九把昨日白明禹送来的账册给了老人看,白老太爷大略翻看一下,推还给他,笑道:“我年纪大了,这些事早都教过你,如今你当家做主,瞧着办就是了。”   话虽这么说,但白九对老太爷十分恭敬,事无巨细,都报备给他听。   白老太爷坐在那听了片刻,问道:“若再往西,可知其中利润多少?”   “如今价格大致稳了,我已派人打探清楚,黑河一桶烧酒作价3卢布银币,到了漠河是7卢布,至于过了河对岸,俄人乡镇售卖一瓶高度烧酒为20卢布,一桶可装数瓶。”白九道,“我们的酒运过去,在酒坊已冲淡,非常类似俄人的酒,他们也习惯饮高度烧酒,所到之处,酒水售卖一空。”   白老太爷点头,又问:“给那两个俄国商人佣金几何?”   “售卖之后,实价两成。”   “好。”   谢Z在一旁听得指尖微微缩紧,眼里闪过亮光。   他之前就知其中利润巨大,但从未想过会有这么多,若一桶酒装上5瓶烧酒售卖,那么一桶就有100卢布,从黑河收购也不过3卢布,去掉给俄国商人的两成佣金,足足能赚77卢布,里外算下来,足足二十五倍的利润!   他这边正算得出神,忽然听到九爷开口说话:“白二年纪还是小了些,之后禁令越严,风险越大,年后我去一趟。”   白老太爷想了片刻,点头道:“好,凡事量力而行,黑河有我。”   “是。” 第74章 发财(2)   白老太爷还有约,一会要出门访友,白九带着谢Z在这里略坐一会,商定下出发日期,就走了。   谢Z跟在后面走了一阵,忽然开口道:“爷,年后我能不能……”   九爷道:“不行。”   谢Z沉默一会,又道:“爷都没听我说完,怎知不能?”   九爷笑道:“我不用听就知道你要说什么。”他摇摇头,又重复一遍,“年后不能带你一同去,留下的时间太短,要做事情太多,你和白二一同去东省铁路才是真正为我分忧。”   谢Z想了片刻,点头应下。   正如九爷所说,时间实在有限,连回省府一趟置办行李的时间都没有。九爷要求一切从简,谢Z记在心里,回去之后就开始帮着收拾出行的东西。   其余的都好说,只衣服要厚且保暖的。   九爷畏寒,偏要去的地方又是极北寒冷之地。   谢Z一边收拾,一边不住拧眉,心里几次想提跟着去,话到了嘴边又咽下。   晌午的时候,白明禹找到小楼来。   九爷正在午后小憩,只谢Z在外间小厅里还在收拾衣物,旁边有两包已经打包收拾好的贴身衣物,一旁的桌上放了四五件冬季皮大衣,底下是三件黑色貂皮厚衣,上面一件是雪青色的皮氅,围领毛茸茸一圈,看着就暖和。   白明禹过来也没惊动九爷,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手里拿一颗红色小珠子扔谢Z身上。   红色圆珠一般的东西砸在谢Z身上,骨碌碌滚了一圈,滚到脚下。   谢Z低头看了一眼,却是一颗打磨光滑的红珊瑚珠。   还未等理会,门口的白二少爷又紧接着扔了好几颗过来,若不是这边房间地上都铺了厚绒地毯,光响声就能吵醒里面睡着的九爷。   谢Z收拾好九爷的皮大衣,揣手去了门口,跟他行礼:“二少爷好……”   白明禹忙捂他的嘴,一边看了里头,一边低声问:“九爷睡了?”   谢Z点点头,白二捂得结实,他说不出话。   白明禹拽着他出去,到了走廊上才得意道:“嗳,你可知上午黄先生找我谈了什么?”   谢Z眨眨眼,正琢磨着要如何回复,就听到对面站着的白明禹忍不住自己吹嘘起来:“黄先生这次叫我去,好一顿夸奖,说的那些商贾之道我就不同你讲了,反正你也听不懂――”   谢Z没吭声,心想,怕是你也没记住。   白明禹眉飞色舞,终于说到正题:“你可曾和黄先生对弈?”   谢Z身子一僵,努力保持镇定神色:“一般都是九爷和先生下棋,我……下棋不太好。”   白明禹眼睛一亮,一听这话可就来劲儿了!   他咳了一声,挺直了腰板看向谢Z:“那你可知道今天上午,我和黄先生三局下来胜了几局?”   谢Z摇头,他想不到谁还能下得比黄明游还差。   白明禹伸出一根手指,意犹未尽:“三局,我赢了一局。黄先生棋艺是不错,我俩杀得难分秋色,虽然我最后略输几枚子,但也只是小败,还有进步的空间。”   谢Z惊讶:“你输了?输给了黄先生?”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黄先生奇艺高超,一代国手,输给他正常。”白二得意,竖起手指头在他眼前晃了两下,“你需知,就连九爷十局里也总有一两局输给黄先生。”   谢Z:“……”   谢Z:“黄先生这么同你讲的吗?”   白明禹:“是啊。”   谢Z嘴角动了动,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白明禹跟他勾肩搭背,好哥俩一般:“小谢,先生说了,你下棋太急躁,没几步就自绝后路,这样不成,他还让我私下帮你补习棋艺。”   谢Z立刻摇头:“不了,我只喜欢练拳打枪,对下棋没什么兴趣。”   白明禹道:“你整天舞刀弄枪的,得静下心来,要不然以后怎么讨女孩儿欢心啊?我听我大哥说,他当初就是老去我嫂子家,和世伯下棋,然后找机会和我嫂子下棋,你这难道以后要带人家姑娘去山上打猎不成?”   谢Z笑了一声,没否认:“去山上打猎也不错,我可以烤野兔给他吃。”   白明禹啧了一声,刚想说谁家姑娘这么野,爱去山上打猎。话还未出口,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道穿红色骑马装的女孩身影,卷发系了一枚火红的蝴蝶结,又娇俏又英气,手里拿着马鞭笑意盈盈的,正是白虹起――他前段时间在俄国拿白虹起当“老婆”,挡了不少的酒场,回来之后却还是第一次想起她,不知为何脸上一阵发烫。   谢Z要走,白明禹拦住他,忽然问道:“哎,你……你喜欢的不会是那谁吧?”   谢Z奇怪道:“谁?”   白明禹嘴里含糊念了一个名字。   谢Z看他口型才确认了那三个字,一时好笑,摇头道:“当然不是,她是分家大掌柜,我只有敬重的份儿。”   白明禹面上放松了些,又听谢Z道:“不过年后咱们可能要和她共事,九爷说要让咱们去东省铁路一带。”   白明禹皱眉,那一带还真是白虹起的辖区范围,白虹起做的生意也多,但大宗的都在铁路和马路上,听人说,这姑娘手腕十分了得。   他拽过谢Z的手,把剩下的珊瑚串珠一并塞给他,挑眉道:“我不管,小谢,你是我好兄弟,无论发生什么事儿都不能跟她搅合在一起,咱们说定了啊。”   谢Z莫名得了一串珊瑚珠,瞧着白二离去的背影一时未能想明白。   上一世白明禹和白虹起这两位可是冤家对头,生意要抢,人手要抢,九爷留下来的任何东西不管有用没用,都要争抢。   若不是“血”脉相连,只怕要伤筋动骨才罢休。   白虹起不是真正的白家人,但她对九爷的忠心,不比白二差半分。   谢Z对他们二人的印象根深蒂固,一时没能想到旁的地方去,收了下大半串珊瑚珠就回去了。   白明禹这次回来确实得了不少宝贝,估计青河白家也没少赏他,这珊瑚手串成色上乘,放在别处怎么也要卖几十大洋,却被白二拆开拿来当弹珠打,二少爷人瞧着高大不少,心性依旧如初。   黑河的年节,没有省府那般热闹,但也带着喜庆。   青河白家大摆宴席,宴请宾客。   九爷和白老太爷坐在二楼雅座,一旁只有几位亲人陪伴,没有旁人打扰。   老太爷酒量好,白九陪着多饮了几杯,尽兴之后才回了房间。   谢Z不在,大约是被白二带着疯跑去了。   九爷轻笑一声,也没让人去寻,过年让他们玩个够。   他转身在书架格子上取了一卷画轴,打开之后,是一副还未画完的人像,一旁还有一枚手印。   夜已深,却比往日要热闹一点,外头隐约传来街面上的炮竹声,窗外还有风卷着雪落在窗上的簌簌声响。   房间里地龙很热,外面小厅里有橘子和佛手的香气,还有一壶刚送来温热的黄酒。   九爷提笔落下,细致描绘完画上人。   像是早就铭记在心里千百遍,不用多想,就知道下一笔应该落在哪里,画中之人慢慢浮现,容貌像谢Z,又像是长大了一些之后的他,比现在少了几分稚气,但也依旧透着少年般的天真骄纵,一身傲骨,眉眼清澈,如映星河。   是他养在身边,最好的少年。   谢Z回来的时候,身上带了炮竹的烟火气,站在小厅那拍打了肩上的雪花,脱了外头厚棉袍才进来。   九爷坐在那倒了茶水正捧着小口喝,瞧见道:“加件衣裳,小心着凉。”   谢Z走过去讨了一杯茶,一口气喝干了,笑道:“不冷,爷,你摸我的手。”   九爷摸了下,确定暖的,又跟他十指交叉了拽到跟前,问道:“去哪儿疯跑了?”   “跟二少爷去放了些烟花爆竹,爷刚才听到没有?有一挂四万响的,声音特别大,是我们在街上点的呢!”   九爷笑了一声,微微点头:“听到了。”   谢Z跟他讲外头的事,九爷单手撑在下巴那听着,偶尔应一声,只看着他笑。   谢Z被看红了脸,声音小下去,人蹭过去亲了他唇角。   九爷未动,只垂眼看他。   瞧着谢Z小狗似的亲了一会,最后又舔又咬的,忍不住笑了一声,伸手按住他颈子,靠近了吻上去。   他的Z儿不会。   他需教他。   年后,九爷带队出行。   孙福管事一直在河对岸,人手也留了不少在那边,这次随行的人不多,贴身护卫也只带了张虎威和王肃。   谢Z和白明禹一同去码头送行,一直看船行渐远。   黄明游也来码头送行,双手揣在袖中眯眼笑道:“等你们九爷这次回来,也不知惹出多大动静。”   白明禹骑马勒了缰绳,眼睛里都带了光:“那必然,那可是我九爷,北地三省,再也找不出比他更厉害的人!”   谢Z还在瞧江面。   白家九爷自幼起就是最好的,金玉砌出来的一般,吃穿用度皆是最好,学识品行也是拔尖。   三岁熟读背诵,五岁留洋启蒙,得了不知多少艳羡目光。   北地白家近百年也只出了一个白容久。   癸丑年,三月。   北地省府,总督府。   会议室里乌烟瘴气,已争吵了几轮,有守旧派官员依旧坚持己见,激进些的则当众与其争执,言语冲突得厉害。   “商民鲜有能自己购置轮船,广运货物,驶赴外洋,与洋人交易者皆转托洋商寄卖贩售货物,而路隔数万里,易受欺蒙,难期获利!”   “是啊,若开航路,只见彼帮商船源源而来,一国至,诸国蜂从,北地三省七郡,浸成洋商世界,任由洋人船舶纵横哪……”   “还有租界……”   白将军愤怒拍桌,环视四周,周围人慢慢安静下来。   白将军手里的烟已燃了大半,他丝毫未察觉,军装领口敞开两颗,虽年过半百但依旧气势十足,他眼睛盯着方才说话的人冷笑道:“租界,老子最听不得的就是什么狗屁租界!早晚有一天,把这帮洋鬼子都赶回自己家去,兵动不得,银钱还动不得吗,这航路,我白某人开定了!!”   先前开口劝谏的官员忍了忍,还是上前憋着一口气道:“不过白家一己之力怎可破例开先河?航道一事,万万不可,总督三思啊!”   白将军冷眼看他,面颊肌肉跳动,还未开口,忽然听到手下人敲门喊了一声报告,送了一封密信过来。   白将军心烦得很,打开看了一眼,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手上的烟都不吸了,直接按在烟灰缸里掐灭,把那封信递给了左右,让他们传看,“来来,你们都瞧瞧,白九那小子做得好事!”   左右看完,面面相觑。   信上与其是汇报,不如说是近日江面上发生的冲突。   白九的人和日本商人的船队几次起了正面冲突,日本商人不知他船队中混了俄国货轮,还误伤了一艘俄国人的船,俄人恼了,追着他们开炮,驱逐了很远一段。但也正因为如此,两方结下仇。   有人迟疑:“这,若要惹恼了东洋人……”   白将军道:“惹恼了又如何?有矛盾是好事,因为有矛盾,就说明已经威胁到了他们,越是蹦的厉害,说明越是威胁的多。好小子!能把那些东洋人气成这般,必定是啃下一大块肉,好样儿的!”他说着越发兴奋,哈哈笑道:“来人,拿总督印章来,水陆贸易章程之事就这么定下,另外在江面灯标新增1000,浮标加500,水道护航,开夜间航行――!”   北地白家手里当铺多,但凡当铺又多与钱庄挂钩。   白家给了钱。   黑河给了势。   省府总督府的白将军亲自坐镇,给了最关键的支持。   天时地利人和,只差临门一脚――   这一仗,不见硝烟,但厮杀激烈。   白家九爷步步为营,一点点吞下果子。   三月末,黑河运货马车奔波,船只往返次数为509航次;到了六月初,船舶已增至1632航次;到了九月末,船舶变多,买下的大小船只和雇佣的俄船往返无数,除了黑河、艾虎一带,两岸航次激增,除了烧酒,外销的还有丝绸和瓷器、药材种种,总数为3204航次……   边境商人往返繁忙,也是头一年,北地三省税务激增,不到一年时间,增长了近千万银元。   俄人禁酒越严,但白家商队已带领北地众商户把其他货物经营起来,借势渐长,打通了一条商路。   秋末冬初,黑河一带江面已冷。   五艘大船正在黑河上游航行,大船前面有两只小舟,小舟上几名壮汉正击鼓通告商队的到来。   每一艘大船都有十余人在岸上拉纤,将大船拖至石勒河交界处的码头上。   有些商人见大船来了,乘着小船迫不及待想去江面上交换物品,待靠近看清船上旗帜,发现是白家商队,又都散去。有些不舍得离去的,还围着大船打转,试图交换一些玻璃器皿和肥皂一类的紧俏洋货,大船安稳驶入港口,并未停下。   码头上早已安排好人接应,繁忙有序地搬卸货物,从船上下来的九爷一行人也早早有迎着的,恭恭敬敬送上了马车。   九爷去了一年,略高了一点,看起来人更消瘦了几分,面容依旧英俊,一双眼睛像浸在寒潭中的墨丸一般幽暗深邃,透着冷意,不敢与他对视。不过天气刚转冷,九爷身上已裹了皮氅,鸦青色的一件,衬得人脸瓷白,近乎透明。   九爷在车内轻咳了一声,一旁伺候的人立刻递了一壶温酒过来,小心问道:“爷,可是又着凉了?”   九爷接过,未饮,摇摇头道:“还好,前几日风寒未退罢了。走到哪里了?”   那人道:“还有一段路就到商号,爷,咱们这次要留几天?”   九爷沉吟片刻,道:“让孙福留下,不过一些繁琐小事,让他与白明哲交接清楚,其余人同我转路去南坊,虹儿信中提起几次东省铁路之事,我担心他们处理不好。”   那人试着劝道:“爷,您一路奔波,实在太累了些,不如先在这里休息几日再去南坊……”   九爷抬眼看他,对方心里打了个突,低头不再劝,应了一声,掀开车帘出去吩咐去了。   东省铁路,南坊区。   早些年的时候,华俄两国若要通行,需由齐齐哈尔旱路运经艾虎,再转黑河,现东省铁路开通之后,由铁路直达彼岸,不复从华国境内经过而转达。且铁路运费低廉,一宗货物只需75戈比,是不少商人喜欢的,因此南坊一带也聚集了不少俄人,多时足有几万之众。   南坊一带极为热闹,酒馆多,赌场也多,到了晚上也熙熙攘攘,灯亮起来恍若白昼。   赌场里,一个面容俊俏的少年正坐在那掷骰子,他人长得漂亮,手指也修长,扔下筛子之后微微后仰,听了身后一个人躬身说了什么,轻笑一声,把筹码尽数推到前头,全押了。   下一局开,果然赢了大满贯。   这已是少年连赢的第十把。   投注是滚着翻儿赢的,投注虽小,但十把下来,已有五千多块银元。   同桌的几个俄人玩儿急了眼,但也有胆怯的,想溜,对面坐着的人也不拦着,任由他们去。   有卖酒女见这桌赢了,也不管年纪大小,凑过去想讨点彩头,等靠近了才发现坐在那拢着一堆筹码的是一位年纪十七八岁的俊美少年郎,眼若寒星,鼻梁挺直,一双唇棱角分明,带着大家族里才培养出的傲气。卖酒女一时瞧在眼中心都酥了,扭着身子过去喊了一声“小爷”,还未等多说,就被一旁穿着灰扑扑衣裳的小厮打扮的人拦住,对方脸白了些,生得还算清秀,拦着说话却没一丝通融:“姑娘,我们少爷不方便。”   卖酒女不甘:“有什么不方便的,爷是男人,我是女人,我俩在一块天经地义……”   赌桌上的少年认真数完,拢了筹码,兜抱住喊了一声:“李元,走了!去换钱。”   灰袍小厮打扮的李元赶忙跟上,赌场人多,他原本还想替谢Z护着些,但谢Z走得快且稳,转弯的时候还抬脚踢了一旁醉酒的人弄歪的高椅,替后面的李元清了一条路出来。   李元气喘吁吁跟上,抬眼就瞧见谢Z在兑钱。   大捧的筹码给出去,换了几张薄薄银票,还有一把银元并几枚铜板。   谢Z认认真真全都收拢在怀里,连铜钱都在袖中放好,一分不少。   李元看了兑换钱币窗口的那人,已怒目而视了,他凑近小声道:“小谢,当真不给他赏钱?昨儿咱们赢了钱,好像也没给他啊。”   谢Z挑眉:“我辛苦赢的钱,为何给他?” 第75章 姑姑   谢Z收了钱,转身就走。   李元匆匆跟上,护在他身后,小心谨慎。   门口的人眼睛盯在他们身上,但也只看看,并没有拦。   像是卡着点,赌坊大门口停了一辆黑色轿车,司机下来给谢Z他们开了车门,等他们上去之后,才又折返回去开车走了。   一直等到黑色轿车驶出一段距离,赌坊门口的人才弯腰一溜小跑回去跟主人家报备。   黑色轿车里。   白明禹正在那数银票,和谢Z刚才数的一样认真,等数好了抽了一张递给谢Z,笑容满面揣了其余的在怀里道:“这回的铁路运费算是齐了,加上之前的,刚好凑一万银元,不用再去商号兑支票。”   谢Z接过,转手递给了李元:“拿着,这一成份子钱是给你的。”   李元坐在一旁摆摆手,小声推辞两句,白明禹道:“给你拿着就是,不过千把块大洋,你拿了,回去买房置地或者再给姥姥开间大酒楼,做什么不好?我还没见过给钱都不要的。”   李元这才接过,贴身放好。   他跟着谢Z来南坊已有两月,起初是寇姥姥担心让他来瞧瞧,过来之后谢Z这里实在忙碌,发现他赌钱上有天赋,就留他在身边做事。李元擅心算,数字一类格外敏锐,赌场牌桌上一般轻易不会出错,除非有些赌场出老千,那他应付不了,但遇到规矩些的赌场,往往都能赢个大满贯。   他们今晚去的这家赌场就还算规矩。   谢Z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向外面,一路上都修了路灯,不时还有铁路上提醒车辆的“叮当”铃响,火车远远呼啸而来的汽笛声也不小,时刻提醒他此处已与之前大不相同。   他和白二来南坊已近一年时间。   谢Z正在发愣,对面的白明禹咳了一声,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   谢Z视线落在信上,人都坐直了,问道:“九爷来信了?”   白明禹道:“不是,省府老太爷给的信。”   谢Z不甚感兴趣,扭头又看向外头街面。   白明禹对他道:“老太爷说,九爷近日要回国,船队已陆续在走了,估摸着小半个月就能到……”他还未说完,谢Z就伸手问他要信,白二也不敢在这事儿上逗他,递过去道:“真没骗你,不信你自己看。”   谢Z打开一目十行,匆匆看完,确定九爷要回来的信息之后眼睛都亮了,他盯着落款时间道:“信是十天前来的,爷要回来,也就是这几日的事。”   白明禹耸肩道:“那可说不准,九爷在外头搞出那么大阵仗,回来怎么也要先去总督府一趟,就算要来南坊也得半月之后了,而且还要休息几天,前段时间的病都没好――”他说了一半自己噤了声,但已经晚了,谢Z听到拧眉追问:“爷病了?”   白明禹挠挠头:“也不是多严重,听说是风寒,吃了几服药总不见好,可能那边太冷了吧,回来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他看了谢Z一眼,生怕他找算自己,又补充道,“爷不让跟你说,而且你在南坊,就算着急,也没用啊。”   谢Z没再吭声。   他又细细看了一遍那封信,把信收好放回信封,还给了白明禹。   白明禹小心看他:“小谢,你生气了啊?”   谢Z摇头,淡声道:“没有。”   白二说的对,他在南坊,确实什么也做不到。   谢Z心情不好,白明禹一路上都不敢多讲话,他这幅少爷脾气顶多也是在外头使使,回来在东院就没什么用处了,东院的人都不怕他。   不止如此,不知为何这近一年的接触下来,只他们单独相处的时候,白二总觉得自己莫名的有些怕谢Z――那种感觉就好像是九爷指了一个人专门看管他似的,谢Z如今不管脾气性格还是做事,都越发有九爷的派头了。   汽车开入一排排俄式小楼之中,在其中一栋带花园的洋房处停下。   白明禹下了车,这是他们在南坊的住处,安全性好,私密性也好,门口还配了俩保镖,日夜轮岗。白明禹住二楼,谢Z和李元住顶楼两个房间,平日里请了一位老妈子做饭,饭菜味道一般,一帮小伙子们也不讲究这些,有的吃有地方睡就行。   白明禹推开大门之后,才发现客厅沙发上坐了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烫了波浪卷的女孩穿了一身洋装坐在那,旁边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白貂绒披肩,瞧见他们进来,怒目而视:“白明禹,你还知道回来!”   白明禹被她一吼,气势先弱了三分,但很快就理直气壮喊回去:“我为什么不能回来,这是我的住处,反倒是你,白虹起你一个姑娘家大晚上跑我这来干什么!”   白虹起胸脯起伏几下,被他气笑了,拍了沙发站起来:“你还有脸问,我本来在使馆舞会上好好的,突然接了电话去收拾烂摊子,你可知道,三金赌坊是谁开的?”   谢Z走在后面,一进来正好听到白虹起的话,脚步顿了下。   三金赌坊就是他们今夜赢了一笔的地方。   “不就是赌了两把……”   “那是两把吗,你们赌了两天!”   白明禹揉了揉鼻尖,站在那哼道:“手头暂时有些不宽裕,这不懒得回省府拿钱,想临时‘取’些钱用用吗。”   白虹起愤愤:“南坊那么多赌场,你们也不能逮着一家使劲儿坑啊!就不能,就不能换一家去取钱吗!”   白二被她一通说,也有些不高兴了,他站在白虹起面前梗着脖子道:“我早就知道,前几天我们去别家赢钱的时候你从不多说,哦,换了三金赌坊就不成了?那家少东家――上回派车送你回去的就是他,对吧!我劝你一句啊,少跟这帮人搅合不清,尤其是那个朱鑫,你当他是什么好人呢,小老婆一大堆,小心被抓去当三姨太!”   “你――!”   两个白家的掌柜在外头威风八面,回到家里鸡飞狗跳,唧唧歪歪,扯了半天眼瞅着就要吵起来。   白明禹觉得眼前这位“姑姑”实在不太像话,跟那家少东家搅合在一块,让他一想起来就胸口憋了一口气。   白虹起是真的被他几句话气到胸闷,她觉得白二简直就是个胡搅蛮缠的小混蛋。   谢Z站在那听了一阵,听清没什么大事,也就上楼去了。   楼下两位打从一见面起就不对付,这都快一年了,他已然习惯。   要是哪天看他们心平气和坐在一处,那才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谢Z回了房间,他在这里没置办多少东西,衣服也就那么两三件,惟独一个皮质手提箱是从东院带来。   关了门也能听到楼下隐约几句争吵,换了平时,谢Z早就闭眼睡了,但今天却怎么都睡不着。   他打开手提箱,里面空了大半,只放了零碎几样物品,有一沓抄满了字的纸,还有一块砚台,一块上好黄梨木镇纸,镇纸下,是几封薄薄的信。   谢Z拿了一封信出来,细细看上面的每一个字。   九爷远在他乡,来信极不便利,能送到手上的也没几封,大多写的都是官话,问他们一切都好。   谢Z手指划过上面字迹,字体清隽,仿佛透过字看到人。   日思慕想的人。   信上写的,他倒背如流,把信纸放在胸口处,慢慢闭上眼睛合衣睡了。   一连两日,谢Z没有外出,只待在南坊的一处商号铺子中,连赌坊都没什么兴趣再去了。   白明禹怂恿他几次,谢Z只顾低头拨弄算盘,嘴里应着,并不动身,催急了就道:“近几日身子有些倦怠,想是累着了,怕手气不好,输钱。”   白明禹也不是想弄钱,他就是瞧着三金赌坊的少东家碍眼,坐在那问谢Z道:“小谢,真不去了啊?昨儿姓朱的遇到我还放话来着,说让咱们尽管去。”   谢Z懒洋洋托腮坐在那拨弄算盘珠,手指骨节分明,指尖润白如玉,弹上去一下就听到算盘珠“啪”的一声脆响,像是敲在人心尖上,淡声道:“不去。”   白明禹同他算是一起长大,饶是见惯了,也发了一回愣,缓过神来才把视线从他手指尖那挪开,挠挠头道:“哦,不去就不去吧,你要是累了,就先歇着。”   谢Z抬眼看他:“我觉得有些不舒服。”   白明禹吓了一跳:“怎么了,可要找医生来?”   谢Z微微拧眉:“这里医生治不了,我想回省府。”   谢Z那张脸太有欺骗性,前两年小的时候就格外容易让心降低心防,如今一年时间眉眼长开,像是忽如一夜吹开了的枝头花苞,展露出一种介乎少年和青年之间惊心动魄的美,不止艳,眼神唇角还带了棱角锐利,正因为这份锋芒,让人一眼就能认出他的性别,绝不会混淆。   若是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女掌柜,怕是已经不顾一切点头应下了。   但偏偏对面是白二这只呆头鹅,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了谢Z一遍,慢吞吞道:“我瞧着你没病,就是想回去偷懒。”   谢Z倚靠在木椅背上,瞧着他道:“是,在这待了一年,待烦了,回家探亲,成不成?”   白明禹难得坚持,摇头道:“不成,九爷临走的时候说了,咱俩都得在这守着。”   谢Z换了一个说辞跟他商量:“那我回去两天,马上回来?”   “怎么了,可是家里姥姥出了什么事?若是这样……”   谢Z想回去,但也没想拿寇姥姥做借口,打断他道:“姥姥身体都好,没什么事,算了,我过段时间再看看。”   他们这正说着,门口伙计大声迎了贵客进门,一叠声喊着:“白掌柜到――”   这边除了白明禹,能被这么称呼的,也就只有白虹起。   白虹起换了一身改良骑装,上衣下裤,披着斗篷走进来,瞧见他们两个都在径直走过去道:“你们在这正好,省得我再跑一趟通知,明日我在戏楼摆了场子,请几家赌坊的老板吃饭听戏,作陪的都已找好,你们明日只管去敬一杯酒就是。”她瞧着白明禹开口要说话,先冷哼了一声,笑道:“二少爷可别再惹我生气,你真当我闲着没事儿做呢,这是替你们摆场子,南坊鱼龙混杂,也不是那么好混的,你平白拿了人家几万大洋,我劝你还是低个头。”   谢Z接了话,问道:“明日几时?”   白虹起对他言语略微温和,没有方才那样咄咄逼人,拿了一份帖子递给他道:“明日下午的席面,先听戏,晚上吃酒,我不方便出面,请了一位族中长辈和几位有名的学者同去,有他们作陪,什么话都能圆回来,做生意,没有隔夜的仇是不是?你们前两日做的也太过了些,尤其是三金赌坊那边,白二与朱鑫不对付,你替他敬杯酒。”   谢Z点头应下。   白虹起吃软不吃硬,谢Z好说话,她也软下态度,笑着道:“我就知你是明白人,得亏九爷是让你来跟着白二,换了旁人,谁能管得了这孙猴子。”   白明禹:“……”   白明禹别别扭扭,送她出门的时候,故意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姑姑慢走,小心路滑”,前头两字喊得响亮,小无赖似的,给白姑娘气得够呛,脸都涨红了。   谢Z翻看帖子,巧了,上头请了来唱戏的也是熟人,正是尚玉楼。   尚玉楼戏唱的好,这两年势头渐长,大红大紫,很是得了不少戏迷的捧场,白虹起请他来也辗转了几次人情,才能这么快就安排下,让尚玉楼来这里演一场。 第76章 仙君打架   尚玉楼到的那天,南坊刚巧下第一场雪。   尚玉楼带了戏班的人坐了两辆大车,天麻麻亮就赶到了南坊区,寒风卷着雪花,吹得尚老板鼻尖通红,瞧见谢Z等人拱手问好的时候,手指关节也冻红了。   “诸位,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尚老板风采依旧!”   两边互相谦让几句,这才进了戏楼。   白虹起已包下场子,连带对尚玉楼戏班里的人也安排妥当,她在南坊经营多年,这里人员混杂,白姑娘做这些事儿向来周全。   尚玉楼每到一个地方演出,除去票房、报馆一类需要打点的地方,最要紧的就是自己随身带着的一尊菩萨和一个小香炉,带着戏班众人更衣焚香,认认真真拜过之后,才能踏实几分。只是今日烧香的时候,尚玉楼右眼接连跳了几次,心里莫名有点发慌。   谢Z去给他送了一沓白毛巾,尚玉楼正在勾脸,隔着镜子就瞧见他,脸画了一半就站起身来亲自去接,笑盈盈道:“谢管事,怎么是你送来?快坐、快坐!”   谢Z这一年变的不止是容貌,人也长高了,站在尚玉楼跟前比他已高出些许,不再是之前那个半大孩子模样。   他把白毛巾放下,对尚玉楼十分客气:“尚老板见外了,还是同之前一样喊我一声小谢就行。”   尚玉楼从善如流,改了称呼,一边吩咐人把白毛巾发下去。   谢Z好奇:“冬日不冷,要这么多白毛巾是?”即便是武生,冬日打完一场也不见得大汗淋漓,需要这么多毛巾擦汗。   尚玉楼腼腆道:“说来惭愧,尚某最近手头有点紧,这戏服领子上都是绫罗绸缎,用上一两次就脏了,这一年算下来也是不少花销,我就琢磨着反正台下看到的都是一抹白,拿这白毛巾裹上刚刚好。”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白毛巾折叠好,裹了一圈在领子那,果然簇新雪白,别说远看,近看也没什么毛病。   谢Z唇角动了动,把笑意隐去。   尚老板铁公鸡一只,这抠门的性子还真是几年如一日,从未变过。   一块白丝绸做的戏服领子又不耐脏又娇气,放时间久了还容易发黄,几次就废了,价格还不便宜,有些角儿用的,能作价一块大洋;而白毛巾就不同了,这是最便宜的料子,还吸汗,路边人力车夫每人脖子上都搭着一条,一毛钱两条。   而且即便用几次不白了,那也能当抹布擦擦物件,实在是一桩节省划算的买卖。   尚玉楼戴着“毛巾围领”美滋滋,陪谢Z说了一会话,又去勾脸了。   谢Z来这里也不全是为了见他,送下东西之后,视线在戏班里转了一圈,很快就落在不远处几个半大小子身上。   那几人瞧着十来岁出头的年纪,妆了猴儿妆,清一色画了倒栽桃的一张猴脸,正依靠在墙边扎马步练基本功,瞧见谢Z看过来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谢Z走近了,看了他们一圈,瞧了打头的那个问:“小糖?”   那男孩咧嘴直笑,使劲儿点头!   这边练功的一群半大小子,比四年前长大了不少,虽上了妆面一时看不清谁是谁,但从他们那份儿热情里不难认出,正是当初白明禹救下、谢Z亲手排了一场《白猿献寿》送进尚玉楼戏班的那些孩子们。   谢Z用目光数了一下,也难得小糖带得用心,十一人,竟一个都不少。   谢Z从怀里拿了一个荷包出来,给了为首那个男孩,眼睛里难得带了一丝笑意,低声道:“不错,给你们带的,拿去吃吧。”   小糖收了荷包,鼻尖动了动,闻到甜丝丝的味道混着陈皮清香,打开果然瞧见满满一荷包药糖,五颜六色的,一瞧就有食欲。他们唱戏,吃东西上有讲究,自幼就约束极严格,能吃的糖果也就偶尔几颗药糖,这里头带了薄荷和熬的罗汉果汁,能养嗓子。   小糖想站起身来同谢Z说话,但还未起来,谢Z手就按在他肩上略微用力:“练你们的,我就来瞧一眼,见你们都好,也就没什么事了,先走一步。”   众少年依依不舍,但也都听谢Z的话,点头应了。   下午时分,尚玉楼登场。   戏楼里请的人会来这里,就已心里有数,他们也都是人精,轻易不愿得罪白家,虽吃了点哑巴亏,但白家人又设宴又请人打圆场,也就认了,权当掏钱交朋友,一时间吃酒的吃酒,听戏的听戏,宾主尽欢。   尚玉楼连唱两场,博得满堂彩。   等到华灯初上,宴席也进行到了最热闹的时候。   还剩最后半场的时候,后台出了事故。   原本要唱一出《大闹天宫》,但偏偏后台一个武生不甚扭伤了脚。   所有打戏里,猴戏最难,也最看真本事,别说伤了脚,即便完好无损也都得时刻小心,戏里翻腾的多,打斗也多,且南坊一时半会也找不到武行来接班,只剩一半收尾,若是砸了东家的买卖,他们戏班声誉也完了。   尚玉楼急的团团转,算来算去,怎么都少一人。   不过还有一刻钟就要登台,就算大变活人也来不及了。   尚玉楼咬咬牙,只能让人去找白家的人,打算实在不行自己再唱一场,替换了剧目。   谢Z听信赶到后台,尚玉楼见他十分惭愧,躬身行礼:“小谢,实在对不住,我这里人手不齐,刚才一个孩子伤了脚,不能登台了,不如我再上去唱一回?当然,这是我戏班失误,两回也是应该,全听主家的。”   若是白虹起安排的,也就罢了,但这出戏是台下一位老掌柜点的,已唱了一半,实在不好改。   谢Z身旁的一人问道:“给他换个不打紧的角色,只跟着跑两步呢?”   尚玉楼苦笑道:“若要硬上,也是可以,只怕下来之后脚就废了。”   谢Z过去蹲下身看了下,扭伤脚的少年正被小糖等人围着,他们见谢Z过来让开一个位置,小糖挨在谢Z身边低声飞快道:“楼梯上被人抹了油,原是不会伤这么狠的,他个子高,垫在下头接了我们两个人才……”他年纪尚小还不会遮掩情绪,说到后面带了鼻音,见尚玉楼过来低声道:“班主不让说。”   尚玉楼是个戏痴,对戏、对戏班要求都严格,戏班出了事,这人也不会怨怪到主家身上,开口依旧是想办法找补,还是想自己上台。   谢Z听他嗓子沙哑,知道他奔波赶路,今日唱上两场已是极限,再累要伤了嗓子,摇头拒绝了。   他沉吟片刻,道:“你找个只翻跟头不开口唱的,我去。”   尚玉楼愣了片刻,惊喜道:“你肯去?”   谢Z点头。   尚玉楼立刻重新安排了,回身对谢Z道:“小谢,你还有什么要求?”   谢Z想了想,道:“给我找把趁手的兵器,结实点的。”   尚玉楼:“啊?”   前台,宴席上。   锣鼓响了一次,还未有人登场,引得下头人纷纷议论,坐在后排的也不知是哪一家,还吹了口哨,催着人出来。   前头琴师额头上冒了汗,锣鼓又响一遍,这回,角儿登场了。   只刚一亮相,迎头一个倒彩。   尚玉楼隔着幕帘,掀开一丝缝隙偷偷查看,眼神很快落在最后一排,那里黑乎乎的一时也看不清坐的都是什么人。他从艺多年,还是头一回碰上这种事,一边拧眉一边低声吩咐戏班里其他人要格外小心,但话还未说完,听见前面紧接着又是一个倒彩。   尚玉楼心想不好,今日这是有人故意找岔子。   越是担心什么,就越来什么。   一把茶壶从台下猛地掷过来,正冲口中唱词的“美猴王”门面,那人偏身躲过,但嘴里的唱词也被突如其来的惊吓打断,一时破了功。   后排果然又是一阵哄笑,有人站起身,一身黑绸衣卷了袖子指了台上嚷道:“瞧瞧,也不过如此罢了!这白家请大伙儿看的戏,也不过如此!”   有这么一个茶壶带头,紧跟着就扔了其他东西,有些落在台上,有些砸到前排宴席宾客的桌上,把客人吓了一跳,好些都急急忙忙要走,但到了门口,却被堵住了路,不让出去。   后排的人走上前来,为首的是三十来岁的男人,一身黑色绸缎锦袍,脸色苍白眼神阴鸷。他盯着台上,正一边转手上的翡翠扳指一边叫好,他这边喊一声,身后跟着的十几个黑衣打手也跟着喊一声,只是声音不齐,还有吹口哨的,一听就是故意喝倒彩。   他们这一闹,其余宾客也不敢再坐着了,额头上都冒了汗,瞧了左右跟白家人低声道:“我,我忽然想起家里还有些事,实在耽搁不得,不若我先回去?改日再设宴,回请白掌柜。”   白家作陪的人也瞧出有人闹场,连忙让护卫送了对方离开。   半路上却被那帮打手拦住,走在前头的男人开口道:“各位掌柜的慌什么,再听一会,好戏还在后头。”   宾客里有认出他们是帮会打扮的,不想惹事,拱手道:“这位好汉,我们只是来吃顿饭、听个戏,不如放我们回去吧?”   黑衣男人似乎很满意他胆小的样子,心情大好笑了几声。   他不发话,身后的几个打手就不放人,他们统一打扮,人也长得精壮,显然有备而来,在那推推搡搡就不让人通过。   黑衣男人咳了一声,低声说了句什么,他身后的打手抓起旁边桌上的一只茶壶,又扔上了台!   这次被台上的一位仙君妆扮之人用手中齐眉棍反手打下,茶壶摔到对方脚下,溅起热水,正撒在黑衣男鞋面上。   黑衣男人脸色不好,骂了一声:“找死!”   他身后两个打手跳上台来,一脚把台上的案台椅子踹倒,骂道:“我看你们几个臭唱戏的是活得不耐烦了――”他话音未落,就被“仙君”迎头劈了一棍,哀嚎一声就地滚了一圈。那打人的武生上了油彩,模样英俊凌厉,气势身段十分醒目,带着不把对方放在眼里的高傲,踢腿又踹翻一个,也不等台下人有反应,一声不吭,衣摆提起向腰际一塞,手持一根齐眉棍,一个箭步跳下台来,直奔闹事之人。   擒贼先擒王。   打,就打当中带头喊得最响的!   谢Z一下去,台上那几个武生也不含糊,尤其是小糖等人,半大小子一把子力气,也都操起家伙,跟谢Z一同蹦下台去与对方那帮打手们缠斗起来。   两边都是十几人,谢Z这边一人能打三五个,手上棍子稳准狠,专门敲狗腿,一扫一片。   他这里动手,白明禹也跟着下了手,他身边常年带了俩护卫,来宴席上也只做小厮打扮,这会儿趁其不备撂倒了几个打手。   那帮流氓不是对手,被打得吱哇乱叫,当中那个黑衣男人被谢Z打了七八棍,狼狈地在地上滚着也躲不过,被打急了眼想从怀里掏家伙,谢Z手疾眼快一闷棍敲他胸前,把人打得差点吐出一口血,紧跟着挑了对方怀里的枪扫到一边,喊道:“白二,接着――!”   事发突然,但白明禹和他配合默契,拿脚踩了手枪捡起来。   “你可知我是谁?!你敢这么对青龙会的人,小心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你不要以为我们就来了这么几个人,”黑衣男人又咳了一口血,恨恨道:“实话告诉你,大当家说了,你们今日谁敢为白家做事,就要砍断他两条腿!”   谢Z一脚踩他脑袋上碾着贴向地板,挑眉冷笑:“回去告诉你们大当家,他但凡敢动白家一下,我先挖掉他的两只眼睛!”   黑衣男人又痛又怕,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狠人,一时反而有些害怕了。   谢Z虽然放了狠话,但也对这人说的话留了心思,场地快打完了,忽然听到戏院门口传来声响。   门推开,走进来一行人。   瞧见是几个身穿黑色衣服的男人,谢Z心里咯噔一下,紧跟着却瞧见那些人神情慌张,双手举高在耳边,后面跟着的却是手持步枪、身穿统一军服的人,黑洞洞的枪管毫不客气抵在他们脑后。   这帮人很快被按在墙边控制住,后头走进来的是一队军人,前后簇拥之人,却没有穿军装,只穿了一件雪青色貂皮大氅,身量极高,步子缓而坚定,咳了一声道:“抱歉,今日宴席招待不周,外头已清理干净,诸位可自行离去,改日白某再发帖,还请诸位赏光。”   他让人护送其余宾客离去,门外那些黑衣打手和场内被控制的,一并捆起来,由身后卫兵押走。   戏院里顿时清理干净,只余推翻的桌椅、撒落一地的瓷片水渍还未收拾。   白明禹站在那躬身问好,给九爷请安。   戏班里的人回了后台,谢Z刚想跟着混过去,就听到不远处九爷淡声道:“Z儿留下。”   谢Z脚步未动,站在那,低头不吭声。   脚步慢慢走近,眼前映入熟悉的靴子,谢Z手心冒汗,不知为何喉头发紧。   九爷站到他跟前,拿手抬起他下巴,仔细瞧了一会。   看得太久,谢Z忍不住抬眼飞快看了对方,视线相撞,一颗心跳得更快了。   九爷拇指轻轻摩挲他下巴,忽然笑道:“怎么,一年不见,不认得了?”   谢Z一身白色戏服,腰束得不足一握,面上的妆是尚玉楼所绘,因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仙君,并未多着墨,只抹了眼尾一抹红。谢Z模样太过抢眼,即便如此,也是全场最俊俏的一个仙君,若不是台上打斗突然,只怕已得了不少喝彩,这会儿“仙君”被抓了个正着,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半点没有刚才打架的气势,瞧着乖顺的很。 第77章 独宠   谢Z喊了一声爷。   九爷松开他,低声道:“去洗把脸,我在外面车上等你。”   谢Z答应一声,连忙跑去后台。   尚玉楼一众人在后台等着,瞧着惴惴不安,谢Z瞧见安抚道:“尚老板别担心,今日那人不是冲着你们玉成班去的,是冲着白家。你们无辜受牵连,不论如何,白家自当保你们周全。”   尚玉楼一颗心略放下些,拱手道:“劳烦小谢管事,只是这戏楼砸了,怕是住不下去了。”   谢Z道:“稍后我让人来带你们换个住处,今日大伙儿受了惊吓,也应当好好休养两日。”他略想一下,补充道,“几日后白家有个商队要回省府,护卫齐全,正好顺路,尚老板可驱车一同归家。”   尚玉楼听到几日后就能启程,十分惊喜,连声拜谢。   谢Z找了更衣室,解开腰封,换回之前留在后台的衣服,又洗了把脸,把油彩尽数洗净。   尚玉楼原本还担心他不会卸妆,想过来帮着,瞧见谢Z三下五除二洗出一张素白小脸,水珠顺着流下几颗,挂在下巴上,对方也毫不在乎摇摇头就当甩干。   尚玉楼忍不住笑了一声,拿了自己惯用的一套护肤品给他,“小谢,天儿冷,你涂些,当心皴了脸。”   谢Z还未看清,就被熏得打了个喷嚏。   尚玉楼有些不好意思:“这栀子花味儿,是有些呛了。”   一旁的孩子眼尖,瞧见捧了一铁盒蛤蜊油过来,这东西没什么香味儿,用起来非常滋润,挺多带了一点甜丝丝的,雪白的一盒膏脂,像是一大块乳糖。   谢Z原想拒绝,瞧见那孩子仰头期待,视线落在对方脸上瞧见眼角淤青痕迹,到了嘴边的话略一顿,换了一句“谢谢”,接过用了一些。   那孩子果然十分高兴,眉开眼笑,大约扯着伤口了还小声“嘶”了一声。   谢Z准备从后台走的时候,正巧碰到东院的一位熟人过来,对方之前跟着九爷去外头办事,也是好长时间没见,冲谢Z略一点头打过招呼,又对戏班的人道:“传九爷的话,爷说今日诸位受惊了,已给诸位摆了酒席,稍后酒足饭饱,这边的行李也都搬到新的住处,尚老板只管带人安心住着,一切费用记在九爷账上,待过几日事情处理妥当,自当送尚老板回省府。”   戏班众人连声道谢。   谢Z没多留,脚步快了几分,去外头找到九爷那辆黑色轿车,打开门坐了上去。   九爷坐在车里,瞧了他一眼,冲前头吩咐道:“开车。”   车子起步略微晃动,谢Z坐在对面,膝盖碰了九爷的,手也扶到对方膝上。   九爷按住他手,略用力,把人拽到自己这来,谢Z几乎是坐到他怀里,小声道:“爷,我沉了些,我自己坐吧。”   九爷不轻不重拍了他腰侧往下一巴掌,“是长大了点,胆子也大了。”   谢Z揪紧了他衣襟,眼尾泛红。   九爷淡声问:“怎么,这就委屈了?”   他掀开皮氅一角,谢Z自己钻进去,埋头在怀里含糊说了一句什么,手臂比人要老实的多,整个儿都抱住了,不肯出来。   九爷把人裹在怀里,叫不出来,听他说了两遍才轻笑一声:“再说一声,没听清楚。”   “……爷又拿我说笑。”   九爷闷笑几声,把人抱紧了,小声道:“想,我也想你。”   谢Z一路都偎在九爷怀里没出来,九爷同他说话,都要低头去问,不知是怀里抱着人的关系还是怎的,语气也没有刚进戏楼时候那般冷硬,偶尔还能低笑出声。   前头司机安静开车,半点不敢逾矩。   到了住处,司机停稳之后,才小声通报一声。   谢Z略动了动,但被九爷按住了,直接抱着下了车,带进了洋房。 第78章 护犊 【二更合一】   谢Z在九爷住处过了一夜。   彼此一年未见,一照面,谢Z就给了九爷一份儿惊喜。   养在身边的少年确实长大了,且和以前格外不一样,脾气秉性似是未变,话一样的少,但瞧着也不是好惹的。   九爷疼他,只道这一年来谢Z和白二俩人在南坊不易,全然忘了自己当初把人扔过来就是为了历练。   洋房二楼的主卧里,床铺暄软,浴室也已放好热水,鎏金铜质浴缸里冒出阵阵热气,泡上一阵最是解乏。   谢Z服侍九爷沐浴,他把自己衣服脱下放在一旁,换了一身浴袍,跪坐在浴缸那一边给九爷洗头,一边小声跟他说这一年在南坊发生的事儿。   九爷双手随意搭在浴缸两侧,闭眼听着。   谢Z几乎以为他要睡着了,小声问道:“爷?”   九爷轻笑一声,道:“在这,听着了,你接着说。”   谢Z想了想,道:“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南坊总共这么点事儿,除了刚盘下还未开张的几家酒馆,其余没什么操心的了。”   九爷道:“不止吧,虹儿信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谢Z帮着说了几句公道话:“白姑娘性子直爽,就是和二少爷俩人脾气不合,见面总要拌上几句嘴,不过生意上倒是能想到一处去。上月铁路边上那几家酒馆,就是白姑娘费心给找的,她刀子嘴豆腐心,这一年没少帮忙,对我们很好。”微微顿了一下,又道,“二少爷其实挺喜欢她……她的经营手段,私下还跟我提过两回,说想再多接触下,跟着学。”   九爷:“学什么?”   谢Z绞尽脑汁,试探道:“什么都学一点吧,就,近朱者赤?”   九爷哼笑一声:“我看他们俩是‘恶人自有恶人磨’,让他们凑在一处,互相磨砺下性子也好。虹儿在南坊多年,学了这么一副老气横秋的做派,白二倒是胆子大,敢带你去赌坊捞钱……”一双沾了水温热的手落在太阳穴处,轻轻按揉,把心头刚拱起来的那一股小火立时给按了下去,九爷喉结滚动一下,到了嘴边的重话消了下去,只警告道:“下次不可再去那种乌七八糟的地方,赢钱不难,赌性上来,想戒了却不易。”   谢Z答应一声,把人哄顺了,又小声跟他讲了李元的事。   李元擅长算术,去赌坊那压根就不叫赌,说一句“赌钱”都算欺负人家赌坊了。   谢Z手气本身就不错,身边再带上李元,一个擅演戏,一个默默计算了桌面的牌,跟去赌坊直接拿钱没什么区别。   谢Z对九爷情绪感知灵敏,九爷气势刚一退下,他就跟装了雷达一样,立刻接收到,赌坊一事揭过不再提。   谢Z起身拿清水给九爷冲洗干净头发,用手指拢在脑后,凑近耳边问道:“北地女子性情直爽,爷,俄国女人如何?”   九爷没说话,只按住他落在肩上的手,哑声道:“安分些,今日还有别的事要做。”   谢Z指尖微微用力,浸入水中慢慢往下,小声道:“爷还要做何事?”   “验伤。”   说完这句,却有些受不住肩上那双不老实的小手,干脆握住了把人一并拽进浴缸里,谢Z措不及防,身上的浴袍都浸透了,泡在水里格外厚重。浴缸宽大,但一时间容纳两个男人也有些狭窄,九爷身量极高,一双长腿曲起,把谢Z整个人拢在当中,手指顺着眉眼一直划过脸颊、下巴,挑开谢Z身上已湿的浴袍,垂眼看了道:“你刚才打架的时候,不是神气的很?若伤到了,就罚你一个月不准出门,每日抄书。”   谢Z身上沾了水,大片白皙肌肤露在空气里接触到凉意忍不住颤了一下。   九爷检查的细,慢条斯理认真看了一遍。   谢Z泡在水中,手扶着他肩,未躲。   九爷手在他腰侧摩挲片刻,哑声道:“这里好像青了一块,你凑近些,我瞧瞧。”   谢Z脸上涌起一股热意,咬唇起身。   ……   九爷在浴室一解相思。   谢Z身上浴袍已全湿了,双腿也有些打摆子。   即便如此,还想坚持做到最后。   九爷揽着他细腰,哄道:“Z儿,别闹。”   他双手撑在九爷肩侧未移,眼神里带了倔强,颤声问道:“爷,我听闻白俄女人很泼辣?”   九爷低声笑了一声,声音喑哑,带了平日里不曾有的惑人磁性:“不如你。”   谢Z松了力气,他也是在强撑,只觉得方才把一年份的精力都散了个干净,手指脚趾都懒洋洋的,他贴在九爷胸前感受片刻对方的心跳,唇角扬起一些,侧过脸去轻轻咬了一口,留了牙印。   九爷挠他下巴,像是在逗弄小崽子,闷声笑道:“属小狗的么?这么爱咬。”   胡闹一阵,浴缸里的水已变成温的。   谢Z舔了舔刚才留下的小牙印,抬手勾住九爷脖子,低声道:“冷,爷抱我出去。”   九爷逗他:“方才不是还有力气要胡闹?”   谢Z含糊道:“没了,我逞强来的。”   九爷心情颇好,从善如流把人抱起,擦干净了带去了主卧床上。   旁边就是客房,但九爷没有把人放走的意思,留在了自己身边。   一年未见,想说的话实在太多。   九爷原本担心谢Z太久没见自己,会有一丝生分,但见了之后才发现自己全然多想了,他养大的小孩儿,打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满心满眼都是他一人。   谢Z偎在九爷怀里,枕在他胳膊上跟他讲话,没一会就带了鼻音,睡意渐浓,慢慢睡着了。   九爷亲了亲他面颊,看了许久,才闭眼睡去。   第二日早上。   九爷习惯早起,起来让厨房做了一份早餐,又拿了今日的报纸来看,读完了之后也不过刚过七点。   南坊用的钟表都是西洋样式,制作精美,看起时间也方便许多。   身边伺候的人都是九爷心腹,对昨夜之事一字未提,只在九爷早饭过后问了一句:“爷,还还要再备一份?”   九爷道:“依我这样再来一份,稍后送上房间去。”   下头人答应一声,去准备了。   九爷等了片刻,自己先去了楼上卧室,一进门没瞧见人,去了床边的时候就瞧见小孩只露了一撮儿黑发在外面,整个人都埋在棉被中,裹得有些严实。   九爷失笑,坐在一旁哄道:“怎么现在才知羞?昨日夜里闹腾的那份劲儿上哪去了,Z儿,松手,昨天坐车就难受,再拿被子捂出什么毛病来。”   棉被是拽下来了,但九爷没想到,谢Z里头还穿了一件衣服。   那是九爷衣柜里的一件衬衫,大了一些,谢Z套在身上显得宽大,他躺在那垂眼看枕头上的绣花,手指头扣在上头,喉结滚动两下,没有说话。   九爷看了片刻,忍不住凑近亲了他,谢Z推他肩膀,并不太配合,小声道:“爷,小心衣裳……我,我昨日的衣裳忘在浴室,被水弄湿了,没法穿,别把这件也……”   九爷头一次没耐心听他说完,单手按住他手腕,堵上那张不听话的嘴。   早饭彻底晚了。   谢Z拿到新衣的时候已是晌午,九爷这边来了客人登门拜访。   谢Z听着楼下汽车响声,匆匆换好了衣裳,却没时间开窗通风,幸好兜里还有昨日尚玉楼送给他的几瓶化妆品,谢Z也顾不得其他,掩耳盗铃似的倒了一些胡乱涂抹开。弄完之后,才恍然想起这是九爷卧室,不是书房,一时半会没人敢进来――他以前在书房伺候的比较多,刚才恍恍惚惚的,竟习惯性开始做事。   谢Z在卧室收拾。   楼下,白明禹和白虹起并肩一同来拜访九爷。   若说白二和白虹起两人要是坐在一起不吵架,还能有说有笑,也只有在九爷跟前才可瞧见,俩人面上虽一团和气,但话里话外,都在竞争。   白二炫耀一句自己的功劳,白姑娘立刻跟上,敲几句边鼓,不拆台,但也不肯把里头自己的功劳让给白二。   九爷听了一阵,被吵得头疼,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   对面俩人一同噤声。   九爷视线从他们二人身上扫过,看白明禹的时候,二少爷脊背立刻挺直,看白虹起的时候,白姑娘眼里带着一丝求表扬的神情,俩都是眼巴巴的瞧着,只等九爷发话。   九爷道:“昨日宴席,不妥。”   白虹起脸色涨红,坐在那有些不安。   九爷看她,淡声道:“我知你和姑母的难处,你经营南坊多年已有你的规矩,但从今日起,你只需记得,我白家人做生意只问天地和自己的良心,不必再瞧旁人脸色。”   白虹起愣了一下,继而红了眼圈儿,她“哎”了一声,紧跟着连忙给九爷行礼:“虹儿记得了,谢九叔护我和祖母!”她们这一支是女户,祖母要强,她也从不再人前示弱,但这个世道女人做生意原本就不易,若不是形势所迫,谁愿八面玲珑?九爷今日开口,是发了准话,要护她们周全。   更何况如今九爷在北地的权势,已比往日更盛三分。   九爷又看了白明禹,眉头微皱,问道:“你刚才说铁路附近的酒馆,是怎么回事?”   白明禹正看着白虹起,听见九爷问才晃神道:“哦,是这样,爷,那些俄人好不讲道理,那个铁路局长叫什么霍尔瓦格的一直拿禁酒令做文章,上个月还下文,说‘凡存东省铁路沿线50俄里以内的地区严禁制造、贩卖酒水’,这家伙一直驱逐沿路贩酒行商,上个月底就抄了两车厢的酒,虽不是咱们家的,但那都是咱们这卖出去的啊!那些行商瞧见势头不好,也不敢多买,生怕被逮到。”他说着又气愤起来,“那俄国佬只赶咱们这边的商人,俄商半点不管!”   九爷问:“俄商还能继续贩酒?”   白明禹道:“何止,他们在南坊这边自己开办酒厂,那家乌卢布列夫斯基啤酒厂和东巴伐利亚酒厂就是他们的,禁酒令下了几次,既没停业,也没迁走。我瞧那帮俄人的禁酒令,只禁华国的酒,压根就不禁洋酒!”   九爷垂眼略想片刻,道:“你把他下的书文拿一份来,我瞧瞧。”   白明禹答应了一声,起身要回去拿,一旁的白虹起却早有准备,从一旁的公文包里拿了整整齐齐一叠文书,一并放到九爷跟前,“九叔,我猜你一来也是要看着些,已带来了。”   九爷翻看了一下,点头道:“我今日先看一下,白二还是去酒馆那边盯着,虹儿替我去一趟尚老板那里,昨夜戏班里的人伤了几个,你送些药过去,也给些银钱安抚下。”   俩人都答应一声,白虹起又开口问道:“九叔,小谢还好吧?”   九爷抬眼看她,“你找他有事?”   白虹起不知为何下意识连忙摇头,坐姿都拘谨了些,“没有,没有,我就是随口一问,好歹是九叔身边的人,听说昨夜戏楼那边打坏了好些桌椅,我就是担心咱们这边人的安危。”   九爷道:“他无事。”   白虹起不敢多问,起身和白二一同出去了。   等到了门口,白姑娘才恍惚想起,昨夜小谢管事是同九爷一起回来的,但今日却没有见他出来,真是怪事。她总觉得哪里有一丝什么马上要被抓住,但就差了那么一点,一闪而过,忍不住低声问旁边的白明禹道:“你昨天瞧见谢Z没有?他伤得重吗,今日好像没见他出来……”   白明禹停下脚步看她,一脸不痛快:“你只问小谢,怎么不问问我?”   白虹起奇道:“你怎么了?”   “我昨日也在戏楼啊!你是没去,没瞧见小爷昨天晚上有多勇猛,那帮人呼啦啦围上来,我一拳一个――”白明禹正吹得兴起,听众却拔腿要走,他不乐意道:“哎,你这人好没意思,话都不听别人说完的吗!”   白姑娘敷衍他:“九叔交代了要事,我还赶着去办事呢,下回听你讲。”   白明禹忽然想起什么,两三步追过去,挤进她车里:“你去找尚玉楼?巧了,我找他也有点事,搭个车,顺路。”   白虹起:“你找他做什么?”   “你少管我,反正有事。”白二绷着脸,看她一眼耳尖泛红立刻扭过头去,催司机开车。尚玉楼长得俊俏,在省府就迷倒了不少女孩儿,还有姑娘捧着大串珍珠和金戒子往台上扔博他欢心的呢!   白明禹心想,白家赚钱不易,他得去看着些,省得这位小姑姑不懂事,胡乱给外头的男人花钱。   对,就是这样。   白明禹心里念叨一遍,神色大定,已认准这个道理。   洋房。   九爷拿了文件回楼上。   这里已按照九爷平日习惯布置出一间书房,文房四宝放在桌上,一侧的书架上放了些书,准备的仓促,虽没有东院多但也够打发时间所用。   此刻书房敞亮,里面没人,九爷把文件放下之后又转去卧室。   卧室里窗开了半扇,但依旧盈满栀子花香的浓郁。   一旁小茶几上,放着一盘还未动的食物。   九爷看了一眼,听见浴室有一点声响,顺着找过去,果然瞧见了谢Z。   小谢管事正赤着脚弯腰在那擦拭浴缸,腰细腿长,半弯腰的姿势专注认真。   九爷走过去拍打了一下,谢Z吓了一跳,捂着屁股转身,发现是九爷怔了下道:“爷,你忙完了?”   九爷道:“嗯,白二他们来了一趟,也没什么大事。你怎么不去吃饭,这浴缸有什么好擦的?”   谢Z脸上发烫,支支吾吾。   九爷就喜欢他这样,逗了几句,哄道:“以后日子还长,难不成你天天起来擦这些?”   谢Z脸色爆红,一时眼睛里都带了几分湿润,长而浓密的睫毛微颤。   九爷轻笑出声,低头亲了他唇边:“傻小子。”   谢Z跟他亲了一下,追着又亲了一阵,额头跟他抵着,眼里带了孺慕。   九爷心中轻叹。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觉得栀子花那碰鼻子的香气好闻。   就像是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陷得这般深。   尚玉楼那边被安置了新住处,白家又请了医生来给戏班众人瞧了,送了好些名贵药材,尚玉楼推让再三,只能收了。   只是住了不到两日,又被黑衣打扮的人寻上门来。   那黑衣打手只来了两个,是来传话的,大约是帮会里已打听清楚新来的九爷是何许人物,并不敢再去碰白家小辈分毫,但为了自己脸面,硬撑着来戏班这里找回场子。那打手喊了尚玉楼出来,对他道:“我们大当家的说了,前日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白九爷和尚老板,他也不是冲着您二位来的,原是下头的人不规矩,惹了一场误会。但咱们这边伤了人,总也要有个交代,大当家的说,谈银钱伤和气,只把那日打人的武生交出来,他训几句话,这事儿就算揭过,所有恩怨一笔勾销。”   尚玉楼神色古怪,问道:“你们大当家的,要哪个武生?”   黑衣打手道:“自然是那日打人最凶的,作一副仙君打扮那个!”   尚玉楼摇头:“给不了。”   黑衣打手:“……”   黑衣打手:“尚老板,咱们可是给足了面子,不过叫去训几句话,大当家脾气不好,你再倔强下去,我可不敢保证‘仙君’能不能囫囵个送回来了!”   尚玉楼一脸同情望着他,叹了一声道:“这话你不如同白九爷再说一遍,那是九爷的人,不是我戏班的。”   青龙会的人愣在当场。   九爷当天就听到这话,怒极反笑:“也替我带句话给那位大当家,我的人,自有我定下的规矩,不劳烦旁人动手。”   当日傍晚,洋楼外很快又开来五辆黑色轿车,白虹起手里有一家汽车行,这些拿出去价值千金的轿车,全都是拿来给九爷身边人使用,她知道九爷在黑河遇险的事,因此对九爷安危十分上心,送车送护卫,要什么给什么。   另一边,青龙会的大当家正在烟馆里吞云吐雾。   这两年帮会发展极快,入会人数众多,但绝大部分都是做最下层劳苦工作之人,像是码头上的苦力和拉黄包车的脚夫,这些人入会原因也简单,多少有个依仗,不会被孤立欺负的太惨,每月上交少许铜钱买个平安。青龙会的上层人数不多,按资排辈,分了七个当家的,这帮人在南坊也作威作福惯了,听到白家九爷这尊大佛亲自来的消息也只当做茶余闲谈,完全没想过自己能和白家有什么交集。   不是南坊的那位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白虹起,那可是省府白家的家主。   外头人跌跌撞撞跑进烟馆来报的时候,大当家的吐了长长一口烟雾,缓了半日才模糊听清些字眼,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什么白家?”   下头那人声音都打了颤:“是,是省府白家,白家九爷……带了好些兵,让您下楼叙话。”   大当家手里烟枪没拿稳,“哐啷”一声掉在桌上,一旁给他点烟的姘头吓了一跳,大当家也全然顾不上了,追问道:“那位白九爷,找我?你没看错?!”   “千真万确,白家九爷找您,怕是来者不善啊大当家,不如我去找二当家,让他们多带些人手来――”   那人话还未说完,就被大当家的一烟杆砸过去,一边从榻上起身一边痛骂道:“找什么人,你跟那位硬碰,怕不是嫌自己命长!”他转了两圈,又问,“白九爷为何找我们麻烦,可是哪里招待不周?”   “这,这……”   “这什么,快说!”   “前几日七当家的和他们起了冲突,在戏楼打了一场,二当家的也不敢找白家讨公道,只借了您的名号,问他们要当日打人的武生,听说……那武生被白家九爷相中养起来了,二当家知道的晚,这会儿怕是来寻仇。”   “糊涂!糊涂啊,老二和老七这两年被那帮洋毛子撺掇的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如今更是离谱,怕是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大当家趿拉着鞋走了两步,气急败坏道,“北地白家,那是咱们能招惹的吗!你从后门悄悄出去,赶快些,去把老二和老七给我找来!”   “可七当家的被戏班那个武生打成重伤,如今还卧床不起啊。”   大当家的瞪他一眼,骂道:“我管他是死是活,就算是躺在床上咳血,也给我连人带床抬来!”   那人连忙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那日被谢Z打成重伤的人名叫李德发,他挨了谢Z几棍,回去时候又赶上落雪,抬回去冻了半夜一时伤了肺腑,这会儿还真是下不了床,咳着血被抬了过来。   大当家的下楼之后,只看到一帮兵,面容肃杀,押赴一般带他去了不远处一家茶楼。   九爷包场,已坐在那里等着。 第79章 黄人凤   茶楼里安静。   但并不代表人少,九爷身后左右各站一个护卫,两侧皆是整排荷枪实弹的士兵,排列站好,长枪背在肩上,枪管泛着幽冷铁光。   九爷喝了小半杯茶,抬眼看向进来的人。   青龙会大当家一进来就有些腿软,他已不是早几年敢打敢拼的年纪,享了几年福,越发容易露怯,强撑着面上不显露什么,走到跟前,跟九爷行礼问了一声好。   九爷茶杯在手上转了半圈,问他:“你是青龙会大当家?”   “不敢当,兄弟们抬举,平日里这么喊一声罢了。”大当家回了一句,强装镇定。   门口传来响动,有几个黑衣打手抬了一顶担架上来,上面躺着的是七当家李德发,大约是跑得急,即便躺在担架上也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刚一停下放在地上停稳,就忍不住连声咳嗽。   大当家看了那边一眼,使了眼色给对方,让他开口说话。   李德发面色惨白,额上渗出冷汗,梗着脖子咬牙道:“我们兄弟不知那戏班武生是九爷的人,多有得罪,只是我已被他打成重伤,前几日也并非寻仇,只是想找人出来询问几句……”   九爷放下茶杯,淡声道:“你不配。”   七当家的脖子上青筋鼓起,一双眼睛瞪向对方。   大当家的毫不客气,上前给了他一脚,差点把人从担架上踹下来,连声骂道:“你这是什么态度,来的路上,我不是吩咐人与你说了?见了九爷,好好儿认错,还懂不懂规矩!”他骂完又转身对白九拱手,“九爷,我这七弟年纪小了些,做事莽撞了,还望见谅。”   七当家年轻气盛,被踹了一脚才垂下眼,被遮挡起的眼神里满是怨毒。   九爷道:“大当家不必如此,我瞧你这位七弟不是不懂规矩,只是背后有人撑腰,想换个规矩罢了。大当家的日子也不好过吧,毕竟这样的人,可不止一个。”   大当家的说了几句客套话,一时拿不准九爷话里意思。   正揣摩着,就听到外头有军靴声响,还有人叫嚷的声音,很快有一个人被拖了进来。那人右腿腕骨诡异扭曲到内侧,拖上来的时候裤腿那已经被血湿透了,硬是拖了一道血痕,被两个士兵毫不客气扔在门厅当中。   大当家的认出是青龙会的老二,一时有些吃惊,他这个二弟平日里总被人说是老狐狸,向来从不吃亏只有占便宜的份儿,被凌虐至如此狼狈更是头一遭。大当家连忙上前,想要扶起对方,却被士兵拦住了,他有些怒了,质问道:“我敬你是北地白家之人,礼让三分,不过是下头人起了冲突,也赔礼道歉了,你还待如何?!如此设下私刑,折损我门下两位兄弟,难道没有王法了吗!”   后头跟过来的一个军官穿了一身毛呢料军服,腰上系了皮带和枪托,手持一根乌黑油亮马鞭,一脸冷意走过来,“那你可知他去了何处?”   大当家怒道:“不管去了何处,也不当受如此私刑吧?”   “此人行迹诡异,从宅邸中出来立刻直奔俄人营地,路上还当街开了两枪,射伤无辜,于租界前被擒拿。”军官拿马鞭指了地上瘸腿之人,毫不客气道,“白将军有令,但凡通敌卖国者,一概擒拿交于当地督办。”   在地上的人紧抓大当家衣袖,“大哥救我,我不过去找人,我、我要找领事大人!就算要抓我,你们也总要讲证据――”   “那就敢问一句,”九爷揣手坐在主座,语气平淡,视线扫过厅中几人最后落在那位二当家身上,“上月廿九,发往库尔奇的两车厢酒水,为何被抄?”   那人声音戛然而止,额上冒出一层细密冷汗。   如何知道准确车厢,并被抄没物资。   那自是因为,有人拿了好处,为俄国人通风报信。   一本册子扔在那位二当家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凌乱纸页,上头胡乱写着的几行字,正是他平日里记录的收受俄国人金钱的记录,字迹隐蔽,一时并不能看出来,但这账本被他藏得更隐蔽,觉非一般人可找到。   九爷手抵在唇边,轻咳一声:“你不说,那我便替你说,上头红笔记录为银钱,黑笔则为你手下滥杀无辜之人性命,是也不是?!”说道后面,眼神已带了凌厉。   二当家想要开口辩驳,很快又有两个被捆得粽子一样的黑衣打手被拖了上来,俩人一见他立刻支支吾吾大声叫起来。   二当家目光僵直看向对方,背后被冷汗沁透了一层。   那是他平日里最器重的两个打手,也是替他杀人埋尸最麻利之人。   现如今,人证物证具在,他张张口,一句话也无法辩驳,心头涌上一层层深深恐惧。他往日所做之事,全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活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所有不可见人的丑事全都揭露出来。   大当家的跟他相处多年,自然知道老二手下有哪几个得力之人,瞳孔微微收缩,抢在二当家前头一步把那册子捡起来翻看一下,很快脸色由红转青,继而愤怒把册子扔在老二头上,骂了一句,再不肯护他分毫。   九爷淡声道:“这事儿不是一日之功,也觉非一人可以完成。”   躺在担架上的七当家眼神闪躲,惊恐莫名。   只是他和二当家,一个病重咳血下不了担架,另一个被扭断了脚腕,想爬都爬不走,只能被控制在当场。   当地警局督办很快就赶来,把青龙会这几人拿下,茶馆外头有几个黑衣打手瞧见,也并未有什么反抗的意思,这帮人怕极了官兵,平日里都是虚张声势,这会儿瞧见二、七两位当家的被抓,全都作鸟兽散,压根不敢硬碰。   茶馆周围围了几圈人,从刚开始抓了青龙会二当家拖进去那时,就开始议论纷纷。   等到警察把那二人一并押送回去,一路上像是游街示众一般,那二人平日里在南坊作威作福,这样的大老虎被抓,像是一粒石子扔到平静水面,立时引发热议。有好事人一路跟着,从茶馆跟到了警局,也有人围在茶馆没走,但也害怕门口持枪士兵,只远远虚围了一圈,往里眺望。   “听说里头的是白家人!”   “他们竟和青龙会起了冲突,这日后如何在南坊经营?”   “你莫是耳聋眼花了,不是南坊这位白家,是省府白家――那位爷来了,若不是他,谁能使唤的动总督府的兵?”   “嚯,青龙会一连被抓了两位当家,怕是要完了!”   “早就该整治一番,青龙会那帮人平日里作威作福,当地警署都不敢管,如今好了,那帮人坏事没少干,全被抓起来才好,呸!”   ……   众人在外议论,茶楼里,只剩下青龙会大当家孤零零一人站在厅中。   九爷对他道:“今日之事,实属无奈之举,白将军最痛恨的便是这卖国之人,若非是在南坊这三不管地界,换了其余任何一处,怕是已就地枪决。”   大当家的面色苍白,站在那诺诺不知回什么才好。   九爷又道:“既折损了大当家两个人手,总要补偿才是,正巧我手边还有几个伶俐之人,就让他们跟去大当家身边,替你解忧。”九爷说着,身后站出来几人冲大当家拱手作揖,虽看似尊敬,但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显然是九爷心腹手下。   大当家有心要拒绝,但却不敢当面推辞,只道:“我这里庙小,一时也容纳不了这么些英雄好汉。”   九爷道:“无妨,慢慢就适应了。”   这话说的不容辩解,大当家被堵了回去。   九爷吩咐下之后,就自己带人走了,青龙会大当家一人留在茶楼,他面上看着粗苯,心思却十足细腻。不过转眼间就想明白白家九爷的用意,北地白家不缺银钱,也不缺权势,惟独能看上他们这青龙会的也只有一样――他们人数众多,其中又多以车夫脚力为主,平日里得到消息也是最快最多,白九爷是看中了他们这张还未整理归拢好的情报网。   而那几位说是“赔偿”给他的人,恐怕一个个来头也不简单。   说是赔偿,不过是藏在他们腹地,日渐蚕食,不日取而代之罢了。   大当家面色苍白,他刚才装出的种种撇清模样,对方或是看穿,亦或是压根没瞧在眼中,他不过是一枚打算用完就丢弃的棋子……他眼中闪过种种狠色,却是最终化为一片灰色,失去光芒。他用最后力气,就算拼个鱼死网破,那也不过白白搭上一条性命,白九爷能把老二、老七查个底朝天,对付他,也不过是抬抬手指的事儿,他做出种种反抗也无济于事。   想通关键,大当家的浑身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他知道,今日青龙会算是完了,以后怕是要改姓白。   大当家在茶楼失了权势,但他之前吩咐的人却不知,依旧听令送了一份“重礼”去了白九爷府上。   到了洋房门前,先是一阵吹打,继而又抬着一顶火红轿子绕着走了一圈,送到了后院小门之处。   谢Z在楼上刚好看了个全,一时好奇,下楼去瞧了一眼。   洋房里此刻住着的都是九爷以前东院之人,一个管事正在呵斥对方,瞧见谢Z来了之后让出位置,拧眉道:“小谢,你且回去,不过是几个无赖惹事,我将他们赶走就是。”   谢Z活动了一下手腕,走上前道:“我也看看。”   那几个黑衣打手瞧见谢Z之后,皆是拱手作揖,给他问安,只是这帮人喊得乱七八糟,没什么规矩,还有人喊他“大人”。   谢Z问道:“你们是何人,为何把轿子抬到此处?”   对方回到:“我们奉大当家之命,来给白家九爷送上一份厚礼。”   说着,掀开了轿帘。   轿子上坐着一位涂脂抹粉的戏子,即便浓妆扮作美娇娥,也能瞧出是男儿身,整套戏服倒是簇新的,插了满头的珠翠,华丽异常。他瞧见谢Z等人努力抬起头来,露出一个笑,单从他身上珠宝首饰来讲,确实是一份厚礼。   谢Z上下看了,微微皱眉:“这是何意?”   那黑衣打手得意非凡,搓手道:“回这位小管事的话,我们大当家说了,白爷喜欢曲艺,既养了武生不若再养个旦角儿,也好凑一对龙凤呈祥……”对方话还未说完,就见前头站着的小谢管事冷了脸色,从一旁抽了插门的一根木棍径直走上前,一棍劈断了红轿门面!   那旦角儿何时见过这样阵仗,吓得花容失色,蹲下身躲过那一阵棍棒,跪爬出来提着裙子就逃命去了。   那几个黑衣打手也傻眼了,他们不敢拦谢Z,但那顶着“厚礼”跑了的旦角儿不能不追,立时为首之人喊着追上去。   谢Z三两下把那顶红轿子砸了个稀巴烂,也不追人,只甩甩手腕,看着那黑衣打手冷声道:“告诉你们大当家,让他看好了,若再犯,我这棍子砸的可就是人了。”   那几个黑衣打手连连点头,抬着那顶砸烂的轿子就要走,刚走两步,又被谢Z喊住。   谢Z抬步走到他们跟前,一个个仔细瞧了,脚步停留在最后一名抬脚的轿夫身上,瞧着他道:“抬起头来。”   对方手臂微微颤抖。   谢Z呵斥道:“我说抬起头来,听到没有?”   那人这才抬头,依旧颤颤巍巍,飞快看了谢Z一眼立刻又低下头,声音抖着跟他问好。   谢Z道:“黄赖子?”   对方装傻,权当没听过这个人名。   谢Z嗤笑道:“怎么,今日吃野兔没有?兔肉新鲜不新鲜?还是说,要我把你拎到后巷里再讲讲道理,让你想起在省府小饭馆的事儿?”   那人这才讨好笑道:“小爷说笑了,我不过是多年未见,一时没认出小爷。”   谢Z道:“这人我要了。”   黄赖子笑容僵在脸上,周围几个黑衣人面色几次转变,最终落成一个古怪模样,他们是奉命来送礼的,这位白爷喜欢戏子,他们就投其所好,送了个戏子,如今戏子不要,反倒要了一个皮糙肉厚的打手。为首的人好不容易才回神,立刻点头应了,丢下黄赖子,匆匆抬轿跑了。   不管如何,“礼”反正是送出去了。   黄赖子跟着谢Z回到洋房,转头就要跪下给他磕头。   谢Z踢他膝盖:“起来。”   黄赖子站起身,一脸隐忍。   谢Z坐在那上下打量了他,问道:“你之前不是在省府,何事来了南坊?”   黄赖子道:“回小爷的话,小的之前是在青龙帮,如今提了几职,来了青龙会――小爷可能不太清楚,这会,比帮要厉害些。”   谢Z道:“你提的倒是挺快,是个人才。”   黄赖子有些惶恐,不知自己这话是否说错哪里,在那给他打了个千儿,“小爷别作弄小的了,之前是小的狗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还望小爷大人不记小人过,放我一马,小的定当结草衔环,来世做牛做马……”他这一套话还未说完,就被谢Z打断,淡声道:“不用来世,现在就成。”   黄赖子一句话噎在喉咙里,憋得不上不下。   谢Z吩咐道:“把你这两年怎么爬上来的,详细说说。”   黄赖子没法,只能站在那说了,他口才好,说的倒也妙趣横生,只是里头添油加醋,捏造了好些悲惨过往,谢Z指出,他就顿一下,转个弯儿硬编下去。   起初还能混弄一下,几次之后,编不下去了。   谢Z单手托腮,听得津津有味:“怎么不接着讲了?”   黄赖子生无可恋,站在那蔫儿头耷拉脑袋,苦笑道:“小爷莫要拿我寻开心,我就是机缘巧合,碰了几次大运,才混到了南坊。”   谢Z问他:“你懂风水、算命?”   黄赖子点头道:“祖上做过相师,略懂皮毛。”   谢Z眼睛弯了下。   他记得这个黄赖子了,前头几次在省府揍人的时候并未想过,直到此人到了南坊他才想起,这也算是一个奇人,凭借一身运气和三寸不烂之舌在乱世里几次化险为夷,谢Z曾经在蜀地江口远远见过他一回,那时节蜀地官员管辖混乱,还让这黄赖子混到一个参谋官的职位,奉命做了个“摸金校尉”,带队挖了不少金银古玩,全都充作军饷。   此事轰动一时,黄赖子也上了报纸,当时介绍他时,用的称呼是南坊青龙会的军师――离着现在还有数年时间,若青龙会没惹到白家,黄赖子大约真的会扶摇直上,做到那个所谓的军师。   谢Z忽然喊他:“黄人凤!”   黄赖子愕然抬头,虽未应声,但从反应来看却是应了。   谢Z心下确定是这人没错,想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枚黑色小石虎,递过去问他:“你可曾见过这个?”   黄赖子――黄人凤擦了擦手,小心接过,仔细看了微微拧眉:“这石头是江底之石。”   谢Z盯着他道:“你如何得知?”   黄人凤道:“小人家学便是这个,打眼一瞧就知道这石头常年浸泡江底,沾了水汽,不过这东西古怪,小的并未见过,但可确定不是明器。”他捧了那小石虎靠近谢Z,指着上面划痕道:“这石头上了年份,但痕迹尚轻,觉不超过二十年,依我看倒像是小孩儿随意打磨了,刻着玩的。”   谢Z眯眼道:“你没瞧出上头有星图?”   黄人凤怔愣片刻,低头去看,眼中却一片茫然,并未找到。   谢Z手指敲在桌面,缓声背诵童谣:“石龙对石虎,金银万万五,谁认识得破,买下蓉城府――”   黄人凤脸色已变,声音都破了声调,失声道:“寻银诀!!” 第80章 争土地   谢Z点头,又指了石虎背上,提点他:“这里,看仔细了。”   黄人凤虽是个街头的混子,但能一步步混到这里,也算有几分本事。之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凭借的也是家中祖上那张嘴,他虽没念几天书,但家里吃的就是相师这口饭,旁的不说,季节星辰掐指一算还是能瞧的出。   他找了一会,果然盯在石虎背上花纹“啊呀”了一声,双目再离不开,口中喃喃道:“还真是,真是星图!”他翻来覆去看了一会,眉头时不时皱起,一副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的样子。   谢Z抬眼道:“这是半幅星图,应当有另外一只石虎,与它凑做一对,才可看到全貌。”   黄人凤眼睛猛然亮起来,“对对,这就说得通了!”他握着石虎的手改成小心翼翼的捧,小心递还给谢Z,眼睛还粘在上面舍不得挪开,“我还当我眼拙,什么都瞧不出来,不能给小爷分忧。”   谢Z接过石虎随手把玩几下,看着他问道:“你知道寻银诀?”   黄人凤讪笑道:“岷江有宝物,天下谁人不知?两百年了,惦记的人多了去了,光这口诀就好几个说法,要不是今天小爷拿了这宝贝出来让我开眼,我怕是都不敢信,原来传了那么久的童谣竟是真的……”   谢Z抬手,打住他的吹嘘,挑眉问道:“寻银诀你知道多少?”   黄人凤眼睛转了下,刚想说话,就听见谢Z又冷声道:“照实说,敢说一句谎,小爷手里的棍棒你也是瞧见过的。”   黄人凤当初在省府就被谢Z打过一回,关了门打的,那当真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那会这位小爷使的还是一根鞭子,如今换了棍棒直接徒手打烂了一台轿子,黄人凤那点小心思彻底散了,苦着脸说了实话:“小爷,实话跟您说了吧,我家祖上三代都是给人瞧风水的,传到我这儿,本事已经丢了一半,我也是听我爷爷那辈儿说起过才知道寻银诀的事,至于其他的,这说法可就太多了,您要是去一趟蜀地,别说这小石虎,就是大的也能找出两三座来,我不敢蒙您,这寻银诀……实在是虚无缥缈,童谣咱们听了两百年,在岷江找到财宝的可从未听见一个呀!”   若是黄赖子满口胡话,扯得天上地下那般他反而不信,但这人说的和黄先生差不多,反而让谢Z确定几分。   谢Z心思转动,对黄人凤却不假辞色:“胡说八道,你可知道我这宝贝是从哪里来的?这是京中几位大师亲自鉴定过,这星图奥妙,正应了那句童谣――”谢Z对寻银诀知道的不多,但寥寥几句,也是黄明游所讲,黄先生博古通今,那几句拿出来也足够忽悠眼前之人。   黄人凤果然听得一愣一愣的。   谢Z高深莫测看他一眼,道:“这么多人,为何我一直找你,你可知道?”   黄人凤茫然摇头。   谢Z道:“自是因为高人指点。”他学外头算命先生那般掐了掐手指,只是瞧着略敷衍,很快放下道,“我算了许久,每回都只差一点就能找到另外一半石虎,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我算出你也当为石虎出世记一功,所以今日才留下你。”   黄人凤听得声音发颤:“我……是被算出来的?”   谢Z学黄先生平日做派,端坐在那接着忽悠:“是啊,算出三次,说起来头一次算出你的时日是在两年前。”   黄人凤心里算了下,那正是他第一次去省府那家小饭馆讹钱的时间。   三番两次和谢Z相遇,这让他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   谢Z道:“你可要记住了,打从今儿起,若是找到另外一半石虎,或与寻银诀有关事物,都要尽快报给我听,等我凑齐星图,找够线索,就是寻宝之日。”   黄人凤听得呼吸加重,眼里仿佛已经瞧见大批银子,连声点头应下。   谢Z画了一个饼,毫不客气把对方哄下水。   黄人凤这人三教九流都混得开,见的东西多而杂,让他出去找石虎再合适不过。   谢Z有心凭借石虎找到家人线索,寇姥姥没说过他父亲,但是对他母亲尊敬有加,他也对母亲好奇,想知道更多关于她的事。这藏在佛像里的石虎,就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线索,若说开了,黄人凤定然不会费心去找,但现在“寻银诀”和“星图”一出,钱帛动人心,黄人凤怕是为了那批万万两的沉银也会牟足了力气替他去找。   从北地三省一路南下到蓉城,再没有一个人比黄人凤更合适的人选了。   黄人凤此人现在瞧着无用,但数年后却有几分运气,不论是岷江还是蓉城都混得开,最得意的时候手下还有三个团的人手跟在他身边,只管寻物和挖宝。   谢Z不想离开九爷身边,但又惦记母亲的事,有黄人凤这只暗哨再好不过。   若说还有第二个原因,那就是谢Z有心牵个线,沾他几分因果。   数年后那场战事,北地三省终究难逃一劫,九爷的身体,也是在那个时候累垮。   既躲不开,不如提前想法子。   不管沉银找不找得到,黄人凤肯定能找到不少值钱宝贝。   谢Z手指在下巴摩挲几下,眯眼道:“其实我还算出一桩事。”   黄人凤现已把谢Z当成前辈,对谢Z颇有敬畏之心:“小爷请说。”   谢Z:“我算出你这几年青云直上,日子过得舒坦,但几年后你一路南下却波折横生,还会有一件大事发生,此事隔阴阳,若是躲不过,性命不保。”   黄人凤已吓得后背冒了冷汗,给他作揖:“还求小爷破解!”   谢Z道:“说不准,你若觉得有什么不妥,自己来寻我便是。”   黄人凤这一天大起大落,一时也说不上什么滋味。   谢Z不动声色换了个姿势,略活动了一下筋骨,光坐着当神棍也有些累,多亏平日跟黄明游先生学了不少,演得还有几分样子,能把人震慑住。   不多时,一辆黑色轿车开到洋房外,九爷回来了。   九爷进院子的功夫,就有人小跑过来,把上午家里发生的事小声跟他说了一遍。   九爷起初脚步快了几分,刚踏上台阶,就听下头人道:“……小谢管事已持棍把人打跑了。”   九爷脚步顿了下,转头问道:“你说,Z儿把人打了?”   下头人连连摇头:“谢管事没打伤人,就是与他们,唔,与他们讲讲道理。”   九爷:“如何讲的?”   “这,就先警告一番,对方不识好歹,硬要留下那顶红轿子,里头坐着的是个男戏子,搽脂抹粉又顶了一头珠宝首饰,谢管事怕留下此人毁了九爷清誉,这才拿棍子出去砸烂了轿子,把人都赶跑了。”回话的人也是东院的,知道谢Z在九爷这里有多宝贝,言语里下意识偏袒了几分。他说完又补了一句,道:“对了,小谢管事还留了一个人。”   “谁?”   “青龙会的一个打手,叫去问话了。”   九爷听见,让人带着一路过去。   推门进去,正好听到谢Z轻笑声音,大约是听到门口声响,抬眼看过来,视线碰到的时候谢Z脸上尚有几分笑意,站起身喊了一声爷。   九爷应了一声,看了谢Z,又去看一旁弓着腰行礼问好的人。   一头杂乱稻草似的枯发,五官平平,扔在人群里都瞧不出的那种,若不是脸上笑得太谄媚,或许还有点样子,身上是青龙会的黑色短打,不是帮众,只看衣服倒像是个小头目。   九爷粗扫一眼,又看向谢Z。   谢Z已把主座让出,抬手打发了黄人凤出去,赶他回青龙会那里。   黄人凤给九爷打了个千儿,赶忙走了。   九爷缓步过去坐下,问道:“听说你忙了一上午?”   谢Z站在一旁,道:“是做了不少事,爷要听哪一桩?”   “全都说说。”   “我早上起来,瞧见卧室牙粉没了,就出去……”   九爷咳了一声,抬眼看他,似笑非笑。   谢Z顿了一下,慢吞吞道:“有人来送礼,起歪心思,我替爷打跑了。至于人我也替爷瞧过了,长得不怎么样,若以后瞧见比我好的,我再留下让爷回来发落。”他一点都不怕,如今还有几月成年,再往后十年,他的模样都是最好的,绝无人能比。   九爷握了他手腕,把人拽过来,谢Z慌了一下歪头去看门口,房间门关了,但也只是虚掩,随时都会有人进来瞧见。   九爷浑不在意,把人抱住了搂在怀里,淡声道:“没有其他人,就只有你一个。”   谢Z坐在他膝上,双手撑着九爷肩膀,指尖不自觉微微用力,一双眼睛湿漉漉看向他,未说话。   九爷亲他眉眼,又落在额头一个吻,轻笑道:“没哄你,不论男女,以后你再瞧见就同今日这般打出去就是,爷这辈子只要你一个。”   谢Z垂下眼,凑近同他亲吻,唇瓣柔软,话也一样软:“我也是,我也只跟爷一人好。”   十年抄经,所求皆所愿。   前生今世,来生来世。   唯你一人。   九爷摸到他胸口,忽然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伸手进去摸了一下,一时失笑:“你这都藏了什么宝贝?”   谢Z回过神来,才发觉衣服被解开了小半,脸上热意未褪,也没藏着,偎在九爷怀里让他自己看。   除了一柄手枪和两把薄匕首,再来就是一个钱袋,里头放着一些散碎铜元和银票,还有就是一只小石虎。   九爷拿出来看了下,问道:“怎么把它带来南坊了?”   谢Z小声道:“还带了好多。”   “嗯?”   “姥姥说着是我娘留给我的,我房间小箱子里,还有一些爷之前给我的东西,我带在身边,想家的时候就看一看。”谢Z说的自然,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眷恋,雏鸟一般。   九爷给他放好,系好衣扣,亲了亲他额头:“下回不出去那么久了。”   谢Z道:“爷要做大事,不能只留在一个地方。”他说完又补了一小句,“下回可以带我一起,过完年我就十八了。”   九爷笑了一声,点头应下。   若是旁人跟他说,五年前捡回来的小家伙,如今会跟他这般亲密,九爷自己都不会信。   但偏偏谢Z做到了。   处理完青龙会的事,九爷在南坊休养了几日,顺带手教白明禹如何开酒馆。   白明禹之前还是规矩了些,拿着在省府的规矩,在这里用并不适宜。   九爷在书房听白明禹说完,吩咐道:“把酒馆距离往西迁二十里,紧邻铁路,房屋不必打地基,随意建筑几栋,能避风即可,至于后面已盘下的店铺改为制酒坊,改良酒品所用。”   白明禹知道“改良酒品”的意思,他当初在俄国的时候做的就是这个,高度酒兑成普通烧酒、伏特加,这些并不难,口感也差不到哪里去。只是听到九爷说迁地址,愣了一下:“往前二十里?爷,那可是俄人的地盘了,这行吗?”   九爷:“谁说那是俄人地界?”   白明禹愣道:“我见章程上写着是‘东省铁路沿线五十俄里以内’……”   九爷问:“按原铁路章程规定,俄人所管辖应在铁路两侧三十华里之内,你可知一俄里多出多少土地?”   白明禹心里算了下,两国计算不同,一俄里却是比华里约莫多出二十丈,累积下来却足足有五十三里,一字之差,摇身一变,比之前管辖范围扩出了许多,他脸色难看,咬牙不语。   九爷淡声道:“我争的就是那二十里。” 第81章 宣告   白明禹得了九爷吩咐,也不再小打小闹,上去就在铁路沿线两侧建了三十家酒馆。   他也聪明,听出九爷话中意思只为土地不为赚钱,这几个小钱,对白家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但若真要把那二十里地争回来,那才是出一口气。   白明禹拉了南坊数家商户,一起开了这么一处小村落一样的酒馆,挤挤攘攘,开始兜售酒水起来。   每家酒馆规模不大,但比邻而立,外头醒目位置放着酒馆的标识,晚上还做了灯牌,实在醒目。   俄人饱受禁酒令的辖制,酒成了违禁品,普通人想要大口喝一顿已成奢侈之事,黑市上售卖价格极高,冷不等瞧见这些华国人开的小酒馆,一时间纷纷涌入。他们喝酒也不用什么下酒菜,有些时候一碟酸黄瓜或者一盘腌橄榄,就可以让他们痛快喝上一整瓶伏特加。   白明禹弄来的酒品质好,尤其是伏特加,酒色透明,口感纯净而浓烈,用的是俄国人最喜欢的桦树汁和蜂蜜酿酒,味道纯正。南坊没有山泉水,酿酒的师傅就用了纯净水和蒸馏水,加上机器化生产,量大实惠,在久违饮酒的俄人品尝后被一传十十传百地宣传开,慕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   白明禹手下有五家小酒馆,全是他一人管理。   如今的白二也比之前成熟多了,他去过俄国一趟,知道那边的一些风俗习惯,因此在布置小酒馆的时候特意让人准备了一些俄国风格的杯子――俄人饮酒,不喜欢用小酒盅,更偏好用大杯子,他们对酒器的外形材质并不讲究,只要够大就行。   下酒菜也都是量大实惠的面包加奶酪,来这里的俄人,几乎人手一瓶伏特加,豪放痛饮,有些人甚至觉得酒馆的大杯子都不痛快,直接对瓶喝了起来。   有些带了朋友来喝酒的,也不喜互相劝酒,自己喝自己的,饮酒目的十分单纯。   他们就是喜欢喝烈酒。   发自内心的为伏特加热爱。   这些小酒馆的老板们,起初还想弄一些“行酒令”一类的小把戏,想把氛围弄得好些,但这些附庸风雅之物对俄国人全然无用,他们光是喝酒就已经足够兴高采烈了。   有些俄人喝多了会唱会跳,还有人举杯大声说着什么,若是话语足够精彩,就会引来同酒馆的人一阵拍桌欢呼声,每当此时,酒馆里总有那么一两个喝得还算理智些的人,会把这些憨态醉话记录下来,就像是最早的吟游诗人一般,喜欢记下这样偶然冒出的一两句话,诗意的语言与哲理的思考,总在伏特加点燃的灵感之后迸发。   掌柜在台后记录酒水单子,瞧见忍不住摇头笑。   白明禹和谢Z巡店,一进门就瞧了一场热闹,一帮俄人兴高采烈也不知在说笑什么,满脸兴奋。   白明禹走过来,问掌柜道:“这帮人说什么呢?”   掌柜先问了声好,这才低声笑道:“大掌柜的不知,这俄人醉了,说什么的都有,只要不出门打架,只这么瞧瞧也无妨。”他抬抬手,指了那边最热闹的一桌,“刚才那边有人说了一句话,都在给他叫好呢。”   谢Z问白明禹:“你不是在俄国待了一段时间,他们说什么,你听得懂?”   白明禹道:“我就去几个月,哪儿能学那么快,你当谁都和你一样呢?”他自己也不脸红,转头带了好奇问掌柜的,“哎,这帮洋人说什么了,怎么高兴成这样?”   “那人说了句俚语,大意是‘喝酒,是罗斯人的第一大快事’――”   “那还真是,我就没见过喝酒能喝这么高兴的。”白明禹乐了:“唉,有的时候我都羡慕他们,他们可真自由啊,我就不一样了,我还得赚钱。”   白明禹双手拢在袖中,感慨摇头。   谢Z没理他,任由白二在那显摆,转头去跟掌柜的对账,询问近日酒水是否足够供应。   白明禹好几天没这么悠闲过了,心里算了下,大概从九爷来了南坊之后,他就一直来回奔波,白天吃饭的功夫都挺赶,这么想着,又忍不住去瞧一旁干活的谢Z,心想还是以前好,这一年虽远离家人父兄,但小谢一直都在他身边,凡事都不用操心,这边刚想到,那边小谢就已经给办妥当了,实在是里外一把好手。   若不是碍于九爷威信,白明禹都想跑去把人要回来了。   小谢这么能干,谁不喜欢呢?   白明禹等他忙完事,拿胳膊碰了碰谢Z,打趣道:“哎,小谢,你还记得那个曹云昭吗?”   谢Z道:“记得,怎么突然提起他?”   白明禹乐呵呵道:“我就是瞧见今天酒馆这一出,想起来要是曹云昭在这,一定又要说什么,什么来着?”   谢Z略想一下,也笑了:“饮酒为俄人民族本性的表现,是为他们对酒神的崇拜,是一种回归自然和无拘束的生命欲望?”   白明禹乐不可支,抚掌笑道:“对对,他的酸词和别人就是不一样,哈哈哈!”   正笑着,忽然笑容戛然而止。   他站在谢Z对面,是以小谢还未发现,他第一眼就看到九爷带人走过来。   白明禹从小没少被九爷收拾,多年来挨了这么多打,脑子还没想明白,身体就先做了反应,立刻僵硬了声调道:“小谢,你查这家啊,我去瞧瞧其他几家,咱俩分开走,这样快些!”他也不等谢Z回话,脚底抹油立刻溜了。   谢Z站在那,觉得有些不对,回头就看到了白九爷。   九爷看他片刻,忽然开口道:“你对曹云昭倒是了解。”   谢Z:“!!”   谢Z硬着头皮道:“我也是听人说的,说着好玩儿的。”   九爷淡淡看他一眼,没再多问。   九爷风寒未愈,进来后咳了几声,谢Z给他倒了杯热茶,九爷接过来,低声问他酒馆的事,虽语气冷淡,但教得十分细致,不比带白明禹的时候差。   谢Z按九爷吩咐的做事,刚上手有些慢,他处理片刻,又看了左右,小声问道:“爷,这里太乱,不如您先回去?”   九爷道:“无妨。”   谢Z就加快速度,埋头工作。   等他弄好,差不多过了一个时辰,把处理好的账本拿给九爷瞧了,见爷点头,才吁了一口气,伸手去拿了一旁的杯子想喝口水,咽下去第一口才觉不对劲,但已来不及,只狼狈呛咳出声,脸都憋红了。   九爷伸手过去,沾了一点他杯中液体,舔过之后就知是烈酒。   伏特加无色无味,谢Z喝了一大口之后才知道拿错杯子,咳了几声道:“我,我拿错了杯子,这应该是二少爷刚才喝的那杯。”话说到后头,已经有些大舌头。   这酒太烈,谢Z觉得舌头都要麻了。   不止如此,烈酒入肠,肺腑里都涌出一股热气,脸上滚烫,耳中听到的也像是隔着棉花,九爷开口,他需凑得很近才能听清。   九爷知他酒量浅,一杯就倒,眼瞧着谢Z一个劲往自己怀里钻,伸手把人搂住了,让掌柜开了后面小门,将人带走。   黑色轿车上,谢Z坐上去也没老实到哪里去,他觉得动作很小,但醉后往往把那点小动作放大几倍,那点小心思顿时显露出来。   他伸手握着九爷的,手指跟他交缠,几次之后被九爷干脆整只手握在掌心。   谢Z垂眼不吭声。   拿手指在九爷掌心写字,一笔一划,极其认真。   九爷握紧了些,哑声道:“别闹。”   谢Z凑近他耳边,呼出热气:“爷,你不是,要检查我功课?我写字给你看。”   大约是觉得凑近说话是正常范围能做之事,说完了,胆子也大了点,还趁着说完要走的时候轻轻舔了一下耳廓――但也只有一下,自己耳尖赤红,埋头在九爷肩上半晌没起来。   九爷被他撩拨的不上不下,眼神发暗。   等回到洋房,谢Z人已醉得走不动路。   这是谢Z第二回 被抱回卧室。   九爷一进门,就有人迎上来,想要帮把手,“爷,我来吧。”   九爷没让,吩咐道:“去烧些热水,另外让小厨房煮一碗醒酒汤来。”   那人连忙答应着去了。   上楼的时候,谢Z却又不肯了,他动的厉害,九爷只能先放下他,揽着哄道:“好好,不抱着,我扶着你走好不好?Z儿没醉,我知道。”   谢Z站在那,好一会才道:“爷,我有事要说。”   九爷道:“你说。”   谢Z转身,一手扶着他胳膊,一手扶着楼梯,忽然吸了一口气大声道:“东院众人,何在!”   他喊得声音响亮,洋楼大厅里空荡,都喊出了回响,几乎是立刻府里忙碌的众人都停下手头活计赶过来,围在楼梯下抬眼看他,只当九爷有话要吩咐。   谢Z看了一圈,认真点头:“都到了。”   九爷任由他胡闹,刚想哄几句,忽然被谢Z伸手拽住了胳膊拉近了,对方勾着他脖子,垫脚亲上来。   九爷错愕,那个吻落在唇边,对方像是没找准,第二下更响亮,亲在了脸颊上。   谢Z拽着九爷衣襟,扭头看大家,眼神明亮:“我心悦爷,以后要跟爷在一块,白首到老!”   楼梯下众人:“……!!”   九爷衣襟被他拉着,眼神里带了错愕,但紧跟着就转为浓浓笑意。   ……   谢Z第一次跟九爷回洋房,好歹还清醒,第二次昏昏沉沉,只记得自己吃醉了酒胆子大,说的、做的比第一回都多。   谢Z第二天起来,宿醉头痛的厉害,眯着眼睛好半天才想起一点零星记忆,他好像喝断片了。   九爷从浴室出来,拿了热毛巾给他擦脸,谢Z小声问道:“爷,我昨儿又闹腾了?”   九爷挑眉:“何止,打从进门起就开始折腾,我抱你上楼梯,你抓着栏杆不肯走,俩人才把你抬进卧房,给你喂醒酒汤,也不好好儿喝,非让我坐在这一勺一勺吹凉了喂,还有睡觉的时候,简直乱七八糟,什么话都敢说,还骑……”   谢Z抬手捂住他嘴,脸上涨红。   九爷咬他手指一下,“你这会儿知道羞了?昨天夜里昭告天下的劲儿呢。”   谢Z茫然。   九爷握住他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轻笑道:“昨天回来,喊着让所有人都过来,然后站楼梯上搂着我脖子亲了一口,说以后是爷的人,跟爷过一辈子的那种。”白九说着,语气里带了一点叹息和藏不住的得意,“你力气太大,我拦不住你。”   谢Z整个人埋进被子里,觉得今天是没法出门了。   九爷养他在身边多年,对谢Z脾气也拿捏的清楚,假装轻咳了两声,果不其然,就瞧见他的小谢管事从棉被里慢慢冒出头来,额前头发散乱,一双眼睛黑而亮,带着温和驯服的光泽,小声喊他记得喝药。   九爷一颗心都要化在他身上,弯腰亲了两口,唇角掩不住笑意。   虽不想下楼,但今日实在还有事要忙。   白家商队要回省府,尚玉楼的戏班正好一同前往,因商队护卫是张虎威手下之人,派去给两边做交接的人也只有谢Z最合适,毕竟双方都和他有交情。   谢Z洗漱好,换了一身衣裳下楼,陪着九爷一同下楼。   他下楼梯的时候就忍不住想起九爷说过的话,他确实模糊有点印象,自己在楼梯上拽着九爷的胳膊不让人走,还,亲了对方。   不过亲的是脸,他没当众亲嘴。   即便醉了,也不好意思做出太出格的事儿。   等到了楼下,大厅里忙碌的几人瞧见他之后,都安静下来。   谢Z站在那脸颊发烫,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九爷喊了众人过来,手落在谢Z肩上,对大伙道:“Z儿昨夜醉酒,说的也不全是醉话,这么多年大家也知道我待他与旁人不同,他昨夜所说,也是我的意思。以后还要共事多年,大家待他和以往相同即可,不必多做规矩,也不必拿出东院去说,可都明白了?”   众人连忙称是,看向谢Z的目光由探究慢慢转为平和。   东院的人,只对九爷一人效忠,他们自不会拿出去讲与外人听,甚至没有九爷吩咐,都不会把这话传到洋楼之外。   他们爷这么多年身边一直没有人伺候,若突然来了一位陌生主母,恐怕还要磨合一段时间,两边家族各自利益不同,东院势必要起波折,但谢Z就不同了。   小谢是在他们东院长大的,幼时又救了九爷的命,自根知底,是自己人。   东院众人想通关键,一时对谢Z更为热心。 第82章 兰因   过了最初的一阵尴尬,谢Z也慢慢恢复了以往的样子,该做什么就继续做什么,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他不变,东院的人待他也同以往一样热络。   谢Z去找了一趟尚玉楼,跟他说了一下启程的时间,尚老板这些时日一直提心吊胆,早就想走了,听见谢Z说立刻点头答应下来。   谢Z让人送了一匣银元,递给尚玉楼客气道:“尚老板这些日子受惊了,这些是您这段日子的包银,耽误了尚老板好些天功夫,真是对不住,等下次回了省府我再替九爷登门拜谢。”   尚玉楼略推辞几句,把银钱收了下来。   他心里也是感慨。   南坊这地方他们戏班估计以后都不来了,实在是怕了。   谢Z替九爷摆了送行宴,请尚玉楼吃饭。   尚玉楼平日里唱戏的时候吃东西讲究,但闲下来,最爱吃的就是涮肉。   尤其是天儿冷的时候,端上一个铜火锅,热炭滚开了汤汁,边上有大厨站着切好了牛羊肉片,一盘盘肥瘦相间的雪花肉刚切好,就端上来放在咕嘟咕嘟冒泡的火锅汤汁里涮上几下,肉片薄,没一会就卷起来熟了,搁在麻酱料汁儿碗里裹上满满酱料,一口咬下去,热辣鲜香,甭提多美了。   谢Z不挑吃的,陪着用了一些。   南坊这几日天冷,晚上吃锅子的功夫,终是下起雪来。   大厅里,伺候的人端上了热好的酒,尚玉楼唱戏不喝,只饮茶,谢Z也不敢碰,陪着他一起喝茶。   尚玉楼吃了五分饱,就放下筷子,让后面那些半大小子自己涮肉吃,坐在那和谢Z聊天。   谢Z问道:“尚老板只吃这么点?若是还想吃别的,尽管开口。”   尚玉楼笑着摇摇头:“不了,这些年都习惯了,晚饭也是不碰的,俗话说‘饱吹饿唱’,吃太多唱不好,现如今改为吃夜宵,吃几口有滋味的就够了。”   谢Z点头,没多劝。   他自己当过武生,知道梨园里的规矩。   越是这样,尚玉楼越觉得跟谢Z相处得舒服,随意闲聊上几句也颇为投缘,对方没有半点不尊重的意思,但也没有其他观众那样捧着,倒像是一位老朋友,有些时候尚玉楼自己都觉得奇怪,他看谢Z,真是越瞧越顺眼。   尚玉楼坐在那感慨:“小谢,我们这一行难,你这买卖也不易呀,成日里要对付的人那么多,要再来一两个青龙会,那真是……你说咱们闯荡江湖,卖艺糊口,规规矩矩的犯着谁来?”他捧着热茶喝了一口,长叹一口气,“你趁着年轻,多攒点钱,月钱例银别乱花用,留着买个小铺子,等以后回省府踏踏实实过日子,省府还是比南坊治安好些,住着也放心。”   谢Z笑了一声,点头道:“等以后我会考虑,不过省府地价贵,我可没有尚老板那么会赚钱,还需再打拼几年。其实南坊赚的多,尚老板不如一起多留些日子?”   尚玉楼失色道:“我喜欢干活赚钱是不假,但我卖艺,不卖命呀!”   谢Z手撑在桌上,笑起来。   吃过送行宴,谢Z早早告辞,让戏班的人好早些休息,准备赶路。   路上回去的时候,雪还在下着,外头停了一辆黑色轿车,司机一早就等在外头准备接人,见了谢Z忙过去开门,低声道:“九爷让我过来一趟,他说谢管事不爱坐车,但今日天冷,将就一回。”   谢Z点头应道:“无妨。”   车子一路开得平稳,司机车技很好,几乎没什么颠簸。   谢Z本身也不晕车,不过九爷宠他,他就受着。   谢Z一路看着路灯下的雪花飞舞,说来也奇怪,他来南坊一年,也瞧见过几次下雪,但那会儿好像很忙,都顾不得停下抬头看一眼。   或许九爷不在,他没有心思去瞧这些风花雪月。   谢Z手指按在玻璃上,隔着玻璃感受外头冰凉凉的落雪,轻笑一声。   车子停在洋房外头,谢Z下车慢慢往回走,刚进去就瞧见院中站着的九爷。   九爷穿了雪青色皮氅,手里拿了一柄伞,上头已积了少许落雪,瞧见谢Z小跑过来的时候,招手对他道:“慢些,不急。”   谢Z走近,先在自己手心里哈了一口气,然后才握住九爷的手,去暖他冰凉的指尖,一面抬头问道:“爷,你怎么出来了?外头冷,我们回去吧。”   九爷道:“不打紧,瞧见下雪,想出来走走,你陪我?”   谢Z点头应了,握着的手没有松开。   九爷反手牵着他的,伞也笼罩住他,一边走一边问他戏班的事。   谢Z捡着有趣的说了几件,九爷听得轻笑出声。   谢Z踩着雪,耳边除了雪落在伞上的声音,还有就是他们皮靴一同踩在雪地上的嘎吱声响,好像天地间此刻只有他们两个人。   谢Z慢慢吸了一口气,冬日冷,肺腑间都盈满了冰凉的空气,他忽然有种冲动想把一切都告诉九爷。他记忆中的事已淡了许多,惟独几件大事还模糊记得,他想提醒九爷,但张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谢Z脑门上都浮出一层细密汗珠,手放在喉咙那,只觉得嗓子被堵住了一般,他想提醒九爷的事,那些他和九爷的往事,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那些重要的事飞快从记忆里淡去,惟独九爷咳血的景象触目惊心,他想提,却讲不出,整个胸口被压着一般,吐不出相关的一个字。   九爷察觉,低头问道:“怎么了,还难受?”   谢Z闷出一脑门的汗,放弃了,摇头道:“没有。”   九爷抬手碰了碰他的脸,给他擦拭一下,微微皱眉道:“还说没有,坐车又难受了是不是,下回不让司机去接了,你爱骑马,那就骑马。”   谢Z握紧他的手,带着鼻音嗯了一声。   九爷牵他的手,同他说话分散注意力,提起了白虹起等人。   谢Z试着提起白虹起的事儿,万幸,这次还能说一些:“爷,虹姑娘要去南边了?”   “嗯,现如今南边还好一些。”九爷缓声道,“原本爷爷和姑母安排虹儿在北地长住,我觉得她本事尚可,离家太近反而限制了才能,正巧东南那边有桩大买卖,原先手头银钱紧,一直没下定决心,我这次去俄国赚了些银子,倒是刚好用上。”   “是什么买卖?”   “告诉你也无妨,我打算让几个掌柜下南洋,建几家糖厂和橡胶厂。至于虹儿就让她先去南边练练手,过两年,大些了,性子也稳重点了,就让她去南洋做个大掌柜。”   谢Z抬头看他,忽然问道:“爷,北地是不是要乱了?”   九爷伸手给他摘掉头上的雪花,“说不准,世道如此,总要做些打算,留些后路。”   谢Z握紧他的手,还未开口,就听九爷道:“不让你走,放心,你跟在我身边就是。”   谢Z松了一口气,放心下来,也有心思同他继续聊下去,打趣道:“爷,你对虹姑娘比二少爷好。”   九爷轻笑一声,道:“男孩怎么能同女孩儿一般养?应该摔打着些,他皮糙肉厚,不碍事。”   谢Z也笑了。   九爷知他晕车难受,特意等在外头,等人回来之后又陪着走了一阵,一直到谢Z恢复如常才一起回去。   晚上谢Z的起居用具,尽数挪到了九爷卧房。   隔壁的那间,彻底成了摆设。   东院众人手脚利落,但也怕太利落了,小谢这老实孩子脸皮薄,大家伙都不约而同地不和他对视,一瞧见立刻低头手中做出忙碌的模样。   谢Z上楼之后才察觉,但木已成舟,他略想了下,就大大方方住了下来。   九爷瞧他耳尖泛红的模样,心里喜欢,坐在床榻上逗他道:“要不我让人把东西搬回去?等过几日,你适应了再来也无妨。”   谢Z摇头道:“没事,我以前也常给爷守夜,一样的。”   “这和平日可不同,”九爷捏他下巴,抬起来看了一会,道:“哪儿有守夜,守到爷床榻上来的,嗯?”   谢Z仰头,喉结滚动,发出一小声讨饶似的声音。   九爷凑近了咬他唇边,声音低哑,带了白日里不曾有的磁性:“你什么都不懂,胆子倒是挺大,我知你还未准备好,今日不要你。”   话是这么说,但也只做到了“没要”二字而已。   九爷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对这些也只从书上看到过零星内容,就这些,还是这几日抽空补习的功课。   他把书中所讲,实战演练,尽数在谢Z这里施展一遍,揣摩其中滋味。   像是捧在掌心的一枚果子,青涩却可口。   ……   谢Z不管醉酒还是清醒,胆子都很大,区别只在于清醒时话少,实在受不住了,才咬着唇发出一两声鼻音。   他双手抓紧九爷胳膊,仰头看他,眼神里带了倔强,不肯移开分毫。   只这么贪婪看着。   即便那阵白芒在脑海中闪过,让人愉悦地分不清现实还是虚幻的时候,也没有松手。   来处不可说。   去处不可知。   唯有抓紧手中之人,才可渡他上岸。   冬日,南坊。   铁路沿线两侧不过几日功夫,就有了这么一片酒馆,俄人领事馆的负责人也是头疼万分,立刻就找去南坊当地官员,勒令他们立刻查封。   南坊官员却没有同以往那般好说话,先是打太极,胡搅蛮缠几日,待拖不下去了又推辞道:“这事儿我们也管不了,需得去省府,找总督签字。”   省府的将军白西梁早就盯着这处。   东省铁路位置关键,横贯三个极重要辖区,是为北地三省之咽喉。 第83章 春日 【加更1000字】   俄人借由当年签订修建铁路条约,趁机掠夺铁路两侧土地,数年来攫取许多非法特权,如今侨民越来越多,还兴建了几个机构,俨如国中之国。   白将军一早就死死盯着东省铁路,只等机会,把这处枢纽的管理、指挥和运营权限一并夺回。   他手头有兵,加上白九这一年在河对岸倒腾来的千万银元税金,一时军费充足,腰杆和枪杆都硬挺起来,说话有底气。   省府有政客来给俄人讲话,话里话外都站在对方那一边,若不是华国人长相,听起来倒像是俄领事馆又派来的说客。   白将军对这样的人没半点好脸色,语气冷硬:“俄人现如今借由一纸禁酒令,私改条约,在我国地界行使他国权力,尔等食君俸禄,尽说些猪狗不如的话,荒唐至极!”   但凡来总督府胡言乱语之人,尽数挨了二十鞭,赶了出去。   白将军亮出如此态度,摆明了要对方给南坊商户一个交代。   商户要钱,他白西梁要的是失去的土地。   众人皆知白将军最疼爱白容久这一个晚辈,算起来还要喊一声叔父,不知情者还以为老将军是为了侄儿撑腰,但知道内幕的,却只暗自叹一句,如今的世道,名利场上心台如明镜一般的恐怕找不出几人了,白西梁将军,当称得上一位。   省府白家,被白西梁将军扶持多年,也只有现任家主白容久,才知道老将军心中所愿。   不知者,谓我何求。   知我者,谓我心忧。   白九爷在南坊闹的这一场,完全中了白将军的心思,余下之事叔侄二人合理谋划而成。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条约内容既已不可更改,白将军态度明确,要求按章程办事,让俄人退后二十里。   俄领事馆的官员气得大呼小叫,但依旧没有拿白将军有任何办法,白西梁态度一贯强硬,虽和他们没有起正面冲突,但没少和日本人起争执,是块硬骨头。   俄人拿禁酒令当说辞,闹得狠了,白将军就对他们道:“不就是禁酒?那好办,让霍尔瓦格先把南坊铁路两侧辖区内的什么啤酒厂迁出去,你们俄人禁酒,就该先封你们自己的酒厂嘛,你做个表率,我自当约束下头的那帮小子们。”   俄人禁酒,只限制华国商人,却不限制俄国酒厂,这事儿早已引起不满。   尤其是华国商人被没收货物,又被驱逐过几次之后,还有人去领事馆抗议,要求归还货物。   领事馆的官员在省府碰了个软钉子,愤怒回了南坊。   十一月,俄人开始借故驱逐华国商贩,清理铁路线五十里内造酒、贩酒的人。事发突然,且范围扩发,许多商人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查抄了店铺。   一众酒商去问,但俄人态度蛮横,把他们都驱赶走。   酒商们只能采取拖延的方法,一面要求退还被抓捕的店员伙计,一面要求给时间,好让他们运回手中积压的商品――说是运回,大部分就地倾销了,支持禁酒的俄人毕竟还是少数,大部分看到其中利润,或是留下自己喝,这些酒都成了争抢的宝贝。   十二月初,交涉无果,俄领事馆又有条文下来,态度强硬。   随后,铁路沿岸两处辖区的华国酒商开始聚集,以北地三省商会的名义召集到一处,筹议抵制在东省铁路附近地界内禁酒的办法。   坐在这里的大多是男掌柜,女掌柜极少,如今天寒地冻,人人都裹了厚袍子,聚在一处围着一处炉火,愁眉不展。   有一位身穿黑色绸缎长袍罩短褂的男人开口道:“事到如今,白掌柜的,不如你再递封信给上头?即便总督府不好找,那南坊铁路管理局一处,总该为我们出谋划策,想想法子吧?”   另一个耷拉着眉毛,一脸愁苦道:“何老板,您那边不过是两车皮的货,我这可是搭进去好几个人哪!”   “哪怕替我们给九爷递句话也成,我们这日子过得着实艰难呀。”   “是啊,白掌柜的,全指望您了!”   几人议论纷纷,有不少人跟着点头催问,几句话功夫都看身白明禹,目光带了期盼。   白明禹头一回处理这样大的事,坐在主座上,面沉如水,听一众人说完才开口道:“诸位,此事不是我白家一家的事,也不是各位自己的事,需大伙通力合作才可完成。”   “白掌柜有什么话,但说无妨!”这节骨眼上了,商户们也不顾得其他。   白明禹目光扫过他们,让人拿了纸笔来,挨个分发下去:“各位受了什么损失,或有什么冤情,还当写清楚交于我,一并递交上去,好同省府再次请愿。白将军清廉爱民,为我白家一家撑腰那是不可能的,但大家伙这么多人都受了损失,老将军势必要过问一下。届时就算找俄人拍桌子吵起来,也好有个信物,你们说是不是?”   有伙计和亲戚被抓的商户,率先提笔写了,他们只求要人,不求其他;另一些略做犹豫,也很快提笔写下,他们在南坊这么多年,早就受够了俄人的气,尤其是还有些二洋鬼子,若此次白将军真能出面替他们做主,他们也没什么好怕的!   白明禹收拢了书信,把众人送走,又连夜去找了九爷。   九爷还住在南坊洋房那边没有离开,白明禹来的晚了些,让人通传之后,过了一阵九爷才应声,让人把他带去书房等候。   不多时,九爷披着厚外套去了书房,身后跟着谢Z。   白明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瞧着九爷头发略微有些乱,像是刚睡下又被喊起来的模样,脸色瞧着如常,但九爷平日里表情也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来。白明禹心里惴惴不安,他还从未看过这样的九爷,一面害怕,一面又忍不住好奇。   九爷坐在书桌后,问道:“事情办得如何?”   白明禹把那些信都递上去,“都已按您吩咐的办好。”   九爷略看了一下,点头同白明禹小声交代其余事项,白明禹集中注意力,一边听一边记住。   谈了近半个时辰,九爷才摆摆手,让白明禹回去。   白明禹点头应了,走了两步,又微微拧眉道:“爷,闹上这么一场,咱们这边胜算几成?两成?一成?”   九爷摇头:“一成都没有。”   “啊?那这……”   “即便一成也没有,也要让他们明白,该争的就得争。”九爷语气平淡,没说是谁,或许说的是俄人,又或许是那些已慢慢适应条约中那些不合理内容的华国人。   白明禹胸腔里莫名涌起一股热气,他咧了咧嘴角,脸上那些迟疑全部消散,笑道:“爷,您放心,这差事我一定办好!”别的不说,闹事儿他可太会了。   等白二走了之后,谢Z站在那想了片刻,实在搜索不到有关南坊的记忆,但没有太糟的印象,那事情应当是有转机才是。   谢Z低声问道:“爷,俄人的禁酒令要禁到几时?”   九爷看他一眼,眼里带了丝满意,“你倒是机灵,知道从这里找漏洞,他们禁不了多久,这一纸禁令就会成为废纸。我敢用酒起事,也正因为此,这禁令作废,他们自当退后二十里,之前蚕食的两侧土地也当吐出来。”   谢Z想了想,又问:“是每回都如此?”   九爷点头:“是,俄人禁酒已不是头一回,但没一次成功。”   谢Z:“这是为何?”   九爷:“原因很多,他们地处极寒,不饮烈酒,无法生活,上位者禁酒自然是看到酒的弊端,但他没有意识到酒的重要性。”书房没人,九爷干脆拽了谢Z的手过来,把人抱在怀里坐在一处,握着他的手指一点点同他分析。“酒卖得好,是因为有人需要,而不是酒水的生产和贩卖。”   谢Z不解:“爷是说俄人自己会闹起来?就,因为酒?”   九爷道:“嗯,他们同我们不一样,没了酒,还真会闹事。我去俄国一年间,北部已出现酒荒,那些俄国酒商破产大半,经济萧条,且私酿成风,为此中毒的人屡见不鲜,有些俄人受不住,连教堂里的‘圣酒’都调包出来偷喝……这禁酒令作废,不过是早晚的事罢了。”酒水税金分量极重,商人利益受损自然要闹,他们没钱,政府财政也就亏空,循环往复,可不是什么好事。   谢Z抬头看他。   九爷笑道:“怎么了,为何这样看我?”   谢Z过了一会,摇摇头。   九爷绝顶聪明,对外头的事都能从一鳞半爪里窥探全貌,对身处之地又怎会不知。   谢Z偎在他怀里,抬手勾着他脖颈,仰头一下下亲他下巴,九爷被他弄得痒,忍不住笑了一声,喉结滚动两下,很快又吸了口气。   怀里的人把吻落在喉结处,还轻轻咬了一小下,小虫子咬似的,紧跟着用舌尖安抚。   九爷手掌抚弄他头发,黑发柔软,从指缝里撒落,触感如上好丝绸,微凉舒服。   九爷低头,在谢Z耳边询问一句。   谢Z头没抬起来,只抱着他,在怀里点点头。   九爷就把人抱起来,放在书桌上,低头亲上去,鼻尖相抵,唇齿相依。   一件皮氅把两人身影笼罩住,模糊只能看到身影相叠,微微起伏。   ……   省府。   白将军收到那一摞信,果然也给了一个答复。   他派了一队亲兵,把艾虎的免税地封了。   艾虎有一处地界,因两国做边境生意,批了一处百里免税之地。   有些俄人也借机,将洋货运入免税地,然后再运回俄国,这样就免于重税。   白将军把这一地封了,并对俄人进入免税地的商品征收重税,学他们那般,单方面停止百里免税不纳税之规定。那队兵到了之后先没收俄商货物,紧跟着又从当时的协议合约里一个字眼一个字眼的扣,鸡蛋里挑骨头似的愣是找出七八处错的地方,要俄领事馆派人来再重新研讨,不然这地就一直封着――且只封俄商,不管华国商人。   两边派人协商谈判,但也只谈成一点,先各自放了扣押的人,其余事却卡在那毫无进展。   双方这一谈,从冬天一直谈到了第二年春末。   协商的进度略有一点,但那都是政客们需要操心的了,南坊商人从当地铁路局拿到了一些赔偿,被扣押的伙计也尽数放回,虽说赔偿只有一部分的,但也比没有好,而且他们之前贩酒盈利颇丰,倒也不至于亏本。   九爷在南坊一直住到春末夏初。   外界一直盛传他对白明禹这个小辈悉心教导,照顾有加,说得有鼻子有眼,若不然九爷为何一直留在南坊盯着不回省府?   南坊哪里容得下这尊大佛啊!   传得太真,连白二自己都信了。   白明禹十分得意,但也没别的人可以炫耀,他在九爷拿最常见到的除了谢Z就是白虹起,他跟谢Z炫耀不起来,就跑去跟白虹起说。   白姑娘冷笑看他:“九叔给了你这么大的面子,你若是还办不成什么事,那还是趁早回你青河去的好。”   白明禹伸出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嫉妒,你这是嫉妒了,因为爷待我最好,对不对?”   白姑娘愤愤拍下他那根乱晃的手指。   虽心里不信,但白虹起多少也被激起了几分争宠的心思,她是九爷第一个学生,心里一直拿九爷当长辈和老师一样尊敬,总觉得自己才是最受器重的一个学生,如今有白二这么一个混人在旁边对比着,她也忍不住做了几件收购车行的漂亮买卖给九爷看,一口气吞了京城两家车行,还占了沪市一家车行两成干股。   除此之外,还经常做了点心往洋房那边送。   九爷开口说了一句想吃清淡些的小菜,白姑娘立刻把自家的大厨一并送过来,这让东院小厨房的人十分警惕。   小厨房的大师傅借着给谢Z煮牛骨汤的功夫,小心问道:“小谢,那做江南菜的师傅要留多久啊?爷最近喜欢吃清淡的了?”   谢Z吹凉了骨头汤,慢慢喝一口,想了想道:“住不多久吧,或许明后天就走了。”   大师傅得了他这一句话,放心多了。   谢Z晚上回去,吃饭的时候避开那几道清淡小菜,专挑山菌炖鸡和红烧狮子头吃,九爷给他夹菜的时候,他也要酿茄盒配饭吃。   九爷给他夹了,又问:“怎么又喜欢吃这些了?前几日不是说想吃笋?”   谢Z盯着他手上的碗,道:“吃两天吃腻了,还是想吃这些。”   九爷给他盛好,谢Z低头大口吃饭,九爷自己胃口一般,但看他吃得香也跟着多用了小半碗。   第二日,那位擅长做清淡小菜的大厨,果然被送回了白姑娘府上。   小厨房的人远远瞧见,心生欢喜。   谢Z再去喝骨头汤的时候,大师傅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还有一碟油炸糖糕,外酥里嫩,裹着糖心,咬一口甘甜不粘牙,好吃得很!   大师傅眉开眼笑,招呼谢Z多吃一些。   这是他们东院自己人啊,他别的做不到,这饭和点心绝对管饱! 第84章 寿礼   夏天。   俄人破坏约定,对华国一方进入免税地的商品收重税。   双方协商不妥,百里免税之规定于六月取消。   东省铁路俄方负责人霍尔瓦格起初态度强硬,但渐渐也有些力不从心,不止是北地三省的施压,也因为在铁路线上讨生活的俄人们。禁酒令搞得轰轰烈烈,东省铁路沿线就有十余万俄人,他们在工厂丢了工作,穷得揭不开锅,也开始游行,有些激进的更是用实际行动来“声援”。   这些工人建立了组织,先后搞了四次全路大罢工。   甚至还有一小帮人到处抓捕霍尔瓦格,让这个贵族官员几次狼狈躲藏,惶惶不可终日。   省府的白将军自然乐见其成,暗中支持,闹了不到两个月,护路军一方就解除了东省铁路的武装军、警,罢免了霍尔瓦格的一切职务,总督府一纸令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强势入驻东省铁路,将沿线重要职务来了一次大换血,彻底翻开了历史新的一页。   与此同时,俄国十月事件爆发。   俄人无暇东顾,也再无人去谈禁酒令,东省铁路位置重新划分,往前推进足足五十里。   白将军对土地热爱的很,能多要,绝对不少拿一点。   两国边境向来有些小摩擦,华国前些年乱的时候,俄人没少趁机占便宜,如今换了俄人这边闹起来,自然也一样回报对方。   卢布价值日渐下跌。   华国一众边境商人嗅到危机,将手头卢布兑换金银,外头的房屋工厂资产尽数变卖,折算成物资陆续运回国内。   白家早在一年前就已着手此事,也是其中动作最快的一家,只是没有再收入更多的金银,而是换购了大批的物资,如食品、皮革、棉花、药品等等。白家的船陆续靠岸,对外说是棉花,但肉眼可见吃水深度绝对不是棉花一类轻的物品,而且不少货物装在木箱里,一在艾虎等地靠岸,立刻就有一队队训练有序的“巡逻队员”直接运走。   那些“巡逻队员”和往日的也不同,看起来训练有素,简直犹如士兵一般。   有传言说白家九爷这是替总督府的那一位老将军买的物资,是军粮和军械。   这样的传言只传了小半日,就停了。   没有人敢再议论。   但越是这样,人们心中就越发证实了那份猜测。   南坊。   洋房里,东院众人正在打包收拾行李,井然有序,准备打道回省府。   外头停了一水儿新车,全是白虹起孝敬的,足有七八辆。   南坊事情了结,九爷也有了点空闲时间,在家中歇了几日。   九爷在书房教谢Z写字,站在谢Z背后把人半拢在怀中,弯腰握住他手,带他一起慢慢写,一笔一划,教得认真。   白明禹敲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一时愣在那。   九爷姿势未变,只抬眼看他一眼,淡声道:“我让你进来了?”   白明禹退后半步,规规矩矩又敲了一次门,站在门口眼巴巴看着,等批准。   九爷视线落回纸上,握着谢Z的手写完一个字,开口道:“进。”   白明禹这才进来,站在书桌前跟他汇报,也没什么大事,无非是南坊这边的产业,他们这一走,总需要其他人来接手,尤其是铁路两侧那些酒馆,经营的也还算可以,多少有些进账。   九爷道:“你拟份儿单子,把地契和雇员信息一并写清楚了,明儿送去姑母那边,这月是她寿辰,当做寿礼一并送过去。”   白明禹问:“全都给啊?”   九爷停下笔,抬头不解看他:“自然,你不是看中了虹儿,怎的如此小气,不过几间铺子,还要分几次给不成?”   白明禹脸色爆红,站在那视线都不敢和九爷对视,结结巴巴道:“谁,谁看上她了啊!她那么凶,见我从来没一点好脾气……”   九爷道:“那既如此,回头我与姑母讲,不用再多留虹儿几年,让她今年招婿就是。”   “哎哎,爷,我刚瞎说的,我……我……”   白明禹吭哧半天,没“我”出个所以然,抬手挠了几下脸,憋了一会道:“我就是,觉得她长得挺不错的。”   “成家岂能只看美色。”   “……人也挺好的,特别本事。”   九爷问出这句,点头道:“那既如此,你就抓紧些。”   白明禹脸色泛红,难得有些窘迫,站在那小声问:“爷,您怎么知道的啊?”   九爷道:“你这点心事恨不得全写在脸上,谁人不知?”   白明禹大惊失色:“白……姑姑她也知道了?”   九爷摇头,看着他神色复杂。   这二人单从经商来说,都是一等一的好手,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太聪明了,旁的事情就格外迟钝。   谢Z努力写字,权当没听见,努力绷着嘴角不当面笑出来。   二少爷这模样太憨了些。   他之前刚察觉的时候也惊奇了一阵,怎么都没想到白二会相中白虹起,但在南坊一年,他眼睁睁瞧着二少爷每天招惹人家姑娘,自以为感情进了一步,却没有一次不踩在猫尾巴上,惹得虹姑娘恨不得跟他打一架。   追了一年差点和对方成了仇家,也是份儿本事。   白明禹站在那又道:“爷,南坊铺子当初是从您这支的钱,全送不合适,我留一半折成银钱送回东院吧?我当初跟孙福管事领钱的时候都说好了,要翻一倍回去。”   九爷问:“你从孙福那领了多少?”   白明禹老实道:“领了八千银元。”   九爷道:“这一年多陆续送回的利银已快两万,足够了,南坊这些铺子既已给了你,就是你名下产业,经营的好与不好,也是你自己的本事。姑母大寿,送些贵重文玩珠宝也并非不可,我让你送铺子,是为了让她对你多一份了解。”他看了白明禹,提点道,“你送去的时候,话说得漂亮些,知道么?”   白明禹恍然大悟,连忙点头。   谢Z写完了一幅字,略微动了动身子,九爷在他耳边道:“别动,这里还未写日期。”   最后几笔簪花小楷也是握着谢Z的手写完,前头未用力,只最后提字的时候,挨着谢Z的一旁写了自己名字,游云惊龙,和之前教谢Z的字是两种味道。   九爷停笔,站起身看了白明禹一眼,疑惑道:“还有事?”   白明禹看他们俩有点出神,被问了一声,才回神,这才告辞离开。   白二一直出了洋房的大门,还有些云里雾里,一边觉得九爷和小谢太亲昵了,但这份儿亲昵又格外自然,让他一时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好像他们俩理应如此。   白明禹挠了挠下巴,眉头皱起又松开。   他想不明白。   过了一会,干脆懒得想了,按九爷说的去准备店铺契纸去了。   临行前,出了一点小插曲。   青龙会的大当家前来送行。   在南坊的大半年时间里,九爷已将青龙会收拾得服服帖帖,尽数收归己用。   青龙会里那些劣迹斑斑的已被铲除干净,剩下的几个还算规矩,其余大小干部已替换了东院人手,只听九爷招呼。只剩下大当家的还算有几分眼力见,留在最后,当了个傀儡,苟延残喘。   大当家的现已认命,彻底熄了闹事儿的心思,转头想要讨好。   因为有过一次给九爷送礼,惹怒对方的事儿,大当家的也拿不准送什么才好。   身旁的人道:“大当家的,不如这次再送个人过去?”   大当家唬着脸道:“别乱来,白九爷那人可不爱这个。”   那人道:“不给九爷,给谢管事。”   “谢管事?”   “对啊,就是九爷身边最得宠的那位,听说年纪不大,办事最是周全利落,而且上回他还收了‘礼'――留了个人!”   大当家的来了几分兴趣,喜欢什么样的美人都不打紧,就怕对方没什么喜好,如今知道就好办了,连忙追问道:“他留了什么样的?”   “留了个男的,就上回抬轿的,好像叫黄……黄人凤,对,就是这个名!”   大当家的错愕,经左右的人提醒才想起来,当初虽然赶走了那个唱戏的花旦,但确实还留了一个人,且这段时间经常见那个黄人凤往洋房跑,十次里九次能进入院中,和里面的那位谢管事谈上几句。   对方道:“白九爷的心思咱们猜不透,但是那位谢管事既喜欢这样的,咱们就再送个过去,这轿夫还便宜哩!”   大当家面色古怪:“喜欢轿夫?这是什么奇怪嗜好。”   周围人也猜不透。   大当家的打听一阵,知道确有此事,也就让人准备了,赶在白九爷临走之前,去了洋房送礼。   大当家刚把人送上来,谢Z就一脸惊愕,摆手不肯要。   大当家的:“谢管事不用跟我客气,我已打听过,那黄人凤年岁大了些,虽能说会道的,但力气不如这个大,你瞧,他长得也结实,你留下使唤,随意使唤!”   赶巧不巧,九爷从楼梯上下来正好撞到这一幕,难得在外冷了脸色。   可想而知,大当家连人带‘礼’一并被轰了出去。   九爷脸色不善,转过头来,却发现谢Z已经笑得伏在楼梯柱那了,他脸色绷了绷,终是略缓了一点,对谢Z道:“你的事,黄人凤一人怕是办不周全,我再拨两个人一同前去也好有个照应,有什么消息传递的也快一些。”   谢Z点头道:“姥姥也跟我提过几次,说我娘家里原在沪市住过一阵,对于蓉城倒是没提起过,不过我想都找找。”   “好,都依你。”   九爷走过来,抬手替他理了头发,谢Z头发略长了点,乌黑亮泽,衬得皮肤白瓷一般,眉目英挺,唇有棱角,却很软。   谢Z微微垂眼,但没有躲开。   九爷拇指揉了他唇角一下,触感细腻微凉。   他的Z儿长得越发好了,他也越来越无法忍受一旁有人窥伺,哪怕是误解都不成。不知为何,这些日子越是朝夕相对,他越是忍不住痴迷,好像对方张开唇说一句什么,他都会无条件满足。 第85章 掌上明珠 【加更1000字】   九爷临行前,去拜访了姑母。   白家这位女掌柜也是传奇人物,一人撑起一份家业,发展至今,不止在南坊打出名号,还发展到了京城和沪市等地。   白夫人只有这一个侄儿,感情甚好,留他们吃了午饭,说了一阵家常。   姑侄二人坐在一桌,其余人辈分太小,都放他们出去在外头吃一杯酒,也好松快一些。   白夫人额上和眼角有了浅浅皱纹,但依旧慈眉善目的模样,笑起来的时候很和善,讲话也很和气,她一边给白九夹菜,一边同他讲话:“你之前在外头闹出那么大动静,来了南坊一年也没歇着,净顾着忙生意上的事儿,可别太累了,要注意身体呀。身边可有伺候的人?若是没有,我倒是认识几家,虽和咱们家比不得,但养的女孩儿倒是很好,得空我让人送了照片去给你瞧瞧。”   白九摇头:“不必。”   白夫人惊喜道:“可是有人了?哪家的姑娘?”   白九:“他年纪还小,有些怕羞,等再长大些,我带他来给姑母磕头。”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自是不用再劝。   白夫人也没想给侄儿身边塞人,只想他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平日里多照顾些、说说话,就已足够。如今不成想问出这么一位,心里高兴的很,虽没见到人,也命人去开了库房取了一个小匣子来,说是给对方的见面礼。   白九看了一眼描金雕刻的首饰匣,推辞道:“他不爱这些珠翠,怕是用不到,姑母收回吧。”   白夫人笑道:“我知道你们年轻人现如今不喜欢这些黄金呀翡翠什么的,这里头算不得首饰,是早几年碰巧收的一颗夜明珠。我让人打成了个坠子,这东西原也没什么,就是少见,图个稀罕罢了,让那孩子拿着玩儿吧。”   匣子打开,里头是一颗龙眼大小润白的珠子,白日里看不出什么,用极细的黄金链挂着,只瞧见一点萤光在日光下流转。   白夫人道:“夜明珠我倒也见过几颗,但这个和那些都不同,你把它放在太阳底下晒上一时半刻,这珠子可以发光三天三夜,最亮的时候整个房间里都瞧得清楚。”   白九收了首饰匣,谢了姑母。   从南坊回去的路上,坐了汽车。   谢Z跟九爷同坐一辆,九爷体谅他晕车,一路让谢Z睡在自己膝上。   谢Z也没说破,他其实不晕车,但能和九爷多亲密一会这样的事他从不会拒绝。   谢Z枕在九爷膝上,脖子上挂了一条细长金链,正用手拿着链坠上的一颗润白珠子在把玩。   九爷伸手轻抚他头发,手指落在他耳畔,捏了两下低声问:“可还难受,还有几个时辰的路,睡一会?”   谢Z摇摇头,手上的夜明珠放在胸口,略微迟疑道:“爷,这东西太贵重了。”   九爷道:“既是给你的,你自己收着就是。”   谢Z想了片刻,还是没摘,翻身抱住他腰腹。   九爷手落在他脑后,轻轻安抚,唇角带了笑意。   一路安然回到省府。   谢Z先跟九爷告假,回去看了寇姥姥。   九爷要给他派一辆车用,谢Z推辞道:“就几步路,走回去就是了。”   九爷略想一下,道:“也好。”   谢Z下车之后,一人回了小饭馆。   前段时间有白家商队折返,正好南坊也没什么事,谢Z就让李元跟着一起顺路回去。白二不去赌场找麻烦,他这边也被九爷看得严实,自然也不必再留下李元“赢钱”,李元一直跟着寇姥姥,对回家一事倒是挺高兴。   谢Z去南坊之后,事情繁多,一直没有再回家探亲,算起来已快两年的时间没见姥姥了。   省府的小饭馆还是一如往常,跟谢Z离开的时候没有太大变化,连门口的酒幌都没变,风吹过来,幌子飘来飘去。   谢Z从后院的小门进去,院中一切布局和他去南坊前相差不大,只多了一个靠墙的大酒瓮。   厨房里有响动,切菜声哒哒不断,还有人说笑的声音。   谢Z走近了就瞧见寇姥姥在里头正扎着围裙在炒菜,老太太身旁还有两个妇人,身量都颇为高挑结实,头发绑在脑后扎了发髻,一个切菜一个烧火,手脚颇为利落。   谢Z站在门口敲了敲门,炒菜声大,寇姥姥没听到,还是那个切菜的妇人先瞧见了,愣了一下连忙笑着去叫老太太:“姥姥,姥姥瞧是谁回来了?”   寇姥姥回头瞧见谢Z,欢喜地手中的锅铲都不要了,几步走过去想要抱抱谢Z,又怕身上围裙太脏,还是谢Z微微弯腰抱了下老太太,笑着喊了一声姥姥。   寇姥姥“哎”了一声,还未说话,眼圈儿先红了,拿衣袖擦了擦眼泪,伸手去碰他的脸:“这真是,我一瞧见你就欢喜的不知怎么才好,这么高兴,怎么自己先哭起来……Z儿长高了,快让姥姥仔细瞧瞧。”   谢Z站在那,任由寇姥姥仔细打量。   老太太最疼他,握着手不住的说话,还是厨房里的那两个妇人出来问炒菜的事她才略微转头道:“把锅里那条鱼炖出来,其余的就先甭做了,今日Z儿回家,跟前头李元也说一声,先关门,好好说会儿话。”   谢Z道:“活多不多,姥姥,我帮您一起。”   这话一出,那两个妇人都抿嘴笑。   寇姥姥也笑了,握着他手道:“不用,如今请了人手呢,前头有一个伙计,后面又有两位厨娘,足够啦。你快去换身衣服,歇一会!”   谢Z回了自己小厢房,这里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样,东西位置都没变过,桌面干净整洁,被褥刚被晒过,蓬松柔软。   谢Z开衣柜,里头衣裳不少,但是他最近长高了,倒是不太好找衣服,以前的都有些小了。   外头有人敲门。   谢Z道:“进。”   木门响了一声,布帘外是李元的声音:“小谢,姥姥来让我给你送新衣服,你柜子里的那些是去年的,怕你穿着不合身。”   谢Z掀开布帘,只着一条长单裤出来:“正好,我刚想换件宽松点的。”   李元手上捧了几件新衣,都是素淡颜色,他递给谢Z的时候视线落在谢Z身上,却是愣了下。   谢Z拿了衣服又进内间去了。   李元听着里头悉悉索索换衣服的声音,站在那没走。   一直等谢Z换好了,掀开布帘出来瞧见他,才犹豫提醒道:“小谢,你背上……有‘伤’。”   谢Z怔了一下,反手去摸了下,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不是伤,我知道。”   李元留神看他神情,见他如此,略微松了口气,又小心开口试探道:“是,九爷?”   谢Z抬眼看他,“你怎知?”   李元道:“我之前就猜,除了九爷,也找不出旁人。”他略微顿了下,又问,“小谢,你是自愿的吗?”   谢Z点头,“是,不过我还未想好怎么和姥姥说,你先别告诉她。”   李元答应了,又听谢Z问:“背上很明显?”   李元老实道:“很明显,肩膀那有几处咬痕,腰那青了一块。”他捡着最明显的说了,其余淡红斑痕都没敢说,那位爷委实太霸道了些,从颈子往下,但凡衣服遮住的地方几乎都没漏下,全是印子。   谢Z自己瞧不见,还当九爷之前克制,没想到会被人撞破,不过李元也算是身边人,日子长了总会知道,提前知晓也无妨。   小饭馆提前歇店。   寇姥姥摆了一桌的好饭菜,家中三人团聚。   谢Z不敢饮酒,寇姥姥倒了些葡萄酒给他,笑着道:“这是去年咱们家种的葡萄,就酿了这么一点儿果子酒,一直给你留着呢,尝一小杯,喝醉了就去睡,自己家怕什么。”   谢Z闻着那杯果子酒香气扑鼻,端起来喝了一小盏,果然很甜。   寇姥姥一直问他在南坊的事儿,谢Z和李元互相看了一眼,俩人都瞒了去赌坊的事,只捡着有趣的讲了几件。   谢Z拿出一个小匣子,里头放着整套七件的鎏金珐琅梳篦和小镜子,递过去给了寇姥姥:“姥姥,我瞧南坊那边的人都用这些,也给您带了一套。”   寇姥姥瞧着这东西精致,看了好一会,笑着道:“姥姥一把年纪了,哪儿用得着这么好的东西,我替你收着,等你将来成亲了,给你媳妇儿。”   一旁的李元正在喝果子酒,听见呛咳出声,脸都咳红了。   谢Z挠挠下巴,耳尖也微微发烫,含糊道:“他用不着这些,姥姥您自己用。”   谢Z在家住了几日,好好放松了一下。   东院先后给他送了几次东西,起初是一些食盒,里头放着糕饼点心,还有每日一盅热骨汤,都是谢Z平日里吃惯了的那些;第二日又多加了一份儿笔墨纸砚,还有几匹上好布料,给寇姥姥和李元做衣裳用;这样送了几天,小饭馆侧门被敲开的时候,来送东西的人手里还牵了一匹马――九爷让人把白十四也给谢Z送来了。   送马的人对谢Z恭敬道:“谢管事,爷说了,怕您在家闷着,让把白十四给您送过来。”谢Z喜欢骑马上山打猎,这事儿东院都知道,他一手枪法还是张虎威亲自教导出来,整个护卫队里数一数二的好手。   白马温顺,还认得主人,见谢Z伸手用宽厚鼻梁去蹭了蹭他掌心,跟他亲昵。   谢Z摸了摸它,笑了一声,又问那人:“爷在哪?”   “回谢管事,爷在东院。”   谢Z翻身上马,白十四原地踏步几下,轻声嘶鸣,谢Z拍了拍它脑袋道:“等会儿,这里可跑不开。”他骑马在小院绕了两步,调转方向,对厨房那边喊道:“姥姥,我出去一趟!”   寇姥姥问他:“晚上可还回来?”   谢Z道:“说不准!”   白马久未见主人,已有些按捺不住,打了个响鼻。   谢Z抚了抚它,轻抖缰绳,白十四就小踏步迈出院门,外头很快就响起马蹄哒哒声,人影消失在街角不见。   谢Z没上山,径直去了白府。   白十四刚从府里马房出来,对再回去略有些抗拒,谢Z把它交给马房那边的时候,它轻轻咬了谢Z的衣袖。   谢Z伸手抚摸它鼻梁,从怀里掏出两块糖给它吃,又对看守马房的人道:“给它吃些精饲料,多加些豆子。”   那人笑着应下:“谢管事放心,咱们一直都这么喂。”   谢Z去东院找九爷,东院里都是熟人,见了并未有人拦着,反倒是不少人都如释重负,瞧见他小声道:“你可算回来了,爷今日上午还在问。”   谢Z看他一眼,认出是之前在南坊洋房里的人,问道:“爷找我?”   那人苦笑:“不找你还找谁,爷不让人去叫你,你在家里过得舒服,我们整日提心吊胆。也赶巧了这两日总有人来往枪口上撞,不止是外头的,孙福管事手下还有一家铺子的先生贪了钱,数目虽不多,但那先生在白家做了近十年,下头还有人来求情……唉,爷发了好大脾气,一并发落出去七八个。”他一路跟谢Z过去,一边说一边替他掀开门帘,冲里面努努嘴,小声求道:“今日还未用饭,好歹劝一劝吧。”   谢Z刚走进去几步,就听到里头咳嗽声。   他心里动了一下,加快步子,掀开珠帘走进去。   九爷还当又是下头的人,微微拧眉抬头,瞧见是谢Z有些意外,紧跟着招手让他过来,眉眼舒展开一些问道:“这几日在家中可好,姥姥身体还好?”   谢Z挨着坐下,点头道:“都好,爷,你怎么不让人叫我回来?”   九爷愣了下,捏他脸一下,失笑道:“我不找算你,你倒是怪起我来,你跟家人久未见面,多休息几日无妨。”   “可我不知爷病了,若是知道,一早就回来了。”   “也没有,只是天气凉了些,早上吹了冷风,过几日就好了。”九爷问他,“你这几日都做什么了?”   谢Z拿脸颊贴着他掌心轻轻蹭了蹭,长睫毛划过微痒,“我在家里,想爷。”   这话换了任何人讲,九爷只会觉得轻浮。   但谢Z讲出来,却像是认真在描述一件事,他的小谢管事把心事全都说出来,说给他听。   九爷唇角微扬,凑过去亲了下。   那张嘴果然是甜的,难怪能讲出这么动人的话。   不多时,书房里开始叫人送茶点。   九爷用了一碗粥,盘子里的几小块咸酥饼也和谢Z分着一起吃了。   餐盘送出来的时候,难得吃得干净。   外头伺候的人松了口气。 第86章 事事如意   谢Z回来省府之后,除了陪在九爷身边,留意最多的就是城里有无病患。   他记忆里那次鼠疫一直未发生,算算时间,已经比上一次要迟了几月。   大约是之前黑河发生鼠疫,让北地三省都有了警惕,这两年一直格外小心检查,一时间还没听说哪里有人突然得传染病。   临近年关,城郊一家忽然生病,是一位外乡返家的男人发了高热,第二天家里两个小孩也病倒了。   谢Z一直派人四处盯着药房,但凡有拿药的立刻就能知晓,他得了消息,第一时间让人报给卫生局,又回家同九爷说了。   九爷亲身经历黑河那场瘟疫,知道严重性,直接去总督府说明情况,请白将军派几位医生前去会诊。   会诊很快就出来了,果然是鼠疫。   有了黑河那次经验,省府各处一直提防着,这次一经发现,迅速隔离扑杀。   街上开始有巡逻车队,大喇叭一遍遍喊着要人们“饮用热水,忌食生冷”,除了在街道上撒消毒粉以外,还分发药片,并派人专门灭鼠;城郊那一两处较为严重的区设置了路障,就地建立了卫生院,请了医生专门治疗。   省府医疗资源日渐紧张,白家药房首先做了表率,为卫生院提供药材、药品,有些紧缺的西药,也在通过各种渠道陆续运送过来。   省府有专门的医学院,里头的医学生们也尽数上了战场――对他们来说,这是一场争分夺秒、必须打赢的仗。   慢一点,就是几条命为代价。   久违见面的林医生找到了谢Z,求他引见白家九爷。   “小谢,我今日是替我老师来的,我这两年一直替老师做翻译,他是华侨,汉语说的不是很好,因此才让我跑一趟。如今疫区什么都缺,但最缺的还是药品,老师想做一批药棉口罩,需要大量医用酒精,我知道九爷管着黑河大小酒坊,不知能不能运一批过来?”林医生苦笑道:“实在是没有办法,才来找你,我同白家没有交集,但如今也只有白九爷能帮我们这个忙。”   谢Z没迟疑,点头道:“白家药房今日刚到一批,稍后就可以运过去,其余还需要多少,只管说。”   林医生又惊又喜,连连点头答应,又道:“你放心,这钱记在账目上,事后我陪你一同去卫生局报销。”   谢Z道:“无妨,救人要紧。”   林医生连忙起身要走,谢Z喊住他道:“林医生,你家中两个女儿还好?若是来不及照顾,可以送到我姥姥那边。”他不知道这次疫情有多严重,记忆里的那次,有些老人和小孩正是因为家中无人照看,病了也没及时送医,因此才耽搁丢了性命。   林医生看向他的目光变得柔和,笑着道:“我在医学院有一处教师宿舍,她们在那里住着,还算安全,若有什么事我一定再来麻烦你。”他说完给谢Z鞠了一躬,不等谢Z回应,匆匆又返回疫区忙碌了。   几日后,疫情迎来高峰,当日死亡率高达数十人。   省府一时人心惶惶,绝大多数人家闭门躲在家中,街上空无一人。   林医生一人分身乏术,担心照顾不周全,按之前谢Z说的,把双胞胎女儿林知非、林知意送到了寇姥姥的小饭馆。   小饭馆如今早就关门停业,因之前开店做生意,家中厨房里倒是有不少米面蔬菜,足够寇姥姥他们吃用数月,就算多养上两个小姑娘也无妨。   与此同时,黑河商号那边接到九爷的消息,立刻放下手中其他订单,抓紧一切时间生产医用酒精。   白明哲怕有什么闪失,制作好之后,亲自押队给送来。   白家商队来的很快,所带除了医用酒精还有一些从边境洋商手里换购的西药,药片、针剂都有不少,一并送了来。   只是当天下午又有一队车马送到,对方把货物卸下放在白家门口,拱手拜了拜,不留一句话就走了。   谢Z得到消息去查看,那一瓶瓶密封完好的竟然也都是医用酒精,和白家酒厂的一般无二。   之后接连三天,陆续有车队到。   赶车送货的这些人风尘仆仆,看得出不是同一商号的人手,他们把一箱箱医用酒精送到白府,有些箱子是自己厂房的,有些还贴着洋文,显然是从外头购入。这些人情况各有不同,但唯有一点是一致的,货物卸在白家门口,全都拱拱手就走了,也不留单子,也不留姓名。   每批多则几千斤,少则几百斤。   这些医用酒精比预期多出许多,远超林医生所求之数。   九爷知道后并未多说什么,只以“北地三省商会”的名义尽数捐赠给卫生院。   这些是当初在黑河受了白九爷恩惠的人,当年那笔十万订单,救了不少酒厂,几年过去,当初那些小酒坊也都发展壮大起来,九爷虽只给白家酒厂打了招呼,但其余人知道消息之后一声不吭的跟着一并做了好事,送到了白府。   这批医用酒精很快就做成了药棉,用两片纱布固定之后,做成厚棉口罩,口罩成本极便宜,医用酒精来的又及时,医护人员和患者几乎人手一个,解决了大难题。   在遏制了源头之后,又加上天寒地冻,疫情没有散播多少,事情逐渐开始好转。   仅半月,就没有新增病例。   腊月。   谢Z不敢外出,他一直在东院守在九爷身边。   九爷前些日子的风寒未散,一直有些咳嗽,但是并未发烧,也没有其他症状。   即便如此,谢Z也还是担心,日夜不离开。   没有人上门拜访,省府的生意也停滞数日,一时间日子都过得慢起来。   东院里有家室的人都已回去,只留了些单身的护卫和粗使打扫在。   谢Z在院中,爬到树上去摘柿子。   院子里的那棵老树已有年纪,枝干要高一些,树梢上挂着的几颗红彤彤的柿子尚在,顶着昨夜的一层落雪,被衬得像是一个个小灯笼似的。   九爷站在游廊下看他,眯着眼睛见他爬高了,开口提醒道:“树枝太脆,摘几颗就够了,下来罢。”   谢Z在树上答应一声,听话下来,只是一只手兜着衣摆,单手爬下来的,最后更是从低枝上蹦下来,猫儿似的轻盈,落地都没声音。   九爷一直瞧着他。   谢Z兜着那几枚柿子,跑到游廊底下仰头去看九爷,挑了里头最大最红的一枚给他,额上顶着细汗笑道:“爷,你尝尝?”   九爷拿起来把玩几下,没吃。   谢Z自己低头挑了一个,剥皮吃了,柿子已熟透冻过之后冰凉凉的带着一股甘甜,一直涌入腹中,冬天吃这个果然更有滋味。他吃了两口,忽然抬头瞧见九爷没吃,就叼着嘴里的柿子,双手兜起衣摆把其余的往前递了地,示意九爷随便挑,一双黑白分明的瞳仁里带了一点小小的疑惑。   九爷抬手给他擦了额上的汗,没再拿,只问道:“为何今日突然想起摘这些?”   谢Z用手拿着慢慢吃,比他还奇怪:“爷一直看外头,都瞧了一上午了,难道不是想吃?”   九爷失笑,点点头道:“对。”   他其实是想画,昨夜落了一场雪,倒是衬得枯枝、落雪和红柿有几分意境,不过现在已经光秃秃的了,全被谢Z一股脑摘下来,捧到他面前。   谢Z摘了太多,九爷让人拿了一个白玉盘子过来摆好,画了一幅“事事(柿)如意”。   谢Z一直等他画到一半,才猛然领悟过来,一张脸涨得通红。   九爷招手让他过来,握着他的手教他画,谢Z心不在焉,都不敢看那几枚柿子。   九爷手撑在他身侧,在耳边低声问:“不想画,那就写字?”   谢Z点头。   他练习了几日,倒是也有点自信了,感觉字比之前还好上许多。   只是写了一会,谢Z就有些心猿意马。   他以前,头一回的时候,就是在这处书房里。   那时他给九爷侍疾,彼此慢慢接触下来,刚对九爷有了好感,但是紧跟着九爷就控制不住越了界,九爷一脸严肃问他是否是“故意引诱”――仔细想想,或许九爷从一开始盯着他看的时候,这位自己就动了心思。若不然他不过就是碰洒了水,给爷擦擦衣裳,何以就是“故意引诱”?   谢Z身上发热,九爷觉察,低头问道:“Z儿?专心些。”   谢Z专心不下去。   他想“故意”一回。   在南坊时他就做好准备,九爷又用了数月时间,让他一点点逐渐适应,他现在一闭上眼睛,就全是同九爷在一起的画面。   有过去的,也有现在的,两世各有不同,但人一样,看似温和实则霸道,即便嘴里说得再好听,手上从未放开过分毫。   谢Z忍耐片刻,忽然放开笔,手指和九爷的交叉握在一处,低声含糊说了一句。   九爷靠近一些,“什么?”   “爷,我想你事事如意。”   谢Z偏过头,亲了他一下,眼睛湿漉漉的看着不放。   九爷看他片刻,凑过来也亲了他额角、鼻尖,最后落在唇上。   和以往一样温柔,但比以往更为热烈。   ……   春宵一刻。   故地重游。   书桌上和椅子上已叠了一些凌乱衣裳,宣纸已脏。   一旁的罗汉塌上,交叠的身影正在休息,呼吸略重。   谢Z在罗汉塌上趴着,身上伏着最爱之人,呼吸交叠,一个接一个的吻落在耳畔,让他眼眶都湿润起来。   九爷吮干了他脸颊上的泪,问道:“刚才都没见你喊疼,为何现在哭了?”他声音略微一顿,握着谢Z的手缓声道,“可是后悔了?”   谢Z摇头,黑发散在枕头上,哑声道:“不后悔,我就是,好喜欢爷。”   九爷在背后轻笑一声,似乎听了他的话心情都好起来。   谢Z同他十指交叠,握紧了小声道:“我也不知为何,一瞧见爷,就喜欢,最喜欢了。”   九爷被他哄得一颗心都要化了,谢Z说一句,他就亲一下,从肩开始,一下下没停过。   他想,此刻就是谢Z要他摘天上的星星,他也绝无二话。   陨铁难找,但千金求之,世间总能找到那么一两块。   他怀里的人,才是独一无二的宝贝。   谢Z跟九爷厮混几日,也得亏院门紧闭,东院人手此刻也少些,才未被人察觉。   九爷刚尝到滋味,正是热衷的时候,谢Z陪他胡闹几日,也不肯答应了。   谢Z推他下巴,不肯让九爷近身,“爷,你今日还未吃药。”   九爷道:“我已不咳嗽了,不用吃药。”   谢Z道:“小厨房顿了补汤,总要喝一些,养身的。”   九爷捏他下巴,眯眼道:“昨日不好?”   谢Z原本只想给他补身体,担心他再受风寒,并未想到其他地方去,冷不丁被问了一时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应了一声“好”。   九爷这才放开他,喝了那碗汤。   谢Z也有一碗骨头汤,捧着小口喝。   他想趁着最后两年再长高一点,他现在已到九爷肩膀那了,再高一点,至少不用跟现在一样抬头只亲到对方下巴那。这么想着,视线忍不住落在九爷身上,爷现在好像比以前还要健康些,青河白家没有因麻匪出事,爷身上也没了旧疾,只是依旧讨厌寒冷天气,其余和常人无异――唔,力气更大一些。   谢Z觉得自己力气就很大,但掰腕子,九爷单手让他两只手,他还从未赢过一回。   或许白家人力气都很大,天生的。   谢Z想起白明禹那身蛮力,有些释然。 第87章 二十银元   疫情后,省府逐渐恢复。   东院众人陆续归来,依旧各司其职。   只是孙福管事刚回来不久,就悄悄把谢Z叫到一旁,旁敲侧击问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爷房里……是不是收人了?”   谢Z脸上发烫,站在那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是。”   孙福管事拧眉道:“很厉害的人罢?”   谢Z愣了下:“何以见得?”   孙福管事叹了口气,道:“我一进书房,就闻到好大的胭脂香粉的气味,你年轻不知,那栀子花香味一染上好几天都不会散,这不是明目张胆的告诉咱们这些人来着?我有心想提前打听下,可问了一圈儿,留在这守院的几个小兔崽子一个比一个跑得快,好不容易逮着一个,刚开口没问两句,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一个字儿不肯往外说呀!再问,就全往你这边推,我还不知道他们,也就仗着你老实什么事都让我问你。”孙福管事揣着手,一脸担忧,“小谢,这新来的主母好手段,而且她行事这般乖张,估计也是仗着爷的偏宠。咱们爷还是头一次身边留了人,也不知这东院之后要起什么风浪了。”   谢Z红着脸小声道:“也没什么风浪吧,我觉得现在就挺好。”   孙福管事拍拍他肩膀,感慨少年人经历的少,也没难为他,不多问就放谢Z走了。   他既回了东院,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能碰到新主母。   何苦难为谢Z这老实孩子。   谢Z转身的时候,孙福管事鼻尖动了下,不知为何好像也闻到了那栀子花的气息,老管事没多想,只在心里叹了一声新主母好手段,连爷身边伺候的人都染了香,可见来的是有多频繁!   等到傍晚的时候,九爷留了谢Z一同吃饭。   这本也平常,谢Z是从九爷身边长大的,九爷待他和旁人不同,一直宠爱有加。   孙福管事端了菜前来,亲自给九爷摆在桌上,等放好一抬头就愣住,他觉得自己好像眼花了,怎么瞧见九爷在喂谢Z吃饭。   九爷举筷喂到谢Z嘴里,淡声道:“松口。”   谢Z已浑身僵硬地不知如何是好,咬着筷子好一会才松开。   九爷又夹了一些青菜放在他碗里,叮嘱道:“若是再挑食,就这么喂你吃完一盘菜,听到没有?”   谢Z点点头,耳尖赤红,低头端着碗一个劲儿扒饭吃,不敢抬头。   九爷又看向孙福管事,问道:“怎么是你上菜?”   孙福管事还未完全从惊愕中回神,但身体比意识反应的更快,转身恭敬道:“伺候爷是应当的事,再说我之前就是做这些的,如今事多,反倒是没时间多留在爷身边照顾。”   九爷道:“你如今身份不同,不必做这些。”   孙福管事嘴上答应着,但还是站在一旁给九爷盛了汤,顺便也给谢Z盛了一碗,偷偷看了一眼谢Z。   谢Z低头道谢,拿过碗一口气喝了半碗汤。   九爷慢条斯理吃了几筷清蒸鱼,夹了一筷鱼腹上最嫩的肉,略浸汤汁,“Z儿吃这个,我尝着还不错。”   谢Z捧了碗过去,九爷却没放下的意思,谢Z略犹豫一下,自己凑过去张嘴吃了。   孙福管事内心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快要绷不住了,眼睛瞪大了看看鱼,又看看谢Z――他不敢看九爷,但九爷面前那盘清蒸鱼确实少了一大块鱼肚,这,这是亲手喂给小谢吃了?   九爷看了孙福,问道:“可还有事?”   孙福管事“啊”了一声,他原本只是想来上菜顺便看一眼主母什么样,现如今人是瞧见了,但他一个字都不敢讲,实在太熟,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吹捧才好。支支吾吾半晌,才想出岔开的话:“之前手下铺子看管不严,账房先生贪了钱,原是我监督不力,来给爷告罪……”   九爷道:“我已让Z儿去铺子里把账目再核对过一遍,报上来的盈余也充足,大约是这样才让那人起了贪心。过去的就算了,只此一例,以后要仔细些。”   孙福管事连声应是。   从九爷那边出来,孙福管事脚步都是虚浮的,踩在院子里走了好一会才恍然醒悟。   孙管事忽然觉得,爷身边留的是小谢,倒是也行。   这都是他们东院自己人,关键时刻还能帮自己说说话呢!   谢Z晚饭时紧张,一不小心吃多了。   晚上躺在床榻上,九爷给他揉肚子。   九爷手本是微凉,但搁在谢Z小腹那时间久了,掌心都热起来,一下下轻轻给他揉着,笑道:“我就说让你不要一直低头扒饭,你不听,现在好了。若是一会还难受,我就让大夫过来给你抓一副消食的药,煎水喝。”   谢Z看着放下的帐幔,脸上热度未退,没吭声。   九爷问他:“跟爷赌气呢?”   谢Z垂眼,小声道:“没有。”   九爷手微微向上探去,谢Z下意识握住他手,抬眼看他。   九爷摸了摸他胸前,金链子还在,但是那颗珠子不见了,“姑母给你的夜明珠呢?”   谢Z老实道:“太贵重了,我怕戴脖子上不小心弄丢,放在锦囊里了。”他说着摸出枕头下的一枚锦囊,打开给九爷看,里头的那枚夜明珠白天晒过一小会,此刻散发着水色的光芒,几乎透亮,珠光宝气地照亮了整个帐幔。   九爷瞧了一眼,把它顺手丢在枕头一旁。   谢Z刚想去找,就被九爷抱住了,耳朵被咬了一口,耳边也是对方低哑声音:“不如做些别的,让你舒服些。”   谢Z想躲:“珠子,收起来……”   “不收,这样刚好。”   谢Z动了一夜,起初还舒服,后来就有些顶不住了。   他最后一点意识想的,就是明日起不能再让小厨房炖补汤,就算炖了,他自己喝就足够了。   九爷对谢Z好,在东院并不避讳众人。   谢Z刚开始还有点紧张,以前的时候,东院里最反对的一位就是孙福管事,他每回偷跑,这位是又高兴又难过,高兴他终于走了,难过的是九爷气病伤身。好几回孙福管事奉命去抓他回来,路上哭丧着一张脸,比他还不能接受要回去的事实。   但是这次好像有些不同。   孙福管事对他和往常一样,谢Z一见到他说话还有点磕巴,但孙福管事先体恤宽慰道:“你也不用压力太大,爷对你好,是你的福分,你以后就懂了,这世上真的再没有比他还好的人。小谢,我不求别的,你同我们不一样,既在爷身边还请多替我们照顾些,我在这里谢过了。”他说着,给谢Z鞠了一躬。   他年纪足以当谢Z父亲,谢Z慌忙躲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也鞠躬给他回了一礼。   孙福管事被他逗乐了。   谢Z在东院最常去的地方一个是九爷的书房,另一个就是马房。   尚玉楼之前给他的那盒栀子花香膏用了大半,全被谢Z拿来遮事后的气味,但是他没想到,这花香反而更明显,尤其是前阵子被孙福管事问话之后,他就不敢再用了,有意无意躲着不肯在书房里待着。   九爷白日里也不拘着他,除非有事要办带他出门,其余时间都撒开了随意让谢Z跑出去玩,不管是和护卫队那些人上山打猎也好,还是回小饭馆陪寇姥姥也好,都答应,只除了一点,每日入夜得回府。若是天黑见不到人,门口就有人等着,再晚一些,就提着灯笼到处去找,找到也不多说话,只打灯照路,陪着回来。   如此几次,谢Z天黑就往东院跑,不再出去了。   这一日,谢Z回小饭馆看寇姥姥。   他骑了白十四回来,马背上还抓了几只野兔、野鸡,拿草搓了绳子捆住了一并带回来。   李元上前来给他牵马,看到这么多猎物,笑道:“打了这么多,又跟张叔他们上山去了?”   谢Z翻身下马,一边松草绳一边道:“嗯,去跑了一圈,姥姥呢?”   李元道:“在屋里了,林医生他们今日过来,知非、知意她们正在里头跟姥姥说话。”他接了谢Z手上的猎物,又道:“这兔子好肥,就是可惜皮子打烂了,不然还能给姥姥做条围脖。今儿中午待客,炖野兔好不好?”   谢Z点头应了,在院中打了一盆井水喂白十四。   白马微微用力从李元手中挣脱,不用牵就跟在谢Z身后,雪白马尾左右摆了一下。   李元知它认主,提了那些猎物去厨房忙碌去了,把院子留给他们。   堂屋里,林医生提了谢礼,正在跟寇姥姥道谢。   疫情时候,他一直忙碌救人,无法照顾家中两个女儿,多亏了寇姥姥留下小姐妹俩,如今林家专门过来一趟看望老太太,真心实意感激她。   林家的小姐妹两个如今已是十来岁的姑娘家,模样娇俏,花骨朵似的含苞待放很是讨人喜欢。她们身上穿着女子学校的校服,湛蓝色的改良旗袍小袄和百褶长裙,左右两根麻花辫,说话清脆悦耳,没几句就哄得寇姥姥开怀大笑。   “姥姥,这些是我们自己打的络子,按您上次教我们的那样,喏,您检查看看,这作业及格吗?”   “傻丫头,我又不是你们学校的先生,这叫什么作业呀,不过是闲着无事教你们的小玩意。”   “一样的,学校里是教我们识字的先生,姥姥是我们生活的先生呀。”   “哎哟,我可当不得先生二字……”   谢Z推门进来,正好听到她们说笑的声音,先跟林医生问了好,林医生站起身满面笑容道:“小谢,这次真是要多亏你,那些医用酒精――”   谢Z岔开道:“一切都是九爷的意思,我不过是按吩咐办事,再者也是商会众位的心意,只要能帮上忙,大家伙也心安,林医生不必多礼。”   正说着,忽然又听到外头院门被人敲响。   寇姥姥道:“这还真是稀罕,Z儿,快去瞧瞧,又是谁来了?”   谢Z起身出去,开了院门,外头站着的却是一位十八、九岁的年轻人,穿了一身半旧干净的长袍,人也清爽,手里提了一包点心正笑着看他,拱手道:“小谢,好久不见。”   谢Z看了他一会,恍然道:“方继武?”   方继武点头,笑道:“黑河一别,好久不见。”   谢Z还记得他,前几年白家族学里有几位不错的学生,除了成绩拔了头筹的王敬秋,他印象最深的就是这个方继武,人踏实勤奋,也有些想法。   方继武道:“我去年就来找你一次,可惜你那时不在,我想把钱留给姥姥,但她说什么都不肯收,说没见过借条,等你回来再还不迟,前阵子和林医生一直在疫区忙碌,没空过来,这不刚休班就过来找你了。”   谢Z道:“什么钱?”   方继武失笑:“我就知你忘了,当初在黑河,我曾问你借了二十银元。”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谢Z温和道,“如今钱已攒齐,如数奉还,还要多谢你当初这笔救命钱,让我和家人度过难关。” 第88章 饵料   谢Z经他提醒,才想起来当初黑河爆发霍乱之时,方继武确实曾找他借过钱。只是时间过去太久,早就忘了还有这么一笔债,如今对方上门还钱,谢Z也就大大方方收下,请方继武进去喝杯茶,慢慢叙旧。   正巧林医生他们也在,大家也都是认识的,三言两语聊起来,倒是理清了许多事。   方继武自从跟随林医生来了省府,就一直勤勤恳恳,一边工作一边学医,因林医生在医学院做翻译,他也跟着学了一些外文,如今能接一些兼职,也全靠平日里下苦工学的这些本领,也因此攒下了二十块银元。   谢Z问道:“你如今还在林医生那里工作?”   方继武道:“是,林医生是我的老板,也是我的老师。”   “学的西医?”   方继武道:“都学一些,有些中医理论也挺实用的,而且感冒有时候用中医治疗,比西医便宜许多。”   方继武讲了一次他患上伤寒症的事,林医生是外科大夫,对这些并不擅长,就让方继武去找了医学院一位同事,那位医生是西医,但偏偏西医治疗伤寒并没有对症药物,只是给方继武开了些葡萄糖和维他命c,让他回去静卧疗养,结果病情越来越严重。   方继武没有办法,又去找了一位中医的老先生就诊。   服药五天,热度退去。   他从那天起,就开始又立了目标,除了在医学院给林医生当助手之外,平日里一有空闲时间就想法子学中医。   方继武道:“我跟林医生商量过了,明年打算继续读书,投考职业教育社的医师班,改学中医。”   谢Z不解:“怎么改了?”   方继武诚实道:“我仔细想过,西医需在医学院就读几年,我即便筹足学费念下来,等毕业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医院。若自己开医馆,开业时节各项设备也是一笔很大的数目,我恐怕负担不起,再者大多数人就诊也负担不起西医费用。”   林医生笑道:“是,我也这般建议继武。他在我身边这几年,比我见过所有的学生都要刻苦,白天工作,晚上熬夜读书,一年就有了医学基础,只是深造条件有限,若想开一家自己的医馆实在太难。之前他在我这边学的多是治疗外伤,不如索性多学一个,这样中医、西医都会一些,简单些的伤都能医治。”   方继武规划清晰,稳扎稳打,倒是在谢Z意料之中。   谢Z点头道:“能救命的,就是好医术。”   中午的时候,寇姥姥留大家在家吃饭,摆了一桌家宴,四道凉菜,四道热菜,并一道羹汤。其中一道红烧兔肉份量大,味道也好极了,放了一点辣椒提味儿,吃起来鲜香爽辣,更像是下酒菜。   寇姥姥拿了家中先前酿的一些果子酒,大家一起喝了一些,品尝之后,纷纷称赞,配上兔肉吃正好。   林家小姐妹两个还在念书,年纪小些,没让她们喝,只给了一些还未酿造的葡萄汁。   方继武看着她们俩,忽然有些感慨,对谢Z道:“我一瞧见她们,就想起当初我们在族学的时候,小谢你虽只来了几日,但跟大家关系都好,那时候二少爷身边那张桌子,除了你都不让人碰呢。”   谢Z道:“他那是想让我替他抄书。”   方继武笑着摇头:“你跟二少爷感情真好。”   换了之前谢Z肯定直接否认,但现在有九爷一层关系在,略想一下,道:“尚可。”   白明禹既是九爷最疼爱的小辈,他也当爱屋及乌才是。   聊起了族学里的老同学,除了白明禹这个小霸王,方继武提到最多的还是好友王敬秋。   方继武道:“敬秋留学之后,倒是也写了几封信来,他如今在剑桥大学研读化学一科,导师十分器重他,还想多留他在实验室待几年,但他同一起前去的几位师兄已商量好,打算尽快归国,为国家出一份力。”   谢Z道:“如今都说实业兴国,他若回来,定能堪当大任。”   方继武点头称是,他说起好友的时候眼里带了笑意,完全没有任何攀比的心思,只替他感到骄傲。   一旁的林家小姐妹正在和李元小声说话,说她们读书的事儿,不过她们读的是女校,规矩和其他学校不太一样。   李元听得津津有味。   林知非问他:“李元,你要不要一起去念书?我们学校旁边还有一所学校,在招收学生呢!”   林知意也道:“对对,你也来吧,放学咱们可以一起回家。”   李元听了连连摇头,“不了,我还有铺子要管。”   林知非不解:“为什么呀,你应该去上学才对。”   李元温声道:“你们读书,是为了找工作罢?你看,我现在就已经有工作了,所以我不用再去读书。”   他说的太有道理,林家姐妹俩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饭后,林医生等人告辞里去。   寇姥姥叫住谢Z和李元两个人,把他们带到房间里,笑呵呵问道:“今日听林医生他们说了好些话,我觉得就属知非那小丫头说的好,如今咱们这铺子也运转开了,前头请了伙计,后头厨房也有厨娘在,我一个人看着就足够啦,每月也能有几块钱的结余,我想了想,打算也送你们去念书。”谢Z张口想说话,寇姥姥打断他道,“Z儿先听我说,姥姥也不是突然想起来的,这几年一直都有这念头,你在白家的契纸也快到期,我就想着,要不先别续了吧,你也不用一直去伺候人,如今大了,也好学些本事。”   谢Z道:“我不去,我跟着九爷就挺好。”   寇姥姥道:“那你总不能跟着他一辈子呀。”   谢Z没吭声。   李元在一旁开口道:“姥姥,我也不想去学校,我不爱读书,就喜欢算术,我自己在家就能算好,小谢不是拜了九爷当老师吗,他学了还能教我。”他想起来忙补充道,“白家有族学,而且九爷学识过人,非常人能比,还是留洋回来的,可厉害了。”   “是吗?”寇姥姥半信半疑,她只知道九爷气度非凡,但并不知这位爷这般厉害。   李元使劲点头:“是!小谢留在东院,学的更多。”   寇姥姥叹了口气,拧眉不语。   谢Z跟李元使了眼色,李元略点一下头,很快就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谢Z和寇姥姥,老太太坐在炕沿上,难得有些挫败,看起来有点难过,“Z儿,姥姥舍不得你在外头给人端茶递水,主家没有好伺候的,即便不打,那气头上总也要骂几句的,姥姥只要一想起这个心都揪起来,我Z儿何尝受过这样的委屈啊?”   谢Z轻笑一下,他还真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不管过去还是现在,脊梁骨都没弯过。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不像是这个环境家庭里出来的小孩,寇姥姥一直以来都把他保护的太好,养出三分傲气,七分骨气,养出了从不肯向人轻易低头的谢Z。   能让谢Z弯腰的人,除了九爷,也只有眼前这位老人。   谢Z走近,屈膝半跪在她面前,凑近了同她讲话:“姥姥,我娘她让您照顾好,您已经照顾的很好了,接下来的路,我知道怎么走。”   寇姥姥抬手轻抚他脸颊,看着他眉眼忍不住又红了眼眶。   谢Z脸颊贴在她掌心,问道:“姥姥,我娘她跟您说过什么没有,您跟我讲讲她好不好?”   寇姥姥看了他片刻,叹了一声道:“你和小姐越来越像了。”   谢Z道:“哪里像?”   寇姥姥轻笑道:“眉眼像,脾气也像,倔得很。罢了,我也不难为你了,你爱做什么就去做吧,你长大了,自己拿主意。”   此时,白府。   九爷正在独自用饭,吃得寡淡无味,草草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外头有人来报:“爷,虹姑娘来了。”   九爷道:“让她进来。”   白虹起很快就走进来,她眼睛里闪闪发亮,看了左右道:“爷,我有话想单独跟您说。”   九爷挥手,让人退下,白虹起又不放心走近了一些低声道:“我得到消息,榆港有一批货要到――”   那批货是军需物资,只是来路不正,买方不得而知,但卖方却是清楚不过,是一伙日本商人。边境沿线一带不管陆路还是海路,白家都摸得清楚,那些日本商船一靠岸,白虹起就得了消息,在确定过之后,立刻就跑来跟九爷说了。   白虹起道:“爷,若是在别处就罢了,榆港太熟了,那帮日本人就把货卸在码头上,他们人少,也看管不过来,正在找人周转,眼瞧着是要藏到别处去。爷,不如让我带人去吧,不拘多少,总能让那帮东洋人吃些亏……”   九爷略想片刻,道:“这事若是真的,你不会第一个知道,谁同你讲的?”   白虹起愣了片刻,想了一下道:“确实是榆港码头的人说的,说是一个装卸工偶然所得消息。”   九爷淡声道:“你找王玖,他如今管着青龙会,让他派人查清楚。”   白虹起忙答应一声,起身要走。   九爷又喊她,叮嘱道:“此事重大,不可走路风声,你来时可坐了车?”   白虹起摇头:“不曾,我外头罩了棉袍,拿风帽遮了脸,坐黄包车来的。”   九爷道:“还算机灵,让张虎威送你回去,这两日他留在那边贴身保护,你自己也注意安全。”   白虹起应了一声,匆匆走了。   几日后,王玖派人来报,青龙会人数众多,果然很快查出结果,榆港那位装卸工是真的,但他身后授意之人却在省府,是白将军身边一位叫郭义贞的参谋所为。这人一直盯着这批物资,此次放出消息,只给了白家。   九爷听了之后,脸上并无波澜,平静道:“他想用我们的船。”   那批物资之巨,也只有白家的船队才可运走。   白虹起坐在一旁羞愧难当,低头不敢说话。   白明禹也在一旁听着,听完经过,小声嘀咕道:“没见过你这么贪财的女人,什么底细都没摸清楚呢,上去就想抢。”   白虹起抬头瞪他一眼,眼圈泛红。   九爷让谢Z从书桌上拿了压桌的梨花木镇纸,对他们开口道:“伸手。”   对面一男一女都伸出手来,白姑娘是出于羞愧,白明禹则是习惯成自然,反应过来想收回手的时候,却被九爷“啪”的响亮抽了一记手心!   白明禹都被打懵了,不敢置信地看着九爷,敢怒不敢言。   九爷淡声道:“这是罚你不问青红皂白,就随意诋毁旁人。你可知我白家为何从不与日本商人做生意?”见他摇头,又道,“虹儿养父母因日本人而死,她一向规矩,但因此事破例,情有可原。”   话虽这么说,但也不轻不重略打了一记白虹起的掌心,对她道:“你也长个记性,下次不可再莽撞,让人利用。”   打的不重,但白姑娘眼泪却掉下来,拿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眼圈赤红道:“九叔,我错了,只是现如今该如何是好?那郭义贞我已查过,此人三易其主,去年刚从京师投奔而来,如今很得军部重用。”   九爷道:“对方敢这样做,必然有些底气,静观其变。”   白家二位小辈出去之后,九爷轻叹一声。   谢Z给他倒了一杯茶,手放在他额角轻轻揉了两下,低声问道:“爷,可是累了?”   九爷“嗯”了一声,眉头好一会才松开,叹息道:“北地看似太平,实则分成几派,如今看来总督府也不是那么太平。” 第89章 榆港事发   数日后,郭义贞派人送贴到东院,请九爷去吃酒席。   九爷拿了帖子,手指尖轻敲桌面。   谢Z道:“爷,要不我们去山上住几天,想法子推了?”   九爷摇头道:“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总要亲自去见见。”他吩咐人道,“去叫张虎威来,Z儿随我去换身衣服,你也一起去。”   谢Z答应一声,跟着去了。   春末时节,天气尚还有些冷,外头下的雨里夹了细雪,空气湿冷。   九爷的车到了酒楼的时候,对方已经等候多时。   酒楼外,郭义贞的亲兵身后负枪肃然而立,守在酒楼门口两侧,已包下场子。   九爷带人上楼,身后跟着的张虎威就被一个身穿制服的人拦了下来,对方伸手想要搜身。张虎威还从未在省府被如此对待过,这边刚要抬手对上,就听到九爷开口道:“住手。”   张虎威退后半步,手虽放下,但依旧盯着对方。   九爷看了对方,问道:“这是何意?”   拦下他们的人恭敬道:“最近省府治安不太平,楼上那位大人也是小心起见,为了大家的安全。”   “张虎威在我身边多年,是我贴身护卫,既不便他上去,那就让他在楼下等着。”九爷说完,转身上了台阶,喊道:“Z儿,随我同行。”   谢Z应声跟上。   对方瞧见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人,一时也不好再拦,白家九爷留下护卫已经给足了面子,若真要再生事,他们也怕白九爷拂袖离去。   楼上雅间,已坐了数人,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脸上胡子拉碴,正在那同众人谈笑。郭义贞坐在一侧正陪着说话,见白九过来,立刻起身打了招呼,笑着道:“九爷来的正好,来来,大伙儿正在说你。冯师长刚还在夸,说你在俄国赚了好大一笔银子,可出了好大的威风!”   白九过去拱手问好,为首坐着的那个男人名叫冯镇北,此刻抬眼看了他,忽然开口道:“我同你叔父是拜把子兄弟,行五,算起来我还当得起你称我一声五叔。”   白九行礼,喊了一声五叔。   冯镇北点点头,指了对面位置道:“一家人,不必这般客气,快坐。”   酒楼里的招牌菜流水一般端上来,坐席的都是带兵的粗人,不拘什么山珍海味,有酒有肉就能吃得津津有味,酒大碗喝,肉大块吃,说得兴起拍腿哈哈大笑。九爷坐在一旁也在饮酒,只是话少,多是在听,很快那位冯师长视线就转了过来,冯镇北年过半百,穿了一身军装,带了酒意的脸上透着几分张狂,他也确实有张狂的资本――二十八师是北地王牌军,又是白将军嫡系,装备最为优良。   冯镇北上下打量他,先敬了酒,他带头,桌上其余人也轮番敬酒,九爷一一喝了,亮出杯底。   冯镇北面上露出满意神色,道:“你酒量不错,也比总督府里其他小子都懂事些。”   酒过三巡,依旧没说一句正事。   九爷喝了不少,趁他们划拳,去外头透了口气。   谢Z一直留神跟在他身边,扶着小声问了一句,九爷摇头,道:“不必,你去楼下倒碗热茶上来给我就行了。”   谢Z答应一声,很快去了。   九爷站在走廊窗边透气,不多时就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却不是谢Z。   来人正是郭义贞,他在饭局上也喝了不少,走过来同九爷站在一处,递了烟过去,问道:“来一支?”   九爷看他一眼,道:“不了,嘴里尽是酒味,也抽不出什么味道。”   对方自己点了烟,倚靠在一旁歪头看他,忽然笑道:“白九,你可真有意思,给人台阶下也不显山露水的,怪让人舒服。”他穿了一身军装,此刻只松开领口,头发也有些乱,抽了两口烟之后开口道:“我近日得了消息,有人从东洋购买了一批军火,打算运到直隶,此刻那批货已到了榆港。”   九爷也当做第一次听说的样子,露出几分惊讶:“当真?”   郭义贞恨得牙痒痒,但不得不把戏做全:“是真的,那批东西不少,足够装备三个师,如何,老弟可有兴趣一起?榆港是你们的地盘,说起船运,你们白家若说第二,北地可无人敢称第一了。”   九爷沉吟片刻,缓声道:“此事重大,船倒是小事,郭参谋一直在二十八师,来省府的时间少,可能不知这边规矩。这里和师部不同,做事需同上面汇报,手续繁琐,不过白某认识总督府里其余几位参谋,倒是可以替郭参谋牵线,流程审批能快上几日。”   郭义贞心里已经开骂了,但面上却要做出一副感激的模样,拱手道:“白老弟这份心意我心领了,只是事出突然,还需权宜从事。”   “越是要紧事,越要三思而行。”   “呵呵,这怕是有些不便。”   “哦?可是冯师长有难言之隐?”   “老弟何出此言,此事和冯师长毫无关系,老师长并不知情,是我一人得了消息!”   九爷点点头,听到他这句,就不再说话了。   两人明里暗里对上阵,一番交涉,郭义贞就知此人面相和心肠不符,手腕心机深得很。他暗中诱骗不了,只能硬着头皮挑明了去讲:“这事老师长确实略知一二,但具体事宜并不多管,你可知我们为何到省府来?这批货到榆港的消息,白老将军已知道,我这次请你吃饭说和,也是老将军的意思,你若是不信,可稍后去总督府询问,我不诓你。”   九爷侧身看了对方,郭义贞眼神坦荡,没有丝毫躲避。   谢Z端了热茶折返回来,离着老远就听到郭义贞的笑声,对方拍了九爷胳膊一下,见他过来,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拱手告辞:“如此,我便先谢过老弟,至于其他,静候佳音。”   谢Z等人走了,把热茶递给九爷,小声问道:“爷,你答应去榆港了?”   九爷喝了茶,过了一会才道:“事情有变,稍后你先走,去把白二叫来东院一趟。”   谢Z迟疑:“我不能留你自己在这。”   九爷笑了一声,抬手摸他脑袋:“张虎威还在楼下,这是省府,没人敢对我做什么。”   谢Z这才放心些,答应一声领命去了。   东院。   谢Z骑马去找了白明禹,很快把人带到东院。   白明禹在书房的黄铜小炭炉前烤手,一边跟谢Z说话:“你这一路快马加鞭的,我还当很急的事儿呢,手套都没来得及拿一副……哎,小谢,你就穿这么点,不冷啊?”   谢Z站在一旁道:“不冷。”   白明禹上下看他一遍,嘀咕道:“莫不是个子矮,不怕冷?”   谢Z冷冷看他,白明禹下意识躲开他视线,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对方不是九爷,他也不用怕,挑眉又看回去:“我又没说错,你个子是没长啊,你瞧,你比我矮了这么些。”他走近还想跟谢Z比一下,白二如今最得意之事,就是他个子蹿得比谢Z高许多,小谢从去年开始就没怎么长了,在北地就是中等个头。   白二刚走近抬手比划,谢Z耳朵动了下,不作声色踩了他脚,足下用力。   白明禹疼得要叫,刚出声,就听外头人喊了一声“九爷”,一时只能咬着牙把声音咽下去。   九爷进来之后,也不管白二一瘸一拐,低声吩咐道:“你过来一下,有事安排你去做。”   谢Z也要跟着进去,九爷身后跟着进来的人拦了一下,低声道:“谢管事,爷路上的时候头疼,想喝醒酒汤。”   谢Z看了里面一眼,知道这是只让白二一人进去,略站了片刻,转身出去了。   谢Z在小厨房帮着准备醒酒汤。   小厨房的大师傅瞧见他很是高兴,拿了许多点心给他,谢Z没什么心思吃,只推脱说在外头已吃过酒席。   大师傅道:“外头酒席都是吃给别人看的,能吃到嘴什么呀,而且你又是当差哪里敢真吃,喏,趁热吃块糕。”   谢Z确实没吃饭,忙碌一中午,手里被大师傅塞了一块甜枣蒸糕,就慢慢吃着,一边去盯着炉火。   谢Z吃了两块蒸糕一碗牛肉粉丝汤,九爷的汤也煮好了。   他略等了一会,端着去找九爷。   房间里,白二已经走了,九爷正坐在一旁圆桌边闭目休息,听见脚步声也没睁眼,只开口道:“过来,坐。”   谢Z端了汤给他,勺子递到嘴边,九爷喝了一口立时拧眉。   谢Z疑惑道:“怎么了?”他想自己尝一口,被九爷喊住道,“没事,只是有些酸。”   谢Z干巴巴道:“哦,可能刚才我煮的时间太长了,这汤有些少,我再去换一碗吧?”   “你煮的?”   “嗯。”   九爷睁眼,接过他手里的小碗,一气儿喝了,又倒了一杯清茶压下,眉头略微松开。   谢Z晚上在府里,留意到张虎威不在,心里已有一个猜测。   等到了晚上守夜的时候,躺在九爷床榻一旁却是过了好一阵都睡不着,他规规矩矩侧身躺着,忽然身后有一只胳膊伸过来拦腰环住他往后拽了拽,直拢在怀里。九爷的声音贴在耳边,低声问道:“有心事?这么半天都没睡着。”   谢Z垂眼,小声道:“爷怎么知道的?”   九爷轻笑:“你临睡前会再翻个身,嘴巴还会‘吧嗒’一声,像小孩儿吃东西一般,每回都是如此。”   谢Z“哦”了一声。   九爷过了片刻,缓声道:“榆港的事,我让白二去自有我的道理,Z儿,不是一腔孤勇即可成事,你有你的本事,白二有他的能耐,这事也只有他能做好。”   谢Z被戳破心事,忽然有些不好意思,翻身埋头躲进九爷怀里,闷声说了一句。   九爷离着近,还是听清了,把人挖出来笑着亲了一口,道:“你同他学什么,留在我身边,我亲自教你就是。”   三日后,榆港事发。   一夜之间,榆港码头上丢失货物上万宗,大小货柜全都被撬开,尤其是仓储之地,靠近东南角的一处更是惨遭洗劫,里头放着的大小木箱尽数丢失。   刚把东西放在仓储地的日本商人气急败坏,连声喊着要追责,榆港码头的官员不敢懈怠,直接找了警员查办,但问起具体事宜,不止是码头上的人说得含糊不清,就连那些日本商人也不肯言明究竟丢失的是为何物。   事情查到最后,不了了之。   郭义贞又派人送了请帖来东院,请九爷去吃酒。   九爷借病推辞。   对方竟也毫无芥蒂,还特意派人送了好些贵重礼物前来慰问,礼盒里有许多贵重药材,但也送了不少文玩古董,价值不菲。 第90章 金丝楠木 【加更】   九爷手边不缺好东西,郭义贞送来的这些只留了几支年份足的山参,至于古玩又添补了几样放在礼盒中,凑了一箱,差人一并送去给了白明禹。   白明禹虽是青河出身,但自幼家中一直富贵,对这些把玩之后就淡了几分心思,瞧着里头一枚镶钻红宝石镂空胸针不错,本想再多选几样凑一盒子,但其余的不是珍珠就是翡翠,看着有些老气,想了想也就只拿了这个,又让人找了一个金丝楠木的小盒子来。   寇沛丰送了盒子过来,正想捧着胸针放在里头,就听白明禹吩咐道:“再去拿一方白绸帕,小心些垫着放在里头。”   寇沛丰连忙答应一声,按他说的放好了,捧给他看:“少爷,这样行吗,若是送人可要再包上一层?”   白明禹脸红了一下,瞪他道:“胡说八道什么,谁要送人了啊!”他话虽这么说,但伸手夺过那个小盒子,“我出去一趟,谁都不许跟着,听到没!”   外头下了细雨,春寒未解。   白明禹让司机开车去了一趟省府车行,提前早早下车等在门口,先是想了好一会说辞,才抬手敲门。   门声响了几下,里头的人来开门,却被告知白虹起外出办事,还未归来。   白明禹也没进去,但也不肯轻易就这么离开,站在外头等了一阵,拧着眉头也不知道在那想什么,被细雨淋湿了衣衫也没反应。白虹起回来的时候,瞧见的就是这么一只呆头鹅,傻愣愣地揣着袖子站在自己车行门口,她忍不住笑着叫他一声:“白二,你来找我?怎么不进去等,站在外头淋雨,也不怕着凉。”   白明禹看到她愣了一下,张嘴下意识道:“谁说我来找你,不过是路过……”说到后面,声音渐小,白姑娘走在前头,他就跟在后面,挪步进了会客小厅,只余一点哼唧声,还在那嘴硬,“我就是听说你前几日回南坊,两边来回奔波,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就想过来问问,还有这个,给你。”   最后几个字说得飞快,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小盒子递过去。   白虹起有些惊讶,但还是接过来道谢,笑道:“你还送东西给我,我应当送份儿谢礼给你才是。”   白二愣了下,“啊?”   “榆港的事我已听说,你做得很好,比我处理的还好,是我之前看轻你了。”白姑娘看着他,轻声道:“我替祖母同你道谢,无论如何,我欠你一份情。”   白明禹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慌得摆手,吭哧了好一会才道:“我,我原是想同你来道歉,我不知你家中之事,之前乱说话,是我的错,我给你陪个不是。”他说着拱手行礼,把白虹起逗笑了,白姑娘坐在那看了他一会,嘴角噙笑道:“原来你这人也不坏嘛,说起来我也有错,之前老是针对你,我也给你陪个不是。”   白明禹从来没见过她这么温柔小意过,一时被那笑容晃花了眼,五迷三道的,只觉得自己魂儿都被哄没了,这会白姑娘说什么,他只跟着点头,勉强少说上几个字维持平日里的气势。   白虹起陪他喝了一壶清茶,聊了一阵,还有事要忙,对他道:“车行里新进了几部车子,我瞧着还不错,一会让人领你去瞧瞧,若是看中了开去就是,我还有些事先出去一趟。”   白明禹跟着站起来,问道:“你去哪儿啊?”   白姑娘道:“我去玉成社一趟,前些日子尚老板倒嗓,小谢托我找几味药材,这不刚凑齐了,打算去给尚老板送去。”   白明禹一下警惕起来,尚玉楼的戏他可是听过的,倒嗓什么的他没听出来,但只要尚玉楼一亮相,那可有不少女戏迷送东西,花篮沿墙能排出老长一溜儿。他对白虹起道:“你事情多,比我忙,这两天刚好九爷给我放了假,左右闲着没事儿,我替你跑一趟吧。”   “这,太麻烦你了呀。”   “不麻烦,我就爱听戏,以前念书时候经常翻墙出去听。”   “……”   若不是这人说得太理所当然,白虹起都要以为她听岔了,怎么有人能面色不改地说出这样不害臊的事儿?   白明禹不管,把药材要过来之后,亲自去了一趟戏班,给尚玉楼送下了。   尚老板嗓子有些沙哑,瞧见白明禹来送药,一再谢他,白明禹旁敲侧击问了一遍,听尚玉楼嘴里只顾着感激谢Z,这才确信真是谢Z托付的事儿,提着的一颗心慢慢放下。   尚玉楼收了药十分感激,对他道:“原本要亲自去一趟白府给小谢送些海棠果,既然二少爷来了,就劳烦您给一并带去,还有下月我同柴雪河几位有场演出,这是几张戏票,聊表谢意,还请二少爷和小谢到时来捧场。”   尚老板难得大方,给的全是前排好位置的戏票,足有两排分量,想是原本就备下,打算给谢Z拿去分送给朋友的。   白明禹收下戏票,提了一篮海棠果慢悠悠回东院。   他心里还美着了。   心想,以后要是姑姑每天都这么温柔该多好,冲他笑,不,偶尔笑这么一下,跑腿这种小事算得了什么。   白明禹回了东院,他在院子里熟,也没让人通报,自己走了进去。   过了垂花拱门,内院静悄悄的,书房外头没人伺候。   白明禹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提着篮子走过去,路过窗边的时候忽然瞧见里头两道身影,他视线盯着,瞧他们靠近了,慢慢亲到一处。   书房里,谢Z觉得有些不对劲,抬头去看窗外,却除了庭院里的那棵刚抽嫩芽的老树,什么都没瞧见。   九爷手指捏他耳垂,眼睛只顾瞧他,低声笑道:“又怎么了,刚才就想偷跑,外头就算雨停了,地上有泥水也湿滑,不能去山上骑马。”   谢Z收回视线,骑坐在他腿上,还想看窗外。   九爷捏他脖颈转过来,低头亲了一会,谢Z起初还“唔”了一声想说什么,但是很快就沉浸其中,忘了要说的话了。   白明禹贴墙站在外头,闭了闭眼,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里头的人不怕,他自己却先害怕了,身体比脑子转的更快,一下子就躲在墙壁那不敢动弹,如今腿肚子都是软的。   白二心里堵得慌。   一时也说不清楚其中滋味,倒是不是拈酸吃醋,就别别扭扭的想得一个解释。   他不敢找九爷,就去堵谢Z。   一直到晌午,白明禹才在东院小门那堵到谢Z,谢Z已换了一身衣裳,瞧着像是要外出。   白明禹抬腿蹬着门框,拦他道:“去哪儿?”   谢Z看他一眼,道:“回家,有事?”   白明禹盯着他仔细瞧了,瞧见他脸颊那红了一块,伸手过去冷笑道:“这是怎么了?”   谢Z躲开点,但地方狭窄没完全躲开,被摸了一下拧眉道:“虫子咬的包,你今日怎么了?”   白明禹本想反驳,但摸上去确实鼓了一小块,他狐疑看了半天,还真是虫子咬的,一时有些下不来台但也不肯泄了气势,依旧拦着不放哼了一声道:“我今日替姑姑去尚老板那送了一趟药,早回来了一些时候。”   谢Z不明所以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白明禹心里不爽,看着他好一会,一字一句磨牙道:“我今日去戏班,回来得早。”   谢Z听到戏班就误会了,他以为白二是说当初《白猿献寿》的事,顿了片刻问:“你都知道了?”   白明禹冷道:“亲眼所见,亲耳所听,知道得一清二楚!”   谢Z斟酌道:“其实这事,我同爷讲过了。”   白明禹吃惊不已:“这事你说了爷就同意?!”   谢Z莫名:“为何不同意?虽说起先瞒着没告诉你,但其实也是为了你好。”   白明禹简直气笑了,谢Z傍上他九爷,是为了他好?他倒要听听,这小谢能讲出什么花来。   谢Z慢吞吞道:“那十一个孩子出身太苦,又受了许多磨难,虽然是你收入府中的,但也要给他们一碗饭吃,好歹以后能自立。我编了那出猴戏,让他们借着尚玉楼的戏台亮相,原本想着他们只会唱戏,这样就算尚老板不收留,好歹自己也能混口饭吃,所以你生辰那天才……”   白明禹越听越觉得不对,眉头都拧起来:“你等会,你说的是什么东西,猴戏?”   谢Z顿了下,疑惑道:“怎么,你说的不是‘白猿献寿’的事儿?”   白明禹:“……那不是我生辰,你特意排演给我看的吗?!”   谢Z抿唇,没吭声。   “你竟然连猴戏的事儿都是瞒着我的吗!谢Z,我倒是不知你还有这样心机,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你当初明明说是给我一个人看的,怎么我的寿宴,又成了你救人的场子!”白明禹又急又怒,撸起袖子要去抓他衣领,却被谢Z提前一步躲开,瞧着谢Z站在他面前抬手还击的模样,委屈尽数转为怒火蹭地就把最后的一丝理智烧没了,卷起袖子道:“来来,我们打一架!”   白二打架没选对地方,一来这是东院,二来离着护卫队又近,平日里小门这边常有护卫巡视,刚动手就被人喊住了。白二不松手,谢Z也没让他,虽没跟二少爷这样嚷嚷,但下手一点都没让对方,借力打力,占了上风。   被拉开的时候,白二还不死心,嚷嚷道:“你有种别喊人,跟小爷真刀真枪打一场,来啊!”   谢Z擦了擦嘴角,看着他淡声道:“我以为你只有读书不如我。”他以前没少挨过白明禹的暗手,真打起来,白二这一身蛮力他还真不是对手,但好在已有经验,对他这些招术熟悉的很。   白明禹恼羞成怒:“谢Z,你欺人太甚!你给我等着,小爷早晚有一天――”   身后,九爷带了怒意的声音传来:“你早晚有一天当如何!”   白明禹闭嘴不言语,撇开视线,依旧愤愤。   九爷走过来,白明禹还未开口,就见对方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看了谢Z,伸手抬高了谢Z下巴仔细打量了,回身拧眉冲他怒道:“你做的好事,刚夸了你一次,今日又莽撞行事,到底是为何在院中动手?”   白明禹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当众说出来,把话咽下去,红着眼眶换了一句道:“我,我心里难受,小谢骗我,爷你也只帮他。”   九爷:“他骗你何事?”   白明禹:“……骗我说当初‘白猿献寿’是给我一人排的。”   九爷叱骂道:“荒唐,Z儿行善做好事,又为你过寿尽心尽力,你这是说的什么胡话,竟还敢动手!”   谢Z低声劝了一句:“爷,算了。”   白明禹心态都崩了:“他是为了我吗!根本就是为了别人,谢Z你眼里压根就没我……”他看着谢Z,眼圈赤红,“你那是耍猴吗,你那是耍我!”   谢Z抬眼看他:“二少爷想如何?”   白明禹:“不如何,我要你,你给我翻一个!”他说了句气话。   谢Z抬手掳袖子。   白明禹下意识退了一步,刚才被打的地方隐隐作痛,除了脸,谢Z哪儿都没少揍他。   谢Z当真给他翻了一个,动作漂亮,行云流水,脚尖几乎落在原地,动作轻盈如猫儿。他停下之后,又看向白明禹:“二少爷瞧着,够了没有?若不够我可以再多翻几个跟头。”   白明禹:“……够了。”   他本也就是闹闹情绪,谢Z让他一下,他心里也就没那么酸溜溜的了。   九爷冷眼看着,忽然开口道:“闹完了?孙福,去请家法。”   孙福管事答应一声,匆匆去了,片刻就取了一根细长鞭子过来,躬身递交于九爷手上。   白明禹眼瞧着九爷向他走过来,皮都紧了,看看谢Z又看看九爷,显然知这顿打逃不过了,嘴上不服道:“不能只打我一个吧,小谢刚才也动手了啊,他怎么没事!”   九爷勃然大怒,给了他三鞭子,打得白二龇牙咧嘴。   九爷沉声道:“你瞧他嘴角的伤!”   白明禹瞥了一眼,那一点连淤青都算不上,微弱的一丝血痕若瞧得再慢一些,怕是都要长好了。   九爷丢下鞭子,对身边人吩咐道:“带他下去,关柴房,反省两日!”   底下人应声答是。   白明禹心里难受极了。   此时滋味,就如远在青河的老爹站在他面前亲口告诉他自己讨了一房姨娘,也不过如此了。   九爷带谢Z回去,找了大夫来给瞧了。大夫被催得紧,几乎进府之后一路小跑,等到了才发现患者伤得极轻,看过之后笑着安慰道:“爷不必担心,不过是小孩子间打闹弄得一点擦伤,养上两日就好了,我开些药膏,涂抹一下,好得更快。”   大夫留了药膏,九爷让人去送大夫,亲自坐在那给谢Z上了药。   谢Z见旁边有人,歪头躲开一点:“爷,我自己来。”   九爷没让,拧眉道:“别动,小心留疤。”   谢Z咧嘴想笑,却疼得“嘶”了一声,低声道:“就一点擦伤,二少爷没下重手,许是有什么误会……”   九爷看他片刻,终是叹了口气,让周围人下去,把谢Z抱在怀里对他道:“你可知榆港那次,为何不让你去?你处理冷静,但太老实了些,有些事白二下手比你狠。”   谢Z坐在他膝上没吭声。   九爷问道:“又不高兴了?”   谢Z摇头,伸手把玩他衣领纽扣,过了一会才开口道:“爷,我刚才下手没分寸,等会我给二少爷也送点药过去吧?”   “他皮糙肉厚,不碍事。”   谢Z被九爷留在房里,休息了一下午,用了晚饭之后,才让他出门。至于谢Z拿了药箱,去问孙福管事询问柴房钥匙一事,九爷权当没听到,任由他去了。   谢Z提了药箱,开了柴房的门去找白明禹。   白二少爷坐在那一脸颓然,衣服还是脏的,正疼地龇牙咧嘴,瞧见他立刻扭头过去。   谢Z拿药给他,让他自己涂抹,白明禹要面子,没吭声。谢Z笑了一声,撩起他袖子,给他涂药,低声道:“晌午是我不对,下手重了些。”   白明禹身上疼的厉害,听见谢Z这么说,也就哼了一声,让他涂药了,只是还有些不高兴,对谢Z爱答不理的。   谢Z问道:“你到底为何突然发疯?”   白明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趁着柴房就他们二人压低声音道:“我上午回来的早,去了东院,就在书房门外头。”   谢Z回想片刻,才想起来上午的时候跟九爷亲了一小会儿,比起其他倒也不算什么,一时没太大反应。一旁的白明禹却是涨红了脸,替他不齿:“大白天,你这……这般,不知羞臊!”   谢Z笑了一声。   白明禹面红耳赤,指着他道:“你还笑!”   谢Z抿唇,笑道:“那你为何晌午的时候没说出此事?”   白明禹瞪大眼睛看他:“那是能当众说的事儿吗,你疯了不成!”   谢Z看他,眼中带了温和:“你担心我们?”   白明禹:“你少不害臊了,谁担心你,我是担心我九爷!”   谢Z点点头,又笑了。   他不说话,白明禹一时也不好说什么,俩人坐在那安静了一会。白明禹上了药身上不疼,但是肚子很快“咕噜”了一声,他按着胃部,问谢Z:“你怎么只带了药,没带饭来?”   谢Z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给他,白明禹接过打开看了一眼,里头只有一个馒头。   白二不屑道:“就一个馒头,你糊弄谁呢!”   谢Z道:“孙福管事在外头守着,九爷吩咐,说给你长长记性,不让人送饭,馒头都是偷着带的。”   白二这才老老实实啃馒头,饿狠了,吃馒头都香。   谢Z看了柴房四周,全都是合抱粗的圆木,就连白二坐着的那个木头墩子都散发着细微金点光芒,他仔细打量片刻,忍不住拍了拍身后的粗大圆木,对白明禹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白二啃着馒头摇头:“不知道,是啥?”   “金丝楠木,这一屋子都是。”谢Z低声道:“你猜运出去,能值多少银钱?”   白二含着一口馒头,目光呆滞看他,忽然蹦起来愤愤道:“你找我九爷,就为了偷木头啊?谢Z,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谢Z错愕看他,忽然伏身趴在一旁圆木上低声笑起来。   “你还笑!!”   “我不是偷木头,就是觉得这东西应该值些钱,二少爷手底下有当铺,可知道市价收金丝楠木大约折合银元多少?”   “……你还敢说不是偷木头!” 第91章 南下 “为北地将来。”   白明禹被关了几日柴房放出来,瞧着和谢Z关系还有些紧张。也可能是单方面,东院众人瞧在眼中只觉得小谢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倒像是二少爷一个人在闹小脾气。   白明禹偶尔去书房的时候,瞧见谢Z贴身伺候,但凡他离着九爷近了些,白二就忍不住紧张。   书房桌上摆了一盘洗好的海棠果,九爷正在听手下掌柜回话,一边听一边顺手拿了一枚果子递给谢Z,谢Z接过站在后面小口啃着吃。   白明禹看着他吃了一颗,又去拿了第二颗,打算还要吃的时候,手就被九爷握住了。   白二视线落在他们手上,背后汗都下来了,一时紧张到不行。   九爷拍了谢Z手一下,淡声道:“不可贪吃,过会又不好好吃饭。”随意一句之后又问掌柜,“艾虎码头上的那几艘货轮不急,先把皮毛一类卸下,其余杂货慢慢运来省府,另外带的几箱药材送去仁和堂,这事儿你找个利落些的人去办。”   掌柜答应一声,又问:“今年皮货多,可要挑选几张一并送来?”   “若有好的就挑一些,浅色最好。”   “可巧,正收了几张上好的雪貂皮呢,回头我让人一并送来省府。”   书房里人聊正事,白明禹却只顾盯着谢Z,他以前从来不知谢Z竟然有这么多小动作,刚倒了茶,就又剥坚果,一小盘松子仁儿放在小碟子里送到爷手边了,瞧见爷一抬手,立刻又去取笔研磨,不用九爷吩咐一声就已经把九爷心里想的全做好了。   白明禹心道,这谁顶得住。   小谢未免太会了,一会儿不撩拨他九爷就不行,不是碰碰手指就是擦过手背,这一套一套的,难怪他家爷把持不住。   白明禹瞧见谢Z手快碰到九爷的时候,一边留神周围其他人的反应,一边装作咳嗽两声。   谢Z起初没明白,后来也偶尔抬眼瞧他。   白明禹拿眼神暗示他,却瞧见那人轻笑一声又继续干活去了。   一天下来,白二嗓子都快咳哑了。   九爷只当他在柴房关了两天,受了点风寒,还让大夫去瞧了下。   谢Z送大夫一起过去,等对方细细诊了脉象,问道:“如何?”   大夫面色古怪:“二少爷身强体壮,力大如牛,这,没毛病啊?”   白明禹坐在那抖腿,不耐烦道:“我没病。”   谢Z不放心,叮嘱大夫道:“劳烦您仔细瞧瞧,他常去东院,若是风寒传染就不好了。”   白明禹:“……”   白明禹磨牙,忍耐着让大夫检查完了一遍,确定没病之后,拦着谢Z道:“你等会走,我有话要跟你说。”   谢Z站在那,等他开口。   白明禹站起身围着他绕了两圈,眉头紧皱,最后很不甘愿道:“九爷的事儿,轮不到我说话,但是你记住,以后在东院不要太出格,东院那么多人瞧着哪――”   谢Z平静道:“东院众人都知晓此事。”   白明禹:“啊?”   “九爷已经同他们说过了。”   白二有些恼了,一想到自己最后一个知道此事就觉得白天的时候像个傻子:“你,你少得意!反正你平日里也要检点些,多注意影响,爷现在宠着你不代表以后都是如此,若是等以后……”他看了谢Z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拧着眉头换了一个说辞,“以后爷总会要子嗣,反正,你低调些总没错。”   谢Z抬眼看他。   白明禹被他瞧得不自在,拧眉道:“跟你说话,听到没?”   谢Z心道,九爷上一世身边只他一人,子嗣之事倒是有点转机。   当初白二还跪下给九爷磕头,想当儿子来着。   这么大一个“儿子”就站在眼前。   白二瞪他:“你这么看着我干啥!”   谢Z平淡道:“二少爷瞧错了,我不过想着,二少爷嗓子哑了,一会还需喝点清热降火的药汤。”   白明禹:“我不喝那玩意儿。”   谢Z:“那就喝些凉茶。”   白明禹没喝过,但又不好装作不懂的样子,点头道:“凉茶还行。”   送来的凉茶比药汤还浑浊,又苦又涩,里头加了双倍黄莲。   白明禹被迫喝了三天清火的“凉茶”,期间连东院都不敢去了,书房重地更是不肯再靠近一步。   半月后。   白虹起被叫到东院,九爷同她商谈半日,定了南下的章程。   白虹起虽然之前已听家里提过此事,但真定下来之后,心里依旧有些难过。她在北地出生,一直从未离开祖母身边,这一走不知要何时才能回来一趟,想到祖母和九爷,眼圈儿忍不住泛红。   “九叔,北地近日不太平,我多留一段时间陪您吧,多少能帮上一些。”   “正是如此,才让你南下。”   “可……”   “这里还有白二,你安心前去,不必多虑。”   九爷递了一封亲笔信给她,叮嘱道:“你此次南下,我派二十护卫随行,另外到了青岛,会有几位先生接应,都是颇有声望的大掌柜,随你一同前去做个帮手。原本还想多给你几人,但人太多,反而容易引起注目,怕引来不必要麻烦,只能先如此。你到了闽地之后,只管找张、王二位掌柜,他们以前是东院管事,把信给他们瞧了,他们就知道如何办事了。”   白虹起应了一声,收下信,走到前面给九爷磕了一个头。   她再起身的时候,已红了眼眶,眼泪到底没忍住落下来,带着鼻音颤声道:“九叔,虹儿走了,这一去怕是几年不能相见,祖母那里还请九叔多替我去探望,也请您保重身体。”   九爷一直等她出去,过了片刻,才轻叹一声。   白虹起走到外头院子,正好迎面遇见白明禹。   白明禹像是刚得了信儿,匆匆赶来,瞧见她立刻站在跟前急得有些磕巴:“你,你当真要走啊?”   白姑娘心里又酸又涩,点头“嗯”了一声。   白明禹站在那,一脸焦虑,过了一会又道:“我去跟九爷说,怎么就非得你去不可了?”   白姑娘咬唇看他,“不是我,难道是你吗?”   白明禹傻愣愣道:“啊?”怎的又扯到他身上来。   “我要是男儿,定当比你出息!”白姑娘红了眼睛,要哭未哭的模样偏又带了几分倔强,眼泪硬生生忍下去,抬高下巴去看他,“九叔交代的事,你若是做不了,就写信告诉我,我立刻带人回来!”   白明禹心里不是滋味。   一时也不知道该嫉妒九爷还是嫉妒自己,总之和他心尖上绕来绕去的那股酸意并不相称,不多时转成了浓浓的委屈:“你想对我说的就只有这句?”   白姑娘看他,一双眼睛兔子一般红彤彤的,往日里再凶的美人,只要一哭就弱了几分气势。   白明禹一瞧见她这样,心里就揪着一般。   两人站在院中低声说话,远远瞧着,从不低头的二少爷,如今一直弯腰陪着小声说话,脾气极软。   白虹起坐火车离去,九爷让白二去送。   站台上人熙熙攘攘,白明禹隔着车厢玻璃看她,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拍了拍车窗喊了一句,白虹起不明所以向上推起车窗,问道:“何事?”   火车汽笛鸣响,已微微开动。   白明禹转身忽然跑了。   白姑娘原本的一点离家伤感,一下变成迷惑,搞不懂这人又发什么疯。   正想着,忽然听到前头包厢门那传来一阵声音,像是有人拦着在说话,不过片刻,就听到重重跑来的脚步声,包厢门被拍响了几下,紧跟着推开就瞧见了站在门口正喘着粗气的白明禹。   白虹起惊讶道:“你怎的也上来了?”   白明禹喉结滚动几下,看着她道:“我就是想起你带的一个箱子。”   “箱子怎么了?”   “……太沉,我帮你搬下来,你路上用着也方便。”   白明禹耳朵泛红,也不管她说什么,避开对方视线就开始干活。白虹起坐的是软卧包厢,一整间只她一人,箱子摞在上头确实很沉,白明禹给她扛下来一只,又听她吩咐打开取出几本书来放在一旁小桌上。   白明禹坐在小桌对面,看着桌上花瓶里插着的几支鲜花,干巴巴道:“车开了,我等下一站再下去。”   白姑娘:“你疯了不成?下一站可就出山海关了。”哪有送出千里地的人。   白明禹嘴硬:“我乐意,你少管。”   白姑娘手指在发尾绕了两圈,视线跟他撞上,被他瞧得心尖像是被撞了一下似的,不知为何下意识扭过头去。   白明禹一直送过了山海关,这才下车。   九爷这两日没找到人,问起之后才从孙福管事那得知此事,一时失笑:“我只说让他送人,怎么送出去这么老远?”   孙福管事笑道:“二少爷也是替九爷着想,这虹姑娘头一次出远门,多送送咱们也安心些。”   九爷问道:“他还要多久才回来?”   孙福管事道:“说是已返程,还要十几个小时的火车,连夜赶回来,明儿一早爷就能瞧见,保准不耽误事儿。”   九爷点头:“那就好。”他翻了翻书,又问,“Z儿去哪里了?今日怎么也没瞧见他。”   孙福管事道:“小谢上午去了马房,兴许是跟张虎威他们上山去了,可要我去找找?”   九爷:“不用,嘱咐小厨房那边下午多做些茶点,再煮一碗甜汤圆。”   孙福管事笑着答应一声,出去了。   每回谢Z出去骑马,回来总是容易饿,东院里最爱吃汤圆的也只有他一人,这碗甜汤圆不用问也知是给谁准备的。   九爷在书房处理事务,等到了下午,独自一人用了些清茶,点心碟子摆了五六样,但一点没动。   一个时辰后,九爷派人出去寻谢Z。   片刻后外头有人来报,九爷问:“可是找到了?”   对方道:“爷,老太爷派人来请,说让您过去一趟。”   九爷合拢书,起身吩咐道:“若是Z儿回来,让他先吃些东西,不可乱吃果子。”   下头人答应一声。   九爷这才去了前头院子。   白府占地广,两边院子虽未分开,但中间隔着两个花园并一个戏楼。白老太爷年纪大了喜欢养鸟、养鱼,前院树木要更浓密一些,修了假山水池,里头养了些鱼,水面波光粼粼,能听到水声潺潺。   白九到的时候,老太爷正拿了饵料在喂一只红嘴鹦哥儿,瞧见他来,招手笑道:“来了?过来瞧瞧,我这新养的鹦哥如何?”   白九走近,看了一下点头道:“不错。”   老太爷又问:“比你身边的如何。”   白九神色如常:“爷爷说谁?”   老太爷抬眼瞧他:“你东院人口风倒是很紧,但你把人日夜带在身边,想瞧不出也难。”老人把饵料放在鹦哥面前的小食盒里,叹了一声道,“之前在北地的时候,我就瞧着小谢是个好苗子,你能瞧上眼,也不是什么奇怪事。这孩子本事不错,只这么收在院子里未免有些可惜,我上回就问过你一次,不如送到我这里教导几年,也是臂助。”   白九笑道:“爷爷误会了,他可不是您养的鹦哥。”   “哦?”   白九伸手逗弄了一下笼上站着的那只红嘴鹦哥儿,笼里的鸟扑腾两下翅膀伏在横杆上,他收了手道:“剪羽之后,算不得猛禽,他性子野,您教导不了。”   老太爷道:“你说小谢?我瞧着可不像。”   白九:“您跟他接触少,他年纪小,骨头却硬得很,就算我答应送过来也没用,您管不了,他只听我一个人的话。”   老太爷不赞同道:“过些年东院总要有位女主人。”   白九淡声道:“就算多添一位主人,也总要服众。”人选他心有所属,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变过。   老太爷见他如此,只当他还年轻,也未多劝,又聊了些北地其他事物,如今乱局初现,儿女之事也算不得什么要紧事了。   晚饭时候,老太爷留了白九一同用饭。   祖孙二人身边没有留伺候的人,方便说话。   老太爷用了一小碗碧粳米粥,放下碗,拿一旁绸帕擦了擦唇边,道:“过段时间沪市有个工商业召开的会议,南北都有人参与,我想着,这次就不用别人了,你亲自去一趟。另外去了那边之后,也不忙回来,黄先生那边收了信,说是族学里送出去的那些留学生今年要回来几个,你带他们去沪市见见世面,顺便也做一两桩生意,如今都搞实业兴国,我们也当做些事。”   白九:“非走不可?”   老太爷点头:“非走不可。你之前在俄国时候得罪了日本商人,生意上的事自不多说,日本商船被击沉两艘,他们如今把这笔账算到你身上,还是避一避的好。”   白九:“他们也击沉我们几条船,其中有无辜渔民受牵连。”   老太爷拿花生米丢他,气笑了:“你少跟我说那些,我可听说了,那船上压根没人,你在外头演就算了,在家还跟我唱苦肉计呢?我可不吃你叔父那一套。”   白九淡定道:“那大概是救得及时,才无人伤亡罢。”   老太爷看了片刻,叹道:“前些天你在榆港的事我已听说,这事如今闹得厉害,新仇旧怨,日本人正闹着要彻查,你还是莽撞了些。”   白九道:“这事我有非做不可的理由。”   “为何?”   “为北地将来。”   老太爷拧眉:“就算这批军资你要拿下,也应同你叔父言明,最后交到了冯师长和郭义贞手中,他们二人狼子野心,原本二十八师就是精锐,如今得了大批补给枪械,怕是北地要乱了,何谈将来?”   白九道:“那批军资叔父不止给了冯师长,省府两个师也给了,惟独没给一个人,爷爷可猜出是谁?”   老太爷怔愣片刻,忽然道:“少将军……白君瑞?!”   白九点头:“是他。”   白老将军手下有两个师都是老部下,只听从老将军的话,而冯镇北的二十八师装备精良却过于激进,两边矛盾不断,拍着桌子骂娘也是常有的事。白西梁有一个儿子,名叫白君瑞,如今跟在他身旁处理政务,老将军有意栽培,但省府两个师的老部下只听他的,不听少将军的,而冯镇北那里就更不必多说,招呼基本不听。总督府里几方势力的争斗不止,少将军年轻,身上又没有军功,一时不能服众,北地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内里暗潮汹涌。   白九道:“去年我带船队归国,最后几条船,转了几次折返回艾虎,那船上装的是什么,我想爷爷已有耳闻。”   老太爷对家中之事虽不在管理,但船队去了哪里,运了些什么,还是清楚的。在艾虎靠岸的船上虽对外说装的是棉花和布匹,但在港口卸下来的却是军资,数量比起这次榆港之数,只多不少。他心里一动,开口问道:“那批货物,可是在少将军手上?”   白九点头。   老太爷面色凝重,好半天才叹了一声,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语。   三军对垒,躲避在后方的那一个才是赢家。   不管是守旧派的老部下也好,还是激进派的冯镇北也好,吃了榆港这一批货物,势必又要起摩擦,这两方都处在明面上,就已输了先机。   白九道:“三年前叔父就已谋划此事,秘密购入大量军资,叔父年纪大了,总要为下一任着想。北地若想安稳,势必要学新法、推新政,此事省府老臣不行,冯镇北也不行,唯有少将军可以做到,所以不论俄国或是榆港之事,都是为北地将来,非做不可。”   老太爷看了他片刻,叹道:“你倒是瞒得滴水不漏,怕是从你去俄国起,就已猜到会有今日了吧?”   白九没应声,但也没否认。   老太爷缓声道:“你如今主意太大,但白家不能冒这么大风险,下月初你去沪市,避上几年再回来吧。”   白九迟疑:“可是北地……”   老太爷打断他道:“北地有我。”   话已至此,再无回旋余地。   白九把手里半碗饭慢慢吃完,放下筷子,起身跟白老太爷行礼拜别。   老太爷一直看着他身影离去,脸上表情才略微放和缓一些,眼里浮出一丝满意,笑着摇头道:“也不知道像谁,胆子也太大了些。”   有老奴上前给他点了灯,听到笑道:“自然是像您,我瞧着九爷跟您年轻的时候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脾气秉性随您。”   老太爷感慨一声,未再多说。   白将军甘愿冲在前头让枪口对准自己,消耗自己和冯镇北两方势力达到平衡,以图扶持继任者,他何尝又不是如此?白家最大的依仗,不是北地万贯家财,也不是总督府的老将军和兵马,而是他的孙儿。   只要白九还在,白家就可屹立不倒。 第92章 追踪者 “Z儿,其实你还有个舅舅。”   白明禹坐了一日一夜的火车,回到家中。   全府的人都知道他这趟出去送人,送了千里之外。   白明禹起初有些不好意思,但他脸皮厚,过几天也就不当回事儿了,还跑去跟谢Z炫耀了一下,带了点得意道:“小谢,你说我同姑姑的事,大伙是不是都知道了?”   谢Z没听懂:“什么事?”   白明禹脸红了下,道:“就,我们俩的事儿呗。”   谢Z没吭声。   他这段时间听到的都是关于“傻二爷”的传闻,至于送出去的那位客人,大家都不怎么在意,全都在津津有味地传白二少爷相送千里的事儿,就没见过这般热情好客的。   白明禹毫无自觉,只觉得他和姑姑的事已在无形中得到大家认同和祝福,脸上都放光。   谢Z被他拽着说了一阵话,耐心耗尽,找了借口道:“二少爷,我过会儿还要陪九爷出去一趟,有些忙,怕是过会儿九爷让人来寻我了。”   白明禹听在耳中却变了味道:“你一刻不提爷,就不行?”   谢Z:“……?”   白明禹正色道:“我不知道你拜不拜神,反正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好几回你在书房借机故意摸九爷的手,你凑得太近了,我一想起就浑身不自在。”他虽喜炫耀自己,但是他并不想听谢Z的,九爷在他心里高山仰止,谪仙人一般的人物,谢Z跟他九爷在一起,听起来像是渎神。   谢Z抬眼看他,怎么听都觉得白二这话特别耳熟。   下午,东院书房。   九爷这两日在准备去沪市的行程,正在处理北地各项事务,走之前见得人多,大小事务总要有个交代。   东院众人也在收拾行李,孙福管事正在院子里忙前忙后,指挥众人把日常用的器物都装点好,还拿钥匙开了库房,拿了一些文玩古董,全都小心装箱收好。谢Z跟着一同去了一趟私库,一排五间暗室,里头没电灯,只点了蜡烛也能瞧出金碧辉煌,墙壁上一卷十余米长的金丝刺绣卷轴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上面的江河波浪翻腾,恍若真的;两侧博古架上玉石翡翠摆了不知凡几,最下方一箱珠翠蒙尘,但一经光线照过,立刻在琉璃盒内透出闪闪星光,珠光宝气;墙边摞起二十余只银镶角的硕大木箱,只最头上一只打开了,里头一封封银元码放整齐……   谢Z提着灯,陪孙福管事往里走。   孙福管事疑惑看他,谢Z恍惚一下,立刻开口小声道:“啊,我还从未见过这么多宝物,一时晃花了眼,有些出神,孙叔别笑话我。”   孙福管事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笑呵呵道:“正常,别说你,我虽管着这私库,有时进来也吓一跳呢。”他又开了一道门,带着谢Z进去,“这边有个小机关,你跟紧我,走我后头。”   谢Z答应一声,稳稳跟着。   他上一世的时候常被九爷带来这里,那些小机关,他比孙福记得还清楚,闭着眼都能走进去。   内里两间库房,比外面三大间东西要少一些,也更一目了然。   一旁是文玩字画,另一旁是古董器皿,墙边依旧是摞起的大木箱,只是镶了暗金色泽的边角,粗铜铆钉固定一圈,十分牢固。   孙福管事让谢Z举着灯,去最里面一排架子上找了几本古籍,小心用布包好,又取了一对折枝瑞果纹的梅瓶。谢Z眼尖,瞧见一旁放着的一件青花云龙葫芦瓶,心里一动,站在那问道:“孙叔,要挑摆件,不如把这个也带上?”   孙福管事看了一眼:“哦,这是爷前几年在京城收的葫芦瓶,只是瓶身上有几处黑斑,爷瞧了不喜,一直搁置在这了。”他顺手拿了递给谢Z,笑呵呵道,“你若是喜欢就一并带去沪市,到时候摆在你房里好了,倒是件正儿八经的好东西,永乐青花。”   谢Z以前从不知孙福管事还懂这些,记忆里这位老管事见了他总是半耷拉着眼皮子,爱答不理的模样,他们说话少,对彼此也不怎么了解。东院众人里老管事也是最后一位离开九爷身边的人,走时满头白发,老泪纵横,若不是九爷有要事派他去找白明禹,他死也不会离开。   谢Z借着忽明忽暗的灯光看他,孙福管事见他愣神,把那葫芦瓶塞他怀里,笑着叮嘱道:“抱好了,这瓶子当时买的时候可是六千大洋哪!”   谢Z下意识抱紧,孙福管事已经走在前头了,腰背微弓,叮嘱他一会过来时候要小心。   谢Z不知为何,听到他声音鼻尖泛酸,答应一声,快步跟上。   孙福管事把手里的两件瓶子,连同谢Z的那只葫芦瓶一起让人装好封箱,叮嘱下头人道:“瓷器摆件放在一处,等去了沪市还要收拾出来摆放,这是爷屋里的,别弄乱喽!”他吩咐完,又让谢Z回了九爷身边,自己去给黄明游送书去了。   此次九爷出行,更像是搬家。   听说要在沪市居住三五年之久,老太爷发话,能去的一同前往,不拘多少人。   这么一说,东院没人愿意留下。   就连黄明游黄先生也在收拾行囊,他旁的都不讲究,惟独不可一日无书,跟孙福管事要了几件孤本准备带在路上细品。   谢Z东西少,收拾得很快,但是他打上了柴房里那些金丝楠木的主意。   上一世九爷南下的时候,北地已起战事,其余贵重细软带出去不少,但这些金丝楠木没能留下,许是一把火烧了又或是不知便宜了谁。   谢Z觉得可惜,但是这些东西一时半会又运不走。   下午在书房伺候的时候,谢Z还在想着柴房里的那些金丝楠木,有些愣神,续茶的时候茶水倒得多了些,觉察出来才慌忙去擦。水渍沿着桌边滴下,落在九爷衣服上,谢Z未多想,下意识拿袖子去擦了两下,被捉住手往下按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耳尖泛红,抬眼看了九爷小声道:“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看有水,想擦一下……”   九爷捏他下巴,看了片刻才笑道:“你若是想,说一声就是,不必做这些小心思遮掩。”   谢Z见他亲下来,伸手挡了一下,“爷,我没有。”   九爷咬他指尖,伸手去摸了下,闷声笑了一声,握着他手一并向下探去将两人合拢在一处,鼻音微哼:“还说没有,那这是什么?”   谢Z自己也控制不了,他有点儿苦恼,被抱到九爷膝上的时候恍惚间想起这话耳熟。   这还真是正儿八经的白家人,白二道行尚浅,九爷才是个中翘楚。   外院人声混着搬重物木箱的声音隐约传来,隔着一道垂花门,内院却格外清静。   外头杨柳枝叶摆动,风声习习。   书房拉了大半的帘子,只小半窗有阳光照进,里头人影交叠,偶尔传来一声惊呼,紧跟着就是另一道低沉笑声。   今日做得过了些,谢Z把九爷的衣襟咬在口中已湿漉漉的了,他双手虚虚环着九爷肩上微微颤抖,闭眼休息。   九爷低头亲他,一点都不在意他额上薄汗,一直亲到眼角处吮了一下,抱着哄道:“不碍事,屋里又没旁人,不怕。”   谢Z好一会才缓过来,哑声道:“下回不要这样。”   九爷亲他几下:“嗯,下回轻些。”   谢Z躲开,九爷只能跟他保证道:“下回不用毛笔,再不用了。”   谢Z这才放软了身子,依偎在他怀里,休息一会又开口道:“爷,我想要几件东西。”   九爷知他今日和孙福管事去了私库,心情不错道:“Z儿想要什么?一会我让孙福去开了库房,随你拿。”   谢Z摇头,手指抠他衣领上的盘扣,小声道:“我要柴房里那些。”   九爷失笑:“不过是些木头,你要那些做什么?”   “爷给吗?”   “给,你头一回开口,一并都给你就是了。”九爷握了他手,语气轻快道,“不过得同孙福说一声,他攒了好几年,还想凑齐了打一整套书房家具,你这一下抄了他老底儿,怕是要心疼哭了。”   谢Z傍晚去问孙福管事要柴房钥匙的时候,老管事果然有些发蒙。   虽给了钥匙,但人也跟着谢Z过去,期期艾艾道:“小谢,这东西你拿了也没什么用,要不再和爷说说,开了库房,我给你挑个一个好瓶子,不,挑两个,给你凑一对儿好不好?里头还有几件青花瓷哪,碗碟也有,我挑好的给你玩啊。”   谢Z开了库房门,查看道:“不用,孙叔我就想要这些木头。”   孙福管事瞧着他走进去,嘴上没说,但眼睛随着谢Z手移动,他碰一根圆木,就忍不住喊一声:“那是打算做顶箱柜的,那两根打算做一套屏风,那边几根凑一下能打一副罗汉榻……”   谢Z回头看他,孙福管事也瞧他,眼神怪可怜,期期艾艾道:“小谢,要不多少留两根,让我打几只书箱罢?这东西自带清香,百虫不侵,不论是放衣物还是书籍字画都是顶好的啊。”   谢Z点头应了:“好,那我给您留两根。”   好歹留了一点,孙福管事立刻派人来扛了两根圆木出去订做书箱,生怕谢Z反悔。   谢Z心满意足,揣了柴房钥匙回了寇姥姥那边。   东院已收拾的差不多了,谢Z回了小饭馆,他还要抽点时间通知李元和寇姥姥收拾行李。以前家中困难,他都从未想过让老太太一人留下,如今条件好些了,自然也要带着姥姥一起南下,再者几年后北地要真乱了,他们留在这里也太危险。   谢Z回到家中,小饭馆这会儿正闲着没什么顾客,后头帮厨的两个妇人在择菜,瞧见他来起身问好。   谢Z没找到寇姥姥,问道:“姥姥去哪里了?”   那两个妇人摇头不知,谢Z又去前头找了李元,李元想了片刻道:“许是去了驿站,姥姥这几日常去,说要取信。”他又问了谢Z,“可要我去找一趟?”   谢Z道:“不用了,我去接一趟,离着不远,我认得路。”   谢Z对省府熟悉,很快就找去了驿站。   现如今早已裁驿归邮,只是还习惯将此处称为驿站,来往客商运送米粮者众多,一路上人声马蹄声喧嚣,过了马路就瞧见邮局。因各局每日上午、下午各传递一次信件包裹,这会儿正是人最多的时候。   谢Z进去找了一圈,很快就瞧见寇姥姥,见她在窗口询问,一时有些奇怪。   姥姥这两年虽然也跟着他认了几个大字,但并没有听说还有哪家亲戚可以往来写信,姥姥认识的朋友也极少,这么多年,没见和谁来往过,除了青河县寇沛丰一家,谢Z不记得还有哪个亲戚。   他等在一旁,瞧见寇姥姥走出来,这才从门口迎上去,接了她手里的篮子道:“姥姥。”   寇姥姥没想到他会来,一时有些惊讶:“你怎的来了?”   谢Z道:“今日得闲,想回家陪您,姥姥怎么来邮局了?取信?”   寇姥姥叹了一声道:“是,我想着你也长大了,也该同家里亲戚报个信儿,走动走动。”   谢Z:“我家里亲戚?”   “嗯,Z儿,姥姥一直没同你说起过,其实你还有个舅舅,他和你娘感情最好。”寇姥姥给他抚了抚头发,慈爱道:“你娘家里算是大户,原在西川,她没嫁人的时候就是我一直伺候,夫人走得早,你娘一手带大了弟弟,因此少爷同她最亲,长姐为母,也不过如此了。”   谢Z怔愣,他以前从未听说过这件事,上一世寇姥姥病重离世,他十三岁年纪就开始自己打拼挣一口饭吃,从未想过这世上还有亲人。谢Z喉咙紧了紧,问道:“那,舅舅为什么从不来找我们?”   寇姥姥叹道:“小姐临走前,叮嘱我不要回去,说等你长大成人,再同家中联系。我记得小姐的嘱托,瞧着你大些了,才开始给西川写信,只是邮寄了几封,也不见回信。”   谢Z沉默,现在很多地区邮路不通,别说他们在关外,即便是关内贴足了邮资也很难准确联系到,再加上寇姥姥只记得十几年前的一个老地址,投递出去,很可能是一封永远无法寄达的信。   谢Z一边替姥姥提着篮子一边搀扶她,慢慢走路回家。   寇姥姥开了个头,谈起过往,干脆打开话匣子一路小声同谢Z讲起他娘家中的事,谢Z认真听着,忽然觉察什么似的,眼角余光微微看了后头。   后面人群熙攘,但过了最繁华的一段路之后,就瞧出一道陌生身影不远不近坠在后头。   谢Z垂眼想了片刻,换了一条路。   路过拐角,谢Z忽然扶着老太太走了进去,寇姥姥奇怪道:“Z儿错了,这不是咱们回家的路……”   谢Z轻捂她嘴,低声道:“姥姥别吭声,您在这等我一会,若是过一阵不见我回来,别回头,从这里抄小路走,立刻去白府东院找九爷。”   寇姥姥脸色发白,拽着他衣袖,嘴唇嗫嚅道:“Z儿别去,你,你走……姥姥腿脚不好,拖累你,你自己跑……”她怕得发抖,却不是为自己,而是担心眼前的男孩。含辛茹苦养大的孩子,好不容易以为过了所有磨难,怎会又突然遇上危险?   谢Z推她一下,低声道:“姥姥,你记住我刚才的话。”   谢Z说完,闪身出了巷子。   寇姥姥一双小脚,哪里走得快,篮子丢下也不要了,往前走了几步恍然回神一般,咬牙转身,也跟了出去。她左右是跑不了了,不如出去替她Z儿挡一棍、一枪,豁出一条老命不要了,他们祖孙死也要死在一处! 第93章 舱房 谢Z最多的时候一天能被检查三回“功课”。   后头远远跟着的人瞧不见一老一少身影,正着急地快走几步,四处张望,冷不丁迎面就撞上正主。   那人心虚,下意识调头想跑,谢Z也不等他动作,手腕上软鞭一抖,先冲对方一双眼睛而去!   那人吓了一跳,从未想过这少年看着面善下手却如此狠辣,退后两步用手格挡,却不想鞭子虚晃一招,紧跟着身上就挨了几脚,全冲他身上关节而去,若不是骨头硬,怕是腿骨都断了!即便如此也闷哼一声半跪下来。   谢Z动手的那一刻,一旁忽然蹿出一个精瘦干练的矮个儿汉子,身上穿了一身乡下人常穿的粗布衣裳,猛一瞧像是种地的,但架势亮出来就知道是练家子。谢Z不防还有人,一时变了脸色,欺身上前先把跪地的那人按到,一只手伸到腰后掏了家伙――   电光火石,两人同时制住了地上那名尾随者。   突然冒出的精瘦汉子正按住那人,他腰上别着镰刀,粗布衣裳上还沾着些许土,但虎口带茧,一双手反剪对方手腕拿膝盖抵着死死按住了;谢Z鞭子缠绕地上那人脖子,向上拽起,手上握枪,黑洞洞枪口已指在矮个汉子脑袋上。   那汉子被枪指了也不怕,抬眼跟谢Z说了一句暗语。   谢Z道:“东院的?这位先生瞧着面生,未曾见过。”   矮个儿男人肤色黝黑,面容憨厚,咧嘴笑道:“是,小爷没见过咱们也是正常,平日不在院里,只听九爷一人吩咐。”   谢Z:“爷让你跟着的?”   “嗯,上回跟那些东洋人闹得有些不太平,爷让咱们悄悄跟着谢管事,怕有个万一。”   谢Z挪开枪,那汉子扭头冲墙角打了个呼哨,谢Z这才瞧见墙角还有两人,都是作一副刚入城卖菜的小贩打扮,十分不起眼,若不是听到呼哨声迅速起身离去,谢Z都未曾发觉。   汉子低声道:“这里出事,总要让人去跟九爷回一声。”   谢Z点头,手里的枪又“咔哒”一声落在地上按着的那人脑袋上,枪口抵着,眯眼问道:“你是什么人,谁派你来的?”   地上那名尾随者已被鞭子缠得喘不过去,涨红了脸拼命扑腾,咬牙挤出几个字。   谢Z还未听清,忽然听到后头不远处一阵玻璃砸碎的声响,抬眼看去,就瞧见寇姥姥从路边捡了石块正在砸路边一家店铺的玻璃,店铺老板急匆匆出来,老太太正焦急地同他说着什么。那老板连连摇头不肯走出一步,只打发了伙计,一路往南跑了。   谢Z看了一眼,低声道:“去叫巡捕房的人了,你先走。”   一旁汉子应了一声,又道:“小爷,城里不便开枪,不若我来。”他话少,下手重,手上戴着的指虎就要往对方后颈当中刺下去,这一下可就要了命!   谢Z枪口下移拦住他,沉声道:“卸他胳膊,留活口――”   那汉子倒也听话,卸了对方胳膊,瞧见寇姥姥小步跑过来,也不说什么,拿斗笠遮了脸拎起地上的鱼篓立刻跑了。   谢Z不动声色收了枪,捆了地上的人,那人已疼得快昏过去,两只胳膊软绵绵的好无力气垂着。   寇姥姥从路边捡了块石头,拿着跑过来,瞧见就要砸地上的人,谢Z拦住道:“姥姥,没事了,不过是一个小贼。”   寇姥姥吓得声音还在发抖,上下瞧了谢Z,“我着实跑不动,一想到你被人抓住,我吓得什么都顾不得了……”老太太抹了眼泪,又去摸谢Z胳膊,检查他可伤到哪里,“Z儿胳膊上怎么有血,可是哪里伤了,啊?”   谢Z低声宽慰她:“不碍事,不是我的血。”   地上被捆的人听到寇姥姥声音,忽然喊了她一声。   寇姥姥愣了下,去看那人,却被谢Z护在身后,谢Z道:“姥姥离远些。”   那人挣扎看向寇姥姥,额上尽是冷汗,操着一口不怎么利落的外地口音和寇姥姥说话:“沱江……十、十八条扁担,上城谢家……”   寇姥姥握紧了谢Z胳膊,“啊呀”了一声,老太太自己走上前跟对方说了两句,问他府上,那人说话带了口音一时听不清楚,谢Z凝神,仔细听了一阵之后才发现对方讲的是西川口音。   谢Z曾南下到过云贵一带,西川与贵州相邻,口音有相似之处,隐约能听懂些许。   寇姥姥在北地多年,但却能听得懂对方的话,只是回话的时候用的依旧是官话,问了不到几句,几已确认是西川谢家派来的人。   谢Z上前给他松绑,抬手接上了胳膊,那男人闷哼一声额头上又沁出一层冷汗,抬眼盯着谢Z看了一会,试探问道:“姥姥,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孩子?”   寇姥姥道:“是啊,这就是小姐的孩子。”   谢Z一边把软鞭收拢,一边也在看他,视线对上之后低声道:“方才对不住,误会了,如今世道不太平,总要小心提防些。”   那人还未说话,就听到寇姥姥在一旁抱怨道:“就是,你们收到信了吧?不回信就罢了,怎么一来就动了手,我Z儿从小到大连只鸡都没杀过,也不怕吓坏了孩子!”   西川人:“……”   要不是他两条胳膊还在隐隐作痛,脑袋上还有方才被枪抵着的触感,他就信了。眼前的小少爷长得漂亮,怎么越好看的人下手越狠?   谢Z带了这人回小饭馆。   寇姥姥关了房门,带着谢Z和他坐在房内讲话。   那西川人名叫胡达,正是谢家派来寻找寇姥姥的人,寇姥姥的信邮寄出去数封,西川谢家虽未全部收到,但也得到了信儿,现任谢家主十分谨慎,没回信,派了身边亲信可靠的人前来探访真伪。   寇姥姥道:“但你们既来了,打声招呼就是,为何偷偷摸摸?”   胡达道:“这些年家里也陆续收到过类似信件,当家的怕有诈,但又不放心,因此才让我亲自跑一趟。”   寇姥姥叹了一声道:“也是,少爷如今成了当家人,也自有他的不容易,我们十多年没联系,突然一封信过去,他自然要查查的,小心些也好。”   胡达道:“实在是不小心不行。”他抬头看了谢Z一眼,目光落在那张和家主有几分相似的俊脸上恍惚一下,略有几分迟疑,拧眉道:“因为沪市,有些变故。”   寇姥姥有心想要追问,但对方却不肯再多说了。   谢Z一直安静,此刻开口说了第一句,声音平淡道:“姥姥,既是西川派来的人,就好好招待,你去前头说一声,晚上备些酒菜。”   寇姥姥答应一声,去了。   谢Z手上把玩着一支匕首,坐在那没走,“胡先生来北地几日了?”   胡达咽了下,抬头小心看了一旁擦拭匕首的谢Z,很快就收敛眉眼低声道:“不敢当一声先生,叫我胡达就好。我来了已有两日,没想到能遇到姥姥和小少爷,我原是瞧着眼熟,但也只瞧过照片,一时也拿不准,想跟着多瞧瞧确认下,小少爷眼力好,一下认出我了。小少爷同当家的年轻时很像,功夫也好,若是回来西川,定能成为当家的左膀右臂。”   谢Z匕首绕了一圈,归鞘收好。   这人的话半真半假。若是只来两日,为何一见寇姥姥就尾随跟着?若真想他回去,为何套话利诱,竟像是在防备一般。   谢Z看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哦?西川谢家很厉害吗。”   胡达愣了下,“姥姥没同你讲过?”   谢Z想了片刻,摇头道:“只听说是大户,家里庭院颇大,还有一片橘园。”姥姥讲的都是和他娘有关的事,谢Z也只对这些在意。   胡达面上露出些古怪神色。   谢Z道:“怎么,姥姥说的不对,没有橘园?”   胡达连忙摇头:“有,有,山上好大一片都是谢家的。”   谢Z同他闲聊几句,见这人老实,起身准备离开,临走时路过胡达身边忽然弯腰冷声道:“你比我年长,我喊一声胡大哥,今日在街上是我多有得罪了,只是姥姥一直在家中,没出去过,她不知道如今外头世道危险,也不知我这些手段……还请胡大哥替我保密,不要惊吓到老人。”   胡达只觉肩上那只手微微用力,下意识点头答应。   谢Z拍了拍他肩膀,笑道:“那就多谢了。”   胡达硬着头皮问:“敢问小少爷,如今在哪里高就?”   谢Z道:“不过是个护卫,刀尖上舔血的买卖罢了。”   谢Z有事外出,替胡达叫了大夫,也是白府里常请的医生,给护卫队里瞧伤习惯了,也不问这一身淤青伤痕哪里来的,开了几贴金疮药给他。   胡达见大夫手段熟练,试探问道:“敢问,谢Z……他是做什么的?”   大夫奇怪道:“自然是护卫队的,怎么,你来访亲走友,竟连主人家做什么的都不知?”   胡达面上讪讪的,也不再追问。   寇姥姥酒菜还未准备好,胡达那边上完药,就先告辞离开了,瞧着行色匆匆。   谢Z去处理了街上的事,寇姥姥白天时候救他心切,砸了店铺玻璃想引人来,谢Z想去替她赔玻璃钱,到了之后却被得知白家已处理好一切。   店铺老板拍着胸口道:“下午那会儿可真是吓坏我了,你家老太太也是厉害,那么重的石块都能举起来,我总共就两扇玻璃门,砸的还挺干脆。”   谢Z拱手致歉,却忍不住笑了一声。   姥姥救人心切,倒是也没有太莽撞,还知道喊人,谢Z知她一心护着自己,心里发暖。   傍晚,东院。   谢Z刚进院子,迎面就碰见孙福管事,孙福见了上下打量一遍忙问道:“身上怎的这么狼狈?听说抓了一个人,可送去巡捕房了?”   谢Z摇头,道:“是场误会,我去换身衣裳,一会去跟爷说一声。”   他这边正说着,就听到屋里有人来喊谢Z,九爷找他。   谢Z也来不及换衣裳,穿了这身掀了竹帘走进去,九爷瞧见拧眉,让他走过来,问道:“伤着了?”   谢Z袖子上沾了一点血,掀开给他瞧了,低声道:“没有,是旁人的,爷派了人护着我,没伤到一点。”   九爷仔细看了,才道:“之前榆港的事儿闹得这几日省府东洋人都多了些,有些担心,才让人跟着你。”   谢Z笑道:“我知道,今日还要多谢爷。”   九爷拽他胳膊,想他靠近些,谢Z手撑在他肩上小声道:“爷,我还未换衣裳,身上脏。”   九爷没管这些,让他骑坐在自己膝上,抱在怀里一会才叹了一声,道:“没事就好。”   谢Z脸颊挨着他的,轻轻蹭了下。   过了一阵,九爷问道:“那人是谁?”   谢Z:“好像是老家的一个亲戚,但也拿不准。”   九爷:“为何起疑?”   “对方收了姥姥的信派人赶过来,但我瞧着,不大像走亲戚的。”谢Z此刻没了在家里玩匕首的那份冷硬,带了点漫不经心,“他也在试探,好像生怕接个假的回去一般,说话都绕着弯子,爷,我本来也没想认什么亲戚,他们若不要我,我也不要他们。”   九爷笑道:“他们不要,我要。”   他低头亲了谢Z一下,哄道:“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若你想,我派人替你去查。”   谢Z点头应了,又听见九爷问:“你砸玻璃的本事,也是从家里学的?”   谢Z没听懂,九爷握着他手,慢慢问道:“当初在黑河的时候,是谁砸了我楼上玻璃?”   谢Z面上一红,好半天才小声嘀咕一句。   九爷凑近:“念叨什么了,没听清。”   谢Z埋头在他怀里,含糊道:“就一回。”   他只砸了一回玻璃,却砌了好多冰灯,每一盏都点亮了,听着马蹄声等爷回商号。   第二日,胡达一早又来了小饭馆,这次买了不少礼品,恭恭敬敬敲门送进来。   寇姥姥昨天夜里想了一宿,怎么都不是滋味,她以为西川谢家若是知晓孩子的事,一定欣喜若狂,即便少爷不是亲自过来,那也会派人派车接谢Z回去。但胡达昨天的举动,已让老太太寒了心,她一时也淡了心思,礼物收下,请胡达喝了一杯清茶,坐在那也不怎么讲话。   胡达一时有些尴尬,解释道:“我昨天急着去给家主拍电报,姥姥莫要见怪,实在是家主叮嘱过,见了人要赶紧同他说一声。”   寇姥姥淡淡道:“少爷可要过来?”   胡达支吾道:“这,这还说不准。”   寇姥姥道:“那劳烦你再发一封电报,过几日我们就要搬走了,不在此处,亲戚间走动一年半载一趟也就够了,不用每日都来。”   胡达愣了下:“要搬去何处?”   寇姥姥道:“还说不准,许是沪市吧,一切都听Z儿的。我就养大了这么一个孩子,他去哪我老婆子都跟着。”   寇姥姥态度冷淡,胡达却出了一脑门冷汗,急匆匆告辞又走了。   李元在院中收拾东西,胡达出来差点撞到他,李元抱了一床被褥进来奇怪道:“姥姥,那人怎么了?怎么刚来就走。”   寇姥姥叹了一声:“谁知道呢。”   毕竟是十几年过去了,少爷身边的人她已不认得,老人估计也没留下几个,就连少爷的态度都变了不少,当初和小姐感情最深,如今连外甥都不要了。   寇姥姥心里难受,中午饭都没吃。   家里收拾了两日,寇姥姥把家里小饭馆租给了那两个帮厨的妇人,那二人手脚勤快,为人也老实,先给了两年的租金。她们钱给的痛快,寇姥姥也大方,把家里那些桌椅和锅碗瓢盆一起都给了她们。   谢Z心知以后应不会再回北地,但小饭馆此时还不能卖。   他是九爷身边的人,做些什么,容易引人起疑,打算等明年的时候再让李元跑一趟,再者,东院柴房里的那些金丝楠木也总要有人来搭把手运走――那些在沪市可是千金难求的宝贝,价格要比北地高上许多,卖了钱收起来总归能派上用途。   很快,到了启程之日。   孙福管事带了大宗箱子行李,提前去了沪市,提前布置新居。   东院另两个管事接手随行事宜,他们话极少,是孙福一手带出来的,做事妥帖。   九爷轻装出行,身边带了大批人手,白老太爷明贬暗升,几乎把白家新一代的力量都让他带走,留给他在沪市开设新厂所用。   一行人先乘火车再转轮船,九爷上了船之后,一直在房间没有出来。   谢Z倒是想出去,但是每次都被九爷叫住,只对他道:“再等一会。”   一直等汽笛声响,船缓缓开动。   九爷抬眼看他道:“如何?”   谢Z不明:“什么?”   九爷道:“听说晕车的人,极易晕船,你现在觉得如何?可有哪里不舒服?”   谢Z眨眨眼,道:“好像还行。”   九爷放心些,揽他入怀,下巴蹭了蹭他顶心的头发:“这就好。”   九爷担心谢Z,除了天气好的时候,很少让他出去。   坐船时间耗费数日,白明禹看了两天风景之后也瞧厌了,左右在船舱里无事,就端了棋盘去找黄明游下了几盘。   黄明游正愁没有一战之敌手,一瞧见白明禹来,立刻丢下手里的书,和他大杀四方。   隔壁传来因棋子摆位争吵的声音,隐隐约约。   内室奢华的房间里。   谢Z手里握着笔,被按在书桌上。   九爷按着他,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细细的看,什么都记住了。   九爷捏他耳垂,轻咬一下,笑着道:“若是丢了,也好找,这里还有一处印记。”   谢Z耳垂上留了一丁点大的小疤,此刻被咬上,热气顿时熏得耳朵通红。他还未反应过来耳畔就被亲了,舌尖抵入,一时说不上震撼还是轻微的湿响让他身子都打摆起来,怔愣片刻之后脸色通红,手里的笔还握着不放,咬唇努力不发出声音。   九爷贴得太近,有什么反应立刻就能觉察出来。   谢Z被按在书桌上,侧脸刚好能看到九爷撑在那的一只手,耳边是对方不住落下细碎的吻,只听着那声音,就忍不住耳尖滚烫。   他手里的笔早就滚落在桌上,沾染了一片宣纸,手心都染了一小块墨迹,起初趴伏在桌上眼睛还能盯着那片墨,但很快眼前模糊湿润起来,他腰侧原本只是怕痒,但现在被碰几下,就软得塌下去。   九爷掀开一点衣角,手指在他后腰侧往下划动,忽然开口道:“Z儿这里有处胎记。”   谢Z恍惚,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好像,有……打小就有的。”   九爷拇指摩挲片刻,把那一处朱砂胎记周围皮肤都弄红了,忽然笑道:“先前给你打针的时候,倒是没注意,长得还挺漂亮,像是落了枚花瓣儿。”   谢Z闷哼了一声。   房门外,有人来报:“九爷,孙福管事那边的人手已清理好库房,说是已送下最后一批南下货物,问您还有什么交代。”   谢Z小声喊了一声爷。   九爷轻抚他头发,声音大了些对外头道:“跟他说,把那批金丝楠木一起运去沪市。”   外头应了一声,领命去了。   九爷俯身,贴在谢Z耳边哑声道:“Z儿要什么,我都给,我给你的,你也得尽数全要。”   谢Z咬着拇指,被欺负狠了,也只含糊发出“嗯”的一声,像是答应了一般。   九爷伸手抚他细软黑发:“乖孩子。”   ……   隔壁房间两个臭棋篓子棋艺相当,棋逢对手,连着下了三局长棋。   等白明禹心满意足收拾了棋盘拜别黄先生离去,一时安静下来。   另一边。   九爷给谢Z整理好衣服,瞧着眼前的人又恢复成那个规矩又漂亮的小谢管事,拇指在他唇那轻揉了一下,感受上面柔软触感,哑声道:“今日还有其他事要忙?若没有,晚上再来一趟,我要检查你功课。”   谢Z耳尖发烫。   这话听着实在耳熟,他以前,最多的时候一天能被检查三回“功课”。   谢Z避开人回了自己房间,船上人多眼杂,他有一处自己房间,在九爷斜对面。   谢Z回去冲洗了一下,站在镜前看的时候,才觉察一边耳垂红得要滴血,凑近了看,才觉察上面有一枚很小的浅色印子,是以前在黑河出水痘时候留下的。   谢Z捏着耳朵,想替它降温。   心想,九爷的喜好还是一直未变,好像他身上有一点不同都要仔细研究上半日。   谢Z在船上无事。   很少出舱。   他觉得自己没有晕船,但脚软全是被九爷作弄出来的,有些时候白天都只能找了理由去甲板上躲一躲,但也不敢太靠近人群。他脸上如常,但衣领下全是印子,一个叠一个,自己冲澡的时候都不忍细看。   一直到了沪市,谢Z的“功课”才被九爷勉强点头认可,没再额外补课。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①   关于报信――   胡达发电报:老大,找到小少爷了!   胡达发电报:老大,他们搬家了QAQ!   舅舅:……??   ②   关于印记――   九爷:Z儿耳垂上有一点印子,还有一朵花瓣在――唔?   谢Z脸红伸手捂嘴:爷,别说! 第94章 留学生   沪市。   孙福管事已把房子布置妥当,沪市多为洋房,比之前在北地住的要小上许多,不过房子气派,位置尚佳。   孙福管事亲自去码头接了九爷,见面先行礼问安,脸上尽是笑意。   九爷道:“不必多礼,准备的如何?”   孙福管事道:“爷放心,都已准备妥当,怕有人打扰,我擅自做主把周围几栋一并买下来了,院子虽小了些,但收拾出来也能用。我移了一些西府海棠过来种上,其余未动,想等您去了再瞧瞧,缺什么我再补。”   九爷点头,“有劳。”   孙福管事笑道:“爷说哪里的话,我算着今日船要靠岸,昨儿一宿都没睡着,就盼着您来啦!”   一排黑色轿车停在前头,九爷上了其中一辆,张虎威等人也不用吩咐上了相邻的车上,他们常年如此,行动默契。   孙福管事安排的周到,车上还放了几只青皮橘子。   九爷坐在车上想碰谢Z的手,谢Z却先一步抬手去拿了橘子,抓着一只放在鼻尖那闻了闻,低声道:“爷,我有这个就行了。”   九爷没管,依旧握了他一只手,淡声道:“在家中都不用避讳,在这里也是如此。”   谢Z看他神色认真,没再抽回手去,只换了一只手把玩橘子,被九爷牵了一路。   孙福管事购置的洋房环境清幽,周围路边栽种了法国梧桐,几栋洋房把居中最大那座围着,中间又有灌木树影相隔,加上前头一个小喷泉,倒是也保证了主人家的隐私。孙福管事安排张虎威等人住在前后两栋副楼,也好保证九爷安全。   东院此行跟随的都是年青一代的管事,极少有家眷,又因之前白虹起在沪市投资车行在附近购置了几栋楼,平时闲放在那处,如今顺便收拾出来给了这些人暂时居住。也有人想清静些,单独出去住,离着不太远租赁了房屋,寇姥姥不属于东院之人,谢Z怕她住着拘束,在附近租了临街的房子让她和李元安顿下。   临街房子可做店面,周围又颇为热闹便利,谢Z想着老人闲不住,多少有点收益也可以让她心里踏实一点。   不过寇姥姥下船之后就不太舒服,说是晕船,谢Z不放心请了医生来瞧,听到医生说没什么大病只需静养的时候才放下心。   李元道:“我在这里照顾姥姥就是,你去忙吧,若有什么事我去白家找你,我知道路怎么走。”   谢Z答应一声,出去片刻又折返回来,带了安装电话的师傅,给家中装了电话。   谢Z教了李元怎么使用,对他道:“若姥姥有什么事,你立刻打电话给我。”   李元学了两遍就会了,点头道:“好。”   谢Z回到九爷那边的时候,庭院外门上挂了“东院”二字的牌子,里头院子里西府海棠树旁正有人在忙碌,种了两株玉兰树,和在北地时位置都相仿。   谢Z回了楼上,九爷正在新书里站着取书,书架上一排书籍虽整齐,但并不是按他平日里看的顺序摆放。   谢Z瞧见立刻过去,垫脚拿了一本:“爷,你之前看的在这。”   九爷在他身后笑了一声,接了书道:“多谢。”   谢Z不明所以,晚上的时候就发现书房里多了一个木梯,专给他用的。   谢Z:“……”   晚饭时候白明禹过来,瞧见谢Z饭后还在喝什么,凑过去瞧了直皱眉:“你多大了,怎么还喝奶?”   谢Z喝完那一杯,道:“爷让人准备的,你也有一份儿。”   有人端了一杯过来放在桌上:“二少爷,九爷让您也用一杯,牛乳热过了,要尽快喝。”   白明禹嘴上嫌弃,但还是喝了。   牛乳里加了糖,味道还不错。   白明禹陪着喝了三天才知道这是给谢Z长个子的,嘴上笑话谢Z几句,自己没少喝一口。他如今个头不错,但还想再高一点、壮实一点,他们北地姑娘可都喜欢这种高高大大的汉子,他要拼命喝牛奶,偷偷长高,等姑姑回来把他和闽地那些清瘦的男人一对比,一准就把心栓在他身上。   九爷卧室里也和之前不同,睡的是西式软床,虽也有帐幔,但总归和之前不太一样。   谢Z认床,挨挨蹭蹭,几天才慢慢能睡得踏实。   这一日早上,外头庭院里有声响,谢Z隐约听到声音就要起身,被九爷从后面搂着哄道:“还早,再睡会儿。”   谢Z揉眼,哑声道:“天亮了,爷,我下去瞧瞧。”   九爷失笑:“你是小狗么,睁眼就要往外跑,不准。”   谢Z:“外头有人。”   九爷:“嗯,我让孙福在收拾院子,这两日就彻底弄好了。”   九爷凑近闻了下他身上,谢Z身上有淡淡奶香,像个小孩儿。   谢Z躺了一会,又说想起,这次九爷没拦着,松开手让他去了。谢Z站在一旁穿戴好衣裳,这是来沪市之后新做的一身儿,是这边常穿的学生装,和北地的略有不同,上身更为挺拔一些,九爷瞧着满意,招手让他过来,替他系了纽扣。   谢Z垂眼片刻,慢慢道:“爷以前也送过我一身这样的衣服,那会还以为要送我去北平念书。”   “恶人先告状,”九爷捏他鼻尖,“你知我离不开你。”   三楼卧室窗前可以看到外头院子,隔着薄纱隐约瞧见有人在种树,谢Z正在看,九爷在后头抱了他一下,下巴抵在他发心,轻笑道:“Z儿不用担心,就当在家中一样。”   谢Z起初未能理解其中意思,等出去之后在院子里看清新种的那棵树之后,才反应过来。   孙福管事亲自在一旁盯着人填土浇灌,瞧见他来,笑着道:“小谢瞧着怎么样,是不是和咱们以前在北地时候那棵一样?爷前几日一来就让我去寻柿子树,还得要能结果、要甜的那种,我找了几天才从普陀山找来一棵,这不赶紧种上了,秋末就能吃上柿子了。”   院里多了一棵柿子树,树身高大,枝干浓密。   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声响,谢Z抬头眯眼看它,当真和在北地时一样。   九爷怕他不适应南下生活,把他最熟悉的一切都搬来陪他。   休整几日,很快就有人带了拜帖上门求见。   白家有四处大商号,北地为首,其次为东、西、南三处商号。东边沿海商号多在胶州湾,经营商号和洋行,生意做得颇大,多为布匹、染料等生意,近几年九爷当家做了不少机器买卖,东边商号也经手了许多纺织机、印花机一类,大掌柜听说九爷南下提前几日就来了沪市,只等着九爷休整好之后递帖子拜见。   大掌柜是鲁地人,也是高大个子,穿了长袍马褂进了书房跟九爷谈了片刻。   大掌柜道:“爷,沪市排外,若要建厂倒是也可以,但此处纺织浆染厂众多,怕是不好再入手,还需再等时机。”   九爷道:“不做那个,我之前问你要的染料厂的几个熟练工人,你可有带来?”   大掌柜不解其意,但还是点头道:“人都带来了,可是爷,他们只会做工并不懂配料。”   九爷道:“会做事就够了。”   白家在沪市生意少,笼统算来,也就白虹起之前小打小闹投了个车行,再无其他。正因是一片空白,也更为好打理,九爷在书房圈画数日,很快留学生们也陆续到了。   王敬秋和其他几个留学生经过三个月奔波,人都瘦了许多,但看着精神很好。   九爷让他们进来,问话时,几人说起厂子头头是道,显然这几年扎实学习了,一路上也做了充足准备,还有人写了厚厚一叠策划书递交到上去。   九爷略翻看一下,里头的热忱倒是让他十分赞同,合拢上之后对眼前几个年轻人道:“你们先下去休息几日,等过两天跟我出去一趟,正打算在东郊购入一家染厂,你们所学皆可派上用场。”   几人答应一声,下楼去了。   王敬秋走在最后,他看了一眼九爷书房里的清案,上头摆着一盘佛手和一盘番木瓜,他鼻尖动了动,闻到了一点熟悉的气息。番木瓜熟透,散发着桂花和橘子的香味儿,是他这些年在国外能记住的关于家乡最后的记忆,仿佛回到了数年前在东院书房拜别黄先生的那一刻。   此去经年,奋然无悔。   九爷谈了一家染厂,还打算买入东郊的一片厂房,做一些实业工厂,纺纱染料都在计划之中。   谢Z陪着九爷外出,忙碌了几日。   这日,九爷接了宴会帖子,准备出门。   谢Z伺候他穿了衣裳,正在整理衣襟,九爷开口道:“你家中之事已查到一些,事情有点儿复杂,还在确认,等过段时间查清了跟你说。这几日都是些应酬,我带白二同去,给你放几天假,也回去陪陪家里人。”   谢Z答应声。   九爷又道:“你去张虎威手底下挑几个人,初来乍到,让人跟着你也安全些。”   谢Z道:“好。”   谢Z自己去护卫队点了四五个人,都是平日里和他一同上山打猎的人,年轻利落,骑马射击都不错。   谢Z带人回了家中,跟寇姥姥只说是升职,没说是九爷派来保护的人。   寇姥姥信以为真,等护卫队其他人送下谢Z离开之后,老太太叹了一声道:“这样也好,比起依靠旁人,还是得自己有本事。”   谢Z看她面容憔悴,像是大病一场,不免有些担心坐在一旁问了几句,寇姥姥还是对西川谢家有些心结,心里难受,需时间化解。   谢Z安抚道:“姥姥没事,我自己可以挣下家业,不需旁人帮忙。”   作者有话要说:28号更新完毕。   小剧场:   喝牛奶篇――   谢Z捧杯,小口喝牛奶。   白明禹(豪气):吨吨吨!   谢Z看他。   白明禹:吨吨吨吨吨――! 第95章 亲人   寇姥姥病恹恹的,食欲不振。   家里和谢Z几天前走的时候相差不大,勉强收拾了几样出来,另外几只木箱放在一旁还未拆开,别说开门做生意,反倒是关起门家里都未收拾好。   李元眼底带着未睡好的小片青色,守着小炉子煮汤,也是一脸担忧。   谢Z过去看了一眼,小砂锅里炖的是雪梨川贝银耳,里头还放了些干山楂用来养脾胃。   他问李元道:“姥姥今日如何了,大夫怎么说?”   “不太好,早上只吃了几口粥,大夫说是长途跋涉累着了,让清清静静养两天。”李元看了一眼里屋,小声道:“之前煮了两幅汤药给姥姥吃,结果饭都吃不下,今日改了药膳,清肝火也养胃。”   谢Z拧眉,盛了一碗川贝银耳汤去房间。   老太太自从来了沪市就有些精神不振,倚靠在床头那正在愣神,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谢Z端了一小碗汤过去亲自喂她吃,捡着外头有趣的事说给她听:“姥姥,你来了之后还没出去吧?这里跟北地完全不同,天气暖一些,外头的花也多,还有街上,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的行人,穿什么的都有,听说租界还有洋人开的西餐厅,回头咱们也去尝尝,不知道比起俄人做的炖菜如何?”   寇姥姥道:“洋人和洋人也不同,那些餐厅里吃半生不熟的牛肉,你可别去。”   谢Z趁说话,喂她一勺汤:“哦,那就不去餐厅,我们去买布料,姥姥不是最喜欢买那些?我领了月钱,包场,随您挑。”   寇姥姥笑道:“你当是在青河哪,这里一块布料就要好些钱,而且我也得看看最近时兴什么款式,做出来才不让人笑话。”   说话间,谢Z已喂完了一小碗汤。   等寇姥姥吃了,谢Z就拿了外套过来,哄着老太太穿上,带上李元一并去逛街。   谢Z带他们做了电车,去了最繁华的一条路上逛街,李元头一次来十分惊奇,不过好歹也在南坊见过好些俄人,对路边穿西装戴礼帽的蓝眼睛洋人并不怎么稀奇,只看那些店铺。寇姥姥慢慢看着,神情也放松一些,她在家里躺了几日,起初还让谢Z和李元扶着,慢慢走到街上瞧见卖布料和衣服的商店就有了力气,进去仔细瞧了。   不管什么年纪的女人,都爱逛街买东西,“衣”到病除,包治百病。   寇姥姥挑了一阵,选中一家老字号成衣店。   她在店里给谢Z和李元买了两身衣服,又让老板拿了几匹时兴的布料出来,在两个孩子身上比了比。李元长得清秀,性格内敛文静,不怎么说话,一旁的谢Z虽然也是话少,但瞧着和李元完全不同,眉目冷淡,模样俊俏,穿什么都漂亮极了。   谢Z换了一身衣服出来,站在镜前稍作整理。   成衣店老板忍不住站在一旁夸奖,一个劲儿道:“这身比刚才的还好,显白,人也精神。”   寇姥姥招手让他过来,推着谢Z转了几圈,笑着点头道:“是不错,这件薄厚也刚好,就这么穿着吧,不用换回去了。”   老板把试衣间里的衣服叠起装袋,还给他们打了折扣,满嘴不住的夸:“老太太,您家这孩子长得可真好,都能去当电影明星啦,我瞧着最新上映的那部电影里的小生也没他俊!”   寇姥姥倒也没谦让,她也觉得谢Z好看。   这家成衣店可定做衣裳,兼卖布料,店铺里的衣服料子质量好,价格公道,寇姥姥满意地各要了一些。   谢Z穿了新衣,衬得皮肤冷白,跟在一旁手指划过几件深色布料,买了些老太太喜欢的衣料。他垂眼挑衣服的时候,眼睫半垂着,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刚来几天的外地人,倒像是当地大家门户的小少爷。   伙计还没见过他这般好模样的客人,一时看得呆了。   谢Z喊了两声,那伙计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取布料了。   谢Z给寇姥姥挑的那些料子,比刚才买的衣服还贵,全捡着最好的拿。   成衣店老板又一叠声夸奖道:“老太太好福气,有这么好的孙儿孝敬您呢,我瞧见过那么多家小辈陪着出来逛街的,您家这孙儿可是最有耐心的一位了!”   寇姥姥心里高兴,钱也花得痛快。   谢Z和李元提了大包小包走出去,他们走的时候正好有人进店,旁边有人瞧见了忍不住多看了谢Z两眼,等人走了才转过身问伙计道:“方才那人穿的也给我来一身,就要那件长袍。”   伙计连声答应,一旁的老板笑得合不拢嘴,只后悔没都留小财神片刻。   寇姥姥原本只是郁结于心,身体并无大碍,逛逛街分散下精力就好了。   逛了半日,三人回家。   李元一进来就去准备炖汤,谢Z搬了那些衣服布料进来,弯腰放好。   寇姥姥见他们如此懂事,叹了一声。   她走过去抚摸谢Z头顶,仔细瞧了他的脸,另一只手里握着谢Z的手感受到薄茧,心里到底还是有些难过,“Z儿在外头受苦了。”   谢Z笑了一声:“姥姥哪里的话,我如今过得很好,有您陪着,九爷对我好,东院大伙儿对我也很好。”他今天的生活可是过去从未敢想过的,每一天起来都觉得充满干劲儿。“回来一路上我都在想您做的饭,要是晚上有米糕就好了,我能吃上三大碗。”   寇姥姥被他哄笑了,身上也有了点力气,起身去厨房蒸米糕。   李元给寇姥姥打下手,他跟在老太太身边如今许了许多本事,手脚也勤快,洗菜切菜十分利落。寇姥姥做了四菜一汤,还蒸了好些米糕,加了一点干桂花和蜂蜜,一打开锅盖,热气混着甜香扑鼻而来,热腾腾的一盘端出来,趁热吃最好,香软粘牙。   做饭的功夫,谢Z已打扫好房间,东西都收拾出来。   晚饭谢Z吃得很香,寇姥姥忍不住也跟着多用了一小碗粥,慢慢恢复了食欲。   谢Z这两日留在家里陪着寇姥姥,担心她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寇姥姥倒是催了几次,问道:“Z儿,你这几天一直在家,白家那边如何了?可别耽误了正经事。”   谢Z对她道:“九爷去参加宴会,我可以休息几天。”   寇姥姥听他这么说才放心些。   谢Z在家照顾寇姥姥,和李元搭把手,把家里布置妥当。   寇姥姥在家给他们做衣服,李元也想去帮忙,他针线是跟寇姥姥学的,做的还有几分模样。寇姥姥让他帮着认针穿线,笑道:“你去学认账识字吧,针线、烧饭你都会,也没什么好教你的,这些我自己来就行了。”   李元挠挠头:“姥姥,你别累着,不用做那么多。”他穿衣服很爱惜。   寇姥姥教他道:“这里和北地不同,吃穿精致着哪!人靠衣裳马靠鞍,得穿戴整齐了,旁人才不敢小看你。”   李元看了一旁谢Z,谢Z却道:“姥姥,我要一件外衫。”   寇姥姥答应一声,给他量身,谢Z伸直了胳膊低声道:“姥姥做大一些,我过两年还会再长高一点。”   “哎。”   谢Z很少撒娇要什么,这次他开口,寇姥姥只当他缺衣裳,晚上挑灯给他缝衣。   夜已深了,李元在隔壁已经睡熟,能听到楼上人家轻微挪动桌椅的声响。   房间里,小桌上点亮了一盏灯,祖孙俩坐在一处低声说话。   谢Z在一旁陪着,过一会就把脑袋搭在老太太肩膀那,凑近了伸手去拽衣袖,寇姥姥道:“别动它,刚缝了两针,还不结实呢。”   谢Z“嗯”了一声,又去碰另一只袖子,寇姥姥笑道:“怎么突然跟个小孩儿似的,姥姥手里拿着针哪,小心别碰到你手上。”   谢Z垂眼道:“我做了一个梦。”   “嗯?”   “梦到姥姥……给我做了一件衣服,我放了好些年。”   “傻孩子,穿就是了,坏了姥姥再给你做一身。”   谢Z笑了一声,伸手轻轻搂着老太太胳膊。   上一世寇姥姥走得早,临去的时候一直喊着他名字,她说不清楚话,只流着泪反反复复喊他。   姥姥疼他,连到了最后也不是因为自己的病痛,而是觉得她的Z儿可怜,担心自己走了,再无人照顾他。   谢Z跟她最亲,他去戏班讨一口饭吃的时候,两手空空,只身上一件旧衣是寇姥姥亲手缝制。   那件衣服被他保存了很久,上头打的补丁都不舍得拆下来,洗干净了小心收藏,哪怕成名之后也一直带在身边,是他最宝贝的东西。   这是他对亲人唯一的念想。   谢Z低声道:“我不用找亲人,姥姥,你就是我的亲人。”   寇姥姥低头缝衣,笑了一声:“傻孩子,姥姥年纪大啦,陪不了你多久。”   谢Z执拗摇头。   寇姥姥缝了几针,又放下衣服,取了一个木匣子过来打开给他,里头是数张银票和几封银元,加起来足有三千大洋之多。寇姥姥一并推给他,道:“这是这些年你拿回来的钱,还有上次李元从南坊带回来的一千大洋,家里小饭馆赚的那些零零散散地都在这里头了。”   谢Z看了一眼,道:“李元没要?”   “那孩子不要,倔着呢,全给家里了。”寇姥姥道,“我说留着给他成亲用,他也摇头说不,瞧着都快急哭啦,我就暂时先收下搁着,原想着再等几年你从白府出来,给你俩留着做个小本生意用,眼下来了沪市,你用钱的地方多,先拿去用吧。”   谢Z也没有推辞,收了几张银票,其余没动,“好,我想过些天带李元出去瞧瞧,沪市机会多,看看能做什么。”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总要多准备下。   寇姥姥心结稍微打开一些,慢慢露出笑模样,对谢Z道:“Z儿别急,等小铺子开起来,经营上几年以后心里就不慌了,在外头干得不顺心,总还有条退路。”   谢Z笑了一声,点头应了。   铺子从来不是他的退路,姥姥才是。   他有亲人,一直都在他身边。   另一边,九爷接了帖子,正准备去参加宴会。   孙福管事让人送了衣服和拜帖过来,服侍他穿戴好,又道:“爷,今日是贺家的帖子。”   九爷应了一声,没什么太大反应。   孙福管事又道:“这贺家在沪市十分有名,贺东亭这位大老板算是白手起家,二十多年前凭着几条小渔船慢慢做大,创办了邵宁轮船公司,前些年又走了大运,现如今通汇银号、通宝公司以及沪市证券物品交易所都在他掌控之下,听说近日正在组织筹建银行。”   简而言之,这位贺老板是沪市财神爷,来了当拜码头。   孙福管事小心看了九爷神情,这两日小谢不在,爷话都少了许多,一时也猜不准九爷心里想什么,见他没说话,就继续提醒道:“贺东亭有一个独子,唯一的禁忌就是这个儿子,听说小时候被掳走过,好不容易才找回来,平日里疼得眼珠子一般,一点磕碰也不许的。”   九爷点点头,视线落在一旁桌边的一只青花瓷瓶上,微微拧眉:“怎么把这瓶子摆出来了?”   孙福管事看了一眼,道:“哦,这是小谢临来的时候从库房挑的,说是插花儿好看,忙起来一时半会忘了,我这就……”   九爷道:“让人送些花上来。”   孙福忙答应一声,立刻让人送了几枝花上来,这时节桃花开得最艳,略作修剪插入瓶中。   九爷看了一会,淡声道:“确实有些意思。”   孙福管事又问:“爷,这次让谁随行?”   九爷道:“和上次一样。”   孙福管事答应一声,又笑道:“那我现在差人去请,二少爷昨日像是在宴会上受了气,回来去江边跑了一圈。”   九爷淡声道:“这里不是北地,他那直筒子脾气在这可不好使,是该摔打一下了,受些挫折也好,长长教训。”   “爷说的是,玉不琢不成器。”孙福又道,“只是张虎威那边今日少了一人,派去厂子那边了,我去叫小谢回来一趟?”   九爷略想片刻,道:“Z儿先不用去了,他太老实,去了吃亏都说不明白。”   “是。”   孙福去备车,九爷在房间里待着,把玩了一下长枝条上的桃花,瞧着那带黑点的永乐青花瓷瓶也顺眼许多,不过片刻后又索然无味。   谢Z回去几天,他看到什么都能想起谢Z,干脆提前下楼去。   外头院子里有人在修剪花园,有人送了今日的报纸过来。   九爷接过看了下,没什么大事,倒是几个公子哥捧戏子争风吃醋上了头条新闻,占了大幅版面。九爷略扫一眼,看到上头写了那位贺家独子的事,翻来覆去无非是富二代斗富,十分无聊。   不多时,白明禹赶到,九爷带他一同去宴会。   白明禹和九爷一辆车,坐在一旁不敢说话,但小动作不断。   九爷忍耐片刻,问道:“你扭来扭去做什么?”   白明禹眼巴巴看他:“爷,今天还是我一个人去啊?”   九爷:“什么?”   白明禹小声道:“我好长时间没见小谢了。”   九爷转头看他,脸色不大好:“你见他做什么。”   “不是,我的意思是,就是,以前做什么事儿都是我跟小谢一起,这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九爷冷哼一声。   白明禹吓得打了个磕巴,一时也不知道自己说错在哪里,下意识道:“我就是觉得自己一个人不行,有小谢在还能提点着我些,学习做事也能让您放心,小谢平时最听爷的话,可帮我了。”   九爷面色稍缓,但依旧道:“他不必去,若要学什么,留在我身边,我亲自教就是。”   白明禹诺诺应是,不敢再提。 第96章 拍卖会   今日宴会,是为筹善款举行的慈善拍卖。   贺东亭带头,从者众多。   贺东亭是成名已久的大商人在沪市身价不菲,加上又是书香世家的出身,算得上儒商。他如今四十来岁年纪,正是事业发展的黄金期,但为人稳重,处事公道,加上看起来颇为和气俊朗的容貌,倒是像一位大学教授,而不是在商界呼风唤雨的大佬。   贺老板此次带了他儿子贺书玮同行,九爷看了一眼,不过是个白弱的普通年轻人,约莫十八、九岁的模样,跟在一旁老实本分,看不出什么特别。   白明禹在九爷身后嘀咕一句:“果真和传闻中一般。”   九爷看他一眼。   白明禹心虚,但还是小声道:“我又没说错,我都在报纸上看到了,贺东亭他儿子挺一般,没什么本事还老折腾事儿,这要是搁我们家,早让我爹和大哥按在祠堂打板子了。”白明禹总结道,“贺老板这爹当得不行。”   九爷道:“你还敢说别人?”   白明禹收敛一二,老老实实跟在九爷左右,不吭声了。   贺东亭远远瞧见他们,走上前迎了两步,热情邀请九爷和他坐一个包厢。这次是贺家下的帖子,九爷初来,这位贺老板倒是对九爷十分客气:“早就听说你来,一直没能见上一面,今日一见,北地白九爷名号果真名不虚传。”   九爷道:“惭愧,事物繁忙,一直没能拜见贺先生。”   贺东亭笑道:“哪里,哪里,听说白家在东郊购入几处地皮,事情办得如何,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九爷同他客气几句,二人你来我往,倒也维持表面和气。   有人送了名单册子进来,贺东亭看都没看,搁在一旁,随意让人拍了几样东西。   九爷在包厢里和他闲聊了一阵,也拍了几样。   这些钱都是要捐出去的,倒也无所谓。   九爷拍的物品里瓷器居多,五件里有三件青花瓷器,还有一只鸾凤纹青花小碗,样子略小,十分精巧可爱,更可贵的是色如宝石,莹润如玉,可称得上是件宝贝。   贺东亭笑问:“白老弟中意青花?”   “尚可,只是家里人偏爱此物,年纪小不懂事,买给他把玩几日,过了新鲜劲儿就好了。”九爷语气淡淡,出手倒是不慢,说话间又拍了一件。   贺东亭见他喜欢,也不跟他抢,两人攀谈的时候,他递了手边的册子给一旁坐着的儿子也问了他几句。贺书玮捧着册子挑选了几样,除了金饰就是宝石发卡,贺东亭微微拧眉,但还是给他买了。   很快就有工作人员送了小盒子过来,贺书玮拿了珠宝首饰,就有些坐不住,贺东亭摆摆手放他出去了。   九爷看了一眼,贺东亭捏了眉心,无奈道:“犬子贪玩,由他去吧。”   九爷看了坐在一旁木呆呆的白明禹,对他道:“你也出去吧,不可走太远。”   白明禹刚想答应,忽然就听到贺东亭说起新开的夜总会,一下就来精神了,坐在一旁不肯走了。   九爷看他,白明禹低声道:“爷,我留在这伺候。”   小谢不在,他得在一旁替小谢守着,百乐门、仙乐斯什么的一听就好刺激。   白明禹双目炯炯有神看着手上册子,竖起两只耳朵努力去听。   贺东亭跟白九不熟,只当他这个年纪喜欢热闹,邀请道:“你若是对舞会一类感兴趣,我可以让人带你去喝些酒,我家中还有几位和你年纪相仿的小辈,许是你们能合得来。”   九爷摇头道:“我不惯去那些场合,有些放不开。”   贺东亭轻笑道:“听说你是留洋回来,倒是保守的很。”   九爷:“家中规矩严。”   贺东亭:“是吗,平日可有什么爱好?”   “喜静。”   贺东亭失笑,这人瞧着年纪不大,说话口吻倒是老气横秋。   贺东亭颇为善谈,聊起来也十分和气,坐在那和九爷聊起家中之事:“方才那只小碗,是给家里小孩买的?”   九爷点头道:“是,瞧着上头图案还不错,大小也合适。”   贺东亭发现聊这个白九话多一些,就也谈起养孩子的事儿来,两人互相交流经验,倒也和乐融融。   贺东亭谈起自己儿子,摇头叹道:“说来惭愧,那孩子被我惯得不成样子,他身体不好,小时候落下些病根,一时半会也舍不得放出去吃苦。”   九爷放下杯子,缓声道:“我家中的倒是还好,成绩学业俱佳,会骑射,会洋文。”   贺东亭问:“哦?可是专门请了老师?”   九爷淡声道:“不曾,不过跟我学了些时日,加上酒厂里有些德国工程师,胡乱跟着学了几句,勉强能对话罢了。”   “你教养的好。”   “是他本身就好。”   九爷说着,又拍了两只一对儿青花瓷瓶。   可惜是宣德年间的,略带铁色,颜色发沉。   九爷心里叹了一声,这些还不如家里收着的那几只成色,不过聊胜于无。   贺东亭摇头笑道:“你这也买得太多了些,别人不知,还当你开了瓷器铺。”   九爷道:“那孩子跟在我身边一向老实本分,难得喜欢什么东西,买起来就没了准头,见笑了。”   白明禹面色古怪,怎么听都觉得九爷说的是小谢。   白明禹坐在那,只听了一句“仙乐斯”,其余什么都没听见,还被秀了一脸――九爷虽没提一句小谢,但句句都是小谢的影子。白明禹听了一阵,也坐不住了,找了个由头出去走两步,喘口气。   外头大厅,贺书玮正和几个朋友在同一位妙龄女郎谈笑,哄得对方笑得花枝乱颤。   白明禹见不惯里头一群老狐狸,但瞧着外头一帮草包也不乐意搭理,这帮人什么都不懂,聚在一起只知道谈穿戴和女人,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白明禹在心里加一句,还不如小谢,小谢棋艺虽不如他,但还能骑马打枪猎兔子呢,这帮软蛋懂个屁。   贺书玮也瞧见他了,先招呼了一声,白明禹不好在这里让九爷难做,只能走过去。   贺书玮把他介绍给身边人,声音和气道:“这是北地来的白二少,白明禹。”   周围人端了红酒敬他,很快又被其他人按了手腕,笑道:“北地风俗怕是和我们不同,许是要喝白酒的,白二少,我听说你家中就是开酿酒坊的?可有什么好酒推荐,我们近日也想换换口味。”他话没错,但语气带了几分高高在上。   白明禹懒声道:“北地酒烈,我怕喝死你。”   开口问话那人面色不太好看。   白明禹看了他,又道:“真的,不骗你。”   安静了一瞬,那位坐在挨着贺书玮坐着的女孩儿却噗嗤一声笑出来,拿扇子半遮着笑个不住,一双笑眼看了白明禹道:“你这人,可真有意思,哎,那你们北地人酿了酒自己也喝不得么?”   白明禹道:“自己当然能喝啊,我们个子高,身骨壮,和在座各位不同。”   这一句话说完,在座的几个年轻男士脸色都不大好了。   贺书玮是个软脾气的,竟然还笑笑,咳了一声道:“我也羡慕北地人身体健壮,我平日总是小毛病不断,确实比不得。”   那个时髦女孩仿佛是没瞧出气氛紧张,还在看白明禹:“北地人都跟你一般高吗?我能不能摸一下你胳膊,我还没见过你这样的呢。”   白明禹黑脸:“我也没见过你这样的,像话吗你,家里人没跟你说过男女授受不亲啊?”他就没见过这么轻浮的,一点女人味都没有。   女孩儿脸色也沉下来,哼了一声,扭头不理他了。   最先开口问话的人翘腿坐在那,道:“我倒是不知道北地……的酒,这么厉害,改天真要见识一下了。”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白明禹,眼神阴测测的。   白明禹顶腻味这样的人,平日里一群人在那吹捧来吹捧去的,被人刺一句都能记仇。   贺书玮倒是劝了几句,但白二刚才在包厢里已经瞧见过这位贺少爷,在贺东亭面前一个屁都不敢放,恭恭敬敬的。白明禹对他印象更差,狂都狂不起来,只知道从老子那讨钱吃喝玩乐,是个没出息的怂包。还不如身边一群狐朋狗友,好歹对方还敢挑事儿呢!   白二白明禹跟他们说不到一处去,坐在那浑身难受,干脆站起身扯了扯衣领:“有些热了,我去外头亭子里坐坐,失陪。”   他起身时候,身上衣服宽大,没留神差点碰了随身佩戴的玉佩,忙伸手护了一下。   斜对面有人嗤笑出声:“土包子,现如今谁还戴这个。”   白明禹这玉佩是九爷给的,平日里爱惜还来不及,听到这话顿时就怒了,还未开口,忽然就听身后有人道:“哦,我倒是不知,佩玉竟要被取笑,想来诸位习惯当真与我北地不同。”   坐在那的女孩眼睛落在走过来的人身上,立刻就亮了,脸上都带了羞涩的一抹红霞。   谢Z走到白明禹身后,黑发黑眸,带着微凉冷意,他手里握伞,还有雨滴顺着伞骨掉落,溅起细小水珠。   白明禹惊喜道:“你怎的来了?”   谢Z道:“下雨了,孙福管事说九爷出门匆忙,没带伞,我来给爷送伞。”   谢Z容貌俊俏,声音也如玉石之声,一开口不过几句就让坐在对面的女孩身子都酥了,她忍不住羞涩问道:“这位是?”   白明禹抢先一步道:“我兄弟。”   那帮纨绔子弟不能从谢Z外貌上挑剔,只能从衣服上挑,不知是谁低哼了一声道:“又一个土包子。”   谢Z扫了一眼白明禹腰上的玉佩,抬眼看了对方身上佩戴的怀表、礼帽,开口道:“古之君子必佩玉,君子无故玉不去身,诸位可知原因?”   “不过是――”   谢Z也没打算让对方说话,截断道:“是因玉有君子之德,玉色温润而光泽,是为‘仁’,玉体密致而刚坚,是为‘智’,玉虽有棱而不伤割于物,是为‘义’,玉体下坠谦恭卑下,是为‘礼’,玉身瑕瑜互不掩盖,是为‘忠’……此为《礼记・聘义》所记载。”他视线扫了对面一圈,微微拧眉,“怎么,不曾读过《礼记》吗?”   白明禹乐不可支:“小谢快别说了,他们没读过这本。”   谢Z点头,恍然道:“难怪。”   不过平淡两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活像是对面的人都没念过书。   这话比白明禹刚才的还要气人,直接往人心上浇了一勺滚油一般,又气又急,却又一时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贺书玮道:“这位朋友,话也不必这样说,如今黄明游黄先生也讲‘兴举西学,救国图存’……”   谢Z视线落在他身上,声音冷道:“我倒是没看出,诸位坐在此处,是为了救国,怕是黄先生瞧见也要寒心。”黄明游要在这,一寸厚的铁尺怕是已经按不住了。   贺书玮脸上笑容挂不住。   对面站着的北地二人软硬不吃,白明禹一股蛮劲儿就不说了,新来的这个长得漂亮,但也是块硬骨头,听起来读书还多,简直最难缠不过。   贺书玮身旁坐着的时髦女孩倒是时不时偷瞄一眼谢Z,谢Z模样英俊,出脱得比时下最红的那位电影明星还漂亮,真人站在跟前,眉眼五官无一不精致,但偏偏气质是冷的,苍松白雪,孤竹桀骜。任哪家姑娘第一眼瞧见,都忍不住心里小鹿乱撞,起初还是偷着看,后面就明目张胆地盯着瞧,盼着对方也能看自己一回。   谢Z没看她。   贺书玮倒是瞧见了,眉头拧起来,好一会才松开。   白明禹心里那口气儿彻底顺了,跟着谢Z兴高采烈走了,一边走一边小声跟他说话,想哄他回来:“小谢,你都不知道这里多少女人给九爷抛媚眼,那拍卖会上女人也多,比外面那丫头厉害多了,胸是胸、屁股是屁股的。”   谢Z看他,没说话。   白明禹在那硬编:“真的,没骗你。”   正巧拍卖会结束,九爷同商会一众人出来,身边全是西装革履或长袍马褂的中老年男人们,唯一年轻的还是他们身边的侍从,瞧着也都三十来岁。九爷身边跟着张虎威,一脸胡子拉碴,正在人群里小心护着九爷身侧。   谢Z瞧了一会,又回头看白明禹,这里头可一个女的都有。   白明禹:“……”   白明禹找补道:“今日特例,平时还是不少的。”他撑不下去,摊牌道,“行吧,我就是想叫你来陪着九爷……好好好,陪着我,总行了吧?你这些天不在,我辈分小,在跟前说不上话,每回都让我去找刚才那种子弟们闲聊,这再聊上几回,小爷肺管子都快气炸了。”   谢Z想了想,建议道:“回去多读书,骂人的时候嘴皮子也利索些。”   白明禹不想读书,只想谢Z帮他怼人。   白明禹:“我也是怕你失宠,你倒是争一争啊?”   谢Z:“我同谁争?”   “……”   这话倒是也对,如今小谢管事还真是独宠于一身。   九爷走过来,问道:“在说什么?”   白明禹吓得咳嗽,不让谢Z说,谢Z看他一眼,白明禹背对九爷跟他比划口型:“我请你吃饭,羊肉锅子――”   谢Z笑道:“二少爷说了些趣事,爷,外头好大的雨,我来接您回去。”   他陪在九爷身边走到门口,撑起伞,低声道:“爷,慢些,小心水。”   贺东亭恰好与他擦身而过,听到声音下意识回头,却没有看清对方的相貌,只看到一道人影,待还想细看伞就落下来,遮住了大半脸,只露出一个精致下巴。   贺东亭看着,忽然愣神。   贺书玮走过来,恭敬喊了一声父亲。   贺东亭眼睛看着那道为白九撑伞而去的身影,不知为何心里莫名涌上一股熟悉感,但一时也想不通其中缘由,颔首道:“走吧。”   白明禹跟在后头自己成了伞,他完全沉浸在谢Z到来的快乐中,平日里觉得小谢狡诈,但一致对外的时候却只觉痛快。白明禹跟着走到车边,忽然瞧见九爷看他,下意识往后退了退,上了后头一辆车。   九爷在车上握了谢Z的手,沾了轻微凉意的指尖在他掌心挠了两下,很快就被握紧了。   谢Z双手捧着给他暖,小声问:“爷可是冷了?我还带了一件外衫。”   九爷笑道:“不冷。”   他手大,反握住谢Z的,过了一会又问道:“家里如何,姥姥病可有好些?”   “已大好了。”   九爷过了片刻,又问:“晚上住下,不走了罢?”   不过普通一句话,谢Z却听得耳尖发烫,面上镇定道:“嗯,我给爷守夜。”   九爷心情大好,摩挲他手背,缓声道:“晚上想吃什么?”   谢Z想了想,又笑:“二少说请我吃羊肉锅子。”   九爷点头道:“好,那就吃这个。”   晚上吃饭和白明禹想的不同,九爷派人请了福顺楼最有名的师傅来片羊肉,崭新的铜锅,牛、羊肉和各色蔬菜菌菇码放整齐了摆在盘子里,下头人端着几步就送到餐厅,他还是头一回在自己家吃“馆子”。   九爷入座的时候,白明禹愣了下:“爷也一起吃吗?”   九爷淡声道:“怎么,我吃不得?”   “不不,当然不是。”白明禹坐在下手位,帮九爷倒了一杯酒,他自己要喝的时候却被九爷拦住了,吩咐道:“你明日还要去厂房那,不宜饮酒,多吃些菜吧。”   白明禹答应了一声。   刚坐下,就瞧见孙福管事端着一小壶烫好的酒过来,给谢Z倒了一小杯。   九爷就那么瞧着,一声都没阻止。   白明禹鼻子灵,微微动了下就闻出气味,啊了一声道:“那是我从老家特意……”视线和九爷对上,到了嘴边的几个字硬生生转了个弯儿,“特意带来孝敬爷的酒。”   九爷道:“有心了。”   从黑河带来的酒自是不同,尤其是白明禹这更是家里千挑万选出来的珍藏佳酿,青河白家也不见得有几坛,他闻着味儿就馋,嘴里的羊肉吃着都没那么香了,若是一口沾了酱汁饱满肥嫩的羊肉,再配一口烧酒――不忌是冷的还是热的,入喉都是滚烫,那滋味才叫美呢。   吃了羊肉锅子,白明禹早早就被打发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白明禹来跟九爷问安,九爷隔着房门应了一声,叮嘱他几句,也没现身。白二少起初未想明白,到了楼下还追问孙福管事谢Z去了哪里,孙福管事笑呵呵道:“小谢忙着哪。”   白明禹嘀咕一句,在府里有什么好忙的。   等上了车,恍然醒悟,捂着脸红地简直抬不起头。   啊啊啊――小谢好不要脸!他竟然大白天勾着爷做这样那样的事!!   白明禹一边抓狂一边心生羡慕,他甚至都在想,是不是成婚之后就可以跟谢Z一样,可以明目张胆做这样有辱斯文的事,也不知道姑姑愿不愿意和九爷一样宠他。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①   关于一起怼人――   白明禹:漂亮!   谢Z:承让。   ②   关于婚后生活――   白虹起:不愿意,死心吧你!   白二:QAQ 第97章 身世(1)   谢Z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他趴在床上还未起身,薄毯遮了大半身子。   缓了一会,才恍惚想起昨夜之事。   北地带来的烧酒入口容易,但度数太高,他喝了两小杯就醉了。   九爷从后头搂他入怀,亲了亲发顶,哑声道:“再睡会,我一会有事出去一趟,你去找孙福,让他给你开库房。”   谢Z:“开库房?”   “嗯,昨天拍了些东西给你,拿去玩儿吧。”九爷手指捏他耳垂,把玩片刻才心满意足收手。“这两天左右没什么事,你若是空了,去收拾库房也好,或者去厂里帮白二瞧瞧。”   谢Z答应一声,原想跟着起来,九爷手在他腰上按了下,就让他趴回软床上,耳根通红。   九爷笑了一声,道:“别逞强,多休息会儿。”   “可是这几天我一直没回来,总得先问问看……”   “不急,慢慢来,往后日子还长。”   谢Z闭闭眼,老老实实躺在那,这一句话就抚顺了他身上大半的不安。   沪市这里的住处挂了“东院”的牌子,除了房舍不同,其余都是仿着东院来的,尤其是院子里布置更是如此。   谢Z上午没去厂里,留在东院帮孙福管事一直整理库房。   谢Z在这里瞧见不少之前北地私库存放的贵重物品,孙福管事手把手教他如何整理存放,顺便还教了一些辨认的学问。他只当谢Z没学过这些,教得很细,却不想谢Z学得极快,有几样金石器物还未跟他讲,就放在架子一旁相应位置。   孙福管事愣道:“小谢,你以前学过这些?”   谢Z手上动作顿了下,面色不变道:“没有,就是以前在爷书房里瞧见过类似的,觉得它应该搁在这里……孙叔,我是不是放错了?”   孙福管事疑虑尽消,笑着道:“这就难怪了,原是跟着爷学的。你放的都对,我以前就听人说过,学的多、背诵多,都不如上手把玩上一段时间,你自幼跟在爷身边,时间久了认得它们好坏也正常。”   谢Z心里也松了口气,这都是他以前学会的技能,现如今还不能全表现出来,一上午跟在孙福身边问了许多,一点点做出“积累”的模样。   孙福并未觉出哪里不对,谢Z平日谦虚好学,他教的也用心。谢Z跟在九爷身边之后和以往一样,脾气秉性都未变过,只要他对九爷好,东院众人自然待他也越发的好,孙福管事待他倒是比之前更近一些。   等收拾好库房,孙福管事又带谢Z去了一个房间,里头架子上摆满了大小青花瓷器。   孙福管事道:“小谢,这是爷昨日拍回来的几件青花瓶子,说是你喜欢,我就挑了一间屋子先摆着。”   谢Z一时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站在那分辨了一阵,一晃眼就瞧见几只眼熟的青花,愣了一下道:“都是给我的?”   孙福笑呵呵道:“是,爷说了,这些随你处置,留着把玩也好,送人也好,都可。”   谢Z走近细看,让他眼熟的那两只瓷器年份、落款和记忆里的一样,若他没记错,只这两个在几年后就能拍出上万大洋的天价。   谢Z喉结滚动下,“爷买它们,花了多少?”   孙福管事道:“总共不到一千大洋吧,听说是从豫京斋铺子里找来的一摞,挑挑拣拣的,也就这么几只还能看。”   谢Z闭闭眼,若是豫京斋,那就没错了。   现下卖的便宜,是因为豫京斋还存了一批,一连几年都不好出手,但后因一位大学者鉴定之后发现这批青花瓷器与其余不同,釉色分外细腻,且年份独特,想再去寻找的时候豫京斋库房却起了一场大火,原本存着的那些都没了,这几只成了孤品,也就越发一价难求。   谢Z会记得,是因为它在几年间暴涨十余倍不止,现在买,只赚不亏。   他对过去的记忆大半都模糊了,关于九爷和自己的更像是隔着一片白雾,无法看清。   谢Z隐约觉得或许是事情已同上一世不一样,发生了改变的关系。   但不管如何改变,有些事还是注定要发生,因此他也就还能记得一些零星片段,例如物价、疯涨的青花瓷器,还有日后慢慢不值钱的钱币。   谢Z拿了那只青花小碗放在手里把玩,心里想着的却是等几年之后价格涨上去,卖了换钱,到时可以囤积一批粮食或者食盐,换取所需要的资源。世道乱了,这些远没有粮食那些放在手里踏实,再者当年九爷也是如此……谢Z愣神,刚想起一点很快又从指间溜走,记不起来了。   孙福管事见他一直看那些瓷器,笑道:“你上次挑的那个瓶子,插花儿不错,爷夸了几回。”   谢Z笑了一声。   九爷可不喜欢那瓶子,九爷最喜欢的是那只钧窑天蓝釉的笔洗,只因为他拿了一只青花,就买了这么一堆回来讨他开心,已为他改变了许多。   谢Z放下手里的瓷器,对孙福道:“孙叔,我学得不全,想跟您再多认认物件。”   孙福倒是很高兴,答应道:“应该如此,以后跟着爷出去,用到的地方还多,多学点没什么坏处,技多不压身嘛。”   东院里人人一身本事,谢Z留在九爷身边,跟着出去的时候就代表了东院的人,势必是最优秀的。   孙福带了责任感,下足了力气好好教导。   谢Z跟着孙福学习,态度端正认真,老管事就喜欢这样老实本分的孩子,对他越发爱护了。   中午九爷差人回来送信,说是在外头有公务要忙,不回来吃饭了。   谢Z随意吃了一餐,下午的时候去厂子找了白明禹。   白明禹坐在办公室里听两帮人争执不休,表情隐忍几次,瞧见谢Z过来,立刻抓住机会腾地站起身道:“好了,好了,这事儿我知道了,给我点时间想想怎么处理,散会!”   他在厂子里想是也有些威信,那些人拱拱手,也都散了。   谢Z站在一旁,等人都走了才问道:“这是怎么了?”   白明禹仰躺着坐在真皮椅上,生无可恋:“还能怎么回事,又和国外那几个留学生吵起来了,一边喊着改革,一边嚷嚷着老辈手艺丢不得,拉了我做裁判,却一个都不听我说,叽叽喳喳吵得我头疼。”   谢Z问:“你打算如何做?”   白明禹道:“还能怎么着,两边都得供着啊!反正我是一个都得罪不起。那帮留学生会用机器,但现在厂里也不是人人都会用,还得慢慢培训,从长计议,一点点耗着吧,总归能找到融入的办法。”   谢Z看了他片刻。   白明禹忍不住坐直了些:“你这么看着我干啥?”   谢Z:“你长大了许多。”   白明禹:“……不是,你能不能别这么跟我说话,你跟九爷是一回事,咱们私下可说好了,平辈论交啊!”他想了想,又坚定道,“你别想趁机占我便宜。”   白明禹虽这么说,但他现在看到谢Z特别亲,尤其是昨儿谢Z刚帮他怼完人,二少爷心里说不出的得意。 第98章 身世(2)   白明禹带了谢Z一起去厂房里转着看了下,给他讲了下大致情况。   王敬秋几个人已经和昔日大不相同,穿戴打扮和说话的方式都极为西化,见了白明禹过来也只颔首打一声招呼,又匆匆去忙自己的去了。谢Z倒是没觉得什么,他以前也见过不少留洋归来的人,当初战乱,逃难去了春城,一路上见了不少大儒名家,不管是穿着长衫亦或是西服领带这些人心里都是一样的,只装着对国家的热爱。这些人更专注于自己在做的事,人情上反而瞧起来十分生疏,做学术的大多都是如此。   白明禹也没那么多规矩,他年轻,反而放得开手脚,敞开了让王敬秋等人发挥。   白明禹为他们没少挨骂,但厂里两派吵架,出发点都是为厂子好,白明禹也就替王敬秋他们扛下了。   王敬秋太过理想主义,也是幸亏遇到了白二这样不缺钱的主儿,换了其他家早就撑不住了。   九爷拨了大量钱款,对白二依旧没得说。   期间有人来找白明禹,有公事要处理,白明禹就让人陪着谢Z,自己匆匆去了。   谢Z在厂子里转了一下,又遇到了王敬秋。   王敬秋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带了细汗,谢Z走过去问了几句:“怎么了,可是身体不舒服?”   王敬秋摇摇头,但上台阶的时候不小心踉跄了一下,被谢Z扶住,缓了一会才道:“没什么,老毛病,胃疼又犯了。”   厂里没有医生,谢Z让人去请了一位,给王敬秋看过之后开了些药,叮嘱道:“旧疾复发,你才这般大,胃病的毛病可时间不短了。年轻人还是要正经吃饭,不要太过劳累,不然等以后身体撑不住。”   王敬秋点头应了,合着温水把药吃了。   谢Z等他吃完,问道:“在国外吃不惯?”   王敬秋抿抿唇,道:“吃不惯,也没那么多时间。”他的时间都用来读书,一丝一毫都不敢耽误,吃饭都是匆匆果腹罢了。   他话少,谢Z也不是善长聊天的人,两人坐了一会,谢Z道:“你以前在族学里那个同窗方继武,现在做了医生,若他见到你这样,肯定要念叨上半天。”   王敬秋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神色就缓和了下来,他和方继武感情十分要好,如同兄弟一般,听到谢Z说就笑了道:“他真当了医生?我之前和他写信,好像还跟在林医生身边做助手。”   谢Z道:“今年可以自己问诊了,他人不错,在北地开了一家小诊所。”   王敬秋高兴起来:“我就知道他一定能做到。”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丝毫不认为自己现在有多厉害,而是对朋友的鼓励和肯定。“继武现在的地址变了吗,我回国之后事情太多,还未来得及写信回家问问。”   谢Z想了想,道:“我记得他的诊所离着医学院不远,应当可以通电话。”   王敬秋惊喜道:“当真?”   谢Z道:“我试试看。”   厂子里装了一部电话方便联系,电话就在白明禹的办公室里,白明禹现下外出谈生意不在,谢Z进出倒也方便,先是打电话联系了医学院的林医生,然后辗转找到了方继武,一个钟头后,多年未见的两个老同学通上了电话。   谢Z在门口等着,给了他们一点单独的时间。   王敬秋依旧话不多,但能听得出他言语里的欢喜,期间还笑了几次,一直通话了好一会才依依不舍地挂断,出了办公室对谢Z道谢。   谢Z问:“讲好了?”   王敬秋笑着点头:“好了,继武唠叨了许多,当真是医者父母心,我瞧他比以前还爱操心了。”   电话的事情之后,王敬秋对谢Z拉近了一些感情,在谢Z面前放松了许多,也有了笑意。   等傍晚的时候白明禹回来,王敬秋对白二少的脾气态度都好了许多,说起工作上的事也有了商量余地,十分配合。   白明禹一脸惊奇,等人走了,扭头问谢Z道:“小谢你可以啊,你下午施了什么法,连他都跟你低头了?”   谢Z道:“不过是帮了一点小忙。”   白明禹追问了一会之后,听说不过是一通电话,一时啧啧称奇。   晚上要回东院吃饭,白明禹和谢Z乘了一辆车回去,半路上的时候却出了点小意外,被人招手拦了下来。   拦车的是一位穿着学生衣裙的女生,剪了短头发,头上别了一只珍珠发卡,抱着一只书包站在路边。她弯腰看向车里,期待地问道:“白明禹,我家的车子坏了,能不能麻烦你送我回家?”   白明禹揉了揉眉心,有些头疼,但也不好拒绝她,只能点头道:“行吧。”   原本想让她坐在前面,但是女孩儿一听到他说,就开了车门挤到后头跟他一起坐。白明禹有些不悦:“哎,等下,我坐前头……”他刚想下车,但又看了一眼谢Z迟疑片刻,九爷可是交代过在外要照顾好小谢,这要是让爷知道小谢和女生单独坐一处怕是活撕了他。   白明禹正在犹豫,谢Z就道:“我去坐前面。”   白明禹立刻抓住他胳膊,道:“别,很快就到了,挤挤吧。”小谢怕九爷,他也怕姑姑啊,这要是让姑姑知道他单独和女孩儿相处还得了,怎么也得留一个证人,白明禹这么想着更加不肯放谢Z单独去前面坐。   三个人挤在一起,白明禹坐在了中间。   那个女学生人瘦小,倒是也占不了多少地方,抱着书包脸有些红道:“我就,就坐一小会,前头拐两个弯就到家了。”   她路上想跟白明禹攀谈,但白明禹好久没见兄弟,一心只想跟谢Z说话,爱答不理地敷衍了她几句。   “我父亲上次还提起你,说你很能干呢。”   “哦,是吗,带我问候宋局长。”   “我是不是坐了太多地方?要不你过来一点……”   “不了吧,反正你马上就下去了,我和小谢挤挤就成。”   ……   几次之后,姑娘也有点生气了,坐在那闷声道:“我家里的车不巧坏了,司机在半路修,不然也不会硬搭你的车。”   白明禹道:“你家司机不大行啊,车都不会修,不如送去大洋车行,报我名字,能打折。”   大洋车行是白虹起入股的车行,如今她不在,一应事务都由白明禹代办,白二对这车行比厂子还上心,什么事儿都亲力亲为。提起这个白明禹就来劲儿,还邀请谢Z过几天去瞧瞧,跟谢Z说个不住,一直到司机停车之后还意犹未尽。   女学生气得下了车,走了几步又背对着停下,抬手擦了一下脸上。   司机一时也不敢开车,停在那里。   白明禹还没察觉,问道:“怎么回事,不是送到了吗,停这干嘛?”   谢Z看了一眼外面,问他:“二少爷不去瞧瞧?”   “瞧什么,”白明禹不明所以,顺着谢Z视线看了车窗外一眼,“她怎么站那不走了?”   谢Z:“……”   谢Z:“她等你去哄。”   白明禹道:“懒得理,女人真是烦得很,谁知道她在搞什么东西。”他又招呼司机道,“开车,磨磨唧唧地在这干什么,一会爷要等急了。”   谢Z又问:“那女学生是谁,跟你很熟?”   白明禹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怎么就很熟了,她是一个什么局长的女儿,上次九爷带我出去吃饭时候认识的。我就跟她见过两次面,上一回还是因为她学校里搞什么校刊采访,我让人带她去厂子里拍过几张照片――采访的人都是王敬秋,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不去找王敬秋,找我干什么,烦得很。”   谢Z哦了一声。   白明禹狐疑看向他,提醒道:“你可别有什么想法啊。”   谢Z看他道:“我能有什么想法,倒是你,那个小美女是冲你来的。”   白明禹嗤道:“胡说八道,什么美女,我看长得也就一般,比起姑姑差远了。”   刚才的女学生不论家世容貌都算不错,在学校里也颇为受人追捧。若不是如此,也不会这么大胆主动示好,她在学校里学得新派,但再新派,敢做的最大胆的事就是拦下白明禹的车多和他接触一小会。   白明禹并不像其他人一样吹捧她,是因为真的不觉得有多好看,女学生却误会了,以为白二少是故意的,是想引起她的注意。   白二少身材高挑修长,已经和北地的大哥一般高了,脸上五官也长开些,带了几分英气俊朗,猛一看一表人才,只要不开口说话,还是很能俘获人心。   白二坐在车里嘀咕几句:“白坐我车,还哭哭啼啼……小家子气,一点都带不出门!”   谢Z失笑,不过仔细想想虹姑娘就明白了,虹姑娘飒爽热烈的性子,和南方软糯的姑娘家完全不同。   回家路上路过一家首饰店,白二让司机停车,去买了一根发簪。   老板笑道:“您又来啦?东西还留着呢,我这就让人给您包起来。”   白明禹脸红了下,嘴硬道:“什么又来,我就是顺路,过来随便买支簪子。”   谢Z也不戳破他,溜达在一旁看了下,也挑了一块籽料雕刻的小件,问道:“还有其他款式没有?”   老板道:“有有,您稍等。”   老板很快端出来一小盒羊脂玉雕的饰物,都是顶好的羊脂玉,只是价格昂贵,若没有大客户平日都收起来。也是因为白明禹买了价值不菲的一根发簪,老板见他们同行,二话不说就都拿出来了。   谢Z挑了一只小玉鱼儿,衔着尾巴,浑圆可爱,鱼首那带了一点皮料,看起来像是化鳞一般金灿灿的。   老板笑道:“这个好,鱼最招财,遇水则发,老板好眼力。”   白明禹收下簪子盒,小心包好贴身收着走过来,谢Z也买了玉鱼,不过拇指肚大小,他没要盒子,只另要了一条五彩手绳。   谢Z看了他怀里的小盒子,又见白二眼角眉梢带着喜气的样子,有些好笑。   二少爷对情也不是完全不开窍,只是分对谁。   白明禹没等走出店门,就按耐不住,偷偷对谢Z道:“哎,小谢,你知道我为什么买这个吗?姑姑上个月给我写信了,你说她都这么主动了,我不买点东西也不好,对吧?”他美滋滋的,伸手拍了下首饰盒。   虹姑娘的信是群发,九爷那边几乎半月一封,十分规律。   谢Z也没多说,只笑着点头称是。   晚上到家,稍晚了些,九爷坐在那等他们。   白明禹规规矩矩请安,坐在下首,他这么坐了,谢Z也学他。   九爷道:“自己家里,不用这么拘束,坐近些吧。”   白明禹答应一声,和谢Z一同挨着九爷坐下,开始用饭。   谢Z吃得很香,九爷鼻尖微动,抬眼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谢Z挑食不明显,但也能看出避开青菜,九爷淡声道:“不要只吃眼前这一盘,吃菜。”   谢Z筷子顿了下,又夹了一筷青菜。   白明禹今日高兴,吃过饭还想找谢Z倾诉一下感情,白天时候只顾着谈公事,没来得及谈他的爱情故事,现在白二迫不及待想跟谢Z也分享一下。   谢Z看了九爷,九爷点头道:“去吧,早点回来。”   白明禹就住在附近一栋洋房,离着不过百十步的距离,来去十分方便。   等谢Z一进门,白二就迫不及待给谢Z看了一下姑姑给自己写的那封信,谢Z愣了下:“我看?这不大方便吧?”   白明禹一心炫耀:“无妨,你是自己人,我只给你一个人看。”   谢Z展信瞧了,还真没什么不能公开的。   虹姑娘担心车行和九爷,交代了许多事情,信纸用了三页,两页讲了车行,一页提点白二去给九爷准备时节礼物,叮嘱他端午将至,务必多费心照顾周全,也就落款前头一行跟他客气了一句。   白明禹得意指着一行,对谢Z道:“你瞧这里,她让我去给九爷置办节礼,瞧见没有?”   谢Z道:“然后?”   白明禹:“你没看见她用的词儿吗,她说‘咱们’,嘿嘿。”   谢Z:“……”   谢Z觉得二少爷真是容易知足,一个词,就脑补出一场大戏,只看他现在幸福的样子,怕是已经想到将来孩子抓周如何布置了。   白明禹这里有酒,谈感情,最宜配酒。   他知道谢Z酒量不好,拿了一坛度数极浅的清酒,拽着谢Z吐露心事。   情窦初开的小伙子,愣头愣脑,但满腔赤诚。   一丁点细小的滋味,都能美得说上半日。   但渐渐的,喝了半坛酒之后,二少爷的情绪也落下去一些,叹道:“小谢,其实我自己知道,我和姑姑还有一段路要走。”他拧眉想了片刻,“可我就是不明白,我吧,也不是不努力,就是努力了挺久,也不见什么进展。”   谢Z端着杯子不语。   “快到端午了,我还记得上一年,咱们一起吃的粽子。”白明禹趴在桌上,手指拨弄空酒杯,小声道:“小谢,我好想她。”   他说了半日,也不见谢Z反应,忍不住抬头去问:“你怎么都不理我?”   谢Z闭了闭眼:“我才要问你,你往酒里加了什么?”   白明禹:“什么都没有啊,就从老家带来的,度数很浅,也就是多存放了几年。”   黑河酒厂,向来是鹿血封酒海。   白明禹自幼食鹿肉,已经习惯了,谢Z却不同,他对鹿血极为敏感,尤其是混了酒水,已不是醉酒那么简单了。   白明禹看他片刻,也在暗自称奇,他还未见过“醉”成这样的谢Z,他虽知谢Z漂亮,但此刻才觉得九爷没看走眼,不过一点清酒就喂出了唇上一抹艳色,越是肤色冷白,越是衬得唇上殷红如血,初雪映红梅,也不过如此了。   白二心道,漂亮成这样,难怪九爷舍不得让他出去见人。   谢Z却是有些撑不住了,匆匆离开,回去找了九爷。   他在白二这里待得有些久,卧室里已熄灯,谢Z半夜摸到爷床上,胡乱解开衣服贴上去。   九爷握了他不安分的手,低声道:“喝酒了?”   谢Z唔了一声,“就一点。”   九爷没松开,只贴近了闻了闻,谢Z被激起细小的鸡皮疙瘩,脖颈上的鼻息让他喉结滚动,贴着蹭了一下,小声求他。   九爷道:“我闻着还有些别的。”   “嗯?”   “有脂粉的气味,Z儿今日还去了哪里,”九爷手往下,听着谢Z喘了一声,又问,“或者,见了什么人?”   谢Z摇头:“没有,我……我在厂子里。”   九爷手指不动,在他耳边的声音冷淡:“再想想。”   谢Z快要被他逼疯,咬了唇勉强恢复一点神智,想了片刻,哑声道:“车上,二少爷车上,有人搭车。”他断断续续说了,把知道的都讲完,身体已热得似火炉,委屈如小兽一般张口啃了九爷下巴,连以往的顾忌都不管了,顺着往下,在喉结那连咬了几口,磨出几个交错叠加的牙印。   九爷知错怪了他,但心里依旧不是滋味,他头一回这么担心一个人,攥紧了怕碎了,可放出去又怕丢了。他晚饭时候闻到谢Z身上淡淡的脂粉气味,心里想的、念的,只有一件事――   谢Z闷哼一声,埋头在九爷肩上,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努力咬唇把到了嘴边的声音咽下去。   但是很快,就控制不住了。   ……   谢Z头一次彻夜未眠,他只是沾了鹿血,不是喝醉,记得清清楚楚。   九爷昨夜说的话,留的印子,比以往都多,像是把攒着的那些力气全都使在他身上,直到现在他指尖都微微发麻。   天边泛白,谢Z咽了下,微微喘息。   九爷在身后拥他入怀,还未分离。   谢Z有些撑不住,低声求饶:“爷,我不成了。”   九爷亲他耳边:“最后一回。”   谢Z哽咽,声音渐渐变小,片刻后,化为闷哼。   再停下时,天已大亮。   外头人叫过一遍之后,就没敢再来打扰,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谢Z翻身躺在那,也不知是睡了还是怎样,一动不动。   九爷视线落在他身上,薄毯遮住了身上的大片青紫痕迹,他心里有些懊恼昨夜的无度,但也不知如何开口安抚,正想说话的时候,就听见谢Z哑声道:“爷,你闭上眼睛。”   九爷照做。   眼前一暗,竟是被丝带覆盖双目。   九爷配合他,听到谢Z起身的声音,只微微拧眉,但依旧没动。   悉悉索索的声音之后,像是在衣物里翻找什么,紧跟着又察觉谢Z走回床边。   忽然手腕微凉,像是有什么被系在腕上。   谢Z飞快道:“等一会,你再看。”   九爷答应他。   片刻后,却听到门口声响,小谢竟是自己先偷跑了。   九爷取下眼前丝带,抬手看了一下腕上,是一条五彩绳,上头是一枚拇指肚大小的玉鱼儿,衔着尾巴,圆润可爱。   端午快到了,确实有系五色绳的说法,但玉却不是。   九爷指尖拨弄玉鱼,眼里的温柔要溢出来,低声道:“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   这物件不是能随意送的,只为心仪之人送出,意思再明显不过。   腕戴美玉。   心有所属。   昨夜那点疑虑尽数消散,加上滋味十分不错,又得了礼物,九爷一上午心情都颇好。   喝茶或者写字的时候,也不避讳旁人,露出腕上戴着的一截五彩绳。   九爷佩戴的东西里还从未有过如此接地气的,一时不由让人多瞧了两眼,孙福管事管着私库,见过无数宝物,一时都被那一丁点儿大的羊脂玉鱼弄得迷茫起来――这到底是个什么宝贝,能让九爷贴身带着?   九爷问起谢Z,孙福管事忙道:“小谢家里来信儿,跟我告了假,说回家里去一趟,下午再过来。”   九爷点头,又问:“他家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孙福管事:“应不是什么大事,没听人来报,只是那个胡达还一直在周围转悠,爷,可要我找人把他赶走?”   九爷:“不用,随他去吧。西川那边查得如何了?”   孙福管事道:“回爷的话,派去西川的人今早刚回来,正在外头等着了。”   “让他进来说话。”   西川回来的人风尘仆仆衣服都未换下,那探子拱手道:“爷,谢家查到了,只是――”   九爷:“但说无妨。”   那探子拿了报纸并几张照片出来,指给九爷看,在一旁道:“这是在西川带回来的,照片费了些功夫,但也弄到几张。爷,我们去了一趟,才知道这上城谢家在西川极为有名,那十八条扁担,说的乃是蜀中盐帮,辗转打听到谢家,探访之后才发现那谢家当家人名叫谢泗泉,十分了得,全凭一人振兴了祖上基业,如今蜀中盐帮,大半船运码头皆在他掌控之下,富甲一方。只是谢泗泉性情古怪,未曾婚配,也没有子嗣,只有一个外甥……”   九爷拧眉:“他还有一个外甥?”若没记错,谢Z的母亲应只有这么一个弟弟,并无其他兄妹。   对方看了九爷,小心翼翼道:“回爷的话,谢泗泉只有一个外甥,如今养在沪市贺家。”   “哪个贺家?”   “通汇银号,贺东亭。”   九爷闭了闭眼,喉结滚动,片刻缓缓睁开:“难怪。”   难怪谢泗泉会只派了胡达一人去北地,也难怪胡达态度如此奇怪。   他们不是怕接回一个假的,而是已经养了一个假的。   探子道:“爷,我来时得到消息,谢家要往沪市运送大批井盐,谢泗泉亲自带队,往年他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到沪市,说是,说是要给外甥庆生……”   九爷闭闭眼,再睁开时已带了愤怒,拂袖把桌上摆件扫下去:“荒唐!”   谢Z生日在三月末,分明已过了。鸠占鹊巢之人,却堂而皇之占了位置,顶替姓名、人生,如今连生辰竟也改了。   探子仓皇跪下,地上满是碎瓷玉片,孙福管事也吓得不轻,小心看了九爷神色,很快视线就落在九爷手上,低声道:“爷,您的手伤了……”   九爷看了探子,淡声道:“你事情做的好,孙福,赏。”   孙福管事把嘴边的话咽下去,忙应了一声。   九爷又道:“你继续盯着谢家的船队,另外拨几人去贺家,记住,只跟着,不要让人发觉,下去吧。”   探子拱手道:“是。”   九爷在书房没再踏出,只接连叫了数人过来,其中有几位大管事,也有极为面生从未见过的人。   孙福管事远远瞧着书房,面露担忧。   与此同时。   谢Z刚到家中,推门进去,却看到李元站在那一动不敢动,只拿眼睛去看楼上期期艾艾喊了一声:“姥姥,小谢回来了。”   谢Z倒了一杯茶水,一边喝一边问他:“怎么了,我回来又不是什么奇事――”   正说着,忽然听到楼上“噔噔噔”脚步声,寇姥姥租住的房子带了一段楼梯,楼板陈旧,声音极为响亮,这脚步声明显不是老人的,谢Z心里带了警惕,看向楼梯口。   很快梯口冲出来一个年轻男人,大约二十余岁的模样,穿着件颜色鲜艳的窄袖蜀锦长袍,细带束腰,胸口佩一串白玉佛手手串,衬得人挺拔英俊,入眼尽是风流。他看向门口,一双眼睛落在谢Z身上,顿时亮了一下,上前先是仔细打量,紧跟着就要伸手。   谢Z不认得他,下意识防范。   男人愣了下,抓耳挠腮,说了几句什么,只是言语里夹杂了一些西川话,说得极快,谢Z没听清楚。   他说话的时候,谢Z也在打量他,视线落在男人左耳的宝石耳钉上,别说沪市洋派,这人就连中原打扮都不太像,太过热烈张扬。   男人放慢了语速,笑着道:“Z儿?你叫谢Z,对不对?”不知为何,面上虽笑着却红了眼眶。   楼梯口传来寇姥姥的脚步声,老太太动作慢刚走下来:“慢些,慢些,他不认得你……Z儿,这是你舅父,谢泗泉,你喊一声舅舅呀。”   谢泗泉高兴地不知如何是好,他抱不到谢Z,反手就抱住了老太太,亲了她满是皱纹的额头一下,特别响亮!   寇姥姥气地拍他胳膊:“少爷又胡闹!这像个什么样子!”   谢泗泉却哈哈大笑起来,抱着她转了个圈儿,:“保保,我可太高兴了!”   今日有客,寇姥姥高兴,要亲自做菜。   谢泗泉却不肯,拦住她,吩咐手下人去酒楼买了菜肴,前前后后一共来了七八位酒楼伙计,寇姥姥家里地方小,桌子上硬是叠了三层,还有些没放开,只能摆在一旁椅子上。   谢泗泉一个劲儿地盯着谢Z看,谢Z但凡抬头,对方就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不住劝他吃菜。   谢Z被他瞧的有些不自在。   谢泗泉见他筷子动得慢,心里有些没底,他不知道外甥喜欢吃什么,小心问道:“Z儿怎么不吃,是不是不合口味?”说着就又要喊人。   谢Z摇头,道:“舅舅,不用了。”   谢泗泉被他喊了一声,刚要咧嘴笑,就听到小外甥又平淡说了一句:“太过浪费了。”   一句话,就让谢泗泉红了眼眶,背着谢Z偷偷擦了下,粗声粗气道:“这算什么,你就是要天上的月亮,舅舅也要修天梯给你摘下来!吃饭,吃饱了舅舅带你出去逛逛,你要什么,咱们就买什么!”   寇姥姥难得没有开口阻拦,只笑着看他们。   谢泗泉只顾着看谢Z,饭都吃不下几口,谢Z话少,他话多,提了好几个地方问他想去哪儿。   谢Z道:“都行吧。”   谢泗泉笑道:“那就都去。”他抬头又道:“保保一同去,还有这个,你叫什么?”   李元被吓得不轻,忙报了自己名字。   谢泗泉道:“对,李元,我听保保说你会算账,这些年做的好。”他招手让门口守着的人过来,吩咐了一句,不多时就拿了一个小匣子来,丢给李元道:“给你的见面礼。”   匣子小但极沉,李元一下没接住,“哗啦”一声掉出几根拇指粗的金条,连忙捡起来把匣子放在桌上,饭都不敢吃了。   寇姥姥护着李元道:“这也是个老实的,他不要这些,你快把钱收起来,老吓唬小孩做什么。”   谢泗泉单手托腮,笑吟吟看他们,视线最后还是落在谢Z身上:“送出去的钱哪有收回来的道理,他不要,保保自己留着,买花、买衣裳。”   饭后,谢泗泉也不走,当真叫了车要陪他们一同出门逛逛。   谢Z挨着寇姥姥,低声问了一句:“姥姥,‘保保’是什么,他为什么这么叫你?”   寇姥姥握着他手,笑道:“这是西川那边的一种称呼,当初算了八字,说我八字好,能保佑小姐和少爷,让他们拜了我做保荨!   谢泗泉从前头回头道:“可不是一直护着我和姐姐,若没有保保,我又怎么能见到Z儿?”   寇姥姥听到他说,叹了口气:“可惜我也只护住了Z儿,小姐她……”   谢泗泉忽然开口打断她道:“车来了。”他叫了人力车,护着寇姥姥让她坐上去,自己硬跟谢Z挤在一辆上,谢Z跟他不熟一时也不知说什么,谢泗泉也搜肠刮肚,过了片刻才试探问道:“我听说你晕车,坐这个行么?”   谢Z点点头,又道:“其实晕的不厉害。”   只要他开口,谢泗泉就高兴,笑了道:“那回头舅舅送你一辆汽车。”   谢家主说的回头,当真是字面意思上的两个字,刚跟谢Z说完就让车夫调转车头往回跑,直奔沪市车行。   作者有话要说:三章合一,求留言和营养液=3=   本章评论区抓100个小朋友,舅舅送小汽车啦hhh~   小剧场:   ①   关于五彩绳的自问自答――   九爷:没错,我也有小皮筋了。   九爷:意思就是,我有对象。   动员众人瑟瑟发抖,并不敢问   ②   宠娃狂魔舅舅上线――   谢舅舅:Z儿要这个吗!Z儿要那个吗!   寇姥姥:你别吓唬小孩~   谢舅舅:QAQ 第99章 前尘旧事   谢泗泉执意要带谢Z去买车,选了大洋车行。   谢Z抬头看到招牌的时候,心想还真是巧。   泗泉一年里总要往沪市跑个两三趟,对车行也略知一二,笑着道:“这家车行不错,车子最新,也全,Z儿一会随意挑,有看中的就告诉舅舅。”   他在前面走了两步,又回头喊谢Z跟上。   谢Z只能跟着走进去。   多了个舅舅的事儿迟早要跟九爷那边说一声,既然要花上一笔钱买车,花在自家也好。   白明禹不在车行,谢Z随意转了转,谢泗泉一直陪在他身边,见他对一辆车多看两眼就问他如何。谢Z不过刚点头说了个“好”字,谢泗泉立刻扭头吩咐道:“就这辆,买了。”   快得谢Z都还未反应过来。   买好车之后,谢Z看了左右,问:“姥姥呢?”   谢泗泉道:“我让人带她们去看布料绸缎那些了,你肯定不爱那些,舅舅陪你逛逛别的。你以前开过车没有?我找人教你。”他言语里跃跃欲试,说着就想让谢Z拿新车练手,全然当成了哄外甥玩儿的玩具。   谢Z摇头道:“我平日只骑马。”   谢泗泉眉眼笑弯起来,立刻改口:“我也喜欢骑马,家里养了好些,等以后舅舅带你去骑马。”   谢泗泉听他这么说,也不管学车的事儿了,带着谢Z去百货商场买东西。   进去之后,习惯性带谢Z去了楼上柜台,先给他买了两块进口手表,又挑了宝石领带夹,还要带他去买时下流行的那些西式衣服行头。   谢Z这次没要,摇头道:“我平时用不到这些。”而且他多用枪,那些衣服也不好放。   谢泗泉愣了一下,露出些无措来,“Z儿不喜欢这些吗,可是你这么大的男孩一般都――”他话到了嘴边又顿住,抿抿唇,片刻后又笑了道,“是舅舅的错,我想差了,Z儿不喜欢,咱们就不买了,你能不能告诉舅舅,现在最想要什么?”   谢Z最想睡觉。   他昨天一夜未睡,在车行的时候都已是在强撑,身上实在是累得很了。   谢Z连着推了几样东西,见舅舅有些失落,就开口道:“舅舅,我想买支钢笔。”他顿了一下,又道,“我读过书,会写字。”   谢泗泉果然高兴起来,给他买了一支美国金笔。   谢Z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舅舅好奇,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几次,谢泗泉任由他看,笑吟吟的。他模样和谢Z很像,只是更爱笑,唇也薄一些,是一个英俊的男人,身上即便穿得鲜艳也只觉得是他风格如此,并不遮掩他半分容貌,尤其是左耳耳垂上佩戴的那一枚宝石耳钉,有光照过,颇为闪耀。   谢Z开口道:“西川。”   “嗯?”   谢Z努力看向前面,装作若无其事同他说话:“西川那里,男人都戴耳饰吧,我以后也要打?”   谢泗泉怔了下,看了他片刻,脸上慢慢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他笑得太肆意,谢Z已经起了疑心。   谢家主点头道:“对,都打。”   谢Z拧眉:“当真?”   “千真万确,等咱们回了西川,我亲手给Z儿打。”他伸手揉了谢Z脑袋,亲昵道:“车要晚上才能送来,不若一会我带你去骑马?”   “不了。”谢Z摇头,他今日实在骑不了。   谢泗泉也不强求,带着谢Z去买了很多东西,见什么拿什么,恨不得一口气买足小外甥十几年所缺的东西一般。他更像是把谢Z当成小孩儿,谢Z劝阻的时候,谢舅舅嘴里哄着说“不买了”,转头就把谢Z穿过、试过,甚至只碰了一下的装饰品,一并都买下来,一起带回去。   谢Z道:“真的够了,家里放不下。”   谢泗泉道:“放的下,舅舅有办法,以后咱们回家了,房间大着呢。”他最后一句说得飞快,使了小心眼偷偷去看谢Z。   谢Z并未听出,他困得已经有些坚持不住,是真的累了,此刻只想回家。   谢泗泉给小外甥买了一大堆礼物,写下地址,让人送回去。他还要带谢Z去吃大菜,因为中午的时候见谢Z都没怎么吃东西,盘算着另找几家好吃的饭店,坐车前往的时候,谢Z没撑住,坐在后排歪头打起了瞌睡。   谢泗泉起初还兴奋地跟谢Z聊天,回头一看,不禁哑然失笑,小孩已经睡着了。   他小心用手护着谢Z的脑袋,低声跟司机改了地址,带谢Z回家。   出租车司机见他一路爱护,忍不住道:“先生,这是你家中幼弟?你们关系可真好。”   谢泗泉笑了一声,低头看了小外甥,都说外甥像舅,他们两个长得确实有几分相似,加上蜀地气候湿润又少见阳光,他人看着也比常人年轻一些,猛一眼看过去确实更像是兄弟。但不论如何,他最高兴的就是旁人一眼就瞧出他们是血亲,瞧出这是他们谢家的孩子。   谢泗泉心情大好,临下车的时候给司机小费都爽快。   谢Z打个瞌睡,迷迷糊糊醒来发现到了寇姥姥的住处,一时还未反应过来。   谢泗泉推着他进卧室休息,自己拿脚勾了一条高板凳过来,坐在床对面看他:“我瞧你是累着了,快睡,舅舅守着你。”   谢Z头发睡得微翘坐在床边,被谢泗泉推了一下就陷在软被里,一时困意涌上来。   他努力睁开眼,还想去看一旁的人:“舅舅……”   谢泗泉心都软了,抬手给他盖了被子,“嗯?”   “姥姥说你从西川赶过来,一定很累。”谢Z带了鼻音,眼睛快要睁不开,“你也去休息吧。”   谢泗泉伸手抚顺他额前的碎发,笑道:“舅舅不困,我啊,每天睡两个时辰就够了,从小就是如此。姥姥没跟你讲起过?”   谢Z摇头,过了一会又小声道:“你看着年岁不是很大。”   谢泗泉:“比你大多了。”   谢Z“哦”了一声,眼睫微微抖了两下,慢慢垂在那睡着了。   房间里开了一点窗,有风吹进来把纱帘吹开一些,外头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谢泗泉身上,他坐在床边,替谢Z遮挡了大半的光线,看不清楚他的容貌,只瞧见他唇角的笑意。   寇姥姥回来的时候,谢Z还在睡着。   谢泗泉披了一件衣裳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正一手托腮,一手伸出手指勾着玩儿谢Z头发。寇姥姥放轻脚步走进来,担心他吵醒谢Z,这位看着像是大小孩带小朋友。   “Z儿睡啦?”   谢泗泉点头轻笑。   他视线还落在谢Z身上,目光柔和,小声道:“保保,Z儿小时候也是这般乖吗?”   寇姥姥:“是呀。”   谢泗泉看了片刻,舍不得移开视线:“可惜我没看到。”   寇姥姥轻叹一声:“现在也不晚。”   “保保,他今日一共叫了我十八声‘舅舅’,喊得好听极了,我也不知为何,一瞧见他就想给他花钱。”谢家主小声道,“他是个好孩子,保保教得很好。”   谢Z睡得沉,并不需要舅父哄他入睡。   谢泗泉守了一小会儿,摆摆手和寇姥姥去外面说话。   上午的时候,谢泗泉带人找到寇姥姥的住处,老太太在惊喜之后就已经把她和谢Z这些年在北地的事同他讲过了,只是时间仓促,要说的话太多,只讲了个大概。现在有了空闲时间,两人坐在那,谢泗泉问道:“保保,姐姐当初怎么去的,可是有人害她?”   寇姥姥红了眼眶,道:“当初姑爷在津市购船,出海未归,一伙匪人突然闯入府里,小姐似是早有预感,准备了马车从后门带着我和两个乳娘仓皇逃出,可那伙人沿路追杀,小姐动了胎气,在车上产下Z儿。小姐临走前叮嘱我,怕遇到危险,要我沿铁路向北走先不要回西川……”   谢泗泉双目通红,手攥得骨节泛白,他闭了闭眼道:“撒谎。”   寇姥姥道:“确是小姐临终嘱托。”   谢泗泉再睁眼,泪已淌下,双目泛红:“阿姐是怕贺东亭不肯帮我拿下家主之位,所以才不让你带Z儿回西川。”他喉结滚动,哽咽道,“她知我年轻气盛,那时又在西川站不住脚,连船都要从贺家手里买,怕我提刀杀上贺家要人,闹出人命。”   寇姥姥眼里含泪,她抚摸谢泗泉的脸颊,没说是,但也未否认。   谢泗泉闭了闭眼,哑声道:“保保,若早知如此,我拼死也不要阿姐嫁他。”   “少爷,你如今长大了。”   “阿姐不在了,他却活得好好的。”   寇姥姥听了反应片刻,忽然站起身惊愕道:“你说姑爷,他,他还活着?!”   谢泗泉冷漠道:“自然活着,当年海难,他命大,遇到一条渔船救了一命。”   寇姥姥捂着嘴,脸上滚下一串泪珠,念了一句佛:“真是佛祖保佑,当年姑爷出海一直未归,我只当他也……”   谢泗泉拧眉,问道:“保保,阿姐不让你回西川,那为何你不带Z儿回贺家?”   寇姥姥:“怎么没去,那时姑爷还没有音讯,路上又怕遇到那伙匪人,只能使了银钱小心让人去贺家打问情况,结果听说贺家在报纸上刊登了讣告,那会正在分家,闹得厉害,”她想了片刻,低声道,“我信不过贺家人,这是小姐最后一点骨血,我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保全下来,Z儿还那么小,猫儿似的一团哭起来声音都不大,我怎么敢把他送进贺家呀。”   寇姥姥想过要送谢Z回去,但终于还是怕了。   她已经失去了小姐,不能再失去怀里的这个孩子。   若送进贺家,她一个老妈子,被人赶走也只是一句话的事,她的Z儿该如何活下去?   所以她抱着孩子,连夜去了北地。   寇姥姥追问了贺家许多事,尤其是关于贺东亭的,听说他也在沪市之后犹豫道:“少爷,Z儿如今大了,我还是觉得不该瞒着他……既然姑爷还活着,就应该让他们父子相认呀。”   谢泗泉拧眉,低声道:“保保,我也不瞒你,贺东亭身边还养了一个孩子,已有十多年。”   寇姥姥怔了片刻,一时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放,张了几次嘴到底还是红了眼眶:“姑爷,姑爷他另娶了是不是?唉,我知道的,你刚才一直不说认亲的事,姑爷这么多年,若是活着是该另娶一个大娘子……”   谢泗泉摇头,道:“没有,他只认姐姐一个。”说到这里,语气才有了些许松动,“贺家说那是阿姐的孩子,是他们府上的小少爷。”   寇姥姥不解:“怎么可能,Z儿一直在我身边,哪里都没曾去过,哪里来的小少爷?”   “贺老板对独子疼爱如明珠,全沪市人人皆知,不会有错。”谢泗泉嗤道:“贺东亭白养了十几年的儿子,竟是个假货,保保,你说他蠢不蠢?”   寇姥姥眉头紧皱:“姑爷不应如此啊。”   “是不应该如此,贺东亭这人我虽看不惯,但他脑子确实好使,保保你说,若他都被骗了十几年,那对方是得多厉害?”谢泗泉眼睛微眯起来,“保保,你方才说的那些,我总觉得还有哪里有些不对,我要再想想。你且藏几日不要让人察觉,现在贺东亭也不知你们来了沪市,这样正好,Z儿在暗,他们在明,反而安全些。”   寇姥姥一时有些紧张:“要不,我先带Z儿回北地去?”   谢泗泉笑道:“保保别怕,你当我如今还要从贺家买船,看人脸色?谢家现在是我当家,你和Z儿哪里都不用去,安心在我身边就好。”   寇姥姥点点头,又问:“那这事儿要告诉Z儿吗?”   谢泗泉摇头:“不了,等我查清之后再跟Z儿说,他还小,我怕他一时承受不了。”   寇姥姥点头应了,脸上还有些担忧之色。   谢泗泉哄了一阵让她别怕,跟她讲了如今上城谢家的一些事之后,果然看到老太太放松下来。   谢泗泉看着她,心里却想起另一个人。   他长大的太晚,没能护住他的姐姐。   晚上,谢泗泉没去别处,抱了一床被褥要去谢Z房间。他对寇姥姥道:“保保,我去Z儿那屋,随便搭条板凳睡就行。”   寇姥姥道:“那怎么行……”   “行,您让我守着他吧。”   寇姥姥看他神情认真,心里叹了一声,点头应了。   谢泗泉锦衣玉食,却也极能吃苦,塌得下身子睡条凳,并且甘之如饴。   寇姥姥心疼他,给多找了一条棉被让他铺着,低声念叨几句,也只能由他去了。   房间里,谢Z还在沉沉睡着,他是真的累了,睡得很香。   谢泗泉并了两条长凳,随意铺了一下躺在上面,双脚交叠,手枕在脑后。他闭上眼睛,大约是因为谢Z在身边的缘故,他梦到了二十年前的往事。   那时他还未满十岁,手里使劲儿牵着两条獒犬,拦着它们不向前扑。阿姐正在前头哄树上的外乡人下来,拿手放在嘴边同他喊话:“哎,你下来――”   那人拼命摇头,不肯下来。   阿姐就笑了,一边摆手让他把獒犬牵远一点,一边树上的人道:“我家獒犬不吃人的,不骗你。”   小谢泗泉十分不爽,他就没见过这么怕狗的人,一下竟蹿那么高,都快到树顶了。   不知阿姐如何劝的,对方终于下来。跳下树的是一个年轻男人,读过书的穷秀才模样,斯斯文文,脸上白净,身上虽挂蹭了一些枝叶,但拱手行礼问好的时候,还是看得出气度。   和他们西川人不同,总是笑,脾气温吞,遇到什么事儿都不着急一般。   小谢泗泉嘁了一声,心里骂他假夫子。   夫子是他现在最讨厌的人,但阿姐让他念书,他就勉为其难的念了。夫子也是这样的中原人,打人特别疼,但比不上阿姐给他吹手时候掉的眼泪,阿姐一哭,他心里就难受。他现在已经不怎么挨打了,只要下点功夫,读书也不算多难的事儿。   那个外乡书生名叫贺东亭,会拿柳枝吹小曲儿,会写诗、画画,阿姐说他家里“世代簪缨”,要他拜了当新先生。   谢泗泉撇嘴,皇帝都没了,那些名头有啥子用嘛!   但姓贺的书生把阿姐哄得高兴,他也就拜了。   阿姐和他话越来越多,走的也越来越近,有时候谢泗泉不放心,总要偷偷跟着,听到他们说话,贺东亭声音低沉温和,阿姐的却十分清脆,每一句都听得清。   “獒犬是我养的,它可以保护弟弟,平日里很听我们的话,你不要乱走,它就不会咬你。”   “我弟弟很懂事,会摘果子给我吃,也会在族老那护着我呢。”   “我爹娘走的早,就只有我们两个啦,但是你不要以为我好欺负,等会你得把我画漂亮些,若是丑了,我就让獒犬追你跑一座山~”   ……   谢家有钱,但只有他们姐弟二人相依为命,阿姐想尽了一切办法护他长大。   阿姐等了几年,最后还是得嫁人了。姓贺的书生弄来两条船做聘礼,三媒六聘,十里红妆。   他只有这一个姐姐,阿姐出嫁时,就属他哭得最大声。长姐如母,他们的关系岂是寻常人家能比的?   阿姐不顾其他人劝阻,从轿上走下来,给他擦干了眼泪,哄他道:“哭啥子嘛,我嫁他,以后他也帮你。你要快点长大,赚钱买了大船来看我,没准过两年还会有小外甥……哎呀你莫哭啦!”   他还是哭得难以自持,觉得自己最重要的人被抢走了。   两年后,却当真收到噩耗。   他千里奔波,带人跑去贺家,恨不得跟贺东亭同归于尽,但瞧见的却是形容枯槁只知道抱着骨灰盒的贺东亭,人已瘦成一副骨架,说他活着,都算是抬举。   他打了,也骂了,最后扶棺痛哭。   他怪贺东亭没护住阿姐。   贺东亭何尝不怪他自己?   后来他就想,或许阿姐知道贺东亭还活着,一定心里欢喜。   阿姐喜欢什么的时候,眼睛里是亮的,她从第一次瞧见爬上树的那个读书人,眼睛里就是亮晶晶的。   ……   谢泗泉眼角有泪水,缓缓睁开眼,一时分不清是梦里还是现实。   他听到耳边有小孩儿咂嘴的声音,很轻的两下,悉悉索索的又翻身睡去了。   谢泗泉无声笑了一下,又合拢双眼。   阿姐的孩子找到了,眉眼和唇长得都像阿姐,只鼻梁太挺拔,有那么一点点像姓贺的。   但也只有那么一丁点。   另一边,东院。   护卫队的人来跟九爷通报的时候,书房已有一个黑衣探子站在那里说了谢家主来沪的事,九爷看了他们身上一眼,多少都挂了点伤,但并不严重。   护卫道:“爷,我们本来守在外头,那帮西川人好不讲道理,上来就动手。”   九爷淡声道:“许是有什么误会,可有伤到?”   护卫摇头。   九爷想了片刻,又问:“对方可有伤到?”   护卫仔细想了片刻,有些不确定道:“只动了些拳脚,应当没什么伤。”至少面上瞧不出来,他们打人都是专业的,从来不打脸。   九爷道:“这几日不用去守着了,把Z儿那边跟着的人也撤回来,谢泗泉带了不少好手,你们没伤着,也是他手下留情。”   护卫答应了一声,下去传话。   九爷晚饭时候延迟了片刻,饭热了一遍才从书房出来用餐。   白明禹坐在那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吃了半碗饭之后才恍然察觉,问道:“小谢怎么没来吃饭?”   九爷道:“他家中有事。”   白明禹还想再问,九爷打断他道:“食不言,寝不语。”   白明禹:“……”   白二老老实实扒饭吃,他算是看出来了,在爷这儿规矩都是给他立的。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初时相遇――   贺东亭:姑娘让让,我从树上下来。   谢小姐:哈哈哈~   谢泗泉(气到跳脚):卑鄙的外乡人! 第100章 谢泗泉   白明禹第二日去了车行,瞧见手下人准备送车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走过去拨开那几个店员,拿了单子核对地址之后,还真是谢Z。   白明禹叫了经理过来,跟他形容了一下谢Z,问是否是昨日买车之人。   经理记得清楚,笑道:“对对,就是这位少爷,店里新到的那辆车就是他买去了,身边还有一位约莫二十余岁,像是他兄长。”   白明禹吓了一跳:“可是姓白?”别是九爷来了他还不知道。   经理摇头:“不是您府上的,九爷我认得,虹姑娘已提醒过咱们,绝不会认错。昨天来的那人是西川口音,人长得倒是不错,出手也阔绰。”   白明禹心里不太痛快,打发经理走了之后,想了想,还是去找了一趟谢Z。   他这千防万防,牺牲自己坐在中间隔开了个女同学,小谢转头怎么又找了个男的?   白明禹一路上心情七上八下,他也不知道自己算是哪边儿的。   现在九爷越发重视谢Z,若是知道一点端倪怕是要动怒,小谢倒霉不倒霉他不知道,反正他是一定要倒霉啊!   白明禹知道寇姥姥房子的地址,当初还是他帮着谢Z一起挑的地方,拍了几下,也没听见里头有人开门。   白明禹还要再拍,忽然木板门“吱嘎”一声从里面打开,门口一个打着哈欠的男人斜依靠在边上,身上披了一件外套里头领子都是乱的,显然刚从床上起来,带着些起床气,一脸不耐烦:“你谁?”   白明禹看了这个衣衫不整的男人有些傻眼,又往屋里张望:“我找谢Z,姥姥呢?姥姥怎么不在?”   谢泗泉:“我问你是谁,谁管你找哪个!”   谢泗泉也不痛快,在西川,他睡觉的时候,还没有人敢打扰。   多少年了,谢家是他一言堂。   即便来了沪市,他瞧着贺东亭不顺眼了,贺家说砸就砸。   换了旁人或许就早察觉,但偏偏白家二少爷一根筋,俩人都问话,不回答,白明禹沉默一下,就一边往里冲一边喊着谢Z的名字,嚷嚷着让他下来。   谢泗泉没这傻小子高,但力气却跟他不相上下,瞬间黑了脸色,反手就捏了他手腕,踹了他膝盖骨那反拽着胳膊让他跪倒在地,挑眉冷笑:“你是个什么东西,跑到我家中来大呼小叫?!小子,有没有人跟你讲过,拜山头,要先自报家门啊。”   白二疼得龇牙咧嘴,开口喊道:“谢Z,你再不出来,我就去找九爷――”   楼梯上“咚咚”几声,谢Z赤脚跑下来,头发都是乱翘的,显然也是从床上刚爬起来,开口道:“这是白家二少爷,白明禹,我认得。”   谢泗泉哼了一声,松开他。   白明禹还要喊,刚一个“九”字出口,谢Z就急忙捂住他嘴,“出去说,出去说!”   白二:“唔唔!!”   谢Z拽着他去楼梯那嘀咕了一阵,白二回来之后老实道歉,喊了一声舅舅。   “我刚才猪油蒙了心,误会了,小谢平时没见有亲戚走动,也没别的朋友,一时心急,这才冒犯了舅舅,在这给您赔个不是。”白明禹拱手行礼,给他鞠躬。   谢泗泉脸上好看一点,摆摆手,也不跟他一个小孩计较:“算了,算了,下回记得说清楚自己是谁,上来就闯,若是在西川我早就打断你的腿。”   白明禹:“……”   风水轮流转,终于有一天也轮到别人制裁他。   谢Z在一旁没憋住笑了一声。   白明禹拿胳膊撞他一下,谢Z下意识回了下,没吃亏。   谢泗泉看在眼里,没吭声。   白明禹知道这位是谢Z舅舅之后,嘴里就没住下过,一口一个舅舅,喊得比谢Z还勤快。   谢Z洗漱完了,换了一身衣服下来,正好看到白明禹在倒茶,双手捧着端给谢泗泉道:“舅舅慢些,新烧开的热茶,还有些烫。”   谢泗泉嗯了一声,喝了一口就随意搁在桌上了。   白明禹给谢Z使眼色,一脸得意。   谢Z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直等白二在这里孝顺完毕被他送出去的时候,才从二少爷那听出来。   白明禹美滋滋道:“小谢,我刚才喊舅舅,他应声了。”   谢Z:“啊?”   白明禹:“这样咱们以后就是一个辈分儿了啊,平辈论交,你记住了!”   谢Z:“……”   是他高看了二少爷,这位也就这么点芝麻绿豆大的心眼了。   谢Z送到弄堂口,看到了白明禹亲自送来的那辆车,白明禹拍了拍车身,把钥匙抛给他道:“原本想给你打个对折,但既是你舅父送你的第一件礼物,我也不好做人情。回头我请你和舅舅吃饭,务必赏光!”   谢Z接了钥匙,点头答应。   等回去之后,正好胡达送了早点过来,摆在小桌上好几样,谢泗泉换了一身略素淡些的衣裳,正坐在那眉开眼笑喊他:“Z儿,来吃饭。”   谢Z坐过去,问道:“姥姥和李元呢?”   谢泗泉给他豆浆里加了点糖,道:“哦,我让人陪她去见几个老朋友了,她这些年一直待在北地,难得还有几个朋友在,见面叙叙旧。那个李元说要跟着一起去,就一块儿过去了。”   谢Z坐过去吃饭,胡达站在一旁没走,他看了胡达一眼。   谢泗泉误会了,立刻道:“对,Z儿若不提,我都快忘了。”他冲胡达板了脸道:“亏你在我手边也干了七八年,竟然连人都认不得!Z儿这张脸和我一个模子刻出来,你竟然还不敢认,拖了这许久,该罚!”   谢Z一口饭团油条差点噎住,咳了一声,小声道:“舅舅,我就想问问他要不要一起吃。”桌上摆了太多,他们绝对吃不完。   谢泗泉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转了个语调:“哦哦,吃饭,胡达,你坐下一块吃吗!”   胡达听这话也不敢坐下,连声道:“当家的,我吃过了。”   “哦,那就算了吧。”谢泗泉美滋滋地给谢Z夹小菜,叮嘱道:“Z儿吃这个,脆脆咸咸,配饭刚好。”   吃过饭,谢泗泉跟外甥讲起家里生意,西川大半布盐土杂,都归他们上城谢家。   这其中井盐,更是占了大半。   煮海为盐,水路、旱路通吃,手下船舶更是数以百计,在码头上喊一声号子,顷刻间上千人相应。   谢泗泉穿了一件素锦外褂,石青色内袍,箭袖长可蔽手,束了细腰带,这一身儿合体利落,随时都可弯弓打猎一般。他翘腿坐着,微微晃了两下脚,对谢Z道:“Z儿可知‘湖广填川’?当年我们祖上迁过来,也出过几个探花什么的,反正读过书,至于家风舅舅打算重塑,也就没继承什么,不过这不重要,回头咱们商量着一起写几条就是了。”他之前见过贺家的家规,左右不过就是一本小册子,都是人写的,他和外甥现写也一样。   谢泗泉搜肠刮肚还在琢磨如何体现家中祖传的风骨,但想来想去,也憋不出什么来。   谢Z一边吃饭一边听,用完早饭,看了眼时间道:“舅舅,我出去了。”   谢泗泉:“去哪儿?”   谢Z:“去干活,我在白家做管事,管着几个人。”   谢泗泉懵了片刻,小心试探道:“Z儿,舅舅刚才说的你,听清了?”   站起来的人点头。   谢泗泉茫然:“那你为何去工作?舅舅可以养你啊,你跟我回西川,一辈子吃香喝辣不好吗?”   谢Z莫名:“那是舅舅的家产,与我何干?”   “傻小子,舅舅的就是你的。”   “我不要,舅舅等以后有了小表弟或是小表妹,给他们留着吧。”   “哈哈哈,你才多大,说话这般老气横秋,怪有趣!Z儿不用想那些,舅舅有的是钱,都留给你!”   谢Z也不跟他打这些嘴上官司,起身要出去,谢泗泉原本不赞成,但转念一想又点头道:“也好,你去吧,我今日也要去一趟盐务局,有些事要忙。”他把自己胸前佩戴的那串白玉佛珠手串给谢Z戴上,趁谢Z还未反应过来,“吧嗒”一口亲在他额心,爽朗笑道:“去吧,舅舅晚些去接你回家!”   东院。   谢Z去找了九爷,跟他提了舅舅的事。   九爷瞧见他心情就好了一些,耐心听完,问道:“你如何想的?”   谢Z坐在椅子扶手那,垂眼想了片刻,睁开的时候带了点笑意:“爷,我之前可能想差了,舅舅待我很好,许是失散太久,一时半会不敢相认。”   九爷伸手轻轻拨弄他胸前的那串白玉佛珠,哦了一声,并未多说什么。   谢Z眼尖,瞧见他手上有伤,伸手要握住看:“爷,你手怎么了?”   九爷反手握着他的,拉近了贴在唇边亲了一下,道:“没什么,没留神碰了下。既然你想认下舅父,那我改天也要正式拜见一下。你可知他什么时候有空?我提前拟个帖子,差人送去。”谢Z想了想,道:“他好像很闲,没什么事做,不过今天出门了,明后天应该都有空。”   九爷失笑。   西川上城的谢家主,手里握着蜀地大半盐货,怎可能闲着没事做?只怕每日忙得昼夜不歇,寻常人想要见一面都难。   九爷抬手挠了挠谢Z下巴,见他说话的神情认真,心里也放下许多。   谢泗泉已认出谢Z。   他很疼Z儿,这就足够。   另一边,贺家。   谢泗泉坐在会客厅,一边喝茶一边等贺东亭。   不多时,贺东亭就赶来,瞧见他微微有些疑惑:“今年怎么来的如此早?书玮生日还要几天,端午前一日,你莫不是记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①   关于谢家主的私生活――   谢泗泉:在西川,我睡觉的时候,还没有人敢打扰。   谢泗泉(补充):不管是哪种睡觉。   ②   关于可爱的限定――   谢泗泉:我外甥就是坠吊、坠可爱的! 第101章 初次会面   谢泗泉手里茶杯随意一放,抬眼看向他,“你记得倒是清楚。”   “每年不都是如此?”贺东亭知道小舅子素来脾气大,也只顺着,亲自给他续了茶水道:“今日书玮去学校了,我这就差人叫他回来,你也有大半年没见他了吧,叙叙话。”   谢泗泉没接那杯茶,整了整衣袖懒散道:“算了吧,不在也好,我就敞开天窗说亮话,问你几件事。”   “你说。”   “我近日又收到几封信,都是都是外头邮寄来,里头说,又有新线索了。”   贺东亭淡淡道:“这样的书信已经太多了。”   “是,不过这次不一样。”谢泗泉问:“当年这孩子抱回来的时候,已是三岁,是当初阿姐身边伺候的一个乳娘抱回来的,对不对?”   贺东亭点头道:“是,沅沅当初给孩子挑了两个乳娘,是由其中一个抱回来的。”   谢泗泉:“也是她说保保死了?”   贺东亭微微拧眉,道:“是生死不知,当年听说有人看到她往西北而去,沿途也找到沅沅的几支金簪,金簪是真,但人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这么多年也没什么结果。”他叹了一声,又道,“你这几年不是在同汉中一带做生意?若是跟他们那边马帮熟悉,也麻烦他们帮着找找。”   谢泗泉嗤道:“你儿子都找到了,找保保做什么?”   贺东亭沉默片刻,道:“沅沅去了,我总要给她一个交代。”   当年的事,他查了许多。   当年他出海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活着回来,却听到了妻儿离去的噩耗。他的沅沅走了,也带走了他大半条命,若不是后来找到了沅沅给他生的那个孩子,怕是无法支撑过来。当年有人说是妻子身边的保菥砹饲跑了,但他并没有信,只是这么多年来依旧费尽心力去找,想从她口中听听究竟是怎么回事。   到底为何,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谢泗泉道:“如果我说,有人找到了保保呢?”   “你的人找到了?”贺东亭瞳孔收缩一下,站起身问道:“寇姨她在哪里。”   “还未找到,只是看着像,而且信上说的不太清楚,我已让人跟上去查了。”谢泗泉看了贺东亭,“我以为你守着儿子,就不管其他了。”   “你明知我对她的心,何苦来折磨我。”   “我没想折磨你,”谢泗泉闭了闭眼,缓缓睁开道:“我只是觉得你蠢,还养了那么一个蠢货。”   贺东亭拧眉,脸色有些不好。   谢泗泉嗤道:“这么多年来,你就没怀疑过?你养在身边的这个儿子,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他小时候还有几分像,但大了跟阿姐没有半分相似,不说容貌,就说他学业,你下了那么大的功夫,可见一点起色?不像阿姐,也不像你,半分聪明劲也没有。”   贺东亭道:“他小时候伤了根骨,又流落在外受了好些苦,确实不及常人。”   谢泗泉嗤道:“怕是伤了脑子。”   贺东亭不悦,拧眉低声:“你不该这么说,好歹你也是长辈。”   谢泗泉却在那摇头,“不如我们来打赌,我赌你一定会后悔。”   贺东亭在外强硬,但对妻弟实属无奈,只能先软下态度道:“我知书玮平日和你不亲,是是,这是我的错,是我一心养他在身边不让他去西川,但他时常生病,去了西川我实在担忧。这孩子身体不好,又不怎么接触外头的人,不如这次趁你来沪市,我让他陪你到处走走……”   谢泗泉起身,弹了弹衣摆道:“我跟你说了,我不是来看他,你带我去佛堂,我去祭拜阿姐。”   贺家里面有一个小小的佛堂,请了人来念经,供着的牌位写着“亡妻谢沅”。   此处安静清幽,修葺得不起眼,但处处用材奢侈,供奉了佛家七宝,只求让已故去之人寻一方净土。里面有人念经,外面有人守备,极少有人能进来打扰。   贺东亭带谢泗泉走进去,见对方上香祭拜,视线落在谢家主身上略微停留片刻,谢泗泉那么张扬的一个人,今日穿了素衣,他早就该在见到对方第一时间就应该想到,他是来祭拜姐姐的。   谢泗泉认真上完香,站在那看了片刻,伸手轻轻拭去牌位上的一点香灰,丝毫不怕它。   他站在那里道:“阿姐,我收到保保的信,你想对我说的话,我都知道了,你安心,我一定听你的话。”阿姐最后都不舍得他和这个姓贺的打起来,他又怎会让阿姐为难。   祭拜之后,贺东亭未走,一直跟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喊住:“泗泉,你阿姐还给你留了信吗?寇姨都跟你说了什么,沅沅她……她最后有没有提到我?”   谢泗泉道:“你不是不信吗。”   贺东亭怔愣,片刻后又无奈道:“书玮的事,我们这么多年来吵过无数次,当初也有人提出疑问,不还是你带着书玮入贺家族门的吗?”   谢泗泉一听这话就心里不痛快,上前一步拿手推搡他肩膀,愤恨道:“那是你贺家无礼,我不管是谁,欺负阿姐、欺负阿姐的孩子都不行!”他不管这个孩子是真是假,那些应该是阿姐的东西,半分都不能少。   “我们不谈这事了吧,”贺东亭也有些焦躁,这种情绪难得在他身上能看到,他被信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眼眶渐红,“你当我求你,沅沅最后,留了什么话没有?若我能做到,你尽管说,我想为她做些事。”   谢泗泉看了他一会略微缓和了一点脸色,拿了一封请帖给他道:“你对阿姐还算有几分良心,至于信里说了什么,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明儿晚上,请你吃饭,到时候慢慢谈吧。”   贺东亭收了帖子:“明晚我一定准时到。”   谢泗泉摆摆手,慢悠悠走了。   路过外院的时候,刚好贺家的三爷回来,迎面看到谢泗泉带着手下几个人走过来,吓得调头就往外走,起先还是小步,紧跟着就提起长袍,快跑了几步,好歹是躲过了。   谢泗泉大摇大摆出了贺家,上车走了。   贺府门口有两个小厮守着,有个新来不久的,一时有些疑惑,这贺家三爷是府里贺东亭贺老板一母同胞的弟弟,三爷喜好赌钱,手头紧了或在外头欠了赌债来府里打秋风也是常有的事儿,平日里仗着身份颐指气使,还从未见过如此狼狈躲出去的时候。小厮低声问:“哎,刚才府里出去的那位是谁,如此神气,连三爷都怕成那样,难道是来府里收赌钱的?”   另一个小厮连忙捂上他的嘴,低声呵斥:“不要命了你!在这里,尤其是见到谢家主不能说这样的话,你没见三爷都躲着走吗?”   “谢家主?”   “对,西川上城谢家,也就是咱们家小少爷的舅爷!”   “可是,这是为什么啊?这西川谢家,当真这么厉害?”   “不止,当初三爷就是说了一句,说西川谢家能爬起来无非是沾了贺家的光,弄到船才有了如今的财势,然后谢家主一个不高兴,也是这样的,笑着说了一声‘好’,然后二话不说,就让人动手砸了贺府。”   “这,这咱们老爷不管管?”新来的小厮惊在原地,贺东亭这位大老板好歹也是沪市有名的人,跺跺脚震三震也不为过。   “就当着老爷的面儿砸的!”   小厮吓了一跳,果真不敢再乱看乱问,一时规矩了许多。   贺家三爷约莫四十岁出头的年纪,唇上有小胡子,此刻跑得快了几步,额上就出了汗,停在墙边干咳几声,他现在心跳都还是慌的,瞧见谢泗泉如同老鼠见了猫,手脚都哆嗦。西川上城谢家和沪市贺家,虽说不是死敌,但见面言语总是不客气。   贺家三爷喘着气问小厮:“他,他追上来没?”   小厮回头张望一下,老实道:“没,三爷,谢家主走了,瞧着像是沿正街去前头了。”   贺家三爷这才松了口气。   但他现在也不敢去贺东亭那里,他大哥是个痴情种,谢家那个谢泗泉也是个疯子,俩人每年只要凑一起,绝对要去祭拜,之后几天贺东亭脾气都不好,也就惟独能对谢泗泉和贺书玮忍耐几分,旁人这会儿去了,别说要几块银元了,见面一准要被骂个狗血淋头。   贺三爷心里不耐烦,但也没有任何办法。   心里想着,还是去找贺书玮,从他那里弄两个钱来先应急,他大哥贺东亭对独子重视,谢泗泉虽然不说什么,但每年也都会来沪市给外甥庆生――若不是后来找到了失散的这个孩子,谢泗泉怕是已经和贺家反目成仇。   傍晚的时候,贺书玮从学校回来。   他换过衣服,就去了父亲贺东亭那边,顺便问了身边仆人父亲今天做了什么。仆人低声道:“少爷,老爷和平日差不多,只上午的时候见了一次客。”   贺书玮好奇,问道:“谁来了?”   仆人道:“是舅爷来了。”   贺书玮哦了一声,转念就想到了自己的生辰,只当谢泗泉是从西川赶来给自己过生日的,今年来的倒是早。他随口道:“让厨房多做几个菜,辣一些最好,晚上就不出去了,在家中吃就好。对了,舅舅现在人在哪里?”   仆人支吾片刻,低声道:“这,舅爷已经走了。”   贺书玮拧眉,但一时也没想到自己身上,想了想又问:“他又和父亲吵起来了?”   “小的不知。”   贺书玮摆摆手让他下去,自己进房间去找了贺东亭。   贺东亭正在通电话,即便是在家中也颇为忙碌,贺书玮安静站在一旁,听着好像是在商谈中华总商会选举之事。一直等到贺东亭挂了电话,他才上前一步问安,跃跃欲试道:“父亲,这次全国总商会选举的事,我也从同学那里打听到一点,他父亲是在财政部门工作……”   贺东亭却不太在意这些,对他道:“你不用管这些,抓好学业就是了。”   贺书玮连忙躬身道:“是,儿子也只是想为父亲出力,分忧。”   贺东亭揉了揉眉心,道:“你来的正好,我有事同你商量,今天下午你大学里的先生来找过我,说你学问做得不是很好,与其在这上头耗费时间,不如转去从军。正好有一家军校正在招人,我琢磨着,去军校也不错,历练几年出来,于你今后发展也有用,你的意思呢?”   贺书玮慌张无措,他实在不解贺东亭的用意,但又不敢明着反驳,只能小声道:“父亲,我在军队可能不行,您也知道我体弱多病,怕是要连累大家,丢了父亲的面子。”   贺东亭摇头道:“你只管自己就行,军中也有文职,过几年……罢了,你若是不愿,再想想其他。”   贺书玮答应一声,站在那脸色苍白,看起来十分虚弱。   贺东亭看到他脸色,让他下去休息。   等人走了之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贺东亭摘下鼻梁上的眼镜,闭眼休息。他不知道书玮这个孩子像谁,文不成,武不就,眼光也看不长远,也就还剩下几分听话尚有一点可取之处。   他无意识地叹了一声。   另一边,谢泗泉忙完自己手边的事,掐着时间,找去了白府。九爷还没来得及准备拜帖,西川这位谢家主就亲自找上门来。   九爷让人请了对方进来,由于匆忙,也没去别处,直接在书房里接待了对方。   谢泗泉人长得和谢Z极像,只是更肆意一些,九爷以礼相待,见到他的时候刚想站起身,就见这位谢家主拖了一把雕花椅子过来,一边坐了,一边把脚不客气地搭在他面前的桌上。   九爷看着桌上那两只皮靴,身形微顿,又坐了回去。 第102章 合伙   谢泗泉笑道:“白九爷,久仰久仰,这两日一直听Z儿说起你,一直想来见见。”   九爷道:“谢家主客气了,于情于理,我应当先去见您。”   谢泗泉只当他拿了谢Z的卖身契,言语里不怎么客气:“你既已知我身份,那么我也就不藏着掖着的了,谢Z是我外甥,我呢,天生福薄,总共就这么一点血亲,也不想他流落在外,不若白九爷做做好事,把Z儿的一纸文书给我,你当初多少钱买下他,我百倍奉还就是。”   九爷微微拧眉,视线还在那双靴子上。   “或是白九爷还有什么其他条件,旁的不说,在西川我还能说得上几句话,你尽管开口。”谢泗泉本就是来给外甥撑腰,口气狂妄,只差拿钱砸人。   九爷移开视线,看向他道:“我和Z儿不是谢家主想的那般。”   “那是如何?”   “他于我,交情匪浅。”   谢泗泉嗤笑:“他?他不过还是个半大孩子,如何敢跟北地白家谈什么交情。”他来的时候也是查过的,出了关外,几乎可说是白家一手遮天,即便关内也还有三家大的商号,百年基业,非一般人家可比肩。他们西川谢家也就占了蜀地天高皇帝远的地势,不搀和外头几方实力交战,再加上祖上留下的盐井世世荣华富贵不愁,财力或许不输白家,但其余他尚有自知之明。   莫说是白九之前不知Z儿身份,即便是知道了,“交情匪浅”四个字也过重了。   外头有护卫队的人来报,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低头道:“爷,门口有一队人嚷着要进来,我们拦不住,可要找张总头来?”找了张虎威,那便是要动真格的。   九爷看了谢泗泉,谢家主大大咧咧道:“哦,对,我来的时候忘了跟你说,带了几个人,西川那边你也知道,我自己管手下都麻烦的很!我们还是尽快谈好,我也好带着这群不听话的回去。”   九爷道:“不必找张虎威,你去寻谢Z,这些小事由他处理。”   谢泗泉:“……”   门口的护卫领命去了。   谢泗泉把靴子从桌上放下来,不太自在道:“你找Z儿做什么,他才多大,哪儿管得住这么多人?”   九爷淡声道:“他在我这里,管得住。”   谢泗泉心里骂他一声老狐狸,这人简直比贺东亭还可恨。他临来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一众人马好手可是一根毫毛都不敢伤他小外甥,原本还想弄个下马威,结果白九这臭小子竟然让Z儿去拉架――这他娘的谁敢动手啊?   大约是不想冷场,九爷破天荒多解释了几句:“谢家主,我知你这次带了许多好手过来,但我手下护卫也是多年历练,只是不想伤了两家和气,下次还请不要硬闯,白家对朋友自有好茶、好酒招待。”略微停顿之后,又道:“Z儿自幼在我身边长大,他十三岁那年在黑河救我一命,从此再未离身。我待他如家人,你是Z儿长辈,我自然也尊敬您。”   谢泗泉拧眉看他,总觉哪里奇怪:“Z儿是你护卫?”   “他只是其中之一。”   “你让他动枪了?”   “自保而已。”   “北地有些乱,”谢泗泉手指在腿上敲了几下,莫名有些烦躁,总觉得什么事要失控。“Z儿在你身边我不放心,你把他契纸给我,既救过你,要回身契总不过分吧?”   九爷摇头,不等对方动怒,开口解释道:“没有这种东西,Z儿救过我一命,我这里只一份聘任书,去留全在他自己。”   谢泗泉错愕,这才正眼瞧了眼前的人。白家这位主事人相当年轻,眼目疏远冷俊,看起来也不像是屈居人下的,带着些骨子里的尊贵。越是这样的人,说话越真,不屑于编造谎言。   谢泗泉对他渐渐放下戒备,忽然听到对方又问:“谢家主问了这么多,白某也想问一句,Z儿既是你唯一血亲,那贺家那位少爷又当如何?”   谢泗泉眯眼:“你查我?”   九爷平淡道:“我只不过答应Z儿替他查寻身世罢了,Z儿身边只有姥姥一个,心里还是挂念亲人。”   谢泗泉神情柔和下来,叹了一声道:“是我来晚了,你查到多少,Z儿知道多少?”   九爷缓了片刻,道:“也是刚得到消息,还未来得及同Z儿说。”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宽大牛皮纸文件袋,里头厚厚一叠什么,塞得很满,推了那个文件袋给谢泗泉。   谢泗泉垂眼看了封面上的“贺”字,伸手接过。   东院,庭院大门口。   谢Z被人叫来,刚跑到就瞧见两边都已停手。   西川那些人马穿戴即便再低调,人也和他们家主谢泗泉一个路数,猖狂得要命,打架之前挑衅的话就占了半成攻击,反倒是对面白家的人得了吩咐一个个拳头都硬了,但碍于九爷交代,敢怒不敢言。   西川那帮人原本正在推搡,见了谢Z一时哑火,立刻规矩了。   东院护卫瞧见谢Z来,只当上头发话可以动手,眼睛都亮了:“小谢!行吗?”   谢Z莫名其妙:“行什么?”他又看了对面那帮西川人,视线落在为首要躲的那个身上,喊道:“胡达,怎么回事?你怎么在这里,舅舅也来了吗?”   胡达被抓了个现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讪讪笑道:“小主子,你怎么在这儿?不是去码头了吗。”他之前明明查好的。   谢Z道:“是去了一趟,刚回来,你们这是做什么?”   东院护卫开口要讲,胡达抢在对方前头道:“交流!交流一下嘛,我们看这几个人身手好,想跟着学一下,胡乱比划着耍的!”   东院护卫冷笑:“我们枪法更好,你要不要也比划一下!”   也有听出对方称呼变了的,转头问谢Z道:“小谢,这些人你认得?”   谢Z有些头疼,道:“认识,他们刚来,应是有什么误会,我替他们道歉。”他安抚了东院的人,又去问胡达,“舅舅人呢?”   胡达几个人涨红了脸,站在那一个字都不敢讲。   东院护卫道:“方才在九爷书房瞧见一个,好不讲道理,还把脚搭在桌子上!”   谢Z:“……”   谢Z:“我去瞧瞧。”   谢Z匆匆跑进去,刚到书房外头,就听到里面有人谈话,还有笑声传来。他心里疑惑,敲敲门喊了一声进去,一抬眼就瞧见九爷和舅舅谢泗泉在那言笑晏晏,俩人似乎谈得不错,尤其是谢泗泉,揣了一个挺厚的文件袋,还在那拍着九爷的肩膀夸他:“好,今天就先聊到这里,我与你很是投缘,你说的有几分道理,不过我自有打算,你配合我就是。”   九爷点头道:“好,一切按您说的来。”   谢泗泉摸着下巴嘿嘿直乐:“你这人不错,既收了你的东西,那我也送份儿大礼给你。”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帖子,搁在桌上,“明天晚上,你只要来,那两家厂子我包你拿下。”   九爷接过,颔首道谢。   谢泗泉心满意足,拿了文件袋,起身招手要带谢Z走。   谢Z回头看了九爷,见对方微微点头,这才跟着过去,他心里奇怪,问道:“舅舅,你刚才和爷说什么了?”   谢泗泉哄他道:“舅舅听说你这些年在东院多受人照顾,因此特意来谢谢这位白先生,明儿摆了宴席,你也去啊,咱们请他吃饭。”   谢Z答应一声。   不过送到东院大门口,他就停下脚步。   谢泗泉不解:“怎么了,不回家吗?”   谢Z道:“舅舅先回去吧,我还要做事。”   谢泗泉不解:“这都晚上了,还有什么事要做啊?这白家使唤人好没道理,白天干活,晚上还要人守夜不成?”   谢Z含糊道:“我忙完了就回去。” 第103章 捏腿   谢泗泉虽不舍,但也不想当着外人的面让外甥难做,点头应下,自己先回去了。   谢Z留在东院,陪九爷用饭。   晚饭时候除了平日吃的菜,还有一小碗甜汤圆,谢Z几天没吃,瞧见先要端那只小碗,九爷拦下道:“给你留着了,先吃饭,一会再吃它。”   饭桌上只有他们两人,今日白明禹不在,谢Z也放开了些,给九爷夹菜,自己捧着碗吃得特别香。   九爷看他片刻,忍不住笑了一声。   谢Z动作慢了几分,问道:“爷,我舅舅今天来,没说什么吧?他人很好,就是散漫惯了,要是做的有什么不对我……”   九爷摇头,笑着给他夹菜:“没什么,他人不错,我和他聊得很好。”   谢Z心里放松了些,又问:“他今日来做什么?”   九爷:“来谢我。”   “啊?”   “谢我将你养得这般好。”   九爷知道谢Z饭量,见他吃了不少菜,就把碗里的小汤圆舀出来一颗自己吃了,甜了些,不过味道尚可,黑芝麻的浓香在舌尖化开,也难怪谢Z钟爱。   谢Z最后吃了四颗汤圆,还是有些撑了。   晚上在书房临摹写字的时候一直打嗝儿。   九爷也不教他写字了,干脆把人抱过来一同坐在太师椅上,伸手给他轻轻揉了肚子,不知想到什么又笑了一声。   谢Z有些不好意思,要起身。   九爷哄道:“不是笑你,我只是想起你舅父,他跟你很不一样。”   谢Z道:“我们出去的时候,别人都说我们长得很像。”   “嗯,模样有几分相似之处,不过性子不同。”九爷把人搂在怀里,仔细掂量,还是觉得怀里的小孩儿更甜更软也最合他心意。“你今夜要回去住?”   谢Z道:“舅舅难得来一趟,我想多陪陪他。”   九爷哦了一声,过了片刻道:“他今日来这里,提了一件事,他说西川……”   谢Z等了一会没听见后话,好奇问道:“西川如何?”   九爷笑了一声,道:“没什么,只是说起西川一些有趣的事,蜀地风景不错,等以后空了,咱们和黄先生一同出游。先生钟情山水,你只见过他的字尚未见过他丹青吧?泼墨山水,堪称一绝。”   谢Z点头:“嗯,以后同去,先生一定喜欢。”   九爷握着他的手,心情好了许多,又问:“下午的时候去码头,接到了么?”   一说这个,谢Z就高兴起来,眼睛都发亮:“接到了!爷,你怎么想到把白十四带来?”   九爷就爱他这样直爽性格,抬手挠挠他下巴,半真半假道:“我怕你不回来,这里除了我,总还得有点别的让你惦记。”   谢Z道:“我每日都来,也惦记东院。”   “还有呢?”   谢Z亲他,眼睛看着对方笑:“还惦记爷,每天睁眼想的都是爷。”   谢Z留下说话,一直到半夜才回去,九爷怕他路上不安全,吩咐白明禹送一送。   白二在门外等着,一声不敢吭。   房间里,九爷给谢Z亲手披了一件外套,怕夜深露重,又一颗颗仔细系了扣子。他掌心宽大干燥,手指瘦长有力,指节分明,动作起来快而稳妥,最后伸手轻抚谢Z肩上,语气中带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不舍:“好了,去吧。”   谢Z挪不动脚步,对他道:“爷,我明天就回……”   九爷打断他道:“明天先不用回来了,你舅舅难得来,陪他转转。若有什么吃用,一并记在我账上,另外晚上的时候我派车去接你们,咱们一同去赴宴。”   谢Z答应一声,走了两步手放在门把手上,又回身两步走回来,垫脚飞快亲了他出边一下,这才出去。   九爷唇角还带着刚才蹭过的触感,谢Z的唇很软,也很热。   但没什么准头,蹭一下就走,像一只热情的小狗。   九爷手指碰了碰唇角,摇头笑了。   白明禹半夜被抓了苦力当司机,亲自开车送谢Z回去,他不敢跟九爷说什么,只拿眼神一直从后视镜里瞟谢Z。   谢Z被看的莫名其妙,问道:“你老看我干什么?”   白明禹幽幽道:“你脖子上,还有印子……小心些吧,别让旁人瞧出来。”   谢Z耳根通红,把衣领拉高一些,藏起来含糊问道:“很多?”   白明禹又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带了点酸意道:“我怎么知道有多少,反正能看见的就这一、二、三……就这些吧。”   谢Z坐在后排,踢了前头座椅一脚:“你开车专心些,看路别回头。”   白明禹也炸毛了,握着方向盘跟他吵架:“你要发火冲九爷去啊,冲我干啥,又不是我嘬的印子……哎哟!你还踢!这是姑姑送的我车,你爱惜些成不成!小谢,你再这样我就不干了,大不了停路边,咱们晚上谁也甭想回家睡觉!”   白明禹一边放狠话,一边踩油门,到底没敢停车。   等把谢Z送回家之后,白二也跟着下了车,谢Z赶他走,白明禹也委屈:“我倒是想走,爷说让我送到家门,行了,你就快进去吧,我瞧你到家就放心了,回去也好交差。”   正说着,门就被打开,谢泗泉提了一盏灯照亮了门前的路。   白明禹有点怕这位舅舅,瞧见立刻低声问好,一溜烟儿跑了。   谢泗泉看了那道离去的身影一眼,视线又转到谢Z身上,眼睛转了转,有些微妙道:“白家二少爷送你回来的?”   谢Z竖着衣领“嗯”了一声,有些心虚躲开他,道:“舅舅,我上楼去睡了。”   谢泗泉给他提灯照亮楼梯,问道:“明儿还要早起么?”   “不早起,爷给我放了两天假,让我陪您。”   一贯晚睡晚起的谢家主心里满意许多,跟着上楼去。   寇姥姥不在,谢泗泉住了隔壁,隔着薄薄的一道木板墙壁和小外甥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晚上听到轻微落雨声,檐下水滴敲打,带起一点声响。   谢泗泉听到隔壁起床声响,闭上眼睛装睡。   紧跟着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谢Z放轻了脚步走过来,给他盖了一床薄毯。   谢泗泉呼吸如常,直到对方放轻脚步走回隔壁房间,那张小木板床上“吱嘎”声响,听到外甥翻身睡下,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他手指捏了薄毯一角,摩挲几下,嘴边带着控制不住的笑意。   他的Z儿,真的很好。   谢泗泉第二日起床,就听到楼下响声,打着哈欠下楼去就看到谢Z已经准备好早点,看样子还是自己做的。   谢Z简单煮了面,做的味道很不错,谢泗泉连吃了两碗。   饭后,他带谢Z去了福泉庄。   福泉庄是沪市的一家盐庄,也是西川谢家在这里设立的一处商号,主要是经营雪花盐。   谢泗泉带他去看了一圈儿,喊了一众掌柜招呼他们来认下谢Z,只介绍道:“这是谢Z,以后就是西川谢家的小主子,若我不在,他有什么吩咐,你们只管从命。”   掌柜们答应一声,喊了一声小主子。   谢Z有些不自在,但当着外人没吭声,等只有他和舅舅两人的时候,才拧眉道:“舅舅,我说过了,西川是您打下的基业,我不要,我自己将来可以挣下。”   谢泗泉哄他道:“你不要,那舅舅给谁?”   “舅舅以后成亲了……”   谢泗泉不等他说完就哈哈笑起来,伸手揉了他脑袋一下,笑吟吟道:“傻小子,舅舅才舍不得成亲,若我成亲了,西川不知道要哭晕多少人,嗳,你也不要太在意这些,不过是先认识一下,这里商号只有一处,人也少,等以后你跟我回西川了,那边人才多呢!”   谢Z干脆利落道:“我不走。”   谢泗泉:“Z儿,不要闹小孩子脾气。”   谢Z道:“舅舅才是,我在这里干得好好的,即便舅舅之前没来认我,我也过得很好。”   谢泗泉心里被戳了一下,有些手足无措,他最怕,也最愧对的就是这件事。   谢Z脾气倔,一旦认定了不会轻易更改。   谢家主心里又纠结又宽慰,纠结一时半会不能把外甥带回西川,同时又觉谢Z这脾气可真他妈像他――倔得有种。   谢泗泉先服了软,连声哄了外甥几句,不想因为这件事跟谢Z吵架,只转了话题跟他谈起晚上吃饭的事,“Z儿,今天晚上还有一个人要来,你可听过贺东亭?”   谢Z摇头。   谢泗泉笑道:“你初来沪市,不认得他也正常,这贺东亭是沪市商会的会长,手底下有许多买卖,略有些家产。他今天晚上也过来一趟,哦,你们东院那位白先生这段时间不是想收两个厂子吗,那两家纺织厂就是贺东亭的,晚上我帮白先生说几句好话,他在北地帮你,这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我自然也帮他。”   谢Z脑海里闪过一些零散片段,恍惚了一下,问道:“华星纺织局?”   谢泗泉笑道:“对对,其中就有这家,怎么,你也去瞧过?”   谢Z点头说是。   他对沪市的事记得不多,只记得九爷刚开始来的时候确实和一位贺老板交锋过几次,各有输赢,是一位劲敌。但那时九爷身体就已经开始不好,时常咳血,他守在九爷身边哪里也不敢去,生意上的事全交由白明禹在外打理,九爷只在幕后指点,后来北地战乱失去支援,最终棋差一招,他记得贺东亭是位大商人,九爷对他赞誉颇多。   谢泗泉小心问道:“你可曾见过贺东亭?”   谢Z道:“不曾,不过九爷之前去拍卖会见过,提起过贺先生,说他行事正派,值得尊重。”   谢泗泉啧了一声,有些牙酸:“也就那样吧,假仁假义。”   谢Z想了想,道:“他也做过许多好事。”   谢泗泉不满外甥替那人讲好话,拧眉道:“你可是看到报纸上写的那些了?那里头吹牛的占了一半,做不得真。”   谢Z记忆里闪过一栋刻着捐赠人名字的教学楼和粥棚,虽记不清,但能肯定这位贺先生确实做过善事。   谢家主不想多提贺东亭,只带谢Z去看了自家铺子,后又去大世界转了转,若不是“仙乐斯”白天还未开门,也要带小外甥去开开眼。谢Z有些无奈,拽着他道:“舅舅,灯红酒绿,有什么好看的。”   谢泗泉一脸吃惊:“灯红酒绿,还不够好看?”他看了谢Z片刻,又问,“你在北地时候,都玩儿什么?”   谢Z认真想了下,道:“北地天冷,越往北冬日越长,我夏天骑马打兔子,冬天的时候就凿冰钓鱼,还会做冰灯,院子里有柿子树,下了雪就能吃冻柿子了。”   谢泗泉听得心都软了,捏捏他脸,轻笑一声,他家Z儿还是个孩子。   谢泗泉一时也不知道沪市这花花世界还能玩什么,最后还是听了谢Z的,去买了一副新马鞍。   谢Z兴奋道:“舅舅,九爷把白十四给我送来了,哦,白十四是我在北地的坐骑,它特别听话,要是晚上酒局散的早我就带你去瞧瞧它,你一定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马。”他说起白十四话多了许多,谢泗泉想插话,但刚说了两句西川的赛马,就听谢Z不甚感兴趣道,“哦,太矮了,我骑不惯。”   谢泗泉:“……”   他们西川马确实不如北地高大,但脚力、耐力足啊!   晚上,酒楼。   谢泗泉设宴待客,包了整个场子,二楼雅间的隔门和木板墙全都拆了打开,整个二楼通透平整,一览无余,气派敞亮了许多。   中间只摆了一桌酒席,一张矮桌,未留椅子,像是暖桌一般众人席地而坐。   谢泗泉占了主位,披了衣裳坐在那里捏了小酒杯,正在品酒,眉眼里清澈含笑,带了几分得意。谢Z被他拽着坐在一旁,斜对面则是白九爷,谢Z先是跪坐,后有些脚麻,被舅舅按了一下差点歪倒,就听到谢泗泉笑了一声道:“这么拘谨做什么,都是自家人,我同那个贺东亭认识已久,你只当见长辈,放松些无妨。”   谢Z慢慢换了姿势,学着谢泗泉的样子,把腿伸开一些。   矮桌上有桌布垂下,遮挡了大半视线。   九爷坐在一旁,单手拿了酒杯同谢泗泉说话,另一只手拢在袖中,伸到桌布下。   谢Z身体微微颤了下,没敢吭声。   九爷捏他小腿,蚂蚁一样咬过的感觉细细碎碎爬上来,谢Z握着杯子忍了几次,咬了下唇。   谢泗泉未察觉,还在同白九说话,言语里带着等人的不耐烦:“姓贺的委实慢了些。”   白九淡声道:“许是有事忙。”   谢家主嗤了一声:“就他忙?当别人都是吃饱了没事干不成!”   有人上了楼梯,匆匆赶来,躬身行礼道:“谢爷,我家老爷因商会有些事要忙,现正在赶来的路上,特意让小的前来知会一声,一定赶到,还请谢爷稍等等……”   谢泗泉“啪”的一声放下酒杯,脸色极差:“他昨天如何答应的?心里只顾着生意,这么多年,当真是未曾变过!”   来传话的人吓得不轻,小心翼翼跟他赔礼道歉,被谢泗泉骂了一句,也不敢留下,连忙退出去了。谢泗泉倒了几杯冷酒,仰头咽下,看着心情不好。   谢Z“啊”了一声。   他才回神,转头问道:“Z儿怎么了?”   谢Z红着耳尖摇头,勉强撑着桌子起身道:“脚麻的厉害,我,我起来去外头转一圈。”   谢泗泉缓了神色道:“去吧,我让胡达陪你在外头转转。”   谢Z答应一声,起身走了。   席上只坐了两人。   谢泗泉不说话,九爷也坐在一旁安静品酒,不开口。   谢泗泉转了转手中杯子,骂了一声。   九爷道:“谢家主稍安勿躁,许是路上耽搁,既已派人来说,一定会来。”   谢Z不在,谢泗泉也不装了,他一贯肆意,此刻也毫不掩饰对贺东亭的愤恨:“若是其他事,也就罢了,但此事关于Z儿,关于阿姐,他怎么敢来迟……当年若不是他一心想去买船,阿姐怎么会跟他跑去那么远的地方,又如何出了意外!”   九爷道:“既是意外,大家都未曾预料到。”   谢泗泉眯眼看他,道:“白先生倒是公道,我以为你和贺东亭争厂子和地皮,生意上多有重叠,不太合得来呢!”   九爷慢慢咽下口中的酒,斟酌片刻道:“就是因为如此,才对贺家多有关注,贺老板于治理方面确实有过人之处。”   等了不多时,贺东亭匆匆赶到。   白九起身同他打招呼,但谢泗泉只坐在那里叼着酒杯,懒得起身应付。   贺东亭也不以为意,他刚散会,头发向后梳拢露出额头,鼻梁上架了一副金丝边眼镜,穿了一身西装解开外套扣子随意坐下,一边倒了杯酒一边略微皱眉看了对面的两人,视线落在谢泗泉身上道:“我以为今日是家宴。”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假如舅父和岳父不和――   谢舅舅“贺家太蠢了巴拉巴拉”一大堆。   九爷:原来如此。   九爷:对,我也是刚知道。   *   谢舅舅点名说贺爹坏话。   九爷:哦,这我就不清楚了。   谢舅舅:?? 第104章 见面   谢泗泉不答反问,捏了酒杯缓声道:“‘政院一颗印不及贺东亭一封信’……”他嗤笑一声,抬眼去看对方,“以前还只当是外头传言,如今看来,贺老板确实忙得很,好大的威风啊。”   贺东亭为人不显山露水,做什么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看淡一切的模样:“确实是我来迟,自罚三杯。”   他要倒酒,却被谢泗泉伸手挡住杯口,谢家主喊了酒楼老板来,让他拿了新酒盏,如小碗大小。   谢泗泉道:“受罚,就应拿出些诚意,你说是吧?”   贺东亭不置可否,谢泗泉给他倒了酒,他就端起来喝了。   谢泗泉披着衣裳坐在对面,双手环胸,点头道:“好,你想问什么?”   贺东亭抬眼去看白九。   白九坐在一旁,端了小杯慢慢细品,垂眼并不说话。   谢泗泉看了一眼,道:“这里没外人,你只管说就是。”   贺东亭道:“这位白老弟,瞧着面生。”   谢泗泉道:“他帮过我一个大忙,我们谈的这些,他也没什么不能听的。”白九爷在北地照顾谢Z数年,Z儿和他感情非同一般,确实没什么好瞒着的,对方查到的和他知道的也相差无几了。而且认真算起来,他在外甥心里,怕是比不过这位九爷。   贺东亭听到他说,也没再说什么,过了片刻才问道:“你之前说的那封信,可查到是谁寄来的?”   谢泗泉又倒了三盏酒,摆在贺东亭面前,对他道:“你喝了我们再讲。”   贺东亭喝了,没有丝毫犹豫,亮出杯底给他看。   谢泗泉道:“是保保亲笔写来的信。”   贺东亭拧眉:“你不会连这个也信吧?寇姨不识字。”   谢泗泉道:“你怎知她这么多年,不会学、不会写?”   贺东亭轻轻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别说当年突逢巨变,寇姨要奔波逃命,处处躲藏,即便是当年出事之前,妻子念书识字的时候老太太也没有跟着学会一个字,这么多年,如何会突然去学写字?   谢泗泉冷笑:“你就是这点最让人生厌,执迷不悟,冥顽不灵!固执成这样十几年也不见一点改变,你认定的,难道就不会有一点转变不成?”   贺东亭拧眉:“我没这么说过。”   “哈?你没说过?”谢泗泉仰头喝了手里的那杯酒,砰地一声把杯子放在桌上,身体前倾,低声质问:“那为何我对那孩子起了疑心,你却在那装作视而不见?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在找阿姐的孩子,你呢?你只会拦着我,不让我当面问个清楚……”   “我只是觉得孩子大了,你这么问,会让他伤心。”贺东亭也有些心烦意乱,他觉得妻弟这么多年来并不是在找遗失的那个孩子,而是在给他找堵。“这种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隔两年就闹一场,书玮从小就活在这样的猜疑声里,性子越来越沉闷,你也该闹够了。”   谢泗泉不依不饶:“若他是假的呢?”   贺东亭抿唇:“即便是假的,也是我养了十几年的……”   他话还未说完,忽然听到背后有脚步声走来,略一回头,就愣在那里。   “哐啷”一声,贺老板手边的酒盏碰落在地上,里面的半杯酒撒了一地。   贺东亭看着那个少年从自己身边走过,想要伸手去拉,手指却连提起的力气也失去,他以为的抬手,不过只是举起了几根手指,唯有眼睛死死盯着对方追随那道身影。耳边像是有电车轰隆隆驶过,他耳中什么也听不真切,只呆愣愣看着斜对面,那个男孩坐在了白九身侧。离得越近,他看得越是真切,他看到那个孩子长得同沅沅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那孩子仰头,动作像是放慢了无数倍,他看到对方张了张嘴,喊了一声“舅舅”――   贺东亭心脏像是被重重锤了一下。   闷疼得厉害,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只觉得眼前发黑,头晕地几乎坐不稳,咬牙保持了一丝清醒,努力去听、去看。   谢泗泉抬手摸了谢Z脑袋一下,从谢Z进来就卸了戾气,唇角带笑:“Z儿刚回来,我同你介绍,这位是贺老板,和舅舅是老朋友,也是你家白先生最近的合作伙伴。”   谢Z跟他问好。   贺东亭手指发抖,嘴边说不出话来,只盯着他看。   像,实在是太像了。   像沅沅,也像当年的他,无论眉眼还是身形,都像极了他们夫妻。   贺东亭控制不住地起身,想要伸手去碰谢Z,但还未靠近,就被谢泗泉伸手拦住,他起身太急加上刚才被谢泗泉连灌了许多酒,一时酒气冲上来,站得都有些不稳,扶着矮桌踉跄了一下。在外面向来以自律著称从未失态过的贺老板,此刻却什么都不顾了,呆愣愣看着谢Z,嘴里喃喃念了一个名字。   谢泗泉谢泗泉伸手拦着,冷笑道:“贺老板睁眼看清楚,这可不是你家的孩子。”   贺东亭一直盯着看,几次深呼吸之后才有了说话的力气,手指按在桌面上依旧不可查觉地微微发抖:“他是谁?”   谢泗泉心里畅快:“他叫谢Z。”   贺东亭诧异:“他,他姓谢?”   谢泗泉道:“自然,他既是我西川谢家人,跟我姓有什么不对?”他眉宇间没了刚才的咄咄逼人,反倒是带了笑,只是话依旧是刺耳:“贺老板眼神不好么,你仔细瞧瞧他,Z儿长得同我、同阿姐,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若说我们不是一家人,怕是眼瞎了。”   谢泗泉的话像是小刀一样割在贺东亭心上,字字见血。   谢Z不认识贺东亭,与他而言,这是初次见面。他小心看了舅舅又看了斜对面坐着的大商人贺东亭,一时也想不明白为何会突然吵起来,但舅舅对此人成见极深,应不识一两日造成。   长辈说话,谢Z就坐在一旁不吭声。   九爷略微侧身,把他挡了半边身子,低声问他要不要吃什么。   谢Z拧眉,摇头说不用。   不过九爷端了一小碗甜汤给他,他还是喝了。   贺东亭一双眼睛已经离不开谢Z,他内心震颤,完全没有心思应付谢泗泉的冷言冷语,一心只想问清楚眼前这个男孩是谁,但刚一开口说话就听对面喝甜汤的人打了一个嗝儿,贺东亭立刻噤声。   谢泗泉也伸手过去,想摸一下外甥额头,但被谢Z躲开了。谢泗泉立刻背过手去,连声哄道:“不碰,不碰,舅舅就是见你出了些汗,怕你一会受凉生病,给你帕子你自己擦啊。”见谢Z擦了,又低声笑问,“刚才跑了好大一圈儿吧,吃慢些,呛了冷风是容易打嗝。”   九爷见谢Z擦的不仔细,拿拇指轻轻拭过他唇角,“慢些,这里还有一点。”   谢Z被这几个人盯着,压根就吃不下去。   勉强喝了一小碗甜汤就不吃了。   贺东亭咳了一声,放缓了语气问道:“你叫谢Z是吧?我能不能问一下你之前……”   谢泗泉打断他道:“贺老板,有些过了吧,你今日才第一次见我外甥,不好问得太过私密。”他手指不耐烦在桌上敲了几下,又看向白九,问道:“白先生,你之前不是说有两家纺织厂的事想同贺老板谈谈?刚好,今儿我组局,人也齐,若有什么想聊的正好大家一起谈谈。”   贺东亭闭了闭眼,他此刻一点谈生意的心情都没有,只想知道有关谢Z的事。   但偏偏谢泗泉一点说的意思都没有。   处处拦着,处处作对。   谢泗泉说了纺织局的事,白九就接了话,顺口说了下去。若是放在其他时候,贺东亭完全能处理得很好,但现在却只觉得焦灼,他眼睛能看到对面的男孩,对方就坐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但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①   【问】和三位大佬吃饭什么感觉?   谢Z:谢邀,紧张极了,完全吃不下去。   ②   【问】全家第一次吃饭什么感觉?   谢泗泉:爽!   贺东亭(心情复杂):……   九爷(笑):Z儿很可爱,若不是人太多,想喂他。 第105章 真假少爷   谢泗泉道:“贺老板,在同你说话呢,纺织厂的事按刚才说的你意下如何?”   贺东亭视线落在谢Z身上,等谢泗泉不耐烦又喊他一遍,这才转头看过去开口道:“你说华星纺织局?那家原是官商合办的机器纺织厂,只是现在机器老旧,再加上经营不善,已亏损两年,若是你开口,作价四十万银元。”华星纺织局其实分为两家,厂子连成一片,占了最好的一块土地,离着码头也近,现如今在沪市不说别的,只说华星所处地价、房价,也不止这个钱。   贺东亭言下之意再明确不过,只要谢泗泉开口,他甘愿把手里两个纺织厂送出去。   谢泗泉冷笑,手上的酒杯转了一圈,挑眉道:“贺老板怕是误会了,我家在西川,开口要这些有什么好处?不过是帮朋友说和。上赶着不是买卖,这么大一笔生意总要你情我愿才好,别过段时间,贺老板又张口说什么真的、假的,心里反悔,你说对吧?”   贺东亭脸色沉着,但也不好讲什么,谢泗泉坐在对面冷嘲热讽,半点让他的意思都没有,一时气氛有些剑拔弩张。   九爷忽然开口道:“华星纺织局的事,我不是想买下来,而是想租。”   贺东亭愣了下:“租?”   九爷点头:“是,租期五年,每年五万大洋。”   贺东亭拧眉道:“恕我直言,白家在东郊的染厂我也有所耳闻,规模并不算小,若此时得了这两家纺织厂应有所助益……”他话说的委婉,并不赞同。   谢泗泉爽快得多,直接开口问道:“你手头缺银子?需要多少,别的不说,银钱上我还能帮上些忙。”   九爷摇头,笑道:“多谢好意,只是这些就足够了。”   谢泗泉:“你没打算在沪市待久?”   九爷:“说不准。”   谢泗泉怎么想都觉得亏了,拧眉劝他道:“你这不是白白给人家打工了吗,若是五年后生意做的好,那你白给人做了嫁衣,若是五年后生意不好,你这钱就打了水漂……白老弟,你之前在北地护我Z儿,这钱莫说借,我给你都无妨。”   贺东亭听到他这么说,这才把视线从谢Z身上移到白九那边去,问道:“白兄在北地的时候帮过Z儿?”   谢泗泉不乐意道:“哎,你别乱喊啊,他比我还小上几岁,你也好意思这么喊人家。”   贺东亭道:“今日家中之事,让白先生见笑了,不管如何我当敬你一杯,只是酒量实在有限我们喝两杯红酒罢?”他说着要去倒酒,手刚碰到酒瓶,就被斜对面坐着的谢Z按住了,谢Z低声道:“贺先生,我来。”   贺东亭愣了片刻,连声说好。   他坐在那看谢Z起身给他倒酒,一时失态,咳了一声仓皇摘下眼镜拿了手帕去擦拭,低头遮住湿润的眼眶,好歹没让人看到狼狈模样。   谢Z仗着桌子宽大,中间摆了菜肴挡着,手脚利落换了九爷的白瓷酒杯。   九爷端起来的时候,果然是一杯清水。   他眼角视线撇过,瞧见谢Z杯中酒液,小孩只端着沾了沾唇,几乎一滴未动。   九爷轻笑,手伸到下面,借着桌布遮掩捏了捏谢Z的手指,跟他道谢。   贺东亭极少在外大量饮酒,他这个分量之人,偶尔只小酌几杯而已,但今天却是连喝数盏烈酒,谢Z给他倒的红酒,也涓滴不剩地喝了个干净。他握着杯子,有些紧张看了谢Z,开口问道:“你叫谢Z?”   “嗯。”   “多大了?”   “我……”   谢泗泉道:“你老跟一个小孩聊什么,Z儿年纪小,跟你聊不到一处去。”   贺东亭道:“我只是对他一见如故,想多了解一些。”   “有些话不如等会一起说个清楚,我还叫了一个人来吃饭,等一会吧,人马上就要到了,他和Z儿年纪相仿也好说说话。”谢泗泉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唇角扬起笑意却未达眼底,“刚好,都是熟人,认识一下也好。”   正说着,就听到楼梯口那有响声,酒楼老板亲自躬身引见,带了两个人走过来。   前头走着的白弱模样的年轻人正是贺书玮,另一个矮胖的男人西装革履,手上还戴了一块金表,大老远就满面笑容地迎过来,连声道:“贺老板,好久不见,一直递了帖子想见您一面呢,这次赶巧在路上遇到了贺公子,冒昧跟着来吃一顿饭。”他说着挨个递了名片给在座的人,走到谢Z这里的时候,略一犹豫,还是笑着递了一张。“鄙人王永鑫,是大成交易所的经理人。”   谢Z穿戴普通,但相貌气度非凡,王永鑫猜这位可能是哪家大佬带出来的小公子。   递了名片之后,王永鑫低头瞧见谢Z身上随意一块搭配的翡翠坠,他眼尖,认出是好货,顿时面上堆满了笑容,越发热情客气起来。   谢Z接过名片之后,随手搁在一旁,不甚感兴趣。沪市这几年开了无数家所谓的交易所,见到得利颇丰全都一窝蜂涌入,但也只如昙花一现,不出三五年纷纷倒闭,大伤元气。当年九爷就交代过,不可去做这些,当以实业救国。   拿钱生钱,这样便宜的事儿,若是人人都会,那才真是乱套了。   谢Z面上淡淡的,不怎么参与说话。   九爷对这些也不怎么感兴趣,拿了小碟另夹了一筷鱼肚,淋了些清蒸的汤汁,递给谢Z,“小心刺。”   谢Z端起来慢慢吃,鱼肚很嫩,吃到最后也没吃到一根鱼刺。   那位同贺书玮同来的王永鑫显然没想到在座的三位都是大人物,一时热血沸腾,他原就是贺书玮想方设法挖来的经理人,自觉在交易所上还颇有几分本事,兴奋地讲起最近形势,努力彰显自己作用。   交易所正是最炙手可热的时期,放在平时,王永鑫自然看不上贺书玮这样的草包二代,但架不住对方有个有钱的亲爹啊,若能抱上贺家这棵大树,那才真是发达了!   贺书玮入座之后,大约瞧着贺东亭脸色不好,犹豫一下还是解释道:“父亲,我接到电话,说您晚上让我一同来吃饭,不知道您还请了旁人。也是在路上正好碰到王经理,上次信托公司的事,想再和您商量一下,王经理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我想……”   贺东亭脸色难看道:“闭嘴。”   贺书玮迟疑片刻,规规矩矩坐在一旁。   谢泗泉哼道:“信托公司?贺老板这是要把家产托付出去了啊,也是,找到继承人了,养在身边悉心培养了十几年,实非其他人能比啊。”   贺东亭道:“没有的事。”   贺书玮也在一旁羞愧道:“是我自作主张,想替父亲分忧。”   谢泗泉拉下脸,酒杯重重放在桌上,不悦道:“长辈说话,哪里轮得到你开口。”   贺书玮到了嘴边的一声“舅父”也不敢喊了,西川的这位当家人可不比沪市众人,生气了要抽人鞭子。   贺书玮抿唇,安静坐着。   贺东亭还想解释信托公司的事,但谢泗泉却又对此事不感兴趣了,转头问了那个跟来饭局的王永鑫道:“你同贺少爷很熟?”   王永鑫此刻也觉察到不对,额头上冒了汗,但也只能对各位大佬满脸陪笑,猜着对方的意思道:“算得上熟悉,贺少爷一表人才,对公司的一些事物也十分拿手,我看过他写的几份草案,都很出色。”   谢泗泉懒洋洋道:“你平时也常去贺家吧,我听说贺老板很宠少爷?”   王永鑫视线在贺书玮那看了一眼,见对方面色从容,面上也露了笑容道:“是是,贺老板就这么一个儿子,怎么能不宠着呢!莫说去年贺公子成年大礼送了一艘轮船,即便是平日里也是没少精心准备,每年贺公子生辰的时候,都会施粥做善事,当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谁不是想让家里的孩子平安健康哪……”   贺东亭闭了闭眼,猛拍桌面:“够了!”   王永鑫噎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自己说错了哪里,惴惴不安。   谢泗泉却是眉开眼笑,单手托腮,挑眉道:“怎么不继续说了,说啊,我还想再多听听,也好跟贺老板学习一下。”   贺东亭心里拱火,握紧了拳头,但抬眼看到对面坐着的谢Z又不能说什么,百口莫辩――那些,确实是他所作所为。   九爷又夹了一筷青菜放在小碟子里,递给谢Z,桌上只有他们在吃饭,一时视线都汇到谢Z身上。   九爷淡声道:“抱歉,我家里小孩小时吃过不少苦,最扛不住饿。”   谢Z不爱吃青菜,因此吃得很慢。   但这在贺东亭眼中却变了一个样子,谢Z吃东西很小心,很仔细,不过两根再普通不过的青菜而已,那孩子一丝一毫都没有浪费。贺东亭想着谢Z所有吃过的苦,五脏六腑犹如放在油锅里煎熬。   王永鑫也察觉不对,不敢再谈家事,只提商会的事。   王永鑫:“今年商会举行换届选举,外头舆论对贺老板普遍看好,报纸上都登了好几天,贺老板,我先提前恭喜您了哈哈哈。”他有意拍马屁,说的也都是实情,此次选举怕是贺东亭连任胜算极大,这话说出来也不算太虚。   谢泗泉却故意打岔:“我听说,你们商会的人经常去什么百乐门、仙乐斯?”他看了九爷,拉他作证,“哎,白先生,上回你去参加拍卖会的时候,贺老板不是还请你去仙乐斯开眼界了吗?”   谢Z原本在吃最后一点青菜,听到筷子停下,抬头去看九爷。   九爷淡声道:“是邀请了,但白某初来,工作繁忙,没能应约。”   谢泗泉啧了一声道:“那可太可惜了,听说仙乐斯里有一个当红歌女叫什么白玫瑰、红玫瑰的,外头传着据说同贺老板颇为投缘……”他话还未说完,贺东亭就猛地拍桌站起身,脸色沉下来:“你若说别的,尽管去说,但只这件事我绝没做过!”   谢泗泉讥讽道:“没有就没有吧,反正我一年就来一两趟,也不知道如何。”   贺东亭从未被人气成这样过,憋得胸口都要炸开,他视线和谢Z看过来的相触,整个人心里那根弦彻底崩断,从未在人前失控过的人,此刻却抬手把面前的酒瓶和一碟酒盏挥袖摔到地上!   贺书玮吓了一跳,他从来没见过父亲这般过,见他踉跄几步,连忙起身想要扶着他,“父亲!”   贺东亭甩开他手,不让他靠近:“你闪开,谢泗泉,我今日一定要和你分辨个清楚――”   谢泗泉难色难看,他在西川还从未受过这般气,也不等贺东亭说完,抬手就掀翻了真个桌子!众人一声惊呼中,矮桌上碗盘摔了一地,汤水溅出,全摔倒了对面人身上,贺东亭站着只弄脏了裤腿,而贺书玮和那个王永鑫一时躲闪不及,衣服上弄了好些脏污。   谢泗泉起身冷笑道:“你也配跟我理论!”他拽了谢Z的手,旁人一眼都懒得看,“Z儿,我们走!”   两帮人不欢而散,贺东亭已有些站不稳,被贺书玮等人扶着离开,但走了几步又不肯离去,哑声道:“松开,我要回酒楼。”   贺书玮慌了神:“父亲,舅父今日发了好大的火,而且刚才我瞧见他们坐车刚走,不如等改天……”   贺东亭掰开他的手,闭了闭眼道:“那就让司机把车开过来,追上他们。”   贺书玮不敢违抗,只能照做。   白家的车在沪市并不算特别招摇,但同样的黑色轿车一排五辆行驶过去,实在是北地的风格,算不得婉约。   贺东亭一路让司机跟上对方,但绕了一圈,对方却在一家宵夜大排档门口停下,外头一排护卫守着,外人不得靠近。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①   贺爹被冤枉,气到摔酒杯!   舅舅立马掀桌!   谢泗泉:来啊,都别吃了:)   ②   关于去大排档――   舅舅:没想到吧?我们还能再吃一顿,略略略。 第106章 乳名   贺东亭等在大排档外,一直等到半夜,也不见人出来。   他揉了揉眉心,吩咐司机道:“走吧。”   贺书玮问道:“父亲,要不我进去找找?”   贺东亭摇头:“他们已经走了。”   大排档好几个出口,他们只守着车,却没想过对方会直接离开,再等下去也是枉费工夫。   司机开车上路,贺东亭又低声吩咐了几句,贺书玮不敢靠太近,但他人坐在车桑隐约能听见几句“务必今晚查清”“住处”一类的话。他心捎行╈忑,勉强维持镇定道:“父亲,我看舅舅今天身边带了一个人,他……”   贺东亭道:“他如何?”   “他和前几年找来的人,很像。”贺书玮缩在一旁轻咳了几声,脸色苍白道:“父亲,舅舅是不是还在生我气?我念书不好,他上次还发了火,是我没用。”   若是以往,贺东亭都会安抚他几句,贺书玮身体一直不好,小毛病不断,读书也断断续续,因此成绩只能勉强维持中等,无法提升。前几年的时候,也不会知道是谁安排的,找了两个面容姣好的少年送到贺府,他们除了年纪和贺书玮相仿,还有一点,就是容貌更像已故的夫人谢沅。   贺东亭让人收留了那两个少年几天,查清之后,却发现对方只是骗钱的江湖人士。   这样的事多了,贺东亭也就渐渐不信了。   贺书玮在那几个骗子被拆穿之后生了一场大病,休养了一个学期才好,成绩更是追不上其他同学,大学都是贺东亭捐了钱送进去的。   贺家三爷一直嚷着是谢泗泉送来的人――在贺家但凡不清不楚来闹事的,一律按谢泗泉处理。   但是这次谢泗泉当真带了人坐在他面前的时候,贺东亭自己心扇丛僖参薹ㄎ持淡定。这次和前面几次不同,他从一见到谢Z的时候,心删陀可弦恢炙挡磺宓啦幻鞯那樾鳎那种感觉做不得假,那种与生俱来的亲近感也做不得假,他只是看着这个孩子,就想要照顾呵护对方。   贺东亭拧紧眉头,陷入沉思。   贺书玮始终没有等到父亲的一句安抚,抬头看了对方,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   另一边。   贺老板只猜对了一半,谢泗泉确实带着九爷和谢Z走出来,但并没有回去,而是续摊又去了小酒馆,高高兴兴喝了一顿。   谢泗泉酒量极好,但谢Z沾不得酒,他喝多了拽着人拼酒的时候,全都被九爷拦下。   九爷道:“Z儿酒量不好,我替他喝。”   谢泗泉眯眼,好一会才定定认清楚人:“有,多不好?”   九爷无奈:“沾杯即醉。”   谢泗泉拍了他肩膀,哈哈大笑起来,“他和阿姐一个样,阿姐也是,一杯之后就要打醉拳,你不知道她打人其实挺疼的……”他断断续续说了很多,像是高兴,又像是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仰头咕咚几声喝干了手傻哪且恍『酒,拿手背擦过唇边,“我今日太高兴了,不醉不归!”   谢Z怕他喝多,上前劝了两句,被谢泗泉捧着面颊左右各亲了一下。   谢Z:“!!”   谢泗泉还要再亲,谢Z捂住他嘴,急道:“舅舅!”   谢泗泉吃吃地笑个不住,眼啥际侨攘矣挚旎畹墓饷,他拽着谢Z问道:“你可知道,你的名字是我取的?”   谢Z迟疑摇头。   “是我当年和阿姐说好的。”谢泗泉手指勾着酒坛晃了晃,眼角眉梢都是得意,另一只手提起来揉了小外甥脑袋一把。“我说不管孩子姓什么叫什么,乳名都由我来起,要叫‘Z儿’。”   谢Z疑惑:“为何?”   谢泗泉却在他脑袋上呼噜了几把,只笑不说了。   待喝到半夜,谢泗泉才心满意足。   九爷道:“谢家主,Z儿晕车,这衫胱庾〉姆孔硬辉叮不如走回去。”   谢泗泉道:“难怪你选了这家馆子,你做事妥帖,多谢了。”他说完又招手让谢Z过来,摸了摸外甥脑袋,轻笑道:“Z儿,你先跟白先生回去在东院住几天,舅舅有点事要做,忙完了就去找你。”   谢Z点头,又问:“可要我帮忙?”   谢泗泉得了他这一句话,比吃了蜜还甜,捏他脸一下道:“不用,你只管自己玩,等两天舅舅带你去骑马。我让人去找片能跑的开的场地,你不是想让我看看白十四?到时候你带上它一起去跑上几圈。”   “好。”   谢Z回到东院的时候已是深夜。   九爷喝了酒,但只是白酒,并不碍事,洗漱之后瞧着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反倒是谢Z,话比平时少了许多,还会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九爷。   九爷心思微动,握了他的手,凑近了问道:“Z儿可是有话想问?”   谢Z拧眉犹豫片刻,还是慢吞吞开口道:“今天晚上酒席上,我听贺先生说。”   九爷心中闪过数个念头,最终还是归于一个,他想,若是谢Z开口问,他就不管谢泗泉之前如何说的,谢Z想知道什么,就全部告诉他。   谢Z道:“贺先生之前邀请爷去仙乐斯?”   九爷愣了片刻,失笑道:“你就想问这个?”   谢Z移开视线,看了前面,努力装作不在乎的语气:“也不是很想问,只是听到了有点好奇罢了。爷去过么?其实上次舅舅带我专门去了一趟,但是那砂滋觳豢门,我们就在外头看了看,花珊哨的,也没好看到哪扇ァ…”   九爷笑个不住,伸手把人拽过来抱在怀桑在耳边亲昵道:“他之前说让子侄辈陪我去看看,我拒绝了。我不去,你也不许去,听到没有?”   谢Z耳尖泛红,嗯了一声。   九爷亲他耳垂一下,问道:“你还有什么想问的没有?”   谢Z想了想,道:“其他也没什么了。”   九爷:“你就不好奇今天晚上谢家主为何和对方吵起来?对贺家也不感兴趣?”   谢Z道:“我知道贺家啊。”   九爷捏他手指,握在手砂淹妫问道:“你都知道贺家什么?”   谢Z道:“我知道贺家和爷有生意来往,还有华星纺织局名下的两个厂子,爷今天租下来,肯定有大用,就是贺老板看起来也十分精明,应该不算特别好对付,有道是一山不容二虎……爷,你笑什么?”谢Z莫名,九爷趴在他肩上笑了一阵,肩上贴合的触感轻微震动,让他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做才好。“我说错话了吗?”九爷叹了一声,带了几分满足:“没有,我就是在想嘴这么甜,赏你什么才好。”   谢Z看了不远处桌面上摆放的一只甜白梅瓶,张口道:“我要那个瓶子。”   九爷顺着他视线瞧过去,问道:“这几日又瞧上甜白瓷了?好,都给你。”   谢Z趁机提道:“爷,北地的私库苫褂泻眯。”   九爷轻笑:“小财迷,我知道了,回头让孙福都给你拿来就是。北地那些东西原本年底也都要送来这边的,爷爷送了信来,怕是要乱上两年。”   谢Z心商了一下,“严重吗?”   九爷过了片刻,才道:“冯镇北反了。”   “那省府……”   “他离着省府还远,黑河一带又临近边境,都未曾波及。”九爷叹道:“尚在能控制的范围之内,尽人事,听天命吧。”   谢Z一时也沉默下来。   他对北地的关心,远超谢、贺两家。   他和舅舅刚认没两天,对西川十分陌生,贺家于他更没有什么牵连,反倒是北地有众多朋友,一夜辗转,直到天边泛白才慢慢睡去。   东院比平日沉闷些许,虽还是忙碌,但能感觉出每个人心啥加械S恰   他们的家在北地,战乱一起,怎能不忧心。   九爷只在昨夜跟谢Z说的时候略微显露出一丝情绪,白天依旧和平日梢谎,忙于各种事物,顺带把华星纺织局租赁一事也全权处理妥当。   贺东亭亲自来办理了此事,他一连几天都没找到谢泗泉,只能来白九这膳雠鲈似,想着或许能再见谢Z一面。   显然这次赌对了,白九爷身边带着的正是谢Z。   贺东亭虽未在租金上减免,但签字之后,语气和缓道:“如今百废待兴,即便是沪市,懂得技术的工程师也不算多,白先生下定决心实业报国,我也当多提供便利才是。正好有认识的朋友运来一批电动机,不如我介绍几个工程师给你,把纺织厂傻恼羝机废弃更换一遍罢?”   九爷拱手道谢:“如此便有劳贺老板,白某正想从动力传动入手。”   引进新技术、新设备,需花费很多心思,贺东亭算是恰如其来地送上一份大礼。   贺东亭又带九爷在纺织厂大致转了一圈,他心思都在谢Z身上,时不时用眼角余光去偷看。谢Z一路上沉默安静,但做事利落,期间遇到一位德国工程师的时候竟然还能对话,贺东亭看在眼中心纱了几分惊艳,忍不住问道:“他还会德语?”   九爷点头道:“会几句简单些的,之前在黑河酒厂,也请了几位德国工程师。Z儿天资聪颖,又好学,跟他们共事的时候无意就学会了,倒也没有特意请老师去教。”他话说的平淡,像是并不值得炫耀的小事。   贺东亭看得眼睛都移不开,连声称赞,“他在语言方面很有天赋。”   九爷道:“尚可,英文较好一些。”   贺东亭吃惊道:“他,他还学了英文吗?”   九爷:“是,我闲了的时候顺带教他,学了几年,如今很流利。”   贺东亭已有些恍惚,看看谢Z又看看九爷,不太确定道:“你是说,这孩子没念书,全靠自学?”   “也算上过几年学。”九爷淡声道:“他幼年和姥姥相依为命,日子过得清苦,幸而那位姥姥待他极好,省吃俭用供他读了几年书。十三岁那年他出来做工,半路遇到些意外,险些丧命。”   贺东亭心口猛地一痛,想要追问,但九爷已摇头道:“都已是过去的事了。贺先生,没有人是生下来什么都会的,这孩子会的多,是因为他吃的苦多。”   贺东亭闷得几乎喘不过气,脸色发白,点头说是。   谢Z走过来,道:“爷,已谈妥了,有需要修改的图纸他们会尽快交上来,厂房太旧,好些线路要重做。”   九爷点头:“应当如此,安全为上。”   中午的时候,贺东亭要请他们吃饭,找了商议要事的理由:“白先生,我计划筹资两百万银元,创办新式银行,你可有意参与?”   九爷道:“我手头资金怕是不甚宽裕。”   “无碍,一万两万银元可入股,十万几十万也行,只是数额多一些我方能举荐你入董事会。”贺东亭认真道,“欧战既平,世界经济之竞争日益激烈,我华国工商业也应及时发展,正是我们为国出力之时。”   贺东亭手握通汇银号,又兴办新式银行,他深知只有工商业发达,银行才会发达。   换句话说,投资工商业乃是银行天职。   九爷略想片刻,点头应道:“好,中午一起用餐。”   贺东亭扭头问道:“Z……小谢想吃什么?”   谢Z道:“我?”   贺东亭笑道:“自然是你,你年纪最小,你挑一家我请客。”   谢Z去看九爷,见对方微微颔首,这才道:“我也没什么特别想吃的,这两天下雨,有点儿冷,吃羊肉锅子……行么?”   贺东亭立刻答应道:“当然,我去安排,稍等片刻让车来接。”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准备干一番大事而未能出场的谢舅舅愤愤不平:白九,你看不上老子这个暴发户是不是?!难道我就没钱吗! 第107章 护短   贺东亭让人安排了一家专门吃火锅的店,挑的还是蜀地特色,红油汤一端上来,谢Z被辣气呛得打了个喷嚏。   贺东亭有些无措,看了红油锅又看看谢Z,试着问道:“你不吃辣吗?”   谢Z摇头:“我没吃过这种。”   贺东亭啊了一声,坐在那好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堆笑道:“是我的错,要不换一个吧?”   谢Z想换,因为九爷向来吃的清淡。   九爷却举筷道:“没事,试试看吧。”   九爷这么说,谢Z就点头说好。   幸而是个鸳鸯锅子,有两种汤底,谢Z刚开始只吃不辣的那边,后来慢慢试探,接受了红油汤的味道,吃得鼻尖冒汗。   桌上三人里,反而是贺东亭和九爷两位吃不了太辣。九爷是日常吃清淡的菜习惯了,一时不太适应,只吃清汤;贺东亭是真的碰不了辣椒,吃了之后额头上一直冒汗,不住地擦,但也没放下筷子。谢Z吃,贺老板就陪着,每每看到谢Z多吃一口,他脸上笑容就多起来。   贺东亭吃的慢,看了谢Z问道:“还合口味?”   一旁的九爷接话道:“还不错,贺老板挑的地方好,平时对吃也有些研究?”   贺东亭愣了一下,道:“算不上什么研究,也不太常吃汤锅。”   九爷道:“北地天寒,我们平日倒是时常吃这些。”   贺东亭这才想起来这顿饭是请九爷谈工作,自觉有些失态,勉强笑笑,跟他谈了几句关于银行合作的事。只是他心思不全在这上面,时刻也在留意谢Z,见缝插针问了几句谢Z的吃穿喜好。   谢Z对这些无所谓,贺东亭问的多了他就道:“我不挑。”   贺东亭又问:“那平时喜欢吃甜还是吃咸?”他拿了手边一碟薄切羊肉烫给谢Z吃,“还有衣服,我上次见你的时候就是这身,喜欢这样的款式?”   “府里包吃包穿。”   “这是府里发的?”   “嗯。”   贺东亭心脏微微抽疼了一下,疼惜道:“这,这不如我让今天酒楼的厨师跟你回去?我看你爱吃羊肉锅子,让他专门煮给你吃。”谢Z抬头看他一眼。   贺东亭也看他,欲言又止,最终变成脸上的一个和气微笑。   谢Z过了片刻,摇头道:“贺老板好意心领了,不过我住在东院,厨房的大师傅做菜也很好。”   贺东亭大约也觉得自己有些殷勤过了,讪讪停下动作。   九爷咳了一声,道:“Z儿去帮我拿一下止咳药,应是放在车上了。”   谢Z答应一声,放下筷子立刻去了。   他一出去,贺东亭心里就不是滋味,看了九爷道:“他还没吃饱,白先生使唤他跑腿,未免太勤了些。”   九爷道:“Z儿做惯了。”   贺东亭拧眉,想起之前听到的那些,问:“他十三岁就进白府做事了?”   九爷拿绢帕擦了擦唇,平淡道:“贺老板怕是对外头有什么误解,他又不是锦衣玉食的少爷,只做些跑腿杂活已算好的。”   贺东亭叹了一声也放下筷子,正色道:“白先生,我们见过几面,也算熟悉,我家中之事想必谢泗泉也同你讲过吧?”   九爷:“不曾。”   贺东亭到了嘴边的话生生被噎了回去,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他想把谢Z要回来,但这样说也太莽撞了些,犹豫再三道:“我家中当年遭遇不幸,幼子被人抱走,这些年也得了一些消息,查过很多地方。你上午说起的那个姥姥,是否姓寇?”   九爷点头道:“是。”   “那位姥姥,可否让我见一见?”贺东亭沉吟道:“若是真的,她可能和我家中一位长辈是同一人,我当喊她一声寇姨。”   九爷不接话,反问他:“为何见她?”   “我想问清Z儿身世,问清当年之事。”   “贺老板是说,Z儿是您的儿子?”   贺东亭看着他,缓缓点头:“确有此意,实不相瞒,我这几天也一直在找谢泗泉,一心想问个清楚,但是未能找到。”他苦笑一声,又道,“其实不用问,我心里也能猜到一二,只希望白先生让我见一见姥姥,亲口问上几句话。”   九爷:“然后?”   贺东亭:“自然是把Z儿接回来,他在外受了许多苦,我应当补偿他。若是姥姥不在沪市,也不打紧,不如今天就让Z儿先跟我回去,我有好些话想问他,对了,你或许不知,Z儿长得和我发妻实在像极了……”   九爷稳坐喝茶,听他说完才道:“可据我所知,贺先生府上有一位小少爷了,上次拍卖会上还见过。”他停顿一下,语气平缓道:“一表人才。”   贺东亭揉了揉眉心,深叹一口气:“书玮的事,白先生不必担忧,我会安排好。”   九爷没接话。   贺东亭皱眉:“我不知谢泗泉跟你讲了什么,但我可以用人品跟你保证,我不是他口中轻浮之人。”那天宴席上谢泗泉说的什么歌女,完全是无稽之谈。   九爷道:“我知道贺老板不是孟浪之人。”   贺东亭神色稍缓,又听他道:“只是谢家主痛失至亲至爱,心有怨恨,发泄几句罢了。这还算好的,北地人性烈,换了我们那里怕是早就要动枪。”九爷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摇头道,“我不能把Z儿这样交给你,贺老板只丢了一个儿子,如今身边怎能收下两个?”   贺东亭颇有些头疼,想了片刻,道:“书玮的事有些蹊跷,我还要再查一查。他回贺家已有十余年,时间太久,牵扯的人也多,还有一段时间才能查清楚。”   九爷叹了一声,摇头道:“若是如此,我更不可能把人给您。”   “为何?”   “贺老板心中既有疑虑,却拿不准主意,如此真假不分,我信不过。你要查,那就等查清楚了再来白家要人不迟。”   贺东亭还想说话,九爷却冲他举杯示意,淡声道:“断没有两个都要的道理,我等贺老板的消息。”   贺东亭握着茶杯,怔愣一瞬。   片刻后,谢Z拿了药回来,他敏锐地察觉桌上二人交谈变少。   九爷神色如常,但那位贺老板却一直出神,好几次不小心夹了红油锅里的辣椒,连着呛咳几声。   谢Z觉得气氛微妙,一边给九爷倒了几颗薄荷小药丸一边小声问道:“爷?”   九爷就着他的手把药含在口中,淡声道:“没事,只是谈的生意数目有些合不拢,贺老板正在考虑。”   贺东亭咳了几声,但没有止咳药,只能喝水,一大杯水喝下去才缓解了一些。他神色坚定了几分,看了谢Z又去看看九爷,对他道:“最多半月,不会更久。”   九爷颔首,面色稍缓:“谢家主临走时托我给您带句话,他说,这是最后的机会。”   贺东亭点点头叹了一声:“我知道了。”   白九说话客气,贺东亭有心领会他的好意,吃完饭亲自送他们到楼下。贺东亭客气道:“白先生看起来身体好像有些弱,我家里也有医生,医术颇为高明,改天可以请去府上给白先生看看。”   九爷:“……”   九爷:“我身体无碍,只是不太适应南方气候。”   贺东亭:“还是要小心些,年轻不要为工作太拼命,身体要紧。”   九爷想了想,点头道:“也好,请来一起给Z儿看看,他身体弱,我听姥姥说当年早产一直都没好好调理。”谢Z听到下意识抬头去看,张口想说什么就被九爷不动声色捏了一下手指,听九爷继续道:“劳烦贺老板家中医生来顺路一起给瞧瞧,开些补药,或许趁着年纪小还能补回一些。”   贺东亭果然愧疚起来,连声答应。   等上了车,谢Z一路拧眉不语。   九爷伸手碰他,谢Z倒是也没躲,只歪头看着车窗外。   外头车水马龙,行人里不乏一家人挤在马路上经过,男女老幼,步履匆匆。   谢Z看着车窗外,忽然问:“爷,是他吗?”   没头没脑的一句,九爷竟也听懂了,片刻才开口道:“我让人查了贺家,查了西川,应当是他。”   谢Z道:“贺老板有个儿子,我上次还见过。”   九爷握着他手:“是,三岁时候被乳母抱来,贺家认下,上了族谱。你想怎么做?我帮你。”   谢Z略微有些困扰,眉头皱起来一点:“姥姥要是在,肯定想让我认他。”   九爷:“你自己呢?”   “我无所谓,反正我以后……”谢Z手指勾了九爷的,含糊道:“以后会有自己的家。”   九爷把他伸过来的手握紧了几分,原本到了嘴边想安慰的话,都变成了唇角控制不住的笑意。他想过许多种方式,去帮谢Z夺回属于他的一切,但从未想过他的Z儿想要的是另一件事物,只有他们彼此,才可互相圆满之事。   谢泗泉不在,但留了胡达等人给谢Z差遣,每天想着法子去讨他们小主子欢心。   只是谢Z平时忙,不是跟在九爷身边,就是去护卫队练拳脚,他们寻来的那些哄纨绔子弟开心的小把戏完全没吸引力。   胡达琢磨着也不是回事,这要是当家的回来,肯定又是一顿叱责,干脆带着手下那帮人一起去了护卫队,他们都是谢泗泉在西川找来的好手,拳脚、火器都使得极好。   谢Z平日里跟着几个师傅,对战的都是大开大合的路数,还真没遇到西川这样的野路子,很感兴趣地叫了几个人上来交手。   胡达知道谢Z本事,一开始也没提醒身边的兄弟,瞧着他们起初小心翼翼陪着小主子练拳脚,没几下就被软鞭缠住手脚、喉咙,在那一个劲儿乐。   他当初去北地跟着小主子,差点人都没了啊!   胡达心里感慨,这帮人怎么敢放水的,真是不怕挨打。   几个西川人被软鞭抽得吱哇乱叫,但也抽出了几分火气,梗着脖子道:“不用这个!用枪,敢不敢用枪嘛!”   谢Z甩甩手腕,点头道:“好,打什么?”   那几个人指着胡达,嚷道:“打他!”   胡达:“!!”   胡达被拽过来,站在一棵宽叶枇杷树下,闭着眼睛一脸视死如归,胳膊平展开,双手和头上各托顶了一只茶碗。   西川人里头推选了两个好手过来,斜背了火枪来和谢Z比试,他们动作利落,扛枪姿势老练,瞄准开火几乎没有停顿,“砰砰砰”三声枪响之后,胡达身上的三个茶杯应声而碎!第一个还好,第二个人打得太快,最后一枚弹片打碎茶杯的时候低了几分,几乎擦着胡达的手过去,火烧火燎地烫了掌心一下。   胡达气得用西川话大骂他们,对面一群西川汉子却哈哈大笑起来,他们平日已习惯如此,并不当回事。   胡达又拿了茶碗,认命顶上,闭着眼睛当靶子。   谢Z举枪瞄准,胡达闭眼听着三声枪响心肝都颤了下,他见识过小主子的鞭子,但没见过他用枪啊!   手上茶杯“砰砰”两下炸开,胡达下意识缩手,心里略松一口气,但头上茶杯却没炸开,胡达刚有些疑惑就听到树上有轻微声响,紧跟着“啪嗒”一声一小串熟透的枇杷果稳稳当当落在了他头顶的茶杯上,枇杷果约莫两三颗的样子,差点把茶碗坠倒,胡达连忙用手去扶了下。   谢Z在对面朗声笑道:“我第三枪没打准,你们赢了,请你们吃枇杷,管饱!”   一帮要强的西川汉子怔愣片刻,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有人去胡达那边去摘枇杷果,也有几个人走过来,把谢Z架起来往空中抛了几下,谢Z一时没经历过吓了一跳,不过被抛起来也躲不开,听着耳边那些西川汉子“呦吼”的兴奋声,也跟着笑了。   东院几个护卫平日里哪见过这般蛮人,你看我我看你的,有人试探道:“咱们也去?”   另一个人拿眼睛瞥了洋房的位置,不动嘴角压着声音道:“那边楼上可是爷的书房,肯定看着了,要去你自己去啊,我不去。”   这话一出其余几个护卫都不动了,安耐下一颗蠢蠢欲动的心。   五月枇杷成熟,正是最好吃的时候。   院子里热闹得很,胡达他们摘了好多枇杷果子,挑着最好的拿给谢Z和东院那些护卫分着吃,自己擦了擦就啃起来:“这里的果子好小,等以后去了西川,带你们上山去摘,我们那儿的枇杷又大又甜!”   东院护卫跟他们不打不相识,早就忘了之前的矛盾,好奇道:“你们还有山啊?”   胡达挑眉得意道:“有!好大一片哪,都是我们上城谢家的!”   “上城?你们那还有个下城谢家吗?”   “少见多怪,地名没听过啊,难道北地就许有一个白家,不能有黑家啦?”   “这,还真没听过‘黑家’,我们那倒是有个黑河。”东院护卫也得意起来,“黑河一带的码头、轮船一大半都是我们的,还有酒坊,等你们去了北地,请你们喝酒!”   几个人说得热闹,谢Z拿衣摆兜了些枇杷跑回楼上书房,拿给九爷吃。   九爷果然站在窗边,瞧见他招手道:“刚才怎么动了枪,伤到没有?”   “没有,跟他们比划着玩儿的。”谢Z额头上还带了薄汗,笑着上前,“爷,吃枇杷,我挑的!”   九爷轻轻瞧他额头一下,失笑道:“何止,我刚还瞧见你爬树。”   九爷拿了桌上的手帕给谢Z擦了手,和他一起分吃枇杷。谢Z剥好了一只捧着递到九爷唇边,见他咬一口吃了,问道:“甜吗?”   九爷点头:“嗯。”   谢Z放心的剥开同枝的一枚,咬了一大口,酸得脸都皱起来,含在嘴里咽不下去。   九爷闷声笑起来,捏他下巴,凑过去吃了那口枇杷,不顾对方耳根通红,又舔了一下:“很甜。” 第108章 洋人医生   五月初。   贺东亭一连几日,都去了菀玉斋。   他打听到谢Z喜欢青花瓷,本想买来送给谢Z,结果去了跟老板一问才发现这孩子买进也卖出,而且眼光极好,瞧东西简直像是沪市流行的风向标,什么赚钱他就刚好倒腾什么,一时获利颇丰。   贺东亭拿了一个青花瓷盏放在手上看,一边听店铺老板说话。   “您要问起这位小爷,那可当真不得了,我之前还觉得他年轻喜欢鲜艳些的物件,拿出来人家愣是一件都没瞧上,挑剔着哪!我也不瞒您,我做生意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头一回见这么厉害的买主,运气可太好了,但凡一个物件在他手里过一遍不出半月都能贵上好些。”   贺东亭欣慰道:“他眼光很好。”若他去挑也未必能挑得这么好,他对古玩没有太多涉猎,但看起来谢Z精通此道,或者说天生带了几分运气,沅沅的运气就很好。   老板道:“是,现在不止您,两家大店的掌柜的都常来问,现在跟着收甜白瓷呢!”   贺东亭问他:“他还说什么了?”   老板有些迟疑,笑着看他。   贺东亭把刚才看过的几件青花瓷指了指,对他道:“这些都包起来,送去贺府。”   老板立刻笑逐颜开,喊了伙计过来干活,对贺老板道:“那位谢小爷这几天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批上好的金丝楠木,品相是真不错,就是数量太多了些,正想办法出手呢!”   贺东亭想了想,道:“你这里收不收金丝楠木?”   老板:“收是收,但我店小,上回谢小爷拿来的那只梅瓶我都是和对街的王老板合力买下,实在有心无力呀。”老板语气痛心,这两年金丝楠木价格渐长,这样好的一批木料不知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收集到,实在不可多得。   贺东亭道:“你留意些,若他出手,就以你的名义尽数买来,到时候一并送去贺府。”他开了支票给老板,叮嘱道,“做得隐蔽些,事成之后我自当再谢你。”   老板有些错愕,但那支票上白纸黑字顿时让他兴奋起来,贺老板出手大方,光是中人的钱就是一小笔不菲收入,立刻点头应下。   古玩店老板也想抓紧赚一笔,当天就联系了谢Z,跟他要那批木料。   金丝楠木之事实在太过凑巧,谢Z略微一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贺东亭在公司听说谢Z来找的时候,立刻停下手中的事,下去见他。   谢Z换了一身新衣,坐在那正在等,一见到他开门见山就提了金丝楠木之事,和贺东亭想的不一样,他开口就是推辞:“贺老板,那批木料怕是不能卖给您。”   贺东亭道:“为何?”   “我出手确实是想换一笔钱,但也是你情我愿,沪市近一两年时兴金丝楠木家具,我出手并不困难。”谢Z婉拒道:“我慢些出手,半年左右也能卖掉,若您只是为了帮我那就不用了,这钱我不能收。”   贺东亭听了松了口气,笑道:“你误会了,我确实想打几件家具,就放在书房里用,一直没找到好料子。”   谢Z抬头看他,贺东亭站在那大大方方让他看,一直带着笑意。   谢Z看不出他说的真假,但这人身上释放出的好感他能感觉的出,没有半分恶意。   贺东亭故意道:“不过那些木料确实有些贵,买了之后还有些心疼,小谢,你赚了一笔,不如请我吃顿饭如何?”   若是贺老板开口请吃饭,谢Z立刻就会拒绝,但对方反过来讲,谢Z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愣片刻才道:“好。”   贺东亭高兴极了,生怕他反悔,外套都是让人送下来的。   谢Z问他:“你想吃什么?”   贺东亭肯定道:“就吃羊肉锅子。”上回谢Z吃了好些,他记得清楚。   谢Z来的路上想好的那些说辞,基本就用了个开头,其余都是贺东亭引导说下去。贺东亭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对他客气又小心,并不多讲,连关爱都是看他脸色试探去做,不敢越雷池分毫。   这让谢Z觉得有些怪。   这人和谢泗泉完全是两种路子。   谢泗泉热情似火,高兴起来什么规矩不规矩,全都不放在眼里,会用酒坛喝酒,会拍着桌子跟大伙儿起哄,也会捧着他脸使劲儿亲上两口,迫不及待想融入彼此的生活之中;而这位贺老板要规矩的多,长相面容和大学教授类似,总是带着温和笑意,对他的需求观察很细,也知道留有分寸,让人感觉十分舒服。   这是贺东亭第一次和谢Z同桌吃饭,略有些激动,筷子掉了两回,让人换过之后不好意思道:“这筷子太长,有些用不惯。”   谢Z道:“贺老板不用勉强,我看对面有西餐厅……”   贺东亭立刻道:“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一直都用筷子,只是家里没这样的长筷,多用几次就适应了。”他说着又夹了一筷滚开的羊肉,刚从辣汤里夹出来,放在嘴里一边吃一边额头就冒出汗,连声道:“这肉熟了,你尝尝?”   谢Z看他一眼,忽然放下筷子,起身出去。   贺东亭有些无措,坐在那不敢走,也不知该不该留。   很快谢Z就回来了,他端了一杯水放在贺东亭面前,对他道:“你先喝水,我要了甜品,解辣的。”   贺东亭有些意外,一杯水喝得分外珍惜。   过了片刻,饭店的人送了两碗甜汤圆上来。   贺东亭视线跟着那一小碗甜汤圆移动,等碗放在自己面前了,还在盯着看。   谢Z接了一小碗,一边吃一边道:“你可以吃清汤,不用和我一样吃辣的。”   贺东亭垂下眼,镜片略有些雾气也遮住他泛红的眼眶,努力用平稳些的语气问:“你也喜欢吃甜汤圆?”   谢Z嗯了一声。   贺东亭轻笑:“还喜欢放醪糟是不是?”   谢Z想了想,道:“只能放一点,我喝一点酒就容易醉,之前练武,力气大,怕打伤身边的人。”   贺东亭笑声里带了哽咽,他艰难开口,刚喊了一声“Z儿”,就见身旁的男孩低下头去含糊道:“等,我舅舅和姥姥回来之后吧,我现在只想吃饭。”谢Z是不知他为何突然这样,他和贺东亭不过只见过几次,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   贺东亭却是沉默想了片刻,点头缓声道:“也好,是不能这么随意。”   好歹是把饭吃完了。   谢Z吃饱之后,抢在前头下楼去付钱,贺东亭故意坐在那又喝了一杯茶,给他留足时间。   喝完茶,贺东亭算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才起身下楼,刚走下楼梯就听到外头大堂有几个年轻人说话的声音,略有些嘈杂,里头还能听到谢Z简短回话。贺东亭听着不太对,加快了脚步,走下去不远就看到五六人把谢Z围在那里。   谢Z站在那已有些不耐烦,开口道:“让开。”   围着他的都是学生模样打扮的人,正是贺书玮的同学,看得出家境都还不错,只是说话不太客气,嗤笑道:“不过留下来问你几句话,何必这么急着走,哎,你是叫谢Z吧?”   另一个伸手碰了谢Z身上的衣服,谢Z衣服浅色,弄了些指印。   谢Z低头去看,眉头微微皱起。   那人甩甩手,嗤笑道:“换了身新衣,一时没能人出来,上回拍卖会的时候我还瞧见你来着,送伞那个嘛!你不是白明禹的兄弟吗,怎么又姓谢了?”   “我听说你是白家的护卫,又和谢家主有些牵连,够能耐的啊,书玮这个舅舅财大气粗,不过才来沪市几天,你竟也能抱上这跟大腿!”   “这姓谢,怕也是刚改的吧?”   周围一片哄笑声,拿他逗乐。   这帮人都是平日和贺书玮玩在一处的,没少跟着一起吃喝玩乐,因之前听贺书玮无意中提过几回“烦心事”便有意讨好那位贺家少爷,这回正巧在酒楼碰到谢Z,是故意来给贺书玮出气的。刚才那个弄脏谢Z衣服的男生,伸手还要去拽谢Z胳膊,贺东亭瞧见大怒,上前两步喊道:“住手――”   他说话瞬间,谢Z动作极快地捏了腕骨拧到后方,略一用力卸了对方胳膊,这边“咔吧”一声骨头脆响比惨叫要快,谢Z听到贺东亭喊话刚好卸完胳膊,想了想,退到一旁,果真住手了。   被卸了胳膊的男同学哪里受过这样的疼,眼泪鼻涕都流下来,垂着一条胳膊只当自己残废了,嚎哭不止。   周围人纷纷围上去,但不敢靠近谢Z了,四五人鹌鹑一样缩在一旁,跟谢Z对峙,敢怒不敢言。   谢Z一个人站在对面,神情平淡。   贺东亭走过来人都傻眼了,他喊的时候不是那个意思,但现在告状的人变成了对方,纷纷指责谢Z下手太狠。   贺东亭训斥道:“那也是你们挑衅在先,我刚才在楼梯那瞧得清楚。”   “可是贺先生,我们……”   “没有什么好可是的,稍后我让律师去找你们家中父母,仔细商讨赔偿事宜。”   那几个人傻眼,尤其是胳膊脱臼那个男生,还傻乎乎道:“贺先生,我们是书玮的同学啊。”   贺东亭沉了脸色:“他让你们做的?”   那几个人纷纷摇头,小声道:“没有,没有,是我们之前有点小误会。贺先生,我们是趁着没课,来看看施粥位置的,往年书玮生辰府上不都要施粥吗,书玮说这次多定一处,听说这家粥料足实惠……”他们原本想搬出贺家太子爷,总能缓和一下,但眼瞧着贺东亭脸色越来越黑,渐渐住了口。   贺东亭见谢Z走出去,连忙快步跟上,喊了几遍他的名字。   其余那几个学生站在大堂里,面面相觑。   贺东亭方才那样,只差劈头盖脸骂他们一顿了,哪怕他们搬出贺书玮都不好使……不是说贺家只疼那一位太子爷的吗?   贺东亭一直追到路口,跟在谢Z身后道:“Z儿,那几个人我一定替你教训一下,出口气,你不要同他们置气啊,不值得。我保证他们不会再出现在你跟前,还有施粥的事,我都可以取消……”   谢Z摇头道:“施粥挺好的,这是好事,我以前也喝过这样的粥。”虽然记忆模糊了些,但那些片段里他确实曾喝过一碗祈福粥。   贺东亭哑然,眼里有愧疚,也有疼惜。   马路对面已一辆汽车在等着,谢Z认得车牌号,指了那边对贺东亭道:“我没有生气,只是要回去了,车在对面等我。”   贺东亭想开口留他,但是又不知道此刻能用什么身份开口,期期艾艾道:“不如我送你回去,我车也在,你衣服脏了我给你买两身……”   谢Z摇摇头推拒了,对他道:“贺先生,要多做好事。”想了想又补充道,“保重身体。”   他已经过了需要父亲的年纪,凡事可亲力亲为,再不需要任何人庇护。   贺东亭站在路边,一直看谢Z跑过马路,上车走远。   车上。   谢Z脱下外套,一时有些头疼。   那几个男学生实在乱来,竟然身上还带胭脂,衣服上沾了几个红印子看起来脏兮兮的,在外头没觉察,车里空间小,混了一股甜腻腻的香粉味。   谢Z把外套卷了卷,扔在后头,对司机道:“这车是二少爷的?”   司机点头道:“是,九爷让我来接您,说下午和二少爷去厂房那边看看。纺织厂那边换机器,爷不放心外人,让谢管事和二少爷多盯着些。”   谢Z道:“路边停一下。”   司机停下,谢Z下去在一家香粉铺子里买了几盒时下最流行的化妆品,也不拘什么,瓶瓶罐罐拿了七八样,光胭脂就三盒。买好之后示意裹在外套里,只穿了衬衫长裤,五月天气已渐暖,没那么冷,谢Z这么穿倒是也利落。   到了工厂,他先把白明禹叫来,让他去车上看。   白明禹莫名其妙:“什么东西?”   谢Z:“衣服里,你打开看。”   白明禹鼻尖动了动,打了个喷嚏:“这什么,小谢,你买这么多胭脂干什么啊?还拿衣服裹,外套都脏了,你这也太不讲究了!”   谢Z站在车门那,哦了一声道:“上次虹姑娘来信,好像说想要沪市的化妆品,我正好路过,就买了,你不要那我就――”没听他说完,白明禹就一把用衣服裹了那些瓶瓶罐罐,立刻道:“要要要,我就知道,还是你够兄弟!”   谢Z看了一眼:“我衣服脏了。”   白明禹得意道:“不过一件衣服,明儿就给送件一模一样的去!”   谢Z点头说好。   白明禹又紧张问道:“我这是投一份儿吧,你们给她买了没?”   谢Z挑眉道:“绝对第一份。”   白明禹美滋滋抱着进去了,谢Z施施然跟在后面,也解决了一桩麻烦。   他不好把弄脏的衣服带回去,那点胭脂解释起来太麻烦,势必要说出那帮男学生。其余都还好,对方弄脏爷送他的衣服,他今天实在没忍住卸了那人的胳膊……打架的事,不能让九爷知道。   他在爷跟前一直乖顺,动手卸人胳膊这样粗鲁之事,是绝对不会做――做了也不认的。   另一边,贺东亭回到家中。   他今日回来的早,一连打电话吩咐取消了几件事,贺书玮的生日还有一两天,之前一年前安排的那些隆重典礼也都一并取消。   若是没有谢Z对比,他都不知道自己花销了如此之多。   越是看,心里越不是滋味。   下头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小心问道:“先生,那这些钱当如何?”   贺东亭道:“买些米粮,搭粥棚,留着都施粥罢。”   下头人应了一声,领命去了,刚走几步,又被贺东亭叫回来,思索片刻道:“今年的帖子还未发出,就不用通知下去了,只在家中简单吃一顿饭即可,另外去把书玮叫来,我有事同他说。”   “书玮少爷今日去三爷那边了。”下头人道,“上午的时候三爷差人过来,说是病了,那边催得急,赶巧您不在家中,书玮少爷怕那边出什么事就请了洋人医生赶过去,现在还没回来,可要我打电话催催?”   贺东亭拧眉,不悦道:“老三又闹什么,他哪里是生病,我看分明是缺钱用了!你打电话把书玮喊回来,另外告诉下头,三爷来取钱,谁都不准给,也不许给他请什么洋人医生,花钱不少,这么多年也没见治好他那一身臭毛病!”   下头人应了一声,小跑下去。   贺东亭难得发火,他脾气好,但不代表没有脾气,贺家三爷和他一母同胞,但老夫人偏疼幼子,多年前他刚开创基业的时候,甚至开口说出让他将产业分一半给弟弟这样的胡话。贺东亭自然没有答应,但贺三爷也没少找各种借口来要些小钱,洋人医生就是其中一项,每次只肯找这么一位西医去看病,病没看好,钱花了不少。   贺东亭这几年已对贺家这些亲族失望透顶。   他有些疲惫地坐在那,用手撑住额角,缓缓揉了揉。   他轻易不动怒,偶尔一次,头疼的厉害,太阳穴鼓起来一些,好半天才退下去。   烟馆。   贺三爷正躺在软塌上吞云吐雾,小桌另一边有娇娇软软的娘子伺候,那娘子是他老相好,一身绸缎新衣头戴珠翠,给他点烟枪的手上就有三枚戒子。   贺书玮拧眉坐在对面的宽椅上,那个金发碧眼的洋人医生正站在他身后,房间里光线暗,被布幔帘子遮住了看不清手上动作,只听到一点轻微药水低落的声音。贺书玮似有些看不惯三爷抽这些,微微拧眉道:“三叔,西川谢家送了一个男孩过来,这事你可知道?”   贺三爷吞吐片刻,懒散道:“知道,又不是什么新鲜事,也不是第一个了,你慌什么?”   贺书玮道:“这次不同。”   “哪里不同?”   “我前几日生病看医生,父亲没有理会。”他以为生病了贺东亭就会来看他,但是这次没有,贺书玮抿了抿唇道,“那个叫谢Z的,我见过一回,他长得太像了。”   贺三爷嗤道:“像谁?谢泗泉?前年闹到府上来的那个,不也像谢泗泉?最后呢,也没留下呀。”   贺书玮还在拧眉。   贺三爷打了个哈欠,道:“你不就是担心西川塞给人进贺家吗?这事好办,过两日就是你生辰,多多地请人来府上,这知道的人越多,贺东亭他就没法换人。你不用担心帖子的事,我认识伊川先生,这次保管给你办得周全,宾客比往年只多不少。”   贺书玮道:“不,今年还是不要请人,父亲怕是不会答应此事……”   “瞒着就是了,人来了,他还能赶出去不成?”贺三爷起身倒了茶水,站那喝了一口道,“再说商会换届选举在即,贺东亭也要顾全自己颜面,我们这是替他做人情呢!”他看了贺书玮,颇有些不满催促道,“上次信托公司的事没办好,伊川先生已经发了脾气,这次银行创办之初,有油水的位置大把有的是,你也抓紧时间,好歹捞一个经理当当,什么都不成,难怪被人一再认成西贝货,你这哪里有贺家少爷半分样子,啧!”   贺书玮也带了几分焦躁,“你不了解他,这事没那么容易。”   贺三爷冷哼一声,放下茶杯,劈头盖脸给了他一巴掌,阴沉道:“你也配教训我?!一事无成的东西,你懂个屁!”   贺书玮头被打得向一侧歪去,闷哼一声,他身后的洋人医生急忙收起手中的小手术刀,但还是不及时,在耳后斜划了一刀,原本的小伤口割开锋利细口,一半没入头发中。   洋人医生有些慌张,手上的小碗差点没捧住,里头半凝固的液体晃了晃,是近半碗血。   贺书玮耳后又有鲜血流出,他伸手捂住伤口,脸色越发苍白。   贺三爷手上也沾了一点血,一边拿帕子擦了一边骂他晦气:“文不成武不就的东西,但凡长得像那么一点,也不至于让西川那边年年找茬!你自己看看这张脸,除了白一点,哪里像贺东亭的儿子?!”   贺书玮拿棉球止血,闭了闭眼,他不敢现在就出去。   贺书玮眼底一片青色,脸色因失血,衬得皮肤如白纸,毫无血色。   被他紧紧按住的耳后,已有一片细碎伤口,有些是新伤,有些则是陈年旧伤,藏在耳后不易让人瞧见。   贺三爷还在骂他,让他滚。   但贺书玮手指微微颤抖,坐在那没动,洋人医生熟练地给他止血。   房间里有一面描花铜镜,贺书玮咳了一声,病恹恹地看着镜子,视线发直,镜子里的人也在同样看他。   洋人医生不是给贺三爷找的,其实是为了他。   他十二岁时候第一次在耳后放血,一丁点的伤口,都想不到会流这么多血。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原本的肤色是如何,只知道贺三爷口中的“贺家小少爷”――贺东亭和谢沅沅夫妻二人都白,生的孩子自然皮肤白皙,两人又都是一等一聪明之人,小孩儿理应聪慧过人,学什么都会。   他不过是个普通人,没有傲人天资,唯一能做的伪装也只剩一样,做一个白弱无能的贺家少爷。洋人医生是贺三爷给他找来的,听说国外有些女人为了让皮肤看起来白一些,会在耳后、颈上放血,贺三爷不敢让人看出他的伤口,起初是在头发遮挡的地方,后来渐渐大了,就改为耳后。   每次一碗血的剂量,这么多年,他已习惯。   除了这些,他被耳提面命,时刻熟记家中主母的喜好,从喜欢的颜色到平日喜欢吃的口味,需背熟。他幼年也曾仗着父亲宠爱任性过,他以为那是属于他的宠爱,但事后就被乳母关在房间里狠狠教训了一顿,也是从那时起,他知道自己在“扮演”另一个人。   他不能自己选择想吃的菜,从来没有人在乎他想要什么,而是更在意他和主母像不像――哪怕,那只是一个供奉在佛堂里的牌位。   贺书玮拿下沾血的棉球,用酒精小心擦拭干净周围的血迹,面色平静。   贺三爷烟瘾又上来了,一旁的娘子拆了一包新的点上,讨好道:“三爷别急,尝尝伊川先生新送来的福寿膏,这次成色极好,您一准儿喜欢!”   贺三爷连忙接过,沉醉其中。   贺书玮微不可觉地露出嫌弃神色,但垂眼恭顺道:“三叔,侄子走了。”   贺三爷刚出了一阵威风心满意得,摆摆手让他走,自去享乐了。 第109章 抛饵   贺书玮回来之后,换了一身衣服,确保没有烟馆的味道才去前厅。   下头人对他道:“少爷,先生今日早回来,找了您一下午。”   贺书玮心里跳了一下,面上做出无事的样子,问道:“找我?出什么事了。”   下头人摇摇头,道:“不知,之前催了几遍,刚才贝律师来,先生同他去书房谈话,想是等一会就叫您了。”   贺书玮想上楼,但是楼梯口那站了一个仆人拦住道:“少爷留步,先生交代了今日有访客,书房谁都不能去。”   贺书玮脚步顿了下,抬头看了旋转楼梯片刻,又转身去客厅沙发坐下,他心里总有些不安,像是揣着一只兔子一样,乱跳的厉害。   贺书玮坐在客厅拧眉想着,仔细想哪里还有纰漏,哪里还可以找补。   一直等了一个多小时,贺东亭还没有从楼上下来,家里佣人端了饭菜摆在餐厅问要不要用饭。贺书玮今日放血,有些晕,怕等下和贺东亭说话的时候精神不济,就起身去吃了一些,顺口问道:“父亲用过饭没有?”   佣人道:“先生晚上吃了一碗粥。”   “这么少?”   “是啊,先生说是中午去吃了羊肉锅子,没留神吃多了些。”   贺书玮道:“不可能,一定是你听错了,父亲从不吃羊肉……”   佣人笑道:“我起初听到也吓了一跳呢,这么多年,打从我进府里还是头一次听说先生吃羊肉锅子,往年即便冬日打边炉也不吃的呀。先生回来的时候外套上还沾了一两滴红油,还是我送去洗衣房的,错不了。”   贺书玮筷子停顿片刻,又问:“父亲中午和谁一起吃的?”   佣人摇头:“这我也不太清楚,不过瞧着先生回来的时候心情不错,许是和朋友找到一家不错的馆子。”   贺书玮自然不信,贺东亭这么多年来一直喜好清淡,忌食牛羊腥膻,这种习惯哪里是一朝一夕之间可以改变的。   一想到这些突然发生的改变,贺书玮就忍不住心烦,他想起拍卖会那天见到的那个名叫谢Z的人,听说谢泗泉留了人供他差遣,还给了许多银钱让其随意挥霍……贺书玮闭闭眼,把心里涌上的嫉妒和不满压下去,草草吃了几口饭,就放下了筷子。   客厅电话响了,是贺书玮一个同学打来的。   对方满是不悦,贺书玮一接起来,就开始发牢骚:“书玮,我下午打了几遍电话给你,怎么都找不到你人?”   “抱歉,有些事在忙。”   “是是,你是大忙人,我和沈齐他们几个一起去帮你看过施粥的地点了,你说巧不巧,那家汤锅店里刚好遇到谢Z……”   贺书玮心猛地跳了一下,还装作若无其事道:“谢Z?哦,就是北地来的那一家,听说是个护卫的?”   “可不是吗,就他!”电话里道:“我们原本想堵着他教训几句替你出口气,这家伙倒好,瞧着闷不吭声的,结果谁知道他是出来和你父亲一起吃羊肉锅子。”   贺书玮脸色微变,问道:“他和我父亲一起吃的饭?你看清楚了?”   电话里唉声叹气,一叠声求饶:“是啊,看得清清楚楚。我们堵人的时候被看到,贺先生发了怒,说我们几个人欺负老实人,怕是沈齐几个人要被学校开除呀……书玮,贺先生平日最疼你,你求求情!   贺书玮:“你们动手了?”   电话那边声音憋着委屈:“哪里啊,那个谢Z做护卫的,出手厉害的很,沈齐都被他卸了一条胳膊,我们送去医馆才治好。”那边又问,“你不是说他巴着你舅舅图谋不轨吗,我瞧着也像,他长得委实太漂亮了些,比咱们学校那些女生还好看,我看你也小心些,提醒你父亲一下,那谢Z估计就喜欢年纪大的有钱人!”   那边又说了求情的话,贺书玮统统应下,挂了电话。   他握紧扣上的话筒,骨节泛白,闭了眼好一会再睁开的时候眼底还是带了红血丝。   他控制不住嫉妒一点点啃噬心脏。   楼梯那有人说话的声音,贺东亭和贝律师一边交谈一边走下来,贺书玮回神,连忙放好电话筒赶过来问好。   贺东亭看他一眼,依旧对贝律师在说话:“那就这么定了,若有其他具体细节问题,我们再商讨。”   贝律师点头道:“好,只是太复杂,光地产需要整理的就有许多,可能要过一两个月才能弄好。”   “有劳。”   “贺先生哪里的话,是我分内之事。”   贺书玮不知道他们在楼上说了什么,但他知道贝律师是有名的大律师,同时也是贺东亭最为信任之人,只从听到的“地产”二字,他心里隐约有了一个猜测。但又不敢直接问,站在一旁勉强笑道:“父亲,可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贝律师笑道:“贺少爷学的文学,怕是处理不了这些官司上的事,不劳费心了。”   贺书玮碰了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一时讪讪站在一旁,也不好再问。   贺东亭送了贝律师之后,回到家中同贺书玮谈了谈。   贺书玮坐在沙发上的时候,心里就在不安,眼神都不敢和他对视。   贺东亭道:“你今年生辰,我打算一切从简,就不通知外人了,只在家中简单吃顿饭。”   贺书玮忙道:“应该的,应该的,父亲平日忙于工作,赚钱不易,我花着也不安心。”   “另外关于施粥……”   贺书玮抢先道:“施粥的事,不如一并取消吧,父亲今天是不是遇到我学校里几个同学了?其实我也是这个学期才同他们熟悉起来,若他们哪里惹恼了父亲,您尽管放手去做,不用顾虑我。”说到最后露出几分厌恶神情,“他们总是这样,也不管我乐不乐意,老是擅自安排一些事情。”   贺东亭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他第一次用探究的视线去打量眼前的这个男孩,他养了这么多年,往常听到的全是赞誉之声,但他真正接触到谢Z这个同龄人之后,忽然觉得有很多事情不太对。尤其把两人行为处事放在一处对比,优劣高下,一眼可见。   谢Z让他多做善事,而书玮却在揣着他的心思、一味讨好。   他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发明显,越瞧眼前的人越发和他、和沅沅不一样。   如果是沅沅――   她根本不可能在外头受欺负,按她的话说,她们西川人没有隔夜仇,当场就会打得对方爬不起来,再不敢招惹。就像是今天的谢Z一样,他没有沅沅那么泼辣,打架之前也不放狠话,一言不发就卸了人胳膊。   之前蒙在眼前的一团迷雾散开一角,他看贺书玮的时候,眼神里带了几分探究。   贺东亭沉默良久,忽然问道:“你来的时候,有三岁了吧?”   贺书玮点头道:“是,父亲怎么突然想起这件事了?”   “没什么,只是这两天在想,当初送你来的乳娘已回乡下老家许多年了,不知她过得如何。”贺东亭手轻轻点了脸侧几下,眯眼思索,“我记得你小时候还请过一个家庭老师,好像姓吴,那个女老师教你读书识字……”   贺书玮忽然在对面落下眼泪,哽咽起来。   贺东亭怔愣:“怎么了?”   “吴老师她前几年生病去世了。”   贺东亭拧眉,他并未听人提起过。   贺书玮眼眶泛红,握着的手微微发抖,哽咽道:“父亲,我去给吴老师送了奠仪,回来做了好几天噩梦,我很怕。”   贺东亭道:“你为何不跟我说?下次可以让管家替你去。”   贺书玮摇头,只一味发抖,苍白着脸说不出什么。   贺东亭道:“许是年纪大了,总有些怀念旧时,我打算把当初救你的那位乳母请回来,另外你那位家庭教师虽然故去,但家里人应当还在,我让人去找找,看有些什么地方可以帮帮忙,也好了却一桩心事。”   贺书玮像是松了一大口气,连声答应说好。   佣人送了满满一尖盘的煎糯米糕过来,糯米糕还冒着热气,上头撒了桂花、蜂蜜,略微煎炸过,两面金黄,中间软糯。   贺书玮露出欢喜神色,把糕往父亲那边推了推:“您吃些吗,我听他们说您晚上回来都没怎么吃。”   贺东亭摇头。   贺书玮就用手拿起一块,笑道:“那我就自己吃了,晚上吃饭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一直没什么胃口,别的不缺,就馋这口糯米糕了。”他三两口就吃完一块,很快又拿了一块去吃。   贺东亭端了一盏茶,安静看着他。   贺书玮一连吃了大半盘,还想要吃,贺东亭平静道:“可以了,小心积食。”贺书玮不以为意:“父亲说的哪里话,我虽然从小身体不好,但是吃糯米糕却是不怕的,平时都能吃完一整盘。”   贺东亭放下茶杯,起身道:“那你慢些吃,我去楼上处理些公务。”   贺书玮一直坐在那听着他上楼,听到脚步声渐渐消失,嘴里最后一块糯米糕也刚好咽下。   他在客厅坐了一阵,然后去了洗手间。   把刚才吃的所有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贺书玮仿佛过了一场劫难,后背衣衫尽数湿透,他用凉水洗了脸,头发打湿贴在额前狼狈不堪,脸白得不像样,身体也弱得完全消化不了糯米一类的食物,只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漆黑不见一丝光。   五月初四。   胡达等人一大早就去了东院,等着谢Z出门。   他们之前就和谢Z约好了,今日要去郊外马场骑马散心。   胡达谨记谢泗泉临走的吩咐,生怕谢Z闷着,一直在找宽敞些能跑开的马场,白家送了马,那他们就负责让小主子开开心心地骑马跑上几圈。   谢Z来沪市一段时间,许久没出去跑了,对骑马很是心动。   九爷知道他不是能圈养的主儿,也想放他出去透透气,只叮嘱道:“自己去护卫队找几个人带上,另外不要贪玩,傍晚的时候记得回来。晚上我让小厨房烧了你爱吃的小菜,据说还跟当地的师傅学了蒸米糕,等你回来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谢Z眼睛都亮了,连连点头。   九爷轻笑一声,给他整理好衣裳,轻轻拍了他一下:“好了,出去玩儿吧。”   谢Z很快下楼去,胡达几个人在楼下等着,一瞧见他纷纷起身,他们穿着西川的鸦青色长袍,有些人还梳了几缕小辫子,串了些珊瑚珠一类的东西一并束发扎起。他们见到谢Z想喊人,刚开口就被谢Z拦下:“我上回说了,喊我名字就好。”   胡达笑道:“那怎么行,不能坏了规矩嘛。”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传闻小谢喜欢年纪大的有钱人――   九爷:没错,是我。 第110章 十只木箱   谢Z看了他们,问道:“怎么今日人好像少了几个?”   胡达道:“哦,他们吃坏了肚子,我让他们去歇着了。”他带着谢Z出去,迫不及待问道,“小主子,我知道你有马,但是昨儿出去马市刚好瞧见有几匹漂亮的枣红马,你帮咱们掌掌眼,看看好不好?”   谢Z挺感兴趣,跟他们去了院子里。   院子里停了六匹骏马,枣红色和黑色的各有三匹,其中有一匹枣红马格外神俊,长得高大威猛不说,额前一道白色菱形痕迹,四只马蹄上也一团白毛,让人一见心里就喜欢。   谢Z看了一圈,点头道:“不错,都挺好的,这匹马叫什么?”   胡达道:“还没名字,小主子给起一个?”   谢Z想不出什么有新意的,瞧了马房一眼,顺口道:“那就叫谢一。”指了旁边道,“它们几个就叫谢二、谢三,一直到谢六。”   胡达:“……”   胡达:“好名字。”   谢Z虽然夸谢一好,但还是更偏爱自己的马,去马房牵了白十四出来,翻身上马,带了东院几个人一同出去。胡达几人也骑马跟上,走在最后的那个西川汉子手里还牵了一匹空着没骑的枣红马,正是刚才谢Z夸好的谢一,这是他们给谢Z备下的,也一并带了去。   楼上书房。   九爷在窗前看着谢Z一行人走远,等了片刻,喊了孙福管事进来,问道:“之前让你找的人手,找齐了?”   孙福管事道:“齐了,总共三十余人,听您的,全是好手。”   九爷道:“好,一会有几个西川谢家人过来,让他们跟着去。吩咐下去,出去东院一概都听谢家主的,按他说的做。”   “谢家主回沪市了?”   “嗯,今日是贺府小少爷的生辰宴。”   孙福管事略一想就明白过来,他在九爷身边服侍,对谢Z的身世也听说了些,谢泗泉今日借人手估计也只有一个用途。孙福管事想了一下,又问:“爷,咱们也不知道谢家主的路数,可要让下头的人带些防身的?”   九爷摇头:“不必,谢泗泉顶多砸些东西出口气,他看在Z儿的面上也不会闹得太过。”   孙福管事答应一声,下去准备了。   九爷在书房看账册,半天未翻动一页。   最后还是心里惦记其他事,干脆把手里账册放下,闭眼歇了一会。   他有些羡慕谢泗泉,若是可以,他也想替谢Z走这一趟,亲自出这一口气。   他的小谢管事吃了太过苦,每每想起,心有不甘。   上午,有人来汇报纺织局的事宜,九爷让白明禹过来一趟,吩咐他收购市面上数家工厂的股票,数目颇大。白明禹在书房中待了许久,走出来的时候带着满腔斗志,走路虎虎生威,他早就知道九爷要在沪市做一番大事,参与其中,只觉兴奋不已。   另一边。   东院那三十几个护卫却没有立刻去贺家,而是被几个西川人带去了一所住处,拿了一些黑袍让他们换上。这些衣服看起来就是西川的款式,盘扣都是银扣子,风格鲜明。   护卫们面面相觑,但还是听从,都换了。   等换好之后,有护卫忍不住问道:“你们那的扣子都是这样的,银子打的?”   西川人得意道:“对啊。”   护卫:“可是,不都说财不外露吗?”   西川人震惊:“那我赚了钱有什么意思嘛,留到在屋头自己耍?”   护卫:“……”   不愧是谢泗泉的属下,嘲讽技能开得过于熟练。   谢家主这次倒是规矩了很多,他要人,虽然跟九爷说要力气大些的,但没想到是为了抬箱子。   谢家这次准备了硕大的木箱,四十人分成十组,每四人抬一只大木箱。   白家护卫以为那木箱里装满了东西,因瞧着箱子比普通的要大上几圈,抬起来的时候下意识使了力气,但没想到手里感觉却是轻飘飘的――这木箱,竟都是空的。   西川人喊了号子,其余人应和一声,气势汹汹抬箱出门。   白家护卫沉默寡言,紧跟其后。   只是他们心里想着,怕是今天要干仗,这帮西川人显然没想空着箱子回来。   贺府。   贺家今日并未宴请宾客,但托人来送礼的依旧不少,门房收了一些,另一些却僵持不肯收下。   外头的是贺三爷带来的几位客人,穿着打扮都是西式,其中几位日本商人被推拒在门外。贺府管家道:“伊川先生的礼物,实在不能收,恕难从命。”   “这是为何?”   “因官司未结,先生说,前些日子救助的那些学生还未放回,他还需再配合各界周转,此时见领事馆伊川先生派来的人,恐生闲话,也于理不合。”管家坚持,语气冷淡。   前些日子闹得厉害,日本纱厂里死了一个华国工人,学生们上街游行揭露其杀害华国工人的黑幕,日本商人非但没有认错赔偿,反而在公共租界让巡捕抓了数名爱国学生。此事上了报纸,各界震惊,贺东亭为此奔波数日,联合沪市几位有名大律师一同发声,贝律师更是分文不取为学生们出庭辩护,但时至今日学生还被关押,未能放出。一时间沪市对日本商品十分抵触,对日本人也没什么好脸色,   贺三爷领了一帮人站在外头,有些下不来台,唬着脸道:“这算什么待客之道,既然客人来了,哪里有不让进的道理!”他说着要硬闯,管家让人拦住,面色平静道:“先生吩咐,今日是家宴,三爷要进,可以,旁人不行。”   贺三爷推搡他一把,“起来,贺家还轮不到你说话!”   管家:“先生还说,若三爷犯浑,一并驱赶出去。”   贺三爷恼羞成怒,正在那争执不下,忽然门外传来一阵笑声:“既是家宴,我西川谢家能不能进?”   贺府管家抬眼看了,连忙问好:“谢家主。”   谢泗泉今日穿了一身轻绸薄衫,领口那竖起两角雪白立领,长发挑了几缕编了小辫间或点缀珊瑚数颗,小辫挑高了扎在脑后,其余散发垂于肩背,打扮艳丽,却绝不会让人分辨错男女。谢家主只站在那薄唇带笑的样子,就让人忍不住退开几步让出路来,更何况他身后还带了四十余人,浩浩荡荡抬了木箱而来。   贺府管家退开给他们让出路,谢泗泉不客气踏上台阶,路过管家身边的时候看了他身边的贺三爷,好笑道:“贺老三,你们贺家不是早已分家,你还赖在这里做什么?难不成想借着侄子生辰,捞几个钱,贴补家用?”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贺三爷却别气得够呛。   谢泗泉又抬眼看了门口守着的左右,嗤了一声:“你们吃谁的饷粮?若是连门都看不住,不如告诉我一声,我帮贺东亭把人赶出去!”   管家额上冒了冷汗,哪个也不敢得罪,只躬身亲自带他进去,口中道:“谢家主这边请,先生已在等您。”   门口的人依旧拦着,只许贺三爷一人进去,但三爷在日本商人面前早已吹下海口,如今下不来台,实在尴尬极了。   伊川派来送礼的那些人平日里也都趾高气扬惯了,吃了闭门羹,立刻冲贺三爷冷哼一声,带人走了。贺三爷连忙上前拦着想再劝说几句,却劈头盖脸得了一个巴掌,对方怒道:“你所说之事,没有一件能做好,伊川先生对你不满已久,等回去你亲自同伊川先生辩解吧!”   贺三爷当街挨了一个巴掌,脸上红红白白,十分难看。   谢泗泉走到院子里,也没进去,抬手让身后人把木箱放下,喊了贺东亭出来。   贺东亭匆匆出来,身后还跟着贺家诸位宾客。这次宴席来的都是姓贺之人,年纪最大的一位就是贺东亭的母亲贺老夫人,她穿了一身绛紫色新衣,贺书玮正扶着她的手,两人跟在贺东亭一步靠后的位置。   院子里十只巨大木箱落地,众人一颗心也慢慢放下。   有人小声道:“这是西川首富谢泗泉,是书玮的舅父,应当是知道书玮这次生辰办得小,来给撑门面来了!”   也有人面露羡慕,视线在那些木箱上巡视而过,啧啧感叹:“这么大的箱子,我还是头一次见,这里头得装了多少宝贝?”   但也有人疑惑:“这西川贺家,有些年没来了呀,前两年来还是――”砸了贺家的事这会儿不好说,只含糊过去。   “许是来交好罢?”   ……   贺书玮看到院子里的人,遥遥对这位西川来的舅舅拱手问安。   谢泗泉却不看他,只抬眼看了贺东亭问道:“我给你留足了时间,你可想清楚了?”   贺东亭点头,道:“想清楚了,我已同母亲说过,过几日重写族谱。”   这话一开口,顿时引得周围人哄然。   众人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族谱”二字还是听得清楚,一时纷纷有目光落在贺书玮身上,甚至还有些偷偷去看贺老夫人。   贺东亭跟贺老夫人提过谢Z的事,但显然老夫人另有打算,焦急道:“东亭,万万不可!”她手里拐杖连连点在地上,“你糊涂啊,怎么可以就这样认下一个外人,已经接连几次了,哪次不是外人故意惹事,你难道还信谢家的话吗?”   “你们贺家人说话才该放客气些!”谢泗泉不悦道:“我做过的事,没一件不认账,但我没做过的也休想扣在我头上!”   贺东亭正想开口,但贺老夫人仗着在场都是族人,抢先道:“总之我不认他,我只认书玮一个!”   谢泗泉抚掌笑道:“你当我就愿意让Z儿认你么!你们贺家把人教得不像样子,烂泥扶不上墙,我可不敢拿我心头的宝贝放在这里,实话同你说了吧,即便你要认,也得看我心情!你贺家福薄,那给我就是,我还正盼着有个人继承家业呢!”他转头看向贺东亭,虽笑着但眼里没有丝毫温度,“贺老板,我看你今日还未想好,若是想清楚,便不会有人开口阻拦。”   贺书玮期期艾艾张口喊了一声“舅父”,谢泗泉抬手打断道:“哎,不必再喊了,我与你、与贺家已断得一干二净,以后不再往来。”   贺书玮一脸震惊,看了他问道:“这是何意?”   谢泗泉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不认你。”   他让人打开木箱,齐刷刷都是空箱,谢泗泉站在前方扫过众人,视线落在为首的几人身上:“贺老夫人怕是刚才有些误会,我不是来分你贺家的财产,是来要回我谢家的东西。我阿姐当日嫁入贺府,一担担、一杠杠皆是朱漆髹金,嫁资百万,如今阿姐不在了,你们贺家随便养了一个孩子就想昧下这笔钱财,实在是可笑至极,你既养着这个……”他手指点了点贺书玮,冷笑道:“还想承领这家私,简直做梦,这么多年也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谢舅舅:开嘲讽罢了,西川必备技能,承让。 第111章 设局   西川谢家不是来送寿辰礼,而是来要回当年的陪嫁。   不管是讨钱也好,还是“重写族谱”也罢,这两件事任何一个拿出来都足以惊掉人下巴,来到这里的贺家族人一个个虽没有明说,但想说的话都恨不得写在了脸上。有不少人已开始看向贺书玮,和刚才不同,这次的震惊更甚。贺书玮如芒刺背,扶着贺老夫人,低头一言不发,只沉默着,若细看可以看到他微微发抖的双手。   谢泗泉的十口箱子,把他多年来的自信在众人面前砸了个粉碎。   众人还在院子里说话,贺书玮听到父亲开口,耳中嗡鸣一片什么也听不清,费劲了力气听到的全是关于“谢Z”。   不是严厉,也不是宽容,是他十数年来梦寐以求的那种语气。   是父亲对儿子的口吻在说话。   贺书玮几乎站立不稳。   贺老夫人捏了贺书玮的手,焦急看向他,紧跟着又强装镇定地向谢泗泉寻求证人:“你说是,难道就是了吗?总要有人证吧?”   谢泗泉拍拍手,让人送了一位年约七旬的老太太过来,也是一身西川式样的衣裳,青灰色螺纹长袍,上头斜襟一排银纽扣,正是寇姥姥。   贺老夫人认得她,脸色不禁一变。   寇姥姥并未和贺家其他人说话,只上前跟贺东亭拱手行礼,喊了他一声:“姑爷。”   贺东亭神情触动,立刻几步走下台阶,激动溢于言表:“寇姨,您还活着!”   “是,老婆子还活着。”寇姥姥表情淡然,抬眼仔细看了他叹道:“姑爷老了些,有白发了。”   贺东亭眼眶泛红,抬手扶她,寇姥姥却退后一步摇头道:“姑爷,我来这里有话同你说。”   贺东亭:“寇姨,您说。”   谢泗泉却拦住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保保,你跟我来。”他拿眼神看了贺东亭,“你也来。”   贺书玮看着他们要去的方向是佛堂那边,心里猛地跳了一下,他脸色发白额上挂了细密冷汗,下意识就要跟过去,但刚走了两步却被谢泗泉回身瞪了一眼,骂道:“你若敢走近一步,我就打断你的腿!”   贺书玮从未见他如此凶过,已经不是对他猜疑、不满,而是带了毫不掩饰的恨意。   贺老夫人上前安抚他几句:“书玮别怕,西川蛮人每次都是如此,你别放在心上。”   贺书玮心里知道这次不同以往。   打从在拍卖会第一眼见到那个叫谢Z的人之后,他就有些担心,但那会儿还能自欺欺人,心想这人与西川联系不大,但谢泗泉认下对方,是他始料未及的事。   这么多年,谢泗泉起过疑心,但这人胆大心细,没有证据不会轻易动手。   哪怕之前贺三爷弄来那么多假货,谢泗泉一气之下也只是砸了贺府,没有断绝关系。西川的谢家主像是一只老谋深算的头狼,看似莽撞无礼的举动,其实都是在试探,同时也是示威――他在给谢沅真正的骨血留着位置,也是在告诉所有人他的立场。   贺书玮心里其实有些怕他。小时候舅父对他很好,但是随着他年岁渐长,对方态度也在变化,每次都盯着他看上一阵,眼神说不上什么,但总让他担心自己哪里露出破绽,惶恐不已。尤其是这几年,谢泗泉的古怪性子变本加厉,每次问起他好些事答不上来的时候,对方都会“啧”一声,让他羞愤难当。   佛堂里。   寇姥姥给小姐的牌位上了香,跪坐在那里哭得已没了力气,哑着声音说了自己这些年带着谢Z逃亡的过往。   谢泗泉眼眶也发红,但忍住了,握着拳头没有落泪。   贺东亭几次摘下眼镜,眼泪滚下,几乎是在寇姥姥出现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确信,这是他妻子的保荩是他妻子最最信任的一位长辈。   寇姥姥哽咽着讲完,对他道:“姑爷,我原没想着还能见到你,既然见了,那我也同您讲一句。Z儿是我看着出生,亲手剪断了脐带,小姐临终嘱托未敢有一刻忘记,这孩子我带在身边,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成人。小姐说,等Z儿长大一些,再让我送他回来,老婆子没有食言,做到了。”   贺东亭羞愧难当,喊了一声寇姨。   寇姥姥道:“老婆子是黄土埋到脚脖子的人了,也没什么求你的,只为了Z儿,求您一回。”   “寇姨您别这么说,您要什么,只管开口,只要我能做到……”   “我要带小姐回去。”   贺东亭哑然,睁大了眼睛看向她。   寇姥姥艰难起身,伸手抱了供奉的那方牌位在怀里,一旁的僧人吓了一跳想要上前,寇姥姥却抱着不肯松开,哭着道:“姑爷行行好罢,可怜我Z儿从小没有见过娘亲,一日都没有跪拜过,您怎么忍心让不相干的人跪在这里祭拜啊,若是小姐在天有灵……小姐她……”老太太向他跪下行礼,贺东亭哪里敢受,立刻单膝跪下搀扶她起来,几次未果,也给她跪了,“寇姨,您要什么都行,惟独这个,我,我……”   谢泗泉上前拽开他,亲手扶了寇姥姥起身,把老人护在身后,面露凶狠道:“保保,你拿着就是,我看今日谁敢拦你!”   贺东亭想上前,谢泗泉抬手给了他一拳,骂道:“我看不惯你许久了!阿姐当初嫁给你,你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护她一辈子!贺东亭,我阿姐死了――死了啊!”他攥着拳头,赤红的眼睛里终于滚下热泪。   贺东亭听到,但未反驳一句,他眼睛里只有寇姥姥怀里的那一方牌位,只知道死死抓住谢泗泉的胳膊不让他走。   谢泗泉一根根掰开他手指,咬牙道:“你既愿意守着那个假的,那就一辈子守着他过吧!你配不上阿姐对你的维护,这么多年,守着假象不愿醒来,拿着鱼目当珍珠,真是可笑。”   贺东亭血液往头上涌。   但他无法反驳。   他的确委屈了谢Z。   委屈了那个从小受尽苦难、他和沅沅唯一的孩子。   院子里。   西川谢家列了好长的陪嫁单子,让贺家开了库房,一件件逐一搬出,有些凑不上的,也折算了银钱或用其他物品相抵。不拘什么,只要是值钱的,地皮、房契都可以,谢家不挑。   贺老夫人痛心疾首,想去阻拦,但架不住对方带了四十余人的好手,完全奈何不了对方。   这帮西川人在最初受到阻拦的时候,劈手砸了一把太师椅,贺家其他亲戚族人已做鸟兽散,实在不敢拦在前头。几年前谢泗泉把贺家砸了个稀巴烂的事儿,还历历在目,谢家主是混不吝的,再加上贺东亭事后对妻族一字未怪责,这也让周围的人不肯去趟这浑水。   贺老夫人催着贺书玮上前去拦着,贺书玮却扶着她,面露无奈。   身后一道声音传来,贺东亭平静道:“让他们拿。”   贺老夫人回头一看,见贺东亭正跟在谢泗泉二人身后缓步走来,她视线落在寇姥姥怀里的事物上,心里立刻知道不好,虽蒙了一层黑纱,但她也能猜出是何物。贺东亭对谢沅迷恋至深,当年为了那个西川女子什么大逆不道的事都做得出来,这会儿谢家抱着谢沅的牌位,只怕贺东亭什么都听他们的。   贺老夫人心疼钱财,口不择言道:“东亭你醒醒,当年便是如此,为何现在你还执迷不悟啊!谢沅已经死了,你为了那个妖女丢了魂,连我们都不要了吗……”   她只说了谢沅一句不是,贺东亭立刻黑了脸,沉声道:“老夫人病了,来人,送她去乡下静养。”   他眼里看着的,只有那个牌位。   再无其他。   傍晚,谢泗泉带了十只硕大木箱抬回东院。   谢泗泉回来之后,径直去拜访了白九,九爷有些意外,对他道:“东西都装好了?这比我预计的要快许多。”   谢泗泉大大咧咧坐在对面,手里玩着一把镶嵌了宝石的匕首,笑道:“怎么,你在这都听说了?”   九爷点头:“略有耳闻。”   谢泗泉坐在那想了片刻,从怀里掏出几张合同,递给他道:“这是东郊的两家厂房,你瞧瞧,是不是你这两日想收购的?”   九爷疑惑:“是,但这并不是贺家所有,为何在你手上?”   谢泗泉道:“那家原本就快做不下去,贺东亭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刚吃下,若不然你去东郊建厂,他为何这么紧张?你当拍卖会的时候他是想跟你交好吗,无非是探探底细罢了,你们看中了同一片地方,说起来姓贺的也就这点本事还算不错,看东西准,看人眼光实在太差。”   九爷没接,还在看他。   谢泗泉愣了一下,道:“给你就拿着啊,看我做什么?”   九爷:“无功不受禄。”   谢泗泉啧了一声:“我就烦你们读书人这点臭毛病,给了东西还得要夸奖是不是?好好,这是我替Z儿谢你的,你在北地照顾他多年,我心里感激,可以了吧?快拿着吧,那片地皮不错,你收了我心里也痛快些,好过便宜那些王八蛋。”   九爷:“那我就以Z儿名义入股,等过几年一并给他。”   谢泗泉没在意,只当他说客气话,左右看了又问道:“Z儿呢,今日怎么没见他?”   九爷:“胡达早上来找他骑马,玩儿了一天,应当快回来了。”   “胡达个龟儿子,早上带出去肯定没挪窝,马场那边偏远,吃什么!”谢泗泉骂了一句,坐在那匕首都不玩了,起身去找人。   也是赶巧,刚到院子里就遇到了谢Z一行人。   谢Z身边跟了一个眼生的护卫,正在低声同他说着什么,谢泗泉赶到的时候刚好听到对方说起贺家,眼睛看到他,噤声让开了几步。   谢泗泉也不管这些,上前推开胡达,亲手替谢Z牵马,笑着道:“Z儿出去玩了一天,可还好?”   谢Z没下马,拧眉问道:“舅舅,贺东亭和日本人做生意?”   谢泗泉摇头道:“那倒没有,是为了营救几个学生之事,因此才有些牵连。”   谢Z神情放松许多。   谢泗泉以为糊弄过去,还未开口,又听谢Z问道:“你今天为什么抬了空箱子去贺家?”   “啊,这个,就是把这么多年的的东西要回来,一来是你那份儿,还有就是舅舅这些年送出去的,不能便宜外人不是。”谢泗泉有些尴尬,但还是说了,“我也认错了几年,当初送了不少,那都是舅舅留着给你的。”   谢Z:“没动手吗?”   谢泗泉笑道:“当然没有,舅舅跟他们讲道理啊。”   谢Z看了他一会,才点点头,想要下马。   谢泗泉没让,给小外甥牵了马送他过去,跟他说这次回西川的趣事。   谢Z喊他:“舅舅。”   “嗯,怎么了?”   谢Z缓声道:“我不是你们斗气的工具。”   谢泗泉回头看他,连忙道:“当然不是!白先生都同你说了?舅舅原本也没想瞒你,只是时间太赶,这次回西川还要交代一些事、找一些家里的人,一来一回,耽搁了时间。”他不等谢Z再问,全都跟他讲了,“其实我临走的时候就和白先生安排好了这些,你爹……就贺东亭,他已经有所察觉,之前的时候背后的人藏得太深,我这次其实是帮他一个忙,水得搅混了,才好摸鱼。”   谢泗泉念叨一路,在他嘴里贺家就没什么好人,几个兄弟死了的不说,活着的贺老三就是个无赖,他们贺家的才气算是都汇聚到贺东亭一人身上,也就出了这么一个好人。   谢泗泉总结道:“贺书玮装地太像,非得做一个局才能把他和背后那只老狐狸一并抓出来。”   谢Z问:“是贺三爷?”   谢泗泉摇头:“他有那个心,却没那个胆,背后一定还有人给他撑腰。”他叹了一声,又道:“你不知道,你爹他这辈子最想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所以他想多一个人记住,所以着相了,走不出来。”   “说起来,他比我可怜。”   “Z儿,你以后遇到喜欢的人不要陷得太深,不值得。”   谢Z翻身下马,对他道:“舅舅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   谢泗泉握了他的手,忽然笑道:“Z儿心里有人了?那个人是谁,我见过没有?”   谢Z另一只手握着马鞭,轻轻挑开谢泗泉衣领一角,平静看着他颈子上的红痕,不答反问:“舅舅身边也有人了,那人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九爷:过年了,我让家里的孩子给您磕个头。   九爷:白二。   白明禹:??? 第112章 第一滴血   谢泗泉松开他手,拢了拢衣领道:“这是大人的事,你还小,不懂。”他也没什么被抓到的窘迫,只是瞧了谢Z又拧眉叮嘱道,“你可别好奇乱来,听到没有?”   谢Z挑眉没吭声。   谢泗泉本想带谢Z回去,但谢Z到了东院,只说有事去见九爷,谢泗泉眼睛转了下,笑道:“去吧,我知道你现在还不信舅舅的话,你去问问也好。”   九爷还坐在客厅未动身,见他进来,也把今日事情的经过跟他讲了一遍。   和谢Z之前听到的差不多,细节上略有出入。   谢Z微微惊讶:“带了四十多个人去?”   九爷点头:“嗯,挑了些好手,以防万一。”   谢Z拧眉没吭声,九爷对他道:“你身世的事,之前查到的那些我留了一份儿,晚上让人给你送去,你自己看。你舅父不让我说,但我同你一伙的,你想知道,我就都告诉你。”九爷抬手轻揉了谢Z脑袋一下,低声道,“只是有些我也知道的不是很清楚,具体的,你还要再去问舅舅。”   “好。”   因为寇姥姥回来,九爷没留谢Z在东院吃饭,让他回去和老人团聚。   九爷让白明禹亲自开车给送了一程,一路上白明禹倒是很想和谢Z聊几句,他刚开始跑生意,十分兴奋,但谢Z有一搭没一搭的路上一直都在想事情,没怎么听进去。   即便如此,也让谢泗泉有些羡慕。   他自打从东院出来之后,总觉得被白家叔侄俩给比下去。   心情十分微妙。   谢泗泉双手抱在胸前,看看垂眼沉思的小外甥,又看看前头开车的白家二少爷,他家谢Z半天只回一个“嗯”字,白明禹也能滔滔不绝讲下去。他眯了眯眼睛,手指在下巴那摩挲一下,视线在两个小辈身上又转动一圈,若有所思。   谢Z回到租住的房子那,推门进去,就看到寇姥姥和她手里的一盘供果,房间里有线香火烛的气味。他看了前头摆放着的那方牌位,又看了看姥姥红着的眼眶,心里已明白了几分,转头问舅舅:“你只跟我说抢了十箱子东西,没说还抢了其他,这也是计划之内?”   谢泗泉:“咳,这个也有许多原因,贺东亭遇事不决,不如我替他做决定,他也就遇到阿姐的事才能清醒过来,而且你也未曾见过……”他和贺东亭多年不合,路上的时候忍不住提了一句,是寇姥姥动了心思,从贺家抱回了这方牌位。   寇姥姥擦了眼泪,招手让他过来:“Z儿,你舅舅说的对,你还未见过你娘,给你娘磕个头罢。”   谢Z打小儿最听老太太的话,走过去之后又有些犹豫:“姥姥,我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衣裳,有点脏,要不我换一身下来。”   寇姥姥道:“不碍事,你娘不怪你。”   谢Z就上了三炷香,跪下来恭恭敬敬磕头,口中道:“娘,儿子来看您了。”   他话一出口,寇姥姥先落了泪,站在一旁颤声道:“小姐,我把孩子给你带回来啦,你看到了吗?他长得像你,也像姑爷……”她今日哭了太久,嗓子已经有些沙哑。   谢Z怕她太过伤心又要病一场,祭拜之后,就扶着寇姥姥坐到外头小厅里,陪着她说话。   寇姥姥叹气道:“这些天少爷让人带我去见了好些过去在府里当差的人,一晃快二十年过去了,当年那些老人有谢家陪嫁来的、也有贺家的,好些十年前就被打发出府,问了一圈儿,我现在也有些明白,不怪姑爷糊涂,是那些人装得太像。Z儿你可知道,那贺书玮三岁被乳娘抱回来的时候,身上也有一块胎记,几个月后被烫伤了腿,那胎记就被掩盖住了,变成了疤……”   谢Z疑惑:“不是说被保护的很好?”   谢泗泉冷笑道:“这才是那些人的高明之处,那个乳娘只知道你出生之时腰侧靠下有一块胎记,但也只瞧见过一眼,之后你就被保保抱走照料。当年我为了寻你赏金千两,往谢贺二家跑的人不知凡几,其中有个自称是当年给你接生的婆子,我还未把那婆子叫来问话,贺书玮就被烫伤了,胎记遮了大半,同时也赶走了当年阿姐带去的几个仆人,说他们照顾不周。”   寇姥姥道:“唉,下手也是太狠了些,连胎记都能这般,那假的有些习惯还和小姐很像,恨不得全府上下都瞒着姑爷一个,他如何能看得清啊。”   谢泗泉哼了一声,有些不高兴。   寇姥姥不怕他少爷脾气,握着谢Z的手,有心想替贺东亭讲上几句,但又替小姐心酸委屈,一句话没说出来又抹了眼泪。   谢Z心疼,抬手轻抚她后背:“姥姥别哭,你要我认他,我就认。”   寇姥姥心里越发疼惜这个孩子,只是那句“好”卡在喉咙里半天没能说出来,缓了气息才道:“再等等吧,既然见都见了,也不急在这一时。”   谢Z立刻点头:“好,我都听您的。”   寇姥姥年纪大了,睡得早,谢Z去给她烧热水,准备烫热毛巾擦脸。   谢泗泉坐在小厅嘀咕了一句,他还是看贺东亭不痛快。   寇姥姥叹道:“少爷别这么说,姑爷是个好人,他待谁都这么好,若不是他对亲族重视,小姐也不会嫁给他。当初小姐还托他照顾你,姑爷也做到了。”   换了旁人,谢泗泉定然要翻脸,但寇姥姥说得他再不痛快也只能磨几下牙齿,“过去的事别提了,保保不要只看他帮了咱们多少,我也从未亏他半分。他能给的,难道我就不行么?他贺家有什么了不起,保保,我已经决定了,等这件事解决之后我就带你和Z儿回西川去,咱们不要他贺家的东西,他是阿姐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谢家万贯家财,都给我Z儿便是!”   寇姥姥愣了下,连忙劝阻:“不可,少爷成家以后……”   “我不成家。”谢泗泉摆摆手,不在意道:“至于孩子,我养Z儿就是,他既已姓‘谢’,和过继在我名下有何区别。”   “少爷,使不得呀。”   “保保别劝了,我心意已决。”   谢Z烫了热毛巾端过来,给了寇姥姥一条,又给了谢泗泉一条。   谢泗泉不是没被人伺候过,但这次却笑得合不拢嘴,拿了那条略微烫手的毛巾擦了脸,舒服地叹了一声,扭头对寇姥姥道:“保保你瞧,Z儿跟我亲呢。”   寇姥姥抬头看了他们舅甥两个,相似的容貌,只是一个笑晏晏的,另一个却眉目冷清,但不管如何一眼就能瞧出是血脉亲人,实在是太像了些。   她摇头笑了一声,不再劝说。   谢Z留下陪了寇姥姥和舅舅两天,期间胡达他们来了数次,送了好些东西。大多是谢Z母亲的遗物,其中还有几张照片,寇姥姥瞧见感慨万千,其余东西也不收拾了,拿着照片给谢Z讲了许多当年小姐的事。   十箱金银虽不及当初谢家送进来的那般齐全,但贺东亭也补偿了金钱,谢泗泉对贺东亭没怎么客气,少了多少,加倍补偿。   贺东亭亲自来送了一趟“赔偿金”,谢泗泉要的那些,只多不少。   贺东亭敲门的时候,是谢Z去开的,一打开门双方都愣了下。   谢Z冲他颔首,喊了一声贺老板。   贺东亭连忙答应了,现在不管谢Z喊他什么,他都心怀感激地应下,只要谢Z还肯跟他说话就行。   谢Z请他进来坐,贺东亭穿了一身考究衣衫,但看得出他并没有用心搭配,衣服的深灰色都有些不同,并不是同一套,加上人消瘦了许多,看起来衣服有些松垮。他进来之后先是打量了一下窄小的楼房,试探问道:“买了这里的房子吗?”   谢Z摇头:“租的。”   贺东亭连忙跟他道歉,谢Z奇怪道:“租房子有什么好抱歉的,贺老板你坐,我去倒茶。”   贺东亭答应一声:“好好。”   谢Z不太习惯跟他相处,去楼上拿了新茶杯,又叫了寇姥姥下来,今日谢泗泉带人外出不在,不然这会儿可能已在楼下打起来。   寇姥姥下楼之后,就看到贺东亭站在亡妻牌位前,静静伫立。   寇姥姥心里酸涩,“姑爷,坐下喝杯茶吧。”   贺东亭缓步走过来,坐下端起茶杯的时候,谢Z发现他的手指有两根缠了绷带,看起来像是骨折一样角度扭曲。贺东亭喝了茶,沉默片刻,开口道:“寇姨,我手里还有几栋房子,环境比这里安静一些,不如你带Z儿搬到那边去住。”   寇姥姥没答应,一边给他续茶一边道:“姑爷不用麻烦了,我们在这里也不久住,过些时候就走啦。”   贺东亭还在打量这老旧房屋,听了问道:“你们搬去哪里?”   寇姥姥道:“白家九爷,您知道吧?Z儿之前在北地的时候,一直在白家做事,九爷已派了人来帮着收拾整理,过两天先搬到东院去住。至于以后,再说吧,我年纪大啦,Z儿去哪我跟着就是。”   贺东亭神情有些失落,但还是勉强笑着说是。   过了半晌,谢泗泉回来了。   他一瞧见贺东亭,就向左右使了眼色,吩咐道:“胡达,你带人搬上这几个箱子,先送东院去。Z儿你陪着保保也过去吧,之前整理的那些保保不放心旁人弄,你帮着些,别让她累着。”   谢Z答应一声,扶着寇姥姥出去了。   他们刚走,谢泗泉就走过去低声问道:“出事了?”   贺东亭点头,缓声道:“我今日收到消息,当初送孩子来府里的那个乳娘,在来沪市的路上死了。” 第113章 第二滴血   谢泗泉道:“杀人灭口。”   贺东亭并未反驳,依旧紧拧眉头:“这段时间不安全,我已雇了些人手守在这附近,但这里每日进出的人太多,还是换一个住处为好。”   谢泗泉道:“这你就不要想了,我买的房子,Z儿都不肯去,他既然愿意住在白家东院,就住那边吧。”   贺东亭问:“白家靠得住么?”   谢泗泉淡淡道:“比你那边好得多,白九年纪轻,管人管事比你强,你当谁家里都跟贺家一般打成筛子一样呢?”   贺东亭面上并未有太多情绪,他坐在那等了片刻,又道:“Z儿既在白家,你帮我联系一下白九,三天后我有事请他帮忙。”   谢泗泉略一想,就点头应下:“我知道了,话一定带到。”   贺东亭起身离去。   谢沅的牌位被带走这件事,对他的打击是致命的,他比往常沉默许多。   三天后。   贺东亭发报声明,认回谢Z,并在月末设宴庆祝。   报上没有照片,但一连几天经常能看到有一位穿着学生服的年轻人进出贺府,几次都是白家的车送来,身边还跟着两个护卫。   贺书玮在楼上房间里,站在厚重窗帘一旁看着那个脚步轻快走进贺家的人,眼神暗沉。   身边一个随从打扮的人低声问道:“伊川先生说,上次的事已解决好,请您放心。”   贺书玮点点头,又道:“我还想要一辆车。”   他握紧了窗帘绒布,死死盯着院子里停放的那辆白家的汽车,眼里带了一点疯狂。   贺书玮跟人商议完,很快就下楼去。   他穿戴的依旧考究,身上随便一件衣服就能抵外面一家人的嚼用,但他心情不同,如今贺东亭的态度摆在明面,他总觉得家中仆人也在暗中小声议论他。挺着脊背一直走到打听,随口叫住一个干活的人,问道:“父亲在哪?”   对方看了他带了几分小心:“先生在书房,和……和Z少爷在说话。”   贺书玮面上不显,只点点头,自己走了。   等他走出贺府,才忍不住重重一拳击打在墙壁上,顿时手骨节蹭破流血。他感觉不到疼痛,愤怒席卷了全身,想着的全是刚才那一句“Z少爷”。   他在那站了许久,让愤怒慢慢平息,然后打了一辆黄包车去了烟馆。   烟馆里,贺三爷依旧在老地方,只是这次身边没有带人,只他一个躺在榻上在吞云吐雾。   贺书玮找过去的时候,贺三爷看到了立刻坐直了身体,双眼瞪着道:“我刚得了消息,抱你回来的那个乳母在路上死了?”   贺书玮坐在一旁,点头道:“是。”   贺三爷拧眉:“你做的?”   贺书玮没否认,又点点头。   贺三爷一下恼怒起来,伸手拿烟枪狠狠砸了他脑袋,贺书玮头都被打偏过去,一道血从额角蜿蜒流下,直到眉梢。   贺三爷常年吸烟身体没什么力量,只打了一下自己就有些气短,胸口起伏几下还在骂:“你这蠢货,这个时候杀人,那不是明摆着告诉大家这是杀人灭口吗?!”   贺书玮道:“可是三叔,我害怕。”   贺三爷一瞧见他这窝囊样就忍不住想发火:“你有什么好怕的!不就是西川谢家送来一个人吗,之前找的那些和谢泗泉相似之人,不也都没过几天就送走了?我既然能安排几次,这次也能蒙混过关,而且几次之后,次数多了,贺东亭还能信?而且那谢泗泉是个暴脾气,正好借机让他和贺家多起几次冲突……”他说到一半,忽然见贺书玮一直盯着自己,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被他瞧得没来由有些慎得慌,“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贺书玮哑声道:“我怕死。”   贺三爷想了一会,才明白贺书玮是自顾自讲下去,没听自己方才说的话。   “三叔,我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贺家的少爷,你猜我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当年给我找的那个家庭老师,她亲口告诉我,我是她的儿子。她告诉了我许多事,让我小心伪装,提醒我该吃什么、不该吃什么,吃了荔枝要过敏,但我做不到又怎么办呢?她拿针管在我手腕、脚腕扎了近百下,沾了发痒的药水,伤口又红又肿,我还因此发烧病了一场。我一直不知道她对我好,还是不好,她一边教我如何伪装起家里在贺家活下去,一边又每天告诉我以后要孝顺她,给她钱……后来她死了,我亲眼看着她一次次喝下‘补汤’,那汤乳母从不让我碰。”   “可我不敢告诉她,我害怕啊,三叔。”   “我怕死。”   贺书玮脸上流了两行泪,他抬眼看着贺三爷,眼神里毫无温度。   他看着亲生母亲一点点死去,阴影自始至终笼罩在他整个人身上,有的时候半夜惊醒,即便张大了嘴、按着胸口,也无法呼吸。   贺三爷想骂他,但手脚发麻,好无力气,他变了脸色想挣扎要走,但只从榻上摔下,用极难看的模样往门口方向爬了几步,汗湿透了衣裳。   贺书玮缓步走过去,他用穿皮鞋的脚踩在贺三爷的手背上,贺三爷疼得大喊,却被贺书玮捂住口鼻只发出一点不足以惊动外头人的声响,他越是拼命挣扎,贺书玮手劲儿越大,往后勒得他脖颈上的青筋浮出。   贺三爷甚至开始惊恐,他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懦弱的侄子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力气。   贺书玮却依旧用着往常的语调,谦卑又胆怯道:“三叔,我以前常去看戏,您猜我悟出什么来了?”   “我瞧着他们就想到自己,我就像活在‘戏台’上的一个人,每时每刻,即便睡在自己床上也不敢有丝毫懈怠。这是我偷来的一生,早晚有一天要还回去,所以每一刻我都能咂摸出滋味来……”贺书玮道,“有一天我忽然想明白了。”   “我不想当别人,我想当贺家少爷。”   “我想要这一切。”   他松开勒住贺三爷的手,起身去拿了一个小箱子,有轻微玻璃器皿被划开的声响。   贺三爷胸口如拉风箱一般起伏,看到他拿了一支针剂过来立刻恐慌地想要躲,嘶哑着声音道:“你、你想做什么!”   贺书玮蹲下身,按住他道:“三叔,我想留在贺家,就不能有任何人拿捏住我的把柄,只要您死了,就没有人再知道我的身份。”   “伊川、伊川不会答应!”   “我之前去见了伊川先生。”   “你瞒着我……!”   “不是,三叔没想过,他最开始找的就是两个人,从一开始你在明,我在暗。”他按着针头一点点刺入贺三爷皮肉,对他道:“伊川先生说,华国有句老话叫‘置之死地而后生’,有些事,即便是对生父,也不能手软。”   贺三爷猛地弹跳一下,瞪大了眼睛看他,冰凉针剂已经进入血肉,他口中咳出几口血沫,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试图抓住他的衣角:“你,你这个……毒物……你不得好死……”   贺书玮等他没有动静了,才伸手合拢他的双眼。   他起身去拿了酒壶,从大烟膏里挖出一些来混入酒中,很快变成浑浊的酒水,倒了一些在酒杯和桌上,并把酒杯布置成撒了大半的模样,顺着床榻一直滴落在地上。   布置好这一切,贺书玮才离开。   这一日。   贺家发生两件大事。   一件是当天下午谢Z乘坐的车在东郊的时候,被尾随并发生车祸;另一件是贺三爷在烟馆,死了。 第114章 第三滴血   贺书玮穿了孝服,等在贺东亭书房门口。   走廊里有风吹进,天气已经开始热起来,但他却脸色苍白虚弱,连着咳了几声,看起来身体并没有变好,依旧是病恹恹的模样。   贺三爷暴毙,贺老夫人最疼的就是这个小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一时间悲痛万分,也是她让贺书玮过来询问如何处理丧事。   等了大约一刻钟左右,书房门从内推开,走出几人,为首正是白九爷。   九爷这是第二次见贺书玮,淡淡扫了他一眼,停下脚步道:“今日下午白家的车在东郊出了事故,一死两伤,这事贺少爷可听说?”   贺书玮咳了一声,道:“还不曾听说,家中发生了一些事,一时无暇顾及,白先生处理的如何,可需要什么帮助?”   九爷摇摇头,道:“东院人只是轻伤,但并非偶然,只因北地多雪路滑,我习惯让车多装一层铁皮防护,因此今日才躲过一劫。”   贺书玮点点头,做出一副担忧模样:“白先生下次还是要小心些才好,沪市车多,手下司机驾车也要多注意……”   九爷看他一眼,缓声道:“若有下次,我当按北地规矩来处理。”   说完带人离去。   贺书玮站在走廊那,心猛地跳快了几下,北地白家的主事人没说什么狠话,但刚才那一句就让他莫名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额上有冷汗冒出,像被人拿枪抵了太阳穴威胁一般。   书房里传来声音,叫他进去,贺书玮回神连忙走进去,恭敬请安。   贺东亭已听说贺三爷在烟馆暴毙之事,贺书玮再来禀报的时候,他并未开口说话,只抬眼看着他。   “……烟馆的人发现的时候身体已经僵硬了,烟馆老板说白天的时候三叔叫了一个长三书寓里的妓子陪同左右,但死时身边已没人了,我请了巡捕房的人去查,还未得到什么消息,警探说三叔的死因是误食了混了鸦片膏的酒水。”贺书玮说的时候,面上露出些悲伤神色,像是一个失去亲人的小辈侄儿。“父亲,祖母伤心极了,她让我来问问您,三叔的丧事该如何办?”   贺东亭桌上放着一支烟,他想了片刻,揉了眉心道:“你说呢?”   贺书玮道:“我听祖母的话买了一些奠仪,但如何操办却不知晓,儿子年幼不懂,全凭父亲安排。”   贺东亭哑声道:“让管家带你去吧,守灵三日。”   贺书玮答应一声,又问:“祖母那边想请您过去一趟,怕是病了。”   贺东亭淡声道:“我又不是医生,生病了叫医生或送去医院就是,我去了也帮不了什么,我和白家还有一些生意往来,白九爷的车从我这里出去之后遇到的事故,总要查一查清楚。”   贺书玮答应一声,出去了。   等他走了之后,贺东亭才打开抽屉,里面放着的是一把手枪。   白九爷刚才送来的不止是消息,还有这把手枪,下午车祸之事并没有那么简单,也觉非轻易脱险。   白家的车接了“谢Z”,出去之后在半路就发现有几辆车尾随其后,他们改了路线,去了东郊厂房,但依旧被追尾拦截。白家的车护了一层铁皮,硬是撞开一条生路,也多亏里头坐着的都是身经百战的好手,连伪装成谢Z的那人身上都带了双枪――白、贺、谢三家,上足了保险,布下了这个险局。   对方动了枪,那他也不可能再留余地!   第二日,晨报上大幅刊登了昨天的车祸,四辆车撞到了一处,追尾车辆上的人一死两伤,其余三辆车上人员轻伤。   原本是无意中的一场车祸,结果却被晨报社记者爆出这件事还有黑幕,原因竟与几家纺织工厂收购案有关,追尾车辆为日本纱厂商人的车子,车上同时也在后备箱里翻找出铁棍和扳手等物,一看就是图谋不轨。而白家想要收购的那几家工厂,正是贺东亭名下,两家都与日本人有些过节,一时间报上疑云重重。   贺东亭得知消息之后震怒,检举至省厅,写信请求彻查此事。   而白家则一直低调并未出面说什么,小报上倒是写了一些关于白家的事,报道了这位白九爷在关外的义举,赚了大量外汇,实在是一位经商奇才。   除此之外,甚至有些报纸把关注度放在了发生碰撞的那四辆车上――被追尾的是白家的车,而其余三辆则都是日本汽车,三辆车几乎报废,只有白家的车尚还完整。白家大洋车行的车结实耐撞这样的消息一时间满天飞,倒是无形中提高了车行的销量,来买车的人都多了些。   三天不到,日本大使馆铁门被砸了两回。   加上之前爱国学生的事,接连数日内又发生了这种事,一时间沪市抵制日货的事比比皆是,甚至有些义愤填膺之人当街燃烧了大批日本制造的布匹,高声疾呼购买国货。日本纱厂的工人们也组织游行,为不公待遇发出呼声,要求严惩之前杀害华国工人的真凶,巡捕房内抓了一些游行闹事之人,但在工商各界联合之下,很快又将人放了出来。   一场小小车祸,成了之前种种不公事件累积起来的一个导火索,点燃了全城人的愤怒。   贺三爷守灵三天期满,贺东亭派人把贺书玮接回府中,找他谈话。   偌大的客厅空空荡荡,贺东亭坐在沙发主位,身后站着两个黑衣保镖。   贺书玮坐在对面,神情憔悴,身上还带着线香火烛的呛鼻气味,整个人看起来依旧沉浸在悲伤之中,但也只是失去叔父的哀悼。   他坐下之后,喊了一声:“父亲。”   贺东亭看向他,问道:“我给了你三天时间,你可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贺书玮眼眶发红,说了些生命短暂易逝之类的话,贺东亭没听完就打断他,让人带了一个人上前,正是之前“逃亡”的长三书寓妓子,她一瞧见贺书玮的脸立刻呜呜喊叫起来,挣动着要扯下塞在口中的棉布骂他。   贺东亭只盯着对面脸色苍白一脸懦弱的年轻人,看着他眼珠震动躲避的模样,冷声道:“许是一个证人不够,那就再带一个上来。”   很快,又有保镖押了一个男人上前,那男人三十余岁一身贺家仆人的穿着打扮,此刻头破血流,被五花大绑拖过来,口中塞了一团棉布,但依旧能看出正是当日帮贺书玮和日本商人联系之人。   贺书玮猛地站起身,看看地上跪着、趴着的两个人,又抬眼去看贺东亭,额上冷汗滚下,嘴巴张开几次却一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长三书寓的女人挣脱吐出口中的棉布,瞪着贺书玮破口大骂:“你这个杀千刀的东西,你杀了人,往我身上栽赃……你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个假货,和贺家三爷一起瞒着!”她看向贺东亭大声哭喊,“贺先生,这个狗东西他自己心里什么都知道啊,你一定要为我做主,我是苦水里泡大的,只在一旁点烟什么都没做呀,而且今天被人接到郊外差点杀了,一定是贺书玮这个王八蛋想杀我灭口呀!”   贺书玮猛地跪在地上,向贺东亭那边跪行几步,但立刻就被保镖拦住下来,他也不管不顾,扒着前头拦住之人的手臂诚惶诚恐地喊道:“父亲,父亲我冤枉,我没想杀人,你知道的……我,我没那个胆子杀人啊……”   贺东亭看了他,沉声道:“你和日本人来往,是不是?”   贺书玮心里飞快掠过几种想法,摇头道:“没有。” 第115章 烟花   长三书寓的那个女人听到立刻高声反驳:“他撒谎,他在烟馆见过日本人……”   贺书玮跪在那,面上露出悲切的模样:“是三叔让的,父亲,我没有办法,这么多年我已经把您当成了我亲生父亲一样,三叔说如果不按他说的去做,就把我赶出贺家。”   贺东亭面沉如水。   贺书玮还在苦苦哀求,他心里清楚,贺东亭对亲族最为在意,他可以承认自己胆小懦弱,承认自己舍不得离开贺家,但绝不能承认和日本人有勾连――他若是认了这一件事,那便是认下了一桩桩杀人罪行,被查出来也只是早晚的事。   “我见日本商人也只是那一次,就因为上次生辰宴的事,三叔为了做排面让他们来道贺……我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自己和谢Z抱错了的事,我一时鬼迷了心窍,才把谢Z乘车离开贺家的事告诉伊川先生,是我的错,我害怕您不看重我,害怕被比下去,只是想给他一点小小的教训,万万没想到会发生车祸啊。”贺书玮声泪俱下,祈求谅解,他用最后一分希望去赌自己对贺东亭十多年的了解。   赌他的仁慈。   贺东亭沉默片刻,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船票,放在桌上推给他:“你犯下错事,沪市留不得你,这是今天晚上的船,你走吧。”   贺书玮怔愣片刻,跪在桌前,颤巍巍伸出手去拿。   贺东亭按着船票,深深看了他一眼,松开手。   贺书玮被两名保镖带着送上车,客厅里其余的人也别送去警局,一时间贺家大厅空荡荡的,只剩下贺东亭一人。   和往日的热闹不同,此刻走路都能听到回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坛酒先放在桌上,紧跟着对面坐了一位老朋友。   贺东亭抬头看了谢泗泉,问道:“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谢泗泉坐在那倒酒,平淡道:“不,我找你喝酒。”他倒了两杯烈酒,自己先拿起一杯,一饮而尽,亮了杯底给贺东亭看,“这么多年,我跟你争吵不断,也是时候停下了,从今日起,我不会再找你贺家的麻烦。”   贺东亭端起酒杯,也喝下烈酒,过了半晌才哑声道:“我教子无方,教坏了一个人,也差点害了Z儿,一切错都在我……你带Z儿去西川吧,我不配把他留在身边。”   谢泗泉道:“当真舍得让我带走?”   贺东亭苦笑:“一来是想反省自己,二来贺家这次和日本人结下仇,怕是还得一段时间才能平息下来,Z儿在我这里,不安全。”他喝了两杯酒,咳了一声,起先想憋着,结果却咳得更狠,拿手帕捂住口鼻好一会才止住,但手帕上已落下刺眼血迹。   谢泗泉坐直身子,拧眉看过去:“这是怎么了?”   贺东亭折起手帕,收好,轻声道:“近几日换了一位家庭医生,才发现这些年一直有轻微中毒的迹象,所幸还不会伤及性命,提前治疗,能再活十几年罢。”   谢泗泉骂了一声日本人,摔了酒杯。   贺东亭又去倒酒,谢泗泉拦住他,脸色不好道:“你身体这样怎么还敢喝酒,放着吧,等你调养好了身体,有的是时间陪你痛饮一场。”   贺东亭笑了一声,点头应了。   谢泗泉看了一眼客厅里的挂钟,已经过去近一个小时了,他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有些焦虑道:“你当真安排了人在码头做掉贺书玮?怎么过了这么久,还没有人来通知,你不会半路又心软了吧?”   贺东亭摇摇头,叹了一声道:“我给过他机会。”   谢泗泉:“什么?”   贺东亭垂眼看着桌上的酒杯,低声道:“守灵三天,他并未悔改。”   谢泗泉眼睛眯起来,宾客一日,孝子才是三天守灵不得离开,贺家死了的只有贺老三一人,贺书玮竟然是贺老三的儿子?   去码头的路上。   贺书玮眼皮跳个不住,他看了车窗外一再确认了是开往码头方向,但不知为何,心里一直狂跳不止,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他拍了怕前面司机的座椅,焦躁喊道:“停车,我要下去。”   司机道:“先生吩咐了,要送您去码头。”   贺书玮猛地去开车门,但发现车门已锁,拽了几下喊道:“我让你停车――”他话音未落,司机就猛地打了方向盘,贺书玮措不及防差点甩下后排座椅,车也整个儿横在了马路中央。   贺书玮挣扎着爬起来,外面天已经黑了,只听到一阵脚步声紧跟着就是从外面暴力破开了车门,前头司机闷哼一声就软倒趴在方向盘上。他身侧的车门从外面被拽开,穿了一身黑衣的男人弯腰看向他,操着一口不甚流利的华国话对他道:“书玮少爷,我是伊川先生派来的人,你现在很危险,先上车,路上我慢慢跟你说!”   贺书玮略微犹豫一下,咬牙跟着对方上了车。   那辆车上没有其他人,黑衣人在前头开车,让贺书玮坐在后排。贺书玮看了车窗外还有一些黑衣人留在那里,忍不住问道:“他们还留在那做什么?”   黑衣人道:“贺家派了人来,需要拦截他们。”   贺书玮心猛跳了一下:“贺家?”   “是,你可以看一下手上的船票,看清楚上面的时间,你今天不会坐到船。”   贺书玮错愕一瞬,连忙掏出船票借着车上微弱的光看了一下,他手发抖,费了好大力气才看清楚上面的日期,竟是三天之前的。他手脚发凉,一再确认之后还是不敢相信,“怎么会,怎么会是三天前的……”   黑衣人坚定道:“贺东亭想要你的命。”   贺书玮瘫坐在座椅上,脑海里拼命回想这三天的事,是了,从那天开始贺东亭怕是已经找到了证人,已经知道了是他在烟馆杀了贺三爷。   甚至已经知道了,贺三爷是他的亲生父亲。   贺书玮脑袋里乱糟糟一片,一会儿是烟馆贺三爷临死时的样子,一会是贺东亭冰冷的视线目光,太阳穴像是被长针刺入,疼痛难忍,忍不住弯腰抱住了脑袋,发出一声哀嚎。   难怪……   难怪他守灵三天回来,贺东亭会问他,还有没有什么话要说……贺东亭给了他最后的机会,但他却戴着一张自以为完好的伪装面具,亲手把那一线生机撕碎。   前面坐着的黑衣人操着口音怪异的话对他道:“书玮少爷,伊川先生交代,让您先出去避一避,上次你在码头的时候上的那辆日本货轮、见的人,你还记得吧?”   贺书玮把情绪抽离出来,咬紧牙齿努力维持一丝清明,点头道:“记得,是伊川先生身边的人。”   黑衣人道:“这次我还是送你到那边,你自己上去,另外你拿上脚边的皮箱,里面装了一些钱和金条,出海之后用。”   贺书玮只当他们要送自己去日本,伸手在脚边摸索一下,果然翻找到一个沉甸甸的皮箱,他紧紧抱在怀里。   黑衣人低声道:“记住,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你就越安全,上船之后一切靠你自己。”   “好。”   车子停在另一处码头,贺书玮很快下了车,提着那个黑色手提箱匆匆忙忙自己去找船了。   送他来的汽车没急着走,反而远远停在那,像是在等什么。   黑衣人手腕上带了一只手表,低头正在看着,慢慢读数,只是这次他没有再说腔调奇怪的话,而是字正腔圆的汉语,若是谢Z在,定能一眼认出这个留了一脸络腮胡的男人正是东院护卫队里身手最好的张虎威。   东郊,厂房。   白家的工厂修建起来一批,其中后面的几栋小楼也修复如初,白明禹留了一栋加班时候留宿用。平时除了他自己,也就谢Z和几个护卫队的人会过来住一下,王敬秋等人都是工作狂,他们平时在染料厂压根就不肯走出来半步,住在厂房顶楼,不来这里。   谢Z已经在小楼这住了好几天,白明禹这边事情多,一直忙不过来,他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一直忙到今天晚上才能早休息一会。   但也已经是入夜时间了。   谢Z在小楼天台上走了一圈,夏夜的风吹着很舒服,这里靠东,离着码头不算远,也比市区凉快几分。   东边码头那里,远远传来一些声响,谢Z耳朵动了下,紧跟着就看到天上燃放了烟花。   他神经略微放松了些。   刚才的声音太大,他差点以为是哪里发生了爆炸。   天台镶嵌了三面栏杆,都是四方的大理石柱,谢Z翻身坐在上面,抬头看着台上的烟花,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放了这许久,在黑夜里染了一片绚烂之色。   九爷走过去,从后面环住他。   谢Z动了下,回头道:“爷,你怎么来了?吓我一跳。”   九爷抱紧他,道:“我才是被你吓到,怎么坐这么高,万一摔到怎么办?”   “不会,下面是草坪,很软。”   九爷抱紧了几分,微微拧眉,并不赞同这个说法。   谢Z侧身亲了他一下,没哄好,就又多亲了几下,直到九爷表情回转,才笑道:“爷,你看到烟花没有?刚才那边放了好多啊,声音真大,我都没听到你上来的脚步声。”   九爷亲他鼻尖一下:“嗯。”   正说着,空中又亮起数朵烟花。   烟花声音很响,颜色也足够绚烂,遮掩了许多声音和亮光,例如码头上突然发生爆炸的一艘日本货轮,以及货轮在海面燃烧所发出的火光。   谢Z很久没看到烟花,还在仰头看着,大约是九爷来了的缘故,他比平日放松了许多,后仰依偎在对方怀里放松了去看,眼神干净而纯粹,烟花落下,在他眼里如映星河。   九爷揽着他,视线只落在怀里的人身上,低头亲了他额头,眼神里满是宠溺。   他的Z儿只要看到烟花就好,不用看到黑夜。   此路漫漫,一切有他。   九爷把谢Z抱下来,给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笑道:“Z儿,过几天你跟舅舅去西川好不好?就去一段时间,我在沪市有些事要忙,忙完了去接你。”   谢Z愣了片刻,追问道:“爷要做什么事?我可以帮你……”   九爷摇头道:“这件事你帮不了。”   谢Z站在那没吭声,但也没走。   九爷抬手挠了挠他下巴,逗弄道:“别气,我打算建一家制碱厂,需要大量的盐,你去西川才是帮我。”   谢Z听了之后这才放松神情,点头应道:“好,我去,爷给我几个人手我带着一同前往。”   九爷道:“嗯,我让王肃他们几个跟你一起过去。”   王肃是东院护卫队里的好手,之前和谢Z一起做事,枪法仅次于谢Z,尤其擅长伏击,配合谢Z是最好的一个人选。谢Z点头答应了,又问:“爷要运盐?若只是要几批货,舅舅那边的船队就足够了。”他还是不想走。   “不一样,你回去一趟,也让舅舅安心,他找了你二十年。”九爷抬手抚过他脸颊,感觉到谢Z习惯性蹭了他掌心一下,心里也有些不舍,“我在沪市还有些生意要谈,之前同贺老板谈了些买卖,只是处理方式上……有些出入,算是我擅自插手吧,可能之后会稍微有点不愉快。”   谢Z犹豫一下,问道:“要不,我去说说?”   九爷摇头,轻笑出声:“不用,你只管去西川好好玩一阵子,等年底我就处理妥当,接你回来。”   谢Z十分不舍,但还是顺从点头,答应了。   另一边,贺府。   贺东亭接到电话的时候,已是半夜,在得知贺书玮上了一艘日本船并发生爆炸之后,心里也猜到大概。   他沉默片刻,问道:“劫车的事,是你们九爷安排的?”   电话那边的人并无隐瞒:“是,九爷安排人假扮劫车,并送了他一只皮箱,说是金银,其实里面装着的是炸药。”   “我知道了。”   “九爷还说――”   “说什么?”   “九爷说,您处事不决会伤害到身边之人,他便按照北地习惯出手帮忙清理干净,还请贺老板勿怪。”   话说得客气,但言语强势,并未见半分妥协之意。   贺东亭过了片刻,开口道:“烦请代我谢过,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关于出手快慢的问题――   ①   下棋的时候   贺东亭:我飞一个相……   白九:将军。   ②   处置假少爷的时候   贺东亭:让人送去码头……   白九:弄死了。   ③   争抢谢Z的时候   贺东亭:我……   白九:我的。   贺东亭:??! 第116章 西川   沪市接连发生许多大事,日本货轮发生爆炸更是连上了几天报纸头版,一时间城内戒严,检查都严格许多。   贺东亭想要认回谢Z,但谢泗泉却提了条件,只准请他和寇姥姥等人吃一顿家宴,连祭拜等等俗礼都免了,而且名字不能改,依旧要写谢Z二字。   这条件苛刻的很,但贺东亭全都答应下。   谢泗泉转眼也想明白过来,如今贺家站在风口浪尖,摆明了要和日本商人打对垒,贺东亭也不敢让谢Z出现在明面上,怕他遇到什么不测,用“谢Z”二字倒更安全些。   写族谱的时候,寇姥姥有些犹豫,一直看着谢泗泉想等他说些什么。   谢泗泉却看着贺东亭,见他面不改色提笔要写了,才开口道:“阿姐当年曾跟我说过,若生儿子,小字由我取,名字她想了几个,儿子女儿都有。”   贺东亭笔尖微顿。   谢泗泉道:“阿姐说‘饮水思源’,思源二字不错。”   贺东亭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两个字,在族谱册上写下“贺思源”三字。   写作思源,念为思沅。   三个字写的很慢,他一向稳重,但此刻手指却微微有些发抖。等登记在册之后,贺东亭想要回身道谢,但谢泗泉已带谢Z离开,并未想让谢Z留下跪拜他们贺家人的打算。   一旁族内老人面面相觑,只看向贺东亭。   贺东亭把族谱名册交还他们,道:“无碍,就这样吧,劳烦诸位。”   几个老人接过,恭恭敬敬摆放归位。   门外,谢泗泉手臂搭在谢Z肩上,一边走一边叮嘱他道:“等会儿要是贺……你爹哭了,你也不许心软,咬死了一定要跟舅舅回西川,听到没有?”   谢Z有些想象不出那样的场面,困惑道:“他,还会哭?”   谢泗泉挑眉,嗤道:“当然!要不然当年你娘怎么软下心跟他好的?中原的小白脸没什么好人,尤其是会读书的,Z儿你以后记住了,就算找相好的,也别找这样――”远远瞧见有人跑过来立刻收了声音,胳膊也放下来做出一副家主模样,绷着脸问道:“胡达,怎么你一个人过来,其他人呢?”   胡达手放在胸口弯腰行了一礼,道:“当家的,都在外头等着了,还跟白家东院借了七辆车,您就放心吧。”   谢泗泉脸色稍缓,带谢Z去堂厅跟贺东亭吃了一顿饭。   贺东亭倒是没跟谢泗泉说的那般,面色如常,只是吃几筷,就看向谢Z,一顿饭吃的很慢。   谢泗泉给谢Z剥虾,这个时候的河虾正当季,鲜嫩爽甜,只一点就是个头略小,吃起来好吃,剥着费劲儿。   谢泗泉极少干伺候人的活儿,掐头去尾,就连壳直接放在小碟子里给谢Z吃。   贺东亭刚想开口,就瞧见谢Z夹起来吃了。   谢泗泉问道:“好吃吗?”   谢Z点头:“嗯。”   谢泗泉就高高兴兴又剥了几只给他,谢Z吃了几筷,摇头低声说够了,他才意犹未尽地停下,一边拿湿帕擦了手一边得意道:“你要是喜欢,晚上舅舅还剥虾给你吃。”   贺东亭坐在一旁看着他们互动,心里说不羡慕是假的。   但也只看了一阵,他剥了几只河虾,一直到虾肉冷了也没敢端给谢Z尝一口。   吃过饭之后,谢Z就跟舅舅一起回去,贺东亭送到门口,顺着谢泗泉的叫法,依旧喊他谢Z,叮嘱他空了常来。   谢Z点头道:“好,改日再来。”   贺东亭唇角扬起一点,只这么一句话心情就跟着好转许多。   回去路上,谢泗泉对他道:“你不用管贺家给你改的那个名字,不过是占个位置,将来不能便宜了那帮王八蛋。”   谢Z心里也没太当回事,那个名字听起来更像是父亲怀念母亲,而不是关于他。他以前唱戏的时候也有过其他名字,但不管怎么叫,他依旧是他自己。   傍晚的时候,白家东院设宴,留了西川谢家众人一同吃饭。   谢泗泉最爱美酒,席间和九爷畅饮数坛,蜀地的酒绵软、后劲悠长,而北地的烧酒性烈,一饮如喉,立刻如小刀一样辣得痛快!   谢泗泉拉着九爷拼酒,很快就勾肩搭背以兄弟相称了。   谢Z担心九爷,让小厨房做了两碗甜汤,亲自端到他们跟前。   谢泗泉拍了拍九爷的肩膀,站在那脚步已经摇晃了,但还忍不住得意显摆道:“兄弟,瞧见没有,我幺儿乖不乖?”他伸手拽过谢Z,推近了让九爷看,“你仔细瞧瞧,见过这么乖的没有?”   他力气大,谢Z差点被推到九爷怀里去。   九爷伸手抬起他下巴,指节摩挲两下,看了片刻轻笑道:“乖。”   谢Z耳根通红,对方只说了一个字,但他却被撩拨得心狂跳不止。   谢泗泉吃醉了酒,留宿在东院。   谢Z也未回去,先是照顾了舅舅一阵,等他睡下之后才起身回了三楼的主卧。   九爷已洗漱好换了一身睡袍在等着了,这会儿正坐在床边开了小灯,看一本书,一旁的床头小柜上还放了一只小碗,微微冒着热气。   谢Z以为是醒酒汤,但走过去才发现是一碗甜汤圆。   九爷放下书,把人抱在怀里,喂他吃了那碗甜汤圆。谢Z吃的很慢,九爷就一边喂一边同他说话:“中午在贺家吃得如何?”   “挺好的,舅舅剥了好多虾给我吃。”谢Z咽下嘴里的汤圆,小声道:“舅舅不会剥虾壳,只掐了头尾。”   九爷轻笑:“难怪晚上没见你吃多少,原来中午吃了硬菜。”他喂完一碗汤圆,伸手向下挑起衣角摸了摸谢Z小肚子,“饱不饱,还要再吃点么?”   谢Z点点头。   但不等九爷按铃喊人,就翻身骑坐在对方身上。   谢Z把九爷手里的小碗拿走放在一旁柜子上,一双眼盯着对方,贴紧了轻轻蹭了几下:“爷,我想吃点别的。”   九爷眼神发暗,扣紧他的腰。   ……   谢Z在东院住了三天,临出发去西川的当天早上,都是在东院主卧醒来的。   九爷体谅他远行,昨夜并未弄狠,起初只想用手而已,但耐不住谢Z几次三番撩拨点火,简直像是故意一般。即便如此,早上醒来九爷就有些后悔,他在后面揽着谢Z入怀,亲了亲他肩上,哑声问道:“若不然再等一天走吧,今天瞧着天气也不是很好。”   谢Z低声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被亲得发痒,还是被他的话逗笑了。   九爷把人搂得更紧了,叹了一声道:“前几日还不觉得,怎么今天你要走了,我心里就这般不舍。”谢Z玩他手指,捏了几下,低声道:“爷,年底的时候你要来西川接我。”   九爷亲他一下,答应道:“好。”   谢Z利落起身,穿戴好下楼。   院子里王肃等人已经在收拾行李,他们几人有九爷选出来的,也有谢Z从护卫队里挑出来的,都是平时用惯的好手,不管是手上功夫还是忠心,绝对可靠。   谢Z没看着些行李,去马房牵了白十四出来,骑马出去了一趟。   他去了贺府。   在后门叫了管家出来,让他去通知贺东亭。   管家知道谢Z身份,因为这位小少爷,贺府几乎被闹了个底朝天。他们先生把贺老夫人送回老家的宅院养病之后,一个敢说闲话的都没有了,管家如今见了谢Z笑脸相迎,一叠声请他进去:“Z少爷您站在这里做什么,这是您自己家,回家哪里用通传呀,您进来就是――”   谢Z牵马站在那没动,对他道:“劳烦您帮我叫一下人,我只说几句话,说完就走了。”   管家答应一声,立刻去了。   不过片刻,贺东亭就急匆匆小跑过来,都未来得及穿外套,站在谢Z面前之后上下打量他没有一丝受伤的模样,才松了口气,笑着道:“Z儿怎么来了?我知道你今天启程,还打算过会儿去送送你。”   谢Z摇摇头,道:“不用。”   贺东亭脸色白了几分,一时脑海里闪过许多念头,站在那思量一会勉强笑道:“也是,一定很忙,那我就不去打扰……”他话还未说完,就见谢Z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拥抱了一下,低声道:“我去西川怕是许久不能回来,你好好保重身体。”   贺东亭抬手想回抱一下,但手刚抬起对方就退回原位,怀里的温度转瞬即逝。   谢Z翻身上马,跟他道别,很快就走了。   贺东亭下意识追出去几步,站在街边看他身影,眼眶微微发红。   六月中旬,谢泗泉返程回西川。   谢Z和寇姥姥等人随行,谢Z初次走水路入川,而寇姥姥却是重返故地,一路上一直看着,舍不得合眼。   寇姥姥瞧着沿路崇山峻岭,好几回擦了眼泪,二十余年过去,这条路上看过的风景却和之前她陪着小姐远嫁时的没有改变,只是物是人非,这次只有她这个老婆子回来,小姐再也回不来家了。   寇姥姥手里摩挲着一张照片,上面最前头的就是年轻时候的谢沅和贺东亭,她则站在小姐身后,一脸紧张。   谢Z凑过去看了一眼,故意问道:“姥姥,后面站着的是你吗?”   寇姥姥点头叹道:“是呀,姥姥那会儿第一次拍照片,灯闪得太亮,吓了我一跳,还是小姐让人多拍了几张,这才留下这张。”她伸手爱惜地抚摸过,这是姑爷临走时候让人送来的,除了照片,还有好几箱物品,都是细心为谢Z准备下的。   谢Z哄她道:“姥姥,等回了西川,我陪您拍照,咱们拍好多。”   寇姥姥被他逗笑了,抬手摸了他脑袋:“傻孩子,姥姥年纪大了,拍了不好看,我Z儿长得俊,是该多拍些照片留下。”   祖孙俩说了一阵话,谢Z忽然想起一件事,小声问道:“姥姥,我娘的牌位……”   寇姥姥道:“前天的时候,你舅舅亲自送回贺家了,你既已祭拜过,我也就放心了。”   谢Z头枕在老太太肩上,看着江面上倒映的山岭,树木苍翠,层峦叠嶂,和他之前生活的地方完全不同。   几天后,船行至阳平关。   阳平关的行船码头与别处相比要大得多,载满货物的木船沿江而下,全都汇于此处。   码头上挤挤攘攘,都是等待卸货的客商和招揽生意的船帮挑夫,天气炎热,只从码头挤下来衣裳就已汗湿了后背。   谢泗泉到了这里就已放松了大半,把船上的货物都交给胡达等人处理,自己带了谢Z和寇姥姥去找了地方先吃饭。寇姥姥许久不吃蜀地的辣椒,加上年纪大了不好克化,只要了两碟清炒素菜,谢泗泉带了谢Z去后头,打算挑两条鱼。   这家小饭馆就在江边,已经做了十数年买卖,最拿手的菜就是做鱼,尤其是这江边的鱼现打捞上来,活蹦乱跳,新鲜的很。   小二过来帮着挑鱼,刚想起筐,就被老板赶过来制止了,让他去江边拎起泡在水中小些的竹筐,讨好笑道:“谢爷,不知道您来,我这就让人去瞧瞧有没有新捕上来的雅鱼,您去前头坐着喝茶,收拾好了立刻给您上菜。”   谢泗泉道:“也好,天儿热,再切两只西瓜。”   老板连声答应,不一会就送到桌上,不止是西瓜,还有两碟瓜子两碟糕饼。   谢泗泉不耐热,穿了一件银红薄袄坐在那拿袖子扇风,他手腕上缠了七八圈珊瑚珠,粒粒像黄豆般大小,滚圆饱满,精心打磨过。谢家人本就肤白,谢泗泉手腕上缠了赤色珊瑚珠,越发衬得白玉砌成一般。   只是桌上二人没人瞧他,寇姥姥拿了西瓜给谢Z,谢Z自己吃了两口,又掰下一小块尖尖的瓜皮给门口的那只黄毛土狗。   天儿太热,蒸笼一样的天气,连小饭馆门口的黄狗也懒懒散散的,它闻了闻谢Z扔过来的瓜皮,几口吃了,尾巴轻轻摇了摇。   谢Z自己吃几口瓜,掰一块瓜皮喂黄狗,正要把手里最后一点丢过去,忽然动了动耳朵,抬头看向门口方向。   不多时,就听到一阵车马声,紧跟着有人下车匆匆向这边走来。   小饭馆门口竹帘被掀开,走进来数人,老板弯腰跟他们打了招呼,为首的男人也没理睬,左右看了一眼之后,径直向谢Z他们这桌走来。   谢Z不知对方什么来路,手放在桌下,视线盯紧。   谢泗泉顺着他视线回头看了一眼,笑道:“Z儿莫慌,是自己人。”他说着站起身来,冲那边招手道:“徐骏,这里!”   男人很快走过来,谢泗泉指了他介绍道:“这是徐骏,西川上城有名的算盘,我费了好大功夫才把人挖过来,跟了我有几年了,外头都喊他一声谢家二当家的。”又指了指谢Z,面露得意,“这是我在信里同你提起的Z儿,怎么样,是不是和我长得很像?”   徐骏面容清俊,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的模样,人比谢泗泉要正经的多,他拱手先对寇姥姥行了一礼,然后才打量了谢Z片刻,道:“是很像。”   谢泗泉勾着外甥的肩膀,咬耳朵道:“Z儿别理他,这就是个闷葫芦。”   徐骏看了他手臂一眼,忍了几次,还是开口道:“这是外头,家主自重些。”   谢泗泉不耐烦道:“我又没跟别人搂搂抱抱,Z儿是自己人。”   徐骏冷声道:“无规矩不成方圆。”   谢泗泉看他一眼,徐骏视线跟他对上,未移开分毫,开口道:“我记得去年中秋的时候,家主在下城喝醉酒,我和胡达等人找到的时候你――”   谢泗泉连声打断他道:“好好好,我知道了,我听你的那些规矩就是!”他面上老大不痛快,但还是挪开了手。   徐骏道:“家主在外多少讲些规矩,不可太过孟浪。”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谢泗泉:你说谁浪?   徐骏:你。 第117章 生辰礼   小饭馆的老板端了菜上来,又摆了酒,笑着道:“谢爷先吃酒,鱼已经送来了,稍后做好了给您端上来,还是按以前的口味?”   谢泗泉道:“麻辣去一些,不要太重,我外甥刚来怕他吃不惯。”这话说出的时候,带了十足的炫耀,像是有外甥多了不起一样。   老板一叠声答应下,自去准备了。   徐骏带来的那些人也比胡达要听话一些,规规矩矩跟家主问好之后找了地方坐下,小憩片刻。   徐骏坐了谢泗泉那一桌,斟酒、布菜,做事十分妥帖周到。   蜀地人嗜辣,天气越是炎热越是喜欢吃口味重一些的菜肴,好下饭。这次吃的饭菜也是如此,上来的都是红彤彤的一盘盘小炒,连素菜都是如此,谢Z刚开始有些不敢下筷,不过舀了一勺麻婆豆腐尝过之后,眼睛都亮了。   谢泗泉见他喜欢,笑着道:“吃着还行?加了鸡汤熬煮,我让他们特意做了两个味儿,这边放了野菜,那边拌了辣椒面,你尝尝看。”   谢Z吃着都好,豆腐也不知道怎么做的,嫩得恰到好处,入口即化,鸡汤和辣椒混在一起入口味道带了浓郁的香辣,让人胃口大开,谢Z舀了几大勺豆腐拌饭,埋头吃得停不下来。   徐骏倒是没想到谢Z如此好养,一盘豆腐拌饭就能吃得心满意足,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孩子不错,就是家长有点不像样。   谢泗泉拦了几次,不让谢Z吃饭:“Z儿慢点吃,尝尝就行了,后头还有更好吃的。”   谢Z:“我吃着这个就很好。”   谢泗泉:“一盘豆腐有什么好吃的,放下,舅舅点了一桌子好菜,你一会每样都尝尝,喜欢吃哪个咱们就吃哪个啊。”   ……   徐骏闭了闭眼,他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谢泗泉自己任性惯了,教孩子也这般胡来,好好的小孩儿不出半月就能给惯得挑食不肯吃饭。   徐骏还未开口,就听对面坐着的谢Z淡声道:“舅舅退些菜吧,浪费不好。”   谢泗泉还想再劝,谢Z摇头道:“我和姥姥习惯了,你若这样,以后我不敢跟你一起出来吃饭了。”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谢泗泉立刻点头答应了,他叫了老板过来,不过那些菜没退,只吩咐给店内其他谢家的人端过去,“每样分出一小碟来放到我这桌,只一小碟就行了,切勿浪费。”   老板答应一声,很快就端了一个木托盘过来,上面七八只小碟子上码放整齐,荤素格式菜肴都有。   寇姥姥尝了一口甜烧白,夸了一声好。   谢Z好奇:“这店看起来简陋,饭菜倒是精致。”   谢泗泉托腮看他,听见笑道:“这算什么精致,川菜一贯都是如此,等回家之后让家里的厨子做些精致的给你尝尝。Z儿喜欢吃汤圆罢?舅舅让人做好多小汤圆给你吃,干炒汤圆吃过没有?”   谢Z摇头。   “外酥里嫩,回去之后我让厨子做好,拿油纸包起来给你当零嘴吃。”   谢Z一边吃一边听他说,头一次知道还有这么多种新鲜吃法。   他以前跟在九爷身边,虽然从未亏过嘴,但九爷喜欢清淡一些的菜式,他对吃也没什么特别的喜好,偶尔吃些桂花蜜蒸米糕、甜汤圆,就已经很满足。九爷那边用料都好,就是太过养生,山参、鹿茸从未断过,味道上从来没吃过这么多酸甜苦辣。   谢Z不小心咬了一颗花椒,舌头麻了一半,一边面不改色吃了口米饭压下一边想着幸亏不是九爷吃这顿饭,爷最不喜青壳花椒。   谢Z吃到半饱的时候,鱼端上来了。   刚煮好的过水鱼,鱼肉浸在汤汁里,吃的就是一个鲜嫩。   谢泗泉哄外甥吃鱼,亲自给他挑了鱼刺,还把鱼头夹了过去,教他找藏在鱼头正中央的骨剑。   雅鱼头骨正中央有一根形似宝剑的刺,完整剥离出来之后,不过指节长短,谢泗泉拿茶水冲洗干净放在谢Z手里,逗他玩儿:“Z儿晚上回去把它放在枕头下面,保平安的。”   谢Z迟疑,抬头看向对面的徐骏。   徐骏冷道:“假的。”   谢泗泉又改口:“那就是招桃花的,反正放着图个吉利嘛。”   谢Z更不肯接:“我不用招桃花,舅舅拿去用吧。”寇姥姥坐在那笑个不住,对谢Z道:“你舅舅逗你玩儿呢,就是个小玩意,找宝剑逗乐子。”   谢泗泉也在吃吃地笑,他手里拿着那枚小小的骨剑,今日吃的这一根上剑柄都齐全,十足一把威风禀禀小宝剑的模样,比他以往寻到的都要漂亮。   中午吃过饭,略微歇息片刻,徐骏就让人牵了马车过来,从这里回西川上城还有一天多的路程,晚上需要住在旅馆里。   谢Z这次来带了一个大件,他在小饭馆门口等了片刻,就见胡达送了一匹白马过来,正是白十四。   谢Z翻身上马,骑马跟着马车一起往前走。   徐骏骑马跟在一旁,跟他攀谈了几句,两人都是客客气气的,倒是对彼此印象都不错。   徐骏问道:“听说姥姥身边还有一个叫李元的,这次怎么没见?”   谢Z道:“哦,有些生意上的事,我让他先去蓉城一趟,过段时间就来了。”   徐骏:“谢家在蓉城倒也有几处分号,还能使得上力气,你若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只管开口。”   谢Z点头说好。   西川还遵循旧例,三十里一驿,一百二十里一舍,赶路到了天刚擦黑的时候,正好到了休息的馆舍旅店。   大约是炎夏的关系,来往行商并不多,偌大的院里只停了几辆马车,显得有些冷清。   进了旅店,除了一个管事和两个伙计,几乎瞧不见其他人。   晚饭吃得简单,要了炖鱼,用脸盆一样大的铜盆端上来,里面煮了粉条、豆芽、青菜、豆腐一类,红汤荡漾,香气四溢。   谢泗泉嘴刁,挑着吃了几口就不怎么吃了,只吃了一小碗芽菜炒饭。   徐骏看他一眼,要了一壶冰过的酸梅汤,但谢泗泉也只喝了半杯,就兴致缺缺地放下不喝了。   反而谢Z吃得还不错,十分好养。   寇姥姥赶了一天的路,有些疲惫,晚饭匆匆吃了几口就回房睡了,她年纪大住了楼下的单间,其余人上楼找了房间住下。   谢Z自己住了一间,谢泗泉和徐骏住了一间。   天气闷热,徐骏洗漱之后回到房间,就看到谢泗泉正披着一件轻薄外衫,坐在竹床边把玩手里的鱼骨剑,玩儿得不亦乐乎。   徐骏倒了一杯凉茶喝,问他:“你多大了,怎的还玩这种逗小孩的把戏。”   “我小的时候攒过许多鱼骨剑,有一阵最爱这个,拽着阿姐一起吃了一年多的鱼,阿姐吃伤了,再不肯碰雅鱼。”谢泗泉转了几圈指尖的鱼骨剑,笑道:“以前我就想,等将来阿姐有了孩子,我也要带他这么玩儿。”   徐骏面色稍缓,对他道:“小谢已过了玩耍的年纪,你若是真心对他,当请老师好生教导。”他说了几个老师的名字,都是上城有名的,“这些老师我已差人去学馆打了招呼,可以直接入学,若是不便,也可以请老师来家中教导,多使些钱就是了。”   谢泗泉抬眼瞧着他笑:“你怎么对我家中的事如此上心?”   徐骏:“收到你的信就一直在准备,算好了时间……”   “我问你为什么这么上心。”谢泗泉半躺在竹榻上抬起脚去碰他,脚趾轻轻勾划过,挑高了眼睛看他。   徐骏喉结滚动一下,垂眼看了,片刻后才道:“因为你不让人省心,一时半刻不看着就惹是生非。”   “啧,瞎说。”   “去年中秋,是谁喝多了在下城跟人家拼酒玩儿骰子,还把十几个人输得脱裤子?”   “他们自己不中用,关我什么事!”   徐骏捏了那只脚,按着压倒在竹床上,附身贴近压了怒火道:“就你中用、有能耐!若我带人去晚了,你还想做什么?”   “不过是行酒令,他们自己先惹事,给个教训罢了。”谢泗泉逗他:“都说秦人喜辣,晋人爱酸,你这酸味儿也太大了些。”   徐骏冷道:“你呢?”   谢泗泉吃吃笑道:“我嘴是麻的,你尝?”   他勾着徐骏去亲,徐骏年轻气盛又许久没碰过人,一时半刻差点沦陷其中,勉强回神之后只觉唇边果真酥酥麻麻,谢泗泉哼了一声,拿腿碰了碰他腰侧催他快些办事。   徐骏咬唇,上次就是这样。   谢泗泉一封信催他沿江而上,在路上交接了货物之后,连名单详细都未来得及核对,心急火燎就把他往床上拽,吃饱喝足又返回沪市。谢家主一去两个月没回来,西川上城大小事务压得徐骏差点喘不过气来,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要同他讲,还要说一下西川盐场大小事宜安排,现如今脑海里那跟理智的弦崩得死紧,别说谈工作,只保持不动就用了他全部定力。   徐骏极力克制:“西川事情这般多,你跑去沪市一待就是两个月,我这次见你是想谈正事……”   谢泗泉眯眼看他,伸手往下:“你就这么硬着跟我谈?”   徐骏:“!!”   ……   徐骏到底还是年轻,没能克制得住,又一次被拽上床,什么正经事都没来得及谈。   隔壁。   谢Z换了环境本就睡得不太安稳,一直到深夜才有了点睡意,但很快就被隔壁的家具磕碰声惊醒,很轻微的声音,但对谢Z来说却足够引起重视。他从枕头下拿了匕首,仔细听了片刻,忽然起身推门出去,站在隔壁门口敲了敲,问道:“舅舅,舅舅你在里面吗?”   房间里安静片刻,听到谢泗泉开口道:“在,有事?”   谢Z道:“我听到有声响。”   房间里静了片刻,谢泗泉又道:“……无事,我,翻找东西,你回去睡吧。”   谢Z答应一声,但还是不放心,拿着匕首去楼下巡视一圈。   房间里。   谢泗泉额上汗湿,哑声催促道:“你先出去。”   徐骏咬牙:“谢泗泉,你说的是人话吗!”   “我让你出去,听到没有!”谢泗泉也在强自忍耐,烦躁地抬脚踹他腰侧,“滚出去,Z儿一会要回来,我得去看看。”   徐骏深吸一口气。   谢Z巡视一圈回到楼上房间,老远就看到走廊上站着一个人,走近才瞧见是徐骏。   徐骏衣服穿戴整齐,和白日一般,只是此刻黑着一张脸,看起来像是别人欠了他一万大洋。   徐骏叫住他,绷着声音道:“小谢,这里不用警戒。”   谢Z不解:“为何?”   徐骏道:“你可知这里还有一个名号叫转斗乡?意为从水路入西川途经此地,必在此过夜,故名‘转斗’。谢家盐帮运货途经此地已有百余年,昔日你们谢家先祖索性将此地买下,专做拴马之用,直至今日慢慢扩建成如此规模。”他顿了一下,又道:“也就是说这里方圆十余里,包括这家旅店都是谢家所有,你只管安心住着,不会有人打扰。”   谢Z怔愣片刻,他只知道西川谢家有钱,但从未想过会有钱到这般程度,竟沿途买了地专供车马休息。   徐骏同他解释完,就下楼去睡了,怀里抱了一件长袍,瞧着并未打算再上来。   谢Z回房间躺了半晌才慢慢睡着。   这次周围安静许多,只有偶尔几声虫鸣,一夜无梦。   第二日一早起来赶路,谢泗泉瞧着没睡好,躲在马车里睡了一路,一直快到西川上城的时候才醒过来。   他一边伸了懒腰一边招手让谢Z过来,对他道:“Z儿,你这马听不听话?”见谢Z点头,就下车去利落翻身上马,和谢Z共乘一骑,白马轻声嘶鸣只甩了甩头,稳稳驼住他们。谢泗泉坐在后方揽住谢Z,接了他手里的缰绳,轻喝一声,骑马奔驰,很快就离开车队,徐骏在后头喊了两声他也没理睬,只低声在谢Z耳边笑道:“舅舅带你去看样东西!”   白马跑了一路,穿过一条条街道,很快就跑向较为偏远地方――但也说不上偏,人少了些,但盐场壮阔,数十架高耸入云的天车伫立在那,刺向青天。天车架子近百米高,皆是用杉篙、巨竹搭起,一处架便是一口井,远远望去犹如一汪汪“海眼”,平矮瓦房间或其中,不断有热气冒出,精壮结实的汉子正一铲铲地挖了半干的盐水摊开晾晒,一片热火朝天的情形。   谢泗泉骑马带着谢Z还在跑,越是向里,巨竹天车越多,甚至能听到工人提取卤水的号子声。   谢Z问道:“舅舅,你要带我看什么――”   “看井!”   风声大,谢泗泉笑得肆意畅快,提起马鞭指了沿路盐场天车:“你之前不是问我为何给你起名‘Z儿’?这些就是舅舅给你的生辰贺礼,西川上城谢家上百口盐井,自你出生之日起,皆归你名下!”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①   谢Z:舅舅你起了吗?   谢泗泉:宝贝儿我起啦^口^   徐骏:……他没有!!   ②   关于身份――   徐骏:谢邀,区区晋商罢了。 第118章 继承人   谢Z从未听过此事,―时怔愣。   谢泗泉问道:“保保没同你讲过吗?”   谢Z摇头,还未开口表明态度,就听谢泗泉得意道:“我十三岁时就跟阿姐许诺过了!”   他带谢Z转了―圈回来,送他回家。   西川分上、下两城,依地势命名,谢家住在上城,骑马走过几条街谢泗泉抬手指给谢Z看,全都是谢家名下资产,大大小小的铺子也都是谢家在经营,只要进城来,可以说都是自家地盘。   谢府今日装扮一新,格外喜庆,扎了红绸、鸣放礼炮,热热闹闹地迎接家主归来。   谢泗泉骑马到门前,翻身下来,把手递过去扶了谢Z:“来,跟舅舅回家。”   谢Z把手给他,谢泗泉握紧了,―路牵着他走进家门未再松开。   谢Z眼角余光看到门口的小厮牵了白十四去马房,未来得及多看,就被谢府布置的模样晃花了眼睛。全府上下完全是按照谢泗泉喜好布置,花团锦簇,轰轰烈烈,到处不是成簇鲜花就是华丽的绫罗绸缎,谢泗泉行走其中,若不是那张脸生得俊俏,只怕也淹没在一片缤纷花海里。   谢家主认回谢Z这个外甥,仪式隆重又热闹。   他带谢Z去祭拜了谢家列祖列宗,若不是被族中几个老人拦着挑好日子,只怕当场就要在族谱上提笔写下谢Z的名字。   族中老人劝道:“不可,不可,就算是要过继,他父亲尚在也要请来一叙,就算不请来,那也总要挑个良辰吉日呀……家主,可不敢胡闹啊。”   谢泗泉毛笔都握在手中了,颇有些遗憾:“最近的吉日在哪天?”   “这得先请小主子的生辰八字,算上两日,慢慢挑个好日子。”   谢泗泉这才收手,把族谱还给他们,族中几个老人慌忙接过,捧着又供奉回去了。   谢Z当着外人没开口,等跟着舅舅走出来之后才道:“舅舅,盐井和过继的事儿我都不知道……”   谢泗泉哄他:“你不知道的多着了,舅舅只你―个心肝宝贝儿,不给你给谁?你爹那边乱七八糟的回去也不痛快,不如留在西川陪舅舅,而且当时你上贺家族谱的时候我同他商议过了,你名字不变,跟我姓谢,他答应了。”   谢Z:“……”   谢Z:“我爹好像不是这个意思。”   谢泗泉:“就是这个意思。”   贺东亭出于愧疚,答应没改名,但绝对没同意把唯一的儿子过继给妻弟,他若是在这里只怕当场就要和谢泗泉争论起来。   谢泗泉仗着在西川没人能管得了自己,很是无法无天了―把,肆意痛快。   谢府摆宴庆祝,―连宴请了三日流水席。   不过也不知道外头怎么传的,有说是外甥的,也有说是谢家主的私生子――大概是“谢Z”这个名字的缘故,相信是谢家主私生子的人更多―些。   谢泗泉这几天带谢Z见了―些亲戚,男女老少都有,围坐在花厅里,―个个也都是披金戴银的模样,旁的不好说,有钱是肯定的。那些人见了谢Z格外热情,反倒是谢Z有些拘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谢泗泉只介绍了几个给他认识,其余只让谢Z拱手问好就算走了过场。   这些人里有不少年轻漂亮的姑娘,大约是听了传闻,―个个跑来借着送礼的名号来亲自看―眼。   谢Z跟在谢泗泉身边,两人身高模样相仿,即便―个爱笑―个表情淡然,但眉眼相似,―眼就能看出血脉相连。   西川不少姑娘―夜梦碎。   谢Z回到谢家,―连几天,收礼收到手软。   谢家这些亲戚们从未离开过西川,说的也是一口地道西川话,语言沟通起来有些问题,但送礼是没问题的。   不知为何,谢家人全都喜好金银,除了前头几个送整匣小黄鱼的,后面的人又送了―些诸如长命锁―类的金器,打得都十分厚实,放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有份量。有些女性长辈则送了―些珠宝首饰,其中有―位送了全副头面,项圈儿上的东珠有鸽子蛋那么大,谢Z见过不少宝贝,知道这物件价值不菲,还特意问了舅舅能不能收。   谢泗泉道:“都是家里人给的,你收着就是。”   谢Z就留下了,―件件礼物盒子在房间里码放堆叠着,谢Z只略看过―眼,就都交给寇姥姥去打理存放,低声道:“我不知道家里还有这么多人。”   寇姥姥也在惊讶,她今日勉强认出几个老―辈的人,年轻些的已分辨不出,她想了―会问道:“今天来送长命锁的那个后生,是姑老爷家的孩子吧?”   谢泗泉坐在一旁把玩一根金链,听见道:“是。”   寇姥姥:“倒是比他老子娘实在,看着说话也本分。”   谢泗泉嗤了―声:“以前那些臭毛病,我早给他们治过来了,保保放心,他们现在听话的很,不听话的那些都已赶出上城了。”   谢Z看他―眼,这确实是谢泗泉―贯的风格。   寇姥姥帮着收拾了好久金银细软,归类存放好,瞧着那两箱东西忍不住叹息道:“要是知道如此,就早几年带Z儿回来,也不至于在外头受苦。”   谢Z道:“我觉得北地也挺好,九爷待我和舅舅―般。”   寇姥姥笑道:“哪儿能一样呀,这是亲舅舅呢。”   谢泗泉虽未说话,但也在拿眼睛瞟向小外甥那边,等他夸自己。   谢Z没回话,垂眼在箱子里挑了两样东西,拿出来单独放在一旁,金镶玉打造的两件小玩意儿,这东西可以给九爷做扇子坠儿,很合适。   寇姥姥看他挑了―些,笑着道:“是该多留出几样来用,你身上―向素淡,多带点儿显得活泼。”她只当谢Z要自己用,因为一看就是男孩儿用的东西,还帮着谢Z―起挑。   谢泗泉扫眼看了,瞧见谢Z拿了―对白玉小狮子,顺口问道:“Z儿自用还是送人?”   谢Z:“都有。”   谢泗泉视线落在那一对玉狮子上,没再说什么。   他坐在这里陪了谢Z片刻,就打了个哈欠,回去睡了。   谢府极大,谢泗泉自己住的院子就分了两进,门厅放了几只宽口陶缸养了碗莲和锦鲤,晚上踏月回来的时候,莲香幽幽,偶尔能听到几声鱼儿跃起的轻微水声。   徐骏已在房间等他。   桌上点了灯,―旁摆放了厚厚几摞账册,徐骏正在翻看其中―本。   谢泗泉推门进来的时候,―瞧见这架势就头疼。   徐骏一副秉烛夜谈、公事公办的模样,正儿八经坐在那要开口说话,谢泗泉抬手道:“打住,你等我片刻,好歹让我擦把脸,歇―歇。”   谢泗泉洗漱之后,走过来大大咧咧骑坐在徐骏腿上,面对面勾着他脖子,鼻尖凑过去闻了闻:“怎么回事?”   徐骏喉结滚动,强自镇定:“你少找借口,今天一定要把这些处理完。”   谢泗泉鼻尖几乎贴着他的,说话的时候唇都轻轻擦过,像羽毛:“你把我之前漱口的竹盐换了?怎么味道尝着不太一样。”   徐骏握紧账册,指节紧绷到发白,强自克制。   他甚至都能知道谢泗泉下―步要做什么。   可等对方真凑上来让他也“尝―尝”的时候,他推搡两下,还是没能真把人推开。   ……   衣服散落一地。   从桌前、凳上,―直到床边都有几件,床前堆叠的两件衣裳并非同―人,其中―件湖蓝色的长袍上还有―串白玉佛珠手串。   床幔遮挡了大半,外头天亮了―阵,才有了动静。   徐骏起身穿戴好,把那串佛珠手串佩戴在胸口,又恢复了平时的正经人模样,只是仔细看不难发现徐二当家的今日心情不错,面色好看许多。   徐骏收拾好自己,又去柜子里拿了―身新衣给谢泗泉,送到床边看了对方一眼,问他道:“之前给你的那串佛珠去哪里了?怎么没见你戴。”   谢泗泉趴在那枕着胳膊,懒洋洋还在回味,过了片刻才道:“给Z儿了。”   徐骏整理衣领的手顿了―下,微不可查拧眉:“那是我给你的。”   “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回头再拿去开光几串就是。”   徐骏没吭声。   谢泗泉被人伺候惯了,抬手让徐骏给他穿戴衣裳,有些没睡饱―连打了两个哈欠,徐骏给他穿衣裳的时候,谢泗泉顺带往―旁铜镜里看了看,―人高的铜镜光可鉴人,这么―看,像是徐骏在低头拥抱他。   徐骏低头做事,谢家主今日穿了―身白色暗花绸长衫,领口一排白玉镂雕佛手纽扣,徐骏一颗颗给他系好,瞧见谢泗泉手指在颈子那划过,手指有些控制不住也轻轻碰了―下。   谢泗泉握住他手腕,道:“够了,今天还有事要做,还有以后不许在这里留印子,Z儿上次都瞧见了。”   徐骏冷声:“他瞧见又如何,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谢泗泉捏他下巴,嗤笑道:“―大早就拈酸吃醋,你醋劲怎么这么大?不过就是拿你―条手串送人罢了,我赔你。”   徐骏抬眼,目光愤然,但紧跟着就被谢泗泉亲了―下,咬着唇角含糊问:“赔你这个,如何?”   谢泗泉舔了舔他,舌尖在唇边轻轻进出。   徐骏心脏砰砰直跳,盯了他片刻,尤其是看着那双薄唇,眼神发直。   谢泗泉吃吃笑他。   徐骏一时恼了,拿腰带给他系紧,故意勒他―下:“你又耍我!”   谢泗泉手撑在他胳膊上,哎了―声,连忙道:“不耍你,不耍你,这次是真的,回头给你补上,你快松开点儿,我要喘不过气了――”   徐骏心里虽气,但手上还是松开了些,臭着―张脸跟在谢泗泉身后。   谢泗泉临出门的时候,看了桌上那些账册头疼道:“坏了,这些东西还没看。”   徐骏:“我看过了。”   “何时看的?”   “昨天夜里,你睡着之后。”   谢泗泉仔细看了他片刻,忽然笑道:“我就知道你能干,走吧,我―会去下城会会那些人,你今日先在家中,替我照看Z儿。”   徐骏点头应了,陪了―路到谢府门口送家主出去,转身回来又吩咐人做事。这些工作他做了数年,里里外外―把好手,已经习惯了,跟在自己家中无异。   他打理好这些之后,又带了几个佣人去找了寇姥姥。   寇姥姥和谢Z住在一个院子里,同院还住着白家跟来的那些护卫,徐骏到的时候,谢Z正在和那些护卫一起在院子里训练,偌大的院子在南北两头摆了草靶子,还做了几个简易木桩可供人打拳,院子里―众人大汗淋漓,有些还脱了外衫,赤膊在那比划。   谢Z手里卷了―条软鞭,黑色细长的鞭子,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像是一条细长柔韧的黑色小蛇盘踞在他―截手臂上,徐骏还想再看的时候,谢Z垂手,袖子落下遮挡了大半,只隐约看到一点。   谢Z走过来跟他问好:“徐大哥,你来有事?”   徐骏道:“我虽和你相差没几岁,但和你舅舅同辈,你若愿意,可以喊我―声二当家。”   谢Z从善如流,喊了―声:“二当家的。”   徐骏让后头的几个婢女过来,开口道:“这是你舅舅之前就挑好的人,身世清白可靠,姥姥年纪大了,多留几个人照顾你在外也可放心做事。”   寇姥姥以前身边只一个李元,日子过得也很好,她用不惯这么多人,只留了两个年纪小些的丫头,让她们在房里帮忙做些缝补的细活。徐骏没强留,又另拨了两个小厮来在院子里做些扫洒的粗活。   院子里其他房间也都被占了,住着谢Z从白家带来的护卫。   徐骏站在一旁观察了片刻,发现谢Z和他想的很不―样。   谢Z似乎对身边的人都是一样的态度,能做的事从不会假手他人,而且十分勤快,即便突然改变了身份也不见他身上有半点少爷脾气。尤其是对白家东院的护卫们,谢Z自始至终都是客客气气的,陪练的时候还会喊―声师哥。   ―旁有个刚陪练完在休息的护卫,徐骏走过去,低声同他问话,想打听一下谢Z以前的事。   那护卫正是王肃,他跟谢Z关系很不错,以前在北地的时候最常带人去寇姥姥小饭馆吃饭的就是他,听见徐骏问立刻道:“小谢可太厉害了!”   徐骏:“怎么个厉害法?”   王肃挺胸得意:“他是我们里头最有学问、读书最好的人!”   徐骏不以为然,护卫队里能识字便是秀才了。   “小谢去黑河酒厂―个冬天,就跟那边的德国工程师学会了德文,还跟着九爷学讲英文,另外他还师从黄明游先生,能写―手漂亮的文章――黄先生你知道吧?”他见徐骏点头,又继续道,“小谢算账特别快,那么厚的账册,不是我吹牛,小谢翻―遍―打眼就知道数目!听二少爷说,小谢除了不怎么会下棋,其他没有不会的。”   徐骏听得呆愣住,但很快又有些疑惑:“他在白家不是做护卫吗?”   王肃道:“是啊,小谢是我们师傅收的小徒弟,关门弟子,打枪的本事厉害着呢!”   徐骏:“……”   徐骏看向院中和人比划的谢Z,―时不敢信,谢家就没出过读书人,若这护卫说的是实话,那真是谢家祖坟上冒青烟了。   徐骏在这里看了半晌,等谢Z休息的时候去找了他,要带他去个地方。   谢Z换了―身衣衫,出门跟着,王肃自觉跟在后头。   徐骏看了―眼,又去看谢Z。   谢Z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停了脚步问:“是去什么地方,要穿得很正式么?”   徐骏摇摇头,淡声道:“无事,就这样吧。”   徐骏今日没带谢Z再去见那些亲戚,而是带他去了祠堂,临到小楼门前,他看了王肃―眼道:“这是谢家祠堂,外人勿进,还请留步。”   王肃下意识站住,但是很快抬手挠挠头,看着他们走进去的背影有些困惑,那徐骏怎么进去了啊?这位也不姓谢呀。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两位当家的意见不合的时候――   谢泗泉:简单,看我睡服他。 第119章 一条兔腿   谢Z跟着走进去,只当徐骏要教规矩一类,结果进去之后,对方却给他讲了一下谢家先祖。   前几日谢泗泉带他来祭拜也只是随意上香,没像徐骏这般正式,讲的也不全,谢Z还是第一次听到谢家之事。谢家这个大族起起伏伏上百年,祖上辉煌过,也落魄过,到了谢泗泉这一代的时候只剩下一些钱财,姐弟二人守着这笔财富谨慎小心,头十三年全凭谢沅心细,养大并教育了弟弟,后面则是凭借谢泗泉胆大义勇,才收回祖上家业,发展到今日这般地步。   徐骏道:“你舅舅不爱读书,最讨厌中原人那些规矩,不过也不怪他,谢家人一贯如此。”他带谢Z看了一处泥塑供奉,对他道:“你谢家祖上只出了一个当官的,就供奉在这里。”   谢Z:“是读书人?”   徐骏:“不,捐钱买的县令。”   谢Z:“……”   这倒也是谢家一贯风格。   徐骏又道:“此人还写过一些诗和文章,极力赞誉西川天火――”   “什么是天火?”   “你舅舅之前带你去过盐场吧?下回去了可以仔细瞧瞧,锅底下用的是可以点燃的气体,不用柴薪,因此叫天火。”徐骏解释道:“你家先祖为此专门写了一个册子,详细描写了如何在地上钻一个窟窿,然后放口铁锅做饭,还曾发下宏愿,原将此法传天下。若非蜀地山陡路难行,书册早已传遍华国。”   谢Z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眼花了,他怎么好像瞧见二当家笑了一下。   徐骏上了香,带谢Z拜过,开口道:“你谢家先祖终其一生想普及天火,殊不知出了西川外头极少有这东西,但既是发下的宏愿,若以后有机会,你谢家后人尽量替他完成吧。”   说完谢家遗留下来的一点历史问题,徐骏也没什么其他好讲。谢家以前的祠堂被火烧毁过,东西这么多年丢的丢、散的散,只找到这么一位憨厚仁义一心颂扬“天火”的先祖,其他家规更是没见过――就算有,恐怕也早就被现任谢家主撕碎扬了,谢泗泉这脾气,半点也框不住。   带着谢Z大致看了一下,徐骏又状似无意问他道:“白家那些人是你自愿带来的,还是白九爷让他们跟来的?你回了家中,可按自己意愿行事,在上城无人敢阻拦你。”最后一句,已是在为谢Z撑腰。   谢Z道:“是我自愿的,我跟九爷借了人手。”   徐骏道:“你身边若是缺人用,可以跟我说,要多少帮你找就是。”   谢Z淡声道:“我没打算在西川久留,过段时间还要回九爷身边去。”   徐骏拧眉,但没说什么。   他上午带着谢Z在谢家转了一圈,中午又带着谢Z去外头饭馆吃了一顿饭,没点雅鱼,特意要了一份儿麻婆豆腐,比起谢泗泉之前赶路时候在小饭馆要的那份要精致的多,加了脑花进去,味道更为香醇,也是一半清口一半加了辣椒,清淡那一边鸡汤味道浓郁,吃不出半点豆腐的腥,只有细嫩爽滑,比肉还好吃些。   谢Z吃得很香。   徐骏也很满意,亲手给他盛饭道:“你舅舅说你喜欢吃这个,让我特意带你来这里尝尝,若是喜欢,就把厨子带回家去,常做给你吃。”   谢Z道:“家里的厨子做饭也好吃,我早上吃的面就很好。”   徐骏问:“可还有什么需要置办的?一会我陪你去街上瞧瞧,缺什么就买下。”   谢Z摇头:“不缺什么,够用。”   徐骏吃了两碗饭,夹菜的速度放慢了些,有意同谢Z攀谈,聊了一些在北地的事,又问他道:“我听你舅舅说,念过几年书?”   “嗯。”   “可想再去学堂?西川也有几家不错的学校,年初的时候还有一所新建的大学,就是离家稍微远了点,你要是不习惯我们可以请老师来家中上课,可有什么想学的没有?”   谢Z还未回答,就听到有人蹬蹬蹬跑上楼来,人还未到,笑声先至。   谢泗泉从楼梯那探出头来看了看,三两步就跑过来,笑道:“我回去听他们说你带Z儿出来吃饭,一猜就是这家。”他挨着谢Z坐下,亲热道:“如何,这家味道吃着还行?”   谢Z点头应了,给他倒茶,谢泗泉心里更加舒坦了,一杯茶喝下去暑气都去了大半。   一旁的徐骏已招呼小二多拿一副碗筷过来,盛了一碗饭递过去。   谢泗泉忙了一上午早就饿了,一边吃一边问道:“你们刚才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徐骏:“聊小谢上学的事,我问他有没有喜欢的学堂或者新式大学。”   不等谢Z开口,谢泗泉立刻否了:“不去念大学,要跑老远,回家都不方便。”   谢Z也顺着道:“嗯,我不想上学。”   徐骏微微拧眉,“我听说你读书很好,过目不忘,而且还会讲洋文,不读书可惜了。”   谢Z一本正经撒谎:“他们吹牛的,我不爱读书。”他只打算在西川待个大半年,把寇姥姥安顿在这里,并未打算久留,而且对读书上学也没有太大执念,比起这些更想快点回到九爷身边。   谢泗泉对这个可太有体会了,立刻护着道:“不读,不读,整日念那些劳什子有什么用,Z儿不是学过算账吗,回头你亲自教他就是了。”   徐骏愣了下:“我……”   “Z儿来,吃菜!”谢泗泉见谢Z一直吃面前的一盘豆腐,给他夹了肉。“怎么只吃豆腐,也尝尝别的,都是自家人,不必拘谨。”   其他菜都还行,只是夹了青菜的时候,谢Z避开两回。   谢舅舅还是给他放进了碗里,盯着他吃完。   徐骏瞧着,摇头轻笑。这人自己都不好好吃饭,带小孩倒是还算细心。   谢泗泉让徐骏亲自带谢Z,徐骏就把这事提上日程,并且详细做了教案,一板一眼地教导。   不过也有意外之喜,徐骏亲自带了谢Z几天之后,就发现谢Z学习速度极快,加上九爷带出来的底子打得扎实,学什么会什么。徐骏还从未教得这么有成就感过,之前只当那句“过目不忘”是夸大,没想到当真遇到一个。谢Z账册算起来也快,心算、珠算样样精通,若不是徐骏知道他之前在白家东院护卫队做事,还以为这是被当做哪家的继承人专门教过一般。   徐骏现在看小外甥的目光都柔和许多,简直哪哪儿都满意。   徐骏翻书,略喝了一口茶,等谢Z算出账册上的数目,不过片刻就见谢Z整理出来,点头道:“对。”   谢Z坐在桌前,翻开一页白纸,抬头看他。   徐骏越发满意,问道:“Z儿,你以前学过这些?”谢Z想了想,道:“我做过白二少爷的陪读。”   徐骏点点头:“难怪。”   大家族里的少爷不正儿八经学的大有人在,一旁的陪读若是天资聪颖,倒是能学不少真本事,就是也有一点不好的地方――   徐骏看了他手一眼,声音冷了几分问道:“你在白家,可曾挨过打?”   谢Z轻笑,摇摇头。   徐骏面色这才稍缓。   又教了一个时辰,徐骏让他稍微休息一会,谢Z起身活动一下,打算回自己小院。   徐骏叫住他道:“Z儿慢些走,我有话要跟你说。”   谢Z站在那等着。   徐骏沉吟片刻,对他道:“外头庭院里站着等你的那个护卫,叫王肃是吧?”   谢Z点头:“是他,怎么了?”   徐骏道:“今日一早有人瞧见他从后门出去,送了一封信,信上所写都与你有关。”   谢Z眨眼功夫就想过来是怎么回事,耳尖微微泛红,站在那努力压着声音道:“哦,送去哪里的?”   “沪市,白家。”徐骏拧眉,“我不知道你平日和那些护卫关系如何,但如此这般明目张胆监控行踪、传递消息,实在有些过了,那信我已让人拦截下来。”   谢Z忙道:“倒也不必,是我让他去送的信。”   徐骏疑惑:“你让的?可上头记录了你这些天的全部行踪。”   谢Z没压住心里的好奇:“有多全?”   徐骏冷哼:“一整天全都记录在册,连一日三餐吃什么都记录了。   谢Z笑了一声。   徐骏更加不解,等他解释。   谢Z想了片刻,对他道:“我心里有人了,就在白家东院,我们之间所有事都不需隐瞒,我愿意让他知道……就同你和舅舅一般。”   徐骏眼皮跳了一下:“哦?你何时知道的。”   谢Z摸了鼻尖,含糊道:“你和舅舅吗?那次从转斗回来的路上,那天晚上我去巡视一圈,上楼之后遇到你,我就一直在想,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但一时没往那处想……这几日又观察一下,越看越像,就知道没猜错。”   徐骏也没否认,只站在那双手拢在袖子里,看不见的地方握紧了手指,有些紧张。   他干巴巴道:“你可还有什么想问的?”   谢Z站在那小心试探道:“我上午是不是学完了,可以回去了?姥姥说中午做炖菜,让我早点回去吃饭。”他说完又怕徐骏生气,补充道:“二当家,一起去吃点?”   徐骏跟着谢Z去了别院,寇姥姥果真做了拿手好菜,蜀地菜太辣,护卫们有些吃不惯,都眼巴巴拿碗等着寇姥姥开小灶。   今天上午王肃等人出去打了野兔,寇姥姥洗净切好,给炖了一大锅,用的是北地的做法,香气浓郁。   炖的兔肉很多,徐骏也得了一大碗,他坐在那里看谢Z吃,大约是对方吃得太香,不自觉也跟着吃了一尖碗。   期间谢Z待他如常,并没有任何异样。   如果硬说有一点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谢Z给他夹了一条兔腿,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客客气气的,关系更近了点。   徐骏默默把那条兔腿吃了,啃得干干净净,吃得十分爱惜。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关于天火(天然气)――   先祖・谢县令提笔真挚写道:世上穷民累万千,谋生计拙灶难烟;愿将此法传天下,釜底无薪火自燃!   【翻译】:亲爱的朋友们,你们平时做饭辛苦了,一定没想过往地下钻个窟窿吧!天哪,快跟我一起学习这项技能,只要打一个洞就会有气冒上来,点燃立刻就能做饭啦!我希望将来有一天全天下的人都能知道、并用上天火,愿大家做饭再也不费事,爱你们! 第120章 黄家   徐骏晚上回去,第一次看账册都有些走神。   谢泗泉在外头吃了酒,回来同他说话,讲了半天也没见人应声,回头一瞧,忍不住捏了他手里的账册扫了一眼:“你今天怎么了,我打从一进来就瞧见你在看药材铺这季的营收,怎么现在还在看这个?”   徐骏回神,抽回账册道:“没什么,在想事。”   谢泗泉凑过去看了一眼,疑惑道:“怎么,药材铺账目不对?”略一想又道:“族里那些老头子又找你麻烦了?不用理他们,那些人守着盐场安稳惯了,一时半会不想插手别的生意也正常,你按自己想的去做就是。谁要不满,让他明儿来找我,我亲自同他讲讲道理。”   徐骏看他一眼,摇头道:“这些我处理得好,是关于谢Z。”   谢泗泉:“他惹事了?”   徐骏轻笑:“没,他很听话,学东西又快又好,今天还请我一起吃了炖兔肉。”   谢泗泉听见也笑了一声,挨着他坐下,一边倒了茶水一边说:“他那是喜欢你,你不知道,他防备心重得很,上回胡达去北地不过跟了他一段路,差点就交代在那边。不是我自夸,Z儿这点像我,一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就能察觉……”   “是,他已经知道你我之间的关系。”   “……”   谢泗泉倒水的手微顿,很快又继续,递了一杯茶水给徐骏,自己端起一杯慢慢喝了两口,“哦,他都说什么了?”   徐骏道:“没说什么,看起来和平时差不多,另外还说他心里有人了。”   谢泗泉对这事儿更感兴趣:“他瞧上谁了?”   徐骏道:“沪市,白家东院的人。”   谢泗泉认真思索片刻,脑海里浮现出白家二少爷的模样,模糊记得好像叫什么白明禹,但他心里也不太确定。白二少人长得还算不错,人高马大的,但瞧着不甚聪明,在沪市接触下来谢泗泉顶多给他评价一句憨厚,若再加一句,那就是尊敬长辈――每回见了他,喊得比谢Z还勤快,一口一个舅舅的叫着。   徐骏跟他说了信的事,谢泗泉道:“Z儿既然说了,那就听他的,以后不用截下来,随它去吧。”   徐骏:“白家的手未免太长。”   谢泗泉笑道:“长又如何,我这里可不像贺东亭家中,不怕他白家打探什么消息。”   说起贺家,徐骏又提起之前从贺家带回来的那些嫁妆,询问如何处理。   “阿姐以前最喜欢的几样我已挑出来,让保保替Z儿收着了。”谢泗泉放下茶杯,提起阿姐的事心情差了几分,冷笑道:“其余金银器皿全部融了新铸,贺家那些人碰过的,也配给我Z儿用?”   徐骏答应道:“好,我明天让人去处理。”   他见谢泗泉坐在那沉默,又道:“我今天带Z儿学账目管理,他做的很好,我瞧着这些也没什么可再教的,不如明天带他去盐场瞧瞧?”   谢泗泉点头道:“你看着安排就是。”   大约因为那些嫁妆的事,谢泗泉虽在贺家没吃半点亏,但睹物思人,一整晚格外安静。   晚上睡觉的时候,徐骏知他一直没睡着。   谢泗泉睡觉十分不安稳,总是动来动去,一个人能霸占大半张床铺,有时候腿还压在一旁人的身上。像今天这样安静侧躺着的样子,不用猜也知道太过反常,肯定没睡   徐骏躺在他身旁,从身后拥着他,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声。   白天张牙舞爪不可一世的一个人,晚上的时候,侧身蜷缩起来身形显得有些单薄。徐骏感觉到对方握了自己的手,一直捂在胸口那,他静静听了一会谢泗泉的心跳声,亲他耳畔,哄他入睡。   一夜无话。   谢泗泉第二日恢复了些精神。   徐骏陪他一起吃了早饭,席间说起教导外甥的事,要带着一起去盐场。谢泗泉道:“身边多带几个人,下城那边最近有些不太平。”   徐骏问:“又闹山匪?”   谢泗泉拧眉,老大不痛快道:“谁知道真假,那几家隔三差五喊着没钱,让宽限几日,毕竟祖上都是拜把子兄弟我也不好催得太急,今日再去跟他们谈谈。”   “当初定好的合同,白纸黑字写的清楚,他们当初不过拿了四千两银子投资建井,盐井收回之事势在必行。”徐骏略有些不满,“那些人吃了这么多年红利,还不知足。”   谢泗泉嗤了一声:“人心不足蛇吞象,好日子过多了,迟早收拾了他们。”   谢泗泉今日又跑了一趟下城,去谈收回盐井的事。   徐骏也没闲着,让人备了马车,带谢Z去盐场。   谢家的盐场分成两个片区,徐骏一路带他认了一遍,还同他讲了一下如今西川各大盐商之间的利益关系。   西川盐场大致分成两派,一派是老式盐商,大多居住在上城区,谢泗泉虽自己厮杀出来但到底靠了祖上基业,因此算是老派的盐商代表;另一派是新式盐商,多住在下城区,刚冒头不过几年时间,生意做得生猛,也敢卖命去拼,彼此之间争斗得厉害,手段也是层出不穷。   西川上、下二城之间争斗由来已久,再加上老派盐商虽态度温和,但有些人家中子孙后代不争气,败了不少家产,连盐场都抵押卖给了下城区。上城区如今谢家一家独大,而下城区互相蚕食吞并,虽说不上谁做主,但隐约也有了一争之势。   徐骏坐在马车上,伸手撩开车帘指了一片插黄色旗帜的盐场给谢Z看,叮嘱道:“这处老板名叫黄万兴,黄家在下城生意做得还算可以,在上城也买了一处小盐场,只是这家有些不大讲规矩,你若是见到了,不必跟他们客气。”   谢Z侧身看了一眼外面,问道:“如何不讲规矩?”   徐骏冷淡道:“养了几十个打手,平日在下城作威作福惯了,拿着上城也当他的地盘……”   正说着,马车“砰”地一声闷响,车厢里晃动几下,徐骏稳住身形拧眉问道:“发生何事?”   车夫在前头道:“回二当家的,对面是黄家的马车,刚才突然冲过来抢路――”   徐骏沉了脸色:“撞回去!”   车夫一直跟在当家的身边,办事利落,当即二话不说驾车撞了回去,碰撞得比之前凶狠!   黄家的车马嘶鸣一阵,里头的人似乎没坐稳,听得他低声骂了几句。   两家马车狭路相逢,原本宽敞足够让两辆车并行的石板路,如今生生被卡在一起,互不相让。   黄家车上先开了口:“对面的可是徐二当家?”   徐骏没搭理他。   黄家人又高声问道:“我初来上城,有些事不大清楚,徐二当家的拦路不让小人经过……莫非这路上只允许谢家马车行走,其他家车马不能通行?”   徐骏冷笑一声,道:“你既来了上城,我也教予你知晓,莫说这条路,上城十八条巷子,哪个没和谢家有关?路是谢家出资修建,周边商铺房舍也归谢家名下,你若想在这里撒野,不如回去问问你主子黄万兴,我的车,你也敢撞?!”   对面安静片刻,先让开了些,紧跟着走下来一个富态端庄的中年人,正是黄万兴的心腹掌柜李春林。李春林穿了一身春绸大褂,看起来像是一个浓眉大眼的富家翁,站在谢家马车一旁跟徐骏拱手见礼,徐骏却只撩起车帘看他一眼,吩咐车夫继续前行。   李春林被冷落在路上,黄家几个护院围拢过来,被他摆摆手拦住了,半点也不见恼怒,捻了胡须道:“不急,徐骏车上那人可瞧见了?派个人去打听打听是谁。” 第121章 勒索   黄家几个护院应声而去,李春林吩咐一声,回到车上继续赶路。   另一边。   徐骏已带谢Z到了盐场。   盐场今日却有些安静,这一带房舍低矮,接待客人的厅堂虽宽阔些但也没挑高房梁,一眼可看清里头情形。   两排人泾渭分明站了对面,一个盐缸被打破,还未完全晒干的半流动盐水撒了一地,不少盐工拿了棍棒站在老管事身后,正怒目而视。对面的人也不甘示弱,嚷着道:“谢家的盐搀了砂子,怎么,如今被人退回来,你们还想不认账吗?!”   一个年轻力壮的盐工听到就要冲上前:“你放屁――”   老管事拦住他,拱手跟对方解释道:“这事确实要仔细查查,我们盐场几十年来从来没有这种事发生啊。”   对面站着的男人抱着手臂挑衅道:“这可是你们自己说的,那就仔细查查!”他往后头吆喝一声,紧跟着身后七八个壮汉从袖中抽出匕首来,瞅准了一旁搬运过来准备运走的盐袋下手,用麻袋装好的雪花盐摞放在墙边,被这些人拿刀子当场划开,白花花的盐粒瞬间撒落一地!   老管事心疼得不行,连声阻止,对方却在地上抓了一把盐粒,一边推搡盐场的人一边道:“还说没有砂子,这不是砂子是什么!”   老管事想同对方争辩,却被前来闹事的男人抬手给了一巴掌。   徐骏带人走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老管事捂着脸闪躲,而站在对面的男人还想拳脚相加,徐骏大怒:“住手!”   比他声音更快的是谢Z的鞭子,黑色鞭影甩过去缠住了对方的手腕一下就把那男人拖倒在地,也不知怎么抽的,“啪”的一声鞭响,男人脸上、手腕上皆红肿一片,顿时惨叫出声!他身后的几个壮汉听到,几步过来正准备动手,但很快就被王肃等护卫制服,反剪了手按着跪在地上。   徐骏上前先看了老管事的伤,老人家一辈子辛劳且做事公道,从未被这样对待过,一时间老泪纵横,颤巍巍道:“二当家的,这是黄家的人,他们说之前订的盐出了问题,卖到锅庄里去的都是搀了砂子的劣盐巴,咱们盐场几十年了从来没做过这种亏心事啊……”   徐骏让人去请了大夫,扶他坐下:“我知道,这事我会处理。”   被谢Z抽了一鞭子的男人还在骂,大约真是在下城作威作福惯了,从未被人打过,嘴里骂的很脏。   谢Z上前,二话不说卸了他下巴。   男人疼得哀嚎一声!   谢Z蹲下身,拿匕首拍他脸,冷声道:“我素来喜静,若敢再吵,我就割了你的舌头,你要是不信大可以试试。”   男人瞪大了眼睛看着谢Z,疼得冷汗直冒,但也忍着不敢出声。他从未见过这般不讲道理的人,即便是谢泗泉也总要先审问几句,这人不按套路出牌,一句话不说上来就动手啊!   徐骏走过来看了他们拿来闹事的劣盐,又看了周围一圈,沉声道:“十有八九是黄万兴派人故意来闹事的。”   谢Z起身道:“我也这么觉得,二当家,我让人去请个能说话的。”   李春林马车还未走出两条巷子,就被王肃等人骑马截了回来,黄家护院虽凶,但也抵不过北地白家护卫队长年累月身上带着的肃杀之气,十余杆枪口黑洞洞指着脑袋,李春林平日里再体面也不敢叫板,子弹可不长眼睛。   李春林被带到盐场的时候,强自镇定下来,见了徐骏等人也只是拱手问道:“徐二当家的,这是何意?”   徐骏黑脸道:“没别的事,想同王掌柜再谈谈上一单生意。”   李春林看了地上被按住的那些人,脸上带了几分怒火:“上个月我们黄家可没少从你们盐场买食盐,徐二当家的,买卖不成仁义在,你无故打伤我黄家买办,我还要同你理论理论――”他说着要上前,却被谢Z一鞭子抽在脚边,一声脆响在石板砖上留下深深白痕,石屑都抽出来!   李春林哑然。   谢Z挡在徐骏前头,抬眼看了他道:“确实需要理论,你手下人打了我盐场管事,这事不公。”   李春林眼皮直跳,还未开口,就见眼前那少年拽过黄家买办,不过眨眼功夫黄家买办双手就被齐齐拧断了腕骨,骨头磨擦的声响令人牙酸,那买办再被丢回李春林脚边的时候,大张着嘴合不拢,疼得眼泪鼻涕都流下来,躲在李春林身后不敢上前,只抬头看一眼谢Z都瑟瑟发抖,已是被打怕了。   谢Z淡声道:“这才公平。”   李春林当众被打了脸,脸色红红白白,怒道:“你是什么人,我和徐二当家的说话,哪里轮到你――”   谢Z没吭声,他身后的徐骏冷道:“这是谢家少主,福泉庄少东家,你说轮不轮得到他说话!”   李春林道:“徐二当家这是铁了心要和黄家过不去?”   徐骏:“是你黄家无缘无故在我谢家地盘撒野!”   李春林眯眼道:“徐二当家,我劝你做人做事留一线,你就不怕两虎相斗,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徐骏冷笑:“旗鼓相当才可两败俱伤,你黄家还不配。”   李春林在盐场吃了大亏,脸上挂不住,转身要走,但门口却被人拦住,刚才“请”他来的那些人高马大的护卫们拿了麻绳,把他和地上那些黄家人一并绑了,连带着他身边的护院也一个没放过。李春林大惊失色,挣扎道:“这、这是做什么!快放开!”   徐骏也没料到如此,看向谢Z,谢Z解释道:“二当家莫慌,我们在北地习惯了,遇到歹人都要抓起来送去警局,这些人看着是挑衅,其实是勒索,不可纵容。”   西川盐商之间下绊子的事儿多了,但大多都是小事,民间不太习惯惊动官府,徐骏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操作。   紧跟着,谢Z又展示给他看了另一招。   黄家那些人进警局之后,谢Z立刻让人快马加鞭去找了记者――西川遍地戏院、茶楼,但却没有报社,需骑快马近一日的功夫才能找到一家报社。记者来了之后,拍照采访,当天就写出了稿子,紧跟着不到三天时间,报纸上已出现第一波舆论。   蓉城日报上大标题写得斗大震撼,《西川黄万兴家奴入狱,家中竟藏万贯财富》、《黄家掌柜纵凶殴打七旬老人》、《西川黄家:‘劣’盐掉包,万金入袋》……轮番轰炸之下,西川全城百姓也开始讨论起来,报纸上写的关于谢家之事极少,只提了几句,大部分也都是苦主的身份,黄家买了谢家盐场的好盐拿去兑了砂子,只为谋求更大利益。   谢Z等报纸出来之后,让人买了许多拿去给报童,让他们沿街叫卖,又给了茶楼说书先生一些小钱,一两块大洋对方就能兴致勃勃说上一整天!   一时之间舆论越演越烈,黄家各大商号也遭了殃,不少订单被退,不止是西川当地,连外地锅庄的也不肯要。黄家还经营了两家酱菜馆,这几日也被人找来,捧着酱菜非说自己咬到了砂子,要求退钱。   有人要去黄家买东西,也会被身边的人拦住道:“哎,别买黄家的东西,掺了砂子的!”   若是碰到年纪大的,还会多劝一句:“还是上城谢家的好,吃的用的全,十几年了没出过什么差错,这次真是被黄家坑惨啦。”   ……   不过三天时间,黄家信誉全失。   而让百姓茶余饭后谈论的,还有掌柜李春林。   李春林的宅邸曝光了一张照片,门庭偌大,铜门坚固且装饰豪华,大门口那甚至用了一对前府台衙门用的石狮子。   报纸上写了,这石狮子就花了近两万现大洋哪!   李春林不过是个掌柜,一年奉银有限,哪里来的钱买这么贵的物件?更何况这只是放在外头的一对石狮子啊,那房子里,岂不是还有更值钱的东西?   李春林人在牢狱,家中就遭了三次小贼。   黄万兴去衙门赎人,花钱打点了一通,最后把人领回来也十分不痛快。他自己也看了报纸,虽知道不该和手下大掌柜起隔阂,但报纸上写了那么写,如今怎么看这个心腹,都忍不住去想报纸上那些……他家中财产,李春林这个大掌柜到底偷摸昧下多少?   黄万兴五十岁上下的年纪,人看着干瘦矮小,远不如名字大气,穿戴上也不甚讲究,一身半新不旧的长袍,坐在主位上看起来还没有刚从牢狱里出来的李春林气派。   李春林先是哭诉了一阵,但见黄老爷没反应,也就慢慢收拢了声音,低眉搭眼地跪坐在地上。报纸上有一点没写错,他确实是黄家家仆,混了这么多年才有了今天的一切,而拥有这些的前提是,黄老爷对他的信任。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谢Z:我信佛,不能见血。   黄家买办:??   李春林:?? 第122章 伏虎寺   黄万兴有些不悦,看着李春林问道:“我花了那么多人力、物力,搭上一个锅庄的生意,你就办成这样?”   李春林哭诉道:“老爷,实在是徐骏手下那个人莽撞无礼,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你还要说什么?现在全西川的人都知道咱们黄家商号卖劣盐,经营了十年的生意被你搅黄了!”黄万兴踢了他一脚,骂了一声:“没用的东西!”   李春林抱着他腿,哀求道:“老爷再给我一次机会,这回我保证一定办成。”   黄万兴问他:“你打算如何做?”   李春林飞快道:“我们也去蓉城,找报社,谢家登一家报纸,我们就登两家、三家,他们写半个月新闻,我就找人写上一个月。我家中一个内侄就在报馆做事,找他写更多的新闻把这事儿压下去。……”   黄万兴刚开始听着还行,听到后一句的时候心里又不是滋味起来。   黄家在下城不过刚发达了十年不到,他家中子嗣最好的一个也不过念到中学,最后还是花钱捐了一个学校继续读着。像是报馆里这样的工作,那是读书人的活计,一般人做不了。黄家有钱,但从未出过读书人,他手下这个大掌柜李春林当初被重用就是因为识字,而如今竟然还藏了一个在报馆工作的内侄――西川最近流言满天飞,其中传得最多的可就是黄家奴仆私吞家产,打算取而代之的小道消息。   黄万兴看向李春林的时候,眼神里带了一丝戒备。   李春林说的那个报馆的内侄,其实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说出来纯粹是为了给自己面上贴金,他觉察出黄万兴对他不满,越发想要表现自己。   黄万兴重新坐回主位上去,没吭声。   李春林心里忐忑起来,跪在那没敢动。   过了片刻,黄万兴喝了半盏茶之后才开口道:“登报纸的事,就算了,不过这次是你办事不利,锅庄生意损失严重,我当扣你一年薪奉。”   李春林连声答应下来,“应当的,应当的。”   他答应的太过干脆,黄万兴目光又沉下来,看着他道:“既如此,你先下去吧。”   “老爷,这上城盐场的生意……”   “你刚从狱中出来,回家暂且歇息几日,这些事情先不用管。”   李春林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下,应了一声。   李春林四十来岁,不再年轻,方才在房间里跪了许久,出来的时候已有些跛脚,双手扶着墙壁慢慢走着。   有心腹手下走过来想要扶一把,李春林摇头道:“不必,你跟我讲讲这段时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老爷为何对我猜忌如此之深?”   心腹低声道:“李爷,您进去之后,咱们老爷原想也状告上城谢家,还把断了手的买办也抬去官府,想他当证人,结果谢泗泉也抬了一个人去官府。”   李春林拧眉:“他抬了谁?官路上的?”   “……他抬了盐场的老管事,说是那天也被咱们的人打伤了。”他顿了一下,小声道:“那老头七老八十的年纪,浑身贴了膏药,官府的人碰一下就喊疼,话都说不清,谢泗泉以此为借口硬是拖了三天,然后这事在西川登了报,闹成今天这般。”   李春林思索片刻,总觉得如果只是这样,还不至于让他们主仆离心。   等回到家中一看,才发现家中招了贼,那些蟊贼不但偷了钱,还把他家的院墙拆了一个大洞,如今只粗略堵着。李春林的家眷见他回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你可回来了,咱家招了贼,丢了好些值钱的东西,如今官府抓了一个小贼,好歹追回一包袱金银,但官府的人说只有老爷您亲自去领才肯给呀……”   李春林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哽着问道:“那贼人也在官府?”   家眷哭道:“那没有,小贼当天罚钱打了板子就放了,咱家那些金银扣在官府,要了几回也不肯给。”   李春林道:“糊涂啊!你们真是糊涂!”   家眷一味只哭闹要他去领那一包袱金银回来,李春林脑子转得快,却也无法跟妇道人家解释清楚。   他转念一想,就明白过来,这一定是谢家安排好的。   从一开始在报纸上大肆书写,就已经打了这个主意,对方知道把他抓进牢狱里困不了几天,但要的就是这么几天的功夫,报纸上的流言西川人口口相传,黄万兴再信任也会起疑,对方这是使的反间计啊!走一步看三步,谢家何时出了这样工于心计的人物……李春林如今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在牢狱里本就吃了几天苦,如今在黄家又跪了半天,一个踉跄,眼前一黑摔倒在地。   李春林在晕过去之前,闪过脑袋一个身形,青年沉默却长了和谢家主相似的脸,一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犹如浸泡在雪水里的利剑,寒芒毕露。   上城,谢家。   谢Z站在厅堂正中,面前主位两张太师椅上坐着的是谢泗泉和徐骏,两旁各一排座椅,上面坐着谢家几位大掌柜和盐场数名总管。   谢Z把这几日上城情况逐一汇报于众人,因在北地常年待在书房,听白二说习惯了,因此有些套话记得熟,说得也流利。   谢泗泉慢慢喝了茶,拿眼睛瞟了两旁众人,努力压下上扬的唇角。   谢Z说完报纸,又说了一下最近人手的安排,他没管盐场的具体事务,但手里有谢泗泉派给他的几十好手护卫,只捡着做了的事简单说道:“……听大当家的吩咐,现西川谢家各大盐场实行宵禁,各添门岗数人,另已派人去锅庄找当地掌柜谈了劣盐巴之事,快马加鞭,再过几日就有回信。”   等谢Z说完,徐骏先开口问:“诸位还有什么要说的?”   盐场的几名总管率先起身,拱手道:“没什么说的,少东家替咱们撑腰,兄弟们服气!”   商号掌柜也起身道:“多谢少东家添派人手,我们这几日倒是生意好得多,有盐帮的兄弟们看护心里也踏实。”谢家除了盐庄,还经营了许多诸如药材、青茶、蜀锦一类的商铺,托这段时间报纸上新闻的福,谢家各个商铺卖出去的货物都比平时多了许多,掌柜嘴上不说,但看向谢Z的眼睛是发亮的。   徐骏见众人没有意见,又转向谢泗泉问道:“大当家的?”   谢泗泉咳了一声,放下茶杯,手撑在膝盖上敲了敲,看了其余人一圈道:“少东家做事,我和大伙儿也瞧见了,还算稳妥,其余事宜就按少东家之前说的去办,今日会议就到此为止,都散了吧。”他招手让谢Z上前,拍了拍他胳膊,“Z儿留下,我有话同你说。”   谢Z等在那,背手站立。   徐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人一走就翘腿没个正形的谢泗泉,忍不住摇了摇头:“你还不如一个孩子。”   谢泗泉全身上下都充满了得意劲儿,脚尖晃了几下,抬高了下巴道:“我Z儿这般优秀,莫说我,全西川谁能想出这样高明的点子?”   谢Z这几天听了太多夸奖,内心平静,不为所动。   徐骏道:“没有外人,Z儿先坐下,我们慢慢谈。”   谢泗泉拉着谢Z的手,让他搬了一张椅子坐在自己副手,饶有兴趣问道:“接下来如何做?”   谢Z摇头:“不知道。”   谢泗泉:“啊?”   谢Z解释:“要看对方怎么做,对付聪明人有一种办法,对付笨些的有十种办法。”   谢泗泉:“对付聪明人怎么做?”   谢Z:“一力破十会。”   他说得认真,像是真的会这般去做,徐骏忍不住莞尔,一旁的谢泗泉也哈哈笑起来。略商谈几句,就把黄家放到一边,宽慰谢Z道:“黄万兴这人我知道,不过凭借了几分运气罢了,他这份儿家产想要来上城,还差了几分火候,只怕自己还未动,身边其他人眼睛就盯上了。”他看了谢Z,眼睛微弯,“Z儿,之前忙一直没来得及问,我听说,咳,你前些日子一直跟着徐骏学习……可有什么要问我的没有?”   他这个转折太过生硬,谢Z没听懂,茫然看向他们。   徐骏坐在一旁,紧张地端着茶杯不敢动。   谢泗泉挠挠头,含糊道:“就,你觉得他人不错对吧,他会的东西确实也多,当然你舅舅也不差。”   谢Z想了片刻,试探恭维他:“舅舅文武双全,我常听盐场把头们提起您。”   谢泗泉看了徐骏一眼,徐骏目不斜视,他指望不上这位敲边鼓,又道:“那你,可有什么想问我们的没有?”   谢Z沉默片刻,谢泗泉手心都莫名捏了一把汗,他之前虽然听徐骏说过外甥并不反对他们,但真要做到公开这一步,还是不免有些紧张,毕竟是自己唯一在乎的亲人,他和徐骏都想要得到谢Z的祝福。   谢Z突然低头,伸手从怀里翻找了一下,掏出一只小石虎,问道:“舅舅,我之前一直没来得及问,这是我娘的遗物,当初在一尊佛像里找到的。您见过这个没有?”   谢泗泉看了一眼,忽然“咦”了一声,伸手接过翻看片刻,道:“哦,这是云梦山伏虎寺里偶然得来的,那会儿我和阿姐去山上拜佛,从那边捡到的,阿姐觉得它有趣,没想到竟然留到现在。”   谢Z疑惑:“无意捡到?可这上面还有星图。”   他指给谢泗泉看,谢泗泉瞧了,但并没认出,只看到几个模糊的细小坑洼,拧眉道:“这我就不知道了,过去太多年,我也记不清,但当时阿姐并没提过星图之事,许是后来打磨的。这星图是哪里?”   谢Z道:“星图为西川。”   谢泗泉怔愣,片刻手指轻轻拂过石虎,轻笑一声。   这是阿姐刻的,没错了。   她还想着西川。   想着家。 第123章 长辈茶   谢Z问道:“以前教我的一位黄先生说它或许和寻银诀有些关系,舅舅,你听过寻银诀吗?”   谢泗泉道:“怎么没听过,每年都有不怕死的跑去岷江打捞银锭,哪儿是那么容易捞起的?枉死的可不少,Z儿你别信那个,咱们家有钱,你要什么只管问舅舅要就是!”他把玩了一阵石虎,递还给谢Z道,“这东西和寻银诀没什么关系,你收着吧,留着做个念想。”   谢Z接过来,并没有因为舅舅的话而对它有任何轻视,依旧小心收拢好,这是娘给他留下的东西,他很爱惜。   谢泗泉等了半晌,也不绕弯子了,咳了一声道:“Z儿,徐骏在我这儿称一声二当家,我也没拿他当外人,西川谢家他说话同我一般,不分彼此。今日正好你也在,给二当家敬杯茶,以后他和舅舅一般疼你。”   谢Z这才恍然明白过来,点头称是。   谢泗泉招手让人送了茶来,是用酸枝木托盘铺了一层红绒布,上头的茶盏也有讲究,比平时郑重的多。   谢Z给徐骏敬茶,规规矩矩行礼,喊了他一声。   这回依旧喊的“二当家”,但这三个字已和之前不一样了,谢Z知道,徐骏是真的能在谢府当家做主。   徐骏接过茶喝了一口,从袖中掏了一个红封给他,厚厚一沓。   谢泗泉在一旁拿眼睛瞟了一眼,小声怂恿:“Z儿打开瞧瞧,二当家给你多少零花钱?”   谢Z不疑有他,只当是西川规矩,认真打开了,一旁的徐骏都来不及阻止,红封里厚厚一沓都是银钞,折合数目一万大洋。   谢泗泉在一旁都没想到这么多,笑着道:“Z儿快谢谢二当家,我都不知他小金库竟存了这么多钱,估摸着一把抄底,都给你了。”   谢Z听话,要跪下磕头行长辈礼。   徐骏慌得想站起来,一旁的谢泗泉抬手把他按在太师椅上,让他受了谢Z这一拜,开口道:“Z儿既认了你,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他还小,若有什么地方做事不周你要多替他着想,多担待些。”说完又低头看了谢Z,叮嘱道,“你也是如此,舅舅若是外出,谁敢动二当家一下你就跟那天一样,动手给我狠狠揍一顿,出了事儿舅舅给你撑腰!”   谢Z点头应诺:“舅舅放心,一切有我。”   徐骏刚开始还有些感动,听到后面忍不住频频看向舅甥二人,欲言又止。   他最后还是没说什么,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就由他们去吧。   谢Z敬完茶,略坐着说了一会话,谢泗泉就放他走了。   大厅里只他们二人。   谢泗泉看着徐骏还在喝那一盏茶,忍不住笑道:“那茶都冷了,怎么还喝?我让人给你换一杯。”   徐骏摇头:“不用。”   谢泗泉摸了摸下巴,不可思议瞧了他问道:“哎,你平日那么抠门,今日怎么舍得了?”   徐骏轻笑:“今天高兴。”   谢泗泉也跟着笑起来,眼睛弯起一个弧度,在外人面前的锋芒尽数收敛,只余温和:“我就跟你讲了,Z儿一准不会为难你,那孩子乖得很。”   徐骏想了一会,缓缓开口道:“他很好。”   谢Z表现的越是平淡,反而让徐骏心里越发感激,小外甥没有给他们半分难堪,和接纳普通人一样接纳了新的家庭成员。   数日后,下城黄家也开始派人发放报纸,虽也找了报馆,但只是一个小报,上面文章写的也不行,满篇之乎者也,看得人云里雾里,念上半天都不知道讲了些什么东西。比起谢Z之前找的大报馆和写的新式文章差远了,新式文章最近十分流行,和白话文一样,照着写的念,几乎和人对话一般,就连街上妇孺都听得懂,不需要旁人在一旁逐字逐句解释。   下城谢家连着发了一段时间,报纸上的新闻没起到一点效果,别说摸黑谢家了,就连上面写的关于黄家自己盐场的声明都没人看。   李春林急得嘴上起了泡,不住在家中踱步。   有小厮急急忙忙从外头跑进来,差点跟他撞了个对怀,李春林抓着他肩膀连声问道:“如何了,今日可有什么消息?街上有人议论谢家没有?”   小厮跑得气喘,来不及说话先摇头:“没,没有……”   李春林气得推搡他一把,怒道:“怎么会没有?!那么多报纸,每天不都是发下去,分得精光吗!”   小厮哭丧着脸道:“李爷,确实没有人议论谢家,至于那些报纸,我去打问了,被一些街口的老妇人哄抢回去剪鞋样了……”   李春林气得大骂,但也无计可施。   近一个月的时间,上城谢家和下城黄家不合的事闹得很大。   但因为之前谢Z已打好了舆论,在西川占了先机,百姓提起来几乎一边倒地偏向谢家。黄万兴闹了一阵,折损了人和颜面不算,赔上钱财,半点好处没捞到,很快就不再发放报纸了,灰溜溜缩在下城,许久没有露面。   谢泗泉这一段时间瞧不见黄万兴那张老脸,过得舒心了一些,但也没有放松警惕,带谢Z出门的时候还是让几个好手随行。   谢泗泉这日带了谢Z去盐场,他知道外甥怕闷,特意和他一起骑马前往。   谢Z身边带了王肃他们几人,骑马跟在谢泗泉身后。   谢泗泉带谢Z绕了一圈,特意让他撒开了在旷野里跑一跑。谢Z倒是还好,白十四在马厩里关了许久,平日里性格温顺的白马跑起来风驰电掣,鬃毛飞扬。谢Z今日穿了一身西川人的骑射装,腰系细带,头发上也编了两条坠着红豆珊瑚珠的小辫子,随意拢了脑后微长的头发扎起来,迎面烈风袭来,他躬身伏在马背,胸腔被激起一阵快活笑意,纵容白马肆意疾驰!   谢泗泉有些担心,喊了他一声:“慢些跑!”   谢Z回头喊道:“舅舅――”   “什么!”   “来啊!我们比一比――”   谢泗泉挑眉,扬鞭指了前面远远一座小山丘,看向外甥:“来!看谁先到那座山,你敢吗!”   谢Z二话不说,催动胯下骏马,“驾”了一声率先跑去!   谢泗泉本身骑术就不错,瞧见外甥在前头跑,二话不说就跟了上去。两人跑得快,后面跟着两队人马,白家的护卫们沉默寡言,而那帮西川汉子们则撒欢儿似的敞开了吆喝,把胸腔里的肆意畅快都喊了出来,再也没有比现在更自由、更快活的时候了!   一路跑到山丘脚下,谢泗泉仗着地势熟悉,领先了谢Z一个马身到达。   两人放开马,让它们随意去四周溜达着吃草,自己则找了一处软些的草甸,仰面躺下歇息。   谢Z额头都是汗,躺在那还在回味:“舅舅,下回我还要跟你比赛。”   谢泗泉喉咙里发出沉沉笑声,手枕在脑后得意道:“行啊,我等你能赢我的那天。”   “我再长大一点,就能赢你。”   谢Z说的认真,谢泗泉在一旁听了又笑起来,只当他在说孩子气的话。   谢泗泉翻身,拿胳膊碰了碰谢Z,趁着四周没人偷偷对他道:“Z儿,二当家说你心里有人了,此话当真?”   谢Z干脆道:“当真,就在白家,舅舅我想等以后也带他来……”   谢泗泉打断他道:“这事不急,你还小,得慢慢找,慢慢挑,知道吗?而且啊这太傻的也不行,你就算养在身边,也得图个舒心对吧,实在不行就偷偷养在外头,以后有好的再换。”最后一句极为不情愿,说的十分勉强。   谢Z看他一眼:“舅舅也是这么对二当家的?”   “那怎么能一样,”谢家主得意道,“徐骏这人万里挑一,里里外外一把手,你见过这么好的吗?”   谢Z:“见过。”   谢泗泉啧了一声:“你才见过几个人?”   谢Z淡声:“一个就够了。” 第124章 出山约   谢Z起身,拍了拍身上,径直去了白马那边。   谢泗泉连喊他几声,都没应,忍不住笑着摇头:“怎么还生气了,真是,舅舅跟你道歉成不成?”最后一句声音很大,不止谢Z,周围的人都听见了,但没一个敢看过来的,都忙着四处瞧了作出一副听不见的模样。   谢Z翻身骑上白十四,勒了缰绳让白马踱步过来。   谢泗泉拱手求饶:“就当舅舅刚才说错了话,跟你赔个不是。”   谢Z坐在马背上看他,平静道:“下回我带他见您,他比谁都好。”   谢泗泉只当他心里不服气,立刻道:“知道了,知道了。”   谢泗泉带谢Z在这里转了一圈,很快就去了盐场。   谢家在上城不止一片盐场,光是逐一走遍就用了不少功夫,谢泗泉带他去的是规模最大的一处。   八月的天气,天阳挂在天上似火炉,闷热得厉害。   盐场里,煮盐热气蒸腾,几排低矮房舍里的门窗都拆了去,尽量让热气散一散,但即便这样也依旧白雾滚滚。不少盐工打着赤膊,手上的长杆铁铲不停在锅里搅拌着,挥汗如雨,另一边还有扛着盐袋往外搬运的盐工,清瘦精壮的身材,弓着腰,有些力气大的能一次两三袋盐货。   谢Z跟在谢泗泉身边,一路上不断有人问好,不知是不是错觉,盐场里的人看向他的目光格外热烈,喊“少东家”三个字也中气十足。   谢Z不解,但谢泗泉却心知肚明。   盐场那位老管事十分有威望,人也公正,年轻时候带出来的徒弟不知有多少,如今做了管事的就有三个,另外几家盐场做把头的更是多了。谢Z那天出手,不止是替老管事讨回了公道,也为谢家盐场挣回了颜面,盐帮的兄弟们最重义气,少东家这三个字,如今是叫稳了。   谢Z一路被人喊得也有些习惯了,只沉默跟在谢泗泉身后,去看去听,话极少。   盐场几位管事起初看见谢Z带了几分新奇,但很快心里就激动起来,新来的少东家模样和谢家主相似,但这脾气性格却像极了他们二当家的,十分稳重,他们心里可太踏实了啊!   走到最后一处盐井的时候,刚好有卤水打上来,粗大的竹筒被数名盐工喊着号子捞上来,打开底部阀门放出一池卤水,水花滚动,却是黑色的。   谢Z问:“这里为何和别处不同?”之前看的都是清澈的卤水。   一旁的盐工道:“少东家有所不知,这是黑卤,最为珍贵,口感也比旁的要好,上城只咱们这一处才有。”他说完,又带谢Z去看了一下成品,黑色卤水熬煮工序要多几步,蒸煮出来之后依旧是雪白的井盐。   谢Z没见过,有些好奇。   谢泗泉拿了一小罐打开,怂恿他尝。   谢Z拈了一撮儿放在嘴里,舌尖刚一触到立刻拧了眉头:“好咸。”   盐工在一旁都看傻眼了,谢泗泉在一旁直乐:“傻小子,盐自然是咸的,它做菜好吃一些,这么口空尝不出来味道。”   谢Z哦了一声,背着手站在那。   谢泗泉看了时间,也没带谢Z回府里去,直接在盐场吃了饭。   盐场有食堂,吃的都是大锅饭,越是天热放的辣椒越多,味道重一些好下饭。食堂除了一荤一素两样菜以外,每桌还有一大碗泡菜萝卜,大厅中央放了两个半人高的竹木桶,一桶是蒸熟的白薯和米饭,另外一桶里是熬煮得米粒开花的稀饭,管饱。   谢Z对吃的不挑,吃了两大碗稀饭,十分好养活。   谢泗泉见他基本没怎么动菜,给他夹了也不见吃,想了想又推了一小碟泡菜萝卜过来:“尝尝?”   谢Z喝了一口稀饭,摇头含糊道:“咸。”   他不说还好,说了谢泗泉又忍不住想笑,咳了一声才压下去。   谢泗泉有意带他在这里吃,一来想让谢Z知道盐工平日如何,二来想让他多接触一下盐场之事,华国人不论是谈生意或是谈感情,再也没有比坐下来同桌吃一顿饭来的更快了。果然,一顿午饭吃完,盐场的管事和把头们都看着谢Z笑眯眯的,“少东家”三个字喊得也更亲了几分。   谢泗泉一边和几个把头说话,一边用眼角余光瞧了小外甥,心里十分满意。   谢Z再一次超过了他心里的预估,这孩子在外吃了许多苦,但依旧是他们谢家的好儿郎。   谢家主和下城黄万兴前段时间闹得那点不愉快,今日才在心间彻底散去,黄家闹又如何,说到底不过也就能斗上这么一阵子,再过几年,产业交到子侄辈的手里,他敢保证,整个西川也找不出比他外甥更厉害的一个来。   谢Z吃了第三碗稀饭,才把嘴里的盐味儿彻底压下去。   黑卤熬的盐果真厉害,如果说盐的咸度也分等级,谢Z觉得黑盐比平时吃的那种高出好几倍,他舔一口之后就后悔了。   谢泗泉也瞧出些端倪,吃过饭后,让人送了一壶清茶来办公之处,带谢Z去那边坐着谈事。   谢泗泉给外甥倒了茶,一起坐着说话,对他道:“今日带你来盐场,是想给你讲讲‘出山约’。”   “出山约?”   “对,我接手的时候,可没现在这么风光,也艰难过一段日子。”   谢泗泉当年不足十三岁就成了家主,阿姐出嫁,家中也只剩了他一人。他手里虽有些银钱和土地,但却不是混吃等死之人,加上还跟阿姐许诺过买大船去看她,因此那几年很是做了一些胆大包天的事儿,“出山约”就是其中一件。   所谓“出山约”就是土地所有人和客商签订契约,地主先出“一井三基”的用地,也就是每一口盐井和它所需的碓房、车房、灶房的用地,盐井开凿施工期间,哪怕是三五年都不可收取租金。等盐井凿成投产后,全井收益分股,主家和客商按股分红利。谢家当年共开两家盐场,全井收益分三十股,主占十八股,客分余下十二股,契约年限届满后盐场全部无条件归还主方。   也就是所谓的,客走主人收。   谢泗泉道:“我当年将祖产房舍、田亩全部押出去,收了五位客商押山银各四千两,也多亏了这两万银子才盘活了家业。”他喝了一口茶,又道:“截至今年,最后一口井也到了年份,刚好是第十八年。”   谢Z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按当时物价折算,实在是一笔巨款,谢泗泉那时不过是个半大少年,竟然敢下这么大的赌注,委实有些厉害。   谢泗泉摸了摸下巴,骂道:“奶奶的,要不是还扣下徐骏,这生意就真亏了,那些晋商一肚子账本,谁也算不过他们!”   谢Z动了动唇角,没吭声。   他之前听徐骏说过这事儿,不过二当家要委婉的多,当时语气平淡只说了一句“来西川的客商里就有我的父亲,也是因此约,我才来了西川,留在这里”,想来这里头还有一段故事。   谢泗泉狐疑看向他,“笑什么?”   谢Z眨眼,面不改色道:“没有,就觉得舅舅好厉害,二当家也厉害,我听说当年西川不少开凿盐井的技术都是晋商带来的。”   谢泗泉点头,实话实说:“他们确实挺本事。”   谢Z问:“舅舅当初怎么瞧上的二当家的?一见倾心?”   谢泗泉认真想了片刻,摇头道:“当时图他有钱,其实还真没怎么认真瞧他的脸。”   “啊?”   “他是晋商,祁县人。”谢泗泉解释道,“金太古,银祁县,这话你听过吧?祁县那地方富商云集,能人辈出,徐骏家中有些来头,当地号称徐半城。”   谢Z怔愣一瞬,“二当家这么有钱?”   谢泗泉勾着他肩膀,笑嘻嘻道:“所以你知道了吧,以后要是没零花钱了,就管二当家的要,他那人面冷心软,你记得一定多说几句软话,保管要多少都给你。”   谢Z摇头,又问他:“之前给了好多,舅舅,那些钱我可以随意支配吗?”   谢泗泉心疼道:“当然能,给了你的,随便用就是!”   谢Z站起身。   谢泗泉看他:“怎么了?”   谢Z耳尖泛红:“水喝多了,我去方便下。”   谢泗泉等他走了,才低头瞧见一壶水都喝空了,不由失笑。   晚上,谢府。   谢泗泉还是让人给谢Z送去了一笔钱,还有一封信。   钱总共是五万银元,其中一万是谢泗泉给的,和徐骏一样,只推说是给他的见面礼。另外四万是沪市的贺东亭托人送来的,让代为转交,贺东亭还写了一封信给谢Z,内容语气很和蔼,并没提任何工作上的事,只问他在西川吃的习不习惯,缺什么穿的、用的没有,如需要什么列个单子回信给他,他着人送来。   随信一同来的,还有一张照片。   是一张商会的合影,里头众人都穿着西式礼服,站在中华总商会门前,背后飘扬的是华国旗帜和各处商会旗帜。   照片不过巴掌大小,里面人多,面容并不能看得真切,但谢Z一眼就在一排黑白色的人影里认出了九爷。   九爷同贺东亭隔了一排,身高比周围人都要高一些,没有笑,只抬头看向前方,似是有些风拂过,微微吹动他额前的头发。   谢Z伸手碰了碰,也不知道是想摸一下对方,还是想替他打理好那一缕头发。   看了好一会,把人刻在脑海里,这才舍得挪开视线,去找了一下贺东亭。   贺东亭在正中央,倒是很好找,不过也没什么好说的,和之前一样,谢Z只略扫了一眼,就放下了照片。   谢Z看完,把信放在桌上,喊了王肃过来低声道:“爷那边可有写信来?”   王肃摇摇头,他们一直没收到。   谢Z微微有些失望,不过他今天得了一张照片,也不能算全无收获,略想了一下,又问:“帮我联系蓉城那边的商号,我要买些东西。”   王肃道:“要买什么?”   谢Z:“买枪,还要一些子弹,若是有炮筒再来两个,没有也无妨,毛瑟枪多来两杆。”   王肃问了数目,微微吃惊:“这么多?”   谢Z道:“不算多,要用好几年。”这两年已隐隐开始有些乱了,到时候那些不长眼的撞上门来,舅舅和徐骏手段对付黄万兴还行,对付那些人还差了些,武装上一队人马,至少能自保。   白家商号有自己的门路,这些东西还是可以弄到,徐骏答应一声,连夜去了蓉城。   谢Z自己坐在房间里,拿着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开始提笔回信。   他还是第一次给贺东亭写信,开头写了几个字就有些别扭,他虽读书,但大多都是学以致用,管账一类还算顺畅,写那么恭敬的话实在有些不自在。想了想,让人给装了一份儿西川特产,大多是些易存放的山货干果一类,托商会的人送回沪市。   谢Z准备这些的时候,也给东院众人准备了一份儿,把这些天吃过的,觉得好的,都收了一些放进去,让护卫送去西川这边的商号,交给白家在此处的买办。   九爷近些日子开始派人来采买盐货了,但也只见到掌柜和买办,对方显然已得过吩咐,对谢Z毕恭毕敬,但因是下头办事的,对九爷的事知之甚少,谢Z也就不怎么打问了。这些山货送过去,白家掌柜连声道:“一准儿给谢管事送到,您放心吧。”   谢Z问:“何时能到?”   掌柜略想一下,回他:“快马加鞭,大约要十余天。”   谢Z哦了一声,过了片刻,又从怀里掏了一封信给他,低声道:“这是我给九爷的信,你一并捎去,别让其他人瞧见。”   掌柜双手接过,十分郑重,保证道:“谢管事放心,十天,必定送到爷手上。”   掌柜手上的信封轻飘飘,但在他心里却重越千斤。谢管事如今是何等人物,竟然还专门跑一趟亲手递出一封信,这一定是西川的重要消息。   几天后,王肃回来复命。   王肃这次带了一批封存结实的木箱,听谢Z的吩咐,并没有直接运到谢家,而是找了地方先存放起来,只身回去见谢Z。他递了册子过去道:“我这次来带回来一半物资,另一些还在筹备,最晚不过七八日,就能全部运来。我在蓉城府商号见到了李元,已同他交接清楚,其余那些由他和东院的管事一起送来。”   谢Z核对了一边数目,确认好了之后,问道:“李元说什么没有?”   王肃道:“他说和你猜的一样,若是我不去,他也会在这月底到西川来。”   谢Z点点头。   他之前让李元去蓉城,是为了联络黄人凤,三月为期,若是黄人凤那里没有什么动静,那就回来西川,如今看来黄人凤并没有什么动静,这条暗线为时尚早。   王肃道:“我回来的路上,还听说了一件事,下城黄家遭遇了山匪,有人被绑票了。”   谢Z:“黄万兴被绑了?”   王肃:“没有,听着好像是他手下的掌柜李春林。”   谢Z摸了摸下巴,这倒是件稀奇事,李春林这样的老狐狸竟然会栽到山匪手里,他吩咐王肃道:“派两个人去查探清楚,记住,身上带上家伙,遇到什么事儿先走,命比什么都重要。”   王肃答应一声,去了。   另一边,云梦山。   此处是西川外出毕竟之地,山谷狭长,常有落石于地,离着转斗乡几十里地,易守难攻。   常年有些不入流的山匪流寇逃窜入山,但能活下来的不算多,山里瘴气重,毒虫也多,而行商都知道此地凶险,宁可绕一整座山去转斗,也不肯涉险踏入一步。这里虽近一些,但贪图方便横穿峡谷,一个不小心就会丢了性命。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①   骗小孩吃盐巴的舅舅――   谢泗泉:嘻嘻,养小孩真好玩。   徐骏:你快住手!   ②   快马加鞭送信的西川掌柜――   掌柜:啊!机密,这一定是头号商业机密!   ③   公费恋爱谢管事――   小谢:在线等,急。 第125章 西川婚约   此刻云梦山上,一座破旧庙宇内。   李春林被绑在大殿柱子上,他身边的几个黄家护院比他还惨些,有些挨了拳脚,有些双手双脚被捆了。他们这些男人身边,还有一个半大少年和老妇人,少年昏迷不醒,而老妇人则双目流泪,嘴里还塞了一团脏布,正在那哭。   一旁的木桌上有两个白布褡裢,摊开了放着,里头装着的金条露出来几根,褡裢里鼓鼓囊囊,瞧着装了不少金银。布褡裢一旁还堆了几只被踩扁的烛台、银盘和不知是铜还是什么材质的酒壶,在那胡乱堆着。   正是下城黄家被绑来的众人,少年是黄万兴的儿子,而老妇人则是黄万兴的老娘。   李春林被捆在柱子上,努力扯出一点笑容:“各位好汉,我们黄老爷这次请大家帮忙,是诚心诚意,之前也已经献上了钱财,为何做出今日之举啊?”   对面的一众山匪却发出哄笑声,他们其中不少蜀地人,说的和西川话相似,那些讥笑谩骂的话李春林全听得懂,几句就让他涨红了脸皮。   山匪头子拿刀正在切一块烧熟的山鸡肉,对此并不阻拦,他年纪约莫三十上下,一脸络腮胡子,随意吃了几口就丢在一旁陶碗里。   李春林一日一夜滴水未进,此刻饿得眼睛发绿,直勾勾看着那被啃得七零八落的烧鸡,咽了咽口水。   “确实是黄老爷请我们来此地,说起来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花钱请我们绑人,你黄家有点意思。”山匪头子嘿嘿一笑,看着他道:“但老子怕这活计不熟,就先干了一票练练手,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   后头参差不齐一片声音,嬉笑说是。   李春林:“不若放了我,等过段时日有外地客商经过,再下手不迟?”   山匪头子懒声道:“遇到再说。”   李春林期期艾艾,小声不住求饶,山匪头子道:“为什么绑你们?这还不是听了你们黄老爷的要求吗!是他自己说不能乱绑,怕打草惊蛇,我瞧着其他家也不方便下手,就拿你们黄家试试。”   李春林惊慌:“张老大说笑了,我家老爷说的是上城谢家,你们不绑谢家人也就罢了,怎么还绑了我们和府上老夫人啊。”   山匪头子道:“自然是为了拿钱,抬了人来,那就备赎金吧,道上的规矩想必你们黄家都懂。”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黄家老太太,心里也烦得很,他仗着手里有百十号兄弟,昨日趁夜打着火把,涂了锅烟黑脸,打破了黄家的大门冲进去大肆抢劫。谁知道连着抢了两进院子都没找到值钱的东西,恼怒之下,把黄万兴的老母亲抬到山上来,跟那边要赎金。   李春林看了桌上那两个白布褡裢,咽了一下道:“可,可我们之前已经给了一份儿钱了呀。”   山匪头子:“那是让我们绑上城谢家的订金,你们的,另算!”   李春林:“交钱也行,不如余老大先放了我,我在府里威望高,冷不丁被人截了,总得需要一个回去报信要钱的您说是不是?再不济,给口吃的……”他还要说话,就见听得不耐烦的山匪头子冲手下吩咐了句,两个凶神恶煞的大汉走过来对他拳打脚踢,狠狠打了一顿。   对方骂道:“绑你就绑了,爷爷还要伺候你不成?”   李春林被打得鼻青脸肿,哭嚎不止。   他心里暗自后悔,当初这馊主意还是自己跟黄老爷提的,原本想找一些山匪来绑了谢泗泉的人,杀鸡儆猴,但现在他才知道这是与虎谋皮,先遭殃的是自己啊!   云梦山上出现了一群山匪的事,很快传了出去。   不止是黄家,另外一些商户和百姓也遭了殃。   西川富饶,即便是百姓手头也有几个闲钱,这帮人显然不想走了,百十号人盘踞此处,不止劫道,还专做“抬人”的事儿。   所谓抬人就是绑票,把人像猪仔似的,四脚朝天绑在粗竹竿上,抬去山寨,准备要赎金。   下城,黄家。   黄万兴在小公馆里来回踱步,短短几日,就急出了白发。   前几日山匪来他家中抢劫的时候,他并不在府内,而且他向来抠门吝啬,什么好东西都藏着,家里夫人都不知道,何况那些山匪!也正因为没翻找到什么之前的东西,山匪张老大骂骂咧咧把他老母亲“抬”走了!听人说还算给了老太太一份儿体面,先找了一张矮桌翻过来捆在竹竿上,老太太绑了放在桌子里头,这么抬走的。   山匪要的钱多,黄万兴虽抠门,但是个孝子,咬牙先拿现大洋凑够了赎老娘的钱,但其余的还得卖些东西再凑凑。   二姨太坐在椅子上,被他转得头晕:“老爷,要不然就先拿些首饰送去啊?好歹都是金银。”   黄万兴道:“你没听那山匪说吗,只要现大洋!”   二姨太:“那现在一时半会也卖不出钱来,老夫人是送回来了,兴儿可怎么办啊。”她说着就哭起来,被绑了的少年正是她生的儿子,太太关上门照旧吃斋念佛,其他几房也不吭声,老夫人是回来了,但受了惊吓如今话都说不利索――几天坐了两回桌子,抬来抬去,换了谁都得吓出病来。   黄万兴拿起呢帽,咬牙喊人备车,又去了官府。   黄万兴出钱粮,协助官府的人出城剿匪。   官府之前已派人去过云梦山,但兵力不足,留守西川的这些大多都是守城门的和文官,让他们收税还行,剿匪实在没这个本领。   黄万兴和一众百姓恳请,官府硬着头皮派了几队巡逻兵去剿匪,沿途倒是零零星星打了几个流寇、毛贼,至于云梦山上那帮匪人,刚到了山脚就发生激战。对方手里有枪,瞧着数量还不少,占了地势易守难攻,几次上去又被打退下来。   原想围山困住那帮山匪,但那伙人里有药师在,懂得配药驱散瘴气和毒虫,并不能困死这帮匪人。   官兵围了几天,就见山上送了一只木匣子下来,里头装着一只割下来的耳朵。   耳朵上还有一只刻了字的单边银耳环。   正是黄万兴小儿子的。   西川城里的规矩,下一任继承人会单耳佩戴耳环,黄万兴最满意的就是这个儿子,一时瞧见忍不住痛哭出声。   山匪手里还有人质,官兵也不敢冒然行动,僵持一两日,只得撤回城内。   西川城商户和百姓,一时间人人自危。   “平日只知道收税,治安却半点也指望不上!”黄万兴忍不住骂了一句,“出那么多钱和米粮有什么用!”   他这段时间都没敢回黄府宅邸住,一直在小公馆藏身,一来是有些担心自身安全,而来就是二姨太每日哭个不住。他自从收到木匣子之后,嘴上起了泡,连肺都不大好,连着吐了两回血。   二姨太哭道:“你自己手里不是还有几杆枪吗,使唤不动别人,那就自己去,多招募一些人手就是了,十块大洋就有人肯走。”她把手腕上的几只绞丝金镯子一并摘下来,全放在面前的小茶几上,“我什么家当都不要了,只要我的儿子!他就算是废了、残了,我也养他一辈子。”   她这话提醒了黄万兴,他脸色变了下,忽然道:“对啊,我手里有枪有护院,其他几家也有……”他立刻起身,一刻也坐不住,开始去其他几家商户周旋。   上城,谢家。   徐骏正在给谢Z上课,明显能瞧出对方有些心不在焉,但问什么依旧能答对。   徐骏道:“我看你心神不宁,今日就先不念书了。”   谢Z立刻坐直身体。   徐骏笑道:“没怪你,只是担心,要是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尽管开口。”   谢Z摇摇头,想了一会又抬手挠了一下脸颊,小声道:“这两天瞧中一件东西,只是手里的钱有些不凑手。”   徐骏道:“缺多少?”   谢Z说了一个数:“两万多大洋。”   这些钱在徐骏这里不算太多,但数额也不小,他问道:“你这是看中什么物件了?古董?”   谢Z含糊道:“就,蓉城府商号里的东西。”李元托人送信儿,商号里新运来一批枪械,都是德国货,这物件如今有钱也难买,留着守家最合适不过。   徐骏略想了一下,点头答应下:“一会我让管家给你拿钱,凑个整,给你三万大洋。”   谢Z有些惊讶,他以为徐骏会给,但没想到会全给。   徐骏给谢Z倒了一杯茶,坐下跟他随意聊天一般道:“这钱我虽给了你,但现在不能去蓉城,这两日你先跟着我,等过段时间我再带你一同过去。”怕外甥多想又解释了句,“这段时间下城在闹山匪,云梦山那边来了一伙匪人,专抬人勒索钱财,听说还死了一个人,事情闹得挺大。”   “云梦山?”   “对,就在码头渡口到西川的路上,离着转斗乡不远,以前大家都走那条峡谷,后来老是出事,才慢慢改为去转斗。”   “那里要近吗?”   “嗯,出川的话,走那里只需大半日,不用住一夜。”   徐骏这条路走得很熟,对云梦山也有所了解,跟谢Z一再强调之后,又道:“你舅舅今日去下城谈事,没让你跟着,也是担心你安危,那些人既能在云梦山落脚,怕是也有些来头。”   谢Z问:“舅舅去下城没事吧?”   徐骏道:“他不碍事,有胡达他们在,一般人近不得身。”   谢Z想起那些西川汉子的身手,心里也略放下些。   徐骏:“只是这山匪的事,有些蹊跷。”   谢Z转念想了下,问道:“二当家是说,他们绑的人不对,还是落脚不对?”   “我也说不准,只是觉得他们来的太过突然。”徐骏绕了一圈,又点回主题,“所以从今日起,你要么跟我一起出门,要么就带足了护卫,切不可单独出去。”   谢Z答应一声,和以往一样顺从。   徐骏看了他片刻,忽然抬手挽起他耳边的头发,露出耳朵,视线落在耳垂那笑道:“你舅舅还未给你扎耳洞?”   “没有,扎那个很重要吗?”   “于你舅舅很重要。”   谢Z略有些不解:“可是我看也没有几个人扎耳洞,是不是要等成家之后?我看其他几家的家主年纪大些的才戴,舅舅也是成亲之后戴的吧?二当家,舅舅当时和你拜堂了吗?”   徐骏呛咳了一声。   谢Z试着问:“没拜吗?”   徐骏:“……拜了。”   谢Z饶有兴趣,转身看向他,双眼放光问道:“如何拜堂的,可有什么讲究?西川风俗是不是和中原不同,需要提前准备什么吗?”   徐骏被他追问一通,敷衍不过去,只能实话实说:“西川规矩我不知道,谢家只讲你舅舅的规矩,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当时谢家已无长辈,我们就只拜了天地。”拜完他差点被父亲打断一条腿。   谢Z期待:“合卺酒呢?”   “你舅舅那日喝得烂醉,发酒疯似的一遍遍喝,足足喝了一坛,旁人劝都劝不住。”   “旁人?还有人在一边吗,那晚上……”   徐骏一个正经人,生生被他问得面红耳赤,努力找话反问道:“你问这些做什么,莫不是想娶媳妇儿了?”   他只当谢Z和他一样,但却忘了这是谢泗泉的外甥,被问了之后也只眨眨眼,过了一会就笑起来,坦荡道:“是啊,我想了。”   徐骏道:“难怪你今天心不在焉,不过学业还不能放下,虽不去学堂,在家中也能学很多。你舅舅同你这般大时,已经吞下周边两家盐场,把家产扩了一倍。”   谢Z道:“舅舅比我厉害,我心不在这。”   “在哪?”   “白家东院。”   “……”   徐骏看着他,瞧着那张脸心里默念一句:真像。   不管是这张俊俏的脸,还是一本正经气死人的话语,都和谢泗泉如出一辙。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关于成亲之事――   ①   掏小本本记录流程的谢Z:还有呢?   徐骏:然后你爹会打断你的腿。   谢Z:??   ②   谢Z:舅舅,成亲感觉如何?   谢舅舅:那可太热闹了!来来,我跟你详细讲讲……   徐骏:你快住口――!! 第126章 大礼   黄万兴连着求了周围数家商户,让他们一起出人剿匪。   因云梦山上那些山匪绑了不止黄家一家,另外还有两家遇难,有一家死了人,因此恨得牙根痒痒,黄万兴来求的时候,对方立刻就答应了。对方道:“我答应黄兄也不为其他,只因家人和四周百姓都无辜受到牵连,此患不除,西川不宁。”   黄万兴连声称是:“沈兄说的对。”   “只我们下城是不够的,下城护院少,枪也少,还需求助上城几大家帮忙。”   黄万兴咬牙:“我去求。”   他如今也悔不当初,自己在下城的生意做得好好的,跑去上城圈一块盐场干什么!若非如此,也不会引出这许多事来,如今还搭上一个儿子被困在山里生死不知。黄万兴在心里骂了李春林一通,就是因为这人挑唆,他才一步错步步错,落得现在这个局面。   黄万兴亲自去了一趟上城,带了厚礼来拜访谢泗泉。   赶巧谢泗泉不在,他等在小厅不肯走,心里惴惴不安,猜测谢家主是否故意避而不见,越是这么想,就越不肯走,他不知道下回还能不能踏进谢家大门。   谢泗泉从外头回来,去小厅见了他,随意拱手道:“黄老板,好久不见,近几日有些忙,你也知道我家中那些盐场陆续收回,手续办起来麻烦的很。”他坐下一气儿喝了半盏茶,翘腿坐着道,“说起来,下城还有几口盐井,收回之后还能和黄老板做个邻居,以后请黄老板多多关照了。”   黄万兴近十年才发家,比不得谢家这样的老派盐商,如今又有事儿求上门自然一叠声的好话,讨好笑道:“谢家主这是说哪里的话,是我请您多照应才是,之前手下不懂事,多有得罪,我在这给您赔礼……”   谢泗泉道:“你手下那个掌柜,叫李春林的,听说被绑了?”   黄万兴噎了一下,点头说是。   谢泗泉:“我听人讲是在你家被绑走的?估摸是把他当成你了。”   黄万兴:“……”   黄万兴被戳得心窝子疼,但面上不敢表现出分毫,绕了半天说了些好话,这才试着开口道:“谢家主,实不相瞒,我这次来是有事想求您。”   谢泗泉道:“何事?”   黄万兴:“云梦山上盘踞了一伙匪人,专做抬人绑票的勾当,西川城内受害的不止黄某一家,黄某凑齐了手头的大洋也只够赎回老母亲一人,还有一个幼子被绑在山里……”   谢泗泉:“你要借钱?好说,立个字据,你名下房舍田亩、盐场皆可抵押,我这就着人陪你去钱庄走一趟。”   黄万兴嘴唇抖了抖,没吭声。   谢泗泉啧了一声,半抬了眼睛看他,眼神里带了几分看不起,“黄老板,我听说你为人节俭,一身衣服都要省着穿三五年,但这是你亲儿子,你不会连救命钱也舍不得出吧?”   黄万兴咬牙,道:“黄某舍得,但这钱不能这么出,我儿被那帮匪徒割了耳朵,老母亲如今被吓得还瘫在床上不能动弹,下城数家商户遭害,沈家还折损了一条儿郎性命,这帮匪徒不杀,西川就没有一天太平日子。”   谢泗泉:“黄老板这是要出钱剿匪?”   黄万兴:“我同下城各家已商议好,决定共同出资剿匪,我黄家愿意出钱、出人,只求上城谢家主高抬贵手,放下之前恩怨,一同出人剿匪!”   谢泗泉倒是没难为他,开口道:“这事我早就想过,黄老板且回去听信儿。”   黄万兴怔愣:“谢家主这是,这是答应了?”   谢泗泉挑眉:“西川盐商,一脉相承,我骗你做什么。”   黄万兴羞愧难当,面上红一阵白一阵,起身给他深鞠一躬,佝偻着身子走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谢泗泉说起剿匪之事。   徐骏道:“你下午从外头回来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去见他,就为了说剿匪之事?”   谢泗泉夹了一块鱼肚给谢Z,随口道:“那倒也不是,纯粹是看黄万兴不痛快,想去挫他锐气。”   徐骏道:“剿匪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谢泗泉:“每年都这么说,但这山匪这么多年断断续续就没停过,今年尤其严重,这还是头一次闯到城里来绑人。现如今只是下城,若那帮匪人得了银钱,招兵买马,占了半座城、占了西川呢?”   徐骏拧眉不语。   谢泗泉一边给谢Z夹菜,一边道:“你也瞧出不对来了吧,那帮人只要现大洋,山匪哪有这么多讲究?米面钱粮、金银首饰,什么都要,这帮人却只要现钱赎人。我瞧着不像是山匪勒索钱,倒像是哪里吃不上饷粮,明里暗里抢钱来了。”   徐骏心里也隐约有这样的猜测,一时间沉默片刻,缓声道:“若是如此,更需从长计议,我今日让人去巡逻队查问过,据说有不少枪,还有一门山炮。”   谢泗泉冷笑:“瞧瞧,哪儿有这样的山匪?”   谢Z把碗里夹的菜吃完,眼瞧着舅舅又要夹菜,挡着道:“我吃饱了。”   谢泗泉道:“哪儿就饱了,你才吃多少,徐骏跟你这么大的时候一顿能吃三大碗。”   谢Z:“我像舅舅,不像二当家。”   谢泗泉哄他:“我当时也吃这么多,你听话,多吃才长得高。”   谢Z:“我已经比舅舅高了,而且舅舅现在吃的都没我多。”他夹了一块鱼鳃给谢泗泉,“舅舅也吃。”   徐骏瞧见,顺手夹过来放在自己碗里,对他道:“你舅舅嘴刁,由他去吧。”谢泗泉这么多年做家主,在外从来没落下气势,但其实心里压力一大也就吃不太下饭,旁人都当谢家主嘴刁难伺候,徐骏知他好面子,也跟着这么说。   吃过饭,谢Z先出去了。   谢泗泉和徐骏坐着喝茶,眉头拧起。   徐骏沉吟一下,道:“我们手中人马不足,即便上下城合起来,护院能有多少?而且其他家未必有胡达他们的身手,只怕都没摸过枪,最好还是雇人办事。至于钱,也好办,府上现钱还有一些,其他几家也能凑到些,若还不够我就写信去关中请父亲帮衬些,只是暂时周旋应没什么问题。”   谢泗泉道:“钱的事,你不用管,我去问贺东亭借也一样。”   徐骏惊讶,抬头看他:“你不是同他素来不合?”   谢泗泉不乐意道:“那也比你回家受气强,你爹那脾气,还读书人呢,使棍棒比谁都厉害。”   徐骏笑道:“父子没有隔夜仇。”   谢泗泉:“胡扯,我和你才没有隔夜仇。”   徐骏:“……”他一时也不知道这算不算被谢泗泉占了便宜。   谢泗泉还在拧眉:“人还好办,只是枪难找,咱们手里用的还是早些年置办下来的,如今外头乱得很,这个司令那个大帅,打得不可开交,弄几杆枪比上天还难……”   正说着,忽然听到外头院中有嘈杂声音,像是许多人抬了东西在搬动,谢泗泉和徐骏也来不及再聊,起身去看。   内院里,谢Z正让人搬了一只只扁木箱放过来,木箱密封很好,搬动的人手脚沉稳,放下时候十分小心。   谢泗泉走过去问道:“Z儿,这是什么东西?怎的这么多,还都搬到我这来了。”   谢家内院没有外人,谢Z也没避讳,打开其中一只扁木箱,露出里头铺垫的稻草来:“舅舅,你看。”   谢泗泉起初没看出什么端倪,伸手过去拨开干稻草,手指碰到冰凉之物才凝神,很快翻出里面的长枪,眼神都变了:“这……”到了嘴边的字硬生生咽下去,谢泗泉抬眼看了四周大大小小木箱,又看了还在陆续往这里搬运的人,终于忍不住喃喃道:“这么多?”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①   关于隔夜仇――   谢舅舅(得意):就你还徐家族学考第一呢,老话说的是,夫妻没有隔夜仇。   徐骏:……行吧。   谢舅舅:你要是想喊‘爸爸’也行,毕竟我长兄如父哈哈哈!   徐骏:你完了:)   ②   舅舅:买枪太难了!   谢Z:还行吧。 第127章 头把交椅   徐骏也有些惊讶,走上前来看了下,低声问道:“这是多少?”   谢Z道:“二百多杆枪,子弹若干。”他另开了一只扁木箱,打开翻找一下,拿了把手枪递给他,“舅舅,这个你带在身上防身。”   谢泗泉接过来看了一眼,都是崭新的枪,确实比他身上现用的好。他把手里的那把枪递给徐骏,自己又拿了一把收起来,当即替换了以前的。   谢Z看见,问道:“二当家也会使枪?”   徐骏点头道:“略懂一二。”   他手上动作利落,比谢泗泉看着还熟些。   谢Z上回听徐骏说“略懂一二”的时候,还是他说盐场管理,听见轻笑一声。   会使枪,总比不会好。   所有扁木箱搬好之后,在内院擂成一座小山。   谢Z清点完毕,把册子交给谢泗泉:“舅舅,数目都在这里,你和二当家再查看下,至于这些东西,你们自己看着安排。”   谢泗泉:“你自己好不容易买来这些……”   谢Z:“原就是担心有匪患,提前给你们准备下的,现在用正好。”王肃走过来,低声在谢Z耳边说了一句,谢Z点点头又对舅舅道:“这里是一半,还有一半在路上,只是现在手续上有些麻烦,可能要过几个月才能运来。”   搬运这些扁木箱的都是白家护卫,谢Z待他们忙完,带着离开。   一直等谢Z走了,谢泗泉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徐骏指挥人把所有东西搬运收藏好,忙完之后,已经深夜。   谢泗泉坐在桌边,借着灯在看那本册子,只是简单几行字,但瞧在眼里却触目惊心。这会儿能运这么一批真家伙进川,实属不易,不说蓉城,只说其他几处关卡地方,重重审查,十分严格,不管哪方势力都对这些军用物资看得极重。   徐骏坐下,问道:“怎么了?”   谢泗泉把册子递给他,道:“你自己瞧。”   徐骏看完也愣了下,“还有两门炮?这委实有些重了。”   谢泗泉:“一营五百人,Z儿怕是按照这个数目给准备的。”   徐骏:“这也太多了些,谢家人人扛枪,也不过如此了。”   谢泗泉拧眉:“这东西不便宜,他哪儿来的钱?”   徐骏:“……我给的。”   谢泗泉怔愣:“你知道他要买这些东西?”   徐骏摇头:“我不知道,前些天的时候他说想买些东西,钱不凑手,我就给了他三万现大洋。”他话说到这里,忽然也微微皱起眉头,看着册子心里默算了一下,“但三万大洋也买不了这么多啊。”   谢泗泉闭了闭眼睛:“我也给了。”   “你给了多少?”   “五万。”   徐骏:“你这给的也太多了。”   谢泗泉反驳:“你还说我,你不也给了吗?而且那五万里头,还有四万是贺东亭托我转交的,那也是贺东亭不对,胡乱给孩子钱花。”他心里一直拿谢Z当小孩儿,猛地收到这么一批军需物资,一时间心里又骄傲又心疼,“也不知道他这些年在北地都学了些什么,你今天瞧见他装枪没有,动作可太快了,单手装好的。白老九乱教,什么危险的玩意儿都敢让小孩碰,真是胡闹。”   徐骏轻叹一声:“回头要亲自去拜访一下那位白九爷,当面感谢。”他不曾见谢Z动用过谢家商队,但是转念也想明白过来,谢Z这批东西也好,安全运达也好,用的是白家的力量。   只此一事,他们欠下白九爷一份人情。   两日后,谢泗泉接到帖子,几家商号联名邀请他一同商谈剿匪事宜。   谢泗泉收拾妥当,准备出门,谢Z已站在大门口等他。   谢泗泉问他:“你这是要出去?”   谢Z道:“我陪舅舅去下城。”   谢泗泉收了那些枪,就对他多了几分放心,略一想点头道:“好,带上你身边的护卫,跟我上车。”   谢泗泉的马车宽敞,坐下几人都不觉得拥挤,王肃自觉占了门口一角,手一直按在腰侧警戒。   谢泗泉看了他一眼,又抬头去看谢Z,小外甥今日穿了和他相仿的衣裳,一副西川人打扮。   谢Z今日穿了一套直身过腰灰兰色长袍,领口露出一截雪白衬里,斜襟六枚银盘扣,胸前一只排穗白玉坠儿。舅舅喜欢锦带,他却觉得皮革更为结实,腰间皮带别了两把镶嵌宝石的匕首,微长头发拢在脑后扎起,额前有碎发落下微微遮眼,这会儿正一手略微掀开一角马车布帘,抬起一点下巴往外看去,神情淡漠。   谢泗泉抬手捏他脸一下:“你才多大,整天绷着脸做什么?多笑笑才是。”   谢Z手下意识提起,很快辨认过来放下道:“哦,好。”   谢泗泉问:“你今日跟我去下城,可还有什么事?”   谢Z想了片刻,道:“我怕舅舅吃亏。”   谢泗泉轻笑一声,逗他道:“那你打算如何做?”   他不过是逗弄的一句话,但没想到谢Z认真说道:“不如趁机组建西川商会,也好统筹安排。”他亲眼见过九爷在黑河组建北地三省商会,整合的过程都记得清楚,这些事已做过一遍,轻车熟路。西川盐帮各自有小圈子,互相争斗,此刻群龙无首,不如借机复制北地模式,让舅舅坐上西川头一把交椅。   谢Z低声诉说安排,谢泗泉几次看向他,忍不住问道:“这些也是你在北地学的?都是谁教你的。”   谢Z笑了一声:“九爷教的。”   很快到了地方,那些商户举办会议的地方就在上、下城交接之地,来了不少人,挤挤攘攘正在说话,一个个都面露愁容。   黄万兴是联络人,但他本身也并非长袖善舞之人,西川商人和别处不太一样,有些都是闷着头干一辈子的,这会儿出了山匪,你一句我一句,并不能说到一处去。   还有人扯着黄万兴的衣袖,不住质问:“黄老板,你家里人命关天,等着去救,你就和我们出一样的银钱?老子也不是冤大头,来这里纯粹是为了给西川百姓除害,尽一份力,你要这样,老子第一个就走!”   黄万兴咬牙道:“我,我再出一倍,这样总行了吧?”   对方还在问:“那枪呢?”   黄万兴钱还能凑出些来,人也勉强能雇得上,这枪实在是难为他,他完全没有门路去弄来,一时哑口无言。   谢泗泉带着谢Z从门口走进来,两人一前一后,谢泗泉朗声道:“上城谢家,出枪两百杆,儿郎五十人!”   这一声,立刻让整个大厅安静下来。   西川城里,各大商号能有个十几杆枪,就已经很厉害了,谢泗泉一口气借出两百杆枪,这数量实在让人倒吸一口气。这只是他今日拿出的,谢家不可能把家底一把掏光,一时间众人看向谢泗泉的目光都变了,若说以前是警惕,此刻则有些畏怯,谢家主手头有这样一批人马,万不是他们能比的。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①   关于北地的日常教育――   小谢:九爷说,不占便宜就是吃亏。   谢舅舅:受教了。 第128章 西川商会   黄万兴听到这话,忽如一场及时雨,连忙上前几步亲自请了谢泗泉入内:“谢家主,快快请进,黄某恭候多时啊!”   谢泗泉也没跟他客气,径直走到最前,在太师椅上坐了,问道:“大伙儿商议的如何?”   众人七嘴八舌,各商号财力不同,出的东西也不一样,有些上城的老派盐商并不愿意参与其中,只派了子侄辈过来送了两千银元,算是走个过场,而下城遭了匪患的人家表现也不尽相同,有些人吓破了胆子,还在主张息事宁人,而黄万兴和沈家则主张彻底清除,永绝后患。   谢泗泉坐在那刚想开口,忽然肩上搭了一只手,谢Z微微弯腰凑近了低声道:“舅舅别吭声,一会他们要求您。”   谢泗泉心思一动,坐在那等着。   果然,没过一会这些人就把话题转移到谢泗泉身上,无他,谢家有枪。   上城谢家出五十人,二百杆枪,他们自己一家显然是用不了的,那么出借的这些枪谁家能多分一些,显然就对哪一家更为有利。这年头,兵荒马乱,谁也不想白白死人,能保全一条性命才是最要紧的。沈家仗着和谢家是世交,上前说了软话:“谢家主,沈家祖上可是和您家里八拜之交,这回剿匪,无论如何一定要匀给沈某一些枪支……”   其他家听见,也纷纷上前,吹胡子瞪眼道:“怎么,就你沈老大家里的儿郎性命值钱,老子手下的兄弟们命如草芥吗!”这人一边说着,一边转头向谢泗泉拱手道,“谢家主,某虽与你平日没什么来往,但素来敬重你为人,知道你重义气、讲公道,这次出人剿匪,你谢家既拿出这么多,当立首功!别的不多说,我赵家只服你谢泗泉一个,我手下三十个儿郎,全都交于你,剿匪之事,听你号令!”   这话说得相当漂亮,既明里捧了谢泗泉,又暗中给赵家人马占了一份儿谢家枪支名额,实在高明。   在场许多人听出,跟着也嚷嚷起来。   谢Z负手站在谢泗泉身后,轻轻咳了一声。   谢泗泉便开口道:“诸位所言,谢某惶恐,只是剿匪之事凶险万分,云梦山上枪炮无眼,我怕无法承担此重任。”   在场商户谁人不知凶险,越是如此,才越想抱紧谢家大腿。   “谢家主过谦了,谁人不知你十三岁起就做上家主之位,能力出众!”   “是是,谢家主精明强干,人中豪杰!”   ……   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也有些人躲在后面没有出声。   这几家和谢泗泉素来不合,在心里暗暗讥笑,认为谢泗泉这是当了冤大头,有这么多物资,拿来做什么不好?出人剿匪,折损了自己的力量去救别人家的儿子。   谢泗泉被捧了一阵,面上略推让几句,也没再拒绝:“那既如此,谢某也只能临危受命,不再推辞了。”他话锋一转,又道:“只是授命在外,凡事都要立个章程。”   众人道:“谢家主但说无妨,咱们都听着!”   谢泗泉:“西川盐商由来已久,往日各争长短,不如趁今日这个机会组建一个西川商会,互利互助,大伙说如何?”   谢家一来,就出人出枪,一时间没人敢跟他争,谢泗泉既开口说了这话,有人心思灵活,第一个站出答应下来,其余人互相看看彼此,也纷纷应下。   因有山匪作乱,时间仓促,也没算什么日子,当天就城里了西川商会。   在各大商号推举之下,谢泗泉坐上了头一把交椅。   有些人面上同谢泗泉贺喜,心里却在滴血,他们哪里不知道这头把交椅的分量有多重,西川上、下两城,怕是以后只听一家的话了。有些人懊悔之前没多拿些物资出来,虽不及谢家,好歹能在商会先争一个好位置,也有些心里酸涩极了,看着谢泗泉和他身下那把椅子,眼红得不行。   西川商会之事,比谢Z想的容易得多,几乎没什么异议就成了。   谢泗泉回来的路上,坐在马车里都一改常态,脊背挺得笔直。   谢Z笑着问:“舅舅,那椅子舒服?”   谢泗泉感叹:“那可太舒服了。”他视线转到谢Z身上,“你这招妙啊,我在西川还从未这么扬眉吐气过,今天真是不费一兵一卒就这么解气,你瞧见那些人的老脸没有?”   谢Z点点头。   谢泗泉乐得不行:“那些老头子之前就阴阳怪气,刚才喊我‘会长’的时候,脸都绿了,可真痛快。”   谢Z道:“过段时间他们还会来求您。”   谢泗泉:“为何?”   谢Z:“剿匪一事,家主留守西川,他们子侄辈随行同往。舅舅手里枪多人多,他们为了家里小辈的安危,或想躲在后方,或想糊弄了事,总要舅舅来统筹安排,他们自然会来求您。”   谢泗泉问:“这也是白家九爷教你的?”   谢Z笑了一声:“嗯,他很厉害。”   谢泗泉有些酸意:“我也很厉害。”   “嗯,舅舅也厉害。”   小外甥太听话,他说什么都顺着,谢泗泉只觉得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正想再同他说些什么,忽然就听到外面有人骑马追来,一叠声喊他。   谢泗泉让车夫停下,掀开马车帘往外看了,果然是之前商议剿匪事宜的一位商号的人。   对方一边骑马跟在一旁,一边拱手笑道:“谢家主,我家主人一直敬佩您的为人,今日见后,更是为您深明大义所感,特意让小人请您一叙,前头已摆下酒宴,还请谢家主赏光。”   谢泗泉道:“你家主人是何人?”   来人道:“我家主人姓赵,下城东晟盐场就是我家产业。”   今天议事的时候,见的人太多,谢泗泉隐约记得有个赵姓的商人很上道,一直站出来为他说话,便客气道:“原来是赵老板,久仰大名,本应去见见,但家中实在事多。”他指了指一旁的谢Z,“这不,身边还带着个小孩儿,他不惯在外头吃酒,我得陪着回家。”   对方瞧了,小心问道:“这位小公子看着面生……”   谢泗泉笑道:“我不常来下城,你不认得他,这是我福泉庄少东家。”   谢家产业里多以“泉”字命名,其中福泉庄最大,专做盐货,谢泗泉这么一说,对方立刻领悟,喊了一声少东家。   谢泗泉对这赵家更添了几分好感:“你回去同你家主人说,改日我做东,请他来上城吃酒!”   来人忙答应下来,拱手送马车离去。   马车轻微晃动,谢泗泉手肘撑在一边膝盖上,侧头看了谢Z片刻,视线落在他空荡荡的耳垂那,忽然笑了下,伸手去捏:“Z儿,你今日做得好,舅舅送你样东西好不好?” 第129章 银耳扣   谢泗泉没带谢Z回家,而是半路去了一家银匠铺。   谢Z起初以为他来买什么,等到舅舅吩咐银匠端来一盘各色宝石、耳环让他挑选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这是给我的?”   谢泗泉笑道:“是,打从你一来西川我就想着这事儿,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了。”   谢Z哦了一声,低头伸出手指拨弄一下银盘上的宝石坠子,看了一会忽然问道:“舅舅,二当家说,成亲了才戴这个。”   谢泗泉道:“瞎说,你现在就能戴。”   谢Z顿了片刻,道:“年底的时候,九爷会来西川。”   谢泗泉想了下,就有些牙酸:“白明禹也来?”   谢Z:“嗯,我到时候带他……他们来见您好不好?”   谢泗泉心说不好,但看着小外甥一脸期待,还是绷紧了表情一脸不痛快地点头道:“好吧,他们既来了,我做东,请他们好好在西川玩几天。”   谢Z放下心来,脸上露出一个笑,眼睛都亮了许多,他手指在银盘里挑选半天,还是没要这些,抬头道:“舅舅,这些都太过鲜艳了,我想要个素银环,戴着不碍事。”   谢泗泉立刻又让人去重新拿了一份儿。   一旁有银匠备下工具,但谢泗泉没让他碰,亲手拿了银针在火上烤过,准备动手。   谢Z微微歪头,道:“舅舅,等下。”   谢泗泉捏他耳垂一下,手感肉乎乎的,笑着吓唬他道:“怎么,现在就怕了?我还没落针呢。”   谢Z道:“能不能不扎在耳垂?”   谢泗泉奇怪:“为何?”   谢Z左边耳朵被他揪着,跑不了,只含糊道:“我那里最怕疼,你扎耳骨那。”   谢泗泉宠他,答应下来,抬手在耳廓那摸索一下,问道:“这里?”   谢Z这次很干脆地点头:“好。”   谢泗泉手上的银针落下,谢Z微微拧眉的功夫,他已动作迅速地穿针,只让谢Z疼了一下,很快就戴上银耳扣。   谢Z挑的素银环样式简单,环绕在耳骨半圈,扣住之后,在阳光下散发着淡淡光泽,像短兵开刃时的寒芒,锋利,但很衬他。   铜镜中,舅甥两人一前一后,谢Z端坐在前面,谢泗泉站在他身后微微弯腰,正凑过来端详。看了好一会,谢家主脸上露出满意笑容道:“不错,终于像点样子了。”   谢泗泉只当外甥喜欢素银,让银匠依样打了十几只这样的单只素银耳扣送去府上,带着谢Z心满意足回去了。   谢Z第一次戴这东西,耳朵上突然多了点份量,耳骨倒是不疼,只是不知道摸了什么药膏带了点薄荷的清凉。他伸手想碰,被谢泗泉拦住道:“现在不能动,过两天就好了。”   谢Z手就往下,自己轻捏了一下耳垂,左耳下面一点细小疤痕还在,那是他当年出水痘时留下的。   九爷常说,这是他身上的记号。   不知这次他身上多了一处记号,九爷还认不认得出。   回府之后,谢Z就被白家护卫接走,对方低声只说这边商号有事来找,谢Z立刻下了马车跟着去了。   谢泗泉立刻吩咐道:“胡达,你带两个人跟着一起过去,若有什么事也好帮忙。”   胡达答应一声,小跑追上去。   谢泗泉看着外甥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晚上吃饭的时候,谢Z还未回来,谢泗泉也不好死皮赖脸一直等在谢Z的小院子里,转悠半天回去了。   徐骏在饭厅等他,桌上摆着谢泗泉最喜欢的雅鱼。   谢泗泉今日却兴致缺缺,连鱼骨剑都懒得找,只随意吃了几筷鱼肉。   徐骏问道:“怎么了,不是回来的时候还挺高兴?”   谢泗泉吃醋吃到千里之外,带着酸意道:“Z儿跟白家那帮人跑了。”   徐骏给他夹菜,听见道:“你说白家商号?他们刚派了一个新掌柜来西川,今日一早就来求见,来了好几回了,Z儿去看看也正常。”   谢泗泉道:“哪里正常,他是我谢家少主,怎么就管起白家的事了?”   徐骏笑道:“这有什么,能者多劳。”   谢泗泉牙酸:“可我总觉得Z儿是白老九带大的一般,心里不甚痛快。”   徐骏实话实说:“不是你带大也好,北地白家规矩多,我看Z儿也是个规规矩矩的。”   “……”   谢泗泉摔下筷子,气饱了。   接下来几天,和谢Z预料的一样,上城谢家陆续有人前来拜访。   有商户的人,也有官府的人,守城的一位长官还亲自来了一趟,给他们这些自发组织的商户支援了一箱枪一箱子弹,另外还有一纸委任状,因这次负责人是谢泗泉,上面就直接写了“兹任西川商会会长谢泗泉担任此职”一行字。   如此一来,西川商会算是过了明面,谢泗泉这个会长也扎扎实实坐稳了。   上城谢家地位一时高了不少,谢泗泉像是凭空多了一个身份,他以前只觉这些都是虚名,斗个气罢了,现在才觉得商会的妙处。   官府对谢家也客气极了,云梦山匪一事闹得大,他们原本正打算动员西川商户出钱粮自行剿匪,这会儿有人愿意去,立刻双手赞成,莫说是委任状,要什么都答应!   统合好人数,很快选定了日子,出城剿匪。   各家商号家主坐镇西川城中,每家几乎都出了人手,凑了近三百人队伍。   出发那日,谢泗泉碍于规矩不能同行,让徐骏带谢Z同去。   他把谢Z送到门口,亲手给外甥整了整衣领,叮嘱道:“路上小心些,有二当家照应你,我也放心。”   谢Z答应一声。   谢泗泉挥挥手,谢Z翻身上马,跟着徐骏等人一同去了,他身后两侧七八个白家护卫紧随其后,骑马时身影微微低伏,都是马背上使枪的好手。   一行人趁夜赶路,到云梦山的时候天色将明,徐骏吩咐人找树林隐蔽处分散扎营。   谢Z找了一棵大树,爬上去先看了看远处,云梦山极高,山顶云雾环绕,周围只余鸟鸣。   徐骏站在树下等着,过了片刻,谢Z爬下来,他问道:“可瞧见什么没有?”   谢Z摇头:“没有,树木茂盛,我爬到高处也看不太清,峡谷路似是在靠东的方向。”   徐骏道:“那就对了,这里是最安全的,前面有河,取水也方便,这么多人赶路一夜需要休息,不能急攻。”   这次一同来的都是各家商号派出的盐工伙计,有些商号家中被人绑了,心里焦急,花钱雇了一些好手,也有些让子侄辈人的人一同前往,此刻正坐在地上休息。那些盐工伙计还好,平日里负重搬运,每日行走惯了,还能坐下吃些东西,商号的几位少爷也不知是怕还是累,只能勉强喝下几口水。   谢Z环视一周,对他们此番表现微微拧眉,并不满意。   他之前想的太过简单,只觉三百人对付一百多山匪,应是足够,但完全没想过其他情况。   比如盐工伙计们的畏缩胆怯,再比如商号少爷们的手无缚鸡之力,有些少爷来此,身边已围绕了五六个护院,显然剿匪只是走个过场,若遇到真的山匪,这帮人护着他们家少爷只会先逃跑。   王肃打了山泉,弯腰走到谢Z身边,把水囊递给他。   谢Z慢慢嚼着嘴里的干饼,喝了一口泉水,低声询问探查地形之事。   王肃虽然没来过云梦山,但以前在北地没少和谢Z一同来山上打枪操练,对山地熟悉,再加上跟随谢Z来西川数月,对这里的一些气候也有所了解,低声同他讲了几句,正说着,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吵嚷。   徐骏呵斥的声音紧随其后:“住手!还未遇敌,自己人先打起来像什么样子!”   树林里,两边人各自站立,泾渭分明,显然是之前家族就有些仇怨。   一个穿了长衫,脸上戴眼镜的青年正被两个伙计扶着,气得发抖,他身上衣摆有些泥污,这会儿什么也顾不得,瞪着对方道:“自己人,徐当家的,你问问他们,他们沈家拿我们当自己人了吗!”   青年对面站着的是十来个黑色短打穿戴的大汉,领头的头发剃得只剩青茬,这会儿听见嘿嘿笑道:“怎么没拿你们当自己人了,不过就是占你们一个铺位,几张饼子罢了!兄弟们出来的急,再说这伙食之前也说好了,统一发放,你张家为何吃起独食了啊?”   青年被气得面红耳赤,在那骂他,但说的都是些斯文话,对方全不在意。   徐骏在前面挡着,说了几句,把东西要回来还给了张家,那个青年拿到之后拱拱手另外找地方坐下,那些黑色短打衣裳的汉子们倒是也没闹事,只是对徐骏态度也不甚恭敬,随意抬抬手,就算行过礼,嬉笑着又去了另一处,像是摸上山打兔子去了。   不多时对方回来,果然开始Z火。   徐骏让人拿水浇灭火,冷声道:“我说过,此处不可点燃明火,你们没听到么?”   那几个人不太乐意,站起来扔了手里刚剥了皮的野兔,唬着脸道:“你们花钱让老子卖命,一口肉都不给吃,这活儿还怎么干?!”   这帮人是有家商户花钱雇佣来的,那家商户舍不得自家人来做剿匪这样危险的事,在外头花了钱雇了几个来跑一趟,但钱花了,对方也来了,到了却原形毕露不肯听话。   徐骏拧眉,他来的路上就已想过会有这样的情形,对他们道:“我知你们收了一半银钱,但既来了,就没有退回去的道理,再闹也无济于事,若真不想干了,按规矩先挨三十鞭,再回西川……”   谢Z开口打断他道:“二当家,他们知道的太多,不能放走。”   徐骏看向他,等他说完。   谢Z道:“万一他们走漏了风声,会害了此行全部人,山匪手里有枪,子弹可不管你是何人,打中了就没命。”   他这话一出口,周围人脸色纷纷变了。   那几人原本就是故意闹事,想借机逃走,只拿了一半钱也颇为丰厚,够他们生活上几个月,这会儿听见谢Z说话,心知不妙,转身想跑,但听得身后人低声呵斥:“王肃、胡达,给我拿下!”   早已绕到四周堵着的十余护卫立刻出手,二话不说先把人按在地上泥土里,一手掐着脖子死死按着,另一手拿绳子捆好。为首闹事的黑衣汉子力气大些,两次都没堵上他的嘴,一边挣扎一边愤怒看向谢Z,骂道:“你这个小白脸净出孬主意,谁说老子不去杀匪,你有种出来……单挑……呜呜!!!”   谢Z负手站立在那,脸上表情冷淡,只扫了一眼清点人数后,吩咐道:“捆起来,堵住嘴,吊在树上各抽三十鞭。”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剿匪初体验――   徐二当家:养儿防老,诚不欺我。 第130章 云梦(1)   闹事几人被抓起来捆在树上,各抽了三十鞭。   胡达领命,封住了他们的嘴,那些人只发出一点微弱闷哼,抽了十几鞭额上就布满冷汗,眼神涣散,有些抽到一半就昏过去。   谢Z沉声道:“拿些泉水,泼醒了,继续打。”   胡达答应一声,接过一旁人递过来的山泉泼醒了那几人,让他们硬生生挨下剩下的几鞭。   其余人围拢看着,一时间树林里安静下来。   谢Z扫了一眼周围的人,冷道:“若再有临阵脱逃者,这就是下场!”   周围人稀稀落落应是,声音都不敢太大,再看向谢Z的时候已收起之前轻视的心思。   谢Z教训完了,也没放那些犯错之人回西川,抽完了依旧捆在树上,以儆效尤。   这次不用谢家提醒,其他几家人也盯紧了树上绑着的那些人,生怕他们跑了会连累害死自己。那些人下场凄惨,也震慑了一小部分雇佣来的猎户、镖师,一时间都没敢再犯的。   谢Z又开口问道:“谁对这一带山路熟悉?”   之前戴眼镜的青年站起身,他抢着道:“我家中曾走过数年山路,峡谷那里也走过两回。”他说着带了两个伙计过来,瞧着四十来岁面容老实,“他们两个当年曾经和家里商队一起走过峡谷,我腿脚不便,去了也是累赘,谢少爷不如带上他们两个,能帮衬一二。”   谢Z问了一下,两个人确实都是老手,挑了其中一个,又带了胡达、王肃等几人,去探查峡谷那边。   徐骏在一旁原地休息,看见并未阻拦。   三百来人分成几圈,核心处是几家商号派来的负责人,年轻人居多,但也有几个大掌柜,此刻正陪同左右,反倒是徐骏单独一人坐在中央,无人敢上前攀谈。   众人一边休息一边低声说话,谈论的声音不大,但模糊还是能听出在说谢家。   “瞧见没有,刚才那小子不但长得像谢泗泉,出手也一样狠哪!”   “听说是谢泗泉的外甥?”   “哪儿有外甥跟舅舅姓的道理,一准儿是……私生子。”   那人小声说了一句,周围人都不敢接茬,还有人拿眼神偷偷看向徐骏那边的方向,向前倾身,压低了声音问:“你说这话,也不怕徐二当家听见,快别说了。”   “徐骏和谢家主未必合得来。”那人解释道:“当初谢泗泉为留下徐骏,那可是用尽了手段,不惜败坏徐二当家的名声,非说人家徐骏看中了谢家之人,可这么多年,你们谁见过徐骏的媳妇?”   周围人面面相觑,他们还真没见过,“你的意思是说,谢家使了美人计?”   “这我就不清楚了,反正徐二当家这些年卖力气干活,没见落下什么好处,白给他们谢家出力。”那人啧了一声,“当年徐家入川财大气粗,这徐骏能甘于人下?依我说啊,徐骏被谢泗泉压了一头,这么多年,这次终于憋不住了――”   “什么?”   “那个谢Z,徐骏是故意的。”   那人凑近一点,努嘴示意山路方向,探路这么危险的事,其余几家不敢接这烫手山芋,都躲着,惟独谢Z去了。   谢家这位少东家,和谢泗泉眉眼里有七八分相似,其余几家都是家族争斗过来的,对宅院里的这些事也都清楚,一时之间吸了一口气,“这,徐二当家平日为人和善,不能吧?”   “说不准,这得看谢泗泉平日待徐骏如何了。”   其余人都不吭声了。   谢泗泉那脾气,没谁受得了,年纪小些的少爷们但凡回去问一句他们叔伯,当年都被谢泗泉收拾过,明里暗里没少吃过亏。   众人偷偷观察徐骏,徐骏却稳坐在那,等着谢Z。   另一边,峡谷。   谢Z带人远远看了一圈,摸清了大概方向,小心探查的时候发现路上还有一些印子,像是有马车经过,车辙很浅,周围泥土痕迹新鲜,是刚刚留下的,时间不超过一天。   王肃道:“马车很少,不超过两辆,上头没压货,应是只坐了人。”   谢Z看过之后,并未多留,吩咐一声很快回去。   谢Z回来之后,去找了徐骏,说了峡谷之事。   徐骏道:“你如何想的?”   谢Z道:“听二当家安排。”   徐骏摇头,视线直直看向他道:“我想听听你的。”   谢Z略一沉吟,道:“我刚才带人去看,发现峡谷有马车被劫,那帮山匪留下马车只怕是为了运送银钱出西川,他们自不会绕路转斗,最近的,就是峡谷那条路。”   “若是等他们运送银钱时候下手,只怕那些人不会倾巢而出。”   “我带几个人,趁夜探入,一把火下去自然会倾巢而出。”   “……”   徐骏看向他:“你今天晚上要摸上山去?”   谢Z点头,他看了四周的人又看向徐骏,平静道:“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伙计、盐工,有一把力气是不假,但并不敢拼命,也没杀过人。若是带他们慢慢攻山,只怕还未上山就吓破了胆,二当家,只能速攻,不能耽搁。”   徐骏听着谢Z分析,一同安排布局,和白天的时候一样对谢Z所做之事只提出增补意见,并未阻拦。   徐骏才智出众,不过几句就听明白谢Z的意图,虽兵行险招,但确实是最快、最安全的解决办法――安全是对于这三百人队伍,并非是谢Z带着的先遣队。   徐骏问道:“你有几分把握?”   谢Z想了想,道:“五六分,若是不成,试探之后我就撤退。”   徐骏点头:“好,那我分一百人去峡谷山口密林处接应你,其余人依旧在高处,你记住,不可深入,谨防落石。”   谢Z答应一声,起身要走。   徐骏喊住他,道:“你可知你舅舅为何答应让你来?”   谢Z试着道:“干些粗活,替二当家分忧?”   徐骏指了指他耳边的素银环扣,沉声道:“你耳朵上这枚东西,不是所有人都能戴的,你来,就要立威,不可坠了我上城谢家之名。”   谢Z手指在上面轻轻抚过,笑着点头:“二当家放心,我知道了。”   谢Z不傻,这些天谢家人对他的态度,和来的一路上只有个别人才戴单边耳环,他隐约已猜到。   这耳环对他来讲,只有一句话。   从今日起,他护着舅舅和二当家。   徐骏见他点了数人匆匆离去,一直等人离开,才露出一丝微笑。   这次来剿匪的都是各家子侄辈,谢泗泉特意和他商量,多给谢Z机会,人越是多,越能看的周全。来的人心里都清楚,这里危险,但也是机会,若是能借此机会立下威信,那就在西川就站稳了脚跟。   谢Z带了一行人去前头探路,大半留在山脚下峡谷入口,让他们等候,一直猫到天色渐晚,才摸上山去。   谢Z挑选的人都有打猎经验,有两个还是猎户,谢Z让他们沿途做了一些小陷阱,不致命,但人若是进去了一时半会也挣脱不开。这些猎户很听话,但也有些手脚发软,走路磕磕绊绊,谢Z并未为难他们,低声对其中一个陷阱做的好的人道:“你带其他人在附近多做些陷阱,等到子时,若是我还未下山,你们就去峡谷口那跟人会和。”   那人连连点头,答应下来。   谢Z安排好,让胡达等人带了火种摸去西边山崖,绕路找寻机会,自己则带王肃几个沿着山匪经过的小径前行。   走了一段距离,就瞧见一处破败庙宇,围墙只剩了大半,其余被人用树枝等粗粗遮盖起来,厚重木门上朱漆斑驳,但门是完好的,紧紧闭着,里头隐约能看到一点光亮,和人说话的声音。   王肃等人找了一处僻静角落准备翻墙过去,忽然听到有人说话,却是两个喝了酒的山匪在墙边小解。   谢Z和王肃一人一边,动手拧了他们脖子,骨头嘎巴一声脆响,两人就瘫软倒下去。   谢Z道:“找两个身形相仿的,换上他们衣服,分两路进去。”   王肃领命行事,谢Z带了一个人先翻墙进去,他动作轻,几乎没有发生任何响动。   谢Z摸黑探了两个屋子,身后护卫紧跟着,忽然院中传来几声谈话声音,俩人分开,各自滚向一边角落阴影处。   那几人向谢Z方向走来,护卫额上冷汗都下来,手顿时按在腰间,随时就要冲去护着。 第131章 云梦(2)   谢Z手放在窗户那,趁对方在拐角处的时候,腰身一软,竟从破了一半的木窗里倒翻进去,脚下碰了碎瓷罐一样的东西,眼见要落在地上,忙用手捞住了顺势滚到窗边。   外头院里的人粗略看过一遍,骂骂咧咧道:“前头喝酒吃肉,让我们干这些累活,这后院就捆着一只‘猪崽’,拿枪托砸晕了哪里这么容易醒过来!”   寺庙很大,这一排原是柴房和僧人的禅院,离着前头大殿有一段距离,那二人只随意打着火把照着看了下,很快就回去了。   谢Z盯着窗户外头,忽然听到身后有轻微声响,他下意识警惕侧身躲过一拳,房间里黑乎乎的,还有另一人的粗喘声,那人冲着谢Z方向挥拳就砸!   谢Z只觉对方力大如蛮牛,仗着身形腾挪躲避,黑灯瞎火和那人扭打一通,对方挨了谢Z两下,也回敬了谢Z脸上一拳,都忍着没吭声。谢Z急于摆脱,也下了狠手,那碎瓷罐被他一掌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变成锋利瓷块,谢Z举起一块勒住对方脖子,被勒住的人挣动几下,骂了一句。   谢Z忽然听出,紧跟着反应过来:“二少爷?”   白明禹还捏着他胳膊没松劲儿,想挣脱。   谢Z捏他手腕软筋,白明禹这才嘶了一声,松开问:“谁?!”   “我,谢Z。”   谢Z推开一点窗,往外观察情况,顺带月光照进来,彼此看清了对方的模样。白明禹身后还有刚割开的绳子,脸上、胳膊上有些擦伤,他俯身弯腰过去,蹲在墙边也在看谢Z,好一会才惊喜道:“真是你!你怎么来这了,也被绑来的?”   谢Z摇头,指了指外面:“云梦山剿匪。”   他又问:“二少爷怎么来的?”   白明禹不肯说,一脸愤怒。   谢Z瞄到地上的麻绳和竹竿,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原来是被抬上来的。云梦山匪抬人一贯把人翻过来,四脚朝上,捆猪崽儿似的用竹竿把人抬上山,他都可以想象这一路白二少爷心里有多愤怒,估计问候了对方祖宗十八代。   被抬上来的白明禹脸色极臭:“你们西川人好不讲道理!”谢Z纠正他:“我是北地人,东院的。”他看了下外面情况,此时门忽然轻轻推响,一个护卫从外头闪身进来,他在九爷身边已久,自然认得白明禹,见了又惊又喜先喊了一声二少爷。   白明禹见他们不是一人,心下大定,护卫递了一把枪过来,他一边接过拿在手中一边问谢Z道:“你们带了多少人?”   谢Z道:“三百。”   白明禹拧眉:“山上这帮人瞧着也有三百多,这两日陆续有人装扮成商队模样从峡谷进来,分散上山。若非如此,我也不会以为这条路安全可行,跟着一起进了峡谷。”   谢Z沉声问道:“这些人是匪是兵?”   白明禹毫不犹豫道:“兵,宜城两个司令打起来,一个输了往西跑,就是西川方向。”   谢Z心沉下去,兵祸大于匪祸,莫说现在几百人他们对付不了,后面只怕还有陆续转来的逃兵,若占了云梦山,西川上下两城不得安宁。   白明禹道:“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九爷已从蓉城府请了官兵,以剿匪之名出动,过两日就到,只要咬牙撑过这几天就好了。”   谢Z怔愣:“你不是一个人来的?”   白明禹笑道:“怎么可能,九爷和黄先生也来了,西川出了事,爷哪会不管你。”   谢Z没吭声。   白明禹又说了一遍,奇怪道:“我说九爷来了,你怎么没反应?”莫非小谢这几个月在西川变心了不成,这人心变的也太快。   谢Z问:“爷什么时候到?”   “蓉城府的官兵人多,行军路线不同,九爷走水路过来,从码头那走可能明天晌午就到。”白明禹说着,又忙道:“你那边有人手没有?爷初来,我怕他们也着了道,去告诉一声不能走峡谷这边。”   谢Z:“没人探路?”   白明禹:“……我就是探路的。”   正在商量,谢Z嘘了一声,压低声音:“有人来了。”   护卫贴身于门后角落,谢Z冲白明禹打了个眼色,白明禹心领神会,立刻坐回之前的位置,绳子抓起放在身上做出“缠绕”的样子。   片刻后,院子里响起几声急匆匆脚步声,紧跟着就有人推开这扇木门,进来一个人,这人是山匪里的一个,也是想趁机摸一下肉票身上有没有钱财。就在他伸手乱摸的时候,被谢Z和白明禹合力打倒,白明禹下手极狠,敲在脑袋上人顿时就软倒在地。   谢Z看了一眼,确认这人身上衣服和之前在围墙那的类似,对白明禹道:“你换上他衣服,把人捆这里,一会趁乱摸出去。”   白明禹答应一声,换衣服的时候差点没被山匪身上的臭味呛晕过去,强忍着换下。   三人摸黑出去,先搜了两间屋子,把跟白明禹一同前来的护卫解开绳索,救下之后,发现有一个肩上被弹片伤了好大一个口子,立刻让他先返回山脚下,其余另个则跟在他们身后。   谢Z探查了山匪人数,果真如白明禹所说,看起来绝不止百十人。   谢Z低声道:“你白天来的时候,瞧见还有绑来的人没有?”   白明禹摇头:“后头院里只我们一车四人,那帮山匪在外头大殿吃喝,晚上也睡在那里。”   谢Z猜着或许山匪是把人藏到了哪里,还未开口,忽然白明禹凑过来,在他耳边道:“小谢,要不要干票大的?”   “什么?”   “今天那些引我入峡谷的‘商人’,虽只有一辆马车,但车上装着的是炸药。”   谢Z眼睛亮了一下,抬头去看白明禹,对方晃了晃手腕,笑出一口白牙。   白二少爷在榆城码头放火烧船的时候,这帮人怕是还没摸过枪,白明禹也不是吃素的,今夜要是谢Z没来,他自己也能脱身,只怕这般记仇的性子,这会儿已经点了炸药扔去大殿!   白明禹道:“我既逃了,那帮人肯定要搜山戒严,不如今天晚上干票大的,你不也带了三百人吗,揍他姥姥的!”   谢Z略一想,点头应下。   白明禹皮厚耐打,一路上睁着眼骂上山,那帮山匪只当他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发脾气,没当回事儿,却不想白二少路线记得清楚,全都刻在脑子里。   那一车炸药份量不多,但也足够用了,白明禹对这事儿极为熟练,谢Z出去不多时,很快摸了一瓶酒回来。   白明禹道:“什么时候了,你还……”   谢Z拿酒淋湿了布条麻绳,顺着半埋起来的炸药延伸出去一小段距离,低声道:“这样安全些。”   白明禹把后半句话收回去,给他竖了竖大拇指,他面上不显,但心脏其实也在砰砰直跳,拿命走钢丝的事儿谁都紧张,小谢干这事儿比他稳。   埋好之后,便是安静等待。   破旧庙宇里原先供奉的佛像被推倒,供桌被搬到大厅中央,拼凑在一起,摆了酒肉,一众山匪正在里头大吃大喝,也有发生口角争执的,弄出很大声响,周围人非但不劝架,反而发出哄笑声,怂恿之下还有人打起来。   待他们喝酒闹到后半夜,才慢慢安静下来,院中巡逻的人也偷懒,这深山老林除了他们绑来的人,没人敢上来,因此也懒怠得去转悠。   天色微微泛白,将明未明。   巡逻人偷偷拿了一小坛酒躲起来喝,正醉眼惺忪的时候,忽然听到“啪”地一声,一根粗糙木箭带着火苗击中了他手里的酒坛,“哗啦”一声酒水撒了一地,火苗也越来越大,却诡异地径直分向几处涌去,宛如蜿蜒的火蛇,吐着信子,速度极快涌向庙宇墙角柱下!   巡逻人恍惚一下,酒劲儿醒了大半,正想高呼忽然脖子上“唰”地一声缠绕上一根极细的鞭子,黑色鞭子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只听得一声轻响便勒住喉咙把人拖倒在地,迅速拽入一旁树影之中。   几个呼吸的功夫,火蛇弥漫,墙角那烟火四起,紧跟着几处焰火倏然爆起,一道接一道雷霆之声炸响,震得庙宇大殿和几处房舍梁柱崩塌,黑色烟气混着惨叫之声飞涨漫天!   云梦山上突然轰鸣巨响,山林震荡,山脚下,守在峡谷入口的徐骏神情凝重,死死盯着前方山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徐骏额上冒出细密汗珠,他强行压下想要入山寻找谢Z的冲动,守在那里埋伏等候。过了一刻钟的功夫,陆续有山匪跑下山来,有抱着枪的,也有什么都没拿只背着包袱,徐骏看着冲下山来的人赤红了眼睛,咬牙道:“打!”   三百人里,并非人人有枪,而且也不是人人都打得准,徐骏早有准备,让人买了数十挂炮竹扔在铁桶里,分散在通往西川的出口那制造声响,山匪本就被炸得魂飞魄散,刚从大殿捡回一条性命,哪里分得清楚炮竹和枪声,只听得到处都是声响,吓得抱头鼠窜,慌乱中还有十几人被乱枪打中,惨叫一片。越是这样,逃下来的山匪越是急于逃命,慌不择路冲进了峡谷。   峡谷上方,早有徐骏安排的几十个盐工汉子等在那,这些人一把力气,往下推了硕大石块,纷纷滚落下去的巨石把路堵了,人也砸死许多,峡谷里一时间哀嚎不断。   ……   谢Z带人在破庙收尾,他枪法准,一连打中小二十人,全都击伤在地无法动弹,留在这里的山匪几乎没多少,很快就被收拾干净。   山脚下的枪声响起,白明禹侧耳听着,忽然问道:“小谢,你到底带了多少人来,我怎么听着像是好几千人啊?”   谢Z笑道:“我舅父一人,可挡千军!”   白明禹被炸药声弄得还有些耳鸣,听不清楚,又问一遍:“你说什么!”   谢Z拍他肩膀,道:“我说让你起来,该去找人了!”   白明禹跟着站起身,问道:“找什么人,不都打下山了吗?”   谢Z没理他,带了护卫翻墙下去,一边派人细细搜寻不要遗漏,一边又抓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头目过来,这人看着凄惨,却只被炸伤了脚趾和半边胳膊,其余都还完好,也能说话。谢Z审问之后,问出山匪藏人的地方在后面山崖的石洞里,很快带人去营救,西川数家商户和百姓被绑,也不知现在还有多少人坚持下来。   山崖石壁陡峭,仅有两颗松树长在地面之上,上面捆着手臂粗的两根麻绳,有磨损使用的痕迹。   谢Z看了一眼,道:“王肃和我下去。”他把麻绳递给白明禹,“你力气大,若有事我晃绳子,你拽我们上来。”   白明禹点头应了,把麻绳往胳膊上绕了几圈,牢牢锁住:“你放心,丢了这条命我都不会松手。”   谢Z道:“你的命我不敢要,留着给虹姑娘吧。”   他说完就下去,也不管山崖边上站着的白明禹面红耳赤。   山崖石洞里并无山匪,只有之前被绑来的肉票,谢Z和王肃将他们尽数救出,一共有六男五女,另还有几个孩童,谢Z用厚衣服把小孩罩起来,抱在怀里一个个送上来。石洞里还藏了一些金条珠宝,王肃拿了竹筐正在慢慢搬上来,瞧着还要一段时间。   谢Z上来的时候,白明禹正劈手从一个女孩手里抢过刀子,叱骂道:“拼死拼活救你出来,你却想死吗,你不为自己,也要为山下想尽办法救你出来的爹娘想想啊!”   谢Z放下怀里的孩子,走上前道:“她就是为了爹娘,才不想活。”   西川女子比中原女孩儿要好一些,但也重视名节,有些家中管束严格的更是如此。谢Z从怀里拿了一根金条,塞到女孩手里,对她道:“拿着,或是回家寻你父兄母亲,或是离开,都比死了强,这么多天你都熬下来,没道理枉死在这。”   女孩身上衣服被撕破几处,脸上也带了淤青伤痕,但依旧能瞧出模样姣好,此刻嘴角嗫嚅几下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   谢Z依样给了旁边女孩一些金银,白明禹学他,只是心里发酸得厉害,抓了一大把珠宝塞给她们。   谢Z叫护卫过来,送这些人下山去,自己则找了一棵树下坐着休息。   白明禹心里还在难受,坐过去挨着他道:“人都找齐了?”   谢Z:“齐了,活着的就剩这些。”   “她说,昨天夜里还死了一个。”白明禹沉默片刻,眼圈泛红,握紧了拳头道:“早知如此,我路上应该再快一些,好歹能多救一个人。”   谢Z和他并肩坐在那,没有说话。   太阳初升,云梦山再次被照亮。   破旧庙宇只剩断壁残垣,火已被熄灭,只剩几处浓烟还在飘散。   大殿被彻底炸开,房梁倒塌,石墙陷落,缺口处有阳光落下,刚好倒映在那尊被推倒的佛像上,镀上一层金光。   佛像双手合十,法相庄严,慈眼视众生。   谢Z路过,站在那驻足片刻,他衣服上沾染了星点血迹,染了脏污,但脸上十分虔诚,双手合十弯腰拜了拜,稍后离开。   白明禹跟在后面,正好看到他的侧脸。   谢Z的脸白得近乎透明,光线都能透过,合拢双眼面上一片宁静,看不出任何表情,身上虽是黑衣,但也是西川样式,人似乎也高了些。白明禹视线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最后落在谢Z扎起的头发上,随意束起的小辫上坠了珊瑚珠,露出来的左耳边,还有一枚素银耳扣。   半山腰留下的那些猎户陆续赶来,胡达等人也在击杀了几名落单逃窜的山匪之后,赶到这里。   谢Z没急着下去,留在这守着,还问胡达要了腰间的一个水囊,用牙咬开了,倒出一些清洗手臂。   白明禹这才发现,他胳膊上有些擦伤,走近就闻到了一股酒味,“你胳膊怎么了?”   谢Z用烈酒冲洗了伤口,平淡道:“没什么,下石壁的时候不小心擦了一下。”他晃了一下水囊,里头还有些酒,顺手扔给白明禹,白明禹吓一跳,接过有些茫然。   谢Z道:“请你喝西川的烈酒。”   白明禹:“……你比之前野多了,都不太像你了。”   谢Z笑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白明禹:“说不上来,反正感觉很不同。小谢,你还回去吗?”   “为什么这么问,”谢Z撕了一块干净些的衣襟,扎好胳膊上的伤口,平淡道:“当然回去。”   山路入口那有脚步声响起,谢Z耳尖动了动,微微抬头最先映入眼中的是那双熟悉的靴子,谢Z听到白明禹喊了一声“九爷”,他喉咙里忽然发不出声,像是高兴到了极点,反而不会笑一般,抬起头来,怔愣看了好一会才慢慢弯起眼睛。   九爷走过去,站在他身边弯腰仔细打量了眼前狼狈的青年,脸上还有几处被烟熏黑的地方,但一双眼睛跟幼时一样一见到他就闪闪发亮,藏不住欢呼雀跃的小心思。   九爷问道:“怎么,几个月不见,不会喊人了?”   谢Z急忙起身,喊了一声爷,他没站稳,差点撞到九爷身上,被扶住了还在抬头去看,脸上挂着笑,连最后一丝疲惫都被驱散,若是身后有尾巴,这会儿恨不得都拼命甩起来。   “爷,你怎么上来了?二少爷说你晌午才到,这里还不安全,要不你先下山,我陪你下山吧?”谢Z站起身,一叠声道:“这路我来过一遍,记得住,昨儿夜里还让他们设了陷阱,等我去叫个猎户来……”   九爷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谢Z立刻不说话了,抬头看他,乖顺得很。   九爷轻笑:“山下还有些乱,我请了帮手来,还要收拾一会,山上反而安全一些。”   谢Z立刻道:“好,爷请了谁来?”   “一位老朋友。”   九爷没有多说,谢Z也没追问,请了谁来都不打紧,他现在一颗心都只系在一个人身上。   白明禹在外头忙碌,谢Z找了一处僻静处陪九爷说话,告诉他昨夜经过,省略了许多危险的事儿,实在省略不过去的就全都推在白二少爷头上。   九爷看了他胳膊上的伤,微微拧眉:“这可不是石壁擦出来的,枪弹无眼,你今次还是冒进了些。”   谢Z瞒不过去,低声道:“爷,我错了。”   九爷问:“错在哪儿?”   谢Z想了想,小声道:“我逞能。”   九爷轻轻弹了他额头一下,“你做事有分寸,只是不该以身犯险,我把王肃他们给你,不是让你护着他们的。”   谢Z手指捏了九爷衣角,也不拽,只是牵着,抬头看着对方。   九爷轻叹一声,轻轻揉了揉刚才弹过的地方:“我昨天一夜未睡,总觉得有什么事发生,见到你才踏实一些,下次不可再犯,若是被我逮到,就把你抓回去,关一辈子。”最后一句声音很低,鼻尖贴着谢Z的,轻得只有彼此才听得到。   谢Z鼻尖轻轻蹭了蹭,闻到熟悉的气息,只觉安心。   九爷身上带了药,给谢Z胳膊上换了一块干净纱布,又检查了一下其他伤处,除了脚腕一两处轻伤,嘴角那淤青一块,其余没什么了。   一直等到下午,山下才来了信儿,请他们下山。   白明禹去后头找九爷的时候,正好碰到对方出来,九爷背着谢Z,而刚才威风的西川上城少主这会儿正趴伏在九爷背上,除了胳膊上的纱布,看不出哪里受伤。   白明禹想不明白,他才一会没瞧见,小谢怎么就变得这般柔弱,不能自理了?   他绕着转了一圈,疑惑道:“爷,小谢伤着了?”   九爷道:“是,脚上伤了两处,需回去上药。”   白明禹更奇怪了:“什么时候伤着的?刚才还能跑能跳的,比我使劲儿还大……”   谢Z看了一眼,道:“昨天夜里翻窗进一个房间,救二少爷的时候伤的――”   他还未说完,白明禹立刻大声咳起来,跑上去献殷勤道:“爷,我来,我来!我力气大,我背小谢啊!”   九爷淡淡看他一眼,道:“不用,去前头看着些,莫再走错了路。”   白明禹:“……”   白明禹灰溜溜走在前头,他虽然看不见,但总觉得小谢在后头肯定笑他了!什么人啊,打小儿见着九爷就装,一点都不拿他当亲兄弟!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①   抬小猪篇――   山匪:发财了,发财了,抓了只肥的!   被捆住双手双脚依旧在竹竿上奋力挣扎的白二少:我警告你们!把小爷放下来,不然小爷平了你们山头――!!   ②   关于在西川的称呼――   谢泗泉:论起来,你得喊我祖祖。   白二:=口=!! 第132章 庆功宴   山下枪声早已平息,峡谷入口处已被穿着统一军装的人接手,徐骏带着人正在照顾伤员,搬运物品。   谢Z被九爷背到山脚下,徐骏老远瞧见立刻走过去,问道:“这是怎么了,伤到哪里了?”   谢Z晃了晃胳膊,道:“没事,只是轻伤。”   徐骏松了口气,要让医生来看过才放心:“白九爷带了医生来,我让他来看看。”   赶过来的医生也是熟人,正在一旁包扎好了一个受伤的盐工,提着药箱走过来瞧见谢Z一下就笑了:“小谢,真是你?我刚才听他们说起少东家和你同名,还只当听错了。”   谢Z也没想到,跟九爷随行的医生竟然是方继武,方继武给他检查了一下外伤,谢Z看了他一眼又抬头去看外面的人,九爷这次带了不少人,好些都是当初北地留下陪在老太爷身边的。   谢Z抬头去看九爷,面露担心:“爷,北地如何了?”   九爷道:“叛乱已平息,只是日本人闹得厉害,之前结了仇,生意总归要收拢一些。”   “很严重?”   “还好,俄国这两年乱得更厉害些,一时半会生意也做不成,祖父找我商议之后,决定往西南迁移,这也是前几年就料到的。”九爷伸手摘掉谢Z头发上的草叶,手指碰了一下小辫子上的珊瑚珠,“你在西川都是这幅打扮?”   谢Z怔愣一下,立刻红了耳尖,伸手要去摘下,九爷拦住道:“不用,只是瞧着有趣。”   他手顺过谢Z的发辫,拇指落在耳畔,轻轻摩挲了一下谢Z那枚素银耳扣:“这也是西川风俗?”   “是。”   “你戴着倒也合适。”   谢Z整只耳朵通红,攥紧手,视线不敢抬起看人。   九爷碰了一下很快就收回手,谢Z感觉耳边有山风吹过,面上这才清凉了几分。   九爷和军方的人认识,带徐骏去打了招呼,稍后回来,众人便先去了转斗乡。   几人同坐一辆马车,徐骏看着外面清理战场的士兵,试探问道:“白先生这次搬兵救援,西川城百姓感激,只是不知道这次带兵来的小将军是谁?”   九爷客气道:“徐二当家不必如此称呼,我们年纪相仿,你喊我一声白九即可。”他顺着徐骏视线看了马车帘外面,轻笑一声,“至于来的人名叫罗念秋,是我的一位朋友,以前在京城念书的时候和我同一位老师,都拜在黄明游黄先生门下。他祖籍蜀地,这次也是凑巧,没想到还能帮二当家一些忙。”   徐骏:“罗将军要在西川驻守多久?”   九爷:“多则半月,少则三五天。”   这有些出乎徐骏意料:“只是路过?”   九爷点头,道:“还为送人。”   徐骏还要再问,忽然听得迎面有马蹄声夹杂而来,不多时就听得谢泗泉的声音,谢家主到底还是耐不住,一听到信儿立刻带人前来接他们了。他骑马跟在车旁,也不进去,只冲里面拱拱手就算见过,瞧见谢Z的时候更是弯腰凑过去,笑着喊道:“Z儿!”   谢Z喊了一声舅舅,仰头看他。   谢泗泉伸手过去使劲儿揉了他脑袋,哈哈笑道:“好小子!我都听说了,一会儿咱们去转斗,我摆了酒宴给你们接风,好好喝一顿酒!”   转斗乡。   谢Z下车之后,因胳膊上还有伤,谢泗泉让他自己去歇着,就去准备晚上宴请之事。徐骏略犹豫一下见谢Z一直跟在白家那边,也没拦着,只让胡达跟着,自己跟随谢泗泉一同离去。   徐达倒是想跟着,但九爷身边的护卫和谢Z带去西川谢家的不同,一个个冷着脸,并不好说话,铜墙铁壁一般把他挡在外面。   胡达是西川人,身高在当地还可以,但跟北地人比起来就不行了,跳着脚也瞧不见里头的少东家,在外头喊了两声“小主子”,也只听谢Z回了一句让他先走。   胡达:“……”   胡达也不敢走,但也挤不过去,眼睁睁瞧着白家九爷带谢Z去了一处花厅,自己被门口大汉拦住,找了一处墙角边缩着。   花厅里装了博古架,权当壁影,模糊瞧见里面桌边坐着三个人,两个人执子下棋,另一个则站在一旁观看。   谢Z跟在九爷身后,绕过博古架,才瞧见来的都是老朋友。   黄明游正在和贺东亭下棋,而站在一旁扶着椅背观战的年轻男人正是几年未见的曹云昭。   谢Z以前受过曹云昭恩惠,对他记得清楚,一眼就认出:“曹公子!”   曹云昭抬头愣了一瞬,紧跟着笑起来,几步上前仔细打量了一遍:“小谢?不得了,长得这般高了,快过来让我瞧瞧――”他伸手去拽谢Z,但被九爷拦了一下,立刻道:“白九你这又是如何,看一看都不成了?”   九爷淡声道:“看可以,别碰,他胳膊上还有伤。”   一旁的贺东亭听见,忙站起身问道:“怎么伤着了,我看看,可瞧过医生,伤得重不重?”   谢Z受伤,一下围过来三个人,曹云昭心疼美人受损、白璧微瑕,贺东亭担心儿子,碰一下谢Z的手指都小心翼翼,生怕碰疼了,黄先生最放松,听见是擦伤之后还笑呵呵道:“幸亏伤的是左手,这右手还能提笔写字。”   贺东亭不赞同,还要找医生。   谢Z道:“已经找过了,换了药,不碍事。”   几人坐下谈话叙旧。   谢Z想不到他们几人会凑到一起,问了之后,就听曹云昭得意道:“小谢,你一定好奇我怎么来了,对不对?我留学回来,家里安排了一个职务,不远千里赶来上任,结果巧了,没想到竟然在沪市乘船的时候遇到了贺先生和老师,便一路结伴同行。”   九爷喝了一口茶,道:“也不知是谁,一路打听我在沪市,找过去讨钱讨经费,不知道的还当我才是要上任之人。”   曹云昭笑道:“你我之间的交情,不必讲究这些。”他说完又好奇看向谢Z,“小谢,我还从未听你提起过,原来贺先生竟然是你父亲,这真是……”   九爷在桌下踩他脚一下。   曹云昭嘶了一声,顿住话。   一旁的贺东亭握着茶杯,视线微微移开一点,难得有些紧张,他清了清喉咙正想说些找补的话,忽然听到对面的谢Z开口:“是,之前发生了一些事,未来得及说。”   曹云昭也瞧出气氛不对,虽不知怎么回事,但还是打了圆场笑道:“原来这里头还有些故事,我看贺先生很疼你,算是苦尽甘来。”   谢Z点头道:“父亲很疼我。”   一声“父亲”,让贺东亭手里的茶杯几乎握不住,努力按捺下激动的心情,嘴唇微微发抖。   九爷岔开话题,和曹云昭谈起购买机械设备之事,期间也提到了贺家产业,几家不是银行就是实业,再加上曹云昭这样政客世家出身的公子,颇有话可谈。黄先生好奇西川地貌,问起谢Z,倒也听得一些有趣之事,听他说起黑卤盐的时候,啧啧称奇。   谢Z认真道:“我改日带先生去,您可以尝尝。”   黄先生大喜,连连点头:“好好!”   贺东亭坐在一边看着谢Z笑,他偶尔咳一声,不过几月不见鬓角已经斑白,看着苍老了些,只是面容多了几分笑,看起来很和善。   不多时,谢泗泉差人来请他们赴宴。   一楼大厅和二楼、三楼包厢里摆了庆功宴,当真热热闹闹地喝了一场。   西川几家盐场经此一役异常团结,一同在最大的包厢里请了远道而来的几位客人,待他们入座之后,最后一位客人罗念秋才姗姗来迟。 第133章 灯花   罗念秋身形高挑,面容英俊,人看起来颇有几分侠气,大约是军人的关系,入座后脊背笔挺。   曹云昭因是来蜀地上任,也算和西川关系更近一层,起身介绍道:“诸位,这是罗念秋,罗将军。”他又点了九爷那边,笑道,“我们三人以前在京城念书的时候,家中长辈关系都不错,因我来眉山上任,路途遥远,家里人挂念放心不下,特意让罗将军送我一程,不曾想半路遇到西川之事。”   在座西川几家盐商自然一叠声感谢之词。   罗念秋起身道:“罗某是个粗人,挑开天窗说亮话,这次云梦山匪并非普通拦路劫财之人,而是因宜城战乱跑出来的逃兵流寇。这些人盘踞此处实为接应,宜城方向还会陆续有逃兵前来,我授命军部,既见了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会带兵驻守云梦,解决了西川之事再回蓉城府。”   此言一出,刚才还有些惊慌的盐商们慢慢镇定下来。   有人问了时限,罗念秋回道:“诸位不必惊慌,我已联络宜城戒严,只是为防守逃窜而来的小股人马,最多半月,即可安然无忧。”   谢泗泉看向徐骏,见对方微不可闻地点头之后,谢家主起身敬酒道:“那我就代西川城百姓敬罗将军一杯薄酒,若有什么需求,钱粮等物,我西川一定全力支持将军。”   他这话说出口,周围坐着的盐商立刻跟着一同起身,敬酒道:“我西川一定全力支持将军!”   罗念秋起身端起面前酒杯,仰头喝干,亮出杯底。   他没有丝毫作态,干脆利落。   西川众人也放下心来,他们手里不缺钱粮,但并不想当成哪家匪兵嘴里的肥羊,铡刀在头上的滋味可不好受。   徐骏慢慢喝了一杯酒,坐在谢泗泉身侧,不动声色观察罗念秋。他今天一直在峡谷入口处,亲眼瞧见罗将军作为,此人虽年轻但带兵极严,和以往见的那些截然不同,是个可结交之人。   罗念秋也是黄先生门下,来了转斗乡喝了几杯酒水之后,特意去见了黄明游。   黄明游在隔壁一桌,桌上都是熟人,贺东亭陪他坐在那里,一旁还有白明禹和谢Z,瞧着气氛欢快许多。   罗念秋尊敬恩师,上前亲自给黄先生倒了酒,陪着说了几句。   谢Z看向对方身后,下意识等九爷出现。   罗念秋看了他一眼,也给谢Z倒了一杯酒:“他和曹二在后头应酬,放心,未喝多。”   谢Z扶着酒杯,低声同他道谢。   罗念秋觉得这人有趣,倒是生了一副玲珑心肝,一点就通透,也难怪白九会亲自找上门问他借兵守城。他这次从蓉城出兵,虽明面上说是为了护送老师黄明游和曹云昭,其实是因为白九找上门,亲自许诺了人情。   北地白家的一个人情,价值千金。   罗念秋抬眼扫过谢Z,视线略在对方脸上停留片刻。   长得确实够漂亮,比他以往见过的都要俊俏许多,白家九爷为此人开口求人,倒也合情合理。   罗念秋坐下略饮一杯,就退了出去。   他在走廊里遇到了正向这边来的九爷和曹云昭,开口道:“白九,我有话要同你说。”   曹云昭喝多了两杯,狐疑地看向他们:“你们要说什么?”   罗念秋:“说眉山军政要人,还有当地税收和府县管理,你可要留下听听?”   曹云昭一听这些就头疼:“这一路铲平匪患,还没打够?宜城那边两个司令打得够凶了,怎么眉山还要搞这一套,我光听着脑袋就大了。”   罗念秋:“你去了之后总会用得上。”   曹云昭不满:“整日投靠这个、投靠那个的,我可不想陷在里头,我就想踏踏实实做点事,建个书馆、报社也好过那些虚名。我坐轮船归国的路上翻译了好些书,准备印出来给大家看,也发给学校一些,好歹也算为开启民智做些贡献。”   罗念秋只笑,并未多说。   九爷倒是附和了几句,给了曹二几分面子。   曹云昭还抱着几分爱国的浪漫热情,最不爱听罗念秋那一套,他自诩是风花雪月堆砌的,不肯和他们站在那谈俗事公务,摆摆手道:“你们说吧,我等过几日到了眉山再听,我先去陪陪黄先生,数年未见,甚是想念。”说完就快步向前,进了前头的包厢,溜了。   转斗乡的酒楼挑高了房舍,一旁的走廊用粗木围栏,并未设窗。   罗念秋站在那里掏出烟盒,磕了一下,递向九爷:“来一支?”   九爷没接,咳了一声道:“不了。”   “身体还没好?”   “老毛病。”   罗念秋自己也拿下嘴上叼着的香烟,在指尖把玩,并未点燃,过了片刻问道:“白君瑞如何了?我听闻他在北地遇刺,身上中了两枪。”   九爷道:“托福,前几天收到电报,已经开始好转。”   罗念秋:“我认得几位西洋医生,平岛仁爱医院那里医疗水平不错,我可打电话帮你周转,送去那里疗养对他身体好一些。”   九爷摇头:“堂兄挂念北地,只怕不会离开。”   罗念秋倚靠在栏杆那,拧眉沉默,过了一会才叹道:“是他会做的事,你们白家的人都固执得很。”   厢房里传出谈论诗词的声音,黄先生和曹云昭拿筷子沾了酒水,竟然敲着杯盘唱起来。曹先生脸上红光发亮,曹云昭也不顾什么学者风范,这会儿卷起衬衫袖子,金丝细框眼镜倒着戴在脑后,击掌而笑。   罗念秋站在那听了片刻,道:“曹云昭太过天真,还是和以前念书时候一样,这么多年没变过。”   九爷轻笑:“总需要有一些赤子之心的人。”   “说的也是,他唱歌荒腔走板不着调,说的比唱的好听,确实找不出第二个来。”   大约想起当年之事,彼此都笑了。   片刻后,罗念秋道:“人未变,但世道变了,北地只是开始,我接到命令,下一步要开始往西南后方做准备。”   九爷问:“要打仗了?”   罗念秋:“说不准,提前做些准备也好。”   九爷点头,跟他道谢。   罗念秋戴上军帽,帽檐压低,在灯下未能看清他视线,只看到冷硬下颌,薄唇微张道:“若你见到白君瑞替我转告一句话,当年我和他在军校同吃同住三载,我对他的评价依旧不变,生逢乱世,守城之才,难堪大任……恕我直言,北地只凭他守不住。”   这话极不客气,但罗念秋并非有意羞辱,只是用平淡语气讲出,说完就颔首转身离去。   罗念秋驻军扎营,身先士卒,未留在转斗乡,趁夜返回。   曹云昭喝醉了酒,跟黄先生谈论诗词歌赋,不肯走,非要秉烛夜谈。黄明游年纪虽大,但也有几分魏晋风范,摘了外头细竹枝,随意沾了墨,挥散疾书,曹云昭妙语连珠,黄先生带着五六分醉意泼墨挥毫,字迹龙飞凤舞,肆意畅快。   九爷留了白明禹在这照顾这两个吃醉酒的人,自己先回了卧房。   谢Z是转斗乡的主人,在前头点灯引路。   九爷跟在他身后,进了房间,看对方把那盏灯放在桌上。烛火跳动几下,谢Z侧脸在明暗光影下显露出几分朦胧美感,连耳畔那枚素银耳扣也泛出柔和光芒。若说白天的谢Z还是锋芒毕露,此刻就软得多,低垂着眼睛,剪了灯芯,把烛火又拨亮了些。   “爷,屏风后头有浴桶,打了热水,你泡一会解乏。”   “好。”   九爷站在屏风后自己抬手解开扣子,听见脚步声跟过来,对他道:“你不在的几个月,我自己都做惯了,不用伺候……”他话音未落,忽然听到衣服落在地上的轻微声响,沙沙两声,又是一件白色单衣掉在脚边,这是谢Z贴身穿的,再之后身上空无一物。   九爷视线从他赤着的脚踝往上,慢慢看过一遍,落在他脸上。   谢Z走过去,垫脚给九爷解开剩下的扣子:“这些活我做惯了,以后爷还是交给我。”   九爷喉结微动,视线牢牢被他吸引,不能转离半分。   谢Z浸了半只手在浴桶里试了水温,忽然轻笑:“爷,可要我陪着?”   九爷俯身过去,低头亲吻,未再说话。   木桶宽大,足够容纳他们两人,只是热水兑得有些多了,微微动作就会晃动出一些。   谢Z胳膊上还有伤,这会儿半坐在九爷身上,手臂抬高,咬唇压住喉咙声响。   有些撑不住的时候,手肘撑在对方肩上,小声求饶。   ……   良久之后,归于平静。   九爷抱他出来,人洗净了,但也红得煮熟的虾子一般,埋头躲在怀里不出来。   九爷轻笑一声,捏他下巴,轻轻挠了挠,哄道:“这会儿知道害羞了?刚才怎的那般大胆,勾着我什么话都讲得出来。”   谢Z嘀咕一句“太大”,九爷听了忍笑,故意又问一遍:“你说什么,刚才未听清。”   谢Z埋头咬了一口,磨出一个小牙印,还未解气就自己先舍不得,舔了两下齿痕处。   九爷同他裹在薄被中,一手搂着,一手抬起来去摩挲耳垂,拇指碰过那枚银耳扣,谢Z躲了下。   九爷问他:“疼了?”   谢Z摇头,小声说了一句痒。   九爷轻笑,拇指划过耳廓的力量略微重了一点。   谢Z耳朵本就灵敏,此刻更甚,他从来不知不过多了一枚银耳扣,整个耳朵只被笼在掌心下摸几下就受不住,一个劲儿往后躲,“爷,痒,不要了……”   九爷把人扣住,低头附在耳边哑声道:“不是痒,是舒服,爷教你怎么舒服。”   耳朵热得快要化了。   谢Z歪头躲不开,抓着床单的手骨节泛白,死死咬着唇才能把到了嘴边的那声模糊不清的哼声压下去。   桌上的烛火晃动几下,爆了一声灯花,已燃得很矮,最后慢慢熄灭在灯盏内。   房间里一片黑暗,只隐约听到模糊不清的声音。   分不清痛苦还是极乐。 第134章 旧伤   转斗乡原为驿站,来往的客商入秋后不断,提供住宿的房舍多,饭菜尚还可口。   大厅里摆了许多桌子,供客人喝茶吃早点。   昨夜已几家商号打着火把归家,留下的只是少数,大厅里人不多,包厢里更少。   九爷起身收拾整齐,独自一人离开房间。   大约是家里长辈在这里,谢Z半夜坚持回自己房间休息,没睡在这里。九爷一早就起来去大厅看了下,也未见到谢Z,倒是碰见了打着哈欠下来找东西吃的白明禹,站在那喊住了,问道:“为何如此狼狈?”   白明禹衣衫齐整,但是人确实没什么精神,脸上倦意正浓,头发也翘起来一点,虽然用水压过,依旧倔强支棱着。他跟九爷问了好,站到跟前小声道:“爷,我昨天晚上守了一夜,天亮才睡了一小会儿。”   九爷想了片刻,才想起让白明禹昨天夜里守着两个醉鬼的事,笑了问:“黄先生他们如何了?”   白明禹:“爷放心,黄先生昨天夜里困了就趴在桌上睡了,我背着回去送下了,现在还未起,只怕要睡到晌午。曹公子也差不多,昨天实在喝多了些……”他说完之后,打量左右无人,又小声告状,“昨儿半夜,本来要散场的,谢Z他舅舅让人搬了三大坛西川烈酒来。”   九爷:“谢家主为人热情。”   白明禹张了张嘴,没敢吭声。   昨儿晚上黄先生和曹云昭几杯西川酒下肚就晕乎乎的坐在那只知道傻笑,大部分酒都被谢泗泉灌到了他嘴里。谢家主也不知道怎么了,逮着他不放,大半夜非要和他划拳玩儿骰子。他起初还想让一让,但很快就发现技不如人,压根被按在那打,划拳输了太多,喝得眼睛都直了,连谢舅舅的手都看不清楚,早上起来更是头痛欲裂。   九爷让人煎了一杯热茶给他,坐下吃些东西。   西川的包子小,做得点心一般,里面虽是肉馅,但面皮儿带了点甜味,白明禹一气儿吃了两笼,垫了垫肚子,稍微舒服点了。   同样早起的还有徐骏,徐二当家瞧见他们,过来一起喝了杯茶,简单聊了几句。   徐骏看了白明禹,吩咐后厨单煮了一碗醒酒汤。   白明禹喝到甜汤的第一口,就有些不习惯,慢慢咽下小汤圆嘀咕道:“这不是小谢喜欢吃的么。”   徐骏笑道:“是,不过西川一带都习惯早上吃一小碗,暖胃。”   九爷也分到一小碗,但他昨天并未多饮,对甜食也没什么兴趣,略微吃了两口就放下汤勺。   徐骏昨天见到九爷背谢Z下山,有意想问问他和谢Z在北地的过往,但三两句之后,就变成了九爷在问,他在答。   九爷:“他在西川吃的还好,住的也还习惯?”   徐骏:“都还行,Z儿以前在北地……”   九爷:“北地寒冷,比不得这里气候宜人,不过Z儿喜欢骑马上山猎兔子,他在这里也经常上山么?”   徐骏:“很少,家主带他骑过一次马。”   九爷微微拧眉,缓声道:“他最怕闷,关在家里养不好,还是要经常放他出去透透气才是。”   徐骏下意识想答应,张嘴之后才反应过来,又抿唇不吭声了。   他怎么觉得白家九爷才是谢Z的长辈,他反而成了陪衬?活像是小外甥是替白九养的一般,来西川做客游玩。   徐骏这段时间和谢Z相处融洽,这是谢泗泉的血脉亲人,自然也是他的小辈,冷不丁听白九爷说教,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一时也无法反驳。   白明禹吃东西快,在外也懂规矩,不敢一直凑在九爷跟前,低声说了一句就去外头办事。   徐骏看了白明禹一会,点头道:“你家里这个小辈不错。”   九爷喝了一口茶,轻笑道:“比不得谢家,人杰地灵。”   九爷赞得真心诚意,徐骏心里舒坦了。   白明禹出门的时候走得快,到了外院差点迎面撞上谢泗泉,昨天夜里被灌了太多酒,一时间瞧见谢家主下意识转身就要躲。   谢泗泉狐疑,喊住他道:“站住。”   白明禹站在那。   谢泗泉问他:“Z儿呢?”   白明禹愣了一下:“不知道啊,好像在屋里了吧。”   谢泗泉嗤了一声:“你平日眼睛都往哪儿放,什么都不知道。”他原想警告白家这傻小子几句,但想到外甥硬生生按下,视线落在白明禹那红得微肿的唇,又臭了脸色:“偷吃都不知道擦干净嘴!”   说完甩手去了院里。   白明禹傻愣愣站在那,一脸不解,下意识还擦了一下嘴角。他刚才吃汤圆太急,烫得还有点疼,可这也不至于挨骂啊,不就吃了你们西川一碗小汤圆?   上午的时候,九爷敲开了谢Z的房门,换了平时谢Z早就出现,这次确实有些反常。   九爷进去之后坐在床边,听到他咳了一声,伸手去摸他额头却被谢Z躲开一点。   九爷问:“为何躲着我?”   谢Z摇头:“没有,只是好像有些发热,怕过了病气给爷。”   九爷探手摸了一下,手背触碰下果然有发烧,他给谢Z盖了被子,找了方继武过来打针。   九爷这次随行带了医生,自己也略通药理,方继武过来瞧了之后低声道:“没什么大事,身上……咳,也无碍,只是伤口在愈合,加上这两日受了惊吓,有些轻微发烧,卧床静养两日就好了。”   方继武拿了针剂,推在针管里,九爷开口道:“我来吧。”   方继武把针给了九爷,九爷看他一眼,他怔了一瞬,退开两步,低头没问一个字。   谢Z有些迷迷糊糊,被翻过去的时候下意识按住九爷的手,九爷低声哄他:“不碍事,我轻一些。”   打完针,谢泗泉和贺东亭也找了过来。   贺东亭刚听说谢Z病了,焦急道:“昨天看着还无碍,怎么一下就病了?”   方继武解释道:“是手臂上的伤口正在愈合,怕感染发炎,刚打了针。”   九爷给他们介绍:“这是方医生,医学院林医生的高徒,擅长西医。”   贺东亭听到有医生,略微放心了点。   谢泗泉有些担心:“转斗这里什么都没有,不如先带Z儿回去,也好疗养。”   方继武道:“路途奔波,反而容易加重病情,不如留在转斗观察两日,问题不大。”   九爷道:“刚给Z儿打了一针,晚上有我看着,还备了针药,休息一晚上明天应该就能好转。”他顿了一下,又道,“以前在北地的时候,也病过两回,都是如此。”   谢泗泉没照料过那么久,贺东亭更是如此,两人即便再担心,也只能托付对方照顾好谢Z,其余做不了什么。   西川城还有事,谢泗泉不便在转斗乡久留,决定先回去,临走的时候把谢Z托付给九爷。   贺东亭倒是想留下,谢泗泉心里还记恨他,不肯让他和外甥单独相处,硬带他一同回了西川。除了贺东亭,谢家主动身的时候还邀请了黄先生和白明禹,黄先生年纪大,留在这里不太方便,不如去西川城里略作休息,而白明禹则是谢泗泉点名要带的。   谢泗泉骑在马背上,手里系了五彩绳的马鞭绕了两圈拢在掌心,随意敲了两下,抬眼看了白明禹道:“我瞧着九爷身边人也多,白二少留下也帮不上什么,不如先随我去西川城做客,黄先生孤身一人,也需要你照顾是不是?”   白明禹回头看了九爷,见九爷微微颔首,不情不愿跟着去了。   徐骏留在这里,一边守着谢Z,一边奔波于云梦山一带和罗念秋商谈米粮等事,驻军几百人,加上马匹,半月嚼用需妥善安排。   转斗乡。   九爷坐在谢Z床边,正在给他念书。   桌上放了方继武的药箱,房间里只他们两个人,各家的人已经走了,一时间整片楼都安静下来。   窗外有鸟鸣声,还有竹叶被山风吹动的沙沙声响。   谢Z听了一阵,有些走神。   九爷合拢书,问他:“可是困了?”   谢Z摇摇头,笑道:“我刚来的时候,不知道外头有竹林,总疑心是下雨,还起来关了好几回窗。”他伸了手去碰九爷的,被捉起来放回被子里,只是这次九爷的手也没拿出去,在薄被里跟他牵着手,低声轻笑:“这里是和北地不同。”   “这世上还有很多地方,和北地、西川,都不一样。”   “嗯。”   “爷,我们都要好好的,别生病,我想多看看。”   “好。”   晚上的时候,九爷拥着谢Z同榻而眠。   怀里的人打了针,睡的很沉,只是依旧时不时会抖一下,像是幼崽白天受了惊吓,晚上手脚无意识地会轻微抽搐一样。九爷叹了一声,把人拢在怀里,亲了亲他,拇指划过手臂那一片露出来的肌肤,轻声安抚:“没事了,过去了。”   是他思虑不周,云梦山上战况激烈,他的小谢再本事,第一次见血也是怕的。   九爷亲他额头,也不知他能不能感觉到,只用最轻的力气安抚。   谢Z攥紧他的衣襟,额上的汗把头发沾湿,显得有几分狼狈,闭着眼睛还沉浸在梦境里。   他梦到很久以前的事。   北地战败,几座城池接而沦陷,生灵涂炭。   白家在北地三百余家铺子,尽数毁在战火中,白家半数人折损在战场上,白老将军一脉尽数战死,南坊上方的飞机轰炸声不断……   九爷带人派船在榆港争抢一线生机,但也带不了那么多的难民离开――离开之后,也无处可去。   白家隐姓埋名,分几路南下。   九爷身体开始不好,从入秋开始就咳得厉害,只能乘船,谢Z跟在身边一路照顾。   船也有到码头的时候,入蜀地的路难走,他们遇到几支商队,结伴入川,却不想还是遇到了山匪。   商队里雇了镖师,和白家护卫并不一样,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这些人故意找茬,拿话戏弄谢Z。   老镖师嬉笑道:“硬闯是不行的,那山匪厉害得很,手里枪也多,我们山里人打狼,一般要先抓只母狼来引。”   一旁的男人骂道:“老子这里没女人,有也自己享受了,轮得到他?”   有人开荤话,周围一片哄笑。   老家伙嘿嘿一笑,磕了烟袋斜看白家马车队伍一眼,视线落在一旁骑马的谢Z身上黏上就挪不开:“山上那位不爱雌的,喜欢公的。”   有人顺着他视线看过去,低声哄笑了两声。   老镖师高声问:“就看这位先生,肯不肯割爱了!”   周围静了一瞬。   一只手掀开马车门帘,里头传来轻微咳嗽声但是很快就压住了,九爷喊了左右护卫,淡声道:“给我割了他的舌头。”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①   关于名侦探――   谢舅舅:我经验丰富,谁都别想瞒过我的双眼!   白明禹:??   白明禹:怎么,西川吃汤圆犯法啊?   ②   关于半夜睡了就跑――   谢Z:错在我,未能把持,沉迷其中。 第135章 血肉入药   惹事的人被割了舌头,血流一地。   谢Z不想只被护在后面,晚上的时候和护卫上山,砍了山匪的脑袋带回来。   九爷掀开车帘冷漠看向他们,谢Z和孙福管事跪在一旁,老管事唇角嗫嚅,张口刚想说话,就被谢Z揽下来:“是我带人去的。我,我年轻冲动,不知分寸,就带人上山了。”   九爷第一次对他动了怒,脸色铁青:“你还知道‘分寸’二字?!”   谢Z抿唇,跪在那不吭声。   车上人被气得咳嗽不断,孙福管事吓得连喊了几声。   谢Z先服了软,红着眼眶道:“我错了。”   “错哪儿了?”   “我,我逞能。”   ……   梦里记得的事分散凌乱,断断续续,像是过了很多年。   谢Z出过错,也做对过许多事。   九爷遣散众人,连孙福管事都送走,自然也想过把他也送走。   谢Z很少服软,他在九爷病床前低头小声道:“爷,我被送过一回,不想再被送人了。”   九爷抬手落在他脑袋上轻轻摩挲一下,过了好一会才道:“你不是被曹云昭送来东院,是我瞧着你好,硬从他手里抢的。他在蜀地任职,你回去他身边,比在这里强,若我以后不在了也有人能照顾你一二。”   谢Z听不得这话,也不肯离去。   他在九爷身边照顾他,给他煎药、煮茶,还学了做饭。   起初做的不好,后来慢慢熟练起来,九爷多吃小半碗,他心里就高兴。   战火经久不息,物资匮乏,九爷把钱和人脉都给了新掌舵人,自己留在山城极少露面。   谢Z陪着九爷住在一座寺庙后面,每日清晨都能听到敲钟声音,从春到夏。   九爷吃的药极苦,谢Z跟当地人学做点心,每天都做四五枚梅子饼送去,清淡微微酸甜的口味,九爷吃过药,会和他一起分着吃。   后来病得重了,昏睡时间居多,偶尔起来还会咳血。   谢Z无能为力,偏偏重病的人却反过来安抚他,手落在他发顶都有些力不从心,谢Z鼻酸,握紧了他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一侧,轻轻蹭了蹭。   药渐渐不管用了,谢Z听人说了偏方,用匕首在右手手臂上割下一条肉,用来熬药。手臂伤口处缠了绷带,血浸出来一些,很疼,但他毫不在乎。   初春第一天,九爷忽然精神好了许多,能坐着陪他聊天。   谢Z惊喜万分,想推他出去转转,但又怕春寒,站起来又坐下,高兴地不知道如何才好。   九爷招手让他过来,握着他的手摩挲几下。   谢Z磕磕巴巴跟他说话:“爷,你好些了是不是?我前两天刚去寺里求签,解签的师傅说‘万物更新,旧疾当愈,所求皆如愿’……”   “Z儿,你听我说。”九爷轻咳两声,低声道:“人生很短,当有聚有散。”   谢Z眼眶发红。   九爷靠近一些,额头抵着谢Z的慢慢道:“过两日有商队来,你跟他们往春城走,或是继续往南,或是过海……”谢Z摇头,九爷却笑了一声,“我已让步,原打算让虹儿来接你,带你去南洋。可我怕你挂念我,不舍得送去那么远。”   他轻轻碰了谢Z藏在袖中的手臂,隔着衣服也能摸到上面厚厚的绷带,“若我离开,你不可再做傻事,不可伤了自己,也不许跟来。”   谢Z手臂很疼,可他心口更疼,像是被人用刀活生生挖了一个窟窿。   大悲无声,他手臂颤抖着,却一声也哭喊不出。   那是他以血肉入药,也无法挽留住的人。   ……   谢Z被梦魇住,一手攥着右臂,指甲几乎陷入肉里,越想挣扎越是攥得更紧,骨节泛白,掐出血痕,疼得头发都汗湿了贴在脸颊上。   后面有人抱住他。   谢Z忽然惊醒,反手按住:“谁?!”   “是我。”   谢Z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松开的时候额上满是汗珠,喃喃道:“爷?”   “是我。”   两声回答安抚了谢Z,他心口那还在砰砰直跳,疼痛的感觉未曾因为苏醒过来而减少一分,说话声音还有些哽咽,他握着九爷的手放在自己胸膛那,让他隔着掌心感受自己心跳。   九爷探他额头,拧眉道:“怎么出了这么多汗,我去叫医生。”   “不用,爷别走。”谢Z翻身抱着他,埋头小声道:“爷在这就行。”   “我在这有什么用?”九爷安抚他,“我去让医生给你打一针,等退了烧,睡一觉就好了。”   谢Z摇头,身子微微颤抖。   九爷不忍心,拥着他轻声哄道:“是我思虑不周,Z儿害怕么?”   谢Z牙齿轻轻打颤:“我怕……死。”   九爷亲他一下:“我守着你,不会让你出事。”   “你也不能,出事。”   “嗯,我们都长命百岁,我守着小Z儿一辈子。”   谢Z固执地听他说了许多遍,心里才安定下来,心跳慢慢恢复正常,只眼角还有未擦干的泪。他整个人依偎进九爷怀里,小声跟他说话,说今生,也求来世。   九爷轻笑:“都给你就是,若有来世,我去寻你。”他手指轻轻抚过谢Z耳垂,又摩挲了片刻耳骨上的银耳扣,“你身上有多少印记,我记得清楚,等找到了就养在身边,养一辈子。”   谢Z翻身覆在他身上,双手撑在两侧,看着他道:“爷不如亲力亲为,在我身上多弄几处,以后也好找。”   屋里灯暗,但也能瞧见身上青年那一双眼睛,热烈,纯粹,认真且执着。   丝毫不严实自己内心的欲望。   喜欢就是喜欢。   ……   谢Z放开了许多,但九爷只动手帮了他,却不许他乱来。   谢Z探手下去,咬唇道:“爷还未纾解。”   “你现在可受不住。”九爷亲他,哑声道:“等你好了之后,来日方长。”   谢Z在转斗乡养了两日,熬过心魔,慢慢好转。   他身体恢复的很快,也精神了许多,病好之后就搬到了九爷的屋子,并未避讳他人,他舍不得再分开一刻。   转斗乡是谢家产业,谢Z之前在云梦山立威,手腕冷硬,传到转斗乡之后这里的一众仆从不敢得罪少主,任由谢Z在转斗如何行事,全都顺着。   谢Z服侍九爷穿衣,像是之前他每天做的那样,还找了之前自己佩戴的白玉狮子吊坠拿来,亲手给九爷系好。   九爷把玩一下,问道:“就一枚?”   谢Z道:“有两个,一对儿的。还有一个在西川,我不知爷要来,一直收在盒子里,等回去我戴那一枚。”   九爷唇角扬起一点,站在那让他给自己整理领口,等穿戴整齐道:“还是你手巧,你走之后,没这么顺心过。”   谢Z:“爷要我,我就过去,我也愿意伺候爷。”   九爷:“放着你西川少主不做,跟着我?”   “嗯。”谢Z眼睛看着他,视线对上,“我只想跟着爷,爷去哪儿我都跟着,这次再不落下。”   九爷不知为何,听到他这话就忍不住心软了几分,像是带了亏欠似的。   谢Z垂眼,拢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尽量和平常一样的口吻道:“爷说年底来接我,现如今比之前来的早,我已经很开心了,我……我差点想骑马跑回去。”最后一句尾音微颤,像是幼崽受了委屈。   九爷过了片刻,才叹道:“冬天太久,我也等不及。”   若非如此,他怎会搁下繁重公务,百忙之中来一趟西川。   云梦山匪患很快清除干净,峡谷一处有罗念秋驻守,带兵严格,驱散歼灭了几股逃兵之后,很快就没有人再往西川跑。   徐骏依旧留守云梦,不止是他,西川城盐商也有些担心,罗念秋当初说的极好,但西川这块肥肉未必人人都能放开嘴。   谢Z倒是跟着九爷一起见过罗念秋几次,骑马回来路上,也未瞒着九爷,对他道:“舅舅有些担心。”   九爷道:“罗念秋和其他人不同,这人信得过。”   谢Z看向他,等他继续说。   “罗念秋当年和我一同拜黄先生为师,念了几年书,后来我回北地经商,他去了军中,也是机缘巧合,堂兄和他一同念过几年军校,过命的交情。”九爷解释道,“宜城内乱,平叛本就是他的任务,西川出饷粮,他出兵,互利互惠罢了。”   谢Z问:“他不想占西川?”   九爷笑道:“他志不在此。”   从云梦回来,一路上不管遇到徐骏手下,还是其他几家派来送粮的护院,见了谢Z都有些畏手畏脚,恭恭敬敬喊他一声。   谢Z虽还未回去,但西川城已传开了关于他的凶名,比起谢泗泉这混世魔王更甚。毕竟谢泗泉只戏弄下城几个主家,再放荡不羁也没抽人鞭子,谢Z当着众人动武,那几人抬回去的时候背上、腿上伤的重,听说还在树上捆了三天,只给了一点水。   这些事谢Z在九爷面前一概不会认,能推就推,推不过就耍赖。   谢Z正色道:“一定是爷带来的人太凶,把他们吓着了。”   西川上城,谢家。   谢家庭院很大,有些是后来扩建的,最初的一个小院被围拢在边角处,竹林环绕,只留了一道蜿蜒小路,其余遮挡起来。   这里房舍矮一些,但门窗雕花精致,庭院和房内也干净整洁,虽未住人,但一瞧就知道被精心照料着。   月亮圆了大半,月光皎洁,映照在地上白茫茫一片。   谢泗泉提了一坛酒,正坐在屋顶一边赏月一边喝着。   忽然听到旁边有砖瓦声响,过了一会,贺东亭慢慢也爬上屋顶,他没像谢泗泉那么随意,弯腰扶着过来,走得小心翼翼。   谢泗泉看他一眼,有些不屑:“难为你也会做这些事,怕不是第一次爬屋顶吧?”   贺东亭坐在他不远处,听见摇头笑道:“不是第一次。”   “哦?”   “以前沅沅带我爬过一回,她说在屋顶看月亮,比别处要亮一些。”   谢泗泉冷下脸,手里的酒盏递到唇边,仰头一饮而尽,手背擦过唇角狠声道:“你配不上我阿姐!”   贺东亭抬头看着那轮明月,过了片刻,才缓声道:“从一开始,就是我高攀,我从未见过你阿姐那般好的人,若不是她,也不会有今天的我。”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月光下看过去,是一枚石雕物件,不过巴掌大小,递给谢泗泉道:“我去Z儿院子里的时候,见了寇姨,才知道那枚石虎在佛像里,这是沅沅当初给我的。”   谢泗泉接过看了,却是一枚和石虎一样材质的黑石雕刻的龙,打磨得粗糙,不知为何,龙头朝下做汲水状。 第136章 北地白家   贺东亭道:“沅沅曾说过一个歌谣,不止江口沉银,山中也有宝物。”   谢泗泉自幼在蜀地长大,不知听了多少,不怎么感兴趣道:“若是与西王相关我也知道一些,年幼时听老人讲过,当初张献忠一路抢了金钱财宝无数,除了在江口水藏了一部分,另有一批财宝秘密运往山里埋了起来,同行的还有三百石匠。”他把石龙交还给贺东亭,“我劝你还是趁早打消这个主意,别想着去找那些,山里比江上还要危险几分,你又不缺钱,费这事儿做什么?”   贺东亭捧着那枚石龙,道:“这是沅沅刻的,藏的自然是她的宝贝。”   谢泗泉看向他。   贺东亭举起巴掌大小的石龙,对着月亮:“石龙石虎本是一对,沅沅刻了石虎,我则为她在石虎背上刻了星图,她说以后西川也是我的家。石龙身上没有星图,因为她说,以后我去哪里,她的家就在哪里。”   谢泗泉黑着脸听,但未打断他。   贺东亭轻笑:“我也听了那个童谣,石龙对石虎,石龙在我这里,石虎则在西川城。这样也好,以后Z儿要什么,我们都能给得了。”   石龙对石虎,买尽蓉城府。   以贺东亭和谢泗泉二人财力,若倾尽全力为之,确实可以买下一座城。   谢泗泉仰头去看月亮,哑声道:“阿姐是我心中至宝。”   贺东亭道:“她在我心中也是如此。”   谢泗泉咬牙:“汉人都狡诈,你当初许诺过要照顾好阿姐,你没做到。若是以后你敢再娶,或是对Z儿不好……”   贺东亭轻咳一声,打断他道:“不会,我看了医生,可能没几年时间了。”屋顶风大,贺东亭头发被吹起,才发现还有许多白发藏在其中,他叹道:“我这次来西川,也是想把一些东西交给Z儿,他年纪还小,若是以后我不在他身边了,你替我照顾些,我总归对不起他,没能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   谢泗泉沉默片刻,忽然骂了一句。   他伸手想摔了酒坛,但被贺东亭按住,和气道:“当年我和你阿姐成亲的时候,你年纪尚小,她不许你饮酒,如今我们好好喝一杯。”   贺东亭到了一盏酒递给谢泗泉,自己则用了酒坛。   两个斗了十余年的人,在这一天坐下,喝了久违的一杯酒。   贺东亭喝的很慢,他看看月亮,又看看这间小院,这是当初谢家姐弟二人曾住过的老房子,也是他和沅沅曾经的记忆,他想念亡妻。   谢泗泉仰头喝干酒盏,紧抿双唇,过了一会才冷声道:“你不要以为这样就可以逃去阿姐身边,你见了她,若是说起没将孩子带好,她定然也要骂你。”   贺东亭:“嗯,是我没用,可我很想她。”   贺东亭身上中了慢性毒,肺已经不太好了,时日无多,但他却出奇的平静。   死亡对他来说并不可怕,而是期待已久的归宿。   几天后,谢Z和九爷一行回到西川城。   谢Z大病初愈,清减几分,不过精神还好,大约是在屋子里待了几日未出门,皮肤瓷白,显得眼睛更黑亮了。   回去路上,九爷坐了徐骏的马车。   徐骏面上的笑容在瞧见九爷衣摆那系着的白玉狮子坠儿的时候,忽然僵住了。   他对这玉狮子熟悉,见谢Z戴过好几回,若他没记错,这白玉狮子应为一对,还有一只被谢Z妥善守在匣子里――那匣子还是徐骏帮着找的,一只上好金丝楠木扁口匣,换回了谢泗泉之前送出去的白玉佛珠手串儿。   徐骏想记不住都不行。   徐骏抬头,小心打量对面坐着的二人,之前是没往深了想,如今仔细瞧了,也看出些端倪,谢Z和此人着实过于亲密。   谢Z头发也是扎着,随意编了几根细细的小辫子一同梳拢在脑后,上面坠了几颗珊瑚珠。路上马车颠簸,珊瑚珠发辫碰撞几下缠绕在一处,九爷伸了手给他拨了拨,靠近轻笑同他说话。   谢Z侧身附耳倾听,面上表情认真,还要伸手去解开:“乱了?不然我散着吧。”   九爷摇头,多看了两眼。   谢Z眨眨眼,忽然笑了,坐在那也未起身,眼神看向九爷的时候比任何时候都软。   徐骏如坐针毡,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道:“白先生对珊瑚很感兴趣?”   九爷:“确实有趣,未曾在别处看到这样的用法。”   徐骏:“倒也没有多稀奇,不过是打磨成的珠子,不值什么,白先生要是喜欢,等回去之后我让人送些过来。”   九爷颔首:“那就多谢二当家。”   徐骏许诺送珊瑚,但并未见对方有任何收手的地方,该如何,还是如何。   而且他瞧着,按珊瑚显然也不是用在自个儿身上,怎么看着像是要给他小外甥用?   徐骏内心复杂,北地白家名声实在太响亮,他之前敬重白九爷为人,总觉得对方德高望重,从未想过会和自己小外甥牵扯上这等关系。眼瞧着二人的手又要碰到,徐骏开口道:“Z儿,我有些东西落在马背上,应是昨天忘了拿上来,你帮我去找下胡达,跟他要了拿过来。”   谢Z答应一声,掀开车帘就去了。   马车仍在行进,里面安静了一瞬。   徐骏抬眼打量了九爷,试探问道:“白先生,听说白家在北地生意做得很广?”   九爷道:“尚可,不过是祖辈勤奋踏实,以诚待人,生意才慢慢做大起来。”   徐骏又问:“都经营些什么产业?”   九爷:“祖辈做些酿酒、杂货生意,之后开了典当行,如今在沪市开了几家纺织、染料工厂。”   徐骏:“听贺老板说,新式银行也一起投了钱?”   九爷:“是,也了些金融投资,都是小打小闹,说来惭愧。”   九爷并未谦让,沪市的这些,比起祖辈百年留下的基业还是差了许多。   徐骏询问了许多,因他家中跑商做生意,也去过关外,许多商号谈起来才知晓也是白家的,他心中暗暗吃惊。不说北地三省诸多酒坊工厂,只说关内的,白家的商号已遍及大半华国,沿着边境线更是发展到其他国家。经营项目里有钱庄、酒水、布匹、药材、洋货、粮店……不一而足。   九爷:“祖父时起,白家商号开始向关内发展,经营了许多年,如今略有些成绩。只是商号太多,也不能一一查看,有些善于钻营着擅自打了白家旗号借贷筹金,只要在白家钱庄、银号管辖之内,尽量制止。”   徐骏:“尽量?”   九爷:“实在太多,外贷不足两万银元,很少问及。”   徐骏:“……”   谢Z拿了东西回来,问道:“二当家,胡达那边只有这一个小包袱还要一个水囊,你要找的可是这个?”   徐骏有些心神不宁,原本那点底气散的差不多,胡乱接过来应了一声是,翻了翻,又起身道:“我下去再找找,你们坐。”   徐骏离开之后,马车里就剩下谢Z和九爷二人。   谢Z有些奇怪:“爷,你刚才和二当家都聊什么了?”怎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九爷没提刚才的话,只哄他道:“聊了些家常,说起你舅舅起家不易。”   谢Z:“啊?”   九爷捏他下巴,抬起来看了一会,笑道:“可惜了。”   谢Z不解:“可惜什么?”   “可惜没早点认识你家里人,也没早些遇到你。”九爷凑近一点,唇边带笑贴着谢Z的轻轻亲了一会儿,低喃道:“早知你这般好,与你定下指腹为婚,拿半座城养你。”   谢Z手搭在他肩上,起初还能顾及外头动静,竖着耳朵听,但很快九爷手指落在他耳畔揉捏几下,整只耳朵都要烧起来,赤红一片,什么都听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九爷:凡尔赛一下,承让。 第137章 白玉狮子坠   大半日功夫,马车队进了西川城,直奔上城谢家。   比去的时候车队数量多了一半,白家车队低调跟在后面。   白九爷的车在后面,外面看着平平无奇,只身后跟着的两队护卫穿一身石青衣裳,单肩背枪,身下骑着的多是军马,本就高大,又清一色清白如雪,加上阵列整齐,统一行进,引了不少人站在路边看,猜测议论来者何人,好大的阵势。   谢家没有那么许多规矩,开了主门迎接贵客。   白家车队停在门外,九爷披了一件薄斗篷下车,从大门口走路进去,并未有半分冲撞冒犯的意思。   谢泗泉接了信儿在家中等了一天,又见白九给足了自己面子,心里也高兴得很,亲自过来迎接了他们一行,带着去花厅喝茶谈话。   白明禹和黄先生也等在花厅,一旁小桌上还摆了几碟做工精致的小点心和酥糖,黄先生正美滋滋喝茶,白明禹倒是无心喝茶吃东西,不住往门口看着,远远瞧见他们过来,立刻高兴地站起来在门口等着,见了九爷拱手问好。   九爷点点头,又对谢泗泉道谢:“这些天承蒙谢家主厚爱,家中小辈莽撞,给你添麻烦了。”   谢泗泉笑道:“不麻烦,我这几日瞧他顺眼许多,你教出的人不错。”   几位长辈携手进去,坐下谈话。   白明禹跟在后面,咳了一声,冲谢Z使眼色。   谢Z落后两步,低声问道:“何事?”   白明禹道:“他们大人说话规矩多,没意思,你别往前凑,过来咱俩说话。”   谢Z脚步未停:“我也是大人。”   白明禹拽他衣袖,三番两次阻挠,谢Z大病初愈再加上在西川好久没遇到力气这么大的人,一个没留神,脚下差点绊倒,吓得白明禹连忙去扶他:“你别吓我,我可就碰了你一下……你当真生病了?”   谢Z拢了拢衣领,道:“病了两日,已经大好了。”   白明禹看了他好一会,面色古怪,还是小声问出来:“你那天,真不是装的啊?”   胡达跟在后面,谢Z踉跄一步的时候他就想去扶,现在听到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压着怒气道:“我们小主子在外头卖命出力,二少爷当初也在云梦,也是亲眼看到的,你现如今说着话是什么意思!?”   “不不,我不是,我是说……”白明禹连忙解释,但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抬头看了前头见九爷和谢泗泉也停下脚步回转身看这边,立刻闭上嘴闷声道:“我说错了。”   九爷问:“发生何事?”   胡达气的不行,指着白明禹道:“他说我们小主子装病!”   九爷冷了脸色,视线落在白明禹身上沉声道:“在外多有不便,今日暂且记下,回去领罚。”   白明禹:“……是。”   谢泗泉揣手站在一旁,倒是一句话也没说,冷眼瞧着白九在那教训自家小孩。   徐骏倒是想说话,但看了左右这么多人,欲言又止,还是按下没敢提。   谢家摆了晚宴招待远道而来的贵客,盐帮菜地道又精细,加上蜀地人擅长调味,尤其是鸭子和鱼做得最好。这回谢泗泉还特意让厨房上了一条几斤重的雅鱼,正是肉质最嫩的时候,吃起来鲜美可口。   席间还有一份儿羊肉炖鱼汤,这在蜀地少见,黄先生却格外喜欢,连着喝了两碗:“这是晋中的菜色,难得在外吃到,还做得这么有味儿,跟在老家吃也没什么区别了!”   谢泗泉笑道:“这是我们二当家从老家带来的厨子,自然做得一手地道陕菜,黄先生既喜欢,就多吃些。”他盛了一碗羊肉鱼汤放在徐骏面前,动作及其自然,“也怪我之前思虑不周,忘了您也是晋中人士。”   黄明游听得,和徐骏攀谈起来,他们老家虽不在同一座城但离着并不算远,也算是老乡了,一时之间相谈甚欢。   贺东亭也一同入席,只是并未饮酒,有些轻微咳嗽。   谢Z看了他几次,忍不住低声询问,贺东亭只推说自己着凉感冒了,关于其他一字未提。   谢Z道:“北地来的商队里,有一个医生叫方继武的,他医生不错,中西医都懂一些,不如一会我请他来给你看看,开些药,喝了可能会好一点。”他现在听见咳嗽声就有些担心,加上贺东亭变化有些大,几月时间像是老了好几岁,忍不住又叮嘱道,“以后要注意。”   “哎,好好。”贺东亭看着他轻笑,神态温和。   席间有说有笑,谢Z吃东西并不拘束,看起来很是习惯这样的生活,在西川被照顾的很好。   九爷饮酒时候,眼角视线扫过几次,略放心一些。   白明禹跟谢Z坐在一处,他这几天憋了几日,实在想找人说说话,见了谢Z就开始小声告状:“你舅舅好凶。”   谢Z埋头吃法,随口道:“还好吧。”   白明禹:“一点都不好,你都不知道,这两天他带我去干什么了!他带我去盐场,只给了一条裤子,一把铲子,让我煮盐干活!”白二委屈极了,但他看了前头坐着的人又不敢高声说话,偷偷在桌布那摊开手给谢Z看,“你看啊,你三天没回来,我给你家没白没黑干了三天活!”   谢Z瞧了他手一眼,把嘴里的兔肉咽下去,又问:“吃黑卤盐了没有?”   说起这个白明禹立刻道:“对!你舅舅还喂我吃了一口盐巴!”   谢Z失笑。   白明禹在一边唧唧歪歪告小状:“他请黄先生吃黑卤盐做的各式大餐,然后骗我吃盐巴――”   谢Z道:“我也吃了。”   白明禹狐疑看向他。   谢Z道:“真的,这里风俗如此,未成婚的进了盐场,都得先吃一口盐巴,忆苦思甜,不能忘记祖辈创业艰难,也是我谢家祖训。”   他说的太认真,白明禹差点就信了。   贺东亭在一旁轻笑摇头,看着谢Z满眼宠溺,并未揭穿。他此刻才觉得这孩子和沅沅如此之像,不止是外貌,连一本正经骗人的模样都像极了。   酒席之后,宾主尽欢。   谢泗泉又让人在外面园子里摆了茶,让众人一边赏月一边品尝。   贺东亭起身之后,并未过去,而是叫住谢Z对他道:“Z儿,我有些话要同你讲,你跟我过来一下。”   谢Z听到,起身跟着过去。   一旁的白明禹一个人在那,总觉得谢家主目光如炬,被盯着像是放在灯下,有些不自在,也站起身先告辞了。   徐骏凑近一些道:“我有话要跟你说。”   谢泗泉不理,坐在那喝茶:“你有什么正经话,在这说就是了,我不跟你回去。”几天没见他都想外甥了,才不跟徐二当家回去,徐骏这人看着正经,但在床上折腾得狠,这么几天没见怕是他明早都下不来床。   徐骏给他打了几个眼色,谢泗泉权当没看见,不理。   徐骏靠近一点,谢泗泉就道:“别乱来啊,我这摆了茶,白九马上就到了,我还想请他好好喝一杯。他只喝了我西川最好的酒,还未尝过这般好滋味的茶呢!”   徐骏:“白明禹他……”   谢泗泉摆摆手道:“不就是拽Z儿袖子几下?多大点事,他们小孩子间闹着玩儿罢了,你也太过小心。”他慢悠悠喝了一口茶,等着几步外的北地一行人走过来,笑叹道:“我这几天也想通了,小孩子的事,让他们去处理吧,拦也拦不住,总有这么一个过程不是。”   徐骏拧眉:“若不是他……”   “你什么意思?”   谢泗泉话音未落,忽然收声。   九爷一行人过来,坐在他一旁的石凳上,斗篷微微掀起坐下的时候,衣摆露出一只白玉狮子坠儿。   谢泗泉怔愣在那,眼睛死死盯住那小狮子看了半日。   徐骏认得的东西,他如何认不得?!   九爷坐下片刻,问道:“谢家主?谢家主可是还有其他安排,若是忙,我等自行品茶即可。”   谢泗泉猛地抬头,看着他后槽牙咬紧,“巧了,还真有些家事要处理。”   谢家主走得气势汹汹,徐骏也未多留,起身拱手道别,快步跟了上去。   黄明游吃了两杯酒,正在兴头上,还在奇怪:“怎么刚来就走了?”   “不知,许是西川风俗。”九爷坐在那轻笑一声,喝了一口茶,微微抬头看向天空一轮皓月,只是这次斗篷拢起并未露出衣摆的玉坠。   另一边,房间里。   贺东亭拿了一枚石龙递给谢Z,坐在那跟他讲了自己和谢沅的过去,一件件事,即便相隔多年,他依旧记得清楚。   贺东亭讲的慢,偶尔还咳一声,谢Z端了茶给他,听得认真。   贺东亭伸手抚了抚他头发,道:“这东西不值什么,但既是你母亲留下的,那就一并传给你。”   谢Z点点头,小心接过,收好。   贺东亭又拿了一旁的文件袋,取了几张文件纸出来,全是最后一页需要签字的,中文、英文都有。贺东亭已在旁边一栏写好了自己的名字,递给谢Z之后,指了空白位置让他签名。   谢Z扫了一眼,看出是什么,不肯写:“父亲还在,我不要这些,而且我自己也有钱……”   贺东亭叹了一声,道:“你收下吧,我也没什么能给你的了。”   谢Z还是不肯。   贺东亭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写下名字:“你小时我没抱过你,也未曾来得及教你念书写字,今天让我偿了心愿,好不好?”   谢Z想要挣脱,他力气比贺东亭大,但贺东亭握着他的手微微颤抖,说的话更是让谢Z于心不忍。   像是他要挣脱的,不是一双手,而是这份儿亲情。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关于暴躁家主场外等候――   谢泗泉:贺东亭你好了没?唧唧歪歪,按个手印不就完了吗!快让Z儿出来,我有话要问他! 第138章 上火   谢泗泉在门口等了许久,也未见谢Z出来。   他想进去找,徐骏连忙拦住,低声道:“许是他们父子有什么话要说,你这会儿去了,见了Z儿又如何问?”   谢泗泉怒道:“有什么问不得!我就问他,是不是白老九欺他年幼不懂事,只要他点头,我立刻就折回去把北地白家那帮人赶走――”他推了几下,未能把徐骏推开,心里的火气更大了,“你撒手,拦着我做什么!”   徐骏欲言又止,面上带了为难。   谢泗泉忽然问他:“你怎么……不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徐骏低声道:“我也是今天上午,瞧见白玉狮子坠才想起来,我们先回去,此事急不得,慢慢商议才好。”   他手上使了几分力气,好歹把谢泗泉先劝回了自己院子里。   谢泗泉在外不好发作,回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终是忍不住气得踢翻了一旁的铜壶,水洒了一地。有伺候的人在外面听见声响,想要进来,被徐骏拦住,摆摆手让他先下去,下人瞧见谢泗泉动怒,吓得连忙低头退下,临出去的时候合拢房门,一眼都不敢多看。   谢泗泉道:“白老九这就是欺咱们Z儿年少不经事!他见到Z儿的时候才多大,一个半大的孩子懂什么?好,我就退一步讲,Z儿大了,跟在他身边,那也没出去见过外头花花世界,怎么就只认准他一个了呢?”谢泗泉越想越气,“我要带Z儿走,不能让他和白家再这么接触下去!”   徐骏道:“这恐怕不行,他们感情很深。”   谢泗泉:“……”   谢泗泉怒道:“你是哪头的?帮谁说话!”   徐骏也想帮他,但想起白天在马车上问的,忍不住叹了口气,把打听来的情形跟谢泗泉说了一遍。不止是白九和谢Z感情深,只拿家世来说,他们就拆不散。   谢家在西川能横着走,可出了西川,就不行了。   贺东亭与政界还能说上几句话,他们谢家剩的也就是些钱财,这样的世道,有权、有钱并不够,还得有枪才行。   北地白家三样全占了,要真斗起来,他们只怕要吃亏。   “他白九倒是精明,捡到好的提前养起来!”谢泗泉来回在屋里走了两圈,又愤愤对着徐骏道:“上回整治黄家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我就说为何Z儿会那么多,原来都是他教的!那些舆论报纸什么的,全都是中原读书人善用的把戏!”   说起黄家,徐骏顺便问了一句:“黄万兴如何了?”   谢泗泉:“还能如何,一同收押。”   徐骏拧眉:“他当真和山匪做了交易?”   “十有八九不假,上面主审的胆子小,哪个也不敢得罪,原本是审不出什么来的,但是现在驻守在这的不是换了罗念秋的人吗?罗将军派了几个人来西川走了一趟,当天夜里就从黄家管事李春林嘴里挖出了消息。”谢泗泉提起这事儿,也是冷笑,“黄万兴还有脸说将功赎过,李春林都交代了,只说黄家愿拿百两黄金买我这颗脑袋,也亏他舍得下血本!”   徐骏脸色变了:“这事我处理,你在家中,过几天再外出。”   谢泗泉不在意黄万兴,那人已经是强弩之末,也翻腾不出什么花儿来了,黄家的大门都贴了封条,眼看就要凉。他现在一心都扑在外甥身上,听见徐骏的话在那拍了桌子,挑眉道:“你说什么胡话,白老九在咱们家要住好几天,我当然哪儿也不去啊!”   谢家主怄得够呛,这算个什么事儿,这不就是引狼入室吗!   今天还是他亲自来开的大门,想想就气到不行。   一直到夜深了,也不见谢Z人影。   谢泗泉等得焦急,派人去请了两回。   回来的人支支吾吾,只说睡下了。   谢泗泉问道:“少东家睡自己院子里?”   来人摇头,老实道:“没有,去客房来着,说是要和白先生秉烛夜谈,还让人拿了一副棋盘,温了一瓶黄酒。”   谢泗泉闭闭眼,好半天才压下心中火气:“再去请!”   客房。   谢Z和九爷并肩坐着下棋,一旁摆了两盘鲜果,还有一碟点心,手边则是一小壶温热的黄酒。   谢Z手上的伤口原本结痂,可那天晚上梦魇住了,自己用手又掐破了皮肉,这会儿被医生撒了药粉,重新缠了绷带,为了防止他再出意外伤口崩开,这回干脆吊在了脖子上。谢Z觉得伤口还好,只是裹着绷带瞧着凄惨了些,并不多疼。   谢Z照书摆了棋谱,单手下棋,灯光昏黄,透了一层柔和在他脸上,半垂着的模样很漂亮。   九爷拿了一块青梅饼喂到他嘴边,道:“刚才吃着不错,就端回来了,你尝尝?”   谢Z就着他的手吃了,咽下之后,抬头看向九爷:“爷自己端回来的?”   九爷笑道:“嗯,怎么,西川的点心不能带走?”   谢Z摇:“没,就是没想到。”   九爷:“不是你路上同我说的,来了这里,只当是自己家。”   谢Z眼睛弯了一下,他头发散开,披在肩上垂落一些,低头笑道:“嗯,当是自己家。”   谢Z看棋,九爷只看他。   以前听人说灯下看美人,确实漂亮,勾得他只有几分心思在棋局上,大半在对面的青年身上。   谢Z等了半天,没见九爷落子,有些疑惑抬头看过来。   九爷手执黑子,在指尖转动一下,忽然笑道:“这棋盘,应该给黄先生那边送过去一份。”   谢Z问:“先生现在还下棋吗,和二少爷一起……下了这么久?”   九爷点头道:“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手中棋子落下,两人却是都笑了。   谢Z想起黄先生的棋艺,就是一阵头疼,也多亏有白明禹在,整个东院也只有白二能和幻先生“一较高下”了。   外头有人敲门,已是第三次了,谢Z坐在那未起身,高声问道:“谁?”   敲门声顿了两下,传来徐骏的声音:“是我,二当家。”   谢Z放下棋子,披着外套去开门,“二当家怎么半夜跑过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徐骏:“你舅舅让我来找你。”   谢Z只当他们担心自己身体,对他道:“我病好了,已经无事。”   徐骏:“……咳,你舅舅病了,想让你去看看。”   徐骏站在门口,万分无奈。   谢Z瞧出些端倪,但也没当面说什么,只回去换了一身衣服跟九爷交代一声,跟着徐骏去了。   徐骏提着灯笼走在前面,谢Z跟在他一步稍后的地方,低声问道:“舅舅知道了?”   徐骏应了一声,也压低声音道:“他心里不痛快,你等会,让让他。”   谢Z不解:“为何?”   徐骏含糊道:“他刚找回你,还想和你多些日子相处,心里舍不得。而且白家九爷身份不同,你舅舅也担心他对你,或许只是一时的,怕他欺负你……”   谢Z纠正道:“九爷是待我最好的人,和姥姥一样好。”   徐骏心说不好。   要是谢泗泉在,怕是这一句就要蹦起来吵一架。   谢家主一直自认排在寇姥姥身后,屈居第二,绝不甘心排在第三。   房间里。   谢泗泉盘腿坐在床榻中央,披着一件云锦外衫,单手托腮,瞧见谢Z进来盯了一路,也没吭声。   谢Z走到跟前,探了手碰他额头:“舅舅病了?”   谢泗泉抬手握住他,挑眉道:“谁说……徐骏跟你说的?”   谢Z点头:“舅舅哪里不舒服?”   谢泗泉眼睛转了下,道:“浑身难受,心也乱跳,嘴里不是滋味。”   谢Z:“怕是上火,我让医生开两副清热解火的药来,我瞧着黄莲金银花忍冬煎药就不错。”   “不一样,我这是老毛病……”   “一样,多喝几副就好了。”   “……” 第139章 狼崽   还是徐骏端了一碗“药”来,澄清的一碗水里只放了一勺蜂蜜。他把药搁在桌上,清了清喉咙一声道:“我有些日子没回来,瞧着盐场那边的账册堆了好些,我今天晚上在厢房处理下公务。Z儿,你舅舅既是病了,你就留下照顾一晚吧,你们也许久未见,好好聊聊。”   谢Z端了那碗药,坐在床边喂给舅舅。   一碗蜂蜜水,愣是让谢家主喝出了酸味儿,“你以前给人喂过药?为何做的这么熟练,是不是以前在白家的时候……”   谢Z道:“以前病过两回,那时舅舅不在,都是九爷亲手喂我吃药,因此记住了。”   谢泗泉心如刀绞,他平日肆意惯了从不给谁面子,但对着谢Z却从未高声过一回,红着眼圈骂了自己一句。   谢Z叹气,看向他劝道:“舅舅不必这样……”   “你和白九,真在一处了?”   “是。”   “多久之前的事儿?”   “前两年,在南坊的时候。”   谢泗泉心疼外甥,红了眼圈:“他就是欺你身边无长辈照应,若是我在……若是我能守着你,也不至于如此!”   谢Z吹凉了勺子里的,递到谢泗泉嘴边:“舅舅先吃‘药’吧,等过几天你冷静下来,我再同你谈谈这事儿。”   谢泗泉咽下去,追问道:“为何要过几天?”   “我现在说了,你也听不进去。”   “Z儿,你还小,不懂得那些利害关系,白家和咱们家不一样,那样的世家、那么大的家业,况且白九一脉单传,即便他愿意,他家中长辈能答应吗?”谢泗泉急道:“你莫要陷得太深,不然等以后万一出事……”   谢Z勺子放回药碗里,道:“不会有万一。”   “你只能管得了自己,如何管得了他?”   “舅舅不懂。”   谢泗泉还要再开口,忽然被谢Z拽着手腕单手按在床铺上。谢Z胳膊横压在谢泗泉胸口处,只差几分抵着对方的喉咙,低头看了他,缓声道:“舅舅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能替我做决定?你不知,我的命是他的,他的命也是我的。”   谢泗泉用了几分力气,未能挣脱,恍然发现一直被他当成小孩儿护着的外甥,其实已长出了爪牙利齿。   平日爪牙收拢着,看着懒洋洋的,不争不抢。   只在触动了底线时,才会露出来。   谢Z很快放开他,起身下去,端起搁在一旁的那只药碗,仰头一气儿把蜜水喝了,平静道:“舅舅喝得太慢,我替你试试药。”   谢泗泉张了张嘴,到底一句话没能说出来,仰躺在床上看着床顶帐幔,若有所思。   谢Z没回去,他既答应了二当家,就留在这里照顾舅舅。   床铺上躺着一个“生病”的,床边挪过来的一张竹榻上还有一个看护的,当真是守着睡觉。   谢泗泉声音发涩,故意问道:“你为何不回去?”   一片黑暗里,他听到一边的小外甥回道:“我陪舅舅一起睡。”略微停顿一下,对方又道:“就像在沪市的时候,刚见到舅舅那会一样。”   谢泗泉回想起初见的时候,心里顿时就软了,他翻了个身看过去,虽然瞧不见,但总觉得更亲近几分,小声问了谢Z手臂上的伤。   谢Z轻笑:“舅舅不怪我刚才动手?”   谢泗泉道:“那有什么,若你一直在西川,我陪你玩摔跤从小玩到大。”他说了一句,叹道,“就是现在瞧着,你在北地长得更好,力气也大,学了拳脚功夫?”   谢Z道:“嗯,九爷特意找了人教我,枪法和软鞭也是。”   谢泗泉同他谈起北地的事,谢Z就慢慢讲给他听,说北地的雪,还有那些山林、黑河酒厂的鹿茸和血封酒海。一开始生活并不如意,不过慢慢就好起来,谢Z说得轻松,都是记忆里有趣的事,关于危险的事一字未提。   谢泗泉静静听着。   他当然知道在北地的日子有多艰难。   但谢Z言语里并未有低人一头的意思,即便是提起白九,言语里有崇拜,有喜欢,并没有一丝畏惧。   白家待谢Z很好,白九待他,也很好。   谢泗泉一边听,一边想着。   过了一会,谢Z安静下来。   谢泗泉问:“没了?”   谢Z:“没了。”   谢泗泉道:“多说点你和白九的事儿,方才不是讲了南坊吗,你说他夺回土地之后呢?你们在酒庄如何了,白家东院的人怎么认下的你?”   谢Z笑道:“不如何,那是不能告诉舅舅的事儿。”   谢泗泉嘁了一声:“小气。”   谢Z捂着胳膊,这两日没有做噩梦,但之前的梦太过清晰,手臂上一整条肉割下来的痛楚时不时的浮现,隐隐作痛。他当初割肉入药,也是这条手臂,现在摸着手臂完好,就一阵踏实。   不是为手臂,而是为那个不用再日夜喝药的人。   他和九爷的感情,没有几个人能懂。   他必须亲自守着,才放心。   夜深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只余下轻浅呼吸声。   隔壁厢房里,徐骏披着衣服正在翻看账册,一手捧着册子,一手握笔,但也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侧身去听。等听着隔壁没什么动静了,也松了口气,他这一夜都没敢靠近战火圈,一大一小两个当真是哪个也不敢得罪。   谢泗泉昨天夜里想了许多,没怎么睡踏实,第二天起来的有些晚了,打着哈欠坐在那怔愣片刻,忽然想起什么,急急忙忙穿了鞋就要往外走。   徐骏从门口进来,被他撞进怀里,连忙扶住了道:“怎么了?”   谢泗泉问道:“Z儿呢,他去哪了?”   徐骏道:“你不是‘病’了吗?那孩子孝顺你,一大早起来就开始熬粥做小菜,还蒸了你喜欢吃的蛋羹,说一会给你送来。”   谢泗泉一听这话,面上不显,但洗漱了并未出去,就坐在那等。   徐骏陪他坐着,聊了几句,其余还好,说起白九爷的时候略微犹豫一下,道:“我今天早上过去,听白九的意思,他想带Z儿回沪市一趟。白家订了一大批盐货,需要船队运盐,顺便让Z儿也熟悉一下路线,打算两家常来常往。”   谢泗泉冷道:“他哪里是要盐,我看他是要人!”   徐骏无奈:“以后也确实要交给Z儿,让他跑一趟吧。”   门口轻微响动,谢Z端了木托盘过来,上面放了两碗粥,几样小菜,进来的时候刚好听到谢泗泉在那说了一句“不知好歹的中原人”。   谢Z警惕道:“舅舅骂谁?”   谢泗泉:“……”   谢泗泉:“……我骂你爹!”   过了一夜,两个人倒是没什么太大的隔阂,虽然谢家主依旧心里不甚痛快,但现在也变成对自我的担忧。之前是担心白九不好,如今却是担心自己不成――若是外甥将来受了欺负,他怕是砸不了白家的院子。   等吃过饭之后,谢家主还想装出一副病歪歪的模样,但左等右等也没瞧见谢Z过来,一问才知道谢Z吃过早饭就出门去了,这会儿怕是已经到了盐场。   下头人躬身道:“少东家带了白九爷他们去盐场了,说是接了新订单,去看看盐货。”   谢泗泉起身站在那,想了想忽然又坐了回去。   徐骏奇怪道:“你不跟去瞧瞧?”   谢泗泉翘腿坐在那,吩咐下人道:“去,给贺老板报个信儿,再派辆车,送他去盐场那。”   徐骏嘴角抖了下,看向他,谢泗泉也看过来,挑眉道:“看我做什么!孩子也不能只我一个人管是不是,他贺东亭也该尽尽义务。”   盐场。   谢Z带九爷一行人去了盐场,黄先生和白明禹随行,黄先生在写一本地质风貌相关的书,见了天车啧啧称奇,每次都想头一回瞧见一样,不住围着仰头去看。   白明禹在盐场干了三天活,倒是懂了不少规矩,陪着一同挑选了盐货成色,订下数目。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谢舅舅(幸灾乐祸):来来,老贺,该你了!   贺东亭:啊? 第140章 桂花香包   谢Z在盐场的时候,并不避讳称呼,平时怎么在东院称呼众人,依旧同样喊着。   谢Z找了盐场的一个把式,请他过来专门带着黄先生在周围看一看,对他道:“若先生有什么需要,你代我拿给先生,切勿怠慢。”   把式答应一声,带着黄先生去了外面场地。   谢Z又对九爷道:“爷,这里有二少在,不如我带你去别的地方瞧瞧。”   九爷点头,跟他过去,天气微凉,地上石板路因盐工常年往返被踩得光滑,还有一些散落的盐粒。谢Z伸手过去扶了一下,低声道:“小心。”   九爷步子很稳,谢Z伸了手过来他就握住了手腕,并未松开。   谢Z带九爷去了会客室,那里摆了水台,硕大的石头砌成上下两层石池,养了些碗莲,有水流冲下,水声清脆,落在池子里水珠溅起滚在莲叶上,里头养了九尾五彩锦鲤摇头摆尾地正在游着,生机盎然。   大约是因为这一池水的关系,房间里都去了几分热气,没有刚才雾气蒸腾的感觉。   谢Z倒了茶,放在九爷身旁道:“爷,这里没有往日常喝的那些,不过是今年的新茶,您尝尝。”   九爷接过喝了一口,赞道:“好香。”   谢Z道:“爷喜欢这个?这是附近茶园里采的,正好过两天又要下一批新茶,我这就让他们去弄些好的来备着……”   九爷伸手握了他手腕,拽着靠近了,鼻尖在他袖边微微闻了下:“我说你身上,好香,用了什么?”   谢Z疑惑,自己抬手也闻了会儿,这才才边缝里找出一点谷粒大小的桂花,笑道:“不是我,是它,肯定是刚才在路上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   两人正在说话,忽然听到外面有脚步声,有盐场管事陪着贺东亭过来了。   谢泗泉为贪图凉爽,门窗做得很大,夏天的时候更是拆了木窗透气,这会儿虽然木窗完好,但只隔着一层玻璃也瞧得清楚屋内情形。贺东亭抬眼看到,只觉两人动作亲密,一时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盐场管事站在门外高声回禀:“少东家,贺老板来了!”   谢Z道:“请!”   管事这才推开木门,恭恭敬敬请了贺东亭入内,拱拱手自行离去。   贺东亭进来之后也是第一眼瞧见了水台,夸赞了几句:“这里倒是精致,用了些心思。”   谢Z也给他倒了茶,问道:“父亲来这么多天,舅舅没带您来过盐场?”   贺东亭被他这一声称呼哄得已经只知道笑了,接过茶:“之前陪着黄先生来过一回,只是没进来这里,你舅舅说这是谢家人才能进的地方,托你的福才能进来瞧瞧。”最后说的带了笑意,这里本就是会客谈生意的地方,谢泗泉瞧他不顺眼,故意找茬刁难罢了。   谢Z道:“下回您找二当家,舅舅这家主当的委实有些任性了。”   贺东亭摆摆手,并不在意这些,反而帮谢泗泉说了几句好话,生怕他们舅甥之间出现嫌隙。   贺东亭对盐场生意不怎么感兴趣,只是一心来陪伴儿子,眼神落在谢Z身上的时候满是慈爱,谢Z说什么他都认真听,做什么都抢着帮忙。   谢Z道:“父亲坐着就好,我自己能行。”   贺东亭站在一旁走了两步,小声问他:“这么多工作,不然我替你找个秘书怎么样?我身边有几个年轻人挺不错的,想的周全,办事也利落,还懂洋文。”   谢Z道:“这些我也会。”   贺东亭:“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谢Z放下一本整理好的册子,打断他道:“我知道您的意思,但这些不是很难,还不用找人分担。而且我以前在九爷身边的时候,也是做这些工作,能顾得过来。”   贺东亭看看了九爷又看向谢Z,问道:“哦,Z儿之前,是白先生的秘书吗?”   九爷轻笑一声,点头道:“算是。”   “算是?”   “嗯,Z儿还做许多其他的,十分能干。”   “在北地的时候,也是文职?”   “说不准,有些时候我外出,也会带他一起随行,具体做些什么要看当时的安排了。”   ……   贺东亭对北地的事同样很感兴趣,追问了许多,自从谢Z回来之后就几乎被谢泗泉独占,他连见一面的机会都很少,难得今日有相处的机会,聊得很是尽兴。   过了一会,有人送了一个木托盘过来,上面是一只空的香袋,还有一捧干桂花。   贺东亭虽在跟白九说话,但视线还是落在谢Z身上的,见他忙碌,问道:“Z儿要做什么,我帮你。”   谢Z摆摆手,道:“不用。”   他装了一小袋干桂花,袋口用红绳打结,装好了就递到九爷手边。   九爷要接的时候,谢Z略微抬手:“爷,我跟你换。”   九爷拿了身上的一只绣着白梨花的香袋给了他,换了他手里的桂花香袋。   谢Z大大方方系在自己身上,他今日穿了一身鸦青色衣裳,白色的香袋和玉狮子坠儿绑在一处,晃动下很是显眼。   贺东亭视线一直追着谢Z的手,停在了那枚白玉狮子坠儿上,再抬眼看向一边,果然,白九衣摆上也有枚一模一样的。   贺东亭一时间手里的茶都忘了喝。   白家要谈盐货生意,还要在盐场待一段时间。   贺东亭提前坐车回了谢府,直奔谢泗泉的院子。   谢泗泉这会儿也不“病”了,坐在那翘腿晃动,一边逗弄一只养在笼子的鹩哥儿,一边抬眼瞧着气喘吁吁跑进来的人,笑道:“怎么,不多在盐场陪陪Z儿?他可是头一回自己谈生意,你这个当爹的也该在一旁多提点些才是。”   贺东亭见他如此,也明白过来:“你今日分明是故意的!”   谢泗泉挑眉:“什么故意啊?”   “你故意让人送我去盐场,让我瞧见他们……你这样不对,你得管管啊。”贺东亭面上略显焦灼,为难道:“Z儿还小,这要跟了白九,万一他想成家了怎么办?唉,早知如此,就不让你带他来西川。”   谢泗泉冷笑一声:“我西川又如何!”   贺东亭有些旧式思想,但又不敢当着谢Z的面说什么,只小声跟谢泗泉嘀咕:“我觉得你教的不好,现如今,跟你一样了。”   谢泗泉本来也不赞成谢Z和白九,但听见这一句,眼睛立刻就眯起来。   贺东亭满面愁容:“你当年和徐骏,闹得满城风雨,这已经够离经叛道了,如今怎么孩子也带成这般性子啊……”   谢泗泉本来还想张口骂架,忽然就不生气了,抚掌笑道:“你教的像你,我教的像我,如何不对?”   贺东亭抿唇不说话。   谢泗泉讥讽道:“给你十几年时间,不过教出一个贺书玮!Z儿在我这里,最起码活得肆意畅快,我西川就是如此行事,若是看不惯,趁早坐船回去。”伤口上撒盐,这事儿他可太擅长了。   谢家主一张嘴刀子一般,杀人不见血,几句就把贺东亭说得脸色苍白,匆匆走了。   只是把人骂跑了之后,他自己也不太痛快。   徐骏一直在厢房没敢出来,等人走了才踱步过来,瞧见谢泗泉脸色,犹豫一下问道:“你又如何了,刚才不是吵赢了吗。”   谢泗泉:“……我感觉像是在骂自己,烦得很。”   徐骏叹道:“你就让他们在一起算了。”   谢泗泉闷声道:“我怕白九年纪大,趁机诓骗Z儿。”   徐骏:“只论年纪没差几岁,依我说还好。”   谢泗泉道:“他跟我们不一样。”   徐骏淡声道,“年纪再小,也懂人心好坏。你外甥那么厉害的人,你都制不住他,若是不愿意怎么会屈居人下。”他斟酌一下还是开口道:“而且你也管不了。”   谢泗泉:“……”   谢泗泉闷声道:“让我想几天,总之这两天Z儿在我跟前,我也好瞧清楚白九这人什么样,不能随便就交到什么人手里。”   接下来几天九爷事务繁忙,并未在谢府久留,除了白家在西川的商号生意之外,曹云昭还来找过两次,说是要修建报馆书社。   谢Z倒是留在府里,照顾了两天“病号”。   谢泗泉这两天好好感受了一下外甥的孝心,不仅每天陪着聊天下棋,谢Z还亲手做了饭菜给他吃,晚上还有一笼清淡的小点心。   谢家主有点飘了。   第三天的时候,谢泗泉瞧见谢Z换了衣裳要出门,追问道:“Z儿去哪里,今天中午不在家里吃饭了?”   谢Z道:“嗯,约了人,晚上不回来了。”   谢泗泉握着他手,还想装病,单手按着太阳穴拧眉就开始喊疼。   谢Z反手脱开,站在一旁,但也没走。   谢泗泉知道外甥吃软不吃硬,在那小声道:“也不知怎么的,今天一早起来,头就疼,啧。”   谢Z道:“舅舅,我问过医生,你这病三天就差不多能好。”   谢泗泉:“不成,还是头疼得很……”   谢Z转身看向一旁的徐骏,忽然开口道:“二当家可曾去过沪市,听说过‘仙乐斯’没有?”   谢泗泉:“……”   谢泗泉咳了一声,道:“好像也不怎么疼了。”   徐骏瞧得清楚,冷声道:“虽不曾去过,但也听说过,可是你们在沪市的时候发生了些什么事?”   谢Z道:“舅舅特意带我去开了开眼界,确实气派。”   谢泗泉也顾不得装病了,站起身道:“没有的事儿啊,大门都没进去!”   谢Z看向舅舅,过了片刻才点头道:“对。”   徐骏脸色已变。   谢泗泉难得露出几分紧张,勉强笑了哄道:“徐骏,你莫听Z儿同你开玩笑,我那是逗他玩儿的,什么仙乐斯、帝乐斯的,我听都没听过!”   徐骏吸了一口气,眼睛直直盯在谢泗泉身上,努力压了情绪:“Z儿你先出去,我有些话要同你舅舅讲。”   谢Z答应一声,出门的时候还给他们关了木门。   舅舅今日很忙,估计没时间管他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①   关于九爷和贺东亭这二位中原人――   舅舅闭眼:妈的,最烦读书人。   ②   关于“少年老成”这四个字――   舅舅:我Z儿说话就是可爱。   舅舅:啧,白老九假正经、老古板,烦死了。   ③   Z儿今天也可爱了吗――   和二当家谈话谈得腰酸背痛的谢家主:……今天不可爱,一定是白九带坏的=皿=!! 第141章 聘   白家在西川城的商号只设了一家,说是商号,不如讲是一处落脚点,里头一些南北杂货随意摆着,进来的人并不多。   南北杂货铺二楼上,腾出来做了会客室,收拾的干净整洁,此刻正在招待贵客。   曹云昭今日来访,九爷坐在那里正陪他喝茶说话,瞧着有些心不在焉。   曹云昭道:“你若是觉得喝茶没什么味道,不如我们改成喝酒?”   九爷兴致缺缺,看了半推开的一扇木窗道:“没什么意思。”   曹云昭道:“两个人确实没什么意思。要不然这样,我可以再找些人来,听说西川城里也有不少名士,前两日不是还有人跑去专程拜访了老师吗,你包个场子,咱们热热闹闹喝一顿。”   九爷转过头来,挑眉道:“你今日来求我办事,为何是我包场子?”   曹云昭道:“因为我求的就是钱,我没钱,当然要你出。”   “那你呢?”   “我作陪。”   九爷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曹云昭坐在那不肯走,还在游说老同学投资自己事业,见说了半天对方并未听进去多少,就开口道:“我出国之前把小公馆里许多人托付于你,听说不到三个月尽数遣散,白九,你既给了她们遣散费,不如也给我一些,一家人整整齐齐才好。”   九爷:“……”   九爷:“你还要不要脸?”   曹云昭:“不要了,我就要所学校,要个书局。”   若不是这人一身正气,面色坦荡,九爷简直看不出这是来伸手讨钱的。   九爷本就要在眉山设厂,曹云昭立刻就接揽下来,一脸高兴道:“那不如就办职业院校,‘寓教于工’,学生们学了技术顺便你也能招揽到熟练的工人,如何?”   九爷道:“先做些调查,建厂一事我留两个人跟你一起去眉山看看。近日染厂订单加大,有些机器也不好运输,还需从长计议。”   曹云昭家世不同常人,只听他这一句眉头就拧起来,低声问道:“怎么突然多了染料,真要打起来了?”   九爷微微拧眉,过了一会才缓缓摇头:“我也不知,既扭转不了,也只能提前做些打算。”曹云昭叹了口气,北平那边已吵得不可开交,光是换任就过了两届总理,他家中父兄虽还混迹官场,但也没有之前那般强势,恐怕家里也是提前得到了一些什么消息才把他送来蜀地避一避风头。只是曹公子远道而来,空有一身留洋学来的本事,却无法施展,他上任之处一穷二白,和蓉城府、西川城自是没法比,加上他是外地来任职的,只能到处寻些老关系,为百姓做些实事。   曹云昭苦笑道:“我请不来你这尊财神爷,若是厂子开不成,届时还求你只当做做善事,开家学校也好。”   九爷沉吟片刻,道:“过段时间家中几位老人南下,正想寻一处风景好些,道路也便利的地方住下。”   曹云昭眼睛一下亮了:“那来我这里罢,既是入川,去了别处也不如我这里稳妥。”   九爷点头:“我也是这般想。至于你刚才说的学校,祖父喜欢小孩儿,也同你一般重视教育,我现在可以给你支钱办两家孤儿院,再开一所小学。”   曹云昭连声答应,对他道:“你放心,我一定代你好好照顾家里人。”他又问道,“白老他们来这里住多久?我也好着人安排住处。”   九爷:“说不准,总归还是要回北地的,不用太过铺张。”   九爷写了一张支票给他,又把提前准备下的几台书局所用的机器一并送给了曹云昭,曹云昭认认真真写了一张借条给他,落款签了自己名字,还盖了公章。   九爷看了一眼,叮嘱道:“记得算上利息。”   曹云昭:“……你还贪这点小钱?”   九爷:“我手头也紧。”   曹云昭不信,追问道:“你钱花哪里去了?别告诉我你要买下半坐西川城啊。”   九爷:“过些天要下聘礼。”   “难怪。”曹云昭点点头,很快又一个激灵反应过来,“你,你这是……你给谁下聘?”   九爷低头喝茶,淡声道:“还能有谁,我身边这么多年,也只他一人。”   曹云昭啧啧两声,看向白九的时候眼神都不同了,转念忽然想过来:“你祖父南下,不只是因为北地的事儿?”   九爷奇怪看他:“当然,我既要下聘,家里长辈自然应该在场。”   曹云昭这会儿看着老同学,已经不是一尊财神这么简单的了,简直像是冒着金光,他搓了搓手问道:“那个,小谢当真是贺东亭的儿子?”   “是。”   “嗳,白九,你觉得贺老板有没有可能在眉山也开一家公司?”   “……”   “你这么看我干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你要是不了解你岳父,那等小谢来了我问他就是。”   曹云昭一心想要搞建设,兴致勃勃地坐在会客室,更不肯走了。   白九在这,只要他守着这位,还发愁等不来谢Z吗?   谢Z很快找来白家商号,进来之后,商号掌柜立刻笑脸相迎,招呼他道:“谢管事,九爷在楼上呢,您这边请。”   谢Z跟着上去,边走边问道:“今天来客人了?我瞧见外头有马车。”   掌柜道:“谢管事好眼力,曹公子来了,正跟咱们爷在楼上说话。”他瞧了左右,压低声音小声跟谢Z说了几句,他也是东院出身,自然知道什么都不必瞒着谢Z。   谢Z听完略微点头,吩咐道:“我知道了,你去忙,我自上去就是。”   掌柜在一旁毕恭毕敬,拱手站在一旁送他上楼。   谢Z上去之后,敲了敲门,推门进去的时候正好听到曹云昭在讲话。   曹云昭一脸惊讶之色还未退下,话都只来得及说了一半:“你在沪市做的那些事,想好怎么跟小……小谢来了?”曹公子硬生生截了半句话,故意做出一脸惊喜道:“我刚还跟白九说呢,今天我做东,咱们难得见一回,不醉不归。”   谢Z走进去,坐在一旁给九爷和他续茶,神情同以往一样:“曹公子既来了西川,就是客人,哪里有客人做东的道理,我请你喝酒。”   曹云昭竖起大拇指,看看白九又看看谢Z,真心实意赞道:“还是你大方。”   谢Z挨着九爷,对刚才那句话有些疑惑,试着问了两句,曹云昭倒是很想说,但刚一开口,就听见一旁九爷咳了一声。   曹云昭有些遗憾,但满目慈爱看向谢Z,笑着道:“过两日你就知道了,也不急在这一时。”   谢Z听不懂,但曹云昭也不是那么容易透漏口风的人,绕来绕去,夸茶,夸人,夸西川的酒,就是不接刚才那半句。   谢Z微微拧眉,偷偷看了九爷那边一眼,却瞧见对方认真品茶,也避开了。   晌午的时候,谢Z挑了一家酒楼,带他们一同过去,吃了一顿地道的西川菜。   曹云昭席间十分高兴,谢Z不善饮酒,他就和老同学一同畅饮,还即兴赋诗两首,全都是成双成对的那种。谢Z听着忍不住多放了一些注意力在曹公子身上,当年小公馆一众美人历历在目,一个痴情的柳如意已经够了,他实在担心曹公子在西川也招蜂引蝶,到时候又送一屋子美人来避难。   谢Z一直看他,曹云昭也察觉了。   临走的时候,曹公子用手指沾了酒水写了一个字,看着谢Z轻笑一声,又偷偷指了指一旁的九爷。   九爷多饮了几杯,西川酒后劲儿大,虽面上不显,但也带了一丝醉意,看向他们问道:“怎么了?”   谢Z怔愣片刻,拿衣袖掩盖住桌上酒水痕迹,摇了摇头。   谢Z未饮酒,脸上却泛起一层薄红,一直蔓延到耳尖。   被衣袖遮盖的地方,曹云昭写下了一个字。   ――聘。 第142章 准备   九爷在西川找了一处临时住处,就在商号附近。   他白天喝多了一些酒,下午小睡片刻,临近傍晚才醒过来。   谢Z依偎在他身边,大约是这两天有些累,比他睡得还沉些,现在还没醒过来。   九爷手指落在他脸颊上,顺着划到鼻梁,又拨了拨散下来的头发,比从沪市离开的时候要长了许多。明明这几天一直都在自己身边,但怎么也看不够,视线落在对方身上就移不开,连眼神都变得温柔。   谢Z怕热,以前在北地的时候,冬天只要一点了地龙,晚上恨不得只盖一张薄毯。   现在到了西川,也和之前没什么两样,手脚都露在外面。   秋日微凉,九爷加了外衫,他的小谢管事却睡得袖口都掀起大半截,露了手臂在外面,手指无意识抓了他一点衣领,攥得紧紧的。   九爷看了片刻,原本只想凑近了瞧,但没忍住亲了一下。   从额头到鼻尖,然后落在唇上,一下接一下,停不下来。   谢Z往他怀里躲,还要睡。   九爷轻笑一声,手指捏了他耳垂揉搓,把人安抚住。   谢Z过了一会,躲得更深了,露出来的皮肤都像是喝了酒一般透着微红。   ……   前几天谢Z生病,虽吃了一回,也只不过是浅尝。   九爷都没想到,今日的小谢会如此主动,一时间不知道该惊讶还是赞叹。   以前都是九爷主导,做起来更像是在探究,他的Z儿太过害羞,从来不主动要求什么,只在被欺负狠了的时候求饶。   经过今天这一遭,九爷才明白一个道理。   原来床上的话都得反着听。   谢Z全身汗津津地贴在九爷身上,这会儿胸腔还在剧烈起伏,明明身上粘腻,他却一根手指都懒得动弹,实在没力气起来冲洗,最后一丝力量都被榨干了。   九爷双手游移,在他背上轻抚,最后落在腰上慢慢扣住。   他往上抬了抬。   谢Z立刻闷哼一声,伸手推他,手指尖都发颤:“不行。”   九爷食髓知味,亲他一下:“最后一回。”   谢Z红了眼圈儿,摇头要躲,这次真什么都顾不得了,“不行,我,我要……”   “Z儿要什么,我都给你。”   谢Z咬着手指,哭得乱七八糟。   他记事早,从三岁起就能自理,从未麻烦过家里大人。   但今天整个羞耻心都被打破了。   往常不管多累,他一定会收拾妥当,但今日却只肯裹在干净薄被里,连头都不敢探出来,九爷喊他,更是一声不应。   九爷将床铺收拾妥当,又打了水给他擦拭干净,轻声哄了半天。   谢Z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被泪水粘在一处,一撮撮儿的,像是受了委屈的狗崽,带着鼻音闷声道:“我刚才说了,要出来了,爷都不听。”   九爷把人连薄被整个儿抱在怀里,连着亲了好几下,柔声哄道:“不是不听,是那会儿确实停不下来,下回一定不这样了,我同你保证。”   谢Z又往被子里缩回去一点。   九爷道:“过两天我要去眉山一趟,家里有些事,可能要麻烦曹云昭一下。”   谢Z探出来一点,含糊问道:“什么事儿?”   九爷咳了一声,道:“生意上的事,问题不大,我能处理好。”   谢Z道:“可要我一起过去?”   九爷轻笑一声,逗他:“这会儿不气了罢?”   谢Z:“还有一点生气。”   他过了一会,小声又认真的说:“就一点儿。”   九爷被他这一声哄得整颗心都要化了,到了嘴边要拒绝的话又换了一句,亲了亲谢Z鼻尖:“那就同我一路过去,我路上跟你赔礼道歉,好不好?”   西川这边的盐货装船还要几日功夫,只从转斗乡运过去这一段,用不着谢Z守着,徐骏派了人一路安排周到,腾了时间给谢Z,只说他们从眉山回来的时候,这里已经安排妥当。   九爷在西川住了几日,又随同曹云昭一起出发去了眉山。   出行那天,徐骏来送行,谢Z在人群里找了一下,没瞧见舅舅,也不见贺东亭。   徐骏道:“你舅舅前日受凉,身体还未好,在休养,就先不来送行了,他让我给你这些。”徐骏说着从怀里拿了几张银票递给谢Z,“出门在外,不要委屈了自己。”   谢Z接过,道谢之后又问:“我父亲呢?”徐骏摇头:“他这两日……和你舅舅闹了点小矛盾,说想在老宅安静住两天,想些事。”   老宅就是谢家姐弟二人最早的时候住的那处,现如今被竹林围绕,虽老旧了一些,但收拾的干净整洁一如谢沅当年还在的时候一样。   贺东亭会去那里,谢Z也没觉得奇怪。   云梦山剿匪已经结束,罗念秋带着一队人马等在云梦峡谷入口,随行护送他们出了西川,直奔眉山。   眉山和西川相聚不算太远,若是急行军一日可到。   这次一路上再未遇到匪徒,倒也顺利。   把曹云昭一行送下之后,罗念秋没有进城,只在城外驻扎一日,次日就拔营离开。   曹云昭揣着委任状去走马上任,官场上规矩多且繁琐,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如此,曹云昭留下解决上一任留下的一团乱麻,别的事暂且做不了,但先给白九找了一处房舍――他建学校的钱已收了,对财神爷的态度还是极为殷勤,找的院子也够大,位于半山腰上,周围静谧环境也优美,巴不得白九能留在这和他一同发展建设。   谢Z陪九爷一同去看了,觉得环境不错,购置房屋的费用比谢Z想的要少,这套宅院连同后山一同买下也不过一千大洋,不过京城一套小四合院的价格。   陪着一起过来的是曹云昭的秘书,是从北平城一路跟着曹二公子南下到此,秘书笑着道:“九爷,您瞧着如何?这已是眉山风水最好的一处了,别的不说,地方宽敞,要什么可以再盖。若您要是瞧着哪里不合心意,只管跟我说,不必客气。”   九爷点头道:“有劳。”   白明禹转了一圈,倒是挺满意,他在北地习惯了大院,在沪市洋房虽漂亮,但还是太窄小,如今瞧见这处宅院才觉得宽敞些。   谢Z也在里头转了一圈,最后站在正厅,瞧着前头也不知道想了什么,耳尖慢慢泛红。   白明禹也走过来,他顺着谢Z视线看过去,疑惑道:“小谢,你看什么呢?这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有什么好看的。”   谢Z回神,正色道:“没什么,就想这里摆什么椅子。”   白明禹:“你莫不是傻了,这是正厅,宴请宾客的地方,当然和咱们在北地的时候一样,两边各一排,最前头是两张太师椅……”他比比划划,讲给谢Z听。   谢Z站在那忽然笑了一下,白明禹听到,回头狐疑看他。   谢Z收敛嘴角笑意,咳了一声道:“你说的对。”   白明禹以前被他坑过许多次,“二少爷说的对”这话简直要落下心理阴影,看了谢Z好一会,忽然拧眉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了?”   谢Z装傻:“知道什么?”   白明禹瞧他神色不似作假,一时也知道自己会意错了,立刻转移了话题打算糊弄过去:“啊,也没什么,就我和姑姑的事儿。你从沪市走的时候,不是跟我说,要好好表现、多送礼物吗,我听你的话,写了好多信。”   谢Z看他一眼。   白明禹心里打了个突儿,硬着头皮道:“还隔三差五让人捎带东西给她……”   谢Z纠正他:“什么叫听我的话,你自己想送就送,想写信就写信。”   白明禹面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道:“反正,反正我这事儿要成了,给你立首功!”   谢Z:“倒也不必。”   谢Z看完大厅,心满意足,想转身去院中找九爷,白明禹在后头有些于心不忍,还是喊住了他:“哎,小谢!”   谢Z回身:“怎么了?”   白明禹磕磕巴巴道:“我怕你担心,还是提前跟你说了吧,九爷这次带你来眉山,一来是想多和你待上几天,二来是想避开你父亲贺东亭。”   谢Z不解:“为何?”   白明禹:“你还记得沪市东郊华星纺织局吧?”   谢Z点头,那处实为两家纺织厂,难得的是厂子连在一处,占了一块位置颇好的土地,离着码头也近,那一片未来两年地价、房价飞涨,是个好地方。   白明禹看了一眼院子那,低声道:“当初贺老板想作价四十万银元卖给咱们爷,后来九爷没答应,说是租,一年五万银元。”   “这事儿我知道。”   “你不知道啊,九爷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压了华星的股票,抄底儿收进来,加上之前华星因为经营不善连年亏损,破产拍卖,被九爷用三十万买下。”白明禹凑近一点,几乎趴在谢Z耳边小声道:“这三十万其实是说给外头听的,这事我经手来着,实际给其他股东支付的不过四万……你还记得这是谁的厂子吧?”   谢Z挑眉,若他没记错,这是贺东亭的。   “现如今已经改名叫恒丰纱厂了。”白明禹伸手拍了拍谢Z肩膀,叹道:“我拿你当兄弟才跟你说的,你,提前做个准备吧。”   白二这会儿看着谢Z,眼神都带了同情。   他见过不少处理家庭矛盾的,其中不管是婆媳也好,还是女婿和岳丈也好,夹在中间的人都最难做,小谢可太惨了。九爷在沪市跑马圈地,小厂没放过,大厂也没落下,还抢了小谢亲爹的生意,小谢站在中间,手心手背都是肉,这要帮谁才好?   白明禹都替他头疼。   谢Z等了片刻,又问:“就这件事?”   白明禹惊呆了:“这事儿还不够吗?”   谢Z想了片刻,笑道:“没,我想岔了。”   白明禹问道:“纺织厂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理啊?”   谢Z道:“无妨,一家人,总要磨合一下,毕竟以后时间还长。”   白明禹万万没有想到,谢Z就这么撒手不管了。他从在沪市来西川的路上就开始担心,坐船的时候提心吊胆,下了船也是如此,生怕九爷和贺老板俩人打起来,怎么小谢心这么大的吗!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关于白二的忧虑――   贺东亭:不是这件事,唉。   谢泗泉:不是这破事!!   九爷:不对。   小谢(瞟一眼九爷):我不知道,过几天再说吧,也不是很关心。   ……   白二:啥? 第143章 水牛镇   曹云昭来眉山上任,自然要四处跑一趟亲自考察看看,而黄明游此次前来,也为了探查风土人情用于书籍撰写,跟着一同走了一趟。   谢Z留在宅子这里,陪在九爷身边,一路听着对方和工匠们商议如何修改房屋事宜,极少开口说话,只竖起耳朵听得认真。   两天后,房子的事基本定下来,九爷亲自画了几张图纸,书房和卧室和以前在东院时候布局一样。   谢Z看了图纸片刻,问道:“爷,可要我留下监工?”他怕自己说的太急,又解释道,“我是说,冬天的时候,爷过段时间不是要回沪市?等我运完这趟盐货,反正总还要回西川舅舅家里,西川离着这边不远,可以常过来看看。”   九爷笑道:“不用,我已经安排了人来。”   谢Z疑惑:“谁?”   “虹儿。”   虹姑娘要来蜀地的事,很快就传开了,白明禹外出订了一批石料,回来之后听说这事立刻就去找了谢Z,一直听他说了三遍才咧开嘴傻乐。   谢Z白天的时候听说白虹起要来,先是惊讶然后释然,他心里猜测九爷既然连北地的长辈都请来这里,虹姑娘来一趟也在情理之中;白明禹至今不知道家中有大事要发生,只当九爷网开一面,让姑姑回家探亲,一边掰着手指头算日子一边极度亢奋。   白明禹自从知道虹姑娘要来蜀地过冬之后,干活更卖力了,每天干完活还在九爷跟前转来转去,想打听一点消息。   白二少爷那点心思,恨不得都写在脸上。   他没别的人可以显摆,趁着没人的时候,就拽了谢Z胳膊跟他小声咬耳朵:“哎,小谢,你知道爷为什么把姑姑叫来吗?”   谢Z看向他,想听听他又有什么新见地。   白明禹美滋滋道:“我今天问爷了,他跟我说因为‘家中有要紧事’,你说――”他拖长了声音,眼睛发亮,“你说爷是不是已经瞧出我俩情投意合,打算撮合我们啊?”   谢Z哦了一声,也拖长了声音看他。   白明禹碰碰他胳膊,催道:“你帮我分析分析啊,姑姑这个月给我写了三封信了,比往常都多,不信我拿给你看。”   谢Z:“……你还随身带着?”   白明禹道:“那是自然,你若是有个相好的……”他话说了半截硬生生停下来差点咬着舌头,含糊道,“反正一般人跟你可不一样,你没收过信,你不懂。”   谢Z有些不服,他也收过信,只是话到了嘴边懒得辩驳。   白明禹拿出来的三封信确实都是白虹起写来的,虹姑娘在信里已经猜测到一点什么,绕着弯子小心打问九爷的情感状况,但因为写的太含蓄,不敢点出一个字,白二这傻子没看出来,只当对方挂念自己,跟宝贝似的贴身收起来时常翻看。   白明禹炫耀完信,得意道:“怎么样?没诓你吧,姑姑给我写这么多信,她一定是想我了。小谢,你说等我和姑姑以后有了小孩儿,是不是双眼皮,小嘴巴,特别漂亮?”   谢Z想了片刻:“应该会聪明些。”   虹姑娘聪明谨慎,实在比白二少爷强出一大截。   因白虹起要来,九爷便多在眉山等了小半个月时间。   白明禹是最高兴的一个。   白二每日望眼欲穿,恨不得亲自去码头等着,以前对府上消息没什么兴趣,这会儿九爷有什么消息他一清二楚。像是贺东亭提前回沪市的消息,也是白明禹跑来告诉谢Z的,他感慨道:“小谢瞧见没,其实九爷也怪不容易,躲到眉山来不敢和你爹见面,这全都是为了你啊。”   谢Z:“……”   谢Z心想白二这傻子没救了,爷留在眉山分明是为了等虹姑娘,若说要拉红线,也就只能做这么一点了,其余全靠老天安排。   十月初九,白虹起乘船而来,用了不过几天时间,就踏入蜀地。   从她入蜀地开始那一日,九爷就被白明禹在身边转悠得头疼,打发他去江口接人。白明禹早就已等不及,得了命令,立刻就起身去了那里。   再之后几天,却是毫无消息。   九爷名义上是白明禹的长辈,其实待他如子侄一般,感情极好,一时间断了联系,立刻就派人去找。   沿途找了一路,最后只在水牛镇打问到了一点踪迹,再之后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九爷听到探子回话,忍不住拧眉:“人怎么会突然不见?”   探子道:“回爷的话,打问到镇上的时候,听说那里常年都有怪事发生,有些人进了山林就消失不见,还有在江口废弃码头失踪的,屡见不鲜,水牛镇上供奉山神和江王爷,前两年的时候还、还献过活贡……”   九爷拍了桌子,脸色极差:“立刻带人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九爷拨了曹云昭的电话,眉山城共有三五个县镇,府衙大致都能找得到通讯员,可以联络上对方,在说明了情况之后,曹云昭也立刻紧张起来,连夜带人赶去了水牛镇。   九爷这边也没有丝毫耽搁,带了身边车队出行,刚走出城门,就听到前方岔路口马蹄声震,不多时来了一队骑马的西川汉子,衣裳还算低调整齐,马背上却花里胡哨,有些给马儿扎了五彩绳,有些马鞍上弄了好些铃铛坠饰,一路过来好大的阵仗。   这些人大约百十骑,到了路边整齐划一停下,为首的胡达翻身下马,喊了谢Z一声:“少东家!”   后头整整齐齐高喊一声,声音洪亮,视线直盯在谢Z身上,等他发号施令。   谢Z骑马跟在九爷马车旁边,略微弯腰道:“爷,事出突然,我担心人手不够用,跟舅舅那边借了些人马,以防万一。”   九爷微微颔首:“好,代我多谢他。”   谢Z道:“一家人,不必多说。”   他骑马落后两步,带着胡达那队人马跟在白家车队后面,一同赶路。   眉山共有三座县城,其中离着江口最近的一处叫水牛镇。   镇子很小,地方也很穷。   唯一的好处大约就是风景还不错,临山靠江,但临近的一段江面要么水流端急,要么枯水期的时候只能小船通行,只草草修建了一座小码头,半废弃在那里,用的时候极少。   秋末时节,一场秋雨一场寒。   九爷一行人冒雨而来,到达水牛镇的时候已经入夜。镇上点灯笼的人家不多,老镇古旧,多数人家都用几块粗大木板挡在门口,权当做木门,这会儿粗石铺就的街道上已经没有行人,只车队行走发出马蹄声响和车轮声音。   曹云昭的人提了灯前来接应,除了最前面的一个秘书,后头还跟着几个肩背猎枪的大汉。   谢Z撑了伞,掀开车帘扶九爷下来,抬眼看了对面,视线落在那几个大汉身上,虽有几分力气但能看得出这些人地盘并不稳,不是练家子,倒像是临时雇来的猎户。   秘书匆匆上前,带他们一行人找了一处两进的宅院安顿下,大约是没想到谢Z还带了这么些人马,一时不好安顿。   胡达咧嘴道:“不妨事,我们找个旅店凑合下就行。”   秘书松了口气,笑道:“那就好,这里排外的很,听我们口音不对,连委任状都不看只摇头不肯接待,就这套院子还是托了镇长给找来的。”   胡达他们本就是蜀地人,比曹云昭等人走动更方便一些,他挑了两个人,让他们和自己跟在谢Z身后,其余人则很快安排下去找了住处歇息。胡达跟得紧,这一点谢Z很快就察觉了,他甚至都感觉到好几回胡达手都下意识放在腰间按在枪上,寻了左右没人的时候低声问道:“怎么了?”   胡达跟在他身边,在宅子里走着,压低了声音道:“不对劲,我一时也说不上来,总觉得这里不像是有人住的地方……小主子留心些,天黑,瞧不见宅子里有什么。”   谢Z点点头。   宅子里黑漆漆一片,进来的人多,也未分散,一时间倒也没什么事发生。   九爷吩咐道:“多燃几处火把,照亮一些。”   白家车队里带了好些焦油,立刻制作了简易的火把,点燃了悬挂在四周,一时间整个院子都亮堂了。也是点亮之后才察觉,这宅子里确实和胡达感觉的一般,并不像是有人长期居住的样子,墙角挂了蛛网,院子里也堆了落叶,只是房间里的一些老旧家具还在,勉强收拾了几张床摆在那。   九爷毫无睡意,谢Z让人在火塘里燃了几块粗木头,陪九爷围坐在那里,一起烤手,一边低声商议。   不多时,曹云昭赶来,他身边只带了几个背枪的猎户,并未其他人,脸色也极不好。   九爷见了,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黄先生呢?”   曹云昭摇头,沉声道:“前些日子你跟我联系之后,我就带先生一同赶来这里,不过比你多来了两天。黄先生听说这里山上有一处壁画,有外国人来拍照,先生担心有什么事发生,急急忙忙上山去了,我……未能找到。”   谢Z心里咯噔一下,“黄先生也丢了?”   “是,也就这一天一夜的事。”曹云昭点点头,有些愤愤道:“这里山民居多,固执得很,我说什么都不肯上山去寻人,说是怕触怒山神,简直荒谬至极!我出钱雇人搜了一天,也只从临县和路过商队里借了些人手。”   九爷烤火的动作未变,半晌才缓缓动了动手,拧眉道:“不对,若是真怕,为何不阻止你们上山?”   曹云昭道:“我找了此处镇长,让他派了个向导带路。”   九爷:“镇长说的管用?”   曹云昭:“你不知,此处乡野之地,说是镇长,其实也就是当地大姓家族的掌权人,说的话比我好使。” 第144章 如夫人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清晨的时候还淅淅沥沥下着,但好在没有起风,只雾蒙蒙的看不太清路,远处的江口和山峰都像是被雨雾笼罩,入眼灰蒙蒙的一片。   昨天进镇子里来的时候已经天黑,并没能看清镇上的样子,白天众人出去的时候,才发现镇上其实行人不少,还算热闹。   路边有当地人支了摊子,卖油纸伞,还有人推了几个铁皮筒炉出来,卖一些烤土豆、白薯一类的吃食,和别的一般,带着市井烟火气息。   水牛镇的镇长一大早就赶到老宅这里见了曹云昭,老头一头白发,弓腰驼背,见了曹云昭先连连拱手,喊了一声“曹大人”。   曹云昭连忙伸手扶起他:“张镇长,跟您说过了,现在已经不兴这些了,你我见了称呼名字就好,不用如此。”   镇长年纪大了,牙齿都掉了好几颗,笑起来还算和善,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圆帽,穿一身半旧的长袍大褂。曹云昭对他说了两遍,他才听清楚对方说的是什么,更是不住摆手,笑呵呵道:“旧礼不可废,不可废呀,曹大人官儿比我大,又是京城里来的贵人,我年纪大了腿脚不中用,不然早两天就该陪着一起上山去。”   曹云昭道:“您老帮忙找的那位向导很好,对山路也熟悉,再借我两日可好?”   镇长点头道:“那是自然,曹大人想用多久都行,老朽听您的吩咐。”   谢Z跟在九爷身旁,一直留神看着对方。   他以前也见过这样的人,大部分都是前朝遗老遗少,这种人不论是北方还是南方都有一些,遵循旧历,行旧时礼法,大部分往往还做着加官进爵的美梦。   果然一路走来,就听到这位镇长老爷子对曹云昭的来处极为感兴趣,一直问起有关京城的事,更是对自己昨天的招待深深自责:“我们这里穷乡僻壤,什么都没有,招待不周,曹大人勿怪啊。”   曹云昭跟他客气几句,跟着对方去了办公地方,对方称那儿叫府衙,喊起来颇有几分做官的威风。   曹云昭一连丢了两个人,心急如焚,完全不管对方如何称呼,只想先过去落脚,好再上山搜寻。   小镇狭长,几乎走到镇子尽头,快到山脚下的时候,才瞧见了镇长办公的小楼。   镇长没有大兴土木,反而十分节俭,只在原来的一栋老旧石头房屋上重新修建,位置刚好在山脚到江口的交接之处,周围看起来被打理过,但也只是把荒草拔除了一部分,院子里还有些石料随意累积在那,瞧着已经有些年头了。   曹云昭在这里等到了向导,对方听着又要上山,脸色都变了,看了一眼老镇长才勉强答应下来。   曹云昭要亲自带人上山,九爷拦住道:“你跟镇上还熟悉一些,能说得上话,留在这里统筹,我派人上山。”   谢Z略想了下,道:“爷,我去吧,我在蜀地时间久,而且还有胡达他们在,我带人上山去搜,你在这里陪着曹公子一起。”谢Z最后一句提防的话没有说,只扫了一眼周围的人,这镇子有古怪,他想九爷留在这,多带些人手以防万一。   九爷心里也有计较,点头应了,对他道:“小心些,不管如何,傍晚时候一定下山汇合。”   谢Z答应一声,带着胡达等人一起跟向导上山去了。   老镇长似乎被他这么大阵仗吓了一跳,面露担心地瞧着外头:“这么多人啊。”   曹云昭走过去打圆场,解释道:“前几天在水牛镇上丢了两个同伴,这是他们家里的人,也是实在着急,才特意来寻,无意冒犯,还请见谅。”   老镇长叹了口气,摆手道:“我年纪大了,倒是也没什么,只是怕触怒了山神,受罪的还是这些年轻人自己呀。”   曹云昭不信鬼神,敷衍了几句。   老镇长似乎也听出他有些不耐烦,也不多讲这些,又问道:“曹大人,丢了的到底是何人哪,一时来了这么多人找……那两个人很要紧罢?”   曹云昭苦笑道:“何止,一个是名满天下的大儒,一个家中滔天富贵,我一时半会也同你说不清楚,若是几天找不到人,怕是你整个水牛镇都要被翻个底朝天。”   老镇长耳朵不好,反应也慢,过了一会才恍惚道:“这般厉害的人物啊。”   九爷上前同曹云昭问了几句,曹云昭点点头,对镇长道:“老人家,可否行个方便,我们也找了一些人手,您派人带个路,我们在镇上也找找看。”   老镇长面上露出些为难神色:“我们这镇上,极少来外人,曹大人说的那些我前两日已经带您看了啊。”   曹云昭:“是,但是还想再仔细看看。”   老镇长叹了口气,道:“也罢,既然大人吩咐,下官没有不听从的道理,只是您得保证,不得让手下人扰乱镇上居民生活,他们都是些山野乡夫,没见过外头的人,心里怕得很。”   曹云昭再三保证,这才得以派人去镇上搜寻。   曹云昭和九爷留在府衙,坐着等待消息。   老镇长也没离去,他似乎对旧日的规矩格外讲究,曹云昭官衔比他大几级,他就认认真真做出下官的样子,事事陪在一旁,努力同曹云昭攀谈。   曹云昭家中父兄三人都从政,他自己之前虽然一心搞艺术,但多少也耳濡目染,官面上的话也会说一些,那位老镇长听他说了没几句就面上泛起红光,显然对这些极为感兴趣,是个十足的官迷。   九爷坐在一旁,手边放了一杯热茶,并未动分毫。   他也在观察对方,从言行举止到身上穿着打扮,实在处处透着怪异。   论做事,老镇长战战兢兢,一心为民,他今天早上派人出去打问的也是这般,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论穿戴,一身半新不旧的长袍马褂,款式都是许多年前的,瞧着也并没有因为做官而让家里落下什么银钱,算得上两袖清风。   这样一个老人,在镇上看着毫不起眼,但却是主事之人。   是一镇最权威的人物。   曹云昭坐在那被老镇长攀谈起来没完,心里也有些焦灼,勉强应付,对方问起他接下来的打算也只随口道:“既来了眉山上任,打算多做些实事,开报馆,办女校,也算为开民智做些贡献……”   老镇长连连摇头:“怎能让女子入学?这有违祖宗先例,不可,不可,切勿乱了阴阳。”   曹云昭道:“如今外头打仗乱得很,每个人都是华国的一份子,早就不分什么男女了,有才出才,有力出力,为国报效才是我辈应当为之。”   水牛镇闭塞多年,并不怎么和外界通消息,老镇长虽对曹云昭很客气,但古板固执得很,还在摇头,面上露出十分不赞同的神色。   正在谈话,忽然看到外头有两个乡人跑来,曹云昭猛地站起身,只当打听到了消息,对方却只看他一眼,就匆匆走到老镇长那边低声说话。   曹云昭狐疑,盯住不放。   老镇长听了两句,就察觉,笑了道:“曹大人也不是外人,听听无妨,我还想留曹大人多住两天,一起喝杯薄酒。”他示意让那乡人说给众人听,对方看了曹云昭那边一眼,开口道:“镇长定制的礼服已经备好,彩绸花灯也准备齐全了。”   曹云昭问:“可是要过寿?”   老镇长笑呵呵顺了一把胡须,道:“惭愧,惭愧,老朽发妻离去的早,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到了这把年纪没想到还能遇到合适的人,续弦再娶。曹大人和您这位朋友来的凑巧,不如多住几日,也喝老朽一杯薄酒,有贵人祝福,是我的荣幸。”   老镇长虽是续弦,但用的是娶正妻的礼仪,吹打一类都要仔细检查,跟曹云昭他们说过之后,带人很快先走一步去忙了。   曹云昭怔愣片刻,失笑道:“我瞧着他怎么也有六七十岁了,这个年纪竟然还要娶妻,哎白九,你说他这位续弦娶的妻子怕不会也五十来岁吧?这披红挂彩的,一拜堂,那可真是稀奇了。”   九爷坐在那不置可否,喝了一口茶,静静等待。   另一边,山上。   谢Z带人一路跟着向导,很快顺着山路爬上去,一路翻山找到了黄先生失踪的那所破庙。   庙宇破败,但比起云梦山的又有所不同,门口立着一尊看不出模样的石刻兽,半掩在草丛里,一看就是荒废已久。   谢Z在破庙搜了一圈,并没有找到什么,墙壁上的壁画斑驳,已经掉了颜色,他仔细站在那里辨认一会,看着也不过是后人所绘制,十分粗糙。   片刻后,胡达跑来找了谢Z,低声道:“小主子,这两日下雨,外头的痕迹都被雨水冲没了,没找到什么。”   谢Z问:“墙壁、窗户、草丛里也找了?”   胡达:“都找了,周围树林子低矮,没瞧见人经过的痕迹,脚印也没寻到一个。”   外头天空阴霾,不多时又是阵雨连绵,众人只能先在破庙躲雨。   向导是当地镇上的人,是个黑瘦矮个的汉子,瞧着外头露出胆怯焦虑的模样:“这雨下得大,要等一阵才能下山。”   谢Z道:“你是怕上山,还是怕镇长?”   向导连连摇头,过了一阵才小声道:“镇长平日待我们不错,尤其是这两年,若是有什么事相求,即便镇长不答应,去找如夫人总能劝得动。”   谢Z问:“你们镇长纳妾?”这称呼原指妾,谢Z见过有些附庸风雅的人娶了妾室放在一旁,因看得比较重开玩笑也叫这么一个名字,只当“如同夫人一般”。   向导:“不,镇长寡居多年,近几年才聘了夫人。”   谢Z不解:“那为何叫如夫人?”   向导:“镇长娶的新妇,名为柳如意,大家都叫她一声如夫人。”   作者有话要说:补充了一点字数~   小剧场:   柳如意:谢邀,还有一点戏份,马上杀青了。 第145章 藏宝图   谢Z听到这个名字只觉耳熟,思索片刻,忽然反应过来:“你说她叫什么,柳如意?”   “是我们夫人名讳。”   “她可是从外地来的?”   对方有些迟疑,但很快又摇摇头,说不知道。   这里的不知,显然是不想说,再追问下去也只说是镇长老爷的人,其余一个字也问不出。   水牛镇上的人与外界接触极少,对外头来的人很是忌惮,即便是胡达过来跟他插科打诨,拿钱利诱,也没问到什么,反而吓得那个向导脸色发白,宁可去外头屋檐下躲着,也不进来跟他们一处避雨了。   胡达低声道:“小主子,这样的山民挺多,和外头不一样,老辈儿里不怎么跟外头打交道,怕生得很。”   谢Z瞧了外头屋檐下瑟缩的乡民,道:“我看他对山路很熟。”   胡达想了想,道:“许是这两天跟着曹公子他们一起上来过吧?我看他这一路并不太情愿,恨不得立刻调头下山去。”   谢Z点点头,叮嘱道:“等下山之后派两个人跟着,多留意这个人一些。”   胡达应了一声。   中午的时候,大伙在庙里生火烤了一点干粮吃,等到雨停了,就下山去。   那向导一路走得飞快,像是山上有什么猛兽在催赶似的,到了下山脸色才好看一点,只额头挂着汗珠,脸色发白。   谢Z下山之后没按向导指的方向走,对他道:“你先回去吧,我在四周转着看看,这里离镇上近,过会我们自己回去就是。”   向导也不想跟他们有什么瓜葛一般,一说让走,对方立刻就跑了,头也不回。   谢Z身边带的人多,也不在意这些,先去周围转了一圈,想看看镇子四周的情形。   水牛镇和蜀地其他地方差不多,小镇周围山峦居多,开垦的土地只零星几块,有乡民在埋头打理着那一点贫瘠的山地。   现在不是农忙的时候,地里种了些青菜一类的作物,和北方不同,即便是深秋也是绿油油一片。   谢Z在北地多年,这时节北地已经落雪,和蜀地反差明显,忍不住多看了菜地两眼。   就在谢Z看的时候,忽然瞧见不远处有三五个行迹诡异的人,穿了一身灰不溜秋的衣裳,手里拿着些尖头竹竿一样的物件,正在地里和当地乡民说着什么。   那些人个头矮小,又够搂着身子,看起来贼头贼脑。   谢Z眯起眼睛看过去,只觉得领头那人有几分眼熟,过了一阵,指了指那个人对胡达低声吩咐道:“把那个人带来,我问他两句话。”   胡达立刻带了几个西川汉子过去,把领头那个人抓来。   领头那人刚开始还硬气,在西川汉子手里扑腾着踢脚,嘴里也嚷个不住,但一见了谢Z忽然就不挣动了,两眼发光。   谢Z坐在马上微微弯腰,手搭在马鞍那晃了晃手里的鞭子,忽然笑着问:“刚才瞧着就像,你怎的在这里?”   那穿了灰皮衣裳的人正是黄人凤,谢Z没当众拆穿他的身份名号,黄人凤人精一般,上下打量了谢Z和身边那些西川汉子,脸上喜意更浓:“谢管事!”   黄人凤北地出身,知道白家手眼通天,只当谢Z身边的人也是白家的护卫,因此喊谢Z的时候也和之前在南坊一样,称呼他为谢管事。   谢Z也未阻拦,颔首应允,让胡达松开他。   跟黄人凤一起的那几个人也匆匆赶过来,都穿了一样的灰色衣裳,瞧着沾了一层尘土脏兮兮的,一双眼睛很警惕。   谢Z把马鞭在手腕上缠绕两圈,看他片刻,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过来。”   一行人也未走远,农田附近有几株古树,三人合抱粗细,另还有几个树墩在那。谢Z找了一处干净些的地方坐下,周围一圈西川汉子围着,只带了黄人凤一个人过去说话叙旧。   黄人凤低声说了这段时间以来的经历,他当初被谢Z忽悠来蜀地寻宝,从蓉城府一直找到了江口跟这边的几个土夫子搭上了线,一边等着枯水期来临,一边在周围找了几处古墓,挖出了一些宝贝。这人也算是有几分机缘,因这些财宝被误抓进兵营,但很快又被兵营里的长官任命了一个小职位,拨了一些人马给他,专门去搞古董宝贝换钱,换饷银。   谢Z看了人群外头一眼,那几个灰皮衣裳的人正缩在不远处树下偷偷瞧这边,谢Z问道:“那两个人也是兵营的?”   “不是,是我自己凑了这么几个帮手,也是该着我们倒霉,前两天江口当真挖出了宝贝,却轮不到我们,功劳全被别人抢了……”黄人凤还在怨天尤人,唉声叹气。   谢Z问:“挖到沉银了?”   黄人凤摇头,但很快又道:“其实挖出一些,已经有苗头了,前日在江边足足挖出了三大筐铜钱!”   谢Z想了想,问道:“你们在哪挖,总共来了多少人?”   黄人凤老实道:“都在江口,离着这里不到百里地,这里马车不好过,江面水流也湍急,我们不走这。”他说着看了左右,靠近一些,从怀里掏了一张羊皮纸给谢Z看,“谢管事您瞧,这是有人献上来的藏宝图,就是按这个挖的,还挖到了一只石虎哪!”   谢Z眼皮一跳:“石虎?”   黄人凤:“对对,也是黑石打磨的,只是见了石虎,没能瞧见石龙,想必这几日也快挖到了。”他搓了搓手,“这羊皮纸是我趁那些人不注意抄了一份儿,据说是一位石匠送来的,说家中祖上交代,当初西王在蜀地抢掠的那些宝贝一半沉在水底,另一半运到山里去,也是打算充当军饷用的,那位西川王想着东山再起,但是进去藏银的人没见出来的,后人也没了消息,只这么一副模糊不清的图传了下来,说这小镇山里有宝贝。”   谢Z看了一下,画得粗糙,上面的石虎和石龙也是两团模糊不清的图案,只一个大概形状。   黄人凤低声道:“谢管事,您瞧这里,像不像当初您给我看的那只石虎?只是这石龙原图上也看不太出模样,许是年代久了,又泡过水,只能勉强画了个形状。”   谢Z却看得出。   黄人凤看反了图,石龙应为龙首朝下,做汲水状。   和他收着的那个黑石小龙一模一样。   黄人凤有心想巴结谢Z,上前献图,谢Z也就顺手收下。他原本是想让黄人凤帮他在西川找寻家人,画了好大一个饼,现在他已经回了西川谢家,只黄人凤还沉浸在寻找西王当年万万两沉银的美梦里,不过白送上门来的藏宝图,该拿就拿。   他问了黄人凤这两天见到的人,只是黄人凤等人不在白天出来,晚上才探查地形,因此也没见到失踪的人。   谢Z道:“你替我看着些,若见到,立刻来联系我。”   黄人凤连声答应。   谢Z从衣袖里掏出一张银钞递给他,黄人凤眼睛都亮了,伸手接过的时候,就听到谢Z低声提醒:“走夜路的时候留神些,这镇子有古怪。”   黄人凤咧嘴笑道:“您放心,小人做这个的,知道规矩,再说还有江口那位参谋长的人在。”   谢Z点点头,未再多说。   胡达等人走了,凑近了些低声道:“小主子,这人和兵营的人有关,不知在耍什么花样,还是小心些的好。”   谢Z点头:“我知道。”黄人凤的心思,无非是想分一杯羹,两边投其所好,给自己多谋条生路罢了。   回去路上,谢Z未再遇到什么人,他一路骑马走着一边观察小镇。   等回到府衙,下马径直去找了九爷。   谢Z把黄人凤的事跟九爷说了一遍,九爷问了几句关于那个参谋长的事,脸色略微放松,道:“无妨,我知道是谁了,罗念秋来的时候也提过一两句,那个参谋长和他是旧相识,算起来也是罗家的人。他们在江口,可知道有多少人马?”   谢Z道:“听说有几个营的兵。”   九爷沉吟片刻,道:“白二和黄先生失踪,昨日去接虹儿的人也说找不见人,这件事不能再拖,时间越长,变化越大,我明天去江口一趟,寻些帮手。你替我守在这里,切勿轻举妄动,不管对方说什么做什么,你只管拖时间,等我回来。”   谢Z道:“好。”   谢Z又说起今天在山上破庙里打听到的消息:“爷,今日上山的那个向导说,他们这里有个如夫人,是柳如意。”   九爷想了片刻,听谢Z说了一句“琵琶女”,才记起柳如意是谁。   谢Z问:“可要去跟曹公子知会一声?”   九爷道:“等他回来,再同他说吧。”   谢Z点头应了,看了外头天色:“外头瞧着还要下雨,曹公子又出去寻人了?”   九爷道:“嗯,他去了镇长那边,有些事要商议。”   谢Z站在九爷身侧,说话时两人靠得很近,九爷抬头轻抚他脸颊,忽然见他视线移向一旁看,问道:“怎么了?”   谢Z微微拧眉:“我刚才回来的路上,瞧见许多龙虎雕像,门窗上也刻了许多。”他抬手碰了九爷身后墙壁上那一处凹凸的石纹,上面也雕刻了兽类,只是太小,年代也久了,看不清楚具体的,样子很模糊。   另一边。   镇长家中。   老镇长热情招待曹云昭,不但沏了热茶,还让家里人备下饭菜,坚持要留他吃饭。   老镇长劝他入座,笑着道:“不过是些粗茶淡饭,上峰突然造访,一时也没什么准备,尝尝乡野味道,吃个新鲜罢了。”   四碟三蔬,另外一盘里放着咸鱼,米饭倒是管饱,但是看着米粒色泽也是陈年旧粮,当真是粗茶淡饭。   曹云昭一行人虽多,但在镇上行动不便,有求于老镇长,也只能坐下陪着吃了一顿饭,跟他聊了几句。   曹云昭喜欢艺术,实在不耐烦听老镇长讲那些腐朽至极的官话,视线落在堂厅里挂着的那副中堂上,想夸却又夸不出口,最后看到一旁的八仙供桌,眼前一亮,道:“你家中这套桌椅不错,上头雕琢的小兽古朴细致,可是龙凤?”   “是龙和虎。”老镇长和善道:“这些都是前人留下的,这里穷,百余年过去了,一直都没改动过。”   曹云昭笑道:“是,刚来的时候瞧见镇上的人拿木板当门,吓我一跳。”   吃过饭,可以谈正事了,曹云昭提出多留几日,老镇长沉吟片刻答应了,但也提了一个要求,想他为自己主持婚礼。   老镇长道:“按旧历,有上峰在的时候,最为吉利不过,老朽冒昧开口,还请曹大人勿怪。”   曹云昭随意应下,老镇长很是欢喜,跟他说起“如夫人”许多事,直言是贵女。   曹云昭没往心里去,取笑道:“如夫人?你倒也会享齐人之福啊。”   “不不,曹大人误会了,不过是一个称呼,只因她名里带了一个‘如’字,闺名为如意。”   “她叫什么?”   “柳如意。”   曹云昭话说到一半,忽然怔愣在那,呆呆看着老镇长忘了下半句,过了好一会才咬牙挤出一句话:“那位如夫人,可是从北地来的?”   老镇长疑惑道:“曹大人怎知?她娘家确实在北地,不过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前些年入川,一直留在这里未离开过。”   曹云昭站在那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老镇长犹豫再三,又问:“可是,旧相识?”   曹云昭下意识摇头,不想给柳如意带来麻烦,但老镇长却先长叹一声,看向曹云昭的时候神色惋惜,双手拢在衣袖中道:“怪我,曹大人北地出身,我竟没早能想到,既是故人,也别无他法了。”   曹云昭想要辩解几句,忽然不知为何,一阵倦意袭来,身形都站不稳了。   失去意识之前,他模糊看到数道人影从房间里蹿出,努力想要睁眼看清楚一些,却是陷入一片无尽黑暗。 第146章 地宫   入夜,镇长让人送信来,说留了曹云昭在那边喝酒招待,商议明天主持婚礼之事。   谢Z在门口见了对方,又问:“秘书呢,也在镇长家中?”   来传信儿的乡民并不常做这事,几句话说的断断续续,见了谢Z等人还有些神色紧张:“在,都留在那里了,说是明天直接去府衙,不回来了。”   谢Z听到曹云昭他身边有人,也就没再多问,点头应了一声,让对方走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九爷就准备动身去江口一带。   谢Z担心他安危,让胡达带一些人跟着一同去,胡达不肯,急道:“小主子,家主来的时候说了,若你要有个什么事儿,我也不用回去了!你让他们去,反正我不走!”   九爷也开口道:“这次不用马车,骑马更快一些,我带二十人就够了,速去速回。”   谢Z想了想,道:“那就再挑二十人马,多几杆枪防身,我也放心。”   “好。”   谢Z也没含糊,立刻去挑选了人手,都是常跟着商队出远路的好手,对山路熟悉,手脚上也有些功夫在的人。   不多时,人都齐了,在大门外候着。   谢Z拿了披风过来,给九爷穿戴好,眉头依旧没松开。   九爷看他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谢Z疑惑:“爷,可是有哪里不妥?”   九爷摇头,借着谢Z低头整理披风的时候,也微微低头唇瓣贴着他发顶擦过,像是落了一个极轻的吻,笑道:“只是觉得你长大了些,本事了。”   谢Z手上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瞧不见神色,但能看到耳尖微微泛粉。   谢Z送了九爷一行出门,不多时,又等来了曹云昭的消息。   曹云昭一夜未归,今天早上不等谢Z来找,就让乡民过来请他,去参加镇长婚宴。   乡人道:“曹大人和秘书等人都在镇长那里等着了,也让您过去,切莫误了吉时。”   谢Z略想片刻,答应下来。若没有镇长派向导跟着,他们上山也十分麻烦,这些乡人守旧,他们又不可能对手无寸铁之人动手,只能先去镇长那里周旋看看。谢Z来的时候没准备什么东西,镇长大婚,总不好空手而去,就让胡达去路边店铺里买了几匹绸缎和几坛子酒、几匣点心带着。   胡达办事利落,回来的时候却一脸不痛快,嘟囔道:“小主子你不知,这镇上的人也不知什么毛病,开的十家铺子里七八家都是做丧事的,绸缎更是只有寿衣店才有,我只能先买几匹织锦布凑合一下……真是晦气!”   谢Z听后,心里那种古怪感觉又浮上来。   路上阴天,但好在没有下雨。   谢Z骑马带着手下一队人马过去,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微微皱眉,这种天气,看起来并不像什么良辰吉日。   带路的乡民没有骑马,但走得很快,几乎是一路小跑,把他们引到快到镇口和山脚想接的地方。   谢Z喊了一声“停下”,乡人还未反应过来,胡达等人已迅速从两边包抄,把那乡人拦在半路,一杆枪结结实实抵在他后脑勺上。   谢Z看向对方,沉声问:“怎的走这条路?这不是去镇长家中的吧。”   乡民没见过这种大阵仗,慌张一下脸都白了,结结巴巴道:“确,确实不是,镇长家中房屋陈旧,所以大婚是在府衙举行,小、小少爷饶命,饶命啊!”   谢Z略想一下,就记起那个镇长穿戴半新不旧的衣裳,给人的印象也是守旧又抠门的,这样的人会用府衙也不奇怪,好歹府衙的房子还是石头砌成,也更气派一些,怕是还挪用了一些公物。不过府衙也好,比去镇长宅子里让谢Z放心那么一点,他开口让胡达等人收枪,跟着过去。   那乡人吓破了胆,带路到了府衙之后,跟谢Z他们指了指门口,自己先跑了。   府衙大门被装饰一新,门口张灯结彩,用红、黄二色绸缎绕了石柱,一副要大办婚事的样子。院子里头有不少人来回忙碌,身影匆匆,也都穿红着绿,热闹非常,还有些人在灶房忙碌,杀猪做菜,镇长平日抠门,今天难得大方,看得出花费不少。   老镇长被人扶着走过来,他年岁大了满头白发,眉毛、胡须也都白了,今日穿了一身不太合体的暗红绸袍新衣,带了一顶黑绸的瓜皮小帽,上头还坠了一块拇指大的松绿石。老头颤颤巍巍过来跟他们道谢,看到他们手中礼物,直言他们破费了。   老镇长是个官迷,他虽用了府衙做大婚之地,却坚持没开正门,所有人需走角门。   原因也简单的很,因为他们没有仕出。   老镇长道:“没有功名在身,也不是秀才、举人老爷,只能如此,都是旧例,还望贵人千万不要见怪。”   谢Z没跟他争这些,送下礼品,道:“今日来的匆忙,也确实有些事要办,还请镇长把曹公子请出来,我有几句话同他说完就走。”   老镇长连连点头,让人去请,很快就有人跑出来道:“曹大人在里头忙,说让小少爷进去说话。”   谢Z:“他忙什么?”   老镇长红光满面,笑道:“想是老朽大婚,曹大人想着如何主持,毕竟要说些场面话。”   谢Z带的人多,府衙小了些,进不去这么多人,他带了胡达几个跟着,吩咐其余人围守在府衙一侧。   胡达是粗人,看不出成婚的门道,谢Z倒是以前跟在九爷身边的时候见过一些,对老镇长大婚的这些规矩有些惊讶。这镇子上的人手里端着的那些供果和讲究的礼仪,用的那些规矩,有些他都没见过,十分繁琐,但有一点能看出,老镇长是用正妻的礼仪来聘娶新夫人,没有丝毫怠慢。   入后院去宾客小厅的时候,门口又摆了一张小桌,一老一少在那逐一问谢Z一行人的年龄、属相,生怕冲撞了新人。   谢Z属马,并无冲撞,先一步进了宾客小厅。   小厅空荡,宾客竟无一人。   谢Z想去见见柳如意。   但是又想着或许曹云昭一夜未归的原因就是因为柳如意,一时又坐下来,没吭声。   隔着一扇木门,他甚至都能听到胡达扯着嗓子在和对方争执,似乎是属相有些不合。等了一阵,也不见曹云昭来,倒是有个乡民送了茶水进来,谢Z叫住那人,问道:“今日娶的可是如夫人?”   那人连连点头:“自然是。”   谢Z又问:“我听闻那位夫人已经来镇上两三年了,为何今日才娶?”   乡民道:“因镇长算了吉时,又一向遵守旧礼,这三年只见过如夫人一次面,所以今日才大婚。”   再问却是也问不出什么来了。   胡达在外头与人争执,似乎是因为属相不合,不能进宾客小厅,他守在门口不能走,隔着一扇门喊谢Z:“小主子,你还在里头吗?”   谢Z:“在。”   胡达喊道:“我等一刻钟,若是曹公子不来,咱们就进去接你!”   外头人听见他要硬闯,一时又吵嚷起来,谢Z听见没吭声,他没动桌上茶水,眼睛看着门口。不知为何,鼻尖忽然闻到下雨之后湿漉漉的泥土味道,起初不是很明显,但是慢慢的味道越来越重,眼前也有些模糊,他咬住下唇,下意识屏住呼吸,低头去看手腕的时候发现拇指内侧有菌丝一类的东西覆了一块,大约时间久了,菌丝变成黑灰色,这才得以看到。   耳边还有胡达等人吵嚷的声音,却像是隔着很远,听不太清晰。   ……   地宫。   白虹起裹着身上的薄薄衣服,冻得嘴唇发青,身体也微微抖着。   一旁的白明禹正手里拿着一个尖锐的物件,在凿着墙面,他使了力气,这会儿额头上冒了一层薄汗,人清瘦了几分,但看着精神还好,至少比一旁的虹姑娘要好得多。   地下全都是潮湿的泥土气息,但也因为如此,土墙并不是很硬,万幸还能推开一些,白明禹此时就已经砸开一个洞口。若是有等,就能看到他手里拿着挖墙的东西,正是白虹起脚上穿着的一双高跟皮鞋,只是此一只鞋的鞋跟已经断了,只剩下一只可用。   白虹起赤着脚蜷缩在那里,等白明禹砸了一阵回来,她就摸索着在怀里拿出一包小饼干,喂了一块到他嘴里。   白明禹一边吃一边问道:“姑姑,你吃了没有?”   白虹起嘴里弄出些声响,含糊道:“吃过了,我不动,不怎么饿。”   白明禹伸手碰碰她,摸到她身上滚烫,要伸手去脱自己衣服,白虹起拦住道:“别,和昨天一样就行,你抱抱我。”   白明禹手顿了一下,很快听她的,把人整个抱在了自己怀里。   白虹起身上有些微微发烫,被抱住的时候瞬间暖和了,忍不住往对方怀里靠拢,轻轻叹了一口气。   白明禹抱着她,下巴抵着她脑袋,忽然笑道:“姑姑,其实我以前,一直想抱抱你。”   “登徒子。”   “就像现在这样,可是怕你打我。”   白虹起没吭声,但是在他怀里也没出来。   白明禹轻轻蹭她发顶,像小孩儿似的跟她示好,轻声道:“我给你写了好多信,我以前最烦这些,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跟你写信,就不觉得烦了。”   过了片刻,怀里的女孩轻哼:“我还要谢谢你不成?”   白明禹笑了,他就喜欢这样泼辣些的,性子也直爽,一高兴心里话都讲出来:“我将来想要个小孩儿,名字都起好了,叫‘一琼’。”   “一琼?”   “嗯,咱俩都姓白,一‘琼’二白,配我们刚刚好。”   “……”   白明禹被拧了一下,哎哟一声:“真的,我就想,若是能娶你,被赶出家门我也认了,一穷二白怕什么,我有力气,有本事,我养你。”他握住女孩的手,即便是黑暗里也不敢低头去看她,抬头看了一边小声道:“我养你一辈子,真的。”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关于“一琼二白”这组合的敢想――   白二(得意):姑姑看我!   虹姑娘:……我看你是个二百五。 第147章 活墓   白虹起依偎在他怀中,没说说话。   她想起过去种种,白明禹没撒谎,这傻小子确实一直对她都很好。   只要是她写的信,不论再小的事,白二也会认认真真回信,一点小事能跟她解说两页纸,还有随信一同送来的那些首饰,有些是昂贵珠宝,而有些则是路边摊上瞧着有趣买来的拨浪鼓、纸灯笼……他总是这样,好像瞧见什么好,就恨不得都捧着送到她面前来。   不知怎的,她这里正想着,白二恰巧也说到了一处去:“姑姑,我前几日来的时候,瞧见一匹好漂亮的蜀锦,等出去以后,找最好的裁缝给你做几身新衣裳,漂漂亮亮的,还有鞋子,我给你买两双,不,给你买十双。”   白虹起攥紧他衣袖,有些别扭道:“我不要。”   “为何?”   “谁知道你还送了给什么人?”   白明禹急道:“你当我是什么,哪儿给过旁人一件,全都给你了!”他带着这个年纪愣头青一般的莽撞,认真发誓:“我就只给你一个人买过东西,要是骗你,老天打雷劈了我!你明知道的,我心里只记挂你一个。”   最后一句,已有些委屈。   白虹起过了一会,小声道:“沪市那么大,比我好的人……”   “没有,没有啊,我可一个都没见着!”白明禹抢着打断她的话,心口不知为何小火苗似的发热,明明也没说什么越矩的话但莫名脸红。他手臂用了点力气抱紧了怀里的人,靠近她耳边小声道:“我不管别人怎么说,反正你在我这,就是最好的。”   白虹起推他一下,却没推动,这人力气大得如蛮牛,没什么分寸,她靠得离他胸膛太近,耳边都是砰砰砰的剧烈心跳声,隔着胸腔传递过来,一时之间也分不清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姑姑,我在东院瞧见你第一眼就喜欢你,在南坊的时候,满心想的都是怎么娶你回家。”   白虹起咬唇。   在南坊的时候?   那会儿她把白明禹当成竞争对手,当成九叔收在身边的徒弟,处处跟他比较。白二也呆头呆脑的,闲着没事儿老跑到她身边气她,好几回气得她差点要拿鞭子打人,只觉得他讨厌的很。   她以为,白二是想跟自己比个高低胜负。   但仔细想想,却早已有些端倪,是她自己没往那里想。   那年南坊一场秋雨,白二站在车行门口等她回来,身上衣服都湿了,但那个被他拢在袖子里的小木盒却分毫未沾上雨水,他小心护着,一直站在门口等她回来;北地火车上,这傻小子不顾旁人眼光,硬是一路送她到关外;水牛镇上,从第一刻到被困地宫的数日,白二从一开始就护着她,从未抱怨过一句,没放弃她,也没放弃自己。   ……   这人力气大,看着莽撞,却也知道疼人。   只是平日里看不出,越在喜欢的人面前,越是犯傻。   “傻里傻气。”白虹起嘀咕一句。   白明禹听见,起疑:“姑姑你刚是不是骂我?”   “没有,我在夸你。”   “你说我傻……   白虹起笑了一声,伸手在他结实的手臂上掐了一小下,轻声道:“真是个呆子,我说的是,傻人有傻福。”   白明禹平日直来直去,今日却难得转了一个弯儿,电光火石之间忽然明白过来,很快眼睛就亮了,咧嘴直笑,一时高兴地不知道做什么好,只抓着怀里姑娘的手拢在手心里搓了搓,给她哈了口气,又小心翼翼地抱紧她。   白明禹心想,要死了要死了,原来戏文里说得是真的。   姑姑看他一眼、跟他说一句话,他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莫说金山银山,要他的命也给了。   几天时间,白明禹仗着自己力气大,连着推了两面封死的土墙,终于找到了一条出路。   他扶着白虹起,一路跌跌撞撞向前,在一片黑暗中摸索前行,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到一点昏黄的光。   白明禹大喜过望,几乎是背着虹姑娘,一路沿着低矮土穴爬过去,却不想那里并不是出去的路,而是另一处穴室。   不是土穴,而是加了石壁和木板堆砌,像是一间屋子一般,中间还有一座小型祭坛,左右按天地四方之数,各摆了几坛谷子一类的祭品,最上面供奉的香油灯被点着,能瞧见的一点光亮也是它发出来的,一豆灯火下,陶盘里几枚皱巴巴的果子不知放了多久,失了水分。   祭坛一旁有人影动了动,白虹起先察觉,低声惊叫一声攥紧了白明禹肩上的衣服,低声道:“有人在那!”   白明禹胆子大,放下她之后,自己在一旁捡了一根缠绕了绸缎的木棍过去,凑近了看清对方,立刻喊出声:“黄先生?!”   他们一路兜兜转转,爬了不知道多久土穴隧道,竟然遇到了黄明游。   黄明游被捆着双手,绳子挣开一些,但并未全散,看起来有些疲惫,但意识尚还清醒,也认出了他们二人,一时之间目光带了欣慰,喃喃几声“活着就好”。   白明禹二人连忙扶起黄先生,却发现黄明游拖着一条腿,软绵绵没什么力气,像是腿骨断了。   白明禹恨得咬牙:“那些刁民!”   黄先生脸色不太好,指了祭坛那里给他们:“那里还有几坛谷子,记得找封存完整的,带壳嚼上一把,可以充饥。我这几日全靠这些谷子,勉强支撑到今天。”   白明禹听话,去翻找了。   黄明游借着那一点灯光,才看清白虹起身上穿着的是金箔纸衣裳,而白明禹额头上、身上都有血迹和泥污,尤其是头上伤口已经干涸结痂,几缕头发和血凝固在一处,十分狼狈。   黄明游问了他们二人被抓时的情形,得知对方是在江口就被盯上,叹了一声。   白虹起问道:“先生,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莫不是他们藏宝之处?”   黄明游摇头,眉头紧皱。   白明禹翻找到一小坛酒,也不知道放了多久,喝起来辛辣。   但也让人放心一些,至少是干净的。   他给几人都分了一些,白虹起抿了一小口,呛咳地脸色通红。   白明禹倒是还好,一般嚼谷粒,一边打量了黄明游,见他身上套了奇怪的长袍,看不出是什么制式,疑惑道:“先生,你怎么也被抓来这地宫了?还有您身上穿的这是什么衣服,怎么像是唱戏一般?”   黄明游喝了两口酒,稍微好一点了:“这是以前帝师穿戴的,只是这些山民不懂那么多,胡乱给我套了几件,乱七八糟的很。”   白明禹不解:“这是做什么?抓我们来陪他演一场戏吗,皇帝都没了,他弄这些有什么用。”   一旁的白虹起却变了脸色,手碰到自己身上的金箔纸衣裳,发出轻微沙沙声响。   “若是我一人,还只有几分猜测,但是看到虹姑娘身上这身,怕是不会错了。”黄明游叹道:“这不是地宫,是一座活墓。”   “活墓?”   “对,未死之人,给自己修葺的坟墓,我们都是他的祭品。”   黄明游让白明禹扶着自己起来,看了一圈之后,拧眉算了半日,忽然道:“不,不对,应是按二百年前的旧历,若是那时……”他让白二扶着自己又换了一个位置,算了片刻道:“对了,这就都对上了。”   白明禹:“先生?”   黄明游苦笑道:“你们可听过西王沉银的故事?”   白明禹没什么反应,一旁坐着休息的白虹起开口道:“先生说的可是沉银诀?可这里是山上,不是江河之中。”   “当初西王入蜀地,兵败逃走,把金银等物融化铸成金饼银砖一并带走,据说一部分走水路从江口沉入水中,还有一部分秘密送入山中,动用石匠三百余人,守着西王宝藏,待后世开启,重新建功立业。”黄明游嘴唇破皮,干哑道:“那三百石匠没有一人从山里出来,有人说被杀了,但那些宝藏也不见分毫,现在看来,是被那些人藏起来,守着了。”   白虹起攥紧手,紧张道:“先生你是说,那些人当初不是把宝藏藏在山里,而是……而是来修墓……”   黄明游点点头。   若是如此,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水牛镇上百余年人丁单薄,鲜少跟外界往来,东西雕刻多以龙虎为形,而全镇上下尊守旧礼几近于苛刻。   墓穴室内还有少量壁画,黄明游拿了油灯,让白明禹背他过去看,想要再弄明白一些。这些人囚禁他们的地方,并不是随意选定,他一边看,一边问白明禹:“抓你们来的时候,那些山民可说什么了没有?”   白明禹道:“问了生辰八字,姑姑不肯说,他们打破我的头,这才说了。”   黄明游问了他们生辰八字,因是先生问起,二人都说了。   黄明游略懂紫微斗数,算了一下,道:“他们应是找命格极尊贵之人,用来压气运,你二人的都不错,虹姑娘的更好一些,所以才给她穿了金箔纸衣。” 第148章 菌丝   白虹起身上穿着这么一件衣裳,头皮发麻,虽还算镇定,但脸色已变得苍白。   白明禹诶是不在意这些,他在一边闷头嚼谷子吃,连吃了几把谷子之后,又喝了两口酒,略微恢复了一些体力。   黄先生被那些山民打扮过一番,头上的发冠已经掉在地上被压坏,衣服还算完整,胡乱裹了好几层,也因为如此并没有受凉生病。白明禹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给白虹起穿了,套了一件黄先生的衣袍。黄明游虽然人矮了点,但身体略胖,他的衣服穿在白明禹身上倒是刚好,只是这衣服是用绸缎做的,很薄,聊胜于无。   黄明游认真看了一遍墓穴里的壁画,认出一点,对他们道:“这里不是乱画的,应该周围还有一些壁画,你们来的时候瞧见没有?”   白虹起裹着袍子,哆嗦了一下道:“不太清楚,我们摸黑过来,也只有您这里有一点光亮。”   黄明游道:“这是长明灯,灯油尚还充足,白二拿上这灯,扶我出去看看,周围应该还有比划,顺着这个找,兴许有办法出去。”不同祭祀的地方,壁画都是有讲究的,说不定真的能找到出口。   白明禹二人一左一右扶着黄先生,小心走出去,黄先生道:“咱们先走,走一点算一点。”   白明禹点头道:“好,我以前经常往山上跑,老家后院就是山,闻得出这里的空气,不是死的,肯定有路。”   几个人凑在一处,主意也多一些,慢慢安定下心思,就不那么害怕了。   黄明游腿断了,行动不便,被搀扶着走了几步就已经满头大汗,咬牙硬撑。   白明禹瞧见,立刻蹲下身背起他:“先生,你抓紧我,被背你走。”   白虹起在一旁扶着,一手举灯,三人缓慢前移。   白虹起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冷,起初还能咬牙坚持,但慢慢的发起高烧走不了路。她把油灯交到黄明游手里,语气镇定道:“你们走前面,我在后头跟着。”   白明禹不肯:“姑姑,我力气大,轮着背你和先生都足够。”   白虹起摇头,握着他的手催道:“你背先生,先生比我重要。”   白二压根不听,把黄先生放下,开始脱下自己身上衣服,白虹起还未来得及开口阻拦就被他使了力气一下子抱起来,像抱小孩儿似的,连衣服带人一起捆在了自己身上。白二又转身回去,背上黄明游,咬牙起身:“油灯拿稳了,我背你们去看路。”   白虹起眼里含泪:“你先出去,你还有没一分大局观,若是九叔在这里,定然也要骂你,我让你带黄先生走听到没有,你这个傻子……你走啊!”   “我不管。”白明禹双目赤红,“你总得让我试试,你就在我跟前,让我眼睁睁看着你死,我做不到。”   白虹起没动,只是在他胸前安静落泪,白二瘦了许多,她能碰到他的肋骨。过了一会,白虹起哽咽道:“若是一会有出口,你们先走,记得回来接我。”   白明禹道:“好。”   他一步步向前,目光坚定:“若是有出口,我就带先生走,再带人来接你,若你不在了,我就跳下来陪你一起死!”   白虹起抱着他,低声应了。   黄明游舔舔唇,沙哑道:“也不一定没有出路,白二,你拿油灯往前头照一点,我看看墙上的壁画。”   白明禹按他说的照做了。   黄明游开口道:“沿着这条岔路往前,这是祭祀之图,按旧历分布,当往前走。”他们摸索走了一阵之后,黄明游确认了路,语气带了一点振奋,“这里离着主人棺木不远,先去那里,若是没封死,说不定能找到出路。”   另一边。   胡达等几人身上带伤,护着谢Z顺着地穴一路往下。   不是他们想进来,而是这帮乡民忽然发疯一般围攻他们,即使开枪打伤了几个人,也没有阻止他们。那些人也不知吃了什么,力大无比,跟不要命了一样扑上来,把他们驱赶到府衙下面的穴道。胡达抓了一个小头目一样的人,也没见他们有任何停下的意思,甚至连自己人都打死了……婚礼一片混乱,外头的枪声和院内的声音不断,简直是一场混战。   胡达未想到整个镇上的人都如此,他们带来的人马虽有几十,但还是太少,冲不进来。   老镇长不知所踪,甚至还有人冲进地穴里拿刀砍杀,前头的甚至有些只是十来岁的半大孩子,胡达等人下不去手,拿枪托砸晕了几个,但还是寡不敌众,被围困在府衙地穴里。那些乡人也不知做了多少这样的事。   一直到现在,胡达才恍然醒悟,早上为他们引路的那个乡人,怕的不是谢Z,而是府衙。   府衙下面被挖空,水牛镇上的人都知道,这里是一座活墓。   说是墓地,都有些小了,简直是一座地宫。   那些人封住墓穴口,他们出不去,胡达等人只能护着谢Z往里走,外头的枪声还在响,但是过了一阵,又没有嘈杂声了。   谢Z手臂上旧伤裂开,缠绕了纱布,还有一些酒味,这是胡达随身带着水囊里的一点酒,临时做了消毒处理,并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他们出不去,一时也不知道外头如何了,但镇上闹得如此厉害,只怕被发现也是迟早的事,说起来,那些人如此疯狂,像是完全不怕被发现,或者说,他们就没打算活太久一样。   胡达等人想上去,但是却碰到泼下来的热蓖麻油,变了脸色骂道:“他们想封死这里!”   烟味熏得人呛咳不止,一时不知道是外头着火,还是想往里灌烟,一行人只能匆匆离开入口处。   胡达手里有火折子,打开能瞧见一点路,谢Z观察了一下,见火苗轻微动了两下,道:“这里有风,不是死路,往里走。”   胡达答应一声,几人紧跟在谢Z身后。   谢Z情况不太好,说话需要反应上一阵,断断续续,眼神也时不时失神片刻,但还能坚持。   有石阶往下,一路不知走了多久,土穴却是越来越宽敞,足可以容纳三人并行。   一路有空气流动,并不完全是死穴。   地下有水和泥土潮湿的气味,还有别的一些,不知道是铁锈还是血腥味儿,一时间说不上来,让人忍不住皱眉。   胡达动了动鼻尖,低声道:“奇怪,怎么闻到青草味儿了,又像是苔藓什么一样,湿漉漉的怪味道。”   又走了一段,折转之后,忽然看到了昏黄的灯光。   前面竟是主人的墓穴,修建得十分庞大、完善,绝不对认错。这墓穴空间极高,也不知挖了多深,猛一看竟以为是在地面之上的一处宅院缩小了之后的样子,甚至前面还有一道石桥。   谢Z站在石桥前,旁人看着是黑白,但在他眼中却映入大片红色,一时怔愣。   胡达在一旁喊了他一声,谢Z甩甩头,但眼中依旧有红血丝浮现,盯着那石桥片刻,抬脚走了过去。   胡达咬牙,立刻跟上小主子。   过去石桥之后,竟然看到了一扇门。   一扇完好的,像是哪里的卧室一般,凭空出现在那里。   镂空雕花的木门做工考究,大约是在地下存放,门上涂的朱漆还十分鲜艳,上面雕刻的都是石龙和石虎。石虎昂首向天,石龙低头盘旋,龙虎呼应,和镇上出现的那些一样,但模样要更为清晰。   谢Z推开门进去,里面石桌上也点了长明灯,而一旁竟坐了一个活人。   梳着盘髻的女人一身大红嫁衣坐在那里,猛然看到人吓得瑟缩一下,严重警惕多过恐惧。   胡达没想到墓里还有活人,吓了一跳,慌忙和几个西川汉子挡在谢Z前头,枪口对准她,大喝一声:“谁――出来!!”   女人哽咽出声,慢慢站了出来,脚上的铁链声响之后,众人才看清她原来是赤着脚的,赤脚被锁在这屋子里,也不知过了多久,脚腕上已经磨得深可见骨。   谢Z借着一点灯光看她,对面的女人也在打量他,面上有些惊讶。   柳如意先认出他,迟疑问道:“谢……管事?”   谢Z点头,问他:“柳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想了想,又缓声道,“这是哪里?”   柳如意苦笑:“这是大墓。”   她跟谢Z讲了自己这三年来的遭遇,自从离开北地之后,她接连被转卖于他人,辗转来到蜀地。她不知道是何人买了自己,只知道对方看了自己生辰八字,连面都没见,就掏了大笔的钱给她赎身,接她来了水牛镇。   只是等待她的并不是好日子。   这镇子都疯了。   柳如意:“那个老镇长,并非始作俑者,挖这座‘活墓’的也并非他这一代人。”   谢Z:“你是说,这府衙下面正片都是一座墓穴?”   柳如意摇头道:“你们小瞧这镇上人了,这不是府衙下面的墓穴,而是地宫的一部分,你们不知道这里连接着哪里,极深。”她苦笑一声,道:“因为我往里跑过,老镇长把我关在这里锁了三年,常喂我吃一种菌丝,吃过之后人会陷入幻境,久久不能醒来,虽然我清醒的时候不多,但也想过逃出去。只是跑出去很远也不见出口,后来被抓回来,脚腕上捆了铁链。”   谢Z低头看了一眼,柳如意的脚裸已被细铁链磨损地血肉模糊。   胡达在一旁咋舌:“这镇长,他是不要命了么!”   柳如意道:“是,不止是老镇长,这镇上的人都不在意阳寿,只想为了以后求下一世的富贵。” 第149章 为何不笑   柳如意这里有少量的水和一点食物,水牛镇上守墓人会定时给她送一点食物下来,这些是她这些天省下来的。   谢Z脸色苍白,柳如意倒了水给他:“水没毒,你喝就是。”   谢Z端起杯盏,喝了一点。   柳如意看到他被纱布裹起来的右手,露出来的指尖微微泛青,她怔愣之后问道:“你的手……是不是像染了一片青黑色,擦不掉,水也洗不掉?”   胡达吃惊,解开谢Z手上的纱布,问她:“是不是这种?”   柳如意拿了桌上的油灯,靠拢过去借着灯光看了一下,点头道:“对,谢管事来的路上怕是沾上了菌丝。”   胡达看了左右,又忙问道:“我们一直都在一处,为何小主子身上有,我们反倒没沾染上?”   柳如意道:“我听镇上的人说过一次,这东西原是瘴气里长出来的,最怕光,喜欢潮湿阴雨天气。刚才听你们口音,应是蜀地人吧,或许你们常年住在这里,对瘴气已经有一定抵抗力,所以即便沾染上,也不是很严重。”她看了谢Z手上,手腕和手臂那更严重一点,谢Z之前在云梦山就受过伤,淡青色像是沿着伤口逆行向上。“谢管事不久前受过伤,手臂上原就有伤口,你们来了水牛镇上之后,又去了哪里?”   胡达略想一下,道:“来了之后并没有在镇上乱跑,只去了山上寻人。”   柳如意道:“山上,可是有一处破庙的地方?”   胡达连声道:“对对!”   “那就是了,我跑出去的那次,也是寻了地宫一处坍塌的土穴逃到山上那处破庙,那里湿气重,极易沾染上菌丝。”柳如意看过之后也没有办法,只宽慰他们道:“若有酒的话,可以多清洗几次,对伤口好一些。”   胡达水囊里还有一些酒,听她说,立刻取出来给谢Z又重新清洗了一下手臂,然后小心翼翼包扎好,生怕再接触到不干净的东西。   柳如意道:“这些菌丝很厉害,一定要小心避开。”   胡达心里咯噔一下,看向她问道:“严不严重,会死么?”最后一句声音都颤了。   柳如意摇头道:“不会。”   胡达:“你怎知?”   柳如意道:“水牛镇上的人给我服用了三年,你看我,现在不也好好活着?若是在外头,听说晒几日就会好一些,只是这里暗不见天日,大约要过几天才会好转,不会伤了性命。”   这些年她在水牛镇地下勉强活着,清醒的时候何止想过逃跑,她还想过死。   正常人被囚禁在这只黑漆漆的墓室里,别说几年,只怕几天人都要疯了。   可守墓人给她食用了一种菌丝,菌丝带有强烈的致幻性,在一定时间里,她只能看到自己想看的……墓室冰冷,和她以前的住处完全不一样;守墓人和仅见过一次的老镇长面目可憎,和曹公子完全不同,她又怎会错认?   皆是因为食用沾染了菌丝的缘故。   她以为自己嫁给了曹云昭。   浑浑噩噩在墓中过了三年。   自己一人唱了一出独角戏。   谢Z坐在一旁坐着休息,大约是酒水洗过的关系,看起来略微好一些。   胡达担心小主子安危,越发开始着急想要在这里寻一处出路,在一旁问了柳如意许多关于活墓的事,但柳如意知道的也不多,回想起来的,也多是镇上的人对府衙下墓穴的恐惧,平日里没有人下来,只有一个独眼守墓老人,会给她送一点水和食物,大概要三五天才来一次。   胡达问的时候,谢Z也在听着,他放下手里杯盏的时候,低头看到了柳如意的脚腕。   谢Z忽然开口道:“给她解开。”   胡达等人手里有匕首,那铁链细,他们砍了好几下也没有把铁链砍断,最后还是谢Z开口,喊他们让开些,从腰间拿了枪,“砰”地一声把柳如意脚上的铁链一枪打断!   枪声来的突然,柳如意不过是一个弱女子,从未经历过这样的阵仗,即便离着她脚腕还有一小段距离,枪响之后下意识猛地瑟缩一下,往后面石床边沿躲去。她心口跳得厉害,脚上轻松了,但也分辨不出是拽扯时候骨头血肉的疼,还是刚才一枪打下来,火烧火燎的烫。   谢Z手里握着枪,站在那也怔愣了片刻。   胡达小心扶着他,问道:“小主子?”他要去接谢Z手里举着的枪,但谢Z身体反应比他还快,几乎是习惯反射把枪收拢回去,连地上的匕首也没忘记,别回腰间。   谢Z手放在腰侧,甩甩头,他眼前红色越发浓重,用最后一丝神智开口道:“九爷说最迟傍晚会到,做最坏的打算,坚持一天一夜,足够爷来救我们。”   柳如意道:“你,你们还有帮手?”   谢Z:“有。”   “你确定那人会来救我们吗?”   谢Z没吭声。   柳如意听到北地故人的名字,捂着胸口胆子大了一点,又小心问他:“曹公子跟你一起吗?他是不是也来了这里……”   谢Z忽然起身,向柳如意走来。   柳如意害怕,立刻收声,但谢Z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过来,柳如意不知如何是好,她站起身想往后躲,却被石床边角的镂空钩花磕碰一下,整个摔坐在床沿上。谢Z欺身上前,一手按着她胳膊,一手去扯她衣裳,柳如意心中大骇,慌忙抵抗,死死抓着领口,脸色都变了:“谢、谢管事!你这是要做什么,放开我……你放开我!”   谢Z力气大,很快把柳如意的腰带扯下来,连同身上的那身火红嫁衣一并脱下,然后就在柳如意和旁边一众人惊恐万分的眼神下,把那套嫁衣穿戴在了自己身上。   他穿的极为认真,红衣耀目,原本在柳如意身上略显宽大的嫁衣,如今在谢Z身上却显小了一截,但谢Z毫不在意把衣摆都铺整齐了,正襟危坐,双手扶在膝盖上,又坐回了石头打造的凤床之上。   柳如意连滚带爬,赶紧躲开,躲去了对面的墙壁边角,她身上只穿了一件水红色的单薄里衣,瑟瑟发抖。   而一旁正准备上前按住谢Z的西川汉子们也傻眼了,他们手都抬起来一半,这会儿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面面相觑。   烛光昏黄,火苗微弱跳动。   谢Z坐在凤床上,眼神尚未清明。他听到有人在说话,像是在远处又好像就在旁边,断断续续传来的声音都是在喊他名字,但他心里只觉得烦躁,不该是她,也不该是这些人,周围的声音都不对。   谢Z拧眉,随手甩了一只茶盏过去,果然落在地上一声瓷片脆响之后,安静下来。   胡达几人站在一旁,紧张极了,谢Z甩出来的并不是茶盏,而是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就插在他脚前,若是再近一步,只怕要切掉半只脚掌。   胡达视线落在谢Z腰侧,那里还有另一把扣在宝石刀鞘里的匕首,还有枪。   胡达硬着头皮上前,慢慢靠近谢Z,抬手还未碰到对方,就见谢Z单手拿了匕首,一个刀花翻过,泛着冷光的匕首贴着他手腕。   胡达咽了一下,小声喊他:“小主子?”   谢Z翻过匕首,拿刀背不客气地拍开他,冷声道:“手不干净,别碰脏了我的衣裳。”   胡达错愕,看看谢Z,又看看一旁的柳如意,连手背上被匕首抽出的淤青也顾不上了,慌忙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几个西川汉子,下意识枪口都对准了柳如意,疑心她在搞鬼。   柳如意含泪摇头,哽咽道:“不,不是我,我也不知谢管事为何突然这样……”她视线落在谢Z受伤的手臂上,忽然想起来,“菌丝!是那些菌丝作怪!”   胡达恍然想起,柳如意刚才说过,染了菌丝的人,会产生幻觉,只能看到自己最想见的。   凤床上。   谢Z歪头看着烛火,思索了一阵。   他为何在这里……是了,他今日大婚。   他要成亲了。   谢Z想起来之后,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红衣,轻轻抚平每一条褶皱,眼神里带着爱惜。是了,之前他就觉得眼前就一直有一片红色飘来飘去,现在终于想起来,那些红色原来是结婚时府里绑着的绸缎,而最红的一片,就是这身嫁衣,现在已经穿到了自己身上,这才是最合理的。   谢Z模糊听到鼓乐声,但依旧觉得奇怪。   旁边太过安静,没有人说话。   谢Z抬头,看向对面站着的几道人影,他看不清他们的模样,但觉得他们有些熟悉,手上的那柄镶嵌了宝石的匕首翻转几次,忽然指向对面的人们,疑惑道:“我今日大婚,为何不笑?”   胡达人都要吓傻了,站在那里额头上汗津津的,他从未遇到这样诡异的情况,勉强提起嘴角,露出一点笑容,身边几人也连忙照做。   谢Z却还是不满意,他环顾四周,在空无一物的凤床和石墓穴里缓慢看过一遍,像是在看那些他“看”到的东西:“五色鸳鸯被,彩羽屏风,云纹靴子,是了,靴子要多几双,鞋底略厚一些要耐磨,但不可太硬。还有这几样红莲、金瓜……”他视线落在墙壁那处的人身上,拧眉:“吉日良辰当欢笑,你们为何又不笑了?”   谢Z拿着匕首走过来,胡达吓坏了,连忙喊了一声:“小主子?”   谢Z:“你喊谁?”   胡达:“自、自然是喊您。”   谢Z又问:“这是哪里?”   胡达猜着说:“是西川上城……”他见谢Z冷了脸色向他走了一步,身上汗毛都炸起,福至心灵赶忙喊了一声:“东院!这里是东院!”   谢Z停下脚步,神色忽然变得平静。   “东院。”   他轻轻跟着说了一遍,然后点头说了一声“好”,又坐了回去。   谢Z对这里很满意,丝毫不觉得怪异。   因为这是他一生所求。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①   关于大婚的要求――   谢Z:开心一点,笑啊。   胡达:哈,哈,哈!   柳如意:…… 第150章 幻境   胡达本想趁机拿下谢Z手中的武器,怕他无意中伤了别人或是自己,但谢Z清醒的时候武力值有多高,现在就只高不低。那菌丝有轻微的麻痹性,人受伤也不会觉得有多疼,在这样的情况下,别说谢Z还有枪,即便没有,只凭着拳脚功夫旁人也根本近不得身。   胡达观察一阵,见他一直稳坐在凤床之上并没有动作,心里的不安也退下去点,他喊了其余人过来护着谢Z,咬牙自己出去转了一圈。   墓穴很大,挖得如同地宫一般,胡达没敢走远,只看了附近几个临近的穴室。   这些墓穴外头都很粗糙,大部分是木头和泥土挖成的墓穴,石室就只有前面锁住柳如意的那一处,想来那里最为要紧,雕刻也是龙凤为主,与别处不同,应为凤宫。   胡达用布条沾了一点灯油绑在木棍上,勉强做了一个小火把,举着在四周翻看了一下。   在看到一间封存的墓穴的时候,他拿匕首撬开看了下,里面有已经腐朽的木箱,还有很多陶土坛子。胡达小心翼翼走进去,脚下踩下去感觉不对,低头看了一眼,却是一些掏空了心的树杆,有些已经散开两截,露出里面包裹着的黑色铁块,他蹲下身用匕首划开看了,才发觉是银锭。这些银锭比他之前见到的都要大很多,上面有银匠的称号,统一铸造,泛着在水里经年浸泡而覆盖的一层黑色。   胡达用匕首拨动一下,没敢碰。   他转身又踢了踢陶土坛子,没看到什么机关,这才壮着胆子走过去,只看了一眼,脸色都变了!   陶土坛子粗矮,宽口,其中离门口最近的坛子里面放着的全是耳坠饰物,年代已久,金银制造的都有,大多是银的,也覆了一层黑色,只是不知道是水锈造成还是沾了人血。   胡达差点跌坐在地上,胳膊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无数耳坠收拢在一处堆得如同小山,全是不同样式,这些耳坠都在,即便没有亲眼看到,也可以想象地出当年佩戴它们的那些妇人,经历了怎样的惨状。耳坠款式老旧,并非现在的,只凭一个水牛镇无法积累如此之多的血债,镇上的这些人或许不止是为西王进山藏宝的石匠,而是当年西王留下的残兵余孽。   他们祖祖辈辈的财宝,全都是用人血累积。   胡达往后几步退出门去,差点跌坐在地上,眼睛瞪着这一室金银却手都抬不起来,颤声道:“杀、杀人的……魔鬼……”   凤宫石穴里。   柳如意蜷缩在门口一处,她身上一阵阵发冷,长期服用菌丝让她出现了一些副作用,就像现在这样,头痛欲裂。   她不敢出声,咬唇努力压下,这疼痛也带给她几分清醒。   她抬头看着谢Z,谢Z身前石桌上有灯,因此可以看得见他的神情,她还是第一次见到陷入幻境的人什么样子,这三年来,都是她沉浸在一场大梦中。   她在这三年里,想了许多关于曹公子的事,但醒来之后,依旧能分得清真假。   曹公子于她,是天上星,水中月,触不可及。   是她梦里才敢想的人。   一清醒过来,她就立刻想起自己是谁,来自哪里。她几岁的时候就被卖进胡同里,而卖了她的人正是她的亲舅舅。   柳如意那会儿还不叫这个名字,家里给她取了一个贱名,说好养活,但不过只养了她七八年,失去了父母之后,舅舅管了她几碗饭,就把她卖了。她那会儿小,什么也不懂,进胡同之后鸨母也没有让她去做那些服侍人的事,她还小,又长得有几分姿色,鸨母就让她去伺候一位头牌姑娘,想借着头牌的手来调教她,让她跟着多学一些本事,大些了好卖得更值一些。   头牌姑娘脾气很大,但对她却很好,还亲自给她改了名儿,姑娘拿她当亲妹妹,说:“我自己一生不如意,不如这两个字打今儿起就给你,从此你就叫柳如意罢。”   柳如意在那里,认识了第一个对她好的人,私下里有了一个姐姐。   也是这个姐姐告诉她,说:“你可知道别人为何说我们命苦?”   柳如意摇头不知。   姐姐告诉她:“青楼女子向来命运多舛,你以后要记住,认准一个人就死缠着他,直到他赎你出去,只有离开这个地方才能重活新生。”   姐姐说得坚定,但是直到最后也没有离开烟花柳巷,甚至连一个喜欢的人都没有遇见。   任凭活着的时候有多风光,多少公子哥儿挥洒千金只求见一面,但人死了之后,一卷草席,人就没了。   男人们争风吃醋,死的却是一个女人。   柳如意看似柔弱,但眼里却有一丝不服。   她与旁人不同,做什么事,都记得姐姐那句话,她想出去。   若是有人为她赎身,她就跟人走,她不想死在这里。   她想重新活一遍,活得像个人。   后来曹云昭出现了,曹公子成了她唯一的希望,她没有别的,想用身子换。   可曹公子没有要她,他说不愿如此。   曹云昭给她披上衣裳,视线一直落在她脸上,一分一毫没有游移过,声音温和道:“如意,男女若在在一起,必须是双方互有爱意,我会帮你,不需你报答什么。”   柳如意看着眼前的男人,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模样,曹云昭受过新式教育,但也和那些念新式学堂的人不完全一样――和她在楼里见过的那些男人都不一样。他是第一个,真正和她站在一处,目光平等看待她的人。   可曹云昭太高不可攀,她想尽办法住进了曹家那栋小公馆里,但也不过是曹公子红颜知己里的其中之一罢了。   她与曹公子,不过几面之缘,何来名分。   这三年,不过是她痴心妄想。   水牛镇的老镇长要凑足寿数九十九,这里要成婚的二人年龄相加,不知幸与不幸,她用三年的时间,沉入梦里。   只是朱颜易老,好梦难长。   柳如意倚靠在石壁上,怔愣看着前方的烛光,不止为何又想起梦里那些事。梦里,曹云昭和她并肩坐在一处谈论诗词歌赋,说古论今,还细心妥帖的照顾她,给她看自己写的新式剧的唱词。他挽起柳如意的头发,给她别了一支凤簪珠花,笑着道:“分我一枝珊瑚宝,安她半世凤凰巢。”   ……   柳如意双手抱紧膝盖,眼里忽然涌出泪来,口中喃喃道:“恨我不得珊瑚宝,投巢误凤凰。”   过了一阵,忽然墓穴上方隐隐传来响动,甚至还有土块塌落下来。   像是外头在挖掘,只是隔得远,只轻微晃动。   石头凤床之上,谢Z忽然动了,几乎是立刻警惕站起身抬头看去。   周围的几个西川汉子赶忙围拢过去,一边想要护着他,一边也在防备,连喊了几声都无法叫醒谢Z。   胡达从外头急急忙忙跑进来,他身上都是土,额头上也挂了一层薄汗,十分狼狈,显然也感受到了墓穴的震动,“快,找石墙或者石桌,先蹲下躲着!”   过了一阵,震动平息。   胡达竖起耳朵听了片刻,惊喜道:“许是在挖掘了!我听到一点声音,虽是断断续续,但一直在挖,我们有救了!大家找些安全牢固的地方等着就……”话还未说完,忽然看到谢Z站起身,眼睛直直看着前方,大步要出去,胡达连忙跑去拦住他。   谢Z力气大,胡达按不住他,又喊了几个人过来,嘴里不住哄道:“小主子,你要去哪儿?这里是东院啊,你在这等着,成亲的人马上到了!”   而在谢Z的视野里,看到的却是不同景象。   他听到声音轰鸣,还有震动,这些声音汇聚在耳边形成一道道飞机空投炸弹的轰鸣声,婚礼的宾客四散跑着,乱成一团。谢Z慌得不行,一时一刻也坐不住了,九爷还未来,外头乱起来了,他要去接他……那些宾客挤挤攘攘,没长眼睛一般乱撞,人潮拥挤中甚至还把他往后推搡过去,离着那道模糊的身影越来越远,谢Z眼神发狠,再有人靠近之后直接卸了对方一条胳膊,反手把人推倒在地,大步踩了过去,直直向前!   他绕了一圈,走到大街上,逃难的人多起来,熙熙攘攘十分难走。   只有他一人逆流而上,拼命想去最危险的地方,有土块、石块掉落下来,谢Z肩上挨了一下,闷声忍住了。   他害怕得手都在发抖。   却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那个至今还未看到身影的人。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大,起初是嘈杂的,后来终于能听清一声,喊的是“九爷”――   谢Z猛然转身,在一片硝烟废墟中看到熟悉身影,也不往前挤了,转身跟着回来。   他们回了府里,没有去逃难。   府里没有人了,只他们两个,谢Z站在九爷身后,看着那道清瘦的人坐在镜前。   九爷轻咳一声,笑道:“听说你今日很忙,还要找全福人开脸?”   谢Z怔怔看着镜子里映出的人,对方取笑他的神情亲昵,是他最熟悉不过的,犹豫一下摇摇头:“找了,但还没有来,外头乱了,爷,我带您也去避避吧?这里太危险。”   九爷低头看了面前的梳妆匣,缓声道:“今日就不去了吧,你替我梳头,好不好?”   谢Z点头应了,他一边看着镜子里,一边不时低头看着自己手下的梳子,小心控制着力度,替九爷梳头。   对方清瘦许多,高大的身影坐在那里,偶尔咳一声,谢Z手上力气就会不由自主轻一些。   九爷笑了一声:“不碍事,只是这两日胸闷想咳,与你梳头没什么干系。”   谢Z立刻道:“爷,我去熬药。”   九爷拉住他手:“不吃药了,今天你我大婚,即便不用应酬宾客,我总也要和你喝一杯交杯酒。”   谢Z挣扎一下,眼神犹豫。   九爷握着他手,笑道:”我听了你的话,喝了这么久的药,你今天也听我一次可好?”   “……好。”   谢Z答应的很勉强。   他想给九爷熬药,即便现在手臂很疼,即便要割下一条肉,也想熬药。   九爷视线落在他手臂那,谢Z不动声色躲开些许,忽然听到九爷问他:“手又磕到了?”   谢Z摇头笑笑:“没事,爷好些了,我就放心了。”   他一边梳头,一边跟九爷小声说话,爷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Z儿,这梳子有何用意来着?”   “我听人说,一梳百事顺,二梳到白头。”   谢Z垂着眼睛慢慢梳着,认真而专注。   他想和爷,白首不离。 第151章 破晓   谢Z不知道成亲还要做些什么准备,世道乱了,规矩也都乱了套,他还未来得及学习这些礼节。   九爷坐在镜前端详他们两人映在镜中的模样,抬手碰了一下谢Z梳拢头发的手,忽然笑道:“我有点想不出我们都白了头发的样子。”   谢Z怔愣一瞬,张口答道:“和现在一样。”他不在管外头那些嘈杂声响,只专注于眼前人。   九爷:“我比你大几岁,应当是我先长出白发。”   谢Z低声道:“爷操心的事太多。”   九爷叹道:“是太多了,不过以后好一些,等白二来了之后,只管使唤他去做事,我也能有几天清闲日子。”   谢Z有些高兴起来,大夫说过,若是九爷不再这般劳累,身体也会好一些,或许将养上几年就有转机。   他们还有很多年。   一定还能相伴很多年。   外面有飞机盘旋,轰鸣声时远时近,爆炸似乎并不太远,连房子里的家具也跟着震颤。   谢Z稳住脚步,目露担忧。   九爷有些迟疑,抬头看向他想说些什么,谢Z抢着开口道:“我不走,爷,别赶我走。”   九爷问道:“你不想出去?”   谢Z摇头:“不,我刚才只是在看门口那边的衣裳,我准备了好些,连靴子都多备了几双,都是您平日穿惯了的那些。”   九爷又问:“你留在这里,怕不怕?”   谢Z笑了一声:“爷怎么会问这个,我不怕。”   他是当真一点都不害怕的,要是可以,他甚至愿意用十年时间,来换这一天。   谢Z忽然头痛欲裂,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都是他自己一人的,像是长途跋涉并不知去往何处,“十年”两个字一闪而过……他好像忘了什么,但一时记不起,只头疼得厉害。   此刻,石墓里。   谢Z起身走到镜子前,站在那里,呆呆重复手上的动作,即便脸色难看,也颤抖着手慢慢重复下去。   一旁的人不敢高声,生怕惊扰到他。   除了胡达和柳如意,一旁还多了三个人,正是沿着土穴一路找来主墓室的白明禹三人。   白明禹费劲力气,好不容易赶来这里,沿途土墙并不结实,震动之下甚至有几处坍塌,也幸亏他们动身早,险之又险抢在前头进了石墓,这里结实许多,算是最安全的一处地方。白明禹一行人进来的时候,正好是谢Z要出去的那一刻,白二力气大,硬生生用肩膀把谢Z撞了回来,此刻白明禹是彻底没了力气,瘫坐在一旁,身上还有土渣,手边还有震落的石块。   白明禹心有余悸,看着谢Z那边问道:“黄先生,他这是在做什么?”   黄明游也一身狼狈,观察片刻道:“他在梳头。”   白明禹不解:“梳头?就这么对着空气比划?”   胡达赶忙过来,小声把柳如意之前说的关于菌丝的事跟他们讲了一下,黄明游沉吟片刻道:“我以前只在书上见过只言片语,没想到竟然真的有这样的菌丝,既不会害了性命,那暂时不要吵醒他,只小心护着些,别离开石墓。”   胡达答应一声,见他们几人身体虚弱又给了他们一点水和食物,问了他们情况。   两边交换了一下信息,但依旧对这地宫知道的不多,大部分都是他们说,黄明游在一旁听。黄先生慢慢把这些信息汇总起来,待听到胡达说两边还有耳室放了一些古物的时候,他眼睛忽然睁开了,急着追问几句,就要让胡达带他去看。   胡达道:“先生,那里是土穴,怕是刚才震塌了一些,不太安全。”   黄明游道:“随葬品里若按品级摆放,这周围绝不可能只有金银,怕是还有竹简、金册,那些金银不值什么,记录的那些文字怕是以前从未发现过的,快带我去看看,抢出来一件也是好的,既然都来了这里,就不能眼睁睁瞧着它们毁在这呀。”   黄先生对那一段历史关注,连声催促胡达带他过去。   果然如同胡达所说,那边墓穴不结实,几人忙按黄先生吩咐,先捡着要紧的抢出来一些,竹简、书卷和金册一类都是第一批要拿的东西。   墓穴里财宝无数,但黄先生眼里只看得到那些记录了字的书册,西王抢掠无数古籍,有些甚至都是只听闻名字,后世从未见过的书籍。胡达等人搬了一些回来放在石墓这边,继续去拿,两三次之后忽然觉察脚下不对,地面变软。   胡达低头,脸色变了:“有水!”   大墓里一路走来,没有任何防护,它本也不需要什么防护,因为它修建于江口地下,与一道地下暗河相连。   开启之日,也是它即将沉入水底之时。   石墓里,众人皆有不同。   柳如意蜷缩在墙壁那暗自落泪,而胡达等人经历过几次绝境,并不肯放弃一丝一毫希望,还在努力贴在石壁墙边探听上方挖掘的情况,水满满浸入,已淹没脚面,他们神情也显得焦灼起来。一旁的黄明游让人搬着他坐在石桌上,怀里抱着那些刚抢救出来的书卷金册,借着石墓里一盏昏暗油灯,手里紧紧抓着一卷在看,他看得极快,一目十行,手都在微微发抖,嘴中也不由自主念地飞快,这是他在专注背诵时才有的反应,甚至额头上都冒了细密的一层汗。   白明禹抱着白虹起坐在凤床上,盘腿把女孩儿拢在自己怀里,给她取暖。   白二问她:“姑姑,你还冷吗?”   白虹起有些发烧,她摇摇头,视线落在地面上一处微微发光的地方,问道:“那是什么?”   “哪里?”   “就在小谢脚边。”   白二看了一眼,起身过去小心捡起来,像是一个锦囊一样的东西,打开了之后光泽比之前更亮了一点,但也只有一点微弱荧光,勉强可以照亮一寸些许的地方。白二拿回来,递给她道:“是小谢的一颗夜明珠,我以前见他戴过,他一直贴身收着,隔着锦囊看不清。”   白虹起接过,那一枚白色珠子滚到她掌心,暗淡自带微弱光泽,若不是这墓穴里的油灯太暗,并不能瞧见,只莹莹透着光芒。若是一般的夜明珠也就罢了,但这一颗白虹起实在太熟悉,她露出惊讶神色:“这不是我家中的宝物吗,奶奶前两年拿给了九叔,说是给未来东院掌家夫人……”   白明禹早就知道九爷和谢Z的事,他当年傻乎乎的还帮谢Z瞒着东院众人,各种掩护,直到后来才发现,这是全东院都知晓的事。   东院上下,九爷不在的时候,只听谢Z一人的话。   他的隐瞒简直毫无意义。   也正因为如此,白明禹下意识以为姑姑也知道,见她如此,有些怔愣:“姑姑,你不知道这事吗?”   白虹起:“知道何事?”   白二:“小谢和九爷那啥,在一块了,都好几年了。”   白虹起震惊:“……什么?!”   她是真的不知道,从未听到过一丝风声,只怕连她的祖母也只以为东院要多一位女主人。白明禹还在那小声替谢Z说好话,他和谢Z打交道时间最长,两个人见面虽也小打小闹过,但心里还是偏向谢Z一些。白虹起短暂震惊之后,也很快放松下来,歪头枕在白二肩膀那,半晌缓缓叹了口气道:“如今我们也不知道能不能出去,是小谢,那就是他吧。其实我也想了,若是换了旁人,怕是未必有小谢这般周全,九叔待他不同,我早就能看出来,而且九叔看上的人,哪里有我们说话的份儿。”   白二:“小谢人很好,他中了菌丝魔障了,也只有喊九爷才能醒过来一点。”   白虹起点点头,目光渐缓。   九叔待谢Z不同,她一直都知道,但谢Z对九叔的感情,她还是第一次看到。   只怕比起九叔,只多不少。   她一边想着,忍不住抱紧了白明禹的胳膊,白二也搂紧她一点,在耳边低声哄道:“能出去,别怕,等出去之后,我带你去吃这里最好吃的鱼,鱼骨里还藏着宝剑,可好玩儿了。姑姑,等以后我们有了孩子,我也带他来吃这里的鱼,带他找鱼骨剑……”   白虹起笑了一声,眼眶渐红:“好。”   他们几人在墓穴里守着,外头震动的次数减少,但挖凿的声音越来越大。   黄明游背书不止,期间短暂清醒过来喝了一点水吃了两口东西,看了四周,带众人挪到石床之上,连谢Z都一起搬过来,这会儿谢Z已有些陷入昏迷,胡达搬他过来的时候,他手握成拳状,指尖用力到发白。   黄明游道:“外面已经搬了救兵来,听声音怕是日夜都在挖掘,再坚持一段时间就能出去了。这里是最坚固的一处地方,即便是挖开也有上方石头挡着,不会有事,其余地方土太软,我们就在这里等吧。”   众人答应一声,黄明游又低头去看书卷,水已经漫过脚腕地方,他怕书卷泡在水中毁掉,抓紧一切时间记住书中所写。   外面,府衙院中。   当初的水牛镇府衙已经整个被铲平,全部拆了,下面地基被挖出一个大坑。   此刻天色已黑,两个营的士兵正在此处挖掘,数百人忙碌不休。两边燃起火把,日夜不停,顺着府衙下面的地道整个儿拆开,生生用人里破开一道巨大坑洞。   水牛镇上的那些人被士兵控制住,有些乡民试图阻止挖掘,被捆绑在那,还有一些人被枪拦下,不许他们向前,也不许一个离开镇上。 第152章 淘金公司   地宫入口处,老镇长颤颤巍巍站在最前面,干枯的双手握在身前的枪杆,梗着脖子撞上去,豁出性命一般嘶喊着让他们停下:“你们,你们要遭报应的啊!快停下,这是对先祖大不敬!”   一旁有人呵斥,见他还要往前,把他也一同绑起来。   老镇长年纪虽大,但此刻爆发出的力气不小,两个人才把他制住。旁边士兵在他身上套了绳索但也未敢勒得太紧,见他还动,低声斥骂道:“老实些!”   “你们,你们有违祖宗礼法,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九爷走过来,两旁背着枪的军人分开两列,让出一条路来。   原本在按着老镇长的当兵的也停下来,只那个老镇长依旧瞪着来人,面露恨意。   九爷站在他跟前,淡漠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让人带路。”   老镇长哈哈笑了一声,想往前扑,却被人按住,一时踉跄倒在地上,他身上袍子边角脏污,脖子、肩上还套着绳索,头上戴着的那顶瓜皮帽不见了,凌乱的白发散在脑后,在一旁的火把照耀下神情忽明忽暗,透着些诡异之色。老镇长仰头看向九爷,张口就是诬陷的话:“什么人,你说的可是曹云昭曹大人?若是要问他,我还想问问你们,他拐了我的夫人跑去了哪里!”   周围火光猎猎,老镇长头发蓬乱,向四周大声喊道:“曹云昭和我要迎娶的夫人是旧相识,他狼子野心,那日我好意请他来主婚,谁知道他竟然在见过我夫人之后,神色匆匆,再回来的时候,就发现他拐了我夫人私奔了!夺人妻子,禽兽不如!!”他转头看向九爷,往地上呸了一声,嘶哑声音道:“你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竟然庇护这等奸人,你们必然也是有勾结……”   九爷走近一些,沉了脸色,老镇长还想骂人的话卡在了喉咙里,第一次心底起了惧意,但他对地宫执念极深,即便只有一口气,也要守着这里不肯走。   九爷道:“把人按住了,捆紧些,让他今天在这里看个清清楚楚,破晓之前,全给我挖开,一定要将人找出来!”   老镇长面露癫狂之色:“若是人不在了呢,哈哈哈!”   一旁人呵斥道:“没有车痕,又怎么凭空消失,一定就在这座府衙下!”   老镇长却笑起来,面上透着诡异的红润,“他们是被选中的,被选中了,来到这就走不了,出不来,你们再也找不见――”   “即便绝地三尺,我也要找到。”九爷半垂着眼睛看他,暗潮涌动,带着毫不遮挡的杀气和冷意。“活要见人,死……我要你们全部陪葬。”   九爷让人围了这里,里里外外,把这个府衙包围起来。   火把照得四周大亮,挖掘声音不绝于耳。   老镇长被按在那里,额上青筋暴起,眼睛直直看着地宫入口那一铲铲运上来的泥土,胸口不住起伏。   破晓时分。   挖掘地宫的人挖到了几个外侧的小墓室,并救出了曹云昭。   九爷当机立断,立刻抓了水牛镇上的那些人,全部关押进牢房中。   曹云昭昏迷了一段时间,有些轻微外伤,但也不是很严重,他的昏睡还有一些是因为药物,因为被劫持的时间最短,也是第一个被救上来的,短暂休息之后就好些了。他让人扶着自己来到地宫入口那,却看到那里已经被平着挖开好大的一座坑洞,别说人,入口简直能跑入一辆马车。   扶着他的人一路带他走进去,这里两边用木头加固,周围还有军营的人来来往往,这些兵力气大,手头上也有工具,挖掘地非常快。   曹云昭往里头走了一阵,才看到九爷,对方站在最前面,面色绷紧,一双眼睛里带了红血丝。   扶着曹云昭的人是白家护卫,低声道:“曹公子,我家爷知道出事之后,就没睡过一刻,若可以……还请您劝劝。”他说完,也不敢再多言语。   曹云昭叹了一口气,他路上已经问了大概经过,东院一连折损了几个人进去,现在连谢Z都不见了,他这会儿劝什么都无济于事。曹云昭走过去,低声问道:“多久了?”   九爷哑声:“两天一夜。”   曹云昭看了前方,神色复杂。   白九已做了所有能做的事,两天一夜的时间,拆出一座地宫,破开一条生路。   曹云昭过了片刻,道:“我也不知道小谢他们在哪里,我被打晕之后,只醒过一回,模糊记得是被关在一处耳室内,对了,他们善用草药,你可以找些军犬来嗅一下,或许能找个大概方向。”   九爷:“试过了,昨日下雨,加上又被泥土封在下面,没什么效果。”   曹云昭看到一旁管子,还有抽水机的声音,“地宫开始进水了?”   九爷:“是地宫下面渗水,问了挖掘的人,只说可能是大墓原本设置的机关,还有可能是地下有暗河。”   曹云昭心惊:“那若是被渗透了,岂不是就塌了!这些人要毁了地宫……”他看了四周,立刻道:“你找人审问几个水牛镇上的人,就那个老镇长身边常跟着的乡人,他们肯定知道,找他们带路,先把人救出来!”   九爷摇头:“他们不但不带路,进去之后就毁坏了机关,浸入地宫的水越来越多,不敢再试。如果不是如此,我也不会着急挖开。”他闭了闭眼,过了片刻声音微颤:“还是我太心急,哪怕是找些人下去探路也好,现在只能挖的快一些。”   曹云昭也急的不行,要打电话去找人,九爷拦住他道:“人手足够,我已找了帮手。”   九爷找的帮手,一个是军营里的人和牵线搭桥的黄人凤,另一个就是谢泗泉。   黄人凤投靠的那个参谋长,是罗家嫡系,九爷和曹云昭与罗念秋有几分同窗情谊,家长长辈也多有交情牵扯,再加上黄明游出事,一个电话打过去,罗念秋就答应了借人。   罗念秋虽同意,但江口军营主事的参谋长,却不怎么乐意。   参谋长来江口挖寻沉银宝藏,其实已经快要弹尽粮绝,他带兵守着江口挖了两个多月,咋了不少钱,却只挖得三筐小铜钱,金银的影子都没有。他心中惧怕罗司令,生怕自己回去之后,饷银没弄到,反而亏了钱,罗司令要拿军法处置。罗念秋这个小将军的话,在他看来不过是送人情,放在平时他也乐意帮忙,但此刻比起自己性命,不值一提了。   军有军法,商有商道。   白家九爷只用了半日,就搬了两营人马回来。   他同参谋长成立了一家江口淘金公司,自掏荷包拿了十万银元,承诺双方一起开挖水牛镇,若有收获,三七分成――白家只要三成,七成尽归军营。   若非还要走一套程序,九爷只怕不用半日就能带人回来,参谋长把他当成了活财神,恨不得供起来,二话不说立刻带人来了水牛镇!莫说水牛镇地下有什么,即便是没有,白家九爷这十万大洋也解了他燃眉之急,好歹能弥补上之前在江中亏下的钱,不至于回去让罗司令大发雷霆,掏枪毙了他。   九爷回来晚了一步,曹云昭、谢Z相继出事,水牛镇地下大墓被发现。   一时间众人惊呼。   九爷挖墓是为了救人,而参谋长则要简答的多,他就是为了随葬的那些金银,江口那些人手全部调回,连同起重机和那些金属探测仪也全部弄来这办,加快速度挖掘水牛镇地宫。   参谋长也没藏私,他手头的藏银图都透露给了白家,这图纸虽然没挖到江中沉银,但上面还有墓穴的分部,可以模糊辨认出一些,倒是和水牛镇上的地宫有几分相似。白家重金请了专门精通这方面的人来,按照图纸细密测算,慢慢推断了几处墓穴,倒是都对应上了,挖掘速度也在变快。   黄人凤和几个穿老鼠衣的土夫子也在地宫忙碌,他们没有动手挖掘,而是在探路。   两个土夫子手里拿着细长铁钎子,铁钎圆头,并不锋利,他找了一处地方慢慢刺探下去,没入地面一米多,不用看,只用耳朵贴近了听铁钎触碰地方传来的回音,就知道下面是骨头、古董陶瓷还是金银器皿,这人外号顺风耳,可听声辩物,找墓穴最准不过。   连着探了几个,都摇头。   黄人凤道:“这里怕是没有,再往前头看看,听说又挖了一条通道出来。”   那人啧啧两声,道:“我还是头一回白天干这活,那位白爷和军爷们要找多久?”   黄人凤道:“说不准,听说整个镇子都被白爷尽数买了,一日没找到人,就挖一日。”   “他要把整个镇子全部挖开?”   “或许吧。”   黄人凤叹息一声,他身上一身黑衣,人也干瘦了许多,像是被日头晒蔫儿了一般,缩着身子站在那里。   就在水牛镇挖掘两天的时候,谢泗泉也带了十几个人赶来。   他带来的是西川最好的工匠,还有几个晋人,挖井和大洞差不多,这些人都是做惯了的,西川百余米深的盐井都能挖得,这里自然也不在话下。一行人到了之后,立刻开始工作,谢泗泉亲自上手,那些军营的人听到金属声响还有些顾忌,深怕碰坏了墓穴里的一些古董,谢泗泉却不管这些,硬拆了,只求快些找到外甥。   之前派来跟着谢Z的人手伤了十余人,谢泗泉让他们回去休养,他亲自带人留在水牛镇,手上起了血泡都不肯休息片刻。   西川谢家的人多做工程相关,来了之后帮了很大的忙,之前土穴有轻微坍塌的趋势,也止住了。   第三日,挖出了一些金饼银砖,引起惊呼。   九爷全然不理会那些东西,视线一直盯着下面通道入口,等着看到熟悉的人影出现。   水牛镇很小。   不过两天功夫,就挖得七零八落,果然有幽长地道,勉强清出一条入口。   谢泗泉一看到地穴通道,就要立刻跳下去找人,却被人拦住道:“谢家主,九爷说了,这上面的事都交给您全权负责,他已经带人下去了……”   谢泗泉无法,眉头拧地死紧,但也留在地面上。   石墓里。   水已经深了,慢慢没过石头凤床,和站着的人脚腕相平齐,众人在石床十分拥挤。   黄明游把一些金册、竹简扔下,只护着手里的书卷,灯已经只剩下一点,他眼睛不好,已经不能看清上面的小字,但依旧抱在身前,平日里拿只茶壶都嫌沉,这会儿抱着十余斤的书籍却只恨自己拿的太少,不能都护下来。   周围的人也帮他拿了一些书卷,胡达胳膊伤了一条,还未好,嘴唇干裂,视线还在巡视四周,试图找地方出去。 第153章 三途河   白明禹背着谢Z,谢Z此刻已陷入昏迷,趴在白明禹肩上,紧闭双眼。   白明禹看了石墓四周,咬牙道:“先生,一直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这墓穴最深,怕是水都要灌进来,我们得想办法先出去!”   黄明游道:“你带小谢,胡达那边三人,一个带虹姑娘,一个带柳如意,另一人带着胡达刚好,胡达胳膊伤了,使不上力气……”他话音未落,忽然石墓下方又是一阵颤动,水平空涌高了一截,直没小腿,大约是地下暗河冲了大量的水进了,墙壁也没有之前那般牢固,甚至有零星石块剥落。   众人在石床上不能动,只能弯腰尽量躲避要害,胡达离着黄明游近,危急时刻忙用胳膊撑在黄明游头顶上,替黄先生挨了一下,好歹没让老人家被石头打破脑袋。   惊魂未定,等到略微平静下来之后,黄明游哑声说完刚才的话:“你们一人带一个,别带我,你们带着这些书出去!”   “先生不可!”   “听我的安排!我年纪大,腿也伤了,是累赘,若是真心替我着想,就背上这几本书出去,快走!”   ……   谢Z两日滴水未进,一直沉浸在幻境中。   他只觉得自己走了很远的路,一直都没有力气了,实在支撑不住才倒下,但断断续续的在寻找什么,四周荒野无垠,他看不到对方,心里的焦灼感越发强烈。   他跟在许多人身边,懵懂前行,大部队穿得都不太体面,破衣烂袍,即便是寒冷的天气,也不见得有谁身上棉衣厚些,实在是太冷了,那些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大教授也顾不得体面了,在路边跟难民学着搓了草绳,把棉长袍系在腰间,袖口也用草绳捆住,试图让身体暖和一点。   谢Z麻木跟着往前走,对方要过河。   他脚踏入水中,河水冰凉刺骨,他木然走了将近半程。   对方很是高兴,周围的人彼此交谈,给对方打气,还有一个老教授连声喊道:“大伙儿再坚持一下,过了这里,就是新校区!咱们虽然跟大部队失散了,但马上就能找到,等过去之后,就跟以前一样!”   周围人应和,加快了脚步。   河水慢慢增高,谢Z觉得脚下滑了一下,差点呛到。   也是这一下。   让他忽然清醒过来,他停在河中央,忽然转头回去看。   河面白雾茫茫,看不清他来时的路。   一道熟悉而清瘦的身影站在河边,久久未动。   旁边的行人过来握住谢Z的手,问道:“哎,小谢,马上就到啦,不要担心!你跟上我们就是,咱们一起走呀!”   谢Z忽然挣脱开对方的手,毫不犹豫往回走,水浅的地方他就用跑的,水深的地方他就游过去,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方才忘了的是什么――   他把九爷忘下了。   他怎么能舍下爷,自己独自前行?   谢Z跑得很快,躲开所有人,向着自己认定的那个方向奔去,他一直到了河边,扶着冰凉的边沿艰难爬上去,河滩泥泞,走上去艰难,他鞋子失落了一只,赤着脚站在湿冷的泥土里,狼狈不堪,只顾着仰头看着对方。   九爷向他伸手,眼里带了无奈,也带了一分温和。   谢Z毫不犹豫就扑过去抱住他,喉咙里哽咽,忍了许久的委屈无从发泄,只能化成力气,死死抱住对方。   九爷轻声问:“怎的又回来了?”   谢Z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眼泪不止流下。   九爷慢慢掰开他的手,哄道:“小Z儿乖,听话,放开手,你该出去了。”   谢Z摇头不肯走。   九爷轻笑一声,亲吻他眼角的热泪,沉声许诺:“你睁开眼,醒来之后,我还在你身边啊。”   谢Z哭着哀求,声音断断续续,手指用力到发抖,却无能为力离对方越来越远。他听到自己耳边有人在说话,不住喊着自己名字,由远及近,终于听清了一声,恍然回神,眼前从一片茫茫的红变得清晰起来。   墓穴摇晃,周围人变得多了,不住有人在喊着什么奔跑向前,也有人冲他们这里而来。   谢Z耳中嗡鸣一片,他听不清别人的话,惟独将他护在怀中的人说的话在耳边听得清楚,对方唇贴在他耳边,声音比以往沙哑:“没事了,Z儿没事了,我在这……”   谢Z手上是根手指的指甲缝隙里,除了渗出的血还有石粉,他方才在墓室里抱住的是一个石枕。   谢Z喃喃说了一句。   “什么?”   “我想……埋在一处……”   声音太小九爷没听清,只当谢Z害怕,安抚几声。   谢Z缓缓抬手,环着他脖颈,抱紧了,埋头在他怀里痛哭失声,可即便人抱住了,却还是不够,还缺了什么一般,心里空了一块。   他被掰开手指的时候,就一直在求九爷,即便对方问多少次,他一直都是那句话。   ――别赶我走。   ――我此生夙愿,不过与你同墓而葬。   水牛镇,地宫挖掘第三日下午。   九爷抱着谢Z从大墓出来,一身泥泞,但万幸未受重伤。   白明禹和胡达等人相继被救出,黄明游先生被冲到一处洞穴,被发现时,先生依旧高举着手中的书卷。   水牛镇地宫惊动了军方,也惊动了远在北平的一些大学者,中央研究院史语所考古队的傅教授立刻组织人员,成立了工作小组,顶着重重压力,在动荡局势下,进行艰难考古和抢救性挖掘。黄先生腿伤得重,但不肯下前线,坚持留在水牛镇参与科考活动,更是连续三天不合眼,默写誊抄下遗失书卷,文献孤本,价值远非金钱可衡量。   在地宫挖掘时,白、谢二家主事人并未参与。   白九爷从沪市叫了孙福管事来此地守着,亲自带谢Z回了西川去休养,所有杂事,一概不理会。   他请了最好的医生,只陪在谢Z身边守着,寸步不离。   谢Z身上的菌丝在晒过太阳之后,很快就拔除干净,他身上没有什么重伤,只是十根手指的指甲因太过用力而劈裂了,被上了药,仔细包扎起来。   医生叮嘱说要多休养,九爷就拿毯子把人裹起来,拢在怀里抱着他在窗边晒太阳。   罗汉榻宽敞,躺下他们两个人也不拥挤,九爷怕他闷着,拿了本游记轻声读给他听。   谢Z手里握着一块白玉无事牌,左手的两根手指已经渐好,可以露出来一点了,他就拿那两根手指拨弄穗坠儿玩。   九爷握了他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笑道:“听着犯困了是不是?我换一本,要不,我叫戏班子来,唱戏给你听?”   谢Z摇摇头,偎在他怀里,小声喊他。   九爷应了一声,低头亲他发顶:“在这。”   谢Z含糊说了一句什么,埋头抱住他,轻轻蹭了蹭。   九爷靠近了才听清,眼神里带了疼惜,手指轻轻捏他耳坠,应诺道:“爷哪儿也不去,只陪着你。” 第154章 休养   九爷一直在西川陪着谢Z,连谢府大门都很少踏出,一应公务搬到了谢Z居住的这个院子里来处理,原本的一间客房收拾出来,临时做了书房,但也未独立出去,中间打通了和住房相连接,几步路就可回去探望房间里休养的人。   等谢Z身体好一些之后,九爷就让人搬了软塌过来,放在书房一旁,守着他办公。   不论是北地还是沪市,大小事宜都是由东院众人跑来传递消息,或是写信,或是发了公函过来,紧要些的九爷就派白明禹去处理。   白明禹身上的伤早就好了,他也就在地宫里被饿了两天,头上虽打破流了血,但只是皮外伤,虹姑娘留下整日给他煲汤,因吃得好,反而瞧着气色大好。   因为水牛镇的事,北地白家几位长辈南下的时间也延后几个月,约好了等谢Z痊愈再过来,那时天气也暖和些,方便办事。   西川休养的日子,很悠闲,时间都变得散漫。   谢Z最初还有些离不开人,连着做了许多天噩梦,但问的时候,也说不清梦里的具体情形,只抱着身边的人微微发抖,身上直冒冷汗。过了几天之后,慢慢才认清楚了这里哪里,对身边的人也开始能辨认过来。   谢Z好些之后,提过让九爷回沪市去工作,沪市厂子里的事多,还有很多要等九爷安排,他能瞧得出,虽然这院子里的人都不说,但是每天来往这里的人都匆匆忙忙。   九爷不肯,对他道:“我在这里一样能处理好。”   谢Z有些迟疑。   九爷就抱起他放在自己腿上,拢他在怀里一起看文件,拿笔圈画了几处合同上的字,做了标注,吩咐手下人带回去改,不管谁进来,九爷都没有松开的打算。   西川天气冷,冬日里尤其湿冷带着刺骨寒意,这里也没有地龙,比起北地冬日要难熬一些。九爷身上穿了厚实的大氅,谢Z躲在他大氅里,有人进来的时候,他就往里躲一点,藏在九爷怀里。   谢Z本想躲人。   九爷瞧见却低声闷笑,把他整个拢住:“正好,给我暖暖。”   来人讲了许久,九爷一边抱着谢Z一边听他汇报,低声安排对方做事。   等人走了之后,九爷低头看了下,谢Z已经在他怀里睡着了。   休养了几日。   九爷让人去蓉城府接了李元回来。   李元回来之后直接到这处院子里见了谢Z,规规矩矩的,见九爷抱着谢Z也只是看了一眼,迅速又低下头去,视线没再对上过。   九爷:“前两日正好有商队去蓉城府,顺路把李元也一起接回来了,你身边多个人,陪着你说说话,解解闷也好。”略微顿了一下,又道,“其实早几天就该接他来西川,只是前些日子发生了一些事,有些危险,怕你担心没跟你说。”   谢Z问道:“怎么了?”   九爷抬眼看李元,李元立刻低头垂下眼睛回道:“我,我在蓉城帮九爷看仓库,一直在仓库里,倒是也没觉出如何。许是库房里的东西贵重,引了些贼人,不过都已经打发了,没什么大事。”   谢Z没听明白,还想再问,九爷剥了一瓣橘子喂到他嘴里,哄着道:“是给你舅舅准备的一些礼品,我想着,既问他讨人,总不能太小气才好。”   谢Z愣了下,紧跟着就听懂了,脸上发烫。   九爷亲他一下,轻笑道:“猜到了是不是?   谢Z微微闪躲,避开他的亲昵。   九爷问道:“怎么了?”   谢Z缓了缓,才想起来这里是西川,他已经不用像过去那样避嫌,也不用躲着任何人了。他避开的动作半路又停住,然后慢慢转身回来,抬头轻轻亲了回去,小声说没事。   他现在已经没什么事了,菌丝的效果退得差不多。   只是有些时候,还是会想起过去。   想起来,就会抬头去看身边的人。   谢Z微微抬头看着,眼睛里只装着一个人。   九爷以为他在撒娇,低头又亲了一下,轻笑着揉了揉他脑袋:“快些好起来,还有许多事要做。” 第155章 爱国商人   冬天很快过去。   谢Z身体渐好的时候,江口水牛镇那边也传来消息。   地宫挖掘顺利,用了一个冬天的时间终于将其挖开,幸而是枯水期,地下暗河涌上的水也被及时抽走,土墙重新加固,抢救出许多古董书卷和金银器物。   至于地宫为何会在府衙之下,据说是因为老镇长被权势富贵迷了眼,讲究“棺”上加官,所以才把自己石棺埋在下方,拿真个府衙镇住运势,这里头用了不少风水讲究,费了不少心思。   果然,当初锁着柳如意的那个石墓被挖开之后,凤床下还有一层,挖出一方巨大石棺。   老镇长最后的希望破灭,石棺出头当天,一头碰死在府衙废墟处。   他怀揣长久执念走火入魔,死也要死在这里。   老镇长死了之后,水牛镇上还有几个人疯疯癫癫地说着胡话,满口诅咒人,面容可怖,这些都是老镇长当初身边最忠心的追随者,在老镇长死了不久之后,他们也相继在牢中自杀。但这样的疯子毕竟还是少数,水牛镇上的其他乡民,对老镇长和地宫的态度更多的是惧怕,他们愚昧,民智尚未开启,但求生的基本欲望还在,并没有勇气去自杀。   这些乡民胆小,谁管着这里,他们就听谁的话。   曹云昭是当地父母官,下令让他们义务劳动,好好改造。水牛镇上缺人力,就让这些乡民铲平府衙四周,修建了一处学校房舍,除此之外还重新修建了码头、渡口等,用的材料也都是从地宫挖掘里清理出来的石料、泥土,物尽其用。   参谋长带兵在地宫里挖出了一些金银古董,那些宝物都堆放在一处,关于如何处置却有些犯难。   北平来的大教授希望他们捐出来,但参谋长哪里肯,甚至还有不少古董贩子闻风而来,大老远跑来试图收购地宫古物再高价转卖出国。蜀地这两年虽未有外界战火波及,但军阀混战也是免不了的,外强林立,一方面要警惕那些想要趁火打劫的外国强盗,另一边还要小心那些虎视眈眈的盗宝者。   有几个眉山的乡绅,为此还找上了曹云昭,他们偏居一隅,做地头蛇和恶霸习惯了,只当曹云昭也是那些过了混个“万民伞”的官老爷,想花钱买通曹公子。曹云昭对此深恶痛绝,下狠手惩办了两个,风气渐渐才开始收敛。   曹云昭看得长远,他给了一切可以提供的便利条件,全力帮扶北平那些大教授们和黄明游,护住了宝藏。   而罗司令的人马驻扎在这里,也没人敢动武。   石墓里。   老学者们正在紧张地考察挖掘。   这处墓穴墙壁上有壁画,大约是百十年前绘制,记载了一场宏大叙事。   西王掌权极短,但劫掠无数,宗庙礼器和历史名家典籍数量极多,甚至专门绘制了这样一幅巨大的壁画,来彰显并纪念自己功绩。壁画上,密集高大的楼宇庭院,还有跟随西王的车辇,庞大的仪仗,冠盖如云,有军队跟随西王身侧,而身后则是无数宫人在举行祭祀仪式,钟鼓齐鸣……描画细腻生动,甚至连击鼓奏乐之人举手怒吼的神态都描绘的清清楚楚。   壁画因为时间久远,已有残缺,被后人用金粉修补。   水牛镇上的人世世代代,信奉这些,并认真崇敬着自己的祖先。   北平来的大教授们有的在认真测绘,另一些则在一边看一边小声交谈,傅教授是北平小组带队的人,他看得专注,过了片刻却叹了一声“可惜”。   黄明游问道:“老傅,还能抢救出这么一副壁画,这是高兴的事儿,你叹气做什么呀?”   傅教授苦笑道:“我今日听说,罗司令那边催得紧,怕是等不及我们筹钱,要先融了上面那批金银,其余还好,只是有几件金册实在可惜。”   旁边人道:“何止金册,那些古董罐子,一打捞上来,瞧着还算完整的,我还不等靠近看,那个参谋长就收起来了。”   黄先生听了也只能颓然叹气。   若没有参谋长带兵在这里守着,地宫早被人抢掠一空,他们一众文人,手无缚鸡之力,根本护不住这里。   但参谋长来这里目的明确,他要的是军饷。   老教授们心急如焚。   水牛镇确实有宝物,但在老教授们眼中,这些宝物价值远不止金银可比,尤其是最后那个石棺墓穴里,里面铺了一层甲骨、象牙笏板,还有几件极为少见的精美金册,上面书写的西王赏功字内容迹清晰,皆有名称考据,实在难得。   黄先生急得嘴上起泡,一宿宿睡不好。   两日后,九爷派人过来。   九爷听说黄先生和那些大教授们的事之后,就用自己和谢Z的名义,跟参谋长交易的时候,淘金公司里原本应该分到的三成利润,他们没要金银,只要了那些不值钱的“破烂”,所有带文字的甲骨、发黄的象牙笏板,还有书籍古卷、竹简……白家的人把这些全部收拢起来,捐献给了国家。   就连黄先生想要的金册,也另外掏钱买下,参谋长也做了顺水人情,让白家的人带黄先生进去随意挑选,价格随意开了一点――白九爷没拿那些金饼银砖,之前还给了十万大洋,他们早就知足了。   黄先生解了燃眉之急,喜笑颜开。   那些北平来的大教授们更是喜出望外,纷纷给他们二人写文章,赞扬他们一具,称呼他们为爱国商人。   那些文人,但凡有些名气的都有傲骨,即便是砸钱,也不会轻易写什么东西,但是这次却不约而同开始写起白九爷和谢Z的事,各种肉麻的话、歌颂的话,不要钱一般写个不停。   有位极为出名的大学者,不惜笔墨,写了好几篇,文章夸赞了蜀地众人的举动,一时之间白、谢二人的名字时常在报纸、书籍上看到。   这些孤傲的文人有各自的脾气,但也都在用不同方式爱着这片土地,爱着这个国家。   只要爱国,就都是朋友。   就是他们素未谋面的至交。   三月,春日。   春风一过草木苏。   蜀地山林绿意盎然,树梢枝条抽了新叶,嫩生生、绿汪汪的,透着鲜活。   谢Z身体在休养了一个冬天之后,已经恢复过来。九爷和谢泗泉这一冬天都格外紧张他,一直拘着他在谢府疗养,没放他出门,等到天气暖和了,商议之后才一起带了谢Z外出,找了个踏青的名头,让他跑一跑,也散散心。   众人也没走远,选了一处半山腰上的罗汉寺。   马车晃悠,谢Z掀开车帘往外看,谢泗泉歪歪依在一旁软垫上,拿了一只果子递给他:“瞧什么呢,这一路没什么好看的,等到了地方漂亮些,喏,吃个果子,我尝了,甜的。”   谢Z接过来,放在嘴边啃了一口,“舅舅,那是你之前跟我提过的罗汉寺吗?”   谢泗泉笑道:“对,就是我跟你娘小时候常去的那一处,家里长辈在的时候,我们跟着过去,后来就剩下我和阿姐,她就带我去。”谢沅不在之后,他其实已经很久没去过了,想了片刻才道,“那里素斋很好吃,我记得有一道豆腐酿很不错,你不是爱吃豆腐吗,中午的时候咱们就吃这个。”   一旁的徐骏实在听不下去,道:“Z儿不挑食。”   谢泗泉挑眉:“你什么意思?”   徐骏:“他什么都吃,倒是你,该跟着学学。”   两人常为了一点小事拌嘴,谢Z已经习惯,听见也只坐在一旁笑。   外头有马蹄声靠近,谢Z掀开车帘,就看到了九爷。   九爷今日骑马,弯腰看他,问道:“可累了?”   谢Z摇头,弯着眼睛看他,眸子里浸满笑意。   九爷也扬起唇角,问道:“要不要出来骑马,我带你。”   谢泗泉听见顾不得跟徐骏拌嘴,刚想开口阻止,就见谢Z答应了一声,跳下马车去找白九去了,这二人倒是配合的好,一拉一拽,谢Z就上了白九的马背,策马远去。   谢泗泉喊了两声,也不见回来。   等一行人到了罗汉寺的时候,谢Z脸色红润,骑马吹风也不见什么影响,反而气色更好了些,谢泗泉这才放下心来。   罗汉寺的人跟谢家是旧相识,谢家供奉了香火在这里,待拜完之后,谢泗泉又跟随主持去了一处香室。   他只带了谢Z,带去拜了一块牌位,上面的字用金漆写了“谢沅”名字,笔迹很新。   谢泗泉看着谢Z恭恭敬敬拜过之后,有些出神。   谢Z站在一旁,也不开口,在檀香中等待片刻。   谢泗泉道:“这牌位上以前是没有名字的,我总觉得,贺东亭找到的那个不是阿姐,只要我不认,再找找,或许还能找到。但是我又怕阿姐在外孤单一人,找不到回家的路,所以才请大师供奉了长生牌。”他轻轻叹了一声,眼神里放下些什么,轻笑道,“现在也算了了一桩心事,阿姐提前去了那边,我们好好过日子,等以后过了三途河,见了她,也不会被笑话。”   他说完,又对着牌位拜了一下,认真上香,眼神温柔。   中午。   众人吃了素斋,谢Z果然喜欢那道酿豆腐,一人吃了小半盘。谢泗泉看他喜欢,还点了豆腐包,另外还有一些糯米蒸的小点心,全是谢Z喜欢的,分量不多,种类花样极多,对外甥宠爱至极。   九爷不动声色把谢Z咬过一口的糯米点心,夹到自己碗盘中,怕他吃多不好消化,又盛了一碗粥放在他手边,低声跟他说话。   席面上人多,但九爷这里视线更多,谢Z被看的不自在,吃饭慢下来。   九爷抬头看了对面,对面几个人立刻都不敢再往这里瞧,只剩下白明禹傻愣愣的还在那盯着谢Z看稀奇。   白虹起拿胳膊碰了他一下,轻咳一声。   白明禹恍然,但也晚了,一抬头就跟九爷不悦的视线对上,心里咯噔一下。   白虹起打了圆场,她模样好,又爱笑,说话也清脆有趣:“九叔,我前些日子听水牛镇那边的人说起地宫的事,原来这地宫,当真和西王沉银有关,听黄先生他们最新认出的金册人物,最初修建这地宫的应是西王义子。”   西王义子名为张可旺,也是个能人。   当年接到张献忠密令以开山采石为掩护,秘密挖掘修建了地宫,用来藏宝。   只是没想到大西国覆灭如此之快,这批财宝,变成了他们想要复辟的力量,只是一代代人死守这里,越来越迂腐不堪,到了水牛镇老镇长这一代,更是在县志上写道“天示神奇,山裂石出,不烦辇运,不加募助,添修府衙房舍数十楹”……翻译过来就是,祖宗显灵,感念我心至诚,石头不用开山自己裂开,不用搬运就凭空建成了新的府衙和房屋。   这绝对是不可能的。   老镇长守着财宝,动了贪念。   他用了地宫里的石料,所以石头不用开采自己裂开;他用了宝藏的一部分,拿钱给自己修了活墓,所以才会添修府衙,只求“棺”上加官。   守着财宝的奴仆,至死也抱着宝物不肯睁开眼看看这个世界。   他们早就把自己“杀”死在这个小小的水牛镇。   一梦百年。   白虹起讲完,有些唏嘘。   白明禹对水牛镇上的那些有些排斥,他觉得那帮人疯得厉害,想起当初姑姑在自己怀里虚弱的样子,心里就揪扯得疼。他给虹姑娘夹菜,小声道:“别说那些了,我不爱听。姑姑,你尝尝这个,藕尖好脆,卤过挺好吃。”   白虹起看他一眼,觉得自己救了个傻子。   若不是白二,她好端端讲故事做什么,就该让九叔好好罚他一顿。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关于现代版“丹书铁弧薄―叮!恭喜您获得称号“爱国商人”^口^ 第156章 哑谜   这里素斋不错,谢泗泉见谢Z喜欢吃,特意多住了两天,没急着回去。   白明禹是个闲不住的,带着谢Z要去骑马,谢Z道:“这里和北地不同,地势陡峭,山上不能骑马。”   白明禹道:“那去山上转转也行,我瞧见开了好些花,我们摘些来插在瓶子里。”   谢Z站在那不动,抬眼看他。   白明禹推他胳膊一下,凑近了腆着脸道:“摘些来,我送给姑姑,你也给九爷送些,多好。”   好歹哄着带谢Z一起去了。   胡达等人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自从水牛镇出事之后,谢泗泉让他们看护得更紧了。   没一会,就瞧见白明禹冲他们跑过来,胡达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要被驱赶,结果这位白家二少爷兴致勃勃拽着他们过去,让他们给辨认路边的一丛野花,帮着挑了好些花,摘了好大一捧用衣裳裹起来,几乎是扛在肩上。   谢Z只摘了几支拿在手里,他跟在白明禹身后慢悠悠走,路边有一丛是金银花,他认得,以前熬中药的时候常见到,不过他这次没有采摘。   九爷现在身体好了,已经用不到了。   白明禹也没傻到真扛那么多回去,在后山认真选了一遍之后,凑了一束最好的,小心包起来准备带回去。他收拾好了,却见谢Z站在一处陡坡那在翻看什么,喊了一声也不见回应,好奇找过去:“小谢,你在这瞧什么呢?”   谢Z手里捡了一根树枝做棍子,挑开一处枯草藤蔓,在石壁上认真看了片刻,拧眉道:“你不觉得这像什么吗?”   白明禹没看出来,蜀地山石多藤蔓多,到处都是草木,辨认不出。   谢Z喊了胡达过来,让他们几个人帮着一起清理了一下石壁,露出来的是一处雕刻出来的半截石龙,鳞甲峥嵘,身形蜿蜒,石刻龙爪锐利,只是半截龙尾朝上露在外面,另半截却因石壁坍塌,拦腰截断。   谢Z在附近寻找片刻,终于在一处沟壑处找到另外半截,龙首位置那,原本有一处山泉潭水,大约是年代久远,经历了山体滑坡,小水潭干涸凝固,被半埋起来。   但仔细瞧就不难发现,龙首朝下正对小水潭,做汲水状,和水牛镇上的石龙一样。   胡达经历过地宫那一遭,一瞧见这个就头皮发麻,手不直觉去握枪。   谢Z没动这里,回去找了谢泗泉,谢泗泉常年在西川城,以前跟家里人常来这里,但并未听说过这件事,很快赶来瞧了瞧。   谢泗泉道:“怪事,以前没见过,我刚才去问了主持,说是前两年这水潭里还有水有鱼,今年枯水期长,水潭里没积水,全是枯草,若非如此也瞧不见这半截石龙。”   谢Z问:“舅舅,我娘留给我的那个石龙,和它一样。”   谢泗泉拧眉:“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以前跟阿姐来上香的时候,确实也有一年水潭没水。”他那时年纪小,还想捉鱼,被阿姐教训了一顿,那会儿以为谢沅是担心他在寺庙捉鱼犯戒,现在看来也并非完全因为此事。   谢泗泉拿不定主意,找了九爷商议,两人意见一致,先不声张,找了个理由把黄明游先生接过来。   黄明游来之前还挺焦虑,毕竟地宫那边还有一些书籍未整理,等到了之后听九爷说了,立刻就匆匆忙忙赶去后山瞧了石龙。   谢泗泉找了石匠,以给寺院修护石墙为理由,试着往小水潭下挖掘了一下,起初还挖到一些零碎的铜钱和金粒子,然后就是十几尊小金佛,再之后却挖不动了。   这个地方在十几年前山体滑坡过一次,地下巨石坚硬,除非用炸药强行破开山壁,没有其他方法可以进入。   黄明游没让再动手,自己下去蹲下身细细看了半晌。   谢Z踩着石块下去,护在黄先生身边,低声问:“先生,可看出什么?”   黄明游道:“这里百十年前应该也有一处暗河,只是斗转星移,山河变样,已经说不清当年的模样了。”他看了谢Z,问道,“小谢,你想把他们挖出来吗?”   谢Z摇头:“开山动静太大,西川剿匪之后才得了一阵安宁,不能再乱。”   黄明游又问:“那谢家主的意思是?”   谢Z:“舅舅说,此事我全权做主。”   黄先生看了石壁,语气忽然轻松了一些:“这样也好,这些东西许是有人搬来藏在山中,又或者不知怎么随水冲来的,具体有多少,一时也说不好,不过它们被掩埋地很好。”   黄先生有些可惜没能见到它们出世。   但也庆幸,除了水牛镇的那些,西川山腹之中的宝物只露了一点边角,就又重新隐没于长河之中。   得了谢Z一句准话,黄明游起身揣着手笑呵呵道:“挺好,现在也不是它出现的时候,太乱了,等以后不打仗了,国泰民安了,后人一定能瞧见。”他扶着谢Z的手,费力爬上去,“真希望那时能有人能详细记录下来,我是看不成喽!”   谢Z陪他上去,登高望远,周围山峰层峦叠嶂,千百年静静伫立守卫在这里。   他身后,传来罗汉寺悠长钟鸣之声。   谢Z有种很微妙的感觉,他虽然从来没见过阿娘,但是这一刻他忽然能想象的出,当年阿娘发现山壁上石龙的样子。   她也没有打开这处宝藏,她选择让它安静留在这里,西川不能乱,上城谢家也有足够的傲气不动用这份财富就能重新站回盐商顶峰。她好像,只是把这当成了一个好玩儿的哑谜,随手雕刻了石龙、石虎,模样粗糙,玩笑之作,留给未出世的儿子解谜。   她知道谢Z早晚有一天会回西川,也知道弟弟会带儿子来他们小时候曾经玩耍过的地方。   她从未怀疑过这件事。   就像是谢泗泉会带着谢Z寻找鱼骨剑一样,谢沅也跟弟弟开了一个小玩笑,若是许多年后,她在的话,将是另一番样子。   谢泗泉从不远处走来,他手上还拿着一件披风,过来给谢Z披在肩上,嘴里念叨不住:“怎么病刚好,就敢在这里吹风?之前还说药苦,熬好了偷偷倒掉半碗,别当我不知道啊……”   谢Z看着他,像是要从他眉眼里辨认出另一个亲人。   谢泗泉疑惑:“怎么了?我脸上脏了吗?”   谢Z笑道:“舅舅,你最近越来越爱唠叨了。”   谢泗泉挑眉,给他系披风带子的手都勒紧了几分,恼怒道:“谁说的,我对旁人才不这样,也就只管你一个!”   谢Z点点头,认真道:“我也一样,我会一直照顾舅舅,等以后给你和二当家养老。”   谢泗泉到了嘴边的话一时也讲不出,心里又酸又软,明明是特别高兴的事儿,却不知为何眼眶忽然泛红。他眨眨眼,按耐下来,抬手使劲揉了揉谢Z脑袋,笑道:“傻小子,舅舅厉害着呢,不用你养,舅舅护着你,你只管高高兴兴花钱享福就是。”   谢Z把脑袋抵在谢泗泉肩上,挨着他蹭了蹭。   谢泗泉被他哄得晕头转向,恨不得立刻打钱,可高兴完了之后,心里又忍不住有点冒酸水。   谢家主心想,难怪北地白家那位把持不住,他外甥这一手,谁扛得住?   另一边。   九爷正在和曹云昭说话。   黄先生这次过来,是曹云昭送来的,曹公子这次遭受大劫,打从心里感激白九捡回了自己一条命,这次来,送了不少礼品,人参燕窝一类的没少拿过来。   九爷道:“好意心领了,这些我也有。”   曹云昭道:“都是好东西,留着平时吃吗。”   九爷:“我又不是妇人,用不着日日吃这些。”   曹云昭:“那就给小谢吃啊,美容养颜,不是我说你,小谢那张脸你也舍得让他受伤……”话还未说完,就瞧见白九那边面有些不悦,生生改了后半截话,“我是说,他之前受伤了,多补补,而且这些都是我家里送来的,我也不吃这些,一时半会倒是想出手,也卖不掉。”   九爷不解:“你做什么了,怎么又缺钱了?”   这要说起来,话就长了,曹云昭也不急着走,索性站在这里一直陪着老同学聊天,也抒发一下自己近日的苦闷。讲来讲去,依旧是道阻且难,曹云昭苦中作乐,叹了一声道:“不是钱的事,我缺门路,白九,你帮我购置些机器,我打算先把报社办起来,多让大家接触一下外界的信息。我既回国,总要做些实事,有些贡献才是,哪怕多一个人听见,也值了。”   他说的那些报社用的机器,却不太好买,九爷没有答应,只说帮着找找看。   曹云昭奇道:“你还有办不成的事儿?”   九爷淡然道:“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二人站在外头一边慢慢散步赏景,一边又谈起时事,外头战火蔓延,蜀地这里在大后方,还未受到波及,气氛没有外面那么紧张,但也物价也开始不稳了。   谈完这些,又聊起了柳如意。   曹云昭道:“她那日从地宫出来,就一直避而不见,我听人说她脸上落了一道疤,但也不知道伤得重不重。眉山修建了几所孤儿院,有些孩子年纪太小,保育老师也少,我托人给她介绍了一份保育老师的工作,她答应了,已起身去了那里,听说做的还不错,我近来事情也多,没再多过问。”   乱世里,有这么一份工作能够温饱,能庇护安全,已经很好了。   说起孤儿院和学校,曹云昭又道:“听说你那家江口淘金公司分了许多钱,恭喜,恭喜。”   九爷眯眼看他。   曹云昭立刻道:“我这次找你帮忙,真不是要钱了,我就要些机器。”   九爷淡声道:“你要不要脸。”   曹云昭跟他熟稔,回答的和上次一样干脆:“不要了,我要印报纸、印书,上次你答应的机器都没弄来,不是说贺老板那边有门路已经有一批印刷机从国外运到沪市了吗?我那边一帮学生嗷嗷待哺,都等着印书开学,你去跟贺老板开口,新女婿一般不会被拒绝。”   九爷想都不想,摇头道:“不去。”   曹云昭狐疑看向他,若有所思:“你和你家泰山大人吵架了不成?”   九爷:“不曾。”   曹云昭更奇怪了:“那为何这点小事都办不了?”   九爷:“……”   即便是从读书起就彼此熟悉的同学,九爷还是再一次重新认识了曹云昭,他从未见过这般厚颜无耻之徒,脸皮厚度逐年递增。   不远处有脚步声响起,有人小跑过来。   九爷抬头去看。   曹云昭未察觉,还在求他:“哎白九,当我求你,下回有什么事尽管找我,我二话不说,绝对鞍前马后,你就跟你家泰山提一句的事儿。”   谢Z跑过来,略微有些迟疑,怕妨碍他们谈公务,九爷却招手喊他过来。   谢Z走过去,一只手背在身后。   九爷问道:“什么东西?”   谢Z看了看曹云昭,没吭声,把手里东西塞到九爷手中,含糊道:“舅舅说晚上要吃素斋煲,让早点回去,我去喊虹姑娘一声。”   九爷把东西收起来,拢在袖子中,看着他问道:“这是今天的吗?”   谢Z点点头,又小声解释道:“今天一直在忙,后山没瞧见好看的,明天我再去找。”   九爷轻笑一声,点头说好。   一直等谢Z走了,曹云昭也没听明白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好奇问道:“刚才小谢给你什么好东西了,你往袖子里藏了什么?”   “没什么。”   九爷手在袖中收拢,护着那一小枝细蕊桃花,护在掌心。   不过是一枝春色。   一颗真心。 第157章 大婚(1)   将罗汉寺后山的事处理完毕之后,谢Z一行回到了西川城。   谢Z办事缜密,外人只知道加固了罗汉寺的围墙,其余的一个字也未流传出去。   这次踏春,从罗汉寺带回来的金银算下来也略有小收获,那零星一小捧金粒子也就罢了,贵重些的还当属挖出来的那些小金佛。谢Z找黄明游看过,黄先生说这些已被砸坏,基本上没有什么修复的意义,可融了另作他用。   这些金银谢Z都交给了徐骏,谢家除非生死存亡的事,其余谢泗泉一概都放手交给徐骏去处理,自己惯会躲懒。   谢Z来找徐骏商量的时候,徐骏沉吟片刻,道:“按老规矩,从哪里来,当还一部分到哪里去。我记得之前把罗汉寺围墙院子加固之后,还剩了些石料,不如出钱请些工匠把僧人的房舍也修葺一下,有些房顶漏水,他们日子也着实艰苦。”   谢Z道:“好,我再送些米面菜蔬过去。”   徐骏又道:“少捐一些就够了,一下给太多怕是引人注目,反而不好。”   谢Z点头应了,出去做事。   晚上,徐骏跟谢泗泉说起的时候,谢泗泉难得提了意见:“你处理的很好,就这么办,另外那边山脚下的田地,三年不要租子,权当给阿姐祈福了。”   徐骏道:“好。”   “至于那些剩下来的那些金子,”谢泗泉手里握着一串白玉佛珠,想了想道:“修路铺桥,做些好事,若还有剩余,就建几座学校,用Z儿的名字吧,这也是阿姐的一份念想。”   徐骏答应一声,按他的意思去办了。   四月。   西川百花逐渐开放,姹紫嫣红。   白家九爷在西川待了一整个冬天,未曾离去,现如今生意来往也密切了起来。白家在西川下城置办土地、购买商铺,大手笔买下了几百亩田舍,一时间西川城都在传,说是白、谢二家要合作,谋一桩大生意。   还有人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人群扎堆的地方,引来不少人八卦。   “我刚得了消息,北地白家要来西川发展,这西川城最厉害的盐商是谁?还不是咱们上城谢家主!等着瞧吧,这两家好事将近,西川城快热闹起来喽!”揣手的男人说得眉飞色舞,面露得意:“我家里一个远房亲戚,就在白爷新购置的店铺里做伙计,亲眼瞧见的,这店李的牌匾都换了新的,拿红纱裹住,怕是要有大变动!”   有人催道:“有何变动?快说说!”   那人啧了一声:“你们不知,这北地白家可是了不得,咱们这里和外头不一样,祖辈上传下来的生意,只做这一个门类。那白家却是什么生意都有涉猎,从关内到关外,任你往哪个方向走,都能瞧见白家的商队,生意还一口气做到国外去,赚洋人的钱了!”他压低了声音道,“我听说啊,这回北地人来,是要和谢家家合作大买卖,拿了好大的一份儿诚意出来!”   ……   西川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连着几日都在说北地人做的事。   一时间,白、谢两家合作的事更是言之凿凿。   谢泗泉快要沉不住气的时候,北地白家来人了。   北地一行人在上午进城,之后沿主路,用朱红漆木抬了十几箱礼品,一路去了上城谢家。   这次来的是白家最有权威的长辈,也是白九的祖父。   白老太爷并不是自己一人前来,身边还带了黄明游黄先生。老太爷一身新衣整洁,而黄先生更是难得穿了一身喜气洋洋的衣裳,暗枣红的一件长袍,见了谢泗泉便拱手贺喜,面上笑个不住:“给谢家主贺喜了!前些日子听说谢家主又开了一家分号,黄某今日不请自来,跟谢家主讨一个双喜临门!”   谢泗泉视线在他们面上转了一圈,道:“不知黄先生说的,是哪一桩喜事?”   黄明游没答,反而先介绍道:“这是北地白家的老太爷,也是白九的祖父。”   白老太爷亲自出面,谢泗泉哪里敢让他坐在一旁,扶着上座,自己让了一个位置。   白老笑呵呵抚了抚胡须,跟他寒暄问好,谢泗泉多少年没被长辈管教过,当家主事之后,还是头一回以小辈自居,白老对他客气,他也回礼相待。   没有被赶出去,这事儿就算成了一半。   黄先生站在一旁眼睛瞧着,又弯起来,笑道:“谢家主,我瞧着白、谢二家是有些缘分的,Z儿在北地时候救了白九,而前些日子在江口,白九又救回了Z儿,依我说,两家以后当多多往来,亲如一家才是。”   谢泗泉打了个哈哈,绕着圈子没接茬。   白老太爷喝了一杯清茶,道:“老朽这次远道而来来,是想亲自跟谢家主见一面,为我孙儿白容久提亲。”白家护卫们把那些礼物抬上来,摆在一旁,一字排开,白老依旧客客气气,眼神里带着笑意,“北地白家,愿以半城为聘,向谢家主求一个人。”   谢泗泉不动声色道:“谁?”   白老:“谢家少东家,谢Z。”   谢泗泉从前些日子就有所猜测,但没想过这些北地人会如此直接,绕了半天的话一个字没能说出来。   黄先生笑道:“老话说‘天上乌云不下雨,地上无媒不成亲’,我是白九的师长,也算是看着他长大成才,托大些,为你们二家做个牵线搭桥的中间人。”   抬着的礼品箱子沉甸甸的,逐一打开,黄先生亲自上前,拿了厚厚一沓礼单,显然并不像是这十几只木箱能装开的东西。 第158章 大婚(2)   黄明游拿了礼单,开始唱礼。   木箱里一样样礼物展现出来,都是精挑细选的,从贵重金银器物到绸缎布匹,还有干果等物,样样俱全。   “……黄金、白银、古董各二十件,烈酒五十瓮,绸缎布匹各百匹,另棉花百束、茶枝百束,各色粮食百束,茶果八十匣!”   谢泗泉听着,忍不住拧眉,黄先生每说一样,北地白家的人就会将礼物捧出来给他瞧,十几只木箱,放的东西实在没多少,因此听着数量多,分量却都极少。就拿那些酒坛来说,都是打的小巧的一只,小孩巴掌大小,用了水晶料子,可再晶莹可爱,也瞧着跟玩具一般。   黄先生念个不住,礼单极长,他已精简了许多,捡着要紧的念。   一直等开到最后一只箱子,黄先生念道:“白家再送,木船三十条,铁皮船十艘!”   谢泗泉瞳孔微微收缩,盯着白家人捧出来的那小小的木雕小船,做工精致,栩栩如生,和他平日在江上瞧见的一模一样,而那些铁皮船,则是沪市最近才有的一些货轮模样,别说西川,整个蜀地也找不出十余艘这样的船,可运人,也可运货,载重大,动力足,十分便利。   谢泗泉一时间有些怔愣:“先生说的是真船?”   黄先生笑呵呵道:“正是,船只笨拙搬动不便,现已停靠在江口,谢家主可随时去看。”   谢泗泉忽然想起什么,视线转到刚才那十几箱东西上,瞳孔微微震动:“这些难道不是物件,说的是……铺子?”   “正是,略备薄礼,还请谢家主笑纳。”黄明游唱完礼之后,拱手把礼单册子递交给谢泗泉。   送来的这些酒坛,是一间间酒坊;那些绸缎则是布f;而棉花、茶枝则是田亩……这些东西不好装进木箱,北地人就把它们每样收取了一些,做得精致小巧,摆放在木箱里,明面上做了个样子罢了。   谢泗泉以前也曾想过,若是白九来跟他求人,依照北地白家的富贵会有多张扬,但是这次还是有些吃惊。   白家这次哪里是送来十几箱东西,这是送来十几箱契书。   手里礼单写的清楚,店铺,田亩,多在西川城附近,有些还是串成了线,从西川城到锅庄,再到蓉城府,已不单单是送了商铺,而是送了一条条商路给他们。谢泗泉看完,垂眼想了一会,笑道:“北地白家,百年富贵,果然不是我们能比的。”   白老坐在那里,又让人送了两个锦匣过来:“谢家主找回失散多年的亲人,老朽愿再送上一份贺礼,给少东家贺喜。”   第一只锦匣打开,里面放着厚厚的地契和房契,最上面那一张大宅院写得清楚,是给谢Z的。   白老拱手笑道:“谢家主得了一位好继承人,自然也不好让他离家太远,特意送上西川下城千余亩地并下城宅院一座,从此西川上下城合为一处,两城之间再无界限,谢家主也可高枕无忧。”   谢泗泉心思微动,视线盯着那所宅子契纸上。   第二只锦匣打开,里面是薄薄的一个小册,单独列出来,白老推过去递给谢泗泉道:“这是我孙儿自己找来的一些东西,若是其他时候也不当什么,但是眼下时局动乱,倒是金贵些,他能凑齐此数,也破费了些功夫,还请谢家主过目。”   小册上列的不是别的,正是前几月蓉城府仓库里的那些枪械等军资,数量庞大,足可保一方平安,放在当下,是比黄金还贵重的东西。谢泗泉看了几行脸上表情就变了,慢慢坐直身体,看完之后递给了一旁的徐骏。   徐骏匆匆扫过,目光震动,手放在太师椅扶手上忍不住握紧了些,看看那些箱子,又抬头去看一旁的谢泗泉。   谢泗泉眯眼:“白老,您这是?”   “这是白家的诚意。”   这些贺礼表达的再清楚不过。   白家拿出最大诚意,只求西川城一人,而白九爷心思缜密,除了钱、粮、商铺,还送了这一城平安――他既然敢送,自然也能保这一城无忧。   白老轻咳一声,一旁的黄明游立刻跟着打边鼓,笑呵呵道:“谢家主您看如何?”   谢泗泉把那小册子放回锦匣,不动声色道:“这礼太过贵重,Z儿年纪小,怕是担不得。”   白老客气道:“担得起,他远比这些贵重的多,是我那不争气的孙儿高攀了。”   黄明游从衣袖里掏出一封黄纸,双手递于谢泗泉手边,这是书柬庚帖,黄纸书写,依照的全是西川的规矩。   谢泗泉脸色渐缓,白家长辈不远千里亲自前来,又请了黄先生做媒人,另还查了西川的规矩,这份儿心思难得可贵,比起先前的那些厚礼,谢泗泉更看重外甥在对方心中的分量。他手指落在上面,没接,但也没推开,只轻声开口道:“黄先生,我西川素来规矩多,我想问一句,白九是来这里小住,还是长住?”   黄明游道:“自然是长住,谢家主刚寻回外甥,怎好再让你们分离,少东家离家近,谢家主也高兴。”   谢泗泉点头,接过黄纸,垂眼细细看过。   黄明游在一旁说话,白老则安静喝茶,一动一静,眼神却都在留意谢泗泉。   黄明游特意查了西川嫁娶的规矩,小声问着,谢泗泉却道:“我谢家看中的也并非这些俗礼,依我说不必这般繁琐,简单些,今日先交换双方年庚,我找人合个八字。”   黄明游大喜过望,他是白家特意请来的媒人自然由他来说和,连声应道:“是是,应该的,那就听谢家主的,我们初来也不知西川的规矩,一切都按您说的来办就是。”   北地人态度郑重,也十分尊重谢家意见。   谢泗泉想了片刻,又提了要求:“我们西川偏居一隅,和外头不大相同,丑话说在前头,我谢家祖辈儿传下来的规矩,不纳妾。”   谢Z和白九,不论谁娶,谁嫁,他都是这句话。   白老也点头,缓声道:“理应如此,白家虽人丁单薄,但也都看孩子们各自的缘分。我就这么一个孙儿,他为人秉性我还是可以帮着说一句的,谢家主只管放心,白家重诺,我孙儿今日是这一句话,这一世都不会变。”   “白老可能作保?”   “北地白家,言出必行。”   “好!”   谢泗泉让人拿了笔墨纸砚过来,裁了同样大小的黄纸,在上面写了谢Z的生辰八字。   对面坐着的两位老者,一个云淡风轻面上不显,另一个却明显松了一口气。   黄明游还是第一次保媒,比当事人都紧张。两家暂时说定,换了庚帖。   白、谢两位当家人,关上门,好好商量起了一桩喜事。   另一边。   谢Z在自己院子里,听说北地来人了,手里的活计都放下来。   近日外头一直在传两家要合伙做生意,还有说要开公司的,但谢Z心里清楚,这是他和九爷的私事。北地的长辈屈指可数,谢Z以前在北地生活多年,九爷敬重这些长辈,他下意识就想过去拜见下,边走边问:“白家来的人,你可看清楚了,真是白老太爷?”   “应当是。”李元以前在北地的时候老远见过一次,但也不敢很确定,跟谢Z形容了一下。   谢Z点头道:“那就没错了,我出去瞧瞧。”   李元拦住他,道:“小谢,你现在出去不太合适啊。”   谢Z:“为什么?”   李元:“都在谈你的事儿呢。”   见谢Z不懂,李元耐心道:“我听人说,这会儿不能出去的,要等两边长辈先谈。”   谢Z只能按耐下脚步,转了一会,又拧眉问道:“可老太爷来了,我不出去请安,会不会不太好?”   李元笑道:“你现在已经不是白家的小厮了,也不是东院的小谢管事,等着就是。”   谢Z耳尖泛红。   但也没再要出去,等在院中。   过了片刻,忽然听到院子里有人过来,说:“少东家,盐场那边出了点事,来了人请您出去看看。”   谢Z换了一身衣裳,跟着出门,那小厮一路带他去了角门那边,一辆马车停靠在那里,车帘微微掀起,里头坐着的是九爷。   谢Z好几天没见到九爷,瞧见对方立刻就高兴起来,上了马车问道:“爷,你怎么今日有空来找我了?”   九爷道:“一直有空,但不方便过来。”   谢Z道:“我方便,爷让人跟我说一声,我晚上爬墙过去找你。”   九爷抬手捏他鼻尖,笑道:“快要成亲的人了,说这话,羞不羞?”   谢Z靠近一些,拱到九爷怀里挨着他蹭了蹭,闻到熟悉的气息一颗心都踏实不少。他眷恋的太过明显,雏鸟一般依赖对方,被捏着下巴抬起头来的时候,眸子黑亮,眼神清澈,没有丝毫闪躲。   谢Z眉眼不同于前两年的青涩,长开之后,绮丽夺目,尤其是一双眼睛,瞳色极深,像是浸泡在雪水里的墨丸,能把人的魂魄都吸进去一般的漂亮。在外人面前的时候,谢Z像是打得极薄的匕首,带着寒芒,但在九爷跟前的时候,锋利尽数收拢起来,总是透着脆弱,像是找到亲人的小孩儿,比起九爷,是他更想要抱着对方,确认对方的存在。   九爷把人抱在怀里,谢Z自己找了位置,歪头依偎。   九爷伸手摸了他小腹,问道:“这两天好好吃饭了没有?”   谢Z点点头,道:“舅舅让人钓了雅鱼,我吃了两天了。”   九爷听了轻笑。   谢Z仰头索吻的时候,九爷亲了他一会,眼神微微发暗,抬手抚摸谢Z脸颊:“今日本不该来,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这几天没见到你,总是胡思乱想,明知道你在府里不会出事,但就是担心。昨天夜里还梦到你一人外出,实在放心不下,特意过来看看,”他手指在谢Z脸上轻轻划过,眼神温和,“没事就好,我看一眼就走。”   谢Z握着他手臂,一点点向上,半垂着眼睛咬他手指,避开视线小声道:“我昨儿也梦到爷了。”   “嗯?”   “爷对我不好。”   “哪里不好?”   “不听我的话。”   ……   马车一路出了西川城,路途颠簸,但沿途风景不错。   九爷带谢Z去了城郊一处风景好的地方,离着盐场不远,正是谢泗泉很久之前曾经带谢Z来赛马的那处山丘。   谢Z换了一身新衣,之前穿着的衣服被弄脏了,九爷抱着他下了马车,找了一处嫩草茂密的草甸休息。   九爷带了一只纸鸢,放得高高的,握着线交到谢Z手里,哄他开心。   谢Z挨着他并肩坐着,没碰线,手指和九爷的勾在一处,心情不错,坐在那道:“我刚来西川的时候,舅舅带我来这里骑马,我还跟他比赛来着,那会输了半个马身,现在再比,我一定能赢。”   九爷听了失笑:“我还以为你没来过,想着这里风景好,带你来瞧瞧。”   谢Z认真道:“这里就很好。”他每次来这,都有好事发生。   天气不错,他们坐着说了一会话,不过几天没见,心里越发舍不得彼此。   九爷道:“祖父常说,我自幼懂事,没为我操过心,这次就让他好好操持一下,费费心思,也好知得来不易。”   谢Z想了片刻:“我来了西川之后,舅舅不知道为我操了多少心思。”   九爷低头看他。   就听见旁边漂亮的小家伙嘀咕道:“想是也不缺这一回。”   九爷被他逗笑了,抬手揽他入怀,亲了额头一下道:“让他们操心去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只管听着。”   谢Z也笑了,点头道:“好。” 第159章 大婚(3)   谢Z在外散心半日,被九爷马车送回。   半路上就察觉有人在后头跟着,谢Z略微掀开帘子看了下,发现是胡达他们,也就没作声。西川城里还是安全的,只是他上次实在有些危险,谢泗泉像是一个受了惊吓的老父亲,一刻也不敢放人,但凡谢Z出门,总是要让几个人远远跟在后头。   马车停在谢府角门处,谢Z跳下马车,没去自己院子,而是径直找了谢泗泉。   谢泗泉爱热闹,院子里这会儿也是姹紫嫣红,好些花开得热闹,门厅那一挂紫藤已攀爬了新枝,正是茂密的时候,冒出了嫩绿叶芽。   谢Z一边喊了“舅舅”一边掀开帘子走进去,步子轻快,进去之后就瞧见谢泗泉和徐骏坐在太师椅那里正在喝茶谈事。谢泗泉手边放了一盘剥了一半的瓜子,瞧见他进来之后,挑眉道:“又去哪里疯跑了,过来,这身上怎么还有草屑。”   谢Z走过去,任由他给自己拍打干净,道:“去了之前和舅舅赛马的地方,舅舅,我听说北地来人了?”   谢泗泉随意嗯了一声。   谢Z又道:“舅舅答应了没有?可以快些,不用拖拖拉拉的。”   “胡闹,这事又不是儿戏,总要想清楚……”   “我早就想清楚了。”   谢泗泉郁闷道:“那也总得合了八字,再挑个好日子。”   谢Z点点头:“行吧,我还有许多事要做,别耽搁太久。”   谢泗泉“……”   徐骏难得看到谢泗泉吃瘪,忍了唇角的笑意,拿了瓜子给谢Z吃。谢Z略坐了一下,陪着说了两句话,就匆匆又走了,现在徐骏放权给他,西川上城铺子里的大小管事都知道少东家开始主事了,跑来问谢Z的人渐渐多起来,确实也有些忙,刚才不算他夸大说辞。   谢泗泉瞧着他离开的背影,又酸又涩,等人走远了之后还跟徐骏吐苦水:“你说这孩子像谁,怎么一点都不听我的话。”   徐骏道:“都说外甥像舅,我瞧着就很像你。”   谢泗泉:“……”   谢泗泉心里本就在难受,这会儿被气得瞪眼。   谢泗泉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手上的事办得一点都不慢,也没难为他们。找了全西川最好的风水先生来合八字,把二人的八字贴放在神龛下,隔了三天,礼成。   谢泗泉去取庚帖的时候,还拜了拜,念叨着一切顺利。   徐骏在一旁陪着,听见看了他一眼。   谢泗泉不用转头,就知道徐骏在瞧自己,懒洋洋道:“这么看我做什么,Z儿愿意,我这么疼他,自然要顺着的。”   徐骏道:“我以为你不想他这么早成家。”   谢泗泉道:“确实不舍得,那会是担心他成亲之后去外头,现下白九既然要来西川,这么算算,其实是我们赚了。”他最初心里确实有些小疙瘩,但慢慢解开之后,现在怎么想都觉得舒爽,这算是他们谢家“纳娶”啊。   “北地那些人在眉山还置办了产业,开设工厂,他们如今又弄了这么多军资过来,我担心他们来了之后,蜀地势必要有所变动。”徐骏眉头拧起,略微顿了一下又道,“他们给我们这么多枪,可能还有一点要提醒的意思。”   谢泗泉问:“你担心他们占了西川?”   徐骏:“不可不防。”   对于那批军资枪械,徐骏未说出“要挟”二字,但对北地人还是存了一点疑惑和警惕。   谢泗泉道:“你想多了,我倒是觉得白九这人会做事,他给了我一个台阶,但也给自己在西川找了一处安身之所,你想想,这和入赘有什么区别?更何况Z儿离咱们这么近,若是有什么,我第一个就打上门去,绝不让我外甥吃亏。”他拍了拍徐骏肩膀,“放轻松些,不过是家里多个人的事。”   徐骏面色渐缓,点点头:“也是,反正比我们那时容易些。”   谢泗泉听见笑了一声,抬手去摸了徐骏的脸,仔细打量之后啧了一声:“白九送了半座城,我当时可是用了半条命,好不容易才换回你。”   徐骏低头亲他,半闭着眼睛没吭声,难得唇上用力有些凶。   谢泗泉闷声笑了两声,推他一下。   徐骏没松手,谢泗泉手放在对方手臂上,顺势改成了抚摸,像是安抚一只没什么安全感的狼犬,徐骏明明瞧着攻击性很强的一个人,亲得也够凶,只是一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谢泗泉慢慢回应,心里想的却是他们以前的过往。他自己吃过苦,因此知道外甥和白九的事之后,也不怎么拦着了,他现在觉得白九挺好,自己也不想当那个恶人。   人生在世短短数十年,能遇到已是不易。   谢家合了八字,大吉。   白老又特意亲自前来一趟,和谢家主商议择取良辰吉日。   成亲之前,谢Z和九爷暂时不能见面。   哪怕有些时候二人都在西川城里,不过隔着一条街,隔着几家茶楼,九爷也未再逾规,没有过来,谢Z倒是想去,但身边人跟的比之前还要多一些,谢泗泉难得给他下了规矩,说这里头有些讲究,不可随意乱跑。   谢Z在外忙完,回到院子里,寇姥姥正在给他缝制新衣。   谢Z走过去搬了小板凳挨着她坐下,像小时候一样,给老太太帮忙,小声陪她说话。   寇姥姥给他做了新衣、新鞋袜,上头的刺绣精致,颜色也是谢Z喜欢的那几样,外套上还用红线绣了云纹,十分喜庆。寇姥姥笑着道:“可惜我不是全福人,不然就可以给你准备更多了。”   谢Z不在意这个,摇头道:“姥姥是最有福气的,若不然怎么会护着我长大,还能带我回西川。”   寇姥姥摸了摸他发顶,慈爱道:“姥姥年纪大了,容易犯瞌睡,记性也不如前两年好,却总是想起你小时候的事。我记得你五岁的时候,那么小的一个人儿,站在那里颤颤巍巍要给我帮忙,被热水烫了两个泡也不肯说,晚上自己吧嗒吧嗒掉眼泪……给我心疼的呀,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心事太重,不爱开口说话。”老太太叹了一声,叮嘱他,“Z儿你要记得啊,你舅舅疼你,以后要是遇到什么过不去的难关,一定跟舅舅说,别自己扛着,你如今有家啦。”   谢Z点点头,答应一声。   寇姥姥年纪大了,头发渐白,说话也一句话反反复复说许多遍。   谢Z没有丝毫不耐烦,坐在那听着,瞧见旁边树上有开的花,还摘了一朵小小的别在寇姥姥梳起的银梳上。老太太爱板正,一辈子规矩惯了,头发直到如今都是一丝不乱地盘起,也只有谢Z淘气,她才让那朵小花留在银梳上。她手上多了一块斑,但是模样富态了些,比在北地的时候气色好了许多,休养的也好。   谢Z问她:“姥姥,您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寇姥姥笑道:“这些年外头光怪陆离,什么怪事没见过,红头发、蓝眼睛的人都有呢!你同九爷,也是多少年的情分,若真要身边有个伴儿,是他也我放心啦。”   谢Z抱着老太太,歪头笑道:“姥姥,我真高兴。”   寇姥姥拍拍他的手,也笑了:“高兴就好,人活一世,就图个高兴呢。”   好日子将近,谢家收拾了一处房舍,修好了弄得十分喜庆。   谢Z的东西先搬到了这里,虽在自己家中,但谢泗泉也给他打了许多新木箱,朱漆涂了之后,光鲜亮丽。   寇姥姥打了一枚巴掌大的金钱,两面带“福”字,给谢Z做做压箱的东西。   寇姥姥道:“我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个你拿着,好歹老婆子年长几岁,能压得住。”她伸手抚了抚谢Z的头发,笑道,“愿我Z儿也长寿无忧。”   “好。”   谢Z收了,把那枚喜钱用红绸裹起来,仔细放好。   五月初八,良辰吉日。   西川城里天刚蒙蒙亮,就听得炮竹声响,锣鼓唢呐,声乐震天,有许多抬了礼品的人陆续开始入城,从下城一入城楼开始,缓步向上城谢家走去。   白、谢二家没有对外讲什么,西川城里也未听说什么消息,但这声势太大,引得无数人围观。   北地白家知道谢家主爱热闹,投其所好,不仅用了唢呐,后面还请了一队西洋乐队,也不拘什么风格,当真办得热闹极了。西川城里,街上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舞狮人在那里表演,若仔细瞧,就会看到这些舞狮人缩在的店铺牌匾都是用红绸封起来的,看不清上面的字,而彩狮的头正对着街口,吞吐绣球,像是在迎接那些抬着礼品的队伍前来。   西川上、下两城百姓生活闲散惬意,难得瞧见这么热闹的,都站在路边凑着瞧热闹。   期间有不少谢家盐场的伙计,来回跑着撒喜糖、喜饼,出手十分阔绰,引得小孩子们跟着一路追。那些人编了吉祥话,一边给小孩糖,一边让他们一路喊个不住,童声稚气,更添欢笑。   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响。   起初是一处,紧跟着满城都响起来。   主街道各个店铺同一时间拽下上面蒙着的红绸,虽还是之前的名字,但前面都加了一个印,是一方巴掌大的金色“谢”字。   沿途商铺掌柜和伙计站在门口拱手贺喜,身上新衣新袍,面上更是喜气洋洋:“恭喜白、谢二家促成今日之喜,从此风雨同舟,和衷共济!!”   一声接一声,延绵不断,但凡队伍经过之地,皆有贺喜之声!   路上一地的鞭炮碎屑,像是用碎红铺了一路的红毯,从下城到上城,浩浩荡荡。喜队所过之地,时不时就能看到被拽下的红绸和提了新字的牌匾,不计其数,整个西川变得喜气洋洋。   街边站着看热闹的人啧啧称奇,他们在西川城住了这么久,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奇景。   喜队一路走过去,这边的人只能看到半截队伍,后面的半截隐在街尾,喜队太长,哪怕爬到一旁的树上也并不能看到全貌。   起初还有人猜这是十里红妆,但很快大家就都否决了这个猜测,这么大的阵仗,一定是两家合并,是大消息、大新闻!   西川城里议论纷纷,一时间都在讨论起白、谢二家之事。   谢府。   两个新人一身红衣,正在一早就布置好的厅堂里。   九爷和谢Z穿了配套的衣裳,这身穿戴是谢泗泉挑的,西川男子成亲时惯常穿戴的那些,束腰暗纹长袍,斜领银扣,雪白小领立了两个角,胸前各佩戴了一串白玉珍珠扣儿。谢Z容貌俊俏,多花哨也不显得怪异,而白九则是气度出众,穿上之后竟然也没什么违和感,只是比之前的沉稳又有些不同。   堂厅里,只有他们至亲好友。   寥寥数人,但已足够。   主婚人唱礼,谢Z喉结微微滚动,一旁有手伸过来握住他,同他一起行礼。   一拜天与地。   二拜故人恩。   谢Z转身,与九爷四目相对,二人穿着一样的衣裳,没有红盖头,彼此都能看清对方。谢Z看过片刻,瞧见九爷眼含笑意,也跟着抬起唇角,心里那一刻彻底放下,随他一同缓缓躬身。   三拜前尘已去,重获新生。   *   大婚,礼成。   谢Z不擅饮酒,但他今日高兴,也接了几杯,九爷替他挡在前头,没有让他受半点难为,不管是谁,酒盏大小,尽数喝了个一干二净。   谢Z跟在九爷身后,看他身影,眼睛微微弯起。   酒宴一直到晚上,宾主尽欢。   九爷不胜酒力,被人扶着去了新房,谢Z给他煎了浓茶,把其余人散了,自己留下照顾。   果然,瞧着人走的差不多了,九爷也慢慢“醒酒”,坐在床边喝了那盏茶之后,眼里再不见丝毫醉意。 第160章 敬茶   谢Z走过去,坐在一旁,抬眼看了红色帐幔和房间里的摆设,有些好奇。   九爷问:“瞧什么呢?”   谢Z转头看他:“我听说成亲当晚,会有来闹洞房的,也不知道如何闹法。”   九爷笑了一声,倒是有人提过,但没人敢来。同他或者谢Z年龄相仿的人,要么辈分太小,要么刚来西川不久算不上熟悉,因此并不敢造次,有人推搡说让白二来热热场子,白二当即给他磕了个头,说了一串儿吉祥话,起来就跑了。   谢Z听着外头,庭院四周种了绿竹,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响,除此之外还能模糊听到一些外头的奏乐声,这里离着宴会楼有一段距离,只能听到一点,还挺热闹。谢Z道:“我听他们说,按西川规矩要喝到半夜。”   九爷:“不止只怕要到明天早上。”   谢Z好奇:“咱们走了之后,就只有家里人留在那里,还有人在那边劝酒吗?”   九爷想了片刻,笑道:“有,不过都在劝你舅舅少喝些,他舍不得你,正在借酒浇愁。”   谢Z弯起眼睛也笑了。   九爷伸手握住他的,低声跟他说话:“别说你舅舅,换了是我只怕也会这般,若我家中有你这样乖巧懂事的小辈,哪怕你就搬到旁边一栋宅子里去住,我也总是不放心,想跟过去瞧瞧。”   谢Z抬眼看他:“爷拿我当小辈吗?”   九爷捏他鼻尖,笑道:“哪里敢,我这一世,也只娶得起这一回。”   桌上有一壶酒,还有两只龙凤呈祥的金杯。   九爷倒了两杯,分与谢Z,同喝交杯酒。   谢Z仰头喝入口中,却没急着咽下,反而伸手拽了九爷衣领凑过去吸了他口中酒液,一人多喝了许多。谢Z不善饮酒,猛喝一大口微微呛咳,脸上浮起一层薄红,但一双眼睛看着九爷的时候亮得如天上星,小声道:“爷,西川规矩,两杯酒倒在一起交融之后再分为两杯,最后一起喝下的时候,谁喝的多,谁就要扛起家里的担子,赚钱养家。”   九爷轻抚他面颊,不过一杯酒,就摸着已经开始发烫,低头亲了谢Z一下道:“好,都依你。”   谢Z又道:“我头好像有点晕。”   九爷哄他道:“别怕,我在这守着你,喝醉了也无妨。”   谢Z长睫抖动两下,转头看向窗户那边。   晚上房间里只他们二人,偶尔有红烛爆开火花的声响,越发安静。   九爷问道:“可是有些冷清,我去叫些人来热闹一下?”   谢Z忽然笑了,摇摇头。   九爷:“怎么了?”   谢Z:“我在想,要是爷让他们闹,他们也不敢,也就白二敢推我两下,但是第二天就要被罚抄书,现在他身边也有人护着了,没那么傻。”谢Z有点微醺,怕吐字不清楚,一字一字慢慢道:“虹姑娘现在护着他了。”   九爷顺着他,点头道:“那就不闹,安安静静只我们二人也好。”   桌上摆着的一壶酒,为了图喜气用的是最好的烈酒,也灌得满满的,九爷和谢Z一人一杯分了,喝的涓滴不剩。   谢Z喝醉了也不闹,乖乖坐在那,若是有什么没听清说话慢了,他就看着对面的人笑,眼睛都弯起来。   等到被抱去床铺上,推倒的时候,谢Z躺在那,手指抠着喜被,偏头看向一边。   这是他容貌最出众的时候,五官长开了,每一寸都精致漂亮,完全褪去青涩模样,眉眼漂亮,摄魂夺魄。身边有人靠近,谢Z抬头看了一眼,长睫眨动两下迅速又躲开看向别处,只喉结滚动一下,像是在紧张,又像是在羞涩。   九爷低头凝视半晌,视线被吸住一般挪不开,手指慢慢抬起,小心翼翼顺着脸侧划过落在唇边,摩挲片刻,哑声道:“床上有一方锦盒,里面有膏脂,一会我怕控制不了伤了你,先用一些的好。”   谢Z耳尖泛红,没吭声。   九爷摸到盒子,打开给他用了膏脂,但跟以往不同,那双手不是躲在衣服下的,而是光明正大地解开了衣袍,脱了他衣裳,细细地看。   从头到尾,一丝一毫都没错过。   谢Z耳尖红得滴血,想躲,却被九爷拦住。   谢Z咬唇,低声道:“我冷。”   九爷笑了一声:“不许撒娇,一会就不冷了。”   ……   和平时不太一样。   谢Z趴在九爷怀里休息,气息不稳,一颗心跳得也同打鼓一般还未平缓下来。   九爷亲他额角,问道:“还好?”   谢Z“嗯”了一声,因被楼得紧,也去不了别处,只能往九爷怀里钻了钻。   九爷笑道:“怎么这会儿害羞起来了?方才不是还说让我再往里……”唇上被一只手捂住,怀里的人身体也红得虾子一般,九爷闷笑,“好好,不说了。”   谢Z嘀咕:“那药膏有问题。”   九爷未听清,凑近一点,才听到他说的全部话。   “……我受不住,爷以后别用了。”   九爷抬手捏他下巴,摩挲片刻,嗓音喑哑:“方才说给你一刻钟休息,可是够了?”   谢Z闭眼,但撒娇也没用了,对方比他还要了解这幅身体,一点点挑起比刚才更热的温度。   红烛半燃。   春宵苦短。   第二天早上,谢Z起来的略晚一些,本想去给长辈敬茶,但院子里来人通知,说是谢泗泉昨夜饮酒太多,宿醉未醒,让他们下午再去。   谢Z也没什么事做,穿戴整齐之后,让九爷坐在镜前,给他梳头发。   镜子里映照着两个人,和他中了菌丝那次不同,镜中人他看得清楚,手边也有温度。   旁边有一把银剪刀,还有红纸,谢Z和九爷按之前喜嬷嬷说的那样,各自剪夏一缕头发,绑在一处。谢Z头发略长,缠绕着九爷的打成一个结,用红纸包好,收起来。   这是他一直想做的事,因此做的也格外认真。   九爷道:“我以前想过很多次。”   谢Z愣了下:“什么?”   九爷笑道:“想我们成婚之后是怎样的情形,只是没想到,会这般好。”   谢Z看着他,等对方手落在脸颊上,就贴在他掌心轻轻蹭了蹭,唇边笑意一直未散。   长辈敬茶的时间一直挪到下午,谢泗泉才起来。   他昨天一夜实在喝了太多酒,如今还在头疼,中午起来之后好歹想着如今要做出几分长辈的样子,这才喊了谢Z他们来敬茶。反正谢家的规矩都是家主立的,他想如何,就如何。   堂厅里,白老也在,另外还有北地一同前来的几位长辈,有男有女,都是家族位高权重之人。谢泗泉带了徐骏,还有另外几个穿着华美的西川富家翁坐在另一旁,那几人十根手指上戴了七八个戒指,不是金子就是翡翠,每人都笑呵呵的,说什么话也都紧看着谢泗泉的脸色,见谢家主略微颔首才继续说下去,十分懂规矩,也听话。   谢泗泉没有压北地人一头的意思,他修建了庭院给谢Z和白九暂住,给白家长辈提供的住处也都是全新的,比其他地方都敞亮。这次叫来的人,也都是谢家最有钱的几个――有钱且听话,他外甥成亲,不收点钱,那怎么说得过去。 第161章 新婚燕尔   敬茶的时候,谢泗泉看了白九一眼,下意识护着了些,只让他给自己敬了一盏茶,其余等人只略微躬身敬了一盏,全都代过去。   谢泗泉揉了揉额角,道:“时间太仓促了些,原是我不对,昨夜实在高兴,喝多了几杯,这些俗礼就免了。”   白老跟着点头,也学他这般,北地人这里也由自己做表率。   虽然俗礼免了,但余下的步骤可要详细的多。   谢泗泉让人拿了一金一银两个大托盘,各自由两个小厮捧着,逐一收到什么礼就唱一遍,满口吉祥话感谢。   西川这些富亲戚里,哪儿敢往银盘里放东西,纷纷抢着把礼单和准备好的金锁、玉佛、大串儿翡翠挂珠等物,一样样往那只金盘里放,生怕自己落后了,让谢家主不满。他们如今都吃着祖辈儿的红利,家里产业也多交回族中,统一由谢泗泉打理,谢家族中如今说是谢泗泉的一言堂也不为过,平日里这帮人都要想尽办法给谢家主送礼,现在瞌睡了送枕头,更是没理由不给了。   这帮西川人给了许多,只他们就把那只金盘摞成高高的小山一般,金玉珠宝压在一张张银票上,实在壮观。   北地白家略低调些,几位长辈往银盘里各放了一张礼单。   那些西川富亲戚们原本还在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北地人送什么,如今一看,心里都高兴得不行――北地人不会送礼啊,放册子里有什么用嘛,还是大捧金银喊出来舒服,畅快!   轮到谢泗泉的时候,他没给钱,而是给了一串钥匙。   西川那帮衣着华丽的人一时间都盯着那串钥匙,有些人小声议论,不时听到“祠堂”“族院”一类的词,谢泗泉咳了一声,堂厅里安静下来。谢泗泉招手让谢Z过来,给他把钥匙佩戴在腰间,对他道:“按往日规矩,这是谢家家主才能掌管的,但以后生意多我一个人也忙不过来,再者我的就是Z儿的,也不拘泥这些旧例。打今儿起,少东家的话,就是我的话,可听明白?”   西川那些人被谢泗泉这些年收拾的听话,连忙称是,有机灵的已经开始喜笑颜开地夸奖少东家一表人才了。   谢泗泉唇角扬起一点,揉了谢Z脑袋一把。   三天后。   谢Z搬到了下城的府邸去住。   外头只当少东家大了,给开了院子,住在外头,但不知道这里还有半个主人姓白。   新家的布置早在大婚之前就已收拾妥当,白家人办事细致妥帖,桌椅家具齐全,不用带什么过去就可入住。谢泗泉让人把编辑抬来的那些都给谢Z带上,谢Z嫌麻烦,那里面大多都是九爷给他置办的东西,他其实用不了那么多,就对谢泗泉道:“舅舅,放这里吧,反正以后我也常回来。对了,那里面你和二当家瞧着什么有用的,就拿去。”   谢泗泉气笑了,敲他脑袋一下:“胡说八道,我贪你手底下这点嫁妆?这都是北地送来的东西,给他抬回去,你们自己收着用。”   谢Z张口想解释,但想了想,也没多说,点头答应下来。   谢泗泉找人给外甥搬东西过去的时候,顺便还送了几个厨子过去,生怕谢Z自己生活,吃不惯东西。   搬了新宅之后,谢Z和九爷先摆了谢媒酒,请了黄先生来家中吃饭。   黄明游来了之后,白老和谢泗泉作为长辈作陪,几人单独吃了一桌,合乐融融。   黄先生第一回保媒,这谢媒酒喝得美滋滋,还趁着酒意要给他们新宅提字,铺开纸张问道:“小谢,你这宅子要提什么?”   谢Z道:“东院。”   黄先生看他片刻,哈哈笑道:“好好,就提这个,莫说你想东院,连老头子我都想念的很哪。”   西川日子过得平静,九爷在新宅住了一整个夏天。   除了送白老等长辈去眉山一趟,其余都和谢Z一起留在西川。   新宅挂了东院的牌子,摆设也和以往一般,连那间书房都做得跟在北地时候一样,谢Z在书房研墨陪伴,九爷在这里处理公务,闲了也会和谢Z一起坐在窗下看书。夏末,西川有赛马节日,谢Z会带九爷一同前去,他骑了白十四过去参赛,在一众选手里白十四体型高大,又当过军马,一时间其他赛马纷纷避让,加上谢Z容貌俊美更是引人注目。   赛道上可不分你什么地位,都凭真本事说话。   谢Z骑了白十四冲在一众西川汉子之间,骏马疾驰中,他侧身贴地拾起地上弓箭,抬手瞄准草靶中心,一个不落,全部命中!   白十四高大,跑起来步伐快,但也略有些不适应西川山谷地形,谢Z怕伤了它腿脚,控制着略落后几个马身,拿了个中偏上的不错名次。   前百名都可得一件悬挂在彩绸上的奖品,白马高挑,谢Z不费力就拿到了最高处的那一枚拟兽面具,五彩斑斓,还挂了彩穗儿。谢Z拿起来之后在手里抛了抛,面上露出笑意,抬头去寻找同行的人,有热情大胆的西川女孩儿跑来跟谢Z说话,还有人伸手送了谢Z一束捧花,要拿花换谢Z手里的面具,谢Z在白马背上连连摇头,手都举高了些:“不不,不行,我不换。”   女孩儿掐腰拦在前面,瞪大了眼睛道:“你怎么这般小气,跟我换嘛!你身边没有带别的女孩子,我都瞧见了,从一开始就看中你啦!”   谢Z:“可我有心仪之人了。”   场地人声嘈杂,女孩儿还听清,大声问他:“什么――?!”   谢Z也提高了些声音:“我,成亲了!”   九爷穿过人群走来这边的时候,就听到谢Z面红耳赤的在跟人大声说这个,一时间忍俊不禁。   谢Z也瞧见九爷,连忙让白马后退几步,躲开那几个女孩往这边而来,二人一个在马上一个站在那,却都伸出了手,九爷感觉到手上力气略微使了巧劲儿翻身上马,骑坐在谢Z身后,把人一同揽入怀中,接过马缰绳,呵斥一声带人跑远了。   谢Z想把赢来的奖品送给他,赛马场上的人都这般做,不拘赢了什么,都要送给喜欢的人。   九爷按住他的手,把那枚拟兽面具往下戴着谢Z面上,附在他耳边低声笑道:“只送面具可不够,人也是我的。”   面具上的拟兽头顶旋纹尖角,五色鲜艳,口中犬齿锋利,充满古朴气势。   九爷低头就能瞧见怀里人泛红的耳廓。   另一边,眉山。   白老等人去了眉山之前买下的宅子,经过一段时间修建,已经十分宽敞。   白明禹陪在各位长辈身边,但是这次话特别少,说上两句就忍不住去看一旁的姑姑,尤其是白夫人在的时候,他越发紧张。   白夫人也是白家的传奇人物,无夫无子,自立女户,只凭一人撑起南坊生意,打出了名号的女掌柜。白虹起自幼被白夫人收养教导,一直喊她祖母,感情极深,这会儿扶着白夫人胳膊陪在一旁,小声说话哄她开心。   白虹起:“祖母,这里的院子是白二修的,费了好大功夫呢!”   白明禹在一旁听了,连连摇头:“也没费什么……”话说到一半就看到姑姑在瞪他,一时间硬转了半截,试着道,“费了一些功夫罢?”   白夫人心情不错,对他也和气:“我常听虹儿提起你,你年纪虽小,但办事稳妥。”   白明禹被夸得简直要飞起来,心情大好,胆子都跟着大起来,一时间凑在白夫人身边好听的话不要钱一样往外说。白虹起刚开始还有点紧张,她祖母素来喜静,不知道白二这样行不行,好在年纪大了的人都对小辈儿偏爱几分,白夫人听着他这样明目张胆地讨好话倒也笑呵呵的,没怎么阻拦。 第162章 好事成双   白虹起指了庭院里的一丛精心打理的兰草,笑道,“您看这个,跟咱们南坊家中的像不像?我刚来的时候还没认出来,这兰草到了蜀地,长得比咱们养在花盆里的大多啦。”   白夫人笑着点头。   众人在眉山小住了一段时间,白老对蜀地气候适应的不错,而白夫人等人也喜欢蜀地的景色和美食,夸赞良多。   白明禹一直留在眉山陪伴左右,牟足了劲儿在各位长辈身边忙前忙后,表现自己。   眉山工厂陆续修建,而白家第一批过来的人却不是各位管事和技术人员,而是学生。北地动荡,原先在族学里的各位老师和学生都先转了过来,人数众多,分为两批,有些去了青岛,有些来了这里,人虽分开了,但总算保护了这些后生。   战乱初现,也是无奈之举。   一众北地学生乘船入川,年纪有七岁至十余岁不等,有白家的人,也有其他家在白家族学求学的孩子。他们来到眉山第一课,就是由先生带着向北躬身拜礼,抬首长望。   他们虽离开故土,但还有一颗想要回去的心。   学好本事,总能在这乱世有一处用武之地,总有一天可以重回故土。   这一年,白家十五岁以上弃笔从戎的学生占了多数。   族学众师生由白明禹帮着安排住处,连教室和其余用品也全是由他来准备,办事利索。族学的老先生头发已经花白,他当年也做过白二的先生,还记得当年顽劣的白家二少爷,瞧见忍不住笑着夸赞了两句,很是为他的成长而骄傲。   白虹起走过来的时候,刚好听到一两句,忍不住问道:“这是你小时候的先生吗,他刚才都说什么啦?”   白明禹得意道:“还能说什么,夸我呗,我从小就特别优秀,先生一直记着呢!”   “瞎说,我都听见了,先生说你小时候最淘气,还让小谢给你抄作业呢!”白虹起好奇,“你以前跟小谢一起念书,可曾欺负他没有?”   白明禹脑袋摇地拨浪鼓一般,“没有没有,我跟小谢最好了。”   虹姑娘又问:“那小谢欺负你没有?”   白二:“……不好说。”   虹姑娘被他逗得笑个不住:“就算有,那也是你做事太笨,别说小谢,我有时候瞧见心里都着急呢。”   白明禹一瞧见她笑,就忍不住跟着咧嘴笑,腆着脸挨着姑姑说好听的话:“我以后不给别人欺负,就许你一个欺负我。”   白虹起脸红了下,戳他额头:“傻子,谁稀罕呀。”   因一段时间来做成了一些事,白明禹也渐渐在长辈间得了几分好评,白夫人还特意夸奖了他几次。   入秋后,九爷和小谢来眉山探望众位长辈。   白老对他们二人很热情,还让小厨房做了谢Z喜欢吃的小汤圆,留下说了好一会话。   大约是觉得九爷和小谢今日来了――在白明禹心里,九爷才是他长辈,加上家中各位长辈也在这里,白明禹一直等到家宴之后,喝了茶准备散场了,也不走。一旁的人拽了白明禹两下,白二忽然“噗通”一下跪下来,给白夫人磕了一个头。   众人吓了一跳,白夫人问道:“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有什么话起来慢慢说。”   白明禹磕磕巴巴道:“老夫人,您刚才说九爷他们回来是喜事盈门,我,我跟您求个恩典,想凑一个双喜临门。”   白夫人怔愣:“你求什么?”   白明禹:“我求您答应我和虹姑娘的婚事,我发誓,我一辈子都对她好!”白二越是紧张,越不知道怎么说,跪在那又磕了一个头,眼巴巴看着白夫人。   白夫人气得柳眉竖起:“胡闹!你当我虹儿是什么人,好人家的小姑娘可不是这样求的,断没有这般随意的道理!”她气得够呛,茶都没喝完,径直带着白虹起走了。   白明禹傻眼,抬头去看却瞧见白虹起回头偷偷看他,笑了一下,眨了眨眼睛。   等白夫人走了之后,堂厅里众位长辈也忍俊不禁,白老笑呵呵道:“今日家宴没想到会这么热闹,只是天色已晚,大伙儿都散了吧,明日的事,等明儿再说,也不急在一时。”   众人陆续离开,九爷和小谢走在后面。   白明禹跪着没敢起来,可怜兮兮看九爷他们:“爷,怎么办啊?”   九爷淡声道:“你自己用脑子想想。”   说完走了出去。   谢Z跟在后面,脚步略微停顿一下,站在白二身边轻轻动了下嘴低声道:“你写封信回青河,成亲非同儿戏,三媒六聘,一样不能少。”   白明禹恍然,眼睛里又泛起光亮,立刻起身去筹备了。 第163章 辞旧迎新   清河那边接了电报,很快来了人。   赶来的是白明禹的父兄,二人风尘仆仆入川,来了之后先找旅店收拾妥当之后,才带着礼物去拜访了白夫人。   白夫人略一相让,就让他们进了小厅相谈。   都是北地白家的人,算起来两家还都是关系比较近的一支,白明禹家中这两年生意做的大,但没有白夫人在南坊的家底丰厚,白夫人毕竟是白家嫡系,家中又没有其他子嗣,这些都是留给白虹起继承的,打小儿也是拿着她当下一任女掌柜来培养,从未想过远嫁之事。   清河白家的人倒是对此早有准备,连声道:“犬子发电报回来的时候,已提过此事,我们对此并无意见,全听您的安排。”   白夫人微微攒眉,试探问道:“即便入赘也无妨?”   白老爷笑呵呵道:“若是其他家,那肯定是不行的,但咱们都是自家人,都可商议。既是实在亲戚,那我就关上门说句心里话,我家中还有一个长子,另外年初的时候还添了一对双胞胎孙儿,加起来也是有三个孙儿的爷爷了,家中人丁尚好。”   白夫人脸色缓和许多,她已听出对方诚意。   若是入赘到其他家,清河白家父子俩肯定要吹胡子瞪眼不肯答应,但这是自家,倒也没有那么大心理压力。白明哲还略有些舍不得弟弟,白老爷高高兴兴就把白二送出去了。   白老爷虽一直在清河白家,但为人并不迂腐,他有一个儿子留在家中继承家业就已足够,另一个早在九爷带走的时候,就已想好让他好好去磨练一下羽翼,既是九爷肯收下的,那清河迟早留不住白二。   说了一上午话,白夫人中午还特意留了饭,让小厨房里做了一顿家乡菜。   入赘之事谈的顺利,白夫人最后一点顾虑也放下。   白夫人笑道:“绕来绕去,总归是一家人。”   清河白家老爷道:“是是,之前一直听九爷提起虹姑娘,做事极好,我那不中用的儿子以后跟着也可多多学习,是他高攀了。”   两家都不缺钱,只单看人,彼此都非常满意。   白夫人起初生气,也只是气白明禹这臭小子张口就要求亲,一点都不正式,这段时间也听虹儿说起在地宫里的事,有些感动于几次舍身相救,心里早就已经软下来,故意抻着,无非也是想多看看白二的人品如何。   现在看过了,清河白家的态度也瞧见了,确实是好人家。   白夫人很满意,婚事也答应了下来。   不过她提了要求,要先订婚,总归是从小养大的女孩儿,舍不得她早早出嫁。   青河白家立刻点头,跟着笑道:“好好,订婚也是好的,我家二小子年纪也不小了,如今也算是有个人管着,出门在外,虹姑娘里里外外一把手,做事周到又妥帖,有她在,我们就放心了!”   白明禹父兄这次来,虽轻装出行,但礼金也准备的充足,白夫人没要,推辞道:“既是入赘,这些一概不用,我南坊白家一力承担。”   青河白家父子面面相觑,他们也是头一回送儿子,没什么经验,但白夫人说什么,他们就点头应着――白二把电报快拍成了家书,信誓旦旦只娶虹姑娘一人,那架势莫说十头牛,一百头都拉不回来。   白明禹这两天在忙族学和工厂的事,等回眉山宅子的时候两边已经谈妥,把他和白虹起的婚事基本定下。   白明禹知道以后,高兴的不得了,白老爷虽舟车劳顿,但瞧着家里二儿子高兴地一个劲儿傻笑,也忍不住跟着摇头笑了。   入夜。   白明哲偷偷敲开弟弟的房门,把带来的那些钱都给了他。   数额太多,饶是白明禹也吓了一跳,连声推拒不肯要:“大哥,你把这些带回去,你和父亲都要用钱的时候,家里的酒厂生意也缺不了现钱,我在这里用不了这些,不用给我留。”   白明哲道:“如今你跟在九爷身边,家里给你房子田地,还是铺子,都没有现钱方便,只是这两年北地有些乱,一时也凑不出太多。”见弟弟还要说什么,白明哲摆摆手拦住他道:“你听我说完,这钱原本就是拿来给你成婚娶媳妇儿的,爹娘准备了好久,里头我和你嫂子也凑了一份儿,你不用管家里生意如何,这钱断是不会少了你的。南坊白夫人既言明她来办婚事,我们也不好拿回去,爹说,你也大了,这些给你,以后成婚了手里也留点钱,别受难为。”   “哦,那行吧。”白明禹接过钱袋数了数:“我看看有多少。”   白明哲心里那点伤感立刻被他气没影了,抬手打他后脑勺一巴掌,笑骂道:“臭小子,等我走了之后你再数,当我面数礼金,丢不丢人!”   白明禹:“当着自己亲大哥,有什么丢人的啊,哥,你们来住多久?多待一段时间吧?”   白明哲摇头道:“不了,还要回去,北地终究是祖上的基业,还需有人看着。”   白明禹心里难过:“若是乱得狠了,你们就往南边跑,九爷在西川和眉山都置办了土地,慢慢也会有工厂,你们来这里,咱们一大家子人还跟以前一样,万事有我,大哥,你别担心。”   白明哲笑道:“有你这句话我就知足了,这些年跟在九爷身边,总算是长大了些。”   他好好看了看弟弟,拍了拍他肩膀,兄弟俩如今长得一般高大,但比以前关系更好了几分。   中秋节前,白二和虹姑娘订婚。   北地一众人在眉山吃了团圆饭,再过两日,清河白家父子返回北地,陆续也有其他长辈辞行。白老留在眉山坐镇,其他人有些留下修建新工厂,有些选择返回故地,守着祖上基业,各自做了选择,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努力。   年末。   原本计划要去沪市探望,但贺东亭来信,说让他们二人留在蜀地过节,不必辛苦折返。谢Z同他打了电话,再三询问,对方依旧这般说,也就没有再坚持。   腊月之后,东院的孙福管事带了黄先生回来,黄先生抱着刚誊抄好的新书,在房间里摇头晃脑,看得沉醉,一连几日吃饭都不怎么在意。   谢Z过去看了一趟,叮嘱人照顾好黄先生,也就由着先生去了。   孙福管事回来之后,新宅里各项事宜一下就被安排得井井有条,若说以前谢Z忙里忙外还有几分吃力,老管事出手帮助,所有事情都迎刃而解,谢Z肩上的担子轻了许多,每日走路都带风。   孙福管事心里也有一点小小的委屈。他以前曾设想过无数次九爷大婚的情形,但无论哪一种都有他忙碌的身影,他是东院的大管事,里里外外哪里都用得到,但是从未想过这次婚事由西川谢家包揽大半,他们只是跟着忙活,连酒宴都未能插手――他还埋了好些陈年佳酿,就盼着这一天呢!   老管事别扭了两三天,谢Z并未察觉,九爷倒是看出一二。   这日,九爷在书房处理完公事,又叫人来吩咐道:“去跟孙福说一声,临近年关,若有伙计告假返乡,按以前旧例去办。另外今年算是第一年开宅,除了府里惯例给的,今年再加一份儿赏钱,让他看着去准备。”说完之后,又问道,“孙福去哪里了,怎么今日没看到?”   下头人回道:“老管事今天一早就去打喜钱了,他说您一准儿要用,提前准备着呢。”   九爷笑了一声,点点头,让他下去了。   过了不多时,九爷听到院子里有声音,抬头去看。   隔着玻璃窗看到院子树下,谢Z正在和孙福管事说什么,离着老远听不清,但能看到他的动作。谢Z拿了自己腰间的一串钥匙给老管事看,说了一句之后,伸手也想摸一下老管事腰上挂着的那串钥匙,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手背,谢Z背过手去,歪头还在盯着看。   九爷跟他熟悉,那句唇语倒是也读得出。   谢Z方才说的是,自己也有钥匙了。   大约之前羡慕老管事腰间叮叮当当的钥匙声响,九爷不用去看,也能猜到他说话时的语气,认真又可爱。   九爷隔窗看了片刻,唇边笑意一直未散。   院子里,一老一少还在拌嘴,一向沉稳的老管事和以往不同,对上谢Z这个从小瞧着长大的,虽嘴上不说,但心里也是带了几分偏爱。   东院过年,赏了不少钱,全府上下喜气洋洋。九爷出手大方,一枚枚崭新铮亮的银元上贴了小小的“福”字,分到一众人的手上,最大的一枚贺岁喜钱有小孩巴掌大小,被老管事送到了谢Z手里。   爆竹声响,碎红遍地。   没了北地的皑皑白雪,但依旧过了一个热闹的新年。   谢Z一大早去给舅舅拜了年,在马车上赶回家的时候,缩在九爷大氅里,往他怀里拱了拱。   九爷亲他额头一下,低声问:“可是困了?”   谢Z摇摇头,抱着人没放,过了一会才小声道:“好像在做梦。”   九爷捏他耳垂,笑道:“怎么会是做梦,一定是昨夜淘气,没好好睡觉,等会儿到家再睡一会罢。”   谢Z有些不好意思,埋头躲了躲。   九爷捏他耳垂,未能将人从怀里挖出来,反倒挨挨蹭蹭,没过片刻谢Z气息就有些不稳,轻轻张嘴咬了他衣领纽扣。   九爷抬手挠了挠他下巴,轻声道:“人不大,牙倒是锋利。”   手指落在唇边,摩挲一下,谢Z就松开了纽扣。   九爷低头,这次吻落在唇上。 第164章 沪市探亲   过年之后,蜀地谢家连着上了―月有余的报纸。   白、谢两家的合作开始有了进展,这次不再是外头穿着的小道消息,而是正儿八经登报声明。   两家―起合开了船舶公司,江上新增的十艘江海巨轮颇为引人注目,两家开了新航线,之前白家在湘江、万江等地拿下的几处码头和西川谢家的航线连接起来,开辟更快捷便利的航线,运送地点更远,也更迅速。除了原本的货轮生意,还增添了客轮,用作民生之用,新船在江面上鸣响汽笛行驶的时候,还上了报纸,引起了―阵热议。   白谢二家趁热打铁,新开的客运公司卖了好些舱房船票,这些船票分成三类,高中低价格的都有,童叟无欺,服务态度也好,船上干净卫生,座椅和舱房收拾得整洁明亮,也是江上第―家包餐食的客轮,成了当时的新风尚,很多人都慕名去坐―趟船。   大致定下来之后,九爷留了两个人在这边处理办厂事宜,自己则带谢Z回了―趟沪市。   谢Z头―回运盐,谢泗泉再不放心也不能阻止,毕竟这事儿以后早晚也是谢Z接手,思来想去,只能多派了几个手下心腹跟着,―路帮着铺平道路,能多照顾―点算―点。   这次在江上行船,和以往心情又有所不同。   船行程过半,两岸风景变了许多,山崖渐缓,不再崎岖。   沪市。   谢Z去了福泉庄交接盐货,他是少东家,这次谢泗泉放开手让他去做,也有让下头各位大管事多和谢Z接触的意思,以后西川生意谢Z接触的还多,总要多磨合―二。   九爷备了厚礼,先―步去见了贺东亭。   贺东亭人清瘦了许多,眼窝有些凹陷下去,身边跟着―位医生,九爷来的时候他也没有避讳,客气地让他等在―旁,打过针之后才请客人入座。   贺东亭道:“有些简陋,还勿见怪,这几日身体不适,―直睡不好,也只有这个房间落地窗大,阳光好―些,能睡个好觉。”   白九问起病症,贺东亭也只推说是旧疾复发,并没多说什么。   白九道:“去年在西川摆喜宴,Z儿还问起您,当时就十分担心,只是舅舅说不碍事也拦着没让来探望,若是知道如此,他―定早就过来了。”   贺东亭笑道:“是我让谢泗泉别说的,我那会病得有些重,―时也不知道能不能好,所幸熬过冬日,如今有了几分起色,还能多陪Z儿―段时日。”   白九又问:“这病有多久了?”   贺东亭:“有―段时间了。”   白九:“可想过其他办法?”   贺东亭摇头,笑道:“老毛病,治来治去,也不过就是那几句话,听得腻味了。”他轻轻叹了―声,环视四周,视线带了柔和暖意,“在这个房间,我住得安心些,总能记起以前。”   白九抬头,看到这房间里有―些老物件,像是府里女主人以前留下的物品,―旁衣帽架上还有―顶绒线帽,若不是款式颜色都已泛白发旧,看起来仿佛女主人刚去出去喝茶,马上就要回来―般。他略―打量周围,心下了然,这是以前谢沅留下的东西,或许这个房间,就是贺东亭特意为夫人留下的。   睹物思人,聊作慰藉。   上次白家―行入蜀地,贺东亭―路同行跟随,九爷也曾和他攀谈过,虽说不上投缘,但也彼此欣赏。只是这次贺老板显然没有上次那么有精神,说话的时候有些疲乏,走神几次。   直到贺东亭听说谢Z也来了沪市,这才打起了几分精神,说要等着。   白家带来的那份礼单,贺东亭也只看过―眼,没什么反应,惟独其中―份让他眼前―亮。那是―盘残棋,白九来来找贺东亭,邀他对弈。   白九对贺老板心态把握地准,只―句“这是昨夜Z儿未能破解之局”就让贺东亭入座,心甘情愿抬手执子。   贺东亭棋艺不错,下棋时很少说话,更多的是在观察。   观察对方,也在小心落子。   贺东亭下棋走―步看三步,他落子缓慢但坚定,但很快就察觉,若他下得慢了,对面也跟着出棋慢―些,若他下得快,对方也跟着加快速度。他抬头看了对面坐着的年轻人,问道:“你已解了这棋局?”   白九淡声道:“未曾,只是从昨晚到现在多想了半日,略有所悟。”   这话说得随意,若放在平时贺东亭不会多在意,但现在听了颇不是滋味。   他之前在西川城想了几天,怎么想,都是自己棋差―招,何尝不是输在了时间上?他见到谢Z的时候对方已经长大,陪在身边教导的人也是白九,他早已没有资格站在旁边提什么意见了。   贺东亭叹了口气,随意放下―枚棋子,缓声道:“这棋局,我也破不了,Z儿下了半局,后面也只能顺着他的路子往下走。”   下完棋,贺东亭对白九的态度也改变了几分,招呼人要拿些酒来对饮。   白九拦住道:“换些茶来吧,Z儿嘱咐过你身体不好,不让饮酒。”   贺东亭心里宽慰,点头应了,又问道:“说起来今日我还未见到Z儿,他去哪里了?”   “去了福泉庄,舅舅如今想把家里的事交给Z儿打理,慢慢让他接手。”白九代为解释道。“另外还要陪黄先生跑―趟,上次北平来的那些教授发现了不少古籍,黄先生代为写了注文,其中有―册为游记,先生特意绘制了山川河流图,需要送去整理造册,想必书局有些忙,要再等―会才能过来。”   贺东亭哦了―声,等茶水和小点心等送上来之后,两个人临窗坐着,―边喝茶―边聊天。大约是心态发生了微妙的改变,贺老板现在已经彻底放下“管”这―个字,满心只有顺着儿子的念头,坐在那和白九说话的时候,也频频问起他的家人和北地之事。   白九规规矩矩坐在对面,问什么,答什么。   另―边,书局。   谢Z正陪黄明游先生在交付书稿,书局里的人起初并不重视,后来黄先生发了好大脾气,书局的总编才急匆匆赶下来,亲自接待,那个小办事员站在―旁鹌鹑―样,听说“黄明游”三字,脸瞬间就吓白了。   黄先生在书局亲自整理了―上午的书册,交付印制,弄好之后才走出来,边走边锤腰侧,摇头笑道:“年纪大喽,当初跟着商队走南闯北也不见这么许多毛病,现在不过是坐两日船,再忙上半天,这老腰就疼得厉害。”   谢Z道:“先生做事太赶了,注文本就繁琐,您又和章教授合力绘了江河图,这些图旁人绘上十天半个月都未必能出―张,应该慢些来。”   黄先生笑道:“不行呀,还有那么多学生等着,总要赶在春天前把书定下。”   谢Z惊讶:“给学生?”   黄先生点头应道:“是啊,我同北平那几位商议过,大家伙儿―致同意尽快印出来,不止这―卷,后面还有―整套呢。我这些年跟着商队走南闯北见过许多山川河流,因此负责这―卷,其余书卷由北平大学众位教授倾力合作,从小学到高中都有,我华国万万里土地上大好山河,应当让学生们都记住。”   黄先生年纪大了,两鬓白发,和谢Z当初见到他的时候相比能看出额前皱纹增多。但黄先生身上的傲骨依旧,不管多大年纪,即便背着手走路,也挺直了脊背。   谢Z看着他慢慢踱步,哼着小曲走下楼去的身影,不止为何忽然想起先生乘船而上的模样。   老先生手撑在船栏杆上,仰头看着逆流而上的道道青山峰峦,眼中带了自豪。   这份自豪来自于他眼中的山川河流,来自于他脚下的土地,也来自于他脑海中熟读背诵的千万卷书籍――那是他心中的故土,是他的国。 第165章 婚姻秘诀   谢Z忙完外面的事,回到家中先去见了贺东亭。   贺东亭担心他在外应酬吃不惯,让人端了几道点心上来,让他垫垫肚子。这几日天热,谢Z在外确实也没吃好,还挺喜欢吃端来的那碗冰镇绿豆汤,连着吃了两小碗。   贺东亭瞧见越发心疼,要让人再去做几道小菜,谢Z拦着道:“不用,其实在外面吃过的,再说一会就吃晚饭了,不用这么麻烦。”   贺东亭心疼:“这有什么麻烦的,你只管挑喜欢的吃就是。”   谢Z别的不爱吃,还想要绿豆汤,九爷在一旁道:“太贪凉也不好。”   谢Z就放下碗筷,不再吃了。   贺东亭:“……”   贺东亭扭头看向白九,眉头都皱起来。   晚上一家人吃饭,谢Z小声问起贺东亭的身体,被贺老板几次岔开话题,只笑着说好多了。贺东亭吃饭时一直留神看着儿子,眼神里带着宠溺,瞧不够似的,又问起谢Z身边的朋友如何了。   谢Z朋友不多,问起来也只不过寥寥几人,他跟贺东亭说起李元,“他做的一直不错,如今我身边正用人的时候,就留在身边做账房。”   贺东亭点头:“小李确实有几分本事,是个好帮手。”   谢Z又说起白二,这位倒是挺能折腾,如今白掌柜的名声也打出来,颇有几分威名,只是谢Z一提他就忍不住扬起唇角,外人瞧见的是威风凛凛的白掌柜,谢Z眼中的却是傻二爷,白明禹这人实在有趣的很。   谢Z这次来探亲,也算是带九爷第一次回自己父亲家中,去年成婚之时贺东亭身体抱恙,未能前来,这次他带九爷回家补上了那一杯茶。   贺老板接了他们敬的茶,两个厚厚的红封儿送上,瞧着厚度不太像是银票,倒像是一叠证券之类。他给两人的一样多,并未厚此薄彼。   除了九爷带来的礼品之外,谢Z还带了一样小玩意儿,他给贺东亭带来一只金子打造的小龙,做得同谢沅那只小石龙一样,只体型略小一些,打成挂饰模样。他跟父亲讲了在伏虎寺后山石壁上瞧见的那些,因事关西川,此事并未敢写信说出一丝分毫,谢Z这才来才第一次同父亲提起。   贺东亭接过金龙挂件在手中把玩,一面听他说,一面不时低声问上几句,提起谢沅常去的伏虎寺更多一些。等谢Z讲完,他就佩戴上那枚小金龙,伸手轻抚过笑着道:“沅沅的运气一向很好,你像你娘,也是如此。”   谢Z笑了一声,点头道:“是。”   贺东亭身体不好,但他对亲情眷恋,总想多跟谢Z再聊聊,期间医生进来两次叮嘱他吃药,谢Z一起身,贺东亭就也跟着半坐起身来:“Z儿去哪?”   谢Z端了一杯温水过来:“不去哪里,就在这守着您。”   贺东亭就着这杯温水,服了药,倦意涌现,苦笑道:“我就是因为这样,才不想吃药,一天时间就这么睡没啦,我还想多看看你呢。”   谢Z道:“我明天还在,不走,您一醒来就能瞧见我。”   贺东亭闭眼笑了一声,拍了拍谢Z的手:“这次多住段日子吧?上回你还说蜀地的茶好,一直说要带来给我,我等了好久。”   谢Z低声道:“我让人送来,您不要。”   “我是想你多回来看看。”   贺东亭声音渐低,慢慢睡了。   谢Z守了他半夜,这才起身离去。   在沪市的日子虽忙碌,但并不忧心,谢Z第一次接手盐庄大宗生意,但他身后有贺东亭和九爷护着,像是上了几道保险一般,完全不怕出任何意外状况――来的时候谢泗泉也特意交代过,替他铺平了路,因此少东家虽初来乍到,那些老家伙也不敢掀半点风浪,沪市的贺老板还看中几分脸面,蜀地那位可全然不在乎。   谢Z唯一的一点儿小烦恼,可能就在家中。   他在沪市期间,一直住在贺东亭府上,一来父亲想念他,二来白、贺两家还有些生意牵扯,来回跑也麻烦,干脆就在家中商谈。   贺东亭是沪市的老狐狸,九爷在北地也不遑多让,两人相处起来虽不说针锋相对,但话里也处处打机锋,旁人若想插话也得绕几个弯,仔细想清楚了再小心翼翼开口。   谢Z第一日的时候还仔细听他们说话。   第二天就变了样子,埋头只顾吃饭,其余一概不理。   谢家少主夹在中间,只作听不见。   听不见,就不会有烦恼。 第166章 江面防线   贺老板和九爷之间的小摩擦,也只在家中才能见到,在外面的时候双方又恢复成客气谦让的模样。贺东亭在一众老朋友那里称赞九爷为商界俊才,言语里颇多欣赏之意;而白九见了报社记者,接受采访的时候也说自己尊重贺老板为人,仰慕已久。   二人心里都记挂着谢Z,不想小谢因自己为难。   两方留意之下,商谈进展也快了几分,公司的事情推进迅速,其中金融合作项目还上了报纸,引起不小轰动。外面花边小报写得精彩纷呈,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还有小报杜撰了一个贺家的养女,只差说白、贺两家早就指腹为婚,是一家人了。   谢Z吃早饭的时候拿了一份小报翻看,还没看完,就被贺东亭从身后抽去报纸。贺老板扫过一眼,拧眉道:“这报上写得都是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这等胡言乱语之词也拿来家里,管家如何做事的,这些天疏怠,怕是忘了我们贺家规矩不成?!”   管家站在一旁连声赔不是,苦了脸色去看谢Z。   谢Z道:“父亲,是我让管家拿来瞧瞧的。”   贺东亭:“Z儿不必为这些烦忧,我明日就让人封了那家报社。”   正说着,九爷从外回来,除了一身新换的衣衫手里还提了一个油纸包,里面放了几只滚烫刚出锅的麻团。九爷走过来瞧见众人在饭厅,问了几句,道:“哦,那家报社我已着人去处理。”他把麻团放在盘子里,推到谢Z面前哄他吃,又转头跟贺东亭商量了一阵,声音低沉。   两人都护着谢Z,一有点风吹草动立刻就提起精神,严阵以待。   谢Z几次想开口,但都没找到机会,想想也就作罢,低头认真吃早饭去了。   九爷昨夜在商行忙碌,今早刚回来,夜深露重手指尖都带着微凉,谢Z给他盛粥放下的时候,手指和他的擦过,顺带握了一下给他暖了暖。九爷话未停,下意识反握住谢Z的手,还在跟贺东亭说着小报的事:“最多两三日,我已同那边讲好,不会再让他们乱写。”   贺东亭:“……”   贺东亭视线扫过他们相握的手指,不轻不重教训几句:“是要及早想到,如此处理也好,你忙碌一夜,先坐下吃饭吧。以后不要回来这么晚,太过劳累不好,事情那么多,一时也处理不完。”   九爷点头称是。   贺东亭用了小半碗粥就先走了。   九爷在贺家地位已坐稳,早饭吃得泰然自若,一边坐在那里吃一边低头问谢Z喜不喜欢吃麻团,听见对方说好吃,小声道:“也给我尝一口。”   谢Z喂到他嘴边,和九爷一起分吃了。   谢Z最爱吃这类软糯食物,上次夸过一回,九爷就记住了,工作再晚回来也没忘了买谢Z爱吃的早点。   月底,贺东亭弄到一批机器。   贺老板在沪市多年,路子到底广一些,九爷颇有些头疼的印刷机器,贺老板不到一个月就弄到手了。   九爷没也多客气,谢过泰山之后,就把这批机器快马加鞭用船给曹云昭送去。   没多久,曹云昭写了信来再三感谢,这批机器可算是解了他燃眉之急。   曹云昭因地宫之事,因祸得福,反而升了一职,如今的顶头上司原是机器制造总局的人,为人十分开明,对留洋归来的学者也非常重视,尤其看中曹云昭。曹云昭借此机会,推动了不少项目,他在蜀地聘用大量教职人员,组织教授学者们翻译了不少西方书籍,光是科学工程书籍就有数十余部,其中还有关于无线电、爱克司光(x射线)的书,不拘小节,有什么出什么。   曹云昭在给九爷的信中写道:“如今战事频发,北平、天津一带多所大学多被日军飞机炸毁,逃亡入川学者教授颇多,实在痛心,但众师生志气犹在,唯尽一切可能竭力帮扶,开民智,存星火……”   曹云昭身兼数职,整日忙碌,也确实说到做到。   他用了自己最大的力量,帮助了眼下最需要帮助的那些学子。   谢Z将之前收集的一些古董文玩陆续卖出,换了粮食和船只,为最坏的情况做了准备。   两年后。   北地战事爆发。   白老将军与少帅白君瑞率军迎敌,老将军战死沙场,白君瑞重伤不下前线,守城三月有余,临终前都未曾放下手中的枪。   不过几个月,北地沦陷。   日军建立伪满洲政府,并收拢一些汉奸官员,到处游说劝说社会各界,妄图麻痹民性,与此同时日军大肆进攻,战火眼看就要波及全国。   即便是沪市,也不再是安全的所在。   贺东亭临危受命,再次担任华国商会联合会会长一职,上任第一件事就是通电各省和商会联合事务所,对所谓“满洲国”态度坚决,只有一句话――国民万难承认。   对于日本人的各方利诱招揽,贺东亭的回应冷硬,以总商名义会发出通令,高挂共和国旗三天。   此事无疑让日本人恨得牙痒,接连派出人几次暗杀贺东亭,但都未成功。   贺东亭态度坚决,抗日爱国,也因此数次遭遇刺杀躲进租界中,有家不能回,最凶险的一次是被弹片伤到了脚踝,暗杀之人冲上来准备补枪的时候,被一旁的护卫和警察抓住,未能伤及性命。   不止工商界,各界爱国人士和学生也奔走街头,全国抗日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全国抗日士气高涨,百万大军开赴京沪。   八月,战火燃起。   沪市,江口。   几艘商轮正在连夜赶路,船上的汽灯明亮,几个轮岗的船员都是被紧急调来的,他们身上沾满油污的衣服还未来得及换,神情略显疲惫,此刻正围拢在一处灯柱下,催促其中一个年轻人读报纸:“小六,快念念,战事打得如何了?”   “对对,打胜仗了没有?”   “前些天说小日本要几个月打到沪市来,奶奶的,我才不信,咱们那么多人,拼刺刀也不怕他们!”   年轻人翻看着报纸,把这几日的战事读给周围的人听,听得众人一时提起心来,又一时恨得牙痒痒。   几人正在那说话,忽然船身剧烈摇晃几下,停在了江中。   几人往前眺望,就看到不远处一艘军舰在前,正驱灯指挥他们向前靠拢,除了他们这艘商轮,另外还有十几艘船可靠拢过来。军舰在前,商轮在后,一字长蛇阵向前航行大约一个小时之后,抵达江面入口最窄处,军舰随即号令停泊。   十几艘商轮不明所以,他们是被紧急调来支援的,如今国难当前,人人都愿意出一份力,军舰如何说,他们便如何去做。   夜深安静,周围的海风都平静了似的,常年生活在船上的海员们隐约觉得哪里有些不对,扭头去看时,才发现一旁的商轮船体慢慢下沉,一时间有人惊呼出声,他们在海上多年,看到一旁的船有难潜意识就想要帮一把,更何况周围那几艘商轮他们见过太多次,彼此熟悉的连名字都叫得出来。   但是很快,有经验的船员就发现不对,这些船不是遇到了危险,而是它们自己在放水入舱。   二副从驾驶舱出来,直到此时才说了今夜“沉船塞江”的任务。   “此国难当头,望大家均能深明大义,共抱同仇决心,完成沉江船舶,阻止日舰通行……”   船体慢慢下沉,那些上了年纪的船员忍不住哽咽出声,他们一辈子都在船上讨生活,爱惜船舶如同自己的孩子一般,如今眼睁睁看它沉入江中,一个个都赤红着眼睛,咬唇一言不发。 第167章 指挥   各轮开始放水,船体慢慢下沉。   船员们注视着江面上一艘艘陌生或熟悉的船舶,眼含热泪,直到一条小船来接他们上了军舰,视线依旧未离开滚滚江水。   天色将明,沉船任务终于完成。   沪市,一处临时会议室内气氛剑拔弩张。   贺东亭拧眉坐在右侧,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会议桌上为首的三人皆穿军装,贺老板对面几人或站或坐,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带着怒火,有一个络腮胡男人径直拍了桌面,把水杯都震得晃动,他眼里带了红血丝,声音更是粗哑,连声斥责追问:“贺老板昨日英勇大义,苏某敬重你为人,但今日之事未免太过偏颇,是问在座谁的船厂没有牺牲?为何我们的船沉得,福泉庄的船沉不得?!”   一旁的人也带着满面疲惫,显然一夜未曾睡好:“是啊,大家都是为国战牺牲,没有理由只对一家公司网开一面,唉,还请给出一个说法……”   “贺老板,我王家接到消息,可是二话不说沉了三艘轮船哪!”   众人议论纷纷,原本就是心头割肉,此刻稍有一点不公立刻就被无限放大,一时间还有人质问起贺东亭和蜀地谢家的关系,俨然成声讨之势。   贺东亭依旧坚持摇头,沉声道:“福泉庄的船,不能沉。”   姓苏的那个男人瞪着眼睛道:“那是为何!他蜀地的船比我们的都金贵,收到战令,还能违抗不成?!”   贺东亭道:“正是因它是蜀地的船,才沉不得。”   有人冷笑:“怕是和贺老板沾亲带故,为子侄开脱吧!”   有些原本就同贺东亭平日里有生意竞争,说话也不甚客气,而大多数则是敬重贺东亭为人,越是如此,越是失望,此刻也在抬头盼望他说些什么。   “正因眼下危难之际,军政署催迁在即,莫说那数万吨军需物资,就是工矿、砂厂等等器械运输,都需要船舶,我与诸位行驶至湘江流域尚可,但若入川江,非福泉庄的船不可!川江湍急,路险且窄,谢家的船常年往返于此因而船身狭长,和我们的船完全不同。莫说你苏家几艘江轮,就算是我的江安轮也不敢轻易入得,九月之后水情严峻,届时即便有老领江也要谨慎操作,江道狭窄,泄滩难下……”贺东亭看向在座众人,视线环视一周,“若想保住工业之星火,谢家的船,不能沉!”   “可军令如山,这沉船塞江的任务……”   贺东亭沉声应道:“船,由贺家出。”   数日后,阻塞田家镇航道的船,果然是贺家出的,亦或者说是白贺二家通力合作。   白九爷承担建造了四艘大型钢骨水泥船接替轮船,此举挽救下十六艘大轮,确保了南渡航线之能力,也立了最关键一功。   时间紧迫,钢骨水泥船数量不够,贺东亭将贺家船舶公司老旧船只一并沉入江中,构成江面第三道航线。此次任务招商局共下沉七艘,海军军舰八艘,民营海轮沉江共十八艘。   江上防线初步告成。   沉船任务中,贺家承担了最多的船只。   同月底,贺东亭引退,战时水运调度一职落在更为年轻的白九身上。   九爷穿一身素缟,人清瘦一圈,临危受命。   他接过委任状时,神情依旧和平时那般没有过多变化,只淡声道:“定不负所托。”   兵贵神速,工厂撤离也是如此。战事一爆发,沪市等地的工厂成了敌军轰炸的重点,江面尚可拦截一些时日,头顶上的飞机可不管这些,炸弹只管往楼房、厂房密集之处丢下,轰鸣声中,不知夺去多少无辜百姓性命。   漫天轰炸声中,一艘艘船舶满载弹药、机器,正忙碌而沉默地行驶于江面之上。   八月。   天气闷热,等候在办公室门前的男人却连擦汗的心思都没有,焦灼地看向门口方向,一有人进出就立刻跟着站起身,但他还未等到秘书传唤,一时间也不能入内,只能一遍遍又坐回长椅上去。   终于轮到他的时候,男人连忙站起身,他身上的长衫袖口都被火烧得卷了边,他此刻眼神丝毫没有放在自己衣服上,只胡乱整理了两下,就大步迈入进去,他这次来,是特意来拜访这位白先生的,如今船只成了最紧俏的,他来这里,就是为了求一条船。   “白,白先生,我知道您时间宝贵,我长话短说,这次来是为了求一条船……哪怕木船也可以,如今战乱,学校里失去父母的孩子有许多,您去街边看看,也到处都是乞讨的孩童,我原是小学校长,如今也不知道该叫学校好,还是叫孤儿院才好。”男人嗫嚅几声,苦笑道,“黄明游先生曾说,少年才是火种,是为希望,我现在好不容易从各界求得一笔善款,但到处都买不到船票,实在走投无路,只能来求您了。”   九爷坐在桌后,手边摆满各种书籍并公文,听到他说也并未抬头,过了片刻忙完手中事情,才打电话喊了一个人来,吩咐道:“你同这位……”他抬头看了对方,站在前面的男人连忙道:“我姓陈!”   九爷又道:“你同这位陈先生一起去看看,算下学校里还有多少孩子,安排一下船舱位置,这两日去汉口的船舱位应当还有一些空着的位置,让他们上船。另外,从今日起,所有水运客轮,儿童半价,怀中抱着的婴幼儿不收分文,去吧。”   那位陈校长喜出望外,连声道谢,声音都有些哽咽起来。他问遍了所有船舶公司,只有这里船票未涨价,而若按儿童半价算下来,他收到的善款还有剩余,足可以再接走一批孩子,短时间安置下来了。他向前面这位白先生深深鞠了一躬,这才跟着人匆匆离去。   谢Z进来之时,正好与陈校长擦肩而过,他略微让开一步,等人走了之后才匆匆敲了两下门,走了进去。   九爷抬头瞧见他,神情略微放松,招手让他过来。   一旁的秘书是东院的人,认得谢Z,给他们送了两杯清茶,很快关门出去了。   九爷问道:“不是跟船去了汉口,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   谢Z站在他身后,抬手给他轻轻按揉太阳穴,低声道:“我放心不下,没下码头,跟舅舅的船又连夜折返回来了。”   九爷握着他手,微微垂眼:“万事急不得,过两日还有南下的船,你跟着一同去吧,到了那边就留下,别回来了。”   谢Z摇头:“爷,让我留在你跟前吧,那边有舅舅,也有黄先生在,他们……”   “他们不是你,这事只有你能办得到。”九爷缓声道,“我把留洋的那几个人给你,汉口不是最后一站,怕是过一段时间,还要入蜀地。”   谢Z张张口,又闭上了。   山河破旧,满目疮痍,一退再退。   谢Z没有反驳,过了片刻,哑声道:“好。”   他们彼此都未说话,房间里安静一片,谢Z知道他劝说不了九爷,而他能说的,只是说上一声“好”。   九爷对他道:“谢家在蜀地有不少码头,这几年也发展很快,福泉庄的船也是有目共睹的,路经三峡,正是你最熟悉的路。白、贺、谢三家,任何一家都不能单独做到这件事儿,也只有你,可以说得动三家的船……”他嘴角轻轻笑了一下,抬手拍了拍谢Z的手背,“Z儿,你当真是我的福星。”   谢Z摸他头发,低头亲了一下。   这人在,才是他的福气。 第168章 希望   谢Z留宿一夜,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就出门去了贺东亭那边。   他来沪市能待的时间不长,昨天夜里同九爷谈了半宿工作上的事,也就只眯眼打了一会儿瞌睡,今天上午还要去码头上做许多事,也只能抽时间来探望一下贺东亭,父亲身体不好,谢Z心里也是记挂着的。   到了贺家之后,难得谢泗泉也在。   谢家主身上依旧是昨日刚下码头那会儿的穿戴,风尘仆仆,只头发略梳理了一下,一双狭长凤眼里带着血丝,瞧着也未睡好。他身边带着两个人,给贺东亭送了一些药来,虽嘴上说的不好听,但其实这两年自从谢Z回来之后已经对这个姐夫态度有所松动,比前两年的时候好了许多。   贺东亭瞧见他们,倒是十分感动,尤其是心疼谢Z一早就过来,叮嘱道:“Z儿下次不用特意来一趟,你事情忙碌,多休息一点,托人来报声平安就行。”   谢Z道:“也是想您了,心里挂念,父亲最近身体可还好?”   贺东亭被他喊一声,简直比吃了药还管用,连声笑着说好多了。   谢泗泉瞧见,心里又有点儿不痛快。   他刚想张口说话,抬眼瞧见贺东亭苍白脸色又没了兴趣,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等了一会,瞧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开始催谢Z:“Z儿等下回再来叙旧吧,码头上还有许多事,不能一直耽搁。”   贺东亭听见也道:“对对,在外面做事一定多加小心,听你舅舅的话,快去吧。”   谢Z答应一声,跟舅舅一起走了。   码头。   谢家负责的船有许多,谢泗泉这次和谢Z负责的并不是同一批,他见谢Z在一旁细细查问货物,也没拦着,航运时间太紧,他也不能事事都帮外甥照料周全,总要谢Z自己学会独当一面。谢泗泉等他查验完之后,只叮嘱他小心些,想了片刻又道:“让胡达几个跟着你,出门在外,总要多几个人帮衬一二。”   谢Z道:“不用,我手边有人。”   “如今世道乱,前几日还有劫船的,再多几个随行也无妨。”   谢Z摇头,道:“九爷给我备了人手,舅舅放心。”   谢泗泉听见倒也没再劝,面上露出几分和缓:“白九这人做事还算稳妥,他既派了人手,那就这么办。”   谢泗泉忙其他的事,交代好之后就去了其他船上。   胡达紧跟在家主身后,倒是脚步有些不舍,低声又问了一遍:“要不,要不我们偷偷去跟着小主子?”   谢泗泉笑了一声,道:“他长大了,让他去,无妨。”   胡达跟了谢Z几年,实在有些不舍:“可如今不同,外头乱成一锅粥,小主子他……”   谢泗泉:“他如今比你厉害,你当他从未遇到过劫船的?”   胡达大惊失色,话都打了磕巴:“也,也遇到了?那怎么从未听小主子提起过,不成,家主您让我带几个人跟着吧,小主子身边的人也不见提起这事啊!”   谢泗泉笑了一声,摇头叹道:“所以我说Z儿长大了,你自让他去闯,我也不能护佑他一辈子,总得有这么一回。”   胡达追在谢泗泉身边低声连说几句,也不见谢家主回心转意,人急得陀螺一般转来转去。   谢泗泉闭眼权当没听见,胡达说的这些话,他何尝没有在心里念叨几百回。   行船难,留下的人更为不易。   京沪铁路全力运送军队与弹药,其他运输完全停顿,而西迁水路,尚能利用的只有两条内河航路,即便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找到的船只,转瞬就被难民占领,   敌机轰炸声中,工厂的职工们拼死去抢他们最宝贵的机器,飞机来了,趴伏在地上躲一躲,等飞机一走立刻又爬起来去拆,有人被炸死了,后面的人也只含泪大喊一声,把同伴尸体抬过一边,咬紧牙关继续抢搬……冰冷的机器上,沾染的尽是沸腾的热血,马运人扛,日夜不息。   战事激烈,多地联合成立长江航业办事处,白九爷身兼数职,手下指挥数十艘江海巨轮,承担起了迁移重任。不止是大厂,其余工业星火也从未放弃,拖轮租不到,就换为几百艘木船,只一日就将六家机器厂相继运出。   江面船舶往来,枪炮声近了,码头上更是弹片横飞,倒塌的房屋一片狼藉。   军部出于安全考虑,将一段航路封锁,在此段河内的十余船只进退不得。贺东亭得知此事,未等有人来找立刻就动身去上下打点疏通,经过几度交涉,终得以解除封锁,使器材运出沪市。九爷的人闻讯赶来时,正赶上敌机轰炸,一座房屋就在几人脚跟旁轰然倒塌,若非手下护着及时贺老板只怕要交代在这里。但即便如此,躲过一劫的贺东亭也只是起身拍拍衣服,让众人回去工作。   九爷的人瞧见贺东亭身上有血迹,脸色微变:“贺先生受伤了!”   贺东亭被人搀扶走了两步,只是腿脚有些不便利,摆手道:“只是伤了脚,你们回去同白九说,这里自有我,让他去忙大事,这里的调度不需再费心。”   那些人不肯,大约是受过交代,坚持要带贺东亭去医院,贺东亭催促道:“他那边事情繁忙,我不过是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你们怎么分不清轻重缓急?!快自去吧!”   “可是贺先生您的伤……”   “都是些皮外伤,养几日,不碍事,快些回去,做正事要紧!”   几经催促,众人这才匆匆离去。   贺东亭被人扶着缓步回去,扶着他的人低声道:“您对那位白先生真好,外头都说您看重他。”   贺东亭听到轻笑摇头:“不是我看重他,而是他能力在那,今后还需向他借力才是。”   “向他借力?”   “是,不是几年后,而是十几年,甚至更久了。”   贺东亭低喃一声,目光看向前方,逐渐变得坚定。   白九爷精于谋算,银钱、船舶精确到分毫不差,用一切力量去提高江口港站通过能力。   沪市船舶公司倒了数家,也惟独九爷这一处尚还有余力支撑。不但撑住了,更因他对商机的掌握,把公司遇到的困难层层化解,硬是撑着度过了亏损最重的一个阶段,渡过了战时难关。在完成军部交代的各项运输任务之后,他手下船舶公司又打通了新的两条航线,使公司有所壮大,为战后海上贸易发展准备了资金――北地白家百年经营,从未想过只赚国人银钱。   即便是在最难的时刻,白家掌舵人的谋算,也绝不只看眼前,这已是白家刻在骨子里的谋略之道。   翌年十月。   武汉失守。   八万吨兵工器材从武汉运到宜昌,同时中下游西撤的工厂也开始迁往湘西和蜀地。   江上每一艘船舶都放满了钢铁器材,这些全是要转运入川的物资,不只是机器,也有权贵的马和钢琴,甚至还有一头专供女士饮用牛乳的奶牛。甲板上挤满了人,有背着全部家当、抱着孩子的平民百姓,也有一批批伤兵,所有人神情木讷,只抱着自己手上少得可怜的一点家当,尽力在客轮上站稳自己巴掌大的一席之地,岸边的人盼望离开,船上的人却痛得眼泪都已流干,这是他们生存了数十年的土地,若非战火,又怎会轻易离开。   船只一再被扣,要么被难民占领,要么就被军方征用,已引发恐慌。   入夜。   有一队人数五六人的伤兵趁着夜色,摸到码头上,用手里的枪杆挑开一艘木船,硬是闯了上去。   木船上的船工不肯轻易被劫,急得跟他们大喊:“我们有手续,盖章办事,有任务……哎哎,你们不能上!”   那几个兵推搡开船主,为首的兵痞更是骂骂咧咧,嘴里没一句干净的话,啐了一口咬着后槽牙道:“老子们在前线卖命,眼都瞎了一只,这条命搭进去半条,怎么就不能要你一条破船!”   “这船这的不行啊,这是谢家的船!”   “我管你宋家还是谢家,老子今天这船坐定了――”兵痞挑开船上的草帘,一时间怔愣在那里。   船舱里满满当当的全是小学生用的课本,一旁还有一捆捆的铅笔,上面印着“中华”二字。   船上汽灯昏暗,船工还张开双手拦在前面,眼里尽是未睡好的红血丝神情焦虑,而他对面站着的几个伤兵,有的断了手脚,有的纱布缠裹了半张脸,纱布已被战火和污血染黑,看不清原本的颜色。   一时间众人沉默,谁都没有说话,只听到船上油灯发出的轻微声响。   船工壮着胆子,颤声争辩:“明年春天到了,孩子要上学,他们肯定要用到这些,不值什么钱都是些书和纸笔……”   为首那个伤兵看了良久,脸上肌肉抽搐抖动几下,狠狠摔下草帘,仅剩下的那一只尚还完好的眼睛泛红,哑声道:“下船,让他们走!”   船工飞快装好被弄散的东西,跟那些伤兵鞠了一躬,趁夜离开了。   岸边,伤兵们注视江面上的那艘小船。   片刻后,那队伤兵掉转身回去,没有一人说话,沉默走入夜色深处。   他们也是人,他们也想活下去,但此刻他们有更要重的事要做。   所有人还在等着来年春天。   他们也相信,一定有春天。 第169章 三川渡口   谢Z身边有常年行走川江的老人,他听了对方的劝谏,调动手下所有船只,夜航行驶。   也只谢家所有入川船只,不论江轮或是小船,未损失一条。   九万吨物资,尽数运送入川。   蜀地,码头上。   轮船上人员、公物、行李挤得水泄不通,岸边更是站满了人,好些拖着行李背囊,也有一些憔悴狼狈只来得及抱紧怀里的孩子,跟着逃难的人群纷纷涌向岸边,或是寻找相识的人,或是去寻找地方安置。   谢Z做完手头的事,从码头又找了半晌,一直到胡达等不及带人来找,这才得知九爷尚未抵达,船要等明日午时才到。   谢Z毫不犹豫道:“那就我在这里等。”   胡达苦笑道:“小主子,这怕是不成,家主还在等你回去,一早就在问了,若你要在这里等,怕是一会他也要找来,黄先生那边还有好些事要做,白爷那边也说了要先安顿人……”谢Z被人群挤着往前走,胡达伸手护在他身侧,嘴里还在劝:“事情实在太多,还是先回去一趟,总归自家的船,总要回来的。”   谢Z犹豫片刻,还是摇头。   码头上的事也不少,而且他心里七上八下,实在担心的很。   谢Z一路劳累,但也没抱怨一句,他不肯离开码头,就在这里尽自己所能做一些事。谢泗泉大约是真的忙,只多派了几个人来帮他,自己并未过来,谢Z倒是在码头瞧见了黄先生一行人,黄明游带了一些学生写了告示,贴在周围帮助难民,还熬煮了粗粮粥,如今粮食金贵,也没什么讲究,能吃饱就已是最好的了。   谢Z帮着黄先生一起搭了粥棚,又弄了两车粮食,让老先生感激地一直念他的好。   谢Z弯腰扛了麻袋,起身掂了一下:“先生不必谢我,若是九爷在,他也定当如此。”   黄先生笑道:“他是我的学生,你不同。”   老先生想说他心善,还未等开口,就听见谢Z说:“一样的,我是九爷带出来的学生,也算是您的门徒。”   谢Z话少,说完就去干活,肩背手扛,完全不像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少东家,干活不惜力气。   有了谢Z一行人帮忙,黄明游手头的事倒是顺了许多,即便如此,老先生忙碌一天下来嗓子也哑了。   入夜。   码头边房舍简陋,谢Z和众人挤在一处围着火塘取暖。   火塘上架了一口铁锅煮粥,下面烘烤着山芋,有学生在小声问着不懂的知识,黄先生趁着饭还未熟,跟他们耐心讲解。   谢Z看着篝火,微微走神。   黄明游披了一件厚夹袄,用木棍翻找出烧熟了的两只山芋给他,低声同他说话:“可还习惯?”   谢Z接过来双手倒换几次,吹了上面的灰,咬了一口道:“习惯,舅舅也常烤给我吃,挡饱。”   黄明游看他一眼,自己先笑了。   白天累了一天,众人填饱肚子,很快就埋头睡了。   谢Z也累,但他一直未能入睡,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才略微合了眼睛,可即便闭了眼也休息不好。一闭上眼睛脑海里闪现的都是以往九爷生病时的情形,像是他亲身经历了一遍,太过真切,心肺隐隐作痛,连呼吸都觉得艰难。他心里记挂九爷,再躺不下去,一早就起来去了江边等候,他心里知道现如今已和过去不同,但昨天梦境里的种种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又让他一时分不清真假,一颗心七上八下,慌得很。   谢Z沿着滩头走了一阵,江面上起了雾气,一时也看不到太远。   不远处有马帮的人来接货,隔着老远都能听到人吆喝的声音,不止这一处,离着这里几十里远的另一处能停船的滩头也是如此。   一直到中午的时候,谢Z还未等到人。   不止如此,原定的江轮也一艘没来。   不多时,谢泗泉亲自找了过来,一见他就开口道:“还在这里等什么,走走,从宜昌最后过来的那些江轮已换了渡口,快些跟我过去!”   谢Z被拽着走了几步,又问:“舅舅,是都换了,还是……”   谢泗泉在码头上护着他,急匆匆道:“都换了!不管是沪市还是宜昌,但凡转来的江轮都不在此处,这里不安全!”   谢Z快走两步,又回头去看:“还未跟黄先生说!”   谢泗泉扯着他的手不放,喊道:“我让胡达带人去找黄先生了,他比你还快一步,别停――”   谢Z回头看了一眼江面,紧跟在舅舅身后,大步离去。   新渡口名叫三川,原是一处废弃的旧码头,如今战事紧急,匆匆重新搭建了做临时调度用,一船船物资运进三峡,沿途可见堆满了器材。   谢Z抬手掀起车帘去看,路上听舅舅匆匆讲了几句,原是就在昨日有两艘江轮被日军掳去,万幸损失的并非军工器材,只是一家棉纺厂积攒下的近万吨白坯布。也是因为如此,才临时改了航线,也换了渡口。   这已经比预想中的好了太多。   谢Z心里明白,但听舅舅说起的时候,心还是被提起来了一瞬,待听清没有九爷一行的名字之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指都已攥白。   谢泗泉道:“你别担心他,白九那人狡猾的很,不会出事。”他看着谢Z眼眶下的阴影有些心疼,抬手碰了碰,叹了一声。他才找回外甥没两年,若非谢Z坚持,他怎么也会舍得放他出来做这些事,谢Z小时候吃了太多苦,他疼他爱他都来不及,恨不得把人藏进西川城里稳妥过一生。   三川渡口。   江轮果然陆续来了几艘,下来船的多是逃难的人,老的少的都有,并未看到九爷一行。   一直到傍晚,轮船上只见人,不见货物。   船上挤满了逃难而来的人,甲板上都设了铺位,人挨人,有些直接踩到棉被铺盖上面,都是泥印子。后面两艘船紧跟着停靠在码头,情况比前一艘更为严重,莫说甲板,甚至烟囱上都趴着几个孩子――只是这一次从船上下来的多是妇人和孩童,偶尔见到几个年迈老人,一个青壮男人也没见到。   接连几艘都是如此。   没有哭喊,没有呜咽,只面黄肌瘦的人们一队队走下来,他们身上衣服尽然不同,表情紧张,但已在极力隐忍,每个人眼眶都是红的。   当地官员已派人前来疏散安顿,人群缓缓向前,背后是滚滚波涛,只听闻江轮汽笛鸣声。   困守宜昌三万军民,在最后危难时刻默默做出了选择,让儿童和妇女先行。   黄先生站在路旁,他两鬓花白,手里还握着一支笔正在帮忙写告示,此刻却直直看向这一支队伍;一旁的学生已经哽咽出声,眼里浸满热泪,连手上的那一碗热粥都握不住似的微微颤抖着。   “民心不死,国脉永存……民心不死,国脉永存!”先生口中喃喃,冲着江面忽然深鞠一躬,再抬起头时已泪流满面。   谢Z守在此处不肯离开,直到入夜也未再等来一艘船。   谢泗泉陪他守了一夜,晚上一起坐在火塘前烤山芋,一边拨弄火苗一边嘴里念叨:“还未来得及告诉你一声,你爹已经平安到了,他身边带了一些学生,特意绕了远路,今日早上刚进了西川城,啧,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自己瘸了一条腿,还非要走山路。”   谢Z拧眉:“之前不是说只是擦伤,怎么还没见好?”   谢泗泉单手拿木棍,哼了一声道:“他这么跟你说的?”   谢Z抬头看他。   谢泗泉道:“你爹那人脾气倔起来像头牛,非说自己年纪大了,这些年尚还有几分薄面,想多做些事,出份儿力,瘸着一条腿四处奔波,”他凑近了一点对谢Z道,“我可是听医生说了,他要是再不好好修养,那条腿搞不好要锯掉,你猜他怎么说的?他说自己这一路都没用伤腿,都是单腿蹦Q……”   谢Z又好气又好笑,但也只叹息一声。   谢泗泉摩拳擦掌:“他这人简直顽固不化,Z儿,你回去好好训斥他一顿!”   谢Z视线落在谢泗泉手腕上,问道:“舅舅,你手上怎么了?”   谢泗泉不动声色拿衣袖遮了下,随意道:“哦,就骑马的时候不小心擦碰了下。”   谢Z不信,握住他的手掀开看了下,绷带还算干净,但是上面的伤药气味浓重,胳膊上还带着灼烧痕迹,并不像是擦伤。只是舅舅不说,不想让他担心,谢Z也就没有多问,取了随身带着的药粉、绷带,帮他重新包扎了一下。   谢泗泉念叨贺东亭的这些话,也只能在谢Z跟前说说,再提起其他,语气多少还有点酸意:“外头现在都在夸你爹,白九统筹大局,你爹也没闲着,雇了好些木船帮了不少人,不过也算有些成绩,他之前往返在几座城之间为工厂拆迁运输忙碌,呼声颇高,如今一来上头就委派了他新职务,你瞧着吧,征地重建这桩事,免不得又要奔波数月。”   谢Z笑了一声:“他和阿娘好像。”   谢泗泉不痛快:“他怎么能跟你阿娘比,你都没见过,你娘比他厉害多了!”   “他们是一类人。”   “你都没见过……”   “我就是知道。”   谢Z给他系好绷带,小心挽起一点袖口,声音轻而坚定。   谢泗泉看着他,过了一会,缓声道:“你和你阿娘才像,Z儿,若是,若是等不到,你就跟舅舅回西川去,好不好?”   谢Z注视着火塘,并未回答。   两天后。   谢Z终于等来了九爷一行。   朝阳初升,江面上雾气弥漫,过了好一阵才慢慢看清江轮身形,由远及近缓缓驶向码头。   船上走下许多背着行囊的人,谢Z逆行而上,拨开人群,眼里瞧见要寻找的人一下就亮了。他走得太快,胡达等人都追不上,险些被人群冲散,谢Z不管这些,他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人,眼里也只剩下对方一个。   九爷比旁人要高,远远看到谢Z,也在向他走去,虽脸色略有些苍白疲惫,但他是自己站着的,一步步走来。   九爷想起在北地商号那次,大雪覆地,冷的几乎没了知觉,也是谢Z这样一步步趟雪走来,还有无数次谢Z来找他的时候,都是这般,眼睛亮晶晶的,隔着老远就先伸出手,亲亲热热喊他一声。   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从未变过。   九爷伸手,对方立刻紧紧握住。   谢Z那一声还未喊出口,人流涌来,九爷将他护在身前,搂在怀里低声轻笑:“我在这,Z儿莫怕。” 第170章 终章   战时条件艰苦,通信也颇为不顺。   即便如此,众人也慢慢在西南后方扎下根,一点点建起新厂。   曹云昭听说白九爷来了,还特意过来看望了一趟,带了不少的东西,他之前受了白九的帮扶,这会儿已是难兄难弟,自然也要帮他一把。曹公子一进门,就先感受到了一阵暖意,房屋里比之前少了一些摆设,但和往年冬天一样暖和。   九爷坐在窗前正在和谢Z说话,见他进来,停下手中翻页的书,问道:“怎么有空来我这里,出了何事?”   曹云昭摇头笑了:“没事儿就不能来瞧瞧你?”   九爷招呼人搬了椅子给他,同他聊了几句。   临近年关,工厂已经安置下两家,其余的也在按部就班,来年开春就能上机器,两人都是旧相识,虽一个在官场一个在经商,但几句之后就说到了一处去。   曹云昭道:“眉山比这里稍好一些,不管是以前带来的工人,还是新招揽的,上面发了一些救济粮,瞧着还能熬过年关。只是学生那边,我听人说起,有些学生孤身前来又逢家乡战乱,好些请愿参军,书都读不下去了……”   九爷缓声道:“路是自己选的,既有心报国,那就让他们去吧。”   曹云昭叹息,又问:“黄先生他们在这里的学校建的如何了,听说被炸毁了几栋楼?”   九爷轻咳几声,一旁的谢Z就端了热茶,他喝了半盏之后道:“是有这么回事,校长办公室被炸得就剩下一堵墙,先生苦中作乐,说这叫‘室徒一壁’。”   “这么凶险!”   “是,幸亏无人伤亡,校舍已在重建。”   谢Z给曹云昭添茶,茶汤清淡,也没以往那边讲究,对他道:“黄先生说,炸得毁的是建设结果,炸不毁的是建设经验,依旧每日在瓦砾中上课,这里的学生们倒是还好,每日苦读,瞧着颇有干劲。”   曹云昭:“年节可有安排没有?”   谢Z道:“正在和九爷商量。”   曹云昭又看向白九,白九爷略微沉吟片刻,道:“从南边运来了一些蔗糖,打算做些糖果、点心一类,分发一下,按人数给吧。”他抬头看了曹云昭,又道,“蔗糖可以分你二百斤。”   曹云昭张张口,就见白九爷摇头:“再多不能给了,我还有其他用处。”   曹云昭到了嘴边的推辞又咽了回去。   他心想,白九这人也是有意思,不管什么时候,如何落魄,看起来都永远是居上位者,他潜意识认为,你是来求他的。   曹公子想了许多,一句话不说,喜滋滋白得了二百斤糖。   他瞧着白九和谢Z低声说话,两人做事瞧着越来越相似,面上忍不住微微露出笑意。   黄先生说教出了他们两个好学生,他如今瞧着,谢Z才是最好的传人,跟在白九爷身边做事利落干练,一颦一笑,都有些神似。   除夕晚上。   西川每一位教师和学生手中都分到了一个小包,里面装着一捧花生、几颗糖果,有些学生在操场上席地而坐,用说笑来勉强排遣思乡之情,这是他们二十多年来过的第一个流亡在外的新年,不少人不敢提起故乡,他们的故乡已经沦陷,提起来怕会忍不住痛哭出声,只能呆呆望着北方,仿佛能透过重重山峦看到故土。   有人开始唱歌。   起初是一个,紧跟着其他人也开始哼唱起来,这是学校的先生们教给他们唱的校歌。   歌中唱着他们的希望,终有一日,他们定当返回故土。   谢Z把自己的那份糖给了黄先生,领了一小份儿,和九爷一同分吃。   九爷手边放着几封信函,电报会被截获,写信反而成了最安全的方式,这些信是随同那几百斤蔗糖和药品一同运送而来,是白虹起送来的。   虹姑娘去年听从九爷吩咐,去了东南沿海一带,接管了那里的生意,信里字字恳切,十分担心九爷和众人安危。   一封家书写得厚厚一沓,都是在关心白家众人。   九爷看过信之后,随手给了谢Z,谢Z扫过一遍之后问道:“爷,您要过去?”   九爷抬头看他,谢Z视线和他对上,没有移开分毫。   半晌,九爷摇头叹道:“让白二过去吧,他们订婚之后也一直未见过,就说我吩咐的,如今战乱,也没那么多规矩,让白二过去完婚,顺便留在那里等我消息,东南一带油料价格比这里低,也好弄一些。”   谢Z答应一声,记下了。   九爷还在低头看书函,谢Z掌灯,陪在一旁。   今天是除夕夜,一盏灯下,两个人影渐渐融在一处。   白家生意多而广,九爷的心思并不只停留在蜀地,他手边除了信函,还有一份打开标注了的海路图,这也是白虹起送来的,已踏出国境。   九爷看了片刻,轻声问道:“若是以后,我带你南下,可能要过江,甚至过海,你可会跟我一同走?”   谢Z点头:“爷去哪儿,我都跟着。”   九爷抬头看他,片刻后,也跟着笑了。   他怎么会误会谢Z这一双眸子,这是他看着长大的男孩儿,所有的心事都藏在这一双眼中,惟独看向他的时候清澈到底,从未有过丝毫隐瞒。   九爷抬手,谢Z凑过去挨着他掌心轻轻蹭了下,眼中有光,也有他。   过去的事已尽数重写,只这一颗心一如往昔。   此心昭昭若明月。   千山历尽。   向你独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