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民国旧影Ⅱ》作者:魂兮来归   文案:   大好河山,满目疮痍。   乱世硝烟滚滚而来,谁能独善其身?   家国天下,匹夫有责,何况一方军阀。   “我护不住你,你要学会自保。”   标签: 正剧向 架构宏伟 剧情 向HE 第1章   “张铮!你他娘再给老子说一遍!”   张铮漫不经心道:“爸,你让我再多说多少遍都一样,不娶就是不娶,你要是真喜欢她,你可以再娶个姨太太啊,反正我妈也习惯了。”   张义山沉下脸:“妈了个巴子的!这是你和你老子说话的态度?老子干什么还得让你点头?”   张铮不耐烦道:“你还有别的事吗。”   张义山砸过来一个烟灰缸:“滚滚滚!别在这气老子!”   张铮下楼,看见他妈和几个姨太太一起逗张睿张晟两兄弟玩儿。   苏茜抬头恰好看见张铮,笑着道:“你看他们俩,和你小时候多像。哎,可惜你小时候没他们这么好的条件,我成天胆战心惊的,就怕出什么事。”   张铮缓了脸色,走过来,捏了捏儿子的胖脸蛋。   二太太“哎”了一声:“大少,可不能这么大劲儿,你看晟儿脸上都留印子了。”   苏茜让丫鬟给张铮倒了杯花茶,说:“你爸找你,是为什么事儿啊?”   几个姨太太都竖起耳朵。   张铮嗤笑一声,喝了口茶,才慢悠悠道:“我爸想再娶个小儿,别看他年纪大了,老当益壮啊。”   姨太太们脸上神色难免尴尬,苏茜不轻不重的敲他一记:“瞎说什么呢,你爸多少年都没……还有,往后当着孩子的面,不许口无遮拦。”   张铮道:“老房子着火,烧的才烈呢,你还是管着他点儿吧。再说他们俩才多大,听得懂什么。”   张晟咿咿呀呀朝爸爸伸出手,张睿一张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弟弟的活泼迥然不同。   苏茜哄孙子:“睿睿,去,到你爸怀里去。”   自打张睿张晟两兄弟降世,张铮就没抱过他们几次,别说家里的奶娘丫鬟,他妈和他爸的这些姨太太都围着,怎么也轮不着他。   他不怎么经心的抱起张睿,苏茜胆战心惊看着:“张铮你轻着点,睿睿才一岁多,你别摔着他。”   张铮颠了儿子两下,说:“我带他出去,晚上回来。”   不等他妈拒绝,张铮便迈着大步走了。   苏茜又惊又忧,连忙道:“刘妈,快跟着大少,他怎么会照顾孩子!看他要带着睿睿去哪,到了之后往家里挂个电话,缺什么我让人送过去。”   刘妈是张睿的奶娘,闻言赶快追着张铮踩着小脚往外跑。   二太太安抚道:“夫人别太担心,有张妈跟着,能有什么事儿?大少不也说了,晚上就回来了。”   苏茜气道:“他简直太肆意妄为了!看回来我不教训他。”   姨太太们陪着笑不说话。   莲生别墅。   青禾正在洗澡,便听外面有响动,他微微蹙眉,素枝应当知道不在这时候进他卧室的,今儿怎么了。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素枝,有事吗?”   孰料,回应他的不是素枝的声音,而是一道孩子的哭声:“哇――!!!”!   青禾手忙脚乱把浴衣裹上,披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推门出去,边问:“怎么会有孩子的声音……”   看到张铮的瞬间,青禾噤声。   张铮坐在床沿,一个穿着开裆裤的胖娃娃往远离他的方向爬,一边放声大哭。   “大少,这是……”   青禾还未见过张铮的两个孩子,分辨不出张睿和张晟――别说他,连大帅府里的下人有时候都会弄错,双胞胎长得像,又还小,除非很亲近的人,旁人很难说清究竟哪个是哪个。   “张睿,我儿子。”   青禾睁大眼睛,也顾不得自己湿漉漉的头发了,小心翼翼跪在床边,手指轻轻碰了碰张睿的脸蛋:“好软啊。”   张睿不哭不叫,眼睛里还有方才留下的泪水,他好奇的看着青禾,忽然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头发。   青禾僵硬着身体,亲手将自己的一缕头发放到他白胖的小手里,又紧张的回头看张铮:“他、他怎么来这儿了?”   张铮点了根雪茄,站起来到酒柜拿酒,“我带来的,让他看看他后妈长什么样。”   青禾脸刷的红了,小声道:“大少,您别开玩笑了,小少爷这么小,不能随便带出来的。我也不会照顾,他要是渴了饿了怎么办啊。”   张铮不耐道:“奶妈在楼下呢,扔给她。行了别管他了,过来。”   青禾胆战心惊把自己的头发从张睿的手里扯出来,趿拉着鞋走到他身边。   张铮斜斜靠着酒柜,一手揽住他的小细腰,另一手握着高脚杯,将红酒一饮而尽。   青禾乖乖的一动不动,目光却不由自主看向张睿,小孩儿很乖,也不乱爬,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们。   青禾忽然觉得有些羞耻,一手按住张铮放在他腰间的手,颤声道:“大少大少,他在看我们,快松开我。”   张铮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说:“不用管他,待会儿就不看了。最近在学校里怎么样?”   “还、还可以,”青禾小声道:“挺好的。”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在学校里有时候总觉得有几道不善的目光盯着他,让他难免觉得害怕。可他不想因为这些虚无缥缈的事影响这来之不易的相处,张铮如今进了军队,事务繁忙,本来就过来的少,说那些事实在太扫兴。   张铮点了点头。   “墨云走了也一年多了,你想不想回大帅府?”   苏墨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张铮对她没有感情,却有敬重,因此在她去世的这一年多来,还未曾提过让青禾回去。   青禾犹豫道:“这样、这样不太好,我回去了,别人会怎么看你,怎么想你?”   张铮觉得有些新鲜,手指夹着雪茄捏住青禾的下巴,扯了扯嘴角,说:“还会为爷想了,嗯?”   青禾别开脸,垂着眼道:“你是少帅,不能、不能乱来的。”   张铮放下酒杯,搂着青禾的腰一下子把他抱了起来,在他白嫩嫩的小脸儿上亲了一口,说:“小禾苗。”   青禾伸出手,揽住张铮的肩膀,将头靠在他肩上,几不可闻的应了一声。 第2章   东北语言学校。   蒲光俊正低着头和他的女朋友小声说着什么,女生发出一阵阵的笑声,显然心情很不错。   青禾专注的念书背诵,等待先生。   蒲光俊的目光状似不经意的从他身上扫过,霎时一凝――少年脖颈处,居然烙着暗红的痕迹。   “……光俊?光俊?”   安然连叫几声,蒲光俊才回过神来:“我在想,咱们的新家里一定要有一间书房,放两个人珍藏的书籍。”   放学后,学生们挤在一起涌了出去,走了个七七八八,这个时候,青禾才开始收拾自己的书。   蒲光俊好不容易哄走了安然,等教室里只有他和青禾两个人了,才走过去道:“子冉,你急着回家吗?”   青禾抱著书看向他:“有什么事吗?”   蒲光俊心底泛起波澜,少年的声音很悦耳,比他见过的所有女生的声音都好听,午夜梦回,这声音也会让他久久悸动,不能忘怀。   “咳,是这样,”蒲光俊笑道:“你不是一直发愁自己的发音吗?我今天正好有时间,可以帮帮你。”   “谢谢你,”青禾朝他一笑,真心道:“你帮了我很多。不过我晚上还有事,必须得回去了。再见。”   大少昨日将张睿送回家后,又回了莲生,这会儿不知道走了没有。   青禾脸一红,清晨他洗漱完朝张铮告别,说要来上课,男人还睡着,很不耐烦的睁开眼睛把他扯到床上,好一顿亲才肯放他走。   蒲光俊看着脸色绯红、双眼波光潋滟的青禾,心中一沉,脸上表情也难看起来嘴上却道:“没关系,改天也行,等咱们都有时间。”   青禾礼貌的点了点头,抱著书走了。   蒲光俊阴沉沉的盯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上了一辆黑色的汽车,拳头猛地砸在墙上,嘴里愤恨的骂了一句。   青禾有些不好意思的催促司机:“能不能再……快些?”   到家后,他抱著书从车上跑下来,又急急忙忙往房子里跑,在门口险些绊倒。   一双大手扶住他,“跑这么快干什么?”   青禾呼吸急促,双颊绯红,抬头看向张铮,小声说:“我怕你走了。”   话才说完,他便看见张铮手臂上搭着的大衣,神色顿时黯淡下来。   张铮的心像是被小猫用爪子轻轻挠了一下,不由道:“咳,进去吧。”   青禾点了点头,抱著书低着头往里走。   张铮一把环住他的肩膀,将大衣扔到旁边素枝手里,与他一起回去。   青禾眨着眼睛看他:“大少……”   张铮揉了揉他的脑袋,没说话。   张铮许久没在莲生用晚饭,别墅里有两个厨子,一个是天津来的,一个是南边来的,手艺都不错,而且很清淡。   张铮喝了两口皮蛋粥,皱眉凶神恶煞道:“你就吃那么点儿?”   青禾小心翼翼道:“不少啦,两个包子呢,还有一碗粥。”   “那包子一个才多大?还有,这个叫碗?”张铮敲了敲和茶杯差不多大的“碗”,说:“你吃这么一点,还想不想长个了?”   就是不想长个啊……   青禾在心里想,真的长高了,你就不会喜欢我了。   张铮怎么会知道他的心思。   语言学校实行三年制,青禾已经念了快两年,还有一年多的时间就要毕业啦。   蒲光俊作为学生自治会的会长、语言学校的风云人物,在还未毕业时便已找好了出路。   “祝贺你。”   他在众人面前说起时,青禾听见了,真心实意道。   蒲光俊道:“其实,在所有我能选择的工作里,这份工作不是报酬最高的,但我看重的是,通过这份工作,我能用自己的所学为百姓们做些实事。”   他的工作是在东三省政府的财政厅。   众人连连赞叹,说要向他学习。   青禾不禁想,等他毕业了,能不能也有份工作呢?   大少曾经说过,学好了语言以后能为他做事,如果他能和蒲光俊一样,进入政府机构当职员,不就是为大少分忧了?   蒲光俊洋洋洒洒:“……我辈青年不能不奋起上进,为百姓民生做出贡献。”   他说了一大堆,青禾却没有听进去几句。   语言学校是张大帅下了大本钱来办的,他们每个人都有食宿补贴,青禾学习认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房龄房老师满心忧虑怕他影响办学成果的笨学生了,他甚至头一回得到了奖学金。   拿着十几块大洋,青禾低着头在纸上写写画画。   大少什么都不缺,也看不上这点银元,可他也想用自己赚的钱为他做些什么。   “子冉,想什么呢?”   蒲光俊从一群人的簇拥中抽身。   青禾抬头朝他笑了笑,说:“我想送人一份礼物,不过不知道送什么好。”   蒲光俊一眼就看见他放在手边的银元,心中翻涌着不舒服的感觉,对他来说,学校给的补助也好、奖学金也好,都要拿来维持生计,吃饭穿衣尚且不够,但对这个以色侍人的少年来说,根本什么都算不上。   他见过寒冬时张子冉穿的毛皮大衣披的大氅,本来只是觉得好,不知道究竟价值几何,后来偶然有一回陪着女友上街,安然相中了一件皮草,他看了眼价格,用了很大力气才没变脸色。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蒲光俊愤愤地想。   “是给很重要的人吗?”蒲光俊笑着说:“怎么拿这么多钱?”   青禾羞涩道:“很重要……他对我很好,我也想送他点什么。这些钱是我今年的奖学金,还有这两年学校发的食宿补助,不知道够不够。”   蒲光俊道:“心意更重要嘛。不如这样,下午的演讲,我也不去听了,陪你去买礼物,怎么样?”   青禾有些犹豫:“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了?我可以自己去――”   “不麻烦,咱们什么关系,这点小忙,你千万不要和我客气。”   青禾点了点头,“那就谢谢你了。”   蒲光俊是个很值得信任的人,青禾也一直对他心存感激,他的眼光一定不错,大少也会满意。 第3章   张铮绅士的亲自为女士打开车门。   Leonie将手放在他的手心,边从车上下来边说:“铮,你比从前更有魅力了。”   她的汉语比寻常洋人要好上许多,上将的女儿对自己的要求向来很高,她希望能做到最好,在任何方面。   张铮微笑道:“Leonie,你也比原来更具韵味。”   Leonie将“韵味”两个字在嘴里品味几遍,点了点头,“汉语有些词汇让人,嗯,回味无穷。”她挽住张铮的手臂,抬眼看向饭店招牌:“馆,菜,家,朱?”   张铮道:“中国的传统,字是要从右向左念的,近年很多地方都向外国学,也只有这些馆子的招牌上和原先一样了。”   朱老板两手抱在一起,朝两人笑道:“少帅,您可是好久没来了。这位小姐是……”   “朱老板,这是我的朋友,Leonie。”张铮道:“Leonie,这位是这家馆子的老板,姓朱。”   Leonie伸出戴着蕾丝手套的手,礼貌道:“朱老板,你好。”   朱老板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手足无措,尴尬笑道:“少帅,我这手……哎,Le……雷小姐你好。”   张铮哈哈笑起来,调侃道:“朱老板,她可不姓雷。”   朱老板自嘲道:“咱也没见过几位外国小姐,少帅别笑话。”   Leonie眨了眨优雅的绿眼睛。   朱老板年纪大了,味觉远没有年轻的时候好,于是不再下厨。他的长子在厨房里炒了一桌菜,殷勤的带着小伙计送上来。   Leonie新奇的看着这一切。   张铮和朱老板说了几句话,老爷子便有眼色的拉着还在喋喋不休的大儿子离开。   “爹你别拉我啊让我和少帅多说两句话,这么好的机会你咋拽我后腿呢。嘿嘿,以后说出去咱们朱家菜馆也是太子爷来过好几次的馆子了。”   朱老板拍一下他的后脑勺:“把你那点心思用在做菜上不比什么都强!”   雅间儿里,张铮和Leonie相谈甚欢,他们已有几年未曾相见,在这短短的几年里,张铮娶妻生子,妻子过世,而Leonie虽然和几位男士有过来往,却并未最终定下来。   “……铮?”   Leonie顺着他的目光从窗边望下去,只见一个漂亮的少年正站在一家商铺前。   少年的侧脸对着他们,白皙的小脸儿裹在大衣领口蓬松的皮毛里,长而翘的睫毛微微颤动,惹人怜惜。   Leonie低呼一声:“多漂亮的男孩儿。”   一个看起来颇为眼熟的青年从旁边急匆匆走过来,一只手搭在青禾肩膀上,说:“子冉,怎么我一回头你就不见了。”   青禾不好意思道:“我看到这间店,不由自主就过来了。”   蒲光俊看进铺子里,微微一怔:“子冉,难道你想买只小狗吗?”   青禾“嗯”了一声,问:“你……觉得不合适吗?”   “说实话,是有些不合适,”蒲光俊有些为难:“养这个要花很大心思,你送了人,他有没有时间精力照顾很难说,到时候不是礼物,反而成了麻烦。”   青禾留恋的最后看了一眼铺子里憨态可掬的宠物小狗,还是随他走了。   在大帅府的时候,夫人养着一只小京巴,不过青禾从来没见过大少逗它,夫人逗它玩儿的时候大少也从来没有偎过,看来是不喜欢。   张铮沉沉的看着那个青年几乎是揽着青禾向前走。   “铮,你认识那个男孩儿吗?”Leonie道:“既然认识,请他上来,这么漂亮的男孩儿,我想认识他。”   一个保镖很快追上去。   “青禾少爷,”他说:“大少请您过去。”   青禾抬头,在临街的二楼窗子里,看到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张铮,他自然而然露出一个欣喜的笑容,但这笑很快僵在脸上――大少身边,有双碧色的眼睛也在看着他。   蒲光俊强作镇定,说:“子冉,这是……”   青禾敛回视线,低声问:“这是我的同学,可以一起去吗?”   保镖犹豫一下,说:“当然。”   青禾下意识的又看了一眼打开的窗户,空空如也。   他掐着手心走在前面上了二楼,朱老板看见这少年,和气的说了声许久没来,青禾点了点头。   雅间门口守着另一位膀大腰圆的保镖,他打开门,青禾道了谢进去,没留意蒲光俊脸上复杂的表情。   “大少。”   他轻声道。   女士正挟牛肉,她用不惯中国的筷子,一片牛肉颤巍巍掉下来好几次,张铮闷笑,看在多年交情上,捏起筷子将那片酱牛肉喂进她嘴里。   “Danke。”   张铮朝青禾抬了抬下巴,并不看他。   青禾乖巧的坐到他旁边的位置上,扯了扯他的袖子:“这是我的同学,蒲光俊,大少,他曾经救过我。”   Leonie说:“请坐。”   张铮不冷不热道:“既然是你的同学,就坐下一起吃顿饭吧。”   蒲光俊不卑不亢,也不因为他的慢待而显出受辱、不悦的情绪,从善如流坐下,笑道:“少帅,您好。”   张铮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真是个漂亮的男孩儿,”Leonie以笃定的语气说:“他是你的情人,对不对?”   大少似笑非笑道:“你怎么知道?”   “我们几年同学,我了解你的口味,这么乖巧的孩子,你一定不会放过。”   青禾学了两年德语,却只能零星听懂几个单词,DerJunge,Zuverstehen,Mitschuler,他们在说什么?   他悄悄看向蒲光俊,蒲光俊一定听得懂――但他的脸色很难看。   青禾紧张的抓着张铮的袖子,手心渗出冷汗。   Leonie向他微笑,以中文道:“你是张铮的小情人,对吗?”   青禾迎着她的目光,呆呆的点点头,而后大梦初醒般红了脸。   蒲光俊放在桌下的手攥成拳头,他毕竟没有经历过什么大风浪,饶是平日心思深沉,这时候脸色也遮掩不住的变得很难看。   张铮余光扫到,嘴角露出一个冷笑,说:“青禾,把外衣脱了。”   青禾依言将厚厚的大衣脱下来,张铮稍微提高声音:“全子。”   保镖把门推开一条缝:“大少。”   张铮将手里的大衣扔过去:“我不想再看见它。”   【作者有话说】:提前讲一声呀,民旧系列的背景和民国时期不会相同,把它当成架空来看,东北不会完全卷入硝烟,民国时许多耳熟能详的人物或许会以另一种方式出来打酱油。 第4章   素枝胆战心惊的头偷偷拉过青禾:“大少怎么了?看起来心情很不好。”   青禾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将她的手移开便回了房间。   张铮正在阳台上抽雪茄,暮色将临,青禾望过去,看着他修长骨感的指间袅袅升起一缕白烟,无端觉得手脚发凉。   他轻轻走到张铮身后,犹豫了下,伸出手环住他的腰,将脸颊贴在他的后背上,亲昵的蹭了蹭:“大少……”   张铮不为所动。   青禾小声道:“您不高兴了吗?”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不要和那个什么同学来往。”   张铮的语调没有起伏,这让青禾更为害怕:“没、没有呀。”   张铮转过身,微微眯着眼睛看他:“往后不许和他来往。”   青禾心中升起委屈,却不只是因为这件事。   “可、可我们是同学啊,再说,他是班长,不可能不来往。”   张铮嗤道:“不可能?”   他说:“等他不是班长了,和你不是同学了,就可能了。”   青禾怔住:“大、大少……”   看着张铮冷淡的表情,青禾一下子明白过来他究竟是什么意思,慌忙道:“大少你别――”   “大少,”素枝的声音在门口处响起:“张少爷、王少爷来了。”   张铮面无表情的看他一眼,将他的手从腰间拿下,出了门。   青禾在阳台上愣了许久,直到天色全然暗下来,他才急忙下楼,却只看见素枝带着两个老妈子收拾客厅中的一片狼藉。   “大少呢?”   素枝奇怪道:“和两位少爷一起走了。”   青禾失魂落魄的上了楼,素枝端了一碗银耳汤上来,轻轻放在一边,小心翼翼对伏在书桌上的青禾道:“听张少爷说,是要去见见大少在德国留学时的一位女同学,还是上将的千金呢。”   青禾不肯抬头,闷在臂弯里说:“让我自己待会儿。”   素枝有些担心,但不敢违逆,只好道:“桌上有一小碗汤,你多少喝点,我先下去了,有事叫我。”   第二天,素枝上二楼收拾,书房里那碗汤仍在原处,一动未动,而青禾满脸憔悴,两只眼睛肿成了桃子。   “哎呀!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素枝大吃一惊,连忙吩咐老妈子:“快去煮两个鸡蛋拿过来。”   青禾在书房里待了快一夜,一直在胡思乱想,直到天边泛白时才回了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怎么都睡不着。   素枝小心翼翼的拿鸡蛋为他敷眼睛,说:“敷一敷好得快一些。青禾,昨天你……是不是和大少有什么误会啊?”   青禾疲倦道:“你待会儿和学校去个电话,帮我请个假,我今天不去了。”   素枝“哎”了一声,颇有些胆战心惊。   青禾勉强喝下一碗小米粥,回房间补觉。   他很难受,全身上下没有力气,还有些恶心。   素枝十一点钟的时候上了趟楼,看见青禾躺在床上,连条被子都没盖,脸色潮红。她连忙伸手抚上青禾的额头,“哎呀!发热了!”   素枝犹豫了又犹豫,还是往大帅府挂了个电话。她在大帅府做了多年的丫鬟,得夫人青眼还在张铮身边伺候了许久,因而纵然说了许多扯皮话,终于还是等到了大少。   张铮拿过话筒,张晟咿咿呀呀在沙发上爬来爬去,爬上爸爸交叠的长腿。   他一边逗着儿子,一边问:“怎么了?”   素枝焦急道:“大少,不好了,青禾少爷发热了。脸红得不得了,连喘气都烫手。”   “张铮啊,这孩子身体差得很,”蒋大夫在张家做御用医生做了十几年,可以说是看着张铮长大的,“营养不良,身子骨太弱,一有风吹草动就容易生病。”   张铮皱眉看向素枝。   素枝诺诺道:“昨天您走了之后,青禾少爷连碗汤都没喝,在书房坐着,也不让奴婢伺候。早上下来,两只眼睛都肿了。奴婢劝了又劝,才好不容易让他喝了碗小米粥,就又回来睡,十一点钟奴婢想问青禾少爷用不用午饭,才发现……”   蒋大夫摇头道:“这孩子心思重。张铮,你不会也和那些人一样,逼着身边的孩子饿着吧?这可就太作孽了。”   张铮皱眉说:“蒋叔,我怎么会做那种事,我总和他说多吃点,他不肯吃。”   他沉着脸看向素枝:“你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素枝瑟缩一下,低着头小声道:“青禾、青禾少爷,大概是怕长高,和他那些同学一样,您、您就不喜欢他了。”   一室无言。   半晌,蒋大夫收拾好脸上的表情,咳嗽一声道:“我给他挂个水,明天再过来看看情况。”   素枝去送蒋大夫离开,张铮坐在床边,看着青禾苍白的手背。   药水流入少年的身体,让他更为冰冷,整个人唯有烫热的脸上还有一丝血色。   张铮伸手摸了摸青禾的脸,“小禾苗儿……”   青禾迷迷糊糊睁开眼,低声道:“大少。”   他并未完全失去意识,大夫说话的声音他都听见了,也知道张铮触碰他的脸颊。   他只是没有力气醒来。   青禾不安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吃不了那么多。”   张铮许久没有这样难受过,好像心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让他快要喘不过气。   “你傻不傻,嗯?”   青禾小声说:“傻、傻的。”   张铮一下子站起来,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我出去抽根烟。”   青禾躺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阳台,看着张铮高大的背影,鼻子酸酸的,气势很累,但舍不得闭上眼。   瓶子里的药水全都流入青禾小小的身体之后,张铮亲自将针头给他拔掉,用沾了碘水的棉球按住。   张铮拇指按在青禾手背的棉球上,攥着他的手,忽然道:“我让素枝带人收拾东西了,明天搬回去。”   “大少?”   张铮另一只手揉了揉他的脸,说:“回去让妈看着你吃饭……你不用怕长高,怕长大,长的再高,也不会有爷高。”   青禾悄悄反手握住他的手。 第5章   张铮二十二岁这年,东北发生了一件大事。   张义山张大帅宣布东北独立,与北京方面脱离一切关系,以镇威上将军名义主持东三省军政事务。   实行“保境安民”,以山海关、秦皇岛为界,布置防线,热河方面取守势,驻兵七八万,以防国民军侵入;在东北大量扩充军备,将军队改编为14个师,暂时休整。   同时,张大帅通令就任东三省保安总司令兼军务总统官,并电令入关奉军即日起,退守奉地。   大帅府戒备比平日更为森严,整个府邸被笼罩在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紧张氛围中。   苏茜的小京巴从小丫鬟怀里跳出来,哒哒哒跟着青禾后边回了他的房间。   “青禾呢?怎么晌午吃了饭就不见人影了?”   春儿道:“在房间里呢,夫人您的小京巴也在青禾少爷房里。”   苏茜道:“难得今天日头这么好,你去叫他过来,晒晒太阳。”   春儿笑着应了一声:“哎。”   青禾抱着小京巴来了小亭子里,几个奶妈小丫鬟正哄着张睿和张晟,张晟朝他咧开嘴,露出细白的乳牙。   青禾不由也笑了起来。   苏茜道:“青禾,来,坐我旁边,咱们说说话。”   青禾乖顺的依言做了。   “前两天,吴昌义的太太来府里喝茶,话里话外夸她的女儿,想把那姑娘给张铮,连做侧室都行。”   青禾敛了笑,低下头,不吭声。   苏茜用拨浪鼓哄着孙儿,漫不经心说:“她也不看看自己家姑娘是个什么德行,跋扈骄纵,不登台面,还敢动这个心思。别说张铮看不上她,就是看上了,这样的女人,做个妾都是抬举她。”   “夫人……大少他,他说苏姑娘去世三年内,不会娶妻。”   苏茜道:“铮儿是个好孩子,和他爸一样,重情义。墨云去的可惜,留下这两个孩子,孤零零的,连个妈都没有。”   青禾由衷道:“苏姑娘……很好。”   “她要是还在,你可回不了帅府,就这样你还说她好?”   “我知道,大少有些喜欢她,”青禾小声说:“她走了,大少其实很难受。”   苏茜掐了掐他的脸颊:“青禾,这就是为什么张铮这么喜欢你,你处处都为他着想,没有那么多小心思。”   青禾从奶妈手里接过张睿,说:“上回大少带睿睿去莲生,吓了我好大一跳。”   苏茜失笑:“张铮总是这么肆意妄为,也把我吓得不轻。……当时墨云怀着孩子,后来又有了他们兄弟两个,我本来说去那边看看,怕张铮委屈了你,总是没有空闲。”   “夫人别这么说,”青禾不敢看她,逗着张睿,“大少对我很好。”   丫鬟奶娘们早已学会了不听不看。   “他对你好,你还瘦成这个样子?”苏茜道:“说来,你回来的那天,张铮就和我说,让我看着你吃饭,不许你和从前一样节食,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青禾红着脸说不出话。   不想长大,不想外表变得成熟,否则大少便不会再喜欢他了……这样的话说出来,简直会污了夫人的耳朵。   张睿面无表情抓住青禾垂下的一缕头发,拿到嘴巴里。   “睿睿,快松开。”青禾哄着他,想让他松手。   苏茜若有所息,睿睿和晟儿不一样,不轻易亲近人,却丝毫不排斥青禾。   青禾的头发长,张睿也没有使劲儿拉扯,因此并不疼,只是觉得有些别扭。   苏茜瞥了张睿一样,说:“让他玩儿吧。青禾,和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你不说,我就去问素枝了。”   青禾为难好大一会儿,脸涨得通红,奶娘和几个小丫头见状悄没声息的退了下去,只有春儿还抱着张晟,说:“夫人,奴婢带小少爷去拿虎头帽。”   苏茜点了点头。   等她走了,青禾才不好意思道:“我、我不想有一天被大少嫌弃……他喜欢我如今的样子,但我不可能一辈子都是这个年纪。”   苏茜诧异道:“这……但你总要长大的,难不成你还想一辈子都跟着张铮?青禾,你是个男孩儿,不能永远都过这样的日子。等有一天,你和张铮缘分尽了,别说他,我也不会不管你,我会给你娶一房媳妇,给你置办些家业,让你能过上好日子。”   青禾睁大眼睛,“但我现在的生活,就是最好的啊。”   苏茜脸上的惊讶怎么都掩饰不了。   青禾确实很体贴,但再体贴,他也不是个女孩儿,往后张铮再娶,他还是要离开帅府的,而不能一辈子跟着他。   若他是个女孩儿,苏茜也愿意张铮将他纳为妾室,但他不是啊!   苏茜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从青禾的神情和平素的表现来看,他是真的想要一辈子跟着张铮。   青禾顿了顿,又撇开脸,颤抖着声音问:“夫人……不行吗?”   缘分尽了……他不想和大少分开。   所以才会这么细致的对待自己的外表、体态。   “这……”苏茜皱起眉,“哎,往后再说吧,你还这么小,不要想那么多。”   青禾没再说话。   他不小了,已经十六岁,快要十七。   十六岁来临的正月,他在漫天大雪的东北将自己的全部献祭给张铮,莲生别墅的大床上,张铮克制的粗喘仍回荡在他的耳畔。   那晚,他头一回叫大少的名字。   但身边所有人都说,大少不可能一直把他留在身边。   素枝劝他,不要傻乎乎的觉得大少现如今对他好便会永远对他好,要早作打算;夫人说,等他和大少缘分尽了,会为他娶妻。   大少呢,大少说过什么?   他说,不用怕长高。   青禾静静躺在大床上,身边空荡荡的,张铮一夜没回来,他便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他的这句话。   他以为大少的意思是,他不会不要自己,哪怕他长高了,不如现在好看了。   但或许,大少的意思是,就算他长高了也无所谓,总有比他还漂亮还年轻的男孩儿,前仆后继想要在他身边占有一席之地。 第6章   张铮回来时,身上带着外面的凛冽寒气,一身军装看起来颇有几分肃杀之意。   青禾跟在他身边的时间也不算短了,很少见到他这样正经、威严、冰冷的样子,害怕的同时又有几分骄傲。   他乖巧的接过张铮的大衣。   张铮疲倦的冲了淋浴,裹着浴袍出来,青禾拿着杯热牛奶在喝,也递给他一杯:“大少。”   张铮接过,一饮而尽。   他原来不喜欢这么腥气的东西,但在讲武堂的时候,所有学员一定要喝,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青禾上唇边有浅浅的奶渍,他收了两人的玻璃杯,拿给等在门口的素枝。   “和爷说说,这几天在家都干什么了。”   张铮在卫队旅,正常情况下每星期能回来一天,星期六晚上回来,星期天晚上走。   青禾拿大毛巾给他擦头发,边说:“陪着夫人逗睿睿和晟儿玩儿。睿睿可乖了,饿了渴了也不哭不闹。晟儿很活泼,笑起来特别可爱。”   张铮戏谑道:“你这后妈当得不错。”   青禾为难的红了脸,觉得有些羞耻。   所幸大少没有接着发挥这个话题,而是趴在枕头上,说:“按会儿背,这几天培训军官,累得很。”   青禾“嗯”了一声,用力给他按摩。   张铮闭着眼睛,“力气怎么这么小?使点劲儿……算了,你站到我背上。”   青禾颤巍巍的在他背上站住,看着离得很远的床面,觉得自己就要站不稳摔下去。   张铮含糊道:“还是没好好吃饭,这么轻。”   青禾吭哧吭哧累了半天,见大少一直没说话,小声喊了他的名字,张铮也没反应。他小心翼翼从张铮背上下来,看见他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大少、大少?”   青禾想了想,拉过被子,盖在他赤/裸的后背上。   他把吊灯关了,只留下床头上一盏小灯,昏黄的灯光中,张铮的眉眼柔和了许多,白日的锋芒毕露被柔化不少。   青禾眷恋的侧着身子看着他,直到终于陷入沉沉睡眠。   翌日,他没有张铮醒得早,睁开眼的时候,张铮正背对着他,站在床前整理衬衫领口。他的肩膀宽阔,身姿笔挺,和两年以前在天津初次见面时,几乎换了一个人。   青禾出神的想着从前。   “小禾苗儿,看呆了?”   张铮痞笑着抬起他的下巴,“嗯?”   青禾垂下眼睛,小声道:“大少,您还记得在天津,咱们头一回见面的时候吗?”   张铮道:“当然记得。不过你现在和那时候也没什么差别,没长高,也没长胖。”   自从营养不良一事之后,张铮总是有意无意的提起。   青禾道:“不是我没长高,是你也在长啊。大少,你比原来成熟了很多,是一位真正的军人了。”   “今儿嘴怎么这么甜?”张铮沉沉一笑:“想哄爷开心?”   张铮捏了把他的脸:“起来,跟我一块儿出去。”   真正出府时天边已有星子闪烁,张铮好不容易回一趟家,苏茜不能让他和原来一样随心所欲,毕竟他如今有了两个孩子,要学着怎么做一个优秀的父亲。   海上花。   张金鑫笑嘻嘻道:“哟,青禾啊,好久不见了吧咱们,大少怎么都不肯带你出来,还怕咱们把你带坏啊?”   张铮揽着青禾的腰,嗤道:“知道就好,以后自己留意点。”   张金鑫叫道:“大少,你这可不仗义,是谁舍命陪君子带着你那位德国密友成天逛来逛去?这几天我可连林辰那里都没功夫去,光伺候大小姐了。”   张铮挑眉:“说得真可怜,但我要是没记错,你是不想参加军官培训才毛遂自荐的吧?是谁死皮赖脸求我,说Leonie长得漂亮,想和她多待几天。”   青禾抿唇一笑。   王新仪点了点张金鑫的肩膀,“喂,你还真的看上那个女人了啊?要是我没记错,你爸可是给你订了亲了,你可别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出事。”   张金鑫苦笑着摇摇头:“别提这个了,真是,一想起来就头疼。”   张铮和王新仪对视一眼,哈哈笑起来。   张金鑫看起来老实,其实是他们几个里边最多情的一个,在百花丛中打滚了这么多年,让他收心,是真正扒了他一层皮。   “大少!张少,王少,你们都在呢?”刘盟气喘吁吁从包间外边跑进来,“听他们说我还不信,真难得遇到几位。”   王新仪扔给他一根烟:“刘少,这段日子忙什么呢,眼见着富态了不少啊。”   刘盟尴尬道:“王少别笑我了,应酬多,又不咋动,不就胖了?和几位没法比,听说你们都去了军营了?恭喜啊。”   张金鑫翻了个白眼:“有什么好恭喜的,你是不知道在里边有多累,要不是我爸,我一天都不愿意待。不过咱大少是如鱼得水,混的风生水起,颇有大帅之风啊。”   海上花的经理带着人送酒过来,脸上堆着笑说:“大少,张少,王少,刘少,前几天店里来了一批好酒,我特意拿来给几位尝尝。”   王新仪和他还算熟,点了点下巴说:“放那儿吧。老吴啊,我看你真的老了不少啊,成天操心的多,你看,才三十多脸上都是褶子了。”   经理苦笑道:“王少别笑话我了。您几位是不知道啊,对面开了家新夜总会,把我们的生意抢走不少,我愁得都快跳河了。”   张铮从讲武堂到卫队旅,出来玩儿的少了,闻言问:“谁开的?我怎么不知道?”   经理连忙回答:“是日本人开的,听说大老板叫山田光男,和日本天皇还有关系,连日本驻东北大使都很给他面子。”   刘盟骂了一声“操”,“真他/娘阴魂不散!”   几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张铮素来痛恨日本人,但他爸还没能完全摆脱日本的掣肘。而张金鑫、王新仪两人从来都是和张铮同气连枝,自然也是同仇敌忾。   而刘盟,芳然越招他喜欢,他就越恨日本鬼子。   经理“哎”了一声,作势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和您几位说这个干什么,是我多嘴。您先玩儿着,我下去在场子里转转。”   青禾担忧的看着张铮:“大少……”   张铮安抚的拍了拍他的手,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第7章   好不容易在外头聚一回,闹得大家都不高兴也不是张铮的本意,要是一扯上日本人就变脸,往后也不用出来玩儿了。   张金鑫打破僵局:“青禾,你见过张铮那位德国女同学吗?长得那叫一个好看,一双眼睛跟绿宝石似的。我妈有一对绿宝石的耳坠子,我都想偷偷拿出来送给那姑娘。”   王新仪笑起来:“金鑫你别嘴贱啊,青禾到时候呷了醋,背地里给大少脸色看,大少受了气还不得找你算账?”   张铮不以为意道:“怎么没见过,那天我带Leonie下馆子,往下一看,他恰巧在外边儿。”   张金鑫朝青禾挤眉弄眼:“青禾啊,我和你说,大少这个风流种,不管是不行啊,你不能让他在外边乱来,不然到时候伤心的还是你自个儿。”   他们说得热闹,青禾却并没有当真。   他只是低着头,微微笑着,不至于将心情表露出来,但也无法和他们一起用这种事开玩笑。   刘盟将夹着烟的手搭在张金鑫肩膀上,笑道:“还是大少有福气,这孩子看起来就乖巧听话,不争不闹的,多好。”   张铮冷冷睨了他一眼,将刘盟吓得一颤。   张金鑫使劲儿拍了他一巴掌,“你这臭嘴,说什么呢!青禾是大少的心肝宝贝儿肉,外边那些脏的臭的能和他比吗?我跟你说你早晚要栽在你这张破嘴上!”   张铮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刘盟额头上渗出冷汗,陪笑道:“大少,您千万别和我一般见识,我在外面混惯了,嘴上没个把门的。青禾少爷,您也别生气,我就那么随口一说。”   青禾知道他和芳然的事情,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因而轻声道:“刘少爷,您别这么说,我也没有多心,不会瞎寻思。”   他轻轻扯了扯张铮的袖子,说:“大少……?”   张铮道:“你都这么说了,我再揪着这件事儿不放也显得不近人情。不过刘盟,你记住了,我这小禾苗儿宝贝着呢,连我都不舍得对他说句重话。我妈说了,往后就算是我欺负了他,也得上家法。”   张金鑫和王新仪二人哈哈笑起来,“青禾,你这可不得了啊,真正是大少抬进家里的人了。”   张铮看向青禾,说:“可不是,张睿和张晟的小妈,不一般啊。”   青禾让他打趣儿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张金鑫脸色正经了些。   如果说张铮原先说的那些话还能说是对养在身边的小情人的怜惜,那“张睿和张晟的小妈”这句话,分量却重的很。   帅府的后院远没有外人想象中的太平,张义山的几位姨太太没有一个不是人精,而大帅夫人能够镇住这些人,自然不是好相与的。   张铮的儿子,她的孙儿,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帅府的将来。   “小妈”这两个字儿,乍听不过是张铮在逗自己的小情人玩儿,但往深了想,要是没有苏茜的许可,谁敢让青禾这么亲近那两个小少爷?   舞台上有女人低沉婉转唱起歌儿来,王新仪吊儿郎当拧着脑袋点起手指,刘盟喝着酒整理心绪。   青禾伏在张铮耳边小声说:“她唱的真好听。”   张铮似笑非笑道:“没你唱的好听多了,我今儿不回营里了,明天再回,晚上你在床上,好好给我唱一曲,嗯?”   青禾不好意思道:“你、你小点儿声,让人听见了。”   张铮目光扫过去,张金鑫嘿嘿笑着,跑到王新仪身边,一起扶着栏杆往下看。   青禾红着脸,点了点头。   张铮闷笑着把他揽进怀里,让他坐在自己腿上,搂着他纤细的腰。   张金鑫忽然喊道:“刘盟!刘盟!那个不是芳然么?你快过来看看。”   角落的沙发上,一个面容姣好的少年正在一杯杯往嘴里灌酒,白皙的脸蛋涌起绯红,远远望去,周身皆是萧索。   刘盟挠了挠头:“他怎么在这儿?”   王新仪翻了个白眼儿:“你问我们?他不是跟着你呢吗。”   “老刘啊,你这后院起火了啊,是不是你把人冷落了太久,人自个儿出来找乐子了。”   刘盟连忙道:“这、这怎么可能,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受过那样的罪,到现在还常常做噩梦呢,有时候我半夜起来,就看见他一个人在旁边坐着,问他他也什么都不说,我知道他心里难受,也就不问了。”   王新仪怪道:“那他怎么来这儿了?找你这么说,他得天天在家待着不愿意见人才对啊。”   “我下去问问,”刘盟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这怎么回事儿啊。”   青禾有些好奇,走到栏杆边上往下看,张金鑫给他指了指,说:“你看,那就是芳然,原来也唱戏,不过这会儿嗓子坏了,没法唱了。”   刘盟如今身体虚胖,连下个楼都要粗喘,张金鑫看着他挤开人群往芳然的方向走,忽然皱起眉毛:“新仪,我看不对劲儿啊。”   王新仪也看见了:“操!这老刘后院儿真起火了!”   只见芳然身边多了一个男人,俩人挨得很近,芳然几乎把整个身体都压在那人身上了,还不依不饶的往他嘴边塞酒杯。   张金鑫王新仪面面相觑,谁都没想到真能撞上这样的事儿。   说实话,他们也不是不知道,那些傍家儿不一定能安安分分,在看不到的地方不知道都弄些什么呢。但知道是一回事儿,真正确定了又是另一回事儿,何况这还是当场撞上,面子里子都丢光了。   刘盟还在人群里挤着。   王新仪道:“这咋办?咱们要不下去拉着点?刘盟这样儿就打不过人家,那个愣头青要是不知道刘盟身份,把他打个好不好的……那个芳然也是贱皮子,刘盟对他也算不错了,好吃好喝的养着,他还弄这种事,什么玩意儿!”   青禾皱起眉头,看着芳然和那个男人愈发放肆的动作,他们甚至在大庭广众之下亲了起来,芳然的手缠在那人脖子后面,热情十分。   张金鑫回头看向张铮:“大少,你看呢?” 第8章   张铮道:“你们俩下去看看,也别让他在这里闹起来,太难看。”   张金鑫和王新仪勾肩搭背下去了,张铮起来走到青禾旁边,揽着他的肩膀,“有什么好看的?”   青禾道:“芳然……大少,你认识他?”   张铮吐了口烟,说:“当初刘盟求我把他从日本人那里弄回来,那时候他看起来可怜的很。我还真没想到,他能来这一出。”   青禾看着远处刘盟和芳然身边的男子争执起来。   那个陌生男人比刘盟要强壮、高大的多,但却并未还手,只是任由刘盟连踹带打。芳然慌乱的拉着刘盟的手,嘴里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青禾想,大概是一些求饶和讨好的话。   张铮眯着眼睛道:“刘盟这个人,看起来老实,其实奸诈的很,他随他老子。这两年爬的很快,官儿当得比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还大。”   青禾有些惊讶。   张金鑫和王新仪很快赶到,陌生男子见他们去了,不再一味挨打,而是想要离开。然而刘盟不肯放过他。   张金鑫他们几个上来的时候,张铮正兴致怏怏的喝酒,见他们上来了,挑眉道:“怎么样儿了?”   刘盟黑着脸道:“不知道哪里来的东西,胆子包了天了,连我的人都敢动,真他妈找死。大少,你们几位好好玩儿,我让保镖把他弄回家里去了,今晚上我好好审审他。”   这一年来,他和芳然的关系很不错,芳然在他心中的地位也越来越高,他是真心疼芳然,想好好对他。但谁知道,这玩意儿居然面儿上一套背后一套,把屎盆子往他脑袋上扣,让他出这么大的丑。   看着刘盟恶狠狠的样子,张金鑫还是劝了一句:“和他们置这么大气,犯得着吗?不就是个玩意儿,惹你不高兴了换一个不就得了?”   刘盟摆摆手转身走了。   王新仪坐进沙发里,笑道:“老刘这下子可气坏了。”   张金鑫道:“你们可是没看见,那个男的叫他打的鼻子都破了。看来他知道刘盟的身份,不然不可能这么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这芳然行啊,把老刘玩儿的团团转,还能勾搭上这么个不怕死的。”   张铮懒洋洋道:“这样的事儿,摊谁身上谁都受不了,今天咱们都在,他是觉得自己面子扫地了。要我说,你们俩先前当没看见不就得了?这样他也不至于这么气急败坏。”   “张铮你这话我可不爱听,”张金鑫咕咚咕咚灌下去一大杯水,“都是朋友,我们也不能眼看着他叫人耍啊。”   张铮笑了笑:“话不能这么说,他们这些人图什么大家心里又不是没数,面儿上过得去就行了,非得让他们忠贞不二的,你们不觉得可笑?”   张金鑫和王新仪面面相觑。   张金鑫清了清嗓子,说:“我可没你这么开通。”   王新仪也说:“我也是。”   张金鑫忍不住道:“按你这意思,就算有朝一日你养的人――”他若有若无看了眼青禾――“在外面也做出这样的事儿,你也不在乎?”   张铮似笑非笑问:“小禾苗儿,你会吗?”   青禾没想到会牵扯到自己身上,连忙说:“当然不,大少,我不会。”   张铮得意道:“听见没?”   芳然那样的玩意儿,怎么能和他的小禾苗儿比?青禾心思单纯,不曾见到真正的世间是什么样子,心里只有他,只依赖着他,只要他还在一天,这株小禾苗儿就永远不可能和别的男人有任何瓜葛。   张金鑫另起话头,不再纠缠这个话题。   他不着痕迹的又看了眼青禾,这个小戏子,真的不会让张铮失望吗?他只有十六岁,心性不定,往后见了这世上的纸醉金迷、活色生香,还能不能有如今这样清澈的目光,尚是两说。   直到大少回了军营好几天后,青禾还是没有忘记在海上花的事。   芳然生的真的很好看,男生女相,比许多女人还要漂亮,举手投足之间都有说不出来的感觉,就算是急得哭起来,也好看。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越看越觉得丑。   于是不再管镜子,自个儿去背单词。   “青禾少爷,”素枝敲了敲门,端着一碟点心,笑着道:“夫人让我送点吃的给你,怕你成天用功,连饿了都没觉着。”   青禾抿了口茶,说:“替我谢谢夫人。”   素枝笑眯眯的为他按摩后颈,“夫人一直夸您,说您用功,还说要您以后教两位小少爷呢!”   青禾连忙摆手:“我可教不来,去请正经的先生才好。”   学校这些日子各式各样的演讲纷至沓来,青禾从前喜欢听,但后来觉得那些人说的都是一些似是而非的套话,渐渐也就不去了。   但他不想去,却有人非要拉着他一起去。   蒲光俊特意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说起那天的事情。   “咳,子冉啊,你的礼物,最后买了吗?”   青禾黯然道:“没有,银元都在外衣里。蒲同学,那天的事,真的很抱歉。”   蒲光俊故作豁达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这个干什么,你不是早就和我解释过了么?我不介意的。再说了,少帅嘛,脾气大也很正常。”   拥挤人潮之前,台上有知识分子正在慷慨激昂发表讲话,紧紧捏着拳头,不时朝天挥去,激情澎湃。   青禾看着台上戴着眼镜的知识分子,觉得自己整个人被分裂成不同的两部分。   他是语言学校中一个不起眼的学生,也是大帅府中突兀、格格不入的“青禾少爷”。他既不能如蒲光俊等人一般,将自己完全投入时代,也不能心无旁骛什么都不想的守在帅府、守在张铮身边。   青禾甚至开始怀疑,念书真的是对的吗?   他原本觉得这是再好不过的选择,然而他的思想拉锯也是因为念了书、见到了外面的世界,看到了东北为家国崛起而不断奋斗的青年们。   若是未曾见过这一切,他仍然能安安心心的缩在张铮的怀里,在他的羽翼之下活得无忧无虑。 第9章   山田光男十指交叉,手肘撑在宽阔的办公桌上,看着侃侃而谈的弟弟。   小俊留在中国之后,变化很大,再也看不出原本骄纵的少爷脾气,学着为他分忧解难,帮着支撑家里的生意。   真不知是好是坏。   山田光男还记得小时候弟弟抱着自己哭泣的样子,他原本期望能由自己永远保护着弟弟,让他不用辛苦,不用负担那么多,但小俊长大了,总有自己的想法,想要做出一番事业,也很好。   “……哥?哥?”山田俊眉飞色舞的说了半天,却见哥哥的目光虽然定在自己身上,却显然没有听进自己的话。他在山田光男眼前挥了挥手,“哥,你在想什么,这么入迷,连我说什么都不听了。”   山田光男微笑道:“俊,你能为哥哥分担,哥哥很高兴。”   山田俊别扭的撇开头,小声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别以为夸两句就能让我高兴。”   山田光男道:“在哥哥心里,你永远都是孩子。”   山田俊耳朵发烫,连忙道:“哥,我先前说的你没听见对吧,那我再说一遍。海上花的生意我们抢了不少,但他们还是有固定的客源,想彻底整垮他们,还得做些旁的事。我最近结识了一个朋友,他说――”   “这件事不要再提,”山田光男严肃道:“也不许你私下有什么动作。”   “哥!!”山田俊很不满:“你什么时候这么畏首畏尾了!”   “中国有个词,叫穷寇莫追。逼得太紧,很有可能会出事。”山田光男缓和语气,说:“小俊,哥哥知道,你想证明自己,你做的已经很好了,让哥哥也觉得骄傲。这件事,哥哥有别的考量,你一定要听话,不要乱来。”   山田俊咬了咬唇,俊秀的脸上浮现挣扎。   山田光男道:“听见了吗?”   山田俊最后还是说:“是,哥哥。”   见他这么懂事,山田光男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相片,递给弟弟。   山田俊接过一看,一个留着西瓜头的男孩儿正看着镜头咧着嘴笑,明亮的眼睛显得天真而又快乐。   “这是……悠太?”山田俊不确定的问。   山田光男道:“你连他的长相都忘了?”   山田俊道:“当然不是,只是太久没见,悠太居然这么大了。”   山田光男沉默一会儿,说:“俊,或许你该回去看看了。在这里留的时间太长,我担心你会对国内陌生。”   “那你呢?你会不会感到陌生?”山田俊将悠太的相片放回办公桌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兄长。“你比我在支那待的时间还长,怎么不担心家里的情况?”   山田光男解释道:“我不是不担心,但我知道他们都很好。我只是希望你能回去,陪陪悠太,也去见见你的朋友们。在这里你没有朋友,会觉得孤单吧。”   山田俊道:“哥哥,只要有你在,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孤单。悠太有那么多人陪着,不缺我一个人,我只想陪着你,为你分担。”   山田光男叹息一声,有些感动的同时也不免担心,小俊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才会变了一个人一样。   /   张铮再次回家时,张晟已然能用语言来表达自己绝大多数的感受与需求。   苏茜既高兴又担忧,“晟儿倒是挺聪明的,学说话学的这么好,但是睿睿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到这会儿都不会叫人。我教了他多少天,让他喊奶奶,他怎么都学不会。”   青禾盘膝坐在地毯上,长长的头发也披散下来,张睿站在他身后,抓着他的一缕头发不肯松手。   张铮皱起眉。   青禾道:“睿睿,快去,叫爸爸。”   张铮穿着笔挺的军装衬衫,挽起袖子,朝大儿子伸出手。   张睿嘴巴开合,似乎在说话,苏茜高兴的不得了,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张睿:“青……禾。”   落针可闻的小厅内,他这两个字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反应各异。   张铮的手收了回去。   青禾窘迫道:“睿睿,叫大少,叫爸爸。”   他从张睿手里将头发拿了回来,踩上棉拖鞋,躲到张铮身边。   张铮直起腰,脸上神色复杂的看了张睿一眼,握住青禾的手,大步走了出去。   青禾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后,张铮走得太快了,他穿的又是拖鞋,跟不上。但他什么都没说,就算鞋子差点儿掉了,就算他差点摔倒。   等到了房间,张铮才终于放开手。   青禾疑惑道:“大少,怎么了?”   张铮冷冷哼了一声,“这个小兔崽子,话还不会说就会和老子抢人了。”   青禾哭笑不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说:“他和晟儿……毕竟没有母亲,夫人哪怕疼他们,年纪也大了,折腾不起,除了我,只有丫鬟陪着他们玩儿,睿睿亲我也很正常。”   张铮还是有些不高兴:“你是我的,不是他们的。往后让奶妈丫鬟们看着他们两个,你不要管了。”   青禾道:“大少,我除了念书,也没有旁的事干,在帅府里也不能吊嗓子,能陪着睿睿和晟儿,我挺高兴的。”   张铮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晚饭是火锅,大帅、夫人、张铮,青禾原本不想来,张铮却一定拉着他的手。   大帅只是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对这个儿子,他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况他挑的媳妇张铮也娶了,孩子也生了,至于苏墨云的死,大帅觉得,他也是有些责任的,不该选一个身体不好的女人给张铮。   张铮亲手给青禾盛了一碗羊肉汤。   青禾低着头喝汤,也不敢动筷子,张铮一边自己吃,一边烫点肉和青菜夹到他的碟子里,弄得大帅都看了过来。   “妈了个巴子的,张铮,你还让不让老子痛痛快快吃顿饭?!”   张铮道:“我也没拦着你不让你吃啊。”   苏茜欲言又止。   青禾的头又往下埋了埋。   张义山一把将筷子拍在桌上:“春儿,去拿酒!老子今儿要把张铮这个小混球喝倒下!”   【作者有话说】:能不能月票推荐啥的……不能……我就……明儿再来问?? 第10章   青禾轻轻抚摸他军装上的肩章。   张铮环住他的腰肢,垂下眼睛,看着他不断颤动的睫毛,“小禾苗儿,爷这一去,要是回不来了,你往后怎么办?”   青禾一双眼睛中是全然的信任:“大少,你一定能打胜仗。”   张铮沉沉一笑,右手拇指蹭了蹭他的嘴角,说:“走了。”   从陆军讲武堂出来之后,他便真正成为了一名军人。而在乱世,军人当血战沙场,马革裹尸,保国安民。   如今的张铮,是东三省的少帅,而不再只是张义山的大少爷。   青禾缩在沙发上,抱着膝盖。   张铮回了军营,听说这回是大帅亲自下的命令。   他没有方才表现出来的那么镇定,大少从讲武堂毕业之后,大大小小的战争参加过不少次,他用一次又一次的胜利证明了他身上流着的是张义山的血,证明了他的军衔不是凭空得来。   青禾当然是骄傲的。   但与此同时,又难免感到担忧。   战火中,没有人能够独善其身。这一年来,张铮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只有青禾能看见,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张铮的变化,他变得比原来更加沉默,心思内敛,情绪藏在波澜不惊的外表之下,让人很难猜到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这样的成熟当然要付出代价。   青禾想,他注定要站在最高处,我呢?   张铮军营开拔后,苏茜连逗两个小宝贝儿的心思逗没有了。   张晟说:“奶、奶,爸爸去哪儿了?”   苏茜捏捏他的小脸蛋:“你爸啊,去打仗了。”   “什么是,打仗?”   苏茜想了想,说:“打仗就是……有坏人要来欺负你,爸爸为了保护你,就要把坏人赶跑。”   张晟攥着小拳头:“打!打!”   苏茜让他逗得终于露出一个笑来。   张睿开口说的头一句话就是青禾的名字,青禾自此有意无意避着这两个孩子,他的身份毕竟尴尬。   但张铮走后,苏茜连从前和姨太太、官太太们搓麻将的兴致也没有了。这回不比往常,形势严峻,她只差和三太太一样每天烧香祈福。   她挂念儿子,自然也想着好好顺着他的意思,对青禾好一点儿。   青禾乖顺的坐在她旁边,也不去哄着两个小孩儿,只安安静静坐着。   苏茜看着在毯子上爬来爬去的晟儿,心不在焉道:“青禾啊,我有时候想,上辈子我是造了什么孽。大帅年轻的时候天天打仗,就没有个太平时候,我天天提心吊胆,盼着什么时候能没那么多打打杀杀的事儿。好不容易过了几年安生日子,张铮又和他爸年轻的时候一样。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夫人您放心,大少一定能平安回来的。他那么厉害,不会出事。”   苏茜苦笑:“子弹不长眼,谁能保证他平安啊。”   青禾勉强挤出一个笑:“夫人,我相信,吉人自有天相。” 第11章   “操!”长顺慌忙跑过来,“大少你没事儿吧!”   张铮摆摆手,不耐烦道:“一点小伤。张金鑫那小子呢,还活着没?”   张金鑫灰头土脸过来,“我没事,操,吓老子一跳,子弹擦着老子鼻子过去的,差点就把老子的脸打成平的!”   一场埋伏,来得太突然,警卫班都没能反应过来。   强龙还难压地头蛇呢,这些土匪在周边盘桓太久,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   张铮和几位参谋讨论,张金鑫摸了根烟转到一边儿抽,这他妈的,鼻子要是没了老子还有什么脸见人!   “卫生员!卫生员!快来看看我的鼻子!留了疤小爷这脸就毁了!”   有个浓眉大眼的女卫生员过来,抿着嘴微微一笑,露出两个小酒窝:“不会留疤的,你放心。”   张金鑫心中一动,嘿嘿笑道:“你看都没看就说不会留疤啊?万一留了呢?你好好看看,再摸两下确定确定,看用不用开点什么药。”   卫生员笑得更明显:“张少爷,您这也太娇贵了吧,一点小伤,不至于的。再说了,军人血里火里的,还能不受伤啊?”   “别的地儿受点伤小爷也不在乎,这大庭广众的我也不好脱衣裳给你看,等什么时候有了机会,让你好好看看小爷身上的疤。但这回可是脸上啊,人活一张脸,脸上要是落了疤姑娘们就不喜欢我了。”   张金鑫油嘴滑舌和卫生员说了不短时间的话,珍馐佳肴吃多了,偶尔尝尝清粥小菜也不错嘛。   等人走了,他还觉得有意犹未尽。   “哎,这匪什么时候剿完啊,回去我就把她收了。”   张铮转着一把手枪,说:“你还是想想怎么立功吧,你这回再空着手回去,小心你老子剥了你的皮。”   张金鑫咧嘴一笑:“铮,你还能眼睁睁的看着兄弟回去挨削?哎,也不是我说,剿匪有什么意思,和日本人打才是真本事!”   自打奉天军械厂建立以来,他们的底气也越来越足,来自各个国家的工程师在张义山提供的充足资源下,将军械厂发展的很好。   张铮道:“急什么,早晚的事。”   张金鑫暂且把心思从那对酒窝里收了回来,正色道:“张铮,我知道自己这个人有时候是混了点,但大是大非面前,我心里还是有数的。要是那一天真的来了,我宁愿死在日本人的枪子儿底下,也不会躲起来。”   张铮挑了挑眉:“受什么刺激了?”   “也不是受刺激,”张金鑫道:“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我记着你这句话。” 第12章   张金鑫的父亲对自己这个儿子期望很高。   当年张义山请了一位国学大师为张铮开蒙,他马上把张金鑫也拎了过去,希望原本关系就很好的两人情义能再上一层楼。   小孩子嘛,一起多经历点杂七杂八的事,感情不就出来了?   在这一方面,张金鑫没让他失望。   张铮这些年结识的朋友多不胜数,其中比张金鑫优秀的不知几许,他甚至还有两年是在外国度过,和东北这些人的联系很少。   饶是如此,张金鑫还是他最好的兄弟。   但,唯一让张父不满的是,明明都是一块儿长大的,成天也在一起混,张铮已经是卫队旅的旅长了,自己的儿子还在瞎混日子。   张铮军衔升的这么快和张义山以及他的一众亲信兄弟当然有很大关系,但他在军中也不是没有朋友,不是没有影响力,都是张金鑫这个兔崽子不争气,没有相应的军功,饶是他本事通天也不能睁着眼说瞎话。   张金鑫抱怨道:“我爸说了,要是我这回还是没能授衔,就让我滚回家,别在军队了直接进机关,让我姑父给我铺路。”   张铮甩了一下马鞭,“杨海航?他不是搞外交的么?”   张金鑫道:“这些人嘴里就没一句实话,他每次到我们家去,我都躲在房里,懒得听他打官腔。我妈还说,你姑父是个文化人,你多朝他学。她可不知道我那姑父嘴皮子多厉害,死的都能让他说成活的。”   张铮笑了笑:“行了,军人拿枪,文人握笔,外交官不能舌战群儒,还能坐稳位子?你姑父可厉害的很,多少人想拉他下马,他还不是一点事儿没有。”   “我爸劝过他很多次,让他别这么锋芒毕露,他就是不听。”   此次剿匪,不可谓不顺利。   这是张铮亲自带领一支劲旅作战的开始,张义山为了这个儿子的前程,可谓是费尽心机。   短短一周之内,卫队旅五战五捷。   张铮身先士卒,任副官怎么劝都不肯后退,在炮火中一枪干掉匪首王胡子。   他自己只不过伤了一条手臂,医官检查过,说幸无大碍。   群龙无首,白头山上的匪寨被捣毁,张金鑫嘿嘿笑着指挥小兵们从后山一个隐秘的洞穴里往外抬一箱又一箱的黄金白银,“他妈的,没看出来这王胡子身家这么厚!要是早知道咱还等到今天才来?”   张铮心情颇为复杂,他知道,这次大捷,诸多因素交杂。   张金鑫喜气洋洋道:“铮啊,看来这回我不用挨打了。”   张铮嗤道:“你也就这点儿出息。”   张金鑫反驳:“那也比新仪好啊,连来都不来,生怕擦掉一根头发。我从前怎么就没觉得他这么娇气呢!”   “新仪……”张铮沉吟道:“他是不是又开始吸大烟了?”   “不会吧?他不是说过不再碰了么?”   张铮摇摇头,“他是这么说过,但来之前,我看他成天恹恹的,不是吸大烟,还能是什么?”   “操!”   张金鑫骂了一声。 第13章   张铮凯旋,大帅亲自到火车站接他。   张铮朝他敬了个军礼,扯唇道:“爸,我回来了。”   张义山哈哈大笑,拍着张铮的肩膀:“他妈了个巴子!真给老子长脸!”   旁边有人道:“大帅,真是虎父无犬子!大少颇有您当年之风,所向披靡啊。”   真心或者假意的恭维声响成一片,张义山搂着张铮的肩膀往前走,边问:“这手怎么弄的?让你妈看见又得说我了。”   张铮不以为意:“一点小伤,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医生了说了,养一段时间就好。”   “要我说,这点伤算什么?你老子当年剿匪的时候,十次有八次都只剩一口气,要不是命大,连你这小子都没有。”   张义山真正是马上得天下,九死一生才有了今天。   他揽着儿子的肩膀,两人都穿着呢子军大衣,端的英姿飒爽,虎虎生威。   喜来笑着给父子两个开了车门,还说:“铮啊,出息了!”   他的手臂吊在脖子上,张义山伸手碰了碰,“疼吗?”   张铮不以为意道:“不疼。”   “这回立了这么大功,老子非得给你弄个少将不可。”   爷儿俩正说着话,车队拐过一个路口,爆炸声响起,轿车猛然停下,张义山差点一头磕上前排的座椅。   “他妈了巴子的!”   张铮掏出手枪,从车窗里往外看。   枪声爆炸声乱成一团,跟着的警卫旅连忙开枪还击,子弹打在墙上,刺客接连扔下几个手雷,惊慌叫声此起彼伏。   喜来弯着腰拉开车门:“大帅,铮儿,快出来。”   张铮护着张义山躲到墙后,张义山哈哈一笑:“你他娘真是长大了。”   张铮没心思和他乱侃,和喜来一起朝外射击。   喜来在张义山身边待了五年多,和张铮的感情也很好,他的枪法在一众兄弟中拔尖儿,就连东北射击第一人都夸过他说这小子有前途。   而张铮的枪法,是他一手教出来的。   但张铮一只手还吊在脖子上,尤其他伤的还是右手,左手开枪没有准头。   喜来大喊:“铮!护着你爸走!”   几个人端着枪往这儿来,喜来放了几枪,距离太远,他借着墙壁和轿车的掩护冲了过去。   张义山拍了一把张铮的脑袋:“钻胡同!”   父子二人一人捏着一把枪,谨慎小心一步步往前挪,张义山把张铮塞到自己后边,机警的伸头往另一边看。   他做了个手势,示意张铮跟上。   张铮扫视四周,人群都在惊慌中散开,兵员和刺客们在另一条街激战,这条小巷子里只有他们两个,看起来还算安全。   张义山在奉天盘桓二十年,对每一条巷子每一条小路都熟悉的不得了,他带着张铮左拐右拐,很快,大帅府就不远了。   张义山僵住,两个端着枪的人正从拐角的另一边走过来。   他猛地收回头,靠在墙上,双手握住枪。   张铮瞬间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他咬着牙道:“爸,你先走,我对付他们。”   张义山根本没搭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探身放了一枪!   人的身体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响声。   张义山扯出一个笑,脸上的皱纹不显得苍老,反而有种经过岁月沉淀的,特殊的魅力:“他妈了巴子的,这么多年了,老子枪法还是这么好!”   张铮听着脚步声由远及近,无力感让他愤怒。   张义山转身又放了一枪。   这回却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几颗子弹打在他旁边,崩起的碎砖块划过他的脸,带出一道血痕。   张义山看了一眼儿子,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他骂了声“他妈了个巴子的!!”,探身连开数枪,刺客身重数枪,轰然倒地,而他也中了一枪,打中左臂。   张义山哈哈笑起来,让张铮看地上两具尸体:“你老子宝刀未老啊!”   张铮如释重负,笑道:“爸,你――”   话还没说完,张铮脸色一变,一把将父亲推开!   离得远些的那个刺客,居然还未死去,他悄悄摸起枪,用最后的力气瞄准张义山,朝他的心口开了一枪!   张铮比张义山高半个头,这一枪打在他的左肋。   张义山看着儿子胸口不断冒出的血,眼睛一下子红了。   张铮轰然倒地,张义山甚至都没能扶住他,巨大的冲击让这位戎马半生的大帅一时间连动都不动不了。   须臾,张义山怒吼着打烂了刺客的头。   喜来也是伤痕累累,身上数处不断冒血,他带人赶过来,看见张铮之后脸色巨变,“大帅!得先送少爷去医院!” 第14章   青禾将毛巾在热水里揉了揉,拿起来给张铮擦脸。   张铮摸了摸他的脸蛋,不满道:“好不容易养出来一点肉,又没了。”   青禾侧过脸,躲开他的手,小声说:“别动,等会儿伤口会裂开。”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颗子弹没有要了张铮的命。   刺客的身份青禾隐约听见大帅和张铮说起,是日本顶尖的杀手,因而对张铮的大难不死,青禾后怕不已。   门外保镖谭海推开门,“少将,张金鑫和王新仪来了。”   张金鑫在剿匪的过程中也受了伤,胸膛还绑着绷带,不过很轻,不至于影响正常的行走。在不久前发生的刺杀中,他因没有和大帅的车队一起,并未遭到影响。   王新仪点了根烟,“铮,好点了没?”   青禾道:“王少,医生嘱咐过了,大少这会儿不能闻烟味儿。”   王新仪一愣,下意识的看向张铮。   张铮朝他点点头,王新仪掐灭了烟,讪讪道:“青禾,你都成了张铮的大管家了。”   青禾端起铜盆,也不看他们,小声对张铮道:“大少,我去洗毛巾,你们聊。”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不要抽烟。”   青禾朝王新仪和张金鑫分别点了点头,推门出去,还带上了门。   王新仪啧道:“金鑫,你我兄弟在张铮这里还没青禾可靠,咱们进来都要从上到下搜个遍,青禾成天在这里,俨然是大帅府的儿媳妇了。”   张金鑫嗤笑道:“这不是很明显的事儿吗?青禾可是铮儿的心头宝,咱们俩算什么,路人甲乙丙丁罢了。”   “你们俩说够了没有?”张铮笑骂:“一个个的像怨妇一样,不知道还以为你们在呷醋。”   “咋?我们连说都不能说了?张铮,咱们一块儿长大,出生入死,你就这样对我?”   张铮瞥他一眼:“你还越说越来劲儿了。”   王新仪摇头晃脑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张金鑫哈哈笑起来,说:“铮,你不知道你老子多生气,把外面搅了个天翻地覆,我爸的机枪都架到日本大使馆的门口了。”   张义山和日本人的关系如今很紧张,当年他为了执掌东北,不得不向日本做出妥协。但随着日本人的要求越来越过分,以及他势力的稳固和扩张,双方都知道,爆发不日将至。   “铮啊,要不是你,大帅这回可危险了。”   王新仪慨叹道:“你救了你爸的命,也救了整个东北。”   张铮道:“东北只能是咱们的东北,中国也只能是咱们的中国。我爸这回是真的和日本人翻了脸。”   张金鑫道:“他们没想到,精心策划的谋杀没能要了大帅的命,反而给了咱们一个发难的理由。不过,无论如何还是得小心点,日本浪人可不会轻易放弃。”   大帅府的安全从来都是重中之重,张义山的近卫们常年在大帅府驻扎,张铮小时候在帅府都是和他们混在一起。而如今不止近卫,连他一手带出来的卫队旅都被抽调过来,大帅府里处处都是军人。   他们聊了不到二十分钟,护士来为张铮换药。   张铮看了眼青禾,说:“你们先回去吧,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儿。金鑫,我听说你军衔升了,恭喜啊,等我好点再一起庆祝。”   张金鑫“咳”了一声,“可别了,青禾不叫你抽烟,还能叫你喝酒?到时候你看着我们喝酒抽烟,心里肯定不痛快,你不痛快也不会让我们痛快。我看还是等你完全好了再说吧。”   张铮笑骂一句,张金鑫朝他挤挤眼睛,又向青禾点了个头,便和王新仪勾肩搭背出去了。   护士很快就为张铮换好了药,在此期间,青禾眼睛一眨不眨,紧张的仿佛连呼吸都忘了。   等护士出去,张铮朝他勾了勾手指。   青禾乖顺的坐到床沿上,任由张铮将他的手握在掌心。   “这几天没能好好和你说说话,小禾苗儿,跟爷说,是不是害怕了?”   青禾垂下眼,看着张铮的大手把玩着他的手指,轻声道:“嗯。”   张铮沉沉一笑,说:“别怕,哪怕是为了你,我都不会出事。”   青禾看向他赤裸着的胸膛,上面是洁白的纱布,但张铮浑身鲜血的模样不断在他眼前摇晃。   他又应了一声,带着哽咽。 第15章   青禾从未如此厌恶自己。   大少出了事,他除了祈祷和用心侍候,居然什么都做不了。   张铮当然没有要求过他要如何如何,在养伤期间更是一直不满,抱怨“好不容易给他养出来的一点儿肉又没了”诸如此类的话,然而青禾更觉难过。   在张铮面临危险的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还在府里傻傻等他回来。如果那颗子弹打中的不是张铮的左肋,而是他的心脏,那一切都已来不及。   “小禾苗儿,”张铮颇有些苦恼:“你到底是怎么了?”   青禾摇摇头,“我去给您端药,这会儿应该好了。”   张铮脱离生命危险之后,苏茜从北平延请了一位很有名望的大夫过来。从此他每天都要喝上一碗黑乎乎的药汁――换了从前,张铮是怎么都不肯喝的,但如今要是他不喝,小禾苗儿就一直捧着药碗看着他,也不说话,喊他也不理人,张铮也只好每天捏着鼻子喝药。   张铮把一碗药汁一饮而尽,脸上露出嫌弃的神色:“这味儿越来越恶心了。”   青禾收了药碗放到一边,递了一杯蜂蜜水给张铮。   一切停当之后,张铮百无聊赖靠在床头看一本军事书,青禾进进出出,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张铮看不下去,“你昨晚睡没睡觉?眼圈儿都黑了。过来。”   青禾放下手里的东西,小声道:“我把那些毯子拿出去让他们洗一洗,还没弄完呢。”   “什么毯子?你先睡会儿是正经,”张铮捏捏他的脸蛋儿,说:“别等我好了你又躺下了,我可没那么多功夫伺候你。”   青禾一言不发脱了鞋子躺到张铮身边,张铮的右手好了个七八成,左边儿的伤口不能动,一动就疼。   所以青禾特意绕到另一侧才上的床。   张铮玩儿着他的头发,“这几天一直不说话,嗯?心里有事儿?”   青禾看着他的手,掩住唇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勉强道:“大少,我没事。”   困意翻涌,他侧卧在张铮身边,很快陷入漆黑的睡梦之中。   他好像睡了很长时间,醒来的时候觉得浑身都有酸痛之感,而明明先前连晌午都没到,这会儿天色已然暗了下来。   青禾撑着身子坐起来,看见窗前立着个高大人影,一点猩红明明灭灭。   青禾清醒不少,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张铮身后,也不说话,只是把他夹在指间的烟给夺了过来。   张铮眉毛一竖,想要开口呵斥,转过身见是他,讪讪笑道:“醒了。”   青禾点点头,把烟头按在一边儿的花盆里,一脸苦大仇深。   张铮两根手指之间有点儿空,难免暴躁,但看青禾这表情又觉得好笑,嗟叹道:“小禾苗儿,你和新仪说的一样,真成我的管家了。”   他说完这句话,也不管青禾作何反应,越过他趴到床上,不再开口。   张铮的伤其实已无大碍,更没有对外表现出来的这么严重,但张义山将要借机和日本人一刀两断,他便不得不“重伤”。   青禾抿了抿唇。   低下头,他看见自己赤裸的脚踩在地毯上。   从前也有一回,他光着脚,张铮看见了立即把他抱起来,还训斥说往后不许光着脚到处走。   但这次……他或许没有看见。 第16章   两人的相处远不如从前亲昵自然,张铮对青禾的沉默不以为意,或者说,这就是他想要的。   他自在惯了,憎恶任何约束。   “大少,”素枝笑吟吟道:“夫人叫您去她那儿用晚饭,涮锅子呢。喜来他们不知道从哪儿打来的熊,好大一只熊掌,夫人说给您补一补。”   张铮问:“青禾呢?他去哪儿了?”   素枝道:“青禾少爷在哄着两位小少爷玩儿,小少爷们缠他缠的不得了,睿睿都不肯放开他的手。”   张铮有些不高兴,合着他几个小时都没过来是去陪那两个兔崽子了。   “大少?您过去吗?”   张铮嗯了一声,朝更衣室抬了抬下巴。   素枝在他身边伺候的时间不算短,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走过去为他挑了一身衣裳,说:“在家里也不用穿的太正式,嗯……这身怎么样?”   张铮不甚在意,抬起手让她伺候自己穿衣。   张铮的右手有伤,绷带虽然拆了,动作上难免有些不便。   素枝轻手轻脚的为他把衬衫穿上,又把袖子挽起来,避免碰到伤口。   张铮本来打算自己穿裤子,但素枝自然的跪在他脚下。   “素枝,你多大了?”   素枝一丝不苟的整理他的裤脚,说:“回大少,二十四了。”   张铮用脚背抬起她的下巴:“也该成亲了,回头我和妈说一声,让她给你找个好人家嫁了。”   素枝挤出一个笑:“大少,您这是……嫌我伺候的不好?”   “我没这么说,”张铮站起来,弹了弹袖口,说:“女大当婚,男大当嫁,你总不能在帅府里当一辈子的丫头吧。”   素枝跪在地上看向他,眼中泪水盈盈,“大少,我不想嫁人,能伺候您,伺候夫人,我甘愿一辈子在帅府当用人。”   张铮并不答言,径自离开,把她留在屋里。   苏茜接过张晟,亲了亲他胖乎乎的小脸蛋,“你个小没良心的,你爸都挨枪子了,你居然还能长这么多肉。”   春儿笑道:“夫人,晟儿才多大啊,您对他的要求着实高了点。”   “不高行吗?再养出一个张铮来,还不得气死我?”   张铮踏进门,恰好听见这句话,挑眉道:“妈,你这话我可不高兴啊,谁气你了啊?”   他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张晟的屁股:“是不是这个兔崽子?”   张晟眼泪汪汪的抱住奶奶。   苏茜心疼道:“晟儿乖,爸爸坏,咱们不理他好不好?奶奶过午带你出去玩儿。张铮,你看你哪有当父亲的样?成天吊儿郎当的,什么样子!”   张铮不以为意的坐下,翘起腿,看着正在地毯上走来走去的张睿,“青禾呢?不是说正看着他们两个?”   他进来之后,张睿头一回正眼看他。   张铮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个小混球。   “咦,你没遇见他?我本来让素枝去叫你了,后来他不放心,也去了。”   张铮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青禾过来的时候铜锅里的汤恰好沸腾。   苏茜道:“春儿,你和奶娘去看着睿睿和晟儿,青禾,快过来吃饭。看你这瘦的,铮儿受伤他自个儿没心没肺能吃能睡的,把你熬成了这样。”   青禾顺从的坐下。   张义山近来忙的连五夫人房里都去的少了,连着好几天都睡在书房里,省下走路的功夫打盹儿。除了隔天去看看张铮,几乎不往后面来,更别说和他们一起吃饭了。   苏茜给青禾夹了一筷子菜,“快,多吃点。”   青禾应了一声,说:“谢谢夫人。”   张睿开口最先说的两个字是他的名字,这让青禾在府里一度很是尴尬,但不久张铮出事,他的周到人人看在眼里。   连张义山对此都很满意,苏茜自然也不再多想。   “张铮,我听说新仪又开始抽那玩意儿了?”   苏茜状似不经心问。   张铮点了点头。   苏茜撂下筷子,“当年孔晨的事,咱们家不占理,但他们后来的手段也实在下作。烟膏是毁人一辈子的东西,谁有了瘾都不会有好下场。新仪要是不能戒,你往后就不要再搭理他。”   张铮道:“我心里有数,妈你放心。” 第17章   张铮绝非肯轻易低头的人。   但晚上,看着青禾沉默着里里外外收拾的样子,还是开了口:“青禾,过来。”   青禾端了一杯温水过来。   张铮想了想,“你今儿看见素枝了?”   他没说看见素枝干什么了,但青禾懂。   “……嗯。”青禾不会说谎,尤其是在张铮面前。   张铮转着手中的玻璃杯,沉吟道:“素枝这丫头别的地方都不错,只有一点,她的心思太多了,想要的都是她要不起的。”   青禾不知道他只是在说素枝,还是在影射自己。   在帅府待的时间长了,青禾慢慢明白过来,素枝绝非是一个丫鬟那么简单。夫人把她送到张铮身边,显然是有深意的。他在书中看过一个词,叫做“通房丫鬟”,霎时便明白过来。   张铮从他的神色中瞧出端倪,说:“你别瞎想,你和她,和旁人,都不一样。你只要乖乖待在我身边,我会永远疼你。”   青禾低下头,没说话。   张铮口中的“疼”,与其说是对人,还不如说是疼一只小狗小猫。夫人哄小京巴的时候,也是心肝宝贝肉的逗它,但宠物毕竟是宠物,不是人。   张铮缓了语气:“这几天都不高兴,在生爷的气,嗯?”   青禾说:“没有。”   张铮嘴角上挑,露出一个调侃的笑:“还说没有,连个笑脸儿都不给爷看了。小禾苗儿,你心疼爷,爷知道,不让抽烟是为我好,管头管脚也是太紧张我了。”   青禾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张铮,无声问,那为什么你还要生气。   张铮的心一下子变得酸酸软软,这小孩儿真是不得了,只要摆出可怜兮兮的样子自己就不舍得说一句重话了。   “唉……”他轻轻叹了口气,说:“行,往后你管着我。”   青禾比从前还要忙碌,连张铮每天要喝几杯水都悄悄观察,觉得他该喝水了就倒一杯递过去。   张铮觉得好气又好笑,这小禾苗儿,不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吗。   青禾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但是,每回看到大少明显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照做的样子,他心底会很快乐。   他对大少,并不只是宠物,对吧?谁会为一个随时可以换掉的宠物退让这么多呢?   只是,青禾再也不能和从前一样对待素枝了。   他刚刚来到大少身边时,最开始熟悉起来的人就是素枝,最亲近的时候,他甚至还向张铮开口,求他让素枝陪自己去莲生。在莲生,他们的相处不像是主仆,反而像是姐弟。   青禾没办法忍受她对张铮的心思,哪怕她藏得很深。   可他也做不出赶走她的行为来,毕竟他是真的把她当过除了张铮之外最亲近的人。   张铮没告诉他,自己已经和母亲提了此事。   苏茜惊讶道:“素枝?她可是知根知底的丫头,先前要不是你非得让她跟着去伺候青禾,我可都打算让你成亲后纳她当妾了。不过这也不晚,等睿睿和晟儿再大一点,素枝伺候你,伺候他们两兄弟,我再放心不过了。”   张铮点了根烟,不耐道:“说什么呢,妈,你找个人把她打发出去,她都这么大了,再留在我身边算什么事儿啊。”   苏茜道:“你的丫头,不留在你身边要去哪儿?”   张铮道:“那不是年轻不懂事儿吗,反正你快点把她嫁出去,留在家里迟早是祸害。”   苏茜想了想,确实也是这个道理,“既然你真的不喜欢她,那就算了。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毕竟主仆一场,给她找个好婆家。” 第18章   阔别两年,重回天津,一切皆已不同。   皆是寒冬,离开的时候,他裹着过大的张铮的风衣,对前路只有迷茫,不知道揽着他的男人会怎么对待他。而两年之后,从火车上下来,踩在天津的地界上,来往的人都在看这个精雕细琢的小少爷。   那天张铮拍着他的脸蛋儿,问:“小禾苗儿,想不想去天津玩儿?”   青禾不敢置信,连手都颤抖起来,“大少,您别逗我。”   张铮的伤还没有好利索,要是真的跑那么远去天津,对恢复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张铮把他抱在怀里,哄小孩儿一样抖了下腿,“爷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嗯?”   火车鸣叫着离开奉天,青禾睁着眼睛往外看,和两年前相比,在东三省生活了两年的青禾再也不会觉得新奇或者陌生,这儿的一切都让他感到亲近,让他觉得很有安全感。   张铮忽然说:“我还记得你那会儿心心念念要吃糖葫芦。”   青禾笑了笑,说:“我都长大啦。”   是啊,他长大啦。   只是,张铮却忘了,曾经答应过他的话。   张铮搂着青禾的腰下火车,随从撑开伞,即将过年,天上洋洋洒洒的落着雪。   青禾围着毛茸茸的围巾,一张小脸埋在围巾里,长发则披了下来,张铮时不时就要拿在手里把玩。   “大少,咱们……去哪儿?”   张铮捏了捏他凉凉的耳朵:“你想去哪儿?”   青禾当然想回戏班子里看一看,两年过去了,不知道那儿还有多少熟悉的人。曾经和他很是亲近的师兄师弟,是不是已然各奔前程?   但还是很乖的说:“您不是有正事儿吗?等您忙完了,我想去听戏。”   张铮揽着他的肩膀,前面长顺打开车门。   青禾趴在车窗上往外看,两年过去,天津似乎什么都没变,还是一样的街道,一样的建筑,甚至连街上的小摊儿都是一样的;但又像变了很多,街上来来往往的,不再只是黑头发黄皮肤的天津老百姓,还有黄头发蓝眼睛的外国人,有穿着木屐的日本人。人们身上穿的衣裳也不再是他印象中的长袍马褂,很多人都穿起了西装,大冬天的,不知道他们冷不冷。   张铮不轻不重的扯了一下他的头发:“看迷了?”   青禾“哎呀”一声,“头发,疼,您别扯啊。”   张铮笑了一下,说:“要在这儿待半个月呢,你还怕没时间看?”   青禾转身扑进他怀里,软软道:“大少,谢谢您,我都没想过自己还能回来。”   自打上了火车,青禾像是回到了十四岁。   那时候他还小,没见过世面,像是一个小土包,唯一值得怀念的,是当时的天真热切,是少年的无知和简单的喜悦,哪怕在浴缸里泡一泡,都能让他觉得很快活。   他在张铮身边,变成了最柔顺最乖巧的样子,活泼与天真都深深藏了起来。   青禾头一回在人前亲上张铮的脸颊。   “大少,我真的,很高兴。”   【作者有话说】:入V啦,还是谢谢诸位支持,很希望你们能喜欢。 第19章   张铮此行很是低调。   所有人都知道关外有位张大帅,也知道他的接班人张少帅年少有为,却鲜有人亲眼见过这两父子的真容,哪怕是相片儿。   而“因遇刺重伤,修养在家”的张少帅,怎可能舟车劳顿,赶来天津?   青禾在公馆等待张铮,他去拜访本地一位大儒。   张义山在马背上得天下,却清楚不能在马背上治天下。“吾此位得自马上,然不可以马上治之,地方贤俊,如不我弃,当不辞厚币以招之”,一时成为美谈,随之而来的回报亦不可小觑。   东三省的教育问题他一直都很重视,奉天大学在全国范围内延请最优秀的教授,给予他们最优渥的薪水,自然培养出最优秀的学生。张义山甚至还责令教育部,送其中有志向、有学识、有热忱的学生去往外国留学。   作为张义山的独子,张铮怎么可能不重视教育?   青禾捧着一本张铮在德国带回来的书,试图译成汉语。   他学了这么多年的戏,唱功连最挑剔的师傅都常常夸赞,当然不可能差,但一涉及德语,他的舌头便不再灵巧。   张铮曾逗他,说你乖乖唱你的戏,不要在这上头白费功夫了。   青禾努力许久,无甚进益,无可奈何之下也只能放下这一道,转而在纸面上下功夫。   敲门声响起,青禾揉了揉后颈,说:“进来。”   张铮的保镖之一,山东人王永泽,推开门,说:“大少吩咐送您去见他。”   青禾放了书签,阖上书,点头道:“我换身衣裳。”   饭店。   青禾将围巾解开,侍者双手接过,妥当收放。   张铮坐在对侧,扯了扯领带,脸色不虞道:“这些所谓的大儒,眼睛都长到头顶上了,真觉得自己肚子里那几滴墨水有多了不起,惹急了老子一枪崩了他!”   他很少露出这么挫败恼怒的样子,青禾不由问:“是那位吴先生说了什么吗?”   “别提了,”张铮灌下去一杯冷水,说:“往后就是他想去,我也绝不请他!”   青禾有些好笑,越过铺了漂亮桌布的桌子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别动这么大气,他不去,还有别人呢,咱们又不是非他不可。”   他想了想,又说:“我记得从前听人提起过,说有一位唐松年唐先生,是前朝的举人,后来不能忍受官场鄙习辞官回乡。大少,不如去问问他,愿不愿意到咱们那儿执教。”   张铮皱眉:“唐松年?我怎么没听说过?”   青禾抿唇笑了笑,“唐先生不喜欢出风头,和那些成天抛头露面、不做学问只想着上报纸的人不一样。”   “我让人去打听打听,”张铮抬手打了个响指,说:“咱们先吃点东西。”   自然是很丰盛的一餐,黄油焖乳鸽、德式牛扒、罐焖牛肉、红菜汤,连青禾都吃了不少,他悄悄摸了摸圆滚滚的小肚子,不好意思道:“大少,我吃太多了。”   张铮抬了抬下巴:“还有两道甜品,你尝一尝,我先去和长顺交代个事。”   长顺和几个保镖都在饭店外,张铮一向不喜欢身边跟太多人,但经历过惊心动魄的刺杀之后,他还是决定安全为上。   透过玻璃窗,青禾看见大少将手架在长顺的肩膀上,在他耳边说着什么,且这么短短一会儿功夫,他手里已然夹着一支烟。   宋胤哲留意坐在靠窗位置上的男孩儿很久了。   他有一头及腰的青丝,又黑又直,和当下那些所谓摩登女郎们被摧残的惨不忍睹的头发既然不同,小脸儿白生生,嘴唇就像是蔷薇花的花瓣儿一样,嫩嫩的,还泛着漂亮的水红色。   他穿着白色衬衫,浅褐色长裤,勾出不盈一握的细腰。   宋胤哲忍不住想,要是能把他的腰握在手里,该有多爽。   他甚至没有分出心思看坐在男孩儿对面的男人一眼,他的心像是被小猫的爪子轻轻挠了一样,这个男孩儿,太合他的心意了。   对,他喜欢男人。   尤其是,这么漂亮的男孩儿。   等男孩儿对面的位子空了,宋胤哲再也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心。   他走到男孩儿旁边,勾起笑,弯下腰,一手搭在他的椅背上,一手按住桌子,“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我真的无法想象世间还有你这样完美的男孩儿。”   青禾惊讶的放下银叉,无措道:“您……?”   宋胤哲对自己的外貌、风度颇为自负,他坐下,一双眼睛看着男孩儿,“我没猜错的话,你不是天津人吧?是来这玩儿的?我在天津长大,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四处逛逛――对了,我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宋胤哲,你呢?”   他说了一大堆话,听得青禾云山雾绕:“我――”   话未说完,一只有力的大手便扣着他的肩膀,带着他站起来。   “他叫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滚远点,不然我会打断你的腿。” 第20章   宋胤哲脸上的笑意滞住,将目光转向说话的高大男人。   张铮冷冷的瞪了他一眼,神色不悦,压迫意味十足。   他朝紧随他进来饭店的长顺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去结账,自己则大摇大摆揽着青禾的肩膀往外走。   青禾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笑意很温和的青年微微低着头,眼睛在灯光打下的阴影里看不真切。换了另一个人,此时应该怒形于色,但他的嘴角却勾着一个笑,让青禾不禁感到奇怪。   张铮忙于公事,他虽然不喜欢那个拿腔作势的吴紫霖吴先生,但他的喜恶是一回事,把奉天大学办好、把东三省发展好需要无数人才却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刘玄德尚且能三顾茅庐,他张铮有什么放不下架子的?   至于青禾提起的唐松年,张铮在着人打探清楚之后也不准备放过这样一个人才。   这回来天津,为了掩人耳目,并没有带丫鬟过来,所居公馆也并非张家产业,不止张铮,连青禾都觉得诸多不便。   他翻着词典,试图寻找一个又一个陌生的词。   张铮一夜没有回来。   青禾自小在天津长大,虽然在戏班子里算不上自由,但终究是土生土长的天津人。他喜欢东北,喜欢奉天,留恋那儿的一切,然而人生的前十四年,他是在这儿长大的。   他洗漱完,换了一身低调些的衣裳,长发在帽子和围巾的遮掩下不再那么显眼。   王永泽见他穿上大衣,犹豫一下,问:“您……要出去吗?”   青禾点了点头,“不行?”   “当然不是,”王永泽说:“只是您不能一个人出去,这毕竟不是咱们的地界,怕不安全。”他补充道:“不过您放心,我们会远远跟着,不会打扰您。”   西开教堂。   青禾双手收在大衣的口袋里,远远望着看庄严而漂亮的建筑,一呼一吸之间,白雾在眼前散开。   “真巧,”一道男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如果不是昨天在起士林见过,我会以为你是一位天使。”   他顿了顿,又笑着说:“不过,在我心里,你比天使还要美好。”   青禾往远离他的方向退了一步,说:“昨天的事,很抱歉。”   宋胤哲说:“你叫……青禾,对吧?”   青禾睁大眼睛。   宋胤哲看着他,忍不住又笑了起来:“你或许不记得我了,你是玉玲珑玉先生的徒弟,对不对?当年祖父寿诞,家父请了玉先生到府里唱戏,那时候你十岁吧?我还闹着说要娶你作媳妇儿,被母亲好一通笑。”   青禾偏着头,想了想,不好意思的抿唇笑起来:“我记得的,师傅说,要是我是个女孩儿他就把我送给你们家了。”   玉先生当年真心疼爱这个徒弟,戏子终究是下九流,能够做大户人家的丫头比这好太多,但青禾生得再秀气,终究是个男孩儿,不是女孩儿。   “真可惜,如果你是女孩儿,这会儿说不定……”宋胤哲摸了摸他耳朵旁边的头发,另起话头道:“我后来被父亲送到日本留学,才回来不久。我还去戏班子找过你,可惜玉先生说你走了两年了,连个信儿都没有。”   青禾红了眼眶。   这两年,他不是不想师傅,不是不想师兄师弟们,但他更明白自己的身份,不敢向大少提回来看看的要求。   宋胤哲叹了口气:“昨天一时没认出来,你居然就是我心心念念想了好几年的青禾弟弟,是我不好。那个男人……就是买了你的卖身契的人吗?”   见青禾低着头不说话,宋胤哲也不追问,而是道:“你想不想去看看玉先生?你走之后,他出了点事,情况不大好。”   亲眼见到之后,青禾才知道,师傅的情况用“不大好”来形容都委婉了。   玉玲珑靠坐在床头,微微眯起眼睛,试探道:“你是,小青禾?”   青禾慌乱的握住他的手,房中厚重的药味儿让他感到害怕,而师傅沙哑的嗓音更是让这种恐慌不断扩散:“师父,是我。徒儿不孝,这么长时间都没回来看您。”   玉先生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咱们生在乱世,又是这样的身份,哪儿能那么自在,说来看我就能看?”   他咳嗽几声,摆摆手没有接青禾递过来的水,而是上下打量他一遍,喟叹道:“当年,几个徒弟里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但今天看来,你不再练功了,是吧?”   青禾羞愧的低下头。   玉先生反而笑了:“没什么,你本来不是自愿入这行的。”   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猛地推开门,粗声粗气道:“说完了没?该喝药了。”   “师父?”   玉先生冰凉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作者有话说】:天津起士林大饭店始建于1901年。由德国人阿尔伯特・起士林以自己的名字创办,至今已有百年历史,驰名中外,声誉显赫。天主教西开总堂(St Joseph's Cathedral Church)又称西开教堂,位于天津和平区滨江道独山路,坐西南朝东北。1916年由法国传教士杜保禄(Paul-Marie Dumond,1864~1944)主持修建。 第21章   从玉先生住的小四合院出来,青禾的心情很低落。   宋胤哲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青禾,你也别太担心了,玉先生身边不是还有这么个忠心耿耿的用人伺候着么?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青禾点点头,“宋公子,谢谢你。没想到只是两年时间,师父就经历了这么多。我作为他的徒弟,非但一点忙都帮不上,还这么长时间都没能回来看看他,真是无地自容。”   宋胤哲心中一荡。   要说皮相好看的人就是吃香,这个小时候粉雕玉琢的青禾弟弟,长大之后居然更加好看,身上带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儿。这么一句话在别人嘴里说出来宋少爷压根儿不稀得听,但他说出来就不一样了。   和他接触的时间越长,宋胤哲越觉得自己心里痒痒。   “那你这回回天津,往后还走吗?”   青禾道:“我只在这儿待半个月,半个月后就要回去了。”   宋胤哲看着他的脸色,“是因为昨天我见过的那个男人吗?青禾,我不该问,但我看他不像是个脾气好的人。我很担心你,怕你过得不好,受委屈,被欺负。”   不等青禾回答,他扣紧青禾的肩膀,神色有些激动:“青禾,你不要怕,我一直都拿你当亲弟弟看,在日本留学的时候也担心你过得好不好,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尽管和哥说,哥一定竭尽所能帮你。”   青禾不习惯的推开他的手,摇头道:“宋公子,我很好,他……对我也很好。你能想着我我很感激,但我真的不需要你的帮助。”   宋胤哲看起来有些失望:“青禾,是我回来的太晚了。”   青禾觉得很别扭,宋胤哲认定他在张铮身边一定是水深火热。但事实并非如此,最初他的确不是心甘情愿离开天津,后来却很庆幸,偏偏是在他登台的那天张铮去了戏院,又看中了他。   宋胤哲很快打起精神,说:“不说这些扫兴的话了,青禾,咱们能再遇见是缘分,我一定要好好招待你。明天,明天早上我去接你,咱们一起去吃顿饭。――不要拒绝我,好吗?”   他的殷切让青禾无法拒绝,即便知道大少一定会不高兴。   何况回天津没几天就能遇到儿时的认识的人,青禾心里也是高兴的。   “好。”   宋胤哲亲自送他回去。   青禾头一回坐有轨电车,紧张又高兴。   看见他脸上的笑,宋胤哲的心又开始痒起来。   下了电车,宋胤哲笑得像是真正的大哥哥一样,说:“明天我在这儿等你,咱们多年不见,我有许多话想和你说。”   青禾应了一声,礼貌的和他道了别。   宋胤哲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一个老妈子探出身将门关上。 第22章   出乎青禾预料的是,张铮并未因宋胤哲的事大动肝火。   听到他说明天要会一位朋友,张铮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就接着翻报纸。   “大少……我能不能……”   张铮阖上报纸,张开手示意他坐过来,问道:“怎么了?”   青禾赧然道:“您还记得我的师父吗?玉先生,他情况不大好,我想,能不能……”   他说不出口。   张铮明白过来:“等会儿我吩咐王永泽,你需要多少直接从他那儿拿。”   他顿了顿,揽住青禾的腰,把他抱在怀里,说:“往后想要什么,直接和我说,我事儿多,总有顾不全的时候。”   青禾点了点头。   “你那个朋友是什么来历,这两年你和这边的人也没联系过,又长大了,他倒好记性,还能认出来你。”   张铮问得不动声色。   青禾有些开心的笑了笑:“说起来,我们已经六年没有见过了。我十岁的时候,师傅还常登台,有一天他带我去宋府,是宋老太爷的寿宴。我在后面等着师傅,宋少爷悄悄溜了过去,和我说了会儿话,塞给我好多块糖,还让我喊他哥哥。宋夫人对我也很好,走的时候,还给了我一块银元。”   张铮挑了下眉毛:“这么长时间以前的事,他记得还真清楚。”   “是啊,要不是他说起来我都要忘了。”   青禾软软道:“大少,我还以为您会不高兴呢。”   “嗯?”   “您不是不喜欢我和外人来往吗?”   张铮拍了拍他的脸蛋儿,说:“我是不喜欢,但你又不是小猫小狗,我总不能把你关在家里,不让你和人来往吧。”   青禾闻言,眼睛都弯了起来:“我本来以为,在你心里,我和小猫小狗没什么区别呢。”   “瞎说!”张铮作势狠狠打了一下他的屁股:“你见过我对猫这么好还是狗这么好过?小没良心的!”   青禾把头埋在他的怀里,小声的笑。   第二天,张铮仍然很忙。   这半个月他的日程很紧,本打算腾出一天陪青禾去戏园子里看看,但既然青禾已然见过了玉玲珑,也和曾经的“朋友”约好一起玩儿,他也就不必再分出心思。   青禾趿拉着拖鞋给张铮打领带,闭上眼睛让他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乖乖道:“大少,您放心,我不会乱跑的,晚上也会早点回来。”   张铮有些复杂的看着他,在东北,这小禾苗儿似乎从来没有这么欢快过。   “嗯。”   宋胤哲早早就等在公馆外,不过是在青禾看不到的角落。   他看着在起士林见到的那个男人在上车前抬着青禾的下巴在他的唇上印下一个吻,看着青禾一点儿都不抗拒的抱了一下那个男人,在好几个保镖面前。   和宋胤哲约好的时间是九点钟,青禾八点五十分出门,诧异的发现宋胤哲已经在门外等他。   青禾和宋胤哲到的时候,玉玲珑在院子里晒太阳,而那个看起来颇有几分匪气的“用人”则正在劈木柴。   青禾对他并不是全无印象,去奉天之前,他在师傅身边见过这个人好几次。   “嗯?怎么又来了?”   玉玲珑有些诧异。   青禾拿出一个钱袋,轻声道:“师傅,您把我养大,还教我唱戏,青禾无以为报,这些,聊表心意,只求您不嫌弃。”   玉玲珑接过,颠了颠。说:“这得有一百块吧?看来他对你不错。”   玉先生是从大风大浪中走过来的,见过的好东西也不少,眼睛尖得很,只看几眼就知道青禾身上穿的、戴的都是值钱的玩意儿。而短短一天,青禾就能拿出来这么一笔钱,可想而知,他如今境况很不错。   青禾脸发热,“师傅,您别笑话我了。”   玉玲珑拉过他的手,把钱袋放在他手上,“小青禾,师傅知道你孝顺,但用不着。我养你,教你,是希望你能在戏台子上给我争脸,哪成想才登台唱了一天,你人就没影了。”   他顿了顿,冷声道:“师傅最后教你一个道理,靠山山倒,靠人人跑,你把自己当成金丝雀儿,往后落魄了就不要怪旁人。” 第23章   宋胤哲很敏锐的察觉了青禾的郁郁寡欢。   “是……玉先生怎么了吗?”他等在外面,没有进去。   青禾摇头:“没什么。”   话是这么说,但这一天不管宋胤哲如何哄他开心,青禾也只能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并没有几分真心的意味。   傍晚,宋胤哲本打算请他在一间很有名气的馆子一起吃晚饭,青禾婉拒道:“我要早点回去,抱歉。”   宋胤哲只能做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说没关系。   青禾回去的时候,张铮在客厅的沙发上躺着,双眼紧闭,似乎是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走到沙发旁边,跪在一边将毯子拉过来。   不料张铮一下子睁开眼,“回来了?”   青禾点点头,说:“您怎么在这儿睡了?万一感冒怎么办。很累吗?不然先回楼上睡一会儿。”   张铮坐起来,一手捏着他的下巴:“在外面玩儿的开心吗,嗯?乐不思蜀了吧。”   青禾还保持着跪姿,看起来就像是他跪在张铮身前一样,他心里觉得别扭,但又不敢起来,只好就势将手搭在张铮腿上,软声道:“我去看了看师傅,他教训了我一通,说我把吃饭的本事都给扔了。大少,我很难过。”   他鲜少和张铮说自己的心情想法,更遑论这样的撒娇,张铮心中隐隐的火气被压了下去,他松开手,拍了拍青禾的脸,说:“起来。”   青禾乖顺的坐到他腿上。   公馆中的用人们见怪不怪,悄悄走开,   “你用不着什么吃饭的本事,有爷就够了。”   张铮亲昵的蹭了蹭他的脸蛋儿,将他的头发拨到后面,在他额头上留下了一个吻。   青禾是一个几乎没有朋友的人,勉强能算得上的也就是语言学校里的同学蒲光俊,宋胤哲对他十分热情,让青禾也不得不将他当作一位朋友来对待。   在奉天的时候,青禾用不到钱,唯一一回想要用自己攒下来的奖学金给张铮买份礼物,最后还成了一场空。   不过在这儿,张铮开始意识到他的小禾苗儿也是需要花钱的。   宋胤哲带青禾去喝咖啡。   青禾啜了一口,放下杯子:“我……喝不惯。”   大帅夫人喜欢尝试新玩意儿,偶尔也会拉着他去喝,但比起来,青禾还是喜欢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喝的甜牛奶。   宋胤哲谈起许多在日本留学时候的趣事,青禾听得津津有味。   语言学校里也不是没有人留洋,张大帅亲自嘱咐教育部部长,说不许让任何一个学生因为贫困而无学可上,去哪个国家学习,都要让他们无后顾之忧。今年日元升值,他还让张铮发电报,责令负责人多拨款子给公费在外求学的学生。   “你呢,这两年,你在做什么?”宋胤哲清了清嗓子。   “我?”青禾不好意思道:“我在奉天的语言学校念书,学德语,但没有毕业。”   宋胤哲感到惊讶,他原本还以为青禾只是在虚度时光。   “对了,我有个朋友,在一间舞厅遇到了你的一位师兄,叫丹郎,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他?”   “丹郎?”   青禾怎么会不记得?只是在他十二岁的时候,十八岁的师兄便离开了戏班子。   和大少在一起的时间长了,也去过不少次所谓的歌厅舞厅,青禾很清楚那都是干什么的地方。而师兄的容貌比女人还要姣好,宋胤哲的语气还透着隐隐的轻蔑,青禾很容易便猜到,他的师兄如今以何为生。   纵然感到难过,青禾还是不打算去见师兄。他帮不了他,与其见面彼此都不好受,还不如不见。   但他没料到,冥冥中自有天意,当晚与宋胤哲告别回到公馆,便看到了一张颇为熟悉的脸。   屋子里留声机在放着靡靡之音,男男女女手上都拿着烟和酒,笑着闹成一团。   青禾勉强从沙发上找到正和一个看起来英俊而阴沉的男人说话的张铮,张铮无意中看到他从外面进来,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先上楼。   青禾乖巧的点头,他和这样的氛围格格不入。   孰料才走到楼梯转角,一只手便将他拉了过去。   青禾惊呼出声,有人掩住他的嘴巴,低声道:“青禾,别叫,是我,丹郎。” 第24章   “师兄?!”青禾惊讶道:“你怎么在这儿?”   丹郎姣好的面孔上显出嘲笑:“那你呢,你怎么在这儿?”   青禾语塞,半晌道:“两年前,我被大少买下,就……”   丹郎目光闪了闪,说:“看你这样子,过得很不错吧,小青禾。”   “……嗯。师兄,你呢?”   丹郎抽了口烟,漫不经心的笑了笑:“我有什么好不好的,总之没法和你比就是了。小青禾,师兄问你,这间公馆的主人,是不是买了你的那位?”   青禾摇摇头:“不,不是。”   “嗯?”   青禾道:“我们只是在这儿暂住。”   丹郎撩了撩他耳边的青丝,凑近他,低声道:“小青禾,告诉师兄,这两年你去哪儿了?有没有想过回来?”   青禾红了眼眶,点头说:“想过的。才去的时候,我天天都想着回来。”   丹郎捏捏他的耳垂,忽然笑起来:“你怎么还是这么爱哭啊?记得小时候,我最喜欢逗你了,一逗一个准儿,你肯定会哭。”   青禾不好意思的别过头,“师兄,你别笑我了。”   和他软弱的性子不同,丹郎更加强势,小时候,戏班子里比他大的孩子都不敢欺负他,让青禾很羡慕。   “好了,我要下去了,”丹郎说:“这是师兄的电话,什么时候有空了,给我打电话。”   他递过来一张纸条。   青禾乖乖点头。   丹郎走下楼梯,融进正玩儿的热闹的人堆里,还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神色说不清是冷漠还是羡慕。   青禾关上房门,但楼下笑闹声还是传了进来,他倾耳听了会儿,没有大少和师兄的声音,只有几个陌生的男人的声音和一个女人尖锐的笑声。   师兄怎么会在这儿?   宋胤哲说,他的朋友是在舞厅里遇见的丹郎,师兄当年明明是被人买走了,怎么会流落到、流落到那种地方?   青禾百思不得其解。   他把师兄给的纸条夹在一本德语书里。   当年在戏班子里,他最羡慕的人就是师兄。和自己软弱的性子不同,师兄的性格很爽朗,和谁都能成为朋友,连最后买走他的富商,都是他自己选的。   青禾说不去见他,未尝没有几分近乡情怯的意思。   张铮醉醺醺的上楼,公馆里所有的房间都住满了客人,青禾小心翼翼去厨房兑了一杯温蜂蜜水上来,扶着张铮喂他喝下。   才喝了几口,张铮就不耐烦的推开杯子,含混道:“小禾苗儿,给爷,脱衣服。”   青禾原本就很单薄,而张铮在讲武堂、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训练出来的身材看起来不是多壮,却是真材实料,青禾简直用上了所有的力气才把他的衣服脱下来。   张铮沉沉吐了口气,滚烫的大手把青禾按在怀里,说:“陪爷睡会儿。”   青禾一动不动,小声问:“大少……铮,你想吐吗?”   张铮拍拍他的背,没说话,睡了过去。   第二天青禾醒的很早,但张铮一直没睁眼,他也就没有下床,而是趴在一边,看着张铮的睡颜。   当年买下师兄的富商,他没有亲眼见过,但戏班子里的其他人说,那个人高大魁梧,看起来对师兄很不错,很周到。   不管师兄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如今看来,他与富商已经不在一起了。   那,他和张铮呢?   张铮总是说,他会一辈子疼自己,但,这个“一辈子”到底有多长?   张铮睁开眼,头疼中看见一双水盈盈的大眼睛正看着自己,“青禾?”   他清了清嗓子,说:“给我按按脑袋,真他妈疼。”   青禾跪坐在床上,小心揉着他的太阳穴。   “大少,昨晚家里的,都是什么人啊?看起来挺吓人的。”   “一群王八蛋,不用管他们。”张铮趴在枕头上,懒懒道:“用点劲儿。”   “嗯。”   青禾应了一声。   张铮不高兴道:“弄得这一身味,老子堂堂一个少将,还他妈得陪这群孙子喝酒,什么玩意儿!”   青禾给他按了很久的头,张铮闭着眼睛,说:“你让人把早饭送到房里来,他们这会儿不知道走没走,一群没长脑子光长鸡巴的的东西,爷可不想让他们碰到你。”   昨晚上,青禾在外面回来,就有个人说了些不三不四的话,要不是还记着自己身上的担子和旁边有人插科打诨,他险些翻脸。   “操!”张铮骂了一句,说:“我再睡会儿。”   青禾把被子给他拉好。 第25章   青禾踌躇良久,才和师兄丹郎联系。   丹郎在另一端低低笑了笑,“小青禾,没想到你真的会给我打电话。”   青禾让他说的有些窘迫,小声道:“师兄,你从前待我很好,我不会忘。”   丹郎沉默一会儿,说:“晌午一块儿吃顿饭吧,我知道,你也有很多话想问我。”   “……好。”   青禾早了二十分钟等在一家离所居公馆不远处的咖啡馆,十一点多,还没有几个人。老板是个洋人,一直在装着不着痕迹的瞥青禾。   风铃声响起,青禾扭头看去,果然是师兄。   丹郎将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下微微笑着看向青禾:“我总觉得不真实,四年过去,你居然没怎么变。”   青禾低头看着盛着白水的玻璃杯,说:“我长大了,师兄。”   丹郎摇摇头,“我说的不是你的长相,而是你的心思,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纯粹。真让人羡慕。”   青禾疑惑的看他,但丹郎没有解释,而是招手叫来女招待,点了几道甜品,还有两杯咖啡。   女招待微微弯腰想要离开的时候,丹郎顿了顿,说:“小青禾,师兄还是和从前一样,没问你的意思,你喝什么?”   青禾弯弯唇:“雪冽图就很好。”   女招待离开,丹郎忽然叹了口气,说:“小青禾,有什么想问的,快问吧。”   青禾垂下眼,“师兄,我记得,当年你离开的时候,说过不会再出去应酬了。如今,到底是……”   丹郎耸了耸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烟匣,打开之后又阖上,放在手边,说:“从前太天真,不懂命运无常的道理,如今明白了。”   青禾为他感到难过。   师兄曾有一身傲气,他不敢想他是经历了什么才变成今天的样子。   “那,那个人呢?”   丹郎掩饰的往上看了看,扯起嘴角,说:“他死了。”   青禾忍不住惊呼出声,睁大眼睛往前倾了倾身子,抓住丹郎放在烟匣旁边的手,连连问道:“真、真的吗?是什么时候的事?”   丹郎手指动了动,看样子很想点上一支烟,说:“很长时间了,别这么大惊小怪,人活着早晚要死的。何况在这个世道,谁能保证自己能寿终正寝。”   “但是,但是,”青禾不知所措,只能紧紧握住丹郎的手,“师兄,你……别太伤心呢。将来你还会遇到对你好的人的。”   丹郎听了他话,嗤笑一声,说:“我可不敢指望那么多。”   青禾还想说什么,丹郎抽出手,说:“别光说我了,说说你吧,这两年在哪儿?都干什么了?”   “我……跟着大少去了东北,在语言学校里学德语,不过很久没去了。”   丹郎挑起眉毛:“怎么回事儿?”   青禾道:“大少受了伤,我在家里照顾他。”   女招待将甜点和咖啡一齐拿过来,丹郎往杯子里放方糖,又问青禾:“几块儿?”   青禾摇摇头。   “这次回来,打算什么时候走?”   青禾想了想,说:“当初说的是半个月,不过家里说要他早点回去,所以可能五天之后就走。”   丹郎顿了顿,“五天之后……这么快?”   分手时,丹郎将青禾的头发拨到后面,有些感慨:“师兄真希望你能留在这儿。这么多年过去,最让我舍不得的还是四年前。”   青禾抱了他一下,说:“师兄,保重。”   宋胤哲又约了青禾两回,不过他借口有事婉拒了。   他不懂为什么这位宋少爷这么热情,热情的让他觉得别扭。其实不过是一面之缘,他不久又要回奉天,就算看在当年情分上,也不必对他这么好。   但他拒绝之后,宋胤哲非但不与他疏远,甚至还等在公馆门口。   王永泽道:“大少,青禾少爷,这人先前就鬼鬼祟祟躲在外面,这会儿连躲都不躲了,要不要我去……”   张铮看了眼青禾。   青禾想了想,说:“你去告诉他,不要再来。”   张铮低笑一声,问道:“要是他执迷不悟呢?”   青禾蹙起眉,“赶走,不过不要动手,毕竟他先前对我也很好。”   张铮满意的亲了他一口。   青禾在他身边长成了他最喜欢的模样。 第26章   回奉天的日子很快来临。   青禾不再依依不舍,他和故土的缘分止于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师父、师兄,甚至宋胤哲,对他们来说,他只是过客。   “不舍得,嗯?”   青禾摇摇头:“没有。只是不知道下回再来,是什么时候了。”   火车站。   张铮揽着青禾的肩膀,正要踏上火车,长顺忽然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张铮顿了顿,朝他点了下头。   “大少?”   张铮若无其事,步伐不停。   火车冒出黑烟,轰隆隆震动,车站即将分别的人们情绪激动,热泪盈眶,甚至不由自主追着铁轨。只有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在人群中显得十分冷淡。   看见张铮的背影消失在火车里,他们松了一口气。   张铮出行,再怎么低调也不会去搭二等座。   火车哐当哐当前行,青禾终于从拥挤的月台上解脱,正舒了一口气,便听张铮道:“换身不起眼的衣裳,立刻。”   青禾疑惑问:“出什么事了?”   张铮一粒一粒解衬衫的扣子,青禾连忙过去给他解开。   “先别问这么多了,换衣裳,到了下一站咱们分开下去,你跟着长顺,听清楚没?”   青禾犹在云雾里,心脏跳的快极了,打开行李箱翻找。   长顺敲门,递过来两身衣服,脸上表情显得有些尴尬:“大少,我悄悄从别人的箱子里拿了两身衣服。事急从权,这也是没办法。”   他留下衣服,最后说了句:“我在外面等着,大少,您都收拾好了叫我。”   张铮把其中一身递给青禾,青禾有些尴尬,这是一身女学生的衣服,浅蓝色上衣和黑色长裙。   张铮很快脱下西装,换上长顺拿来的长袍。   他便系盘扣边催促道:“快点。”   青禾只好依言照做。   他虽不是女孩儿,但身形纤细,且有一头及腰青丝,穿上这身衣服和一个女学生也没什么区别。   张铮看他一眼,说:“委屈你了。”   青禾心中一暖,“别这么说,大少,到底是怎么了?”   张铮让长顺进来,长顺的脸绷着,显得很紧张:“大少,我们抓到了四个鬼鬼祟祟的探子,永泽正在讯问。事不宜迟,咱们先换节车厢,下一站我护着您下车。”   张铮顿了顿,说:“他们几个呢?”   长顺道:“我们这些人都是一条贱命,没什么好可惜的,未免打草惊蛇,下去的人不能太多。下一站您先下,要是老天爷给脸,他们说不定还能留条命。”   青禾惶恐的抓住张铮的手。   张铮安抚的拍拍他,说:“下去的时候,你不要跟着我,跟着青禾,看着他,不要让他出事。”   “这怎么行!”   张铮冷声道:“听我的还是听你的?青禾要是出了事,小心你的脑袋。”   青禾颤声道:“大少,我不要紧,让他跟着你吧。他们是冲你来的,我不会有事的。”   长顺咬咬牙,说:“我把永泽也叫上,让他跟着青禾少爷。大少,我偷偷跟在你后面。”   几人分别穿过人山到两个不同的车厢里,长顺尽量装作不认识张铮一样跟在他后面保护他,而王永泽和青禾则扮成兄妹,坐到两个相邻的空位置上。   青禾忍不住小声问:“大少不会出事吧?”   王永泽微笑的看着他,拍拍他的肩膀:“别担心,吉人自有天相。”   火车骤然停下,青禾感觉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一紧,他反而没有那么害怕了。   “咱们到了,下去吧。”   王永泽拎了一个不大的皮箱,青禾手里则是一个精致的布书包,他低着头,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没怎么出过远门的女学生。   在这一站下车的人并不多,王永泽揽着青禾的肩膀顺着人流往前走,他不动声色打量周遭,看见几个面色不善的男人,正四处打望。   王永泽侧过头,低声道:“别慌,想想大少,咱们不能害了他。”   青禾“嗯”了一声。 第27章   出了火车站,王永泽终于松了一口气。   青禾焦急道:“他们呢?”   王永泽低头看着他,沉声道:“对不住了,我不能带你去见他们,我和长顺商量过,分头回家,这样对那位来说更安全。”   青禾一怔,“我只是担心……担心他们能不能平安出来。”   “不用担心,”王永泽带着他往前走,说:“咱们先在这儿住一宿,明天看看风向再做打算。”   青禾点头。   这一夜很漫长,青禾一直看着天花板,直到天色泛白。   王永泽睡得也不安稳,他的枕头下面压着一把手枪,在另一张床上翻来覆去。这回来天津,总共有六个保镖随行,保镖们之间关系都还不错,但为了大少的安全,他们不能全都从火车上下来。   “小敏,小敏……”   青禾不安的睁开眼,王永泽坐在一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小桌子上面放着豆浆和油条。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小敏”是在喊谁。   王永泽朝他点点头:“小敏,吃点东西,哥等会儿要去买火车票,你在这儿等着我。”   他压低声音,指向自己的枕头,说:“枪在那里,你会用吗?”   青禾道:“他教过我。”   王永泽“嗯”了一声,“我不在的时候,你自己小心点,不管谁来都不要开门。”   他犹豫了一下,说:“你的头发太显眼了,能剪吗?”   青禾愣了愣,剪头发?   王永泽脸色也有些为难:“我知道你不想,但如今情况特殊。”   “我会剪。”   王永泽如释重负,起身从自己那张床的被子下面拿出来一把剪刀递给他。   王永泽出去买火车票,青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还穿着昨天那身女学生的衣裳,长发有些乱,脸色苍白,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咔嚓声中,锦缎般的发丝落到地上。   青禾坐立难安,等了很久,心焦如焚,直到天色发黑王永泽才回来,他擦擦脑门上的汗,“火车被炸了,咱们得想法子到下一站去。”   两人脸色都不好看,王永泽没想到那些人居然这么大胆,火车上当时没下来的四个兄弟恐怕都已经命丧黄泉。   青禾后怕不已,还好不是刚出天津就出事,不然大少的性命就难保了。   “是什么人?”   “还不好说,要不是长顺眼尖,看见那几个人鬼鬼祟祟的,这回可真完了。这儿不是咱的地盘,一切还是小心为上。”   青禾点点头,说:“只希望他们能安全到家。”   王永泽本来不是多能看得上青禾,在他眼里,这就是大少养在身边一个的小玩意儿,还不是女人,疼的跟什么似的。最让他理解不了的是,在最危急的关头,大少还非得把他带下来。   人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大少的手足却不能和衣服相比,真让人寒心。   但不管心里怎么想,王永泽还是照大少吩咐做事。   青禾这一天一夜的表现让王永泽刮目相看。   在火车上,他怕的脸都煞白了,往外走的时候手甚至都在发抖,但还是一心想着大少,这让王永泽不免动容。   而且当听说自己不会带他去与大少他们会和的时候,青禾也没有如他预料中的那样大喊大叫,连他找的旅馆条件极差、两人住在一个房间里都没说什么。   甚至,他还剪了头发。   王永泽可是亲眼见过大少有多喜欢他那头长发,恨不得时时刻刻都握在手里,而且对一个“玩意儿”来说,外貌的漂亮比天还大。   王永泽没料到青禾答应的这么利索,他不过说了一句太显眼,也没料到他剪的这么利索,说剪就真剪,一点儿也不含糊,真正弄成了当下女学生们最普遍的样子。   王永泽头一回不止是因为对大少、对大帅的忠心,说了一句:“我一定会平安把您带回家里。”   青禾朝他笑了笑:“我相信你。”   只是这一路并没有那么容易。   火车爆炸,几十人遇难,上百人受伤,当地医院人满为患,政、军两界都乱了起来,王永泽去火车站一趟,便被盘问数次。   他心想,大少,您可一定要安全回家啊。   与此同时,奉天。   张义山正和几个心腹密谈,春儿敲门,说:“大帅,不好了,夫人晕过去了!”   心腹们连忙住口,张义山猛地过去拉开门,大步往外走:“叫大夫了吗?”   春儿小跑着跟在他身旁:“叫了,帅爷,大少好像……出事了。”   张义山一下子停住,转过身去。 第28章   若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回奉天不会多难,但当带着扮成女学生的青禾时就不同了。   王永泽很发愁,青禾与他平日里在一起摸爬滚打的男人不同,在心里,他是把他当成女人来对待的,还是大少的女人。   可这么一来,路就窄了。   青禾忍着心中恐惧,安静等待王永泽的决定。   王永泽咬牙道:“天津回不去,只能从京城走了。”   这儿离天津不算太远,往奉天的火车出了事,但另外一条铁轨还在运行,王永泽费了不少功夫才弄到两张到天津的二等座的票。   等到了天津,二人连旅馆都没去,直奔火车站。或许是因为火车爆炸的事,天津的气氛很紧张,很多扛枪的在火车站溜达来溜达去。   其间,有个看起来脸相就很凶恶的小兵摸了一把青禾的脸,王永泽心中愤怒,但敢怒不敢言,心里责备自己没能做到周全。   青禾忍气吞声的低下头,一句话都没说,那小兵嘴里不干不净的调笑了几句,也没多为难,让他们买了票。   两人颠簸了许久才终于从天津到了京城的正阳门,在火车上还受到了好几次盘问,所幸有惊无险。   从正阳门出来,王永泽叫了一辆黄包车,和车夫说去老前门火车站。   黄包车上,王永泽显出几分尴尬,说:“青……小敏,哥身上带的钱不多,这几天都花的差不多了,回家的火车票,别说一等座,恐怕连二等座咱们都坐不了。要不这样,我坐三等座,给你买个二等座,你看这样行不行?”   青禾顿了顿,摇头道:“不必这么麻烦,我和你一样就行。”   王永泽松了口气,还好这个小少爷不难缠。   “在天津火车站的事,你能不能不和大少说?”   王永泽奇怪道:“为什么?”   他自己不想让大少知道很正常,但这位不该就着这个机会和大少撒撒娇,要点东西什么的吗?   青禾道:“他要是知道了,一定不好受。”   青禾只坐过几回火车,头一回还稀奇的问张铮,火车上不该是人挤人的吗,我们这儿怎么这么空?这次他终于见识到,普通人坐火车是什么待遇。   王永泽手里拎着一个箱子,一手护着青禾,嘴里说:“劳驾,让一让,谢谢您嘞。”   人们争先恐后往火车边挤,青禾手里攥着火车票,闻到的是汗味儿和不知道从哪儿传来的臭味儿。他白着脸顺着人流往前走,每走一步都觉得臭味儿变浓。   王永泽身形高大,是典型的山东汉子,他低下头,在青禾耳边道:“忍一会儿,上去就好了。”   上去之后,王永泽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示意青禾坐下,他则将箱子放到架子上。   青禾捂着鼻子,没说什么。   王永泽目光在车厢内逡巡,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所有人都在抢好座位、放行李,一对夫妻坐在他们对面,男的戴着眼镜,看起来是个老师。   女人和善的朝他们笑了笑:“我丈夫姓刘,我们这次啊,是回老家探亲。”   王永泽收回目光,也朝他们笑了一下:“我叫苏勇,这是我妹妹,您叫他小敏就成。”   刘先生长得富态,神色显得冷漠,一直看着窗外。而干瘦的刘太太则一直和他们搭话,或许是丈夫平时不愿意和她交流,她便格外喜欢和外人说话。   青禾的嗓子一直小心养着,一直没有变声,说起话来雌雄难辨,比女孩子们多了份低柔。   刘太太夸他漂亮,青禾说:“谢谢您。”   刘先生转回头,终于来了兴致,扶了下眼镜问:“小敏?你在哪念书?”   青禾愣了愣,说:“在女子中学。”   刘先生并不真正关心她在哪儿念书,因此就算青禾回答的约略也不在意,一双藏在厚厚镜片下的眼睛自以为不着痕迹的上下打量着青禾。   刘太太脸色一僵,但没说什么。   刘太太的话少了,刘先生却滔滔不绝起来。   他从当下军阀割据谈到读书人无有安身之处,大有郁郁不得志之意。话里话外,各个高等院校不请他去做教授简直是有眼无珠,他不得已屈就在一个不出名中学数学老师的位置上,心里想的却是整个国家的教育。   王永泽厌烦的打断他:“刘先生,不好意思,我妹妹精神不大好,我看他得睡一会儿。”   刘先生点点头,“小敏啊,你睡吧,等你醒了,咱们接着聊。没想到你一个中学生,居然也懂这么多,你我二人,简直是莫逆之交啊,莫逆之交!”   青禾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心乱如麻。   方才那位刘先生高谈阔论,他根本没有听进去多少。   不知道大少那里怎么样了。   一定要平安回去啊。 第29章   青禾担忧张铮,又不得不打起精神应付这位“心有千万”的刘先生,脸色越来越难看。   王永泽凑在他耳边,低声道:“小敏,你是不是发烧了?”   青禾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恍惚道:“可能是。”   原本登上火车的时候他身上还裹着一件厚厚的皮草,后来换上了这身女学生的衣裳。事出突然,从那趟火车上下来的时候他的小腿甚至是裸露在外面的,只是心中焦急,没有感觉到而已。   王永泽皱起眉,说:“我去接杯热水,你等一会儿。”   青禾点了点头,把一件新大衣裹在身上,小脸埋在臃肿的厚大衣里,更显得楚楚可怜,让刘先生无法移开眼。   昏昏沉沉中,青禾似乎听见刘先生和刘太太在争吵。   喝了热水,青禾倚着窗户裹着大衣昏睡过去,他倒觉得这样也好,起码不用再费心思和那位刘先生说话。   火车轰隆隆前行,王永泽愕然发现,青禾正在发抖。   他很为难,最后还是咬了咬牙,决定到了奉天再说。他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盖住青禾。   刘先生唏嘘说:“小姑娘就是容易生病,在火车上更是不得了。太太,我记得咱们箱子里有个棉衣,你拿出来给小敏盖上。”   王永泽眼睛一亮,也顾不上对这人的嫌恶,“刘太太,真是麻烦您了,我妹妹打小爱生病,一病就是一两个月,我实在是心疼。”   刘太太脸色缓了缓,指指站起来指了指上面的一个藤箱,“就在里面,你拿下来吧。”   王永泽轻而易举就把箱子拿下来,刘太太从里面翻出一件厚厚的棉袍,看来是打算回到关外再穿的。   有了这么多厚衣裳裹着,加之不断喝热水,青禾的脸色终于好了些,王永泽也松了口气。   青禾一路睡着回到奉天。   王永泽真心实意的和刘太太道了谢,刘先生又恢复了高傲的样子,拎着箱子也不理会他,只赞了青禾几句,说小姑娘将来好好念书,大有可为啊。   王永泽扶着青禾往外走,这是他们的地盘儿,终于不用再绷着那根弦。   火车站中巡警异常的多,王永泽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但他不敢深想,也没有要求他们派车护送,而是悄无声息的坐黄包车到了大帅府两条街外。   青禾有气无力的睁开眼睛,声音沙哑:“咱们回到家了吗?”   王永泽鼻子发酸,用力点了点头。   他趁着天黑从小门进了帅府,守卫看见他就瞪大眼睛,连滚带爬进去给大帅报信。   张义山连军服的扣子都没来得及扣,匆匆跑出来。   两个守卫扶着青禾,张义山甚至都没看他一眼,厉声喝道:“张铮呢!老子儿子呢!”   王永泽“噗通!”一声跪在庭院的地砖上,颤声道:“帅爷,属下和大少在葫芦口就分开了!”   张义山顿住,正当王永泽以为他会一脚把自己踹倒在地上的时候,听见他说:“起来,把事情从头到尾给老子说一遍。”   张义山强忍眼泪,“哎”了一声。   而青禾已然昏厥过去。   睁开眼的时候,苏茜正一脸憔悴的看着他。   青禾撑着床坐起来,声音低的几不可闻:“夫人……大少呢?”   春儿往他身后塞了两个枕头,苏茜轻轻拉着他的手,说:“青禾,铮儿还没回来。”   青禾抬手覆住眼睛,一时间觉得天旋地转。   苏茜摆摆手,示意用人们下去,等门关上,才说:“火车上发生的事,我都听永泽说过了,青禾,铮儿疼你才把你带下去的,你要好好等着他回来。”   青禾的眼泪沿着脸颊往下流,他哽咽道:“夫人,大少怎么还不回来?他不会是出事了吧?我都回来了……”   “张铮去剿匪的时候,不还是你劝我要相信他?”苏茜坚定道:“青禾,你也得相信他,铮儿一定能平安回来,他不过是在路上耽误了。”   “可是……”青禾忍了一路的泪水汹涌而出:“是我拖累了他,要不是我,他身边就能多个保镖,我拖累了他――”   【作者有话说】:京奉铁路修建于清朝末年,起自北京正阳门,终至奉天省。“葫芦口”为我杜撰,是天津不远的一处火车站。民国时火车票票价颇高昂,并不提前订票而是火车出发前两个小时在火车站买票。 第30章   张睿和张晟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他们的父亲在家的时间向来不长,即便在,也很少陪着他们两个,因此一无所觉。   苏茜撑着一口气照顾两个孙儿。   青禾精神极差,夜里无法入眠,有时甚至直到天色发亮才能勉强阖眼睡上一会,丫鬟轻手轻脚进来的时候,又会立刻惊醒。   素枝强忍着眼泪,劝道:“青禾少爷,您不能这么下去,还没等大少回来您先撑不住了。”   青禾缓缓转动眼珠,看向她,声音干涩:“大少……什么时候回来?”   素枝道:“快了,就快了,大少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出事的,他只是在路上耽搁了。您想啊,您回来都用了一个月,大少多耽误十天八天的不也很正常吗?”   见青禾不说话,素枝低声道:“青禾,你不能成天躺在屋里水米不进的,夫人和你一样难受,你得去照顾夫人。这样大少回来也高兴不是?”   青禾许久之后,点了点头,说:“去拿些吃的来,我饿了。”   素枝连忙“哎!”了一声,亲自去热了一小锅牛奶,还放了满满两勺糖。青禾哪里是饿,他压根儿就忘了饿是什么感觉,但素枝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枯萎。   如今府里所有人都悬着一颗心,大少究竟还能不能回来?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人们嘴上不说,但心里却泛起了嘀咕。   张义山不年轻了,他已经四十八岁,两个小少爷张睿和张晟还不到两岁,没有正当年龄、名正言顺的接班人,有些人蠢蠢欲动。   青禾到苏茜的房里去时,张义山也在。   看见青禾,苏茜摆了摆手,说:“青禾快过来,睿睿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不理人也不笑,我正想让人去喊你呢。”   张义山神情冷硬,看着两个孩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青禾安静的俯下身抱起张睿,轻声哄道:“睿睿不高兴啦?能不能跟青禾说说?”   张睿一言不发的看着他,小小的孩子却隐隐有张铮桀骜的气势,一双眼睛可以说是像极了张铮。也因此,青禾不免对张睿多了几分特别。   春儿、素枝都大气不敢喘的立在一边,两个老妈子则在用玩具哄张晟。   苏茜抚着手腕上的佛珠,按了按太阳穴,说:“我想带睿睿和晟儿去慈恩寺住上几天,这些日子我一直做噩梦,去拜拜佛,也好让佛祖保佑铮儿能平安回来。”   张义山拧起眉毛:“外边儿不太平。”   苏茜淡淡道:“要是在咱们自己家门口都不安全,我看你这镇威上将军也别当了。奉天到底是谁的奉天?是你的,还是日本人的?”   青禾不着痕迹的看过去,只见张义山双颊鼓起,额上青筋爆出,显然十分恼怒。   这恼怒倒不一定是冲夫人,青禾在张铮身边的时间不算短了,对张义山的脾性也有几分了解,在他看来,大帅这是在痛恨自己的无力,痛恨自己连唯一的儿子都没能护好。   青禾敛回目光,低声逗弄张睿。   好一会儿,张义山才平静下来,他的手有规律的敲着桌子,说:“我已经把所有能派的人派出去了,只要张铮还活着,一定能找到。”   青禾一僵。   张义山把目光放到他身上,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着站起来,“夫人,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就不陪你了。去慈恩寺的事,我会让喜来安排,但是睿睿和晟儿都不能去,只要这件事还没平息下来,他们两个就不能离开帅府。”   他大步走了出去,明明年纪不轻,背影却锋锐如出了鞘的剑。   苏茜叹了口气,摇摇头。   青禾问:“夫人?”   苏茜道:“青禾,你随我一同去。你心诚,佛祖听了一定会保佑铮儿。”   青禾眼一热,说:“是。”   【作者有话说】:慈恩寺于1628年由僧人惠清创建。谢谢叔夜树叶姑娘的五张月票,比心 第31章   大帅府的车队浩浩荡荡开赴慈恩寺。   住持妙顷等在寺门外,双手合十念了句法号。   在佛的金身前跪下的时候,青禾仍有种恍惚之感。他在心里默默道,佛祖,我愿为张铮受一切磨难。   苏茜挂念两个孙儿,捐了香油钱之后便要回府。   青禾最后看了一眼威严而庄重的佛像,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大佛眼露慈悲,嘴角微微翘起,似乎在对他微笑。   回程的车上,苏茜按着额头,“我怎么觉得有些头晕。”   “夫人,不然您先睡会儿吧,等到了家我叫您。”   苏茜睁眼看向青禾,说:“我不困。不知道铮儿这会儿在哪里,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青禾啊,我只要一想到他可能不在了,心就闷得喘不过气。”   青禾鼻子一酸,说:“夫人,您别多想,大少一定能平安回来的。他连那么凶恶的土匪都能对付得了,也一定能回来。”   离得近了,他才看见苏茜的白头发,张铮没有消息这一个多月,原本保养的很好的大帅夫人白了许多头发,看起来老了不少。   青禾在心里说,大少,你快点回来吧。   车队到了大帅府在的那条街,忽然停下,苏茜皱起眉:“喜来,怎么了?”   喜来抽出手枪,脸色凝重道:“夫人,府门停了十几匹马,还有不少人,看起来像土匪。”   苏茜脸色一变,连忙撑起上身往前看,门口果然停着八九个匪气十足的汉子,家里的兵们正拿枪指着他们。   苏茜不知该喜还是该忧,只道:“土匪?是不是铮儿被他们绑走了?是要来赎金的吗?快,我要去见见这些人。”   她甚至连开出车道的功夫都等不了,一下子推开车门,匆匆往帅府门口跑。   青禾跟在她身后,心跳如擂鼓。   大少真的会是被土匪绑了吗?   苏茜许多年都没有这么慌过,不顾身为大帅夫人的威严与气度,只是一位挂念儿子的母亲。   从大帅府正门进去,穿过空旷的庭院,正对着大门的便是府里最严肃不可亵渎的张义山的议事厅。   张义山的大笑声在院子里响起,他说:“不愧是我张义山的儿子!好样的!没给你老子丢人!”   苏茜扶着门,颤声喊了一声张铮的名字。   张铮猛地转身,大步走到门口,紧紧给了母亲一个拥抱,说:“妈,我回来了。”   他目光转到苏茜身后的青禾身上,看着他道:“我回来了。”   苏茜哭着打了他几下,“你快让妈担心死了!这么长时间妈还以为你没命了呢!你这个孩子,你怎么不早点回来啊!”   张铮松开手,笑着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张义山道:“女人家家的,一遇上点事就知道哭。张铮这不是回来了?行了行了,我们爷俩还有正事,你先回去,先回去,等会儿让张铮去你那里,你想怎么哭就怎么哭。”   苏茜毕竟不是寻常女人,她揩去眼泪,拍了拍儿子的脸:“一谈完事立刻到妈那里去,知道吗?”   她看见屋里除了张义山张铮父子两个之外,还有一个一身匪气、眼神凶狠的高大汉子,和一个穿着儒衫的青年。   张铮拍了拍母亲的肩膀,说:“一定。您先回去歇一会儿。”   青禾扶着苏茜回房,春儿和素枝都在,也都眼泪汪汪的。   苏茜看着两个孩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你们两个才真无忧无虑,什么都不用操心。”   青禾道:“夫人,我看大少瘦了不少,不如先吩咐厨房做点滋补的东西。他身上的伤原先就没好利索,这两个月又不知道受了多少苦,也把医生请来等着吧?”   苏茜道:“还是你想得周到。春儿,快,把我柜子里的人参什么的都拿出来送到厨房,告诉他们给我好好弄一桌子大菜。素枝,你去找喜来,让他去请蒋大夫来。”   张睿静静看着青禾。   青禾忍不住朝他露出一个笑,说:“爸爸回来了,睿睿,你高兴吗?待会儿你就能见着他了。”   张睿撇开头。   青禾捏捏他的脸蛋儿,说:“这么长时间没见,睿睿也一定很想他吧?爸爸在外面也一定很想你和晟儿。”   张睿学会说话之后,从来没叫过“爸爸”。 第32章   张铮回房时,夜色已然深沉。   青禾垂着眼为他脱去格格不入的外衫。   张铮疲惫道:“热水。”   青禾依言,很快便有两个小厮抬了大木桶进来,几个老妈子在他们身后拎着数桶热水数桶凉水,一股脑倒进大桶里。   青禾摸了摸,朝他们点下头,一众用人便退了下去。   “大少,水好了。”   张铮赤裸着身体踏进木桶,在蒸腾水汽中,青禾看见他身上有许多深深浅浅的伤疤,显然是这段日子新添的。   张铮闭着眼睛,说:“你进来。”   青禾愣了一下,应了一声,缓缓脱下自己的衣裳,而后踩着小凳子浸入水中。   贴着张铮炽热的胸膛,青禾听见他的心脏有力跳动,一下又一下,似乎在告诉他,我没事,我活着回来了。   “怎么哭了?”   一只大手覆住他的脸颊,可称温柔的蹭了蹭。   青禾不好意思的别开脸,哑着嗓子说:“我没哭。”   折腾到这么晚,张铮一定很累了,他不想再让他更累。   张铮道:“这些天,吓坏你了吧?”   青禾摇摇头,说:“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   “头发是怎么回事?”   青禾摸摸只到肩膀的头发,说:“太长了,就剪了。”   张铮没说别的,只道:“过段日子空下来了,我带你去剪一剪,一定比原先还好看。”   青禾带着鼻音“嗯”了一声。   他在张铮怀里转过头,看见他闭着眼睛,仰着头,看起来十分疲惫。   青禾摸了摸他胸前新添的一道伤疤,忽然笑了。   张铮一只手搭在木桶的边沿上,手里夹着一支烟,另一只手则环在他的腰上,不含情色意味的上下抚摸。   听见青禾的笑声,环在他腰上的那只手不轻不重的拍了他一下,说:“笑什么?”   青禾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认真道:“大少,张铮,你能回来真好。”   张铮“嗯”了一声。   青禾垂下眼,嘴角上翘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我和夫人一起去拜佛,祈求你能平安回来,离开的时候,我看见佛祖好像正在对我笑。我当时想,他是不是答应我了?一回家,你果然回来了。”   张铮睁开眼睛沉沉看着他,说:“只许了这一个愿,嗯?”   “嗯。”青禾道:“我没有别的愿望了。” 第33章   东三省波诡云涌的局势终于平稳下来。   张铮身上的伤还没完全好就回了卫队旅,军队不久后便要开拔,他不能在这个时候缺席。   临走之前,苏茜将从庙里求来的佛珠缠在他的手腕上,殷殷嘱咐说,妈只求你能平安回家,万事切记要小心,不要冒进。   青禾沉默着看着张铮向大帅敬了一个军礼,身子笔挺,目光如剑。   张铮带着军队在战场上厮杀,而大帅府则成了另一个意义上的战场。   苏茜的宴会隔三岔五便要举行一次,交际场上,苏茜高贵优雅也平易近人,官太太们皆以收到帅府的宴会邀请函为荣,一众有闲暇的军官、官员也趋之若鹜。   有位关内来的“特派员”昨日抵达奉天,今晚的宴会便是为了欢迎这位特派员和他的太太。   春儿在给苏茜梳头,她的眉心微微皱着,显得有些疲惫。   春儿小声道:“夫人,青禾少爷来了。”   苏茜睁开眼,清清嗓子,说:“青禾来了,坐。有什么事儿吗?”   青禾坐到她身边,鼓起勇气道:“夫人,晚上的宴会,我可以去吗?”   “嗯?”   苏茜有些诧异,青禾不是爱出风头的人,怎么忽然想起来这了?   青禾迎着夫人的奇怪的目光,没有避让:“夫人,我想为大少做些什么,不想只是他的累赘。”   苏茜欣慰道:“青禾,你能这样想,我很高兴。但你还小呢,这些事你应付不来。”   “夫人,我知道您很为难,我的身份确实不登大雅之堂,可我真的想为大少做点什么。大少受伤的时候,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什么都做不了,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苏茜拍拍他的手,说:“傻孩子,你是张铮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儿,谁敢拿你的身份说事?他们一个个往你跟前凑还来不及呢。”   青禾摇摇头,“夫人,虽然您和大帅、大少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上回火车爆炸和我有关系,要不是我,大少就不会受那么多伤,还被土匪抓走。大少造化大回来了,但我的错不能抹灭。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夫人,求您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会好好学,为您分忧的。”   苏茜沉吟片刻,仔细打量他的神色,问:“你真的想好了?”   青禾用力点头。   “你得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尊重你和张铮的关系,总会有无聊的人拿一些莫须有的东西说事儿,青禾,你能受得了吗?”   青禾认真道:“和失去张铮相比,没什么是我受不了的。” 第34章   “他是……?”   “张铮养在身边的……”   “……就是他啊……”   “……听说疼的跟什么似的。”   “看起来……多大了?”   “帅府怎么会……”   “谁说不是呢……”   “和咱们平起平坐,也太……”   苏茜拍了拍青禾的手,微微抬高声音道:“诸位,这是我和帅爷的干儿子,叫子冉,张子冉。我年纪大了,家里很多事情都顾不过来,帅爷忙,张铮也忙,往后还得靠我这个干儿子来援手了。”   青禾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只有苏茜知道,这个孩子紧张的手一直在抖。   众人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在怔了几秒钟后,很快又热闹起来,甚至还有几位太太过来向她道贺,说这个孩子看起来就聪明的很,一定能帮上大忙。   苏茜一一朝青禾介绍她们的身份,这位是警察厅王副厅长的太太,那位是教育署张科长的太太,另一位是察哈尔都统高亭玉的太太……   张太太眉眼含笑,拉着青禾的手,说:“怪不大夫人一直和我们说起你,如今一看,子冉果然招人疼。”   苏茜看向青禾。   青禾礼貌的朝她笑了笑,说:“张姨,您这是在笑话晚辈了,干妈一直说我反应慢,脑子里少一根筋呢。”   苏墨云的亲叔叔苏秋回也在宴会上,看见青禾的第一眼就觉得奇怪,一想,这不就是张铮的“外宅”吗?   苏墨云去了不到两年,不能说尸骨未寒吧,也不是太久之前的事。张家堂而皇之的把一个男的推到众人眼前,还说是什么“干儿子”,这不是让全奉天都看他们苏家的笑话吗!   想到侄女,苏秋回很想摔了手里的酒杯,转身离开这个充满污浊之气的宴会,但人在屋檐下,他今天摔了这个杯子,明天职务恐怕就要生出变动。   苏太太小声道:“秋回,不要这么生气,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最要紧的是将来。咱们得顾全大局,不能争一时之气。”   苏秋回愤愤道:“什么一时之气!墨云是多好的姑娘,当初要不是嫁给那个纨绔,如今不知道活的多好!”   苏太太叹口气,说:“你小点声,这么多人呢。不为别人,你也得想想墨云的两个孩子,你还是他们的舅爷呢。”   苏秋回不再说话,但眉眼中的郁气并未消散。   今儿的宴会让刘盟大开眼界,等夫人们到一旁寒暄,他摆摆手示意妻子松开自己,跑到青禾身边,笑道:“青禾,你行啊,连大帅和大帅夫人都认你当干儿子了,比我有出息!”   青禾淡淡道:“刘少爷何必这么说,咱们走的是不同的路。”   刘盟觉得他的言行都和原先截然不同,讪讪道:“青禾啊,和哥哥说话你就别这么端着了。我刘盟这辈子没感激过什么人,大少独一份儿,当年要不是他把芳然从日本人手里弄回来,这小家伙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我刘盟这条命都是张铮的,你对他怎么样我也清楚,将来有什么要哥哥帮忙的,尽管说!”   青禾笑了笑,“既如此,往后还请刘少多援手。青禾想为大少、想为奉天做些实事,只是人微言轻,懂的又少,不周到的地方还请您多提点。”   刘盟让他这一番话夸的飘飘然。   青禾是谁啊?那可是张铮捧在心尖儿上的宝贝疙瘩,从前连多看一眼都不行的,如今却温言软语请他多提点,可不是天大的脸面?   刘盟连忙道:“这是当然这是当然,青禾,你也在大少面前多说哥哥两句好,行不行?哥哥现如今官儿当得不大不小,确实不上不下的憋得难受。”   青禾认认真真看他一眼,说:“刘少做出成绩来,自然能升官的。”   刘盟看着他认真的表情,一时分不清他是在讽刺还是什么,只好陪着笑说:“不管怎么说,你既然想为大少分担,将来咱们见面的机会多的是,我不打扰了。” 第35章   “我咋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干儿子?!”张义山皱着眉头:“你怎么不和我商量一下?”   苏茜平静道:“这有什么好商量的。”   张义山摇摇头:“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当初张铮把人弄回府里,我就觉得不对劲,我纵着他,我什么都没说,你看,这不是出了大事了!要不是我老张家积德,儿子都折在土匪窝里了!”   “不是你老张家积德,是我儿子争气。”   “不管是怎么回事吧,他回来了。但是!但是!他为什么会出事!火车早不炸晚不炸,怎么偏偏该他在上面的时候炸!还不是因为那个小兔崽子不长脑子,把行程都跟外人说了。”   张义山拍桌而起。   “他妈了个巴子的!老子没有一枪毙了他是看在他照顾老子儿子尽心尽力的份儿上,还想让老子认他做干儿子?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苏茜看着气冲冲的丈夫,冷静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再去计较有什么用?义山,这年头有本事的人多了去了,能跟青禾一样对咱们儿子忠心耿耿的有几个?”   “忠心耿耿?”张义山愤怒道:“我他妈给张铮找的保镖,哪一个不是,不是忠心耿耿的?都他妈死火车上了,连长顺都在土匪窝里成了瘸子,到现在都他妈没爬回奉天。不都是这个小兔崽子的错?”   苏茜扯了他一下,“你先坐下,别这么气冲冲的。”   张义山哼了一声,还是坐下了。   “青禾从前是做的不好,但这不是因为他不聪明,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做才对。义山,咱们得往前看。铮儿喜欢这个孩子,咱们都知道,这么两三年,咱们看的还不够清楚吗?你想让铮儿放手,他干吗?既然铮儿不可能放手,睿睿和晟儿也都这么亲近他,与其让他变成铮儿的负担,不如从现在开始教着他怎么为铮儿分担。”   张义山拧着眉毛:“你的意思是把他当成张铮的媳妇儿?”   苏茜喝了口茶:“有什么不行的?”   “他长得再娘们也是个男的!你让一个男的做我的儿媳妇?更何况他一个唱戏的,要啥没啥,除了一张脸除了床上那点事,配得上做老子儿子的媳妇?”   苏茜心平气和道:“怎么,这奉天真成了日本人的奉天?我带孙子去庙里上个香不行,连要个男儿媳也不行?我还真不信了,谁还敢跑到我跟前儿说三道四。”   “我看你是让那个兔崽子灌了迷魂药了!”   苏茜不为所动,说:“青禾的人品你不是不知道,他对张铮怎么样,你也看在眼里。至于唱戏的,你选的苏墨云倒是大家小姐,结果呢?就算她还在,你觉得她真的能像青禾一样全心为铮儿着想,而不是成天想着她的娘家?”   张义山咕咚咕咚灌下去一杯茶,抹了把脸,“你说的不是没道理,但是就这么一个小孩儿,他能干点啥?!”   苏茜笑了笑:“他们想的都和你一样,都觉得这么一个小孩儿什么都干不了。昨晚上吴特派员的太太说咱们这干儿子实在招人疼,请他去打麻将。”   张义山一顿,“你的意思是……”   苏茜道:“边走边看吧,将来的事谁能说得清楚?只要他对铮儿的心思不变,我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吴特派员此行自然是为了拉拢张大帅。   如今东三省以钢铁、煤炭为中心的重工业体系,以粮食加工、纺织、食品工业为中心的轻工业体系和以哈尔滨、长春、奉天等大中城市为中心的现代城市商贸体系发展的如火如荼。   而与此同时,东三省兵工厂和奉天迫击炮厂每年能生产大炮一百五十门、炮弹二十万发,步枪六万支、枪弹一万八千万粒,轻重机枪一千万挺以上,这在全国都是独一份。   更何况,东北军海陆空军齐备,坦克,舰艇,从法国和捷克买回来的二百多架先进战机,从意大利、德国、法国、英国同时进口的将近三百架各种类型的轰炸机、教练机、民航飞机,谁看了能不眼馋?   吴特派员的态度拿捏得不可谓不好,亲近中又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高傲,你东北发展的再好,那不也是中华的一部分?难道只要你发展的好就够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张义山托病未出,只让夫人以不过于正式的宴会来为吴特派员洗尘,自己连着三天与智囊心腹商讨。   警察厅副厅长王孚山拧着眉头道:“咱们和京城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这回姓吴的来,八成没什么好事。”   苏秋回道:“东北发展的好,眼红的人有的是,想要分一杯羹的更是数不胜数。”   “他们闹他们的,咱们得闷声才能发大财!”   “话不能这么说,难道咱们还能一辈子待在关外?”   “怎么就不能了?关外咱要人有人要枪有枪,跑到关内去找不痛快?”   财政厅厅长王永江一直沉默。   张义山挥挥手:“好了,吵什么吵,外人还没怎么样呢你们先吵起来了。永江,你说说,咱们今年还有没有余粮啊?”   “帅爷,为什么这么问?”   张义山笑了笑,说:“他妈了巴子的,还不是老子那个干儿子,他和吴庆宇的老婆打了两回麻将,非说姓吴的不过是来打个秋风。你说说,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知道什么?”   苏秋回沉下脸色。   王永江显得有些尴尬,他为人正直,几近迂腐,对张铮的胡来有所耳闻,也只是在心里叹了一回张义山未免也太溺爱这个儿子。至于“张子冉”,要不是后来有人告诉他大夫人在宴会上正式介绍,说他是大帅的干儿子,他压根儿不会去管这个人长什么样。   王永江清了清嗓子:“今年一年之内,咱们就开办了十个工厂,二十个矿,还成立了东三省交通委员会,要修铁路,还没有收入。前几年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一点家底一大半投在军队上,剩下的还要发展教育、开办学校,这样一算,只能勉强维持。”   张义山摇摇头,“永江,你这样说,你觉得姓吴的能善罢甘休吗?你得告诉他,咱们的钱都花到哪儿去了!你看看,光一个东北大学,光盖起来就快一千万大洋,再加上那一百多个教授,一个人月俸就要三百多大洋,再加上给他们盖新村,建别墅,来回探亲火车费补贴,这是多少钱,你好好跟他算一算。至于军队上花的钱,不用说得那么清楚嘛。”   黑龙江省省长兼督军、张义山的拜把子兄弟卢成志道:“咳,你这话说的我也不是不懂,就是扮猪吃老虎呗。但是义山啊,是老虎不能一直装病猫,咱有这本事就不能见天儿的装孙子。该硬起来的时候就得硬,要不他们还觉得赞好欺负!”   张义山高深莫测的笑了笑,“好欺负?成志,哥哥把话撂在这儿,放眼整个中华,谁敢说咱们哥俩好欺负,哥哥亲自摘了他的瓢――当然咯,咱们不能跟傻子计较,要不也显得咱们兄弟欺负人嘛。”   卢成志哈哈笑起来。   张义山接着道:“是猫是老虎,不是看这一口气,是要看以后。咱们如今日子好不容易过的好了点,显摆有什么用?让人知道咱有枪、咱有钱,让他们眼红过来给咱们捅刀子?我看你啊,是让好日子冲昏头了。”   卢成志叹了口气,说:“哎,义山,你别说了,我这头都大了。项霸王不都说了么,锦衣夜行,谁他娘知道?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咱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正经事。”   王永江道:“大帅,你的意思是,咱们和特派员……哭穷?可是咱们这么说,他们也不会信啊。”   “他们信不信是他们的事,老子说不说是老子的事。”张义山道:“我夫人借青……借子冉的手给姓吴的送了不少东西,他娘的,这老小子要是还不懂事,老子让人一枪崩了他!”   “子冉”,叫起来还真他娘别扭!张铮怎么就给他起了这么个名?   而与此同时,青禾正陪着吴太太在奉天最热闹的北市场逛街。   吴太太还很年轻,与年已不惑的吴特派员相比,说是他的闺女都有人信。   “还是你们东北富裕,”吴太太似是不经意道:“我先生收入还不及你们这儿的教书先生。”   青禾笑了笑,说:“夫人别这么说,吴特派员是政府官员,前途无量,怎么好拿他和教书先生们比。”   吴太太叹了口气:“不过是名头说起来好听些。”   青禾道:“吴太太,您看这个白狐狸皮怎么样?做成围脖一定好看。”   伙计连忙凑过来道:“青禾少爷您来啦。您眼光真好,这张狐狸皮是小店刚收的,您要是喜欢,三百块大洋,小人一分都不多要您的,多少钱收多少钱卖给您!”   吴太太一惊:“这么贵?不――”   青禾点点头,说:“行,待会儿我让人把钱送过来。”   伙计满脸堆笑:“好嘞,谢谢您。青禾少爷,您再看看你,还有没有喜欢的?”他压低声音,说:“不瞒您,咱们店里还收了一张老虎皮,纯种的东北虎啊,那皮子好得哟……青禾少爷,这也就是您,换了别人我都不稀得和他们说。为什么,他们不识货啊!”   青禾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他不过跟着张铮来过几次,这伙计就能说得像是他是常客且出手十分阔绰似的,一小会儿的功夫,这位吴太太对他的态度都比原先亲近了些。   果然,果然。   他笑了笑,说:“留着,等明儿我空了再来看。”   吴太太道:“子冉啊,这也太让你破费了,这不行,不行。你送了我不少东西了,上回那串玉珠我先生见了都不舍得移开眼,让我还给你你也不肯收。你再这样,我可就生气了啊。”   青禾笑了笑,说:“吴太太,自古宝剑赠英雄,这样的东西,自然要到您的手里才能算是宝贝,落到旁人那可就一文不值了。”   【作者有话说】:民Ⅱ不可避免的借鉴了真实的民国史,我查了不少资料以确保文中数据与史实相符或者相近,奈何大数据易查小数据难找,所以会有出入。诸位若是有意见请尽管提,我们可以共同去了解张作霖时期的东北。但再往下走,张义山不会将重心放到争霸,更多是求稳,和雨亭不同。 第36章   张铮走之前抽时间回了趟帅府。   他去看了看苏茜,看了看苏茜身边的两个儿子,很快便拉着青禾的手出了帅府。   青禾的声音很轻:“大少,怎么了?”   张铮打开车门,把他按到车上,自己也坐了上去,说:“永泽,开车。”   王永泽“哎”了一声,轿车启动。   张铮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脸,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长出息了,嗯?”   青禾温顺道:“我只是不想成为你的累赘。”   张铮“哼”了一声,说:“我什么时候说过你是我的累赘?”   “你没这么说,”青禾道:“但事实如此。”   张铮没再说话,往嘴里塞了一根烟,青禾从他口袋里摸出火机,垂眼点燃。   车开过几条街,似乎又绕了个圈,才停在一个黑乎乎的小巷子口。   下了车,张铮揽着青禾的肩膀往里走,说:“知道我要带你去哪儿吗?”   青禾摇摇头。   走到巷子最里边,一个狭窄的小门出现在他们眼前。张铮曲起手指,敲了两下,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在门后探出来,看见是张铮,也没说什么,便将门打开了。   青禾拉了拉身上裹着的大氅,这儿像是阳光都照不到的角落,散发着一种阴森的味道,让他觉得有些冷。   小门后别有洞天,院子很大,房子也多。   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急匆匆跑出来,“大少。”   张铮点了点头,话却是对青禾说的:“子冉,这是王先奔,你叫王哥。”   青禾道:“王哥。”   王先奔疑惑道:“大少,这是……?”   张铮拍拍他的肩膀,说:“走吧,带我们去看看你们抓回来的人。”   王先奔咧咧嘴,脸上的疤显得更狰狞了:“好嘞。我都怕你还没来,那些牲口就把他给折腾死了。”   王先奔带他们走到一间不起眼的厢房里,双手用力搬开一个大木柜,露出一面脏乎乎的墙,墙上还挂着一个乱七八糟的帘子。   他把帘子扯到一边,一只手在墙上摸索片刻,原本好好的墙便裂出一道门,昏暗的光线里,青禾只能勉强看到门后是不断往下延伸的楼梯。   “大少,我去给你拿个手电筒?”   张铮摇摇头,“用不着。”   青禾将大氅脱下,搭在一边原先不知道干什么用的一个木架子上,小心翼翼踏进墙后。从地下传来的冷意让他不由打了个寒颤,鼻子则隐隐闻到血腥味儿。   眼睛适应了黑乎乎的洞穴之后,青禾勉强往下走。   张铮在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慢点。”   王先奔最后进来,把帘子给放了回去。   青禾攥着手,不知走了多久,或许是半分钟,也或许是更长时间,才终于看见火光。惨叫声和皮鞭抽打在皮肉上的声音回荡在他耳边,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的手在颤抖。   一只大手握住了他的手。   张铮漫不经心道:“人在哪儿呢?”   王先奔道:“最里边,他害的你差点连命都没了,兄弟们不得好好招待他?”   青禾瞬间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也对谁在“最里边”有了心理上的准备。   张铮紧紧的攥着他的手,像是不容许他临阵脱逃,也像是给他勇气对面对即将看见的一切。不管究竟是什么意思,青禾知道,自己必须亲眼去看。   军靴踏在石板上的声音很响,但再响也没有两旁铁门后传来的惨叫声响。青禾白着脸走过长长的哀嚎,站在一扇最大的铁门前。   他看向张铮。   张铮也在看着他,手指间的烟头一明一灭,“青禾,你要记住,这是你的选择,不管将来知道了什么、看见了什么,都不能往后退。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转身,上去,回帅府,你还是原来的你。”   青禾没说话,他收回目光,一只手放上铁门的把手,一用力,铁门便缓缓打开。   他看着房里的一切。   丹郎双手被高高拷着,身上的衣裳依稀能分辨出白的底色,不过此刻看上去脏兮兮的,一道道血色的鞭痕遍布在上面,好几处都破了洞,露出触目惊心的伤口。   他低着头,不知是睡了还是昏过去了。   王先奔提起一桶水,猛地浇过去。   丹郎惨叫一声,抬起头,第一眼便看见青禾。   “青……青禾,师弟,师弟,你救救我,救救我!”丹郎来了力气,猛烈挣扎,铁链发出嘈杂的响动。   张铮朝王先奔使了个眼色,他点点头,放下桶退出去抽烟,还把门也带上了。   青禾一动不动的看着他,许久之后才艰难道:“师兄……是你,是不是?”   丹郎哭了出来,连连摇头,说:“不是,不是!我不想的,咱们是师兄弟,我也不想害你。但我没办法啊,他们绑走了阿来,我不能让他们杀了阿来啊……”   他如今的嗓音既粗又哑,哪有当年千分之一的婉转悦耳?   青禾慢慢从张铮手里把手抽出来,往前走到他身前,看着这张他原本以为很熟悉的脸。   当年在戏班子里,师兄着实对他不错。   丹郎仿佛也有什么预感,他停下眼泪和哀求,缓了缓呼吸,说:“青禾,你不是来救我的,是不是?”   青禾脸上露出一个苍白的笑:“你做了这样的事,让我怎么救你?”   丹郎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抽烟的张铮,忽然笑起来:“你看,不过几年时光,你我境遇可谓天差地别。阿来可没有你们少将的本事,他不过是个生意人,为了我还被赶出了家门。”   青禾唯有沉默。   丹郎自顾自道:“他生意失败,处处不如意,但待我还是和从前一般好。他去码头扛大包,把所有的铜板都交给我,自己每天都啃冷馒头,却还是给我买卤牛肉。师弟,他待我真的很好。”   “那你为何还走到今天这一步?”   丹郎笑了笑,说:“他能吃苦,我却不舍得。他生下来便含着金汤勺,我怎么可能让他吃一辈子冷馒头?阿来的生意失败,不是因为他不会经营,而是因为他的父母,他们想让阿来受苦,让他离开我。我不舍得阿来受苦,也不想让他离开,师弟,你说,我能怎么办呢?”   青禾道:“……你出去应酬了。”   丹郎叹了口气,说:“是啊,我出去应酬了。阿来不懂我,他觉得我是为了自己。可是师弟,我只是为了他。”   “这和日本人有什么关系?”青禾冷冷道:“为什么日本人会从你那里知道我们的行程?”   丹郎道:“我去应酬,阿来不高兴。我把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他眼前,他不要,他觉得脏。可脏的是我,又不是他,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只要不去想,不就好了吗?”   他有气无力咳嗽两声,又道:“阿来要离开我,他说他还爱我,但不能再和我在一起了,否则他会疯掉的。我当然不让他走,但有一天回家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什么都没留下。”   “我那时认识了不少人,找到身无分文的阿来很容易,只要说几句甜言蜜语,笑的好看一点。我找到了阿来,他生病了,但没有在医院,而是在一个护士家里。哈,师弟,你说好不好笑?”   “我杀了那个护士,她很怕,一直在尖叫,叫得我头都疼了。阿来什么都不知道,他还在发烧,睡得昏昏沉沉的。我当然不能让阿来知道我杀人了,不然他一定会难过。我能怎么做呢?”   青禾平静道:“你投靠了日本人。”   丹郎闭了闭眼,点点头,“没错。我的客人里,有个日本宪兵队的少佐,他帮了我。阿来醒过来后,我带他回了家,我向他承诺,再也不去应酬了,我会用正当的方式赚钱。”   “但你还是在应酬……而且还告诉我,说他死了。”   丹郎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碎了自己的梦:“不,他没死。他仍然和我在一起,只是不再喜欢说话,也不再抱着我睡觉,他在想一些事,等想通了,他还是会和从前一样的。”   青禾不想再听他说“阿来”,丹郎的眼睛里的疯狂让他不寒而栗。   “师兄,你我之间的情分到此为止。”青禾逼自己看着他血迹斑斑的脸,看着他睁开的眼睛,看着他的疯狂和绝望,“你要为自己做过的错事付出代价。”   “我不怕死,”丹郎道:“只求你看在当年师兄对你这么好的份儿上,替我去看看阿来。”   从地牢里出来,张铮终于开口,说:“后悔了吗?”   他拿起搭在一边的大氅披到青禾身上,“将来这样的事你会遇到更多,相信的人会背叛你,重视的人会利用你,而真正忠于你的人,会一个个死去,青禾,你真的想好了吗?”   青禾从温暖的大氅中伸出双手,抱住张铮,看着他,郑重道:“我不怕。”   张铮抬着他的下巴,看了许久,轻轻亲了亲他苍白的双唇。   王先奔在一旁有些尴尬的移开目光,这他妈都是什么事儿啊?这儿又不是什么饭馆咖啡店,非得来这儿亲嘴?   【作者有话说】:所以要不要给我一张月票或者推荐啥的……不要就……算了(ORZ 第37章   短短三个月,青禾便成了奉天城里官太太们举行宴会时必请的人物。   青禾今年十七岁,纵然没有了长及腰际的青丝看起来也依旧雌雄莫辨。与寻常少年不同,他的声音并未改变,个子也没有很快窜高,很少有男人会将这样一个“小孩儿”当成威胁。   张铮在部队开拔之前带他去理了发,理发师是一位厌倦了战争的法国人,他和妻子在奉天城内开了头一家由外国人作理发师的店。   青禾的新发型比之原先的长发,少了几分阴柔,多了几分干干净净的朝气。   苏茜与张义山一起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随着年纪越来越大,更为向往平静的生活。在她的地位身份上,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幸如今有了青禾。   “夫人。”   苏茜笑起来:“青禾回来了,快过来,和我说会儿话。”   春儿、素枝曲了曲膝。   素枝服侍着青禾脱下外衣,他今天穿的颇为正式。   青禾在苏茜旁边坐下,张睿和张晟在地毯上颤颤巍巍学走路,两个老妈子跟在他们后面小心翼翼的护着。   苏茜:“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   青禾摇摇头:“没有。和王太太他们打了一下午的麻将,她们一直故意输给我。”   他的麻将才学不久,玩儿得并不好,青禾自己很清楚。   苏茜道:“你是张大帅的干儿子,谁敢赢你?”   青禾:“夫人,您别拿我开玩笑了。”   苏茜拍拍他的手,说:“青禾,我不是说着玩的,如今事情多,顾不上这些。等张铮回来了,我和大帅打算正式收你作干儿子,到时候我会给东北所有有头有脸的人送请帖,让他们来观礼。”   “夫人!”青禾一惊:“这、这怎么行?”他局促道:“我和大少毕竟是……您要是真的这么做,我和他不是……”   见他语无伦次,苏茜觉得好笑:“你是男孩儿,和张铮又不能成亲,难道还有别的法子能永远名正言顺的留在他身边儿吗?我这么做,一是为了你往后处世便宜,二呢,也是想替张铮给你一个名分。还有,不用想那么多,谁都知道你和张铮究竟是什么关系,但是往后绝不会有人再敢在你面前说三道四。”   青禾眨眨眼睛:“名……分?”   “你在张铮身边也有三年了吧?青禾啊,你对他怎么样,我都看在眼里。张铮这么疼你,也是因为知道你的人品,知道你和外面那些人不一样。他一定也不想让你白白跟着他一场。”   “但是您不是说过往后会送我出府,还说要给我娶妻吗?”   这是青禾的梦魇,他总觉得张铮有朝一日终会喜欢上更年轻、更漂亮的人,小葡萄、小柠檬、小芒果,都比“小禾苗”听起来更招人喜欢。而等张铮不喜欢他了,他的下场也无非就是和夫人说的一样。   这回他下定决心不再成天在帅府里闲着,也有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不想在张铮厌倦自己之后对他来说再无用处――贴心的用人比比皆是,素枝就远比他伺候的要好。至于情人,张铮若是想置外宅,年轻貌美、有才有为的男男女女恐怕能从奉天排到哈尔滨。   他想让自己对张铮来说更有用一点,更重要一点。   苏茜道:“你要是愿意,我明天就能送你走。”   见青禾又紧张起来,苏茜忍俊不禁:“不管是张铮剿匪受伤你不眠不休照顾他,还是上回火车出事你比谁都难过,青禾,我知道,你这辈子是不能离开他啦。”   青禾黯然道:“火车炸掉都怪我,是我在天津的时候把这件事告诉了别人,日本人才知道大少的行踪的。”   “这件事,你还没回来我和帅爷就知道了。你还小,想的不周到在所难免。吃一堑长一智,将来遇到类似的事,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对了,听说天津那个是你的师兄?”   “是,我在戏班子里的师兄。”青禾道:“大少走之前带我去见了他最后一面。”   苏茜当然清楚“最后一面”的意思,她虽出身书香门第,但和张义山成亲二三十年,对这样的事并不陌生。   “你很难过,是不是?”   青禾摇摇头:“他做了错事,必须要承担后果。”   苏茜眼中透出欣慰,说:“青禾,将来站在张铮身边的人,不是你还能是谁呢?”   青禾鼻子一酸,小声道:“可、可我是个男人啊。”   苏茜轻描淡写道:“你觉得我们这样的人家,还会在乎这些?张义山是大帅,不是因为他的儿子娶了一个女人。”   青禾对自己说,一定不能让夫人失望。   “对了,你先前应酬吴太太的老婆的时候花了不少吧?怎么也没见你从账房拿?”既然是为打秋风来的,当然不可能轻易就打发走,苏茜听人说了,那位特派员走的时候行李比原先多了一半。   吴庆宇一行不止在奉天待了大半个月,还装腔作势在东北各主要城市都转了一圈,直到几天前才又回到奉天。   “是不少,不过先前大少给的还有。”   莲生别墅那边好玩意儿很多,如今既然空着,一些摆设也没必要在放在那儿落灰。青禾请了专于此道的当铺司柜估价,自己估摸着送了几个给吴太太。   “张铮给你的就是你的,你自己收着。往后这样的事还多得很,我吩咐了账房管事儿的老曾,往后你去,说多少便是多少。库房的钥匙等会儿也让春儿给你送一把,你有不懂的就来问我,往后你学明白了,我也就轻松了。”   青禾点头。   苏茜问起另一个问题:“听说张铮给了你几个人?”   其实不止几个。“是……几位很有本事的壮士。”   王先奔等人在奉天扎根数年,他们这些人不适合当兵,而适合做一些隐晦、危险的事。张铮不止把他们给了青禾,甚至把王永泽也留了下来。他身边的保镖死的死,残的残,王永泽硕果仅存,张铮的态度却很坚决。   苏茜道:“张铮相信你能用好他们,青禾,你不要让他失望。不该心软的时候不要心软,否则吃亏的就不只是你自己,还有咱们整个帅府。”   晚饭青禾是与张义山、苏茜一起用的。   张义山并没有多喜欢这个“干儿子”,但苏茜喜欢。   大热天的,厨房准备了满满一桌凉菜。   张义山吃着下酒菜,很想和儿子一起喝上几杯,奈何张铮不在。   苏茜显然也想起了张铮,叹了口气,说:“不知道铮儿这会子吃的什么,顾不顾得上吃饭。”   张义山道:“你当我的兵都啃凉馒头?就是啃馒头,那又怎么样?扛枪打仗,保卫家乡,这是他应该做的!”   “我不管别人吃什么,我只管我儿子。”   “他妈了个巴子的!”张义山道:“你们这些女人,眼光短浅,不可与谋!”   青禾埋头吃菜,他一天都没正经吃过什么东西了,饿得厉害。   大帅和夫人拌了几句嘴,目光一转就看到青禾身上。他和这个“干儿子”都没正经说过一句话,原先在他觉得青禾不过是儿子喜欢的一个小玩意儿而已,无足轻重。但这个小玩意儿却慢慢入了他的眼。   张义山绷着脸道:“咳,你,今天干什么去了?”   青禾愣了愣,当下筷子,说:“去……送了吴特派员和他的妻子,下午在王太太府上打麻将。”   “王太太?哪个王太太?”   青禾道:“是警察厅王副厅长的太太。”   张义山不冷不热道:“倒挺热闹。明天呢?”   “明天……”青禾犹豫了一下,说:“帅爷,不知您还记不记得我原先在语言学校念书?明天学校开学,校长想请我过去,给上一年的优秀学生颁发奖状。”   苏茜道:“我看不是让你去发奖状吧?”   “我每年往这些学校里砸那么多钱,都去哪儿了!他娘的,还来打秋风!一个个的,光知道捞钱,知道什么叫教书育人吗?!”   “你哪儿来的这么大的气性。人家不过是吃一碗饭,难道还不应该了?”   青禾道:“我准备设立一个奖学金,以激励学生。”   不到一年时间,他便从语言学校的学生变成受邀颁奖的人,不能不说人生际遇实在无常。不管他张义山干儿子的身份究竟是如何得来,只要名头在这儿,这样的事就少不了。   何况这是双赢,他在学校设立奖学金,学校、学生受益,他自己也会因此得到一个好名声。   “这是好事,”苏茜道:“我说过了,不要拿你自己的钱,府里账上的款子随你支。”   张义山哼了一声,但也没有反对。   “张铮的卫队旅打的不错,屡战屡胜。发回来的电报上也说了,两个月之内必将凯旋。”   苏茜又惊又喜:“这么好的消息你怎么不早说?我还以为不是很顺利,都不敢问,就怕你说铮儿。”   青禾忍着激动,一别便是三个月,他真的很想张铮。 第38章   蒲光俊近来如鱼得水。   他已然从语言学校毕业,顶着高才生的光环进了政府部门做事。他的性子圆滑,适于与人交际,又有优秀的成绩和组织游行、演讲的经历,不管是同事还是上司,对这个爱国、热血的年轻人印象都很不错。   语言学校颁发奖状,蒲光俊亦受邀。   “光俊,不,现在要叫蒲监察员了。蒲监察员,你近来可是春风得意啊,不止和安然好事将近,又在财务厅混的不错,所谓情场官场两得意,就是这样了吧?”   蒲光俊笑着道:“我怎么听你的话觉得这么酸呢?莫非你还想着我的女朋友?”   安然和他们这几个靠着奖学金和助学金念书、生活的男生可不一样,她的父亲是一位银行经理,家业颇丰。   当年他们班里不少人都在追求安然,其中不乏外表比蒲光俊更英俊、家境比他好上百倍者,但最终,赢得美人芳心的还是学校的风云人物蒲光俊。   最初安父对蒲光俊的态度模棱两可,不冷不热,但如今可不同了,蒲光俊当上了财政厅的监察员,将来前途无量,他便松了口,正式同意女儿的婚事。   周路笑道:“那可不是,我从来都没忘记过。说起来,安然怎么没来?”   “她的姑姑今天回国,来不了。”   两人笑闹几句,和他们同为语言学校第一届学生的许多校友也来了。学校是三年制,然而第三年几乎所有人都和蒲光俊一样已经开始工作,学校对此并不抗拒,甚至可以称得上支持。   蒲光俊交友广泛,和所有人都能说上两句话。   忽然有个人道:“你们知道吗,今天有一个大人物要来。”   “大人物?莫非是张大帅?”   “想你的美事去吧,张大帅这会儿正忙着呢,怎么可能来咱们学校?再说了,他要是真的要演讲,也是去东北大学。”   蒲光俊道:“别卖关子了,究竟是谁?”   那人神神秘秘道:“这还是我从房先生那儿听说的,今天要来的人,你们都认识,但绝想不到他如今的身份,他啊,如今可是大帅的干儿子!”   蒲光俊猛地想起一个人,但在心里很快否定,一个金丝雀儿而已。   “是张子冉!”   众人哗然。   “我原来看着他就和咱们不一样!”   “我说呢,他成天汽车接送,吃的穿的都是好东西,原来是大帅的干儿子。”   “想不到咱们的同学里还有这样的大人物?”   “咦,格子,房先生是怎么说的?”   格子看着他们吃惊的样子,清清嗓子,得意道:“都吓到了吧?我就说你们绝对想不到。房先生说,子冉这次回来,除了给咱们的学弟学妹颁奖之外,还要在学校设立奖学金。”   只有一个公子哥儿道:“格子,看你得意的样儿,我早就知道子冉的身份了,刚刚不说是不想你下不来台。”   说实话,他今天本来不想来的,大热天的来这儿受什么洋罪,但他二伯亲自叮嘱,一定要来,而且一定要和张子冉说几句话。   格子嘘他:“瞧你说的跟真事儿似的。”   周路拍拍蒲光俊的肩膀:“光俊,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奇怪?”   蒲光俊很快调整好脸上的表情,说:“没什么,我也是一时觉得惊讶。子冉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来头居然这么大。”   众人亦有同感,连连点头。   他们都不是住在象牙塔里的大学生了,知道人脉的力量究竟有多大,有一位能上达天听的同窗,这无异于是给前途加了一个可靠的保证。   周路挠挠头,“要是我爸知道了,非得乐疯了不可。”   格子“哎”了一声,说:“你们快看!”   校长和几位学校的教授急匆匆走过来,校长边走边说着些什么,房龄脸上带着笑,他平时风度翩翩,情绪内敛,很少露出这么高兴的样子。   学校的大礼堂外缓缓开过来一辆轿车,前边车门打开,下来一个高大精神的军装男人,他弯着腰拉开后面的车门。   青禾道了谢下车。   王永泽关了车门,摆摆手,轿车开走,而他则站在青禾身后,身姿笔挺,彰显著赫赫兵威。   青禾朝一行人鞠了个躬,说:“刘校长您好,各位教授你们好。”   刘校长名为刘树征,曾经是清廷官费派遣出国至日本留学的学生,他年纪已然不轻,身上还有几分风骨。   青禾很恭敬地和他说了几句话,刘校长还算满意,这个学生虽说身份地位高,但对他们这些搞教育工作的还是很有礼貌嘛。   房龄感慨道:“子冉啊,将近一年没见到你,还以为你不在奉天了呢。”   青禾与他们一起进了礼堂,蒲光俊等人在一旁看着,都很激动,但有些就难免生出酸意。明明都是一样的学生,有个当大帅的干爹果然就是不一样。   “哎,咱们啊,恐怕来不及和人套近乎咯。”   周路笑骂道:“看你酸的。对了光俊,你和他关系不是挺不错的吗?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他的身份?”   有个公子哥儿道:“你说的这话!我听我爸说了,大帅认下他没多久,才两三个月吧,而且也没多正式,连个酒都没摆,就是轻飘飘的一句话。”   “轻飘飘的一句话?”格子道:“我看不见得,要只是一句话,校长他们怎么会亲自到这儿来接?我就纳了闷了,这张子冉得爹妈到底是什么人,能让大帅都对他另眼相待?”   “你不是在做房先生的助手吗,连这都打听不出来?”   格子摇摇头:“别提了,老师的嘴比谁都严,我怎么问都问不出来。不过我想一定简单不到哪儿去。”   “宰相门前七品官啊,”公子哥儿叹道:“这几个月,张子冉的风头可大了去了。你们都知道我二伯在警察厅厅长身边做事,我听二伯母说,连厅长公子成亲,本来是请的大帅夫人,结果去的是子冉。”   蒲光俊目光沉沉的看着礼堂的入口,片刻道:“时间差不多了,我们也该进去了。”   对他来说,这是很糟糕的一天。   蒲光俊起的很早,在镜子面前倒饬了许久,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西装、皮鞋,才信心满满回学校,见自己的同学们。   入职之前,他的生活着实艰难,奖学金、助学金不过是勉强支持,和有些出身不错的同学相比简直寒酸。蒲光俊心高气傲,不肯落于人后,咬紧牙关拼命学习、钻营,才终于有了今天。   但张子冉轻而易举便将他打回原形。   再努力又有什么用?他的挣扎、努力,居然还比不上一个靠男人的人!   礼堂内,校长和几位教授轮流上台讲话,说了许多对已毕业的同学的表扬,和对在校学生的鼓励。   刘校长本打算让青禾也上台,他婉拒道:“我尚无成就,怎么好在这么多优秀的同学面前演讲,校长,您还是请其他人吧。”   蒲光俊看着在一群教授之间的青禾的背影。   他不止是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也和从前不太一样。从前的子冉,内向不喜欢说话,看人时虽不至于目光躲闪但总是不太自信,像是一个一直躲在大人身后的小孩儿。   但如今他与一群年轻或不年轻的教授坐在一起,谈笑风生,坦然自若,落落大方,让人有些不敢相信,一个人的变化居然能这么大。   “……光俊?光俊?”   蒲光俊回过神:“嗯?”   周路推他一把:“想什么呢?该你这个学生会会长上去演讲了。拿出你的本事来,可千万别给咱们哥几个跌份。”   蒲光俊道:“我你还信不过?”   他是在人前演讲惯了的人,习惯了出风头、成为众人目光的中心,因此就算从头至尾都在关注青禾的一举一动都没有让人觉得他心不在焉。而戳在礼堂一边的刺眼的军装让蒲光俊心中更是说不出的愤恨。   掌声雷动。   校长和房龄说了句赞叹的话。   青禾脸上也带着微笑,他一直都觉得蒲光俊是一个有前途的人。   房龄道:“子冉,听报上说少将带兵去北边了?”   青禾顿了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少将”是指张铮。他身边的人一贯叫张铮大少,除非在一些正式的场合,才会称呼他的军衔。   “是啊,去的时间也不算短了。”   房龄还记得张铮不耐烦的坐在沙发上,抽着烟,告诉他自己家的孩子不用成绩有多好,在学校里安稳待着就够了。   而当年那个柔弱的少年,如今却已能在众人面前不卑不亢、坦然自若。   房龄道:“你们……可还好?”   他问的隐晦却也唐突,教青禾的两年里,房龄从来没有逾矩过,张大少的事哪里是他能窥探的?何况回国之后房龄在旁人或直白、或遮掩的谈论中知道了不少张铮当年的事,这么一尊煞神,他一个书生,除了敬而远之还有什么办法?   青禾看着他,笑了笑,并不因为他的问题而觉得窘迫或者干脆恼怒,只是道:“先生,您放心,我们都很好。” 第39章   典礼刚一结束,学生们才稀稀落落往外走,王永泽便立刻站到青禾身边,说:“子冉少爷,咱们回去吧。”   刘树征刘校长皱起眉:“子冉啊,中午我叫人在饭店定了包间,你一定要留下,嗯?”   他做了大半辈子学问,直到中年才明白不是只要做好学问就能做好校长、搞好教育,很多时候有些人的一句话就能让他省下数个月的奔波。这公平吗?当然不公平。但规则如此,他故作清高,只会一事无成。   不等青禾说话,王永泽道:“刘校长,小少爷还有要事,来这儿都是勉强抽出的时间,实在不能再耽搁。”   他的话并不算太客气,语气显得冷硬。   刘校长脸色变了变,但见青禾没有说话,只能不尴不尬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勉强笑道:“既然忙,那我也不多说什么了。”   青禾真挚道:“校长,您是教育家,而东北乃至中国的将来都要靠有知识的年轻人,您和各位教授的工作十分重要。来之前大帅特意交代,让我代他表示对诸位的肯定和尊重。不管将来学校有什么难处,校长尽管去找我。”   他站起来,一众人也随之而起。   学生们并不敢轻易靠近这位看起来精致而和他们距离甚远的“学长”,只在远处三三两两窃窃私语。   青禾在礼堂门口处与校长一行人分开。   司机将车开过来,王永泽去开车门,而一个急匆匆的人影从礼堂内跑向青禾。   王永泽下意识的挡在青禾面前,手拔出了枪。   蒲光俊骤然一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的脑袋,而眼前这个煞神目光狠戾,显然,只要他有什么异动,枪管来就会射出来一颗子弹要了他的命。   他从来没有遇上过真正的军人,在他眼中,这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兵都不过是当权者手里的枪,是杀戮的工具。但真正和他们对上的时候,那种经历过生死的、在枪林弹雨中留下来的气场让蒲光俊觉得无力招架。   “我是子冉的同学,”蒲光俊心脏跳的飞快,但不肯露出惧色,说:“也是他的,朋友。”   青禾拍了拍王永泽持枪的手臂,“王哥,他确实是我的朋友。”   王永泽放下手,将枪收回枪套里,人也退后两步不打扰青禾与这个所谓的“朋友”叙旧。但他的视线还是定在蒲光俊身上,威压感极强。   “光俊,”青禾笑了一下,说:“许久不见。”   蒲光俊干巴巴道:“是啊,好久不见。……同窗两载,我以为咱们是关系不错的朋友,却一点都不知道你居然是大帅的干儿子。子冉,你未免对老同学戒心太重了。”   青禾脸上的笑消失,他顿了顿,说:“光俊,你想多了。”   蒲光俊没想到自己的诘问只换来他轻飘飘的一句“想多了”,张子冉从前可不会这么和他说话,漫不经心,似乎眼前只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哦,是吗。”   青禾道:“你还有别的事吗?我时间紧,不能久留。”   蒲光俊机械的摇摇头,说:“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只以后不知该如何与你联络了。”   “房先生那儿有我的电话,你若有事,仍然可以打电话。”青禾朝他点点头,“我先走了。”   王永泽关上车门,自己则坐到司机旁边的位置。   蒲光俊在礼堂门口看着汽车远去。   原本还想着要和青禾搭讪的公子哥儿却没来。   “青禾,那个人看起来很眼熟啊。我想想,好像在哪儿见过他。”   青禾在后座闭着眼睛,说:“两年前同学聚会,时间晚了,他送我回府,路上遇到了两个出言不逊的日本人。那时候你已经跟在大少身边了,想来就是那天看见的。”   王永泽点点头,“我想起来了。”   晌午青禾没有回帅府,刘盟约了他一起用午饭。   青禾对刘盟的印象还是不错的,当初芳然的事,他从心底觉得刘盟是一个有担当的人,而且张铮和他的关系也不错。   刘盟将地方约在了一间私人会所。   换了从前,他是没有资格来这间会所的,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同父异母的哥哥一蹶不振,他的职位说不上多高但已俨然为刘父寄予厚望,没有人会再拿“私生子”这个词跑到他眼前开玩笑。   青禾是什么人?大少心尖儿上的那块肉,连大帅和夫人都在那么多人面前说是“干儿子”,他要是敢把青禾带到夜总会之类的地方,大少回来还不得一枪崩了他?   会所的侍者引着青禾到刘盟的包厢,王永泽面无表情跟在他身后。   刘盟见青禾来,连忙掐了烟,“青禾少爷,您可来了。”   “快,让人把菜都送上来。”   侍者弯了下腰出去了。   青禾落座,刘盟递过去一杯冰水:“外边热吧?先喝点水。”又转头朝王永泽道:“兄弟,你也坐下和我们一起吃吧?咱们又没外人。我和大少也是多少年的朋友,在我这儿你用不着客气。”   王永泽不为所动:“刘少,您客气了,这是我的本分。”   见他这个反应,刘盟只好拍拍他的肩膀,说:“兄弟,辛苦你了。”   青禾慢慢喝着水,刘盟坐在他旁边,也不说话,直到服务员们将早就准备好的菜都上齐了,人都出去了,他才开口。   “青禾,我最近家里出了点事,想求你帮个忙。”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青禾道:“家里?”   刘盟点点头,搓了搓鼻子,显得有些尴尬:“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没脸的事。你也知道,这两年我在财政厅的职位不高不低,但是也也接触过一些重要的资料。”   “嗯。”   “我觉得,家里出了内贼。”   “内贼?”青禾皱起眉,“你的意思是,有人在你那里知道了……?”   刘盟灌了口冰水,说:“是。这事儿我不能让我爸知道,当初大帅改革,请王永江来做财政厅厅长,他一气之下辞了官。但他对我在财政厅的职务看的很重,要是知道我捅了这么大的篓子,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刘盟没提这事儿要是被财政厅的人知道了会怎么样。他既然求到青禾这里,便是早就有了打算。   三个月前帅府的宴会上,他吊儿郎当半开玩笑的求青禾在大少面前说句好话,是试探也是投诚。而近来青禾的风头让他知道,他还能赌一把。   青禾顿了顿,“是哪边儿的人?”   “不知道,”刘盟摇头:“但我知道是谁。”   回府的车上,王永泽回头问:“青禾,你为什么要帮他?”   青禾道:“为什么不帮?”   王永泽的脸色很严肃:“往大了说,他这可是泄密,把他毙了都不算过。要是让大帅知道了,青禾,你也跟着他完蛋。”   王永泽对张铮很忠心,他是张义山挑出来的保镖没错,但自从到了张铮身边的第一天,他就知道自己该用命来保护的人是谁。正是因为对张铮忠心,他才不能看着青禾误入歧途。   “刘盟除了对身边的人少了防备,别的没什么大错。”青禾道:“而且,他将来若是真的成了财政厅的副厅长,甚至厅长,也不会忘了今天的事。”   王永泽皱眉:“但是他不过是一个私生子,他老子又退了,这会儿的位子就顶了天了。”   “有些事,你不知道。刘盟的哥哥大烟吸得很凶,没意外的话刘熙将来指望的就是这个私生子了。还有,别以为人走茶凉那么容易,如今财政厅的两位副厅长当年可是刘熙一手提拔起来的,就算是为了面子上过得去,他们也不会不管刘盟。”   王永泽瞠目结舌。   这真的是那个攀着大少的菟丝花?   他也跟了大少好几年了,对青禾在大少面前是什么姿态再清楚不过,那可真是一株无害的小禾苗儿啊,不仅温柔体贴连一句大声的话都没说过,而且还从来都把自己放得很低。   但今天看来,他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无害。   王永泽心中百感交集,这对大少来说究竟是不是一件坏事呢?他要不要和大少说上一句?要是青禾平日里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那他的目的是不是就很值得探究?   “……青禾,你怎么会知道他哥的事?还有,财政厅的副厅长和刘熙的关系,这也不是轻轻松松就能知道的吧?”   大少知道当然不稀奇,可是青禾却从来都没入过官场啊,就连夫人认下他当干儿子也不过是这几个月的事,他成天做的也无非就是和那些官太太们搓麻将,喝茶,开宴会,哪儿来的那么多消息?   王永泽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青禾看着他,淡淡道:“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成天泡在女人堆里?王哥,人都喜欢说闲话,有的不值得听,但是有的却值。……还有,你不用多想,我在做什么,不止大少,连大帅心里都清楚。”   王永泽沉默良久,才道:“是。”   他终于明白,从前都是他看走了眼。   【作者有话说】:咦 你们都知道这是民旧的第二部 对吧! 第40章   刘盟从前玩儿的疯,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是一个傻瓜。   身边出了内贼,他怎么可能真的对是谁一点儿数都没有?他只是不想让旁人知道有人通过自己窃取了财政厅的机密,但又不得不给自己留个后路。   青禾再次与刘盟见面是五天后。   “你的猜测没错,”青禾将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是芳然。”   刘盟脸一白,把纸袋里的照片、纸张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身体往后倚在靠背上,苦笑道:“我真不愿意是他。”   要是连芳然都背叛了他,那身边还有几个人是可信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和那些人掺和到一块儿的?”   青禾顿了顿,说:“两年多了,大少把他从日本人那儿带回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了二心。”   刘盟抹了把脸,神色变得狠厉:“他既然敢做这样的事,就不能怪我不顾原来的情分。”   “把人交给我吧,或许,我能问出来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刘盟惊讶的看向他:“你?”   青禾淡淡道:“大少给我留了几个长于此道的人,有他们在,芳然不管知道什么,都得吐出来。”   刘盟打了个寒颤,这样的话他从旁人那里听了倒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但眼前这个可是一直乖乖跟在大少身边的青禾啊,他软的跟个兔子似的,怎么忽然就能用这么轻描淡写的语气说要把人交给他刑讯?   “青禾,你知道,芳然从前……哎,反正,算哥哥求你,严刑逼供什么都行,但是不要让人对他做那种事,他以前缓了很久才缓过来,要是再来一回,他恐怕就疯了。”   青禾抬眼看他:“你倒长情。”   “这哪儿是我长情,”刘盟叹口气,“好歹跟了我这么长时间,不管他图的到底是什么,这是我最后能为他做的事了。”   青禾道:“刘少,既然你这么说了,不如你也在一边看着吧。”   刘盟愣了好大一会儿,才说:“行。”   芳然出门的时候就觉得不对。   刘盟最近来他这儿来的很少,很多时候都十点十一点了他才过来,待一夜第二天又去上班。而且也不像原来那样随手把公文包放在一边,而是压根不拿文件过来。   他觉得刘盟一定是知道了,但心中又不免怀着侥幸。   刘盟扣着他的肩膀,带他坐上汽车。   芳然心中一动,这不是刘盟平日里坐的那一辆。   “阿盟,你要带我去哪儿?”他柔声问。   刘盟平静的看他一眼,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芳然不再开口,坐立不安看着车窗外不断向后的人群和建筑。他早知道自己不会有好结果,只是早晚而已。   汽车七拐八拐开进一个小巷子里,司机下车,打开车门,说:“芳然先生,请吧。”   芳然佯作镇定,看向刘盟:“阿盟?”   刘盟从另一边下车,他也只好下去,刘盟上前敲了敲门,不显眼的大木门缓缓打开,刘盟回头看他一眼,说:“过来。”   青禾早已等在房中。   他此刻感觉颇奇特。当年的事,他也知道的七七八八了,若非芳然,张铮或许不会去天津,当然也就没有后来的这些事,没有今天的青禾。   说起来,他甚至还要感谢芳然。   “青禾,我把他带来了。”   刘盟说完这句话,便扭头坐到另一边,不再看芳然。   芳然的声音闷在嗓子里,他颤巍巍不敢相信的喊了一声刘盟的名字,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芳然先生,久仰大名,”青禾示意道:“请坐。”   堂屋里除了青禾、刘盟,还有一个身形矮小的男人,他站在角落里,显得很阴沉。芳然注意到,他的手上缠了一条暗红色的鞭子。   芳然没有坐。   青禾浑不在意,又道:“我的朋友无意中拍到了几张照片,你看看吧。”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袋,递给芳然。芳然颤抖着手接过,他有预感这些“照片”上的内容是什么,只打开看了一眼,就将纸袋攥在手里,轻声道:“阿盟,这些,是我对不起你……其实,后来我就不想这么做了,但是我没办法,他们威胁我,要是我不做,他们就要告诉你那些事。”   刘盟没说话,也没看他。   “阿盟?”   青禾道:“他们,是谁?”   芳然从刘盟身上收回目光,说:“说实话,我也不是很清楚。和我联系的人只有一个……就是你们在照片上看到的那个。”   芳然很难堪。   他忍不住道:“阿盟,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从前是鬼迷心窍,清醒过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和他们说过你的事。我说的是真的。”   刘盟没有看他。   知道芳然真的是内鬼之后,刘盟的情绪很低落。养在身边两三年,就算是猫狗都养出感情来了,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但他看错了人,就要承担代价。   “你都告诉他什么了?”   芳然咬咬唇,说:“之前废除‘奉小洋票’本位,还有颁布《收削各县私贴章程》,再有,再有就是财政厅的一些人员变动。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一项政策的施行需要多面考虑,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成功。改革来临之前财政厅里对此争论不休,一个《章程》更是多少人快打起来才最后拟定。能提前得到这些消息,对有心人来说能带来多么巨大的利益,刘盟只要一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刘盟冷冷看着他:“好好想想,别漏了什么。”   他很少用这么不耐烦的语气和芳然说话,芳然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真的没了,我不想害了你。”   当初从山田家出来,他确实鬼迷心窍和那个男人混在一块,但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时间长了他才知道究竟谁对自己才是真的好。   见青禾不说话,刘盟咬咬牙,强忍着心头怒火从牛皮袋里抽出来一张照片,拿到芳然眼前,“这个男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照片上,一个男人正抚摸着芳然的脸颊。   芳然伸手拉住刘盟的手腕:“阿盟,你相信我,我真的是逼不得已。”   刘盟不想听他解释:“说,他是什么人。”   芳然的手被粗鲁的挥开,他黯然道:“……他是右党的人。”   右党?   刘盟和青禾面面相觑,皆未预料到这个答案。   “你说的是真的?”刘盟怀疑道:“右党怎么会到这儿来?”   青禾沉思一会儿,说:“芳然,你既然是逼不得已,我愿意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芳然眼睛一亮,苍白的脸上也终于有了点血色:“真的吗?”   刘盟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说实话,理智上说,他恨不得芳然死在这儿算完。但谁能时刻都保持理智?又不是机器。   青禾道:“刘哥,你先带着芳然回去吧,我到时候会正式请他出来坐一坐。芳然,今天的事若有人问起,你知道该怎么说吧?”   芳然连忙点头。   “你先出去,我还有话和青禾说。”   刘盟的语气不算好,芳然低着头,没说一句话便离开了。   “青禾,今儿这事……咳,哥哥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了。我是早就觉得是他,但又一直不愿意相信,一直掩耳盗铃,直到今天才被你点破。”   青禾笑了笑。   “那……你不打算追究他?”   “其实也不是多严重的事,总有人耳目明朗,早先知道消息,不是芳然总会有其他人。况且奉票改革成功了,金融市场也稳定了,至于其他的事,没必要计较那么多。”   他说的云淡风轻,但刘盟的脑门上却渗出冷汗。   刘盟不信青禾对这件事的严重性心里没数,换一个人,怕是就要用里通外敌罪把他也一块儿办了。青禾能让大帅夫人放心,肯定有他的原因,而能放过自己,肯定是有所图。   这本来也是他的赌注,青禾如今毕竟还没有多少可信可用的人,一定不会错过他。但不知为何,刘盟觉得自己原先将这位看的太简单了,这条路远没有想象中的平坦。   但,刘盟咬牙,如今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青禾又道:“再说了,刘哥你怜香惜玉,我也不能不顾你的面子。”   我的面子哪里有那么大?刘盟心想,你一开始要是真的打算看我的面子,那后面拿鞭子的人是怎么回事儿?   “咳,我这人就这毛病,看见稍微长得标致点的就容易心软,青禾,你可千万别笑话哥哥。”刘盟笑得尴尬。   “这位叫大东,往后他来保护芳然,当然,也是为了你。”青禾道:“大东,芳然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你一定要记清楚。”   缠着鞭子的矮壮男人闷声道:“子冉少爷放心。”   刘盟叹口气,说:“青禾,哥哥早知道大少看重你,却没想到能有今天。不管怎么说,往后不管什么事儿,你尽管吩咐。”   他点点头,走了。   大东朝青禾弯了弯腰,“子冉少爷,那我就去了?”   青禾道:“万事细心,我很想知道他说的是不是实话,他后边站着的人,到底是不是右党。”   “您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 第41章   “夫人。”   春儿服侍着青禾脱下外衣。   苏茜道:“你好像比原先更瘦了。”   青禾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夫人,您还记得刘盟吗?”   “刘盟?记得,他怎么了?”   青禾道:“刘盟身边有个细作,说是右党的人,我还不是很确定。我想着与其直接把人给处理了,还不如留在身边,看能不能有旁的用处。”   苏茜摸了摸手腕上的佛珠,“你自己知道不就行了,和我说做什么。”   “我……”青禾顿了顿,说:“先和您说一声,我也安心。”   苏茜道:“小青禾,你是铮儿的人,我对你没什么不放心的。往后这样的事,你自己去做就行,不用特意和我说。你如今还小,很多事还是得靠自己学,就算犯了错也没关系。等你长到十八岁,要管的事比现在还多呢,难道还得一一和我说?不明白的事儿再来问我,嗯?”   青禾点点头。   苏茜的信任让他觉得很安心,这和张铮给他的安心又不尽相同。   不管他做什么,捅出来多大的篓子,张铮恐怕都会把他护在手里,但苏茜不同,不管是她的身份还是眼界,都决定了她不会不顾利害的袒护自己。只有苏茜的认可才能让他确信自己的方向没有错。   “素枝不在?”   苏茜轻轻一笑,说:“你这几天忙,我也就没和你说,素枝许配了人,这个月就会成亲,往后让英儿伺候你。”   青禾想起当初素枝跪在张铮脚下,希望他能留下自己的场景,还是觉得心里不舒服。   他清了清嗓子,说:“毕竟主仆一场,我给她封个红包。”   苏茜点点头,“素枝是个好孩子,守规矩也贴心,只是张铮非说她年纪到了,不能再耽误她。说起来春儿比素枝还要大上几岁呢,到如今也没想过要成亲。”   春儿笑道:“奴婢在夫人身边服侍比什么都强,才不想成亲呢。”   青禾当然知道张铮为什么要把素枝嫁人,心里暖融融的。不知他是哪儿来的福气,怎么就能让张铮如此爱惜。   ……他,也该回来了吧?   看青禾走神,苏茜朝春儿点了点头,春儿会意,从一旁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本子,递给青禾。   “这是……?”   青禾翻开深蓝色的外壳,《东北语言学校毕业证》的字样让他有些激动。   苏茜道:“上午房老师亲自送来的,你不在家,我就先收下了。”   照片上,眉眼精致的少年尚有一头长发,眼神清澈而懵懂。   这是他才入学的时候拍的相片。   青禾不由抬手,似乎想要穿过相片摸一摸相片上自己的头发。张铮从未说过,但是青禾知道,他对自己剪了头发的事远不如表面上平淡,有时候甚至会忘了他的长发没了,自然而然的想要触碰。   “不管怎么说,拿了毕业证终究是好事,晚上咱们好好庆祝一下。”   青禾道:“等大少回来……行吗?”   苏茜笑出来,说:“怎么不行,行,你这孩子,真不知道铮儿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   当晚青禾做了噩梦。   他梦见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张铮满脸都是血,目光像孤狼一样狠厉,不时有炮弹在他脚边炸开,他却不知道躲,反而迎着炮弹来的方向冲去。   一颗流弹打在他的肩膀上,张铮踉跄一下,没有倒,身上的血流的更多,喉咙里发出怒吼。   在梦里,青禾想要跑过去,就算不能和他一起打仗,最起码也可以在流弹打来的时候为他挡上一挡,但身体重逾千斤,他无论如何都动不了。   “大少,”青禾用尽浑身力气,发出的声音却也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张铮。”   在轰鸣声响中,他最后看见的是一颗缓慢飞行的子弹向着张铮的头颅而去。   青禾像是一下子踩空,猛地坐起来,满脸都是冷汗,头发贴在上面。   他掀开薄被下了床,坐到沙发上咕咚咚喝了一杯白水。   不过是一个荒诞的梦罢了,青禾安慰自己,多少次了,他不是都能死里逃生吗?再危险的情形对张铮来说都没什么好怕的。   /   “子冉少爷,”王先奔递过来一张相片:“这是大东拿回来的。”   青禾看了一眼,“还是那个人。”   王先奔点头:“大东想跟在他后边看看他后头藏的到底是什么人,但他很警惕,为了不打草惊蛇,大东只能先回来。”   “你确定他不知道有人跟着?”   王先奔咧咧嘴:“子冉少爷,您放心,大东没别的本事,在这上头可少有人能比得过他。”   “芳然最近在干什么?”   “成天闷在家里,除了见了一回这个男的,都没怎么出过门。”   青禾想了想,“还是看着他。”   除了芳然的事,青禾还有很多事要做,和官太太们搓麻将、逛街、在外头喝茶,有时候青禾都觉得他们并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男人――他确实还小,但她们大概都心照不宣的把他当成了一个女人。   “子冉,”张太太漫不经心的啜了口咖啡,说:“你知道有个叫杜仲远的人吗?”   “杜仲远?”青禾一怔:“没有听说过。”   “说起来,他能有今天也挺不容易。当初大帅责令教育署送学生出去留洋,杜仲远的申请书是我先生亲自批的。他去了日本,在东京高等工业学校学习陶瓷制造,如今学成归国,想为民族工业出一份力。”   青禾想了想,“我想见见这个人。”   张太太笑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错过这个人才。实话告诉你,他去我家拜访,说起建造工厂的事,我先生本来想把他推荐给其他人,但我立即就想到了你。”   青禾道:“子冉感激不尽。”   张太太笑着摇摇头:“可别这么说,虽然你比我小了快十岁,但你我平辈论交,咱们也算是朋友,没什么感激不感激的。”   青禾看着杯子里的咖啡。   制瓷?   张太太正切一块点心,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子冉,杜仲远这个人有才是有才,但不会和人打交道。他的应酬交际都是靠太太打理。杜太太是位奇女子,只是……”   青禾:“嗯?”   张太太笑了笑,似乎有些不屑:“杜仲远在日本留学的时候,老家已经有了妻子,还有了四个女儿。即便如此,他还是毫无顾忌的追求所谓的‘爱情’,为了这位杜太太抛妻弃子,也不觉得丢人。杜太太出身洋派家庭,自小接受的便是最好的教育,在日本留学的时候,借宿的家庭还是所谓的望族,最终选择的居然是这样一个人,真是让人觉得好笑。”   张太太的“抛妻弃子”说的很轻蔑。   青禾顿了顿,“他不管她们了吗?”   张太太摇摇头,说:“他的糟糠妻如今还在老家为他照顾父母,抚养子女,可他回来,只往那边写了封信,声明要断绝‘封建包办婚姻’,连一块钱都没寄。”   她很快道:“子冉,你还小,没见过这些人是什么样子。你知道吗,出去留洋的学生,很多都有了家室,但回来的时候往往会追求所谓的爱情,把原先的女人当作累赘。其中甚至有不少和杜仲远一样,连儿女都不管。”   青禾若有所思。   “他在东京的成绩怎么样?”   “很不错,”张太太道:“不止成绩不错,据说还回来参加过反帝宣传,来往的人也多。”   青禾不是很想和这样一个人有牵扯。   苏茜看看他,正色道:“青禾,你不能因为他不管老家的妻儿就否定他的才能。”   “但是,”青禾道:“这难道不能说明他没有责任感吗?如果我真的拿出资金,让他开办工厂,免不了会担心他背着我中饱私囊,或是其他。”   苏茜摇摇头:“你还是太小了。青禾啊,这个世上没有人不为自己着想,也就是说,有条件的话,不管是谁都会搞小动作。但咱们不能因噎废食。一个人有才华有本事,为什么不用他?至于你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只不过在可忍耐的范围内他拿多少都无关紧要,只要他的价值足够大。但要是他过了线,手伸得太长,惩治的法子不多得是?”   青禾还是觉得很别扭:“您的意思是说,人品不重要吗?”   “怎么会不重要?”苏茜道:“你还记得我夸过你,说你品性好吗?对我来说,这怎么可能不重要。但不同的人,在不同的位置,你要看的东西就不同。人品好,忠心耿耿,还有本事的人,哪里那么好找?所以这个时候你就要学会用其长。”   青禾低下头:“但我只要一想到他抛妻弃子,就觉得很反感。”   苏茜笑了笑,拍拍他的手:“你见见他,听他说说话,说不定会有别的感受。再说了,这世上自私的人多了去,你往后见得多了就不会大惊小怪了。别想那么多,见见他,客观的判断他的话靠不靠谱,你要是拿不准主意,可以私下找王永江帮帮忙。他手底下的能人也不少,让他们把把关,看看这个杜仲远值不值得你帮。”   “……嗯。”   【作者有话说】:杜仲远取材于史上确有其人的杜重远,但和文中有出入。 第42章   “子冉少爷,你好。”   杜太太本姓侯,芳名玉芝,她今天穿着一袭大方不失精致的浅绿色荷叶袖旗袍,站起来朝青禾伸出手。   青禾微笑着与她握手,说:“杜太太,久仰。这位是杜先生?”   杜仲远干巴巴站在一边:“子冉少爷,你叫我仲远即可。”   三人落座,咖啡店中袅袅香味在鼻尖萦绕。   侯玉芝纤细的手指扶在咖啡杯的把手上,盈盈一笑,“子冉少爷,我也不客气了,叫你的名字好吗?”   “当然。”   “子冉,想必你也听张太太说过了,仲远学成归国,很想为故乡工业发展做些什么。在东京,他在一所工业学校学习陶瓷制造,如今回来,我们打算开办一间机器制瓷工厂。”   侯玉芝开门见山,显得信心满满。   青禾道:“我当然乐见民族工业发展,但东北的机器制瓷行业已为日本人垄断,想要打开缺口,何其艰难。”   “难道因为艰难就要退缩吗?”侯玉芝身体微微前倾,说:“我和仲远讨论过这个问题,都认为大有可为。”   “山田瓷厂生产的瓷器质量只能用一般来形容,就算价格也只是相对人工制瓷稍微便宜一点。我们若是能开办一个大型工厂,一定能将成本降的很低。”侯玉芝微微笑了笑,眼角有淡淡的纹路,却不显得沧桑,反而有种经过岁月洗礼的魅力,“子冉,我和仲远不是心血来潮,我们认真的研究过山田瓷厂的生产和销售,也比对过我们的优势和劣势,有了资金,机器制瓷厂一定能发展的很好。”   这是一位很有魅力的女人,举止优雅、言语充满说服力,青禾想起教育署的张太太的话,不得不承认,杜仲远为他抛妻弃子绝非偶然。   但这并不代表他能接受杜仲远对发妻幼子的所作所为。   人之所以为人,该负的责任一定要负,要是只顾自己快活还能称得上人吗?   杜仲远从手提包里拿出来一个文件袋,“子冉,这是我们的调查表和计划书,你可以拿回去仔细看一看,看完之后,我相信你一定会支持制瓷厂的创办。”   青禾接过,放在桌上,没说什么。   侯玉芝坐回去,轻轻啜了口咖啡,说:“这间咖啡馆的咖啡味道不够醇,子冉,你若喜欢,下回可以和我一同去裴多菲俱乐部。回国之后,我在那儿结识了不少优秀的、对国家怀有热忱的朋友,我想你会感兴趣的。”   青禾看向他。   侯玉芝微微一笑。   这个女人……青禾想,她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和张铮的关系,也知道如何引起他的兴趣,让他妥协。   杜仲远从头到尾都没说几句话,青禾不着痕迹的打量他。对于一个不到而立的男人来说,他显得没那么灵巧,举止中甚至带了几分木讷。   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回国之后,自己出入最高档的咖啡店,穿笔挺的西装,用质量上乘的公文包,却吝于给父母妻儿寄一块大洋。   侯玉芝没有再谈公事,她以与多年未见的朋友聊天的语气与青禾闲谈,说起在日本的见闻,在回国的轮船上遇见的趣事,说回国之后见到贫瘠的东北满心的难过。   她让青禾觉得很自在。   她果然不是一个寻常的女人,青禾想,杜仲远不止爱她,还怕她。   分手的时候,侯玉芝递过来一张卡片,说:“我和仲远如今借住在一位朋友的家里,子冉,你可以打这个电话找我们。”   青禾顿了顿,从王永泽那儿拿了一张纸写了帅府的电话。   侯玉芝再次和他握了握手,并道:“与你聊天很愉快,子冉,期待下次见面。”   王永泽瞥了一眼青禾放在一边的文件袋,“青禾,我查过了,张太太说的不是假话,杜仲远在乡下确实有个妻子,有四个女儿,他回来之后确实也没往家里寄过钱。”   青禾没说话。   王永泽又道:“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你觉着呢?”   王永泽笑了笑:“我只看了几眼,哪儿有什么感觉。不过看着眼神挺愣的,怕是个书呆子吧?说书的不是常说吗,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尽是读书人,用在这个杜仲远身上倒正好。”   “一个书呆子,还能参加反帝宣传?”青禾问:“你查清楚了没有,他在日本这几年除了念书还做过什么?”   王永泽挠挠头:“这个不好查。和他一块儿留学的人倒是有在教育署上班的,但和他不熟。和他熟的我又不好问。听说杜仲远在东京的时候经常参加一些留学生之间的聚会,他的太太常在他身边跟着,那个人知道的就这些了。”   他的太太?   青禾想起侯玉芝的微笑,更加觉得奇怪。   “青禾,咱们回府吗?”   青禾顿了顿,说:“不回,先去王先奔那儿一趟。”   /   “侯玉芝?”王先奔的表情有点儿古怪:“一个……女的?”   青禾点头,“她在京城出生长大,后来去日本东京留学,不久前回的国。你想办法摸摸她的底,找个身手好的弟兄跟着她。”   王先奔道:“子冉少爷,我能问问,这个女的,嗯,和你是什么关系吗?”   “嗯?”青禾蹙眉:“王哥,你究竟想说什么?”   王先奔清了清嗓子,看旁边没人,才道:“哥知道,你是个男孩儿,男孩儿都是喜欢女孩儿的,但不管咋说,你现在是大少的人,大少对你这么好,你不能做对不起他的事儿啊。”   青禾这才反应过来他想到哪儿去了,哭笑不得道:“王哥,你误会了,别说我不……不喜欢女孩儿,就算真的喜欢,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我怎么可能对她生出这种心思?”   “你不喜欢女孩儿?”王先奔摸摸下巴,若有所思。   青禾叹了口气,王先奔哪儿都好,身手利落、做事爽快,对张铮忠心耿耿,对身边的人也讲义气,唯一一点,他总是抓不住重点。   “王哥,侯玉芝的丈夫想要开办工厂,我在考虑是否要投资给他们夫妻。”青禾解释道:“工厂的可行性我会另外让人评估,我担心的是他们两个是否真的是想要振兴民族工业。”   “中国人开工厂当然是振兴民族工业,”王先奔不解:“子冉,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我担心他们和日本人有牵扯,”青禾只好道:“据说侯玉芝在东京的时候寄宿在一个日本望族家里,我不能不担心。”   王先奔咋舌:“这,这不能吧?”   青禾摇摇头:“我也说不准。如今东北最大的制瓷厂是山田家的,山田家族的族长山田光男和日本皇族关系匪浅,按理来说应当不会。但万一呢?杜仲远在侯玉芝面前毫无主见,我是怕侯玉芝是想通过他做些不该做的事。”   话说到这里,王先奔只能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把侯玉芝查个底儿朝天。   王永江性格一板一眼,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   做张义山的财政厅厅长兼东三省官银号督办一是感激张义山的知遇之恩,二是想发挥自己的才能,把东北的金融环境弄得更好,让百姓们的日子更富裕些。   王永江手下能人异士确实多,有时候他连张铮都不放在眼里,青禾“大帅干儿子”的身份在他面前更是没有任何威慑力。   所幸他对青禾的印象并不坏,知恩图报的人总差不到哪里去。   “王厅长,”青禾在帅府的庭院里叫住王永江,“不知您这会儿有没有时间,子冉有事相求。”   对着青禾,王永江总是觉得别扭。   “咳,你说。”   青禾把手里的文件袋递给他,说:“这是一个在东京学制瓷回来的学生拿过来的资料,他想在奉天开办一家机器制瓷工厂。我对这些不了解,只能求助您了。”   王永江接过来扫了一眼,“这不是什么大事,我回去让人看看,再给你送过来。”   这个年轻人不是没有野心啊,也是,靠着旁人总不是长久之计,自己赚钱才能花的放心。   不过还是太嚣张了点,这么一件小事就找他办,真当他这个财政厅厅长平日里都闲着?   青禾最善察言观色,从这短短一句话里便听出了不耐,只能道:“王厅长,我知道这是大材小用了,这么一件小事本来不应该麻烦您,但我身边实在没有懂这些的人。”   王永江顿了顿,这话是什么意思?   果然,青禾道:“要是您有什么人才,尽可以推荐给我,子冉别的不敢说,薪水上一定不会亏待他。”   王永江的表情很微妙,年轻人的小打小闹,居然还敢在他面前要“人才”?   青禾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说:“听说令郎学成归来,但不想进财政厅?王厅长,子冉知道您觉得我不过是在小打小闹,我当然和您的眼界没法比,但对令郎来说,在您手下步步高升或许不如在我这儿靠自己的手一点点拼出来。”   王永江目光一凝。 第43章   原创网锁章 第44章   裴多菲俱乐部由奉天的名流子弟和知识分子一同组建,与其说是一个俱乐部,它更像是一个政治团体。   俱乐部坐落于奉天城内一间私邸,私邸的主人是东北著名爱国商人姜少华,他无偿把自己空闲的宅邸提供给这些爱国人士作聚会之用。   青禾是头一回来。   蒲光俊在语言学校也算是风云人物,但从未获邀来这间俱乐部,俱乐部的门槛很高,不是什么人都欢迎。   侯玉芝朝青禾微微一笑:“子冉,下车吧。”   夜深露重,她披了一个毛坎肩,不年轻的脸却透着雍容华贵,精致的妆容和修身的旗袍散发着让人难以忽视的魅力。   侯玉芝显然很受欢迎。   他们刚进门,便有人过来打招呼:“玉芝姐,你可来了。”   她将目光转向青禾。   侯玉芝道:“亚芳,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张义山元帅的干儿子,张子冉。子冉,这是冯亚芳,我的朋友。”   冯亚芳伸出手,青禾顿了顿,握住,朝她露出一个笑:“你好,冯小姐。”   “天呐,你真好看,”冯亚芳怔了一会儿,依依不舍的松开他的手。“没想到世上还有这么好看的男人。”   青禾有些窘迫。   侯玉芝摇摇头,笑道:“子冉,你别介意,亚芳是小孩子脾气,有什么就说什么。不过相处久了,你会喜欢上她的。”   冯亚芳挽着她的手,目光一直在青禾脸上流连,等侯玉芝说完了,她脸蛋儿红扑扑的道:“子冉,我也这样叫你行吗?你可以叫我的名字,亚芳或者Amy,都可以。”   青禾点头。   冯亚芳性格活泼,和俱乐部里所有的人都十分熟悉,见在场的人都有意无意朝他们这边看,得意的朝青禾眨了眨眼睛,说:“你不认识他们,但他们可都想认识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破冰。子冉,你等着,马上就会有其他人过来了。”   三人一起在角落的沙发上坐下,冯亚芳开开心心的过去取点心和饮料。   侯玉芝轻声道:“青禾,裴多菲俱乐部不只有这样的小聚会,还常举办研讨会,讨论经济、哲学、历史、新闻等专题。参加这些研讨会的有全国知名的经济学家、作家、历史学家、教育工作者、科学家、哲学家等学者和社会名流,也有年轻的知识分子,甚至还有一些军官。”   青禾看向她。   侯玉芝笑了笑:“不要小看这个俱乐部。”   一个人走过来,坐在他们对面,晃着高脚杯道:“玉芝姐,没想到你还认识他。”   来人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侯玉芝一顿,“阿坤,我还没和你介绍过吧?这是――”   “我知道他是谁,用不着介绍,”郭坤冷冷道:“张铮捧在手心里的小情人,如今摇身一变居然成了大帅的干儿子,说起来还真是好笑。”   侯玉芝明显愣住。   她再长袖善舞,回国也才不过短短两个月,而大帅夫人在宴会上宣布她和张义山认青禾作干儿子也没有多长时间。知道青禾身份的人不算少但也绝没有那么多,拿这件事做谈资的更是少之又少。   青禾平静的迎上郭坤的视线,他知道这件事早晚都会被人拿到台面上来说,四个月过去,他自己都觉得这时间太长了。   “郭少,许久没见。”   郭坤咬牙切齿:“是啊,咱们多久没见过了?我想想,从你进学校念书的时候到今天,怎么也得两三年了吧。”   张铮避他如蛇蝎,不管什么聚会只要有他在就无论如何都不肯去,偶尔遇上了也马上就走,他又做错了什么?喜欢他有错吗?而这个人也再没有和张铮一起去过那些聚会,他还以为张铮终于厌弃他了,没想到到现在他还在张铮身边。   “三年多了,”青禾淡淡道:“不知郭少一向可好?”   郭坤阴阳怪气道:“再好也没你好,一个唱戏的摇身一变成了大帅的干儿子,不知道你晚上能不能睡得着觉。”   他出言刻薄,但青禾却并不往心里去。   “说什么呢,这么生气。”一个高大的身影在郭坤身边坐下来,一手揽着他的腰。   郭坤脸色顿时变了,说不上是害怕还是厌恶,撇过头道:“和你有什么关系?别在这里讨人厌行不行?”   王骏挑了挑眉:“你这脾气是缺管教。”   郭坤明显想要反驳,但像是忌惮着什么,只是哼了一声。   王骏笑吟吟朝青禾晃了晃酒杯,作出一副才看见他的样子:“哟,这不是青禾吗?我还记得张铮把你看得有多紧,怎么今儿舍得把你放出来了?”   在张铮身边见过的所有人里,青禾最怕的就是王骏。   他总觉得这个人的目光像是刀子,尖锐锋利,恨不得把自己剖开一样。从前张铮不会让这个人单独和他在一块,他觉得害怕的时候张铮也会用不明显的方式安抚他,但今天不行,张铮不在,他必须学着自己面对。   “王少,这不是三年前了,一切都变了。”   青禾悄悄掐着自己的掌心,才能貌似平静的说出这句话。   是的,这不是三年前了,他不再是躲在张铮怀里的那个小男孩儿,十七岁的他不能给张铮丢人,他不能永远躲在张铮身后。想要为张铮做些什么,这才是开始。   “哦?”王骏挑挑眉:“什么变了,我怎么不知道?”   青禾看着他的双眼,说:“王少,您或许不知道,‘青禾’这个名字不是什么人都能叫的。您要是愿意,可以叫我子冉。”   子冉象征的是另一个身份。   不是小戏子,不是小情人,而是一个能在众人面前坦然与张铮站在一起的身份。   王骏玩味道:“不是什么人都能叫的?你是说,只有张铮能这么叫你?”   当然不是。   但青禾默认了。   侯玉芝在一边沉默的听着,气氛很僵硬。   冯亚芳端着一个托盘回来,给侯玉芝和青禾一人递了一杯酒,心满意足道:“今天的蛋挞很好吃,子冉,你要一个吗?”   她看向对面,皱着鼻子笑起来:“坤儿你也在这儿啊,我还说喊你过来和子冉认识一下呢。子冉长得可好看了,是不是?”   郭坤冷嘲热讽道:“我看你真的该戴眼镜了。”   冯亚芳嘟着嘴:“你怎么这么刻薄?”   她小心的去看青禾的反应。   但在那张清秀的脸上,她什么都看不出来。郭坤的不友善似乎并没有被子冉看在眼里,这让冯亚芳也松了一口气。   侯玉芝道:“阿坤只是开个玩笑。亚芳,我记得你上回说家里请了一位西班牙厨师,他做的菜怎么样?”   冯亚芳气来的快消的也快,兴致勃勃道:“很好,玉芝姐,你和子冉什么时候有时间一起去我家吃顿饭吧?我妈妈听我说起你,一定让我请你到我们家一趟。你在日本的时候一定吃过不少西班牙菜吧?等去了我们家,你尝尝我们家的厨师的手艺正不正宗。”   “当然好。”   她们两个聊的热闹,郭坤的脸色却越来越差,他站起来也不告别,便往门口走,居然是不想再留在这儿的样子。   冯亚芳吃惊道:“坤儿今天是怎么了?气性这么大?”   王骏道:“他我行我素惯了,你们不用管他。”   说完,他站起来,对青禾说了一句“我们往后会有更多见面的机会”便追在郭坤身后离开了。   青禾紧绷的身体终于稍微放松了些。   “什么啊,他们怎么这么奇怪?聚会才刚开始他们就走。”   侯玉芝若有所思的看着王骏的背影。   “不管他们了,待会儿刘耀上去发言,子冉,我和他说正式把你介绍给大家,好不好?”   青禾顿了顿,“这样好吗?”   冯亚芳大大咧咧道:“有什么不好的?你是张大帅的干儿子哎,他要是敢拒绝我就再也不理他了。”   侯玉芝道:“亚芳,不要总是拿不理人来要挟他,刘耀对你那么好,你还成天这么说,他得有多难过啊。”   “他才不会难过呢!”冯亚芳有点儿心虚,说:“我也没有总是这么说。”   青禾不动声色的打量俱乐部在场的成员,对其中有几个人隐约有些印象。他刚来东北的时候,张铮带着他去过他们的聚会。   果然,很快有个人走过来,有些犹豫的问:“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   青禾的记忆力一向不错,即便只是数面之缘,也很快道:“曾少,我当然记得,您是张铮的朋友。”   曾远坐下,舒了一口气:“我还说呢,要是你忘了我这脸可就丢大发了。”   曾远很健谈,纵然当年他根本没有分出心思给青禾,此时说话就像两人当年便是朋友一样。   “……你猜我怎么说的?我告诉他,要钱可以,但得证明他真的是来这儿投亲的。”   冯亚芳道:“但这没法证明啊!”   曾远哈哈一笑:“那就没办法了,我不能当冤大头啊。”   冯亚芳认真道:“我也遇到过乞丐,他拉着我的衣裳不让我走,我看他可怜就给了他一块大洋,但他还是不让我走,非得再要一块。”   曾远拍拍她的头:“傻丫头,往后遇到这样的人不要理,离他们远点。”   “嗯!”   【作者有话说】:“裴多菲俱乐部”我只取了名字来用,实际上这个俱乐部诞生于上世纪五十年代,是匈牙利的一个学术团体。其前身是解放前地下共产党控制的一个从事资助工农子弟上大学的慈善团体。后来成为知识分子讨论社会问题的讲坛。 第45章   冯亚芳真的是一个热情而讨人喜欢的姑娘,她在青禾身边坐着的时候,许多人都过来和她说话,并且借机结识青禾。   过了大概一刻钟,一个看起来沉稳可靠的男人过来,自我介绍道:“我是刘耀,俱乐部的发起人之一。子冉,很高兴认识你。”   青禾笑了笑,说:“刘少你好。”   在来的路上,侯玉芝已经和他说过刘耀,刘耀的父亲是东北商会的会长,他自己虽然没有留过洋,但师从大儒黄敏之先生,是老先生的得意门生。而将这栋房子提供给俱乐部的姜少华先生,则是他的舅舅。   刘耀道:“你叫我的名字就行。”   先前冯亚芳拿了一杯酒给青禾,他不好放下,不知不觉了就喝了半杯。对别人来说,度数这么低的酒喝几杯都不会有醉意,但青禾从未喝过酒,这会儿脸颊泛红,觉得头都有点儿晕。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进裴多菲俱乐部的机会并不是每天都有,这次多亏了侯玉芝,要是不能为他们所接纳,实在是一件太可惜的事情。   冯亚芳道:“刘耀,你待会儿把子冉介绍给大家认识好不好?”   刘耀顿了顿,说:“不是很多人都认识了?”   “又不是所有人,”冯亚芳娇嗔:“子冉容易害羞,不好意思主动和大家说话,你帮帮他嘛。”   青禾对上刘耀的视线。   侯玉芝道:“刘耀,不是所有人都认识子冉,你待会儿简单提两句,对他对别人都是一件好事。”   刘耀终于点了头。   他很尊重侯玉芝,心里也十分认可她的风度和聪慧。事实上,若不是侯玉芝亲自来说,他一定不会同意让青禾这么轻而易举的加入他们的俱乐部。   今天成员们只是聚一聚,并没有什么主题,可以说是一个社交party。   等没有人再来了,刘耀站在中间,敲了敲话筒,声音是和他的年轻外表不太相符的低沉:“朋友们,今天有一位新朋友加入我们的俱乐部,我来为大家介绍。”   俱乐部的规矩是新成员必须通过所有人的认可才能加入,但规矩是死的而人是活的,很多时候,发起人有权力排众议让新成员加入。   “子冉,你过来,”刘耀一手搭在青禾的肩膀上,说:“这是子冉,毕业于东北语言学校,他对时事十分关注,也尽己所能为咱们的国家做些什么。子冉,以后你就是裴多菲俱乐部的一员了。”   青禾道:“谢谢。”   俱乐部的成员们大多心高气傲,恃才傲物,但大多数人也乐于结交朋友,尤其是优秀的朋友。“张子冉”不管怎么说都是张义山的干儿子,而且看起来清秀干净,没有威胁。   侯玉芝在舞池里和人跳华尔兹,冯亚芳和刘耀在角落里说些什么,挺拔的男人一只手落在她的头发上,轻轻抚摸,而冯亚芳脸上的表情青禾并不陌生。   他更想念张铮。   青禾收敛心神,和几位新认识的朋友聊天,这些人大多数将来会在奉天乃至整个东北都举足轻重,很多都是有眼界、有才华的精英。   “子冉,你来吗?”   青禾神情自然,说:“当然,我一直很仰慕林先生。”   林致远是一位全国知名的经济学家,甚至有人认为他和张义山的财政厅厅长王永江的本事不相上下,但和张义山不同的是,林致远主张藏富于民。   这也是为什么张义山没有重用他,而是选择了王永江。   过几天林致远返奉,在俱乐部的另一位发起人陈行的邀请下答应了在他们的俱乐部里进行一个小小的座谈会,就当是认识一下奉天这些充满朝气、心怀理想的年轻人。   青禾对林致远并不熟悉,当然也就谈不上什么仰不仰慕。   他打算离开俱乐部之后立即去打听打听这位林先生。   除了三天之后的座谈会,他们并没说什么太严肃的话题,无非是久大路开了一间新的面包店,桃园路那间俄国菜馆换了大厨。   青禾看起来听的津津有味,偶尔也发表两句自己的看法,但实际上,他的心思并不在谈话上。看来这间俱乐部的成员大多出身不凡,不吝金钱,对真正的底层是什么样子根本不清楚,他们追求的是平等和自由,是西方的做派。   青禾无意中看见二楼的栏杆处站着一个孤零零的身影。   一个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以为意的笑了笑,带着些微嘲讽,说:“子冉,你应该不认识他吧,我告诉你,他是俱乐部最不受欢迎的人了。他是一个私生子,还是个纨绔,吃喝嫖赌样样在行,但就是这么一个人还是死皮赖脸非要在我们聚会的时候过来,一点儿自知之明都没有。”   那个“纨绔”迎着他的目光看了过来,虽然隔着不短的距离,青禾还是能感觉到他的凶狠和烦躁。   青禾移开目光。   聚会结束已经是十一点钟,青禾与其他人告了别,同侯玉芝一起离开。   侯玉芝像是喝了不少酒,来时一丝不苟的头发有些散乱,但这并不影响她让人沉醉的风情,她微微眯着眼,声音有些嘶哑:“子冉,你和……张少将……真的是那种关系吗?”   青禾扶着她,闻言也并不觉得惊讶,只是点了点头,说:“是。”   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或许在别人眼里,他和张铮在一起扮演的角色并不光彩,但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除了他,没有人能真正明白张铮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侯玉芝低低笑起来,“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这说的就是我啊,就是我。”   青禾不解:“玉芝姐?”   侯玉芝摆摆手,“都是过去的事了,子冉,将来有机会,姐姐和你聊聊自己的事儿。不过今天不行,我的头太痛了。”   王永泽看到他们连忙下车想要接过侯玉芝,青禾摇摇头,自己把人扶到了车上。   “王哥,先送杜太太回去。”   王永泽应了一声。   裴多菲俱乐部离杜仲远夫妇暂居的住所并不远,王永泽下车,他穿着一身军装,这么晚了看起来敲门还是让人觉得忐忑。   所幸杜仲远一直等在门厅,很快就和老妈子一起把昏昏沉沉睡过去的侯玉芝从车上扶了下来,还满脸是汗的朝青禾道谢。   见他们进了门,汽车开走。   青禾很少这么晚回来。   他有气无力的趴在床上,房间里空空荡荡。   不知过了多久,青禾慢慢从床上爬起来,把自己身上的衣裳脱得干干净净,一件都不剩,然后赤着脚走到衣柜边,打开柜门,拿出来一件张铮的衬衫。   他躺到床上,用衬衫盖住自己,从头到大腿,都笼罩在衬衫中。   衬衫最上面的布料缓缓濡湿,氤氲开来。   青禾在头疼中醒来。   英儿小心翼翼道:“青禾少爷,您昨晚上喝酒了吧?我让厨房煮碗醒酒汤?”   昨晚她在青禾身上闻到了酒味儿。   青禾半闭着眼睛,等待完全清醒,边说:“不用,几点了?”   “九点,您还想再睡会儿吗?夫人本来让人过来喊您一起吃早餐,见您没醒就回去了。”   青禾摇摇头:“你先出去。”   “夫人。”   苏茜抬头:“青禾,你醒啦?张铮不在家难得见你睡懒觉,昨晚上几点回来的?”   青禾道:“十一点多。昨晚喝了酒,睡得昏昏沉沉的,没想到都这么晚了。”   “喝了多少?”苏茜道:“不算晚,你这些天也累坏了。”   “一……杯。”   苏茜忍俊不禁,说:“青禾啊,你真是,一杯酒都不能喝。”   张睿拉着青禾的手,说:“不喝。”   张晟在玩玩具,奇怪的看了哥哥一眼。   “张铮快回来了,”苏茜微微一笑:“他打了胜仗!”   和剿匪不同,这是一场军阀之间的战争,是正规的军队之间的战争,更是张铮备受瞩目的一场战争。所有人都在看张义山的儿子究竟有没有带兵打仗、保境安民的本事。   青禾一喜,之前大帅确实说过一切都很顺利,但未尘埃落定之前谁都不能真的放下心。   “真的吗?要什么时候?”   苏茜道:“这会儿应该在火车上了,不用急。”   一提起火车,青禾便会不由自主想到几个月前从天津回来的路上遭遇的一切。虽然最终有惊无险,但这并不意味着火车一定安全。   ……不,换句话说,只要他是张铮,无论如何都不能保证安全。   电话声响,春儿去接,一脸惊喜道:“夫人,青禾少爷,是大少!”   青禾下意识的站起来,张睿被他甩开,小脸变得很难看。   青禾按捺住激动,苏茜拿过话筒,“铮儿,怎么这么长时间都不往家里打电话?你又不是到深山老林去了,我不信连个电话都找不着。”   张铮在那端不知道说了什么,苏茜笑了起来。   母子二人聊了几句,苏茜便把话筒给了青禾。   “大少。”   青禾轻轻叫了一声,但那端许久没有回应,疑惑道:“大少?”   他听见张铮的声音,“等我回去。” 第46章   “玉芝,玉芝,觉得难受吗?想不想喝水?要不要我去倒杯水给你?”   杜仲远的声音很柔和。   侯玉芝慢慢睁开眼睛,略有些不耐道:“几点了?”   杜仲远轻声回答:“快十点了,你饿吗?想不想吃什么东西?”   “昨天我怎么回来的?”   “张子冉送你到门口,我和李妈一起把你扶上来的。”   侯玉芝闭上眼,说:“头疼,你给我按一会儿。”   杜仲远边跪在床沿给她按头。   侯玉芝的头疼是老毛病了,隔三岔五就要犯一次,还在日本的时候杜仲远便学会了多大的力气能让她舒服些。   但今天侯玉芝的头疼显然比以前更厉害,“再用点劲。”   杜仲远是个读书人,哪怕年近而立力气也不见得能比上一个老妈子,因此即便用了最大的力气侯玉芝还是皱着眉。   他小心道:“不然我去请个大夫过来给你看看吧?曼姐说――”   侯玉芝微微睁开眼睛。   杜仲远一顿,无措道:“我、我和曼姐,不,我只是问她、问她有没有办法治你的头痛,我不想让你这么难受,玉芝,你别生气。”   侯玉芝冷冷哼了一声,“你还知道我会生气?”   杜仲远闭上嘴认认真真给她按太阳穴。   侯玉芝是一个独占欲很强的人,从最开始认识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我说过多少次,少和她说话,你都忘了?”   “可是,”杜仲远犹豫道:“我们毕竟借住在别人家里,怎么可能不说话?”   侯玉芝挥开他的手坐起来,“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杜仲远讪讪地低下头。   侯玉芝缓了缓语气,但脸色还是显得冷冰冰的:“仲远,你不用担心,我不会一直让你住在别人家里的。我已经找好了一个院子,咱们明天就能搬过去。”   杜仲远不知道自己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紧张。   很多时候,他都觉得如果可以,侯玉芝不想让他和任何人来往,她的独占欲甚至可以说是到了变态的地步。两人在一起将近三年,杜仲远觉得自己的原则在侯玉芝面前步步后退。   “在哪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侯玉芝敷衍的说了一句,拍了拍他的屁股,说:“宝贝儿,去把我还没看完的那本书拿过来,我看会再起床。”   她看那本经济学著作的时候,杜仲远就在一边看自己的书。   “玉芝,你起来了吗?”赵曼敲了下门,“我有事找你,能进来吗?”   “不,等一下――”   “进来吧。”   赵曼推开门,脸上露出一个玩味的笑:“你连衣服都没穿就让我进来,玉芝,你不怕仲远不高兴?”   侯玉芝习惯裸睡,此刻半靠在床头看书,苍白的身体在阳光中就像是一块放了很久的白布,只须探手过去就能扯裂。   但赵曼知道这个女人有多强大。   “曼姐,您别开玩笑了。”   杜仲远尴尬万分的把睡袍拿给侯玉芝,侯玉芝毫不在意的从床上下来,赤裸的双脚踩在地板上,她旁若无人的走到全身镜前,看着镜子里修长而苍白的身体,直到杜仲远都快忍不住出声催促才将睡袍穿到身上。   杜仲远很后悔自己进来的时候没有把门反锁。   “什么事?”侯玉芝点了一根烟。   赵曼看了眼杜仲远,说:“仲远,我和玉芝有事要谈,你先去书房或者哪儿待一会儿好吗?”   杜仲远习以为常的拿着自己的书走出去。   其实回国之后他一直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侯玉芝一定要住在赵府,她明明不缺钱,就算是奉天最好的旅馆也住的起。而且她和赵曼的感情不见得有多好,她们之间默契是有,但不是朋友之间的默契,反倒像是……战友?   杜仲远觉得自己可能是书读的太多,想的也太多了。   赵府人并不多,除了主人赵曼夫妇和借宿在此的他们,便只有几个老妈子。而赵曼的丈夫徐明是个军人,长年不在家。   他摇了摇头,便看见李妈端着碗过来。   “杜先生,您吩咐的醒酒汤好了。”   “给我吧。”   杜仲远想了想,还是打算趁热把醒酒汤送给侯玉芝,于是上了楼。   碗有点儿烫,他在卧室门前还没来得及腾出手敲门,便发现自己出来的时候没把门关严,因此边推门边说:“玉芝,我拿了醒酒汤你先――”   声音戛然而止。   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的脑袋。   /   蒲光俊的呼吸和平时不太相同。   电话另一端此刻没有声音,蒲光俊在等,等那个人拿起话筒。   “你好,我是张子冉。”   蒲光俊急促道:“子冉,我是光俊。”   “有什么事吗?”   蒲光俊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他手指不自觉的张合两下,说:“是……这样,下个月出初七是我和安然的婚礼,我本来打算直接把请柬送到帅府,但想了想,还是亲口告诉你一声。”   他听见一声悦耳的笑:“恭喜!”   蒲光俊道:“你能来吗?子冉,对我来说,你和别的同学都不一样,我希望能在自己的婚礼上看见你。”   青禾顿了顿,说:“当然去,而且我还会给你封一个大红包。”   “红包就算了,你能来就是给我面子了,”蒲光俊笑了笑,“毕竟今时不同往日,我本来以为你会干脆拒绝我呢。”   青禾道:“在我眼里没什么不同,你永远是我的朋友。”   阴历八月初七,奉天大饭店。   一辆轿车停在饭店门口,青禾一手挡住刺眼的阳光,走下汽车。   王永泽的头发剪得更短,他平时不再穿军装,取而代之的是一身不起眼的常服,但即便如此,他身上透出的英武威严也挥之不去。   蒲光俊西装笔挺在饭店门口,看见青禾忍耐着道:“子冉,你先进去,我很快就来。”   蒲光俊如今薪水较一般人而言不算低,但远不可能负担得起奉天大饭店的包场费,青禾在看到请柬的瞬间便明白这场婚礼究竟是谁出资。   “子冉少爷,我在外面等着还是……?”   青禾道:“你也饿了吧,在这儿吃完也省得回去再折腾了。”   王永泽笑了笑:“这弄得不中不西不土不洋的。”   两人坐下。   蒲光俊显然还是有分寸的,并没有大肆宣扬青禾张义山“干儿子”的身份,在场的也只有他们的同学心知肚明。   周路和蒲光俊的关系最好,在婚礼上用尽力气活跃气氛,帮蒲光俊挡酒,而格子和公子哥儿杨慕则与青禾说些念书时候的话。   格子看了眼王永泽,神秘兮兮道:“子冉,这位是你的保镖吧?看起来就很厉害!你如今真是不得了啊。”   杨慕也作出一副又羡又妒的嘴脸:“我说子冉啊,你这会儿都在干什么?有什么发财的机会也想着老同学点啊,说起来你还吃过我家厨子做的糕点呢。”   格子撞了他一下:“几块破点心你记这么清楚!”   在学校的时候,青禾曾在蒲光俊邀请下参加过他们的聚会,而遭遇两个日本人的那天,他们正是在杨慕家的别墅里待到很晚。   青禾道:“在做生意。你感兴趣吗?”   “什么生意?”杨慕眼睛一亮:“当然感兴趣,只要你开口,我回家就找我爸拿钱。”   合约都签订过了,青禾也不打算瞒着任何人。   “瓷器行业,我出资建了一个制瓷工厂。”   格子光顾着为“出资”震惊了,他如今一个月也就几十块钱的薪水,子冉这都能“出资”建厂了?!   和他不同,杨慕犹豫了,“子冉,你是认真的吗?别的我不知道,这个瓷器,咱们东北的瓷器可都是日本人生产的。我哥前些年也不是没动过这念头,但后来还是放弃了,风险忒大。你可想好啊,这不是几百块的事儿,得做好打水漂的准备。”   杨慕的话没说完。   他隐隐约约听说了一些风言风语,那些话他没有完全当真,但是作为子冉的同学,无论如何他还是不愿意看着他栽跟头。   在学校的时候,杨慕对青禾的评价就不错,他性格内敛、脾气温和、寡言少语却不懦弱,不爱出风头但在必要的时候也能在几百人面前侃侃而谈,这样的人才能走更远的路。   如果传言是真的,子冉在帅府的地位远没有外人眼里的那么高,那么在生意场上受挫后他还要受到另外的惩罚,代价实在太大了。   青禾淡淡道:“不用担心,我有这个准备。”   杨慕瞪大眼睛,半晌道:“我能问问你投了多少钱进去吗?”   那些话真的是以讹传讹?不然他怎么能这么云淡风轻?还是说建厂根本就是大帅的意思,子冉不过是一个执行者?   杨慕脑中风起云涌。   青禾道:“新人来敬酒了,这件事,我们以后有机会再聊。”   蒲光俊脸颊因为酒精而潮红,他复杂的看着青禾,在这个自己本应当十分得意的一天,猛地灌下去一盅酒:“子冉,你能来我很高兴。”   语言学校的同学来了不少,婚礼很热闹,气氛越来越高涨的时候,青禾侧过脸道:“王哥,我们回去吧。”   他的心意已经到了,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王永泽点点头站起来。   只有格子注意到了,说:“子冉,咱们保持联系啊。”   蒲光俊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目光仿若不经意的扫过正离开饭店的青禾的背影,又将心思收回到身边的妻子和婚礼上来。 第47章   九月,张铮凯旋。   火车站挤得满满当当,无数人翘首以盼,火车进站时发出的长鸣让不少人红了眼睛。   青禾站在苏茜身边,张义山则和王永江等人站在最前面说话,他的警卫们身姿笔挺的在人潮中拦出来一块空地,巨大的嘈杂声充满整个火车站。   火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   青禾不由自主往前走了一步,苏茜没有伸手拉他,说实话,她也很想在第一时间抱抱自己的儿子,但不行,张铮不只是她的儿子,更是一位军人,是一位将领。   青禾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像是鼓声,很响。   一只擦得锃亮的军靴踩在站台的水泥地面上,随后高大英挺、剑眉星目的男人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欢呼声响彻整个火车站。   青禾看着张义山哈哈大笑着拍张铮的肩膀,看见无数长辈把他们围在中间,看见许多年轻人兴奋的大叫,看见一个又一个身穿军装的人在火车中涌出。   终于回来了。   张铮脸上的笑和从前青禾熟悉的不一样,从前他的笑都是漫不经心、不以为意的,但今天,却充满着自豪与骄傲。   青禾鼻尖泛红的露出一个笑,真好。   青禾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回的帅府,他只知道张铮过来抱了一下苏茜,好像也看了自己一眼,然后在奉天百姓的欢呼声中,车队便缓缓回了府里。   照例,张铮回来头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和张义山等人一起。大厅中摆了几张桌子,在场的都是东北举足轻重的人物,张铮回到帅府的时候才三点多,大厅里的热闹喧嚣却直到天黑都没平静下来。   青禾只是在远处看了一眼,都闻到了浓浓的酒味儿。   青禾没睡,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不时把原本就很整齐的摆设再收拾一遍。   不久前帅府修整了一番,他们房里有了一个西式的浴室,厨房那边多了一个锅炉,为府里十几个浴室提供热水。   快十一点的时候,青禾把浴缸里放满水。   但这缸温热的水却没用得上,张铮回来的时候除了眼神还有几分清明,连路都走不稳了,两个也有醉意的军人把他送到床上,便勾肩搭背的走了。   青禾任劳任怨,把他只剩几颗扣子还在的衬衫解开,鞋子脱下来,又用湿毛巾给他擦脸,折腾了大半个钟头才气喘吁吁的停下。   他试探着躺在张铮身边。   张铮迷迷糊糊的半睁开眼睛,也不知道看没看见是他,又闭上眼睡了过去。   青禾心里说不出的难过,不是因为张铮喝醉了。   张铮一只手臂搭在他的腰上,把他往自己的方向紧了紧。   “小禾苗儿,醒醒。”   低沉磁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青禾往他怀里埋了埋,抱紧他的腰。   张铮沉沉笑出来,一只手摩挲着他的脸蛋,“我不在家的时候你都没好好睡过觉吧?十点多了还没醒。”   不想起。   十点多了?   青禾用尽全身力气才睁开眼,看见男人半隐在不甚明亮的晨光中的脸,“大少……”   他终于有了张铮已经回来了的真实感。   “嗯,”张铮应了一声,“起来吃点东西,今儿我哪也不去,好好在家待一天。”   他捏捏青禾的脸蛋,“也陪陪你。”   青禾心里又酸又软,呆呆的看着他,半晌说:“不行,大少,我晌午得出去。”   张铮皱起眉,不悦道:“什么事儿能比待在我身边还重要?”   “大少,”青禾很为难,“我和你发过电报的啊,是制瓷厂的事。瓷厂正在建设,我得过去看一看,不然不放心。”   “你懂盖房子?”   青禾诚实的摇头,说:“不懂我也得去看看啊。”   张铮顿了顿,“你自己去吗?”   “不是,还有王元、杜仲远他们。”   张铮听见这些自己不怎么熟悉的名字,觉得很不舒服,什么时候开始这小禾苗眼里的不只有他一个人了?   但张铮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淡淡道:“难得在家,我和你一起去吧。”   青禾眨眨眼睛,“真的吗?”   张铮亲亲他的额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青禾心里的喜悦都要漫出来了。张铮能回来就已经很好了,居然还要陪着他去做事,他是不是也认可自己做的一切呢?   两人起床。   看见浴缸,张铮勾了勾嘴角,“宝贝儿,放点水,我要泡澡。”   “嗯。”   青禾没想那么多,乖乖放水,还时不时探手进去试水温。   “大少,好了。”   张铮踏进浴缸,眯着眼朝青禾抬了抬下巴,“把衣服脱了,和我一起泡会儿。”   青禾“啊?”了一声,微微发烫的脸红了起来,他犹豫的低头看看自己的寝衣,挣扎道:“不然,不然晚上吧?”   张铮佯作不悦的沉下脸,“不听话了?”   青禾连忙道:“没有,我只是怕耽误正事。”   他还是低着头一点点把寝衣的带子扯开,少年柔软白皙的身体呈现在张铮眼前。   十七岁的青禾少了几年前的雌雄莫辨,而多了几分少年的干净和生气,原本纸片人一样的身体长出来了一点肉,恰到好处,让张铮爱不释手。   他紧张的浸入浴缸里,感受着水的浮力和张铮越发强壮的身体。   张铮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不轻不重的拍了几下,“说说这几个月都忙什么呢?”   青禾乖乖的拉住他的手,说:“去了不少宴会,认识了一些留洋回来的学生,还有就是制瓷厂的事。嗯,还有王元,他是王厅长的儿子。”   “王永江的儿子?”   “嗯。他是个人才,但不愿意在财政厅任职,便到我这儿来了。”   张铮听着稀奇,说:“王永江愿意?”   “王厅长不愿意,但夫人请王太太和王元来府里喝茶,亲自开的口。”   张铮垂眼看着青禾长到肩膀下边的头发,若有所思道:“我还真是小看你了。”   青禾回头朝他露出一个笑,有点儿得意有点儿害羞,“大少,你看,我也不总是你的累赘吧,还是能帮上你的。”   张铮暧昧的笑了笑,“行,爷看你能飞多高。”   青禾坐在他的大腿上,或许是久别重逢带来的巨大喜悦,或许是张铮夸了他让他十分激动,青禾头一回主动伸出手,颤着睫毛抚上那个凶器。   听见张铮低低的抽了口气,青禾仿佛受到了鼓励。   他忍着羞怯轻轻揉着,张铮憋了五个月,昨晚上要不是醉了酒一定不会就那么睡过去。   青禾的手很软,带点儿害羞而没有章法。   温香软玉在怀,张铮握住青禾的腰把他往上提了提,炙热的鼻息洒在他的后颈   “……嗯。”青禾眼睁睁的看着张铮的大手,觉得很害羞,但又移不开目光。   青禾的嗓子都哑了,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撑在张铮的手臂上,难耐的喊他的名字。   张铮好整以暇的放过他,手往下走。   在清澈的水里,青禾的身体弯了起来,水晃来晃去   “大少,铮,张铮……”   青禾上身往上抬,在床上,他喊的最多的就是张铮的名字,这也让张铮很喜欢。   “嗯,我在这儿呢。”   “宝贝儿,来,亲一口。”   青禾乖乖的仰起头,靠在张铮的肩膀上和他接吻。张铮的吻很霸道,舌头在他嘴里搅得翻天覆地,让青禾的眼角微微泛红,脚趾都缩了起来。   青禾湿润着眼睛,“疼。”   张铮还是心疼他,纵然十分难忍还是没有动,想等他适应一些。   青禾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大少,好了。”   许久之后,青禾都快哭出来了,只能可怜兮兮道:“大少,难受,难受。”   张铮一下子站起来,跨出浴缸,抱着他往外走。   “宝贝儿,叫出来,我喜欢听。”   “嗯……慢点、慢点……大少,疼……”   青禾双手揪着床单,当然不只是疼……说实话,他全身上下都软了,不是疼的,是太舒服了,酥酥麻麻的。但他不好意思说。   张铮性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疼你还那么精神,嗯?”   青禾筋疲力尽的趴在床上,张铮将枕头抽出来,把他搂在怀里,一只手安抚的揉着他的腰,“抱一会儿我给你收拾。宝贝儿,爽吗?”   青禾埋在他怀里,诚实的点头。   张铮闷笑两声,拍了一下他的屁股,说:“在外边的时候成天想你,但真回来了,你一哭,我又不舍得。”   青禾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湿湿亮亮的,“真的,每天想我?”   “不想你想谁?”   张铮动了动,想摸根烟点上,但又把手收了回来。   青禾皱起眉,小声道:“流、流出来了。”   张铮笑着把他抱起来,“来宝贝儿,爷给你好好洗一洗。”   真从房间出来已经是吃午饭的时候了,青禾的头发还有点湿,张铮拉着他的手,张义山、苏茜还有几个姨太太都在,脸色各异的看向他们。   张铮坦然自若的坐下,“爸,妈。”   青禾坐在他旁边。   苏茜笑了笑,“在外边这么长时间都瘦了,在家好好补一补,妈让厨房炖了乌鸡汤,你多喝两碗。”   三姨太坐在青禾另一边,亲手给他盛了碗汤,“青禾,你也得补补。”   看着她脸上促狭的笑,青禾只好接过来,说:“谢谢三太太。”   张义山清了清嗓子,说:“行了,吃饭吧。张铮,你也老大不小的,起这么晚像什么样子?这回看你刚打完仗回来,老子不跟你计较,以后不许这么干了。”   “我知道。”张铮平淡的夹了筷子菜到他碗里:“吃饭吧,吃完我还得出去。”   “好不容易回来了不在家里陪陪你妈你两个儿子,你要去哪?”   张铮道:“青禾要去工厂那儿,我陪着他去看看。”   张义山:“……”   打了胜仗的好心情都没了,这个操蛋儿子。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看起来很奇怪对不对……对就是很奇怪……有一千多的肉……我贴在微博你们可以去搜魂兮来归,读者群q我也okay,么么哒 第48章   从在讲武堂开始,张铮就越来越习惯穿着军装,衣柜里原来的衣服都没怎么动过。   “史密斯想为你做两身西装,”青禾轻轻一笑,“我也这么想,秋天要到了,你不能总穿军装吧。”   “你不喜欢?”   青禾摇摇头,“不是不喜欢,只是总还是要有两身常服。”   张铮覆在他手背上的指头点了点,说:“听你的。”   在全是硝烟的战场上回来,这样家常的对话让张铮觉得很放松。   制瓷厂很快就到了。   张铮与青禾一前一后下车,青禾的手仍被张铮捏在手心里,他没有挣开,做这么多,他想要的无非就是能够坦然自若的站在张铮身边,无惧旁人眼光。   “子冉,”侯玉芝娉婷的走过来,朝他伸出手,又将目光转到张铮身上,“这位是张少将吧?久仰大名。我是侯玉芝,想必您也听青禾说起过我的名字。”   张铮点了点下巴,和她握了下手。   杜仲远连忙伸出手,有点紧张的说:“少将,久仰久仰。”   张铮仔细的打量着他,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不用这么客气,你们二位学成归国,建设东北,很好。”   承包制瓷厂建筑的是教育署张科长的大舅子,张太太在杜仲远夫妇二人回国之后帮了不少忙,更把他们介绍给青禾,因此无论是青禾还是杜仲远夫妇,都要投桃报李。   在灰尘漫天的工厂里转了一圈,侯玉芝提议若少将不忙不如一起喝杯咖啡,张铮顿了顿,说:“下回吧。”   张铮二人上了车,王永泽很有眼色的没说话,只发动了汽车。   张铮皱眉看着青禾,“不高兴了?怎么一直不说话?”   青禾抿着唇撇过脸,说:“没有。”   “你高兴不高兴我还看不出来?在厂子里转了一圈,前后说了还没五句话,你平时就是这么和人谈事的?”   青禾心里又委屈又别扭,拧过头不肯看他。   张铮捏着他的下巴硬是把他的脸转到自己这边,眉心皱着道:“你这脾气越来越大了,在外面应酬多了心都野了吧?”   “我没有!”青禾忍不住反驳。   张铮冷冷道:“没有?你自己想想,什么时候你敢这么对我说过话。”   王永泽想了想,还是没把车开到史密斯的制衣店,而是直接回了大帅府。说实话,他也觉得别扭,这几个月都看着青禾和人谈笑风生,乍一见他在张铮面前“低声下气”的样子,他还真不习惯。   汽车停下,张铮冷着脸直接下车,一句话都没说。   王永泽小心道:“青禾,你别往心里去,大少就这脾气,你也知道。”   青禾冷静下来,说:“没什么,我心里有数。”   他也下车,凭直觉往寝卧走。   英儿在回廊里拉住他,小心道:“青禾少爷,大少看起来心情不好,您还是先别过去,等他气消了再说吧。”   青禾摇摇头,仍然回了房。   张铮确实在房间里,军靴翘在脚凳上,腰间的武装带解了下来,交叠着被他握在手里,一下一下的敲击另一手的掌心。   青禾掩上门,站在门口定定地看着那根皮带。   张铮看也不看他。   青禾在心底叹了口气,还是脱了薄薄的风衣,走过去,半跪在他身边,轻声道:“大少,是我不好。”   皮带打在手心的声音停了停。   青禾道:“我真的没有朝你发脾气,只是心里不舒服,怕说错了话让你不高兴。”   张铮半垂着眼睛,“心里不舒服?”   青禾低下头,苦笑道:“侯玉芝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大少,我记得你最喜欢她这种女人。在工厂的时候,你和她谈得很开心。”   张铮用皮带挑起他的下巴,漆黑双眼冷若寒潭,“小禾苗儿,爷是不是太疼你了,你连自己的身份都忘了?这醋也是你能呷的?”   青禾脸一白。   张铮削薄双唇中吐出的话语比利刃更伤人:“我愿意捧着你,但你不能给我找不痛快。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你心里没数?我养你是为了让自己开心,你要是让我不开心了,养你还有什么用,嗯?”   青禾许久之后才应了一声,说:“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中并没有哽咽,反而很平静,仿佛潜意识中早已预料到自己在张铮那儿究竟是什么。   从前他无数次试图在张铮不经意的一句话里找出他在意自己的证据,一次又一次暗自雀跃,但那些都不过是他的臆测与幻想,连他自己都知道。   他要让张铮真正的看到他。   /   王新仪脸色不太好看,一双眼睛下边挂着两团青黑,身上的衣裳也皱皱巴巴的,窝在沙发里晃着一杯酒。   张金鑫道:“新仪,一别五个月,明明是我去打仗,怎么你的脸色看起来比我还差?不会是叫哪个小妖精吸走了元气吧?”   王新仪懒得理他,“去你的。”   张金鑫伸了伸腰,回来这几天他光在家躺着了,这还是头一天出来。   今儿是他做东,请了不少朋友打算聚一聚,王新仪一大清早就到了张府,他还没醒呢就被这兔崽子晃起来了。   “说吧,这么早把我弄起来有什么事儿?”张金鑫打了个哈欠,说:“我昨天打电话的时候可跟你说了是十点啊,这会儿连八点都不到。”   张金鑫定的会所这个时间甚至都没开门,张金鑫一通电话打过去,经理在睡梦里爬起来亲自过来招待这二位,侍者都是临时叫过来的。   王新仪放下酒杯,上身前倾,“金鑫,咱们是不是朋友?”   张金鑫瞳孔一缩,继而不动声色的笑了笑:“你这说的什么话,咱们当然是朋友。”   王新仪哼了一声,“我怎么觉得你打了一场胜仗回来鼻孔都要仰到天上去了?”   “你别冤枉我啊!我可没这么想过。再说了,什么胜仗,打他钱熙辅就算赢了又有什么?他那几条破枪,咱们打不赢才奇怪。”   王新仪咳嗽两声,说:“金鑫,我也不瞒你,我惹上了一点麻烦,不想让家里知道,希望你能帮帮忙。”   能让他开口的,当然不会是小麻烦。   张金鑫顿了顿,“你说。”   王新仪靠在沙发里,幽幽道:“鸦片,真是要害死我了。”   张金鑫脸色一变,不可置信道:“你还在抽那玩意儿?大帅都亲自下了禁烟令了,你还敢抽!”   王新仪苦笑两声,“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你们走了之后原本打算不再碰的,但是慢慢的又抽了起来。”   “光是抽大烟你不会找我,”张金鑫冷静下来,“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新仪长长叹了口气,说:“那天,我在一家去惯了的烟馆烧烟泡,不知道怎么回事,等清醒过来,看见一个人浑身是血的躺在我旁边。”   张金鑫的神色慢慢沉了下来,“你杀了人?”   “我哪儿记得清楚?那时候云里雾里的,谁还能看见眼前的事儿?”   “说吧,那个人什么身份。”   王新仪一手捂在脸上,“你记不记得刘盟有个哥哥?”   张金鑫猛地站起来,焦躁的来回走了几圈,说:“你让我怎么说才好!我和张铮不停地劝你,别抽了,那玩意儿要命,你他妈还抽!抽出事儿来知道了,我告诉你,晚了!”   他很愤怒。   王新仪无力的移开手,目光黯淡的看着他,“金鑫,我知道,我犯了大错。但是现在不是你生气的时候,你得帮帮我。”   张金鑫寒声道:“我怎么帮你?我能让刘熙不在乎他儿子的死活?”   王新仪手哆嗦着揪紧衣裳。   终究是从小到大的交情,纵然知道他是自作自受张金鑫也不忍心看他这个样子,“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王新仪:“……昨天。”   张金鑫怒道:“昨天的事你他妈今天才来找我!”   王新仪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出事儿的时候很晚了,我一夜没睡,一直盯着他身上的血。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弄成那样。金鑫,我不想死,我闺女还小,我要是死了她怎么办?”   “你他妈抽大烟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   张金鑫恨不得一拳打在他脸上,“人还在烟馆?你怎么弄的?有人看见没?”   王新仪道:“我在烟馆有包间,他应该是走错了,走到我包间里去了。没人看见,我把门锁上了,吩咐茶房不许任何人进去。”   在烟馆门口张金鑫就闻到一股冲鼻子的味儿,满脸厌恶的掩住口鼻。   王新仪讪讪道:“就是这儿了。”   张金鑫没那么多功夫训斥他早上为什么不立刻把他带到这儿来,反而还去会所磨蹭了两个钟头。   在包间门口,王新仪挥退了睡眼朦胧的茶房,小心翼翼的打开门。   “操!”   张金鑫骂了一句。   王新仪别过脸,不愿意看见尸体,而张金鑫上前把胡乱裹在他身上的毡布掀开一点,手放在他脖颈处探了探,眉心抽动道:“他真死了。”   王新仪抱着头滑倒在地,哭了起来。 第49章   杜仲远白着脸坐在沙发上。   赵曼走之前欲言又止的看了他一眼,最后叹了口气,把门带上了。   侯玉芝修长纤细的手指转着枪,脸上的表情不可捉摸,她身上只不过穿着一件薄薄的寝衣,看起来却仿佛是在身着华服在最负盛名的剧院观赏戏剧,下巴抬起的角度透着高高在上的骄傲。   “玉芝,”杜仲远颤抖着道:“你究竟在做什么?你为什么会有枪?”   侯玉芝手一顿,目光平静的移到他脸上,说:“你怕了?”   “我怎么可能不怕?玉芝,枪是用来杀人的,你到底为什么会有枪?”   侯玉芝脸色不善道:“我说过让你去别的地方待一会儿,谁让你回来的?你是不是永远都学不会听话?”   杜仲远面红耳赤道:“我是一个男人!侯玉芝,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男人?什么叫我学不会听话,我是你的丈夫,不是你的佣人!”   侯玉芝冷冷的看着他。   杜仲远一吐胸中块垒:“我知道你的性格比较强势,一直不愿意和你冲突,这不是因为我怕你,而是因为我爱你。但是你越来越过分了,不允许我做的事情越来越多,恨不得我的一言一行都在你的眼皮底下,但你自己却有那么多的秘密,你甚至有、有枪,而我却一无所知。你觉得这样正常吗?”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一口气说完。”   杜仲远站起来,“我们是夫妻,应当彼此尊重,彼此信任。但你呢,你连我和你的朋友说几句话都会不高兴,也不让我有自己的朋友。更过分的是,我、我的女儿们,如今在乡下连饭都吃不饱,你也不让我给他们寄钱。”   “这些话,你憋在心里很久了吧?”   杜仲远道:“是。”   侯玉芝笑了一声,“你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仲远,你只是找到了一个机会能名正言顺的给你的‘妻子’寄钱,你对她念念不忘,而且也舍不得你们的女儿,是吧。”   杜仲远咽了口口水,在侯玉芝的目光下,不知为何他的后背发冷。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和她没有感情,玉芝,我爱的是你,不管咱们之间有什么需要处理的问题,这一点是不会变的。至于想给她们寄钱,我不否认。我对她们有责任,更何况、更何况她还一直在照顾我的父母。玉芝,你理解我一下,好不好?”   侯玉芝道:“仲远,你的口才比以前好多了。”   她说着夸赞的话,但是双目中盛满冷意。   杜仲远在老家的妻子和孩子一直是他们之间的一个心结,对控制欲很强的侯玉芝来说,杜仲远对她们有任何怜惜、不忍或者愧疚都是不可原谅的。   杜仲远怕自己忍不住又在她的不悦下退让,因此将头转向另一个方向,看着窗台上的一株植物,说:“玉芝,我爱你,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所以我们之间存在的问题,必须要一个一个解决。”   侯玉芝随手把枪放到柜子上,自己点了根烟,走到阳台上,靠着栏杆抽烟。   杜仲远犹豫片刻,过去站在侯玉芝旁边,试探着碰了碰她的手,低声道:“你能告诉你你究竟在做什么吗?那支枪让我觉得害怕。”   “害怕什么?怕我杀了你?”侯玉芝嘲道。   “不,我是怕你出事。”杜仲远认真道:“玉芝,能告诉我吗?”   侯玉芝吐了口烟,透过缭绕的烟雾看着他的脸,“不能。”   杜仲远悲哀的笑了笑,“玉芝,你恐怕永远都不会信任我。”   他性格并不外向,也很少在人前长篇大论,从前在各种爱国反帝的场合出现也自有侯玉芝为他打点一切,而今天说的这些话,是他的真心话,也是他几年来一直闷在心里的话。   赵曼在客厅里看书,不时抬头往二楼瞥一眼。   也不知道杜仲远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居然遇上了侯玉芝。   她再一次抬起头来的时候,讶然看见杜仲远拎着一个大皮箱走下楼梯,而他和侯玉芝卧室的门仍开着,却没有侯玉芝的身影。   “仲远,你这是……要去哪?”   杜仲远勉强挤出一个客气的笑,“曼姐,制瓷厂最近在建厂房,我不放心,想过去盯着。”   赵曼顿了顿,说:“玉芝说你了?”   杜仲远摇摇头,“没有,我们没什么。……曼姐,玉芝还要劳你照顾,我这些天可能就不回来了。”   “你打算在工厂那边住多久?”赵曼看着他的脸色,觉得情况不太乐观。   杜仲远拎着皮箱的手紧了紧,最后道:“我也说不好,到时候看情况吧。曼姐,这些天打搅你了,那,我就先走了。”   他越说赵曼越觉得不对劲,咳嗽一声,说:“玉芝知道吗?”   杜仲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推门走了。   赵曼见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连忙把书放下上了楼,侯玉芝正在阳台上抽烟,眉头皱着。   “玉芝,怎么闹成这样了?”   侯玉芝动了动,说:“他走了?”   “走了,”赵曼也点了支烟,和她一样靠在栏杆上,看着杜仲远上了一辆黄包车,“你把人赶走的?”   侯玉芝脸上显出几分戾气,“养不熟的东西!”   赵曼一噎,“他毕竟是个成年男人,你还能指望他和小狗一样成天围着你转?玉芝,这么些天我也看出来了,你对他的占有欲太强了。”   侯玉芝不置可否。   赵曼吸了口烟,说:“你也知道,我和徐明压根儿就没有感情,但我不是没见过人家感情还不错的夫妻,他们相处可跟你们不一样。”   侯玉芝拧着眉毛,不悦道:“我和他的事用不着你管。”   “你这会儿生气,我不和你计较。”赵曼眯了眯眼,“既然他走了,咱们还是接着谈怎么完成任务吧。儿女情长都放到一边,你又不是离开杜仲远就活不下去。”   侯玉芝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   长顺的一条腿在土匪窝里被打断,没得到及时医治,成了永远的瘸子。   而一个瘸子是不能胜任保镖的职务的。   于是他再不是张铮的保镖,而是在帅府做警务工作。   张义山扛枪以来,无论任何时候都不肯寒了手下人的心,更何况他在危难关头对张铮忠心耿耿,可以说是救了他儿子一条命,因此长顺就算瘸了一条腿,也不用担心余生。   他不喜欢现在的生活,但并不后悔。   长顺不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仅有的心思都用在了干好自己的活儿上,他有足以让张义山信任的忠心和本事,本事没了,忠心还在。   长顺和王永泽两人在屋里喝酒,厨房给他们准备了一方桌的下酒菜。   酒过三巡,王永泽拍着长顺的肩膀,笑道:“长顺,我看你是越来越富态了,脸都圆了一圈儿。”   长顺和他碰了碰酒盅,说:“光吃不动不富态才怪。我说永泽啊,你心里是不是有事儿?有事儿你和哥哥说,不要闷在心里,也别觉得喝酒就管用。”   王永泽是个意志力很坚定的人,不然张义山也不会选他给自己的儿子作保镖,但近来他的心情一直不太好,每回轮休都要到长顺这儿来喝两杯。   长顺当然不会看不出来他心里有事。   王永泽闷声道:“长顺,你说,我到底是大少的保镖,还是青禾的保镖?”   “怎么了?”长顺愣了愣,“青禾给你气儿受了?”   “那倒不至于,我就是觉得憋屈。”   长顺笑起来,“这有什么好憋屈的?咱们当保镖,在谁身边不是当啊。又没降你的工钱,你说是不是?”   王永泽摇摇头,“我不是为了钱,就是觉得这日子过的没意思。从前跟在大少身边的时候吧,虽说最开始的时候也是待在奉天城里,但也没这么待过啊。成天不是坐在车里就是待在什么咖啡店什么学校礼堂,我真怕有一天把自己吃饭的本事都丢光了。”   “你不能这么想,这会儿不出事,不代表永远都不出事。咱们做保镖的要是松了劲,那就一定会出事。”   王永泽看着他,忽然问:“长顺,你在大少身边待的时间长,对青禾也熟,你能不能告诉我,青禾在大少心里到底是什么地位?”   长顺愣了愣,“你问这个干什么?”   王永泽沉默片刻,说:“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别扭。大少在的时候和不在的时候,他看起来就像是两个人一样。”   长顺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不用想那么多,好好干自己的活儿,咱们得对得起自己拿的钱,也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至于旁的,不是说了吗,日久见人心,慢慢来,别急。”   王永泽闷了一盅酒,用力点了点头。   等喝得晕乎乎的,王永泽听见长顺说:“永泽,哥哥今天和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做人,得讲良心,要对得起帅爷的知遇之恩,也要对得起自己拿的这份钱,额,不管跟着谁,都是在给帅爷出力,干!别乱想!”   王永泽迷迷糊糊趴在桌上,喃喃道:“长顺啊,我没乱想,我就是觉得别扭……我跟着的,到底是咱们帅府的二少爷呢,还是大少的傍家儿呢……” 第50章   林致远是一个守信的人,答应了要在裴多菲俱乐部演讲就不会爽约。   晚饭结束之后,青禾便让王永泽备车,离开帅府赶往裴多菲俱乐部。演讲七点开始,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青禾走的急,有意无意中没有告诉张铮。   倒也无妨,青禾想,反正这几天他正心情不好,想来也不愿意看见自己。   到了俱乐部,青禾照例没有让王永泽一起进去,在这种场合,王永泽不适合出现在众人面前。   “嘿,子冉!”冯亚芳脸蛋红扑扑的跑过来,拉着他的手臂,“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马上就要七点钟了。”   青禾道:“怎么会,我期待这个演讲很久了。”   林致远和王永江虽都善于理财,但二人理念不尽相同。   林致远曾多次在公开场合提出“藏富于民”的理念,他认为一个边疆大吏如果财政过于宽裕,将会助长其练兵攻取的野心。   因此,林致远主张东三省政府效法老庄自然无为的思想,认为应当以“藏富于民”作为治理民政的根本。   “无为而治,什么叫无为而治,你做元帅的,不能成天想着怎么把百姓手里的那点钱都掏到自己兜里,你得给百姓活路。如今当权者穷兵黩武,看起来是威风,这威风不过是一时的,长久不了。”   林致远侃侃而谈。   刘耀不着痕迹的去看青禾的脸色,邀请林致远到俱乐部演讲是在青禾入会之前的事儿,而林致远返奉不久,恐怕最多也只是从别人嘴里听说过大帅干儿子的存在,还没见过真人。   青禾倒没有觉着尴尬。   林致远和王永江二人都是有本事的人,王永江在短短三年之内把东北财政扭亏为盈的过程中,不可避免的要触碰一些人的利益,对他的行事不满的大有人在,但谁都不能否认若是没了他,张义山如今仍然每天焦头烂额。   林致远在众人环绕的沙发上洋洋洒洒的谈自己的观点。   看起来,他和王永江不是一种人。   王永江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在人前,一定会是一副一丝不苟的样子,平日里说话做事滴水不露,每天工作直到深夜,三年来累出了一身毛病。   而林致远则不同,他看起来更随和,身上简简单单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袍,一双黑布鞋,除了对自己的观点十分坚持之外,大多时候都易于亲近,随和的让在他旁边的人觉得受宠若惊。   青禾无意中看见大厅的另一角站着一个看起来有点儿眼熟的人影,手里拿着一个高脚酒杯微微晃着,脸上的表情似乎是不屑。   这人上回他见过。   青禾想过去与他交谈几句,但王骏越过人群走到青禾身边,刻意低声在他耳边道:“子冉,你觉得林先生说得有道理吗?”   青禾顿了顿,说:“角度不同,无法一概而论。”   “哦?”王骏饶有兴趣道:“你是从什么角度看的?张铮的角度?”   青禾没说话。   王骏笑了笑,讽刺道:“我真不明白你怎么就这么傻,真把自己当成张铮的奴才了?”   “王少,您说话还请注意分寸,何必咄咄逼人。”青禾反应寡淡。   王骏潇洒的耸了耸肩,“我只是不想看着你再在张铮身边儿待下去了而已。你不光长得好看,脑子也聪明,知道和张铮混在一块儿将来没什么好处。”   “有没有好处是我的事,王少在背后议论,怕不是君子所为吧?”   王骏不以为意的笑了笑,说:“君子?这年头哪儿还有什么君子,一群穷酸招摇撞骗的幌子罢了。青禾,你当年就知道我喜欢你,这几年我可一直在惦记你呐。要是有一天想明白了,我这儿一直都欢迎你。”   青禾无法理解他的想法。   所幸王骏看起来也不是真的来纠缠他的,说完便走了。   青禾再看向原来那个人站立的地方时,他已经不在了。青禾心里微微感到遗憾,下回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机会了。   世上有才的人是很多没错,但对青禾而言,总是可遇不可求。   林致远的演讲在大概一个钟头之后结束,年轻人们热情而礼貌的围在他身边,另一些人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陈行走过来,朝青禾笑了笑,说:“子冉,咱们俱乐部成立的宗旨之一便是不拒绝不同的声音,希望你不会因为林先生的观点而不高兴。”   “怎么会,”青禾道:“林先生有些话说得很有道理,东北如今能相对太平实属不易,确实应当珍惜。”   陈行眼睛一亮,“看来你也认为大帅不应当往关内进军,是不是?”   青禾道:“我的想法不重要,重要的是帅爷怎么想。”   刘耀几人听见之后也往这边走来。   他们显然十分支持林致远“藏富于民”的理念。   林致远明天还有事,不能久留,九点钟刚到便说要回去。   青禾主动道:“林先生,我送您吧。”   其他人都有意无意的看了过来,要知道,林致远可是一直都不赞同张义山张大帅对东北财政的做法的,今晚更是用“穷兵黩武”、“不能长久”来针砭,张子冉再怎么说也是张义山的干儿子,不会是想要报复林先生吧?   林致远扶了扶眼镜,咳嗽一声,说:“那就麻烦你了。”   青禾亲自给林致远开的车门。   汽车发动后,林致远道:“我还不知道这位小友你叫什么?”   “晚辈张子冉,林先生,您叫我子冉即可。”   “张子冉?”林致远皱着眉毛想了一会儿,恍然道:“哦,我想起来了,他们说张元帅认了个干儿子,叫张子冉,说的就是你吧?”   青禾点头。   林致远道:“你主动送我,是有话想说?”   青禾斟酌道:“林先生,我十分敬重您忧国忧民的胸怀,倒也没什么特别想说的话。”   林致远清了清嗓子,“你既然是张元帅的干儿子,那有些话,我也不妨说给你听,你要是有机会,还能劝劝张元帅。”   “林先生,您请讲。”   “你们看着王永江这几年把东北的经济弄的很好,让他张义山手里多了不少钱,但这能长久吗?不能!”林致远激动道:“世上最劳民伤财的是战争,他张义山的心太大了,东北这么大的地方尚且不能让他满足,他还想着入关,想着逐鹿中原。一场仗打下来,王永江再有本事也堵不上这个窟窿!”   王永泽的脸色一变再变。   这个林致远真是狂悖!居然敢这么明目张胆的说帅爷的不是!   他的手甚至摸到了腰上的枪。但王永泽自己也知道,这个枪他是不能拔出来的。   青禾的反应很平静,说:“林先生,您也知道,咱们关外虽然太平,但关内却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曾有一位京城来的特使说过一句话,子冉深以为然,他说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乱世之中,谁都不可能独善其身。”   林致远摇头,说:“关内的事,自然有关内的人去解决。穷则独善其身,达才能兼济天下。不自量力的事,不要去做,否则结果一定会很难看。子冉,元帅的野心太大了,东北供不起。”   林致远的住所和帅府在相反的方向,等送完他再回到帅府,已经是深夜了。   青禾裹着大衣下了车,夜晚的凉意袭来,让他不禁打了个冷颤。   寝卧的门没有关,房内亮着灯。   青禾顿了顿,才踏进去。   “大少,我回来了。”青禾把大衣脱了挂起来,准备去浴室洗个澡。   张铮正靠在床头看一本书,闻声抬眼看过来,表情不善道:“去哪儿了?”   “今晚裴多菲俱乐部有一场演讲,我去听了。”   张铮不冷不热问:“谁的演讲?”   “是林致远林先生。”   青禾匆匆冲了个澡,披着浴衣出来,张铮的书已经放到了一边。   “青禾,我们谈谈。”   青禾擦头发的手顿住,他的印象里,张铮很少直接叫他的名字,他总有很多特别的称呼。   “大少,您想谈什么?”   张铮开门见山道:“我不喜欢你现在这样,我希望你能待在府里。”   青禾放下毛巾,走到床边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对上张铮的目光。   或许是因为灯光太温和,此刻的张铮,看起来并没有平日里的威严和冷厉,反而显得有些……委屈?   青禾想起在几年前他们在天津头一回见面的时候,心脏又酸又软,他轻声道:“大少,当初您答应过我的啊。”   张铮道:“我反悔了。”   青禾笑了一下,“出尔反尔,岂是大丈夫所为?”   张铮伸手摸了摸他的唇角,低声道:“我喜欢你笑。”   青禾耳朵微微发热,说:“铮,我不想再是你的累赘,你的附庸了。上回的事,我固然不对,你也有错,你不够尊重我。”   张铮顿住。   “我爱你,也想你爱我。张铮,你得尊重我,不能再把我当成你的附庸。”   看着红透了脸却还是认真的把这句话说完的青禾,张铮心中某处为之一动,他的手按在青禾的后颈,自己则探身亲了亲他的眼睛。   “宝贝儿,我从来都不听任何人的话,但往后,我会学。”   【作者有话说】:微博@魂兮来归,《陛下》的广播剧第一期出来啦,感觉很棒~我po在那边,欢迎试听。 第51章   制瓷厂的建设如火如荼,青禾虽然未曾听说过什么“德国式哈夫曼轮窑”,但他相信杜仲远,相信他的报国热情和在日本学了六年的窑业科。   让青禾诧异的是,再次见面时,侯玉芝居然不在场。   杜仲远扶了扶眼镜,说:“子冉,王元,下个月工厂就能正式投入生产了。”   制瓷厂取名为“奉天新民窑业股份有限公司”,杜仲远筹集到两千五百股,共计奉大洋二十五万,由他担任总经理。   窑业公司的成立当然不可能只靠青禾一个人的支持,事实上,除了张铮之外,张义山也有入股,官、商二界入股者更是数不胜数,和他们打交道不是一件容易事,所幸如今有了王元。   王元今年刚刚二十五岁,很有上进心,是一个斗志满满的年轻人。   他和杜仲远很投机,头一回见面就像是认识了多年的老朋友一样。   青禾信任王元,不仅是因为他的谈吐风度或者是他证明自己能力的渴望,更是因为他的父亲是张义山的爱将,是他最信任的财政厅厅长。只要王元神智还清醒,就不可能做出损害青禾利益的事。   “我得恭喜你,仲远,你的抱负终于能施展了。”王元朝杜仲远举了举茶杯,说:“我以茶代酒,预祝窑业公司能够开张大吉。”   杜仲远笑了笑,“这话还是等到开业酒会上说吧。我准备好了请柬,届时二位务必赏光。”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来两张精致的请柬放到桌上。   王元看了看,笑道:“这是谁的字?写的真不错。”   “阁下谬赞了,我这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   “哟,是你写的?仲远兄,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好字!”王元半真半假道:“如今毛笔字写得好的人可是不多了。”   青禾道:“仲远,今天怎么没看见玉芝姐?”   王元也道:“我也纳闷呢,你们夫妇向来焦不离孟,这几回见面却只有你一个人。”   杜仲远有些不自然道:“她……她有自己的事要忙。”   青禾、王元对视一眼,都觉得里面有文章,但出于礼貌,并未追问下去。   在馆子里用完午饭,杜仲远叫了辆黄包车回公司。   “王元,你要去哪?我送你。”   王元也不客气,扯着领带上了车,说:“我先回家睡一觉,下午要去纺纱厂看一下。”   “纺纱厂”名为奉天纺纱厂,是今年刚建起来的工厂。   张义山家财颇丰,除了真金白银之外,还投资、入股了不少工商企业,他的手底下能人多,但在张铮的要求下还是交给了青禾不少东西。   青禾淡淡一笑,“能者多劳。”   王元摇摇头:“这算什么劳,子冉,我跟你说,咱们要是想挣钱,不能指望大帅给的股份,咱们得靠自己。”   “你有什么想法?”   王元嘿嘿一笑,“东北想办工厂、搞实业的又何止他杜仲远一个?”   新民窑业公司是青禾第一个投资入股的公司,纵然王永江亲口告诉他不会赔他也不能完全放心。王元过来之后帮杜仲远办了不少事,他的父亲可是大帅眼前的红人,有他在,所有的程序都走的很顺利。   “你既然开口,一定是有想法了。”青禾道:“不妨和我说说。”   “我再看看,觉得没错儿了再告诉你。”王元挑了挑眉:“没把握的事儿我可不敢说,不然到时候黄了我多糗。”   送了王元,汽车往驶回帅府。   张铮在逗两个孩子玩儿,张晟大叫着往他身上扑,露出两颗门牙笑得开心,但张睿则闷不吭声的在一边玩儿玩具,连正眼都不看他老子。   “睿睿,来,吃栗子。”   青禾把纸包放下,亲手给他剥栗子。   张睿道:“青禾,你去哪儿了?”   青禾对他叫自己的名字习以为常,答道:“去和人谈生意了,你在家做什么了?”   “认字。”   青禾一笑,“你能认几个字儿了?”   张睿抬着下巴,“很多个。”   青禾往他嘴里塞了一小块糖炒栗子,又往张晟嘴里塞了一块儿。   他看了张铮一眼,又剥了一个,递过去说:“铮,你要不要吃?我之前尝了一个,还挺好吃的。”   张铮嗯了一声,但没动。青禾犹豫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把那颗剥好的栗子轻轻递到他嘴边。   张铮吃下了那颗栗子,同时有意无意的碰了碰青禾的指尖。   青禾在他旁边坐下,“我看议事厅那边有几个日本军官,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死了一个日本人,”张铮道:“不知道是什么身份,他们很紧张。”   青禾一愣,“怎么死的?”   张铮冷笑道:“在妓院里,被人一枪崩了脑袋。”   青禾若有所思:“看起来那个人身份不低,连大使都来了。”   “只是不知道是什么人动的手,”张铮道:“这两年奉天来了不少能人,有些连我爸都不知道身份。”   电话响起来。   张铮道:“拿过来。”   一个丫鬟把电话送到他手里,张铮拿起话筒,听那端的人说了句话,才道:“哟,奔哥。”   王先奔?   张铮点了根烟,说:“你一打电话肯定没什么好事儿。”   他把话筒递给青禾,青禾听了几句,说了声知道了,便挂了电话。   “什么事儿?”   青禾朝丫鬟们做了个手势,让她们先退下去,两个奶妈也出去了,他才道:“瓷厂总经理的太太侯玉芝,你也见过,应当还记得吧?我之前觉得她不简单,就让王先奔派人看着她,这么长时间也没什么异常,本来都打算让人别跟着了。但王先奔刚才说昨晚上她受了伤。”   青禾顿了顿,补充道:“是枪伤。”   张铮挑眉:“这么巧?”   青禾复杂的笑了笑:“我也觉得太巧了。”   张铮回忆侯玉芝的举动,说:“不管那个日本人是不是她杀的,这个女人确实不简单。”   张睿安安静静的听他们说话,张晟则不耐烦的玩儿玩具。   “那,要告诉大帅吗?”   张铮摇摇头,说:“咱们先去拜访拜访这位杜太太,这么有本事的人,不为我所用真的可惜了。”   赵公馆。   杜仲远脸色苍白,看着伏在床上、面无血色的侯玉芝。   他早知道一定会出事,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枪代表的是杀戮和鲜血,持有它的人无论如何都不能和寻常人一样,而是和死亡相伴。   赵曼叹了口气,“玉芝,你别怪我,仲远是你的先生,我想在这个时候,有他陪着你的心情会好一点。”   侯玉芝慢慢转动眼珠,看向杜仲远,声音嘶哑但语气并不虚弱:“我又不是要死了,你来做什么?”   她的恶声恶气却让杜仲远红了眼睛,“你受伤了,我要陪着你!”   侯玉芝哼了一声,嘲讽道:“你不是一直憎恨我控制你吗,我受伤或者死了,你应该高兴才对,这样以后就没人管着你了,你想把你的妻子你的女儿接到奉天来都没人管。”   赵曼摇摇头,无奈道:“玉芝,你一直都是一个理智的人,怎么这个时候反而耍起性子来了?仲远是担心你,我不过是给他打了一个电话他就连忙赶回来了,你就别说这些了。”   看着侯玉芝后背上包裹着的纱布,还有里面渗出来的血,杜仲远的心脏紧紧缩成一团,忍不住问:“疼吗?”   侯玉芝正想开口,脸色忽然一变,“赵曼,有人来了!”   赵曼反应不算慢,但还是迟了一步,一个着军装的男人用枪抵着她的后脑,厉声威胁:“不想死就别动!”   赵曼两只手举起来,在他的推搡下退到一边。   杜仲远挡在床前,色厉内荏喝道:“你们是什么人?这是奉天,你们闯进别人家里,想干什么?!”   一个高大的男人踏进房中,杜仲远怔住:“张……少将?”   侯玉芝平静道:“仲远,你先出去,我和张少将有话要说。”   杜仲远摇头:“我哪儿也不去,我要在这里守着你。”   “夫妻情深啊,杜先生,杜太太。”张铮笑了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两条长腿交叠在一起,“杜太太,咱们曾有一面之缘,我只是没想到,你远比表面上有魅力。”   侯玉芝咬着牙坐起来,尽力不动声色的将睡袍裹在身上,“少将谬赞,我不过是一个普通人。”   张铮点了根烟,笑叹道:“我来之前,家父还在被松本大助缠着,要他给一个交代,找出凶手。杜太太,你说我要不要把你交给他?”   杜仲远瞪大眼睛。   侯玉芝淡淡道:“少将,我是一个中国人,我想为自己的国家做点贡献,这不过分吧?”   “杜太太所谓的贡献,就是为难家父?”   “你是想问那个日本人的身份,不必这么拐弯抹角。”侯玉芝脸上有因疼痛而不断冒出的冷汗,“他的身份我不会告诉你,但他的目的,是收买或者刺杀令尊手下的将领。”   张铮将烟掐灭,“杜太太,你为谁做事?”   侯玉芝冷冷道:“为我的良心。” 第52章   新民窑业公司开张的十天前,大帅府广发请柬,奉天府所有有名有姓的人家都受到了邀请,来参加大帅正式认下张子冉这个干儿子的宴会。   “不然我还是穿西装吧?”青禾别扭道:“这一身看起来是不是太随便了?”   张铮站在他身后,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镜子的青禾。   青禾快要十八岁了,头发比原来长了一些,个头也长了,已经到了他的肩膀。在镜子里,青禾看起来就像是靠在他怀里一样。   张铮示意丫鬟们都退出去,双手按在青禾的肩膀上,在镜子里与他目光相接,“紧张了?”   青禾诚实的点点头:“是有一点儿,不过也还好。铮,你说我要不要换身西装?”   张铮穿着一袭笔挺的军装,而他身上却是看起来没那么正式的长袍,青禾别扭的扯了一下袖口,别人会不会因为他的年龄而轻视他?   张铮道:“这身很好。”   青禾回头看他:“真的吗?”   张铮点头。   相比衬衫西裤,最适合他的还是传统的长袍,这身淡青色的长袍完美的呈现了青禾纤细的腰线,让他看上去比实际上高了不少。   “待会儿我行跪礼的时候,你在哪儿?”   “在你旁边,等你磕完头,我会带着你认人。”   青禾往常结识的都是一些官太太,其实他也不需要认识多少军官、政要,那是张义山张铮父子二人的事情,但为了表达对青禾的重视,让别人不会轻视他,张铮还是要带着他叫一遍人。   青禾深呼吸了下,说:“嗯。”   张铮往前走了一步,在背后抱住他,“你只需要记得我在你身边陪着你就够了。”   青禾看向镜子,英姿勃发的军官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平时冷漠的神情柔和了些,嘴角微微勾着,俊朗的面孔让他心中发暖。   青禾抬起手,反手按住张铮的手腕,认真道:“我会记着的。”   到了如今的地位,张义山是不可能轻易认干儿子的,青禾算是开天辟地第一遭。整个帅府在发出请柬那天便忙碌起来,请戏班子、请大厨、挂红绸、准备一应东西,热闹的很。   张铮带着青禾出来的时候客人们已经都到了场,张义山和几个老哥们在一起亲亲热热的说话、吃果子,苏茜和几位姨太太则与一众官太太坐在沙发上聊天儿。   “哎,你们哥俩来啦。”五太太招了招手,“铮,快过来快过来。”   张铮在她身边坐下,随手抓了一把瓜子递给青禾,“五姨妈叫我有事儿?”   五太太笑道:“叫你倒是没什么事儿,就是看着子冉今儿好看,想离得近点看看。子冉啊,你这长衫穿起来显得真文气,像个小秀才。”   太太们都笑起来。   苏茜笑道:“老五啊,还真叫你说对了,要不是大清朝没了,子冉还真能考个秀才。铮儿成天舞刀弄枪的,对念书一点儿兴趣没有,子冉就不一样了,不管什么时候手里总是捧着一本书,他看著书的时候啊,有时候叫他都叫不应!”   张太太腾出来身边一块地儿让青禾坐下,笑吟吟道:“您这俩儿子一文一武,让人羡慕啊。”   青禾轻轻笑了笑,说:“张太太,你就别闭着眼睛夸我啦,我怎么能和大少比,他可不止会打仗,书也念的比我多。”   五太太道:“铮啊,你看子冉,这时候还叫你大少呢?他该叫你哥了吧?”   张铮看了青禾一眼,似笑非笑道:“等磕了头再叫也不迟。”   “子冉这孩子哪儿都好,就是太规矩了。”苏茜笑了笑。   “夫人,时候差不多了,帅爷说叫您和两位少爷都过去呢。”春儿看起来也喜气洋洋的。   苏茜站起来,拉着青禾的手,“那咱们就过去,子冉啊,待会儿不用紧张,知道吗?”   青禾“哎”了一声,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一同朝院子里走去。   张义山穿着长袍马褂,脸上是和气的笑,站在众人之前,对着一个扩音器,先是清了清嗓子,尔后道:“诸位今天来,是给我张某人面子,张某人都记在了心里。我呢,子息艰难,就张铮这么一个儿子,这不行啊,太单寒了。我和夫人,要认一个干儿子,这个干儿子,很难选,一呢,得人品好,二呢,他得有本事!什么叫本事?我张义山是个武人,但我一辈子最敬重的,是读书人。你看我部队里都是不识字的大老粗,这样行吗?不行!”   张铮嗤了一声,“他什么时候都想着把这些套话说一遍。”   青禾抿着嘴唇抬头看向他,说:“帅爷也是为了让大家都知道他敬重知识分子,铮,有些人在报纸上把他、把你写的很难听,说你们武夫治国,必难长久。”   张铮脸上显出几分戾气:“哪家报社敢登?我要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是武夫。”   “哪家报纸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么想的人不在少数,你不可能堵上所有人的嘴。”青禾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轻轻捏了捏张铮的手,说:“你放心,这个问题慢慢会解决的。”   “……大家都知道,我张义山把家底都掏出来建东北大学,为什么?日本人那么多学校,上赶着求我让我把学生送到他们学校里去,我为什么不送?我怎么能送!那可不是咱们自个儿的学校啊!咱们得有自己的学校,培养咱东北自己的人才,不能靠他们啊!”   青禾低声道:“大少,今天没有日本人来吗?”   张铮笑了笑,手指在他掌心摩挲,说:“没有。侯玉芝杀的那个日本人来头看起来大的很,松本大助放话说一天没找到凶手他就一天不登帅府的门。”   “啊?”青禾心知他是永远都找不到“凶手”的,“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他放的话多了,你看我爸什么时候当过真?最后大不了找个人出来顶罪呗,他知道真的还是假的?”   “那侯玉芝答应给你做事了吗?”   “子冉,你快过去,大帅叫你呢。”五太太挤过来,拉着青禾的手把他带到张义山身边。   张义山又清了下嗓子,握住他的手腕,扬声道:“这就是子冉,我张义山的干儿子,一个读书人!从今往后,他和张铮,就都是我的儿子了,我领他见见诸位,也是为了以后,咱们不会大水冲了龙王庙,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哈哈大笑。   这场宴会最关键的环节还是磕头,张义山和苏茜坐在主位上,地上分别摆了一个蒲团,春儿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两个茶盏。   青禾撩起衣衫下摆,跪在张义山面前,认认真真的磕了个头,然后接过茶盏,毕恭毕敬的举过头,说:“干爹,请您喝茶。”   张义山嗯了一声,接过来喝了一口,随手放到桌上,慈蔼笑道:“往后你就是我张义山的儿子了。”   青禾又依样给苏茜奉了茶,苏茜喝了,笑吟吟的把青禾扶起来,说:“行了快起来吧,我叫了师傅来,咱们一家人照张相。”   张义山和苏茜坐着,青禾、张铮则站在他们后面,照相师傅头埋在挡光的厚布里,镁粉“啪”的一声爆开,东北最有权势的父子便定格在了相片上。   照完相,张铮带着青禾去和各位叔伯大爷打招呼,青禾礼数很周到,在此之前也已经了解过这些人,因此不管是谁他都能立刻回忆起来他们的职位,有些甚至能说出好恶。   张铮军装挺拔,青禾则一身长袍,许多长辈都拍着张铮的肩膀,哈哈大笑然后说往后可不要欺负你这个弟弟啊,他可不像你这么壮实。   张铮揽着青禾的肩膀,挑眉道:“我张铮可就这么一个弟弟,怎么可能欺负他?大爷,不瞒您说,往后谁要是敢欺负子冉,我第一个要了他的命。”   青禾耳朵微微发热,在场的恐怕大多人都知道他和张铮究竟是什么关系,张铮这么说,实在让他觉得羞赧。   那人一怔,笑得更厉害了:“铮啊,没想到你还这么会疼人呢,大爷可开眼了,开眼了,哈哈哈。”   他暧昧的朝青禾眨了眨眼睛,说:“子冉啊,张铮这小子从小就脾气大,他要是欺负你你和大爷说,我一定好好教训他!”   酒桌摆满了张义山的议事厅和帅府的大院,青禾跟在张铮后头叫了半天的人,这位是黑龙江省的督军卢成志他得叫声叔,那位是苏茜的大哥他得叫大舅,青禾只真怕自己记不住,暗自决定回去还是拿张纸写下来,背也得背熟。   人说贫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青禾苦笑着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张铮看他一眼,“累了?”   青禾叹了口气,“还行,不过再叫下去,我的脑袋就要晕了。”   张铮拉着他到小厅里,给他剥了一个橘子,安抚道:“这些人你不用全记下来,有的没必要记。”   青禾点点头,说:“侯玉芝,你还没告诉我呢,她答应了吗?”   “等吃完饭歇一会儿咱们去见她,我的副官亲自看着他们呢,跑不了。” 第53章   宴会早上开始,直到下午三点多才算结束。   不少人想让青禾喝酒,对他们来说一个男人不会喝酒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但每一杯酒都让张铮给挡了下来,青禾的酒量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   有个醉了的长辈拍着张铮的肩膀,调侃道:“铮啊,你对这个‘弟弟’还真是无微不至,我记得你那时候娶了媳妇也没对她这么好过吧?”   张铮很快记起来眼前这个中年人和苏墨云的父亲交情匪浅,而人在奉天、在他父亲手下任职的苏秋回连个贺礼都没送,遑论亲自来了。   他不动声色的笑了笑,说:“高叔,你这话我可听不明白。我和墨云夫妻之间的事,外人知道什么?还有,子冉是我爸我妈亲口认下的干儿子,连头都磕过了,你们也都是亲眼看见的,他以后就是我的亲弟弟,我对他好点有什么?”   高林标脸色微变,没再说什么,松开手坐下了,但他坐下之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周围人都喝了酒,没人觉得奇怪。   “铮,我上去换身衣服?”   待会儿要去赵公馆,青禾不想穿着这身看起来太过文气的长袍。   张铮点点头,理了理他的领口,“爸叫我,我先去他书房,你等我一会儿。”   青禾有些担心,“是有什么事儿吗?”   “应该没什么,你去换衣服吧。”   青禾依言。   等他换了衬衫西裤回来的时候,张铮还不见人影,院子里佣人们正在打扫一地狼藉,喜来和春儿都在。   春儿福福身,“子冉少爷。”   青禾觉得有点儿别扭,“还是叫青禾吧,你们叫子冉,我总是反应不过来。”   “是,青禾少爷。”春儿抿唇笑了笑,说:“您不去歇会儿?折腾了大半天您一定也累了。”   “待会儿要出去,而且我也不累。春儿,夫人呢?”   “夫人回去歇着了。”   青禾点头,说:“你一定也累了吧,待会儿回来的时候给你带糖炒栗子。”   春儿弯眉一笑:“青禾少爷,喜欢吃糖炒栗子的是您,可不是我。这些天您每天回来都买,连晟儿都吃腻了。”   青禾有点儿尴尬。   几年前他向往糖葫芦,但长大之后却敬而远之,如今有什么喜欢吃的东西也不算奇怪,是吧?   书房内传来一声咆哮。   青禾脸色微变,张铮和大帅起争执了?   他不由自主往里走去,春儿拉住他,小声道:“青禾少爷,您还是别过去了,大帅的脾气一上来可不管对着的是谁。您放心,不会出事儿的,大帅常朝大少吼您又不是不知道,还不习惯?”   明知春儿说的在理,青禾还是难免有些焦急。   书房里的吼声一下比一下响,议事厅的佣人们面面相觑,喜来朝他们比了个手势示意先去收拾外面。   张铮推开书房的门,冷着脸大步走了出来,一只茶杯砸在门上,发出“砰!”一声巨响。   还不等青禾开口问,他便拉起青禾的手穿过庭院走向门口,另一位副官侯骁正等在汽车上,门口的兵把车门拉开。   副官发动汽车,驶离帅府。   “铮,怎么了?”青禾把声音放的很柔和。   这个时候的张铮绝对不能去惹。   张铮下颌紧绷,神色显得愤怒,“打钱熙辅回来,别人都升了官发了财,我手底下的兄弟就什么都没有,他妈的!”   “这……”青禾安抚的握住他的手,“铮,你先别这么生气,大帅这样做,一定有他的原因吧?”   副官在前面尴尬的望向车窗外。   青禾的目光在他身上滑过,这位副官也是跟着张铮征战杀伐的,或许也正因为此事不满。   副官清了清嗓子,说:“少将,我可从来没抱怨过啊,只要能跟着你,我侯骁不要这条命都行,什么升官发财,对我来说那算啥!”   “就你他妈嘴甜!”张铮怒道:“但别人会怎么想!跟着我张铮卖了两年的命,到头来什么都没有!他妈的!”   青禾紧紧抓着他的手,另一手则不断顺着他的胸口,并且将他喉咙处的扣子解开。   张铮冷静了些,说:“是有原因。他不想给我地盘,他妈的,老子稀罕吗?但是我手底下的兄弟能干吗?一样是扛枪卖命,他们打的还比别人好,凭什么就什么都捞不着?!”   “好了,别生气,气也没用是不是?咱们往后再和大帅好好说,你别急,啊。”   张铮摆摆手,冷着脸看向外面。   汽车终于停下,赵公馆到了,青禾低声说:“先把火气压下去,和侯玉芝谈完之后再想这件事,好吗?”   他是怕张铮因为火气太大把招揽侯玉芝的事儿给弄砸了。   张铮看他一眼,权衡片刻,说:“待会儿你和侯玉芝谈,告诉她,只要在东三省,她想要什么我张铮给她什么,条件只有一个,我给的委托不管有多难,她都不能拒绝。”   青禾愣了愣,最后道:“我知道了。”   侯玉芝并没有被绑起来,相反,她只要在赵公馆内不出去干什么都行,而杜仲远则被关在一间房里看管着。   侯玉芝穿着睡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一本书,听见响动连头都不抬。   青禾坐到她对面,温声道:“玉芝姐,想好了吗?”   “没有。”侯玉芝冷冷吐出两个字,又翻了一页书。   “玉芝姐,少将和你说过的,三天为期,这是最后一天了。你也知道,大帅不可能放任你在奉天肆无忌惮的杀人,不管你杀的是日本人是汉奸还是什么。对你来说,与我们合作是最好的选择,这样你将来行动会更方便,我们也不必再提心吊胆,咱们双方都能受益,不是很好吗?”   侯玉芝阖上书,冷笑道:“你以为我是第一天和你们这种人打交道?子冉,我看错你了,我以为你是单纯,却没想到你远比我想的聪明。”   张铮才回奉天多久?怎么那么容易就能找到她?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张子冉早就对她起了疑心。   “你的人跟了我多久?身手不错啊,我居然没发现。”侯玉芝嘲讽的笑了笑,又道:“还有事吗,没事请离开我朋友家。”   青禾淡淡道:“玉芝姐,你不必动这么大肝火。仲远的窑业公司是我第一次参与实业,不得不处处小心。你在东京念书时和日本人的来往实在太密,我只是不想自己的朋友别有用心罢了。”   侯玉芝脸上的嘲讽神色更加明显,“这么说这件事还证明了我的清白?张少将,我是永远不可能为你驱使的,请你不要再异想天开了。张少爷,你要是想把枪抵在我的脑袋上逼着我为你们做事,尽管来。”   “玉芝姐,你实在没必要如此针锋相对。说起来咱们的目的是一样的,都是为了把日本人赶出奉天,赶出东北。”青禾真诚的看着她,“和我们合作,我保证不会让你做你真正不想做的事。”   “你保证?你用什么身份保证?张少爷,我知道你名义上是张义山的干儿子,但实际上呢?子冉,你的话不管用。”侯玉芝看着张铮。   张铮自进来之后便一直站在旁边,面无表情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走到青禾坐着的沙发后面,双手按在青禾的肩膀上,沉声道:“他的话,就是我的话,你尽管放心。”   侯玉芝的态度松动了些。   青禾道:“玉芝姐,仲远兄在日本苦苦求学六年,终于能以新民窑业公司总经理的身份一展抱负,你忍心让他的愿望落空吗?我知道你们夫妻伉俪情深,哪怕是为了仲远兄,你也不会一意孤行的,对不对?”   侯玉芝笑了笑,目光中却透着阴森的冷意,“子冉,你这是在威胁我?”   “为我们做事,我们会为你提供你需要的一切,不管是枪械、消息,在一定范围内,你甚至还能调动警察,让他们配合你。”青禾淡淡道:“玉芝姐,我们想要的,只是你能在我们需要的时候礼尚往来,就像是……你在京城和东京做的那样。”   侯玉芝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青禾朝张铮的副官示意,他点了点头,挥手将所有的军人都带了出去。   “你们居然连这个都能查到,”侯玉芝浑身紧绷,“我还以为没有人知道了。”   “你是功臣,所做一切也是为了这个已经千疮百孔的国家,人们铭记你的付出,也是理所当然。”   侯玉芝呵呵笑了两声,说:“不必恭维我,我只遗憾当时太年轻,终究还是留下了让你能拿来威胁我的痕迹。”   侯家是洋派家庭,夫妇二人虽让女儿去念新式学校,却也一直把她当大家闺秀来养。但侯玉芝和寻常女孩儿不一样,她除了喜欢好看的衣裳,还喜欢武术,甚至刀枪。   女儿在人前落落大方,琴棋书画无不让人赞叹,见过她的人无不交口称赞,因此这点儿无伤大雅的小爱好,侯父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她跟着身为武夫的大舅子学武。   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位大家闺秀,曾经亲手杀死过数位日本谍报人员?   青禾叹了口气,“玉芝姐,你――”   侯玉芝沉着脸打断他:“记住你的话,我不会参与你们和右党、左党还有军阀之间的事,不论你拿什么威胁我。”   “好,”青禾认真道:“我会记住。” 第54章   张铮和张义山父子二人陷入了冷战。   张义山很不满,老子为了你这个小混球连一个小戏子都认作干儿子了,你他娘还和老子闹脾气,简直混账!   张铮想的却是手下为他扛枪卖命的兄弟,他不在乎自己得到的是什么,但他得给手下的弟兄们一个交代。否则一来他对不起他们流的血,二来长此以往个谁他妈还愿意在他的卫队旅里待着?   苏茜叹气道:“以后这些不都是他的么?有什么好争的?”   “大少是不想寒了手下人的心,”青禾想了想,“他说过,帅爷划给他一块儿地盘,他交给侯骁去管,自己挂个名头就行。”   “没那么简单。”苏茜意有所指:“义山身边那些参谋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他这么做。青禾,你得知道,有些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青禾心中一动,没再敢问下去。   张铮回奉天之后这么多天都没去过军营,也不愿意在帅府待着,直接带着青禾去了莲生。   一进门张铮就皱起了眉,“这边是谁管着的?怎么少了那么多东西?”   青禾有点尴尬,小声道:“我很多时候不是需要和人送礼吗,所以就直接在这儿拿了。”   张铮好气又好笑,说:“家里什么没有,你非得从这儿往外掏?”   青禾帮他脱下风衣,一个丫鬟过来,福福身,“大少,子冉少爷。”   张铮点了下下巴,“准备准备,待会儿有几个朋友过来。”   丫鬟恭敬道:“是。”   “是张金鑫他们吗?”   昨天的宴会张金鑫、王新仪等人都没去,这是老家伙们之间的事儿,他们掺和个什么劲儿?   张铮点头,“王骏、郭坤他们也来,你不愿意见他们到时候就在房里,不要出来。”   青禾觉得心口微暖,但他不能再躲在张铮身后,“以前或许还行,但如今不是不一样了嘛,大帅在那么多人面前认了我作干儿子,我不能畏畏缩缩的给他丢人啊。”   听他提起张义山,张铮的脸色又不怎么好看了。   两人上了楼,张铮去洗澡,青禾本想看会儿书,便有个丫鬟在门口小心翼翼的说:“子冉少爷,有电话,是找您的。”   居然是张金鑫。   青禾觉得有些奇怪:“铮儿不是说晚上你要过来吗?这个时候打什么电话。”   张金鑫的声音压得很低:“青禾啊,张铮这会儿在你旁边不?”   “没有,他洗澡呢。”   张金鑫长长松了口气,咳嗽一声,说:“那什么,我打电话就是为了告诉你一声,新仪最近大烟抽的厉害,晚上张铮要是说什么大烟之类的话啊,你帮着哥哥把话头岔开,行不行?”   这……“青禾犹豫道:“大烟毕竟不是好东西,张铮真要提也是为了他好,我觉得还是不要拦吧。”   换了从前,青禾要是拒绝自己的要求,张金鑫非得变脸不可,但今时不同往日。   “哎,我也成天劝他,但不是没用嘛。再说了,他要是真的想戒那也需要时间啊,逼得太急了他反而抽得更厉害。”张金鑫苦口婆心道:“而且不瞒你说,最近外边有些不着调得风言风语,传的可难听,我是怕张铮听见了信以为真,闹起来多伤感情啊,是不是?”   青禾应付了几句,把电话挂了。   想了想,他上了楼,恰好张铮洗完了澡,正从浴室里出来。   “王新仪……最近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张铮坐到沙发上点了根烟,“你听说什么了?”   青禾绕到他身后,拿着毛巾为他擦湿漉漉的头发,斟酌道:“就是……他不是一直在抽大烟吗?”   张铮哼了一声:“所以我说他不争气,我劝过多少次,那玩意儿是要命的东西,他还是抽!”   张铮、张金鑫、王新仪是一起长大的,多年的情分摆在那里,张铮不可能不管他们,当初进讲武堂的时候,他也拉着两人一起,只是后来王新仪不愿意出去打仗,才留在了奉天。   听起来张铮没有听到过什么“风言风语”,就是不知道王新仪究竟做什么出格的事儿了?张金鑫显然很紧张,以他们平日的跋扈作风来看,这次的事一定不小。   青禾决定静观其变。   约好的时间是七点钟,这会儿才五点多,张铮搂着他睡了一会儿,丫鬟敲门说人来了,他才拍着青禾的脸把他叫醒。   “我先下去,你穿上衣服啊。”   短短一个多小时,青禾原本穿得好好的衣裳都让他给扒的干净。   青禾裹着被子应了一声。   张金鑫和郭坤是一起来的,看见张铮,郭坤眼一亮:“铮,咱们得有多长时间没见了?”   确实很久了。   张铮不冷不热道:“这几年不是忙吗,光顾着带兵打仗了,和朋友们都生疏了不少,所以今天才请你们过来聚一聚啊。”   “坤儿啊,你怎么不说咱们也很长时间没见过了,也得,嗯,大半年了吧?”   郭坤翻着白眼儿道:“谁稀罕见你?”   张金鑫啧啧道:“咱俩好歹也是多年相识了,你对我就这么不客气?”   几人说着话,青禾从楼上下来。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深棕色的西裤,明明是和几年前没什么区别的衣裳,却因为个子变高、身体发育而显得更有生气。   “哟,张小少爷!”张金鑫喊了一声,旋即皱眉道:“怎么这么奇怪呢,像是喊我自己一样。”   张铮懒得理他,拍了拍身边。   青禾坐到他旁边,看了看在场的人,礼貌道:“金鑫,你不要开我的玩笑了。郭坤,许久未见,你还好吗?”   郭坤明显愣了愣,“郭坤”?这是他该喊的吗?   “你叫我什么?小爷的名字是你能叫的吗?喊郭少爷!”   青禾还没说话,张铮便道:“坤儿,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昨儿老将已经亲口认青禾当干儿子了,你的名字,他为什么不能叫?你往后还是客气点,不要总是这么任性。”   “我任性?”郭坤不可思议的指了指自己,“张铮你别开玩笑了,别人不知道他的身份我还不知道?你没必要在我这儿还做戏吧?”   张铮皱起眉:“做什么戏?”   “你不就是为了哄他玩儿才让你爸认他当干儿子的吗?别说你还当了真了,不然这可就成了奉天今年最大的笑话了――大帅认一个戏子当干儿子?传出去要笑掉多少人的下巴?!”   郭坤恶狠狠盯着青禾,看见他坐在张铮身边都觉得很生气。   张铮神色已经可以用难看来形容了,他正要呵斥,青禾安抚的按住他的手,温和道:“郭少,称呼只是小节,你若坚持,我可以和几年前一般叫你。”   郭坤忽然反应过来,冷冷哼了一声:“用不着你做好人,你愿意怎么叫就怎么叫,小爷不在乎!”   正说着话,王骏的声音响起:“不在乎什么?坤儿,你是不是又乱发脾气了。”   他朝众人点头,口中道:“铮,金鑫,好久不见。还有青禾……或许我该叫你‘子冉’?”   他的语气有些促狭。   王骏在郭坤身边落座,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张铮眉心一动,什么时候他们两个这么亲热了?   张金鑫嘻嘻哈哈道:“王大少爷最近忙啥呢?”   “做点儿小生意,”王骏点了根烟,半认真半戏谑道:“我又进不了军伍,不做生意还能干什么?”   张铮道:“王少这不是在寒碜我?你要是想来,我把这个卫队旅旅长的位置拱手相让,还怕委屈了你。”   众人哈哈笑起来。   其他人陆陆续续也来了,有人是自个儿来的,但也有几个带着长相漂亮身段更漂亮的女人。   人来的差不多之后,张铮揽着青禾的肩膀,在众人面前道:“你们也都知道了,老将认了子冉做干儿子,往后他就是我弟,我不在奉天的时候呢,各位就多留心,帮我照顾照顾他,行不行?”   谁会说不行?   曾远在人群里朝青禾比了个大拇指。   一楼麻将开了三桌,青禾、王骏、张金鑫、郭坤一桌。   张铮坐在青禾身边看他的牌,青禾搓麻的本事越来越好,和这些从小看着大人玩儿的公子哥儿一起玩儿也不至于太落下风,何况还有一个在旁边给他出谋划策的张铮。   王骏漫不经心的打出去一张麻将牌,似笑非笑的看着青禾:“我还以为小时候长得好看的男孩儿大了就不好看了,没想到啊,青禾,你是越来越漂亮,怪不得张铮这么喜欢你。”   青禾心中愠怒,但脸上只露出一个不在意的笑:“王少说笑了,好看不好看都是相对的,张铮觉得我好看,对我来说才有意义,至于别人,他们的看法和我无关。而且就算我长得跟一朵花似的,他不喜欢,那也是白搭。”   张铮原本还担心这小禾苗儿受委屈,没想到他居然几句话怼了两个人,不由闷声笑起来。   郭坤脸上一下红一下白的,这他妈什么事儿啊?!他又不是来找气受的!   “行了,小孩儿不会说话,你们别和他一般见识。来,接着玩儿,金鑫,你他妈别笑了,该你了,别拖拖拉拉的扫兴。”   张铮嘴上斥责,但语气和表情哪有一点儿不高兴的意思?   王骏皮笑肉不笑道:“哪里的话,东风。” 第55章   几圈麻将打下来,众人间的气氛终于没有那么僵硬了。   张铮一手搭在青禾坐着的椅子的靠背上,一边问:“新仪怎么没来?”   张金鑫碰了张牌,“这我哪儿知道?是在哪个女人床上爬不起来了吧?”   青禾把位子让给张铮,自己安安静静的坐在一边儿看他玩儿牌。   王骏吐了口烟,眯着眼道:“哎,你们听说前两天发生的事儿没?”   见几人都看过来,王骏懒洋洋道:“松本大助想弄一个什么商会,找了刘如洁,许以高官厚禄,想让他当商会的会长。”   张金鑫哼了一声:“算他还有点儿中国人的自觉。”   “看起来是这样,谁知道他是不是沽名钓誉?”   张铮道:“不管他为的是什么,能表这个态就不错。”   王骏把郭坤嘴里叼着的烟抽出来,在桌上按灭,对旁人看过来的奇怪目光视若无睹,径自道:“他落了松本的面子,松本嘴上不说什么,背后能让他好过?”   张金鑫点点头,“你说的没错,他妈的,这些小日本就喜欢玩儿阴的。”   郭坤兴致索然道:“你们有劲没劲啊?打牌的时候说这个。”   “不然你想说什么?”王骏逗他:“说你最近买的汽车?”   郭坤抬抬下巴:“为什么不能说?我告诉你们,别看大帅的车防弹,远没有我那辆好看。”   郭坤的相貌确实不错,要不张铮当年也不会鬼迷心窍把他带上床。他抬着下巴,像只骄傲的小孔雀,又想被人夸奖又要作出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王骏看着看着,眸色深了几分。   张铮漫不经心道:“你一个男人,要什么好看。”   过去几年他几乎不见郭坤,但往后不行,多少年的情分摆在那儿呢,何况这几年也足够他明白自己的态度了。   郭坤不高兴的瞪了青禾一眼,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青禾觉得这人真是小孩子脾气,什么都摆在脸上,也丝毫不掩饰对自己的敌意和对张铮的喜欢。   王骏慢悠悠道:“要这么说,你一个男的,衣服要那么好看干什么?人各有好。”   郭坤看向他,脸上闪过讶异,像是没想到王骏会为他说话。   张金鑫打圆场道:“坤儿,赶明儿我买的别克到了给你开着玩儿啊。对了,铮,听说有个日本人死在窑子里了,查出来凶手是谁了吗?”   郭坤愤愤道:“谁稀罕你的破别克!”   王骏抬起眼,看起来颇感兴趣。   “一个地痞,今天枪毙。”   张金鑫摇头道:“他也是为民除害,何必把他送到日本人那儿。我可听别人说得神乎其神的,什么飞檐走壁,枪法如神。”   张铮淡淡道:“哪儿那么神,不过是寻常的争风吃醋,只是他没想到自己杀的人这么有来头。”   王骏似笑非笑道:“这可不像是你张大少说的话。”   张铮对上他的视线,神色冷漠,带着威严。   张金鑫觉得头疼,打了这么多次圆场,他自己都腻味了,这俩人怎么就这么喜欢作口头之争?   青禾道:“张铮只不过是还他们一个公道罢了。不管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在东北都不能不讲道理,王少,否则你觉得这事该怎么办?”   这事就算揭过,几人接着搓牌,青禾在张铮耳边低声道:“我上去拿件外套,有点儿冷。”   张铮点点头。   曾远麻将玩儿的不好,也就没掺和,正在和几个朋友坐一块儿聊天,远远看见青禾往楼梯那边走,连忙告饶说我去个洗手间,快走的就像是要跑起来了一样,好歹在楼梯口拦住了他。   “子冉、子冉……”   青禾奇怪的看着气喘吁吁的曾远,“阿远,找我有事儿吗?”   曾远顺了顺气,“也、也没什么大事儿,就是、就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做个生意。”   “什么生意?”   曾远终于呼吸平稳下来,说:“是煤矿。我知道你手笔很大,要是一般的小矿我也不好意思来找你。这个矿就在奉天,黑山县,是个大矿,储量有几千万吨。虽然煤的质量不太好,但真的开出来了咱们绝对会大赚一笔!”   青禾沉吟道:“我对煤矿了解的很少。”   曾远着急道:“往后了解的机会多着呢!子冉,你也知道,日本的大新公司把辽西的煤矿都垄断了,那边的中小工业、手工业用煤很紧张。既然黑山有那么多煤,咱们不开谁开?!”   这不止是钱的事,青禾逐渐了解到张义山的资产究竟有多少、在哪些方面,如果曾远说的是真的,这么大的一个矿,他怎么可能没动心思?   青禾道:“这样,我明天给你打电话,行吗?”   “行,子冉,我相信你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的。”曾远补充道:“我家不是拿不出钱来做这个生意,但是煤矿毕竟关系重大,而要是通过正式渠道报给大帅,中间层层盘剥,我都受不了。”   “你和张铮是朋友,可以直接和他说。”   曾远苦笑:“子冉啊,你觉得他是对这些感兴趣的人?咱们这个少将啊,心里想的只要带兵打仗,哪儿看得上这些?”   青禾不由笑起来,他说的没错,张铮确实对这些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青禾裹着大衣下来的时候一楼大厅里众人玩儿的热火朝天,张铮的军装外套随意扔在一边儿,衬衫袖口也挽了两道,在军队里形成的冷厉威严不再那么明显,看起来有些痞气。   “青禾,来来,看你们大少赢了我们多少钱。好家伙!真他妈手黑!”张金鑫指着桌上印着医巫闾山的纸票,张铮和王骏面前都是厚厚的一摞,而他和郭坤面前只有寥寥一小叠。   张铮叼着烟道:“知道什么叫愿赌服输吗?”   郭坤朝张金鑫哼了一声:“这点钱也值得心疼?张金鑫,我看你真是没出息。”   “你不当家不他妈知道柴米贵!我老子早放话了,成亲之前不会再给我一毛钱。我他妈这点薪水都折在上面了!”   “那你还有钱买别克?”   张金鑫看了张铮一眼,清清嗓子,显得有点儿尴尬,“我说了,你们别大惊小怪啊。这车,是别人送我的。”   “嚯!谁这么大手笔,一送就是一辆别克?”王骏把烟夹在手上,漫不经心的码牌:“你还是老实交待吧,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   “怎么就他妈丧尽天良了!我帮人点小忙,他送我一车,这多他妈简单的事儿啊!”   张铮闷笑着道:“得了吧你,一心虚就一口一个‘他妈’。谁妈啊!说,老实说,到底怎么回事。”   张金鑫摆摆手:“得得得,我认输。这车是新仪送的,他看我过的太可怜,想买辆车都买不了,就善心大发送我一辆。”   郭坤打了张牌:“不知道背后怎么缠着他才要来的,我看王新仪有你这个朋友,简直倒霉。”   “嗨,坤儿,你这怎么说话的?你好歹还叫我一声哥呢,怎么还挤对起我来了?”   青禾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张铮恰好看见,毫不避忌倾身过去亲了他一下,然后若无其事接着玩儿。   王骏微微扯了扯嘴唇,郭坤冷冷哼了一声,张金鑫则是作势捂住眼睛,大声道:“怎么大庭广众之下耍流氓!我们子冉可是正经人,张铮,你悠着点啊,别把人惹生气了。”   青禾平静的看着张铮的麻将牌,要不是通红的耳朵,张金鑫还真以为他没什么感觉呢。   这小孩儿还真是变化不小,张铮还记得他才来东北的时候,张铮说几句调笑的话他就能红了脸,如今在好几个人的目光下亲他,他居然还能作出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也是不容易。   好歹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而且郭坤的脸色也确实不好看,张金鑫可不想再上演一回郭坤甩袖而去,众人侧目而视的戏码了。   “咳,铮啊,穹哥最近怎么样了?给你写信没?”   张铮点头:“写了。”   “写的什么啊?你和我说说,这么长时间没见,我还真挺想他的。”   张铮像是没听见一样。   他越这样,张金鑫越抓耳挠腮。   青禾道:“穹哥说他这几年回不来,让你和张铮,还有郭坤、新仪,都好好的,不要惹是生非,也不要胡混日子。”   张金鑫“操”了一声,穹哥还把他们当成小孩儿呢?   “哥几个玩儿着呢?”一道没什么力气的声音响起,王新仪坐到张金鑫坐着的沙发的扶手上,一手压在张金鑫的肩膀上,像是没有骨头一样。   “你他妈怎么才来?都他妈半夜了!”   王新仪捏了捏鼻梁,说:“我下午睡了一会儿,没想到一醒都晚上了。还以为你们散了呢。”   “行了,我要是信你就白和你混这么多年了,你来吧,我可不玩了,再他妈玩儿下去裤子都没了。”   王新仪一顿,“你想玩儿就玩儿呗,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   张铮瞥他一眼,“你又去抽了?”   “没有,我下定决心了,戒,必须戒!我以后再也不抽了!”   话是说得铿锵有力,但他很快滑下去,夹在张金鑫和沙发的靠背之间,声音模糊道:“我他妈快累死了,先睡一会儿,你们不用管我。”   张金鑫叹了口气:“行了,别管他了,咱们接着玩儿。” 第56章   凌晨时分,别墅里的公子哥儿们散的七七八八,张金鑫抓着头发,发愁的看着呼呼大睡的王新仪:“我他妈还得伺候这个祖宗!”   青禾困得厉害,说:“一楼有一间空房,金鑫你和新仪委屈一下吧。”   张铮连个眼神都没给他,揽着青禾的肩膀上了楼。   “宝贝儿,看看我今儿赢了多少钱。”张铮把一摞奉票放进青禾手里,自己去冲了个澡。   他出来的时候,青禾抬头一笑,说:“大少,有两万块呢。”   一个力丁累死累活一个月,也不过才能挣三十个银元,这一摞大洋票对他们来说却不过是一晚上打牌的添头。   张铮抬抬下巴:“给你了,拿着去买点喜欢的东西。”   “我没什么想要的,不如用来投资。铮,曾远找我谈了一下开煤矿的事,我想先问问你,这会不会让大帅不高兴?”   “煤矿?”   青禾点头道:“在黑山县,据曾远说有几千万吨的储量,真的开出来了对东北、对咱们家都是一桩好事。”   张铮到酒柜拿了一瓶红酒,给自己倒了一杯,挑眉看着青禾道:“你想开就开,管他怎么想。”   青禾哭笑不得:“这不是我想开就能开的事,煤矿的开办需要政府的批准,也就是说,这得你爸点头。”   “他事儿那么多,哪儿顾得上这些?矿务局那些人都是吃白饭的?”   “不,我的意思是,要是这个矿真的有曾远说的那么好,我不能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开这个矿。”青禾道:“我是想,铮,你能不能帮我和大帅说说,问一下他的意思?”   张铮晃晃酒杯:“我听明白了,你是想让我朝他低头。”   青禾走到他身前,轻声道:“父子之间,怎么能说是低头呢?事情总要解决,不管怎样,你得和大帅说清楚你的想法。”   “你怎么知道我没说?”   “嗯?”   “他不想听,我说多少遍也没用。”   青禾道:“或许当时你们的情绪都不太好,大帅才会发那么大火。铮,我们可以选一个恰当的时候,比如大帅心情好的时候,给他分析利弊。”   张铮不置可否,把红酒一饮而尽,酒杯随手放在酒柜上,然后抱起青禾,“我困了,不想听这些。”   青禾知道循序渐进的道理,顺从的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翌日,两人醒来的时候都十一点了。   青禾动了动,随即发现张铮的手环在他的腰上,没用太大力气,但这个姿势他不好动。   张铮睁开眼,声音带着睡眠之后特有的低沉和沙哑:“起了。”   早餐,或者说午餐,很丰盛,王新仪穿着皱皱巴巴的衣裳出来,坐下吃饭。   张铮看他一眼,问:“金鑫呢?”   “刷牙呢,”王新仪打了个哈欠,抱怨道:“我睁开眼才知道自己被他踹到床底下了,怪不得睡得这么不舒服。”   “你他妈还不舒服?老子还不舒服呢,谁他妈愿意和你睡一张床!”   张金鑫拉开一张椅子,扫了一遍桌上的食物,说:“这几点啊?怎么就吃这些了?哎,那个谁,对,就是你,给我拿几片面包来,我可不想大清早的吃这么腻。”   丫鬟道:“可是、可是没有面包。”   青禾笑了笑,说:“你就别为难她了,我不喜欢吃西餐,这儿也就没准备。你要是嫌腻,不然让他们准备点白粥什么的?”   “得,我还是入乡随俗吧。”   吃过“早餐”,张铮要去讲武堂,张金鑫摆摆手说要回家好好睡一觉,就不跟他一起去了,王新仪也苦笑着说要回去收拾一下。   “你他妈来这儿一趟就是睡觉的?”张铮瞥他一眼。   青禾站在张铮面前给他整理领口,东北军的军装看上去很精神,英姿飒爽的,但不一定有多舒服,张铮只要在家就一定会把上边的扣子解开。   王新仪笑得有些尴尬:“这两天睡得不好。”   张铮冷冷道:“我看你不是睡得不好,是又想烧烟泡了。”   “铮,我这可是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戒的,你可别这么打击我啊。”   张金鑫附和道:“是啊,新仪这也算是浪子回头。”   张铮没再说什么,他对王新仪戒烟抱有期望,但不太大,要是能戒不早就戒掉了?还他妈拖到今天?   他看向青禾,“你今天去干什么?”   “下午和一位朋友约好见面,之后……回家一趟,看看干娘和两个小孩儿。”   张铮点点头,和张金鑫等人一起出了门。   莲生门口停着两辆车,侯骁从其中一辆上面下来,朝张铮等人敬了一个礼,然后拉开车门。   这位约好的“朋友”是冯亚芳。   青禾很庆幸自己能认识这位性格外向、活泼开朗的朋友,在她眼里,似乎所有人都是好的,她和所有人都能处好关系,再内向或者阴沉的人看见她的笑容也会没有那么抗拒。   “子冉,快过来,我们在这儿!”   冯亚芳朝青禾招了招手。   青禾朝她笑了一下,旋即把注意力放到她身边那个清瘦而阴沉的人身上,这是他两度在俱乐部里注意到的人,上回本想过去搭话,却被王骏搅了局。   冯亚芳介绍两人:“子敬,这位是张子冉,是张元帅的干儿子。子冉,这是闵子敬,我的好朋友。”   闵子敬冷着脸色,皱起眉头,“你打电话说心情不好,让我陪你逛街,就是为了骗我来见一个不相干的人?”   “张元帅干儿子”并没有让闵子敬收敛自己古怪的脾气,他甚至站起身来想走。   冯亚芳连忙拉住他,“子敬,你用‘骗’就太过分了吧,我只是想介绍一位朋友给你。”   闵子敬一脸不高兴的坐了回去。   冯亚芳笑起来,“那你们聊,我朋友还在等我呢。”   闵子敬脸上带着敌意,发难道:“张少爷,咱们应该不熟,我甚至都没有和你说过话吧?”   “当然没有,闵先生,我只是很欣赏你的文笔,想结识你而已。”   “我的文笔?”   青禾点点头,“我在报刊和杂志上看到了你发表的文章,不得不说,闵先生,你的观点很尖锐。”   闵子敬不为所动道:“闲来无事,写点东西,想来也不至于触犯哪条律法,怎么,你是来封我的口的?”   他这么问事出有因。由于文笔太过尖锐,一阵见血的戳中了某些人的痛脚,闵子敬曾数次被人堵住,这也让原本就愤世嫉俗的他更加孤僻。而相应的,他也很少告诉别人自己的笔名,为了避免麻烦。   而最近,闵子敬才发表了了一篇文章,名为《武夫误国》。   想当然耳,他说的是张义山、张铮两父子。   青禾淡淡道:“闵先生,我为什么要封你的口?我书读的没你多,但也明白一个个道理,叫公道自在人心,你在报纸上写了什么,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东北的百姓、奉天的百姓如今过的日子究竟好不好。”   闵子敬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不,或许他还称不上是一个男人,他看起来太小了,很明显只有十几岁。   “如今东三省经济金融发展势头确实很好,但你想过没有,有日本人、俄国人在旁虎视眈眈,若不是你看不上眼的军队,这样的繁荣景象还能存在吗?”   闵子敬开口道:“我未曾说过看不上军队,我说的是张义山父子二人穷兵黩武,大部分的税收都用在了他的军队上,你不必偷换概念。”   青禾微微一笑,看着他的眼睛,真挚道:“但什么样的军队才能震慑他们呢?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你觉得大帅在军队上用的钱太多了,说不定他还觉得不够呢。毕竟比起日、俄,咱们的武器和装备实在是太落后了。”   闵子敬的表情松动了些,但还是道:“平衡确实很难把握,但显而易见,张元帅并不满足现状,就算有了东北,他的野心也没有满足,他想入关。”   青禾道:“这只是传言罢了。大帅曾发过通电,说并无此意。”   闵子敬冷笑:“我从来都不相信这些政客的嘴。”   “但大帅不是政客,他是一位军人。”   闵子敬的态度比最开始好了很多,青禾看起来很真诚,说话也慢条斯理,没有任何咄咄逼人之态,和他相处很舒服。   冯亚芳说得对,他确实需要一位朋友,把自己禁锢在一个小天地里的感觉并不好,他讨厌的人再多,也终有喜欢的。   聊了一会儿,青禾提出办一家报社的想法。   闵子敬脸色一僵,说:“你是想控制报纸、控制舆论?这未免也太过分了。”   奉天的报社大大小小加起来有十几家,日本人办的、中国人办的、还有中日合资的,但没有一家是张家的――最起码,明面上是这样。   “子敬,你太敏感了。”   闵子敬冷笑道:“是吗?我还嫌自己太迟钝,居然还和你聊了两个小时。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先走了。”   他拿起外套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青禾并未动怒,只是平静的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 第57章   “青禾少爷,您可回来了,睿睿发烧了,夫人担心的不得了,您快去看看吧!”   青禾皱起眉:“怎么会忽然发烧?”   英儿小声道:“说是奶妈照顾的不好,夫人发了怒,两位奶妈这会儿还在院子里跪着呢。”   苏茜并不是苛待下人的主子,看来这次是真的动了肝火。   青禾连衣服都没换便往苏茜那边走,“是什么时候烧起来的?昨天我走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   英儿跟在他身后,说:“昨天晚上,昨天府里开席,夫人和您都忙着,奶妈也凑热闹,连睿睿受了凉都不知道。”   青禾脚步停了停,两个奶妈脸色苍白的跪在院子里,看起来已经这么跪了很长时间,其中一个余光看到青禾,连忙磕了个头,眼泪汪汪的看向他。   英儿低着头。   青禾没理会她的哀求,转身进了屋。   苏茜看来是真的生了气,连张晟都没让奶妈看着,春儿哄着他在离张睿最远的地方玩儿,而张睿躺在床上,双眼紧紧闭着,小脸泛红。   屋子里全是人,张义山的几个姨太太全都在。   “干妈,没请大夫来吗?”   苏茜揉着额头,二太太道:“蒋大夫说小孩子的病他不敢乱开药,还是请一位儿科大夫过来。夫人已经让长顺亲自去请了。”   “请的哪位?”   五太太道:“是一位日本的儿科医生,叫什么藤原一郎。”   青禾坐在床沿,轻轻握住张睿的手。   张睿、张晟两兄弟生下来之后身体就一直很好,张义山还曾说这和张铮小时候可一点儿都不像。如今张睿躺在床上皱着眉头的样子,所有人看着心里都难过。   三太太掉了眼泪,“我这心里难受的要命,睿睿还这么小,烧的叫都叫不醒。”   她曾经有过一个孩子,一个男孩儿,但生下来没多久就死了。   青禾看着苏茜,“干妈,请日本大夫的事,您和大帅商量过了吗?”   苏茜看他一眼,说:“没有。”   张睿发烧是昨晚上的事,张义山还亲自陪了好几个小时,直到天明了才去政府大楼开会。而到上午九点,张睿的烧一直不退,蒋大夫才说要请一位儿科大夫过来。   青禾犹豫道:“奉天没有中国的儿科大夫吗?”   三太太道:“不是没有,但让他们看,还不如蒋大夫呢。青禾,你放心,日本子不敢玩儿花样,要是睿睿出了什么差错,帅爷一定会要了他的命。”   张睿平时总是板着一张小脸儿,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个小孩子,他很少哭,更从来不闹,此时苍白病弱的样子,让几个太太都红了眼睛。   三太太过去把额头抵在张睿的额头上,“我觉得没怎么退。这个日本医生怎么还不来!都多长时间了?怎么这么难请!”   青禾站在床边,看着小小的孩子,恨不得这会儿受苦的是他自己。   三太太到门口望了望,还是没见人影,青禾道:“三姨娘,不然我让人再去催催?”   “哎,来了!”   长顺一瘸一拐的拉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留着鼻下方块胡的矮胖男人,那男人踉踉跄跄跟着他,手里抓着一个出诊箱。   太太们赶紧让开。   藤田一郎把听诊器贴在睿睿胸口上,闭上眼睛。   张义山恰好这个时候回来,见这个医生明显是个日本人,脸色一变。   藤田一郎认真的观察了好一会儿,说:“初步判断,小少爷应该只是普通的发热,但保险起见,我还是建议去医院检查一下。”   他站起来,收拾听诊器,看见张义山之后脚跟一碰,身体动了动,说:“张元帅,你好!”   张义山点点头,“你好。我孙儿怎么样?”   “应当没什么大恙,不过,我还是建议去医院检查一下。”   “不去医院呢?”   “这……”藤田一郎犹豫片刻,说:“不去,那我回去配了药让护士送过来,在家里输液,也可以。不过要先打一针退烧针。”   众人让开,苏茜把睿睿抱在怀里,藤田一郎用酒精棉擦了擦他的屁股,敲开储存药水的小玻璃瓶。   张义山喊了一声:“长顺!”   长顺正在门口呢,闻声连忙道:“帅爷,我在呢。”   “送这位……”   “藤田,鄙人藤田一郎。”藤田一郎一心二用,边给小孩儿打针边说。   “哦,送藤田医生回医院,取了药水再回来。”   长顺应了声,等藤田一郎打完针,拉着他急匆匆走了。   张义山面沉如水,到床边看了一眼孩子,又看向青禾,“你回来了,张铮呢?自己的儿子生了病,他又去哪里鬼混了?”   “去了讲武堂,他不知道睿睿病了。大帅,我去给他打电话?”   “不用了,他回来也没用,他又不是医生。”   张义山骂了一句,“他妈了个巴子的,这么大的奉天,这么大的东北,连个像样的医生都找不出来!”   虽然张义山这么说,青禾还是给讲武堂去了电话。   “我找张铮。”   张铮的声音很快从话筒另一端响起。   青禾难过道:“铮,睿睿发烧了,你快回家来吧。”   “……我知道了。”   张铮回到帅府的时候,张睿已经醒了过来,他恹恹的躺在苏茜怀里,发出轻微而难受的声音。   纵然平日看起来对两个儿子都不怎么亲近,张铮心里还是很看重自己的孩子,尤其是他们的母亲还早早去世。   他俯下身,手心轻轻贴在睿睿的脸蛋儿上。   小孩儿有气无力的睁开眼,嘴巴张合。   “爸爸。”   他的声音很轻,若非张铮此刻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他身上,都不一定能听得见。   张铮心中一块儿软了下来,应了一声,说:“睡吧,醒了就好了。”   “这个药水要输多久?”   护士道:“连这瓶还有两瓶,三个钟头就能输完了。”   张铮点点头,朝苏茜道:“妈,你吃晚饭了没?”   苏茜摇摇头。   青禾劝道:“您还是去吃饭吧,这儿有我和张铮呢。”   张铮避过输液管把张睿抱在自己怀里,说:“等睿睿好了你再生病,别在这儿了,我把他带回我屋,今晚上张睿跟我睡。”   别说苏茜,连青禾都觉得惊讶。   张睿快三岁了,还从来没和他们一起睡过呢,他们俩哪会照顾孩子?他平时哄睿睿和晟儿玩已然觉得吃力。   折腾了一天一夜,苏茜也确实累了,她叹了口气,“你们俩看不好他。不过,铮儿,你是当爸爸的人了,确实也该担起责任来。这样吧,今晚上你看着睿睿输液,等输完了,让护士给他拔针。让两个老妈子睡在外间,有什么你们就叫他们。”   张铮把睿睿抱回了他和青禾的屋,长顺帮着举输液瓶,护士拿着剩下的两个,还有一些工具。   青禾也一起回了房,但才回去几分钟,便有佣人进来道:“子冉少爷,王元王先生打电话来,说找您。”   他和张铮示意了下,便去大厅接电话。   张铮把张睿放到他们的床上,长顺顺手做了个小工具挂输液瓶,俯下身看了看张睿,笑了笑,说:“铮啊,睿睿长得和你小时候真像。”   “你他妈怎么知道我小时候长什么样?”   “我见过照片儿啊。”   张铮挑眉道:“长顺,你什么时候生个娃,要是女孩儿咱们就定亲,让她嫁给张睿。”   长顺嗤道:“我连个媳妇都没有呢,上哪儿生娃去?”   张铮看了一眼他的左腿,说:“你放心,我一定给你找一个好媳妇。”   青禾和王元聊了二十分钟,王元兴致勃勃,还想再说下去,青禾只好道睿睿病了,他得去照顾。   王元只好颇为遗憾的说等他电话。   青禾回房时发出的动静很轻微,老妈子和护士都在旁边房间里,张铮则坐在床边的沙发上,不时看一眼张睿。   “好点儿了吗?”   张铮嗯了一声,说:“不怎么烧了,看样子明天体温就能降下来。王元打电话什么事儿?”   “煤矿的事,他今天查了一下,黑山那个煤矿确实和曾远说的一样,很不错。”   张铮扯扯唇,“昨晚上曾远才和你说,王元今天就查好了?”   “我昨天上楼之后就给他打了电话,王元有王厅长的人脉在,查一个煤矿轻而易举。”   青禾坐在床沿上,手指轻轻碰了碰张睿的脸蛋儿,“给睿睿开药的医生是日本人,我总觉得不放心。”   张铮乘坐的火车在葫芦口一带被炸是张义山心里的一个结,而本土派遣来的间谍死在奉天的妓院是日本人心里的一个结,双方之间关系很紧张。   “再过几年,奉天的医院会更多,优秀的大夫也会多起来。”   青禾点头,说:“我真的无法相信这些日本人。”   张铮道:“你不需要相信他们,你只要了解他们就够了。放心吧,不会出事儿的,他们不敢动张睿。”   青禾疲惫道:“铮,接触的越多,我越清楚大帅有多难,你有多难。”   张铮笑了一下,说:“来,抱一会儿。” 第58章   原创网锁章 第59章   闵子敬的母亲卫氏是一个出身卑微,但拥有一副好皮囊的女人。   这也是他的父亲闵立山会把一个大字不识几个、言行举止粗鄙不堪的女人养在外面的唯一原因。   他回到家的时候,卫忠、卫义两个正大模大样的坐在沙发上抽烟,卫氏嘟嘟囔囔说个不停,卫忠不耐烦的训斥她:“你怎么那么多话?怪不得姓闵的连看见你都不愿意。”   卫氏尖着嗓子叫:“我还不能说话了吗!你们一家人吃我的,花我的,听我说几句话都不行吗!”   丫鬟站在屋角福了福身,说:“少爷。”   卫忠坐正身体,“哟”了一声,用眼尾看着他:“闵二少回来了?去哪儿了?”   卫义脸上露出一个带着尴尬的笑:“小敬啊,过来,二舅知道你喜欢看书,给你买了本书带过来。”   他掏出来一本皱皱巴巴、上面还不知道沾了什么脏东西的书出来。   闵子敬忍着恶心接过来,说:“谢谢二舅。”   卫氏数落道:“你就拿这一本破书就想打发你外甥?”   “妈,二舅家里过的也不容易,琪琪、旺旺他们还小,用钱的地方多。”   卫义嘿嘿笑了两声,搓了搓手。   卫忠咳嗽两声,往地上吐了一口痰,说:“行了,你让人做饭,我们吃了饭再回去。还有,我刚才说的事,强子娶媳妇,你这个当姑姑的不表示一下不好看吧?”   卫氏吊着眼道:“我说了,到时候我会亲自把礼金给他。”   “那不一样!”卫忠烦躁的挥了挥手,“你今天先给了,到时候再给一回。”   卫氏叫起来:“我们娘俩过日子这么难,卫忠你是想逼死我啊!我去哪儿给你找一百大洋。”   闵子敬在他妈身边坐下,看着他大舅,“大舅,表哥娶媳妇,我们当然会随礼,但一百大洋可是一家人半年的开销,未免也太多了点吧。”   “那是别人家!你家能一样吗?”   闵子敬的脸沉下来:“我家有什么不一样?大舅,你这么些年从我们家弄了这么多东西,我妈心软,不好意思说你,但往后,还是请你要点脸。”   卫忠愣住了,瞪着眼,像是没听懂他说什么。   卫氏伸手狠狠打了闵子敬一下,破口骂道:“你个瘪犊子,说什么呢!这是你舅!”   闵子敬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妈,卫氏不禁瑟缩了一下,住了手,这个儿子和她一点都不像,有时候她都害怕。   “你姓闵,不是咱们老卫家的人,但你得想好,你妈往后还得靠老卫家。姓闵的能养她到什么时候?到了,你妈还得靠我和你二舅。”卫忠把烟杆磕在茶几上,沉着脸。   卫忠身形矮胖,一口黄牙,说话的时候嘴里的臭味熏得人眼疼。就这么一个人,居然坐在他的家里,大模大样的威胁他。   卫氏慌起来,搡了闵子敬几下,“儿子,你舅话糙理不糙,你跟他赔个不是。”   卫忠翘起脚。   闵子敬看见丫鬟嘴角浮起的笑意。   这种笑,他懂事之后每天都能看到,尤其是在这两个舅舅上门的时候。   他妈嘴上骂得厉害,但每次他们走的时候,手里都是拿着东西的。   别人是在笑他,有个这样的妈,还有两个这样的舅。   卫氏见儿子冷着脸不说话,卫忠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焦急的自己和卫忠赔不是,还让丫鬟拿钥匙去取大洋票,给舅老爷。   卫忠接过钱,斜着眼说:“就一百块?”   卫氏咬咬牙,又从身上摸出来二十块。这本来是她今天想拿去打牌的钱。   卫忠阴阳怪气道:“你们闵家的饭,咱哥俩吃不起,到街上买个大饼吃算完。不是我说你,你这个儿子,还是好好管管,不然哪天在外面让人打死你都不知道。”   闵子敬咬着牙瞪着他。   卫忠卫义大摇大摆走了。   卫氏掏出手绢擦了擦泪,“你说你,他们好歹也是你亲舅,你这是干啥啊!”   “这样的舅,还不如没有!”   闵子敬脸颊上的肉一跳一跳,这世上他最厌恶的人就是卫忠,其次就是卫义。别看他总是一副闷不吭声的样儿,心眼可比卫忠多多了。   他真恨自己,打不过他们。   卫氏呜呜咽咽哭着,抱怨自己的命苦。   闵子敬把钱袋掏出来,递给她。   卫氏停了泪,打开一看,“你从哪儿弄的这么多钱?”   “你不用管。但往后,别给那两个人钱,你明知道他们是拿去赌。”   “我也不想给,但我没办法啊。等我老了,是你管我还是你爸管我?你们都不会管我,我只能靠他们俩。”   “我管你!”   卫氏撇着嘴:“现在说得好听!等你娶了媳妇,和妈就不亲了。”   她抹干泪,起身说:“我出去玩儿了,你在家好好待着,你爸要是来了,你就赶紧给我打电话,打到李太太那里,知道吗?”   李太太是一个风评很差的女人,她的家里每天牌局不断,而且还很喜欢拉皮条,把小白脸儿们介绍给深闺寂寞的阔太太们。   闵子敬看着他妈拿着自己的稿费兴冲冲的走了。   闵子敬是一个有才的人,有才往往便有心高气傲的本钱,但不管他文章写得再好,拿的稿费再多,都不能让自己摆脱这样一个家庭。   他看不起他妈,但那终究是生了他的人,而且还养了他这么多年。   闵子敬觉得空气中充满了一股让他恶心的味道,在家里再也待不下去,沉着脸拿起外衣就走。   “太太回来之后,要是问起来,就说我有事,晚上不回来了。”   丫鬟点头,但闵子敬却从她脸上看出了嘲弄――他妈晚上真的会回来吗?就算真的回来,能不能想起他还是两说。   闵子敬醉醺醺的踉跄在街上。   他不想回家,但又无处可去。   他没有关系好的朋友,更没有能在这个时候陪在身边的人。何况,这些糟心的事,他谁都不想告诉,没有用,永远改变不了。   朦胧的目光中,闵子敬看见一个人逼近自己,不知道是他在晃,还是那个人在晃。   “……”   闵子敬摇摇头,站直身体,他听见这个人嘴里,说的是日本话,眨了眨眼,便看见他身上穿着的是军装。   闵子敬尚存几分神智,强忍着醉意朝另一个方向走。   但这个日本兵不肯放过他,嘴里不干不净的说着日本话,手还碰到了闵子敬的腰。   闵子敬怎么能忍?   他用力一推,把人推搡到了地上,还狠狠踹了两脚。   日本兵看来也喝大了,就这样躺在地上打起了呼噜。   时间不早了,但这条街上还很热闹,夜总会遍地都是,出来的都是来找乐子的人,但来往的人好像都没看见似的,也或许是见怪不怪。   远处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兴致勃勃的看着他。   闵子敬解了两颗扣子,转身就走。   “哎,你。”   闵子敬看过去。   军装男人点点头,“对,就是你,过来,我要问你话。”   闵子敬心里闷着一团火,在家里不能清静,出来喝点酒都能遇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长官,有事吗?”   侯骁抽着烟打量他,说:“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动起手来可一点都不弱啊。”   闵子敬没说话。   侯骁点点下巴:“行了,看你这样儿,读书人吧。在这儿等会儿,别动。”   闵子敬道:“长官,我家里还有事。”   侯骁“哎”了一声,这人脾气挺拧啊,一般人看到他这身军装就知道好声好气的和他说话,哪来的这么个愣头青啊,说话硬邦邦的。   “你往那看看。”   闵子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自己推倒在地上的日本军人被另外两个人扶了起来啊,正指着自己。   侯骁倚在车门上,抽了支烟给他。   其实他平时不是这么爱管闲事的人,尤其是这会儿,少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出来了。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侯骁不想看着这个文气的青年被那几个日本子欺负。   闵子敬接过烟,说:“谢谢。”   “嗨,甭客气,举手之劳。”   “他们……不会过来找麻烦吧?”   “敢!东北是咱们的地盘儿,他是龙也得趴着,何况几个日本子!”侯骁底气十足,看看他的脸,又问:“哥们儿,喝多了?你这么瘦,一看就不知道不能打,就别这么晚一个人在街上晃,容易出事儿。”   闵子敬疲惫的摇摇头,学他靠在车门上,微微仰着头抽烟。   侯骁在这儿等了半天,也够无聊的,一个劲儿逗他说话,但闵子敬却只是冷冷看他几眼,没有和他瞎扯的心思。   抽完一支烟,闵子敬回头一看,那几个日本人还站在那儿,没有要走的意思。   侯骁道:“我这儿还站着岗呢,要不我就送你回去了。不然这样,你等一会儿,我把我长官送回去,再一道送你?”   闵子敬摇头:“不必,我坐黄包车就行。”   “你以为他们会这么轻易就算了?”侯骁摇摇头,“这些日本子都是禽兽,看你好欺负就不会放过你。”   闵子敬没说话。   他抿着唇,觉得今天真是糟透了,事事不顺。 第60章   新民窑业公司的开业典礼如约而至。   这是青禾经手的第一家公司,在这个时候,他很想让张铮和自己在一起,分享他的喜悦。但张铮近来去讲武堂去的勤,家里睿睿的病还没有完全好,他不好开口。   在鞭炮爆炸的声音中,新民窑业股份有限公司正式开业。   青禾轻车熟路的与公司其他股东谈笑风生,这些人现下他或许还不熟,但将来说不定会一起做事。   杜仲远也在人群中,勉强打起精神应付宾客,而往常总是陪在他身边的侯玉芝今日不在,许多人都问他为何不见尊夫人,杜仲远敷衍过去。   “仲远兄,玉芝姐好些了吗?”   杜仲远眼中带些敌意,看着青禾。   青禾无奈道:“我们不是敌人,对玉芝姐来说,和我、和大少合作才能最大限度的保证她自己的安全。”   杜仲远硬邦邦道:“好些了。”   开业典礼上,青禾不得不喝了些酒,脸颊泛着绯红,如同梅花初绽的花瓣儿。   今天为他开车的人不是王永泽,而是王先奔。   “姓卫的兄弟两个真他娘不是东西!”王先奔回头道:“我觉着挑了他们的手筋还算轻的,不如――”   青禾摇摇头:“王哥,没这个必要。他们怎么说也是闵子敬的舅舅。”   回到帅府,张铮也恰好回来,身边跟着副官侯骁还有近来常跟在他身边的讲武堂里的学员齐奇。   青禾不动声色的打量齐奇。   张铮过来扶住他,皱眉不悦道:“喝酒了?”   青禾朝他一笑:“盛情难却,不得不喝,不过我有分寸。”   齐奇貌似目不斜视,余光却悄悄看着这个人。讲武堂里传的沸沸扬扬的,说张铮连媳妇都不愿意娶,偏要守着一个男人过日子。齐奇仰慕张铮,也好奇能让他收心的人是什么样儿。   如今一看……   齐奇拧起眉毛,原来少帅喜欢的是这种“弱柳扶风”的小孩儿?   张铮结实有力的手臂扶着青禾,没看到他若有所思的样子。   青禾回去小睡了一会儿,起来时英儿在旁边,看他皱着眉,连忙送上一盏浓茶。   “大少呢?”   英儿道:“府里来了客人,帅爷、大少都在议事厅谈事儿呢。”   青禾去看了看张睿,苏茜不在,两个新来的奶妈守着睿睿,原来的那两个跪了一天两夜,还是让苏茜打发走了。   睿睿睁眼看着他。   青禾道:“还难受吗?想不想吃东西?”   张睿拉着他的手:“想睡觉。”   青禾怜惜的看着他阖上眼、睡着了才走。苏墨云给张铮诞下了两个好孩子,只可惜她走得太早,连一声“妈”都没听他们叫过。   议事厅灯火通明,显然张义山他们还在谈。   青禾绕进厨房,打算随便吃点儿什么充饥。   侯骁跟在他后头进了厨房。   “怎么了?有事儿?”青禾盛了碗白粥,这不是饭点儿,厨房里也没什么东西。   侯骁不客气的也给自己弄了点儿吃的,坐在青禾旁边,边吃边道:“子冉,你认不认识一个人?”   “谁?”   “闵子敬。我听说他常去那个什么裴多菲俱乐部,你不也去吗?你一定认识他吧?”   青禾不动声色道:“不算太熟,有什么事儿吗?”   “嗨,也不是什么大事……”侯骁道:“那天他的外套落车上了,我想着怎么也得还给他啊。”   青禾沉默片刻,说:“什么时候的事儿?”   “昨晚上,张铮不是去见几个朋友吗,我在外边儿等着,有几个日本人缠着他,我就顺手把他送回去了。”   青禾放下瓷勺,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侯骁一时愣住,青禾的目光和往常不同,不再是平静、温和的,其中居然充斥着冷冰冰的压迫感。   “你是张铮的副官,你的职责,是保护张铮的安全。可你居然让一个不知底细的人靠近,把张铮置于危险之中,侯副官,看来你不太适合这个职务。”   “我……”侯骁语塞。   侯骁和大多数当兵的不一样,他并非出身贫寒家庭,他的父亲在香港有一份很大的家业。他曾和张铮说不在乎所谓的升官发财并非虚言,对他来说,钱财并不重要。   张铮待他一直很不错,这也让侯骁越来越恣意。   青禾言尽于此,起身亲手洗干净碗筷,转身离开。   而侯骁则在厨房里坐了很久。   “你把侯骁给训了?”   青禾抬头,张铮边解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边看向他,“说了两句,要是闵子敬真的别有用心,他就算死也难辞其咎。”   青禾从来不是一个心狠的人,但如今已经能面不改色的吐出“死”字,而且他很认真。   张铮明显察觉了这一点,不过不以为然,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灯光下正翻一册德语书的青禾。这小禾苗儿身上有一股拧劲儿,从很多事儿上都能看出来。   “铮?”   青禾奇怪的看着他。   张铮嘴角勾出一个笑,说:“灯下看美人,果然如此。”   青禾心中有几分躁意,但没有表现出来。   “对了,你上回给我的那张虎皮,我送人了。”   “嗯?”   张铮道:“齐奇那小子背上受过伤,怕冷,我就给他了。”   青禾不是小器的人,一张虎皮算不了什么,那只不过是他随手在皮货店里买回来的东西而已,但送给齐奇,这让他心里有些不舒服。   青禾心思转了转,放下笔,说:“为什么要特意告诉我?”   张铮挑眉道:“你不是要我尊重你?”   青禾抿唇笑起来,眼中映着温暖的灯光,看起来仍然是一个眼神清澈的少年。   “这是小事。”他说。   张铮是一个大方的人,青禾从很久之前就知道了,能把近郊一处老宅随手赠予才到身边儿不久的情人的人世上能有几个?   而且张铮也必须大方,他是将,必须得让手底下的兵誓死追随。   张铮道:“别看了,睡觉。”   翌日,奉天十几家报纸都登出了爱国商人刘如洁在家中被杀害的报道。   报童拿着一摞报纸在街上跑来跑去,大喊:“刘如洁家中被害,疑是日本人招揽不成恼羞成怒行凶杀人!刘如洁家中被害!日本人行凶杀人!”   东北商会的会长刘干远愤怒至极,和数位在奉天德高望重的老人、鼎鼎有名的实业家一起上了帅府的门,而帅府门口,刘如洁的家眷、族人跪了一片,嚎啕大哭。   喜来连忙好声好气的把人劝了进门。   张义山也动了肝火,连骂好几声“他妈了个巴子的!”。   刘干远道:“我等不过一介草民,原本不敢妄登元帅府邸,然刘兄一事,我等气愤不已,也惶恐不已,若在元帅的奉天城内,我等本分商人身家性命仍不得保证,往后恐怕不得安寝,不得安寝!”   “张元帅,刘兄乐善好施,整个奉天城内谁人不知?便是您,当初日本人用阴谋诡计唆使百姓抢兑奉票,刘兄和我等可是一张奉票都没兑!”   “是啊,张元帅,这这,如洁兄不过是拒绝给日本人当官,就惨遭此横祸,往后我等,纵然想支持元帅,恐怕也有心无力啊!”   张义山焦躁的在厅中踱来踱去。   “他妈了个巴子的!反了天了!”   青禾此时正在哄睿睿和晟儿,虽然有时候还会咳嗽,睿睿的烧已经完全退了下去,苏茜给藤田一郎送了一封厚厚的红包。   “张铮!你去!让万秘书过来!打电话问问那个松本大助,他娘的这是想干什么!”   张铮道:“松本不会承认,咱们没有证据。”   刘干远等人面面相觑。   喜来扶着刘如洁的遗孀进来,她的长子刘宁銮在另一边支撑着母亲,不过他自己的脸上也全是泪。   刘夫人挣开喜来的手,膝盖弯曲就要给张义山跪下。   张义山连忙扶住他,“刘太太,这,使不得使不得。”   刘夫人涕泗横流道:“元帅,求你给亡夫做主啊!”   喜来连忙扶着刘夫人在一边坐下,刘宁銮跪在地上,高声道:“大帅!求您为家父讨个公道!”   议事厅内乱成一团,刘夫人哭的快要背过气去,刘宁銮狠狠磕头,议事厅内铺着厚厚的地毯,他的头一下两下倒也磕不破,但他一点力气都没留,整个额头很快红了起来。   刘干远等人在一起交头接耳说个不停,不断摇头,脸上也不可避免的露出惶恐之色。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他们了?谁还敢拒绝那些日本人?   张义山脸涨得通红,恶狠狠大叫道:“喜来!去拿我的枪!这些日本子,在老子的地盘上还敢这么嚣张!我要好好给他们一个教训!”   “是!”喜来敬了一个军礼,转身跑了出去。   驻扎在帅府的卫队旅第一团在长官的大声命令中很快集合,肩上扛着七九步枪,目光冷峻,杀气凛然。   张义山气势汹汹道:“他妈了个巴子的!这些日本子,在咱们家门口,杀咱们的人,不给他们点厉害看看他们愣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他亲自带兵,出了帅府。   这是日本关东军永远为奉天、为东北所嘲笑的一天,也是所有奉天人乃至所有中国人大吐胸中恶气的一天,日本驻奉天大使馆被奉军的枪炮夷为平地,松本大助被杀,使馆所有日本兵命丧黄泉。   而日本在奉天的兵营外,德国造的迫击炮反着嗜血的光。 第61章   帅府、张义山再次被推到风口浪尖上。   松本大助是日本在东北的脸面,而如今连大使馆都被张义山夷为平地,日本人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   沙俄在十八世纪末与清政府签订《旅大租地条约》,亚瑟港和达里尼港附近3200平方公里为租借地,由于当时山海关以东的地区称作关东,因此沙皇颁布《暂行关东州统治规则》,单方面将旅大租借地定名为“关东州”。   自十余年前日俄战争结束,《朴茨茅斯和约》签订以来,日本取代俄国占领旅大租借地,将亚瑟港更名为旅顺,达里尼更名为大连。   而后日本更是获得从长春到奉天间的南满铁路两侧地带的治外法权,即满铁附属地。为管理这一新占领地区,日本设立了关东都督府和满铁守备队,派遣2个师4万人的兵团进驻关东州及南满铁路附属地“关东州”驻扎有1个师团和6个铁道守备大队的兵力。   四年前,日本政府废止了关东都督府官制,实行关东厅官制,如今的关东厅长官大冈奏介毕业于东京大学,外交官出身。   帅府中的热闹程度比张铮出事之时更甚。   喜来和长顺强撑着精神,他们两天多没睡过觉了,也不敢睡。   俩人都又累压力又大,耳边甚至出现了幻听,都觉得关东州的枪炮声连这儿都能听见。   张铮手里捏着武装带,目光冷峻,下颌紧绷,张义山和一众奉军骨干争吵不停,他不耐烦将武装带抽在桌上,说:“我去!”   王孚山道:“张铮,这不能打啊!咱不是打不过,但打完了呢?奉天咋办?老百姓咋办?”   卢成志大声道:“打完算球!不打谁还看得起咱们?!”   “话不是这么说,不能逞一时之气。”   “早晚都要打起来的!”   “这,这也太突然了,都没个准备。”   “打仗还要什么准备!这是咱们的地盘儿,粮草、兵马咱都不缺,准备个球!”   电话声响,那端道:“报告大帅!关东军军营里没有动静!咱们的兄弟一直朝天上放枪,但他们一直没回应。”   张义山放下电话。   参谋黄亭玉道:“大帅,我看,大冈奏介也不想打,他们打不起。”   “亭玉说的没错,咱不是不敢打,但没必要嘛!松本那个老狐狸死了,咱也算出了一口恶气,没必要再往下打。”   张义山看向张铮。   张铮道:“爸,你觉着呢?”   他相信张义山的判断。   帅府另一处,刘盟愁眉苦脸的坐在青禾对面。   丫鬟给他倒了茶便退下去,厅内只有他与青禾二人。   “青禾啊,这回可是收不了场了。我爸气得摔了书房里所有的东西,连他最宝贝的那个花瓶都没放过。”   青禾蹙眉:“你确定是新仪干的?”   刘盟道:“我也不想相信,但人证物证俱在,我总不能睁眼说瞎话吧?我那个哥哥,没出息,成天烧烟泡,烧的连那玩意儿都硬不起来了,但再怎么说他也是我哥,是我爸的亲儿子。”   这事儿还没传出去呢,刘盟知道了头一件事就是扯了个借口往青禾这儿跑,他是从小门进来的,不敢让别人看见。   青禾道:“怎么会是新仪?!”   王新仪是张铮的好友,十几年的交情摆在那儿,张铮不可能不管他。但刘熙虽然已经从原来的财政部退了下来,数十年经营影响力仍在,况且这种事,杀子之仇,他怎么可能咽得下?   青禾想起上回在莲生的时候,张金鑫不仅提前打了电话和他打招呼,搓麻的时候更是表现反常,不仅话多,还一直看张铮的神色。   王新仪送给他一辆别克,当时青禾只觉他们俩人关系确实好,亲哥们儿,但此时想来,东北第一辆别克车的背后却藏着一条人命?   “你怎么想?”   刘盟道:“打死我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儿,王新仪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打发走了刘盟,青禾给张金鑫打了电话。   张金鑫不在家。   青禾顿了顿,又给王新仪家里去了电话。   那边丫鬟道,少爷好几天都没回来过了。   青禾捏捏眉心,起身去找张铮。张铮还在议事厅内,看见青禾在外朝自己摆手,他爸又在和几个参谋压低声音说话,就抬腿出来了。   “怎么了?”   青禾颇觉难以启齿,但再难以启齿也不得不说,这会儿或许还有回旋余地,等刘熙真的做出来什么就晚了:“刘盟的哥哥……不是那个大烟鬼杀的,是……是王新仪。”   张铮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青禾道:“是他。那个大烟鬼只是顶罪的。”   张铮抓了枪就往外走。   “铮,张铮,你去哪儿?”   张铮头也不回,冷声道:“我去毙了那个混账!”   青禾连忙去叫侯骁,“你拦着他,别真的把人给毙了。”   侯骁连忙跑出去,赶在最后一刻拉开车门上了车。   青禾焦躁的来回走了几圈,电话想起来,他连忙抓着话筒,张金鑫在那端道:“铮儿,我刚从关东军那边儿回来,一群孙子,连个脸都他妈不敢露。你放心,真打起来咱们肯定能打赢!”   “金鑫,是我。”   “青禾?”张金鑫诧异道:“找我有事儿?”   打火机“砰”的一声冒出火来,张金鑫悠悠然点了根烟,见那边不说话,他哈哈笑起来:“你别紧张,打仗不是平常事儿吗?今儿可算是出了一口恶气!大帅不愧是大帅,那群孙子连个屁都不敢放一个!”   青禾用力抓着话筒,说:“新仪的事……张铮知道了。”   “……什么?”张金鑫愣住。   青禾深吸一口气,说:“他很生气,带着枪说要毙了新仪,这会儿都在路上了。我给新仪家打了电话,新仪不在家。你知道他在哪儿吗?别让他回家,等张铮气消了……”   气消了如何?   这可是一条人命啊!不,严格来说,是两条。   青禾不知道张金鑫在这件事中具体扮演着什么角色,但能确定的是,他一定脱不了干系。   青禾觉得失望,在战场上杀敌,和恃强凌弱是两回事。   还有那个顶罪的大烟鬼,他不知道他们是用多少大洋威逼利诱着买通的,但那也是一条人命!   张金鑫的烟从他颤抖的嘴里掉了下来,在衬衫上烫出一个窟窿:“这他妈怎么可能?他怎么会知道?!”   青禾淡淡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他挂了电话。   “子冉少爷,有位叫闵子敬的人找您。”丫鬟福福身:“要请他进来吗?”   闵子敬?   青禾点头,说:“请进来。”   闵子敬脸上神色很古怪,他看着青禾,开口便问:“卫忠、卫义他们是你让人收拾的,是不是?”   “你是来兴师问罪的?”青禾云淡风轻道:“我以为,我是在帮你。”   卫忠、卫义贪得无厌,闵立山再烦他们不过,偶尔到外宅,卫氏也不敢提起她那俩哥哥。但卫氏忍气吞声,闵子敬再愤怒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母亲往他们两个手里塞钱,无计可施。   “帮我?他们两个人都成了残废,你这是在帮我?”   “他们本就是地痞无赖,变成残废有什么不好?还有,往后他们想活的好,只能仰仗你的母亲。”青禾看着他,说:“你也不用再因为他们感到烦恼了,不是吗?”   闵子敬手指颤抖,不敢置信的望着眼前这个少年。   他真的只有十八吗?   青禾幽幽道:“子敬,别心软,心软只会害了自己,害了对你来说重要的人。”   闵子敬沉默,青禾也陷入沉思。   他是不是,变成了和张金鑫他们一样的人?   “……我知道,三天前那个晚上,那几个人根本不是日本人。”   闵子敬忽然道:“是你,是不是?你故意让他们找我麻烦,故意让那个副官喊我过去,你想让我感激你,为你卖命?”   青禾淡淡看着他,不置可否。   闵子敬冷笑道:“我知道,你们这些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子敬,我很欣赏你,所以愿意帮你解决你的麻烦,当然,你能为我做事最好,如果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   青禾的眼睛在阳光下仍显得十分清澈,但闵子敬看着他的目光却像他是一个恶魔。   “不,我愿意。”闵子敬咬着牙道。   夜。   近来局势紧张,奉天街头早早就没了人影。   一处不起眼的小公寓里,一个身形不高的男人正在临摹一张地图。   公寓中的吊灯没开,只有他的书桌上亮着台灯,灯光垂下来打在他的脸上和那张不知道是哪儿的复杂地图上,莫名生出几丝诡异。   他的相貌看起来很平凡,可以说是过目即忘,但此时,他的眼睛中闪着让人不敢小觑的精光,一双手更是灵巧无比,纸上勾出的线条细而流畅。   男人忽然停了下来。   他放下铅笔,从书桌下掏出一支手枪。   狭小的公寓此刻空荡的可怕,暗处有什么东西蛰伏起来,伺机吞噬人类。   长谷川升一手扣着扳机,另一手则小心拨开窗帘,没人。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下一刻,一个黑洞洞的枪口顶住了他的脑袋。 第62章   “铮,张铮,你先冷静下来,新仪知道错了。”张金鑫挡在王新仪面前,“你打他一顿没什么,但是不能动枪。”   张金鑫紧赶慢赶,总算是在张铮之前到了王新仪家。王新仪再不争气也是他多年的兄弟,是张铮的兄弟,他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张铮一枪打死王新仪。   张铮怒道:“让开!”   王新仪也动了几分怒火,说:“别拦着他!让他来!怎么,当了少将了不起了?来啊!你开枪啊!”   张金鑫扭头骂道:“你他妈能不能闭嘴!自己做了什么心里没数吗!”   王新仪红着眼:“我做什么了?!我他妈什么都不知道!我一睁眼就看见他躺在地上,我能怎么办?张铮,你是不是想让我告诉所有人我他妈杀了刘震!!!”   他的眼下悬着两个大大的眼袋,神情疲倦而狰狞,如同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兽,明知结局必然不好但在死前还是要奋力一搏!   张铮喝道:“所以你就能让别人给你顶罪了?!”   “我……”王新仪语塞。   张金鑫道:“张铮,这事也不能全怪新仪,我也有责任。刘熙是什么人你也知道,要是他知道他的儿子是新仪杀的,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把新仪也弄死吧?”   他长篇大论,张铮却毫不在乎,他一把推开张金鑫,踹倒王新仪,手中闪着森然冷光的手枪居高临下指着王新仪脑门。   王新仪目光定在枪口上。   和张铮、张金鑫都不同,王新仪不喜欢枪,甚至不喜欢兵营。   房中佣人们都被张金鑫赶了出去,侯骁亲自守着门,确定一个外人都没法进来。此事牵扯太大,太过私密,任何人知晓都不是一桩好事。   王父不在,王太太闻讯而来,挤开侯骁进门便看见一身戎装的张铮,张铮背对着她,但很明显看得出来,他的一脚踩在王新仪胸口。   王太太脸色骤变道:“大少,你这是在干什么?你和我们家新仪不是朋友吗?”   王新仪的脸色也变了,说:“妈,你先出去,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张铮神色也有微妙的变化。   王太太放轻声音道:“是不是新仪做什么惹你生气的事了?铮儿,新仪被我和泉乡惯的无法无天,有时候做事考虑不周到,要是真的哪儿让你生气了,还请你看在他爸的面子上,多包涵。”   王太太是位聪明人,张铮手里拿着枪,显然来者不善,她在最初的惊愕愤怒下很快缓过神。   这时候,只能先把这尊佛送走。   张铮却不为所动,甚至踩在王新仪胸口的脚更加用力,用力到让他脸上显出更狰狞的神色。   张铮厉声道:“告诉你妈,你他妈都做了什么事!!”   张金鑫拉着张铮的手臂,意图阻止他,并且示意朝王太太使了个眼色,说:“伯母,我们只是开玩笑而已,您先出去。”   看着儿子躲避的眼神,王太太心中一冷,“新仪,你到底干什么了?”   她平日里不可能一点都没感觉到王新仪的异常,只是没有深思而已。   王新仪低下头,“妈,你别问了。”   他和自己的母亲并不亲近,尤其是长大之后,吊儿郎当惯了,每天他妈都要唠叨个不停,王新仪就越来越烦她。   他很久没有用过这样的语气和王太太说话了。   充斥着心虚、后悔、绝望,不止王太太,连张金鑫都鼻子一酸。   “告诉你妈!!”张铮喝道。   王新仪双手捂住脸,喃喃道:“我杀了人。”   王太太霎时忘了张铮手里还握着一把手枪,她也从未如此不顾风度,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张铮冷着脸让开,王新仪颤颤站起,王太太拉着王新仪扯着他的衣裳慌忙问:“你杀了谁?啊?杀了谁?”   “……刘震。”   王太太瞪大眼睛:“刘震不是你杀的,杀他的是一个大烟鬼。新仪,妈知道你也抽大烟,但是你不会杀人,是不是?啊?是不是?!”   张铮和张金鑫都沉默的看着母子二人。   王太太的声音不可控制的颤抖,慈母爱儿之心让人动容,但若那个儿子手上已然沾染鲜血,而且明知事情无法遮掩过去,这样的场景只能令人心酸。   王新仪猛地背过身,对着所有人,大声道:“不是!就是我杀了他!我杀了他!好汉做事好汉当,不管是什么后果,我自己来担!”   王太太胸脯剧烈起伏,一手按在胸口,另一手指着王新仪,脸上血色潮水般退了个一干二净,保养极好的面孔此刻苍白如同死尸。   “你、你……”她忽然道:“枪毙的那个,是什么人?”   张金鑫面带愧色,说:“我找了个还有点良心的大烟鬼,答应他只要他认下来这件事,我就给他家里两千大洋。”   “既然刘家不知道,人也毙了,过去的都让它过去。金鑫,我知道你和新仪是最好的朋友,我再拿三千块,好好安顿他的家人。他为新仪挡了一灾。”王太太转向张铮,斟酌着想说些给新仪“脱罪”的话。   张金鑫面露不忍,说:“伯母,这件事……刘熙知道了。”   王太太愕然道:“他知道了?!”   张金鑫艰难道:“是,他知道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王太太咬牙:“他是怎么知道的!”   张金鑫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伯母,我和铮儿就先告辞了。铮儿,咱们走吧?”   张铮把枪抵在王新仪头上,双眼之中充满威慑的盯着他,许久终于下定决心冷冷道:“往后咱们各走各路。”   这是很重的一句话,当年与自己一同做尽张狂事的兄弟,将来只能“各走各路”。张铮来的路上一直在想要怎么好好教训这个混账一顿,但如今看来已经不需要再白费功夫。   他收了枪,把枪放在枪套里,转身便走。   张金鑫朝王新仪看了一眼,他还陷在痛苦里,连忙追在张铮身后离开。   “铮儿,我知道这事儿我做的不好,但新仪毕竟是咱们的兄弟,我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死。”   “所以你就帮着他去死?”张铮头也不回,寒声道。   张金鑫愕然:“什么意思?”   “他杀的不是别人,是刘震,刘熙的儿子。多少人盯着刘熙,你真觉得没人知道是谁杀的刘震?”   张金鑫挣扎道:“可是,他们找不到证据……”   “证据?”张铮冷笑:“大烟鬼家里哪儿来的那么大一笔钱?说得清吗?再说只要有一个人知道真相,刘熙就不会被蒙在鼓里。”   刘震如今是不争气,但再不争气,也是刘熙的长子,是刘太太唯一的儿子。   张金鑫不甘道:“我只是没想过会有人发现。”   张铮不想再纠缠这个话题。   “铮儿,你要看着新仪死吗?”   张铮冷冷瞥他一眼:“不然我还能做什么?”   帅府中还是很热闹,张铮冷着脸进了议事厅,青禾询问的看向侯骁,侯骁摇了摇头,示意没发生什么。自从那回青禾若有若无的警告之后,侯骁便不断在心里给自己拉警报。   他不敢说自己做得有多好了,但总比从前好。   青禾长长舒了口气,没出事就好,他也怕张铮愤怒之下做出让他自己也后悔的事来。   “长顺,去备一辆车,我要出去。”   王永泽这两日休息,不在府中。   长顺道:“您要去哪儿?外边可不太平,我怕……”   “我有要紧事,你放心,不会出事的。”   “永泽不在,这样吧,我派两个人跟着您,行吗?”   青禾顿了顿,还是点头,又道:“找两个可靠的人,不要嘴大的。”   长顺心领神会:“您放心。”   帅府中的驻兵个个可靠,但即便如此,长顺还是很小心的从中分划出真正能信任的人,或许是士官,或许是普通士兵。   他在帅府最开始是张义山身边的兵,后来才划给张铮,在帅府待了这么多年,长顺对身边士兵们的品性、能力一清二楚。   /   闵子敬失魂落魄的回了家。   卫氏连牌都没出去打,正在客厅里抹泪。   “妈,我回来了。”   卫氏恍若未闻,伏在沙发上哀哀哭泣。她确实生着一副好相貌,即便到了这个年纪也别有风韵,否则当初闵立山也不可能会看得上她。   闵子敬站在那儿,远远看着他妈。   这是一个可怜可悲的女人,她的一辈子都不由自己,她的父亲将她嫁给了闵立山,闵立山把她养在一个终年不见天日的环境里,让她属于少女的天真渐渐消磨掉,让她变成了一个只知道怪罪旁人的女人。   她从不去想,自己能做些什么。   闵子敬叹了一口气,过去抱住她,低声安慰良久。   卫氏呜呜咽咽,哭个不停。   闵子敬不知道她是又想起来废了手的两个“舅舅”,抑或是别的原因,他如今无计可施,无法可想。   他能做的,只是陪着他妈,让她在这个时候不至于太过难受。 第63章   奉天形势再一次紧张起来,百姓们人人自危,但从未动过收拾家产逃往关内或者其他地方的念头――整个中国都笼罩在硝烟之中,他们能往哪里逃?更何况,有张义山在,东北尚称得上安宁,去别的地方,一切只会更糟。   卫队旅重重围住关东军军营。   日本的态度连张义山都看不透,几天过去,还能这么沉得住气,这不是日本人的惯常做法。   掌权者的烦恼并不能真正影响普通百姓,他们虽然因为奉天的局势而觉得紧张,但一天三顿饭总不能落下,日子总还要往下过的,不是吗。   “青禾少爷,夫人请您过去。”   青禾顿了顿,“什么事?”   “奴婢不知。”小丫头福福身下去了。   青禾已然换好了外出的衣裳,打算出门了,此刻也只能暂且先去苏茜处。   张睿和晟儿正在吃鸡蛋羹,两个小孩儿每顿都吃得少,饿的很快。张睿看见青禾,抬起小脸道:“青禾。”   青禾笑起来,“嘴上沾了蛋羹。”   他哄了睿睿和晟儿几句,看向脸色不怎么好的苏茜,“干妈,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苏茜道:“能有什么事,刘熙他老婆都闹到我这儿来了!”   她的脸色很不好看,说:“什么事儿!抽个大烟闹出来一条人命,偏偏还是刘熙的儿子!”   晟儿挥了挥小拳头:“杀!”   “刘太太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她想要王新仪的命!”苏茜道:“找我有什么用?难道我还能一枪崩了他不成?”   青禾道:“刘太太也是爱子心切,任谁的儿子被一枪打死也不会善罢甘休。”   “铮儿和他关系好,谁都知道,越是这样,越不能让他掺和这件事,不然别人会怎么看他,会怎么看他爸?”   青禾霎时领悟,说:“张铮不会管的。”   王新仪的父亲几年前帮过试图压下张义山的冯云,自那以后王家在东北、在奉天的地位就远不如前,而刘熙虽然从财务部部长的位置上退了下来,但仍然很有能量。   两个家族的角力以一条――或者说是两条――性命开始。   奉军和关东军、刘家和王家的对抗同时进行,张铮亲口说出不会再管王新仪死活的话,张金鑫心有余而力不足,何况他买人性命的事也被捅到了台面上,自顾不暇,那儿还能腾出手来去帮他?   刘如洁的儿子刘宁銮投笔从戎,在张铮身边做了一个副官。   这是张义山给他的补偿。   赵公馆。   杜仲远在门口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迈入门中。   赵曼不在,她不肯再留在奉天,前几日已然搭火车离开。   杜仲远为她送行,彼时侯玉芝因事未至,只有他们两人。赵曼拎着箱子,在清冷的月台上沉默着看了他好大一会儿,说:“仲远,对你来说,侯玉芝这个人太过复杂。”   杜仲远道:“曼姐,世上没有那么多十全十美的事,有得必有失,这个道理我很久之前就懂了。”   他的语气很轻松,但脸色却不。他并不是真的看透了,如果有得选,他宁愿数年前在东京时没有去过那场宴会,没有遇见那个脸上挂着优雅大方的笑容、双目却冷若寒潭的女人。   杜仲远知道旁人是怎么看自己的,狼心狗肺,背信弃义,把糟糠妻和年纪尚幼的孩子放在老家不管不顾,连老父老母的死活都不问。   赵曼最后深深的看了这个青年一眼,再不说话,上了火车。   公馆内所有的佣人都被辞退了,明亮灯光下,侯玉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指捏着一张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纸。   她抬眼看向杜仲远,面无表情道:“你回来的越来越晚了。”   “有……应酬。”杜仲远故作轻松的在她身旁坐下,把公文包放在一边,“这上面画的是什么?”   侯玉芝不知道有没有相信他的话,淡淡道:“不该你知道的,不要问。”   杜仲远顿了顿,说:“咱们门口还是有人看着吗?”   侯玉芝点了下头,又将注意力放回那张纸上。   两人之间从未这么冷淡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相处成了一件尴尬的事。   “玉芝,下个月……我想回家一趟。”杜仲远提心吊胆,他觉得侯玉芝不会同意,但他是真的想回去一趟。   “好。”   “……什么?”杜仲远连忙掩饰住自己的惊讶。   侯玉芝看也不看他,说:“我很忙,就不跟你一起回去了。”   杜仲远颇有几分怅然若失,侯玉芝对他的掌控欲很强,寻常不愿意让他离开视线,他常因此为难,但当侯玉芝主动要放开自己的时候,杜仲远居然觉得无所适从。   客厅空空荡荡,宛如一个孤岛,夫妻二人近在咫尺,之间却横亘着让人窒息的长河。   “玉芝,回国之后,我还没有回过家,我想回去看看。”   连杜仲远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干巴巴的,没有一点儿说服力。回国之后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但他从未真正坚持过。   侯玉芝甚至没有给他任何反应,折起那张纸上了楼。   【作者有话说】:回这边之后每天都要见好多人,哥哥姐姐同学朋友请吃饭什么的,腾不出时间来码字,真心抱歉,不管怎么样,给大家比心。 第64章 《招摇山》(正文无关,慎买) 楔子招摇山   南山经之首曰鹊山,其首曰招摇之山。   ――《山海经》   我族族长是位温和睿智的老人,从来微微笑着,像是佛学里的弥勒。   某一日,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竟然亲手把我锁在了这招摇山里。他告诫我,若非生死关头,一定不要出这招摇山。我看着他凌厉的目光,只好按着族规发了重誓。   我自然不甘心。   凭什么我要一个人在这荒凉的山里,慢慢老死?   我问母亲,为什么?   母亲眼中含泪,我以为她会告诉我一切,可是没有。母亲只是轻轻抚上我的发,孩子,不要怪任何人。招摇山是我族圣地,族长教你在这里安心修行,好早日得悟大道,超脱世俗。   我不信。   招摇山与其说是我族圣地,还不如说是禁地。至少我直到成年,都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这个地方。而招摇山里,杳无人迹,满目苍凉。   某一日,我族为所有满二十岁的少年举行祭典。与我同龄的族人,或者身上长出暗青色纹路成为雄性,或者是额上显露赤色印记成为雌性――只有我,毫无变化。   历来,祭典都是由族长主持。我还记得,为我点圣水后没有看到任何变化的族长是怎样迅速的变了脸色。   或许,我是不祥之人?   罢了,想那些做什么。   母亲每十年来看我一次,现在已经来过九次,算算,我已经一百二十岁了。一百二十岁……遗族人的生命可以维持三百年,二十成年,自此容颜不改,直到三百岁,慢慢衰老,渐渐死去。   一百二十岁,于我,实在没有什么意义。   金乌东升西落,我也不过是寻个祝余食了,活着而已。   招摇山里野物甚多,初来时我尚还有几分新奇,日子久了,也不愿意再出去找寻那些东西。每日每日,就靠着母亲来时为我拿来的书籍打发漫漫时光。   簌簌响动,该是母亲来了。   我迎了出去,不管怎样,那还是我的母亲。   却不是,是一个陌生的族人。   他身上有青纹,是个雄性。高大魁梧,看起来却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   “莫离?”他问。   是了,‘莫离’是我的名字。一百年没有人叫过了,母亲只会叫我孩子,况且她每次来都是匆匆一晤,眼中泪水都流不完,怎么有空叫我的名字呢?   我点了点头。   那个雄性递给我一枚戒指,戒指上墨绿色的宝石圆润美丽。   他呼吸沉重,带着血气。   我看过许多医书,自然知道,他是将死之人。   我救不了他,只能扶他坐下。   “咳……谢了。”他道:“莫离,族里往后只有你一个人了。”   我愣住。   “族长命我把这枚戒指给你,这是你手腕上链锁的钥匙。”他呼吸浑浊沉重,断断续续道:“不必报仇。你往后便离开这招摇山,妥善藏在哪里,再也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是遗族。”   他没了呼吸。   我打开锁,招摇山没有锁住我一生,代价却如此惨烈。   一章   我以为,凭着自己与人类没有什么区别的外貌,我可以自然而然的隐藏在人群里。   租下的这间房子在小镇客栈二楼最末,我原以为这会是个安静的所在。只是第二日醒来时,窗外传来的吆喝声哭叫声断了我的念想。   我披了外衫起来,轻微的把木窗推开一条缝往下看。是我从未见过的热闹。铺了青石板的长街两侧全是商贩,只从书上见过的食物拥了一条街,各式香味窜入,我忽然觉得自己今日不想再吃祝余了。   左手边有个小孩儿在哭叫,不知是为着什么,声音尖利的叫我头疼。只好正正经经穿了衣裳下楼――去用点早膳也好过在此听这喧嚣,总归是睡不下了。   客栈是小镇上唯一的客栈,掌柜是个和气的胖子。   我从招摇山下来,走了许久的路,看了不知多少次日落日出,终于想要在这个荒僻的小镇上暂且住上一些时日。我进来这家客栈的时候样子狼狈的很,尘土满面,衣衫褴褛,亏得店里没有旁人,小二都早早回家了。   胖掌柜裹着一袭棉袍,也有四十岁了,蓄着短短的胡子。他为难的看着我,道:“这位小兄弟,我开个客栈也不容易,实在不能叫你白住啊。不然这样,我给你拿两个馒头,你再找找看有没有别的地方能借宿一晚。”   小兄弟?我看起来像个男的么?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雄性还是雌性,只是这掌柜也太不假思索了些――许是衣裳的缘故吧,我嫌麻烦,总是简简单单披个袍子。这世间的女子不管美丑总是会花些心思打扮自己,也难怪。   这位胖掌柜倒是难得的热心肠。   我看了快要一百年的书,对人还是知道几分。人性向来是恶,跟红顶白是常事,连谋财害命这等事都做得。终究是好运么,遇到了这样的良善人。   “掌柜的莫要担心,我会付钱。”我很少讲话,兼之久未饮水,此时声音难免滞涩。   胖掌柜狐疑的看着我,怕是担心我来吃白食罢。只好先拿了个银粒子给他,不然怕安生不了。   他很是悉心的琢磨着那颗银粒子,我也不催,只是静静站着。   那银粒子是我经过一个繁华些的镇子时用招摇山里的药材换的,自然不会有什么毛病可挑。也是累了,一直未曾停下步子,不知何时才能安顿下来好好看些书。   胖掌柜终于把银粒子妥善收起来,犹豫片刻道:“小哥的事老夫就不多问了,也是累得狠了吧?二楼还有许多空房,小哥随意挑上一间,待会儿叫我那婆娘烧些热水给你送上去。”   我自然点头。   那妇人看着年龄已经不轻了,皱纹很深,几缕白发赤裸裸露在外边,一身粗布衣裳有浆洗过多次的痕迹。   她显是从睡梦中被叫醒的,衣衫还凌乱着,烛光下眼睛黯淡更显憔悴。她提了水上来,胳膊上搭着一套粗布衣,身边跟着个垂髫小儿。我多看两眼才看出那是个小女孩儿,她两手端着一碗阳春面,热气腾腾。   妇人和气笑道:“这位小哥儿也饿了吧,小妇人手艺不好,这碗面您也多担待。当家的说要我给小哥儿找身好的衣服,奈何家里也没有您这个年龄的,只好把我那弟弟上回未带走的拿来了。您别嫌弃。”   那小女孩很乖巧的把面放到小几上,也不说话。我未曾与人打过交道,不知道自己这时候应该说些什么才好,只是毕竟书读的多了,有些事儿倒也不言自明。于是从包袱里摸了两个铜板给她,赞她乖巧。妇人笑的更和气,许是看我不善言辞,便带了孩子走了。   难得泡了泡疲乏的身子,一夜好眠。   我下了楼,客栈里还是没什么人,只有胖掌柜在那里打算盘,还有个看着挺机灵的小二擦着桌子。   胖掌柜大约是听到了我下楼的声音,抬头和气笑道:“小哥儿起的倒早……”   我本来打算挑着唇角笑上一笑,那胖掌柜却怔住了,两撇胡子翘着,呆得很。他手一抖,拿着的毛笔‘啪!’一声摔在桌子上。我纳罕问:“怎的了?”说话间我已下来了。   他的嘴巴张着,胡子一抖一抖,看起来倒有几分好笑。   那小二奇怪的瞥了掌柜一眼,又跟着他的眼看了我,居然也怔在了那里。   我有些局促,毕竟陌生,也是第一次出来,实在不知道是否是哪里不对。   胖掌柜手抖了两下,急走几步敲上小二的头,喝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去关上店门!”   那小二愣愣的眨了几次眼,片刻后跑到门边,‘嘭’一声摔上门。只是又回来盯着我看,我不喜他的神色,便去问胖掌柜:“怎的了?”   胖掌柜示意我坐下,他也在我对侧的长凳上坐下,只是眼垂着,手也不停地碾来碾去,似乎在斟酌要怎么和我说。我等了许久,他才道:“小兄弟,老哥是个敞亮人,有话便直说了。”   我点头。   那小二还在看我,我因着初来乍到,也不好说什么,只能不去管它。   胖掌柜却发怒般的把头转向他,骂道:“你不去后厨帮衬,在这里做什么?”   看了那小二一步三回头的走了,胖掌柜才缓缓出了口气,用手里的白帕子擦擦额上的汗。这倒是奇了,天寒地冻的,他怎么会出了汗?我观他也不像是有什么病的样子啊。   “小兄弟,你这长相……你这长相实在是精致,老哥是个粗人,也不会说,可这大半辈子也没见过比你长得好看的人了。”胖掌柜皱着眉,“昨儿晚上天黑,你脸上又全是灰土,实在看不清长相。而现如今净了面……要是想在这里逗留,你就围上个纱巾。老哥就和他们说你是个脸上因着病全是麻子,怕吓到旁人才围了纱巾,这样就省了麻烦。”   这胖掌柜虽然只是边陲小镇一家破旅馆的掌柜,却不是没有见过世面。他年轻时曾经出去当过兵,归了乡后又好歹打理着一家旅馆,三教九流的人见过不少。这位奇怪的客人长得实在俊秀,若是不小心掩着,定会招来麻烦。   边疆苦寒之地,民风彪悍,男男女女都粗糙,性子恶的也不在少数。况且世道正乱,镇上流亡之人也不是没有,万一……   我有些奇怪。我的相貌并不是太好的,遗族族人未化出雌雄时面貌相差无几,只有熬过了化性那几日,才会真真正正变得好看。   “哎,也不该这么说。”胖掌柜忽然又看了我一会儿,道:“也说不上有多好看,只是叫人看了就移不开眼了。”   我烦乱的皱眉。   如今遗族只剩我一个,而且不知要什么时候我才能化出雌雄来,我虽然不怕人类,也自信可以自保,可若是因着这一张脸招惹了什么麻烦才叫不值当。   二章   天光未明时,我便离了那小镇。   四野寂寂,远方晨光熹微,暗影落在地上。这里的树也奇怪,寒冬时节,人间的树应该落尽了叶子。它们却不。层峦耸翠也不过如此,绿意实在浓厚,我不禁胡思乱想起来。   招摇山之所以长年湿润温和,据说是因为山脉中心有龙。龙护佑着招摇山,使招摇山内绿意永存,奇花异果随处可见,一些世间罕见的珍宝也是不少。我听族长依稀说起过,我之所以能够在招摇山里安宁平和,皆是因着那龙的护佑。   我心中的疑惑当真不少。那龙究竟是生是死?如果它还有生命有意识,为什么甘愿在那山里而不是直上云霄?如果它已然逝去,又怎么能护佑一方水土?还有,族长说那龙在护佑着我――我却从未感觉到四周有什么奇特的气息。更何况,我不过是连化出雌雄都不能的遗族,那是传说中最为骄傲的龙族,怎么会愿意守护我这样的一个遗族?   ……罢了罢了,想那么许多作甚?招摇山已经离我太远了,漫无目的的前行,金乌升落,我离它越来越远,现如今怕是连回去的路都找不到了。   为了避开人,我择了最荒僻的所在来走。   远方却隐隐约约有什么在枝枝桠桠中露出来。我心中诧异,不由自主走快了几分。   竟然是一处华美院落。   我虽然不曾在人世间长久生活,也知道这荒郊野外远离烟火的地方有这样一处院落实在奇怪,却实在好奇。这院落漂亮得很,青砖白壁,琉璃飞檐,朱漆大门幽幽闭着,仿佛是离群索居的贵妇人般,避世萧索,又孤矜冷漠。   水潺潺,我却才看见,原来这院落是依湖而建的。湖水碧绿,清澈见底,我竟没有看见一只鱼儿。   有个声音在唤着我,来啊,进到这个院子里来。   我不由好笑,这算是什么呢?   这样粗浅的魅惑之术实在可笑,我遗族女子最善此道,我虽未曾化性,好歹也是潜心研习了这么多年,怎么会叫这种东西迷了心智去?这园子的主人怕是邪魔妖精,不然怎么会暗暗施展这种邪术?   这个院子里有古怪,我却不愿意深究。无论如何,这是个风雅的园子,我只是过客,不愿意与它为难。   门却开了。   一个青衣少女盈盈一拜,浅笑道:“奴婢青萝,奉主人之命邀您入园一叙。”   青萝眉目姣好,凤眼红唇,长发飘飘,即使在我族里,这也是个难得的美人儿了。   我闭了眼念个咒,抬眼再去看时,却是一条巨大青鱼在我面前静立,嘴里还不时吐出两个泡泡。   我一哂,这倒是个有道行的妖精,知道为自己幻出如今才兴起来的旗袍。   近了才知道,原来这院子还有个名字,凉生。   凉生这二字在乌木牌匾上毫不起眼,难怪我在远处只看到了朱色木门。   青萝带着我在院子里七拐八拐,她步伐极其小心,仿佛一着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青萝停了下来,款款笑道:“主人在阁中。”   她退了下去,我便悉心打量这小楼。大约是两层的木楼,牌匾也是凉生,用的是上好的木材,我分不出来是什么,只知道香气悠远恬淡。   我踩着旋梯上了二楼,果然有‘人’在窗边,而且看身形该是个是个‘男人’。   那‘人’发色奇异,是深沉的暗红。我从未见过这样奇异的发色,况散着微微的血腥气……我心中一凛,这发色不会是用血染就的吧?他背对着我,一袭纹路奇特的绸缎外袍,是墨色,隐隐映着天光。   我缓缓走到木桌另一侧坐下,他也转过头来。   果然是男子,飞眉入鬓,眼睛凌厉,很有一股……帝王之气。且他左脸上不知怎么竟有黑色印记,是个很玄妙的形状,我一时竟觉得自己在哪里看到过这样的纹路,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他也打量着我,眉心微微蹙起。我任他看,捧了茶径自去饮。   这人大概也是懂点礼数的,不然不会在桌上摆了两盏茶。这茶当然是好茶,比我在那胖掌柜的客栈里饮到的好了不止千倍万倍。   “你倒是不客气。”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浑厚低沉。   我微微一笑,“自然不会作假。”   他也笑了,“你这人倒还真正有点意思,也不枉吾费了偌大功夫才找到你。”   哦?   找我?这世间知道我的存在的神人鬼妖寥寥可数,他却说他找我费了偌大功夫。   “愿闻其详。”   他却是不再说此事了,只是为我续了一杯茶,道:“不必心急,早晚有一天你会知道一切,却不是现在。”   我有些不悦,这样说一半留一半的有什么意思?何况不管是哪种书籍传记,只要有人对某人说了‘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一切,只是不是现在’诸如此类的话,那位‘某人’将来一定会面对些他无法面对的事情。   便也罢了,他既然不愿意说,我知道了又能怎样。   我问:“你这发,是怎么变成了红色?”   不知为甚,虽然是初次见面,这人又面容冷肃,我却不由有几分亲近。   他诧异看我一眼,又转头看窗外,道:“吾发本是此色,何来变幻之说?”   我自然是不信的,若他原本便是这样的发色,怎么会有血腥气盘桓在上面,他又怎么转了头去不看着我的眼睛回答?   只是也不好多问,毕竟如今连名字都不知道。   他仿佛知道我心中所思――这自然不可能,我是遗族,任何读心之术在我遗族人前不过班门弄斧,道:“吾名为凉生。”   “哈!”我笑出声来:“凉生凉生,你可真是。用自己的名字题了这两块牌匾……我倒是真看不出你本性如此。”   他皱眉,道:“吾用‘凉生’二字题了四十七块牌匾,并非两块。”   我却更想笑了,这样一本正经的样子说这样的话,也真是叫人啼笑皆非了。   三章   也不为什么,我在凉生的院子里暂且停了下来。   他是个妙人,虽然看起来懒散,却精通许多。譬如钓鱼。这大概是他最喜欢的事儿了,我在‘凉生’住了九日,七日与他在湖边垂钓。   我本来以为,‘凉生’边的湖里没有鱼在,所以他第二日唤我去垂钓时,还纳罕了一番。青萝细心为我送上了一身女子的衣物,却不是简简单单的像她一样的旗袍,而是汉服。在我看来,汉服是天下最美的衣裳,只是织造繁琐了些,现在又搞什么西化,洋装西服大行其道,硬是把汉服挤到了角落里。   青萝送来的汉服很是好看,广袖飘飘,只是颜色却不是我喜欢的,这种沉重的红色大概是凉生的爱好了。   除了一百年前,尚在族人聚居之处时,我没有穿过女人的衣裳。在招摇山,大多时候只有我一个人,便没了去打扮的心思。总是简简单单拿最普通的男子衣物充数罢了。   我问凉生,这湖叫什么名字。   他大概是因为我昨日笑的夸张,沉默了好大一会儿才道:“凉生。”   我真的是苦苦忍住才没笑出来。凉生,这两个字是怎样的咒,才让这样一个男人用它来命名身边几乎所有的一切?他也猜到了我的反应,所以只是静静望着湖面。那日我是第一次随他钓鱼,也是一百二十年来第一次。遗族人不吃鱼,或者说是不吃水里的一切,我虽被拘在招摇山里,也不会去寻鱼来吃。   “凉生,这湖里没有鱼。”   我转了话题,因为不想让他恼羞成怒。   凉生淡漠的笑了笑:“真的没有吗?”   我很疑惑,甫见这湖时我虽然只是一瞥,却能确定这湖清澈,没有鱼在。只是他这样说了,他又不像会开这种玩笑的人,我便仔仔细细往湖里看。我眨了许多次眼,还是清透,不费力气就能看到湖底幽幽水草。   我说:“没有。”   他一抬手,很轻松的样子,鱼竿却弯出好大一个弧度。   一只庞然大物破水而出!   凉生只是简简单单掐了下手,那庞然大物便进了他左手边那只小小的鱼篓。   我了然笑笑,凉生果然厉害。   他又把鱼钩抛到水里。我实在无聊,问:“凉生,你寻我要做什么?”   远处风起,湖面泛起涟漪,层层叠叠。   凉生长长的的红发在风里飘荡起来,他却毫不在意。他说:“莫离,你知道你是什么吗?”   “遗族。”   “不,”凉生摇头:“你不只是遗族。”   我有些愤怒:“我的母亲是遗族,我生长在遗族,怎么会不是遗族?”   他却不理我了,漂亮的眸子看向某处,冷声喝道:“出来!”   一个一身白西装的男子从远方的树后现出身影,高挑而秀美。   凉生额上几乎有青筋爆出:“你来做什么?!”   我虽然不喜欢这些洋人的玩意儿,但也不得不承认那人与这身白色西装简直绝配。   那人朝我微微一笑:“我叫白久久。”   ……这真是一个,额,有特色的名字。   白久久剪着现下最‘摩登’的头型,两边几乎可以看到青色,中间却是微卷而蓬松浓密。虽然这与我喜欢的风格大相径庭,我还是不得不赞一句“好看”。   “我是一只云妖,由一朵千年未变的云修炼而来。”白久久接着说:“与凉生是生死之交。”   我点了点头,生死之交,像我这样没有朋友的人自然羡慕得很。   白久久走近,在我另一边盘腿坐下,毫不在乎白色的西裤被尘土沾染。我不着痕迹的打量他,这是一个比女子还要好看的男子,凤眼湛湛,面目白皙,唇色是浅浅的粉红,总是噙着漫不经心的笑,又叫人觉得温柔。   “你是……凉生的女友?”   我几乎笑出来,我与凉生?不过是才认识一天的陌生人而已。“你怎么会这么想?”   “凉生不喜欢人类,总是嫌弃人类身上有什么臭味,对人敬而远之。”   原来白久久还没有看出我并非人族,我也不愿意自述来历,我遗族的身份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只道:“他原来那么想,现在却可能不那样想了,故而才不会嫌弃我。”   心里想的是,他凭什么嫌弃我?   凉生僵着一张脸,冷哼一声:“怎么那么多话!吾的鱼都被你们惊吓跑了!”   白久久依旧春风和煦,“凉生,这湖里没有你能钓起的鱼,以前没有,往后也不会有。”   我听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也不知道为什么凉生的脸会变得通红,尔后又苍白起来。   白久久低声喃喃:“凉生,没有什么鱼……”   凉生湖哪里有能咬上他鱼钩的鱼?那不过是凉生心里的执念,自欺欺人罢了。   我敛了眉,他们如何与我无关,这样复杂的过去实在不是我应该知道的。   凉生却莫名其妙道:“莫离,你说这湖里有没有鱼?”   我怔住了,凉生从湖里钓上来的不是鱼?我闭上眼细思,那只庞然大物是什么?我以为那是一只奇形怪状的大鱼,这时却不知那究竟是不是。白久久笑了笑:“凉生,你何必为难一个人类?”   他转头看我,道:“莫离?真是个好名字。”   我不喜欢我的名字。我名为莫离,却被整个遗族放逐,真不知道是谁为我起的名字。大概是预见了我是注定被抛弃的一生,这个名字是聊以慰藉吧。   但也只能笑笑:“谢谢。”   凉生仍然专注的看着他的鱼竿,不再理会我们。   白久久低声道:“凉生虽然霸道了些,但人还是温柔的。”   我失笑,他还是觉得我是凉生的爱人吗?   我是还未幻出雌雄的遗族,将来也不知道能不能真正幻出,百年尚且不能教我的身体成熟,未来会怎样……我自嘲的勾起唇,想那么多做什么?浪迹天涯无处可归,雪月风花与我注定了无缘。   四章   白久久据说是个律师,还是留过洋回来的名律师。这年头,律师稀罕,留过洋的就更稀罕了。只是凉生说起白久久是律师时,脸上满是不屑,仿佛那是怎样的卑微。   “哈?律师?”   我没有答他。不管是人还是妖,或者是遗族,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选择。凉生不是人类,大概也不是寻常的妖――我从未见过他的本体,但我知道他一定不是人类。   凉生固执的把发染成让人心悸的暗红,固执的只穿那个款式的华丽外袍,固执的每日去钓鱼,这都是他的选择。   白久久也是如此啊,他是妖,然而愿意像个人那样去生活,这也是他的选择。   而我的选择是,什么都不说。   第六日,依然随着凉生去钓鱼。   我现在已经渐渐能从这样的静坐里琢磨出趣味来了,凉生湖在没有风的时候总是一潭静寂,四周围拢着的高大树木静然而立。   一片寂静中,我的思绪延展无限。   一路奔波的心突然就安宁下来,我和天地同在,世间万物都是我的同伴,随我在这苍茫穹顶下深思。   凉生这几日越来越焦躁,看我的眼神也越来越复杂。   第七日夜里,我们在凉亭中赏月。   青萝消失了几日,今日终于回来了,踏面容有些憔悴,还是笑吟吟的为我们送来茶水。   我与她现如今也不陌生,于是闻了茶便微笑赞道:“青萝煮茶的手艺越来越妙了。”我不去问为什么青萝这几日都没有出现,也没有问为何她面容憔悴如此,更没有问……为什么,凉生的发色,更重了。是的,凉生的发更红了,明明前几日他的发色越来越暗,隐隐约约都有墨色显露出来。   我不敢深思,究竟是不是我想的那样。   或许是我太懦弱,可是青萝脸上的笑意还是安抚了我。   “莫离,”凉生遥遥望着月亮,神色飘忽,他问:“莫离,你告诉吾,求而不得之苦如何能解?”   我不知该怎么答他。七日相处,我知道凉生有个很不错的灵魂。他外表冷漠,内心却柔软――这也是为什么,我不敢去问他青萝,问他发色。求而不得之苦,我怎么会不知晓?我曾经多希望自己能踏遍大好河山,随意来去,而不是被拘禁在那招摇山里?百年时光,谁知我焦躁时只能念佛经来平缓心境?曾经钻了牛角,又有谁知晓我把头一下一下往洞壁上撞直到血流一地疲惫睡去才能压制住心魔?   阴错阳差,我现在出了招摇山,可是百年的孤独苦闷,哪怕再有百年,也是我心里的痛楚。   “求而不得,那便不求了罢。”我叹息道。   凉生低低笑了出来:“若是说不求便可不求,那便好了。”   青萝担忧的看着他,明亮的眼睛里现在全是黯淡。   “莫离,”他终于不笑了,而是用一种奇特的眼神看着我,说:“莫离,吾有事相求。”   我在他的眼里看到了迫切与惶恐。   求我?   青萝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该是不愿意看到自己的主子求人的样子,月光冷冷洒下,凉生园仿佛就只有我与他二人,相对沉默良久。   凉生深深看着我,终于说:“吾年少轻狂时,曾连累了一人。”   “嗯?”   凉生却不愿意多说,只道:“现在只有你能救他。”   我沉默片刻,问:“怎么救?”   虽然我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本事能做到凉生做不到的事,但我信,信凉生不会是拿这个来开玩笑的人。他既然如此说了,心里也必然有他的考量。我虽然孤僻,但还是希望世上美好多些,能做到的善事我愿意一试,哪怕是为了感念赋予我灵识的自然呢?   “他被幻成了滑鱼,只有用吾之血并了你的灵力,才能将他幻回人形。”   《山海经》讲滑鱼,其状如鳝,赤背,其音如梧。   我在招摇山里看《山海经》时,便很喜欢这滑鱼。   招摇山空旷寂寥,只有兽叫鸟鸣,自然之音固然美妙,却少了几分精雕细琢的雅致。我百多年前曾在族中乐师那里听过琴音,婉转低回,彼时便沉醉良久,只是阴差阳错无法自己学了来,因此更加欢喜琴音。滑鱼……虽则是鱼,却能唱琴音,实在是叫我神往。   人类是很聪明的族群,他们发明了各种各样的玩意儿来适应这个世界。   我以往读的书都是多少年前的了,出来后才发现,这世界与我在书里看到的相比,变化诸多。譬如火车,我只见过一次,是在匆忙而些微狼狈的路上。那样的庞然大物呼啸而过,哐啷哐啷,带着满满的人。我听旁边的人说,那是洋人建的铁路,洋人造的火车,只是我们买来自己用而已。我为人的智慧惊叹,他们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儿。   只是人大多贪心,他们像疯子一样掠夺自然,山河破碎不是因为电闪雷鸣,而是因为人的勃勃野心。   我无法置喙,这是人的选择,他们愿意为了自己的整个族群抽干自然的血脉,自然也愿意承担自然的怒火。   滑鱼真正少见了,我看了些正当时的书,不知哪本提到了滑鱼的灭绝。   我只能遗憾。   “多少年了?”   “三百年。”   我怔住,三百年比我的生命还漫长,不知道那人是怎样熬过来的。陌生而冰冷的水里,他该有多么绝望。   凉生的声音在空旷里飘散开来。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凉生湖清可见底,为什么白久久说湖中无鱼咬钩,以及……那日从湖中跃起的那只庞然大物在我的脑海里被抹去一层纱,它分明通体碧绿,眼熟得很――那是,青萝!   五章   我最终还是没有帮上凉生。   第九日夜里,月最圆,凉生披了一袭我从未见过的外袍,黑底金纹,霸气外露。他面无表情伸出手来迎我――这是新兴的礼仪,我却不怎么喜欢。   手与手相触大概是世间最为温和亲密的事情,现在的人们却不甚在乎。   我还是把手放在他伸出来的手上,凉生看着也不是喜欢和别人肌肤相触的人,我在这里九日,这还是头一次他伸手迎我。大概是有什么机关在,随他去吧。   凉生面无表情,也不用法术,一步一步带着我走出凉生园。   凉生湖在月光下美极,璀璨如星子闪耀,平静深沉。   我问:“我们要下到湖里去?”   凉生点头,掐了个咒,湖水从中心缓缓下沉,最终显出个阶梯来。   我不禁赞叹,鬼斧神工。   拾级而下,一路通向未知,我用了心神去看向尽头,只是一片黑暗。   “顾子谦是吾的恩人,”凉生醇厚的声音响起,在空旷而漫长的阶梯中飘散,“吾三百年前为世仇所害,流落人间。吾身受重伤,半人半妖,本体只隐去了一半,恐怖至极,丑陋至极。子谦乃世家公子,面如冠玉,风度翩翩,甚至得了公主欢心,人间皇帝亲自赐婚,只待公主成人。”   凉生唇角溢出一抹笑:“吾还记得子谦初见吾时与旁人都不同,他的那些侍从都厌恶撇开脸,只他欣喜,说吾眼神锐利非等闲,还不顾下人劝诫将吾藏到了他的别院里。吾伤势好些后,与他日渐亲厚,吾二人把酒言欢,弈棋骑射――吾兄弟七个,却无一个像子谦那般,吾素来不喜人类,却真是把他当成了兄弟。”   我低声道:“后来,顾子谦为了你,被害了?”   凉生痛苦的闭上眼:“吾未恢复完全,抵挡不住那些追上来的鹰犬,父亲派出寻吾的人又被引向另一方……”   我叹了一口气。顾子谦是个好人,也做了好事,却没有什么好报,三百年长眠,真不知就算他幻回了人形还是不是当年模样?父母早已湮没在历史长河里,那位对他青眼有加的公主如今也不过是黄土一g,昔日故交全成往事。   我不再想,不管他将来怎样,都与我无关,只看凉生了。   言谈间,湖底已然到了。   凉生用指甲划开右手食指,一滴血缓缓聚集成血滴。   苍茫的黑暗退去,湖底终于显现出它的真面目。   这里只有一个法阵,中心供养着的,自然就是顾子谦。我垂眸去看,这是一条颇细小的滑鱼,通体雪白,却又隐隐显著暗红色的纹路。   小鱼儿双眼睁着,伏在白玉的小水池里。我看不到什么生气,仿佛它千万年就是那个样子,不喜不悲,绝情绝爱,再无情绪给人看。   凉生的声音却颤抖了:“子谦,为兄来了。”   我惊诧莫名,这顾子谦居然转了转头去看凉生。   凉生单膝着地,伸出右手放到符咒中心的小水池里。他指上的血并不在水里氤氲开,滑鱼很熟悉的游上他的手腕,尔后细舌伸出,去舔凉生食指上残存的血液。   凉生并不阻他,反而叫那血流的更多,直到滑鱼再也喝不下。那顾子谦化成的滑鱼虽然小,血却饮的不少,凉生一下子去了那么多血,不免脸色苍白,连发都暗了下去,黑沉沉的。   我不忍的移开眼。   三百年,叫恩情束缚了三百年的凉生与在暗无天日的水底孤寂了三百年的顾子谦,不知道是谁可怜的更多些。   小鱼儿心满意足在水里游来游去,凉生的血液给了它活力与生命,它仿佛并不急躁,哪怕在水底三百年,哪怕现在是鱼身。   我说:“凉生,我今日又温习了数十次,想来没有问题。”   凉生教了我法子去引导体内的灵力,只有用他的血和我的灵力配合得当才能救回顾子谦,我当然不敢大意。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凉生笃定只有我的灵力才有用处,明明世上有那么多人神妖,我不过是连灵力都不会去引导的遗族而已。   凉生站起身来,手里不知何时现出了一把匕首。   我皱眉看过去,那把匕首黑气缭绕,显然不是什么正派的东西。偶尔黑气转到一旁,我能看到匕首上深深地血槽,这把匕首是为了什么目的铸造的不言而喻。   “你要做什么?”   凉生的指甲可以划开他的指尖,自然也能划开其他位置,没有必要再去拿一把匕首出来。   我眉心抽痛,凉生想要做什么?他先前说的要取他自己的血难道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含义?是否……会对他有什么不可逆转的伤害?   凉生是我离开招摇山后真真正正的第一位朋友,我是真正把他当朋友看待的。招摇山百年孤寂,我自然不会喜欢喧嚣,在人间界偶尔停留的几个小镇都是那样嘈杂,唯有他的凉生园给了我几日安宁。   凉生沉默寡言,却有诸多好处,我们相识不久,不知怎的却自有一份默契在,我不希望他有什么不妥。   至于顾子谦……一定还有别的法子救他不是吗?   凉生不答我,只是垂眸看着那只在水里不断游动的小鱼儿,神色复杂。   我惊怒,喝道:“凉生!你不要犯糊涂!顾子谦若是真的把你当兄长看待怎么会忍心你为了他做什么傻事?!!”   他终于肯转眼看我,此时我们相隔不过一步远,我却觉得我与他的心思相差万里。这个被愧疚折磨的男人不像那些世俗里的妖怪,为了修炼无所不用其极。恩将仇报之事不仅是妖,人类做的还少吗?而他却为此苦等三百年,我不知该怎样去劝这个死心眼的男人,尤其是看到了他眼里的期望与解脱之后。   “莫离……”凉生淡淡开口:“记得吾教过你的。”   他举起那把匕首,尖端对准自己的心口。   我想的果然没错,救回顾子谦的法子是要凉生的心口之血。妖不同于人,人有灵魂,可以投胎转世,妖却不行。妖只有一世,全依心而存,别说是取心口的血出来了,哪怕心受了丁点伤害,妖就要灰飞烟灭了。   我心中苦涩,喃喃道:“凉生,不要……”   六章   “凉生,不要……”   我闭上眼,不忍心再往下看。   生命是很珍贵的东西,无论是对人还是对妖。一旦失去了生命,此前种种皆成虚妄,所有执念不过是空。   但,凉生,那是你的选择,我不是你,只能予你忠告,最终做出选择的只有你自己。既然你选择了要用你的生命来换回顾子谦的生命,我尊重你,也会按你的嘱托用灵力将你的血融入顾子谦体内,把他幻回人形。   “放手!”凉生怒喝。   咦?   我愕然睁眼,凉生的右手正紧紧握着那把匕首,尖端离他的胸膛不到一指。   凉生繁复宽大的袖子稍稍下滑,露出小臂,他的小臂肌肉绷紧,显然用了全身的力气来刺这一匕首。我松了一口气,白久久果然是凉生的好友,在最要紧的关头现了身,也不枉我耗了灵力告知他这一件事。   白久久脸上一贯的笑再也挂不住,他脸色阴沉,像极了暴雨来临前晦涩的天空。他一手按住凉生的右臂,另一手掐诀定住了凉生。   我未曾想过他能定住凉生,我以为白久久只是一个不善术法的云妖,却没想到凉生竟然一定都不能动,就那样定在那里。   凉生目眦欲裂,简直就是一副恨透了白久久的样子。白久久终于低叹一声,问我:“莫离,你是遗族的最后一个族人,是吗?”   我点头。   “果然。”白久久再次叹气,“我就知道,凉生的心魔怕是永远无法消去了。”   我倒不觉着那是心魔,凉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若是为了报恩做这么许多也算是常情了。白久久道:“三百年来,若不是凉生每隔一段日子就用自己的血来为顾子谦续命,顾子谦一介人类,怎么能活三百年?要不是凉生消耗了太多在这个顾子谦身上,他又何至于在这样的地方逗留三百年?凉生太过重情,这是阻碍他修成神的唯一原因。”   成神?   我整了一整衣袖,不管是人是妖是仙,想要修成神都是极困难的事。我从古籍上看到过,百年三界有一个成神的都是罕见。   若是真的成了神,天上地下,还有什么事做不到呢?   凉生嘶哑道:“久久,别乱说,解了你的咒。”   白久久冷哼一声,不搭理他。   小鱼儿在白玉池子里游来游去,仿佛没有任何烦心事,这个本能成神的男人为了报他的恩德无法成神也不是他的罪过。   他们二人仍在僵持,我不愿意搅进这一滩浑水,幻了把椅子出来坐下。   这还是凉生教导我的灵力,凭空幻化出幻想中的东西出来。   我没见过什么精致的东西,所能想象到的也不过是凉生园中一把普普通通的木椅罢了。   凉生不死,那就够了,自然有白久久来阻着他。   若是有朝一日凉生真正成神,他可以做到三界所有的事,与天地同寿,他不愿意弃了这份恩德,自然有他的考量在。一旦成神,往日种种便如雾里看花,再也不像是自己了。   恩怨情仇皆成空,凉生会记得顾子谦记得白久久记得我,记得他以前记得的所有人所有事,却不会再去在乎。   他的心会变冷,无坚可摧。   那一日若是真的来了,恐怕他也不会去把顾子谦幻回人形。   白久久自嘲一笑,“凉生,我是欠你的啊。”   他用灵力把凉生摁到他幻化出来的……贵妃榻上坐下,我唇角抽搐,这是怎么一个爱好?一只云妖,还是雄性云妖,竟然会喜欢贵妃榻这样娘们兮兮的东西?   我不着痕迹的看了眼身下朴实无华的木椅,实在尴尬。   无论如何,我还未化出雌雄,现在也算是一半的女人,还没有一个雄性精致真的是赧颜。   白久久却没在意我在想些什么,只是抱臂绕着玉台走了两圈,阴沉笑道:“凉生,你说,我要不要毁了这尾鱼?只要它死了,你也就不必在这里受这些折磨了,早日去成神多好?这三百年,你那一日高兴过?为了一个人类,你耗了三百年,还不够?嗯?”   小鱼儿自然不理会他,径自在水里畅游。   我以为凉生会怒火滔天,没成想他只是低声道:“久久,你别这样。这是吾欠他的,定要还上。”   凉生知道白久久不会真正动手毁了顾子谦,哪怕是为了他呢?天上地下,他也只有白久久这一个能够较交托性命的朋友。   如果说他把顾子谦当弟弟一样看待,那么白久久就是他的知己。凉生对顾子谦总有几分感激几分愧疚,而对白久久便是纯粹的欣赏。白久久对外人总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只有对着他才会发怒,更是为了他才几百年来一直没有随着性子走遍河山,而是守在他不远处怕他有仇家寻来。他与白久久,是比亲兄弟还要亲密的知己。   白久久冷笑,说:“好啊!我替你还!”   凉生脸色一变,“说什么傻话?你又不是……”   白久久打断了他:“我记得几百年前你往我身体里引过你的血,如此我的血液和你的也还有点儿相似吧?”   凉生显然是记得的,此时面色更加不好看,低声道:“久久,吾暂且不取心口之血就是。”   白久久冷哼:“暂且?怕是等我走了你又会带着莫离来救他吧?”   凉生语塞,显然他心里边是这样想的。那日在凉生湖畔,若不是心虚,他也不会对白久久冷言冷语。   白久久隔空抓过凉生手里的匕首,对着心口比划两下,笑道:“我是云妖,该是没有血泪的,只是蒙你大恩得了你族之血,苟延残喘了这几百年。现如今,也是我该报答你大恩的时候了。”   我不禁唏嘘。   这环环相扣的,真不知道到了哪里才是个头。   只愿我将来不要欠谁的恩德,哪怕是死了也比这样日日受折磨好太多。   七章   我离开了凉生园。   白久久不知从哪里寻来了一本古籍,翻阅良久后,道,若是莫离灵力强大了,自然就可以只凭灵力来救回顾子谦。   凉生半信半疑,但自然不愿意再招惹白久久。   云妖本体孱弱,白久久那一匕首差点送他自己升了天,若不是凉生凭着强悍的妖力挣脱了白久久的咒语,这世上恐怕就真正少了一只云妖了。   我却觉得白久久不像是会为了一个不太相干的人类不要性命的妖。   当然我并没有多说,毕竟这与我不太相干。   许是三百年的愧疚已经折磨的凉生趋于麻木,他并没有多么失落。   凉生不知去求了哪位仙魔,很是欣悦的告诉我:“莫离,你三十年内定可以修出极高的灵力,那时便可以为子谦解咒了。”   他给了我很多珍器法宝,也不知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何子谦。我心里想,他是怕我撑不到三十年就殒身了吧。   我当然全部收下了,管他是给谁,我不过凡身,能有法宝护身自然是好。   白久久赠了我一朵小如铜钱的云。   “莫离,我感谢你救了凉生一命。这云我用了百年才化出来,也算报你的恩了。”   白久久依然是笑眯眯的样子,可我看到了几分真诚。   他传给我了几道法诀,我才真真正正知道了这云的妙处在哪里。   凉生也算是好运,有这样的挚友在身边守护他。白久久虽然常笑,可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不是什么良善的妖。这样的妖愿意真心待我,算是托了凉生的福。   我自然要走向我的远方了。   离了那山林,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我用手触了一下树梢上的雪,心中喜悦。   自然是一切的法则,我感恩她的赐予。   青萝为我准备的衣裳此时刚好有了用武之地,一袭墨绿锦绸长袍,虽然不如汉服那样得我心意,可在这样的年代,行走在外还是低调些为好。不由笑了笑,青萝也算是个细心的妖了,还能看得出我不喜欢红色。   这次却到了一个颇有规模的城里,‘云上城’。   青萝为我准备了不少银元,甚至还有钱庄的银票。不知道凉生哪里来的钱,我该问问他的,毕竟我由招摇山带来的药材不是无穷的。   混混杂杂中,我听人说起了‘云上楼’,思忖着身上如今闲钱多得很,便叫了人力车前往。   这云上城着实不小,且物阜民丰,我在人力车上不动声色的打量,街上有人穿老式棉袍,也有人穿新式西装,街边店铺众多,食肆林立,老式裁缝铺与洋装定制铺比肩而立,有趣的很。   下了车,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咔哒清脆,我竟然有些喜欢。不由自嘲,难道是在招摇山里寂寞久了么?竟然这样向往如此声音。   这座城叫‘云上城’,这间酒楼叫‘云上楼’,我打量数眼,心中思忖,这云上楼该是什么人开的。   算了,这与我何干?我不过来用顿饭罢了。   这里的小二更显机灵,很是殷勤的来帮我提行李箱。   我在二楼靠窗子的地方坐下,远眺雪景。   大雪纷纷扬扬洒下,实在漂亮。可惜身边太喧嚣,总也安静不下来。   正想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楼下。   军装男子踏着风雪下车,黑色呢子大衣上落了雪花,军帽帽檐遮着他的脸,我看不清。   这个男人身上有凌厉的气息,穿过漫漫风雪我都可以感觉到。他好像察觉到我在看他,倏然抬起头来。我竟然倒吸一口冷气……这个男人,我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他。   凉生与白久久都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且各有千秋,但是他们两个人合在一起都不及这个男人。   他并不英俊,五官甚至说不上精致,但整个人散发着凌厉、居高的气势。   他直直对上我的眼,目光深邃幽远,凌厉非常。   我勉强笑了笑。   他低头,径直走进云上楼。   我啜了口茶,他一定会到我的旁边来的。   果然。   我的余光中很快就出现了一双军靴。   他声音很冷,沉声道:“去三楼,安静。”   我自然无不应。   我虽然有些喜欢某些声音,但这不包括人类的嘈杂。   三楼很空旷,只有寥寥几张桌子。但是装修更精细些,且没有旁人。   我依然坐在和二楼相同的位子上,我喜欢看窗外的雪。   他在另一边坐下,云上楼的掌柜很快就亲自带着人送上珍馐。   他问:“你饮酒吗?”   我从未饮过,但心里其实有些许好奇与向往,正想点头,又听他说:“饮酒不好,不管你从前如何,往后不要再碰了。”   我:“……”   问我的意义在哪里?   众人很快退了下去,跟在他旁边的四个高大军装男子,大概是他的随从吧,在他的示意下也退到了二楼。   他是个生在高位的人,很容易就可以发现。   我开始吃菜。要说起来,这是我第一次在人间用正正经经的美食。果然美味。我知道人间有句话,‘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人是真正会享受。比较起来,遗族的饭食只能用粗糙来形容了。只是我没有吃过鱼,一直没有去碰。   他大概看出来了,问:“你不吃鱼?”   我:“……”   想来也很是有些奇异。我一个遗族,和一个素昧平生的人族,在一张桌子上用饭。他还很自然的问我:“你不吃鱼?”   大雪飘扬中,饕餮大餐真是美得很。   依旧是云上楼的掌柜亲自带人来收了残局,还为我们送上味道清香的茶。   我捧起茶盏看向窗外,他亦不多言。   真像是旧友。   他的随从突然走上来一个,伏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我没有去听,不想探人阴私。况且大概是什么要紧的事,这人不像是好性子的,他的随从自然不会因着些微末小事就来扰他。   他果然微微变了脸色。   我说:“要紧事?不必顾及我。”   他挥退了随从,从脖子上解下一块玉佩。   我有些诧异,这是作甚?   他站起身来到我身后,温热的玉佩与我的肌肤相触,轻微的灼热。他的体温真是高。   冷漠的声音在我的身侧响起,“枭。”   我点点头。   在我的概念里,大概只有妖族才会有这样的名。可是他身上没有妖族的气息。   枭的军靴踏在木质阶梯上,低沉的声音远去。   我无意识的向楼下看,墨绿色披着大氅的挺拔身影果然很快出现在车边。青枭在车边顿了顿,雪花落在他的肩上,他还是上了车。我久久的望向绝尘而去的轿车,玉佩贴在勃颈处更加灼热,心知这将是我的因果。   【作者有话说】:买了这章和上一章的小伙伴请找我退钱啊!宝贝儿们Q我我发红包给你们! 第65章   在奉天紧绷的局势下,王新仪乍然消失。   王泉乡辞去职务,闭门谢客,直言老夫教子无方,只当从未有过这个儿子,往后无颜再现身人前。   张金鑫指甲挠了挠眉毛,说:“青禾,你觉得新仪的事儿他老子知不知道?我就不信了,王泉乡没派人看着他?”   青禾淡淡道:“这都不要紧了,要紧的是刘熙愿不愿意就此罢手。”   如今,王泉乡和王新仪断绝父子关系,王新仪无法再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众人面前,这样的结果,刘熙满意吗?   不满意。   但也无可奈何。   刘震在他心里早已不如当年重要,一个沉迷大烟耽误了仕途、最后还死在这上面的儿子,连提起来刘熙都觉得难看。面子和里子,刘熙心里明白的很。他不是只有这一个儿子,他还有刘盟。   刘太太咬碎了一口的牙。   青禾交给了张义山一张纸。   这张纸不大,上面画满了曲曲折折的线,标着旁人看不懂的符号和数字。张义山脸色骤变,两指狠狠捏着它,“哪来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脸色有些扭曲。   青禾道:“是从一个日本特务那儿弄来的。”   张义山一把将那张纸攥在手里,寒声道:“他发出去了?”   青禾摇摇头:“还没有。”   “你确定?”   “确定。”   张义山稍稍平静了些,摸了个打火机,看着那张纸一点点的变成灰烬,历尽沧桑的双目中满是狠厉。   纵然青禾这么说,张义山还是放不下心,兹事体大,再小心都不为过。有时候粗心大意一点点,都会招致致命的灾祸。他能有今天,靠的当然不止是运气,还有与表面上的粗犷不相符的谨慎。   张义山闭上眼,脑中转过无数念头。   “大帅,王新仪――”   张义山猛地睁开眼,摆了摆手,说:“不用管他。”   青禾立刻明白过来,偌大奉天城内,大大小小的事儿都在这位眼里呢,什么能瞒得过他?王新仪终究是张铮曾经的兄弟,纵然张铮说和他再不相干,青禾也不想张铮因为此事再有一分一毫的不舒服。   或许,王新仪离开奉天、离开东北就是最好的结局。   小林隼也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他今年四十岁,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在不少长官手下做过事,参与过许多不为外人所知、但又切实影响着这场战争甚至整个世界的行动,但在大冈奏介面前,小林觉得自己还是一个毛头小子,青涩、惶恐、无助,哪怕这位长官从不大声呵斥他,甚至极少露出愤怒的表情。   ――若旁人不说,谁都不会相信,这样一位看起来儒雅温和、风度翩翩的中年人居然是大名鼎鼎,或者说,恶名昭著的关东厅长官,大冈奏介。   “长官,长谷川君――”   大冈奏介垂下的眼慢慢抬起来,看着小林隼也,他没有露出什么特殊的表情,也没有愤怒的摔掉手边的东西,仿佛没有听到小林先前说的话,不知道长谷川升死去的事情,不知道帝国、关东军筹谋已久的战争胎死腹中。   小林猛的噤声。   他和长谷川升是老熟人了,长谷川一直很优秀,是帝国不声张的骄傲,但对大冈奏介来说,一次失败将要抹杀过去所有的成就,长谷川升这个名字,往后什么都不是。   小林刚才想为长谷川说句话。   但大冈奏介的眼神让他明白,最好什么都别说,他什么都改变不了,而若再多说一句,这位目光深邃如同历史上最尖锐的哲学家的男人很可能就会让人一枪打爆他的脑袋。   与文质彬彬的外表不同,大冈奏介对死亡和鲜血有疯狂的执念,他认为敌人在看到同胞惨死之后会生出无法忘却的恐惧,不敢再抵抗。   小林紧紧闭上嘴巴。   大冈奏介缓缓移开目光,半晌道:“帝国之耻。”   小林眼眶一红。   与此同时,帅府。   侯骁有点儿吃惊的看着闵子敬:“你怎么在这儿?”   闵子敬淡淡道:“侯副官好演技。”   “演技?你什么意思?”   “他都没否认,阁下再遮遮掩掩,不觉得可笑?”   侯骁满头雾水:“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好歹也救了你一回,你就这么阴阳怪气的和我说话?”   闵子敬冷笑一声,“侯副官,这样的小伎俩你还想瞒多久?救了我一回?世上哪儿有那么巧的事。”   侯骁让他气笑了,一手擂了两拳廊柱,表情怪异道:“你是说,那天那几个日本人是我故意找来的。我为什么?你要是个女人,我还能说是英雄救美,你一个大男人,我闲的没事儿干弄这出?”   “幕后主使另有他人,你心知肚明,你和我一样,都是棋盘上的棋子罢了。”   侯骁顿了顿,不可置信道:“你的意思是,那天是张子冉安排的一出戏?!”   闵子敬皱起眉。   侯骁再是性情爽朗大大咧咧,这个时候也反应过来了,嘴里接连骂了好几声操,“他是在敲打我!我他妈是张铮的副官又不是他张子冉的,他手伸得倒长!”   看着皱着眉毛的闵子敬,侯骁把青禾敲打他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个遍。   闵子敬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侯骁不甘愿道:“我倒没什么,本来就是我的错,不该还随意妄为。不过你呢?他怎么你了?”   闵子敬沉默一会儿,说:“他想让我为他做事。”   “不给他办就让人…咳,那个你?”   闵子敬脸一热,摇头道:“不见得。他不会不知道你在那里,应该也预料到以你的性格不会眼睁睁的看着我被…咳。我觉得,他是想让我明白,帅府的人,也不是没有好的。”   他最后一句话声音很低,侯骁没听清。   “你说什么?”   闵子敬道:“没什么,他要见我,我先走了。”   他朝侯骁点了点头,便向前走。   越过侯骁的时候,一只手迅速握住他的手腕,“我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多心思,不管怎么说,你小心点。”   闵子敬看着他的手指,眼神复杂。 第66章   大冈奏介是一个骄傲的人――当然,他也有骄傲的资本。   这位年近四十的男人毕业于东京大学,外交官出身,在日本政界、军界都很有地位,但这不代表他不会妥协。   很多时候,外交就是一门妥协的艺术。   因此,帅府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喜来绷着下巴将一身和服的大冈奏介引进帅府,脸色肃穆,荷枪实弹,非常紧张。   何止他们?整个帅府所有的兵都紧张的盯着大冈奏介,好像是怕这个臭名远扬、心狠手辣的日本人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把枪。   张义山亲自站在议事厅门口相迎。   大冈奏介脚步一顿,沉默的对上张义山的目光。   二人脸色都不好看,但很快,又都缓和下来。   张义山眉毛动着笑起来:“哟,稀客稀客。”   张铮负手站在父亲身后,下巴微微抬着,双眼中闪着冷厉的光,显得居高临下咄咄逼人。   大冈奏介像是没看见一样,说:“张元帅,鄙人今日来,是想和你好好聊聊奉天近来发生的事。”   此刻他脸上神色和面对下属时截然不同,挂着看起来十分温和、可信的笑,语气也十分柔和。   大冈奏介一身和服,配上手中的文明棍有点儿奇怪,但确实比平日里穿着军装的样子更平易近人,尤其是与身着军装的张义山父子站在一起。   大冈奏介在示弱。   张义山是什么人,怎么会看不出来他的意图?   他摆了摆手,呵斥道:“他妈了巴子的,你们都把枪举起来干什么?老子说过多少次,不能随随便便就动刀动枪的,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们还当自己是看谁不顺眼就上去打一顿的土匪呢?不是咯,不是咯,要是打一顿事情就能解决,还要我老张的这个政府干什么?”   满院子抬起来的枪没有一杆放下。   大冈奏介脸上的笑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没有听懂张义山话中的机锋,且正被上百杆枪指着的人不是他自己。   张义山沉下脸,喝道:“都不听我老张的话了?你们吃谁的粮给谁扛枪啊?还想不想干了?不想干都他妈滚蛋!滚蛋!!”   张铮冷冷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百多个黑洞洞的枪口终于垂下,指着地面。   张义山侧开身,咧着嘴笑起来:“大冈先生,真不好意思,我家里这些兵蛋子,都死心眼儿,不听话,你别放心上。来,咱们进去说。”   他这话但凡是对帅府、对他张义山有了解的人听了就一定会露出怪异神色,谁不知道张大帅的卫队旅是他自个儿真真正正的心肝儿,所有的新武器新装备头一个紧着这些“死心眼儿”,连张铮从讲武堂毕业之后都进的这个旅。   “兵蛋子”?但凡卫队旅里能找出来一个没上过战场杀过人的,他张义山就不是处处小心的张义山了。   大冈奏介淡淡道:“元帅请。”   偌大的议事厅平日里总是热热闹闹的,张铮成亲的时候天地是在这儿拜的,青禾认张义山苏茜作干爹干妈的时候,头也是在这儿磕的,东三省所有有头有脸的人都在这个宽敞的大厅里喝过茶喝过酒。   但今天,只有他们三人。   张义山啜了口茶,清了清嗓子,“大冈先生,是想聊最近的什么事儿啊?”   张铮站在张义山坐着的椅子后面,神色冰冷。   “松本君是一位很优秀的外交官,我们毕业于同一所学校,他是我的学弟。”大冈奏介语气平淡道。   张义山作恍然状:“哦,我听说过,东京大学,那可是好学校,什么时候我老张的东北大学能比得上就好咯。”   大冈奏介不为所动:“张元帅,松本君原本可以不死,这一切都不过是一场误会。你太冲动了,连真相都没查清楚,就做出了这么过分的事。”   “真相?大冈先生,我老张这双眼睛,可还没花呢。”   “我相信阁下不会轻易出错,但很多事情不能只看表面。”   张义山撂下茶盏,漫不经心道:“那就请你好好和我说一说,究竟是怎么个误会法?”   大冈奏介道:“刘如洁的死,和我们没关系。”   张义山惊讶道:“要是那些杀人犯、强奸犯,都说自个儿没犯事,那我的警察局放在那儿只是为了摆着好看?”   大冈奏介并不因为张义山接二连三的嘲讽而动怒,这都没有意义。   “元帅,我想你不会真的愿意站在我们的对立面,咱们的相处一直都很愉快,没必要为了区区一个商人,就伤了彼此之间的和气。”大冈奏介道:“使馆一事,包括松本,我们有三位官员伤重身亡。国内的意思,是希望你能赔偿他们,同时发通告,说明这是一个误会。”   “赔偿?”   大冈奏介点头,“松本君五十万,其他两人,每人十万。”   张铮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但在一番讨价还价后,张义山还是和大冈奏介握了手。   大冈奏介走了,张义山坐在椅子上,骂了一句。   张铮一言不发。   张义山怒道:“看见了吗,七十万大洋就这么没了。”   “打。”   “你以为我不想?可你看看,能打吗?能打吗?”张义山喘着粗气,“他妈了个巴子的!” 第67章   遥遥看见自己家闭阖着的木门,杜仲远湿了眼眶。   一位老妪佝偻着腰,眯起眼睛打量他:“这个后生,我看你很眼生,你是……”   杜仲远以为自己再说起家乡的话必然已半生不熟,阔别八年,他辗转在奉天、东京等地,很少提及自己出生的这个小村庄。但一张口,吐出的却是在他记忆中沉淀了二十年的语言:“我是仲远,杜仲远。”   老妪想了一会儿,摇摇头,嘟囔着道:“什么仲远,我怎么没有听说过,没有听说过。”   杜仲远顾不上和她说明自己的身份,提着箱子大步往家的方向走。   乡间炊烟袅袅升起,老妪拄着拐棍儿一动不动的看着一身西装的奇怪后生急急忙忙走过去,敲了一扇门。   来开门的是一个女人,一个脸上挂着皱纹,但显然年纪不大的女人。   杜仲远愣了愣。   女人也愣住,半晌嗫喏道:“是、是他爹吗?”   杜仲远张了张嘴吧,但没有说出话来,所幸女人也没有看到,她踩着小脚,急急忙忙旋身往院子里跑,边叫到:“爹,娘,你们快出来啊!快出来!”   小小的院落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儿,杜仲远怀念而又陌生的环顾四周,家里的一切,他记得很清楚。在日本的那些年他常常会在梦里回来。但真的身在此地,他却没有和自己想象中的一样热泪盈眶,满心慨叹。   杜仲远往唯一亮着光的那间房走去。   他没记错的话,那是厨屋。   离光还有几步远的时候,老妇人从屋里冲了出来,嘴里哭叫道:“你这个孩子,你终于舍得回来了!你怎么不等你老娘死了再回来?!”   等安抚好母亲,杜仲远看向站在厨屋门口的父亲。他是一位老秀才,在这个小小的村庄坐馆几十年,原本挺拔的身体此刻看来居然风吹便倒。   杜仲远低声道:“……爹,我回来了。”   “萍儿,小萱,过来,这是你们的父亲,叫人。”   两个小女孩儿怯生生的从母亲身后探出头,小声道:“爹。”   杜仲远鼻子一酸,连忙应了两声,说:“你们都,都长这么大了。”   他连忙打开自己拎回来的箱子,拿出给她们的礼物。   女孩儿们怯生生的看着他手里的小盒子。   杜仲远有点儿为难,孩子们躲在她们母亲身后,难道要他走过去递给她们?这不行,他不能。   所幸杜秀才威严的说了句:“去你们爹那儿。”   两个小女孩儿这才小心翼翼走过去,盒子打开,两个一模一样的金佛让她们瞪大了眼睛,庄氏连忙摆手:“这,这太贵重了,她们两个是小孩子,不能拿这么贵重的东西。”   杜仲远道:“拿着。”   萍儿和小萱攥着金佛扑在母亲怀里,萍儿回头看了眼这位陌生的父亲,他看起来和村子里的大人都不一样,他不高,声音也不大,看她的时候目光也和他们不同。   杜母还在抹泪,老秀才掸了掸长袍下摆,说:“阿残,爹想问你几句话。”   “阿残”是杜仲远的小名儿,俗话说贱名好养活,老秀才念的书多,觉得“彘儿”就很不错,但又一想,觉得儿子压不住,苦苦思索几个月才终于拍板定下“阿残”。   杜仲远觉得一股很难形容的滋味儿从心中缓缓蔓延开去,十六岁之后,父亲再也没有叫过他这个名字,此时听见,恍然有时光回溯之感,仿佛一切还未发生,他还未成亲,没有这两个孩子,更没有远赴日本遇到玉芝。   “爹,您问。”   老秀才不眨眼的看着他,“你得说实话。”   杜仲远道:“我不会骗您。”   老秀才语气沉重,问道:“你这八年,真的是去念书了?”   “是。”   “从日本回来,多长时间了?”   “快一年了。”   “那你怎么过了这么久才回家来?”   杜仲远难以启齿。   要他怎么告诉老父,他不回来是因为他如今的爱人不愿意让他回来?他甚至都没有往家里寄过钱,父亲坐馆几十年,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钱都拿来让他上了学,而他呢?   他愧为人子,枉为人父。   “爹,儿子不孝。”   杜仲远只能这么说。   他知道是奢念,但还是忍不住这么想――若有一天玉芝能和他一起来到父亲面前,希望父亲心中对她没有任何龃龉。   老秀才沉沉看着他,一屋子女眷都不敢作声,杜仲远微微低着头,不敢看父亲的目光,他知道里面一定充满失望。   “我和你娘,倒也不要紧,但你的妻儿呢?”老秀才道:“阿残,爹不止教过你四书五经,还教过你做人的道理。为人父,为人夫,你的责任,可是一点都没尽到。”   老秀才是个温和的人,就算是年轻的时候也没有和人红过脸。   哪怕是杜仲远还小不懂事的时候,他都会一本正经的和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儿子讲道理,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旁人笑话他说杜秀才阿残不过是在灶边看热闹罢了,他认认真真道我告诉了他这样不对,他就不会再犯了。   庄氏揽紧两个孩子,金佛熠熠发光。   杜仲远站起来,走到屋子中间,朝庄氏鞠了个躬。   庄氏手忙脚乱的想要拦住他,但他们分开的时间太长了,就算是当年还睡在一张床上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都是不冷不热的,何况是今天呢?看着眼前这个穿着一身奇怪衣裳、面孔比自己还白、就像天边看得见摸不着的月亮似的“相公”,庄氏连碰到他的衣裳都觉得不该。   杜仲远就势朝父母跪下,恭恭敬敬的给他们磕了两个头。   杜母连忙扶起他:“这是干什么?好好的磕什么头!”   杜仲远红着眼道:“这些年,儿子对不起二老,往后只想让你们享福。爹,娘,和我一起去奉天吧。”   杜母又哭又笑,抱着他道:“磕什么头,娘不怪你,不怪你。”   老秀才冷眼旁观,忽然道:“萍儿,你带着小萱回去睡觉。”   女孩儿们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庄氏如有所觉,两只手攥在一起。   “说吧,你在外头,是不是和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搅在一起了?”   杜母愣住,庄氏垂下眼,眼泪缓缓滑下。   “爹,她不是不三不四的女人――”   “阿残!”杜母失声叫他的名字。   庄氏倒在杜母怀里,无声哭泣。   杜仲远不敢看她。他知道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账,他毁了她的一生。   他记得当年成亲的时候,庄氏颤抖着睫毛不敢看他,合卺酒洒在大红的喜袍上,女孩儿白皙的身体在床上如同天下最美的画。他记得萍儿出生的时候,她眼中初为人母的喜悦和在奶香中蔓延开去的柔软,也记得她渐渐变得不再那么拘谨,成为这个家里一个真正的主人。   他离开的时候,她正有五个月的身孕,母亲抱着萍儿,她的肚子纵然有厚重棉袄的遮掩也让他暗暗心惊。他们看着他离开。   他那时发誓会回来。   他也曾发誓会好好对这个女人。   老秀才的脸从未如此红过,愤怒、羞耻、失望,太多情绪一齐涌上他的脸,他清瘦的身体不堪重负的颤抖起来。   他真恨啊!   不止恨阿残变成了这个样子,做了这么不光彩的事,也恨自己,为什么看得这么准,为什么想的那么多。   “爹,”杜仲远涩声道:“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玲儿。玉芝,她,她没有错,错的是我。”   杜母骂道:“你知道自己有妻有子,还在外面乱来,你当然错了!那女人可知道你有家室?倘若她知道,还和你纠缠,不是不三不四又是什么?仲远,你在外面念书、上学,应当更能分辨是非才对,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杜仲远垂首不言。   他一句都不能反驳。   他不该遇到侯玉芝,不该忘不了她,不该时时刻刻留意她的一切,不该在她身边没有别人没有打火机的时候过去为她点烟,不该在她身边守那一夜。   老秀才指向门:“你给我滚出去。我只当自己的儿子死在外面了,庄氏永远是我们家的儿媳。”   庄氏哀泣不止。   杜仲远四肢百骸都僵硬起来,是,他知道,一生清白的父亲断然不会接受如今的他,他不敢回来,却知道自己必须回来。   杜母安慰的拍着庄氏的背。   庄氏叫庄玲儿,十五岁的时候就嫁到了他们家,这么多年下来和她的女儿没什么区别。天下没有一个疼爱女儿的母亲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受这么大的委屈,况且她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另一个孩子。   杜仲远从箱子里拿出一大一小两个匣子,垂着眼放在桌上,说:“我往后……还会往家里寄钱。”   “……你还年轻,不要再耽误自己了。我对你不起,这是一千块大洋,是给你的,玲儿,你是个好女人,希望以后,你能过得好一点。”   他把那个小些的匣子放在庄氏手边。   杜仲远朝父母,还有庄氏,磕了三个头,地面很硬,他用的力气也大。   杜母不忍道:“你……在家里睡一夜再走,天黑了,外边不安全。”   杜仲远道:“儿子无颜。你们好好保重身体,这是我的地址,有什么事,给我写信。我还会再回来的。”   在黑暗无人的荒郊野外行走,纵然有漫天星子闪烁,也并不是一桩轻松的事。   但杜仲远如释重负。   他裹紧外衣,凛冽的夜风刮着他的脸,冰冷寒气从衣领处钻进衣裳,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野兽的叫声。   我会死在这儿吗?   杜仲远笑起来,真的死了,岂不是好事一桩?他该死,他对不起所有人。   庄玲确实是个好女人。   刚成亲的那几个月,杜仲远尚且觉得坦然,但后来她有了孩子,杜仲远浑身一冷,难道他的一生就这样了吗?在一个偏僻的村庄,将来和父亲一样做个教书先生,再养一个和他一样的孩子,这就是他的一生?   他不愿意。   他要出去看看。   是啊,他确实出去了,不止离开了这个小村庄,还去了东京。他学成归国踌躇满志,在奉天城内开了一间公司,他见过东北最有权势的少帅,甚至还和他说过话。但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   他还有什么。   夜穹之上,星子闪烁,似乎在嘲笑庸庸世人――在嘲笑他。 第68章   大帅会不会因为大使馆的事和日本人闹翻,青禾无从得知。   张义山是个很复杂的人,当世能看透他的人少之又少。有人觉得他冲动鲁莽,做事只凭一腔热血,也有人觉得他城府深沉,表面上的粗犷不过是伪装。在旁人以为他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他却怒不可遏大开杀戒;他们以为他不会轻易罢休的时候,他常一笑置之,丝毫不放在心上。   青禾向他要黑山矿的开采许可,并没有挑在饭桌上开口,而是单独去了他的书房。   原来张铮说由他开口,青禾拒绝了。他不想什么事儿都靠着张铮,起码在这件事上,他想自己来。当然这样说也有些好笑,若非张铮,他连帅府的门都进不了。他只是,不想太依赖张铮,不想一直躲在他后面。   只要张铮开口,别说一个黑山矿,就算十个,张义山也不会真的反对。但这样有什么意义呢?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窑业公司开业、睿睿生病、王新仪杀人逃逸,还有刘如洁为日本人所杀、大使馆成为废墟,纵然青禾在奉天待了这几年,早就习惯了时不时紧张起来的局势,还是觉得心惊胆战。   你看,命运就是这么奇怪。   公是公私是私,许多事都不该带到家里来,要不是拿不准张义山的态度,青禾甚至想到他的办公大楼里去要这个许可。   张义山耷拉着眼皮,钢笔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大名,边漫不经心道:“……黑山?这两年要开这个矿的人越来越多了。”   青禾静待下文。   张义山阖上文件,抬头道:“要开这个矿的,都是一些大商人。你才多大?青禾,不管干什么事,你得慢慢来,不能那么着急。”   他只差明言,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儿,还想开这么大的矿?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别以为仗着老子干儿子的身份就能为所欲为了,你当老子是个冤大头?   “大帅,我没有着急,要是没有底气,我也不敢跟您开口。”   张义山顿了顿,说:“这个,要多少钱,你知道吗?”   青禾道:“知道,我们算过了。”   “你得把手里所有的股份都卖了,才能凑齐这些钱吧。”张义山目光如雷霆,接着道:“还是说,你又从张铮那儿要了?”   张义山心里早就生出不满了。   他妈的,捧个戏子捧到这个份儿上,这天底下恐怕也就他儿子一个。   青禾早知道张义山眼观六路,来之前也想好了答案:“大帅,不管我手里有多少东西,都是张铮的,我不会动任何不该动的心思。您应当也知道,他从前给过我不少东西,就算我挥霍一辈子也花不完。我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若非为了张铮,这些事,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想要参与。”   张义山放下钢笔,朝他抬了抬下巴:“接着说。”   青禾看起来颇为从容道:“想要黑山矿的公司是不少,但有本事开采的不过那几家,除开日本人开办或者入股的,更是寥寥。大帅,我知道您的摊子铺的太大,手底下能干的人再多也无法面面俱到。黑山矿储量太大,外人去开,您放心不下,只能一拖再拖。我向您保证,我不是闹着玩儿的,我会把这个矿弄好。”   张义山沉沉看着这个男孩儿。   他不是没见过两个男人之间情深义重、生死不弃的,但这么个小白脸儿,才十八岁,还是个小戏子,他不可能因为这几句话就相信他。   青禾在心里叹了口气,说:“其实……我一直很感激张铮,要不是他,我这会儿恐怕还在下九流。”   青禾洗完澡出来,张铮忽然递给他一样东西。   他接过来一看,是一柄匕首,外面套着皮套。张铮把皮套抽下来,匕首寒光一闪,晃了青禾的眼睛。   青禾哭笑不得:“给我这个做什么?我又用不着。”   在天津头一回见面,张铮给他的礼物是一个小手枪,那把枪青禾很珍重,但从不带在身上,而是妥贴的收在房里。   他握着匕首的柄,纵然对这类兵器不了解,他也能看出来这是个好东西,好看,而且危险。   “是宫里流出来的东西,旁人送的,你拿着玩儿。”张铮轻描淡写。   青禾点点头,仔细收了起来。   青禾把王元送来的账本看完,已然十一点,他浑身酸痛,抬起头一看,张铮还靠在床头上看一本书。   说来奇怪,从前他在德国念书的时候从不觉得这些书本有什么好看的,哪怕后来在讲武堂里也不过是为了让那些质疑他的人闭嘴,但带兵打了两年仗后,却越来越觉得这上边儿的东西有用。   “这是Leonie小姐寄来的?”青禾问。   Leonie回国之后,给张铮寄了不少关于军事的书过来,张铮自己带回来的看完了,就开始看这些。   “嗯。”   张铮放了个书签阖上书,随手放到一边,朝青禾挑起眉:“明儿有事儿吗?”   青禾想了想,“上午在家,下午要出去。”   “煤矿?”   “对,大帅答应把黑山矿的开采权给我了,明天就是去矿务局。”   张铮道:“他没为难你吧?”   青禾笑起来:“怎么会。”   既然他上午不出去,张铮也就没什么顾忌了,他一跃而起,拉着青禾的手腕把人扔在床上,自己倾身覆了上去。   青禾的两只手都被他束缚在头顶,有些不安的挣了挣。   张铮满意的发现,他的小禾苗儿不再只是一味地承受,而是学着回应,他的手臂和双腿都很热情……   张铮终于停下的时候,青禾的嗓子都哑了。   他红着脸,“我、我是不是太大声了?她们会不会听到了?”   “她们”自然是帅府的佣人。   张铮低低笑起来:“听到又怎么了?”   青禾把头埋在枕头里,他都不知道自己方才叫了些什么,张铮如今在床上不止动作越来越肆无忌惮,连话也是。他怎么能比得上张铮的体力?张铮逼着他不让他……,他不得不顺着他的话说,那些话简直想起来都脸红。   张铮不轻不重的揉他的腰,说:“去洗澡?”   青禾缓缓道:“先歇一会儿,快喘不过气了……铮,会打起来吗?”   “不会。大冈奏介来过了。”   大冈奏介的“鼎鼎大名”青禾也早有耳闻。他是日本在东北的最高指挥官,曾在关内制造过数起惨案,成千上万的中国人死在他的命令下。手执刀枪杀死无数中国人的日本官兵固然可恨,一声令下便能令山河陷入血与火当中的他不止可恨,而且可怕。   但只看外表,谁都想不出这样一个风度翩翩的儒雅男人手上居然沾染了那么多的鲜血。   “他来讲和?”   张铮欣然道:“还记得侯玉芝弄来的那张纸吗?那上面的东西很重要。如今看来只有一份,日本人什么都没得到。他们没有底气打。老帅很早之前就说过,咱们有三十万东北军,他们撑死在南满有13000人,想收拾他们还不容易?”   “我记得,是在议事厅里说的。说是把辽宁的县长、公安局长召集起来开个会,扒了他们的铁路,先打大连和旅顺。”   张铮怜爱的摩挲他的后颈,说:“还不是打仗的时候,老帅毁了他们的大使馆,大冈奏介只要七十万大洋就不吭声了,为什么?他们日本人在关内也没那么好过,要是真的和老帅闹翻了,他们的处境更艰难。”   青禾疑惑道:“要是不想打,那个长谷川为什么还要……?”   “大冈是想震慑老帅,”张铮淡淡道:“他想让我们怕他。再说,那种东西拿在手里,他们就有了底气。”   青禾顿了顿,说:“是我想的不够周全。”   张铮笑起来,说:“你才多大。”   青禾心中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酸酸软软的,从前他没有过这种感觉,但今天,在性事过后,张铮似乎比平时更加温柔。   他问:“铮,新仪去了意大利,你知道吗?”   张铮脸色微变,“有段日子没人敢在我面前提起他的名字了。”   青禾撑着枕头,半坐起来,越过张铮拿起烟匣和火机,给他点了支烟。   袅袅烟雾与淡淡灯光下,张铮的面孔模糊不清,只要一想起来王新仪的事他就很不高兴。   过了许久,张铮才道:“往后他和我没关系了,不必再提他。” 第69章   “算什么爷们!”中年汉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不屑道:“怕小日本怕成那样!换了老子,不光轰他一个大使馆,连军营都给他炸了!”   热闹的小饭馆安静一瞬,又爆开哄堂大笑。   “老高啊,你这话也就他娘在这里说说,有种你跑到日本子军营前边儿说去啊?窝里横就爷们了?”说这话的人翘着脚,懒洋洋往嘴里扔花生米。他看起来年纪不轻了,眼角有淡淡的皱纹,但细看脸上皮肤白皙紧致,不似寻常男子。   旁边一人附和道:“二爷说得对,老高,别在这儿耍威风,你要真看不惯,就是上他们军营门口撒泡尿也比这强!”   老高的脸因为醉意和羞怒涨得通红,他斜着眼,嘟嘟囔囔道:“二爷,咱知道你儿子在张铮手底下当军官,可你不能不讲道理啊!七十万大洋!奉天城里又不是没有吃不饱饭的人。”   “七十万大洋”一出,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不怎么好看。   绝大多数东北人,尤其是奉天人,都服张义山,不止是因为他手底下有多少条枪有多少个兵,更是因为他有民族气节。奉天有没有老毛子有没有日本子?有!但不管是谁,都不敢在奉天撒野。为什么?因为他们有个张大帅。   但如今呢?   刘如洁那么有钱,日本人还不是想杀就杀?张义山为了他能把日本大使馆轰了,最后还不是得赔钱?富商尚且如此,换了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不知道又是一副什么情形。   “二爷”掸了掸绸缎长衫的下摆,叹气道:“真的打起来,又能如何呢?”   老高扯着脖子道:“我就不信咱们东北这么多老爷们还打不赢?区区一两万小鬼子,赶出去算球!”   在这个小饭馆里吃饭的都是附近的汉子,大多没什么文化,大字也不识几个,只有二爷前清时候跟着老秀才念过书。他垂下眼,听着他们七嘴八舌慷慨激昂的讨论起来,都恨不得自己面前就站着几个日本子以证勇气似的。   “爹,我回来了!”   一道清朗声音让小饭馆再次安静下来,叫嚣的最厉害的老高都挠了挠脖子,“哟,小朗啊,你不是前几天刚回来过吗?咋今儿又回来了?!”   徐朗咧嘴一笑:“天冷,我爹腿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我不放心,和长官请了假回来的。”   所有人又开始夸他孝顺。   二爷慢悠悠往嘴里填了一筷子土豆丝儿,不轻不重嗤道:“小题大做。”   “二爷,孩子孝顺你才回来的,你咋这么说!”   有人问:“小朗啊,你不是在张少帅的卫队旅里吗,和咱们说说,上回炸日本大使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怎么就突然又不打了?”   “是啊,小朗,快说说。”   徐朗摘了军帽,在他爸对面坐下,这些人都是看着他长大的叔伯,问的又不是什么太敏感的事儿,没什么不好说的。   二爷眼皮也没掀,低声道:“慎言。”   “您放心。”   徐朗喝了口茶,说:“打起来有什么好?你想连觉都睡不好啊!咱不是打不过他们,是不想打。我听人说,关内日本子才猖狂,杀了人都不用偿命。”   “哎,我也听说过。”   “是这么个话,我关里老家的亲戚都有来投奔我的。”   “这他娘不是一回事儿啊!这儿是关外,不是关里。张义山要是让咱们过那样的日子,谁还服他?”   徐朗狼吞虎咽吃菜,二爷挥挥手又让人给他上了两个荤菜,他口味淡,不吃肉,徐朗却是无肉不欢。   他百忙之中朝父亲笑了笑,喝了口茶把食物冲下去,才道:“咱们这日子过的也不错啊,反正我觉得挺好。刘老板是一个有骨气的汉子,大帅也没让他白死,除了大帅,谁还有这个魄力轰他大使馆?除了咱奉天,你还听说过哪儿的日本子吃过中国人这么大的亏?”   老高拉着凳子凑过来,“小朗啊,不是你高叔说,我觉得咱们才吃亏呢。七十万大洋!干点什么不好,非得喂给那些狗。”   显然,“七十万大洋”重重的刺激了这些三十多岁男人的神经。张义山统治东北以来,他们这些底层百姓都没交过多少税,过的比前清的时候好多啦,但交的少不代表他们不关心政府的钱用在哪儿。   建学校,尤其是大学,是好事儿,他们都支持,但用七十万大洋赔给日本子,就像是从他们身上割肉喂给狗一样。   一直坐在柜台后边儿打盹的老掌柜吧嗒了两口旱烟,说:“你吃什么亏,你一年都交不了几个大洋的税,这钱可是从大帅手里出去的,人家不心疼,你心疼个什么劲儿?你他娘是赶上好时候了,没见过打仗是什么样儿,那样的日子,你只要过上两天保管哭爹喊娘。”   老高闭上了嘴。   这位老掌柜是闯关东过来的,老伴儿和闺女都死在了路上,如今只和一个痴痴呆呆的儿子相依为命。   徐朗边和叔伯们说话边吃饭,等他们终于听够了说够了心满意足了,他也吃完了。   二爷慢条斯理的整整袖口,和儿子回家。   徐朗笑着道:“爹,我得了五十个大洋,给你买个狼皮褥子吧。本来我想自己买了带回来给你个惊喜的,但又怕我眼光不行,挑不到好的。”   二爷挑了挑眉毛,“哪儿来的五十个大洋?”   他这个傻儿子,什么时候也学会自个儿捞钱了?   徐朗挠挠后脑勺,不好意思道:“给旅长办了点事,他给的。”   他们的旅长,自然是张铮。   二爷不动声色问:“什么事儿?”   “爹,这个真不能说,说了我要被军法处置的。”徐朗道:“您就别问了,咱们过午去皮货店,您挑个狼皮。我一定好好干,多挣钱,到时候给您买老虎皮。我们旅长就有一块,可暖和了,要是盖在腿上天再冷您的腿也一定不会疼。”   二爷背着手慢慢悠悠往家走,徐朗人高腿长,也小心翼翼慢慢跟在他旁边,像是一只忠心耿耿的小狼狗儿。   小狼狗忽然有点儿害羞的笑起来:“我听别人说,那块老虎皮是旅长的……爱人,送给他的。”   二爷没说话。   徐朗道:“爹,您知道吧,叫青禾。不过大帅认了他当干儿子,然后他们就成兄弟了。哦,他还改了名,叫张子冉。爹,我觉得好奇怪啊,我们旅长居然喜欢男人。我听过那个人的声音,有一回去讲武堂,他打电话过来,我们几个就偷偷用另一个电话听――”   几句话的功夫,他们的家就到了。   徐朗从父亲手里接过钥匙开门,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说实话,徐朗从前很疑惑,为什么父亲会住在这么一个和他格格不入的地方。这附近的人大多都是平头百姓,靠力气吃饭的,而他从没见过父亲干什么活儿,他甚至连衣裳都没洗过――都是徐朗洗――但不知为什么就是没见他缺过钱花。   他们家里的床、柜子一应家什看起来不起眼,实际上却都结实耐用的不得了,至于父亲房间里的那些东西,更是金贵,徐朗每次去打扫的时候都小心翼翼,唯恐摔坏了什么被父亲赶出去。   身上流着的不是父亲的血,这让徐朗很难过。   但后来他就想明白了。   父亲一定是个落魄的公子哥儿,家道中落,父母去世,只留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日子越过越差,只好卖掉原来的房子搬到这个小院子里,而且大手大脚惯了不肯对付日子,只要他不在家没人做饭就一定要下馆子。   徐朗很早之前便立志要多赚钱给父亲花。   二爷懒洋洋坐到炕上,他畏寒,才入冬家里就烧起了炕。他嫌麻烦,买了不少炭放在家里,方才出去吃饭,炕上还隐有热意。   徐朗一边往灶下填新炭一边道:“他的声音可好听了,轻轻柔柔的,又不腻歪,比大姑娘说话还好听。”   他没把“不过没你好听”说出口。   徐朗想了想,又说:“我也没听我们旅长那么说过话,爹,你不知道,在军营里训练的时候他可狠了,不光我们怕他,连几个团长都怕他,他只要一沉下脸,谁都不敢吭声。但是和那位说话的时候,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声音也不冷了。”   灶下的火光映在徐朗的脸上,一墙之隔,他隐约听见父亲嗯了一声。   这轻飘飘的一声却给了徐朗莫大的鼓励。   “爹,你说,这两个男人真的能长久吗?”   徐朗洗干净手,过去给父亲泡茶。   二爷手躲在棉被底下不肯伸出来,徐朗不带歇的又去给他弄暖手的小炉子,这玩意儿很精巧,店铺的掌柜说从前只有大户人家的小姐才用的起,冬天拿在手里身体再不好的人手也不会冷冰冰的,可舒服了。   徐朗当时在张铮手下被操练的宛如一个乞丐,惨兮兮的摸出身上所有的钱才勉强买下这个暖手炉,拿回家的时候父亲只是不以为意的放在旁边,但后来只要天一冷他恨不得时时刻刻都拿着它。   二爷瞥他一眼:“怎么,你也看上个男的?”   徐朗惊讶道:“爹,你说什么呢。”   徐朗多少有点儿不好意思。倒不是因为“男的”,而是和父亲讨论“爱情”这件事儿本身。   在徐朗眼里,父亲和这些世俗的事儿没什么干系,他就像是……就像是天上个的月亮一样,冷冷清清的俯视着他们这些庸庸碌碌的人。   二爷看他真没有动这些心思,脸色才好了点,说:“你还小,这种事,不要着急。没有我的许可,不能和任何人交往,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听见了吗?”   徐朗乖顺的应了一声。   他没问我都二十三岁了怎么还小,也没问为什么我和人交往需要你的许可,他只是自然而然的服从父亲的每一个命令。   二爷心满意足,啜饮恰到好处的茶水。   看着军装笔挺的青年忙前忙后的伺候自己,实在不管是身还是心,二爷都惬意的不得了。他调教出来的傻儿子,自己还没享受够呢,凭什么便宜了别人? 第70章   张铮回军营,侯骁捏了捏高挺的鼻梁,说:“铮,我昨晚上没睡好,待会儿到了让我先补个觉,你让别人跟着吧。”   没有外人的时候,侯骁和张铮说话很随意。侯骁的出身和他受的教育决定了他不能像那些贫苦出身的人一样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唯恐自己哪里做的不好,再说他和张铮的私交不错,很多时候不必拘泥这些。   张铮挑眉:“你又去找哪个相好了?”   侯骁苦笑:“哎,一言难尽。本来挺好的一天,都让姓闵的那个酸秀才给毁了。”   汽车驶离帅府,张铮懒洋洋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问:“姓闵的?你送了他一回的那个?”   张铮未曾见过他,那晚上不止一辆车。之所以记得是因为那时候青禾拿话敲打了侯骁。   “是,他妈的,早知道就不理他了。”侯骁眼前闪过闵子敬冷冰冰的眼睛,知道自己也就是过个嘴瘾。   张铮自己点了支烟,也递给他一支,“昨晚上怎么回事?”   “我和一小姐在俄国菜馆吃完饭,站在外边抽了根烟,就这么一根烟的功夫,正好他也打那过。他倒也没说什么,但我看他表情看他眼神就知道,他把我当成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兵痞子了。”   张铮扯扯唇,冷笑道:“他知道什么,也配看不起你。”   侯骁平日里看起来吊儿郎当的,颇有几分纨绔子弟的放荡不羁,但真的到了该他出手的时候,从来没让张铮失望过。青禾敲打他是不想他放下警戒太过散漫,这没错,但那个姓闵的不过是妄下论断而已。   侯骁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眼角有生理性的泪水,他摇头道:“这个酸秀才是太酸了点,但也不是没有用。这两天的报纸你看了没?那个‘不悟’就是他的笔名。他的文笔很不错,是不是?读书人,有点儿傲气也没什么。”   张铮哈哈一笑:“真稀罕,能从你嘴里听见这话。我可记得你是最看不起那些‘只会舞文弄墨’的文人的。”   “人都会变嘛。”   闵子敬倒没把昨天发生的事放在心上。他当时是从报社回家,无意中看到一个眼熟的身影和一个高挑的女人凑在一块儿。闵子敬听说过那个女人,一个有名的交际花,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还算正气的军官会和那样的女人纠缠在一起。   青禾把一个信封交给他,脸上带笑,说:“子敬,你的文章很好,让人们看见了大帅真正的样子。他不是一个有勇无谋的人,而是一位真正的统治者,也永远代表咱们东北百姓的立场和利益。”   闵子敬接过信封,淡淡道:“我不过是写了几个字。”   闵立山最近越来越不喜欢卫氏了,甚至都不愿意去公寓见他,每回见面都是先给他打电话,越好时间地点,而且决不欢迎他的母亲出现。信封鼓鼓囊囊的躺在他手里,闵子敬多了些信心,如今对他来说钱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只有能养活自己、养活母亲,他才有底气和那个所谓的父亲一刀两断。   青禾道:“这样的字,不是什么人都能写出来的。子敬,如今你对大帅可有改观?”   “有,”闵子敬坦诚道:“他比我想象中更好,更适合做东北的封疆大吏。”   青禾吐出一口气,微笑道:“你这样想,那就最好了。”   这些天他忙着黑山煤矿的事,而闵子敬则用一支生花妙笔让无数奉天人更加敬佩张义山,青禾知道自己没看错人。   大帅和张铮有他们的仗要打,没有那么多精力放在经营自己的形象上。打仗固然重要,然而若是百姓们不理解,往后的路也不会太好走。毕竟他们不能永远用枪炮说话,而需要百姓们对统治者的认可。   “晌午在这儿用饭吧,下午裴多菲有个聚会,咱们一起去。”   闵子敬的脸僵了僵,说:“我不想去。”   青禾敛了笑,“为什么?”   闵子敬没有说出所以然来,因为还是不得不照青禾说的留下吃午饭,并且下午和他一起去裴多菲俱乐部的小别墅。   闵子敬在俱乐部一直很边缘化,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一个私生子,而纨绔子弟的种种恶习便也自然而然的被安到他的头上。闵子敬不是一个善于交际的人,因此许多人都误会了他。   而今日他和青禾一起到场,让不少人都暗中惊讶。   侯玉芝长腿交叠,坐在沙发上,微微笑道:“我看了你的文章,你很有才华,将来一定大有所为。”   “谢谢。”闵子敬有些不适,眼前这位从来都是交际场上的中心,正如他从来都是在角落里,所有人都对他视而不见――除了今天。   曾远一转头看见青禾来了,连忙和人道歉,然后大步赶到他身边,激动道:“一切都很顺利,我们的仪器已经在船上了,用不了多久就能到哈尔滨。到了哈尔滨之后用火车运过来,也花不了多长时间。”   杜仲远拦下侯玉芝手里的酒,说:“你……也要为孩子考虑一下,不要喝那么多酒。”   青禾从与曾远的谈话中抬起头,惊讶问:“玉芝姐,你怀孕了?”   侯玉芝垂下眼,冷冷淡淡的挑了挑嘴唇,而杜仲远则喜气洋洋道:“是的,刚查出来,已经三个月了。”   三个月……这么说,长谷川升死的时候,她便已然有了身孕。   青禾心情一时有些复杂,一个正在孕育孩子的女人却结束了另一个人的生命,这是多么绝妙的一个讽刺。然而时代如此,国情如此,这是侯玉芝的宿命,是她的孩子的宿命,也是所有人不得不接受的现实。   他暗暗决定一年内尽量不让侯玉芝去做过于危险的事。   “恭喜!”青禾真挚道。   不止他,曾远也连连祝贺,还调侃了他们几句。青禾留意到侯玉芝眉宇间并没有多少喜悦,是因为她不想要孩子吗?青禾心里觉得奇怪,侯玉芝这样的女人,如果不想要孩子,一定不会怀上,就算真的不小心怀上了,也会在旁人还没有察觉的时候让它消失掉,难道她自己也拿不定主意?   杜侯二人如今也算小有成就,不止有窑业公司的股份,还有青禾赠与的作为对侯玉芝回报的黑山矿的股份,明年就能拿到大笔分红,比之刚回国两手空空寄居于他人檐下的境况不知好了多少。杜仲远应当是志得意满了,那侯玉芝呢?   青禾试探问:“玉芝姐,既然有了孩子,再住在旁人家里总归不太方便。你打算置房产了吗?我有几处公寓,你要是不嫌弃,可以选一套,当作我送给孩子的礼物。”   侯玉芝淡淡道:“我还没想过。”   杜仲远惊疑的目光在青禾和妻子之间转来转去,玉芝究竟是给他们办了什么事,才换来如此丰厚的回报?   曾远一无所觉,笑道:“我有个朋友,新建了几间别墅,正愁找不到买主,玉芝姐、杜哥你们要是感兴趣,尽可以去看一看,也正好给他解解忧。”   闵子敬不动声色的观察身边的人,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   刘耀摇着一个高脚玻璃杯过来,挨着曾远坐在沙发上,笑道:“玉芝姐,咱们可许久未见啦。”   侯玉芝朝他微笑。   刘耀又转向青禾:“子冉,听说宁銮这会儿在张铮手底下作副官呢?哎,他是一个文人,是个大夫,不适合舞刀弄枪。”   曾远赞同:“咱们这些人里面,宁銮是最有文化的,要是没出这件事,将来一定是东北,甚至整个中国最好的医生。”   “医生?”青禾问:“他学医?”   “是啊,在剑桥大学念医科,成绩很好。”曾远叹气道:“难得回家一趟,就遇上了这样的事。我能理解他的痛苦,但伯父在天有灵,也不会希望他放弃自己的理想和前途。说实话,宁銮不适合当兵。”   青禾回想刘宁銮这个人。   比张铮矮半个头,身形瘦削,脸色苍白,戴着一副眼镜。   或许,他真的不适合。   聚会五点左右结束,青禾并没有回家,他还得见一见刘耀的舅舅姜少华,这位在东北话语权颇重的商人参与了黑山矿的开发,是除了青禾之外拿的股份最多的股东。   姜少华可以称得上是一位儒商,他待人接物十分客气周到,说话滴水不露,青禾打起十二分精神和他应对,谈完之后已然精疲力尽。   这个时候,他十分想念王元。   但今天王元的一位老同学回国,他亲自去了机场。   除了姜少华,青禾还去见了两位东北商会的关键人物,他如今也是商会的一个成员,有些事不得不和他们商量。真正和这些人接触之后,青禾渐渐发现在东北,在奉天,若是没有关系做个生意有多难。   回帅府时,青禾已然筋疲力尽。   张铮叼着烟给他揉肩背,青禾闭着眼,心里感动,但没有力气表达出来。他埋在枕头上,含混道:“铮,那个刘宁銮,你看着怎么样?”   张铮停下掸了掸烟灰,又继续按他的背,“不怎么样?”   “嗯?”   张铮:“太弱了,连我手底下的新兵蛋子都打不过,要说让他当参谋吧,他又没那个本事。要不是老帅逼着,我一定不收这样的副官。”   “人各有长,他不适合当兵,或许适合做个医生。”   青禾翻过来,拉着张铮的手道:“我想了很久,咱们得有一所自己的大医院。刘宁銮是剑桥大学的医科高才生,不如让他来开这个头。”   张铮不以为意道:“他还没毕业。”   “这也是没办法,咱们中医大夫多,西医就很少了,留学回来的更是寥寥无几。往后你我生病了,难道还要去日本人开的医院吗?不管是老帅还是你,不都是好几次有惊无险死里逃生的吗,我怎么敢相信他们不会动手脚害你?”   “明天我和他谈谈。”   青禾笑起来,捏了一下他的手。   很多事上,张铮都不会让他失望。   他浑身松软的躺在床上,白皙瘦削的胸膛在灯光下散发着柔柔的光晕,张铮目光深沉,极具侵略性的捏住一边豆豆。   青禾按住他的手腕,轻声道:“铮,我很累了,想好好睡一觉,你抱着我睡好不好?”   张铮的手顿住。   须臾,电灯熄灭,张铮利落脱掉衣物,翻身上床,将青禾按在自己肩上,闭上眼睛。   青禾在黑暗中无声的笑了出来。   翌日。   青禾一夜好眠,撑着手臂看着张铮,他的头发长的很快,因为张铮喜欢便不再剪,反正旁人的议论永远都不可能平息,真正和他有关的是张铮,而非他人。   一只大手抚摸他的腰。   青禾笑道:“铮,我待会儿得去见王先奔,来不及了。”   “来不及”当然不是来不及起床洗漱吃饭。   张铮双眼睁开,说:“小混蛋,居然戏弄起我来了。”   他猛然翻身,把青禾压在身下,就像是一只老虎抓住了自己的猎物,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在这样压迫感十足的目光下,青禾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抬手揽住张铮的肩膀,低声道:“铮,快一点儿,不要太久,我怕今天谈事的时候不敢坐下。”   至于张铮有没有依言……王先奔等了足足一个小时,才等到青禾。   “子冉少爷,有人和芳然联系了,确实是右党。”   青禾淡淡点头,“刘盟知道了吗?他怎么说的?”   王先奔道:“是……芳然告诉他的,他说马上就给你打了电话,可是你当时不在府里,就往这儿打了。”   “嗯,丫鬟告诉我了。”青禾笑了笑:“看来他们还挺谨慎,这都多长时间了,他们才联系芳然。”   王先奔谨慎道:“可能是发现了蛛丝马迹,我不敢保证大东一定没被他们看到。”   “右党的人说什么了?”   “据芳然说,没什么具体内容,大东卡着时间呢,前后不过三分钟。去的人还是原来那个杨卫。”   青禾挑眉,杨卫就是他在海上花见过的那个和芳然拉拉扯扯的人,高高壮壮的,看起来倒老实。   他从来不信芳然那套话,什么早就知道错了没再和那些人说过别的,什么知道刘盟对他好于心不安,他要是真的这么有良心,当初就不会干出来那么狼心狗肺的事儿。   王先奔犹豫片刻,说:“阿来病了。”   青禾怔了怔才想起“阿来”是谁,师兄丹郎死后,他让人把他的骨灰送回了天津,送到了阿来手里。据去的人说,当时他被关在一处公寓里,连饭菜都是丹郎雇好的人从窗户里送进去的。   “什么病?”   “肺痨。”   青禾一顿,师兄,你在下面寂寞了,想让他过去陪你吗?   “……送一百大洋给他。”   王先奔道:“他成天只知道喝酒,已经是个废人了,只送钱,不管他吗?”   青禾摇摇头:“不用管。等他不在了,记得和我说一声。”、   有时候,活着并不比死容易。 第71章   国内形势风起云涌,各地军阀打来打去,为了争一点儿地盘不惜血流成河。   张义山密切的关注着关内形势,他可以在所有的记者面前笑着说自己没有入关的心思,但行为并非语言便能掩饰。两年前,张义山发通电退守奉地,不再参与关内战事,然此一时彼一时,经过两年积淀,他的军队战斗力已然到达顶峰。   看着入驻京城的军阀来来去去,张义山心里的某根弦被拨动了一下。   张铮身姿笔挺的站在他爸身后,在座的都是张义山的老哥们老兄弟,还没有他一个晚辈的位置,哪怕他是张义山的儿子。   张铮知道这些人大多不愿意看着自己接过父亲的位置,如今父亲身体尚好,所有的矛盾藏的都很深,但总有一天,它们会猛然爆发出来……到时候,真正的动乱就要开始。   他不在乎这些人是怎么看自己的,把他当成一个纨绔也好,当成一个毛头小子也好,这些都不重要。老家伙们的势力在东北盘根错节,他们固执的认为天下还是他们的天下,东北还是原来的东北,早晚有一天,张铮会让他们知道,时代已经变了。   会议从上午开到下午,连饭都是在议事厅里吃的。这些绿林出身的将领吵吵嚷嚷乱成一团,为了争谁打先锋闹个不停。   两年来,在张铮和一班留学回来的军官的推动下,奉军的改革进行的很彻底,当然,这些老家伙明言拒绝和他“瞎胡闹”,若非张义山坚持,改革根本不能进行。即便如此,整个过程也称不上顺利。   议事厅内乌烟瘴气,张铮俯身在他爸耳边说了一句话,张义山微微点了点头,他便出去了。   青禾恰好回来,英儿正帮他脱下大衣。   青禾抬起眼睛看着他,“怎么了?”   张铮比了个手势,示意英儿和几个小丫鬟出去。英儿福福身,带着她们下去,还提心的关上了门。   青禾斟了两盏茶,关心道:“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张铮并不乐于主动和他说起军队里的事,尤其是张义山对关内的态度,小禾苗儿是长大了没错,但终究只是一株植物,他无法理解他们父子二人在这个乱世中的雄心。   “没什么。”   青禾垂着眼把茶盏推到他手边,说:“先歇一会儿,喝口茶。”   “刘宁銮明天过来,你和他谈吧,看他愿不愿意接着当他的医生。”张铮咕咚咕咚把一盏茶吓了个干净,神色不虞道:“侯骁最近和那个闵子敬走的太近了,这么下去不行。我最近都在奉天,没理由把他们分开,你想办法不要让姓闵的待在这儿,不要让他们见面。”   青禾奇怪道:“有……这个必要吗?他们说不定只是合得来,做朋友而已。”   还有,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侯骁喜欢的是女人而非男人啊。   “朋友?”张铮嗤道:“我太了解侯骁了,这会儿恐怕连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心思。”   青禾心中难免氤氲开负面情绪,他知道这样不对,片刻道:“就算这样,也没必要分开他们吧?闵子敬也不见得明白。再说了,就算是真的,难道你还觉得两个男人在一起不对?”   张铮道:“侯骁和别人都不一样,你没留意过他的眼睛吗?”   “眼睛?”青禾一怔,慢慢想起来,说:“他的眼睛,似乎有点儿……泛蓝?”   他的语气并不确定。   “侯骁是欧亚混血,他的父亲在香港,是一个爵士。”   张铮没有深谈,然而这短短一句话已经让青禾意识到侯骁出身不凡。命运的馈赠往往藏有代价,有些人生来便不能随心所欲。他们的婚姻不是婚姻,而是筹码。   他说:“那他为什么会到奉天来?”   张铮没有回答他,原因其实很简单,只是青禾对军队对局势并不了解,他以为人们只要安居乐业,却不知道有些人想的却不是这些,而是建功立业,是成为乱世枭雄。   “你代我去探望王厅长,改日有空,我会亲自再去一趟。”张铮点起第二支烟。   青禾点头,王永江是积劳成疾,他为张义山、为东北鞠躬尽瘁,如今东三省的经济好了起来,他却病了,实在让人难过。   “帅爷想好让谁来接他的班了吗?”   张铮挑眉:“还没有,不如你来?”   青禾失笑:“铮,你别开我的玩笑了,我还得再磨练二十年。”   “谁做财政厅厅长不重要。”张铮淡淡道。   青禾一时没明白他的话。   张铮掐了烟,说:“我走了,老帅还等着呢。”   青禾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天色已然暗了下来,阴沉沉的,像是有什么危机在迫近……事实也确实如此,青禾想,张义山不会无缘无故把这么多将领都召到府里,一定是有什么大事。   青禾很快就知道究竟是什么事。   张义山二度入关,不仅坐的是专列,还用铁甲车开道,此时整个中国,也只有奉军有铁甲车,还是从俄国花大价钱买来的。   卫队和机枪护卫着张义山进了京城。   在专列上的,除了张义山,还有他的老哥儿们,卢成志。   张铮留在奉天,留在帅府,并未和父亲一道去京城。青禾私下觉得,张铮这两年变得和张义山更像了,他不再是那个会在半夜的街头上把对自己出言不逊的日本人踹倒在地的大少爷,而变成了喜怒不轻易形于色的张旅长,张少将。   这让青禾觉得不安。   张义山离开奉天的第二日,青禾收到了蒲光俊的邀请,说是同学聚会。   青禾想了想,还是去了。一来杨慕的父亲兄长也入了黑山矿的股,二来他也需要离开大帅府出去透透气。   蒲光俊一如既往的面面俱到、热情好客,不管是风头正劲的青禾,还是在学校里当一个小小的助理的格子,他看起来都一视同仁。   杨慕挨着青禾坐在沙发上,对他们的生意很好奇。   蒲光俊心不在焉的和格子他们聊了一会儿,故作不经意道:“子冉啊,听说你和杨慕在一起开煤矿?”   或许是因为各自所遇天差地别,格子、周路他们也不觉得自惭什么的,只是兴致勃勃道:“哟,都开上矿啦,咱们子冉还真成了大老板了。”   青禾微微一笑,说:“我只是为少将做些小事罢了。”   众人都不再纠缠这个话题。   他们对张铮和子冉的关系也有所耳闻,此刻想来,也不是完全无迹可寻。大家都是同学,但子冉很少参与他们的活动,从前没人多想,但这会儿想起来嘛……旁人传的话,多多少少都带了恶意,但他们心里清楚,子冉并不是他们嘴里的那种人。   结业两载,几人事业生活天差地别,而他们当中最小的子冉俨然是奉天城内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了。   蒲光俊在旁人没注意到他们这儿的时候,凑到青禾耳边说了句话,青禾脸上并未显出为难,他点了点头,说:“不用担心,这件事,我会解决。”   裴多菲俱乐部再次聚会的时候,主题是张义山入关。   青禾身份敏感,自觉缄口不言,旁人也不怎么顾及他。他毕竟只是张义山的干儿子又不是亲儿子,何况从他的言行来看,他并不是那种心眼小的人。俱乐部的成员们若是不热血、不进步,也不会组织参与这个俱乐部。   青禾安静的听着。   比起他们的高谈阔论,冯亚芳更关心他和张铮的关系。   在旁人那儿听说之后,冯亚芳没忍多久,在下一回见到青禾的时候就问了出来,而青禾并没有遮掩。   “我改天去帅府找你玩儿,怎么样?”   青禾哭笑不得:“有什么好玩儿的,咱们约在外面不好吗?”   冯亚芳否定道:“外边儿有什么好的,我就是想看看大名鼎鼎的少将长什么样,再说了,我爸都没去过帅府呢,我要是去了,他一定会吃一惊的。”   青禾犹豫片刻,还是没能拒绝她的要求。这位姑娘帮他的忙着实不少,不管是在他初进俱乐部的时候帮着他和成员们认识,还是私下介绍闵子敬,先前更是为他和她的父亲牵线结识,青禾心里感激她。   郭坤郁郁不乐的站在角落里喝酒。   青禾想了想,走到他身边,“郭少,许久不见,你最近忙什么呢?”   他不想真的和郭坤闹僵,毕竟他是张铮的朋友。   郭坤朝他翻个白眼:“和你有什么关系?”   青禾淡淡笑了笑,说:“过几天是睿睿和晟儿的生日,不知道你到时候有没有时间?”   郭坤眼睛一亮,但很快别过脸:“小孩儿的生日,我才没工夫去呢。”   青禾听出了他的口是心非,说:“你去了,张铮也会高兴的。”   郭坤面带怒意的看向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别说他不知道这几年张铮都避着他不肯和他见面,上回还是在莲生别墅打了次麻将,张铮离他越来越远。   青禾道:“王新仪的事,你不会没听说过吧?”   郭坤沉默。   “张铮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心里一定不好受,我是想趁着张睿张晟的生日请你们到府里聚一聚。”   郭坤的语气缓和许多:“你还叫了谁?”   “我和张铮的朋友们也不熟,都是金鑫在筹划。郭少,你也听我一句劝,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你和张铮……还是朋友。对了,怎么没看见王少?”   郭坤道:“姓王的那么多,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哪个?”   “王骏。”   对这个人,青禾并不是没有忌惮,但越是这样就越不能不见他,只有习以为常才能不再畏惧。   郭坤刚刚好转的脸色又沉了下去:“他在哪,我怎么知道。我和他又没什么关系。”   青禾也就不再提他。   张义山不在,张铮比平时更忙,在帅府很难看见他的身影,他晚上回来的很晚,有时候甚至都不回来,直接在办公大楼或者军营里睡。   张睿张晟生日前一晚,张铮没有回来,第二天上午,青禾打了两个电话才找到他。   张铮那边有别人在说话,他漫不经心的应了两句,说:“什么事?”   “你不会忘了今天是睿睿晟儿的生日吧?”   两个孩子生下来的前两年,生日都没有办过,今年是第三年,也只是在府里请几个朋友。到了四岁的生日,就不会只是这样了。   张铮顿了顿,说:“我会回去。”   青禾颇有先见之明的将生日宴会安排在了晚上,张睿张晟吃完蛋糕之后就被奶妈们带回去看叔叔们给的礼物了,而张铮也难得拿下面具,和老朋友们一块儿喝酒。   青禾则拉着冯亚芳去了孩子们的房间。   冯亚芳红着脸道:“没想到张铮这么帅……他刚看我那一眼,我觉得心都要送嗓子里跳出来了。”   青禾无奈的笑了笑:“你有未婚夫了。”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啦。”冯亚芳不好意思道:“这样的男人,不适合做丈夫的,太吓人了。”   “嗯?”   “眼神冷冰冰的,说实话,我有点怕。”   青禾恍然想起来,自己最开始也是怕张铮的,只是在一起的日子久了,张铮又很少在他面前表现出冷酷的一面,他才不觉得害怕。   “他……其实是很好的一个人。”青禾复杂的笑了笑,说:“不说这个了,再玩一会儿回家去吧,你爸妈会担心的。”   冯亚芳活泼的眨了眨眼:“等我告诉他们,我来的是帅府,他们吃惊还来不及,顾不上怪我的。”   青禾无奈道:“好吧,等你想回去了,我再让人送你回家。”   “是插着旗的车吗?”   青禾好笑道:“不是。”   天真的姑娘总是满心幻想,倒不显傻气,反而可爱的不得了。他们两个明明差不多大,他却从未有过这样轻松快活的时光,真是……羡慕。   青禾笑着叹了口气。 第72章   青禾对政治不敏感,直到张义山离开奉天,他才反应过来。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为什么直系皖系争斗,张义山要居中调解。他想要的,是在中央的话语权。   青禾暗暗心惊,张义山从来都没有打消过入关的念头。   张铮在军队里待的时间越长,思想上便越靠近他的父亲,青禾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好事。事实上他赞同林致远,藏富于民,偏安一隅,谁又能说不好呢?   但他无法左右这父子二人的想法。   张睿张晟兄弟两个的生日过去之后,张铮又投入忙碌的政事中去。青禾反而闲了下来,如今窑业公司发展的很好,黑山矿的开采也急不来,而张义山,或者说张铮,交给他的那些公司现况也都很不错,没什么需要他烦心的。   他每天要做的事情,无非也就是陪着张睿张晟他们玩儿一会,和苏茜说说话,再就是和东北商会手握权力的商人们聚一聚,和官太太富太太们搓个麻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半个月,青禾后来看到麻将都觉得头疼。   所幸很快就有正事要做。   在家人、长官的劝说下,刘宁銮终于放弃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决定用自己擅长的医学知识来为父亲报仇。   睿睿还病着的时候,青禾就有了在奉天建一家水平高超的医院的念头,因而一直让人在留意这方面的人才。如今不止有刘宁銮,还有他花了大价钱请回来的数十位留过洋的高才生,这些人才来自全国各个省份,若非教育署署长的帮助,青禾绝不能找到这些人。   当然,这是一笔很大的支出。   张铮直接让财政厅给他划了款。   青禾如今在财政厅挂了职,级别不算高,但权力简直比正在做代理厅长的刘熙还要大。他不再感到拘谨,他知道只要自己的大方向是对的,别的就不会出什么大错。比他更有能力、更懂经济的人在为他做事。   这笔款子,再加上东北商界人士的慷慨解囊,青禾才勉强将医院办了起来。院长的职位选定了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他擅长的是中医,但乐于接触新知识、新概念,对西医有很浓重的兴趣。   医院的建筑不是新建的,而是原来建造的办公大楼,只是后来张义山挪了地方,这儿就空了出来。   青禾承认,这所医院还不成熟,设备不完善,医生也大多没有多少行医经验,但总要迈出这一步的,不是吗?   他花大价钱请了两位外国大夫,一位是德国人,和张铮早就相识,另一位则是反战的日本人。他希望这两位医生能在几年内帮着他们把年轻的高才生们训练出来,让他们能够独当一面。   刘宁銮复杂道:“你根本不需要我。”   “不,你很重要。”青禾道:“郑先生年纪大了,在院长的位置上最多不会超过五年。宁銮,我看过你的成绩单,看过你在英国的教授对你的评价,知道你在医学一途上很有天分。我信任你,希望你能为咱们中国人建设起自己的大医院。”   刘宁銮花了半分钟消化“自己的”的意思。   他说:“我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对得起你的信任,我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我――”   他骤然沉默。   眼前少年――或者说青年――的目光平静而坚定,刘宁銮无法相信他真的觉得自己能担此重任,他心里明明白白的知道,自己不过是追着萝卜的那只蠢驴子罢了。但,但……   青禾安静的等他说完。   刘宁銮叹了口气,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嘟囔道:“不是说你还不到二十岁吗,怎么说话像个老头子一样。”   这是父亲罹难之后他头一回开玩笑。   他深吸口气,说:“好,给我五年,我一定会让这间医院成为整个东北,甚至整个中国,最好的医院!”   刘宁銮心中升起久违的火焰,就像原来在剑桥的时候昼夜苦读,不同的是当初他是为了自己的理想,如今不止是为了理想,更为了身上的责任。他从一个靠着父辈无忧无虑的青年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大人,他知道人活着并不只为自己的理想自己的愿景,更为了该他承担的一切。   这并不是一句虚言。   在诸多军阀里,张义山拥有最广阔的地盘,不容小觑的军事力量经济力量,全国各地的知识分子前仆后继涌来,张义山给了他们最好的待遇,让他们在这个乱世里仍然能够体面有尊严的生活。   医生们当然也不会不愿意。   青禾微微一笑。   至于医院的名字……青禾询问了苏茜的意见。   苏茜颇为欣慰,说:“一眨眼,你都能独当一面了。”   春儿嘴很甜:“这也多亏夫人当年慧眼识珠,青禾少爷才有机会大展身手。青禾少爷,这个医院开起来之后,穷人也能去看病吗?”   “当然。前三年除了必要的药费,医院不收取任何费用,医生的薪资由财政厅拨款。三年之后,穷人看病也会酌情减免。”   苏茜欣慰道:“这是好事儿。”   “对了,有儿科吗?”   青禾点头,“当然有。不过只有一位医生,还是没什么经验的留洋学生。其实哈尔滨有一位大夫看小孩子的病看得很好,只是请不来。我打算等将来医院人手宽裕了,派一个医生去他那儿学习。”   苏茜对奉天城内头一家大型医院很感兴趣,问了青禾许多问题。青禾不厌其烦把自己知道的所有细节都告诉了她,春儿也听的兴致勃勃。她家里有一个弟弟,先天不足,看了许多中医也不见好,去看西医,那些洋医生的诊金太高了,她家里倒不是负担不起,只是要动手术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   这间医院开起来,说不定弟弟就不用成天病恹恹的了!   “说了半天,还没决定医院的名字呢。干妈,您想一个?”   苏茜道:“明睿,怎么样?”   青禾笑起来:“当然好,等睿睿长大了,还可以告诉他这间医院是为他开的。”   张睿和张晟正在玩儿积木,听见自己的名字之后往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苏茜慈爱的看着他。她不强求这两个孩子要多有出息,只要他们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长大,她就满足了。   明睿医院定于腊月二十开业,张铮空出两个小时,见证了青禾经手开办的第一家医院,将来不止奉天,青禾还要在东北其他城市建设数所明睿医院。   医院正式运行,无数闻讯赶来的百姓拥在门口,深冬的寒冷也无法阻挡他们。百姓们这些天听说了很多消息,有人在报纸上看到明睿医院即将开业,想要挤进去看病;有人对西医半信半疑一直不愿意接触,但这所医院背后站着的可是张大帅啊,应当不会让他们失望吧?   记者们挤得比病人们还厉害,张铮和青禾并肩站在明睿医院的门口,和那个出自名家之手的医院牌子定格在一处。不过记者们不敢真的跟着张铮不放,那些荷枪实弹的军人正虎视眈眈呢,于是他们只好将目标转向医院的其他出资人,将他们围了起来。   医生们身上尚且有爆竹的火药味,便要坐下为病人们看诊。   离开之前,青禾回头看了一眼人群。   越过护卫他们的军人,青禾看见他们脸上的激动。   张铮停住动作,揽住他的肩膀,说:“你做的很好。”   青禾摇摇头,和他一起坐进车中,“就算不是我,还会有别人来做。我起的作用微乎其微。”   张铮右手拇指蹭了蹭他的嘴角,眼眸中透出青禾渴望的骄傲。张铮用无声的语言告诉他,不必妄自菲薄,他为他骄傲。   青禾握住他的手,张铮很快反客为主,紧紧攥着他的手。   “不回帅府?”   青禾诧异问,这不是回去的路。   张铮挑眉,“爷要为你庆功。”   青禾有些不好意思,说:“其实不用的,你能陪着我,已经很好了。”   张铮越来越忙,而可见的将来,他身上的担子只会比如今更重,时间也只会更紧,他们注定聚少离多。   “嘴这么甜,嗯?”张铮靠近他,促狭道。   青禾看着前面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王永泽和侯骁,尴尬的推了推张铮。张铮顺势坐直身体,手却没有松开青禾。   这株小禾苗儿总是会给他惊喜。   “时间还早,咱们去史密斯那儿做几件衣裳。”   青禾刹那间便明白过来,张铮没有明说,却确实是在弥补他。冯亚芳说的不对,张铮不是一个冷冰冰的人,他想对谁好,那那个人一定会受宠若惊。   “……好。”   史密斯显得憔悴了很多,张铮解释道:“他失恋了,你不用理他。”   青禾惊讶的睁大眼睛。   他以为史密斯早已结婚生子,或许连他的孩子都长大成人了呢。   张铮当然看出了他的心思,调侃道:“你以为他多大?五十岁?”   不是吗?   史密斯哀嚎道:“上帝,张铮,你不能一直伤我的心。”   青禾礼貌的噤了声。   他这一天过得很快活,明睿医院开业,张铮肯定了他的努力,还腾出一天时间来陪着他。   张铮换下了军装,让侯骁和王永泽不要跟的那么明显,牵着青禾的手走在奉天城内最繁华的街道上。   在旁人眼里,或许他们就是两个再平常不过的男人。   相依相伴,直到永远。   青禾忍不住心中汹涌而出的爱意,忽然抬头看向张铮,张铮如有所觉,回头看他,嘴角弯起,笑中满是宠溺,他低下头,亲在青禾的额头上。   街上人来人往,刹那间都不再动。   青禾找不出任何一句话能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他能做的,只是紧紧握着张铮的手。   而这,已然足够。 第73章   青禾在张铮书房内看书,张铮正与蒋穹通电话。   青禾没怎么留心,只知道他们说起了王骏。听说王骏离开了东北,去了南方。   对王骏,青禾一直很忌惮,这个人太邪了,他的想法很难捉摸,直到如今青禾也不知道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张铮把话筒放下,青禾抬眼看向他,“穹哥说什么?”   张铮道:“王骏去了四川。”   “我记得他的舅舅在四川。”   张铮点头道:“穹哥和孙奕炎正纠缠不清,王骏又过去添乱。”   孙奕炎曾是蒋穹父亲的养子,两人一同长大,关系比亲兄弟还亲,后来甚至成为爱侣。然而孙奕炎最终背叛了自己的爱人,让蒋穹一度不敢在奉天、在东北露面。   张铮彼时在德国留学,对此一无所知,后来回了国知道了这件事,不顾张义山正在开会,闯进会议厅质问他,为什么蒋穹出事你却无动于衷?!   四年过去,张铮早已不是那个做事只凭喜恶的年轻人,他从张义山那里学会了不动声色学会了统筹全局,学会了要用理智来做事而不是任凭情感控制自己。唯一没变的是他仍然重情重义。   青禾顿了顿,“王骏的舅舅,不会是穹哥他们的司令吧?”   张铮没有否认,青禾感叹道:“怎么会这么巧?”   张铮道:“我真想一枪崩了孙奕炎。”   “那穹哥肯定跟你急。”   青禾无奈一笑,张铮很为蒋穹不值,觉得他对孙奕炎实在太过宽容,但青禾总觉得一切没有那么简单,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外人哪能说得清。   张铮冷哼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杜回要来奉天,你找个僻静的宅子安顿他。”   “杜回?”青禾想起高大沉默的蒋宇,那个兄长般的男人,“出什么事了?”   “杜明朗死了,新帮主容不下他这个二哥。南边谁都不敢收留他,他只有往这儿来了。”张铮松了松军装领口,上身向后靠在椅背上。   青禾道:“这……不至于吧?”   “杜回和他那几个兄弟一向不对付,如果继位的是他,他也不会放过他们。”张铮淡淡道:“杜明朗的儿子不止他们几个,杜四也不一定能坐稳这个位子。”   青禾阖上书,若有所思。   “杜回一个人来吗?他身边应该还有保镖吧?”   张铮道:“有也有不了几个,杜明朗把帮主的位置给了老四,却把毕生积蓄分了大半给杜回,除了杜四,找他的人多着呢。杜回现在是惊弓之鸟,恐怕不敢在身边留太多人。”   张铮说的没错,杜回到奉天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保镖。   青禾暗中松了口气――那个保镖是蒋宇。   为表重视,青禾亲自到火车站接他们,蒋宇和一身朴素长衫的杜回出现在面前时,青禾差点没认出他们来。 第74章   纵然逃亡在外,风尘仆仆,杜回还是没有放下他大少爷的架子。   他抬着下巴,对唯一跟在自己身边的保镖蒋宇颐指气使,同时用眼角不屑扫过青禾,对他的态度不冷不热。   杜回很不高兴。   张铮居然派这么一个玩意儿来接他,是以为他不记得他的身份了吗?还是说张铮是想给他一个下马威,告诉他他现在什么都不是?!   青禾不由看向蒋宇。   当初在上海,杜回是杜明朗捧在手心上的二少爷,蒋宇要在他身边忍气吞声,这不奇怪。但如今杜回已是丧家之犬,蒋宇为什么仍然有如此耐性?   这样一个人,怎么值得蒋宇忠心?   他难道不知道,只要蒋宇把他的行踪泄露给任何一个人,他都可能会遭遇杀身之祸?   杜回为什么这么有恃无恐?   汽车在奉天的街道上开过。   街上很热闹,没有几个人留意到这辆不起眼的黑色汽车,明儿就是新的一年了。了,人们分不出心思来给别的事。   杜回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车窗,这几个月,他经历了从未想过的苦难。从上海到广西,从广西到四川,又辗转到北方,到奉天,这一路简直是个噩梦。   他那个好弟弟到底派出了多少人找他?或者,拿了多少钱出来悬赏?   杜回精致的脸上露出一抹讽刺笑容,眼珠黑沉沉的,盛满狼狈和愤怒。   王先奔道:“子冉少爷,到了。”   杜回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目光微动。   子冉…少爷?   一个深棕色的皮包宛若长在他的手里,一刻也没与他分开过。但从始至终,这个“玩意儿”都没把目光放到上面过。   杜回背着手,抬着下巴,粗略将自己将要住上一段时间的别院打量一遍,说:“替我谢谢张铮,这儿还不错,我也想好好泡泡温泉。”   青禾不动声色道:“杜少需要什么尽管和我说,只是千万不要离开这儿。奉天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出了这个别院,我不能完全保证你的安全。”   杜回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你是在威胁我吗?”   连日逃亡没有让杜回学会收敛,相反,他更敏感,也更好斗了。   蒋宇站在他身后,对上青禾的目光。   不要理他。   青禾于是微微一笑:“杜少,你是张铮的朋友,他叮嘱我一定要保证你的安全,我不得不小心,还请你体谅。”   杜回攥紧皮包的带,冷冷哼了一声。   “少爷,去休息吧,你累了。”   青禾察觉蒋宇的这句话让杜回的身体瞬间僵硬,杜回克制的放松下来,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等他的身影消失,蒋宇才将目光对上青禾,微微叹息道:“他就是这样的脾气,你不要见怪。”   青禾从他的话里听出了无奈。   “遇此大变,杜少敏感些也正常。”   青禾不由自主将这个只在四年前见过寥寥几面的人当成自己的兄长,他沉稳而可靠,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质,吸引着青禾。   但立场不同,有些话不能说。   青禾把这几年发生的事拣不那么要紧的聊了几件,心里一直在想,除了钱,杜回手里究竟还握着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在他走后,杜回愤怒诘问蒋宇,说他是个叛徒。 第75章   大年三十,帅府。   张义山在京城,帅府中除了卫队,最多的便是女眷。他不在,几个姨太太都怏怏不乐,连苏茜也打不起精神。   张铮连晚饭都没有回家吃。   张睿、张晟反而没什么感觉,兄弟两个扒在窗户上看长顺他们点鞭炮。   爆竹声熄,苏茜道:“这么晚了,都去睡吧。”   张睿回头看向奶奶,说:“我今晚和青禾睡。”   青禾一怔。   张晟不明所以,也来凑热闹:“我也要!”   苏茜看了眼表,说:“这么晚了,张铮也不一定回来,青禾,让他们跟着你吧。不过记住,只此一次,往后还是要自己睡。”   后一句话,她是对张睿说的。   张晟兴奋的尖叫起来,而愿望达成的张睿脸上却没有露出多少表情,说:“知道了。”   青禾没办法拒绝,一只手牵着一个回了房。   英儿连忙过来伺候两个小少爷。   张晟在大床上滚来滚去,他们从来没在这张床上睡过觉,平时爸爸也绝对不可能允许他们上这张床。   青禾换了寝衣躺在床上,英儿把大灯关上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小灯,笑着道:“睿睿晟儿晚上可一定要听话,别瞎闹,不然当心大少回来打你们屁股。”   她关上门退出去,青禾给自己和两个孩子拢好被子,说:“困了吗,睡吧。”   张晟兴奋劲儿还没过去,不肯好好待在被窝里,爬出被窝压在青禾身上高兴的直叫。张睿没有理会这个傻弟弟,看着青禾染上几分睡意的眼睛,“青禾,你和张铮,为什么睡在一张床上?”   青禾乍然清醒。   他知道这两个孩子早晚会对他和张铮的关系感到奇怪,也做好了他们问出口的准备,但这一刻真的来临时,他还是觉得无所适从。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青禾只能这么说:“先睡觉。”   张睿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似乎想从他的脸上看出答案。他的目光让青禾生出疑惑和不安,张睿是不是从哪个多嘴的佣人那里听见了什么?还是他看到过他和张铮两个人之间太过亲密的互动?   青禾心烦心乱的闭上眼。   他睡不着。   精力旺盛的晟儿都钻进被窝呼呼大睡了,青禾闭着眼睛却连一丝睡意都没有。   随着睿睿晟儿长大,有些问题避无可避。张义山真的会无动于衷任由他留在张铮身边吗?不止张义山,连在身边服侍多年的芷儿,苏茜都能因为她说了一句不合时宜的话把她赶出帅府,轮到他呢?   青禾知道对帅府来说,他终究不过是一个外人。   一只手将他滑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青禾睁眼,看见张铮的袖扣闪着光。   “把他们送回去。”张铮头也不回,吩咐站在门口的英儿,两个老妈子正慌忙系衣裳盘扣,显然刚从床上爬起来。   英儿应了声是,两个老妈子抱起小少爷们小心翼翼离开,英儿跟在她们身后,把门关上。   张铮蹙着眉头解军装扣子。   青禾跪坐起来,棉被滑下,他垂着眼认认真真的对付那几粒小小的扣子,张铮没问为什么张睿他们会在这儿,青禾也没开口解释。   张铮搂着青禾躺下,把他按在自己胸口。   一夜好眠。 第76章   张义山离奉前,曾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张铮的话就是他的话,张铮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   当时没人觉得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张义山不过是去趟京城调解个矛盾而已,又不是不回来了,张铮能掀起什么大浪?   但很快,有些人便发现这样的想法大错特错。   奉军中地位最高的那些人,都是当年和张义山一起枪林弹雨中拼杀上来的老人,他们固然勇猛、忠心,但同时也自视甚高,看不起那些“毛都没长齐”的年轻人,他们仗着自己一身的伤疤和手里握着的权力,拉帮结派,打压异己,连张义山都不好太严厉的训斥、处置他们。   两年多来,张义山父子二人一直致力于奉军的改革,他们都认为军队里需要新鲜的血液,需要深造过的、有战略目光的优秀军人。但改革的推进遇到了层层阻力,当涉及到老人儿们的利益时,总是有这样那样的麻烦阻碍着他们。   张义山几次气得肝儿颤,但对着这些人,还是要强颜欢笑――他总不能寒了自个儿老兄弟的心吧!   因此两年过去,变革虽说是完成了,却并不彻底。   京城的事儿急吗?急。但也没有急到等不了短短几天,让他在家里好好过上一个年。张义山是故意在这个时候离开的。   他一走,张铮就开始大刀阔斧的整治起来。   该降的降,该提的提,不管降的是谁的人,张铮都不在乎。任由这些人毫无顾忌的近亲繁殖下去,奉军将来只有死路一条。   “爸。”张铮靠在沙发上,漫不经心的听张义山在电话那一端哈哈大笑,青禾给他倒了一杯酒,张铮把酒杯拿在手里,漫不经心的晃了晃。   青禾隐约听见张义山说“干得好!”。   “我知道,你放心。”   张铮把酒杯放下,左手把玩他的手指,像是张晟在玩儿他最喜欢的泥塑小兵,不管玩儿了多长时间都不腻。   “不让他们难受,将来难受的就是整个东北。”   过了一会儿,张铮把话筒放下,青禾道:“恐怕这会儿他们还没走呢。”   张铮冷冷道:“就算他们往后就住在帅府,我也不会把命令收回来。惹急了,老子连他们也治!”   青禾无奈一笑,奉军中,旧派和新派之间的冲突很强烈,新派当中又分出所谓的士官派和大学派。张铮大力提拔新派士官,打压旧派,那些师长、副司令的能服气吗?   “那今晚咱们还回去吗?”   张铮挥了下手,“让他们等着去吧!” 第77章   儿子头一回在过年的时候不在身边,卫氏应付兄长嫂子们应付的心力憔悴,开始觉得这些人无论如何都是指望不上的,唯一能让她依靠的,是她的儿子。   因而闵子敬初十回家,难得没有听见母亲的抱怨和唠叨,卫氏亲手做了一桌菜,目光中是闵子敬多年未曾见过的慈爱。   他强作淡定,埋头吃菜。   卫氏道:“出去才多少天,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在外面事情不好做?”   她搞不懂为什么儿子写几个字就能赚那么多钱,也不懂为什么写字就写字呗还要大老远跑到北边去做什么“采访”,只是觉得心疼,于是道:“又不是离了你那点钱咱们就过不下去,还有你爸呢,别――”   闵子敬打断她的话:“他是他,我是我。”   卫氏生气道:“他是你爸!”   闵子敬咬着牙:“但我不是他名正言顺的儿子,我是私生子。”   卫氏脸色骤然苍白,她一手按住心口,颤声道:“你这是,在怪我了?”   闵子敬心中懊恼,但又无法忍受母亲满心指望闵立山不肯认清现实,说:“妈,我不怪你,你生我养我不容易,我都知道。往后儿子养你,咱们离开这儿,不要再和他来往了行不行?”   卫氏撑着桌子站起来,看向他的目光宛如看着一个十恶不赦的罪犯,“混账东西!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闵子敬心中才生出不久的感动荡然无存,他也动了怒气,但没有站起身和母亲针锋相对,他攥着拳头,尽量压抑自己的怒火:“妈,我只是不想你再受他的气。”   卫氏冷笑:“我受气?我受过什么气?你不过是觉得自己委屈。我告诉你,你姓闵,你爸是闵立山,这一辈子都不会变!”   母子二人之间原本温馨的气氛消失殆尽,闵子敬低头,用最后一丝理智遏制住自己站起来的冲动。   卫氏怒冲冲的摔了几个盘子,拂袖而去。   闵子敬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痛苦的闭上眼睛。   闵立山多少年没见过她了?恐怕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吧。为什么她还要为了那么一个人说他“狼心狗肺”?   平心而论,闵立山对他不错,不管是金钱还是关心,他得到的一点都不比他名正言顺的儿子少。但这并不足以让闵子敬忘记他是怎么对待自己的母亲的。   他为母亲不平,换来的却是她的一句狼心狗肺!   闵子敬无法再在这个“家”里待下去,一路风尘仆仆身体固然累,但再留在这儿难受的是他的心。   他想喝酒。   闵子敬离开家,街上没什么人,他们都和家人在一起。   他叫了一辆黄包车,车夫最后把他放在一间歌舞厅门口,进去之前,闵子敬看了一眼招牌,“海上花”三个大字五彩斑斓的闪烁着。   他一杯接一杯的喝酒,直到失去意识,陷入黑暗。 第78章   在恐惧当中等待了太长时间的芳然终于等到了那个原本和他一样也是戏子的人让大东传的话。   他苦笑一声,说:“我知道了。”   大东点点头,走了。   刘盟对此一无所知,他爸又回了财政厅,他的仕途走得很顺,顺到让他忍不住经常想起自己那个同父异母的兄长。   芳然秉着呼吸给他打了个电话。   刘盟不耐道:“有什么事快说,我很忙。”   芳然很伤心,但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不能怪刘盟。   “我、我很想你,你今晚能过来吗?……能吗?”   刘盟皱着眉头,本想呵斥,但或许是芳然的语气太过卑微,他顿了顿,说:“晚上再说。”   他挂了电话。   芳然垂着眼,愣了一会儿,又打起精神。   刘盟这么说,就是可能过来的意思,都下午了,他得快点儿准备。好好洗个澡,去饭店定一桌菜,还有……换身好看的衣裳,脸上擦点粉。   洗完澡,他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自己。   他其实还很年轻――只是灵魂早已千疮百孔。他这样的人,不适合活太长时间,他没有将来。   芳然用炭笔画眉。   他穿上了一身戏服。   四年前,山田俊毁了他,让他再也无法站上戏台。他清晰的记得自己全身上下没有一分力气的躺在那儿,山田俊一手抬着他的下巴不屑的冷嘲热讽,他记得那些禽兽不如的日本人在自己身上肆虐,他记得那时他心中的绝望――他从来没有忘记。   他从来不提,以为这样就能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以为能骗过自己。   在那些日本人面前,张铮尚且要忍,何况他不过区区一个戏子?   他忍啊,忍了这些年。   他能做的,只是忘记。但他骗不了自己,他忘不了。   镜子里的小生眼角溢出一滴泪,那滴泪顺着脸颊慢慢坏滑下。   他伸手捂住嘴巴,最后整个人滑下凳子,在地上缩成一团。   刘盟觉得今天的芳然很奇怪。   他横着眼道:“又做什么错事了?”   芳然没有接他的话,而是为他卷烤鸭,他的手很白,比手里的葱丝还有白。他垂着眼,认认真真的卷那张饼,似乎这就是天底下最要紧的事。   刘盟喝了口酒,皱起眉:“说话!”   芳然把卷好的烤鸭递给他,静静一笑:“你尝尝,好不好吃?”   刘盟手掌骤然握成拳头,狠狠压着桌子。   当年,他正是看见从戏台上下来的小生露出的如释重负的笑,才把他带回东北的。   “谁他妈想吃?!”刘盟粗声挥开他的手,猛地站起来,说:“老子来这儿是泻火的,不是他妈来陪你吃饭的!”   芳然脸上露出一个落寞的笑。   刘盟没想到,这居然成了芳然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79章   “铮,这样……真的安全吗?”   青禾犹豫地问。   张铮坚定道:“相信老帅,他不会把自己置于危险当中。”   “哎……”   张铮坐在张义山的位置上,他对父亲所要处理的公文并不陌生,事实上,从讲武堂毕业之后,张义山就开始让他接触这些。   青禾心神不宁,为分散精力,说:“你护着杜回,应当不只是为了他手里的钱吧?”   张铮从公文中抬起头,看向青禾,淡淡道:“猜猜,除了钱,他还有什么值得我上心的。”   青禾当真猜了起来。   杜回是杜明朗生前最宠爱的儿子,他虽没有将帮主的位置传给杜回,却给了他一大笔遗产。   南边那么多人追着杜回,青禾不信全都是为了钱……杜明朗从前在一个左党大人物落难的时候帮过他一把,那时候他和张铮也在上海,张铮还去见过那个人,在他面前自称“弟”。   ……大人物姓沈,早在他们离开上海之前,他便去了金陵。几年前他在左党中的地位节节攀升,几乎要成左党魁首。   他不可置信道:“杜回手里握着沈的秘密?”   张铮低低笑起来,这小禾苗儿,脑瓜转的挺快。   “我见他手里拿着一个皮包,一刻都不肯松手,那里边,是不是……?”   张铮放下钢笔站起来,松了松筋骨,说:“杜回不是傻子,那么重要的东西,怎么可能这么明目张胆地带在身上。”   笔挺军装衬得张铮英气十足,他的下巴平时绷成一个冷硬的弧度,双眼熠熠,闪着野心和掠夺的光。   张义山离开奉天之后,张铮的气势越来越强,连从前还敢肆无忌惮和他打趣儿的侯骁如今都学会了察言观色。   青禾既惊又怕,喃喃道:“沈如今位高权重,耳目极多,对此不可能一无所知。但如果知道,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杜回安然无恙到奉天来?他不会放过杜回……就算杜明朗曾经救过他的命。”   张铮靠在书桌上,朝他抬了抬下巴,“说下去。”   “听说沈生性多疑,而且最好做面子功夫,如今杜明朗尸骨未寒,迫于舆论,他不会那么快对杜回出手。但,他不会任由杜回手里拿着他的把柄。”   青禾越说越觉得心惊。   他本以为追在杜回身后的人不过图财,却没想到暗处居然隐藏着这样一位大人物。他为蒋宇的安危担忧。   张铮扯了扯唇,语带嘲讽:“杜明朗也算一代枭雄,最后却这么糊涂。”   青禾叹道:“他原本以为是给了儿子一个护身符,却没想到成了催命符。” 第80章   正月十三,张义山由京城乘专列返奉。   苏茜笑着逗弄两个孙儿:“爷爷要回来了,你们两个高兴吗?都快一个月没见到爷爷了吧?”   张晟大叫:“回来了!”   苏茜捏捏他的小脸蛋儿。   青禾陪张铮去了趟郊外的温泉别院,杜回正住在那儿,青禾听王先奔的人汇报,他这些天都没怎么出过院子,除了让人给他买些书,别的什么要求都没提过。   到了别院,张铮和杜回进了书房密谈。   蒋宇看着青禾,忽然笑了一下,感慨道:“你真的长大了。”   青禾坐在沙发上,蒋宇亲手给他倒了茶,青禾道谢,蒋宇坐到他对面,掏出烟来示意,青禾点头,他便点了支烟。   青禾状似不经意问:“蒋哥,你成天待在这儿不觉得无聊?我这几天闲下来了,也正好尽尽做东道主的本分,陪你四处看看。”   “不必了。”   “嗯?”   蒋宇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邃远,像是早已看透他的那些小心思,只是不说破罢了。“上回不过是和你说了几句话,他就疑神疑鬼的,要是我真的离开这儿一天半天的,他还不得疯。”   蒋宇的语气很平淡,青禾却暗自心惊。   当年在上海的时候,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就很不寻常,青禾隐约意识到蒋宇和杜回之间不是简单的主从关系。   可杜回呢?   杜回的风流名声和张铮从前有得一比,蒋宇这样的人,怎么能忍?何况杜回对他,看起来不过是利用。   蒋宇身体前倾,沉声道:“他不是个好人,哥知道。青禾,哥不瞒你,他是我的命根子。”   蒋宇:“我知道,张铮想要他手里的东西。杜明朗临死之前说过,不到生死关头,不能把那玩意儿拿出来。他不会轻易给张铮。青禾,我知道那东西在哪,也能让杜回松口。”   青禾惊道:“蒋哥,你这是――”   蒋宇看起来很满意他的惊讶,掸了掸烟灰,往后靠到沙发上。   “上奉天来,是我出的主意。这些年,我一直留意着你,对张铮的行事也不陌生。”蒋宇道:“他和张义山一样,讲义气,重承诺,也长情。青禾,我想要的是一个保证――”   “――我要他保证,杜回性命无虞。”   【作者有话说】:微博那边写了一段话,不是张义山,是张作霖。 第81章   张义山返奉的专列行至鹰嘴关,震惊中外的大爆炸骤然发生,没有任何预兆。   消息传来,帅府陷入大乱。   几个姨太太哭天抹泪,五太太站都站不不稳,扶着椅子问:“义山没有事吧?他没事吧?说好回来的时候给我带礼物的,他不会出事的。”   青禾看向张铮,见他点了头,才说:“五妈妈,您别急,帅爷没事,他好好的。帅爷当时耽搁了,就让卢司令先回来,自己坐的汽车。只是不想让外人知道惹来麻烦,就谁都没告诉。”   五太太捂着心口,卸去全身力气坐在椅子上,“可吓死我了,义山要是出了什么事儿我也不活了。”   几位姨太太都念起阿弥陀佛来。   “老五,你看看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苏茜看起来比他们都沉稳,神色中带了几分疑问,她察觉到这里边有文章,然而并不深究,只道:“卢司令怎么样?还……活着吧?”   张铮按住他妈的肩膀,平静道:“妈,你先别管那么多了,这些等我爸回来再说。”   “他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五太太插话道:“铮啊,你要不带些人去接你爸?那些人要是知道了还不得去找他?哎不行,我越想越觉得义山在外边不安全。”   张铮觉得有点儿好笑。   青禾道:“五妈妈,您不用担心,大帅的本事您还不知道?”   安抚完女眷们,张铮和奉军的将领们在书房中开紧急会议,青禾则去了郊外的温泉别院。   这座别院还是当年张铮送给他礼物,相伴日久,青禾察觉当初张铮把这院子送给自己并不是想哄他开心,而是想让他在这乱世中有个依仗――也就是说,张铮彼时并未打算把他留在身边。   青禾无法控制自己,他不喜欢这个地方。   这儿的温泉是好,房屋也很不错,但这几年,他从未来过这儿。若不是因为这儿在荒郊野外,鲜有人踪,恰好作藏匿之所,青禾真的不愿踏足此地。   在路上,王先奔开着车告诉他,阿来死了。   青禾微微叹了口气,丹郎师兄,你是真的爱他吗,他去陪你了,你在地府,会不会开心一些?   “让人把他和丹郎葬在一处吧。”   王先奔点了点头,问:“芳然,是杀了,还是……?”   青禾在心里苦笑,芳然,这个人他才到奉天来便听过了,彼时只觉可叹可怜,谁曾想沧海桑田……“不必管他。”   右党此时一定正咬牙切齿想找到芳然,他们在关外的势力尚且薄弱,但杀一个芳然,并非难事。芳然只要还想活下去,此时就一定在想方设法藏匿起来。   温泉别院。   蒋宇正在院子里打拳,看见青禾也没停下,等一套拳打完,他擦了擦汗,说:“张铮同意了?”   青禾从他行云流水而极具侵略性的拳法中回过神,“你怎么知道?”   “若他不同意,来的就不是你了。”蒋宇淡淡道:“我相信张铮,但谨慎起见,我需要他亲自写一封信。”   青禾皱眉:“一封什么样的信?”   他面上惊讶,心里却道了声“果然!”。若对蒋宇来说,杜回真的有那么重要,他怎么可能只凭着张铮的一句话就把那么要紧的东西交出来。   “承诺他拿到东西之后会保证杜回的安全,当然,这封信由我保管,若杜回遭遇不幸……”   青禾道:“这没有意义。沈知道你们来了奉天。”   蒋宇似笑非笑道:“青禾,我说过,杜回是我的命根子。”   杜回恰好出来,听见了最后一句话,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随即把手里的东西砸向他,骂道:“没皮没脸的东西!”   青禾只作未闻。   蒋宇避过,说:“我拿到信之后,杜回才会把东西给你。”   杜回抬起下巴,冷冷盯着青禾,嘲讽道:“只要我不死,你们就不用担心姓沈的看见这封信。还是说,你和你的主子只是想从我手里把东西骗过去?”   青禾沉默片刻,微笑道:“自然不是。这封信,张铮会写。” 第82章   张义山悄没声息回了帅府,他做的头一件事就是发通电就鹰嘴关火车爆炸一事表明态度,有人想要他张义山的命,还害了他的兄弟,这件事,不会这么容易就过去!   五太太向来进退有度,也忍不住在众人面前扑进张义山怀里――青禾不着痕迹的看向苏茜,她脸上有一抹淡淡的笑,似乎只顾着为张义山回府高兴了。   “行了,行了,老子这不是回来了么!”张义山拍拍五太太的后背。   五太太红着眼睛道:“我可告诉你,你要是出什么事儿,我也不活了!”   张义山心情极好,哈哈大笑,说:“咋?你还要追到地府里当老子的女人?”   二太太搡了她一下,打趣道:“老五,这儿这么多人呢,铮儿青禾都在,你注意点啊。”   五太太从张义山怀里推开,拿着手帕擦泪。   张义山坐下,随意点了点头,“行了坐下吧,都站着干啥?”   他也好多年没遇到过这么大的动静儿了。上回遇刺,那些日本子也就是放了几枪,这回场面可大得很嘞!   他咕咚咕咚灌下去一盏茶,看向靠着苏茜坐着的张睿,小孩儿脸上没什么表情,迎上他的目光。   张义山抬手,越过炕几捏了把他的脸蛋儿。   张义山回去洗了个澡,又和张铮、青禾在小书房谈话。   “杜回手里的东西拿到了吗?”   张铮颔首道:“拿到了。”   他从青禾手里接过一个硬壳笔记本,放到张义山面前的办公桌上。   张义山翻了几页,脸上表情变换数次,最后满意道:“沈山海这小子鬼的很,将来一定大有作为,这东西攥在手里咱们一定用得上。”   他顿了顿,忽然问:“杜回呢?”   张铮道:“在我的别院里。”   张义山眉毛动了动,说:“不能留着他。”   青禾心中一惊,看向张铮。   “爸,杜回手里有我的亲笔信。”   张义山拧起眉毛,显然对此很不满,但并未开口训斥。   “这段日子,你总该让人盯着他了?我就不信他能在你眼皮子底下把你的信送出去!”张义山把笔记本拍在桌上,“他身边还有多少人?一起处理掉。”   青禾忍不住道:“大帅,张铮答应了――”   他停住。   张义山目光森冷,宛如看着一个傻瓜般看着他。   “张铮?”   张铮抿唇道:“爸,我觉得没必要要他的命。可以送他到德国去,我让我的朋友看着他。”   张义山站起来,失望道:“张铮,我以为你长大了。”   张铮沉着脸,不发一语。   张义山:“你想过没有,我既然知道要出事,为什么还要让卢成志坐我的专列?你以为真的是因为他提出要求我不好拒绝?张铮,所有人都想杀你,都想拉你下马,你不狠心,死的就是你。” 第83章   “铮……”青禾低低呢喃,从背后抱住张铮的肩膀。   张铮明明坐着,身姿却依旧笔挺,带着利刃出鞘般的气势。他垂着眼,目光定在不知名处,手指无意识的点在办公桌上。   青禾小心道:“我一直以为卢司令是帅爷的亲信,难道不是?”   张铮手指攥起,冷冷道:“他的心思,谁猜得透?”   这话很对。   别说奉天、东北,便是整个中国,能看透张义山心思谋略的又有几个?张义山是乱世之枭雄,他生在了最适合他的年代。   门外悄无人声,夜色深沉,灯光柔和,青禾叹口气,拥着张铮的双臂加了些力气。   他不得不问出如今他们面临的最大的问题:“那,你会杀了杜回吗?”   张铮淡淡道:“如果是你,杀还是不杀?”   杀,还是不杀?   杀,便能解决心头大患,将来不必担心从杜回那儿生出什么乱子,死人是最可靠的;但他们两人皆承诺过,保证杜回的安全。出尔反尔,张铮不屑,青禾不忍。   不杀?张义山那句“以为你长大了”犹在耳畔,他说得对,张铮处在一个艰难的位置上,心慈手软将给他带来致命的危险。   青禾闭了闭眼,苦涩道:“我……会杀了他。”   蒋宇说:青禾,你长大了。   杜回和芳然不同,芳然活着或者死了,对他们并没有什么影响,但有朝一日若杜回落到沈山海等人手里……   张铮没有说话。 第84章   王元捏着眉心,叹了口气。   来开会的人陆陆续续走出,杜仲远脚步顿住,等人走光了,折返回去,坐到王元身边,低声道:“令尊……身体还好吗?”   王元睁开眼,苦笑着摇摇头。   杜仲远拍拍他的肩膀,言语此刻太过苍白,在死亡面前,不管他们平日里有多么意气风发都无济于事。   王元强撑着打起精神,坐直身体,说:“还没恭喜你,听说玉芝姐有了身孕。”   杜仲远识趣的随他转移话题:“是的。当初知道的时候,我也很吃惊……她原来不喜欢孩子,我们从未计划过这件事。”   “不管怎么说,有个孩子总是好的。”王元点了根烟,眯着眼道:“到时候孩子生下来,我一定封一个大红包。”   杜仲远回家时心情很好。   侯玉芝在阳台上的躺椅上看书,杜仲远余光瞥见小桌烟灰缸中有几个烟头,其中一个显然刚刚熄灭,还有微弱火光。   他心中一沉,然而只作未见,语气轻快道:“今天孩子乖吗?”   侯玉芝抬起眼看了下他,又转头望向远处,嘴巴都没张,只敷衍的“嗯”了一声。   杜仲远拉过另一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手掌小心翼翼的贴上妻子的小腹,只要想到他们两个人的孩子正在其中生长,杜仲远心中就有忍不住的激动。   他不舍得收回手,侯玉芝皱起眉,轻斥道:“拿开。”   杜仲远略有尴尬的收回手,清了清嗓子,“玉芝,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吩咐厨房去做。还是咱们出去吃?你在家里待了一天,闷不闷?”   漫长的冬天尚未过去,侯玉芝漫不经心的拉了一下身上的厚重毛毯,双目中情绪晦涩。   杜仲远:“玉芝?”   侯玉芝冷淡道:“让我自己待会儿。”   杜仲远愣住。   见他不动,侯玉芝的表情更为难看,“我说话,你没听见?”   杜仲远忐忑的离开了阳台。   玉芝很久没这样和他说话了,冷漠、厌烦、不耐……难道是他最近哪儿做的不好?还是两人和解只是他一厢情愿?   杜仲远在门口站了很久,他看着侯玉芝的背影,她在揉太阳穴――一定是头又开始痛了,这是她的老毛病――杜仲远往阳台方向动了动,但立刻停住。   玉芝,玉芝。   杜仲远嘴里全是苦涩。   三十年来,每一个他自己做的选择都是错的,然而此时悔改,早已来不及。   【作者有话说】:明天开始日更,三千+,emmmm……中秋会写贺文,《陛下》皇×莫然,《民旧》张铮×青禾,《最年》孙炎×杜小轩,《凤皇》隼×虞卿,放在微博那边……之所以讲这么早当然是因为要敦促自己啦! 第85章   帅府又热闹起来。   青禾从外边回来,在门口处扫了一眼院子里站的满登登的荷枪实弹、神色肃然的军人们,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两年,府里就没太平过。   “青禾少爷,五夫人正找您呢。”一个小丫鬟急匆匆跑过来,弯着眼睛向他屈了屈膝,两颗小虎牙看起来十分可爱。   青禾觉得她有点儿眼生,旋即想到府中仆佣们近来换了不少,点头道:“我知道了。”   五太太才二十多岁,生的风流多情,又很有手段,张义山喜欢得不得了。但青禾一向与她来往不多,一时也想不出她找自己能有什么事儿。   他先回房换居家的衣裳,顺口问了英儿一句。   英儿道:“怕是为了舅爷的事儿吧?”   舅爷?   “五夫人有个弟弟,前两年出去留学了,算算也该回来了。”   青禾瞥她一眼,“你消息倒灵通。”   英儿嘻嘻一笑,“在少爷身边伺候,怎么敢不灵通。”   青禾道:“他是五夫人的弟弟,应该也不愁找不到好工作,哪还用得上找我?”   “工作当然多得是,但‘好工作’,可没那么容易找。”英儿给他整理领口,说:“您如今生意做得好,自然有人眼红,想要插一手。”   青禾沉默片刻,“都是一家人,你这是什么话。”   英儿乖巧道:“英儿知道,不会再乱说话啦。”   不过她猜的没错,五太太果然是为了自家兄弟的事儿找的青禾。她的兄弟想要的不只是一份工作,更想得到黑山矿的股份。   五夫人东拉西扯和青禾说了半天的话才进入正题,话里嫌弃自己的弟弟不争气这么大了还要她来操心,话外……却处处暗示。   青禾自然不会拂她的面子。   “五妈妈,论辈分我还得管他叫一声小舅舅呢,咱们都是一家人,小舅舅愿意来帮我,这当然再好不过。”青禾顿了顿,“至于黑山矿的股份,五妈妈您有所不知,我当初和帅爷保证过,黑山矿的事大大小小都不会瞒他。要是小舅舅真的感兴趣,我去和大帅说一声也就是了。”   五夫人脸色顿时僵硬起来,“这,义山不是把它交给你了吗?”   青禾苦笑一声:“五妈妈,我只是帮张铮打理他懒得理会的事儿罢了,哪能真把这些东西当成自个儿的?”   五夫人攥着手帕,不怎么相信他的话。   她轻声道:“青禾啊,程心年纪虽和你差不多,但骨子里还是个孩子,不够成熟。我父亲之所以想买矿上的股份也是为了约束他。帅爷不喜欢我们和娘家人来往过密,这你也知道,你看,这件事,能不能就不去打搅他了?”   青禾爱莫能助的摇摇头。   五夫人低下头想了好大一会儿,叹气道:“既然你为难,我劝一劝父亲,让他不要再动这个心思了。那程心――”   “――小舅舅能来,我一定给他一份合适的工作。”   青禾离开五夫人处,在路上遇见了侯骁。   侯骁一身英挺军装,背着武装带,身形挺拔,目视前方,大步从青禾身边走了过去,恍若没看见这么一个大活人,连招呼都没打。   青禾倒也不在乎,在得知侯骁的身份之后,他和其他副官的不同便有了解释。   青禾拿了几个小玩意儿去看睿睿和晟儿,两个孩子照例在苏茜身边,大帅夫人把他们看得再重不过,无论他们要什么稀罕物件儿她都会吩咐人去弄,上个冬天愣是让人弄了两只奇努克犬回来。   “青禾。”张睿在所有人之前看见他。   张晟跟着哥哥喊:“青禾!”   青禾笑起来,也不管别的,坐下陪他们玩儿了好大一会儿,直到晚饭才揉着后颈起来。   张铮今天又去了讲武堂,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纸包糖炒栗子。   英儿促狭的朝青禾挤挤眼睛,尔后带着几个小丫鬟退出房外。   青禾慢慢剥栗子,边道:“五妈妈今儿找我来着,让我给她的兄弟安排一个工作。据她说是法兰西的高才生,我还没想好给他什么职位合适。”   张铮嗤道:“一个纨绔,还敢自称高才生?”   青禾笑而不语。   “程心不值得你抬举,随便给他个活儿每个月发几十块钱就行。”   青禾莞尔道:“几十块?我怕到时候五妈妈会气得睡不着觉。”   “你管她睡不睡得着。”   张铮漫不经心道:“给我剥个。”   青禾依言,往他嘴里填了一枚栗子。   过了几天,王先奔打来一通电话。青禾听完他的话,脸上血色顿时退了个一干二净,他颤抖着放下话筒,闭上眼睛。   杜回死了。   他早该知道,张义山不会放过杜回,他并没有把选择权交给他和张铮,真正决定一切的只有他。他不想留着杜回的命,那么就算张铮再反对,他也不会心慈手软。   蒋宇呢?   他和杜回一起丢了性命吗?   青禾不敢去想他会有多失望,这真是一个疯狂的年代,承诺不过是诡诈手段,唯有利益才是一切。张铮的承诺没用,他的承诺没用,那艘开往德国的轮船将空着一个船舱。   卢成志固然忠诚,却免不了自傲自大,把黑龙江当成他自个儿的后院,忘了头上还有一个镇威上将军。张义山从来不摆架子,他可以和所有的老哥儿们一起乐呵呵的吃肉喝酒,但当涉及到权力,他希望即便他不说,他们也时刻记着他才是东北真正的主人。如果他们忘了,一次两次,张义山会旁敲侧击的提醒,但要是他们装疯卖傻不肯听,张义山也能狠得下心肠,在权力核心内剔除那些不够聪明的人。   青禾打了个寒颤,伸手环抱住自己。   张义山忙的连着好几天都是在办公大楼睡的觉――他不见得真的有这么忙,办公大楼离他的帅府并不远,有司机有卫队,来回还是很便宜的。   大冈奏介两次被他拒之门外。   小林隼也惶恐道:“长官,张义山很危险,我怕他会――”   大冈扫他一眼。   小林咽口口水:“长官,我们需要提前准备,应对危机。”   大冈冷冷道:“你打算怎么应对?”   “这……”小林语塞,半晌才说:“让军队戒备,随时准备开战。”   “你觉得,帝国还有精力浪费在这里吗?”   小林低下头,不敢再说话,关东厅长官的脸色实在太难看,难看到小林再次为自己的性命而担忧。   大冈奏介不再理会这个愚蠢的下属,闭目沉思。   鹰嘴关的爆炸和他毫无干系,他确实想要张义山的性命,也数次为此努力,但这回确实不是他。但大冈很清楚,他无法自证,而刚刚经历生死并且失去了心腹的张义山还不能理智的和他进行谈话。   张义山想做什么?   他打算怎么报复?   真正的凶手究竟是谁?   大冈奏介脑海中出现无数猜测,每一个猜测看起来都有可能,想要张义山命的人太多了,中国人、俄国人、日本人,大冈奏介甚至无法确定这件事的主谋到底是不是日本人。   此时,奉天政府办公大楼。   张义山坐在椅子上,上身后倚,眼睛闭着,看起来似乎睡着了。   军靴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而近,来人推开办公室的门,一众秘书、参谋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低声讨论。   脚步声停在张义山的办公桌前,张铮冷冷道:“爸。”   张义山喉咙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慢慢睁开眼睛,咳嗽两声,含混应了。   “我说过,我不想杀他。”   张义山脸色骤变,扬声道:“你们先出去,出去,我们爷俩要好好聊聊,记住,我开门之前,任何人不许进来。”   众人鱼贯而出,门关,张义山拿开大氅起身,两道眉毛狠狠皱起,咬着牙道:“混账!”   他气得不轻,把大氅砸到一旁,自己则在办公室中央来回踱步,双手成拳负在背后,似乎是在抑制对儿子动手的冲动。   张铮转身。   张义山停在他面前,怒道:“往后除非有用,不许再提起这件事,更不要让任何人知道那样东西,听见了吗!”   “爸,”张铮看着他的眼睛,说:“我觉得他不必死,有更好的解决方法。”   身高相仿的父子二人相对而立,竟隐隐有针锋相对之势。张铮和张义山长相相似,不过当父亲的历尽沧桑,做儿子的锐气十足,眉宇之间都透着一样的愤怒。   “他不死,到时候麻烦的还是你老子!”   张义山吼了一句,忽然平静下来,说:“既然你觉得他不必死,那就和你老子赌一把。”   赌?   张义山回到办公桌后坐下,从旁边的一摞文件里翻出一份,扔到桌上。   张铮打开,瞳孔倏然放大。   半晌,他捏着文件袋中的一张相片,沉声问:“赌什么?”   张义山扯扯嘴唇,眼中却没有分毫笑意,他淡淡道:“我赌他活着是个麻烦,如果我输了,我就承认不必杀那个姓杜的小子,如果你输了,张铮,往后你就得学着你老子的处事。”   他看着儿子,“赌不赌?”   张铮把那张相片放在桌面上,垂下眼看了一会儿,说:“赌。”   相片上,赫然是王新仪。 第86章   枝头鸟鸣声声。   青禾下车,向街边商铺走去。黑山矿生意不错,他在那边待了三天,今天才回来。他打算给侯玉芝买些礼物,在某种程度上,她甚至让奉天乃至东北避过了一场战祸。   “您好,”售货小姐微笑道:“请问有什么能帮您的吗?”   长谷川升一事,青禾给侯玉芝的回报是十万大洋和一幢小洋楼,在张铮的影响下他不会吝惜物质,想要得到必先付出。   他选了些珠宝,又到另一家店买了一个精致的打火机。侯玉芝喜欢抽烟,熟悉之后,每回见面,她手指间总是夹着一支烟。青禾不认为像她一样的女人会因为怀孕而停下。   售货小姐们训练有素,十分周到,接待这位年轻俊秀的客人时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该有的表情,她们将珠宝或者点火器装在质量上乘的礼品盒内,细心的打上一个蝴蝶结。   青禾付账,并且道谢。   售货小姐们不知道,眼前比她们还要年轻的客人是这间百货的股东之一。   汽车驶往侯玉芝杜仲远夫妇居住的小洋楼,王永泽瞄了一眼后座青禾放在手边的几个大大小小纸袋上,上头的图案让他不由暗中咋舌。   这位如今花起钱来连眼都不眨了,哪还是当初那个腼腆畏缩的小戏子?   王永泽和司机照例等在车上,青禾亲自敲门,来开门的是一个老妈子,她把青禾引到客厅便不见了,杜仲远过来和他握手请他坐下,而侯玉芝在沙发上一动未动。   或许是因为有孕在身,她整个人显得十分惫懒。   青禾边和她说话,边不着痕迹打量杜仲远的神态,他们夫妻之间像是有什么隔阂一般,杜仲远对待妻子小心太过,从前的亲密荡然无存。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青禾想,他们的感情甚至婚姻出现了问题。   孩子的存在已十分明显,青禾鲜少与孕妇接触,见她忽然捂着肚子眉心紧皱,一时居然手足无措。   “玉芝姐,你没事吧?要不要喝水?”   杜仲远坐到她身边轻轻拍她的后背,看起来焦急而且担忧。   她慢慢平静下来,嘲讽一笑,“不用太在意,我都不在乎。”   杜仲远在一旁露出尴尬表情,青禾只当自己没有听见这句话,“你打算在哪间医院生产?”   侯玉芝挑眉道:“明睿?”   青禾无奈道:“明睿……说实话,不太妥当。我建议你去一家更专业的医院。”   “你开的医院,连你自己都信不过,往后谁还敢去?”   青禾苦笑:“我只是有自知之明而已。”   侯玉芝无意识摸烟,抽出一根,旋即醒悟,又放下烟匣。她的一头长发半掩着脸颊,嘴唇抿着,看上去不怎么高兴。   青禾暗暗叹了口气,没待多久便离开了。   他刚出门,天上便落了雨,王永泽撑伞过来,青禾顿了顿,从他手里接过伞,说:“我自己走走,你们不用跟着。”   王永泽犹豫道:“这……不好吧?”   青禾径自向另一条街走去,王永泽在蒙蒙细雨中站了一会儿,终于上了车,吩咐道:“咱们先回府。”   “他一个人行吗?”   王永泽摇头道:“你我不过听命令做事,他让咱们干什么,咱们照办就是了。”   确定没人跟在身后,青禾进了一间不起眼的茶馆。   “您来啦!”伙计迎上来,“二楼雅间请!”   雅间里自然不是空的。   青禾没有坐下,低声叫人:“蒋哥。”   蒋宇胡子拉碴,面色憔悴,穿着粗布衣裳和黑布鞋,眼睛中遍布红血丝,两个大眼袋挂在下面,看起来狼狈又颓废,像是失去了狼群的孤狼,悲恸、焦躁而愤怒。   “蒋哥,对不起。”青禾道:“我只能说对不起。”   蒋宇黑沉沉的瞳孔盯着他,声音嘶哑,“我居然会相信你们。”   茶馆外是汹涌人群,十分热闹,二楼的雅间虽临街且开了扇大窗户,内里却仍死气沉沉,青禾张了张嘴,然而无话可说。蒋宇没错,是他们食言杀了杜回。青禾甚至也不敢说张义山错了,若非谨慎多疑,张义山不一定能有今天。   连他自己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我没想到你会来。”   青禾道:“蒋哥,我一直很敬重你,把你当成我的兄长。杜回……若早知道,我不会给你承诺。”   蒋宇攥紧拳头:“张义山刚回来,他就没了命。青禾,告诉哥,是他的命令,是不是?!””是不是“三个字简直是从他的喉咙里吼出来的。   “……蒋哥,别问了。”青禾道:“你走吧。”   蒋宇扯扯唇:“走?往哪走?”   青禾闭了闭眼:“你这是何苦?人死不能复生,他已然不在了,你的路还很长。”   他的话蒋宇显然没有听进去,青禾心知肚明,蒋宇很固执,不会轻易罢休。   蒋宇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青禾,压迫感十足。   青禾心中一动,叹气道:“蒋哥,我之所以一个人来见你,是不想让别人发现你的行踪。”   蒋宇冷冷道:“我说过,他是我的命根子。”   一把手枪顶住青禾额头,他甚至没看清蒋宇是从哪儿掏的枪。枪管上的凉意让青禾不禁打了个寒颤,四年前在上海他就知道蒋宇手上有不少人命,此刻才真正害怕起来。他不想死,也不想蒋宇死,但蒋宇把枪举起来的刹那,结局便已注定。   “你想杀我?”   蒋宇眯了眯眼睛,露出几分狠戾,“我不想杀你,青禾,带我进张义山的办公楼。”   “蒋哥,你知道这不可能。”   青禾苦笑一声,今天一切都不顺遂,他有点儿累。   蒋宇加大力气,枪管狠狠抵着青禾的额头,青禾蹙起眉,很疼,他太久没有尝过疼痛的滋味。   “蒋哥,你冷静点,除了这个,你还有没有别的要求?我答应你,只要我能做到就一定会帮你。”青禾尽力平心静气。   但他的话触怒了蒋宇,蒋宇一枪托狠狠砸下去,青禾恍然浸在血红的世界中。喧嚣声远去,耳边蒋宇的声音也仿佛隔得很远,他轻轻晃了晃脑袋,脑中便响起嗡鸣。   “……你还答应过我杜回一定安全!结果呢!”蒋宇怒吼道:“他死了!我亲眼看着他死!”   青禾缓慢的眨了眨眼睛。   蒋宇愤恨的把他按在墙上,“你说如果我杀了你,张铮会不会也和我一样痛苦?嗯?”   青禾肩背剧痛,墙上挂着的装饰恰好抵着他的后背,蒋宇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则握枪对准他的太阳穴。   “蒋哥,别冲动,你手里不是还有张铮的信?有那封信在,你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报复,不是吗?”   蒋宇失控道:“怎么,你以为我不知道张义山把我的人都杀了?!”   青禾尝到一股血腥味儿,神智渐渐模糊,蒋宇此刻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然而青禾不敢奢望他会罢手。他在心里最后说了一句对不起,而后比了个手势。   砰!!!   青禾面无表情,看着子弹穿越蒋宇的脑袋,蒋宇轰然倒地,眼睛并未闭阖。   他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单膝着地,轻轻拂过蒋宇的眼睛,他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   茶馆对侧,一个女人收回狙击枪,毫不留恋转身离去。   青禾任英儿为他脱下外衣,看到张铮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或者相片,“在看什么?这么入迷。”   张铮毫不在意,将手中东西递给他。   青禾皱眉:“王新仪?”   张铮架在桌上的一双长腿动了动,表情绝对说不上好看。   青禾想了想,“他给你写信了?”   王新仪已远走他乡,和张铮更是已然情断义绝,不是遇到麻烦应该不会联系他。   张铮抬手将他揽在怀里,亲了亲他的嘴唇,平静道:“老帅说将来王新仪一定会出卖我,他不了解这个人,我们打小一块儿长大,就算他后来戒不了大烟还杀了人,他也不会背叛我。”   青禾手指蜷起,心中一凛。   张铮忽然抬起他的下巴,皱眉问:“头上怎么回事?”   青禾顺从的让他看,轻描淡写道:“不碍事,上过药了。在矿上不小心碰了一下,流了点血,不严重。”   “不严重?”张铮道:“你把自己的脸看得那么重,恨不得隔一个小时擦一回雪花膏,破了相还说不碍事?”   青禾哭笑不得:“什么雪花膏……真的不碍事,我去看了,医生说只要这几天小心点就不会留疤。”   他越解释,张铮越觉得里面有文章,沉下脸道:“你是去查账又不是去挖矿,怎么那么容易就碰着?你最好老老实实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否则……”   青禾握住他的手,说:“我说了,你别生气。”   “你先说。”   青禾:“矿上屋子不够,住的很挤。我不习惯,晚上睡不着,就出去转了转,不小心摔了一跤,正好磕在一块废铁上。”   他的话半真半假,眼下确实青黑一片,且平素从不撒谎,张铮还是信了。   “往后不许再去那种地方。”   青禾乖乖答应了,心里仍然沉甸甸的。 第87章   青禾额头上的伤好得七七八八,终于能进行正常的社会交际和商场应酬。   他和裴多菲俱乐部的几位朋友用过晚饭便回府,他们则到夜晚才真正热闹的地方找乐子。青禾的身份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没有谁会主动邀请他参加这样的活动,哪怕他主动开口都不见得有人敢陪同。   真快啊,都二月二十三了。   “少爷,您好像又长个儿了。”英儿接过他的外套。   青禾低头去看脚踝处,果然,西裤的裤脚比原先往上了一点儿,不怎么明显。   英儿道:“不止长个儿,连肩膀都比原来宽啦。青禾少爷,大少吩咐过不许您再饿着自个儿,否则连我们一块儿罚。”   大丫鬟说得一本正经,逗笑了青禾:“你胆子越来越大了,连我都敢调侃。”   英儿喊冤:“青禾少爷您可别冤枉我,您当初在外边儿住的时候不爱吃饭都饿出病来了,大少是心疼您,才特意嘱咐我的。我只是按大少的吩咐做事。”   青禾淡淡一笑。   他侧身想从一边拿本书看,目光扫过门口,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   “睿睿,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外面还冷着呢。”   张睿小脸儿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任英儿牵着坐到青禾身边,看了眼他手中厚厚的一本书。   青禾晃晃书,“你还看不懂,等长大了我送给你一本。”   他想了想,从书架上翻了一本带画儿的话本给他。张睿接过,埋着头一言不发的看起来。青禾欣慰的拍拍他的后脑勺,吩咐道:“英儿,去和夫人说一声睿睿在这儿。”   一大一小两个人便靠在一起看起书来,张睿很安静,青禾读德文需得全神贯注,过了好大一会儿才想起身边还有一个小孩儿,而此时张睿已经蜷在沙发上睡着了。   青禾小心翼翼给他盖上毯子,看他睡得这么香,自己也有些困,但还是坚持读下去。能专心做事的时间越来越少,每一分每一刻都要珍惜。   等终于合上书,座钟时针指着‘九’,张铮说今天回来,也差不多快到了。   他轻轻拍了拍张睿的脸蛋,“睿睿,回你屋里睡,很晚了。”   青禾接连叫了好几声张睿才不情不愿的睁开眼睛,还在他怀里蹭了蹭。小孩儿的眼睛只睁开一半,显得无精打采,他抱住青禾的一只手臂不肯放开。   “难得见你撒娇,”青禾逗他:“待会儿你爸爸就要回来了,你留在这儿,看有没有什么想和他说的话,好不好?”   张睿先是一动不动,几分钟后沉默的从床上坐起来弯身穿鞋,然后眷恋的看了青禾一眼,离开了。   青禾想起张睿和张晟留在这儿睡的那个晚上,张铮居然大半夜让人把他们送了回去,哭笑不得摇摇头。   张铮今天喝了不少酒。   侯骁和另一个兵一起把张铮扶到床上,侯骁没看他,自顾自道:“张铮心情不好,不管我们怎么劝都不肯放下酒杯。”   他们走了,青禾在英儿的帮助下费了好大功夫才把张铮的军装脱掉。   张铮面色潮红,半醉半醒之间伸手捉住青禾的手腕,眼神凶狠。青禾连忙靠在他耳边说:“是我,铮儿你喝醉了,我给你脱衣裳。”   他重复数次,张铮才松开手。   翌日,张铮酒醒,发现自己用的力气太大,在青禾手腕上留下一圈青紫痕迹,看起来触目惊心。   青禾活动一下手腕,说:“看起来吓人,其实不怎么疼的。”   他皮肤白,身上很容易留印子,放到别人身上不一定能看出来的瘀痕在他这儿就十分明显。但事实上那儿连药酒都用不着擦,过两天就自己好了。   青禾知道张铮没有听进去,因为他的脸色很不好看,而且短短一个小时之内,青禾便察觉好几次他在看自己的手腕。   青禾在房中翻了一圈儿,终于找到一条深蓝丝带,他把丝带绑在手腕上权当装饰,希望张铮不要再那么介意。   寒冷的冬天正转向春天,青禾希望这个春天不要发生那么多坏事。然而内心深处他知道这不可能,总要有人最终为张义山专列的爆炸与卢成志的死负责,左党、右党、日本或者俄国。   张义山在京城得到了两大派系的尊重,他正需要一个契机来显示奉军的实力。原本风平浪静潜藏在奉天的各派人士给他搅了一个底朝天。   唯一能庆幸的或许只有他们拿到了沈山海的秘密,而且张铮的亲笔信已被销毁。   王先奔打了通电话,“他不在意大利了,我的人找不到他。”   青禾垂下眼,不动声色问:“他家里没有动静吗?”   王先奔道:“没有任何动静。”   “我知道了。”   青禾放下话筒,捏了捏眉心。绝大多数事情上张义山的判断都不会出错,有时候他的决定或许看起来残忍,但却是最没有后顾之忧的。   他既不愿意张铮将来变得和张义山一样城府深沉铁石心肠,又很清楚只有如此他才能更好的在这个乱世中活下去。   青禾正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张铮浑身冒着热气从外边进来。   他穿着白色衬衫和军装长裤,衬衫袖口挽起露出肌肉线条明显的小臂,短短的头发被汗水浸湿。   张铮一言不发进了浴室。   青禾在心里叹了口气,将浴室的门推开一道小缝,尽量把注意力从张铮强壮而漂亮的身体上移开,故作轻松道:“你去和他们比武了?”   张铮仰头,任由热水浇在自己脸上、身上,连一个眼神都没给青禾。   青禾无奈又好笑,张铮的脾气真是不可捉摸,明明是懊恼昨晚弄伤了他的手,却像是在对他发火一样。所幸他对张铮的性格已经有足够的了解,知道他是在生他自己的气,不至于胡思乱想。   “铮儿,你想和我谈谈吗?”   张铮冷冷道:“谈什么。”   青禾晃了晃自己的右手,手腕上丝巾飘扬,明亮的颜色给沉闷的气氛带来几分轻松:“我不懂你为什么那么在乎,其实一点儿都不严重。你是军人,警惕性高很正常。昨晚你喝醉了,不知道给你脱衣服的人是我,所有才下意识的想要阻拦。”   他顿了顿,接着道:“而且当我告诉你我是谁之后,你很快就松开了手。张铮,其实我很高兴你醉后还能分辨出我的声音,真的。”   莲蓬头早已关上,张铮赤身裸体走到青禾面前,沉沉看着他,半晌道:“你不生气?”   “我不生气。”青禾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亲昵的蹭了蹭,“所以你也不用生气。”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这样过去,虽然青禾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张铮会那么在意。   他还有更多事情要忙。   王永江的身体撑不过这个春天,在南方已然草长莺飞的春分,奉天的凛冬还未全然离开。严寒干燥的气候中,王永江病的越发厉害,甚至年后就没有下过床。   张义山百忙之中仍腾出时间亲自去看了这位他的大功臣。王永江是真正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用心血、用生命为原本负债累累的东北开创了一幅繁荣景象。百姓们或许没有那么崇敬他,但对张义山的政府来说,他是当之无愧的大功臣。   作为张义山的干儿子,在张铮忙于军队事务的情况下,青禾需要对这位功臣表示足够的尊敬。   何况他还是王元的父亲。   三月初,王永江终于死在了自己的奉天的府邸。   张义山听到这个消息,在一众将领、军官面前大哭,大帅的威严被他暂时弃于脑后。   青禾私下认为,张义山这场痛哭,三分真七分演。   不管几分真几分假,王永江的灵柩还是要由他的独子王元送回山东老家。   张义山从自己的卫队旅当中拨了兵和军车给他,王元对父亲的驾鹤西归早有准备,不至于崩溃,他按王永江生前嘱咐,不大肆声张,把父亲的后事处理的井井有条。   青禾与张铮一同去看他。   张铮拍了拍王元的肩膀,沉声道:“王厅长为东北做的一切,我们张家不会忘,整个东北都不会忘。”   王元拱手道:“家父一生不求名不图利,只求东北繁荣,不负大帅重托。能得阁下如此评价,想来也能含笑九泉了。”   他脸色苍白,眼圈泛红,显然自王永江去世后便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青禾道:“大帅决定为王厅长在家乡立祠堂,供后人追念奉香。王哥,死者已矣,还请节哀。”   王元点点头。   回府路上,张铮和青禾情绪都不高,出了王家地界,两人不约而同伸出手,十指交叉扣在一起。   张铮叹气道:“过来,抱一会儿。”   青禾顾不上前面侯骁和司机,倾身投入张铮怀里。   好一会儿,他小声道:“转化生生复生生,铮,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   张铮“嗯”了一声,手臂用的力气很大。   青禾往他怀里靠了靠,道理自然人人能说,但生死哪那么容易参透?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鬼神之说。   他抬头亲了亲张铮的下巴,张铮面无表情低头,覆上他的嘴唇。 第88章   王元扶柩还乡,青禾如失臂膀,所幸原先聘任的几个学经济的学生已能派上用场,他方才不至于太过手忙脚乱。   南边来了位特派员,和从前京城来的只为揩油的那位吴特派员不同,这位是沈山海一派的骨干成员,来此是为了向张义山采买军械。东三省兵工厂生产的轻重机枪、炮弹质量照外国货当比然还有一些差距,但胜在价格低――更重要的是,沈山海希望借此对张义山传达善意。   张义山在办公楼接待了特派员杨兴思一行人。   他一身戎装,戴着无数勋章,同时收敛锋芒,脸上笑容不冷不热,言谈并不咄咄逼人,只是全程避重就轻,没有正面回答大多数涉及兵工厂的问题。   “鹰嘴关之后,我老张身体就不行啦,总觉得胸口闷得慌。杨处长,你别笑话,我得回去睡一觉,好好歇歇了。”张义山拿手帕在鼻子上按了按,又挥手道:“让张铮带你们去用顿便饭,喝点酒,四处看一看――和你们金陵是没法比哦,咱们这儿没那么热闹。”   杨兴思正当不惑之年,待着一副眼睛,穿着长袍,言行温和风度翩翩,看起来像个正人君子。   他拱手道:“元帅此语折煞杨某。”   张铮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冷冷一笑。   杨兴思,这个名字在金陵人人都知晓,但人人都不敢提。止小儿夜啼之说或许荒唐,然而他是何等人物由此可见一斑。   晚宴安排在奉天最好的富春大酒楼,军械厂总办、张义山的心腹陶文乐带着厂里几个技师赶来,其中一个还是丹麦人。   张铮敬了第一杯酒,杨兴思举头,一饮而尽,垂下眼望了望地面,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少帅,我不胜酒力,喝这一杯就不能再喝啦,还请见谅。”   张铮看了眼侯骁。   侯骁心领神会,上前道:“杨处长说笑了,我听说沈参谋长闲时喜欢饮酒,并且是海量,杨处长在沈参谋长身边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不会喝?”   他点了点身后几个军官,笑道:“我们几个来之前可做好不醉不归的准备了,哪怕爬回去也得让贵客们喝个过瘾。”   杨兴思扶了扶眼镜。   张铮身份摆在那儿,清醒时没人敢去强灌他酒,他不时拿起酒杯在唇边碰一下,但究竟喝没喝就见仁见智了。   侯骁几个盯准了杨兴思,一个劲儿的和他碰杯。   陶文乐的位置在张铮旁边,他上身微倾,凑在张铮耳边低声道:“这个杨兴思,我看他酒量不错,喝那么多脸都没红。”   张铮瞥了眼杨兴思的随从,他们最开始也束手束脚,但几杯酒下肚之后就放开不少,其中一个年轻的技术人员正和丹麦技师勾肩搭背,讨论枪械制造。   “你不喝?”   “我哪儿还敢碰酒。”陶文乐摆摆手,“侯骁这小子,怎么喝的这么厉害?我看他不像是来灌别人的,倒像是灌自己的。”   张铮不高兴道:“他是迷了心了。”   陶文乐来了兴致:“怎么说?是不是看上哪家的姑娘了?这是好事儿啊!”   陶文乐担任东三省兵工厂总办的职位数年,是奉系的大红人,可谓翻手为云覆手成雨,然而不知为何,他对年轻人之间的这些事特别感兴趣,曾经还给张铮介绍过对象。   张铮点了支烟,淡淡道:“他要是在这儿成了家,回去怎么和他家里交代。”   陶文乐奇怪问:“什么意思?”   张铮没说话,陶文乐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怎么就不能交代了?香岛那边儿的大家闺秀不能接受丈夫娶姨太太?”   张铮顿了顿,摇头道:“不谈这个。”   晚宴结束,侯骁等人站都站不稳,杨兴思的随从们也倒的七七八八,只有他自己思路仍然清晰,长达三个小时的饭局没有让他说出一句不该说的话。   他分别和张铮、陶文乐握手,扶了扶眼镜,笑道:“多蒙款待,杨某十分感激。”   分开之后,陶文乐和张铮上了一辆车,醉醺醺的侯骁躺在前座上睡着了,陶文乐则与张铮低声交谈。   谈完正事,陶文乐用更轻松的语气道:“张铮啊,你看墨云都去了四年了,你才二十多岁,得再娶。”   他是张铮的长辈,和张铮的关系一直都很亲密,他有身份、有立场和张铮谈论此事。   张铮道:“我爸又让你来当说客?”   陶文乐尴尬的咳嗽一声,说:“其实我早想和你谈谈了。当初说三年不娶,老帅不也没逼你吗?这事儿是早晚的,你没必要这么排斥。”   见张铮不说话,他接着苦口婆心道:“墨云是个好姑娘,可惜她没这个福气,走的太早。不说别的,你爹妈都不年轻了,将来你需要一个大方得体的妻子为你主持家事,帮你应酬。”   张铮道:“陶叔,这件事我还不想谈。”   深夜,山田公馆。   山田俊盘膝在榻榻米上,正在读一本小说。   灯光在隔扇上映出一个高大身影,山田光男敲门,听见弟弟的回应后微微一笑。   山田俊放下书,眼神明亮,高兴道:“哥哥,你是来和我夜谈的吗?”   兄弟二人隔桌而坐,山田光男亲手为弟弟倒了一杯清酒,山田俊道谢,弯着眼睛道:“我们好像从没有一起饮过酒。”   山田俊酒量不错,他十五岁开始便常饮酒,哥哥远赴中国将他一个人留在东京之后更是成天泡在酒里。而在他的印象中,哥哥山田光男只有在无法推拒时才会喝酒,并且从不肯饮第二杯,从未醉过。   酒让山田俊回到了少年时。   他说了很多话,说儿时为人欺侮的愤怒恐惧,说看着哥哥执掌家族的骄傲,说当年被留在国内的难过不安,他多想永远陪在哥哥身边啊。他说起东京的食物、风景、艺妓,说起富士山美丽的樱花,说起不知变成了什么样子的悠太。说他来到中国见到哥哥的喜悦,说他为了哥哥愿意付出一切……   山田俊的话越来越放肆,越来越肆无忌惮,山田光男定定看着他,沉声道:“小俊,你醉了。”   山田俊挥手,说:“我没醉。哥哥,你让我说完吧,我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思,我想让你知道。”   青年脸颊泛着樱花的颜色,山田光男伸手越过桌子,不由自主蹭了一下他的脸颊。温软的触感让山田光男立刻收回手,他攥紧拳头,狠心打断山田俊:“小俊,你要回去。”   山田俊用强颜欢笑和酒后醉意压下的不安终于无法掩藏,他颤抖着手放下精致的小酒盅,倔强道:“我决不回去。”   他瞪着哥哥,重复道:“决不。”   山田光男用对待谈判对手的态度对待他,冷冷道:“我不是在请求你,我是在告诉你我的决定。”见山田俊想说话,他接着道:“这次就算你再晕倒一次,我也不会妥协。”   看着哥哥的眼睛,山田俊知道他有多坚定。   他没有山田光男想象中一样,崩溃大叫,不管不顾非要留下来,他冷静的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他低下头,“哥哥,告诉我,这次是为了什么?”   他的平静让山田光男十分不安,他犹豫一会儿,继而决定告诉他真相:“大冈奏介将不再是关东厅长官。”   山田俊思忖片刻,皱眉问:“新的长官,要做什么?”   山田光男欣慰又酸涩,他饮下一盅清酒,说:“国内对大冈奏介的软弱很不满,他们将派遣一位手段更强硬的长官过来。”   “强硬?”山田俊瞳孔扩大,不安道:“哥哥,你必须和我一起走!”   山田光男道:“你担心哥哥,哥哥很欣慰。但我得留下,不止为了我们的家族,也为了帝国。”   山田俊更为不安:“难道你要――”   “小俊,”山田光男打断他:“不要问那么多,你只要记得自己十日之后回国。”   山田光男又安抚了弟弟几句,起身离去。   隔扇关闭,一滴眼泪无声滑下山田俊的脸颊。   隐蔽处,黑色身影终于有了动作,她轻轻抚摸一下耸起的肚子,而后身手利落的离开。   杜仲远心神不安,来回踱步,十分焦躁。   二楼,裹着绸缎睡袍的侯玉芝面无表情的俯视他,良久道:“去煮碗面,我饿了。”   杜仲远猛地抬头,高兴的话都说不清楚了,连忙跑到厨房为她准备夜宵。他切了一大块卤牛肉,又洗了些青菜,力求把这顿夜宵准备的更丰盛。玉芝需要营养,孩子也需要。   夜宵准备好后,杜仲远本想端到卧室,没想到侯玉芝已然下了楼。   她坐在椅子上,这回没有避着他,光明正大的点了支烟。   杜仲远将大碗放到桌上,说:“尝尝怎么样,不好吃我再去做。……先别抽烟了。”   侯玉芝瞥他一眼,居然真的把烟按灭。   她并未对这碗面作出评价,只是吃了个干净。   杜仲远拿起碗,打算放到厨房明天让老妈子洗,侯玉芝手里拿着一支烟,看样子很想点燃它。   杜仲远动作慢下来,侯玉芝顿了顿,把烟扔掉,杜仲远舒了一口气。   看着他的背影,侯玉芝无声道:“傻子。” 第89章   杨兴思的到来让青禾十分担忧,他把醒酒茶递到张铮手里,忧心忡忡问:“那位特派员真的只是来购买军械的吗?我总觉得不安心。”   张铮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用管他。”   “或许咱们需要提前做些准备?”青禾小声道:“当时在别院的人嘴也不知道紧不紧,我得和王先奔说一声,让他注意些。”   小心驶得万年船,他想,时时刻刻都得谨慎才行。   张铮低笑,放下茶盏伸手把他抱在腿上,轻描淡写道:“不用想那么多,就算杨兴思真的查出来了,姓沈的还能怎么样?老帅不是怕他,不过是给彼此留个面子。”   他对沈山海的权势不以为意,当然他也有这个资本。哪怕在整个中国,他们奉军也是独一份儿,何况张义山在奉系内根基稳固,他将来又要接过父亲的位置,没什么能让他胆怯。   青禾口中发苦。   “留个面子”?他看到的可不是所谓的“面子”,他只看到了两条人命,因为他们背弃承诺而逝去的人命。张铮虽为此和张义山起了口头上的争执,但他并未真正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他忘得很快,概因从前见过的腌H事太多,能狠下心来做正确的、无后患的事。   青禾不行,他甚至发过两次噩梦,有一回还惊恐的叫了起来,张铮被闹醒,搂着他安慰了好大一会儿还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   张铮怜惜心疼的同时,也清楚意识到青禾的心肠还不够硬,他白日里不过是作出不在乎的姿态。这让张铮更心疼了。   青禾勉强点了点头,还是决定等明天起床后不在张铮目光所及之处便立刻给王先奔打电话。   张铮接连数日和陶文乐一同与杨兴思等人洽谈,陶文乐不是科班出身,他早年是个秀才,但对军械十分熟悉,顶的上半个技师。和技师不同的是,他的地位更高,更得张义山父子信任,也更懂得和人打交道。   而杨兴思的圆滑让张铮觉得厌烦。   有时候明明就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杨兴思非得绕好几个弯子,张铮很不愿意和这样的人打交道,但没得选。要不是有陶文乐从旁和稀泥,他或许就直接把人扔下自己走了。   陶文乐私下道:“你权当自己在修行了。天底下这样的人多着呢,你往后只会遇见更多,不来往怎么行?”   张铮更烦躁,他很讨厌别人有意无意说他执掌奉系要如何如何,好像他老子已经行将就木似的。   陶文乐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按下性子,将来整个东北都得指望你呢,你不能只把自己当军人,你还得是一个政治家,一位领袖。”   杨兴思一行人才走到兵工厂,还没进车间便连说大开眼界。   杨兴思点了点厂内铁轨,感叹道:“还是你们的铁路修的好啊,我们一路北上,唯独在东北搭火车最便宜。听说这两年你们还成立了个交通委员会?”   陶文乐一笑:“杨处长看见这么一截铁轨就能想起来这么多,不愧是沈参谋长的左膀右臂。”   中国铁路发展的最初阶段,东北铁路的干线最大、线路最长、路网形成最早,但是,到清末东北大多数铁路主要控制在日俄手中,俄国人控制的中东铁路和日本人控制的南满铁路及其支线总长度达2874公里,而真正属于中国的铁路仅京奉铁路山海关至奉天段,连同支线共计531公里,约占东北铁路总长度的百分之十五。当时在东北的土地上,铁路线尽为外国人把持,铁路之利尽为外国人所获。   张义山控制东北后,宣布东北自治,开始大规模筹划在东北修建自己能控制的铁路。他不顾日本的反对,在两年前成立了自营自建铁路的领导机构和执行机构――东三省交通委员会,开始筑建东北铁路网。   而真正让张义山下定决心加大铁路建筑力度的,仍是战争。   与苏联关系交恶时,他想向北满增兵,但日本人控制的南满铁路对张义山运兵限制苛刻,不解除武装一律不准搭乘火车,张义山气得摔了枪,把交通委员会的会长骂了个狗血淋头。   张义山看到的不止这些,他想将来万一有谁要来打我老张的老巢,我他娘得有兵啊!黑龙江的兵怎么南下?他得用火车啊!满洲里到绥芬河、哈尔滨到长春的铁路握在苏联手里,他娘的这不是掐着我老张的脖子吗!   东三省当局和商民投资修建铁路的热潮因此而起,多种性质、多种形式的铁路纷纷上马,加快施工,他们顶着日本方面的压力采用明争、暗抗、软磨等多种方式和日本周旋在东北大地上,大力推进着铁路建筑。   张义山以自行筹款的方式,陆续修建了奉海、吉海、打通等铁路,并计划着手修建东北两大干线:一是葫芦岛经由通辽,齐齐哈尔至瑷珲的西部干线;一是联系京奉路,经由海龙,吉林到佳木斯的东部干线。他还筹备建筑葫芦港,试图通过自建铁路把奉、吉、黑及内蒙联系起来,以葫芦岛做吞吐港口同时在南满铁路的沿线设卡征收货场税等,用以限制日本利用南满铁路在东北掠夺财富。   这确实对打破日本长期控制东北铁路干线和垄断铁路运输的局面起到了重要作用,对此日本深为不满,认为东北修筑的铁路是南满铁路平行线。   日本多次对张义山提出警告和抗议,反对中国筑路建港。张义山不理不睬,和日本之间的关系更加恶化。   张铮一向憎恶日本,三省铁路修建他也起了很大作用,此时,在黑山,由京奉铁路局修筑的一条大虎山至八道壕的长二十九公里的支线正运输煤炭。   杨兴思也只是随口一说,陶文乐简略谈了几句,就此揭过。   陶文乐带着众人走进一个车间,向杨兴思等人介绍兵工厂现状,他还半开玩笑的说了句:“这些都是咱们厂的机密,要不是杨处长千里迢迢北上,我可不会把这些摆到旁人眼前啊!”   东三省兵工厂这两年发展的越来越好,能造的枪炮种类越来越多,今年还打算增建炼钢厂,安装三座三吨电炉,自炼炮管钢、高速钢、工具钢等,供本厂使用。   工厂拥有国内仅有的兵工专用精密检测仪器设备,年产各式步枪六万多支,轻重机枪一千多挺,野炮、山炮、重炮共一百五十门,枪弹一到一点八亿发,各式炮弹二十多万发,以及大量的炸药等。   在旧中国各兵工厂中,东三省兵工厂以炮厂成就最为突出。它所生产的火炮口径之大、品种之多、质量之优,为同时期各兵工厂所不及。该厂仿照日本“三八”式,制成“奉14式”160毫米重榴弹炮,射程达5900米。   张义山张铮父子二人私下还达成共识,决定两年内建立兵工学校,建成炮兵射击试验场等。   兵工厂内也有几位日本技师,今天陪同参观是一个温文儒雅的中年人,戴着一副眼镜,他没有结婚,没有孩子,反对战争,把自己的事业和兵工厂联结在了一起。   这位日本技师很得陶文乐信任,他详细的介绍了这个车间内的各种机器,杨兴思手下的技术人员不断提出各种问题,技师们也一一回答了。   当然,陶文乐嘱咐过,没有任何技师的任何一句话会设计兵工厂真正的机密。   在兵工厂内转了一天,杨兴思叹道:“自愧弗如,自愧弗如啊!”   和他一起来的几位技术人员也惭愧的低下头,其中一个年长的说:“想要达到这般规模,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陶文乐哈哈一笑,说:“杨处长,可别这么说,咱们这儿穷乡僻壤的,和你们那儿可没法比。”   张铮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这个兵工厂是他的骄傲,是整个奉天的骄傲。乱世之中,唯有将兵器握在手里才能有立足之地。   青禾曾和他聊过林致远“藏富于民”的主张,张铮认为有些读书人实在太过天真。在弱肉强食的年代,手里有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没有枪一切都是空谈,没有武力什么都守不住。   有朝一日若日本退出东北、退出中国,他们的政策或许可以做些改动,但只要国内仍然军阀林立,只要外国军队还没有撤出中国,军队、兵工厂的重要性便胜于一切。   杨兴思对大名鼎鼎的“少帅”也很感兴趣,张义山只有这一个儿子,据说宠他宠的不得了,连他成了个纨绔都视若无睹,只把他当成心头肉。   杨兴思来之前还担心过,他既不希望这个张铮聪明到能和沈山海博弈,又担心他是个扶不上墙的阿斗,将来没法共同谋事不可用。如今一见,杨兴思知道这个出身显赫年轻将领绝不简单,他看起来有些不耐烦,然而言行沉稳,思路敏锐,目光令多年周旋在权力核心的杨兴思都为之倍感压力。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有那么一个老子,这个年轻人的起点太高了。 第90章   月光暗淡,一抹乌云缓慢飘过,地上,十数辆军用卡车悄无声息开过荒郊,其中一辆右窗中探出一只手,猩红烟头在暗沉沉夜幕下忽明忽灭,凭空添了几分诡异。   齐奇掐灭香烟,警戒地观察周围,边道:“等会儿到了你先别把车停的太近,我先和他们打个招呼。”   司机道:“齐副官放心,我明白。”   齐奇把一条毯子裹在身上,说:“我睡会儿,半个小时之后叫醒我。”   司机分神看了一眼,在月光下分辨出来:“这是虎皮?这么好的皮子不多见了。”   “我身上有旧伤,少将体贴下属,送给我的。”齐奇笑了笑,神色间有几分骄傲。   他崇拜、尊敬张铮,张铮是一位优秀的将领,指挥作战能力强,格斗技术、身体素质过硬,在讲武堂毕业之后参加或者率领过数次大规模地剿匪,获得百姓们的拥护。他在军阀混战中带领卫队旅将钱熙辅打的不敢进犯东北一步,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少将。   最让齐奇神往的是,张铮不仅拥有不同常人的将帅之才,还有巨大的人格魅力。他和奉军中老一辈的将领军官不同,和新一辈的士官派和大学派也不同,他既不像前者一般粗犷到让人难以忍受,也不同后者般锋芒毕露不知天高地厚。   张铮是一个复杂的人,在军装之下他大多时候沉默、冷淡、威严,只须一个眼神便能让最不服管教的兵低头,偶尔他又会露出几分痞气,像是一个玩世不恭的大少爷。   齐奇听说过关于张铮的许多传言。   他无法将旁人口中肆意妄为、仗着大帅权势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张大少和英俊威严的少将重叠,但心中时常发痒,好奇张铮从前的样子。   张铮是他的伯乐,因此除了对强者的崇敬,齐奇对他还有更深的感情。   他希望少将能永远是天之骄子,不用为任何事妥协,不必为任何事烦心,他希望他所有的一切都是最好的,不管是衣食住行,还是权势情人。   因此他不喜欢青禾――或许该叫他张子冉。   齐奇在旁人的闲言碎语中很清楚的知道这个人是张铮的污点,是他的累赘。张铮如果只是一个纨绔少爷,捧戏子没什么不行,但他不是,他是奉军的将领,是将来张义山的接班人,是东北的希望。他注定是要生活在所有人的目光和评价中的,而青禾的存在只会成为他的污点,人们会津津乐道于张铮迷上了一个小戏子而不是将目光放到他的功绩他的作为上。   齐奇只要想一想便无法忍受。   他也不懂为什么英明果断的张铮会喜欢这样一个……玩意儿。   齐奇想,哪怕青禾是个女人,他都不会这么介怀。或者张铮不要这么明目张胆的把他带到所有人面前,不要给他什么身份,不要在众人面前表现得那么看重他,不要……那么疼他。   齐奇睡不着了。   他闭着眼,手指攥紧虎皮。   他很庆幸能被张铮在讲武堂看中,能跟在他身边做一个副官,他知道这是多么大的荣耀和资本,他知道只要他好好干多立功将来便能前途无量,他很骄傲,很高兴,这些对他来说也不可谓不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他希望能报答张铮的知遇之恩,希望能为他的成就添上一笔。   齐奇心烦意乱,微微睁开眼。   军车在夜幕中前行,车灯晃晃悠悠,远处传来不知名虫子的叫声。齐奇手指动了动想再抽根烟,但最后没有。   他睡着了。   “齐副官!齐副官!咱们到了。”司机轻轻推了他一把。   齐奇掀开虎皮,推门一跃下了车,军营外,几个兵端枪守着,戒备的指着他。   军车中的枪弹大炮都卸下,齐奇和这边的长官打了招呼,随车回去。   颠簸一天一夜之后,终于回到奉天军营中。   齐奇去帅府和张铮报告,侯骁也在,他调侃道:“真是后生可畏啊,小齐。”   齐奇一板一眼道:“不过是押运物资。”   张铮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似乎是对他的赞赏:“这不是普通的物资,你能这么举重若轻,很好。”   齐奇后背挺得更直,“啪!”地朝他敬了个军礼。   齐奇的严肃正经不止让侯骁笑起来,连张铮唇边的笑意都加深了。齐奇才十八,还很年轻,就算绷着脸还是能看出几分稚气,张铮一直觉得这个小孩儿好玩的很,也看重他的谨慎、稳重,觉得他将来大有前途。   张铮道:“晌午别回军营了,咱们到外边儿吃。”   侯骁懒懒道:“你们去吧,我可不去。”   张铮挑眉:“侯副官忙的很啊,连吃饭的功夫都没了?”   侯骁靠在柜子上,看起来有点儿颓废,没有从前那么精神,他扯扯唇,说:“我可不愿意和那位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他老人家不一定怎么说我呢。”   张铮脸上笑意退去。   齐奇心中一动,“那位”?是说谁?   张铮道:“齐奇,你先出去,在府里等着。”   齐奇应了声是,再次敬礼,转身出门,并且将门关上。他紧张的来回看了看,四处都没人。齐奇将耳朵靠近门,作出在门口等待的样子。   张铮:“他不就说了你一句吗,你怎么这么小心眼。”   侯骁:“他给我下套呢!那天发生的一切根本是他设计好的,他不光给我下套,还想一箭双雕,想恐吓闵子敬!”   张铮顿了顿,不耐道:“他下套,也得你往里钻。”   侯骁不可置信:“铮,你是真让他迷了心了?我承认,我是不够严肃,有时候本职工作做的不到位,我该反省。但你难道不觉得他心思过于深沉吗?我觉得你把这样的人留在身边,将来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就咬你一口呢!何况他还是那么个身份!你知道别人都怎么说你吗?!”   齐奇大概猜到了“他”是谁。   张铮的语气冷的像是冬天的冰:“他的心思,我最清楚。以后管好你的嘴,不然就给我滚回你的香岛!”   侯骁瞪大眼睛。   齐奇连忙往外走,听见门开的声音时,他已在五米外。   侯骁怒冲冲的从房中出来,大步离开。齐奇看着他的背影,不止他一个人觉得青禾不该留在少将身边,他根本就是一个祸害,给张铮的名声和威严带来巨大的损伤。   中午,西餐馆。   青禾微微一笑:“怎么有时间陪我吃饭?最近不是忙着兵工厂的事吗?”   张铮道:“我接待他们两天就给足姓杨的面子了,再说还有陶文乐和那么多技师呢,让他们烦去吧。”   他一手搭在青禾身后的椅背上,一手随意翻了翻菜单。对面,侯骁黑着一张脸,上午他冲出房的时候确实十分愤怒,但冷静之后还是蔫蔫来了。他不想回香岛,他想留在东北,他喜欢这儿的风土人情,喜欢带兵打仗,这儿有他的前程和理想,有他追求的一切。香岛是他的家,那儿什么都好,但生活太过平静,离时代太远,他不想在笙歌曼舞中度过此生。血与火才是他的征途,为此低头没什么丢人的。   何况,他也不是没有错。   侯骁旁边的齐奇则低着头。   他们俩一致认为张铮实在太过肆无忌惮了,在他们这两个“外人”面前居然也不避讳。他好像根本不在乎旁人是怎么看他、怎么看他和青禾之间的关系,也只有他和为他所庇护的人能不在乎。   张铮不轻不重扣了两下桌子,“吃什么自己点,难道还要我问你们?”   侯骁用鼻子狠狠哼了一声,然后也不看菜单,不甘不愿的和旁边金发碧眼的侍者报了一大串菜名,他的英文流利地道,一听便是受过良好教育、出身上流阶层的大家公子。侍者眼睛一亮,不住看他,明显十分欣赏,连最后抱着菜单离开的时候都频频回头。   张铮抽出一支烟,旋即想起这儿不能抽,又随手放下。   青禾莞尔一笑,说:“你最近烟抽的太凶了。”   张铮挑眉:“怎么,又想管我?”   青禾便想起当初张铮中弹受伤修养在家时,他们两人还因此闹了场矛盾,时过境迁,他不至于和当时一样胆战心惊,反而迎上张铮的目光:“我不喜欢你抽那么多烟。”   侯骁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儿。   张铮把烟匣放在他面前,半开玩笑道:“那只好把这个交给你了。”   青禾也不客气,将烟匣打开,连上张铮先前拿出来的一支拢共五支。他慢条斯理的把烟草从中撕出来,很快,棕黄烟丝在他面前堆成一个小堆。   齐奇看得目瞪口呆。   侯骁忍不住道:“哎别浪费啊,这么好的烟――”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张铮看起来则一点儿都不在意。侯骁惋惜那几支烟的时候耳朵却不知怎么有点儿发烫,他也是百花丛中过的人,只是所经历的一切无非情与色,这样暧昧中带着点儿若有若无的温馨的气氛在他着实陌生。   和张铮说的那些话并非完全出于他的本意,而是带了情绪。侯骁近来十分暴躁,总觉得一切都不对劲,他试图找出原因却一直无解,负面情绪不断发酵,   侍者很快送上了酒。   张铮拍拍青禾,说:“喝一点儿尝尝。”   青禾果然去尝。他没怎么碰过酒,即便是在生意场上。没有人敢灌他酒,哪怕他的嘴唇只是若有若无的碰一下杯沿都有许多人觉得自己得了天大的面子。他的脸颊很快热起来,泛着绯红。   齐奇在心中恨恨的骂:“狐狸精!”   侯骁酒量很好,几杯红酒对他来说不在话下,他只是想要借酒消除心头莫名其妙升上来的燥热和因与张铮争执而产生的尴尬。他清了清嗓子,说:“子冉,最近怎么没看见闵子敬?”   青禾放下刀叉,抬眸看向他。   侯骁欲盖弥彰道:“我只是随便问问,有点儿好奇。”   青禾道:“他自然有他的事要忙……你若是有事找他,我可以转告。”   侯骁道:“嗨!我找他能有什么事,你别多想啊。”   青禾与张铮对视一眼,果然,张铮太了解他了。   张铮不动声色,齐奇则不知道他们在说谁,他和侯骁相处的时间不长,彼此之间还没有那么了解。他低头沉默的切自己的牛扒,觉得张铮的这个“污点”恐怕很难去除。他甚至无法接受张铮看向那个人的目光,实在太不符合他对张铮的认知了。   青禾一直不喜欢齐奇看张铮的眼神,他觉得那不是单纯的敬佩,而是夹杂了另外的东西。   青禾有意缓和与侯骁之间的关系,便拣了些平日里觉得有趣儿的事说,他如今生活重心在生意上,因此难免提及。让青禾感到意外和惊喜的是,侯骁一个军官对生意场上的事并不陌生,而且总能提出独到见解。   张铮对此毫不意外:“他家里生意做的好着呢。”   侯骁得意笑起来:“你们玩儿的都是我们那儿玩剩下的。沈山海手下搞经济的那些人,有好几个和我们那边有来往。”   青禾若有所思。   前车之辙,后车之覆,能有经验可以借鉴,当然再好不过。   齐奇闷头吃饭,他们说的话他都听不懂,但这并没什么大不了,侯骁出身再高和他也没什么关系。只是青禾的话让他有点儿感觉怪怪的,好像他不是一个戏子不是一个登不上台面的“玩意儿”而是什么大人物似的。   他当然不会不知道青禾明面上的身份是大帅的干儿子,但是……该怎么说呢,他一直没把这当回事儿,谁承想现实告诉他,这个他眼里配不上张铮的“小戏子”在外人面前也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大人物”了――不,事实上,他就是一个大人物。   “讲武堂?”他听见侯骁的声音,“我不去了,让齐奇和你一块儿去呗,他就是那儿出来的。”   张铮笑骂一句,问:“不知侯公子要去哪逍遥?”   侯骁瞥了青禾一眼,讪讪道:“我歇一天,要不精神不好也不能保护好你啊。”   张铮揶揄道:“你保护我?恐怕反过来才对。”   侯骁顿时紧张起来,见青禾没说什么才松了口气。   张铮哪能看不出他的心思,朝他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青禾垂眸,似乎并未听见他们的对话。   桌下,张铮正捏他的指头玩儿。 第91章   张铮将目光放到青禾身上,他拧着眉毛,低着头,看起来像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英儿把果盘放在桌上,安静离开。   张铮迈开长腿,坐到青禾身边,“怎么了?”   青禾这才发觉他回来,显得有些慌张。   张铮沉默的看着他,没有追问,青禾道:“是……王新仪,我收到了他的消息。”   “嗯?”   青禾道:“有人说,他离开了意大利,是和日本人一起离开的。”   张铮不信:“日本人?王新仪?”   这对张铮来说不是一个好消息,但青禾不得不说下去:“是,日本人,而且对方的身份恐怕不简单。”   “不简单”的意思,张铮再清楚不过。   他从新烟匣里抽出来一支烟,青禾垂眼为他点上,白色烟雾氤氲开去,青禾心中感到悲哀。人是善变的,没有谁能够例外。   青禾甚至能够理解王新仪,他从前是天之骄子,他有显赫的家世和光明的未来,但离开东北、离开家族的庇护之后,他不过是一个流浪在异国他乡的可怜人。人生的巨大落差会摧毁一个人,会让他从眼高于顶到卑微偏激。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张铮有位曾经是一方军阀的朋友,失去一切后靠着张铮每月赠予的三万块钱度日。青禾看过他给张铮写的信,从春风得意到流落他乡,从叱咤风云到孤身一人,他的信越来越让人不愿意读,他固然可怜,但失败的腐朽气息让人想要远离,他连最后一点风度都荡然无存。   张铮哼了一声,自嘲道:“看来老帅赢了。”   “说不定他只是遇到一位想要拉他一把的熟人呢。”   青禾也觉得自己这句话太过苍白。   张铮叼着烟站起来,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张义山恐怕又给他上了一课,看看王新仪将给他们带来什么样的麻烦吧。   青禾拉着他的手,说:“或许我能找到他。”   张铮嘲道:“找到之后呢?毙了他?我倒要看看,他王新仪要给我找什么麻烦。”   青禾在心里叹了口气。   张铮不想让王新仪死,当初张义山恐怕也不想。但如今王新仪站到了日本人身边,不管他是自愿的还是被逼的,张氏父子二人都不会留下他的命。   张义山借着鹰嘴关火车爆炸一事从日本人那儿弄了不少好处,日本人的态度很不错,在他的软硬兼施下除了保证不再因为张义山修筑的那几条铁轨与他们产生摩擦之外,甚至还退让一步允许他们修筑一条平行铁路。   张义山高兴的哈哈大笑。   张铮却还想着另外一件事:“爸,是右党想杀你。”   张义山负着手老怀欣慰的看墙上挂着的东北地图,头也不回道:“你老子没忘。”   张铮道:“这件事不能就这么过去,要让他们付出代价,让他们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张义山转过身,踱到儿子身前拍拍他的肩膀,淡淡道:“聪明人不会在这个时候朝我下手,这只能说明右党里有笨蛋掌权。放心,他蹦Q不了几天了。张铮,把你老子差点被炸死的事忘掉吧,一点儿新意都没有,火车、炸弹,他们还有没有别的伎俩了?”   张义山正了正领扣。   张铮心中升起奇怪的感觉,他爸对差点害死自己的人好像一点儿怒火都没有,不,这不可能。张义山有恩必报,同样,他也有仇必报。张铮知道他不会这么轻易的放过这件事。除非……除非他知道那个“笨蛋”是谁,而且已经为他设定好了死法。   张义山表现出来的权势永远只是冰山一角。   张铮:“我知道了。”   杨兴思对兵工厂生产的枪炮质量很满意,陶文乐对他提出的采购数量也很满意,不过他们还需要就价格问题进行磋商。   陶文乐面上笑眯眯的,心里却骂了好几遍娘。   谁都知道左党恐怕是全国各个军阀中最富有的那个,但杨兴思说的好像他们连饷都发不出来了似的。   想当然耳,张铮对他们的扯皮不感兴趣。   陶文乐叹气道:“要是永江还活着多好,没人比他谈判更拿手。”   刘熙做财政厅厅长也不是不行,但他远没有王永江的大公无私和呕心沥血,当然更重要的是,王永江的经济才能很少有人能比得上,当世东北能与他匹敌的也就是林致远,而以张义山对林的不喜来看,恐怕他一辈子都只能在政府里挂个闲职。   张铮则在校场泡了几天,试刚从德国来的一批新枪。   他如今最感兴趣的除了带兵打仗,就是枪械。兵工厂能发展的这么好,除了张义山的重视之外,也得归功于张铮对枪械的挑剔。   兵工厂中最出色的是炮厂,而自从张铮通过Leonie的关系从德国弄过来几位高级工程师之后,枪支的进步也很明显。   那几位德国人被陶文乐像祖宗一样供着,就怕他们哪儿有一点不顺心。   张铮试完枪,张金鑫兴致勃勃凑过来,“铮,晚上一起出去乐一乐?”   张铮瞥他一眼:“没时间。”   张金鑫新奇道:“你忙什么呢?”   张铮随手把枪放下,漫不经心道:“忙着花天酒地,然后成亲。”   张金鑫愣了愣,旋即明白过来:“你就别他妈拿我开玩笑了,我都说了我不想结婚。我不是被逼的吗,等真的结了婚我哪儿还能玩儿的这么自在。”   他说:“没跟你开玩笑,今儿一起吧?郭坤他们都在。”   张铮道:“行,聚一聚。”   这回做东的是郭坤,张铮许久没出来玩儿,不知道最近郭坤特别喜欢聚会,几乎每天晚上都会醉醺醺的睡过去。   一见郭坤,张铮立刻察觉不对,半开玩笑道:“坤儿,你这是让哪来的山妖树精把精力吸干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郭坤叼着烟,含混不清道:“我脸色好看难看干你事儿?”   张铮觉得稀奇,郭坤还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过话,这样他反而还自在。当年他还没把郭坤弄到床上的时候,在他们一伙人里边郭坤最小,最听话,张铮把他当弟弟疼,如今看来郭坤也把那些破事儿都放下了。   “怎么不干我事儿,我可把你当亲弟弟。”张铮翘起腿,喝了几口酒,问:“说说吧,遇到什么事儿了,瘦得跟小瘟鸡似的。”   郭坤道:“您可别把我当弟弟,你不是有那个张子冉吗。”   张铮好笑道:“那能一样吗?行啦,别闹了,倒地怎么了。”   郭坤闷闷的低下头,半晌道:“我和一个人上了床。”   “男的?”   见郭坤没否认,张铮道:“是你自愿的吗?”   郭坤想了半天,迷茫的摇头:“我也不知道,说不清……我打不过他。”   张铮脸色微变。   郭坤把烟按灭,说:“他和你不一样,他给人的感觉,像是总在算计什么似的。我那会儿不好过,他凑上来我就……没真的拒绝。铮哥,我后来不想再和他那么下去了,但没办法。”   张铮忍着火攥住他的肩膀:“告诉我,是谁。”   “不行,铮哥,你别问了。”   恰好有人在叫打牌,郭坤拉着张铮过去。张铮一边叼着烟出牌,一边在心里寻思这个人会是谁。   郭坤想玩儿想和谁在一块儿他管不着,但如果他是被逼的,张铮决不会袖手旁观。   张金鑫撞撞他:“嘿,刚和坤儿说什么呢那么半天?别说你想吃回头草了啊。”   张铮懒得理他。   张金鑫摸了摸鼻子,讪讪道:“你们这一个两个的,脾气怎么都这么坏。”   打着牌,张金鑫等人和交际花们拉拉扯扯,时不时亲几口摸几下,张铮不以为意,在有人往他身上蹭的时候只需一个眼神便能将人吓走。   张金鑫摇头,啧啧道:“看看你,怎么这么不会享受生活。”   散了局,张铮回府,侯骁在旁边点着今儿赢的钱,眉开眼笑道:“我没想到会赢这么多。”   张铮应了一声。   他对侯骁和那个闵子敬又有了来往很不悦,青禾该永远不让他回来才对。   侯骁转过头:“你说我送闵子敬点什么好?他是读书人,应该不喜欢车什么的吧?要不我去选支钢笔?可临时去恐怕没合适的吧。”   张铮闭上眼,懒得搭理他。   侯骁觉得自己只把闵子敬当成一个和过去的朋友不同的新朋友,却不知在张铮眼中却并非如此。张铮了解他,知道他是一个没有耐心的人,闵子敬离开奉天的日子不算长,但也绝对不短。侯骁与闵子敬不过只有区区几次交集,在他回来之后却“无意中”再次遇到,还主动示好,这不符合侯骁平时的作为。   回府之后,青禾不在。   张铮:“青禾呢?”   英儿道:“青禾少爷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他的脸色很难看。”   大事?   “谁跟着他?”   英儿摇头:“奴婢不知道。”   张铮连坐都没坐便转身出去,喜来疑惑道:“铮儿,怎么了?”   张铮道:“谁跟着青禾出去的?”   喜来:“谁都没跟,今天永泽休息,我说让他带个人他不带。”   张铮沉着脸,转身走了。   他到母亲那儿陪她说了会儿话,张晟把父亲的枪抽出来,苏茜把子弹卸了,任他拿在手里玩儿。   张铮道:“等你长大,我教你打枪。”   张晟高兴的叫起来。   张睿冷冷的看着,似乎对枪械一点儿兴趣都没有。苏茜在春儿耳边说了几句话,春儿惊讶地瞪大眼睛,犹豫着出去了。   苏茜含笑道:“别人家的孩子,可不会拿着枪当玩具。”   张铮倨傲道:“他是我的儿子。”   春儿拿着另一把枪回来,苏茜确定里面没有子弹之后才把它给了张睿。   张睿看了父亲一眼才接过。   苏茜有点儿担忧,睿睿和张铮不太亲,这个孩子明明还很小,但总是冷冰冰的,不像他这个年纪的其他孩子。   “听你爸说,你们俩打了个赌?”   张铮道:“哼。”   苏茜笑起来:“张义山总是不会错的。”   张铮:“是人,都会犯错,我爸也是。”   苏茜好笑道:“那这回,是他错了还是你错了?我看是你错了吧。”   张铮一把抱起张睿,张睿手里还拿着枪,他把枪口对准父亲,张铮不以为意,说:“未必。”   话是这么说,然而张铮也觉得这个赌约自己会输。或许当时他爸提出赌约时便已知道日本人找到了王新仪……或者是他主动找上了日本人。   第二个猜测让张铮心里很不舒服。   张铮等到凌晨一点多,才等到了脸色苍白的青禾。青禾很明显心神恍惚,进门时差点摔倒。他看见张铮之后甚至都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宛若游魂般缩到他的怀里。   张铮沉默的搂着他。   张铮感觉到青禾的泪水洇透了他的衬衫,他在哭,哭得很伤心,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张铮拍着他的后背,哄着他,沉声问:“和我说,发生什么事了?”   “……侯玉芝死了。”   张铮瞳孔猛缩。   侯玉芝是他见过的身手最好的女人,她不止身手好,还擅长潜伏、刺杀、情报获取,得侯玉芝对他来说绝对是一大助力。所有交给侯玉芝的任何任务她都能完美完成,而且她看起来冷冷淡淡,其实满怀爱国热忱,张铮相信她决不会做出任何伤害民族利益的事。   得知侯玉芝怀孕之后,张铮和青禾有默契的不给她安排任务,然而,她还是死了。   张铮沉痛问:“是谁?”   青禾摇头,“我不知道……刘宁銮给我打的电话,我到的时候她已经……铮儿,她留下了一个孩子。”   青禾后悔了,他不该明知侯玉芝怀孕还让她手染鲜血。   长谷川升该死,蒋宇却不该,他只是信错了人。   张铮更加的用力的抱住他,心中满是怜惜。   他的小禾苗儿啊,还没有成熟到能够坦然面对生死,王永江的逝去尚且让他难过落泪,何况是相处了那么久的侯玉芝。   可面对生死,世上又有几个人能坦然呢? 第92章   明睿医院。   张铮和青禾看着襁褓内小小的婴儿,他才七个月便永远失去了母亲,并且没有人敢保证他能活到下一个月。   青禾想触摸他的脸蛋儿,但在最后一刻还是把手收了回来,他觉得自己的手上占着孩子母亲的血,他轻声道:“张铮,我不知道该怎么向杜仲远开口。”   “我来说,”张铮道:“别担心。”   青禾憔悴的笑了笑,“你说,杜仲远能接受这个事实吗?”   张铮不知道。   刘宁銮脸色沉重,杜仲远站在他旁边,他正打算去上班,便有人把他带到了这儿。   越过张铮两人,他看见床上的小小婴儿,或许是父子天性,杜仲远甚至都没去想他的孩子只有七个月,冥冥中有个声音告诉他,那是他的孩子。   杜仲远急促的走到床前,小心翼翼的看着孩子,他看起来激动的想要抱起他转几个圈但又怕自己粗手粗脚伤到他,柔和的光芒映在孩子脸上,青禾脚下发软,张铮及时扶了他一把。   杜仲远含笑抬头:“玉芝呢?”   青禾别过脸。   刘宁銮亦十分不忍,他是学医的,见多了阴阳两隔,但这并不代表他就能习惯,何况去世的人还是他的朋友。   见他们沉默,杜仲远愈发疑惑:“子冉?”   张铮道:“她生产时大出血,没能活下来。”   杜仲远没听明白:“什么?”   他看了看孩子,又看向张铮,脸上出现短暂的空白。他低下头,笑了笑,而后道:“别开玩笑了,她在哪,我要去看看她,她一定很疼。”   张铮冷冷道:“她死了。”   “死”这个字让杜仲远的身体晃了一下,他扶着床站直。   青禾看着床上的孩子,哽咽道:“玉芝姐确实不在了。”   杜仲远摇摇头,说:“怎么连你也开起玩笑来了,子冉,别闹了,我要陪着她。”   他看见青禾眼中的悲伤。   刘宁銮叹了口气:“杜先生,杜太太的尸体在太平间,如果你想,我带你过去。”   杜仲远手脚僵硬,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的走了。   青禾喃喃道:“铮儿,我难受。”   须臾,远处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婴儿受惊,哇哇大哭。   护士进来抱起婴儿,青禾头晕目眩,靠着张铮站着,说:“我们得给他找一个奶妈,玉芝姐不在了,她的孩子我们一定要上心。”   张铮点头。   死亡是所有人都必须面对的问题,他人,自己,近在咫尺或远在天涯。   当此乱世,任何人都无法置身硝烟之外,愤然反抗或者忍气吞声,慨然赴死或苟且偷安,选择不易,面对结局同样艰难。   侯玉芝是巾帼英雄。   依刘宁銮所说,侯玉芝的遗言很简单,只是一个人名,是日本人的名字。张义山已动用自己的全部资源去查。   一切谈妥,杨兴思一行人将离开奉天。   送别宴和接风宴在同一个饭店,张义山亲自出席。   杨兴思意味深长道:“这回来,我们真是长了见识啊,哈哈。”   张义山说了些场面话,张铮则全程沉默,他隐约察觉杨兴思知道了些什么。由于心情不好,张铮甚至动过把他的性命留下的念头,当然很快打消,在能做“朋友”的情况下,没必要给自己树立一个强大的敌人。   杨兴思又夸了青禾几句,说大帅的干儿子必然也是人中龙凤,听说在经营着十几家公司,真是年轻有为啊。   张义山爽朗大笑。   青禾朝他敬了杯酒。   坐下后,酒意上涌,青禾的脸慢慢红了起来,张义山、陶文乐、杨兴思聊的热闹,张铮在他耳边道:“这酒烈,你喝一杯就行了。”   青禾点头,然而在张铮没留意的时候,他又接连喝下好几杯。   因而酒终人散时,他连站都站不稳了。   杨兴思等人先走,陶文乐和张义山坐一辆车,饭店门口最后只剩下他和张铮。   青禾神智还算清醒,只是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举动,等所有人都不见之后,他伏在张铮肩膀上,泪水涌出。   张铮揽着他上了车。   一路,侯骁频频回头往后看,并问:“铮儿,什么声啊,子冉哭了?”   张铮不耐烦瞪他一眼:“行了别看了。”   青禾哭了一路,最后居然哭着哭着睡了过去,到了帅府,张铮俯身将他打横抱起,侯骁嘴角抽了抽,卫兵们则脸色怪异。   张铮怀里明明抱着一个人,青禾再身体纤细也有快一百斤,他的步子却很快,也很稳,托着青禾的双手更是一路都没动过。   帅府的卫兵们眼睁睁看着大少抱着“二少”穿过庭院。   青禾迷迷糊糊睡到第二天凌晨,他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果然肿了,而张铮坐在沙发上,正在抽烟。   烟灰缸里有很多烟头,张铮一定抽了很长时间的烟。   或许从他们回到府里,他便坐在那里,对着躺在床上的自己,沉默的点燃一支又一支香烟。   青禾趿拉拖鞋在张铮身边坐下,桌上有温水,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缓了缓干涩的口腔,叹息道:“我只是喝多了酒,有些醉了,醉了的人总是容易流泪。”   张铮的眼睛在自上打来的灯光下显得尤其深邃,他不置可否,从口中吐出新的烟雾。烟草的味道青禾早已习惯,但此时此刻,那团白色碰到他的眼睑,居然让他微微发疼,不由自主流下了眼泪。   他仍然不出声。   张铮没有安慰他,他知道所有的安慰都无法换回来一条人命。人命是世上最宝贵的东西,最富有、最权贵的人也无法从一个最低贱、最卑微的人那儿换来性命。   青禾说:“我从未想过她会死……她是一个很出色、很优雅的女人,应当有更好的前途。但这个世道,想要活着,尤其是有良心的活着,实在太难。”   张铮道:“她死得其所。”   青禾扯出一抹苍白的笑。   若有得选,没有人愿意“死得其所”,可侯玉芝没得选,那些为了将侵略者赶出祖国而失去性命的人也没得选。对他们来说,路只有一条,纵然满布荆棘,也远好于引颈就戮。   她为这个国家而付出性命的事实甚至不能见诸报纸。   青禾不知道侯玉芝远在京城的父母是不是以为他们的女儿仍在日本过着荣华富贵的生活,或许他们直到离开人世也不会知道真相,青禾会以侯玉芝的名义每年给他们寄钱,让他们的晚年能更轻松。   然而侯玉芝是他们的心尖血,当这滴血干枯的时候,为人父母,恐怕也不会一无所觉吧。   悲恸犹在,逝者已矣,活着的人仍要活着。   杜仲远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只有在孩子的襁褓之前才有几分活人的气味。   他有了一个长假。   窑业公司发展的很好,好到原本对他不屑一顾的日本商人和奉天城内的其他商人都不得不承认自己过去犯了一个错。但最大的功臣杜仲远对此却无心理会,当然,此时他的心中一片空荡,或许世上再没有一件事能让他生出热忱。   青禾对此表示理解。   外人并不。   总经理的位置职责重要是其一,很多人想要是其二。妻子因难产而死固然令人难过,但一个人的难过或者悲伤总是他自己的事,与旁人无关。没有人有责任也没有人愿意为此付出代价,任何代价。   杜仲远古井不波般辞去了这个职位,只留下了股份。   这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不会再有人提心吊胆怕他出错而损伤自己的利益,最大的赢家或许是借机进入公司中的商人们。   除了青禾。   他当然希望杜仲远能够有充足的时间好好休息,从阴阳两隔的悲痛中缓过来,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乐于看到他离开公司――这不止是他的心血,也是侯玉芝的心血。   因为窑业公司,他才认识了侯玉芝,才和这对夫妇有了交集。这是侯玉芝对丈夫理想的满足,在某个程度上,她缔造了这间公司。   可他无法叫醒杜仲远。   ――你总是叫不醒一个不愿醒来的人。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将孩子照顾的很好。   他的孩子,他们的孩子,叫作念卿,杜念卿。   在杜念卿第一次朝爸爸露出笑脸的那天,张义山查到了他的妈妈为何而死。   她是一位真正的巾帼英雄!   张义山亦为此动容,嘴里连连喊了十多句“他妈了个巴子!”。   他愤怒的时候,惊愕的时候,狂喜的时候,劫后余生的时候,总是喜欢将这六个字挂在嘴上,这让他丰沛的情绪有了个宣泄的出口,也给了身边人揣测他的情绪的暗示。   张铮抱住青禾,重复道:“侯玉芝,死得其所。”   青禾想,换了他,恐怕也愿意为此献出生命,哪怕为此连未出世的孩子的一面都见不到,失去一切,在人间消失。   这是她的第一次死亡。   第二次死亡不可谓不隆重,连张铮都亲自送上一束白花,与青禾一同在遗像前鞠躬。   旁人只当他们这是向一位社交名媛、一位为人类繁衍而死去的伟大女人表示敬意,并不知道在他们眼中只与风花雪月有关的女人实则死于冰冷的枪支与炽热的子弹。   死去的人并不在乎。   即便泉下有知,或许她仍会手上夹着一支烟,懒洋洋朝他们嘲讽一笑。她从来不在乎,她只做自己真心想做的事。   张义山问:“这个女子,有没有什么遗愿?”   张铮看向青禾,青禾摇头道:“应当没有。”   连苏茜都有些好奇,“她该知道有去无回的,难道没有安排自己的后事?”   青禾惨淡道:“我觉得,她很早之前便已经安排好了。”   众人沉默。   张义山拍拍他的肩膀,用的力气很大,说:“她不是你的朋友吗,等她的孩子长大一点,让张睿张晟认他当弟弟。”   历史岂不正是由千千万万个殒身不恤的英雄创造的?   在压迫中,总要有人站起来反抗。   有的人以沉默,有的人则以鲜血。   他们的名字或许旁人一生都不会听到,然而他们带来的太平世界,我们所有人都生活在其中。   张睿和张晟已经开始跟着先生读书了。   张晟一本正经的背三字经,张睿则面无表情站在一边,看着弟弟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青禾问:“睿睿,你会背了吗?”   张睿道:“我不背。”   青禾感到奇怪:“这不是先生布置的功课?”   张睿:“是。”   青禾想让他好好念书,旁边张铮漫不经心道:“他不想背就不背。”   张睿把书递给青禾,翻到第一页,自顾自的背起来。   青禾认认真真的看著书上的每一个字,听着张睿清脆的声音,他的眼睛睁得越来越大――直到结束,张睿也没有错一个字。   张铮嗤笑道:“他是故意让你听的。”   青禾不知道张睿是不是故意的,但他确实十分震惊。   “睿睿,你……是什么时候背的?”   张睿抬抬下巴,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和最讨厌的“爸爸”如出一辙,“我看一遍就会背了。”   青禾捂着脸,不可置信的笑起来:“张铮,睿睿是……天才?”   张铮不以为意道:“记性好点儿就是天才了?别理他,成天闷不吭声的,心眼比谁都多,烦人。”   张睿攥着拳头瞪他。   不知是不是因为张铮说中了他的心事。   血缘总是奇妙的,不常相处的父子,终究还是父子。   青禾笑起来:“你说什么呢,睿睿才五岁。我带他去明睿医院看看,让刘宁銮和他聊一会儿,或许他真的比平常小孩儿聪明呢。”   张铮把张晟夹在胳膊底下,说:“爸带你去打枪!”   张晟兴奋的大叫,要不是爸爸答应他好好念书就带他去玩儿他才不会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呢!!   张睿面无表情的看着“爸爸”和弟弟的背影。   青禾揉了揉他的脑袋,“你也想去打枪吗?”   张睿不屑道:“我才不要他教,就算真的要学,我也要跟着喜来叔。”   他早就听人说了,张铮的枪法是喜来教的。   青禾无奈的笑了笑。   或许张铮说的是对的。 第93章   日报上登了一张张义山的相片。   报上,张义山穿着一身威武戎装,对着众人露出一个呲牙咧嘴的微笑。   他还不习惯把自己的脸放到天下所有人眼前,供他们评论,这不是他老张平日的行事作风。   把日本顾问拒于门外,也不是他惯常的做法。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张义山并不是一个惜命的人,他确实谨慎,然而谨慎是为了在博弈中获得更大的赢面。若是惜命,或许他此刻正在哪儿做一个没那么煊赫、也没那么危险的不大不小的人物。   有人想炸死他,他没有死,那只要有足够的利益,此事可以大而化之,然而当面临的是民族大义的问题,他从来都没有让步过。   能当上东三省巡阅使,张义山不得不承认这里面有日本人在后背支持他,推他上位。但这并不代表他真的要为日本人做事。   周旋在日本、俄国、意大利之间,张义山的压力并不轻,但纵然压力不轻,他还是能从中攫取到足以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利益。   他喜欢以夷制夷。   他还特别擅长避重就轻,软磨硬泡。   倘若换了另外一个人,无论是谁,在他的位置上,都不可能做的比他更好了。   张义山知道,所有人都知道。   而东北百姓、奉系军官之所以追随这样一个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人物,当然不仅仅是因为他善于权衡。   更因为,他有气节。   什么是气节?   气节不是抱着一捆炸药冲进日本人堆里,不是在日本人的聚居处扯一条“日本狗滚出中国”的横幅,不是往日本军官头上砸臭鸡蛋。   起码,这不是张义山的“气节”。   他看到的,往往比寻常人更多一点;想到的,也常常更深。   他知道自己有更好的方式来彰显气节,给这片饱受蹂躏的土地和它的人民带来些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不否认自己有野心。   一个男人,一个生活在乱世中的男人,一个大半生命都泡在血里的男人,若是没有野心,没有抱负,那未免也太可悲了些。   而从来没有一个人说过张义山可悲,哪怕是在心里想想,恐怕都没有过。   他是这个世上最不可悲的人之一。   关内发生了一场屠杀。   一座城,一夜之间,成为一座死城。   城内只剩下鬼,死的鬼,和活的鬼。死的鬼飘荡在城市的条条街巷中,活的鬼则朝整个中国、整个世界露出狰狞笑容。   一卡车一卡车的尸体被运出这座死城。   一个又一个人,听说了,或者看见了,这场惨绝人寰的屠城。   所有人心中都清楚了――有些人,之所以能称之为人,是因为自然不总是对的,他会让不配成为人的东西进化。   整个中国,都向日本宣战。   张义山也不例外。   他很久都没有这么愤怒过了。   他早已不是一个年轻人,但愤怒让他忘了自己的年纪,忘了所有的谋算。他所有余下的理智,都将用于如何打赢这场战争。   是的,他必须赢。   所有人都知道,失败的代价是什么。没有人能承担起这个代价,哪怕是平时最喜欢夸口的人。没有人不想赢,因为他们还是人,他们心中尚且有悲悯,尚且有怒火。   举国悲恸,举国愤怒。   青禾也不例外。   在愤怒中,他甚至可以暂且忘记侯玉芝的死,忘记蒋宇的死,也忘记――忘记因他们的死亡而产生的恐惧,对失去的恐惧。   他为张铮整理军装。   他从未表现的这样坚强,几乎不像是被张铮捧在手心里的宝贝,而像是一个有担当的男子汉。   从外表上看,他绝对不是一个男子汉。他太清秀了。   但他的心,却不比任何人软弱!   张铮知道。   张铮从来不觉得他软弱,他只是还小。然而他总要长大,此时,他便已经长大。他的脸蛋仍然白皙滑嫩,但他的眼神已然坚毅。   如果你和一头老虎日夜相伴,你的骨子里,总会生出一分兽性的。   张铮沉静的俯视他,欣赏他在数年积淀之后表现出来的兽性。   张铮开始庆幸,庆幸当初他带这株禾苗去看了一个将死的人,庆幸他没有永远把他养在温室里。   温室里的禾苗固然会生机勃勃,会青翠可人,但终究不能离开温室。   当修筑温室的人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离开时,这个温室或许会被其他人闯入,他们看到这样稚嫩漂亮的植物,当然不会善良的任他生长。   而如今他不必太过担心。   禾苗,有时也会有刺的。   张铮终于开了口:“这场战争会很长,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或许一年,或许十年,这和从前任何一场战争都不一样。”   青禾点点头:“我知道。”   “世道乱了,你身份特殊,不管什么时候都要记着,不要以身涉险。”   “我知道。”   “对我来说,你比一个师更重要,但你得记着,这时候的一个师,能杀多少人,能救多少人。”   青禾眨眨眼,“我知道。”   张铮双手按住他的肩膀,沉沉看着他,似乎还有很多话要说,但终究说不出来。   青禾主动抱住他,声音不重,但用尽了全身力气:“活着,回来!”   张铮回抱住他。   送行。   不知将来还能否相迎的送行。   张睿把脖子上的观音摘下来,看着爸爸的手,塞过去,说:“等你回来,再还给我。”   他顿了顿,说:“爸爸。”   张晟扯着爸爸的手,不肯放开,他强忍着眼泪。   张铮俯身一拉,把张晟抱进怀里,拍拍他的屁股,说:“不许哭,哭出来再也不带你去练枪了!”   张晟连忙捂住嘴。   张铮伸出手,握住长子的手,严肃道:“爸爸答应你,回来给你戴上。”   张睿看着自己的项链变成父亲的手链,说:“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苏茜在这场夜晚的送行中出人意料的表现出当家主母的风范,她脸上甚至挂着笑,像是并不为儿子奔赴可能有去无回的战场担忧似的,她拥抱了张铮一下,祝他能够驱除鞑虏,凯旋而归。   张义山背着手,焦躁的想要来回踱步,但他不能。众目睽睽之下,他必须表现的比所有人都有信心,他要相信张铮,不管敌军有多么强大,不管形势是多么危急,他必须坚若磐石。   张义山拍了拍张铮的肩膀,掷地有声道:“儿子,到了你给老子长脸的时候了!”   张铮放下幺子,军靴一碰,在安静的让人心惊的院子里发出“砰!”的一声,久久不散,他向父亲,向张义山敬了一个军礼。   张义山回了一个军礼!   喜来说:“铮儿,哥祝你早日凯旋!”   长顺粗鲁的擦了一下眼角,“他妈的!我要是能去保护你多好!”   春儿、英儿等一众大小丫鬟都红着眼睛,有几个甚至抱在一起小声的哭了出来。   张铮最后看了青禾一眼。   青禾也在看他。   活着回来。   活着回来!   张铮不再停留,军队在等着他,披风下摆随着他的转身飘然而起,张晟抬手,布料触碰他的手心,下一刻,张晟合上手,披风却已远去。   消失在夜色中。   没有人动。   没有人想动。   张晟的手还举在半空。   张睿冷冷的压下弟弟已经发凉的手,拉着他,往内院走去。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张义山和一众参谋、将领、军官进了书房,张铮是将,而他是帅。   将的使命是领兵打仗,而帅的使命,是全盘调度。他是张铮的父亲,也是他的元帅,他将为张铮提供他所需要的一切人员、物资、枪炮,而张铮也决不会让他失望。   张铮将带给他的,是一场场的胜仗!   那是他的儿子,必然不会教他失望!   青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房,又是怎么躺在了床上。他忘了自己该好好安慰夫人,张铮的母亲,也忘了该陪着张睿和张晟,他们或许会怕。   然而,当一个人连自己都在恐惧中时,又怎么能去安慰另外的人?   他什么都没想。   他的眼前,并没有百万军人在哨声下聚集的壮观场面,他甚至一时都想不起张铮的军装是什么颜色。   白色,黑色,黄色,甚至红色,都不重要。   他只是静静的躺在床上。   有人为他盖上被子。   本来早已不冷了,他不该冷的。   他知道自己在发抖。   然而也仅仅是知道罢了。   这也不重要。   或许一年,或许十年。没人知道这场战争会延续多长时间。   叱咤风云多年的张义山会把唯一的儿子送上战场,一定不会没有万全的准备,青禾竭力说服自己,只是时间罢了。   他还是一位出色的将领……他的军队是奉系中最精锐的一支,经过两年的严酷训练和大大小小的战争,战斗力一定很强。   或许,在两场战役的中间,他还会回家里看看。毕竟他的孩子们还小,需要一个父亲……而他,也需要他。   青禾以为自己长大了,和五六年前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土包子”不一样了。   可他错了。   大错特错。   他仍然需要张铮给他底气。   是的,底气。   青禾在柔软的被子下蜷缩起来。   他环抱住自己,缓缓入眠。   爱,不是菟丝花一样攀在他身上,不是有恃无恐的在他身上吸取力量。   起码,这不是他的爱。   他的爱,是付出,是奉献,是愿意为了对方变成更好的人。   在树遇到狂风的时候,菟丝花把它绞的越来越紧,而当它倒下,有的菟丝花会随之死亡,有的则会另寻寄主。无论菟丝花怎么选择,树终究是死了,死在了狂风和暴雨的侵袭中。   青禾不愿做菟丝花。   或许他曾经是,茕茕孑立,孤苦无依。   它得到了救赎,得到了从未想过的、有苦有甜的生命,它好奇的望着天上的阳光,看着眼前的雨珠,树冠为它挡雨,树身为它遮风,它感受着这个精彩的世界,在快乐时高兴的唱起歌儿,在痛苦时则缩在树的怀里。   它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树倒下呢?   倒下的树,将失去生命,失去骄傲,失去尊严。   菟丝花无法阻挡狂风和暴雨,它太弱了,弱的一阵不大的风便能将没有树的它卷起。   可青禾不是菟丝花。   他固然也不能阻挡风雨,但他不会绞在树的身上。   他愿意好好的等着,等着张铮凯旋――对,不是活着回来,是凯旋。   他意识到失去骄傲的树恐怕也不愿继续生命,人活着,总要有自己的骄傲,或者尊严,或者骨气。   张铮凯旋时,他仍然年轻,仍然满腔爱意。   不同的是,那时的他,将会在众人面前坦然的和张铮拥抱,在所有人面前告诉他,你能回来我有多高兴,我为你骄傲!   他也想让张铮为他骄傲。   他会将自己的根系扎入土地,汲取养分,茁壮生长。   他会让张铮没有后顾之忧,让他的军队乃至整个奉军拥有充足的物资供应,让他手下的军官士兵永远不用担心军饷不用担心家乡的父母妻儿。   不管这场战争持续多少年,他都会等着张铮,不过不是什么都不做空空等待,他会为张铮付出他所能付出的一切,竭尽全力给予他他所需要的一切。   他要让张铮知道,纵然战争再艰难,奉天的家中,还有他在。   青禾睡着了。   他睡在床的左侧,大床空出来了一半,在等待另外一位主人。   他的气息还萦绕在这个房间中,青禾在睡眠中感觉到,紧蹙的眉心展开。   这是他们的家。   张铮将在战场浴血厮杀,将面对凶狠残暴、毫无人性的敌人,他呢,他要做的,不过是在成长的同时等待张铮回来而已。   在这个处处都留着张铮的痕迹的家里。   他不需要怕。   英儿轻手轻脚的走进来,看了一眼床上,青禾少爷的头掩在被子底下,不知道有没有哭……   大少走之前吩咐过,若他下次回来时青禾少爷瘦了哪怕一点儿,唯她是问。   英儿想,她能督促青禾少爷好好吃饭,可心事却并非她能开解的啊。   她叹了口气,将灯关上,无声的退了出去。 第94章   红色衣甲与黑色甲胄遥遥相对,十数万大军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铺开,杀气惊走方圆十里内所有飞禽与走兽。   黑军将领一手缓缓指向苍天。   他身后,一支闪着厚重光芒的箭矢“咻”的一声,在汪洋般的黑甲之上穿过,一往无前冲向红色军队。   一支箭矢后是无数支。   黑军将领手臂猛然挥下,他执一柄形状奇特的长剑,长啸冲向敌阵。   万千黑甲随他一同向前!   厮杀声在平原上铺开!   青禾看着红色与黑色交融,鲜血染红了大地与天空,黑衣将领冲入敌阵,他没有沉浸在无穷无尽的杀戮中。几百铁甲骑兵如同直指心脏的长枪,狂风暴雨般卷入敌阵,冲向红将!   青禾瞳孔骤缩。   虽千万人,吾亦往矣!   这是何等气魄。   他更紧张,他不知道黑衣将领是何人,红衣将领又是何人,他为此等恢弘战局感到紧张,也……为黑将紧张。   十数万人混战,他却率区区几百人闯入敌军腹地,勇固勇矣,但真的经过深思熟虑了?在数百倍于己的红衣军队中,他可还能生还。   青禾觉得不能。   实力悬殊如此之大,他怎可能生还?   虽这么想,他还是一瞬不瞬望着,他看见浑身浴血的黑将一剑斩下红将身边大旗,看他与红将缠斗一处,而其他黑甲骑兵则团团护住他,不放任何一个红兵靠近。   红将轰然落马!   若非全身无一处能动,青禾真想为他喝彩。   黑甲骑兵们带着俘虏试图冲出红衣军队重围与黑军会合,然而红军越发悍不畏死,前仆后继涌向如今只余百人的铁骑。黑色甲胄在红色衣甲中宛若一座孤岛,而红甲便是将要淹没他们的海洋。   “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黑甲中有人发出响彻天地的怒吼,黑衣军队士气大振,数千精锐骑兵闯入红衣军中,直直朝黑将杀去。   黑将及身边士兵精神大振,亦杀向他们。   两军汇合!   将领的黑甲已为鲜血染红,脸上亦全是鲜血,面目模糊不清。而敌人不需要看清他的脸,只需看清他的双眼便肝胆俱裂!   他如一尊杀神。   黑将把俘虏带回了他的军队,而远处,去援救他的黑甲精锐则死伤大半,红衣士兵们恶狠狠咬住最后的骑兵,将他们拆吃入腹!   黑将怒吼,目眦欲裂。   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他的目光越过烽火和映红天际的鲜血,望向虚空――   青禾心中一惊,猛地清醒过来,满头大汗,寝衣湿透能拧出水来。   他按着心口,坐在床上,急促喘息。   这是梦吗?   不是梦,他怎么会“醒来”?可若是梦……青禾抹去额头上的冷汗,若是梦,未免也太真实了。   黑甲、红甲、箭矢、厮杀……还有那双充血的眼睛。   “英儿!英儿!”   英儿急匆匆过来:“少爷,怎么了?”她恍然一惊:“您做噩梦了?怎么流了这么多汗?”   青禾摇摇头示意无碍,说:“你去,把大少的信拿过来。”   信离的并不远,就在书案上,他睡前翻来覆去读了无数遍,珍而重之,一个字一个字的读。虽然不远,可青禾没有力气走下床,再走到书案旁,那个梦让他虚脱,浑身上下没有一分力气。   英儿连忙把信拿过来。   青禾攥着那封信,像是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英儿想逗他开心:“大少可真厉害,短短三个月就让日本人吃了两次大败仗。我还从来没见过帅爷那么高兴呢,一个劲儿的说虎父无犬子。”   青禾沉默的注视着信笺上张扬的字迹,给他的信里,张铮绝口不提战场如何,战事如何。他的信很短,内容也很简单,不过说几句遇到的微末小事,还有一句更简单的“好好吃饭”。   三个月,一封不到百字的信。   青禾将信折好,放在枕下。   英儿兑了杯温蜂蜜水,小声道:“喝点水吧。”   喝过水,青禾疲惫的躺在床上,英儿出去了,他不想阖眼。   张义山很少在家里谈论战事,苏茜也不是一定要时时刻刻知道儿子的动向才安心,她和张义山夫妻多年,早已学会了不听、不问、不看。   青禾平日里当然不好去问张义山战事如何,张铮如何。三个月来,他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生意上,战争让有些生意很不好做,但相应的,总有一些另外的生意发展势头良好。   这封等待了太久的信在他心中掀起了巨大波澜。   但他不会因此改变决定,张铮有他的战场,他也有自己要做的事情。   无论什么年代,只要战争爆发,人们对粮食的需求便趋于病态。这场全国性的战争来得太过突然,没有任何人能够未卜先知,因此就算是最有先见之明的大商人也没来得及囤积粮食。   有些人认为,战争不会爆发,因为一旦打起来就会真正的灭种亡国;还有人认为,战争不会来的这么早,东北、全国的平静起码还能维持十年。   即便是张义山也没想到日本会这么疯狂。   哪怕他还是个小兵的时候,都知道战争不是这么打的,而他们居然活生生的屠了一座城!   当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张义山不相信的瞪大眼睛,喝道:“你他妈没看错?”   在几十万同胞的血海深仇之下,就算是平日里最奸猾的军阀也不会在这个时候了袖手旁观置身事外,但凡有一点儿血性的人都不会对此无动于衷。几十万上百万忍气吞声的老百姓涌入军营,为了捍卫自己和亲人的性命而战!   在这样不死不休的战争形势下,稍有先见之明的商人们开始囤粮。   东北商会的会长,刘耀的父亲刘青山召开了一场会议,旨在劝诫大家不要哄抬粮价,做商人,要讲良心,不能发国难财。   青禾在他的位置上,冷眼旁观商会成员们的表现。   应和者少,沉默着多。   刘青山脸色沉重,他知道,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极少人会因为“道义”二字约束自己。当年商会成立的根本原因就是保证入会的商人能将买卖做的更好,如今反其道行之,这些一斤豆子要榨三斤油的人对此会作何反应,他心中有数。   “诸位,咱们这些人,有些生在东北,长在东北,还有些是在关里活不下去了,千辛万苦闯关东来的。这片土地养活了咱们,养活了咱们的妻儿老小,咱们能有今天,一是靠自己玩儿命干活,劳心劳力,挣的是辛苦钱;二是靠父老乡亲们帮扶,他们相信咱们。人啊,得讲良心。”   刘青山苦口婆心,然而无人相应。   他们不是没有良心,只是有些时候,良心不能当做饭吃。   也没有人出言反对,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青禾是什么身份,在他面前堂而皇之的说自己要囤积居奇,这不是不要命了吗?!   青禾状似无意放在桌上的手动了动,他的身后,着戎装的王永泽猛地抽出手枪,一把拍在桌上!   众人哆嗦起来。   刘青山沉默。   青禾看向桌上那把冷冰冰的手枪,轻轻笑了笑,说:“子冉是晚辈,有些话本不应由我来说,可今天我却不得不说了。”   他悠悠起身,温声道:“诸位,国难当头,你们也是七尺男儿,却只想着如何发国难财,当真是大丈夫所为?”   青禾越温和,他们心中却忐忑。   青禾离开自己的位置,他慢慢踱步,在众人身后。不管他走到哪儿,在他前面的人都觉得后脑勺发冷。   青禾不紧不慢道:“宋老板,我听说你的父亲是在闯关东来的路上被恶霸打死的吧?”   宋老板握紧拳头,“我不想提先父的事。”   “你当然不想提,听说他死的很惨,身上没有一块儿好肉,连一句连贯的话都说不出来,一个劲儿地喊疼。”   宋老板红了眼睛,拍案而起:“张老板,你有话直说,不要牵扯我父亲!”   青禾对上他愤恨的目光,淡淡道:“请你好好想想,若你真的大肆囤粮,高价卖出,那你和打死你父亲的恶霸又有什么区别?”   宋老板愤怒开口:“我――”   “难道打死人的罪过比让人饿死更重?”青禾问。   宋老板闭上嘴,气哼哼的坐下。   其他人的脸色更难看,他们已经意识到,这个张子冉打算用道义让他们低头,不过与刘青山不同的是,张子冉恐怕更清楚他们每个人的经历,知道他们的弱点在哪里,知道怎么让他们屈服。   果然,青禾又转到另外一人身后。   “杨老板,我一直很尊敬你,不仅是因为你白手起家,把买卖做得大,更是因为你乐善好施。听说在你的家乡,甚至还有受过你恩惠的人为你立长生牌位?”青禾赞叹道:“不是谁都能有这份殊荣。可是若他们知道你是用这样儿的钱去做善事,不知道会赞叹你生财有道还是瞠目结舌?”   杨老板脸上露出一个苦笑。   他是一个很好面子的人,一个人如果不好面子,恐怕很难去做那么多吃力不讨好的事。他享受别人的尊敬,尤其是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的尊敬,让他失去这份尊敬,还不如让他回到当年。   杨老板知道,这个人不是说说。   以他的身份,只需一句话,他们县的县长就会立刻去通知村长,让他挨家挨户告诉所有人这件事。   杨老板赌不起,也不想赌。   他颓然叹了口气。   东北商会的成员不止今天在场的这些人,还有些根本没来,青禾也没有把所有人的心事说一个遍,过犹不及,这个道理他懂。   青禾走到长桌另一端,和首位的刘青山遥遥相对,从容道:“该说的我都说了,就不知道各位老板是怎么想的了。发国难财之前也要想一想,将来战争胜利之后,你要如何自处?百姓们会放过你吗?”   满座无声。   良久,一位年长的商人咳嗽两下,撑着桌子颤颤巍巍站起来,哆哆嗦嗦道:“子冉啊,你放心,在座的都是本分的生意人,没有人会去那些丧天良的事。”   他在众人之间威望颇高,有时候说话比刘青山都管用,况且先前青禾并未提及他,老人是给在场所有人一个台阶下。   “……爹!”他的儿子急促的叫了他一声,满脸懊恼,但话一出口,一切已成定局。   老人坐下,阖上眼。   陆陆续续有人出声相应。   最终,所有人都做出了承诺,决不趁战争囤粮,一定稳住东北粮价。   大势已去,就算心里在不愿意,也没有人敢明目张胆的唱反调,人是趋利避害的动物,在危险来临时知道怎么做对自己更好。   刘青山和青禾相视而笑。   青禾貌似淡定,然而心中重重吐出一口气。   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商人,而是东北地界上掌握资源最多的一群人,在寻常百姓看来他们可谓手眼通天,在某些方面他们甚至比官府、比张义山还要反应迅速。   他们能答应――哪怕只是口头上答应――不囤粮,青禾已然觉得满意。   纵然将来一定有不少变故,他也做好了去解决的准备。   张义山当初根基未稳时,曾有巨贾资助,有这般能耐的商人,已无须太过在意什么商会,他们的家主并未出席,只派了个小字辈过来。   这位小字辈只比青禾大一岁,整场会议一直沉默的冷眼旁观,他特意滞留,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轻轻拍了几下掌心。   青禾苦笑:“幸之,你别笑我了。”   乔幸之弯唇一笑:“我是在为你庆功。”   乔幸之着一袭月白绸衫,五官平平无奇,然而让人过目难忘。人们记住的不是他的外相,而是他的气质,如天际皎月,让人心驰神往,如醉春风。   他不像是商贾之子,更像是书香世家的后嗣。   不过据青禾所知,乔家和寻常商人世家不同,他们祖上曾出过两位宰相,六位状元,榜眼探花不计其数。   青禾道:“我本想早些告诉你,谁知道居然没机会。”   “告诉我什么?那把枪?”乔幸之淡淡道:“我确实有些意外,可也能理解。当此乱世,手段不重,令而不行。”   青禾站起来:“不说这个了,你难得来奉天一回,随我回帅府吧?夫人这么长时间未见过你,想你得很。”   乔幸之道:“敢不从命?”   说起来,若非哈尔滨一位大师判定乔幸之不能拜杀气太重之人为干亲,张义山的干儿子便不止青禾一人了。   乔幸之的人生际遇和青禾截然相反,他出身巨商之家,父亲是天下人皆知的大商人,母亲是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外祖更是清廷重臣,是连洋人也交口称赞的大能臣,更是清廷覆灭时以身殉国的大忠臣。   他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在乱世中,他的家族是各方势力争相拉拢的对象,他本人更是在所有人的注目中长大。   然而乔幸之本人从未有一分骄矜之气。   他谦逊、平和、善良,聪敏而心怀慈悲。   接触越久,青禾越自惭形秽。   他的手上将沾染越来越多的鲜血,而乔幸之将永远都是光风霁月的乔幸之。 第95章   王元终于回到奉天。   青禾见他的脸色比离开的时候不知好了多少,也为他高兴。   王元在山东时两耳不闻天下事,回来后听说侯玉芝难产而亡后,叹息道:“我从前不信命,如今却不敢不信。”   青禾摇头:“你不须信。”   “仲远如何?我想去看看他。”   “他辞去了公司职位,一心留在家里照顾孩子。”   王元更惊讶:“没想到短短几个月,居然发生了这么多的事。”他沉默片刻,说:“不过我能理解,说实话,若非有这几个月的调整,恐怕我根本无心做事。”   青禾道:“窑业公司不仅是他的心血,也是玉芝姐的心血,她若泉下有知,恐怕也不会赞同杜仲远撒手不管。王元,我想你劝劝他,只要他愿意回来,总经理的位置还是他的。”   王元点头:“我会劝他,可是他要是真的不愿意回来,我也没有办法。”   王元离开帅府之后,闵子敬来了。   他犹豫着问:“听说少帅前几日和日军打了一场遭遇战,损伤惨重。”   青禾端着茶盏的手很稳,点头道:“死了不少人。”   闵子敬低下头,十指交叉,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青禾淡淡道:“你想问侯骁是否平安,直接问就是,何必吞吞吐吐。”   “我没有吞吞吐吐,”闵子敬反驳道:“我只是……”   青禾直截了当道:“你放心,他没事。他是张铮的保镖,他若出了事我一定会知道。”   闵子敬沉默许久,忽然道:“我觉得,你和从前不一样了。”   青禾像是没有听见这句话。   战争对人力、物力的损耗之巨,常人无法想象。   青禾从前未曾想过,也不敢想,但如今身处漩涡最中心,看着东三省十几年来的积蓄如闸口倾泻而下的洪水般流失,他只觉心惊肉跳。   他曾在心中起誓,所有为东北、为张氏战死的军人,家人将得到很好的照顾,他们的英魂将获得安息;而所有正在浴血奋战的军人,不会吃不饱饭穿不暖衣领不到饷。   然而现实以狰狞姿态告诉他,想要做到这些,谈何容易?   资源是有限的,而东北有五十万大军,有无数个战场。   他只能更拼命的赚钱。   奉天是张氏的老巢,张义山在此经营几十年,根深蒂固,城中百姓尚且不怕,除男丁少了许多外一切照旧,然而四面八方涌来的百姓让奉天城拥挤不堪。   每天,远处都有轰隆炮声响起。   百姓们从四散奔逃到习以为常,只用了很短一段时间。   二爷从一开始就没怕过。   他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怕过什么。   倒是他那个傻儿子,走之前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他不过是轻轻呵斥一句男儿有泪不轻弹,傻儿子就一把保住他真的嗷嗷大哭。   “爹我走了你怎么办啊!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二爷打断他:“你自个儿不想上战场别拿我做筏子。”   傻儿子松开他,红着眼睛抽鼻子:“我不怕,爹,我不怕打仗。我怕我回不来,我回不来你往后咋办?你不会挣钱,花的又多,没有我,你老了咋办。”   二爷沉默了好大一会儿,他在把怒火往肚子里咽,半晌终于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怕就活着回来!”   他承认,他有一点儿感动,不过也只是一点儿。   要是把一个傻小子的话当真,他就不是他了。何况,这个傻小子是他从乞丐堆里扒拉出来的,感激他报答他天经地义。   二爷心安理得地想,全然不记得自己只是往这个傻小子头上砸了几块碎银,扔了一句看你可怜我收你当儿子,此后十来年都是傻儿子照顾他。   对二爷来说,这个傻小子是生活中的一个小调剂,毕竟他谋生的法子和旁人不一样,很容易招来杀身之祸,压力太大。要是没有一个单纯到傻乎乎的人在旁边尽心竭力地伺候他,生活未免太乏味。   当然,这点二爷很不愿意承认。   他年轻的时候也是个风流人物,捧过不少戏子,也是相公堂子的常客,后来年纪大了,又入了不该入的行当,肉体上的欲望少了,逗傻小子的心思却多了起来。   他最后一回去相公馆,包了馆子里六个最出挑的小相公疯玩了整整一夜,当作对年轻时光的告别。   之所以告别,是因为傻小子看见了他脖子上旁人挠出来的一道伤口。   二爷本想逗逗他,那时候傻小子也十一二了,开荤尚且早了点,不过知道知道这回事不算早。   可对上那双惨兮兮傻乎乎的黑眼睛,他满腔荤话居然说不出口。   二爷气急败坏。   ……然后便和自己的过去告了别。   二爷在炕上翻了个身,把一条腿抬了起来。   嗯,还是很好看的。   二爷满意的想。   他的腿又直又长,不过于丰满也不至于干枯的像是干柴,而且还很白――二爷皱起眉毛,不过有点儿苍白。   借着窗外的光,他仔仔细细分辨着――和当年是没法比了。   哎。   他叹了口气。   不知道这个岁数再出去玩儿,还玩不玩儿的动。   二爷赤身裸体躺在炕上――如今都入了夏,可他懒得搬,只要不烧,炕和床差别也不大――伸手捋了一把自己的小兄弟。   他往下看了一眼,没翘。   难道真的上了年纪了?   二爷打算傻儿子回来之后好好问问他,要是没想过,先打断腿再说。   他倒不是没留意卫队旅的动向,张铮这个卫队旅再神出鬼没,也瞒不过他的眼睛。可傻儿子如何,他还真的不知道。   要是死了……   二爷奇怪的摸摸心口,他得了什么病吗,怎么那儿一下子疼了起来。   算了,不管它。   二爷接着想,要是死了,也是他自己的选择,怨不得旁人。   他这个爹,可从来没想着让他去当兵啊。   干点儿什么不好,跑堂的伙计,做饭的厨子,把脉的大夫,不都比当兵强?拼死拼活挣那点儿饷银,还不够自个儿买段儿好缎子。   二爷心安理得且理直气壮的认为儿子把所有的钱交上来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不然他要去干什么,难道和旁的当兵的一样拿去嫖?   想到这儿,二爷看了一眼炕尾的狼皮褥子。   有点儿嫌弃。   他从未用过这么差的狼皮,偶尔坐上去都觉得腚生疼――傻儿子只有五百块大洋,还傻里傻气跑到他跟前大言不惭。   哎,二爷想,老子是养狗养出感情来了。   有点儿冷,但他不想盖东西,懒得动。哎,往常这个时候,傻儿子都会屁颠颠过来给他盖上,虽然嘴里总是唠唠叨叨的说个不停,好像他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儿似的。   二爷选择性的遗忘了傻儿子当上军官后十天才回家一趟呢,还是特批。   二爷觉得有点儿寂寞。   他很快想出了解决的法子――既然身边缺个“傻儿子”,那再用大洋去砸个不就得了?   二爷很为自己的聪明得意。   他开始构思新的“傻儿子”该是什么样儿。   唔……不能太聪明,毕竟他的生意不黑不白,让人发现了变成把柄他可不是自找麻烦。也不能太傻,傻了不知道怎么伺候他才能叫他舒坦。   个儿要高一点儿,他喜欢个高的儿子。   至于长相,他不挑,用不着多好看,但是――这个但是很重要――一定要五官端正,否则会让他不高兴。   二爷闭上眼。   想了一会儿,他奇怪的睁开。   他想要的是一个能陪在身边儿的新儿子,不是那个傻到去玩儿命还惨兮兮的让他千万要省着点儿用钱否则他要是回不来将来他就要吃苦的那个忒傻的儿子。   二爷为自己严密的逻辑高兴。   他其实很容易高兴,只要觉得自己仍然聪明,只是面上不轻易表现出来。   他吃过太多喜形于色或者怒形于色的亏,到了这个年纪,他想,再也没有什么人、什么事能让自己失去掌控了。   这是所谓的生活给他的馈赠。   二爷终究还是用绸被把自己裹住了。   看来“新儿子”的打算不怎么可行,二爷不高兴的想。   他在绸被下舒展赤裸的身体,很快忘了高兴和不高兴,唯有光滑柔软的、最上等的绸缎才能直接接触他的身体。   他可不喜欢棉布或者粗麻。   也罢,此事再议,二爷对自己说,看在傻儿子伺候的好的份儿上,他勉为其难再等一等。   他要是回得来,就让他继续伺候;要是回不来,就再去找一个新儿子。   二爷的心口又开始疼了。   他决定睡一觉起来便去寻个大夫瞧一瞧。   二爷多年未生过大病,平日里偶尔感染风寒自然有傻儿子忙前忙后伺候着――说来奇怪,二爷一直想不通这个“忒傻”的儿子是怎么知道自己腿有痼疾的,他明明一句都未提过,而且纵然阴雨冰雪天痛得再厉害也没有哼过一声,可傻儿子就是这么坚持,他训斥了好几句他还是眼巴巴的求着他去看一看。   真奇怪。   二爷想。   难道他梦里喊过疼?   二爷生出些戒备,但又想,或许傻儿子不会害他。   哼,有谁信得过。   二爷气哼哼的想。   但他倒是没想过把傻儿子扔掉。   养了这么多年,终究还是有点儿感情的……或许。   也罢,且看。   说不定他就回不来了呢。   二爷一只手按在心口上。   “爹!”   嗯?   二爷想,难道真的上了年纪都开始幻听了?怎么听见了傻儿子的声音。   二爷的手被猛然攥住,那声音激动的都尖了:“爹!我回来了!你你还好吗?”   二爷睁开眼,波澜不惊道:“你是想把我的手给薅下来?”   徐朗连忙松手,窘迫的笑了笑:“爹,我这不是太激动了吗。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吃晌午饭了没有?怎么这时候睡起觉来了?”   二爷心里受用的很,但不想让这个傻儿子看出来,因而只是冷冷淡淡道:“你在审犯人?”   徐浪挠挠头:“没有啊爹,你饿吗,我去给你做饭。”   二爷从容点了点头:“去吧。”   “哎!”   见傻儿子出去了,二爷慢慢悠悠往身上套衣裳。   他才把寝衣套上,正坐在炕沿想穿鞋,徐朗哭笑不得进来:“爹,你这些天都没在家里吃过饭吗?厨屋什么都没有。”   二爷心不在焉道:“你不会去买?”   “我……”徐朗低下头:“爹,我只能在家待半个时辰,马上就得走。”   二爷面无表情瞥他一眼。   徐朗骤然紧张,说:“爹,下回,下回我一定把菜买好再回来。”   二爷敛回目光,弯腰打算穿鞋。   当他真的稀罕他做的饭菜?只要有钱,什么好吃的弄不到。   徐朗跨前一步,单膝着地,从父亲手中拿过那只绣着暗纹的鞋子,小心翼翼为他穿上。   二爷坐正,垂眼看着他的动作。   徐朗拍拍手,仰头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眼睛弯起,说:“好了。”   二爷觉得自个儿眼前晃过一道白光。   “说说吧,怎么回来了?”   “旅长受了伤回来动手术,我跟着一块儿回来的。”   二爷淡淡道:“旁人看见你,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徐朗道:“我和旅长请示过了,而且……我很小心,没让任何人看见。”   二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脑子里在想这个情报能卖多少钱。   可是……   他很久不做有关张铮的买卖了。 第96章   帅府。   刘宁銮鼻尖上、脸上全是因紧张而产生的冷汗,所幸戴着大口罩,还有助手不断为他擦汗,不至于雪上加霜。   他是一个很好的外科医生,尤其是在经手过几百个病人之后。   可此时,刘宁銮紧张的忘了一切。   于寻常人而言狰狞可怖的伤口在他眼中不过尔尔,他紧张,是因为这场手术一点差错都出不得。   啪!   一颗沾满血液的子弹落在托盘中。   刘宁銮松了口气,但没有大意,仍然拿出十分小心缝合伤口。   张义山沉着脸,负手在门口来回踱步,门开,刘宁銮疲惫的扯下口罩,说:“手术很成功,不过张铮需要修养,最起码十天之内要好好休息。”   苏茜道:“请刘大夫去客房歇息。”   手术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刘宁銮精神高度紧张,站着都很困难。他跟在丫鬟身后走了几步,脚下一软险些摔倒。喜来连忙架住他,亲自送他去客房。   临时充当助手的春儿、英儿各端着一个托盘出来,春儿道:“大少睡着了。”   张义山眼红了。   苏茜喃喃道:“造孽啊。”   这场手术没有打麻醉针,而他们从始至终都没听见张铮出声。   春儿擦着眼泪道:“开始的时候大少还醒着,但手术做到一半,他就睡着了。我和英儿还以为他是疼昏过去了,刘大夫看了看说大少是太累了。”   张义山迈进房中。   苏茜擦干眼泪才进去,在门口,她看见丈夫将额头抵在儿子头上,闭着眼。而张铮对此一无所知,他睡得很沉,脸从未如此白过。   “义山,铮儿这次能在家里待多长时间?”   张义山松开儿子站起,脸上已恢复平静:“最多两天。”   苏茜没有反驳,只道:“我宁愿他不会打仗。”   青禾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看起来睡着了,忽然听王永泽道:“子冉,我觉得有点儿不对劲。”   “怎么?”青禾看向前方,帅府大门就在不远处。   王永泽摇摇头:“说不清楚,但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青禾皱眉,王永泽恍然道:“我知道了,你看门口那几个兵,他们不是平时站岗的那些,应该是喜来身边的亲兵。”   汽车停下,青禾穿过庭院,很明显的感觉到不同寻常的紧张氛围。   前院里和平日没什么区别,硬要说的,可能就是卫兵的面孔。青禾觉得奇怪,但没看见喜来长顺他们。   他走进内院。   离得很远,青禾便看见喜来正从自己的房间出来。   难道是张铮回来了?   他几乎跑了起来,喜来侧身让开门,气喘吁吁中,张义山张铮父子二人同时朝他看来。   张铮眉目微松。   顾及张义山,青禾慢慢走到他旁边,挨着他坐下。   纵有千言万语,此时也说不出口。   张义山站起身,说:“早点睡觉,别瞎折腾。”   说完,他负手走了出去。   青禾看向张铮,他瘦了,脸色也苍白憔悴,身上没有穿军装,而是简简单单裹着一件绸缎寝衣,然而柔软的寝衣并没有弱化他周身的气势。   青禾哽了许久,终于问出口:“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说一声?要是知道你回来……”   要是知道你回来,我一定不会出去。   张铮:“没多久。”   青禾不信。苏茜、张睿张晟都不在,张义山见他回来也很快离开,张铮回来的时间肯定不短了。   “这回,能在家待多长时间?”   张铮迎着他期盼的目光,不忍让他失望,却只能说:“后天晚上走。”   青禾大胆的坐到他的腿上,双手环上他的肩膀,一个又一个柔软的吻落在他的脸上,最后,青禾亲上他的嘴巴。   这是一个很长的吻。   门已关上,不会有人来打扰他们。青禾拉着张铮的手,略带窘迫道:“铮儿,摸摸我,我很想你。”   张铮目光深沉,漆黑眼珠盯着他。   青禾从中看到狂风暴雨般的欲望,他知道这么长时间张铮一定也很想他。   他克服羞涩,主动脱自己的衣裳。   他希望能和张铮融为一体,希望能感受张铮身上的热度,他需要确认张铮确实回来了,确实在他身边。而且,他的身体也很想念张铮,想念他的爱抚和冲撞。   但张铮按住了他的手,看着他道:“不行。”   青禾骤然清醒,变色道:“你受伤了?!”   张铮轻描淡写道:“小伤。”   青禾去扒他的衣裳,寝衣系的松松垮垮,很容易就被他拉开,露出张铮伤痕累累的胸膛――和刺眼的纱布。   青禾脸色更加难看,不顾张铮阻拦,硬是将他的整个上半身都露在空气中。纱布包的很好,背后肩胛上洇出一小块血。   伤口藏在纱布下,青禾不知究竟有多严重,反而更为着急。   张铮用力拉他的手,把他按在腿上,然而青禾挣扎着从上面下来,垂着眼为他将寝衣拉好。   张铮道:“真的没多严重。”   他感受着青禾冰凉的手。   青禾问:“对以后,会不会有影响?”   张铮不愿回答这个问题,也不愿对他说谎,“好好养着不会。”   青禾沉默片刻,摇头道:“在战场上难免受伤,我不该大惊小怪。”   两人抱着说了会儿话,张铮今天已经睡了很长时间,青禾此时无论如何都没有困意,床上绸被下,他感受着张铮烫热的身体。   张铮淡淡道:“有点发热,吃过药了。”   青禾不敢用力抱着他,说:“这样累吗?不然趴着?”   张铮挑眉:“趴在你身上?”   青禾笑起来,果然躺下,并且避开纱布将张铮拉了下来。   床很软,纵然张铮压在身上他也不觉得累,反而舒服的出了口气。   张铮:“变化挺大,嗯?”   青禾轻轻抚过他背上的纱布,说:“总不能一直不长大啊。”   张铮从容抚摸他的脸,“一想你也二十了。”   青禾睫毛动了动,“我记得大少喜欢年纪小一点儿的孩子,不知这几年口味变没变。”   张铮觉得好笑,又有些新奇,这小禾苗是越来越不怕他了。   “如果没变呢?”   青禾:“那也没办法,只能请大少多包涵了。”   两人对视,都笑起来。   笑完了,张铮道:“最近很忙?”   青禾点头:“王元回来了,我们想把生意做得再大一点。你或许不知道,如今市场很乱,有些商人趁乱哄抬物价,闹得人心惶惶。”   张铮不以为意道:“毙几个他们就知道收敛了。”   “其实我不是没想过,但真的动手,恐怕会落下一个残暴的名声。”青禾道:“不过这样下去确实不行,我想抓几个典型。”   张铮:“这件事你不要办,我和老帅说一声。”   青禾心中微暖,说:“我没关系的。”   张铮挑眉道:“我可不想有一天在报纸上看见有人抨击你。”   “你这次是秘密回来的吗?谁跟着?”   “带了几个卫兵。侯骁在那边看着呢。”   青禾道:“闵子敬还来问过我。”   张铮并不乐见侯骁、闵子敬两人之间出现朋友哥们以上的感情,闵子敬和他们不是一挂人,一看就知道拿得起放不下,要是真的在一块儿了将来分开的时候一准儿会闹妖蛾子。   他不觉得自己过于谨慎,有些事,小心无大错。   “侯骁在奉天没有亲人,只要仗还没打完,我不会让他回来的。”张铮闻着青禾脖颈间清淡却萦绕不去的香味儿,“用不了两年,他就会忘得一干二净。”   青禾摇头:“我还是觉得他们无非就是普通朋友,你这么做,或许反而会将他们推到一起。”   久别归来,张铮并不遗憾没能将青禾干得说不话来,这样说说话,感觉也很好。   两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就这样睡了过去。   翌日,张铮在张晟兴奋的大叫中醒来。   张睿则在一边,玩儿着他昨晚放在桌上的一把枪。   张晟趴在床上,“爸,你受伤了吗?”   张睿望过来。   张铮道:“小伤。你们两个学业怎么样?”   张睿微微抬了抬下巴。   张晟道:“我不喜欢背书,我喜欢打枪。哥哥喜欢背,让他背吧。爸爸,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打枪?”   张铮失笑道:“等你再大点。”   张睿拿着枪过来,说:“爸,教我们拆。”   张铮赤裸上身,盘膝坐在床上,嘴里叼着一根烟,十指翻飞,很快将一把银色手枪拆成一堆零件。   张晟手指在空气中来回动着,仿佛在和爸爸一起拆解。   张睿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的动作。   青禾进来,看见一大两小父子三人在床上,全神贯注的组装一把手枪。这是很罕见的场面,睿睿从前和张铮不算亲,还曾说过不会跟着他学枪,但或许是太久未见,他表现的挺亲热。   青禾在床边坐下,没有打断他们。   拆装十数次,张铮把完好的枪支放到兄弟两人面前,抬抬下巴示意他们自己试试。   张晟先来。   张铮下床,站在床边穿衣,青禾给他挑了一件质地柔软的衬衫,放在床尾。   他这一觉睡得很沉,纵然昨天已经睡了那么长时间。   青禾早上从还没来得及离开帅府的刘宁銮那儿问清楚了张铮身上的伤势,很想开口让张铮多在家里待几天,可他知道这不是儿戏。   总有些事,不愿做也得去做。   他给张铮扣衬衫的扣子。   张铮喝了杯温水,说:“早饭呢?”   英儿恰好进来,弯着眉毛道:“在这儿呢大少。”   帅府中佣人们都忠诚可信,不过出于保险考虑,张铮这两天都不打算出内院。   用罢早餐,刘宁銮回医院拿了药匆匆赶来。   他给张铮量了体温,松了口气:“降下来了,谢天谢地。”   张铮哈哈一笑:“你一个医生还信天地!”   刘宁銮一本正经道:“正因为是医生,才更清楚一些事非人力所能扭转,只能寄望于天地。”   他给张铮打了一针,边推针边道:“真的不能多留几天?要是养不好,往后你这肩胛天天都得疼。”   张铮浑不在意:“我没时间。”   青禾在一旁听着,没有试图劝他。   张晟拿着枪跑过来:“爸,爸,我装好了!”   连张铮都有些讶异,张晟才多大,只是看他弄了几遍就能拆解再组了。   张晟兴奋的脸都红了。   张铮不由骂了一句他爸的“他妈了个巴子”,说:“看来我这俩儿子一文一武,不得了啊。”   他和张睿张晟的感情并不深,在某个意义上来说,他自己还是个孩子,远没有做到像一个真正的父亲那样教导、引领他们。   刘宁銮道:“虎父无犬子。”   子冉曾将张睿带到他那儿去过,这个孩子确实聪明。   他在英国念书的时候,身边也有几个神童,其中一个十五岁就是他的师兄了,记忆能力、理解能力、动手能力都让刘宁銮自叹弗如。张睿或许和他们一样,生来便有这样的天赋。   他想让张睿跟在他身边,看他的医术看他动手术,可惜大帅夫人不同意,觉得对一个小孩儿来说他的日常太过血腥。   她不理解,张睿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他看自己给病人动手术的时候,目光专注,脸上一点儿害怕都没有。   刘宁銮试图说服子冉,让他去说服张夫人,可惜子冉本来就身份尴尬,不好向苏茜开口。如今张铮回来了,他想再试一试。   听刘宁銮说完,张铮皱眉看向张睿。   张睿面无表情地回视父亲,和弟弟相比,他的情绪不常表现出来,因此虽然是个小孩子旁人却很难知道他的喜恶。   张铮问:“你想去吗?”   张睿看了眼刘宁銮,用力点头。   张铮道:“行,我知道了,去找你奶奶,请她过来。”   张睿张晟一块儿跑出去,刘宁銮收拾东西告辞。   张铮道:“他妈的!难道他要做医生?”   青禾哭笑不得:“将来的事,谁能知道啊?再说当医生也没什么不好。”   张铮的眉毛仍然没有松开,“哼。”   他张铮的儿子,手里拿的怎么能是一把薄薄的手术刀?   【作者有话说】:emm……还是讲一下,我是北方人,喜欢儿化音,“铮儿”的“儿”几乎不用读出来,只要带一点儿那个味道就好,所以不会娘或者软什么的。 第97章   离别总是来得很快。   张铮走得悄无声息,数位骑士冲出小门,星月隐藏在乌云之上,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曾回来又离开。   青禾没有太过不舍。   终有一日,他会回来,不是匆匆归来匆匆离去,而是回家。   在爸爸的支持下,张睿有了跟着刘宁銮看他动手术的权利。每天上午,他和张睿一个去医院,另一个在家里由喜来亲自教导,而下午,先生会教他们功课。   虽然不想让儿子长大之后做一个医生,张铮还是尊重了他的意愿。   青禾仍然很忙。   错过张铮将近一天让他很遗憾,然而这不是他懒惰的理由。   由于战争的冲击,许多公司的规模都缩了水,青禾和王元将重心转到一些必需品上面,比如军服、粮食等。   世道大乱,想把沈山海定下的军火从东北运到金陵成为痴人说梦,但沈山海催的很急,他也需要枪需要炮,战争爆发之后左党军队快速扩张,有的新兵手里拿的还是最老土的枪。   张义山顾不上搭理他,整个东北战场都要老子指挥,老子哪儿来的功夫跟你扯皮?!   奉天局势尚称得上稳定,东北大学的学生仍在上课,学生们群情激愤,爆发了数次游行。   而张义山则去做了几次演讲。   他和当代别的军阀不同,很少有人能和他一样重视教育、重视人才,讲武堂和东北大学的存在让东北不止有骠勇善战之气,更有创新、进取的勃勃生机。   张义山身上有多年身居高位不怒自威的气势,哪怕不开口都能让上千人的大厅安静下来,而当他开口,风趣亲和、偶尔自嘲两句的演讲风格又让学生们生不出排斥,所有人都将全部注意力放在这位封疆大吏身上。   他让奉天免遭战火,也让东北不至有太多人流离失所。   左党、右党的思潮在东北的学生当中并不盛行,人们大多在痛苦中寻求一种变革,当生活在一个称得上平静安宁的环境中时,没有人希望伤筋动骨,推倒重试。   何况他们可谓是当世最轻松的一群人。   张义山演讲的最后,不再以轻松口吻和学生们强调军队、政府的成果,对胜利的信心,而是将话题转到了前线将士们的浴血奋战上。   “……我张义山,只有一个儿子,你们应该都听说过他的名字,张铮。上个月,张铮从战场上回来了,他为什么回来?他是来动手术的。给他做手术的大夫说,大帅,这个不行啊,张铮起码得在家休养一个月。我一想,他妈了个巴子的,他在家待一个月不是要我的命吗?我就进屋去问他,你们知道我看见了什么?”   所有人都在等他的答案。   张义山道:“他睡着了。我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那时候――不怕你们笑话――我老张差点哭出来。我为啥哭呢,他睡着的时候,大夫还在给他动手术,当时情况急,没有麻药,就给他灌了半瓶烧酒,就这样他居然睡着了!我看着从他身上取出来的那颗子弹,我就想啊,这个子弹挖出来不要紧,它让我儿子疼一辈子,不过没要了他的命,我老张还得谢谢它。”   学生们都惊住了。   “我们当兵打仗,是为了啥?是为了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五十万大军,在前线拼死拼活打仗,奉天、东北才能安稳,在座的每个人,才能在学校里专心念书。我看报纸,上边儿说我张义山穷兵黩武,不顾百姓死活,各位同学,也请你们想一想,我这是不是不顾你们?没有军队,没有军人,咱们这个东北大学,都得成废墟喽!”   学生们随着张义山的话心潮起伏。   张义山环顾众人,说:“我说这些,就是为了告诉你们,当兵苦啊,可没你们做学生这么舒服。当然,扛枪的有他们的贡献,你们拿笔的也有你们拿笔的贡献,你们不要成天找这个的毛病看那个的不好,多想想,在这场战争中,你们能做些什么,能为浴血奋战、随时可能牺牲的战士们做些什么!”   大礼堂陷入沉默当中。   许久,最前排响起掌声,而后,掌声雷动。   青禾不得不佩服张义山。   学生们自发做起募捐,此时,内部的许多不足可以被忽略,最重要的是共赴国难。   青禾有天出去办事,在车上无意中看见远处搭了个台子,有个女学生正站在上面,慷慨激昂的演讲。   他心思一动,说:“停车。”   汽车停下,王元也饶有兴趣的凑过来,说:“过去看看?”   两人穿着讲究,气度不凡,在学生和普通百姓拥成的人群中格外显眼,不过所有人都在看台上的演讲。   王元低声道:“他们募捐的钱交给谁?”   青禾道:“政府应该有专门的机构负责这件事,大帅每次演讲、报纸上每次写战争大捷,都会有很多场募捐。”   没等女学生讲完,他们就回了车上。   汽车安静驶过人群。   王永泽道:“听说有位商人捐了二十万大洋?”   王元笑道:“是啊。”   青禾道:“大帅打算在帅府见他一面,表彰他在国难前慷慨解囊的做法。”   王元狡黠道:“想来又会有不少记者吧?表彰完之后,像刚才那样的募捐不知道会多几百场。”   青禾但笑不语。   张义山实在是位聪明,甚至于狡猾的人。   随着战争的扩散,奉军和日军交手的次数越来越多,战场越来越惨烈,在战争中死去的英勇男儿留下了老弱妇孺,人们仍然前仆后继涌上战场,但怀疑的声音在各种地方响起。   这场战争,要持续多久?   残酷的战场还要掩埋多少军人的尸体?   纵然不断有捷报传来,百姓们还是陷入了恐慌之中,这不是对失败的恐慌,而是对失去的恐慌。丈夫、父亲、儿子、兄弟在战场上牺牲,留下的人却不知该如何继续生活。   第三次征兵时,大规模的逃避现象让张义山怒不可遏。   青禾道:“人都怕死,更怕自己死后妻儿老小无以为生。”   张睿从碗里抬头看着张义山,张义山道:“简直愚蠢!要是东北真的守不住,不止他们得死,所有人都得死!”   他亲自立下不许在饭桌上议政的规矩,多年来也从未破过,但今天实在愤怒,十几个参谋们都拿不出来一个靠谱的主意,他妈了个巴子的!   在场只有苏茜、张睿张晟和青禾,春儿等人早在张义山说起今日之事时便退下去了。帅府的丫鬟仆役们都很聪明,知道进退。   苏茜对张义山的怒火视若无睹,平静的逗张晟吃饭。   张晟小小年纪便只喜欢吃肉,对所有的糕点、蔬菜不屑一顾,而张睿则看不出有什么明显的喜恶,不管当天摆在桌上的是什么菜他都会吃一样多。   他本应是一个让大人感到省心的孩子,但青禾反而更担心他,不管是成人还是孩子,把心思掩藏的太深总不是一件好事。   张铮不是这样的性格,想来他是遗传的母亲。   青禾低声道:“大多百姓是看不到这一点,就算看到,他们也只认为总有人会上战场,少他们几个不少。”   这不是能在外头说的话,却是事实。   张义山打算用非常手段来解决这个问题,就像是原先解决趁战乱哄抬物价的那些商人一样,治乱世需用重典,有些人好像忘了他张义山是怎么起家的。别说当了这么多年的上将军巡阅使,就算他当的是大总统国家主席,该杀人的时候,他也决不会心慈手软。   张睿皱着眉,似乎在思忖什么大事。   在一个小孩儿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实在稀奇,张义山收敛脾气,问道:“张睿,你想什么呢?”   张睿道:“他们真愚蠢。”   青禾错愕的看着他,这决不是一个孩子该说的话,尤其这个孩子是张铮的儿子,在张铮之后,他要守护这片大地。或许他还不清楚自己说的究竟是什么,青禾担忧的想,可是如果他长大了还是这样……   青禾竭力不动声色看向张义山,从他脸上青禾看不出喜怒。确实,张义山方才在盛怒之下说了“愚蠢”,但这并不代表在张睿这么说的时候他会乐见。   张义山却只是冷冷看着张睿。   青禾状似自然道:“睿睿,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人都怕死,我也怕啊。”   张睿道:“你和他们不一样。”   青禾:“……”   张义山眯着眼道:“哪儿不一样?”   张睿:“每个人的长处不一样,他们能做得很少,青禾能做的很多。他们贪生怕死,什么都做不了。”   “这是你们老师教你的?”张义山神色莫测。   青禾有些尴尬,张睿一直对他表现出异乎寻常的亲密,甚至最初开口说话的时候喊的都是他的名字。他在喜悦的同时又不免担忧,怕张义山苏茜或者其他人因此生出……不满。   张睿埋头喝汤。   张义山冷静的看着他,若有所思。 第98章   战争是一个试金石。   尤其是双方实力悬殊的战争。   东北固然有飞机大炮,有兵工厂有五十万大军,但这不是一城一池的战争,而是整个国家的战争。   一个积贫积弱、落后分裂的国家,和一个科技发达、经济发达的国家。   东北将士着实英勇,然而死亡的威慑力更大,人们在面对死亡时往往表现的很软弱,活着的渴望能够压倒一切,尊严、骨气在面临生死的时候变成可以抛弃的东西。   奉军在战场上接连传来捷报,张义山在后方稳如泰山,人心不至于太过涣散,但叛徒已然出现。   张义山对此并不愤怒,他比谁都清楚人的坚强勇毅和懦弱畏缩。如果将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人的自发自觉上,他怎么可能成为今天的张大帅。   自从全面战争开始,裴多菲俱乐部的聚会变得十分频繁,尤其是在一场战争结束之后,成员们乐于聚在一起谈论得失。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不善于指挥战争,更不可能上阵打仗,成员们以自己的才智为傲,而不是蛮力。   他们喜欢谈论的,是张义山的演讲、张铮所率军队的表现,和奉天城内百姓们不同寻常的表现。   在这个时候,他们不太顾及青禾,哪怕是在他面前批判张义山穷兵黩武或者张铮用兵不善也不以为意。谁都张子冉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再说裴多菲俱乐部的成员们身份超然,几乎相当于春秋战国时期争鸣百家中的一家,纵然是张义山也不能轻易对他们出手。   青禾总是安静听着。   他的安静让成员们以为他不在意,或者说不太在意,因此言论越来越肆无忌惮。   青禾当然不可能不在意,然而这不是他在意就能解决的问题,与其封别人的口,不如从他们的抨击评论中找出自己的错处不足。   这些人,毕竟不是街头茶馆里对战争一无所知便信口开河高谈阔论哗众取宠的闲人,而是一群精英。他们或是拥有出色的学历,或是在自己的行业中做出了耀眼的成绩,东北的疆土需要战士守护,但论发展,他们是脊梁。   闵子敬面无表情地坐在他旁边,远处,正有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青年高谈阔论,他略带嘲讽的说起前不久发生的战争。   闵子敬不是一个感情丰沛的人,但白西装的话引起众人阵阵笑声,考虑到张子冉和张铮的关系,他想不通为什么他会表现的这么平静,“你不生气?”   青禾垂眼摇摇头,“他们可以有自己的看法。”   白西装在说的是张铮杀俘一事。   闵子敬道:“你也觉得张铮手段太过残忍?”   青禾看向他:“残忍?子敬,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闵子敬嘴唇绷起,半晌道:“张铮本来可以枪毙他们,砍头……未免过于残忍。我知道日本人屠城时种种行为泯灭人性,可这不代表我们能和他们一样。”   他平日也不是一个喜欢心软和妥协的人,甚至和一般人相比,他还少了几分同情心,但将三千俘虏――就算他们是日军――活生生砍了头,实在让他感到惊惧。   青禾道:“张铮和他们不一样。他们杀的是手无寸铁的百姓,奸淫掳掠无所不为,而张铮是在战场上。”   两人没有就这个话题深谈,明智的及时停止。   青禾心中没有表现出来的这么平静。   刘耀和冯亚芳携手过来,冯亚芳向来活泼外向,今天却显得有些憔悴。坐下后,刘耀揽着她的肩膀,小声劝了几句,她才勉强朝青禾笑了笑,说:“子冉,许久不见。”   她和刘耀已然成亲,婚后生活不太如意,不是因为刘耀,而是因为刘耀的母亲。   纵然她是大家小姐出身,在一个咄咄逼人而且神经质的婆婆面前仍然显得弱势。刘耀不可能时时刻刻在家护着她,她也不愿意将太多的负面情绪显露在刘耀面前,更不愿意告诉妈妈让父母担忧,短短一年,她就从一个天真活泼的女孩儿变成了一个郁郁寡欢的女人。   青禾曾约她出来喝咖啡,冯亚芳找了个借口推脱了。从别人口中,青禾知道了刘青山的太太究竟是位怎样的妇人,也难怪他们成为生意伙伴这么长时间刘青山从未携她出现在任何场合过。   青禾不由看了眼刘耀,刘耀撇过脸去,显得有些尴尬。   “许久不见,刘太太最近在忙什么?”青禾将口气放得轻松。   “刘太太”终于被逗笑,说:“学三从四德。”   刘耀摸摸鼻子,“你们聊,我正好有事和别人谈。”   他起身离去,闵子敬冷笑道:“我说过他不适合做一个丈夫,二十多岁的成年人还事事都听母亲的话,怎么能做好一个丈夫。”   遇到青禾之前,冯亚芳是他唯一的朋友,看着她的生活不如意,闵子敬十分愤怒。   冯亚芳故作轻松的叹了口气:“谁让这偌大的奉天城没有文人好好批评这个现象呢,婆婆大于天啊。”   东北的军事可谓全国第一,重工业、铁路的发展同样耀眼,可在民俗、文化的发展却远远不如京城、上海等地。   这种现象并不正常。   闵子敬和青禾都沉默了,他们虽然一个出身梨园一个是私生子,终究还是男人。看到身边有女同学便觉得她们的生活和男同学们一样,可以自由追求理想,可以自己选择人生的道路,然而现实向他们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   纵然是冯亚芳这样出身不凡、慧黠开朗的女孩儿,在婚后生活中仍处于弱势,在丈夫母亲的压制下连出门与朋友喝个咖啡都不能够。   而这远远不是一篇文章能够解决的事。   青禾沉默的握住她的手。   冯亚芳的眼眶红了,靠在青禾肩膀上啜泣,她捂着脸,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失控的表情,青禾难过的揽住她的肩膀,如同她的血缘兄弟。   闵子敬骂了一句脏话。   刘耀在远处频频回头,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在这个时候过去显然不是一个好主意,冯亚芳需要将自己的情绪发泄出来,而有他在,她只会讶异自己。   冯亚芳竭力压低自己哭泣的声音,希望在别人看来,她只是累了,靠在朋友身上休息一下。但即便是在哭泣之时,她还是忍不住想起那个女人,她若是看见这一幕恐怕只会指责她水性杨花不守妇道。   她的肩膀不断抽动。   青禾只能轻轻拍她的后背。   这个时候,他忍不住想起侯玉芝。如果玉芝姐还在,一定会给冯亚芳最合适的建议,她对人心的把控能力让人实在佩服,哪怕是最刻薄的人都会喜欢上她,欣赏她。   冯亚芳终于止住眼泪,接过手帕擦着脸不好意思道:“对不起,我失态了。”   青禾担忧道:“这么下去不行,不然这样,我回去请夫人邀请你到帅府住一段日子,正好也陪陪她。”   冯亚芳眼睛一亮,踌躇道:“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了?再说,这个时候帅府一定不欢迎外人。”   青禾看着这个曾经无忧无虑的女孩儿,摇头道:“当然不会,夫人一直很喜欢你,她还让你多去府里玩儿,记得吗?”   当青禾向苏茜说起这件事儿时,她果然答应了。   冯亚芳的事解决了,青禾也松了一口气。   至于张铮杀俘一事,张铮回来动手术时他曾问过,张铮只是轻描淡写说他们该杀。青禾彼时心中很怕,他怕的不是张铮以斩首的形式杀了三千日军这件事本身,他怕的是张铮在手上染了太多的血之后会对战争上瘾。   从前剿匪、和其他军阀作战固然也会杀人,可张铮对日本人的仇恨根深蒂固,青禾一到他身边就很清楚,只要有机会他不会心慈手软。   而如今他的机会来了。   可张义山的演讲再有渲染力,也不能抹杀张铮在战场上过于铁血的手腕。   如今大多数人还陷在对日军的仇恨里,可如裴多菲俱乐部成员的人们已逐渐清醒,听他们清醒的看到张铮的冷酷、残忍、狠辣,在乱世中他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可等战争结束呢?   而越来越多的人会看到这一点。   青禾决不愿眼看张铮为舆论所迫,让出原本便属于他的东西。   这也是他为什么会如此看重闵子敬,为什么要完全掌控一间报社。   和杀俘一样让他心烦意乱的,是有人在奉天看到了王新仪。   刘盟信誓旦旦道:“我看错谁也不能看错王少……他啊!子冉,相信哥这眼神儿,绝对没错儿。他身边跟着俩人,不像保镖,看起来对他不怎么客气,有个还搡了他一把。哎,说起来他当年在奉天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如今是虎落平阳啊。”   他又道:“不过他怎么敢回来了?我爸倒还好,有了正事儿做没时间去想刘震,他妈就不一样了,找他找的走火入魔了都。”   “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回来,但一定没好事。”   刘盟挥了下手:“子冉啊,我知道他和大少关系好,我爸也快六十的人了,顶多再活二十年,到时候姓王的愿意回来就回来呗。”   他是真豁达。   他还得谢谢王新仪,小时候刘震可没少欺负他。   青禾思忖再三,还是没将这件事写在给张铮的信上,也没有告诉张义山。他把这件事交给了王先奔,几年经营,王先奔在奉天的根已经扎的很深。   找了几天,还是没有音讯。   青禾把这件事看得很重,他心知肚明,王新仪回到奉天一定会出大事,刘盟口中跟在他身边的那两个人多半是日本人。   王新仪这件事对张铮的影响绝对不小,一是对他的感情,二是张金鑫。   自从王新仪远走他乡,张金鑫和张铮两人之间就显得有些生疏,张金鑫从来没说过张铮的一句不对,但他总是有意无意的避着张铮。   张铮从未提过,但青禾知道,他一定被这两个兄弟伤了心。   不过,到底会出什么事儿呢? 第99章   战火连天,海上花的生意却越来越好。   日本人在奉天的生意一夜之间消失了个净,原本苦苦支撑的海上花又热闹起来。   青禾不排斥在这儿和人谈生意。   天气日冷,他裹着厚厚的毛皮披风上楼,无意中看到了郭坤。   他一个人,神色迷茫,一杯一杯的灌酒,看起来很伤心。   青禾进了雅间,中途却显得有点儿漫不经心,对方察言观色,提前告辞,并且说明日一定去签合同。   青禾亲自送他离开,而后转身回了海上花。   郭坤醉眼朦胧中看见一张讨厌的脸,这张脸对郭坤来说就是祸害,没有他,自己何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   青禾示意王永泽等人离开,然后在郭坤旁边坐下,也不说话。   郭坤哈哈大笑,指着他大声说:“你看你,威风的很啊!你还真把自己当成什么大人物了?你算个什么东西!给小爷提鞋你都不配!”   青禾静静听着,无喜无怒。   郭坤握着酒瓶,眼睛都红了:“张铮本来该是我的!我们一起长大,他爱的该是我!是我!”   “都是你,要不是你,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他本来该是我的啊!”   “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到底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郭坤喃喃自语,捂脸哭了。   青禾沉默良久,说:“你会遇到更合适的人。”   郭坤哭着道:“不会了,再也不会了,没有人比他更适合我,我也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不会了。”   他重复着“不会”,又往嘴里灌酒。   青禾按住他的酒瓶,说:“别喝了。你是自己来的吗?我送你回去。”   郭坤狠狠挥开他的手:“我用得着你假好心!你送我!小爷不稀罕!张铮看上你一定是瞎了眼,我也不稀罕他!”   青禾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一杯又一杯的灌酒,他并不讨厌郭坤,即便当初他处处为难自己。归根究底,是张铮不对,不该把他带上床,有的人可以好聚好散,但有的人不行。   郭坤看起来脾气暴烈,不像是会拖泥带水的人,却过于重视感情……重视没有结果的感情。   郭坤迷迷糊糊的醉倒,青禾试图扶他起来,没有成功,一旁等了太久进来寻他的王永泽将郭坤架起。   送了郭坤,青禾望着车窗外的茫茫夜色,心中忽然生出几分失落。   王永泽问:“回府?”   青禾点点头。   他能做的,不过是在遇到醉酒的郭坤时将他送回家里,一切还要靠他自己想通。   张铮实在不应该招惹他。   青禾知道这不过是陈年旧事,张铮的过去是一本烂账,想它没有任何意义,不过看着郭坤这么失意,他无法自控的有些难受。   感谢命运,青禾想,张铮变成如今的他。   王新仪回奉天的意图很快浮出水面。   一家报纸上登出了对他的采访,内容是当年张铮离开奉天远赴德国的原因――孔家人也站了出来,指责张义山张铮父子心狠手辣,冷酷无情。   这家报纸是出了名的不畏强权,主编是一位很有骨气的文人,也曾指名道姓的批评过张义山,张义山当时一笑置之,而如今,他在当面采访过王新仪并对他的话进行核实之后,把一切都写了出来。   张义山把报纸拍在桌上,冷笑道:“下的一手好棋!”   这是国事,更是家事。   苏茜脸色也很难看,谁都没想到这件事还能再翻出浪来。当初之所以打压孔家便是担忧他们会对张铮不利,如今在别有用心者的推波助澜之下,他们居然又死灰复燃。   还有王新仪!   谁都不清楚他手里究竟握着张铮多少秘密。   苏茜道:“简直是岂有此理!”   她很愤怒。   孔晨的事,一开始确实是张铮的错,他们也尽力弥补,若非孔家怀恨在心让张铮染上大麻,后来的一切根本不会发生!而如今他们居然还有脸跳出来喊冤!   张义山也为此烦躁,张铮二十岁之前一直顶着纨绔的名头,进了讲武堂入了军伍之后旁人好不容易少了点议论,这几年让他带兵剿匪打仗都是为了给他的将来做铺垫,全面战争开始之后,一个又一个捷报传回奉天,人们终于开始将崇敬目光放到张铮身上,可报纸上这么有鼻子有眼的一写,谁他妈还信张铮会把奉系弄好?   青禾后悔没将刘盟看到王新仪在奉天出现的消息告诉张义山,否则以张义山的手段,说不定能力挽狂澜。   而张铮在年少轻狂时做错的事,终会一桩桩一件件的找回来。   “这件事不要让张铮知道,”张义山沉着脸,“我已经让人把所有印出来的报纸都收了,也没人敢印新的,张铮在军队上,不一定会听到消息。”   青禾点头。   纵然张义山反应迅速,这件事还是在奉天掀起了轩然大波。   王新仪的身份很特殊,一方面,他出身显赫,是王泉乡的儿子,还是张铮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朋友兄弟;另一方面,他因杀人逃离奉天,王泉乡登报和他断绝父子关系,张铮也明确表态,和他再无干系。   他一无所有,因而不怕破罐子破摔。   人们都相信他的话,因为他知道不为外人所知的秘辛,并且有动机将这些事说出来。   张义山一方面控制舆论,另一方面派出大量人手挖地三尺也要将王新仪找出来。   可这两件事都不容易做到,尤其不少老奉天对孔家当年的显赫留有印象,短短两年间这样一个大家族破败凋落人们怎么可能印象不深刻?此时再次谈起,许多不起眼的关节捋顺,孔家人的话更有说服力。   而王新仪就是一颗炸弹,日本人当然不会只用他一次,怎么可能轻易让人发现他的踪迹?   张义山同时还在指挥前线作战,只恨分身乏术。   在这个乱世之秋,蒲光俊却打来电话,说有要紧的事告诉青禾。   青禾想了想,把地点约在一间咖啡馆里。他曾帮过蒲一个不大不小的忙,或许这是收获的时候了。   司机将汽车停在街边,王永泽问:“我跟着进去?”   青禾摇头道:“不过是老同学见面,没必要紧张。”   他推开车门,走进咖啡馆。   蒲光俊坐在角落的位置上,手边放着一个盛着半杯水的玻璃杯,他的脸透着不正常的潮红,看起来好像很紧张。   青禾在他对面坐下,招手点了杯咖啡,而蒲光俊只是摇头示意自己什么都不需要。   等咖啡上来的间隙,青禾微微一笑,问:“有什么事儿非得见面说?”   蒲光俊连着张了两次嘴都没发出声音,青禾敛了笑,觉得奇怪,蒲光俊是一个善于社交的人,哪怕在上千人面前演讲青禾也没见他紧张过,这会儿他不知是怎么了,看起来有些奇怪。   “光俊?”   蒲光俊终于找回声音:“最近太累了,连嗓子都坏了,抱歉。”   青禾不动声色,说:“在财政厅任职压力确实大,工作是很重要,不过你也要注意身体啊。”   蒲光俊点头。   他终究不是没见过场面的毛头小子,稍微平静下来之后仍能与青禾侃侃而谈,青禾看着他的眼睛,不时点头,但越来越觉得奇怪。   蒲光俊一直在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而一句都没提到究竟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告诉他。   青禾不觉得他只是想和自己见面叙旧,蒲光俊是一个很有分寸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浪费彼此的时间。   当他说起念书时的第三件事时,青禾终于打断了他:“光俊,你我是同学,有什么话你尽可以直说,我保证一定会认真听。”   蒲光俊沉默下来,深深看着他。   半晌,他说:“子冉……不,青禾,我知道,张铮就是这么叫你的,你不叫张子冉,你叫青禾。”   青禾放下咖啡杯,淡淡道:“这个不重要,想来你也不是因为一个称呼来见我的吧。”   他后悔没有让王永泽跟进来,这个位置在角落,从车上根本看不到。蒲光俊的精神状况很不正常,这让青禾觉得不安。   蒲光俊猛地伸出手,攥住青禾手腕,他的动作如此激烈以至于玻璃杯翻倒,白水流了一桌。玻璃杯在地上砸成碎片,声音很大,青禾望向柜台,侍者恍若未闻,而店里除了他们没有一个客人。   青禾心脏下沉。   在他的记忆中,蒲光俊一直是个积极上进的人,然而此时此刻,他阴沉疯狂,看起来像是笼中困兽。   “看看你,变化多大。但在我眼里,你一直都是个婊子。”   青禾瞪大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蒲光俊哈哈大笑,笑的眼泪都出来了:“你很吃惊?你还记得那晚我送你回去吗?那个日本人说的很对,你就是一个婊子!”   青禾觉得自己手腕上缠着一条蛇,他用力想把手抽出来,可蒲光俊的手背上因用力爆出青筋。   “蒲光俊,现在松手,我还可以答应放过你――”   蒲光俊打断他的话:“我不需要一个婊子放过!”   青禾冷冷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想了想还是觉得很不安,文中奉天军事、铁路、经济的相关资料来源多而繁杂,包括但不仅限于论文、书籍、各百科,我个人十分反感抄袭,通过各种渠道以及和朋友们探讨,仍然不确定使用这些资料算不算抄袭,尤其第八十八章 ,有关东北铁路发展的内容和东三省兵工厂、奉天迫击炮厂的内容均来自于一篇论文,我不过是改了几个字,来源是《张作霖、张学良父子与东北铁路》。我会继续留意“抄袭”定义,八十八章内容一定会改,时间未定,烦请对这个有了解的朋友告知一声,不胜感激。对资料的使用和借鉴与抄袭之间一定有 一条明显的分界线,第八十八章一定不符合借鉴原则,我当时大概疯了吧…… 第100章   王永泽点了支烟,眯着眼望着咖啡店的玻璃门。   司机也给自己点了一支,说:“我真想上阵杀敌。”   王永泽又何尝不想?他原先是张铮的保镖,如果不是张铮坚持把他放到青禾身边,这个时候他已经在战场上了。   王永泽淡淡道:“做好自己的本分,比什么都重要。”   他皱起眉,说:“多长时间了?怎么还不出来。”   他一直不喜欢这个蒲光俊,可他终究是青禾的同学。   司机顿了顿,“要不进去看看?”   王永泽掐了烟下车,大步走向咖啡店,他推开门,想确认一下便退出去,可目光在店内逡巡一周,霎时愣住。   “人呢?”   侍者停下清扫地板,不解道:“什、什么人?”   “半个小时之前,有个长相清秀的青年进来,他人呢?”   侍者瞪大眼睛,显得十分惊讶:“他走了。”   王永泽猛地抽枪,顶在她脑袋上,冷冷道:“再不说实话,我就一枪崩了你的脑袋。”   侍者手中的扫帚掉在地上,浑身颤抖道:“这位、这位长官,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在这上班,什么都不知道。”   王永泽锐利的目光在店中扫了一圈,除了这个人,咖啡店里还有两个员工,都满脸恐慌的抱着脑袋看着他。   砰!   子弹打在侍者脚上,她大叫一声,几乎晕厥过去。   “我再问最后一遍,人呢?”   女孩满脸大汗,疼的说不出话来。   王永泽抬手,一枪托将她砸晕,揪住一个男侍者。   青年惊惧的举起手,“这位长官,有话好说,别开枪,别开枪!”   “告诉我他在哪,我就不会开枪。”   青年盯着黑洞洞的枪管,磕磕巴巴道:“和、和他一起的人,把他带走了。他好像身体不舒服,昏过去了。”   王永泽面若寒霜:“从哪走的?”   “我们店里,有有个后门。”青年朝隐蔽处指了指。   “走了多长时间了?”   “十几分钟。”   王永泽踹开咖啡店小门,外面是个巷子,宽度足以通过一辆汽车。   “操!”   王永泽一拳狠狠砸在墙上,鲜血直流,他却好像感觉不到。   汽车以最快的速度驶回帅府,王永泽用尽勇气将青禾被绑的事说出口,在这多事之秋,帅府其实一点动荡都经不起。   苏茜冷下脸:“你是怎么做事的!”   王永泽脸上火辣辣的疼,他确实感到羞愧,连本职工作都没做好,却还想着上阵杀敌,可笑!   “春儿,给大帅挂电话告诉他青禾出事了。叫喜来过来,你带他去那个咖啡店找找线索,问问他们的店员,我不信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王永泽低头道:“是。”   /   与此同时,中日战场。   肩胛抽痛。   张铮拧起眉毛,把最后一支烟抽出来点燃,烟盒随手攥成一团扔掉。   烟草的味道舒缓了他紧绷的神经,也让他稍微来了点精神,他太累了,纵然耳边是隆隆炮声都差点儿睡着。   “铮儿,”张金鑫挤过来,在防御工事中,他也显得很狼狈,胡子拉碴,衣服上全是土,脸色憔悴的像是好几天阖过眼似的,“伤口还疼吗?”   张铮吐了口烟,摇头道:“没多疼。”   张金鑫苦笑:“咱哥俩都快成要饭的了。”   张铮让他逗得笑了笑,眼角出现淡淡的纹路,看起来不再那么年轻,而多了几分成熟的魅力。   “再撑一天就行,二十七师快回来了。”   张金鑫摸遍全身口袋也没找到一根烟,硬是从身边小兵那儿抢了一根,小兵哭丧着脸,张金鑫拍拍他的脑袋,“行了,回去还你十盒。”   小兵立正敬礼:“谢长官!”   张铮张金鑫一块儿笑起来。   张金鑫满足的吞云吐雾,一枚炮弹落在不远处,宛如奔雷炸在耳边,众人皆脸色剧变,满天黄土盖顶而下,张金鑫扶着麻袋站稳,呸呸吐出嘴里的土。   “他妈的!”   张金鑫宁愿小鬼子真刀真枪上来,冷不丁这儿一炮那儿一炮算他娘什么事儿?!   他骂骂咧咧个不停。   张铮咳嗽两声,拍拍他的肩,说:“行了,到你那边儿去。”   张金鑫顿住,清了清嗓子:“我其实有事儿想跟你说。”   他脸上全是土,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张铮从目光中分辨出他的严肃,皱眉道:“说,怎么了?”   张金鑫道:“前些日子我手底下有个兵到城里拿药,听人说了个事儿……我压根儿不信,他妈的这小子说的跟真事儿似的,弄得我心里也不踏实,我揍了他一顿,他愣是不改口。”   张铮沉下脸,“说。”   “新仪……回奉天了,他把当年你和孔晨的事儿捅上了报纸,孔家的人也跳出来――哎,反正说得很难听。”张金鑫撞了撞他的肩膀,“铮儿,我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可能是那小子瞎说。要是真的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你爸一定会告诉你的。”   张金鑫讪讪的闭上嘴。   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在这种时候,张义山肯定不想让任何事分张铮的心。   张铮攥紧拳头。   “他还说什么了?”   “就这些,没别的了。”   见张铮冷着脸不说话,张金鑫叹了口气,说:“王新仪这小子不仗义,这个时候出来在兄弟背后捅一刀。至于,至于孔晨,铮儿,你不能怨她,当年确实是你不对,你说你爸你妈给他们家赔礼道歉不就得了,怎么后来还把他们整的在奉天待不下去,这真有点儿不仗义。”   孔晨的事这些年来一直是张金鑫心里的一根刺。   张铮看着他:“你和孔晨还有来往?”   张金鑫没有犹豫,点头道:“他们家后来那么惨,连好点儿的大夫都请不起了,我要是袖手旁观她这会儿连命都没了。”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给孔晨送过好几回东西,她的一辈子算是让张铮毁了,张金鑫良心上过不去。   张铮心头涌上无数情绪,半晌,哑声道:“我得谢谢你。”   张金鑫“咳”了一声,说:“咱哥俩还用说这个。”   两人肩并肩靠在掩体上。   从讲武堂出来之后,他的神经一直绷着,很少像这样松懈下来,兄弟仍是兄弟,只是平日里有太多的约束,上级和下级,指挥和被指挥,或许将来他们的距离会越来越远,但此时此刻,张铮觉得心头很暖。   “新仪的事儿,你怎么想?”张金鑫轻轻碰了下他的肩膀。   张铮道:“这是他自己的选择。老帅不会让他活下去了。”   张金鑫沉默片刻,摇头道:“我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一定有人逼他,不然他在意大利也能生活得很好。”   “你插手了?”   张铮心知肚明,张金鑫是个重感情的人,当初为了帮王新仪掩盖杀人一事也让他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可就算如此,他也不会袖手旁观。   张金鑫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真想不通。你说咱们哥仨一块长大,他怎么就到了这地步了。”   张铮也想不通。   可再想不通,也改变不了现实。   张铮道:“往后只有咱们俩了。”   “你这么一说我还觉得挺酸的。铮儿,新仪是新仪,他的媳妇孩子没罪,我想,往后我还是会照顾她们的。”   张铮瞥他一眼,嗤道:“谁他妈也没说她们有罪啊。”   张金鑫哈哈一笑,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   青禾试探着开口:“光俊,你我是老同学,有什么话你尽可以直说,给自己留个退路吧。”   蒲光俊扭头冷笑:“哈,退路?”   青禾双手被绑在身后,他暗暗挣扎,绳子却越来越紧。   汽车行驶的不快,没有人留意到这辆汽车,大概有半个小时了……王永泽应该已经发现他失踪,只是不知道要用多长时间才能找到他。   青禾不知道蒲光俊背后是何方神圣。   日本人?   他很难接受自己的老同学在国家面临存亡大难的时刻与敌人勾连,但就目下形势,这个可能性最大。   青禾的心不断下沉。   他想的不是自己将会经受什么,而是他落入日本人手中,将会给张氏带来什么。战场上的事,他几乎一无所知,如果真的是日本人抓他,应当不是为了从他嘴里听到什么消息,而是想用他来要挟张氏。   张铮远在千里外,张义山……他不觉得张义山会为区区一个青禾影响大局,张义山说不定会趁机再做几个演讲,一箭三雕。   汽车并未离开奉天城,只是在城中绕了好几个圈子,最后停在一幢公馆前。   车刚停下,便有两个彪形大汉打开车门将他扯了下来,推搡着将他带往公馆内部,青禾挣扎着往后看了一眼,汽车缓缓驶离,而蒲光俊下了车,跟了上来。   看到好整以暇坐在沙发上的男人时,青禾打了个寒颤。   “好久不见啊,青禾。”   “……没想到是你,王少。”   张义山翻遍奉天都没找到的王新仪,居然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王新仪弹弹烟灰,耸肩道:“没想到我还敢回来?奉天可是我的家乡,我怎么可能一辈子在外头瞎混。”   大半年的流亡生涯让王新仪瘦的吓人,青禾看着他凹陷的脸颊和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倏然想起王新仪沉迷大麻。   两个大汉退了出去,从始至终一言未发,而蒲光俊在门口点了支烟,眯着眼睛望向他们。   青禾在王新仪对面坐下,垂眸道:“不知王少如今为谁做事。”   王新仪嘲讽一笑:“还不够明显?”   青禾:“张铮知道了,一定很失望。”   王新仪掐了烟,冷冷道:“你以为我当初不失望?我还以为我们是兄弟,他居然拿枪顶着我的头。”   青禾淡淡道:“我想你们的主子把我绑来这儿,不是为了和你叙旧的吧。”   王新仪脸色巨变。   蒲光俊恰好抽完一支烟,过来拍了拍王新仪的肩膀,说:“别生气,他也就逞口舌之快。”   王新仪一把挥开他的手:“滚!”   蒲光俊脸色顿时阴沉下去,但没有发作。 第101章   青禾对眼前这个人并不陌生。   他高并且瘦,和王新仪病态的干枯不一样,他显得精神矍铄,单从外表很难分辨出他的年龄。他戴着一副眼镜,手里拎着一根文明棍,灰白的头发梳的一丝不苟,领带打的很板正。   “你好,子冉。”大冈奏介伸出手。   青禾道:“抱歉,我不能和你握手,我怕沾上同胞的血。”   大冈奏介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阁下真幽默。”   他收回手,示意青禾坐下,亲自斟茶。   青禾没有被他云淡风轻的表象蒙蔽,大冈奏介是连张义山都忌惮的人,是臭名昭著的关东厅长官,在这种局势下他出现在奉天,意味着日本将要有大动作。   “两国交战之际,阁下身为日本军方重臣,居然堂而皇之出现在我奉天,未免也太张狂。”   “你我不谈战争,”大冈奏介将一盏茶推到青禾面前,微笑道:“你是一个生意人,我们可以谈谈生意。”   青禾觉得荒谬,难道日本方面不知道他和张铮的关系?居然想拉拢他!   他不动声色道:“哦?我还以为奉天已经没有你们日本人的生意了。”   大冈奏介不为他言语中的揶揄嘲讽所动,淡淡道:“你没有看见,不代表不存在。子冉君,我清楚你的过去,你是天津人,是梨园子弟,本来无须踏入这趟浑水。”   青禾笑了,说:“阁下此言差矣。我从前没有想过自己能有今天,若仍在天津,我一定生活的很痛苦。”   大冈奏介道:“或许痛苦,但不至于有性命之虞。”   青禾诧异道:“何出此言?”   “三年内,帝国一定会占领东北,占领奉天,”大冈奏介眼含悲悯,说:“届时,以你的身份,一定会被判处枪决。”   青禾拿起小巧精致的茶盏,放在唇边啜了一口,大冈奏介是一个很讲究的人,茶是好茶,入口微涩,回味无穷;茶具也是好茶具,和家里苏茜收藏的清廷旧物如出一辙。   只是不知道,这样的好东西,大冈是怎么得来的。   见青禾不置可否,大冈奏介也不急,缓缓道:“你或许对政治不熟悉,以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但你不知道的是,帝国军人对张义山张铮父子恨入骨髓。他在马陵战场上屠杀了我们三千手无寸铁的军人,当奉天城破,任何和张铮有关的人我们都不会放过,何况你和他关系匪浅。”   青禾放下茶盏,同时抬眼看向他,似笑非笑道:“关系匪浅?”   大冈奏介微微叹气,说:“你无须试探,我对你的一切都很清楚,你和张铮的关系,你为什么会被张义山认作义子……还有,张义山对你的态度。表面上,他相信你、器重你,但你我都知道,他一直都对你怀有戒心。”   青禾道:“我毕竟是个外人。”   他这句话听起来平淡,然而其中终究带了几分不甘。   ――半假半真。   他没有王永江翻手覆手成云成雨的本事,可也将手中生意做得不错,他十分重视人才,并且敢于放权,但张义山交给他的永远是一些无足轻重的任务。   对王永江来说,他可有可无。   大冈道:“张元帅老了,他太过固执,这个新时代不适合他。”   青禾不解:“新时代?”   大冈点头:“对,新时代。”   他侃侃而谈:“我一直都很喜欢东北,这儿有无穷无尽的资源,有纵横交错的铁路网,重工业发达,轻工业也在发展。我看好东北,不希望战争毁了它。子冉君,你应当知道,一年前日本国内打算换另一位手段更强硬的关东厅长官。他死在了你们的特工手里,我在惋惜的同时又感到庆幸,因为我觉得我们有更好的方法来解决冲突。”   青禾安静的听他说完,问道:“阁下认为,更好的方法是什么?”   大冈奏介双手按在桌上,斩钉截铁道:“合作!”   青禾瞬间明白过来,大冈奏介真是一个野心家,而且他也把别人当成了没有感情、没有荣辱,只看重利益的工具。   他笑了笑,作出不以为然的样子:“阁下在说笑?大帅决不可能妥协。”   大冈奏介也笑了:“我承认,张元帅是一个出色的将领,可他同时也是一个说话不算话的小人。他欺骗、利用帝国,我们不会再相信他。我知道你们中国有一句话,‘老而不死是为贼’,或许今天张元帅是贼。子冉君,张铮不同,他还年轻,懂得变通,也信守诺言。”   青禾道:“张铮比大帅更反感日本。”   大冈微笑:“这也是为什么我要请你来。张铮很看重你,他为了你甚至放弃婚姻。或许你能说服他,让他往前看――我忘了告诉你,当年杀害张铮舅舅的人,正在这栋房中,这是我的心意。”   青禾掩饰性的喝茶,他从未见过苏秋,但在张铮心中这个小舅舅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正是因为他,少年时期的张铮心中便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大冈奏介胸有成竹般看着他。   青禾不能不动容。   这么多年来,张铮从未忘记过苏秋的惨死,从未放弃过复仇。他的仇人身份显赫,全身而退,在日本国内仍然过着醉生梦死的奢靡生活。   他说:“这是份大礼。”   大冈眉毛动了动,“这是我的诚意。”   青禾妥协般道:“我会转告张铮……但我并不认为他会逼迫大帅下野。”   大冈叹口气,摇头道:“子冉君,你怎么还是想不通?张铮只须成为我们的朋友,他会是东三省名正言顺的主人。哪怕将来整个中国都成为帝国的战利品,东北也将保持独立。”   名正言顺,名正言顺。   青禾一下子站起来,俯视大冈,冷冷道:“你们要对大帅做什么?”   大冈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太过激动,“张元帅老了,他该好好歇一歇了,张铮早晚都要接过他的位置,早一天或者晚一天,没什么区别。”   青禾痛极反笑,对大冈奏介来说,父子之情在权力面前好像什么都不是,杀了父亲与儿子“合作”居然能如此理直气壮?!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怪物!   大冈道:“子冉君,你还年轻,不懂得成年男人的抱负。张铮已经二十六岁了,在父亲的阴影下,他永远无法真正建功立业,留下供后人瞻仰的功绩。张元帅,据我们所知,他的身体还很好,二十年内不会让位。难道你宁愿看着张铮在他的阴影下生活,而不是帮他一把?”   不得不说,大冈奏介的话语很能煽动人心。   青禾沉默了。   大冈轻轻笑了,“子冉君,好好想一想吧,想一想。对你来说,究竟做什么选择最好,对张铮来说,做出一番成就又重不重要。”   大冈朝他躬身,而后走了出去。   青禾闭目沉思。   他不可能劝张铮反叛,张铮也不可能与日本人合作背叛自己的父亲。   形势所迫,或许只能先同意大冈奏介的要求,只要能回到帅府,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告诉张义山,张义山不会怀疑他……哪怕怀疑,还有张铮。   然而事情没有青禾想的那么简单。   晚上八点钟,公馆内来了今日第二位客人。   看到他的一瞬间,青禾便明白了大冈奏介的险恶用心……一个从不说谎的报社主编,一篇对他的采访,还有一张他和大冈的合照,足以让奉天陷入另一场动荡。   青禾后悔当初太过顾忌舆论,没有将这个人关起来。   李勤拿着笔记本在青禾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他扶了扶眼镜,说:“张先生,你好,我是争鸣报的主编李勤。”   大冈奏介微笑着坐在青禾右手边,“子冉君,李先生是所有记者的楷模,他从不说谎,从不杜撰,从不无中生有。我们可以相信他,让他来见证我们的友谊。”   李勤木着脸点头,说:“我保证报道上不会有一句假话。”   “李主编人品子冉当然信得过,可大冈先生……你这是不相信我?”   面对青禾的质疑,大冈奏介四两拨千斤道:“我只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我的友谊。”   青禾冷笑:“哦?原来阁下的友谊是将朋友推到火坑里。”   大冈奏介淡淡道:“李先生与我有言在先,这篇报道他一周后才会发出去,一周时间,足够了。”   李勤眼睛一亮。   他生了张木讷的脸,这张脸只有在兴奋的时候才会显出神采。   在原关东厅长官和东三省巡阅使张义山干儿子寥寥几句对话中,他敏感的捕捉到了不同寻常的信息。   李勤将钢笔紧紧抓在手里。   青禾沉默片刻,冷笑道:“既然大冈先生这么不放心,我看这所谓的合作也没有进行下去的必要了。”   “嗯?”   李勤来回看他们两人脸色,揣测他们的心思。   大冈奏介似乎并不觉得奇怪,他只是微微叹了口气,说:“子冉君,我很失望。不过你放心,我会再给你一段时间,你好好想想,等你想明白了,我们再谈。”   李勤收起笔,颇为遗憾。   大冈奏介朝他笑了笑,“还请李先生在这儿小住几日,等他想明白了,你仍然能进行采访。”   李勤来之前便已然做好心理准备,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愿意为了自己的追求付出一切。   他点头,跟着一个保镖出去了。   青禾冷眼看着。   他知道,自己不会“想通”。 第102章   郭坤阴沉着脸在家中灌酒。   战争如火如荼,但以他的身份,不会有人逼他上前线。和他同样出身的公子哥儿们大多还过着奢侈享乐的生活。   他本来也可以。   但他的人生早成了一本烂账。   郭坤疲惫的向后躺倒在沙发上,手里还握着一个酒瓶。   他真的想不通,为什么张铮会喜欢上青禾?一个戏子,他居然这么宝贝,许多人说起来都觉得是个笑话。   他也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会和王骏生出牵扯……他一直不喜欢王骏,这个人心思深沉,野心勃勃,是需要防备的对象。可现实呢,他不止和王骏上了床,还总是在他面前表现的过于弱势。   郭坤砸了酒瓶。   他抬手捂住眼,一本烂账。   他还年轻,这几年尚可敷衍,可过几年呢,爸妈一定会逼着他成亲……他根本反抗不了。   张铮有两个儿子,张义山不见得会再插手他的婚姻,他还有赫赫军功,将来等战争结束,张义山退位,他就会成为东北真正的主人。到时候,谁还敢对他和青禾的事说一句反对?   郭坤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他只是觉得不甘。   他不甘心眼睁睁的看着那个戏子一辈子都待在张铮身边,换了另一个人或许他都不会这么在乎。   郭坤脑海中浮起王骏似笑非笑的脸。   他曾评论过郭坤对张铮的感情,他说那根本不是什么爱。   他懂什么!   郭坤恨恨的想,他根本不知道张铮和他之间的事,更不知道他对张铮的感情。   他从小身体不好,有人会找他的麻烦,嘲笑他,打他,而张铮会把他们都打回去……长大之后再看从前受的欺负并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可他不会忘了张铮攥着拳头把自己护在身后。   他怎么能让一个戏子毁掉这样的张铮?   你是对的,郭坤一遍又一遍的想,只要你不说,谁都不会知道你看到了什么。   张铮最初或许会伤心,但他会想明白的,那个戏子的存在对他来说不过是拖累,没有他一切只会更好。   郭坤懒洋洋伸出手,又从桌上拿了一瓶酒。   他和张铮之间不会再有什么,张铮说的很清楚,而且他也逐渐觉得没什么意思,人活在世上,不一定非要得到自己想要的。   而且就算他们不是那种关系,张铮对他依然不错,仍然关心他,会为了他的事动怒,这足够了。   顺从父母的意愿,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儿,生儿育女,将家族延续下去,不也很好?   他承认自己的软弱。   他不如张铮,甚至王骏,他们两个人就像是天生的掠夺者,而他不想揭竿而起反抗这个世界。   “少爷、少爷,有人找您。”丫鬟怯生生的推开门。   郭坤头也不回:“谁?”   丫鬟咽了口口水:“是、是帅府的人。”   郭坤猛地坐起。   /   张金鑫咬牙道:“嘶――轻点!!!”   他抱怨道:“你行不行啊,不行赶紧给我找个军医,药还没上完我就疼死了。”   张铮开始往他手臂上缠绷带,眼也不抬道:“要不你自己来。”   所有军医都恨不得一个人当十个人用,伤员太多了,向奉天要的药还没运过来,不少重伤员连止痛针都打不了。   张金鑫上身赤裸,盘腿坐在床上,他身上也添了好几道疤,肌肉线条很明显,看起来像是一个铁骨铮铮的军人了。不过他终究是娇生惯养的大少爷,在没有外人的时候骨子里的娇气毫不收敛。   张铮叼着烟把绷带打了个结,张金鑫痛的连连抽气。   “……那个我说要还他十盒烟的小兵死了。”张金鑫忽然道。   张铮静待下文。   张金鑫自嘲的耸了耸肩,说:“你别笑我,我他妈就是觉得心里有点不好受。说真的,我不怕死,但看着自己的兄弟一个个丢了性命,真他妈不好受。”   他和张铮同岁,除了张铮曾在德国待了两年,两人的人生几乎是一样的,一起进讲武堂,一起到卫队旅,一起剿匪一起和日本人打仗,一起……看着手下兄弟沙场殒命。   张铮沉默地递给他一支烟,两人肩并肩坐在简陋的床上,一起吞云吐雾。   半晌,张铮道:“仗总有打完的一天。”   张金鑫道:“我不是不乐意打仗,”   张铮点头:“我明白。”   两人一根接一根不停地抽烟,不大的房间很快烟雾缭绕,侯骁进来的时候被呛得咳嗽了好几声。   “我还以为失火了!”   张金鑫哈哈一笑:“来一根儿?”   侯骁烟瘾不大,他接过张金鑫递来的烟,在二人对面坐下。   “损失很大,将近两万弟兄阵亡。俘虏日军一千多,其中有两个少校。”侯骁没说的是,本来战俘不会只有区区一千人,但张铮斩首三千俘虏的事已在日军中传开,最后关头不少日军饮弹自尽。   这次日军大张旗鼓气势汹汹来,和杀俘事件也有很大关系。   张铮嗯了一声。   张金鑫道:“这回也够他们受的了。铮儿,我要回奉天一趟,好好歇歇。”   他不说张铮也这么想,将来一段时期内,日本在东北战场上不足为惧。士兵们都到了极限,所有人都需要好好休息,而且他也需要补充兵源。   “你带兵回奉天,我和侯骁带几个警卫去京城。”   张金鑫不解:“去京城干什么?那儿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乱的很。”   侯骁道:“我也想回奉天一趟,见见朋友。”   张铮淡淡瞥他一眼,说:“你是我的副官,我去哪你就得去哪。”   张金鑫奇怪的看他和侯骁,不过没问出口,只道:“铮儿?”   “老帅让我去谈一件事。”   张金鑫懒懒道:“咱们可刚把命捡回来,你爸也真是的。”   侯骁:“铮儿,我怎么觉得你不愿意让我回奉天?”   张铮不动声色:“嗯?”   侯骁道:“上次你回去动手术,我本来应该跟着的,但你硬是没让我一起回去。而且咱们都知道我的身份有些场合不适合出现,以前你也很注意,但这次却让我和你一起去京城。”   张金鑫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张铮会这么做,但默契早已养成,他察觉到张铮不想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因而插科打诨道:“张铮肯定有他的想法,说不定你的什么亲戚正好也在那边所以他想让你去见一见呢,你说你一个大老爷们怎么想那么多,难道张铮还能害你不成?”   侯骁按灭烟头,摇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觉得奇怪。”   侯骁离开,张金鑫凑到张铮旁边,“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张铮推开他,不耐道:“和你没关系。”   张金鑫不以为意,说:“成天不是打仗就是睡觉,一点儿乐子都没有。”   /   喜来附在张义山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张义山精神一振,回头问:“真的?”   喜来点头。   张义山挥挥手:“你们接着谈,我待会儿回来。”   他大步离开,喜来紧紧跟在他身后,众人习以为常,没有因为张义山的离开而停下。   张义山脚下生风,边问:“他看见那辆车开到哪去了没?”   喜来:“他说半路上觉得对方看见他了,就没继续跟。”   回到帅府,张睿正在议事厅门口,抬起小脸看着张义山。   张义山拧起眉毛:“怎么不去上课?”   张义山平时不插手这两个孩子的教育,但有一条,该干什么的时候他们就得去干什么,不能偷懒。   “把青禾救回来。”张睿说。   喜来小心瞅了眼张义山的脸色,连忙抱起张睿,嘴里哄道:“睿睿放心,喜来叔保证一定把青禾带回家,明天你就能见着他了,好不好?”   张睿任他抱着,但眼睛还是看着张义山,“我告诉爸爸了。”   喜来抖了一下。   张义山挥手:“滚滚滚!”   小王八蛋!   喜来连忙抱着小少爷往内院跑,“睿睿,老帅不是吩咐过谁都不准把这件事告诉你爸吗?他在战场上,知道了会分心的。”   张睿:“仗打完了,他赢了。爷爷不喜欢青禾,他不会真的去救青禾。”   喜来心中一惊,步子也慢了下来,“睿睿,青禾是老帅的干儿子,他怎么可能不喜欢青禾?你别多想啊。没人想让青禾出事,大家都想救他回来。”   他早知道睿睿早熟,却没想到他居然把大人的心思看的这么透……尤其这个人还是张义山。   张睿垂着睫毛,静静道:“爷爷会告诉爸爸他尽了全力,你们所有人都会为他做证人。”   喜来觉得自己怀里抱的不是一个孩子。   张睿漆黑的眼睛看向他:“喜来叔,爸爸和青禾是夫妻,对吗?”   喜来支支吾吾好大一会儿,“哎呀”叫了一声,说:“我还得回老帅那儿,睿睿你先去找奶奶好不好?”   张睿点头,然后说:“不要听爷爷的,一定要把青禾救回来,不然我会让你后悔。”   他迈着不长的腿走了。   喜来看着他的背影,着实愣了一会儿。   “我”?   张铮小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少奶奶看起来也不是心思太深的人,这个孩子到底像谁?   喜来欣慰的同时又有些担忧。 第103章   战争永远不会影响青楼妓馆的生意。   二爷一条腿架在包着软垫的圆凳上,懒洋洋啜了口酒,一个温软的男孩儿跪在地上,小心翼翼为他揉捏。   “爷,这劲儿合适吗?”柳柳讨好的抬起脸看他。   二爷点点下巴,男孩儿开心的笑起来,又埋头为他揉腿。   二爷一边喝酒一边打量小倌儿,他十七八岁,脸蛋儿水嫩,眼睛圆圆的看起来像只小狗儿,很机灵,一句让他不高兴的话都没说……二爷动了给他赎身的念头。   机灵会看眼色的人不多,这个男孩儿绝对是其中一个。   奉天南风不盛,倌馆不多,年轻时候二爷可看不上这样儿的地方,如今年纪大了,讲究没从前那么多,连喝的酒里掺了水也不想计较。   柳柳不是头牌也不是雏儿,接过几回客,不温不火,二爷喜欢的是他眉眼间的灵动和脸上的乖顺。倘若过去的酒肉朋友们见他徐焉述点“此等货色”,定然哈哈大笑,当作酒后谈资。   二爷不以为然的笑了笑。   雅间外忽然喧闹起来。   男孩儿小心翼翼去看客人脸色,他出来做事时间不长,不过打小一个人讨生活早学会分辨旁人秉性脾气。这位徐爷看起来秀气文雅,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像个有学问的人,但男孩儿觉得他的戾气藏在身体深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来吓人一跳。   徐爷总是白天来,白天倌馆也开,但客人远没有晚上那么多,更安静,这会儿西洋钟上的时间才十一点,嬷嬷怎么就这么大动静。   “爷,我去看看?”   外边喧闹声越来越大,嬷嬷拔高的叫声刺耳非常,柳柳凭直觉意识到徐爷一定不会喜欢这样的吵闹,他极怕这位动怒,主动请缨。   二爷眉梢微动,慢悠悠将脚放了下来,说:“我也去。”   倌馆不大,只有矮矮两层,从外表看决看不出这么一个简单的地方居然会是倌馆。馆中没什么装饰,因而二爷在走廊居高临下望去,便能看见厅中一切。   柳柳小声道:“爷,咱们回吧?”   他没想到来的居然会是当兵的。   世道太乱,连老百姓都对这些兵勇敬而远之,何况是他?   二爷从鼻子里发出一个不重的音,柳柳便识相的闭了嘴。他安分的看着嬷嬷殷勤招待几位军爷,不禁想等他们走了嬷嬷又要唱戏一样抱怨叫苦了。她不敢收军爷们的钱,只能从他们身上补回去。   柳柳嘴里发苦。   军爷中最高大的那个好像从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脸上神色显得拘谨,他旁边的人一手搭在他肩膀上,促狭地撞了撞他的肩膀――柳柳遗憾这会儿自己有客在,否则他愿意去伺候他。   来倌馆的客人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长相人品更是让人大开眼界,柳柳不止喜欢这位高大军爷的外相,喜欢他眉宇间的正气,更相中他的拘谨。拘谨往往意味着他更长情,柳柳不禁想若他能成为自己的常客,那么他的生活会多一份保障。   柳柳的眼睛很尖,他能看出今天来的这几位和那种在军队中处于底层的小兵不一样,他们的军装常服更笔挺,举止中有着底层出身的人可能永远都学不会的洒脱和从容。   嬷嬷把所有还空着的小倌儿都叫到了他们面前。   柳柳好奇那个大个子会怎么选。   百灵和丹雀都在,他们两个是店里的红牌。   百灵不止三十岁,常理来说这么大年龄的相公不该再出现在这儿,他脸上总是挂着抹苍白的笑,身体薄的像是木板,哪怕是最常来找他的客人也没能捂热他的心。很多人点他是为了折磨他,想看看他那张死人一样的脸上能有多少表情。柳柳曾经帮他解过绑的过于结实的绳子,那位客人留下了满室狼藉和只剩半条命的百灵,柳柳以为他会哭,也打好了安慰他的腹稿,但那腹稿最终没能用上。   丹雀更丰满,他的眼神和动作都十分轻浮,挂在口头上的话是当了婊子还立什么牌坊,也只有他敢和嬷嬷闹。柳柳暗中敬服他,觉得这样一个认为将来定然会成为这家馆子或另外一家的老板。   柳柳看着和大个子勾肩搭背的男人往前推了他一把,示意他先选,而众人起哄,大个子的脸红了起来。   柳柳偏过脸看一眼徐爷,徐爷淡淡的望着他们,像是在看一出不高明的戏。他本来能大致揣测出这位客人的心思,这会儿全身本事却无用武之地。   “爷?”   二爷用食指在嘴唇前比划了一下。   柳柳立刻噤声。   他回过头,大个子已经选了百灵,百灵神情寡淡的站在他身边,不顾嬷嬷递来的一个又一个眼色。   嬷嬷带着他们往这儿来了。   他们在二层走廊靠木梯不远处,嬷嬷一定要带他们去右边最大的那间房,也就是说如果他们不动的话这些人就会擦着他们的后背走过去。柳柳不知道徐爷想不想和他们打照面,又去看他脸色。   他仍然什么都看不出来。   笑闹声离得越来越近,军靴踏在木梯上的笃笃声很响,柳柳不知道这些人在战场听到的炮声枪声有没有这么响。   嬷嬷的尖声讨好在柳柳充耳不闻,他听见大个子的声音。   “我只想好好睡一觉……”   旁边人立时道:“知道知道,下午你要回去看你爸。相信我,在这儿睡一觉保管你爸看见你的时候都认不出这个神采奕奕的男人是他儿子!”   大个子苦笑一声。   柳柳敏锐察觉,徐爷的手攥紧了酒杯。   大个子:“……爸?”   众人噤声。   身经百战的老鸨看看徐爷,又看看军爷,脸上硬是挤出来一个可止小儿夜啼的笑:“这、这可真巧啊。”   二爷缓缓转过脸,徐朗从未见过他那样冰冷的目光,像是谴责又像是失望。这目光只是短短一瞬,二爷把酒盅放在呆在旁边的柳柳手中,一言不发下楼。   徐朗愣在原地。   一个兵挠挠头:“这算怎么一回事!”   另一个道:“没想到……咳,伯父居然这么年轻。”   百灵苍白的脸上有一双漆黑的眼眸,此刻其中闪过一道微光。   侯骁:“徐朗,我看你还是先跟着伯父回去吧,这儿什么时候都能来,最要紧的是别惹伯父生气……不过话说回来,真没想到他居然也来这种地方。”   徐朗这时才回身,高大的身板晃了晃才追了出去。   兵们面面相觑。   徐朗跑的很快,而二爷的步伐不急不缓,徐朗很快追上了他。但徐朗不敢叫他,更不敢开口说话,他对不高兴的爹很陌生。二爷不是一个容易动肝火的人,他总是懒洋洋提不起兴致的样子,很少有什么事儿能入他的眼,更遑论让他的情绪大起大伏了。   二爷招手叫了辆黄包车。   徐朗不敢上去,跟着黄包车跑。   二爷在车上闭目养神,好像不知道他跟着似的。黄包车夫回头看了徐朗一眼,觉得受到了威胁,跑得更快了。   黄包车终于停下,车夫气喘吁吁,扶着膝盖,二爷给了他一块大洋。   这一路,徐朗不止在与黄包车夫一同跑,更分出心思来去想为什么爹会在那种地方出现,身边还有一个清秀的少年。   他早清楚二爷在他面前展露出的部分只是他整个人的冰山一角,但他不愿意正视,好像这样一来他们两个人更亲密似的。今天在倌馆巧遇如同当头棒喝,也给徐朗浇了一盆冷水。   二爷进了屋。   徐朗踌躇片刻,不敢坐下,站在门口说:“爹,我错了。回到奉天之后我该马上回家,不该耽误。”   二爷意兴阑珊,好像房中压根儿没有站着这么一个人。   徐朗单膝跪在他脚边,粗糙的手试探的搭在他的膝上,去追寻他的目光:“爹,我真的知错了。您相信我,我只是不想回家的时候让您看到我太狼狈。我本来想好好睡一觉再回来的。”   二爷在黄包车上火也压下去一些,于是没有让徐朗太过心惊胆战便开了口:“在那种地方睡?”   徐朗没有质问您不是也去了吗,只是垂头丧气道:“我二十多岁了,他们都笑话我。爹,我错了,您要是不高兴,我再也不去了。”   “这是你的事,我为什么要不高兴。”   二爷语气平淡。   徐朗期期艾艾道:“爹,我真的错了,我往后真的不会再去那种地方,您别生气。”   二爷看着垂头丧气好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大狗似的“儿子”,目光没有温度。他开始认真考虑把那个小倌儿赎出来,小倌或许心思太浮,但在他手下决翻不出什么浪,而且以他过尽千帆泡出来的机灵,应当能把自己伺候的很舒服。   一条不忠诚的狗,哪怕过去的表现再好,二爷也不想把他留在身边。   徐朗心中发慌,头一回犯上抓住了二爷的手,明悟道:“爹你别赶我走,我还要给你养老,我不放心你,我再也不会犯错了,我没有瞒过你任何事,今天真的只是个意外……”   说到最后,徐朗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他在二爷面前没有任何筹码,和当初被银子砸到的时候一样。   良久,一直修长而苍白的手覆在他汗湿的头顶。   【作者有话说】:民Ⅱ月底完结。 第104章   二爷漫不经心挟菜,徐朗小心观察父亲的表情,怕他一不高兴又要赶自己走。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热切,二爷皱眉不悦道:“你不吃饭看我干什么?再看就滚出去。”   徐朗高兴的应了一声,低头大口大口扒饭。   二爷胃口不是很好,没吃多少就放下了筷子,“这仗到底还打不打了?怎么三天两头回来?”   徐朗道:“本来要去京城的,不过帅府出了点事,少将就改了行程。”   不必徐朗说二爷也知道张铮为什么回来,他只是打心底感到不屑,堂堂一个少将,居然为养在家里的玩意儿连正事都不顾了,足可见其不堪大用。   徐朗凌晨才回奉天,在帅府洗了个澡便被侯骁等人拉到了相公堂子,又跟着黄包车跑了一路,脑袋比平时更迟钝,看父亲此刻脾气尚好,认为他不会再赶自己走,居然开口问:“您……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二爷淡淡道:“哪种地方?”   “就是、就是……”徐朗小声说:“您喜欢男人吗?”   话一出口,徐朗心跳如鼓的等待父亲的答案。他不知道自己想听到的是肯定还是否定,他和父亲之间总是横亘着一道看不见的沟壑,他努力了好多年还是没能将这沟壑填满,或许这件事是他和父亲关系的转机――至于是什么样的转机,徐朗仍然懵懂。   “喜欢怎么样,不喜欢怎么样。”   二爷对儿子的忐忑视若无睹,正如他一贯的态度。   徐朗磕磕巴巴道:“我只是、只是想更、更了解您。”   二爷新奇的挑起一边眉毛,苍白没有血色脸上削薄的嘴唇在饭后难得泛着健康的殷红,他勾着唇,“了解我做什么?”   徐朗瞪大眼:“您是我的父亲,我当然想更了解您。”   二爷好笑的看着他因激动而脸红脖子粗的模样,说:“我不是你的亲生父亲,只能算是你的养父,你不必太了解我。你二十多岁了,该独立了。”   “独立”两个字于徐朗却是一记重击,这意味着“父子”情分的断绝,意味着二爷从没把这么多年的相互陪伴当一回事,更意味着……他心中那点儿隐秘的心思再也得不到食粮。   徐朗可以不吃真正的粮食,但他的妄想却贪婪无比。   二爷道:“我知道你孝顺,这样罢,我另外给你买一处宅子,你尽可娶妻生子,过你自己的日子。”二爷又补上一句:“要常回来伺候我,妻儿固然重要,但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人应当是我。”   即便是这么不讲道理的话,二爷也能说得云淡风轻。   徐朗既惊又怒,不敢相信父亲居然想这样打发他,可心中还有一丝淡淡的喜悦――最起码他不是全然无动于衷,对他还有眷恋。   徐朗:“我不娶妻,也不要孩子。”   二爷倒吃了惊,说:“怎么,你对着女人没有兴致?这可不好,小倌玩玩儿也就算了,不能因此耽搁人生大事。”   徐朗额头抽痛,“那您怎么不娶妻?”   二爷道:“我不需要。”   徐朗吸了口气:“我也不需要。”   这场父子之间的谈话陷入僵局,二爷沉吟良久,摇头道:“既然你不愿意,我也不会逼你。你喜欢百灵?我可以给他赎身。”   父亲的大方让徐朗哭笑不得,他只是觉得那个小倌眉宇间有几分像他而已……可这话是不能说的,他只能道:“我不喜欢他,这只是一场误会。”   二爷点了点头,停止试探――他先前做好了打断徐朗一条腿的准备。   徐朗正想说什么,院中传来敲门声。   徐朗为此惊讶,他们家很少有客人上门。他连忙去开门,看见门外站着的人之后更惊讶了――   “少将?!”   青年将军脸色冷若寒霜,漆黑双瞳中是不容错认的怒意。   他越过徐朗,大步进了房。   门外站着一众徐朗原本很熟悉的军人,侯骁朝他耸肩,露出一个略带无奈的笑:“徐朗,你爸真不简单。”   侯骁真后悔自己在徐朗之后离开倌馆。   徐朗满头雾水:“他怎么了?”   他顾不上听侯骁的回答,冲入房中,张铮和父亲两人一站一坐,气氛紧张。   徐朗道:“爸?”   二爷忽然笑了:“张少将,请坐吧。”   张铮寒冰雕成的脸不为所动,冷冷道:“告诉我,青禾在哪,条件随你开。”   徐朗涌上的第一个念头是莫非他爸绑了青禾?   二爷仍懒洋洋盘膝坐在炕上,一只手臂撑着炕几,那是一点儿力气都不愿意用的懒散姿态,徐浪对此很熟悉,可他面对的不是别人,而是张铮,是奉天的主人。   徐浪催促道:“……爸?”   二爷不理会儿子的眼神,悠然道:“张少将在说笑?令弟不见了,和我有什么干系?怎么倒找我要起人来了?”   张铮目光更冷,吐出的话中掺着冰渣:“你心里有数。”   徐朗简直想捂住父亲的嘴,他对父亲再了解不过,旁人客气求他的时候他若是心情正好不介意施点恩惠,可若是对方咄咄逼人、居高临下,那么父亲的反应一定不会让他满意。   出乎徐朗预料的是,二爷居然只是笑了笑,然后从炕上的柜子里拿出来一张纸条――徐朗记起来他端饭菜过来时父亲正在纸上写什么,就是这张纸,“少将,我相信你不会忘。”   张铮沉默数秒,从他手中接过纸条。   门还开着,不速之客已离开。   二爷瞥了眼儿子,“有什么想问的?”   徐朗麻木的摇摇头,他不想问,更不想得到答案。   二爷满意点头,说:“你还没吃完,待会儿饭要凉了。”   徐朗行尸走肉般上炕,咀嚼,吞咽,目光一瞬都不曾落到父亲身上,遑论和他视线相交。   这样的反应却让二爷不高兴起来,他不高兴的时候总要折腾旁人,决不可能憋在心里自己一个人消化:“你怕了?”   徐朗浑浑噩噩:“什么?”   二爷抿抿唇。   徐朗如梦初醒:“没有!我只是、只是一时不能接受。”   短短几个小时之内,他经历了对父亲认知的巨大改变,他原来喜欢男人,不缺钱不需要自己“养老”,并且藏着一个巨大危险的秘密。徐朗觉得过去的自己还是太天真了,居然以为沟壑在不断变浅,只要努力终有一日会填平。真相让人难堪,徐朗意识到他曾生活在虚假中。   看着徐朗神不守舍一下午,二爷的眉毛越拧越紧。   “过来。”   徐朗没听见。   二爷咬牙:“我说过来!”   高大的青年别扭的坐到离炕不近的罗汉榻上,二爷脸色更难看,“你这是给谁摆脸色!受不了就滚,没人拦着你!”   徐朗缓缓眨眼。   他的反应让二爷的气性更大,把他先前用冷水泡的茶连杯带茶叶一同砸向地面,“砰!”的巨响使徐朗猛然惊醒,一下子站起来,慌忙道:“爹,你没伤到手吧?我马上收拾,再给你泡杯茶。”   二爷怒道:“谁要喝你泡的茶!要让我冷死吗!”   “啊?”徐朗错愕道:“我用的冷水?”   他的迟钝让二爷更加恼怒,他不愿意看见这样的徐朗,这不是他徐焉述的儿子。   徐朗手足无措后也只能叹口气,隐忍道:“我去烧热水,您等一会儿。”   他这是不愿谈下去的意思。   二爷冷笑:“不敢劳你大架。”   话是这么说,徐朗真的将滚水泡好的茶端上来时,他也只是冷眼看着,没有再砸另一个茶盏。   或许这和徐朗用的是他最喜欢的茶具有关。   “爹,我没怕,”徐朗坐在炕几另一边,黯然道:“我只是难过。我以为我做的够好了,不知道您还是不相信,还是瞒着我。”   二爷素来不喜欢听人指责,也从不觉得自己有义务和收养的小乞丐说明自己并不喜欢的谋生之道,可在傻儿子卑微的控诉中,居然感到了一丝心虚:傻儿子瞒着他没有一到奉天就回家他尚且差点儿与他断绝关系把他赶出去,此时再说我的事儿和你有什么干系是不是有点儿伤人?   二爷清了清嗓子,语重心长道:“爹不告诉你,自然有我的道理,你还小,不懂得爹的考量。”   徐朗苦笑:“我都二十多岁了,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也不是一次两次,说不定哪天就回不来了,您还是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难道我连做个明白鬼的权力都没有?”   苦肉计,一定是苦肉计。   二爷再次忽略心口闷痛,奉天城内好几个有名望的医生都说他的心脏没有患上疾病,这不过是错觉。他向自己发出警报,说明傻儿子只是想刺探他的秘密,这是人性的卑劣处――也或许他比自己想的更加聪明,想从中获益――不能上当,不能被他脸上的失落迷惑。   “行了,别像个怨妇一样,这和相不相信没关系,将来有合适的时机我会告诉你的。”   二爷自以为的安抚并没有起到预期的效果,傻儿子苦笑一声,下炕走了。   二爷不敢置信的看着他的背影,傻儿子这是翅膀硬了居然敢不回他的话就走?!走!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二爷怒冲冲的想。   他揪住前襟,弓腰缩了起来。   二爷告诉自己,他不需要这么一个傻儿子,外边聪明的男孩儿多得是,只要他想,把一个孩子养成他喜欢的样子不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听话,乖顺,决不多嘴,更不会不回他的话扭头就走。   胸口剧痛,二爷艰难喘息,扯开棉被将自己包裹住,蜷在里头,等着好似没有尽头的痛消失。   总会消失的。   痛一会儿,也不要紧。 第105章   数日前。   青禾竭力维持自己最后一份尊严。   湿毛巾移开,他大口贪婪的吸入空气,被绑在身后的双手不住痉挛。多年未曾经历的疼痛和对死亡的恐惧侵占了他的身与心,他知道再来几次自己的风度恐怕就会荡然无存,他会大叫会告饶,会流满脸的泪。   他的大脑还有一分腾给作乐――真的流了泪倒也无妨,脸上湿漉漉的,或许其中已然掺着泪水,总之旁人和他一样,是不大能分辨的。   大冈奏介仍是一副老绅士的打扮,他在一米距离外微微弯着腰,打量自己狼狈的犯人,并且以叹息口吻道:“我们本来可以相处的很愉快,你何必自讨苦吃?我的提议对你我来说,都是利大于弊,我不懂你为什么想不通。”   是啊,我为什么想不通。   张义山不在了,那么世间再也没有人能威胁他离开张铮,张义山的手段多狠啊!他可以不顾张铮的承诺与反对派人杀死杜回,而原因仅仅是不想与沈山海“尴尬”,他也可以不动声色顺水推舟让自己多年的老哥们替自己死在火车上,卢成志烧成焦炭的尸身运回奉天他居然还能抚棺大哭,像是恨不得与他一同殒命。他从来没打消过给张铮续弦的念头,他一直都看不上青禾。这么谨慎这么多疑的人,居然在他面前吐露卢成志死亡的真相,张义山从未打算让他活下去。他得到的股份、私产张义山想收回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张义山只是想让张铮看见他对张铮的纵容对他青禾的容忍,谁会怀疑张义山想要他自己的干儿子的命?他给青禾越多,夸他的次数越多,将他的位置摆的越高,那么青禾的死便和他的干系越小,他的伤心也就越真实。   青禾曾蜷缩在仍留存着张铮味道的被褥中瑟瑟发抖,他想告诉自己是你想得太多了张义山不会这么做,是你太多疑太没有安全感。可张义山的心思世上有几个人能猜得透啊!他所做一切都是在巩固自己的权势,巩固张氏不可撼动的地位,他当然乐于得到人们的褒扬和尊敬,可这并不妨碍他运用自己的权谋心计将所有有可能威胁到张氏的东西扼杀。他往往会选择对自己伤害最小的方法,所有人都不会知道一切背后是谁在推波助澜,死也想不透。   青禾宁愿自己一无所觉。   大冈奏介的声音和话语充满诱惑与说服力:“还不晚,点点头,我会向你赔罪。”   青禾扯动嘴唇――他怀疑这只是自己的错觉,前一刻他还感觉不到自己的脸颊和嘴唇,好像它们都在厚重的湿毛巾下因缺氧融化了似的――大冈奏介便看见了一抹代表着拒绝的笑和一张血色全无的脸。他直起腰,想不通这个戏子为什么会这么愚蠢,使得他只能抬手示意下属再次将湿毛巾覆上那张脸。   窒息的苦痛中,青禾想,我又怎么能想通呢?   那是张铮的父亲,是他的血脉来源,他骄纵张铮、宠爱张铮,让他生来便随心所欲,做任何他想做的事,这些事包括从天津的戏园子里捡回来一个青禾。他对张铮寄予厚望,在张铮犯错时做他没有任何疏漏的盾牌,在张铮醒悟时为他扫除一切障碍。他给了张铮一个父亲能给的一切,更惨淡经营将他推上高位,将来他会留给张铮一个强盛的东北,一支悍勇的军队,还有几百万信任他、拥戴他的人民。   他怎么能想通?他怎么敢想通?   他付出自己,想证明他配的起张铮,他不是张铮的负累。   然而他从未忘记,在张义山的眼中这永远是不可能的事。除非他有王永江的通天本领,或者乔幸之的显赫家世――或者,张铮真的只把他当成一个召之即来的小玩意儿,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爱好。   青禾不敢想象张铮再成一次亲自己会作何反应。   或许与此刻相同。   他的手臂上蹭出道道血痕,染红粗麻绳,痉挛停止,取而代之的是沉重,身上似乎压着千斤重担,想把他压到地下。   他的呼吸变轻,大冈奏介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才听见。   大冈接过那张湿毛巾,摇头道:“你的毅力让我刮目相看,但这并没有任何意义。”   青禾的声音几不可闻:“对我来说,它有意义。”   大冈在他雪一样白的脸上、颈上甚至手指上看到了不低头,或许他还能换几种方式,总有一种方式能取得效果。可……大冈叹口气,他此刻能忍受住这样的刑,将来也不会在意杀死他的是张义山还是其他人。   他这步棋走得毫无意义。   大冈奏介是一个理智的近乎冷酷的人,他的虐杀欲望在青禾苍白的肌肤上消失,他开始考虑如何处置这枚棋子。   用他要挟张铮?   大冈下一秒便否定了这个念头,张义山为了山河安宁不惜牺牲自己的义子,这是个多么好的噱头,不止奉天不止东北,恐怕国际报纸都会对此大书特书。大冈奏介不会做这么愚蠢的事。   杀了他?   只会让奉军在战场上情绪更激昂。   蒲光俊敲门而入,他看出了大冈奏介进退两难的处境,也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解决方法:“大冈君,把他交给我吧。”   大冈奏介望着他。   蒲光俊道:“我喜欢男人,尤其是张铮的男人。我会留着他的命,然后把他交给张铮。”   蒲光俊此刻心中充满殉道者的快乐。   或许,多年前名为大河的日本人在他面前对青禾伸出猥亵的手时,邪恶的气息便涌进了他的心中,而他的嫉妒、不甘、愤恨成了滋养它的最好的环境。他潜藏多年,冷冷看着那个高傲的少帅和靠在少帅怀里的他曾经很喜欢的同学,不断在心中幻想,人后,少帅会对青禾做什么,青禾在他面前又是怎样一副模样。   张铮可以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漫不经心的表现对他的厌弃,难道他只能忍受吗?   不,他不会。   他宁愿放弃自己的家庭,放弃自己的妻子,放弃她生下的孩子,也要为自己复仇。   大冈奏介不回头的离开,和他一同离开的还有所有保镖,王新仪,张铮恨之入骨的日本皇族。   这幢房子里只剩下两个中国人。   蒲光俊觉得自己求仁得仁,接下来,这个曾经和他平起平坐又踏上云端的青年将是他的所有物,任他施为。   青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蒲光俊温柔一笑,俯身解开绑在青禾手上的麻绳,声音带着无法遮掩的快乐和满足:“我盼这一天,盼了很久。”   不是短短几年,而更像是他的一生。   在与安然的婚礼上,他将目光不经意似的从青禾身上滑过,留意到人们如同众星捧月般围绕着他。多么可笑!他们都知道青禾是怎么有的今天,所有人都知道,可没有一个人对此表现出反感。   蒲光俊无法忍受。   青禾面无表情,他意识到这个老同学心里藏着的秘密比他想象中的要多很多。   湿冷的手指爬上他的脸颊,让他的脸上、手臂上不由自主泛起战栗,蒲光俊柔声道:“你终于是我的了。”   他深深叹息,像是一个遥远的梦终于成真。他得到了自己最渴望的东西,把所有的代价抛在脑后,这是他享受自己胜利的时刻。他在喜悦中想象那位高傲的少帅在得知这一切后脸上会是什么表情――蒲光俊知道,那一定不会好看。   这样的想象让他更加亢奋。   青禾的手因为长时间的捆绑僵硬无力,他眼睁睁的看着蒲光俊在自己的脚踝处扣上银色的镣铐。两只镣铐用一根银链连在一起,链条和他的小臂差不多长,青禾心知肚明,在它的束缚下,行走将会变成一件麻烦事。   蒲光俊扶着他,让他站在地面上,然后慢条斯理拿出另一副用在手上的镣铐。他显然早有准备,动作流畅熟练,像是经过无数次练习。   一切就绪,蒲光俊心满意足,说:“青禾,我不想吓到你,如果你听话,我会对你很好。”   青禾的回答是一个轻蔑的眼神。   蒲光俊疯狂大笑,眼角渗出泪水,上气不接下气的指着青禾,“你觉得我很可笑?我疯了?”   青禾静静的看着他的狂态。他不怕大冈奏介,因为大冈奏介是一个冷静到冷酷的人,他也不怕蒲光俊,蒲光俊的疯狂对他来说不足为惧。他曾经是个软弱的人,可如今不是了。   蒲光俊按着因大笑发痛的肚子直起身,脸色瞬间阴沉,他掐着青禾的下巴,森冷诘问:“你算是什么东西,也配看不起我!”   青禾平静的迎上他的诘问,神色坦然。   蒲光俊用全身力气甩过去一个耳光。   脚镣的存在使得青禾很难保持平衡,他狼狈的摔倒在地,手肘撑着身体,脸颊上很快浮出五道红痕。地板很硬,然而酷刑过后他的身体再感觉不到痛,他觉得自己是一截干枯的木头,从半空中落到地上,引发震荡。   蒲光俊蹲在他身边,看着他的手肘无法支撑身体而展开。他仍穿着去咖啡店的那身衬衫和西裤,白衬衫沾了水,勾勒出他可怜的锁骨和单薄的胸膛,蒲光俊瞳仁骤然缩紧,他看到一边红点,如同漫天冰雪中绽放的一朵梅花。   他轻轻抚上自己留下的痕迹,怜惜的问:“疼吗?”   青禾没有睁开眼。   他用沉默来传达自己的不屑,用沉默来迎接自己的不幸。他在心中勾勒张铮,不过很快发现这没有必要,张铮刻在他的骨头上。   他朝心里的张铮露出一个笑。   【作者有话说】:求不杀。 第106章   张铮俯身抱起他。   门外,侯骁红着眼,饱含怒火的拳头恶狠狠打在蒲光俊身上,蒲光俊痛的呲牙咧嘴缩起身体,但居然放声哈哈大笑。   他打昏口鼻不断流血的蒲光俊,对上张铮困兽般的双眼,嘶声道:“我先出去,让他们先走……不能让别人看见。”   侯骁抽出一柄匕首,利落的割下蒲光俊的舌头扔到一边,把他拎了出去。几分钟后,侯骁推开门,眼睛盯着地面,说:“走吧。”   张铮抱着他的宝贝坐在后面,侯骁沉默开车。   汽车驶入帅府,内院很安静,侯骁在张铮身后为他关上门,抱枪立于门外。   青禾慢慢活了过来。   他睁开眼,看着那张刻在自己骨头上的脸,嘴角缓缓动了动,笑了。   “我知道你会来。”   这句话于张铮而言不啻一记大庭广众之下恶狠狠的耳光。   他用从未有过的力道碰了碰青禾的脸,那不是他所熟悉的青禾,他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   青禾伸手,环住他的胸膛,感受他身上独特的味道。他不是兽类,原本也不依靠味道来分辨伴侣,然而此刻他是一种名为人的兽,他以张铮的味道作安慰剂,来使自己得到安慰。   他喟叹道:“我想睡一觉。”   张铮用身体和丝被为他构筑起一座堡垒,青禾躺在他的胸膛和手臂的环绕中,丝被包裹着他们两个,短暂的给了他们一个无须向任何人交代的桃源。   张铮感受着怀中若有若无的呼吸。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对蒲光俊的刑讯。在回来的路上他已经想好要怎么处置这个渣滓。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青禾。   青禾平静的让张铮心惊。   侯骁靠着门,半睡半醒,门开时他猛然清醒,险些摔倒。   张铮对着他耳语几句,侯骁点头,张铮回房,他则离开。   青禾很艰难的坐起身,张铮给他倒了一杯温水,亲手喂他。青禾仰头顺从吞咽,在昏暗光线下,他白生生的脖颈好似不堪触碰。   他朝张铮笑了笑,说:“谢谢。”   张铮骤然明白,青禾比他想的要强大很多,他将手指插入青禾的头发,抵着他的额头,低声道:“我给你洗澡,好不好?”   这是一场很难堪的净身。   张铮的反应很平静,连他自己都为之惊讶。   青禾的泪水来得毫无预兆,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若非张铮留意,或许只会把它当成水。   张铮亲吻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失去的,我都会讨回来。”   青禾的睫毛在他的吻下颤抖。   他终于哭出了声音。   张铮用大浴巾裹住他赤裸的身体,把他抱回床上,然后仔仔细细擦干他的头发。青禾乖顺的任他施为,他活了过来,不再是一具尸体。   蒋大夫是被侯骁亲自请到帅府的,侯骁说的很隐晦,蒋大夫心如明镜,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他把所有可能用得上的器具都带上。   青禾平静的任蒋大夫检查他的伤口。   张铮做好了青禾在另一个人面前袒露身体而情绪崩溃的准备,但从始至终青禾连些许羞涩都没表现,这让张铮不由起了疑惑,青禾是真的强大到能够对这几天发生的事不屑一顾,还是仍未反应过来?   蒋大夫留下一些药膏,在门口处叮嘱张铮好大一会儿,悄无声息的走了。   青禾看出了张铮的担忧,纤细的手拉住他的手,说:“你有事情要忙的话,去忙吧,不用担心我。”   张铮最后亲了亲他,拍拍他的脸蛋儿,让他再好好睡一觉,他很快就会回来。   青禾阖了眼。   张铮叫了英儿守在门口,吩咐不许任何人进去打扰,英儿小声问那夫人呢?问出口她便后悔了,连忙说奴婢知道了。   张铮要去的地方不在帅府内。   一只小手扯住他的披风。   张睿看着脸色骇人的父亲,说:“我也去。”   他跟在张铮身后,跑得太快跌倒数次,又爬起来用全身力气去跑。他以为自己没跟上,直到看见一扇敞开的车门。   没有人知道张睿这个下午看到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断断续续做了十几年的噩梦,寥寥数人为他的冷静或者说冷漠所震慑。   “你会杀了他吗?”   “不。”   “不?他伤害了青禾。”   “他会得到比死更痛苦的刑罚。”   张睿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时刻的父亲,也不会忘记那个时候的自己。   张义山对连个电话都不打就回了奉天的张铮大动肝火,他的儿子怎么能这么冲动鲁莽、不顾大局!   在大事上,苏茜从来不参与张义山张铮父子二人的争执和冲突,她很清楚张铮的性格、处事与他命运甚至是性命的息息相关,张义山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张铮能在这个乱世中更好的活下去,当然,还有延续张家的盛况。   张铮一言不发,任张义山大声呵斥。   张义山火发的差不多了,说:“行了,赶紧滚到京城去,说不定还能赶上。”   张铮不想质问张义山为什么青禾出事他不仅不告诉自己还临时让他去京城,他了解张义山,知道他只要想隐瞒想法就可以信手拈来无数个逼真的理由,张铮更不想听到真相。   他只道:“爸,仗打了这么久,我累了,想好好歇一歇。你把我的兵权收回去吧,本来就是你给我的。”   张义山瞪大眼睛。   张铮把枪抽出来放到张义山的办公桌上,接着是军帽、武装带、勋章。他只差把皮带也解下来,张义山不敢置信的看着面无表情的儿子,戎马半生、叱咤风云的张元帅气得连手都发起抖来。   “你这是怪你老子了?!”   张铮垂下眼,不看张义山,沉声道:“我不怪您,我只怪我自己。”   张义山拍桌而起,大吼道:“你他娘疯了吗!老子这么多年都白教你了?!你在讲武堂学到的就是当一个懦夫?!他她娘还记得自己是个军人是个少将吗?”   张铮此刻正走到门口,闻言脚下一顿,回头朝他父亲说了最后一句话:“要是连他都护不住,我还做什么将军。”   张义山抓起手边东西就砸,沉闷声音响起,张铮后脑汩汩流血。   门关,张义山脱力撑在桌上,才看清自己刚才扔出去的是一方镇纸。   医生不得不给张铮的后脑包上一块纱布。   青禾担忧道:“你不要总和大帅起冲突嘛,他位高权重久了说话行事或许会霸道些,不过总是为了你好。”   张铮看着他,深邃双目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青禾一时不能完全分辨。   张铮道:“我和他说,我不当他的兵了。”   青禾愕然。   “不、不当兵了?你不是喜欢打仗吗?怎么突然……”青禾顿住,须臾,低头道:“张铮,我真的没事,你别担心。”   他们没有谈过青禾失踪时究竟发生过什么,张铮不问,青禾不说。   那不会成为青禾的阴影,也不会成为他们两人之间的阴影,张铮的行动更胜言语,青禾在张铮的拥抱中感受到了他的爱。   张铮指腹轻轻触碰青禾嘴角,那儿还留着一块刺目的青紫痕迹,他收回手,说:“我累了,不想再看见那么多死人。”   青禾不能确定他说的是不是真心话,全面战争开始之前他便隐约察觉张铮对指挥战争、上阵杀敌的热爱,张铮也亲口承认过他的“野心”。不过,张铮并不嗜血,在战场上见过堆积成山的尸体之后或许确实会感到厌倦。   青禾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无论如何,我都会陪着你。不过,我不希望你因为我的缘故做出违心的选择。”   张铮的“不当你的兵”很快传到苏茜耳中。   她挥退所有人,和张铮进行了一场长达两个小时的谈话。   谈话结束时,张铮神色更为冷硬,下颌绷得很紧,侯骁本想过去和他说事,见状连忙转开视线。   张铮想了整整一天一夜,终于决定将青禾带在身边。   这是一个危险的决定,代价也必然很大,但张铮很坚定。任何人都无法让他改变主意,其中包括青禾。   青禾当然不是不想跟在他身边,但他更怕自己的存在会耽误张铮,还有,他敏感的察觉到苏茜和张义山不愧是多年夫妻。不同的是前者的手段甚至比后者还要温和,还要不动声色。   张义山气得又拍了回桌子。   张铮坚持,没有青禾,他不会去京城,更不会再穿上军装。   离开奉天时,送行的只有苏茜和两个孩子,连喜来都不敢触霉头,只早前偷偷和和张铮聊了几句。   张睿再次表现出他和平常孩子的不同,他不动声色的数了青禾的行李箱,然后明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是不会回来的了。   他上前抱了一下青禾,又抱了一下张铮,然后推张晟上前,让他重复一遍。   “凯旋。”张睿和张晟肩并着肩,他脸上没有弟弟的难过,还是冷冰冰的。   张铮拥抱母亲,不等她开口,便拉着青禾的手转身大步离开。   青禾甚至来不及和夫人道别。   侯骁徐朗等人拎起硕大的行李箱跟在二人身后。   奉天街头冷冰冰的风吹过,青禾不禁打了个寒颤。   张铮早用最厚的狐皮披风裹住他,此刻放开手,示意青禾将披风拉紧,将他抱上车。   两辆军用吉普冲出奉天沉寂的夜。 第107章   吉普车开得很快。   张铮一只手臂揽着他的肩膀,齐奇开车,侯骁坐在他旁边,后座只有他们两人。   齐奇嘴巴紧紧闭着,一路上都未开口,侯骁百无聊赖,转身趴在椅背上和张铮扯淡。   出了奉天城,路不再是洋灰路,吉普车上下颠簸,青禾靠着张铮的肩膀,他此时如同离开牢笼的鸟儿,觉得一切都很新鲜。   东北的凌晨很冷,车内也并不暖和,侯骁扭头问齐奇要不要换他来开,齐奇拒绝了。侯骁耸耸肩,不明白这小子闹什么脾气。   “铮儿,拿个罐头过来,我饿了。”   张铮翻出来扔给他好几个,侯骁和齐奇分着吃了。   “想吃什么?”   青禾摇头笑笑:“我不饿。”   张铮道:“时间紧,你得受点委屈了。”   青禾不觉得这有什么委屈的,比起在帅府锦衣玉食,他更喜欢跟在张铮身边,这辆冷如冰窖的吉普车比高床软枕更让他安心。   他捧着罐头看张铮吃,心里软软的。   颠簸中,青禾靠在张铮肩上睡着了,他睁开眼的时候,司机换成了侯骁,齐奇盖在大衣正在睡觉,狐皮披风裹着他和张铮,张铮睡得很沉。   侯骁扭头看他一眼,笑着说:“你再不醒我也睡着了。”   青禾莞尔。   张铮动了动,也醒了过来,拧着眉毛道:“停下,老子要撒尿。”   侯骁将车缓缓停下,并且推醒齐奇。   后面的车见前车停下也停了下来,所有人都下车,撒尿。   张铮扣好皮带,回到车里,青禾微带窘迫的看着他,张铮俯身掀开他的披风将他抱起来,顺手抄了把手枪,带他去远些的地方方便。   凛冽的空气让所有人昏昏沉沉的大脑清醒起来。   一行人拿出罐头分了,吃完后又连忙赶路,中午路过一片树林,张铮沉吟片刻又让侯骁停车。   侯骁哈哈一笑,说:“你也看见那条河了?”   几个军人入林打猎,侯骁齐奇去凿冰捉鱼,另外几人则去收集木柴,准备生火。   青禾裹着披风到河边看捕鱼,侯骁在冰上凿开一个口子,就不断有鱼跃上,齐奇将它们放到一个网袋内。   顾及青禾,张铮一路上没抽烟,此时脱离密闭环境,又点了支烟。   侯骁在冰上望见,大喊道:“给我一根!”   青禾看着自己呼出的气体凝成白雾,张铮走过冻得坚实的冰,果然往侯骁嘴里塞了根香烟。   他回到岸边,将烟叼在嘴里,摘了皮手套捧上青禾的脸,英俊的脸上眉飞入鬓,漆黑双眸灿若星辰,眉宇之间又出现了和多年前一般无二的嚣张之气,恣意妄为,无所畏惧。   “冷吗?”   青禾摇摇头,忍不住抱了他一下,说:“不冷。”   张铮似乎看出了他口中未说出的话,挑眉道:“早该带你出来的。”   青禾笑着看他,“现在也不晚。”   东北向来物产富饶,此处又远离人烟,去林中打猎的几个兵短短几十分钟居然带回里几只野兔和一只黑猪。   疯狂挣扎的野猪在流出大量鲜血后很快没了动静,张铮挽起袖子亲自剥野猪一条腿上的皮,条件有限,不可能像在家里一样有佣人把皮毛收拾得干干净净,他不想让青禾吃到毛发。匕首十分锋利,张铮手上沾了不少血,野猪被大卸八块,众人将肉穿上树枝架到火上炙烤。   侯骁刮完鱼鳞,连忙去河上洗手,怒道:“他妈的一股腥味!”   青禾闻着烤肉烤鱼的味道,居然有了食欲。他心中感到好笑,知道不是因为食物有多香,而是因为张铮。   在奉天,张铮可不会亲手收拾食材。   众人围在篝火旁,青禾意外的发现他们和张铮的关系都很不错,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侯骁甚至开起他的玩笑,说张铮身为将领居然公然犯禁,要把眷属带到军中。   张铮瞥他一眼,嘲笑道:“有能耐把你那些红颜知己都带来,我准了。”   兵们哈哈大笑。   有个打趣道:“侯副官喜欢的女人,恐怕吃不了这个苦吧?”   侯骁大大咧咧道:“说不定她和平常女人不一样呢!”   鱼最先烤好。   青禾接过穿在木枝上的鱼,捏起一块填进嘴里。   齐奇主动说他不喝酒,因此除了他与青禾,还有一个猜拳输了的兵,所有人喝起酒来。   张铮脸上泛起红色,笑着撕下一条兔腿给青禾,又转回去漫不经心的和他们喝酒。青禾尽量不让自己看张铮的目光太过明显,若非齐奇,或许不会有人留意。齐奇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狠狠瞪了青禾一眼。   青禾被张铮喂了口酒,在火光中也生出几分醉意,他迎上齐奇的目光。   先别开脸的是齐奇。   青禾吃的着实不少,以致启程后张铮将手探进披风内揉他的肚子,怕待会儿颠簸的太厉害他会吐出来。   侯骁呼呼大睡,齐奇面无表情开车,青禾心中一动,说:“铮儿,我想坐在你腿上。”   张铮挑眉,他很少见禾苗儿在有外人在的时候这么热情。   他把青禾抱到腿上,青禾侧头看向车窗外飞逝而去的风景,此时万物凋零,眼中所见一片萧瑟,青禾却觉得心旷神怡。   张铮双腿微微分开,一只手环住青禾的腰,另一只手不轻不重揉他的肚子。   青禾长发靠在张铮肩膀上,在吉普车的不断前行中,感觉张铮身上每一块肌肉的动作。   他不禁抬眼看向张铮,张铮似笑非笑回视他,似乎在问坐在老子身上舒不舒服。   青禾深深呼入空气,左前齐奇专注开车,目不斜视,而正前方侯骁喝的酒实在不少,他身份特殊,不必和那些保镖一样连喝酒都有有所顾忌不敢多喝,睡得很沉,起码要两三个小时才会自然醒来。   狐皮大氅下,青禾的手按上张铮的手。   张铮闭上眼向后靠在车座上,青禾紧张的望向车窗外,脸上渗出细微的汗液,热气升腾。   齐奇如有所觉,回头望了一眼。   青禾一紧张,张铮前倾在青禾耳边道:“轻点,嗯?”   青禾横下心来,点点头。   等张铮惬意的环住他,青禾红着脸将手帕扔出车窗,不断深呼吸缓和自己的羞臊。   张铮的气息和怀抱让青禾安心,噩梦只是噩梦,他活在人世间。   他为此庆幸。   大氅下,张铮的手在他身上缓慢的游走,像是在把玩一件稀世宝玉,青禾在这样的抚慰中逐渐平静下来,他抬头朝张铮笑了笑,张铮则忍不住轻轻亲了他一口。   青禾往张铮怀里缩了缩,无意中看见齐奇的耳朵红了。   奉天到京城的路很长,到了晚上,在经过一个小镇时,张铮下令休整一夜,明天一早动身。   青禾觉得奇怪,不是说时间很紧吗,怎么中午停了晚上还要停。   小镇的旅馆条件很一般,但食物不错,青禾吃了一碟切的薄薄的腊肉,配着瘦肉粥,和中午那餐饭各有风味。   回到旅馆,张铮把他按在床上,扒他的裤子。   青禾躲闪不及,两条浮肿的腿便露了出来。   他笑笑,真挚道:“居然肿了,我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张铮沉沉看着他,青禾紧张起来:“你不会不打算带着我了吧?”   见张铮否认,他才长舒一口气。有得必有失,他已做好准备,这点小小的水肿不算什么。   房间内很冷,张铮很快把他塞进棉被下,脱掉自己的衣服上床,并且把自己的大衣和青禾的大氅都盖在了两床被子上。   青禾没有睡意,他双眼明亮的趴在张铮胸膛上,兴致勃勃道:“我觉得今天很有趣。”   “嗯。”   张铮冷淡的回应没有打消青禾的兴奋,他收紧被子,轻声哼唱起《百花亭》。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见玉兔又早东升。”   张铮深邃目光定在他的脸上。   青禾弯着眼睛看他,明明并未饮酒,眼中却带了醉意:“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奴似嫦娥离月宫。”   张铮棉被下的手扣住他的腰:“奴?”   青禾笑起来,说:“唱词而已。”   张铮道:“我不喜欢这出戏,往后不许唱。”   青禾眨眨眼,似乎有些疑惑,说:“这是梅先生的戏,很多人都喜欢听的。……我唱的不好听吗?”   张铮道:“我不是唐明皇。”   青禾明白过来,好笑又觉温暖,他亲亲张铮,承诺道:“好,我往后再不唱了。”   这间房内甚至没有电灯,烛光摇摇晃晃很快熄灭。   黑暗中,两人相拥着,青禾说起战争开始以来的一切,杜仲远又回了窑业公司,他有时想起玉芝姐还是会很难受,可怜念卿除了父亲身边没有亲人……他相信王元能把事情处理的很好,其实王元可以独当一面为他做事实在有些屈才……不知道张金鑫和王先奔他们能不能找到王新仪……   张铮安静听着,不是答应两句,青禾迷迷糊糊睡着了,不知道张铮给他揉了小半个钟头的腿。   张铮不舍得让他受委屈。   【作者有话说】:ps:第一辆吉普车出现在1941年。pps:我以为够含蓄了没想到会被锁,orz 第108章   对乔幸之,青禾的感情很复杂。   乔幸之几乎是他的反面,拥有他不曾拥有的一切:庞大的家族,慈和的父母,良好的教育……他甚至想,若张铮身边的男人是乔幸之,那么张义山恐怕不止不会生气,反而会觉得高兴。   乔幸之有很好的教养,不会让身边任何一个人觉得尴尬。青禾与他的来往不多,但在相处中,敏锐的察觉乔幸之在他面前会注意言辞,很少引经据典,而与苏茜交谈时,偶尔会出现他一时无法理解的佶屈聱牙的词汇。青禾敬佩他的人品和文学素养,也很高兴自己能有这样一位翩翩公子作朋友,若非张铮,他和这般人物的交集恐怕只是他在台上唱戏而乔幸之在台下轻轻拍手。   与此同时,青禾难免自惭形秽。   他一直怕自己不配站在张铮身旁――说来好笑,但恐惧切实存在。张铮太耀眼了,只有同样耀眼的人和他肩并肩站在一起才不会有人觉得突兀。大家闺秀苏墨云配得上他,出身名门、君子如玉的乔幸之配得上他,而一个小小的青禾是配不上的。   公子哥儿可以捧戏子,青年将军可以养一个少年作外室,但无论是公子哥儿还是将军,都不应把他捧得这么高。   当下没人觉得张铮是认真的。   他的年龄终究还不算大,还能担的起“yantong”的名头,但将来等他三十岁、四十岁,他会成为张铮的笑话。   没人会觉得他们之间存在爱情,悬殊的身份差距下,人们想当然的认为他们之间不可能存在什么“爱”,只会觉得张铮鬼迷心窍了居然教一个下九流的玩意儿迷了心。   手握重权的将领可以抬妓女进门做妾,人们甚至对军阀和名妓的故事津津乐道,觉得男子风流倜傥、不拘小节、英雄化为绕指柔,女子则误入风尘终得良缘。但妓女换成男孩,大多数人的语气会转为轻蔑,将话头带向淫亵的方向。其中有些未必是真的认为男人和男人在一起有违伦常天理,他们只是借以发泄自己的不得志,兴奋于又找到了一处自己永远只能仰视的位高权重者可供诟病谩骂的地方。   青禾曾生活在为张铮所弃的恐惧里,他安静的看着张铮身边的男男女女来来去去,想下一个走的会不会就是他?后来张铮进讲武堂、成亲,他以为张铮会渐渐忘了他,忘了莲生别墅,但恰好相反,张铮在他身上花的心思越来越多。   青禾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不甘于做张铮身边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的。   他仍然羡慕乔幸之能不费吹灰之力让人们相信他的爱情,但他不是乔幸之,也希望人们不要将他视作张铮的污点。   他得到了过去不敢想的一切,张义山的不置可否和苏茜的捧杀给了他机会,他兢兢业业如履薄冰,他知道路还有很远,他一直都未曾停下。   此时离开奉天不可谓不冒险。   青禾释然想,留在那儿才是舍本逐末。   然而他不知道,乔幸之也向往他的真实。   奉天到京城的一路上,青禾学会了如何在篝火上烤肉而不将其烤焦,学会了在短短几分钟之内睡着几分钟之内清醒。他并不为接连数日酸胀浮肿的双腿烦恼,而是觉得自己离张铮更近了。他看见了一个不同的张铮,这个张铮对他来说不再遥远。   他觉得自己不必再去羡慕乔幸之。   一行人在路上――或者说车上――的时间绝对不短,但踏入客栈时,青禾还是生出几分失落。   吉普车虽然颠簸,却能将他和张铮放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有张铮的狭小空间让青禾觉得安心,这就像是一种肉眼可见的亲密。   不过正事要紧。   他已耽搁张铮不少时间。   这是全面战争开始后国内各省大小军阀头回聚首,张义山让张铮代替他来,其内涵不言而喻。而除去张义山,并非亲自出席而派小辈、左右手来的大有人在。   张铮结识了不少同辈,在毫无意义的会议后,一群年轻的将领们流连于紫禁城中各种风雅场所,一场又一场聚会更像是筛选,被认为是“愚蠢”、“偏激”、“自寻死路”的将领们被淘汰,只留下寥寥十数人。   在这个年轻的群体中,将要诞生中国的领袖。   此时,各省内军阀混战已之至尾声,全面战争将消耗大量军力,很少有人能腾出手来做诸如扩张地盘、消除异己一类的事――投奔敌国的国贼例外。   而这场史无前例的聚首,便是为解决投敌之事。   青禾对这位“缪公子”早有耳闻,从相片上看,这是一位难得的美男子,长身玉立,笑容令人如沐春风。他手下并无一兵一卒,只是在原来的“政府”内身居高位,许多军阀嘲笑他是乞丐,谁都没想到这个乞丐居然能令一支骁勇善战的铁军投向日本人。   青禾不敢相信,一城百姓惨死,这才过去多久?   张铮忙于公事,由侯骁带他领略这座千年古城的风采。   侯骁买了成衣铺中最好的一身西装,不满抱怨:“要不是走得太急我就把我的衣服带上了,你看这是什么玩意儿。”   他打算明儿还是穿军装,不是量身裁剪的衣裳他不乐意穿。   青禾淡淡瞥他一眼。   侯骁的大手大脚在若干天的苦旅后发挥的淋漓尽致,京城内所有上得台面的铺子都叫他买了一个遍,饶是青禾公司账面流水惊人,也为他的花钱不眨眼而惊愕。   他不禁去想侯骁的家族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家族。   侯骁挠头:“铮儿说让我带你逛一逛,我光顾着买东西了。”   话是这么说,他脸上却没有一点儿后悔。青禾觉得好笑,侯骁拍手道:“这样吧,我请你去吃鸭子,这儿别的没有,烤鸭管够。”   两人四点钟回到张氏在京城的宅院,遇见了一位客人。   侯骁吊儿郎当的姿态霎时抹去,挺直腰杆道:“三叔。”   只见一个着蓝布长袍、三十多岁、看起来病殃殃的男人站起身,上前两步抱住侯骁,他的脸上没有一点儿血色,两只手看起来想用力拍侯骁后背,却只轻飘飘落下,侯骁新西装上一丝痕迹也无。   侯骁恭敬的扶着男人坐下,张铮道:“侯先生,这是舍弟,子冉。”   侯先生做恍然大悟状,说:“早有耳闻,张小少爷,鄙人侯催归。”   “侯先生你好,叫我子冉吧。”   侯先生和侯骁叔侄二人两年未见,有许多话要说,侯先生决定不住客房,和侯骁抵足而眠。   青禾似乎看见侯骁背上寒毛竖起。   看起来他对这位叔叔又敬又怕。   张铮道:“侯催归来是想把侯骁带回去。”   “是怕他在战场上有危险吗?”   张铮摇头:“他在我身边,能有什么危险。再说侯家要是怕,根本不会把他送来。侯骁的祖父年事已高,几个私生子闹得厉害着呢。”   青禾对侯骁家的事并不了解。   香岛是老牌英属殖民地,侯骁的曾祖父从大陆偷渡到香岛,从街头报童起步挣下偌大家业,祖父则将其发扬光大,使侯家成为香岛经济巨擘,而侯骁的父亲却从家族中脱离出来,与自己的父亲登报断绝关系。   这并非是因为父子二人反目成仇,而是不得已之所为。   侯父失去了家产的继承权,侯骁却没有。   侯老爷子有两个正妻生下的儿子,长子是侯骁的父亲,次子已出家做了僧人,侯催归是他的养子。除了这三个儿子,老爷子仍有近十个私生儿子,在他日薄西山之际,私生子们跳到台前,希望与嫡子们分庭抗礼。   青禾问:“侯老先生想把家产分给自己的血肉,就算他们是私生子,也无可厚非啊。”   张铮漫不经心的笑了笑:“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这不是家产之争,而是你死我活。”   青禾一惊。   他生出些不着边际的担忧,张睿和张晟是双胞胎,将来若有一日面临权势抉择,他们会不会反目?   他自嘲想,这未免也太天马行空,睿睿和晟儿才多大。何况他们是亲兄弟,以张义山对他们的教导,将来必然不会生出龃龉。   “那侯骁会回去吗?”   “他要是对侯家那点家产上心,当初就不会来我这儿。”   “那,他三叔呢?”   张铮解释道:“侯催归不是他的亲叔叔,却比他那个二叔有用得多。他坚持侯家的一切该是长房长子的,他们那边很重视这个。侯骁和他祖父关系不睦,对侯家的产业也没有兴趣,只是碍于侯催归,不好直言拒绝。”   青禾心知侯催归无法继承侯家,人总是看重自己的血脉,希望它们能在这片大地上繁衍昌盛,照洋人说,这是动物性的本能,是不理智的冲动,但不管他们有多诟病这一传统,如今和可预测的将来,恐怕无人可与之抗衡。   “我看侯先生身体不太好。”青禾问:“他是不是长年生病?”   张铮道:“他年轻时候被一颗子弹打穿了肺,一直没好过。”   侯骁的家事还要更复杂,对他来说,在大陆这边才能喘一口气。张铮不愿意一个得力助手离开,尤其是在张金鑫固执的留在奉天追寻王新仪行踪的时候,但他尊重侯骁的选择并且愿意提供他所需要的一切帮助。   青禾叹口气:“可惜他的二叔皈依了佛家,否则事情或许简单些。”   张铮不以为然道:“据说他在香岛还很有名,是个大师。”   青禾莞尔道:“我打算让闵子敬带照相师傅到你的部队里拍些相片登在报上。要是侯骁真的回去了,你也不必为他的事烦心了。”   “非得让他来?”   青禾抿唇一笑:“你见过侯骁写的文章,也说很有‘煽动性’,他不亲眼看看你的军队,怎么能写出来有真材实料又感染人心的评论?……铮儿,你杀俘的事闹得太大了,不能让自己人也怕你。”   即使是在他们两人之间,这也是一个敏感话题。   张铮道:“当时确实考虑的不周全,光想着以牙还牙了。”   他在任何场合、任何人面前都没承认过自己的在这件事上的“不成熟”,青禾安抚道:“不怪你,何况这也很好的震慑了日军,让他们害怕你。”   别说张铮,就算是叱咤风云数十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张义山,也不敢说自己不会再犯错。何况这并不是一个错误,而是一位将领在战场上对敌人亮出的獠牙。 第109章   “会议”结束,众军阀各自打道回府。   回奉天的蓝钢车上,青禾正给张铮敲核桃,他的指甲比一般女人的指甲都要长――侯骁还曾调侃问要不要送他几个金护甲――敲核桃时尤要小心,避免挫碰,白皙纤长的手指和保养的莹润的指甲衬着圆滚滚的核桃,把侯骁调侃的话都闷在了喉咙里。   他不觉得自己是断袖,但他会欣赏美。   张铮随手把一张报纸扔在桌上,侯骁捡起来看了眼,“缪楚乌?”   缪楚乌本命缪箫,留洋归来改名楚乌,取自西楚霸王项羽无颜见江东父老自刎乌江。他还在报上登了一篇洋洋洒洒数千字的文章,来解释自己之所以更名,是时刻自警,不忘霸王徘徊乌江之上的悲剧,为小人所迫,为民心所厌。   是时他尚且不是后来大名鼎鼎的“缪先生”,许多政治文人写了半白不白的文章嘲讽他,其中一个尤为尖酸,说“楚乌枭鸟,见之不吉,与猫同行,必生魑魅,长不了”。   想当然耳,“缪先生”后来真的令这位“长不了”先生长不了了。   侯骁翘着脚,抖了两下报纸,不屑道:“看他这只乌鸦又在乱叫什么。”   侯骁清清嗓子,“楚乌之举,实为天下百姓,区区名声,有何可惜?……”   侯骁实在是个幽默的人,惯会取笑,学缪楚乌的话惟妙惟肖,青禾听了忍俊不禁。   他念了一大段,张铮道:“这位缪先生真把自己当成救国民于水火之中忍辱负重的大英雄了。”   青禾道:“他写的貌似有道理,其实经不起推敲。”   侯骁挑眉:“哪儿经不起推敲?”   “他说他是为了延续炎黄血脉才投日,可以如今形势,我们不见得会输。他把日本人说的过于强大,把国民军队看得太低,我不认为这位缪先生不清楚战争形势,他这么写只是为了蛊惑不坚定者。”   在京城,不管是平头老百姓还是西装革履的新派人士,人们聚在一起口中时时刻刻讨论的都是战争和政治。青禾从形形色色的人口中听到不少对时事的评论,有些他觉得有道理,另一些则不以为然。   有人是缪楚乌的拥趸,认为他之所以背负骂名不过是对战争感到悲观绝望,希望战败之时中华民族仍能延续下去,不至于亡国灭种而已。这些人中,甚至有些完全支持缪楚乌,认为这个落后的国家将在日本和列强的侵略中瓦解。   青禾觉得不会。   这场战争同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数千年文明史上发生过的大小战争都不同,它不是单纯的权势之争,不是政权之间的你死我活,甚至也不是两个不同民族之间的争斗,而是亡国灭种之战。   屠城殷鉴不远,日本军方对国人的态度很明显,退一万步,就算缪楚乌是对的,战争真的以日本方的胜利告终,那他们会如何对待那些还活着的中国人?历史上,成吉思汗西征之时,色目人赛典赤・赡思丁率千骑迎降,而元朝给予色目人的“优遇”是将其中的上层人物列为全国四等人中的第二等,下层色目人则处于无权地位,不少贫苦者沦为奴婢。   清醒的人自然会认识到这一点,不想醒来的人无论如何都不会醒。   侯骁耸肩道:“我看不见得,这些军阀们看起来都和日本军队打的不可开交,私下里打什么小九九谁知道。而且左党和右党今天哥俩好明天又打得你死我活的,将来免不了又是一场大战,只是不知道他们能忍到哪一天了。”   “军阀”张铮面无表情的看过去。   侯骁讪讪笑道:“闲谈而已,铮儿你别当真啊。”   张铮道:“若无内斗,东瀛何足惧。”   他曾向张义山要求把所有精锐奉军调上战场,可张义山想的比他更深更远。以他们的军力,割据一方不难,应对浪人军队也不难,但要想长盛不衰,那可难的很。他的老本儿不能折在中日战场上。   张铮不是不遗憾。   但他理解父亲,在这个军阀林立的时代,军队才是立足之本。   只可惜,众人各自为政,何时才能还中华大地一个安宁?   侯骁笑笑,不以为然道:“除了中国,从没有一个国家的历史是和内斗纠结在一起、难舍难分的,或许这就是传统吧。”   青禾摇摇头,这算是什么传统。   张铮不愿再谈这个话题,转而道:“说说吧,你怎么没跟侯催归回香岛?”   侯骁哭笑不得,上一刻还在谈家国大事,这怎么又说到他身上去了。   “我不想回呗。你又不是不知道,侯家那一摊子谁沾上谁倒霉。与其回去和他们勾心斗角,我还不如当一辈子你的副官!”   “怎么,当老子的副官还委屈你了?”   侯骁攥了一把青禾剥好的核桃,边吃边含混道:“我可没这么说啊!”   “你不想回就能不回?我不信侯催归这么好打发。”   侯骁苦笑。   他当年到奉天去,三叔就死活不同意,要不是侯大先生和他长谈一番,恐怕他连香岛都出不了。   侯骁不爱听人教训自己,也不为等级森严的家族观念所影响,连祖父都不能逼他做他真正不愿意做的事,可这个看起来总是病怏怏的三叔却总能左右他,让他在不知不觉中就做了他想让自己做的事。   侯骁叹气道:“我答应他,万一东北战场吃紧,我马上就回去。而且将来我的婚事一定要由他安排,他让我娶谁我就得娶谁。”   他大吐苦水:“连这边都不是封建社会了,他接受的更不是封建教育,怎么还想着给我包办婚姻?我真是不能理解。你说将来他要是让我娶一位河东狮,我还要不要活了。”   他想起来张铮也是“包办婚姻”,郁郁道:“没想到你我兄弟二人连自己的婚姻都不能由自己做主,真是可怜可叹啊。”   他的表情十分夸张,看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张铮知道他是真的因此不满,侯骁是一个连抱怨都让人觉得他是在开玩笑的人。   “你既然不愿意,就不要答应他,他还能把你绑回去不成?”张铮淡淡道。   侯骁苦笑:“就算我爸来了我都不会这么被动。可我三叔身体不好,我不敢惹他生气……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一在他面前就犯怂。”   张铮薄唇轻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侯骁没心思和他做口头战争,只叮嘱道:“铮儿啊,仗一定要好好打,我可不想回去和一个没见过的人结婚。将来咱们打赢了,我也成了将军,那他就没理由逼我回去了。”   张铮似笑非笑道:“或许他可以将人送过来,在这儿给你成亲。”   侯骁扯着嘴唇:“承你吉言了!”   他们你来我往说的热闹,青禾便在一旁安安静静的读报,在上车之前,他们把街头上所有的报纸都买了一份。   他看到一行字,惊讶道:“侯长生夫妇?不是玉芝姐的父母吗?”   张铮、侯骁两人都看过来,青禾道:“报上说他们变卖家产,为抗战捐款,报社记者特意去采访,却连人都没见到。”   侯玉芝为国捐躯后,青禾每月往侯玉芝在京城的家中寄钱,如今已有一年之久。不过他只知道两位老人身体尚可,未曾关注过他们的生活。   青禾脸色微变:“他们居然连宅子都捐了………”   老人念旧,何况那是他们唯一的女儿长大的地方,轻易不会卖掉,何况他们手头宽裕,并不缺钱。   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他们知道了女儿已死。   当时所有人都不忍心让迟暮老人知道这个噩耗,但不管过程如何,他们终究是知道了。   侯骁道:“他们如此深明大义,怪不得能养出玉芝姐那样的女儿。”   青禾询问的看向张铮,张铮明白他的意思,说:“到了军营,你给杜仲远打个电话,让他带着孩子去京城看看。”   侯骁也说:“知道玉芝姐有孩子留在世上,他们一定很高兴。”   青禾点头。   张铮往口中填剥好的核桃。   侯骁不再往下读,把报纸扔到一边,说:“这老枭写的东西,给老子擦屁股都嫌臭!”   张铮:“……”   他把手中核桃砸到侯骁身上。   侯骁讪讪一笑:“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火车外,萧索肃杀的冬季景色飞快闪过,侯骁喊了几个兄弟打牌,青禾则翻其他的报纸。   张铮闭目养神,青禾知道他是在消化从京城得来的大量信息,张铮不可能只做一个单纯的将领,他要担负的比这多得多。   天暗下来,侯骁扔了牌去睡觉,兵们亦散去,这节车厢内只剩他们两人,青禾安静的找了一本书看,他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在张铮身边他能学到书上永远也学不到的东西,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能放弃书籍。   乔幸之的风度让他欣羡,他希望自己也能有些文化积淀,他过去没有机会接触这些,此时开始,尚且不算太晚。 第110章   抵达军营后,张铮做的第一件事是召集手下将领、军官们,并郑重向他们介绍青禾。   青禾坦然的一个个与他们握手,他不在乎这些人中有多少听过关于他的传闻,他只知道这些人是张铮的兄弟,是张铮信任甚至依靠的对象。   所有人都在打量他,有的人更明显,而另外一些则含蓄不少。   这些人不是寻常军人,有些是一刀一枪从血海中拼杀出来的铁骨将领,有些是留洋回国的高才生,他们都是残酷战争的赢家,目光咄咄逼人,像是还带着煞气。   青禾在这样的目光下并不觉得紧张。   他早不是那个小土包子了。   他坦然自若的与他们交谈,恰到好处的表明自己没有插手带兵打仗的意图,并且用一个玩笑说如果张铮坚持,他愿意为这支劲旅管管后勤。   紧张气氛很快散去。   在一行人抵达军营当晚,另一个人也到了。   闵子敬黑了,也瘦了,就算裹着臃肿的棉大衣看起来也风吹欲倒,但他的精神很不错,一双眼睛中闪着亮光,人也很精神,比之原来的冷漠阴沉不知好了多少。   自从半推半就为青禾做事以来,闵子敬的思想逐渐发生着变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听过各种各样的话之后,他觉得从前的自己不过是只井底之蛙,。   他不愿做一个人云亦云的的偏激文人,而希望亲自去看看自己的国家中最真实的东西。他无法忍受自己写出来的文章并非基于事实,使人误入歧途。   所以他来了这儿。   军营中燃着篝火,从生死交界处抽回脚来的战士们围在篝火周围,古怪而亢奋的氛围笼罩着整个军营。   他们没有忘记战场上仿佛响不完的炮弹,在身边流血而死的兄弟,九死一生落下的伤,他们大口吃肉、大声嚎叫,既发泄对“失去”的愤怒,也宣泄活下来的喜悦。   青禾和闵子敬在远处安静的看着这些人。   闵子敬耸肩道:“你要我把这样的场景也写到文章里吗?这倒真实,不过读者看了恐怕不会高兴。”   不等青禾回答,他又道:“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他们是东北的英雄,是整个中国的英雄,放纵一下没什么不行,但真的写了恐怕会骂声一片,大多数人可不愿意看见在自己提心吊胆的时候有人这么快活,何况他们是军人。”   篝火的光芒映出一张又一张年轻的脸,他们是身经百战的战士,却也是儿子、丈夫、父亲。   青禾心中生出一股悲凉,他在列车上说缪楚乌的亡国存种论经不起推敲,他也确实这么想,可他更清楚这场战争将带来怎样的灾难。   这些军人,在战争结束时还活着的能有多少?而就算活着,到时也不知多少岁了。   闵子敬掏出一个小本子写写画画。   青禾道:“我真是不能理解他们的想法。”   “有什么不好理解的,人性就是这样的,见不得别人好,别人好了之后他不高兴,又没有别的报复的方法,就只有骂了。”   闵子敬说的很冷漠,但自己其实也不好受。他见过不少人丑陋的嘴脸,母亲和两个舅舅畸形的供养关系更是让他觉得恶心,但人就是这样的,他没有办法,改变不了,只能接受。   远处,一个小兵捧着头盔嚎啕大哭。   闵子敬望过去,青禾随之看见,那或许不是他的头盔,而属于一个已经死去的战友。小兵的脸上全是眼泪,在火光下反着光,刺痛了众人的眼睛。   这种痛像瘟疫一样很快的蔓延出去,所有人脸上的兴奋都不见了,越来越多的人陷入沉默。   可怕的沉默。   闵子敬叹口气:“我从书上看见过,战争会令人的情绪大起大落,有些人会因此崩溃。”   青禾道:“但愿他不会。”   他们还没说几句话,侯骁不知从哪儿过来,手里还捏着一瓶酒,朝青禾道:“旅长叫你过去。”   青禾有些诧异,便见侯骁笑嘻嘻的咧开嘴:“去京城的路上我们就说过嘛,一军之将怎么能带家眷,不合规矩,不合规矩,看那几个老古板要怎么找你的麻烦。”   青禾知道他醉了,顿时觉得好笑。   侯骁这个人喝醉之后行为很独特,若不是熟悉他的人甚至都不大能看出来,他的反应会变得极其迟钝,说话的速度也会慢下来,但逻辑不失,因此旁人大多以为他只是在用一种缓慢的速度表达情绪。   侯骁又转向闵子敬,说:“铮儿不叫我回奉天,好不容易回去一趟又有很多事要做,都没能找你叙旧。”   闵子敬也不看他,仍然望着远处抱着头盔的小兵,淡淡道:“无妨,将来总有机会的。”   他的眼睛中映着两粒火光。   青禾朝他们比了个手势,去找张铮。   在他看来,侯骁和闵子敬之间的关系还不至于让张铮为闵子敬的婚事担忧,但将来要是真的有一天他们互相爱慕,也没什么好阻拦的。   张铮或许对侯骁的安全有信心,可青禾总是做好最坏的打算,一颗流弹就能要一个人的命,而流弹可不会管你是一个普通的小兵还是香岛侯家的子孙。   如果硬要说战争有什么好,青禾觉得或许是在朝不保夕的情况下,人们的感情会更加纯粹,不会因为过多的顾忌而放弃自己真正渴望的东西。而且在乱世中,人们往往会对强者更加尊敬,更加“纵容”,许多虚伪的评判标准被舍弃,只要有枪有人,那么再荒谬的事都可以被原谅。   青禾身后,侯骁和闵子敬靠得很近正在交谈,闵子敬嘴角微微勾起,似乎在笑。   青禾并未亲眼见识过战争的残酷。   张铮剿匪时未带过他,军阀战争时也未带过他,而全面战争爆发以来,他仍生活在整个东北最平静安宁的城市奉天。   穿过大哭大叫甚至野兽般长嚎的兵丛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青禾步履维艰,他很难不去注意这些人身上还未痊愈的伤,所有人身上都有伤,区别只是严重程度。   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他此刻清楚地感受到战争对这些年轻人的摧残,他们本该是儿子、丈夫、父亲,在战场上却只是军人。闵子敬说的对,人们总是在用最严苛的标准来要求他们,战事顺利或者不顺,他们都不能有任何享受。   青禾终于到张铮身边,张铮未饮酒,他需要保持一个清醒的大脑,在变化产生时及时应对。   众人都在喝酒,没人特别注意到他来了。   张铮神情冷漠,眉宇间是淡淡的威严,一进军营青禾就感觉到了张铮与平日的不同。他并不为这不同担忧,在不同情境下,张铮必然会表现出不同的特质。这儿不是奉天,张铮也不只是张铮。   青禾立在一旁,轻声问:“叫我来有什么事儿吗?”   他早打算好,在张铮的下属面前,他一定不能和张铮表现的太过亲密。风言风语是一回事,亲眼所见是另一回事。   张铮示意他坐下,而后道:“从现在开始到战争结束,你是想在军队里做些事,还是只想闲着?”   青禾微怔。   张铮的目光和他的问题一样毫不客气,青禾觉得其中透露出来的意思是“我知道你压根儿不喜欢做实业,不喜欢和人打交道,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自己选”,他不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张铮从未就他的选择和他谈过,至多只是带他去看了地牢中的丹郎。   不等他回答,张铮又道:“别说为了我什么都愿意做,我张铮还不缺你一个。”   青禾脸颊微微发烫,他当然知道那些有大本事的人中愿意为张铮做事的绝不在少数,却从未料到张铮居然会这么说出来。   短短时间内,青禾心头掠过无数想法。   “我……”他张了张嘴。   张铮究竟是什么意思?   齐奇若有若无望向这边。   青禾心中一动。   他大声说:“当然是做事!我虽然不会打仗,但也能为战争的胜利做贡献!”   张铮冷冰冰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他淡淡道:“你想好了?这不是儿戏。犯小错,我会酌情处罚;犯了大错,我会砍你的脑袋。”   他的话虽然轻,但所有人都听在耳中。   青禾为他话中的冷厉震慑。   张铮从未对他露出这一面,他倒是见过张铮用冷冰冰的声音威吓他人,角色的转换让青禾感到无所适从。   他的目光不经意似的扫过正痛饮或慢慢挟菜的将领军官们,说:“我不是小孩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且我不会犯错。”   “要是犯了呢?”   青禾抿唇:“小错,你把我赶回奉天;大错,你杀了我,我不会有一句怨言。”   张铮的神色终于缓和。   青禾舒了口气,心说不管是新派还是旧派的人,演戏的功夫都是一等一的好,要不是有齐奇相帮,他或许会为张铮的冷漠和居高临下而感到伤心――其实他已经有些伤心了。   就算知道那不是真的,也还是伤心。 第111章   群山莽莽,月光湛湛。   在远离人烟的屯兵之地,大自然将自己的慷慨展现的淋漓尽致。   大雪过后,军营像是被埋在一座洁白的坟墓之中。   张铮在忙,青禾与闵子敬一道在军营中闲逛。他的身份着实特殊,不管想去哪,无人敢拦。   闵子敬对战争的体会在全面战争开始之后更为深刻,他看着张铮军营中的粮草辎重等,不由问青禾:“你不怕我说出去?”   青禾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大氅,他的身体无论如何也算不上好,后来再怎么小心养着也无济于事。   他回头看向闵子敬,苍白清秀的脸在墨色皮毛的映衬下,居然给闵子敬一种不真实的错觉。   他开口,问的却是另一桩事:“你喜欢侯骁吗?”   闵子敬一怔,须臾,摇头道:“不是那种喜欢。”   侯骁长年在张铮身边,并不清楚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闵子敬在十几岁的时候就发觉自己不喜欢旁的男生都喜欢的女孩儿,他听着男生们谈论女生,却在心中给出自己对男生们的评价。   这让闵子敬很痛苦,他以为自己是个怪物,尴尬的身份曾是他的枷锁,行错一步,闵子敬就会在心里重复一遍,你是私生子,你不能出错。   闵子敬不敢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的想法……同学、老师、朋友,尤其是母亲卫氏。他远离朋友,远离社交,埋首书海,冷眼旁观。   等他终于知道喜欢同性而不是异性并不意味着他是怪物,却已变成了另一种怪物――他无法进行正常的社交,他在心中嘲笑着每一个人,孤独时也不肯将头颅低下。   在感情上,他称不上滥交,在与每一位“朋友”交往时也恪守自己的原则。   但侯骁和他过去接触的朋友们都不同,闵子敬是一个理智的人,不想因为感情把自己弄得太累。他曾以为侯骁是个花花公子,知道自己错了之后更不愿意和太过认真的人谈论感情。   青禾裹了裹大氅。   “等你离开这儿,和他不会再见几次面。”   闵子敬如释重负般道:“我承认他是一个很好的朋友。”   明明有张铮和张子冉在,侯骁却从未向这个方面想过,他说起话来像是他们是平常的好哥儿们,但闵子敬对自己的性向再清楚不过,他也清楚当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产生兴趣时是怎样的表现。   侯骁对此一无所知。   他百无聊赖靠在桌上,张铮等人讨论的声音并没有搅扰到他。   众人散去,张铮不轻不重的踢他一脚,斥道:“你他妈是不是想回香岛?”   侯骁回神,耸了耸肩:“我对这些没兴趣。你待会儿有事儿吗?没事儿咱们去猎几只兔子。”   大师傅烤兔一绝。   青禾探出手来取暖,兔肉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和在路上粗粗烤出来的那只不同,这几只火候恰到好处,酱料香气扑鼻,兔皮焦酥,偶尔滴下一滴油。   闵子敬喝了两口酒,是烈酒,脸蛋霎时变得绯红,看起来像是不胜酒力,但他的口齿仍然清晰,逻辑也十分严密。   这是很难得的一顿饭,青禾想,将来这样的机会恐怕不多了。   兔子还要烤一会儿,闵子敬摸出来一个小本儿,在上面写写画画,青禾以为他在为写张铮、写这支劲旅做准备,但不是。闵子敬将小本儿反过来,上面用寥寥数笔勾出来一只憨态可掬的兔子。   青禾失笑。   等兔肉烤好,大师傅离开,这顿饭的气氛更轻松,像是朋友之间的小聚。   闵子敬慢条斯理的吃掉一块兔肉,看着张铮道:“我个人觉得,张元帅尚且不算穷兵黩武,但他的很多做法并不好。”   张铮冷淡道:“说说。”   青禾觉得闵子敬是在装醉,借轻微酒意说他平时不能说、也不敢说的话。   他翻了翻那个小本儿,清清嗓子念了起来:“张……元帅野心勃勃,想要入关,不顾百姓需要休养生息……”   张铮用一柄细长的小刀割烤兔肉,漫不经心听着,同时将肉放进青禾碗中。   侯骁笑着打岔:“这时候说这些干什么,真扫兴,咱们还是聊点儿开心事吧。子敬你要不要写篇文章骂一骂姓缪的那只乌鸦?他真不是个东西,看起来人模狗样的满肚子都是坏水。”   他失望的发现这不过徒劳,闵子敬像是没听见他的声音,仍然在读他的。   “……世道大乱,张元帅却不想着如何安抚百姓……”   侯骁捂住脸。   青禾有些担忧,张铮一直不喜欢闵子敬,何况恐怕从未有人敢当面对他说过这些话。   张铮的反应却出乎他们两个人的预料――或许也出乎闵子敬的意料――他脸上并未显出怒气,像是根本不在乎闵子敬在说什么。   他把小块的兔肉放到青禾面前,青禾松口气去吃,知道张铮是不会发火的了。   闵子敬终于念完长长一段话,像是实现了什么夙愿一般心满意足,他不需要张铮对此做出什么反应,只是想让他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百姓们是怎么想的。   张义山才是东三省话事的那个人,而张铮恐怕是唯一能真正影响张义山使他改变念头的那个。   闵子敬不是一个乐观的人,也不认为张义山会放弃逐鹿中原,而且随着眼界的开阔,他意识到自己的观点也不一定是正确的,政治太复杂了,他不过是个文人,看得远远没有张义山张铮父子深。闵子敬只是尽己所能,但求问心无愧。   张铮道:“你说的这些话,有无数人说过。”   张铮轻描淡写,这件事也就揭过不提。   青禾吃肉吃的很认真,嘴角蹭上一小块油,张铮从他身上扯出手帕拭去。   这一幕让闵子敬觉得毛骨悚然,他很难接受张铮和青禾独处时的场景,在他眼里张铮是一个凶狠的人,是一个让人看不透的武夫――敢明目张胆堂而皇之斩首三千日军俘虏的将军,整个中国能有几个?   闵子敬不信他不清楚这种行为将带来的后果,更不相信他此举只是一时冲动热血上涌。   这样的一个人,居然能坦然在旁人面前做这么温情的事……   闵子敬无法接受。   然而心中又确确实实升起艳羡。   即便是这样的乱世,人们也很难接受两个男人公然在一起……闵子敬的悲观一部分原因是他知道将来他要面对卫氏甚至闵立山不同形式的逼迫,他不能告诉他们自己喜欢男人,更不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和一个男人形容亲密。   他的原罪是喜欢同性,而这个原罪让他注定一生都要郁郁不乐。   只有张铮这样的身份地位,才能够随心所欲,才可以在所有人面前对张子冉这么亲密,而没有人敢当面指手画脚。   闵子敬不由瞥了眼侯骁,他呢?   他心中乍然生出一股冲动,告诉所有人又何妨!他就是私生子!他就是喜欢男人!他愿意和谁在一起不用任何人同意!   闵子敬想,这太疯狂了。   他脑海中勾勒出卫氏知晓自己是“二椅子”之后会作何反应,大概是边哭边拉着他的手说都是娘不好娘没教好你,可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   闵子敬差点笑出来。   侯骁道:“喂!不要这么明目张胆行不行!这儿可是军营。”   张铮已将手帕放在桌上,挑眉道:“侯大少不是自信能找到陪你到这儿来受苦的女人?我拭目以待。”   侯骁翻了个白眼:“我倒是想去找,可在京城的时候我三叔不是来了吗,有他在我除了夹着尾巴装孙子还能干嘛?”   他转头向闵子敬抱怨:“子敬你还没见过我三叔,他是个非常厉害的人,所有长辈里我最怕的就是他。”   闵子敬从激动的幻想中抽身,若无其事道:“能让你害怕,一定是位了不起的人物。”   “是很了不起,我爸说过要不是他不是老爷子的亲生儿子,他和二叔在家里恐怕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不过你别误会,我三叔不是那种六亲不认的人,他对我很好,对我爸和二叔他们也很好。”侯骁叹口气:“他只是总喜欢逼我做我不喜欢做的事,不管是继承家业还是娶妻,都要按他的意思。我不是不能当面反驳他,只是不想让他失望。”   “听起来你们感情很好。”闵子敬已完全平静下来。   幻想只能是幻想。   他不是张铮,没有张铮横眉冷对千夫指的气魄,更没有不去顾虑其他人的本事,想在这个乱世中体面的活下去,就需要舍弃一些东西。   换个角度来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不能在每段关系中投入太多的感情罢了,反正这种事也不是付出就一定能有回报的。就算真的昭告天下,对感情本身也不见得有什么帮助。   天下多少夫妻反目成仇,闵立山和他的夫人是出了名的恩爱夫妻,不也养了外室?   在文章上,他愿意做一个理想主义者,而在感情上,他更希望能明哲保身。 第112章   闵子敬在复杂情绪中离开军营。   他最后与青禾告别,祝愿他和张铮能够一帆风顺。   闵子敬离开后,张金鑫从奉天回来,他没能抓到王新仪,因此十分愤怒。   张铮淡淡道:“他兴不起什么风浪了。”   张金鑫烦躁道:“杀俘的事,再加上孔家的事,你不知道现在你的名声有多差。我真他妈想不通他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王新仪的事张金鑫也受到不少牵连,可他没当一回事,自家兄弟,就算做了错事也是兄弟。张铮的反应在他看来才算奇怪,张铮居然想一枪崩了他!   可王新仪的做法让他寒心。   这不是兄弟之间该做的事,张铮动枪是因为王新仪确实做错了,而且是大错,可王新仪呢?他难道怀恨于心?   “他说的是实话,又不是造谣,我做过的事,我就得承担后果。”张铮道:“别管他。”   “操!”   张金鑫愤懑难平。   但再愤怒,他也只能接受。   日本人将王新仪保护的很好,大概是觉得从他身上还能挖出更多东西来。张义山仍在不动声色的追查,希望能早日找到他。张金鑫真后悔当初张铮要杀他的时候自己拦住了,否则就不会闹出今天这些破事儿,王新仪在他心中仍是兄弟。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卖。   张铮开始训练士兵,他的第四旅经过数次扩编已是奉军中的中流砥柱,他手下的兵都是好兵,装备都是国内最好的装备,物资源源不断送过来。经过王永江的多年经营,东三省张义山政府储备下雄厚财力物力,在这场所有人都知道早晚要发生的战争中,发挥着巨大的作用。   青禾则真的接过军队的后勤,原来掌管第四旅后勤的倪师豹则调往另一支部队。   真正看到军队开支,青禾才意识到战争原来这么消耗物资。东三省有自己的兵工厂,也不能将军队花费降下多少。张义山手里有那么多工厂、煤矿、公司的股份,东三省的税收也不是小数,但在军费面前都是杯水车薪。   张铮和张义山一样,都给手下军官、军人优厚的待遇,对立功者更是慷慨。训练严苛、待遇优厚、赏罚分明,才能培养出一支真正的虎狼之军。   大雪消融,青禾意识到日军将卷土重来。   张铮脸色凝重的站在地图前,青禾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一处平原,揣测日军动向。   “旅长,该吃午饭了。”良久,青禾道。   张铮点点头,目光仍定在那张地图上,他已和众人讨论了半天,青禾觉得他需要休息,更需要进食。   他把碗筷放下,拉着张铮坐下,“吃完再看也不迟。”   张铮于是动起筷子。   青禾状似不经意道:“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张铮的第四旅有大半个月的平静,但奉军中其他军队却没有闲着,张铮指挥军队时常剑走偏锋,但该沉得住气的时候,他也能沉下来。这些天他不是只看着军队训练,更在思考战事。   他点点头。   “那军队什么时候开拔?”青禾故作轻松,说:“我可不想等最后关头才知道。”   张铮此时才把心思从地图上收回来,“你受得了吗?”   青禾笑起来:“看不起我?铮儿,我和你说过,我不觉得这样的生活和在奉天有什么不同,我也是男人,不是温室里的花。”   食物的袅袅热气后是他弯起的嘴唇,张铮升起亲上去的冲动又强压下去,纵然这儿只有他们两个人,淡淡道:“我不会让你回奉天,不过可以把你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打赢了我再去接你。”   他没有说即将到来的这场战争有多危险,青禾也能感受到。   据说在关内,军阀们、各政党和日军打仗很难取胜,他们的武器装备太差了,而日军手里是最先进的枪支弹药。   他摇摇头:“我不想跟你分开。”   青禾犹豫片刻,又问:“日军……是不是在研制什么新武器?”   他听到了些风言风语,寥寥几句话就让他胆战心惊。   张铮眸色黯下去,沉重道:“关东军满洲第691部 队下边的满洲第731部,名字叫防疫给水部本部,明面上研究疾病防治与饮水净化,其实在用活体中国人进行生物武器与化学武器果实验。”   青禾匪夷所思道:“活……体?”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他们都死的很惨,”张铮道:“这也是为什么我不枪毙那些日本人,而是砍了他们的头。”   青禾不能接受:“你说的什么,实验,是什么意思?”   张铮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道:“目前我们对此几乎没有招架之力,唯一能做的就是摧毁他们的实验室,杀了他们所谓的研究员。但日本人很狡猾,把他们藏得很好。”   “那个化学武器,很厉害吗?”   张铮道:“很厉害。鼠疫和炭疽传播开,能在很短的时间内杀死一座城市的百姓。”   青禾瞳孔猛缩。   此时,对他来说,“细菌战”还是一个陌生的名词。而在不远的将来,他将亲眼见证这种邪恶武器的巨大作用,亲眼见证他给人们带来的痛苦和绝望。   战争从来都是人类文明的主轴,冷兵器时代已经过去,热武器成为战场的宠儿,青禾不知道原来“鼠疫”也能成为武器,而且是杀伤力这么巨大的武器。   张铮放下筷子,看着他,缓缓道:“731部队有个实验,他们起名叫母性实验。他们把母亲和孩子关在一个封闭的房间里,不断加热这个房间的地板,想看看这个女人是不是会把孩子踩在脚下。”   “这……不在研究武器的范畴里吧?”   张铮道:“不要把他们当人看。这个国家的人,有小礼而无大义,残忍至极,丑恶至极。”   青禾攥紧拳头:“我们要早日把他们赶回去!”   张铮道:“同日本人打仗和与土匪军阀打仗都不一样,他们连最基本的人性都没有,你要做好准备,不管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都不要害怕。”   张铮眼睛并没看青禾,而是面无表情吃饭,他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有时间去安抚青禾。   青禾看着他,说:“你放心,我不怕。我没什么好怕的。”   张铮意外也欣慰。   战争中,最容易暴露出人性的丑陋甚至凶恶,青禾在奉天不会看见这些,但在战场上、在与日军的交锋中,他纵然不想看见也没有选择。张铮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他身边,保护他,他需要坚强,比寻常人坚强,甚至比军人都要坚强,因为他跟在自己身边,注定要看见更多。   “那个731,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青禾问。   张铮道:“日本把这支部队当成秘密武器,给了他们充足的经费,也给了最大的支持,他们不仅能得到源源不断的中国人做实验,还拥有许多架飞机,上面装了专门的喷雾装置,撒播细菌。”   张铮说的越多,青禾越觉得胆战心惊。   他对日本人最深刻的认识是大冈奏介的“水刑”,一方小小的湿毛巾就能让他濒于崩溃,而大冈明知蒲光俊对他有那样的心思,居然还是把他交到了蒲手中。   张铮看出他在想什么,沉声道:“我会把大冈抓过来,我要亲手处置他。”   青禾轻轻一笑,有张铮,他觉得世上没什么好怕的。   “那他们会不会往奉天,或者往军营里撒播细菌?”   张铮摇头:“没那么简单。”   青禾道:“那就好。”   他下定决心先放一放关于历史和经济的书,把重心放到医学和生物上。他想弄清楚“生物武器”、“化学武器”究竟是什么意思,“细菌”又是通过什么途径来传播的。   张铮很快把饭吃完,想回去观察地图,青禾抬头问:“这支部队的存在会不会引起百姓的恐慌?如果可以,我想让闵子敬写一篇关于它的文章放到报纸上。”   张铮停顿两秒,点头道:“不要说细菌战的部分,让他写关于日军的实验。这支部队信息封锁的很好,我也是不久前收到一些消息,知道的人还很少。这样,晚上我说你记住,等你有时间告诉他,让他去写。”   闵子敬已声名大噪,终于实现了他渴望的“功成名就”。他的文辞尖锐,充满犀利的讽刺,对时事的议论一阵见血,并且总能写出别人不知道的、在事后被证明是真相的内容。不少人都拍手叫好。在青禾的支持下,他开办了一间杂志社,发行的几期杂志销量都很不错。他影响的不是普通百姓,而是处于社会中层的进步人士,并且通过他们去影响整个社会。总而言之,他的文章影响力越来越大,连张铮都同意他到自己的军营里来。   他离开这个军营的时候只带走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本,但写出来的文章却激起无数讨论,张铮也读过那份报纸,不得不承认,与青禾说的一样,这个人的文章确实有煽动力。   青禾点头。   如此骇人听闻的“实验”,不该存于人间。 第113章   东北,奉天城内。   二爷有一台电报机。   徐朗和他在一起生活了十多年,仍不知晓父亲每天懒洋洋躺着的炕上有这样一台机器。   二爷收到了一份电报。   他漫不经心把记录了电报内容的纸烧掉,二爷对自己的大脑很有信心,他不会轻易忘掉任何事,只要他想记住,任何场景的每一处细节他都能清清楚楚的记住。   比如,他仍然记得自己捡到傻儿子的那天,傻儿子掉在地上的一个冷馒头,上面沾着一点干麦秸。   二爷怅然想,我或许真的是老了,总是想起从前的事。   他可不想变老,变老不止意味着身体的笨拙无力,更意味着大脑的退化,对他来说,这还不如死来得痛快。   可惜我总要老的。他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用照镜子,他也知道自己脸上多了几条皱纹。唯一庆幸的是,他的脑子还没有老,仍然灵活。而且前不久,在和傻儿子巧遇的倌馆里,他清楚知道自己的性器官也没老。   说起小倌,傻儿子的性向让二爷有些苦恼。   养傻儿子的这些年,他自认没有让他看到过不该看见的东西,孰料徐朗还是和他一样,喜欢男人。   喜欢男人当然没什么不好,二爷不在乎世俗的眼光,但这个傻儿子不一样,他不够聪明,更不够狠心,这样的人喜欢男人,就等于往对手手上放了一个大把柄。   二爷意兴阑珊想,我终究还是个人,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在乎。   为了徐朗,他把大冈奏介的行踪给了张铮。二爷不在乎战争,旁人的喜怒哀乐他只觉吵闹,人总是要死的,别人怎么死和他无关,他只想活的悠闲自在。他很少和张义山做生意,也很少和日本人来往,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对此不上心。   二爷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给予徐朗了天大的恩惠。   事实也是如此。   张铮再不情愿也得承认欠了他的人情,而最好的还情方式就是擢升徐朗。   二爷对傻儿子的本领有信心,徐朗虽然在他面前是傻了点,但二爷知道他在战场上表现骠勇,悍不畏死,张铮如果不是没长眼睛,就一定能看得见。二爷只是不满傻儿子要用过长的时间一步步往上爬,毕竟众人如今讲求的是“三分做事,七分做人”,徐朗的本事和为人没得说,但他不会“做人”。   这上面的学问太深,以徐朗的脑袋,一辈子都学不会。   二爷冷眼旁观数年,终于决定要为他做点儿什么。   他徐焉述的儿子,不需要去讨好任何人。   可惜……不知道傻儿子最后能走到哪一步。   他实在太蠢,不懂交际、不懂人心、没有城府,在战场上也永远学不会保命为上,闷头做事却不知昭示众人,尤其他还喜欢男人而非女人。二爷悲哀的发现,傻儿子的前途一片渺茫,离了自己恐怕走不了多远。   二爷想,等我死了,他要怎么办。   他想这个问题的时候心中并不悲哀。二爷几十年的生命中经历过大起大落,钟鸣鼎食荣华富贵,看人脸色受尽屈辱,他不需要更长的时间来让自己的生命精彩些,什么时候死去对他来说都不可怕,他只需要在还活着的时候好好享受。   恐怕不能当太大的官啦……他仍活着的话,张铮便不会交与傻儿子太重要的的任务。掌权者都喜欢猜疑,二爷也不例外,因此他能推测出张铮的做法。他会给徐朗一个好听的、看似受重用的名头,让他去最危险的战场冲锋陷阵,给他立功的机会,但不会再让他去做那些涉及到机密的事情,更不会让他接触权力核心。   等他不在了,张铮手下一定有了用起来更得心应手的人,经过多年的防备,他对徐朗一定失去了亲密和信任,傻儿子在军队中的地位也就到了最顶端,再也没有往上升、受重用的可能。   徐朗对此一清二楚。   他只是在赌。   他赌张铮看得出来傻儿子的“傻”,不会猜疑他在背后掌控徐朗。   他在赌徐朗的真性情能让他摆脱自己的桎梏,帮助他在他喜欢的路上走得更远。   二爷不想承认他是因为徐朗真的喜欢职业军人的生活才出手,他找出许多这么做的弊处好似这样就真的能让他的行为显得不怀好意。   二爷没想过自己会输。   从很早的时候开始,二爷就喜欢上了“赌”,小到一块糕点,大到一座四合院,都能成为他的赌注。   二爷从未输过。   他认为自己的作为可以让徐朗免于缓慢擢升的过程,也不会让张铮真的失去对徐朗的信任。   只是他总有赢不了的时候,在岁月、时光面前,二爷再不情愿也得认输。   他总要死,而他死的时候傻儿子或许正当壮年,好的或者不好的将来在等着他,二爷看都看不到,遑论出手为此做些什么了。   二爷的掌控欲很强,对傻儿子命运的不可见不可知不可控让他烦恼。   他第许多次问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把这个大麻烦带回家去。难道不知道将来这个大麻烦真的会变成你人生中最大的麻烦吗?   仍然无解。   或许当时的他还不够成熟,不知道“感情”这两个字不能沾染。   二爷清晰的记忆中,那个掉在地上的冷馒头又出现了,不同的是当年的男孩儿长成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破破烂烂的军装惨兮兮的看着地上的馒头。   小可怜儿,又混回去了。   二爷张口,想说别一副倒霉鬼样儿,跟老子回家。   他反应过来这是自己脑中的徐朗,不是真实的,即便将来徐朗真的混回去了,他也不能再把人捡回家。   二爷烦躁地按住胸口。   他妈的,洋鬼子医生开的药片就是不管用,他还真相信几个简简单单的小药丸就能治好自个儿的心绞痛了!   心口仍痛,二爷慢慢冷静下来,他从来不肯束手就擒,否则这会儿不知在哪个看不见光的角落里装耗子呢。他必须得找到一个解决的办法。   人是不可能长生不死的。   二爷很清楚这一点,始皇帝坐拥天下,举九州之力寻长生之药,不也死了吗?   得想想别的办法。   他得死,他还得看着傻儿子一生都好好的活,那么……或许解决的办法,就是让傻儿子死在他前头――不,这样不好,他很受用徐朗的伺候,不想他走的比自己早。   那么只有一个选择。   二爷胸中郁气终于消散,他丝毫没考虑过徐朗会不会愿意和他一道去死,也没考虑过徐朗要是知道他的打算会作何感想,二爷很满意自己想出了这么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可惜傻儿子这会儿不在,否则就能把这件事告诉他了。   二爷眯了眯眼睛,现在说,是不是有点儿早?   他拿不定主意,决定看看再说。   这会儿傻儿子应当在去往下一个战场的路上,日本人卷土重来,这让二爷也觉得烦,他在考虑要不要搬家。上海是最好的选择,那儿租界多,可以藏身,或许还能让他的生意更上一层楼。   ――不过对他来说,生意已然没多重要。   若非喜欢那种把所谓“大人物”们纵览眼底的感觉和出于对安全的考量,二爷不会把摊子铺得那么大。   可傻儿子还在关外,要是他去了上海,那要多长时间才能见一回?真要等到战争结束?   他先前生气时是想过把傻儿子赶出家门,可遗憾的是,没了这个傻儿子他所居住的房屋也就无所谓“家”不“家”的了。认识到这点,二爷并不高兴,毕竟他一向认为“情感”是累赘。   可惜他认识到的时候太晚了。   二爷忍不住又问了自己一遍,你怎么就没察觉这是一个大麻烦呢?   二爷又生起闷气。   怎么想做什么都要被这个傻儿子牵制?他徐焉述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难道一个小狗儿似的徐朗就能让他改变初衷了?   他颓丧地想,恐怕真是这样。   傻儿子最好全须全尾的回来,否则对不起他的这一番为难。二爷冷冷想,老子捡你回来可不是为了让你死在外边儿的,你就算要死也得在老子跟前死!   他开始琢磨傻儿子的长官,张铮。   在张义山的盛名之下,旁人很难注意到作为他儿子的张铮。张铮这个人素有纨绔之名,前些日子见了报的孔家小姐的事也不是空穴来风,二爷甚至知道张义山为什么会打压孔家。   二爷前前后后把张铮的事迹研究了个遍,从他小时候带着一帮男孩儿揍日本男孩儿,到后来在德国“留学”时候拈花惹草,再到讲武堂、第四旅,二爷敢说除了张义山再也没有另外一个人能把张铮看的这么透了。   他需要确定徐朗跟着的是一个对的人。   二爷再次叹了口气,为自己的宽容。   徐朗为了参军入伍,可是有史以来第一回 求他。   张铮若是辜负了他那个傻儿子的追随,那可真是对不起傻儿子眼角那滴泪。 第114章   军队缓缓前行。   张铮在望远镜后看向远方,白雪皑皑,口鼻中呼出的热气氤氲出一片朦胧,衰败枯草有气无力伏在路边。   青禾摘了手套,将冰凉双手凑在唇边,侯骁军帽盖脸已然入睡,长途行军让所有人都十分疲惫,吉普车内空气冰冷,寂静无声。   “铮儿,怎么了?”   话说出口,青禾才发觉自己声音沙哑,显然,半天多没饮水对他的嗓子摧残不小。   张铮把望远镜放下,摇头道:“化雪正冷,有些人扛不住。”   青禾皱眉,拿起望远镜观察车前士兵,有些果然脚步迟缓,三两相扶,看起来急需休息。   可这儿荒无人烟,大雪好像也把其他生命埋了起来,数万人行军,不可能停下。   他不由转头看向张铮,张铮眉心紧蹙,他没想到这场大雪过后气温会降的如此之快,连这些生长在冰天雪地中并且正当壮年身强体壮的兵都扛不住。   侯骁身子一抖,晕乎乎拿下帽子,坐起身来回看看,“怎么了?”   张金鑫手上戴着皮手套,扯着缰绳驱马到车边,弯腰敲了敲车窗。   张铮摇下一点玻璃,“什么事?”   张金鑫向来玩世不恭的脸此刻显得很严肃:“不停下休息一会儿?我怕待会儿有人撑不住倒下去。”   张铮冷冷道:“停下?停下等着冻死?”   张金鑫骂了一声操,直起腰望向远处,天上挂着一个懒洋洋的太阳,有气无力的发着光,却一点儿用都没有。   侯骁按按太阳穴,完全清醒,裹着大衣道:“我快冻死了。”   张金鑫弃马上车,哆嗦着手掏出一包烟,张铮从兜里摸出打火机给他点燃,张金鑫深吸一口,长长吐出来:“老子脚要掉了。”   青禾挨着左侧车门,清晰感受到随着张金鑫开关车门,车外寒气前仆后继涌进车中,寒气如同利刃,不停割着他的脸。他不能想象这些兵是如何忍着严寒一步步往前走的,他们身上穿的只是棉衣,而自己身上裹着一件狐皮大氅和一件厚厚的呢子风衣。   他打了个哆嗦。   烟味儿在车中蔓延开,侯骁从张金鑫手里接过两根,一根塞在自己嘴里,另一根给了司机。   司机别过脸等他点烟,眼睛还看着前方。   “我看青禾脸都冻青了。”张金鑫道。   过低的气温让烟味也变得不那么难闻,青禾把手收回大氅内,忍受着寒冷。   张铮扭头看他,青禾连忙笑了一下,说:“我裹得这么严,没多冷,不用管我。”   张金鑫长长叹口气:“我还记得当年我们家外边儿有个乞丐,原来只是懒,不想干活儿,后来除了讨饭什么都干不成了。”   青禾问:“为什么?”   张金鑫抖抖烟灰:“冬天最冷的时候,他在街上睡了一夜,十根手指除了两根大拇指都冻掉了。”   青禾低呼一声。   他对寒冷并不陌生,在天津戏园子里的时候也常怕被冻死,但从未想过会冻掉手脚。   侯骁摇头道:“这他妈也就是在东北,到香岛去怎么都冻不死人。”   车外,张金鑫原先骑的马喷出热气,亦步亦趋跟在车旁。   张金鑫伸出黑手套拍拍它的脑袋,把车窗摇上,说:“我看撑不了多长时间了。”   张铮一直没说话,他在想怎么解决眼下困境,停下就地休整显然不可能,粮草并不富裕,这么多人一人吃几口就没了,没有足够的热量,停下就是冻死。   这场突如其来的降温打乱了他的计划,按原先的方案,今天中午之前就能到达余城,余城的长官已准备好大量物资准备供应。可降温使行军速度变得太慢,这儿离余城最起码还有三十里地,照眼前这个速度六个小时都到不了,更何况人困马乏,天寒地冻,万一有人撑不住倒了下去,那将引起更多人的恐慌。   他展开地图。   张金鑫用没夹烟的那只手在地图上比画两下:“过去这个口子,路就平了。”   张铮越过张金鑫打开车门下车,一跃上马,勒着缰绳驱马前行。   张金鑫目瞪口呆:“铮儿疯了?外边这么冷他还把大衣脱给别人!”   青禾抿唇拿起望远镜追逐张铮背影,骏马之上,着呢子军服的青年将领脸颊线条冷硬如石,他脊背挺直,将大衣扔给一个摇摇欲坠的小兵,青禾看着他冻得发白的脸。   侯骁的烟咬在嘴里,回头问张金鑫:“要不我去把我的大衣给他?”   张金鑫轻蔑瞥他一眼,毫不客气道:“你这香岛人的身板在东北可不好使,不出半个小时就得求爷爷告奶奶去要别人的衣服。”   吉普车外,士兵们抬起沉重头颅望向前方。   张金鑫摇头道:“要是没用,张铮就白他妈冻了。”   他掐了烟,看着青禾道:“你千万别犯傻给他送大衣去,知道吗。”   青禾沉默着点头。   通过望远镜,他一瞬不瞬的看着远处笔直的背影,张铮一定也很冷,但他的后背挺的很直,坐在马背上一动不动。   酷寒无法使他屈服。   侯骁和张金鑫也在看着车外,不同的是,他们更关注其他军人。张铮此举无非是想让这些军人打起精神,他骑在马上,又在最前方,所有人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他。   队伍中没有骚动。   众人默默加快了步伐,原先看起来像是要倒下的人也站直了身体。   张金鑫喃喃道:“操,看起来还真有用。”   侯骁半开玩笑道:“要不咱俩也出去冻一会儿?”   张金鑫道:“想去自己去,老子要好好睡一觉,他妈的,贼老天怎么一下子这么冷。”   自打见过懒乞丐光秃秃的手,张金鑫就不怎么喜欢冬天。   他最憎恶的一句诗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要不是当了兵,他这会儿肯定不乐意出门,在家里烫点酒和狐朋狗友们打打麻将多好。   侯骁虽然这么说,但也知道自己出去没什么用,他们看重的是张铮。   侯骁对心理学颇有研究,常和张铮分析旁人心理活动,张铮对此很赞赏,侯骁也颇为自得。   他觉得这些人精神振奋倒不是因为有多崇敬张铮,恐怕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们被激起了火气,不想在这个大少爷面前跌份。   侯骁在心里叹了口气。   张金鑫睡了一觉,醒来头一件事掏表看时间,含混道:“仨小时……张铮还没上来?”   侯骁看着都觉得冷:“没,还在前头呢。”   要不是确定这附近没有敌人,他这会儿必须跟在张铮身边保护他。张铮身后的步兵中有好几个保镖,侯骁身份特殊,他们没有过来叫他。   张金鑫怒道:“不穿大衣冻仨小时?他妈的不要命了!”   不等侯骁青禾回答,张金鑫下车,夺过一匹马纵马前行,越过长长的队伍赶到张铮身边。   离得太远,侯骁只能看见两个模糊的点,回头向青禾要望远镜。   “看来张铮还不打算回来,金鑫气得脸都黑了。”   侯骁自言自语,青禾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金鑫气冲冲的上了车,“他妈的!怎么说都不听!都他妈快到了还他妈在外头冻着干什么!真他妈不要命了!”   与他相比,青禾的反应却很平静。   侯骁忍不住问:“子冉,你难道就不担心吗?张铮穿的那么少,外边又那么冷,万一――我是说万一啊,冻出病来怎么办?”   张金鑫也去看青禾。   他其实一直不高兴张铮对这个小玩意儿这么好,也后悔过自己当初撺掇着张铮去天津。   张金鑫比谁都风流,也比谁都冷漠,他很清楚对什么人该有真情对什么人敷衍过就算。他的那些情人,谁都以为他对自己是真心的,毕竟他那么体贴看起来那么真挚,所以当张金鑫说好聚好散的时候,他们才会发现这个人的冷漠。   他不是很相信青禾。   青禾静静道:“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侯骁语塞。   青禾想,我也知道我该做什么。   余城终于到了。   张铮冷着脸拒绝了余城长官的隆重接待,大步走进为他准备的房间,除他之外,疲惫的将士们终于能坐下来好好吃点热乎饭。   青禾反锁上门,站在门口看着张铮脱去外衣上床。   冻得太厉害的人不能一下子离热源太近,青禾上前把火盆往远离床的方向移了移。   他犹豫片刻,一件一件脱去裹得密不透风的衣裳。纵然在燃着火盆的房间内,他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青禾用手摸了摸,自己身上是热的。   他放了心,轻手轻脚钻进被窝里,抱住张铮。   军人们只看见他们的长官与自己同甘共苦,体恤士兵,看见他在长时间的受冻之后仍能动作利落的翻身下马,步伐稳健的大步走进院中。   冰块一样的寒冷让青禾发起抖来。   被子下,张铮僵硬的环上他的腰,仍有心思调笑:“要是冷,就别靠我这么近。”   青禾的回答是更用力的靠近他。   房间外,众人喧嚣,埋藏一切的厚厚大雪映着灯光火光,宛若一地碎银。 第115章   翌日。   张铮奇迹般没有发热,青禾长出一口气,把手掌从他额头上拿下来,提心吊胆一夜,他终于可以放心了。   张铮醒来,哑声道:“让人把早饭送进来,上午好好休息。”   用完早饭,张铮只着衬衫长裤在新换的火盆边烤火,驻余城的马司令想的很周到,想来他的兵们也不需要格外操心。   昨天一切让青禾心有余悸,他没想过原来战争不只是在战争上与敌人生死相搏,还要应对突如其来的变故。一场大降温就险些让队伍溃散。   在余城补完物资,军队继续往东北方向前进。   青禾的皮肤变得干燥,声音不复清脆,整个人看起来都暗淡了很多,但一双眼睛仍然熠熠生光,让人不得不相信这样辛苦的行军他居然乐在其中。   张铮看在眼里,张金鑫、侯骁等人也看在眼里。   “张铮,我看青禾越来越顺眼了。”张金鑫叼着烟,吊儿郎当道。   张铮眯眼望向青禾,他正帮侯骁煮汤,半天行军,晌午休整造饭,并不新鲜的肉类和一些罐头就是他们的主食。此地离村庄不远,做饭的水是由村中井中打出水,远处几个脏兮兮的男孩正探头探脑,大流口水。   青禾失笑,招手叫他们过来,打开一个罐头分给他们。   张铮冷硬的脸部线条柔和了些,嗤道:“你看他顺不顺眼重要吗。”   说实话,青禾给了他不少惊喜。   “我觉得,用不了两年他就能长成一个真正的男人了,张铮,到那时候你还要留着他?”   张铮沉默片刻,淡淡道:“到时候再说。”   张金鑫还想说什么,两个兵揪着一个穿打着大大小小补丁的粗布衣服、脸色黝黑的农夫过来,“旅长,我们俩去撒尿,看见这人鬼鬼祟祟的就悄悄跟着他,他沿着咱们的队伍走了好长一段,嘴巴嘟嘟囔囔的,我们觉着他是奸细就把他抓过来了。”   “农夫”显然吓坏了,哆哆嗦嗦发着抖,以方言辩解自己只是没见过这么多军老爷,想长长见识,不是奸细。   张铮、张金鑫二人对视一眼。   张金鑫上上下下打量他,直看得他两股颤颤跪在地上不断求饶才道:“你自个儿说自己不是奸细没用,得用事实说话。说说吧,你是哪儿来的?”   “俺、俺是大刘村哩。”   “大刘村?离这远不远?”   “不远,不远,奏歹那旮旯。”中年人指了个方向。   他瘦得裹着厚重的棉袍也不显臃肿,脸上是风吹日晒而形成的黝黑粗糙皮肤,破了口子的大棉袄和拱出一根脚趾的棉鞋都在诉说这个人就是个普通的穷汉。   “不远?”   “不远、不远!”   远处,青禾找出张纸给几个孩子擦嘴巴,他们像是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狼吞虎咽的,青禾心一软又给他们开了一个。   他抬头,看见张铮朝自己抬了抬下巴,做口型道:“把他们带过来。”   青禾觉得奇怪,还是依言照做。   张铮看向那个最大的十一二岁的男孩:“知道大刘庄在哪吗?”   男孩略显畏惧的抬头看了眼张铮,又不肯服输的瞪大眼睛:“知道,离这里几十里地。”   “见过这个人吗?”   农夫配合的抬起头,让他仔仔细细看自己的脸。   男孩想了半天,点点头:“见过,见过两回。”   “在哪见的?”   男孩:“在庙里见过一回,黑夜他在土地庙里睡觉来。他也上俺村里来过,来要饭。”   他很机灵,不等人问就接着说:“土地庙离这里不远,走两个钟头就到。”   张金鑫挑眉:“你晚上不好好在家呆着,跑庙里干什么去?”   男孩一下子变了脸,呲牙道:“关你啥事!不用你管!”   农夫满头大汗,松了口气:“俺说哩都是真哩,俺真是这里哩人,俺小就歹这哩,俺出来是为口粮食。”   他的口音极重,张铮等人甚至要用上猜测才能明白他的意思,男孩皱着一张脸,显得很不高兴。   农夫说的合情合理,张金鑫朝张铮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看怎么办。   张铮冷冷道:“装的真像,可惜了。”   农夫愣愣的问:“俺咋啦?咋装啦?”   张铮握着皮手套在他脸上甩了一下,轻蔑道:“你见哪个农夫牙这么白?”   张金鑫闷笑出声。   他们哥几个打小就喜欢看人在自己面前说谎,对分辨一个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简直手到拈来,这人装的实在不像,用力过度,要不是这半天实在闷得慌他都不愿意逗他玩儿。   “农夫”蹩脚叫着,连连挣扎,还是被拖到一旁。   男孩瞪着眼:“你们咋这样?你们咋知道他是坏人?你们冤枉好人!”   张金鑫哈哈大笑:“你咋知道他是好人?你咋知道是我们冤枉好人?我们咋样了?”   男孩攥紧拳头,显得十分不忿。   张铮没搭理他,吩咐下属带人好好搜搜周围,加强戒备,有一个就有无数个,不知道多少探子藏着呢。   青禾听见远处一声哀嚎。   除了那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别的孩子陆陆续续都走了,他瞪着眼睛,一动不动的站在吉普车旁,看起来很想和张铮讲讲“道理”。   张铮视若无睹,径自去吃饭,青禾缓下脚步,转身对这个和自己差不多高但一脸稚气的孩子说:“他们这么说自然有他们的道理,你还小,有些事你还不懂。回家去吧。”   “俺不走!”男孩单薄胸膛一起一伏,倔道:“俺得看看他是不是奸细!要是不是你们就是冤枉好人。”   青禾失笑:“你知道这是谁的部队?”   “俺知道,张大元帅哩,俺听说过,他很厉害,连老毛子给日本鬼子都怕他。”男孩眼睛晶晶亮。   “那你不怕?”青禾倒真的有点儿好奇,一般人,尤其是孩子,见到军队时该敬而远之才对啊。   “俺有啥怕哩,恁还能吃K俺啥!”他头抬得更高了,但青禾却分明感觉到他并不是不害怕,只是不肯低头,不肯认输,像是在坚持着什么一样。   “青禾,过来!”   青禾笑笑,拍拍男孩的肩膀,说:“饿了就和我们一起吃,吃完早点回家。”   男孩哼了一声:“俺不回家。”   青禾没问为什么,张铮叫他了。   等饭吃完,“农夫”的嘴也被撬开了,他趴在地上像条狗一样求饶,青禾不忍的别开脸,他并不知道蒲光俊在张铮的雷霆手段面前是如何从嘲讽冷笑变为尊严全失的苦苦哀求的。   男孩眼睛更亮了。   张金鑫凑在张铮耳边说了几句话,张铮看向他,脸上冷冰冰的没什么表情。   男孩冲到火堆旁:“俺跟恁走!俺也当兵!”   青禾失笑:“你才多大呀,十八岁才能当兵呢。等你十八岁的时候再说吧。”   “俺十八了!”   张金鑫看看他的小身板,哼笑道:“你十八?那我恐怕得八十了。”   男孩脸一红,大声道:“俺就是十八了!长哩显小。”   “他妈的,让你这么一带我都想说‘俺’了,”张金鑫调侃道:“要是真带上你,那我早晚得有一天和你说话一个调调。”   男孩恶狠狠瞪他一眼:“俺真十八啦!让俺跟着恁走吧!”   他第二句话是看着张铮说的,显然,他看出这个总是冷着一张脸的男人才是这些人的长官,别人都听他的话,他一定是大官。   青禾哭笑不得,等待张铮的回应,他知道张铮不会让这个小孩子和他们一起走。   张铮冷冷道:“说实话,到底几岁。”   男孩:“……十五。”   张金鑫怀疑:“十五?我看你才十一二,撒谎都撒到老子们这儿来了,不怕被拔了舌头!”   男孩急了:“俺真十五了!饿哩显小!俺没吃饱过饭!”   张金鑫“操”了一声,他看出这个土里土气的小男孩说的是真的了,而且不由自主想起了那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张铮也看出来了:“奉军的规矩是十八岁才能入伍,你不够年纪。”   旁边吃完饭的军人们围起来看着这个小孩,他们觉得这小子未免也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十五岁就想当兵?这样儿的娃娃兵倒不是没有,可都是些人高马大看不出来年纪小的人,这小子又瘦又矮,恐怕还没上战场就让枪和子弹给压死了。   男孩攥住两个拳头,气冲冲的扫视周围人,忽然指向其中一个:“俺给他打!俺赢K叫俺当兵!”   兵群中发出一片嘘声。   被他指着的兵不是最高最壮的,也不是最瘦弱的,正是徐朗,他不可置信道:“你要和我比试?”   徐朗看向张铮。   张铮与男孩对视数秒,点头道:“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侯骁大声道:“你丫别真打,他可还是个孩子!”   谁都没想到这个孩子能这么疯,徐朗一站到跟前他就扑了上去,手脚并用连踢带打,最后更是连牙齿都用上了,狠狠咬着徐朗的手不放,他像是一只小狼要和对手同归于尽一般。   徐朗哭笑不得,真的还手他可丢不起这个人,可这小子一直挂在他身上着实疼得很。   徐朗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站稳身体,不顾男孩撕咬双手向前掐住他的腰,打算把人扔出去了事。   可男孩死死扒在他身上不肯下来。   徐朗在战场上骠勇非常,但对小孩,尤其是看起来狼狈的小孩,总是多了一份包容,因此就算这小子把他弄得狼狈他也下不了死手。   最后还是侯骁看不下去让人把他们分开了。   徐朗苦笑的看着手上不断流血的咬痕:“真他妈是个小疯子。”   于是队伍再次出发时,多了一个气息奄奄的细作和一个瞪着一双眼睛的少年。   张金鑫骑马在外,不满道:“他妈的!一个小疯狗还抢了老子的位置!”   青禾对此感到意外,张铮没有解释,心中却已有决定。 第116章   少年不肯好生告诉他们自己的名字,于是张金鑫带头,几乎所有人都喊他狼崽子。   徐朗对和狼崽子的“比试”仍心有余悸,就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小孩,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长大的,怎么说要跟着他们走就无论如何都要走,居然连家人都不告诉一声。   徐朗心想,或许和他一样是孤儿,没有爹娘吧。   侯骁在西化的香岛长大,对少年儿童的生理和心理状况都十分关注,他三番两次想引狼崽子说话,但或许是因为张金鑫先前嘲笑过少年的口音,狼崽子总是紧紧闭着嘴,轻易不肯张口,就算是说话无非也就是短短一两个字。   张铮很快想好他的位置,只让他在吉普车上待了两个小时就把人赶下了车。   狼崽子的表现很好,许多原来对他看不上眼的兵不过短短两天时间就对他刮目相看,这小子是真他妈能吃苦,也真他妈倔。   这个小插曲将来却让青禾想起数次,谁能料到阴差阳错之下,多年后张铮手下居然便多了一位令所有敌人闻风丧胆的冷血将领?   大地回暖,漫长的冬天将要过去,最后一场大雪和它带来的骤然降温也为人们所遗忘,数万人的队伍井然有序前行,前方是奉军领地内离日军驻地最近的一座城――木城。   战争开始以来,日军无数次以重兵冲击这座要塞之城,木城却屹立不倒,连月来的炮弹甚至没有对它造成明显伤害。   正因如此,张铮才更清楚,这次日本人下了多大的决心,他们将要面对的又是一场多残酷的战争。   木城的年轻司令拓跋锋身上流淌着古老的鲜卑血液,生的高鼻深目,英俊威严,一双眼睛在日光下透着淡淡的绿色,显得十分奇异。   城门处。   “张少将,”拓跋锋敬了个一丝不苟的军礼:“我已接到军令,上司命令拓跋锋将所部交予少将指挥。”   他顿住。   太阳洒下刺眼却不温暖的光,木城历经百年沧桑而弥坚的城墙外,张铮与拓跋锋如对峙一般站立,时间仿佛停止在这一刻。   张铮这几年长高不少,又经过战场磨练,若说前些年他身上还有几分冷冰冰的柔和,如今却完完全全是位国之栋梁,此时此刻,站在有鲜卑血脉、领兵十余年的拓跋锋面前也毫不逊色。   拓跋锋已过而立,战功赫赫,治军严明,杀敌无算,自有一股傲气在胸中。像他这样的人,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向一个不如自己的人低头,就算这个人的身份再不寻常也不能让他改变主意。   而张铮是张义山张大元帅唯一的儿子,是东三省将来的主人,恐怕也是这世上最想挣脱父辈荫蔽建立一番功业证明自己的人之一。剿匪、混战、抗日,年轻的张铮取得了不凡成绩,但所有人都觉得这理所当然――这些人里,包括拓跋锋。   拓跋锋平视张铮,在这身军装下,他是一个军人,需要服从命令,但他不会拿自己的兵开玩笑,更不会把这一城百姓的安危交到一个自己不了解、更称不上信任的人手里。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两人。   青禾微微垂着眼,似乎对这样紧张的氛围不以为意。   拓跋锋身后的军官兵士中有低低的抽气声响起,须臾,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大到侯骁张金鑫等人都变了脸色。   张金鑫不由自主将手放到枪上。   这个拓跋锋向来桀骜不驯,他是要自立为王么?   张铮冷冷看着拓跋锋的眼睛,在这个比自己大了将近十岁、成名已久的将领面前,他仍然表现的很强势。   良久,拓跋锋突然有了动作――   他把自己的枪抽了出来。   张金鑫、侯骁等人差点拔枪去点他的脑袋,拓跋锋却只是动作利落的将手枪中的子弹卸掉,黄澄澄的子弹一颗一颗落在地上,反射着阳光。   拓跋锋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少将,请入木城。”   木城是一座老城,城中民风彪悍,各族混居,甚至还有不少朝鲜人。   人们对这支大军的入驻反应很平淡,在这个全民皆可提枪杀人的要塞城市,兵和匪都不足为惧不足为奇,甚至有不少小孩儿挤着去摸兵们扛在肩上的枪的枪管。   木城史上曾是屯兵重地,因此张铮带来的几万人很快安顿好,拓跋锋没有和其他城池的守将一样请一行人去当地最好的馆子,甚至没有在准备筵席,只吩咐府中厨师多炒几个菜。   司令府邸不大,和拓跋锋一样,显得十分厚重。   张金鑫一进门便连连摇头:“真该让奉天城里那些成天唧唧歪歪的酸秀才过来看看,什么军费支出过巨,一城长官就住在这样儿的地方也不知他们看了心不心虚?!”   拓跋锋充耳不闻。   即使是接风宴,桌上也只摆了些让人一看就没有胃口的东西,其中唯一两道荤菜是炒鸡蛋和鱼汤。   侯骁苦下脸,打算等结束之后自己去找个馆子。   张金鑫不可置信道:“没……了?就这些东西?我说拓跋司令,你这是打发叫花子呢吧?我可告诉你,别整这些虚头八脑的东西来糊弄小爷,小爷见过玩儿心眼想往上爬的官儿比你见过的人都多,这点儿东西早就被人玩儿烂了,你就别他妈拿出来丢人了行不行!”   拓跋锋淡淡道:“张少爷要是嫌弃,自己掏钱去馆子里吃。”   “我他妈……”张金鑫让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张铮瞥他一眼,张金鑫咬牙坐下,看起来恨不得砸了这一桌碗碟。   拓跋锋不再说话,比了个手势,便自己吃了起来。   张金鑫冷冷看着他,想看看这位拓跋司令是怎么把这些烂萝卜烂白菜咽下去的,出乎他的意料,拓跋锋吃的很快也很多,三两口就吃完一碗米饭,起身去添。   “操……”   张金鑫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看得出来,这个拓跋锋是真的习以为常。   张铮动筷,所有人都开始用饭,张金鑫在心里安慰自己就当忆苦思甜了,而侯骁已开始盘算待会儿吃点什么好,也不知道这木城有什么好吃的。   青禾的碗里多了一块炒鸡蛋,片刻,又多了一条小鱼。   他抬起头,注意到拓跋锋的目光。 第117章   木城,司令府邸。   九点,拓跋锋大步穿过院落,倏尔停下。   不远处,大开的木窗后,裹着厚厚衣裳的青年――或者说少年――正捧着一本厚厚的账本读的认真。   数秒之后,拓跋锋抬脚往屋中去,青禾全然不觉,直到拓跋锋出声才意识到房中多了一个人:“张……”   青禾扭头,说:“拓跋司令叫我子冉吧。”   “子冉,”拓跋锋颔首,开门见山道:“你可认识乔幸之?”   青禾疑惑:“幸之?”   拓跋锋脸上隐隐透出激动,杀敌无数的双手攥成拳,“你真的认识他?”   青禾点头:“我和幸之是朋友。拓跋司令,你也认识他?”   他想不出这两人有任何相识的可能。   一个是出身草莽、驰骋疆场的将领,一个却是煊赫世家如珠如宝的少爷;一个在苦寒的木城驻守,一个在乔府堪比宫殿的深宅大院中享受生活。   拓跋锋上前一步,一只手臂不由自主挥动一下:“他……他还好吗?”   青禾更加疑惑。   恐怕除了拓跋锋世上没有任何人会问这种问题,乔幸之的身份、地位、名声都让人不能生出丝毫“他过得不好”的想法。   “这……拓跋司令,你何出此言?”   拓跋锋恍然顿住,扯动脸颊肌肉,说:“我还未投身行伍时,曾与乔……乔少爷有过来往,他,他帮了我很多。”   青禾微微一笑:“幸之是我见过最能担的起‘温润如玉’四个字的人。他愿意帮你,一定是因为你值得。”   “温润如玉”一词让拓跋锋眼中现出明亮的光,青禾几乎有种错觉,自己夸的并非乔幸之而是眼前这位拓跋司令。   “是啊,乔少爷就像是一块玉,一块绝世无双的宝玉。”拓跋锋喃喃道,语气中透出苦涩。   青禾:“拓跋司令?”   拓跋锋道:“子冉,你能不能和我说一说他现在的情况?我一直都想报答他,但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不知道送他什么他才会真正开心。”   不管这位拓跋司令得到过幸之怎样的帮助,只凭他眼中化不开的深厚情绪青禾就能判定他的心情有多迫切,他莞尔道:“当然可以,不过拓跋司令先请坐,我让人沏茶来。”   看拓跋锋的样子,若非不想显得太急切致使青禾不愿和他多说,他一定会阻拦这对他而言一点意义都没有的茶。   在拓跋锋的一再追问下,青禾几乎把自己所知道的关于乔幸之的一切都说了出来,他原以为半个钟头就能结束的对话足足延续了两个多钟,直到拓跋锋确信再也问不出什么来才终于告辞。   青禾颇为无奈重投账本中,当天原本晚上八九点就能完成的工作十点多还没结束,还是张铮把他抓回房。   “拓跋锋今天和你聊什么了?”   “也没什么,他问了我些关于幸之的事,说幸之有恩于他,他想送幸之礼物,让我帮着参考。”   张铮不悦道:“参考了三个小时?”   青禾哭笑不得:“哪有三个小时,你听谁说的?”   张铮轻轻哼了一声:“乔幸之满天下当好人。”   乔家人不从政,不从军,却能在这烽烟四起的乱世中屹立不倒长盛不衰,靠的当然不只是经商手段。乔幸之作为乔家将来的家主,当然也不可能只是个只懂风花雪月的公子哥儿,只是旁人见到他总会忘记他是大商之后,更愿意把他当成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书生。   “他也是出于好心,不知道当年拓跋锋得了他怎样的帮助。”   肯定是一桩大事,否则拓跋锋不可能这么多年过去还记得这么清楚,不会失却沉稳一直追问。   只是他好像从未听乔幸之提起过什么人。   “拓跋锋是个优秀的将领,老帅从前和我谈起过他,说只要有拓跋锋在,木城无忧。”张铮道:“若非日军将大规模进攻,我根本不需要到这里来。”   张义山经常表现对下属的赞赏,不过私下和张铮谈论就是另外一回事,既然他这么说,那么拓跋锋一定有他的过人之处。青禾想,纵然只看他的气度,旁人也能察觉他的不凡。   能在这个气候恶劣、贫瘠荒僻的木城驻扎数年,明明有更好的出路却从未动心,这样的人不是纯粹的军人就是一个野心家。   “我看他也有三四十岁了,还没娶妻吗?”青禾有些好奇。   张铮道:“早年老帅想把我们家一个亲戚许给他,他无论如何都不要,也就是从那时候起老帅把他调到了这儿。”   青禾十分喜欢夜晚在床上和张铮闲话,这不止能让他得知许多不知道的事情,也让他为张铮和自己之间的亲密感到喜悦。   “或许他有喜欢的人了。”青禾道。   张铮似笑非笑的看向他:“你怎么对这些事这么感兴趣?想改行做媒了?”   青禾尴尬道:“没有……”   他对这个拓跋锋感到好奇,想知道这样一位铁血铮铮的军人为何在这个年龄还未娶妻,或许他有什么难言之隐?他和张铮能帮得上忙也说不定。   “拓跋锋这个人不算复杂,但在练兵和治军上确实有一套,木城的兵绝不是精锐,武器也不先进,但他能将这支军队训练的击退日本人无数次,本领可见一斑。”张铮淡淡道:“他很得士兵拥护,不少人都只肯认他一个主将,只知拓跋司令不知张大元帅。老帅不给他太大军权,也有不想让他功高震主的考量。”   青禾不由去看张铮的表情:“你怎么想?”   张铮沉默片刻,说:“我要看看他是不是有真本事,看看他究竟想要什么,这个人用好了是一把绝世好剑,用不好就是一柄会割伤自己的匕首。”   用人是一门太高深的学问。   张义山纵横东北二十余年,也不敢说自己把这门学问研究的通透。他明明知道拓跋锋是一把好剑,却不得不把他放到木城。若非全面战争,木城的战略地位并不高。   好用的人很多,张义山不想把太多心思放到驾驭这么一个桀骜不驯的兵上,只是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战争吞噬了他手下无数士兵、军官的性命,这个时候不把这样有真材实料的人拿出来用,难道要等战争结束?   张铮此行,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青禾轻轻一笑,靠着张铮的胸膛道:“我有预感,他一定会成为你手下的得力干将。”   “短短几天,你对他的评价就这么高?”   青禾道:“我不懂打仗,但拓跋锋对这个宅子里所有的兵都很熟,而且不因为自己是司令就趾高气扬,他连饭都是和兵们吃的一样。”   张铮漫不经心道:“这些都是次要。”   两支军队合二为一,张铮为主将,拓跋锋为副将,张铮亲兵与城中守军同吃同睡,共同训练。   没几日,派出去的侦察兵发现日军踪迹,以距离估算,两日之内日军就能抵达木城。   张铮、拓跋锋等将领、参谋在沙盘边讨论,青禾则走上木城城墙,火把熊熊,照亮身边面容冷硬、身经百战的士兵,他则在漆黑夜色中遥望远方。   远方的黑暗中似乎有数不清的敌人蠢蠢欲动,这座城池、奉军、东北,是他们自以为的猎物。   他明知这不可能。   日本军队最起码也要两天才能抵达。   青禾裹紧大氅,城墙之上,寒风凛冽,春天似乎遗忘了地处偏僻的木城,这儿的气温仍然很低,此刻站在高处,寒冷感更甚。   只是青禾却不是因为这低温。   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将要去往何方?   张铮和他,又会何去何从?   无星无月,漆黑夜幕之上,只有冷风刮过,呜咽低啸。   【作者有话说】:完结啦!emmmm……你没想错还要开第三部 !要写731写大战写党派之争,还要写拓跋锋和乔幸之,王新仪的事先留个小谜底给我自己~明天再放一章番外就正式完结。!这边还在连载的就是《陛下》,是15年在寒武吧的一个贴,只是重新组一下传上来。下本书十一月中旬左右开,具体时间未定,开的时候微博 @魂兮来归 会放 第一章 链接,欢迎关注~还是那句老话,希望你喜欢啊!我也会好好努力把书写的更好!晚安大宝贝儿们! 第118章   番外1・莲生别墅。   青禾很喜欢莲生,他许多美好的经历都发生在这幢别墅中。   彼时张铮在讲武堂进修,很难得出来一回,又要回帅府,来这儿的次数并不多。   可他每回来,青禾都打心底高兴。   这儿不是帅府,没那么多人,也没那么多双眼睛。在莲生的张铮只是张铮,张义山、苏茜、苏墨云等人只是一个遥远的符号。   ――或许,只属于他一个人。   当然,青禾只敢把这个念头藏在心里。   和帅府相比,莲生当然不算大,两层的小楼一共只有十个房间,他和张铮的卧室在二楼,推开窗就是青石板街,是张铮在中秋时爬上来的地方。   苏墨云难产而死时,张铮脸埋在他怀里,他的寝衣沾了泪。   后来他搬回了帅府。   苏墨云给张铮留下来两个孩子,两个男孩,她是青禾的恩人。苏墨云倘若能预知世事,恐怕宁愿自己未曾有过身孕。   可惜世事难料。   莲生的摆件,经他的手送出去不少,那时他急着多结交些朋友,也怕旁人觉得自己不够慷慨,居然将这栋别墅搬的七七八八。   青禾感到后悔。   这儿的一切,原都不该动的。   当年的他实在分不清究竟什么才最重要,不懂得取舍,明明无足轻重的东西他却当成救命稻草,而真正要紧的东西,反而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   离开莲生,回到帅府,更觉得这儿可贵。   张义山苏茜夫妻俩不喜欢他,哪怕他们平日里看起来待他都还不错。   他喜欢张睿、张晟两兄弟,却没有那么喜欢。张铮的孩子,也是苏墨云的孩子,他怎么可能忘掉他们的母亲?青禾对他们很好,更多是因为张铮,他不得不对他们好。   他一无所有。   想光明正大留在张铮身边,就得不断妥协。   命运并不眷顾他。   很早之前,在天津,他和张铮说过,戏刻在他的骨头上,不管最开始他喜欢还是不喜欢,都舍不得。   可后来他还是不再唱了。   在帅府,他是不能练功的。   旁人会怎么想他,会怎么想张铮呢?有下九流的戏子在侧,任张铮打多少场胜仗,名声都不会好听。   张义山和苏茜又怎么会乐见他在帅府中唱戏呢?   青禾不再唱了,满箱匣的戏服头脸也都没再拿出来过。   他竭尽全力弱化“戏子”二字对自己、对张铮的影响,在语言学校的学习让他开始从另一个层面上认识这个世界,他喜欢念书。   后来投身商场,并且接触青天白日下不能显露出来的东西,努力使自己对张铮的作用一点点变大。   青禾对旁人没有说出口或已然说出口的轻蔑不屑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安静承受一切,因为他知道对自己来说这些不重要。   丹郎的死,他很难过,过去彻底成为过去,玉先生的冷漠劝告都没有让他有这样的感觉。   得知阿来死讯时,他居然松了口气,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像是完成了一件什么大事。   蒋宇的血在他眼前缓缓留下时,他如释重负。   他不后悔杀了这个兄长一样的人,张铮的亲笔信已让火烧成灰,不会有人知道张铮的背诺――他没有,那两张去德国的船票青禾收的很好。   侯玉芝去世时,他也难过。   但这难过不深,一个人能为自己的理想献身,应当是幸福的。   青禾开始认识到与某些东西――譬如理想――相比,生命不足惜。   他没有理想,只有一些算不上成熟的想法。这个世上聪明人很多,其中满怀抱负的也不少,在这样的乱世中,这样有抱负的聪明人正是栋梁。   青禾更在乎张铮。   张铮的理想成为他的理想,张铮的人生比他的更为重要。   将来一切,都在茫茫中。   张铮会再次结婚吗?   张义山将来会怎么对付他?   青禾不知道。   他陪张铮越过冰冷沧桑的东北大地,也将等他于战场凯旋。   不想过去,也不想将来。 第119章   番外2・乔幸之   乔幸之是乔家嫡系这一代唯一的孩子。   他生下来那天,喜鹊拍着翅膀落在母亲当作产房的卧房屋脊上,似乎在告知乔家众人,这个孩子是乔家的福星。   乔幸之长大之后,所有人都说那只喜鹊儿有灵性。   乔幸之的眼睛很干净,无论是谁,在那样的一双眼睛的注视下,都会觉得微风在身旁拂过。   拓跋锋尤甚。   杀人无算的拓跋锋为之着迷,他远远望着正在微笑的乔幸之,知道自己一定会不择手段去接近这个人――   他没有预料到的是,自己居然会不舍得让乔幸之为难。   彼时他和乔幸之的交情已深到乔幸之愿意到他的“家”里做客,为了这一天,拓跋锋特意买下一处富丽堂皇的公馆,并且费尽心思、不计花费弄了几十件乔幸之应当会喜欢的古董。   乔幸之果然喜欢。   他称赞了好几句。   拓跋锋木着脸,一句话都没说,看似冷淡的点了下头,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快跳出嗓子了。   他是个粗人,想对一个人好的时候也很笨拙。   他把费尽心思搜罗来的东西源源不断送到乔幸之手上,乔幸之每次都轻轻笑着收下。   拓跋锋不知道他是不是也会收旁人送的东西,只要乔幸之喜欢,他什么都愿意给。   他有很多机会抱住乔幸之,告诉他自己的心思,告诉他为了他拓跋锋愿意付出一切,不管是金银还是生命。   他没这么做。   乔幸之,乔幸之……   只是念这个名字,拓跋锋都能感到愉悦,觉得只要自己做的一切能让他开心一点儿,都是值得的。   他不想让乔幸之有一点为难。   他杀过那么多人,有那么多仇家,将来还要上战场,这样的生活,乔幸之不必知道,更不必接触。   有一回,和乔幸之喝“咖啡”的时候,拓跋锋情难自制,按住了乔幸之的手。   乔幸之看着他,淡淡说:“你不喜欢喝咖啡,以后不用委屈自己,我也不是一定非咖啡不可。”   拓跋锋用全身力气收回了那只手。   他看着乔幸之垂下去的眼和微微动着的睫毛,叹了口气。   他以前想过,找到这个人,认识他,了解他,不管他是什么身份,把他抢回来关在最好的房子里,让他睡在自己旁边。   拓跋锋失落的扯扯唇。   原来他不舍得。   这样,也好。   拓跋锋但愿他好。   【作者有话说】:完结啦!大宝贝儿们去关注我的微博啊!等下本书开的时候抽个奖!也算纪念写的这几本书啦~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