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江陵传   作者:jas   文案   她是大明朝珠宝大商家江家唯一的大小姐,衣来锦绣堆,手中满琼瑰。   一夜之间,家毁人亡,流离失所。   这是一个女孩子慢慢成长、独立、掌控人生的故事。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因缘邂逅 经商 成长   搜索关键字:主角:江陵 ┃ 配角:林展鹏、傅笙、江洋、龙靖、汪晴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叫江陵,陵又通凌,意即凌云   立意:她的复仇、她的成长和她的商业帝国 第1章 明珠   春末五月,阳光灿烂,白云朵朵,江南绿如蓝。   繁花正盛的园子里有个小小女孩欢快地跑着,她一身织花彩衣,脖子上挂着精巧的金项圈,金项圈上镶着的几颗七彩宝石在阳光的照射下宝光灿烂、闪闪发光。小女孩一张雪白的小脸上,弯弯的眉,大大的剪瞳,因正开心地笑着,左颊露出深深的酒窝,小小嫣红的嘴唇两角向上翘起,说不出的漂亮可喜。   她在前面跑,穿过□□,繁花纷纷拂过衣襟和头顶,笑声轻轻脆脆,听得人心都软化。丫头在后面追,可又知她想去的是哪里,必不会受罚的,便只得跺着脚又是笑又是无奈。   小女孩拐一个弯,看到了后园和前院大宅相隔的月亮门,小脚丫加快了步伐,绣花鞋底在石板路上发出“嗒嗒嗒”的连串轻响,从甬道飞快地跑过去,跑到一扇门前。   细细地喘着气,小女孩扶着门,用袖子抹一抹额头微汗,偷偷探头。   这是一间书房,书却不多,大架的书架上放着各种古雅摆设,宽大的书桌上错落地放着打开的锦盒,三个男子正或坐或站边看边随意地聊着天。   小女孩露出一朵大大的笑,软软地叫:“阿爹。”   其中一个身材中等着青色直身的男子立时转过身,一眼看到门边的小女孩,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囡囡你又淘气了。”走过去抱起她,亲亲她的脸:“想阿爹了?”眼中揶揄,明明中午才腻歪过。   小女孩坐在父亲怀里,嘟一嘟嘴,小手拍拍父亲的脸,把那点揶揄拍掉,转回头,大眼睛骨碌碌转一圈,对着一袭蓝袍的青年男子甜甜地叫:“孟叔父。”另一个月白道袍的人却没见过,顿一顿,就送一个大笑脸:“伯父。”   那个被叫做“伯父”的男子逗她:“我也是你叔父。”   小女孩又转一转乌黑的眼珠子,笑眯眯:“你叫我阿爹做‘阿兄’么?”   那男子哈哈大笑,小女孩的父亲笑:“这是方伯父。”   小女孩便得意地仰一仰头,大声叫:“方伯父!”   三人都忍俊不禁。   方姓男子赞美:“江老弟你这女儿当真长得好看,又聪慧可爱。”   青衫男子江宣也不自谦,自赞:“某无所长,唯有此膝下小女,全副家产也不换。”   江宣也不放下女儿,抱着她继续和朋友闲谈,孟姓男子笑着摸摸小女孩的头,说:“你家这批货成色相当好,我看又能选些进贡。只是你也知道,又只能赚名头不能赚银钱了。”   江宣笑:“放心,最好的自然给孟老弟留着,你看着选就是。”后半句话他却没接,只是笑。   方姓男子找张椅子坐下来,笑着旁听,手里把玩着案桌上的翡翠镇纸。   小女孩听不懂,只低下头看着桌子上打开的锦盒。   锦盒里全是各色宝石,有的大颗有的小颗,全部色泽润亮,品相极好。小女孩抿着嘴,侧着头,仿佛在一颗颗细细分辨,看了好久也不动。   他们也不以为异,小女孩,喜欢漂亮的石头也是情理之中,这家家中此类石头不知凡几,更是常常整盒倒在床上给她玩耍,小小女孩几乎从不知事起便玩着宝石长大。玩得多了,便不当回事,便是看到最漂亮最稀罕的,也只是看过玩过便算。   江宣便把女儿放在一旁榻上,将两个装着名贵宝石的锦盒放在她面前任她观玩。   孟姓男子看得惯了,面无异色,方姓男子却略带诧异,看一眼江宣,眼神里不知装了什么,有点复杂,似是佩服他视宝石如无物,又似觉得他太过宠容小孩。   小女孩便一直在父亲的书房里呆到傍晚,直到晚饭时分才被父亲抱到饭堂,和祖父母、母亲、姨娘一起吃饭。   江家富贵,乃本地第二珠宝大商,而全国珠宝业中,又属龙游商帮独占鳌头,届时有“遍地龙游”之称,珠宝、造纸、印书垦拓三行俱有烈火烹油之势。   可惜江家子嗣不丰,江宣十六成婚,婚后十余年夫人刘氏才于年前刚刚诞下幼子,尚在襁褓。另外仅一美妾娥娘于六年前诞一女,便是这美貌聪慧的小女孩江陵、小名囡囡的了。江氏夫人很是贤惠,待江陵视若己出,把一个小小女孩宠得十分活泼娇气。便是江家祖父祖母,从前膝下唯有这一小孙女时视之如珠如宝,如今纵有了嫡孙,也从不曾因江陵是女儿就生嫌弃,举凡家中所有,江陵所喜,无不依从。   唯有娥娘教女甚严,商户人家并不和大户人家一样讲究,家人俱认为小儿由生母抚养较合适,好在娥娘并非无知之辈,江陵在娥娘教养之下,年纪虽小,虽娇纵淘气亦有分寸。   只是她生得实在娇美可爱,活泼讨喜,纵然如今有了弟弟,也丝毫不曾影响她在家人心中的地位。   此时便只见座中三位女子围着江陵,也不假手婢仆,知凉着热,呵护备至,祖母更亲手喂食。   江陵吃一口,同祖母说:“晌午在阿爹那看到有一颗猫儿眼,可好,叫阿爹给阿嬷做戒指。”   祖母便逗她:“叫阿爹留着给囡囡做嫁妆罢。”   江陵想一想:“不急,日后再说这个。”   刘氏笑喷,急急掩帕,笑:“日后便没了,没这般好的了。”   江陵又想一想,点头,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澄澈如洗:“从前也没见过这般好的。可还是给阿嬷的好,日后好给弟弟娶媳妇。”   刘氏心中几乎爱她到骨子里去,摸着她的头道:“日后叫弟弟给囡囡寻更好的。”   江陵安慰嫡母:“囡囡没关系。”撒娇:“太太,我要吃炸丸子。”   小孩子爱吃油炸食,娥娘不许她吃多,刚吃了一个,又想吃,却怕娥娘,遂同刘氏撒娇,大眼睛扑闪扑闪躲着娥娘。   娥娘看她一眼,江陵躲在刘氏衣襟后朝她吐吐舌头,刘氏只好同江陵摇头:“听你姨娘的话。”江陵便嘟了嘴,不依地在椅子里扭扭小身子,祖母做了仲裁:“只能再吃一个。”   江陵顿时笑成一朵花,抓着祖母的衣襟:“阿嬷最好,囡囡最喜欢阿嬷了。”   刘氏同娥娘打趣:“囡囡不喜欢你了。”   娥娘笑:“谁稀罕。”   江陵大声说:“阿爹稀罕!”   众人连同边上服侍的婢仆都笑出来。   江宣笑眯眯:“说得好,阿爹可稀罕了。”江陵得意洋洋,刘氏看着她的小模样,爱得在她脸上狠亲一口:“我家囡囡真是可人。”   江母问江宣:“孟、方两位先生出去访友,你怎不一同陪着?”江宣笑:“他们一去县尊处,一去许家,我若去了颇有不便。”江父颔首:“许家和我们家暗底下别苗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方先生去许家,怕不是……”   江宣微笑:“货比三家也是常事,阿爹咱们家不必要争这些,要我说,让许家一直占着鳌首未为不可。”江父松了口气:“你能这么想就好了。”江宣狡黠地笑谑老父:“您是一直怕我想着要青胜于蓝、力争第一吧?”   江父道:“你知道就好,商贾占个第一有什么好!”江母道:“咱们家……”江父知老妻想说什么,摇头制止:“多少年前的事了,再不必提,更不必想。”   江母便住了嘴,江父一低头,看到江陵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一边吃炸丸子一边似懂非懂地听着,笑起来:“我们囡囡真乖。”   江陵冷不丁地说:“我喜欢许家哥哥。”   江宣一口饭险些喷出来:“你前儿才说喜欢傅家哥哥!”   江陵天真地说:“我都喜欢呀,不行吗?许家哥哥可聪明了,傅家哥哥最听我话!还有章家弟弟……”   江宣糟心地看着幼女:“章家弟弟月前险些把你撞到池里。”   江陵大方地说:“那他又不是故意的,他家把他养得胖呗。”   江宣郁闷地说:“你就不爱同他们家姐儿玩!”   江陵吐吐舌头:“我喜欢和章姐姐玩呀,可是她都没空儿玩了,章娘娘说章姐姐要学掌家啦。”   江母说:“章家大姐儿十岁了吧?章当家是该带着管铺子家什了。”   江宣道:“章兄说大姐儿聪明,要带着学刻书印书。以后不拘嫁到哪家,都能得用。”   江父叹息:“章家的确大气人家,不学那等死守家传之秘的,若家里没个顶用的,三两代也就绝传了。”   江宣温和地看着江陵:“囡囡再大个两年,也可以学起来了。”   刘氏笑:“咱家这个还真靠天分,囡囡是真有天分,一堆石子儿她眨眼便能挑出最好的。”   江父呵呵地笑:“天老爷赏饭吃。”摸摸江陵的小脸蛋。江陵一抬手就拉了拉江父的长胡须,调皮地说:“阿爷修胡子。”   刘氏逗她:“你傅家哥哥就快过生辰了,挑好送他的石子儿没?”   傅家小公子名傅笙,今年八岁,他的生辰略有奇异处,又是溪南傅氏掌家长子的嫡幼子,极是得宠,每年生辰都会进城行布施,最特别处便是当夜所有小乞丐都会食一餐饱饭得一些铜钱。   长辈们自有来往,小孩子之间也送些小礼物。江陵每年便挑些漂亮的石子儿相送,头一年她尚小,挑了颗极品黄玉,大人一时不查,便由她大大咧咧在席间递给了傅笙,江宣自是一笑置之,傅家就很是不好意思了,再三推却不过,成了傅笙最爱的小物件。之后每年便成了惯例,江陵会在父亲的指点下,挑些相适宜的石子儿送予小朋友。   因此江陵见刘氏逗自己,便有些不好意思:“太太你不能揭囡囡的短啊,你要疼囡囡帮囡囡的啊。”   刘氏喷笑:“是了是了,太太知错了。”   吃完晚饭,娥娘先回去,江陵惯常去到刘氏的房中看弟弟。   江宣给儿子取名叫做江子彦,取江宣之子才德兼备的意思,小名唤作瑞哥,方六月婴儿,养得甚好,肥肥白白的,四肢如藕节,一双大眼睛与江陵有几分相似,不同在于江陵的眼睛略长。   初始江宣给儿子起名时,江陵不解,坐在父亲膝上问:“阿爹,弟弟的名字是才德兼备的意思,那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呢?”   江宣遂细细给小女解释道:“囡囡名唤江陵,陵之本义,是表示山的高低上下;陵又通凌,意即超过、超越,所谓陵云陵霄,阿爹望囡囡志气高远,要越过寻常之辈呢。”   江陵似懂非懂,困惑地问:“那也要超过弟弟吗?”   江宣大笑,逗她:“囡囡想超过就超过!”   江陵困惑:“可是弟弟是男孩儿啊。”   江宣则收起了笑,认真地说:“囡囡切不可这样想,在阿爹心里头,女孩子男孩子无甚区别,都是人生父母养。若硬说有区别,那是女子被锁在了家中,得享了安乐,失却了与男子一竞的机会。只是这千古如此,没有办法罢了。好在咱们商贾家好歹要自在一些,所以囡囡不可有这样想法。”   江陵点点头,却犹是拧着小眉心想半日不得要领,江宣摸摸她的头,见这小模样不觉有趣起来,又看着床上襁褓中的小儿,心满意足。   江陵并未想出答案,小小女孩,转回头便把这事抛诸脑后。她极是喜爱幼弟,每日早晚总要去陪他玩上半个时辰,这还是因为婴儿多眠、醒着的时候太少的缘故。因为成了习惯,江子彦每到这个时辰便会得探头探脑,直到见到江陵跑进来,就咧开嘴笑得口水滴答。   玩得片刻,奶娘便把婴儿抱到堂中,喝完一盏茶的祖父刚好可以含饴弄孙。一时间江陵的童言稚语、江子彦的伊伊呀呀、祖父母的呵呵笑声,极是温馨热闹。   待得过了戌时,丫头们便带了江陵回到娥娘屋中,洗漱歇息。   江家大宅是个四进大宅,最后一进大宅的后面就是一个大花园子,娥娘喜清静,就和江陵一起住在花园子里的漱玉阁,漱玉阁离主屋甚远,因娥娘不爱花草,四周只种了些树和香草绿萝,春浓时分只见一片深深浅浅的绿色,错落有致,到得夏天,便是整个宅子最荫凉所在。   江陵蹦蹦跳跳地回到漱玉阁,因娥娘喜静,商户人家也不讲究,因此漱玉阁的丫头不多,江陵的琐事只娥娘自己经手,此际在娥娘亲手照料下洗漱完毕,坐在床边椅子上,空着脚荡着,开始背书。   娥娘则手执书卷听着她一字一句背诵,她年已二十有四,正是少妇年华最盛时,兼且她姿容甚美,灯光下肤白凝脂,明瞳如水。   江陵背着背着,突然停住,侧着头看娥娘。   娥娘皱着眉,问:“忘了?”   江陵嘻嘻一笑:“阿娘真好看。”   娥娘忍不住一笑:“小滑头,你赞阿娘也要背完。要是忘了还是老规矩。”   江陵吐吐舌头:“我早间读过,午间又背了两次,才不会忘呢。真的真的,刚才就是看到阿娘太好看了。”见娥娘眉一竖,立即朗朗背起:“……”   直至背完,江陵脚一缩站上椅子,一跳便跳到床铺上,歪躺下来:“哎哟,这一天可累坏了。”   这学着祖母的腔调令得娥娘展颜:“小滑头哪里累着了?阿娘给你松松筋骨?”   江陵忙忙地在床里头一滚,娥娘便作势去捉她,她“呀”一声叫,飞快地贴着里壁滚来滚去不叫阿娘捉到,娥娘探身往里,摸到了她的腰,她便“咯咯咯”地笑出来:“痒痒痒……”一边逃到角落,紧紧贴着缩着不动,娥娘一碰,便笑个不停,伸手乱拍。   娥娘禁不住也笑,频频逗弄女儿。   到得睡下已是戌末,江陵眼饧神困,躺在娥娘的怀里很快入睡。 第2章 灭门   小江陵做了一个梦,很美的梦。   梦见弟弟长大了,长得跟阿爹一模一样,很乖很听话,总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她要干什么就跟着她干什么,天天陪着她玩,满天满地地帮她找她喜欢的东西,吃的玩的还有漂亮的衣服。阿娘要教训她的时候,弟弟就拉了她跑去找阿爹,阿娘就只好算了。   后来她要做新娘子了,弟弟就把自己赚来的很多很多漂亮石头绑在园子里漂亮的花儿上,太阳光一照,满园子都闪闪发光,漂亮得不得了不得了,她眼睛都看得舍不得移开,弟弟就安慰她:新郎哥哥的园子里也都有呢。然后拿出了一颗非常非常大非常非常好非常非常漂亮的猫儿眼给她,告诉她:我找了两颗呢,一颗给姐姐,一颗给我的小媳妇儿。   小江陵欢喜得不得了,捧着猫儿眼心满意足的,说:乖,好弟弟真乖。   弟弟就笑,笑得好可爱。   可是太阳好晒,越来越晒得热啊,猫儿眼也晒得烫起来了,满园子闪闪发光的石头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她觉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好亮、好热。   好亮,好热。   小江陵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呢喃:“阿娘……”   阿娘用力拍着她:“陵儿,陵儿醒醒,快醒醒!”   江陵被拍得疼了,一激灵用力睁开眼睛,扑面看到窗外火光冲天,火烧着木料的哔剥声响都能清晰得听到,不远处传来隐隐的杂乱喧哗声。屋内却没有点灯,只有阿娘和值夜的丫头。   她惊得哑了声,惶惶地看着娥娘。   娥娘飞快地帮她套上衣裳,把她递给小丫头:“带姐儿往后门走,后门若是堵上了,就先躲着。”转眼看到桌上的点心,抓了几个塞到江陵衣袋里,对江陵说:“陵儿跟喜叶走,阿娘去前头找阿爹。”   江陵抬头望望窗外冲天的火光,惊惶地摇头,小手紧紧抓住娥娘衣襟:“阿娘不要走,阿娘,有火!阿娘,囡囡害怕!”   娥娘用力扯脱她的手,亲了亲她的额头,凝目看了看她,哽咽道:“阿娘要去找阿爹和太太,阿娘去把他们带出来好不好?陵儿先走,阿娘马上就会来的。”   小丫头喜叶甚是机灵,抱起她就跑:“姐儿别哭,小心招来贼人。”   三人自漱玉阁跑出来,忽然听得不远处一声轰然巨响,抬眼间骇然发觉仅隔了几十米的大宅已经大火冲天四起,把半个天际烧得通红明亮,那一声巨响想必是主屋大梁倒塌。此际漱玉阁和大宅之间的树木绿萝也俱都着火,火舌竟扑到漱玉阁外面的大树上。   江陵惊慌恐惧至极,火光中看到娥娘的脸上满是泪痕,大哭出声:“阿娘!阿爹!阿爹!”一只手直直地指向前头大宅。   娥娘咬一咬牙,低声喝道:“听阿娘的话,不要哭!不要出声!逃!快逃!”提起裙子便往大宅冲去。   喜叶惊呆,叫了声:“姨娘!”便见娥娘穿过树木,消失在火光之中。   她捂住江陵的嘴,惊惶地呆了片刻,突见远远火光中竟有几条黑影窜出,忙一矮身,抱着江陵匆匆往后园子深处跑去。   幸亏春色正浓,后花园子里花也好树也好,正生发得茂盛,娥娘喜绿,这些年移植了好些高矮树种,夜色里虽是火光明亮,这边却影影幢幢,藏两个身材矮小的人极难发觉。   喜叶抱着江陵半跑半走到后门不远,已经力不能支,喘着气对江陵小声说:“姐儿躲在这别出声,我先去看看。”   江陵点点头,喜叶安慰她:“姐儿别怕,要是这里出不去,花园子后头侧边有个狗洞,姐儿个儿小,一定能爬得出去。”她小心地猫着腰遮遮掩掩来到后门门边,见门外极安静,便从荷包里取出娥娘适才给的钥匙,开了锁,快快地拔开门栓拉开门,见亦无人声,欣喜地回过头正要说话,却忽然哑了声。   躲在不远处花丛浓叶下的江陵便眼睁睁地看着喜叶的头忽然间不见了,取而代之是脖子中一腔血冲天而起。   她紧紧地抓着地,太过恐惧惊骇,竟移不开眼去,目不转睛地盯着,盯着喜叶失了头的身体喷尽了血,轰然落地。随后门口出现几个黑影,全蒙了脸,并不出声,进来两个,另两个退回门外,重又掩好了门。   进来的两个黑影把喜叶的尸身拖到一边树丛当中,然后毫无声息地走动、搜索。   江陵的一颗心剧烈地跳起来,砰砰砰跳得几乎要冲出腔子去,她极轻极轻地转到花丛后,缩成小小的一团。   也许是树荫花丛太浓密,她个子实在太小,那两人在花园子里四处搜寻了一番,终是没有发现她,便无声无息地往前院大宅而去。   又过了好一会儿,江陵才小心翼翼地移动身子,此时看也不敢看一眼后门,只顾低着头猫着腰沿着园墙,躲在阴影下往喜叶刚才说的花园后侧慢慢移去。   花园子的后墙不知多久没有清理,积满了青苔,江陵紧紧挨着墙挪动,凡是青苔、尘土、脏泥俱粘在她身上头上,因又惊又怕,汗水和泪水流了满脸,一双手抹来抹去,抹得满脸脏污,看不清眉目。   她心惊胆战地找了许久,才找到喜叶说的狗洞,狗洞并不大,应该只是时间久了,墙角的砖松动,被野狗野猫扒出来的洞,被几丛花遮住,若不是她这么仔细地寻找,根本发现不了。   江陵抬起头,这里离前院已经很远,可是大火并没有稍减,仍然在猎猎燃烧、蔓延,火光映得她的眼也红了,她喃喃地唤:“阿爹,阿娘,太太……”小小的心中,满是惊惧害怕,那么大的火,阿爹阿娘太太他们逃走了吗?他们在哪里呀?那么多坏人,那么大的火,她不知道怎么办,阿娘叫她快逃,喜叶死了,她怎么办。   江陵不敢发出声音,无声地哭着,伏下身子往狗洞外钻去。   江家后园子外面隔一道几米宽的夹道,便是另一户人家的园子,那户人家江陵记得前几日回家祭祖去了,此际熄着灯,毫无动静。江陵不敢从后门方向绕,便挨着墙悄悄地往另一个方向绕出去,   另一边,则是一个矮矮的小丘,边上错落住着几户人家,这边大火熊熊,那边几户人家仍然熄了灯,仿佛并没有人住着。   江陵年纪虽小,却着实聪慧,虽想去探门,却想起后门角子喜叶的遭遇,后退几步,远远地借着路边阴影,往前院大宅方向跑去。   及得近前,才终于听到人声鼎沸,有许多人喊着救火,然而火势之大已容不得有人近前,所幸江家大宅与周边人家挨得并不很近,暂时波及不大,人们只得尽全力阻隔火势,抬水的抬水,砍树的砍树,忙乱来回,更远处则围着人群议论纷纷。   江陵眼尖,看到人群中有几个黑衣人走来走去,遂闭紧嘴,远远地蹲在地上,装作围观乞儿,定定地看着烈火熊熊的自家宅院。   阿爹阿娘太□□父祖母和丫头们都在那里面吗?他们都逃出来了吗?她小小的心中有绝望的了然,然而连哭都不敢哭,更完全不敢出声,茫然不知所措地盯着连天火光,一身污秽。   这是一场无名业火,烧尽本地珠宝大户江家大宅,大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因火势太大,波及了邻居大宅,幸而邻居回老家祭祖,下人见这边火烧得烈早已收捡细软逃出宅子,烧光了宅子却并未伤及人命。   然而江家主人七口,婢仆七十余口,尸身尽皆焚毁不能辨认,有的竟已烧成灰烬,仵作不能拼接。   因并不见有逃出人口,官府上报,江氏全家在大火中遇难。   江家灭门。 第3章 落难   在大宅外和救火的、看热闹的、疑似凶手的人们一起呆看了一夜的江陵已经疲累不堪,她慢慢地缩到较远处的一棵树脚下,眼睁睁看着大火一直烧一直烧,她很想扑到火场里去救人,也许父亲母亲祖父他们都躲起来了呢?也许她能救出他们呢?也许就差她去救人了呢?她焦灼地想。   可是小小的心里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这漫天大火,只怕她还没接近便已被烧得动弹不得。   可是急切的焦灼随着大火一寸一寸焚烧着她的心,她睁大眼睛定定地望着她的家,一寸一寸被烧成灰烬。她自出生便生活的地方、每一角落都熟悉的地方,从此不复得见。   然而她连眼泪也不敢流,漫天火光中她慢慢地把头埋在膝盖里,逡巡的黑衣人带来的恐惧紧紧地抓着她的心,她很累,可是她连眼睛都合不上。   她的爹爹、阿娘、母亲、祖父、祖母……   大火烧了三天,江陵看了三天。   很多年后江陵想,这三天,永远都会是她一生中最黑暗的三天,因为这三天,她可以忍受以后一辈子所有的苦难。因为所有的苦难加起来都没有这三天那么暗无天日、那么绝望如死。   在黑夜里跌爬滚打了一夜的江陵,发散衣乱,满是灰尘与泥土,脸上蹭满了黑灰,又因为流泪抹脸,一张脸简直看不出肤色,脏得和别的小乞儿没有两样,而旁的小乞儿们也都一有空就挤在这一处看热闹,江陵便一点也不起眼。   这三天,江陵是靠娥娘塞在她衣袋里的糕点撑下来的,她还发现另一个衣袋里有几块小小的银角子。尽管如此,三天过后,她已经饿得头晕眼花,终于不得不起身,和其他小乞儿一起往城里热闹处走。   她要装得和那些小乞儿一样,便连头也不敢回。她的眼睛已经记下了一切,残垣断壁,是她的家。   她呆呆地跟着那些小乞儿,小乞儿们虽说并不能都互相认识,但归在一处走的总都是混得脸熟的,见她跟在后面便十分嫌弃,有个年纪大点的便走到后面推她一把:“别跟着我们。”   江陵没有防备,被推得一个屁股墩坐倒地上,抬头茫然地看着他。   那乞儿要比她大上好几岁,比其他乞儿略干净的脸上有一双黑黝黝透着凶狠的眼睛,眼角处有一道明显的伤疤,他瞪了她一眼,挥了挥拳头:“滚!别跟着我们!”   江陵朦朦胧胧地想起她跟随爹爹出去时,坐着轿子,轿帘时常被淘气的她掀开来看,阿爹从不阻止,他笑吟吟地看着她惊奇地说:“阿爹阿爹,小乞丐在打架!”阿爹看一眼,告诉她:“小乞儿讨吃食不易,有的讨不着,饿狠了,就到讨到的人那里抢来吃,被抢的人肚子也饿,当然就不肯。”他叫停轿子,吩咐跟轿子的管家买点馒头分给他们。   江陵便扒在轿帘缝里看着小乞儿欢快地从管家手里拿了馒头飞奔而走,一边跑一边啃。   江陵心想,他们定是怕她抢他们的吃食罢。她默默地爬起来,离得远远地往热闹处走。   其实她也走不快,饿了这么久,脚都是软的,一脚拖着一脚。江陵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多的苦头,可是那三天她已经哭得足够,现在眼睛干涩得流不出一滴眼泪,而且,一次一次地哭完了,面前还是一样的火光满天,自己还是一样的流离失所,并不像自己所希望的只是做了一个噩梦,哭完了睁开眼,还是在温暖的家里,有阿爹阿娘笑吟吟地看着她。   好像走了很长很长时间,江陵才走到市集中心。   这是城里南门边的市集,整条街专门售卖小吃点心,这时节正是热闹时分,江陵麻木地走着,鼻子里却闻到一股又一股的各种食物香气,被饥饿刺激得分外灵敏的脑子一一分辨出:这是南门刘的包子,包子皮又白又软暄,里面的馅是肉加笋粒还有葱,十分鲜香;那是张家的馄饨,皮薄得跟纸一样,能看见红红的肉;吴家的猪肠米,用猪肠灌了调好料的糯米,卤熟,咬一口又糯又香;方家的发糕出笼了,切成一块一块地在卖,又软又甜的发糕;还有祝家的麻饼,里面是芝麻末饴糖猪油,熬得香透了,一口咬去,又甜蜜又香浓……   江陵的父亲性子随意,从不拘着爱女,常带了她来逛市集,爱吃什么便买什么,小小江陵对这市集吃食可谓熟悉之至。   她站在南门刘的店门边,望着热腾腾的包子屉出了一会儿神,慢慢地向市集尾走去,那里也有一个包子铺,阿爹说,那边的包子其实更好吃,只是老板太凶恶,大家不敢去买,阿爹这么说的时候眼睛笑得弯弯地,小小声说:“陵儿能不能帮阿爹买几只来?”   那个老板长得很高大,满脸的胡子留得半茬子长,眼睛也很大,板着脸,江陵记得阿爹常说的话:买卖买卖,你卖我买,你买我卖,大家各自平等,只是银钱交割,没甚高低。就想,你卖我买,我作甚要怕你?仰起头看他,毫无惧色,大声说:“我要买十个包子!”   那老板低头看她,江陵为表示不害怕,叉着小腰虎着小脸又仰了仰头,结果仰得太过,头上的小帽子掉落地,小头花也被帽子扯落了去,她觉得头上一凉,赶紧用手去捂脑袋,一摸摸到头发,赶紧又打个转身,弯腰捡起帽子和头花,转个圈又面对着老板,却见老板脸上全是忍俊不禁的笑。   江陵觉得他的眼神很是温柔。   她拿了包子跑回去,叽叽咯咯地跟阿爹说:“他一点也不凶呢,他看着我,就像管家李伯伯一样的,我一点也不害怕。”   阿爹看着她,眼里全是笑意和赞许。   江陵站在包子铺边上,咬了很久的唇,肚子好饿好饿,她看着街上好些乞儿伸着手绕着那些店铺老板帮工还有客人阿爷阿嬷阿哥阿姐地叫,就总会有点吃的落在他们手上,可是为什么她就是伸不出手问他要个包子呢?   她的口袋里有银子,可是她现在是乞儿,她不能拿出银子来,小小的江陵心中满是惊惧,那三天曾经见过的黑衣人如鬼魅一般在眼前闪来闪去,她只知道她绝不能从口袋里拿出银子来。阿爹以前让她帮他去买吃食时递给她的都是铜钱,他说,平民百姓一人一年的吃穿只需一两半银就行了。   那次阿爹让她买十个包子,只用了二十个铜钱,一个银角子是半两银,能换五百个铜钱,她都知道的。没有人拿银角子去买小吃食的,阿爹这么教过她。可她的阿娘惊忙中忘了塞给她铜钱,也许喜叶那里是有铜钱的,喜叶……   她望了望冒着热气和香气的包子,低下头,鼓起勇气走到老板跟前,一口气说:“你能给我个包子吃吗?我可以……我可以帮你干活!”   过了好一会儿,江陵听到老板说:“一个包子两文钱,你能帮我干什么活赚两文钱?”   是啊,她能干什么活?她才是个七岁的小女孩子,她什么也不会。江陵茫然地抬头,老板看着她,脸还是很凶地板着,可是眼神就像以前那样温柔,他把手上包好的四个包子递给她:“八文钱,记在账上,长大了还给我。”   江陵羞得脸都红了,那老板蹲下身看着她,笑了笑:“我是说真的,我姓柳,叫柳承志,你记得啊。”   江陵咬了咬唇,用力点了点头,认真地说:“我记住了。”   她接过包子,拿出一个咬了一口,其余的珍惜地揣在怀里,转身朝老板鞠了一躬,才跑开。   江陵饿得狠了,却还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包子,因为见过小乞儿抢食,她小心翼翼地揣着三个包子,低着头东张西望,飞快地吃完三个包子,还剩一个揣在怀里不那么明显,她放心地坐到市集角落里,呆呆地看着人来人往。   吃得饱了,整个人舒坦很多,江陵三天没睡,困得狠了,此时有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眯了眯眼,靠在墙根上,虽知不妥,到底只是小小年纪,就这么睡着了。   江陵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整条街已经没有人了,准确地说,一直在这条街上乞讨的小乞丐们都不见了,热闹的街道也空了下来,满街的摊位也都收得差不多了。   江陵站在空荡荡的街上,摸了下怀里仍带着点体温的包子,呆呆地,其时天还没有全黑,黄昏的暮色下她小小的身影格外凄惶。到底还是最后一个收摊的包子店老板看着不忍,特地走到她面前对她说:“今天是溪南傅家小公子的生辰,你快点去福满楼酒家,傅小公子会出来派送食物和铜钱,你那些小乞丐朋友都已经过去了,你还不快点去?”   傅小公子?江陵有些茫然,难道是傅家小哥哥?   江陵年纪虽小,但阿爹最疼爱她,经常把她带在身边做事,她便常听到大人聊天议事,小小年纪便知道城里几大富商,溪南傅家便是此中之一,两家一直交情甚好,她也常能见到傅家孩子一同玩耍。其中傅家小哥哥今年八岁,名唤傅笙,父亲曾说,傅小公子质朴淳厚,生于商家十分难得。   是傅家小哥哥吗?江陵的心砰砰地跳,他们不久前才见过面,傅家小哥哥说要给她带好玩儿的来,爹爹便说再过两月是他的生辰,江陵才应该送生辰礼给他。   江陵拔腿就往福满楼跑。   她想,她想,她满脑子混乱不知想什么,心却跳得急,一声声地似乎带着满腔的希望,见到傅小哥哥和他爹,就,就好了啊!傅小哥哥的阿爹是傅家家主,他很疼爱她的。   远远地她看到了灯火通明的福满楼,三层的福满楼里全是人影,喧哗地她都听得到,她闷着头往前跑,傅小哥哥!他在里面! 第4章 生哀   然而在福满楼外几十米远处她便被拦住了,全是人,全城的人好像都来了。有看热闹的、有帮闲的、有卖小食的、有小厮丫头来来去去,而她和那群小乞儿都被挡在最外面,但并没像平常时候一样被赶走,反有几个老仆在一边安抚:别急,等会小公子会出来送东西给你们。   便有人笑说:“每年此日是傅小公子福日,他们都知道着呢,有好吃的,有赏钱,准时到点,赶也赶不走的!”   江陵茫然地看着他们,又望着不远处的福满楼,身边不知被哪个小乞儿扯了一下,嫌弃地说她:“你干什么挤来挤去的,你还能挤前面去啊?”另一个乞儿则对她低声喝道:“挤什么!懂点规矩。”她回过头,那乞儿目露冷光,毫不客气地瞪着她,她想起来,是那个把她推倒在地上的大乞儿,她不禁瑟缩了一下。   却又听旁边有看客羡慕地说:“傅家越发富贵了,一个小哥儿生辰,县尊都来了。”   有人反驳:“那还不就是一个借口,傅家纸都卖进皇家了,你管他小儿生辰还是老太太生辰,本来就是借着这个机会捧场凑热闹哪!”   又有人叹息道:“从前江家与傅家也算交好,现时江家满门皆亡,傅家却大开筵席,这……这未免有些太过了。”   也有其他人好奇:“对啊,怎么会如此?这傅家也算乐善好施人家,看着不像如此无义啊。”   有人解释:“傅家小哥儿生辰有异,不得不如此罢了,江家出事也不关傅家的事啊,我表哥不是在傅家当差吗,听得他讲傅家小哥儿哭着不愿意摆席庆生,只不过有人劝他就当为江家祈福,才肯了。”   那人便说:“我说嘛,傅家可是好人家,年年捐款做善事,朝廷都有表彰的。”   阴影暗处不知有谁连声冷笑,却不出声,说话的人有些恼,伸头张望:“我说得不对吗?有什么话便说,阴阳怪气的什么劲儿。”   江陵本已退后几步,听得这话,慢慢停住了脚。   福满楼的后楼一个小厅里,傅氏掌家长子、现任家主傅平满额是汗,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县尊大人正严厉地俯视着他:“此事事关重大,一个不好你便是全族覆灭,我也难免受你连累。你好自为之。”   傅平嘴唇剧烈颤抖,县尊似有所不忍,叹了口气,安慰他:“这也是机率极小的事,你不必……”他摇摇头,推开门离开。   傅平慢慢站起来,深吸几口气平息心中的恐惧愤恨,擦了汗,整整衣衫,也跟着走了出来,往前楼走去。   前楼灯火辉煌,上下三层全摆满了席面,笑谈声不断,本城的贵客、邻城赶来的贵客都已经入座。自幼子傅笙出生以来,年年今日都是如此,本是庆生,慢慢已成为大商云集的聚会。只剩下了布施仍显出初衷。   楼前亦是人群济济,小乞儿们一个个虽污秽却站得整齐,傅平的幼子、八岁的傅笙在席间敬完酒后,便一直站在门内,泪水含在眼中,仍不愿出去。   傅平用力闭了闭眼,告诉自己不会有事,他快步走到傅笙面前,蹲下身,和声道:“笙哥儿,阿爹同你说过,布施小乞儿原本是为了给你自己祈福,如今你不愿,阿爹明白你是因为心里难过,阿爹心里也极是难过,可是,你可以当成这是为陵姐儿祈福,让陵姐儿好好往生,早登极乐,可好?”   傅笙年方八岁,在同龄人中身形显得颀长,面容清秀端正,因是家中幼子,父母兄姐都极宠容,尤其是祖母,视之如珠如宝,因此脸上仍带着浓浓稚气,可是连日来他心中极是悲伤难过,竟连稚气也消失了不少,他看着父亲温和而哀伤的面容,终是点了点头。   福满楼的前门洞开,如往常一般,傅家小公子生辰布施开始了。   两个仆人抬着大筐跟着傅笙身后,傅笙一步一步地往外走,亲手把一小串铜钱和一蒲包饭和烧鸡递给小乞儿们,然而今年额外多了两个大包子,他一遍一遍地固执地说着,递一个蒲包便说一遍:你记着是为江陵祈福,你们记得要为江陵祈福,你们吃了这些就是为江陵祈福……   小乞儿们似是也想到了日前的江家大火,那个江家的陵姐儿也是经常会出来玩耍的,江家老爷也经常会送些吃食给他们的。那样漂亮的小姑娘,那样善心的老爷,都被那场大火烧没了啊。   这场布施竟不似往年那般欢呼雀跃,小乞儿们有的说着谢谢,有的什么也不懂,却都安安静静地接过蒲包,安安静静地让开空道,让傅笙接着轮下去。   江陵被身后的人群推到了前面,她看着傅笙低着头对她前面一个乞儿认认真真地说:你要记着今天是为江陵祈福。因为说得多了,嗓子已经有些哑,他把铜钱和吃食递给那个乞儿,然后走到了她的面前。   江陵呆呆地看着他,自看到他从前门走出来时,她的期待,然后听到他一个一个地说:要为江陵祈福。   这些天来的绝望害怕伤心难过,突然全都涌了上来,她想扑上去放声大哭,傅家小哥哥,我是江陵,我还没死呢,我还活着呢,你别难过。   但是她什么都做不了,她仿佛被魇住了一样,伸出了手,接住了傅笙递来的铜钱和蒲包,想说话,却哽住了喉咙,什么也说不出来。   傅笙却有些奇怪,为什么这个小乞丐一直在发抖?天气不冷啊,难道是生病了?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是一个很脏很脏的小女孩,她定定地看着他,满眼是泪。   傅笙有些困惑,却安抚地朝她笑了笑,继续往后走。然而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脸上神情变得有些奇怪,他皱了皱眉,眼中忽然迸发出光芒,似是想拔足,又强行忍了下来,对身边其中一个仆人说:“那个小女孩生病了,她一直在发抖,你让人把她带进后院,找大夫给她看看。”声音不高不低,引得旁观者赞叹:傅家小哥真是小善人啊。   傅笙往后退了几步,低声对江陵说:“别害怕,我叫大夫给你看看,你跟着仆人进院子里去。”江陵张了张嘴,眼泪流了下来。傅笙也红了眼眶,却用力忍住,往前继续分发。   所幸江陵来得晚,排在后面,剩下的乞儿不多,傅笙匆匆分发完毕,快步往福满楼后院走。   城里最好的大夫与傅家交好,早已在席中落座,一个小乞儿自然不会去请他来看,仆人去请了普通的大夫,那大夫看到江陵未免嫌弃,只看在傅家面子上随意诊了诊脉,说着了些许寒气,留了药方便离去了。   傅笙听闻也不在意,一头冲进客房中,拉住江陵的手又惊又喜:“陵姐儿,你是陵姐儿对不对?你没死,你没被烧死!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江陵呆呆地看着他,傅笙又匆匆出去,片刻后回来,手上一块温热的帕子蒙上江陵的脸,他想擦净江陵的脸,却因从来没帮人擦过脸,又怕用力会弄痛江陵,笨手笨脚地怎么也擦不干净,但是江陵那熟悉的眉眼已经能清楚地看到了。   傅笙好生开心,他围着江陵转了几圈,欲待说话,却又红了眼:“陵姐儿,你这些天……你阿爹阿娘他们……”他期待地看着她:“他们也逃出来了对吗?”   江陵的眼泪迅速聚集到眼眶里,她想放声大哭,却还是硬硬地哽在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只有泪水不住地流,她的眼眶原来早已干涩,此时流出眼泪,眼眶极是涩痛。   傅笙手足无措:“陵姐儿别哭,陵姐儿你哭吧,你哭吧,你别怕,以后就住在我家,我爹娘阿爷阿嬷都很喜欢你的,你知道的,别害怕。”他拍拍江陵的肩膀,又拍拍江陵的背,笨拙地安慰她:“陵姐儿,有我呢,我会照顾你的。真的,我会照顾你的。”   他不知如何安慰,仓促中学着父母安慰自己时候的样子,朝江陵伸出双手。   江陵泪眼模糊地看着那伸出的手,再也忍不住,扑到他怀里,流泪,哭到打嗝,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傅笙似乎感受到她的痛苦,不再说话,泪水也流了出来。   客房里两个小小人儿抱在一起,无声痛哭。   客房外,是闻讯从宴席中赶来的傅平。他僵立着,脸色败坏。   他想进去,却硬生生止住脚步,一扇门似乎隔开了两个世界,那里面是两小儿悲伤却欢喜期待,外面却是冰天雪地冻住了傅平。他站了很久,一直在思索,却苦于思索不出什么,脸色越来越坏。然后他听到江陵打着嗝的声音:“傅家,小哥哥,我,我要见,县尊。”他再也忍不住,颤抖着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见傅平推门进来,两个小孩儿齐齐抬起头来。他看到江陵脸上忽然出现的惧色,看到她瑟缩了一下,待得看清是他,才好了些,傅笙见他出现却是一脸喜色,拉着江陵跑过来:“阿爹阿爹,你看这是谁,陵姐儿!我刚才布施的时候看到的,我一眼就认出陵姐儿了!陵姐儿真的没死!”   江陵被拉到他近前,怯怯地唤了声:“傅伯伯。”   傅平低头看着她,不由心酸,江陵是江宣的掌上明珠,江宣是城里、江南一带数一数二的珠宝商,且因家世的原因隐隐凌然于众人,是以江陵一向活泼胆大,她唤他,也一向是清清脆脆、大声坦然,从不见她像现在这样,脏污一身声气胆怯。然而……   他禁不住转过脸,后悔走进来,这是陵姐儿,这是江宣的心肝宝贝,她没有死,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那样的大火,只有她逃了出来。   傅平的衣襟下摆被江陵拉住,他停住欲走的脚,实在不忍心,蹲下来温声问:“陵姐儿有事?”   江陵看着傅平的眼睛,眼中除了哀伤焦急就全是信赖:“伯伯,我要见县尊,你带我去见县尊,我们家的火是坏人放的,他们还杀……”一语未了,傅平捂住她的嘴,颤抖的手几乎一起捂住了江陵的鼻子,他惊恐地说:“陵姐儿不许胡说,不不,陵姐儿你不能说……”   大滴大滴的汗从傅平的额头一下子冒出来,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努力平静下来,看着江陵的目光,垂下眼,想了半天,脑子仍然一片混乱,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江陵被他捂得紧了有些透不过气,用力推他的手掌,傅笙也跑过来拉着他的手唤他:“阿爹,阿爹,你怎么了?”   傅平恍过神来松开手,却仍然盯着江陵的嘴巴,江陵不禁瑟缩地退后几步,不再出声。傅平又想了想,才慢慢组织起语言,说:“陵姐儿,县尊现下正在酒楼饮酒,此时找他不妥,明日,待明日,傅伯伯带陵姐儿去找县尊,好不好?”他不敢看江陵的眼睛,站起来,只看着江陵的头顶。   江陵心中有些害怕刚才傅平的举动,然而她知道傅平一向极喜欢自己,那些害怕在看着傅平稳重高大的身子和听到傅平温和的声音时也慢慢地被抛在了脑后,她乖巧地点了点头。   傅平又站了一会儿,才说:“这些天苦了陵姐儿了,你……我让下人服伺你洗漱,笙哥儿去叫些陵姐儿爱吃的,陵姐儿好好地吃,吃完后好好地休息。明日,明日好去见县尊大人。”他的声音有些低,有些阻滞,有些不自然。   江陵点点头,傅平仓促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傅笙对江陵说:“你现在想吃什么?嗯,我先让他们上你喜欢吃的丁香馄饨、香狸肉、炸丸子、杏仁豆腐、带骨鲍螺好不好?”他边走边问,打开客房的门叫来下人,一一嘱咐下去,又转头问:“还想要吃什么?”   江陵摇摇头,细声说:“够了。”   即时便有傅氏家丫头进来,带了江陵到隔壁去洗澡更衣。   两刻钟后梳洗完毕,江陵看着换下的衣裳,那套里衫是阿娘亲手一针针缝制的,外衫是太太亲手一针针缝制的,看着看着,泪盈于眶,她捧起脏破衣裳对一位相熟的丫头说:“阿环姐姐洗净了不要扔掉好不好?”丫头阿环以前常随傅笙去江府,自是知道江陵家变,不由红了眼眶,温柔地道:“好的,姐儿放心,阿环一定小心洗干净,好好还与姐儿。”   江陵致了谢,走回隔壁,此时菜刚刚提上来,多了一碗酸甜汤,下人道:“老爷说让姐儿先喝点汤缓缓肠胃,慢着些儿吃。”   江陵平日饭前必喝一小盅汤水,这是江宣为养幼女肠胃定下的规矩,没想到傅平竟也记得,江陵小小的心里涌起暖意,虽是平日不大爱喝的酸甜汤,也慢慢地喝尽了一小盅,方吃起丁香馄饨来。   待得她慢慢地吃完了菜食,咽尽了嘴里的饭粒,便再也忍不住困意,眼帘一个劲儿地往下垂,重如千斤般抬不起来。   小傅笙也晓得她必定是累极了,便和阿环一起扶着她到里间睡床上,对她说:“你好好地困觉,别害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江陵迷迷糊糊地点点头,在暖融融的床被里沉沉睡去。   此时夜已深,前面酒楼里各位贵客业已散得三三两两,傅平心事重重地站在酒楼门外送客,最后一位走的却是县尊大人。   此时福满楼酒楼前已经没什么人,县尊停了片刻,叹了口气,低声道:“江家……没想到还真活着一个,他们办事真是滴水不漏,你如今心中怕是不怕?唉,切记得全听吩咐行事,不得有旁的心思,否则大祸临头!”   傅平怔怔地望着县尊的马车辚辚走远,半晌不能动弹,直至一起到城中帮手的傅氏第三子、他的三弟傅峰走近,方回过神来,傅峰沉默半晌:“笙哥儿方才接进来的真是江家的陵姐儿?”傅平惨然一笑:“我心如刀割。”傅峰紧抿着唇:“大哥,怪不得你,傅家也是刀俎下鱼肉,你……”傅平竖起食指:“噤声。”   两人齐齐转身,长街一头,一个黑衣人正缓步走来。 第5章 背叛   江陵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马车里,马车垂着帘子,正对着她的脸的一侧有一扇窗,也垂着布帘子,随着马车走动一晃一晃,晃进来半明半暗的光线。江陵不知道怎么回事,懵了片刻,躺着转了个身,想伸手,却发现伸不直手,有东西在左手腕上扣住了她。   她朦胧间下意思伸出右手摸向左手腕,摸到了一条细细的链子,她一呆,又伸了伸左手,链子便绷紧了,左手僵在那里动不了了,再加上马车不停地晃动着走,她漫漫地想着这是在哪呢?做梦了吗?   梦!她一激灵,猛地坐了起来,左手手腕勒得生痛,她顺着链子摸过去,发现链子的另一头扣在马车里侧架子上。江陵呆了片刻,整个人站了起来,脑袋猛然撞上车顶,啪一声又坐倒,却险些与车厢里另一个人撞上,那人十分迅捷地伸手按住她,江陵立时发觉自己动弹不得。   江陵的脑袋被撞得发痛发晕,过半晌才借着马车窗外的光看清那人,那人也看着她,冰冷的双眼像毒蛇一样盘旋在她全身上下,狭长的脸上鼻如钩眉如帚,毫无表情。江陵不由打了个冷战,嚅嚅地问:“你是谁?我为什么……”一言未毕,她看到了那人的一身黑衣,那一瞬间,恐惧像冰水一样淹没了她。   大火中的黑衣人。   一刀砍去了喜叶脑袋的黑衣人。   烧死了她的祖父祖母阿爹阿娘太太还有小弟弟的黑衣人。   ……   江陵的恐惧如同实质,她浑身发抖,越抖越厉害。   为什么黑衣人会在这里,为什么她会在黑衣人手里,他为什么要带着她坐马车,是要去哪里?   她明明……江陵想起来了,她明明刚刚在福满楼吃了晚饭睡觉,她明明和傅小哥哥重聚了,她明明是在福满楼傅伯伯的庇护下了,她明明……逃出来了……   黑衣人见她忽然闭上嘴什么都不说不问了,却害怕到发抖,倒是有些诧异,忍不住说话:“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江陵忍不住一声惊恐的尖叫,她想挪到远离黑衣人的车厢角落,却被左手绷紧的链子阻止,犹如一只断了翅的小鸟掉落在猎人面前,想躲无处躲,想逃没法逃,只能瑟瑟发抖地缩着身子。   黑衣人无趣地看着她,喝止:“不许出声、不许哭、不许动,不然割了你的舌头!”他嫌弃地拎起江陵,扔到一旁,自顾闭目休息。   马车不快不慢地往前驶着,江陵缩在一角,看着黑衣人的衣摆,小小的脑海里一片空白。然而恐惧深入心底,未知的前路、和凶手同车的强烈不安让她的注意力非常涣散,她一时紧紧盯着黑衣人,一时又因害怕而闭上眼睛,一时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链子瑟瑟发抖,张皇失措。   她被抓住了,她要死了吗?她终于也要死了吗?江陵茫茫然地想,阿爹阿娘太太他们全都死了,她一个人……一个人活着干什么呢?没有了阿爹阿娘太太他们,再也没有人疼她爱她照顾她,没有家、没有亲人,她不知道以后怎么办,没有人告诉过她的。死了就死了吧,祖母说过,人死了就能再在一起啦,那她不是就能再见到阿爹阿娘了?就能再见到太太了?那……那就没什么可怕的啦。   江陵抬起头,是啊,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她整个人趴在角落里,不去看黑衣人,眼前的一片黑暗中竟慢慢定下神来,马车辚辚地走着,车外有零星的人语声、牛车声、马车声,江陵随父出行过,虽不知是哪条路,却也知道定然是官道。贼人胆子这般大,竟然掳了她慢慢地走官道吗?她心头一片糊涂,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然而糊涂也好、明白也好,江陵只能乖乖地呆在马车上,等待不知道会是什么的命运。   日头渐渐高升,已是春末,马车里很快便开始有了燥意,黑衣人似乎很是不耐,抬眼重重吁了口气,又看了江陵一眼,扬声道:“到前头路边客店歇一歇。”车夫忠厚的声音应了声是。过得片刻,马车周围多了些杂乱的人声,然后停了下来。   江陵感觉到黑衣人出了马车,车里那股逼人的压迫感和毒蛇般的冰冷就好像少了很多,她慢慢地、偷偷地抬起了头,马车的帘子仍在晃动,从晃动的帘子缝隙里可以看到外面是一片阳光,和跑来跑去的小孩子。   真是个逃跑的好时机。江陵起身慢慢往外爬,才爬没多远,被手腕上的细链子勒得一紧,她一怔,竟然忘了这个,伸手去掰,那细链子似是精钢所铸,她细嫩的手指头哪里掰得动,只是链子比较大,幼童的手腕细,她灵机一动便使劲往下捋,竟也捋到了大拇指根部,只是卡到此就再捋不下去。   江陵转而去看链子的另一头,另一头是个锁扣,牢牢锁在马车的大架子那里,断然没法子解开。   江陵心中又慌又乱,急得几乎要哭,却听得外面黑衣人的声音冷硬地说:“把马车拉到树荫底下去遮一遮。”马车随即被移到树荫底下,被链子折腾得满头大汗的江陵感受到一丝凉意,路边客店的主人笑道:“正该如此,回头客人上车就凉爽了。”   这一歇便歇了半个时辰,黑衣人上车时颇是不耐,自言自语道:“这贼江南,又湿又热,真不是人呆的。”   江陵早在他掀马车帘子时便缩回了车厢里侧,黑衣人也不理会她,烦燥地重重一伸腿,靠着车厢壁坐着打起盹来。   一路无话,江南的暮春是这样的,中午虽热,等太阳西斜了便开始凉爽下来,大约是贪其凉爽,黑衣人并未在路过的金华县停留,反继续往前走了一个时辰,到得邻近一个镇子才停了下来。   这次江陵终于从车上下来了,手上的链子自然被取了下来,左腕却被黑衣人紧紧捏着。镇子并不算大,人却不少,此时太阳已经落山半个时辰,家家户户都点了灯,再加上天上月光明亮,狭窄的青石板街道上不少人说说笑笑地走动着。凉风吹拂,草木花香四溢,黑衣人的脚步似乎也轻快了几分。   镇子虽小,客栈却不小,江陵不知为何,黑衣人却明白,这是一条商道,不仅是浙闽商人更是江沪商人惯走的商道,小镇位于商道上,客栈主要招待的自然多是往来商人,商贾多金,行商途中能得舒适便尽其舒适,当然就建得大了,这也是黑衣人少少觉得满意的一点。   江陵被他捏着手腕,半个身子都麻了,只得乖乖地跟着进了客栈,听得黑衣人吩咐马车夫自去用饭,客栈小二早就机伶地赶了马车去后院喂马吃草了。   江陵和黑衣人坐在大堂角落里吃晚饭。一盘油泡塞肉,一盘炒鲜蔬,一盘爆鳝筒,一盘滑炒腰花,一盘糟鲥鱼,竟是个懂吃的。江陵不由抬眼看了看黑衣人,黑衣人松开了她的手,狠狠瞪了她一眼,便径自吃起饭菜来,吃着菜脸上神情原是舒展的,却又望着隔壁桌上的酒菜,不知不觉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垂涎的神情来,转头看到江陵,神情转为不耐,似是她阻碍了他大口吃酒的乐趣,只恨不得扔了她出去。   江陵心想当谁乐意啊?低下头拼命挖饭吃,趁黑衣人不注意的当儿夹几筷子菜,中午停在路边客店时黑衣人是吃了午食才上车的,她却没吃,到得晚上实在饿不过了,也不管前途是生是死,先吃了再说吧。   吃完了饭,黑衣人便又捏着江陵的手往楼上客房走,走到一半大堂里小小一阵乱,有人骂道:“店家,店家,小二,小二,怎么的你们客栈还放乞儿进来啊?这脏的还叫人怎么吃啊,快赶出去!”   客栈小二急急赶过来,那乞儿却甚是灵活,穿来穿去,腿脚极是灵便,一路跑一路躲着小二一路看到桌上有馒头包子的便摸了往怀里塞,吃酒吃饭的客人嫌他太脏不肯碰他,整个大堂就都被他跑了个遍,最后越过江陵和黑衣人身前时一个踉跄,撞倒了江陵,幸亏江陵被黑衣人紧紧拽着并未倒地,小二骂骂咧咧地追过来,他动作倒快,飞快地起身跑了出去,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小二捉不住乞儿,又气又恼,少不得向客人赔不是,补上被摸走弄脏的菜和包子,好在商人们虽有钱却地位低下,并没有什么人纠缠不放,也就平了风波。   倒是有客商笑道:“这家客栈老板甚是厚道,有剩下的饭食都会放在外间让乞儿取食,这是最近生意略差,他们饿着了吧?”另有一人却冷哼:“世人往往贪心不足蛇吞象,焉知不是嫌下剩的饭食不够好?”   黑衣人拉着江陵进了客房,又用细链子拴住了江陵,另一端锁在床柱上,把江陵扔在了床前榻上:“睡罢!”自己上了床,也闭眼睡去。   江陵悄悄侧身,借着窗外的月光,右手掌心里一张小纸片画着一碗粥,粥碗上打了个叉。她看了又看,将小纸片放进嘴里吃掉,心中想,这是什么意思?粥碗上打了个叉,是叫她不要吃粥吗?是……明天早上不要吃粥吗?   江陵并没有看清楚那乞儿长的什么样子,他撞倒她的时候她只觉得右手里多了点什么。为什么不要吃粥呢?江陵睁大了眼睛,因为粥里会有什么东西?她不禁兴奋地翻了个身。   是有人要来救她了吧?江陵想,死了也挺好的,可以和阿爹阿娘太太他们在一起了;可是为什么,她现在又不想死了呢? 第6章 获救   一夜无话,黑衣人醒来的时候江陵也立刻便醒了,他仍是收了江陵手腕上的细链子,拉了她去大堂吃早食。此时天尚半黑,大堂里却已经有不少人了,毕竟暮春天热,早点出发也多少凉爽些。   一大碗粥、一碟肉包子、一碟葱花馒头,黑衣人顾自捧了碗粥一边喝一边吃包子,江陵见自己面前并没有粥,反松了口气,拿了肉包子便吃,才吃了一个黑衣人便吃了三个包子四个葱花馒头了,一大碗粥更是喝得干干净净。   黑衣人将剩下的包子和葱花馒头打包,拎了江陵便走,马车已经停在客栈门前等着,上了车,江陵又被扣住,马车便辚辚地离开了客栈,然后出了镇子,往北面的官道上走去。   早起天气的确凉爽,马车前驰时带动晨风,虽然坐得很是颠簸,也比昨天白天舒服多了。   只是才走了两刻钟,黑衣人便眉头一皱,叫马车夫停车,自己飞快地掠下车去。   浙江多草木葱茏,此际暮春,官道两旁栽得整齐的树木绿叶已经如荫,树木之间和官道之后无人料理更是草木疯长,连农人走出来的小路也遮得严严实实,江陵不知发生何事,犹豫片刻揭开车帘,不见黑衣人身影,只见官道上三两的车行人走,并无异常。   再过得片刻,黑衣人方回来,江陵鼻子灵敏,嗅得一丝淡淡的臭味,心中忽地明白过来,脸上涨得通红。黑衣人见状也不以为异,他经年行走在外,这等小节根本早就顾不得了,偶尔闹个内急又能是什么大事。   马车继续前行,谁知一刻钟不到,黑衣人又是眉头一皱,命停了马车去了道旁。接下去每隔一刻钟便需得停车如厕,如是者三,任谁也知道这不是偶尔内急了。   黑衣人前几次内急还以为是吃了不洁净的食物寻常拉肚子,直到五六次后腹泻如水且越来越痛,越来越频繁,腿脚也越来越软,方明白过来是着了道了。当下惊怒交加,他如今的身份,谁敢这般捉弄于他?也怪不得他前几次出恭都还以为是寻常吃坏了肚子!   但此时明白过来也已是晚了,只能抱着肚子加快步子往道旁走,一边对马车夫喝道:“把马车拉进来!”现在他宁可在马车旁出恭也万不能让马车离了视线了。   马车夫唯唯诺诺地把马车沿着官道旁的小道往草木深处拉,官道车马辚辚,行人望过来,见有人领路,就也无人多去关注。   黑衣人顾及体面,不肯在离官道过近的地方出恭,难免就走得远了些,马车便也离得官道远了,江陵清晰地听到了黑衣人腹如雷鸣的出恭声音,又是惊又是喜又是痛快,忽的想到那个小纸片,心中恍然,果然是有人来救她了吗?人呢?   黑衣人已拉了不下十次,虽然健壮也已抵受不住,腿脚软如面条,可恨又坐不得车坐不得地上,只怕下一刻又要拉出来,心中已将下药的人杀了几千次,现下却是无可奈何。   江陵深知这真是良机,她拼命地捋精钢细链子圈,直把左手关节处都磨出了血来,却仍然未能脱困,她便去摇那马车柱子,马车柱子何等结实,哪里能让她摇动,倒是马车夫惊惶地叫:“我的车!我的车!别弄坏了我的车!”   江陵再不肯放弃,拼着要把手给断了也要脱出来,咬牙低头,却见面前一片阴影,抬头看到黑衣人已经走到车厢前,正阴森森地看着她:“想逃?你是怎么给我下的药?早上的粥?你大胆……”他伸出一只手去拿江陵的脖子,江陵在他面前便如小鸡崽般毫无反抗能力,一下子就被他巨大的手掌掐住细嫩的脖子,顿时喘不上气来,双手无力地拉着他的手,双脚不断地蹬着,双眼惊恐。   就在此时,一声巨大的腹响和恶臭,黑衣人的手僵在当地,江陵手脚并用地大力踢蹬,竟然脱出了他的手掌,接下去便是黑衣人被一股大力往旁一推,一个少年的声音叫道:“快逃!”   江陵心想我也想逃啊!那少年见江陵一动不动,以为是被吓到了,跳进车厢去拉她:“蠢货,还不逃!”拉到一半细链子绷紧了拉不动,他回头一看,傻住了。   然后就看到黑衣人从车旁站了起来,阴恻恻地看着他们:“原来是你这个臭乞丐!”这少年破衣烂衫,头发蓬乱,脸上身上皆是灰扑扑的脏污,不正是昨日大堂乱跑的乞儿又是哪个?   那乞儿见机极快,立刻松手跳出车厢,转头便跑,黑衣人随后便追,追了十几步,忽然想起了什么,住了脚,回头看着马车,嘿嘿冷笑。   可惜没冷笑上几声,一阵催枯拉朽式的劈里啪啦,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没法见人了,竟来不及,拉得满裤子都是……   那乞儿见状也不再逃,但也不靠近,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等着他。   等他拉得脱了力。   黑衣人心下发冷,马车是临时租的,马车夫也是租车行的,这趟行事极为机密,本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便能办妥,谁知道竟阴沟里翻船,这会是一个天大的笑话!而事未办妥,上头……   他心思急转,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个妥善的法子,呼救么?怕是官道上的人没有一人会来救助,就算来了,怎么解释车上绑了个人?若是江陵把什么都嚷嚷出去,那可真的是坏了大事了!由着这乞儿等着么?这荒山野外,只能等着自己拉脱了力吧。   他正在踌躇,时间可不等他,腹中又是一阵剧痛,他忍不住弯下了腰,此际那乞儿似一颗炮弹冲了过来,直直撞上了他,直把他撞倒在地上,他正腹痛如绞,被这一撞全身脱力,半晌回不过神来,那乞儿却早已动作敏捷地在他身上搜摸起来。   他立时反应过来,用力掀那乞儿,烂船尚有三斤钉,他一个成年男子,又是平日里打斗惯了的,虽是拉得脱了力,却也不是一个未长成的、平日吃不饱穿不暖的少年乞儿可比的,两下便把乞儿掀了开来,且在乞儿身上补了一掌一肘,也不知伤着了哪里,乞儿躺在地上重重喘气。   黑衣人扶着腰,正要补上一脚,乞儿却一骨碌翻身起来,并不泄气,咬牙咧嘴又扑了上来,两下里便缠在一起打斗了起来。黑衣人成年体壮平素练武,虽因频繁拉稀失了一大半力气,技巧却还在;乞儿年少力小,却因惯常耍狠斗殴很是狡猾善打,这下发起狠来浑不要命般专打他腰肋一处,竟也有些许还手之力。   这一场打斗极是惊险,乞儿几次被黑衣人打在头脸上,膝盖顶到他肚子上,飞出去两米多远,奈何他悍不畏死,歇得一歇,又涌身扑过来,手上随手摸到什么便往黑衣人身上招呼,有一次手中尖石几乎戳中黑衣人的眼睛,自眼角长长地划了一道口子出去。   江陵捋不下链子急得要哭,一边还要看着战场,心中又急又慌又是担心。   扭打了半刻钟,少年乞儿毕竟体格差上许多,被黑衣人使巧力打得脸青鼻肿血呼拉喳,最后两拳打在肚子上,大痛,嘴角亦渗出血来,渐渐不敌。   江陵看在眼中,正焦急间,乞儿纵身而起,挣脱了黑衣人,飞快地跑过来,劈头将一坨东西扔在江陵脚下,尖声道:“钥匙!”   转身又朝黑衣人扑了过去,此时黑衣人正已起身追来,不料他竟会回身又扑过来,一时不查,又被撞了个倒地葫芦,这下黑衣人气狠了,竟被逼出余力来,乞儿怪声痛叫,手臂竟被打脱了臼,他一个翻滚,未脱臼的手中抓了地上一块石头便扔了过去,天幸准头刚好,正中黑衣人的脑后,黑衣人本已经拉得头晕脑涨,全凭一口恶气撑着,这一块石头打中,头脑立时嗡了一下,整个人都呆了片刻。   乞儿甚是强悍,趁这功夫用未脱臼的手托住脱臼的手臂,用力一板一拧,竟自行复位了手臂。   此际江陵已经慌乱地从那一坨东西中找到了一枚钥匙,打开了手上的细链子,跳下马车。   马车夫早已吓得懵了,一径瑟瑟发抖地缩在一旁不敢动弹半毫。   江陵跑过去拉住乞儿,叫:“快跑!”   乞儿一怔,反手抓住她的手,两人一起跑了起来。不敢往官道上跑,两人往草木当中的小道钻去。   黑衣人懵了半晌,反应过来,顾不得浑身污秽,又急又怒地追了上来。   只见到处是杂草灌木树木的山坡野道上,两个鼻青脸肿的小孩在前面拼了命地跑,后面一个额血脸血长流、青了一只眼、满身臭气的黑衣人在追,那黑衣人一边追一边还不断地扑扑扑拉着肚子,脸上的神情却如杀神降世,誓要将这两小孩碎尸万段才能雪此耻辱。   乞儿和江陵两人跑过一段河堤时,乞儿忽然站住了脚,拉了江陵躲到河堤一侧的灌木丛后,片刻后黑衣人追到,狭长的河堤上黑衣人虽然已经跑得不快,却仍然一步一步地追着,乞儿等他离灌木丛四五步远时,眼中闪过一丝狠辣,松开江陵的手,一头撞了出去。   黑衣人万万没有想到乞丐竟会在这儿等着他,若是他没有被下药没有拉上十几趟肚子没有被石头打中后脑,便是三四个乞儿也沾不上他的身,然而合该他时运不济,乞儿这三次撞他都太过出奇不意地撞了个正着,而且第三撞更把毫无准备的他撞下了河堤。他失声大叫,整个人掉进了水流湍急的大河里。   因是暮春时分,雨水充足,正是河水大涨之际,大河滔滔向东北而去,黑衣人掉下了大河之后,几个起伏,已经被冲了下去,不见踪影。   然而乞儿并不放心,回身拉了江陵的手继续奔逃。两人沿着野道足足跑了两个时辰,不知跑到了哪里,才停了下来。   江陵早已腿软,见乞儿停了下来,却控制不住腿脚,扑到了乞儿身上,两人都站立不稳,恰好跟前是个极长的草坡,便一起骨碌碌地滚下了草坡,草坡的底下却又正好是个大水塘子,两人扑嗵扑嗵掉进了水塘。 第7章 流浪   水塘虽大,却不深,两人在塘边便被脚下的淤泥阻住了去势,满头满身地滚在了淤泥里,赶紧连爬带呛地从塘水里站了起来,蒙头蒙脑地胡乱伸爪子在脸上抹泥,一边连连咳嗽,一边吐着腥臭的塘泥。   好半晌,江陵一头一身泥水,狼狈地看着对面的乞儿,那乞儿已被打得鼻青脸肿,然而江陵却还是认了出来,这乞儿,正是龙游城里的那个把她推倒在地上的大乞儿。   她又惊又喜又神奇地望着大乞儿,泥浆水从头发上往下淌个不停,一张脸被自己抹成了大花猫,大乞儿却不看她,顾自拔足往塘沿上走,江陵眼巴巴地看着他走,便跟着走。   两人四脚趴地,爬上了塘沿子,坐着休息一会儿,大乞儿粗声粗气地问她:“你有地方可以去吗?”   江陵没有说话,他停了一下,说:“我是问你,有没有亲戚家可以去。你们江家家大业大,肯定有很多亲戚朋友,你可以去找他们。”他补充了一句:“我陪你去。”   江陵有些茫然,不由自主地说:“傅伯伯……”   他立刻打断她:“你不会是傻的吧?你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落在贼人手里?就是他给你下了药,然后把你送给他的。”   江陵小小的心里其实已经猜到,只是,她自小被人当作心肝宝贝,长辈们都疼爱她,傅伯伯和父亲相交甚深,她的记忆里全是傅伯伯对她的偏疼。她不肯相信那么疼爱她的傅伯伯会亲手送她去死。   此际被一言戳破,她只觉得整颗心直往下沉,极为难过,却不知该怎么样表达出这种难过,看上去茫然更甚,污秽的小脸上一双大眼睛失却了焦点似地,大乞儿忽有些不忍,说:“大概也不能怪他,贼人说了,如果他不这么做,他家就会像你家一样的。”   江陵低下了头,轻声说:“那贼人被水冲走了,会死吗?”   大乞儿摇摇头:“河水看上去急,却不深,淹不死他的,他功夫好着呢。”   江陵呆了片刻,说:“那他会回去继续找我,亲戚家不能去。”   大乞儿一时哑然:“说得对呀,那怎么办?”   两小儿坐在塘沿上相对茫然。   此际正值午后,坐在塘沿上可以看到由近到远俱是阡陌纵横,一方一方的稻田已有垂穗,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纵横的田埂上错错落落地种着些矮树杨柳,边角上种满了各种植物菜蔬,隔一段便有大小不一的一汪汪池塘泛着水光,有小溪绕来绕去地流淌,舒缓的山坡处有不少房子聚在一处,想是村落。   坐了半晌,下午的阳光很是毒辣,大乞儿先受不住,跳起来说:“走吧,别坐这里了。”他拉了江陵的手跑到树荫下,张目望了望,松开她的手独自跑开。   江陵张着手呆愣愣地站在树荫底下,看到他的身影一下子不见了,因是午后,四周围也是一片安静,没有一个人影,一时彷徨无措,几乎要哭出来。   怎么办?她又是一个人了,她这么危险,没有人会愿意把自己陷在危险里的,他已经救了她了,现在走了也,也是应该的。   江陵这么告诉自己,她慢慢镇静下来,想,她不能回去了,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她抬头看着太阳,慢慢记忆,早上的马车右边是太阳,阿爹说,太阳从东边升起往西边落下,现在是下午了,太阳是往西边走的。江陵让自己的右手伸向太阳的反方向,然后往后转,这么走,是回家。   不能回去,那么就应该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阿爹说,太阳升起的地方是海边,他们家的珠宝都是海边来的。   江陵用力地点点头,她要去海边。   她抬起脚正要走,听到身边有急促的脚步声,大乞儿的声音:“喂,你去哪儿?来吃桑枣。”   江陵飞快地转回身,看到大乞儿晒得干透了的衣服脱下来捧在手里,里面装了一大捧紫黑色的桑枣,虽然那件衣服浸透了塘泥和各种不知名脏物,脏极了,可是江陵觉得特别干净,她一双眼亮闪闪地望着大乞儿,大乞儿却没空抬头看她,低下头把装了桑枣的衣服往地上一放:“快吃,这个很甜。”自己先坐到地上,拿了两个直接塞到嘴里,紫色的桑枣汁马上就从他嘴角溢了出来,他哈哈地笑起来。   江陵也忍不住笑起来,从衣服上拿起桑枣便吃,桑枣很甜,汁水丰盈,总是忍不住会从嘴角溢出来。她以前吃过桑枣,每逢桑枣出来的时候,阿爹总会让人买一篓子全家分着吃,但是她却从来没觉得会这么好吃,一个一个地和大乞儿抢着比谁吃得快,大乞儿边吃还不忘了边得意地说:“好吃吧?甜吧?吃完了我再去摘。”江陵不停地点头,根本空不出嘴来说话。   大乞儿连摘了两大捧,两人总算吃饱了,大乞儿满足地抱着肚子躺在地上:“还是乡下好,等晚上咱们还可以去偷偷去摘毛豆用火烤了吃,可香了!”   江陵问:“偷?会被人抓的啊?”   大乞儿狡猾地笑:“每家偷一点点,他们发现不了。”他拉了江陵起来:“走吧,我刚才去摘桑枣时看到那边有个破房子,今晚咱们先住那里,不过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占着,我们得早点去占地盘。”   江陵吃饱了也就有力气了,不用他使力拉便跟得上他,在他身后边走边问:“那要是有人呢?”大乞儿瞪了她一眼:“净说扫兴的。”江陵乖乖地“哦”了一声,想了想,狗腿地说:“一定不会有人的。”   破房子不远,两人走了不远便看到了,在江陵眼里那几乎看不出是一个房子的模样:在一个小坡脚下,竖着十几根柱子,大约只有一半有墙壁,再有一半盖着顶,敞着大半面墙。大乞儿先奔进去看了看,十分满意的样子:“哈,这里真好。”   江陵看不出好,也看不出不好,她听大乞儿的话乖乖坐在地上,靠着墙,晒着太阳。   太阳已经西斜了,晒在身上温度刚刚好,很舒服,她今天凌晨醒来便惦记着有人救自己,然后捋细链子、看他们打仗、奔逃、掉池塘,实在是累得很,只不过始终精神高度紧张想不到累,这会儿松下一根弦便觉得眼皮子不听使唤地垂了下来。大乞儿也累极了,往地下一躺便合上眼呼呼大睡。   江陵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的家还在,阿爹笑吟吟地对她说:“淘气囡囡,上哪里玩得一身泥呀?”江陵觉得自己有很多很多事情要跟阿爹讲,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什么事、要讲什么,着急得不得了,阿爹看着她着急的样子,哄她说:“慢慢讲,别着急。囡囡忘了阿爹说的,遇到什么事,都别着急,慢慢想,阿爹的囡囡这么聪明,一定能想出法子来。”   阿爹的声音又温和又安稳,江陵点点头,却仍然想不起来有什么事要讲,却知道这事情特别重要,可千万不要忘了告诉阿爹啊。这时太太走了过来,笑眯眯地说:“囡囡玩回来了呀,开饭吧,今儿有囡囡爱吃的醋鲜虾,太太给囡囡剥一盘子吃好不好呀?”   江陵马上咽了下口水,连连点头:“太太不许说话不算话!”   太太笑起来,弯腰牵了她手往饭厅走,一桌子菜已经摆满了,三鲜汤、蒸鲜鱼、羊肉水晶角儿、蒸瓜茄、凉拌三丝、糟鹅胗掌、醋鲜虾、笋鸡脯、烹火腿……   江陵高兴地说:“太太今儿菜好多呀,是什么日子呀?”   太太似为江陵的小儿嘴里说出大人口角而忍俊不住:“因为咱们囡囡饿了呀!”   江陵翻身而起,摸着咕噜噜作响的肚子,饿醒过来。   刚睡醒的迷糊之后,她发现身旁的大乞儿又不见了。但是这次她才慌张了一下下,抬头看到青黑色的天和明亮的圆月,心想,他要是想走,才不用不着现在走,白天就走了。她有点冷,五月的天到了凌晨还是凉的,而且她饿,就越发冷了。江陵不由得想起梦里那丰盛的饭桌,遗憾地想,怎么没吃就醒了呢?刚才应该不说话快点吃才对呀。   圆月悄悄地东移了一小格,大乞儿就回来了,还是抱着脱下的衣裳鼓鼓囊囊,抖到地上,全是毛豆荚,他笑嘻嘻地说:“全是嫩豆荚,我去点火。”   江陵这才发现墙外边朝着小坡方向堆了一小堆树枝,大乞儿把豆荚平放在地上,铺一层薄薄的土,再把树枝架在土上,三下两下就烧起了火,火光带来了暖意,江陵不由靠近了火堆,舒服得眯起眼。   两刻钟后,大乞儿熄了火,淘出已灰黑的豆荚,烫手得很,吡牙咧嘴地一边扔一边剥,吃到嘴里的毛豆又香又嫩,有一点点甜,还有一点点咸味,江陵惊叹地睁大了眼睛:“真好吃!”大乞儿毫不客气地嘲笑她:“那是你饿了!”   可是想了一想他又说:“不过当然好吃得很!”   两人边剥边吃,灰黑色的毛豆壳沾得满手满脸,吃得多了,渴起来,两人记得不远处是小溪,又一起跑过去喝水,大乞儿不许江陵喝太多水:“会胀肚子。”   真饱啊,江陵心满意足地捧着肚子,月光下看到大乞儿满嘴边都是黑胡胡的,脸上也是东一道西一道,跟花猫儿似的,忍不住“格格格”笑起来,大乞儿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却一下子也大笑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笑得开心极了。   笑完了,大乞儿用溪水胡乱擦洗了一下脸,又躺在溪旁的草上,说等天亮。江陵学着他洗了洗脸,也躺在草上。   因为睡饱了,也没什么睡意,两人都沉默着。江陵看着天空上的星星,因为月亮太圆太亮,星星只看得清寥寥几颗,她忽然想起来,问大乞儿:“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大乞儿没回答,江陵自己接上去说:“我叫江陵,我阿爹阿娘叫我囡囡,爷奶有时叫我陵姐儿……”声音渐渐低下去。   大乞儿忽然有点不耐烦,说:“我没有名字。”   江陵擦去眼角一抹泪,抿了抿嘴唇,告诉自己不要哭,然后说:“那我叫你哥哥好不好?”   大乞儿说:“叫什么哥哥?你是江家大小姐,叫一个小乞丐哥哥,丢不丢人?”   江陵坐起来,认真地说:“不丢人啊,我阿爹说,人在这个世界上很多时候是没有办法的,谁会愿意当乞丐呢,肯定是没有办法,特别是小孩子。而且你那么厉害地救了我,还找了那么多吃的给我吃,我叫你哥哥是应该的。”   大乞儿说:“那我不乐意让你叫呢?”   江陵被噎住,想了想,固执地说:“我就在心里面叫。”   大乞儿没再理她,江陵也没再说话,躺下来,定定地望着天上圆圆的月亮,看着它一点点地往东边移过去。上次看到圆圆的月亮的时候,江陵还依偎在阿爹的怀里吃着饼,阿娘说饼吃多了伤牙,阿爹就说那咱们就少吃,可还是要吃的。她的眼睛又模糊了,可是她用力眨了眨眼,在心里说:阿爹,我今天吃的是烤毛豆呢,特别特别特别好吃,和饼一样好吃!你一定没有吃过! 第8章 逃亡   天边渐渐开始泛白,云朵镶上金边,不远处的村子里公鸡已经打鸣了好一阵子,可以看得见袅袅炊烟四起,农人们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江陵坐起来,此际她又有些困了,双手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大乞儿一骨碌爬起来,往草坡下走,走了一会儿,转回身,皱着眉头:“你不走?”   江陵忙跟着走,轻声问他:“我们去哪里呀?”大乞儿闷头走着,半晌才说:“反正不能回龙游,随便走呗。”江陵有些意外:“你也不回龙游吗?”大乞儿瞪了她一眼:“你一个人能行吗?”   江陵咬了咬唇,小小的心里有一股不知道怎么描述的东西,酸酸的,胀胀的,她轻声说:“可是,城里有那么多跟着你的小乞丐呢。”   大乞儿撇了撇嘴:“天大地大,一辈子窝在那里带小乞丐讨饭吗?早就想出来到处走走啦。”   江陵抿嘴笑:“大哥哥,你真好。”   大乞儿十分别扭:“好什么好,你再拍马屁我就不管你了。”江陵跑到他身旁,歪着头看着他眯眯笑。大乞儿不想看她,用手推开她的头,江陵使尽全身的力气用头顶着他往外推的手,一边儿顶一边儿埋着头偷偷地笑,两个人一个推一个顶,僵了好一会儿,大乞儿一只手抵不过整个人的力,只好松手,大步往前走,江陵蹬蹬蹬地跑在他身后。   一个大孩子、一个小孩子,便这么一前一后地沿着小路走出了这个村子。   出了村子之后,江陵拉住了大乞儿:“大哥哥,我们是随便走对吗?”   大乞儿点点头:“我昨天晚上想过了,现在你肯定不能回去,但是过几年,他们肯定不会好几年都在找你,你个小丫头有什么好找的?到时候你就可以回去找亲戚了。现在呢,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没地方想去就随便逛。你有什么想去玩的地方吗?”   江陵点点头,大乞儿本来只是随便问上一句,见她点头不禁诧异:“你还真有想去的地方?那你想去哪?”   江陵说:“海边。”她说:“我从来没看过海呢,我阿爹说,大海可漂亮了,碧蓝的很大很大很大一大片,看也看不到边,和天都连在一起了。我们家的珠宝,大多是打海那边来的,我们去海边玩好不好?”她巴巴地望着大乞儿。   大乞儿困惑:“有那样的地方吗?海是什么?有什么好吃的?”   江陵连连点着头,热切地说:“海里有很多很多好吃的,有很多很多各种各样的鱼啊虾啊螃蟹啊贝壳啊,可好吃了!我阿爹说,刚捞出来的可好吃可好吃了!”   大乞儿仰着头想了一下,说:“有这样的好地方啊,我怎么不知道呢?成,咱们就去那个海边!往哪边走?”他转了个圈,问江陵,问完以后又觉得自己傻,这么个丁点大的小丫头知道个鬼。得找个地方问问去。   他正发愁,可是江陵还真知道,笑眯眯地说:“我阿爹说,海在东边,就是太阳升起的方向。你看,太阳在这边呢,咱们就往这边走,一直走一直走,就能走到啦。”   大乞儿怀疑地看着她,怎么看都有点觉得她在胡说八道,这么个丁点大的小丫头她……知道个……鬼呀!   可是他看着小丫头伸着手臂指着太阳的方向,仰起脸信心十足地看着他,又想,咳,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也是瞎走乱逛,往哪里走不是走,那就听她的吧。   于是便说:“行,那就走吧。”   江陵高兴地大力点头,跟着他往东边走去。   一路倒也不是很难走,五六月间,春末夏初的天气不冷不热颇为舒服,虽然凌晨时候还是比较冷,大乞儿不知从哪里偷来一件破棉衣,两个小孩分着盖盖倒也没冻到,白天了破棉衣就卷巴卷巴弄个绳子背在身后。   至于吃的,这会儿草长莺飞生机旺盛,在乡村,便去偷毛豆、玉米什么的、到田沟里钓泥鳅、小溪里抓鱼、树上摘果子……,到了城镇里,两人便去乞讨,江陵年幼瘦小,有时反比大乞儿乞到的吃食还多。   吃不饱,也饿不狠,总能填上点肚子。   主要亦是江南富裕,很多人很有些怜贫惜穷的心地和能力。可是江陵始终羞于乞食,总是伸不出手去,然而她的笨拙和羞怯有时反而更让人怜惜。到后来她慢慢地变得不再那么笨拙羞怯,但始终没有学会小乞儿该有的伶俐口舌。   大乞儿教了她无数遍,亦是无用,有一次不耐烦地怒极,讽刺她:“觉得当乞儿很丢人、不要脸是吧?可是你现在就是乞丐,你就算嘴上没求人,做的事还不是一样?人家辛苦赚来的吃食白白给你吃,连句好听的也听不到,你可真是大家小姐!”   江陵羞愧地连眼泪都要流出来,大乞儿扔下一句:“你要么就别吃,做乞丐就要有做乞丐的样子!”气呼呼地走了开去。   可是江陵还是张不开口,仿佛有针线把她的嘴牢牢地缝在了一起。   做乞丐是的确很不容易的,每个城镇都有一帮固定的乞儿群,再富足的地方,能乞到食物也是有限的,本地的乞儿们守地盘护食,外来的乞儿其实很难讨到吃的,因为会被乞儿群赶出去。所以大乞儿经常需要同当地乞儿群里的人打架,他手脚利落,经年累月的乞丐老大生涯让他打起架来既狠又准,十次里总有六七次能够打赢对方,一两次不输不赢,然后获取在该地区乞食的权利。输了的话便只能东躲西藏或者躲出城去另想办法。   所以大乞儿几乎就没有不是鼻青脸肿的时候。   饥一顿饱一顿,这里停两天,那里呆两天,两人磕磕碰碰地走在路上。江陵肥肥白白的脸瘦成了椎子,整个人瘦成轻飘飘的纸片一般,只有当她睁大了眼睛的时候,才能看到光彩。   天气渐渐热起来,一日黄昏两人进了一个看上去挺繁荣的镇子,大乞儿带着江陵照例去那些比较整洁的巷子人家乞食。此时正是晚饭时候,每户人家都炊烟袅袅做菜做饭,香气飘得到处都是,此际乞食是最容易得到食物的。   江陵已经习惯了站在大乞儿身旁扮可怜,事实上她不扮也已经十分可怜:已经许久没有梳洗的头脸脏且黑污,只有眼白和牙齿是白色的,在傅家换上的新衣裙在河里塘里滚过几遍又睡在地上后也已经破旧肮脏到看不出原色,裙子早已扯烂不见,所幸裤子结实,鞋子的前边也走烂了洞,每只脚都露出两个脚趾,要不是天热,怕是要冻僵。   小小薄薄的身子站在门边,怯怯地伸出一双小手捧着的破碗,灰黑的脸上一双大眼睛□□地望着人,心肠软的妇人往往便会在破碗里放一勺米饭或是一个馒头。   江陵便会垂下眼,轻轻说声:“谢谢阿婶。”“谢谢阿姐。”   此际他们乞讨的这户人家走出来的是一个眉目温柔、身材瘦削的中年妇人,似是见不得看到小儿吃苦,眼眶都有些红了,温和地让他们进到门内院子里,先是往他们碗里舀了一大勺米饭,又舀了一小勺青菜肉沫,拿了两个凳子叫他们坐下来吃。   大乞儿虽有些惊讶,却仿佛也遇到过几次这样的情况,麻利地弯腰道谢,嘴里殷勤地说着:“谢谢大婶,大婶心肠好,一定大吉大利、合家有福。”江陵则是经常见到家人如此对待小乞儿,但家变后亲身经历了种种冷眼,这还是第一次遇到这般善心人家,结结巴巴地跟着大乞儿说:“大婶如意吉祥。”   大乞儿虽比江陵大,也不过十一二岁,见着菜里有肉沫,早已垂涎三尺,道过谢后便埋头大吃。江陵亦极馋,偷偷看了一眼中年妇人,掏出拣来的筷子扒拉着也吃得开心。   中年妇人见这两小儿,心下颇为怜悯,悄悄进了屋里,片刻后端出两杯温水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拍了拍江陵的小肩膀:“小姑娘,和你哥哥先喝点水,别呛着了。”   大乞儿没理会,江陵嗓子浅,正觉着有些渴,便冲妇人腼腆地笑了笑,拿起杯子来喝,喝着喝着睁大了眼睛,这是杯温蜜水,清香的淡甜正如甘露般,仿佛当日在家,太太疼爱地说:囡囡喝点蜜水,别吃太急。   江陵呆在那里。   大乞儿吃完了碗里的饭菜,也拿起杯子喝水,眼睛睁得大极了,他从未喝过蜜水,只觉得这简直好喝得不得了不得了。   妇人笑起来,悄悄说:“好喝不?”看了眼大乞儿,转身进厨房又舀一勺饭菜给他,另有一个小勺子多多地舀了点肉放在江陵的碗里:“今儿家里正好有多,也给你们多吃点,待会儿腿脚有劲儿。”她看着他们的鞋子,可惜地说:“我家没有小孩儿,要不然拿两双旧鞋子给你们也好。”   江陵回过神来,低下了头,一口一口地吃着碗里的饭菜。   大乞儿也有些发怔,本来流利谄媚的嘴舌也停住了。   正在此时,门口跑进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看到他们一怔,中年妇人笑着迎上去:“康儿回来了?快来吃饭吧。”那年轻人似是习惯了母亲的善心,急不可耐地说:“阿娘,你看这串玛瑙珠,镇头的赵老倌进货来的,他不是还欠咱们二十两银吗,说是这可值三十两呢,抵给咱们了,多出十两就当是利息。”   中年妇人拎起那玛瑙看了看,说:“这可不行,哪有这么高的利息,人家小本生意也不容易,你去还给他。”   年轻人跺跺脚:“不是的阿娘,他没有现银了,这串东西也是因为……”他附在妇人耳旁嘀咕,妇人听完很是诧异:“那他也是亏了呀,他不在意?”   年轻人笑:“他乐意着呢,阿娘你别管,看,你戴起来正好看。”   妇人微笑:“三十两银的物件戴身上做什么?咱们又不是那等大富人家,收起来罢,你明儿还得进学,回头有什么急事也用得上。”   年轻人拎着那串玛瑙珠晃着,夕阳下烁烁发光,他笑着点点头:“那也行,阿娘你收着罢,我去与赵老倌结契,清了这笔账。”   江陵一双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盯着玛瑙珠子,嘴里含着的筷子半晌没动。 第9章 好意   年轻人转身要出去,不经意中低头看到江陵直愣愣地盯着中年妇人手中的玛瑙珠子,一动不动,眉头不由一皱,停住了脚。江陵恍若未觉,刚才看了一眼玛瑙珠子便仍低头吃饭的大乞儿见年轻人往外走的脚停在江陵面前,机灵地察觉到不妥,碰了碰江陵的手臂。   江陵这才回过神来,却并没有看到年轻人的目光不善,反有些犹豫,待她低头看到碗中的肉沫、凳子上的杯子,拿着筷子的手伸出去:“大婶,你的玛瑙珠子能给我看一看吗?”   中年妇人一怔,年轻人却实在忍不住了:“走走走,你这般眼贼贼地盯着看这么久了还没看清?还想拿到手里看呀,我看你是想抢了东西就跑吧?我可是太知道你们这帮子乞丐了,一边儿讨食一边儿踩地盘来偷抢,阿娘你也真是的,什么人都让他们进院子。”   江陵拼命摇头,急声说:“不是的不是的,我不会抢东西,这玛瑙珠子,不对!”她看了眼年轻人,见他脸色难看,便立刻转脸冲着中年妇人急切地说:“这玛瑙珠子不值三十两银子,里面有一些不是玛瑙,另一些也是下品!那人是骗你们的。”   这下子年轻人几乎气得笑起来:“哟呵,你这丁点大的小乞丐还知道玛瑙长什么样子,还上品下品呢?甭在这胡说八道骗人,吃完了吧?吃完了快走。”他连推带搡地把江陵往外带。大乞儿连忙收起碗筷跟上。   江陵不肯走,碗都摔在地上了,人还把着门框,急得眼都红了:“我没骗人,这玛瑙真的不值钱,大婶,大婶,我说的是真的,我真的没骗人……”大乞儿见年轻人真的恼了,起脚要踢她,连忙挡在前面紧紧拉住江陵:“你快别说了!”   江陵摇着头:“不能让大婶被坏人骗了,大婶是好人。大婶你相信我呀,我真的不是骗子。”   中年妇人本在犹豫,见江陵都快哭了,赶紧上来拉开年轻人的手:“康儿你小点劲儿,这还是小丫头呢,可别给扯坏了。”她蹲下身看着江陵:“你怎么知道玛瑙不好啊?”   江陵的手被扯得很痛,也顾不上,她用力点着头:“我能看出来啊。你们要是不相信……要是不相信……可以去找人看看啊。”   中年妇人便对年轻人说:“三十两银子在咱家也不算小钱了,要不,就找人看看?”   年轻人气得瞪了江陵一眼,叹口气:“那得去县城里珠宝铺,而且说看就看,那也得给银子人家才给看啊。阿娘,这么一个小丫头懂什么呀,还能看出来!阿娘你真是,这也能信?”他嫌恶地看着江陵身上又脏又臭的破衣烂衫,根本不信。   中年妇人踌躇起来,江陵见状大声说:“它最多值五两银子!”妇人被她吓了一跳,江陵紧紧地拉着她的衣袖:“大婶,你相信我。”大乞儿也抬头说:“大婶,我妹子是真的懂,她就是说不清楚,你放心,我们马上就走,你记得千万要去找人看看,不要真的被人骗了。”   他弯腰捡起江陵的破碗和筷子,拉起江陵就往外走,江陵还待不走,被他狠狠地瞪了一眼,用力一拉,怔怔地松了手,跟在他身后离开了这户人家。   大乞儿闷头直往前走,江陵蹬蹬蹬地跟着他,大乞儿走得飞快,江陵也不说话,边走边跑,缀在他身后。   半晌两人来到镇子另一头,江陵轻轻地问:“大哥哥你生气了?”大乞儿瞪着她:“我没生气!”江陵沉默了。大乞儿见她一直不说话,气急败坏:“我知道那大婶对咱们好,可是你也不想想你才多点大,他们会信你的话?人家会认为咱们想偷东西抢东西!”   江陵低着头,说:“可是为什么不相信呢,去找个人来看下又没关系。为什么大人这么傻呢?”大乞儿朝天翻了个白眼:“你看看你这样子,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相信你的。”他摸摸肚子,“总算吃饱了,可有多长时间没吃这么好又这么饱了呢。”   他看看天色已经暗了,熟门熟路地走到一堆废弃的石土堆前,坐下来,半靠着石土堆,伸直腿,舒服地叹了口气。   江陵蹲在他面前,不错眼地看着他,大乞儿不耐烦:“你又想说什么?”   江陵便说:“可是你相信我的对不对?你为什么会相信我呢?”   大乞儿“嗤”地一声笑起来,他嘲笑她:“我不说你是对的能怎样说?说你是胡说八道吗?”   江陵摇摇头:“你也觉得他们应该找人验看一下对不对?所以你还是有点相信我的,你也怕他们被坏人骗了。因为大婶是好人啊。”   大乞儿烦得不得了,瞪着她:“就你好心,你怎么这么有心思想这想那的啊?你自己的麻烦事都一大堆,就别管别人了,好歹他们就算被人骗了,也不过是丢掉点积蓄,还是有吃有住有穿。你有空担心别人还不如担心自己下顿饭在哪里呢。你以为你还是千金大小姐有空发善心啊?”   江陵咬了咬唇,颓然坐倒在地上。   大乞儿也不理她,把背着的破棉袄扔给她,摊手摊脚地躺在地上,顾自睡觉。   次日清晨江陵醒过来,把破棉袄卷好绑好,大乞儿才醒,江陵嚅嚅地说:“我想再去大婶家看看。”   大乞儿怔住,转而大怒,江陵退后几步:“你不用去,我偷偷跑去看一下,如果她儿子在我就跑回来。”她不敢看大乞儿的脸色,转身便跑。   江陵昨日走的时候一直记着路,当她跑回到中年妇人的家门口时,发现她家门是大开着的,显然已经起床了。她于是便偷偷地在门边探头,院子里并没有别人,只有中年妇人在打扫院子,江陵大着胆子叫了一声:“大婶。”   中年妇人抬起头看见她,怔了一怔,和善地笑了:“小姑娘,是你。”她几步走到院门口,摸了摸江陵的脑袋:“进来,大婶给你吃早食。”   江陵退后一步:“大婶,我不是要讨早食吃的,我……我想问问你,那个玛瑙珠子你们家有没有找人看过,你们……你们不要被人骗了,那真的不值钱的。”   中年妇人笑起来:“不值钱,也值五两银子对不对?”   江陵眼睛一亮,妇人拉了她的手进院子:“你哥哥呢?大婶昨儿晚上磨了红豆沙,今天早上蒸了豆沙包子,要不要吃?”   江陵急切地说:“大婶你们找人看了对不对?”   中年妇人笑:“说起来也是巧,昨儿晚上镇上酒楼里有人请客,县里珠宝铺子的掌柜也是客人,就托了人请他看了看,你猜怎么着?那掌柜的说,大半是假的,不过仿得也很好,加上剩下的那些真的,果然能值五两银。小姑娘你真厉害啊。多亏了你呢,要不然就被骗啦。”   江陵心中欢喜,被夸得不好意思起来:“我也是瞎说的,大婶没被骗钱就好,我走啦。”她挣开中年妇人的手就往外跑,中年妇人一时不察被她挣脱,跺着脚叹道:“你跑什么呢,吃个豆沙包子再走啊。唉你说这孩子,大婶可是得了你大好处啦。”   其实江陵早闻到了满院子的豆沙包的香味,昨晚的饱食经过一个晚上已经早都不见了,挺饿的,可是……她这次可不是来讨吃的。   才没跑几步,她一头撞到一个人身上,头晕脑胀地没站稳差点摔倒,那人及时抓住她的手,结果力气不济,被她绕了一圈,到底两人年纪都小,结果是两人齐齐坐倒在地上。   江陵昏头昏脑地抬头看,见是大乞儿,又惊又喜,笑起来,笑得双眼弯弯亮闪闪:“大哥哥,是你呀。”   大乞儿紧张地说:“你为什么跑?他们要打你吗?”   江陵连忙摇头:“不是不是。”   大乞儿气起来:“那你跑这么快干什么?撞得我疼死了!”   江陵开心地笑:“对不起,大哥哥。”   两人才爬起来,江陵的手就被中年妇人抓住了:“这下跑不掉了。正好小哥儿也在,到大婶家吃个早食,大婶再给你们找身衣服鞋子。”   大乞儿大喜,江陵本想拒绝,见大乞儿高兴的样子,看了看他吊着的裤管和短了大半截的衣服,想了想,就不出声了。   豆沙包很暄软、很香、很甜,中年妇人冲了桑叶茶,正好冲掉些甜意,吃起来很好吃。   两人在吃的时候,妇人去了隔邻人家,过了一会儿,拿过来两套半旧的衣裤和鞋子,大乞儿的衣裤不知穿了多少年了,又脏又小,都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来,中年妇人给了他一块皂角,待要舀出灶旁的热水叫他先洗洗,他拎了一桶冷水便跑到后院洗了一通,换上新衣,刚刚好。江陵也学他的样子,妇人待要拦住她,她口齿清晰地说:“大婶,我们不怕冷。”   江陵的衣裤却是大了一圈,中年妇人遗憾地说:“没有更小的了。”江陵并不介意,卷起衣袖裤脚,高高兴兴地说:“谢谢大婶的衣服和包子,我们走啦。”   大乞儿也弯起笑眼,诚心诚意地说:“谢谢大婶。”   中年妇人笑着摇摇头:“是大婶要谢你们才是。”她又装了几个包子给他们:“带着路上吃。”   萍水之缘,也只得如此。   江陵挥挥手,笑眯眯地跟在大乞儿身后往外走。   门口却被人堵住了。 第10章 生变   一个粗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就是这两个小乞丐吧?我还以为要费人去找呢,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把他们抓起来!”   紧跟着声音,有两人冲进来,一人一个,把大乞儿和江陵的肩膀用力扣住,大乞儿和江陵一时懵然,直至被死命扣住,方大惊失色,失声惊叫起来,一边拼命挣扎,可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小男孩、一个六七岁的小丫头,俱都瘦弱矮小,哪里挣得过两个大男人,就像两只被掐住脖子拎起的鸡崽子,徒劳地扑腾。   大乞儿一边挣扎一边大叫:“你们干什么?”   中年妇人被惊住,回过神来便大步上前:“赵老倌,你疯了?这是干什么?你这是要干什么?”   那个粗砺声音到了眼跟前,这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年约三十多,一只鹰钩鼻硕大无比,他先是对着中年妇人皮笑肉不笑地笑了笑,说:“安大婶,不关你的事。”   然后看也不看地朝着大乞儿一个大耳刮子打过去,大乞儿的嘴角顿时溢出血来,他狠狠地说:“干什么?臭乞丐一个,也胆敢坏我的事。不过没想到……”他狞笑起来,“也不算坏事啊,这是老天爷要让我白赚二百两银子哪!”   他慢慢走到江陵身前,弯下腰细细端详,脸上露出猥琐的笑:“这小女丐洗干净了长得倒是齐整,可惜了的,要不然还能转手卖了,值不少银子呢。”他摸着下巴又摇摇头,“不对,能认珠宝这可是大本事,留着才能赚大钱呢。啧啧啧,说是值五两银就是五两银,真是能人儿。可惜,可惜,可惜。”他连连摇头。   江陵已经挣扎了好一会儿,浑身都没了气力,见大乞儿被打得半张脸青紫肿胀,嘴角的血迹鲜红,心下又怒又惊又怕,小小的心里已是意识到是自己闯了祸事。   中年妇人被另一个男人拦着不能上前,急得直跺脚:“赵老倌你个杀千刀的,做什么欺负孩子,你拿假玛瑙骗我的钱,可不关这两孩子的事,你要抓了他们做什么?”她不能靠近江陵他们,便绕过去抓住赵老倌的手臂:“你给我住手!”   赵老倌不耐烦地甩开她:“你个老娘们懂什么?这两人可是祸害,要不是我们赶来,说不准你都被他们害死了!”   妇人气愤地说:“你胡说八道什么!我看你才是……”门外疾步进来一人,正是她的儿子,她指着赵老倌正要骂,被她儿子一把拉住:“阿娘,这两小孩不是好人,坊间一直有人悬赏抓他们呢。”   中年妇人呆住,赵老倌斜了他们一眼:“安大婶你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吧?咱哥们也不知道,就只知道,整个浙西南都在找这一大一小两乞儿,小的那个能认珠宝,是个六七岁的丫头!要是找着了抓到送上去,有赏银,要是看到了不上报,格杀勿论!”   中年妇人结结巴巴:“你……你吓谁来!”   赵老倌一拍大腿:“我吓谁来!我哪敢吓人,我是被吓的呀!你儿子也听到了,昨儿酒楼宴席上,传的就是这个消息,这不,你儿子就觉得这小女丐挺像赏格里说的,就跟里正说了,里正就差我过来抓人,待会儿会派人一起把他们送到县衙里去,我这也算是呀,将功赎罪!”   中年妇人吓一大跳:“里正?县衙?”妇人的儿子年轻人点头:“阿娘,我就觉得这小乞丐蹊跷,果然有问题。你想想,一个这么丁点大的丫头,又是乞儿,浑身上下没一点好东西,怎的会认得玛瑙好坏真假?”   中年妇人又看了看大乞儿和江陵,眼神里已经有了退缩:“这就两个小孩子,能干什么坏事?你们……你们别是认错了人吧?”   年轻人劝说妇人:“阿娘,人不可貌相,你想,县衙为甚么要抓两个小孩子?还要悬两百两赏银来抓他们?定是有原因的,只是官府的事咱们不可多问罢了。”   江陵和大乞儿对视一眼,心中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江陵想大叫:不是的,不是的,是坏人杀了我阿爹阿娘还想杀我!   可是……可是有用么?   大乞儿看看她,又看看中年妇人和年轻人,大声怒吼:“你可算了吧,说得这么好听,还不是贪那二百两赏银!要不是我妹妹告诉你们那玛瑙珠子是假的,你们早被骗了钱还感激这个骗子呢!好心没好报!忘恩负义!白眼儿狼!不得好死!”   妇人白了脸,年轻人却冷笑:“是啊,昨儿告诉我们玛瑙是假的,今儿又来我家骗吃骗喝,谁知道接下来你们还想干什么呢?趁机偷盗?谋财害命?小小孩童心肠何等恶毒!要不然怎么连县衙都要悬赏格抓你们呢?难不成县府里的大人们还会冤了你们?”   江陵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慢慢地又看向中年妇人,在中年妇人的眼中看到了疑惑、害怕。   大乞儿怒喝:“你放屁!”   年轻人反问:“那你们今儿早上又来干什么?”他似是不想再和小儿争辩,对赵老倌说:“里正在等着呢,一起带他们走吧!”转头说:“阿娘,你在家关好门,别再放一些不三不四的人进院子。我去去就回来。”中年妇人喏喏应声,再也不敢看江陵二人。   几个大男人,拎两个小乞丐简直像拎小鸡一样,轻轻松松就拎了出去,也不用车马运送,大步说笑声中夹杂着大乞儿的怒骂声,一刻钟后便到了里正公房。   那只是一个两进的房子,屋檐很高,外墙刷成白色,黑色的瓦,进门是影壁,转进去是一个大天井,大天井对面就是办公的地方了。一般乡里的里正是没有正式公房的,因是镇子,事务较多,故设了这个地方专为处理镇子里的杂事。若有犯了律法的大事自是去县衙,些许小事就在这里由里正调解或是判了。   此际几个人压低了声音进了去,几个穿着齐楚衣裳的男人或坐或站正在闲聊,见了他们,坐着的人也站了起来,俱都看着江陵和大乞儿。站在当中的一个中年男子有一张长脸,眼睛微微有些斗鸡,看上去便挺凶的,他问:“这两小儿便是你们说的嫌疑人?”   赵老倌满脸堆笑,谄媚地弯了弯腰:“回里正大人,正是这两乞丐,康少说的会认珠宝的便是这个小丫头了。”   里正身旁一人看上去像是辅助里正的,拿出一张纸端详了一会,递给里正:“和画像颇像。”   里正仔细看了看,也点点头:“那就没错了,捆起来罢。”   见两人拿了绳索过来,大乞儿虽挣扎得累了,也还是忍不住大叫:“你们为什么胡乱抓人!我们只是两个小乞丐,为什么抓我们!这是要杀良冒功吗!”   里正一哆嗦,板起脸:“我不杀你呀,县衙也不会杀你们,送你们过去辨认一下就行,若你们不是贼人自会放你们走,有甚好心虚的?”   大乞儿叫:“那做什么要捆我们!”   里正身旁那人摇摇头:“因为我们觉得你们是贼人哩。”   大乞儿气得噎住,江陵咬了咬唇,忽然说:“我是你们要找的人,但是他不是,他只是看我可怜的好心乞丐,你们放他走,我跟你们走就是,这样你们也能拿到赏金的。”   她身形矮小,说话声音犹带童稚,却口齿清晰,几个大人都甚为惊奇,他们并不知道详细内情,只知道上面有人在捉拿这两个乞儿,事情似乎颇为紧张,在他们心里大乞儿才是最重要的,毕竟江陵看上去太小了。   江陵却明白,十有八九是那个黑衣人或者是那些黑衣人要抓她,她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杀她全家还非要抓住她,但她想着自己被抓住了之后他们肯定也不会放过她,大乞儿作为陪绑定也是活不了,只怕还比她更早丧命。   可能连大乞儿都不知道只要被送到那些黑衣人面前,只有死路一条。   然而那些大人却也没有深问,毕竟都是里正身边办事的人,和县衙诸地多有往来,知道凡事装聋作哑才好。只有赵老倌带来的人喝骂:“小丫头想得倒挺美,谁知道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就算是真的,多抓一个人也费不了事,如果是假的可就坏了事!”   江陵着急地说:“我说的是真的!我就是在路上遇到的这个大哥哥,刚才不是说要找一个会认珠宝的人吗?我会认珠宝,他都不会,他们要找的就是我!”   大乞儿大急,大叫一声:“江陵你不要再说了!”   赵老倌一行人都有些急着要送解他们去县衙拿赏金,一点都不想多听,拿了绳索便用力绑住他们,嫌他们嘴多,不知打哪摸来两块脏布塞进他们嘴里,一边谄媚地看了看里正等人,见他们并未阻止,便喝道:“甭鸹噪,看吵着里正大人!”   众人都没注意到里正身后一人听到大乞儿的喊声后脸上闪过一丝震惊。   几人吵吵嚷嚷地把两小儿带到后面,商量着准备去县衙的当儿,里正身边清静下来。   那人示意里正遣开闲杂人等,两人独处,才小心措辞道:“不知道里正大人知不知道上面为什么要悬赏捉拿这会认珠宝的六七岁小女?” 第11章 殴打   里正摇摇头:“这哪里知道,我只听说这赏格并未广而告之,只在金华一带,咱们这些地方也就官府和捕快知晓罢了。”   那人欲言又止,里正看他一眼:“对了,你刚从金华一带过来,难道知道内情?”   那人俯耳过去,低声对里正道:“咱们这地界离金华甚远,消息不通,都并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大事,而且此事甚是隐秘,不过再过几天消息也该传过来了,你可知道,龙游的珠宝江家,前个月发生了一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全家人都没救出来,灭门!”   里正浑身一震,面露惊骇之色:“哪个珠宝江家?是那个珠宝江家?!灭门?谁敢!”   那人点点头,仍不敢大声:“没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珠宝江家有多显赫,江宣有多圆融精明,江家珠宝有多声名响亮,这场灭门大火就有多蹊跷惊人……事后,官府判定是大意失火。”   “事过不久,便有此悬赏,能认珠宝的六七岁小女孩,适才那大乞儿脱口唤出‘江陵’,里正大人,你想……”   他没再说下去,里正看看他,又看了看天井上的天空,不由打了个寒战,当机立断:“这赏格,咱们不能领!”   那人点点头:“大人英明,那几个人看上去也是贪心的,咱们退出,怕是乐不得。”   里正当即将赵老倌五人叫出来,温和地说:“捉拿这两个小贼人辛苦你们了,康少爷一双利眼,□□善断,及时发现祸端以免伤己伤人,真是了不起。只是赵老倌以假玛瑙珠子骗人银两,此等行为乃是坑害乡民,实是违法乱纪,所幸听了本里正的话迷途知返,且也多亏你们出力捉拿小贼。本里正原来打算带你们一起去县衙交人、领赏……”   五人面面相觑,赵老倌险些叫出声来:里正莫非是想独吞赏金?是以不带我们去了?那可不行!   里正却叹了口气,接着道:“只是却觉得,此事本里正甚么力也没有出,若是去了县衙,县尊大人问起来,未免有些羞惭,再加上我家颇有些闲事,怕是不得空闲去县衙。嗯,本里正早就说过,乡土民风端靠百姓自己维护,你们做得很好,这次,就由你们去县衙交人领赏吧,权当本里正不知情。”   赵老倌本以为二百两赏银没得着落了,没想到峰回路转,里正竟舍得不要赏银,这真是意外之喜。只是,心里未免有些疑惑,里正从来并非这般清廉之人哪。   里正身旁那人看出了赵老倌的疑惑,微微一笑,轻声道:“过些日子会有府衙中人下来体恤民情……”他话未说尽,赵老倌恍然大悟,不由连连点头:“里正大人公正廉明,对我等下民都极为体贴爱护,这都是我们知道的,待见到县尊大人,定然会如实禀报……”   里正急忙打断他们:“务必一字不提,否则引起县尊以及上官注意,更为不佳。”   赵老倌思及里正素来行为,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里正大人放心,小的等记住了。”   五人依里正所言,赶紧吃了中饭,趁天色尚早,提了大乞儿与江陵两人便走。因五人都不愿背两乞儿,而大乞儿与江陵又脚程太慢,几个便忍痛花几个铜板雇了辆板车,也不叫人拉,扔了两人上车,赵老倌也上车,叫牛车拉。   大乞儿和江陵也挣扎得累了,大乞儿是早已放弃,只一直在磨挪手上的绳索,希望能松脱开或者脱出一只手来。江陵只觉得非常对不住他,看着他很想告诉他,要是真的能逃了可别顾着她了,反正……江陵想着那夜的大火,心想,要是死了能见到阿爹阿娘和太太,那也没甚么不好。可惜两人都被堵了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只得尽量靠近大乞儿,希望能替大乞儿遮挡一下,让他能真的磨断绳索。   那五人却已经一路走一路在畅想拿到赏金要怎么享受了。赵老倌同中年妇人的儿子说:“康少,说实话,要不是我那一串玛瑙珠子,你也得不着这场大功劳,咱们那笔账,这可就清了吧?”   康少却并不肯:“清什么清?二十两纹银你这么一句话就清了?再说了,要不是我,你也得不着这一场功劳,我若是不同里正说,自己送了这两乞儿去县衙,还有你什么事?”话一说到这里,他便觉得十万分后悔,怎么早没想到呢,哎呀,怎么嘴快如此!再说了,里正分明没有夺功之心,这真是,便宜了这赵老倌了!   赵老倌惯做生意惯骗人的人,怎么会没看出他的心思,不禁嘿嘿笑道:“你一个文弱书生,能捉得住这两人?回头走脱一个,治你一个捉拿不力的罪名!我说你,一介好好书生,读了这么些年的书了,心肠要善一些,害人这种事交给我们就行了。”几个人相对大笑起来,纷纷附和:“康少康少,你阿娘可是个心善人,你要多学学才是,比方这捉人拿赏的事,也不算好事对不对?”   康少气得脸色发白,却不动声色,一步一步不肯落下。   镇子离县城并不算远,几人走了两个时辰也就到了。赵老倌虽惯于骗人,有时却也是会正经做着生意的,时常来往于县城和镇子。他熟门熟路地走到县衙门口,找到相熟的衙役,耳语几句,衙役便好奇地看了眼牛车上的两乞儿,笑了句:“这可来得不巧,这些日子上游雨水多,县尊大人和师爷们今日都去了堰湖那里看堤防,要明日大人们才回来,你们且先等上一晚罢。”   五人面面相觑,这是要住一宿?要不然,再走两个时辰的路回镇子?五人都不情愿,倒是赵老倌想了想,道:“我在这边倒有个伙伴,前几日去了周边乡村里收货去了,不妨去那里住上一宿,我这伙伴也是一个人住着,地方不大,胜在清静。”他朝大乞儿和江陵抬抬下巴。   几人无奈,只好跟着赵老倌走,赵老倌看了看他们,说:“不然,想回家的就回家去?明儿领了赏回去再分你们?”这几人哪里肯,特别是中年妇人的儿子康少,简直一双眼珠子就盯在了江陵身上,片刻不离。赵老倌嘿嘿笑了两声,带他们往县城一角走去。   这赵老倌的伙伴住的地方倒也不是很偏,单门独户一个小小院子,正中一个堂屋,堂屋两边各有一间房,两侧还有偏房,只是都蒙了不少灰尘。牛车进了小院也显得逼仄,却也无法,勉勉强强地靠在一侧偏房停了下来。   一行五人俱是饥肠辘辘,赵老倌哪里舍得给这几人吃好的,先前一路过来,路过馒头铺子便买了些馒头和咸菜权当晚饭。   几人肚子里抱怨,却也不敢说出口来,若是赵老倌出得多了,难道赏金给他大头不成?这份儿憋气便撒在两小乞身上,当中一个拎起江陵扔进厢房,江陵闷声痛呼,另一人去拎大乞儿,顺手便赏了他一个耳光:“老子辛辛苦苦走了老远的路,脚都走起泡,你这小乞丐倒舒舒服服坐了一路牛车,真是岂有此理!”一脚把他踢进了厢房。   大乞儿被人拳打脚踢惯了,重重倒在厢房地上,也不吭声,低眉垂眼一动不动。赵老倌淡淡瞥过来一眼:“别打得重了。留一个人看着,小乞儿最是鬼头,可别让他们给溜走了。”   康少忽然走过来,抬脚踢翻大乞儿,大乞儿捆在背后的手露了出来,手腕已是血肉模糊,原本紧紧捆在手腕上的绳索已经磨得脱了一半在手掌心,赵老倌先是看了康少一眼:“果然是读书人,心眼子就是多。”遂冲大乞儿怪笑一声:“这是想逃哇?有志气,不怕死。”他走过来,狠狠一脚踢在大乞儿背上,又一脚踢在大乞儿手腕上,大乞儿再也忍不住,纵是被布块堵住嘴,也发出一声痛叫。江陵不知从哪里出来的力气,猛地站起身来,扑在大乞儿身上,一双大眼睛哀求地看着他们,拼命摇头。   康少一把扯住江陵的头发,用力把她扯开,看了看她的手腕,也是发红,看来是力气小,磨不脱,也是一个巴掌打在她脸上:“滚一边去!”   另有一人蹲下身,一脚踩住大乞儿,松开绳索,狞笑一声,顺手又是几个正反耳光,打得大乞儿昏头胀脑,那人重新捆住他的手脚,这次用了极大的力气,大乞儿的手脚被捆得几乎变了形,绳索勒进手腕的血痕里,他痛得几乎昏了过去。   赵老倌说:“大家轮班守着,可别跑了,白费一番辛苦。”   却忽然有一人问:“老倌,要是他俩不是悬赏格要找的人,那怎么办?”   赵老倌瞪大一双眼:“这世上哪有这般巧事?不过若万一不是,你没见这小女娃长得甚好?到时卖了也能分几两银子。”   那人啧了几声:“那可亏大了。”   赵老倌轻蔑地呸了他一声:“你一家三两银能过一年了吧?就走这么一趟能赚几两银,还嫌少?你先在这守一个时辰,回头换人。”   这么一折腾,天色已经暗下来,几人吵吵闹闹地进屋,各自找了地方睡下。   大乞儿倒在地上,一动手腕处便会被紧勒的绳索磨着伤处,扎心的痛,整个人身上都是冷汗。江陵脸颊红肿,侧倒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他一动不敢动地僵卧着,看得一双眼里不断地流着眼泪。   看守的人觉得屋内甚是闷热,看了看这两小儿已经闹不出动静,便关了门窗,却也不走,坐到门口乘凉吃馒头咸菜去了。 第12章 杀戮   大乞儿缩在地上已是无法想办法脱身,江陵见屋里已经没有人,便努力弯起身体,试图把捆在背后的手从脚底翻到前边来,她记得以前阿爹带她去看的杂技,那些身体柔软的小女娃就是能够把捆在身后的双手从脚底翻到身前,她也是小女娃,说不定也可以。   可是她试了很多次都不行,手臂太短,到了臀部便动不了了,她想,明明那些人都可以。以前太太还夸过她整个人软得不得了呢,她一定行的。   江陵不断地扭动身体、手臂,扭出各种各样的姿势,忍住痛,拼命地扭。天色已经很晚,却又是满月夜,习惯了黑暗的双眼透过窗隙漏进来的月光还是能看得清楚对方,大乞儿侧躺在地上不敢动弹,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她不断地努力要把背后绑住的手从脚底翻到身前,江陵小小的脸上已经没有泪水,只有不断扭曲的脸、脸上发狠的神情,她咬着牙,努着劲,试了又试,试了又试。   在某个瞬间,她的手掌已经碰到脚跟,只要手臂再长一点点,就可以了,只要。   大乞儿紧张地瞪大了眼睛,屏着呼吸,一动不敢动,一点声响不敢出,一颗心如被细线紧,颤颤微微。   忽然此时听到门外啪的一声轻响,关住的门被撞了一下,两人都被吓得猛一转头看向门的方向,紧张地绷紧了身子,不敢动弹。   过了半晌,却不再有别的动静。   江陵咬着唇,轻轻地重新开始继续扭动身体继续努力。也不知是不是上次的险些成功让她有了经验,这次,在尝试七八次之后,手腕终于从缩到极限的双腿后方触碰到脚跟,她一刻也不敢放松,手腕在脚跟处一毫米一毫米向前艰难地移动,终于,移到了脚跟最远处,她停住,呼尽胸中的空气,脚掌拼命往上翘起,胸脯使劲压向大腿,手臂猛地用力向前送出,肩关节发出格格两声轻响。   成功了!   江陵不可置信地看着身前的双手,恍恍惚惚地呆在那里,成了,她成了!大乞儿也看得紧张至极,一双眼直愣愣地望着江陵的手。   过得一瞬,江陵忽然一个激灵,滚动身子到大乞儿背后,双手去解大乞儿手腕上的绳子。   绳索捆得极紧,江陵细嫩的双手要非常非常用力才能稍微挪动一点点绳索,但同时就会磨在大乞儿的血肉模糊的伤口上,大乞儿一头是汗,拼命忍住疼痛,但却忍不了身体本能的抽搐。江陵知道此时不是心疼的时候,只专注地盯着大乞儿手腕上的绳索上,几乎掰断了手指,才终于抽出一根绳头,接下去便顺利了,过得一会儿解开了大乞儿手腕上的绳子。   大乞儿手一脱困便立刻去解江陵手上的绳子,然后各自解脚上的绳索。   两人终于全部解开绳索,相视恍如隔世,江陵尚是呆呆的,大乞儿已经开始寻找离开的路径。   门口是肯定不行的,有人守着,只有从窗户出去,窗户虽然已经关了,打开的时候只要极慢极慢地不弄出声音,如果守门的人睡着了,就发现不了。   大乞儿轻轻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门外看守门人睡着没有,因是满月,外面比里面亮堂很多,看出去清清楚楚,只见门上靠着看守的人,似是已经睡着,一动不动。   江陵也走过来,忽觉得鞋尖处有些粘,正奇怪,两人同时抬头,相对看了半天,这是什么气味?这么浓烈,这么令人不适。   大乞儿脸上的神情从不解慢慢变成惊吓,血!这是血腥味!很浓很浓的血腥味!   那血腥味,似乎是从门上靠着的人身上发出来的。江陵看着脚底门缝处好像有东西在慢慢地动,弯下腰用手轻轻一抹,粘稠厚腻,凑到鼻下一闻,果然是血腥味。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依稀可见对方脸上的惊骇,而整个院子一片死寂,一直处于极度紧张中的两人这才发觉刚才一直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鼾声都消失了,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使得这一片死寂显得格外可怖。   呆了一会儿,大乞儿快步走到窗户那边,打开窗户,也顾不上窗户打开的声音,敏捷地爬了出去。   过了半刻时间,门被大乞儿推开,江陵先是看到大乞儿脸上扭曲的表情,正想开口,忽然瞪大了眼睛,面前顺着门倒在她脚边的,是一具无头尸体,看他穿的衣裳裤子,正是五人中的一人。   没有看到头颅,江陵跳开脚,跳到大乞儿身边。   大乞儿要说话,却发现嘴里还堵着布块,他伸手哆嗦着掏出嘴里的布块,又帮江陵取出嘴里的布块,一边颤抖着声音低低地说:“我刚才去堂屋里看过了,那四个人,也全都……这个样子了,还有,还有,那头牛……”   江陵顺着大乞儿的话往偏房那里望去,那头拉了车子来的牛,此际也整个地歪倒在地上,整个牛头被削了下来,滚得老远,牛颈腔子里的血喷了一地。   江陵呆呆地转回眼睛,看着大乞儿,月光慷慨地洒在整个院子里,亮亮堂堂,大乞儿浑身在不停地颤抖,他就算从小便是乞儿,见惯世间冷暖悲惨,却从未见过这等惨状,五个活生生的人,五个刚才还在不断打他咒骂他的人,在不知不觉间全部身首异处,堂屋里、院子里、此处,到处是血,血腥味浓得呛人。而他们正站在血泊中。   这是噩梦吧?江陵和大乞儿惊恐至极,茫然失措,为什么突然之间除了他们两个人,其余人全部被杀死了?   不不,这是好梦?还是噩梦?   月光如水,而此地如同地狱,大乞儿还在不停地发抖,他的心脏咚咚咚地狂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到嘴里再跳出去,他的腿软得不像是自己的,几乎支撑不住自己了,几乎都要跪坐到地上,但是他看见面前的江陵奇异的镇定。   月华满地,一个小小的、六七岁的小女娃儿,站在一具血泊中的无头尸体边上,院子另一头,一具牛尸倒在血泊中,堂屋里的血也一股股地慢慢淌到院子里,而小女娃儿,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江陵觉得自己好像身处极黑极黑的暗处,伸手不见五指;又好像回到了几个月前那场大火,刻意遗忘的喜叶回头的笑、忽然掉落的头、冲天而起的血柱……是的,江陵不曾发抖,她只是害怕,一种茫然的害怕,面前的一切陌生又熟悉,她似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在做什么,她整个人都僵住了,所以看上去竟像是镇定无比。然后,她就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不远处传来“梆、梆、梆、梆”的打更声,更夫悠远的声音传过来:“小心火烛……”   大乞儿一个激灵,醒过神来,他环顾四周,努力克制住还在不停发抖的身子,咽着口水,拉住江陵的手:“我们快走。”   江陵茫然地看着他,大乞儿用力地掐了一下她的手,低声说:“快走!小心脚下别踩到血。”他小心翼翼地避开血泊,一步一步跳着挪到了大门口,江陵神智茫然,却也听话,机械地跟着他跳到院门,幸亏月光雪亮,两人虽也不小心沾到些血迹,却并不多。   大乞儿轻轻拔开门栓,轻轻推开大门,伸头出去张望了一下,说:“没有人,我们走!”   他拉着江陵走出来,正要走,江陵挣开他的手,回过头,喃喃地说:“关门。”大乞儿一拍脑袋,轻轻拉上门,才牵着江陵的手沿着巷子飞快地跑走。   月光照射不到的巷子阴影下,两条小小的人影很快消失。 第13章 疑惑(补全)   一个月后,距海边三四十里处的一座县城角落里,一群小乞儿正在“嗷嗷”叫着,他们围着的圈子里面,两个半大乞儿正凶狠地对打。   说是对打,不过是胡乱抓、砸、踢、打,一会儿滚到地上,一会儿半爬半坐,一会儿站起身来,你扯我的头发,我拽你的破衣烂裳,拳打脚踢,半点也不容情,打得激烈无比。   片刻后,其中一个越打越勇,拳脚越见凶悍,仿佛对方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一般,另一个渐渐招架不住,一个闪神,腹部被对方的头用力一顶,痛得“啊呀”一声大叫,蹬蹬蹬连续退后,最后站立不住,一个屁股墩坐倒在地,那个越打越勇的乞丐似是打得出了劲,迅猛地冲上来,还要继续。坐倒在地上的乞丐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大叫:“我输了我认输了我认输了!”坐在地上不断地后挪,动作也是迅速无比。   举起拳头的乞丐还要冲上去,边上一个六七岁满头头发乱糟糟的小乞儿冲出来挡住他,对着坐倒在地上的乞丐伸出手:“把我们的铜板还给我们。”   那半大乞丐先是瞪大眼睛茫然相对,小乞儿大声说:“铜钱还给我们!”半大乞丐才手忙脚乱地赶紧掏出几个铜板扔给他:“给你给你,别打了我认输!”   小乞儿捡起铜板,回头拉住怒目圆睁的半大乞丐,说:“哥哥,钱拿回来了,咱们走吧。”   地上的乞丐半是畏惧半是愤恨地看着他们,那打人的乞丐重重地哼了一声:“以后别再给我看到你抢别人的钱,见一次打一次!”地上的乞丐只懂得连连点头:“不敢了我不敢了。”一大一小两乞丐方转身离去。   小乞儿拉着他的手,边走边说:“哥哥,我们去买馒头吃吧?戚家的馒头铺子一文钱一个馒头,还会送一点点咸菜,可好吃了。”   被牵着手的乞丐抬起头,因为刚才不小心脸上被打了一拳,眼眶有点乌黑,小乞儿虽也见得多了他被打,还是心疼地说:“哥哥你疼不疼?”   大乞儿照例不耐烦地摇摇头,暗暗吸了一口气。   正是江陵和大乞儿。   他们两个人那天晚上逃出那间小院子后,在县城城墙脚下偷偷躲了一个晚上,天一亮城门一开便赶紧出了城,朝着东方继续仓惶奔逃。   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会被杀掉,为什么又留下他们俩个没有杀?两人既惊慌恐惧又惴惴不安,猜不透想不通,一路上就十分警惕,唯恐有人尾随,连睡觉都是一人睡一人醒地守着,大乞儿有一日想起来,还把江陵的头发剪成和自己一样短,然后鼓捣得乱七八糟――用的是偷来的剪刀,刀口钝得一塌糊涂。再去偷来一条小破裤子,叫江陵把裙子给撕了。江陵立时便明白大乞儿的用意,一一听话照办:要扮成男孩子。   过得十几天,并没有任何动静,到底是小儿,便渐渐放下心来,两人仍是跟从前一样一边乞讨一边走,爬山、钻洞、露宿……所幸一路走来已是八月,天气炎热,对于乞儿来说,正是好天气――虽然挨饿是常事,挨冻却是不会。所以虽然走了不少弯路,却也到底走近了海边。   这时候的江陵和大乞儿都已经变了模样。大乞儿原先在龙游县城里当乞丐头,虽然也要讨食,却到底在自己地盘上,身上还是有几两肉,这会儿却又黑又瘦,一双眼睛都凹了进去,好在精神极好。   江陵就更不必说了,她岁数小,又娇生惯养长大,这一路下来,缺吃少穿,时常饿得前胸贴后背,渐渐地习惯了,但本已瘦成个纸片人一般的她却竟然还能更瘦,细细的脖子支楞着个大脑袋,像是随时会被折断,整个人又黑又小,越发显得一双眼睛十分的大,睁圆了几乎占了一张脸的一半,看上去令人觉得可怜又可怖,只有笑起来时仍是弯弯的,还有几分讨喜。   却所幸两人都并没有生病。顺利地到达了这座临海的县城。   这座小县城是最靠近海边最繁华的县城,江陵和大乞儿已经在这儿停留了七八天了,因已靠近海边,吹来的风里时而会带着海水的腥味,两人到处倾听此地人的交谈,希望能多了解一些情况,这一路上,他们都是这么过来的。只是浙江十里不同音,先前倒还好,能听懂些许。谁知走得越远便越是聱牙诘屈,竟是完全听不懂片言只字。   江陵并不气馁,她从小便听父亲说过,海边人说话特别难懂,但是只要肯用心,没有什么不能学会听懂。   小儿敏锐又似一张白纸易学习,江陵又是天生聪慧,耐心听、留意学,几日便能大致听懂简单的话语,因此适才那半大乞丐说的话她便听懂了,大乞儿却并未听懂。   刚才这一场架起因是江陵乞讨了一天,得到几个铜板,却被一直盯着他们的一帮当地乞丐抢走了铜板,大乞儿岂肯干休,他从前也是一方乞丐头儿,上位前不知打了多少架,上位后仍然时常需要打架以保住地位,这一路上几乎也就是打过来的,身手可是一直没有落下。当即便冲上去和那带头的半大乞丐打了起来,乞丐打架倒也讲究个规矩,乞丐头在打架,底下的只会瞧着――不是不能群殴,只是乞丐们又不是街头小混混,他们时常连肚子都填不饱,哪有多余的力气去跟人打架,再说谁打赢了谁当乞丐头又有什么区别?还不是一样要上贡。兴致高的在一旁吆喝几声也就罢了。   此际两人抢回了铜钱,便去买最便宜的馒头来吃,江陵个儿小小的,一般都由她去买,她渐渐能看得出来到哪家买不会被骂被嫌弃,十次有八次都会多拿那么一点回来。   这个县城里的戚家店铺卖各种各样的点心,特别是菜籽油煎的圆馅饼,馅儿有包菜和肉的、虾仁的、咸菜和肉的、豇豆的,特别是纯肉的,肉用少许酱腌上几小时,加上葱花填进软乎乎的面团里,搓圆了压成饼状,放油锅里煎得两面金黄,酱肉的香味、菜籽油的香味散得满街都是。   这个饼,江陵吃过。江陵五岁的时候,江宣去杭城做一笔生意,因江陵五岁过生,江宣便带了娥娘和江陵一起去了杭州,做完生意后三人在杭州玩了几天才回家,就是在杭州游玩时,江宣带江陵去吃过这饼。   到了戚家店铺,买馅饼的人照例排成了队,江陵默默地别过脸,挪到一个角落里,角落里有一个烧火的老妈妈,看见她就笑微微地站起来,江陵把三文钱递给她:“嬷嬷我买三个馒头。”老妈妈点点头,起身去店铺后头拿了馒头递给江陵,还有一个小纸袋子,装的咸菜。   那是四个馒头。江陵摇头:“嬷嬷,我只有三文钱。”   老妈妈微笑:“这是冷馒头,不新鲜了,折价卖。”   不知为什么,江陵忽然想起那个中年妇人,给他们吃肉、讨来旧衣裳、喝蜜水……她的眼眶红了。   乞丐乞讨,讨的是别人的银钱和饭食,实质乞的却是别人的一份善心,江陵记得阿爹这样讲过。那个婶婶,其实是个好人,只是……小小的江陵,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到了那个地步,她明明得了别人莫大的善心,而怀抱着要报偿的心才告诉她玛瑙珠子的真假,可是最后,她险些丧了性命,而中年妇人却真的失去了儿子。   是她做错了什么吗?她想不明白。一路上她时时会想起那个中年妇人,给了她温的蜜水喝,给了她肉沫吃,还有红豆沙包子,那个康少对她很孝顺的样子,可是却死啦。如果没有她去乞讨,如果她去乞讨了但没有说出玛瑙珠子的真假,他们家也就只是损失了十五两银子啊。是她做错了吗?但是她明明是好心啊。她想不明白。   老妈妈看着面前的小小乞丐呆呆的,心生怜悯,把馒头塞进她的怀里:“走吧,东家平日里怜贫惜弱,不在意这些馒头呢。小小娃儿一个儿流落街头,真是可怜见儿的。”   江陵怀抱着馒头转过身,呆了一会儿,又转回身,深深地鞠了一个躬,才飞快地跑开。   四个馒头,江陵吃了一个半已是饱了,大乞儿吃了两个半,就着纸袋子里的虾酱咸菜,颇为鲜美。除了来这县城的第二天,他们已经好多天没有吃到过馒头了。   两人坐在城墙跟角落,大乞儿说:“咱们明儿还呆在这里吗?”   江陵说:“我想去看大海。”大乞儿点头:“我也是。上次咱们不是说了吗,等会儿卖完海鲜的渔村的人要出城回去,就跟渔村的人一起走呗。”   江陵点点头。   两小儿本是奔着大海而来,却在距离大海如此之近时,克制得住呆在县城里这么多天不去海边、没有看上一眼大海是什么样,其实也着实令人惊讶了。   江陵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大乞儿则是觉得江陵有江陵的道理,他反正又不是看不到大海,早几天迟几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此,两人在到了海边十天后,才第一次看到大海。 第14章 大海(补全)   江陵和大乞儿跟着卖海鲜的渔人到达海边时,已足足走了近两个时辰,而天色也已经昏暗。   直接就看到了海上的月亮。   他们呆呆地站在礁石上,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大海,霞霭刚刚残留余韵,与海相接的碧青苍穹上,白云已隐去,归入天色,满月冉冉升起,如此之大,如此之圆,似能清晰看到月亮上的屋子、树木和人影,它与大海里的另一个圆月相互呼应,而它身旁的星光被映衬得隐隐约约。海与天,美得让人无法呼吸。   波涛击打在礁石上,发出巨大的咆哮,雪白浪花冲天而起,也不能让人从沉醉中醒过来,   如此大海,如此苍穹,如此美景,如此天地。   一时间两人都有种此地并非人间,此身并非真身,灵魂曼曼离体飘荡,直欲乘海风而起,一往无前,揽月探海,上天入地。这世间,原来并非以前所见的那些,原来可以这样开阔,原来还能有这般美绝高绝。   夜幕渐渐降临,圆月更加明亮、如银盘般更加大而圆,沉甸甸却轻盈盈地悬在半空,又似一面发着光的圆镜子,照得海面上一片银辉闪闪。浅浅淡淡的云偶尔飘过,却始终遮挡不住圆月光辉。   江陵和大乞儿一直痴痴地看着这从未见过的景象,怎么也看不够看不厌,似是要看到天荒地老。   直至感觉到夜晚海风的凉意,两人方相对傻笑,再一边看海一边吃掉怀里的馒头,爬下礁石,在礁石背后依偎着渐渐睡着。   似乎没有睡多久,一缕亮光便叫醒了他们,江陵似乎意识到什么,手忙脚乱地爬上礁石。   再也没见过的壮阔景象出现在眼前。   遥远的天际,如倒翻渗透的颜料,从青黑到暖白,一层一层,次第渲染着浅红、亮橙、金黄、烟青、淡紫……一缕缕一片片,或窄或宽,自成条理,似是底下有火光翻腾,这打翻的七彩颜料渗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大片,到得后来,几乎是一眨眼,半边天空都染遍了颜色。   最底下冲出世上最明亮的光,朝日如火,亮堂堂喷薄而出。   整片天都亮透了。白云镶了金边,海水倒了金汤,无边无际,无际无涯。抬头低头转头,看不到边际边涯。壮阔如此,壮丽如此。   江陵的泪水夺眶而出。   这壮丽,这天地,这朝阳,这大海。   朝阳渐渐高升,八月天,热力很快就穿透衣裳,展示出酷暑的威严。礁石上也很快开始变烫。   江陵转过头,看到大乞儿也早已站在身旁,两人相视一笑,爬下礁石。   江陵说:“哥哥你知道吗,阿爹说,海边不尽是这些大礁石,有些海边是有很多很多沙子,极细极细,光脚踩着一点也不硌,软绵绵的可舒服了。”大乞儿道:“跟大河里的细砂一般细么?”江陵侧头想一想,摇摇头:“阿爹说跟面粉一样细!”大乞儿倒是见面街头杂货铺里卖的面粉,那样细!他惊讶地瞪大眼睛,又觉得太丢人,连忙闭了闭眼,装作若无其事地点点头:“那我们去找找看吧。”   江陵连连点头:“嗯,找到了以后我们就可以踩着沙子去海里游水玩儿的。哥哥你会游水吗?”   大乞儿连忙骄傲地说:“当然会啦,咱们那里这么多的河还有大鱼塘,我很小时候就能游了!”   江陵笑嘻嘻:“我也会,我阿爹教我的。”   江陵的记忆里,江宣当初要教她游水时,祖父祖母和太太是不赞同的,还有阿娘的震惊。但是江宣决定要做的事情家里的人是没办法阻止的,何况是这么一件小事。江陵最早是在家里的池塘里学,后来江宣把她扮成男孩,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件连体小水靠,带她到邻近的江里去学。小小的江陵非常爱水,也正因为小,学起来飞快,才几天,就能脱了江宣的手,在江里如飞跃的小白鱼一样自由游动,只是到底年纪小、游不久,却已经是江宣心头的小骄傲了。不,江陵知道自己一直是阿爹的小骄傲。   那天啊,阿爹在江里踩着水,笑得可高兴可高兴了,江陵一直都记得他拍着江面,满天水花里阿爹骄傲得意的大笑。   江陵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见到阿爹了,她似乎已经知道,接下去她还会有更长更长更长的时间,都见不到阿爹。可是,她会像阿爹说过的一样:“望囡囡志气高远,要越过寻常之辈。”   她懵懂的心中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越过寻常之辈,却明白只知道哭泣和思念是不行的。   大乞儿便问她:“会有大船吗?就像咱们河里的那种?”   江陵歪着头想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啊。可是阿爹说了,我们家的珠宝多是海那边运来的呢。肯定会有大船的,不知道大船会停在哪里,咱们去找找看。”   大乞儿来海边,一半是因为黑衣人未必能放过自己,另一半原就是为了陪江陵。一路上虽然艰辛,比原来当乞丐要多吃很多苦头,但是一路以来,看到的、见识的、学到的,还有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看到的大海,一切的一切,都是蜗居在龙游一角当小乞丐做梦也想不到看不到的,就算是从小当乞丐,到底也是少年,心中尚有好奇、尚有热望,他十分的开心,十分的满足。   他想,学堂里的老冬烘说得也不错,果然做好人有好报。   两人一左一右,一脚高一脚低地沿着海边走。   走了很久,并没有看到大船,也没有看到有很多细沙子的海滩,却看到礁石渐渐变得稀少平坦,渐渐不用登上礁石便能看到一望无际的大海,那海水有些混浊,并不似平日里看到的江水河水那般清澈,然而波涛叠波涛,如渐渐卷起的画轴一般,那扬起来的浪花缓缓地却有力地冲上石子滩,然后慢慢地退回去,没退多远,又一层浪半卷着冲上来,淹没了那退回去的浪。   江陵盯着它们看,看它们此起彼落、争先恐后、一层一层,一叠一叠,看到眼睛都花了。可是怎么看也看不腻。   海水是混浊的,浪花却是雪白的。   和击打在昨晚和清晨的高大礁石上的浪花不一样,这里的浪花是温和的,那里的浪花是暴烈的,特别是夜里看着听着,那里的浪花似乎有着要毁天灭地的肆烈。   江陵抬头对大乞儿说:“我喜欢大石头那里的海。”   大乞儿半懂不懂地点头:“我也是。哗地冲过来,碰到石头上,嘭的一声炸开来,面前全是浪,啥也看不清,然后就又刷一下落回去,水花都溅到脸上了,真……好!”他其实不懂得怎么形容心中的感受,用好字总觉得不够贴切,却怎么也不知道该用什么字眼来说。   江陵也跟着连连点头,琢磨着怎么说才贴近自己的感觉,想半天也是想不出来,惆怅地想,要是阿爹在就好了,他每次都能说到自己的心坎里去呢。她似模似样地叹了口气,抬起头来。   这一抬头,看到了离海边较远的半坡上有好几座房子,还有人影,她叫了一声:“那边有个村子!”   他们已经走了好半天,昨天晚上的馒头已经在肚子里完全消失,两人意识到该找个地方吃东西了。   可是,在这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江陵和大乞儿相对看着,忽然间觉得,不想去乞食了。那种感觉很微妙,两人却一下子都明白了彼此的想法。   大乞儿就说:“我们先去村子里看看。”   村子看着远,走着去也不近,特别是海边的路都是大大小小的石头,高高低低着实硌脚,两人都穿着破鞋,没走习惯这样的路,这一路硌得龇牙咧嘴的可够受的了。   这是一个海边的小渔村,大约只有几十人居住,十来座房屋俱都低矮破败,家家门前都用高矮叉子挂着渔网,或大或小,甚是破旧,好些妇人顶着大太阳在补着渔网,仿佛不知酷热;男人们则不知在修理些什么器具。晒得漆黑衣不蔽体小孩子跑来跑去的玩。这些人统统有一个特征:衣裳破烂、面目麻木。   江陵和大乞儿吃惊地看着这一切。他们怎的,穿得和自己差不多?   似乎甚少有人来到渔村,渔村里的人乍一见来了陌生人,都望着他们,目光迟疑而带警惕,不过看仔细了是两个小孩,倒是像松了口气,却也绝对没有像他们以前到过的村庄一样,总有几个人十分友善。   他们很冷淡。   不知怎么的,大乞儿十分理解这分冷淡,他低头看了看江陵,江陵抬头看他,轻声说:“他们好穷。”   是的,穷到没有多余的善心可以施舍给别人。   江陵又说:“昨天我们跟着的渔人,也很穷。”   要不是穷,怎么会挑着一担海鱼海虾走上两个时辰到县城去卖,这么热的天,就算半夜出发,也不知死了多少,也不知能卖上几个钱。然后又走上两个时辰回家,那一路就没听见他们说过多少话,倒是叹了不少的气。   江陵很困惑。 第15章 倭寇   阿爹说,他们家的珠宝好多来自于海边。阿爹说,海边有很多很多好吃的鱼虾蟹贝。阿爹说,大海一望无际,怎么也看不到边儿,可漂亮可漂亮了。阿爹从来不会骗她,可是,除了大海果然可漂亮可漂亮了之外,江陵什么也没有看到。   她皱着小眉头,歪着头说:“可能,我们没有找对地方。”   大乞儿说:“这不就是海边吗?”   江陵一时语塞,想了好半天才说:“可是……可是我们都没有看到船啊。”   从这边看过去,远处的石子滩外有几条船系着,但那船,又旧又小,好像一阵风就能吹翻。江陵补充:“可是我们都没有看到大船!”   大乞儿愁眉苦脸:“我们要到哪里去找大船呢?刚才都走了很长时间了。”他转头看看渔村里的人,忽然跑过去。   最靠近他们的是一间矮旧的小房子,房屋外面补渔网的妇人年纪已经不轻,正微微带着一点笑和身边的小娃娃说话。大乞儿正是看中了她脸上尚有笑意,跑到她面前去了。   妇人被他吓了一跳,把身边的小娃娃抱到身后,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妇人不说话,大乞儿摸了摸头:“大婶,我想问你个事。”   妇人茫然地看着他,大乞儿重复了一次,忽然醒悟过来,他说的话她听不懂,不禁跺了跺脚,喊江陵:“妹妹你来!”   自从他喊出“江陵”的名字招了祸事之后,他只喊江陵为“妹妹”。   江陵也跑了过来,用刚学会一点点的蹩脚的土话问:“大婶,我们想问一下,这里的大船,是停在哪里的呀?”   江陵生得小,又生得好,虽然现在瘦得只剩一个大头,但一双大眼睛笑起来仍是弯弯的,这里的小孩子俱都瘦小污黑,江陵的样子竟也能出众,妇人见到她的样子就又露出了那一点点笑,她仍是没大听懂,江陵便慢慢地重复了一遍。   妇人听懂了,然后,她露出了惊吓的神情。   “大船?”她用一种很匪夷所思的表情看着他们:“你们要找大船?是打仗的大船吗?那不停在这里,离这里可远了。”   江陵歪了歪头,又摇摇头,细声细气地说:“不是的,我们不找打仗的大船,是找那种……做买卖的大船,从海那边过来的……”   这一次她话未说完,妇人的表情转为了惊恐。   江陵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话语,妇人一把捂住她的嘴,喝斥道:“哪里来的小乞丐在这里胡说八道,这里就从来没有过大船!不要再胡说了!”她一边说,一边紧张地东张西望,见并没有人关注到这里,才松了手,低声警告:“海边从不允许有大船,小乞丐不要胡乱说话打听。”   江陵睁大了眼睛,茫然不解。   妇人不再理会她,低下头继续缝补渔网。江陵拉了大乞儿的手,一步一回头地往渔村外走,一边走,一边把妇人的警告讲给大乞儿听。   大乞儿更是浑然不解,他问江陵:“那到底是有没有大船啊?”   江陵无法回答他。大乞儿又喃喃自语:“这很奇怪啊,如果有珠宝有珍珠,有鱼虾蟹贝,有江老爷说的那些,他们应该生活得很好啊,为什么这么穷,比咱们那村子里的人可穷得太多了。你看那小娃娃,连裤子都没有呢。大人都瘦得紧,又瘦又黑。”   想了下,又问江陵:“你饿了没?”他苦恼:“这里好像找不到东西吃哪。”   这里只有大海、石子滩、穷困的渔村,很远的地方稀稀拉拉地种着些庄稼,另外一大片一大片的,是蓬乱的草、灌木、矮树。还有远处的山。   可是江陵摇摇头:“阿爹从来都不会骗我。”   江宣从小对她的教育都是说实话,只要江陵问,他答的一定是实话。有次江陵被江宣的答案吓到,江宣被老母责怪,他是这样回答他的母亲的:“如果当父母的都不能对自己的孩子实话实说,那么孩子还能相信谁呢?我相信陵姐儿虽然小,但是她能明白我的苦心。”是以江陵最为信任阿爹,也最为亲近阿爹。因为小小的孩童心里其实非常清楚谁最爱她、谁最值得相信。   江陵重复了一句:“阿爹从来都不会骗我。”   一定是有原因的。是她还小,不明白。   他们往回走。归途很饿,已经快一天一夜没吃过东西了,这一天还都是在辛苦地赶路,就分外地饿,但是做了乞丐这么久了,对于肚子饿,两人都已经十分习惯,找到水,喝一肚子,然后揪了路边的野草含在嘴里,苦苦的,总是一点味道,走了很久很久,似乎是走偏了,他们到达的是一个小小的镇子。   天已近黄昏,镇子也不繁华,却好歹是个正经的镇子。两人进了镇子,已经饿得肚子痛,在海边曾经想过的“不想再乞食”的想法,才犹豫了一下就烟消云散,大乞儿带了江陵熟门熟路地往民居处找去。   他们并没有乞到食物,这个镇子里的人似乎都不富裕,穷人的善心不是没有,但正常人都是先要让自己活下去的。最后大乞儿找到大户人家的后院门外放置馊水的桶边,去捞里面稀少的饭粒和菜叶子,大概是早已被镇子里其他乞丐或什么人捞过一遍了,他们捞了许久,才只有一个碗底,两人分着吃掉。   这也并非是第一次,对于大乞儿来说是常事,对于江陵来说,慢慢地也习以为常了。有时候在路上找不着吃的,肚子饿极了的时候连泥都会想吃。   吃完之后,两人找到一个角落,紧挨着躺在地上,实在是累得狠了,虽然仍是饿,却也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日清晨,江陵和大乞儿分别讨到一小碗薯粥和半只馊馒头,两人习以为常地混了个水饱,就在镇子里走动起来。   镇子不大,人也远不如之前到的镇子上多,而且始终有一股淡淡的海腥味,应该是离海较近的缘故。两人为了保存体力,走一阵,歇一阵,江陵细细地听着路上的人讲的话。   交谈中的人们都很麻木,说的是镇子外的地里收成、别处的情况以及家长里短。江陵半懂不懂,她努力地听,努力地理解。   阿爹说过,到一个地方,就要到处走走、听听,然后好好地想想、分析情况,才能得到比较客观的、属于自己的信息,这是很重要的学习,天长日久形成习惯,就会把自己训练成为很厉害的人。什么很厉害呢?江陵不知道,她的阿爹就很厉害了。她要做像她阿爹那样的人,所以,她依样画葫芦地学着这么做。阿爹说的,她都要记住,牢牢地记住。   因为阿爹已经不能再讲给她听了,所以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江陵认真地想着,她都要想起来,要牢牢地记着,不懂的,以后肯定会懂,懂的,就先学起来。   光记着哭,光顾着思念,怎么行呢?不行的。   她听到有人说,今年夏天海上没什么风,雨水也刚刚好,要是秋收的时候有晴好的日头,便能有个小丰收了。也有人在说,最近海边又不许下海了,那些渔民不知道怎么过呢。那个长着白胡子的老爷爷叹着气说,渔民越来越少啦,逃的逃,走的走,背井离乡的,可是啊,人离乡贱,渔民除了打渔什么都不会,别的地方又哪里能更好呢?真是可怜。   转过一个弯,几个大婶大娘围在一起说悄悄话,见是一个小乞丐蹲在一旁,也不在意,就听其中一人捂着嘴东张西望地说:“东头阿俏家的,前日走娘家回来,高兴得很,头上的簪子都换了一根。”另一人羡慕地说:“她大哥脑子好,又疼她,前阵子她大嫂来探她,手指头上那么大一颗石头,水头一看就好,马上就收起来了。”有人却说:“这都不是正途,咱们不好肖想的。回头出了事就知道厉害了。”几个人好像想到了什么,忽地静下来,半晌没人说话。   再往前走,镇上最好的酒楼门口,几个穿绸衣裳的男子在说笑着什么,江陵只听得一句尾音:“县里的姑娘当然不一样。”说的竟不是本地话,而是有几分乡音。   江陵一怔,久不闻乡音,她又是害怕又是思念,心里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大乞儿早一个大步跨过去,点头哈腰:“大爷们吉祥富贵、长命百岁、福延子孙……”   那几人颇有点嫌恶地看了看他,其中一人倒有些意外:“这乞儿的话音倒与我们那有些相近。”又见一旁的更小一个小乞儿默默仰头看着他们,个子小小,单薄得可怜。黑漆漆的脸上一双奇大的眼睛含着泪,倒看得他有些心软,便撒手扔了几个铜板在地上。   另一人便说:“老弟你总是心软,明日到了海边你就知道这等小丐还不算可怜。”   那人叹了口气:“这些年海边时宽时紧,最近倭寇好像又见了踪迹,不得不紧,海边百姓真是可怜。”   有人便道:“那又有什么办法。一日倭寇不灭,一日不能松懈。”   那几个都进了酒楼,大乞儿捡起铜板,和江陵面面相觑,大乞儿不由问江陵:“你知道什么叫倭寇么?” 第16章 大船   这是大乞儿第一次听到倭寇。他并不知道,倭寇在浙江福建沿海已经肆虐许多年,也不知道海禁,他只是一个孤儿,自小被家人抛弃,在远离海边的一个县城乡下靠着乡亲们怜悯,饥一顿饱一顿挣扎求存,慢慢地自个儿长大了,偷偷进了县城,也就成了乞儿,因凶悍、狠辣,才当上了乞丐头头,平日里除了打架就是讨饭,县城又属于地处浙江最内陆的地方,到达海边需要攀山越岭走上一个多月,虽然也有人说起过倭寇,却也不是普通百姓,他一个日日只求温饱的小丐就更不关心了。   是以,浙江福建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倭寇,大乞儿却是实实在在的不知道。   可是江陵是知道的。   江陵最爱同阿爹在一处,她阿爹是大富商,来往的人不是富商就是官府中人,关于倭寇她当然听说过。   来自海那边的、穷凶极恶的、杀人放火抢劫偷盗无恶不作的恶徒、贼人。   她还记得,她也问过阿爹,倭寇是什么人?   然后阿爹就和她讲过这么一个故事。   某一日,海边一个渔村的小男孩在海滩上发现一个奄奄一息的男人,这个人衣裳破损浑身是伤,又瘦又黑,看着着实可怜,小男孩便把他拖到了自己家――他的父亲在出海捕鱼的时候失踪了,母亲也病逝了,家中并没有其他人。他去海滩上捡螺贝和虾和人换粮食,分出口粮给那男人吃,自己挨饿也不在乎。那男人对他也好,经常摸着他的头笑,只是一直都不说话。小男孩很开心地过了几天,然后那男人就不见了。   小男孩自然就很伤心,渔村里的人个个都忙着找生活,也顾不上关心他。更不知道有这么一个男人来了又走了。   直到几个月后,那个男人回来了,还带来了好些人,小男孩高兴地迎上去。   阿爹停了下来,江陵听着替那小男孩高兴,问阿爹:“那个人把小男孩带走了吗?”   阿爹低声说:“没有,陵姐儿,那个人是倭人,那小男孩高高兴兴地迎上去,他一刀就把小男孩给杀了。然后,他们把那整个渔村的人全都杀了。”   江陵手上的宝石骨碌碌掉到地上,她觉得整个人的毛发都竖了起来,全身的血都冻住了:“为……为……为什……什么呀?”   阿爹说:“没有为什么,倭人上岸,就是烧杀抢掠,他们想占咱们的地、抢咱们的东西,就会杀咱们的人。”   江陵伤心地说:“可是,可是那小男孩救了他呀!他都没有良心的吗?”   阿爹叹了口气说:“会到别人的国家里去烧杀抢掠的人,还会有良心吗?”   这个故事,江陵记得很牢。只是,故事和现实太过遥远,小江陵的脑海里还并没有在这两者之间架起桥梁。也可能是因为逃亡和饥饿还有恐惧,江陵早已淡忘了这些。   她喃喃地回答大乞儿:“倭寇就是海那边来的坏人,他们就爱杀人、爱抢东西,是很坏很坏的恶人。”   大乞儿摸了摸头:“他们那有这么多的珠宝玉石,为什么还要来我们这里抢东西杀人啊?”   江陵傻傻地看着他:“啊?”   大乞儿奇怪地说:“你不是说,你们家的珠宝玉石,都是海那边来的吗?”   江陵也懵了,她使劲地想了想,才说:“一定不是同一个地方。”   这倒也不难理解,大乞儿这一路过来路过的地方,有穷有富,穷的地方讨不到吃的,连田地都特别贫瘠,都是山地,富的地方酒楼倒出来的溲水桶都特别多的肉。大乞儿再没见识也知道自己这一路走的地方实在很少,龙游是个商帮兴隆的地方,走南闯北做生意的人极多,自龙游走到京城要几个月呢,那更是各地都不相同了。那么海外,有穷有富也很正常了。   大乞儿便问:“那我们还去海边吗?”   昨天一路回来的时候,江陵就对他说,存一些吃的,就再到海边,沿着海走一段,等到没吃的了,又往回走到镇子里存吃的,然后继续到海边沿海走。阿爹不会骗我,她说,我一定要找到大船。   找到大船然后做什么呢?大乞儿没问,江陵也不知道,反正……先找到大船再说吧。   过了几日,江陵和大乞儿吃的都是溲水桶里可怜的米粒薯汤,还有好不容易讨来的饭食,把讨来的几文钱又跑去买了几个馒头,两人便又往海边走。   如此往返几次,见到的还是破败的渔村、穷困黑瘦的渔民。   然而江陵有天生的执着性子,她坚信她的阿爹不会骗她,便再也不会放弃。大乞儿对江宣也有一种坚定的信任,江宣的名字在龙游县城可是鼎鼎大名,谁都知道江宣十五岁掌家,十几年间江家财富几乎翻了几番,他还好心善意,这等人,肯定不会骗人,特别是,骗自己的女儿。   后来,有次半夜醒来,他们看到有渔村的人在刚退潮的滩涂里挖东西,有贝、有小蟹,还有一些虫子似的东西,问一个小孩,那小孩告诉他们,这些东西可以生火烤了吃,海边的人常挖了吃或者挖了卖。他拿着手上蠕动的白虫子说:这是沙虫,城里的人可喜欢吃了。   大乞儿和江陵便学着他们去挖。   许是看他们也只是两个小孩儿,偌大的海滩多了他们,也并不见得就少了能挖到的吃食,那些海边的人也就没有赶他们走,默默地允许了他们学着挖。   两人跟着他们挖了两个时辰,直到朝阳升起,见他们都退走了,忙也跟着离开,到海边几次,俱都知道海水什么时候会冲上海滩,再不走,就涨海水了。   他们没挖到多少,毕竟手生,反而大部分都是江陵挖到的,江陵学得快,运气好,挖到几个大海贝、小蟹、沙虫。两人兴高采烈地跑到不远处的山坡处,拣了干树枝生火烤。然后觉得,啊呀可真好吃,都不用放盐就咸咸的,又鲜又美,两人已经很久没吃过肉了,一下子就把挖到的东西吃完了。   有了这个办法,就不用来来回回跑了,两人就高兴地沿着海边往南边走。没有再按计划离开海边回到下一个镇子补充弹药。   当然,也有挖不到东西的时候,有时海边尽是石子滩,他们就只好再离开海边。   他们沿着大海走了很久,越往南边,海边的渔村似乎生活得越好,虽然仍是破衣烂裳,却还能有番薯粥吃,有时他们还能挖到小粒的番薯。   这个时候,已经是九月末了。   九月末的天气已经很凉、凉到可以说冷的地步了,特别是晚上,因为没有了阳光,海风呼啸透衣而过时,真是瑟瑟发抖。幸亏他们一直是往南走,弯弯曲曲的海边走了近两个月也是走了近有百里,便没有这么冷。   他们其实路过好几个海港,有的大有的小,然而全部荒废,别说大船,连小船也没有几只,一路上也小心翼翼地打听,许是都是沿海的关系,奇怪的方言乡音相差倒不是很远了,渐渐的他们都能听懂,还能说上几句,但是凡要打听,遇到的也全是戒备的眼神。   渔民越来越少,但是很奇怪,有时能遇到看上去不那么穷的渔民,有时候遥遥地能看到较大的渔村里有整齐的砖瓦房子。   山,也越来越多,越来越高。   然后有一天,他们看到了大船。   那是一个很大的海滩,有着细腻的白沙,江陵脱下破鞋子,踩在沙滩上慢慢地走着,暖暖的太阳在头顶,晒着沙子也暖洋洋的,脚趾头陷进沙子里,又□□,又暖又舒服,她笑嘻嘻地追着前头的大乞儿,两人今天在附近比较富足的渔村里讨到了一顿饱饭,心情很好。   他们躺在暖融融的沙子上,打个滚,嘻嘻哈哈地笑着。   然后大乞儿忽然就看到了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大船。   因为太阳很高很亮,所以可以看得很清楚,这是几艘很大的船,船上有很多人,有的人在跑,有的人一动不动,看上去很有秩序,有很大的旗帜在船头飘扬,因为从海滩上能看到的海域很宽广,便显得船行得很慢。   很有秩序、很肃穆的几艘大船在他们眼前。   江陵呆呆地看着它们。天地间一片静谧。   大乞儿忽然激动地叫起来:“大船!妹妹,大船!”   江陵醒过神来,来不及说话,拔腿就跟着船行的方向跑。它们会停在哪里?它们是阿爹说过的大船吗?船里,都是珠宝吗?   跑了几步,她停下了脚,困惑地看着海船的方向,不对,它们是往他们来的方向行驶的,他们已经走了好长好长的时间,并没有看到有船。难道,它们是不停船的?   她拉着大乞儿的手:“哥哥,它们是回去了吗?”   他们一路上没有看到船,现在看到了大船,却是朝着他们来的方向行驶的,那么,大船停靠的应该是他们要去的方向,现在大船是要回海那边去了吗?是因为……天冷了吗?   江陵太小了,她使劲地想,也想不明白。   大乞儿就更不明白了,他问江陵:“现在我们往哪边走呢?”   身后有人却在说:“呀哟,戚大将军的船好威风啊。”语气很羡慕也很向往。又有声音说:“又打胜仗了吗?那倭人又能安生一阵子啦。”   “要是能下海就好了,这会儿正是捕鱼的好时候哪。”“应该能下了吧?双桅不能下,咱们这船能下吧?再说戚大将军把倭人又打走了啊。”   两人回头,才发现沙滩上不知什么时候聚集了很多人,都是附近的渔民,他们也是静静地望着那几艘大船,神情却是激动而敬仰的。 第17章 病倒   阿爹说,戚大将军是打倭寇的,戚大将军可威风了,倭寇还没见到他的兵就逃得飞快。   原来这就是戚大将军的船啊。   江陵转回头,又呆呆地望着远处大海上的大船。蓝天白云,天这么的高,海这么的大,戚大将军的军船都被衬得小了,但是还是很威风。可是慢慢的,戚大将军的大船驶远了,慢慢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身后的渔人们纷纷地议论着,高兴地期盼着衙门下令可以下海捕鱼,期待着可以过一个相对好过的年。   江陵却什么也听不到,她很茫然,非常的茫然,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阿爹说,往南边去,天气会越来越热,最冷的冬季也只要一身夹袄就够了,不像家里,要穿大棉袄,像个球一样。可是他们已经走了很长很长时间了,天气还是越来越凉了。江陵知道是走得太慢了,可是,能有什么办法呢?   那些,装着很多很多珠宝和其他好东西的大船,到底在哪里呢?   那天晚上,江陵躺在地上,望着天上明亮的星星,在心里问:阿爹,你能告诉囡囡吗?囡囡接下去,该怎么办呢?   从那天开始,海上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天气渐渐冷起来了,大乞儿说,得回到城里去啦,要等天气暖和起来才能再去找大船了呢。   江陵恹恹地跟着大乞儿返回了靠海最近的一个镇子里。   他们沿着海边往南走,一路也是沿着海边的镇子走,有时迷了路,会走回到前一次到的镇子里,这次便是如此。   过了一个夏天的大乞儿长高了不少,因为东奔西走的原因,虽然瘦却结实了些,虽然也挨饿,却因为习惯了这样的挨饿,影响不是很大。但江陵却已经完全不是五个月前那个白白胖胖的小丫头了。   半个月后,突如其来的,江陵生病了。   江陵自在阿娘肚子里时便是江家期待已久的孩子,出生后的衣食住行更是仔细得不得了,江家豪富,但凡养孩子需要注意的就没有不注意的,家中五个大人尽皆围着她转,当真是要星星不会给月亮,一个喷嚏就能叫来两个大夫。江宣又怕家里娇惯过度,自小便带着她勤走奔跑,还学习游泳,从不禁着她淘气玩耍,加上娥娘身体一直康健,因此,江陵自出生到出事,竟从未生过一场略重些的病。   都说从不生病的人一旦生起病来就是气势汹汹,江陵的高烧一起来便下不去。   天气冷是一方面,精神上一下子萎靡了下去也是一个原因。   她仿佛到现在才一下子真真正正地意识到了,她再也见不到阿爹、阿娘、太太、祖父、祖母,还有弟弟了,找到大船,也不行。   他们,都在那场大火里,永远地离开了她。她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她再也听不到阿爹笑吟吟地叫她:我的小阿囡顶顶聪明;听不到阿娘嗔怪地骂她小滑头;听不到祖父祖母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儿囡囡要吃什么,明儿囡囡要玩什么;听不到太太哄着弟弟的声音;听不到弟弟伊伊呀呀的叫她。   她一下子明白了过来,延迟了五个月的绝望便笼罩了她,五个月的疲累和挨饿受苦席卷而来。   大火、海风、被砍掉的头、火海中纵跃的黑影、黑黑的小院子里满地的血……反复地在江陵的梦中来来回回。江陵在高烧的昏迷中哭泣着、叫着阿爹阿娘,偶尔的清醒里,她看着大乞儿,知道那不是梦,不知道以后怎么办,绝望铺天盖地。   江陵是半夜起烧的,大乞儿一直抱着她到天亮,用沾了冷水的破巾盖在她的额头上,一遍又一遍,在龙游县城里,大乞儿也发过烧,他的小伙伴也发过烧,他们都好了,大乞儿想,江陵也会好的。   可是江陵的烧一直不下去,到了第三天半夜江陵还在胡乱呓语,大乞儿终于慌了起来,他什么也没想,就抱着江陵离开了住着的破屋子,辛苦地蹭到镇子里的医堂门前等医堂开门,大乞儿行乞多年,当然知道医堂里的大夫才不会给一个小乞儿看病呢,可是,大乞儿因为和江陵走到了海边,他觉得,也许,凡事都会有例外呢。他以前做梦也没想过自己能够走到这么远的地方,看这么漂亮的大海,那不也做到了吗?   医堂的门打开了,大乞儿抱着江陵跪在门口磕头,果然医堂里的人嫌弃地赶着他们走:“走走走,小乞丐做什么呢?看病也是要钱的,磕头有什么用啊?”   大乞儿跪着不走,哀哀求告:“求求你们,救救我妹妹,她都发烧发了快三天了,你们救救她吧!”   他的方言已经能说得七八分像,可是医堂的大夫装作没听见,伙计便说:“我们医堂可不是善堂,今日你生病了来看不要钱,明日别人生病了来看也不要钱,那我们喝西北风去?咳,我多余跟你们说这废话,走吧走吧,别挡着我们的门啊。”   矮小的伙计有一把好力气,轻轻松松地便把他们拎到了边上,警告大乞儿:“别再挡在门口!”   大乞儿咬着牙,也不肯离开,便跪在医堂边上。   镇子并不大,来医堂看病的人其实也不多,大乞儿抱着江陵跪在一边也没什么人看他们。   大乞儿跪了许久,江陵的体温渐渐地没那么烫了,但是大乞儿知道,只要到了傍晚,江陵体温是又会升上去的。可是,也许今天不会呢?见江陵一如前两天神智渐渐清楚,他冲着江陵的耳朵说:“陵姐儿,你可不是我的妹妹,你是江家的大小姐陵姐儿,你忘了江老爷他们死得奇奇怪怪的了?你家为什么会起火啊?为什么黑衣人要抓你啊?为什么傅家老爷要把你给卖了啊?陵姐儿,你可不能死,你要快点好起来才行。”   一会儿他又说:“你这么厉害,都能把我带到海边来,我们还要继续找大船,找到很多很多珠宝,跟江老爷一样。然后,我们就有钱了,可以去查一查,为什么你家会起火。陵姐儿,江老爷那么疼爱你,我在街头行乞时经常能够看到他带着你到处玩,你可不能忘掉啊,你能舍得让他死得不明不白吗?”   大乞儿原先从来没有多想过这些事情,他一向是不大动脑的,但不是不聪明,这会儿一直说下来,竟越想越清楚,越想越可怕,他抱着江陵,在十月的凉爽海风中出了一身冷汗,呆住了。   江陵在昏昏沉沉中其实是听到了大乞儿的话,只是意识不甚清楚,那些话语并未到达脑子深处,飘飘荡荡地没个着落处,她努力睁大眼睛,早上的时候她的神智总会有一阵子是清醒的,然而她饿,饿得肚子里面一抽一抽地疼,她知道大乞儿要照看她,没有时间去找吃的,偶尔会有善心路人给他们一点食物,大乞儿已经尽量喂给她了。   她没有看到过大乞儿现在这样的神色,她见到的大乞儿先是凶狠的、冷漠的,后来是淡漠的、不耐烦的,再后来是不耐烦中带着容忍的,再再后来是会笑会说、事事都依着她的。   可是现在他的神情是呆愣的、惊惧的、紧张的。他抱着她,咬着唇,眼睛定定地望着远处,仿佛在抵抗着什么。   江陵不能很清楚地形容出大乞儿的表情,她只是觉得,大乞儿哥哥的样子都不像他了。只是她神思昏沉,烧得迷迷糊糊,连说话都没力气,想问也不知怎么样问。   忽然之间,大乞儿发力站起来,抱着江陵冲进药堂,扑倒在药堂掌柜面前,他仰着头求:“求求你救救我妹妹,我……我给你干活,我不要钱,我一天只吃一顿饭,你要我干什么活我就干什么活!”   药堂掌柜十分嫌弃:“出去出去,半大小子要力气没力气,你能干什么?我这也不缺人!”   大乞儿求他:“我能扫地、砍柴、洗衣服、搬药材……我什么都能干。”   掌柜还是摇头:“然后我还得养活你妹妹对吧?”   大乞儿摇头:“不,她会自己去讨饭养活自己的,我救了她就行了。”   掌柜睁大了眼:“你当我傻!我救了你妹妹,你回头带了你妹妹就跑了,我上哪找人去?你看你们,外来的人,又是乞丐,这种事干了不止一回了吧?”   大乞儿还待说什么,掌柜示意了一下,伙计就上来拖着他走开:“走了走了走了!”   门外却传来一个男童的声音:“给一剂小柴胡汤便能救人一命,又能费得了药堂多少铜钱?”   伙计并未回头就答:“今日一剂小柴胡汤,明日一丸保济丸,今日一个小病人,明日一个小病人,药堂也是生意且是小本生意,又不是善堂,这般下去,是要让掌柜的也去做乞丐么!”   那男童一怔,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你且细想这伙计所言。”   脚步声轻悄地走近大乞儿身后,她温润的声音说:“这小乞儿的药和诊费我来出了。大夫,请你替他诊病。”   掌柜的和大夫见这妇人衣饰整齐,气质异于常人,不禁同时点头称是,才把江陵自大乞儿的手中接到椅子上,大乞儿站起来,看了几眼那妇人,低声道:“谢谢夫人。”   那妇人年纪约三十许,容色娟秀温文,微微一笑,身畔的男童约莫□□岁,比大乞儿还小些,亦是秀眉朗目,却低着头,似乎正在思索妇人刚才说的话。两人站在药堂中,显得秀拔出众,都不似是这等小镇中会有的人才。 第18章 卖身   诊脉很快就结束了,江陵身体一向很好,高烧不退倒有一半是饥寒,大夫开了药,让伙计去煎了来。   这厢大乞儿却被妇人拦住了脚步,她问他:“然则,你是否能遵守适才与掌柜的话语,替我干活,一日一餐,分文不取?”妇人眼神清定,静静地看着他。   大乞儿急着去看江陵,手一挥:“救了我妹妹再说!”滑鱼一般便绕过了她,抓住江陵的手臂:“妹妹,别担心,你很快就好了。”   江陵烧了三天,嘴唇已经皲裂,眼睛睁都睁不开来,既有人出钱,药店伙计便把她当正经病人看,倒了一碗清水给大乞儿:“你喂你妹妹喝一点,别喝多了,待会还要喝药。”   大乞儿便耐心地一点点地喂给江陵,略微解渴之后便不喂了,大夫说:“再垫点吃的。”抬头一看,闭上嘴,又看妇人一眼,从案底拿出一块糕点:“吃吧。”   江陵见他不情愿,便摇摇头,大乞儿也并未伸出手去,大夫便有点下不来台,把糕点扔在桌子上:“小小年纪倒是要强,这病还不是求来看的?我要不是担心你小小肠胃许久不进食,喝得药汤伤身,做啥给你糕点吃?”   此时妇人身旁的男童似乎思索完毕,抬头不假思索地说:“他们是见你不情愿给,才不要。”   大夫怪笑一声:“小乞丐乞食难道还要讲究个你情我愿?”话音刚落,一怔,忽而笑了:“可不是你情我愿,如果不是,那就成了小偷强盗了。”他这下子倒心平气和了,把桌上的糕点朝着大乞儿推一推:“好了,你拿给你妹妹吃吧,空肚子久了喝药汤,对肠胃不好,小娃儿年纪小,更要注意。”   大乞儿先是谢了一声:“谢谢大夫。”然后便拿起糕点,就着清水喂给江陵吃。江陵吃得半块便不吃了,眼睁睁地看着大乞儿,大乞儿也不客气,张嘴便吃了剩下的半块。   两人实在是饿得久了,半块甜甜的糕点下肚,连神色都好了几分。江陵抬头看着站在一旁的妇人,用尽力气道谢:“谢谢夫人,谢谢大夫。”   她才七岁,矮小瘦弱,就算是在污黑的小脸上,也能看得出来那一双大眼睛本来应该极是灵动可爱,此时却呆滞无神,嘴唇烧得乏白,裂出血丝,小小的嘴角无力地下垂,十分可怜。   妇人却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   此时药也煎好了,江陵喝完药,妇人便再次问大乞儿:“若你妹妹病好了,你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   大乞儿有些诧异,一时未答,妇人笑了:“看来你行乞日子很长了,见过的不求回报的善心人也多,便觉得行善不需回报是常事?”见大乞儿面露不忿,接着说:“当然,遇到的坏人也多,于是就觉得,坏人是纯恶,善人便是纯善。”   她轻声道:“小家伙,利益交换方是正道。善心人也是需要回报的。我且问你,你求掌柜的救你妹妹,你毫不犹豫愿意付出代价,那为什么我同样是救了你妹妹,你却要不肯了呢?”   大乞儿握紧了拳,不知道怎么回答。   妇人又笑了:“因为你觉得我主动提出相救,必定心善,这些钱对我来说又只是小钱,所以必定会不求回报,是也不是?这么一来,你岂不是欺我心善?嗯,善人可欺,恶人不可欺,也算是世道了。”她摇摇头:“你小小年纪,性子狡猾,见人不予你方便时你便求恳许诺,见人良善时你便故作糊涂不记诺言。啊,对了,你是不是可以说,彼时你求的是掌柜,可没有求我,对也不对?江湖习气、小人伎俩而已。”   大乞儿被说穿了心思,又被连嘲带讥了一番,不由满脸通红,又是恼又是臊,憋得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妇人看了他片刻,也不去理他,先问大夫:“这药怎么喝?”大夫答:“一日两剂,这小乞儿虽烧了三天,都不算烧太高,喝上三五天便好了。”   她拿出一小串铜钱放在掌柜的桌面上,说:“加上煎药费,再加上这小病人的食费,这些钱够不够?”掌柜的忙答:“够了够了。”   妇人便对大乞儿道:“你看见这钱了,若是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并付诸实施,这钱便给你妹妹治病与吃食。若你觉得你未曾求我,欺我是善人不需回报的,那么药也喝完了,事也罢了。”   她拿起那串铜钱,拆下几枚递给掌柜的,回眸淡淡一笑:“我可不是大善人。”   大乞儿终被激得无奈,扑嗵一声跪下来:“夫人,我愿意。”   妇人笑起来:“好,你记得每日早晚带你妹妹来这药堂喝药吃饭,等你妹妹病好了,到镇南龙家找我。”   她说完,带着那男童转身便走。   江陵着急地看着他们走出药堂,她因烧得昏沉,到这时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大乞儿刚才向掌柜的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掌柜的未曾答应,却又听到了妇人的话,她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却见那男童忽然回头,笑嘻嘻看了他们一眼,眼神中尽是戏谑。   不知道为什么,江陵竟看懂了他的戏谑――这是在嘲弄大乞儿的小聪明,一时之间气恼交加,竟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跑了几步,叭唧摔倒在地上,待她抬起头来,那妇人和男童早已经走得不见了踪影。   大乞儿抱起她,不顾她的挣扎让她坐回椅子,对掌柜的说:“那些钱包了她的食费的。”   掌柜的倒笑了:“放心,镇南龙家的人,我们可不敢得罪。到后院来吧。”   江陵哀哀地看着大乞儿,大乞儿低下头,明白她的意思,也有些黯然:“你别怕,我不会不管你的。”心下其实明白,两人势必是要分开,可是江陵一介稚龄弱女,独自乞讨,真的是祸多于福,这命救了不知又会填到何处。   大乞儿再次咬咬牙:“你别怕,我去求那个夫人。”   事实上如大乞儿这样的半大小子,如掌柜所言,最是能吃又干不了力气活,被人买了着实比在街头行乞在生活上要好上许多,然则,被人买下就要看主家是什么人家,人身不得自主变为奴仆是一,若主家暴戾苛刻,又着实不如当乞丐了。何况再过得几年,大乞儿长大,自然有了谋生能力,此时天下尚算安稳,打个零工找口饭吃也是可以做到的。   江陵虽小,也知道大乞儿这样做等同于为了救她而卖了身。阿爹说过,卖身,虽称义男,实则为奴,死活不由己。她决不愿如此。她怎能让救了自己的人成为奴仆?   四天后,江陵痊愈了。因为这四天除了每天喝两次药汤,还能得到饱饭――许是妇人虑到小孩子没有饭吃只吃药,好起来也不利索才给了饭钱。掌柜的并没有吞下一文钱,那妇人钱也给得足,原说只有江陵有饭吃,结果大乞儿也并未饿到。   当药堂大夫说,江陵次日不需再来吃药时,两人知道,得去镇南龙家找那个妇人了。   大乞儿再次向她保证:“你放心,那个夫人说话虽然难听,但是,我会好好地求她的。”   江陵咬着唇,她再小,也看得出大乞儿的心虚,那妇人这么厉害,他求她也没有用,除非她自己愿意。但是江陵想,不,她不要大乞儿卖身。   这难得的四□□食不愁的日子,两人却都是惴惴不安。   大乞儿不止一次地说:“要不咱们逃走吧,就算他们是什么镇南龙家,那也只是在一个镇子里威风,还远不及咱们龙游是个县城呢,有什么了不起的。”   是啊,他们要是逃走了,走得远远的,谁能知道?大乞儿在去药堂和回到栖身之地时,都一路谨慎地东张西望,也没看到有什么异样,那什么镇南龙家,好像也并没有派人看着他们啊。   逃走吧,逃走吧,逃走吧……每一日大乞儿都这么同自己说,但是江陵要吃药啊,不吃药好不了啊,于是一直到了第四日,药吃完了,那么,逃,还是不逃,这个重要的问题摆在了面前,再也回避不了。   其实对于当日的大乞儿而言,救江陵,是因为出于对江宣的敬佩和感恩,至于救出来之后,他想得也很简单,实际上如果不是另有乾坤的话也真的很简单,他把她送到亲戚家,就算报了恩,完了事。   谁知道事有突变,真相虽然不清楚,却也不能按原来想的做了,那么,随遇而安也是大乞儿的为人宗旨,反正都是做乞丐,在哪儿做不是做呢?于是就陪着江陵一路走一路乞讨,果然并没什么不同。   不,还是有不同的,他见到了天大地大,见到了不比天大却比地大的大海,吃到了不同的食物――虽然都是乞讨来的,还有不同的方言、不同的人,不同的景色,不同的花。   更加不同的是,当他拉着江陵的小手,他的心里慢慢地有了一种柔软的东西,她软软地叫他哥哥,信任地牵着他的手,他每次骂她、嘲笑她、不理她时,她都只是侧着头眯眯地笑,眼睛里都是:哥哥你都是对的。他从来没有这么被需要过,从来没有这么被全心全意地依赖过,所以从来没有这么满足过。他觉得,只要江陵说什么,他都愿意做。   因为,她叫他哥哥,她心里叫他哥哥。她是他的妹妹了。   他不想和她分开,他得照顾着她呀,她那么小,虽然她大部分时候讨饭都能比他讨得多,可是被别的乞丐和坏人欺负了怎么办?生病了怎么办?眼看着天要冷下来,她还从来没有在冬天乞讨过,每年冬天都会死很多小乞丐的,她会死吗?大乞儿简直不能想象这个。他无比地后悔当时为什么会对掌柜说,他会让她自己养活自己。   他的手中塞进来软软的小手,他低下头,看见江陵仰头看着他:“我们不逃,明天去见他们的时候,我也去。”   大乞儿知道江陵实际上是个很机灵的人,她知道的东西也比他多得多,但是他也很警惕:“你去见她想说什么?”   江陵仰着头天真地说:“我和你一起求她。”   大乞儿坐在地上,摇摇头:“她很厉害,你这么小,就算卖身她也不会要,你可别乱说话。你是江家大小姐,可不能卖身。”   江陵侧了侧头,笑而不语,心想,我们家以前买丫环都只买小的。 第19章 突袭   既已决定不逃,那么第二日便去镇南龙家了,决定下来后,大乞儿就安了心,他本来是个随遇而安的性情,做了这么多年的乞丐了,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吧?他会好好地求那位夫人,他可以许出更多的东西,让她答应他能够照顾江陵。他觉得他现在只是小,长大了,应该还是很有用的。如果不够,他会学。   江陵并不安心,她在想,如果她阿爹遇到这种事会怎么做。想了很久,也只是想到以身相替。她不知道镇南龙家是个什么来头,可是龙游江家很有名她是知道的,阿爹走南闯北认识很多人,他也经常来海边,他喜欢跟她讲很多故事,讲很多有趣的人家,但是从来没有讲过有个叫龙家的。她想,也许她是可以以身相替的,她卖身,让大乞儿在龙家打短工,也未为不可。   她想得累了,迷迷糊糊的,身旁大乞儿早已摊平了身子呼呼大睡。她便也躺了下来,身下是悉悉索索的干稻草,再把身旁堆的干稻草抱到身体上面,就等于是钻进了稻草堆里,甚是暖和,只是稻草杆子挺戳人的,她便把破衣裳的领子往上拉,盖住下巴,这样便好得多了。   天冷了要离开海边到镇子里是有道理的,至少还能找到干稻草取暖呢。   这个镇子虽然穷,不知为何却并不小,有纵横两条宽街,十字交叉的地方便是镇子中心,房子铺子大多集中在这周围,然后南北向的宽街是最长的,中间又有不同的小巷子纵横交错,只是房子大多破落。走得远了,便可以看到水田阡陌,一直连到山脚。   他们在镇西头找到一间破损了大半的泥房子,这些日子便是住在那里。那处破房子因为有片瓦遮头,住的也不仅仅就是他们俩,还有几个别的小乞丐,倒也不争不吵,几堆人分别挤在窄小的有瓦的墙角,人多就显得仿佛暖和了些。   这一夜没有月亮,星星也不亮,仿佛是海上的雾气一直笼罩了过来,一切都朦朦胧胧的,海边十月的天气,已经很凉。   慢慢的,江陵也睡着了。   江陵好像听到阿娘叫她:“陵儿,陵儿,快醒醒!你阿爹叫了戏班子进来,你还不醒来,戏班子可就走了,你就看不到戏啦。”啊戏班子。江陵又听到了锣鼓声、钹声、鼓声,还有亮亮尖尖的花旦腔、雄浑粗犷的武生唱,还有嗒嗒嗒嗒的打梆声……极是热闹,戏班子啊,江陵在梦里都笑出来,她最喜欢坐在祖母怀里看戏了,花旦青衣漂漂亮亮的,她还喜欢偷偷地摸进戏班子后台看他们抹脸,东一抹,西一抹,眼睛大大,脸儿红红,嘴巴红红,可好看了。她常常看得出了神,然后被戏班子的人看见,他们有时候会吓到,有时候却会眨眨眼对她做鬼脸。可好玩儿了。   她翻一个身,怎么戏班子这么快就开唱了啊?她都没看到后台化妆呢。   另一伙睡着的小乞丐中有一个忽然就醒过来了,迷糊着说:“好多人在打架的声音。”他用手背抹着眼睛,忽然瞪大了眼睛,大声叫起来:“镇子里起火了,好大的火!”   几个小乞丐全都醒了,接二连三爬起来呆呆地看着远处的火光、惊叫声、惨呼声、嚎叫声……,这都是什么声音?发生什么事了?   声音渐渐的更加响起来,附近的狗疯狂地叫,家家户户都亮了灯,巷子里有了走动的人群,忽然有人大叫:“是倭寇,倭寇来了!”   这一声大叫惊醒了几乎全镇子的人,所有人家的灯都在极短的时间内亮了起来,急促匆忙的脚步声、喊叫声、哭叫声,催促声……在漆黑的天际响成一片。   江陵也终于醒了,她呆了一会儿,发现大乞儿还在睡,他这几日着实心惊胆战,既担心江陵的病,又犹豫要不要逃,都没有睡好,这一晚定了主意睡得着实香甜,这偌大的声响竟也只是让他不安地翻了几个身而已。   江陵只好使劲地推他:“哥哥快醒来!哥哥快醒来!”   破房子离最近的房屋也有近百米远,远处叫着倭寇来了的声音虽响,也并不能听得很清楚,何况方言乡音本就不同,又因惊惧喊叫,发音扭曲,江陵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只知道全镇都在慌乱行动,定然是出了大事。   大乞儿被叫醒,一骨碌爬起来,边上的另一些小乞丐都在惊慌地拣起零碎往外跑,他反应倒快,虽刚醒,也及时抓住一个平素还和他们交谈过几句的小乞丐,问:“怎么了?”   那小乞丐慌张地说:“倭寇来啦!该死的倭寇又来啦!他们来杀人、抢东西,他们谁也不会放过的!我娘、我爹就是被他们杀掉的。快逃啊!”他挣开大乞儿的手,飞快地跑出了破房子,往人群聚集处跑去。似乎只是一眨眼间,原先躺在破房子角落各处睡觉的小乞丐们全都不见了。   而镇子里的人们似乎一下子全冒了出来,每个人都惊惧慌乱地背着临时收拾的行李,呼爹喊娘唤妻儿,拼命往镇子西头奔逃,往西头,是通往西边内陆的小路,沿着小路跑上十里,便能跑到大道,能逃出去,如果往东,那就是海,倭寇自海上来,是奔死去了。人群涌涌,各处奔逃的人都汇集在一处往镇外西边唯一的小路而去。   大乞儿抓起江陵的手也跟着人群跑。   在镇子里的近一个月他们在镇子里到处乞讨,几乎把整个镇子都走遍了,当然也知道如果想逃,一定得往西边。   这夜的天色极黑,海上的雾气飘过来极是浓厚,镇子里兵荒马乱,有逃亡的人不小心推翻了油灯点燃的房子,有灯火通明在整理细软的人,可是还是看不清楚,人群在黑暗中你推我挤,而身后是越来越近的喊杀声,似乎别人的血已经溅到了自己的后脖上了。人们愈发的慌乱,但凡挡住自己身前的人俱都不管三七二十一推开去,脚下踩到的是猫狗还是人都顾不上了,该死的倭寇就在身后,他们举着刀,狞笑着,砍杀着人,他们会杀很多人,然后夺走他们身上的金银细软,然后再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搜寻抢掠粮食。   他们听说了太多太多,也经历了太多太多,倭寇们杀起性子来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活人的。   逃啊!   慌乱的奔逃中,镇子南边一片最早起火的房子轰隆轰隆接连不断地倒塌了,声音沉闷而响亮,在这样的深夜里尤为惊人,众人再慌张也忍不住回头看上一眼,火光中有人影举着刀怪叫着扑过来。   惊叫声、惨呼声、奔跑声……不绝于耳,人们踩踏着疯狂地逃。   江陵的那一眼回头,却定住了身子,沸腾的烈火、仓惶的人声、倒塌的房子、烈火和房子间跳跃的黑衣人影,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一切都像是回到了最惨烈的噩梦里,她喘不过气来,阿娘,阿娘,我随你一起去找阿爹,我不要一个人逃走,阿娘,阿娘你在哪里?阿爹,阿爹,你不要陵姐儿了吗?你不要囡囡了吗?   她定定地望着眼前的一切,或远或近,许多人从身边从面前飞快地跑走,所有的声音都听不见,只听得到烈火噼啪声、房子着火和倒塌的声音、只看得见火、黑衣人。   阿娘啊,阿爹啊,你们别扔下囡囡一个人,你们在哪里啊?囡囡好想你们啊,囡囡都很久很久没有见到你们了,你们都不想囡囡的吗?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不见了?你们再也不理囡囡、再也不要囡囡了吗?你们都不疼囡囡了吗?我不要一个人,你们在哪里,我要去找你们,我好想念好想念你们,你们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让我一个人?   江陵的眼泪不知不觉得流了满脸,她痴痴地朝着火光走,不,我不要一个人,我不要一个人,阿爹、阿娘,我想和你们在一起。你们不能不疼我,你们不能不要我,我是你们的囡囡啊!   有人冲着她大吼,有人试图拉着她逃,她什么也听不见,她避开那人的手,那人叹口气顾自逃走了。然后江陵看到远处的黑衣人怪叫着使刀一挥,有人就倒了下去,黑衣人好多,都在往这边冲过来,挡在他们前面的人都一个一个地倒了下去,尖厉的惨呼声一声又一声。   江陵没有动,是不是阿爹阿娘,也是这样子了呢?那么囡囡这就来找你们了。她甚至期待地往前走了一步,脚底下却泥泞泞湿腻腻的,她不小心拌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整个人便扑倒在地上,她挣扎着想爬起来,一个重重的人砸在她的背上,几乎把她砸晕,她半天动弹不得,又有一只脚重重地踩在那个人身上,她在那人的身体下方被狠狠地压到地面,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在这喊叫、火光、狞笑、怪叫中湮灭无闻,于江陵,却是剧痛袭来,她眼前一黑,闻到刺鼻的血腥味,直冲往脑腔,她垂下了头,终于昏了过去。   此时的大乞儿尚未发现他和江陵失散了,他手中牵着的是一个不认识的小男孩,那小男孩也并未发现牵着的人不是他熟悉的人,他们只敢埋头跑,因为后面追杀着的倭寇还在紧紧地追着,呼啸的刀声和疯狂的怪笑声、叽里咕噜的说话声几乎都能听到,大乞儿和小男孩在人群裹夹里半不由己半拼命地往前跑、跑、跑,只有忘我地跑,才能有一线生机。   这是多么恐怖的一个夜晚,人命如草芥,被许多把刀随意地收割,仓惶出逃的人们一茬茬地被砍倒,身后是冲天的火光和怪戾的笑声。   倭寇来了。   很多倭寇,来了。 第20章 获救   江陵又梦见了阿爹。   这次阿爹没有说话,只是怜惜地看着她,一言不发。江陵扑上去,抱着他的脖子,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委屈得很,却说不出话来,就呜呜咽咽地哭起来,阿爹的手掌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轻轻地叹着气,却依然没有说话。   江陵就叫他:“阿爹,阿爹……”她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心里茫然得很。   她闻到了刺鼻的血腥味,很难闻。   她睁开了眼睛。   她只能看到眼前的地,是黑红色的,粘稠胶结,她整张脸贴在地上,略动一动,脸和地面贴粘的地方就发出滋滋的声音,她想爬起来,背上却被压着什么东西,重得很,她使尽力气也掀不动、爬不出来,而且,她的右手一用力便痛得要闭过气去。   她便左手用力撑着地,脚一点一点的挪,背上的重物黏湿沉重,她挪了会儿便拼命地喘气,一喘气,便闻到恶臭和血腥。她咬着牙,挪啊挪,终于背上的重物往她身体右边侧了过去,她停下来休息片刻,蓄足力气用力一翻身,同时右手臂又是一阵剧痛,江陵痛得屏住了气,浑身颤抖,闭上眼,半晌之后,才睁开眼睛,她能爬起来了,背上的重物已经被翻到了身后,半压着她。   她努力转过身,看到一双眼睛看着她,她吓一大跳,差点叫出来,却发现那是一个孤伶伶的头颅,血肉模糊的脖子,眼睛却还睁得大大的。   江陵用力地推开半压在自己身上的无头尸体,用左手撑住地面,慢慢地站了起来。   四周都是被烧焦的断桓残壁,一眼望过去,遍地鲜血已成黑红,到处都是身首不全的破碎死尸,一具一具横七竖八,坐着的、倒卧的、仰着的,从街道到矮墙,从脚边到街那头,望也望不尽。   一片死寂。   只有破衣烂裳的江陵呆呆地站在那里,她缓缓地环顾着,似是不相信、似是震惊、似是茫然,她的右手臂呈奇怪的形状折起,脸上全是污泥和已经渗透在污泥里的未干和已干的血迹。血腥味在这片刻后已经闻不到了,因为全部都是。   满地尸体,小小的她站在其中。   十三岁的林二少爷便是在这样的惨绝人寰的景象下,看到了江陵。   他的舅父时任温州知府,当倭寇屠城的急报到达的时候,林二少爷正跟着父母在舅父家省亲,舅父是林母的兄长,自幼长兄如父情感极好,林家也十分乐意林母多与当知府的兄长来往,因此林二少爷经常到舅父家借居。   倭寇每边犯边,但至于屠城,此事便十分可怖而不同寻常,作为当地知府的舅父自然即刻带人前往事发地,林父却也立即带了儿子一同前往。路上林父同儿子说:“你须得知道,这世道如何不太平,咱们家身为商贾能富甲一方,何等不易。”   林二少爷林展鹏谨领父训。   但是他没有想到他看到的是这样的惨状,这遍地的血,遍地的尸体,从城外十里处便零星看到残肢碎体,越近越多,直至到达镇子里,眼前所见几乎就是修罗场、地狱界,那一片死寂,是没有人气的死寂。   这样的冲击对于自小被父母带着见惯世面的林展鹏,也是翻天覆地的。他震惊地看着这一座已经成了死镇的镇子。   他的舅父和他舅父的下属官员俱都惊呆当场。倭寇肆虐,山东、浙江、福建沿海一带已是近百年烦扰不绝,倭寇甚至深入内陆烧杀抢掠,官府从来不曾放松剿倭,奈何十次里倒有七八次是败的。然而倭寇凶狠不假,如这般屠了整个镇子,却极是少见。   骇人听闻之至。   整座镇子只有那个小小的、站在尸山血海中的孩子,是活着的。   立刻有人奔上前去,要把她抱出来,那孩子却惊恐地挣扎、推开,一步一步往后退,嘴里嘶哑地叫着什么,那人怕碰着她折断的胳膊不敢硬来,揣测她是要找家人,只好哄着:“我先抱着你出来,一会儿我们会慢慢地帮你找到爹娘,好不好?”   她微微一怔,抬眼,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着茫然和困惑,似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极像是在梦中还未醒过来一般无所适从。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生出怜悯,有几个心肠软的已经掉下了眼泪。这孩子才这么小,自家的孩子怕也不过这么大吧?可是他却经历了这么血腥惨痛的事,父母怕是皆亡,人间惨事莫过于此。不知今后能去哪里。   林展鹏坐在马上,远远望着那孩子不肯被人抱走,低着头在尸丛中左右前后地看,又开始往后走,一路走一路低头寻找,看到有被压着的尸身便去用一只手用力翻开、或是挪开一点点细看,这应该是在找逝去的亲人吧?旁人碍于她伤重的手臂不敢强行抱走她,束手无措地看着她,她便愈走愈远,无声无息地似是要消失在眼前。   众人都被这诡异而惨烈的情景镇住,竟没有人想到该做什么。   他忍不住跳下马,顾不得脚下全是粘稠的血泥,避开尸体跑过去。尸体太多,过得好一会儿他才走到那孩子身旁,见她的嘴唇翕动着却没有声音,已经秋凉,却只穿了两件单衣,裤子也是破的,一只脚上是一只破鞋子,一只脚光着,头发上全是泥和血,一缕一缕纠在一起,脸和脖子上脏黑而斑驳。他跟了一会儿,轻声问:“你在找谁啊?要我帮你吗?”   她似乎吓了一跳,懵然地抬头怔怔地看着他,他努力地微笑,轻柔地说:“你别怕,我们都会帮你的。”   她侧了侧头,犹疑着,极低极低地说了一声:“哥哥?”   林展鹏慢慢地伸出手握住她那只完好的、翻过尸体的左手,微微笑着,柔声道:“是的,哥哥会帮助你,你能告诉我,你在找谁吗?”   她却茫然,站在那里很久很久,忽然仰起头轻声说:“哥哥,不会死的。”她仰起的头并没有看他,是看向蓝天的,那声音软软,却清晰。   林展鹏一怔,他仔细看了看她,接着也跟着抬头看了天空,真是诡异极了,这样的时候,天色居然是极其湛蓝而美丽的,连一丝白云也没有,无边无垠的蓝,纯净无瑕,蓝到近乎让人想哭。   他失神片刻,然后感觉到手中的小手挣了挣,好像是想挣开去,他连忙紧紧握住,想了想,答她:“是的,他一定活着,所以,这里一定不会有他啊,对不对?来,乖乖地跟我走,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江陵觉得他说得是对的,但是又好像忘了些什么,心里很不放心,便不肯走,呆呆地站在那里使劲想,说是使劲想却也似乎没办法使劲,脑袋里茫茫然的一片,抓不住东西的感觉。很是焦躁。   林展鹏耐心地低头看着她,耐心地握着她的手,身边已经开始有吏役们走近,查看死尸、观察屋舍的破坏、点检人数,一一记录在册。   有人想询问江陵,看到江陵的样子已是不忍心,便轻悄地对林展鹏说:“待会儿等她好些再问罢。”林展鹏点点头,说:“等她好些我帮你问也可以的。”那人很是感激。   江陵却一惊抬头,正碰到林展鹏温柔的脸,他轻轻地说:“如果你不想说话,就不说也可以的,你是小孩子,他们不会强迫你说话。”   江陵最终还是没有走,她固执地站在那里,看着众人忙碌,吏役们踩着血迹面露不忍来来去去,知府和众属官商议之后,决定先将所有尸体搬到一起,并派人去临近村镇县城张贴布告、打锣喊话,让人来认领尸身,三日后无人认领,则由官府统一安葬――意即合坑埋葬。   林展鹏明白她的意思之后,便牵着她走到集中摆放尸身的地方,自己也在一旁帮忙。于是江陵便站在那里,看着杂役们搬运尸体到一处,她一眼也不眨地盯着一具具尸身搬过来,一排排放在一起。到最后几百具尸体排放在一起,看上去十分肃穆凄惨。   最后一具尸身搬运结束之后,江陵松了口气,没有大乞儿,大乞儿逃走了,太好了。   这一口气松下来,整整站了一天的江陵整个人软了下去。   昏倒后的江陵并没有被送到养济院,而是被林展鹏接到了知府府邸里。   林父一向把林展鹏当作接班人培养,除非大事,余者皆不插手,温州知府亦未阻止,却也并不是因为需要从江陵嘴里打探当夜情景,一日功夫下来,已经有不少逃走的镇民回到镇子认亲,他们已经将事发当时的情景说得清清楚楚。他在愤恨忧心之余,对收留个把小孤儿并不放在心上。   且,此事甚大,对考评必会有所影响,收留孤儿是好事而非坏事。   所以江陵醒过来的时候,几乎是惊喜的,暖床软枕,缎被绣帐,啊啊啊,原来那些灾难那些火灾那些逃难那些挨饿受冻……全部是一场噩梦呀,太好了!她抓着柔软的缎被,闭上眼睛欢快地笑,叫:“阿娘!阿娘!”   虽然叫出了声,声音却是低哑的,而且喉咙好痛,她皱着眉睁开眼,刚好看到有一个丫头匆匆忙忙地跑进来,一边说着:“哎呀,小姑娘醒了呢。”   不是喜叶。她不认识这个丫头。   她呆了片刻,渐渐回过神来,惊恐慌乱地瞪着她,那丫头见她惊恐,安抚地朝她笑:“小姑娘别怕,这是知府后院,二少爷救了你回来的。你呀,一回来就发了高烧,大夫说,之前你也在发烧,还没好透呢,就又挨了冷、受了惊吓,所以才烧了三四日呢。不过现在你的烧退啦,你也醒过来啦,再吃几日药,将养将养也就好了。别怕别怕。”   一边说一边麻利地倒了杯水,坐到床头扶起她,喂她喝水:“我叫双宁,这几日就由我来照顾你。”   江陵的心不断地往下沉,不是梦,不是梦,不是梦。   一切都是真的,她,江陵,并没有在自己的家里醒过来,因为,她永远都没有家了。永远都没有了。   从此之后,她将是茕茕孓立,再无亲人。 第21章 不语   江陵在温州知府的府邸里住了下来。   她的高烧已经降下来,将养了几日之后已经差不多好全,右手臂也早已经骨伤大夫看过,接好断骨并用两块木板牢牢地夹住绑定,到底是温州知府的府第,找到的大夫和伤药俱都是城内最好的,江陵一日好于一日。   这些日子为免受风,大夫要求她不出屋子,每日里窗户也只开一条缝,因为入秋了,海边城市海风尤其的大。但也因已入秋,外面秋阳灿烂得很,窗台外面几盆菊花又高又大,在阳光下闪着光。   照顾江陵的丫头双宁性格极好,怕江陵闷便经常陪她说话,摘了花儿养在花瓶里让她看,时时替她擦身、喂水,就像照顾一个小妹妹一样体贴周到。   江陵最初并未说话是因为嗓子因为发烧干渴而十分疼痛,后来是心情低落不想说话。丫头双宁却一直理解成她因疼痛而说不了话,便告诉她对自己说的话只需点头摇头即可,说话也十分的耐心细致,江陵直到清醒一日之后才忽然意识到这丫头说的并非本地人口音,而是她十分熟悉的衢州方言。   她虽小,人却一向机灵,又隐隐记得那个在尸山血海中握着她手的少年,他同她说过话,那口音……她努力地回想,似乎……也十分熟悉。   他们竟然是衢州人!距离家乡只有几十里路!   回忆翻山倒海地回来,那种小动物般的警觉令她知道她不能开口说话。虽然她听得懂本地方言,也会说一些,但是,这里尽皆本地人士,露馅的危险太大了。   于是江陵始终没有再说话。   双宁到后来也觉得奇怪,问她:“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为什么不说话啊?别害怕,知府大人是我们小少爷的舅父,是好人,我们小少爷人也很好的,你就是他救回来的呢。”   江陵仰头看着她,笑。   她极瘦,一张脸洗净了虽不如从前白净,却依然显得眉目秀美,虽然瘦得可怕,但将养了几天,渐渐有了些肉,弯而长的鸦眉下一双大大的眼睛黑白分明,笑影下左颊便露出小小酒窝。   双宁便也笑起来:“哎呀这般瘦小,眼睛都有半张脸大了。唉知晓你长得好看啦,别光笑不说话呀,告诉双宁姐姐你叫什么名儿?你告诉我了,我便偷偷地带你出屋门玩儿好不好?”她怜惜地轻轻抚摸江陵绑得结结实实的右臂,慢慢把宽松的袖子捋下来遮住绑手臂的木板布条,安慰她:“大夫说,你是小人儿,骨头长得比大人快,别使力很快就能长好啦。不过伤筋动骨一百日,可别心急。”   江陵仍是笑,脸上露出歉然的表情。双宁若有所思,仍笑道:“不告诉我也没关系,待会儿大夫来了我帮你问问可不可以出去玩儿,可怜见儿的,这么病得一直呆在屋里不能出去,可闷坏了呀。”   江陵其实并不是那么想出屋门,她几乎贪恋这温暖富足的生活,然而她心中虽不是很能清楚,也隐隐明白,这样的日子不是她的了,她享用一日便少一日,终究是要回到那近半年的流离失所。   她也知道,她的贪恋是不对的。阿爹说过,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要。不属于自己的,就不是自己的。她告诉自己,这不是自己的家,她没有理由留在这里,最重要的是,她要去找大乞儿。   但是,□□是那么的软弱呵。   她病着的这几日,林小少爷林展鹏并没有来看她。   林展鹏是很忙碌的。   屠镇的事情才刚发生时,以为是倭寇凶性大发抑或是有仇家,结果才过几日,乐清传来急报,大批倭寇集结了船舰,从乐清登岸,一路往黄岩、仙居洗劫而去,烧杀抢掠无尽其数。温州知府大惊失色,这边尚未安置妥当,连夜便与属官往乐清而去。   林家这次没有跟着过去,跟着过去干什么呢?那已经是官府和军队的事情了。但作为亲家,林家留在了镇子里,做出了表态,比如:重建和赈灾。钱、粮、衣、住,官府向来穷,出是出不了多少的,主要还是靠民间出钱出力,那么林家适逢其会,就占了大头。   这是好事,是会上报朝廷的,若是得了朝廷的嘉奖对林家那就是无上的荣耀。   林父为了训练儿子,把其中一半的事情交给了林展鹏。虽然林展鹏自小便被父亲有意识地培养训练,但一下子直接接手这么多的事务,理所当然地手忙脚乱。但是他是亲眼所见其间的惨状的,因此咬紧了牙关竭尽全力,日夜奔忙。   待得他有空过来看一眼带回来的小姑娘时,已经是江陵进府的第十天。大夫给她最后诊了一次脉,告诉林展鹏的奶娘江陵的风寒已经痊愈,再休养几天便和正常人没差别了,右手臂看上去也并无问题,不去动它过得半月余便可以拆掉了。奶娘亦是林展鹏院里的管事,便去向林展鹏报知了这件事。   所以江陵又一次见到了林展鹏。   十三岁的少年带着些许疲倦,却精神极好的样子。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江陵,满意地说:“看上去好多了,不过太瘦了,要养胖些才好呢。”他伸手摸了摸江陵的头顶,江陵侧了侧头,一缕头发掉到了脖子后面,林展鹏收回了手,又仔细看了她一眼:“你别担心,我跟我爹和舅父都说过了,你就住在这里,等我们要走的时候再说。”   江陵呆了呆,连连摇头,林展鹏温和地说:“你的手臂还得好好地养着呢。”   她仍不说话,只一个劲儿地摇头不肯。他蹲了下来,目光与她平视,笑着说:“把自己养胖些,这样你……爹娘才能放心。”他收了笑容,低头想了想,轻声说:“你放心,镇子那边我们也一直在打探消息呢,若是有人找你,我们会马上知道的,放心。”   江陵一惊,张开嘴,林展鹏抢先一步说:“你哥哥对不对?要是我们看到他在找你,一定会马上把他带来找你的。他多大年纪?个子多高?你比给我看,我再吩咐一次。”   江陵想了想,左手指了指林展鹏,然后往下压了两掌,林展鹏站起来,比着自己的身高往下减了两掌,探询地看着她,江陵点了点头。林展鹏笑起来:“好的,我记下了。”   他仍旧蹲了下来,耐心地对她说:“你好好安心地住着,双宁会一直照顾你,有什么事儿就让双宁来找我或者找奶娘。别担心啊?外头太乱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倭寇还会再来,你一个小姑娘又病又伤,若是你哥哥有事来不及回来找你,那岂不是从此失散了?”   江陵低头思索,却想不出所以然来,她又看着林展鹏,十分困惑。林展鹏看见了她的困惑,笑了起来:“以后等我忙好了,咱们好好说话。现下我要走了。”他温和地说:“那个镇子出了事,有好多可怜的人没得吃穿没得住呢。”   他站起来往外走,双宁赶紧开门,跟着他走出门外,离得屋门稍远一些,她才对林展鹏低声说:“小少爷,婢子觉得这小姑娘她好像不会说话。”   林展鹏似是意外又似并不意外:“她不会说话?你是说,她一直没说过话?”   双宁点点头:“她刚醒的时候发出过声音,后来大夫说她喉咙肿胀,应是疼痛或是风寒哑了声,所以婢子没有在意。再后来她一直都没说话,问她也只是笑,也没发过声,婢子才想她会不会不能说话。”   林展鹏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眼半关着的屋门,才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好好照顾她。”   江陵的心情很是奇怪。   她听了林展鹏的话其实是高兴的,因为可以留下来,可是也很慌张,那么大乞儿呢?她便不去找大乞儿了?这是不行的呀!虽然大乞儿也已经逃走了,可是大乞儿……他一定会回去那个镇子找她的!   一想到这个,她就如百爪挠心,坐立不安。兴许这会儿她坐在这里,躺在这里,大乞儿正在镇子里外地找她呢。她相信大乞儿比她聪明,一定也会去停放尸身的地方找一找,那么没找到她之后呢?小少爷说,他会让人留意找她的人,可是大乞儿兴许不敢让人知道他在找她呢?   她的病已经好了,她得离开,至于手臂的伤,大夫也说了,只要好好地不去动它,半个月后就能好了的。大乞儿舍命救她,她不能只顾自己过好日子不管他。她已经……她已经只顾自己暖衣暖被好食了十天了!   双宁不在屋子里,江陵环顾了一眼这屋子,暖被软枕,温温的水,三餐合口的饭菜,柔软合身的衣裙,仿佛从前的日子呀。江陵几乎要哭出来,她不想走,不想再挨饿受冻,可是,她咬了咬唇,踮起脚去拉开门。   门外不远处,院门正在被打开,几个华衣婢女和仆妇正走进来,其中带头的中年仆妇穿着甚是华丽,她慢慢地走近来,走到门口,江陵抬起头,她低下头看着江陵。   江陵看到她淡淡的神情,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却被她迅速地抓住手臂,轻声说:“真是一个标致的小丫头。” 第22章 逃跑   江陵仰头,呆呆地看着她。她微微一笑,摇了摇头,用本地方言道:“不用摆出这幅可怜样儿,我看你年纪甚小,也还没到能狐媚人的年纪,想也不是存心的。只是小少爷年幼心善救助了一个小孩子罢了,如今你的病也好了,若是有亲人,自是应该回家,若是没亲人,温州府里也有养济院,很是不适宜留在府里。要不然,是当客人呢,还是当仆人呢?买良为仆,可是大罪。”   江陵听得明白,却不知该怎么说。那华丽仆妇微微叹了口气:“我派人送你去养济院罢。”她看一眼江陵的右臂,江陵的右臂因遮着衣袖只显得比较粗壮:“大夫说了,右臂再过半月便可拆绑,那就是没甚大碍。”   她并不容江陵反对,让一个结实的仆妇带江陵出去。江陵有些懵,她想说她正要走呢,但她可不要去养济院,她要去镇子里。可是一瞬间想到她不能说话,只得闭上嘴不敢出声,用力挣扎起来。   华丽仆妇的伪装的和善脸色转成了厉色,抓着她手臂的手使了大力,江陵一个小女孩子哪经得起她的全力,痛得倒吸了一口气,整张脸都痛得变形,她猛然仰起头瞪着她,愤怒又无奈:不是说我是良民吗?你为什么要把我送到养济院里去?   华丽仆妇冷笑着看着她:“果然不是好相与的,好好与你说话不听,你说,你想留下来做甚?这是想赖上咱们小少爷吗?”她用力扯住江陵的手臂一甩,江陵只觉这条手臂都不是自己的了,连累得右手不由自主使上了劲,一下子两只手臂剧痛,不禁大叫出声。华丽仆妇冷冷地说:“你若是乖乖的走就罢,不然先打你一顿再走,擅入知府内院,说你是倭人内贼也不冤。你选哪个?”   江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见到另有一个仆妇拿了薄板子过来,不禁要后退,手臂却被抓得极牢,退也无处可退,只好转身看向那个要来领她去养济院的结实仆妇,连连点头。   华丽仆妇哼了一声,脸上露出鄙视,轻声嘲笑:“果然是贱骨头。”当下便松了手。江陵看着满院子的婢女仆妇,知道挣扎无用,只得跟着结实仆妇往外走。   正走到院门前,双宁回来了,不禁大惊,要挡住江陵,却被结实仆妇阻止,她急忙跑到华丽仆妇面前,说:“阮姑,小少爷说这小姑娘的爹娘已经不在了,他正在派人找她的兄长……”   华丽仆妇阮姑不动声色:“那好呀,找到了她兄长就送到养济院去找她。”   双宁着急道:“可是养济院里……可是她的手臂……”养济院里可不是什么好去处呀,这样的小姑娘,风寒刚刚才好,手臂还绑着夹板……   阮姑笑了笑:“双宁你也糊涂了不成,她留下来是个什么身份?此时温州府出了这么大事,乐清那边还不知什么个情况,舅老爷焦头烂额尚且不足,平白无故留下一个孤女,是要给舅老爷添什么把柄吗?小少爷年纪小不知事,你也帮着胡闹哪?”   她不再理会双宁,只示意仆妇将江陵带走。双宁被她这么一吓,不敢再说,可她与江陵相处几日,甚是喜爱这个可怜又乖巧漂亮的小姑娘,想到她年纪这么小,父母身亡兄长失散手臂断折,自己又不会说话,要是进了养济院,那可有多么可怜,忍不住又是心疼又是焦急,连连跺脚,却无计可施。   江陵低下头,顺从地跟着结实仆妇走,双宁虽不再敢说话阻挡,眼睛焦急地望着江陵。擦身而过的时候,双宁徒劳地伸出手,却被阮姑厉声喝止:“双宁!”   双宁只得含着泪看着江陵被仆妇带走。   知府的后院并不是很大,仆妇领着江陵走了半刻钟便走到了后门,她像是怕江陵乱窜,一直用手紧紧抓住江陵的胳膊,初秋的天气已有些冷,江陵穿着夹衣的胳膊被粗壮的仆妇紧紧抓住,抓得太紧很是疼痛,她咬牙忍住。   直至出了后门仆妇才松了松手,却仍然不敢放手。两人沉默着在街头走着。温州府城相对来说是个比较穷的府城,然而到底也是府城,巷陌纵横,不太宽敞的街面上店铺林立,小摊贩在街角巷头搭得到处都是,她们走的不是大道,也颇是热闹,隐隐能听到相邻的大道上人来人往的喧哗。   仆妇领着江陵越走越偏,江陵知道但凡一城的养济院定必建在偏僻处,她随着阿爹去过养济院,里头住着许多人,有大人有幼童,唯一的相似之处是人人面黄肌瘦眼神呆滞,阿爹说,那里住着的都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阿爹不叫她多看就领了她出来,抱着受了惊吓的江陵哄她:“不要对阿娘太太她们说来了这里啊,不然阿爹要挨骂的。”江陵紧紧地抱着阿爹的脖子:“他们这么可怜,我们可不可以接他们到我们家里来住啊?”阿爹沉默了片刻,答她:“不可以。但是,我们可以想办法帮帮他们。”江陵问:“为什么不可以?”阿爹苦笑:“阿爹没办法同你解释,但是陵姐儿自己会慢慢知道。阿爹带你来,是想叫陵姐儿知道的人和事多一些,这样才能心胸开阔、处事清明。”   江陵并不知道进了养济院是不是还可以出来,可是她不想进去。她要去找大乞儿,她要去……,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去做什么,可是她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有很多很多,那些事儿都在等着她,她不能被关起来。   走了许久,她们终于走到了一个大院子前,大院子坐落在城郊,四周零乱却密集地搭建着一些破旧的大小房子,大多是些棚户,极大一片全是,遥遥地能看到一直延伸到规整的平民房子那边,却和平民房子隔着一道略宽的街道,径渭分明。   大院子门楣上的三个大字“养济院”,字上原本的漆色已经剥落了大半,更显破败,这里的养济院相比江陵曾经去过的更为破落,人也更多,乱糟糟的样子从大门外便看得清清楚楚。   大约是看着江陵一路甚是乖顺,右臂又上着夹板,仆妇心中越来越放松,手上也越来越松,带着江陵跨过门槛时只虚虚拉着她,忽觉手上猛地一轻,却见一路都乖乖顺顺不声不响的小丫头如离弦之箭往外冲去,不禁又气又笑,这小丫头装样装得好乖,使得她渐渐地松了手劲,这可不一挣就挣开了去么?   她不慌不忙地返身追赶。江陵太小,右手又已经断掉,再能跑又能跑到哪里去?她几步便追到了江陵身后,正俯身拿她,江陵却一个低身,往左前方窜去,仆妇也侧转了身,却见江陵撞上了一个挑担的妇人,那妇人一担的东西落了一地,气急败坏地抬头,正看到了仆妇伸手抓人,江陵瘦小的身子灵活地从仆妇和妇人的间隙中溜了出去,妇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抓住仆妇,怒喝道:“赔我东西来!”   却原来江陵早已看准那个挑担的妇人的方向,故意往那边跑。   仆妇哪里理她,一甩手待要甩开她,却不料惯常干活的妇人力气岂是宅院里的人可比,反自己甩了个踉跄,妇人见她在抓一个衣裳整洁的小女童,且见小女童溜走还回头扮了个鬼脸,自是以为这是在抓自家淘气的小孩,便想着去抓小孩哪有死抓住仆妇不放来得好,口口声声要她赔自家东西。   仆妇一时挣扎不开,江陵趁机往杂乱的破房子之间跑得飞快,再纠缠两个回合,江陵已不见踪影。 第23章 出城   仆妇大急,只得扔下袖中十几个铜钱,挑担妇人见这十几个铜钱足以抵得过一担东西,大喜过望,便松了手,仆妇甩开她便顺着江陵跑走的方向追去。   江陵跑走的方向正是那一大片零乱搭着的破旧房子和棚户,多是穷困无着的人住着。仆妇是当地人,阮姑也是特地让熟识当地的本地人带江陵去养济院,防的正是江陵兴许会逃走。卖身为仆的人自然家境亦是极不好的了,因此这仆妇对此地并不陌生,见江陵逃到这边,心中嗤笑,岂知三绕两绕之下,却并没有看到江陵的身影,留意往江陵可能钻进去的巷子、院子、木板棚户里查看,亦一无所获,反被飞跳起来的鸡鸭溅了污水泥渍。   她站定了想一想,看到几个脏兮兮的小孩子在窜来窜去地玩耍,便又忍痛拿出铜钱,问他们:“有无看到一个小姑娘跑过来?她往何处去了?帮我找到她便有铜钱买糖吃。”   小孩子们听到“糖”字,脸上都露出垂涎的神色,有的甚至立刻流下了口水,这里的小孩子哪里正经吃过糖,个个都颇想拿到她手中的铜钱,便东一个西一个地指着不同方向,七嘴八舌地说着“这边”“那边”“明明是这边”……,眼睁睁地只望着她手中的铜钱。仆妇暗道晦气,情知这些小孩根本不曾看到,便懒得再理会,又转了转,去问了几个在洗衣或做事的在家妇人,也并无人看到。   仆妇只得自行在这片地方找了一遍,破房子和棚户里住的都是穷汉穷妇,白天男人女人都出去找活干了,只有身体不好的女人或老人留在家里,然而各种胡乱搭建的棚户密密麻麻,气味也极不好闻,仆妇找了一遍找不着,又气又急,只得赶紧回府报知。   江陵藏在一家窄小破院子的鸡舍里,这家并没有留人在家里,院子门用了木条钉得死死的,虽然在鸡舍里也能从木条间隐约看到有没有人走动,却不能看到仆妇是否离开这一片地区,她便一动不动地呆到晌午才慢慢地钻出来。此时腿也麻得不是自己的了,衣摆和鞋底全是鸡屎,幸亏白天鸡们都在小院里,没有进鸡舍来的。   这一招是大乞儿教她的。做了半年乞丐,江陵在爬墙、逃跑和躲藏上还是很有进益的。   她在鸡舍里还发现了一个鸡蛋,因饿了,马上磕破了吸食,然后仍然到略粗疏的木条院门处要挤出来,适才挤进来时心急忙慌一下子就挤了进去,现在要挤出去了却费了许久时间,木条刮得身上发痛。那木条院门其实虽是粗疏,但也断断挤不进一个人的,亏得是江陵流浪半年整个人瘦成纸片一般。   待得终于挤了出来,江陵的头发和衣服都乱得一塌糊涂。适才她便是匆忙间看到此处锁着门,料到里面没人,又看到木条钉牢的院门有些粗疏,她个子细小,惊惶之下奋力挤去,竟很快便挤了进去,然而这样的门显然挡不住视线,外面一眼便能看到小院子里有没有人,小院子自然另有破旧屋子,却是锁牢了进不去的,是以不得不躲在鸡舍里。   若不是右手骨折,她跟大乞儿学会的翻墙可是利落得很。   仆妇当然是想到这木条门明明不能挤进一个童子的,方忽略了过去。   江陵摸了摸衣袋,松了口气。幸亏早上阮姑来撵她时她本来也是打算要走的,穿了夹衣和小靴子,夹衣袋子里她装了几枚给她穿戴用的银发饰和银丁香,小靴子是双宁给她做的。想到双宁,江陵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   江陵索性把头发放了下来,用力揉乱,在污水处和了泥弄脏了脸面和衣裳,仍是装扮成小乞丐模样,然后飞快地离开了棚户区。   她依照之前和大乞儿在一起时的经验,讨到了几个馒头,一边听周围的人议论,倭寇屠城的事情已经被乐清又有倭寇登陆烧杀抢掠一路往北杀人无数的新闻代替了过去,转而成为这几日全府城最大的话题,忐忑不安者有、自恃府城安全者有、心存悲悯者有、庆幸倭寇往北而不是往南的有,也有一些人纷纷议论说富户们都在打点行李细软要暂避到内陆去了。   江陵仔细分辨,探听到被倭寇屠城的镇子是从东城门出去的方向,便沿着人流往东城门而去。   她到达东城门时已是申末,天色渐渐昏暗,想着大乞丐曾说,不行夜路,心中便有些打鼓,踌躇片刻,见天色更暗,心里害怕,不敢再出城门,就在东城门里的找了个角落歇了一晚,次晨,逆着进城的人群混出了城门。   林展鹏直到次日午间才知道江陵被撵出知府。   本来他是不能知道的,因为太过忙碌。那日交待完江陵后他便专心做自己的事,赈灾救助重建一事,因与官府和地方绅士处处有关,他年纪小,虽有知府舅父罩着,父亲却告知这是紧要关头需得事事谨慎,亦教他要从中学习如何独自处事,如今有舅父这顶帽子,人人都会不藏私不使绊子地助着他,机会难得最是方便学习,若是以后在陌生地头无人相识相助,这些经验便可利用。   林展鹏便生怕不周到出了岔子,事事都要过问,疑惑不解处除了向身边的掌事请教,也要问过父亲和舅父下属,方能周全。   至于江陵那边就当然无暇去想,反正已经有双宁照顾不会有什么事情。   双宁待得阮姑等人走后便去找林展鹏的奶娘,阮姑倒不在意这个。   奶娘得知后,只叹了口气,却也无法,因林展鹏并不在府中,他每日都要极晚才回到后院歇下,便告诉双宁:“好在知道是去了养济院,明日小少爷起床后我会告诉他,看小少爷怎么处置吧。”   双宁不安:“这是太太的意思,小少爷……”   奶娘沉默了一会儿:“不管是谁的意思,小少爷带回来的人,总要与他知会一声。”   次日清晨林展鹏起得极早,奶娘正待提起,他说:“奶娘今日午间我回来用饭,此时马上要去前衙与周师爷他们交接钱银,早饭给我拿两个馒头就可以了。”   奶娘暗暗叹了口气,便等到了午间,眼看得林展鹏放松地吃完饭,才说:“小少爷,那日你接回来的小女孩子,阮姑着人送出去了,送到了养济院。”   不出奶娘所料,林展鹏迅速直起腰,把碗一扔便起身往外走,奶娘叹了口气,拦住他:“你去哪里?”   林展鹏想说去养济院,转念一想,咬了咬唇,嗡声说:“我去找阿娘。”   奶娘正待说话,林展鹏阻住她:“我知道奶娘要说什么,我会好好说话。”他不容奶娘多说,旋个身便出了房门。   因是省亲借居知府后院,林展鹏的小院子距父母的院子便在隔邻,他走得甚急,几步路便走到了。   林展鹏走进去的时候,他母亲陈氏正好也用完了饭,拿了本书看着消食,见是林展鹏进来,笑了一笑:“鹏儿今日有了空闲来看阿娘。”   林展鹏行了礼,陈氏道:“这些日子可辛苦了你了,你阿爹也是,你才这么小,就把所有的事交给你一人办理,他倒做了甩手掌柜躲轻闲。如今你舅父和众多官僚不在府中,你能好好办事,也是解你舅父后顾之忧,我儿甚是能干。”   林展鹏看着自己的亲娘温和地絮叨,虽然脸上有欣慰的笑容,却总显得清淡,不似夸奖兄长时是满满的一股子由衷的喜悦骄傲。他明白是因为什么,一股子习惯性的黯然又笼罩在心中。   小少年沉默了一会,待陈氏停下话语,便问:“阿娘,你为何要把人送到养济院?” 第24章 冲突   陈氏已料到儿子会问这个问题,她倒是欣慰于他并未当日便来问,笑了笑:“她本是当地土著,接进府来是因为年幼生病权宜之计,咱们给她治好了病,当然是应该送她回去,不过因为她家没人了,送养济院便是方便她家亲人找寻啊。”   林展鹏说:“她已父母双亡,兄长当日走散了,我已经应允她会帮她找到兄长。”   陈氏不以为意:“你如何帮她寻找?你现下最主要的是帮你舅父善后,些许小事就照阿娘的意思办了即可。”   林展鹏道:“君子一诺千金,何况她的右臂断折还未好全,我这就去养济院去接她回来。阿娘不必理会此事。”他转身要走。   陈氏皱了皱眉,微微提高声音:“鹏儿不可!你小小年纪自是好心肠,却不知世道险恶人心诡异,若是始终找不到她兄长,留了她在府是什么名目?逼良为奴?你是怕你舅父现下不够狼狈么?治下境内被倭人屠城,乐清又为倭寇登陆杀人无数,今年考评已不合格,最怕还要被问上一罪!如今再留下把柄被人参上一本,怕不要丢官弃职!你……要顾全大局!你可知道……”   林展鹏回过头,见陈氏满脸失望,嫌弃自己的“目光短浅”四个字几乎是刻在了她的脸上,他咬紧牙关,忍不住打断陈氏:“收留孤儿的事,儿子当时问过舅父,舅父与幕僚们都认为此举大善,或可作弥补,百姓们也都赞舅父心善。可阿娘此时将尚未痊愈的孤儿送入养济院,倒叫大家心寒。”   陈氏听得出儿子是在反驳她所说的“不顾大局”,心中微感恚怒,道:“养济院又有何不妥?朝廷办养济院可不就是收留无家可归的孤儿人等?”   林展鹏反驳道:“阿娘怕是没去过养济院才会这么说。”   陈氏被儿子一而再再而三地驳回,不由大怒:“只不过一个孤儿的收留与否,你便与阿娘再三驳嘴,你心中是没有阿娘才如此放肆?”   林展鹏到底年少,又或是对母亲偏心终是心存委屈,脱口而出:“是阿娘心中并无儿子才是真的!”   陈氏万没料到向来乖顺听话的儿子竟然会如此逆着自己,气了个倒仰,怒道:“你这是指责起母亲来了?我心中若是没有你,怎么会为你担心至此,你以为我送走那孩子是为何?你以前也不是没见过可怜人,什么时候见你收留过人家?那小女孩子容色甚美,你小小年纪可别犯了糊涂!”   若是长子,陈氏还并未有此忧虑,只她嫁作商人妇已近二十年,虽自家夫君无二色,然而两个小叔子仗着钱财怎样酒色无边荒唐度日、周围商人妇言及外边男人的行为,她听得也是极多,商人不比仕子,地位不高约束极少,偏偏资财丰厚,次子自八九岁开始便一直跟着夫君走南闯北行商事,深知他自也不是无所见闻,心中自也担心次子会不会走了小叔子的路。此次听闻他竟救了一名女孩子回来,身边丫头说起那女孩子俱都赞其容色,心下便起了警惕。   林展鹏听母亲这么一说,先是一怔,紧接着马上醒悟过来自家阿娘说的是什么意思,一时间头脸涨得通红发胀,心中已不仅仅是委屈,那种被母亲轻视以及从心底而起的屈辱感令他怒极,骄傲的小少年几乎是跳了起来,几乎语不成声:“你……你……阿娘你……,”   他终是大声嘶喊了出来:“她才六七岁!她才六七岁!!她才六七岁!!!”愤怒和屈辱令他不知如何表达,他筋胀目赤地瞪着陈氏,声音越喊越高,尖锐到几乎撕裂。   汹涌的情绪使他失去了理智,他扑上去把满桌的茶盏点心扫落满地,犹为不足,他怒指着母亲,第一次把心里的话问了出来:“若是大哥,若是大哥,你会不会这么与他说?在你眼中,我就是这么一个人?阿娘,你到底有没有当我是你的儿子!”   你心中,是把你这个儿子当成畜牲了吗?   只是因为,大哥从仕,我从商?从商为贱业,所以,你的这个儿子就在你心中成为了贱人?所以,你就把你这个儿子想得如此不堪?   林展鹏想忍住眼泪,却终于没能忍住,在转身冲出陈氏的屋子之前,泪水如瀑布一般奔涌而出。   他捂住脸,飞也似地奔回到自己屋中,扶桌大哭。   他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阿娘对待自己与对待大哥不一样了。又或者,一直都是不一样的,只是他当时年幼,不知道。   阿爹曾经与他讲过,若是从商,能帮助大哥成名立业,但商者为贱,会被很多人看不起,而且一生不得从仕,问他是否愿意。他不懂,他才八九岁,哪里懂这些,揣着困惑去问阿娘,问祖父。祖父说,你瞧你的阿爷与你阿爹,可有不好?他想,那自是很好很好的呀。阿娘则沉默了许久,才说,鹏儿愿不愿意做大哥的臂膀呢?他想,那当然是愿意的呀,大哥对我可好了。   他之前不明白,后来便略略明白了。概因他每次到了舅父家,舅父的朋友幕僚见到他,开始总会露出可惜的神情,后来便变成偶尔。他每与他们交涉,每次都会得一声:“小少爷真是聪慧。”他是舅父的亲外甥,没有人敢当面轻视他,就算是跟着父亲走南闯北,因为舅父的名号,他又被父亲挡在身后,也并未看到太过不同的待遇。   但人是有对比的。他们对大哥,与对他,截然不同。他之前懵懂,后来看懂。   只是林展鹏少有智慧,他不太在意不相干人的看法。可是他在意家人如何待他。   他的委屈一直放在心里,从未对任何人说起,纵算母亲时时违背他的意愿,他也不肯表示反对,只是默默地回到自己房中。   奶娘心疼他,却也不曾多说什么,只是他反而能从奶娘的目光中得到慰藉:事实如此,从商与从仕,是不一样的。   这是他第一次对着母亲发脾气。   林父能娶得林母陈氏,对林父以及林氏家族来说,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林父一家是富甲一方的商贾,陈氏的父兄却皆是秀才,祖父更曾是举人,一家三代皆书香,文人总有他们的清高,本来陈氏身为秀才之女、之妹是断断不至于嫁入林家的,只是当年陈氏兄长到京城赶考,一去两年没有音讯,陈氏父亲又忽然重病,家中资财虽不致短缺,但也是因为陈氏父兄尽皆能干的缘故,陈氏与其母亲性情则颇为柔弱,因陈氏兄长远行不归,老父病骨难支,族中便据此多有欺侮,陈氏父亲病体渐重,生怕妻女无靠,匆忙之中便想要趁还有能力将女儿嫁个可靠人家。   秀才之女本不愁嫁,陈氏又生得颇为秀丽,自小在父兄宠爱之下并不曾坐拥书屋而不识字,反而因父亲性子开朗而与兄长一起识字读书,家中又不乏财产,一时求娶之人不绝。适时林家已富几代,很想改换门庭,于是,娶妻娶贤在林家便改成娶妻娶才,所谓母强强三代,娘挫挫一窝,林父的父亲几次登门求娶,终于使陈氏父亲松了口,毕竟林家富甲一方,又许诺四十无子方纳妾,女儿至少衣食富足,不至在他身后受人欺凌,又可借林家财势阻止族人欺凌。   本来以为林父只是娶了一个秀才之女,为的只是子孙后代,谁知道一年之后,陈氏的兄长竟然高中,十几年间,由一小小进士逐级升迁,竟至知府。那可是阖州父母、四品官员啊!   林家极为喜悦,视陈氏如珠如宝,而陈氏在嫁入林家后,连续生下两个儿子,更是极得林家爱重,要说林家最尊贵的人,不是现任林家家主,也不是林家少爷小姐们,而是林家家主的太太、林家少爷小姐的母亲,林母陈氏。   也因此,本性柔弱顺从的陈氏,在十几年的养尊处优之中,也渐渐养成了说一不二的性格。   在她心中最为看重的是长子林展云,自幼便由她亲自教养,她是有真才实学的,也因此长子开始习文,自小请了塾师读四书五经,更幸运的是,林展云似是继承了母系的天资,聪慧异常,三岁即能诵读千字文,进学后进益极快,深得塾师及外祖的喜爱。   这对于林家来说,自然喜出望外。林展云便成为林家重点扶持的对象。   林展鹏比林展云小三岁,陈氏连生二子对于林家来说不仅是喜上加喜,而且是完美之极。 第25章 回镇   当林展鹏八岁的时候,林父与陈氏长谈了一次,陈氏是想继续教养次子习文的,作为一个书香之家的女子,在重文抑商的时代,自然希望儿子尽皆走仕途,这是最自然又最必然的选择。她嫁于商家已是无奈,总想着若两个儿子都回归书香,最后金榜题名的话,何等风光荣耀。   然而林父虽有兄弟却皆不成材,无法从中择得一人作为接班主事之人,林父又是决意不纳妾室的,那么家中的下一代主事必须要从林展云和林展鹏中产生。历来官宦之家也是如此,一人走宦途,若想发展得好,背后的财源支撑相当重要,而主持财源之人一般都是与宦途之人关系亲密,方能竭尽所能,为其提供足够的经济支持。而同样,从宦之人会为家族提供庇护。彼此扶持、毫不藏私,方能两相兴旺。   而亲兄弟,是最紧密的关系。   林父其实也曾考虑过侄子们,但细细琢磨了好几年,有的被父母纵得不知天高地厚,有的更是蠢钝。想带到身边来教吧,弟媳又不舍得让儿子吃苦。   陈氏本心十分不情愿。然而丈夫说的话又确然在理。比如兄长,若非家中资财充足,加上后来林家的资助,又怎会在仕途上走得这么顺遂。由此可见,若以后林展云走宦途,林展鹏走商途,那么,一则,兄长与长子在官场上可守望相助互为支持,次子在家主持商事,又可在背后以雄厚财力支持长子与兄长,的确是极为完美的安排。   然而,次子却从此绝了仕途。为此陈氏曾经异常怜爱次子,然而彼时长子也尚幼,且读书何等辛苦,需要她时时的关注和关心,次子却多由林父带领,她的重心和关注便慢慢地有了越来越大的偏移。   幼时,两个儿子都是一样教导的,只是次子时常会被林父带出去看商铺见朋友,自十岁之后,林展鹏就被父亲带在了身边走南闯北,从此离四书五经愈来愈远。而陈氏则愈发把一颗心尽皆扑在了长子与幼女身上,于次子,不是不爱,而是爱已不够。   但无论如何,她也不会允许次子任性妄为。比如她听说次子在屠城当日亲自把一个极秀美的小女孩带进了知府后院。   陈氏不明白次子为什么发这么大的脾气,或者内心里是明白的,但她不愿意承认那便是不明白。次子如此不驯,竟对着自己掀桌发怒,这是从所未有的事情,简直不知道什么叫孝道,果然是……   果然是远了诗书近铜臭、少了圣人教导的恶果,她就不该让他从商,纵得他忘了圣人教诲。她明明是为了他好!   那些穷苦到无路可走的人,总会仗着有些本事来迷惑捉弄富人子弟,有的狐媚有的奸诈有的擅玩弄小把戏。她从妯娌们和富户主妇那里交际时听得极多,各种警世书上也都有描述,所谓目眩神移,所谓心神不坚,也许他们本心开始并无贪恶之意,可是当见识到从未见过的富贵享受时,又有多少人能够保持本心呢?特别是那样小的小孩子,转性移情那简直不要太容易。   那小女孩太小?人穷得狠了,再小都有本能!   何况,他们不是治好了她的病了么!又不是撵出府去,只是送到养济院而已。当然,她已经知道那小女孩已经逃走,并未进到养济院,可那是她的错么?是小女孩自己不听她的好心安排,自己要逃走,这能怪得了她吗?   所以当她听到下人禀报说林展鹏骑了马出府去养济院时,本来就怒气满胸的,更是又添了十分的恼怒。   待他回来,必定要好好斥责教导不可!不,必须禁足!   林展鹏到养济院当然是为了找江陵。   他在自己屋中痛哭了一场之后,慢慢收拾心情,马上就想到了江陵。   江陵风寒虽已好全,但手臂骨折尚未痊愈,如果不好好照料,骨头极易长歪,而养济院是何等地方他是一清二楚的,他自幼年起便每年与长兄一起跟随着父亲去当地养济院施舍钱粮,那里的寄居者温饱都未必能达到,堪堪只是饿不死而已。江陵一介小小孤儿,手臂又折了,在那种地方如何生存得下去?   他一想到江陵幼小的身影在死尸堆中徘徊失措的样子,心中便十分酸楚,如果放任她在养济院生死难知,他无论如何没有办法放下心来。这是他初次救人,祖父和阿爹自幼教他,救人救到底。   他的马快,只用了半刻钟便到了养济院,找到管事的人后却并未听说有新人入院,不放心,又忍着各种难闻的气味一一认过去,仍是没有。   这阵子他几乎是独力联合众富商重建被倭寇屠了的镇子,因其年少已扬名温州府城,养济院管事因为要暂时收留镇民,见过几次林展鹏,此时当然是殷勤备至,不仅陪着他寻找,还派人打听。   这一打听,便听得一个流民说:“昨日我坐在门口处,看到有仆妇带了一个小女孩过来,但是那小女孩似是不愿,两人刚进了门便趁那仆妇不留意转身逃走了。仆妇倒一直在追,追到那边瓦子棚户处就不见了。”语毕巴巴地望着林展鹏。   林展鹏一听,心中惊怒倒大于喜悦,此时他倒宁愿江陵进了养济院,此时便可以顺顺利利将她接回去,这一逃走……可是逃去了哪里?却还是记得低头给了那流民一个银角子:“谢谢你。”   又递了块银子给管事,顾不得管事继续搭话,一边牵着马往回走一边皱眉思索。   江陵会去哪里?   林展鹏似是想到了什么,骑上马一路回府,也不进门,在府门口让门房把自己的小厮四明叫了出来,吩咐他:“你找几个本地人,到养济院附近的瓦子棚户那里寻那日咱们带回来的小姑娘,悄悄地寻。”   自己却对门房说:“待我父亲回来告诉他,我去镇子里了。”   四明得了吩咐要走,一听此言退了回来:“少爷你不回府?已经申时了,去了镇子里怕是要夜黑了,那边无处可歇晚。”   林展鹏挥挥手:“不碍事,你不用管我。三水在那边办事,我会找他。”三水是林展鹏带过来的另一个小厮,因重建镇子需要人手,三水较为年长熟手,便派在了那里。   四明方才点头离去:“少爷一路小心。”   林展鹏提起马缰,往东城门而去。   从温州府城到镇子足有三四十里,若是成年男子步行,需得一个多时辰,小小孩童怕不得走上两三个时辰。林展鹏心中很是忧虑,却不知江陵本身从小体健,半年乞丐做下来,在走路上的迅捷上与成年男子并无太大差距。只是她到底接连两场大病,右臂又折,这一路行来颇是不易。   她走了两个多时辰才到镇子,因为镇子被屠之事太过惨烈,一路问来倒也不难,反有些乡民见她小小孩童长途行走要去镇子,都认为是去寻找亲人,很是怜悯,有善心大娘用旧衣裳包了些许食物做成背囊让她背上好一路上解饥,并告知到了地头有赈灾棚可领食物。江陵也不解释,挑耐饥的一一收下致谢――她不知道要在那里等多久,在能力范围内,食物当然是越多越好。   而且,还要省着吃。   镇子在衙门派来的人和当日逃走返乡的人几日的抢修下,略略有了些人气,因为当日被杀死踩踏而死的人实在太多,几乎占了整个镇子人口的一大半,所以,倒塌的房屋也没有人去管了,原来住的房子倒了的也没有能力去重建,便不去管,住到已无主的略微完好些的房子里;若是烧得黑黑的,便修了修仍是住了回去。就算这样,镇子的房屋还是空出了很多。   倭寇烧杀抢掠之下,镇民的房屋几乎被洗劫一空,特别是米粮油都空空荡荡,生存的人几乎人人都有伤,有的是重伤,这便是林家和各富户的使力之处,林家仗着行商之便,紧急从邻近府县调来粮食和日用以及大夫、药品,在镇子外沿设了棚,安排了人在那里让镇民来按人头领用物品粮食、给伤者治伤包扎并日常检查。   镇子还需要清扫和清理,这些事宜除了镇民,府衙也和林家等富户出了人丁或钱粮请人来。   如此连日劳作,也只是略微恢复了些人气。死的人太多,一到晚上便觉阴风阵阵,镇子上幸存的人却大多不怕,逝去的多是亲人友朋,无从惧起,时时闻得哭泣声。头七那天夜里街头巷尾几乎是烧了一夜到天明的纸钱和香烛,家家户户都是哭声和呼喊声,就没停歇过。   人们的脸色都是沉重的阴霾的。   江陵见到的就是这么一个镇子。   她其实很害怕,站在镇子里,一直想起来那天晚上的恐怖,想起来尸山血海中的疼痛和无助,那些黑衣人,那些火海中的记忆,仿佛一下子全都回来了。江陵紧紧咬着牙,心里掠过一阵又一阵的绝望。   她,再也回不去了。   一个人,从此就是一个人。   ――――――――――――――――――――――――――――――――――――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留言最多的是两点:   关于男主。   朋友说我说了男主是谁,我懵一脸,说没有啊,然后我回头去看了自己给回的留言,才发现出了个问题,有个读者萝北北这么问我:   “大概是男主是二少爷了吧!!   其实我一开始是想着底层大乞儿努力奋斗奋勇杀敌功成名就顺利娶得江陵的故事2333”   我这么回答:   “前面想对了,后面就……哈哈哈哈”   但是事实上,我是没看到第一句话“大概男主是二少爷了吧!!”,然后其实我说的“前面想对了”是指“底层大乞儿努力奋斗奋勇杀敌功成名就”,“后面就……”指的是“顺利娶得江陵的故事”。   当然是我表达有误啦,眼神不济漏看了第一句话,大误会大误会!   本来不应该剧透男主,但是既然出了这么大一个误会,蠢笨作者只好悻悻地说明一下啦,不是的,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江陵的人生中会有很多很多人的出现。大乞儿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男主,二少爷也不是,但是他们都是江陵生命中最初和最最重要的人。他们的人格和三观决定了江陵以后人生道路上的抉择。   关于字数。   这可能会是我的第一个大长篇,所以会比以前的小说都要长,在后面会出现很多有趣的故事有趣的人。我会努力写得好看。江陵所有的苦都不会白吃,放心。   第一次写很长的“作者有话说”,嘿嘿。再次谢谢喜欢看的人们,是我的荣幸。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26章 仇恨   她不知道要怎么办,但是她知道现在她要等到大乞儿,然后……然后怎么办?找到大船吗?找到阿爹做生意的朋友吗?她要怎么做才能让阿爹阿娘他们回来呢?   她茫然地走在破败的街头巷尾,真奇怪,前些日子走在同样的地方,身边是三三两两的人走来走去,有笑声闹声说话声还有吵嘴打架的声音,活灵灵的。如今,同样的地方都显得特别的破烂,每个人走过去都是愁深似海和仇深似海。   江陵看到边上一个老婆婆苍发凌乱,宽松的衣裳上满是尘灰,她的木杖用力敲打着墙和地,咬牙切齿:“杀千刀的倭人,绝子绝孙的倭人,要是有下辈子,我就去投军,见一个倭人杀一个倭人,杀到这世上没有倭人!给我儿我孙报仇,要给我儿我女报仇!”   她驻足,又走开,听得到处是哭泣声,有男人握着手上的破衣裳放声痛哭,有妇人抱着怀中的玩具泣不成声。   她听得有男人和少年的声音:“我要去投胡将军戚将军,家里已无人需要照顾,我要去杀敌,荡平倭寇,为爹娘报仇!”“我妻我儿死得冤死得惨,不报仇何以为人!”   她不知道头七过后,镇子里三三两两已有人离开去投军,也有些人想等到七七过后。这些人,家破人亡,父母妻儿俱已丧生,活着的人心已痛到麻木,无所欲无所求,只得一个愿望:报仇雪恨。   报仇雪恨。   如一道闪电划过脑海,江陵怔在当地。   她的家,她的爹娘和太太,她的祖父母,她的弟弟,是被谁杀的?是那场大火吗?为什么无缘无故会起那么大的一场火?为什么火场中有那么多的黑色人影,为什么会有黑衣人守在门外杀了喜叶?为什么会有黑衣人在追捕自己?为什么傅伯伯会将自己卖给黑衣人?   江陵,你的爹娘太□□父母和弟弟,都是被人害死的,你最亲最爱的家人们,都是被人害死的,你也有仇有恨,有灭门的仇恨要报啊!   若是你都忘了,你都害怕了,那么就没有人能记得阿爹阿娘,没有人会记得他们了。那些贼人、那些灭门的恶人,就只会逍遥法外,日日得意啊。   江陵完好的左手紧紧地握着拳,整个人都抖起来,她瑟瑟发抖地蹲了下来,缩在墙角,她是忘了么?没有,没有,她只是,只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这半年来她浑浑噩噩,只是当作没有那些事,只是骗自己当作一场梦,只是……逃避,一直在逃避。   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是了,她要找大船,找到大船,能找到阿爹的朋友,然后呢?   她什么都不会,不知道谁杀的爹娘家人,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有很多事很多事要去做。她要从哪里开始做起?   她蹲在那里,定定地又是茫然地看着前面的地面,地面的缝隙里有黑色的洗刷不净的血迹。   “仇深似海,也得你要有本事去报,伢儿,你还小,戚将军不会收你,收了你也没有用,平白地在倭寇手里再送一条命!你得好好地学本事、好好地长大,这才能让戚将军收你,然后在戚家军里站得稳,去更多地杀敌卫国,报你家的大仇呀!”   江陵一震,抬起头,一老一小从身边慢慢走过,那老翁,苦口婆心地劝着那小小的孩童。   她看着自己小小的手脚,是,她也得长大。   江陵,你得长大,你要好好地长大,在一边长大的过程中,要一边努力地去学很多很多东西,然后才能做到你要做的事情。   江陵努力让自己的身子停住发抖,这费了她好长的时间,她无法控制自己。然后,她慢慢地站起来。   镇子里的尸体早就搬走安葬完毕,血迹也尽可能地打扫干净了。江陵把几条街巷都走了一遍,明知道不可能有大乞儿,还是忍不住失望。   最后,她只好找到当日和大乞儿一起在镇西头蜗居的破房子,打算在那里等。这一路上,大乞儿每次和人打架或者偷东西逃跑的时候,两人都是分头跑的,会说好一个地方会合。江陵想,这次虽然没说好,但是他肯定知道她会在这里等。   整个镇子都变了模样,神奇的是,这个破房子一点也没变,甚至于维持了那天晚上的样子。江陵走到当晚她睡的稻草垫子稻草被子那里,坐了下来,松了一口气。   她现在背上的背囊里有吃的,省着点慢慢吃能吃两天,不过她还是要先去赈灾棚子里领食物,然后在这里等。如果大乞儿回来找她的话,就应该能等到那个时候。但是,最可忧虑的是大乞儿已经来过了,也许他第二日第三日便回来了,然后已经在这里等她,结果怎么也等不到她,然后走了……   不,如果没有意外,他才不会走。   才一想到这里,江陵就哭了。   大乞儿不会走的,他会一直等着她,他虽然嘴很坏,喜欢怼她,还嫌她,可是讨来的饭食总让她先吃,偷来的小食、果子也从来要等到她一起才吃,虽然吧,有时候她故意少吃省给他,他那也是不客气就吃完的。正是这样,她才觉得他像家人一样可亲,才觉得他一点也不像救了她命的恩人。   恩人不都是品行高洁、礼让大方的吗?江陵小小的脑袋里是听祖母说过的故事听得多了。   可是,他几次不要性命地救她来着……   但是自己呢?在知府的软床暖被里留恋不舍,烧退了也不想走,大夫说养几天就理直气壮地住着养到好;养好了也不想走,委屈到想哭舍不得到想哭;小少爷说会派人来镇子里守着大乞儿让她安心住在府里时她心里竟然真的安心了……还有,要是当时她拉开门要走时,是双宁挡住她劝说她的话,她也许……她也许真的就留下来了吧?   她是一个多么坏的孩子啊,她是一个多么自私多么贪图享受的孩子啊。   祖母说的故事里,都有这样的坏人。她就是坏人。   江陵整个人缩在稻草堆里,羞愧和后悔的眼泪不停地流下来。她怎么能这样?她怎么能只顾自己抛下大乞儿?阿爹,阿爹,我不是你喜欢的陵姐儿啊,我是一个自私的坏孩子啊,我连救命恩人都想抛开,只想着自己舒服、享福。   江陵的心,如同在油锅里煎着,不安、愧恨、痛恨、难受如同小虫子一样爬满全身,内心又如被挖心挠肝,恨不得有人能狠狠地打自己骂自己。   但是,只有自己一个人,无穷的悔恨。她缩成极小的一团,整个人紧紧地、紧紧地缩在一起,越缩越紧,越缩越用力,用力到整个人都麻木了,她甚至已不能感觉到右臂的疼痛。   然而,并不能缓解全身心的悔恨和对自己的厌弃。   是不是大乞儿早就回来了,但是没有看到她,出了意外?是不是大乞儿虽然逃走了,但是在路上出了意外?是不是大乞儿知道她被知府家公子接走了就离开了?…………   如果她一醒过来就来了,也许,一切都不一样。   然而时间已经到了今日,江陵无从猜测,无从后悔。   小小的她看到了自己的丑陋,她不知道那是人性中都会的缺陷,她不知道怎么办,只觉得自己太脏太坏,对自己充满了厌恶。   江陵一动不动地呆在稻草堆里,缩在角落里,整整一天一夜,不说不动不吃不喝,不愿意理睬自己。 第27章 责妻   林展鹏在江陵到达镇子之后的夜间纵马赶到镇子,然而处理镇子的各种杂事已经忙乱到昏了头的各管事小厮根本不可能注意到一个小乞丐般的江陵的到来。镇子也并不是只有一个入口。   天色已经黑透了,林展鹏就算想进去搜找江陵也是不可能。镇子惨遭大变,人烟稀少,到处是阴暗的角落,若是举了火把进去怕不是要再度惊扰受惊受伤的镇民。   代表林家留在此处的是林展鹏的贴身小厮之一三水,三水和四明都是林父精心挑选出来跟随林展鹏的人,他们不仅是小厮,也是将来他的心腹管事,只听林展鹏的使唤,连林父的话也可以不听的。因此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既留了他在这里,便是代表了林展鹏的。   三水看到林展鹏忽的骑马来了镇子,十分吃惊。本来林展鹏昨天傍晚才离开,一般来说,若是无大事,四五天来一次即可,三水比林展鹏年长,先是跟随林父历练几年才被挑到林展鹏身边的,处理这等细事本就是他所学的重点,细节上并不需要林展鹏事事提点。可是怎么他今日又来?而且不像往常都是很早就到,偏是夜都黑尽了才来,难道是有什么事发生吗?不过他还没问出口就听得林展鹏说:“今晚我与你挤一挤。”   前来主持办事的不是富商富户的管事二管事便是衙门里的人,这些人在家里也都是带着手下的人,早就有人收拾好了几间干净的屋子供他们暂住,被褥什么的也是自州府或隔邻运来崭新干净的,因为像林展鹏这等身份的人必然不会在此过夜,便也很过得去了。   三水听得自家少爷这么说,瞪大了眼睛,看了看林展鹏的神色自觉地闭上嘴,点头自去收拾。   林展鹏今日晨起办事,午后又因与母亲争执,之后大哭,随之半日奔泊找寻江陵,整日下来心神俱疲,也不等三水收拾好便径自躺在了三水的床上。三水倒也不以为意,商人四海奔泊,林家虽然豪富,在路上时有时住得还不如这里。   然而累且疲,林展鹏却仍然没有睡意。   事实上,这一夜,谁都没有睡得安稳。   林家现任家主林父林忠明,头一次与妻子陈氏起了争执。   他对下仆的掌控是一直相当得力的,次子与妻子的争执、次子一怒之下夜奔镇子找寻孤女,他很快就知道了。虽然争执的内容只得门外仆人胆怯的寥寥数语,他却心知肚明。   对于妻子的执念他很是明白,也很是理解,但是他不理解为什么她会对亲生的孩儿这般偏心。   他第一次对着妻子怒斥:“你到底明不明白,鹏儿是你的亲生孩儿!他也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他一片善心救人,你就这样疑他、对他?”   陈氏见丈夫居然指责自己,气得霍然立起:“我当然知道他是我亲生孩儿,我可有半点对他不住?是衣食缺了还是教导少了?倒是他,为着不相干的旁人忤逆母亲,句句驳我的话,不肯服一点软,这哪里是正经读书的孩子!全不知那点圣贤书读到了哪里去!”   林忠明怒道:“驳你的话?你想想你自己说的是什么话!”   陈氏反手指着自己:“我说错了什么?我哪句话说错了?大哥治下出了这等大事,难道不该小心为上?官场之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大哥又无有力的靠山,若是被小人污蔑,那是不是要罪加一等?不过区区一个孤女,她难道不是本来就该送到养济院去的么?已经好医好药替她治好了病,难道还要留着她留成一个祸患?我是为他好!”   林忠明怒极反笑:“若有这等事,大哥大嫂还会想不到?当日大哥与幕僚都已商议过了,还需得你一个内宅妇人思虑朝堂之事?陈氏啊陈氏,你为自己找的借口也只能骗得过自己。你心底里想的是什么?你担心鹏儿什么?”   陈氏一向自恃诗书传家,因自幼同知府兄长一起读书学习,自诩见识学识远高过于同侪,连大嫂都并不在她的眼里,更别提身边那些常来常往的生意场中的商妇等人。林忠明也一向尊重她的意见,就算觉得用不上也从来笑着听完并不反驳,此时听得丈夫的讥讽,心头勃然大怒,几乎怒不可遏:“你说什么?你竟敢……!”   林忠明啪一声拍案:“你内心龌龊,竟将自己的亲生孩儿想成了那等下三滥!”   他是真的愤怒,虽从商有时不得已行下等事,他却一直努力让自己行得正坐得直,他不二色虽有妻室助力极大的原因,可是自问若是纳妾妻兄也必无异议――妻兄后宅亦有三名爱妾不是?他亦努力教导儿女,持身严正,言传身教。   他希翼林家能够转换门庭更上一层楼,但也希望无论行何营生,子孙后人都是清清白白的人。   至少,能够坐得正行得端。   万万没有想到,他的妻子竟是如此看待他、看待林家的人、看待商人。这么多年来,他的妻子一直不曾看得起他和林家。   甚至于这般污辱他的儿子、她亲生的孩子,不过是因为这儿子将要行商。   她出身祖孙三代秀才之家,仕农工商,他娶了她的确是高攀,也知道她心中必是有不愿,然而她温顺柔和,他以为能慢慢用真心诚意改变她的偏见。谁知道这世上的根深蒂固真的是无法改变的。   想到这里,他几乎万念俱灰。但是他知道他还是得感谢她,她兄长的助力、她生养的两个好孩儿,她让林家看到了改换门庭的希望。   他见陈氏听得此言,一时语塞,打起精神,沉下声来:“你扪心自问,自从答应鹏儿从商之后你对鹏儿的态度是如何样的。你出身诗书,看不起商人,我明白。你便是看不起我,我也不怪你,”他哽了哽,咽下那点苦涩,“但是你的儿子,总是你的儿子,一个从仕一个从商,你心中就分了那么大的高低?你别急着否认,你请自己问问自己的内心,若不是你偏心,那孩子……那孩子……,孩子心眼最明,他那样迫切得想要得到和云儿一样的看待,你身为一个母亲竟然看不出来?哪次出门回来他不是捧着一堆东西首先巴巴地跑来找你?那都是他到处搜罗想讨你欢心的!你若是……”   林忠明长叹一口气:“陈氏,你若是实在不愿,我也不忍鹏儿委屈,现下还来得及,让鹏儿回来读书吧。”   他盯着陈氏:“想必这样,你能够不再伤他的心,能够将他与云儿一视同仁。”   陈氏脱口而出:“鹏儿于四书五经上的天资远不如云儿。”   林忠明沉默了一会儿:“至少一个秀才,他还是考得出来的吧?”他想了又想,强行咽下一句话:难道你当真、只看孩子是否出息来论亲疏高低?   陈氏怒火仍是高炽,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然而怒火冲昏了头脑,一时想不出那个不对在哪里,这是第一次,她的夫君冲她发火,也是第一次,她面对夫君似乎无言以对。   林忠明心中失望至极,他后退一步,转身淡淡地说:“你安歇吧。”   陈氏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问:“你去哪里?”问完便后悔了,她管他去哪里!这般不给她面子,这般无理取闹……!   林忠明冷笑一声:“我自去问大舅哥,你生的儿子都要从仕,我林家家业总不能断了继承,少不得另找他人生养。”   他再不愿多说一句,拂袖而去。   陈氏霍然追上几步,又站定,只气得浑身颤抖。 第28章 仕商   林展鹏次日天刚蒙蒙亮便起身,这也是他的习惯,每日起得极早,先绕着园子疾走,然后练上几趟拳脚,再洗浴进食。   但这日他无暇旁顾,和三水略交代了几句便进了镇子。   镇子并不大,走上一圈也不过半个时辰,林展鹏细细找了两圈都没有发现江陵的踪迹,心下不禁发愁:难道自己竟然猜错了,她并没有回镇子?   猛然间他忽然想,莫不是她不识路,半途走岔了道?又或者,她另有去处?   可是,怎么可能?   如果他的猜测是正确的话,这是不可能的。   昨日身体和精神都十分疲累,昨晚又是一晚没有睡好,林展鹏不禁心浮气躁,站在街道中紧皱眉头。   三水找到他时见平常一贯安静的少爷一脸的不耐,似是随时都要暴走,忍不住小心又小心地靠近他,低声说:“少爷,老爷来了。”   站在不远处盯着他看的,可不正是林忠明,他的父亲。   林展鹏抬头一见父亲,心中就格登一声,马上想起昨日对母亲的顶撞,他深知父亲对母亲的感情和信赖,自己虽然不觉有错,然这样的言行到底不符为人子女的规矩,怕是要被责骂。   就算他现在心急如焚,也只得乖乖地跟着林忠明返回到镇头。   林忠明与各管事一一点头招呼后,领着儿子径自行到偏远一角,林展鹏低着头,静候父亲的责备。   林忠明许久不言,林展鹏等了半晌,疑惑地抬头。林忠明朝他笑了笑,温声道:“鹏儿,这些年,委屈你了。”   林展鹏怔住,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却敏锐地感觉到父亲的不同,他皱了皱眉,心中却也为父亲的这句话淌过暖流,有人知道的委屈,其实并不算太大的委屈,尤其是,知道的那个人也是至亲,对不对?   林忠明犹豫再三,还是不太想把他的决定说出来,真的让林展鹏回去读书么?他手把手地带着、教着林展鹏,已足有五年,他看得出来林展鹏心思灵敏、不拘泥擅变通,平日里有礼有节,不多语善观察,是一块从商的好料子,更难得的是心地存善念。――然换言之,这样的孩子做什么都不会差,从仕会差么?   难道真的要纳一房妾再去生儿子,生了儿子再□□?林忠明苦笑,他如今三十有四,就算顺利纳妾,妾再顺利生一子,最快也要三十五六,等儿子长到七八岁再教,那就要四十三四,再等儿子长成能独当一面,怕不要六十开外!他能活这么久么?   最大的问题是,他能肯定这后来生的儿子就能挑得起家业?   林忠明简直气苦。   他踌躇再三,换了个方式问林展鹏:“你阿娘家几代都是诗书传家,从未想象过做其他行业,是以希望她的儿子也都能如此,这是情理中事。老实说,你阿爷让阿爹娶你阿娘,刚开始也是存了她能教导孩儿,从此改换门庭的念头……,鹏儿,我且问你,若是让你选,你愿意跟你大哥一样读书、考学、从仕吗?”   他紧张地看着儿子的神色。林展鹏却并未如他所想一样露出喜色,他皱着眉头问他:“我若和大哥一样读书考学,阿爹你呢?二叔三叔家的弟弟们年纪小,家里惯得紧,且……有些不好的习性,阿爹的担子交与他们可担得起?”   林展鹏看着自己的父亲:“阿爹只得两个儿子,只能二选一;我读书天资不如大哥,二选一也只能选我。阿爹,你还有其他办法吗?难道我要阿爹你为供养和支撑我们兄弟两个,一直撑到老?”   林忠明闻言又是欣慰又是难过:“这么说来,你本心里其实还是想过能和你大哥一样。唉,这几年你也看过见过,众人是怎么区别看待你和你大哥,阿爹知你心中委屈,”他咬咬牙,断然道:“阿爹不忍,你和云儿一样是我的儿子,我之前觉得那般安排很完美,现下明白实在对你不公,你不能够选择做谁的儿子,就更不能一生下来就被注定走什么路,我总得给你一个挑选的机会。鹏儿,阿爹还年轻,一二十年还是撑得住的,应能撑到你和云儿出息的一天。你去和你大哥走一样的路吧。”   林展鹏猛然抬头,愕然地望着父亲。   林忠明慈爱地伸手摸了摸眼前小儿子的头顶,又抚了抚他的脸颊:“鹏儿,我儿,你天资绝不会比你大哥差,且你在别的方面胜过你大哥,仕途这条路,并非只是会读书就有用。去吧,这里交由阿爹。”   林展鹏呆呆地看着父亲。   他的确曾经一次次地想过,如果他没有被安排行商,如果他能和大哥一样读四书五经拜大儒名师,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被人看低?为人轻叹?阿娘是不是也会像对大哥一样对他?是不是也会一看到他就满脸慈爱地笑着?   看着大哥访友会友,出去游学,众星捧月,他的心中也会偶尔闪过嫉妒不平的念头,为什么这个人不是自己?为什么自己不能这样生活?只是因为迟了几年出生,长幼压着,连前途也被压着,一辈子低头?虽然随之便会为此觉得羞愧,但到底是有过的。   他希望阿娘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会更纯粹一些,更疼爱一些,更公平一些。而不是常常会有失望和无奈,到后来是不经意。他总觉得难过和委屈:为什么呀?不是我要这样,是你们要我这样的啊,在你们要我走的这条路上,我也是和大哥一样非常努力的,我没有做错过事啊!   但是当他看到阿爹头上出现的几丝白发,看到阿爹忙如陀螺般地为家中生意奔走疲累的样子,看到阿爹愁眉不展担忧贵人不满的时候,他会想,我要快些长大,我要帮阿爹,我要接下阿爹身上的担子,不叫他一直这么辛苦下去。   他就这么反复矛盾着,但是他知道家族安排已定,因此所有的矛盾和反复也只是在心里来来回回,他没想过要改变。   如今,改变的机会在此前,他曾经那么渴望的生活触手可及。   他几乎有些晕眩,这是真的吗?   他低下头,又抬起头,怔怔地看着父亲慈爱的神情,父亲见他错愕失措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傻儿,阿爹说的是真的。至不济,再过五六年、十来年,阿爹做不动了,你们也出息了,咱们就可以把家业慢慢散成田庄铺子,安置好得力的伙计掌柜,不过你们可以娶个好妻子,会管家会管事,把家业都管起来也就是了。再大的家业又如何呢?单有家业是不成的。”   林展鹏明白父亲的意思,这几年随着父亲走南闯北,深深知道有个知府舅父是多么便宜,不去沾便宜吧,为难的事儿不知少了多少。自然,知府并不算太大的官儿,然而官场上大家同气连枝,谁也不知道谁还有什么后手,能不得罪就尽量不得罪了。   当然那些封疆大吏、盐铁两道、亲王巡抚面前是不够看,但这些人面前,谁又不是要奉承呢?   林展鹏小小年纪却着实算得上是见多识广,于同龄人中少有能及。这些见识便算是大他三岁的大哥林展云,也很是不及,林展云并非不食人间烟火,他出身商家,就定然不会不知俗务,但于细节上、人情世故上,自然不能与林展鹏相比,纵算他比林展鹏大上三岁。   此际,他是喜悦、惶恐、不知所措、不知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便如一朝心愿得偿,喜不自胜中又没有底气十分忐忑。   林忠明见他这般模样,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心思,一时又是心酸又是难受,更有一丝悲伤是露也不敢露出来。   他知道,是应该要慢慢地分家别业,资产另置了。他得此两佳儿,也不该有什么不舍,这世上原就不该有鱼与熊掌兼而得之的完美事宜。   但是……但是……林忠明心中苦涩,有些事,不是想放就能放,想脱身便能脱身,总要慢慢筹划,一点一滴也不能先漏出来。好在他还是壮年,能慢慢地来,十来年时间,总行了吧?   曾曾祖父创下微薄家业,一代一代拼命积攒奋斗,百年来终成的家业,纵是要散,也不能是败散,他想,也好,在下一代的时候,希望能顺利地彻底转了门庭。   他拍拍儿子的肩膀:“那咱爷儿俩就这么说定了。”   他转身走开。   林展鹏低头,思绪其实茫无目的,忽然他叫了一声:“阿爹!”   林忠明回过头,林展鹏快步走到他面前,道:“阿爹说过,凡事不可半途而废,这里的事情,阿爹还是交由我来做完吧。”   林展鹏的目光虽还是有些茫然,然而清澈坚定。   林忠明长叹一声,感情复杂地看着次子,点了点头。   林展鹏又犹疑道:“阿娘那里……”他不该对阿娘发脾气,然而,他没有办法说他阿娘没有错,因为,她不该那么决定。   林忠明看着次子倔强的神情,点点头:“此次是你阿娘过分,你并没有过错,阿爹没有怪你。你不用向你阿娘道歉。”   林展鹏一下子松弛下来,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对父亲道:“我再去镇子里看看问问,还有什么咱们要做的。”   林忠明笑:“去吧。” 第29章 龙家   林展鹏此刻的心中充满了喜悦和安定,这让他的步伐格外轻盈,他想,一定还有地方是自己忽略了没有好好寻找的,他要认真地、仔细地再找找。   他心情好,就不似适才心浮气躁,心情沉静下来,仔细地询问、观察,就算问到的人都表示没有看到过这样的一个小姑娘,他也并不气馁,每间空置的或是废弃的屋子都进去细细找过。镇子不大不小,一间一间地找过去、问过去,总有找完问完的时候。   他想,若是这样还是找不到的话,他就告诉父亲,父亲总有办法的,也会帮他的。   当然,他找到了。这样仔细耐心地寻找,除非江陵并非回到镇子。   江陵住的破房子是真的破,但这本来就是镇子兴隆时被废弃的残屋,好在也能勉强算得上房子,三面破墙到处是大洞小洞透风透雨,好歹顶上支棱着瓦片,遮下一片不小的空间可以淋不到雨,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天过去,里面的稻草还是干的。当然另一面就全部倒塌了,连倒塌下来的痕迹都冲得一点也看不见了。   林展鹏真的是一间一间地找过来,才能看到江陵。   因为江陵缩着身子藏在最阴暗的角落里,那里有根柱子挡住了她,从外面根本看不到。   林展鹏看到江陵小小的身子时,一股狂喜涌上心头。虽然才找了半天,可是他觉得自己已经找了这么久!他伸手想叫她,却想到自己娘亲对她所做的事,一时收回手,轻轻坐到了她的身旁。   江陵整个人沉浸在自责自厌自弃当中已经一天一夜,越想越是悔恨,直想挖出自己的心肝看一看,自己怎么会是那种人呢?阿爹也一定会责怪她的,无情无义的坏孩子呀,江宣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儿呢?那种挖心挠肝的悔恨使得她根本分不出心思,对周遭的任何都不想听不想看不想理会。   林展鹏在她身边坐了很长时间,起先是等着江陵看到他说话,后来便想到父亲说的话,心中禁不住有些憧憬,自己也可以和大哥一样专心读书了,可以和同龄的伙伴们一起在书院听先生的课,做功课,讨论,游学……,然后也可以去考学啦,虽然自己没有大哥那般天生聪慧,但是大哥下一届考秋闱,自己加倍努力的话,等大哥考秋闱的时候自己就可以考院试啦。   这样阿娘就不会偏心了吧?他有些幻想自己拿着功课给阿娘看,阿娘像对待大哥那样慈爱地夸奖他,抚摸他的头发,就不禁笑了起来,那是他还很小时候,他记得阿娘也曾这么疼爱过他的。   他抱着膝微笑着看着外面晴空万里,现下真好,小姑娘也找到了,阿娘也……他心里忽然像是有一片阴云飘过去,但是林展鹏晃晃头,不不,阿娘……阿娘也是疼爱他的,他是男儿,理应容让照顾妇孺。那是阿娘呀。   他觉得脚很麻,半天僵硬得动不了,又如有小蚁噬咬般又痒又麻,心想哎呀坐太久了,才忽然想到小姑娘怎么都没有反应,诧异地转头看向江陵,这是怎么了?她不想理他?她因为他阿娘不想见他?   这一转头他就发现不对劲,江陵整个人缩成一团,左手抱紧两个膝盖,右手垂在身侧,头整个儿埋在膝盖里,这姿势与刚才他刚看到她时一模一样。   林展鹏惊得跳了起来,怎么会这样,不会是……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拍拍江陵的肩,见她仍是不动,心下更慌,轻声唤:“小妹妹?小妹妹?”   江陵恍若未闻。   林展鹏大惊,便去扶江陵的头:“你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   江陵的头被他扶了起来,露出的是一张脏污而木然的脸,她的眼珠慢慢地转了一圈,看着林展鹏,又似是没看着林展鹏,眼眶通红却并无泪水。   这和上次在知府院中见到的江陵完全不同,和在尸山血海中看到的江陵也完全不同。那两次的江陵纵算也完全不相同,却都是鲜活的,不似现在,仿佛失了活气,只剩下漠然。   林展鹏心中忽而涌起一阵难过,还有隐隐的愤懑,阿娘到底做了什么!他难过得说不出话来,要搀着她起来:“实在对不住,我阿娘做的糊涂事我替她赔礼,我来接你回去,好不好?别担心,我阿爹和舅父舅母都没想过要撵你。”   江陵皱了皱眉,林展鹏的话零零碎碎的,只听到了“接你回去”,便要甩手,林展鹏本是像扶着个瓷娃娃般轻柔小心,江陵现在的这个状态也的确柔弱瘦小得像易碎品,不料江陵这一甩手颇是有力,林展鹏被甩得脱了手,他本来坐在江陵身旁,因为要扶江陵起身侧蹲在她面前,江陵这一甩,他一个屁股H坐倒并往后仰跌了下去,幸得他手脚敏捷,一手撑住才没有摔得难看。   江陵似是也吓了一跳,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见他没事便又收回目光不作声地坐在那。   林展鹏怔怔地看着她,轻声问:“你恨我阿娘吗?”   江陵皱了皱眉,觉得很烦,她心中十分不想理会任何人任何事,但是她忽然想到大乞儿,便立刻想起林展鹏和大乞儿一般也是待她很好的人,她对不起大乞儿已是十分悔恨,如果再对林展鹏无礼,那就太坏了,所以,她摇摇头。   林展鹏见她有反应,大喜,又问:“那你为什么不肯跟我回家?你的伤还没好,就算要走,也要养好了伤呀。”   江陵不想理他,又觉得这样是不对的,便又摇摇头。   林展鹏无计可施,忽然明白过来,暗骂自己糊涂,自己能想到她回到这个镇子,还用问为什么吗?便说:“你是要在这里等你哥哥吗?”   江陵点点头,然后她推他,指了指外面,意思是叫他离开。   接着她便仍是把脸埋在了膝盖上,不再理会他。   林展鹏叹了口气,摸摸她的头,既然知道她在这里,那就放心了,他温和地道:“我知道啦。我先走开一下,待会儿还来的,你好好地坐着,别再伤了手啊?”他轻轻碰了碰她的右手臂,江陵仍不理他,他笑笑,站起来往镇头走去。   没走几步,听得镇南边有声音喧哗,这镇子遇难以来,除了哭声和咒骂声,一直都很静寂,镇子里的人也好,衙门和外来帮忙的人也好,都刻意压低了声音,以不要惊扰了尚未远去的亡灵――是的,七七未过,他们都认为逝去的亲人都还没有离去。   镇南……林展鹏转身往镇南走去。   镇子的最南边临街有一条宽巷,巷口种着一棵香樟,看上去年岁不浅,这巷子往里,只住着一户人家,龙家。   龙家是这个镇子里最大最有钱的人家之一,上一辈有两个长辈在外面经商发家后,回来买了田地,并买了祖宅边上的几个旧房子,再往镇外扩了一块地,重建了大宅和院子,几家子住着也没有分家,据闻这一辈已无人行商。   倭寇是从镇南杀进来的,龙家就首当其冲,据幸存的镇民当时所见,龙家门破墙倒,能看得到里面血流遍地,倭寇在龙家烧杀抢掠,值钱的物什和粮食被洗劫一空,不分长幼见人便砍杀,主人、婢仆统统都不曾放过,整个房子都是尸首。最后还在龙家放了一把火,只不知为什么,中途火灭了,却也已经烧得烟熏火燎,残垣断壁,只还残留着几间房子大门照壁,却没有人敢去住,龙家的人也都死的死逃的逃,竟没有人找回来,至今仍是空无一人。   因为当时是夜半突袭,龙家又是头一家,众人皆想怕是没有人逃出去。   此时的巷子口已不成其为巷子,香樟树仍在,被烟火烧得烟熏火燎,围成巷子的墙塌成一片。相比镇中镇北的房子,尤其残破不堪。   林展鹏远远地便见有十几人围在龙家门前说着话,声音颇大:“龙家人呢?怎的起了火烧得这般?他们住到哪里去了?”   有几人正在朝四周张望,似想寻个人来问,四下却少人行走,当中一人便皱眉:“这镇子怎的这么冷清?”半晌方寻到两个路过的镇民在询问。   林展鹏刚一走近,便被一把抓住手臂,却是那当中之人,这人年约三十,相貌甚是英伟,头戴方巾,沉香色绸制直身,整洁讲究,声音却是颤抖的:“这位小兄弟,这龙家……这镇子……”说的却是官话。   林展鹏知道适才他们已经从被询问的人那里听得真相,这是不肯相信又不敢相信,他同情地看着这人,轻声道:“倭寇洗劫了镇子。”   这人的整个人都抖起来,眼里却仍闪着希翼的光:“龙家……龙家家大业大,能人甚多,定是逃走了吧?那龙家的人现在在哪里?”   林展鹏不忍看他,垂下了头:“倭寇是从镇子南边进来的,龙家是第一家……可能全部都……,因为没见有人回来。”   那人的手越抓越紧越抓越紧,林展鹏只觉手臂也要断了,咬牙忍着,只听那人忽的大吼一声,手臂终于被松开。 第30章 温暖   接着林展鹏便见他狂风一样卷进龙家的残垣断壁里,一间一间地奔过去,直至将整座宅院全都寻遍,最后摇摇晃晃地站在门壁前,一掌一掌地击打着门壁,忽而停住手,一头栽倒在地上,与他同来的人们中有几人早已呼叫着跟在他身后冲进去,只不敢挡着他,随着他一起搜寻残屋,此际众人惊呼,抢上前去将他扶起来,接了出来。   那人的脸色灰败,路过林展鹏时强自站住,推开身周的人,只坚持要问林展鹏:“小兄弟,龙家当真没有一个人活下来?”   林展鹏看着他铁青的脸色,又看看他身周身后的人,这些人虽也衣饰整齐,却有拱卫之态,看来都是他的手下,他年纪小,却也并不认为对着这样的人委婉顶用,便直说:“倭寇屠镇是十二天前的半夜,镇民活着逃走的有三成多,这些日子陆陆续续都有返回,但并不见有龙家的人。”   他补充:“我是在镇头做统计的人之一。”   那人哑然,已是问不出声来,他身边一个年纪稍大的人便问:“小兄弟可知道尸身……”   林展鹏点点头:“因为天气暖和,怕遗体久置腐坏引起瘟疫,早些时回来的人辨认过后,已经都下葬了。”   那十几人互相看了几眼,忙问:“那都已辨认出来了吗?”   林展鹏摇摇头:“不曾。有的全家皆亡,有的面目不清,有的是借住的,还有住客栈的,有无门无户的,都无法辨认,是以,能辨认的按人头家户下葬,不能辨认的合葬一处了。”   那年长的人又问:“那么龙家的人是否合葬一处了?”   林展鹏十分同情:“龙家因为首当其冲,死状皆是极为……”他看了一眼那英伟男人,停了一停,吞下未尽之语,才接下去说:“而且当晚大家四散奔逃,很多都并不是一家人折在一处的,怕是……”   那英伟男人一拳打在树上:“即是说挖了坟也不会知道究竟!是也不是?!是也不是!?”   林展鹏见他目眦尽裂,面目乖戾暴突,知他是悲愤痛苦至极,倒也不怕,只沉默着不再出声。   那男人也不再出声,只见他咬紧牙关,满脸神色极其痛苦扭曲,撑了片刻,终是跪倒在地,垂下了头。   林展鹏只听见他低低地喊了两声:“阿眉!六儿!”这两声呼唤似是从他心肝肺腑里喊将出来,撕心裂肺,含泪带血。   林展鹏后退一步,看向他身后一个年长的男子,压低了声音问他:“不知诸位与龙家是亲戚还是朋友?”若是朋友,应该能传达讯息到龙家亲戚处,或有未了之事可办理。   年长男子摇摇头:“只是生意场上的往来。”   林展鹏愕然,那年长男子却闭上嘴,不再说话。   林展鹏想了想,小小年纪却也明白定是有不愿多说的事情,便好心道:“诸位若还有什么疑问可去镇头问讯,镇头搭了棚户的多是赈灾救助的当地人,也有镇民在帮忙,他们连日来都驻守在此地,知道的消息应该比我详尽,或者有我不知道的讯息。”   那年长男子点头致谢。林展鹏见他们尽皆满脸哀容,心知这些人无意多说,便也点头示意,转身离开。   林展鹏回到镇头,找到请来驻守在此处的大夫,因当日奔逃受伤的镇民较多,众富户商家请来的倒也是跌打、骨伤大夫多,经过十几日的忙乱过去,需包扎清理的人都已包扎清理好了,便只留了一个大夫在此,每隔几日来人互换。林展鹏运气不错,今日值守的这位大夫正是温州府城最有名的骨伤大夫。   林展鹏请了他去给江陵看手臂。   江陵并没有拒绝,她很听话地伸出右臂让大夫看,大夫见夹板有移动痕迹,绑的布条也有些散乱,便知江陵有动过手臂,不禁责备道:“小姑娘怎的这般淘气,须知骨头未曾长好妄动,到时手臂变形难看不说,平日使不上力、不能做细致活计,最紧要是天气不好便会疼痛,关系一辈子的事情!唉你这……”到底看她年幼,也知道讲了也未必能懂,再看看四周环境,也明白了些什么,骨伤大夫一般都是为穷人家和下仆看病的多,盖因富人家平时呵护备至,受伤机会极小,也不以为异。   只好摇头叹气,问清才十二天前断的骨,便细问可有疼痛,江陵答他有疼痛,拆了夹板检视,见骨头并未长歪,只怕是用过力有些斜了,才松了口气,使大力扶正,再用夹板牢牢缚紧,才再次告诫:“切勿再用右臂使力!待它长好了拆了夹板,也要处处小心,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虽然年纪小骨头比大人长得快易恢复,但小人儿骨头软脆,也更容易长歪。”   扶正时尚未长好的骨头要使巧力微微挪动骨头,十分疼痛,江陵忍痛忍到一身是汗,她想起旧日家中老仆一到刮风下雨便步履蹒跚,祖母说是因为以前腿骨断过未好全,小小年纪也深知大夫所言十分紧要,若是右臂废了,她还能干什么?!难道要靠着拖一条残臂乞讨更让人怜悯更好讨食吗!   不!   大夫见她满额大汗却不吭一声,乖乖听训,又不忍心地说:“小姑娘别担心,只要不乱动,一个多月就能完全长好。我刚才也说啦,这骨伤,越是年纪小,越是好长。”   他看了看江陵栖身的破屋,又看了看衣饰显然净洁富贵的林展鹏,也不清楚是个什么情况,想了想道:“再过三天我会与人换班,我们每五天换班一次,不过等拆夹板的时日到了我会再过来。”   江陵一怔,感激地抬头望他,大夫喜她乖巧,不禁摸了摸她的脑袋,温声道:“小姑娘,要懂得爱惜自己呀。什么都没有自家身体好要紧呢。”江陵茫然,他摇摇头,叹了口气离开。   林展鹏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半晌,笑了笑:“记住要听大夫的话,养好手臂才最紧要啊!”   江陵看着他的笑眼,半晌,点了点头。   午饭时分,林展鹏拎着一个食盒来到江陵面前。   江陵一天两夜没吃过东西,已是饿得紧了,正打算从背着的包裹里拿干馒头,食盒便到了,然后她就闻到了食盒里的香味。   她抬头看着林展鹏,林展鹏对她笑了笑,打开了食盒,里面是两个菜,一碗饭,他说:“这段时日镇民都是在镇头领的米粮油盐,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但是他们自己烧,你年纪小,吃烧好的便是,可不许不吃。”   江陵心想,我当了这么久小乞丐,你还怕我不肯吃么?   她痛快地吃饭夹菜,虽然因为右手不能动,只能用左手吃,吃得极慢,却一口一口吃得极是干净。   林展鹏还当要费一番口舌才能劝得江陵吃,谁知道她倒是干脆,不禁笑了,见她一只手又要夹饭又要夹菜不方便,便把饭碗端到她嘴边,取了另一双筷子,一边喂她一边说:“我竟忘了你使筷子不方便,晚饭我让他们给你换勺子。”   江陵看到喂到嘴边的饭,呆了一呆,林展鹏习惯地“啊”了一声,她习惯地张嘴吃了一口,然后两人都呆了一呆,相对而视,林展鹏笑了出来,江陵也忍不住弯起嘴角。   自此,每日三餐江陵都能看到给她送饭菜的食盒,林展鹏在的时候是他送来,不在的时候有小厮送来。   一个月过后,江陵的夹板拆掉了,大夫嘱咐暂时不能使力,但可多活动以更快恢复,注意保暖。   此时已经十一月中旬,天气渐渐转寒,筹备的救助也已将近结束,镇子开始初见了平常模样。   而大乞儿,始终不见踪影。   林展鹏和林忠明托了不少人在周边打探大乞儿的下落,他们已经从镇子里的人那里知道江陵与大乞儿不是本地人,而只是两个异乡流浪的乞儿,林展鹏并无异色,一如既往地对待江陵,江陵刚开始有些紧张,然而更多的是放心――若是他们始终不知道,肯定就把大乞儿当作本地人来寻找,那势必会错漏消息,如今早早知道了他们并非本地人,寻找起来当然更加有利。   林家把寻人的消息放出去,却仍然没有回音,大乞儿就像平地消失了。   最合理的解释是,大乞儿真的消失了。否则不会一丝线索也没有。 第31章 徘徊   林忠明是这样对林展鹏说的:“她哥哥可能当晚受了伤,逃跑的过程中因为对路况不熟,掉落在哪里,已经不在了。”掉落在哪里?若是逃上了山,便是掉落了山崖,山崖下有野兽,就算没野兽,伤重没有人救也是堪虞;若是逃到海边,掉入海里,更是无迹可寻。   镇子里下落不明的并不只有大乞儿一个人,也有人家有逃走的人回来,在尸首当中找不到亲人,但又始终不见亲人出现,他们只默默地当作亲人迷失了道路,也许终有一天会回来,也许从此不再回来。贫家破户,饭都吃不饱,哪里来的多余人力和钱银去找人?   所以,又能如何?活着的人始终还是要好好地活下去,亲人不见踪影有时好过见着尸首,因为心里还会有个念想有个万一。   林展鹏不知道该怎么跟江陵说,江陵还只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子,虽然苦难让她早熟,但是要再将一次苦难亲自加诸于她身上,让所有人都无法忍心。   林忠明知道小儿子亲眼见到那日的惨状,又亲手救了她出来,几乎是刻骨铭心,而且这女孩子又太过年幼,放任不管几乎就是放任生死,这份牵挂当然极不一样。实则就连他也不忍心,便同他说:“救人救到底,她既不肯去养济院,若是肯跟随咱们,便收留了她。”   所谓的收留,只是一个名份,比如认义女义子,实则乃家仆,朝廷不允许买卖人口,公候官宦人家的奴仆人数都是有限制的,他们这等商户人家就更无权使用仆人,可家中又不能没有伺候的人,时人便有所变通,以义子义女的名义行家仆之责。   林展鹏自是同意,但道:“阿娘那里……”   林忠明故意问他:“如果你阿娘不同意,你能怎么办?”   林展鹏低头思索了一会,方道:“把她放到铺子里去。”女子不管外事,这是大多数人家的规矩,实则商户人家并不遵守,但陈氏出身不同,虽嫁商户,却大部分不像商户主妇一般行事。是以,铺子里的人和事,陈氏是不会知道的。   虽说欺瞒长辈是不对,但是……   林忠明一怔,不禁笑了,这孩子懂事且知变通,真令人欣慰。   林展鹏心中却道:这是因为我要开始读书,若仍是从商,就把她带在身边,阿娘又能如何。   到底还是心有叛逆。   林忠明不再问此事,其实他早已经让林展鹏独自决定和处理不少事情了,不过一个小丫头的事也处理不好,怎么可能是他教出来的儿子。   他只是说:“这边的事情差不多已了,再过半月我们就要回衢州府,到时你开始去书院,可千万别放松学业。”   林展鹏点点头,道:“我去镇子,问一下那小姑娘的意思。”   江陵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日子一日一日地过去,大乞儿一日一日地没有踪影,她一直在想,是不是她不在的那十二天里大乞儿回来过,然后出了什么事情又走了,想啊想啊,想不出所以然,林家四处派人寻找也依然没有消息。   大乞儿,他究竟去了哪里?究竟出了什么事?   悔恨一直在噬咬着她的心,她多想回到刚醒来的时候,那样她就会立刻要求回来,回来守在这里,等在这里。   然而她到底只是个小姑娘,才七岁,只要睡着了醒过来,总有一段时间是懵然但平静的、思虑不多的,只是渐渐的会想起来,然后难过。   日复一日。   来来回回的思绪,来来回回的悔恨,一成不变,无所事事。   时日久了,自己更讨厌自己,看到一日三餐的饭篮,一成不变的自己,想到从前的日子,读书、写字、绘画、学算账、跟随阿爹看各种珠宝……一日日总有事做,一日日总觉得自己比前一日懂得更多啦、学得更多啦,信心满满地想着日后如何如何,憧憬着未知的将来。后来逃亡流浪,每日赶路,乞讨裹腹,与众小乞丐争斗,也从未闲着。   而现在,就这么等着吗?大乞儿一日没来,等一日,十日没来,等十日,若是百日千日总也不来,就这么等下去吗?   江陵不寒而栗。   她记起去年有一日和阿爹在铺子里,有人和阿爹约好了看一批货,那人迟到了,却托人捎来口信,说是晚一个时辰来。她以为阿爹会在铺子里等着,因为只一个时辰,她一向也是很乖的。结果阿爹带她去看百戏,她当然高兴可以看百戏,可是又替阿爹心急,怕客人提早了来,就问阿爹为何不等着,她不要紧的,不用特为陪她玩。   阿爹赞许地摸了摸她的头,笑眯眯地说:“阿爹知道陵姐儿最乖,可是这也是在等呀,等人的时候咱们可以做别的事情,这样不会浪费时间。若是咱们不看百戏,阿爹今天就会抽这个空去一趟地里,你最爱吃的嫩玉米熟啦!或者……”他侧着头想了一想,笑道:“教你背论语?”   啊呀,她今天的功课可是做好了,才不要!她忙推着阿爹:“看百戏啦看百戏啦。”阿爹乐得哈哈大笑。   可是现下江陵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她只知道,她不喜欢现在的自己,不喜欢现在这个做错了事却只能用等待来赎罪的自己。   可是,不等吗?也许她一走,大乞儿便回来了呢?那可怎么办?   她想,也许,她可以自己去寻找大乞儿。   这一日林展鹏拎着食盒来看她的时候,给她带来了薄棉袄裙,然后问她,要不要跟他走,离开这里,跟他回衢州府。   江陵懵了。   她还是太小,她知道他是好人,善心救她助她,还尽心尽力地帮她寻找大乞儿,可是她暂且还不知道,人有离散,宴有席终。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她习惯了有大乞儿陪她,现在又习惯了林展鹏的存在。   前所未有的恐慌抓住了她。   她不知道怎么办,跟他离开么?不,大乞儿回来怎么办!她已经离弃了他一次,她一直一直在后悔,不,她不能再离弃他。   在这儿继续等大乞儿么?已经一个多月了,他始终毫无音讯,无影无踪,那么多的人在找他也找不到踪迹。江陵小小的心里隐隐约约也有点明白,大乞儿回来的机会微乎极微。可是万一呢?万一他回来了,而她不在……她几乎可以想像得到大乞儿的神情,不,如果是这样,她这一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了。   她恐慌徘徊,心里如同几百只蚂蚁在爬,不知如何是好。   她呆呆地望着林展鹏,林展鹏温和地看着她:“小妹妹,我和我爹都希望你能跟我们离开。这个镇子会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变得很冷清,这里现在的很多人,都会去参军,之后剩下来的人多是老弱,简单耕作,大约只够温饱,你一个小孩子在此地无人护佑,会很艰难。”   “何况,”他轻声道,“朝廷还在追击倭寇,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还有多少倭寇,他们在哪里,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还会再来。”   他看得出她听得懂了,正想接下去说,结果江陵却咬了咬唇,指了指自己的脚,又指了指远处,很轻易地,他看懂了江陵的意思,惊讶地说:“你要自己去找你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章,就要离开旧地图了。   换新地图之前,由于某些原因,要暂停更新三到五天,非常对不起。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32章 决定   江陵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林展鹏摇头,神色严肃:“万万不可。第一,此地多山临海,山里多兽虫蛇蚁,海边倭寇不定时登岸,你年纪太小了,一个小小人实在太过危险;第二,我们已经在放消息出去,也已经在派人寻找,附近几十里若是有消息,一定早已知道,可如果是在几十里外,便已翻过了山,范围太广,你一个人怎么寻找?我知道你找你哥哥心切,但不要说孩子话,便是成年人,你看镇子里那些人也知晓这般去找根本就找不到,寻人,要人力物力财力,你没有。如果我们派出的人都找不到,你就更不可能找到了。”   “你放心,我们会继续找人,也会继续放出消息,但是你不能一个人去寻人,你哥哥若是知道,也绝不会愿意让你去冒险。”   江陵听明白了,她虽小,也知道林展鹏说的是对的。她一路上与大乞儿一起从浙江走到浙东南、浙南,翻山越岭,知晓有多难走有多险,若是一个人在荒山野外,实在与送死无异。   她不怕死么?原来是不怕的,可是现在,她害怕,她要找到大乞儿,要替阿爹他们报仇啊!   林展鹏见她听住了,便暂时停下了说话,打开食盒叫她先吃饭。但凡是林展鹏送食盒过来,一般都是两人一起吃,菜式是一样的。   江陵心中犹豫不决,便食不下咽,林展鹏也不勉强她,自己吃自己的。   两人慢慢地吃完,江陵的人也平静下来,林展鹏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接着一句句慢慢说道:“你跟我离开的话,不会当仆人,你本是良民,又是倭难中的孤儿,你可以先跟着我读书识字,然后就可以去我名下的铺子里做事。我家是衢州城里的商户,主要做珠宝生意,很适合女子,干净而清静。这样,你就可以自给自足,就不是被我施舍了。待你长大了些,攒着钱,便可以自行决定以后做什么。”   江陵什么都没有听清,只听得“珠宝商”三个字,眼睛便一下子亮起来:珠宝商!   一瞬间,她的脑海中掠过许许多多的画面和人影,快得让她看不清楚,但是却让她兴奋起来。   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可是小兽般的直觉让她敏锐地抓住了一点: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极其珍贵、可能是从此之后唯一的、仅有的机会。这个机会让她从此可以跟着林展鹏在林家的珠宝柜上做事、学习,林展鹏不知道,她认得出很多珠宝,分辨得出很多珠宝的等级,这样,她就会学得很快,然后,从此得到林家的器重,从而,得到更多的机会……   让她可以对某些重要的东西重要的事情去摸到边、进而一点点往里触及、一点点摸到中心的机会。   那样的话,她就可以一点点地、慢慢地进入到原来的世界,不,是原来的、她阿爹的世界,然后,她就可以一点点变得强大,直到足够强大到去找到真相,找到凶手,找到仇人。   她要知道她的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最疼爱她的阿爹为什么会离开她。她的阿娘、太太、阿爷阿嬷为什么会离开她。   她就可以报仇。   她要,杀了那些人,杀了派那些人来的人。她要为她的阿爹,她的阿娘,她的太太、祖父、祖母、弟弟报仇!要为喜叶报仇!   不然的话,她的家,她的亲人就全部白死了,因为活着的人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啊!只能让她来记住他们,记住这个世界上还有她的阿爹这样的人。   然后,她就可以从此不再害怕,不再隐姓埋名,不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她从此就可以做很多很多事情。虽然她不知道她还要做什么事情。   这诱惑太大,机会太珍贵,江陵几乎立刻就要答应林展鹏。   她咬紧了牙,双目紧紧盯着林展鹏,心里不住地叫:我答应你,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可是她的目光越过林展鹏的肩,看到了破败的泥墙、零落的稻草,就像是一桶冰凉的水从头到脚浇了下来。   大乞儿呢?那么大乞儿呢?是报仇重要,还是恩人重要?   如果继续在这里等着大乞儿,她以后……她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吧?   离开不等大乞儿?江陵摇头,又摇头。   她紧紧握着拳头,心里一阵凉、一阵热,一阵希望、一阵绝望,无法抉择,天人交战。   林展鹏看着眼前的小女孩眼里迸发的亮光和脸上突然的神采,翕动的嘴唇,不禁微笑,到底还是小孩子,什么都不知道掩饰,一张脸上七情上面,再叫人看得清楚不过。   然后又眼睁睁看着她表情定住、裂开,脸上的光彩退去,不断地摇着头,露出绝望的神色,可是眼底却仍是不甘心地发亮。   他明白江陵在想什么,她一个人费尽力气也要回来的噩梦之地,为的是什么清清楚楚。   这的确是一个问题。   但这个问题不是没有办法解决。虽然会比较麻烦。但是林展鹏心想,为什么不?   有钱能解决的问题从来就不是问题。   林展鹏轻易地就说服了父亲。因为林忠明十分钟爱这个儿子,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林展鹏对于相助江陵会这么执着,然而却也知道江陵对于林展鹏来说有着别样的意义,因此愿意满足儿子的心意。   是,商人无利不起早,然则,儿子心中那份纯善更是珍贵,林家之所以富过三代而愈发兴旺,与人为善、施人援手是最重要的信条。所以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儿子在这个已明显可见萧条将来的镇子上设一个小杂货铺子。甚至这个镇子有可能会从此消失。   这对于大舅子的官声来说,其实也的的确确是一大助益――君不见,温州府知府的妹婿,明知道遇灾的镇子破败,不仅倾力组织出粮出钱出力救助,并善始善终,在镇子里留下一个铺子,继续为老弱遗民提供低价生活杂货,在这个失去青壮劳力的镇子里开这么一个铺子当然是赚不到什么钱的,只是,镇民以后不必为了一些生活杂货而跋涉十几里地到其他镇子里去,要知道,这镇子里留下的几乎都是老弱妇孺了。   铺子就开在江陵和大乞儿曾经短暂栖息的破房子边上,用了四五天时间便建起一进宅院一个小铺子,破房子也买了下来,却不动分毫。   铺子里的伙计由温州府城铺子派老实忠厚者轮换。需得时时关注镇子里有无陌生人进出,对破房子周围出现的人更要关注。   若是大乞儿寻了回来,便容易探访了。   同时,继续放出消息寻找大乞儿。   江陵再是年幼,也知道这个阵仗是十分大的阵仗了,惊疑不定。   为什么?   林展鹏直白地告诉她:“因为,救人救到底。我们是必定要离开的,留下你一个人,大家都不放心。再说,费钱也不多。”   做这些需要的钱极少,日后的付出也只是伙计的费用,这种小杂货铺子的支出就算是亏损,一年也亏损不了几两银子,对于普通百姓来说那是一两年的嚼用,对于林家来说,只是林展鹏一个月的月钱而已。单靠林展鹏手上的各种储存,几十年也能支应下来。   江陵到底还是年幼,她富裕时跟随阿爹四处走动,看到贫苦人可怜人,也是总会想着,我有钱啊,我帮他们呀。甚或是想着让养济院的人住到自家来,因为自家够大够住。   虽然遇到过极坏的人和事,但是江陵天真地认为林展鹏这么说这么做是正常的。   所以她没有再问下去。   江陵随林展鹏离开了镇子,离开了温州府城。   她告诉自己,她不再是囡囡,从离开之日起,她已经长大。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我会尽量快地复更。其实也很犹豫。   下章就换地图了。 第33章 新生   衢州府。   衢州府座落在一个群山环绕的大盆地西侧, 因为盆地面积较大,虽然是丘陵地貌,整个衢州地势仍然显得比较平坦,数条江河汇成一条大江从衢州城郭之旁绕过, 大江两岸稻田肥沃, 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 丘陵起伏间抬头便可以望到西面、南面、东面俱是层层第第错落的山陵身影。   府城往西是江西,南临武夷山, 武夷山再往南便是福建。盆地便是周围有高低不一的群山林立环绕,山群自山顶到山脚皆是披满浓绿, 近处的山在大树之间还是种了许多的绿竹, 是附近山民极好的经济来源, 再往山里深处走, 便是云深不知处, 一座山叠着一座山, 云雾缭绕,都是密不透风的参天大树, 遮天蔽地,山上有许多野兽,虎狼豺豹、蛇蚁虫害俱都不缺。   但附近的山便没什么危险,可选择登的山亦极多,有高有矮, 有近有远,大可择山而登, 因此此地的人皆爱登山,春夏秋冬俱有闲人登高望远。有的酷爱登上那些高山,当站到最高处远眺,便能清清楚楚地看到群山绿竹森森、苍树如涛,风过处起伏如波浪,一声呼啸便可以引来风声汹涌,扑面而来,极是爽快。   东北方向是盆地的出口,依次是龙游、金华,龙游位于金华与衢州的中间,因此地势最为平坦,此地亦有宽阔的江面和道路,力承四面交通。所谓九省通衢,衢州府城的衢便是取的此义,然而其实龙游的交通是最为便利的。   盆地四季分明,虽然冬天寒冷夏天酷热,但春、秋时节却极是舒适,更皆地处临海省份的内陆,借了盆地之便,每到夏日酷热,海上总有台风,虽则台风频繁导致海边百姓极是受苦,然台风一来,金龙衢三地却正好凉风送爽,阵雨解暑,能快活上几天,浙北浙东海面的台风极多,所以夏天的所谓酷热其实加起来也不过一个多月。至于暴雨、旱灾也是几十年方遇一回,往往是经年风调雨顺,实在算是块宝地。   衢州府城的城郭外围绕着厚重城墙,从城门进去,扑面而来便是一片繁华热闹。   府城最为自得和有名的,是自北宋皇室南渡后,孔子庙随即南迁至此,世称南孔圣地,盛名之下,文风鼎盛。   士农工商,虽然商为最末,却最能促进一地经济,进而繁华都市。是时龙游商帮纵横大明各地,以珠宝、造纸、垦拓、印刷四业为主,遂有“天下龙游”之称。商帮中以龙游人为主,合衢州府、金华府人一起,行商天下,虽不及南京扬州之豪富,却也偏富一隅,极是繁荣昌盛。   此时正值三月早春,盆地气候较之别处要分外温暖些,虽仍有一些寒凉,却已有春意勃发,街头杨柳榕树都发出绿芽枝叶,蓬勃盎然。人们也已脱去厚袄,换上薄袄裙,行在街上轻悄说笑,处处皆有了花红柳绿的光景。   城内处处清水沟渠,不平坦的小丘陵被围起来当作大盆景,有的就被围进富裕人等的家中园子里。一步一景,各处都有小小园子,小桥流水青石板地,白墙黑瓦,绿树红花。   天色尚早,城门刚刚开启,衢州府城几条主街上,一间间的店面都已经渐次打开,正洒水盖尘。而最热闹最繁华的一条街上,有一家一连排八间门面的宽敞店面的门板也正在一格一格打开,这家店和其他店相比看上去并无两样,除了每间门面格外宽些、门面连得格外多些、伙计格外多些。   只见漆成了深色明漆的门板一扇扇搬开,晨光铺进去,与店铺后墙窗户照进来的亮光相互辉映,便可见到店铺中面对街面的一排柜台洁净明亮,深红丝绸上的光芒隐约可见。   这就是衢州府最大的珠宝首饰铺,来自百年珠宝世家的林记珠宝总铺。   目前名义上由林家年仅十五岁的次子林展鹏掌管,林父林忠明辅理。――明白人都知道林家这是要开始扶持新的当家人了,虽然还早,现在的当家人方才壮年,但百年世家从来都是有条不紊,一环一环扣得刚刚好。   随着铺子开门,伙计最后的洒扫结束,有条不紊的营业便开始了。   外面有条不紊,可是,铺子后面的两进院子的最里面一进住着的林掌柜却愁眉不展地望着西侧厢房。   随着厢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穿着粉色窄袖对襟袄子、浅蓝色撒脚裤的□□岁女童走了出来,虽有朝阳已经斜斜铺满在西厢房前的地上、门上,但三月的清晨尚有七分冷冽的意思,女童刚梳洗完的脸微微泛红,迎着阳光,一张毫无瑕疵的雪白的小脸几乎被映得半透明,那点因寒意而微红的颜色便如洇在白玉中的嫣色,极是好看。   女童迎着阳光的脸快活地笑起来,黑如鸦羽的长眉舒展着,大而明净的双眼微微弯着,浓密的眼睫仿佛会说话一般一开一合,头上的用红绳扎起两个抓髻,红绳留了垂头,头一转动便跟着一动,甚是活泼。   她看见林掌柜,大眼弯得更深,甜甜地叫了一声:“阿叔早安。”   林掌柜见了她,一张脸不自禁地收了愁意,带出慈爱的笑来:“林姐儿,起来了?快去吃早饭,你婶子今儿买到了羊乳,别忘了喝。”   江陵――现在的林溟点点头,应了一声,便往厨下走去,大约是有些饿了,想着厨房的食物,走得有点快,就有点半走半跑,这才显出了些孩童样,十分可爱。   林掌柜摇摇头,嘴角的笑意挑起来。   林姐儿是前年年底东家老爷一家从温州府舅老爷家回来时带回来的,说是在那里救下来的孤儿,暂时让她在这个铺子里住着。   林掌柜当时颇为惊讶,林家收留的孤儿林姐儿不是第一个,但一般不是送到庄子上养着便是在林家宅子里住着,从未有过放在铺子里的例子――若是男童倒也可以理解,铺子里总是需要伙计的,从小教起也不是不可以。   而且,林家在衢州府城的珠宝首饰铺其实是全省各地珠宝铺的总铺,虽然看上去并不大,但是最重要的生意都是在这里交易的,比如收货进货,这是林家的根本。安置一名孤儿,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放在这里。   但是林忠明并没有异议,他只是看着林展鹏行事,然后林展鹏对他说,希望他对外说,林溟是他的远房侄女,因家中父母双亡投奔林掌柜而来的。林掌柜愕然之余,却见林忠明对着他微微点头。   林掌柜身为林忠明最得力的下属,事实上已经是总掌柜的地位,他知道的要比旁人多些,深知林展鹏由林忠明手把手教导出来,是极得林忠明的心的,若无意外,林展鹏定然是下一代当家人。所谓林展鹏是林记珠宝总铺“名义上”的主管,这“名义上”三个字,也只是讲给某些人听听的。   后来林掌柜很快得知,大太太陈氏对这名孤儿很是不喜,当日在温州府城还曾将之驱出府去。但林展鹏怜悯幼女无助,不愿置之不理,但也不愿为此再和母亲争执,便想了个办法,两全其美。   至于不喜的原因,众人皆缄口不言。林掌柜何许人也,众人眉眼间官司稍为留意,再看看这个林姐儿的玉雪美貌,心下也就明白得七七八八。心下不禁叹息陈氏太太实在是太过杯弓蛇影、草木皆兵。   不过好在陈氏太太不管商事,甚至是厌烦商事,因此商铺里多了一个小姑娘,没人同她讲,她根本不会知道。林掌柜心想,一般商人妇,不知多紧张商铺中人事,虽然大部分也不能管事,却千方百计要去探知一些事情,陈氏太太到底底气足。   不过他本人倒也不怕,他虽姓林,却是自由身,盖因一身好商事和好眼力,被林忠明在别家撬来,厚礼相待,主客相重,在林家当了十多年掌柜,十分受主家的信重,就算是主母,对着他也得有三分尊重。   更何况,说句越礼的话,林家这些掌柜们对陈氏一般都是敬而远之,因为深知陈氏虽嫁入商户,却出身书香,士农工商,她因出身的缘故不愿接近商事也是情有可原,然则陈氏是碰也不想碰,可见得是真看不上商事。因此,人人皆有自尊,他们亦是靠本事吃饭,也犯不上谄媚主母,各安其事即可。   而且自从号称江陵是自己侄女收留了她之后,因为林掌柜与妻子张氏只生得两个儿子,如今有个小女孩陪在身边,真算得上是意外之喜。只是初来时这小孤女不会说话,本来还遗憾这般漂亮可喜的小姑娘竟然是哑巴,却听林展鹏说她可能只是被吓到了,然后两个月后她终于开口说话,众人尽皆大喜。   如今一年多过去,甚么风波也未起。林掌柜与妻子、两个儿子、江陵五人,相处得极是愉快。   此时的林掌柜便是带着这般愉快的心情,看着江陵半走半蹦的背影往走廊走到前院去。 第34章 学习   江陵甫一跨到第一进天井, 便闻到扑鼻香味,住在第一进前院的林掌柜的两个儿子林家豪和林家宝正从饭厅吃完了早饭走出来,看到江陵便笑:“妹妹今儿起晚了。”江陵笑嘻嘻:“是两位哥哥勤快起得早。”林氏兄弟相视哈哈地笑:“那是那是,妹妹说得好。”   厨房里便有妇人的声音回道:“每日里要我拿着棍子敲门才肯起的惫赖儿子, 敢在妹妹面前撑大脸儿?”   两兄弟“哈”一声爆笑, 更活泼些的林家宝扬声道:“阿娘你打人莫打脸, 骂人莫揭短,这可是你嫡嫡亲生的儿子们呐。”朝江陵齐齐做个鬼脸, 立马窜回屋换衣裳准备上工去了。林家的长子林家豪在林氏木行里学木器,林家宝便是在珠宝柜上跟着林掌柜学, 倒是都识得些字的。   江陵咯咯笑着几步跨到厨房里, 看到果然有一碗温羊乳坐在温水里, 林掌柜的妻子张氏正笑眯眯扬手招她, 厨娘秀娘则刚好把和了少许面粉用菜籽油煎得香脆酥软的蔬菜饼放在一个垫了油纸的藤篮子里, 也招手唤她:“林姐儿, 就算着你这时辰该来了,正起锅最好吃。”   江陵笑嘻嘻谢了声:“多谢婶娘, 多谢秀姨。”拿了饼要吃,刚出锅的饼实在太烫,“哎呀”一声赶忙倒腾着双手,凑空档咬一口,一边吸凉气一边还是要嚼, 两手跳着捧着蔬菜饼却舍不得扔下,端的手忙脚乱。   张氏和秀娘忍不住笑, 张氏拍了拍她,满眼疼爱:“慢着些慢着些,大姑娘了还这么馋!稍等等不行吗?来,先喝羊乳。”   江陵再咬一口鲜香酥脆的饼子,方放下手,见手上都是油,便也不拿羊乳碗,只蹲下身,就着碗沿喝一口甜香的羊乳,一圈薄薄的乳沫儿便留在了嘴边,很是逗趣。   张氏和秀娘都摇着头笑起来,秀娘一边搅拌着盆里的糊糊,继续忙着做饼,还有些伙计没吃早饭。张氏见江陵扎着两只油手,笑着端着两个饼和羊乳走到一旁的饭厅里,叫江陵好生坐下来吃早饭,说道:“多吃些,都来了一年多了还这般瘦,还是吃太少。你慢着些儿吃,我去后头看看。”江陵乖乖地跟在她身后,一边咬着饼,一边点头。   吃完早饭,江陵便回了自家厢房。   这家铺子店面极宽阔,后面两进的天井便也很宽大,第一进天井一边一排四个厢房住的是留宿的伙计,另一边拆了建成厨房和饭厅,另有厅堂五间正房,当中一间是留与贵客谈生意所用,西边两间,分别是账房和东家来店里的休息间,东边两间则就是林掌柜的两个儿子居住。另有楼上几间,设为库房。   厨房和饭厅后边是通向第二进的走廊,宽可容两个半成年男人并排行走,走廊上头是人字形的拱形飞檐,不怕雨雪。江南多雨雪,一般的屋宅都这般设计。   内进第二进的正房住的是林掌柜夫妇,占了西边厢房其中两间房的便是江陵。是以江陵住的厢房相当宽大,一间卧房,一间起坐。   此时江陵便是坐在起坐间的窗前书案前,窗外是明亮的天井,天井里种了花草,清晨的阳光跳跃着洒在花草绿叶间,斜斜地探进脸儿来。   她收了之前的笑容,眉目便显得平缓端凝,整个人立刻变得沉静。在砚台上先滴了水,端坐着拿起墨条细细研墨,等墨汁研得,先翻开书册,用了镇纸压好,左手从案角取过一张纸来,右手拿了笔,蘸了墨,慢慢地抄起书来。   端秀小楷一个一个落在纸上,江陵的字已经小有可观,她微微抿着嘴,一字一字抄得极是认真。   由字能识人吗?江宣说,不能。江陵问,为什么,怎么会,不是说闻琴声都能识人么?江宣说,秦桧便有一笔好字。江陵想偷懒,便窃喜着又问,那为什么我要练好字啊?江宣说,但凡你能做到的,为什么不去做?   窗前的阳光慢慢地移动,江陵的额头渐渐有了汗意,握着笔的右手也渐渐觉得酸痛,却仍咬牙坚持写,字迹便微微有些抖动,沮丧地停了停,不肯松手,又要落笔。   笔杆被身后伸来的一只手轻轻提住,温和的少年声音响在耳后:“你的手臂受过伤,不能长时间用劲,为什么总是不记得?”   江陵不肯回头,固执地说:“先生也说过练字须得长时间坚持,我可以的,我还没抄足三十页。”   她每日须得抄足三十页字,并背诵下来,一般来说,若无事她便上午完成,若有事,下午或晚上都可以,但必须完成。这是她给自己下的任务,也是她自知的临界点。   林展鹏拿开她手中的笔:“欲速则不达,你年纪还小,别急在一时反伤了筋骨,到时候你就后悔了。歇一歇再写吧。”   江陵沮丧地坐在椅子上,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马上站起来给林展鹏沏茶,林展鹏摇摇头,却也不阻止她,有客来,自当如此,他看着江陵有模一样地沏茶,笑道:“这次又积攒了多少问题要问?”   江陵吐了吐舌头:“二十二个。”   林展鹏睁大眼,嘿了一声,作挽袖状笑:“来吧!”   江陵以林掌柜远房侄女的名义借居于此,并不仅仅只是吃住而已。在路上时江陵就想得很清楚,她要跟着林展鹏,她不能放弃这个机会,她放弃了等待大乞儿而获得的这个机会太过珍贵。就算林展鹏只想给她温饱而已,她也要想尽一切办法得到更多。那么,她就需要察颜观色,处处留意。   林展鹏把她放在珠宝首饰铺里,她第二天一大早天没亮就起床,候着店铺开门就溜到了柜台后边,趁着没有客人时一件一件地认宝石、看首饰、比价钱,把它们的样式和位置记得清清楚楚,等到有客人来了,她就走到一边不去打扰,但竖起耳朵听掌柜和伙计介绍和讲解,一字一句都不肯漏下,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时,就背下来。所幸她记性一直是极好的,囫囵吞枣也能记得七七八八。反复听上几次也就都记下来了。   反正客人这么多,伙计们总要反复讲的。   她认识很多宝石,但对首饰的工艺几乎完全不了解,什么样的宝石用什么样的工艺镶嵌在什么样的东西上更显美貌和价值,这些她都不懂,她在家时还太小,江宣并未教过她。她就一直候在柜台边,听伙计讲。但是伙计往往也只知道一个名称,具体怎么做并不清楚。   她就问。每天积攒几个问题,问林掌柜,问伙计。   他们当她是小孩子好奇,能解释的便解释给她听,她怕忘了,每天吃完晚饭便默诵一天的问题和答案。然后就基本上都记住了。   那时候她又病又伤又瘦小,却每天坚持如此,过了一段时间,心力用得太过,便又病倒,整个人瘦得更是惊人,一张小脸惨白如纸。林掌柜深觉惊愕,妻子张氏更是心疼,除了请大夫,又自掏了钱给她买东西补身。   林展鹏把江陵放在铺子里后,因为知道林掌柜是父亲心腹,便很是放心。而他自己因为要弃商进学,既要交接手头生意又要熟悉书院环境和师生,他年已十三,进学已经嫌迟,便要努力赶进度,一应事宜真当是繁忙不堪,便没怎么到铺子里来过。   直至无意中听闻江陵病倒,赶紧来看她。那时江陵已差不多病愈,却仍然苍白如纸。林掌柜便跟他讲了这事,犹豫着问他是否与她有约定,令她连休息也不敢,需抓紧一切时间学了来做事?   林展鹏怔了半天。   他万万没想到,江陵竟如此心急。他本想让江陵先好好休养一段时间,把身体养好了再对她进行安排的。   他把江陵带到账房边上的休息间,认认真真对江陵说:“我初从商事时,阿爹曾教我:商人心中不仅仅只有商字钱字,方能成大业。无论做什么事,必得胸有丘壑,目光长远,才能运筹维握,才能看到别人所不能看到的,最后才能做到别人所不能做到的,走到别人不能到达的远处和高度。”   江陵听不大明白,懵懂地望着他。   林展鹏笑了笑:“我阿爹这话,曾得一位师长的大为赞许,我其实也不算太明白,但是,这些话首先的意思便是:别急。”   别急着要上柜台,别急了为了学而学,别急着要帮我的忙。别急着……长大。   你还小,慢慢来,一步一步踏实地走,方能一直走下去,走到很远,走到很高。   看着她似懂非懂的神情,林展鹏对她说:“你现在最先要做的,是读书识字。女子不能进学堂,但是我觉得读书识字对任何人都很重要,无论你想做什么,它都会帮你做得更快更好。我每隔五日会来教你读书习字,你愿不愿意?”   江陵泪盈于睫。   她在家时早已启蒙,蒙学几本早已初学,蒙师便是她的阿爹,阿爹当日也是这么与她说的,他日日带着她,除了长途行商不能带她之外,短途出门行商都会带着她,教她习字读书,给她讲课讲书,日日捉着她写五页字,说她年幼骨软不宜多写,待得年长了便要每天写十页、二十页、三十页。阿爹还与她说,待她略年长,便要请最好的师傅进家来教她。   阿爹说,他的女儿,单是识文断字可不够。   她当然愿意。她当即纳头便拜,他愿教她,便是她的老师。 第35章 争吵   自此林展鹏每隔五日便会来一趟林记珠宝总铺, 半日教她,半日看账。半日时间其实不够,但江陵极是聪颖,最擅举一反三, 融会贯通。时间不够么?她会自己一遍遍地抄书、背诵、理解, 反复看了仍是不懂的, 便用纸记下来,等到林展鹏来的时候再问他。时而也会去后街书塾里听先生讲课, 林掌柜知道林展鹏在教江陵,便送了礼给书塾先生, 衢州府城因是南孔圣地, 虽商事兴旺, 文风也盛, 这书塾先生教的大多是附近商户子弟, 自是愿意有教无类的先生, 倒也开明,并不拒绝江陵的时常旁听。   是以一年半来, 江陵于读书上进益极是不小。   林展鹏从温州府城回来之后便弃商从学,进了衢州有名的南孔书院,与他兄长一起进学。但他并未完全把家中庶务丢开手,父亲因少了他这个帮手又变得极是忙碌,他于心不忍, 便接过了看账这项事宜。所幸他拜的老师于良性格开明,对仕途经济很是了解, 亦觉得对庶务通达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只叮嘱他不要主次不分误了学业,便随他去了。   这一年多下来,林展鹏进益只能比江陵更快上百倍,他与林展云一母同胞,天资甚高,于进学上颇有天赋,又因为荒废了几年而日夜用功攻读,一年之后,虽仍远不及林展云――到底林展云比他年长三岁,又进学多年,心无旁鹜,却也很快追上同班学子,名列前茅。更难能可贵的是林展鹏谦逊知礼,又进退有据,说话做事让人如沐春风,比之林展云更懂世情,却因年少而仍不失少年的真诚,人缘极佳。先生的考评和赞美令陈氏又喜又憾,总是觉得若不是让林展鹏跟着丈夫从商,进而荒废了这几年,他应当更为出色才是,便总在丈夫面前念叨自己有眼不识瑰宝,对不住二儿,原来二儿天资竟不比长子差呢。   林忠明却明白,正是因为这几年林展鹏跟着他从商走南闯北,见识非那些纯粹只埋头读书的学子可比,相较之下林展鹏才会显得格外出色。若是他再从商几年,这分气质便会失之老练,可正因为才得三四年,他又正当少年,少年人总有少年气,少年意气皆容易折,这几年正好把他的少年意气打磨得恰恰好,所谓,多一分则太多,少一分则太少。由此众人看来,便是温润少年人。   林忠明也不知道是喜是憾。   江陵正在向林展鹏讨教那二十二个不懂的问题的同时,林忠明在父亲林老太爷所居的第三进正堂里与父亲聊天,谈着林展鹏的事情时,林老太爷看着儿子又是惆怅又是喜悦的矛盾样子,心知这儿子对他自己的次子的感情深过对长子,这种甜蜜的烦恼心情只怕是难以两全其美的缘故,对此只好叹一声:“人生有一佳儿已是幸事,你有一对佳儿,少不得自己卖了这条老命辛苦些吧!可别再摆出这付样子来显摆给我看!”   林忠明惆怅是真惆怅,欢喜也是真欢喜,听到父亲看穿自己,忍不住笑起来,林老太太在一旁听到却道:“你不也有三个佳儿,比忠儿更多一个呢,却来说什么酸话。”转头对林忠明抱怨道:“既是鹏儿去了学堂,你又嫌自己辛苦,自家还有弟弟闲在家呢,怎的不用?”   林老太爷根本懒得理她,林忠明心知母亲溺爱两个弟弟无可理喻,连忙退出来,还是听得林老太太追出来的声音:“你别把生意把持得这么紧,也给弟弟们吃点……”   林忠明苦笑着往外走,才走出父母的院子,迎面正碰上了二弟林志明,林志明一把抓住他,笑道:“大哥这是往哪里去,弟弟正要找你呢。”林忠明不由叹了一口气。   林志明也不理会他为甚叹气,顾自絮叨开来:“大哥,既然二侄子去进学了,你不就少了个帮手?我知道你嫌弟弟不济事,弟弟也就不来拖你后腿,可你可以用你的侄儿啊,你侄儿也十四五岁了,正是好用的时候,你好好教教他,让他帮帮你,不然大哥你一个人撑着整个家可得有多辛苦,做弟弟的看着也不落忍啊。”   自从林展鹏弃商进学之后,林忠明这一年多来听他说这话也不知听了多少遍,心中苦笑,他兄弟三人都是从小就跟着父亲学商,到得一定年龄都会分得几个铺子独自管理,虽然只是小铺子,却也有不少进项,既可练手又能自行处理进项,不比问公中支银子来得麻烦。结果二弟夫妇尽是只管到铺子收银子,既有了银子便越加挥霍起来,看上好玩意便下手,只问着铺子拿钱,连流水也拿了去花天酒地,反正没分家,铺子也是公中的嘛。一来二去,那几个铺子就支撑不下去了,林老太爷看着不象话,只得把铺子收回来,仍是像从前一样由他们从公中支银子,却再也不给他们实事。   从此二弟夫妇又恢复了问公中拿银子的生活,虽然林老太爷在银子上一向大方,每年给三个儿子的花用数额极宽,可儿子又生儿子,一大家子都习惯了大手大脚,花用起来便总觉得不如从前舒服透气。眼瞧着大哥接手了几乎全部家业,一是想起从前管铺子时拿也拿不完的钱,便觉得大哥管了这么多铺子一家花用定是分外的痛快,二是担心起以后分家会吃亏,见林老太爷连第三代继承人都只选大哥的儿子,便也不想想自家儿子一向跟着自己只会吃喝嫖赌,心下便不平起来,不知道跟林老太太闹了几次,想要管事权。   林老太爷不理会,林忠明却很是烦恼。   自家那几个侄子,有一个算一个,林忠明都是极看不上眼的,败了家业事小,说不准那几个贼大胆又不知事的,闹出什么大事来就麻烦大了。   此时林忠明见林志明又是絮叨不休,本来是回第二进的自己家,便不想引得他回家令妻子不耐,回头朝着一旁的花园子里走,一边走,一边心不在焉地四下看着,将林志明的絮叨不休当作了空气。   林家大宅在衢州府城的西边,背靠一个小山丘,百年的经营下,建成了一座三进九明堂的大宅子,因生有三子,便在大宅后侧又建了一座小些的两进四明堂的宅子,分于次子和三子居住,与大宅只隔了一条甬道,以拱脊长廊相连通。两幢宅子被左右以及后边连在一起的大片花园子围绕着,花园子里有着假山、流水小桥,极是宽阔;宅子后边的大花园则连绵直到小山脚,足有十几亩,是有名的“林家园子”,高高低低的地势,偌大的不止一处的假山、流水,错落的山水草木花一直铺至小山丘之上,江南草木润泽,三月初春更是风光绮丽,处处花红柳绿,各种小鸟儿清脆娇软地鸣叫着,穿叶来去。   至于小山丘之上却是一色的绿茸茸的矮草,别有风致。更有院墙迤逦高耸,黑瓦白墙,直绕到远处看不见的地方去。   如此春光之下,林忠明权当漫步欣赏美景,一边沿着花园小路走着,一边好整以暇地听着鸟儿欢叫,欣赏着春光,嘴角甚至露出笑容来。   林志明独自絮叨许久,见林忠明油盐不进,这么长时间来的郁闷不禁爆发出来,他忽然一声大叫:“大哥你不要不讲理,林家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你把持着它是要独自霸占家产吗!?”   林忠明一怔,林志明见他看向自己,索性一股作气继续大声道:“你也快四十了,是不是应该好好带一带下一代了?以前你不肯带我儿子,就只肯带二侄子一个人,行,那是你亲儿子,我争不得。现在二侄子进学去了,你就一个也不带,你为甚一个也不肯带?你是害怕什么吗?怕带了我儿子你侄子,家产就不能独吞了?   “你就这么急着要撇开我和三弟吃独食?我要求也不高哇,只求着能有一口汤喝啊。为甚你只管吃肉,就连一口汤也不给我们喝?什么仇什么怨你要这么对我们?我们还是不是你兄弟?啊?大哥你要不要这么狠?林家是你一个人的吗?我也是林家人,林家我也有份的!”   林志明大力拍着身边的假山,脸红脖子粗地大吼着,越吼叫便越觉得自己有理,也不顾手疼,一把抓住林忠明的衣襟:“你今儿就别跟我打哈哈,你非得给我说下个道儿来,没有你是林家人、不当我是林家人的理儿,我又不是想要干什么,我只是想要我儿子跟着你学管铺子!林家的钱不是你一个人的,林家的家业是祖上置下来的,那祖上可也是我的祖上,不是你一个人的。如今你这也不肯那也不肯,这是存心要绝了我二房的生路么?你们吃香的喝辣的,手头的钱花也花不完,外面的宴请去都去不完,可是我们呢?我们连买点好东西都缩手缩脚!你是不是一定要这么虐待自己兄弟!”   他用力摇晃着林忠明的衣襟,林忠明被他晃得头晕,起初是愕然,越听越是诛心,越听越是气恼,心下怒极,也是气极这个不晓事的弟弟胡言乱语,一把要抽回衣襟,林志明却趁着这股气头,两只手拼命抓住不放,大约一个人在气头上力气真的能大上很多,原本他惯了吃喝玩乐的身体远远没有林忠明奔泊惯了的来得强健,这下子却能令得林忠明摆脱不得。   林忠明再三抽不开衣襟,不由怒道:“放手!”   林志明大声道:“我不放手!我要你说清楚!凭什么!凭什么!!!”   林忠明一记耳光打在林志明脸上:“我让你放手!你这个混账!” 第36章 意外   林志明两只手都抓着林忠明的衣襟, 两人凑得近,一时没有避开,正正的一个耳光被打中,脸上一痛, 不禁怪叫一声:“你还打我, 你不讲理还要打我!我跟你拼了!”整个人纵上前去。   林忠明正往后抽衣襟, 却不料林志明忽然纵过来,一股冲力从身前袭来, 加上自己用力往后抽衣襟的力道,两人的力道叠在一起, 林忠明毫无疑问地往后仰倒, 而林志明整个人都扑在了林忠明的身上往前栽去。   林志明的冲力、自己的拉力、林志明整个人的重量, 使得林忠明直直后倒, 重重地仰后摔倒在地上, 此时他们刚好走到花园的石桥边, 石桥上有几个台阶,林忠明倒下的时候, 听得后腰似是硌到了硬物,发出了一声轻响,随即剧痛袭来,心知不好,却是后腰正好撞上石桥的台阶上, 加上林志明整个人的重量压将下来,林忠明惊痛交加, 强自咬破舌尖以免昏倒,气若游丝地在林志明耳边道:“你快起来,请大夫!”   林志明犹自糊涂,扎着手挣了几下,好不容易才从兄长身前爬了起来,林忠明本已痛极惊极,哪里禁得住他一个大腹便便的成年男人用力挣扎,一句话气若游丝地说完,连再吭一声都没有气力,便痛晕了过去。   林志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正要对着地上的兄长继续发怒,却见兄长脸色青白,整个人软踏踏仰瘫在地上,已经失去了知觉。   他后退几步,看清了兄长后腰上硌着的台阶,再看兄长的双腿如布袋般软垂在台阶下,不禁大惊失色,随即声嘶力竭地大喊:“来人哪,来人哪!”一边喊一边往旁边跑,又不敢跑远,站在那拼命大声喊叫,直喊了个喉咙嘶哑。   听到喊声的下人们终于跑了过来,见此状况俱都大惊,林志明哑着喉咙喝叫道:“快抬大老爷起来!”众人七手八脚地要去抬人,却哪里抬得起来,只见林忠明似是断了手足的布偶,全身都是软的。   下人们不敢再动,面面相觑,一个积年的老仆走得比较慢,一看,惊得魂飞魄散:“不能动!千万不能动大老爷!你们没有碰到大老爷的腰吧?都站着不要动。阿六阿七快去请大夫,请城里最有名的大夫,有多少请多少!骨科、跌打、内科全都要请!”   林志明和下人们一起张皇失措地看着老仆,几个听到自己名字的仆人连连应声,方才有了主心骨般飞奔出去。那积年老仆勉强定了定神,吩咐六神无主的另几个仆人:“阿喜你去找老太爷老太太!阿壮你去找大太太,让他们都过来主持!”   喧攘之下,过得片刻,林老太爷老太太听到禀报,急匆匆地赶来,一眼看到这般惨状,两人急火冲心,几欲晕了过去。身边伺候的人急忙抚胸顺气,方稍稍站稳,老太太一声哭嚎坐倒在林忠明身边,泪涕交加。   林老太爷颤抖着双手僵在当地,他不比老太太,一瞬间想到了很多事情,心中慌乱绝望,但此时最重要的是大儿子的一条命,他厉声喝道:“大夫请来了没有!”   林家除了二老爷三老爷惯会吃喝玩乐松散度日外,自林老太爷退下来之后,就由林忠明主外,林老太爷主内,老太爷在外杀伐决断惯了,主起内务来宝刀未老,实属镇宅神器,家中下人被□□得甚是干练知机,适才真是一时慌张,缓下来便各自井井有条,那积年老仆便是从前跟着林老太爷的,忙上前道:“已叫了人去请大夫,最好再叫大管家去一趟才是。”有些有名气的大夫并不是请不来,只是全是微不足道的下仆去请有些失礼罢了。虽是事情紧急,但大管家紧随其后也是一个好的态度,叫他们心中舒服些也是好的。   大管家闻言二话不说便往外跑去。一刻钟后,城中最有名的一名正骨大夫一名伤科大夫已经坐着轿子跑着到达。   在大夫们的指导下,下人们方小心翼翼地把林忠明抬上长榻,送回到了自己的卧房当中。   此时林二老爷一家四口、林三老爷一家五口俱都赶到,团团围在房里房外,挤得满满当当。林老二爷林志明自知闯了大祸,他倒也不是太过凉薄之人,见兄长软垂长榻生死不知,心中早已悔极怕极,一张脸上脸色惨白,呆立在一旁,却不敢靠近。   经过检查,先来的两位大夫,加上后到的几位大夫,都皱紧了眉头。   林忠明的腰,断了。是生生地被林志明压在台阶上砸断的。他再也站不起来了。   大夫们不敢怠慢,先进行初步的救治,让林忠明俯卧在床边长榻上,也不用搬到床上了,在他腹下垫上裹好薄被的木板,年纪最大的刘大夫在骨伤科颇有建树,由他扶骨、施针,其余几位在一旁协助。   林老太爷适才一见林忠明的情状便知大事不好,但总还心存着半分侥幸,可是大夫的话令他脸色灰败,心知再无半分希望却犹自无法相信,适才还在同长子笑谈两个孙子,还在揶揄嘲笑长子贪心不足,才不过片刻便已生大变,他生平最骄傲最引以为荣的也是唯一有出息的儿子,才不过壮年,英姿勃发的年纪,正可大展拳脚的年纪,竟因为这么荒唐的事由而生了这么大的祸事,从此成为了废人。   这怎不让他心痛如绞,心生绝望?   他站在床边,呆呆地看着瘫在长榻上一动不动昏迷不醒的长子,禁不住颤抖着用手扶住了床柱,一时间老泪纵横却不自知。   林老太太早已哭得迷糊了,待要劝她回房休息,她坚持不肯,坐在房里要守着林忠明。虽说她一向最是溺爱宠惜两个小儿子,那也是相比较而言,长子是她第一个儿子,当年也是捧在手心里疼爱着的,商户人家规矩不大,林忠明幼时也是一直跟随母亲的。此时眼见得高高大大的儿子竟然从此再也不能站起来了,想起来便是一阵心痛,靠在椅背上泪如雨下。   陈氏早上应知府夫人的邀请出门,待到知悉意外匆匆忙忙赶回来时,所见到的林忠明已经卧在长榻上毫无知觉,她站在一旁看着丈夫毫无生气的身躯僵直地躺着,听到大夫们的宣判,整个人只觉得都木了。   她吸不上气,憋得全身都是疼的。她回来的路上不知道事情这般严重,只以为是不小心摔倒了,可是摔倒怎么会这么严重?腰断了?腰怎么会莫名其妙地断了?摔在哪里会把腰摔断了?他又不是三岁小儿,一向稳重的大男人,在自家花园子里,得是要有多轻佻才能把腰给生生摔断了!   她之前是曾经嫌弃他,几代的商户子,虽有些许底蕴,也读书,可是那与她的春闺梦里人可相差得太远了,她虽不知道自己的春闺梦里人该是何等样人,可也从来没有脱开过像大哥那样是读书人,埋首书卷间,举案齐眉、研墨画眉,夫妻相谈尽是书中辞、仕人事。若不是家中生变,怎么会嫁于他?是的,她的确是不甘心的,是嫌弃他的。   可是这一瞬间她忽然想到的却全是他的好处。再是不甘心,她也是明理的,这些年来他是竭尽了心力地对她好,她想的是什么、喜欢的是什么、不喜欢的是什么,他都一一琢磨着,对着她的心思去安排,她不喜欢谈商事,他便什么也不对她说;她喜欢笔墨纸砚喜欢看书,他便去龙游找来最好的进贡的纸、徽州的墨;市面上只要出了新书他定会购来与她,也会尽量抽出时间来看;长子交予她,便全然信任她,不干涉她的教导,就连她对次子的态度,他也一直不言语;他的母亲絮叨她,他替她挡着,他的弟媳们烦扰她,他歉意地补偿她。   他对她的好,他的宽容,他的能干,他对这个家的支撑和用心。她再自矜,也是个女人,她再不甘,他也是她唯一能全然相信的人。这个男人事实上真的是她的天,如今天塌了。   她直直地望着趴在榻上的林忠明青白的侧脸,慢慢地坐到床沿上,林忠明毫无知觉。她的夫君、能护持着她、支撑着她的男人,再也站不起来了?这不是真的。   她和众人一起鸦雀无声地看着大夫们施救,刘大夫手执长长的银针,一根一根扎在林忠明的背上,扎到后面,林忠明的背上插满了明晃晃的银针,刘大夫也一额是汗。其他几位大夫紧张地候在一旁,观察着林忠明的脸色和身体是否有异常反应。   许久之后,刘大夫收手,和几位大夫相视点头,然后对林老太爷和陈氏说,林忠明暂时无虞,他们需要讨论一下接下来的医治方案,不过林忠明的伤势极重,需要作好思想准备。   陈氏方抬起头,木木地问面前的大夫:“为什么?” 第37章 陈氏   被问到的大夫姓王, 他叹了口气,怜悯地说:“林大老爷摔倒时后腰撞到了地上的台阶沿子上,硌到脊部两节当中,本来也不至于伤到如此之重, 但二老爷随即扑在他的身上, 这是实在太沉了……”   大家不由得看向二老爷林志明的大肚腩和厚厚的身板, 太沉了,只要想到这身板若是压到自己身上, 怕不是要吐出血来,这般被他压着腰骨, 怎么可能不断。   哭得迷糊的林老太太坐在一旁已缓过气来, 满脸的泪水也顾不得擦, 扑过去一把抓住躲在她身旁站着的林志明的胳膊, 又拍又打, 哭道:“你对你大哥做了什么?你这个孽障, 你到底要做什么你就这么伤了你大哥?”   陈氏根本不听林老太太哭叫些什么,她转过眼珠, 定定地望着林志明:“那么二弟,你为何要这么做?”   林志明不自禁地后退一步,他本来就已经害怕之极,这时看着大嫂的目光,不知怎的有一种极其不安的感觉, 大嫂她怎么没哭?她脸上怎么的一滴眼泪也没有?她……她这么看着自己,像是看着看着……可是, 他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啊,他只是……他只是问问他大哥,为什么要吃独食,为什么不分点好的给他们,为什么不管他们死活啊,他怎么会想要害大哥?他不想害大哥的啊。   他张大嘴,又闭上嘴,又张大嘴,惶惶然四顾,还没想到要说什么能说什么,陈氏又盯着他直直地慢慢地问:“二弟,你大哥是哪里得罪了你?让你不开心了?你就要弄死他?”   林志明跳了起来,惊惶地叫:“不不不,不是这样的,我没有,我没有,我不是我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小心,是的,真的,我只是不小心……”他求助地望着林老太爷和林老太太:“阿爹阿娘,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怎么会害大哥啊!”   陈氏仍是定定地朝着他,一只手直直地指着榻上昏迷不醒的林忠明,面无表情地说:“那么他是自己摔倒的?他拉着你自己摔在台阶上,拉着你压在他身上好方便压断他自己的脊梁,是吗?他是自己想找死?”   她的目光太过幽深,她的语气太平静、太没起伏,团团围着的一众人等却都不禁打了个寒战,林志明被吓得倒吸一口气,声音自动消失了,只是一脸无助地望着父母。   林老太爷完全没心情理会他,他此际的心里悲痛之极,林忠明自幼聪慧,最难得有一份正直,他把他从小就带在身边走南闯北,十几年手把手地教他,他幼年时,自己见一个人谈一桩事都要耐心地细细教与他为什么、怎么做,或听他的判断再纠正他的不足和失虑,或让他看自己的应对再自行分析,多少年来一点一滴、自小而大,仿佛都在眼前。他慢慢长大,渐渐能与自己把酒畅谈,指点江山,两父子默契非常。渐渐他能独当一面,他便慢慢放手,看着他成功谈下一笔笔生意,成功开出一间间旺铺,与合作者商谈愉快,结交众多有力人脉,长袖善舞,却仍能把稳本心。再后来,他就全然退了下来,只是当林忠明远行时,他便在家中主持,加起来三十年了!三十年父子相得。   他承认,他与长子两父子的感情十分深厚,这份感情远远胜过与次子、三子,他得意于长子远胜于自己,一代胜过一代,林家只会更好。   而林忠明在经商上是一把好手,在家中亦是长兄如父,把一个家所有人都护得风雨不透,就像是一个定海神针一般,二弟三弟捅了篓子,他不声不响地去善后弥补,几个侄子不懂事,他请了人回来教习,虽然因为不能管到弟媳的教养上而收效不大,却总还能震慑一二,就连族人若是无辜出事,他也回护有加。不知让林老太爷省了多少心,享了多少清福。如今这般,就如同生生地把林老太爷的心肝给摘了下来,痛得他几不欲生。   林老太太却不然,她虽然也是非常心痛林忠明,但是林忠明自幼便由丈夫教导,且在不大的时候便离了她身边去,次子三子才是自小而大依依膝下,由她亲自教养长大的,虽恨次子莽撞伤及长子如此之重,见他这般被长媳挤兑,心下就有些不愉,但看着床上的长子,也没了心情计较,抿了抿嘴,到底没出声。只放大了声音哭起来。   因为林忠明施针在腰后,需褪下部分衣裤,除了林老太太与陈氏,其余女眷都已退出门外,林志明的妻子吕氏早从下仆的禀报中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心内焦急,一直在努力留意着正房内情形,此时见房内林志明如此害怕又无能为力的样子,便偷偷地跨进门槛,往林志明身后推了一把,林志明便直扑向长榻上的林忠明,他也算聪明,一边扑一边便哭出来:“大哥大哥,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弟弟真的不是故意的呀,大哥以前疼弟弟,弟弟都是知道的,这只是意外啊,大哥你醒过来,你醒过来帮弟弟说句话啊……”   吕氏赶紧退出房外,和两个儿子一起也哭起来。   大夫还在呢,哪里能让他扑到伤者身上,两人一起拦住了林志明,好言道:“大老爷可不能再碰上一碰。”   林志明就势跪倒在榻前,磕着头哭喊:“大哥你醒醒啊,弟弟错了,弟弟给你认错!” 哭着哭着,因为是真的后悔和害怕,便也哭出了声嘶力竭,跪倒在地上哭成一团。   他正大哭着呢,忽觉得颈部衣领一紧,整个人从地上被人生生往后拖了几步,一时无法跪稳,因为太肥胖,在地上歪成了滚地葫芦,好不容易趴稳了,仰起头一看,却见是林忠明的两个儿子、他的两个大侄子齐力抓住他的后领要把他拖出正房去。   林展鹏意犹未尽,抓住他后领的手狠狠一甩,他虽扯不动胖大的二叔,却因林志明重心不稳,一声“啊呀”又仰天倒了个葫芦。   林展云林展鹏两兄弟也是被自家小厮从书院紧急叫回来的。在路上便听得小厮说了个大概,进了大门,更有清楚内情的下人一路跟着他们跑一路说个了清楚明白,两人心中俱是魂飞魄散,根本无法相信先前离家时尚是生机勃勃快活健壮的父亲竟生命垂危,一路奔来几次踉跄,林展鹏摔了两个跟斗,衣服上尽是尘土。   两人从大门外一路飞奔进来,见到正房院子里围满了人,再往里奔,便见到正房内围着十来个人,当中的父亲直直地趴在床边的长榻上毫无知觉,两颗心直通通地往下沉去,偏又见林志明哭喊,一时间两人相视,俱是心生戾气,便出手想揍林志明,临下手时到底不敢以下犯上,改揍为拖。   两人扔掉林志明,双双扑跪在榻前,张皇失措地望着闭紧了双眼、脸色青灰的父亲,伸出手,又不敢碰,半晌,齐齐转头望向一边的大夫。   几位大夫都已走到角落里低声商议,站是站不起来了,能不能想办法让他坐起来是关键,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毕竟这一下撞击太过严重。此时见林家一对璧儿望过来,都是又可惜又伤感,年纪最大的刘大夫便又低声把情况再说了一遍。   陈氏看到面前两个儿子,一口气才吐了出来,再听刘大夫细细说明情况,越听,心中越是绝望,一腔子眼泪偏偏怎么也流不出来,满心满腹都是憎恨,直勾勾的盯着从地上爬起来的林志明,眼中似是要飞出无数把刀子来,只想把他千刀万剐。   林展云和林展鹏亦是越听越心惊,越听越伤心,再望着面前的父亲,四肢无力地瘫着,这般的陌生和孱弱,全然不再是平日里挺拔康健的样子,他们几乎不能想象再也不能健步如飞双臂骄傲地揽着自己的父亲,一时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   陈氏的目光微微回转,见到儿子们的眼泪,只觉得眼中干涩,她忽然厉声喝道:“哭什么!你们的爹还没死呢!”   林展云林展鹏被喝得怔住,仰起头来,林老太爷林老太太也是一抖,众人或真或假的哭泣悲痛都停了下来,一室一院皆是静寂,望向陈氏。   陈氏站起身来,朝着林老太爷敛衽一礼,问道:“夫君此事,不知阿爹要如何处置?”   林老太爷一怔,他也哭,但他是伤的心,一时之间回不过神来,便怔了好一会儿,林老太太也未来得及收住泪,两眼蒙着泪抬头,不明白陈氏要说什么。   陈氏的一口气憋在胸口下不去,身体微微颤抖,却不肯坐下,只是望着林老太爷,半晌后,林老太爷望了望与吕氏站在一起低着头的次子,疲惫地说:“大媳妇,此事是二儿对不住你和大儿,你说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吧。”   陈氏低下头,道:“多谢阿爹。那媳妇就不客气了。”   她直勾勾地望向林志明,林志明已经偷偷自地上爬起来,缩在母亲背后,本来垂着头,感觉到她的目光,胆怯地抬起头来,陈氏嘴角勾了一勾,轻声对身旁的心腹陪房道:“陈松家的,你去让陈松报官。”   话声虽轻,却正好众人都静声屏气听她要说什么,一听此言,满室满院的静寂顿时化成了死寂。 第38章 报官   林老太太一时忘了哭泣, 猛然抬头,林老太爷亦是大惊失色。   报官?报官??   林志明顾不得缩着身子了,他惊恐地窜了起来:“大嫂……大嫂你……”吕氏更是在房口处跳起来,大叫道:“阿志只是不小心, 又不是故意的, 再说这只是家务事, 报什么官?大嫂你疯了吗?”   林志明的两个儿子一个年方十三,一个年方九岁, 虽从小娇养惫赖,却也是读书的, 知道报官意味着什么, 听到此言也是满面惊慌, 紧紧拉住父母的衣襟, 叫道:“伯娘不要报官, 伯娘不要!你放过我阿爹吧!放过我阿爹吧!”一时吵闹喧嚷, 只听得林志明一家四口的哭声叫声喊声不绝于耳。   林家三老爷林季明和妻子李氏两个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整个过程中一直都没有吭声, 这时听到大嫂说出报官,一时间也都惊住了,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望着陈氏。   唯有林展云和林展鹏,虽是意外,却并无惊色。   陈氏不理会林志明夫妻和侄子们, 继续冷冷地道:“陈松家的你和你当家的一起去,再递个贴子给知府夫人, 明日我上门拜访。”   林家众人仿佛这才意识到,陈氏并不是普通长媳,她是不一样的,她能通达的是官府中的人。陈氏在林家的地位一向是重中之重,因为她不仅出身书香门弟,不仅有一对会读书的儿子,她还有一个知府兄长,商户人家中,唯有她,才能与知府夫人来往密切,才能在知府家中出入自在。   林家虽然百年富贵,然士农工商,正式事事便宜顺利,富贵盈门得人尊重,是自陈氏入门起,自陈氏兄长出息起,自陈氏双子成双璧起。   然而,陈氏在林家虽然一向得人尊重,万事以她之意为先,但是一则陈氏读的书是圣人书,听的话是圣人言,虽对嫁入商户意不平,总还是低调温和的,上敬公婆下悌弟妹,等闲不与婆家争拗的,二则林志明和林季明身为男子,在内宅并不多留,也不经意内宅事,虽则一开始是知道陈氏的尊贵的,后来……便渐渐忘了。   此时陈氏两句话一出,林志明只觉得如两盆冰水接连自头顶心浇灌下来,浇得连脚都冰凉刺骨,整个人打了个激灵,仿佛自现在开始,才真正后悔到了极点。他仓皇四顾,大喊大叫:“阿爹救我!阿娘救我!”   林老太太看了一眼次子,又痛又恨又是埋怨长媳绝情,伸出手来欲指着长媳说话,林老太爷一把摁下她的手,双手颤抖着,双唇启动,半天不能出声,过得许久,方看向陈氏颤声道:“大媳妇……”   陈氏垂下眼,避开林老太爷的目光,转而看向林志明夫妇,她的声音有所波动:“这些年来,林志明和吕氏一直在向夫君讨要家产管理权力,当年他们败落了自己管理的铺子之后,阿爹曾说过不许他们再沾手铺子,夫君听从阿爹的意思,便不肯同意,他二人不敢记恨阿爹,就一心认定是夫君意图独占家产。后来,夫君需得选择林家的下一代继承人,他二人便一心想让夫君选他们的儿子,奈何儿随父母形,三个侄子皆好吃懒做,书不肯好好读,事不肯好好做,镇日和些别家不成器的商户子混在一处,小小年纪便知往自家铺子拿银子,往花街看姑娘,往赌铺掷色子。”   陈氏的语气极是讥讽刻薄,吕氏听得脸上通红,几欲挣起辩驳,却刚起了个声便被陈氏的声音不动如山地压了下去。   陈氏看也不看她一眼,继续道:“夫君不敢将家业败坏在他们手中,就算我万般不愿,鹏儿也只得弃了进学,去跟着夫君学习经商之道。为此,我云儿和鹏儿也不知受了他们一家大小多少挤兑和白眼。我云儿鹏儿何等资质,还真当我们希罕这当家的位子!与他们的儿子争位子?谁给他们的脸!但自鹏儿弃商进学之后,”她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如利刃,瞪着林志明和吕氏,“他二人,一个缠着夫君,一个缠着我,只要有空就不肯罢休,又是哭又是闹又是威胁诽谤又是发怒,非逼着夫君在他们家中选人,在我的房中,吕氏便摔坏过几套杯盏,夫君更是烦不胜烦。”   陈氏的声音变得凄厉:“如今夫君这幅样子,而在他身边的只有林志明,我虽然不敢确定,却不得不有七分怀疑,是林志明意图谋害长兄,以取得管理家产的权力!”   她直呼林志明的名讳,不再肯称其为“二弟”,林老太爷听得胆战心惊,他一向以为陈氏为人柔顺,要不然当年也不会被族人逼得下嫁,多年来也不会在林家虽然受尽尊重却从不仗势欺人。但他同时没有想到,她作为书香子弟的骄傲使她面对商贾人家时有说不出的底气,再加上那一股面对夫君忽然倒下的歉疚,那一股为母则强为妻则刚的锐气,令她怒气填胸,要为她的夫君、她的一家讨个公道。   她的夫君倒下了,从此再不能主事,她的儿子们尚未出仕仍在读书,她的家,再没有撑得起的梁柱,可以遮风挡雨,那么,她是妻,她是母,她读过的书听过的教导,在关键时刻让她站了起来。   林志明和吕氏齐齐跪倒在林老太爷和林老太太膝前,连连喊冤:“大嫂冤枉我,不是这样的,我们怎么会害大哥!”   林老太太见陈松家的往外走去,禁不住焦急地叫:“你给我站住!”她转向陈氏,道:“大媳妇,我知道你心疼你夫君,那也是我的儿子,我如何不心疼?只是家务事就是家务事,你再伤心,也不能这么做,他们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哪,做哥哥嫂嫂的,哪有把兄弟送进牢房的事情,这是要伤了他们兄弟的情谊!二儿不对,可以打他罚他,就算打断他一条腿也可以……”   陈氏面无表情地打断她:“不报官也可以,就也打断他的腰。”   也要打断二儿的腰?这……这是什么话?   林老太太噎住,张大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情急之下一声哭嚎:“这是要做什么啊!这个家还是不是一个家了啊?我的天老爷啊你睁开眼看看,看看吧,我们林家这是作了什么孽啊……”   林老太爷看着陈氏眼底的狂乱和坚定,看到陈氏满脸激愤地望向林老太太想要说话,情知她断然不会说出好听的话来。他当机立断喝断林老太太,唤了一声:“陈氏!”   林老太太的声音低了下来,陈氏垂下眼。   林老太爷吸了一口气,这些年,他念在几十年老夫老妻,念在多年走商道家中妻子孤单,明知道次子三子已经被养得不大像话,却也由得林老太太宠溺,次子三子多次因为得不到家产的管理权无理取闹,林老太太便偏疼他们而一再絮叨责怪长子,他都不轻不重地喝斥几句便揭过,可是现在,陈氏忽临大变,精神状态明显异常,必定不会给林老太太留多少面子,若是激得她狠了,怕是一家子都要成为笑话。   是,孝道为先,当媳妇的当然要听婆婆的,可是律法不外乎人情,而且……大明律可不是这么说的。走到哪里陈氏的做法都不会被人垢病,何况商户人家……谁来在乎?   林老太爷心中不知有多少后悔。   他一个字一个字沉声说:“陈氏,就依你,报官。”   林老太太本以为林老太爷会有主意,正满怀希望地望着他,结果竟是这么一个答案,一口气没换过来,险些厥倒,她一掌拍到林老太太肩膊上,正要说话,林志明已是哀嚎着扑上来扯住他的衫脚:“阿爹,阿爹,我错了,我错了,我是你儿子啊,你不能让嫂子报官啊,阿爹,我会没命的啊!阿爹!阿爹!!!阿娘啊,阿娘啊!!!”   林老太爷低头盯着他:“大明律例也是以命抵命,就算是亲兄弟,你如今要是杀了你兄长,该抵命也要抵命。你如今重伤兄长,该是什么罪,你要不要回去翻一翻律法?要不,报官,要不,也打断你的腰骨。你自己选。”   林志明仰着头,张大嘴,呆在那里。   林老太爷的心中已是伤痛疲惫至极,至此,他一个儿子重伤,一个儿子将进牢狱,生平能干,却落得如此下场,他无力地摇摇头:“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做错事,我管教你,你不肯听,只知道偷奸耍滑故作聪明地来逃避责任,如今你也一把年纪了,我更加管不了你,那就让别人来管你吧。”   林老太太听到林老太爷这么一说,矛头马上转向林老太爷,一边拍打他一边哭骂:“你就这么狠心,大儿躺在床上,你就想让二儿也进牢房,我的儿啊,我的儿啊,你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阿爹啊!忠儿啊,你快醒醒啊,你二弟害了你,你打他也好骂他也好,你们是亲兄弟啊,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你不能让人送他进牢房啊,你……”   林老太爷不在意老妻骂自己,可是万万不能骂到陈氏,见她话头又慢慢转过去,连忙喝道:“这都是你的错!若不是你从不肯好好教养他,一直纵容他纠缠大儿,陪着他们一起无理取闹,他们哪来的胆子惹事生非,事情怎么会到这个地步!”   林老太太不听不理,只一个劲儿地哭闹。 第39章 醒转   陈氏亦是完全不理会林老太太的哭闹, 对着陈松家的一抬头,陈松家的连忙往外跑去。   林志明夫妻转头看到,大惊,嘶声叫道:“阿娘!”   林老太太方才意识到陈氏已经让心腹出了房门, 眼见得那陈松家的飞快地消失在院门外, 一颗心如同巨石般重重沉了下去, 她绝望地转向陈氏,伸手定定地指着陈氏:“你这……你这……你这……毒妇!你这败家的……毒妇!我林家怎么娶了你这种妇人!”林老太爷张了张嘴, 想阻止她,却实在是心力交瘁, 重重地垂下了头, 无力也无心再去拦住老妻。   陈氏却像是出尽了一口恶气, 再不去理会林老太太说些什么骂些什么, 仿佛聋子瞎子般看也不看婆婆, 只缓缓地转头看向长榻上仍然昏迷不醒的林忠明, 似是一口恶气出了,绷紧了的整个人便泄了气下来, 终于悲从中来,低低地唤了一声,掩面落泪。   林展云林展鹏两人一直站在父亲榻前,既担心父亲,又担心母亲的情绪。长辈说话议事, 自是不能也不愿插嘴,怀着一腔郁愤静静看着, 此时见母亲终于落泪,林展云疾步走过去扶住母亲,轻轻地扶着她坐下来,慢慢拍着她的背抚慰。   见家事已初步裁决,此际大夫们也商议出了一个方案。他们看着乱成一团的正房,不过虽然林老太太在怒骂,林志明夫妻惶惶然地哭叫着,除了这三人,其他人的情绪基本都有了缓和,大夫们便好言劝众人退到厅堂坐下,只留了陈氏和林展云林展鹏留在正房照顾林忠明。因为大夫还要商讨病情,林老太爷也暂时留了下来。   年纪最大的刘大夫同林老太爷和陈氏商谈,林老太爷和陈氏细细听了,慢慢问了些情况,这几个大夫都是城里数一数二的,自是一切都依从大夫施为。见林家当家主事的人都应了,几位大夫便按着商议的方案开了药方,唤了药僮带了林家小厮去药铺抓药,一是用来煎药汤,一是用来研制药膏。   刘大夫一边拔针一边在别的穴位上继续施针,林展云兄弟揪心地看着,陈氏不禁轻声问:“他怎的一直不醒?”   刘大夫无暇作答,另一名大夫道:“腰椎骨受损后,人的神智也会受到影响,而且现在如果醒来他会很痛,昏迷着反而更好。待会儿也要给他喝下麻沸散让他不要太快醒过来。不过你们记得,等他醒了也不能动弹。”   林展鹏问:“一点也不能动弹吗?”   伤科王大夫在一旁道:“是的,腰椎受损,伤好之前是一点也不能动弹的,需要一直维持这个姿势俯卧着。”   林展云犹豫着道:“那我阿爹……会好的吧?”   大夫们沉默不语。   陈氏握紧拳头,林展鹏伸过手去握住母亲的手,对大夫说:“我们想知道我阿爹最好的情况和最坏的情况。”   那位一直在回答问题的大夫姓周,他长叹一口气:“照理说,腰骨完全断了的人,当然就会没了性命,依林大老爷的情况看,并没有全断,但是,依照我等的医术,最好的情况也只是躺在床上了。”   林展云心下一凉,接着问:“那有没有国手能治得我阿爹?”   几位大夫相视苦笑:“大明医术高明过我等的自然不少,但这种情况,怕是国手也无计可施。当然你们也应该再找名医来看看。”   此时刘大夫的施针已经结束,一旁的助手用轻薄的被巾轻轻盖在林忠明身上,刘大夫虽是满头大汗,却在一旁答道:“人之精神能力和身体极是神秘难测,一样的病情一样的治疗方法,有的人说不定竟会痊愈,有的人却会终身不愈。我不是希望你们存着不切实际的希翼,大老爷的情况十分不好,然则万事皆有可能,只是希望极其微渺罢了,却也不能就此不抱希望。”   林展鹏起身一躬:“多谢几位大人坦白相告,我们不是不相信几位大人的医术,但阿爹生我们养我们,恩情深厚,但凡有万一希望也会想去找来,只希望几位大人谅解,能继续医治我阿爹。”   刘大夫叹了口气:“林小少爷此话从何说起,医者父母心是夸张了些,可是我等既然从了医,总是希望病人能好。你们放心去寻找名医国手,在这之前,我等自然会尽自己的能力医治林大老爷的。”   陈氏站起来,林展云林展鹏齐齐站在她身侧,陈氏敛衽,林家兄弟长揖到地,郑重托付几位大夫医治林忠明。大夫们忙不迭地虚扶他们起来,亦是郑重应承。   厅堂中人声隐隐传来,适才定了医治方案后林老太爷生怕厅堂里闹起来,已经离开正房去了厅堂,此际便听得林志明的哭喊声犹为响亮,陈氏厌恶地皱了皱眉头,三人都不去理会,只是焦急地候着林忠明,期待他醒转过来。   大夫们知道病患势重,便也并没有离开,轮班去备好的客房歇息和进食,这里也留着人守着。   这一等,便等了三个时辰,已是夜晚时分,三人中饭也没吃,只草草心不在焉地吃了些点心,守在卧房里不肯稍离半步。林老太爷年纪大了,去歇了半晌,才又赶过来守着。   林志明在下午时分到底是被知府衙门带走了,吕氏大哭大闹,死活拉着林志明不肯放手,衙役们哪里容她放肆,杀威棒轻轻一拦便将她拦了下来,只得哭喊着看着林志明如瘫软的死狗般被拖离了林家。她追到大门外,见林志明被押上牛车,方知事已成真,便杀将回来要来找陈氏。奈何陈氏一向管家甚严,别说是自己的院子,就是外面大门,陈氏不放声,没有人敢进来,吕氏想闯过来,早被健仆死死拦住,一步也进不得。她便在长房厅堂哭闹,陈氏由得她,反正想闯进正房这边,那就是休想了。   是以林老太太也并未过来,她虽心疼长子,然而次子更是心头肉,被陈氏送进了牢狱,一时间又恨又气,却又没有办法,便再也不愿看陈氏一眼,因不放心长子,就只派了贴身妈妈来,只道若是醒了赶紧通知她。   林忠明醒来时天色已黑得尽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只觉全身麻木,完全使不上力,腰际更是剧痛,却被绑住了动弹不得。他微微睁开眼,却连侧一侧头都使不上力,便听到林展鹏惊喜的声音:“阿娘,阿爹醒了!”   陈氏立刻扑了过来,跪坐在他面前紧紧地盯着他,满脸担忧,林展云林展鹏跪在两边,也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脸。   林忠明闭上眼,记忆慢慢地回到脑海里,几个来回,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虽不知道自己情况到底如何,却也不想令妻儿担忧,睁开眼,使劲吃力地笑了一笑,吸一口气,才低声说:“吓着你们了。我没事。”   三人的眼泪一下子全都流了下来,陈氏哭道:“你还说……你还说你没事……你……你可不能有事。”   林展云已经十八岁,他的面容肖似陈氏,自十岁起,便多在书院读书,逢假日也是和学子同门切磋学问。他虽自幼聪颖,却也肯刻苦攻读,因此和林忠明相处的时间不多,但他的任何需求,林忠明都会满足他,但凡见着他,满脸满心的疼爱,从来不曾责备斥骂过他,就算他有不周到做得不好的地方,林忠明也从来都细声慢语地教导着他。   因此虽然他由陈氏教育,心中偶尔也会遗憾父亲出身商贾,然而父子俩的感情也很是深厚。他用温热的湿巾轻轻擦拭父亲的脸,轻声道:“阿娘和我们都很担心阿爹,阿爹一定要好好养着,方能好起来。”   林忠明自幼年起便跟随林老太爷学商行商,二十岁起独自历练,不知经历过多少困难和险境,性情何等坚韧,在刚开始的愤怒哀伤之后,已经冷静下来,他见妻儿言行,再一抬眼,看到父亲林老太爷也坐在一旁忧心地看着自己,他再度回想当时情况,便知道自身情况怕是不容乐观,对林展云道:“云儿不必安慰为父,我要听大夫直言。大夫呢?”   林展云有些犹豫,回头望向林老太爷,林展鹏却对着父亲点点头,唤了小厮去请大夫们过来。   此时在轮班候着的是周大夫,刘大夫年纪大,施针又都是他,便一直在客房休息,其他几位大夫也都在歇着。林忠明看到周大夫站了起来,吃力地道:“大夫不必顾忌什么,实际情况是怎么样,你直说就是,我这把年纪了,能扛得住。再则,你不说实话,我没有办法安排家中事宜。”   周大夫望了望边上的林老太爷,林老太爷点点头,他就一一说出了诊断,还有林展云林展鹏的托付。他说到一半时,几位休息着的大夫也都赶了过来,刘大夫为安慰他,也说了各人情况不同,预后也不同的例子。   林忠明听完之后,闭目不言,他知晓情况不好,可是但凡是人,哪里不会心存侥幸呢?只想着要恢复如初怕是难上之难,若是坐着轮椅,虽然做事仍有不便,到底还能四处巡视,和客人谈生意也并非不便利。谁想到这样严重,竟连起床都是不能了。一颗心不由得直直地沉了下去。他如果只能躺着,那今后家中诸事谁来料理?   陈氏与他多年夫妻,知道他的忧虑,打断他的思绪道:“你如今什么事都不要再想,最紧要的是你的身体需要好好养着。大夫也说了,说不准能恢复的。”   林忠明苦笑,睁开眼,低声道:“我明白。”然而,他这几日原本打算去铺子检视刚进的货,还有海边的客商带来的消息需要核实,北边的订单也需要处理……   林老太爷走上前,摸了摸他的头顶,温声说:“忠儿不必多想,你阿爹我虽然是一把老骨头了,退下来也不少年头了,但整一整身心脑子,还是能出去顶一顶的。这些年你能干,我便偷了好几年的懒,早早便享着你的福,如今我出山,需知,姜还是老的辣,我看也未必就比不上你了。”   林忠明微微一惊,正要说话,因他只能趴着,侧着的脸看不到林老太爷,林老太爷便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摆摆手:“别多思多想,你现在最是要静心养病,早点好起来,否则,你让你媳妇怎么办?你儿子怎么办?别忘了云儿今年要科举,你且得好好活着养好身子,当一当举人进士的阿爹。别说话,闭上眼歇着。”   他站起来往外走,一边走一边甩着手:“放心吧,放心吧!” 第40章 太爷   林老太爷林老太太住在林家大宅三进九明堂的最后一进, 便是在林忠明院子的后面一进,整座林家大宅的左侧统由一条拱脊大长廊串连着,三进院子从正房穿过左天井或是从每进的院口出处往左走,便是拱脊大长廊。后来为次子三次所建的两进四明堂也是如此结构。   所以林老太爷只要林忠明正房左侧走过通道, 再沿着拱脊长廊往后走上几十米, 便到了自家院子。   他却不想这么快便回去, 可以想见一回去,就要听老妻的哭骂絮叨。唉, 老太婆越发的老糊涂,说话做事没个章法, 他解释也好、喝斥也好, 她甚也不听, 只顾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 完全充耳不闻。他年纪也大了, 一遍一遍说了跟没说一样, 人也累心也累,只盼着眼不见心不烦, 躲些清静。   可是今儿的祸事,还不是自己这么些年嫌烦嫌烦,躲清静躲出来的?林老太爷心情低落地颓丧自嘲,今日林志明终是进了知府大牢,老太太定然夜不能寐, 哭骂个通宵也是有的,于是他也定然无法安睡――虽然他本也睡不着, 他的心到现在还紧紧地绷着痛,吸一口气都是痛的,大儿……次子……他就不难过么?那也是他的儿子啊,从一个肉团子到牙牙学语到嬉戏玩闹到渐渐长成,商户人家哪有抱孙不抱子的说法,一个一个都是他抱大的,他不难过么?可是耳边那不间断的絮叨啊……   太累了,太伤了,今儿这一天,他已经老了十年,什么也不想听什么也不想说了。他只想静一静,只想静一静。   慢慢的,他佝偻着背,漫无目的地往后园子里走去。   夜已经很深,长廊上、园子里的灯笼都已经点燃起来了,有夜风时而吹过,灯笼悠悠地晃动,倒显得天上的一钩弯月和满天星子不那么亮了,后院园子里在夜色里变得像是一望无际,处处是萌发了新芽的草木清香。春风过处,扬柳垂枝拂面,果然是吹面不寒扬柳风,扬柳嫩绿的初叶在灯笼的光线下都能看到,远远望去,也能看到地上绿草小花星星点点,再望到远处,星光月色下,夜风阵阵吹得远处的湖面荡漾着波纹。各种花卉也都抽枝发芽,近处有光,便能看得清楚有几株杜鹃花已经绽开了小小的几朵,再过一个月,这一丛丛的各处淘换来的不同色杜鹃花,争奇斗艳,会开遍这园子一角,美得紧呢。   在灯笼的照明下,林老太爷慢慢地行着,他退下来这些年大多时间都花在这座几十亩的后园子里,整个园子虽大,他却连每个角落都清清楚楚,那近着宅子的几座小假山是他和几个仆人找来或是买来的奇石叠垒的,边上的老根雕也是他四处寻来的,山坡那边北墙的那片竹林今年挖了不少冬笋春笋,也该叫人疏一疏了,前年九月自洛阳移来的牡丹芍药去年要养养都没有开花,不知道今年能不能开?   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明明如今,大儿瘫在床上,二儿锁在牢里,一下子整个家便像完全变了个样了,他却还在想着牡丹芍药还能不能开!他是真的老了,老得心都钝了。   林老太爷摇摇头,逛了这么一大圈,月上中天,终于也是累了,走不动了,老了,他慢慢地往回走。   日后,不得闲了。   走到后园子出口附近,因为真的是很累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绕着宅子两侧的花园回去,而是穿过月洞门,沿着次子三子所居的两进宅子的一侧拱脊长廊往前走。   正慢慢地走着,却听得一墙之隔的天井里三子林季明的声音:“你不是听见了?大夫说大哥不会好了!”   三儿媳李氏漫不经心的声音:“听见了又怎么样,那可是你大哥,他好不了,你又能有什么好?”   林季明道:“我当然不能有什么好,那也总比二哥好,我就说,别急着要家产要钱权,他偏说他儿子一年年大了,总不能什么也摸不着,回头就更没有好处了。这下子他一辈子都没好处了。”声音里带了笑意。   林老太爷禁不住停住了脚步,他真的不想听,一点也不想听,他想拔足离开,权当什么也没听见,可是一双脚像被钉在地上,一动不能动,一颗老心慢慢地、慢慢地缩了起来,两只手紧紧地握成了拳。   却听得李氏冷笑一声:“你又笑什么?他什么也没了,就有你的?”   林季明笑道:“大哥可是一手掌着全家的钱权呢,一整个林家都在他手里,他一个人,一个人全管着!连个顶替的人都没有!可是现在他不能起了,家里的生意可不能停,现下谁能撑起这个担子?那定是要老爷子出山了,老爷子出山能解一时忧,可是老爷子毕竟年纪大了,撑不了几年,这几年他必然也要选下一代继承人,二哥的两个嫡儿子都不成器,庶子就更不用讲了,就算成器吕氏也不肯让他出头。所以啊,不用争不用抢,自然就落到了咱们这一房。”   李氏半晌没吭声,林季明安慰她:“珏儿和璜儿虽不是你生的,可也得尊你一声母亲,无论老爷子挑了哪一个,也都是咱们瑶儿的依靠,那可是整幅家产,你可别学吕氏。”   李氏忽地又冷笑一声:“我没那么大的心,三房子孙,吃的用的花的,平日也没什么分别,谁也不曾克扣了咱们。到日后,老爷子的心不是铁打的,就算有偏颇,也少不了咱们这一份,我也不多要,瑶儿有副好嫁妆便心满意足;再说就算没有老爷子,大哥也不是个吃独食的。你想要整幅家产?你也不想想就凭你、凭你那两个儿子,有没有这个能耐!先前管几个小铺子也能管得喝西北风的不是你?可算了吧,回头别害得一家子都吃西北风去。”   林季明急了,声音便有些响:“你别老眼光看人!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当年是当年,如今是如今,当年我不就是年纪小不懂事吗?现如今我跟着老爷子好生学,就算不比大哥是童子功,那也足够了!我的脑子也差不了大哥多少啊,再说,还有珏儿璜儿不是?”   李氏呸了一声:“珏儿璜儿?要是当用,大哥几年前怎不挑了去?”   林季明一声笑:“你又糊涂,大哥当然要挑自己儿子啊!”   李氏嘲笑道:“你可别胡说八道了,要不是没办法,大哥会让鹏哥儿弃学?你是真不知道还是真不关心,鹏哥儿进学才多少时间,都能和云哥儿谈论文章了!大哥那两儿子都是进学的料子,士农工商,林家自上而下,从祖上到老爷子到大哥多盼着改换门庭呢!要不是二房三房的侄子们实在不得用,公公和大哥舍得让鹏哥儿弃学?真当人家在乎这点当家的钱权呢!你可别那么大脸了!   “话说回来,林季明,大哥才病了不到一天呢,从小到大他怎么照看你的你忘了我可没忘,你这么着,也不怕人心寒!”   林季明本来还气定神闲地笑着说话,被李氏这一挤兑,顿时气急败坏:“你这娘们好赖不分,什么话都被你说得恁的难听,我哪有不记大哥的情,二哥竟日想着争家产,我可一声没吭。这不是,赶上了吗?那赶上了的好处我想想也不成?你处处帮着大哥说话,你可是三房的主妇!一点没有自觉!还心寒,有什么心寒,谁心寒!”   李氏气道:“我心寒!你当我愿意当你这三房主妇!一房男人都不像个男人样,可算了吧!”   林季明伸手要拉李氏,李氏似是用力挣了开来,一声裂帛声响,李氏恨恨地道:“你走开!”   脚步声渐渐离去,林季明骂道:“蠢婆娘,还真当我稀罕了你!”骂了几声,也跟着走开。   过了许久,林老太爷紧握的双拳才慢慢松开,绷紧了靠在长廊柱子的身子僵直地坐了下来,心下不断苦笑,原来在不知不觉间,这家里,竟早已离了心。三个儿子,有两个是不成器的,却还要心比天高。家产!林老太爷冷笑连连。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他站了起来,快步回到自己的院子,吩咐贴身老仆林甫明日一早便要叫几个家中健妇与体健的男仆过来,之后进了厅堂左侧的正房卧房。 第41章 训妻   林老太太正坐在床上垂泪, 一见到他便夺过身边丫头的茶盏扔了过来,怒道:“你个老头子又死去了哪里?大儿那里没有,前院也没有,到处找你不着!现在家中这个光景, 你还有闲情到处逛你那园子?你给我说说, 大媳妇她是要翻了天是不是?她是秀才家女儿, 她是官家女儿,那也是林家媳妇, 是我林家的人,要守林家的规矩, 听林家长辈的话, 哪里就能由着她作贱林家儿郎?读书人家就是这般教女儿的?讲到天下去也没这个道理, 连公婆的话都不听, 竟把小叔子送进大牢!这般忤逆不孝就该跪祠堂去!沉了塘去!我的二儿啊, 我的……”   林老太爷疲惫地看着地上打碎的茶盏, 淡淡地打断她:“你有本事就去让她跪祠堂去,让她沉塘去, 我是没这个本事。破家的县令灭门的知府,别说是咱们家没理,就算是咱们家占了理,在官府面前也没有个说理处!你如今当老封君当长久了,在家享福享惯了, 不必再出去应对,是忘了从前怎样向人低三下四了吧?你还真当自己是人人拍马屁敬重的老封君了?咱们是商户人家!商户!百年商户!商户是有钱, 可那钱,能顶什么?在人家面前,甚都不是!送到官老爷面前官老爷还嫌有铜臭味呢!要是肯收下来那还是给了面子呢!你是真忘了还是假忘了?要不要让你去官府官老爷面前去醒醒神,看你这个老封君有几分脸面,认认商户人家能有多大的脸?!从前人给你几分笑脸到底是给谁的脸面!”   这话说得刻薄,林老太爷平素虽然也会喝斥她让她少絮叨,却从来不曾有这般不留情面的刻薄,几乎将她一张脸皮都揭了下来,林老太太这些年来是糊涂,可也并不净只糊涂,她被骂得怔住,林老太爷不等她回过神来,接着说:“早点歇着吧,明儿我要早起。”   林老太太一听,也顾不得置气了,忙道:“早起作什么?去知府衙门接二儿去?”   林老太爷冷冷地说:“想接二儿回来,你先好好去想想怎么让大媳妇松口!跪祠堂沉塘这些话说出来是不会让大媳妇松口的!”   他看着老妻的脸色发涨,被自己说得终于委屈了起来,才叹了口气:“我明儿使人开库房,搬些家什到右边那两间房去,以后我就住那边。忠儿现在不能理事,我且先把他手上的事接了过来,以后要早起晚睡,分开住着,也省得扰了你。”   林老太太失声道:“怎么的,你要出山?”   林老太爷拍桌怒道:“那你说怎么办?家里除了大儿,个个都是废物!”   林老太太见林老太爷发了真火,拍桌子将茶盏也震得掉在了地上,心中虽然嘀咕,也立刻闭上了嘴,示意丫头收拾了地上的碎茶盏,伺候老爷子歇下。   只是到底心中牵挂牢中的次子林志明,又想到长子的情况,一时愤恨一时伤心一时怨怒,辗转反侧无法入睡。林老太爷听着枕畔老伴儿压低了声音的抽泣,本来也睡不着,更是无奈,心口亦是一阵一阵地疼痛,想着林忠明从此瘫痪在床再也不能站得起来,怕是以后连坐起来也是困难,而两夫妻尚不到四十,林忠明对妻子的用心是谁都看得出来的,人非草木,如今这般,大媳妇心中怎么能不苦楚难当,不叫她出了心中这口恶气,家里如何停当得了,再则林志明好吃懒做也罢了,竟为了争家产将兄长致残,就算是无意那也是应该狠狠受些教训。   至于这教训该受到何等程度,林老太爷在心中长长地叹了口气,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他也不知道结果会是什么,想必大媳妇也不至于要林志明的一条命,既如此,也只能狠狠心肠,由得他去了。   至于适才听到的林季明的那些话,林老太爷只觉心中是一层层的难过再添上一层难过,已经不觉得有太大的伤心了,只是,只是教他灰心罢了。若是要让自己好过些,便只得安慰自己龙生九子各各不同,子不教纵有父之过,此时也不是忏悔的时候,大儿这么多年来辛辛苦苦努力得来的家当,他得替他守着,替两个孙儿守着。他还有两个孙儿,芝兰玉树、聪慧能干的好孙儿,林家,别人都靠不住啦,只能靠他们了。他得替他们守着这份家业,做他们的后盾和靠山。   但是林季明有一句话说得也是对的,他必然要安排一个接班人的。   二儿子林志明有嫡子两个,庶子一个,庶女两个,商户人家其实嫡庶极不分明,当年林忠明选继任者的时候,他们年纪尚小,也不是没考虑过选侄子们,但吕氏极是疼爱亲生儿子,说是要等儿子长大些才能跟着林忠明行商,至于庶子却是闹着不许林忠明选……有嫡子在,让庶子当家?她可不肯。然而那两个嫡子如今一个叫两夫妇养得只知玩乐享受,虽然才十三岁,却是个不知天高地厚、胆子大到天边去、有银子在手先花个痛快再说的性子,完完全全像足了他的父亲,估摸着你要是敢把家中生意交给他,他就有胆量天天花天酒地花个净光;另一个呢,才九岁,聪明是有的,却是这聪明该当用狡狯来形容,小小年纪对仆人便近于狠戾,对长辈同辈当面背后两张面孔。至于庶子,早被吕氏养成个唯唯诺诺的样子,旁人大声说话都能吓一跳。   而且就算得用,林老爷子摇摇头,大媳妇也不会答应,林志明重伤了她的夫君,反倒栽培了他的儿子做下一任当家?怕不是担心林家从此不乱吧?林家的当家人是必须无条件支持林展云林展鹏的啊!他脑子坏了才选他们!   倒是要庆幸反正不得用,省了些事。   三儿子林季明只有两个庶子,一个嫡女,林忠明当年也想过要从这两个庶子中选一个,若是带到身边用心教导倒也是一个好办法,林季明是千肯万肯,他不行,他儿子能当家不是一样吃香喝辣?到时候还不是能横着走!却是两个庶子的姨娘先争了起来,大打出手不算,争到后来跑到李氏面前耀武扬威摔碗扔杯来了,气得李氏抱着唯一的女儿回了娘家,林忠明便断然罢了手。   如今他们也是十一岁和八岁的人了,看着却是一团愚钝,跟着姨娘们学得掐尖要强,净是些不上道的行为。   如今看来,如果这两个庶子养在李氏膝下可能还有用,但这边的商户习俗从来不分嫡庶养子,凡孩子都在生母身边长大,再加上林季明这个宠妾欺妻的性子,就算是李氏养着,怕也是难以得用。   没有人可以选啊!若是去宗族旁枝那边挑么?他摇摇头,除非是个极能干性子极坚毅的孩子,否则如何压得服这一家混账!但一则,他到底也舍不得辛苦打拼下来的家业交给他人;二则,一个性子极坚毅又极能干的人难寻不说,寻得到了,人心隔肚皮,他心中……也不见得就能放心啊!   林老太爷思量半宿无计可施,他转头看了看枕畔的老妻,林老太太的脸颊上挂着几颗半干的泪珠已经入睡。他借着窗外的天光凝视着这张胖胖的已经长了不少皱纹的脸,忽地想起当年新婚,她也是娇俏秀丽的姑娘,是个很讲理的姑娘,他们俩家是世交,他和她婚前就是认识的,婚后很长一段时间两人也是情投意合,他主外,到处奔泊,她主内,料理家事侍奉翁婆养育儿子。   后来,或者是他太忙碌,长年不在家,或者是她太寂寞,满腔心思都放在了身边两个儿子身上,等他回过头来,发现她已经变了样、变了性情。   他选了长子做继承人,便常年带着长子出入行商,把次子三次交给她,疏于教导,结果……   后悔药是没得吃的,林老太爷心想,当年,若是他肯多留意,肯轮着多带一个儿子行走,肯多花一点心思在那两个儿子身上,或者说,肯多与妻子交流说话,一切都会不一样吧?他忽然想起他认识的一个少年商人,那少年人爱带着妻子行商,事事与她讨论,问她看法,起初见面,只觉那少年商人的妻子言行幼稚,他笑叹于少年人的耐心;后来每次见面,虽不是都能见到他的妻子,但渐渐的,他就觉得她不再幼稚,思索言语已经有模有样。   他当时只觉有趣,当作看风景一般看这世间不同人生百态。   后来那少年人长成青年,见面时,他有时亦会闲闲地道,内人说,如今铺子里金丝销得极快,她观太太们渐次爱作金丝镂空样式的首饰,宝石上面要细巧些方好。   如今想起来,这方叫夫唱妇随,抑或是有商有量有话可说有事可谈。   他伸出手摸去她脸上的泪珠,往昔柔软光滑的肌肤已是松软打折,心下也不知是悔是怨还是怜惜。她溺爱两个小儿子,宠坏了他们,然而子不教父之过,妻不教夫之过,自己的责任还是更大啊。   林老太爷重重地叹了口气,满腹心事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睡觉。明日,还有事呢。 第42章 决定   翌日一大早, 林家便开了库房,几个健壮的男仆和女仆一起从库房里整理出床架、柜子、桌子等等家什,先是搬到院子里使人擦洗晾晒,另有仆妇也去拿出崭新的铺盖被褥晾晒。厅堂右侧原来的两间房子也要整理出来, 于是整个天井院子里众多仆人进进出出, 抬水搬物, 寻找询问,喧腾无比。   这些琐事家中积年老仆们自会指挥年轻仆从料理, 该摆放什么需要什么都是有常规的,还有老妻在一旁盯着打理细节, 林老太爷自然不会多管。他径自去了前院的厅堂――事实上于商户人家来说, 应该是大账房兼理事堂。   这前院, 便是林家大宅三进九明堂的第一进, 因其只有客房、库房和理事功能, 家中都称为前院。   一夜未睡, 他的脸色不好,再兼之昨天发生的事件件都是大事, 且是林家从未发生过的祸事,众人尽皆战战兢兢,小心谨慎,连丫头走路倒茶都轻了许多。   林老太爷无暇顾及这些小事,心事重重地走上台阶, 踏入多年没有再进来过的理事堂,抬头四顾。   理事堂是前院的厅堂, 分为前后两间,前堂面积很大,正对着门的上首堂前摆着案几,案几两侧各一张官帽椅,一张由当家家主坐,若有客商来时便坐另一张,平素则是空着。再往下雁翅般两排椅子,椅子之间都摆着案几,方便坐着的人摆放茶水,若是一起议事,这里就是各位掌柜坐的地方,若是回事,则是掌柜们坐着等待的地方。   这两排椅子的后边是间隔两米的一排黑漆柱子,柱子再后边空了一段距离才又摆放着几张方桌,方便掌柜们放置账册等物。然后才是墙,挂着些字画,并非名家,看着却也十分雅致写意。   转过堂前的后堂才是日常理事所在。前后堂之间有一条宽约两米的过道,过道两侧俱垂着厚厚的棉壁帘,这样后堂回事时就能尽可能地将声音隔绝开来。   前后理事堂都有专门的小厮负责清洁和端茶倒水,每日不管有没有人,早晚都必要各打扫一次,几十年来规矩不变。故此,林老太爷看到的理事堂如十几年前他常在时一样洁净。   他自退下来之后,为免家有二主掌柜们心有不定,便尽量地再也不来此地,此刻踏进来,真有恍然隔世之感。一时恍惚,站了半晌没有移动脚步。   此刻尚早,前堂并无掌柜来等待回事,在前堂伺候的小厮正在擦拭桌椅,见到林老太爷进来,停下来微微行礼,林老太爷过了片刻方才摆摆手,自行往后堂走去。   可是,林老太爷一只脚刚踏进后堂,却不由得停住了脚步,他抬着头诧异地看着站在桌前的少年郎,以为自己一夜未睡眼花了,不禁抬手擦了擦眼睛,再凝神仔细看去,这不是自己的次孙、大儿的次子林展鹏又是谁?   林展鹏见到祖父进来,微微躬身行礼:“阿爷。”   林老太爷兀自没有反应过来,不解地说:“鹏儿你怎的到这里来了?是你阿爹……”他忽然似乎有些明白,停住了话语。   林展鹏垂下眼,轻声道:“阿爹身边有阿娘和阿哥在照料,我过来给祖父做个帮手。”   林老太爷一只手扶住门沿,习惯性地道:“是了,你和你大哥都在书院请了假了。”   林展鹏点了点头,道:“是。待阿爹身体略好些,阿哥就会回书院去,他过几个月便要参加秋闱,功课上不能懈怠。”   林老太爷怔怔地看着他,心中已是恍然,一时之间又是欣慰又是难过,他的儿孙啊,好的孩子如此之好,不成器的孩子那般的不成器,他百感交集,不知如何再开口,他抬手指了指孙儿,摇摇头,想了想,毅然道:“你阿哥要参加秋闱了,你落后你阿哥好些年,就也更应该好好读书去。等你阿爹身体好些,你和你阿哥一起回书院去,明年你也该下场考童子试去了,你比你阿哥小三年,可是算起来要比你阿哥少读六年书,可得好好抓紧,阿爷指望你啊,六年后也能去考秋闱。”   林展鹏怔怔地望着林老太爷,林老太爷抽动嘴角露出一个笑:“你今日来这里,阿爷知道你的意思,可是阿爷也知道,我们鹏儿最爱读书进学,书院师长也说鹏儿天资不比云儿差,进学是对的。是阿爷没教好子孙,生生耽误了你这么些年。你放心,阿爷今年五十有三,至少还能再撑六七年呢。”   他走过去,轻轻摩挲着孙子的头顶,慈爱地说:“那乡间资财不丰的人家尚能举家供养家中读书郎,我林家家财万贯,难道还不能让子孙做自己喜爱做的事情吗?读书进学,改换门庭,这般出息的事情,阿爷和阿爷的阿爷,做梦都想着呢,好不容易出了你和你阿哥这两个读书种子,睡着了都要笑醒了来,还能为这副家产捆住了手脚强迫了子孙?我鹏儿尽管放心回去读书,没了你阿爹,还有阿爷在前头掌着家呢。”   林展鹏心中万般言语都被祖父堵在了喉头,他强忍着,忍了半晌,方没有落下泪来,他摇摇头,语声中已微微带着哽咽:“阿爷年过半百还要为家中奔泊,孙儿心中不忍,再则说,本来我也是跟着阿爹行商的,是阿爹疼惜我,才让我转了去进学,如今……”   林老太爷打断他:“那是你阿爷和阿爹糊涂!当年就不应该让你进商道!你放心,回头阿爷去族中找个心性好的孩子教养起来,若实在不济,咱们家弃了商,置地买铺子,做个富家翁也罢,人家过得,咱家怎么就过不得!再说,世事难料,说不准你阿爹吉人天相好转起来也未为可知。可是你若是断了进学,那可是折了我林家一个麒麟儿!那可是你的一辈子!你可别叫你阿爷阿爹悔断了肠去。”   林展鹏心中其实非常清楚,林老太爷说的都是不可行的,找族中孩子继承家产相当于痴人说梦,族里哪里来的刚刚好的孩子能用?至于置地买铺子,衢州府着实不大,又地处盆地,周边到处是山地,能置的良田这些年早已瓜分殆尽,若是去杭嘉湖或江西别地,他人的地界,到时怎么被吞得干干净净都不知道。   林家自商起家,百年以来若能改道早已经改了。   自此守着银钱过日子?任谁都不比林家更知道,读书进学、为官作宰需要多少银子开道!何况……真能守得住吗?阿爹一年半前劝自己去进学时说,用上十来年时间,他会慢慢想出办法,总能支撑。可是如今,没有这十来年时间了。   他一夜未睡,前前后后俱已经想得清清楚楚,如果多年前父亲和祖父一早把三叔的孩子接到身边来教养,也许事情就大为改观,并不是非他不可。只是一念在先,他们便没有想到事情会有变故,又或者他们也是忌讳首鼠两端惹出祸事吧?   只有他了。名正言顺,学过用过练过,只失于稚嫩,正好跟着祖父再历练几年。   至于进学,他这一年半,在书院得以心无旁鹜纵情尽性地沉浸其中,并得师长们倾心教导,心胸眼界俱都开阔许多,实是开心愉悦。也许他就只有这一年半的缘分,那么他,也是感激无比的。   他抬眼看望祖父,欲言又止,祖父知道吗?林家如今身处困境,退,是退不得的。祖父已经年迈,那些人、那些事,需要年轻力壮的人去应对。   可是林老太爷不想再听他说什么,他既不忍强伤祖父的心意,便暂时离开了,回到了父母的房间里。   父亲已经醒来,刘大夫正在给他扎针,他疼得满头大汗,却一动也不能动,连控制不住的抽搐都被强行绑住了变得十分轻微。大夫昨日便说了,每天需扎针三次,疏通经络。   林展鹏和早已到来的林展云默默地站在一侧,看着大夫施针。陈氏拿着帕子轻柔地给丈夫擦汗,她似是已经不大习惯温柔,做起来颇为生涩。   等施针结束,林忠明休憩片刻后,林展鹏从丫头奉上的早餐中挑了一碗粳米粥,一小碟切成小块的绿皮咸鸭蛋,一小碟油浸小笋,坐在矮椅上给父亲喂早饭。陈氏要来替他,林展鹏闷声道:“阿娘让我来吧。”   林忠明看了看林展鹏,对陈氏说:“让鹏儿来吧,以后你我相对的日子长着呢。”他这话一说,陈氏的眼眶便红了红,转身回到厅堂和林展云吃早餐去了。   林展鹏一口粥一口小菜,慢慢地喂林忠明吃完了早餐。两人俱是一言未发。   此时陈氏和林展云早已吃完转了回来,陈氏坐在一旁为林忠明擦拭嘴角,林展云轻轻揉着林忠明的脚板,一室四人都没有说话。   林展鹏放下碗筷,让丫头收拾了出去之后,抬起头说:“我以后跟着阿爷。” 第43章 无奈   林忠明只觉得心中一阵锐痛, 眼中立时蒙上了一层泪水,他的儿子,他最爱的小儿子!这一刻,他才发现, 他是多么对不起他, 他又是多么不舍得让他逆了他自己的心愿, 就算他还曾经一度为了他选择进学而感到遗憾。如他们这般富商人家,却连爱子一个要求上进的选择也不能成全, 他很想说,我们家有足够的钱财, 就算不做生意了也是可以的。   可是真的可以吗?这些年他们家如日中天, 借的可不仅仅是妻兄的势, 生意中牵牵绊绊那些人、那些事、那些不为人知的……, 以及, 不做生意了, 靠什么营生生活?坐吃山空么?   助力一个学子不易,助力两个学子更加需要钱财。以为等他们进入官场便好了么?真是荒谬, 大明官员俸禄低薄,举凡走得高处,必然有大量的钱财支撑啊。林家自然是有钱,可是再有钱,也总要人去经营, 而且最危险的是林家的钱……若是从此不再做生意不再行商,那些入了干股的、被抢了市场的、债务未清的……一起反扑, 能不能保得住一半的家财还说不定。   当然可以慢慢来,然而家主倒下本已让人不安,之后的举动定然会被无限放大,一旦被人看出在退出,那也跟马上退出差不多了,倾刻间便是玉山倾倒、一败涂地。他原想用十来年去筹划的,不动声色地来的。   林忠明此际真的是无限后悔,他雄心勃勃,他以为智珠在握,所以他急进了――若是他不出事,自是无碍。这些情况别人不知道,跟在自己身边三四年的林展鹏是知道的,父亲林老太爷怕也都只知一二而已。   林展鹏握住他的手,低声道:“阿爹,有我在,还有我在。”   陈氏在听到林展鹏说了第一句话之时,便站了起来,不行,这怎么可以,她不肯。林家没有了林忠明会很艰难她知道,可是那也不能让她的儿子去填,再说林家是可以只做富家翁的,她的两个儿子是人中龙凤,鹏儿不能够自毁前程,书院的师长们都说他天资绝不亚于云儿,光辉灿烂的锦绣前程眼看着就在眼前,怎么能由他任性!   林展云也极是惊愕,他比林展鹏大三岁,小时候他和林展鹏一起进学,他天资聪慧过人,所以不觉得林展鹏有什么不同。后来阿爹阿娘说了对他兄弟俩的安排,他虽然心中觉得有点别扭,但也觉得阿爹阿娘好像说得有道理,士农工商是刻在心里的标准,因此看着懵懂的弟弟一向是心有歉疚的,他发誓日后若是达成父母祖父的心愿,一定要厚待弟弟,要一生照拂弟弟,因为他走了更好的路,而幼小的弟弟只能为家族、为自己放弃了这条路。   所以他一直为此鞭策自己,更加用功读书,他背负的是整个家族的希翼、是弟弟的放弃和成全。后来忽然间,总是跟随阿爹天南海北不见踪影的弟弟不再行商,进了书院和他一起进学。他心中很是高兴,也因此稍稍卸下了心里的一些负担。他想,可是这样的话阿爹太辛苦了,自己要越加勤奋才是,早日进了仕途,就让阿爹收了买卖,做个富家翁便是。   然后他才发现,原来他的弟弟林展鹏,天资并不下于他,且在为人处事上更胜他一筹,很多人都更喜欢和他相处,连自己与他一处都觉得如沐春风,行动便宜自然,旁观林展鹏的为人处事竟能学得良多。他的恩师与他说,林展鹏比他小,又进学太晚,但如果为官,会比他更加顺畅,因为人情通顺上,林展鹏更加聪明委婉,又不失善真。他心中曾有些微不适,但畅想最多的也是兄弟俩同朝为官互为扶持的美景。那是他的兄弟啊,比他更好不是应该高兴的吗?   可是现在……他不能理解,林家家财万贯,就此不再经商不就行了?他明白往上走必须用钱财,但林家有呀!   他疑惑地望着林展鹏,又望了望阿爹,随即听到阿娘斩钉截铁地反对说:“鹏儿,这是大事,你不得自作主张,阿娘不同意。”   林展鹏早已想得清清楚楚,业已下定了决心不会更改,他抬头温和坚定、平心静气地对他的阿爹阿娘说:“不,这是我的事情,我可以自己作主。再说阿爹如此,我何以向学。”   陈氏本已对夫君的重伤伤心至极,见到林展鹏再次像前几年一样与她顶嘴,一股恶气从脚底心直冲头顶,她正想要厉声斥责,却听夫君低低的声音响起来:“有些事你阿娘阿哥不知情,如今事变突然,你……你和他们说说吧。阿爹此生,对不住你。”   林展鹏一怔,心中大恸,握住父亲的手,哽咽:“阿爹不要这样讲,你和阿娘予我生命,供我衣食优渥,已是大恩无以为报。儿子只恳求阿爹勿要思虑太多,好生养病,身子康健,才能让儿子无憾。若是阿爹心中始终要觉得因此对不起孩儿,导致郁结于心,身体不健,孩儿便是做什么,都没有用了。”   林忠明心中十分难过,但他心胸本就豁达,将心比心换位思考,心知若是自己也只会作如此想,虽然仍是难过,知道林展鹏的话是对的,既事已无可挽回,那便好生受着吧。他点头:“你放心。阿爹知道事理,必不叫你难过。”   林展鹏狠狠点头,到底年纪小,眼眶红了。   陈氏并非蠢人,她只是一向顺遂如意惯了,家人又从不违逆她,因此遇到异见特别是理应恭顺的儿子的异见便不能马上接受,如今见夫君如此形态,方想到林展鹏刚才神情沉着平静,大异寻常,一字一句似是已经思索许久之后作了的决定,一颗心微沉,意识到事情并非如自己所想那般简单。   林展云望着林展鹏,则是心中一阵激荡,虽尚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事,但弟弟年仅十五的、尚显瘦弱的肩膀在他眼里仿佛与父亲靠拢。   自那日午前讲解题目讲到一半,林府小厮急匆匆来报林大老爷摔伤、林展鹏飞奔而去后,江陵已经有十几日没有见到过林展鹏。   只是隐隐听闻林家家主林大老爷不知因何事与林二老爷起了争执,林大老爷被林二老爷推倒在地导致重伤,林二老爷被知府衙门拿走,林老太爷重新出山掌管林家商事。林掌柜作为林家的总掌柜,也去了好几次林家回事,见到的都是林老太爷,连林展鹏都没有见到。。   衢州府城也早已传得沸沸扬扬的,江陵虽然极少外出,每日在店铺里帮忙时却能听到客人的交谈议论。她也去问了林掌柜,林掌柜知晓得当然又要多些,却因涉及东家家中隐私,不便详述,也按着流传的版本讲给了江陵听,且叫她不必担心,林家家大业大,寻了名医来,林大老爷定能康复。   江陵这一年已经九岁,这两年的经历并非普通孩童乃至普通成人的经历能比,她已经不再是懵懂幼女,林府家事之前便略知一二,心知林二老爷竟被官府拿走,事情怕是不小。可是无处可问,不知道情况到底怎么样,小小的心中颇为焦虑担忧。   她担心林展鹏。她隐隐觉得林府的这件家事可能会引起很大的变化,也很可能对林展鹏会有很大的影响。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是她自破屋那里便明白,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强大起来。   唯有自己强大起来,才能做到自己想做的事,才能帮到自己想帮的人。因为现在她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做不了。   要努力,要一步一步来。   江陵低下头继续抄她的书。她已经累积了很多问题没处去问,有些问题能问私塾先生,有些问题却不能问,所以她只有努力抄书,读书百遍而义自见,当日阿爹的话犹在耳,只是她年岁尚小读书不多,要做到其义自见是偶尔才会有的事。   一本论语已经被她抄了第四遍,几乎能够倒背如流。她当日拜林展鹏为师,林展鹏并没有接受,他解释说他年纪小,学问也不足以为师,这是正经大事不得儿戏,江陵见他极为认真,吓得赶紧起来,这事便罢了。   而当林展鹏验了一下她的水准时,则大为惊喜,江陵已经学过蒙学大部分,如《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幼学琼林》等,他便让她从之前来不及学的四本《蒙求》等学起。这一年来她已经开始学论语和四书。   江陵抄完最后一页,放下笔,整理好衣袖,然后把放在边上已经晾干墨迹的字张一张一张按顺序叠起来,整齐地放在一旁。   然后她坐在桌前,支着下巴想前天和昨天的事情。这是她自幼形成的习惯,事实上,这是她的阿爹江宣从前的习惯:每天抽出一点时间,把前两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一遍,捋一捋,想一想,有没有做错的事、错漏的事、不当的事、蹊跷的事、忘了的事。如果是很重要的,便记下来,然后去注意、去改变。   一点一点,就会把自己锻炼成一个好的自己。阿爹是这样说的,他说,一定要从小就这样做,因为一个习惯的形成,在小时候是最好的时候,同时也会把好的记忆力一直尽可能长地延续下去。   为了能让幼小的江陵听得懂,也为了能让幼小的江陵即刻做起来,江宣用了最浅显的话语。所以江陵听懂了,也记住了,也早就形成了这样的习惯,就算是在流浪乞讨的半年多里,只要没有饿得昏过去,每日睡觉之前她都会这般回想一遍。   她发现她的阿爹真的很了不起,这个习惯真的帮了她许多,特别是这一年多来。而且,她变得冷静了。因为从这个习惯中她自然而然地延伸出了另一个习惯,在说一句话、做一件事、决定一件事之前,她下意识地会想一想。然后在想一想之后,她就发现,很多事可以有另一种方式,很多话也可以有另一种表达。   她现在还不知道,但是多年后的她知道,这是一个多么可贵的习惯。 第44章 掌柜   现在江陵坐在书桌前, 高高的椅子让她的脚还是凌空的,她下意识轻轻地荡了一下双脚,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一件她一直忽略的、在她的视角盲区的事情。   林展鹏从来没有问过她从前的事情。   当然, 如果林展鹏问她, 她也不会据实回答, 她虽然极信任林展鹏、极依赖尊重林展鹏,但是, 她并不信任林展鹏身边的人。她已经在潜意识里知道当她并不信任一个人身边的人时,就不能对这个人没有保留, 就要保持自己的底线。   可是林展鹏却从来没有问过她。他把她放在他家最中心的珠宝铺子里, 却不问她的来历。   放在两年前的她, 这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她年纪幼小不谙世事, 而所有人都宠她爱她待她如珠如宝, 她受到什么样的对待都觉得是理所当然。可是她家破人亡后,遭遇过背叛、欺骗、出卖、生死场、修罗场, 她体验过自己的自私,她知道一切都不是理所当然的。而林展鹏所做的,更加不同寻常。他似乎无条件地信任着自己。为什么?   她有些困惑,因为同时,她也真切体会到林展鹏对自己的关心和爱护。   但这件事是不能问的, 要是问了,林展鹏顺势问她:那么你以前是什么样的呢?她可怎么回答呢?她明明只能骗他的啊。瞒着他可以, 骗他?   她忽地站起来,她有点明白了,他不问,是因为他知道。   他知道,如果她会说,这些日子有很多机会说,可是她没有说,那就是她不想说。那么如果他问了,她要不然说的就不是实话,要不然就是勉强地说真话。而这两者,林展鹏都不希望。所以他不问。   江陵按在桌上的手微微颤抖。   有脚步声往这边走过来,随着林掌柜的声音由远及近:“二少爷,这批货是福州那边的客商送过来的,看着品相很是不错,价钱也很合适,只是这个客商我们从来没有合作过,你看……”   江陵抬起头,林展鹏的身影出现在窗外,他低着头,侧影看上去瘦了许多,他朝林掌柜点了点头:“明日你约了客人,我让阿爷过来,大家一起掌掌眼。”   林掌柜松了口气:“这批货里其他的也罢了,有几颗猫儿眼极好,前阵子南京贵人府里想要几颗宝石,倒是很合适。”   林展鹏沉默了一下,道:“看了再说。”   他侧一侧头,看到站在书桌前的江陵,微微笑了一下,朝她招招手。   江陵绕过书桌,出门走到他身前,笑着福一福,恭敬地说:“请二少爷安。”   林展鹏见她作怪,被逗得微微一笑,不知怎的心情便好了一些,脸上的阴霾少了大半:“古灵精怪。最近功课做得怎么样?有不懂的么?”   江陵见他家遭大变还不忘过问自己的功课,心下感动,却不愿他操心,笑了一笑:“不懂的有些去问了先生,有些就攒着呗,你也说过,读书也好,做功课做学问也好,做什么事都好,不要急于一时,欲速则不达嘛。我是女儿家,不用科考,就更不必急了,实在不懂看不下去,便回头复习前头学过的啊,反正我也没有学得有多好。”她吐一吐舌头。   林展鹏点点头:“那就好。”他仔细打量了一下江陵,江陵今日穿了浅绿色斜襟的小袖窄衫,浅绿堆纱压脚的素白绫裙,小小的腰肢一束,春光中清新可喜。他的脑中晃过初见时江陵的模样,不禁微微一笑,真好。   他转头对林掌柜说:“你让张婶给她做几件短衣,以后林溟就跟着我。”   林掌柜和江陵都一呆,两人相视,心中都是惊疑不定,林掌柜几次欲张口询问,又犹豫,他脑子里隐隐有一个猜测,这猜测让他心里透着不安;江陵则是不明所以,问也无从问起,跟着他?当书僮么?这怕是不行吧?   林展鹏来之前已经与祖父父亲商议停当,林掌柜是林家众掌柜中最主要的掌柜,隐隐然是总掌柜架势,只不过林家虽然财雄势大、铺子多,但若是设了总掌柜未免有些太过招人惹眼了,因此才只称林掌柜为大掌柜。另外,林掌柜是林忠明十几年前诚心招揽了来,十几年来两人合作无间,感情亦与其他人不同,无论如何不应瞒着他实情;而江陵,虽然祖父与父亲无暇或根本忘了她的存在,但是他已决定让她跟着自己,便也不打算瞒着她。   二年前他本来就是想让她跟着自己,只是谁料能有进学之喜,方让江陵自行去了铺子而已。如今……林展鹏告诉自己,也不是没有好处的,至少江陵可以跟着自己做事了。   此刻林掌柜妻子张婶已去了前院帮手,两个儿子也不在眼前,林掌柜家并无仆人,院子里便再没有旁人了。林展鹏便面向林掌柜长揖一礼,林掌柜唬得退了一步,林展鹏立起身,一脸端肃,话语声虽轻却平稳:“林叔,此话本来应该由家父和你说,但是家父与二叔日前起了争执,被二叔推倒在后园台阶上,跌断了腰骨,大夫们会诊,最起码几年内已无法起身。不,事实上……可能再也无法起身,”时隔多日讲起来,他仍是泪盈于睫,然而他必须以实情相告。他停了停,等泪意退去些许,才接着说:“如今由祖父亲自出来掌事,林叔想必已经见过祖父数次。但祖父年事已高,我……我已经弃学。”   意即,林展鹏已经等于是确认了是林家下一代家主。   林掌柜虽然早有预感,仍然极为震惊,更兼十分伤痛。林家二老爷和三老爷当真是令人无法相信的存在,但商贾人家也不算稀有,只是林大老爷年方壮年,正是身体最是健旺、经验经历最是丰富、行商最佳的年纪,这一倒下,当真令人扼腕。他与林忠明主客之间更似朋友,忽闻真相竟然如此,林掌柜也无法置信。   他也并非多愁善感之人,伤痛是伤痛,脑子却瞬间想到了林展鹏身上。本来林展云林展鹏兄弟的存在令人惊喜,若是林忠明未出事,像之前的情况继续下去,林家只会前途越见光明,然而现在看来,如果林展鹏不得不放弃进学,那么林忠明怕是真的无法再出山了,但林展鹏尚且年幼,虽有林老太爷辅助,等到他能独掌大局时则还得好几年,林展云也还没有秋闱,虽然人人称道,但科举取士谈何容易,届时世事如何无人能知,林家的将来实则上已经变得有些含糊。   林展鹏望着林掌柜,语气恳切:“林叔是看着我长大的,我当然希望林叔能一直在林家陪着我,帮着我稳住林家生意,日后更能一起壮大林家生意。但是,如今事态,如果林叔觉得……我也决计不会有所怨怼。阿爹也决计不会有不满。”   江陵先是震惊于林展鹏说要让她以后跟着他,又是震惊于林家家变竟这般严重,再是震惊于林展鹏的再次弃学,最后更是对林掌柜有可能离开而震惊。几重震惊令她几乎完全处于茫然状态,张大眼睛呆呆地站在一侧,如木偶一般。   这边厢林掌柜看着面前的少年,他的确是看着林展鹏长大的,十几年前他被林忠明延请,来到林家担任大掌柜,当时年方二十五六,与林忠明年纪相仿,很是投契,虽为主客,实更似朋友。他知道林忠明的雄心壮志,本为一商贾,却有纵横天下之志,他从未想过做一个掌柜能够做到合纵连横,心下大为激动。这十几年来他也的确看到了林家商铺的扩大,铺子开遍东边三省,乃至南到广东、北到南京、京城。   而林展云的出生和天资也更令人激动,似乎让他窥见了将来挥斥间钱财如粪土的权势。就算他是一个掌柜,那也是不一样的大掌柜啊。   在他心里,其实更加同意林忠明原先的打算:林展云从仕,林展鹏从商,这才是万无一失的。交与旁人子侄,并非好打算,人心隔肚皮,自家总比别家来得紧密,何况他相信林忠明的抱负与天分会遗传给他的儿子们。而事实上这几年他看着林展鹏长大,看着林展鹏跟随林忠明行商,看着他从稚拙变得聪明圆润,处事周全又不失锐气,越看越是高兴满意,假以时日,几乎就是另一个林忠明。   但是他亦不能阻止林展鹏的渴望和选择,他只是一介掌柜,东家爱子心切,何况林展鹏的聪慧不下于兄长,且也有凌云志。   他只是为此而惆怅和遗憾。但又扪心自问,若是自家儿子,他会如何,答案是,当然是进学。   如今……他心中对林展鹏的放弃又是可惜又是兴奋。林展鹏,那真是经商的好人才呀。   诸多念头一转即逝,他看着林展鹏,心知现下的决定将会影响他和他一家人的将来,认真地说:“二少爷多虑了,林某承大老爷青眼,忝任林家大掌柜,若只为一时的艰难而走,于私德、于道义,都并非林某为人会做的事情。就算真的要走,也应当在林家走上正轨之后。你请放心。”   你请放心,我会是坐镇林家的后盾。   林展鹏虽然知晓林掌柜并不会走,听得他此时斩钉截铁的话却也颇为感动,当即又是一揖到地:“多谢林叔。”   林掌柜笑道:“当真不必客气,我收钱的。只是,我与大老爷相交多年,如今大老爷病重,不知道我能不能前去探望?”   林展鹏毫不犹豫地道:“林叔这话就不必问了,阿爹整日病榻无聊,请林叔得闲多去探望才好。”林掌柜闻言点头。   林展鹏展颜一笑,转头看向呆立一旁许久的江陵,伸手揪揪她头上的抓髻:“醒来了,小家伙。”   江陵只觉头皮微微一痛,皱了皱眉,担忧地问:“你阿爹可好些了没有?你以后当真不上学了?”   林展鹏敛了笑,又微微露出点笑意,点点头,一一回答她:“阿爹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没有危险了,只是要静躺着。是啊,我不去书院进学了,不过书还是要读的,日后有空慢慢学习也是可以的,不过主要还是行商。至于林溟你,你日后须得换上男装,跟着我一起学商,要穿短衣了,这样方便些,但是你就不能天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了。”   江陵垂下眼,嘴角绽露一朵笑:“那你可以天天教我功课了。”她补充,“各种功课。”   林展鹏看着她的笑容,也禁不住露出笑,温和地道:“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 成长的过程中总是疼痛才能脱胎,放心,小江陵将来是个遇神杀神,佛挡杀佛的角色。   有人看哭了吗?啊少年时听人说看哭了会很得意,现在……感觉还没到时候呀。   江陵的父母不是一生一世一双人,是有缘故嗒。   二少爷是非常非常好的。 第45章 出篱   短衣做起来是极容易的, 张婶见林掌柜要得急,只怕江陵次日便要用到,这一年半来,江陵住在这里, 不知多贴心省事, 又聪明乖巧, 给林掌柜一家添了许多欢笑。张婶是真心疼她,赶着去成衣店买了一件, 又连夜做了一件,按着林展鹏的意思, 选了雪青和淡灰的绢料。   不过她还是免不了好奇地问林掌柜:“林姐儿做什么以后要跟着二少爷啊?我还以为东家是好人做到底, 在咱们这养大了林姐儿便好呢, 我还想着, 反正咱们也想要一个女儿, 林姐儿这般可人意儿, 不如就同东家说了,正式收养了她吧。”   林掌柜也不明白, 但这一年多来,林展鹏每五日便来教导江陵读书,他心中也甚是奇怪,仿佛另有内情似的,但若是另有内情呢, 他是常要见林忠明的,却从未听他提起过江陵, 仿佛早就已经忘了有这么个人,他与林忠明相互间了解不浅,看得出林忠明是真的忘了还是假意不提。因此若不是江陵来家时年纪实在太小、他又对林展鹏的品性十分了解,还真要以为这内情是那种内情。   他摇摇头,说:“二少爷自幼便聪慧明达,与常人不同,他自是有自己的道理和想法吧。”   张婶百思不得其解,她亦如林掌柜一般信任林展鹏的品性,既想不通,便也罢了,想着若江陵真是男孩儿,能跟在二少爷身边那真的是天大的好事儿,但如今能得二少爷看重也总不是坏事就是了。便又去把成衣店买来的那件短衣细细缝了一遍,再将它入水清洗晾晒,这样次日一早便能晾干了给江陵穿。   江陵却觉得林展鹏把自己带在身边是迟早和理所当然的事情,并无细思也没有疑惑。在温州府的时候,林展鹏便说过,她可以跟着他读书识字,也可以去他名下的铺子里学习。当时林展鹏已经决定进学,所以她当时想的是在他名下的铺子里学习和做事,以后一步一步慢慢地达成她的目标。   如今林展鹏最终选择了弃学从商,这对林家、林展鹏都是一件大变,是一件不幸的事情。但撇开一切实事求是地说,对江陵来说,是大喜事。她跟着未来的林家家主,所能看到的、学到的、接触到的,绝对和自己在铺子里学习以及自学是完全不一样的层次,对于自己日后的目标也绝对是更加迅速而高效的。她要走的路变得平坦而快速。   次日江陵便换上了张婶自成衣店里买来的那件淡灰色短衣,在后脑束了发髻,九岁的孩子,正是雌雄未辨的年龄,一个美丽的小少女变成一个标致的小少年看上去一点也不违和。张婶上下打量了一番,进屋拿了眉笔略略画粗画直了江陵的眉毛,秀气便变成了略有英气,这就更像一个小少年郎了。   张婶满意地点点头:“林姐儿这一年多长高了不少。”   江陵原先在家养得精心,颇有些婴儿肥,家破后流落在外,自然便又瘦又小又干扁,待得林展鹏将她领回家,吃穿用度都跟得上,林掌柜和张婶先是因为林展鹏的托付、后是因为江陵的瘦弱可怜又可爱,用了心思去养她,很快就养了回来,只是那些原来的婴儿肥是再也养不回来了,而且因为开始长高,吃下去的都不再只变成肉,如今身材纤瘦而不致瘦弱,穿上男装倒是平添几分英姿。主要是江陵经了家变再无幼时的半点小女儿娇态,看上去便完全没有一点违和感。   江陵抱着张婶的胳膊笑,明亮的黑眸弯弯的,因为没有了婴儿肥而变得浅浅的左颊酒窝若隐若现:“婶子,你要叫我林哥儿啦。”   张婶也笑:“本来是个漂漂亮亮的小娇娘子,现下可只能穿短衣了,婶子还想着给你做件小小水田衣来穿呢,可没得穿了。”   江陵不以为意:“婶子自己做着穿呀。”   林掌柜和张婶的小儿子林家宝进来找林掌柜,一眼看到江陵,哎呀一声:“妹妹这一身可精神。”   林家宝是在珠宝柜上跟着林掌柜学习的,如无意外,林家宝将来会是林展鹏的左膀右臂,他自然也知道了林家发生的事情,也知道江陵即将成为林展鹏的随身小厮和心腹。   张婶笑着说:“适才还教我,以后不要叫林姐儿,要叫林哥儿了呢。”   林家宝大笑:“啊哟,我少了个妹妹,多了个弟弟,来,林哥儿叫一声哥哥听着。”   江陵笑眯眯:“我什么都不懂,以后要家宝哥哥多多教我。”   林家宝一本正经地点头:“行啊,压箱底的!”   林掌柜从堂屋走出来,兜头给他一脑袋囫囵:“你还有压箱底的活儿哪?来,给你老子说说,让你老子也见识见识?”   林家宝抱头:“哎呀阿爹,我虽是你的徒弟吧,还不许我偷偷攒下点私房?我可是你的儿子,嫡亲的,脑袋瓜子也不是白长的。阿娘你看你看阿爹……啊……别打了,打笨了你养啊?”   张婶憋不住地笑,由得两父子玩闹,林掌柜佯装追着小儿子跑,江陵站在张婶身边抱着张婶的手臂一张小脸笑成朵花儿。   林展鹏跨进院子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个场景。他一时有些恍惚,其实他们家从前也是这般热闹光景――他小时候吧?多少年了呢?   转眼看到江陵笑盈盈的雪白小脸,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十分神采,再一打量便看到她已是一身短衣,短衣简洁,却掩不去江陵天生秀质,俨然是个清俊少年小厮的模样,心神立即收了回来,亦是笑吟吟看着这一家子笑闹耍宝。   四个人过了好一阵子才看到林展鹏,林家宝轻健地跳上台阶往外面跑,边跑边笑道:“二少爷早,我去上工啦阿爹,不陪你玩儿了。”   林掌柜一声笑骂:“你老子陪你玩!”   众人复又大笑,林展鹏也忍不住笑弯了腰。   林掌柜笑完了,方对林展鹏道:“二少爷这么早过来,还没吃过早饭吧?一起吧?”   林展鹏这么早过来,是因为二婶吕氏又撺掇了林老太太来闹着要陈氏让二叔林志明回来,陈氏不予理会,吕氏便一天一天地在长房的院门口哭。林老太太倒是顾及大儿病瘫在床不曾在长房院里哭闹,只是她也会围魏救赵,她去找孙儿。先是找林展云后又找林展鹏,只抓着两兄弟哭,求他们去劝陈氏。   林展云前几日见父亲伤情稳定,已经回了书院,林展鹏镇日在理事堂,一抓一个准,林老太爷喝斥也没有用,林老太太不讲理起来,不让旁人进的理事堂她也照进不误,哭闹得林展鹏一个头有两个大,正好借着珠宝铺子有客商来,一大早就过来了,连早饭也没来得及吃。   他闻言便一笑:“林叔是最懂吃的,秀姨一手好厨艺,以后怕不是要多叨扰。”   林掌柜笑:“孔子也说,食色性也,食是第一要紧的。”   一时三人食毕,林掌柜先是回到自己住的正房卧室旁的一间暗室里取出几个匣子,然后带着林展鹏与江陵到了前面铺子里,林记珠宝铺分成两层,二楼这一层又分里外,最为贵重的珠宝便是放在二楼里间,专招待贵客所用。此时尚早,店门虽开,客人还没有上门,三人径自上了二楼,林掌柜将匣子打开,一一铺陈在金丝绒垫布上。   他指着其中几颗色泽最润、品相最好的宝石道:“福州那客商带来的宝石里,有十几颗是这般品相的,有几颗猫儿眼更是难得,甚大、且猫眼眼线是银白的,能张得很大。”他拿出一颗猫眼儿石,示意给林展鹏看:“二少爷你看,咱们这一颗猫眼儿石,猫儿眼能张得这么大,”他侧转手中宝石,“合起来时眼线既窄又清晰锐利,活泼泼的,这已是极少有的了,那人手中却有三颗,一式一样。”   林展鹏拿过宝石细看,忽的侧过脸问江陵:“好看么?”   江陵伸出手,林展鹏把宝石放在她的手掌上,半透明的晶褐色猫眼宝石在她雪白的掌心显得特别艳丽,江陵对着光,眯眼细细看了两圈便递回给林掌柜。   林掌柜虽不知林展鹏为何这样重视江陵,但已看得出林展鹏定是要好好培养江陵的,心下更加慎重了几分,小心地把宝石放到丝绒上:“我约了他巳时正过来,不知老太爷……”   林展鹏道:“我昨天已经和阿爷讲过了,他大约巳初会来。”   江陵见他俩在说话,便一步步走开,垂头细看那些宝石,两年了,她没有再碰过这些石头,再见到它们,莫名的亲切。她细细地看,一一在心中帮它们列了品级。   林展鹏看了看她,道:“林溟,你可以随意拿着看看,不要紧的。”江陵一怔,回眸一笑,点头称是。林掌柜跟着温和地道:“若是有什么不解不明的,甚时候都可以来问我。”江陵亦是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啊,最怕你们站CP,这个文很长,别忙啊。   难道要出来一个爱一个么?   谢谢。   今天又晚了,因为吃撑了。对不起。 第46章 客商   巳初, 林老太爷准时坐着轿子到了铺子侧门,身后跟着老仆林甫,慢慢地踱进了后院厅堂,林展鹏三人闻报, 也下了楼去后院与老太爷会合。   铺子后院见客商的厅堂设计与林家差不太多, 只是未分里外, 只得一间南北通透的堂屋,林老太爷坐厅堂上首右侧, 空了左侧,林掌柜和林展鹏分左右坐在林老太爷下首, 江陵站在林展鹏身后, 借着柱子挡了小半边身子。   林老太爷的精神算是健旺, 但这十几天下来, 脸色也颇见倦意, 生生老了不少, 林掌柜才问候了两句,林老太爷便摆摆手:“鹏儿想必已经与你细讲了家中境况, 家门不幸,也是没有法子。咱们也算半个自家人,没什么可隐瞒的,林掌柜肯与林家共度时艰,老头子感激不尽。多谢了。”林掌柜这等人才, 在十几年前便已经露了头角,否则也不会被林忠明招揽了来, 如今十几年大掌柜做下来,若是要离开,不知多少商家虎视眈眈,谋个更好的去处也不是不可能。   林掌柜笑了笑,道:“这算什么时艰,老太爷说笑了。谁家还没有个小灾小祸呢,我与大老爷相识多年,若老太爷硬要认为我眼皮子浅,那可真是叫人听着难过了。”   林老太爷不禁一笑:“是我说错了话,大掌柜可不要与老人家计较。还有一事麻烦你,我儿在家病居,得空请去探望一二。”   林掌柜点头称是,这便是表示亲近的意思了。需知林忠明的病况在这个时候还是需要能瞒便瞒的。他道:“老爷子也要放宽心,大老爷为人与善,必然吉人天相,会有好转的。”   林老太爷点头默然,环顾整个院子和堂屋,叹了一声:“说起来我也有几年没踏进过这里了,这许多年不理生意,只顾着享福,现在是手疏心也疏,脑子也不及从前灵便。说到底年纪大了,身体也暂时不能习惯。给我些时间,慢慢的也就好了。你也别担心。”   林掌柜笑道:“老爷子精神很好,我便不担心了。”他看一眼林展鹏,“二少爷人中龙凤,他来做家主,我再心服不过。”   林老太爷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我这孙儿,要不是没法子,我还真舍不得。”   他看一眼林展鹏,他再不舍得,也拗不过孙儿,再说,也实在明白当下情势,不舍得也要舍得,心下对这个孙儿充满了歉意,身为他的儿孙,其余个个都肆意妄为轻松度日,最有出息的反而要身负重任,连自己的路都不能选择。人生多苦忧。   林展鹏似是明白他的想法,对着他微微一笑。他再看到林展鹏身后的江陵,细细一打量,眼中便有了困惑,林展鹏见他留意,便介绍了一声:“他叫林溟。”   林老太爷皱了皱眉:“三水四明呢?”林展鹏的小厮丫头以数字排序,一心双宁是丫头,三水四明是小厮,俱是从小就跟着的。三水和四明更是打小便由林忠明精心挑选出来、有目的地训练了好几年方才交给林展鹏的,日后便是他的心腹管事。按理说应当是三水四明跟在身旁,这个林溟又是谁?什么时候从哪里出现在孙儿身边的?他再不管事,也不至于连林展云林展鹏身边的心腹都不认识。   林展鹏道:“我让四明去办点事,过两天还回到身边来,三水年长些,为人也老成些,我决定让他专门管我身边的人事往来。林溟年纪小,在我身边和四明一起历练着。”意即三水已慢慢可以独当一面。   林老太爷心里也知道林展鹏的选择已经基本上定了是未来家主,日后要管的摊子极大,一两个心腹定是不够用,本就是要逐步增加人手的,见他安排得井井有条,便点点头,只嘱咐了一句:“小心挑选人手。”又看一眼林溟,总觉得有点违和。他年纪虽长,到底当年也是常年累月经商,见过的人和事极多,一双眼便比常人要利些。   林展鹏点头应下。江陵年纪虽小,极是聪敏,见林老太爷几次打量她,便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将身形藏了一半在柱子后面。   此时离福州客商到达的时间还有一点,林掌柜便询问起几件铺子里货物往来的事情,林老太爷这些天并未空着,已经从林忠明手里接手了大半事物,召见了本地以及临近地区所有的掌柜们,林掌柜又是离得最近的大掌柜,几次回事后基本都已了解情况,便有条不紊地一一安排下去。   林展鹏静静地听着,他跟随林忠明日久,林忠明乃林老太爷一手教导出来的,自是很快便能领会林老太爷的意思。   江陵也在一旁努力地倾听,听得懂的记下来,听不懂的不明白的也硬记下,准备待会儿得空请教林展鹏。不知为何,她并不担心林展鹏会嫌弃她问得太多。   巳时中,福州客商准时到了铺子里,林家宝亲自领路,把客商带进了后院的厅堂。   江陵抬头望去,这福州客商身材瘦削,脸色偏黑,颧骨甚高,江家与福建地区的客商来往甚多,江陵之前在江宣身边便见过不少福州人,正是那方人士的特征。   那人眼睛十分灵活,一转眼间便看过了堂中四人,一一拱手:“林大掌柜,座上这位想必便是林老板了?”   座中三人见他进来便都站了起来,林掌柜替他引见:“汪老板,这位是我们东家林老太爷上讳启瑞,这位是林二少爷林展鹏。老爷子,二少爷,这位便是福州来的大老板汪峰。”   厮见完毕落座,汪峰也不废话,径直便道:“我自福州收到这些宝石,当真是喜不自胜,实际上这等宝石在我们那边也算得是好东西。我既然收了来,当然是想要卖个好价,我说句老实话,不怕得罪你们,这等品相,要是两年前,我必是去龙游的。咱们一贯与龙游的江家做珠宝生意的,唉,可惜江家……”   宝石要得个好价,不单单是钱的问题,还有一个“贵”的问题。若宝石真是极品,那么龙游江家,是极品宝石的最好去处。   林老太爷闻言一时沉默,林展鹏也低下了头,珠宝大商家之间都互有往来,衢州府城与龙游、金华府城同气连枝,虽有竞争,却多以商讨为主,更何况江家一向与人为善,虽来头不小、财雄势大,却从来不欺行霸市,处事公平公正,虽然也有可能是人家根本不屑得计较,总之众商家对江家的印象都极好。   江家的祸事至今只是一个“意外”,官府迅速结案。然而各大商家经商多年,哪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亦有各自的消息来路,心里都各有疑惑,只是无法言述而已。   那客商见状却以为林家怕是因自家的话语而不虞,忙找补道:“但除此之外,林家便是我最好的选择。”说毕一声苦笑。   林老太爷微微一笑,点点头:“汪老板不必多虑,这有什么得不得罪的,三地珠宝行这里,大家也都知道江家与别家不同,他虽无意称龙头,实则确是龙头。你能第二想到林家,已经是林家荣幸了。”   他从未见过这个客商,然而他已经十多年不管事,而且珠宝行业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珠宝行商大都是随身携带巨宝,为防劫道,往往是一家客商专供一家珠宝商,却根本不露相,特别是这等从福州过来的头道贩子。   当然有一些还是彼此会相识的,那种人路数广,进出货品频繁,有专门护送。不似这种客商,虽也称大老板,但未必真是大老板,也许一两年、两三年才得一批货,来走一次商道,赚一笔大的,便足够吃喝数年,实则并非豪户。   那客商汪峰也是个爽快人,几句场面话说过,便不再废话,从怀中取出一个六寸长三寸宽的长方形匣子,轻轻地放到他和林老太爷之间的案几上,等到林掌柜与林展鹏也走到案几前,便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面横二竖六整齐放着十二粒宝石,厅堂因本是用来理事的,铺瓦时便在顶上多铺明瓦,再加上堂前天井宽敞明亮,便极是明亮,也不知有意无意,客商把匣子放的位置上,恰巧有一缕阳光穿过顶上的明瓦斜斜射在这一盒宝石上,一瞬间流光溢彩,璀璨生辉。 第47章 猫眼   林家是珠宝世家, 见识过的宝石不知几何,这些宝石品相虽极好,却也不至于让他们失态,祖孙俩甚是平静。林掌柜则之前已经见过, 见林家祖孙的神态便也只是笑了笑, 退后一步。倒是客商自己极是得意, 他拿起其中一粒猫儿眼宝石,这颗猫眼石有鸽子蛋那么大, 绿色的宝石中间一线金绿色的猫眼,猫眼的眼线极窄且均匀平直, 他举起来对着阳光转换角度, 猫儿眼瞳就像是一只猫儿睁大了眼睛瞳孔变大, 再转换角度, 又像是猫儿见到强光, 瞳孔变成一线, 窄细锐利,极是灵动活泼。   连续三颗皆如此, 更难得三粒猫儿眼都是一般大小,宝石颜色完全一样,而且眼线的颜色也都是金绿色。   猫儿眼虽宝贵,但既然是做珠宝这一行的,自是见惯见多, 只是像这般品相的一口气有两三颗就很是不常见,而且还是一式一样。林展鹏不及祖父见多识广, 虽然仍算平静,眼中却还是有惊喜,这个惊喜就纯是因为身为商家的惊喜了。   当下林老太爷、林掌柜、林展鹏分别按次序取了宝石拿在掌心细看,珠宝行规矩,买家看宝石若有多人,必须轮着看,不可一起看,这也是防止无良买家趁卖家注意不过来而偷梁换柱。   轮到林展鹏时,林展鹏见江陵上前凑近了看,便笑着递到她面前:“你也看看,这是品相极好的猫儿眼,若是眼线是金黄色,那就是极品中的极品了。”江陵靠近细看,却并不伸手,林展鹏甚为照顾,慢慢转动手中的猫儿眼,让她细细地看清楚,并轻声讲解。   林老太爷和林掌柜俱不以为异,既是林展鹏要培育的亲信,自然是要学会这些。汪峰虽不知这小厮是何人,然而这纯是人家家事,当然也不多嘴。   众人看毕猫儿眼,再看另外九颗宝石,分别是红宝、蓝宝、祖母绿、金刚石,也尽是难得的品相。然则最最贵重极品的当然是这三颗猫眼。走商之人能一口气拿出这般多的出色品相的宝石,其实并不多见,林老太爷和林掌柜相视一眼,心中相当满意。   汪峰笑道:“衢州林家鼎鼎大名,说实话我手上当然并不只有这一些宝石,但既然是到林家来,当然是带极品,否则岂不轻瞧了林家。”   林老太爷笑道:“这可真是太客气了,我也说句实话,既是开珠宝铺子的,当然有好的最好,可若只收这等品相的,我林家只好去吃西北风了。”   但若是没有好品相、极品品相的宝石,那也只能是三流小铺了。林家的珠宝铺子并不卖品相差的宝石,但中等以上则是俱有,方能满足各色顾客的需求。   林老太爷探询地望向孙子,这便是存着考较的意思了:“鹏儿如何看?”   林展鹏看着汪峰手上的宝石,问:“客人是否能让我再看一次?”   汪峰笑道:“有何不可?”   林展鹏便再一一取过盒中宝石,细细再看了一遍,看的过程中,江陵因内急出去了一趟又回了来,这次规矩地站在林展鹏座位的后边,不再凑到近前打扰林展鹏。   待到林展鹏看毕,便开始议价。   宝石按品相议价,如果不是卖家急于出手或者买家需求急切,行价基本差不离,这次客商是正常循商道而来,自然并不是异常状况,但这三粒猫儿眼品相既极好,又是一共三粒,价格当然又不相同。江峰便给三粒猫儿眼定了合价。   若是一粒这般的猫儿眼,二百两银一粒已是行价,三粒一起,便是一千两。   这价格林掌柜之前已与诸人说过。   林老太爷出价八百两,他道:“猫儿眼多做戒面,不比宝石、宝珠做头面首饰,再无人三粒一起做戒面戴在手上,实则三粒和一粒,不该价差这么大。”江峰却笑道:“富贵人家常以猫儿眼做馈赠,如有三个儿媳女儿,一模一样的三个戒面,那也十分讨好。再说,若是那些极贵重的人家,一起用来做一条项链、手链,那才真的是价值连城,是不是?”   林掌柜不禁看了汪峰一眼,汪峰却只微笑着看向林老太爷。   林老太爷其实已经有些动摇,南京那个极贵重的人家,高价寻求极品宝石,这三粒猫儿眼做成链子,端的高贵无比。他看向林展鹏。林展鹏也抬头看向祖父。   正在此时,门外的林家宝低声唤道:“二少爷,府里大老爷有人寻你。”   林老太爷和林展鹏几乎是一起站了起来,相视之下眼中透出恐惧,林展鹏匆匆对着汪峰一点头,对林老太爷道:“我去去就来。”   江陵见状抬脚想跟上,林展鹏朝她摆摆手示意不必,匆忙出去了。   林老太爷忧心地望着林展鹏的背影,片刻后方定下神来,歉意地对着汪峰道:“犬子病重,请客人见谅。”   汪峰点点头,颇为体谅:“无事,应当的。我反正来也来了,生意也不是一时半刻便能做成的,正好叨扰一顿午餐。”林老太爷道:“这是自然的,贵客远道而来,正当好好招待。”   林老太爷有些心神不定,林掌柜便与汪峰寒暄:“照汪老板适才的意思,汪老板带来的货可不止这些。不知还有哪些?”汪峰笑道:“才刚已经说过,剩下的那些品相可不及这些了,是些红宝石、蓝宝石、海底珠、珊瑚珠之类,品相倒也还好,其中有一串海底珠呈粉红色,大小差不溜齐,只是珠子小了些。这次比较幸运,得了一批好货。”   林掌柜心中一动,粉红色海底珠并不多见,虽然珠子小些,一并进上去也是极讨好的。他看一眼林老太爷,见林老太爷也在倾听,便接着道:“既如此,咱们便约了明日再看那些,若是合适,汪老板与我便定下来即可。”林掌柜身为林家珠宝铺子的总掌柜,自主权是相当大的,除了极品宝石会寻东家掌目之外,其余他定下来就可以。   汪峰笑道:“如此最好不过,一事不烦二主,我也不大愿意再找买家。”没有极品宝石的货品向别家兜售,除非相熟,否则不是难出手,而是难讲上价。反不如一并出了,价格也差不了多少。如此,两人相谈甚欢,林老太爷也时不时插上一句。   正闲聊着,林展鹏从门外进来,他的脸色有些奇怪,林老太爷的目光自然早已注视到他脸上,见状不自禁地站起来,探询地看向孙儿,林展鹏朝祖父摇摇头示意:“阿爷放心,阿爹身体无事。”身体无事那就无妨,至于是不是有其他事自然不宜在此提起,林老太爷松了口气。   林展鹏却看向汪峰:“实在不好意思,我想再看一次宝石,不知……”   汪峰笑了笑,目光下垂,答道:“自然可以。”心道到底失了最有力的家主,一老一小,老的久未掌事,小的从未掌事,到底是摇摆不定了,这林家也不知道将来如何,怕是难成大器。他也算是久经商道,心中如何想的脸上并不动声色。   林展鹏也不去注意他的心思,只拿了一粒猫儿眼迎着光细看,这次却只是将猫眼线对准光,手指极轻微地转动角度,马上又转回来,看了一会儿,又换一粒,如此三次,将三粒猫儿眼都再细看了一遍,才抬头对汪峰说:“这三粒猫儿眼,我林家出价二百五十两,不二价。”   林老太爷和林掌柜俱都一怔,十分意外。汪峰更是错愕:“二少爷这是何意?二少爷可莫要乱说话惹了笑话,你年轻识浅,识不得珠宝事小,慢慢来便是了,这般贪功可不成话,老太爷和掌柜都在呢。”   林展鹏笑了一笑,也不去理会他话中含意,转头给林老太爷和林掌柜看手中猫儿眼:“阿爷、林叔,你们看,这猫儿眼线并非正当中,偏了些。”   林老太爷和林掌柜一惊,接过来细看,极品的猫儿眼的眼线是必然正正当中的,手中这粒看上去也是正当中,但是若迎光专注细看,却其实细微的偏向一侧。就如人一旦对一件事起了疑心,那这件事便处处是破绽,之前无人提醒,因偏移距离细微,看不出来;这时有人提醒这猫儿眼眼线不正,再去看,便越看越是明显。   所谓疑心生暗魅,然而林老太爷和林掌柜是何许人也,断断不至于被疑心牵了鼻子走,这猫儿眼的眼线的确是有所偏差,只是太过细微,若是长时间细细看去,就算无人提醒,自然也能看出来。   林老太爷便看向汪峰,汪峰本不以为意,此时见林老太爷眼中的质疑,不可置信地怒道:“何曾有偏差?我置下这些宝石,颗颗都细细看过,何曾有什么偏差?你们林家……欺人太甚,这是想强取豪夺不成?见压价不成,便装神弄鬼,硬要说我的宝石品质不好?” 第48章 初露   林掌柜皱了皱眉, 温和地道:“客人多心了,我林家怎么会如此,只是货物品相的确有瑕,咱们再议一议便是, 若是客人坚持不肯, 自然是好说好散, 去了别家也就是了,咱们买卖不成, 仁义仍在。”   汪峰大怒,拍案而起:“这是要强压了?你林家在衢州府是地头蛇, 又是珠宝行龙头, 你这边硬污我宝石品相不佳, 我去到哪里说理去?去了别处, 还不是一样被压价, 到最后还是进了你林家!端的打的好主意, 将别人的极品宝石说成次品,然后低价买进高价卖出, 你们林家这是明抢了!”   林掌柜挺直了腰背,目光变得凌厉:“客人这话就不妥当了,照客人这般说来,那货物的品质和价格岂不是都要由客人说了算?我等买主若是提出异议,便成了明抢, 这生意于客人来说岂不是太过好做了?”   汪峰冷笑道:“是不是明抢你们心知肚明,适才看也看了, 谈也谈了,看的还不是一遍,然则二少爷莫名其妙地出去了一趟,回来便说,这猫儿眼眼线不正,平白压下一大半价来,这是耍的什么把戏,当人都是白痴么?我还道江家倒了,好歹还有林家可信,原来当真是除了江家都是无商不奸。你林家家大业大,原是这么起来的。”   这下林老太爷站了起来,林展鹏也走近了一步,脸现怒容。   汪峰道:“怎的?当真要明抢?”   林老太爷一拍案几,怒道:“我林家家大业大不错,可从未有欺行霸市、欺压客商之事!客人请自尊自重,休要胡言乱语!你这宝石品相如何,看来你自己都不是很清楚,我就当你也被骗了,不与你计较,这宝石我们林家是不要的,你自去罢!”   林展鹏当即伸出右手请之,汪峰紧闭双唇,眼中怒火极炽,自鼻孔呼呼地吐出几口粗气,一跺脚,转身走了几步,回头道:“我不信你林家能只手遮天!我定要让世人评评这道理!”   他几个大步便跨出了厅堂,转眼间走得不见人影。   林老太爷坐了回去,用力拍了拍扶手,道:“这客人!”   林掌柜低头沉思,却慢慢地道:“我看这汪老板并不似不知猫儿眼的问题。”   林展鹏略一回想,也道:“林叔说得有道理,自我说第一句话起,他便十分恼怒并嘲弄,我才刚说了眼线不正,他却并不是着急细看宝石,而是立即便骂咱们强取豪夺,这似乎不合常理。先前他说话极是大度有理,转眼间便变脸怒骂,不容分辩,甚是蹊跷。”   林老太爷眯了眯眼,想了一会儿,才道:“这是……有把戏啊。”   三人相视,林家出事已经半个多月,商户间风起云涌是常事,彼此取代也是更迭常事,林家在衢州经商数代,那种“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见过不知凡几,数代家主俱是小心谨慎,是慢慢地做大的,如今到了林忠明这一代更是强盛,外有妻舅四品知府助力,内有林展云林展鹏麒麟双子,林忠明又正当盛年,在衢州一时风头无两,正是烈火着锦之时。衢龙金三地,提起林家谁不叹一声林家时运交济,腾达有时。   盛是盛了,招风也是真招风。奈何怎么压得下去?既不能韬光养晦,那就只能索性更大胆一些,这是林忠明之前的想法,也这般做了。谁都没有想到天有不测风云。   此时出事,出事的还是当家的林忠明,如果有人想取而代之,定然是要狠要快,否则等个几年,林展云林展鹏长成,这凌云二子,加上更丰厚的底子,就没法子撼得动了。   林展鹏低声道:“如果咱们始终不知这猫儿眼有瑕,制成项链奉上,到时候贵人生怒……”   林老太爷摇头:“不,猫儿眼宝石制成项链便很明显能看出问题了,不至于要等到贵人去发现。但是,此时咱们风声已经传过去,却无有项链奉上,这才是祸患。”   难道跟贵人解释:那猫儿眼宝石并非极品,而是有瑕?贵人能听你解释吗?就算听了,也未免会鄙视林家世代珠宝商,却连猫儿眼是否极品都能看走眼。至此种下的疑虑要消除可不容易了。   就算寻到宝石的风声并未传到贵人耳里,然而设此圈套的人岂会轻易就算数而没有后着?届时林家世代珠宝商大户却因掌事家主倒下无人接班,导致走眼买下次品当极品,怕不要成为行业笑柄。这才是无法挽回的损失,   无论哪一种,林家都得不了好。再若是经有心人宣扬编排,虽不至于动了根基,却也极不好对付。   三人细细想来,都出了一身冷汗。   幸亏缴天之幸。   林老太爷因见林展鹏几次要求细看宝石,便问林展鹏:“你是怎么的忽然便看出来问题?是否一早便有疑虑?”若是如此那真是大好事,须知辨识宝石一是靠经验,二是靠天赋,经验不足能辨得出来那便是难得的天赋了,林展鹏年纪小,不足以谈经验,那便是……林家竟如此幸运?但并没有听林忠明说过呀。他一时倒有了些紧张,紧紧盯着孙儿。   林展鹏并不知道林老太爷一瞬间想得这么多,他犹豫了一下:“刚才其实并不是阿爹让人来寻我。”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林老太爷接过来,只见纸条上用炭条写了四个字:“猫眼不正”。   林展鹏道:“这纸条是家宝借口阿爹派人有事寻我,把我叫出去后递给我的。家宝说,他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就贴在他厢房门上,他刚才就一直坐在厢房外替咱们看着厅堂门口,才进去喝了一口茶,出来便看到多了这张纸,他说怕是真的误了事,便叫了我出去。”   林老太爷和林掌柜面面相觑,找了林家宝过来问,果是如此,一时都沉默不语。林老太爷既疑惑又自嘲,那点错以为的盼望熄了去,自知太过贪心了。   林掌柜自是对整个院子的结构心知肚明,谁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厢房门口贴一张纸条?   林老太爷便说:“正院里能走动的也就这几个人,要查也不难……”林展鹏却说:“不管贴纸条的人是何用意,总归是一片好心给咱们提了个醒,替林家避过了一个灾,他既不肯露面,必是有原因或是苦衷的,如果咱们非要查他出来,反伤了他的心,倒叫他觉得好心没有好报了。还是算了吧,且慢慢看着。”   林掌柜亦点头答是。   既然孙子这么说了,林老太爷当然无可无不可。   事虽不偕,却也尚好,他便要起身回府。   走到厅堂外,林掌柜忽道:“现下我却怕还有一种情况,这客商要是出去一宣扬,说林家仗势欺人,硬说极品是次品,要来强取豪夺,寻人作证时,却另有三粒真正的极品猫儿眼……”   林展鹏一怔,这的确不是没有可能。林老太爷却笑了笑:“如果真是如此,那也没有办法,这般处心积虑地要对付我们林家,那便算是咱们仗势欺人好了,反正咱们不要那三粒猫儿眼便是,谁要谁买去。”   林展鹏心下也松了一松,可不正是,防人哪里有害人容易,走一步看一步,看看到时候是谁冒出头来罢了。   他要随着林老太爷回府,回头便唤了江陵:“你随我回府吧,这边的住处也留着,此后每月各住一半。且别担心,昨日我已吩咐府里也给你收拾好了住处,一应事物和这里没有分别,你也不用带什么。”   江陵一怔,她倒是没有想到还需住到林家宅子里去,心中微微有些犹豫,陈氏……却见林展鹏对着她摇了摇头,嘴角含笑,目光笃定。她心里便一宽,心想,自己既早已立定目标,决定无论如何要达到目标,若区区一个陈氏便阻住了自己,又怎么成得了事?   她抿着嘴笑着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院子,还有林掌柜。   林掌柜心中颇有些不舍,但他实乃人精一个,对于改变不了的事情便顺其自然,对于想不通的事也便不会多想,他对着江陵笑道:“你且去吧,这边的住处你张婶会命人时时替你打扫,随时回来便是。”   江陵低声道:“谢谢林叔,谢谢婶子。”住在林记珠宝铺子里的这一年多,虽不及从前呼奴唤婢千宠百爱,却充满了烟火温暖,林掌柜和张婶对自己嘘寒问暖,变着法子调养自己的身体,是真心真意地好。林掌柜和张婶的两个儿子也把她当成自己妹子一般,亲近自然。   她总是能遇到好人,真是幸运。   林掌柜微微一笑,轻轻推了一下江陵的后背:“乖孩子,去吧。又不是不回来了。”   江陵一笑,顺势几步上前,跟在林展鹏的身后往外走了出去。   林展鹏骑马,林老太爷坐轿,江陵便跟在林老太爷轿外,和林甫一起走着,足足走了两刻钟,方到了林家大宅。 第49章 心腹   林家大宅的白色高大院墙占了整一条街, 远远的直把一座小山丘都围了回来,院墙外能看到院子里树木的高大树冠,此时初春仍是苍翠,那是连寒冬都不曾掉多少叶子, 所以连这条街都显得格外幽深。街的另一边亦是高大院墙, 住的想必也是别家富户。   大宅门口的顶部檐口高高翘起, 大门上方设有雕饰极其精美的八仙过海门楼,白底黑字写着偌大的“林宅”两字, 门楼下的门框以青石精雕,因已有些年月, 看上去愈显精致又大气。两扇大门漆成黑色, 上饰兽环铜饰, 大门两边与别家一样蹲着两个石狮子, 门外的驻马地足有十米宽, 整齐地铺着细长条青砖, 饰成八卦图案。   见主人回宅,门房洞开大门, 林展鹏下了马,把马绳扔给门房,转身照顾林老太爷下了轿子,一行人从大门进了大宅。   大宅极其大,是寻常见的黛瓦白墙。甫进大门便是一个宽敞的大院子, 院墙极高,与大门平齐, 延绵伸展,两头俱是翘起的檐口,院中花草遍植,绿荫铺地,间或种着十几棵松柏和白杨,年轮已长,十分高大,因是初春,白杨入冬凋尽的叶子正是发芽时,参次的松柏便没有遮尽阳光,只觉得宽阔轩敞。   再往里走过了仪门,方是三进九明堂的高房正屋。第一进三明堂,林家人称为前院,建得最是宽敞,主要功能是理事、客院、账房、库房。三人走进去的是正中的院子,两旁层层叠叠的房屋后面远远的亦有树枝可见,想是左右的天井院子里种的树木。   林老太爷在正院的厅堂前站住脚,回头对孙儿道:“你回去歇息吧。一个时辰后过来,刘掌柜应该会到了。”   林展鹏点点头,等林老太爷和林甫进了厅堂,方领着江陵往正院左侧的通道走去,穿过左边的天井院子和厢房,便是一条贯穿三进九明堂的宽敞走廊,所有的通道和走廊顶上都有廊檐。他一边走一边低声对江陵道:“这是前院的理事堂,林家的事务都在这里处理。我现在带你去我的院子。”   因为长房为宗房,又是现在的掌事当家,所以林忠明自十几年前接了林老太爷的班之后便搬到了第二进居住,原住在第二进的林老太爷夫妇俩便搬到了第三进的正院。   第二进的正院住的是林忠明夫妻,右院住林展云,左院住林展鹏。三进房子的每一进正院最大,但左右的天井院子也都分别有十几间屋子。   江陵跟着林展鹏走进左院,足有三分地大小的天井呈长方形状,分作了厅堂一间,厅堂两边各正房两间,左右厢房共六间,连着朝南的院墙由围廊连在一起,院中一左一右种了两棵不大的树,分别是桂树和金丝兰树,树根四周和院子里到处是鲜花香草,错落有致。院门两侧墙角种了藤萝和牵牛,已蔓生了半面墙,到得夏日整面墙全是绿荫鲜花,定是美不胜收。   林展鹏在桂树下站了站,对江陵说道:“我住正房左边二间,右边是我的书房,厢房有一间是库房,另外几间住着一心和双宁、三水和四明,你便单住一间厢房罢。”他走到其中一间厢房前,推开门,“昨日已经让人打扫好,你住这里。”   他看了看江陵,温和地道:“你现下女扮男装,一个人住便宜些。”   江陵犹豫了一下:“我怕双宁姐姐会认出我。”   林展鹏一怔,忽地笑起来,江陵懵懂地看着他笑,他摇着头好笑地道:“这院子里都是我心腹,四人都知道你是女孩儿。”   江陵惊讶地看着他,林展鹏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日日住在一块儿,怎么瞒得过去,你本来要学的就多,再把心思花在这等闲事上,没什么意义。他们知道了,反能帮你打些掩护。不过你放心,这家里除了阿爹和我,也就这四个人知道了,除此之外连阿爷都不会知道。好在你在这里住的时间也不多。”   江陵知道他说的有道理,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忽想起一件事,仰了头问:“奶娘呢?”   林展鹏微微一愕,垂下眼想了想,笑道:“奶娘年纪大了,去年她回家养老去了。”   江陵自做小乞儿开始,便被大乞儿不耐烦地教导着要看人的眉眼高低,以便能更有效地乞讨。她敏感地接收到林展鹏有点难过的讯息,便没再说话。   她在温州府城养病的十来天,虽然不与林展鹏住一个院子,见过林展鹏奶娘的次数也不多,但是她很喜欢那个年长的妇人,一双眼睛透着智慧和慈爱,不用说话便能让人感觉到温暖、放心。   江陵转开目光,打量自己的另一个新家。南方的屋子其实都不大,但林家大宅的屋子却不一样,一间厢房隔成两间都不嫌小,当然也不宽敞就是了,里间是卧房,一床一椅两个柜子,粉壁雪白,侧墙挂了一幅小小水墨山水,十分简洁却并不粗陋。外间是一张不算小的书案和一张椅子,靠墙放着一个博古架,桌子摆在窗户前,上面摆放了笔墨纸砚,还有一瓶怒放的鲜花,亦很是简洁干净。   林展鹏嘴角露出笑意:“这花定是双宁弄的,后园子的花都要被她摘光了。”   话音未落,一个轻脆的声音嗔怪地响起来:“小少爷又在编排我,明儿我不给你摘花儿装瓶了!”   那个温柔解意的双宁笑吟吟地出现在江陵面前:“这就是新来的妹妹啊?”当她的目光落在江陵脸上时,神情变得有些困惑,她歪了歪头,不禁转头看了一眼林展鹏,林展鹏笑嘻嘻拍了拍手:“猜猜?”   从温州府回衢州府的路上,为免陈氏发现,江陵是夹在商队中过来的,她深知若是露了行藏报到陈氏那里去,神不知鬼不觉便能被扔出去,林展鹏纵然能为她再与陈氏争执,自己在林家也必然会从可怜转变成可憎。因此她藏得极好,一路上都呆在车队载货的马车里完全不露面,连住宿都是趁夜深了方从马车出来,简单洗漱后睡下,一大早天未亮就跑回马车上去。林展鹏也十分谨慎地没有去寻过她,所以双宁作为林展鹏的贴身丫环一路上也就都没有见到她。此时见到,江陵已长了两岁,身量高了不少,亦不复当日黑瘦矮小如纸片人般,现时一张雪白精致的小脸上笑意盈盈,恍如两人。变化实在不小,虽五官极是眼熟,双宁也不敢相认,只是转着圈儿地看来看去,十分迷惑。   江陵见林展鹏笑眯眯的一副看热闹样子,只得叫了一声:“双宁姐姐。”弯起右臂,做出被绑住不能动弹的样子。   这一声呼唤双宁是陌生的,倒是这个动作把双宁的记忆唤了回来,到底日夜照顾了她十余日,双宁惊喜交加:“你是……你是那个小妹妹!小少爷把你带回来了!啊哟,你会说话了!你原来是会说话的呀?还是少爷遣人给你治好的?”   她冲到江陵跟前,双手抓住江陵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噗嗤一声笑出来:“真好看,扮成个小厮也这么好看呢,和三水四明站一块儿,要把他们比成粗使的了。哎呀,小少爷干吗把你扮成这样儿啊,多不方便!要是扮回女孩儿,得有多漂亮!”   江陵眼花缭乱地听着双宁一连串的话,都不知道回答哪句好,心下当然知道双宁的善意亲近,不好意思地看了林展鹏一眼,转头笑着看着双宁:“不是的,双宁姐姐,这样才方便。”   双宁自然知道这样才方便,第一,江陵若是女孩儿装扮,便得是林展鹏新收的丫头,家中少爷新收的丫头这等事当然是当家主母要管的,便少不得要去见过陈氏和陈氏身边的心腹阮姑。陈氏只是听说过江陵,并没有见过她,可是阮姑是见过的,且还仔仔细细地打量过她,别人不知道,跟随几个主人的婢仆都知道,阮姑的长处是认人,江陵长相出色,她只要细想想便认出来了,到时平白生了乱子。第二,妆扮成小厮,那是少爷要收的心腹,虽然陈氏也有管辖权,但最大的自主权在林老太爷和林忠明,不必认真去见过当家主母也没有什么关系,而且小厮跟随林展鹏主要是在外行走的,阮姑哪有空去注意到她,就算见到了也只是一晃而过,不会放在心上。   双宁笑盈盈地点头:“是了,小少爷的吩咐定然不会错的。”   林展鹏早已习惯了双宁的活泼,忍不住笑起来:“好了双宁,你也歇一歇嘴,容少爷我说句话。”   双宁闻言冲江陵吐了吐舌头,乖乖地闭上了嘴。林展鹏对双宁道:“她叫做林溟,以后会和三水四明一样,贴身跟着我,以后咱们书房里的活也交给她。你年纪比她大,之前照顾过她,日后,还是要多劳烦你多多看顾,她年纪小,府里的事情你也要多教教她。”   双宁有些微的意外和不解,但是她生性温顺,又和江陵颇有旧情,便点点头:“少爷放心吧,双宁知道怎么做。”   林展鹏细细叮咛:“且勿多嘴,除你我之外,无人知晓林溟来处,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林掌柜的远房侄儿。”他顿了一顿,又道:“一心三水四明也只知林溟是林掌柜的远房侄女。” 第50章 宝册   双宁当然知晓是为什么, 干脆地点点头,江陵歉意地对着双宁笑了一笑,双宁安抚地回了一笑,道:“林哥儿你放心, 一心姐和三水四明都是很好相处的, 你甚也没带过来, 我先去针线房给你拿几件衣服鞋袜,你把尺寸告诉我。”   林家仆从的衣裳鞋袜都是有按时按季分发的, 一年四季,除了夏季, 每季两套, 夏季要多一套――江南的夏天酷热潮湿, 极易生汗, 有时一天要换洗两次。大家都穿一式的, 江陵既进了府, 也就得和大家穿一样的,故此林展鹏并未让她拿林掌柜那里的衣裳过来。林家的仆从制衣向来会多上几套备着, 临时去拿倒也不妨,若是尺寸不合,一心双宁都是惯做女红的,改起来极便宜。   双宁离去,林展鹏带了江陵进了厅堂右边的书房, 这是由右边两间正房打通了的大书房,极是宽敞, 他一边走一边说:“一心和双宁跟着我已经六七年了,双宁比较活泼,一心比较温和,她们不出门,只照料我的衣食住,三水和四明,三水年纪比我大,性情稳重,四明年纪要小些……你日后和他们相处的时间会更多,慢慢了解吧,多向他们学学。这书房以前是一心打扫,不过一心不识字,日后你在府里的话书房就交给你了,要小心打扫。除此之外,书房里一些其他的东西你也要看着学着。你记住,你和三水四明不一样,我需要的心腹不仅仅是一种类型的。”   不知为什么,江陵隐隐明白了林展鹏的意思,他对她,寄予了厚望,三水和四明,以后可能是林掌柜,可能是周掌柜,可是她……不是。   江陵垂下头,她本来也不想是。   林展鹏顿了一顿,又道:“你跟随在我身边的时候,多看多听多问;需要你回到铺子里的时候,我会让你带些书回去,上午学习功课,下午在铺子里学习,什么都要学,如何经营、如何盘账、如何进货……不拘什么,都要学,明白吗?若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就问林叔他们,我会跟他们交代清楚的。以后等我阿爹精神好些了,你少不得也要跟我去他身边,听他说说话讲讲经。”他补充一句,“阮姑会在阿娘身边,我们谈生意的时候我阿娘和阮姑基本不会出现在阿爹面前。”   江陵蓦然抬头,纵然她知道林展鹏为人好、善心,特别是对她很好很好,可是好到这般几乎毫无藏私倾囊以授,她再涉事不深也起了疑心,她不懂怎么养心腹,可是……养心腹是这样的吗?他对三水四明,也是这样的吗?   林展鹏却与她对视,半点没有回避的意思,看过来的目光清正坦荡、温和信赖,他说:“林溟,我说过,你和三水四明不一样,我希望你日后能独当一面。”   江陵忍不住问:“为什么啊?”   林展鹏的目光微微一凝,似是想到些什么,却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髻,笑道:“哪来这么多的为什么。”   江陵见他不答,又问:“你什么都教给我,不怕我以后做坏事?”   林展鹏笑了笑:“你的意思是背叛我?可是你为何背叛我?”   江陵想了想,还是问:“你不怕我本来就是坏人?”   林展鹏反问她:“你是吗?”   江陵咬着唇,道:“那如果我以后得了别家的收买,如果我有更大的野心……”   林展鹏摇摇头:“我舅父如今是三品官员,我兄长日后也定然是朝中官员,你要如何才能背叛我?就算你有更大的野心,相互成就不是更加有益?你若有大本事,我,”他顿了一顿,“我也不必非要把你困在林家。”   他慢慢地轻声重复说:“若你是鲲鹏,你本就该翱翔九天。我会放你走,我不至于没有这点气量。”   江陵哑口无言,她到底才九岁,面对的又是一直只是无条件善待她的少年,一时之间也不知说什么好,慢慢低下了头去。却没看到林展鹏看着她的眼神,极为温柔。   林展鹏的温柔眼神一瞬即逝,他走到书案前,找到一个暗柜,从衣领内取出项链,那里有一把小钥匙,他用钥匙打开暗柜,暗柜不大,里面放着几本册子,他取出一本旧册子递给江陵:“这是林家历代积累下来的鉴别经验描述,还有一些稀罕物事的记录,一共有五册,这是第一册 。这几日你就在书房看这本册子,不可拿出书房去,不可与外人提起。你需得边看边记住,看完了再换下一册。”   江陵默默地接过册子,册子略厚,颜色已经泛黄,翻折痕迹很多,封面上只写了两个字:“林氏”,翻开第一页,亦无目录,直接便写了一种珊瑚珠的等级鉴别,字迹粗细随意,毫无筋骨可言。   林展鹏道:“林氏先祖和大多数长辈都是粗识文墨,只会最简单的记录,并无文采可言。各种宝石的鉴别后面还有其他长辈的补充和纠正,比较杂乱,看起来会有些吃力。你先背下来,日后一一印证即可。”   江陵自出生起便与各种名贵宝石为伴,江宣几乎是手把着手教江陵玩宝石,除了小心不要让她把宝石塞到嘴里之外,她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到四岁上头,江宣发现江陵在宝石辨别上有着非同寻常的天赋,便更是什么稀有什么往她面前放,整匣整盒地随她摆弄。他认为天赋这种东西天生天长,灵性和直觉更加重要,便从此不再教她,打算等她略为年长,再来具体教导,这样的话,不至于太早让天赋灵气被后天教学混淆掩盖,也不至强行挖掘变成掘苗助长。   正如许多幼儿曾有过的灵气出众,等到年长便渐渐消褪,心中的杂念是一回事,过早的发掘也是原因。他的女儿可不是仲永。   是以,江陵一直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也就是说,给江陵一堆宝石,她可以很快分辨出这堆宝石的等级,从好到差一一排列分毫不差,但是为什么要这么排列,为什么这个好那个不够好,她说不出来原因。   后来到了林家的珠宝铺子里,她学了一些,然而极品宝石定然是不会放在明面上的,都是客户有要求,若是有货才去库房取货,所以江陵才会在今日对着林记珠宝铺子二楼的库房里取出来的那些宝石深感亲切,那些色泽、温度,如老友般对她招着手,令她痴迷喜悦。但是也是同样,因为在铺子里住的这一年多,江陵深切地明白自己的短板,是江宣来不及教导的那些,而江宣来不及教导的,旁人等闲也教不了她,需得她自己一点一点地摸索学习,当然会比其他人快上许多,可是也要有机遇。   所以这本册子,对于江陵来说,是最合适不过的,亦是另一个宝贵的机遇。她心中对林展鹏感激莫名,自从遇上林展鹏,江陵发现,她想要什么需要什么,林展鹏便会适时适机地送到她面前。江陵想,便算林展鹏是个坏人,她也要火中取粟,绝不放弃。   册子里的内容林展鹏让她背诵下来以后一一印证,事实上,江陵只要看到册子里对宝石的形容,便能和脑子里见过的宝石一一印证了。江陵的记忆清澈如水晶,自幼及长见过的各种宝石随着册子上的形容鉴别,清晰无比地出现在脑海里,印证起来非常清楚迅捷。再加上她的迫切需求,简直就是丝丝相扣。   江宣的教导办法是对的,江陵直到九岁,仍保持了惊人敏锐的天赋和直觉,这种天赋直觉因为毫无干扰,从无意识到有意识,几乎已经不会离去,在这个时候开始知其所以然的学习,事半功倍。   可惜的是,江宣太早离世,不能亲自教导女儿,否则由他来因材施教,效果只会更好。   江陵几乎不顾林展鹏就在身旁便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如饥似渴地看下去,越看越是亲切,越看越是兴奋,那都是她看过的、认识的宝石,就算略有不同,也有详细说明,色泽的剔透和颜色的分别,纹路的不同和形状的差异……原来是这样,原来是那样,原来原来……   林展鹏让江陵在书房里读册子,自己与祖父处理生意上的往来琐事,本以为江陵需要好一阵子才能背诵无误,结果江陵用了一天全部看完,因为和脑海里的记忆印证清楚,正所谓理解了之后再背诵便极其容易,于是再用了一天便全部背诵了下来。   这两天江陵与一心也相熟了起来。一心是个温柔敦厚的姑娘,虽然也才十五六岁,却比双宁稳重许多。次日傍晚便给江陵送来两件崭新的内衣,是她与双宁前一夜连夜赶制洗涤后,趁阳光正好晾晒过的。她不识字,见江陵日日在书房看书,知道是小少爷的吩咐,也就不进书房打扰,只是到了饭食时辰时,便会来叫她,不让她误了吃饭时辰。   江陵从书中抬起头来时,会有一刹那的迷糊,错觉还在江家,她还是那个千宠万娇的陵姐儿,而一心和双宁是太太身边的丫环,总担心自己身边的丫头是不是太淘气,是不是不够体贴照顾,是不是会对自己伺候不周,总要过来看一看、问一问,处处体贴关怀。惹得太太笑话:这倒是好,比我还疼囡囡呢。   便如在林记珠宝铺子里一般,等到她怔怔地反应过来,就免不了一阵恍惚和凄惶,知道面前的一切已经隔世,心中便如坠冰块,冰冷、难过得无以言表。那种情绪会缠绕她很久,低落很久。   但是现在她已经能够很快地反应过来,然后抽离出来。经过了这两年,她已经不再让自己去习惯去放纵这种感觉,她一次次地强迫自己去练习收敛感情、抵制软弱。练得久了,便也能冷静起来,凄惶的情绪很快便收了起来,她又是林溟林哥儿、林家二少爷的小厮、未来的心腹。   江宣的女儿,江陵,绝不能是一个允许自己一直软弱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啊,不好意思说一声,我不大知道规则,如果大家方便的话,随便打个分吧。   说我写剧本的小伙伴,我还真的是……不会写剧本的,汗,谢谢夸奖。   扮男装的事,后面会有一个金手指(?)类似的。   二少爷不是男主,但是就算是,他的娘绝对不会是江陵的障碍,我说过,江陵到后面会成为一个遇神杀神,佛挡杀佛的人。   我一直努力让我的所有女主都是不一样的性格。江陵的性格会是跟前面所有女主都不一样的。还有,江陵的成长时间会比较长,因为这对她后来的性格有很大的影响。   谢谢大家。 第51章 丫头   次日傍晚, 江陵把册子从头到尾再翻了一遍,默默背诵,直至确认已经全部记得清清楚楚,便小心地把册子放在书架匣子里, 摆好了匣子, 走出了书房。   阳光极好, 傍晚时分仍然明亮剔透,斜斜地从树叶间穿过, 落在偌大的院子地上、花草上,闪烁跳跃, 走在阳光里停上片刻, 身上便能感觉得温暖。一心和双宁正忙碌地收着晾晒干爽的衣裳和被褥。   江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整个院子都是初春的花草树木的香气, 厢房外是花园子, 不知哪里开了几树繁花, 飘过来似有似无的花香。双宁抬头看着江陵笑:“过两天你到园子里走走,可美了。”   江陵见她们忙碌, 便连跑带跳地下了台阶要去帮忙,一心笑着挡住她:“这是丫头干的活,你去洗手准备吃晚饭了。”双宁抱了一床被子都挡了半张脸了,还嫌弃地看了看江陵沾了些墨的手,“姐姐们干活也不需要小子帮忙。”   江陵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 衣襟上也沾了些墨汁,不禁吐了吐舌头, 一心抱着衣裳走过来,也笑道:“林哥儿以后要记得自己是个哥儿,可别总来做些丫头姑娘做的事,慢慢的就会习惯了。”江陵点点头:“谢谢一心姐提醒。”双宁一边抱着被子走一边叫着:“我也提醒你了。”江陵赶紧加了一句:“谢谢双宁姐提醒。”   一心嗔怪:“你平日里也挺稳重的,怎么私底下就这般淘气,连小孩儿都要捉弄,你可比林哥儿大多少了。”   双宁笑嘻嘻:“林哥儿才不会生气。”   江陵乖乖地说:“一心姐和双宁姐待我好,我知道的。”   林展鹏从前院和林老太爷一起吃完饭回来,一脚踏进院子便听到江陵乖乖地说好话,笑着瞪了一心双宁一眼:“怎么我竟不知道你们也会欺负人?”   双宁吐了吐舌头抱着被子飞也似地跑进正房去,一心温柔地说:“我们说笑着玩儿呢。双宁你慢着些儿,看着路别摔了。”   林展鹏一笑,转身问江陵:“看得怎么样了?还剩多少?别急,慢慢看。先去吃饭。”江陵点点头,才说;“我看完啦,你把册子还锁回去吧。”林展鹏一怔:“全看完了?也背下来了?”   册子并不算薄,而且记录的鉴别内容由于随时补充修改,显得相当凌乱,要记下来只能硬生生地背,林展鹏当年背下来这一册,足足花了十天,江陵竟然只花了两天?   林展鹏只怔了片刻便有些恍然,如果她像她自己说的那样,从小便会分辨,那就能够理解了。他简单明了地点了点头:“知道了。明天你开始看第二册 。”   江陵点了点头。林展鹏温和地说:“好了,你跟一心双宁一起去吃晚饭吧。”   四明已经和正院的两个杂役小厮把晚饭拎了回来,每房的当差下人都是在一块儿吃的,因此每一进都在左院外建有两间饭厅,一间小厮一间丫头。林家是商户,虽经百年,规矩也不大,通常是等到主人先吃完,然后丫头小厮再一起到饭厅吃饭。   江陵跟着四明进了小厮吃饭的隔间,今日的饭食不错,是初春独有的应时饭菜:酱油猪肉春小笋焖豌豆糯米饭,再配上清爽的小油菜芯和蛋花汤,足以让人食指大动。江陵背了一天的册子也是饿了,满满盛了碗糯米饭便大口吃起来。   正吃着,邻间丫头那一间有个清脆的声音笑:“双宁,你们院子里新来了一个小小厮对不对?门房说长得可俊了,怎么都不出院子啊?”   双宁大约正在吃饭,过了片刻才说:“二少爷让他做功课呢,回头要带在身边的。”   那声音便艳羡道:“那可真好,我娘原想着,二少爷管这么一大摊子,身边定还缺人呢,还想让我弟弟也去考较一下,看能不能得了二少爷青眼。”   另一个声音却说:“那还是在大少爷身边好吧?”   双宁笑了一声:“大少爷身边再不缺人的。”   第一个声音道:“可不是嘛,大少爷是要考学的,他的小厮条件有几家能达到,反正咱家可达不到。咱们家可没那么高的想头儿,能得二少爷看中就烧了高香了。你想着,要是出息了,能到一个小铺子里当个掌柜副掌柜什么的,可就了不得了。”   那边桌子上的人便都噗嗤噗嗤地笑成一团:“青梅你弟弟才几岁就想得这般远,咱们林家铺子是多,能人也多啊,当掌柜哪有这般容易。”   青梅不服气:“那新来的小小厮呢?他为什么就能被二少爷选中啊,还被二少爷带在身边儿。上次还听大少爷说呢,人都有自己的长处,是什么长处兴许自己不知道的,老爷少爷们能看得出来呢?你们家也有弟弟哥哥的,就不想有这出息么?没志气啥也做不成的。”   一个尖刻的声音便说:“那空有志气也是啥也做不成的。”   青梅便怒了:“又关你的事儿!你不就看我在太太房里服伺不服气么?可惜你哥哥在二房当差,你这辈子别想进太太房里呢!”   那尖刻的声音想必心知青梅所言是真,但被她奚落,极不服气,便故意道:“这话可说得奇了,我哥在二老爷院子里当差,我就得被太太欺负,大老爷一共三兄弟,照你这么说,这三兄弟竟是生死仇家似的,传了出去可真好听?你是太太房里伺候的,太太是这么说的么?”   青梅气极,道:“你少来胡说八道,我哪里……”那尖刻的声音堵道:“你不是这个意思吗?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说来听听?我做事勤勉也没用,反正这辈子别想进太太房里伺候,不就是因为我哥哥在二房院子当差?”   青梅一时张口结舌,反驳不得,另外的丫头们纷纷劝说:“你们俩别吵了,别吵了,二老爷还没出来呢吧?再吵看吃了晦气。”   那个尖刻的声音冷笑一声,尖声道:“你就算进了太太房里服伺又怎样,还不是和我一样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罢了!争甚高低!有本事你让你弟弟挤了那新来的,当上二少爷的心腹啊,到时候出息了,再赎了你出去不再做奴才丫头,我才打心底里说一个服字。”   江陵一怔,正舀汤喝的手顿了一顿,四明一直留意着江陵,见状笑了一笑,低声说:“别理她们,小丫头片子整日叽叽喳喳,吵得不得了,尽打些嘴皮子官司。”才刚说完,想起面前这个虽扮成小厮可不也就是个小丫头片子?赶紧拍拍自己的脸,冲她笑笑:“慢慢吃,糯米饭要嚼细了,不然小心积食。”   江陵感激地回了一笑,低头喝汤。   四明看了看她,又忍不住说:“咱们整个长房院子里的丫头都有些谁,一心和双宁跟你说过了没?”江陵摇摇头:“我才刚来,昨日今日都在做书房的功课,还没得闲和两位姐姐说话。”四明环顾了一下桌边众小厮,说:“我听刚才你同少爷说的话,今儿晚上是没事了对吧?那咱们先理一理。”   小厮同丫头不一样,整个林家最尊贵的下人自然是林老太爷身边的几个心腹,然那都是年长的了,虽有几个年纪小的,却也都是跑跑腿。所以最有前途最被人羡慕的就是大少爷林展云的小厮了,然则最实惠也最让人羡慕的是林展鹏的心腹小厮,这且是林忠明林大老爷的身边人都要承让的。   林忠明早年的几个心腹基本都已经在外面当了掌柜或者副掌柜,后收的也都已经成亲,自然会有好的去处,自不会与这些小厮争一长短,而且一般已经成亲的都是自回家去吃饭,此时在饭厅吃饭的便是林忠明两个跑腿的小厮,一个叫林旦,一个叫林伟,年纪也不过十五六岁,和三水四明相仿。另一个是这次留守林宅的林展云的心腹小厮,名叫林涛,因书院只准一个小厮服伺随从,另一个平日里便在家里,时而到书院跑跑腿传个话。另外几个则是整个院子洒扫跑腿的小厮。   一一介绍和自我介绍完毕,四明便道:“丫头们一心和双宁想来今晚必会跟你说一说,咱们虽是和她们没什么搭介,你也得记清楚了。”他使一个眼色,江陵很快领会了他的意思,这院子里的丫头可不是好相与的,最起码那个青梅和那个尖刻的声音主人得记清了。   一时食毕,江陵和四明从这边的门走出来,却感觉到一道目光从另一道门外盯着她,她循目光来处抬头望去,见是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眉目清秀,似有些眼熟,但眼神却并不友好,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似是要找出几处不妥来。   若是早前的江家大小姐,自是不惧,换了如今的江陵,经历了各种流离和生死,本来也是更加漠然。只是换了男装的江陵唯一担心的是被阮姑认出来,这丫头未曾见过却眼熟,她担心是之前一起跟陈氏去了温州府的丫头,心中一紧,只得微微对那丫头笑了一笑,急忙跟着四明便走。   那丫头直望着她的背影半晌不动,四明等走得远了才低声道:“这便是青梅。你别担心,她虽是太太身边的,太太也并不大插手外面的人手。” 第52章 温暖   江陵转过头, 冲四明感激地笑了一笑,四明伸手想拍拍她的头,却想起她并非真的是哥儿,讪讪地收回了手, 江陵靠近他一步, 轻声说:“四明哥, 你把我当林哥儿。”四明一怔,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 也低声道:“我听大少爷二少爷读书,男女七岁不同席。”江陵抿嘴笑:“可咱们是商户, 周家大娘子、李家三娘子她们都是顶门立户, 和男人一样做生意呀。”周家大娘子和李家三娘子是衢州府城两家大商户的小姐, 一个是携了大笔嫁资嫁与穷苦读书人家, 在娘家帮衬下用自家嫁妆的铺子做成衣生意, 甚是兴隆;一个则是家无兄弟, 自幼父亲走南闯北,她就和母亲理事做买卖, 很是能干,日后也是打算招赘上门的。   四明做了个鬼脸:“说的也是,二少爷也常说不得轻视女子。”他想了一想,又道:“你放心,你最小, 不管你是哥儿还是姐儿,我和三水哥都会护着你。”   江陵乖乖地点点头。   当晚一心和双宁见江陵不再去书房, 便拉了江陵一起聊天,双宁淘气地拿了一把瓜子儿出来分给江陵,一心撑不住笑了,却也不拦着,索性再从箱子里拿出一包小胡桃,双宁见状马上找出一个小锤子,乐滋滋地对江陵说:“去年小胡桃长得好,二少爷让人收年货的时候收了好些,一心姐和我最爱吃这个,二少爷就私底下给了我们许多,吃到现在还没吃完,可得马上吃掉了,天儿再热可就油哈了。”   江陵也爱吃小胡桃,从前当然都是被丫头们服伺着吃小胡桃仁,再也不用自己去砸小胡桃壳。不过去年在林记珠宝铺子里吃的时候她很快学会了如何技巧地砸开一个完整的胡桃仁,到底小孩子天性,抢了小锤子来砸小胡桃,三个人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   一时先吃小胡桃,吃着吃着又开始磕瓜子儿,边吃边聊,一心和双宁闲闲地与江陵介绍了二房院子里的丫头们。大少爷林展云自不必说,和林展鹏一样,两个丫头,分别唤作立春和立夏,是陈氏精心挑选的,胜在很是本分,照顾着林展云的衣食住行,林展云在书院的时间多,她们俩便多在自家院子里,并不大出来串门,江陵这两天也是闭门读书,就没有见过她们。主母陈氏的丫头大大小小有八个,房里服伺的三个是大丫头,叫做青梅、锦书、雁回,那个声音尖刻的唤作卷碧,和另四个小丫头一起在院子里服伺。林忠明不用丫头伺候,随身伺候的就是林旦和林伟两个。   各院的打扫却是另有年长仆妇每日来打扫的。   讲到卷碧时,一心犹豫了一下,双宁却直爽地说:“卷碧是个好的,她说话直接,有时刻薄,但心思正,向来没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青梅的心思倒是挺重的。不过林哥儿你都别近了她们。”一心摸了摸江陵的头发,点了点头:“双宁说的没错,咱们能跟着二少爷已经很好,犯不着跟正院里的人搅和,你现是哥儿,就更别理会她们了。”   江陵回想了一下晚饭时几个丫头的争吵,“嗯”了一声。   双宁忽又笑起来:“卷碧这张嘴也是,可不都是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嘛,奴才堆里争高低,也真出息。”   一心推了她一把:“你又混说什么。”   江陵看着双宁,双宁冲她笑了一笑。   次日江陵起了个大早,将昨晚换下的衣裳都细细洗净晾上,方去打扫书房。   书房日日清扫,并没有什么肮脏,江南天气湿润,灰尘也不多,不过她仍是小心翼翼地用布巾沾了水抹去书桌和书架上的浮尘,再把地细细地抹了一遍,看着窗明几净,纤尘不染,才去了饭厅吃早饭。   这两日在林家住下来,江陵已经知道林家的伙食都挺不错。今日早饭有油条烙长饼,一副两张烙得金黄的葱香长饼,中间夹一根油条,再加一碗豆浆,撑得她打了两个饱嗝,一旁喝豆浆的林涛善意地笑她:“林哥儿今儿晌午饭可少吃一碗了。”   江陵不好意思地说:“林涛哥你今儿要去书院见大少爷吗?”她是看到林涛穿了双新净的靴子,衣裳也分外整齐。   林涛赞了她一句:“林哥儿好眼神!今儿要去接大少爷回家,书院半月一次的休沐日。”他已吃完,匆匆起身笑道:“哥哥先走了,你们且慢慢吃。”   桌旁留下的是洒扫的几个小厮,江陵和他们笑笑,正要说话,却又忍不住打了个饱嗝,声音颇响,那几个小厮看见江陵的样子,忍不住都笑了,江陵也红着脸笑了起来。   这边正嘻嘻哈哈笑得一团热闹,隔壁饭厅又听得丫头的声音:“也不知哪里来的饿死鬼投胎,没吃过油条烙饼么?就这么敞着吃,看撑死了去。”   这丫头声音却生,其中一个小厮低声说:“是箬青姐姐。”江陵立时想起这是陈氏的五个小丫头之一,她倒不计较人家骂自己,只是有些烦恼,她可不愿意让任何人留意到自己,结果一个青梅一个箬青,都拿她当话题了。青梅是因为自己“挤”了她弟弟的名额,这个箬青又为的是什么?   见这边没有动静,箬青更无忌惮:“也不知哪里来的臭小子,仗着长得好便有用了吗?又不是女子,一个男子长得再好看,还能当钱使?还装模作样进书房了呢,怕是字都不识几个,就仗着那张脸,迟早要被撵出去。林家可都是正经人。”   江陵心想,都知道林家是正经人了,还胡说八道什么呢。也不理会,径自出了饭厅,穿过走廊回到自家院子里。   一心和双宁也都已经打扫干净,吃过早食,坐在偏房门前厦栏做针线,见江陵从走廊回来,便都朝她笑,江陵走过去看她们做的针线,看尺寸像是自己的,便不好意思:“我的衣裳够啦。”双宁笑着拧了拧她的脸道:“哪里够了,你就两件小衣,现下有日头你天天换着没甚关系,过阵子春雨不断,你就替换不过来啦。别觉着姐姐们太操心你,咱们这是在攒利息呢,就想着日后得你照看。”她上下打量江陵,笑眯眯:“看着你这面相,也不是个忘恩负义的,看来姐姐们这笔生意可划算得紧。”   江陵知道说不过双宁,只好闭上嘴。一心拍了双宁一下:“你越发活泼了,林哥儿别理她,书房暖窠里坐了铜壶,里头有热水,天还凉着,别喝冷水。”   江陵乖乖地点头,也说:“姐姐们等日头上来了便回房去吧,日头晒着了仔细对眼睛不好。”一心和双宁笑着应了,一心想了想,又喊住叮嘱她:“若是在外头听到别个丫头说三道四,你也别放在心上,人多是非多,丫头小子尽爱嚼舌头,不理会就是了。若是欺负到你头上便跟咱们说。”   江陵很是感激,点点头,才回去书房。   她坐在书桌前,并没有立即开始看书书写,她垂着头,默默记诵前一日记下来的册子,直到脑子里已清晰无误,方才去拿桌上的第二本册子。透过窗户,远远看到一心和双宁收了针线进屋,心中忽而怔怔。   她自家中遭难失去所有亲人后,半年多流离失所,从千金大小姐沦落为衣不蔽体食不裹腹的小乞儿,见到尸山血海,遇到欺骗背叛,见识忘恩负义,又历经几次生死,……凡此种种,令她对这世间产生疑惑、害怕、恐惧、畏缩,从而令她无所适从。她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跟从前截然不同的世界,她需要慢慢地习惯和熟悉它,然后学会面对它。   遇到林展鹏,是她这一生最好的运气。她起先由疑虑,慢慢地到信任、感激,她开始适应这个和从前江大小姐的生活、和流离失所的那半年多不正常的生活截然不同的正常人生活的世界。而且林家珠宝铺子里所有人的温暖,也慢慢地让她开始回到从前的心境。   她一点一点地重新塑造起自己的心境。在那个镇子里的誓言慢慢变得坚定。   现在,真心诚意对待她的人中又多了一心双宁三水四明。她知道自己的运气实在很好、很好。她需得好好地珍惜。   接下去的日子,她继续按照林展鹏的安排在书房里看余下的四本册子,看完一本册子,林展鹏便会带她去林记珠宝铺子,让她在铺子里呆上半日,看珠宝、看买卖、看交易,也会教她看一些简单的账册。   同时林展鹏也按照安排好的进度继续让江陵读书,有时还会带江陵去书院,他是书院几个夫子的得意学生,虽然弃学之举颇令夫子们不悦,然则他家情况已是众人皆知。当然保守的夫子仍是不悦,深觉林家完全可以弃商却因舍不得大把银钱放弃了大好学子,果然是商贾本色不可教也,但时人以孝为先,林展鹏遵奉父母长辈之命足可见其诚孝,因此不仅开明的夫子,连那些保守的夫子们也都并没有怪责他的意思,反对他有三分怜惜,再加上林家对书院的捐赠向来大方,他出入书院便也无人过问。   江陵并不能完全听得懂夫子们的讲课,但是她喜欢听。有的夫子讲得深入浅出,她总能听出旁的意思来,与林展鹏讲,博得两相莞尔。 第53章 吕氏   林展鹏的身边带江陵的日子多了, 三水和四明留在家中的日子便也多了,大户人家的宅院里人多嘴多,向来少不了闲言碎语,纷纷认为三水和四明失宠了, 特别是二房三房的婢仆, 因为他们的主人对家中生意摸不到边, 家中花用虽然不少了主人的,但婢仆可就窘迫多了, 比起大房的婢仆不仅有主人的帮补赏赐,还有外边铺子和客商的孝敬, 那些个油水看得他们眼红不已, 而三水四明又是个中之最。如今见他们竟被一个新来的小小厮给挤了出来, 不免兴灾乐祸有之、挑唆取笑有之。人心俱是如此, 倒也怪不得他们。   三水和四明知晓江陵是女孩儿, 虽然并不很清楚林展鹏为何多带着她行走, 到底是林忠明亲手挑选教导出来的,当然对闲言碎语并不以为意。事实上就算江陵是男孩儿, 他们也并不会有什么想法――他们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作为下一代家主的第一批心腹,按从前的惯例,只要肯学肯做,前途定然十分光明, 怎会这么轻易地就听了不上路的挑唆和取笑而心生不满。   特别是三水有几次和江陵一起跟随林展鹏去买宝石,听得他们的交谈, 他年纪稍长人又稳重,隐隐明白了一些什么,更是对那些闲言嗤之以鼻,且有时还要提醒四明懂得分辨。   四明就更简单了,他直接说:想在二少爷这里占个第一,那可不容易,别说有三水哥你在,以后二少爷身边要带要跟的人还多着呢,世上能人这般多,我尽自己的力便行啦,二少爷还能亏待我?   是以林展鹏院子里五个人根本就不关心外间人说些什么,关了院门来嘻嘻哈哈,照旧和睦。   那日林展鹏带了三水四明出去,江陵自行留在书房里读册子,那五本册子越到后来的越厚,有了些比较鲜见的宝石鉴别,江陵倒不是没见过,江宣家的宝石岂是常人能比,只是她背一本,便要把之前的几本重新全部温习一遍才行,速度就慢了下来。   背着背着,忽听得正院里闹了起来。   正院与两边的院子是隔了两层厢房和回廊的,江陵在林展鹏的书房里读书,书房当然是靠近花园子一侧,更隔了正房和一片宽大的院子,那边的声响一般是听不大见的,可是这天却十分喧嚷。江陵不禁侧耳听了听,是一个女子尖厉的叫骂声和众多纷纷乱乱的推攘和劝阻声。   当日林忠明出事那几天江陵是不在的,她来林宅方才不到十天,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听了几句便不听了,仍埋头看手上的册子,却见书房窗外双宁小步跑了过来,隔着窗轻声与她说:“别怕,这是二房太太。”   二房老爷林志明被大房太太陈氏报官拿到知府牢狱里的事情江陵却是早在林记珠宝铺子里便听说了的,稍微一想便恍然了。二房老爷被拿到牢狱里,二房太太自然不肯罢休,要找始作佣者来闹。   这次二房吕氏的气势非同寻常,她一边高声哭骂着一边举着剪刀以一种势不可挡的气势往里冲,身后跟着一群丫头媳妇亦是齐刷刷地一起冲过来。   正院守院门的丫头婆子们见她拿着剪子一脸悍意,心知仆人若是被主人扎伤扎死那真是无处可说,便算是事后要被责罚也闪躲着不敢阻挡得狠了,几下里推攘之下,让她终于得以冲进了正房的院子里。   彼时林忠明正吃了早食,陈氏在用热巾给他擦脸和嘴。   吕氏既冲进了门,便无人挡得住了,她快步向前,几乎都要冲进卧房门口了。然而巧的是林忠明的长随正好有事禀报,候在卧房门外等林忠明吃完早饭。跟随林忠明的长随心腹都是惯了跟着他走南闯北的,身手比较常人要更加矫健不说,有的更学过些拳脚,一路上好护着主人。偏巧这个长随就是那些个学过拳脚的当中一个,他见是一个衣着华丽的妇人气势汹汹地带着一群丫头媳妇冲过来,本来不敢理会,这到底也是主母,但转身待避开时一眼瞥见她手中的剪子,想到卧室里只有卧床不能动弹的林忠明和陈氏,虽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却也不敢大意了,闪身靠近,至少也得把剪子夺了下来才行。   吕氏见是一个健壮男人近身,倒也不惧,仍是一脸戾色,想着内外有别,外男哪敢碰她,只不过吓吓自己罢了,自己可不能就这般被吓住了。却意外地发现这男人并不避让,一怔之下,手腕处隔着衣袖被几个坚硬的手指一拧,痛呼一声,手中的剪子便脱了手。   剪子既脱了手,院子里的婆子们便一涌而上,把她身后跟着的丫头媳妇隔开,簇拥着叫骂不止的她往院门外带了出去。   其中一个年纪略大的婆子大概本来便有些面子,叹了一句:“二太太也莫要总难为我们下人,这般作为除了失了面子还能如何。”   吕氏见又被赶出了陈氏院子,愤怒难当,见她多嘴,反手便是一个耳光:“我便是失了势失了面子也是二房主母,轮不到你一个老奴才多嘴!”   她自也知道陈氏经了这次之后定是会有防备,再想要这般闯进去便更难了。心下又急又怕又恨,咬咬牙,转头便冲了回去,众人见她来得急去得也急,后面跟着的一群丫头媳妇似无头苍蝇一般也跟着忽拉拉跑了开去,都又是好笑又是松了口气,吕氏从前几次也是这样,闹了半天见根本无法闯进陈氏院子、到不了陈氏面前,便也就气哼哼地回自家院子里去了。只是这次又多了个手段。一时纷纷安慰那被打了耳光的婆子,也有人去了陈氏那里回话。   陈氏和林忠明听着院子里外的喧闹声停息,陈氏慢慢走到房门外看了一阵,得了仆妇回话,又交代了几句,方走回来。这边林忠明的长随也禀完了事情,林忠明吩咐完毕后让他退了出去。   夫妻两人默然半晌,林忠明叹了口气,陈氏方发现手中一直拿着那块早已凉了的脸巾,她慢慢将脸巾放进水盆子里,叫丫头把水盆和脸巾收走。   房间里人都走空了,陈氏方才说道:“我知道,林志明是你二弟,他虽对你并无兄弟之情,你心中却仍是当他作弟弟。他如今害你如此,你心中自是不会不恨不恼。可是时日已久,你心中这份恨恼怕是已经淡了,你们……到底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对不对?我知道你的心思,反正你也这样子了,事既已不可挽回,何必再将兄弟折进去?做生意嘛,既然亏损了,便要将损失降到最低。你此时定是这般想的对不对?”   陈氏讽刺地笑了笑。林忠明知道陈氏嘴里从来不肯提起“生意”二字,这是气得狠了,一时却也不知该如何回应。他早已习惯陈氏对商事的回避,然除此之外,他也得承认陈氏实算得上是贤妻,家事井井有条,长子教导得出色优秀,他受伤后这段日子温婉体贴,不肯假手于别人亲自极力照料,他心里是妥贴温暖的。   陈氏见他不语,倒也不恼,只是徐徐说道:“可是忠明,你忘了鹏儿,他不止害你如此,他还害了鹏儿。你难道忘了吗?鹏儿……他也是想进学的,他那么喜欢、那么盼着进学,这一年多来他这般神采飞扬,你忘了吗?你没有看到吗?师长先生们都说鹏儿天资不下于云儿,那些赞赏夸奖,你也忘了吗?你没有听到吗?可是……可是如今他……他这一生便只能如此了。他本来可以做他喜欢做的事,他本来可以鹏程万里一展抱负。林忠明,我好恨,我心中好恨,你恨不恨?你恨不恨?你告诉我,你恨不恨?”她的声音渐渐拔高,问出一股子深深的恨意来。   林忠明被她问得心中惨切,哑然无声。陈氏紧紧地盯着他:“我不会原谅他。我绝不会原谅他。凭什么他作这么大的恶,可以毫发无伤和以前一样过日子?凭什么我夫我子累死累活为一大家子奔泊却要落得一个身残一个毁了一生?你说我不贤也罢,不孝也罢,我不服,这口气我不服。”   林忠明伸手,却并不能够着陈氏的手,陈氏不看他,他低低地叹了口气:“我听你的。”   陈氏的眼泪夺眶而出,她转过脸,双手捂住脸,泪水汨汨自眼中、手指缝中流出来。她怎么看不出丈夫的心思,她也知道公公的心思,他们都想着这是一个家,家和万事兴。但是她怎么肯!她书香门第嫁入商户,本已是委屈,可幸林忠明顾家,两个儿子十分出息,心中方觉好过一些。只是她始终百般不愿儿子从商,她的儿子那般出色,怎么能从商?本来林展鹏已经走上正途,且前途光明不亚于林展云,她虽嫁于商户,然而她的儿子全部都回到了仕途,命运只不过在她这里拐了一个弯而已,她多么自豪她能把这个弯转回去。所以,一切本已经可以变得那么圆满。   却最终还是一场梦,而且梦碎得比原先更是不堪。   她不会肯放过他的,她绝不会肯。就算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她也不肯。没有人可以做了事不付出代价。没有人可以这般欺辱她、毁了她的梦想而毫发无损。   两夫妻一卧一站,半晌相顾无语。   忽然间,院子外传来几声尖锐的惊叫。紧接着陈氏的几个大丫头跟着一个婆子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那婆子慌得话也说不清楚:“老,老老老爷,太,太太,二太太,二太太拿了把剪刀和火火火火把,进进进,进了二少爷的的,的院子!” 第54章 放火   林忠明一怔, 大惊失色,陈氏看着他挣扎着要下榻,心中又急又慌,按住他道:“你不要动!大夫说你的腰不能动弹, 不然前功尽弃不说, 你的伤……我, 我去看看,我去看看, 你放心,鹏儿不在家中!”   林忠明急道:“鹏儿的书房不得有失!青梅!锦书!快去找老太爷!”   陈氏示意青梅和锦书依言去找老太爷, 一边按住林忠明:“你别动, 我去看, 你千万别动!”林忠明着急地道:“好, 好, 我不动, 你快去快去。”陈氏叫雁回:“你看着大老爷,不能让大老爷动弹!”转身快步走出房门。   林展鹏的院子因与林展云是套院, 并无专门的人守门,晚上关了门便是。吕氏一手剪刀一手火把轻而易举地便进了院子,院子里很安静,一心和双宁都在自己的房间里做针线。院子有大小,格局却无大差, 何况是自家侄子的院子,吕氏之前来过不止一次, 自然目标明确,径自冲向书房。   书房里只有江陵站在书案前握着笔在写字,书案在书房门的左手窗边,她见门口有人进来,本来没有留意,等到抬头一看,便看到吕氏的剪刀到了眼前。   江陵流离失所当乞丐的那半年多可不是白捱的,她见剪刀直直向她刺过来,拿剪刀的人像是根本没想过这一刺会不会刺伤刺死自己,当下便缩身往地上一滚,动作奇快。   吕氏一怔,她在院子里便看到窗前书案前有个矮小的人站着,虽然不知道是谁,却想只要不是林展鹏本人却可,想着要刺伤或刺死一个仆从来震慑林府中人,是以动作也是极快。谁知道竟不能刺中,她又是意外又是慌张,下意识追上几步,江陵却极是灵活,矮身翻滚几下子便滚到了书案底下。   吕氏是成年人的身形,养尊处优之下很是富态,丫头婆子一大群,平素连亲自弯腰都不必,书案底下虽然不矮,但一侧放着一组矮柜屉,她一手剪刀一手火把,想要弯腰到书案底下捉人就颇为不易,更兼怀中好像揣了些什么,连腰都弯不下去,便伸足用力一踢,江陵慌乱中没躲过这一踢,正好踢到腰部,一痛之下赶紧缩于一角,半天无法动弹。   却听得什么东西被吕氏放在了书案上发出“咯”的一声,然后便看见地上啪啪啪几声,吕氏往书架底下的地面各处摔碎了几个瓷瓶子,瓷瓶子里马上流出来许多液体,然后她看到书案边上的两盏灯架被推倒在地上,灯油淌了一地。   江陵心中一紧,忽又听得窗外源源不断扔进来好些个大小不一的瓷瓶,在书房各地碎成一片,不知是灯油还是什么油一下子几乎淌满了半个书房的地面。   一心和双宁本就是在房间里一边做针线一边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窗外的院子,吕氏进来得太快,待得她们反应过来,她已经进了书房,两人却迟了一步,眼见得她把住了书房。此时正院里以及其他的下人也还尚未散净,见到吕氏如此情状进了林展鹏的院子,惊慌之下也都冲了进来,一时林展鹏的院子里立刻乱成了一团,却都如无头苍蝇一般,不知如何是好。   待到陈氏匆匆赶到时,就看到吕氏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右手握着的火把熊熊烧着,离吕氏不远的书房地面上几大滩灯油正往四面流动着慢慢洇开,下人们围在书房外不知所措。   吕氏见到陈氏,立即便站了起来,火把在烧,剪子在手,她瞪大了眼叫:“你不是不肯见我吗?你不是不肯见我吗!你道我没办法?这还不是来了吗!”   陈氏紧紧抿着嘴不肯出声,直直地站在门外。吕氏也不在乎,望着陈氏板着的脸,说:“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你若不答应,一起死吧。”   吕氏的诉求只有一个,一直只有一个,她要陈氏去知府那里,放了她的夫君、林家的二老爷林志明。   林志明在知府大牢里已经关了一个月了。吕氏已经有很多次在长房院子门口哭闹求恳谩骂,都是无用,一个月下来见陈氏仍是无动于衷,而娘家来人竟告知知府大人怕是要升堂问案了,她真的吓傻了。   她原来不信陈氏能让人来拿家里人,那是一家子,是陈氏夫君的亲弟弟,女人以夫为天,她就不信林忠明会让人拿走自己的亲弟弟,既林忠明不会,那陈氏理所当然要听夫君的。结果完全出乎她的意料,林家竟真让人把林志明拿到知府牢狱里去了。拿了之后她信了,却傻眼了,又想着大约只是吓吓人的,当然吓是吓得狠了,所以她才会哭闹不休。谁知道竟真的要升堂问案!   升堂问案,那便是扎扎实实要当真定罪了,娘家来人告诉她,按大明律法,弟重伤兄,可是大罪!是要流放的!   若是林志明真的被问了罪,被流放了,那二房可怎么办!她还有两个儿子呢,若是成了流放的罪人之子,日后问亲怎么办?哪个好人家的女儿会嫁给她儿子?若是定了罪,林家……林家还有她的立足之地吗?连林老太爷亲生的儿子、林忠明的亲弟弟都能落得这般下场,她一个妇人家,在林家怎么过?   她去求过婆婆林老太太,林老太太亦是六神无主,说是林老太爷说,听大太太的!   吕氏能怎么办?她求了陈氏无数次了,奈何陈氏完全不搭理她,连见也不要见她!就连林老太太也去求过陈氏,陈氏态度恭敬却油盐不进,事后林老太太还被林老太爷给狠狠喝斥了一顿,说,不能以孝道压迫媳妇,否则要休了林老太太。这是什么话!   这是什么话啊!林家这是疯了吗?那是林家的儿子啊!林家现下是要全听陈氏的了吗?她要抓谁就抓谁?她要谁死就谁死?   吕氏走投无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什么也不怕。   陈氏闻言却十分镇定,还是那么直直地看着吕氏。   吕氏见不得她如此,环顾书房外拥挤的下人们,尖声道:“你们都别想进来!陈玉珍!你叫知府放了我夫君!不然……不然……”她举起火把和剪子,厉声道:“不然我就烧了这书房,烧了这整个林府!我与你们同归于尽!反正夫君定了罪,我也活不了了!”   陈氏笔直地站在书房门外,上下打量她,冷笑:“你如何与我同归于尽?你连烧了这个院子都未必能够,婆子婢子下人小厮都在,浇水灭火、夺了你的剪子,有什么难的?”   吕氏的火把凑近了书架,林展鹏的书房里尽皆是满架子的书,火把凑近书架,几乎便要燎到书页,她没有被陈氏的话吓到,反桀桀地笑了起来:“你当我不知道?鹏哥儿本是要接林家的班的,他的书房里藏着宝,林家的底都在这里,说不准,还有些什么秘密。我烧不了整个林家,这一把火烧了这书房还是来得及的,你瞧这地上是什么?灯油、菜油!我一松手,这火,就灭不了了!哗!全都烧起来!”似是被这油、这火、这人群和心情刺激到,吕氏竟似乎有了些癫狂。   陈氏的镇定其实大半是装出来唬着吕氏的,她自从那日林忠明重伤、林展鹏坦述家中困境时,便清楚明白林展鹏非接林家的担子不可,否则,一切都完了:林家要完,林展云要完。而林展鹏的书房里有些什么,她虽然不是很清楚,却从林忠明的话语里听得出来,很重要,非常重要。   她咬紧牙,低头看着书房里满地的油。   吕氏盯着陈氏:“你现下便派人去知府衙门,说此案作罢,说你错怪了夫君,赔钱赔物,必要让我夫君回家来。我在这里等着。你若是不肯,咱们这便见个真章,烧了这房子院子。反正夫君若是有事,我这一家子也完了,我光脚不怕穿鞋的,你可还有两个宝贝儿子,等着做举人娘、进士娘呢。”   陈氏心中怒极恨极,一口牙都几乎咬碎,却仍然不愿意松口。她不愿意!她不甘心!   吕氏见状,尖声道:“你不肯!你还是不肯对不对?那好,那好,那好,反正最差也不过这样了,我就叫林家一起死!”   她紧紧盯着陈氏,手里的火把一寸一寸地往地上移。书房门口和院子里的仆妇小厮们都失声叫了出来,这火把一落地,满地的油,书房怎么样都要烧尽的!如果真如吕氏所言书房里全是林家的宝贝,这一把火就算烧不尽林家,林家元气大伤是肯定的。   正在此时,林老太爷和林老太太前后脚地匆匆赶到了书房前,两人见此情状都是大惊失色,林老太太又急又气,叫道:“老二媳妇,你别松手!你……你且慢着,别胡来!”   吕氏见是林老太爷和林老太太赶到,叫道:“不许进来!进来我便松手!阿娘,你答应我会叫大嫂放了夫君,可是外头要升堂问案了你知不知晓!我不管,若是夫君被问了罪,我也不活了,反正都是不活,大家一起死。”   林老太太怒道:“你这是作死不是?我知道你对志明有情有义,不像有些人,全不顾夫家手足,不听翁长吩咐,一意霸道占家,显见得全无夫妻情义,是个悍妇!我是个废老婆子,我去替了我儿坐大牢,我去!我看谁这么不孝不悌,官府收是不收!”说着说着悲从中来,边骂边哭。   林老太爷心中极其焦急,顾不得老妻指桑骂愧,望向两个儿媳,见书房里椅子凌乱摆在书架旁,书架底下满地都是油,书房中只有吕氏一人,衣裳发饰俱都凌乱不堪,左手紧紧持着剪子,右手的火把怕是自己做的,火势甚大,熊熊燃烧着,因右手握得紧,火把不断地颤抖着,脸上神情全然不顾一切、双目狂乱;而陈氏站在门外,脸色铁青,满眼怒火。   耳边又听得老妻哭骂,他心下只觉得灰败,对吕氏道:“你出来罢,想想你还有一双儿子,这一把火放下来,林家失了元气败了家,你……你儿子怎么办?”   吕氏厉声道:“公公你休来诳我,若是夫君判了罪,他们也一样没有好日子过,既如此,那就大家都不要过好日子!”   林老太爷长叹一口气,道:“老二媳妇,你听我的话,出来。你放心,我一定让你大嫂撤去诉状,让志明归家。若是你大嫂执意不肯,志明也是我儿,养不教父之过,这么着,我替志明进牢狱。” 第55章 有功   吕氏呆住, 林老太爷又对陈氏道:“你心中清楚我自来偏向的是哪个。只怪我治家只图省事,成了如今惹祸根本,你若要怪我,便怪我罢。”   陈氏僵着脖子, 她虽不甘不忿, 胸中有怒火疯狂燃烧, 但尚有一丝清明的脑中却明白,公公替她做了她不堪、不忍出口的决定。是, 她最终也只能做这样的决定,玉石怎能与破瓦同碎, 就如她先前讽刺夫君所言:事既已不能挽回, 又何必再折进去一个兄弟――事既已不能挽回, 如何能折进去自己两个儿子。林家若败, 皮之不存, 毛将焉附?   如此讽刺, 如此现实。这是她最大的无奈、最大的悲愤。她闭上眼,过了半晌, 方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我听阿爹的。”   林老太爷也不理林老太太,只朝吕氏点点头:“老二媳妇,你出来罢。你大嫂一向来言出必行。”   吕氏心知林老太爷虽然在家中一向不多言,但一言即出便无更改,陈氏也颇重然诺, 见二人都答应了,心下一松, 左手剪子便落了地,偏偏剪子撞到了脚尖,一痛之下往后便退,却一脚踩到了地上的油上,那油何等滑,她薄薄的绣花鞋底一滑,整个人往一侧滑倒,右手中的火把脱手飞出。   这一连串说时迟那时快,只在电光火石之间,众人几乎都惊呆了,完全来不及反应过来,又因众人全在书房门外,只眼睁睁看着火把脱手。   林老太爷万万没有想到此时会生异变,只觉得整颗心一瞬间沉到了脚底,却还在不断地往下沉。   忽见书案底下有个小小身影飞快窜出来,那身影离火把近,一脚往上朝火把踢去,正正踢中火把,竟将火把向上踢到了书架上,火把遇纸即燃,那人回过头来叫:“快救火!”整个人却扑在了火把掉落的书架下的地面油滩上,油很滑,那个身影便顺势滑动。   众人方才醒过神来,有两人便要冲进去,书房门口却恰好站着林老太爷、林老太太、陈氏三人,挤得满满当当,下人一时不敢造次,陈氏反应略快,拉住林老太太往边上站开,那两人方才冲进了书房里。   就这么一耽搁,书架上便燃起了熊熊大火,有烧着烧散的书页纸张便往地上掉去,落在那人的背上和地面上,然地面上的油滩被那人滑过已成油渍,虽然也被点燃,却只得一点点火势。那进去的两人倒也机灵,一个立即去拿火把,火把斜卡在书架间摇摇欲坠十分危险,那人一把抓住火把便往窗外扔去,另一人眼明手快,用了脚去踩灭油渍上的小火苗。   但书架上的书已经烧得太旺,眼看着许多烧散烧焦的书页纸张卷起飞起。   门外几声娇叱,众人纷纷散开,一心和双宁抱着两床湿透的薄被冲了进来,那两个先头进去的人大喜,一个立即接过薄被铺在了书架底下,另一个将书架上着火的书纷纷扫落在铺好的薄被上。此时其他人也反应了过来,拿了抹布、衣裳去盖在薄被上着火的书上,然后大桶的水浇了上去。   火终于灭了。   林展鹏的书房里一片狼籍,所幸救火及时,只烧了一个书架的书,至于碎掉的古董摆设、满地的油迹水污、烧焦的书架,那就不必提了。   林老太爷、林老太太、陈氏、吕氏四人坐在林展鹏的院子中,呆呆地看着下人清扫书房,一心因为一直在书房伺候打扫,便站在书房里仔细守着。双宁和三水和正院里的锦书等人在书房里抹地、擦桌。   江陵被拉出了书房,回屋去换了衣裳,洗过了脸,又被叫出来站在一旁。她刚才被踢到腰肋,等到疼痛缓解后便看到吕氏摔倒,见火把就要落到油地里,不假思索间便窜了出去,至于踢中火把、火把踢到书架上,就全不是她能控制的,但是扑到地面挡住可能掉下来的火把,却是她自己算好的,所幸火把卡在了书架上并未掉落下来。   围在院子里的诸多仆人,有不少人偷偷望着她,目光艳羡,这可是大功一件,不知道会得到什么奖赏呢。只有江陵仍然垂头。   书房在清扫,林老太爷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有功必赏,许是心力交瘁,又或许是想等事后再说,他疲倦地叹了口长气,然后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林老太太唤他:“老头子!这事怎么个了局你倒是说句话啊!”   林老太爷不欲理会她,顿一顿脚,又知依照老妻的性格,迟早要理会,又叹一口气,道:“等鹏儿回来检查一下烧了哪些书,要不要紧。老大媳妇,麻烦你去知府衙门撤状,让老二回来吧。至于老二这一房,我日后自有安排。老二媳妇,你今日闯下大祸,虽情有可悯,祸源却本就在你们自己,你先回去禁足。”   吕氏在事起时无所畏惧,事发后却忽然意识到这祸可闯得太大了,她虽然先头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事情一过,立即便怂了,想着日子且长着,禁足便禁足吧,第一个静静地站起来,无声无息地往外走去。   林老太太知道二儿子立刻便能回家,也无话可说,只是还是狠狠地瞪了陈氏一眼,站起来离开。   一时之间,院子里只剩下陈氏一人。   陈氏的愤怒早就没了着落处,只剩下了疲累和凄凉,她忽然想起来二十年前,长兄远行无踪,父亲病重,母亲柔弱,族人逼迫,她一个镇日浸淫于书卷中的闺秀,偶尔会想往着未来夫婿是何等才俊红袖添香镜中画眉,还有长兄说定会在同窗中为她觅一良人的许诺,却在一夜之间必须考虑如何才能保全家人,以免落到了不堪的境地里去。她记得当时也是那般无奈,那般凄凉,半分不由她作主,只能听着老父的劝说嘱咐安慰,含着泪,安静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二十年过去,竟还是如此。   原来她的人生就是一次次的无奈啊。原来她从来都不能自己为自己作主啊。   她静静地望着儿子的书房门口,里面一点一点地在清理,渐渐地干净起来、整齐起来。半晌,她方挥挥手:“雁回去告诉大老爷这边已经没事了。陈松家的,你让陈松去知府衙门,就说,咱们撤状了。记得带上银子。”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雁回和陈松家的都应了声,雁回马上回去正院,陈松家的却想了下又问道:“是要加上些?”陈氏沉吟了一会,道:“加一倍吧。”陈松家的点头退下。   陈氏又对身后站着的另一个妇人说:“阮姑,你待会儿进去看一下,那些垫褥盖物杯盏,不管有没有脏污,能扔的都扔了,再到库房里选最好的换上。书架就等鹏儿回来再换。”   阮姑应是,一双眼却不住地看向站在一旁低着头的江陵,江陵是被青梅拉出来的,且被青梅紧盯着不许走动离开。此时青梅见阮姑的目光,不禁低声道:“阮姑,你是不是也觉得他很面善,似乎是见过的。”   阮姑是陈氏最为信任的心腹之一,她有一个特点,就是记性极佳,特别是对于人脸,若是被她见过一次,就决计不会忘记,姓甚名谁就不用说了,就连在哪里见过、因何事面见、说了些什么重要的话、喜好些什么,都能记得清清楚楚。陈氏因身份原因要交集众多来往商妇、各位官太太乃至官太太的丫头――官太太的大丫头们有时比官太太本身还要重要,有阮姑在简直便宜极了,因此阮姑深受陈氏器重。然而此际她却有些罕有的迷糊,这张脸明明极是熟悉,可是她不曾见过这样的男孩子啊。   陈氏听到青梅的声音,本待无心理会,意外竟半天没听见阮姑出声回答,便懒懒地转头看了眼阮姑,却见阮姑盯着那从书房拉出来的小厮皱眉,心中不禁微有诧异,问道:“你在哪见过这僮儿?”   阮姑有些窘然,摇摇头:“非常面熟,但是不记得在哪见过。”陈氏心情并不好,便淡淡地道:“莫不是你年纪大了,也没了记性了。”   阮姑心中一紧,她最引以自傲的便是她的记性,这可帮了陈氏极大的忙,使得陈氏几乎离不得她。可若是没了这分长处,在陈氏面前就站不得这么稳了。是以此时虽知陈氏此言并非有意,也不禁苦苦思索起来,这明明是没有道理的事情啊,怎的这么面善,却一点也想不起来呢?   江陵在林家这些日子来,第一是没什么机会,第二是故意避开,所以从未见到过阮姑。此时看到她本已经十分害怕,可又不敢退后离开,故而一直只能重重地低着头,只愿她看不清楚。然而事与愿违,阮姑的记性的确太好,只一照面便觉得面熟,竟一直盯着她看,而经青梅提醒后,更是非要认出个究竟来不可的样子,心下不禁暗暗叫苦。   陈氏漫不经心地随着阮姑看了江陵一眼,见江陵的头也垂得太过,也忍不住皱了皱眉:“你低着头做什么,抬起头来。”   江陵心中惊惶,更不敢抬头,青梅上前一步喝道:“太太让你抬起头来,你还不抬头?”江陵咬了咬唇,只得闭上眼,慢慢地抬起头来。   半晌过后,仍没见阮姑出声,江陵睁开眼,见阮姑仍皱着眉,心中忽然一亮,对啊,她现在是男装小厮打扮,阮姑认不出来了!   心中顿时一松,紧绷的身子马上放松了下来,她学着其他小厮的样子规规矩矩地站着,目光平视前方。 第56章 暴露   陈氏留下她原来是想问她为何当时会在书房书案底下, 再奖赏一二的。因为当时的情形完全靠她反应迅速动作敏捷才将一场大祸化成小祸,甚至并没有造成什么损失。――她知道当时火把万万不能落到地上,情急之下马上知道把火把踢到书架上,紧接着若不是她又将自己的身体垫在油滩上并用身体当抹布, 燃起的书页掉到地上的油滩上怕是也已烧成大祸。虽然火把落在书架上仍烧了不少书, 那也总好过整个书房全烧起来。这是有功的, 当赏的。   然则她现下心中已是十分灰心,又兼十分疲惫, 打不起精神来,想着大事已过, 也懒怠再去管这些末小事了, 事后再说也罢。再说, 还有老太爷呢。便再不欲多费时间在这等无聊事上。只是见阮姑一个劲地在想着在哪见过这僮儿, 便也顺便打量了一下江陵, 心想这僮儿头脑机灵, 倒算得机智。   她便点点头:“算是个聪明孩子。”见她容色出众,不禁赞了一句:“也是个俊俏的孩子, 比丫头们还要标致些。”   她站起来:“阮姑你留在这看着,大老爷该吃药了,我去看着。”阮姑扶她起来的手突的一紧,脑海中如闪电劈过,她想起来了!因为陈氏的这句“比丫头们还要标致些”, 她终于想了起来。   江陵眉目i丽,要不是正处于雌雄莫辨的儿童时期, 是很难扮作男身的,大家之所以并未怀疑她的身份,大半倒是因为她一进林家便是男孩打扮,所有人都先入为主了:这是一个漂亮出众的男童。而一个漂亮出众的男童虽然数量少,但也并不能说罕见。   但如阮姑这等妇人见的人多了,她又善识人脸,若是全然没有想到便也罢了,陈氏这一句无意中的赞许却是提醒了她,便越看越让她疑心,再加上江陵放松下来的神情和小动作,便泰半确定了她的身份,那么,阮姑强大的天赋记忆就马上让她记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江陵。   温州府城,断了手臂的小女孩,虽然瘦小却漂亮之至的小女孩,被赶到养济院却又半途逃走的孤儿。不是她是谁?   她竟然悄悄地被小少爷带到了衢州府,又悄没声息地进了林家,扮成小厮留在了小少爷身边,还能进了书房,成为小少爷的心腹!   她是怎么逃走的?逃走后去了哪里?又是怎么重新勾搭上小少爷的?之后又是如何取得小少爷的信任、如何从温州府千里迢迢带回衢州府城的?小少爷为什么会收留她在身边?   别人不知道,阮姑是知道的,林展鹏的书房是不许下人进出的,就像理事堂一样,打扫都是由专人负责。就连三水和四明也只能在林展鹏在家的时候才能进书房。可是今日林展鹏并不在家,这丫头竟然留在书房里!竟然还在书案上挥毫泼墨!   小小年纪,竟能如此擅用心机。   而这一切,作为当家太太的陈氏竟全然不知。   她气恼激动地几乎当场便喊破了出来,但几十年的经验让她明白不可造次。她看了下四周,因当家太太没走,正院和林展云院子里的众多仆妇小厮除了有吩咐的不在之外,其余都还聚在这院子里等候吩咐,便知道不宜在此闹将出来,看了一眼明显放松下来的江陵,心下冷冷一笑,并未出声。   书房烧成这样收拾起来虽然很是繁杂不易,但抵不过林家下人多,在一心井井有条地指挥安排下,过得半个时辰也就堪堪收拾好了,阮姑依照陈氏吩咐,将一应事物扔的扔弃的弃,全数换上新的,新的来不及赶制的安排了具体人等要尽快做好后,便回了正院。   陈氏已经跟林忠明汇报了林展鹏书房发生的事情,她的那点灰心使得她的语气很是平静,林忠明却并没有注意到这点异样,他听到说只是烧了一个书架上的书,虽神情有些可惜,却大大松了口气。然后才意识到陈氏所做出的妥协,一时心中情绪十分复杂,要说难过也有,要说替陈氏委屈也有,要说隐隐松了口气也有。他却并不能知道陈氏的灰心处凄凉处。过了一阵子才道:“你,受委屈了。”   陈氏微微摇头,并未再像之前那般会出声申诉和表达愤怒,连恨意都不再表露出来,她照常日给林忠明喂了药,擦了嘴和手,便淡淡地退出卧房,走到厅堂另一侧正房里开始理事。   阮姑站在正院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家中管事和婆子,心中几分忧虑。大少爷和二少爷被教得极好,一向孝顺长辈,对陈氏从不顶嘴,但是二少爷唯一的一次和陈氏大吵正是因为这个被赶出去的孤儿,并因此出府多日不回,气得陈氏胸口痛了许久,更是过了好些日子二少爷方才过来陪了不是。更令人不服的是大老爷也曾因为此事同陈氏生平头一次红了脸。   幸亏这两件事发生在温州府城,带去的下人们都是陈氏和林忠明一家的心腹,若是发生在衢州府城的林家,可怎么压得住下人们的嘴、二太太的取笑。   后来,二少爷的奶娘因年老告休,回了家。阮姑隐隐知道,陈氏心中是不满二少爷对奶娘的亲近的,这不能不说是无可奈何之下的一种迁怒。不过其实阮姑自己每次见到二少爷的奶娘,看到她那双虽然不算年轻却充满了年长智慧的眼睛,有时心里也挺不舒服的,仿佛自己要做什么、藏的什么心思都能被她看穿似的,没有人会喜欢这样的人吧,幸亏只是个奶娘。   阮姑心想,在温州府的时候,这位奶娘似乎也挺关照这个孤儿啊。   这个人,不能留。   阮姑拿定了主意,在门外等陈氏理完家事,便进去屏退其他人,对陈氏道:“我记起来那个叫林溟的小子是谁了。”   陈氏刚结束家事,在丫头捧上来的脸盆里净手,一边擦干手,一边漫漫地看了她一眼:“哦?终于想起来了吗?有什么要紧的吗?”刚刚陈松来禀,知府大人和幕僚已经收了银子,应了她撤状,林志明最迟明天就可归府。一想到林志明害得她家如此,最终却还是安然无恙,她又无法平下心气,觉得倦怠不耐,十分暴躁。   阮姑看着她的脸色,忖度了一会儿,方轻声道:“我适才怎么都记不起来,是因为没想到她原是个丫头,并不是小子,是不知为何扮成了小子模样的。太太你可记得咱们在温州府舅爷家里,那个被小少爷带回来的孤儿?太太担心舅爷官声和少爷名声,便说不宜留在府里徒留话柄,好心送她去养济院,她却贪图咱家富贵安逸,怎么都不肯走,最终半途逃走,小少爷负气出府……”她边说边瞄着陈氏的脸色,说:“便是这个丫头了,不知怎的竟又勾上了小少爷,还被小少爷偷偷地带了回来,且还……留在身边扮成小子当了心腹不说,还进了书房……”   陈氏慢慢坐直了身子,双手僵硬地握住椅子把手,她冷冷地抬眼:“你可认得清楚?”   阮姑忙道:“太太不信,可以令人验身。”   陈氏自嫁入林家,虽本性温婉柔顺,却也几乎从未受过委屈。林老太太人虽糊涂,也只是指桑骂槐,而且每每会被林老太爷喝止,或是被林大老爷驳回,然后用各种方式宽抚安慰她,让她不用理会林老太太的无理要求。她原本也是个贤惠知礼的女子,本以为像旁的女子般嫁了人总会受些婆家的委屈,也得了父母亲的教诲的,然而她没有想到商户人家有商户人家的好处,规矩松,礼教不严,在公公和夫君的护佑下,她连婆婆的话都是可以不必听的。   在这种环境下,再严的自律再高的自我要求也不免会渐渐宽懈了下来,自信变成自负、矜持变成傲慢、坚持变成偏执。   是以这二十年的千依百顺慢慢地让她移了性情。   所以,为着一个没名没姓的孤儿,父子两人竟都生平头一次与她大吵,便实是令得她颜面无存了。她想着,她一心为林家、陈家考虑,又哪里错了?凭什么要被这般责备?甚么叫防微杜渐,甚么叫千里之堤毁于蚊穴?商户人家的丑事如此之多,他们是看不到吗?   此刻想起来,那扮成小子的林溟已是i丽如此,换回女装不知有多美貌,而林展鹏竟然将她扮成了男僮留在身边,做了贴身心腹!她心中的憎恶怎么忍也忍不住,一时间想到她踢火把烧书架也显得格外可恶。   怎么会认为她聪明的?既知火把会烧书,鹏儿又救过她一命,难道她不应该去接那火把?那样不是既保全了书房又保全了书?果然是贪图富贵、不知恩义的小贱蹄子。她的鹏儿竟如此糊涂!竟让这等贱人进了书房!   陈氏的理智在这一日的重重打击下完全溃散离窍,一阵接一阵的恶气戾气在身体各种乱冲乱撞,直冲得脑门发痛,她咬了咬牙,喝令:“让人拿了她来,你亲自给她验身。”   江陵被阮姑拎到堂前时还是懵的,她原以为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阮姑并没有认出她,但是青梅的眼神可不好,以后她要更用心地躲着她们才行,最重要绝不能与阮姑再碰面,时间久了,阮姑也就不记得这件事了。   是以她还在和一心双宁说说笑笑地收晒衣裳,双宁正在说那身沾满了油渍的短衣裤子要扔了,得赶紧再去领一套来,便看见一个婆子进了来说太太找她有赏,江陵犹豫了一下,也就毫不见疑地跟着来了正院。   她一进正院,甫一抬眼便看到正院里阮姑等着她,什么话也没说便一把拉过她进了偏房,摸遍她的全身,她又是惊又是羞,心中却知大事不好,直至听到阮姑冷笑一声:“你还当我真认不出你,记不起你了?嘿嘿,大太太是叫了你来领赏,你这便去见太太吧。”   江陵面色如雪。 第57章 二逐   陈氏冷冷地看着站在面前的江陵, 这真的是一个美貌的小丫头,然而唯其如此,在陈氏眼里就更为可恶。她的乖儿子好儿子,竟然为了这么一个小贱丫头驳她、恼她、不归家, 且不顾她反对, 竟偷偷带了她回衢州家里来, 瞒了她一年多,瞒得她好苦!   她转过头, 再也不愿看她,冰冷地道:“阮姑, 派人将她送回温州。这等人才, 不是林家能留的。”   阮姑应声, 走到江陵身前去抓她的胳膊, 微微撇嘴:“听到了没有, 太太怜惜你背井离乡, 特派人送你回乡,你乖乖地跟我走, 且好好地回去生活,日后找个好人家嫁了,也不枉太太费人费力费钱的这一片善心。”   江陵用力挣脱阮姑的手,直直地跪倒在地上,抬起头, 满眼是泪:“为什么?”她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林展鹏的母亲会这么讨厌她,如果说当初在温州知府府第里是因为担心收留了她会有麻烦, 可是现在根本就没有人知道呀!陈氏从来都没见过她,她也没得罪过阮姑,为什么?   阮姑似笑非笑:“哪里来的为什么,不是跟你说了么?背井离乡岂是好事,人离乡贱哪,你是良民,又不是奴身,林府行善积德,决不逼良为奴的。好生回去吧,硬要留在三不亲四不顾的别家府里,非奴非妾的,又算什么?”   江陵摇头:“不,我可以做帮工、做伙计,我会……”她忽然顿住,怔怔地望着地面。   阮姑冷冷一笑:“你会什么?会献媚?会讨好?这么使劲儿巴着二少爷不放,连在温州府逃走了都能再找回二少爷,死死跟着他,你是图什么?打量别人都是傻子呢?这么小的人,便有这么深的心机这么好的盘算。二少爷心善,涉世不深,不知晓这世上有些女子为了荣华富贵锦衣玉食有多少不知耻,我阮姑可容不得你放肆。”   陈氏厌烦地打断她:“你与她多说什么?恁的脏了自己的嘴,拉了她下去吧。再跪着看脏了地。”   江陵睁大了泪眼,轻轻颤抖了起来,她九岁了,已经听得懂一些意思,心中的羞耻感一阵一阵涌上来,她们是在说,是在说自己……为什么?为什么?她做错了什么?   不,不是她的错,是她们的心太脏。阿爹给她说过佛印与苏东坡的故事:心中有佛所见皆佛,心中有屎所见皆屎。   江陵不想跪了,她从地上爬起来,站起来,抹去眼泪,转身往外走。   送她回去?她的家不在温州,他们送不了她回去,当乞儿都能从龙游走到温州,如今长了两岁,她不信她一个人就走不回来。   是,她一定要留在这里,留在林展鹏身边,任什么人阻止都没有用,这是她唯一的希望。她要学珠宝,她要学经商,她要慢慢地走出去,走上去,走到她可以掌握自己一切的位置。这是她立下的誓言,也是她唯一的路。对,她就是要死死跟着二少爷,因为只有跟着二少爷、只有二少爷,才会给她机会,才会帮助她达到她的愿望。   她不担心林展鹏会拒绝她,林展鹏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虽然还不是很清楚很了解,但是她知道,他心善,正直,重承诺。他答应了会教她、会帮她,他就不会毁诺。所以,走就走,一双脚走出去,一双脚走回来。   江陵甚是光棍地想。   阮姑见她忽然默不作声地自己站起来,自己往外走,倒是一怔,回头看了陈氏一眼,赶紧追上两步,道:“别说林府亏待你,你去收拾几件衣服带上,自己的东西都带上,若是二少爷或是谁赏过你什么,也都带上吧,赶紧就启程。”   她一边说一边跨出房门,扬声招呼院子里的一个丫头:“柳儿,你陪着她去她房间收拾……”   阮姑忽地哑了声音,江陵抬起头,看到林展鹏正疾步走进正院,他板着脸一把拉住江陵手臂,问的却是阮姑:“阮姑叫了车辆,是要押送谁离府?”   阮姑一怔,笑道:“二少爷回来了,家中出了大事,老太爷应该正在等你,有话要跟二少爷说呢。”   林展鹏说:“事情不是已经处理好了?我等会自会去见阿爷,不劳你多问。阮姑,我问你的话呢?”   阮姑原是陈氏的丫头,后来是陈氏的陪嫁,二十几年来贴身服伺很得看重,时人以孝为先,虽是商户人家,陈氏出身书香却是一向依照读书人家的规矩行事,林氏兄弟一向对父母房中的心腹陪房视作半个长辈,不说恭敬,却也都是含笑礼待有加。林展鹏因为从商不如长兄得母亲爱重,对她们就更是从来笑脸相待,就算当日阮姑带人将江陵从温州知府府第里赶走,他也只是去找了陈氏讲理,并未对她如何,现在这般咄咄逼人不给好脸却是头一回。   阮姑的脸因此僵了一僵,心知撞在了枪口上,只得尴尬地笑道:“二少爷,你……”她见林展鹏看着她不说话,闭了闭眼,道:“是送这丫头出府。她并非奴身,留在府中不合规矩。”   林展鹏听得这话,冷笑:“什么时候我院子里的人和事也要劳烦阮姑操心了?”   阮姑张口结舌,头脸胀得通红,嚅嚅不敢出声。   林展鹏不欲闹事,便拉了江陵要走,却听到母亲陈氏的脚步声,和一声喝斥:“阮姑管不得,我也管不得吗!”   陈氏出现在房门口,怒道:“阮姑是我的陪房,她如何做事自是听从我的意思,你这般问到她脸上跟问到我脸上有什么不同?是什么让你忘掉了礼仪廉耻上下尊卑,你竟连自己的母亲也要忤逆起来?”   她厉声喝道:“阮姑,把这小贱人拉出去,送走!”   林展鹏脸色变得难看,见阮姑伸手过来抓江陵,一把便把江陵拉到自己身后,对着陈氏道:“阿娘,不可!”   陈氏见状,憋了许多日子的恶气一下子冲了上来,她不假思索地举手,用力一个耳光甩在林展鹏脸上,清脆的响声令林展鹏和阮姑都呆住了,陈氏也微微一怔,却马上怒声厉斥道:“如今这林府还轮不到你当家作主!你爹娘还活着呢,你要作主,等到我们死了!”她转向阮姑:“阮姑!去找几个婆子仆人来!”   她伸手指向林展鹏身后的江陵:“我今日定要将这祸害扔出府去!”   林展鹏的脸颊火辣辣的,他就算比不上兄长得母亲疼爱,却也从未挨过打,这一个耳光与其说打在他脸上,不如说痛到了心里,他望着自己的母亲,心中的伤痛愤怒和失望无法压抑,他问道:“阿娘,她只是一个小孩子,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孩子,你为什么就这么容不下她?又或者,你还是把你儿子当成了……当成了……当成了畜牲?”他无法控制声音中的激愤:“你从来也不曾相信过我,在你心中,你的这个儿子,从来就没有操守,没有品德,没有廉耻,是也不是?你的儿子我,在你心里是不值得信任的,只是一个不值得信任的下三滥,是也不是?”   他的悲愤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林展鹏挺直腰背,冷淡地说:“阿娘,你休息吧。阮姑,谁要是敢动碰林溟一个手指头,我会教他们后悔的,你也不会例外。”   他再一次拉了江陵要走,气懵了之后又气疯了的陈氏大怒,大步上前,一把揪住林展鹏的肩袖,劈头盖脸打过去,尖声斥骂:“你这是在跟我说话?你是在跟你娘说话?我叫你忤逆!你这个不孝子,你敢这样说话!你的礼义诗书读到哪里去了?拿刀来,我亲手杀了你也好过日后丢人现眼!”   林展鹏不愿还手甩开母亲,便只得使力脱身,奈何陈氏愤怒之下力大无比,竟硬生生撕破扯下他的外衫,头脸处几次拍打带出几丝血痕来,她趁林展鹏手忙脚乱之际又去打江陵,林展鹏却宁可自己挨打也要护住江陵,一时之间乱成一团。   阮姑见势不妙,又不敢上前,院子里其他仆妇见二少爷和主母相争,早已避得干干净净,急切间找不到人去传话给老太爷,直团团乱转。   这时卧房里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陈氏和林展鹏俱都一怔,阮姑看了他们一眼,忙跑去卧房,看到林忠明将手旁的茶盏摔在地上,趴在榻上使劲挣扎着要起来,满头满脸的汗落如雨,一张脸因为疼痛扭曲得极是狰狞。这下子唬得她魂飞魄散,大夫说了,林忠明至少需得半年不能动,方能令脊椎慢慢凑拢长好,若有剧烈动弹,定然前功尽弃不说,说不定危及性命。   阮姑大声叫道:“来人哪,快叫大夫,快叫大夫!”   厅堂前和母亲挣扎的林展鹏大惊失色,再顾不得其他,拔足便往卧房里奔去,陈氏心中慌乱,早松了手,也跟着疾步奔向正房。   正房里榻上的林忠明已经被阮姑按住了肩膊,正苦苦劝说:“老爷你莫再动了,你莫要再动……”   林展鹏奔进来时一把按住父亲的身子:“阿爹,阿爹,你别动,你别动,是我不好,我……”他又是愧疚又是愤恨又是后悔,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林忠明被两人按住,停下了挣扎,腰部的剧痛引至全身,令他眼前昏花,几欲昏死过去,他闭着眼一下一下地喘气,连喘气都不敢太重,过得许久才缓了一缓,心下不知多么痛恨自家身体的残破,却强自挣扎着说道:“你,不要,同你阿娘,计较。”他睁开眼看着儿子,未尽的话语尽数从目光中传达,林展鹏咬紧唇角,看着榻上动弹不得却不住抽搐的父亲,胸中的愤懑、委屈全都被强烈的恐惧驱走,他惊恐地望着父亲,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第58章 争执   林忠明见状, 榻旁的手颤抖着,却伸不出去,林展鹏眼角余光中看到,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握住父亲的手, 哽咽道:“阿爹, 我知道了。你别急, 我再也不会同阿娘计较,再也不会同阿娘生气, 再也不会了。你以后千万别乱动,你要好好地好起来, 你一定要好起来, 否则, 我再也不管林家了, 真的, 我说到做到。”他的眼泪流下来, 垂着头道:“阿爹,你要是……你要是……我真的不会管林家的。”   林忠明听明白了林展鹏的话, 眼中神色复杂,轻声说:“要孝敬你阿娘。”   林展鹏使劲点了点头,又拼命摇头,一时间泪如雨下。   林忠明松开手,疼痛令他有一种强烈的头晕和呕吐的冲动, 他不能动弹,过了许久, 方闭眼轻唤道:“玉珍,你来。”   陈氏心中怒气其实并未消散,只是经这一吓,且都顾不上了,此时见丈夫面青唇白满头大汗,浑身不住地抽搐,心中的恐惧不下于林展鹏,林忠明一唤,她连忙上前握住丈夫另一只手,哭泣道:“你怎么样?已经令人去请大夫了,你……你做什么要动啊,都说了不能动不能动。你就这么不舍得你儿子,我是他娘,打他一顿都不行了?”   林忠明勉强笑了一笑:“……儿子大了,你何必管这么多……”陈氏怒道:“你还说,他……”林忠明眉头猛然一皱,痛苦地闭紧眼睛,等待一阵的剧痛缓过去。陈氏心惊胆战,不由住了嘴,紧张地盯着丈夫。   林展鹏抹一把泪,疾步走向门外,问小厮们:“请了几家大夫?”   小厮们极是伶俐:“管伯去请了刘大夫,小林小顾去请了周大夫和王大夫。”   林展鹏点了点头,忽抬眼看到阮姑正在院里吩咐事情,伸手召过父亲的其中一个小厮,低声道:“你叫林溟去前院理事堂里呆着,没有我吩咐不要出来。”那小厮自小跟着林忠明,因此与林展鹏极为亲熟,闻言点点头,快步走开。   他心中混乱不堪,吩咐完小厮后,却再也想不起还有什么事需要交代,担心父亲,急忙返身回去,和母亲一左一右紧张地看护着林忠明,片刻不敢离眼。   林老太爷和林老太太方才经了一场惊吓,正半卧着休息养神,忽又听仆人急匆匆来报知大老爷不好、成群地让人去请大夫,两人都吓得立刻坐了起来,林老太太拍着自己的胸口哭道:“这可怎么好啊,怎么又不好了,我的儿,可千万不要有事,我的儿啊……”   林老太爷的心脏几乎拧成一团,眼前一片晕眩昏黑,闭上眼睛坐了片刻方能缓过一口气,起得身来。他年已过半百,要不是十几年前便放下担子颐养生息,因此身体一向强健,这些日子一重一重的打击怕是难挨。   林甫伸手扶着他往外走,一边走一边低声说道:“说是大太太和二少爷起了争执,大太太打了二少爷,大老爷约摸急着想劝解,便情不自禁地要起身出去,忘了自己不能动弹,因此……”林老太爷脸色铁青,咬着牙一言不发地匆匆走到长房的正院里,快步进了正房。   眼中看到的便是林忠明青白的脸色,和他不时猛烈抽搐的身体,看得触目惊心。他心中怕极痛极,颤抖着站在一旁,死死盯着儿子,字字句句皆是痛意:“一家子骨肉,纵是打纵是骂,也无非昨日闹今日和,他母子两个,哪里就有深仇大恨了。你就非要这么着急,不顾着自己的身子,不顾着妻子儿子,竟也不顾着你老父老母了?忠儿,忠儿,你现下如此,已是老父对你不住,若再……便是要了我的命去也是不够啊。你是想连我的命一并要了去吗?你是想要你儿子一辈子痛悔度日吗?”   他重重拍打着柱子,老泪纵横。林忠明剧痛之下神智渐渐昏沉,全凭着一腔平日里的强悍撑着,老父亲的话一句一句都听在了耳里,却出不得声睁不开眼,心下已是悔恨交加。   待到大夫们赶到林忠明才放心散了神智昏了过去,大夫们诊看、治疗,两个时辰过去,林忠明昏迷中仍然皱紧的眉头才松了下来,大夫用布条将林忠明绑在榻上,只道又需得一日两次扎针换药,若是情况有所好转,以后需得每天都要来帮他翻身推拿、敷药扎针,这两日仍是留府观察。之后便连连叹气,旧伤未愈合重又裂开,也不知还有没有别的隐患。   众人皆是无可言语。大夫最怕的便是病人不听话,有心想说上几句,林家人却是一向谦恭讲理的,怕是又是什么大户隐私,便都摇头闭嘴不言。   林老太爷见儿子的抽搐渐渐停止,被捆成个粽子似的绑在长榻上,心下难过亦不放心,生生守到大夫煎好药喂林忠明喝下方才离开,全院子的人不论上下尽皆守在门外院里。   林展鹏则是通宵守护,不肯离去。   到了次日清晨,林展云方得了消息飞奔回家。恰在门口,遇到了从知府牢狱释放回府的二叔林志明。   林展云从书院到家门口的一路上已从林涛嘴里得知昨日诸事详情,并不感到惊讶,但当他听到林志明唤了他一声“大侄儿”时,却完全当作没有听到理也不理地径自回院。   林志明是自己回来的。吕氏昨日事发后便立即被禁足,陈氏派陈松去知府那里递银子撤诉状时当然不会关照要留着人等着接林志明回家,是以林志明从牢狱里出来时,牢狱门口只是一片空荡荡,没有人、没有车,全没有一点林二老爷往日的派头。他也不敢抱怨。他本来以为陈氏吓他,结果竟真进了牢狱;进了牢狱初时也并不十分害怕,只道做个样子一两日也就出去了;谁知一个月了还不能出去,人最怕这种不闻不问,时间一长,自己吓自己也吓死了,一个月才过了一半,心里的堤坝早已崩溃。如今能离得了牢狱已经喜得涕泪交加,根本顾不得计较有没有人来接他,看一眼没有人来,自己便连奔带跑地往家里走。   因此他当然并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林展云不理他,他知道理亏,并不敢计较,也不敢去林老太爷林老太太那里去露脸,急匆匆地奔回了自家院子。当他被吕氏和妾室们围着打理时,才忍不住问清了事情经过,当下里便缩在了房里更加不敢出去。   林季明和妻子李氏倒是除了睡觉便一直陪同林展鹏守着林忠明。   三日后,林忠明大夫们方松了口气,切切叮咛再不可乱动、不可激动、喜怒哀乐等情绪都不可太过,家人需得保证病人情绪平稳,不能有任何事刺激到病人。   林展云知晓了事情经过,他是有些怪责林展鹏的,然而因为自己占了进学的好处,对幼弟总有些歉疚,便想与他好好谈谈,可要找林展鹏私下问话时,却找不着空隙。   直至林忠明脱险,两人一起送大夫出了林府,再一起回来时,林展云见身边没有旁人了,便问林展鹏:“你为何因一个小小仆人与阿娘起这么大争执?阿娘一向沉稳静娴,她能气成这样,那仆人定是错得狠了……”他想了想,停下来,“就算不是那仆人的错,你又为什么不先让一让阿娘?不过一个小厮!”   林展鹏这几日忧心难过,已经将江陵忘得干干净净,忽听他提起,不由一怔,拔足便往理事堂走,根本无心听林展云接下去要说的话。   林展云见兄弟话未听完拔足便走,怔了怔之后,不由气结,略提高了声音唤:“阿弟!”   林展鹏早去得远了。   理事堂里,江陵缩在角落里,抱着膝茫然地看着地面。一般来说,理事堂除了林老太爷、林忠明、林展鹏、林展云之外,除非召唤,其余人等都不能随意进入,洒扫的仆人都是规定的。因此江陵在理事堂的事情并没有人知晓,三日下来,饿得她头晕眼花,连目光都失去了焦距,却不敢踏出理事堂半步,更不知外间情况如何。好在当日作乞丐时习惯了挨饿,否则怕是早就忍不住了。   林展鹏匆匆奔进来,一见江陵便知她饿得狠了,不禁懊恼,忙带了她到前院的大厨房里,让厨娘拣些软和的食物来放到江陵面前,示意她先吃饱再说。   过得片刻,遁迹而来的林展云见此情状,不禁气了个倒仰,指着正在狼吞虎咽的江陵问林展鹏:“你就为着这么一个……这么一个……,罔顾父母意愿,大起争执祸起萧墙?现如今阿爹还在榻上,全家仍守在阿爹跟前,你却只记得他!林展鹏,你……枉为人子!”   林展鹏抬头看了看兄长,想说什么,咬了咬牙,将气息咽下,静静地说:“阿爹这几年都会病在榻上,你还不是一样要去书院进学,要去赶考?”他转向兄长:“阿兄,你不常在家中,事事都不了解,你要如何看我说我,我不怪你。可若是你以后见事看人都在表面,而不去深究底细便作判断,我倒希望你不要中举当官的好。” 第59章 兄弟   林展云大怒, 林展鹏却伸手制止了他,淡淡地说:“我不与你争执。”   林展云一肚子话被他挡住,当真是憋得难受,看了一眼仍在苦吃的江陵, 当下里不知该怎么办, 站在那里又气又恼, 再抬头看林展鹏时,却见他安静地站着, 浑身气质沉着,看上去竟比自己成熟稳重许多。   他忽然想起书院恩师的教诲:人情通达上多看看兄弟, 凡事要与兄弟有商有量, 无论兄弟从士还是从商, 都并不影响。当即慢慢冷静下来, 站在林展鹏身旁不再说话。   等到江陵飞快吃饱, 林展鹏带着她回到了理事堂, 并进了后堂。后堂里有个极小的隔间,隔间里有一张小小的直榻, 是忙乱的时候给家主歇息用的,此时正值春天,榻上垫了软褥,上搭着一条丝被,林展鹏带江陵进到隔间, 对她说:“这几天你先住在这里。本来可以送你去林叔那里,但是阿娘既对你存了心, 怕是林叔那里也留不了你。你放心,我会说服我阿娘。”   江陵应了声。林展鹏等她问自己问题,却半晌也没见江陵提问,反见她诧异地看了看自己,好像在疑惑自己为什么还没走。他欲言又止,过了会儿才说:“放心留下。别乱跑。”江陵乖巧地点点头。   林展鹏出了理事堂,见兄长在堂外等着。理事堂若非家中掌事者,不能进后堂,林展云也不例外。他抬头看着林展鹏,安静地指出:“你带了他进后堂。”   林展鹏默然一时,说:“事急从权。”   林展云虽然多年来一直专心读书,但出身商户又与舅家时相往来,向来并非死读书的迂腐学子,既冷静了下来,便能思考,刚才林展鹏的话语在气恼时听起来是指责讽刺,冷静下来再去想何尝不是林展鹏的辩解?自家兄弟也没什么好曲里拐弯的,直接问他:“我知道的阿娘一向讲理明理,所以我不明白阿娘为何一定要撵他出府,他做了什么令阿娘这般厌恶?”   林展鹏看着兄长,他其实对着兄长林展云一直是敬爱和羡慕的,要不然也不会在年幼时听得祖父问他长大后当兄长的臂膀好不好时会心甘情愿地说好,他当年虽然年幼却也聪慧,臂膀是什么?他是知道的。就算此后渐渐知道进学和从商的区别,感受到众人看待兄长和自己时不同的态度和目光,也大多不以为意。那是他的兄长,有什么关系?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他并不用父母教就清楚明白。   刚才林展云只听一面之词的斥骂,令他既是委屈又是气极,实在也算是出言不逊了,一时之间也颇为懊恼,此时见兄长温言相询,到底尚且年轻,便直直地看着林展云的眼睛,冷笑一声:“阿娘认为我觊觎她的美貌。”   林展云倒抽一口冷气,不敢置信:“他?”想了一想适才看到的小童,八九岁年纪,虽然发乱衣皱,饿得脸色发青,却仍然可见得秀眉黑瞳,容色极是出众。   但是,林展云和弟弟幼时一向亲厚,虽然长大后一个读书一个跟父亲行商,可是在书院的那一年半里两人同行同止,他自然知道自己的弟弟行止有矩,是个人情通顺又聪慧善真的人,他会觊觎一个幼童的美色?阿娘在想什么?他摇摇头:“阿弟,你莫不是想错了?阿娘……不会如此啊。”阿娘最是守礼守德,怎么可能会想得这般……污秽,何况,这是阿弟啊。   林展鹏不想再说,转身便走:“我去看看阿爹。”   林展云心中一凛,忙跟了上去,他比林展鹏年长三岁,人情历练上不如弟弟,但三年不是痴长,书也不是白读,自然明白兄弟间最好坦诚相待,此时两人所见所知不同,怕是都有误解。既然各持己见,意见无法统一,那便最好不要再起争执,各自收起各自的观点,不必非要争出个长短,以免伤了兄弟情谊。   两人相携回到长房正院,林忠明已用了麻药沉沉睡去,陈氏怔怔地坐在一旁,脸上神情不知是痛是哀,竟显得有那么一些灰败。   林展云一向深得母亲钟爱,他是陈氏亲手教导出来的,便如林忠明与林展鹏,他与陈氏的感情极是深厚,见母亲如此形容不由心中大恸。陈氏向来冷静自持,面带微笑,进退有度,自父亲病重,她担忧、悲愤、伤心,头上白发丛生,脸上憔悴有加,他实是心痛,不禁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林展鹏,却见林展鹏也是怔怔地望着陈氏,神情难过。   林展云心下一松,呵,阿弟对母亲还是孺慕的,他大约……只是弄错了什么,或者是一时冲动罢。   陈氏抬眼看到一双儿子相携回来,长子已经长成,颀长的身材,清俊的脸上满是书卷气,神情温和逸朗,说不出的赏心悦目;次子年尚十五,身高却不输长子,只更显少年人的清瘦,脸容清秀中带沉郁,眼神是十五岁少年少有的深邃。   她想到之前的争执,忽而觉得又是后悔又是不忿,便淡淡地道:“这几日你们也辛苦了,去歇着吧,我守着你们阿爹。”   林展云道:“阿娘你去歇着,我和阿弟看着阿爹就可。”   陈氏看了一眼林展鹏,见林展鹏低头不语,不知为何一股郁气突地又冒了上来,脱口便道:“你还是要护着那丫头?你是非要跟我对着干?”   林展鹏不语,目光中透着难过,却并不避让。   陈氏见他如此,那股气就无论如何也下不去,不禁磨着牙低声道:“我生的好儿子,真是我生的好儿子,好好好,你听着,从今往后,除了在你爹面前,你别再叫我阿娘,我受不起!我不敢当!我有你这种儿子,丢不起人!”   她铁青着脸,转身拂袖而去。   这话说得着实太重,林展云整个人惊得呆住,连陈氏走远了都没反应过来,等到反应过来再转眼看林展鹏,却只见林展鹏垂头木然站看,看不清他的神情。林展云上前一步拉住他,低声急切道:“阿弟,你快去追阿娘,跟阿娘道不是,阿娘……阿娘只是一时气极冲动,你快去,快去啊!”   林展鹏一动不动,任凭林展云晃着他的胳膊他的肩膀,一双脚就像是钉在了地上分毫不动。   他心里极难过,难过到要炸开,难过到他几乎无法站立,一颗心不断下沉,沉到无底沉渊。那是他阿娘,纵然越来越不亲近,却是他竭力去攀够的最亲的那个人,是他努力渴望获得她的爱的人。她偏爱大哥,他认了,她对他复而行商不满,他也心知是因为她不知外面世事,他与她讲清楚了便好。但是,他不明白为什么她还是这么看他?原来在她心中自己始终是不可信任的那个儿子,是随时会走歧途的那个儿子,是被认定早已经坏了性情本质的那个儿子。   他的心痛得缩成一团。为什么?是不是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会先行将他定罪?   然后他已经不再悲愤,只是难过至极的心情里有一股情绪翻动,那股情绪叫作:失望。太过失望,失望到他再也不想做任何努力去挽回什么,如果这样计较分明的爱是母亲的爱,那么,不要也罢。   林展云已经十分焦急,他几乎要低吼出声,怎么能这样?百善孝为先,衢州乃南孔圣地,最重孝道,林展鹏断断不能有一个不孝的名声流传出去!   忽然,他看到林展鹏抬起的脸,所有的话语都顿住了。   他看到林展鹏的脸上一片漠然,就连目光中的那些难过都已经看不到。   他一惊,忽然想起陈氏方才说的话,丫头?那是个丫头?那不是个小厮……慢着,他忽的明白过来。   阿弟,欢喜一个这么小的丫头?是了,他那般关心她,事发后记得把她藏进理事堂,又亲自带她去进食,最后还带她去躲在阿娘无论如何进不去的地方,为了她与阿娘一而再、再而三地起那么大的争执,这般地全心维护着她,若不是欢喜她,那会是什么?   可是林展鹏适才的表情又浮现在眼前“阿娘认为我觊觎她的美貌”,不,她这般年幼,阿弟不是这样的人。她那么小,脸上稚气犹存。   他的阿弟,绝不是这样的人。   是阿娘错了。   他正要说话,林展鹏安静地说:“别吵着阿爹。”   林展云收声,只是将一只手搭在林展鹏的肩上,用力按了一按,林展鹏顿了一顿,转头轻轻看了他一眼,垂下了眼。   兄弟俩守候着沉睡的父亲,相对无言。   次日林展云要回书院,这是之前就说好的,等林忠明病情稳定便立即回书院,秋闱还有半年不到了,众学子都在努力争分夺秒地做功课,实在耽误不得。   可是他心中极是担忧,临行前夜忍不住去找了祖父,然而他见林老太爷忧心伤心了几天,又添苍老,不禁又生退缩之意。   林家人几代经商,对于转换门庭几乎有一种执念,林老太爷当然也不例外,他当日放弃门当户对的人选,千方百计低声下气地要娶回陈氏,便是一个佐证。所以他的心中一直是最为看重林展云的,见他此刻来寻,便知肯定有要事,制止了他,温声道:“如今家中你阿爹已不能操劳,虽说本应你担家事,但你今年要秋闱,阿爷自应再挑一挑担子,放心,阿爷只是担忧你阿爹身体,如今大夫既已说他性命无恙,只需将养,我便也没什么了。有事直说,咱家禁不住再有隐患。”   作者有话要说: 我说过啦,第一卷 是写江陵的成长,她会在这些环境里长大,经历着,看着并体会着。人性很复杂,一个大家族的老人和当家人的思想肯定不会简单单纯。   我是要一天上9小时班的人啊,每天更三千是极限啦。嫌慢的就攒攒吧,唉。   兄长会成长的,他现在太顺利了,他会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物。 第60章 三逐   林展云也是因为这么想, 才忍不住来找祖父的,他并不笨,虽然什么都不清楚,也没有那分细致去体会到母亲的心理, 但是弟弟对母亲隐隐的抗拒, 他亦有所觉。这是他最不安的。   隐患。他不能让这成为隐患, 祖父所言有理,林展云再不犹豫, 直接言明了陈氏与林展鹏的纠纷,并道:“我不信阿弟是阿娘所说的样子, 必是当中有什么误会。”他本想说他不明白阿娘为何会这般看待林展鹏, 然子不言父母过, 他还是咽下了这句话。   林老太爷看着长孙, 心中颇为欣慰, 到底是读书明理的孩子, 心地亦是坦荡。他沉思片刻后说:“我知道了,你安心去书院, 不要再多想此事。你如今最重要的是好好准备秋闱,给家里添一助力方是最要紧的事情。不过也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尽人事听天命,慢慢来,别急。”   他慈爱地挥挥手:“若是花用不够, 直接到账房去取,不用担心数额大小。去吧。”   林老太爷目送长孙退出房门, 身影消失在院门外,便垂下了眼。他其实已经略知陈氏与林展鹏的争执内容,本想着区区一个小厮无关紧要,依了陈氏逐了出去也就罢了,陈氏身为当家主母,岂能为这种小事驳了她的颜面。   谁知道林展鹏竟然这么固执,把一件小事闹成了大事,险些酿成大祸,又听说还将小厮藏在理事堂里,而这小厮,竟然还是个丫头,这简直是……。心中对林展鹏不是不失望的。此时这么对林展云说话,是已经下定了决心,这惹事的丫头,离人母子,是逐也得逐,不逐也得逐。   此时已经夜深,他暂时按下不提。   次日等林展云回去书院,林老太爷看过林忠明,便一言不发径直到了前院理事堂,径自进了后堂,在隔间外冷声道:“出来吧。”   江陵昨日在后堂隔间睡了一日方才缓了过来,晚上略睡了睡便再睡不着了,因此她早已洗漱完毕穿好衣裳,因为不敢出去,才枯坐在隔间,脑子里不断地复诵着前些天学习的东西。正背得出神,忽然听到外面有个苍老的声音叫她出去,心中一怔,不禁有些瑟缩,起身慢慢地从隔间走了出来。   林老太爷第一眼看到的是江陵乌眉浓睫下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微微一眨,灵气流转。他也愣了一愣,这不是那个从铺子里带回来的小厮么?这是怎么回事?不过事到如今怎么回事也都不重要了,他唤人:“来人,安排马车,派人将她送回温州。”   江陵大惊,张大眼错愕地望着他,一句“为什么”几乎脱口,却因为几日前早已有决定,惊慌片刻后便垂首不语,只是思忖着为什么连林老太爷也要逐她?那如果这样的话,林展鹏还能留她吗?林老太爷和大太太是完全不一样的份量,作为一个同样在商户人家长大的江陵很清楚。那么,她有什么值得林展鹏,或者说,林家,留下她?   不急,不急。江陵告诉自己,阿爹说过,遇到急事,如果不是立时三刻要人性命的,千万不要冲动,不要着急,不要立刻就下决定。须得慢慢默念一百数,方能冷静下来想清楚该怎么做。   林老太爷看着这个灵秀的丫头其实心中并没有了昨日的恶感,又见她的反应与旁人不同,有些好奇。但是这也不代表什么,他也不欲多作理会,淡淡地说:“我命人送来早食,你在此吃完早食略作休息,去自己房内取回行李,我会让管事给你拿些银子,便启程罢。”   既是个丫头,便不能像对小厮一般,他要交代押人的管事,到了温州好生安置,那便已仁至义尽了。   他转身要走,不知为何,忽然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却见她抬起头也看了他一眼,目光清透凉冷。   他觉得有些不对,却不知道哪里不对。   早上是林展鹏侍疾,虽说有婢仆在边上,林展鹏也不敢大意,林忠明昏睡时间比较多,林展鹏便拿了本书在边上看着。至于江陵那边,他已经嘱咐过理事堂的小厮让江陵可以随意进出,也吩咐过大厨房给江陵留饭,是以三餐时间江陵会自行到大厨房取用,不用担心。   所以一直等到他傍晚擦黑时分回到自己院子里时,才听到团团乱转了一天的一心双宁告诉他,江陵被林老太爷派人用车送走了。   林老太爷三餐时间都会过来看看林忠明,和醒过来的林忠明说说话,见林展鹏一直伺候一旁,当然也不会说什么。可是等他也吃了晚饭准备休息的时候,就听前院的小厮奔来禀告,林展鹏问明了载着江陵的车架往哪个方向去的之后,就骑马去追了。   林老太爷坐在床榻上,怔住,反应过来后便惊怒交加,这是……连他的话也不肯听了,这般无法无天,是仗着家中非他不可了吗?一想到这个,林老太爷的怒气忽然一滞,意识到这个事实,是的,林家没有别的选择,已经非他不可,他还真的想不出能怎么惩治他。他呆呆地坐在床沿上,忽然觉得极为疲倦无奈。   他慢慢起身,带着林甫去了理事堂,自己进了后堂隔间,隔间里已经换了全新的被褥,他半靠在床榻上闭上眼睛,吩咐等林展鹏回来了让他进来找他。他要好好想一想。   林老太爷派了一个老成的三管家和他媳妇押送江陵,三管家会赶车,这样马车上就有三个人,押送江陵的马和车自然也不会是好马好车,因此行得不快,虽然早走了近一天,却也没有走出多远。林展鹏单人单骑,他是林家当家少爷,骑的是极俊的马,自小走南闯北骑术也练得相当好,快马加鞭用了两个时辰就追到了他们住的客栈。――整个浙江地界林展鹏再熟悉不过,更何况是往温州去的路,两年前从衢州府去温州府大舅舅家探亲的一路上,林忠明为了历练他,故意让他亲自负责行宿。一路的吃喝、大小客栈再清楚不过。   三管家本已歇下,半夜里见到林展鹏吓了好大一跳,自然是略作坚持便放弃了,开玩笑,林家主人们斗法他来逞什么强?这还是未来必定的家主呢,是老太爷嫡嫡亲的二孙子,老太爷最看重大孙子,可是最倚重的肯定是二孙子呀。   反正也没他什么事儿。   林展鹏没空多理会他,只担心江陵三次被逐,脾气倔强起来不肯回府,他可记得在温州府江陵被逐后,这女娃娃才七岁,就能孤身走几十里路回到刚血洗过的镇子,说什么也不肯再跟他回去。他在江陵的房门外踌躇了好一阵子,还是三管家媳妇来开的门,三管家媳妇开了门便精乖地站在了门外。   林展鹏也只站在门内门槛处,想着要说什么,还没开口,便听江陵安静地说:“我跟二少爷回去。”林展鹏倒是一怔,半晌方说:“对不住。”   江陵静静地说:“二少爷对我很好,根本没有对不住我的地方。如果我懂得知恩感恩,本应该听了老太爷和大太太的话,他们是你的长辈,总是为你好的。但是,”她看向他,乌溜溜的大眼睛清澈明亮,“我没有别的出路。”我不是不能走,不是没有可去的地方,这世上偌大的地方,当年当乞丐都活下来了,还怕什么?但是那样的话,我没有别的出路,不知道再从哪里去找出路。   我要学珠宝,我要学行商,我要借机走得高远,走到足够高的位置上去查明真相报仇雪恨,我就必须留在林家。谁也赶不走我。   林展鹏看着她,他察觉到了江陵的有所变化,但是他很高兴,她终于不再一味畏怯一味固执。他很高兴看到她眼中的光芒,这种光芒这么熟悉。   林展鹏看了看三管家两夫妻,轻声说:“我与管家挤一挤,早些歇息,两个时辰后就出发回家。”   翌日天刚才亮,四人便即起床出发。林展鹏将自己的马和拉车的马并辔,自己与江陵一起留在马车里,两匹马拉四个人比起一匹马拉三个人自然要快许多。   一路走,他一路与江陵讲话,先是讲家中的人事,祖父祖母、父亲母亲、二叔一家三叔一家、兄长和堂弟妹们,这些其实一心和双宁也浅略讲过,但是一心和双宁是婢女,也不大敢说得太多,林展鹏说起来就巨细靡遗,从为人、性情一一说过去,提醒她要注意些什么,要提防些什么。特别是在讲述几个堂弟时说得尤为仔细,二房的大堂弟胆子奇大、惯于为所欲为;小堂弟擅于装样,年纪虽小却不能尽信;三房的两个堂弟性子小器,喜欢抓住小事往大了闹……,因为江陵与他们年纪相近,既是小厮,少不得要与他们打交通。   讲完了,就再讲他遇到的种种事情,讲官府,讲商行规矩,讲三地珠宝行各种能人异人……   江陵静静地听着,并不插嘴,也不问问题,她看着林展鹏温温和和地把它们讲得生动有趣,努力地微笑地安抚着自己,心中极其感动,她想说,我知道了,我知道的,谢谢你。可是她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听着。   一切,都会在她的心里记着。她告诉自己。   三个多时辰后,天色正当午,太阳热辣辣地晒在头顶的时候,四个人便回到了林家门前。   他仍是带着江陵进了理事堂,林甫在前堂坐着,林展鹏四人一进门他便已知道,也已经派了人到林展鹏的院子里候着,让他休整一下便来见林老太爷。谁知道他直接便来了,且还带了江陵。   林甫是老人了,也是看着大老爷的两个儿子长大的,立即担心地站起来,林展鹏朝他点点头,亲近地笑笑,道:“我进去见阿爷。”林甫欲言又止,却见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后退一步没说话。 第61章 利益   林老太爷已经等了一夜加一个上午, 睡不得片刻便醒过来,想了几个法子也都不得用,再加上睡得不好心情本来已经很是烦躁,结果听到隔间外两个人轻快的脚步声, 怒气几乎按捺不住。   他含怒走出隔间, 先是冷冷地扫了一眼江陵, 再看着林展鹏,正要喝斥, 林展鹏却抢先开了口:“阿爷,你先听我说。”   林老太爷几乎要被气笑:“你还要先说?好, 也对, 我是应该听你说说, 你是为了什么不要了孝道不要了名声, 这般一意孤行!”待要骂下去, 却到底年纪大了收得住, 外人在,还要给孙子留几分体面。   林展鹏似是没听到林老太爷的骂声, 转头看了江陵一眼,江陵微微一瑟缩,林展鹏犹豫了一下,江陵看着他,似乎是下定了决心, 咬着唇对他点点头。   林展鹏上前一步,跪了下来, 对林老太爷说:“不知阿爷还记不记得半月前,福建客商送来的三颗猫眼不正的猫儿眼?”   林老太爷皱了皱眉头:“当然记得。”他似是有所感觉,疑惑地抬了抬眉。   林展鹏道:“那日其实孙儿没有说实话,那张贴在门上告知我们猫眼不正的纸,是林溟写的。”   林溟?林老太爷一怔,再次看向林展鹏身后站着的江陵,是的,江陵并没有和林展鹏一起跪下,身为仆人……林老太爷心中不满,但此际心中惊诧远远胜过其他情绪,他来不及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只是重复了一句:“她?”   林展鹏点点头道:“是的,林溟是我给她取的名字,因为她当时不能说话,发现她的时候又是在温州海边的镇子里。”后来江陵会说话了,却也默认了林溟这个名字,并不曾说出自己的名字,她当时想着,如果林展鹏问,她便编个假的,可是林展鹏并没有问,就像他一直没有问她的过去一样。   林老太爷有些糊涂,这个丫头是温州府来的?温州府的话,那是快两年前了,他皱着眉想了片刻:“她是……”   林展鹏对祖父解释道:“她就是那个阿爹和我前年从温州府带回来的孤儿。因为阿娘不喜她,我将她安置在林掌柜管的铺子里。”   林老太爷又想了一会,才想起来,前年夏末时,林忠明一家三口去了温州府大舅爷家小住了几个月,到秋深方才回来,当时之所以会逗留这么久是因为温州府辖下的一个镇子遭了倭寇的屠城之灾,林忠明父子倾其财力救助,才把原定的归程推迟了一个月。   后来被浙江巡抚表彰为“义商”。   他是隐约听林忠明顺口提起过,当日在那个被血洗的镇子里收留了一个孤儿并带了回来,至少带回来做什么、怎么安置的他也没关心,林家做善事不知凡几,救了一个孤儿这种事,他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可是,他不知道这个孤儿是个小姑娘,更不知道这个小姑娘扮作了小厮跟在孙儿身边,还被收在身边作了心腹。而最令人不解的是,为什么一向对陈氏孺沫有加的林展鹏,明知陈氏不喜却一定要违逆了母亲行事?   林老太爷看着林展鹏:“你阿娘为何不喜?你又为何要违逆你阿娘定要把她带回来?”   林展鹏抬起头来:“阿爷你难道不应该问我为何要将林溟留在身边吗?”   林老太爷气得瞪着他:“你还要指点我如何按你的思路问话?”   林展鹏无奈:“阿爷,你忘了我刚才跟你说的,指出猫眼不正的那张纸条,是林溟写的。”   林老太爷怔了一怔,心中冒出一个念头,却又飞快晃过,他道:“她……”   林展鹏点点头,轻轻侧脸望向江陵,眼中深深歉意,道:“阿爷,林溟善识宝。她不仅能看出猫眼不正,她还能分辨出宝石的好坏等级。这是她天生的本事。阿爹以前说过,这样的人万中无一。”   林老太爷一震:“你说什么?!猫眼不正当真是她看出来的?”他得到孙儿肯定的点头,急切地看向江陵:“你……怎的看出来那猫眼不正?”林展鹏虽跟着林忠明历练了几年,却从未独当一面,对珠宝鉴定上天赋也是一般,这倒不妨,靠经验补足即是,但自己和林掌柜可不是新手,竟也差点被糊弄过去,却要由这孩子来指正!   江陵当时写纸条说出了自己看出来的问题,便已经做好了决定:她要从林展鹏、林家得到她所要的帮助,那她必须得帮助林展鹏。她谨记阿爹说过的话:将欲取之,必先与之。   一年多来,她明白林展鹏是好人,一个真正关心她爱护她的好人。但是,这不等于她就会说出真实身份,因为她不知道江家出的到底是什么事,既是灭了满门,自己又被追捕,谁知道现在是不是已经无事?是以,她的身份是否真实既危险又并不重要。但同时也不意味着,她只会接受林展鹏的善意,而毫无回馈。   但是林展鹏只是把她带在身边,仍是教她识字、给她看书,他连林家家传的辨宝书都给她看了,却什么也没说出去。直到刚才回来的路上,林展鹏在马车里问她,如果将她会认宝石的事告诉给林老太爷,她愿不愿意?因为如果要留在林家,最好能求得林老太爷的支持,她会辨宝,这是最大的筹码,林老太爷会因此力保她、留住她。   这也正是江陵想过的筹码。在理事堂后堂,林老太爷要赶走她的时候,她就在想,她有什么值得林展鹏或者说林家留下她的理由?但是当时她没有说,是因为事情太急她没有想好该不该说。   林展鹏这般问她的时候,心中是充满了歉意的,他原先说过,他会保住她,然而,没有阿爷的支持,他保不住。他还太弱了。   江陵看出了他的歉意,干脆利落地答应了。这是唯一的办法。她转而问他为什么到现在才说,林展鹏对她说:你以后一定要记住,怀璧其罪。江陵读过书,立即就明白了,林展鹏是真的在尽一切力量帮助她、保护她。因为她的力量太弱小,如果她的天赋传扬出去,没有人保得住她。   她想到了逃亡途中的那个因她而失去儿子的中年妇人,当日的遭遇让她记住了不能露出本事,因为黑衣人在追捕她。如今她知道了,就算没有黑衣人,在自己尚且弱小的时候,露出本事一样会招来祸事。   她当时低下了头,勉力忍住眼眶中的泪意。   面对林老太爷急切的问话,她抬头看着他,神情平静自信:“我自小就能分辨。”   林展鹏补充道:“那日林溟告知我们猫眼不正的事情,后来我带她去铺子里辨认过宝石,丝毫无误。我听阿爹说过,有些人天生便有这般天赋。”   林老太爷面上的震惊和急切仍未消失,他忽而问道:“你……原先家住温州府?父母做何营生?”   江陵低下了头:“我家并非住在温州府城里,我也不知道父母做什么营生,只知道时而家里会有很多这些漂亮的石头,我自小便能分辨好与不好,阿爹说我说得很准。”她说这话时,微微带上了温州府的方言口音。   她是去年初春开始开口说话的,吓了林掌柜一家人一大跳,说出的却是标准的衢州话。林掌柜一家人差点以为她原就是衢州人了,等她某日惟妙惟肖地学了一个杭州客商的方言,他们才明白她在语言上的天赋。   他们当然不知道她之所以要等一段时间再开口,就是为了把衢州话学得纯熟无比,不露出半分龙游口音。   她对林老太爷所说的话,也是半真半假。温州靠海,宝石多从海上来,所以沿海一带多有走私珠宝的徒众,江陵初时从父亲处知道海边有珠宝,后来也从镇子里那些大婶大姐处听过悄声细语,比如那日她听到的“东头阿俏家的,前日走娘家回来,高兴得很,头上的簪子都换了一根。”“手指头上那么大一颗石头,水头一看就好。”“这都不是正途,咱们不好肖想的。回头出了事就知道厉害了。”   她原来是不解,后来在林展鹏处看书、听林展鹏讲闲篇,慢慢的就明白了。因此她一路在马车上便想好了怎么说,只要这般一说,林老太爷会自行理解,她再说得含糊些,林老太爷反会更加信她:年纪幼小当然说不清楚。   此时林老太爷定定地看着江陵,心中翻江倒海,又是惊异又是狂喜,正如林忠明所言,这般有天赋的人当真凤毛麟角,万中无一,他平生也只见过两个,难道自家会有第三个?这莫不是苍天见林家遇难,而忽降神灵来保佑他们?忽而又心生疑惑,再仔细看江陵,却见她只是一个稚龄童子,心想自家又不是什么豪商巨富,什么人还专门去温州府找个这样的人来对付自家?这简直不但是疑心生暗魅,且是妄自尊大了。   他安下心神,见江陵不自觉地露出了家乡方言的口音,终于不禁失笑,将心中的狂喜牢牢按捺住,脸上神情变得柔和起来:“原来是这样。想来是你年纪太小不记得了,这可是你的天赋,极难得的。”   正待要安抚她两句,又想起昨日早上毫不客气地冷漠逐她出府的事情,不由有些尴尬,然而他人老成精,仗着辈份和年纪,先是同林展鹏道:“起来罢。”待孙儿站起身来,才转向江陵,温和地道:“我并不知你与大太太有何过节,之所以要撵走你,是因为不欲他母子生隙家宅不宁。但如今,鹏儿坚持要留下你,你也是有真本事留下来的人,我便不管了。你若愿意便好好地跟着二少爷,林家也会好好照顾你。” 第62章 交易   到底这话转得太过生硬, 林老太爷还是觉得老脸有点发烧,避开江陵的目光,转头看着林展鹏,不禁目露赞许。这般大的事情, 林展鹏能够在所有人面前都守口如瓶, 就连自己也一丝口风都不露, 这很好,非常好。   这般有天赋的人, 越少有人知道,越好。   林展鹏想了一下, 对林老太爷说:“还有一件事我未经阿爷许可。”   林老太爷自林忠明受伤后一直郁郁的心情头一次变得舒畅, 笑了笑:“甚么事?”这会儿就算是天大的事也不算什么事了。   林展鹏道:“我见林溟善辨宝石, 便把咱们林家的老册子给林溟看了, 她十分聪颖, 五本册子在半月中便已看完, 不仅全数记住,还能指出某些疑惑之处。”   林老太爷面不改色地听完, 重复了一句:“疑惑之处?”转向江陵。   江陵低声道:“就是和我以前知道的不是很一样。我讲给二少爷听了。”她其实并不很知道鉴宝的描述,只是直觉有些说法和她认识到的不一样。   林老太爷站起身,道:“你们跟我来。”   江陵不禁看向林展鹏,林展鹏安抚地朝她点点头,领了她跟在林老太爷身后, 走出理事堂,穿过回廊, 往理事堂所在正院的右侧院子走去。   每一进的三明堂其实并不从里间相通,都是从外侧绕到院子和房子的交界处,经过相连的游廊,才能拐进另一个院子――左院或右院,也就是说,每一进的三明堂是并不相连的。但这间正院的右院很明显是附属于正院,因此从里间开了墙和回廊。   江陵抬头看了一眼,这是一个和正院小不了多少的院子,但是好像有点奇怪,而且这里面几乎没有人,包括住的人和行走的人。但是他们一走进去,江陵便觉得似乎有眼睛看了过来,她年幼触觉最为敏锐,当即便要向其中一间屋子看过去,但是同样的她的反应也极快,堪堪抬起的脖子勉强转向另一边,微微垂下眼皮。   三人穿过右院的厅堂前沿廊,跨进最右侧的门。   林展鹏低声对江陵说:“这里是林家的库房。”   一听这是林家的库房,江陵便发现那点奇怪是什么了,整个右院格外沉实,连墙壁都特别厚重,因此虽然看上去虽然和正院小不了多少,但每间房子都格外显小一点。江陵想起自家的库房也是那般沉实,不过,一半是建在地底下的,用了铜浇铁铸,阿爹叹息说,囡囡啊,只看了看图纸呀,就想着造的时候可真是麻烦,幸亏老祖宗早就造好了,咱们以后只需要加固就行。她不禁笑了一下,就是麻烦嘛。   林家的整个库房用两层实心大青砖再灌上糯米浆浇得严严实实,整个院子看守严密,且有三道锁,最里面一道是厚铁门灌了铜汁铸成,除却当家掌事的有钥匙外,其他人皆无。   林展鹏尚无钥匙。   江陵当然并不知道这些,她只是直觉林家富有不差于江家。但是,江陵侧着头在心里想,好像还是有些很不一样。   林老太爷令江陵留在外面的屋子里,自己带着林展鹏开锁进了库房。   林展鹏知道祖父有话对他说,安抚地朝江陵笑笑,静静地跟随祖父进去。   林老太爷先是沉默了一会儿,方对孙儿道:“你应该知道,我赶走林溟,是觉得相对于一个小厮而言,你们母子的情谊更加重要。凡事有轻重有取舍,重的是家人,轻的是他人,我取的,永远只会是林家的安宁和延续。”   林展鹏默然。在他出生之前林老太爷就已经不管事了,他印象中的阿爷整日在后花园逛着看着、街坊里走着,悠闲度日,只在阿爹不在家时管些小事,总是慈眉善目的极好说话,对兄长和自己尤其的好,小时候淘气要被阿娘罚便逃去找他帮手,他总是笑呵呵地给他们出主意,是个和气又偏心的老人家。   长大了自然知道阿爷以前也是行商大家,但是他从来不跟自己说多余的话,只说,你阿爹比我做得好多了,你要听你阿爹的。   他原以为阿爷只是谦虚,直到阿爹病重,阿爷重新出山,近两个月来观其行事,方才明白阿爷并非谦虚。阿爷他的确并没有阿爹的能力和丘壑,阿爷擅于守成,阿爹却善于开拓;阿爷做事保守并试图面面俱圆,阿爹却不计小节大开大阖;诸如此类的分别处处都是。   当年如果阿爷不退,父子两个日子久了对于经营理念的不同上必然要起冲突,所幸阿爷在这一点上十分明白,自知能力不足便完全放权。   外人皆不知晓林老太爷为什么在四十不到的壮年便完全放手,说是说颐养天年去了,这也未免太早了些,林老太爷的说辞便是:家业反正是儿子的,既然有能力独当一面,我做什么要跟儿子过不去?   众人皆是当作戏言,却不知道正是真相。   林老太爷看着孙儿微低着头的头顶心,林展鹏尚未完全长成,身形偏于瘦削,比自己只略矮半个头,他慢慢地道:“一个人,是不是有用,才是他的立足点,无论是商家还是官家,这一点,你很清楚。因此,鹏儿你别怪我势利。”   林展鹏抬眼认真地看了看祖父,道:“孙儿不敢。”   林老太爷笑了一笑:“阿爷也是从你那个时候长成现在这样的,我明白你心里想着什么,别怪阿爷。”   林展鹏认认真真地道:“孙儿说的是真心话,阿爹也说过一个人的价值才是判定一个人的份量的标准,这一点不分商家还是官家,都是一样的。孙儿很明白。”   林老太爷凝视着他,许久才了解地笑笑:“可是鹏儿你明白是明白,心里,怕是有另一番想法。罢了,江山代有少年出。”他找了几个匣子,拿着它们往库房外走去。   匣子里俱是林家几代积下的极品宝石,以及各种级次的各色珠宝,林家的掌事对这些宝石无论是稀有还是普通的,都是耳熟能详,当然极品宝石的流动性是很强的,但每家都有些自家的镇店之宝,若非重要的客人,等闲并不出手。而且既然在自己手中流动,自然也极其熟悉。   他坐在那里,看着匣子里的极品、上等、一等、次等的各色宝石,一一被江陵清晰地点明优缺点、说明特质、宝石来历,最后判定等级。   无一差错。   江陵最后抬头坦白道:“我原来只知道分出宝石的好坏等级,但是并不能说出来哪里好、怎么个好法,是因为二少爷给我看了那五本册子……”   林老太爷在看着江陵一一分辨的时候,心头的喜悦便越积越多,最后终于,他的狂喜落在了实处,实在忍不住,禁不住哈哈大笑,好,好,好,太好了!此人难得!孙子只是将祖传鉴宝册给她看了而已,那鉴宝册里宝石凡数百种,又反复涂改修正,当年他自己也足足花了三个月才完全记下来,她才花了半个月,便能马上清楚地进行说明,举一反三、分辨分析皆极是准确。   这不仅仅是一个有天赋的人,这是一块瑰宝。   甚至可以说,这是林家的救星。   林家人对于珠宝的天赋是基于经验,丰富的经验和学习让他们能够准确分辨珠宝的等级,但是现在出了意外,林忠明不能再行商,他年老体弱也难以行商,而林展鹏,才十五岁。   行商,他可以,有积年老仆和老掌柜跟随,无妨。但是,林展鹏没有丰富的经验,特别是丰富的辨别珠宝的经验。而积累丰富的经验,必须是在不断地行商中、从众多不起眼的珠宝中分辨学习去获得。林老太爷本来是想请家中最负盛名的林掌柜跟随林展鹏,帮他掌眼,然而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身为珠宝大商的家主,必须要具有极好的鉴宝能力,否则,一着错,倾家荡产。更严重的是,若是因此得罪了权贵,是满门灾祸。   林家的掌柜,别人家也请得。而林家目前的状况,让人心中放心不下。珠宝最能惑人心,林掌柜姓林,但并不是林家人。他赌不起。   这时候,江陵的横空出现,对林家此时的境况来说,真的天降救星。   这是一个年仅九岁的丫头呀,她聪慧灵秀,隐忍藏拙,具有着强大的、林家残缺而急需的天赋,最重要的是她年幼且无依无靠,而林家未来的当家人有大恩于她。   林老太爷欣慰地看着他的次孙,命和运,这是他的命和运。无论林展鹏是怎么想的,这是林家的命和运。   然后,他一边笑,一边看了江陵许久,江陵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先是坦白地望着他,见他笑个不停,略有些困惑,但并无慌乱,只是慢慢地后退一步,垂下了眼。   林老太爷忽然又有了当日在珠宝总铺的感觉,这个小孩给他的违和感有点强,他总觉得困惑,又不明白是为什么。   江陵也感觉到了那天在林家珠宝铺子里时,林老太爷那种让人不安的打量目光,她又情不自禁地挪了几步,欲退到林展鹏身后。   林老太爷却开口叫她:“你过来,让我仔细看看。” 第63章 无恩   江陵一惊, 不禁转头看林展鹏,林展鹏对她点点头,她犹豫了一下,慢慢走到林老太爷面前三步。   林老太爷见到她的第一反应都是看向林展鹏, 征询林展鹏的意见, 心中更是满意之极。他满面笑容地看着面前三步远的江陵, 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这是一个极是俊秀的孩子,小小一张雪白脸上, 眉如鸦羽,黑而挺秀, 双眼湛湛, 大大的眼瞳漆黑而清澈, 鼻梁秀直, 小小的嘴巴如菱角微微翘起。   身量方□□岁童子高矮, 偏于瘦弱, 浅紫色短衣下愈显得小小一只。虽然那点违和感总也挥之不去,但是他这双看尽大江南北人生百态的老眼却也看得出来, 这是一个心底干净的孩子,同时,她并不天真。这太好了。这真的是太好了。商户人家,最怕的就是天真。   因为打量得久了,江陵有些不安地垂下了眼, 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真个雌雄莫辨的美童。   他在心中长长地叹了口气, 是他走了眼了,他急于护住家人,护住家人之间的感情,便没有仔细去看清楚,昨日,他静下心来略想一想,昨日逐她走的时候他那一回头看到的她的眼神曾令他有所不安,其实已经有所警示,但是他何曾会在乎一个小丫头?   此时他心知在江陵心中,他已不足以信任,只怕将最大的秘密告知他、以交换她能在林家得一栖身之地的做法,也是她自己提出来的,至少,也是她同意的。是的,交换。交易。不过也许这小丫头自己都不知道她自己的所作所为其实就是一个清楚明白的交易。他微微苦笑。   同时他的心中也是惊愕,这个小丫头,这般年幼,却这般明白通达,假以时日,该是何等人物?这既是好,也是无法掌控的危险。他不禁望向林展鹏,却见林展鹏亦是有些担心地望着自己。   好在,有林展鹏,厚道真挚的林展鹏,待她以诚以信和关怀,所以她应该还是会尽心尽力地对待他,但是,不是对林家。   那也是极好的了。林展鹏,迟早是要代表林家的。   林老太爷叹了口气,温声道:“好孩子,你不用再害怕。以后跟在二少爷身边,好好帮衬他,林家,不会亏待你。”   江陵抬眼看了看他,明净的双眼微微垂下,点头。   林展鹏见林老太爷并没有说什么,才去动手一一把宝石放回匣子,林老太爷见他手中拿着的一颗蓝宝石,说:“库房中我记得有一斛南珠,你等会去取出来给你母亲做一副头面。你母亲喜欢珍珠。”   林展鹏怔了一下,迟疑地抬头看着祖父:“阿娘她……”   林老太爷笑了笑:“你们母子,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不欲你们生隙,我这就去找她说一说林溟的事情,她自然会明白的。”   林展鹏不假思索地拦住祖父:“不,阿爷,绝不能与阿娘说林哥儿的事。这是林哥儿的私隐,别说你没征求过林哥儿的意思,就算问过林哥儿,她愿意了,我也不愿意。阿娘性子孤拧,没有人可以左右得了她,那天我和阿爹与她讲了如今林家情势不容乐观,她……竟是不以为然,还是要让我重新进学,以为那都是些不要紧的事情。阿爷,她若是知道林哥儿的事情,难保有一天……”   林老太爷怔住,怔了许久,方哑声道:“你是说,你阿娘这般不识轻重?”   林展鹏对母亲先是因为母亲的偏心言行而难受,后来一桩桩一件件,难受慢慢变成了失望,最后因为江陵的事情,陈氏执意认为他为美色所惑时,那种失望铺天盖地。然而当对着至亲深深失望的时候,其实才是最最难受的时候,而且这种难受和之前的那种难受是完全不一样的。可能是因为心中难受得太久、次数太多,林展鹏竟有些麻木的感觉,是以他最后也只是淡淡地说:“阿爷,这些年阿娘虽然在普通的事情上尚讲道理,但是,她认定的主意,从不会改变,她心中认定的事,也绝不听半分劝。她不会接受林哥儿的。可是我既用了林哥儿,就定要保住她一身安危。”   她信的是我,不是林家的人,我不能辜负她的信任。林展鹏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诉他的祖父。   林老太爷定定地望着林展鹏,他没想到林展鹏竟也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件事:江陵信的是他,只是他。于此时他心中竟全是喜悦,这般慧根,是他的孙儿。可幸,可惜。   林老太爷重又坐倒,思量半晌,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其实心中百般不解,陈氏读书明理,是三个儿媳中最宽容大方的性子,长孙也被她教导得极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了?他想起长孙前日晚上与他说的话,心中惆怅,亦很有一些愤怒,一个母亲,何以要这么委屈自己的儿子?她的眼中到底看到的是些什么?   他点点头:“我明白了。在林家,林溟的事情,只有我和你、林溟三人知晓,断不会有第四个人。”他语气慎重,既看着林展鹏,也看着江陵。   江陵盈盈一福,目光望向他,带着感激。   林老太爷也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觉。   林展鹏则不欲多说,自己的阿娘,说什么都是自己的阿娘。他放好宝石,盖上匣子,却并没有立即拿到库房去存放起来,反而走到江陵面前,认真地看着她:“林哥儿,现在我有些话要跟你说,这些话很重要,非常重要,你要认真听着。我知道你听得懂,也明白,所以,一定要听仔细,知道吗?”   江陵抬头看着他,不明所以。   林展鹏对着她安抚地笑了笑,打起精神,坐到江陵面前的椅子上,江陵尤如小童,站在他面前,少年人个子高,坐在高高的靠背椅上,这样一来,两人便面对面,视线平齐。   少年英挺的脸上有凝重的真挚,他慢慢地说:“林哥儿,你要记得,我对你并没有救命之恩。那天在温州府的镇子里,当你出现在那个地方,所有见到过的人都会怜悯你、救助你,就算别人不会,衙门也会,官府也会。   “官府和衙门也许会把你收入养济院,也许会把你交给普通人家收养。而我愿意接你回家,一是因为接济贫苦困厄是林家人常做的事情,但最大的原因是,是因为我读圣人书,因为我家富裕,因为我见到了你看到了你的困境;还有就是,因为我也曾被人帮助过。帮助你,收留你,对于我来说是举手之劳,并且,有助于我舅舅的官声。如果那个人不是你,我也会这么做。   “所以在这一点上,林哥儿,你对我无须有特别的感激。”   林老太爷一惊,坐在椅子上的身子情不自禁地抬起了一半。   林展鹏却并没有看他,只是近乎于严肃地紧盯着江陵的眼睛。   江陵微微张着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为什么要说这些。她听得懂他的意思,他是说,他不是她的救命恩人,他所做的一切,并不需要她感激他。   过了片刻,林展鹏从她眼中看出她听懂并且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接下去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还有林哥儿,接下去的话,无论你是不是能够听懂,都要记得牢牢的。明白吗?”   “我早在镇子里就跟你说过,你是良民,并非奴仆。我原来收留你的方法,是想让你在铺子里自食其力,或学珠宝售卖,或学其他技能,与我们林家其他的伙计一样。这些话,你应当都还记得,当日劝你与我一起走的时候我便是这么说的。对不对?然而,我得知你擅辨珠宝,便改了主意。要知道擅辨珠宝是个非常了不起的天赋,极少、极少的人才会有这种天赋,我想你也许愿意学更多的知识、做更大的事情。   “所以我教你读更多更好的书,因为珠宝玉石不仅仅是生意,它们还可以是风雅的、高贵的,鉴别之术还需要在别的方面懂得更多知晓得更多,才能做得更好、走得更远更高。当然,学识不仅仅用在这些方面而已,它对你将来要做的任何事情都裨益无穷,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在这一点上,原本你也许可以感谢我,我接受。但是,林哥儿,现在也不必了。   “因为我原先并没有想过要借你的本事来帮助林家,而且你这本事于你如今来说,祸大于福,是以我不想告知任何人。但现在事与愿违,一则林家现在不比以前,林家需要你的帮助,二则若非如此你或者可以留下来,但我得不到任何人的支持就很难让你顺畅地跟在我身边。   “所以现在,林家和你,是做了一个利益上的交易。你一定要记住这一点。这是一个交易。先是我予你取,再是你予我取。   “你要知道你对于林家,非常重要。因为在珠宝鉴别上,林家现在没有人比你更厉害,将来更不会有人会比你更厉害,甚至是整个衢州府、龙游城、江浙道,都可能不会有人比你更厉害。林家非常需要你,我也非常需要你帮助我。   “因此我会尽我的能力让你学得更多、懂得更多,在珠宝鉴别上、在经营售卖上;而你,要帮助我尽快地掌握鉴别的能力、比不上你但也要尽快地更好;同时你也要利用你的能力和天赋帮助林家鉴别各种不同的珠宝,以免为人所乘、所害。因为现在的林家没有了我阿爹的支撑,阿爷年岁已高,而我,尚且弱小。林家的处境并非外人所见的一片大好,外面有很多人都在虎视眈眈。一着不慎,倾家荡产也是可能的。   “我很庆幸,我一念之善收留了你,为林家带来最大的希望。” 第64章 教训   “所以林哥儿, 你知道了,你在林家、在我面前,并不只是一个被帮助被收留的人,你更是一个留下来帮助我们帮助林家的人。   “我是良民, 你亦是良民, 我们互相帮助, 互相学习,共同支撑, 我们是一样的平等相交的人。   “商人做生意,讲的是利益交换, 平等互利。我们, 我和你, 也是如此。只不过我们之间的交易比较多一些、复杂一些、时间久一些。   “所以, 林哥儿, 从现在开始, 我们,我和你, 或者是林家和你,是一种平等交易的关系,你以你的所有帮助我,我以我的所有帮助你。这样我们努力地互相成就,互相就都能取得最大的利益。   “林哥儿, 你听明白了吗?暂时不明白不要紧,把我说的话记在心里, 记得牢牢的。我知道你记性极好,再过几年你就会明白。”   江陵怔怔地看着林展鹏,林展鹏这一番话说得很慢很仔细,她很奇异地听懂了,完全听懂了。他是在告诉她,她不是他的贴身心腹小厮,她不是婢女仆人,她和一心双宁三水四明都不一样,她与他是平等的,她在林家的一切,是用她的才能换来的。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他这么说,让她的眼前仿佛新开了一扇门,门外的一切,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还如此新奇。   他为什么要这么说?这么说,好像对他不太好。江陵迷迷糊糊地想,他把她说得这么重要,那她不是变得……?   江陵的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合作伙伴,江宣有很多这样的合作伙伴,他告诉她,她一定要尊重他们,他们并不比她卑下,完全不必听她的话的,江家大小姐的身份对他们是没有用的。因为他们是以自身的才能和江家合作,他们的才能在哪里都能施展,随时都可以离开。   她一震。   江陵的反应极快,她一明白过来就马上转眼去看林老太爷。   林老太爷的神情很是古怪,又是震惊又是不赞成又是欣赏又是欣慰,还有说不出的担心……很多很多东西。他用这极为复杂的目光望着他的第二个孙儿、林家未来的当家人,完全没有余裕去关心旁人。所以他没有看到江陵的目光。   江陵也并不怎么关心他在想什么,她只是看到林老太爷的神情,便明白了她刚才所想的是对的,林展鹏要传达给她的讯息就是这些。而这一些,于林家、于他是不利的,只要她略为狼子野心便够了。   她漫漫地想,林展鹏为什么要这么说?他完全,可以不用这么说的。普通人、寻常人都不会这么说的吧。   她收回目光,又转过头来凝神看着林展鹏,困惑地想。   林展鹏则微微笑着,神情中充满了温暖和鼓励。江陵心想,不管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他真的是天下最好的人之一,而她,真的是天下运气最好的人,不是之一。   林展鹏也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再问了一句:“你记住了吗?”   她就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我记住了。”   记住了你的话,记住了你的无边信任。   林展鹏竟然将那女扮男装的丫头林溟藏在了林家重地理事堂。那是连老太太都不能踏足的地方,为的就是防她。   林老太爷在理事堂里见到了林展鹏藏在那里的林溟,很是生气。   林老太爷毫不客气地把林溟赶走了,依从她的意思派人送回遥远的温州。――虽然额外多给了她银子,那又何妨。   林展鹏发现林溟被逐走,他竟然连夜骑马去追林溟了,林老太爷震怒,一天一夜守在理事堂候着不孝孙子。   林展鹏回来了,带着林溟去找了林老太爷,到现在还没有出来……   陈氏坐在理家事的房间里,从昨日到今日,听着小厮一趟一趟汇报着,先是气,再是欣慰,到后来直气得双手簌簌发抖,她的儿子,她亲生的儿子,竟是丝毫不把她放在眼里!他是疯了吗?他真的以为林家离了他不行了吗?他真的决定要忤逆到底了吗?竟然如此明目张胆、肆无忌惮地一意孤行!   陈氏自从嫁入林家,从上而下,再未遇到过这样的背逆,而这背逆来自她自己亲生的儿子,那个一向极听话、极温顺、每次出外回家都第一时间抱着一堆东西飞奔来找自己献宝的儿子。他总是渴慕地望着自己,因为自己的微笑嘉许而喜笑颜开,因为自己的皱眉不悦而担心自责,他几乎从来都没有对着自己说过“不”。夫君林忠明曾经似真似假地表示嫉妒,笑言,虽然是他日日带着这个儿子,但是可从来没有见过儿子这般亲近自己呢,到底还是跟娘亲啊。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最爱亲近自己的儿子,慢慢地不再亲近自己了?他看着自己的眼神不再那么渴慕,带上了闪避,渐渐又变成疑问,然后是……冷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温州府城里兄长的知府府第里,那个丫头第一次出现的时候?   是了,是因为那个妖精一样的丫头,那时候她还没有看见过她,便听到好多仆人在说,表少爷救回来的小丫头真是美得不行不行的,就算现在又瘦又黑,穿上干净的衣裙,就漂亮成那样子啊,要是长大了,得是什么美女啊!大嫂的陪房见了说,就是同知家的那个扬州瘦马出身的妾侍,在颜色上也大是不如呢。   她于是不愿儿子被这丫头盅惑,不想儿子像其他商户子一样不学好,所以不肯留她在府里,着人逐了她出去,然后她的儿子竟为此与她大吵。   那丫头,那时才六七岁吧?现在才□□岁吧?天爷!   陈氏咬着牙,咬得咯咯响。   过了晚食时间、过了早饭时间、过了中饭时间……,她不敢让林忠明担心,勉强控制着自己耐心地喂林忠明吃过三餐,期间林忠明有所疑惑,她都搪塞了过去。然后她就一直坐在堂前,气得完全不想吃任何东西,任由一桌桌饭食变得冰冷。   她要看看她的儿子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进到这院子里来!   但是她等来了林老太爷。   陈氏对林老太爷是敬重的。因为她的父亲在决定嫁她进林家的时候曾对她说过,若不是看在林老太爷是个正直聪明的人,家中再难也不会将她嫁给林家。因为一家之主便如一个人的脊梁,林家有林老太爷,能镇得住整个家,家风也会清明。也因为林忠明是林老太爷亲自带在身边从小教养长大,经人探知,行事为人也都是善评,他才放心能把爱女交托。   他告诉爱女,要敬重林老太爷。   陈氏从小由父亲母亲一起教养,她极是信任依赖父亲,点头出嫁。   林老太爷如陈父所言,陈氏一进门,便把所有的内事交于陈氏,慢慢的外事也尽交于林忠明,而这十几年来对于交出去的事情,他从不干涉,不仅不插手林忠明手上的事,更加不曾插手任何家事,只会束缚老仆听从她的指派。若林老太太有什么三言两语刻薄,不用陈氏委屈,他便能立刻压下去。他把陈氏抬得高高的,无论是家里妯娌、族中长辈,在她面前都不敢挑衅她的地位。   他是林家的中流砥柱,正直清明。有他在,陈氏深觉安心。   至于些许闹心的事,自然也是有的,陈氏也不是天真少女,纵算原本心性柔弱,在家也是受过母亲教导的,自然明白当家不宜,哪里来的事事顺心。是以,比如二弟媳吕氏的不平闹腾,比如二弟三弟总在婆婆面前抱怨银钱不够花用、大哥不肯提携,比如请安的时候不时要听婆婆的零碎抱怨,作为宗妇,这些事都会碰到,她不介意。   若不是夫君遭受到这么大的变故,陈氏自知再也没有像她那般舒服自在的媳妇了。   林志明被放出来了,陈氏也明白不能全怪林老太爷。她甚至要感激林老太爷在她不肯不忍不愿低头的时候,给了她台阶,且将错处全揽在了自己身上。这样的公公,天下难寻。   她站起来,压下怒火,恭恭敬敬地迎进林老太爷。   公媳本不应独处,然而兹事体大,林老太爷命人将厅堂的门窗洞开,婢女仆人心腹俱站在门外,能看得见他们,却听不见他们说的话。   林老太爷不欲多说,径直道:“鹏儿那个扮作小厮的丫头,名叫林溟的那个,叫我留下来了。我觉得她甚好,当然也有其他的原因,但这是外间男子的事体,陈氏,你只是一个内宅妇人,管好内宅的事情吧,不要插手外间男人的事。”   陈氏本是恭敬而疑惑地准备听公公说话,这话一出,猛地里如遭当头一棒,重击之下整个人木立当场。   林老太爷说完想走,见她这般情状,只得再多说几句:“我知道,你自幼与你兄长一起受你父亲教导,我深敬你父亲陈兄,因为你父亲是一个了不起的开明读书人,并不曾将闺女关在绣楼,因此你比普通人家的女子见识广学识多,林家能娶得你是林家的福气。但是,”他叹了口气,惋惜地说:“那是十几年前了。十几年,世事会改变,人也会改变。你……好好想想罢。   “鹏儿长大了,他长得十分好,不比云儿差,只是所行道路不同,这是林家欠他。日后,你若是肯,还是好好看看你的小儿子吧。还有,林溟是女孩子的事情,你和阮姑都给我好好闭上嘴,不许透露出一言半语!”   他又想了想,道:“明日起,鹏儿搬到前院的左院住。”他的事,他的人,你再不要插手了。   林老太爷不再多说,大步走了出来。   陈氏之所以对林展鹏如此苛求,林忠明明白,林老太爷人老成精,如何不明?但是士农工商,天下人都是如此,便是连商户自己也并不例外,如何去要求出身书香的人去例外?岂不是笑话!林老太爷不蠢,既得了实惠和体面,哪里还能要求四角俱全呢。何况除此之外陈氏也无任何不妥。   所以林忠明和林展鹏会因此深深难过和失望,林老太爷不会。儿媳妇只是儿媳妇,她怎么想的不重要,只要不伤及林家,都对他产生不了任何影响,至多只是些微遗憾而已。   到底是根深蒂固的观念了,世俗千年来都是如此,想要求一介内宅女子改变,无异于痴人说梦。也万万没有由公公来教导媳妇的道理。   林老太爷走了,他留下一番教训,拂袖而去。   陈氏却差点站立不住,她伸手乱抓,终于扶着了桌案,整个人簌簌发抖,眼前一片茫然,几乎要晕厥过去。   自小到大,她从未受过如此重责!如此轻视!   她的公公,她一向敬重的公公,对她说:你要赶走的人我觉得她很好,所以留下来了。而你只是一个内宅妇人而已,你什么都不懂,对你儿子所做的事实属愚昧无知,所以,你已经没有资格管他的事情。   不!不!不是这样的!她内心嘶喊,我不只是内宅妇人,我知晓外间事体,我自幼,我自幼与我身为三品知府的兄长一起案头并肩读书,聆听世事官场,也曾随我兄长去书院听夫子讲课,我出自书香门弟,我所知道的天地,哪里是你们商户可能知道的天地!我是为了鹏儿好,为了林家好!林家不是要换改门庭吗?为什么你们全都不明白,为什么连公公也不明白?!   那个小妖精是什么东西?为了她,一向千依百顺的儿子同她吵闹好几次,夫君也来责备她,现在,连公公都来斥责她!   那一定是个妖精,她是来祸害鹏儿祸害林家的,看,现在连公公都帮她,天爷!   陈氏拼命地摇头,她的气、恼、恨、羞,已经不能用言语形容。她错在哪里?她没有错!   这一刻,她的自尊、她一向引以为傲的智慧才能,碎了一地。   前院,是她去不得的地方。是的,纵是商户,规矩松弛,对她也是有限制的。她所受的教养也让她不能踏足前院,与众多男人相对。   而且她也知道,身为一个妇人,她不能违背公婆的命令,否则一个不孝,她将死无葬身之地。   她紧紧地握着手中的帕子,委屈、愤怒、屈辱令她终于把持不住,嫁进林家二十年来,第一次不顾仪态不顾风度捶胸嚎淘出声。 第65章 召集   天下熙熙, 皆来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江宣曾经说过,人与人之间, 最牢固的关系是利益, 唯有利益有来有往, 才能让人彼此牵绊。甚或从中渐渐生出感情。   当然,也有例外, 江宣温柔地对自己幼小的女儿江陵说,例外就是:亲情、友情和侠义。   江陵在睡梦中想, 亲情是爹娘兄弟, 侠义, 那就是大乞儿和林展鹏啊。   在林家大宅的前院后堂里, 林展鹏未经祖父允许, 在祖父面前把真相坦白地告诉江陵, 告诉她,林家并非外人所想的固若金汤, 而是危机潜伏,所以他们迫切地需要她,而不仅仅是她需要他们收留。所以他和她、林家和她,是平等的彼此交易关系,是两个利益相关者, 是彼此独立的个体。她不依附于他。她不是他的长随他的小厮。   这些话,在当其时的实质上, 并没有什么不同,因为江陵在这个时候是无法独立的,实际上她就是依附者。   但是,对于江陵的以后,却截然不同。   他在他的祖父面前,为她正了名。商户重利,然而一个不讲诚信的商户不可能从一个小商户做到百年大商家。所以只要林老太爷和林展鹏明确了她的身分和地位,江陵就能够马上就有更大的空间和自由,其他的家主人也不能再对她颐指气使。   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意识到这一点的,更何况江陵只有九岁,所以林展鹏殷殷叮嘱她不明白不要紧只要牢牢记住,几年后长大了就会明白。他的用意深远,但并不期待江陵能够马上清楚。   他是要让祖父林老太爷先清楚自己的意思,所以他选择了在祖父面前说,。   但是江陵听懂了,明白了。   而江陵能够马上意识到这一点,是因为她的父亲江宣。她有一个天下无人能及的父亲。   江陵的父亲江宣并不是普通商贾,他博览群书,交游广阔,江家虽是商贾,但地位超然,来往的商贾层次都不一样,事实上江家来往的并不仅仅是商贾。   江陵虽然因年幼,并不知道家中来往的人物都是何许人,但她自幼受江宣言传身教,在思想启蒙上本就和普通孩童并不一样。江宣一直没有儿子,兼且他对女子并无歧见,所以有着家族天资的她是被江宣当作江家的继承人来培养教育的。就算后来江宣的儿子出生之后,他也并没有想着要从此将女儿换个方向培养。   江宣是个冷静精明又目光远大的男人,他对于江陵的关于个体和商业上的教育是潜移默化的,而且相当超前。他对她说的很多话,并没有把江陵当作孩童,江陵当时当然听不懂,就算问了父亲也一样听不懂,但是自幼年来一直听着看着学着,所有的意识已经深深刻在她的脑子里。   再加上江宣一直亲身带着江陵,会客时、谈生意时、外出时……有意地让她在身边听着各种会谈、聊天、讨价还价、清谈。江陵好奇聪慧,便又记在了脑子里。   因此,江陵就能够听懂林展鹏的意思。而且,立刻就接受了。   她也明白了林展鹏的深意。他把她的位置在他的祖父、林家的当家人面前摆得清清楚楚,那么从此,她地位超然,甚或,在可见的将来,只要她长大,有了足够的能力,就可以来去自由。这是何等厚重的信任。   江陵仿佛一夜间长大,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她于心中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林家平静下来。   平静底下是什么,林老太爷并不糊涂,他冷静地做着准备。   林忠明病情稳定一段时间之后,某一天,林老太爷在理事堂前堂集中了家中所有男丁,大老爷林忠明不能起榻除外,林忠明的两个儿子林展云、林展鹏;二老爷林志明,林志明的三个儿子;三老爷林季明,林季明的两个儿子。除了左侧最前的林忠明的位子空着,左侧第二、第三个座位依次坐着林志明林季明,第三代则站在自家父亲的身后。   林家所有男丁,无论成年未成年,都在当场。   待得他们坐定,林老太爷不动声色地饮茶,陆陆续续的,他们看到了家里分布在江浙道的所有大掌柜共有十余人,他们都渐次来到了前堂,俱都坐在了林老太爷的右侧一列椅子上。   林志明林季明本来尚且疑惑不解,这下子忽然明白过来,这是要宣布林家的大事了。林家目前的大事是什么,他二人心里明镜般清晰。   林忠明的伤势已经稳定,外边的传言也到了一个阶段,林家是需要正式向众多掌柜作个交代的。作交代之余,稳定人心更是重要,那也许便是要确定下一代继承人。   如果说林志明心存侥幸,那么林季明则是十分期待。   没错,林展鹏目前在林老太爷面前教导,可是谁也不能说在林家做这般大的决定时,只依赖林展鹏一人吧?大哥林忠明可是完全不能理事了,人有旦夕祸福,谁知道林展鹏是不是……当年只有林忠明一个人没关系,是因为林老太爷也正当壮年,如今的情况,无论如何,林家还得有一两个备用哪,这可不就是三房的希望了么?他一双眼亮晶晶地望着父亲。   只要有希望,日后会是什么样就谁也不能预料对不对?   大掌柜们中的林大掌柜坐在最前头,他心中有数,静心定神地坐着饮茶。其他掌柜们亦不动声色。   林老太爷见大家都到齐了,便磕了磕茶盏,众人彼此的问候声和细语声都停了下来。   林老太爷笑了笑,温声道:“若无紧急事体,各位一般都是年终盘账时才会来到理事堂一聚,此次聚集一堂却只隔了不到半年,劳大家远道而来,林某给大家道声辛苦。”   众掌柜齐道不敢。   林老太爷也不多作寒暄,三言两语之后便道:“咱们都是多年老相识了,彼此知根知底,我也不多说废话。今日叫了家中儿孙前来理事堂,又请了诸位大掌柜前来,是有林家决定的大事宣布。这些日子外间传得煊煊扬扬,各种各样不同的消息想必或多或少都已经传到了诸位耳中。我在这里多谢大家不曾相信,不曾追问老朽,仍然安安定定地掌事。   “如今请大家来,也不用相瞒,衢州府城多大点的地方而已,诸位有心,什么消息探查不出来。实不相瞒,大儿林忠明的确卧床不起。”   此言一出,有好几个离衢城最远的铺子大掌柜都站了起来,面露惊色。   他们的确已经听到各种传言,各处的店铺之间自有消息传递通道。然则身为大掌柜,自然都有一身涵养功夫,林家是好驻处,且眼见着越来越兴旺。因此他们极其关心,当然也打听过,听到比较确实的消息是当家的林大老爷病重卧床,出入的却有骨科大夫伤科大夫,心中讶异,不安之余,见林家并无人传出确切消息,也只好静待其变。   而稍远处如浙北、浙东、江苏的大掌柜,得到的消息便不是这么清楚了,他们是到了衢州府城才打听到的,却也是似信非信。   刚才到了理事堂,见应该由林忠明坐着的位置空着,林忠明的两个儿子立在空椅子后面,便都知道当家大老爷病重的消息是真的了。   可是卧床不起……,这也未免太过严重了吧?湖州府的郑大掌柜谨慎问道:“大老爷这是……没有大碍吧?大夫可有说过什么时候能够痊愈?”   众人紧紧盯着林老太爷,有几个有心人便去看林展云兄弟,却见两兄弟都垂着头不言不动。   林老太爷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诸位都是在林家当了十几年、二三十年的掌柜和大掌柜的了,我不愿意瞒着你们,也不能瞒着你们,忠儿,怕是再不能出来当家了。”   此话一出,十几个大掌柜都定在了椅子上。有近一半的人满脸俱是震惊。竟严重至此?苏州的大掌柜失声道:“这可如何是好?”   这句话实在是喊出了在座众人此时脑子里都在转的念头,林忠明不能当家,还有谁能当家?林老太爷垂垂老矣,林忠明的儿子年纪太小……   他们中好些个是林老太爷二十多年前提拔的,亦有好些个是林忠明延揽提拔的,无论是林老太爷还是林忠明提拔的,自从十几年前林老太爷激流勇退由林忠明全盘接手后,这十几年来看着林忠明敏锐善断,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将家业开疆拓土,手段上志向上不知胜出林老太爷多少,且还肯按部就班,一步一步地达到目标,俱都已经敬服林忠明――实在不肯服从的,自然早已辞退了或者另谋高就了。   而近些年里林忠明一直带着林展鹏,他们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也很赞同林忠明的早作准备,所以每个人都曾经默默地观察着林展鹏,观察的结果是大部分人对林展鹏是有期待的,或者说是愿意扶持他的,但是如果是其他人的话,也只能先观望了。   只是年纪,还是太过幼小啊!   林老太爷并未马上回应大掌柜们的疑问,先答道:“我知道众位十分信赖忠儿,这十几年来足可证明。我既然召集了大家辛苦前来,便应当将此事向大家交代个清楚,以防各种错漏、消息不全,引起猜疑不安。”   各位掌柜互相对视,他们心里的确是疑惑的,而且也是不安的。然则东家的事,愿说则罢,不愿说那也无可奈何。当中有些人并未在林老太爷手下掌过事,便不知道他的风格,那些经林老太爷提拔上来的掌柜们,却轻轻松了口气:林老太爷虽老,可却没糊涂,仍然是当年做派,甚好,甚好。 第66章 家主   林老太爷淡淡地看了林志明一眼, 道:“具体事由,实在是家丑。二儿林志明因嫉恨兄长当家,两相争执,出了祸事。他已被送入知府大狱住了一月有余, 盖因我忠儿念其兄弟感情, 撤去诉状接回家中。”   林志明坐在椅子中整个人僵住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林老太爷会将此事对着这么多人和盘托出, 这……这简直就是断了他所有的想头,兄弟阋墙, 还是当弟弟的起头, 多么难听又羞耻的名声, 这就被他背实了。他的儿子们, 他不敢看他们, 有一个这样的父亲, 他们在林家再也休想染指产业,日后娶亲……   林志明的两个儿子大的不过十三岁, 小的才九岁,夫妻俩一贯宠溺娇养儿子,养得他们万事不知、只知吃喝玩乐,听到祖父这般说,亦未意识到什么了不起的地方, 只是见众人都看向自己的父亲,目光中的震惊和轻视是看得出来的, 心中不免有些害怕。   林老太爷冷静地说:“但是我身为父亲不能偏袒,林志明重伤长兄,律法可容,家规不容。”   他一眼看过去,看到林志明震惊到张皇失措的脸,再一转眼,又看到三子林季明微微低下的头、弯起的嘴角,不免恍了一下神,口中酸涩,心里的失望无以言表,他长叹了一口气,打起精神道:“家规如何处置,请恕林某私下处置,现在讲的事关各位,请各位牢记。从今天起,所有铺子里不允许二房任何一人出入,亦不许二房任何一人免费取用或者报账取用,如果需要用项,按市价购置,不得报账,只见现银。此其一,其二,无论我生前死后,二房子孙都不能从林家得到任何一家铺子。请各位大掌柜做个旁证。   “其三,需请各位大掌柜在外申明,二房子孙若是在外头欠下债务,林家概不负责,若不能清还,亦是自行负责。”   林老太爷不顾众人齐齐惊愕抬头、亦不顾林志明苍白绝望的脸色,继续说道:“如今林家生意上的当家人,是长房次子林展鹏。林某,暂时辅之。”   话音刚落,林甫从后堂捧出一个一尺见方的匣子,放到林老太爷手边的几案上,林老太爷打开匣子,里面是十几枚印章、十几把钥匙,他看了片刻,道:“十六年前,我也是当着几位大掌柜的面,把这个匣子交给了忠儿,彼时忠儿二十岁,刚刚行了弱冠礼。我没有想到,我竟还需要亲手再把这个匣子交给我的孙儿,而我的孙儿,年方十五便要接下这个担子。虽说我尚可以再担五年十年,但一家不能有二主,鹏儿亦已长大,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做法,我怕我不小心挡了孩子的路,好叫各位大掌柜知道,此后所有的决定,都会是我和鹏儿商议后做出,直至鹏儿年过二十,如他父亲一般能够独当一面。至于早早交出匣子,则是,名不正则言不顺。”   十几年前的事情似乎重现。   各位大掌柜彼此看了看对方,这些人无不是人精子,林老太爷这么做,原因无疑有二,一是给长房安抚,确定长房的地位;二是给他们定心丸,林展鹏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品性行事如何都是心中有数,他在林忠明一手教导下,亦是有模有样,又有林忠明在背后背书,有林老太爷带路,五年十年后,还担心什么?   更何况他们看好林展鹏还有一个原因,他是自小读诗书的、正经进过书院、且得到过书院夫子们一致称赞的!士农工商,能得仕子看重的商家,不一样,有一个知府舅舅的商家主人,不一样,未来说不定又有一个仕途亲兄长的商家主人,不一样。   他们的脑海中不由浮起一个人影,那个人,也是自幼读诗书,学五经,中秀才,然后弃学从商……   因此都不禁心中感叹,林家虽然只有长房有出息,也幸亏林老太爷宝刀未老,不曾年老昏愦,头脑清醒又早作决断,这样的林家,就算有一时困境,只要好好地、小心谨慎地走过这个坎,何愁前路!   十几位大掌柜都连声道:“老太爷的话在下们都知道了,长房子孙承家业本是理所当然,名正言顺,且请放心,我等看着二少爷长大,定当尽力辅佐、听从差遣。”   林老太爷温和地看向林展鹏:“鹏儿,到阿爷这里来。”   林展鹏站起身来,心中滋味十分复杂,他知道祖父的意思,他把家主的象征交给了自己,砸实了自己名正言顺的地位,二叔三叔就没有了任何肖想的余地。   仅仅如此么?林展鹏不想深思,然而他自幼明敏,诚然阿爷这是为了林家好,但是一举两得,这也是阿爷向大舅舅投的一个保证书啊。   陈家嫁女,为的是女儿的幸福安康,然而女儿年方三十余、外孙尚未长成便家遭大变,女婿终身残疾卧床难起,而加害者却迫于情势不得不容忍下来。大舅舅当年因科举出事未及归家,导致老父病重弱妹下嫁,心中本就已经对一向极为疼爱的妹妹陈氏十分歉疚,如今事态,如果不对林志明加以严惩、不对长房作出妥当安置,大舅舅势必不肯罢休。   他慢慢走到林老太爷跟前,望着阿爷凝重的目光,他生怕自己的目光露了馅,微微垂下眼皮,伸出双手接下了匣子,匣子虽只一尺见方,看上去朴实无华,却是整块金丝楠木挖制,入手颇沉。林展鹏的手在接到匣子时往下微微一坠,仿佛一个开关嗒的一声打开,心中忽然想,那又如何呢?这是必然要做的事情,凡事心中知晓便可,何必真心去计较去想?但看结果罢了。   他抬起头,稳稳地道:“多谢阿爷信重,孙儿定当不负所望,日后会多向阿爷、阿爹和诸位大掌柜请教学习,担起兴旺林家的责任,令林家能够更上一层楼。”他将接过的匣子放在林忠明位置旁的几案上,转身向着座上的大掌柜们拱手,深深一躬,大掌柜们受礼后纷纷站起,一一还礼。   一时暄攘已毕,林老太爷抱歉地对诸位大掌柜道:“接下去有些许家事处理,请各位先去客院歇息,晚宴已订了悦宾楼,待会儿一起过去喝个痛快。”   各大掌柜纷纷道恼退去,甫一出前堂,便听到理事堂里一声凄厉的叫声:“阿爹!”想必是那位二老爷了,众人加快脚步离开。   林志明跪倒在林老太爷脚下,涕泪满面,哭泣道:“阿爹如今这般,是要置儿子于死地么?儿子从此后休说在衢州城,便是出了衢州城,在外头还能有半分脸面么?就算儿子错了罪有应得,可是儿子还有儿子,阿爹,你连你亲孙子也不顾了啊!”   林老太爷面无表情地看着次子在脚下痛哭流涕,林志明哭着哭着,见不到父亲半分反馈,便去抓父亲的鞋子,一边转头示意儿子们,他一双儿子从未见过自家阿爹如此情状,吓得早已懵了,一时也不明白林志明的意思,杂乱着脚步上前两步,不知道做什么反应好。   林老太爷见状,心头怒极,抬起脚一脚踢过去,正中林志明胸口。林志明肥重的身躯在知府大狱里也没有轻去多少,林老太爷这一脚虽重,却不能踢翻林志明,只痛得他一声叫:“阿爹!阿爹!我也是你儿子啊!你嫡嫡亲生的儿子啊,虎毒尚不食子啊!你这是叫儿子不要活了啊!”   林老太爷一声冷笑:“你若不是我儿子,知府大狱尽够你呆一辈子了!”   他森然道:“你还要脸面么?成,你说你还有脸面要保,那我便成全你的脸面。从今日起,你不用再出院子一步,给我好好呆在家里。每个月会分给你二房五十两银子花销,大厨房也好,私设小厨房也好,食用不在其内。你这三个儿子,尽皆送去私塾,我会一人派两个小厮跟紧他们,若是再像从前一般不肯读书不敬师长,胡作非为满城混闹,发现一次扣十两银子,扣光了便倒扣,到时候你就变卖典当过日子去!我说到做到,你给我牢牢记住了!”   林志明傻在当地,待要满地打滚耍赖求恳,到底是在儿子面前撕不下那个脸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林老太爷不去理他,转头看着三子林季明,声音冰冷:“你在笑什么?你大哥重病卧床不能理事,二哥犯下大错刚从知府大狱出来,你还能笑得出来,当真勇气可嘉!林家竟出了你这么一条好汉,不容易!”   林季明偷偷扬起的嘴角僵在那里,他是林家的幺儿,别说林老太太,就是林老太爷自来也对他多有宠容,他也不像二哥那样不知收敛。是以在家里虽然林老太爷不像对大哥一样器重他,却也从来没听过见过父亲竟然会有这般刻薄嘲讽的口气。   林老太爷的冰冷声音几乎没有起伏,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耳朵:“老三,你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想头。林家不在乎嫡庶,可是在乎质量!有你这样的父亲,好儿子也教得歪了。从明日起,你这两个儿子也跟你侄子一起去私塾,若是不肯读书,我叫人来打。另外,若是你妻子愿意,让她挑一个在身边教养,不愿意就算了。” 第67章 人心   林季明万万没想到, 这把火居然还能烧到他头上,呆呆地反应不过来,等反应过来,林老太爷已经喝了好几口茶, 他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阿爹你平白无故地教训儿子, 儿子可是做错了什么你也得明明白白地叫我知道吧?我儿只是读书不好, 哪里歪了?我又错在了哪里?阿爹,阿爹, 二哥做错了事,可不能连带到我呀。”   他又自我检讨:“阿爹, 我刚才是不该笑, 可是我不是笑别的, 是看到二哥这般模样和小时候被阿爹责骂一模一样, 才……”   林展云和林展鹏相视, 心下全然明白过来, 林老太爷这是要趁此机会和二叔三叔一次过说清楚了,他们二人这便不该逗留了。兄弟俩心意相同, 齐齐站了起来,向林老太爷告退。   林老太爷心中深深地叹了口气,既是伤感也是欣慰,这一对孙子,真是太过优秀, 把二房三房的几个全比到了泥地里去。这么一想,又对前几日斥责陈氏的言语有些后悔, 孙儿诚然是儿子教的多,但陈氏不拖后腿呀!而且长孙可是陈氏亲自教导的!   他抬头说了一句:“云儿鹏儿走之前记住阿爷这句话,二叔三叔的事有我在就由我来管,他们若是找你们,任何事情都不要应承,让他们来找我!”   然后他又看了一圈二房和三房的孙子们,点了点头:“你们都先跟着大哥二哥走吧,阿爷还有话要同你们阿爹讲。”   林家第三代一行人走了出来,林展鹏顿住脚,回头看了一眼理事堂,犹豫了一会儿,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他已经从第二进的左院搬到了理事堂正院的左院,这两个院子格局和大小一模一样,他按原样布置了之后便和原来的院子看不出不同,只院子里的草木更为苍翠,花儿少了许多,家中事多,双宁一时也不敢移植。   前院多是小厮管事账房出没,又常有外客来,旁边建了客院,因此另有布置的饭厅和厨房,后面几进院子的女眷是不能过来的,这也是林老太爷安排林展鹏搬过来的原因。只不过林展鹏所居的左院是独立的,若是要到理事堂,要从前院门绕过去。   他坐在书房里一边看账册,一边等着。   半个时辰后,江陵自外边走了进来,进了书房。林展鹏温和地道:“你在后堂都听到了?”   江陵点点头,脸上有些困惑:“为什么你让我留意听这些?要是被老太爷看到会生气的吧?这是林家的私事呀。”   林展鹏摇摇头:“这是人心。阿爷的人心,二叔三叔的人心,大掌柜们的人心。林哥儿,你若以后要做大事,就需要知道人心的不同,人心的复杂。还有,每个人所在的不同位置,决定了他们对同一件事情会有如何不同的思量和决定。但是咱们不必要全学,任它旁路千百条,我自直道而行。”   他细细地跟江陵解释江老太爷这么做的原因,二叔三叔的小算盘,大掌柜们的盘算。   江陵垂下眼,她生活的环境并没有这么复杂,江宣的父亲是独子,江宣是独子,江宣在多年里只生了江陵一个,江陵虽一直跟着江宣行走,毕竟太小,江宣并不曾在幼女面前过早地谈到生意场上的人心计算。   但是林展鹏的分析她听得懂。   因为她想起了那个中年大婶,想起她的儿子和里正他们,想起那个想买大乞儿的女子,想起傅叔叔……她想,人心,趋利避害,人心,自私自利,人心,唯我独尊,人心,贪婪不足,人心,多擅权衡,人心,复杂多变……   但是,大乞儿呢?林展鹏呢?如果人心尽皆是如她所想的自私和恶,他们又算什么?江陵摇摇头。   不是这样的,人心,也有良善、信任、护持。如大乞儿,只是见她可怜便可以不顾性命地救她,见她孤零零便可以背井离乡陪着她到处逃亡,他如果有半分计算,就绝不会做出这些事。如林展鹏,一开始若是有所权衡,便不会一路带她回家,与母亲祖父几番争执,他本着一腔善心,才换来自己的回报。   还有那些施舍食物给自己的人,还有那个大婶,他们又何来的复杂何来的求回报?所以,不是的。   什么又叫直道而行?她读书不多,不明白,但是她可以学。一步一步地跟着林展鹏、这个只比她大了六岁的少年,慢慢地学,总有一天,她会明白的。   林展鹏其实很意外江陵清明的眼神,他知道她听懂了,而且她有不解,但没有问。她只是默默地去书架里找书。   她已经在读中庸。她知道最好的办法是从书中找到答案,然后结合生活中的例子,结合身边的人,去思索去寻思,才能活生生地归为自己的思想,一遇到不明白的难题便提问,那提到的答案只是别人的东西,总不如亲自去找寻出答案记得深刻记得牢固。所以她朝起暮眠,极其用功。   林展鹏看着她在书架间若隐若现的背影,目光十分温柔。   林家的平静没有被打破,林老太爷与两个儿子在理事堂关起门来谈了整整一个时辰,两个儿子都是怏怏地离去,不敢再出声。林志明是心知说也无用,他的的确确是重伤了长兄,若是严格按大明刑律,凡弟妹殴兄姊者,杖九十、徒二年半,伤者,杖一百、徒三年,折伤者,杖一百、流三千里。他这是杖一百、流三千里的罪行。之前他是不知道,后来在狱中当然知道了,心中还是不以为然,不举不告,递足了银两,官府也不来管这闲事,就算告了,也可以用银两赎罪。阿爹阿娘还真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流刑不成?大哥还真能全然不顾手足之情不成?   他只是万万没有想到,阿爹会将这事公诸大掌柜们,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大哥已经不能管事,大嫂那边又经吕氏逼迫,已经恨极了自家一房,如今家中由他的二侄子、大哥次子掌家主事,他已是不能翻身。哭泣求饶,一是习惯使然,反应不过来;二来不过是想求父亲给自己的儿子留条路。他其实是后悔到极点的,无数次地想,自己当时怎么会这么糊涂冲动呢?大哥……大哥其实一直对自己也不差啊,虽然不给铺子,但是有时候银钱不够使了,偷偷去问他,他总也会给自己不少,虽然总也会教训几句。他是真的没想过要让大哥受伤的,他只是不忿,只是……怎么就闯下这般大的祸事了呢?   林季明可就不服了。他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犯下大错的是二哥,他却仍要被父亲斥责,这是迁怒吧?这一定是迁怒。真是太不公平了。   他向来是不承认自己没有本事的,铺子没管好,那是因为分给他的铺子不好呀,针头线脑的赚不到钱,他可不得鼓着劲儿捣腾,是,当年年纪小,没有经验,才折了铺子。但是哪有一次定终身的事情?总要再让自己试试吧?结果父亲就不让他管了,一股脑儿交给了大哥去。说是对自己太失望了。   大哥能干他承认,所有的铺子他都管得井井有条,家业越来越兴旺,铺子都开到京城去了,比父亲更能干,他也从来都不苛扣他们二房三房的花用,纳小妾、吃花酒、吃喝玩乐,大哥从来不管他们,他记着大哥的情。可是,这不是大哥瘫了吗?他管不了事了呀,那身为三弟,自然应该顶上去出一分力,反正老爷子不是还掌着大局的吗?他正筹谋着什么时候求阿娘开个口,自己再诚心诚意地和老爷子促膝谈心那么一次两次,教老爷子也知道自己有上进的心。   结果,还没想好呢,老爷子干脆利落地把整个生意交给了二侄子。   那他也不担心,二侄子就算再能干也才十五岁,自己是他三叔,一向不争不抢,不像二哥那样子总是撺掇着阿娘要权要银子要铺子,闹得大哥大嫂总是不开心,自己可省心多了。到时候说一千道一万,独木难支,自己主动要求帮个手,老爷子首肯了,二侄子那还能驳了自己的面子?   但是,他也是万万没有想到,二哥被老爷子在外人面前剥了皮,自己还没开心出来呢,就平白无故地被数落了一番。   在儿子们、侄子们面前!他做错过什么吗?他没有呀!   但是关起门来,林老太爷还是训了他一顿,说他才具不足,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如果真的要铺子,那就先把他分出去。   林老太爷对着他的脸逼问他:是不是真的要铺子,要银子?林家向来有一房当家独大的传统,因为林家祖规,产业不能分散,否则若是兄弟不齐心就永远不能发展壮大了。分出去,那只能分得小小产业,花用尽了,林家可就没他的分了。   他不敢,也不愿。   林老太爷太不讲理,一样是儿子,长房儿子孙子都是掌家家主,他们这房就不是了?他只是想帮大哥一家管些铺子呀。   他不服。然而没有用。 第68章 陶陶   林老太爷做了最后的决定, 这决定连林老太太也不能置喙,林老太太偏爱二房三房,心疼二房三房,她虽然不满长房媳妇送了宝贝儿子进大牢, 但是她从前毕竟也是当家媳妇, 见识过不少事, 林老太爷提醒之下也知道若是真论罪过,宝贝儿子是要流放的, 流放三千里是什么概念?她可从来没见过流放三千里的人还有回来的。虽然从此丢了脸面,总比丢了命的好。   再说, 她是妇道人家, 以夫为天, 平时可以与林老太爷闹闹, 真到了这个传家接业的关节, 她也不敢违逆林老太爷, 也心知只要是林老太爷真正决定的事情,她就算闹到上吊也不会有用, 只想着日后好好的缓颊之后,再帮二房三房争取一二。再不然,她还有嫁妆银子,这些年也储下来不少银钱,到时候多帮补些二儿三儿也就是了, 想来大儿也不会计较。   是以,林家这般重大的几件事情, 在林老太爷雷霆手段下,平息得静静悄悄。   各大掌柜得了准确的消息纷纷安心地回去了。林老太爷和林展鹏开始频繁出现在铺子、商行、行会以及商会场面上。   林展鹏比之林忠明,因为天资聪慧读书进益,做起事来颇有儒商的章法,等闲人看他,只觉得虽然年纪尚小,但风度翩翩,语笑温和,尚有青涩却不卑不亢,正如如今的天气一般,是一阵清新的春风,叫人舒服。虽然处事决事尚嫌不足,经验之类也差上许多,但也颇为沉稳,且有林老太爷守在身旁,一老一幼,与林忠明亲自出马虽差却也差不了太多。反叫人觉得后生可期。   通常跟在林展鹏身边的是三水和江陵,有时则是四明和江陵。三水还兼管着林展鹏身边的人事往来,只因他较之四明要成熟稳重,可以先带着年纪尚小的江陵,故此三水和江陵一起相伴的时间要更多一些。三水四明心明眼明,并不藏私,一个肯教,一个肯学,往往林老太爷和林展鹏在前头谈得热闹,三水和江陵在后头听着时,见江陵有所不解,三言两语地便轻声提点了江陵。   回去后,江陵会得先向四明复述一遍当日要事,在复述的时候有时江陵便会恍然醒悟,有时则仍有不解,三人会一同讨论,林展鹏有时也会参与,将林老太爷和林忠明的经验经历讲述给他们听,自己的领悟和见解说出来。在这点上,江陵的理解能力就比三水四明要高一些,三水四明见一个九岁的女娃娃偶尔有时竟然比十五六岁、跟在林展鹏身边许多年的自己都要想得深说得透,又见江陵常会从书中举出例子或是从书中言语得出结论,三言两语便能透澈地说明问题,心中既是服气又是羡慕又是向往,便会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果然还是要读书啊,咱们也要去读书去。   林展鹏当然乐见其成,都是少年人,容易起兴,兴头上来了,大家说做就做,林展鹏当即便粗列了书单让三水四明找了来看。三水四明身为林展鹏的心腹自然是也启蒙过,是识字的,这下子虽然唉声叹气,却也肯一日花上一个时辰,慢慢地读起书来。   一心和双宁却是不识字的,这四人日日一起讨论,她们都在一旁伺候着,几日后见他们索性一起读起书来,都又惊又笑,两人都静声屏气不敢打扰。   江陵虽小,却也知道婢仆根本没有机会识字,就算是平民,平民男子还可能会有机会识得少少的字,但女子则基本不可能。可是在她心中实在并没有太大的男女分别,一则年纪太小,二则江宣一直身体力行地告诉她女子一样可以做到男子能做的事。她见到三水四明都能有机会识字读书,可是一心双宁却完全不识,心中就存了主意。   过得几天趁外出得空,她跑到书肆自己出钱买了两本千字文――她名义上是林展鹏的心腹小厮,也是有月钱领的,江陵并不狷介,既已得了林展鹏偌多帮助,也不差在这几两银子了。   她把两本千字文送给一心和双宁,也开始教她们认字。每日里认上五六个字,日积月累,总好过只字不识,日后吃亏。一心和双宁十分惊讶,江陵振振有辞:识字总比不识字好,反正你们闲着也是闲着,为甚么不学?听我的没错啦。   两人不知道说什么好,在她们心里面,识字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她们对江陵一直很好的原因之一,也是因为江陵识得许多字,看很多书,她们对她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敬意。   她们自然知道识字总比不识字好,比如大太太房里的雁回,因为识得几个字,一开始便越过一众丫头被陈氏选了去,现今管着陈氏的账册,青梅她们就算再嫉妒也没有用,不用争不用抢,便稳稳地占着最重要的位置。还未到年纪,想求娶雁回的管事便有好几个等着,这都是看得见的好处。只因这世上,别说女子,连男子识字的都极少,更何况她们身为婢仆。如今江陵主动买书给她们,又肯花费时间教她们识字,感激都来不及,哪里会不听。   林展鹏看到一心和双宁也开始识字,心里是有些意外的,他虽然对一心双宁也很好,但与对三水四明还是不一样的,到底两个丫头只需要在家中服侍即可,认不认字并没有什么区别,何况他也不可能亲自去教她们,请先生?谁家能有这般轻狂!   他看着江陵耐心地每日教她们认字,每日考较她们,心中微动,再见她还托了林掌柜的大儿子去做了两个扁的正方木托盘,铺了薄薄的一层沙子教一心和双宁学写字,心里更是惊讶,忍不住问江陵:“你以前是这般学写字的吗?”江陵一怔,她小时候当然不是这么学的,江家豪富,她就算完全不识字时的乱涂乱画都用的是溪口产的上等纸,等到她识字练字,更是用上了进贡的宣纸。江宣说,咱家孩子不需要省钱,就算要省钱不在这个上头。   只是江陵见过自家庄子里的穷秀才是这般教小孩学写字的。她不够钱买纸给一心双宁练字,当然更不好意思问林展鹏要,她去书铺买千字文时问过啦,纸张可不便宜,又不比千字文,是要源源不断地用下去的。   她抬头看一眼林展鹏,犹豫了一下:“我见过旁人是这么学的。”   林展鹏当然也知道这个法子,纸张贵,学写字又费,许多家境不大好的读书人小时候初学怕是都用过这种法子,只是没想到江陵会活学活用来教一心和双宁。   林展鹏微笑赞她:“这法子甚好。”可不是好,林家的仆人学识字倒也罢了,若是被人知道林家的仆人都用纸张来学写字,那可不大好。   从此林展鹏的整个院子里,每天都很热闹,白天一心和双宁做女红之余把每日学的字一遍一遍背诵书写,就是在做活的时候也会轻声诵读,互相抽背考试;三水、四明、江陵每日白天都要跟随林展鹏出门,并不得空,晚上回来便都要至少读书一个时辰,林展鹏忝任塾师,主要教江陵,附带三水四明,一回生二回熟,教得不亦乐乎。   江陵异常快活。双宁笑话她:“林小先生真厉害!看看,读到什么书了?甚时候也去考个秋闱来。”   江陵笑:“读书为甚一定要考试?读了的东西在自己心里脑里,就是自己的了,谁也夺不走,能被自己用、能让自己用得开心,那就行了啊。”   一心摇头:“不然读书干什么?你看大少爷今年考了秋闱,过两年就要去考春闱,考中了当上了官儿,才算一偿抱负,造福百姓、余荫林家,才不枉了苦读十几年呢。你这么说,是因为你是女孩儿家呀。”   江陵想了一会儿:“天下读书的人那么多,也不是每个人都是读了书去考学的,去考学的也不是每个人都能考中,要很多很多人当中才能考中一两个的,那剩下的人就不生活了吗?就天天愁眉苦脸的了吗?他们的抱负就只为了当官儿吗?还有,一心姐姐你又为甚要读书呢?三水四明为甚要读书呢?二少爷为甚现在还在读书呢?都不能考学了,还要读书,那自然是还有别的作用呀。”   双宁在她头上打了个蹦儿:“你连二少爷都编排上了,仗着现下再没旁人能听小话对吧?”她压低了声音,有些不乐:“二少爷读书可好着呢,都说,比大少爷也不差什么的,书院夫子们可喜欢他呢,还说要是二少爷能当上官儿,定然是个特别好的官儿。可是现下不能进学了,就不能去考学了,都是二老爷害的。”她恨恨地跺了跺脚:“二少爷可喜欢读书了,这一年多二少爷和大少爷一起在书院进学的时候,你都不知道他有多么开心。”   江陵并不知道林展鹏与他母亲之间的那些心结,当然就不知道林展鹏为什么一定想要读书进学的那些执念。但是她心思单纯,却并不觉得读书与经商有什么大的差别。或者说,她虽隐隐知道世人轻商重学,但并不放在心上。   二少爷想读书进学,不喜欢经商?为什么呀?只是因为会被人看不起吗? 第69章 祸起   “商贾之道, 为卑下者,士农工商呀。”双宁告诉她,“你别看咱们林家豪富,可是走出去呀, 未必比一个穷秀才更有脸面。要不是咱们舅老爷当官当得大, 要想在外地行商站得稳, 不知道要洒出多少银子去――就这样,还得大洒银子呢。”她说, “大家呀,心底里都瞧不起行商的人的。所以, 二少爷得有多委屈啊, 他本来可以和大少爷一样, 人人都敬着的。现在, 人人看大少爷和二少爷的眼神都是不一样的。”双宁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   是这样的吗?   江陵想着, 她的阿爹也是进过学的, 他读了很多书,在江陵的记忆里, 他从来没有停止过读书,就算带着她四处行走时,每晚也都要拿着书在她的床畔看,一边笑着温柔地说:“囡囡快睡,阿爹在一旁守着囡囡。”她便会乖乖地说:“阿爹在囡囡旁边读书。”阿爹会摸摸她的头:“是呀, 囡囡以后也会像阿爹一样的。”会吗?虽然不知道会不会,可是她是很愿意很开心像阿爹一样, 就笑着一个劲地点头。   阿爷有时候开阿爹玩笑时还会说:秀才公,来,用你那三寸不烂之舌来说服你家老头子。可是阿爹却也经商很多年,走遍大江南北,结交友朋之间,商贾有之、儒士有之、官身有之,并没有人看不起他。   江陵想,原来行商是这么……让人看不起的事情吗?可是满街商铺、满路小贩,还有酒店客舍,那都不能少,为什么辛辛苦苦做这些的人这么叫人瞧不起呢?阿爹说过,凭自己的本事和劳力赚钱生活的人,都是很了不起的。   江陵摇摇头,决定要找机会好好问问林展鹏。   现在她要去洗衣服。本来她的衣物被褥等活计林展鹏都想叫一心和双宁帮着做了的,一心双宁当然都很是乐意,毕竟江陵年纪小又乖巧,双宁更是对她当初带伤被赶出去的事情心里存着那么一点歉意。   但是江陵不肯,她坚持要自己做,怎么劝都没有用,连林展鹏说也没有用,她固执地说,但凡能自己做的事情她想自己做。   因此她还跟着一心学会了裁衣,很快学会了自己做简单的内衣和外穿的短衣裤子。双宁心疼她被针戳得都是洞洞的手指头,抱怨说又不是没有人帮她做,难道什么事都要自己亲手做的吗?江陵方才笑眯眯地说,学会了又不等于以后都要自己做,但是一定要学会呀,要会做呀,那才是最要紧的。   双宁没听懂,林展鹏却听懂了。他深深地看了江陵一眼。   你可以不用去做某些事,但是你不能不会做。   林展鹏却不知道,这句话也是江宣说的。   江陵身体力行地体验着江宣说过的话,她的阿爹,永远是她的方向、她的依赖。   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这么清晰用力地记着江宣的一点一滴一言一行,遵循着江宣的为人处事去学习模仿,是因为在她的内心深处,只有这样,才能告诉自己,她不是一个人独行在这个世间,她有她的阿爹一直在她身边,教着她,看着她,虽然无论她做得好不好,她的阿爹都会笑着称赞她鼓励她,可是她得让她的阿爹为她骄傲呢。   她一定要让阿爹为她骄傲。江宣的女儿,是最好的最能干的最厉害的,是可以超越众人的。她会活成江宣希望她成为的模样,她会活成江宣心目中的女儿。   因为阿爹给她起的名字,叫江陵。   江陵洗完衣服晾上,擦干了手去书房找林展鹏。今日午后未时正,林老太爷在迎宾楼约了南京来的老客户,江陵要跟着去。林展鹏便要事先与江陵讲讲这位老客户的习惯和生意内容。   她脸上带着轻松的微微笑容,嘴角自然地向上弯起,步履轻快,带着微微的蹦跳,是一个小小少女的步态。林展鹏在书房大窗前看着她就这么轻微地蹦跳着拂叶分花走过来,一张雪白的脸上大眼弯弯,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   江陵没有看到林展鹏的笑容,因为身后有人用很快的速度冲了过来,在她身旁冲进了书房,她看到是四明的背影,然后四明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中分明带着慌张:“二少爷,老太爷叫你去理事堂!有……有知府衙门的人在,说要问话。”他一转身,喘了口气,对江陵说:“老太爷说让你也过去。”   江陵站在门外怔怔地还没反应过来,林展鹏迅速地离开窗边,推开书房的门走了出来,边走边问:“问什么话?是什么事?慢慢说,你怎么慌成这样?”   四明似是受了惊吓,结巴了好一会儿,才说:“衙门里来的人说是有个福州过来的客商死了,跟咱们做过生意的。”   林展鹏一怔,不知怎么的脑子里立刻浮起一张脸,下意识地说:“怎的死了?都快一个月了他没有回福州么?”他停住脚步想了一想,便明白应当是知府衙门查了死者,知道他生前与自家谈过生意,上门来做个例行询问罢了。   他看了一眼四明,笑道:“你是没见过知府衙门的人吗?慌成这样。”   四明见林展鹏的笑脸,心也定了下来,颇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头:“叫少爷见笑了,我总是胆子小。”可是以前知府衙门里的师爷也不上门呀,都是二少爷带了三水哥和自己去知府府第的。他摇摇头。   三人到了理事堂前,林老太爷的老仆林甫站在门口,一看到他们便急急走上前微微挡住他们的脚步:“太爷和知府毛师爷在前堂,还有牛捕头带了几个捕快几个也在。二少爷你小心说话。”   林展鹏闻言一怔,脸色开始凝重起来,脚步也慢慢停下来,居然是牛捕头,不是赵捕头?不是,捕快上门来是做什么?有师爷来,还需要捕快来么?他不由转头看了一眼江陵和四明,脑中迅速转过几个想法,低声对江陵说:“记着,你只是我的长随。”冲她使了个眼色。四明离得有些远,并未听见林展鹏的话语,江陵怔了怔,抬眼,林展鹏却已经走进了理事堂。   四明适才来报的时候只看到了毛师爷,却不知道牛捕头也来了,他跟随林展鹏日久,因是贴身小厮,一些比较紧要的事体都是知道的,自然知道牛捕头此人一直以来对待林家的态度,脸色不禁也变了。   林家家大业大,又有四品知府的舅老爷,很多人给他们面子礼待林家,却也不是人人都如此。牛捕头就在那些例外的人当中。   此时几人都来不及细思,三个人前后脚进了理事堂。堂前坐着林老太爷和毛师爷,毛师爷下首则坐着几个捕头装扮的人,坐在最前的那个便是牛捕头了。见林展鹏和江陵四明进来,毛师爷笑呵呵地道:“听闻老太爷已经择了二少爷为下任家主,果然英雄出少年,公子不仅风度温润,文能进学武能行商,真是可喜可贺。”   林老太爷脸色尚可,微微笑道:“师爷这般玩笑真的是……,未免太过给小子脸上贴金,他乳臭未干,哪里担得起家主之责,少不得老朽还要扛上几年,才能历练出来啊。”   毛师爷摇头:“老太爷自谦了,二少爷善名在外,在温州府城外一力牵头救灾,做得极好。林家后继有人啊。”   话音才落,下首牛捕头咳嗽了一声,林展鹏便看到牛捕头一双眼睛望了过来,面无表情,却有森然之意。   毛师爷看了一眼牛捕头,道:“年轻人,就是性子急。老太爷多多担待啊。”   林老太爷点点头:“牛捕头心急情有可原,两位有事请尽管问来。林家子孙尽皆奉公守法,若有疑问,无有不答。”   牛捕头轻轻一声冷笑,毛师爷连忙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不由瞪了牛捕头一眼,牛捕头却并不理会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林展鹏,又往上看了一眼林老太爷,才开口:“你们识得那福州富商名叫汪峰者?来往做过几次生意?最近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却阻止了林老太爷说话,点了点林展鹏:“二少爷答话罢,林老太爷年纪大了,毛师爷面前,我问不得。”   毛师爷咳了一声,面上现出愠怒之色,却不言语。牛捕头也没看他,只盯着林展鹏。   林展鹏虽然年纪小,却也不是没有跟知府衙门打过交道,做生意的商人,最怕无端闹事,温州知府里什么同知师爷捕快都是往来惯了的,衢州知府家一年里也要去上三四回,他自从跟林忠明行商以来林忠明但凡这种场合必定是要带着他的。因此他并无惊色,面色镇定,拱手答道:“回牛捕头的话,福州珠宝商人汪峰,是一个月零五天前来到我林家珠宝铺子,先是与林掌柜谈生意,因为林掌柜认为珠宝品相好,便由我阿爷与我前去验货并定价,所以我们是一个月零三天前见到的汪峰,只见过那一次。”   牛捕头面无表情:“只见过一次?” 第70章 杀人   林展鹏微有错愕, 仍镇定点头:“是的。”   牛捕头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会儿,许久又问:“一次便成交了生意?”   林展鹏摇头,认真地说:“生意并未成交。汪峰拿出的宝石当中,最珍贵的一件其实是有瑕疵的, 值不了价, 而我们最需要的便是那一件珠宝, 因此很是失望,便没有成交。”   牛捕头又抬起眼看林展鹏一眼, 慢条斯理地问:“果真如此?”   林展鹏道:“回捕头的话,的确就是如此。”   牛捕头忽然一笑, 他长得健壮, 脸颊却极是瘦削, 眉目惯常冷漠, 这一笑便显得颇为诡异:“我听说的却不是这样。”   林展鹏心中一突, 忽然有了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不由抬眼看向牛捕头。牛捕头正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我听人说,你们林家看过汪峰的宝石后, 满意是极满意的,却不知怎的突然开始压价,说他的宝石不好,不值他提出的价格,硬压了他三分之二的价钱, 要以三分之一的价格买下,汪峰勃然大怒, 指责你们见利起异不厚道。你们便告诉他,这宝石你们林家说不好,就定然是不好的,在哪里都说不起价,如果不卖给林家,整个浙江珠宝行都不会要他的珠宝,到最后还是得把宝石卖给林家,到时候连这个价都不值。故此汪峰气愤而去,因此生意才没有成交。”   这一番话恶意满满,偏向性极强,却说得堂堂正正。林展鹏一时愕然,回不出话来,望向林老太爷,林老太爷双目睁大,不可置信。   牛捕头也不理会他们是不是回话,自行慢吞吞地说了下去:“然则,结果却果真如你们林家所言,汪峰在衢、龙、金三地珠宝商家中兜售宝石,果然没有一家肯以他提的价格购买,并把价格压得更低。汪峰辗转近一个月毫无收获,便再次回到衢州府城来找林家,却几次不得其门而入。直至四天前,他进了你们林家,半个时辰后仍是愤愤离开。一日后,却在客舍附近暴毙,所携名贵宝石不知所踪。”   他眼皮一翻,冷冰冰地盯着林老太爷,口中却问:“不知二少爷对此有何见教?”   林展鹏脑中纷乱,下意识便道:“他并未来过林家!”   牛捕头道:“二少爷确定?”   林展鹏道:“至少阿爷和我不知道,然而家里生意中来往人事,俱要经过阿爷与我。”   牛捕头仍是盯着林老太爷,慢吞吞地问道:“二少爷说不知道,那么林老太爷知不知道,又确不确定呢?”   林老太爷年纪五十有五,早年在商场上走动时因其百年传家有些底蕴,又颇舍得撒钱给一众官吏,一般在表面上都能被人以礼相待,至于后来退休养老,就更不曾出现在这等场合。像如今这般被人无礼对待,身为商户不是没有过,却从来不曾是这般年轻的一个捕头,直是把他当成了疑犯一般。   但是他没有生气,丰富的经验和不祥的直觉令他感到背上有一股冷意如冰冷的毒蛇慢慢游过,他字斟句酌谨慎地道:“我在家的时候并未见过他来过,也无有下人通禀过。”   牛捕头似笑非笑道:“答得好!答得极好!真的是,姜老弥辣,嫩姜也不可小看啊。看来任事只需一句不知道便可以一言蔽之了!天底下竟有这般好事。”   他站了起来:“两位随我走一趟吧。”   林展鹏大惊,林老太爷也惊住,他看向毛师爷:“毛师爷,这是何意?适才你不是说只是例行询问而已?怎的要带人走?”   毛师爷也是一怔,看向牛捕头,牛捕头面无表情:“毛师爷自然是来询问询问的,我却是来带人的。你二人涉嫌阴谋杀害客商、谋取巨额财物,人证物证皆有,是以知府大人命我等带你二人前去问话。”   转头对几个捕快道:“咱们不锁人,让他们体体面面地走。”   林老太爷与林展鹏相视,心知是中了圈套了。之前他们怀疑汪峰可能是明知宝石有瑕,都认为是想趁机败坏林家名声,却不曾想到这事更加恶劣上百倍不止,竟然是要杀人嫁祸!两人只觉从头顶心一直凉到脚底板心。   只不知这人证物证又是什么?但是,若是有人设下如此圈套,以有心算无心,只怕是环环相扣,证人证物都是早就准备好的了。为今之计……   林展鹏回首一看,前堂里已经空无一人,他心下松了一松,听得牛捕头道:“还不走吗?放心吧,也不是去了就判了,总还有个十天半个月的,来得及通知你们家舅老爷。杀人嘛,也不是没有办法的,只可怜了苦主小小年纪千里寻父,却只见到一具尸首,结果冤仇还未必能报。”   林老太爷怒目瞪向牛捕头:“捕头慎言,官府未判,事实未明,你一人言语能当大明律吗?”   牛捕头嗤笑一声,果然便不说话了,只是目光中的鄙薄和讥笑明晃晃的,他手下的捕快却推着林老太爷和林展鹏:“既是自认没有杀人,那还磨蹭什么?信不过知府老爷断案清明吗?快走,快走!”   林展鹏上前一步:“捕头,我阿爷年纪已大,且诸事都与我商议而定,你也说我已经是下任家主,去知府衙门回知府大人的话有我便是,能否留下我阿爷在家中?”   事起突然,林展鹏知道既无法脱身,便要尽量留下一个能主事的人,凡事才能周旋。   牛捕头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倒收了一脸阴阳怪气,神情不笑不怒,平板着声音道:“知府大人要问你二人的话,我可不敢违了大人的令。”   林老太爷想的也和林展鹏一样,只是没有林展鹏动作快,可是没想到牛捕头油盐不进,身后有众捕头催着,牛捕头已经头也不回地在前面走了,只得和林展鹏迫不得已往外走,好在总算牛捕头还真的没有拿出什么东西来,由得他们两人跟在后头。   将将快到大门口时,后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陈氏的声音:“慢着!”   牛捕头皱了皱眉头,索性转回了身:“林大太太,你一介妇道人家不安生在内院呆着,这般大庭广众之下对着外男们喝五吆六,牝鸡司晨,你林家是没有男人了吗?”   陈氏气得发抖,怒道:“你来我家拿人,可有文书?”   牛捕头不屑地说:“我何曾拿人?只是知府大人有令,请老太爷和小少爷去府衙问个话而已。”   陈氏冷冷地道:“没有文书,自然可以不用去。”   牛捕头笑了笑:“这么说来,你一定要文书?果然是四品温州知府的胞妹,气焰很足嘛。成成,小刘小张你们跑个腿,去咱们衢州知府衙门那里拿个文书,顺便再拿两套枷锁啊链子啊过来,既有了文书,那便要整套做齐了不是?你们不要体面,我们又何必硬讨没趣呢!”   他似是高枕无忧,只一径无谓地说说笑笑,林老太爷的心却不住地往下沉。牛捕头的确是向来与林家不对付,但是他为人隐忍,从来不会招惹他们,顶多巡街的时候不往他们店铺走,林家循例送上的孝敬,他也不压着手下收,只是自己分文不取。只一件,遇到林家子弟有不法事宜时他不会松手,但林家也从来不曾为宗族子弟的不法事宜求过情――虽则其他捕头之类的会睁只眼闭只眼。   林老太爷不明白自家哪里得罪过牛捕头,却也无从问起,孝敬不收也从来不敢短着,但凡见到总是以礼相待。因与知府大人有交情,便想着相安无事也是好的,是以也不大放在心上。   可是现在见到了牛捕头以前从未露出过的行止,林老太爷明白,这次麻烦怕是太大了。   他上前一步:“牛捕头不必,当日之事,由老夫作主,我这小孙子尚未弱冠,只是跟着我见见世面行情、学着应对。就算是汪峰曾经上门,想必要寻的也是老夫,断不会去找个乳臭小儿。虽则老夫和小孙子实在是尚未见到过汪峰。这样吧,我随你去知府衙门,我这小孙子,便暂且……留下?”   牛捕头笑了一笑:“适才小少爷也是这般说话,果真是祖孙情深,只是这么一来,在下说的话未免又要重复一遍了。林老太爷啊,你也得体谅一下在下这些跑腿的小衙役们,这可不是我要问你们的话,是知府大人要问话你二人,现下我就带了一个人回去,这罪过岂不是要我吃下?一起走吧。知府大人你又不是不识得,常来常往的,就当是去叙叙话,串串门。”   这话风……   林老太爷眉头紧锁,林展鹏当机立断,回身与陈氏说:“阿娘勿要担心,我与阿爷去去就回,若是暂时回不来,切记不要告知阿爹。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牛捕头喝一声彩:“林二少爷爽快!”   陈氏又急又气,伸手欲拉林展鹏的衣袖,却只得眼睁睁看着祖孙二人在五六个捕快的簇拥下走出前院,往大门出去。 第71章 许家   她咬着唇转了两圈, 盘算了一下家中人手,叹了口气,叫来老仆:“你速去书院把大少爷叫回来。”又找人:“三水四明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叫三水四明来与我说清楚, 我须得知道具体事宜才能马上派人去报舅老爷。”   三水四明正与江陵在一起。   刚才进了前堂时, 作为小厮未得召唤, 江陵和四明便暂时站在大门口处,听着几人你来我往, 口风越来越是不好,不禁面面相觑, 直至牛捕头阴冷的声音几乎断定地认定是林家令人杀了汪峰时, 江陵便拉着四明往门外慢慢挪, 听到牛捕头对着林老太爷和林展鹏说到“两位随我走一趟”时, 江陵便拉了四明悄没声地转出了大门口, 飞快地沿着廊檐跑回了林展鹏的院子。   三水听到消息正赶回到了家中, 此时在院子里焦急地转圈。一见他们便抓住了来问详情。那日汪峰到林家珠宝铺子的时候只得林展鹏和林老太爷及林甫去了,四明也并不知道情况, 便齐齐望向江陵。   江陵不等他们问出口,刚一站定便口齿清晰、语速飞快、条理分明地把整件事讲了一遍,那日在林记珠宝铺子里只有她在,她把所有的经过隐去了自己写纸条的事,也讲了一遍。最后她说:“汪峰在林家附近是不是徘徊过并不重要, 随便找几个帮闲的说看到过就行了。现在重要的是可能安排了人证。可是,谁要害林家?现在太爷和少爷都被带走了, 又说不能打扰大老爷,可怎么办?”   大乞儿与江陵一路流浪时候,到后来已经言笑无忌,便经常讲些乞讨时看到听到的趣事给她听,收买证人、讼棍撒谎把一起案子搞得荒诞可笑等事也不少讲,但凡说起这类事情,大乞儿的神情满满的全是讥讽和兴灾乐祸。   当然江陵在江宣身边时也听过他与朋友们讲闲事逸事时讲起此类事情,是以她轻而易举便能联想到这些。   四明听得目瞪口呆,三水却早已冷静下来,他想了片刻,方道:“如果真的是有人陷害的话,许家的可能性最大。”   江陵一惊,情不自禁地抬起头:“许家?”许家?是她知道的那个许家吗?   三水点点头:“林溟你这阵子跟着二少爷出入,也应该知道衢州城里与林家势均力敌的商家共有四家,其中一家就是和林家一样经营珠宝行业的许家。许家……这些年来一直在和咱们林家别苗头。现在咱们林家当家大老爷的病情严重,二少爷还不能独力支撑,太爷多年没有行商正在上手,而且年纪也大了,此时打击林家正是时候。”   四明吞了口口水,忍不住道:“许家只是和咱们在生意场上争高低,使些阴谋诡计也就罢了,又没有深仇大恨,不至于杀人嫁祸这么做吧?”   三水凝神想想,摇了摇头,也是十分不解:“四明说得有道理,这个我也觉得太过了,但是如果说最乐意见到林家出事的,除了许家我也想不出其他人家了。莫不是有另外的缘故,然后许家顺势而为?又是什么缘故呢?”   江陵实在忍不住,问道:“这个许家,和龙游的许家,有什么关系?”   三水心不在焉地道:“龙游许家是本家,衢州许家是本家前些年分出来的儿子。”   三人正在商议,仆人来寻,说太太要见三水和四明,两人不禁看了江陵一眼,江陵实在不想见陈氏,本欲不往,想到林展鹏,却说:“我也一起去。”   陈氏却根本没有精力注意到江陵,她正坐立不安地等着林展云,林志明吕氏夫妇和林季明李氏夫妇却都闻讯而来,聚在理事堂前堂争相询问,你一言我一语焦虑不安地问来问去。偏偏理事堂伺候的仆人当时都是被遣了出去的,根本不知道前堂发生的事情,而林甫已跟在林老太爷身后也去了知府衙门,候在那里以备召唤。林志明与林季明便转而去问陈氏,陈氏哪里知道,被问得心烦意乱之极。   三水四明江陵一到,几人几乎是扑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个不休,四明索性一语不发,待到几人见没有回答,齐齐停下嘴来待要斥责时,江陵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大少爷就快到家,到时一并说吧。”此时与这些人等说了有个甚么鬼用!   陈氏心神焦灼,根本没有留意到这个声音是谁的,只点了点头:“正是这话。”   林季明却道:“展云是要应考的,这些家里的庶务事情他知道甚么?有我们这些长辈在,还用得着他么?他一向是在书院只管读书不管庶务的,便告诉了他也不管用。”   林志明虽糊涂,这时候却明白,这桩祸事太大,他是扛不起来的,林季明老是自以为比他强,他瞧着却不是这么回事,那也是扛不起来的货,他叹了口气:“三弟,你是要一力承担解决此事吗?你自忖可是能行?”   林季明一愕,却忽然笑了一笑:“你不行,怎不知我不行?”   四明犹且茫然,三水和江陵不由互相看了一眼,三水上前对着陈氏一躬身,恭恭敬敬地说:“大太太你稍安,有舅老爷在,定然不会有事。”就三老爷这等货色,别说外头的人,就是他们这些仆人也都瞧不上眼啊,这么着想着抢班夺权,上赶着让林家早些归西么?   林季明闻言一怔,倒住了嘴,不再继续说下去。   陈氏自也听出了林季明的意思,只是她此刻心慌意乱,无意理会。   再等得片刻,便见到林展云纵马回家,他在书院里只听老仆讲了家中出事,老太爷和弟弟被牛捕头带走了,大惊失色之余倒也没有太过失态。直奔进理事堂里时方才唤了声陈氏:“阿娘,怎么回事!”   四明捧了杯温茶给林展云,林展云一气喝完,继续问道:“究竟是何事?为甚么会出这样的事体?”   众人目光齐齐望向江陵。   三水退后一步,站在江陵身旁:“我和四明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林溟从头至尾知道得最是清楚。”   江陵不卑不亢地上前一步行礼,陈氏挥挥手不耐烦地说:“莫行礼了,快说罢。”   江陵抬头,清清楚楚地将事情经过从汪峰找上林掌柜、求见林老太爷、鉴宝、愤而离开、牛捕头所说的后续,再一次一一讲得明明白白。她口齿灵便,叙事条理主次分明,头绪虽多却丝毫不乱,所有人等都听懂了。   满堂皆寂。   陈氏的声音打破了静寂,因为急切恐慌和不可置信,显得极外尖细失真:“此话可真?”   江陵低头道:“真切无疑。”   陈氏气得浑身发抖:“那牛捕头怎么能……怎么能颠倒是非黑白?一意孤行?谁与他的权力?一介小小捕头,简直……简直要反了天了。”   三水上前,低声道:“牛捕头向来与咱们家不对付。”   陈氏怔住,她虽然身为商妇,也与各大商户有所往来,更是因书香世家和兄长身份与官僚人家相交,但如捕头杂吏这等人物往来的具体事宜她完全不知道也不曾关心,虽也知道宵小者易坏大事这个道理,然而她关心的留意的却从来不是这等人。   也许更早些,林忠明也曾与她谈论过外面的事情,但是她已经有多久没有与林忠明推心置腹地聊过天、说过事了?她一颗心除了日常琐事家事,全扑在了长子林展云身上,全扑在了维护书香传家上。   啊,林展云,她的长子,她转眼看向林展云,是的,她还有林展云。   她问林展云:“云儿,依你看,咱们先要怎么做才好?知府大人怎的会信了牛捕头?”   陈氏的所有话语中,其实这最后一句才是关键。江陵与三水对视一眼。衢州如今的知府大人与陈氏的长兄同为知府,虽非同年,却也有几分交情,一向与林家关系不错,如今一反常态,令人心生不解不安。   林展云承受着陈氏迫切的眼光,乍听江陵叙述事情经过的震惊慢慢平复下来,他是长子,虽然从不曾管过庶务,但长子的承担他也自小便受过教育,也从来不是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呆子。   此时事情紧急,父亲倒下了,本就该由他担起担子,他细细思索半晌,方对林志明林季明道:“此时事急从权,阿爷的话便不需遵守了,二叔三叔在外多有交际,侄子恳请二叔三叔出外多打听打听,汪老板之死究竟还有什么说法,也许会有些许线索。”   林志明率先应了下来,林季明却有些不满,林展云温声道:“三叔辛苦,需得取用多少银子,且去账房取用便是。二叔也是。家中出事,阿爷阿爹不能主事,本该由二叔三叔两位长辈主持,只是如今官府那边是最重要的,还需我与母亲出面方便些,请二叔三叔见谅则个。若是侄子语气不妥或有得罪,事毕后定当赔罪。”   林季明方笑着应了下来。李氏主动上前道:“我与二嫂也回娘家去找人打探详情,人多耳目便广,方方面面角角落落的兴许会有消息也说不定。”   林展云感激地朝李氏长鞠一躬:“多谢二婶三婶。”李氏摇摇头避开:“云侄何必如此,这也是我的家。”吕氏亦是点头避开。   林展云看向母亲:“阿娘,你去知府府上求见知府夫人,若是夫人肯见最好,阿娘可委婉打听一二。若是夫人托辞不见,阿娘便速速回家,咱们再定计议。”若是知府夫人真的托辞不见,事情便大是不妙,处理方法也自不同。   陈氏连连点头。   林展云又看向理事堂站立着的小厮:“你们都先回家,请家人多方打探,有什么事打探到及时回来报于……一心。”   因为听得林展鹏被牛捕头拿了去衙门,一心和双宁随后也到了理事堂,听得林展云吩咐,一心应了声是。   林展云看着三水四明江陵:“你们知晓内情最多……”三水四明道:“大少爷放心,我们知道该做什么。”林展云的目光留在了江陵身上,有些犹豫。江陵垂着头,并没有看到,四明轻轻撞了她一下,江陵抬头看了一下众人,走到林展云面前,示意他俯身下来,林展云怔了一下,方俯身,江陵的嘴凑到林展云耳边,细声道:“派人十二时辰盯着许家、张家、赵家。”   林展云一惊直起身来,定睛看着江陵稚嫩的脸庞,江陵却仍然没有看他,一径低头想着什么。   江陵脑海中忽地冒出一句话:“许家那个儿子手段太过阴狠,这次算他运气好没犯到我头上,若不然少不得砍了他的爪子。”这话是谁说的?当时她在阿爹怀里困得朦朦胧胧,真记不清是谁说的了,却记得这语气里满满的厌憎。 第72章 分析   这记忆甚为遥远, 然而却很是清晰,她记得自己还因为这般极度厌憎的语气吓了一跳,砍了爪子?人的爪子可不就是人的手么?被砍了岂不是疼得紧?这人好凶啊。然后阿爹轻轻拍着她的背,她又慢慢地睡着了。   因此, 她的记忆和直觉令她感到许家最是可疑, 但是, 如果她的记忆和直觉是错误的呢?兹事体大,不能轻忽。万一搞错了, 引错了方向可就麻烦大了。她拼命地想,当日发生了什么?是谁说的这句话?   想不起来, 她使劲地想也只想起了她当时是和阿爹游了一夜的西湖, 到了凌晨困得实在撑不住, 一直闭着眼睛在阿爹怀里打盹, 阿爹后来遇到了谁, 说了什么话, 她都没听着,只是那人在说那句狠话时, 语气凶狠,又用折扇狠狠地拍了一下手掌心,她方被惊醒了一瞬,揉着眼睛想要看清楚是谁这般凶,却没等张得开眼睛, 阿爹便拍着她哄了哄她,她就迷迷登登的又睡着了。   理事堂中的人们渐渐地都走光了, 最后只剩下林展云和三水四明江陵,林展云兀自思索,江陵却忽然开口:“大少爷,此事不能瞒着大老爷。”   林展云一怔,四明先开了口:“二少爷说过绝不可打扰大老爷。”   江陵看着林展云,说:“可是这些年来一直是大老爷主事,他对各个商家的内外形势和个中曲折最是了解。老太爷多年不管事,出山才两个月,二少爷不在家,而且他所知道的未必有大老爷清楚。虽然二少爷说不要打扰大老爷,省得他忧心。但此事越是拖着不解决,说不定便越成问题,大老爷最知道林家与其他商家的关系,说不定能很快判断出怎么回事。再说这事情……大老爷迟早也会知道啊。”   商场上的事,当然要大老爷来条分缕析才对。至于怕大老爷因此慌乱又伤了身子,江陵不以为然,身为这么大的家族的当家人,遇事先慌乱紧张,哪里还配当这个家!二少爷不过是一时情急关切而已。   三水听得明白,连连点头:“林溟说得对,叫大老爷细想一想,说不定能说出个头绪来。至于……”大老爷初病时焦虑失措,这么些日子下来了,且又事关林家生死存亡,应当会冷静下来。   林展云也马上明白过来,其实再过一会儿,等他完全定下神来,江陵说的这些道理他也会想到,生意场上的事情,林家再没有比大老爷更清楚的了,至于阿爹的伤势……他虽不及林展鹏了解阿爹的性情,却也知道阿爹是那种越遇大事越冷静的人。   可是江陵……林展云心中困惑,这么小的年纪,这么沉静的分析,他不禁仔细地看了江陵几眼,见她雪白妍丽的小脸上,虽然小小年纪,却目光清定,似是在说别家的事体,事不关己般冷静,尤其是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嘴角微挑,一股不以为然的神情。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中微微一凛。   林展云摇摇头,摇掉多余的思绪,伸手招了招他们三个:“你们与我一起去吧,想必阿爹会有安排。叫阿爹往日身边的林旦和林伟也一并过来。林溟,辛苦你待会要再说一遍。”他自忖自己说得也不如江陵清晰明白。   果不其然,林大老爷林忠明行走商场数十年,心志坚毅非同寻常,初病时的哀伤愤怒自暴自弃已经从他身上消去,听得这般大的祸事,反而愈加冷静,并不曾再做伤及自身的无用功,他赞许地看向林展云:“甚好。”没有瞒着他,甚好。这般大事如果瞒着他,反而更糟。   他俯卧在榻上,众人站在他的身周,虽然显得狼狈,却一点不见局促,因为久卧,一侧脸总压在枕上,便显得整张脸有些变形,然则他静静思索时,形容严谨。   许久,林忠明慢慢地道:“若论野望最大、最与林家相关的竞争对手,自然是许家,许运豪乃是许家次子,他因与长兄争势被发到衢州立业,这十来年……”   衢州府城中,与林家势均力敌的商家共有四家,而和林家一样是从事珠宝行业的行首的是许家。与林家只在衢州府城土生土长不一样,许家祖先虽也是衢州府城人,却因缘际会在龙游发迹,衢州府虽然在行政级别上高于龙游,但商帮却以龙游命名,皆是因为龙游位于盆地中间,地势最是平坦,交通最是通达,是以乃最早及最兴旺之地,衢州府城与金华府城俱围绕龙游而发起。   许家发家极快,在若干年前便已经超越龙游城珠宝行最大最悠久的江家,为龙游珠宝业行首,若不是江家另有渊源,许家早已独步龙游。虽然如此,江家却还是退了一步,由得许家占了第一,可见许家之烈火烹油。   许家本家在龙游,衢州府城与龙游相邻,就如林家就没有在龙游设重铺,许家本来也不必在衢州府城另设重铺,但事实上衢州府城包括府城以西这边却完全交给了次子许运豪执掌,本家并不插手。原因却是不少人家都会有的问题,次子与长子争势。   江南人家有俗谚:大儿憨,二儿鬼,三儿娇。许家的长子未必憨厚,次子三子则完完全全照搬了这形容,许运豪之心机奸狡、阴狠酷烈非常人能及,若论设起诡计来,衢州府城里几乎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许家本家长辈对他是又爱又恨,放在身边,怕争势太烈兄弟内阋,放得远了,又怕他到时不顾本家自立山头,或是太过酷烈阴狠祸及本家,便将他放在了衢州府城,将龙游以西全交给了他。如此,本家虽不插手,却总能看在眼里,不致让他无人管束出了圈儿。   可是这十几年来,许运豪不仅在衢州立稳了脚,且发展迅猛,隐隐地已是像要压了百年林家一头,不,他的目标便是完全压倒林家,成为衢州府城的唯一大家。这一点,林家并非不知道。   林忠明沉默片刻,道:“林家虽薄,却也有百年底蕴,比起龙游江家自然不足,但与许家相比,现下却还绰绰有余,这便是许运豪极其不甘的原因。他在本家,长辈钟意长兄,合起来压了他一头,到了衢城,自认为可鱼跃大海,若是成了衢州城中唯一最大的珠宝商,便可以压过龙游的长兄而雪耻。但衢城亦有不少珠宝世家,并不容他一个外来户太过嚣张。咱们林家更是行首,生生压了他多年,这便成了他最大的对手。许运豪此人,手段阴狠,计出无穷……”   四明忍不住道:“龙游江家不是早就居次席了吗?”   林忠明叹了口气:“江家一向低调,长于韬光养晦,当年不与许家争峰罢了,若论底蕴,论能耐,论人脉,论……,十个许家也比不过江家。唉,两年前一场大火,叫人惋惜,江宣何等人才!”   林忠明摇摇头:“我糊涂了,这些事暂且不提。我需要再细想想。许家不可不留意,但是,许运豪生性狡诈,他知道我深知他为人,如果他做了什么,定然不会放在明面上,也绝不会让人抓到把柄,因此,看着他家是没什么大用的。据我所知,依附于许运豪的颇有几家小珠宝商,林旦、林伟,你们仔细打听他们几家的细况。”   林展云一直没有出声,终于忍不住问道:“就算是为了要压住林家,也有很多种办法,直接就要杀人嫁祸,这未免做得太过。”   三水四明江陵俱也不解。是啊,林家现下并没有真正能当家的,许运豪却正当壮年,要压过林家,非要用这么极端的办法吗?要知道杀人嫁祸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万一事败,那可是杀身之祸,且还连累家族。   若是林家判断出错,幕后指使的另有其人,那可是……   林忠明沉默许久,似乎有什么话不便说出口,他抬眼看着林展云,目光疼惜,过得片刻方道:“现时是一个顶好的机会,他是有理由这么做的。”后面这九个字他说得清晰明白,却不再解释。   这便是认定了是许家?   林展云十分困惑,林忠明却不再细说,对着林展云道:“你即刻写封书信令人快马送去温州,切记加上我刚才这句话。”随即转换了话题:“适才林溟说,牛捕头说有苦主千里寻亲?三水四明,你们去探听一下苦主是什么样人。”   大家都应了声,各自往外走去。江陵走在最后,到了大门口,她拉了拉三水的衣袖:“我跟你一起去。”   四明先不赞同了:“你年纪太小了,在家等着就是。”   江陵摇头:“如果要接近苦主,自然我最合适啊。”   几人一起看向她,江陵微微一笑,她方九岁,比寻常童子个子要矮上一些,雪□□致的如画容颜透着一股子天真稚气,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与信任。林忠明见多识广都觉得眼前如花稚颜见者心喜,紧绷的心弦略略放松,林展云看着她娇美稚雅的笑容却忽地想起之前她那异乎寻常的冷静,心中一悸,脑中忽而掠过母亲的担忧,这时候却着实不宜多想,便匆忙点头应了。   众人分头行事。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案子结束,第一卷 也就结束了,下一卷的江陵就长大了,完全是她的江湖。   然后,我有点事想说。   是这样的,我的存稿快要用完了,可是因为我是上班族,手速也慢,一天只能写2000字左右,所以想和大家商量一下,以后每周更五天,周六周日不更,但写是仍然是要写的,否则不能保证五天周更了。   希望大家能够接受。可以吗?   不会断更的,也不会烂尾,这本书预计七十多万字,会好头好尾地把它写完。   然后,还会有另外的故事要写。 第73章 茫然   福州客商汪峰生前居住的客栈在衢州府城的南城门边, 那一片多为行商落脚之处,隔一段距离就是一间客栈,四周边上也颇多各种小食肆以及车马铺子。汪峰住的客栈名叫“如意”,在一条不宽的街面上, 倒是地方精洁。   三水带着江陵两人慢慢地走进街道, 便看见那间客栈门口有两个衙役百无聊赖地守着。汪峰是前日上午被发现的尸体, 且并非在客栈发现,尸体当然不会在此, 且早已运往衙门仵作间,只是死者留下来的一应物件却需原样不动。   三水和江陵只看见有三三两两路过的人驻足谈论叹息。   三水见那两个衙役并非自己相熟的, 应该是牛捕头带着的那几个, 便避过一旁, 使了街上小童进了客栈去找人, 衙役虽然守着门口, 却不能阻止客商出入, 兼且客栈掌柜见出这般事体早就塞足了钱,衙役守门固然赶客, 那也是没有办法了,如今只求衙役不要为难客商,能多留住几个客商住着。   幸亏此时开春时节,天气渐渐暖和了,来往客商如云, 别家客栈房间也不宽裕,掌柜的又见机忍痛降了房价, 倒也没有太多的行商结账,反而因降价多了一些客商入住。小童出入便更不打眼。   过得片刻,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身着道袍,慢慢地走了过来,三水和江陵绕到街尾横巷,他也慢慢地跟到横巷,见四下无人,三水便道:“李账房,人不是我们林家人害的。”   李账房一张圆脸上却刻着深深的皱纹,他叹了口气:“我要是不相信,就不会过来说话了。别教人看到,你三水大大有名,认得的人可不少,有话快问。”   三水四下打量,这条街靠近南城门,街尾横巷尽头处隔了一大片空地和矮竹林便是城墙,此际正当午后人生困盹的时候,空无一人,三水道:“苦主是什么人?去了哪里?谁接走的?”   李账房睁开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三水:“你要去找苦主?”   三水点头:“人既不是我们林家人害的,那就定然有别的凶手,苦主那里兴许会有线索。”   李账房只沉默了一瞬,也不多说,只道:“是女儿,年方十三,仍住在我家客栈。”   三水愕然:“年方十三?”   李账房面露怜悯,却道:“你三水在珠宝世家做事,又不是不知道那些珠宝行商走商路的惯常做法,珠宝最易携带,通常都是单人破衣褴衫密携珠宝行走赶路,到得地头方取出珠宝售卖。十三岁又怎样!”   三水更是愕然:“她是携了珠宝来售卖的,不是来寻她阿爹的?”   李账房叹了口气:“她知晓她父亲来此处售卖,来与她父亲会合的。你且注意些,衙役一时半会不会离开,那女儿昨日早上到的,到今日为止一直在房里并未出过门,也不知性情如何,小心行事。我走了。”   江陵喊住他,问道:“被害的汪老板也是一个人来的吗?”   李账房顿住脚步回过身来,道:“这我倒差点忘了,他是带了一个仆人来的,前日仆人也被带到衙门问了话,不过他一直呆在客栈里,并无嫌疑,在衙门里关了一宿便放了回来,仍在客栈住着。”他忽然摇了摇头,有些困惑:“昨日那女儿来时我也在场,却并不见那仆人出来迎接。”   江陵与三水互视一眼,又问:“仆人一直都没有去见他家姑娘吗?”   李账房又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我真的要走了。”   说罢也不接三水手里的银子,慢慢地径自绕过街尾,往另一条小街走去。   三水低头琢磨了一会儿,对江陵道:“我们先回去,其他人也应该回去了,且看看他们有无收获。”江陵自无二话。   待他们回到家中,天色已经渐黑,众人也都基本回来了,消息却不多。林志明倒是从狐朋狗友那里听得几句,说是林家故意说福州客商汪峰带来的珠宝是次货,想以次货的价格买下上等货。   吕氏也从娘家听来差不多的传言,她的娘家弟媳本就见她嫁得好十分眼红,夹枪带棍地嘲笑她怕是没好日子过了,又骂林家为富不仁,吕氏是甩了她弟媳两个耳光方才气咻咻地回到林家的。   这些话其实之前一直都并无消息,汪峰前日刚死,今日便已传成这样,且口径如此一致,无疑是背后有人推动。   林展云那边迅速写完书信令人送走后,马上就先回了书院寻了夫子们,因为他才学出众,是书院中最得宠爱的学生之一,夫子们都很器重他,他实在是不明白知府大人为何一反常态,便去寻了几个在朝中有亲友故旧因而在本地官场也就颇有关系的夫子,讲了家中变故,并非求他们通融,而是请求他们帮忙打听一下。几位老师都颇为同情,答应找相熟的知府知县中人打听一二。   然后他又匆匆地去了知府衙门,作为温州知府的亲外甥、十四岁的秀才、家中豪富,自是有他天然的交友优势,他又因是商户出身极是和气低调,因此颇有一些很是要好的士子朋友,知府衙门中便也有几个朋友。然则他们也是一头雾水,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只是应了他回头就去帮他打探。   陈氏听了林展云的吩咐,立即便去知府家中递贴子求见夫人,却是毫无阻碍地顺利见到了。待陈氏说完事情经过,知府夫人亦表现得很是震惊,表示等知府下衙就会帮她询问,打听一二,陈氏塞了银票过去,知府夫人也接了,说是有消息会马上让下人告诉她,但这几日陈氏最好不要再过来,以免有心人做文章。   林展云一时间却摸不透了,知府夫人这又是何意?要钱么?林家自来便不曾短过衙门里的孝敬,知府大人那里更是给得大方得很;可是若说相信知府夫人是真的不知情,林展云还不至于蠢成这样。   只好去问林忠明,陈氏并不知道林忠明已知此事,大惊之下却见林忠明神情冷静,一颗心于是终于安定了下来,这么多年来陈氏其实并无独力担当过大事,乍闻变故已是惊惶失措,又不敢跟夫君讲,心中早就颠倒反复如油煎火烧一般。   林忠明抬眼看了看她,却无暇安慰也无从安慰,思索片刻道:“知府夫人绝不会是真的不知情。汪峰是前日死的,那些谣言今日已经散布得连二弟那些不务正业的狐朋狗友都知道了,她是知府大人的身边人,知府大人态度转变就不会不告诉她,甚至连你娘会去找她都应该知道。那么既然不是不知情,还肯见你娘,并接了银票……”   “并无大碍?失财消灾?”林展云问。   林忠明摇摇头:“既然设下杀人圈套,对方定然不会轻易收手。而且知府大人的态度这般诡异,我是真的也想不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林甫叔呢?他还没回来吗?”他心中已有些焦灼,老父与幼子已经去了知府衙门大半日,如今天色已黑仍未归家,叫人不安。老母亲暂时被人瞒住了,但若是老父一夜不回,少不得要问个清楚。   其实众人都频频望向门外天色,心中忐忑。   陈氏心中零乱不堪,直至听得自己腹中一声雷鸣,方想起大家都没有吃晚饭,林忠明叹了口气:“你们去吃饭吧,养足了精神,明天继续打探。”   林展云道:“我让周嫂去跟老太太说,下午族老来寻阿爷有事,阿爷去了乡下祖宅处理事情,过两天才回来。”林忠明点点头:“这样最好,叫大家都嘴紧些,别在老太太面前说漏了嘴。”   下人自去吃饭,陈氏林展云二人看着桌上的菜却食不下咽,林忠明卧在床榻上也全无胃口,最后林展云站起来道:“阿爹阿娘,我吃不下去,林甫叔还没回来,我去衙门看看。”   林忠明点点头。林展云才走出几步,便见林旦飞奔进来:“林甫叔回来了,正往这里走。”   林忠明不能动,陈氏霍然起身,林展云索性到了院门口去等人,过得片刻,林甫微弯着腰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外,林展云忙上前扶着他,等他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喘匀了气,方搀着他进来坐在饭桌前,陈氏已经倒好了温茶水,林甫连连摆手,终是喝了几口水,才道:“老太爷和小少爷暂时不得回来,知府大人令人理了两间干净的房间让他们住在知府前衙了,不让留咱们的仆从在那里伺候,老太爷便让我先回来,说,只说了一句,怕是需得劳动舅老爷。”   三人俱都震惊之极,竟然一老一小两人都被留在了知府衙门不能归家,这是……何意?这跟押进大牢有甚区别?   待到震惊的情绪过去,已经好一会儿,林展云哑着声音道:“午间已经写了第一封书信,派人快马去温州了,只是事情经过原因咱们都不清楚,本想等查得三四分,再写第二封书信的。现在咱们这里最是要紧,若只等着舅父派了人来,时间上也来不及。”地方官不得擅离职守,陈家舅父是温州知府,自也不例外,只能是派了人来。   林甫叹了口气,又道:“我观牛捕头似是胸有成竹。”   林展云问林忠明:“阿爹,牛捕头与咱们家到底有什么旧怨?”他对家中商事不是完全不了解,林忠明每月里总也会带他了解这些俗务,陈家舅父也时时书信教导林展云不可因噎废食,官场与民生息息相关,不可做一个只会死读书的人。但是很多细节当然并不能知晓,比如牛捕头此人。   林忠明却一声苦笑:“若是说这件事,我也实在并不知道。从前见牛捕头不收孝敬不容情,上门讨教也被客客气气地赶出来,因此曾经派人打听过,却是一点头绪也无。可是他也不来故意找我们麻烦,就想着可能是与他脾性不合,相干无事也就罢了。唉!怪我心大,太过大意了。” 第74章 女妆   林甫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这怎么能怪大老爷, 林家家大业大,总有人得罪人不自知。但是你们也知道牛捕头此人,素来品行名声都很不错,办案能力强, 做事极利落, 又从来不居功。前年那桩荷塘杀人案子便是他破的, 他却全不拿大,一味说是知府大人指点, 因此知府大人得了嘉奖,他却并没有得什么功劳, 知府大人本来就对他满意, 这件事后对他就更是器重了。这次由他出头来办林家的案子……”林甫满腹的忧心全显在脸上, 这可真不是什么好消息。   林展云闻言打了个寒战:“可是他这么乐于看到林家出事, 这是……”   林忠明轻喝了一声:“多想无益。云儿打起精神, 明日还有事要做。”   他仔细想了一想, 又道:“知府大人断不会因为这些原因而对林家态度暧昧,应是另有缘故。可惜……”可惜他瘫在床上不能动弹, 无法亲自去各处询问打听;可惜那个最能帮他的人……他只见过那人几次,但谁都知道是那家人在努力维持着三地珠宝行业的稳定……   可是话说回来,如果他健康,这桩祸事说不定就不会有。多想无益。林忠明对自己也这么说。   上房中这一番对谈林展鹏院中诸人都不知道,江陵正在双宁屋里, 拿了双宁小了的衣裙在改。   双宁站在一旁很是着急:“林哥儿你要做什么?咱们家只有院子里人才知道你是女孩儿,要是让大家伙儿都知道了, 你可就不能跟着小少爷出外行走了呀。”   双宁是个聪明的女孩儿,她最初以为小少爷让江陵扮成男孩全是因为怕大太太发现江陵身份,可是后来明明大太太已经知道了而且又无可奈何了,然后小少爷又被老太爷护着搬到了前院,那为什么还要江陵扮成男孩呢?那定是有很重要的原因。她当然是不明白原因的,但是这个女孩儿虽然跳脱活泼,却是一个真正聪明的,她没有问任何人原因。   江陵只呆在书房里,江陵跟着小少爷学四书五经,学珠宝生意,江陵贴身跟着小少爷出入生意场,她都不明白,但是她从不多嘴。她只做好本分,她只管信赖并支持着小少爷和江陵。   不得不说,陈氏为了林展鹏从小挑选的丫头也是费了极大心思的。   江陵见双宁着急得狠了,手下的活不停,却安慰她道:“双宁姐你放心吧,明日我会跟三水哥晚些出门,咱们住在前院,避着些,不会让人看到的。”   一心站在门口忧心道:“林哥儿你可要小心些。”   江陵微微一笑:“一心姐,双宁姐,我不会坏事的。”   双宁着急道:“哪里是担心你会坏事,你这么小……你要紧紧跟着三水哥。这也不行啊,三水哥要办事,他顾不了你太多的。”   江陵长得比寻常女孩儿要显得小些,若是不思索事情的时候,神情稚气十足,双宁想到当年温州知府宅里的经历,想到她无家无亲黑瘦成纸片人儿的旧模样,心下每每恻然,便总是想着要护着她才行。可是她也不知道自己要怎样才能护着她。江陵并不会和她们一样一天到晚在内院生活,小少爷说每半个月她还要住回铺子里去,而且江陵识得那么多的字,会读那么多的书,和三水四明讨论起来头头是道的,有时候她甚至觉得江陵比她比一心还懂得多,但是,她到底才九岁,还是个小孩儿啊。   江陵看着她们:“小少爷还在衙门里呢。”一句话顺利地让她们闭上了嘴。她们已经接到大少爷院子里的林涛过来的通知,林展鹏和老太爷被留在了知府衙门里,今晚不能回来了。   这个消息太过可怕。她们惶惶不安得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知府老爷和夫人不是一直和林家很要好的吗?商户中能与知府夫人经常来往的满衢州府城里可就只有大太太一个人啊。怎么就能一下子连老太爷小少爷都给扣在衙门里了?   一心和双宁忧心忡忡地看着江陵改裙子,江陵想安慰她们,却也笑不出来,只好说:“一心姐姐,你帮我改一下上衣嘛。”   一心默默地点点头,拿过上衣修改。   次日清晨,江陵早早地便起了床,仔细地洗漱好后,她拆了头发给自己梳了双丫髻,环髻绕插了两圈粉绒花,又留了粉绒花的一端垂在耳侧,衬着她雪□□致的眉眼,极是漂亮可爱。衣衫是双宁旧衣改小的淡粉色对襟短衫,淡黄色绣花撒腿裤,颜色鲜嫩,又往小了打扮,看上去便是一团稚气天真。   她满意地看着自己周身的样子,转而跑到双宁屋子里,整个院子的人都一夜没睡好,双宁也早已起床正在梳妆,一抬眼看到江陵,惊了一惊,她是见过江陵女装的,但那时的江陵瘦弱黑小,如纸片人一般,大眼睛虽然漂亮,黑洞洞地占了半张脸也是怪可怕的。   如今再看养回来的江陵,虽还是瘦,却已经如一团玉雪般漂亮可爱,不禁叹道:“小丫头你真的是太好看啦。”   江陵忙道:“双宁姐姐你去饭厅帮我拿两个馒头来,我不过去吃啦。”不等双宁点头答应,她又忙忙地跑出来,到对过的厢房去找三水,三水正洗漱完后端着脸盆回屋放好,准备去吃早饭,看到她眼前一亮,他头脑灵活,马上便明白了江陵的意思,轻声道:“我去帮你拿早饭,你吃了后咱们偷偷从后门出去。”江陵摇摇头:“我叫双宁姐姐帮我去拿早饭了。”   三水赞赏地摸了摸她的头:“小丫头真是机灵。”   等三水吃过早饭过来,江陵早已经吃过双宁带来的馒头在等着了。有三水带着,两人很顺利地从后门溜了出去。巳时初,两人便到了南城门边的如意客栈,客栈门前仍有两个衙役守着,却是换了两个了,一般模样的无精打采,对进出的人流全然不看一眼。   但三水谨慎,仍是叫了街上的小童进客栈请了李账房出来,李账房告知,那女孩子两刻钟前刚去了衙门,一是去看望父亲遗体,二是领回部分遗物。   三水和江陵也不气馁,两人先是绕着城墙慢慢走了一圈,江陵一年多来一直住在铺子里,林掌柜夫妇因为她年纪小也不让她走远,因此城郊来得比较少,甚是陌生。她便一路走一路仔细留意观察环境、观察小商户小摊贩的生意情况,又时不时地问一声三水,这里那里住的都是些什么人,城门什么时候进出的人多什么时候进出的人少,她问得天真烂漫,三水却认真仔细地回答,两个人一问一答之间似乎是在了解和观察对方,区别在于,江陵近乎于无意,三水则是有意。   逛了一圈回来,两人便在客栈斜对面的茶铺坐了下来慢慢等候。   这一等,等了快两个时辰。   这日阳光甚好,三水和江陵坐在茶铺的阴影下,看到一个左鬓边戴着一朵小白花的女孩儿,迎着阳光慢慢地走过来。   说是女孩儿,确切些却应该称为少女了,李账房说女孩儿十三岁,虽然很是瘦削,个子却长得高挑,行走间甚是利落,着一身浅青色短衫和白色裙子,白色裙子的裙摆只到膝盖,底下是长裤,脚上一双半旧靴子。   她的肤色相比浙地的女孩儿显得要黑黄不少,脸容长得与浙地的人更是不大一样,颧骨微高,眼窝微陷,眼睛是细细的凤眼,却很是精神,若是除去脸上那股子黄气,整张脸便会有一种别样的俏丽。   此时她走过来的时候面无表情,嘴紧紧地抿着。   三水和江陵坐着的茶铺比如意客栈要更近街口些,两人就这么看着她从面前走过,慢慢地走进了斜对面的客栈。好在这条街上看着她的人也不少,这女孩儿全不在意,看也不看他们一眼。   过了片刻,江陵站起来便往客栈里走。三水并不知道她具体要做什么,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要教她怎么做,套近乎?讲事实?讲道理?其实都行不通。适才他也问了江陵,江陵却说,看情形吧,因为也不知道这小少女的性情。   这般贸然是不是不太好,会不会弄巧成拙?三水的脑海里闪过这个想法,但是看了看江陵,不知道为什么,他又觉得可以相信江陵,虽然不免还是觉得有些荒唐。   事实上两人不约而同地已经可以从这女孩儿面上的表情判断得出来,这女孩儿的性情应该很是坚韧――她可以一个人从福州翻过大山走到衢州,且携带珠宝来与父亲会合做买卖,而此时忽闻噩耗父亲被害,她却仍然昂首挺胸步履利落,等闲的女孩儿家怎么可能做得到。   客栈门外守着的两个衙役根本没有看江陵一眼,江陵顺顺利利地进了客栈。她从李账房处知道女孩儿的房号,虽然落后片刻才进的客栈,却机灵地很快便摸到了房间门外。房门并没有关紧,江陵轻轻地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小少女略低哑的声音:“拎进来罢。”想是刚才叫了热水?   江陵不管三七二十一,轻轻地闪进了房间。 第75章 问题   江陵回头关上房门, 见那女孩儿背朝着房门站在床前似乎在整理东西,听到她进来也没有回头,便走到女孩儿身后三步远处停住,大概是听到脚步声不对, 女孩儿忽地转过身来。   她见进来的并不是客栈的小二, 是一个比她还小的女孩儿, 怔了一怔,却显见得并未受惊, 只是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江陵,过得片刻也未出声。   江陵本想等她先说话, 见她始终不出声, 便冲她一笑, 倒也没有刻意卖萌, 因这两年长回了不少肉, 笑起来左颊又能看到浅浅的酒窝, 她端端正正地用官话问道:“你是汪家姐姐么?”   那女孩儿仍然没有表情,仍然不说话, 只一径看着她,江陵也不害怕也不尴尬,大大方方地道:“我姓林,现在住在林家。就是那个衢州府城最大的珠宝林家。”   女孩儿的脸色终于微微一变,她警惕地后退一步:“你是林家小姐?你来找我做什么?”   她真的能听懂, 而且她说的也是官话!是的,汪峰当日说的也是官话, 因此江陵推测既然汪家女孩儿敢独自远行与父亲会合,定也是会官话的。   林家人也都会说官话,阿爹自小也教她官话。商户人家要行商,特别是珠宝商户,是要走南闯北的,当然官话是必须会的。   江陵歪了歪头,露出几分天真:“我不是林家小姐,我也不是林家的人,我就是住在林家。我来是想告诉你,我知道你阿爹不是林家人杀的。”   那女孩儿看着江陵小小天真的模样,大约也觉得自己的警惕后退有些大惊小怪,便站定了不再后退,脸上神情十分冷漠,淡淡地说:“酒醉的人从不会承认自己酒醉。杀人的人当然也不会说自己杀了人。”   江陵认真地说:“可是我不是林家的人啊。”   女孩儿冷笑一声,指着门道:“出去。我看你年纪小,不叫官差抓你。”   江陵叹了口气,她长得好看,又显得一团孩子气,一口气叹出来似是扮老成,十分趣致,就连那女孩儿也窒了一窒,气焰稍稍一挫,江陵道:“汪家姐姐,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可是我知道,你阿爹并没有去金华、龙游的其他珠宝商家售卖过珠宝。因为他不用去的啊。他来林家卖有瑕的珠宝,是因为有人串通了你阿爹坑骗林家,那人是想要害林家。汪家姐姐你一定知道你阿爹有三颗不大好的猫儿眼。”   她一番话说得极快,那女孩儿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她叭啦叭啦地说完了,且还趁她不注意走近她身旁,诚挚地拉住她的衣袖:“汪家姐姐,虽然你阿爹待你不大好,可是你也是真心想要抓住凶手的对不对?”   那女孩儿一瞬破功,简直要跳起来,她瞪着江陵像见了鬼一样:“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江陵侧了侧头,理直气壮:“我不是林家的人,我就是住在林家,我是被林家雇用的,所以我是中间派。我现在是在和你讲道理。你今天出去见的人,肯定不是好人。”   女孩儿被她的东一榔头西一锤气得笑起来:“我现在见的人是你,我想你也肯定不是好人。”   江陵一怔,想了一想,道:“我也的确不算好人。”   女孩儿不禁有些烦躁:“你到底想要说什么?说完了快走。”她起先见江陵小小年纪一脸正经,便想着定是林家派来的小说客,却没想到她说话辞不达意,毫无重点,絮絮叨叨地只说林家没杀她阿爹,倒是有点相信是她自己找了来的。   江陵眼睛一亮,道:“汪家姐姐,我有三个问题,你能回答我么?”   女孩儿看着她,江陵穿的虽是旧衣裙,衣裙质地却算得上是好的,并不是贫户人家穿得起的,而且细看去容貌极美,玉雪一团,仰着头认认真真地问她,她虽然不耐烦,却也觉得很好看,不由得心想,打她一顿赶她走么?可是打一个小小女孩儿是不忍心的,这般白嫩的肌肤打出血痕来可也太不雅相了;可是不打她由着她歪缠么?可真是麻烦。不禁紧紧皱起眉头。   江陵先是见她一直冷漠和面无表情,然后被自己又气又吓破了功,此刻却又皱眉烦躁的样子,心下想起她父亲初丧,就算是她父亲对她不好吧,那也是父亲,忽就也有些不忍心,一口气便窒了一窒,却又教女孩儿看到了她乌黑大眼睛里的伤悯,两人都不由得呆了一呆,方同时说道:“问吧!”“好吗?”   江陵见好就收,不再装傻卖痴,端端正正立即问道:“第一个问题,你阿爹是怎么死的?”   此话一出,汪家女孩儿呆了一呆,目露疑虑,似是不明白林家人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问题。江陵装作看不懂她的眼神,只侧着头等着她回答。   女孩儿犹豫了一下,当即便答道:“腹部中刀,失血过多。”   汪峰并非在客栈遇害,这一点林家也已经探明,但具体的死因却并不知道,在哪里遇害也并不清楚。   女孩儿答毕,却又反问她:“你不知道?”   江陵却也没想到这女孩儿这般爽快,忍不住也反问她:“官府允你告诉旁人么?没有人知道你阿爹是怎么遇害的,官府不许发现你父亲遗体的人说出来。”   小少女冷笑一声,说道:“如果你们是凶手,你们就比我和仵作更清楚我阿爹的死因,我再瞒着你们那就是个笑话;如果你们不是凶手,我说出真相岂不是更有利于找出真凶。难道不是吗?或者你们当我是傻的吗?”   她又道:“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你们林家就是凶手,但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凶手而假装不知情,派了你来问我家父死因。”   江陵年纪虽小,却也是个脑子动得十分机灵的人,可是她见到这女孩儿在一瞬间便得出这般结论,且还在刚刚丧失至亲的时候,简直比自己强上十倍,心中服气,言语间便不那么淘气,诚心诚意地道:“汪家姐姐最聪明了,林溟非常敬佩。只是林家人的确并不知道你阿爹的具体原因才问的。”   女孩儿仔细地看着她,也不知怎的,目光软了一软,道:“我叫汪晴。你继续问吧。”   江陵点点头,问道:“汪晴姐姐,你知道你阿爹从前的珠宝是卖给哪家的吗?”   汪晴沉默了一会儿,答道:“他从不与家人说生意上的事体,我只知道是与这一片最大的珠宝商家交易。”   江陵追问道:“是衢州府城吗?还是龙游县城?抑或金华府城?”这一片三个城郭是珠宝集散地,如果在这一片,便是在这三个城郭当中。   汪晴摇摇头:“我不晓得。”   江陵不死心,仍问道:“那你如何知道你阿爹在衢州府城?你不是来找他的吗?”   汪晴诧异地反问:“自福州往北,经商道入浙地,第一个落脚点便是衢州府城,我自然先来衢州府城找寻,若是找不到,便往龙游、金华一路过去。”珠宝商户的落脚点倒是有数的,估计汪晴也是事前在福州打听过。福州泉州一带的商户是经常走商到这边来,打听一些落脚点并不困难。   江陵两个问题已经问完,却仍然没什么头绪,不禁有些失望。   汪晴却没有催促她,她和她阿爹汪峰不同,汪峰是带了一个仆人来的,她一个小小姑娘家却是孤身一人而来,扮作小子破衣褴衫,长途跋涉,十分困苦。然而一到衢州府城却又先就听到父亲的死讯,现在那仆人见她回客栈,竟并不过来问候服侍,她虽然对此早已经习惯死心,但来此全然陌生之地已经三日,除了衙役问话,竟还是无人可以交流。   她虽然是一个性格坚韧坚强的女孩儿,然而终归是个正常的人,这么长久的奔泊,又是初次出远门,一路上除了问路便是孤身行路,她怀揣珠宝,又不敢随便与人说话,一种于人群中孤立的感觉如影随形,虽然不是不可以忍受,但忽然见到江陵在她身旁叽叽喳喳地说话,虽然是一个十岁不到的小姑娘,先前还语无伦次,却胜在活泼可爱漂亮可喜,渐渐地说话又开始有条有理,她竟然有些不舍得就这么让她离去。   不过是问几个问题嘛,答她也就是了。   汪晴从不认为自己是蠢货,当然世上也没有多少人会真心认为自己是蠢货的,但汪晴自幼见惯看惯各种世态炎凉,生活的环境又是福州那等繁华即人流杂乱的地方,并非什么都不知道的乡下姑娘,她一个初来乍到的女孩儿所知道的,林家迟早都会知道,来问她问题,不如说是来观察她,想取得她的信任罢了。   而她两眼一抹黑,也不是不可以从别人那里得到些许讯息。   江陵并不知道这些,但是她也是个敏感的女孩儿,直觉感到汪晴对她没有敌对的意思,似乎也并没有什么抗拒,心中甚是奇怪,却也高兴。这可比预想中的好得太多了。   汪峰不是林家杀的,这一点江陵清楚,所以她希望汪晴能够相信她。   江陵想了一会儿,拉住汪晴的衣袖,仰着头问:“汪晴姐姐,第三个问题是,你知道你阿爹在这一片三个城郭,有认识的朋友吗?” 第76章 印象   汪晴一怔, 似乎有些犹豫,想了一会儿,才说:“我不是很清楚。”   江陵也沉默了一会儿,方轻声道:“汪晴姐姐, 我知道你初来衢州, 并不知道这里的情况。兴许别人与你说过一些, 但兼听则明,你也可以听我讲一讲。林家原本是衢州府城最大的珠宝商, 但是林家所有的人包括当家人之前从未见过汪老板。据汪老板说,他从前一直是和龙游县城的江家卖珠宝的, 但是江家已经在两年前被灭门了, 所以他是不是和江家卖过珠宝谁也不知道。而且, 江家虽然名气很大, 但是, 龙游县城里最大的珠宝商家其实是许家。”   才听到此处, 便见汪晴扬起一条英气的眉毛,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江陵知道她已经听懂了她的意思:汪晴曾听汪老板说过, 他一向是与最大的珠宝商家做交易。   她心下佩服汪晴的反应,不动声色地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是,当日汪老板来林家卖珠宝时我恰巧也在,他拿了三颗一模一样的猫儿眼说是珍品,来卖给林家, 林家当时急需稀奇的珠宝,见猎心喜便一时不查, 也以为是珍品,结果在议价快成功时,因为意外发现是有瑕的次品,就表示了拒绝。汪老板便当即翻脸,紧接着忽然暴怒离去。   “林家老太爷和小少爷很是吃惊,这断不应该是这种反应,因为珠宝看走眼并不是没有的事情,汪老板的反应与其他的老板太过不同和突兀,所以就非常担心。整个衢州府城的商户都知道,林家现在的情况并算不得好,当家人病重不能理事,由家中十来年不曾理事的老当家和尚未成年的小少爷管事,而三地珠宝商家从来都是你争我抢争当鳌头,盖因当了鳌头,就可以得到上面的贵人照拂,虽免不了要进贡,但能得到的好处更多,比如能将珠宝铺子开到京城开到全国,名与利滚滚而来,这是谁也挡不住的诱惑。林家百年珠宝世家,起得早,占的好位置,便一直为人嫉恨,如今正值空当,担心为人算计。   “但是林家担心的是买到假珠宝惹怒贵人从而生出祸端,那日幸亏辨别出来,便没有再将汪老板放在心上。林家提防的从来都不是汪老板。”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对方如此心狠手辣,一计不成,另生一计,且更加毒辣。――更可怕的是,江陵突然想到,这会不会又是连环计?如果破了这环,另外还有一环?江陵的脑海中又浮起了那句话:“……手段太过阴狠……”“许运豪此人,手段阴狠,计出无穷。”   江陵望着汪晴,道:“汪晴姐姐若是不信,尽可四处打听,林家一向为人厚道不提,最大的珠宝商家到底是哪家?汪老板在衢州府定然不会没有相识的朋友,汪晴姐姐也可以打听去,汪老板从前交易的到底又是哪家珠宝商家?林家若是杀人,总要有天大的理由,若是因为这等事情便动辄杀人,何以立足百年?再说,林家如今风雨飘摇,虎狼环伺,在这关头杀人,还是明晃晃地曝尸于野,岂不是把一把刀递给了虎狼,生怕自家死得不够快吗?汪家姐姐你也是定想着要拿到真凶的,还请三思。”   汪晴静静地听完,却说:“就算我打听到的与你所说相符,就算我相信你,又有什么用?”   江陵低下头:“我只希望汪晴姐姐不要被他人左右,事先便有了偏向,然后再为了替父亲雪冤而一时冲动。希望知府大人传召姐姐时,姐姐能够平和中正,只说实话。”   汪晴苦笑一声:“我甚么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江陵抬起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比如说,汪晴姐姐知道,你阿爹手中的三颗猫儿眼,并非珍品。”   这是江陵第三次提起汪峰手中的三颗猫儿眼。第一次,汪晴还在当她人小不懂事,东一榔头西一锤地胡说,虽吃了小小一惊却并没有真放在心上,到了第三次,她看着小女孩乌黑清明的大眼睛清楚明了地望着自己,不禁一惊,后退一步。   汪晴的神情变得复杂而疑惑,江陵坦白道:“汪姐姐既然敢冒千里之遥而独自奔泊,自然知道若是来了衢龙金三城,也是有可能并不能与你阿爹会合,”江陵心中却又想到,还有一个可能是并不曾想要与她父亲会合也说不定呢。   她一张雪□□致的脸上全是坦诚:“那么汪晴姐姐难道就还带着珠宝回去福州么?所以其实汪晴姐姐是定然有办法出售手中珠宝的,既如此,汪姐姐也一定能够鉴别珠宝,江老板虽然在家从不说生意场上的事情,但是汪姐姐定然有办法知道。”   这般坚韧聪明的女孩儿,怎么可能两眼一抹黑便上路,只怕连她的父亲汪峰都不知道自己的女儿究竟有多少底牌呢。   汪晴定定地看着面前小小个子的美貌小姑娘,这个美貌的小姑娘比她矮了有一个头,只能仰着头才能看得清自己的脸。可是她虽然小,却仿佛精灵妖怪一般,先前她貌似胡说八道般漫不经心地说自己与父亲关系不好,虽然吃惊却因为她像极了胡说而并未放在心上,如今她认认真真地说了,其实也不过是把之前跳跃胡说般的话重新说了一遍,却教自己听明白了。这小姑娘,有着那样一双看上去天真美丽的乌黑眼瞳,竟如利箭一般。   她不禁想,之前她说的话可能并非胡说八道。   她沉思了片刻,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小姑娘有未说尽的话语,她谨慎地看了江陵一眼,慢慢地说:“如果我根本不相信你说的话呢?”   江陵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说:“林家一败涂地,真凶逃之夭夭,汪老板死不瞑目。”也许汪晴与父亲的关系的确很不好,但是,没有一个子女会放任父母枉死而没有丝毫查清真相的心愿。   汪晴定定地看着她,半晌,方点点头:“正如你所说,我对此地一无所知,你所说的我会记着,然后我会再去打听旁人是如何说的。我不会预先就定了立场。若是衙门问我,我也会如实说出我所知道的。”她明白了江陵的意思。   江陵其实所要求的正是如此,她必须抢在别人给汪晴预先设立场之前,让她留下一个印象“林家未必是凶手”,而不是“林家应该就是凶手”,抢到这个先机很重要,因为可以让汪晴有个判断的时间,在旁人灌输恶意的时候首先会有一个疑惑和对比的缓冲。接下去的日子里必然会有不少人去接触汪晴,试图影响汪晴,而事先给了汪晴疑惑的时间,这般精明聪慧的汪晴说不定便会在那些人中发现端倪。   人的第一印象有多重要呢?江陵想起她阿爹说的话:“我家囡姻长得好看,给人的第一印象定然是美好的,然则过犹不及,且不可造作矫情,也不可以扮痴扮假,世人皆不是傻瓜,看穿了反会自食其果。”他教她不以外貌取人,却首要看人的言行举止,间接向她证明,第一次见到一个人,他的言语和举止给人造成的导向和判断。   汪晴给江陵的第一印象是坚韧、聪明、隐忍,以及她敏捷的反应速度。江陵的直觉也非常惊人,反应也很快,当她知道汪峰有个仆人也住在这客栈,李账房说过那仆人当日也被带到衙门问过话,在衙门关了一宿便放回到了客栈,但是汪晴却独来独往,并不见仆人陪同,待汪晴回到客栈也不见他进来伺候。作为一个自幼呼婢唤仆的小姐,心中便立时明白这是因为仆人眼中根本没有这位汪家大小姐,而汪晴的父亲随身带出来的贴身仆人都是这种态度的话,由此可见,汪晴的父亲对待汪晴应该相当不好。   再加上汪晴千里孤身携带珠宝贩卖,虽然也不是不可能是存着锻炼的可能,但是父亲能带仆从,女儿却一个姑娘家千里孤身,再结合仆人的态度,结果就是明晃晃的。   第三个原因就是,汪晴在父亲乍然去世的情况下,仍然有着极敏锐的反应速度和思维。如果汪晴深爱父亲,她的反应不应该这么快,悲痛会让人反应迟钝,悲痛会让人心思茫然。然后,面对江陵,汪晴的第一反应就应该是非常抗拒江陵。   反正江陵知道,自己的阿爹绝对绝对不可能这么做。自己也绝对绝对不会是汪晴的这个状态。   当然,这些都不能说明汪晴并不想为父亲找到真正的凶手。只是,面对一个冷静的被害者家属,比面对一个情绪不稳激动悲伤至极的被害者家属,可以说,容易多了,也幸运多了。   江陵的目的既已达到,便不再多说话,她向汪晴弯了弯腰,歉意地说:“谢谢汪家姐姐听我说了这许多,也谢谢你能明白我的意思。我走啦。”   汪晴看着她小小的身影走出房门,关上房门,许久之后,方慢慢地在桌前坐了下来,怔怔地拿过桌子上的茶盏,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吃进嘴里有些涩意,她有些茫然。   这是一个彻底陌生的地方,吃食不一样,风俗不一样,说话也听不懂,要去打听些什么太过困难。适才小姑娘说的虽有道理,但是就这么相信了她?汪晴自认为自己还不至于这么傻。她想,她要再想一想。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写了第一卷 即将结尾的部分,心里忽然有些难过。有时候想,把江陵写得这么惨是不是太不爱女主了,可是,人生本来多艰。   我也想她能够在父亲的教导下顺风顺水成为一个女霸主,以后,写一个这样的女主吧。   江陵以后会很霸气很厉害的。这种厉害在有过这样的经历后会显得格外痛快,对不对? 第77章 初审   江陵回到茶铺, 因在外头,三水也不方便问她,只朝她望望,江陵回以一笑, 两人慢慢地喝完一盏茶水, 便依旧绕过城墙, 往另一条小街绕着回家。   回到林家,江陵先去换了衣裳, 和三水一起去见了林展云,林展云带了二人立时又去了正房见林忠明, 江陵方一五一十地说了和汪晴的对话内容以及她的判断。   三水倒还好, 林展云意外地怔了一怔, 林忠明则深深地看了江陵一眼, 赞许地道:“很是聪明。”   江陵坦然地退过一旁, 林展云欲言又止, 林忠明道:“云儿,你先说吧。”   林展云道:“如果这位汪姑娘真的实话实说, 她定然会说出三颗猫儿眼本就是瑕疵品,那么……”   林忠明道:“那么汪峰是故意来林家诈骗就坐实了。”   林展云担心道:“可是如果对方硬说自己也并不知情,而林家是买下了珠宝才发现被骗,气不过才杀人呢?”   林忠明笑了笑:“你忘了,牛捕头是说, 林家是将珍品说成瑕疵品来欺侮汪峰,并不让汪峰在衢龙金三地卖珠宝, 导致汪峰不忿上门寻衅,才因此被杀的。”   林展云“哎”了一声,终于轻轻松了一口气。   林忠明却叹了口气:“这案子要是交给应捕头查就好了。”牛捕头对林家敌意甚深,怕是不会去努力查案,真凶一日查不出来,林家一日脱不了干系。汪晴的证词,解决的只是一个小麻烦,让人觉得林家可能不是凶手,但到底是不是,还是要看后续的查案。而且他心中隐隐不安,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林忠明忽然道:“我们已经有多久没有收到舅家的书信了?”   林家和在温州的陈府时有书信往来,却并不频繁,林展云道:“这一月还没有书信寄来,不过前半个月阿娘寄过信和时鲜过去,昨日中午也发了急信过去了。”   林忠明点了点头,若是不耽误,四五天后也该有回信过来了,这回信不单是给自家,应该也有给衢州知府的,更有可能的是舅家会派心腹过来处理此事,但愿一切顺利。   官官相护么?当自己成为嫌疑方被害方时,谁都恨不得有官官相护给自己。何况,林家并没有杀人。当无法自证清白时,也就只能依靠特权来保住自己了。   江陵因陈氏在正房中,说完了话便走了出来,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她知道得太少了。如果阿爹还在,阿爹肯定会有法子。   为什么要争鳌头这件事她这些日子跟着林展鹏也稍许明了了,一地的鳌头最容易入贵人的眼,林家在京城亦有一家珠宝铺子,在南京亦有一家珠宝铺子,这就是借助了陈知府舅舅还有衢州府城珠宝第一家的名头,当然许家在京城也有铺子,然而那是龙游许家,而且当初有江家在的时候,许家虽然在金衢龙号称龙游第一家,在京城和南京却远远不如江家,且也不敢在京城和南京打出“龙游第一家”的名号。   在江家未倒之前,所有的珠宝商家都不敢号称第一家。只有林家能稍许并肩,这其中当然付出了不为人知的代价,不过当这个代价能换来更大的利益时,付出的时候就千情万愿了。   珠宝行业,讲究的是名望和底蕴,卖的是名气和贵人的看重。同样的珠宝,标上不同的店标,江家就是要比许家来得贵重。林家也比许家来得贵重。因为底蕴。   江家说,不与许家争第一,宁居第二,然而江家却是实际上的第一。   为什么?江陵并不知道原因,她实在太小了。但是当她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心中便渐渐地发凉,一种莫名的恐惧自心底升起来,江家到底有什么秘密?为什么江家有这么大的权力?   她不禁想起阿爹的风姿仪章,他似乎真的和林家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仔细想起来,阿爹和许家伯伯、傅家伯伯他们也都不大一样,特别是在提起官府衙门中人的时候,阿爹的态度……和他们全都是不一样的。   他十分的,有底气。他也是谨慎的,但是江陵从她阿爹的身上看不出来害怕和紧张。他不怕他们,面对他们的时候也不紧张。   林展鹏说过,商户人家要做大,第一要走好官府的门路,第二家中最好有做官的人可以依附,第三要谨慎小心,时刻关注官府的风向。做得越大,当然关注的官儿就越大,走的官府门路也越高,比如扬州大盐商,区区知府就不值当他们俯身相就了,虽然还是要客气送礼。   阿爹呢?江陵不记得了。   她微微叹了口气,第一次真正有实感地意识到,她有太多的事情不晓得不知情,这以后一步一步的路,要小心谨慎踏实地走。   林家老太爷和二少爷一直没有被放回家,倒是过了两日后,知府大人允许林家送两个仆人去照顾他们的生活,林甫和四明被送了过去。   三水和江陵又去了一趟如意客栈,这次江陵并未妆成女妆,仍是小厮装扮去见了汪晴。汪峰的遗体已经被仵作查验完毕,系腹部中了两刀流血不止而死,凶器是一把解骨尖刀,刺了汪峰两刀后立即便拔了出来,这样血才能毫无阻滞地迅速流淌。因为苦主只剩下汪晴一人,需得等案子判了才能扶棺回乡,便暂时寄存在义庄。   汪峰的仆人仍然不见踪影,江陵心想,明明家主已经死了,还这般明晃晃地不把家中小姐放在眼里,这仆人倒是有点与众不同,仿佛他日后也完全不用依靠家中主母一样。她越发觉得汪晴身上的事情不简单。   这一次她们俩没有说什么话,只是汪晴问了她一个问题:“我那日答了你三个问题,请你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江陵自然答应。汪晴的问题便是:“衢龙金三地,哪家珠宝商最是厚道不欺客。”   江陵愕然,汪晴笑了笑,江陵发现她的笑容十分俏丽,不大的双眼眯起来,有一股格外的闽地风情,听到她说:“你应当不会在这一点上撒谎。”   江陵沉思了一会儿:“本来你可以卖给林家……”汪晴迅速打断她:“当然不行。”   江陵笑了:“论厚道公允,衢州府城有林家、周家;龙游县城可以去沈家童家;金华府城则可以去于家。周家、沈家、于家并不算最大商户,但是信誉很好。不过如果你手中的宝石上品较多的话,我建议你去龙游章家,章家不是做珠宝的,他们家是做刻书印书的大家,章家大姐儿再过一年便要出嫁,家中正为她搜罗嫁妆。你将宝石卖于她,比卖于珠宝商户划算。如果日后你还要过来走商,再考虑那几家便是。”   章家与江家关系极好,早几年章家大姐儿尚未议嫁时就曾经与江家说好,宝石与头面全从江家购买,江家按他们的要求在这几年内寻找合适的货色,找到便给章家大姐儿留着,到时打成时新的头面。另外又备了成匣的宝石压箱。   然而一场大火,一切灰飞烟灭。江陵心想,也不知章家姐姐的嫁妆还够不够。她心中却是笃定汪晴手中有上品、甚至是极品宝石。   汪晴若有所思,江陵的建议,若是真心实意,那么对她目前的状况来说,倒是极好。她迫切需要将手中的宝石以最可能高的价钱出掉,但是,就算林家最后证明不是凶手,她也不能把宝石出给林家,至少这一次不能。   汪晴心想,不急,等官司结束吧。若是最后林家不是凶手,江陵的建议就是完全可信的了。这段时间,慢慢地观察询问,验证一下便是。   衢州府城极少有这等性质恶劣的人命官司,又涉及客商,而衢金龙最大的经济支撑乃是商帮,这种案子最是敏感,如果不快些破案,外来客商免不了惶惶不安。因此第一次开堂审案很快就开始了,并且由百姓在堂外旁听,当然,外地客商旁听的也相当多。林家的二老爷三老爷、林展云、江陵、三水俱都站在衙门外最前面的栅栏前。   衢州府城的知府姓刘,刘知府高坐堂上,林老太爷和林展鹏站在堂下一侧,另一侧则是两个眼生的身着道袍的中年人。   刘知府先问的林老太爷:“你可认识本案死者汪峰?”   林老太爷是嫌疑人,并非犯人,刘知府倒是没有叫他跪下,知府大人问话,他深深地弯下腰,回道:“回知府大人的话,草民与他曾见过一面。福州珠宝商人汪峰,是一个月零十二天前来到我林家珠宝铺子,先是与林掌柜谈生意,因为林掌柜认为珠宝品相好,便由我与次孙林展鹏前去验货并定价,所以我们是一个月零十天前见到的汪峰,只见过那一次。”他的话与当日林展鹏回答牛捕头的并无不同。   刘知府问道:“生意可曾成交?”   林老太爷弯着腰低着头摇了摇:“回知府大人,并未成交。汪峰拿出的宝石当中,最珍贵开价最高的一件是三颗一模一样的猫儿眼,因其难得在一模一样,乍一看品相又是极佳,便出了高价。但再三细看之下其实是有瑕疵的,值不了价,而我们最需要的便是那一件,因此很是失望,便没有成交。”   刘知府不动声色:“因此起了争执?” 第78章 问讯   林老太爷叹了口气, 回答:“正是。汪老板执意不肯相信自己识宝失误,我们自然不肯为次品而出高价,因此汪老板认为我们林家仗势欺人,一怒而去。”   刘知府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堂前的林老太爷, 没有再问下去。   转而问堂下那两个身着道袍的中年人:“宋英、钱正奇, 你二人供述曾在数日前于林家大宅外见到汪峰从林家又气又怕地出来?”   那两人见问话, 立刻便跪了下来,其中一人答道:“回知府大人的话, 当日我们俩人经过林家大宅,因为素知林家大宅内后花园风光甚佳, 却不得一见, 很是向往, 便多站了一会儿, 议论不知是否能与龙游江家相提并论, 便见到一个中年闽地商人气冲冲地从林家大门走出来, 听到我们的话,便道:林家哪里能与江家相比, 连宝石的上等下等都认不出来,只会仗势欺人!我二人很是吃惊,林家百年珠宝商世家,且一向以厚道闻名,怎么会如他所说。见他气得狠, 便劝了他几句,道林家人断不至此, 只是树大有枯枝,怕是家中奴才势利,且等林家当家人回来再议。他怒气冲冲地说:适才便是林家老太爷亲自与我说的话,你们浙江人果然惯会狡诈欺人!我定要将他们的行径公诸天下,教不知情的人明白这等披着‘厚道’外衣的奸商真面目。然后推开我们便走了。”   另一人接着道:“我们当时并不知晓此人是汪峰。直至听闻有福州商人被害,衙门张贴被害人的画像后,一是因时隔才两三日,二来当时与此人交谈时间不短,他又怒气冲冲,印象极深,三来福州人长相与咱们不大一样,所以一眼便认出来了。”   在这两人说话的时候,林老太爷和林展鹏都盯着他们,这两人却夷然不惧,井井有条地将话说完。林老太爷自然知道在林家珠宝铺子之后自己绝对没有见过汪峰,这两人显然是胡说八道。然而此二人说话技巧却是极佳,字字句句都是站在旁观旁听者的角度,不作判断点评,且还处处帮林家说话,只是同样字字句句证死了汪峰在死前见过林老太爷,而且两人相见显然极不愉快。   衢州府城因通商,人来人往极是频繁,此二人口舌便给却完全面生,这很明显便是安排下的一着棋子,只不知这样的棋子还有几处。林老太爷早知此事不妙,而且自己和次孙又被困在知府前衙不得回家,所有情况都是一抹黑,虽然林甫后来被允许进来服侍,也告诉他大老爷暂时管事,此时背上还是出了一层白毛汗。   刘知府并未令人宣读牛捕头查出来的说法,然而这说法早已流传于大街小巷,连街头卖馄饨的老大娘都能说得头头是道,再听到两位证人的言语,堂下旁听的百姓一时都哗然,议论不休。   刘知府问林老太爷:“你有何辩解?”   林老太爷目视两人,慢慢地答道:“草民回知府大人的话,草民的确只见过汪峰一面,自那以后再未见过,不知道他的去向也不知道他之后的所作所为。”   那两人立刻磕了一个头:“知府大人,我等也只是听汪峰这般说话,林老太爷说没有见过,兴许是汪峰认错了人也说不定。我等万万没有攀污林家的心思。”   这话更是诛心,汪峰是见过林老太爷的,何以在时隔一个月后便会认错人?且是在林家认错人?   林老太爷心知与他们辩驳无用,长叹一口气,道:“知府大人明鉴,我林家家大业大,他几颗宝石便算极品,也就几百上千两银子,为这点银子杀人,林家又是何必?”   这一点于明眼人看的确是破绽,但是也有人会认为,也许林家一向如此做事,只不过初次遇到这么一个犟头,便一不做二不休,又或者,其实也不止这一个,只不过从前没有被发现而已……   谁知道事实是什么呢?至少这一次是有人证的。   世上为富不仁者多矣,在未被发现之前,贤名远扬者有之、捐桥铺路者有之,然而,“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人心隔肚皮,世人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忖度他人。辩白完全没有用。   林知府闻言笑了笑,对林老太爷说的话不置可否,看了看站在阴影处的牛捕头:“牛捕头,你说还有一名证人,传上来吧。”   牛捕头低头回道:“回知府大人,那人应该也并不算证人,而是本案苦主、汪峰的女儿汪晴。”   刘知府微微一怔,牛捕头补充道:“汪晴亦懂宝石,此案关键在于那三颗猫儿眼,她身为汪峰女儿,理应见过。”   林老太爷惊愕地抬头,这简直太过荒谬,汪晴是苦主的女儿,林家身为嫌疑人,汪晴岂会为林家人开脱嫌疑?   牛捕头却道:“为人子女,最盼望的自然是要替父母找到真凶,她自是知道若是胡说一通,对找到真凶便是不利。”   这话当真是刀切豆腐两面光。汪晴无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背上责任的都不是他牛捕头。站在汪晴的立场上,若因父亲之横死相信林家是凶手,因此怀恨在心一时冲动,明知宝石是瑕品却说成真的,查不到真凶,林家便成了替罪羊,并不关牛捕头的事;若是说了宝石是瑕品,连林家都一时不能辨认得出来的宝石,如今又失了踪,就更不关牛捕头的事了。   刘知府对牛捕头的话亦不置可否,第一堂讯问,汪晴作为苦主,是需要上堂呈述的,她亦早已候在后堂,传与不传也没甚么区别,便道:“传汪晴上堂。”   江晴很快便来到堂前。   刘知府见汪晴只是一个纤纤素女,且一到堂前便跪在地上,便温声问题:“汪晴,适才你在后堂已经听到堂前林家与证人的对质,此案的关键在于三颗猫儿眼的真伪,你有什么要对本府说的?那三颗猫儿眼,是否如林家老太爷所说,并非极品,而是瑕品?你只需说出实话,本府自然会替你作主。”   汪晴磕了一个头,老老实实地用官话回道:“回知府大人的话,我阿爹手中,是有三颗猫眼不正的猫儿眼宝石,但是常人很难看出来,就算内行人也不一定能马上就看得清楚,只有在镶嵌的时候才能有点明显。阿爹原本同我说,如果下次有极品宝石的话,可以开价高些,这三颗猫儿眼就准备当添头,随便给一两百两银子就行了。但是阿爹这次带过来的货里,虽也有上上品,却并没有极好的。”   此话一出,众皆愕然,连林老太爷和林展鹏都惊讶地直起身子转过头,定定地望着跪在地上的汪晴。栅栏外的三水转头看了一眼江陵,江陵却看向牛捕头,只是牛捕头一直站在前堂的阴影里,谁也看不清他的神情。   刘知府也怔了一怔,接着问道:“汪晴,你来衢州之前一日,你阿爹便已经被害离世,他在衢州府城遇到过什么事,你可知晓?”   汪晴摇摇头:“我并不知晓。只是我曾经听闻,阿爹去林家售卖宝石,可是林家硬将三颗极品猫儿眼当成了次品,不肯出正常价格,只肯出极低的价格购买,并还通报全行不让别的珠宝商家购买我阿爹手中的宝石,誓要以低价把这三颗猫儿眼拿到手。因林家势大,导致我阿爹流离金华、龙游俱都被各家珠宝商家拒绝,阿爹迫于无奈只得回来寻找林家,与林家起了争执,在回客栈的路上忽然暴毙。”   她说到后面,语声哽咽。   她前一段话与后一段话彼此矛盾,听得刘知府与幕僚师爷们俱都皱起眉头。连堂外旁听的百姓和商户们都窃窃私语起来。林展云这次和三水一起转头望向江陵,江陵却仍然凝目望去堂前,努力地试图看到牛捕头的神情。   刘知府本欲开口责问,见她一个小小孤女跪在堂下,哽咽难语,堂外的诸多百姓本在私语,见汪晴这般可怜模样,却又开始围观叹惜,便停了一停。   林老太爷和林展鹏站在汪晴一侧,两人亦是相顾愕然,虽也听出两段话前后矛盾,却全不知情由。唯有林展云频频望向身边的三水和江陵,心中忐忑。   过得片刻,刘知府见汪晴平静了下来,才继续问道:“汪晴,你前后两段话并不相称,这是为何?”   汪晴抬起头,答道:“第一段回话,是我自己知道的,第二段回话,是我听他人所传说的阿爹遇到的事情。”   这话可以理解成两段话都是事实,但她的意思却很明显,她认为第二段话说的不是事实,因为她清楚知道宝石是瑕品。   刘知府皱了皱眉头,耐着性子再问:“你从何人处听闻?”   汪晴低头回道:“我甫到衢州府城第二天,去到衙门看阿爹遗体,回程的路上被一位阿叔邀请,因他手执我阿爹亲笔书信,我便与他在茶楼相见,听得茶楼中人议论纷纷方才知道那些话。”   刘知府又问:“那么你家到底有没有极品猫儿眼?”   汪晴摇摇头:“适才我已经说了,我阿爹手中只有三颗猫眼不正的猫儿眼,若是有一颗极品猫儿眼,我可能会不知道,但如果有三颗,这是难得的机缘,我阿爹定会与我阿娘和我说起。” 第79章 汪晴   林家老太爷和小少爷一并被知府衙门扣留, 疑为杀人凶手,此事并未宣扬,具体事宜也并不适宜宣扬,然而自上而下, 闲杂人等仿佛几夜之间俱都知晓了内情, 满城议论。这也难怪, 金衢盆地向来稻谷能自给自足,商帮又发达, 百姓种田之余又可去商户的作坊中帮忙,便不会过于穷困, 特别是府城中, 相对于别处较为富裕安稳, 杀人越货之事十分鲜见。忽然之间竟有客商暴毙客栈之外, 而凶手竟然是百年珠宝大户林家两代家主, 当下里自然就沸沸扬扬。   汪晴是异乡客, 衢州府城街头巷尾虽然都在议论纷纷,说得头头是道, 但街头巷尾的议论自然是本土乡音,她听不懂是正常,只有在茶楼里,南孔圣地,读书人、异乡客多, 讲官话的就多,她才能听懂。   只是官府都不曾公开的消息, 何以如此细腻详尽地被百姓尽知,这其中就比较耐人寻味了。   而现在被害人女儿的供词却又与街头巷尾流传的不一样,衙门外旁听的众人的议论声便纷乱起来。   牛捕头忽然出声:“那么汪姑娘,请问令尊手上的宝石还在么?你既然擅能识宝辨宝,那么你可记得令尊带来的宝石有哪些?”   汪晴望着他:“我来此之前,阿爹已经去世,诸多事项全是衙门处理,我不知道宝石还在不在。”   牛捕头一笑摇头:“发现令尊尸身时,是我带人第一时间赶去的,我可以担保,衙门中人并未发现汪峰身上携有宝石,后来到客栈中查找时也并没有发现有宝石。是以要请问汪姑娘,可知道或者可记得令尊带来哪些珍贵宝石?”   汪晴道:“普通的我不记得了,品相上好的我记得。”   牛捕头问道:“若是让你辨认,你可认得出?”   汪晴道:“如果未经琢磨,能认得出来。”   牛捕头不再说话。   林老太爷皱紧眉头,紧紧盯着牛捕头的身影,牛捕头却不再出声,也不看人,仍然站在阴影下。   刘知府对牛捕头擅自插话似是有些不满,但不知为何,一言未发,待牛捕头不再出声后,方才再次问道:“适才你曾说你阿爹托人带了亲笔书信,可在你手中?呈上来。”   汪晴早有准备,将袖中书信交给衙役,衙役递给刘知府,汪晴才回道:“书信是要寄给我家的,告知要进京贩卖宝石,所以延期回家,书信上的确是我阿爹的字迹。”   刘知府看完书信,随手将书信递给幕僚,若有所思,又问道:“把书信给你的那个人,你可认得?”   汪晴道:“我并不认得,不过后来他自我介绍,道是姓赵,名叫赵宝山,也是衢州城里的珠宝商户。”   赵宝山?   林老太爷和林展鹏相顾疑惑,他们在衢州府城百年扎根,城里大小珠宝商户自然都是知道的。赵宝山是衢州城里的一户小珠宝商,铺子虽说也是开在府城南街,却颇是偏僻,本小利薄,售卖的也不过是一些三四品的石榴石之类,镶嵌成饰物,主要的买家都是普通百姓家的小姑娘,贪其漂亮可爱而已。   如今的口供实际上是对林家有利的,汪晴推翻了流言,同时也推翻了牛捕头的推测,既然汪晴证实了汪峰手上的三颗猫儿眼宝石是瑕品,那么林家趁机压价、压价不成扬言除了林家整个浙江地界没人敢买的事情就不存在,因此而导致汪峰走遍金华龙游到处被人拒绝、从而回到衢州府城与林家争执、疑为林家怒而杀之的事情自然也就子虚乌有。   知府大人传召赵宝山。   林展云站在围观百姓当中,望着弟弟扶着祖父站得摇摇晃晃,心中十分难过。林展鹏却回头看了他一眼,神色焦虑,他一怔,不明白弟弟何以焦虑,下意识地便望向一旁的江陵,江陵看到他的神色,忽然一个激灵,想到了一件事,低声道:“那些宝石!”   牛捕头在林家理事堂说过,汪峰死的时候身边的名贵宝石全部不翼而飞,但是刚才他又询问汪晴,汪峰留下的宝石是不是还在,问汪晴是不是能认得这些宝石。很显然,宝石还在,只是被凶手带走,一则,不带走,那三颗猫儿眼宝石是好是坏,内行人会认出来;二则,带走了才好进一步栽赃嫁祸。   赵宝山很快便被传召到,师爷将汪晴涉及他的言语告知,令他回答刘知府的询问。   赵宝山低着头,并不看汪晴,过了一会儿方道:“我不知道汪姑娘是什么意思,当日我什么也没有对汪姑娘说,只是把汪老板的书信交由汪姑娘,这书信本就是汪老板让我帮忙找人尽快送回福州的,但是还没送出去,汪老板便遇害了,次日汪姑娘便到了衢州,我便想着将书信交予汪姑娘也是一样。”   汪晴看着他,道:“你把书信给我后,便把我带到茶楼里,点了诸多茶点,告诉我我阿爹曾到你店铺卖宝石,只是你店铺里不售卖上品宝石,但你和我阿爹却相谈莫逆。直至我听见茶楼里众人的议论之后,便问我还有什么要问的,我问你,你既然与我阿爹相交,那么茶楼里众人议论的是否是真的,你说,”她猛然明白过来,呆了一会儿才接着道:“你说,众口一词,你还不信吗?还需要我说什么吗?”   这话,实在是太两可了,“众口一词,还需要我说什么吗?”这句话可以双方面理解,一是,这“词”是真的,那当然“还需要我说什么吗?”;二是,这“词”是假的,“还需要我说什么吗?”,因为说什么都没有用。   汪晴瞪着赵宝山,知府大人也看着赵宝山。   赵宝山还是谁也不看,慢慢地道:“那日汪老板找到我,将书信交给我,说是打算去京城看看。我问他为何定要上京,因为一则路途遥远,二则京城里虽然豪富尊贵人家众多,但是一个没有门路的客商,根本就攀不到这等人家,若是上珠宝铺子推销,谁也不知道珠宝铺子的底细,京城里水深得很,到时候怀璧其罪,分文不得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汪老板道在衢州府也是一样的,他得罪了林家,无论如何也不能在金龙衢三地卖得合适价钱了,不如赌一铺。   “我便问了端详,汪老板道,当日他本打算去龙游城里找江家,因为之前一直是与江家做买卖,但是江家两年前被灭门已经不复存在,因听闻江家龙游第一,林家衢州府第一,便来了林家。谁知林家看中了那三颗猫儿眼,当日便给了银子定下,又因为其他的宝石也是上品,林家便都订下来了。他知道自己的三颗猫儿眼并非上品,本来只想当作添头,谁知道会卖出意想不到的高价,心中高兴得狠了,便一时糊涂,没有说穿,主要也是因为林家似乎最在意这三颗猫儿眼,其他几颗上品宝石看上去是因为这三颗猫儿眼才顺带收下的。   “当时汪老板对我说,他万万没有想到衢州府城第一的林家,竟然会连这三颗猫儿眼的问题都看不出来,情形实在太怪异了。这上千两银子的差价简直是天降横财,便是从此不再跑珠宝买卖,也足可买田置铺,做个富家翁。”   赵宝山说得慢,众人却听得入神,皆意外之极,他的说法与之前的传言竟然截然不同,但这些话中传出的信息量最重要的一点是:林家竟然没有认出三颗猫儿眼的品相?就连知府大人也忍不住看向林老太爷。   林老太爷也没想到赵宝山的说法竟然与当日情形几乎一致,事实上若不是被江陵识穿,他们接下去的做法定然与赵宝山描述的一模一样。   但是,问题是,但是!   林老太爷心中的感觉极其不妙,他霍然抬头,看向赵宝山。   这个人,究竟有何居心?他对林家,有什么仇怨?这些话一出,无论如何,林家在珠宝界的声望都受到了极大的损害。   林展鹏此时的感觉也非常不好。世上最完美的骗局是九真一假,最完美的谎言是九真一假,因为人们会因为那九分真实而自然而然地接受那分假,而且毫无怀疑、信得实实的。目前为止,赵宝山说的都是真的,至于汪峰是不是真的要以三颗次品做添头,这个自由心证,人已经死了,无法求证。   最重要的是,自始至终,似乎幕后都没有主使。最怀疑的许家,丝毫不见牵扯,就连突然钻出来的赵宝山,也是完全没有听说过与许家有牵扯――一个只做廉宜小宝石的珠宝商,与许家有关?这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衢州府城、龙游县城、金华府城都是以珠宝闻名,三地做珠宝生意的人极多,林老太爷知道赵宝山还是一个意外,因为林志明当年把交给他管理的铺子当成聚宝盆,只知道往柜上取钱,所有事宜都不闻不问,以至于连流水都取走用光,几个铺子亏得一塌糊涂。林忠明去替他收拾烂摊子的时候,才发现铺子居然收了人家小铺子的定金,却几次没有发货,每次人家小本生意来问,便说家中暂无此等货色,林家家大业大,又与知府家常来常往,小铺子的定金也没有到伤筋动骨的地步,也就一直隐忍着敢怒而不敢言。   此事确是林家欺人在前,但是林志明却并不肯亲去赔礼,林忠明心中无奈,只好一一去赔礼,说定了折价供货两年,家中还设了赔礼的宴席,林老太爷也腆着老脸出来陪了席,林老太爷记得,那几家小铺子之一,便是赵宝山的铺子。   若是说赵宝山此举是为了泄愤,这也断断不至于呀。事情已经隔了有十年,当初林志明犯下的错事,凭良心讲林家已经尽到了最大的诚意去赔礼和补偿。   这等曲折连林展鹏都不知道,更何况林展云与江陵,两人面面相觑。 第80章 除林   赵宝山仍是跪着, 稳稳地一句句地说道:“汪老板因此十分高兴,因林家又说若是林家只收极品宝石,那便饿也饿死了,汪老板便知道, 林家因为收了他带来的全部极品和上品宝石, 打算一次过将他带来的宝石全都收下了。这本来便是汪老板的心愿, 也是行内人一贯的做法。他就回去将剩下的宝石一并带了来。   “当日下午,两家银货两讫, 汪老板极之高兴地准备立即回福州。谁知他尚未走出林记珠宝铺子,便被伙计拉了回去。因为林家小少爷再次观赏时不慎将其中一颗猫儿眼摔到了地上, 因角度问题, 看出来了猫儿眼的眼线不正。因此, 林老太爷便看出来另外两颗也是眼线不正, 乃是次品。   “林家当即恚怒, 责骂汪老板诡诈, 不仅要收回所有银子,并且因其欺诈, 便扬言会让衢州府城龙游县城金华府城的珠宝商户都不再收汪老板的宝石。汪老板一向于福州和浙江之间来往,之前的老客户一直是江家,从未出过差错,亦从未找过其他卖家,如今换一卖家竟出此纰漏, 若真坐实了他不老实,以后他的珠宝卖于谁家去?   “汪老板本想抵赖到底, 认定是自己亦不知底细,收货时也是没有辨认出来的。但他原本便心虚,争执间说漏了嘴,林家更是愤怒,立即便要逐他,汪老板一时激愤,便道,珠宝买卖全靠眼力,林家眼力不济,连猫儿眼都认不好,怪得谁来?硬要这样说,那么如果自己眼力不成,在福州收货时便错了眼,损失还不是要自家补?如今林家并无损失,却还要赶尽杀绝,实在是太过分。”   此话一出,无论是站着的衙役、师爷,还是堂下旁观的百姓们,面面相觑,却俱都点头称是,生意场上本就看个人能力,因此都认为汪峰固然是想以次充好卖个高价,然而商人本就求利,珠宝的等级好坏便如古董,你从事这一行却辨认不出,那是学艺不精,赔本赔家一大半倒是要怪你自己了。事实上珠宝世家吃过这种亏的人着实不少,毕竟没有人能通神,还能件件珠宝都能认得准?看走眼错了宝的当然也有,只不过都是吃的暗亏,从不会在明面上摆出来。   盖因卖珠宝的出了这种事还堂而告之,谁家还敢去他们家买珠宝呢?   听到此处,林老太爷脸色灰败,他情知这件事情至此,就算能翻过清白,林家的珠宝世家的名声,也是倒了一大半。   林展鹏却不由得上前一步,道:“知府大人容禀,此事并非如赵宝山所言。”   知府大人目不转睛地看着林展鹏,须弥微微摇头:“且听赵宝山说完。”   林展鹏心中一沉,和林老太爷相望一眼,林老太爷微微摇头,心中亦是难受。   赵宝山脸色不变,只是感激地朝知府大人磕了一个头,道:“谢知府大人。汪老板告诉我,林家恼羞成怒,说没两句,便使了人将他赶了出来。汪老板从福州到此只得两人,仆人留在客栈,他一人自然无法与林家众人抗争,便连人带珠宝被逐出林记珠宝店铺,且被警告立即离开金龙衢地界,日后珠宝也不要再在此三地售卖。汪老板当即离开衢州,他不服气,便仍是去了龙游和金华,然而辗转一月,竟真的连那几颗真的极品红宝石祖母绿等都无法出手。   “汪老板逼于无奈,不得不回到衢州府城,写了书信告知家人要延期回家之后便与我说,他纵有错,也是一时鬼迷心窍,然也不至要被逼至此,谁能料到如此衢州府城排名第一、能与江家相提并论的林家,会连猫儿眼也看不准,以瑕当珍?心中郁愤难平,他要再去一趟林家,告诉他们,就算逼走他,他也会告之所有同行,林家已经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连宝石品相都认不出来了。   “我当时听了很是吃惊,他才将所有事宜一一讲与我听,我太过震惊,见他拿出的宝石的确品相极佳,也无法想象为何会到处无法出手,说实话,此前我说的都是我听汪老板所言,但见他手中宝石,忍不住也疑惑是否林家从中作梗。但我尚未来得及阻止他去林家,他便已经自行回了客栈。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汪老板。知府大人,小人陈词已毕,这是小人知道的所有事实,当时小人亦有伙计在场,无有一句谎言,可请伙计对质。”   他又转向汪晴:“汪家小姐,当日我本来是想将这一番话转述于你,但是在茶楼里,你听了众人议论信以为真,神情愤恨伤心,我却突然间心软了,”他轻声道,“我不忍将你父亲的事情全部告诉你,你想也不会愿意听得别人告知你已经不幸逝去的父亲曾经……,就算你要知道,缓一缓时间也是好的。”   他诚挚地看着汪晴:“这是我的不对,请你原谅。”他转身朝知府大人长揖一礼,老实退后,不再言语。   无论汪峰说的是真是假,在场众人都几乎已经全都信了九成。汪峰自曝其短、自承其贪,这是最重要的一点,一切由此而起。众人将自己代入汪峰,若是自己是汪峰,当次品宝石被最具盛名的林家认作了极品,并出了高价,能不能心动?能不能将错就错?甚至能不能怀疑其实是自己看错了?   那是百年林家的眼光啊。虽说贪心是错,圣人有教诲,时人有道德,然而商人嘛……,时人对商人在某方面是苛刻的,在某方面却是宽容的,或者说,人之本性罢了。   旁听百姓的议论声,堂上远远的静默声,林展云呆若木鸡,江陵也呆住了,她远远地望着堂上的汪晴,汪晴会怎么想?   汪晴当时采信江陵的话,并不一定就是十分相信林家,只不过是因为如果仅仅凭着林家压价不成导致汪峰扬言要宣之于天下林家仗势欺人,是不至于让林家想要杀人的。   但是如今就不一样了,赵宝山说的话比街上流言要可信得多。   仗势欺人又怎么样,世人虽恨仗势欺人,但是人的天性是慕强而且向往变强,有了权钱势力当然就高人一等,天下多少有钱有势的人家,他们谁家不仗势欺人?不仗势欺人就奇怪了好不好?再说,林家再有钱,再有背景,也不过就是一介商贾,就为了一个仗势欺人的坏名声便要杀人灭口,听起来有道理却不合理。   所以江陵对汪晴说,林家不会因此杀人,她是基本上相信的。   与仗势欺人的名声比起来,林家壮年家主终身瘫痪复出无望,一老一小无当家之能,更过分的就是,整个林家竟然连识宝这一项本事也没有了,竟然把如此贵重的珠宝都认错了,险险要把次品当作极品高价购下。这个问题是相当严重了,等于宣告世人,林家已经没有了立足之本。   没有强有力的当家人、没有能够识宝的人,作为珠宝世家,已经是败家之相。这才是真正对林家致命的打击和伤害。这是万万不能被外人知道的事情。   而这样的一个林家,几乎是饿狼群中的羊羔,就算是为了自保,也必须保证这样的丑事不可外传。   但是汪峰作为一个外来的客商并不知道林家目前的实际情况,他甚至对林家并不了解,只知道林家是和江家并列的珠宝世家,就算后来打听了,也只是知道林家当家人受了伤而已。如此,他就只是极其气愤林家太过霸道,竟因他的一时贪心要绝了他的路,便扬言要将这件事公之于众,请众人评理。   想来当时他与林家争执极是激烈,并且完全不听林家劝阻或是恐吓,强行挣出林家,恼怒万分。   对于林家来说,这等于是灭家之祸。   杀人灭口,以保家园,便理所当然。   众百姓议论纷纷,堂上却十分静寂,过得片刻,刘知府道:“赵宝山所言,林氏二人可听清楚?可有话说?”   林展鹏看了一眼林老太爷,上前一步:“请知府大人派人查问三地珠宝大商家,林家是否说过不让三地珠宝商家购买汪峰宝石。”   刘知府垂下眼皮,看向林展鹏,目光复杂,林展鹏心中忽地一凉,却听阴影处有一个声音传过来:“在下已经在这几天去过龙游与金华,虽因时间有限,却也挑了五六个珠宝行业最大的商家探问,皆言曾经收到过消息说近来有个福州珠宝客商惯会欺诈,宝石品相不可轻信,请勿予购买。其中有一家明言,是林家珠宝铺子的一名伙计所传。”   他缓缓地说:“若林二少爷不信,知府大人手中有证词。”   此言一出,堂外一时安静,须弥后便是轰然。   林老太爷终于忍不住腿一软踉跄一步后退,林展鹏脸色变得雪白。   汪晴霍然转头望向堂外栅栏边的江陵。   江陵双手紧紧抓住栅栏,抿紧了嘴,目光炯炯盯着汪晴。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方各自收回了目光。   江陵深信林展鹏,那么林老太爷呢?他一时恚怒,是不是传过这样的话?又或是好心提醒同行不要看走了眼?牛捕头言之凿凿地说他带人问了三地大商家,三地大商家也都说曾经收到消息,甚至有一家明言是林家珠宝铺子的伙计所传。   两个可能,一是林老太爷,那就是画蛇添足,自毁长城;另一个就是幕后黑手传给各大商家,让他们说是林家串联大家不要买汪峰的宝石。这两个可能中最大的可能是后者,林家自顾不暇,林老太爷应不至于有如此善心,再则,林家未必愿意把自家错认宝石的事传出去。   那么,最最可怕的问题便是,幕后黑手为什么可以让三地大商家都听他的话?如今三地并没有一家珠宝商有如此的号召力,许家也不例外。   唯一的解释,也就是最可怕的解释是,三地大商家已经达成共识,林家已经不足为惧,他们要联手除去林家,分享百年林家偌大的地盘。   而这一点,很明显,林老太爷、林展鹏,甚至是汪晴,都一瞬间明白了。 第81章 凶器   这么快!这么狠!   无关者如平民百姓看得见的明面上, 几个完全不相干的人证死了林家杀人,接连反转,连杀人的理由都十分充分,教人信得十足十;各大商行以及机灵些的中小商家眼里的暗底下, 林家摇摇欲坠, 已经被各大同行商家视为案上俎肉, 要挥刀分割。   如今,只需要物证。   只有林展云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他喃喃地道:“知府大人怎么会……”   陈氏的哥哥、林家的舅家、温州知府并没有回信送来,而距林家送去急信已经五天。江陵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 她抬眼望向刘知府。但是她站在离公堂远远的堂外栅栏后, 并不能看清楚堂前案后的知府的脸, 她的心缓缓地沉下去。   刘知府向来与林家交好, 这是江陵在此地两年来深知的, 当然刘知府是看在陈知府的面儿上, 未必真和林家有香火情,但同僚之间向来互相照应, 林家也孝敬得足,相安无事其乐融融得很。   刘知府一反常态,虽然没有对林家用刑或者逼供,但是他扣住林老太爷和林展鹏不予回家,公堂上又屡次阻止他们说话。不能回家便不能商讨对策, 阻止说话则摆明了态度更加相信对方的话。官府之间的消息绝对比民间快上许多,陈知府, 会不会是出了事?   周围的议论声实在太大,江陵不能也不便说话,三水却明白了她的意思,指了指天,江陵这才发现天色已将晚,而刘知府也宣布了暂时休堂,明日再审。林老太爷留押,林展鹏却被放了回来。   林展鹏一时错愕,却也明白此际不是争着谁留下来的时机,扶着林老太爷向刘知府请罪道:“请容草民扶祖父回房。”   林老太爷不待刘知府及师爷说话,便挥开了他:“有林甫在,你回去!”林展鹏看着林老太爷灰败的脸色、强自撑着的身子,也知道并不是担心祖父身体的时候,需及早抽身,否则不知碍了谁的眼又被留下来可就不妙了,遂忍住眼泪,点头离去。   林展云来不及问什么,林展鹏一把拉住他便疾步往外奔,三水和江陵紧紧跟上,三人皆是骑马来的,因江陵还未学会骑马,是三水带了江陵同骑一匹马,因此只得两匹马,林展鹏和林展云各上一匹,示意三水和江陵自行回家,便纵马急驰而去。   待得三水和江陵回到林家,只见大门紧闭,内里灯火暗暗,众家婢仆人都在嘈嘈切切地奔走向一个方向,三水带了江陵随着他们往前院涌去。   前院空地上灯火通明,林展鹏立于阶上,空地上全是一堆一堆的婢仆,各房的领头管事在对着簿册核对人头。林展云则站在林展鹏身侧,脸色凝重。   二人甫站定,便听得各房禀报人数全部已经到齐,因林家有事,故所有婢仆都在家中。   林展鹏环顾众人,厉声道:“肃静!大家马上开始回忆初九晚间到初十上午,各人都在哪里,做些什么,每人需得有两个人证,没有人证的站到一旁,想不起来的也站在一旁。”他伸掌指向一侧空出的地方。   众婢仆愕然不解,纷纷交头接耳,然而各房管事俱厉声喝止,一刻钟后陆陆续续便推出七八个人站到一旁空地上,惶惶地望向台阶上的林展鹏。   林展鹏接着说:“从初十晚间直到今日,凡晚间不曾回家的人,也要找出两个人证明不曾单独行动。”   这个便有些困难了,隔了三刻钟,推出来二十余人。   林展鹏看了他们一眼,沉声道:“这些人便是没有任何人证的,大家再仔细思索,他们有什么不妥不同之处,有什么与平常行事蹊跷之处,特别是当他们去花园子里的时候,有没有人看到过行止有异。若是大家有发现并查实我心中答案,赏银一千两。”   前院站着的婢仆尽皆哗然,一千两!如今平民百姓每人每年一两半银便已经足够衣食,一千两银,足够一大家子十来口人过上一辈子了!若有头脑买铺子买田置地,岂止一辈子,儿孙曾孙都不愁衣食了!   至于是何事,是什么答案,他们就算是蠢人也明白,林展鹏祖孙在知府衙门关了这么多天,能是什么事?   林展鹏冷眼再看着空地上站着的二十余人,慢慢地说:“你们当中有人做了些什么,自然自己心中有数,若是自行站出来,同样赏一千两银,我保证你所做的事林家既往不咎,只不能再留在林家。”   如果有一千两银,不能留在林家又有何妨?那二十余人面面相觑。   林展鹏紧紧盯着他们,慢慢地举起右手,立誓:“若我林展鹏有违所言,死无葬身之地!若林家其他各位主人违我今日所言,俱死无葬身之地!”   前院中一片死寂。   林展云怔怔地望着身旁的弟弟,一时失语。   江陵也已经站在林展鹏身旁,她怔怔地仰头望着林展鹏凝重的侧脸,心中隐隐感觉到了什么。   过得片刻,林展鹏挥挥手:“都回去吧,两个时辰内我都会在这里等着。”   众人纷纷迟疑着脚步散去,每个人的脸上都是苦苦思索的表情。   等到所有人都散尽,身边只剩下林展云和三水四明江陵几个人时,林展云目光中沉重带着心疼,一手搭上弟弟的肩膀,轻轻抚摸。林展鹏一直沉肃冷硬的脸上方才露出些紧张和惶急来,他转过身看着四人,看着他们有些疑惑的神情,轻声道:“凶器。”   江陵心中的感觉得到了证实,脱口而出:“凶杀现场没有凶器!”   当时他们得到的消息是:“汪峰系腹部中了两刀流血不止而死,凶器是一把解骨尖刀,刺了汪峰两刀后立即便拔了出来,这样血才能毫无阻滞地迅速流淌。”若是正常理解这句话,凶器自然是落在尸体边上,但是,实质上是没有提到凶器已经找到的。   这就是物证。   物证会在哪里?当然在林家。什么时候进的林家?什么时候都有可能,从汪峰死去之后直到今天,已经有七天,七天里每时每刻都有可能。   林家几个主人就算是蠢,也不至于蠢成这样,家主杀人,经了官府后,家产能留下多少都不知道,若是牵连起来,一起入狱都有可能,百害无益的事谁也不会这么做。唯有婢仆得了利益方有可能。林家婢仆众多,要用最快的手段查出来,只有重赏,极端的重赏。千两银,没有几个人能禁受得住这般诱惑,且林展鹏立下毒誓决不追究,怕是帮凶自己都要心动。   三水冷静地说:“凶器定然是埋在园子里某处。因为若是扔在池子里便会很快洗去血渍,就不能成为铁证;放在婢仆屋子里,也可以辩驳成仆人见利起异;放在主人卧房里……难度太大。”   林展鹏点了点头:“在知府前衙里我听到知府幕僚与牛捕头对话,想了一宿,想到凶器的问题,但是无法传出消息来。否则阿爹早就已经能做决断了。希望时间还来得及。四明,你把我们的判断去转述给大老爷听,问问他的意见。”   四明看了一眼江陵,应声离去。他那日被允许去知府前衙伺候林展鹏时林展鹏第一句话就是问他大老爷是不是已经知情,他回答是的时候,林展鹏方才重重地松了口气。如今他心下对江陵已经甚为佩服。   四明还未回来,林展鹏兄弟和三水江陵已经见到有几个人影匆匆而来。   一千两银子的赏格的确非常之大,一个时辰未到,已经有十几个人前来禀报所见异状。四明也来回禀说,大老爷很是赞同林展鹏的举措,并且说,如果查实后,不论举证同一个人的人有几个,每人统统一千两,不用平分。   此话一出,各院婢仆俱各各兴奋不已,只恨自己没有发现无法领取赏格。   天还未亮,不等一一查证过去,藏匿凶器的人竟然自行站了出来。   带着暗黑血迹的解骨尖刀、裹着尖刀的绸衫一角,像是用力扯下来的,果然是埋在花园子一角的樱花树底下。那是七八棵樱花树丛,落樱满地,因落花美丽暂不清扫,根本看不出来有挖过的痕迹。   林展鹏一眼便看出来,那裹着尖刀的绸衫,正是当日汪峰穿了去林记珠宝铺子的那件绸衫。汪峰远途经商,福建商人一向低调朴实,外出行商随身携带几件衣衫而已,到了当地若不是天气变化的原因也不大会另行购买,他这些年也习惯了远行客商几件待客衣衫换着穿、浑不像在家时新衣不断的富贵模样。   然则这么巧?不得不怀疑是计算好的。   那人是洒扫上的一名中年仆人,看上去有几分油滑,眼神飘乎,站在樱花树下望着林展鹏,脸上又是害怕又是亢奋。   林展鹏心下微沉,他原以为只是年轻的小厮被收买,却没想到竟是个中年仆人,林家待仆人一向较为宽厚,这个中年仆人在林家已经十来年,且已经成家生子,虽然商户人家没有家生子一说,但这一家三口的确都是在林家做工的。   唯其在林家做工时间长久,才会知道林家主人为人如何,才会大胆站出来自行举证自己吧。   对方竟然能够收买这样的人做局,令人心惊。   林展鹏当即令人拿出一千两银票,盯着他问道:“我说过既往不咎,但是我需要知道,是谁令你这么做的。”   一千两银票就拿在林展鹏手中,凌晨清冷,有风来回,银票在风中微微飘动,那人弯着腰,眼睛牢牢地盯着银票,咽了口口水,犹豫半晌,方轻声道:“是我早年认识的朋友,说受人所托,给了我一百两银,让我去城南无人巷拿一样东西,埋在不易让人查觉的园子里。事成之后还有一百两银。”   林展鹏继续盯着他,他禁不住,腰弯得越发低了:“那人……我朋友……是打短工的,就是梅巷的周二。”   林展鹏冲三水使了一个眼神,三水点点头,立刻出去吩咐人去找到周二盯紧他。随后林展鹏道:“你既已坦白,当知道此事事大,我答应过不为难你便不会为难你,但是你在此事结束之前不得离开林家,我会着人看着你。你放心,林家一向说话算话,在你离开林家之时,一千两银定然给你。”   中年仆人一惊,正要叫唤,他身后的健仆一个手刀砍晕了他,背起来便走。   林展云和兄弟相互一点头,林展云自去父母院中禀报事宜。林展鹏领着四明江陵一声不吭地快步走回前院,一路甚长,回到前院时气息有些不稳,院子里仍有十几人在等着,林展鹏并不敢轻忽,仍是吩咐一个一个地查证下去。   这些人中查证出来的,有在主人房中偷东西的,有男女私情,也有在花园子埋东西的,却都不算什么了,林展鹏令三水酌情赏钱。   天色亮了起来,一夜未睡的四个人脸色发白,极是疲惫。 第82章 搜查   江陵问林展鹏:“二少爷你会如何处置那人?”   四明道:“押到官府。”   三水摇头:“不, 容易节外生枝。”   三人竟都不把林展鹏发的毒誓放在心上,林展鹏心情再坏也不禁笑了一笑:“你们不怕我死无葬身之地?”   三水四明笑,江陵也笑,最终三水道:“少爷你别逗了, 林家既往不咎是林家, 官府可与林家无关, 是我与四明林溟一心要做守法良民的,又有什么错。”   林展鹏摇摇头:“官府如今情状不明, 的确容易节外生枝。我没想到他竟然真会自己站出来,不过是事急从权的法子罢了, 我担心牛捕头今日便会来家中搜查物证, 才用了这等法子尽快解决。林溟, 你要记得, 这个法子不可取。”   江陵点头:“若行凶者因自首便可以得巨款且无惩罚, 一则容易令人心生贪念恶念;二则令旁人忿忿不平, 后患无穷。”   林展鹏长叹一声:“此事如果能了,家中因我这法子引起的后患还需要时间去慢慢平复。”   三水安慰他:“若不是二少爷当机立断, 凶器被牛捕头找到的话,林家连弥补的机会都不会有。”   一时四人默默。   江陵却很快抽离出情绪,对林展鹏道:“二少爷,六天了,陈知府到现在也没有回音过来。”   林展鹏点头:“昨日在堂上我也觉得不对劲, 大舅舅怕是出了事了。”   三水一惊,随即恍然道:“这样便说得通了。”   何以刘知府忽然变了态度, 怕是他那一层级的官员已经得了内部消息得知林家靠山陈知府已经不能成为靠山,所以也就不再偏倚林家,又或是得了对方的好处,便由得事情发展顺其自然。   陈知府没有回音过来,派了去送信的林家家仆却在清晨拂晓时赶了回来。   林展鹏一眼看到风尘仆仆的家仆张皇的脸色时,便知道自己的预感成真了:大舅舅出事了。   派出去送信的是个年轻健壮的前院仆人,是林忠明的心腹之一,如今听命于林展鹏,他用了六天时间从衢州和温州打了个来回,实在是拼了命了,此时精疲力竭,一见到林展鹏便倒了下去。   林展鹏令人喂他喝下温水,那仆人甚是着急,稍有缓和便迫不及待地要说话,却发不出声来。林展鹏心中也极是着急,却因为已经有了判断,便不催他,过得一会儿,仆人又喝了一盏温蜜水,方哑着嗓子出了声:“舅老爷被下了狱了!”   所有人都震惊非常。走到前院的陈氏失措之下一跤跌倒,失声道:“你胡说什么?!”   她昨夜因林展鹏归家十分高兴,又因林展鹏号令全家婢仆举证内贼吵闹非凡,如此便一夜未睡,早上听闻派去温州送信的仆人回来了,便也匆匆赶到前院,岂知刚进前院便听到这般噩耗,几乎以为自己疯了才听差了。   林展云迟了一步也赶到了,赶紧上前和丫头一起扶起陈氏,却安抚陈氏道:“阿娘,且听福全说来。”   送信的仆人林福全也顾不得行礼,继续哑了嗓子说来,这次吸取了教训说得慢了:“我到得温州之后,才知道温州以北沿海又遇了几次倭寇,海战失利,因有境内百姓渔民通贼而官府不查,温州府城内也极是紧张萧条,舅老爷便因此获罪暂押入狱,以待上官到来决事。”   陈氏听得仔细,一时之间只觉天旋地转,不敢相信。   林展鹏忽道:“阿娘别急,大舅舅未必有事。观刘知府态度,虽对咱们家颇为不善,知府夫人却并没有拒阿娘于千里之外,此次更是放我回家,我觉得刘知府应当也并未认定了大舅舅不能翻身。大舅舅为官多年,朝中未必没有依靠。再则也不是大舅舅自身有罪,反而更像是迁罪,这种事情并非没有发生过。”他转向林福全:“福全,你和大舅舅府里的人接上头没有?”   林福全点点头:“温州府城进出都查得极严,不过我走的时候拿了户籍,进出倒是顺利。而且舅老爷虽然下了狱,舅太太表公子他们却暂时还没有搬出知府后院,正在找地方搬。我没有见到舅太太他们,只见到了舅老爷的长随,他只说此事可大可小,端看上头的意思。我与他讲了林家发生的事情,他只说不能认下杀人罪名。”   林展鹏与林展云相对苦笑,这便是没有外力可借,要靠自身了。   如果真的是许家所为,许家竟然能预先知道陈知府会出事,然后做下此局,所图不可谓不大,也就说得通为什么金龙衢三地大商家会异口同声说得到过林家传递的消息、令他们不能收汪峰的宝石。在他们眼里,林家内部出事,无人当家,外部靠山陈知府又出事。这简直是天降良机,林家何异于案上鱼肉。   林家合该有此一劫。   兄弟俩相视一眼,不自觉得伸出手紧紧握在一起,眼中俱流露出不屈的神色。   林展鹏道:“阿兄,今日还要开堂,牛捕头说不准就要来家中搜取物证,你……”他看了一眼三水和江陵,道:“你和林溟留在家里不用去听审。三水四明随我去知府前衙。”   他补充道:“林溟心思敏捷善变通,若有意外情况,说不定她会有办法……只是也许。”   林展云点点头,还没什么反应,陈氏已经先看了过来,她盯着江陵看了片刻,眼神复杂,却没有开口说什么。   果然辰时正,有衙役过来请林展鹏去知府衙门,林展鹏换了件干净的衣裳,随衙役离去,三水和四明跟在他的身后,三水回头朝江陵看了一眼,江陵点一点头。   辰时末,知府开衙升堂。   林展鹏扶着林老太爷仍是站在堂前一侧,另一侧跪着汪晴和一名伙计,林展鹏凝目望去,那名伙计正是林大掌柜所掌的林家珠宝铺子里招呼客人的一名年轻伙计。   这一日天色晴好,知府前堂外旁听的百姓更多了,看过去一片人头济济,三水和四明好不容易才挤到了栅栏前头,此时也看清了那个跪着的伙计。   林展鹏不认识此人,但三水细心稳重,因为江陵时常出没林家珠宝铺子,再则他本来便被嘱咐了管理人事,他便将身边常接触的人都牢记姓名,并了解大致情况。   此人姓张,名叫张树,进林家珠宝铺子做事方才二年,勤奋好学,又勤快,因才二年,便也负责后院需要力气活的打扫搬抬。   三水心下沉甸甸的,这人的证言可信度并不低。   刘知府开堂的声音响起时,林家大宅门前,牛捕头率人破门而入。   陈氏早已避入后院,林展云等人守在前院,他的贴身小厮林涛与林峰自幼出没书院官府,见惯大儒及官吏,态度冷静有礼,前院其他仆人经了这些日子也并不慌乱。只江陵站在稍后,趁牛捕头不注意便盯着牛捕头的脸瞧。   牛捕头带了十几个衙役捕快过来,身后却还跟了一个幕僚,正是与林家一向关系甚好的毛师爷,毛师爷朝他点点头,微笑道:“奉知府大人之命,前来做个见证。”   林展云一怔,瞬间便醒悟过来,搜查证物最怕夹带私货乃至栽赃嫁祸,毛师爷这是……他低了低头,心中感念。   牛捕头一声轻笑,照例并无多余废话,拿了搜捕文书递于林展云,道:“奉命搜查。”   林展云抬起头,冷静地问:“搜查甚么?搜查哪些地方?”   牛捕头似笑非笑:“好胆气,果然是林家麒麟儿。”   林展云反问道:“捕头取笑,若是不问清楚,捕头要搜全家,那岂不成了抄家?”   牛捕头面无表情:“放心,我等皆是守法良民,有人证证明,你家埋了些好东西在园子里,知府大人甚是好奇,想知道埋了些什么。”话毕挥手:“大家动手吧。”   林展云等人闻言,本该是松了口气的,却想起林展鹏昨晚交代的,若是牛捕头入门搜查,无论说什么,必得露出惊讶惶急的神情来,众人便装作一怔,脸上神情各各惊异惶急不一。林展云上前一步:“人证是谁?”   牛捕头一双眼紧紧盯着各人,一一扫过,江陵等他扫视之后,急急抬眼掠过一眼,见他虽然仍是面无表情,目光中却隐有得意。   事实上林展云等人并不擅于作伪,脸上神情都有些生硬,但牛捕头大约是太过成竹在胸,自动描补了他们脸上的内容,认为是他们太过紧张所致。   他见林展云问话,倒有了格外的耐心,驻了脚步道:“自然是你家的守法良仆,否则外人何以得知?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修桥铺路也是没有用的。”他再不说话,带了衙役捕快便往花园子里走去。   林展云等人紧紧跟在他们身后,牛捕头却停住了脚,令其中一名衙役走在前头。林展云不明所以,江陵却立刻想到,牛捕头一直与林家不睦,想必是从未来过林家,那衙役怕是曾经来过林家园子,因此令他引路。   脚步声虽乱却并不嘈杂,诸人皆是一声不吭,一步步走进了花园子,一步步走近了花树林子,离樱花树越近,林展云的心便跳得越急――虽然有了把握,却不知为何越到真相揭晓时便越紧张,竟有了恍惚的恐惧:如果不是那棵树、那把刀呢?如果有别的物证呢?如果……阿弟料错了呢?心中的不确定和恐惧如实质一般令他头晕目眩。   却见牛捕头走到樱花树丛边上,转过了身,并未向那棵樱花树走去,而是走向相隔十几米远的一棵梨树,开始令人挖土。 第83章 证物   林展云的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腔子去, 惊恐和绝望一下子笼罩了从头到脚,竟然不是那棵樱花树底下!竟然是在梨树下!难道樱花树底下那把刀那些血迹只是个幌子,真正的刀埋在梨树下?那个仆人这般施为又是何必?又或者,对家狡兔三窟, 藏刀的人并非一个人?   林展云额际的汗水都能看得出来了, 江陵见他太过紧张, 实在怕他露出行迹,忍不住快步潜行上去, 拉了拉他的衣袖,林展云转过脸来, 江陵的声音细细地混在挖土的声音里:“是祸躲不过。”   林展云心中一凛, 暗道惭愧, 罢了, 自家已经做了最大努力, 如果真的是林家有此一劫, 虽不能认命,却也应能冷静看待。   想是这么想, 眼看着锄子铲子一下一下地挖下去,仍是紧张地盯着。这点紧张却是应该有的了,不像之前林展云露出的绝望神色汗出如浆――那简直就是明目张胆地说:我知道这里是什么,我知道埋的是什么。   江陵退后。   她看到毛师爷安静地站在一侧树荫下,默默地看着众人挖土, 不禁慢慢靠近过去,那日林老太爷和林展鹏被带走时, 毛师爷虽然意外并愠怒,却也没有出声阻止,想必他亦知部分内情,然而今日他却仍然与牛捕头一起进了林家来作旁证,监督牛捕头的意味不可谓不明。她很想去探问一二,可惜这种情况下根本不太可能。而且,她一介幼女,人家积年的师爷何等老到精明,鲁班门前弄大斧可就不妥当了。   她停住了脚步。毛师爷的到来,证明了林家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至少,知府大人还是在首鼠两端的。   眼见得挖了一刻钟,一直盯着衙役挖土的牛捕头慢慢转过身来,打量着身后这群林家主仆,忽的一笑:“各位知道下面埋的是什么?”   自是无人回答,他也不需要人回答,慢慢一笑:“什么也没有。”   众人不禁露出惊讶的神色,林展云的愕然落在牛捕头眼里,他似乎更是畅快,短促地笑出了声。   随即他挥一挥手令衙役停手,慢条斯理地说:“原是我记错了地方,那人说的是哪里?左数第三棵樱树下面,对吧?不是梨树呢。”他再也不看林家众人的神色,带了人走到樱花树下。   左数第三棵樱树,正是昨天半夜挖出解骨尖刀的那棵樱树下。   仍是落樱如雨,早上挖过的土林展鹏已令人细细填平、砸实,又大力摇过樱花树,樱花的花瓣早把一切痕迹抹掉。   林展云在江陵的提醒下,这次只在心底松了口气,面上的神情是惊讶中带着一点点慌张,却抿住了嘴不出声,愤愤地盯着牛捕头。牛捕头似是背后有眼睛能看到似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来。   这次挖的速度快了很多,七八个衙役捕快一起动手,很快便挖到了一米多深。   牛捕头的脸色随着树下泥土的挖起抛出,从轻松得意,慢慢变得奇怪,越往下挖得越深,他的脸色越差,到后面简直变得铁青,直到衙役捕快们挖了两刻多钟,绕着樱花树的树周已经挖了一圈深沟,却什么也没有。   牛捕头阴着脸,索性命衙役捕快们再将相邻的两棵樱花树再挖一圈,挖着挖着,他亲自抢过一个铁锹,大力铲起土来。   半个多时辰后,除了泥瓦石块,仍是什么也没有。   林展云早已经平静下来,心中却渐渐升起一股愤怒和无力来,那股愤怒和无力像一把火,灼灼地烧在了心里。他想着,原来貌似富贵强大的一个大家族,一幢偌大的宅子,那么多人的勤奋辛劳那么多代人的累积,原来竟如沙塔不堪一击,瞬间便可以诚惶诚恐地看着它倒塌,而无辜者无能为力。   是的,现在还并未倒塌,但是未知的将来还是张大了血盆大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他知道自己是林家的希望,可是他从未如此深刻地知道,他是如此地被殷切希望着。原来林家走到今天,不止是异常艰辛,还有运气。   他静静地看着牛捕头们在四月春风里挖得满头大汗,然后气急败坏,最后怒火万丈地扔了铁锹,却仍不死心地紧紧盯着坑底,环绕一圈后又站了片刻,才不甘不愿地挥手道:“停手吧。”   牛捕头转过头来,极阴冷的双眼紧盯着林展云,林展云笔直地站着与他对视片刻后,心中知道此刻只能示弱,不能再激起他的脾性,谁又知道牛捕头究竟是什么脾性?遂缓缓垂下了眼皮。牛捕头方冷笑一声:“林家好手段,在下小瞧了。”   林展云后退一步,轻声道:“展云不知道捕头此话何意。”   牛捕头嘿然一声怪笑:“你当真不知?”   牛捕头这是失态了,林展云静静地道:“或许是牛捕头查案心切,误听了假信也是有的。”   牛捕头哈哈大笑起来:“物证也不止一个。你们高兴得太早也是无用。”   他再不说话,率众衙役捕快们穿过林家众人身旁扬长而去。   林展云心头一跳,忍不住望向江陵。   江陵站在众仆人当中,离林展云有五六米远,见林展云望过来,摇了摇头。   知府前堂,张树已经一一招供完毕:“因为我是初期学徒,兼要打扫后院的,故此常要进出后院的。当日汪老板和老太爷、小少爷在后院厅堂谈生意,虽然他们谈生意时我并未听到,但是当江老板离开后,我曾经听得老太爷道,传消息给三地友商,不要收买此人的宝石,本地珠宝商行必得同心协力才行。因见到我,又知我做事勤谨,老太爷便令我也一起去传了消息。”   张树做事勤谨这一点是真的,连店内其他伙计和周边其他店铺都能证实,且态度谦恭,为人良善,最重要一点是无论他在招待客人介绍珠宝时还是在平日诸事上很不爱妄言,皆说他最爱讲实话,就算知道会得罪人也讷讷不改口。   接着传上来几个邻人和其他伙计,皆证实了张伙计为人如何。   接连几个间接证人的话听完,所有百姓都轰然。三水四明在栅栏前几乎捏碎了拳头,这一环扣一环,何时能是个了局?是做死了要让林家不得翻身么?   林老太爷死死地盯着他,张树瑟缩着跪着退了退,却仍是一脸讷讷。林老太爷的目光再凌利,也不过如同是一拳打进了一团棉花里,既使不上力也毫无动静,心中憋闷无比。   刘知府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们,忽然问道:“张树,林家待你如何?”   张树老老实实地抬头答道:“东家待伙计很好。”   刘知府道:“如此,你何以出头举告东家?”   张树连连摇头:“我并未举告东家,是官府查问了我去传消息的商家,商家说是我传的消息,差役大人便来审问,我……我不能说我没有传过消息啊。”   差役问上门,普通百姓如何敢撒谎?何况是为着他人撒谎?这话一点毛病也没有。百姓们频频点头。   此时知府大人忽问道:“牛捕头去取证物还未回来?”   三水心头一突,抬眼望向堂前跪着的林展鹏的背影,是的,今日的林展鹏是跪着的,却见他听了知府大人的问话后仍是跪得笔直,身形动也未动分毫。   三水心中稍安,但他与林展鹏相处时久,隐隐知道林展鹏现时的心思:已尽人事,奈何无法周全天意。   两个中年路人,一个赵宝山,一个洒扫仆人,一个小伙计,竟就这样让林家动弹不得么?   重要的是物证。若是物证有了,那便真的被砸实了。   因牛捕头迟迟不到,刘知府暂时休堂。幕僚尚算人道,与刘知府商议几句后令人搬来一张椅子让林老太爷暂坐,其余等人则仍是站着。   此时已近正午,四月的阳光不算烈,到了这个时候却也颇是灼人,堂下旁听的百姓纷纷避在两旁大树荫下,有的便赶紧赶回去吃中饭,以便能及时赶回来听审。   这一休堂便休到了午后,林老太爷和林展鹏、证人也俱都给了饭食,本来林家是要送饭食的,衙役却道府衙自会提供饭食,若实在要送,则要检视饭食内里。谁敢将不知道谁来检视过的饭食给林老太爷和林展鹏吃?那还不如直接便吃府衙的饭食,纵算不好,商人走南闯北还没吃过更差的不成?   午后再次开堂时,江陵和林展云赶到了府衙前堂外,找到了三水和四明,江陵简单几句交代了家中发生的事情,再一抬头,便看到牛捕头也已经又站在了前堂一侧的阴影下。   刘知府拍了惊堂木,问牛捕头:“捕头上午去查找证物,不知证物何在?”   牛捕头在阴影下抱拳回道:“回知府大人的话,下职幸不辱命,已经带来证物。”   此言一出,众人又是一片大哗,然后好奇地探头探脑,倒显得一片静寂起来。   堂上的林老太爷和林展鹏亦忍不住转头看向牛捕头,汪晴也抬起头来。堂下的林展云等人亦是愕然。   牛捕头喝道:“带上来!”   便见一个身着绸衫颇为富态的中年男人手里捧着一包东西匆匆跟在衙役身后走了上来,走到与汪晴并排的位置便扑嗵一声跪了下来磕了一个头。因为富态,那头磕得甚是滑稽,堂下众百姓都笑了起来,林家诸人却一个也笑不出来。   此人除了林展云,林家人全都认识,乃是衢州府城仅次于许家、林家的珠宝大商家张贵宁。   也就是江陵在林展鹏被带走那日让林展云派人盯着的张家的家主。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案子结束,就要到下一卷了。我也没想到一卷能写到30万字这么多,真的没想到会越写越多。然后想到后面还有这么多内容没写,不禁有些惊恐……我这辈子没写过这么长的文哪。   不过后面的会越来越爽,写起来应该会高兴些。   然后又要苦逼地去查资料了。不过我决定略微跟历史走点样。   小说,你必须承认它是假的嘛。 第84章 三少   如果说江陵当日让林展云派人十二时辰盯着赵家, 是因为和林展鹏出入时听说过赵家虽小却发展得颇为顺利,是因为一向唯许家马首是瞻的话,那么张家,就应该算是江陵开的一个外挂了。   江陵知道张家与许家交好, 是旧日的记忆。衢州张家在龙游亦有分铺, 江陵在父亲江宣怀中时, 经常会听到一些交谈,江宣曾漫不经心地提到过张家与龙游许家的交际, 据说两家曾经谈过儿女亲事,虽然没成, 却更为亲密。然而江陵来到衢州府城后两年, 却从未听说过张家与许家有什么特别的来往, 之后与林展鹏近两个月的贴身跟随, 出没商行、酒楼、商谈、聚会, 也从未从林家人以及旁的商人嘴里听到过他们两家有较密切往来的信息。   但江陵很确定这个张家就是父亲嘴里的张家, 因为张贵宁这个名字很特别,大多数江浙人口音中的“人”与“宁”相通, 所以大家爱唤他名字的谐音,开玩笑管他叫“张贵人”。   为什么差点做成儿女亲家的两家,会在旁人嘴里只是普通商户之间的关系呢,连一点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江陵也想过,也许张贵宁是和龙游许家现在的当家人、也就是许运豪的长兄关系亲近, 和放逐衢州的许运豪并无关系。但是既然不清楚,多叫几个人盯着总是没错的。   是以江陵才叫林展云也派人十二时辰盯着张家。   此时张贵宁磕完头道:“草民张贵宁叩见知府大人。”然后便一声不吭地跪在当地。   刘知府转向牛捕头, 问道:“牛捕头,证物何在?”   牛捕头对刘知府回道:“回知府大人,证物便在张贵宁手上。张贵宁,把物证呈上去给知府大人吧。”   张贵宁闻言即将手中抱着的那包物事高高举起,差役接过包裹,呈到刘知府面前案上,刘知府顿了顿,却并没有伸手去碰包裹,身旁的幕僚便上前一步,打开了包裹。   包裹一打开,刘知府和幕僚齐齐一怔,两人看了好一会儿,堂下百姓们都开始议论纷纷了,刘知府方才抬头看向堂前跪着的诸人,慢慢地道:“林启瑞,林展鹏,汪晴,你们可知道这包裹里是些什么?”   林老太爷和林展鹏缓缓摇头,汪晴睁大了眼睛看着刘知府。   刘知府点了点张贵宁,道:“你告诉他们,包裹里是什么。还有你是怎么得来的?本府也很是好奇。”   张贵宁又磕了一个头,方稳稳地回道:“回知府大人,这包裹里是一些宝石,有瑕猫儿眼三颗、红蓝宝石各二,祖母绿一,金刚石二,碧玺二,以及翡翠等物。至于从何处得来……”   他转头看了一眼林老太爷和林展鹏,忽而笑了一笑:“乃是林家三少爷寄卖在我家的。”   此言一出,旁听百姓们尚未如何,林家诸人皆是如雷轰顶,在场或者是旁听的林家人无论林老太爷林展鹏兄弟还是三水四明江陵,都是最为灵醒之人,根本就不用多想一分钟,便立时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林家三少爷,那便是林二老爷林志明的长子,林展远,年方十三,只知吃喝玩乐,若不是管得严,怕是赌馆也进了,如今却也是敢上赌铺玩的,胆大包天的性子。   这样的上品珠宝,谁家都不会随便放着让人拿出去卖了,就算是林家、许家,那也是要放在自家铺子里的上好位置让客人挑选的。林家三少爷从哪里得来的宝石?又为什么要寄卖在别人家的珠宝铺子里?   却听到张贵宁继续回道:“草民当下便觉得奇怪,林家三少爷手上何以会有这么些上品宝石?又,林家乃衢州府城第一珠宝世家,宝石明明可以放在自家店铺里卖,却为何要把这些上品宝石放在我家寄卖?草民便问了三少爷,三少爷回答我说,林老太爷偏心,将掌家大权全部交给了二少爷,他信不过二少爷,便欲将手中的宝石放到别家寄卖。草民又问这些宝石从何而来,三少爷道,既然林家的生意不让二房插手,二房当然要想法子自谋生路,二房也是林家人,用了林家的名号去收宝石也理所当然,这些宝石便是从客商那里收来的,因手头紧张,便先寄卖,等自己的铺子开起来,自然便不会寄卖会放在自家铺子里卖了。草民有点半信半疑,但听起来三少爷的话也颇有道理,便收了这些宝石来售卖,也是和三少爷签了草约的。”   林老太爷听到这里,几欲气晕过去,心头恨得要滴下血来,这是什么儿孙哪!   张贵宁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两张纸来,奉上去:“这便是我与三少爷签的草约。”衙役接过去,他见刘知府将两张纸细细看过,抬头示意后,便继续往下说:“然则,林家谋害福州客商的传言已经风传全府城,我与贱内讲起此事时便忽然觉得有些不对,林家二房向来不沾手生意,更是不懂珠宝之道,林家三少爷声名在外的是与府城少爷纨绔们玩乐的事迹,就算二房突然要奋起,凑在这个时候也实在是太巧了一些。于是昨日草民便也来听审,听得三颗有瑕猫儿眼,心中便觉不妙,极是担心自家莫不是收了贼赃……,便……便……托人找到了张师爷,张师爷告知了牛捕头。事情便是如此。”   刘知府凝目看着案上包裹里的宝石,道:“这些便是全部了?”   张贵宁点头道:“正是,草民不敢留下一颗,全数在此。”   刘知府道:“传林三少爷。”   等待林展远的时间颇有些长,最终得来的消息却是林展远昏迷在床已有两日,病因是高烧不退。   刘知府望着林家诸人,道:“这是何故?”   林老太爷摇摇头,刘知府也没细问他,这些日子他一直留押在知府前衙,不知情也是对的。只是林展鹏也茫然不知:“草民只是回家住了一宿,无暇过问这等细事,二叔也未对草民提起过。”   隔房的弟弟若不是特别亲密,在这种家中兵荒马乱之际,没人提起便不知道也是有的,听张贵宁话中意思,林家家主是长房老爷,新任家主又是长房次子,二房却片瓦不沾,对长房因此怨气颇重,再加上前些日子林家家主、长房老爷被二房老爷重伤的传言,那么不亲密也是理所当然了。   刘知府自然也知道这些事情,只怕内情还更清楚些,如此便不再纠缠这个问题,反正手上已经有草约在此。他转而对汪晴道:“先前你说你能认得出来你父亲带来的宝石,这话可真?”   汪晴道:“我自幼跟随父亲,于辨宝之术略懂一二。这次父亲带来的宝石我也看过,自然是识得的。”   刘知府示意幕僚将宝石用了托盘装上,端到堂下让汪晴辨认。   汪晴跪在当地,知府审讯的大堂自然是高大轩敞,明瓦处处,十几颗宝石放在托盘里端到她的面前,她垂下头认真去看。   一时间前堂刘知府、师爷幕僚、牛捕头、林老太爷、林展鹏、张贵宁、伙计张树,包括堂下栅栏后听审的众多百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十三岁的福州小少女汪晴的身上。   时间似乎过得极是缓慢,林家众人的心跳在他们自己的耳中几乎要响彻天地,整件事情一步一步地发展至此,这已经是极关键的物证,林家步步处处被打,除了凶器以极粗暴的手段获得外,其余毫无还手之力,甚至到了现在,连对家一丝痕迹也未露出来。   林老太爷紧紧抓紧林展鹏的手,心中已经决定,他会一力承担所有罪责,如此,林家就算现在遭到重创,家人不免也会受到牵连,但是有江陵在,慢慢的,总会缓过一口气来。就算以后要再历几代人才能到达如今局面,那也好过全家覆没。   江陵的目光只掠了一眼汪晴,还是紧紧地盯在牛捕头身上。她看到牛捕头的脚微微往前走了一步,却没有看到牛捕头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林展鹏看到了这丝笑容,心中重重一沉,这包宝石,他当日想到过可能会有问题,只是他也想到林家人再也没有这般蠢的,就算被人送到面前栽赃,也只会偷偷藏起来,这又不比凶器不值钱,上品宝石上哪都能卖得出大价钱,怎么会蠢到急在一时?若是送到下人手中用来栽赃,一则不像,到处是可以辩解的漏洞,二则下人也是人,得了这一大注财,怎么也比能得到的赏钱多几倍吧,怕只会远走高飞。   如此,有心查,也无处着手;虽知会有隐患,想着或许总有辨驳之处,无法可想。   但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落在三弟手上,而三弟的胆大愚蠢也是出乎他的意料。如今如果汪晴证实这些宝石就是当日汪峰带来的宝石,那么,就算没有凶器,怕也能定下罪来。   时间如凝滞般,久了,终于动了一动,汪晴抬起了头。   堂上的所有人都望向汪晴。 第85章 离心   只见汪晴又低下了头, 不慌不忙地磕了一个头,方平静地答道:“回知府大人的话,我已经看清楚了。”   刘知府点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汪晴垂下头, 清晰地、一个字一个字地答道:“这些宝石, 并非我阿爹从福州带过来的宝石。”   一言既出, 虽语声清细安静,却如惊雷响过, 所有人都轰然炸起,刘知府意外地张大了眼睛看着堂下的汪晴;两位幕僚师爷震惊地停在当地;林老太爷和林展鹏猛然转头看向汪晴, 用力之大几乎拗断脖子, 眼中尽是不可思议;林展云猛然抓住栅栏, 眼中尽是惊喜;三水和江陵互视一眼, 隐隐露出一丝笑意。   表现得最让人惊讶的是牛捕头, 他似乎不能控制自己地大步走上前几步, 喝道:“你看仔细了没有!”   他已经走到了汪晴的身前,贴得甚近, 一团阴影笼罩了汪晴头脸,单在旁人看来也是逼压甚大,汪晴跪在当地,却不动身形,也不看他, 只仰头望向刘知府,仍然清晰安静地道:“大人明鉴, 我虽然识宝技艺不算炉火纯青,但这些宝石的确不是我阿爹带来的。尤其这三颗有瑕的猫儿眼,其中一颗并非猫眼不正,而是底色略混,另有一颗乃是猫眼开隙较宽,因此显得不正而已。而我阿爹带来的是几乎一模一样的三颗猫儿眼。还有这颗祖母绿,底边略有磨损,想是从哪件首饰上取下来的,并非从未镶嵌过的。这二颗红蓝宝石,老实说品相比我阿爹带过来的要好,也要更大粒。而蓝宝石边沿也略有磨痕,想必也是从饰物上取下来的。至于金钢石……”   汪晴一一详尽描述过来,声音始终平稳,如述说旁人家事。刘知府听她说完,神情已经渐渐变回正常,沉默片刻,道:“你确信不曾看错?”   汪晴点点头:“大人可以请几位珠宝行家前来验证,特别是这一颗祖母绿,定然不是新净宝石。”   牛捕头仍然站在汪晴身侧,刘知府抬眼看了看他,他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慢慢地退了回去。只这几句话的功夫,远处的江陵看不清楚,林展鹏却看得清楚,他的眼中有着不甘、狠戾、愤怒、失望。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与林家又有什么样的仇怨?这般地非置林家于死地不可?   刘知府又问道:“汪晴,你如今指出证物并非你父亲汪峰从福州带来售卖的宝石,意即这些宝石并非证物,你父亲的案子便要从头查起。你可明白?”   汪晴垂下头去,狠狠地磕了一个头,哽咽道:“汪晴恨不能早日查出真凶,以报父亲之无故惨死之仇。但汪晴所求乃是真相、真凶,故不敢、不能说半句谎言以误大人查案。汪晴相信大人清明公正,定能还我公道,为我父查出真凶绳之于法。”   说毕匍匐于地,低声哭泣不已。   一时间只闻纤纤弱女跪于堂上的哭泣声,堂上堂下众人尽皆唏嘘恻然。   刘知府一时默然,片刻后便当即传衢州府城内三家珠宝商大掌柜到堂。衢州府城不算很大,大珠宝商户基本集中在南街繁华一带,知府大人召唤自然是一呼即来,在路上便都碰上了头,两刻钟后尽皆到达。刘知府便命几人一起鉴别宝石品相,这三家珠宝商大掌柜一家是许家,另两家亦与林家无甚干系,查看鉴别之后却都与汪晴所言无二,特别是那颗祖母绿和蓝宝石,几人异口同声地说并非新净宝石,乃是镶嵌过不久的宝石被重新取了下来。其中一人还指出其中一颗金钢石说他貌似从前见过,因其琢磨方式特别,比平素常见的金钢石多了几面,格外灿亮些,他细细数过,想知道如何做到的。   到此地步,这桩案子已经基本与林家无关。盖因人证的话可以证明林家有欺侮压逼生客的嫌疑,却不足以证明有杀人嫌疑,除非结合物证,那又另当别论。   此时林老太爷似是因年老体弱,虽免于下跪,却站得太久,连番惊、怒、惧、喜之下,一个踉跄竟扑倒于地,林展鹏急忙伸手去扶,却实是来不及,只得整个人往前扑出去,垫在了林老太爷身下,一声闷哼。   刘知府见状叹了口气,挥手道:“既如此,本案暂时休堂停审,众捕快们继续加紧查案。林家已暂无嫌疑,开释归家吧,但不得远行,以备官府随时查问。”   两日连审跌宕起伏,无论是来听审的抑或是没有来听审的衢州府城百姓们之间,早已议论得沸反盈天,林家多年来的慈善厚道的名声已然跌至谷底。如今知府大人虽然说暂无嫌疑,然而仍然有不能解释的部分,比如,何以要派人传消息不予三地商行收买汪峰宝石?比如那些人证如何解释?真的只是压逼客商而已吗?   疑心和谣言便如野草,从来生长得最是旺盛,是最能广播的。   退一步讲,纵算不曾杀人,众人心中的林家也已经是仗势欺人、行将没落的没有识宝能耐的林家了。   本以为能看一场大戏,却毫无头绪地收了尾,旁听的百姓们边散边大声议论,各自将脑补分析的内容说出来互相交流争辩。   林老太爷很硬朗,回到家里躺了两天就好了,虽然短了些精神,却还是气势汹汹地去了二房,将林志明狠狠地打了一顿,足足可以躺床上半个月起不来,林展远在林老太爷回家一天后也退了烧,只身体虚弱,大夫说要将养几天,林老太爷也不多说,留了一个自己的小厮在林展远房里伺候,就一把锁锁住了林展远的房门,叫了木匠来把窗户也钉死了,只露出一个洞用来每日递送饭菜。   吕氏彻底傻了眼,她并不知道当日府衙发生了什么事,林老太爷等人回家后都忙着照顾老太爷、收拾烂摊子,谁也没空去与她说案情,她也不是没去打听,但她素来脾气便不大好,再加上长子这些天高烧一直不退,焦虑不安之下更是暴躁,仆人们本就有些怕她,就更不敢说得太细了。   林老太爷极少在家里动怒罚人,就算上次在理事堂,那也只有男人在场,在媳妇们面前他从来不会发脾气。如今如此暴怒,她再不聪明也知道定是儿子闯了滔天大祸。   只是两个儿子一向是她的心头肉,长子更是高烧了三四天,才一退烧便被关了起来,只留了一个小厮在里头照顾,怎么能够照顾得好?   她想求情,又不敢,想着再等一日便去求林老太太吧,好歹等林展远养好了身子再说啊。   然而此次林老太爷再不姑息,出了院子之后,令人将整个院子封了起来,所有的丫头小厮仆人都赶了出来,就连吕氏自娘家带来的陪房也令她们暂回吕氏娘家,其余的丫头小厮仆人则尽皆散出林家。   二房四人便这么被关了起来,没有丫头、没有仆人,一日三餐只送饭菜,其余一应皆无。   吕氏在院中哭叫尖嚎,然而本身二房三房的两进四明堂便是后建的,离前面的房子有些远,两侧前后又都是偌大的花园子,外间人根本听不到分毫不说,就是连前面的的房子也听不大清楚,林老太爷在听了两天之后令人去告诉她:若是不肯停歇,便要送她回娘家去。   回娘家,意即休弃,这命运比被关起来更是凄惨。吕氏娘家父母虽在,却是兄长当家,嫂子一向与她不睦,弟媳更是互不相容,被送回娘家,只怕三餐都成问题。吕氏只得咽下气来。   林展云兄弟对此不予置评。此次变故实在惊心动魄,哪一个环节都险相环生,最后一着简直让人魂飞魄散,谁能想到林展远竟然如此愚蠢、如此胆大包天!他竟然敢收下外人送来的珠宝,听从外人的唆使到了对头铺子里去寄卖,硬生生地把杀人证物送到人家手里去!   这说明了什么?不敢想下去,又不能不想下去,林展远是真不知道祸事有多大、还是明知道后果却仍然这般作为?若是前者,则蠢不可及但仍有可为;若是后者……祸心之大令人胆战心惊。   林展鹏年纪虽小,却比林展云经历得多些,走南闯北和父亲的耳提面命,什么人心诡谲处心积虑谋财害命,什么分产生隙家族内讧倾家荡产……他不想把家人想得如此,然而形势逼得他不得不如此去想。   林展云稍迟于他一日,也想通了,他书生意气尚未被仕林腐蚀,无论如何也不能想到竟会有第二种的可能,林展远才十三岁,虽然平素胆大妄为纨绔行径,但看上去仍然懵懂一团,怎么可能!   与他的震惊相比,林展鹏已经平静下来,无论如何是要问清楚的,就算祖父没有去问,他也是要去问的。   林老太爷并不糊涂,他对两兄弟道:“且等两天,我会去问清楚,你们不用去。”   林展云还想说什么,林展鹏施了一礼后沉默退下。林老太爷看着林展鹏断然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颤抖,这孩子如他所愿。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这个案子并不复杂,人证的话都是可以从两个方面去理解的,也就是说,人证根本没有说林家杀人,只是引向这个方向,只有物证找到了,人证的话才能成为人证。   案子结束,人性的考验开始了。 第86章 三见   没有人提起江陵。   林老太爷不曾提, 林展鹏不曾提,林展云也不曾提。   三水四明也没有提。   林展鹏归家的第一个深夜,正是圆月之夜,院子里花草晶莹, 繁茂不知愁, 江陵自书房里走出来, 看到林展鹏微笑着站在院子当中,她也不禁笑了。   林展鹏看着她犹带稚气的容貌, 微微失神,转而温和地道:“多谢你了。我本想着, 大恩不言谢, 但又想, 我又不是读书人, 何必学那些酸儒。心里记着, 不妨碍我嘴上说出来。吝于表达也挺小气的。”   江陵嘻嘻一笑:“读书人多诡言。”   林展鹏展言:“胡说, 世人多说商人多诡。”   江陵摇摇头:“人人都不信商人说的话,再诡言又有什么用。能说得让天下人都相信, 才是真正的诡言。”   林展鹏正了脸色:“这话不对,天下人都是蠢的不成?林溟……”   江陵急忙转了话题:“你日后教我。我要去睡了。”   林展鹏见她转身便要溜走,不禁笑出了声:“别走。来告诉我,你何以知道是林展远拿了宝石?”   江陵转回身,摊了摊手:“你自己告诉我的。那日你把我接回来, 在马车上说过你家诸人的品性,说三少爷素来胆大妄为不知天高地厚, 闯祸最多的便是他。林家出事之后,我让大少爷派人盯着许家、张家、赵家,但是并无动静。后来我听跟随三少爷读书的小厮说,二太太回娘家那天,三少爷也跟着去了,但是他回来得极晚。我便让大少爷去搜了三少爷的屋子,就搜出了这包宝石。”   林家只有四个人见过这些宝石,江陵是其中之一,她当然马上便认出来了:“你们都不在家,藏宝库房大少爷也进不去,我们便去找了林掌柜,替换了宝石,祖母绿和金钢石本也可以替换,但我们是故意找大太太的首饰拆下来的。”镶嵌过的宝石多多少少会有点痕迹,新净程度也并不相同,目的就是为了能够辨认出来。海外运来的宝石当然也并非全是新净,但拿来售卖,定会进行处理,跟才刚从首饰上拆下来的是不一样的,内行人一见便知。   林展鹏问:“既然搜到了宝石,为什么不干脆就藏起来,还要替换?”   江陵睁大眼睛,仿佛他问了一个蠢问题:“既然认定是许家作为,就要防着他一计不成再生一计,何如将计就计?再说许家宝石众多,要找一模一样的,未必就找不出来啊。”   林展鹏道:“一模一样的不是那么好找,汪晴不是能认得出来吗?”   江陵摇摇头:“不能全指望汪晴姐姐。”   林展鹏又问:“若是张贵宁收到宝石后仔细辨认过,也能看得出来差异。”   江陵道:“他应该没有见过原来的宝石,而且此人……”她没有再说下去,衢州府城的珠宝业没有龙游发达,张家珠宝在衢州也只能排在第三四名,不是他家没有能人,而是用不好能人。张贵宁此人,江陵的记忆里,叫他“张贵人”不是没有理由的,他不大用心,凡事过得去就好,只图舒坦省心。再说,林展远这一招棋,想必对家自信得很,张贵宁也相信得很,只怕略看一看便放心了。   林展鹏笑着看着江陵,想说些什么,却一时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陵歪了歪头,似乎有些不明白,林展鹏忍不住笑了:“林展远……”   江陵“哦”了一声,干脆利落地承认:“我想的法子。半夜里将他蒙了头脸堵了嘴浸到放了冰块的井水里,浸上一个时辰,他那只会吃喝嫖赌的身子,不病也会病。”   她看了看林展鹏,补充道:“第二日二太太找了大夫来开了药方,我见他吃了药好些了,怕他醒过来,晚上我便又拿了冰块放到他肚腹上,第二日人家只会以为汗湿了衣裳,烧却是不会退的。”她摊了摊手:“我不晓得他会说些甚么,老太爷不在,二太太在,这家里就没有人能问出什么,他定然也不会说老实话,到了知府衙门谁知道会说些什么,那就只好不让他说话呗。”   林展鹏道:“你不怕知府大人会继续等着他醒过来再行审问?”   江陵笑了一笑:“林展远寄卖的宝石既已证明并非汪峰所携带而来的,那么他的证词也就无足轻重了啊。再则说知府大人那日放你回家,便知他心中首鼠两端,陈舅父案子一日未定,他一日不会穷追猛打,只会顺势而为。”江陵心中暗想,陈舅父在朝中怕是靠山不小。   她又补充一句:“如果知府大人果真还要继续审问,我就继续让他不能说话。”她瞪大了眼望着林展鹏:“你可不能怪我。”   林展鹏笑着摇了摇头:“三水已经跟我说过了,是你们一并想的法子,冰块也是他去冰窖拿的。林溟,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我想夸你做得极好。”   一个近乎于无赖的、孩子气的行为,却最是有效。这是一个头脑极其灵活、行事不拘一格的孩子。   林展鹏正了脸色,长长一辑:“林溟,此次真的多谢你了。祖父和父亲也都知道内情,只不宜外传,只能委屈你了。”   江陵嘻嘻一笑:“我明白的。”   林展鹏认真地道:“日后,凡我所有,你必有之。无论银钱、珠宝、人手,你若想用,尽可随意。”   江陵也不客气,说:“啊对了,我要找妆面高人。还有,我要找机会去见一见汪晴姐姐。”   林展鹏凝目注视于她:“你要把那些宝石还给她吗?”   江陵难得地犹豫了一下,摇摇头:“不能让林家冒这个险,我……”她又犹豫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再去见见她。”她鲜少有的在脸上露出一丝对自己的不解:“我好像,很喜欢这个姐姐。”   她似乎无从理解自己的感觉,很莫名,又无法用言语表达,踌躇着站在那里,一脸困惑。   林展鹏似乎明白了,轻轻笑了一声:“这有什么关系,你妆成女孩儿趁人不注意去见她便是了。”见她终于又露出小孩子的各种表情,心中不知为什么很是高兴,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江陵因为夜深,已经松了头发,只在脑后松松扎了一束,头顶便是松软光滑的发丝,摸上去极顺,林展鹏又忍不住轻轻拍了几拍:“人与人之间,有时会有莫名的好感,有时也会有莫名的恶感,很是奇妙。我会理解成这是每个人自身的天人感应?人人感应?不用太困惑,去试试看吧。”他本想提醒她也别少了戒心,又一想,汪晴若是有心害林家,根本不必说出实话。   他相信小孩子的直觉,江陵是个极有灵性的人,她的机灵和聪慧已经超乎他的想像,他不必太过包揽。   江陵朝他笑了一笑:“我会小心的。夜深了,二少爷你这几日累了,早些歇息。”   林展鹏不知为什么,心底往下塌了一塌,那塌下的一块使得他浑身酸楚无力。他望着江陵转身离去的背影,许久许久。   汪峰的官司没有断,汪晴暂未离开衢州府城,但是她在案子暂结之后便禀了官府紧着去了一趟龙游。等到她从龙游回来之后,江陵找了一个清晨,仍是妆成小女孩模样,敲响了汪晴的房门。   汪晴所住的如意客栈早已没有了衙役,恢复了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这次江陵并未让三水陪同,自己的妆扮也往贫民小女孩方向里打扮,脸上抹了药水,显得黄了许多。客栈里多住的是来往行商,本就人流复杂,临近店铺专做的行商生意,送餐点餐样样俱有,她这般小的就正适合跑腿,便一点也不显眼了。   汪晴见到她,先是板了板脸,然后便笑了:“你怎么妆成这副模样?怪傻的。”   江陵先见到的却是一角规规矩矩站着的青年男仆,汪晴见状瞥了他一眼,道:“你先回房去吧。”那人老老实实地回了声“是”,目不斜视地走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听得脚步声远去,隔壁的房门打开又关上,汪晴简单地道:“这是我父亲带来的仆人。”   江陵睁大了眼睛,汪晴忍不住又笑了笑:“能跟随我父亲的人,都是识时务的人。”她不再说下去,自桌上倒了杯水递给江陵:“这次要多谢你了,我去了龙游找了你说的章家,章家果真是极厚道的人家,又正在为他家大姐儿收拢嫁妆,我手上的货他们家尽数收了去,大约是见我一个女孩儿家,给的货款极是大方,比周家的出价还高上一成。且还送了我两身新衣,说是章家要嫁女,喜气大家沾一沾才好。”   江陵闻言,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温暖,章家的伯父伯母一向极疼自己,大姐儿自小便爱带着自己玩儿,常会嫌弃章家弟弟,说要是囡囡是自己妹妹就好了,自己同章家弟弟有时吵闹时,打起弟弟来毫不容情,不管对错都是护着自己,说:女子天生弱相,男子再不护着便当打。   可是章家姐姐要出嫁了,自己却不仅无缘送嫁,连祝福一声都不能。   她低了低头,再抬起脸来又是笑意盈盈:“我没有骗你吧。我不会骗你的。”   汪晴何其细心,江陵虽然掩饰得极快,却也教她看出些微端倪,心下略有所悟,面上却不露,只爽利笑道:“嗯,我信你的。”   江陵眼睛一亮:“所以林家……”   汪晴答道:“林家不会杀我父亲。我猜是林家有什么异于寻常之处,令得众珠宝商家想齐起除之,分盘获利。”   江陵一震,探询地问:“汪姐姐,你怎么知道?”   汪晴轻轻一笑,脸上尽显轻视之色:“一环扣一环,所有证人说的话又都模棱两可,怎么理解都可以,句句引导林家是凶手,又分明完全不曾说过林家是凶手。这是欺我一介女流年纪小不知事呢。但是我最后确定的时候,是赵宝山说有商家明言,是林家铺子伙计传言三地珠宝商不予收买我父亲所携宝石的时候。”   作者有话要说: 对手为什么会失误,是因为变数,汪晴是个最大的变数,江陵也是一个迹近于无赖的变数。这两个人是对家没有想到的。   另外,对手并没有那么强大,他采取的方法是趁你病取你命,刚开始并不想杀人,只不过刚好卡在了陈舅父出事的当口,便想一步到位了。其实民不与官斗,如果陈舅父没有出事,对手早就不会有这么顺利,所以其实对手最想做到的只是败坏林家的名声,接下去再一步一步地来阴的。   看刘知府的反应就知道了,他只是想利益最大化,至于对家赢还是林家赢,真是不放在心上的。 第87章 交友   令伙计传言众相好商家以助自家声势, 这等事听起来十分可信,的确也有大商家因遇到奇事或恶事,令人传信,以便于众志成城、同仇敌忾。但是在这里是极不合理的。   因为这是相当矛盾的。   林家出的事举城皆知, 汪晴多居几日, 打听打听也全都知道, 与江陵所说一般无二,在这种情况下, 旁人不知,行内人却知道, 在这种情况下, 林家唯一应该做的就是韬光养晦, 如果赵宝山所说是真, 林家最好的做法就是买下汪峰的宝石, 或者就算不买, 也由得他去别家售卖,反正别家认出瑕品的可能性亦是极大。而不是大张旗鼓号召全行业排挤一个外地客商。   因为林家自顾不暇, 正当壮年的当家人再不能当家,如今当家者老弱两人而已,老太爷当年便不如林忠明,儿子未及弱冠,跟随经商也不过四五年, 如此情况之下,一个老到的家族, 怎么可能愿意把自家错认宝石的事传出去。   珠宝行业并非都是友商,行业争竞无比激烈,把这种把柄塞进旁人手中,凶险无比。   这关窍汪晴一想就明白了。   江陵那日站在栅栏外,看到汪晴霍然转头望过来的目光,便知道她已明白内情。果然。   和明敏的人打交道真是愉快。   她还未说话,汪晴却靠近她身前,举起食指竖在唇前,掩低了声音,带着笑轻悄道:“那包宝石,在你那里吧?”   江陵往后一跳,歪了歪头道:“没有的事。”   汪晴笑道:“在福州的时候,我已经偷偷在他取货之前将其中几颗替换过了,把极品宝石全拿了过来。我才不稀罕他手上的那些宝石。你留着玩儿吧。”   江陵笑嘻嘻:“汪晴姐姐说笑话,就算那包宝石在我手上,那也卖不出去啊,有甚用场。当然我并不知道汪晴姐姐说的是什么,林家三少爷贪赌好乐,盗了家中的宝石翡翠去张家悄悄寄卖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次就太凑巧了而已。”   汪晴撇了撇嘴,懒得与她计较的模样:“所以说让你留着玩儿。过几年姐姐要是穷了,再问你要回来。”   江陵只是嘻嘻地笑,汪晴斜觑着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与她说:“你脸上抹的什么药水,一股子味道。”   江陵争辩:“哪里来的味道,……好吧,是有一点,但要鼻子尖的人才闻得到。”   汪晴一把拉过她:“你为甚一会儿男妆一会儿女妆?是因为要跟着学行商么?”她二话不说按着江陵坐下:“这般模样是不成的,你把女妆扮丑了顶什么用,要能把女妆男妆都扮得平常了、叫人看了都记不住那才叫厉害。你这张脸,扮成男妆倒不肯处理,多显眼,再长大些,一眼就看出是女孩儿了。”   这也是江陵所担心的,其实林展鹏也在担心这个问题,但又没有什么办法,江陵上次同林展鹏说的找妆面高人,林展鹏便已经在找,三教九流之地,这等人并不很难找,但是高人却着实难寻,因江陵又不是妆一天两天,而是经年累月地妆,每日妆面总有细微处处理不好,这世上有的是有心人细致人,到时候不能掩饰反被看出来倒更不好。   好在她如今年纪尚小,只好再慢慢寻访。   江陵叹了口气:“大不了便划了这张脸,也没甚要紧。”   她说得轻描淡写,听的人悚然心惊,汪晴闻言一震,不禁后退一步,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目光中露出审慎,江陵伸手抚上自己的脸,淡淡地笑了一笑:“若我此生只能藏于闺阁中,不如一死了之。”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一个几乎是陌生人的人说出心底深处的话。她经历了那么多的绝望都不肯死、不能死,谁都知道挣扎求存远比一死了之来得痛苦万倍,若是一死还能与家人团聚,这曾经对她来说是多么大的诱惑。   可是,她要活下去,她一定要活下去,有这种强大的活下去的意志唯一的理由便是她要去寻出真相,要替家人复仇,要熄去那一夜漫天的火,要教那些为所欲为害她亲人的人一样付出生命的代价!她还要,让天下人都记得江家,记得她的父亲江宣。   可是,若她只能困于闺阁,只能在一方天井中汲汲营营,那么,这一条命,留下来又有什么用?活下去,又有什么意义?还不如,当日与她阿娘一起纵身入火海,兴许还能够一家团聚,白受了这些苦这些罪。   若是命都可以不要,一张脸怕什么!   汪晴慢慢坐下来,坐在江陵的对面,沉思着望着她,江陵也不再出声,坦坦然地望着汪晴。室内一片静寂。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汪晴出声打破了安静,她的声音很轻,江陵却听得很清楚:“我也自幼跟随舅父行商,我的舅父年轻时曾经出行海外,走遍天下。他告诉我,世人虽不禁女子行商,却总有轻视,女子总比男子艰难上千倍,若要与他们比肩,唯有先以男子形态。他为了让我不露女孩形相,费了许多时间功夫。这个方法我可以教给你,但是,你可能从此再不会有如此美貌。”   江陵猛然抬头,惊喜交加。汪晴忽地笑了,笑容中颇有苦涩:“是了,你连命都可以不要,都愿意划伤自己的脸了,是不是能恢复容貌想必也不在乎。”她轻轻地近乎自言自语地道:“女子在世,总是太过艰辛。”   她自包裹里取出一张纸递给江陵:“这是一个方子,内服外敷,时日渐久,便会使面容色暗,再有一调墨方子,用这墨汁适当构勒眉目、额际,其色可保五日不褪,无论水洗汗渍。至于如何构勒你慢慢练习便可,不要太过突兀,尽显自然便可。我舅父说,多观察街上行人,寻那最不起眼最不易让人记住的面容去学,才最有用。”   江陵大喜过望,直到把那方子接到手中还不能相信,颤抖着手望着她,满目感激。汪晴苦涩地笑了一笑:“你不用这般激动,先回去请人验上一验。这也不是甚么好方子,我的脸色原也不会这般黄,这才用了两年,就这个模样了。这方子我想着对身子总会有不好的地方,只不知道到底会是什么。”   江陵摇摇头:“汪晴姐姐,我只知道,一个人,若是想要得到什么,就必然要接受会失去什么的结果。端看这个结果自己能不能承受。”   汪晴看着她尚嫌稚气的脸上露出的坚定,心中那点本来就不多的苦涩一瞬间尽去,不自禁地露出畅快笑意:“你说的是。早知路途艰难,既已决定要走,就少婆妈。”   两人握手相视而笑。   江陵离开的时候问她:“汪晴姐姐是要留到案子告破吗?”   汪晴笑了笑:“是这么打算的,不过我估计案子也大致快破了。”   江陵若有所思,望向她的眼睛:“其实……”   汪晴打住她的话头,轻声说:“真凶至今半分端倪不露,没有任何证据,人证虽有四个,却都不是我能动得了的。来日方长,我会回来的。”   江陵目中露出怀疑,汪晴一笑:“什么都瞒不过你,小丫头,机灵不要总露在表面。对,我并不在乎汪峰是谁杀的。他是生是死,与我无干。我回来,是做生意。”   江陵点了点头,道:“我等你回来。”   果然如汪晴所料,过了十天,杀害汪峰的凶手便被抓获了,是城南一带的一个破落户,说是那日入夜看到汪峰在城南城墙边长吁短叹,本来只是看一眼便走,因城墙边多石多台阶,汪峰突然绊了一跤,跌倒在地上,合该汪峰该死,他这一跤将袖中一个小包跌了出来,掉在地上滚出两颗晶莹宝石来。   破落户住在城南一角,自是知道城南靠里这一带多是行商落脚之处,衢州府城珠宝行商甚多,这一眼看进去哪里还用得着琢磨,定然是哪里来的一个珠宝走商了。   此际月圆,城墙附近本来就冷清,周边无人,破落户见汪峰半日坐在地上起不来,忽就心生恶念,悄悄上前去趁其不备打晕了他,去抢那装着宝石的小包,谁知打人用的力不够,汪峰并未被打晕,手中仍死死拽着小包不放,且要大喊出声。那一处虽是略显偏僻,不远处还是有住户的,大声叫起来极有可能惊动他们,何况又怎么知道不远处有没有旁人?   破落户心中一着急,常年带在身边的尖刀便拔了出来,捅将过去。   至于如何泄露,自是破落户手中有了宝石心里有了底气,便照往常去赌场赌钱,因有底气倒是赢了不少,赌场里人甚为惊奇,过得几天便如往常一般做了千局,破落户自然就将先前几天赢的都输了出去。他心中倒是有数,当下自然不敢拿出宝石来,因先前几天赢了,便觉得自己只是一时失运,从前不敢的现在也敢了,想着反正手中有宝石,于是就先去借了高利贷来。   谁料一直输,却又拿不出钱来还,几番纠缠,放贷者没这么好的耐心,不还钱便用打的,破落户被放贷的人毒打得狠了,终于不得不拿出一颗宝石去兑银子。这等关头当然一下子便被人报了官。   官府立即将破落户收押,因他本来便被毒打得狠了,见要动刑,实觉身上痛得更是厉害,杀人罪行便倒了个痛快,家中虽无凶器,却被找到两颗宝石,其余却也说不出去处,因其伤重,押后再审。   却不料才过一日,便因伤势太重在狱中一命呜呼。   一切都是对得上的,那破落户的家里还能找出一件血衣,褐色的血迹在胸襟处呈喷射状,凶器是找不到了,据破落户生前交代是扔到了江里,衢州府城由衢江环绕,亦有分支不少,走没几步便能看到江河,随手丢掉凶器也不是不可能。   破落户家里并没有亲属,人死了,又是杀了人在大牢里死的,根本就没有人追究,这案子便这么结了。 第88章 禁锢   这个结果是谁也没想到的, 但也似乎并不出人意料。至少对林老太爷、林忠明、林展鹏来说,并不在意料之外,他们对此只沉默了片刻,便重归了平静。   林展云已经回了书院, 知晓这个结果时先是愤怒, 却也很快收拾好了心情, 专心地做起经文。今年的秋闱他势必要参加,势必要考中, 而他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必须加紧再加紧, 勤奋再勤奋, 家中一应事宜都不再麻烦他。   林展鹏这些天并未空闲, 那天刘知府将林老太爷和林展鹏开释归家后, 因担心仍有暗哨, 他并不敢轻举妄动, 只令人继续盯着梅巷的周二、张贵宁,却并未去寻找当日提证的两个中年人和张树。   可是还未等案子告破, 盯着梅巷周二的人回来禀报,周二不见了。   周二并非无亲无故,他与老母、兄长嫂子住在一起,打短工的人成日东家打完打西家,并无定数, 若是外地酬劳高,去外地也并不稀罕, 他告知老母兄长的便是金华有财主家雇人,因时间紧,工酬要高不少,以前这等事也不是没有,家人不以为异,收拾了行装半夜便走了――理由是天气渐热,夜晚赶路比较凉爽。   周二的不见令林忠明和林展鹏明白到,对方又先走了一步,再去寻找那两个中年人当然早已经无迹可寻。   至于张树,作证之后便自行离开了林记珠宝铺子,他倒是还在家里,但是张树的老实忠厚肯干是出了名的,离开林记珠宝铺子的时候尚流了泪,说对不起东家,只是不敢对官家撒谎。知道的人自是知道他在作态,不知道的人却因他平时的为人而甚是同情,甚至有心劝林家珠宝铺子留下他,只是见林掌柜阴沉的面孔也是说不出口罢了。张树倒也聪明,并不歪缠,只默默地流了几行泪便抹了泪走了。   若是要再找张树查问详情,怕是要再等些时日事情淡了方才可能,可是已知张树面目忠厚内心狡诈,若不是用非常手段怕是难以得到线索。   至于埋凶器的仆人,则一直由人看守在家里,待得案子告破,林老太爷便要派人将其送到盐场去,他与众人说:“商人行商,曝尸荒野者不知凡几,林家祖上便有数人丧于异乡不知尸骨何在。我是不怕的,此等恶仆不予严惩的话何以正家风。”林展鹏等人当然不肯,最终林忠明下了决定,他说:“我知道一直往南边走,有异于大明的国邦,此时不便,先还是留他在家里,到时候派人送他过去,再予他一千两银,让他在那些地方自行生活便是。”   这也算是全了林展鹏的誓言了。   事到如今,这桩官司来得莫名去得莫名,对方全身而退无迹可寻。林家从头至尾都是在挨打,除了招架之外毫无还手之力。   而且,林家如今的情势相当不妙。   这桩官司虽然证明了与林家无关,但是在这当中透露出来的信息却对林家很是不利。正如林老太爷一再意识到的那样,林家百年来的名望、在行内的信誉、威信,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行商们对林家的信任感降低,有的行商上门来也只肯见林忠明,有的行商干脆不再上门,一向来客似云来的林记珠宝总铺一下子变得门可罗雀。   在二房被封院的五天之后,林老太爷去审了林展远,林展云去了书院,林展鹏并没有跟林老太爷一起去。   但是审问的结果并没有多少出乎意料,林展远在父亲林志明被抓入大牢之后,虽然花用未被限制,却被各纨绔朋友笑话了个尽,他虽然被娇宠得不知世事,也对长房存了怨气:谁家会把自家亲人送进大牢呢?而后父亲虽然被放了回来,于他的情况却更糟了,不仅被限制了花用的银子,还被老太爷派来的两个小厮天天押着去读书!他一贯来是每日半早不晚地去私塾里应个卯,便带着随身小厮满城玩耍的主儿,现在贴身小厮没有了,被两个人高马大的小厮看着,跟看贼似的,一点都不得自由,对先生失礼了、对同窗无礼了、上课睡觉了……一概被禀报给老太爷,被林老太爷管得死死的。他虽然天不怕地不怕,但是老太爷心狠手辣哪,抓起来便打,半点都不心疼。而且连一向宠他宠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吕氏都噤若寒蝉――林老太爷一向不管事情,吕氏进门以来就没见过老太爷管家里的事,可是她见过老太爷少有的几次发怒,那几次连一向有点为所欲为的老太太都一声不敢吭。吕氏虽泼辣不讲理,可是她有一个难得的好处:识时务、会盘算。这般一来,再心疼儿子也只能缩起尾巴了。所以林展远只觉得日子真的是过得比黄连还要苦。   然后忽然之间,林老太爷和长房的当家二哥被抓进知府衙门里了!他二房又能去账房支银子了!最重要的是,林老太爷不在,那两个小厮也再不敢凶悍了,他连打带骂地把他们赶离了身边,这下子当真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啊,拴着脖子的笼头一旦脱去,真是快活得不知如何是好,心里隐隐地觉着,要是林老太爷都不在该有多好。   但是他的阿爹林志明却告诉他,大家都在尽力想办法,老太爷不能出事,一定是要救回来的,否则林家就完了。林家完了是什么概念他也是有点清楚的,所以林家不能完,林老太爷还是得回家来才成,可是难道还要过以前那种日子吗?要过很久很久吗?他才过了一个月就已经要苦死了,他不想!   于是林展远和狐朋狗友们玩乐的时候不免又有些担心又有些烦恼,有一个一贯玩得比较好的另一家小珠宝商的独子知道了他的心事,便跟他说:“咱们这些家里做珠宝的,不都是自客商那买宝石,再行贩卖的么?一点点地就做起来了。既然你阿爷这般偏心,你们二房何不自己另起炉灶?我看也没多少困难,客商有福建那边的,也有云南那边的,咱们这城里珠宝商家这么多,多你二房一家不多,少你二房一家也不少。再说了,你们好歹也是林家的人,自己要做生意,难道还真叫你们白手起家?林家的名头是白给的啊?”   当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他觉得很有道理,实在怕极了阿爷归家后又要回到以前的苦日子,心下便立誓要自家做一番大事来,又看着自己父亲胆子又小又害怕阿爷的样子,便自己做了决定,悄悄托这些狐朋狗友放出风声林家要收宝石――他向来不认为自己这些朋友没出息的,一样是各家大小商户家的子弟,给了机会还能做不起事情来?比如自己,他可一向认为自己很有能耐的。   所以他耍了一个小聪明,林家长年都是收宝石的,中下等品相的和上等、极品品相的分在不同的铺子里,二房不能进铺子,但是这暂时只是自家人和自家铺子掌柜们知道,他托人放出风声后,地点却定在林家大宅,貌似是林家要收宝石――事实上进出林家大宅的客商也并不少。   果然,才过了两天,便有客商要出宝石,他倒也不笨,知道自己不认识宝石,一一问了客商所有宝石等级品相后,取了其中两颗去自家珠宝铺里去问行家,说是吕氏想寄卖,问卖多少钱合宜。自家店里的行家自然知道二房如今的境况,虽然不以为然却也心生怜悯,一一仔细地告知了品相和价格,心下慨叹二房若是因为这般能慢慢知晓日子艰难从而幡然悔悟就是大善了。   林展远不知道也不会去管他们在想什么,牢牢记下一一对应,便知客商并未说谎。可是他没有银子,去找吕氏,吕氏听了他说的话本待不信,却听他信誓旦旦,她在林家呆了十几年,妇人家本身对珠宝便热衷,因此对宝石也不会完全不懂行,见了后也知是好东西。客商又因急着要兑银子,竟又自行降了一成价,吕氏便咬咬牙买了下来。   寄卖的事情倒也容易,狐朋狗友建议不要放在相熟的人家,也不要放在自家店铺比较好。――否则日后被林老太爷知道了,反更麻烦。他很觉有理,便由他们牵了线,去了张家。   林展远知道自家在打官司,父亲林志明说有可能是被别家陷害的事也是听了一耳朵的,他答应给张家寄卖正是也知道张家和谁家都不大搭边。   林老太爷一一听来,竟听得怔住了,一时之间又气又恨又是感慨。说这林展远蠢吧,他又不是很蠢,知道借林家的势收珠宝,知道找跟谁都不大搭边的张家寄卖,更知道如何精确地核对客商出售宝石的品相,这何尝不是不蠢,简直可以说是聪明了。   然而全然不肯用在正地。正是这份不走正途的聪明,险些将林家毁于一旦。   林老太爷怔怔地看了他很久,林展远被他看得害怕极了,也是因为被关在屋子里关得害怕极了,跪着爬过去抱住老太爷的腿:“阿爷我错了,你别把我关起来,你放我出去吧,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去读书,我会听话的……”直哭得满脸鼻涕眼泪,抱着老太爷的腿死死不放。   他高烧了三天,才退了烧便被关了起来,足足关了五天了,虽然额外留了个小厮在房内照应,三餐的饭菜和药汤也会送进来,但是惊吓害怕之下并没能好全,双手软弱无力,林老太爷一挣便挣开了。   然而他忽然省起一件事来,顿住,脑海中交战半天,方厉声问道:“你说的一切可真?”   林展远连连点头,如鸡捣米一般:“孙儿不敢欺瞒阿爷,若有半句谎话,叫我天打雷劈!”   林老太爷沉沉地问道:“若是此时是官府老爷查问,你也是这个答案?”   林展远闻言一怔,正要开口,林老太爷大声喝道:“说实话!”   林展远吓了一大跳,嗫嚅半天,才道:“不是的,他们说,我若是这般说来,等到阿爷你们返家来,二房就糟了。所以,所以,我会对官府老爷说,因为缺钱用,从二哥房里偷来的。”   林老太爷禁不住连连后退,心下一片冰凉,喃喃地道:“不是从我房里偷来?”   林展远连连摇头:“阿爷房里阿奶常在的,而且,偷二哥房里的,更加可信,”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敢忿恨,却犹带三分不满,“反正二房和长房已经闹翻了。”   若是林展远手中的宝石没有被替换,若是林展远被押到审案的知府堂前供说是从林展鹏房中偷来的宝石,那么,就是林展鹏杀人越货。   这罪名,无论如何都脱不得了。就算他要把一切罪名自己一力承担,让林家留有希望,也是丝毫没有办法。   然后呢?然后林家失去了林展鹏,只剩下一个糟老头子和瘫在床上的林忠明,最重要的是,林展鹏是长房的,犯了这般大的凶杀罪,对林展云、甚至对陈舅父,都不无影响。林家长房再也站不起来。   林家后继无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家蚕食鲸吞,眼睁睁地一败涂地。   多么狠辣,多么一劳永逸。   林老太爷低头看着自己的第三个孙子。   心中的悔恨和难过像海啸一样汹涌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的自以为是!他的贪图自在!他的怕麻烦!   十几年前他将生意全盘交给了长子,是自知才能不如长子,生意眼光和谋略不如长子,他接受长子的策划和目标,不愿自己成为长子实现目标的绊脚石,所以毅然退了下来。   可是退下来他做了些什么呢?他还年轻,为什么不能去好好教养儿子?是的,儿子大了,不好教了,可是孙子呢?孙子那么小,稚子无辜,一团天真,明知儿子不靠谱,接手教导孙子有甚不可?哦对了,是想着不能给长子一家添麻烦,也不想应付二儿媳妇的心疼不舍得,更不想引起三房妻妾大闹。说穿了一句话,图省事。   教导孙子,未必需要一定将商途上引,好好教习惯教人品不行吗?   放手任父母去溺爱,结果,如此。   子不教,父之过,归根结底,是自己的错。   林老太爷摇摇头,缓缓地往门外走,林展远扑过来,却没抓住他的腿,整个人扑在地上,仰着头绝望地哭喊:“阿爷,阿爷,你要关着我关到几时啊?阿爷,我害怕,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啊,我好好读书,你别关着我啊……我害怕啊……” 第89章 命令   林老太爷摇着头, 走了出去,反手仍是锁上了门,转身看到吕氏站在门下台阶下面,仰着头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一双眼里全是渴求, 却不敢说话, 再不远处是林展远的弟弟林展宁,他的第五个孙子, 怯怯地看看自己,又看看母亲, 瑟缩着不敢上前。林老太爷知道林展宁并不是表面上看上去那般怯弱, 他极擅于耍花招,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狡狯得很。   他心中又升起烦躁, 到底年纪大了控制得住, 这股烦躁又被压了下去,他疲惫地说:“吕氏, 远儿犯的错不是小错,若不是有人机警聪慧,林家这个时候已经被踩成平地了,休说你现在需得自家洗衣打扫,便是连住的地方也未必能有。所有的一切, 从忠明被重伤开始,都是你二房做的孽。”他的语气异乎平常的平静, 吕氏却越听越是心惊胆战,整个人簌簌发抖起来。   林老太爷眼望远处,慢慢地说:“你二房的当家,险些害了长房的当家,你二房的长子,差点将我送上断头台。你二房的人,端的好能耐,好出息。吕氏,我从前管家不严,由得你们自由自在,没上没下,如今我知错了,所以,”他低下头笑了笑,“我会弥补我犯下的错误的。”   他迈开脚步,稳稳地走出了二房的院子,手上的钥匙,一重一重地锁上了二房。   林老太爷对林展鹏这样说:“在我活着的时候,我如何做,都是父为子纲,别人说不得半句不是。等我快死的时候,我会做出安排,定不会教你有半分为难。”   林展鹏沉默半晌,问道:“阿爷要关他们一辈子?展远和展宁年纪渐渐大了,难道什么都不管?”   林老太爷笑了笑:“你是说娶妻生子?你不必管这些,我自有安排。”   林展鹏自小就和父亲行商在外,在家时也少在内宅,对二叔和二婶一贯关系疏离,和堂弟们也并没有什么机会交流,少时因男孩子原就爱跟哥哥玩,堂弟们还会常来找他,但彼时就已经少有话题可以聊得起来,次数多了,他们也觉没趣,不再来找他。只是他自觉身为长房兄长应有兄长的责任,空闲了会去问问他们的情况,因此堂兄弟间虽然不算疏远,却也并不能算感情亲密。   林展鹏自小便知道自己将要担任林家的家主,配合林展云发扬林家的,所以他下意识地便尽到了大家长的责任,虽不与堂弟们亲密,却也从来不曾忽视他们,否则他也不会对他们的性格行事如此熟知,能够一一详尽地给江陵介绍清楚。   他对这种处置心存不忍。二叔和二婶被禁锢还可以接受,两个堂弟年纪尚小,长期禁锢无疑便是毁了两个人。   他不赞同祖父的做法,虽然他现在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但是,一辈子的禁锢,是太残忍的做法。   但是在林老太爷眼里,这两个孙子早已经被毁了,若是不再当机立断,迟早还是会祸延全家。   林展鹏的努力争取只取得了两个成果,一个是一个月后林展远可以不再单独被锁在自己的房间里,另一个是重金找到一个严格苛刻的夫子每隔一日进二房院子给林展远和林展宁讲课半天。   这是后话。   林家的危机迫在眼前。   每两年的六月初六到六月十六的十日期间龙游县城会有一场珠宝盛会,龙游县城、衢州府城、金华府城等三地珠宝商都会在龙游汇集,拿出这两年来收到的宝石或者首饰进行比拼或者说是展示。以比拼的结果来排定接下来两年的各家名次。   最重要的是,不仅仅是展示比拼,还有鉴别。   在这十日里,会有不同地方的宝石、玉石等客商携宝而来,齐聚龙游县城,极品和上品宝石进行鉴定比拼,然后竞拍,价高者得。   两年一度的这场盛会对众多小珠宝商家是个很好的机会,对于大商家来说也是巩固地位、争名排位的机会。是以,家中是否在两年来收到上好的宝石、这次是否能更快地鉴别出宝石尽快收入囊中、是否能众望所归,皆是十分重要。   在这种时候,每家珠宝商行的鉴宝行家就十分重要了。   精通鉴别珠宝的人并不一定要是家主,虽然最好是家主。实际的情况多是:家主也是很懂的,但商家必然会有精通的行家坐镇,而这坐镇商家的行家必然与商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牵连,分割不开的那种,又或者与商家关系紧密亲近。   林家,靠的是林忠明。   而如今,谁都知道林家已经今非昔比,林忠明瘫卧家中是一重,杀人官司透露出来的讯息是另一重。此次盛会,林家反而成了最大的关注点――作为衢州珠宝行第一家,会如何出现,如何退场?   林老太爷深知这一役的重要性,林家的名声已经落入谷底,虽然名声很重要,但经年累月是可以弥补的,而且日久见人心,大不了施些手段总能渐渐挽回,怕的是连挽回的机会都没有。   如今最重要的是,林家是否真如众商家以及众百姓所猜测所好奇的那样,已经失去了鉴宝的能力,因为没有了能够继承的人。看,连有瑕疵的次品猫儿眼都辨不出来,要靠偶然的机会才看出来,难道以后每粒宝石都扔地上去试试?   林家其实还是有鉴宝高人的,只是放在了京城,京城开店铺,最是重要的是不能有丝毫差错,半步都离不得,所以连抽调都是不能。   如今的境况相当难堪。林老太爷将目光转向了江陵。   江陵和三水四明正站在林展鹏身后听林忠明说话,如今行商云集龙游县城,林忠明虽不能动弹,却必要将平时不走动、此时必然会出现的大小商家情况讲给儿子听,一边分析,一边揣测,林展鹏听得全神贯注,江陵却注意到了林老太爷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抬眼看了老太爷一眼。   林老太爷敏锐地注意到了江陵的这一眼,正要示意,江陵垂下了眼皮。   林老太爷心头猛然升起一阵郁躁,她竟敢……他本该收回目光,却仍紧紧盯着江陵,意图让她接收到自己的示意,江陵却把头转向了林忠明方向,一字不漏地记下林忠明的话语,丝毫不再理会林老太爷的注视。   过了一会儿,他方才忽然失笑,这真的是……糊涂了,有话直接叫她过理事堂说不就行了,反正他也没想瞒着林展鹏。   六月初一的傍晚,林展鹏去服侍父亲,林老太爷的小厮林叶来唤江陵去理事堂说话。   江陵一贯是跟着林展鹏出入的,理事堂也去过无数次,但单独被林老太爷叫去说话却是头一回,三水四明一怔,倒也没有想多,那边双宁已经回了话:“林哥儿不在呀,这个时候她应该在后园。”   江陵自进了林家便养成了一个习惯,只要一有空便在林家到处逛,特别爱去园子里,林家的花园子是整个衢州府城都极有名的,不仅极大,而且经林老太爷十几年的布置后十分漂亮,外人都很向往,家中的丫环仆人也相当爱去逛着玩,只要不乱摘花采叶、不在夜晚去,林老太爷也不去管。   江陵年纪小,诸人都当她小孩天□□玩,再说每日里她要读书、练字、学商,十分辛苦,为人又甚是乖巧听话,因此闲暇下来她爱怎样大家便都不闻不问。而且林展鹏和双宁是知道她的经历的,更是怜惜她,巴不得她爱玩爱闹像足个九岁小孩子去,从来也不去问她半句话。   林老太爷听闻,也不再派人去叫她,自己起身慢慢往后园子里逛去。   江陵这两三个月以来已经基本逛遍了整个后园,但是她仍然会经常去逛。她逛得很仔细,记得也很仔细,哪里有什么草木树花,哪里有什么残砖破瓦,哪里有什么高木屋脊……慢慢的,整个林家如同一幅立体的画卷,就连每个角落都在她脑海里清晰明白,纤毫毕露。   她的记性很好,非常好,但是园子风景四时更替,蛇鼠虫蚁四季出没,总会有变化。而且,园子也的确非常美,并不亚于自家的园子,她便一有时间就去逛。可是经常也会走着走着便微微失神。   这么美的地方,不是她的家。   也许在很遥远很遥远的将来,她也会有这样的一个家,但是,在那之前,她要做很多很多的事才行。   微风轻拂的初夏傍晚,林老太爷在一树荷花玉兰下看到浅白衣衫的江陵正仰头望着树上的花。   如白玉雕就的荷花玉兰花朵极大,坠着浓绿的枝叶,一丛一丛,如莹莹白雪覆了满树,可是这些玉兰花瓣的纯白却也及不上树下那个小小女孩那张脸的雪白。她笔直地站在那里,仰望着那些树上的花。   人与花树,相互凝望,如静止的画,停止了时间,格外的沉静、安然。   林老太爷欣赏了一会儿,提步走过去。   才走到离江陵几十米远,江陵便查觉了,她转过头,那副画便动了,时间也开始流走,江陵远远地弯了弯腰,静静地等着他走过来。   林老太爷当然不会计较小姑娘没有上前迎他,双方的利益关系如此明显,他向来也不是拘小节的人,只是温和地笑笑:“你喜欢荷花玉兰?这树虽然珍贵稀少,但我看女孩子们却还是多喜欢玫瑰月季牡丹之类。”   江陵也低头笑了笑,轻轻答道:“它是花,但是它也是树,它很美很香,也可以长得很高很大,不怕寒冷虫害,不惧风雨。”她答得甚是简洁。   “但是当它尚且弱小的时候,要求极多,生长缓慢。且,它惧暑。”林老太爷亦缓缓答她。   两人目光都没有对视。   江陵笔直地站在林老太爷身前两米处,她身量矮小,头顶也不过才到林老太爷腋下,一时不禁又抬起头看着头顶的花树。   耳旁听到林老太爷有些苍老却坚定的声音:“林家需要你。这次珠宝鉴定,你务必出面。”   江陵仍是仰着头,望着树上的花,心中漫漫地不着边际地想着:这花朵可真大啊,开得也真慢啊,自有花苞开始,足足等了一个月才绽放,是不是时间愈久,才会开得愈美?才会愈加香气袭人?   作者有话要说: 我写到最后这一段话的时候,呆了好一会儿,第一次感觉到非常难过。 第90章 如何   半夜, 如意客栈的正门早已关上,大门两旁的灯笼中烛火亦已烧至一半多,显得昏昏欲睡。从正门往右边绕过去半圈,是后厨的小门, 此际小门微微敞开, 一个小小的人影闪了进去, 与门内等着的人嘀咕几句,趁着屋顶的明瓦透进来的些许光亮, 轻悄而飞快地跑到楼梯前,几乎无声地上了楼, 到了最里头的一间客房门前, 停了一会儿, 轻轻叩了叩门。   客房里的人极是敏捷, 很快便点亮烛火, 出来开了门, 门内的烛火从内而外,站在门口叩门的人在黑夜中马上纤毫毕现, 开门的人因背着光面目却陷在了黑暗中。   不过那开门的人马上出了声,惊讶而意外:“怎么是你?”虽惊讶,声音却仍压得极低。   站在门口的小小人影正是江陵,她仰起头,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望着门内的汪晴抿着嘴没说话。汪晴一把拉她进了房内, 关上门往里走上几步,方低低问道:“你怎么来了?这大半夜的发生了什么事?”   江陵这才笑了笑, 问她:“你几时回福州?”   汪晴好奇地看着她,沉吟了一会儿:“本来马上就该回去,但是听说六月初六到六月十六月龙游有珠宝盛会,好不容易来了又碰上了,就想见识一下再走,不过不会等结束,六月十一十二便走。”她补充了一句:“我父亲的尸身已经火化了。”   江陵因知她与汪峰关系和感情淡薄,并没有意外,且路途遥远又皆是山路,真要扶棺而归,需要的财力人力并非小事,还是火化比较好。   她眨了眨眼睛,道:“我要和你一起走。”   汪晴再一次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什么?”   她已经知道江陵留在林家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学行商,林家能提供她最好的学习机会,虽然她不知道林家为什么会给予江陵这样的机会。可是现在她却要离开?要跟自己去福州?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江陵解释道:“我和你作伴,一起走。你放心,我以前也和人一起走过很远的地方,大部分也都是山路,那会儿身上什么都没有,靠着乞讨走过好几个月,所以不会拖累你的。我也不是说要和你一起回你的家,就是想去福州,不认路,借你搭个伴。”   汪晴困惑地道:“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当然我也不是说你可以跟我回家,但是,林家对你做了什么?你为什么想要离开林家?”   汪晴冰雪聪明,在林家那样艰难的情况下,江陵奔泊来去,丝毫也没有放弃帮助他们洗清罪名的打算,虽然她明显对林家是有所求的,但这般作为也不能说她毫无情义,再说她是连相貌性命都不要也要学行商的人。而到了如今,林家虽然名声大损,但是安然无恙了,她却要离开林家?她不学行商了么?她不能再借助林家的力量了么?   江陵笑了笑:“瞒不过汪姐姐,我并不想离开林家,林家有我想要的机会。但是现在我有危险,林家护不住我。我也想过了,去到福州未必就没有机会。”如果不能行商,如果只能生活在闺阁中,她宁可不要这条命,但是只要有一线机会,她就不会放弃。她宁可去到全然陌生的地方重头开始,就算很难很难,就算需要比在林家多上许久许久的时间,那也要去。   汪晴看着她,江陵也看着她,两人都没有再开口,过了半晌,汪晴知道江陵不会再解释,忽然笑了一笑:“去了福州说不定更危险。”   江陵也笑笑,却不接她的话。   汪晴叹了口气,悠悠地说:“你说你有危险,林家也护不住你,但是你又不告诉我你有什么危险,焉知这危险不会祸及到我。”   江陵摇摇头:“你放心,只要我跟你走了,就绝计不会。”   汪晴何等精明,立时反应过来:“也就是说你不能留在本地,本地有人对你不利。但是你已经在本地呆了这么久也抛头露面却并没有什么事。那便是你可能要去做什么事情,这事情会让你在那些人面前露出真相。这事情既然会让你露出真相,你自己定然是会规避的,那这事情定然是林家要你去做你不得不做。如今有什么事情对林家这么重要,莫非是珠宝盛会?林家为什么要你参加珠宝盛会?你能在珠宝盛会上做什么事情导致露出真相令仇人找到你让你陷入危险?”   江陵睁大了眼睛,她万万没有想到汪晴竟如此敏锐,只凭了两句话就能推理得八九不离十。   汪晴神情若有所思:“我说为什么林家能给你这么好的机会,让你跟在当家少爷跟前学行商,果然一定是有条件的。所以你没有办法拒绝林家提出的要求对不对?”   江陵被汪晴逼问得退到了桌旁椅子边,不得已坐了下来,她本就比汪晴矮,这便又矮了许多,仰起头,十分无奈,闭了嘴一声不吭。   汪晴笑了笑,忽然脸上露出一丝温柔:“你这么鬼灵精,我刚才这么猜的时候只要你脸上做戏,我也不能肯定我的猜测是对的。可是你现在却是这种表情,就是虽然不想说却也不愿对我撒谎了的意思对不对?”   江陵有些哭笑不得,她哪里是不想做戏,只是万万没想到会有人这般灵敏、猜得这么准罢了,根本是吓得反应不过来,谁知道这位姐姐尽把她往好处想。她心里一动,怔怔地望着汪晴。   汪晴摸了摸她的头:“你别这么警惕,我不过一个外来客,回头离了浙地,不知几年才能再回来,能对你有什么伤害?你这么小便寄人篱下,需使尽心机方能求得一立足之地,必然经历了旁人不知晓的极大苦楚,常人少有你这般心志呢。咱们都是女孩子,正当互相照应才是,怎会彼此为难。”   江陵这下子实打实怔住,半晌不能言语。汪晴又笑了笑,眼中泛起一点点泪光,眨一眨眼,转瞬间泪光消失,一双清明的双眼低头看着面前的小女孩:“你放心,我不会再多问你。”   江陵有一点点狼狈,连忙垂下头,不再仰望着汪晴。   汪晴亦在另一边椅子上坐下来,不再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桌上的烛火瞧了半天。   两人便一起沉默了半天。   夜已经极深,隔壁隐隐有鼾声传来,愈发显得外面一片寂静。汪晴站起来,轻轻地推开一扇窗,一弯极细的月牙,星光极是璀璨,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似是在沉思,过得半晌,又似是下定了决定,猛然转过身来,看向江陵。   江陵似有感应,转身抬头,汪晴微微一笑:“算了,反正我就快离开这里,也不知甚么时候会再来,也就没什么可以保密的了。”   她凑近江陵的耳朵,细细地说了几句话。   江陵猛然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她,辞不成句:“汪姐姐,你……你……”她太过震惊,亦不能相信,双手不自禁地颤抖,连连摇头:“我不能,汪姐姐,我不能这样,我已经得了你的帮助,现在我宁可跟你离开。”   汪晴既已下定决心,便再无犹豫,在唇畔竖起食指示意噤声:“嘘――”   江陵的声音本也不响,只是一时激动震惊方响了一些,闻言立刻收声,只是不断摇头。   汪晴也摇摇头:“我与你一见投缘,又见你年纪幼小却意志坚毅,所以才这般决定。林溟,女子在世,诸行不易,咱们生在商家,或许有几分自由,却也更加艰辛难为。”   “你说要与我同往福州,我不是不允,只是你一介幼女,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如何生存都是一个问题,福州环境比之衢州,不知繁乱险恶多少。而我,我说老实话,我回福州之后必有一段极其艰辛的日子,怕是只能忙于自保,根本无法照拂与你。”   汪晴叹了口气:“这个法子其实也未必有用,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个天份,只不过试上一试。”   江陵还待拒绝,汪晴将手轻轻放在江陵的肩上:“就这么决定了。若是你实在过意不去,这样吧,咱们来订个契约,若是日后你有大成,我所有交予你售卖的货物,你除了要支付向我购买的价钱外,售出的利润需与我对半分成。如何?”   如何?   不如何。   这可是要比寄卖更狠辣。商家是绝不会与供货方做这样的买卖的,因为在收货时已经付清了客商应得的成本与利润,再行售卖能得多少利润便应该是商家的本事,与供货方无关,否则大头岂不是全由供货方获得?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再说珠宝价高,既要付清客商的成本利润又要再行分成第二次利润,何以周转?   当然也不是没有例外,但那一般是供货方所提供的货物是全行紧缺的。   汪晴提出的要求几乎全不合理。   江陵愕然,汪晴笑着说:“买你的心安。”   江陵的泪水几乎要流下来,硬生生咬紧了牙关,过得片刻才平静地说:“不是这样。”   当然不是这样。这是汪晴释放出的善意。   汪晴悠悠地看着她:“我信你定然不是池中物,我亦信我自己定然能闯出一番大大的天地。”   我寄望你我日后并肩互助,一起做一番事情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江陵才不会逆来顺受呢。 第91章 力保   江陵回到林家时天色已经有些发亮, 她匆匆睡下,只觉得头才挨上枕头便已日光大亮,她的年纪本来就是贪睡的年纪,硬撑着起来, 用冷水泼了几遍脸, 才打起精神。   早食自是早已撤了, 幸亏双宁见她没去吃给她端了来放在她屋子的外间,六月天热, 也不用担心会冷掉。   一般来说林展鹏早起后都要去亲手服侍父亲用餐,然后与陈氏或者祖父一起吃早食, 回到院里便已不早。江陵自是有充足时间洗漱吃早食的。有时林展鹏还会故意晚些出门, 盖因知道江陵晚间要读书看账, 这般年纪需得有充足睡眠。   因此江陵看了看时间便并不着急, 打着呵欠吃完早食后, 正打算进书房, 便见三水匆匆忙忙从隔壁正院进了院子,看见江陵往书房走, 疾步走过来:“林溟,二少爷让你收拾一下,住到铺子里去。”   江陵抬起的脚顿了顿,怔了一怔,三水走到了跟前, 低声道:“昨晚你去哪里了,二少爷到处在找你, 后来找不着你,就让我和四明见到你便咐咐你去铺子里暂住。二少爷现在和老太爷正在争执,整个正院都被封住了不许人进去。他说他会说服老太爷。”   说是争执,其实相当激烈,可以说是吵架了。三水并不知道是什么事,也不知道林展鹏与林老太爷为什么吵架,但经历了这许多事,他与江陵自有了不同于往日的情谊,目光里甚是担心。   江陵咬了咬唇,点点头道:“好的,我这便走。”   去铺子里住也好,虽然有了汪晴的法子,就算要去龙游县城参加珠宝盛会可能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可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能够不去自然是不去的好。   江陵只带了些银子,其他什么也没有带,毫不犹豫地便离开了林家往林记珠宝铺子里去。   这两三个月她统共回去铺子里住过两次,但是时间都很短,林家不断出事,她还是住在林家居多。这段日子在林家她从未断过学习,在林展鹏、林忠明、林老太爷身上如饥似渴地学,无论是书本上、账本上、人脉上、珠宝的来源去向上、分析核算上、相关联的钱庄交易上……能看到的问到的疑惑的,从没有放过,此际去铺子里住,正好可以一一对应,学以致用,查漏补缺。   不知为什么,她一点也不沮丧,反而有一种兴奋,走出林家大门时脚步甚至是轻健有力的。三水在她身后望着她一身青色短衣迎着阳光走去,六月的阳光在她身周形成一个朦胧的光晕,连鬓边的绒毛都发着光,不禁怔了一会儿,嘴角不由自主露出一丝笑来。   理事堂里林展鹏和林老太爷的争执一直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林老太爷无比震怒,几次喝令林展鹏跪下,林展鹏跪得干脆,却绝不肯松口。   他咬紧了牙,只坚持:“我之前也说过,我既用了林溟,就一定要保住她,绝不能让她处于险境下。如今林家如此虎狼环饲,舅父的事情又还没有个眉目,为了林家的利益,就把林溟白白地抛了出去,林家能保住她吗?如果不能,抛了她出去,若是她被劫被抢被害,林家还不是一样再无恃仗!”   林老太爷却是另一个意思:“林家再弱,断不至于连一个小厮都保不住,许她一个林家小掌柜的名义,只要外出便派人跟随,在衢州地界上,谁能动她?如今林家风雨飘摇,她是唯一恃仗,只要她一出面,再不会有人敢说林家无人!反会对林家高看一眼!”   林展鹏抬头:“阿爷能做担保?”   林老太爷一时语塞,他何尝不知道这是一个极大的冒险,最大的可能就是鸡飞蛋打,但是,凡事都有个万一不是?万一成了呢?再说,要保住林溟能有多难,大不了不让她出门罢了!再说,再说……真保不住……那也不过是……回到目前的状态罢了……   但是看着林展鹏因为清楚自己的心思而显得格外清明冷静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越加气怒交加:“你知不知晓林家现时危殆!官司之事,消息已经传了出去,若是贵人转向他人,林家这许多年的努力泡汤不说,还会被联手打压,若是……若是那事被公诸于众,你想过没有会是什么下场?!再者说,你是忘了那日知府大堂审讯时,三地珠宝大商家的供词?”   林展鹏语气低落且悲哀:“所以阿爷就打算冒一个险,反正若是保不住林溟,也不过就是牺牲了一个小厮,林家最差也就这样了。可是阿爷,若是林溟在,好歹是一张底牌,总有机会慢慢起来。”   林老太爷冷笑道:“若是没有这场官司,林家声望名声仍在,林溟的确是一张极好极妙的底牌,如今这般境地,再藏着底牌慢慢与人盘算,只怕人家根本就不会再给时间和机会让林家去盘算了!”   林展鹏心知林老太爷说得未必没有道理,但是……,他心中悲楚,不,他不能够。太危险了,林溟出手验宝,太过危险了。他不能够置她于如此险境,绝不能够!   他眼前仿佛又看到尸山血海中,断了一条胳膊的小小人儿,低着头一个一个地翻找着、辨认着、坚持着不肯离去。那乌黑的脖颈上,凝着血迹,大睁的双眼里全是茫然、惊惧和固执。然后,她转回头不再看他,愈走愈远,无声无息地似是要消失在眼前。   若是如此,他何必将她带回来,何必给她如此大的希望?他做的一切,难道是为了要亲手送她去死的吗?   他坚持跪在地上,坚持道:“无论如何,我答应过林溟的,绝不会食言,若是要置她于险境,当初何必救她!若是阿爷执意如此,我不能撇下身上的责任,但是我……”   他一字一句地说:“但是我才是林家的家主。”   他说:“我说的话,是家主说的话,我做的决定,是家主做的决定。林家,是有规矩的。”   他伏身在地,磕了一个头,随即站了起来,完全不顾林老太爷暴怒的脸色,转身走了几步,停了下来:“除非你收回成命,我不再是家主。”   身后的林老太爷一声暴喝:“你真当我死了不成?!”   林展鹏眼中无限悲凉,他几若无声地道:“阿爷,林溟已经几十倍地还清了我那所谓的救了她的恩情了。”我们其实,再也没有资格去要求她做任何事情了,林家,不该是如此的林家啊。阿爷,不该是这样的阿爷啊。   林展鹏提着一股气,匆匆走出正院理事堂,大步走回自己的院子里,见三水四明和一心双宁都极担心地守在院子门口等着自己,方微微放松了下脸上的神情,问三水:“林溟走了吗?”   三水点点头,他叹了口气,林叔那边他已经交代好了,林溟会当即认林叔为义父,而林叔是林忠明招揽来的人,自是更忠心于他,林老太爷就算要强制命令林溟,也要顾及到林叔的意愿。   也许是林展鹏尚且年轻不够老辣,也许是林展鹏心地柔软不曾被侵蚀到硬茧丛生,也许是他还未见识过世事无常诡谲阴暗,也许等他到了年纪一样会和林老太爷一般觉得放弃和交易理所当然,但是现在的林展鹏才十五岁。   是一个,温和成熟却还有着青春热血的少年。他有他的担当,他有他的勇气,这种担当和勇气是就算林家遭遇重折他也能完全有信心使之东山再起重头再来的担当和勇气。他不害怕。   说他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也罢,说他是不知天高地厚也罢,可是若是少年人没有这般意气这般热血信心,这世界何来的勃勃生机?   他不害怕这些,他只害怕将无辜的人置于险境,只害怕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悔。   他要做的人,是那种顶天立地的人,他向往的人生,是俯仰无愧的人生。   江陵此际早已经在林记珠宝铺子里安顿下来,说安顿也并不算,她本来在此处的住处一直保留着,张氏每日都要让人来清扫一遍,真个洁净无尘,换洗衣物也都齐全,因为在铺子里她一直是女孩打扮,此际以男装出现,众人却也不以为异,女孩小时着男装在商户人家并不罕见,有的还故意从小让女儿着男装,就是为了想为下一胎招来儿子,或者要让女儿学商,这样能让她方便出入。   是以商家女儿多飒爽劲健,从小便是这般养着,自是与闺阁女儿不同。   张氏和秀娘见江陵回来,皆是喜出望外,急忙再去菜市场买些她爱吃的菜蔬回来。   林掌柜在凌晨收到了林展鹏着人送来的一纸书信,知道江陵此时回来的原因,心中有些沉甸甸的,他并不知道具体内情,但他为人精明,江陵何以得到林展鹏如此重视爱护,他虽然异常不解却并没有想到别处去,因为林展鹏是他自小看着长大的,为人如何总有七八分清楚;但是林老太爷前倔而后恭,对待江陵的态度却令他心中生疑,暗暗判定了江陵身上定然有林家需要的东西。   林展鹏的书信上只说,希望他能够留住江陵,千万不要让林老太爷将她带走,最好有既定的名义,比如义女。   那么,是林老太爷要利用江陵来做什么?江陵一个小小孤女身上有什么是要让林老太爷利用的?而能令林展鹏半夜送来书信这般紧急,于江陵难道是会有危险?   林掌柜久在商场当然并非内心纯白之辈,然而利用一个孤女的安危,却也触及了他的底线,何况江陵在他这里住了近两年,他实在是有几分真心疼爱的,最重要的是他是林忠明带进林家的,天然便偏向林展鹏,自然毫不犹豫地按书信所言行事。 第92章 秘密   他其实明白林老太爷的想法:林家在他手上遭遇前所未有的重挫, 而这一切全由他而起――没有教好儿子、没有娶对媳妇、没有教好孙子,他害怕林家再在他手上一败涂地,所以他心急了,饮鸩止渴也不在话下。   但是林忠明病瘫床上, 陈舅父尚在牢狱, 陈氏与林展鹏也心结未除, 如今,林展鹏为了一个小厮要同林老太爷抗衡――他本应和林老太爷同一条战线的;可若是林老太爷执意不改主意, 林展鹏又该如何?且,如此内乱下去, 林家真当是前途茫茫。   自从林忠明出了事, 林家就没有一天消停过, 林老太爷……, 林掌柜第一次对林家感觉到了失望。   江陵站在他面前, 像是体会到了他的失望, 忽然笑了一笑:“林叔,我也很失望。二少爷也很失望。”   林掌柜猛然一惊, 低头望向江陵,这个小小女孩面容仍然精致姣美,却有了一些明显的变化,只那双乌沉沉的大眼睛一如从前,教人既看得清又时时看不清, 他忽然意识到也许这两年来他并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住在铺子里的小姑娘。   江陵又笑一下:“可是我相信二少爷。林叔,给二少爷一点时间吧。”   林掌柜闻言才笑了, 他习惯性地轻轻摸了摸江陵的头顶:“你在想什么呢?你把林叔想成什么人了。我是对如今的林家有些失望,但是哪里至于说要离开林家,虽说商人重利,但是我呀,除非二少爷让我走,我才会走。放心吧。”   江陵听得一怔,忽觉自己错漏了有些东西,她怔怔地望着林掌柜,林掌柜微笑着看着她,多智近乎妖,然多智,必然多疑,太过年幼便智多虑多,伤神不说,也极容易走向极端性子,若是再经历坎坷,添上偏激,那可不好。他得和林展鹏说上一说。   这孩子,深信林展鹏。大约也只有林展鹏的话才能让她听得进去且能思考几分。   他转过话题,温声问江陵:“二少爷给我递了书信来,意思是让我认了你做义女,你意下如何?”   江陵当初是假借了林掌柜的远房亲戚的名义的,虽然江陵鲜少出门,但临近街坊店铺以及铺内伙计都知道林掌柜有个亲戚投奔了来,这条街上多是大商行,不是没有多事的人,却也没这么多事,有的街坊连这投奔的亲戚是男是女也并不清楚。如今亲戚变成义女,那便更近了一层,林掌柜与张氏便有了父母之职,江陵有了女儿之职,在官府上了档,便定了名份,如今的抚养教导、日后生死赡养双方都是有责任的。   林老太爷断不能够轻易地将旁人家的孩子带走。   江陵几乎瞬间便明白了林展鹏的意思,她心里涌动着不知道叫作什么的东西,当即便应道:“若是林叔愿意,林溟自然愿意。”   当日江陵便改口叫了林掌柜张氏为“阿爹阿娘”,叫林家豪林家宝为“大哥二哥”,张氏也略知一二内情,心中既是欢喜又是怜惜,她一向便极想有个女儿,对江陵极好,如今赶着又和秀娘出去购置各种吃食物件去了。   林家豪林家宝则全不知情,但他们一直以来便早知父母极喜爱江陵,本就有认她为义女的打算,两人自己也向来喜欢江陵可爱懂事,觉得家里有这么一个妹妹甚是完美,不仅毫无异议,还各自准备了见面礼赠给江陵。   江陵双手捧着林家豪本来是想给自己将来未婚妻子精心打制的首饰匣子,其中一只手还握着林家宝送的青田玉印章石,显得收获满满。林家宝还笑嘻嘻道:“二哥的礼轻,又不懂刻章,妹妹日后自己刻。以后等我赚了钱,再补上更好的!”   林家豪捶了他一拳:“你这是顺带笑话了我对不对?皮痒欠揍!”林家宝嘿嘿一笑:“提醒你一下,你送的也不是什么厚礼。”   江陵与他们相处日久本就熟捻,忍不住笑出来,冲他们做个鬼脸儿:“反正我是记下了,二哥将来会送个更好的给我。”   林家宝本就更为活泼,马上推着林家豪:“别忘了还有他,日后嫁妆全交给他打了!”   张氏一声暴喝:“人家当哥哥的巴不得多留妹妹在家,你们俩倒好,妹妹才进家就想着要嫁出去,你这两个哥哥做得可是得脸啊?要你们有什么用!拿棍子来!”   一家子笑成一团。   林掌柜和张氏自是也给了认亲礼,林掌柜记得林展鹏的嘱咐,当天便去官府办妥了手续。自此,江陵便是林掌柜家的女儿。   当天夜里,林掌柜与张氏、林氏兄弟、江陵一起吃了顿丰盛的团圆饭,并给周围的街坊送了些染红的鸡蛋和糕点,告知收了义女的喜事。   这一日欢喜疲累,也喝了些酒,未到戊正,林掌柜四口俱已入睡,到得子时初,江陵悄悄穿好了衣服,又偷偷溜了出去。   这次她与汪晴约好了在离南街隔了三条街的尽头、一个聋哑婆子家里见面――那几日江陵与三水去等候汪晴的时候,她便注意到了这个地方,僻静、破旧,只得一个聋哑的老婆婆住着,可是离喧闹的南街又不是太远。之后她又来过几次,给老婆婆送些吃食、搭手干些活,老婆婆年纪既大又聋哑双全,为人倒甚是豁达,笑眯眯地也不推拒,由着江陵在她家出没。   汪晴一听江陵说起便知道了是哪里,她为着日后打算,呆在衢州府城里的这些日子也是四处溜达,到处打听。知道的怕只有比江陵更多,因两人要做的事最好避开他人耳目,可是白日里江陵诸多不便,夜晚两个女孩子也不便在外头荒僻处呆着。这既聋又哑的老婆婆家里的确极为适合――虽然宵禁有些麻烦,但要小心一些也是无妨,南街本来也是客商众多人流较乱之地,巡夜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多。   江陵之所以毫不犹豫地答应林展鹏离开林家到珠宝铺子里有一半也是因为如此――珠宝铺子距南街较近,且出入更加方便。   两人见面后江陵便把自家今日的情况讲给汪晴听,汪晴笑了笑,道:“林家二少爷对你极好。”   江陵并没有听懂汪晴的意思,认真地点了点头:“是,二少爷待人极好,特别是待我,不仅救过我的命,还愿意倾囊相授,我住到铺子里的原因其实还有是学习行商,林家在府城的这家珠宝铺子实际是总铺。”   汪晴微微一笑:“林家并没有把京城的铺子定为总铺么?”   江陵摇摇头:“许是有什么讲究吧?我现时并不知道。”   汪晴没再问下去,只说:“虽然如此,但这法子你还是得学会,技多不压身。好在你极有天赋。”她歪了歪头:“真是令人奇怪,你怎会这般聪明。”   江陵犹豫了一下,她看着汪晴的眼睛,此时是六月初二,天上月牙只得细细一弯,星光如昨晚一般璀璨,汪晴的双眼在星光下亦似两颗星星,晶莹明亮,透着的全是善意和关心。   她忍不住把嘴凑到汪晴的耳旁,极低极低地说:“汪姐姐,我不瞒你,林家说我的天赋是擅辨珠宝。”   汪晴一怔,随即恍然大悟,林家为什么一定要她去珠宝盛会,是因为林家被盛传无人识宝,声望大跌,导致其他商家和客户对他家信心全失,林家无可奈何了,珠宝盛会则是最好的洗清这个疑点的机会。而林家的法宝,则是江陵。   那么,林家众人果然已经没有识宝的能力了,或者说,没有了足够的识宝能力。   汪晴马上迅速地想到了一点,她立即把嘴也凑到江陵耳边,极低声地问:“那日我阿爹的三颗猫儿眼被识破,并不是二少爷不小心将宝石掉到地上角度凑巧而被发现的,是你识破的?”   江陵话一出口便有一丝丝后悔,心中却又如释重负,此际听她这么一问,用的又是同样凑近耳际旁人绝对听不到的声音,那丝后悔马上便消失了,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汪晴的眼睛,点点头。   汪晴轻轻一笑,仍极低声地道:“我要是你,也不会轻易说出这个秘密,这与我教你的两个法子相比,实在太过重要。谢谢妹妹信我,我必会为妹妹守秘,若是从我口中泄露此事,我与我爱的家人都将会死无葬身之地。”   江陵眼中发热,连连摇头,轻声喊道:“汪姐姐不要,这话不作数。”   汪晴笑了笑:“我本不该以家人发誓,但是这事关妹妹身家性命,我既不会这般作为,便不会连累我家人,无妨的。来吧,我们开始。”   剩余的话不问汪晴也清楚了,江陵天生能辨宝,年纪又小,简直就是小儿持金过闹市,谁都有可能抢夺或不利于她。而何况江陵又说她有仇人,这仇人定然十分清楚江陵的情况,江陵的容貌可以改一改,也可以换成男装,但只要江陵出现在珠宝盛会上露出这一手,危险便无处不在了。   那么江陵能在林家如鱼得水,想学什么就学什么,用来与林家交易的是什么,就不用问了。只不知与她交易的到底是什么人,若是林家二少爷的话,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汪晴也明白,事关江陵的身家性命,所以她一直三缄其口,若不是感于自己倾囊相授,怕是绝不会把这件事说出来。事实上她纵算知道了,也于心底有些歉疚不安,自己所教授于江陵的,诚然亦是难得的秘法,但毕竟与自身安危无关,虽然亦是因为与她互相投缘,又怜惜她幼女孤零,但也并不是没有存了私心的。   但这孩子,竟感动于此,将关乎自家性命的秘密合盘托出,这等信重又并非她所能承受的了。   江陵,还是一个纯挚未泯的稚子啊。   在这一刻,汪晴与江陵,才算是真正的成了至交。   而这份至交之情,延续了这两人的一生。 第93章 盛会   六月初四, 林老太爷来到了林家珠宝铺子,他也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在铺子里巡了一遍,然后同往常一样进了后院的正房厅堂, 老太爷没说什么, 林掌柜当然也便没说什么, 只装作甚事也没有,同往常一样陪着他坐在厅堂里说着近日铺子里调动来往的事宜, 一边闲聊着,林老太爷也没有不耐烦, 耐心地与林掌柜谈论着最近的情况, 周边的铺子是冷淡了好些, 所幸京城和南京的铺子仍然生意尚好, 聊了好一会儿, 才站起来慢慢踱到正房厅堂西边的账房里。   江陵正在和账房在轻声询问着账簿里的不明之处, 见有人进来,便打住了问题, 抬头望去。   林老太爷淡淡地看着她和她手上的账簿,淡淡地说:“林展鹏已经不是林家的家主。”   江陵浑身一震,眼睛微微睁大,紧闭了唇一声不吭,却不由自主地抓紧了手里的账簿。林老太爷身后的林掌柜却是大惊, 他震惊地盯着林老太爷,心中不断地喊着:不不不不不, 老太爷,这不是真的,你不会如此昏愦,这是大忌,林家已经经不起折腾。   他不禁握拳上前一步,想要说话,林老太爷立即转过头狠狠地盯了他一眼,冷冷地道:“林掌柜请慎言。这是林家家事。”   林掌柜其实并不惧他,若是林家不用林展鹏做家主,眼见得就是一败涂地,他为着林忠明知遇之恩自然不会主动离开林家,但也不会由着东家一意孤行,建言是必然不会没有的,他看着林老太爷的眼睛,轻声道:“林家立家主当然是林家的家事,但你与林溟一介小丫头说来做甚?既是林家家事,又与林溟何干?”   林老太爷一抬眉,目光凌厉地扫向江陵,心知林掌柜必是已经知道了江陵并非林家家奴的事情,只不知是林展鹏还是江陵所说,无论是谁,都足以令他心中恚怒,可不等他发作出来,又听林掌柜道:“林溟如今已经是林某人的女儿,她虽然聪明,到底年纪还小,还请老太爷不要吓着了她。”   这下子林老太爷才真正大吃一惊,他何等老辣,一瞬间便想到了其中关窍,马上又想到了这定是他那好孙子的办法,他的怒气简直不能压制,狠狠地瞪着林掌柜,若不是心底尚有一丝理智在,几乎便要将江陵的秘密怒斥了出来:这是你承受得住的吗?这是你保得住的人吗?只要我说出江陵的秘密,整个金衢龙三地,都不会放过她。   什么叫怀璧其罪,什么叫奇货可居!   他怒不可遏地瞪着这两人,片刻后,才拂袖而走。   江陵自始至终一言未出,待林老太爷走后,她方轻声说道:“若是二少爷不再是家主,他必然会返回书院,也许,他会更高兴?”   然后,江陵怔在了当场,这一瞬间她忽然明白过来,林展鹏让她认林掌柜为义父,其实并不只是为了保住她不被林老太爷带走,更深一层的意思在这里昭然若揭:他若是被处罚,若是失去家主的位置,自己仍能在林掌柜处学到想学到的东西。   退一万步说,无论是不是林家一败涂地,只要她是林掌柜的女儿,就算林掌柜离开林家,因林大掌柜的名望,不知多少珠宝大商家愿意礼聘回家,而她现在是林掌柜的女儿自然是一直跟着他走的,自然还是可以在最高层级学到她想学的。   他替她安排得如此周全,如此清楚明白。   一股热流冲向江陵的眼中,她忽然之间泪蒙双目,随即泪落如雨。   她站在账房当中,手中紧紧抓着账簿,莹白的脸颊上满面泪水纵横,只见泪水不绝如缕自眼中顺着脸颊落在地上,只是她的喉中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已经多久没有这般地流过眼泪了?几年?   是自大乞儿失踪之后,她逃回镇子里,在和大乞儿一起住过的稻草堆里,她为着自己的自私和贪图享受悔恨交加,痛哭失声。自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让眼泪从她的眼里流出来,就算想哭,也一直忍着、忍着。   因为不能哭,因为她不要让自己软弱。因为哭,也没有用。   可是现在她想,原来自己是这么幸运的人,她遇到的人这么的好。   六月初五,林家大宅门前停下来一匹快马,门房一见马上之人赶紧打开大门,那人点头致意,提缰纵马急驰而进。   第二进院子里,陈氏匆匆自厅内奔出,怔怔地看着那人,满脸紧张,那人跪下磕头,声音虽然嘶哑却带着喜悦:“禀姑奶奶,老爷已然一切安好。”他站起来,递上随身携带的一封厚厚的信件。   陈氏点头道:“阿安你辛苦了,且先去梳洗休憩,一会儿再来问你详情。”   见陈安行礼离开,她方才一边往卧室走一边急不可耐地拆开信封,一目十行先行看过,方长长地松了口气。   就在这几分钟内,林老太爷、林季明等人已经都闻声而来,齐聚在林忠明的榻前,等待陈氏细细看完书信,方才拣其重点一一道来。   正如亲来报信的陈安所言,陈知府已经平安无事。半月前朝廷来人查知陈知府并无纵匪之罪,只唯有失查之过,命其官复原职,配合戚大将军清剿倭寇,戴罪立功。   陈安送来的信中还告知一事,林家在京城的铺子里寻得一块极为罕见的和阗美玉,因敬献了贵人,深得贵人喜爱,浙江巡抚进京述职时投其所好,将林家两年前义助温州灾事禀上,林家亲得贵人赞许“义商之家,福延后人”。   六月初六,龙游县城两年一度的珠宝盛会如期召开。因场面甚大,童家珠宝在江畔有一家别庄极是宽大,自十几年前珠宝盛会便常设于此,这一年自然也是放在此处。   童家珠宝亦是龙游珠宝大家,他家于珠宝业上历史最久,却极是低调,深扎稳打。他家的别庄沿着江畔绵延数里,一步一景,却亦是朴实幽深,庭院宽大而简重。因连年来在此举办珠宝盛会,童家早已轻车熟路,提早便仔细清扫了,又铺陈了各种崭新干净的陈设,拆开门户,变成一间一间的隔局,几座高大宽敞的屋宇一排排过去一目了然,俨然便是栉比鳞次的商街,但庭前草木高深,回廊宽大,看上去清爽而舒雅。   每户大商家的位次房间都是既定的,小商家则靠抽签定位子,这便是相对公平的做法了,而携宝而来的外地商户在院中亦有相当舒适的临时休憩处和小小摊位,以便于彼此交易交流。至于吃食可由童家提供,或者由商户出去寻食,很是方便。是以这十几年来,童家在各地珠宝商户口中名声愈好。   江宣曾在家中说道,童家做事周到厚道,珠宝盛会交于童家远胜过交于许家。   自珠宝盛会开始前十日,便见人流如织,各地珠宝商家络绎而来,整个县城的客栈酒店俱都住满了人,上好的酒店更是早在几月前便被订下了。路边的商贩更是多了无数。   因此,不仅龙游县城,衢州金华府城的知府都极是重视,许多衙役捕快都被派了过来维持治安,日夜巡逻,珠宝商户更是各自谨慎,财物绝不露白。   各大商家也早派了人来安置铺排童家别庄安排给各自的房间,直到六月初六正日,各家重要人等才会到达。   六月初六,朝阳刚刚自天边升起,朝露未干,童家别庄大门已然洞开,珠宝商户凭借手中各地开具的户籍证明和商家证明一一进入,别庄里的人越来越多,别庄外看热闹的想捡漏的人也极多。   童家忝为主人,和往年一样占据了别庄当中一间房间,亦如往年一般,以客地为尊,是以衢州林家居其左首,衢州许家其次;金华于家居其右首,龙游许家其次。轩阔明屋门前,人人拱手行礼。   其实若如往年,龙游江家才是居于右首次位的,两年前的珠宝盛会亦是如此座次,就算那年江家的房间当中空无一人。   盖因那年的五月江家突然惨遭灭门,但珠宝行业为了纪念江家,那年的江家位次并未去除,空无一人的房间在人头涌涌的其他大商家房间之间,既显出了龙游商帮中温厚的人情,亦让那一年的珠宝盛会在热闹之际徒留一丝凄凉。   两年后的今日,江家的房间自然已经取消,取而代之的是龙游许家,这其实已经申明了,江家不再,龙游许家已经是名副其实的龙游第一家,自然人人意气昂扬,出入走路带风。   但是这次珠宝盛会里,还是有一个房间里空无一人,因为衢州林家没有来人。   日头升上半空,自门外进入童家别庄里的人渐渐减少,别庄里的大小珠宝商人来回走动交谈。六月天已经有些炎热,所幸别庄宽大临江,浓荫匝地,江风徐徐而来,倒比城中减了许多暑意。   巳正,一声清脆响亮的锣响,珠宝盛会正式开始。众珠宝商人早已经认定了目标,纷纷往各个房间行去。   人群中有一个身材矮小的青年男子,面色发黄,眉眼细细,眼角微耷,仰首望向林家的空房间,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第94章 四月   四年后。   阳春四月。   林记珠宝总铺里, 一长溜整齐洁净的门板一块块卸下来,整整齐齐叠在最边上,朝阳斜斜地照进宽阔的铺子里头,和里侧的窗户明光相对应, 整个铺子光线亮堂, 让人心生喜悦。   店铺柜台里的宝石首饰一件件早已在门板打开前便放好, 几个机伶干净的伙计穿着一色的衣裳含笑侍立,最角落处的楼梯口亦有一名伙计站立着, 楼上自是另有洞天。   铺子往里有夹道,夹道外有一扇门通向后院, 此际这扇门微微敞开, 一个年约十二三岁的小伙计轻轻走进来, 笑着悄悄对早站在那里的人道:“林哥儿回来啦?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都不晓得呢。”   那站着的伙计瞪了他一眼:“昨儿半夜回来的, 你睡得死沉, 老鼠半夜娶亲将你抬走你也不会晓得。”   小伙计吐吐舌头,忍不住欢喜:“不知道这次林哥儿会带什么食谱回来叫秀娘做来试吃。”   其他的伙计闻言都笑了, 一人道:“还道你念着林哥儿呢,原是念着林哥儿的食谱。”小伙计不服气:“我不信你们就不念着。”   另一个笑道:“林哥儿带来的食谱好些都在街上食铺做起来卖了,大妈大爷们好本事,因地取材,也是好吃得紧。我们自然是念着的, 不过不如你嘴馋,林哥儿一路奔泊还没睡够呢, 你就惦着人家的吃食,这可过了啊。”小伙计一听急了:“我才没有!我欢喜林哥儿回来不单是为着这个……”   铺子里耍笑的声音传不到后院的账房里,此际的账房里坐着站着三五个人,因没有人出声,仍是安安静静的。   坐在最正中的桌前的,是一个年仅十三四岁的少年,他个子瘦削颀长,头发高高束起,低着头而露出的脖颈肤色黄中带着露在阳光下被晒过的黑,看上去不大健康的样子。   少年在认真而飞快地翻看着账簿,未几一本厚厚的账簿已经看完,他将账簿挪到一旁,又取过另一本账簿,一边看一边问:“钱庄的周转银子还没有到么?”声音暗哑而低沉。   林家珠宝总铺因为要统总全国各地的账目往来,共有三个大账房先生,还有两个帮手的,且时常会忙不过来,此际五个人都在,其中一个正是三大账房先生的领头许大账房,也正在看账册,头也不抬地说:“南京那边动用了银子,钱庄需要抵贷,二少爷和大掌柜都不在,无人作主。”   少年抬起头来:“为什么不去找老太爷或者大老爷?”另一个账房先生看到他皱起的眉头,答道:“老太爷不答应抵贷,大老爷……最近精神很不好,大太太吩咐了不要打扰。大家想着你们也快回来了,就算了。”   少年闻言眉头皱得越发的紧,他的脸形长得极好,只一双眉毛虽黑却是断眉,肤色亦是黄中带黑,眼鼻口虽不丑也不美,俱没有特别出色之处,平平而已。   账房先生心中嘀咕,这林哥儿真是越长越平常,幼时那般秀色全然不见,果然书上说得没错,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可是相貌是一回事,本领却是另一回事,近年来但凡见到他,一次比一次令人感到压力,他那平平无奇的一双眼睛看过来,仿佛能看透自己,叫人不敢轻忽。更别提看账簿、查来往、议商事,话不多,常让人一身冷汗。   少年不再说话,一页一页飞快地看完手中账簿,又拿起两个账房帮手递过来的交易清单,看完之后方说:“把金华和杭州那边的酒楼抵贷,尽可能多的往钱庄要求周转银子,云南的货已经在路上,京城和扬州铺子里需要的宝石极多,我还要亲往福州收宝石。”话毕她顿了一顿,又道:“你们先准备好文书,我会去与二少爷说。”   埋头看账的许大账房终于抬起头来,道:“你方才从徽州府回来,这又要去福州?如今福建沿海很不太平,倭寇海盗卷土重来多有战事,你……”   少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越乱越有机会寻到上好宝石。你放心。”   许大账房已经四十余岁,颔下胡须亦已白须居多,他沉默了一会,重又低下头,道:“你还未去过福州,谁陪你去?”   少年道:“自然是我阿爹。”   另一账房先生松了口气,二少爷不去,真的太好了。少年却回头与他道:“这本账册上你记着泉州客商沈文寄售了一批宝石,我算了一下是以三七拆账,为什么?”   珠宝铺子开得越大,需要周转的银子就越多,所以如果客商在当地有联络点的话,有时会采取寄售的方式,拆账往往以四六或五五居多,本来宝石入了铺子,能卖成多少价钱是铺子的本事,有时甚至能高出进价十倍之多,有时却只能高出几成也是有的。但是,采用寄售方式其实对珠宝铺子来说是利大于弊,因为不用周转银子,所以珠宝铺子对于寄售珠宝的客商往往会更大方优惠,大家一起赚钱嘛。   那位账房先生一怔,忙答道:“这个客商是三老爷介绍来的,他愿意三七分账,另一成送给三老爷,三老爷说先挂在铺子的账上。”   少年有些匪夷所思地看了他一眼,转头对许大账房说:“我先去看一下新进的宝石,账簿没什么问题。”   许大账房“嗯”了一声,低声道:“老太爷这次收了不少宝石,你去掌掌眼也好。”   少年点点头,不再说话,转身出了账房。   他甫走出账房,便看到站在厨房门前张望的张氏眼睛一亮,回头吩咐:“秀娘,把菜端出来吧。”厨房里面的秀娘忙忙应了声好,转眼便见她端着一个大托盘走了出来,大托盘里满满地放了四盘菜,秀娘顾不得说话,目不斜视地往里头一进的正房走去。张氏也回身进了厨房,端了同样一个大托盘走出来,托盘里亦是四盘菜,她盯着菜盘不使晃动,一边扬声道:“吃饭啦。”   少年连忙跑过去要去接张氏手中的托盘,问道:“怎的不端去饭厅啊?”张氏微微一侧身,道:“你别添乱,里头还有一壶酒一盆饭,你去端那个。”   等到少年端着酒和饭进了林掌柜与张氏居住的正房正厅,见正厅早就摆好了一张方桌,林掌柜和林家宝正在摆放碗筷,秀娘一盘一盘地把菜放好,拿着两个空托盘道:“我再去烧个汤,你们一家子慢慢吃。”张氏点点头,转脸对少年道:“你坐下吃饭。放心,饭厅的菜一式一样的。这不你和你爹久未回家,咱们吃个团圆饭。”   平日里其实林掌柜一家也时常自家人一块儿吃,却多是晚饭。   少年挽着张氏:“阿娘也坐下来吃。”张氏一笑,挨着坐下,转头又看到少年的脸,不禁又叹了口气:“你这妆也实在太像真的了,日日这么着,以后可怎么说亲。”   少年自然便是江陵了,她闻言笑起来,声音从暗哑低沉也换成了清脆娇嫩,一如出谷黄莺般:“先前二哥说要给我做嫁妆,阿娘还打他来着。”   张氏翻了个白眼,又瞪了一眼林家宝:“那如何一样,你那会儿才多大,他就是尽瞎胡闹不懂事。如今你可十三了,平常人家都开始要看人家说亲事了,虽然早是还早了点,可是……”她不禁又叹了口气,却不再说话。   江陵装作不知,笑眯眯看着林家宝:“阿娘不急,如今大哥已经成了家了,二哥也得成了家才能轮到我呢。”   话未说完,一颗花生米弹落到江陵额角,江陵啊呀一声,呼痛:“二哥,痛的!”   林家宝似笑非笑:“你就装。再过两个月我就要去温州铺子里去啦,看你想不想我。”   江陵笑嘻嘻:“我想不想你有甚要紧呢,叶姑娘想不想你才是你要去问问看的呀。”   林家宝夹一筷江陵爱吃的毛笋蒜苗炒腊肉给江陵碗里,大大咧咧地道:“她不想我,那还能想谁去?回头你有空了,把温州府城的情况与我讲讲,你年前才从那里回来,那边的客商货源又有什么变化。”   林家宝活泼聪颖,是林大掌柜和林展鹏都一心要重点培养的下一批大掌柜,所以当他年过十六以后,便轮着到各地铺子里学习、练习和熟悉当地各种情况,掌握铺子动态。这一年他已十八,已经去过了湖州、严州、杭州。   江陵点点头:“好的呀。”   林掌柜笑吟吟地听着一儿一女商议正事,自己喝了一杯酒,又给儿子倒了一杯,笑道:“你要问就趁着这几天好好地问清楚,过几天我和你妹妹就要去福州了。”   林家宝一怔:“是去开铺子还是收宝石?”才问出口就恍然,“自然是收宝石,但是福州那边又起倭乱,听说海盗也卷土重来,太过危险了,妹妹一定要去么?”   林掌柜一支筷子扔过去,笑骂道:“你怎么不问你老子危不危险?”林家宝唉声叹气:“我要是问你吧,你和阿娘就一起扔筷子骂我为什么不关心妹妹了!做人太难了啊简直,我如今呀,算是知道什么叫爹不疼娘不爱了。”   江陵和张氏笑成了一团,张氏嗔怪道:“我甚也没说,别编排你娘。”   林家宝做个鬼脸,方正经道:“要不我陪你们一起去吧,怎么也有个照应,再说,我也好久没跟妹妹学东西了,妹妹这两年肯定又会了许多新东西,这一路上正好讨教,我也将杭州严州湖州的事细细说给阿爹和妹妹听听。”   林掌柜和江陵闻言相视,心中俱都有些意动,林家宝多精灵的一个人,马上知道自己说到了这两人的心里,趁热打铁道:“正好从福州回来的时候我可以顺道去温州,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张氏听了也觉得极有道理,只是想到一事有些犹豫:“本来你自温州回来便要同叶家宁儿成亲了,这一绕道又要在福州耽搁两三个月,怕是时间赶不上吉日了。”   林家宝怔了一会,想了一下便道:“我去同叶伯父说一声儿,就说阿爹去福州我实是放心不下,婚期延一延便是,反正吉日不是有三个备选么?我能跟着阿爹和妹妹走一遍也是难得的机会,叶伯父定然会同意的。”   林掌柜当机立断点头:“家宝说得有理,这样吧,你去归你去,我和你娘也去一趟。还有家宝,宁儿那里你可别忘了说一说。”   江陵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抱着张氏笑得不行:“阿爹怕不是傻了。”林掌柜立马醒过神来,轻轻一拍自己大腿,笑道:“果然是年纪大了,傻了不少。”   林家宝也不害羞,大大咧咧地嘲笑他爹:“就是的,我就不信你当年和阿娘成亲前,一天不曾见个十七八遍。噫,别装正经,多假呀。”他跳起来,林掌柜一巴掌便拍了个空,因拍空了使错了力,险些闪到肩膀,怒道:“让老子打一巴掌能死吗?”   江陵笑得几乎要从椅子上摔下去,张氏一把拉住她,又笑又气:“家宝这名字真没取错,见天儿耍活宝。”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其实大家有点误解,汪晴教给江陵的妆面技术,其实并非易容(我并不想把这个小说写成武侠小说或者神奇小说呀),而是较之当时比较先进的化妆技术,就像大家在抖音里看到的那些,眉目五官是改不了的,只是用高超的技艺稍作变化,比如把眉毛拉低,把眼角拉长,把嘴角上挑下垂,打阴影之类,所以江陵的大眼睛是变不了细眯眼的,但是却可以平庸化。 第二卷 开始啦。江陵要扬眉吐气了。不过,历练还是有嗒。 第95章 福建   饭毕张氏嘱咐江陵:“你昨儿半夜才回来, 今儿又起一大早去账房看账,必是累得紧,这会儿去歇一歇,歇完了再去大宅议事罢。小小人儿可不能熬坏了身子, 听阿娘的。”   江陵看着她满脸满眼的疼惜关心, 甜甜地笑了一笑, 点点头:“知道了,阿娘。”   果然便乖乖地回到自己房间里小睡了一觉。她仍是住在第二进院子的西厢房里, 里里外外俱都新洁无比,张氏每日里打扫擦洗, 被褥亦经常晾晒, 待她比待自己儿子还要精心。六年相处下来, 江陵心知就连林掌柜对自己也早已经放下戒心, 何况张氏一开始便真心疼爱自己的呢?她如今只当自己多了一对好爹娘。   整个院子都是静悄悄的, 江陵看着镜子打理了一下仪容, 便拉开房门走了出去,穿过廊沿, 经过第一进前院,往店铺一侧的门走出去。   走到街面上,方回头看一眼铺子,此时已经未正,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 铺子里却有不少人在挑东西。她不禁扬起嘴角,满意地笑了笑。   自从两年前龙游县城珠宝盛会上, 她站在林展鹏身旁,与林展鹏演过一场双簧后,林家声势终于重振,人人称羡林家果然老天爷赏饭吃,竟出了林展鹏这等奇才。   事实上三年前林家有人擅辨宝的名声已经隐隐传了出来,无论什么宝石,就算是最稀有的珍宝,林家都能辨识无误,并指出特征、问题,全不是四年前那场官司所说的那般:林家已经没有了识宝的能力,甚至连四年前的珠宝盛会也没有参加。   人们是善忘的,也是善变的,林家在遭遇重创的四年前后整整一年多,没有人愿意上林家珠宝铺子的大门,积压在铺子里的宝石珠宝没有办法出货,银子的周转流顿时出了问题,林家不得不把苏州、绍兴等地的铺子关了一半,而这整整一年多两年来,林家竟极少有人再上门求售宝石,是以林展鹏那两年一直带着江陵和三水四明到处行商、巡铺子、收宝石。   直到两年前。   江陵转回头,抬起脚轻快地往林家大宅方向走去。一边走,她嘴角一边越发往上挑,笑容不由自主地绽放起来,就算此际她相貌平平,亦显出几分丽色来。   要去福州了,终于要去福州了。   这四年来江陵非常忙碌,她走了许多地方,若不是实在遥远,她甚至要与林展鹏去云南,一路上她如同海绵一样汲取着各种有用的无用的东西,连民风民俗都去认真看认真学,街头小食也津津有味地去吃去学做法,一天里除了吃饭睡觉便没有停歇的时候。   那股子旺盛的求知欲和好奇心甚至把三水四明也带动了起来,有时四明单独去了外地回来,也会整理一叠记好的纸簿交给江陵,两个人兴致勃勃地讨论各地新奇的事物,然后一心和双宁也凑过来一起听。江陵有时去临近的地方,便也会把一心和双宁轮着带上,一心和双宁虽是平民出身,但很小便进了林家大宅,除了双宁去过几次温州府城,便从未出过门了,江陵替她们化个简单的妆容,便带了她们一起走出林家大宅。   出去的次数多了,一心和双宁便也不再是从前的模样,想事情做事情都有了很大的不同,那股子生机盎然,令林展鹏也感染到了。   他很喜欢这种气氛,一切都是生机勃勃的,一切都是充满力量的,一切都和后院里的人和事不一样的。没有计较、没有攀比、没有争夺吵闹、没有心机盘算,外面的天地太大,向往太多,可做的事情太多,后院的人生已经束缚不住他们,每个人都有着自己明确的想法,那想法彼此都知道,互相鼓励互相支持互相理解。   而这些,是江陵带来的。   但是江陵这四年却从未去过福建、福州。   衢州通过处州,有一条商道是通往福建的,并不好走,要翻许多座山,但是过福建只有这条道可以走。许多福州、泉州的宝石客商便是通过这条商道过来,也有的自行翻山走别的无人知道的小道以图安全。江陵一直期待能去福州,但不知道为什么林展鹏从未提过要去,便一直都没有去过。   汪晴。   江陵时时会想到汪晴。   可算是要去福州啦,不知道汪晴现在如何了,她的事情处理好了吗?她住在何处,现在在干什么?虽然一切都不知道,但是江陵自然而然地便相信,到了福州只要打听,定然便可以找到汪晴,因为她必然不会是一个普通的人。   不过为什么她一直都没有再来衢州?而且一点消息也没有呢?江陵想,难道她跟着她的舅父也去了海外么?   她不由地想起了四年前的那个晚上。   那一夜她站在汪晴面前,嗫嚅着问道:“汪姐姐,彻底学会一个人的口音,需得几日?”   汪晴愕然地看着她,随即便有些明白了:“你想去帮林家?帮你家少爷?”她叹了口气,“你学得可比我当年快多啦,学会一个人的口音不难,难的是学会调整音出何位。”   人站在哪个位置,说话声便从哪个位置发出来,但是有人能够站在东面,却让人觉得他说话的声音是从西面发出来的,从而不知来人方位,茫然失向,方是神乎其技。   汪晴教授给江陵的正是传说中的高超口技。   口技是杂耍艺人的本事,街头常见,但多以模拟各种动物风雨雷电等,而精擅者极少,汪晴的舅父走遍天下,不仅为外甥女寻来易容方子,还因缘凑巧寻了一位精擅口技者来教导汪晴,汪晴苦学三年,但天份所限只略有所成,法子倒都会了,教起江陵来绰绰有余。   那时江陵已经学了三夜,模拟汪晴声线有六七分相似。汪晴准备六月十一离开,这十日只够尽把法子教给她,却没有练习和纠正的时间了,余下的只能由江陵自行琢磨。而江陵虽然颇有天份,但汪晴认为,她也并不能达到那位口技大家的水平。而汪晴自己学了三年都没有学会音出别位。   所以江陵想尽快学会林展鹏的口音、从而在珠宝盛会上出声伪装林展鹏辨认珠宝一振声势的行为绝不可行。   汪晴是个爽快人,自江陵昨晚将秘密相告之后心中已将之当作自家人,她直接便道:“你的心地是好的,但是此事绝不可行,你我都不会调整音出别位的方法,且这几日要学会二少爷的口音而让熟人都辨认不出来,完全不可能。我希望你必须要记住,这只是一项技艺,并不是仙法,你且要记住,日后也万万不能托大,以为凭此便可以随心所欲,届时必引来祸事。那我倒要十分后悔教你此技了。”   江晴接着道:“凡事量力而行。林溟,你足够聪明,也极有天赋,但不可仗着老天爷给予你的礼物而轻视天下人,老天爷会给你这等天赋,难道便不会给别人各种不同的天赋?天下人何其多,老天断然不会只偏心你一人。”   江陵张口结舌,羞愧难当。汪晴摸着她的头,温和地道:“你信我,我便托大与你说这些,其实你也未必不明白,对不对?你现下能力不够,若要强行出头,到时候伤人伤己,林家二少爷年纪比你大这许多,历练比你多这许多,他这般保你,定然心中比你更有分寸。你想,林家真的没有你出面便要倒了吗?你未免把自己想得太过重要。退一万步说,便是要倒,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只有再有两三年时间,你们长大了,慢慢筹划起来,又是都有真本事的,何愁不能东山再起?何必逞一时之勇,反断送了自己呢?”   “至于林家老太爷,他老了,老人的想法有时更加冲动,因为他怕。他怕时间,怕权势,怕没有机会。而咱们年轻人,不怕。”   汪晴微微扬起头,望着天边的月牙儿,微笑道:“林溟,来日方长。这是我们的世界。”   是的,来日方长,她才九岁,还有漫长的时间在等着她。   次日,陈家舅父便亲派贴身长随送来的急信报平安,不仅陈舅父官复原职,林家更得贵人亲口嘉许。林家上下是几月来少有的一片喜悦,就连幽禁的二房众人也都得了几大碗的加菜。林家本来就在犹豫是不是不参加珠宝盛会――实在是怕丢丑,虽说还是有林大掌柜坐镇,昔日也都是林忠明与林大掌柜携手出席,但有林忠明一双利眼和一身气势,谁也不敢故意来为难林家。   可是现在就难说了。许家已是出手在前,打掉了林家多年来累积下的名望,此时再来一招也真的是理所当然,没有林忠明、没有……江陵,单靠林大掌柜,想来也令人不安得紧。要是真的再来一次,林家可真的是把脸面放在地上任人去踩了。   但是不去么?岂不是摆明了说“我家没有人了,我家不来丢人了。”一样也是把脸面放在了地上,只不过因为没去而看不见人家怎么踩罢了。   真的是左右为难。   不过左右为难的是林老太爷,林展鹏的意思就是,不去。   林老太爷不愿对着才只有一点点起色的长子骂人,一口气真的是憋得紧了,直想把林展鹏也关起来,然而他到底还没有老糊涂,板着脸不说话。   好在陈家舅父的信件来得及时,此际就算不去,也有了底气。   汪晴是六月十一走的,她早就联系好了一个商队,那一日一大早便随着商队出发。江陵没有去送她,前一日晚上她们已经做了告别。只听得三水回来告诉她,汪晴背着一个小而薄的行囊,手里捧着用布包得紧紧实实的汪峰的骨灰坛子,满脸哀戚,低头瘦怯的模样,装得特别老实无害,路过看到的人们俱都摇头叹息,怜悯她小小年纪千里奔泊。那个年青的仆人亦老老实实地跟在她身后,与商队一起慢慢地离开了衢州府城。   这一去,了无音讯,已是四年。   作者有话要说: 小伙伴们,这才是汪晴教给江陵的绝技。 第96章 手足   江陵步履轻捷地走到了林家大宅门口, 这一段路并不短,她也走得不慢,四月的暖阳在午后已有几分热意,却并没有让她有丝毫汗意, 她纤细而矫健的身影看不出一点疲惫, 让人看着便心生振奋。   守门的林大伯和江陵早已熟得很了, 一见她走进来便笑道:“林哥儿回来了。”江陵笑吟吟地道:“是的呀,林伯, 二少爷有没有把我的表礼转给你?他可不要昧了我的礼说是他送的,那可不成。”林大伯被她逗得直笑:“你又来逗大伯, 二少爷还会昧你的礼?怕是你根本忘了大伯, 二少爷替你全的礼才是。”江陵睁大眼睛:“咦, 这都被你知道了?”   林大伯笑个不停, 拍拍她的肩:“哥儿快进去, 别跟大伯耍嘴皮子来, 看误了事儿。”江陵笑嘻嘻地跳了几步,方快步向林展鹏的院子走去。   林展鹏并不在院子里, 一心双宁三水四明倒在了个齐全,江陵探着头问:“五常呢?六安呢?”   四明不耐烦地说:“那两小子出去办事了。”   江陵笑嘻嘻:“四明又吃醋。”   四明懒得理她:“看把你能的,就剩一张嘴了,斗嘴我是斗不过你,不与你斗。”   双宁抢白他:“你岂止是嘴不如人, 技也不如人好不好。”四明瞪了她一眼,却没有回嘴, 江陵在一旁捂着嘴幸灾乐祸地笑。四明没好气地说:“看你那丑样子,别捂嘴啦,不好看相!”   这下子三水和一心也笑出来:“四明你吃了□□了,林哥儿才回来你就吵嘴吵个不停,之前走了一个月,你可没少念着。”   四明便炸了毛:“她要去福州!是不是疯了!这个时节去福州!”   三水和一心双宁都大吃一惊,三水两年前已经成亲,派去了龙游县城开了个珠宝铺子,林家在龙游本来是没有珠宝铺子的,这个铺子也不算大,给三水练手兼做个落脚点,三水是个默不作声却有本事的,两年时间已经在龙游立住了脚,小有口碑。   四明也经常去外地的铺子里帮手,他年纪也不小了,和双宁彼此有意,因四明性子跳脱些,林展鹏便想先把他放在大铺子里做副掌柜,这之前让他去各地铺子里再磨一磨。   因此林展鹏身边新挑了两个贴身小厮五常和六安。   一心也已经成亲,但林展鹏却道身边不需要再添丫头,一心便还是白天回来帮忙,和双宁一起料理林展鹏的贴身事务。   是以江陵要去福州的事三水和一心双宁俱都并不知晓。   三水最是稳重,却也不安道:“福建一向水陆不宁,黑白两道混乱不清,此时又有倭寇海盗一起犯边,少爷怎么会同意让你去那里?”   一心和双宁焦急地看着江陵,却没有出声,她们俩人这几年常跟着江陵出外,已经不复几年前不知外事的样子,对江陵的行事和性子都有了更深的了解,心知江陵必是另有打算,若是想说自然会说与他们听。   江陵笑了一笑:“海盗为何犯边?福建众客商的宝石从何而来?”   三水马上明白过来:“你想与他们做生意?”江陵微微一笑:“为什么不可以?”   四明张口结舌:“这是少爷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莫不是疯了?”   江陵沉默了一会儿:“我答应少爷会小心行事,再说这次只是去看一看。”   再多的话却不适合再说了,江陵安抚地笑着说:“放心吧,我的命比什么都重要,定然不会置自己于险境当中。我不会去海边,也不会去有危险的城镇。”   倭寇犯境,海盗荡边,却也从来没有进过福州城。   林展鹏的舅父陈知府的话一句一句地响在耳旁,这次去徽州,一半是谈生意,另一半却是为了去见陈知府。两年前陈知府在温州的任期已满,调任徽州,因四年前倭寇与温州海边渔民勾结的缘故导致朝廷大败,因此陈知府调去徽州任职只是平调。所幸这一任不仅平安无事,考绩甚优,若无意外定然能升一级。   那天林展鹏与陈知府密谈,把江陵带在了身边,陈知府虽然意外,却因为一直深信外甥,便也由得江陵在一旁旁听。江陵在那天听到的,一大半其实印证了自己的猜测,另一半当中尤其是来自官府上头的信息令她心中有莫名的兴奋。   她于是对林展鹏说,她要去福州,林展鹏自然不肯答允,江陵在回程的一路上都在说服他,到最后与他说,若是不允,她自行出发,因为林展鹏当年答应过的,只要她想走,随时可以离开。   林展鹏无奈,自从江陵认了林掌柜为义父之后,不知为什么她再也不藏着掖着,将自己的性子自由自在地暴露在他的面前,这四年下来,他已经再清楚不过她的性格,也知道她虽然看似激进冒失,却心中早有筹划安排,怕是会遇到什么险境都模拟了几十个,每个险境当如何进退亦井井有条了。   只是她究竟还小,虽然会筹谋,却终究见识不够,林展鹏附加的条件便是让林掌柜一起去。   江陵大笑答应。林展鹏便知道落入了她的计算――她当然知道他定然不会轻易答应,而林展鹏若是提出自己要一起去,江陵定然也不会答应,最终的结果是两人都退一步,人选必然是林掌柜。   只不过林展鹏也早知道若是提出自己要一起去是不妥当的。他已经离家一个月,许多千头万绪的事情需要处理,而且这个时候去福州要说服家人着实不易。他是林家的当家人,林家再无他人可以继承家业,他自知不能踏足险境。   林展鹏越加无奈。江陵很少计算他,她信他,使些小诡计也纯出于孩子心性,越是如此,林展鹏越是不忍限制和责备她。   四明到底已经年长了几岁,他不再气恼,但仍是担心,和三水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道:“那我们与你一起去。”   他们与江陵一起度过最艰难的时光,这些年下来已经情同手足,若是江陵一定要涉险境,他们劝不了,那就一起去面对。这是想都不用想的。   江陵做了个鬼脸,笑道:“不用你们啦,义父和二哥会和我一起去的。”   三水和四明方松了一口气,四明便十分嫌弃地皱了皱眉:“别作鬼脸啦,看把你丑的。”   一说“丑”字,一心都不禁担心起来:“你那妆面我倒是不担心,可是那药丸一直吃下去可到底行不行?对身体到底有碍没碍?”   江陵的肤色已经呈暗黄色,俗话说“一白遮百丑”,浑身肤色这一黄下去,看上去整个人都显得精神不足,一个姑娘家,看着让人揪心。所幸她妆成男子,稍稍不那么碍眼。   江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住一心的手:“不是已经去南京城找了太医看过方子了么?没碍的。”两人的手握在一起,肤色对比十分鲜明。四年前,江陵双手雪□□致粉嫩,衬得出身山里皮子本来雪白的一心都不那么白了,如今双手看去,一心的双手竟如雪堆一般。   一心心里难过,双宁却又不比一心,她生性本来就要开朗豁达些,虽也替江陵惋惜,却知道江陵自己的心中是当真不在意这些,笑了笑:“一心姐你别这样,林哥儿心里有数,她与咱们不一样的。”   江陵闻言翻了老大一个白眼:“甚叫我与你们不一样,你们为甚不能和我一样?”   双宁告饶:“我晓得啦姑奶奶,我这不是随便一说么,放心吧,我们再不会学那些丫头小姐的。”   江陵一笑,转身道:“我去园子里逛逛,晚饭时候再回来。”   四人早知道她的习惯,挥手自让她去。   江陵却并没有马上去园子里,而是先去了第二进正房,适才三水告诉他林展鹏自早上起来便一直在林忠明处,她便知道他们在商议些什么了。不过就算不是为这个,她既回来了,也应该去向林忠明问安,毕竟这些年他其实也是她的半师,教她诸多事宜。   至于林老太爷,自然也是在林忠明处。自从林忠明伤势缓和,三年前又去南京城重金请了退休的太医来看诊后,虽然仍然不能多作移动,但渐渐能够斜倚着坐起来了,从此但凡林家有事,祖孙三人便常在一起议事,是以江陵知道他也定是在林忠明处。只是林忠明到底不能亲自到各处,事事便隔了一层,时日久了,只在思虑周全、见多识广上有所助益。林家,已经多半靠十九岁的林展鹏作主。   江陵甫一踏入林忠明所居的正房院子,便看到陈氏和阮姑一前一后走过来,她忙行礼,陈氏见是她,连连摆手:“你回来啦?不用多礼,他们都在正厅里,你进去罢。”   江陵点头称是,立在一旁等她们走过去,陈氏带着阮姑走过她的身前,想了一想,回头道:“老太爷似是对你不愉。”语带提醒,声音温和。   江陵仍是点头,轻声道:“多谢太太提醒。”陈氏笑了一笑,自出了院子而去。 第97章 鉴宝   江陵踏进正厅时, 林家祖孙三人正各自喝茶,见她进来,都将目光转向了她。   林忠明率先笑道:“林哥儿来了,看着又似是长高了些, 只太瘦了, 这一趟辛苦了, 叫你阿娘和秀娘多做些好吃的与你补补,你也多吃一些。”正厅里临窗摆了张贵妃榻, 铺了厚厚的垫子,垫子并不暄软――大夫说软垫子反而不好, 他斜斜地靠在垫子上, 已有些虚胖, 精神却不似铺子里账房们所说那般坏, 看上去还算好。   江陵一笑, 先向林老太爷行礼, 再向林忠明行礼,林忠明摇摇头:“这孩子恁的多礼。”   林老太爷看了江陵一眼, 点头不语,林展鹏笑道:“正在说你去福州的事情。”   江陵道:“我也正想和老太爷、大老爷、少爷说,刚与阿爹阿娘二哥他们吃饭时说了去福州的事,二哥说他不大放心,也想陪我们一起去, 回程的时候再往温州铺子里去,想问过少爷可不可行。”   林忠明闻言大喜:“这便更好了, 哪有不可行的,正想着虽然有人护送,可是你们俩一老一小,怪不放心的,家宝这孩子聪明大胆又细心,跟着一起去可就太好了。”   江陵笑嘻嘻:“大老爷可不能说我阿爹年纪大了,他明年才满四十,你这般说他,他可是要伤心的。”   林忠明大笑:“果然是闺女知道疼人,老林有福气!”   林展鹏倒想到一着:“那家宝成亲的吉日怕不是要推迟了?不若让他和你们一起先回来成了亲再携了妻子一道去温州府城?”   江陵眼睛一亮:“这个好,我去同家里讲,这个法子最好!”叶宁儿与江陵关系甚好,她不是商家女,家中母亲管束甚严,长到这么大都没出过衢州城,虽则这是普通人家养女儿的作派,但每次江陵去找她玩时,却见她总是对自己的生活充满了向往,每次都要问江陵去了哪里,风俗如何,景色如何,人又如何,细细碎碎问得打不住。   江陵便与她说,只要成了亲,林家宝自然会带着她四处去的,断不会让她还如闺中般关在家里。可是江陵也知道,成了亲的女子,有了更多的世俗约束,要如自己这般极难。   如今林展鹏的提议让她心生欢喜,想必叶宁儿会更欢喜吧。   她喜孜孜地朝着林展鹏笑,林老太爷咳了一声,沉声道:“你打算下个月出发去福州?还要带上林掌柜,那六月的珠宝盛会呢?”   江陵一怔,林展鹏忙道:“阿爷,我虽然仍然不如林溟――我肯定是不如林溟啦,但只要不是故意为难,理应无碍。”林展鹏这四年也不是白过的,走南闯北之际,最下苦功的便是鉴宝。他在这方面没有太高的天赋,但他勤奋学习,以经验和苦学去补足,大部分的珠宝已经难不倒他。   林老太爷哼了一声:“如今人人知道林家林展鹏是鉴宝天才,这次珠宝盛会你怕不会有更爱炫耀的人出现?为难?为难的就是你。”   这话却也不是没有道理。   三年前自林家传出林展鹏善辨宝后,便渐渐有了一些将信将疑的客商上门,林展鹏有江陵相助,自然无一错辨,且价格公道,林家名声渐复。到了两年前龙游珠宝盛会之时,已经慢慢恢复到了未出事之前的状况,这便引起了一些反应。   事实上每次盛会上,总是会有一些觉得自己的珠宝无人能识,得意洋洋地来挑战的客商,若是真无人能识,便是奇货可居,虽然大多数人会小心谨慎不去购买,但总会有人冒险高价购入,有时也的确能因稀缺而赚上一大笔。当然闹笑话的也有。然这世上赌徒甚多。   只这种情况并不多见罢了,多的是被认出来,然而品相判断不一。   那一年来挑衅林家的特别多。   特别是第一二天,在定给林家的鉴宝房子门口排成了队。   林家深知这是来看热闹的居多,其中心存恶意的亦不在少,甚至可以判断得出来许家定然也派人在当中裹乱,然而那又如何?本来林家居安已久,乍遇大挫折一开始俱都惶惶不安情绪不稳,经了这两年慢慢也心平气和下来,成败在此一举,林家诸人皆一如寻常不卑不亢、礼数周全。   这两年来林展鹏与江陵走南闯北,见识已不是两年前可比,特别是江陵,只要看到珠宝、宝石,必然不肯放过,定要细细看个究竟,只奇是奇在,走遍南北,能寻到见到的珠宝铺子也罢、商户珍藏也罢、甚至是友好秘藏,竟鲜少有她未见过的,就算有,她也能很快判断出来优劣品级。   江陵心中隐隐感觉到,可能这些宝石她其实年幼时都是见过的,只是都不记得了。   这只能说天赋惊人了。祖母曾经说过的,老天爷赏饭吃。   林家在两年前的珠宝盛会上一鸣惊人是在六月七日。   一名来自广东的客商,拿着一小袋宝石进到林家鉴宝房子,一脸桀骜,道:“听闻林家有奇才,能辨天下宝石,号称天下所有宝石无有不识,某心中惊艳,欲请林家辨认袋中宝石。”   此人却并非谁家派来的,他方才是从许家鉴宝房子出来的,再之前则是去了童家鉴宝房子,看来对那两家的鉴宝甚不满意。   林展鹏站起来行了一礼,谦道:“林某万不敢当‘天下宝石无有不识’这等妄言,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人之一生所见所知只能说比井底之蛙强不了多少,何敢如此说来。客人的宝石林某也只敢一观,并不一定能辨得出来。”   广东客商并不想听他的客套,只说:“能辨就辨,不能辨就不能辨,何必文绉绉说些让人不耐的谦话来,你又不是书生,我也不是考官。”   林展鹏仍是笑语温润:“客人说的是,能辨就辨,不能辨就不能辨,若不能辨,还请客人赐教。”   此时林家鉴宝房子门外已经站了不少人,龙游与衢州两位许家当家许运杰和许运豪先后一人一步跨了进来,随后是童家当家童新、龙游沈家、金华于家等也都有人一起走了进来,好在童家房子甚大,进了这许多人,林家这间鉴宝房子也还显得颇有余裕。   林展鹏有些意外,童新皱着眉头道:“林侄,此人已在我等那里都鉴过宝石,这些宝石……真当奇怪得紧。”他正要说下去,许运豪挡住了他,道:“童贤弟勿令林侄有了先入为主,反正宝石就在这里,他看了便知道了。”   江陵站在林展鹏身后,看了眼许运豪和许运杰,许运豪瘦矮矫健,兄长许运杰则胖而高,许运豪面带笑意,许运杰却面沉如水。   江陵拉了拉林展鹏的袖子,林展鹏便低下了头,嘴唇微动:“不知许二当家可辨出宝石?”   许运豪脸上笑意一滞,随即笑道:“这里诸人,怕是都没有辨得出来,否则何以劳动林家呢?”   林展鹏抬头笑道:“既如此,小子若是辨不出来,也不算丢了人了。”   许运豪大笑:“林家丢人倒也不至于,只是若是林家小天才也辨不出来,整个珠宝盛会、金龙衢三地就要丢人了。”   童新皱了皱眉,正要再说,许运杰却开了口道:“二弟这话不好,前几次盛会也有辨不出来的宝石,可天下宝石何其多,何至于丢人。林侄不必紧张。”   许运豪收了笑声,仍是面带笑容点头道:“大哥说的有道理,是我说错了。”   广东客商却不耐烦了,道:“这便看宝石吧。”   林展鹏走回到案前,伸手道:“请。”   案前有几个托盘,托盘上铺了黑色丝绒缎布,案旁有几支粗壮的牛油烛,白天自有明瓦透光,夜晚便靠牛油烛火照明。此时正值巳正,光线最好,整个别庄里的人也最多,一传十,十传百,人头涌涌俱往林家鉴宝房子前站定。   林展鹏心中微微打鼓,却听得江陵在身后轻声和三水说话,忽地笑了一笑,这竟是不如那小丫头了。心境神奇地稳定了下来,看着那客商。   他的笑意看在别人眼里却另有意义,许运豪眸光一沉,许运杰神情莫名,另几家珠宝大商户亦是脸色各异;只童新、于家、沈家诸人却都面带担心,他们几家与林家关系一向不错,心知林家如今境况不易,辨识不出宝石,对他们这些商家来说只是略有所损,关碍却不大,毕竟没有人能够尽知天下所有宝石。但是对林家来说,人们却不会这么想,人们只会想:啊,果然林家没有了后继啊,果然认不出来啊,果然花无百日红啊;甚或会拿来当笑话讲:林家这是狗急跳墙呢,竟传出来出了一个天才,天才是这么容易出的吗?看,认不出来吧,天才都认不出来,这怕不是一个大笑话吧?真是衰败之相挡也挡不住了。   林展鹏没有想这么多,他看着广东客商将小袋子的口解开,倾倒,袋中宝石一粒一粒落在面前的托盘里。   黑色丝绒缎布上,十几颗颜色形状各异的宝石慢慢地滚动着,停下来,静静地躺着。 第98章 成名   一瞬间所有能看到不能看到的人都把目光凝聚在托盘里的宝石上, 只有许运豪的双目牢牢地盯在了林展鹏的脸上。   林展鹏的目光自然也是凝视着宝石,却突然抬眼看了看许运豪,许运豪倒也不惊,咧嘴一笑, 一双眼珠仍盯着他。林展鹏淡淡一哂, 知道与他无从计较, 便也没再理会他,低头看着宝石。   他敏锐地感受着江陵细细的手指在他背上慢慢地写着字。   他当时已经十七岁, 江陵年方十一,她比常人偏矮, 头顶也不过才到林展鹏的肩膀, 此时她和三水四明都站在他的身后, 三水四明站在他的右后方, 她站在他的左后方, 他的左边站着林掌柜, 她便刚好站在两人中间,刚刚好能清晰的看到一切, 包括托盘上的宝石。而当她伸出右手在林展鹏背上写字时,又刚好被遮住了形迹,她若是想说话,只微微侧一侧身,便能挡住半张脸, 没有人能看得到她在说话。   这位置练了无数遍。万无一失。   细细观看过之后,林展鹏用右手一一举起托盘中的宝石, 对着明瓦透过来的明亮的光线慢慢转动角度,他偏着身子,手中宝石便离江陵极近,等他看过,林掌柜拿过来,也仔细观看,必教江陵从每个角度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还不算,林展鹏还将宝石一一递给三水四明和江陵,笑道:“日后你们也是要独当一面的,机会难得,也见见世面罢。”   他们三人自然不能如林展鹏与林掌柜一般细细观看,只拿在手上掂一掂,粗粗对光看上几眼便放了回去。这是让江陵触到手感和份量。   鉴宝自然需要时间,众人都耐心地等待着。   直到林展鹏将最后一粒宝石放回托盘上,直起身来,众人都不禁屏住了呼吸。离得近的人都看得清楚,这些宝石有的熟悉却又有所不同,有的竟是根本没有见过――没有见过的宝石,那还是宝石吗?会不会是骗人的东西?   一时之间落针可闻。   林展鹏看了一眼广东客商,低了低头,方道:“林某已经看完了,若是辨认有误,请客人指正。”   广东客商紧紧盯着他,道:“不必客气。”   林展鹏感觉到身后被敲了六下,遂抬起手,微一辨认,便拿起其中一颗蓝色的石头。   众人不禁噫了一声,这块蓝色的石头有一个大拇指头那般大,这般大小实属难得,若是呈净蓝透明色,则是极品蓝宝石无疑,可是眼前这块石头虽大,光泽也亮,却并不很透明,且似有裂纹。   林展鹏不慌不忙地将石头迎向明瓦光线,慢慢地移动角度,忽然之间,这块石头光彩四射,似有光束从石头中交互迸射而出,一束、两束、三束、四束……最后竟看得出来有十二束星状光芒交替反射,令人目眩神移。   众人皆睁大了眼睛,听得林展鹏低声道:“客人这块蓝宝石极为罕见,星彩光束竟能有十二束之多,当为极品无疑。”   星彩蓝宝石。   并不是没有人见过,只是通常只有四束星芒,因此不算太过珍贵,毕竟人人都爱透明晶莹的宝石,有星彩的蓝宝石大多不算通透,因需要宝石中的实心裂纹折射光线。可是这一块蓝宝石竟有十二束星芒,交相辉映之下无比美丽,就连那半透明的宝石体内都流动着星芒一般,着实令人喜爱不已。   众人震惊当中,林展鹏又拿起一粒翠绿色的宝石,这颗宝石透绿晶莹,虽然不大却通透发光,内中有小小的杂絮,形状却十分漂亮可爱,   “入手滑腻,油感很重,掌心有沁人心脾的冰凉感,令人感觉极为舒服,这是紫牙乌。寻常紫牙乌基本都是红色,以通透油润为上,但也不是很出奇,这一粒却是极为难得一见的翠榴紫牙乌,这般价值连城的珍品我年纪轻从未见过,只在前人书中惊鸿一览,但种种特征都极为符合,想必不会有误。”   林展鹏仍是低着头把玩着这颗宝石,声音语气却极为肯定。   江陵的脸藏在了林展鹏身后,却根本没有人看她一眼,所有人都再次震惊地望着林展鹏。   就连林掌柜都惊立当场。翠色紫牙乌!只闻其名不见其物,他急忙从林展鹏手中接过宝石再次细细观看,果见小小一粒宝石当中,有极细小的束状丝,宛如马尾。   就连童家、沈家等人都禁不住再度传接过去细看,广东客商去过他们家鉴宝房子,他们也曾细细看过,却根本没有认出这是紫牙乌!而且是传说中的翠榴紫牙乌!这真的是翠榴紫牙乌吗?   众人的目光不由转向广东客商,却见广东客商的神情极为怔忡,又似不信,又似敬佩,又似不甘,却闭紧了唇不出一言。   这便是了,他们何等眼力,这反应便证明了林展鹏所言是真。   林展鹏将传回他手中的翠榴紫牙乌放到托盘里,低头凝视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着广东客商,脸色凝重:“客人的这些宝石,大多极为罕见,果然值得客人骄傲自矜,只是……”   广东客商隐隐明白了他的意思,微微一僵,沉默半晌,才忽然一笑,声音嘶哑地道:“货卖识宝人而已。”   林展鹏闻言,又低下头细细挑选,一一拿起宝石辨认,竟无一错认,到后来每辨一粒,鉴宝房内众人只是小声议论,房外却开始一声声喝起采来,议论声赞美声渐大。广东客商大约也是渐渐佩服,脸色渐渐平和下来,却仍不发一言,由得他辨认下去。   到了托盘中还剩下四五粒未曾辨认,林展鹏又挑出一粒宝石拈于拇指、食指之间,正要说话,却见广东客商指向托盘中一粒宝石道:“请林当家识别此石。”   态度温和,语气平顺,浑不似刚开始那般桀骜不驯,他道:“适才这里诸人,”他环指一圈,却面露隐隐冷笑,“皆认为此石色彩斑斓、不透不净,仅为中品。”   除了最前头辨认的两粒,之后的这些宝石,大部分其实大多在场的诸人都是认得的,等级与特征也都辨得分明,与林展鹏并无太大差别,听得此言,童、沈、于等几家珠宝商户都是一滞,颇为无奈。许运杰上前一步,温声道:“这石头甚是美丽,亮度极高,五彩流动,我等也认为确为宝石,然只有沈家长子沈珏外地行商时偶而见过类似石头,虽不及它,却也差可相似,但那块石头也是价格平平。”   广东客商一声冷笑:“我不与不识货的人说话。”   许运杰一怔,微微生怒,许运豪嘴角向上翘起,眼眉一弯,随即平正脸色,拉了拉许运杰的胳膊,道:“大哥休急,且看林侄的眼光。”   林展鹏低下头,适才几粒宝石,有大部分是他自己认出来的,但那些都是稍为罕见而已,辨的也只是品级。这一粒,却真的爱莫能助了。   江陵仍是于他背后不为人见处拉了拉他的衣袖,他低头作细观状,嘴唇微动,江陵的声音便似是从他唇中发出:“遮起所有门窗明瓦,只留一束明瓦光。”   众人一怔,这却是珠宝鉴别的一个简易法子,在场伙计尽皆熟练地拉起厚厚的黑幛,将整个厅围了起来,有诸人架起几架高高的围梯,黑幛来回抛将,将整个厅遮得严严实实,一片漆黑。   托盘里的宝石早已被广东客商收起,另外摆着观看的宝石也早已被熟练的伙计收入匣子放在幛外看守。   有伙计飞快地爬上围梯,将正对着一个明瓦的黑幛剪了个洞,幛内光亮便起,一束透过明瓦的阳光直射而入。   林展鹏掌心托着那块五彩石头,低低地放于腹前,让那束光线正正射在石头上。   一时间,石头上光彩流动,那七色光似是活的,时而红光、时而橙光、时而蓝光、时而绿光,一片一片在石头表面活泼泼地流淌,灵动无比。林展鹏轻轻转动石头,光彩图案又是一变,如深夜里静谧的大海,绿光成晕,蓝光渐染,如波涛涌动,与夜空相互辉映,神秘美丽;手又一侧,大片红色火焰乍起,七彩光线由细线及成片,闪烁在绿海墨蓝之中,明亮无比。   一块小小的石头,竟能变幻出无数图案,光彩过渡间自然如彩虹变化一般。   一时之间众人目眩神移,只听得林展鹏轻声道:“若我没有认错,这是蛋白玉。”   童新的声音充满了惊诧:“这是蛋白玉?!”   黑幛内于家当家也摇摇头,忽意识到一片黑色中没人能看到,便出声道:“林侄,极品蛋白玉我等也都见过,何曾是这样的?”   许运豪笑道:“林侄好眼光,这真的是蛋白玉么?”声音中却仍分不出喜怒。却听得有人一声讥笑:“宝石定然是好宝石,只怕是林侄也不知道名字罢?”   林展鹏不为所动,却一字一字极慢极慢地道:“此为蛋白玉的一种,却非出自哈密,而来自极南海外,便是在极南海外,这种近黑色的七彩蛋白玉,亦极是少见。说价值连城也不为过。收幛罢。”   黑幛迅速收起,林展鹏手中的石头光泽依旧,仍是极为美丽,只不如黑暗中那般惊艳绝伦动人心魄罢了。   黑幛甫一收起,林展鹏一双眼睛便静静地定定地盯着那客商,面无表情,一声不出地盯着他。全不顾身周众人询问议论。   许久,那广东客商背上已是汗流成河,额头上也渐渐冒出汗滴来。仿佛承受着无尽的压力,他看上去连背都有些弯了下来。   许久,林展鹏方收回目光,伸手将掌中宝石交回给广东客商,道:“你不必疑惑,我知道你也不知它是蛋白玉,但我却知道它还有个名字叫‘欧泊’,想必你自售出此宝石的人口中听过。”   那广东客商忽地一跺脚,毫不犹豫地将整袋宝石放在林展鹏面前的案台上,斩钉截铁地道:“我适才便说过,货卖识宝人,这袋宝石,林家若是有意,尽可收去。”   一时之间,众人皆寂,再过一瞬,哗声大起。   是不是真的巨宝,众人都有经验,都不曾眼瞎,这袋宝石当中,至少有三粒,是稀世珍宝,另外的那些当中,亦大多是极品,其中有一颗祖母绿,当真莹莹绿得沁人心脾。之前鉴过这袋宝石的众珠宝商户对这些宝石都极有意,只是因辨不出那几粒而被这客商嗤之以鼻、轻慢以待,故此出不得口。   但是!他现在全数售于林家!   虽然珠宝盛会上极品宝石不难求,但是这么多一起,又有那三粒稀世之宝,众人不禁面面相觑,心中极是艳羡。   林展鹏微微一笑:“多谢客商看重。”竟是毫不犹豫便全收了。   那广东客商松了口气,方道:“多谢林当家。”   林展鹏又一笑,他身姿挺拔,闲闲地站在案后,嘴角蕴着轻微的笑意,一手搭在案上,一手垂于身侧,俊朗儒雅,一时之间竟让某几个人有了一丝错觉,仿佛时光回流,见到了多年前那个潇洒俊逸的人,那个站在三地珠宝行前面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所有的存稿,用完了,我从此,要果奔了!   忧伤得要死啊!!! 第99章 疑虑   见众人沉默, 更有人目露不忿,广东客商想了一想,向四周诸位大商户团团一礼,出声说话, 语气变得温和:“诸位大老板, 某名龙竞, 并非商家,只生平酷爱四海游历, 这些宝石基本都是龙某在海外游历时偶得。八年前我自南海回来,也曾来过一次珠宝盛会, 当时我手中也有一粒蛋白玉, 品质其实并不如这粒, 是龙游江家的那位当家辨别出来的, 他曾说过, 极南海外的蛋白玉, 以近黑底色、大片七彩为最优,五年前我幸得这一粒宝石, 本是来寻江家的,谁知道……”   童新讶道:“六年前江家已经……,你竟不知……”话音未落,他便醒悟过来,这人既是游历海外, 携宝来此定然也非大张旗鼓,不知道江家事故才是正常。   于家家主已经四十余岁, 他忽然出声道:“我想起来了,八年前,你来过。”他上前道:“你曾售予我一块极品蓝色碧亚么,我将之奉于家母,家母极为喜爱,至今佩于身上。”   龙竞笑道:“时日太久,龙某已不记得。碧亚么倒是记得,是售予你了么?”   于家家主长叹一口气:“我当日是从江宣手中硬夺过来的。适才一直没有认出你,你……看着变化太大了。”   龙竞看上去亦有四十余,其实才三十余,八年海上风霜,将一个二十多岁的人变得苍老许多。   龙竞闻言亦长叹一口气:“江宣已逝,我千挑万选带来的这些宝石原以为除了江当家的无人能识,没想到老天爷厚待这片宝地,竟又出一俊杰。”   江陵心中微动,八年前……,八年前她年方五岁,却已有记忆,那年的珠宝盛会她一直在几个大商家的鉴宝房子之间跑来跑去,遵守对阿爹的承诺,眼看手不动,兴致勃勃地观看了不少稀奇的珠宝,但是她并未见到过龙竞口中的蛋白玉。   但是她却记得,那次珠宝盛会结束之后,阿爹曾请了几位珠宝客商回家,几天宴请,促膝长谈,她自然跟往常一样常被江宣抱于怀中参与其中,各个客商的面貌已然不记得,内容却依稀有部分记得。   海外游历、极南海外、冬夏颠倒、有果子闻之极臭食之香甜、宝石珍异……,阿爹追问再三,眼中的光芒,拍案而起的大笑声。   以及几个月后,阿爹拿着一颗五彩宝石对她说:“囡囡,这是咱们极少能见到的宝石,海外之人称之‘欧泊’,阿爹查询了无数古籍,方能确定与哈密所出的蛋白玉应是同一品种,只是矿藏不同,导致成品色泽不同。”小儿都爱色彩斑斓的物事,江陵也不例外,江宣见她好奇喜爱,便细细地讲解演示给她看,随后便扔给她玩耍了。江宣从来便由着江陵玩耍所有宝石,贵贱统统不放在心上,因此那块五彩蛋白玉便由着江陵当玩具之一玩了几个月,直到玩得腻了方递给阿娘收了起来。   江陵将整个人藏在林展鹏身后,双手轻轻颤抖。原来如此,这人其实并非来卖宝石,他是来寻旧友的。阿爹,阿爹,你的字字句句女儿都记得,女儿做得好吧?   她于林展鹏身后却又听得林展鹏道:“不知客人将在此地停留几日?倘若展鹏有幸,愿延请客人到衢州盘桓一二,以谢客人盛情。”   江陵怔住,自林展鹏肩上露出一双眼睛,却见龙竞也怔在当地,脸上神情复杂,似是回忆又似是感慨,过了片刻方道:“敢不从命。六月十六珠宝盛会结束,龙某定然前往林家。”   事已至此,聚在林家鉴宝房子的十几位三地珠宝大商户都只得望洋兴叹。珠宝盛会的规则即是如此,鉴宝大家的定论若是受客商认可,客商的货物虽然可以由各商家竞价、价高者得,但也可以由客商自己的意愿售于哪一家。   林家经此一战成名,林展鹏的“天才”之称实打实地被认定了。   之后的珠宝盛会上,来林家挑衅的便少了许多,就算来了,也并无收获,林家反而获得了更多的赞誉。   林老太爷虽知这其实是江陵的本领,且对江陵不知从何学来的高超口技十分惊异,却是绝对不肯放弃盛名的。   他说得对,珠宝盛会上什么人都会有,什么人都会来。许家四年前一击不成,便沉默至今,绝对不会是要放弃了的意思。   江陵当机立断:“那行,我过了六月十六再走。”   林展鹏一怔,道:“六月酷暑,你们翻山越岭一路往南更是艰难。何况……”   江陵摇摇头:“这个倒不打紧,只是我担心的是,六月十六出发到了福建就要七月了,我听说自七月开始海上多有风暴,风暴大时连海边城镇都要被淹,被风暴卷走淹死的人畜更是惊人。我怕到时候并没有海船了。”   这次去福建,诚然是先去探路看上一看,但最重要的还是能不能如陈知府所言,接触到所谓的海盗。若是连海船都因为海上风暴的缘故而不再靠岸,那就白跑一趟了。   林老太爷亦知江陵的计划,他于私心里并不赞成,然而想着一事,却道:“七月之后海上风暴是多了些,不过也未必就没有海船,这个时节能靠岸的海船定然极坚固,”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他们,“另外,去福建难道只为了这一件事不成?”   江陵和林展鹏相视一笑,姜还是老的辣,与林老太爷虽然时常观念不一致,但交流起来却着实爽快,林展鹏笑道:“什么也瞒不过阿爷,请了林掌柜一起去,也是有这个意思,咱们珠宝商在福建有铺子的竟极少,想必也是因为那边特殊的原因,若是……”若是能与海盗搭上,在福建开铺子便不用担心了。   这想法极为大胆,甚至可以说是违禁,若是被官府查知,后果严重。然而其实……   海盗大多其实是海商。陈知府这一句话点出了实际问题。   江陵和林掌柜此去,却绝对不能够和真正的海盗搭上关系,海盗、倭寇、海商之间关系错综复杂,林家绝对不会助纣为虐,需得仔细分辨,若是不成,便绝不出手。   这是江陵与林展鹏的约定。   事情既然都已经商议完毕,江陵便提起了钱庄抵贷的事情,林展鹏并不知道林老太爷反对抵贷的态度,径自便道:“依你所见如何?”   江陵却没有说话,只说了一样的话:“咱们一路上过来的时候,也知道了云南的货商正在路上,几日后便会到衢州府城,然后转向龙游县城。接下去我们要去福州,既去了福州,铺子是其次,但收宝石是势在必行的。”这就需要大笔的流水,何况这次南京的铺子动用的银子极多。   林展鹏皱着眉头:“那必是要抵贷的。”   林忠明亦点点头:“抵吧,若是林哥儿顺利回来,这都不是问题。”江陵的鉴宝能力近年来可谓惊人,等闲宝石一眼看过去便知,往往别人还没有回过神来,她已经想好价格对策,捷足先登。   林老太爷心中再是不愿也只能松口:“鹏儿你自行决定便是。”他其实还是想着请中人担保,自总铺账房提出之后,他一意否决,便是想着人选做中人,林家百年家业人脉广,也会与他人做中人,所以请中人是第一选择,可以省却实物抵押。本想等这里大事议罢便与林忠明父子商议,谁知道江陵先提了出来,林展鹏想也不想地便应了下来,林忠明也表赞同,他就不便再提请中人了。   只心中到底不舒服,冷冷地看了一眼江陵,林展鹏对她太过信任,要是养大了她的心,而她越来越对林家产业插手甚深……   至此诸事已基本定调,林忠明与父、子商议半天已极是疲累,微微闭了双眼休息,林展鹏见状便告退:“阿爹先休息一会儿,晚食时儿子再过来。”   因林展鹏掌家,他又住在前院左边的院子里,并不住在父母所居的第二进,一应正事也就都在前院理事堂进行,第二进的正厅便改了布置,半为书房半为饭厅,因其宽敞,极是舒适,林忠明平日里多在此处作息。   林忠明闻言也只是闭着眼挥了挥手,林老太爷也不多言,缓缓走了出来。   他往自己的院子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去,只见林展鹏与江陵的背影在往前院走去,一边走一边低声商议,年轻人的步伐是轻快的,便是经了一天的正事也仍是活力满满,而他此刻只想躺着休息才能缓得过来,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个家,再过两年,便全数交于林展鹏了,历练了四年,走南闯北,从林家陷入艰难开始,他一点点地积累,一点点地努力,和林掌柜、和江陵到处奔泊。他的努力自己一一看在眼里,不是不心疼,却无可奈何。想起来,林展鹏接手林家,比他父亲林忠明当年是要艰难一些,虽然有贵人一言,却顶不住怀疑,锐减的人流、关掉的铺子,他父亲那时林家没有这么大规模,只需稳扎稳打,可也就没有这么危险。   一时之间又想,他已年近六十,还多管什么呢?只是江陵……江陵……这个人,真的叫人摸不透啊。   江陵效忠于林展鹏,也只是效忠于林展鹏,这一点无庸置疑,然而,效忠这种事,若是效忠者的才能本领远远高于被效忠者,就不得不让人心生不安。   江陵年方十三,无论是才能还是心机,都属于上上等。林老太爷想到林展鹏与他说的,当陈知府一提到海盗大多是海商这个话题时,她马上就意识到这是上层的表达,便马上决定要去福州,同时便已算好林展鹏的应对,在此后的说服中令林展鹏主动提出让她心目中的人选林掌柜随同她一起前往福州。林展鹏谈笑风生地说起来还觉得甚是好笑,林老太爷却不然。   他心中甚是骇然。   这份杀伐决断、这份心计,是当年十三岁的林展鹏远远不及的,就算林忠明当年,也绝不能如此。   十三岁!   十三岁便已如此,才学了四年便已如此,若是到了二十三岁呢?当她远远凌越于林展鹏时,会发生什么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果奔第一天。   林老太爷的疑虑并非没有道理,当效忠者远远强于被效忠者时,其实是很危险的。   但是他忽略了一点,江陵是个女子,女子的信任是有感情依托的,换句话说,女子的忠诚度其实远远高于男子。 第100章 病重   林老太爷的忧虑暂时是不可解的, 而且他只能自己在内心忧虑,他人老成精,自然知道如果摊开来讲的话,林展鹏在表面上只会有两种反应:也许会听从, 或者也许会当面委婉辩解, 但在内心里定然是不会理会他的想法的。这个孙子相对长孙而言更有主见。   而林忠明这些年来已近乎完全放权, 他一般只从林展鹏那里接收消息,然后提供咨询, 或者给出自己的建议和看法,至于林展鹏是否采用, 或者说折衷后采用, 他一概不管不问。   林忠明这几十年来做事向来是用人不疑, 疑人不用, 性情豁达且肯放权, 对于小小过失一向是一笑置之全不计较。那些大掌柜们在他病倒之后这些年没有一个人离开, 虽说是对林展鹏、林家有信心,更大的基础便是他打下的, 任谁做事除了金钱之外还是有情感需求的,贪图一个舒服、一个信任,当林家能完全满足的时候,便没有人会想着求去――说实话要找一个好的东家岂是那么容易的。   对外人尚且如此,对自己的儿子, 那就更不用说了。   既然这个问题是暂时不可解的,林老太爷也知道暂时需得放下, 只是对江陵的态度便会有些微妙。然而江陵自四年前开始便再不在乎他的看法,在江陵心中,林老太爷已经完全只是一个交易的伙伴,只要交易仍在,一切都不重要。   林家处于一片平静之中。   江陵在接下去的日子里便开始准备福建之行,最重要的是搜集信息。她决定这次不止要去福州,沿海邻近的地方都要去走走看看,因此她频繁地在客栈和茶楼饭馆之间走动,她于这些年也学了些福建的方言,虽然说得不大好,听人说话却没有太大问题。这些日子以来衢州多了不少福建来的客商,战事是一大原因。江陵在他们之中打探、询问、交友,这些她平日里做得惯了,穿梭在市井茶坊当中简直如鱼得水,得到的消息也着实不少。   她与林展鹏说:“自去年戚大将军扫清浙江沿海倭寇之后,倭寇流向福建沿海,投奔原本盘踞在那里的倭寇,今年一月戚大将军调入福建抗倭,二月倭寇便在宁德大胜,戚大将军正在集结军队,目前都是一些小战事,恐怕过一阵子会有大战,我想戚大将军必胜无疑。”   林展鹏担忧地说:“既如此,不如……”   江陵摇摇头:“不必担心我的安危,我有我的想法。”她看一眼林展鹏,轻声说:“我还有很多事要做,不会轻涉险地。”   这句话她每在做一个重大决定的时候,都会跟林展鹏说一次,当她说出这一句话的时候,林展鹏都会停止劝说。这已经是他们的一个默契,这些年来他们之间的这种默契很多,相处也越来越自然会心,林展鹏甚至有一个想法,这般天长地久地相处得宜下去,这般聪明得力的伙伴在身边,他的人生该是多么完满。   然而他会及时制止自己的想法,江陵不能、也不会在林家长久地呆下去。可是他告诉自己,这才是最好的,他会提供足够的养分给她,让她得以成长,尽可能快而好地成长,然后展翅飞翔。   在那个能让她展翅飞翔的天地里,江陵才能够获得完全自主的权力和自由,她的能力和才华才能够自由自在地展开。   林家绝不会是她的归宿,林展鹏期待着看到江陵真正惊艳的时候。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一前一后错了肩地走在林家的后花园里,今年天气暖和得早,园子里早已百花齐放,两人便边赏景边慢悠悠地走着。   走了好一会儿,江陵又看到了熟悉的荷花玉兰树,已是五月,荷花玉兰开始陆续绽放花朵,江陵仰头望去,一身素衣仍如当年那般楚楚有致,人却不再比花儿精致皎白,也就是一个小厮仰头看花而已,然而很奇异的,因着她的与当年迥然的自信飞扬,反而更加动人心魄。   林展鹏欣赏了片刻,笑道:“你始终最是喜爱这棵树。”   江陵也笑:“我爱看花,可是却更爱树木的挺拔坚定和高大不惧风雨,可喜这荷花玉兰既是大树却又能开好长时间的花,又大又美又香,不知有多合我心意。”   她转脸笑道:“少爷,你不觉得周姑娘很像荷花玉兰吗?”   林展鹏笑而不语,江陵自言自语:“便是她那般怕热,也像这荷花玉兰呢。”   林展鹏终究被她逗得笑出声来,一个脑蹦儿打在她头顶:“不要胡说。”   江陵老气横秋地说:“你也该定亲了,明年都二十了,林家可都指望着你呢。这般挑三拣四的,可真不像少爷你的作风。”   林展鹏温和地说:“年纪小小想得太多,小心早早变成老太太。再说,大哥还未成亲,哪里轮得到我。”   林展云四年前中了秋闱,两年前考中春闱,且在春闱考得二甲第十五名进士,年仅二十岁的进士,简直令林家喜出望外,流水席足足摆了五天,散出去的喜钱不知几许。之后因成绩优秀,再加上陈舅父使力,顺利进了翰林院当上了庶吉士,走上了当初和陈舅父一样的道路。   本来林展云是要在中了秋闱之后便成亲的,但是与林展云定亲的姑娘母亲忽然病逝,这便要守三年孝,是以林展云到现在还未成亲。   江陵其实也不太爱讲这类家长里短,便转了话题,与林展鹏讨论起重开宁波、绍兴铺子的事情来。   衢州与龙游相隔甚近,如许家一般两地开大铺子的是个例外,一般三地珠宝商户只会在另两地设一个点,或者干脆如林家原来一般根本连个点都不设。至于前两年在龙游开铺子,是给三水练手用的,如今三水已经足够独当一面,林展鹏便有意将绍兴或宁波重开的铺子交给三水经营。   江陵当然举双手双脚赞同,三水稳重、能干,年纪也已有二十余,在林家历练足有十年,又在龙游的铺子里当了两年掌柜,无论是经验还是能力完全能够胜任。   至于当地铺子原来的掌柜,这两年来也都安排妥当,并无冲突。   两人兴致勃勃地一边走一边谈论着重开铺子的事情,打算沿着后花园绕一个大圈回来,权当锻炼一下身子――虽然这几年他们走南闯北,身子骨已经十分康健。   谈到四明的安排时,江陵眼尖,看到适才走过的夹道里有个丫头飞快地跑过来,直直地冲着他们两人。她拉了拉林展鹏,两人停下脚步等候。   那丫头气喘吁吁地冲到面前,林展鹏和江陵认出这是陈氏院子里的小丫头,她一脸惊恐,想说话却喘得很,林展鹏虚虚往下按了按手,温声道:“不差这点时间,你喘匀了气再讲。”   过了一会儿,丫头带着哭音道:“不好了,京城送来急信,说大少爷,大少爷病重!”   林展鹏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呆住了,过得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大哥病重?”他再顾不得其他,提脚便急步往回走,走了几步,大步奔跑起来。   江陵心中亦吓了一跳,等她反应过来便只看到林展鹏的背影,忙也拔足跟去,一边跟丫头说:“那是几日前的事情了?”   丫头一边跟着她疾步走,一边道:“信上说,是半个多月前的事情,拖了几日也不见大好,便送了急信过来,现下也不知是什么情况。”   半个多月前,京城送最快的急信到衢州需得十天,也就是说,如果大少爷不治,也早就不治了,若是一直生着病,送信回来……   等她和林展鹏前后脚到了林忠明院子里时,几乎所有人都到了。林老太爷、林老太太、林季明、李氏、以及林季明的两儿一女,林老太爷双手簌簌发抖,直问着陈氏:“究竟如何?究竟如何?”   陈氏只是紧紧地握着那封信不肯交给任何人,一张脸全是泪痕,林展鹏上前握住陈氏的手,轻声道:“阿娘,阿娘,把信给阿爷看看。”   陈氏见是他,方颤抖着嘴唇道:“鹏儿,你看,给你看。”她松了手,把捏皱的信纸递给了林展鹏,林展鹏有些歉疚地看了一眼林老太爷,心中也是实在着急,便展开了先急急看了下去。   甫一看完,便把信递给了林老太爷,江陵见他紧皱眉头,却并非原先的惊痛之色,心下微微一松,听到他对陈氏道:“大哥虽然病重,却并非不起,只是病情反复不定,需要长时间医治。”   陈氏哭出声来:“可是只得他一个人在京城,无依无靠,谁来照顾他呀?要是,要是他早成了亲,还有个人知冷知热地照顾着,可是现今……”   一时整个正房厅里都沉默了下来。林家京城有铺子有房子不假,但是林展远自三年前赴京春闱,身边便只有两个小厮林涛林峰及丫头立夏跟随,立春并未跟去京城,她当时已经定亲,如今已嫁。商户人家本来便易招人眼,林展远便一直低调,并不肯呼奴唤婢,这三年来便仅凭信件报平安,所幸陈舅父的同窗颇为照拂,自己也极是争气,倒也平平安安。   可是儿行千里父母担忧,虽说进仕必然远离家园,林忠明与陈氏也渐渐习惯,但乍闻恶讯,简直让人心如刀割。   林忠明躺在榻上,当机立断道:“你收拾行装,赴京去照顾远儿。” 第101章 家长   林老太太和陈氏一时间都瞪大了眼睛:“不行!”“什么?”   林老太太着急地说:“那你怎么办?她怎么能抛下你?”陈氏也摇着头:“你……”   林忠明叹了口气:“甚么叫我怎么办?我在家, 有父有母有子,还有偌多伺候的人,过了这么些年现在骨头也长好了,只是不能动而已, 养着便是, 日常料理林旦林伟都能胜任, 新挑的小厮也勤快得用,又需担心什么?远儿那边没个知冷知暖的人, 又病着,我哪里安得下心来。玉珍, 你且放心去京城照顾远儿。”   陈氏张了张嘴, 极是矛盾, 照理说夫君常年卧榻不能起身, 做妻子的自然要常伺于身旁, 否则那些贴身的事务交予谁去做?林忠明又没个妾侍通房, 虽则林旦林伟也做得顺手,总不如妻子的好。   但是长子在异地缠绵病榻, 那也是她的心头肉,只需一想起来便心痛得紧,一时之间彷徨无措。   林忠明见状,复又叹了口气:“玉珍,前些日子我们也商议过, 上月赵家姑娘已经满了孝了,两个孩子年纪都不小, 亲家的意思是尽快定下婚期,只是还未定下是远儿回来成亲,还是在京城成亲,若是在京城成亲,我又动不得,少不得也要你和阿爹去京城主持婚事。现下看来,远儿怕是这一年来都不宜舟车劳顿,这婚事应是要在京城举行,你这先过去早些照料远儿,熟悉一下京城以便日后操持婚事,岂不甚好?”   大明初期几十年,庶吉士还有散馆外放的,近百年来已经极少外放,多留在京城,或翰林院、或给事御史、或各部,除非实在不讨喜的才会被外放各州县任职。林展远还有一年散馆,陈舅父的意思是努力留在翰林院,因此自然最好是在京城完婚。   林展远的未婚妻子赵宝儿,是林展远书院的一位德高望重的夫子孙女,她的父亲亦是举人出身,赵家看重林展远自然是因为他的才华,本来婚期定在林展远十八岁那年秋闱之后的冬季,只是定了吉日之后赵宝儿的母亲忽得重疾,病榻上两个月后便去世了。   如今林展远年已二十二,赵宝儿也已十九,本来两家也在商议婚事了,现在……   林老太爷一锤定音道;“便这么定了,陈氏去京城照顾远儿罢。现在还需得再送个信儿去给赵家。”   林展鹏看了看父母的神色,点头道;“这是自然,阿娘将大哥的原信给我,我再写一封信,请……”,他看了一眼林忠明,“请林詹叔送过去。”   林詹是林忠明早年的贴身长随之一,他对铺子生意没有兴趣,在上一代大管事退休后便接替做了外院的大管事,请他去送信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林老太爷忽地摆了摆手:“不,鹏儿你亲自送去。”   话音方落,林忠明却立刻反对:“阿爹,玉珍要尽早动身,家中离不开鹏儿。”他语气温和却坚定,林老太爷定定地注视着他,过得片刻,方吁出一口气,转开头去。   江陵自从知道林展远暂时并无生命之忧时,便不大担心了,此刻她冷眼瞧着,心中不禁一哂。   林展鹏先也是一怔,听到父亲的反对,方突地明白过来,微微垂下头。   林老太太的声音响了起来:“陈氏真要去京城照顾远儿么?家中中馈又交予谁?”   林老太爷心中实是憋闷,又无人可以发泄,便瞪了林老太太一眼:“你一大把年纪养着便是,便交于李氏吧,我看李氏自己院中之事管得甚好。”   林季明大喜过望,赶紧推了推李氏:“是是,阿爹眼明心亮,李氏的确将儿子的院子管得极好。”   林老太爷瞥了他一眼,冷笑道:“除了管不得你。”   林季明一滞,李氏却道:“我从未管过一大家子的进出,大嫂这一去怕是要一年多吧,日常事务已够繁杂,更别提逢年过节的事宜我全然不知……”她望向陈氏。   陈氏见林老太爷和林忠明都敲定了自己去京城的事,又是喜又是悲,看着自己的夫君又是不放心,一时之间错综复杂,整个人呆在当地不知如何反应,竟没有注意到李氏望过来的目光。   林季明心中着急,推李氏的手便用了点力,李氏一个踉跄,怒目回瞪,他亦瞪了回去,气急之下口不择言:“这家中除了你,还有谁?难道把二嫂放出来?”   自二老爷林志明一家被关起来后,已经足足四年,除了春节与中秋之外,一概不得出院子,依林老太爷的意思是春节和中秋也不必出来,只是这却是林老太太的底线,决计不肯松口。平日里大家也都乖觉,从不提起二老爷一家,以免触了林老太爷夫妻的霉头,此时林季明忽地提起吕氏,林老太太便先呆了一呆,想到关着的最心爱的次子,心下便也灰了。   陈氏这才看到李氏看过来的目光,歉疚地说:“弟妹莫怪,大嫂实在心里慌得狠了,你放心,我将锦书和卷碧交给你,她们俩人跟我时日久了,日常事务和年节上的人际来往都是知道的。”   自青梅三年前嫁出去后,陈氏便没有再要她回来做管事媳妇,提了卷碧上来,这几年下来,卷碧是个好学的,跟着雁回学认了不少字,心思也正,陈氏颇为喜爱。   李氏犹豫道:“那大嫂你只带着雁回去京城吗?这是不是……”   陈氏道:“没有关系,没有关系。”她心中繁乱,实在不欲多说,李氏极有眼色,察觉她的心情,便不再客套。   事既已定,众人便都散了去。   林展鹏回院子写好了信,将林展远的信件放在一起交由林詹送往赵家,想到母亲担心兄长心神不定的模样,便起身要去父母院子里帮眼看着陈氏打理行装,想了一下,叫过江陵来:“你比我细致,也去看看可好?”   江陵适才在双宁房中说话,被他叫了出来,笑了一笑,自然没有二话。   到了二进正院,林展鹏方知道小瞧了母亲,陈氏当其时方寸大乱,现已决定去京城,定下心来,便按下百般担忧,井井有条地安排起来。林家大宅的事宜和院中的事宜等到明日再一一交接处理,现在要先将行装打点起来,这样到得出发之时便还有时间回顾少了什么及时补上。   丫头媳妇仆从也得带上,林忠明之前的健仆都已拨给林展鹏,便挑了几个年长稳重的跟随,又挑了几个腿脚便捷口齿伶俐的跑腿,这些早点定下便可以打发他们回家去安排自家事情。   一片忙乱中陈氏反嫌林展鹏碍手碍脚:“现下你不必挤在这里,你若不放心,待我都备好了你再来看看少了什么便是。”   林展鹏这几年来和陈氏的关系好了许多,便道:“儿子现在便觉得阿娘缺了好些。”   陈氏一边指挥丫头们整理,一边瞪了他一眼:“你少裹乱。”   林忠明躺在那闭着眼睛笑:“且听鹏哥儿说说,你阿娘都没整理好东西就知道缺了什么,这可变成了神算子。”   林展鹏笑道:“三婶也说了,阿娘只带雁回一个大丫头怎么够用?京城大居不易,届时事情一多小丫头们可支应不过来。”   陈氏其实也觉有理,一时便有些踌躇:“锦书和卷碧管的事情不同,你三婶从来没有管过中馈,要是我要回一个的话,怕是也周转不过来。不过,还有阮姑……”这话一说便知不妥,阮姑其实只胜在认人,既不识字也未管过事,京城是要带了一起去的,用场却说大也不算大。   陈氏也不糊涂,马上便明白过来:“你必是有法子,快说!”   林展鹏道:“阿娘看我院子里的双宁如何?”   陈氏一怔:“双宁?”   林展鹏院子里最早的几个丫头小厮也是陈氏当初精挑细选的,一心稳重些,双宁活泼些,这般搭配她是挺满意的。后来她得知这两个丫头都认认真真地学起认字看书来,心中更是满意,她倒没有说丫头认字轻狂的想法,她自己是书香出身,有教无类是陈父的教导,而且她身边的雁回识字能看账,用起来便得心应手,便已深知其好处,儿子身边的丫头肯上进,当然对儿子助益更大。   再后来又听说这两个丫头经常跟着江陵和林展鹏外出,学些经济实务,不知为什么并不反感,渐渐的她见到她们俩时便觉得变化极大,说话也好、处事也好,竟不大看得出来是个丫头的样子了,那股子大方洒脱的模样令她有时颇有些恍惚。   她也知道如今林展鹏院子里并没有其他丫头,一心已经出嫁,只白天回院子,基本林展鹏只有双宁一个人侍候着,人少,却都是非常得用的人手。   她不禁摇摇头:“你身边也没什么人了,双宁这般能干……”   林展鹏上前双手扶着陈氏的肩膀道:“儿子有手有脚,这般大了还要什么人侍候着啊?且还有四明五常六安呢。阿娘你也知道双宁能干,她识文断字不说,在内院做得事,也在外头历练过,出了门如今极是聪明能干的,你带了她去,不仅得用,也权且是让她见见世面。”   陈氏道:“你舍得啊?”   林展鹏笑出声来:“给阿娘使还有什么舍不得的。适才问过双宁了,她也乐意去京城见世面来着。”   林忠明睁开眼睛看了看这母子俩,懔艘簧:“你们两母子恁的腻歪,借个大丫头使使就这么多废话。双宁这孩子小时看着就好,如今更是又伶俐又能干,带上她必是极顶用的,鹏哥儿这边大不了再挑丫头就是了。”   陈氏便点了头,爱怜地摸了摸林展鹏的手臂:“你在家也要注意身子,家里可都指着你了,双宁年纪也要出嫁了,你若是实在不喜欢身边丫头多,就只挑一个小丫头叫一心教起来,家里琐事总要有人料理着啊。阿娘虽然在家时也没能照顾得了你多少,这一出远门就不一样了。还有,这几年你常年在外,身边的人都练出来了,你便在家多留留,远路辛苦,别太累着身子。”   林展鹏连连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家长里短的一章。是埋了伏线嗒。   你们是觉得这文很扑是吧?我也没有办法呀,忧伤。 第102章 里短   陈氏叹了口气, 眼角瞥到一旁望着窗外出神的江陵,道:“车马什么的也交代了林詹了,这里真没什么事儿,你且去忙吧。”   林展鹏这会儿倒真没什么忙的, 只是看这一地的杂乱也的确插不上手去, 便点头退了出来。   回到自家院子, 林展鹏赞许地对江陵说:“真得多谢你,果然女子又比男子强些, 我真是不及你,只这一点时间你便能想得这么周全, 双宁跟阿娘去京城真是好主意。阿娘身边的确缺少这么一个人, 她把大丫头都给了三婶使, 去了京城人生地不熟的, 双宁这几年在外头行走得惯了, 顶得大用。”   适才在去二进院子的路上, 江陵凑空与林展鹏讲,可以让双宁跟随陈氏去京城, 林展鹏当即便觉得极好,毫不犹豫地便答应了。   江陵笑了一笑,慢慢地说:“京城的铺子,林家已经四年没有派人去看过了,虽然每隔一年都会派二掌柜回来盘账, 去年大少爷也遣人回来说做得极好,可是少爷你知道, 大少爷于生意上其实甚么也不懂,南京的铺子这一回抽了这许多银子,我觉得京城的铺子……。双宁懂得不算多,但她心细,只需看着就行,人家也不提防她。”   林展鹏一怔,若有所思:“你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林家的生意策略是林忠明早前就已定下的,既定下了也实施了,往后再改就极不容易,因为牵涉的不仅仅是生意,还有官场、贵人。江陵原先并不知道,跟林展鹏久了,林展鹏也就一点一滴地告诉了她,江陵其实觉得林忠明很厉害,想得很长远,但是她和林展鹏都没有林忠明的经验和由经验产生的应变能力,以及,林忠明与某些人的交情和信任,单靠林忠明的介绍是不行的,这些人物的信任是建立在长久的观察和个人体验上的,他们的信任只会针对某个人,而且有时候一个小小人物的提示便能有大用。若是林忠明仍然健康,他就可以亲自去南京和京城随机应变,或者收拾场面。   但是他们不行。   江陵自听到陈舅父的话之后便敏锐地觉得上面似乎有变动,回来便听说南京的铺子抽了大量银子,她倒不是很担心这两个铺子有异心,最担心的是连他们也不曾察觉会有变动。   林展鹏顿住了脚,他虽然不比江陵敏锐,但若不是才回来两天,事情全堆在一起需要处理,也早就反应过来了,此时经江陵提醒,凝重地道:“那要不,让三水也一起去?”林掌柜是不行的,不是因为定了让他去福建,而是因为他是大总掌柜,他要是亲自去了京城,若京城的掌柜真生了异心,立时便有警惕,那便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了。   江陵摇摇头:“照理四年没有派人去京城的铺子了,这次趁大太太去京城,派个得用的人去巡看铺子也是正常事理,只是京城的铺子是大老爷当年安置下的,掌柜们也是大老爷的心腹,如今你派你的心腹去,你不担心他们心里不舒服?”   林展鹏话一出口便也知道不妥了,他想了一下,道:“我跟阿爹说一声,让阿爹请孙叔叔去一趟罢。再加上双宁便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这正是江陵的意思。   孙辰明是跟了林忠明十几年的心腹,之前在苏州当大掌柜,因为染了重病,便回了衢州城养病,这两年身子好了就整日在家含饴弄孙,逼得紧了才松口答应等宁波或绍兴的铺子重开再去做几年掌柜。   林展鹏叹了口气:“等你从福建回来,咱们得一起去一趟京城了。”   江陵展颜一笑:“我也很想去京城。”只是福建更重要,得了福建那边确切的消息再去京城,才能事半功倍,所以,京城的事不必太过急于一时。最重要的是,就算京城有变动,他们也只能守着,等着,再随机应变,这段时间有可能几个月,有可能几年,等着什么也不做绝不是办法。   两人再议了一会儿便先丢开了手去。   次日,前一日被林展鹏叫回家去和父母告别的双宁一大早就赶了回来,江陵才刚起床,站在窗前诧异地看着双宁。   六安年纪最小最是活泼,便取笑双宁:“双宁姐姐连顿早食也要回来吃,想必是双宁家婶婶赶早出去挣钱儿给双宁姐姐备嫁妆,因此都来不及做早食。”   双宁赶过去扯他的头发要拧他的嘴,六安一溜烟儿跑得飞快,双宁气得叉腰,江陵瞪六安一眼:“你过来。”   六安闻言只得乖乖地走过来,双宁恨恨地拍了拍他的头:“猴儿嘴!”   一边同江陵抱怨:“明明你这般小,这两猴子就只听你的。”   江陵一边梳发一边笑:“净瞎说。你这么早回来做什么?少爷不是说可以晚间再回来么?这一去要一年半载的,在家陪陪爹娘岂不是好。大太太要后天才出发,明儿你再过去帮手也来得及的。”   双宁摇摇头:“家里也没什么事,他们都出去干活了,我一个人呆着做什么?对了,我刚想说,我进家的时候,看到赵家来人了,是赵家的老爷太太呢。”   江陵一怔,从卧房里出来的林展鹏也一怔:“这么一大早?”未来的女婿生病了,丈人一家表示担忧亲自来也是礼数,只是这么一大早便有些不寻常了。   消息不难探知,江陵和双宁吃完早食回院子的时候便知道了,赵家要让女儿与陈氏一起进京去。   江陵与林展鹏面面相觑,林展鹏摇了摇头道:“若是我……”   江陵握紧了拳头,林展鹏喃喃道:“重情重义么?可是赵……赵家姑娘怎么办?若是大哥不好的话,赵家姑娘怎么办?”他自是希望林展远安然无恙,可是事有万一。赵宝儿进了京,从此无论林展远如何,都只能是林家的人了。若是她不进京,林家一向厚道,定然是会退亲的,那么赵宝儿还可以另嫁,总不至于孤苦一生。   江陵并不认识赵宝儿,只问:“大老爷和大太太的意思是……”   林展鹏摇摇头:“阿爷虚推了几句便应了下来。阿爹反对,阿娘……有些犹豫。”   江陵忍不住说:“你呢?你为甚么不说话?你现在是当家人啊。”其实她话一出口便知道太冲动,可是忍不住,实在忍不住。   林展鹏并不以为忤,他也甚是自责:“我想出声反对,阿爹制止我,我明白阿爹的意思,我是幼弟,大哥是阿兄,我这般反对于阿兄于我于林家的名声都不好听。”   赵家是读书人,读书人重伦常,重名节。江陵想,人为什么要读书?就是为了坑自己的女儿么?   她的阿爹,她的阿爹……为甚么世上的女子不能都有一个像她那样的阿爹?   林展鹏叹了口气:“不过阿爹反对也不成,赵伯父说,赵家的行装和车驾已经在准备了,若是林家不答应,他会亲送赵姑娘进京。阿爷……我见阿爷极是高兴。”   江陵淡淡一笑,昨日她见林老太爷想要叫林展鹏亲自去送信给赵家,便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便是想要赵家尽快嫁女。林忠明相对厚道,阻止了林展鹏前去,林展鹏也当即便明白了。   这其实也算是正常,再说赵家姑娘年纪也大了,若再说亲怕是也说不到好亲事,再说林展远只是生病……,只江陵心中极不舒服。   她又问道:“赵家有没有提到赵宝儿的意思?”   林展鹏摇摇头:“这种事,他们不会去问女儿家的,父母之命,父母定了便是定了。”   她不由又想到了汪晴的话:女子在世,诸行不易,总是太过艰辛。阿爹也说过:女子被锁在了家中,得享了安乐,失却了与男子一竞的机会。只是这千古如此,没有办法罢了,只囡囡不可有这样的想法。   赵家姑娘赵宝儿,没有人关心她的想法,两日后,陈氏的车驾和赵宝儿的车驾会合,浩浩荡荡地驶出衢州府城,往京城而去。   她的命运,从此便只系在了林展远的身上,他好,她也许会好;他不好,她便必然好不了。   林展鹏送出了十里以外,方勒马回城。   江陵则在林记珠宝总铺的自己房间里坐着,她不想去看这等场面。类似的事情她这几年也不是没有见过,每次都不舒服,只这次发生在身边的人身上,她格外的硌应、憋闷,她紧紧地锁了门,她需得一个人呆着,不想说话,不想理人。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是生日,今天本来想请假的。后来一想,明后天是不更的嘛,一连三天不大好。就还是写了更了。反正也要上班的(也没有休息嘛)。   周末愉快!去吃好吃的了。 第103章 闲着   陈氏既已离开, 连日来忙忙碌碌往来不断的仆人丫头便都不见了,二进院子里堆满了的箱笼杂物也都清理干净,又少了好些丫头仆从,不仅是二进院子, 似乎连整个林家大宅中都清静了下来。林展鹏恐林忠明不习惯, 搬了过去与父亲同住, 白日里仍是忙,回了家便能和父亲一起吃饭聊天, 反比陈氏在时见得更多了。   福建之行的事宜他和林掌柜也在准备,两人走的路线又和江陵不同, 各自分别与相熟的别家掌柜、伙计、行商、还有士子们交流。林展鹏这些年虽然极是辛苦, 却也并没有放弃读书, 只是进度自然缓慢, 亦会时常回书院向夫子们请教, 夫子们也喜他肯上进, 愿意教他,因此他与夫子们和同窗的情谊维持得极好。   关于福建的消息和情况, 自这些地方得来又与民间不同。   因此林展鹏便放由江陵在林家珠宝铺子里呆着,他深觉江陵一直把自己逼得太紧、学得太苦,既这些日子并无正事,便不如放她自在几天,也不去找她。   江陵把自己关了两天便觉得无聊了, 她早便学会了拿得起放得下,这些事情会让她憋闷, 但想破了头也没有办法解决的事情,她也不会太过为难自己,第三天就出了房门在铺子里逛起来。可惜铺子里的事情她早已闭着眼睛也清楚,没啥逛头,便又回房去翻了半天书,偏偏最近两年她已经不常在铺子里住,房里也没什么可看的书,下意识里还是不想回林家,甚是无聊。于是便一会儿去厨房指点秀娘做新点心,一会儿去后院盯着几只鸡想新菜式,一会儿去隔壁林家豪住的院子里看做木工。   林掌柜晚间回来听张氏忍着笑描述江陵的情状,忍不住摇头:“这孩子自看到她时便没见她这么闲过,必是不知道闲着该干什么啦,唉。”张氏闻言也收了笑,心疼地说:“你这么一说的确也是的,整日里忙得跟陀螺一样,才这么小的孩子时,才七八岁吧,便一样接一样,一课接一课,自己给自己安排得密密的,晚上都不肯早睡,从不曾歇过一天。唉,谁家的孩子肯这么上进啊!当年家豪家宝皮得都能上天,十一二岁了抽着鞭子才肯学着做事。”   两人相对默然。是啊,有的人勤勉自律是天生的,可是从这么小便近乎苛刻地对待自己,又哪里和天生扯得上什么关系?两人心中俱是恻然,自那个纸片人儿一般的小小孩童踏入这个家门开始,张氏便没有停止过的叹息幽幽地响起来:“当家的,这孩子到底经历过些什么啊?”   林掌柜知道张氏自来心软,对江陵又一直很是喜爱,终于在四年前得承心愿认为义女后,因家中没有女儿,心里更是早把江陵当成了亲生女儿一样。何止是张氏,便是自己,因江陵之懂事、乖巧、可爱,又从不给人添麻烦和重情重义,也早已放下疑虑,疼爱她不下于自家儿子。   他摇摇头:“连少爷都不知道,林哥儿啊,她不想说的事打死她也不会说,咱们只能平日里多疼疼她,能帮的多帮帮她,其他的,且看她自己意愿吧。”   又过了两日,林家宝忍不住了,跑去同林掌柜说:“你晓得妹妹今儿做什么了吗?她在赌馆里赢了五十两银子!赌馆老板娘都寻到铺子里来了!”   张氏惊道:“她甚时候学会了赌钱玩儿?”   林家宝跺了跺脚:“虽她总扮成男子,街坊里知道她是女子的人不少,这也太不成话了些!”   林家三人面面相觑。   林家的家训最重要一条便是不准赌博,无他,商户人家一沾上赌祸患无穷,何况林家是替人做掌柜的,牵连东家更是不仗义了。   可是这家训要不要用在江陵身上却颇伤脑筋,不是说不把江陵当林家人,这上了官府的档,江陵便定是林家人,再否认不得。但是……   张氏摆摆手:“不管了不管了,我跟你们说,必须破例一次啊,不许罚她,我不依的。要是敢罚她,你们一个月不许在家吃饭。”   林掌柜啼笑皆非,叹口气:“不罚便是。不过这孩子怪能折腾,我得跟她谈谈。”张氏追上去喊:“好好儿说,不许板着脸。”   林掌柜一手往后摆一摆,摇着头去找江陵。   江陵正蹲在厨房里和秀娘吃烤毛豆,见林掌柜来找,腾地跳起来:“阿爹你找我?”   林掌柜招招手,两人便出了后院,一前一后往街上走,晚饭时分,路上行人不多,两人走到一条河道边,慢吞吞地走着,林掌柜侧头看看江陵,江陵朝他一笑,他也笑道:“你知道林家有家规不许赌钱?”   江陵做个鬼脸:“我正想等你回来便去找你。有个福建客商,说是宁德来的,在赌馆里输了许多钱。我去看了看,赌馆里有人做局,便帮他赢了些回来。”   林掌柜甚是惊奇:“你会赌钱?什么时候学会的?”   起先是大乞儿教的,后来走南闯北时跟人又学了些,江陵笑而不语,见林掌柜好奇得狠了,方笑嘻嘻道:“我也不是很会,赌钱法子太多了,我只会几种,恰巧李客商被做局的那种我会。阿爹我以后不会去啦。”   林掌柜问:“宁德有什么消息?”   江陵叹了口气:“被倭寇占着,李客商是逃出来的,他命大。倭寇抢了好些楼船,在修战事,宁德人死了许多。不过我听李客商的意思,倭人中亦有大明商人。”   林掌柜一惊,随即默然,福建多海商,或与海盗有关联,或与倭寇有关联,都是有可能的。   林掌柜转了话题:“你也别闲着到处逛了,不如去一趟龙游吧。我听少爷说,你们商议好了让三水去宁波或者绍兴重开铺子?趁这会子空档,你去龙游和三水谈谈,再理一理铺子,看留哪些人在那里,以后是还开着呢,或者只留做一个联系点。”   江陵一怔。林掌柜道:“我看少爷这段日子也不会有空来理会你,他存了心要让你休息一阵子,谁知道你闲下来便招猫逗狗的。”   江陵想了一想,干脆地点点头:“行吧。”   林掌柜又说:“你去账房里看看,金华酒楼的抵贷文书已经做好了,既去了龙游,不妨就由你带了文书过去做抵贷吧。”   江陵点头“嗯”了一声。   林掌柜道:“不用太赶,慢慢来便是。接下去咱们去福建,回来之后你又要去京城,怕是有一整年没得闲,你也别太累着了,年纪小小,身子是最紧要的,留在青山在,哪怕没柴烧呢?若早早累坏了身子,那可得不偿失。”   林掌柜的目光温和而关切,还带着些心疼,江陵忍不住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孩子般的笑容来:“嗯,阿爹的话我记住了。”   翌日午后,江陵便骑马到了龙游县城靠东边一条街上的林记铺子里。   三水正在铺子后头盘账,见江陵来了,吓了一跳,江陵摆摆手笑道:“没事没事,我就是闲着来看看你。”   三水翻个白眼道:“你也有闲?我还寻思着你是不是一直都生怕自己累不死呢。”   江陵哈哈大笑,方有仆人接走了马的缰绳,她同三水说:“你想去宁波还是绍兴?戚大将军将那边的倭寇都灭清了,现时安全得很,孙先生说随便去哪里都行,那就便宜你先挑了。”   三水的眼睛亮了起来:“这么快?”   江陵说:“对啊,今后三水兄你可是独当一面的府城大掌柜了哦!”   三水虽不如四明活泼,却也口齿便给,慢条斯理地还击:“那也不如你这个巡铺大总管。请问总管大人,是来关账的呢,还是来巡检的呢?”   江陵与三水的交情又与众不同,三水是除了林展鹏之外,第一个信任她、欣赏她、将她当作自己人的,虽然两人年纪相差足足八岁,却真正忘年莫逆。这两人在林展鹏心目中的位置亦是最重要,这便更加要慎行才是了。   江陵道:“我这次来没有和二少爷说过,阿爹让我先来做个准备,问问你,这里看是留作一个点,还是继续开着,然后回去再问下二少爷和大老爷的意思。”   三水点点头:“既开了也就没有必要关掉。最近我盘账看着,还是继续开着比较好,你明天也看下账,还有四边店里的情况。”   江陵说:“好。” 第104章 回家   江陵对看账没什么兴趣。一则她在衢州看过总账, 龙游铺子因其离得太近大致情况窥一斑而知全豹;二则与三水多年莫逆,自然知道他账目清爽,且退一万步来说,真要有什么猫腻, 何必在这里使?若有人能蠢成这样, 也断然不会是三水, 否则江陵会认为自己的智商出了问题。   于是次日一大早她便去逛别家的铺子。从珠宝铺子到纸行纸店、从山货铺子到药材行、从丝绸棉布铺子到刻印书坊,一大早便兴致勃勃地一家一家逛过去, 什么都问,因为天色尚早生意没这么热闹, 店家也好伙计也好, 乐得当闲聊, 什么都肯讲――这些货物多是成批运外地去卖的, 铺子多是联络点和看样货, 当然也有少批量买的。   衢州府城这些店铺也有许多, 就连林家也有几家粮行山货铺子,江陵也曾去了解一二, 但这么闲逛着扯着聊却是头一次。字里行间闲适自在,她的脑子却自动地抽丝剥茧提炼出有用的信息来。   然后她转身往码头走去。   九省通衢,水运才是重点。龙游能够兴旺,龙游商人能够行走天下,是因为有顺畅的水运码头, 这是三地最热闹的所在,但是江陵从未来过。也不对, 幼时是来过的。   她一个人信步漫走,脑子里不时转着想法。她常年跟着林展鹏行商,长时间走路对她来说是寻常事,去码头距离不近,却也没想着叫个轿子或回去牵马,便这么循着记忆径自走。   走着走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却甚是茫然,为什么不对?哪里不对了?咦,她走到哪里了?   她走到哪里来了?   为什么这条路又是陌生却又是这么的熟悉?又为什么前头会有香烛的味道?   江陵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她从来没有再回来过这里,不是没回过龙游县城,当她能够自由地妆扮时,她跟随林展鹏回过龙游县城,珠宝盛会时她也在龙游县城住了十天,有空时也会出去逛一逛,河西街、西湖路、旆忠坊、南门河街……,幼年时在轿子里、在父亲背上怀里、在马背上,嘻闹着欢快着走过的地方,她虽未故意重温,却也免不了要一遍遍重走。   便是福满楼,她陪林展鹏进去饮宴会商的时候亦是面不改色,心中毫无波动,当她走过那间和傅笙重逢、饱食、然后被药倒的客房时,也并无异容。她十三岁了,距离当年已经六年,在她有记忆的短短人生当中,这间隔的六年占了更多的人生时光,在那之后所经历的种种远比那一日更多。能触动她的再也不是这等事情。   但是,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她的家。   这是她的家,就算它早已被烧成一片废墟,就算它现在在她眼前杂草丛生僻远荒凉,这是她的家。   阿爷阿嬷的纵容,太太的宠爱,阿娘的嗔怪,还有阿爹带着她满院子奔跑耍笑、抱着她说话讲道理、牵着她的小手指点花草,还有特特为她挖的一个池子,因为要教她游水……一点一滴,存在脑海里,在这一刻汹涌翻腾而出。   这是她的家,美丽的、温暖的、舒适的、快乐的家。她人生中所有的美好时光,都在这里。她把它们珍藏在脑海里的一个角落里,小心翼翼、精心保护,从来不曾稍忘,不肯亵渎。   江陵驻足,久久不动。   不远处有好几个人在点了香烛和烧纸钱元宝,江陵适才闻到的味道便是由此而来。那里是江家曾经的大门,那些人恪守礼仪并未踏足里面的废墟――虽然这许多年来不知有多少人随意进出,他们一件一件地摆出祭品、燃起纸马纸屋纸钱,低身长躬。   江陵恍然记起,这是那一天。六年前的那一天。   五月了,江家灭门已经整整六年。   江陵心想,原来已经六年了。   “阿爹,阿娘,太太,阿爷,阿嬷,我回来啦,我现在在咱们家大门口呢,离你们这么近,你们是不是能够看到我?是不是还能认出我来?你们……好么?我好想好想你们,天天都在想,有时候想得睡不着,有时候还会怪你们为什么不要我了,你们大家都在一起,就剩下我一个人不理我了。我是不是很傻气?不过你们放心,我就算是一个人,也会乖乖地、好好地活着,会做阿爹希望我做到的事情,会做江家的好女儿,会好好地把江家传承下去。我还要去做很多很多事情。所以我不会哭,我一定不会哭。你们放心。”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叨着,咬着牙忍着,不能哭,不能流泪,她只是路过的一个小厮,她自温州府城来,连江家都不曾听说过。   她忍住了,但是她的脚不听话,牢牢地钉在那里不肯离开。   她舍不得离开她的家。   她站了不知道有多久,只痴痴地望着这一片废墟,这一片废墟在她的眼里是繁花盛开,是屋宇连片,是欢声笑语。   原来大门位置前祭奠的人们走了一批,又来了一批,三三两两络绎不绝,散落着和江陵一般站着默默地看着废墟的人亦在不少数,江陵便是站多久也没有人会留意到。   但是她心知自己不能逗留太久引起人的注意,她不知道当年的事情真相,不知道是不是还会有人在留意江家遗孤,也许六年过去已经没人过问,但是,她不想冒险。   当年,为什么那个黑衣人没有像杀了全家一样把她也杀了、却要费尽力气将她掳走?她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   午后的阳光渐渐强了起来,她慢慢地抬头凝视一眼,准备往回走,却因为在日头下站得久了,心情太过激荡,眼前便有些花,微微一个踉跄。   身边正好走过一个少年人,顺手扶住了她,关切地问:“这位小兄弟怎么了?是不是晒久了头晕?”不等她回答,回头招呼身后的小厮:“见明拿些藿香丸给这位小兄弟。”小厮爽快地应了一声,飞快地自手挽的L篮里取出一瓶药丸,直接递到江陵手里:“喏,哥儿给你的,拿着吃下去便没事啦。”   小厮一双笑眼眯眯的,大概见江陵身着蓝布袍子很是普通,便愈加和气,拿着瓶子的手使劲往她手上塞:“中了暑气可轻可重呢,拿着啊,一次吃八小粒,一日两次。”   江陵怔怔地接过了药瓶,那少年早已越过了她走向江家大门前众人祭奠的地方,跟随着小厮的是几个壮汉,抬着酒菜祭品和许多纸马纸轿纸屋纸箱笼络绎穿过她的身旁,将这些东西整齐地摆放在江家大门原址那里,竟是摆了满满一地足像一座小山。   此时已经未正,祭奠的人尚有,却不多了。江陵记得阿嬷曾经说过,当地风俗,祭奠故人必在午时过后,因故人要午时过后方才起床,洗漱食饭之后,正好收取祭礼,未时开始祭奠最好呢。   纸器一一烧起,纸元宝纸钱一一烧起,火光在烈日下愈来愈大,江陵看到那少年慢慢地在祭品前跪了下来,认认真真地磕下头去。   傅笙。   这一次,他没有认出江陵。   江陵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傅笙毕恭毕敬地磕了三个头,敬香,洒酒,用线香点燃纸钱,然后静静地看着祭品燃烧,祭品极多,烧起来很费时间,火光冲天,透过火光看过去的废墟便如幻境一般扭曲晃动起来。   傅笙在大太阳底下、火光之前不遮不挡,安静等候,时时见到有被盖住未燃尽的,不顾火光灼人,就亲自拿了杆子去拨动。   一丝一毫不曾假手于人。   似乎早已习惯了,跟随着他来的小厮和壮汉也都站在后面没有插手,只傅笙跪下磕头时他们也跟着跪下磕头。   她怔怔地痴痴地看着看着,发现跟着出现的人越来越多,都是十几岁的少年人,带着小厮仆人,静悄悄地把诸多祭品纸供排成一列,各自敬香敬酒,有的磕头行礼,有的长躬行礼,个个毫不敷衍、恭敬有礼。   来的人太多太整齐,太阳当空,微风拂过,此地却一片寂静,肃然哀伤。   这些少年人当中,有一个少妇格外醒目,她身旁站着一个胖胖的小少年,两人都极是熟练地指挥着仆人摆放祭品,又低声交谈几句,同时静穆地跪了下来。   江陵后退几步,几不能自制。   这是章家姐姐、章家弟弟。   那是许家哥哥,童家哥哥,还有沈家哥哥、胡家兄弟、祝家兄妹……   她幼时的玩伴们。那时候他们总是打闹,他们有的会让着她,有的不会,追追打打之间还会真的生起气来。她还记得,在大火那天前三天,她和胡家弟弟还打了一架,至今尚未和好呢。还有许家哥哥,仗着长得高老打她脑G儿,她发誓以后要长得比他高然后天天打他脑G儿。   他们来祭奠她的父母、她的祖父母、还有她。那样熟练的手势,这六年来,这六年来,他们都没有落下吧?他们都还记得江家的人,记得她。   江陵再后退几步到了树荫底下,可是不行,她往旁走,不肯站在树荫下,因为他们都在太阳底下啊。她低下了头,不再望向他们。 第105章 祭奠   身旁的地上忽然多了几个影子, 江陵一惊,抬头,撞见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林展鹏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你怎么在这里?”   江陵亦是意外:“二少爷?”目光微转, 发现三水四明都站在一侧, 手中各自挽着篮子, 一个篮子蒙了白布,里面自然是酒菜瓜果, 另一个则是纸元宝铜钱。林展鹏手中也提着纸钱等物。   这是……   江陵脑子一片混乱,有些慌乱, 马上又掩饰住:“我路过这里, 看到好些人都站在这里, 那边……许多人在烧纸祭祀, 我也, 就站了站。”   林展鹏恍然, 提了提手中的纸钱,解释道:“这便是咱们常提起的龙游珠宝第一家的江家, 六年前一场大火,全家都……,江家的珠宝生意做得极大,最重要的是江家人个个为人良善,对周边慷慨大方, 善事做了无数,对商行同仁都做过不少裨益。特别是对咱们三地珠宝行维护甚多。因此上, 人人都记着他们,但逢江家遇难的日子,会自发地前来祭拜一二。”   他远远地望着那座废墟,语气惆怅:“我曾见过江家的当家人江叔父,当真是一个心胸广阔、目光远大、儒雅无双的人,令人一见便是心折。”   江陵怔怔地听着,三水轻声说:“少爷一直仰慕江老爷风华,每年此时也都来这里祭奠江老爷。”   林展鹏听得三水的声音,转回头来微微一哂:“前些年你年纪小,便不曾带你来,今儿你既也在此,那就也跟着敬一柱香罢。”话毕缓缓上前,三水四明跟着过去,江陵一时怔忡,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动,被四明一拉,方跟了上去。   此时那几个少年的祭奠已近尾声,见又有人来,便抬头望过来,林展鹏是衢州林家的当家,这几个少年亦都是各自家族中的佼佼者,自然彼此都见过面,只分熟悉与不熟悉罢了,此时一见之下,纷纷彼此见礼。只是地方和时间都特殊,也就轻声打了个招呼罢了。   许家和童家同是珠宝行的,和林展鹏更熟悉一些,许家许志文和童家童海便上前帮忙摆放祭品,三水四明江陵反站在一旁插不上手。   一应祭品整整齐齐地摆放妥当,林展鹏点燃白烛,执香燃起,各递过三支给三水四明江陵,四人各自行礼,插上香,林展鹏又执壶倒酒,每人三盏,一一揖礼敬过、泼洒于地。   最后,林展鹏将燃着的纸媒递给江陵,温声道:“你是头一次来,便由你来烧这元宝钱银车马敬献给江家人罢。”   江陵一时僵住,林展鹏将纸媒往前递了一递,她方回过神来,怔怔地接过纸媒,低头去点堆成小山的元宝纸钱,莹莹小火苗触到纸钱便燃烧起来,火势迅速熊熊而起,江陵一闭眼,两滴泪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元宝上,瞬间被火光吞去。   她后退一步,脸上已经毫无痕迹,只是一如既往地淡淡,配合了此时此景带着的几分哀戚。   没有人留意到她。火光中人人肃穆静立,透过熊熊火焰看过去的废墟微微扭曲,恍惚中竟不似人间。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所有的祭礼都已烧成灰烬,一排酒菜瓜果等祭品整齐摆放着,沾染了纸灰。   少年们纷纷默不作声地行礼告别,江陵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从身前走过去,走向前方,然后一个一个地远去。   许家哥哥、童家哥哥、沈家、胡家、祝家、章家,最后是傅笙。   傅笙走得很慢,他与林展鹏似乎不熟,行礼告别时却极为真挚,一双漆黑的眼睛里藏着说不尽的哀恸,令林展鹏忍不住轻轻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   江陵张了张嘴,“傅家哥哥”几个字就在嘴边,却强自咽了下去。眼睁睁地看着傅笙慢慢地走远,这十四岁的少年,一步一步走得极是沉重。   也许只有江陵才知道他的心事,她好想告诉他,不,她不怪他,他一片挚子诚心,有何可怪?她只有感激,那一声声的哭泣,一声声的祈愿。她其实也已经不怪傅伯父,人的选择有轻有重,有取有舍,她曾几百次自问如果是自己处在傅平的位置会做什么选择,每一次她都无法找出答案。那么,何以责人?每个答案都是对的,每个答案都是不对的,人生于世,何其艰难!   最后,林展鹏四人也离开了江家这一座废墟。   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四明突然问:“二少爷,我有个问题不清楚,咱们每年都来,只都来得早,不曾遇到过这些少爷们,今年晚了些儿,才遇到他们。听起来他们是江家的世交,似乎每年都这个时辰来这里祭奠,可是怎么没有去墓前祭拜?为什么反和我们一样在此地祭拜呢?”   江陵和三水也呆了一呆,抬头望向林展鹏。对呀,林家不比他们,与江家并无深交,所以才和许多旁人一般在江家旧居门前祭拜,可是他们跟江家是世交,不是应该去墓前祭拜才对吗?   林展鹏一怔,目光一一扫过三人,顿了顿才慢慢地道:“这并非是他们不知礼,你们不知道,江家的墓地,或者说,江家的祖坟,没有人知道在何处。”   三人面面相觑,四明失声讶道:“怎么会?”江陵未曾出声,心中亦极为惊讶,没有人知道江家祖坟在哪里?怎么会?   她禁不住仔细回忆,年年祭祖,都是在江家自家后院子的祠堂里,扫墓?她的记忆里当然记得是去扫过墓的,否则阿嬷也不会与她讲起扫墓的风俗规矩。她记得每年都是全家一起去的,分了几辆车,她一贯地与阿爹坐一辆车子,也一如既往地淘气,要时时打开车窗看外头风景,有时是春天,有时是冬天,全是花草树木池塘山村,每次都是先兴致勃勃后就兴致缺缺。然后由于路途不近起得早,天不亮便启程,走着走着她不由总是犯困,到达时便总是半梦半醒的。   那地方是在哪里?她不记得了。那么小的姑娘,谁会去记这个呢?只知道是在山里头,祖坟在山里难道不是很正常的吗?那里连片的墓,数也数不过来,扫墓的人也不止他们一家,不过大家都是各扫各的,见了面也就点点头罢了。   扫完墓,江家还会在山脚下溪涧边搭个帐子歇一歇,烧些热水,吃些点心饭食,阿爷阿嬷和太太聊聊天,江宣会陪江陵玩耍,带着她沿着溪涧来回走一走,教她认些花草,念念诗讲些小故事,然后才又全家一起慢慢地坐车回家。待到回到家里,都已经是深夜了,江陵又已经困得在江宣怀里早睡了一大觉了。   现在林展鹏说,没有人知道江家的祖坟在哪里。   这话说起来也没错,谁家的祖坟谁家自己知道在何处便是了,旁人不知道正常得很。如今江家已经灭门不剩一人,没有人知道江家祖坟在何处也有道理。但是江家人的骨殖骨灰可是有人收了去葬的,那人将之葬去了何处?那人,是谁?   何况细究起来也不通,江家是龙游珠宝第一大家,何等显赫,他家的祖坟怎么可能无人知晓?   江陵忽然觉得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是的,为什么?她的双手微微颤抖起来,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再一次意识到,江家并不是自己想像中那么简单的家族,江家……兴许藏着许多她不知道的秘密。她第一次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是她那次忽然发现自己的父亲江宣与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商户大家都完全不相同的时候,可是当时她只是困惑。   现在她依然觉得困惑,但这困惑中更有了一丝惊惧。因为越有不同,就越意味着当年那场大火非同寻常。只有她看到了漫天火光中的黑衣人,只有她亲眼看到黑衣人守着整个江家宅院见一个杀一个,只有她被黑衣人锁着手掳走险死还生……他们为什么不杀她?为什么要抓她?当初在大火中他们可没有管她死活啊!   而所有的人都只以为江家大火是个意外。或者说,也许有人觉得奇怪,却并没有想到旁的什么。江家已经无人,再也不会有人会去追究那一场大火的底细。   三水却又问道:“我记得江家并非独此一系,他们还是有亲戚的。亲戚家也不知道么?”   林展鹏点点头:“他们都不姓江。”换言之,是江宣的母亲和妻子一系的亲戚。   不,江陵记得乡下还有一个伯父。不过伯父几个月才来一次江家,江家却从来也没有去乡下探过伯父。伯父对她极好,每次来都会带许多新鲜的小吃食给她,最嫩的藕带、最甜的菱角、最香的小红薯烤起来甜香喷鼻、最鲜甜的豌豆……她曾经闹着要阿爹带她去乡下伯父家玩,要像伯父讲的一样坐着大脚盆亲自去采菱角、去挖红薯、去采野果子吃。阿爹总是哄着说好好好,伯父也说好好好,然后相视而笑,却从来也没有真的带她去过一次。   阿爹从来没有对她食言失信过,只有这件事。   其实江陵也不是很介意,所以也不大想得起来,要不是林展鹏这一说,她其实早已经忘了。   那么江家出事后,这些亲戚呢?乡下的伯父呢?   伯父和阿爹长得很像的,肯定是真的伯父啊。江陵心中忽然滋生出一丝希望来,也许,伯父,知道一些什么,不,他肯定知道很多事情。可是她要怎么样才能找到伯父呢?   江陵茫然地想,她要怎么办呢?   作者有话要说: 江陵终于能够祭奠她的家人。 第106章 家族   四明愤愤然:“所以江家是没有人了才处处被欺, 我听说,江家自烧没了之后,最初一年有很多人去里面寻宝,都说江家富有, 藏了许多金银珠玉宝石, 虽说火烧了三天, 难说没有漏网之鱼,都贪着能找到一粒两粒就能大富了, 最甚者有人拿了铁锹锄子去掘地。刚开始还是偷偷地趁晚上去,后来就大白天也肆无忌惮。”   三水道:“听说也真的有人寻到了几粒。”   林展鹏叹了口气, 道:“是啊, 可是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找到过。然人心贪婪侥幸, 总觉得自己还能找到, 终于把整块地都挖了一遍, 凌乱不堪。最后还是傅家和章家实在看不过去, 派人守着,只是地方太大是其一, 寻宝的人不受劝告是其二――总不能绑着打吧?最后还是傅家找了县尊,县尊最终下了文书,禁止闲杂人等进江家旧居,傅家和章家派的人手才师出有名,有人擅入抓到了也有了名目送官, 这才告一段落。”   江陵沉默不语,既已烧成废墟, 是不是再被挖上一通,又有什么值得她介怀的呢?   来日待她归来便是。   四人回到铺子里三水住的小小后院,林展鹏稍作歇息便要返回衢州,江陵本以为他要与自己一起去金华府城处理酒楼抵贷的事情,见他行色匆匆不免有些奇怪,林展鹏见院子里只有他们四人,叹了口气道:“三叔又惹了麻烦。”   提起林季明,江陵不由想起一件事,提醒林展鹏道:“那日刚回来时我去盘总账,偶然看了几本前个月的总铺细账,发现他介绍来的泉州客商在总铺里以三七拆账来寄售宝石,说是其中少要的一成是给他的,账房说他一直都是挂着账没有支取。我觉得这样不成。”   林展鹏眉宇紧紧皱起,在总铺寄售宝石,因周转最快,获益了结也快,自家人本也无所谓,可是挂账不支取,若是多次,这可就麻烦了。   这就相当于总铺调动的资金里有一部分是林季明的资金了,与投资金入股也不差什么了。虽然少,可耐不住时日长久、积少成多。江陵在总铺盘账一般不看细账,反正有林掌柜管着,这次能看到也是凑巧了。可是林掌柜怎么会没发觉?   账房先生。   总铺的账簿十分繁多,不仅有各地每月的往来账,还有本铺的细账,通常都是忙不过来,几个寄售的宝石商如何分账通常会被忽略过去,如果又有账房先生刻意模糊的话。   林展鹏有些头疼,这个话题还不能说,还能逼着他支取不成?如今二叔已经被关起来四年了,因为祖母闹得极其厉害,林老太爷实在被闹不过,两年前已经松口许她可以自由出入二叔的院子,只是二叔一家除了春节中秋绝不允许出来。他也曾去过二叔的院子里探望二叔二婶,只觉得二叔二婶人虽钝了胖了不少,眼神看向两个堂弟时仍是绝望的,两个堂弟年纪也都已不小,闯了祸的林展远还好,林展宁那双如毒蛇一般的眼神完全不加掩饰,让他又是极不舒服又是难过。   如今三叔……   三叔一向对父亲不服,对自己更是不服,他一直希望能够掌握一部分家业,之前求过林老太爷给他机会。然而自从二叔被彻底关了起来之后,他便再也不为此出声了。   但是他会惹些不小的麻烦,这些麻烦既不足以让他受到太大的惩罚,又每次都能得益。一则,祖母绝对不会再允许有一个儿子被严惩;二则,林老太爷年纪越大,对某些事益发固执,而对某些事却益发容忍,他只得三个儿子,一废一关,这一个他也再不忍重责;三则自己身为晚辈,在旁人眼中又得了最大的益处,无论如何也生不出不满或者怨怪的心来。   事实上,如今林老太爷之所以严苛,其中很大一部分是看在陈舅父的份上。他需要给陈舅父一个表态。可是时日愈久,记忆便愈会刻意淡化种种不愉快的成份,二叔也罢,三叔也罢,在林老太爷眼中所犯的过错终有一日会轻淡如烟云,到时候林老太爷也许会后悔,也许会迁怒。   看着林老太爷对待陈氏、对待赵家、对待江陵,这些事情,林展鹏年纪越长,越是明白。这种明白是他不情愿有的,然而他必须强迫自己去接受。他是林家得益最大的那个人,必须便需要承受最大的责任和……责难。   江陵对他的家事向来不置一辞,但他从来不瞒她半分,以前她懒得听时他也不管,自顾自地一一仔细地与她讲,有一次她暴走,他方对她说:“这些事情,是每个大家族都会发生的,而真正的大家族只会更加繁杂错综。你必要多多了解,因为日后不知你会经历什么,不知你会归入何等人家,多知多会,不能说从此便立于不败,至少你不会被莫名欺骗欺侮。”   她当时冷笑:“我才不会嫁入这等人家!你当我是眼瞎的么?”   林展鹏只是微笑着看着她,仿若看着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如今她仍然对他的家事不置一辞,却肯认真地听,并想办法一起解决,不耐烦不忿时会说:“你其实是骗我的吧,骗我帮你想法子,你就好偷懒。”   他哈哈大笑。   江陵看着林展鹏紧皱的眉头,问他:“这次麻烦大吗?”   林展鹏苦笑:“老太爷这次收回来的宝石,有一半是他经手的,品相原本说相当不错,可是……”   江陵沉默了一会儿:“那日许大账房让我去掌掌眼的那一批吗?”   本来她是要去看一看的,可是听说已经尽数出售,这也正常,林家的珠宝进货与出货量向来不小。她也没有放在心上。   林展鹏道:“竟有不少假宝石,购货的是潼关那边来的客商,幸得被那家儿子看中几粒宝石要嵌成钗子送人,店里做的时候便被发现了。”若是到了潼关才被发现,自然无法再来寻林家退货讲理,貌似是林家占了大便宜,也掩了林季明的伎俩;且潼关离得太远,与林家再起瓜葛也难,但因果很难讲,买家这个血亏吃得太大,或破家、或重振旗鼓,后者便不会轻易罢休。   而且买家也早已意识到这个问题,一意要闹上官府。   这事情闹上官府也很难断是非,珠宝这一行看的就是眼光,假的珠宝多的是,认错了只能自认倒霉的多,但林家好不容易恢复的名声可就又糟了。   江陵忍不住问:“那你还来龙游?”   林展鹏有些犹豫,想了想还是直接道:“客商好色,阿爷买了几个妓者送于他们暂时安抚了下来,我早上便过来了,先去了童家。”江陵恍然,童家有人去过好几次潼关,在那边认识的商户官家应是不少,这是来找人面讲情了。   江陵笑道:“老太爷定然又是挖不出半分钱银。”每次出事,便是打骂,林季明也绝不将已经收入囊中的银子吐出来,在他眼中,家中有金山银海的人是长房,是老太爷,既不让他主事,不让他有办法赚银子,那他只不过想办法掏个边角从而把小日子过得舒坦些,又有何错?想叫他赔钱?做梦也没这般美。   于是每次都是林老太爷出钱,这些年老太爷的私房都快掏得差不多了,林忠明看不过眼,时时让林展鹏从总账里支出些。   林展鹏叹口气:“其实倒不如分些铺子给三叔。”   江陵越发笑不可抑。林展鹏知道她的意思,此时这么做已经于事无补,到时候林季明还是会想尽办法从林家铺子里掏钱。这个局已无法解开。   江陵轻描淡写地道:“也不是没有办法,许家的办法便是好办法。可是老太爷必然不舍得。”林老太爷已经糊涂了。   太过出息的子弟便送出异地去立足以防阋墙,太过没出息的子弟又何尝不能如此?怕管不住么?每个人都有弱点,端看长辈是不是舍得了。   林展鹏也知道江陵早已看穿了林老太爷的行事,只能一笑:“那我和四明便先回去了,你办好事情便回来吧,咱们定一下宁波和绍兴铺子的人手,这便派人过去。”   江陵笑嘻嘻地点点头,转头朝三水做个鬼脸:“你这便马上要被放逐了。”   三水啼笑皆非,不去理她,认真地对林展鹏道:“少爷放心,我已经和内人说好,到时我先去那边,等稍微安定一些便接她过去。所以随时都可以出发。”   林展鹏满意地点点头:“人手方面,你和林溟先商议一下,省得你有想要的人手我们却不知道。”他看了看天色,“我得走了。”   四明牵了马出来,两人上马,趁着天色尚明纵马离去。   江陵和三水走出院门送到街上,见两人骑马远去方往回走,江陵道:“明日早上我便去金华,抵贷的事情估计两天也就办妥了。回来时我就不在你这里停了,直接回去。今晚我们便将你需要的人和事项定下来吧。”   三水边走边说:“行。”   作者有话要说: 预祝大家中秋节快乐!   不喜欢吃月饼的人就吃螃蟹,吃石榴,吃很多很多水果吧!中秋就是要吃水果的对吧?   明天会更新的。 第107章 众说   龙游县城东南边, 临江,高大的围墙围起延绵数里的十几座院子,院子里的房子朴素古雅,一步一景, 幽深安静。外面的门楼亦是简净, 只简单雕了仙鹤献桃的图案, 门楼下的门框与普通富户一般镶了青石,年月太过久远, 边角已有些破损,白墙黑瓦, 不见一丝奢华。   里面的仪门亦是只刻了字, 龙飞凤舞, 简简单单一个“童”字, 却教人看着似翠竹微动、松柏矗立、磐石扎根, 功力非同一般。   这便是在龙游县城涉足珠宝业、刻书印书业的童家在县城的落足地――童家别庄。这十几年里的珠宝盛会便是在此举行。   但童家一向聚族而居, 却是在距县城几十里外的童家村,童家族人众多, 能人辈出,或从事珠宝,或从事刻书,或从事藏书,或从事茶盐……友爱共处, 却低调沉稳,深得敬重。   别庄最深处的一座院子临江最近, 站在台阶上倚栏便是无限江景,此时五月初夏,别庄里、江边皆是草木极是茂盛,繁花亦盛,江水如蓝,红日正在西斜,晚霞层层晕染,如倾倒了千种颜色,云霞色色迭变,远远有渔舟轻泛,景致极好。   童氏族长亦是童新的父亲,须发半白,精神极好,他轻轻敲着栏杆,问面前其中一个年逾四十的中年人:“你明日便去衢州一趟罢,不过有没有把握?”那中年人脸上风霜之色甚浓,却神情轩阔,衣饰丰美,一笑道:“既是大同那边的客商,能走得了这般长的商路,还出得起这般资财来贩珠宝,也就是有数的那些人家之中的了。被林家坑了又没有马上报官,只是威胁,那范围就更小了,想必不是有大靠山的那几户,不妨事,我去看看,必能说项的。”   童氏族长叮咛道:“不可仗势欺人,好好说和,宁可咱们吃些亏。”   中年人哈哈一笑:“小侄办事,叔父还不放心么?听林小侄的话语中意思,那户人家嚷着要报官,却收了美妓不曾声张。小侄猜想他们其实也并不想让人知道他们来进了批珠宝,需知袖中些许重逾千金,无人知晓方才安全。”   站在中年人身旁的另一位中年人笑道:“族兄此言正是以己喻人,再确切真实不过,藏宝贩宝者都以三缄其口为要,叔父确可放心,此事不难解决,不外乎钱财安抚罢了。族兄既是来往大同宣府多次了,识得那边的贵人官家众多,做中人只要不欺负人,取个中庸不难。”这位中年人却是一袭半旧青袍,一身书卷之气,然只见儒雅不见迂阔。   先前的中年人大力拍着他的肩膀,笑道:“阿佩说的是。”   童氏族长一笑:“我也是操心太过,你们俩人做事还有什么可说的。不过,听阿佩的意思是阿佩你也要去衢州?”   童佩笑道:“我许久没有去过南孔书院了,既族兄要去,便搭个伴儿,去探一探老友们。”他叹息道:“提起林家,当日书院诸夫子皆云林展鹏可惜了,林家竟无一人可作后盾,族中亦无可用之人,否则他大可从心所愿。我看过他作的文章,温润大气,进退有据,虽年少却豁然,虽青涩却通达,听说他如今亦是手不释卷,可惜早晨我不在,不曾见到他。”   他的族兄童洋哈哈大笑:“这有何难,明日我去做中人,你便一起去吧,正可以己身作榜样,教导小兄弟以商养学,未为不可。”   童佩知道族兄与自己亲近,方大力取笑,一笑置之。   童洋却又叹息一声:“林家,真是岌岌可危,一个偌大家族,竟只能靠一个人撑着,简直可笑。”   他冷笑一声:“林启瑞此人,最大的优点也就是唯一的优点便是有自知之明,早早地将家主之位让于长子,自始至终只信任器重长子。然而他最大的缺点也在于此,只能信重长房,二房三房的子孙全然不管教,出了事亦不知好好处理。如今尾大不掉,长房日后太过艰难,若是林展鹏出事,林家危矣。”   童氏族长一声轻斥:“你如今连个长幼尊卑都没有了,林老太爷怎么说也是你的长辈。”   童洋“哈”一声笑:“叔父你只说我讲得有理没理。他年纪长又如何,与我何干?这等人家,正是咱们家的反面教材,正该好好讲于子孙辈来听,家事不是小事,这等糊涂,后患无穷。”   童佩沉默不语,金龙衢三地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几大商家的家事都不是秘密,林老太爷处置二房说得上是雷厉风行,佩服的人有,但如童家,却一直不以为然。   堵不如疏,给上一笔资金,将不服气的二房三房送得远远的,再派几个得力的看着,由得他们折腾,不比现在更好?吃得苦了,总有个把会长点心思,说不准还能做出点事来。若是都不成,那也比关起来完完全全地废掉好吧?   归根结底,是林老太爷不舍得。看在眼眉底下他方能安心。可是日后呢?日后林老太爷百年,烫手山芋落到林展鹏一个后辈手上,那可真的是没得轻重可说了。就算林老太爷到时会有安排,临到临了,当叔父的不肯听从,林展鹏能如何?   不过这到底是别人家事,几人闲聊几句便转了话题,谈起童家另一族人童巨川,童洋与童巨川是堂兄弟,两人时常一同往大同、宣府贩珠宝与茶盐,童洋妙语如珠,讲起童巨川的闲事来,引得几人笑不可抑。   童氏族长忽展眼望去,眼眉间俱是笑意,童佩随之转头,童洋却头也懒得转,笑道:“定是阿海来了。”   过得片刻,身后便传来一个少年人清朗的声音:“阿海见过阿爷、阿爹、伯父们。”   一时厮见完毕,童氏族长问道:“今日拜祭没甚事罢?”   童海摇摇头:“没有。不过遇到了衢州林家的当家人林大哥。原来他也是每年都来拜祭的。”   童新一直在一旁没有出声,此时像是回答父亲和族兄三人的疑问:“林家与江家并无太大交情。”江家极是维护珠宝业同行,但却一向不与同行太过深交,便是童家和许家,也只是儿女年龄相近,才走得近些罢了。他们反与不同行业的商户人家交情深些。   提起江家,诸人都沉默下来。许久之后,童洋冷冷地道:“江家失火之事,到现在也没有一个说法,谁会真信是意外呢?江家又不是普通人家,一场大火竟能灭门,反正我是不相信的。”   童氏族长叹息道:“六七十年前,江家突然出现,几年间便家业大兴,在三地珠宝行业中稳立不倒,隐隐间成鳌头之势,慢慢的不知不觉之间便在三地坐稳了第一的位置。直到二三十年前,开始渐趋低调,不肯再说第一,正巧许家崛起力争第一,江家便顺势退后,甘居其后。但三地珠宝行都知道,实则第一仍是江家,许家亦不敢在三地之外号称第一。这几十年来,江家着实为三地珠宝行业做了许多事情,唉。”   童新木然地道:“然则,六七十年后,江家于一夕之间灰飞烟灭,正如来时突然,去时亦突然,来时无踪无迹,去时亦干干净净。仿佛江家于这世间从未存在过一般。”   少年人童海不禁打了个寒噤,他第一次意识到,江家原来是这般神秘的家族,不由喃喃道:“没有人知道江家的墓地。”   几人相视,俱都沉默下来。   县城里与童家庄园呈对角线方向的另一座宅子,单从门楼便可看得出来豪华逼人,从仪门进去,一进一进,似无尽头,每一进院子都层层叠叠,呈双层建筑。   最外一进中明堂处,只得三人,其中两人跪在当地,正是许氏兄弟许运杰和许运豪,站在两人身前的已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年人,他冷漠地看着这两人,用轻而稳的声音道:“果然是翅膀硬了,我的话一句也听不得了。”   许运杰一个头磕下去:“儿子不敢。儿子……”   老年人许汉程喝止他:“我说的不是你,许运豪,我两年前说过什么,你且再说一遍来!”   许运豪叹了口气,也磕下一个头去,抬起头来的表情却极是坦然:“阿爹的意思我明白,可是咱们家差林家差在哪里,阿爹你比我更清楚。是缺一个官家亲戚吗?是缺百年基本和人脉吗?还是缺一个鉴宝大家?都不是。官家亲戚,咱们没有吗?只是官小职微尚未成气候而已;百年基本,要毁起来也不难,这不是已经做到了?鉴宝大家,毁掉不就成了?”   许运杰打断他:“你为何非与林家过不去?除了林家,还有童家、沈家、于家,难道你要一个一个地对付过去?”   许运豪简直懒得理他,只定定地望着许汉程,道:“阿爹,你既已放逐了我,将家业留给了大哥,我在衢州府城如何做事,你还管这么多做什么呢?若是怕我连累本家,你放心,到时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会牵连你们。”   许汉程气得一拍桌子,喝道:“你说不会牵连便不会牵连?一笔写不出两个许字,人人俱知你是龙游许家的儿子!如今咱们许家已是龙游珠宝第一家,便已是金龙衢三地第一家,还有什么可争的?林家有三品官家靠山,如今林展云又在翰林院,眼见着是一飞冲天的势头,我两年前便说,趁林家没有证据、没出真祸,咱们许家要慢慢与他们修好。你一意孤行,到时候出了事,许家连锅端都是轻的!”他的声音忽地低了下来:“谁都不知道江家为何被灭满门,你就不怕许家也有这么一天?”   许运豪却并不惧怕,只冷冷地问他父亲:“咱们许家,真的是三地第一家了吗?你自己还不清楚我们缺的到底是什么吗?”   他立起身来,道:“还有,你口口声声咱们许家咱们许家,你真当我是许家的人吗?你将家业传给大哥,将我孤身放逐衢州,坐等我自生自灭倒也罢了,却还要既能看着又能防着,我这般也没甚么趣味。阿爹,你以后还是少说咱们许家这种话罢。”   他的神情比先前的许汉程更是冷漠,看也不看一站一跪的许汉程、许运杰两人,扬长而去。   却没有看见站在一侧一脸震惊的许志文。 第108章 悔恨   龙游溪口。   溪口镇位于灵溪和柘溪的交汇处, 乃龙游和遂昌的交通要津,身兼水陆交通的枢纽,同时也是造纸中心,便因此成了纸张交易的中心, 繁荣昌盛倍于城市。只要稍近溪南, 便可见人流车马往来穿梭不息, 人声鼎沸热闹之极。山货成批成担运出有之,纸张成车运出亦有之, 衢州府城的辖地如衢县、龙游、常山、开化俱都善制纸,来自四地的造纸纸商们和外地进货的纸商们云集于此, 如南屏纸、花签纸、元书纸、连三连四纸、藤纸、榜纸共上百余种纸满坑满谷, 由此地销往全国各地。   傅家便是造纸大家, 亦是最大的纸商之一。   远离喧嚣的镇子, 在灵溪边、群山脚下, 建有一座相当庞大的宅院, 因山脚位置不够,便依山往上, 一层一层顺势依形建了上去,树木掩映,院墙围绕,端的另成一番景致。   溪口镇因位于山中,气候与龙游城中又不同, 便是七八月酷暑时,白日晴晒高温与龙游一般, 夜晚却必须盖上厚被,因此出产的山货、稻米格外好吃,人们的皮肤也格外白皙。   此时天已半黑,白日烈日的热气早已被夜风吹得一丝不剩,竟有了些许寒意。宅院的大门前停下了几匹马,马上的人也都已披上披风御寒。   守门的人看到来人,立刻跑出来将大门推开,那几个骑马的人也没有下马,提缰驱马进了宅院,又走得片刻方才下马,当中一位少年把马缰交给身后的随从,便疾步往山脚右侧一间大院子走去。   层层叠叠的房屋绕进去,最大的天井便是主人所居客厅,此时客厅中空无一人,少年匆匆走向客厅右侧最里的大间。   方推开门,便见明亮的烛火中,半倚在床上身上盖了厚被的中年人正闭目歇息,他脸色蜡黄,须发皆是半灰白,憔悴瘦弱之至,显见得病骨支离已久。便算这样也能看出他原应是个俊秀的男人,眉眼间与少年人如出一辙。   坐在床前的妇人见有人进来,转过头看到是少年人,半惊喜半嗔怪地轻声道:“怎的今晚便回来了?不是说叫你明天再回吗?这般急着赶路可太辛苦了。”   妇人弯眉秀目,肤若凝脂,颜色甚好,却透着一股哀伤忧愁,不过强自撑着露出笑颜,少年看得心酸,低声答道:“不辛苦的,儿子不是小时候了,这点子路不打紧。”   床上的中年人闭着眼似是无力睁开,轻声问道:“是笙哥儿回来了吗?”   少年人傅笙上前靠近父亲,回答:“阿爹,是我回来了。”   中年人正是傅笙的父亲傅平,六年前的步履矫健、生机勃勃不见半丝踪影,若不是脸上皱纹不多,看上去与老年人也没甚差别。   傅平微微掀开眼皮,就是这么一个小小动作都似用了力气,眼皮间眼睛浊黄而无光泽,他低声问:“一切可顺利?与往年有甚不同么?”   傅笙摇摇头:“阿爹放心,派驻在那里的人都尽忠职守,近来也都没有逾矩越规的小人,这两日拜祭的人也一样很多。今日还见到了衢州府城的林家少爷,那个号称鉴宝天才的当家人,他也来祭拜江家,说是也是年年来的,只时辰都要早些。”他的话语轻而快,似是不愿父亲多听。   傅平却仔细地听完了,沉默了许久。   妇人禁不住伸手抚了抚他的胸口,温婉地道:“你便放心罢,江家……有你这般看顾着,不会有事的。”   傅平的脸忽然抽搐了几下,傅笙急忙对母亲说:“阿娘,我饿了。”   妇人醒悟过来:“是了,你这一路赶回来定是没吃晚食,我这就去叫厨下备些热食来,你陪陪你阿爹。”她站起身来便往外走去。   夜来寂静,听得妇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傅平轻轻叹了一口气,傅笙坐到原先妇人所坐的位置上,轻轻替父亲抚着胸口,道:“阿爹你……要好好将养,你这般病着,儿子很是担心。”   傅平微睁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儿子,轻声问道:“笙哥儿,你……你怪阿爹么?”   傅笙一怔,神色便有些慌乱,垂下眼躲开父亲的目光,含糊道:“儿子为甚要怪阿爹?”   傅平见状,苦笑一下,道:“笙哥儿别瞒啦,阿爹知道你已经晓得了,陵姐儿的事情,陵姐儿的事情……”他重病中不宜激动,可是此时提到这个名字,蜡黄的脸色微微泛起红晕,呼吸声也急促起来,傅笙见状急忙握住他的手,答道:“阿爹别急,儿子……儿子……不怪阿爹。阿爹难以两全,儿子是知道的。”   他想起往事,那一夜,他看着江陵在暖被中沉沉睡去,心中欢喜之至,回到自己的房间后辗转反侧,高兴得睡不着,想像着以后要怎么安慰陵姐儿,要怎么陪她读书玩耍,要怎么让着她护着她,势必要叫她与在自己家中一般自在快乐,他一定会好好陪着她,不叫她有一星半点的不开心,不叫任何人欺负她。他发誓他所有的东西都是她的。想着想着,不知不觉间终于睡着了。睡梦里也是开心得手舞足蹈。   可是第二日他醒过来奔过去找江陵,那间房间里处处凌乱,一个值夜的丫头被打破了头绑着手脚昏倒在地上,床上被褥掉了一半在地上。   江陵不见了。   父亲厉声喝问福满楼的老板,老板汗流浃背直称冤枉,然而问遍楼中所有的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江陵的身份不能说明,小小的他不知道为什么不能说明,然而看到长辈们阴沉的脸色,却也知道厉害。他只是哭,声嘶力竭地哭,那种一颗心直往下沉,沉到无穷深处的感觉,令他恐惧、悲痛、绝望。   他一直在哭,哭了很久很久,父亲一直紧紧拥抱着他,他能感觉到父亲整个身躯都在颤抖,头顶上脖颈上都是温热的、父亲的眼泪。他知道父亲也在伤心难过,他幼小的心里也明白,江陵全家都死在大火里,终于得救的她却忽然无缘无故地消失,那定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为什么呀?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小姑娘,为什么呀?   那之后,父亲一直派人找寻江陵,偷偷地派了许多许多人,然而,一直都没有任何消息。   然后父亲便慢慢地不爱讲话,总是一个人呆在书房里。再后来,父亲就经常出远门,金华、杭州、绍兴、苏州、南京、扬州、京城……再后来他总在京城和南京呆着,每次回来,都愈加瘦上一些。   傅家的生意越做越好,都说是父亲实在是不辞辛苦才创得的大好局面,可是跟随父亲去了两次京城的长兄傅笛却忧容满面。   直到半年多前,父亲偶染风寒,竟就一病不起,直至如今。   然而傅笙是知道父亲为何会染了风寒的。   那时已经九月末,山风极大,晚间已经需得穿上厚袄,傅平从京城回来才是第二日,便与三叔傅峰在半山暖亭里喝酒,半山的暖亭是傅家的观景处,贪其清静,与一众院子隔得有些远。傅笙已经几个月没有见到父亲了,很是想念,便同阿娘说了声,要到暖亭去找傅平。   那时已经申末,天色半黑,暖亭里亮着烛火,他穿了厚袄慢慢地高兴地靠近,却在靠近暖亭时听得父亲一声悲呼:“是我杀了陵姐儿!”   三叔傅峰的声音着急地响起来:“阿兄,阿兄,当日情形我们没得选择啊,若是坚持要留下陵姐儿,傅家全家便会与江家一般!到时候陵姐儿也一样保不住啊!”   傅笙僵在当地,傅平的声音充满了自责悔恨:“当日如果立即将陵姐儿送走,不拘送到哪里――天下之大,总有地方可送,到时候无凭无据,又能将我傅家如何?只不过小儿心善将一病孩接进来看一看病而已,至于那病孩后来去了哪里,傅家如何知道?我竟然……我竟然亲手将至交的女儿、唯一的骨血,送到那些虎狼手中……我竟然……我竟然……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情来,阿峰,我好后悔,我这些年天天都在想,我到底是不是人?我不是人啊!”他的呜咽声伴着夜风,凄厉悲悔,在傅笙耳边如同梦境一般失却了真实感。   傅峰不住安慰傅平:“阿兄,那些人如此神通广大,怕是早已监视着咱们,没有用的,你只是,你只是不想赔上傅家,不能怪你啊。而且这些年来,你一直在有可能找到陵姐儿的各个地方寻找她的踪迹,若是没事,我们总能找到她的。”   他的安慰完全无用,傅平击打着暖亭的窗户,烛火下只见他不停地摇着头:“若是没事,若是没事……我偷偷找了这些年,却连她的半点消息都没有。我……我越找越是害怕。”   傅峰却道:“阿兄,你忘了咱们分析过:江家灭门,陵姐儿却没死,他们要陵姐儿,却是要带走,并没有当场格杀。这说明他们根本没想过要杀陵姐儿。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我们总有一日能找到陵姐儿的。”   傅笙再也听不下去,这许多年来的真相,竟是如此!   是他的阿爹,亲手将陵姐儿送到了凶手的手里。   只要想一想,就恍如噩梦一般,这怎么可能?他摇摇头,不,他的阿爹,顶天立地,义薄云天,不会这样,不会如此。   他一步一步地后退,身后是山阶,他一脚踏空几乎整个人翻下山去,所幸身手矫健,他急速转身抓住阶旁翠竹,却顾不得惊吓,茫茫然走下山去。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更新的问题,是这样的,因为我是上班族,手速也慢,所以每天写2000字左右,每天更新3000字一章,只够五天的,所以申请了周六周日不更。之前的“有话说”里也讲了一下,希望大家能够谅解。除此之外,我会尽全力不断更的。   看到有人问许家缺的到底是什么,不久之后就会揭晓了,许家缺的东西是很重要的。 第109章 放心   那夜他并未睡着, 睁着眼睛到了天明;而傅平也在暖亭喝了一夜的酒。   此后,傅平便病倒了,偶染风寒。大夫说,郁积于心, 内中虚弱, 风寒来势汹汹, 需得静养多日。然而一病至今好好坏坏,如今天气转热却愈加沉重。   傅平看着床前的幼子, 幼子自幼生辰有异,倍得家中宠爱, 尤其祖父母爱若珍宝, 呵护备至, 但小小孩儿却从不曾坏了性情。江宣也曾说他天生质朴淳厚, 很是难得。   在傅平心中, 长子傅笛是要继承家业的, 次子傅阮是长子的好帮手,幼子……他愿他自由自在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起先的确是这样, 傅笙一直生活得无忧无虑,因他对所有人都没有威胁、待人至诚,所有人都喜爱他。   直至六年前傅笙八岁。   那一年的五月江家失火满门皆亡,江陵在他生辰宴中被他救下却忽然失踪,从此傅笙再不曾无忧无虑。他夙兴夜寐, 勤奋读书,又积极学习家中生意, 努力研究纸张技术,小小年纪,竟让他想出改良造纸的法子来,傅家的元书纸经他改进,减了分量却看上去更加厚实,成为了更热销的新品。   傅笙与江陵自小一块玩耍,两小儿意外的合拍,因此感情甚深,大家因此怜惜他痛失小友,只道他深受刺激才发奋起来,却不知道还有福满楼那一件事。祖母心疼得抱着他不许他太过辛苦,他同祖母说:“孙儿知道祖母最是疼爱孙儿,可是孙儿总要长大,单是依赖家中度日,如何能养家呢?总要自己立得起来才是。再说,孙儿是傅家人,总要为傅家做些事才对得起傅家养育宠爱之恩呀。”祖母大为欣慰,连呼果然是自己最疼爱的孩儿,不用教导便明事理,从此愈是千依百顺。   他自己则是默默地看着傅笙的努力,虽未问出口,傅笙却似是知道他的想法,一日在纸坊与他说:“阿爹,我需得加倍努力,需得让自己立得稳当。因为,我要去找陵姐儿。”   傅平轻声问:“你那年在纸坊告诉我要去找陵姐儿的时候,便知道的么?”   傅笙摇摇头:“在那之后两年。去年九月阿爹和三叔在暖亭喝酒,我去找阿爹才听到的。”   傅平呆呆地看着儿子,问道:“那么,你是自己早就决定要去寻找陵姐儿?”   傅笙点点头:“陵姐儿很聪明,她不会死的。我会找到她的。”   傅平又重复问了一句:“你早就决定要去找陵姐儿了?”   傅笙耐心地又点点头:“那晚陵姐儿不见之后,我就告诉自己,我要去找她,我发过誓要一直陪着她,护着她的,所以我一定要去找她。”   傅平的眼角慢慢沁出泪来,他微微地点着头,轻声道:“好,好,好。多谢你,笙哥儿,是阿爹对不住你。”   傅笙看着父亲的样子,强笑道:“所以阿爹你要放宽心,好好地将养身体,等我找回陵姐儿,你就能看到她了,就能放心了。”   傅平闭了闭眼,慢慢抬起手,极慢极慢地抹去眼角的泪水,扯出一丝笑容:“阿爹现在就很放心了啊。”   他的另一只手一直握着傅笙的手没有放开,静静地过了一会儿,窗外山林间风声隐隐,树叶簌簌,偶有蛐蛐声脆、夜鸟归林,本是生机灵动,却无端听出悲伤来。因家主养病,宅中甚是安静,隐约能听到远处厨下些微话语声。   傅平睁开眼,示意傅笙靠近,傅笙俯下身去将耳朵靠近父亲,傅平于他耳边轻声道:“带走陵姐儿的人,是锦衣卫。”   一声平地惊雷,傅笙霍地站起身来,却一个踉跄几乎摔倒,扶着床沿慢慢站稳,心中激荡震动如惊涛骇浪,他震惊地低头望着父亲,傅平悲哀地迎着他的目光微微点头。锦衣卫!传说中的锦衣卫,远在天边的可怕存在,怎么会?   不知为了多久,傅笙方木然坐下,却找不回自己的声音,几番张口又闭上,十四岁的少年脸上全是不可置信和惊惧。   锦衣卫!居然是锦衣卫!带走江陵的是锦衣卫,那么,烧了江家满门的也是锦衣卫么?锦衣卫替皇家办事,江家……江家……   傅平的悲哀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他道:“当日是县尊大人亲自找我,我不肯依从,他出于无奈方悄悄说出那人身份,我曾经怀疑过江家的事和陵姐儿的事是两拨人所为,但是县尊说,若是我不肯听从,江家的结局便是傅家的结局。”那就是说,这是同一拨人所为。   傅笙的脸色变得雪白,嘴唇也被他自己咬到苍白,傅平轻声问:“你……还要去找陵姐儿么?”   傅笙霍然抬头,目光坚定:“当然要。”   傅平又是欣慰又是歉疚又是难过:“我这些年暗暗地寻找了很久却毫无线索。锦衣卫身份不可能冒认,那个带走陵姐儿的锦衣卫钩鼻帚眉,下巴处有一粒黑痣,形容极是好认,我明里暗里探问,却无人识得。”   “这些年的寻找过程,我记录在一个账薄里,放在书房暗格里,笙哥儿,你……千万要小心再小心。”   傅笙点点头:“阿爹,我知道了,你后来一直在京城和南京,是因为觉得这两个地方最有可能么?”   傅平叹了口气:“正是如此。锦衣卫虽然在各地都有暗桩,但总部在这两地。当日陵姐儿被带走时那人虽只说过一句话,也是极正宗的官话。我一路沿北寻找都无踪影,唯有京城南京两地兴许能找到线索。可是为何无人识得那个人呢……”   傅平说了太多的话,一时喘息不止,脸上神情极是疲倦,更显得黯淡蜡黄,傅笙心中又是心疼又是难过,禁不住说:“阿爹别再说了,等你好转一些了再与儿子细说。”   傅平摇摇头,却听得轻轻的脚步声往这边走来,便只低低叹了一声:“也没甚好说的啦。笙哥儿啊,你行事要千万小心啊。”   傅笙也听到了脚步声,点头道:“阿爹你放心,你要好好将养,甚么事都交给儿子们,儿子们都长大啦。”   妇人一只脚踏进门来便听到傅笙这话,叹了口气:“可不是,咱们笙哥儿都十四啦,要说亲的人啦,傅家这么多人,你就好好放心将养着,等身子好起来,甚事做不得。”   她脸上忧色极浓,却尽量说着轻松的话题,转而又对傅笙道:“饭食得了,待会儿厨娘会端到厅堂,你过得片刻去吃。”   傅笙哪里还吃得下,却也强笑道:“辛苦阿娘了。”   妇人又见傅平仍在轻轻喘息,柔声抱怨道:“昨日拉了笛哥儿阮哥儿说了半日话,今日还不歇着,有甚么话这么急着说呢,你呀,等身子养好了什么时候说不得。”   傅笙亦轻轻握紧傅平的手,抚着他的胸口:“阿娘说的极是,阿爹你别叫阿娘担心了。”   傅平闭着眼轻声道:“笙哥儿去进饭食吧。”   傅笙见状,点点头松开手,傅平却紧紧握了握儿子的手方才放开,见他走了两步,忽然又道:“笙哥儿,阿爹对不住你。”   傅笙的眼泪几乎要冒出来,他摇摇头:“不是的,阿爹,你对笙儿极好。”   傅平闭眼一笑:“去吧,去吃饭吧。”   翌日,傅平于昏迷中病逝。   幼子傅笙悲痛欲绝,在家守父孝半年后亦重病卧床,因其生辰有异,傅家众人极是担忧,将他送往南京治病将养。   傅家家主傅平病逝的消息传到衢州金华府城的时候,江陵在金华与钱庄办理的抵贷事宜已近尾声。等她办完事情时已是未时,她顾不得休息,匆匆与金华的林家铺子掌柜交代了几句,买了几个烧饼就上马赶路回衢。   快马加鞭也需得近两个时辰才能赶到衢州,等她进入衢州府城的城门时,方提缰一时茫然。她赶回来做什么?   傅平病逝,因是家主,自然会有报丧的家仆前往各家,接到丧讯的人家一般会在三日内尽快上门吊唁。傅平昨日病逝,今日金华府城接到丧讯,衢州府城应该也是今日接到,依林家的习惯,明日定然要赴龙南溪口吊唁。而吊唁的人定然是林展鹏。   她急着快马赶回来,是希望明日能与林展鹏一起前往傅家。   可是按常理林展鹏见她辛苦赶回来定然会让她好好歇息,除非她主动要求前往――问题是她为什么要主动要求前往傅家吊唁?林傅两家一无生意往来,二无多深交情,江陵更是外来人,提这要求岂不古怪?   任她再是机灵善谋,也一时茫然无措。   过得片刻,见街上行人都好奇地看着她,江陵方提缰慢行,渐渐地马儿走到了林家珠宝总铺,铺子自然早就关上了,她叹了口气,绕进边门下了马。   林掌柜夫妇和林家宝正在吃饭食,见她回来都吃了一惊,林家宝道:“果然是林哥儿,办事利落哈,三天就办妥了两件大事还整个人都回来了。”   林掌柜一个后脖勺打过去:“你回家不是整个人回来的?”   林家宝摸摸后脖子嘿嘿一笑,一脸表示不与老父计较的表情,江陵见了他们笑闹,人便鲜活了起来,嗤地一声:“阿爹你不知道吗,他自然不是整个人回来的,心肝脾肾都不曾回来呢,也就带了一张嘴一副胃肠在身上而已。”   张氏喷笑,连连点头:“还是林哥儿说得是,说得太是了。”   林家宝遇着江陵就没有赢的时候,忍不住揶揄她:“姑娘家家的牙尖嘴利成这样,以后可怎么嫁人呢?啊呀,你这么了解二哥我,莫不是你也只带了一张嘴和一副胃肠回来?”   江陵一怔,她反应敏捷,立即回道:“你这便是认了?”   林家宝牙疼:“我没有!”   江陵哈哈大笑,见秀娘拿过来碗筷,便自己去装了半碗饭,就着菜吃得飞快。   林掌柜见她这般匆忙,便道:“吃慢着些,既已回来,待会儿便回林家大宅去吧,少爷明日要去龙游溪口吊唁,估计两天才能回来,怕是有事要交代给你。”   江陵听话放慢了速度,边吃边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我不知道处在傅平的角度应该如何选择。   所以常说,不要轻易去考验一个人。 第110章 惊变   林掌柜为自己所说的这句话悔恨了很多年。   江陵吃完饭便骑马回到了林家大宅。   此时的林家大宅已经关了大门和角门, 只留下大门上方的两只大灯笼随着晚风轻轻晃动着照亮门前的驻马地。林家的守门人十分聪明,按着一年四季的寒温算好灯笼里蜡烛该有的长度,于是林家大宅门前的灯笼总会在堪堪到了天明时分燃尽蜡烛熄灭,迎来日光。   林大伯见是江陵回来, 眉开眼笑地跑来开门, 因见有马, 遂开了大门,江陵照例下马打个招呼方重又上马, 直到有人来接了马,方回了院子。   院子里只有四明五常六安在, 她想也没想就去了二进正院。   林展鹏一见她便道:“你回来得正好, 明日随我去龙游溪口镇。”   江陵一怔, 林展鹏解释道:“前日我们在江家门前遇到的傅家小公子你还记得吗?他的父亲、傅家的家主昨日病逝了, 虽与咱们家并不亲密, 然金龙衢商户俱同气连枝, 都会去吊唁。你自来衢,从未去过溪口, 那里不逊于衢州龙游,是个极大的商业中心,你素来喜观民生,顺便去看一看也好。”看了她一眼,叮嘱道;“收拾几件衣裳, 我们住一宿才回来。”   江陵怔怔地点了点头,林忠明含笑问:“金华那边一切可顺利?”   江陵又点点头:“钱庄态度极好, 既手续完备,一天多便走了程序下来,办得很是顺利。银子会分三批转到咱们的账上,按二少爷之前的意思,第三批银子便直接转到京城去了。”   林展鹏看着林忠明,解释道:“京城那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到银子,既抵贷的银子是够的,便直接拨去京城了。”林忠明笑道:“你做的极好,以后不必事事请示于我啦。”   林展鹏一笑:“这不是都在嘛。再说银子数量这般大,家里总要都知道比较好,万一阿爷问起来,我要是不在,阿爹可以回复。”   林忠明闻言微微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阿爷啊,是信重你的,只是总担心你太过忠厚而已。”   林展鹏不欲背后议论长辈是非,可是当着父亲的面却也不想多掩饰什么,只笑了笑:“阿爹你知道我的意思。”林忠明无奈一笑,两父子相视,莫逆于心。   江陵本来看惯了他们父子之间的交流,此时却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傅平来,又想起江宣,一时控制不住,思绪荡了开去。   若是,若是阿爹还在,阿爹与自己,定然也是这般莫逆,这般只需一个眼神便会然于心罢?那么傅笙与他的阿爹呢?小时候傅伯伯说过,他最疼爱傅笙,不仅仅是因为傅笙是幼子,而且是最像自己的孩子。那个时候阿爹抱着自己,傅伯伯抱着傅家哥哥,两个大人面对面不带重样儿地夸着自己怀里的孩子,自己和傅家哥哥就嘻嘻笑着互相扑来扑去捉对方的手来玩。   直把太太和伯娘笑得不成样子。   如今。   什么叫人生如白驹过隙,什么叫翻天覆地,什么叫沧海桑田。   江陵望向窗外,不自觉地笑了笑,笑容竟是苦涩的、悲哀的。这样的笑容出现在一个十三岁的少女脸上,格外惊心。   林展鹏看到了这个笑容,他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觉,不由心中暗叹,走过去温和地道:“林哥儿,你这三天奔泊也是极累了,回去早些歇着吧。我们稍晚些出发,你明日可以睡晚些起来。”   江陵瞬间回过神来,那点飘荡出去的思绪立刻回拢收紧,沉入脑海深处,再也不露分毫,她点头道:“好的,那我走了。大老爷和二少爷也早些歇息。”   她转身离开。林展鹏站在窗前,久久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   这一夜江陵睡得并不好。   她一直在做梦,梦里全是儿时事,她笑闹、奔跑、耍赖、撒娇,一如既往地腻在阿爹怀里要这要那,阿爹笑眯眯地甚么都依着她,太太也笑眯眯地甚么都给她。她开心极了,快活极了,和小伙伴们玩得满身大汗也没人来捉了她去洗漱,傅家哥哥也在,许家哥哥也在,章家姐姐也在,胡家兄弟也在……他们都在,傅伯伯大声道:“笙哥儿你看着陵姐儿啊,别叫她摔了!”   那种极致的快乐开心不知为什么到后来竟让她小小的心里有些不安,她挥挥手,似乎把那点不安挥走了,却玩得更闹了,笑得更欢了。   仿佛再不声嘶力竭地尽兴到头,以后就会没有了。   笑闹声渐渐地越来越远,阿爹、太太、傅伯伯、傅家哥哥、许家哥哥……他们不知不觉间也越来越远,他们向她招着手,江陵张着小手笑着追过去,却怎么也追不上。江陵想叫:等等我,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迈不开步子。   他们在不远处笑闹,声音依稀,却把自己留在了原处。   不,不,不,他们不会这样的。不,不,不,不要再撇下囡囡。   为什么是“再”?她茫然地停下脚步,茫然地抬起头。   江陵满头大汗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怔怔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月亮圆圆一轮挂在半空,月光明亮地洒了一地。   不远处的笑闹声隐隐的、时断时续地传来,江陵朦胧间皱起眉头,她晃了晃头,捏了一下手臂,还是能听见。这不是梦境,是真的有人在放声笑闹。是谁?   林家大宅入夜后一向安静,并不许丫头小厮到处走动,连花园子都不允许去的,只生怕出事。江陵起身穿上衣裳,正要推开房门,却听到笑闹声渐近,院门被猛然踢开。   一时间她全身寒毛直竖,她轻手轻脚地掩在里窗,窗外是隔了过道的院墙,她身手利落地轻悄翻窗而出,又关上窗户,蹑到墙后,探出头去。   她如坠冰窟。   从院门处涌进来的是六七个黑衣人,头上戴着黑巾,脸上却不遮不挡,月光如洗,照得他们脸上的狞笑纤毫毕露。而前院正院里也传来了众多凌乱的脚步声,这意味着这六七个人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其中一个黑衣人说了一句话,另几个应了一声,随即扑向正房和其他几间厢房。   江陵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他们说的话叽叽咕咕、诘屈x`,不知是何地方言,然而语气间的放肆得意却是听得出来的。   她不敢动弹,却清清楚楚听得两声闷哼,从她的角度看不清楚,却能听出方位,她心中一紧,这是五常和六安的房间!紧接着两个放肆的哑笑传过来。   突然间一声暴喝,同时响起一声惨叫,有刀剑劈砍的声音响起来,院子里顿时乱成一团,脚步声凌乱地奔走起来,向着院中同一个方向而去。   江陵听得清楚,这是四明的声音。四明和三水因为自小便定了要与林展鹏行商,都曾被送去习过武,特别是四明,自小活泼,拳脚功夫习得甚好,等闲几人近不了他的身。   但是现在有六七个人!他们都佩有武器!   江陵心中焦急,轻轻地绕过墙角,从一角看过去,果然是五六个人在与四明缠斗,其中一人已经躺在地上,不知受伤如何,就在这一瞬间,又有一人一声大叫,捂着腰连连后退。   剩下的五人见状,怪叫几声,把四明围得更紧,连连进击,这几人使的是既弯又长的佩刀,月光下刀光雪亮劈砍有声,四明手上的刀明显短于他们,在夹击下极是狼狈,几次险被削伤,幸得他身手敏捷,一时之间缠斗不休。   江陵在几次大变之后,对自身的局限了解得很清楚,因此四年前也开始向三水四明学防身术,等闲的自卫是足够的,但在这种情况下却有自知之明。然而,有自知之明又如何?她难道能眼睁睁地看着四明被这几个贼人杀死?   她咬了咬牙,蹑手蹑脚地靠了过去,江南房间的院中俱植有树木花草,五月时又极为茂盛,月光下阴影丛丛,遮掩了她瘦小的身影。   待得靠得近了,江陵举起右手,手中赫然一只小巧的短弩,她此时与四明几乎平行,只瞄了一瞄,便连发两箭,扑扑两声,连着“啊啊”两声惨叫,正中两名夹攻四明的贼人。   短弩虽小,力道却不小,距离又近,几乎射穿了那两人的胸膛,两人相继倒地。四明身周只剩下三人,压力顿减,他一个滚地,捡起其中一个贼人的长刀,再起身挥舞起来整个局势便为之一变。   但此时江陵要再去射击那三个剩下的贼人却不容易了。   怎么办?   院门外并没有人再进来,然而远远近近都能听到时而暴发出的惨叫声、狂笑声、打斗声、桌椅器具的倒地碎裂声,极是分明,后院也隐隐有打斗的声音传来。   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清晰,月光清亮地照着这一切,却残忍得如同黑云,笼罩着这一切,这座宅院里发生的事情如同被与世隔绝,无人听到,无人知晓。   江陵咬紧了嘴唇,再看一眼缠斗中的四明,迅速地往院门外移动,如果她足够快,她能去到前院,那里有马房,可以点火。   只要火烧起来,就会有人看到,就会有人来救火。   也能把贼人惊走,或者,引到马房那里去。 第111章 绝杀   江陵从未放弃过锤炼自己, 无论是头脑还是身体。不论是在外还是在家,每日里必然要健行,四年前开始有机会跟着三水四明练习拳脚,更是从来没有一日停止。因此她仗着对院中草木地形那种闭着眼睛也了然于心的熟悉, 隐蔽着自己的身影, 敏捷而迅速地来到了院门口。   院门是被踢开的, 破了半扇,院门外是过道, 通过去才是前院,短短一条路却再无遮挡。江陵犹豫一瞬, 提脚往过道里冲, 只盼着快些冲过去, 冲到过道那头, 过道那头隔着半米远有几丛高大的菊花, 此时菊花未开枝叶却极是茂盛, 可以挡住她。   她冲到过道那头了,却只觉肩背一阵剧痛, 整个人被踢到过道一面的墙上,她反应极快,立刻忍住剧痛倒在地上往后一个翻滚,那人疾赶过来的第二脚便未踢中,怪叫一声, 再定睛看去,地上已经没有了人。   江陵却已经趁他踢出第二脚之际, 迅速地从地上翻滚回了院子里,似是从后脑勺也长了眼睛,她头也不回地转到了一丛芍药后面,半伏在地面轻声喘息。   那人未曾踢中却并未追过来,连院门也不曾踏进,只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话,便退回了前院。好似江陵这个院子被划分到了不属于他管理的范围,他不用理会、只需守着前院似的。   江陵见他没有继续追来,喘得几息,便又抬眼朝四明望过去,这片刻时间四明又已伤了其中一人,但自己也挂了彩,月光下一张脸上全是血和汗。江陵心中极是焦急,可是急切之间却毫无办法,只得紧紧盯着在缠斗的四人。   缠斗的圈子越来越小,那三人使的长刀术非常熟练,又因知道四明厉害不再像开始那样轻敌,变得谨慎小心,四明越来越吃力,几次长刀险险从他头上削过去,许是受了伤的缘故,四明的闪避越来越不灵活。   江陵的眼睛盯得酸了,忍不住眨一眨眼,冷汗从眼皮上滴下来,滴进眼里,一阵酸涩令她闭上了眼睛。然后她迅速地睁开眼,双手握紧了短弩对着一个背朝着她向四明挥刀的贼人直冲了过去。   她的脚步声踏得极重,那三个人当中的一个是面对着她的,发出一声怪叫提醒同伙,那背对江陵的同伙撤回砍向四明的长刀,头也不回地往后一削,却削了个空,他大吃一惊,恐有劲敌,纵身后跳,发现就在咫尺处一个矮小的童子发巾散开,正睁大了眼睛瞪着他。   那人看了看手中的刀,忽地咧嘴一笑,原来是个矮小的童子,怪不得他的刀不曾削了他的头,只削了他的发巾。可是他才笑了一半,便觉腹中剧痛,他低下头,才发现那童子手中握着一支短弩,而一支□□正正插在自己的腹中。一瞬间他既是恐惧又是愤怒,忍住剧痛疾踏向前,长刀拦腰朝江陵挥去。   江陵全身都是冷汗,她适才用力扣下短弩时又牵动了伤处,肩背处剧痛无比,可是长刀挥来,她避无可避,全凭着本能迅速平躺到了地上,长刀堪堪从身体上方挥过,她又忍痛疾速抬起短弩大力扣下短弩,又一支□□射向那人的胸口。   那人一顿,忽然之间江陵听得头顶当啷一声,长刀几乎便贴着她的头皮掉落在地上,那人捂着胸口连声怪叫,几息之间便倒在地上抽搐不已。   江陵早已翻身跪起,紧张地盯着他直到见他倒下,她一双眼又看向了四明那边。   此时四明以一敌二,其中一个对手早已受伤,他便已经没有什么压力,在江陵看向他的时候,他长刀一挥正好削去了一个贼人的头颅,扑向剩下的最后一个贼人。   那人早已胆寒,见他扑来,似想后退,四明目眦尽裂、血披满面举刀直冲向前,那人退得一步,无可避让,举刀相迎。   两人皆已力尽,刀架着刀,都无力劈下,只能怒目对峙。   然而此际四明的对面、贼人的身后,有江陵。   江陵发巾被削,半边头发掉了下来,披了半张脸,她用左手抹了一把脸,咧嘴一笑,毫不犹豫地举起手中短弩,极轻的一声“铮”响,□□脱弩而出,正正射中贼人的背心。   贼人摇摇晃晃地倒地。   院门外如噩梦般的声音仍在不断传来,院门里血流遍地,满布尸体,更是炼狱一般。   江陵往地上看了几眼,贼人们头上戴着的黑巾已有一半掉了下来,露出奇怪的发型,江陵抬头轻声道:“倭人。”   四明握紧了手中的刀,急急喘息了一会儿,两人同时转身往院门冲去。   二少爷!   贼人分批进入各个院中,二进正院中只有大老爷和二少爷,以及大老爷的小厮们、大太太的丫头们,他们都不会拳脚,会拳脚的是大老爷的长随,他们年纪不小都已成家是不在林家夜宿的!当然看院门的、寻常伺候的有力大的、健壮的仆人丫头,但是这些是惯于作战、带着长刀的倭寇!   适才江陵想去马房引火,一是为了把贼人引走,二便是想趁火起去到二进正房――二少爷也会些拳脚,她兴许能帮得上忙。   可是她出不去。   现在有四明,也许……也许……   两人一前一后迅疾地冲出了过道,这次没有人阻挡他们,在过道的那头,正院里站着十几个头戴黑巾的人,最前头一人戴着顶宽檐竹笠,静默地看着他们两人。   四明将江陵护在身后,手中紧紧握着长刀,浑身戒备地看着他们,那竹笠人却后退了一步。   四明不知所以,仍站着不动,江陵却心中一沉,从四明身后踏出来,飞也似地往后院冲去。四明想拉住她却拉了个空,转头看着那十几个人,那十几人却仍然站着不动,脸上露出诡异的笑来。   他心知不妙,再也顾不得他们,随着江陵的脚步冲向后院。   二进院子里,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那些往常天天碰面、嬉笑说闹一同食饭一同进出的小厮们、丫头们、婆子们,都满脸满身的血躺在地上全无声息,有的挂在厢记窗上,有的扑倒在门槛上,而看不见的房间里面想必是熟睡着不知不觉便丧了命的旧日伙伴们。   四明和江陵却全然顾不上,只冲往正房。   正房里,病榻上的林忠明早已血浸床榻,榻上的血还在一滴一滴地往地上滴。江陵顿了一顿,方才看到床榻那一头,一袭白衣染满了血红、歪倒在地上的人。   四明越过她冲了过去,轻轻地扶起了那人,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她却似乎提不起脚来,满地是稠腻的血,粘得她的鞋无法移动,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是用了无穷无尽的时间,才走到了那人的身前。   林展鹏的腹部被划了开来,手臂也少了一只,他是站在榻前力护父亲,却敌不过贼人众多。   江陵去捂住林展鹏的腹部伤口,温热的血沾了满手,却还在慢慢地流出来,江陵咬紧了唇,拼命地去捂,指缝间的血瞬间全浸满了整只手掌。   不,不,不,不该是这样的。   四明哭了出来:“少爷!少爷!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对不对?”   林展鹏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涣散的瞳仁慢慢地凝聚了起来,他看着江陵,江陵张开嘴,惊喜地说:“二少爷,你还活着!”她两只手都去捂伤口,手忙脚乱地说:“二少爷,你别动,你等着我去找大夫,你放心,你不会有事的。”   林展鹏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极轻极轻地道:“江陵,别忙啦,我不成啦。”   江陵拼命摇头:“不会的,不会的,二少爷,你吉人有天相,不会有事的。我这就去找大夫,四明你来捂住二少爷的伤口,别叫血流得太多就成。”   林展鹏用仅存的一只手盖在了她的手上:“江陵,听我说。”   江陵抬起头,泪水让她看不清林展鹏的神情,她闭了闭眼,泪水却又涌了出来,她哭道:“二少爷,你别说啦,留着精神。”   耳边却听到林展鹏轻声道:“江陵,你该叫我林家哥哥。”   江陵摇头:“我管你叫什么,你是少爷还是林家哥哥……”她忽然怔住,林展鹏适才一直唤她什么?江陵!他唤她江陵!   林展鹏见她怔住,又轻轻一笑,气息越发的弱了,他道:“你幼时我见过你,你脖子后头有块心形的印记。江陵,你靠过来,我同你说。”   江陵想说,你别说啦,养着些精神不成么?可是心底里却知道,不成,不成啦。   她止不住泪水,她想去抹眼泪,却腾不出手来,耳边听到林展鹏喘息不止,只得将耳朵靠近林展鹏的嘴边。   林展鹏用尽了力气,极轻声却清晰地一口气道:“我脖子上有一个链坠,你收好,去海边,找林一声,说,林家当家,送给你的。很重要,要记住。”   他要伸手去取链坠,却再也无力举手,四明不明所以,江陵见他神情焦急,伸手替他将链坠取了下来要递给他,林展鹏摇头:“收好,送给你。四明,要帮江陵。”四明连连点头,泣不成声。   林展鹏定定地看着江陵,慢慢地、极低声地道:“江陵,我一直想做,你阿爹那样的人,可是,做不了啦。”   他的气息已经弱极,眼神慢慢涣散开来,咽喉一跳一跳,江陵跪地哭出声来:“二少爷!二少爷!”   林展鹏微睁着眼看着她,江陵忽然明白过来,唤道:“林家哥哥,林家哥哥,你……你……”   话甫一出口,依稀仿佛一幅旧景浮在了面前。   那时她好似很小很小,在一个大院子里跑来跑去,一个干干净净的白衣服的大哥哥耐心地牵着她的手,唤她:“陵姐儿,小囡囡,慢些儿跑呀。”她仰起头娇憨地问:“你姓林,我要叫你林家哥哥,对不对?”他惊喜地抬头:“咦,她这么小的人,说话竟然这么清楚,太聪明了!”   林展鹏的头垂了下来。   江陵的手仍然捂着他的伤口,她喃喃地道:“……你……你别扔下我……” 第112章 迫离   手上的血仍是温热的、粘腻的, 而血的主人已经再也不能睁开眼睛看着她,那双温和的、鼓励的、充满了真诚信任的双眼阖着,不肯再睁开。   江陵的悲痛和绝望如同海啸一般汹涌而来,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只觉得一颗心痛到极处, 整个人绝望到了极点, 她无神地望着林展鹏,这个人, 这个世上最好的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六年来, 他亦师亦友, 他关爱呵护, 他用尽了所有的能力为她张开遮风挡雨的羽翼, 从弱小到强大, 坚定地、再三地护着她。他从始至终对她充满了信任和真挚, 不曾有一丝怀疑。他说:林哥儿,你要记得, 我对你并没有救命之恩。林哥儿,林家和你,是做了一个利益上的交易,你一定要记住这一点。林哥儿,从现在开始, 我们,我和你, 或者是林家和你,是一种平等交易的关系。   然而,他予她的,却是放手、放权、放心和完全的自由。她能够随意动用林家铺子里的所有资金和交易,他从不曾有一丝阻碍,从不曾有一丝犹豫,在她知道和不知道的身后,他为她阻挡了所有人的妨碍不满。   他让她去练习、去犯错、去改正、去历练。他带她去书院去大商户处学习,她提出的所有问题,他都想办法去解决。   他像一座坚固到无与伦比的高山,矗立在她的身后,让她无所顾忌地勇往直前。而其实他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而已。   他甚至为了让她安心留下,就算早已知道她的身世也三缄其口从不说透,只是默默成全:他让她去亲手祭奠先人,他让她跟他去拜祭旧人。   江陵曾经想过,只要林展鹏在林家一日,她也许可以一直呆在林家,直到复仇那一天到来。   江陵的泪水汹涌而至,停不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张开嘴,却无法出声,她伏在他已无呼吸的胸前,全身浸在他的血里,无声地痛哭嚎淘。   不,不,不,不,不……   你不能扔下我,你不能离开这个世界。这个冷酷的世界里,因为你才温暖光明,你不能,不能离开。   那些笑闹,那些耍赖,那些纵容,那些欢乐,那些窗前的仔细研读讲解,那些商户间的谈判机锋……   这些,那些。   从此如何去面对?从此如何去回忆?   江陵痛哭到抽搐,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绝望铺天盖地,痛苦铺天盖地,黑暗铺天盖地。   这是一场噩梦吧?是不是睁开眼睛就能醒过来?   四明的哭声忽地戛然而止,他轻轻地放下倚靠在自己身上的林展鹏,走到了伏地的江陵身前,举刀站立。   随后,正房门窗被轰然踢倒,几十上百的黑衣人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最前方站着的仍是那个戴着斗笠的男人,斗笠的宽檐遮住了他的眉目,模糊不清;他的身旁是个儒装中年人,面上带着漠然的神情,似是司空见惯,世上任何事不能让他动容。   斗笠男人下令:“将此人格杀。”   江陵只觉身上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撞,原本剧痛到已经麻木的肩背又痛了起来,她哭得已经有些神智模糊,呆了一呆,缓缓抬头,只见正房里刀光闪闪,四明已经被逼到了角落,正奋力格挡着贼人的长刀。   她的脑子忽然之间如刀光劈过,瞬间恢复了清醒,她跳了起来,短弩已经拿在手中。   这么多的人,已无幸理。江陵的心中再无顾忌,死便死罢,大家一起死罢!她杀意横生,举起短弩便射。   几声惨嚎,几个贼人或手臂中箭,或后背中箭,惊怒之下转过身来,因正房不大,进去格杀四明的贼人只有四五人,这一下却伤了三人。   可是四明先前已经力尽,后又伤心痛哭,此时腾挪之际已是极为吃力。   江陵一挥短弩,弯腰捡起一把长刀,直接便冲了过去,四明既危,她还怕什么!   一把长刀朝她劈了下来,在一个惊呼声中她飞快地跳了开去,亦是挥刀砍去,她四年来未曾停过习武,虽因天生条件所限,力气却并非想象中那般弱小,挥刀之际亦是虎虎生风,那人本已受伤,却没料到她竟也敢挥刀,忙收刀避开。   江陵转身仍扑向四明身前贼人,却不料身后又是一刀,这便再也闪避不开。江陵悍然不惧,在这风声袭来之际,她以常人想象不到的速度转过短弩,向门外射出□□,只求在死前多杀伤几人垫背也是好的。   “当”的一声,那一刀被冲进来的人挡了开去,那人赫然竟是戴着斗笠的男人,他沉声道:“不要伤了这个小童。”   他一把便紧紧捏住了江陵的手臂要把江陵带出正房,却没带动,低头看去,只见江陵的短弩已经抵在了他的肚腹,一双眼睛如狼一般瞪着他,声音嘶哑难听:“放我们走!”   短弩的箭筒里还剩一支箭,江陵紧紧扣着机关,那人缓缓松了手:“好。”他对着四明方向那两个人道:“停手。”   那两人再过片刻便可得手,心有不甘,又挥了几刀才收回刀,四明挥舞长刀逼退他们几步,方才拄刀于地喘息不止。   江陵咬紧了牙关,道:“你送我们走。”   那人忽地一笑,鬼魅一般转了个身,江陵的短弩便对了个空,她只愕然一刹,迅速将短弩对准了自己胸前,那人本想去夺她的短弩却没料到她反应如此迅速,倒是一呆。   江陵冷静地道;“我们不能走,便只有死,这便死好了。”   那人反应也极为快速,立即道:“我不杀你们,但你必须在我掌控当中。”   江陵冷笑:“我凭什么信你?”   那人嘿嘿一笑:“我是海商,你这伙伴身手甚好,我掌控了你,他便定然为我效命,为我冲锋陷阵,多么划算。而你,你擅辨珠宝玉石,于我有大用。”   他解释:“我本就不欲伤你,所以你看,我适才只让他们杀你的伙伴而已,你可是毫发未伤。怎样,我可信了没有?”   江陵紧紧盯着他,他摊开双手,以示诚意,并挥手令那两个围着四明的贼人退出房外。   江陵与四明相视片刻,微微点头,然后转向那人:“你若不守信用,我定教你后悔。”   那人不以为意地道:“你放心,有他在,我反而对你有些把握了,否则你给我来个以假当真,以次充好,我岂不亏得更大。多杀一个人少杀一个人,于我有什么区别?随我出去吧,我虽不是好人,说话嘛,十成里面总有八成是可信的,涉及到钱财了,那就十成十都能信了。”   江陵一步一步地随他走出房外,那人也不管她手上的短弩,等到四明也走出来,四明看着江陵,咬了咬牙,将手上的刀扔在地上。   那人也不多话,挥手令人拿出两副脚镣,飞快地扣在了他们脚腕上。江陵低头看去,脚镣细巧并不沉重,但纯铁所制十分牢固,她心中微微一沉,这是逃不了了。   那人似是看透她心中所想,道:“这若是能逃走,我就服了你们。不过最好是两个人能一起逃走,否则我管你们有用没有,逃走一个,另一个立刻格杀,绝无二话。”他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杀人如砍菜般的轻松惬意,反让人心中惕然。   江陵再不去管他,只站在那里,将院中所有的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满月上中天,透亮无比,照着地上血腥尸体和站着的黑衣人们,俱是清晰分明,十分惊悚可怖。江陵似是全未看见,全无所觉,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看着这些人。   记住他们。   一个也不能漏。   既已将他们上了镣铐,便不再有人关注他们,一个黑衣人上来道:“那几个人怎么办?”   戴斗笠的男人漫不经心地道:“在不要紧的地上扎几刀,打晕了扔着便是。别扎得太深,血流得太多死了就不好了。”   那黑衣人嘿然一笑,答了声是,带了两人离去。   四明霍然抬头,斗笠男人似是看出他的疑问,桀桀一笑:“我们这般悄无声息地进了林家宅院,你道为何?”   四明咬紧了牙关,斗笠男人见他如此,也不再与他说话,低声与身旁的儒装中年人说了几句,又听身后有人叽里咕噜地说了半晌,儒装中年人回过头来,道:“不可!”   自有通译说道:“平井说,不如点一把火将这里烧干净了。”   这话一出,连江陵都抬起了头。   中年人继续道:“不可。此刻能搜到的东西都已搜到,我们即刻便走,此城中并未察觉我等,正可悄然离去,不用与官府兵碰上。若是点了火烧起来,就比较麻烦了。”   斗笠男人却道:“此刻离天明只有两个时辰,我们走不了多远。”   中年人一笑,极是悠闲:“刘公不必担心,我前几日进了城来,方知林家有仆人极是聪明,按着一年四季的寒温算好灯笼里蜡烛该有的长度,是以大宅门前的灯笼里蜡烛都会在天明时分燃尽熄灭,不用人去熄烛。因此林宅中人虽然已全部死绝,但大门前的灯笼既不会在天明时仍大亮却因无人熄烛而引人注目,那至少到午时前不会有外人生疑。我们足有五个时辰可以离开,若是脚程快些,在他们发现之前,早已散入山林,影踪全无了。”   斗笠男人闻言一怔,不禁抚掌大笑,拍了拍中年人的肩膀:“那便走罢!”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和这一章其实想像中会是写得最辛苦的,但是写起来倒也很快就写好了。原因是想了太久太久要怎么写了。   其实我在写到20万字的时候,心里就很忐忑,因为二少爷的结局是一开始就定好的,他的存在是改变江陵一生的存在,江陵心中的光明正直一来自父亲二来自林展鹏,而林展鹏的人品更鲜明深刻,毕竟在她的性格形成时期,是林展鹏影响着她。   我曾经很纠结要不要让他死,或者是不是让他死而复生,为这个问题和朋友讨论过好几次,最后的结论是,他不死,江陵后面的故事无法展开,或者可以展开,但是就弱化太多了。   我也很难过,因为我很爱林展鹏,很多人都认为我为什么要把林家的故事写得这么详细,一是因为江陵的经历决定了她以后的决策,二是我想好好地写林展鹏。他是所有人心中的向往,他将是这个故事中最完美的形象。由里而外无不如是。   而江陵会在他的肩膀上展开翅膀。   明天后天照例是休息,我会好好地想一想下面怎么写。因为会到了最难写的地方了。 第113章 奔逃   斗笠男人一声令下, 这几十上百人各自拾掇,每个人都背起一个不小的包袱,有的怀里都是鼓鼓囊囊的,各自互相小声说笑着, 仿佛这满地尸体都不存在似的, 都毫不在意地踩着血迹大步往院门外走。儒装中年人挥了挥手道:“一路上尽量蹭掉脚上的血, 出了这个宅院最好不要有血迹。”   便有一人道:“知道了师爷。”一个一个地传达下去。也有人嫌麻烦,斗笠男人笑得一笑:“衢州府城也有卫所, 虽兵不堪用,追上了难免也会死上些人。你们谁想死的话现在就死比较好。”那些人方才不出声了。   四明和江陵脚上上了镣铐, 走得极慢, 那斗笠男人离得近, 想让人背着江陵走, 却见她满身是血, 沾上手便是粘腻腻的, 虽看不清他的神情,却感觉得到他犹豫一瞬, 方道:“去找些衣服来把这两人换上。”   待到两人换上干净的外衣,已是落在人群最后了。斗笠男人倒很有耐心,一直等着他们,江陵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烛火快熄的正房,忽地捡起地上一把刀转身往里走去, 斗笠男人大步上前要捉住她,儒装中年人却挡了挡他, 凝目看着江陵。   江陵拖着脚镣,尽量地快步走进正房,路过幔帐时头也不回地挥刀割下幔帐,然后她走到林展鹏尸身前,弯下腰,轻缓地将幔帐覆在他的身上,遮住他破损的身体。接着转身又将另一块割下的幔帐覆在榻上的林忠明身上。然后她后退几步,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走出房门,再未回头。   儒装中年人仍然面无表情,斗笠男人也未出声。   等江陵走到他们面前站定,斗笠男人便起步离开,他走在两人身前,儒装中年人走在两人身后,四人往后院的走廊走去。   穿过第三进林老太爷居住的院子边上的回廊,然后是联接后院两进院子的月洞门、宽廊、后院的两进四明堂的一边走廊……他们如入无人之境,熟捻而毫不犹豫,一路绕行,然后沿着后花园一路走过去。   江陵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回廊上走廊上没有尸身也没有血迹,只有在经过后院林志明和林季明所居的两进四明堂的时候,院子里传来隐隐的血腥味,第一进是林志明,第二进是林季明,都寂然无声。   最后到了后花园的边门,门里面那些黑衣人聚在一起擦鞋的擦鞋,说笑的说笑,一片小小的嘈杂。斗笠男人大步上前,黑衣人们见他到来,安静了下来,斗笠男人吁了口气,道:“今日大家的收获不小,不过都先警醒着些,赶紧出城,出了城后脱去黑衣扮作普通百姓,和来时一般六人一队散开行走。十五日后亥时在老地方会合,船会在那里等,若是来不及赶到或者海边有情况,每隔一日同一时辰再去那里会合,船会来三次,你们有三次机会离开。若是有意外或都没有赶上,便自行躲藏或混入村镇,以待机会。这段时间官兵岸边和海上的巡逻十分密集,时刻都会有战事,大家务必千万小心。”   众人称是。又有一人上前,看上去似是个小头目,问道:“若是情况紧急,大家去林家所在的店铺或者宅院容身是否更好?”斗笠男人断然阻止道:“不行,咱们的粮草要从他们家来,千万不能引起一星半点的怀疑。大家记住,若是想有好日子过,不要出现在林家任何一个地方。若是官府对林家起疑,将林家的店铺和宅院封了,咱们可就甚么也没有了,这一票可也就白干了。大家想想这一路的辛苦罢!”   黑衣人们面面相觑片刻,俱都点头。斗笠男人才点点头,守在边门的一个黑衣人方打开边门,黑衣人们安静无声地鱼贯而出,瞬间便消失在后山。   斗笠男人看了看江陵和四明的脚镣,想了一想,抓起江陵便扛在背上。四明的脚镣却被解了开来,镣铐改成扣在手上,另一黑衣大汉紧紧牵着镣铐上的链子,跟在他身后快步而行。   这一行加上江陵和四明一共也是六人,分别是斗笠男人、儒装中年人和两个体形魁梧的黑衣人,那四人俱着黑衣,脚步迅疾,很快便到了城门边上。江陵伏在斗笠男人的背上,微微抬头,见月光下远远近近都有人影,想必是那些黑衣人们缀在后头。   此时满月已经西斜,斗笠男人抬头看一眼城墙,过得片刻,方点点头,便有一人猫着腰悄悄到城墙台阶前,城墙那边便有一人闪了出来,双方不知交接了什么,儒装中年人挥一挥手,那些影影绰绰的黑衣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出现,迅速地从台阶上了城墙,然后消失在城墙上。   江陵看不到前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四明却站在那里看得分明,他不禁浑身发抖,脸色一时涨得通红,又转而变成苍白,他不敢置信。   直至上了城墙的另一边,四明亲眼看到垂在城墙外壁的软梯,方确信了,城门守兵中,有人与贼人相通。   此际江陵也看到了,她双拳紧握,心中激愤至极,衢州府城依山而建,向来是军事重镇,当年常遇春攻打衢州府城久战不克,盖因前有六门坚固城墙,西临衢江天堑,东南北三面皆设护城河,后有仙霞山雄关五座。   因此,如此大队人马若是要不声不响地出入衢州府城杀人越货而全身而退,几乎是不可能的。   果然、竟然有内奸。如果林家的内奸是谁她几乎已经能够肯定,这城门守卫中的奸细,她却不敢置信。   斗笠男人身躯甚健,背负着她攀援软梯而下毫不费力,但她在斗笠男人的背上因激愤而身体微微颤抖,斗笠男人立即便察觉到了。   等到黑衣人们俱都出了城,结队而离开后,他亦带着自己一队人飞步离开城墙范围,方不以为意地道:“金龙衢三地因商致富,毕竟也是少数人,贫苦穷人甚多,给予恩惠,又非破城,有甚关碍?”   江陵不声不响,他低低一笑:“何况,又不需我们给钱。”   此时他们已经离得衢州府城远了,后半夜的夜风极是凉爽,他们毫不迟疑地往东南方向而去。江陵心下发冷,往东南方向而去便是处州,过了处州便是温州,正如适才斗笠男人所说,他们是要去海上。   他们……果然是倭寇。   以他们的脚程,只需过得五个时辰,便能进入山区。事实上,不需进入山区,也不会再有人发现他们的踪迹。然后他们便会翻山越岭而过,这条路线,俨然便是当年江陵和大乞儿走过的路线。但是,当年江陵和大乞儿不识路,边走边迷路边纠正,而显然这群人是认识路的。也就是说,这群人当中定然有衢州当地人,此人定然不止一次走过这条路线。他们会以最快的速度到达温州府。   就像是当年林展鹏从温州回衢州府城一样,但是他们当年走的是官道。   江陵忽然想,既然扮成了平民百姓,这群倭人是不是也会走官道?   她的疑惑很快得到解决。在不停歇地走了五个时辰后,他们进入了山林当中,江陵也从斗笠男人的背上换到了另外的黑衣人背上。然后,她也被解除了脚镣,脚镣改成了手铐,由一个黑衣人牵着链子在山林中攀援。   这几个人甚少说话,只是斗笠男人和儒装中年人会时时交谈,用的是江陵和四明都听不懂的语言,   进入了群山之后,江陵知道会很难行走,不断地上山下山,很多山路是没有路的,需要从各种巨石上攀爬跳跃而过,江陵和四明又是被锁着手的,黑衣人走得快,根本不会考虑他们的步伐,四明还好,江陵身材瘦小步伐不大,常常跳到一半够不着另一边的石头,然后被黑衣人强力拉了过去,手腕上便全是血迹斑斑,好几次险险拉折了手腕。   她却一声不吭,撕了衣襟垫在镣铐里面的手腕上扎住,又很快掌握了技巧――目测自己一步跨不过去时,马上反手抓住被牵着的链子,这样黑衣人拉她的时候,她便能够抓着链子被拉过去,反倒省了好些力气。   而这一路上的连绵高山中上上下下,江陵也完全跟上了这四人的速度,她这几年来不停歇的健行、行商、习武,终于派上了用场。虽然她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来测试自己一直来坚持之后的成效。   斗笠男人原本是有些担心江陵的身体的,毕竟她太瘦小,看上去似乎才十一二岁的小童模样,一张脸上又黑又黄,瘦弱不堪,却没想到竟坚韧至此,心下倒也暗暗佩服。然则一个在海上讨生活的强人的这点佩服完全是饭后的闲情,完全不抵半点作用,他冷眼看着江陵挣扎求存,并不打算施于援手,只要江陵活着便成。   山路走了十天,每日里只能歇上三个时辰,吃食亦是山林中随意猎得的野物和摘得的野果,几人俱都筋疲力尽。然后,斗笠男人领着他们下了山。   他们在山脚下的一户远离村庄的猎户家里饱食了一顿饭食,然后继续沿着山路往外走了半天,到了一处院子,牵出四匹马来。   斗笠男人将江陵放在自己那匹马的鞍前,四明则与另一黑衣人坐在一匹马上,他们出了山区,策马走上了官道。   四日后,他们到达了温州府城。 第114章 倭船   温州府城城门处守门盘查极严。   几人站在城门外不远处看了片刻, 斗笠男人与儒装中年人彼此看了几眼,低声对那两个早换了普通百姓衣裳的黑衣人说了几句话,其中一个黑衣人便和儒装中年人一起往城门处行去,排在了入城的队伍当中。因排队入城的人颇多, 斗笠男人和另一个黑衣人又看了几眼, 就带了江陵和四明离开了城门, 往回走去。   温州府城之外农田倒还整齐,五月末了, 稻穗已经灌浆,颇有些沉甸甸的, 斗笠男人看了看, 叹了口气, 自言自语:“但愿今年是个丰收年。”   却听身旁有出城的农人接上了话头:“丰收又有个屁用!留得自家吃的能有多少?再来倭寇一扫荡, 还不是颗粒无收一样!”   另有农人却道:“今年怕是能不错。戚大将军把沿海的倭寇扫清得差不多啦, 听说又要给皇帝说减赋税, 那就能过个不错的年景。”   原先的农人长长地叹了口气:“但愿如此。不过话是这样抱怨,咱们在府城外不远, 有卫所护着,总还过得下去,沿海那些城镇可就难过了,靠着海也不能吃海,收成又本就不好, 这些年又是连年的倭寇扫荡攻城,连年的打仗, 死了不知多少人,原本就难过的日子,现下也不知该怎么过了。唉,咱们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且就这般差不多地混着活吧。”   又有农人哼了一声:“那还能怎样?咱就是这样的命,哪家祖祖辈辈不都这样过着?混着吧,混着吧,能活就不错啦。”   听着农人们说的话,斗笠男人和黑衣人也不出声,等农人们渐渐走远,斗笠男人哼笑了一声:“认命?我就偏偏不认命!若能活得畅快,少活几年又何妨,这般饿着跪着憋屈着活,活上几百年又有何用!”   黑衣人并未答腔,闷闷地走了一会儿,问道:“咱们还是绕道去海边?”用的却是温州本地话,江陵是听得懂的。   斗笠男人点点头:“看情形不是很好,台州那边怕是打了败仗,咱们要赶紧出海。”   黑衣人犹豫了一下,道:“去……港?”   斗笠男人点头:“先去看看吧。”   黑衣人将江陵重又扛起,快步行了一刻钟,到了先前路过的林子边,打了几个呼哨,放走的两匹马跑了回来,四人上马往林子里驰去。   绕道去海边,需得翻一座山,但此地倒是有一条小路,马儿跑起来也不难,几人便趁着天色尚明,疾驰而过。   江陵和四明这一路极是辛苦,先是爬山,后是骑马,都是横拉直拽,日夜奔泊,两人咬牙忍了,且一路上都不肯出声,就连交谈也没有一句。斗笠男人有时会与江陵说几句话,也不理会江陵是不是回答,他的态度几乎就是猫戏老鼠一般。   四明就完全没有人与他说话了。他原是个爱说爱笑爱闹的性子,虽然年已十八,仍是经常会被江陵捉弄得吱哇乱叫,也会常去捉弄江陵和五常六安,是以林展鹏总是不大放心,想放他出去管铺子,也只敢先让他做副手。如今他再也不复从前的模样,神情漠然,仿佛对所有的人和事都不再关心。   除了江陵。   但是现在他帮不上江陵,只能看着江陵挣扎着,咬着牙,坚强得不像一个小姑娘。是的,四明心想,她才只是个小姑娘啊。双宁总是对他说,别总是欺负林哥儿呀,你别忘了林哥儿是个小小姑娘家。四明那时会赌气地对双宁说:你看她像个小姑娘吗?活像个小妖怪才是真的,而且哪里是我总欺负她,明明是她总是欺负我,说的话别提多气人了!双宁叉着腰凶他:谁说的?林哥儿多好你不知道吗?反正不许你欺负她!   四明想,林哥儿其实,比男人都要强大啊。   很神奇地,直到现在那几个人都没有发现江陵是个女子。当然,也有他的掩护在前。   天色越来越黑,等他们翻过了那座山,天上那弯极细的弦月亦被乌云遮盖住了,天色已经漆黑不见五指。四人停住了脚步,远远地听到极远处有波涛汹涌拍上礁石的声音。   斗笠男人的声音响起来:“有血腥味。我们不要停了,连夜赶,把马放归山里。”   黑衣人问:“赶到那里走路还需得三个时辰,不骑马么?”   斗笠男人的声音变得冷硬:“马蹄声太响,万一有官兵在此埋伏呢?跟我走吧,别走丢了。”   他将江陵扔上背,忽有些暴躁:“掳了你来也不知是对是错,林老三说得恁得神奇,真是见了鬼了。幸亏你的伙伴脚力不错,否则一刀一个砍了算了。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黑衣人一扯四明手上的链子,几人飞快地走着。幸亏之前一直坐在马上,虽然也是累,却也养了养腿脚。再加上在马上也吃了些东西果腹,此刻四明也不觉饥饿。   事实上,这十几日下来,四明早已不知饥累是何物。   他其实一辈子没吃过这样的苦,纵算是家仆,却自小便是少爷的贴身小厮,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虽也要习武、健行、行商,但那也是行止有时,何曾这般没日没夜奔走不息。   他甚至会想,原来做贼人也是不容易。   此时他麻木地迈开大步,紧跟着黑衣人往前走。   如此连续不断地走着,渐渐天色亮了起来。   四明惊骇地睁大了眼睛。   眼前一大片空旷的沙石泥地上,全是血,漫延到极远处,血色已呈黑紫,一汪一汪。虽然没有看到整个的尸体,却处处都有断肢残骸浸在血中,触目所及尽皆如是,似是无边无际。   他惊得顿住了脚,却发现此时他的脚下便踩着半只胳膊,容不得他惊得跳起来,黑衣人链子一拉,他踉跄了一下,紧紧跟上。   斗笠男人背上的江陵却看到了黑衣人铁青的脸色。   斗笠男人的背也绷得极紧,咬着牙轻声道:“不知这次是哪位的部下,又败得这般惨。”   黑衣人回答:“戚家军,无人能摄其芒。”   斗笠男人冷笑一声:“俞大猷也不好惹,若是这次两人联手,何止扫清浙江沿海,福建沿海也保不住。”   黑衣人却道:“明廷……”   斗笠男人叹了口气:“只盼明廷昏庸如故,当年斩张经,如今再杀俞戚。”   他看了看远处的天色,见乌云密布却间有亮色,想了一想道:“也幸亏这里之前有了一场大战,且战场也打扫过了,戚家军应已撤退。否则这一带沿海咱们还得再小心观察几日。缴天之幸,这天色看来是不会下暴雨,海上安全,这下子咱们的船应该能及时赶到。”   他们又行了一个时辰,在靠海极近一个渔村歇了下来。   一路行去,海边一片荒芜,全无人烟。江陵的记性极好,她记得这片海边她曾经来过。当年她和大乞儿沿着海一路南行,虽然每个渔村都屋矮壁残,大多数人都面黄肌瘦,却仍是有许多人的,他们补鱼网、修渔具、作耕种,离海岸略远处虽然稀稀拉拉却也种得有稻谷蔬菜。   如今却不见一人,渔村中静寂无声,残破的房屋里积着厚厚的灰。   一路上全是如此。   斗笠男人和黑衣人习以为常,拍了拍灰便坐了下来,那便是要在这里等到天黑船来了。   日头渐渐西斜,三三两两的,来了几十个人,纷纷过来见了斗笠男人之后便散入了其他破屋里,各自休息去了。   原先进了温州府城的儒装中年人和黑衣人也到了,儒装中年人与斗笠男人便在一角低声细语起来,这话语又是江陵听不懂的。   江陵索性闭上眼睛休息起来。她一路上除了先前十日的爬山和骑马之外,就一直不是被人扛着便是被人背着,疾行之下从来不管她是否难受,其实还不如让她自己行走来得舒服,一路上简直疲累至极。且她一路上想尽了法子,已经知道根本就不可能有逃走的可能。既然如此,不如好好休息一番。   四明见状,亦闭上眼睛。   在斗笠男人和儒装中年人的轻声商议声中,大约是实在太累太累,两人竟然就这样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直睡到天色黑尽,亥时将到,两人被人踢醒。   他们被拎出屋外,只见身旁不断有人一个一个地往前疾行而去,还未回过神来,斗笠男人一声哼笑:“终于明白逃不了了,睡得好觉!”   两人闭紧了嘴仍不出声,斗笠男人再也不理会他们,挥了挥手,自有黑衣人牵了两人便走,黑衣人行走的速度极快,两人因睡得醒了,倒也精神,连跑带走地跟上,走了好长一段路,方才从沙滩处跳上黑黑的礁石。那些人如入无人之境,跳跃行走熟捻无比,江陵和四明却吃尽了苦头,他们根本看不清脚下哪里是可以落脚处,哪里是空的,时时滑下礁石,便被黑衣人大力拉起,手腕剧痛如折,只能攀爬在滑溜溜的礁石上,狼狈无比。   所幸时间并不很长,在一个礁石环绕、隐蔽的海湾处,停着一只船。   船不大,大约只能容七八个人。江陵心下一动,抬头极目望去,借着乌云空隙的一点点星光,看到远处海面有一个大船的影子。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好难写。 第115章 上船   踏上倭船的时候, 江陵发现这艘大船出乎意料地稳当。   她不是没坐过大船,到南京的时候就是沿运河而上的,船只亦很大很稳,可是那是在运河上, 她看书上曾说, 海上便是没有大浪, 因海洋极大,亦有洋流、海涛, 不是江河能比,更不是运河能比, 海上船只随着海浪晃动很大, 鲜有在海船上不晕船的。   但是她没有见过这般大这般高的海船, 几乎能容下数百人。   当然也有晃动, 那种一波一波的让人不适的晃动, 却很是轻微, 甚至比江河运河上都要轻微些。她站在那里,虽然看不清船只的模样, 但望着黑黝黝的船只上走动的人影,竟数不甚清,心下不禁微惊,这只船得有多大?   刚才藏在渔村里的黑衣人们是划着海湾里的小船分批上大船的,斗笠男人和儒装中年人以及江陵四明等七人最后一批才上的大船。一上了船, 斗笠男人和儒装中年人便被簇拥着走了开去,似乎全忘了还有两个俘虏, 没有人有空理会江陵和四明。   此时的大船已经离岸边极远,刚才的小船由七八名健汉划了足有半刻钟才划到大船,而且上船时江陵也发现此船高如楼房,如此大船必然吃水极深,江陵和四明手上戴着镣铐,若是想跳下去游回岸边,简直与痴人说梦无异。两人情知正是如此才没有人再看管他们,不禁相对漠然。   很快,大船上奔走来回的人们纷纷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开始嘻嘻哈哈地说笑起来,又过得片刻,船头有人几声吆喝,所有人的声音都低了下来。然后船身大大地晃动了一下,船头的人一声长喝,大船启了锚,船头的巨帆迅速地升了起来,迎面而来的海风渐渐变得强劲。江陵伸出手去,海风穿指而过,呼呼有声。   她喃喃地道:“好快。”   她用的是温州方言,话音刚落,便听得有人在一旁嘻嘻轻笑:“你是刚来的么?今晚风不大,这船还没有到最快呢。”   她看不到对方的脸,对方也看不到她,大约觉得她身形矮小,还颇有些同情:“这般小的年纪便上船来啦?不过别怕,在海上习惯了,也是极快活的。”   江陵问:“为甚?”   那人嘻嘻笑:“纵横大海,大块吃肉大口喝酒,有珍珠宝贝抢又有人杀,如此快意,当然快活啦。要不然在乡间土里刨食一辈子也只吃糠咽菜,有甚意味!小兄弟,大丈夫何惧生死,只怕一辈子甚也不知道便老死啦,对也不对?”   江陵默然,他也不计较江陵没回答,和身畔其他人说笑起来。   此际船既已航行,船上诸人本是各守各位的,就全都松散开来,也不知能有多少人,一时拍打声、招呼声、笑闹声、吼叫声,声声不息。   直到有人迅速地跑来跑去传令:“刘公有令,除了当班的,大家都去歇息,养足精神,明日照常开始轮班。”   又喧闹了片刻,舷板上的人方一个一个地往船中间走去,消失在船身中。   江陵和四明不知情况如何,便没有跟过去,只找了一处避风的角落处坐了下来,准备入睡。   事实上两人全无睡意。适才已经睡足三个时辰,亥时开始上船,此时也不过子时,两人靠在一处,俱是默默无语。   过得片刻,四明才哑了声道:“林哥儿,多谢你。”他不等江陵开口,接着道:“多谢你让双宁去了京城。”   江陵轻声道:“啊,双宁。”一心已然成亲,每晚都是回家的,可是双宁是住在林家的。若是双宁没有遣去京城,那天晚上,怕是早已和五常六安一样,在睡梦中便已殒命。   可是,若是林展云无恙,便没有人需要去京城,林展鹏便不用歇在二进院子,也许就能……,江陵摇了摇头,摇空了脑袋。已经发生的事不能去想,无事无补。   她转头去看了看四明,又望着已经完全看不见的海岸,低声道:“等我们回去,你便可以娶双宁姐姐了。”   四明顿了顿,才苦涩地道:“我们还能回得去吗?”   江陵坚定地说:“能。”还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做,怎么能不回去!   她转头盯着四明:“所以你一定要保住自己。若是起了战事,你必须记住,你只需要保住自己的命,这船上的所有人,你都不要去管,不但不要去管,能扔出去当垫背挡枪档刀的,半点也不要犹豫。”她的话说得极低而迅速,“活下去,我们就能回去。”   四明一怔,这般漆黑的夜里都能看到江陵的两只眼睛明亮而灼人,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放心,我记住了。”   也许这船上有穷苦的人,有迫不得已当了海盗倭寇的可怜人,也有被逼走投无路的人,可是,既已经走到这一步,生死便由不得人,每个人都必须让自己活下去。没有什么对与不对。   何况这船上,多的是杀人不见血的亡命之徒,便算是那些可怜人穷苦人走投无路的人,手上沾的人命又何尝没有无辜。   不过是,强者生,弱者亡罢了。   两人重又背靠背坐好,却听得几步外有人一声哼笑:“林老三把你讲得神乎其神,我本来还不相信,听你这番交待,倒真的有几分意思。说得很好,你很适合在这船上生活。”   江陵和四明霍然惊起,角落外转角转过来的正是除去了斗笠的斗笠男人,然而一片漆黑的海上仍然看不清他的面容,他朝他们挥挥手,道:“既然已经上了船,便没什么需要再遮遮掩掩的了。这位林小哥猜得不错,我们是常人口中的倭寇。原先呢,我们只是来回运些货物,咱们这边需要的,倭人那边需要的,各取所需,赚些利钱。这其实与行商一模一样,不过是陆上与海上的区别。不过当中风险可就大得很了。海上有风暴,有强盗,有海怪,不容易得紧。”   他说着说着叹了口气,摇摇头:“唉,这般不容易了,明廷这边还到处锁拿我们,片板不得下海,啧啧啧啧,浑不把老百姓的命当命。咱们也得吃饭啊。”   四明看了江陵一眼,江陵摇了摇头,斗笠男人说完了,也不用他们答话,轻轻一拎江陵:“你,随我走。”他看着四明:“你,和他们住行都一起,随他们一起行动便是。若是要轻举妄动……”他嘿嘿一笑,转身便走。   江陵被他拎在手上活如一只小鸡崽,她也不再对四明说什么,该说的适才都已经说过了,四明虽然平素跳脱,但实际行事从未出过大的纰漏,她不必担心。   斗笠男人带了江陵从船中间的一道门走下木阶,江陵方才发觉此船竟有三层,他们刚才是站在三层顶上,此时往下走了两层,由一条狭窄的通道直走到最前头,才到了一个较为宽敞的舱房,舱房前尖后宽,呈圆润的三角形,尖头方向嵌着几块偌大的琉璃,想来是船头了。   里面已经坐着几个人,见斗笠男人带着江陵进来,道:“这便是那位善辨珠宝的朋友?”见江陵瘦小,容貌又太不起眼,语声中便有些讥笑。   斗笠男人翻眼看了一眼说话的人,毫不动气:“我记得若不是毛先生当日一首题诗惊服大隅州夷,许公如何脱身亦是个问题。”   那个说话的人脸上神情一滞,不再言声。另有人便道:“不妨一验。”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绣囊,倒出几粒宝石,朝江陵呼喝道:“你来认认。”   江陵自进了舱房便低头站于一侧,此刻听得那人呼喝也丝毫不曾动上一分,呼喝之人脸上戾气一现,斗笠男人的脸上神情却很是满意,推了一把江陵:“严公让你去认,你便去认上一认。若是降服了他们,好多着呢。”   江陵方才上前,只看得几眼,便拿起一粒宝石道:“这粒品相最好。”   那人一惊,盯着她:“如何个好法?”   江陵抬眼看了看他,道:“你这几粒宝石其实都一般,这一粒不过是矮子当中挑长子,事实上全不值一提。”她神情淡然,虽然容貌差强人意,衣服也脏污不堪,然而却让人不自禁地看着她的神情自然而然地信服。   那人定定地瞪着江陵,脸上却再不见半分戾气,也不见怒气,反显出热切神色来。   斗笠男人不动声色地将江陵往身后一拉,哈哈大笑:“纪公若是想好好确认,便取些好石头来,人家可是江南珠宝大户的鉴宝天才,自小天生便有的慧眼灵根,一向来只鉴极品珠宝,这等货色叫他如何看得入眼!”   那人闻言也不生气,将胸口一块玉牌扯将出来,递在江陵面前,江陵只抬眼看了一眼,便道:“和田玉红玉,枣红皮,纯净无裂纹,油性高,极品。”   那人怔然坐下,又站起来,如是者三,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刘公刘公,好运道!好运道!这下咱们可发大财了,哈哈哈哈,发大财了!” 第116章 船上   舱房里有一个一直未曾出声的年青人, 只有他只在江陵进来时看了她一眼,之后便全无关心,就算江陵技惊诸人,也没有让他多看一眼;江陵也只看了他一眼, 便觉得他是这里的头领。   因为他只是那么随意地坐着, 都让人忍不住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此时那位严公、许公都面露狂喜, 连一起坐着的儒装中年人都眼中带上了笑意,斗笠男人――刘公刘相一, 笑着把江陵推到那年青人身前:“三弟,这便是从林家带来的鉴宝小天才。毛先生在衢州府城里打探消息时听说林家当家二少爷乃鉴宝天才, 原本我们想掳了他来, 你也知道咱们得了宝贝, 通不识好歹, 虽说也是抢来的, 那也得兄弟们流汗流血拼了性命去, 贱卖得心痛,有这么一个人在就妙了。谁知林家老三告诉我们那个当家二少爷是个假货, 他根本不识宝,识宝的是这个小小子,我本来还不相信,不过毛先生说林老三不敢骗人。嘿嘿,果然。回头让毛先生讲给你听, 林家的故事可有意思了。”   这一通话说下来,其余人都笑起来, 那年青人却只是淡淡的,一双眼睛漠然盯着刘相一:“咱们的人在台州死了一半,倭人却不让我们去横屿,说是横屿人马已有千余,岛上住不下这么多人。若是要去,便在附近另寻住处,凡有战事,便作前锋。”   刘相一一怔,随即大怒:“那我们便不去横屿!牛田、峰头、梅岭,哪里去不得!”   那年青人垂下眼皮:“你忘了我们与吴平那场战事?梅岭是吴平的地盘,如今我们只剩一半人马,他只会吃了我们!”   刘相一想了一想:“那不如索性去得远些,去福清的峰头吧,离横屿也近,再找人去交涉一二。再远的话……离吴平的地盘也太近了,还是算了。”   年青人点点头,又随意看了一眼江陵,皱了皱眉头:“鉴不鉴宝的现下也都没什么用,等稍太平些才派得上用场。咱们如今势弱,这小子的名头要是传了出去便极是烫手。可这小子若是就这么被人要了去,也没意思,大家嘴都紧着些吧。这一个月你们去了哪做了甚事,也吩咐过去,都闭上嘴。”   几个人都应了声是,年青人挥挥手,不再说话。   几人便站起身来,纷纷走出舱门。   刘相一带了江陵出来,他的舱房在另一头,大小与年青人的舱房差相仿佛,边上有一间极小的小间堆放他的杂物,当下随意理了一理,便让江陵住下。   江陵在船上便已经闻到各种异味,想来长年在海上生活的人都这样。这小间里充斥的异味就更浓烈难闻,几令人作呕,江陵顿了一顿才走得进去,心中知道虽是因为刘相一不放心他人,要将自己放在身边才安心,却也知道能住在这里已经是她最大的幸运了。   若是和那些海盗们混住在一起,她一个女子,实在太过危险。需知海船上最忌女子,说是因其不祥,会导致海船沉没。若是被发现竟然有女子上了海船,必死无疑。   她深呼吸了几口,便浑然不理,不管身上衣裳肮脏发臭,和衣躺下,闭目休息。   年青人和刘相一说的话江陵倒是全听懂了,猜得出来是这群倭寇和官兵打仗打输了,要往南边逃到福建去。听起来浙江沿海的倭寇被戚将军打得落花流水,好像都往南边福建逃去了。   横屿地处福建宁德,正是那位宁德客商逃出来的所在。倭寇是去年攻占的宁德,但盘踞在横屿岛已经多年,倭人在此安营扎寨、建造房屋,以此为基地,到处烧杀抢掠。仅仅一年,宁德已经成为一座空城废墟,能逃的都逃了出来。   宁德客商并且说,福建沿海几千里海岸,倭寇越来越多,海盗与倭寇相互交结,根本分不清楚。他们先前与海商交易,海商虽然大多数也做海盗,但到岸上多是想着长久做生意的,倒也是讲道理的,可是若是倭寇夹在当中,便十成里九成要看运气。   她躺在地板上能感觉到大船在海浪上的晃动,还有轻微的行进声,福建在浙江南边,这是在往南走。   此时多想无益,江陵果断地摒空思绪,让自己尽量入睡。   船头舱房里的年青人却还没有休息,他低头翻看着手上的画卷,紧皱着眉头。   舱房时还有那个儒装中年人没有离开,静静地坐着看着琉璃外面漆黑的海面。   过得片刻,年青人方问道:“温州府城里如何?”   儒装中年人安静地回答:“比之以前要宽松得多了,行人可以随意行走,街头巷尾说笑的人也多了。都在议论说,戚老虎在台州的新河、花街、上峰岭、长沙之战之后,一路沿海杀将过来,倭寇再不敢在浙江沿海停留,纷纷去往福宁以南,温州府城便安宁得多了,可以好生过日子了。只是城门守卫还是盘查极其严格,城里也是到处悬着头像,你也在其中。”   年青人扬眉看着他,没有说话,中年人接着说下去:“知府衙门守卫依旧森严。我没有去林家,仍是去了林家大伙计的姻亲家里,让他们家二小子去了林家探问,粮草已经陆续备好,日常用品也都基本备齐,尽都按照咱们的要求放在城外小镇里。依我说,若是要去运来,还是需得这批去过衢州林家的人马。一事不烦二主,林家的事传出去对谁都没好处,再则这些人是你最信得过的,辛苦些,多赏着些也就是了。”   年青人点点头:“你说的极是,便按你说的办吧。”   中年人想了一下,问道:“我见这船上又少了些人,这是……”   年青人脸上戾气一闪,道:“新来的倭船甚多,见船便抢。”   中年人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倭人国内也不太平。可是如今江苏浙江沿海岸大家都不能再停,尽皆集结在福建广东,地盘争抢怕是愈来愈激烈。只能往内陆攻掠,我们的人马本来尚可,如今少了一半,要自立山头是不够的,怕还是要招兵买马。”   年青人道:“到岛上会合了其他船只之后,我们先到福清那边找个合适的地方安顿下来,接下去便开始再收拢人马。”   中年人又道:“毛……”   年青人忽的抬眼看过去,那一眼竟如刀锋一般,整个人也透出一股锋锐来,中年人倒也不惧,只暗暗叹了口气,收回了话头,道:“好在这一次去往衢州的人手今晚竟能全数到齐,便不必再派船在此等候了……若是连候六七日,风险实在太大,若是被戚老虎的斥候发现,可就糟之糕极。此次刘公统率有方,对方配合亦得力,悄没声地进出自如,只折了十三人。”   年青人的眼神倒是微微一亮:“十三人当中倒有十人是倭人?这可难得,是谁杀的?”   中年人本来漠然的神情中也透出赞赏来,叹道:“你再也想不到,基本就是三人所杀,其中倒有四五人乃适才那小童所射杀。这小童非但天生慧目,心性狠烈也颇令人惊叹。若是好好培养训练,也定然能是纵横海上一个狠角色,能助你一臂之力。只不过……不知心性如何,他与他主人似乎感情甚好,而我们杀了他的主人。”   年青人微微一哂:“那便由你来慢慢看着吧。”   中年人点点头,见他不再说话,仍是低头翻看起手中的画卷,便自行举步往舱外走去。走得几步将要出舱门时,年青人忽道:“这是快六月了吧?再过两个月,那支船队又该来了。”   中年人的脚步忽地顿住,许久未动。年青人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舱房内诡异的静默维持了好一会儿,中年人方轻声道:“两年一度,应该就是这个时间又要来了。”   年青人难得地叹了口气:“可惜了。”   中年人欲言又止,似是想要劝阻些什么,又觉得暂时没有必要。再站了一会儿,便抬脚走了出去。   年青人则望着琉璃外的漆黑海面,陷入了沉思。 第117章 谋取   同一时刻, 距这艘船半日路程的海上,另有两艘巨大的海船亦巨帆高扬迎风疾驶,两艘船一前一后相距肉眼可见,船上各有多人值守, 桅杆处更是有几人时刻注意着巨帆, 但除了偶尔大声呼喝外便是寂然无声。   在前头的一艘海船上, 另有一个年青人也坐在船头舱房里,这个舱房又要比温州那艘海船的舱房要大些。年青人将两只脚高高架在身前固定的高桌上, 整个人懒洋洋地半靠在椅子上,一身黑色短打皱巴巴的, 头上的发髻也歪了, 眉目倒是秀朗, 只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显着那秀朗也歪了几分。他甚是悠闲地看着舱房里跪着的两个男人。   那两个男人一身水靠, 满头汗水, 紧紧低着头,虽然看上去比这年青人要强健许多, 看上去却甚是恐惧,跪在地上一声也不敢出。   年青人也不说话,他身畔站着的数人也不说话。   那两个男人慢慢地似乎便跪不住了,汗水越冒越多,滴滴答答地掉在船舱地板上, 竟如雨点一般。   最终其中一个男人“啪”的一声瘫在了地上,牙齿发出“嗒嗒嗒”几声响来。   年青人忽“嗤”一声笑, 漫声道:“怎么我这般可怕么?吓成这样,倒叫我需得照个镜子瞧瞧,是不是几日不见长成了青面獠牙。我记得我原来长得蛮好看的嘛。”   那男人吓了一大跳,疯狂摇头,年青人摸了摸下巴,又耐心地道:“那便是我没听娘亲的话,不曾吾日三省吾身,品性变得不好了,是以大家伙儿都怕起我来了。”   另一个男人忽地趴下身去,砰砰磕头,仍是一言不敢出。   年青人不再说话,目光渐渐聚成一根针,似要狠狠扎透这两个人。   见那两人始终不敢抬头说话,年青人身畔站着的一个瘦削男孩走过去踢了踢趴在地上的男人,不耐烦地道:“说也是个死,不说也是个死,痛快地说了痛快地死,不是更好?”   男人被踢得一震,呆了一会儿,方颤抖着道:“刘三爷,去了温州,他,他,他,不在岛上。岛上只有,只有三艘船。”   年青人诧异地道:“他去了温州?那刘大毛先生老严老许也跟着去了?这倒奇了,这个节骨眼上他胆子长了毛了,敢去温州摸戚老虎的虎须?”他抬起头看了看身畔的人,喃喃地道:“这可糟了,要是再扫荡一回温州海岸,戚老虎发起威来,啧啧啧啧,这不是殃及池鱼了么。你们说,这会儿通知戚老虎还来不来得及?”   这年青人数起人头来清清楚楚,说起话来又刻薄又气人,他身畔的数人倒是习以为常,跪着的两人却抖得愈加厉害起来。   年青人微微转了转头,语气甚是温和:“他们去温州做什么呀?我很好奇呢。”   另一个男人本是用手扶着地半趴着,因汗水流得多了,地板大约是滑得很,吱溜一下滑了个五体投地,勉勉强强地抬起头来,嚅嚅地道:“这等事,我们,我们……”   忽的一声轻响,舱房里弥漫起一股臭气来,他竟是吓得失了禁。   年青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一张脸平静如初,像是什么也没发生,托着下巴想了半晌,身畔一个中年男人道:“少爷,这件事很是蹊跷,刘三只带走一艘船,不像是去惹事的。但是他在台州折了一半人马,当务之急难道不是应该找个临海的地盘整顿下来?倒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岛上安营扎寨了这些天。粮草之类也是个问题啊。”   瘦削男孩道:“粮草有甚难的,他的人马都折了一半了,随便抢抢也养得下来。”   另一个壮年男人问:“少爷你在想什么?”   年青人回过神来,笑意盈盈:“董叔,我没想什么。”他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地说:“有甚么可想的,地盘也不是想出来的,人马想想也不会跑过来,管他们蹊跷还是惹事呢,理他们作甚。叫阿大他们扯帆,咱们去打他娘的不就完了?”   壮年男人抬起下巴指了指那两个男人,年青人眼角瞥了一眼,懒懒地道:“吊了手脚拖在船后头,要是到了岛上还活着,就随他们去。”   中年人面露不忍,年青人笑了笑:“卖了我其实也没什么,海上讨生活嘛,想活着都不容易。卖了我还要回到我船上骗我,这可太过了些,我娘亲常说,对恶人善就是对自己恶,所以对恶人要更恶才对得住自己。啊哟先生你是不是想说我娘亲说得不对?”   那中年人就算熟知他习性,也总是忍不住啼笑皆非,不去理会他,转身便走。   年青人笑盈盈地看着他离开,壮年男人出去叫了几个人来把那两个地上的男人拖走,那两个男人想求饶却颤抖着语不成声,其中一个嘶声叫了一声:“少……”,却被壮年男人一脚踢晕了过去。   瘦削男孩皱着眉头说:“少爷你先去我那里吧,等人收拾好了再回来。”   年青人从善如流地出了舱房,却并没有沿着住人的走廊走,而是蹑梯而上,走到水仙门处,再往上走到了甲板上。   海上夜风极大,加上风帆扯到了最大,便是站在一角都觉得衣袂卷着人要飞走一般。瘦削男孩一步不离地跟着他也到了甲板上。   两人先是望了望后头那艘海船,见也扯起了第三张帆,便静静地站在船头,看着海船乘风破浪,以最大的速度向南行驶,海风扑头盖面,几乎连眼睛都睁不开来,两人却站得极稳,显是在海上生活已经多年。   年青人扬声问:“你说,我们会不会比刘三他们先到?”   瘦削男孩想也不想便答道:“那当然!”   年青人甚是愉快:“咱们到了岛上,把刘三的人马都收编了,然后以逸待劳。哇,我现在是多么渴望快点看到他回到岛上看到咱们的时候露出的傻缺模样啊!”   瘦削男孩却道:“为甚么我们不直接去截刘三他们?两艘船围攻他一艘船,咱们的船又都比他的大,岂不是更痛快?”   年青人耐耐心心地同他解释:“刘三带着一艘船远程行走,船上定然全是精锐,你做甚要去硬碰硬?嫌咱们人多要死几个更痛快么?先去了岛上把那一群没头脑的小家伙们轻轻易易地收编了,以逸待劳打他娘个落花流水岂不更好?叫你读点兵书读点兵书,死活不读,看你那脑袋里尽长了草了。”   瘦削男孩“嗤”地一声:“我只需跟着洋哥便好,读甚书?”   年青人倒也不恼,悠悠然地道:“你洋哥不需要一个有智有谋的帮手吗?你洋哥带着一个草包很好看相吗?”   瘦削男孩冷笑一声:“我这么有智有谋干什么?学刘三么?”   年青人转头仔细打量着他,点点头:“你这想法倒很新鲜。”   瘦削男孩闭上了嘴,却还是不肯离开。   年青人又逗了他几句,瘦削男孩一副我就是不开口看你能怎样的样子,遂喃喃道:“江洋这家伙不知道顺不顺利,唉,可别八十老娘倒绷孩儿,阴沟里翻船哪。我娘亲说……”   那瘦削男孩实在忍不住打断他:“少爷,洋哥叫你不要动不动就打扰你娘的在天之灵。”   年青人难得地噎住话头,半晌方说:“你做什么不跟着你洋哥要跟着我?”   瘦削男孩白了他一眼:“洋哥让我看着你别把叔叔们气死。”   年青人磨了磨牙,一句话憋在心里实在没办法吐出来:   江洋,你这个奸人!!!   天色渐渐转亮,乌云却并未散尽,中年人一觉睡醒也上了甲板,看了看天色道:“不会有风暴了。咱们还有两个时辰应该就能到刘三暂时安营的岛上了,你们俩先去歇一会儿吧。”   年青人却仍然神采奕奕:“不必了,才一夜未睡有甚么要紧。”   中年人摇摇头:“纵算年轻,也不是这么着。到了岛上少不得打上几架,平息了之后,估计刘三的海船也该到了,那便是一场硬仗。刘三是什么人你比谁都清楚,打起来就不知多长时间了。”   年轻人沉吟了一会儿,点点头:“先生说的是。”   干脆利落地转身下了穴梯,回舱房去了。   瘦削男孩正待跟着下去,却被中年人叫住了:“阿羽,到时候打起来,你到岛上不要出来。”   瘦削男孩点头:“我知道。”   中年人安慰他:“你年纪小,平常的海战无妨。只是刘三太了解咱们的人,到时候你反而成了咱们的弱点。”   瘦削男孩倒也不介意,说:“是,洋哥不带我去吕宋,便是怕远洋危险到时候顾不得我。我会好好长大的,到时候就会是少爷和洋哥的帮手。”   中年人点点头,“嗯”了一声。   因有乌云,太阳始终不曾露出脸来,只是乌云后面隐隐透出金光,缝隙里射出道道阳光,海面变得亮堂。风也渐渐小了下来,船速却并没有减缓多少――早上醒来的船员们在几个头领的指挥下在第三层架起长橹,齐力划动,务求最快速度到达荒岛。   中年人回身望着后面,另一只海船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距离,紧紧跟随着。   两个时辰很快便过去了,前方已经隐隐可以看见一个岛屿的影子。 第118章 海战   江陵被关在船舱里睡了又醒, 醒了又睡,也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船舱里是全封闭的,刘相一的舱房里自然有灯,小间里就不可能有了, 夜间漆黑一片, 白日里倒能从头顶木板极小的缝隙里隐隐透进点光。   江陵便是看着头顶那一点点灰蒙蒙的光在想, 第二餐饭已经过去很久了,那便是过了一日一夜了, 现在又该快要天明啦。她翻了一个身,心下觉得怕是要被关上好长一段时日了。眼下真的是束手无策, 海天一片, 孤舟一只, 就是要逃也无处可逃。   那便吃足饭, 好好休息, 养足精神。不然到了有机会逃走的时候, 却变得软手软脚,那可就笑死人了。   她正要闭眼, 却忽然觉得浑身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平空飞了起来,然后重重地摔在舱壁上,又从舱壁上滑了下来。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整个人又从地板这一头飞快地滑到了另一头, 几乎滑上了另一头的舱壁。   江陵一时不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一手扶着地, 一手扶着舱壁,努力支撑着身体的平衡,可是忽然之间,整个人又似脱弦的箭一般,飞速滑上了原先那一头的舱壁中间,然后惊恐地发现原来的地板变成了舱壁,只一瞬间,地板又成了地板,舱壁还是舱壁,她便像一尾离了水的鱼一样“啪”一声掉到了地板中间。   她这才意识到整艘巨大的海船在猛烈地摇晃,紧接着便听到了全船的人都在奔走喊叫,各种语音混杂在一起,完全听不清楚在喊叫些什么。   江陵没有办法平衡自己的身体。   她从未坐过海船,就算从前坐的是江河上的船只,也向来是平平稳稳从未出过纰漏,便是略大的晃动也极少,何况是这样近乎于半只船倒过来的剧烈晃动,这晃动又接二连三,她只能尽量护着自己的头不要被撞伤。   忽地又听到一声巨响,这巨响当真是巨响,竟盖过了船上几百个人的喊叫声。江陵一时耳朵都聋了,只觉得自己的身体飞快地往各个方向滑动,撞在各个物件上,全身没有一个地方不被撞到,疼得几乎麻木。   这么撞来撞去过了足足半刻钟,船只方才慢慢稳了下来,江陵又等了一会儿,方努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张目四顾,赫然发现自己竟然从小间撞开了门到了刘相一住的舱房,然后又被从刘相一的舱房门里撞出了走廊。走廊上所有的门都开着,里面没有一个人。   江陵眼睛一亮,顾不得全身的疼痛,尽量地往走廊里走,她记得自己是从哪里下来的,依原路循过去,这艘船定是出了什么事,她要上去看看!   刚走到穴梯那里,身后忽然冒出一个人,她一惊,却听到四明的声音:“林哥儿!”   两人虽然才隔了一天一夜没有见面,却像是隔了一年一般,相顾欣喜地笑了起来,四明伸手拉住她,他的手镣倒是被去掉了,道:“上去看看。我听得他们说,好似有敌人的船来打。”   江陵问:“会不会是官府的船?”   四明摇摇头:“好像不是。”   江陵拉了拉他:“那咱们避着些儿。”   四明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从穴梯爬了上去,却见甲板上已经打成了一片。   两人甫一上去,便叫了一声糟,他俩所在的船尾,正是将帅所在,船尾艏楼之上站着的不是那年青人和毛先生又是谁?此时那两人正凝神观战,还未发现他们,身边的严公却看到了,喝了一声:“把这两人带过来!”   江陵和四明正要钻进穴梯回到底下舱房,听到呼喝,动作更快,只是四明身材高大,动作便不是那么快,被附近的一个船员抓住了胳膊,已经出溜到三层的江陵只得乖乖地爬了上来,一道被抓到了船尾。   到了船尾,借着白天的日光,江陵才发现这是一艘多么巨大的海船,简直可以称得上是高楼:海船足有十几丈长,距水面足有二十余尺高。   “中为四层,最下一层不可居,惟实土石,以防轻飘之患;第二层乃士兵寝息之所,地柜隐之,须从上蹑梯而下;第三层左右各设水门,中置水柜,乃扬帆炊事之处也,其前后备设木碇,系以棕缆,下碇起碇皆于此层用力;最上一层为露台,须从第三层穴梯而上,两旁板翼如栏,人倚之以攻敌,矢石火炮皆俯瞰而发。”   “其尾高耸,设楼三层于上,其傍皆护板,护以茅竹,竖立如垣。”   江陵读过的书上关于海楼船的描述清晰无比地出现在眼前,此际她和四明正站在“其尾高耸”的五层艏楼之上,从此处望下去,整个甲板一目了然,上百人正在厮杀,一时也不知谁胜谁败,谁强谁弱,只觉个个都矫键狠辣,精神亢奋,刀刀见血,仿佛恶鬼出洞,浑不要命。   江陵游目四顾,心中猛然一惊。   这艘海船的边上,停着一艘更大更高的海船,两艘船的船头紧紧挨着,还在不住地轻轻撞击,若是细细望去,江陵所在的这艘海船的船头,已经被撞得有些破损,而另一艘海船的船头似是包了一层什么,完好无缺。   适才江陵被撞得七晕八素,正是这艘海船所为。   她抬头朝那艘海船的艏楼望去,距离虽远,却也看得到有几人一样站着观战,却看不清楚面目。   那艘海船上的人不断地跳过来,杀声如海涛般不绝于耳。   江陵身边的年青人忽然抬头望向船头方向,江陵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到的是一个不小的海岛,岛旁停着几艘船,也甚是巨大。   年青人眉头一皱,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刘相一:“大哥,你派去的船……”话音未落,一声炮响,岛旁一艘船上冒出火光击在海面上,江陵这才看到海面上原有两艘小舟驶向那几艘船,此际却被击碎了一艘,另一艘在后面的小舟飞快转头,再打过来的炮火终于没赶上,那艘小舟极快地返了回来。   却不料堪堪靠近,身旁那艘大海船亦发出炮火,这一声炮响便大得多了,将这边的厮杀声都盖了过去,那艘小舟被击中,小舟上的人的惨叫声虽然其实是听不到的,却仿佛响在了耳边。   年青人的脸上怒色一闪,大喝道:“姓龙的!你有炮,我便没有吗?”   他的声音极响,传到那边艏楼上并不费力,因为很快便听到了对方的声音:“可是要比炮吗?我有五艘船呢,来不来比?”   年青人忽地收了声,脸色沉得能滴下水来,毛先生叹道:“龙少果然已经去了岛上。”   刘相一看了看年青人:“那也没有办法,谁知道他的消息会这么灵通。再则说,他守在这里打咱们,逃也逃不过去。”   许公忽道:“当日便应该留刘大在岛上,那些船便不容易这么快被他们收伏。”   年青人眼神一厉,却没有说话,毛先生道:“此话不必再说。三爷,再打下去极不理智,想办法走。”   然则这般的海上大楼船本就不容易行驶,回旋掉头极不方便,此时被那艘更大的海船紧紧靠着,只怕一动,便会被看出端倪,船上那个几乎是个半疯,定会不断地再行撞击,那艘船本就大过自己这艘,且船头又包了什么东西,大船撞小船,那可不妙。   正在想着办法,那艘船上又传来声音:“是不是想逃哇?前年你们走得这么利索,这回可就难了。你那三艘船上的人虽说也是我们的旧人,不过刚收伏也不太敢尽信,我是不会用的。但是你信不信,我可是带了两只自己的船过来的呢。”   众人尽皆一惊,果见远处又有一艘极大的海楼船疾速行驶而来。此际天色大亮,那艘船偏偏又是自东边而来,竟像是乘云霞驾金乌而来,雄伟壮观摄人心魄。   年青人和毛先生等原本也是想着便算那三艘船被人收伏,但他们离开也不过两个日夜,虽说两拨人两年前还是一家人,但既已分道扬镳自是志不同道不合的缘故,这么短短的时间要全部收伏哪有这般容易。那么只会是一艘船对一艘船,如此便算对方的船更大些,自己难以全身而退吧,离开也是可以的。   但是,对方居然带了两艘船!   年青人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刘相一忽地大笑:“那成,咱们这就痛快一战!反正既已投身海上,生死不就那么一回事么!”   他纵身跳下艏楼,严公见状也随之跃下,两人甫一跃下,三层舱中的黑衣劲旅便立刻现身,刘相一大声道:“咱们去那艘船上杀他个痛快!”   这条船上甲板上激战,那条船上却是安阵以待,刘相一和严公带着几十个黑衣人极快地飞掠过厮杀的人群,转眼间便从船头跳上了另一艘海船。一刹那间,刀光如雪,那艘海船甲板上也激战了起来。   年青人和毛先生都没有阻止,只是年青人从身后的侍从手里接过了甲衣,双手执刀,神情变成了一如既往的漠然。   他转头看着毛先生:“先生是智囊,龙少一向仰慕先生,刘三真心希望先生保重,勿将狗屁信义当一回事。”   毛先生看着他,知道他说的是心里话,眼神极是复杂,想了想方道:“我手无缚鸡之力,帮不了三爷杀人。”   年青人点点头,不再多言,亦跳下艏楼,又一批黑衣劲旅自三层底舱涌了出来,随之直往对方海船而去。 第119章 换船   一时之间两艘船上都杀声震天。龙少所在的船上人数要多于刘三船上的人数, 但是却不及刘三船上诸人的精锐――刘三留了三艘船在荒岛是待命休整,自己只率了一艘大船去戚继光所在的浙江沿海接应,自是带着的全是精锐人马。因此龙少的人厮杀起来本应处于下风。   然而,一则龙少船上的人知道背后的岛屿上已经收复了刘三的其他所有人马, 刘三已无可接应的人马;二则自己的另一艘大船正疾速驶来, 心中的底气便要大大超过刘三船上的人。   但正所谓所有的事情都是双刃剑, 刘三的人却又因此另有一股悲壮:因为已无退路。   两船人便因此杀了一个旗鼓相当。尤其是刘三率着黑衣劲旅,以锐不可当的气势杀上了龙少的大船, 且刘三的武艺甚好,见一个斩一个, 刀光刺得人的眼睛发疼, 几乎没有人可以抵挡得住他两刀, 护卫着他的黑衣人也极是彪悍, 一船船主的护卫本就是是精锐中的精锐了。   在江陵的角度看去, 刘三一行犹如一条黑龙滚滚席卷而去, 一路披靡,黑龙速度极快, 杀声震天中,刀光雪亮收割人命犹如收割稻穗。人头和四肢触及黑龙便到处飞起,两条船上的甲板上血流遍地,船舷上甲板上栅栏上倒伏着无数尸身残肢。此时此景在朝阳下不知为何却并不违和,江陵心想, 也许是她早就见惯了吧 她继续凝神注视着刘三,慢慢发现刘三越靠近那艘船的船头, 速度便越慢了下来,那艘大船的船头艏楼上站着的尽皆首领,护卫层层涌出,一层层重重叠叠护在艏楼之下,极是精锐。   江陵并不知道也无意去管谁正谁邪,于她而言,刘三是血洗林家的凶手和仇人,然则在这海上,又也许只有刘三才能留住她和四明的性命,只要留得性命在,报仇并不急在一时。她的脑子极速飞转。   此际江陵这边艏楼上只有江陵、四明和毛先生。那位许公刚才也已经跳下艏楼在甲板上厮杀。四明与江陵相视,江陵读懂了四明眼中的意思,此时只有毛先生和四明,只要四明反身拿住毛先生,便是一个人质。   江陵却微微摇头,双目示意艏楼之下的厮杀人群――因为几位首领都已经不在艏楼,围守艏楼的护卫也都随之而去,艏楼下面的人便变得有些稀疏。   四明与江陵这些年建立起来的默契使他立即明白了江陵的意思,他的眼神往后一转,江陵一点头,四明便回身暴起,冲向毛先生。   毛先生并非等闲之辈,他一见异动便急速往后退,动作极快不似文弱书生。兔起鹘落间,毛先生身前不知何时出现了几个黑衣人攻向四明,黑衣人们的刀锋堪堪到了四明面前,眼见手无寸铁的四明要糟,却见他脚尖用力一点地面,整个身子往后飞快退去。他之前已经目测好了艏楼的面积,这一飞退正好落足在阶梯边,脚尖再一点阶梯一个旋身,纵身跃到艏楼二层,再一跃便到了甲板上。   那边江陵原本就已猜到毛先生定然不会没有保护的人,她在四明回身暴起的同时便迅速奔到艏楼阶梯边上,头也不回地两步一梯奔下梯子,她的身手亦极是迅疾,四明甫一落地,她最后一步也踏到了甲板上。   江陵一踏足甲板,便找准了位置,站在了艏楼与船舷的夹角处,如此她身后是大海,身前便只有四明。   四明见她已在安全的位置,便踏前一步,刚好艏楼下的刀手听到上头黑衣人大喝“杀了他们!”,正挥刀砍来,四明侧身躲过那人的刀,低头一拳打在他的腹部,那人吃痛弯腰,四明伸手一揽一搅,将那人的刀夺了过来,顺势扬刀便斩去了那人的头颅。   再斩得几个拦在他面前的人,艏楼上的黑衣人也跳下来了两个,江陵仰首望去,余下的几个黑衣人驻足在毛先生身周一动不动,显然他们只需要保护毛先生的安危。   江陵只看了一眼便看向身前的四明,四明在船上两日已经养足了精神,此际黑衣人和其余船员人虽多,却不及他以死博命的锐不可挡,瞬间又有一名刀手和一名黑衣人被杀。   这时龙少在那艘船上看了过来,不禁噫了一声,极是意外。   此时的刘三已经浑身浴血,身姿却仍是骁勇,和诸多黑衣护卫错落走位,你来我往的长刀挥舞间,又有不少护卫被他们砍杀。   刘三于匆忙间尚有余裕抬眼望向自己的艏楼,几眼瞥过便用足了中气吼道:“刘义,杀了他们!”   刘三船上艏偻上原本站着不动的黑衣人们闻言齐声应了一声“是”,便一齐动了起来。   龙少见状,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一贯脸上带着懒洋洋的似笑非笑,此际脸色发沉便尤为可怕,他探手去取长刀,却被一只手按住,中年人冷静地说:“你去与他战个平手有甚意义?上将伐谋……”   他话音未落,只见船中间一声大喝:“姓龙的,你看这是谁!”   一时之间,船中间似乎被施了魔咒,好些人停下了手中的刀,渐渐让出一条道来。   刘相一哈哈大笑,手中拎着一个人,大踏步从让出的夹道中走了过来。他每走一步,沿途的人不管是龙少的还是刘三的人便都停下了手里的刀,退后让路。   他手中拎着的俨然是一个小小少年,那少年极为秀美,眉目间与龙少竟有几分相似,只神情桀骜,一张嘴极是不驯:“你这个叛贼赶紧放下老子,不然老子咒你生儿子没屁眼,每一个都要活活被自己的屎尿屁憋死!”   刘相一似是早已习惯此人的嘴,不仅无动于衷还笑着应答:“这可由不得你,我儿子早已长大啦,活蹦乱跳健康可爱得紧呢。”   那少年转而又骂:“你乐个什么劲儿,你十几二十年在海上,谁知道那是不是你儿子,绿头帽子戴着可有滋味儿了是吧?千年的乌龟万年的王八蛋!”   刘相一脸上抽搐几下,仍是不动声色,却不再和他多嘴,只望向艏楼上的龙少诸人:“怎么样?”   龙少的脸沉如锅底,低哼一声:“上将伐谋!刘三果然上将伐谋!”边上的中年人暗暗叹了口气,情知双方太过知己知彼,恐怕刘相一和刘三在攻上己船之前便已有商议,反正已绝无幸理,不妨绝地谋生。刘三在前头引起己方诸人的注意力,刘相一便去找人。只不知刘相一是何时知道那位小祖宗的藏身之地的,那位小祖宗向来任性妄为,偏偏武艺又尚可,连龙少和江洋都不知道此人的惯常藏匿之处,刘相一却一击而中。   此际刘三业已停手不战,而龙少的另一艘大楼船已然慢慢降速停在一侧,第三层的楼板中纷纷伸出密密麻麻的炮筒,对准了刘三的船只。   刘三的船上并不知具体情况,犹在拼杀,江陵背部紧紧靠着船舷,四明背对着她跪在她面前,面前两个黑衣人挥刀而来,他只余苦苦支撑的力道。   龙少一眼关七,知道自己不能不放刘三,他为人本就极是干脆,当即便道:“放下那小子,还有你船上那两小子,我放你们走。”   刘相一不禁一怔,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忍不住回头望向自己的船上,发觉艏楼上只余毛先生一人,耳边又听得龙少耐心地说:“就是刘三死也要特特去叫黑护卫杀掉的那两个小子。我要他们。”   刘三冷冷地盯着他,龙少坦然地说:“你这般要紧地让人去杀,定然有你很重要的理由,我虽不知道你的理由是甚,可是你让我在这般难得的情况下不得不放你走,我心里实在难受得很,那少不得也要让你难受难受。再说了,一个换一个,我们家那小子再金贵,也就不过值一个你罢了,再抵上你那兄弟,你们两兄弟未免太不值钱了点,世人也未免要说我龙少轻狂对不对?所以那两小子就当作是换刘大了。肯是不肯,男子汉大丈夫,干脆点。”   刘三头也不回,喝令道:“刘义停手!”   黑衣人的一把刀业已压得四明抬不起头来,江陵心中极是焦虑却苦于双手被困无计可施,正绝望间四明手上忽然一松,黑衣人收刀退后。   直到江陵和四明被带到那边大船上,两人还是懵然。   刘三和刘相一、严公率着黑衣人也退回了自己的船上,那秀美少年作为最要紧的人质却仍在刘相一手上,他极是气愤,手脚不能动,嘴仍是动个不停,破口大骂,语句污秽难听之至。刘相一却性子极好,眉毛也不动一下地任他痛骂,待他骂到气急,还凑空问上一句:“是不是渴了?先喝一口水吧?”   那少年气得噎住。刘相一又道:“你放心,大人打仗,和你一个小鬼头有什么关系呢,咱们也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断不会和你计较,乖啊。”   少年这一下气得怒发欲狂,大骂出声:“乖你姥姥个头!”   骂声不绝中刘三的船启锚离去,龙少的船缓缓地跟在后头,距离越来越远。   半个时辰后,刘三的船只已经只能看到一个剪影了,龙少的船方才开始加速,却仍是不敢太快,再过了一刻钟,方才看到远方海面上有一艘小小的网梭船在随波晃荡,业已晃荡得远了,大船加速驶过去,见到网梭船上侧伏着一个被捆得严严实实的人,正是那秀美少年。   少年被拉上大船后,龙少亲自为他解去身上捆着的绳索,他一脱困便跳脚道:“快加速追上去!开炮!开佛朗机!打沉他们的船,打死那帮王八蛋!”   龙少理也不去理他,任他在那里跳着脚大叫,默不作声地带着中年人等转身往回走去。 第120章 谎言   在这将近一个时辰里, 因有少年在对方手里,船行很慢,受伤的人在包扎,没受伤的就在清洗甲板和船舱, 此时已经基本把血迹和残肢清理清洗干净。   龙少在前走着, 中年人、壮年男人、还有一个矫健的年青男子跟在后面, 那少年叫了一阵见没有人理会他,转身便直追过来, 他跑得极快,一转眼便跑到龙少面前拦着他:“你为什么不听我说话?我们现在这么多人马, 他们只有一艘破船, 趁这个机会把他们全灭了多好?留着养虎贻患吗?错过这个机会再要找到他们可就困难了!”   龙少被他挡住脚步, 想也不想地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少年眼疾手快, 伸手一把拉住龙少的衣袖, 怒道:“你是聋的吗?还是你仍然想着狗屁的兄弟情义不想杀他们?先生、董叔、中哥,你们也不劝劝他!”   龙少拽了拽衣袖, 那少年抓得甚紧,他一时也甩不开,身畔的中年人等想要说话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甚是无奈。   那少年还要说话,龙少被他拉住的胳膊忽然猛一用力, 少年一时不妨被拉了个踉跄,龙少将他拉到面前, 微笑着问:“王海生,刘相一是怎么知道你惯常藏身所在的?连我都不知道呢他倒是一找一个准,连找第二个地方都不需要。”   那少年原本被这么一拉吓了一跳,怒火更是高炽,可是一听龙少这一句话问出来,他整个人呆住,所有的怒火就像被戳破的气球里的气一样,一下子泄得干干净净。   龙少见状再一拉衣袖便轻松地拉了回来,继续往艏楼走去。   江陵和四明自从被送上这艘大船后,便被带到艏楼下甲板上站着。本来是候着龙少诸人的查问的,可是龙少焦急那少年的安全,又有另外事情处置,于是一直没有人理会他们。直到此时,龙少不欲理睬那少年大步走到艏楼前时,一眼便看到江陵两人,最主要的是看到江陵手上的镣铐,停住了脚步。   他一眼便看出了谁是主导,很干脆地问江陵:“刘三为什么要杀你们?”   江陵在这近一个时辰里早已反复想过多种应对,当即微微垂下眼皮,慢慢地道:“我们是人质。”人质被敌人抓去,那可是笑话。   龙少饶有趣味地问:“什么人质?哪里的人质?”   江陵咬了咬唇:“那艘船上的主人,就是你说的刘三,他派人去衢州杀了第一珠宝林家的当家大老爷一家,和三老爷达成了协议,为了防止三老爷变卦,把我们带来作为人质。”   龙少盯着她:“说下去。”   江陵看了一眼四明,犹豫片刻,方下定决心一般道:“他叫林展明,是三老爷的长子。”   四明一怔,他生性机灵活泼,反应也是极快,马上趁着一怔之机露出“你竟然出卖我”的不可置信的表情来。江陵似是不敢看他,垂下了头。   龙少一双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扫着,仍是道:“说下去。”   江陵叹了口气:“我是他舅舅,适逢其会,被一道绑了来。”她看了看龙少的神色,马上接下去道:“至于他们达成了什么协议,我不知道。展明生性好武,对家中事情毫不关心,一路上我问过他,也说不知道。”   龙少沉吟了一会儿,似笑非笑地道:“不知道啊,也就是说,我用刘大换回来两个没有用的人啊。”   江陵紧闭上嘴,不再出声。   此时一直站在一旁的那个矫健的青年男子开口道:“既然没用,带着也是累赘,不如杀了算了。”   龙少慢悠悠地道:“咱们的船驶得慢,离荒岛只有半个时辰路程,咱们基本都能游得回去。所以,如果现在把他们扔下海,试试看能不能活着游回去倒也是一个公平的法子。”   四明猛然抬头,龙少看了看他,又去看江陵,却见江陵镇静地回答他:“我游不回去。”   龙少又看了看她,忽道:“你撒谎。”   江陵抬头,一双眼安静地看着他,他歪了歪嘴角,笑意盈盈:“刘三既然和林家三老爷达成了协议,便根本不需要人质就能让他百依百顺,否则抛出协议或者说出内情,林家三老爷与海盗倭寇勾结,便是死罪一条。”   江陵闻言亦不动声色,轻声反驳:“如果当晚刘三血洗林家时,林家三老爷正在赌坊呢?如果林家三老爷留在家里的长子失踪次子也死了呢?众人皆知三老爷惯爱赌钱,儿子只有两个。你说官府会不会相信倭寇和海盗的话?”   龙少怔住。   那少年王海生忽然在龙少身后道:“你还是在撒谎,你提起你的小外甥死了,半点伤感都没有。”   江陵抬头看了看他,漠然地道:“他与展明不同母。”林展明的舅舅和林展明异母的弟弟当然毫无关系。   王海生又一次被噎住。   中年人忽道:“那么刘三要杀你们,是因为不想让人质落到我们手里,以至于他千里奔泊获得的协议变成了白纸一张,反便宜了我们?”   江陵闭上嘴。   中年人面带笑意,看了眼龙少。   龙少摆摆手,毫无兴趣地道:“那便这样吧,你们两个,在船上老实点。”带头便上了艏楼二层的舱房里。   随行的几个人看了看江陵和四明,也跟着上了艏楼。   只有王海生围着他们转了两圈,江陵和四明看也不看他,他便自行溜达开去了。   一眨眼间,艏楼下的甲板上只剩下江陵和四明两人,两人面面相觑,龙少竟然……没关他们?   两人试着离开艏楼所在的船尾,一步一步慢慢走了两丈远,也没有人管他们。   江陵心中颇为意外,四明犹豫了一会,见周边都没有人,身前船舷外又是茫茫大海,便压低了声音问:“他们不知道协议,留下我们有什么用?”   江陵看了他一眼:“这两伙人原先明明是同一伙人,彼此安插自己的人手不要太容易。要探到协议内容只是时间问题,留着我们自然有用。”   四明沉默,过一会儿闷闷地道:“不知道三老爷和贼人订了什么协议!”   江陵不语。   她心中到现在都觉得不可置信,林家三老爷竟然与倭寇海盗勾结!他从哪里来的渠道?通过了谁?她绝不相信是林三老爷自己的本事,他连远门都没出过一趟!林展鹏也说过林三老爷并不是个蠢人,只是好高骛远。所以,定然不止是他。   还有,她以口技以假乱真帮助林展鹏鉴宝的事情,林三老爷何以知道?这事情连一心双宁都不知道。如果是林三老爷暗中探明的话,那得费上极大的心思,那么他起异心的时间就太长了。   江陵忍不住冷笑一声,林老太爷之蠢,真是超越了她的想象太多太多。可是冷笑声刚落,心中的重重哀伤如眼前的海上波涛,层层叠叠,深不见底,无穷无尽,无止无境。二少爷,林家哥哥,你如今魂在何处?你说你仰慕我的阿爹,那你是否已经见到我的阿爹?我的阿爹定会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而我,我却再也无从感谢。那么。   那么,我便定会教你看到,作恶者的下场。每一个,我都不会放过,我会要他们的灵魂跪伏在你的脚底,我会让他们在炼狱里不得往生!   此时艏楼中,龙少与几人正在商议江陵和四明适才所说的话题,年青男人问:“真的不用关着他们?”   龙少无所谓:“让人远远地盯着他们便是。在这海上他们能逃到哪里去?逃回刘三那里吗?”   中年人从窗户处看着江陵二人慢慢走开,道:“原来刘三去温州是为了接应刘相一,刘相一居然千里奔赴衢州去杀人谈生意了,带着的看来都是心腹,因此个个守口如瓶。咱们的人打探不出来是因为连他们去了哪里都不知情,胡乱问就极易暴露。现在知道是去了衢州,找个把粗心些的诳上一诳,问出个究竟来应当不成问题。”   壮年男人董京问道:“如果那小子说的全是假话呢?”   这次是龙少摇摇头:“不会全是假话,但也不会全是真话,十成里能信六七成吧。此人看上去极是聪明,咱们是海商,对有名的珠宝商家不会不知道,所以至少刘相一去了衢州林家这件事应当是真的。他定也猜到了我们在刘三船上有人手,放出这个消息就更不会是假的,否则咱们损了人手,他还是死路一条。”   中年人十分满意地看着龙少,走出艏楼叫了心腹来,将消息安排下去,自有人去传送。   作者有话要说: 假期终于结束啦。   我也很哀伤。 第121章 故事   海船在一望无际的海洋上行驶, 六月的天气已经很是炎热,除了正午时分,船上的男人们大部分都会脱掉上衣,光着膀子操作, 一个个晒得乌黑发亮。   江陵第一次看到时不习惯, 很快便变得熟视无睹, 她的药是制成药丸子随身携带的,虽然从林家被带走时药丸子已不多, 但已经服食了四年,如果南京的老太医所说无误, 便算停服之后, 也得一两年方能恢复, 至于能恢复到何等程度那就谁也不知道了。墨汁也做了蜡丸封了几颗带在身上, 然而却哪里来的时间去勾勒。好在一路赶路, 又混在男人群里, 脏污尽够,她随处弄点汤汁泥巴抹抹弄弄, 倒也并无异常。   现在在船上,有烈日晒着,几日便又黑又黄,更兼脸上被晒得脱了皮,脸上黑的黑黄的黄, 粉色的是脱了皮后的嫩肉,白色的是浮起的皮, 整个脸上色彩斑斓,惨不忍睹。是以根本没有人朝着她细看,再者并没有人知道她的往日相貌,这边眉毛多一点少一点,那边脸颊凸一点凹一点,眼角是挂是挑,也不必去管了。   因为已经可以称得上丑。   江陵不以为意,四明也觉得越丑越好。   船上其实极是无聊,除了每日早上和傍晚那些海船上的船员会被董京集中分批训练操练之外,其余时间都是各行其是。如果不当值、不轮班,一个个便通常赌钱的赌钱、打架的打架、说笑的说笑、睡觉的睡觉……都是男人,漫天荤话脏话乱飞,整条船上又脏又臭。 江陵和四明自上船以来便再也没洗过澡。起先身上会发痒,后来便什么都没感觉了,几日过去便和船员看上去并无两样。他们和船员们一起吃一起睡,只除了沉默些――可是船上七八百人,沉默的也不仅仅只有他们。融合得如此深入,害得龙少几乎已经忘了他们的存在。   他们在之前接回少年王海生之后回到荒岛,却没有再次登上荒岛,因为大海船吃水甚深,靠近后转头不易,这两艘大海船便只是停在不远处,由董京和那个矫健的青年男人何以中坐了鹰船上了岛。过得半日,料是将那三艘船上的人都集结起来后,两艘大海船在前,三艘稍小点的原来刘三的海船在后,再加上十几只不同形制的船只,一行船浩浩荡荡地向南行驶而去。   江陵不知道他们往哪里去,也许是福建,也许是广东,遍目所见尽是茫茫海洋。   如果说幼时初次见到大海的江陵深深地为之迷醉、向往、心潮澎湃,现在的她看着大海只是麻木、麻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一遍遍地回想记忆中的各种知识和见闻、经历经验,一样样地拿出来复习,和四明在避人处商议讨论。   过去的几年里大家都各自奔泊极是忙碌,虽然也会时常坐下来彼此交流探讨,却也不如现在这般时间漫长,可以细细地反复研究。   这样的交流讨论是极有益处的,两个人的角度不同,讲述的人主观,倾听的人客观,讲述的人往往在自己的视角里跳不出来,而倾听的人有时只要轻轻一句点出,便会令他如醍醐灌顶,生出惊喜,恍然大悟。   而讲述的人在讲述的时候,也会忽然从中领会到当时不曾明白的细节,一点通而处处通,仿佛获得了新的知识,心中的畅快和满足亦不是平常能有。   日子一日一日地过去,海上的日子单调无趣,除了补给食水,龙少的船从不近岸。   海船虽大,船上的人太过无聊便会四处猎奇,看到一点点异于寻常处都会追根究底。江陵和四明之间的话题渐渐被几个活泼的人注意到,时时会挨过来听他们讲些什么。   江陵见他们过来,便不动声色地转换话题,讲些行商经历中的故事,她本来便口齿便给,平素讲述事情一向详略得当、轻重相谐,能令人听得不觉时间流逝,如今更是故意时时抛一个小包袱,叫人欲罢不能。这些海船上的船员们何曾听过讲得这般好听的故事,又是新奇又是闻所未闻,本来只是好奇和探私的无聊行止,却不知不觉间个个都听得极是入迷。一传十十传百,整艘船上的人都知道了那个戴着手镣的瘦矮黑小子会讲极有趣极好听的新奇故事。   至于他为什么戴手镣他们是不关心的,能上得海船当海盗,什么鬼样子的人都有,再说当日刘三被硬逼着把他换给龙少这件事,也不是没有人知道。既然是刘三关着的人,那就不是敌人了。   来听故事的人多了,江陵便订了个时间,每日晚间她会讲一个时辰的故事给大家听,但其余的时候她要给外甥上课,上课的内容反正他们也听不懂,那便不要来打扰他们了。   船员们起先并不把她的话当回事,无聊了便来缠着她,络绎不绝,江陵烦不胜烦,最终只要见到他们来便是一语不发。因为是要人家讲故事来听――他们嘻笑着定义为“说书”,说是“咱们也能天天听说书呢”――那是不好生气的,于是便上前玩笑,不仅勾肩搭背,见她瘦小还加上了动手动脚,江陵虽然扮了多年的男子,到底是女子,且平日里所见所遇皆是商贾、书生,绝非此等粗糙汉子般的举止轻率,遇到这种情况一时也是懵了,不知如何是好。   待要用力甩脱吧,她如何是这等做苦力活的汉子对手;待要利用自身所长灵活躲过吧,满屋子的人,躲了这个躲不过那个。   幸得四明在一旁,他反应也是极快,一手便掀翻那个动手动脚的大汉,怒道:“我舅舅累了,不想说!”   被掀翻的大汉见他怒了,倒笑起来:“你倒爱护你舅舅,是真舅舅啊,还是……”双手搓了搓,脸上神情一下子猥琐起来,满屋的人都轰然大笑起来。   这海船上七八百人都是年轻男人,一到了海上便是天长日久,不知何时方能回到陆地,便有了许多约定俗成不说自明的事宜,江陵和四明与他们住在一处多日,自不会不知。若不是江陵瘦小丑陋,又有四明形影不离,也不是不可能被他们看中的。   四明愕然之下一张脸变得通红,怒火更炽,但他虽然一向跳脱活泼,却也从来不是莽撞之人,此情此景之下怒火盖脸却还是能冷静下来,他一把把江陵扯到身后,冷着脸说:“要不,你们就听我舅舅的话,晚间来听一个时辰的故事;要不,我们就什么也不说!”   诸人一听,却马上炸了起来,本是想着不大好生气的事情,也想着怎么可能真的只讲一个时辰呢,谁知道竟真被这么强硬地拒绝,那不仅是感情上,脸上就更下不来了。船上的人就没有不粗鲁的,有人就上前推了他一把:“你什么意思?不过一个刚来的,还吆五喝六起来,定规矩?由着你?今日讲也得讲,不讲也得讲。”   四明被推得后退一步,更加护紧了身后的江陵,不说话,咬得牙帮贲起。   后边的人鼓噪起来,众人在海上呆得久了,既闷又无聊,好不容易有个能讲有趣故事的人,自是盼着他日日讲时时讲,打发这些闷出蛋来的时间,一天只讲一个时辰?这是开玩笑呢?后头有人叫道:“揍他!揍到他讲!”“王八羔子以为自己是大爷呢,镣铐还没解开呢也不看看自己那丑了巴几的脸!”“反正讲故事的又不是这小子,大家伙儿上,揍死这王八蛋,看那瘦小子讲不讲!”   一时污言秽语、谩骂嘲讽不绝于耳。   整间舱房是个相当大的统铺,一两百人这般鼓噪起来,简直惊人,江陵紧紧皱起眉头,若是依着这帮野人,她便是从早讲到尾也是不足,可是……她不禁深悔自己草率:讲甚么故事啊,为什么不闭上嘴?   四明见此,也不禁脸色微微变了变,他在刘三的船上呆过,又经过那场海战,知道海上的人不能轻易激起性子,否则一是年轻人本就不知轻重克制,二是环境极是恶劣无聊,导致他们对生死根本不放在心上。若是真的动起手来,自己可敌不过这许多人。 他也是脑子转得极快,当即便大声道:“我知道大家都是海上的英雄好汉,你们既不愿少听,我也不肯我舅舅累死,便打死我,我舅舅也是不肯的!反正我们俩被抓到这海上,也没想着要活着回去!那不如以武定输赢!我就一个人,你们挑出最强的与我打上一场,若是我赢了,便听我舅舅的;若是你们赢了,便听你们的!”   他是习过武的,声音自然中气十足,隐隐便有盖过众人喧哗的架势,远处的人虽未听清,近处的人却也听得清清楚楚,一时自近及远慢慢都静了下来,瞪着他活像看着个傻子一般。 这船上的人,谁不是身经百战,好吧,至少一半的人都是杀过不少人的,且这是龙少的亲卫船,高手精英是最多的,这个人是疯了还是傻了?   不过这也正中下怀,打得他伏伏贴贴,叫他说不出二话来。一众全身污秽衣裳不整的船员们兴奋地轰然大笑起来,一个一个你拍我我拍你,整间舱房几乎所有人都笑得前仰后合,嘘声四起。   江陵对四明是有信心的,四明是林展鹏的贴身心腹,和三水自小便习武,几个拳脚师父都盛赞四明有习武天分。之前刘相一带去的黑衣人个个是精锐,四明照样能以一敌三以上,就算龙少的船上精锐更强,四明也未必就输。退一万步想,这个场面如果四明不与他们赌,也不过就是输了的结果罢了。   她唯一担心的是四明遭了暗算。这些人说是船员、海商,也可以说是海盗、倭寇,个个看上去都浑不把生死当一回事,只求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仁义道德便是个屁一样的存在。那日刘三对着毛先生所说的话她还记着,如首领、读书人都弃了信义,那底下这些大字不识的年轻海盗,只恐天下不乱,能指望什么?   她往边上推了推四明,大声道:“既是打架,便应有打架的规矩,说好了一对一便是一对一,点到为止。若是伤了死了,便算是输了,我也一个字都不会说。”   旁边便有一个瘦小的男人阴阳怪气地道:“不说?你怎么知道不说话不会死人?”   远处舱门口忽有人拦住他的话头:“这是龙少和先生要的人,你别胡说八道。”   还有一人冷冷地道:“龙少的船上可以切磋但禁止斗殴死人,否则罪同背叛,你是忘了吗?前些日子叶大和孙南江做了刘三的内奸,叛了龙少又回到船上当作无事发生,龙少把他们吊了手脚拖在船后头,一路过来,海水把他们全身连肉带骨头刷刮得甚也没有了。你要试试?”这人极是瘦高,如同一个竹杆一般。   那个瘦小的男人听得他话,全身抖了一抖,低声道:“我这不是吓唬他们么?” 第122章 神明   没有人理他, 那个在不提防的情况下被四明掀翻的大汉轻蔑地笑了笑,忽道:“那就由我来和你较量一场吧。”   舱房中众人一静,又轰然大笑起来,有人笑骂, 有人喝斥, 有人点头, 有人摇头,更有人骂道:“你要脸不要脸, 这王八羔子要和这船上最强的人打呢,你算老几?”   大汉哼然一声:“那是不是要咱们船上的人先打个十天半个月, 分出个高低胜负再和他打?到时候怕就怕那个最强的车轮战了半个月, 早都累得像狗一样了!”   这话倒也有理, 众人脑子也不大好, 一听之下面面相觑, 也想不出个好法子来, 大汉洋洋得意地道:“老子不算最强,打扁了你那是几拳头的事情!”   有人叫道:“那要是你打输了, 怎么办?”   大汉骂了句粗话,瞪大了牛眼:“我还得包赢啊?”   忽有人说:“叫董将军来打!”一句话没说完便被人踹一边儿去了:“董将军先一拳头打死了你!做的什么美梦!” 又有人叫:“张杆子可厉害了,张杆子来打!”   一个适才响起过的声音冷冷地道:“我不用拳头,一把便拧了你的脖子如何?”那人“嘶”的一声,方想起张杆子正在现场――便是那个站在舱门口讲话的又瘦又高如竹竿一般的男人了。   先前的人便嘀咕道:“亲卫都不下场, 那李四说的也没错,他虽不算最强, 也是强手啦。”   张杆子一锤定音:“李四,你去与他较量较量,若是胜了,亲卫营你便可以进了。不能死人。”   大汉笑嘻嘻地道:“那敢情好,不过张杆子你说话能算话不?”   张杆子翻了个白眼,弯腰出了舱房,余者便一窝蜂地都涌出了舱房,爬上梯子去到甲板上。   此时太阳已经偏西,海上仍然极亮,甲板上本来已经站了不少人,见一时之间人潮涌上来,不免惊奇,一个一个便问起事由来,听清楚了后大乐:这算是有乐子瞧了!   江陵和四明是最后出来的,两人一路一句话也未说,四明安慰地看着她,最终忍不住说:“别担心。说了不许打死人,受些伤是小事。”   江陵叹了口气:“是我不懂事,失了分寸。”   四明摇摇头:“世事哪里都能面面俱圆,你才几岁呢。江陵,你还是小孩子,本来便应该犯些错的,再说哪里能怪你,咱们以前生活的……那些人,全不是这样子。”   江陵点点头,上哪座山,唱哪首歌,以后,得牢记这句话。她这些年太顺利了,虽然经历未必顺利,她的狡慧和诡计总能异军突起解困救危,所以她轻忽了。   甲板极是宽大,众人团团围住,空出了一大块地盘,四明和大汉李四走到空地中间,李四侧了侧头,笑道:“我不欺负你,你年纪小你先上吧。”   四明见他立了个起手式,心中一凛。他虽不至于狂妄自大,却总有个先入为主,商者虽为贱,却富可流油,可是混到了陆地上混不下去,只能到海上讨生活的人能是什么好出身?就算是会打架,也不过是些野路子,靠着狠辣性情,打仗杀人,自然也会练得好身手,却未必能和自己一样自小正经练武。   然则他虽心中惕然,却并不惧怕。他盯着李四,脚下先走了个错步,当下便迅速提起右拳攻上前去。   四明的速度极快,李四微微一愕,似是没有料到,反应却也甚快,脚下不动,上身向右侧开微仰,四明一拳堪堪落空却及时收劲,左手握拳向左边侧击李四,李四避无可避,索性伸直双腿,啪一声平躺在地上以臂为支点,双脚扫向四明小腿。   这几下兔起鹘落,因为动作快极,围观的众人直到此时方才轰然大叫起来。   叫声中四明纵身跃起,避过李四双脚,李四本也没指望能扫中四明,趁此机会左手一撑地面,整个人弹起,站在四明身后。   他心中已不如先前轻慢――之前和刘三海战时,甲板上厮杀惨烈,且是在刘三的甲板上,厮杀的人自然无暇旁顾,而龙少船上的人有些虽然有暇,却离得远,关注得更多的是刘三和刘三的手下,因此四明与黑衣人的打斗除了龙少之外竟并无人看到,龙少也不过是瞥了几眼,诧异的也只是刘三的艏楼上怎会有人反水。   李四甫一站起便躬身长拳击出,直向四明后腰,四明无论是不动或是转身,这一拳都无法避开,千钧一发之下,他左手的拳头如生了眼睛,从上而下直击向李四打过来的拳头,眼看着两拳相击,两人都闷哼了一声,齐齐跳开连连甩手。幸亏是四明拳头击向的是李四的拳眼,否则指节相交,都是用尽了力,怕不是要齐齐折了手骨。   众人看得又是激动又是紧张,握着拳头叫了几声:“打他!”之后,竟都不再出声。   两人反都激起了性子,很快又缠斗在一起。   四明出拳动作迅速、身手利落,如行云流水;李四走的却是刚猛路子,只要出拳便极快极有劲,似能听到虎虎风声。一时之间你来我往难分胜负。 围观的众人本来只是看个热闹喝个彩,此时却不由发出了惊讶的声音,有人诧道:“李四身手竟这样好?”更有人道:“那小子不比李四差。啊呀李四这身手为甚还没进亲卫营?”   江陵却无暇去听这些人说话,一双眼紧张地巡视着围在周遭的船员,不知道为什么她心中很是不安,总感觉会有旁的意外发生,可是又没有一点苗头,更没有一丝线索,这令她更加烦躁,还有恐惧。   所以她并没有看到远处的艏楼上,几个人站在那里紧紧地盯着对打中的四明和李四。   龙少的眼神极好,他看了一会儿,道:“李四打不过那小子。”董京也点点头:“李四的拳法太过刚猛,费力得很。”王海生也在场,笑嘻嘻地说:“张杆子这回走了眼,李四藏得深得紧啊,这般好的功夫竟被张杆子漏了去。”   龙少也不看他,慢吞吞地说:“你怎知道不是老张故意不要他?”   王海生不解地问:“为什么故意不要他?”不过他也聪明得紧,想一想忽然明白了,脱口道:“李四太懒散了……是李四故意藏着不想进亲卫营吧?”   龙少看了他一眼,眼角弯了弯:“都已经在海上讨生活了,就由着他想怎么活便怎么活罢。”   中年人站在有些远,闻言抬头看了看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甲板上的打斗较量却已近了尾声。   四明肩、腹各中了两拳,脚步已有些不稳,李四的拳头果然刚猛。李四却也中了三拳,脸也肿了,嘴角流血,相较之下却更是有些踉跄。两人剧烈打斗之下已经近了人群,人群见状虽然往后腾挪,却因围着的人层层叠叠,退得有些慢。   李四已有些力弱,便想速战速决,趁四明抬拳,猛然弯腰,双拳一上一下,往四明的胸腹双击而去。四明疾忙后退。   便在此时,江陵一声厉喝,整个人如箭一般冲了过去。   张杆子也疾冲上前。   张杆子冲向四明,而四明正惊骇地看着一把寸许长的小刀朝自己的下腹飞过来,闪躲已经全然无用。张杆子的速度虽快,却再也快不过那把飞刀。   电光火石之间,是一直离他极近的江陵和身撞向四明,四明被她撞得一个踉跄,那把飞刀便险险擦过了四明,牢牢地扎在了江陵的手臂上,一时鲜血直流。   海船上众人其实见惯了生死,这点伤和血并不在他们眼中,但事起突然又极是惊险,大家都惊呼了起来。   江陵却似全无感觉,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便转身扑向人群中一人,随着“格格”两声,同时响起一声凄厉长嘶,众人望去,却见江陵手上镣铐的细铁链紧紧缠绕住了一个瘦小男人的双臂,她双手交错,大力绞去,竟生生将那瘦小男人的双臂绞断。   江陵一脸厉色,犹为不足,又再用力一绞,那瘦小男人痛极,连声长嚎,双臂竟又断了一次。 四明这才反应过来,见江陵仍不放手,铁链紧紧缠住软垂的那两条手臂,急忙上前抱住江陵,只觉江陵浑身颤抖不已,知她此时怕极怒极也恨极,方能在手臂中刀之后还能使出大异于平时的力道,见她还要绞下去,心下惨然,不顾男女有别,紧紧抱住她道:“松手,林哥儿,松手……我没事,你也没事,别怕,别怕……”   这般惨厉场景令得甲板上围观众人都静了下来。   又过得片刻,那瘦小男人已经痛得站立不住瘫倒在地,惨嚎声响彻了整个甲板,江陵方有些解恨地松了双手。四明感觉到她的颤抖渐渐停止,便放开了她,检视她中刀的手臂。   此时艏楼上的几人也都走了下来,龙少见江陵手臂中刀后因用力过度,已经流了很多的血,便立即唤了船上的医士为她诊治,对董京道:“去拿我房中的药。”那是全海船最好的伤药。   四明站在一旁,李四却守在江陵另一侧,熟手熟脚地帮着医士处理伤口,他见江陵脸上神色仍是狠辣,忍不住道:“多谢你。”   龙少转头问张杆子:“你看到是谁使的飞刀了没有?”   张杆子摇摇头:“没有。但这飞刀是李四的。”   龙少的脸上本来就全无表情,此时双眼更是冰冷,他看着还在惨嚎的瘦小男人就像看着一个死人。   飞刀是李四的,没有人看清楚是谁使出的飞刀,那便是李四使出的。飞刀是往四明的下三路而去,若是扎中,四明生机极小,那么,人便是李四杀的。   龙少的船上禁止杀人,否则罪同背叛,处以极刑。   龙少冷冷地问:“你和李四有仇怨?”   话音未落,忽听哨楼上有几个人齐声大叫,叫声极是欢愉:“大船回来啦,大船回来啦,大船回来啦!!!”   “接到大船啦,接到大船啦,接到大船啦!!!”   甲板上所有人都不由得抬起了头,望向远处。   龙少先是一怔,原本肃杀无情的脸上忽然便缓和了下来,他匆匆看了一眼张杆子:“先把他锁起来。”   张杆子一惯淡淡的脸上也浮起一个笑,点了点头,令人拎起那瘦小男人,扯了他的衣襟塞住他的嘴,下了舷梯。   此时似是远如天际的海平面上已经出现了几艘船的影子,就算是极远也能看出那几艘船极是硕大,因是顺风,速度极快,如乘风踏浪一般飞来。   甲板上所有的人看到都尽情欢呼起来,欢呼声之大,仿佛周边的整个海洋都在欢腾,连海鸟都呼啦啦地成群飞了起来。龙少要上艏楼却嫌艏楼在船尾,便冲向了船头方向。   欢呼笑闹声中,仿佛只是几息之间,大船已经破浪而来。   那是六艘极大的海船组成的船队,每一艘都几乎要大过龙少这艘海船一半,一艘接着一艘与龙少的大船相对交错而来,极是壮观。   六艘大海船上的人也在欢呼,几乎声震海域。等到已经能看到对方船上的人脸时,对方当中一条大船上有一条极是粗大的绳索被甩了过来,这边船上便有人将之绷紧了缠在船头栅栏上。   那艘船上有一个人翻身上了粗索,迈步从粗索上往这边走。   他走得如履平地,夕阳从他的身侧照射过来,层层染染的七彩晚霞映在他的身后,海风猎猎,吹起他的衣袂如飞如举。   他大步而来,如同从天而降,一张脸明亮如神明。   作者有话要说: 我再也不能了…… 第123章 重逢   江陵抬起头望过去。   她的眼力极好, 虽离得有十来丈远,仍能看到那人的眉眼。这是一个年青男子,许是海上生活的缘故,看不出具体年纪, 但应不超过二十。面目英挺, 嘴角含笑, 身姿挺拔高大,在数艘海船上众人的欢呼吆喝声中踏步于粗索上如履平地地走来。   所有的人都仰头望着他, 就连那医士也停下了手上的活计,转头望过去。   欢声震天中, 他以绳当桥走到了这艘海船船头, 纵身跃下甲板。   江陵只看到他那青色衣襟往上一扬, 整个人便被甲板上的人群挡住了, 只闻笑声, 再看不清楚。   人群那一头是等在船头的龙少, 两人久别重逢,大笑着捶打着对方的胸口, 亲热之极。   中年人含笑道:“江少终于回来了,一路可顺利?”   年青男人见他说话,抱拳一礼:“谢先生安好。江洋此行一路极是顺利。”又看向董京、何以中等人,眉毛一挑,诸人上前各自拍拍肩膊, 相视而笑。   江洋又与人群打招呼,欢呼声更盛。   龙少退后一步, 含笑看着,见江洋与人见礼完毕方又上前,揽上江洋的肩背,笑道:“先去艏楼。”   人群中让出一条路来,一行便一路往船尾的艏楼走去,江洋一边走一边与众人打招呼,笑容很浅。船上诸人却不以为意,笑闹声欢笑声仍然不减。   经过江陵四明等人面前时,江洋微微诧异看了眼这块空地,又看了眼江陵等人,待到看清包扎的医士,忙走过来道:“老柳。”   那医士年纪已然不小,先前抬头望了粗索上的江洋几眼后便再没抬头,只专注给江陵止血包扎,此时已经在包扎尾声,见江洋走过来,看了看他,问道:“打架了没?” 江洋笑了笑:“打了几架,可惜都没轮到我出手。你放心,我甚事也没有。” 他忽觉有异,转头便看到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自己瞧着,却是一个瘦小脏污的少年,那只伸出来给柳医士包扎的手臂细长黑黄,衬得白色的包扎布条格外显眼。但那手臂却能看出来虽细却甚是结实。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对这少年有些亲切的感觉,虽然他又脏又黄又黑,脸上晒脱的皮一片片细细碎碎地翻起,嫩红的肉掩在晒脱的皮下,极是斑驳肮脏。然而他本来便不甚爱笑,此时也不过略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龙少和他一边走,一边笑道:“这两人甚有意思,却是你们衢州人氏,说是刘三自衢州掳来的。”   江洋一怔,回头细细看了一眼江陵和四明,他眼神甚利,一眼便看出只江陵和四明与船上诸人不太一样,大概是因为上船不久,还显生涩。只是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便径自与龙少等人走了。   柳医士此时已包扎完毕,叮嘱道:“不要沾水,海水淡水都不要沾,后日来找我换药。我便住在二层船头位置。”   江陵咬着唇,身子微微颤抖,一时没有应声,四明忙替她应了。柳医士也不以为异,拎起药箱就走了开去。   这个时候船上看热闹的人群都已经散了,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江洋归来的大事,之前的这场打斗较量已经被全然抛诸脑后。江陵看着空了下来的甲板,满天的七彩渐渐被青色吞噬,天色却还是亮着的,天边一片明亮的红色,配衬着大片的青色,端的艳丽无俦。   江陵忽然想起不知何时的一句话:“碧青配净红,确属天下最艳。”她不由走到了船舷处,扶栏望去,真的是很美。   她又回头望向已经驶向船头或者船尾的那些巨船,心中又是难过,又是骄傲。   大哥哥。真的是你。但是你已经不认得我啦。   江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黑而黄,指甲缝里全是污秽。她又摸了摸脸,脸上爆出的皮刺着手掌。   江陵不禁笑了起来,她弯起嘴角,弯起眼睛,似乎从未有过的欢愉又回到了她的心中,她仰起头,望着天际,欢畅地笑了起来,甚至笑出了声音。   那是她本来的声音,极轻,却清脆而娇嫩。   真好,大哥哥真的还活着,这可真的是太好了!   原来他到了海上做了驰骋海上的海商,难怪当年林家怎么也没能找到他的下落,难怪后来林家设在温州镇子上的杂货店也一直都没有他的消息。   因为他不在这片陆地上了。她真傻,她怎么没有想到呢?   这些年她不是没有想过,也许大乞儿真的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只是她固执地不肯去相信,她不能让自己相信这个,所以就不相信了。这些年来只要一想起大乞儿,心中的难过就会紧紧压着她,她会自责地想,也许他就是在她安享福贵时来找她,却找不到她之后,从此飘零相离呢?然后,一辈子也见不到了。   一辈子,永远。因为她的坏。   后来她就慢慢的让自己把难过和自责压在心里面最角落的地方。   四明站在她身旁,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么高兴,这种高兴让他觉得有些陌生。当然他见过她开心的样子,可是,这是欢畅,是畅快,是一种说不出的、喜悦。   自离开衢州,自二少爷死后,这么长的时间里,他们都没有笑过,这是江陵第一次笑,却笑得如此畅快。为什么?   仿佛,仿佛……四明想了又想,仿佛她重新得到了失去的东西,那东西珍贵无比。他不明白这种感情,但是他突然有了一种诡异的比喻,如果这时候二少爷站在面前,也许,也许他也会有这种感觉?   他被自己吓了一跳,正怔忡间,李四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条件反射般迅速回身,倒把李四吓了一跳,退后一步道:“喂,兄弟,我没有恶意。”   四明看着他点点头,李四叹了口气:“刚才要多谢你舅舅,要不然真的是要了老命了。”他也不管四明问不问,就自顾自地说:“那小子贼坏,好几次被我瞅见偷摸别人的东西,碍着大家的面子我也没拆穿,就私下里揍了他一顿,把东西抢回去还给了人家。当着我面还痛哭流涕地谢谢我呢,没想到在这里等着我。这世道,好人当不得,真是好人当不得。”他心有余悸地耸了耸肩。   江陵早已收起了笑声,她回过身来,鄙夷地看着李四:“这世上最可恶的就是你这种滥好人,害了自己是活该,害了别人就是该死。”   李四脾性甚好,笑了笑:“是啊是啊。我也是活该,要是当场揭开了,他也不过是被打几顿,船上又不许打死人,我做什么自己去打人还……”他说着说着自己倒一怔,似乎终于明白了自己蠢在哪里,一时傻在当地。四明再是满腹忧虑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江陵虽然中了一刀,却其实心情极好,当下也被他蠢得一笑,想了一想毫无诚意地安慰他:“你怕旁人把他打成重伤,自己下手比较轻吧。那也算得是好人了。”   李四瞪了她一眼,想一想也觉好笑,三人站在那里都相视而笑。   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什么事这么好笑?”   三人回头,却是张杆子站在那里,李四惫懒地歪在船栏上,道:“你没有去艏楼?”   张杆子没有理他,看了看江陵,面无表情地道:“龙少让我来把你的镣铐去掉。”   李四顿时“啊”了一声跳了起来:“对,张杆子以前做过偷儿,摸门撬锁的可厉害了。”   张杆子的脸眼看着便耷拉下来,一伸手拨拉开李四,去看江陵手腕上的镣铐。李四在他身侧挤眉弄眼地对着江陵笑,江陵翻了个白眼,到底还是露出了笑意。   这边张杆子在研究江陵手上的镣铐,除了张杆子外,三人都面上带笑。艏楼上也是热闹而喜庆。   江洋在自己的船上也是有床有榻有换洗的,也就没有甚么远途风尘需要去洗,再则龙少的船也有段时日没有靠岸补给了,几个人便只是随意弄了几坛子酒,互敬了事。   龙少和江洋相处多年,知他平日总是一副不耐烦的神情,今日见面一直面带笑意便知道此次收获极丰,也不忙着问,只管着闲聊,讲起了日前与刘三的那场海战。   江洋听得极是仔细,听得龙少无意中探得刘三在荒岛暂时留下的船只,便知龙少定不会放过,眼中浮起笑意。果然就听到龙少率着两只大船如何趁黑挨近荒岛外沿停着的三只海船,如何派出劲旅上了海船控制机要,又如何放出八浆船进到荒岛围攻上岸的船员,如何使出佛朗机、百子铳威吓,如何让谢先生等人说服刘三属下众人投诚。   龙少笑盈盈地道:“只杀了十来个人,咱们的人只受了些伤。”他并无得意之色,只是惯常爱笑,又道:“那十来个人不得不杀。”刘三的死忠。   江洋听何以中一个一个地念出那些名字,虽则与他们相熟,也曾一起喝酒一起打仗,倒也不以为意。在这海上,一条命能有多值钱呢?多少人反复无常不过是为着多活一天。   龙少又讲起如何以逸待劳,迎击远途奔袭而来的刘三。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这么早相认。江陵为何能认出大乞儿,大家猜猜看?估计是不记得了。哈哈 第124章 同伴   龙少得意是得意的, 讲起来却并没有多少兴高采烈,只他口齿利落,听得人清清楚楚的。江洋听到龙少说刘三带着黑衣护卫杀上船来的时候,探询地看了龙少一眼, 龙少见瞒不过江洋, 也并不想瞒江洋, 便笑了一笑:“刘三从来就不是冲动的人,我知他有计谋, 但不知是什么。”   江洋与他相交甚深,可称生死患难, 从无相疑相瞒, 便直接道:“你杀不了他, 也不想杀他。” 龙少微微沉默, 过了一瞬又笑了笑:“大家兄弟一场, 便算分道扬镳也只是志不同道不合, 何必一定要生死相见。――你们看我干什么,人马能收还是要收编的。” 这无耻无赖的嘴脸, 江洋一笑,真是太合自己的脾胃了。奇的是江洋自认出身乞儿,无耻无赖是本职工作,龙少可是富贵出身,虽落了难那也是落草的凤凰, 这性格无疑是天生了。江洋忽的想起了一个人,龙夫人, 她知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是这般德性呢?   众人笑声中,两个声音一同响起来:“洋哥!”齐肩冲进来两个人。   一个是那瘦削少年阿羽,一个是俊美少年王海生,王海生一手拉着阿羽,兴高采烈地道:“洋哥,阿羽在睡觉!”他适才一看江洋的船来了,便跑下船舱去找阿羽,结果此刻方见到江洋。   阿羽瞪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快步走到江洋身边。江洋见到阿羽很是高兴,道:“我说怎么刚才没看到你呢。”阿羽闷声道:“昨晚是我值守。”   江洋点点头,摸了摸他的脑袋,阿羽笑了笑,神情颇为濡沫。江洋又看向王海生,却没有这般亲昵了,有些疏远地笑了笑:“海生又长高了些。”   王海生见此原本有些嘟嘴,一听这话立刻又高兴了:“是吧,我还会长高的!”   龙少见状瞪了他一眼:“行了,你少说话,听江洋说。”   王海生本待不服,见众人都看了过来,他虽然调皮捣蛋却也不会胡闹太过,便委委屈屈地退后一步,闭上了嘴。   龙少与江洋等人皆知他惯爱作样,越去理他他就越矫情,都当作未曾见到,龙少这才问道:“此行有何特别之处?”   在龙少这支船队中,江洋是最爱走远洋路线的,这几年他便走了四趟,除了第一趟是跟着人,另两趟都是单独率队,来回一次总得半年,却第一次见他如此迅速便返航,且如此高兴。在龙少的感觉里,那简直就是兴奋。   江洋极少这般兴奋。   众人都好奇地等着江洋的回答。江洋静了一会儿,方道:“我在苏门答腊,认识了‘王’字船队的其中一个船主。”   此言一出,整个艏楼舱房都静了下来,一时间几乎落针可闻,连船外的海浪晃动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片刻后谢先生颤抖着声音问道:“你是说,那个‘王’字船队?他们……在苏门答腊?”   时隔多月,江洋的神色间也仍然有一丝激动:“只有两艘船在苏门答腊,但那船,的确是‘王’字船。我无意中帮了那船主的一个忙,船主便将一个矿送给了我。我这趟之所以这么顺利,就是因为有人知道我认得‘王’字船主,且得了矿,因此处处都给我行了方便,完全没有半点耽搁。”   董京和何以中相顾骇然,谢先生和龙少也有些失色:“他们竟这般……”势大。   江洋又道:“他们的船……他们的船,当真是船坚炮利,听当地人说,他们的船曾穿过大洋,直往南走,由夏而春,竟与我们相反;又直往西,再往北,才再返来。如此反复,采运的货物极丰,多数是咱们闻所未闻。”   他的双眼亮如星月,目光中充满了向往,仿佛十分惆怅自己不能一起前往,一睹真正的海阔天空。   龙少伸手搭着他的肩膀,安抚地拍了拍,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 江洋对海洋的喜爱,是所有人都没有办法理解的,除了龙少。   谢先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王’字船队一向是咱们这些海上商船的谜团,不知来历,不知去向,只知道极是威风霸气,在大海大洋里纵横自如,能测算洋流风向,亦能及时避风暴,神乎其神。没有人能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艘船,只记得当年萧先生见过的最多一次,竟有三十余艘千人大海船首尾相接而过,浩浩荡荡,一眼竟是望不到头。据说,这还不是全部船只。当真是如同神迹一般。”   龙少点点头:“我还记得某人自不量力想去挑衅,结果只两炮,便吓得他屁滚尿流。不知是如何改良的炮机,竟然威力如此之大。”   江洋遗憾地道:“我并未能上得他们的船,只在港口见到,高大巍峨,听船主的意思却有不满,嫌它航速不快太过笨重,又谈起另外地方的船上专门有人在改进船只技术,大约过得一年半载便会有新型船只问世了。”   作为一个喜好远洋航行的人,对各种船只的向往都几近入魔,何况江洋在苏门答腊所见的船只已经是他所见过最先进的,居然还有更新更好的,要不是需得及时返航,他倒是真想随之前往。   龙少听得也颇为心动,此时海船商队其实和海盗船队没什么区别,海上海盗横行,特别是那一带海岛国家,简直可称是海盗肆虐,“王”字船队能够横行无阻势力如此之盛,最重要的无疑是他们拥有最先进的海船、最厉害的炮机。   然而,这只船队最是神秘,他们纵横大海到处行商,却从不许人上船,可以知道他们富可敌国,却从不知道去向何方。   那便是想都不用想。龙少是个极爽快的人,当即便不再想这件事。   倒是王海生很感兴趣地插上一嘴:“洋哥你刚才说人家送你一个矿,是在苏门答腊吗?甚么矿啊?”   江洋微微一笑,看向龙少:“苏门答腊金矿最富。”   龙少一怔,谢先生与董京何以中等人大喜过望,这不同于货物,更不同于宝石。如今沿海战况正烈,浙江海面已经被戚将军肃清,无论是海上还是陆上交易都极是不易,而福建和广东沿海虽被海商海盗占领,但倭寇不少,且海盗海商向来被朝廷视为与倭寇一伙――事实上也的确分不甚清,否则何以“占领”。如此朝廷自然不会坐视不理,怕是戚将军即刻便会南下。   海上生意自是更难。   可是如今是直接便有的金子。   龙少一怔之后大笑:“你倒是如何帮的忙,竟得到这样的答谢!”   江洋叹了一声:“倒真的不算什么大忙,只怕是人家本就出手如此。”   阿羽满面仰慕地望着他,王海生嘀咕道:“洋哥真了不起。表哥打仗厉害,洋哥发财厉害。”   龙少和江洋闻言相视而笑,就连谢先生也笑着接道:“两者兼具,何愁天下路难走。海生这话难得的说得好。”   王海生不服气:“我明明一向说话说得都很好。”   阿羽翻了个白眼:“你污言秽语说得最好。”   王海生一听,气得撸袖子:“来来来,我打架也打得甚好。”扯了阿羽便走,阿羽本待不走,龙少与他使了个眼色,便半推半就地被王海生带了出去。   本来还要再叙下去的话,因为这两个少年的打岔而停止了,且重要的事情也都说得差不多了,大家便只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吃了饭食,各自散了。   龙少与江洋许久未见,自有许多话要讲,两人便下了艏楼,在甲板上漫步闲聊。   此时已经夜深,正当满月,圆月当空,却不见什么云朵,月辉爽爽朗朗地洒遍了整片大海,映着海中另一轮圆月,天下海上,如在仙境。   这等景色,两人都已看得极多,江洋却仍然专注地看上一会儿,方道:“忽然又想起来第一次见到大海的情形。”   龙少问:“那时你几岁?”   江洋微微一叹:“十一二岁罢。”   龙少与江洋相交多年,却甚少相问彼此旧事――不是避嫌亦不是无关心,只是一是男人之间本就少谈这些;二是两人皆少年,少年眼前只有未来,回忆和过去那是中老年的酒后闲谈;三则是这两人相识之后的经历真当是一言难尽――主要是龙少的那个娘,可真会折腾的,哪里来的闲情逸致谈天说地!   龙少笑起来:“那个时候!你才第一次来海边啊。”   想起两人初次相见的情形,江洋忽的沉默下来。龙少也鲜有的低了眉眼不再说笑。   过得片刻,却是江洋打破了沉默:“刘三如今只有一艘船了?”   龙少摇摇头:“按理来说应当是这样,但是刘三这人难说得很,他一向什么都不会放在表面上。当年他忽然率人离开,谁又知道竟然能带走这么多人这么多船?”   江洋低头看着甲板:“却不是什么恶毒的人。”   龙少这回点点头:“我一向也只说,与他只是志不同道不合。我夺他人马,却从不想夺他性命。”   江洋“嗯”了一声:“若不到你死我活,我仍当他是旧时同伴。”却不是现在的同伴。   龙少笑了笑:“也许过得不久,刘三又会率数艘大船席卷回来。他这人的本事向来是只要不死,就能活得很好。”   阴影处,江陵慢慢地收回了脚。   “若不到你死我活,我仍当他是旧时同伴。”   江陵低下了头。 第125章 不认   江陵抱膝坐在甲板一角, 仰头望着天上的银盘般的满月,皎洁、美丽,饰以天然的纹样深深浅浅。远远望去,整个海面如洒了银光, 粼粼发亮。 而海面底下又不知有多深, 只感觉远远近近的海船都在缓缓起伏, 便能感觉到海底所蕴藏的力量无比浑厚,要是愿意, 只一个轻微翻身便能让这些巍峨巨船化为粉齑啊。   她什么时候能有这样的力量?只需一点点。   她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的手脚,太弱了, 和六年前比, 一样的弱。这里不是她的天地, 她很想走出去跟江洋说:“大哥哥, 你还认得我吗?我是江陵、陵姐儿, 你能放我回去吗?”   可是不能。   她对于江洋, 是受恩者,是江洋不顾生死危险从杀人如麻的黑衣人手里救了她;是江洋义字当头背井离乡送她去她想去的地方, 最终双双陷于险境,生死两茫茫;他甚至为了再次救她性命卖身为奴。她那时年纪小不懂事,虽知江洋救了自己,心中感激,却仍只当他作小伙伴, 却不知道这种种作为实在是恩重如山,投世牛马亦不能报答。   后来她遇到林展鹏, 那是一个与江洋一样对她有着重重恩情的人,她才突然明白过来,原来她是如此幸运。   所以,她若是认他,定然要在她能够独立担当,能够不再麻烦他为难他的前提下。否则于他有何意义?只是又添一个无能拖累者罢了。那个时候她才七岁,家破人亡无可奈何,如今她已经十三岁,若还要处处依赖别人,岂不是说明自己是个废物,一辈子只能靠着别人的护佑而生存?   那不是江陵!那不是江宣的女儿!   江洋如今挥斥方遒,潇洒自如,正是意气风发的时节,她能做的无非就是看着他、祝福他。她只要知道她的大哥哥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快活,就很好啦。她相信江洋不会忘了小小的自己,但是总有一天她会站在他的面前,告诉他:大哥哥,我是江陵,你看,我也活得很好,和你一样。   我们都会活得很好。   到那个时候我才会告诉你分别后我的生活,而不是现在与你诉说,然后,你又为我赴汤蹈火。――因为你定然会这么做,就算我说不,你也定然会。   不。   我是我,你是你。我自己的事,我要自己去做。我的恩我的仇,我要自己去报。   江陵微微笑了起来,大哥哥,你走到如今,定然也付出良多,艰难险阻不知几何。你看着我,我一定不会比你差。   此际的江陵心平气和,回头看到四明躺了下来要入睡的样子,忙推了推他:“晚上风凉,不能在这里睡。”   四明坐了起来,诧异地说:“我以为你不想下去睡了。”   江陵笑了笑:“怎么会,为什么?四明,我们要睡得好、吃得饱,我们会离开这里,回到陆地,所以一定要尽可能地照顾好自己。不要病、不要伤。”   四明点点头,又看了看她的手臂,江陵被他看得无奈,翻一个白眼:“不要送命!”   四明便站起来:“去睡吧。”   江陵正要起身,身前出现两个影子,正是龙少与江洋。   江陵慢慢地抬头望着这两人,因为她坐在甲板角落的地上,有船舷挡着,站着的人反看不清她的脸,她却能把他们看得七七八八。 江洋忽问;“你几时离开衢州的?”   江陵沉默了一下,答道:“一个多月前。”   江洋问道:“你去过龙游县城吗?知道龙游县城有个江家吗?如今如何了?”   江陵一怔,心中慢慢涌上一阵阵的酸胀,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哑了声,说不出话。   见她半晌不出声,江洋望向四明,四明站在一旁,与江洋差不多身高,见问到江家,很是诧异,又见江洋望着自己,显是要自己回答,便道:“江家六年前便已经灭门,家中宅院如今早已荒草丛生。”   江洋面上便有些失望,但是又有些理当如此的矛盾神情,他垂下眼,似是无话可说,却并未离开。   他有些困惑,又低头看了看江陵,见江陵抬起的眼睛仍是望着自己,心里总觉得有些奇怪的感觉,却又不知为何。   龙少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忽道:“龙游江家,江洋你是龙游江家的人?”   江洋一震,抬起头来,却没有看到江陵也是浑身一震。   江洋!大乞儿当年曾说,他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没有名字。可是他现在叫江洋!江陵眼中一抹热意涌上,又硬生生压了下去。若不是先前下定了决心,她想她定会像当年一样什么也不管不顾地大叫“大哥哥”,可是她不再是七岁。   江洋摇头:“当然不是。你别忘了我当年大字不识,还是夫人给我启蒙的。”   龙少一问出口便知道自己问错了,歉意地拍拍江洋的肩膀,低头对江陵道:“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如此刚勇,今日也要多谢你,否则便要冤了李四了。我已经吩咐下去,不会再有人与你为难。”   他忽地笑了一下:“你那些故事倒是极有意思,那个商贾负债携财假死潜遁十几年后却被旧仆认出,最后如何了?”   江陵若无其事地答道:“仆人不能举告主人,他又改了名牒,十几年来甚么都抹得干干净净,连出身来历都改得似模似样,当然是无从追究,不了了之。”   龙少悠然一笑,全不信她的话:“可这故事自你口中出来,便定然已有了局,否则你何以得知?”   江陵一怔,抬眼望着他,龙少双肘后撑船栏,笑盈盈地看着他,一脸“你骗不过我”的戏谑。   江陵虽然年纪小,心智却远远大于年纪,此际离龙少极近,身旁又没有偌多人的干扰,月光明亮,便教她看出来,这个大船队的主人其实年纪并不大,只怕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只是身材高大健壮而已。   她干脆利落地答道:“因为他真的死了。验尸时旧仆带来了富商的发妻,证实了他真正的身份。所有的财产全部散给了债主和发妻。”   龙少和江洋吃了一惊,龙少忽拍手大笑:“死得好!这等人携财产诈死逃走逍遥自在,债主们的死活又有谁管?想必发妻也是受他连累吃尽苦头。既这么愿意死就让他真死好了!痛快!痛快!”   江洋也是嘴角带笑,到底问了一句:“你知道是谁杀的吗?”   江陵摇摇头:“谁知道?也许是他失足跌死了,也许是他喝酒醉死了,也许是他睡觉睡死了。反正一个人又不能死两次,官府也就葫芦着算了呗。”   龙少闻言笑得直拍船栏,看着她:“你这人有意思。对,反正一个人又不能死两次嘛,既然官府记录上早就是个死人,那还管他干什么。”他笑着转身离开,一边走一边道:“你先养好伤,以后若是愿意,一日便讲半个时辰故事,若是不愿意,就不必讲。”   江陵实在忍不住,扬声问道:“龙少爷,我想知道船队如今驶往哪里?”   龙少也不隐瞒,亦扬声答道:“福建!趁戚大将军还没有南下,赶紧去做一趟大买卖,下一趟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他回头做了个鬼脸:“不会让你上岸的。”那股子“我看穿了你想干什么可是你休想”的得意洋洋,也不知是真还是作假。   江陵忽觉有些牙痒,欲待反击,看看手臂上的绷带,想起今日这一场无妄之灾,到底闭上了嘴。   江洋走在龙少身后离开,走了一半,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头,到底想不出个所以然,也就抛诸脑后。 第126章 融洽   不得不说, 龙少对船队里的众人控制能力是极强的,就算是最恶劣最惫懒的船员,提起龙少似乎都又惧怕又隐隐的佩服。在他们眼里,龙少有时候是个和善的人, 有时候是个魔鬼一样的存在。   因此再也没有人来找江陵和四明的麻烦, 当然江陵他们也依从了之前的赌约, 每日傍晚总会找个时间闲聊两个故事给大家打发时间。江陵还用上了给一心双宁等人上课的伎俩,每个故事都留个一到两个尾巴让大家去猜测, 众人每日空闲时便都有了消遣的话题,猜测的结果五花八门极是有趣。   到得次日讲故事的时间, 便由他们各自纷纷讲出自己的猜测, 因为有些太过荒诞, 有的又太过残酷, 更有的太有趣, 五花八门说什么的都有, 众人因此取笑有之、爆笑有之、痛打有之、混闹有之……总而言之热闹非凡。   到得平静下来再听故事时,时间都已过去一半。江陵亦从中得到不少启发:一个问题会有许多种不同的答案, 端看出身、学识、经历、从事的行业,各种角度看来十分有趣有益。从前她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她身边的人大多出身相似,就算有差别也不会太大。哪里会像这里一般,什么人都有, 什么阶层都有。   也因此江陵和四明很快便融入了众人当中。   人和人之间最容易引起真心佩服的是绝对的实力,四明的武力值无疑令人佩服, 而江陵的狠辣、一往无前更令人心惊,她一个瘦小少年中了飞刀却不顾满臂的鲜血接连两次绞断一个成年男人的手臂,想起来便令人牙酸。满船的海盗是狠人居多,也不禁要翘起拇指。   然而人家还识字、行商、讲故事。真的是文能写字,武能杀人,似乎……也是船主一类的人呢。   李四是最为佩服江陵的人,不仅是因为她救了自己,而且他眼明心亮,看出江陵身上也是练过功夫的,虽然不如四明,但是也颇有章法。因此他自然而然把自己算作了江陵一伙,自发地出来替她维护秩序。他亦有一些要好的兄弟,那日江陵虽然是为了救同伴,却间接地也算是救了李四,兄弟嘛,没到要紧关头,一般都是绝对齐心的。   是以江陵和四明颇过了一段相对舒服的日子,亦分别交了几个朋友。   张杆子便是其中之一。   张杆子是龙少船上亲卫营的副统领,武艺自然是好的,自那日看到四明的身手后便上了心,李四的身手他自然是有数的,虽未进亲卫营,但说实话在亲卫营是能排得上号的,而四明又高于李四,且明显也是正经跟了师父学的。   学武这回事,当然是天赋最重要,无师自通者当中也有了不起的高手,杀人杀多了自然也会有自己的经验和技巧。然而有师父和没有师父到底还是不一样,有师父从头给打了根底的或者起头会慢一点,但后劲就足,稳扎稳打不说,使起力气来也是有张有弛,稳得住,不会慌乱。便是天赋差一些,也能占个中流。海盗群体里这种人就不多。真正有根底的哪里会来混海盗呢?   李四是一个,四明是一个,但是他知道李四懒散,对进亲卫营没什么想法――虽然吃的喝的会好一些,但是毕竟训练也要累很多呀。见他不大待见,张杆子也不勉强,真的,人都来做海盗了,总不能再逼着他做不想做的事吧?不能这么着。   反正打起来李四自然会拼尽全力。   只不知道四明愿不愿意加入?   他并不知道江陵和四明的来历,只以为是新收的弟兄,恰好四明也不大爱说话――虽然原先其实四明是话最多最跳脱的,那他也不知道呀――张杆子本人也不大爱说话,感觉还是可以合得来的。 真是一个兢兢业业克勤克俭全心全意的海盗亲卫营副统领。   这是龙少知道此事之后对张杆子的评价。   可圈可点,可歌可泣。   他又加上一句。   没有人理他。   身为一个寂寞的海盗头子,他决定再次换装去听那个“臭小子”讲故事。何以中对他说,何不把那小子叫到艏楼来讲故事呢。谢先生也说,按先前一样听别人转述也就罢了。王海生是支持他的,大力支持,道:“不一样!太不一样了!叫人来转述哪里有那般有劲!你们都不知道那种场合,简直太有趣太热闹了!”   龙少的高度又不一样了,他真诚又恳切地说:“我阿娘从小教我,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何况身为海盗头子不经常深入海盗群中去了解民意,哪一天被架空了被造反了都不知道。”   这话说得何以中和谢先生都不知道要怎么反驳才好。   龙少体贴地为手下找好了理由,便悠悠然地听故事去了,王海生屁颠屁颠地紧跟在后面。何以中望着他的背影叹为观止,董京倒笑了笑:“龙少爷做事总有他的道理。再说他要是闹过头了,有江洋呢。”   何以中摇摇头,谢先生也摇摇头:“别看江洋时常能劝劝他,其实最配合龙少的便是江洋。不过咱们也不必担心,龙少爷虽然年纪轻点,却从未误过事。唉年纪小小便担大任,总得容他胡闹一下。”不然总有一天会突然叛逆起来,那就要集体头痛了。老人常说人一生总要出一次牛痘,便算活着不出,死了尸身也是要出一出的,所以人生叛逆这种事,还是趁早让他一点点地叛了吧。   一个人要伪装成脏乱臭的海上船员是很容易的。龙少自小在海上长大,自然不畏惧任何脏乱臭,随手拣了破衣烂裳穿上,弄蓬了头发,往脸上抹了些灶灰污泥,很像一回事地蹲着缩在舱房一角听着众人对昨天的故事尾巴纷纷胡说八道,时不常地还和身边其他的海盗交头结耳,一起嘲笑那些人的荒诞不经。便连王海生一眨眼也找不着自家表哥人在哪里了。   不过王海生自然是不必乔装打扮的,在众人眼里他就是一个小鬼头,爱呆哪呆哪,还得给小少爷让个舒服点的位置。   这一日江陵讲的是林家四年前的那个案子。那个案子里所有的细节她都清楚,连始作俑者是许家她都能够确定。但是她始终不明白的是牛捕头,事后林家当然不会坐视不理,明里暗里用了很多人手去打探牛捕头,甚至连他的三代以上祖宗都打听出来了,却始终没有打探出来他与林家有什么恩怨,能导致他这样深恨林家,要致林家于死地。   也许,这些人足以能够上天入地的胡说八道能够给自己一个启发?   故事讲完之后舱房里的人散的散,睡的睡,当值的当值,相同的是议论纷纷。江陵一边听一边走出舱房,上了甲板。   江洋已经回到自己的船上去了,江陵望着前前后后八艘海船,虽不知江洋到底在哪艘船上,心中却很是安定。计算着行程,海船离福建越来越近了,路上也遇到过许多船只,有大有小,船上的人形形色色,有的竟是红头发绿眼睛,说的话语也都听不懂。没有人感到惊奇。   那些船有的似想挑衅,到得近前便个个缩了回去,八艘大海船,都装备有炮机,任谁就算再眼红也不敢轻易招惹。   龙少望着甲板上那个瘦小的身影,若有所思。如果说江陵起先讲故事是迫不得已敷衍众人,现在很明显,她讲的每个故事都有她的目的,而且她基本上都达到了她的目的。   而最重要的,她至少得到了那些人的认同,或者说,比认同还要高一层的友好。   这真是一个善于钻空隙的人,他只不过让人不要为难她,她便用她的法子巧妙地融合了进去。看李四对她,已经真如兄弟一般了。 他的目光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张杆子高如竹竿的个子真当显眼得不得了,他身边那小子不正是江陵的外甥名叫林展明的? 啊呸,龙少忽然觉得有些头疼,他感觉什么舅舅外甥之类,那小子的话似乎相信起来有点问题。   他想了一想,本来作为一个称职的头领,应该告诉张杆子关于这两个人的来历,以及不需要他贵为副统领去浪费时间的必要性,但是,龙少恶劣的本性让他很想观看正经人张杆子发现自己白费精神白瞎功夫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如果到时自己再添把火加把醋,他会不会恼羞成怒?   龙少想得很是愉快,便觉得今天晚上收获很好,轻松地转了个身,回艏楼去了。 第127章 石破   衢州林家大宅。   白墙黑瓦、院墙高耸的大门口已经露出几分颓败。一路行进去, 原本宽敞的前院显出荒凉,错落种着的高大树木便连如伞的树冠都凌乱了几分,更何况沿着两侧进去的极宽阔的侧花园、占地极大的后花园,正值夏日更应花木葱笼而整洁, 如今却杂草丛生, 花木疯乱。   一看便是个几近荒废了的宅子。   这个家里的活人已经没有几个, 三个月前一场夜袭,几乎所有的人都横尸当场, 包括主仆所有人,整个宅子的地上全都是血, 几无可落脚之地。   只有林季明一家有人逃出了生天。   李氏母亲病重已有经月, 李氏因要理家, 便让女儿回家侍疾;林季明的两个妾生子早被林老太爷强行送去了书院住读, 也逃过了一劫。林季明与李氏及两个小妾, 尽皆中了刀, 李氏与一个小妾伤重丧了命,另一个小妾和林季明倒活了下来。   官府派了无数次人手来查案, 却只得出一个结论:众人皆被倭刀所杀。   倭寇近年来极是猖獗,几十个人便能够沿着浙江、江苏、徽州一路扫掠而过,几千几万朝廷官兵竟都奈何他们不得。金华、义乌都曾遭杀掠,那么似乎衢州难逃一劫也情有可原?   此时的衢州知府已经不是刘知府,刘知府已于两年前任满调离。起先知府极是慌张, 认为有倭寇入侵,急召卫所, 派人在全城紧急搜索,并去各大家族查探是否与林家一样遇难。几天喧扰下来,却是虚惊一场,除了林家所有人家都平安无事,而且可疑人抓了几十个,一个个都有迹可查,全不是歹人。   可是,为什么衢州城只有林家一家被杀得干干净净,且杀人者来无踪去无影?   这个疑点成了衢州知府的心病,此案极大,他早已将此案报到上头,至于考绩之类他已经不存妄想,便索性放开了手脚,便三番两次派人到林家来查探。   林季明并不在乎。反正这个家他也不想住了,应该说,他也不敢住了。   全是死人,就算死人都抬出去了,仆人们能认领的认领,无人认领的便一起送去了乱葬岗。林家的主人们则用棺木装殓起来,因天热,七日后便葬去了祖坟。   可是那七日里,满屋子全是棺木,林老太爷的、林老太太的、林忠明的、林展鹏的、林志明的、吕氏的、林展远的、林展宁的、李氏的……   数之不尽,满目棺、满目幡、满目雪白。   而家里的、园子里的地上,那些血怎么冲也冲不净。   他原本是不怕的,人都死了,还能如何。可是渐渐的,就开始害怕。两个儿子也不敢陪着他住在这里,本来最讨厌书院的,如今巴不得日日夜夜住在书院里;旧仆人们都死了,新买的仆人也不敢离得近了。特别是一到夜里,虽是六七暑月,却满屋满园的冷浸浸,阴气森森。   但是他不能走。   宅子里所有值钱的东西他都找过了,收拢了。但是他没有找到库房的钥匙。林展鹏是当家人,他亲眼看到过林老太爷将家传的装有印章和钥匙的匣子交给林展鹏的,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个匣子。   其实没有匣子也不打紧,反正林家已经没有人了,他是理所当然的继承人。哦不,还有在京城的林展云,但是林展云入了仕途,是不能行商的。   所以印章和钥匙找不到了,都可以重制。但是,其他的钥匙可以重制,库房的不可以。   他无法打开库房。幼时他进过库房,深知里面是林家的根本,但如今他根本进不去。两个月来他想尽了办法,甚至想过要拆库房,召来的工匠却说,库房建起时便用了不可拆的法子,后来又几经加固,要拆根本无从下手,只能用□□炸开。   且别说□□是禁物,就算是有,让他炸,林季明也舍不得。库房里面的东西哪里是经得起□□的!   林季明几乎每日都围着库房打转,焦虑无比。   而林家设在全国各地十几二十家商铺在此事的冲击下本已惶惶不安,又因失去了当家人掌舵,已经岌岌可危。若不是林掌柜居中勉力支撑,只怕人心早就散了。   但是,所有的掌柜都几乎绝望,林家,已经没有能继承家业的人,林季明虽是林家人,却完全不够格。   然而又能如何?   唯一能想的办法就是,离开林家。他们大多数都是礼聘而来,虽然做了许多年,情谊所在,但若是林家无人支撑,总不能由他们支撑吧?   兵慌马乱中,林展云和陈氏赶回来了。   陈氏到了京城一个多月便听闻家中噩耗,当时便昏了过去,林展云强撑身体告了丁忧,不顾所有人反对,决意和陈氏一起回家。他的身体本已好转,大夫亦说若是缓行应无大碍,只是要好生养着。陈氏亦归家心切,便强制着一路慢行,终于在路上奔泊两个月后回到了衢州。   林季明并不担心陈氏和林展云。   但是知府大人来家中探望了林展云。林展云是翰林院的庶吉士,可称前途无量,且又有陈舅父支持;林家又遭遇大变,于情于理,知府大人都会来走这一个人情。――谁知道林展云以后会走到哪一步呢?年仅二十岁的二甲进士,那是极少见的。   林展云的精神却颇好。   他不能不好。   说也甚奇,他在京城反复不定的病情,自母亲陈氏到来之后精心照顾一个月后便好转不少。之后忽得家中噩耗,病情却又并未加重,待他办妥一应事物启程回家,一路上慢慢走着,竟然慢慢地好了起来。   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只知道他绝不能再倒下,连悲伤都需要尽量克制,如今,他再无依赖。祖父、父亲、弟弟,只要一想起来便是心如刀绞、几疑梦中,林家,只有他了。   回到家中第二日,知府大人便来探望,彼此见礼后,知府便让人将林家一应案情细细禀给他听,林展云听得极是仔细。他在翰林院除了学习之外也是会去大理寺等地旁听的,于民情已不是当年无知的少年了。   听完之后,他又翻看案卷,却发现了一个疑点:“缺少了两个人。”   知府点点头:“没错,贤侄眼亮。令弟有两个小厮不见踪影,死不见人死不见尸。”   林展云心中一凉,他原本是想着也许这两人还活着的。   知府大人来了,身为林家唯一的长辈,林季明自然是奉陪末座,陈氏也在一角落座。虽不合理,却因是丧家,知府大人也是要慰问家眷的。   陈氏探询地望向林展云,林展云轻声道:“林溟和四明不见了。”   知府皱着眉头道:“这也是我们百思不得其解之处。”   林展云低声道:“其一自然是为何倭寇千里奔袭血洗我林家。”   知府叹了口气:“贤侄是否耳闻或是略知一二线索?”   林展云摇了摇头:“我自两个月前接到家中讯息,便一直在想着这个问题,但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我虽在家中并不曾接触生意往来,但是家中大事却从不瞒我,我从未听说过林家与倭寇有什么生死恩怨。”   知府又探问道:“据我所知,林家在温州、绍兴、台州、宁波都有或曾有过店铺,又或者会不会……”   林展云苦笑道:“知府大人,我家的店铺俱在府城热闹之处,若是得罪了倭寇,岂有店铺无恙之理。”   说的也是。   此际却见林季明抬起头来,他竟似一下子想通了什么,对林展云道:“我忽然想起来,林溟是鹏哥儿六年前从温州海边镇子里带回来的孤儿。说是当时倭寇血洗镇子时出现在那里的……”   一言既出,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话中的意思太过明显。   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中,陈氏的声音颤抖着响起来:“你……你是说……”   林季明低下头,轻声道:“谁都知道林溟是温州人,是鹏哥儿救下来的一个孤儿,却除了咱们自家人,没有人知道她是鹏哥儿从哪里救下来的,便连鹏哥儿也并不知道她到底是谁,到底是不是温州人?她自己也说只有她和哥哥两个人,失散了,鹏哥儿帮她找哥哥,一找便是六年也无音讯。如今咱们林家被倭寇千里奔袭几近灭门,却连一点点缘故都找不出来。我也是根本没想过这个,就是刚才你们在说少了两个人,我才……” 第128章 天惊   这的确是林季明刚刚才想出来的。他几乎要惊喜于这个想法, 深觉自己简直是天才,这样的话,所有的目标都转移到了林溟和四明的身上,而林溟和四明被抓上了倭寇的船, 能不能回来就是一个巨大的问号了。   他的话的确惊人, 但是却非常合理。   林溟来自温州, 并不是本地人,是很多人都知道的。毕竟这些年来林溟跟着林展鹏出入各种场合, 不仅是酒宴、商会、茶室、书院、甚至是官府,还走南闯北, 去了各地商铺和商家座上, 介绍时总是说是温州人, 因是孤儿, 被林家收留。   而在林家的林溟在当年曾引起陈氏与林展鹏母子、林老太爷和林展鹏祖孙之间的两场极大争吵, 做母亲的甚至还打了儿子, 这是林家人尽皆知的。虽不曾在外头传得广,外头却也有人知道一二。知府不必问旁人, 他身边跟着的原府衙旧人便知道此事是真。   温州、台州的海边,那是倭寇出没极为频繁之地。   林溟若是倭寇的孩子,不慎遗落在陆地上,为林家所救。虽说按道理倭寇应该感激林家,但是倭寇虎狼之心岂是能以常理度之?或许倭寇得知林家豪富, 便一不做二不休呢?   更有一个可能,林溟是倭寇专门留下来的勾子, 进到豪富之家、官府之家做内应,也不是没有的。   陈氏喃喃地道:“我曾听闻,倭人男子貌陋,女子却貌美无匹。”   林展云一怔,知府大人姓周,周知府看向林展云,林展云皱着眉头不知说什么好,只道:“林溟……”林溟的确妖异,她年幼却有过人的聪慧,甚至比他一个成年人还要反应迅速机智能干,遇事沉着冷静,而且……她善妆扮、能乔声,这些,能全以天资过人来解释吗?林展云踌躇着想。   见林展云半晌不作声,林季明忙上前禀道:“知府大人,林溟虽作男装,以小厮形状随我鹏侄进出商场,其实是女子,生得极是美貌。当日……”他停了一停,道,“当日家父生恐鹏侄为美色所惑,不允收留于他,才起的争执。”   周知府听完,长叹一声:“老太爷明智。”显然便是信了这番说辞。   眼看着林家这番灾难便要以“全因当年一时心善收留了倭寇女童”的原因来做结论,后堂冲出一个年轻女子来。   女子作丫头打扮,神情激愤,大声道:“不!不是的!林哥儿不是倭人,她决计不是!太太,大少爷,这么多年你们还不知道林哥儿为人吗?她一心一意为林家着想,不眠不休为林家做了多少事,当年那桩案子,如果不是林哥儿林家怎么会得获清白?后来,后来发生的那些事,都是因为有林哥儿啊!你们……你们怎么能怀疑林哥儿?怎么能这样!”她的声音极大,最后一句话几乎声嘶力竭。   正是双宁。   双宁早已不再是从前那个只守在后宅院子里的小丫头,她深知若是林溟被落实了倭寇的罪名,被认定了是血洗林家的罪魁祸首,那么,她便将再无可能清清白白地回来。她也将再无法堂堂正正活在世上。   林哥儿,怎么会是倭寇!林哥儿,怎么可能杀了二少爷?   她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林季明,她原本是害怕家中的老爷们的,林季明贪花好色,家中丫头们都是能离他多远便是多远,可是这会儿她只有满心的愤怒,他为什么要这样说?   林季明却极为谅解地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与林溟多年来同行同宿,感情自是极好,而且四明随她一同失踪,更是令你难过。唉,你如今本应与四明完婚了。”   这话极是恶毒。不仅将四明一并陷为倭寇同党,且污蔑四明是因林溟美色而跟随。而双宁之所以奋力替林溟辩解,则是因为还未曾明白这个“真相”。   双宁气得浑身发抖,怒道:“你胡说八道!”   林季明并不动气,只问她:“那么你告诉我们,为何全家仆人都死了,林溟和四明却只是失了踪影?这些个月来衙门、卫所、林家以及各大商家,几乎都要将整个衢州挖地三尺,却连他们一个手指头都没找到。若是说倭寇掳了他们去,那倭寇为何要掳他们?难道不应该掳我鹏侄更有意义吗?还有,除此之外,林家从何惹上倭寇如此不死不休,要知道倭寇千里奔泊只为了来杀林家的人,抢林家的财,衢州府城里再没有一家遭难!我的妻妾也……” 双宁怒极气极,却无法反驳,这是连官府和所有人都一直不明白的,教她如何辩驳?她只是怒指着林季明。   林季明却抹了一把泪,不再说话。   陈氏喝止双宁:“双宁,这是府尊大人面前,你太过无礼了!跪下!”   双宁僵硬着身子,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陈氏和林展云,林展云叹了口气,肃声道:“双宁,不得无礼,跪下向府尊大人请罪。”   周知府心中的确不愉,堂堂一个知府,虽说是为了人情来到林家,却也算是降尊纡贵的,毕竟林展云的级别目前还是很低的。谁知道竟然有个丫头冲出来当着他面前与一白衣商贾争执不休,不仅间接驳了他说的话,还几乎完全无视他的存在,连个见礼不曾有!   到底是商贾之家,不知礼节,毫无尊卑!   双宁这才想起堂上坐着的是堂堂知府老爷,她心中仍是愤怒,却也知道自己逾礼太过,扑嗵一声便跪了下来,连磕了三个头,咚咚有声毫不作假,待得抬起头来额头已红了一片。 周知府一时倒也不知说什么好,怪罪是定然不能的,只道:“罢了。”   双宁却又磕下一个头去:“知府大人明鉴,婢子与林溟多年来虽然甚是要好,但倭寇祸我国朝百姓却并非一己私情可比,婢子断然不敢因私忘义。但是林溟的确并非倭人,她当年在温州被二少爷救下来的时候,是婢子亲自照料她的,当时林溟整个人瘦薄如纸片,浑身脏污,积垢之厚足有半年未曾洗刷,全身都是伤痕,且断了一只手臂。若是倭人,怎么可能如此?最重要是她一直在发高烧,昏迷中我曾清清楚楚听得她呼唤阿娘阿爹。”   她说得恳切,周知府起先见她说到“倭寇祸我国朝百姓却并非一己私情可比”时还颇为惊讶,心想商户人家一个丫头竟然有这番言辞,再听下去却只是淡淡了。   若是倭寇存心,这些都只是易处理的小节而已。他挥了挥手,令双宁退下。 双宁心中焦急,陈氏与林展云却不再理会她,只再三与知府大人陪礼。   待送得周知府走后,陈氏面露疲惫,看向林展云。   林季明此番灵机一动,竟得到这般大的回应和收获,心中极是得意,深为自己的急智而满意,向大嫂和侄子道了别,转身回去。   双宁退下后一直便守在后头,见正房只剩下陈氏与林展云,迫不急待地进来道:“太太,大少爷,知府大人会不会就这样定了他们的罪?这不能够啊。”   陈氏厉声道:“你便是这般被鹏儿惯得毫无规矩的么?退下!”   双宁双泪长流,当即跪下:“太太,你打死婢子都行,林哥儿和四明是清白的!林哥儿决不能是倭寇!大少爷,你不能让知府大人就这么给他们定了罪啊。”   陈氏看了林展云一眼,林展云叹了口气:“双宁你先退下,此事要从长计议。”   陈氏疲惫地道:“你再这般没有规矩,便回家去吧。反正林家如今也留不了多少仆人了。”   双宁咬着唇,慢慢退下。   整个正房只剩下母子二人,一时很是寂静。   林展云看着陈氏,陈氏托着头,慢慢地喝了一口水,方道:“不管林溟是何方人士,是不是倭人,林家此番灾难,应与她无关。”   林展云闻言,方松了口气:“儿子也是如此想。虽然她来处成谜,处处诡异,但这些年来为林家、为弟弟,尽忠尽力,从无不到之处。若说是为了做内应,谁做内应做得这般不顾自身安危?若说是失散的倭人子女,她如此机智聪慧,怎会全然无法阻止灾祸?”   陈氏看着自己的长子,三个月来眼里头一次露出些微笑意,笑意甫露,心中顿时绞痛无比,痛得她闭上了眼。   她的鹏哥儿,她曾经那般亏待过的小儿子,待得她终于慢慢醒悟过来,开始能够一视同仁了,本想着以后要好好弥补于他的,也见着他开始渐渐再次亲近了自己,会同自己开玩笑撒娇了。她去京城的路上还想着,这么些年为鹏哥儿相的亲事都不成,是不是他有什么心事呢?不管是什么样的,她都必要成全了他。   谁能知道,她再也见不到她的鹏哥儿了。   林展云见状,心中亦是难过无比。他看着自己的脚下,这便是当日弟弟去世的地方。这般的生死离别,教人再不敢相信。   陈氏睁开眼,叹道:“云哥儿,那么你与我是一样心思。”   林展云亦打起精神,点点头。   陈氏冷冷地道:“他既说出了这番话,你我不知道为何会有此难,便无法反驳。而周知府无法结案,这现成的理由送了上去也就没有不用的道理。既如此,那便都信了他的话,当作是真的,所有人的目标都放在林溟和四明的身上,他便会放松心思。你派眼生的人时刻盯着他。”   林展云心中大震,犹豫:“当真会是,三叔?”   陈氏长叹一口气:“利之所至,六亲不认。云哥儿,我也希望不是他。”   作者有话要说: 每个人都是会改变的。 第129章   龙少站在最高层的艏楼上凝目望着远处, 远处隐隐一线是海岸,若是目力极佳者,能看到从海岸那边有两个黑点渐渐飞速而来,正是两艘壳哨船在快桨驶近, 到得能看清楚船只了, 便见桨起如飞, 船只犹如是贴近水面般飞掠而来。   董京轻声道:“好身手,好快船。”   这两艘壳哨船是从江洋的大船上放下来的, 江洋在苏门答腊没有能上得“王”字大船,却细看了他们的快船, 船主只含笑并不阻挡, 他也就厚着脸皮讨教了一二, 一路回来便将自己的壳哨船改进了一些, 果然见效显著。   好身手自然指的是江洋新训出来的哨探了。   江洋点点头:“可惜。”他自是可惜上不得大船。龙少却摇摇头, 低声道:“‘王’字船队不参与海战, 只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自卫罢了。你我虽是海商, 如今海商与海盗也难区分,你与他有人情,他还你金矿也就罢了,你还想要武器、造船艺,那也未免太贪。”   江洋点点头, 想了想又道;“若是海面太平便好了。”他便可以率船队纵横四海,或为行商, 或为探险,海阔天空任他去,多么逍遥自在。   龙少嗤笑一声,懒洋洋地道;“你指望朝廷疆域太平也就罢了,海面太平?我娘亲说过,有生之年、几世之后,那都是老猫鼻子上挂鲞鱼――嗅鲞啊嗅鲞。”   江洋不动声色地接道:“所以夫人常说,阿靖的好处在于总能在积极和颓唐之间找出平衡,然后如巨石坠大海一去不回头。”   两人身后的王海生、董京、何以中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就连谢先生也忍俊不禁。   龙少――龙靖翻了个白眼,大力拍着江洋的肩膊,诚恳无比地说:“所以其实你更了解我娘亲的语录,当年为甚又不肯认她作干娘呢?”   江洋干脆利落地道:“我嫌你丢人。” 王海生哈哈大笑起来,龙靖反身在他头上迅疾无比地打了个爆栗,又搂着江洋的脖子道:“不,你怕我从此缠着你不放,从此兄弟齐心其力断金,两肋插满了刀生死不容易离,你那颗向往大洋的心就此被我拴在腰带上挣扎求生存。”   三言两语间,那两艘壳哨船已经在船边停了下来,船上的人飞快地拽着绳梯上了甲板,奔上艏楼,领头一人回道:“吴平传来的意思是,咱们可以在他的地盘靠岸交易,但是需交佣金六成。”   龙靖和江洋等人怔住,不敢置信地面面相觑,何以中上前道:“你说什么?!”   那人面上亦是忿忿:“吴平说,他目前队伍扩充过大,人员庞多,船只亦多,养起来费钱。所以佣金涨了,需要交给他们六成。”   龙靖气得笑了起来:“队伍扩充过大,人员庞多!”   谢先生道:“吴平在梅岭盘踞多年,这一片海域尽皆他的耳目人手,咱们一路交易过来,他怕是早已知道咱们的底细了。要不,咱们便走了吧。否则我担心他们会来抢。”   打,他们是不怕,但这是吴平的地界,他在此地实在经营多年,人马和船只也更多,于龙靖等人是非常不利的。   龙靖当机立断:“走!”   却已迟了。   几十艘战船齐刷刷出现在沿岸海湾,以最快的速度驶了过来。龙靖的大海船船体庞大,缺点就是难以机动,回旋极为不便,如风力不强劲,速度便不快。 龙靖大吼一声:“橹手全数出来!”声声传递下去,底舱中船员动作迅速,三层橹桨迅速放了下去,橹手们全部到位奋力摇动。 龙靖一声接一声下令,传令官在甲板和底下几层间奔跑传令,旗令官在艏楼亦以旗语传令于其他几艘大船,那几艘大船上的传令官也纷纷奔跑起来――每艘大船上都有船主,全是龙靖手下得力的人手,得了旗令便知道出了何事、该如何应对行事,一层层传达下去,忙而不乱。   八艘大海船上所有的人几乎在同时都行动了起来。   不同职守的船员就位,升帆,调整位置,摇橹、转向。大炮就位,大佛朗机炮手就位,□□上膛。碗口铳就位,喷筒就位,百子铳、鸟铳就位,神机箭就位,神□□就位……   龙靖和江洋站在艏楼顶层,紧紧盯着即将靠近的几十艘吴平战船,那些战船上也都备有炮机喷筒百子铳之类,船形只得龙靖大船的五分之一,却胜在灵活机动。龙靖又望向远处,冷静地道:“不可久战,我们边战边走,十号船殿后。”战况不利便要弃了十号船了。   此时那几十艘战船呈扇形兜住龙靖的四艘战船,走得快的另四艘并不去搭理,那架势是要将这四艘强留下来了。   龙靖的大船正在这四艘当中,他此时却不生气了,面容十分平静,吩咐道:“在各射程内按序进攻。”   一声令下,先是大炮攻击,炮声响起,即刻便有两艘战船被击中,血色倾刻间被海水稀释。未被击中的战船加速划近,在佛朗机炮随即点火放炮,又有一艘战船被击中。   战船们愈发靠近,龙靖的大海船侧二十丈处集结了一排战船,他凝目望过去,只见其中一只战船上旗语几闪,七八艘战船忽然一齐放炮,龙靖等只觉船身一震,一斜。   船上众人齐声惊呼,却是海船已经被打了一个大洞。龙靖面沉如水,已经猜到了那七八艘战船的旗语是什么:围攻,炮火集攻一点,连续如此,只需多轰出几个洞,海船便废了。   海船沉在近海,吴平自然有足够的好手去打捞出船上的珍宝。   他疾速转头四顾,见其他每艘大海船前也都围了十来艘战船,只待靠近便要一样施为。   龙靖一把抢过董京手中的神□□,瞄准其中一艘战船,那艘战船上的旗手正扬起手中旗帜要挥动,龙靖扣动弩机,□□迅疾无比地呼啸而去,正中旗手胸口,旗手仰天跌倒。   龙靖刚刚举起神□□,江洋便已经令自家旗手发出旗语,大海船上的神弩手飞速就位,各各瞄准所有战船上的旗手,□□只管不断地往他们身上射去。因为海船高过战船三丈,□□居高临下射出,命中率便极高。   一时之间船与船之间来往炮火轰隆,枪炮连击,□□不断。对方的战船虽然分批围住了龙靖的四艘大船,却因旗手接连被射死,再也没有能够像之前一样把海船轰出一个大洞来。   但这许多战船同时开火集攻大海船船身,却不像大海船轰击他们一样准头时而有失,那是炮炮中的,惨叫声、船身毁折声不绝于耳。   龙靖见状心中焦虑,脸上却愈发冷静,见战船们只傍着海船行走的方向一起往前,便与旗手低声说了几句。   大海船的橹手便忽然全数停手,船帆竖起,大海船惯性往前一会儿便慢了下来。战船却并不知情,仍然快速向前。   大海船上的橹手忽然齐声大吼,船帆侧张,海船微微转向,但因船体庞大,瞬间便挨近了战船。此时战船已经超过大海船,发现不对正在减速,大海船却开始转向,只见大海船以五倍于战船的体型和冲力,催枯拉朽般迅速犁沉了三艘战船。   一时间炮火、铳枪、喷枪等一起居高临下轰击水面,犁沉的三艘战船上敌人纷纷惨叫落水,海水一片一片殷红。   龙靖转目四顾,见自家其他几艘大海船也照样犁沉了几艘战船,嘴角露出一点笑。   但对方的战船只不过少了十几艘而已,仍有几十艘在攻击自己的船,虽失了旗语交流,不能集火攻击一点,但不断用炮机和火器攻击船身和船栏,自己的人伤亡亦重。最重要的是,在海上船身受损十分危险,而这一大片近海处全是吴平的地界,根本不能靠岸。   龙靖抬头,又见远处有黑点,心知趁此机会破开缺口,得赶紧离开。   如此,在对方战船紧追不舍的攻击下,龙靖的四艘海船以极其狼狈的姿态一路打一路逃,最终以损失一艘海船的代价,甩开了吴平的战船攻击。 第130章 机会   这场海战的后果非常惨重。龙靖不单单损失了一艘大海船, 另外三艘也是伤痕累累,修葺起来需要不少材料和时间以及金钱;再则,那艘被吴平斩获的大海船的船主和亲卫们虽然乘走舸逃了出来,但那般密集的炮火铳弹集攻之下, 不仅亲卫们受伤无数, 就连船主也不幸惨遭流弹击中而受了重伤, 奄奄一息。这种损失才是最为让人恼火的――每艘大海船的船主都是龙靖最得力信重的人,否则何以将整艘船只交给他?   更别提船上那些死伤无数不能逃出来的人。   而那艘大海船上装载的自然是江洋千辛万苦从远洋带回来的各种货物和珍宝。吴平的探子极是负责能干, 被拦截的四艘大船,他们拼尽力量围攻的不是龙靖的主船, 而是体型更大的两艘――正是江洋率领的六艘之二。他们甚至认清了标志, 死死认准了这两艘海船。最后见难以一起留下两艘, 便集中围攻最大的一艘。龙靖见吴平的后援船只纷纷启航过来, 而那艘最大的海船受损实在严重, 绝对撑不住多远的距离了, 最后只得忍痛放弃了这只船。   这种情况这些年来经历了无数,龙靖的船队虽然备有各种武器和火器, 但是他一向不大参与抢掠杀戮,而是正经走的海商道路,但是海商哪里是这么好做的,你不犯人,人家可不会轻饶了你, 如果不花重金备齐武装,不训练人马枪炮, 那便是赤膊的肥鸡待宰的肥猪,任谁驾着船经过看到都会心想:哎呀这可是白拣的横财。   海上经商便是如此,载满收获的船只,远洋路损占一到两成,劫道抢掠占两到三成,最终能有五六成留下来已经很是不错了。   当然还有一条道路,那便是挂靠一支海盗或者倭寇或者洋人队伍,各方交纳佣金提成,也是可以的。   但是,凭什么?而且当朝廷开始肃清沿海各大海商用以交易的岛屿之后,海面纵横的全是暴力抢掠,“凭什么”都没有用了。   所以龙靖的船队也是血里火里厮杀过来的,龙靖愤恨之余,很快便振作起来,令人清点死伤船员的人数、检查船只的受损程度、枪炮弹药的库存,并且派出快船去沿岸找寻可以停靠修葺的地点。   另外四艘完好无损的海船也和他们会合了,大家均匀物资,如弹药、人手、特别是医药绷带等物。一时之间船与船之间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龙靖的主船破了一个大洞,所幸当时修补及时,虽然其他地方也受损严重,仍然顺利到达了安全的地方,但是显然需要大修。龙靖完全没有那种主帅不能轻易弃船换船的想法,略为收拾收拾,便换到了另一艘完好的大船上去了。   江陵和四明没有走,仍然留在原来的船上。显然龙靖在一连串焦头烂额的事情之中把他们给忘了,他只记得把王海生拎走了。那是他的表弟,怎么也不会忘记的。   这些日子以来,王海生倒和江陵四明混得很好了。王海生生性极是活泼狠辣,一张嘴又爽利,出口成脏,毫无顾忌。其他或船员或海商或海盗的结合体们骂也骂不过他,打又不太敢真打他,终究是龙靖太凶残,威严所至爱屋及乌。他爱听江陵讲故事,每天必来捧场,讲完之后意犹未尽磨蹭着不肯走,江陵见他年纪也小,便也由得他,一来二去也会聊天说笑起来。   龙靖的船和吴平的船打起来的时候,王海生正和江陵四明在一起,江陵和四明只经历过一场海战,王海生既名为“海生”,那自然是在海上生海上长,经历的海战不晓得有多少次。大家既然已经很熟了,又见他们菜鸟两只,王海生便大方地、熟门熟路地领着两人去了中舱底部,那里有个暗门,往下便是最底下一层,堆了不少土石以作压舱之用的。   三人便藏身于此。   四明问他:“若是船沉了怎么办?”   王海生往边上扒拉了一下,露出几套水靠来,老神在在地道:“船若是沉了,便会有水进来,咱们穿上水靠,打开暗门游出去就可以了。”他又道:“若是船破将沉,会有人吹尖哨指点方向。咱们出了船,沿着方向游便可以。”   他又想了一下,问四明:“你功夫不错,如果你想的话,你就出去建功立业吧?我会护着你舅舅,你不必有后顾之忧。”   四明瞪大了眼睛,江陵白了王海生一眼:“不必!”   王海生一副颇为可惜的样子,四明这些天也恢复了一些往日的精神头,很想回他一句:“在海盗群里建功立业,我是活得不耐烦了吗?等着被朝廷悬赏围剿呢还是从此跟你一样以海为家?可别,老子还想回陆地回家呢。”见他瘦骨伶仃一脸真心替他着想的样子,又咽了回去。   江陵瞥了他们一眼:“四明不会火器,对方又上不得船来,怎么建功立业?到上头挨炮轰流弹么?安生藏着吧。”   王海生马上又一副恍然大悟、“醍醐贯顶”的表情,又是不好意思又是悻悻地说:“哎,舅舅你真聪明,一下子便想到关键处了。可不是这样嘛,我还没想过来呢,咱们不能出去!待会儿安全了,会有人喊我们出去的。”   四明只觉牙酸,看了江陵一眼,江陵一脸的面无表情。   海战结束,果然听得哨声几停几响,王海生便弯着腰去打开暗门,喜笑颜开:“打完了打完了。”   三人方才回到舱房不久,王海生便被龙靖的亲卫拎走了。他并不知道江陵等人的来历,毕竟当时换人的时候他正在激情大骂,换完人后他又被押到刘三的船上当人质,仍然在绞尽脑汁推陈出新地痛骂刘相一等人的祖宗。   所以他被拎走时也完全没想到其实江陵和四明也是应该一起被拎走才对的。   江陵和四明则缩在一角,巴不得所有人都不要想起他们看到他们。   几日之后,三艘损伤严重的海船终于在另四艘的护航下,到达了较为安全的地带,经过交涉,可以停在一个海湾里进行简单的修葺,之后,龙靖便可以率船回到自家的大本营。   这次修葺,龙靖需得付出半船的货物作为代价。   龙靖对江洋说:“是我判断失误,吴平之前几年便因为刘三的缘故和咱们打过一次硬仗,那会儿咱们还和刘三没分道。我以为他既然和刘三有龌龊,就会远交近攻,再说在他地盘上交易,对他也是有好处的啊。唉,还是低估了某些人的无耻。”   江洋淡淡地笑了笑:“海上知道你的人不少,远交了你有甚么好处,你是会帮他打刘三呢,还是会多交佣金?”   龙靖真诚道:“多交佣金也不是不可以啊,那也不能多交这么多,合着我们白给啊?他那就是想打,根本就是想直接打!六成!我干脆投靠他当走狗算了!”   江洋瞪了他一眼。龙靖叹了口气:“十分对不住,你辛辛苦苦冒着生命危险运回来的东西,一下子被我祸害了一小半。我不是个称职的首领,要不,你来当首领吧?我觉得你比我适合,真的,我是真心的。”   江洋实在忍无可忍,一脚踹过去,龙靖似是全身都长了眼睛,只一抬腿便避过了江洋全力一踢,江洋早知踢不中他,长拳同时便击过去,龙靖单脚支地,一个后仰平腰,躲过长拳,再一个右回旋,江洋顺势转圈,手肘下击龙靖胸口,龙靖整个上半身仍后仰着,左手却捏拳拦击江洋迎面转圈撞过来的侧腰,江洋见状硬生生停住转势,龙靖借机直起腰来,往后轻跃,又揉身上前,如穿花蝴蝶一般与江洋缠斗起来。   董京和何以中适逢其会,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两人打斗。   江洋和龙靖是同时开始习武的,两人都有股子狠劲,互相攀比起来进境都相当之快,且天赋都是出奇的好。江洋要比龙靖大上两三岁,乞儿出身打过无数场真刀真枪的实战,学起武来领悟奇快且自有一套;龙靖则异常聪明,发起狠来比江洋更甚,他能从战场上学习各种杀人躲避技巧,很快便融会贯通。   两人在船上都是打遍全船无敌手。而两人对打更是精彩无比。   这场对打一直打到傍晚,两人方才停了手,两胜两负,正是个平手。这场架打完,龙靖和江洋才算是把一身的憋屈都打了个干净,索性痛快地跳到海里游了个来回,才上了船稍作清洗。   江洋与龙靖做了分工,修葺船只是江洋的强项,江洋留在海湾,龙靖留在近海岛上,一边交易,一边互为警戒支援。而如果没有耽误的话,大本营的船只也已经收到讯息开拔过来。   三艘伤船既然靠岸修葺,原本船上的人除了伤员被送上四艘完好无损的近海船只之外,其余的当然也跟着船行事。修船需要技工,也需要劳力,他们是自然而然的劳力,而且也是可以上岸放松的。   这是江陵和四明的机会。 第131章 逃离   修船自然是专门辟了个地方的, 一时间各种器具和材料都源源不断地运了过来,另外还有船上的物资、饮水食物也都需要补给,七艘船的补给也不是小数目。码头上来来往往热闹至极。   江洋凝神注意岸上和海边的人和船, 果真多了许多。照理朝廷禁海这么多年,码头之类早就荒废得差不多了,可是一路驶来, 码头是破旧的,船也多数停在海湾随时可以启锚,却并非荒凉之状――苦力们仍然是衣裳褴褛面黄肌瘦, 来来往往的多了许多倭人和海盗行色的人。 听得三言两语, 也知道沿岸的一些岛屿和山里, 留驻着比往常多了很多的倭寇, 那些苦力多是衣食无着的,那些有所居的,早被洗劫得死的死逃的逃, 这一片海岸延绵几千里, 竟几乎全被倭寇和海盗占领――原有的、从浙江沿海逃过来的、新从倭国和外海涌来的。   龙靖和江洋心生警惕, 知道变数随时可能发生,这一片的地主以往与他们交易良好方才肯收了重金答应他们暂停修船, 但是, 且别说船上的财宝,便算是这几艘船,也是令人眼红的,万一改了主意可是大大不妙。   是以施工日夜不停,速度极其之快, 修葺的程度也只是保证能安全抵达大本营便一切好说――若不是如今已到八月海上风暴变多,本也不必非要修理船只, 慢慢地总能驶回去。但海上的天是孩儿的脸,若是忽然变了脸遇上风暴,这三艘受损的船可就太过危险了。   码头的水并不深,大海船说是说靠岸修葺,离着码头仍是有些距离的,修理船身和船内装备的木板便需得借由各种不同大小的船只运过去,木板是早已上过几遍桐油的海盗造船厂里运来的,江洋吩咐多运一些。   码头与破船之间便只见各式船只来来往往。   江陵和四明也在其中搬运和整理。江陵瘦小,便只做些递东递西的活儿,四明便需要与船员一起扛运木板,他从未做过如此粗重的活儿,纵是年轻力壮一日下来也极是疲累,好在船上人多,是轮了班的,一日总能睡上两三个时辰。   然而船上施工日夜不停,江洋擅长船只设计和修理,眼见得几日过后船只便要修理完毕启锚离开。而江陵还未找到机会离船。   是的,所谓上岸放松只是在码头附近走一走,因江洋发现岸上情形与往常不同,一则严令不许远离,二则加快修船并无太多时间。   而且江陵发现,他们无法逃离。   这几日间她和四明也轮到上岸两次,再荒凉的岸上也有些简陋的食铺酒肆,毕竟倭寇也罢、海商海盗也罢,总也需要这种地方。这些食铺酒肆也是由这一片的地主收取保护银的,自也有生存之道。   江陵原是打算上了岸偷偷找机会溜走。可是每当他们装作无意地慢慢与船上其他人离得远了,想找机会躲藏起来时,便总是会有人叫着他们的名字跑过来热情地陪着他们这里逛那里吃,每次的人都不一样,却一点也看不出端倪。   她马上就意识到龙靖是派了人暗中盯着他们的。   她知道龙靖年纪轻轻既能做得首领,就绝非看上去那样随性的人,几次简单的交谈便已看出来他心思缜密软硬不吃,极是难缠。是以知道自己被盯着也并没有太过沮丧。   但是,她是一定要逃走的。这是一个极难得的机会,错过这个机会她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到哪里去,或者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茫茫大海,到处是海盗海寇,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幸运得能够在每场海战中生存下来。   她叮嘱四明尽量不要离开她的身边,她不但要走,还必须和四明一起走。   而这机会马上就来了。   也不知是龙靖和江洋的运气还是不幸,在最后一只受损最严重的船只即将修缮完毕的那一天,传来了令所有人都震骇的消息。   戚大将军率船队和军队到了福建。   戚大将军的威名早已远震江苏、浙江、福建、广东。他一举肃清浙江沿海,每场战役都大获全胜,台州大捷更是一举歼来灭五千多名倭寇海盗,剩余的倭寇海盗望风而逃,四处溃散。戚家军每战必克,威名远扬,倭寇海盗尽皆闻风丧胆。   而他如今已经挥兵南下,到达了福建福宁。   而此处距离福宁极近。   龙靖在之前便已猜到戚继光肃清浙江沿海倭寇之后极有可能南下福建,却也没有想到来得如此之快。   一时倭寇海盗们尽皆收缩南退,龙靖和江洋虽非倭寇,然而在这种情况下只要是海上船队,尽皆违法乱纪之徒――片板不得下海是□□之令,虽然当中有几次松弛不禁,然则大明律一直明令如此。更兼此时福建倭祸之盛,海岸数千里民不聊生,海商海盗倭寇又一向是混在一起的,谁还有空来分辨? 龙靖立刻决定离开。庆幸的是船只其本全数修缮完毕,虽然仍需一两日加固,然而也勉强可以远行了。   白日出海目标太大,需知戚大将军的海上战船十分庞大且锋利,尽皆停在近海,且有快船和鸟船等四处巡航,虽不知道他会如何策战,为稳妥起见,龙靖决定趁月黑风高之时离开。   而离开之前,自是加班加点地进行船只最后的修缮。   直到月上中天。此时恰是月初,海上上弦月细细一弯,满天繁星,偶有云朵飘过,天上海面俱静寂幽深,景色十分之美。   龙靖只看了一会儿,便叹了口气,命令启锚。   江洋远远望着龙靖的船只开始升帆,低下头,看着自家大船下方海面上最后几艘小船载着工匠离开欲返回岸边,也微微叹了口气,他颇想劝说那几名技艺不错的工匠跟随自己的船只回去大本营,然而终于还是闭上了嘴:任谁都不会愿意去当一个海盗――如果生计没有太大问题的话。   忽然他的身形顿住,那艘最后离开的小船上,有个瘦小身形的人伏着,他身边侧身坐着的人因为船只晃动过强抓住船舷时抬起了脸,不正是龙靖说过的从刘三手里换下的两人之一?他目力自幼极好,断不会认错,那么那个瘦小的人……   龙靖说过这两人甚是重要,且一直派了人暗中盯着他们。   他不假思索,将甲板上堆放着的小船推了一只下海,同时将船边的绳索放了下去,双手握绳迅速下滑,几乎与小船同时到了海面。   他跃上小船,将绑在船底的船桨抽出来,大力划动。   小船坠到海面的声音并不轻,与同时溅起的水花一起令大海船上的人和海面七八只小船上的人都看了过来。   四明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一声船只落到海面的闷响令江陵也霍然抬起了头,她震惊地看着江洋双手划桨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朝自己所在的小船靠近。她又望了眼海岸,太远了,若是跳进海里,纵算他们能游得上岸,也绝对游不过江洋,必然在远离岸边时便被他拿住。   ――她见到过江洋在海里游水的样子,仿佛与海水成为了一体。   她费尽心机混上了最后一只离开的小船,她绝不能半途而废。   可是眼见得又有小船被扔下海,江洋的亲卫随之下海上船,要一起追过来。   她怔怔地看着江洋追过来,他的亲卫们不及他快,也不及他划船的速度,远远地落在后面。而自己这只船上的另外两个工匠本在划船的,见状竟似是害怕被抓回大船上似的,俱都跳进了海里,拼命往岸边游去。   她的确是听到这几日工匠在干活时,有些船员在一旁一边帮忙一边说着闲话,说大本营在造船,若是这种工匠多些便好了。   可是这些工匠一跳船,她和四明便傻了眼了。   他们本不会划船,只是在这几日上岸的时候装着玩闹时学了些,如今夜潮渐涨,划起来全不如白天省力。可是那又怎样,她和四明俯身拿过船桨便奋力往岸边划去。   两人力气都不小,又因在绝境爆发了潜力,竟然也是很快地划出了十几丈,然而终于还是被江洋追上了。   江洋一把扣住江陵的小船,冷声道:“想逃?”   四明咬了咬牙,船桨扬起,飞快地朝江洋头上击去,江洋松手伏身避开,刚一起身,四明又以桨作刀,全力往他胸前刺去。船桨虽重,四明却因生死关头丝毫不觉,这一招便使得极是行云流水,迅疾之极。   船只甚小江洋躲避不及,这一桨竟被击中了胸口,虽然因为两人分别在船上,一击之下船只不受力分别向两个方向荡开,所以受伤并不甚重,可是胸口却也是一阵剧痛。   江洋大怒,脸上戾气闪过,他是随身佩刀的,当即便抽刀在手,另一只手划桨,几下里便又靠近江陵的小船,四明见状,毫不犹豫地又将船桨朝江洋劈头砸下,适才一击即中,他勇气大盛,只觉得也未必就逃不了了。   然而江陵却知这一桨定然不能击中,暗暗可惜,这一桨若是击在江洋的船舷上岂不是可以借机前行,可是也心知这等取巧也只能一次两次,必然是不成的。   她适才见四明击中江洋胸口,其实险些便喊出声来,此时此刻她见江洋的亲卫已渐渐接近,立即便下了决心。   她大叫一声:“四明住手!” 然而与此同时,只见江洋手中雪亮刀光闪过,四明手中的船桨被江洋扬手劈成两半,四明这才看到他手中的长刀,一怔之下,江洋一手船桨顺势击了过来,正中四明肩膀,四明手中船桨脱手飞出。   江洋另一只手的长刀便往四明的右臂斩了过去。   江陵魂飞魄散,尖声叫道:“大哥哥救命!”用尽全身力气扑向四明。   她这一声尖叫全无掩饰,用的是她本来的声音,清脆娇嫩,犹带一些稚气。   四明被她扑得一歪,江洋的刀尖堪堪砍到了江陵的脸颊前停住了。 第132章 相认   江洋做过无数次的噩梦, 每次从噩梦中醒来时都是浑身冷汗满心绝望――自从在温州海边小镇和江陵失散之后。 梦里面,掉入悬崖的江陵、江水中即将没顶的江陵、伤重垂死的江陵、病得奄奄一息的江陵、被黑衣人抓走的江陵、熊熊大火中的江陵……最可怕的是尸山血海中,一刀被砍去了头的江陵, 那被砍飞的头颅在半空中哀哀地叫唤着:“大哥哥救命!”   无数的无数的噩梦里,都是他满头是汗却无论如何也救不得的江陵。   他永远记得江陵头一次喊着“大哥哥救命”是何等情况。   他们从黑衣人手中逃出来后一路往东,崇山峻岭层出不穷, 两人在翻过第一座山时江陵便因年幼体弱不小心失足滑入悬崖,当时她两只手牢牢攀住崖边石头,整个人挂在那里, 仰着头满眼泪花惊惶地望着他, 尖声叫:“大哥哥救命, 大哥哥救命……”那稚嫩的声音充满了恐惧。   那次他费了全身的力气, 几乎快要脱力了,才把她从悬崖边拉了上来,脱险之后, 两人望着崖下, 都心惊胆战, 手脚俱是软得不能动弹。   后来她做小乞儿时被人抢夺铜钱饭食、欺负殴打,也总是这般惊惶地奔来找他;“大哥哥救命!”   起初他是有多么嫌弃她, 虽然每次都恶狠狠地帮她打跑坏乞儿, 但总要不耐烦地喝斥她。   后来她渐渐变得不再那般胆小,她慢慢变得和他很亲昵,他也再不曾喝斥过她。   是到长大后他才明白,那时候她眼底总带着的是惊惶,她怕他扔下她, 怕他不管她,她怕得那么厉害, 但是她装着不害怕装着不在乎。她只是不断地叫他“大哥哥”,叫他“哥哥”,不让她叫她也叫;他嫌她总要拉他的手太婆妈不让她拉手,她就偷偷拉着他的衣角,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他,片刻也不肯离开他。   她那个时候才六七岁,自小锦衣玉食众星捧月从不曾离了父母仆人,一夜间家破人亡、又被最相信的伯父出卖,流落街头无依无靠,还随时有杀手追杀。她是该有多么的害怕,多么的无助。   而他,总是嫌弃着她,总是一副你不听话我拔腿就走了的样子。   所以她总是那么惊惶害怕。   江洋深恨自己懂得太晚。   他最痛恨自己的是,那天晚上倭寇屠镇,他竟然,他竟然牵错了人,把她丢在了那个杀声震天火光与血光冲天的地狱里。   当他和许多人一起逃到海边时,当他把手中牵着的江陵拉到面前一边说着“好了没事了”的时候,他永远都忘不了的那种惊骇。   他把江陵丢了!他手上牵着的是一个小男孩!小男孩仰起头来的时候,他的一颗心落入了深渊。   在那个时候他才知道,江陵对他有多重要。他早已,将她视作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的生命中除了自己本来是没有任何人的,然后他遇到了江陵,那个仰着头充满感激和信赖全心全意依恋着他的小女孩,那个说她骂她不生气只一心一意一声声叫着哥哥哥哥的小女孩。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把她装进了自己的心里,再也不曾离去。   但是他把她给丢了,丢在了尸山血海里,丢在了杀人不眨眼的倭寇中,丢在了恶人的刀下。她那个时候,该有多害怕,该有多无助,该有多恐惧? 他疯了似的甩开那个小男孩,疯了似地往回跑,有人拦住了他,劝他阻他,他全都听不见,他挣扎狂叫咬人,远处的血光火光刀光中,有他的妹妹,他要去找她。   然后他被人打晕了,被带上了海船。   夫人与他说,吉人自有天相,他妹妹定然无恙,会被世上最好的人救下来。然而他并不蠢,他们转身时的叹息和惋惜,夫人眼中的歉疚,他看得懂。   在那种情况下,一个完全没有自保能力的六七岁的小姑娘,生还的可能,万中无一。   从此他的噩梦便再也没有断过。   他一次次地欺骗自己,也许夫人说的是对的,江陵会被人救下来的。当他终于有机会下了船,已经是几年后,他去了那个镇子,面目全非,已迹近是一个空镇。他和江陵藏身的地方变成了一个小杂货铺。他远远地看了看,在这样的一个几乎空无几人的镇子里开一个杂货铺简直是生怕旁人不知道这是一个据点。他和龙靖已经有名有姓,怎会轻易涉险。   到得后来,他杀伐征讨,见惯了血和枪火,他知道自我欺骗是一种毛病,他学会冷静自持,他不再心存希望,而噩梦也渐渐变得少了。   可是他知道在他的心里,江陵将永远不会离去。他美丽可爱的妹妹,他生命中第一个亲近的人,他愿意为之付出生命去爱护的人。   现在他的刀尖指着一个人,一个瘦小黝黑的人,这个人仰着头惊惶地望着他,星光下满眼是泪,似曾相识的声音叫唤他:“大哥哥救命!”   他有一瞬间的恍神,这是噩梦么?为什么这次是自己的刀指着江陵?他怎么会用刀指着江陵?   江陵的脸颊上紧紧挨着锋利的刀尖,她只要一动,刀便会划伤她的脸,但是她不敢退,她说:“大哥哥,我是江陵。”随着她张嘴说话,刀尖轻易地划破了她的脸,有细细的暖流伴随着痛意滑到了下巴。   江陵!   江洋回过神来,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刀划伤了她的脸,可是她是江陵?江陵这么美,眼前的人这么丑!   不,她是江陵,她的声音,她说话的语气,她的眼神。全是他熟悉的,就算是在深夜星光下,就算隔了六年,也熟悉得仿佛昨天才听过看过。   怪不得,他在海船上时总觉得这个人有种亲切感,有种熟悉感,怪不得!   江洋的手像被火烫了一般,飞快地收回长刀,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江陵?江陵?江陵!你还活着,你没有死,你是江陵!你是妹妹!”到得最后,他似乎是终于反应了过来,狂喜地低声叫起来。   江陵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知道的,大哥哥不会忘了她。   江洋扣住江陵的船,他道:“我伤了你么?疼不疼?对不住,我不知道是你。”   江陵摇头,她看到江洋的亲卫们渐渐靠近,睁大了眼,道:“大哥哥,放我们走,放我们走。”   江洋一怔,他正要问她如何变成了这副鬼样子,她这些年在哪里,经历了什么。可是她说什么?放他们走?   他盯着江陵的眼睛,江陵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害怕他杀人的惊惶,她望着他,眼神坚定,重复地说道:“哥哥,放我们走。”   不,你跟我走。   不,大哥哥,我不会跟你走。   好吧,那我跟你走。   江洋毫不犹豫地要跨上江陵的小船,江陵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胸中的酸胀和暖意令她几乎说不出话来,然而她已经不是当年年幼的江陵,她阻止江洋,轻声道:“你不能上岸。你会连累龙少。”   如一桶冷水当头浇下,江洋马上冷静下来,他是小有名气的海盗头领,不是无名小卒,识得他的人不少,他若是跟随江陵上岸,便是落了单,如果他被抓住,无论是生是死,龙靖都不会弃他于不顾。届时……   可是他好不容易见到江陵,怎么能放她单独离开。如今福建几乎一半境内皆是倭寇海盗,实在危险不过。   江陵几乎停也未停地继续说道:“我和四明能够自保,大哥哥,让我们走吧。”   江洋见她无论如何要走,当机立断:“好,此地离福清甚近,你去福清北瓦巷找一个叫赵帆的人,就说是江洋大盗找他,让他派人护送你回乡。”他取下腰间一块木牌塞在江陵手中,低声道:“扮成乞儿。我会让两名亲卫护送你们。”   他再不多说,长身而立,船桨支在江陵的船身上,用力一推,江陵的船随即与他的船相向荡开,江陵眼中酸涩,只回头看了一眼,便埋头和四明道:“快划桨!”   江陵与江洋这一段说话的时间其实只是短短几瞬,四明在震惊中刚刚才反应过来,便听到江陵这一声吩咐,他下意识地抓起舱底另一只桨,和江陵一起奋力往岸边划去,只是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见那个高大俊朗的海盗头领站在随浪起伏的小船上如立平地,静静地望着自己这一只船。   作者有话要说: 相认即分离。 第133章 手足   江陵和四明全凭着一腔狠劲奋力划桨, 磕磕绊绊地终于把小船划到了码头靠了岸,两人的身子全被海水打湿,狼狈地爬上岸时, 与他们原本同船的两名工匠也已经游到码头,且帮他们把小船系好,方才掉头离去, 却是一语未发。   此际所有的小船都已经靠岸,所有的人也都匆匆散去,只留下江陵和四明二人站在空荡荡的码头上。   江陵不顾浑身海水滴答, 抬头望向海面, 海面上原来停着的两艘大海船已经渐渐远去, 只有一艘仍停在原地随着海浪轻轻晃动, 而高高的艏楼上站着一个人,纵算有漫天的星光,极尽目力也看不清他的面目。然而江陵知道, 那是江洋。   随即便见他挥了挥手, 船帆转动, 夜晚的海风鼓起来风帆,海船渐渐启动、渐渐远去。似乎才过了几息, 几艘海船便都已驶得远了, 暗黑的天际再也看不清楚海面上有些什么。   江陵又望了一会儿,方才收回目光,她摸了摸刚才被她挂在脖子上的木牌,相见相认即分离的惆怅冲不散心中满满的喜悦,她想跳起来欢呼, 事实上虽未欢呼她也跳了几步,满面笑容地转头看向四明。   四明默默地站在她身后, 想问什么,却没有问出口,这一瞬间的江陵是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江陵七岁到了林家珠宝铺子,一年半后进了林家大宅,自此他们朝夕相伴,一同长大,他所知道的认识的江陵是孤身一人似无过去的人。起先他还想过江陵从前是在怎样的环境中长大的,时日久了,一起经历了许多事,慢慢的便只感觉江陵似是自小便与他们在一起的,如三水、如一心和双宁一般。   毕竟,一个七岁的小孩儿,能记得什么旧事呢?她所拥有的一切,就是他们呀。   可是现在他忽然发现,江陵是有过去的,她也是牢牢记着过去的。而她的过去似乎很不一般。   他当然记得六年前二少爷在温州海边设下的小杂货铺为的就是寻找江陵失散的兄长,但是六年了都没有寻到。   是这个,威风霸气的海盗头领吗?   那么为什么江陵没有一开始就和他相认?他清楚地感觉得到,如果不是为了救他,如果不是为了逃走,她似乎并不打算认他。   还有,她原来叫做江陵,二少爷临终前也唤她做江陵。她原来记得自己的名字,可是她瞒着所有的人,包括二少爷。但是二少爷又为什么会知道?他在当时只有悲痛和愤怒,后来他仔细回想当时的情形,很快便想到,二少爷也早就知道她是谁了,但是也一直没有说。   她是谁?   四明看着满面笑容转过头来的江陵,那么美的小姑娘,现在变得这么丑,可是笑起来还是那样……好看的。   四明心想,她是谁有什么关系啊?   这些年来他们同甘共苦,祸福相依,生死与共,早就密不可分,她是谁有什么关系啊?   他微微低头看着江陵的笑,也笑了起来。   江陵笑了一会儿,拉着他的胳膊:“我们先找个地方歇一宿,然后去福清。”她早几个月为了福建一行已经做了充足的准备,路线之类早就烂熟于心,只不过没有想到过会以这种方式到了福建。   码头和码头附近都是不能呆的,他们必须要走出三四里路才能比较安全。   两人埋头走路,所幸他们在船上向来不曾亏待自己,吃喝都尽量多吃多喝,干活时也没有用尽力气,又都是习过武的,三四里路于他们来说并不难。   四明问:“到了福清找到人,我们便回衢州么?”   江陵点头:“林家的事,大太太和大少爷定然已经知晓了,大少爷虽然生病不太可能马上赶回衢州,但是迟早会回来守孝。林季明勾结倭寇这件事,必须告知他们,否则我担心大太太和大少爷会被他蒙蔽甚至暗算。不,不会暗算,林季明要的是林家的财权,大太太不懂,大少爷入仕,两人就不会接手财权……”   她边说边沉思,既然两人都不会接手林家的当家权力,那么就对林季明不会有任何威胁,而且倭寇已走,他要杀人怕没有这么便当。最重要的是,如果大太太和大少爷也死了,那么任谁都会怀疑到林季明头上。林季明虽然蠢,但不会这么蠢。所以大太太和大少爷是安全的。   只是,林季明如何使得动衢州府城守城的官兵?他又如何与倭寇勾结?这当中,必然有另外一个人。   江陵隐隐地冒出一个念头,可是,这未免太匪夷所思。   不,这是有可能的。只是,图的是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动用这么大的阵仗,竟是势必要陷林家于必死之地。可是,勾结倭寇一旦查实,那是满门灭族之祸,有什么东西能令人生出这样大的胆子?   江陵停住了脚步,如果是这样,自己和四明贸然回衢州将会非常危险。   因为刘三刘相一是知道对方是谁的,而自己和四明被刘三刘相一所俘却全身而退,对方定然会怀疑自己和四明有可能也会知道他是谁――尽管这个可能性是极小的,但是在灭族之祸的危险面前,对方绝对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因为如果自己和四明知道对方是谁,他便是把林季明灭了口,怕也是无济于事,还有守城的官兵,也许还有反水的倭寇,要去掉所有的线索很困难。   最最重要的是,林家的靠山是陈知府,他定然不会放弃任何一条线索。   那还不如杀了自己和四明最为简单。或许不是杀,而是用别的方法。   那么,如果要回衢州,就必须要有万全之策。   四明忽道:“我们可能不能回衢州。”   江陵看向他,眼睛发亮,四明也想到了。四明接着道:“三老爷,不,林季明不会让我们有机会说话,就算他没这个本事,他背后的人有。”   两人相对而视,一时间尽是茫然,那么,他们要去哪里?   江陵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还是先去福清,到了那里再想吧。”既然已经与大哥哥相认,那便不必矫情,先安顿下来,再决定做什么、该怎么做。至少,无论决定做什么,他们都需要银两,他们如今身无分文。   四明点点头,两人继续疾步前行。   走了一段,已经离海岸甚远,四周一片空旷,夜风仍带着海水的腥味吹得远远近近的荒草四处倒伏,夜色星光旷野中,江陵忽然道:“四明,我本名唤作江陵,你应当已经知道了。”   四明“嗯”了一声,却道:“那晚,少爷唤你作江陵。不过,你不用跟我说的。你不说,定然有原因。”   江陵停了一停,闷声道:“你便这么信我么?”   四明笑了笑:“我有眼睛,我也有心。”   江陵扑的一声笑了起来:“这是你同双宁姐姐说的话罢?”   四明忽有些羞恼,瞪了她一眼。他原本觉得他一定是不能够活着回去见双宁了,虽然江陵一直肯定地说他们一定能回去。可是,如果被逼着做了海盗,那便是活着回去,又有什么用?不能清清白白只能埋名躲藏,那便不必拖累双宁了。   可是他们真的逃出来了,他想,他以前虽然嘴硬,但也是和所有的人一样心中都那般信重江陵的,为什么这一次他会不相信江陵说的呢?果然又被打脸了吧?高兴得不得了地被打脸。   他忽然又对自己的羞恼感到了羞恼,正想说些什么,耳边却听到江陵轻而低的声音:“我叫江陵,陵又通凌,意即凌云。这是我阿爹给我起的名字。我的阿爹,名叫江宣。”   四明怔住,每个字他都听懂了,可是一时之间忽然变得十分迷茫,她在说什么?林哥儿在说什么?   我的阿爹,名叫江宣。   江宣。   这个名字非常非常非常的熟悉。   他停下了脚步,慢慢地张大嘴:“江老爷……江家……,你,你是江……”   江陵站住,微笑着看着他:“我是江陵。江宣的女儿。那场大火,只有我逃出来了。”   四明的头脑一时糊涂,一时清醒,他看着江陵的脸、江陵的眼、江陵的笑脸,忽然之间整个人都清醒过来,思绪前所未有的清晰:“但是你一直隐姓埋名,便是对少爷也一直隐瞒不说。因为那场大火正如大老爷私下所说并非意外,而是非常蹊跷。你们江家,是被人害的,而害江家的人也不想放过你。”   江陵点点头:“他们也许一直都在找我。所以,我必须是林溟,是二少爷从温州小镇救回来的孤儿。”   四明双手放到江陵的双肩上,郑重地道:“你放心,你永远都是林哥儿。”   江陵这个名字一日不能露面,她便永远是林溟,而无论她是江陵还是林溟,她都是他的兄弟、他的姐妹、他的手足。   就像江陵无时无处不是拼命相护于他一样,他同样会这般对她。无论此前还是此后。   江陵轻轻地“嗯”了一声。 第134章 斩了   江陵往后看了一会儿, 什么都没有看见,想了一下便也没再回头了,江洋说派了两个亲卫护送他们, 怕还是在暗处,那就不必管了。之前龙靖暗中盯着他们的人他们也毫无察觉,估计应该是训练出来的专门跟踪的人手。   四明见到江陵的举动, 也想到了这一层,低声说:“他们倒有点军中的样子。不知道咱们说的话能不能被听了去。”便似军中一般,训练了各种人才。   江陵一笑:“那倒不至于。”她故意找了这片空旷不易藏身的地方说话, 便是为了谨慎起见, 话本里茶楼里那些千里眼顺风耳若真存在, 未免太夸张。   两人快速穿过这一片空旷的荒野, 终于找到一个小小的村子,随便找了一个背风的破房子便和衣睡下了。   次日醒来,见是一个极破的小村落, 根本便没有任何人, 想讨些残食也是不能。两人昨日准备着逃走, 每人在怀中是揣了个馒头的,船上虽饭食尽够, 以防万一被查觉却也不能多拿。见此状况, 只吃了半个便继续赶路。   江陵在船上给当地工匠帮手时便打听了他们靠岸之处的方位,知道福清在此处以南,辨认了方向,两人往南行去。   然而一路走着十分荒凉,江陵心中有数, 除非略大的城镇,其余地方都被倭寇洗劫过了, 便算是某些大些的城镇有的也被倭寇攻占后洗劫又弃之,因此人烟稀少。如今戚大将军率大军到了福宁,这一带的倭寇定然南逃,他们需要担心的只有食物。然而江洋派来护送的两人应当有办法弄来食物,是以江陵也并不是特别担心。   谁知才走了几里路,便从后方涌来十几人,江陵和四明回头,见这十几人拼命奔来,掠过他们身边时也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江陵见他们当中有些人的衣着竟与自己和四明甚为相似,正怔忡间又见他们越自己而过,呼拉拉地跑到了前面,心中忽觉不妙,拉了四明急声道:“快逃!”   两人撒腿跟着他们奔逃。   才跑了没几步,便听身后有马蹄声隐隐而来,江陵见路的右侧是座矮山,山前荒草丛生,当机立断:“不行,我们要找地方藏起来。”她与四明往矮山方向跑去,眼角余光见到那十几人也分头散逃开来。   四明的速度比她快,她急声道:“你别等我,找地方躲好!”   四明没有理会她,紧紧拉住她的手拼命往前跑,矮山就在前面不远处,荒草生得甚是高大,只是有些稀疏,两人的身形很快便在荒草中若隐若现。江陵拼命加快脚步力图不拖慢四明,狂奔中四明的身形忽然一矮,只觉脚下一空,他反应极快,马上松手,整个人竟直直坠了下去。   江陵埋头奔跑之际忽觉四明的手松了开来,她本来就想让四明松手,省得自己带慢了他的速度,是以也马上松了手。可是等她又往前跑了几步才发现四明竟不见了,回头匆匆四顾,一阵风过,荒草四伏,竟连四明整个人都看不到了,他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时之间她完全怔住,四明!   她往回走了两步,忽咬了咬牙,不再回头,继续往前奔去。没奔两步耳边却响起箭弦声,两支长箭“刷”“刷”两声从左右身边擦身而过,江陵整个人僵在原地,这才听到身后传来的喝令声:“把他们全部绑起来带走。”   便在此时,江陵的脚下传来四明的声音:“林哥儿,这里有个洞,你快跳下来!”   江陵叹了口气,微微低头,轻声道:“后面有箭指着我,你不要出声,我把木牌给你,你去福清北瓦巷等我。”她尽可能动作隐蔽地飞速解下脖子上的木牌,垂手扔下洞。四明急道:“林哥儿!”   江陵的声音低而快速:“一个人脱身比两个人容易,我会想办法脱身。不要再出声!”   江陵的身后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过得一会儿,有人沉声道:“转身。”江陵听话转身,面前是两个士兵,其中一人上前将她双手绑住,牵起绑绳的另一端,木无表情地道:“走吧。”   江陵被拉得差点跌倒,快步走了几步,抬眼看过去,发现先前奔逃的十几个人都已经被抓住,正一起被赶到道路中间,二三十个身着盔甲的骑兵骑着马,冷冷地看着他们。   江陵刚被赶到一起,便看到来路的远处有几个骑兵飞驰过来,到得近前,一人回禀道:“那两人身手甚好无法生擒,已被射杀。”   江陵心中一凛,心生不祥,怕是江洋所派的两名亲卫了。   她不及多想,随着这一行十几人被押在骑兵当中,驱往北边。   从此地往北边,是宁德、福宁。毫无疑问,这些骑兵是戚大将军所率的人马,而这十几个人,是倭寇和海盗。   江陵看着那些人与自己极为相似的服饰,心中哀叹,海船上的人穿的都差不多,很显然她和他们一起被当作了倭寇,自己这回怕是要糟。怎么办?怎么办?要怎么脱身?   所有的聪明计谋都一时失去了作用,她完全无法想象自己应该怎么办。   在百般惶恐和思索当中,他们被带到了宁德县城。   宁德县城本来就已经被倭寇攻占过,因为倭寇以宁德东北四面临海的横屿岛作为基地营寨,宁德上下三百余里都被洗劫得渺无人烟,宁德县城更已变为废墟,此际便全是戚家军来来往往,虽看上去热闹却极有秩序。   江陵等人被带到一个废屋,留了人看守,带头的人便出去了。   过了一刻钟,一个人被带了出去。又过得片刻,又一个人被带了出去。   如是者几次,江陵见他们再未回来,心跳得如擂鼓一般,知道极为不妙,思忖再三,终于忍不住对看守的人道:“我与他们不是一伙的,我是女子,被他们所掳掠,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一同被抓的人和看守的诸人尽皆看了过来,目露惊异,其中一个副首领模样的人目光冷漠地看了她半天,走了出去。   江陵没有用伪声,用的是自己原来的声音。女子被海上人家视为不祥,所以倭寇和海盗的船上是不允许有女子的,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但是海岛和岸上到处都有倭寇和海盗,诸多百姓被掳掠,自动跟随的有,被逼胁从的有,做苦工的亦有,女子……当然也有。   江陵忐忑不安地等着,过了很久,那个副首领进来了,牵了她手中的绳子带了出去。   那人走得颇快,江陵踉跄着跟了一会儿,颤声道:“兵爷,我不是倭寇,我是百姓……”   那人默不作声,待走到一个大屋面前,方冷笑一声:“你是哪里的百姓被掳掠?浙江的?”   江陵怔住,一时间浑身冰凉。她自宁德商人那里学过一些宁德话,后来虽也在龙靖的船上跟着福建人学过几地方言,但此地是宁德,她便选用了宁德话,可是却没想到时日已久,虽她记性极佳,到底还是带上了些许乡音,竟被听了出来。   她知道自己在慌乱中思虑失当了,而这失当的后果,很有可能便是自己的性命。   她却不知道这些人是戚家军中专门应对细作的,专挑的擅长方言的人,并进行过专门的训练。   她被带进了大屋。   屋子很大,里面站着坐着不少人,江陵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堂前正中坐着的中年男人。   高大、俊朗,身着白色袍衫,只随意坐在那里便如渊停岳峙,却有摄人的威严,淡淡一眼扫过来,便叫人不敢妄动。   身旁带她进来的人躬身道:“报署都督佥事大人……”   跪着的江陵猛然抬头,戚大将军!   那人看也没看她,只继续禀报称江陵极是可疑,与那十几个倭寇细作一起逃跑,被抓后又声称是被掳掠的女子,说的是宁德话,却带了浙江的口音。   戚继光淡淡一笑:“让她说出横屿岛情况。”   在这片刻时间里,江陵一一将屋中诸人迅速看了过去,身着盔甲的好些人站在堂前两侧,堂下坐着的好几个是穿着官袍的,江陵认出是知府和知县等服饰,再还有一些穿着道袍和武官服饰的散落在屋中周围。这些人有的看着她,有的自行低声商议着什么。   江陵身旁的人低声喝道:“说!”   江陵张口结舌,她如何知道横屿岛的情况!可是现在的境况是,如果不说,她便是负隅顽抗,情况危殆;如果胡说,看戚大将军胸有成竹的模样,定然混不过去,一样危殆。   一时之间江陵满头是汗,慌乱之间她只得回道:“民女真的并非倭寇,民女是浙江衢州人氏,是衢州珠宝林家人,两个月前林家被倭寇灭门,我被掳掠至此。前几日因戚大将军率兵来到福建,倭寇逃窜,我才趁机逃了出来。至于方言,因为林家与福建客商有来往,我曾学过些许,适才一时害怕,便假作宁德人,戚大将军明鉴。”   然则她越说越知,她说的话匪夷所思,怕是没人能信。果然便看到堂上堂下诸人都不以为然的神情。   她看向戚继光,戚大将军脸上却并非不以为然,而是微微皱了皱眉,似是觉得浪费时间,他转向身侧对人道:“李十板、张十一已真心降服,这些人既已查实是倭寇,便都斩了吧。” 第135章 凤洲   戚继光的声音不轻不重, 听到江陵耳中却如晴天一道响雷,这便什么都不问了,都斩了?不!   他身侧那人身着盔甲, 应是个将军,闻言点点头,对江陵身边的副首领道:“以防万一, 全都斩了。”   江陵身旁那位躬身禀报的士兵副首领闻言抱拳应了声“是”,干脆利落地拽过江陵转身便走。   江陵大骇,匆忙间被那人往后拖了几步, 再也顾不得其他, 双脚牢牢巴住地面, 放声大叫:“冤枉!冤枉!”   然而所有人都恍若未闻, 全不理会,仿佛她已经变成了空气。忽又有士兵匆匆自外头进来,“报――”一声, 戚继光与众人的目光立刻转向那名士兵, 门外又匆匆跑来几名士兵, 见状便候在一旁,等着一一禀报, 战前气氛十分浓厚。   那副首领甚是恼怒江陵大喊大叫, 手上使力,江陵踉跄几步便被拖得跌倒在地,那人上前正欲一把拎起她,江陵眼睛看向堂前一处,用尽了力气大叫:“王叔叔救命!王凤洲叔叔救命!我是江宣的女儿, 我是雪囡囡啊!救命!”   她善口技拟声,自然能将声音放到最大, 这一串大叫便极是尖锐,竟压下了堂中所有人的声音,连那正要禀报的士兵都一时失了声,戚继光闻声抬头,却望向身旁一人。   那人年届三十余,身着灰色道袍,形容儒雅,一时也看不出是何等身份,也是闻声抬头,惊愕地朝江陵望了过来。   副首领见状,三分的恼怒变成了十分,他一把抓住江陵的胳膊将她拽起来,便欲硬生生拖着她从屋子里出去,江陵死死抓住门框,大声背道:“丞相仓皇出虎穴,夜半真州鬓成雪。江南是处万马尘,海上堪挥一腔血……”她苦练出来的双臂力气,在那副首领的大力拉扯下,却终是不济,双手渐渐要从门框处滑开,她拼尽全身力气去抓,指甲俱被扯裂。   终于,双手一空,江陵只觉整个人亦是一空,便被拉到了屋子门外。   正在此时,戚继光的声音响了起来:“慢着,让她进来。”   身旁的声音随即道:“是!”   江陵的胳膊被放开了,使劲挣扎的身体因着惯性一半扑倒在屋子里一半在屋外,腰间被门槛硌得极痛,然而她的反应极快,连忙爬了起来,冲向那个身穿灰色道袍的人。   冲到一半,被一把刀鞘挡住去向,她一手扶住刀鞘,仰头看向灰色道袍,一双眼中尽是孺慕和敬仰,她唯恐生变,急急说道:“王叔叔,我没有死,我从大火中逃出来了,我是江陵,我是雪囡囡,你记得我的对不对?你记得我阿爹的对不对?”   灰色道袍认真地看着她,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看向戚继光:“元敬,此人既能背出我当日所作的诗,又能说出我戏称她的小名,便不是故人也应有关联。且容我带她到别处问一问情由。”   戚继光点了点头:“凤洲请。”他又看了江陵一眼,目光中略有沉思之意。   江陵身前的刀鞘放了下来,她知道终于脱险,才觉出浑身的冷汗。正怔怔间,王凤洲朝她点一点头,转身往屋子外边走去,她急忙跟上。   整个县城都弥漫着忙碌紧张的气氛,来往之间俱是军中小队,极是秩序井然、气氛肃穆。王凤洲带着她走到不远处一排修了一半的房屋处,打开一间房门,让她跟他一起进去,却没有关门,仍然让它敞开着。   屋内甚是简陋,靠墙处放着一张床,屋子当中放了一张四方桌,桌上一角放着一把茶壶几个茶盏,另外便全散乱放着纸张书本。桌子周围零乱地放着几把椅子。   江陵站在屋子一角,王凤洲先是再度细细打量着她,过得一会儿摇摇头:“认不出了。”语气甚是惆怅。   江陵低声道:“我服了一种药,那药能让人肤色变得暗黄。”   王凤洲愕然,随即明白过来,纤纤弱女流落于外,怕也只能如此掩人耳目,眼中不由掠过一丝痛惜,却仍问道:“你若真是江宣之女,那便先告诉我你生辰何时?江宣生辰又是何时?”   江陵一一回答。王凤洲继续问道:“你初次见我时几岁?是在何处?”   江陵答道:“侄女初次见到王叔叔时虚满五岁,在台州府。时值冬日,侄女由阿爹手抱与王叔叔同游仙岩洞。因为下了大雪,王叔叔称侄女肤色白净可堪与白雪相比,在侄女小名前加了‘雪’字,戏称‘雪囡囡’。那日游完仙岩洞和丞相祠,王叔叔赋诗一首以祭文丞相,侄女听阿爹与王叔叔念完便背了下来。”   王凤洲一边听一边怔怔,嘴唇微微抖动,眼中已有些许湿意,他定定地看着江陵,嗓音已有些哑:“那么,我唤江宣作什么?”   江陵想也不想便答道:“王叔叔私下唤我阿爹作‘宗兄’。”   王凤洲这才确信无疑,拉过江陵疾声道:“快坐下。”又从方桌上的茶壶里倒了一盏水递到她手里,“喝水。”   江陵直到此时方能确定自己已经安全了,她慢慢坐在椅子上,手中捧着茶盏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直到喝完了,方才抬起头来,便见王凤洲一直看着她,脸上神情已是痛惜与难过。   他见她抬头看过来,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很快便又收回了手,道:“我去给你找些吃食,你且等一会儿。”   江陵点了点头,王凤洲匆匆走出屋外不远处,唤了名士兵过来,吩咐了几句后方转身回到屋子里,道:“此地充作军营,只能与官兵一样吃得简陋些,吃完后你再梳洗一番。”   江陵又点点头,忍不住道:“王叔叔,你不问我什么吗?”   王凤洲笑了笑,温和地道:“不急。”   他又道:“我知道那场大火后已经过了六年,你自幼童长成了豆蔻,经历过什么可想而知。且你做过什么我亦一无所知。但是我相信江宣自幼手把手教出来的女儿,决不会投身倭寇为祸百姓。”   江陵呆呆地抬头望着他,王凤洲安抚地朝她笑了笑:“除此之外,都非大事。”   除此之外,都非大事。   江陵自幼只见过王凤洲三四次,但每次都会由江宣带着与他共处数日。她虽年幼却也知道父亲十分享受与王凤洲相处的时光,他们谈天说地、谈诗论词、引经据典,说的全是她听不懂的。她也不闹,由仆人丫头带着在一旁安静地玩耍,有时胡画,有时乱写,有时几颗宝石也能玩上半天。但是她记性极好,只要与她说过的话,她基本都能记得。   王凤洲极为喜爱她,是江宣朋友当中最爱与她说话的人。   江宣告诉她,王叔叔非常人,是个非常、非常、非常厉害和了不起的人。她天真地问江宣:“比阿爹还厉害吗?”江宣极为认真地答她:“囡囡记住千万不可将阿爹与王叔叔相提并论,若勉强要说的话,阿爹与之相比,如萤火之与皓月。”   她幼小的心灵里便知道阿爹极其尊重王叔叔,如今她自王叔叔嘴里知道了他对阿爹的评价,心下又是骄傲又是悲伤。   才过得一会儿,饭食便送了回来,江陵食毕,又见几名士兵送来了几桶水,王凤洲把门关起来嘱她好好梳洗。   时隔两个多月,江陵终于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又用皂角将头发洗得干干净净,换上了兵营中普通小兵所穿的衣裤。   在海上呆的时间久了,江陵的皮肤已经习惯了曝晒,脸上脱了几层皮后便不再脱皮,只是变得黝黑,又因为药丸早已用尽,眼睛首先渐渐恢复了以前的些许光彩。以前满面脏污完全不显,此时洗得干干净净之后,只见她黝黑的肌肤光洁细腻,因为眼白里带着一些黄,一双大眼睛便不是那么黑白分明,却仍显出几分光彩。黑发半干在脑后束成髻,穿着小兵扎紧裤脚和衣袖的服装,整个人干净利落。   王凤洲这才隐隐看出了些江陵的一点点影子,说道:“如此倒也不错。”问道:“那药你还在服用吗?”江陵摇摇头:“身边早已没有了,已经多月没有服用。”   他点点头,安慰她:“看来若是停用后,慢慢的便会恢复了。”   江陵其实对自身的容貌是不是能够恢复从来不曾在意过,闻言知是好意,也没有说什么,乖乖地点点头。   此时已近黄昏,军营中一派忙碌,却并未发出多少声响。王凤洲叹道:“戚家军真乃我所见过最具军纪的军队,无怪乎所到之处倭寇闻风丧胆,战无不克。”   他转头看向江陵:“陵姐儿,我需得前往军帐议事。但是你在这边会有人看着你,你明白为甚么?”   江陵点头:“王叔叔知道我是谁,信我。他们却没有理由要信我。”   王凤洲欣慰地点点头,温声道:“待我议事回来,你再与我讲讲你想讲的事情,可好?”   江陵道:“是。” 第136章 横屿   王凤洲这一去便去了一日两夜。   江陵站在窗前遥望过去, 只见那间大屋自黄昏起便烛火通明,进进出出的人极多,却没有半点喧哗。   八月的天气已渐转凉, 到了夜晚又有海风凉爽吹来,江陵站到夜深,屋前看守她的士兵也未离去, 她朝那士兵笑笑,士兵看了她一眼,仍然面无表情。   到了三更, 有人从大屋里匆匆赶来, 对江陵道:“副使大人请小姐先行安歇, 大人会另寻宿处。”话毕也不待她答话, 转身便又匆匆离去。   江陵沉默片刻,起身关门关窗,在床上和衣躺下便即沉沉睡去。   次日江陵醒来, 却见县城内兵卒已经变得稀少, 不远处的大屋亦不再有人出没, 士兵以小队为单位,匆匆出县城而去, 每个人走路都是半跑半走, 昨日隐隐能听到的城外大军的声音已消失不见。   看守江陵的士兵仍在,并不和江陵说话,全程不苟言笑,笔直站在门前不远处。江陵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却也心知怕是战事临近。她从未亲临战争, 如今却身在其中,且是鼎鼎大名的戚家军。在衢州时戚家军便已经是传说, 因戚家军多由金华人与义乌人组成,而金龙衢三地,金华与义乌相临,传说便似是要亲切一些。她心中不是不好奇,但却极是安分,只安耽地呆在屋子里,便是连屋子门外都一步不曾踏出。   次日清晨,江陵自睡梦中惊醒,惊觉地面震动如有千军临近,亦有人声响起,她睁开眼睛,从窗内望出去,又见人来人往。   随即便听得门外有人说话,正是王凤洲的声音:“昨日小姐如何?”那士兵恭谨答道:“禀副使大人,小姐按时用过三餐,日夜都在屋里,没有出门一步。”王凤洲含笑道:“辛苦你了,待她醒来你告知她,我今日会与她共进午食。”   江陵翻身下床,待要出去说自己已经醒了,却先从门缝中看到他甚是疲惫的面容以及皱巴巴的衣袍,便收了声。等他走远了方打开门,士兵很是遵守命令,上前正要说话,江陵抬手笑道:“刚才王叔叔来的时候我已经醒了。”   士兵很是奇怪地看了看她,江陵笑了笑,望向前方大屋。   大屋门口有许多人进进出出,比之前日又热闹了几倍,说是热闹,却也井井有条极有秩序,只是人人脸上都带了几分笑,远远地都能看到他们的喜悦,因此便能称得上是“热闹”了。   江陵不明所以,直至午食时王凤洲拎了食盒进来,笑道:“戚家军已经收复横屿岛,尽歼岛上倭寇。横屿大捷了。”   江陵大吃一惊,震骇无比,她呆呆地看着王凤洲,喃喃道:“只一日?”   王凤洲慨叹道:“正是只一日。昨日凌晨五更时从兰田渡、张湾等地进攻,下午申初大军回到岸上。不足六个时辰。而距戚家军从温州出发到今日不过十八日。”他怔怔仰头似在回想,脸上神情既是佩服又是感慨。   过得片刻,他转头对江陵说:“戚将军真乃将星。”   江陵虽然不知道横屿的具体情况,但是她也是知道横屿的。不仅是当日在衢州听宁德商人提起过,龙靖的船只在海湾码头进行修缮时,那些工匠们也会与船上的人说起,因此她亦知道横屿岛已经被倭寇占领多年。因为横屿岛四面临海,且有三面离陆地很远,只有西面距陆地即宁德县较近,但是一旦涨潮便是一片汪洋大海,退潮时虽能见到地面却是淤泥一片,踩下去便整个人沉下去,根本无法通行。因此倭寇在岛上过得极是快活,建造房屋安营扎寨,以此为基地四处劫掠,宁德县城便是因此而成为了废址。   然而这么多年的倭寇祸患只在一日,不,只在六个时辰内便全部被铲除了,全歼!   江陵觉得,就算是阿爹深深敬佩尊重的王叔叔作出这般感叹,也是应当之至。   而在王凤洲而言,他的父亲王笤缒旯偃斡腋倍加史,曾经巡视浙闽,任用俞大猷等大将率军于普陀山大破倭寇,但终究不曾肃清倭寇。王凤洲本人也曾在山东募兵,却深忧兵防慵懒,常思如何强军。   这次他从始至终紧随戚继光,把整个戚家军的战略战术和战斗能力都看在眼里,目的也不外乎如此。   江陵敬佩之余却在心底暗暗庆幸,龙靖和江洋的船只怕是早已远离福建海岸了。   一时饭毕,江陵把士兵刚送过来的茶壶热水冲泡了一盏热茶,递于王凤洲面前,王凤洲慢慢地喝了几口,问她:“我这几日便要启程回去太仓,你可要随我一同去太仓?”   他问得温和,江陵却一怔,唇边的茶盏便放了下来,问道:“戚大将军也要回去了吗?”   王凤洲摇摇头:“戚将军奉命入闽扫清倭寇,如今只收复了宁德横屿,应当不会这么快便班师。是我必须要赶紧回去。”他看了一眼江陵,轻轻叹了口气:“我如今在丁忧,本不该离开原籍,此次出行乃是瞒着许多人的,因此时日不能太久。我并不知你如今居于何处,做何营生,但福建肯定还要有好几次大战,你不如先随我去太仓安居。陵姐儿,你意下如何?”   江陵低下了头,过得片刻,低声道:“我前日在人前所说的话,全是真的。”   王凤洲愕然:“你一直在衢州?怎的去了林家?为何……”   这一日两夜江陵仔仔细细地想了很久,已经很清楚应该说些什么、如何说。此时见王凤洲终于问出问题,便将六年前江家大火之后,自己的遭遇拣了重要的一一说了过来。   她说到了大火里曾经见到的黑衣人,却没有说福满楼酒楼被傅家出卖的事情,只说她因为住在后园子知道有个狗洞才逃了出来,说她之后她在逃跑中被人所抓,几日后又被一个曾经见过她的人所救,但是她却没有说抓她的人便是黑衣人。   至于一直困惑她的那件事情,也就是路途中歹人绑了她去求赏却忽然半夜被杀尽的事件,她也谨慎地没有说出来。   在说这些的时候江陵微微抬头,看到了王凤洲若有所思的神情。   江陵又说因为无处可去便随着救了她的人去了温州,结果在温州遇到倭寇屠镇,她被正在温州省亲的林家人所救。在说这一段的时候,江陵慢慢地说小镇被屠时火光冲天,倭寇身着黑衣,像极了当日那些黑衣人。   然后便是在林家生活的几年,以及林家被倭寇千里奔袭所灭的经过。   她并没有说得太多太久,半个时辰不到便全部讲完了。   她没有撒谎,但也有所保留。   因为她虽然相信王凤洲,同时也并非毫无警惕。可是她心中的疑惑必须要通过一个渠道表达出来,然后从中得到反馈。在这个过程中,她必须赌上一赌。所以她说出了曾在江家的火海中见到了黑衣人,但是随后她又隐晦地提起她疑心这黑衣人与此后所见到的倭寇相似。   她在小心试探,赌王凤洲与江宣的交情,也赌王凤洲的正直。这种正直并非是说要他帮自己,而是,他可能对部分事情会有所知晓。   现在江陵看到了王凤洲的反应,这些反应让她能够肯定他知道一些事情。   王凤洲是个敏锐的人,他当即便问:“林家人不知道你是江家人?”   江陵垂下眼:“只有林家二少爷知道,我幼时他见过我,他嘱我不要说出自己的身份,就是连林家其他的所有人也不能说。”   王凤洲坐在桌前,半晌没有出声,随后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可惜了林家二少爷,若是我没记错,我曾听童佩兄提到过此人。”   江陵放在桌上的手微微颤抖,王凤洲看着她,目光慈爱怜惜,他似乎思索了许久,方才慢慢地说道:“我与你阿爹相识,是在京城,你阿爹虽只中了秀才便不再进学,但聪慧天成而内敛,世事通达却不世故,我与他相见次数虽然不多,依然甚为投合。”   他叹了一口气:“我最后一次与他相见,是江家出事前一年,彼时便曾听你阿爹隐隐提过,江家树大招风,恐有灾祸。我甚为担心,他却安慰我说既知何因,自然有所准备,他会好好筹谋,且也可能只是小祸,是他小题大做也说不定,让我不必太过担忧。”   “隔年,事故便生。我听到消息时已经过了三个月,且身在山东,本以为你阿爹既早知会有祸事,会有应对,却没有想到竟然……”   江陵听着却是既难过又惊心,阿爹竟然早有察觉?“为何?”她不由自主问出了声。   王凤洲细细打量她,见江陵骨秀神清,双目湛湛,神情沉着中完全不见半点天真,又想起她所述的经历,他出身官宦世家,家中世代为宦,自身历经大理寺、刑部、按察司,眼光何等毒辣,自然早已看出江陵的经历定然不止她所述的那般简单而轻描淡写――其实纵然是已经经了简化和轻描淡写了,还是那般令人心惊。   王凤洲并不因此生气,当一个人经历了诸多磨难之后,有所保留才是最正确的。   他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个被友人手抱于怀的小女娃,雪□□致天真可爱的模样,心中长叹。   他看着江陵望着他殷殷渴望的眼神,终于不忍,低声道:“你们江家并非普通人家,你阿爹虽不曾与我讲过,但他为人磊落,虽不说亦不诳,我便隐隐知道,江家与皇室内廷恐有关联。因此我亦不敢多作打听,这些年只是知道了一件确切的事情,江家的祸事,为锦衣卫发起。你见到的黑衣人,应当不是倭寇。”   江陵的一颗心“咚”一声沉入无尽沉渊。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我高估了自己,今天仍然只写了2000字。 第137章 拒绝   如果王凤洲说的是真的, 那么,江陵心里一直深深疑惑的事情便可以得到解答。   比如,她渐渐意识到的江宣与众多商贾大户人家的人如林忠明、许家伯伯、傅家伯伯等等的不同;比如, 江宣认识的和来往的人大多并非普通商贾,亦以非商贾为多,谈吐层次都与她后来在林家所见不同;比如, 江宣面对衙门官员的态度从来都是不卑不亢,不紧张、不害怕,提起他们的时候也一派淡然, 相比林家、许家便显得十分的有底气;比如, 她在林家一再感觉到的整个林家和整个江家氛围的不同, 她亦发现江家似乎与珠宝同行都保持着距离;再比如, 她先是呆在林家、后来去过多家商贾大户,她看到的对孩子的教育方法竟都全然不同。   还有,在江家未倒之前, 虽然阿爷和阿爹多次说过不争鳌头, 避许家风头甘居次席, 但事实上不争是江家不争,却从来没有别家敢越过江家去号称是珠宝第一家, 无论是在京城还是在金龙衢, 江家都是实际上的珠宝鳌头。   四年前在林家遇到那桩险些洗不清的官司时,江陵事实上已经相当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些不同,她一直记得当时心底涌起的恐惧,她记得自己的想法:江家到底有什么秘密?为什么江家有这么大的权力?   其实她早已渐渐意识到自己的阿爹江宣,并非普通商贾, 似乎地位超然。   那时候她不敢想下去,也不知道该往哪条路去想, 更没有人可以问。她只有拼尽全力地去学习,让自己强些再强些,以期日后。   然而疑惑是会生根的,而且随着年纪的增长、随着见识的广阔它渐渐根生叶长愈来愈繁茂。也是因此,当她见到王凤洲,意识到这是她目前所能见到的最高级别的官员,而这官员又曾与父亲交好时,便终于忍不住出言试探。如果失去这个机会她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王凤洲的坦白相告令她的恐惧成了真实,她的直觉和她这几年的疑惑,使她知道她应该相信他。   因为他完全没有欺骗她的必要。   王凤洲看着江陵忽然垂下的脑袋,她浑身的精气神仿佛在这一瞬间都被抽空,心中不由生起深刻的怜悯和悲哀,这个小女孩,她一直如此坚强地坚持着,是因为想要知道真相,想要……为被灭门的亲人报仇吧?可是,这是直上天阙的难度,对于一个身无分文、流露街头的最底层又是女子的江陵来说,太难了。   她甚至连真实身份都不能暴露。   一时之间,他竟与江陵感同身受。他如今之所以丁忧在家,是因为,他的父亲正也是被害至死,而他对此也是无能为力,更不知何时方能沉冤得雪。唯一不同的是他是男子,家族兴旺,只要不放弃总有希望。但是江陵呢?   他不知道江家的事情到底牵涉到了什么,他也是真的不能去打听,那么,江陵她似乎只有放弃这一条路可走。   因为希望太过渺茫,几乎完全无望。   他不忍再说什么,悄悄起身,轻轻拍了拍江陵的肩,转身出去。   宁德县城一片热闹,这次是真的热闹,许多被俘被逼的百姓救了回来,足有上千,先是怯怯的,见戚家军军容严整,毫不扰民,县衙长官也一一就位,和颜悦色地登记查册,便都放下心来,奔走相告者有之,旧友亲人团聚者有之,伤逝落泪者有之,整个废墟县城一下子便活了起来。   是夜宁德县城灯火通明。   江陵所居屋前的守卫已经不见了,江陵的习惯是每到一地便四处巡走,此次却并未如此,只是感觉气闷时到门口不远转上几圈便即回屋。   又隔几日,王凤洲来与她一起吃了早食后对她说:“戚将军想要见你。”江陵一怔,王凤洲温声道:“别担心,我把你们江家的事和他讲了讲,他今日得空,便想见见你。”   江陵再一次跟随王凤洲进了那间大屋子,这一次的她装束成军营普通小兵模样,毫不醒目。甫进大门,却见戚继光所谓的得空亦是有人在回事,另有士兵在把一箱一箱的战利品抬了进来,箱子甚是精洁,似是整理过的。   戚继光仍是一袭布制袍衫,一边听人回事,一边站在一旁看着那些箱子里的东西,边上另外有人在不住吩咐着把哪些取出来放于一处,哪些又放在另一处。   见此情形,王凤洲两人进来时便在一旁略候了候,等那人回事完毕后,戚继光吩咐了几句,朝王凤洲笑了笑:“凤洲兄来了。”   王凤洲行礼道:“元敬,这便是江家遗孤、江宣的女儿江陵了。”   戚继光微微颔首,细细上下打量江陵,江陵见他虽面带微笑,却布袍武冠目光如炬,不由有些紧张,全身微绷站得笔直。   戚继光似是见惯了,转头看了看王凤洲,笑了笑,王凤洲也笑了笑,戚继光随即对江陵道:“别害怕,我虽然没有见过你父亲,却也听说过他的名字。不但是从你这位王叔叔口中听说过,在旁人口中也听过。你们江家全家便只剩你一个了吗?”   江陵点点头,轻声应了声“是”。   戚继光见她虽然略为拘谨,目光却毫不闪躲,微微一叹:“如今在家乡可有亲戚可以投奔?”   江陵摇摇头:“我不敢前去。”   戚继光道:“这几年间,锦衣卫指挥使已经换过了。不过……”他沉吟片刻,“再等等看吧。”   他转了话题:“凤洲兄说你这几年寄身林家,便是那个曾在温州救助倭祸、被称为‘义商’的林家吗?”   江陵先是因为戚继光的话语怔住,又见问起林家,连忙点头:“是林家二少爷救了我,然后一直收留我在林家。”   戚继光忽的目光一凝,正容道:“元敬与我说,你自倭寇那里听到林家之所以被倭寇血洗,是因为有人与倭寇勾结,提供粮草用品作为交换?”   江陵心中一凛,却毫不迟疑答道:“正是。”   戚继光点点头:“林家曾有姻亲在温州任知府,不知是否是某些人趁此机会与倭寇勾结?”   江陵摇头:“与倭寇勾结者是林家三老爷,他一向不被家中看重,林家三任家主都没有让他沾手生意,并且近几年从未离开过衢州府城。与陈知府有姻亲的是林家大老爷。此次大祸,除了在京城翰林院读书的大老爷长子与夫人之外,林家大老爷、二老爷全家俱亡,只三老爷死了妻室与小妾。”   戚继光见她说得清楚,便又问道:“你可曾听倭寇言明,林家三老爷如何与他们勾结上的?”   江陵仍是摇头:“不曾听到。”她看了一眼王凤洲,王凤洲朝她点了点头,她便补充道:“当夜我被他们从衢州带走时,是城门守卫带他们翻过城墙,因此才能半夜逃走。”   戚继光对此只微微一怔,却只叹了口气,王凤洲也叹了口气,军防懈怠非一时一处之事,如非战时,追究起来当真是不可胜数。   戚继光不再问下去,温声道:“我暂时不能回浙江,但会派人送信回温州,令人彻查此事。你放心便是。”   江陵一怔,当即跪倒在地诚心诚意地磕了三个头:“谢将军大恩!”   戚继光与王凤洲阻挡不及,只得相对一笑,亲自上前扶起她:“我既然奉皇恩肃清倭寇,这便是我份内之事,衢州百姓亦是我辖下百姓,你不必如此。”   他转向王凤洲:“她既然是你故友之女,又孤身飘零,想必你是要带她回太仓了?”   王凤洲点点头又摇摇头:“我的意思正是这样,只是陵姐儿一直不曾答复。”   戚继光甚为惊讶,不禁好奇地看向江陵。王凤洲也转向她。   对于这个问题江陵其实并没有想得太多,她本来便已想好要答复王凤洲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此时见状,便又跪下朝王凤洲磕了一个头,王凤洲疾步扶起她,道:“不可动不动便跪下磕头,这是个什么习惯!”   江陵被他扶起来,抬头望着王凤洲的眼睛,道:“多谢王叔叔照拂侄女,请恕侄女顽劣,侄女想留在福建。”   这个答案颇出王凤洲意料之外,他本来见江陵久久不答,也已经猜到江陵可能不想去太仓,但应该是想要回衢州,那也是情有可原,毕竟衢州林家于她有大恩。却没想到她要留在福建。   戚继光也很是意外,但他又多了一层思量,便只是看着。   江陵甚为坦白:“我要去福清。我与王叔叔说过,我被倭寇掳掠时并非一人,还有另外一人,逃出来时也是两人,说好了如果失散便去福清会合。此其一;其二,我还要去福州找寻一个旧友。”   王凤洲忍不住道:“如今战乱,便是不战乱也是满地倭寇海盗,你一个女子如何能够四处乱走?”   江陵看着王凤洲:“我去太仓,便只能在叔叔的照拂之下生活。”   作者有话要说: 下周见。   王凤洲即是王世贞,是明朝十分有名的文学家和史学家,他与戚继光的交情很好,但是在这个时候并没有相识,我把时间提前了一些。为了小说需要。 第138章 教导   此话一出, 王凤洲奇道:“这是自然,你是我故友之女,带你回家照拂理所应当。只是我家在守孝, 日子较是清苦。”   江陵垂下头,又抬起来,摇了一摇:“多谢叔叔美意, 但是我不能总依靠他人。我阿爹曾经说过,生而为人,不分男女, 总要自立自强, 不可将自身好坏寄望于他人, 不可生出依赖之心, 如此方能立于天地心怀自由。我若是随王叔叔去了太仓,叔叔一家必然仔细照料,唯恐委屈了我, 就算叔叔给了我自由做主的权利, 旁人却定然非议非难, 我又怎么能够让叔叔的好意陷入无知之辈的恶意品评?”   王凤洲与戚继光相视一眼,王凤洲道:“可是你不是也曾经被林家收留照拂?怎的陌生的林家可以, 我倒不可以?”   江陵微微一叹, 坦白道:“因为届时我年幼,不能自己生存。且林家是商贾,我是江宣的女儿,要继承父业,自然便对林家有所求。这些年林家教予我许多, 我已足以立身。而且,王叔叔, 我并非安分之人,也绝不是糊里糊涂活着便可以的人,江家家仇我就算没有办法去报,那我也要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而我唯一会的就是行商,若是我去了太仓行商事,对王叔叔的名声、王氏家族的名声,都会是极大的损害。”可是若是要我不行商事,那是断断不行的。   王凤洲一时无语,戚继光沉思片刻,道:“你父亲教女倒别致得很,颇有北人之风。你当真决定了不去太仓、也不回衢州,要去福清?要知道福清如今倭寇盘踞,极是危险。”   江陵欲言又止,戚继光笑了笑:“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江陵咬了咬唇,低声道:“戚将军到福建定然并非只收复宁德便告功成,福清距此甚近,将军定然不会放任不管。”   戚继光盯着她,一时目光变得极是凌厉,全身气势大盛,江陵被他气势所摄,不禁连连后退几步,先是低了头不敢直视,只一瞬,便硬生生让自己抬起头,咬牙望着戚继光,一口气道:“若是戚将军不信我,可以仍将我扣押,只待福清倭寇荡尽再放我也不迟。”说到末句,声音都有些颤抖。   戚继光微微一笑,慢慢地道:“你若是要留在我军营中,军营并非儿戏,自然只能像之前一般寸步不得自由。”   江陵毫不犹豫:“听从将军命令。”   戚继光笑了笑:“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并没有认为你是海盗?”   江陵摇摇头。   戚继光道:“并非是因为你所说的话,而是你的外表。”他看了看屋子外面,见并无有人来报急报,便接着道,“你肌肤虽是被晒得油黑发亮,但衣领微露处却颜色甚浅,且面上肌肤看上去光滑,色泽却隐有多处不平不匀,那定是曾被晒脱了皮又愈合的新鲜肌肤。还有发质油黑,若是在海边晒得久了的发质定然微微发黄且蓬松发干。由此可见,你在海上或是海岸度过的时日只在三个月以内。这与你所述相符。至于你的方言当然也是另一个旁证。”   江陵呆呆地望着他,王凤洲忍不住拍了拍戚继光的背心:“元敬你别这样吓小孩子。”   戚继光一笑:“所以你记住,若是不小心遇到倭寇海盗,切不可信口胡说,他们当中能看出这些的定然也有。你就充作一个来寻亲不遇的浙江人多好,何必自作聪明。”   江陵一怔,不禁羞愧地低下了头。   王凤洲忍不住又说:“先前被你的人捉住,便是充作寻亲不遇的浙江人也是无用罢。”   这下轮到戚继光语塞,王凤洲一笑。   戚继光忽又道:“我还有个问题,江陵,为何倭寇只从林家掳走你?”   这话一问出来,王凤洲一惊,他并非笨人,早已想到这个问题,但是他本能地相信江陵,打算找时间好好地问一问,却没想到戚继光此时发问。   这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为什么倭寇将林家几乎灭门,却放众家主不管,而掳走一个无关重要的江陵?   而戚继光先是平和地询问江陵的经历,然后温声相慰,紧接着两次相问两次气氛紧张起落,为的便是这最后一个关键的问题了。   戚继光淡淡地俯视着江陵,这一次的目光似有实质。   江陵对于这个问题早有准备,本来是需要亲口作答,如今却不需要了。   她迈步向前,轻声阻止那几个还在分放箱子里东西的人,弯腰拣出一捧宝石,转身望着戚继光:“这些宝石不要同那些放在一起。它们看上去不起眼,琢磨之后便是极品之相。”   她又弯腰从另一个看上去用来存放高级宝物的不大的箱子里取出一块不小的玉石,轻声道:“这块和阗暖玉若是不能直接敬献给贵妃娘娘,便最好不要让它出现。四年前林家曾敬献给贵人一块罕见的和阗美玉,质地和这块差不多,但比这块要小。”   她又一一分拣出品级不同的宝石宝玉和珍珠,只分拣了一箱,戚继光便阻止了她,她转过身来,坦荡荡地望着他:“这便是原因。本来全林家只有林老太爷和林家二少爷知道此事,但掳我的倭寇说,是林三老爷告诉他们的。”   戚继光点点头,道:“如此便是了。你年纪小小,却有这一身本事,当真是令人惊异。”   江陵望向王凤洲,却见王凤洲眼神复杂,过得半晌方道:“你竟继承了你父亲的天赋。”   江陵一震:“我阿爹也会?”   王凤洲叹道:“他博览群书,更胜一筹。任一块宝石宝玉,都能说出产地典故由来。”   此时屋外忽然匆匆进来十几个人,俱都革甲穿戴,面上焦虑。王凤洲见状拉了江陵便往外走,戚继光也点了点头示意他们离开。   两人走到屋子外头,还能听见屋子里诸人的争执声随即响起,急忙疾步走开,因王凤洲带着江陵,两人便在宁德县城里走了走。   县城里百姓欢天喜地,虽然已算是废墟,却也有片瓦遮头,只需好好修缮便可住人,总比在倭寇窝里要强得多。   王凤洲一路沉默,江陵心中有些心虚,便不敢说些什么。   走到一片空旷之处,王凤洲才长叹了一口气,道:“你当真是不想去太仓吗?”   江陵点点头:“我适才所说都是真心话。”   王凤洲盯着她:“你原本是想以你善辨珠宝这件事作为交换,令戚将军携你安全到福清,是也不是?”   江陵心虚地低下头,双拳微握。   王凤洲见状,长叹了一声:“幸亏水到渠成,不曾由你说出。这是戚将军,这是军营,你一个小小孩子,竟想计算身经百战的将军,你的胆子也未免太大了!”   江陵想辩解,想了想又闭上嘴,当她看到那几箱珠宝时,的确是马上就起了这样的心思,心中想着若是戚继光不肯带她去福清,便以此技作为交换。   现下想想确实是过了,大概只能是怪自己太过急功近切,却没有思想周全。既然戚家军定然是要扫清福建倭寇的,那么她大可以在宁德安全呆着,等到福清倭寇被肃清再过去啊。   这又是一个教训,以后做事情想事情,得思虑周全才是。   思及至此,她诚心诚意地向王凤洲致歉:“多谢王叔叔教导,侄女知错了。”   王凤洲看着她,心知她的知错并非是自己所希望的知错,她只想着应当思虑周全,若是要这么做就不可令人察觉,而自己所希望的则是万不可以交换为行事准则。   然而面对她的双眼,他却说不出教训的话来,一个自幼历经劫难艰辛、却仍然坚持着父训要力争不依靠旁人的孤女,他如何去教训她:与人相交相处要全以君子之道?   何况,自己又真的这么笃信君子之道么?他自己是一个治史的人,自然知道事理、情理的重要性。   他怔怔地看了江陵良久,方轻声道:“人生于世,当知取舍。你虽然经历可悯,然而你自己也说所遇之人以良善为多。唉,我虽然是你父亲旧友,却从未对你有所帮助,不该多言。然离别在即,还是要腆颜说一句:不可尽以交易之心待人。”   江陵垂下头,她明白王凤洲的意思,这件事的确是她错了,可是如果把戚将军换作常人,当她不了解一个人的时候,最安全的办法难道不是以利益相牵绊么?   然而她也知道王凤洲是如何样的一个人,父亲是如何推崇尊敬他,他这般诚恳挚切地教导自己,应当是有道理的。   她再次抬起头,安静地望向王凤洲,诚恳地道:“我会记住王叔叔的话。”   王凤洲这一次才笑了起来。   次日,王凤洲便向戚继光辞行,戚继光因为处理报功之事忙乱,两人匆匆作别。   江陵送王凤洲于宁德县城之外,王凤洲将身上佩玉赠予她,叮嘱道:“王家大门一直为你开着,你什么时候想来便可以来,只需将它交予门房,便不会有人阻你。”   江陵深深致谢。   半月后,江陵随戚家军到达福清。   九月初二,戚继光率军攻克福清牛田,随即戚家军向林墩追击。   江陵拜别了戚继光,留在了福清。   作者有话要说: 致歉,对不起。   还是祝大家双十一剁手愉快吧。汗 第139章 寻找   福清城里, 江陵小心翼翼地行走着。   倭寇海盗肆虐过的城镇都是十分混乱残破的,但是福清县城却比宁德要好很多,不至于成了废墟。县城里仍有很多人居住, 只是都被倭寇不时的抢掠多了,俱都精穷――除了大富户。   戚家军走了,欢呼雀跃的百姓渐渐冷静下来, 开始修缮和建设,对于家园,没有人会不热爱珍惜。   县城里设了好几处施舍的粥棚, 那些被解救出来的、返回县城的百姓一无所有, 一日可领取两顿粥饭。然后到官府摆的摊位上登记入户。   但也有些人忐忑不安, 担心倭寇和海盗卷土重来。却又有安抚的官兵四处宣告, 说会重建卫所,亦会有一位将军留守福建,比如浙江, 肃清沿海倭寇之后便不再有犯边的了。又有人道, 人活着总要吃喝住行, 难道因为总有一天要死便不活了么?   灰心的人听了倒也渐渐地活泛起来。   江陵便是在这种杂乱的环境下寻找着北瓦巷。   其实如果她告诉戚家军那几个看守她的可爱的小兵们,他们就会帮她打听地方, 她便不用自己去寻了, 毕竟戚将军说过,虽然要看守着她,除外却都要听她的吩咐。   但是江陵没有忘记,江洋和龙靖虽然不与倭寇有关,也着着实实算得上是海盗, 而在大多数人的认识里,倭寇和海盗是没有什么区别的。   北瓦巷并不难找, 名字土,地方却挺好,不是富贵人住的也不是贫苦人住的,中规中矩的普通人家居住的一片区域,北瓦巷在当中毫不起眼,也一样显得有些残破。   江陵在这一片几个巷子里都走了一个来回,把巷子的名字和屋子都记得清清楚楚,方才走到北瓦巷口,找了一个看上去温和可亲的婶子打听起来。   很容易便找到了赵帆的屋子,在北瓦巷倒数第三个,江陵一怔,她记得那个屋子门上挂着锁,门前落叶甚多,似乎已经几天没有打扫了。所幸那婶子又告诉她:“前些日子大帆和他兄弟去了城外,这几天应该就会回来。唉,都说了如今太乱,他还是要去。”   江陵小心地没有问赵帆去城外做什么,只谢了婶子,转身出了巷子。   她有心趁机把整个福清都用两天慢慢走上一遍,却担心此地倭寇刚清,她如果乱走反太显眼,到时又被当作细作捉了去官府那就麻烦了,只得找了一家破旧的客栈歇了下来。   好在如今客栈生意淡薄,掌柜和小二都是闲不住的,江陵与他们一聊天,便滔滔不绝。   福清的倭寇主要盘踞在福清东南的牛田,城里当然也有,却只是流寇,牛田的倭寇会经常进城来抢掠,盖因无论在海上生活还是在岸上生活,都是需要各种生活物资的,便如当日林三老爷与倭寇的交易,要的不仅是财宝,还有米粮日用。   本来福清是个较为富裕的县城,经不起这般扫荡,日渐破落,值钱的、粮草都被抢得干干净净,城里很多年轻人只能去城外讨生活,却还要防着被倭寇抓了去做工或强逼入伙。   他们聊起来挺淡然的,好几年了,基本都习惯了。   江陵好奇地问:去城外能做什么。掌柜的道:“种地呀,去码头扛包呀,帮工呀,留在县城里便多是去大户人家家里帮佣,又用不了这许多人。”   江陵望着满县城凋蔽的样子,本应在县城里兴旺的各行各业明显败落得不成了,她一路过来,十家店铺有七八家是关门的,更别提酒楼茶馆这些。   可是赵帆去城外,多半并非专为了帮工或种地,这是江陵能肯定的。只是在戚家军眼皮底下也未免太过胆大,她不禁担心起四明来。   如此她一日三次去北瓦巷赵帆家看着,门锁却一直挂着。江陵的担忧日盛。   人的生命力和生存欲望是极其旺盛的,也是才过了这几日,福清县城便似是焕然一新似的,有富人经官府动员捐了不少砖瓦米粮,官府亦从别处调运了不少木材和粮食日用品,从倭寇处缴获的东西也分发下来,又把从倭寇处缴得的金银取了一部分出来往内地购买各种东西。   一时城里城外领取物资的百姓熙熙攘攘,整个县城一下子显得生机勃勃。   江陵仍然没有等到赵帆和四明的踪影。   她很是焦灼,忽地担心起四明是不是并没有找到福清,念头一起,便再也按捺不下去。她见天色尚早,匆匆去客栈写了纸条塞进赵帆家的门缝里,又买了些干粮,立即便往城外而去。   她要去当日和四明失散的地方,若是四明没有到福清,他应当会在那里留下印记。   从福清到宁德走路的话若是一刻不停需得二十个时辰左右,而他们失散的地方离宁德更近,江陵脚程快,也走了两日方才走到。她那个从小养成的每到一处就算时间再紧也会记下四周的习惯帮了她的大忙,她并不艰难地很快认出了那个地方。   果然有一个洞,但洞口只能容一个成年人穿过,因有满坡的高大荒草掩着,这一片又全是土坷垃高高低低,若不是四明不慎掉落,江陵也不会知道此处会有一个深洞。   江陵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里面却是既深又大,能完全容她蹲下来,甚至走上几步。她打开火折,然后她发现这是个坟洞,火折晃动的光下,看到里面是一些散乱的白骨,有几块烂得很的散碎木板,想了下,必然是棺木了。   江陵当然并不害怕,她细细地搜看了一遍,什么也没有,心中不免失望,如此她只有一直等到赵帆回来才能确认四明究竟在哪里了。   她颓然坐倒在地上,火折一晃已是燃尽,此时已是黄昏,天色渐暗,她又在口小肚子大的洞里,眼前便一黑。   九月的海边晚间已是颇为寒冷,江陵前一晚在避风处只宿了两个时辰便觉太冷,如今坐在洞里却甚是暖和,索性便离得那些白骨远一点,轻声告恼,靠在洞壁上闭上眼睛,打算睡几个时辰便往回走。   江陵是半夜醒过来的,她听到头顶不远处传来了奇怪的声音。那是好几个人在不停地喘息,却不发一声。   喘息声越来越近,几乎便在头顶了,江陵心知不妙,悄声往坟洞里侧挪动,正伏身,便听得豁拉一声,一个人掉了下来,随即头顶传来重物坠地声,那重物又骨碌碌滚了几下,竟也从那洞口滚了进来,眼看着要砸在那人身上。   江陵反应极快,马上知道喘息声是因为他们抬着重物,而由两人抬着的重物仍然能让他们发出喘息声,便定然极重,这一砸下来眼见着就要砸成不死即重伤的局面。   她的本能令她伸出了手一把拉过那人,重物险险地擦过那人大腿掉落洞里,却也吓得那人一声大叫,正庆幸间又觉不对,颤颤回头,忽看到眼前江陵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贴得极近,这一吓非同小可,便似脊梁上走了真魂,又似三魂七魄丢了一魂,他直抱头凄厉惨叫:“鬼啊,鬼啊,有鬼啊!”   洞上方的几人见状本来已经停了下来,忽听到掉落洞里的人这般凄厉的叫声,咚咚咚将重物都扔在地上,纷纷拔腿要跑。   江陵便听得有一个清亮的声音喝道:“叫什么叫!这一片本来便是坟山,掉进坟洞里见着几块骨头就是鬼么?”   脚步渐近,一个火折点亮随着一只手伸了进来,江陵抬头便见洞口露出一张脸来,那张脸上颧骨微高,眼窝微陷,眼睛是细细的凤眼向上翘起,是典型的闽地少女长相。因江陵躲在深处,少女并没看到她,却轻轻松了一口气,对着先前掉进洞里的人道:“你没事便好了,我还担心你被箱子砸到了。有什么可怕的,快上来罢。”   那人被火折一照,看清了江陵的脸,一怔:“你是人?”   江陵心中警铃大作,这些人半夜三更抬着重物一声不吭地行走乡间坟山,定然是有不可告人之处,然而却被自己撞破,很明显极是不妙。然而就算她不救这人,重物掉落洞里,他们也必然要下来找回去,她还是逃不了被发现。何况她也真是本能救人。   果然倒霉至极。   此时那人又奇道:“你既是人,为什么躲在这里?难道你是倭寇?”声音里已带了冷漠。戚家军横扫宁德福清,横屿大战威名远扬,倭寇闻风丧胆。戚家军继续南下攻击倭寇,卫所官兵也都在府官指挥下继续荡清漏网之鱼,侥幸得存的零散倭寇四处躲藏亦是常事。   此话一出,那少女低声厉喝道:“里面是什么人?快出声!若不然便一刀杀了!”   江陵无奈,只得赶紧出声:“我不是倭寇,我不是倭寇,我是浙江人,来福建寻亲,夜来风冷,想找个地方躲风,掉在洞里了。”   江陵话一说完,便觉洞外头一片静寂,只听到海风呼啸,掠过荒草飒飒有声。   火折已是燃到尽头,最后一闪,她看到洞口少女一脸匪夷所思。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终于用上了新键盘。   几年前就一直种草樱桃键盘,后来又被推荐了静电容,于是前阵子的薄膜键盘用得FJ键上的凸起都磨平了,空格键都卡住了的时候,就心思思要买。   后来……也就是昨天双十一,在下单的时候忽然大彻大悟,我一个每天只能码2000字的人,薄膜键盘能用三四年的人,要去买静电容……好像有点对不住静电容。   今天新键盘到了,是的,我又买了一个很匹配自己的薄膜键盘呢!无线好用的!   那个,如果我明天又请一天假的话,是不是会被骂?因为明天有活动,早上六点半出发,晚上八点多回家,我觉得我这种手残兼果、奔党,会很艰难……   对不起。 第140章 重逢   才一瞬间, 便听少女转头对外面的人说道:“过来两个人抬箱子。”话音刚落,江陵眼前一阵风过,那少女已经利落地跳下洞来。   这洞虽然不算小, 站了三个人还有一个箱子便不宽敞了,那少女借着方位感,一把将江陵推得转过身去面对洞壁:“不要看。”   江陵一怔, 便即顺势不动,只听到有绳子磨擦的声音,少女和那先前掉下来的人将箱子捆了一圈, 然后轻声令洞上头的人慢慢地提了上去。   这一段时间很快, 江陵凝神听着, 却慢慢侧过身来, 时刻留意着那两人的动静――要是这两人忽起恶意,自己可就死定了。   正全神戒备间,眼前忽然又是一亮, 江陵眼前一花, 后颈袭来一阵剧痛, 整个人不由自主便扑倒在地面,意识散去前, 听得少女说了一句:“就当作是做了一个梦罢。”   江陵不知道昏了多久, 只知道睁开眼时一束阳光斜斜射在洞壁,她的第一个反应竟然是:我居然还活着!望着那道阳光江陵迷茫了一时,伸手摸了摸后颈,肿起一道,十分疼痛, 这要是一刀的话,她翻个身躺平了想, 早就死了吧。   洞内有了光线,那些白骨便很明显了,江陵见它们全被移到了洞角,心里想了一想,从地上赤手挖了些疏松的泥土,把白骨围了一圈。――若是浅埋的话怕又有人掉下来,不知道有骨殖踩到就不好了。   做完了这件事,江陵叹了口气,低声道:“对不住,打扰了。”   方爬出了洞去。   此时是巳时初,太阳升在半空中,阳光一下子晒遍全身,江陵不觉得晒,只觉得甚是温暖,不禁吁了一口气,这诡异的一夜终于结束了,她要赶紧赶回福清县城,如今之计,只能在福清县城继续等待赵帆,只有赵帆出现才能知道四明究竟在不在福清县城了。   四明一定不会有事。   至于昨天半夜所见所闻,她决定当作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听到看到,便是连查看一下痕迹都全无兴趣。   怀中的干粮还在,她匆匆地吃了几口垫了肚子,便往回去的路上快步走去。   一路倒也平安,偶有几个人也是在赶路,路边的田野里虽然荒凉也有不少人开始在垦荒耕作,也有人在砍树。   走了两个时辰,江陵也不觉累,只是脖颈甚痛,又不能重揉,叹了口气慢下了步伐。   正在这时听到身后有马蹄声嗒嗒嗒而来,她本能地退在路旁,想等骑马的人过去再说,一瞬间马儿便到了她身后,然而她等了好一会儿,马蹄声却不再响起,只有轻声的呼息声,她略有些惊讶地回身抬头看过去。   那是一匹强健的黑马,正斯条慢理地站在路当中慢吞吞地四蹄交替踩着地面,马上骑着一个苗条的少女,正午的阳光下显得甚是高大。   她见江陵怔怔地望着自己,噗地一声笑:“你醒得倒是很快,害我追了这许久。”   江陵皱了皱眉。少女奇道:“你竟是没有认出我么?”   她跳下马来,走到江陵面前,笑道:“又或者你恼我一手刀将你脖子砍得挺重的么?那是免不了的,那些人不是我的手下,昨晚的事情又极是机密,若不是他们知道我最不爱杀人,怕是当场就要补上一刀呢。你怕是应当谢我救你一命。”她笑盈盈地看着江陵,挑了挑眉,“这可如何是好,你竟欠了我一条命。”这句话却换了一个声音说出来。   这熟悉的语气,和变幻自如的声音,江陵再怔忡也反应过来,这一场大惊大喜几乎令她无法置信,如果说与大乞儿的重逢是如海啸般的狂喜,那么与这个少女的相遇则正如天降甘霖般的快乐,江陵大叫一声:“汪晴姐姐!你怎地变得这么好看!”   少女正是汪晴,她于昨天半夜在洞穴口看到江陵半张脸便已有些疑惑,盖因她天生善于认人,江陵虽然面貌大改,但一则汪晴当年对她印象极深,特别是江陵那双大眼睛;二则夜晚光线暗淡,江陵变黑变黄的肤色便被掩盖了去,又不曾变妆;三则江陵说自己是浙江人。当汪晴将江陵打晕后,她让先前那人先出了洞,自己把江陵伏在地上的口鼻转过来细认,又确认了她是女子,当即便知道了自己没有认错人。   只是当时的环境不便,把她打晕在洞里反是最安全的。之后她督着那些人一起离开,事情办妥后便赶紧快马回来寻找江陵,见她已不在洞里,便循着痕迹追了过来。   汪晴笑着说:“我早已停了药,素日里只用药水抹脸,这几日上了妆,也无怪你认不出来。”   汪晴的俏丽是与江南女儿不一样的,因为她已经成年,和四年前相比另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妩媚。江陵见她衣饰虽然简洁,质地却甚好,知道她过得不错,心下极是喜悦。  汪晴也不多说,只问她:“这是要去哪里?”   江陵答:“我回福清。”   汪晴道:“与我一起去福州罢。”   江陵犹豫了一下,摇摇头:“我要先回福清找人。我是与四明一道的,在那坟洞的附近失散了,说好了在福清会合,之前我去了福清没寻着他,所以回来看看。”   汪晴皱了皱眉:“在福清哪里会合?我让人去那边等。”   江陵仍是摇头:“我……”   汪晴打断她:“我在福州有点事要办,只需一个时辰便能办好,你先随我去福州,然后我骑马带你去福清,到那里的时间和你现下走路过去也差不多。上马罢。”   江陵见汪晴坚持,心里一动,便点了点头,汪晴托她上了马背,自己坐在她身后,纵马向福州而去。   福州在宁德和福清之间,从江陵此时所在的位置向南走两三个时辰便是福州,再往南走七八个时辰便是福清,虽然中间要拐一拐,但是骑马的话那就快得很多了,还不用歇夜。   黑马甚是矫健,背上骑了两个人也跑得稳当又快速,汪晴在江陵耳边道:“这是我得的一匹好马,费了老大劲儿,很不错罢?”江陵连连点头,汪晴轻声一笑:“等你回衢州时,姐姐也送你一匹好马。”   又骑了半个时辰,遥遥便见到了一座城门,汪晴道:“这便是福州府城了。”进城的人颇多,两人下了马,守城的兵士似是认得汪晴,点头一笑,便由着她们顺利进了福州城门。   福州府城又与福清县城不同,更与宁德天差地别,到底是府城所在之地,从未被倭寇踏足过,进得府城来,便是安祥宁和,人流来往,街市店铺也都开着,时有人进出,甚是繁荣的样子。只是江陵细细看去,面容愁苦之人却也颇多。   汪晴在身旁道:“一府之城便算是乱,也是暗底下乱,明面上总是好看的。上马罢,走路太费时间了,等下次再来时慢慢逛着也不迟。”   两人重又上马,沿着旁道策着马小步往前走去,直至走到一个极大的门前,汪晴也不下马,门房颠颠地跑过来开了边门,两人一马径直便进到里面。  这里的建筑样式又与衢州不大一样,江陵从未来过福建,这些日子也根本未曾见过福建大富人家的样子,却也来不及细看,汪晴带着她骑着马一路小跑,竟是在这宅院里也毫不顾忌。   到得一处院子里,汪晴道:“你且在这里歇着,我让人给你送些吃食,我先去办事,等着我。”一笑而去。   江陵不及说话,眼睁睁看着汪晴离去,只得慢慢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了下来。这是一个边院,所谓的院子其实应该算是一个很大的天井,四面是敞廊,敞廊后是厅和房,厅房的门窗又多又大,窗户多是双层通长排窗,底层固定,上层撑开,此时一眼望去,能看到室内陈设简洁,却俱空无一人。   江陵等了片刻,果然有一小厮拿了两个食盒过来,一一摆上饭食,且殷勤笑道:“客人请慢用。只饭食是午间备下的,姑娘要得急,来不及重做,也不知合不合客人口味,很是怠慢。等姑娘办完了事很快就会来的。若是用完饭食觉得闷的话,外间可随意走动,并不碍的。”说的却是官话,虽不正,也颇难得。   江陵微微意外,也不多话,笑着致了谢,见一桌子菜式虽然没怎么见过,看上去却很是精致,她外出惯了的人,又兼做过乞儿,从来便没有什么适不适口习不习惯,只知道能不能吃、好不好吃。   入口之后却觉得甚是好吃,十分鲜美,其中一道炒螺肉鲜甜无比,竟被吃了个净光。   事实上这些天江陵跟着戚家军当然无法吃得精细,住在福清的几天也并没有心情吃什么,这一顿难得的佳肴倒象是补偿似的。她心中知道原因,因为遇到了汪晴。   她略收了收碗筷,又坐了一会儿,便走到院子门口。   这处宅院极大,几乎可以与衢州林家相比拟,而福州地处温暖,此时九月仍是群花绽放,园子里亦是美不胜收。   一时间江陵有些恍惚,只是一抬眼看到高大的棕树,才迅速回过神来。   此时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 我也就这个月请了假而已……   双十一最快乐的是买了两个迷你的小烤炉,和朋友一起在家烤肉吃,想想都开心。   你们有买了很得意很心水的东西吗?分享一下呗,双十二还可以剁手的。 第141章 无巧   熟悉的声音问道:“赵哥, 我们这是去哪里?”   另一个陌生的男子声音答他:“听说姑娘来了,我们去找姑娘碰下运气,如果姑娘肯帮忙的话, 很可能会有用。”   熟悉的声音“哦”了一声,不再说话。那陌生的声音安慰他道:“你也别太担心,听说戚大将军虽然对下严格, 却也赏罚分明,定然不会不分青红皂白……”他说着说着似乎也说不下去了,叹了口气, “求求姑娘罢。”   江陵听得分明, 那就是四明的声音, 这太意外了, 她几乎不能相信这接二连三的巧合,怔忡片刻后,随之而来的便是极大的喜悦, 这一日一夜的担忧、恐惧、快乐、喜悦一重又一重, 令她有些目眩, 然而这一刻却真的是感谢上苍待她太好了。   她想也没想立即朝着声音的方向飞奔而去,这园子构造看上去简单, 园径却曲折来回, 她也顾不得了,略小些的花坛便一纵而过,扬声叫道:“四明!四明!”半个园子都能听到她喜悦的叫声。   耳边亦传来奔跑的脚步声,转了几个弯,却转到了院门另一侧不远, 江陵马上看到面前一前一后奔来两个人,前面一个面上发红的正是许久未见的四明。   四明一见到江陵便整个人呆住了, 一脸的不可置信和怀疑,随即几大步冲上来一把紧紧握住江陵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她,见她一身男子装束风尘仆仆,衣摆裤角全是沾的泥迹斑斑,人却是安然无恙,没有受伤也没有愁苦,熟悉的脸上一双大眼熠熠生辉,嘴角带笑,身周绿植繁花环绕,仿佛回到了春光明媚的衢州林家。   他再也忍不住,眼眶发红,鼻子发酸,泪水冲了上来。   他以为江陵死了。   江洋派来护送他们的两个亲卫在不久前被发现,俱是一箭穿心,历经艰辛打听出来所有的细作都已经被斩。戚家军军纪严整,再多的信息便再也打听不出来。一个多月了,等到戚家军荡清福清去了林墩,四明冒着危险来来回回不知在宁德和福清之间走了几趟,江陵却仍是渺无声息。便连赵帆也渐渐无法劝慰于他。   焦灼和一点点的希望令他日夜不能寐,日夜后悔当时为什么就接了木牌任由江陵被抓走。他就算坚信江陵不会有事,心底里也是一日一日绝望起来,只是执意着无论如何要找下去,找不到江陵他无法安心。   江陵也是眼眶发红,只是到底喜悦大过伤心,过得一会儿,见他只是仰着头拼命忍住泪意,便侧了侧头,从四明身前探出脸去看向四明身后那个男人。   赵帆见她探出头来看着自己,笑了一笑:“林哥儿,在下赵帆,恭喜恭喜,恭喜重逢。你们兄弟感情真好。”   江陵也一笑:“兄弟嘛。也多谢赵哥了。”   赵帆笑:“见牌如见人,能让江大少把木牌相赠,那也就是我们兄弟了。”   江陵道:“很是危险呢。”   赵帆哈哈地笑;“要知道江大少的手下都很能扮乞儿,反正如今满城满乡都是乞儿,便是盛世平安也少不了乞儿,就四明兄弟扮得不十分像有点辛苦。”   江陵想起江洋,想起两人一起做乞儿同行的日子,又是温暖又是好笑又是感动,噗的一声笑出来。   四明见这两人隔着他就这么你来我往又是问又是答又是笑,眼泪也再流不出来了,松开抓住江陵肩膀的手,往旁边退了一步,顺势一抹眼,将眼角那点泪抹了去,若无其事地看着江陵。   赵帆看看他,很是体谅地跟江陵解释:“他以为你死了。”马上又补充道,“其实我也以为你生还可能不大。”   赵帆是个身材中等看上去毫无特色的青年男子,笑起来却很是和煦,江陵并没有忽略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显然他对自己如何脱身很是好奇。   她不会相信江洋和龙靖放在福清的人,会只是一个随意可见的人。   但是江陵却知道自己与戚继光乃至王凤洲的关系绝对不能暴露,好在她早已想好对策,只坦白相告:“四明应该没有告诉你,我其实是女子扮成男子。那日被抓走之后,因为戚将军攻打横屿需要带路的人,是以每人都被他亲自一一提审,我方能有机会辩白脱身。只是以防万一我仍被关押了这些日子。”   戚继光对倭寇不容情,对百姓却是极好的,这一点不容置疑,赵帆亦知横屿之战也有李十板张十一等反水细作的带路,江陵的说法并无破绽,且她又有江洋的木牌,当下这仅有的一点点疑惑也尽皆去除,便笑道:“果然吉人自有天相。如今既然兄弟重逢,那便不用客气,哥哥作东,请两位弟弟一起去喝酒吃肉去。”   他又向江陵告状:“你看他有没有瘦得很?这一个月都没见他吃过甚喝过甚!我才发现原来人吃西北风也能活着,就是活得不大精神罢了。”   江陵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四明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又带了点羞恼,反手一拳打过去:“你一个大男人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夸张。”   又转向江陵:“别听他的,我挺好的,你说过的,要吃饱吃好,我都记着的。”   只有时刻准备好,才能够利用一切不知何时来临的机会。这是多么深痛的体会,四明已经明白了。   三人一起笑了一会儿,四明才想起来问:“对了,林哥儿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是被邓家救了吗?”邓家宅院极大,若是江陵一直在邓家不出来,他们没看到也是正常的。   江陵摇摇头,她已经确认刚才他们说的姑娘应该是汪晴,便直接道:“我前几日跟着戚将军的军队到了福清,一直在找你们等你们,等了几天等不到,就想起去那坟洞里看看,回福清的路上遇到汪晴姐姐。”坟洞里的事当然不能提,她当作做了一场梦罢了。   四明一怔:“谁?汪晴?”林家四年前那场官司几乎倾家,而当时横死的汪峰是个关键人物,千里寻父的孤女汪晴这个名字任谁都不能忘记,四明虽然跳脱,却也是被精心挑选了训练过的,自然聪明能干,一瞬间便想了起来。   江陵笑了笑:“是啊,应该就是刚才赵哥讲的姑娘了吧?”   赵帆扬了扬眉,心中甚是惊讶,万没想到这一对外来人不仅能得到江洋的木牌,竟然与汪姑娘也甚是亲近,细细想了一下,便不禁笑得更亲近了:“林哥儿说对了,我刚才和四明兄弟说的姑娘正是汪晴姑娘,没想到你们也是相熟的。”   四明摇摇头:“我并不认得她,林哥儿认识她。”他心中疑惑,却并不表露出来。江陵与汪晴相熟相近除了林展鹏并没有人知情,他也并不知道。   园子曲曲折折的小径上传来一个声音:“我们女孩儿的事,当然不会告诉你们。”树后转出一个俏丽的少女,正是汪晴。   三人都是一怔,赵帆立即微微弯腰;“姑娘。”四明见状也跟着略略弯腰致意:“汪晴姑娘。”   汪晴一双凤眼却看向江陵,眼里满满都是歉意。江陵微微摇头,当时汪晴执意要带她回福州时她便心觉有异,果然如此。她目视汪晴,眼中却全是笑意和了解。   四年不见,在这等诡异的情况下重逢,任谁都会有一丝疑虑,再说人是在不断变化的,谁变成了什么样子都很难说。汪晴曾说过她的处境并非轻松,谨慎永远都不会出错。   汪晴见她如此,如释重负,眼里却仍含歉意,轻声解释道:“我前日在此匆匆看到过四明,当时只是感觉眼熟。今日午时见你说起才想起来,因此……”因此借机看看江陵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江陵打断她:“幸好汪姐姐带我来了福州,不然我又要回福清白等了,且还担忧得很。”她上前一步握住汪晴的手轻轻摇了一摇,汪晴这才真心笑了起来。   汪晴因听了他们全部的对话,她也不作掩饰,问赵帆:“你们怎么从福清来了福州?”   赵帆神情甚是恭敬,垂手答道:“戚大将军率军进了福清县城,他解救回来的百姓和降服的人也都陆续有来,从前我曾经在海上生活过一段日子,担心人员复杂会不凑巧被认出来,因此早早便出了福清县城。后来遇到邓家管家便跟着来避一避。”   江陵一直困惑于此,此时方才明白。赵帆继续答道:“本来我们已经打算回福清,只是……,四明兄弟担心林哥儿,想再找一找。”   汪晴点点头,对着江陵道:“那你们还要回福清吗?”   江陵毫不犹豫地摇摇头:“回福清是为了找四明,找到四明之后我原来便打算要来找你的。”   汪晴并不吃惊,眼中含笑:“我想也是这样。――我若是去了衢州,当然也是为了找你。”   江陵又摇摇头:“汪姐姐到了衢州若是找我,定然是为了叙旧,我找汪姐姐,是因为我们现时若是回去衢州,怕是性命不保。”   作者有话要说: 推荐一个综艺,叫“街头美食战士”,白种元的美食综艺我一直都有在看,最近一期是讲武汉的,拍得可真是好看极了。所以我打算找一个时间去武汉逛逛,武汉的鱼应该很好吃吧,最爱吃鱼的我!这个天气可以吃莲藕骨头汤了。我还记得多年前有亲戚去武汉上学放寒假给我带的藕,真是好吃。 第142章 福州   如果要从衢州到福州, 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是到温州走海路,一条是穿过重重武夷山。两条路都路途遥远、不乏危险。林家遇难是五月, 如今已是九月,时隔四个月,消息虽已传到福州, 却只是传到而已,具体情况尚不清楚。   毕竟林家在福州并无铺子,而一个千里之外的珠宝商家遇到了什么样的祸事, 着实并不会引起什么关注。何况福建沿海一带倭寇成患, 破家之灾只多不少。   汪晴却似知晓得不少, 听了江陵的话之后略微想了一会儿, 问江陵:“整个林家就只有你们两个活着?”她拉了一下江陵,又朝四明点点头,示意两人跟她走。   江陵三人跟着汪晴往园子里走。福州是个丘陵地形, 一城便有平原、丘陵、山地三个部分组成, 城中有山, 山中有城,又兼雨水充沛, 遍布河流, 因此所建之园子自然高低错落,景致特别优美。汪晴带着他们走到一处私筑小湖边,此处四面空旷,若有来人远远便可以看到。   此时江陵已将林家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简单地讲了一遍,等在草地上坐下来时, 江陵又将海上刘三船上的事情也一一讲了,林家是被刘三的人灭了的, 他们是被刘三的人掳走的,自然结果是被掳上刘三的船只。但是江陵没有讲到江洋。   赵帆却没有表示出疑惑,江陵便知道自己猜对了:赵帆虽然对汪晴恭敬,却与汪晴并没有关系,自己没有说出与江洋的关系,对赵帆来说是正常的。   汪晴听了之后笑了一笑:“刘三真的是太过实际了,竟也学倭寇烧杀抢掠起来,这般忠于海盗身份,倒也难得。”   她看了一眼江陵,想到当日所见到的林家二少爷,和江陵当日口中的林家二少爷,又听她刚才讲起二少爷之死时语气平静一带而过,心知她心中必是恨极,低声抚慰她:“放心,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江陵微微一笑,抬头看着汪晴清晰地道:“我不是君子,我等不了十年。我呆在福建,便是为了要报此仇。”   此言一出,四明、赵帆都吃了一大惊,就连汪晴也微微吃惊,望着江陵,江陵却不再说下去,回到原先的话题:“汪姐姐想必已经明白我们为什么不能回衢州。”   汪晴何等聪明,当她听到江陵说除了江陵和四明,只有林家三老爷一家存活了几个人,又提到半夜出城时的轻易,便已知道江陵两人不能再回衢州。   她并没有问刘相一为何把她和四明掳走而不是杀了,因为她马上想到了江陵的秘密。赵帆虽然对此好奇,却也知道这并不是他能问的。   汪晴也很愿意留下江陵,江陵的聪颖机智她四年前便很清楚,而四年后?以她四年前表露出来的狠劲和定力,这四年必定日夜勤奋不肯懈怠,如今便只有更加出众,有她在身边说是如虎添翼也并不夸张。再加上四明,有什么能比一个能文能武的青年男人更宝贵?再加上当日在衢州汪晴是看到四明贴身跟随林二少爷的,她亦是行商人家出身,自然知道这等年纪的贴身小厮意味着是精心培养的能干心腹,那必然也是一把好手。   只是她微微叹了一口气,抬眼望向远处,招手扬声道:“阿邓你过来罢。”   三人吃了一惊,抬头望过去,只见一个青年男子远远地快步走来,片刻便来到面前,他看上去二十出头,身材中等匀称,面色微黑,五官端正,却天生一双笑眼,他先笑着看了一眼汪晴,才看向三人,道:“这便是阿晴的贵客了,幸会。”   他的语气亲和,声音很是温柔,汪晴挽了他的手臂道:“这是阿邓,邓永祥,邓家现在的家主。阿邓,这是林溟林哥儿,这是林四明。以后,你们合作吧。”   江陵微微有些意外,不过她心中隐有猜测,便只是静静地望着汪晴等她说下去,汪晴见她沉静神情,心中愈发满意,松开挽着邓永祥的手,拉住江陵的手,道:“我们以前说好了的,要一齐做一番事业出来。你还记不记得?只那契约于你很不公平。”   咱们来订个契约,若是日后你有大成,我所有交予你售卖的货物,你除了要支付向我购买的价钱外,售出的利润需与我对半分成。   买你的心安。   江陵当然记得。那是汪晴予了她偌大的帮助,却以此来叫她不必太过感动。   汪晴也知道她记得,轻声又道:“我若是真用这样的契约来与你合作,那便是真的欺心。可是现在情况不同,这份契约便换上一换,换你与阿邓的合作,因为你与阿邓的合作,会让你很吃亏很吃亏。所以日后咱们再一起做事,就可以另做一个契约。”   江陵的眼中浮起深深的担忧,汪晴心中一酸,知道江陵便算不知道真实情况,却也猜到了自己有些不妥,她用力握了握江陵的手,道:“阿邓和我情同兄妹,你与他合作,便是与我合作。我说你很吃亏,是因为阿邓虽然是现在的邓家家主,却几乎毫无人手。”   她淡淡地扫了赵帆一眼,赵帆急忙后退一步,道:“姑娘放心,我虽然有主人,却也不会什么都报上去。我会当作什么也不知道。”   邓永祥却笑了一笑:“不用紧张,事实上你报与不报也没什么分别,龙靖江洋何等人物,我目前什么处境只需稍微猜上一猜便不难知道。”   赵帆点了点头,又后退一步,方道:“如此,我便先告退了。”四明一怔,赵帆朝他笑笑,这才转身离开。   汪晴沉默了一会儿,笑了一笑:“此人不够干脆,却胜在能说会道,也颇诚实。”   她见江陵仍只是担忧地望着自己,说道:“林溟,你帮阿邓,便是帮我。我如今的情况不是很好,若是你与我一起,会牵连你陷入天大的麻烦当中。不过你放心,我总有法子的。”   江陵直接便问道:“你被人辖制?”   邓永祥抢前一步道:“不,她是为了我。”   汪晴瞪着他,一时忍不住笑了:“你倒不必什么事都栽在自己身上。我杀了人,证人证据都在对方手上,跟你有什么相干?最要紧的是,据闻我舅父如今在海上为他人出谋划策,若是落了实证,一家子都是死罪。”她摊了摊手,面上却没什么愁苦。   江陵脸上微微变色:“你舅父跟随了倭寇?”   汪晴摇了摇头:“不是,他年轻时四处行商,时常出海,认识了一些能人异士。家国之别,我信我舅父断不会行差踏错。”她安慰江陵,“你放心,事在人为,我怎么可能一直被人辖制。”   江陵低头想了想,心知自己虽然和汪晴相交莫逆,毕竟重逢时日尚短,又对福建的情况茫然不知,若说能帮上什么,那简直就是梦话,反正汪晴自己看上去也并非很急,那便慢慢的筹谋,边走边看罢。   汪晴看向邓永祥,邓永祥对着她笑了一笑,低头对江陵和四明道:“你们是阿晴的贵客,那便是我的贵客,请安心住在舍下,一切宛如在自己家中一样就是。反正邓家如今也就我一人当家作主。”   邓永祥的确是一个看上去很安稳很靠得住的样子,平白的就让人安心。江陵和四明行礼道谢。   从这一天开始,江陵和四明便在邓家住了下来。邓家果然人口不多,江陵和四明一起住在一个不小的院子里,布置极是精致,本来还要另外派人服侍,两人都拒绝了。商户人家也并不是很讲究,也就作罢,只说若是需要再另行安排,并吩咐下去,邓家里外都由江陵和四明自由出入。   汪晴在第二天便离开了,说是要去办事,邓永祥安静地看着她离开,江陵却看到他眼中的火焰。   接下去的半个月,江陵和四明便在福州府城里日日逛着。   福州府城原来便是港城,福州港千年来一直是贯通各国的贸易港口,不仅城内河网密布,城外南面便是一水长流的闽江直奔东海,整个城外便是海湾地带,形成极佳的出海口。而各个朝代修筑的护城河随着城垣的扩建都变成了城中内河,商船可以顺着河道直接进入城中。   早年郑和下西洋时这里更是发达,福州港的外港长乐太平港成为郑和七下西洋的重要基地和出海的最后补给处,庞大船队累驻太平港,令福州的行商、造船极为发达。自成化年间以来,更成为琉球与明廷朝贡的钦定港口。   当然,福州港仍然是严格执行海禁的,但是,就算是倭寇横行的如今,犯禁走私的私商船舶也从来都不曾停止过。   这一切形成了福州府城的繁荣。   如今的福州城内最主要的商市是南门外的南台和西郊的红塘,这些商市中,稻米、茶叶、菁靛、松杉木材、毛竹、织锦、织绢、造纸、瓷器、生丝、鱼货海味等等,市集间琳琅满目,并不输给金龙衢。   江陵走遍全府城,更是细细地观察着南台和红塘。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看了几期“我独自生活”,很喜欢景收真; henry和尹度t之间的温暖也令人感动。   在福州的江陵会成功复仇的。 第143章 与共邓家   邓家是福州大户, 什么生意都做,木材茶叶瓷器织物是最大头,前两者并不出海, 后两者则出海的多,以前每有私船出海,邓家的货物能占一两成。邓家发家也是从海上开始的, 迄今已有百五十年,最盛时期便是早年郑和七下西洋,邓家祖先搭上派驻当地的小总管, 供给各种物资, 自此以后便专心提供海上。直至海禁渐趋严格, 邓家人脑筋颇活, 马上把一半转向国内各地,将福建出产的木材与茶叶等销遍全国。   只是富不过三代,邓家盛极而衰, 到了邓永祥父亲一代, 邓家已经不再是福州前几位的富商了, 只是每代都尚有人支撑,饿死的骆驼比马大, 仍然算得上二三流人家。   邓永祥的父亲本是邓家家主, 十几年前重病而亡,邓永祥当时年幼,大伯因是长兄便趁机占了家主之位,他为人吝啬小气刻薄寡恩,又不擅经营, 邓家因此经营不善频频亏损,他竟将兄弟几房都光身赶了出去, 美其名曰节流。   待得邓永祥长成,邓家商行已经经营困难,又因倭寇为患,铺子关了十之七八,剩下的也只是能够收支平衡而已。而被逐出祖宅的邓永祥生活困苦,母亲也因此一早亡故。   邓永祥以一介孤儿之身,不动声色,从四年前开始一一布局,终于在年前把大伯赶下了家主的位置,并将之逐出福州府城,自己重回祖宅当家作主。   这些消息都是江陵在市井中听到,他们将之当作传奇一般添油加醋,个个讲得津津有味仿佛一路跟随、知道得一清二楚似的。而其中汪晴的出现更是亮眼的一笔。   汪晴的形象是邓永祥的红颜知己,既美且慧,传闻是她给了邓永祥信心和勇气,让邓永祥能够鼓起勇气奋起努力,赶走恶人伯父、夺回家主之位。   这是一个何等励志何等深受平民百姓甚至穷人向往赞美的故事,便如王子落魄,得美人鼓励,然后得以成功回家复仇,夺回荣耀,重享荣华富贵。   只是江陵一听四年前,便知道邓永祥重夺家主之位的过程中,怕是汪晴起了绝大的作用。这也可以说明为什么连一个外人如赵帆都对汪晴尊敬有加,而汪晴在邓家出入亦犹如主人一般。   但是外人的津津乐道只是外人眼中的繁华似锦,江陵在福州府城所见到的邓家铺子的数量以及生意,却颇为堪忧。而当江陵坐在邓永祥的书房里时,更是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一个家兴旺起来需要齐心协力、一点一滴历经几十年乃至几代人的努力,但是摧毁起来只需要十几年或者几年便足够了。   邓家如今生意尚好的铺子全部加起来也就七八个,另有十几个勉力支撑的各式铺子分布在各地,总体来说收支只是平衡,已经需要寅吃卯粮。不过邓永祥已经将几个小铺子暂时关门,并打算卖掉外地的几家铺子。   四明率先道:“邓公子先别急着卖铺子。我们想知道那几家铺子分别在哪些地方?”   邓永祥答道:“福宁、福清、泉州、兴化、漳州、建宁都有。”江陵和四明相视望了一眼,沿海诸州都有铺子,连内陆建宁也有,百年之家便是败落亦能如此。   四明道:“几处沿海地方如今都是百废待新,卖铺子也卖不出什么价钱,不如暂租出去?”   邓永祥叹了口气:“我何尝不知道。只是如今想先把福州的铺子重整起来,资金方面比较棘手。如今钱庄借贷亦需抵押,不瞒两位,能抵押的也都抵押了。”   四明问道:“为何不找中人背书?”   邓永祥苦笑一声:“我本白身流离在外,甫回祖家,哪里有这些人脉。”   江陵沉思一会儿,想到了一些事,摇摇头道:“这几处地方的铺子都绝对不能出售,若是有可能,最好再买一些,以备海上需求。”   邓永祥睁大眼睛,如今朝廷大力抗倭,沿海一带不许片板下海的政令愈发严厉。私船的数量都减少了许多,再买铺子以备海上需求?   江陵微微一笑,道:“邓公子放心,我有法子。如今几年正值战乱,正适合低价购进铺子,特别是福宁福清等地,但是先别急,且等等我。”   邓永祥看着江陵和四明走出书房,不知为什么,他在这瘦小的姑娘身上看到了四年前那个同样瘦小的小小少女自信而坚定的样子。   四年前,汪晴在他破旧的房子里对他说:“阿邓,我们一起去夺回你的东西吧。你放心,咱们两个人,还怕斗不过你那个愚蠢的大伯?”当时的自己也笑着答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如今添上了你,简直就没有失败的可能了。”   现在他们成功了,邓家是他们的了。是的,在邓永祥心中,不是他一个人回到了邓家,邓家的一切,汪晴至少有一半的份,他就是这么想的。但是他再也没有想到,回到他手中的邓家已经不是十几年前的邓家,现在的情况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外地的那些铺子连掌柜都是胡乱支应着而已。   虽然他曾经希望过汪晴能在事成之后与他并肩共振家业,他有信心依靠自己和汪晴的能力,邓家不会就这么下去。然而汪晴却泥淖深陷身不由己,便算他把整个邓家献了出去,也只能让自己也落到和汪晴一样的地步,对汪晴毫无裨益。而且汪晴对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极是厌恶。那么,他所能做的,就是尽全力支持汪晴,在汪晴需要的时候再奋力一博。他自小与汪晴相识,知道汪晴绝不是矫情的人,如今汪晴的隐忍,必然会有回报。   他只恨自己无力相助。   所以,他几乎想也没想地就决定相信汪晴带来的人。反正,这一切也是汪晴的。   他笑着看着江陵走出去,九月的阳光中,那个瘦小姑娘的身影和汪晴合二为一。   四明问江陵:“你打算怎么做?囤积稻米定然不成,如今战乱,百姓最需要的便是稻米。茶叶倒是可行。只是……”   江陵笑眯眯地看着四明,慢吞吞地道:“我们现在需要的是银子。很多很多的银子。所以,我们要去找赵帆。”   不用他们去找赵帆,赵帆倒先来找他们了。   他是来辞行的。因为福清倭寇已除,城内渐渐安定下来,而戚家军已经离开,他决定偷偷回福清县城看一看。若是安全便仍然留在福清。而四明只是暂时投靠,本来等江陵一并到了之后会派人送他们回衢州,如今既然他们已经决定留在福州,那便不用了,待到日后两人想离开时再说。   这话是真是假没有人追究,江陵和四明郑重地向他道了谢。赵帆笑着连连摆手:“林兄弟可没有麻烦我什么,再说江大少是我们头领,应当的。”他从衣袖中取出木牌交还给江陵,“这木牌虽然看着只是木头,却是最坚固的铁檀木,姑娘请收回妥善保存,江大少手下的人见木牌如见其人,不是他手下的人却也认不出来。请放心便是。”   江陵也不客气,收回袖中,却又低声道:“我想联系他,你能帮我联络上他吗?”   赵帆一怔,随即点头:“当然可以。只是姑娘的意思是……”   江陵点点头,仍是压低了声音道:“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能送我去见一见他。我知道如今海边情势紧张,他断断不可以来到岸上,但你们既然有法子联系,想来也有法子可以出海,带我一起去吧。”   赵帆有些犹豫:“现在出海很是危险,易有风暴不说,巡海的朝廷船只也不少。”   江陵轻声道:“最好能够,如果不能,便替我传个消息过去也行。”只是便不是那么方便了,有些事她想与江洋详细谈谈才行。   赵帆见她说话间眉也不抬,脸上神情淡淡,心中倒是微微一凛,马上道:“姑娘请稍等一两日时间,我去问一问伙伴们。”   江陵点头。赵帆便暂时没有去向邓家辞行,出了邓宅,自去联系同伴。   四明已经有些明白,心下震骇,呆呆地望着江陵。   赵帆辞行自然是趁的清晨,现在旭日已经东升到半空,江陵与四明的院子除了洒扫之外并没有旁人,很是安静。但两人还是走到院子当中的石凳上坐下来,江陵低声道:“之前一直没有时间和你说明,江洋是我的义兄。我从大火中逃脱之后,是他几次三番不顾生死救了我,并且护送我到了温州,之后我们便是在倭寇屠镇的时候失散。”   江陵是没有兄长的,这一点只要知道江家的人都知道,四明当然也知道,他只是觉得没有必要问这些问题,他也不在意这些,听了之后便说:“你想去见他,是为了要帮邓家?”   江陵点点头:“帮邓家就是帮我们自己。这几日我看下来,邓家只有邓永祥一人当家作主,虽然我们对邓永祥并不算很了解,但是这几日相处却粗略可知他和汪姐姐情深义重,对我们也是十分尊重亲近,一切事宜家底俱都丝毫不瞒。而坊间传说当中也都赞他性情厚道。我们在福建什么也没有,若想要在此发家极是困难,本地人排外不说,若是发了家,怕是很快便会被当地世家或者地头蛇们连根拔起。如今有了邓家却又不同。”   四明立刻明白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开启新世界了,江陵开始她的新生活了。敬请期待。 第144章 与共   邓家在福州乃至福建都是土生土长的人家, 百年来也曾繁盛过,如今虽然败落,却仍然有根有底, 且有宗族依傍,大家乡土情谊多多少少都在,若是有什么动作, 有什么事情,不伤及自身的话其他人家基本也都会忽视。   这和一个外地人的待遇是完全不一样的。   比如,如果邓家要在各地买地买铺子, 大家多数会想, 果然是换了家主, 要有振兴家业的做法了, 也是正常,最多只疑惑一下钱财的来源,可是一个大家族有几个秘密来源也是可以理解的, 而且邓永祥能由一个穷小子翻身说不定另有机缘呢?可若是一个外地人忽然在各地买地买铺子, 那便十分显眼而且刺眼, 少不得自上而下都要一一去查探琢磨,更甚的便是干脆就占了去, 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 怕什么。   江陵是经不起查的。   她在汪晴让她帮邓家时便意识到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她来找汪晴其实也正是想看看能做些什么,却不想得了更好更完美的机缘。她会尽全力帮邓家,因为帮邓家正是帮自己。   四明跟随林展鹏多年,这类情况自然也是不点自明,但是他没有江陵的胆子大, 也没有江陵的关系,现在他明白了, 心中猛然生起一股激情,冲得眼前都有些发花。   江陵!   可是江陵还不止他所想的那般。   当日午食江陵和四明一起去找了邓永祥一起吃饭,邓永祥知道她定是有话要说,菜上齐后便挥退了所有人,大开了门窗边吃边听江陵说话。   江陵没有说太多,只是跟邓永祥说:“若要最快最多去获得银钱,唯一的路途便是海上行商,众所周知,海船出海方能获利最厚。邓家从前以提供物资给三保太监出洋而起家,后来又以生丝、织物、茶、瓷器等出海诸国获利极丰,这条路于今仍然是最好。”   “但这不能急于一时,一则海禁,二则倭患未除。你若是信我,便交给我去办,一段时日后我会得到准信,届时咱们再商议。”   “如今还有一个问题,是你缺少得力的人手。这个虽然不能太急,但是却可以立刻办起来。我先想问一个问题,不知先前遣散的旧掌柜旧账房能不能找回来?”   邓永祥摇了摇头:“十几年过去了,原先的老人走的走散的散,能找回来的极少。”   这个情况在江陵意料当中,她接下去道:“可惜了,不过也不大要紧,如今福清、宁德等地百废待举,几乎店铺的十之八九都无法开张,好的大掌柜的话就算店铺关门了也必然会被人家养着,咱们没有办法也暂时没有能力聘请得到。但是一般的掌柜账房和伙计却找不到事情,赋闲的赋闲,流落的流落。邓公子不妨着人去各处寻访一二。”   这件事邓永祥也正在做着,他道:“找到后派往各处店铺先养着。”   江陵摇头:“接下去便是第二步了。咱们要培养自己的人手。四明,你和邓公子的管事去挑几个人,然后去养济院或者其他地方,收留一些孤儿,年纪不限,男女不限,识字者优先。然后集中教学一段时间,挑出聪明忠厚的,由寻访出来的一部分人教导,往账房、伙计的路子上走,可以边学边去铺子里学习。这一步也不可能会快,但一年时间可以小成。”   邓永祥这时方眼前一亮:“此计大好!”   江陵道;“邓公子需得辟出一个大院子,闲杂人等不得出入,除了供给教学和衣食,洒扫洗衣等其余事务俱由他们自己处理。”她拿出几张大额银票交给四明,“邓公子,住所和名头由你提供,银子却得由我来出。”   邓永祥一怔,哈哈大笑:“林贤弟不必如此,阿晴已经与我说过,你我是合作关系,所有一切都是五五分成。我要借用的是你的头脑,这才是无价之宝,邓某人却是赚得狠了。”   江陵一笑:“我知道邓公子为人痛快,但一是一,二是二,此后方能合作长远不生罅隙。需得知道,咱们是要长长远远地合作下去的。”   邓永祥微一沉吟,心知培养人手这件事其实极是重要,比其他任何事情都要紧要得多,江陵这样做,便是要在这件事上分得清清楚楚,以便日后交割――人手是可以带走的。如此他也便不再坚持,爽快点头:“便依林贤弟所言。只是你可不要再叫我邓公子,我年纪长于你,若是不嫌弃,两位便称为我邓兄如何?”   江陵笑着点点头,四明看了一眼江陵,也点了点头。   江陵道:“暂时便是这些,我们先做起来,日后还有许多事要做,却也不急,我先捋一捋,咱们再一一商讨。”   邓永祥笑道:“好!”   福州的饮食与衢州地区虽有不同,却也另有自己的风味,甚是美味,江陵和四明都是随遇而安的性情,邓永祥年幼时过的是富贵日子,后来便一直穷困度日,也没什么吃食上的太过讲究,当下三人边聊边吃,倒也甚是投机。   一时食毕,江陵与四明告辞回去。   邓家的祖宅占地很大,大约邓永祥的大伯虽然卖了不少铺子,却对祖宅不敢动手,或者说祖宅乃是根基所重,有它便代表自己地位的关系,仍是完整无缺。   一路上没什么人,应该是邓永祥重回祖宅后遣走了不少仆人,因此园子当中很是安静。   福州的秋天白日仍然有几分炎热,绿荫遍地,秋菊开得极是茂盛。江陵看到一丛菊花开得甚美,忍不住弯腰凑近了看,四明随口道:“这是瑶台玉凤。”   江陵也不起身,只从菊花丛中转过了脸看着他:“咦,好稀奇,你竟知道这是什么品种?”   四明白了她一眼:“明知故问。”   江陵哈哈大笑:“等我们稍稳定一些,便派人去衢州把双宁接过来罢――林家在守孝,暂时也用不上她,咱们这里却还缺着太多人手了,让双宁也去做一个小掌柜练练手!她可得乐疯了。”江陵合掌歪着头,想像着双宁惊喜的样子,忍不住眯起眼睛笑得更开心。   四明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茫然地问:“什么?”   江陵站起来拍拍他的手臂:“你没听错。”   过了一会儿,四明才醒过神来,心中的喜悦一阵一阵涌上来,双宁!以前一天到晚都在一起,就算行商在外,却知道相聚有期,那个人总在那个院子里,只要回去便能见到。便从来没觉得相聚的时光有多宝贵,那个人对自己重要到什么地步。如今最早本以为生死相隔,后又以为是生离再不能相见,那些伤心绝望真当是刻骨铭心。再后来逃脱了知道有了再见的可能,到现在相见近在眼前,一切都往最好的方向走去。   真是太好了。   转头看到江陵笑眯眯的样子,心中又是软暖又是好笑,她这么一个小丫头又知道些什么呢?只知道相聚很开心,却不知道……   等有一日她总会知道。   江陵说回正题:“你和邓家的人在收留孤儿的时候,多留意一些家乡的孩子,若是能干聪明自然更好,留下来也好以后带走也好,都是最好的。若是一般资质也不要紧,养着也不费什么,慢慢总能学会一技之长,等咱们以后境况好了,送他们回故里找亲人团聚。”   四明点点头,道:“这些事得等见了江洋回来再说吧?”   江陵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当然是越快越好。去见我大哥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四明一惊,江陵不等他反对,扬了扬手:“你不必多说,我都已经安排好了。你手头的事情也很重要。”   四明叹了口气:“是我没什么用,帮不了你什么。”   江陵笑了笑:“你跟我去海上的确是没什么用,最多不过是同生共死。在福州却很有用。”   她想了一想,又道:“那些银票的来源我暂时不能告诉你,以后你会知道的。”   四明摇摇头:“我不用知道。”他又加了一句:“林溟,你永远都是林哥儿。”   江陵看着他,也干脆地说:“好,你也永远都是四明。”   汪晴的消息得到的最快,到了傍晚,她便回了邓家,也没去找邓永祥,先是径自到了江陵的院子里。   江陵知道她会来,笑吟吟地站在屋子当中道:“你能联系上你的舅父吗?”   汪晴呆了一呆,无言以对。   江陵问道:“若是你能联系得上,你会做什么?”   汪晴心中一动,坦白道:“我会知道刘三,自然也认识几个海上的人,但是……”   江陵笑了一笑:“但是,你不敢相信他们,至少不敢相信得太多,而如今你们的境况,经不起半点差池。还有,若是他们与辖制你的人勾连,邓家也就完了。”   汪晴苦笑着凝视着江陵:“现在的形势,风险之大,近乎……”   江陵轻声说:“虾有虾路,蟹有蟹路,你放心,我这边很安全。”   汪晴终于问出了口:“江洋和你……”   江陵笑了笑,眼神变得极其温柔:“生死与共。”   作者有话要说: 此温柔不是彼温柔,先斩断你们的想法。   明天江陵要去见江洋了。敬请期待。 第145章 兄妹   两日以后的傍晚, 江陵在赵帆的相送下坐上了内河一条河道的不大不小的渔船,渔船到了城外之后就一直跟别的船只一样停泊在岸边烧火做饭。   到了半夜,渔船慢慢离开, 幽暗静谧的河道到了出海口不远处掩在岸石下,熟捻地等着巡夜的船只过去,在某一个瞬间, 船老大放开船桨,一股河底下的水流不知从何而来,一下子便将整只船送了出去。   江陵回首望着来路, 一片黑暗。   一个时辰以后, 前方便是一个小岛, 船老大点起船灯忽上忽下晃了几下, 方才慢慢扳着船橹靠近,直到离小岛很近了,江陵方才看到小岛边上的阴影处有一艘中等大小的海船泊在那里。那只海船见江陵的船只过来, 低声询问了几句江陵听不懂的话语, 见对得上了, 才让江陵上了船。等到江陵上了船,渔船便飞快地离开往回驶去。   江陵上了船, 看到船上堆满了东西, 一袋袋一包包一直延伸到船中央的舷梯之下,她心中一动,却见有人朝她走了过来,低声道:“跟我来吧。”   她顺从地跟着过去,那人带她下了舷梯, 到了一处狭窄的舱房里,舱房里亦堆满了东西, 只余下仅够一人躺下的位置,那人道:“你就住在这里,白天可以到甲板上去透透气,晚上不要乱走。”   语气倒是随和,却不容置疑,江陵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点点头,应了声是。那人倒犹疑了一下,道:“这艘船上的任何人都得守这规矩。”江陵又应了声是。   这艘海船的行驶比较慢,江陵白天上了甲板却也看到有佛朗机炮和大炮,只是数量不及之前在大海船上所见之多。她慢慢地把整艘船的上层都走了一遍,船员却是不多,也不大说话,却也果然不阻着江陵走动。时常会来与江陵说话的仍然是那个半夜迎她的人,那人年约二十多,脸上时时带着笑意,眼神却总显得有些疲惫,他让江陵唤他的名字关大生。 江陵映证了自己的猜测,这是一条物资运送海船。海上飘泊,很多物资都是需要岸上来配备的,这样的中型物资海船应该有不少。因为它船型不大,迂回转向灵活,又能泊岸、载重却又不小,很是适合做运送之用。   当然,如果不是这种海禁时期,就是由大海船直接泊岸了。   海船日夜行驶不停,所幸天气一直晴好未有风暴,倒也一路顺风。江陵见它一直往东行驶,十天之后,终于见到了前方一处极大的岛屿。 远远望去虽是一抹剪影,却也能看到岛屿上山势起伏,山上俱是树木绿荫,沙滩极大一片。   关大生向她走过来,说:“到了。”   话音未落,便见一艘快船如箭一般从岛上一侧的码头处疾驶而来,关大生和海船上各个就位的船员俱都吓了一大跳,全都站了起来紧紧盯着那艘快船。江陵看到关大生脸上神情十分紧张,似是怕岛上出了什么事一样,不由自主地咬紧了牙,双手握拳微微颤抖,喝令道:“全船警戒!炮手就位,火铳手就位!”   海船上一阵骚动,脚步声急促响起,一时间所有的人都动了起来,佛朗机炮和大炮都迅速转向,甲板下层的船舷窗洞咯吱咯吱全都渐次打开。   关大生拉了江陵:“下去!”示意江陵往舷梯去。   此时快船却已离得有些近了,海船扯帆的船员眼尖,叫道:“老大,好像是江大少!”   关大生一怔,快步走到船头,却见快船上有人挥动红色布巾,船头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虽然看不清眉目,再过得片刻,便能看到了,赫然正是江洋!   江陵也看到了。   快船快到了海船附近,慢慢减速,海船此时也收了警戒,停了下来,两只船挨近的同时,江洋一手抛上锚钩,便迅速地爬了上来。   江陵迅速朝他跑过去。   此时正当午后,阳光明媚,海风不疾不徐,数只海鸟低低掠过船帆,来回逡巡。   江洋跳上海船甲板,便看到江陵笑盈盈地站在他的面前,然后听到熟悉的声音清清脆脆:“大哥哥!”   江洋双手伸出按在江陵双肩,使劲按了按,又收了收劲儿,却意犹未足,轻轻一揽,终于还是将江陵揽在了怀里。   江陵顺从地靠在他的身前,江洋早已长成成人男子,江陵却还是身量未足的少女,她的头顶仅仅只到江洋的胸前,骨细瘦小,一如从前。   那一瞬间,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过了不知多久,江洋方才慢慢松开江陵,江陵抬起头来,笑盈盈地又唤了一声:“大哥哥。”   江洋看着她眼中一抹泪花,忍不住也红了眼眶,低声唤:“妹妹。”   这一声“妹妹”才出了口,江洋也不知自己怎么了,眼中迅速有了眼泪,他仰头静了一静,方才把眼泪收了回去,手中握着江陵的肩膀,只觉又瘦又薄,几乎像是纸片一般,又低头仔细看了看她的脸,终于忍不住道:“你怎的这般丑了?难怪我都没有认出你来。”   江陵正抹着泪,听到这熟悉的嫌弃,“噗”一声笑了出来,如幼时常被他嫌弃时那样,笑着不说话。   江洋看着她,心中的喜悦实在压制不住,抬头对关大生道:“快开船,回岛上去我请你们吃好酒。”   海船上诸人其实都已经看傻掉了,江陵上船这十日来规规矩矩,他们虽不曾欺负却也懒得理会,运送物资的船员相对来说是比较安稳的,便少了许多戾气。可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小子竟然是江大少的妹妹!   江大少的妹妹!那个传说中因为龙少而丢失的妹妹,是所有人都不大敢提起的人。   江陵转头看着目瞪口呆的关大生,不禁笑了一笑:“多谢你一路照顾,回头我敬你喝好酒呀。”关大生连连摆手,却又说不出什么来,最后只挤出一句:“恭喜江大少兄妹重逢。” 江洋拍拍他的肩膀:“多谢多谢。”   关大生便识趣地赶紧走开,驱赶着船员们全力开船。   江陵却不再说话,只好奇地望着远处的岛屿。江洋站在一旁,微笑着看着她。   海船渐渐驶近岛屿,便能够隐隐看到房屋田地零星散落。再近一些,看到有不少人走动着,嬉闹着。沙滩的一侧便是码头,码头和礁石处停着许多只大大小小的船只,沙滩上也搁浅着一些船只。   江陵好奇地问:“这便是你们的基地吗?”   江洋答她:“之一而已。”   江陵心中颇为震惊,她转过头来道:“你们的船只不止那些啊?”   江洋微微笑道:“最大的便只有那几只,你都见到了。大船难造,不过在另外一个岛上还有几只略小一些,另外我们也在造大船了。”   江陵仰头望着江洋,目光中尽是佩服:“大哥哥,才六年,你就这般了不起了。”   江洋摇摇头:“我哪有什么了不起,又不是我白手起家的。这些都是有来历的。”   江陵也摇了摇头:“一样的。”能与龙靖齐头并肩,靠的只能是自己的实力,海上生活,只能看实力,其他的,没有人会认。   海船靠了岸,江洋携江陵下了船,一路走去,遇到的人都熟捻地和江洋打招呼,江陵看得出来他们的态度亲近自然。江洋的住处在山边,要走上半刻钟方能到达,江洋边走边一一指点江陵,这处是做什么的,那处是做什么的。   岛上的山并不高,胜在郁郁葱葱,一片一片像梯田一般地开垦出一些地,江陵远远看到的便是种了稻子的田地,现在稻子正是稻穗垂垂的模样,只是田地都是极小极小的一块一块。   江洋摇摇头:“不够一船人吃的。”   江陵道:“因为岛太小了吧?”   江洋道:“大的岛屿或者都是有人居住,或者不宜人居。这个岛都是好不容易找到的。不能离岸太近,也不能太过孤悬。”   江陵道:“所以大多的物资还是需要从陆地上运来。”   江洋点点头:“大多数都是这样,我们总算有基地可落脚,有些甚么也没有。”便只能靠烧杀抢掠。   江陵问他:“大哥哥,我能见一见龙少吗?我想和他谈生意。” 第146章 龙靖   江洋微微一怔, 点点头:“他在另一个岛上,本来今明两日便要过来的。你要做生意?”   江陵点头称是:“嗯。我要和他做一笔长远的生意,大生意, 但是钱财上会有风险,不知道他会不会愿意。”   江洋笑了起来:“阿靖最不怕冒险,何况钱财……你缺钱吗?我这里有。”   江陵哈哈大笑:“我当然缺钱, 非常缺钱,可是我自己能赚,我还能帮你们赚。大哥哥, 我来帮你们赚很多很多钱, 然后你可以组一个很多很多船只的大船队, 你说好不好?”   江洋站定脚步, 低头看着她说得眉飞色舞,这个模样是江洋从未见过的,不, 他见过, 在江家还没出事前江宣带着她四处玩耍的时候, 她也曾这样天真娇憨地眉飞色舞地边说边笑。但是,如今的她又添了一股自信, 一股胸有成竹的自信。   真好。江洋微微含笑, 忍不住伸出手摸摸她的脑袋,江陵眯了眯眼,把脑袋往他手底下凑了凑,江洋摸了两下――这种熟悉的动作熟悉的感觉,心里软软的, 笑着又略略使劲地拍了拍她的头顶,江陵吃痛头一缩, 吐了吐舌头。   江洋心情愉悦之极,纵声大笑起来。   江洋的屋子很是简单,却收拾得很干净,江陵疑惑地看了看他,江洋笑道:“自己收拾的,以前当乞儿邋遢得很,不知道为什么就变得很不喜欢自己有了住处后还像从前那样邋遢。”他没有说也有一部分是因为江陵,那个时候他还是存着妄想,夫人能把江陵找回来的,那他就要把住处弄得干干净净的让江陵住,虽不能给她富贵,给她一个干净的家他是可以做到的。   江陵很满意,拍着江洋的胳膊:“我就知道大哥哥是最厉害的。”可不是,出得了厅堂――打仗出远洋,进得了厨房――打扫收拾。   江洋让她坐下,倒了杯水给她,说:“好了,说一说你这些年都怎么过的。阿靖他们说,你跟他们说的是你是刘相一在林家抓的人质,你是什么林三老爷的大儿子的舅舅,和你一起的那个是林三老爷的大儿子?阿靖还说你这些话十成里最多能信六七成,简直胡说八道,这都是些什么鬼名堂!”   江陵忍俊不禁,捧腹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又自心底浮起丝丝哀伤,强自压下去,只轻描淡写地说:“那一夜倭寇血屠小镇,我躲在尸体底下逃了过去,虽然也受了伤,却也不重。后来被林家收留,我告诉他们的当家人我会鉴别珠宝,因此便在他们家做了隐形鉴宝人,也因此学了不少行商的要门。刘相一去杀林家人的时候,林三老爷为了讨好刘相一,便把我给卖了。”   她笑嘻嘻地说:“怎么,龙少爷还没有从埋在刘三身边的细作那里得着这个消息么?噫,这些细作不成嘛。”   江陵会鉴宝,江洋是很清楚的,也知道这个价值所在。他笑了笑:“你这项本事,说是有用呢是很有用,但对你自身来说却是弊大于利,不,几乎是只有弊处没甚么利处。刘三想来也知道你肯定不会自曝,便也不愿意你被别人所用,自然不会广而告之。想来知道你这项本事的在刘三那里也只有几个人吧?细作们要知道那可太难了。”   江陵连连点头,乐滋滋地说:“大哥哥你这里肯定有很多好东西,我帮你认呀,我可厉害了,我帮你认,你就不会被人坑了。我跟你说,我在福州的珠宝铺子里看到一些珠宝,明明是好东西,都被贱卖了!来来来,在哪里,我去认。”   江洋拍拍她的脑袋:“认什么认,我名下的你都拿去便是。”   江陵甜甜地笑:“你不是还得养手下的么?”   江洋笑:“你说的做生意,是不是就是这个?”   江陵睁大眼睛,学着江洋十分嫌弃的表情:“大哥哥,你也太小看我了,这只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   她收敛了玩笑的表情,认真地说:“如果是用这项技能来与龙少谈生意,我也未免太过小看龙少,小看大哥哥你了。正如大哥哥所说,我这项本事助人有限,害己无限,如果没有足够自保的能力,便完全没有必要自曝人前。”   她正要说下去,江洋却打断她:“且别费两遍口舌,等阿靖来了再一并讲便是。”   江陵便知道江洋甚是能分主次,只不知龙靖是否尊重江洋如此。   江洋又怕她担忧,安慰她道:“别担心,阿靖很讲道理。还有,我名下的所有资产你都可自由取用的。要知道,我在南洋岛上还有一座小金矿呢,嗯,一半是我的。”   江陵便不再多说,问江洋:“你问我这些年如何过的,我已经说啦,那么你呢?”   江洋一怔,江陵随手拉过桌子上的盘子,拿过果子擦了擦便咬了一口,甚是自由自在地环顾屋里屋外,见窗外有个少年走过去,还同他做了个鬼脸,倒吓了那少年一跳。   江洋心中一松,答她道:“我那晚牵错了人,逃到海边才发现手中牵着的是阿靖,阿靖的母亲――龙夫人因为抱着一个小孩儿奔逃,差点将阿靖丢了,却阴差阳错被我牵了出来。我十分懊恼想要回镇去找你,来路上却全是倭寇了,他们便不容我回去,将我打晕了一并带上了船。对不住,妹妹。对不住,我没有回去找你。你定是……吃尽了苦头。”他的心中想到当日至今都是惊骇惊惧,可是眼前坐着的是好端端的江陵,心里的感觉真的是复杂无比,一时空虚一时饱胀,一时吊高一时落低,不知如何表述。   江陵凝视着他:“不是的,大哥哥,不能怪你,我当时,我当时回头看到那些火、那些刀、那些黑衣影子,我就糊涂了,我……我以为回到了从前,是我挣开了你的手,想回去找我阿爹阿娘他们。大哥哥,是我的错。”   过往的那些日子,一点一滴,一桩一件,都慢慢地从时光的背后走了回来,或狰狞、或可惧、或温暖、或思念、或悲伤……填满着别后的不知不觉。   江洋低声道:“后来,我便一直在海上和岛上,和阿靖、夫人、阿靖的舅舅,还有这许多长辈兄弟一起,读书习武,航海打仗。因为我救了阿靖,所有人都待我很好。”   江陵却道:“很危险罢?”   江洋轻轻一笑:“要在海上好好生活,自然不是轻易的事情。好在阿靖家自有家底,不需从白纸开始,已是幸运很多。”   江陵状似不经意地道:“我之前在龙少的海船上听说,刘三原本是和你们一起的,分裂的时候也定然很是惨烈吧?”   江洋叹了口气:“志不同道不合,走便走了,倒也没什么打斗,只没想到跟他走的人中有好些也曾是我们的好兄弟,心情上很不好。”   江陵微微侧过了头,掩下了眸光。   龙靖是次日一大早到来的。彼时天还未亮透,睡在里间的江陵便听到外头的脚步声一直到了外间厅堂外,熟悉的龙靖的声音扬起来:“江洋!江洋!江洋!妹妹呢?咱们那妹妹呢?”   声音忽地就灭了,江陵隐隐听到江洋几句压低了的话,却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一时之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静寂如夜。   江陵仍然静静躺着,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待到江陵洗漱完毕,穿了一身短衣利落地走到庭院里,远远站在一棵树下闲聊的龙靖和江洋看了过来。江洋朝她招招手。   江陵便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随着她越走越近,龙靖的眼睛越瞪越大、越瞪越大,嘴巴也微微张开,一脸的匪夷所思,似扯了线的木偶,慢慢地转过去看了看江洋,又慢慢地转回来看了看江陵,那僵滞间断的动作,令江陵忍不住想到木器不甚流畅的接榫,还能听得到吱吱嘎嘎的响声来。   江陵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福礼,用了在大海船上的声音道:“多谢龙少在船上多番关照。”   龙靖几乎整个人都跳了起来,指着她半天才说出话来:“你,你,你你你……”   江陵也不去理他,快步过去挽住江洋的手臂,清清脆脆地叫了声:“大哥哥!”声音中犹带娇嫩,如出谷黄莺般动听。   龙靖鲜少受到这等冲击,整张脸表现出一副“我是傻子吗?我不是啊,可是为什么我觉得我像是个傻子”的表情来,想了一想又很是不满,指着江洋道:“不,明明你才是个傻子!”   江洋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龙靖气愤地说:“你要是早说她是你妹妹,那还不是她想干吗就干吗,她想去哪就去哪!可是你连那晚把他们俩人放走也没说你放走的是你妹妹!”   江洋解释道:“那晚之前我不知道,我没有认出来。之后……她既然不肯说,那定然是有理由的,你既没有追问,我便也就没跟你说了。”   龙靖痛心疾首:“在你心里,她是不是跟你更亲?你竟然帮她瞒着我!”   江洋见他抽风,干脆利落地答他:“我为什么要跟你更亲?”   龙靖权当没听见,又愤恨地指着江陵:“你为甚么不认你哥哥?你要是在船上便认了你哥哥,自然可以要去哪里便去哪里!我又岂会关着你不放你走!”   江陵笑嘻嘻也干脆利落地道:“那谁知道!”她恶劣地又补一句:“说不定你更要关着我,好来要挟我哥哥。”   这当下江陵便觉头顶一痛,正是江洋重重拍了拍她的头,龙靖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江洋喝道:“别胡说八道。”   江陵吐了吐舌头,讨好地对着江洋笑,不再说话。   龙靖一只胳膊搭在江洋肩膀上,另一只手叉在腰上,得意洋洋地看着江陵:“小姑娘想报仇啊?我在船上也没有对你很坏呀,啧啧啧,果然是唯小人与女子为难养也。” 第147章 齐聚   江陵心中基本已经确定, 龙靖对江洋甚是敬重,或者说兄弟情谊极深。因为龙靖一直派人明里暗里看守着自己,但是那晚江洋放了自己走, 他竟然问也不问一声,可见得对江洋行事的完全信任。   她很开心。   江陵笑得眉眼飞扬:“我阿爹说,世上那些将‘唯小人与女子为难养也’这句话当作褒贬女子的人, 我都可以当他是不学无术的蠢货,理都不用理他。我阿爹说的话定然不会错的。”   龙靖被噎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能说什么?说自己不是蠢货?说江陵已逝的阿爹胡说八道?又或者和她争辩关于孔夫子的话?转眼便看到江洋用拳头堵着嘴忍笑的神情, 一口气险些换不过来。   江洋见他看过来, 放下拳头若无其事地说:“夫人想必甚是欣慰。”一个我阿娘一个我阿爹的。   龙靖转了转眼珠, 幽幽地叹了口气:“我以前问我阿娘, 为甚么我阿兄总不肯带着我玩,是不是阿兄不喜欢我,我阿娘就说, 那也不能怪阿兄, 只能怪我是弟弟不是妹妹。算了, 我认输了,谁让你有妹妹。”   江陵“噗嗤”笑出声来, 江洋也忍不住觉得好笑, 三个人站在那里一齐笑起来。   碧海青山,蓝天白云,远处有海鸟盘旋,声声鸣叫,近处有人耕地, 屋外花树层叠,屋内窗明几净。三个青春正好的青年、少年相对而笑, 仿如外头的腥风血雨种种毫无端倪,这里是世外桃源,静谧安详。   过得片刻,龙靖说道:“我在半路知道你找着妹妹了,就发了消息给谢先生他们,估计着过不多久他们也会过来看你们。”   江洋点点头:“多谢,有心了。”停了一会儿,道:“妹妹这次来找我是有要事要谈,这事儿跟你有关,我昨日也已经发了消息给谢先生他们,这便等谢先生他们一起来再说吧。”   龙靖大奇:“什么事?很要紧吗?”   江陵直截了当地说:“生意。我要跟你们谈生意。”   龙靖这下当真被吓了一大跳,倒马上镇静了下来,饶有趣味地盯着她:“有点意思。”   江陵微笑:“会很有意思的。”   龙靖哈哈大笑:“好!明日再战!今日咱们仨人喝酒吃肉,痛痛快快地醉上一场,权当为你兄妹重逢庆贺!”   他说到做到,话音刚落,便连声叫人,龙靖乃岛上所有人的头领,才不过片刻便来了好几个人,龙靖吩咐下去:“好好整治整治,不拘什么好的都备下来,晚间大家伙儿排好轮班,要值守的来吃个流水席,老规矩吃点亏不能吃酒。其余的兄弟们全都来坐席,咱们给江大少兄妹重重庆贺一番!”   江洋兄妹重逢的消息在这一夜间早已传遍全岛,且别说江洋这些年俨然有二当家的势头,单靠他善战和不惧走远洋敛财的能力,便已经深受船队众人喜爱了。众人自然俱为江洋开心,当下都乐滋滋地分头准备而去。   这日白天便由江洋和龙靖领着江陵或走或停,把整个岛走了一遍。到了未末,便已备下了几百桌席,一时半座岛上都是欢笑声、划拳声、祝贺声……直至半夜。   江陵自然也喝了几盏酒下去,好在她为了陪着林展鹏应酬,也能喝得一些,却也有了八分醉意,倒头一觉睡到次日午后。   谢先生等人已经到了,因听说江陵正在睡觉,便去了修船的地方去看一看。龙靖却带了王海生先来找江陵。   他甚是无奈:“阿羽同他讲,当日船上的‘舅舅’便是江洋的妹妹,他就非得立即便来。”   王海生忙得不得了,先盯着江陵看了半日,边看边笑,一边还要同他表哥驳嘴:“谢叔叔他们去看修船,我又看不懂!”不等龙靖说话又马上同江陵说:“你原来是女娃娃!为甚么扮男娃扮得这么像?啊,因为你长得不好看就特别好扮对不对?”   江陵见江洋脸色微沉,扯了扯他的袖子,笑着说道:“对啊。”   王海生倒一呆,讪讪地说:“我不是说你丑的意思,我就是……表哥……”他求助地望向龙靖。   龙靖朝天翻了个大白眼,半点都不想理他。   江陵一乐,伸手拉过王海生,笑眯眯地道:“你放心,我以后会长得越来越好看的。到时候准比你好看。”   龙靖险些被她的话闪了个跟斗,他看了一眼江洋,心中暗暗地想,就算江洋长得不错,也并没有惊天动地之颜色啊,这位妹妹倒是好大的口气。   王海生自身虽然长得秀美之极,却连连点头:“嗯嗯,好的。肯定的。”   江陵笑不可抑。   王海生听到她清脆灵动的笑声,不禁好奇地问:“你的声音为何会变来变去?”他可没有忘记在海船上江陵不仅扮成男装,说话的声音也是暗哑低沉的男声,与如今的声音没有半点相似。   龙靖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轻喝道:“非礼勿视,非礼勿问,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教你的规矩都忘了吗?”   王海生不服气,待要驳嘴,却见到与他年纪相仿的江陵只笑盈盈地看着他们,便似是看着孩子似的,忽然心中便生起了相比较的心思来,遂闭上嘴。   江陵当日在龙靖的大海船上与王海生是混得相当熟的,知道他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虽然有时候有点害怕龙靖,那也是他当真犯了错的时候心虚所致,平素一张嘴那是什么都不忌什么都不怕,这种时候竟然也会乖乖闭嘴,倒让她颇为诧异。   江陵其实很喜欢王海生调皮张扬肆无忌惮的性子,她朝他笑笑,回答他:“那也没什么,我跟着旁人学过口技。”   王海生见她爽快地答了自己,又高兴起来,笑着说:“啊,学这个肯定很好玩对不对?”他本想说你能不能教教我,下意识转头看了看龙靖的脸色,便吞回去了。   龙靖想伸手扶额,太无力了,阿娘将王海生娇纵得实在太过天真,简直便是成了海盗群中一朵冉冉盛开的奇葩。   江陵小小年纪什么都会,连这种街头艺人的技能都学得炉火纯青,当中所代表的意思,岂止是步步惊心可以形容。   若是旁人,龙靖定然不但会由着王海生问下去,自己也会挑起话头下个套子去探个究竟,可是这是江洋的妹妹。江洋当年错牵了自己的手,令她兄妹失散颠沛流离,在这世道,一个稚龄孤女要活下去且活成如今这付模样想也不必想是要如何克尽心血,历经艰难。   他怎么忍心。   他歉意地望向江洋。   江洋却一笑置之,朝他摇摇头。   江陵也朝王海生笑笑:“不好玩,任何一样东西就算原来很好玩的,可是如果要学得很好,都会变得很不好玩。”   王海生想了一想,点点头很是赞同:“正是这个道理。先前我大姨教我练双刀,开始可好玩了,到后头难得要死,一点也不好玩儿了。”   此时龙靖看到屋外谢先生等人走过来,便对王海生道:“你和阿羽出去玩吧,我们有正事要谈。”   王海生看了看江陵,龙靖瞪了他一眼:“快出去!”   王海生的脾气也上来了,大声道:“你们不是要谈正事吗?那你们谈正事,我带着林家妹妹去岛上逛一圈玩一玩不是正好吗?”   江洋对龙靖说:“你好好地说。海生,我们谈的正事和我妹妹有关,本来也不介意让你们知道。但是如今形势紧张,若是一个不小心说漏了嘴便要害了我妹妹了。我心下紧张,不敢大意,所以想着越少的人知道越好。你别生气。”   相对于龙靖,王海生似乎对江洋更不敢放肆,听到江洋一如既往有些疏远客气的话,他默默地点点头,转身便出去了。   江洋疏远客气的语气江陵也听出来了,这是和他对龙靖完全不同的态度。她微微有些诧异,却也并没放在心上,只是望着门外越走越近的谢先生等人,站了起来。   来者除了谢先生,还有董京,这是江陵认得的,另外还有一个比谢先生年纪略长的中年男人,也是穿着道袍,却将道袍下摆裁了去,显得利落又有些奇怪。   江洋向江陵一一介绍,江陵方知谢先生单名一个炜字,那个年纪最长的中年男人则叫齐明经,是专管整个船队的总财政的,他等闲不上海船,只在岛上住着,却是名副其实的大总管。   其实这几个人一起过来,倒也并不是为了江陵所说的“谈生意”,多半还是为了来看一看江洋失散多年的妹妹。当年江洋失了妹妹却救了龙靖,这是令他们十分感激的事情――龙靖于他们来说实在太重要了。而这些年江洋的成长和能力也使他们既惊又喜,他对龙靖的影响和情谊,以及对整个船队的裨益亦令人惊叹,所有人都早已将他视为自己人。既然江洋是自己人,那他的妹妹当然也就是自己人,当年龙夫人可是很想认江洋为干儿子的,所以于情于理,他们都应该过来探望江洋的妹妹。   也不能怪他们,江陵只是一个小女孩,与江洋失散时年方七岁,时过六年,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就算再聪明,六年里能学会什么东西令她来谈大生意?多半是些小小生意,且给个面子来听听也就罢了。当然,小女孩要什么,在能力范围内自然是要满足她的。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个人都很重要哦。   当然会有男主啦。 第148章 生意   江陵乖乖地随着江洋一一称呼, 被称为“叔叔”的齐明经仔细打量她,见她皮肤晒得很黑,五官也颇为寻常, 一双眼睛倒是很大,只是眼白泛黄,便显得失了光彩, 甚是可惜。另两位“叔叔”谢炜和董京则是见过她的,谢炜还曾经很留意了一下,当下便也吃惊不小, 几次转头看着江洋和江陵两人。   这下子龙靖心里便舒服多了, 他笑嘻嘻地站在一旁看着谢炜和董京难得的失态, 凉凉地道:“哇, 大惊喜!”还补上一刀:“你们原还想让我关着她呢。要是我听了你们的,这惊喜可就太大了。”   谢炜和董京啼笑皆非,也懒得去辩白那只是何以中的提议, 却也弯身致歉:“在海船上并没有好好照顾侄女, 甚是过意不去。”给了极丰厚的见面礼。   江陵自然不会怪罪他们, 见面礼却是毫不客气地收了――反正是看在江洋的面子上。江洋笑吟吟地也丝毫没有劝阻的意思,还故意看了龙靖几眼, 龙靖咬了咬后槽牙, 歉意地说:“我这不是半路上才知道妹妹的事嘛,回头一定补上。”   江洋将江陵所说的别后经历和几人说了一遍,却隐去了江陵擅长鉴别珠宝的技能,可是这却无法说明江陵为何会在林家逃得一命,并被刘相一捉走, 当场和其他人一样杀了不是更好?但是人皆有自己的秘密,在座诸人沦为海盗在海上讨生活, 各人都有各人的心酸和秘密,见江洋不提,便也都当作不知。更没有人去问起为何在海船上江陵没有和江洋相认。   一时叙话完毕,江陵站起身来环施一礼,几人纷纷站起来回礼,江陵认真地说道:“谢谢各位叔叔哥哥不辞辛苦来到此处,哥哥没有说的还有,我本姓江,但是如今身边所有人都当我是林溟,请大家以后还是叫我林溟。”   几人都应了。   江陵才坐了下来,她双手平平放在桌上,交握于胸前,平抬着头,一双大眼睛看着大家,平静地说:“我此来,先是有事相求。”   诸人都是微微一笑,心道,来了。   江陵将众人的神色都收在眼底,不动声色,应和着大家也微微一笑,说道:“不知道叔叔哥哥们知不知道福州邓家?”   齐明经眉头一动,先点了头:“自然知道,年初邓家原家主的儿子回了邓家祖宅。”   江陵道:“邓家先前几十年做的便是为海上各家提供物资,这十几年不得已断了,如今我想请龙家的船队将一部分物资供货交给邓家。”   龙靖摇头:“不行。”   江陵一怔:“我知道船队与岸上各家豪商地主都订有协议,他们为船队提供物资,船队为他们去海外来回贩卖货物赚取巨利,因为有这个互利协议,船队才能得保平安,所以我也没想过要让渡太多,只是一小部分也不行吗?”   龙靖仍是摇头:“不行。”   江洋、谢炜、齐明经、董京都转头看向他,他眼底带笑,慢条斯理:“让渡当然不行,这就需要减少他们的供货量,这等明显的纰漏一出,任谁也能看得出来我们有了另外的供货方,若是我们不能好好解释,怕是会引起他们的疑虑。”   江陵咬了咬唇:“所以我说的是邓家。”邓家并非毫无名头的家族,只是这些年没落了而已。   龙靖一笑:“邓家当然可以摆出去交代,但是你不怕邓家现在势小力微,直接被各家豪商地主针对吗?”   这的确是个问题,邓家的底细或者不是所有人都能知道,而且也可以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地打掩护,但是最怕各家豪商地主联合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灭掉一个潜在的对手再说。那可是太容易的事情了。   可是事到如今这是唯一的办法了,江陵便道:“这是我们需要担心的问题了。若是实在不行,也可以换一个办法。”   龙靖不再逗她,笑道;“所以我们也不必急着把邓家摆出去,邓家的名头借着用用固然很好,那也最好是好好给他多点时间变得强大一些。这般好的名头若是用得早了被毁了岂不可惜?你难道忘了,先前我们吞并了刘三的人马,那部分人马需要的物资便由邓家供给罢了,这样便不需要跟那些人多罗嗦了,岂不是两全齐美?”   这其实也是齐明经一听江陵提出的要求时,马上想到的办法,他赞赏地看了一眼龙靖,心中十分欣慰。   江陵一怔,看着龙靖,龙靖朝她眨眨眼,一副“我是不是很聪明很体贴很周到”的得意神情,江陵垂下眼,低声道;“多谢龙少爷。”   她接下去说道:“那我就不客气了,还有一件事,我还想请龙少爷给我们半艘海船。”   这一点大家马上都明白过来了,江洋正要开口,见龙靖要说话,便看了他一眼,龙靖嘻皮笑脸地冲他做个鬼脸,对着江陵道:“邓家能收到足够的丝绸瓷器这些东西当然就可以。去到海外诸国如何进货,要着人跟随挑选还是由着江洋他们挑选,也可以随便你们。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这两个要求,其实都是江陵受益,对于龙靖的船队来说则无可无不可。当然龙靖这一方也很愿意给江陵这一份帮助,毕竟给谁不是给?刘三可是有三艘大船被龙靖缴获,便是给江陵一艘海船又何妨?反正收购与售出的货物都自行负责。所幸龙靖船队扩张的消息虽然并不是没有人知道,但到底扩张了多少却并不是外人所能得知的。船队不可能孤悬海上,必然和陆地上会有千丝万缕不可分割的关系,此消彼长或者是互相牵制,都不可能是肆无忌惮的。   所以龙靖说有一个条件时,江陵毫不犹豫地便冲着他点了点头。   谢炜齐明经和董京都没有作声,江洋看了江陵一眼,也不作声。   龙靖咳了一声,笑着说:“生意谈完没有?”   江陵摇摇头:“这只是开头。”   几人都不禁“噫”了一声,虽则对江陵只是对小孩儿的纵容一般,但是这些谈好的却只是个开头?这就未免有些过了。   龙靖也怔了一怔,道:“我原想说,谈好了生意再说条件。还没有完吗?”   江陵肯定地点点头,不再与他纠缠条件的事情,说:“那我接着说吧。”   她接着说下去:“据我所知,你们进行海上行商时,船上的货物与我刚才要求的一样,会有部分是由陆上豪商地主提供,来往购入与售出之间产生的利润便归他们所有,这算是与他们的利益。但另有大部分则是你们自己所有,若是通过他们的渠道售出则利润分成;若是自己有渠道售出则与他们无关。”   她镇定地说:“我要你们所有自己的货物售卖权,利润分成若是你与他们七三,与我便是□□。”   她的话平平静静地说出来,却同时令五人失色,除了江洋,龙靖、齐明经、谢炜、董京都不由自主站了起来,面面相觑,脸色又是古怪又是难看。   江陵补充道:“也就是说,你们自己的那部分海外购入的货物,不再交与他们出售,而是由我的渠道来出售。”   她静静地望着他们,四人慢慢地坐下来,齐明经率先开了口:“你有什么渠道?邓家吗?”   江陵点点头:“对,邓家。”   她转向江洋:“我在来此之前,已经送了信往龙游童家和章家,相信他们会很高兴做这个生意,如此,你们的货物只怕还太少。”   龙游童家是个极大的家族,不仅做珠宝生意,族中诸人各行各业都有涉及,且各有所长,生意做遍全国。且龙游商帮同气连枝,各各串连起来,多少货物销不出去?且从源头直接售出,少了中间掮客,利润又不知要多上多少。   龙靖四人何尝不知?一时又是惊又是喜,且还五分疑惑,龙靖问道:“龙游童家,何以会听信你的话?”至于与海盗交易的风险,但凡这般大的商家倒不在话下了,毕竟行商与风险向来从不分家,且沿海各大商家,有几家不与海上有关?   江陵看着他:“你若信我哥哥,便能信我。”意即我不会告诉你原因。   龙靖四人看向江洋。   江洋垂下眼,他们都不知道江陵其实并非他的亲妹妹,他和江陵心有默契,知道江陵的真实身份还是不可以揭开,他是相信龙靖等人,但他万万不会将江陵的安危建立在他的信任之上,万一呢?   所以江陵是谁是不能说的,然而他心中清楚,若是江陵联系上童家,那么童家怕是有人知道江陵身份了,同时童家必是可信的。也就是说,这个大生意是可以做的。   他抬起头,朝着龙靖郑重地点点头:“妹妹有这个能力。当然,若是你们认为风险太大,或是心存疑虑,亦可拒绝。只把我名下的私产交予妹妹这般处理便是。”   龙靖凝视着江洋,许久许久。   之后他站了起来,郑重地说:“此事我需得与几位叔叔商议。” 第149章 诚意   江陵点点头, 这自然是情理之中,她望着他们走出去,没有再说什么。   江洋并没有跟他们出去, 他有些担忧地看着江陵,江陵低声道:“哥哥,我不得不隐瞒的事情太多了。若是假言相骗自然能骗得一时, 却需得用旁的谎言去不断补漏。我不愿意这么做,你也不会愿意对不对?”   江洋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不可以谎骗。”那是他的兄弟长辈, 他宁可不说, 也绝不愿意谎言相欺。   江陵殷切地望着江洋:“大哥哥, 我不止要做这一件事, 接下去我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很多。若是此事不成,我只有取用你所有私产了,但那是不够的, 远远不够。你能不能帮我联络旁的船队?”   江洋立即拒绝:“不可!那太过危险了。现在许多海上船队都参差不齐, 或多或少都掺有倭寇或是洋人, 统统被称为海盗倭寇。虽则在朝廷官府眼中我们与他们也没什么区别,但能够纵容倭寇的海盗, 都不是善与之辈。如果不了解底细绝对不能贸然行事!”   江陵垂下头, 思索良久,最后下了决心,抬起头道:“哥哥,你与他们是否生死之交足可信任?”   江洋点点头:“我与他们相处六年,若不是足够信任, 此次也不会单传信让他们几个过来。你想说什么……”他狐疑地看着江陵。   江陵也点点头:“那么哥哥,实在没有办法, 我便说出真相吧。”   江洋心中大震:“此事竟这般要紧吗?你需得知道,若是命都没了,便什么事都做不了了!”他低声喝道:“江陵!”   江陵毅然抬头:“我知道,我知道性命是最重要的。可是我等不及了,大哥哥你不知道,现在是个极好的机会,也许我这一辈子只有这一个机会了。若成大事必有风险,我怎么能够妄想什么风险都不冒就一帆风顺地做成我想要做的事情呢?”   江洋喝道:“那也不能是生命危险!”   江陵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转到江洋身边,俯身在江洋耳边道:“害江家的是锦衣卫,锦衣卫受谁指使?除非龙靖他们有人想投诚朝廷,否则我的危险还暂时远得很。可是投诚了做什么?海禁还在,龙靖他们是疯了吗?”   江洋阴沉着脸道:“你别忘了戚将军俞将军正在福建剿倭,海上船队之间从来便不太平,若是一不小心祸水东引,投诚也不是不可能的。我们本来便从未想过要与朝廷为敌。”   江陵咬紧了唇,心下不禁烦躁起来,她倒是想告诉江洋戚将军也知道她的身份,可是休说这件事万万不能说出去之外,若是戚将军知道她和海盗混在一处并且敢犯海禁的话,结果如何那可真是不用猜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在盘算整件事情时,自己的身份这件事当然也在考虑当中,她当然可以说自己在林家很得器重,但是一个在林家得到器重的外人,何以会得到更大的童家这般大的信任?这不是可以说得通的理由。   唯一的办法就是说出自己的身份。但是说出身份够分量吗?不,还是不够的,或者说,仍在两可之间。江洋可能于这一点太过信任江陵,其实最重要的一点是,王凤洲的背书。   是的,王凤洲在临离去时,答应了往龙游经过的时候,会与童佩说明江陵的身份,并在江陵有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因为江陵其时已经盘算到了今日的计划,她会需要得到童家的帮忙。当然,童家也会因此得到足够的利益。   所以童家没有必要去信任一个林家的人,也没有必要信任一个素不相识的江家小孤女的偌大计划,就算曾与江宣有莫逆,能做到的也许只不过与王凤洲一样:收留、照顾、择婿出嫁。但有王凤洲的背书就不一样了。   江陵对童佩是足够信任的。因为她父亲江宣曾经说过:“世上最可信任的厚道且有胆有识之辈,童佩是其一。”因此江宣虽然与同行皆不算亲近,却在暗地里一力支持童家,十几二十年来的珠宝盛会许家明里暗里一直想争取到自家举行,却一直稳稳地花落童家。   这些,都是绝对不能说的。   商户之间做生意也会对私事有隐瞒,但是前提是彼此之间知根知底,且利益纠缠较深。   所以,她所能交付出的最大诚意,就是将自己的身份坦白相告。也就是说,把自己的把柄交到对方手中。   江陵不再看江洋,她已经下定的决心不会改变。这次的机会不能错过。她要赌。   何况,要人家付出这么大的信任,不拿出诚意作交换怎么能行?   两人互相坐着各自沉思。过了两刻钟,龙靖带头,四人重又进了江洋的屋子。   不等江陵开口,龙靖便开了口:“好,我们答应你。但是,第一次只能是一半货物。”   江陵一怔,她慢慢地站起来,龙靖又接着道:“一切条件,都随你开的来。”   江陵双手微微颤抖,嘴唇亦微微抖动,过了一会儿方才出了声:“我可以告诉你们,我其实……”   龙靖迅速打断了她,笑道:“别说。我不喜欢听别人的秘密。老实讲吧,我对经商没什么兴趣,而且远洋行商危险得要命,可是这么大的船队要养着需要的钱财可不小。以前是我舅舅负责,后来江洋坚持要学这个,便由舅舅一直带着他,可经历了不少危险,如今江洋比舅舅还能干了。”   江陵心中一动,她看向江洋,江洋坚持要学远洋行商?江洋却不耐烦地皱起眉头。龙靖吊儿朗当地道:“既是江洋冒着危险带回来的财物,分出一半来交给你也是理所应当。另一半就当是……”他想了想,满面笑容,“总要养着船队嘛,万一妹妹你这边出了问题呢,对不对?”   分得这么清么?江陵才不信。   可是不信归不信,江陵知道自己所得已经远远超过了预期的目标。   是的,她一开始便知道全部货物是不可能的,这与龙靖等人的信任和他们与江洋的交情无关,船队要生存,他们必须要考虑船队。不可能一开始就将所有的货物都交给她――鸡蛋绝不可以放在一个篮子里。这就跟他们合作的陆地豪商地主不止一家一样,不仅能防止风险,而且若是一家独大的话,那一家生了异心可就是无路可走了。   江陵最初只期待三成。可是她得到了一半。   她站起来,向着他们深深地施了一礼:“谢诸位叔叔哥哥信我。请大家再听我说下去。”   龙靖怪叫一声:“还有?!”   江陵笑吟吟道:“当然还有,否则,我为什么平白要占你们这么大便宜?我阿爹教过我,生意生意,讲究的是利益交换,这交换需得清白分明,互相之间的付出与得益应当公平。咱们谈到这里,多是我占便宜,你们不说我贪得无厌岂有此理,我也要说自己岂有此理,有负家父教诲。”   这次不等龙靖开口,齐明经笑了笑:“这倒也不尽然,其一,提供物资之事本是举手之劳,反正给谁都是给,福州邓家早年也有过来往,如今老家主的儿子当家,也算是故人之子有份香火在;其二,分出半船货物交由邓家也是如此,本来也不能只靠那些老户头,进些新鲜血液也是应当,本来还要去试探一下,你带来邓家倒免了试探这一着,何况这种事情纯是生意行为,无所谓人情不人情;其三,最重要的一点,若是童家那条路走通了,于我们可是大利,让出的那一成利就完全算不得什么,反是我们受益最大了。因此,侄女可没有占我们什么便宜,更遑论大便宜。”   江陵见他分析得清清楚楚,不禁展眉一笑:“但是前提是,你们信我。我若是德不配位,根本就是狮子开大口自不量力呢,又或者是干脆骗了你们呢?”   龙靖干净利落地说:“那就当是海上遇了大凤暴,损失一半货物,这又不是没有遇到过。”   江洋站了起来,面朝四人,深深地施了一礼。四人纷纷闪开,谢炜一直没有说话,此时摇摇头,眼中带着责备:“你这是要与我们生分了吗?”   江洋叹了口气:“若是你们的私产,我便不用如此,可是这是船队的钱财,这一礼,是我该行的。”   龙靖笑道:“所以说读书有什么好?当日在镇子药堂初见,你可是挺无赖的,嗯,我其实比较喜欢那个时候的你。”   江洋瞪了他一眼,冷笑道:“我如今取你所有私产也断然不会皱一皱眉。”   龙靖一只手臂攀上他的肩膀,嘻皮笑脸道:“那有什么可以客气的,我的还不是你的?那就以后养着我呗。”   江陵咳了一声,龙靖见状一笑:“哦哟对了,你还得养着妹妹,那我吃点亏,排在妹妹后头罢了,妹妹,你吃肉,我喝汤。”   谢炜等三人早见惯了龙靖这副样子,复坐了下来,也不去理他,只问江陵:“侄女请说。”   作者有话要说: 林家在福建没有铺子。   龙游童家,第一卷 最后一章有说。 第 107 章也有说明。是一个底蕴很厚但极低调的家族,经营品种极多。童俩与王凤洲是极要好的朋友。 第150章 豪赌   江陵目视江洋龙靖, 江洋甩开龙靖的手臂坐了下来,龙靖便也坐了下来。   江陵却站起来,把屋子里里外外皆看了一遍, 之前她已知道江洋的屋子虽是在山脚,却是独立一座,方圆半里都没有旁的屋子, 此番再仔细检查了一遍,见再没有一个闲杂人等,方才回来坐了下来。   五人见她谨慎如此, 相顾而视, 却不再像起初一样觉得有趣, 隐隐有些惕然。   江陵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的声音和几人看到的相貌不同,十分的清脆娇嫩,若是闭上眼睛, 便会觉得这姑娘定然貌美如画方才配得上这一把出谷黄莺般的声音, 除了江洋。她用这样的声音安静认真地说着正事, 让人有一种奇异之极的感觉:“如今近十年倭寇猖獗犯边,福建沿海上千里直至广东俱是倭寇踪迹, 他们烧杀抢掠无所不为。直到近两年戚将军抗倭百战百胜, 俞将军亦是战绩辉煌,便可见朝廷决心,必是要肃清沿海一带方才罢休。各位也知道,沿海诸府诸城都曾被倭寇反复洗劫或是为战事所累,不仅百姓流离, 万业凋败,更有不少城镇几成废墟, 很多地方已变得荒无人迹,除此之外,那些勉强仍算完好的城镇府城也空置出不少房屋土地。官府清理之后定然要行出售,且大力鼓励百姓购置。但一则估计大家仍心存戒惧无人敢买,二则多数百姓无力购买而豪商地主则不屑一顾。因此地价屋价定然极是廉宜。”   这不是猜测,福宁宁海与福清等地已经有了官府文告――官府安置百姓也是需要银钱的,单靠拨银和豪门捐助怎么能够,以后还要运作呢。   谢炜问道:“你是想去买废弃的房屋和土地?”   齐明经问:“买来作甚?”   江陵稳稳地道;“我不仅要买各地府城和沿海城镇的废屋,还有乡野的荒地,我更想买的是各个码头的荒地。”   “码头的荒地?!”五人失声道:“你疯了?”   所有的官建码头几乎都已经荒芜百年,反而是一些私建简易小码头隐在不易为人发现之处。因为严厉海禁之下,只有福州一处码头尚在使用、且仅供贡船使用。   买码头附近的荒地,这是何等的神经病啊,码头已经荒废,片板不得下海,这明晃晃的荒地孤悬海边,买来作甚?种地吗?福建田地可不少,在那里种地,海风大不说,且每年风暴极大,海水亦经常倒灌,那地……根本不适合。这和把钱白白扔进海里有什么区别?   江陵不为所动,仍然按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之前我说我要将货物所得六、四分,本意是六成归你们养船队,四成俱用来购地购屋。不仅是福建沿海,浙江沿海、江苏沿海,我都要去购置荒地房屋,所有的购置的土地,你们与我五五分。名头挂在邓家下。至于我与邓家如何协议,你们全不必管,但是你们要挑出谨慎可信面生又能干的人去各地暂时管理开荒。”   龙靖江洋等五人保持着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这番话听是听完了,一时却还是反应不过来。   便是江洋,他虽然知道江陵的身份,却出身和见识所限,并不知道商户与官府的关系,更不会知道江家的特别之处,江陵这一番话说出来,他的震惊并不亚于龙靖等人。   为什么?她想干什么?   江陵知道他们无法接受,这次却不想瞒着他们了,虽然知道屋里屋外不会再有第七个人,仍然压低了声音,道:“朝廷不会一直不开海禁。”   这句话的冲击更是大到无以复加。朝廷已经海禁近两百年!虽然或紧或驰,但从来没有松过口!现在一个近乎于黄口小儿的小小女子竟然口出狂言?开海禁?这和天方夜谭有什么区别?   江陵看着他们完全不信的眼神,知道自己所言太过匪夷所思,然而年初在陈舅父那里听到的话、以及在戚继光军营中听到的王凤洲偶尔露出的口风,令她相信风自远方来,必定有信。   她坚定地看着他们:“朝廷中有人认为,倭寇海盗屡禁屡剧,便是海禁太严之故,使海边民众无可谋生之计,使海外小国无交易之地,且时有倭寇海盗受沿海百姓掩护救助,亦是海禁令百姓无法下海穷苦不堪,而某些海盗海商实是并非穷凶恶极之辈,反对他们有所裨益。当然这些都是隐晦之语。也有人认为,若是能肃清沿海恶性倭患,便可以让利于民通海行商。因此朝廷中隐隐分成两派,一派坚持仍要严厉海禁,另一派则认为时移世易,如今海上形势已与当年不同。而最重要的是,当今太子属官,执见多属后者。”   这些话她都是压低了声音说的,却仍能让几人听得清清楚楚。   每一字每一句,都如同雷霆,一下一下重击在他们心中,他们不敢相信,又心存希望。   谢炜脱口而出:“你如何得知?”   江陵认认真真地回答他:“我有不得已的苦衷,暂时不能告诉你们你们想知道的一切。但是我可以对天发誓,我江陵所言,半句假话也无。”   她又接着说:“我不知道这一日要等多久,但少者几年,多者十年,应该并不会太远。当然,也有可能等不到。然则,做生意就没有不冒风险的,自然是越大的生意风险越大,只我愿意赌上一铺,赌这天下总有开明。”   而她的赌注,是她的所有得利。若是赌输了,她全盘皆输颗粒无收;若是赌赢了,却有一半利益是他们的。   这时谢炜、齐明经、董京看向她的目光已经全然不同。   龙靖则是脱口而出:“既如此,那一半货物的六成利我们也不要了,哪里有让你出钱给我们的道理!”   江陵摇摇头:“不,不需要这么多钱。我们买地置业,这一切都需要一步一步慢慢来,开始哪里需要这么多银钱,润物细无声,我们有几年的时间,慢慢来方能不显山露水。放心,若是一切顺利,钱银少不了要你们出。”   董京忽然问:“既然置地是为了日后开海禁之后用,为何之前侄女又说是让人去管理开荒?”   江陵笑道:“买了荒地放着,这不惹人眼么?就当是要用来种地,雇些当地人来开荒,海风大风暴多,便只种短季粮食,既掩人耳目,又能让那些人有生计可作,有粮食果腹,不至于继续流离失散,此来一则咱们在当地人心中先行留下好的印象,便能慢慢立稳了足,日后开了海禁也能占了先机。二则,咱们正好慢慢从中挑出得用的人手,若是日后真的开了海禁,人手可不得早早地备下?”   龙靖几人听得又惊又佩,相互看着对方,又听到江陵继续说下去:“龙家船队当中定然有年纪渐长不愿在海上漂泊的船员,或者伤残人士想归乡土,过得几年,一切渐渐稳定下来,便可以一小批一小批地接回来,分散到当地人中去,只要好好掩饰好身份,只当作是流民,既可以安享余年,又可以训练一些人手,需知码头上需要的可不仅仅是苦力。”还有武力。便算是普通乡野,也是需要自保的。   这一点更令龙靖等人又惊又喜,在海上漂泊惯了的人,总有不自禁的思乡返家的渴望,只是入了海盗这一途,再要回头说容易也不容易,有些已经家破人亡,便是回乡亦是困难重重。如今有个这样安稳的归处,岂不是两全齐美?   但是,谢炜冷静地问:“户籍如何办理?”大明于户籍管理甚严。   江陵诧异地道:“难道这些人的乡人都知道他们出海做了海盗?”当然不是。江陵又道:“这且也不急,这些年流民如此之多,若是有乡人知情的,便让他们混在异地流民当中去异地便是。这只是我初步的一个想法,反正还有几年,慢慢总有办法。再说若是真开了海禁,这些便全不是问题。”   这一切的前提全是朝廷几年后有可能开了海禁。江陵字字句句都是冲着这一点而去。   江洋看着她,问她:“如果,朝廷始终不开海禁呢?”   江陵干净利落地说:“全盘皆落索。”   这一个赌,如何下,她定好了,下不下,她全看他们。   江洋笑了笑,他本出身乞儿,是不是全盘落索他全不在意,反正只要江陵要做的,他全力支持便是了。龙靖来回看了他们两人几遍,又看了几眼低头沉吟的谢炜、齐明经、董京,忽然哈哈大笑:“咱们虽说是在海上行商,偶尔也做些海盗的勾当,赌的却也是老天爷给不给饭吃。有甚么可想的,赌啊!这般大的豪赌,这辈子也遇不上了吧,只需想一想便坐也坐不住,为甚么不赌?!不用想了!”   他重重一拍桌子,喝道:“叔叔们是年纪大了吗?还是想在海岛上住一辈子?!”   谢炜猛然一震,自失地哑然失笑,点头道:“你说得没错,我可真是老了!不必想了,便跟着侄女干罢!”   齐明经、董京相视一笑:“好!”   作者有话要说: 这还不是江陵的最终目标。让她慢慢来。 第151章 疑惑   既如此, 一切便定了。   龙靖等人相视而笑,不禁想起若是真的开了海禁,他们却早已有了这一番准备, 到时候,沿海码头皆有他们的地,沿海城镇皆有他们的货仓和房屋, 而他们变得更庞大的船队在大海上纵横,这是何等的雄伟壮阔,只需畅想一次, 胸中便生出无限豪意畅快、逸兴横飞。   江陵也没有想到会这么顺利, 这一次海上之行简直顺利得不象话。她满面笑容, 龙靖等四人看过去竟也不觉得她相貌普通了, 龙靖简直恨不得抱起她转个几十圈。   这是他家多少年的梦想啊。多少人折在这上头,多少人死不瞑目,而眼前这个瘦瘦小小的小姑娘, 却给了他们这么大的希望。   她到底是谁?   龙靖心底涌起强烈的好奇, 她到底是谁?为什么她年纪小小, 却能懂得这么多,知道得这么多, 能够见一知百, 能够一步一步想到这么多?   而且她从哪里知道这么多消息,便连朝堂上的消息都能知道?事实上朝堂上的消息知道的人应该也有其他人,而能见一叶而知秋、马上下定决心做出这一番选择的,怕只有她一个吧?而她年方几何!   他看着江洋,脑子里忽然想起了多年前的模糊印象, 那个在江洋怀里瘦小而面目模糊的小女孩,她烧得迷迷糊糊, 明明饿得像半个死人了,喂到嘴边的糕点却只肯吃半块,无论如何要剩下半块给江洋,且吃完了那半块,连眼睛也睁不开,却还要挣尽气力跟阿娘说一声谢谢夫人。而当他和阿娘离开时,他回头嘲弄江洋,她却气得竟然站了起来,害得他只好马上跟着阿娘跑走了。   原本模糊的印象竟然一点一点清晰了起来,龙靖心想,哦哟原来我竟有这般神奇的能力。   他心情极好,忽伸手摘下手腕上的一串珠子递给江陵:“这个算是一半的见面礼,另一半到时送上。你还记不记得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江陵先是看了看那串珠子,眼睛定了一定,这可太贵重了,但是她当然应该是不识货的,便若无其事的收在手里,抬头问道:“记得啊。你说等生意谈完了再说,现下不是谈完了吗?你说罢,我都答应便是。”她此时心情也极是畅快,当真是什么都能应下。   虽说龙靖性子颇为精灵古怪,但有江洋在场,想必也不会真提什么让她为难的条件。再说,若是真的为难――这世上还有什么能让她为难的?   龙靖抚掌道:“痛快!”江洋转头看了他一眼,他做了个鬼脸回去:“你看什么?这是我和妹妹之间的约定,你甚么也不许管。”   江洋又看他一眼,眼神分明是:你说了可不算。   龙靖扬了扬眉,却见江陵一手喝茶一手支着下巴,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的眉眼官司,忽然竟有了一个错觉,感觉像是看到了自己的老娘,心下一怔,又是好笑又有点不大自在,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着江陵,说:“我这个条件其实很简单,江洋大可不必这么紧张。”   他慢条斯理地道:“你以后不要再叫我龙少或者龙少爷,我虽然没有和你哥哥结义,你哥哥也没有认我阿娘做干娘,但是,我们情同金兰,所以,你以后也得叫我‘哥哥’。”   此话一出,屋内除了他自己以外的五人都好好地呆住了。江洋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人向来有点间歇性发神经,发神经发到如此这般令人打寒战却是头一遭――其实并不是。   他啼笑皆非地扳过龙靖的肩膀:“你……你犯的什么毛病?你自己没有妹妹吗?”   龙靖摊着手道:“没有这么厉害的妹妹啊。”   江洋道:“你实在想,心里把她当妹妹就是。再说,你把我妹妹当成自己妹妹,我高兴都来不及。”   龙靖拍桌而起:“你高兴有什么用!我不高兴!她一直叫我‘龙少爷’!如今我们都合作做这么大的事情了,再这般客套分得清清楚楚,我倒要怀疑是不是对我有意见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江洋瞪着他,其余几人都笑开了,龙靖虽然从小跟着舅家,如今也是个合格的领头人,但到底年纪才十七八岁,他们倒是很高兴有时候无关紧要时仍然会得胡闹耍赖,人生多艰,何妨无赖。   少年人嘛。   谢炜笑着笑着,心里的沉吟却半点没减。他隐隐感觉到江陵的来历并不简单,就算是天分出众,也不可能在这般年纪便想到这些,甚至想到几年以后,他甚至怀疑,这个小姑娘的脑袋中是不是已经想到了十几年、几十年以后。   英雄出少年吗?这也太过惊悚了些。是,甘罗十二为相,但人家那是在什么家庭中长大的?受的是什么教育?周围都是些什么人?   他可一直都记得初见江洋的模样,江洋也是有天分的,然而只是稍高于同侪,理解能力和接受能力更加强一些,最主要的是,他可以看得出来江洋的这些能力大半还是在街头学来的。那么江陵一样是和江洋混在街头,她从哪里学来这些?是分别后的六年吗?这六年不是说她一直呆在林家?不说林家自身也只是一个较大的商贾之家吧,何来的能力培养出这样的人?再退一步,如果有能力培养得出这样的人,一则为什么要培养一个外人?二则林家为什么山水不显,这完全不合理。   最重要的是,在他眼里江陵的举止谈吐坚定自信,更兼有种悠裕从容,那股子气质非自幼浸润而不可得。   她是谁?   他的目光隐隐地在江洋和江陵之间来回观察。忽觉江陵抬眼含笑看了他一眼,目光中竟隐有温软歉意,仿佛在说:对不住,但我没有恶意。   他的心竟忽然软塌了一下子,他是经历了家难方才逃到海上,那之后亦经历了各种残酷,海上厮杀非生即死,风暴一起便是生死由天,掉落海里之后眼见同侪直坠海底亦只能狠心不顾……一桩一桩一件一件,早已令他心硬如铁,等闲不能轻动分毫。而如今这一下久违的感觉令他错愕了一下。   再看向江陵的目光便有了不同。   与他不同的是齐明经。他总管整个船队的财政,自然深知银钱的重要,江陵所述的前景于他而言更加明朗,也更加有吸引力。在他心中,一切都仿佛开始萌芽,蠢蠢欲动。这几个人当中,等他反应过来之后,反而是他最是激动,这样的前景,从前想也不曾想过,怎么可能!然而江陵小小的脸庞上那种从容挥洒的神情,给予的是无穷的希望。   董京也与他们不同,他只是一个善战而头脑不错的人,他是龙夫人最信重的,亦是龙靖的贴身保护人,他当然知道这一切若是实现对于船队是如何的有益,他微笑着看着龙靖,心中想着,龙夫人和大家的愿望也许终于可以在龙靖手上实现了,而且是出乎意料的实现。   这一切于江陵不过是几瞬间,她离开福州已有半个月,如今基本事宜都已经谈妥,虽然极是不舍,她也要最快地离开海岛返回福州,之后还有许多事情需要进行。   江陵向来是个不会拖泥带水的人,如今的离别为的是日后长远的相聚,她这么安慰自己,便道:“若是方便,我想最迟明天一早便走。”   此时已是午后申时,这一番谈话足足用了近两个时辰,所幸一切尘埃落定,然则江陵立即便要走,江洋这般的汉子也颇觉不舍,他当机立断道:“明日一早我送你离开。”一路上也可送上几日。   江陵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嗯嗯,我也这么想。”她笑得开心,此时方露出了豆蔻少女应有的天真娇憨。   看在龙靖眼里,心里便痒痒的很想逗上一逗,却也明白不能再惹江洋,只得意犹未尽地摸了摸头:“咱们忝为东道,也很是应该送上一送,这样吧,我代表龙家船队,为表合作诚意,明日也送上一程。”   江陵眼珠一转,笑吟吟地道:“多谢龙家哥哥。”   龙靖大喜,得意地朝江洋眨了眨眼,响亮地应了一声:“不谢不谢。”   江陵却又接着说道:“龙家哥哥和三位叔叔不知有没有听说过海边有这么一个人,此人名叫林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回到家已经九点半了,收拾了一下就来更新。   吃坏了肚子,从昨天开始上吐下泻,吃什么都跟严重晕车一样,所以饿到现在。好想回家。终于回到家了。 第152章 绝计   龙靖江洋几人相视, 俱低头仔细想了几息,然后慢慢抬头,江陵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摇头, 显然是仔细回忆过后的答案,心里虽然有些失望,却也没有失望太过, 她点点头道:“好吧。”   江洋看了龙靖一眼,道:“阿靖你要不帮着问一下岸上的人?”龙靖点点头:“好。”   江陵又犹豫了一下,却是心下矛盾, 踌躇了好一会儿, 欲言又止。   众人都觉奇怪, 龙靖与她处了近两日, 其余三人也处了半天了,只见她说起偌大的事情来都干脆利落,再没有半丝犹豫的, 这会儿正事谈完了却又如此, 不禁都好奇起来。五个人十只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她。   江陵心中实是犹豫不决, 她想问问他们关于汪晴的事情,或者请他们帮忙查一查汪晴的事情, 甚或能不能帮忙处理一下。可是汪晴是个干脆利落的人, 她一直都没有回应自己的旁敲侧击,不肯告诉自己她究竟遇到了什么事情。她很想帮她,所以想知道事情始末。   可是她不想违拗汪晴的意愿,汪晴不愿意告诉她,可能是不愿意连累她, 但更大的可能是不想让她知道。如果是不想让她知道,那么她就不能不尊重她的意思。贸然去问其他的人实是不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她也有,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自己说过,自己的恩自己仇,要自己报;那么汪晴,是否也是如此?自己贸然出手,会不会打乱她的计划?   还有就是现在汪晴看上去周旋得不错。   江陵低头又想了一圈,叹了口气,笑道:“没有事情了。”   五人微微有些诧异,却也没有多问,谢炜道:“既如此,那以后我们需得设一条联络的单线。”否则一来一往便是二十日,且别说时间太长,而且也太不方便。   龙靖当机立断:“把启明那条线交给林家妹妹。”他转向江陵:“启明擅养信鸽,但好的信鸽难养,能长途飞海上的信鸽更难养,所以若是有急事可启用信鸽,四日不到便可来回;若并非特别紧急之事,启明会派人用快船送讯,十日不到亦可来回。”   江陵沉默片刻,郑重点头:“多谢龙家哥哥如此信任。”   龙靖笑了笑:“我信妹妹定能成事。”   他外家海上经营数十年,可不止启明这条线,启明虽重,然赌注如此之大,不重怎堪作押?   衢州童家。   童佩看着手中那张信纸已经定神许久,信纸上的字迹颇为拙笨,语句却流利通顺,抬头、分行、提称语、结尾都很是规范,一丝不错,童佩见多识广,自是一怔之下便认出来这是左手书。   如此谨慎。   信纸只有一张,言简意赅,只说自己一切顺利,如果没有意外,年前便会有一批货物到达,请伯父验收。   署名:侄邛林敬上。   邛,左工右耳,乃江陵二字各取一半。林,林家之林。   童佩行迹遍及全国,便连大同等地亦常涉及,交友亦遍布天下,天南海北,文才武功、仕农工商无不相交,再也不会有人想到一个福建的商户与他相识并有行商往来会有任何疑问。   童海奉上信件后便在一旁看书,渐渐便觉奇怪,看到伯父盯着信纸出神许久,随后倒是将信纸放下了,目光却望着窗外亦是许久。他偷偷看了一眼伯父的神情,只觉得伯父脸上神情似喜非喜,又有些许落寞。   他正觉得奇怪,却不料伯父的目光忽然看向了他,倒把他吓了一跳,讪讪地放下手中的书站了起来。   童佩虽然亦是商业奇才,却又是读书奇才,于诗书文采上极是出众,更于藏书印刻一道极是精通,和众多文坛仕子相交甚笃,最有名者乃王凤洲,两人相交莫逆,极是相投。仕农工商,因此童佩在商界便显得格外受人尊重。   童海是被其父送于童佩身边学习的。因此童佩于他亦师亦长辈。   童佩见他站了起来,倒是微微一笑,轻声道:“你今日功课便到此为止吧。回去告诉你父母一声,把你的行李都拆了吧,我到年前都会住在家里,年后……”他略一沉吟,“年后再说吧。”   童海一怔:“伯父的意思是,我们不去扬州府了?”   童佩点了点头:“暂时不去了。”他见童海目中微有失望,不禁摇摇头:“你还是先跟着我读些书罢。”童海忙垂头称是。   待童海走到门口,他忽然问道:“海儿,你还记得江家吗?”   童海不假思索地答道:“自然记得。江家伯父最是风姿出众,江家伯母慈蔼可亲,江家妹妹……”他的声音轻轻一抖,尾音竟有些破碎,一时之间没有再能说下去。   他是背对童佩的,此时当然更不会回过头来,童佩便没有看到他的脸,却也猜到了他此刻的表情,目光便柔和了下来,温和地道:“几个月前你童洋伯父和你父亲都曾经提到过江家,你也听到了,江家之事事有蹊跷,日后若是有关江家的事情,你需得谨慎小心,以防祸从口出,害了自家也害了旁人。”   童海这才回过身来,低下头,恭谨听了。   童佩长叹一声,挥手让他去了,低头又看着那张薄薄的信纸,许久之后,天色渐暗,他缓缓点起灯台,又将信纸捻在手上看了一遍,便放上烛台,让火舌舔上信纸,目不转睛地看着它燃烧殆尽。   衢州林家。   林展云的手上同样捏着一张信纸,信纸上的字迹亦是笨拙无比,却又与童佩手上的不同,不仅字迹不同,抬头亦无、提称语亦无,只语句仍是通顺。   十月的天气里,林展云却看得满头大汗,便连手心上都有了汗意。   看着看着,他又抹了一把额上的汗,丫头立夏从院门外小步跑了过来,禀道:“大太太过来了。”   林展云方把信纸放在书案上,疾步走到门口,抬眼便见陈氏从院门匆匆走了进来,只带了双宁一人。待得陈氏进了书房的门口,林展云便吩咐双宁立夏和林涛林峰:“你们守在书房四周,不许任何人靠近。”四人称是,各自散开。   陈氏进门先仔细瞧了瞧林展云,见他寒冷的天气里满头大汗,不禁一惊,问道:“出了何事?”   林展云叹道:“咱们险些便闯了祸事。”他将书案上的信纸递给陈氏。   陈氏微微皱眉,待到她将整张信纸看完,一张脸不禁也变成雪白。   信纸上说了一个故事,说是有一个温州的公子,为夺家产,经友人牵线,勾结了倭寇刘相一杀灭了全家,独留自家一房承继满门财产,而倭寇之所以出手则是因为这位公子应承了此后用温州的铺子暗中供应倭寇粮草用品。戚将军从手下口中得知此事,便派人去查此案,几个月后查得清楚,不仅杀了那位公子一房,且罪及三族皆斩立决。   这个故事说得清楚明白,便连春秋阴阳笔法都没有。   林展云自是熟读大明律法,情知通倭即是通敌,通敌之罪按大明律,罪夷三族,年十六以上皆斩。   他和陈氏原本只是怀疑林季明与外人勾结,虽然家中亲人疑为倭寇所杀,但既然凶手来无影去无踪,心中也实在并不认定了便是倭寇。   就算真是倭寇杀人,他们也只认为勾结倭寇者另有其人,因林家前几年的祸事便是如此。而林季明应该并不知道真相。林季明从未出过衢州府城,亦不曾接手商事,实在并无本事和来源能勾连到倭寇。监视林季明也只是想从中得到线索。   但是这封信上的故事,不仅连前后因果都说得清楚明白,且连倭寇首领的名字都点了出来。   若这是真的,那么,便是林季明与人伙同,一起勾结了倭寇,且还供给了倭寇粮草用品。   这可与他勾结外人不同。勾结外人杀父母兄长,罪只及他本身。勾结倭寇……   林展云便算因揭发有功,大约也只能逃过一死,前程什么的,全都完了。林家从此便一败涂地,再无翻身希望。便是陈舅父,也免不了受到牵连。   林展云嘶哑了嗓子道:“阿娘……”他望着陈氏。   陈氏看到他悲凉的眼神,转眼间便想透了关键,她咬牙切齿道:“这个蠢货,被人当了棒槌亦不自知。许家!想必他们已经将自身摘得干干净净,到时露出端倪给咱们,好叫咱们自家不知就里地揭发老三,然后,然后……”她浑身发凉,提供粮草用品的当然便是林家在温州的铺子了!   当真绝计。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这两天一直不太舒服。   下周会恢复日更。 第153章 船队   母子两人沉默许久, 陈氏道:“如今当务之急,是要派要去温州的铺子里,弄清楚究竟是谁做了牵线的人, 究竟又是谁与贼人勾连,到底送了多少粮草给那……倭寇,送了几次, 有没有证据留下来。”   林展云忽然心中一惊:“信中提到戚大将军,这绝非无意中提到,如今戚大将军人在福建, 但是他同时任职浙江, 他……”   陈氏冷静地道:“他人在福建, 便算派人来查, 行事也没这么便利,所以我们要加快行动。这边派人赶紧去找你舅舅,温州那边, 我曾隐约听你阿爹说过, 你舅舅在温州多年, 亦有旧年人手留在彼处,以便利咱们家。便让阿其去温州。”阿其曾经是林忠明的贴身健仆, 后来拨给林展鹏。如阿其这般的已成家的成年仆从, 因为家主行商时要贴身跟随,在家时亦要帮忙处理一些事务,地位与平时的仆人不一样,都是不会住在林家的,因此林家灭门的时候并不在府中。   阿其曾经跟随林忠明多次去过温州, 陈舅父留在温州的人手别人不晓得,阿其定然是最清楚且最相好的。   林展云点头, 事不宜迟,便让双宁去召了阿其过来,陈氏也另行安排了自己的娘家仆人不动声色地亲自送了封信去徽州陈舅父处。   其实陈氏和林展云已经查到了林季明的蛛丝马迹,只要再暗中追踪,找到更实在的证据并不为难。但是经此信提醒,两人便觉得这证据怕是故意送到他们手上的。   但是事已至此,如果突然放弃反而更加惹眼,跟踪还是照样进行下去,只盼着对方不是那么急着把证据递过来。 不过,就算有了证据,一时半刻不采取行动,想必对方也不会有所怀疑,怕只会送过来更多证据。只是看了这信之后,原本想着要一并对付许家却未必能够如愿了。   陈氏恨得几乎咬碎一口银牙,一颗心时时刻刻如在火里刀里翻滚煎熬。至这时她才真真正正地明白,旧日的自己是多么的无聊无稽、多么的不堪入目。   然而,谁都无力回天。   两人都没有怀疑信件的真假,且两人都有所猜测送信人的身分。   双宁也收到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过段日子接你过来。”署名处只画了一朵惟妙惟肖的鸳鸯荷。鸳鸯荷呈红黄二色,双宁最喜欢这品菊花,亦喜欢这个名字,四明曾经为此向林展鹏讨要过人情,在双宁的窗前养了两盆鸳鸯荷,开得煊赫无比。虽然她现在已经不住在那个院子里,但是还是会时常回去,看着那两盆花发呆,心中几千遍几万遍地祈祷江陵和四明能够好好地活着。   接到信的三个人当中,最高兴的便是双宁。虽然信中什么也没交代,她亦守口如瓶,但是夜晚入睡前,她都要自己笑上半晌。   白日里,因为陈氏守孝并不用外出,家中亦无什么事情,在京城数月陈氏知道她聪明大方,习惯于经济实务交际,不耐在内宅厮混,也并不拘束着她,她便时常到林家珠宝铺子里去。   林掌柜等人知道她是最关心爱护江陵的,后来也是最常跟随江陵的,江陵如今生死两茫茫,还被污为倭寇同伙,虽然自家被洗清了只是受托付照看江陵,实则并不知道任何内情,心中却从不认为江陵便与他们不再相干。   因此他们与双宁走得极近,爱屋及乌,双宁要问什么学什么,也都并不藏私。   当双宁收到信得知可能很快便有可能去与江陵四明相聚,她到林家珠宝铺子里去得更勤了。她本就聪慧活泼,被江陵这些年耳濡目染之下,早就清楚自己喜欢做什么,应该做什么了。   衢州府城距离徽州府城甚近,不出几日,陈舅父的两名贴身长随便骑了快马风尘仆仆地赶到了衢州林家。   照例是没有在大门前下马,照例是进到了前院方才拴了马进门。只是前院再也没有人接待,长随熟门熟路地绕过回廊,到了第二进的主院。   陈氏闻讯迎了出来,长随示意进到正厅,陈氏微讶,却知道可能是有口讯,兹事体大,便挥退了所有仆人和丫头,令双宁和雁回在门外守着,再令人叫来林展云。   林展云进门,甫一关上门,其中一名长随就转入堂后,陈氏一惊,另一名长随伸手示意陈氏与林展云也转到堂后,自己却打开窗户,四下探看,直至确认这间屋子四周再无一人靠近。   陈氏和林展云困惑地随之转入后堂,见那长随脱下宽檐帽子,露出脸来,都唬得险些叫出了声,幸而反应也是快速,齐齐掩住了唇,陈氏压低了声音道:“阿哥,怎么是你?你……你……”   一府知府擅离辖地,那是大罪。她大哥几十年为官,从来谨慎守职,如今竟这样冒险,这是为什么?   林展云也惊骇地望着自家舅父。   陈知府年过四十,却矫健刚练,身材颀长,穿上长随的衣裳,浑然不似一个脑满肠肥的三品大官,但连日奔泊,却也疲惫得很,摇摇手先不出声,林展云赶紧递了杯热茶过去,他满意地笑了一笑,一口气将茶水喝尽,方道:“此事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们守重孝不能出门,事情紧急,我不能不亲自过来。说完之后我便要启程回徽州府。”   竟是连歇一宿都不能。陈氏见兄长奔泊疲惫,忍不住泪盈于睫,想劝上一句,却到底知道陈知府冒险离开辖地,若被发现便是大祸,能早一刻回去最好是早一刻回去。   陈知府看着幼妹,眼中浮起爱怜,温声安慰道:“我身体一向康健,无碍的。府中替我报了急症,周大夫会设法为我挡住几日。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林展云又出到正厅,在厅外与双宁说了几句,回来时在净手处倒了热茶浸湿巾子,拧了拧递给陈知府,陈知府将烫热的巾子敷于脸上,舒服地叹了口气,先抹去一些风尘,便于堂后椅子上坐下。   陈氏和林展云也坐了下来,三个靠得极近,陈知府方低声道:“我知晓妹夫家遇到祸事起,便已经派人去了温州府城,动用了所有人手去查探倭寇的动静。”   陈氏和林展云一怔,陈知府叹了口气:“戚将军已经肃清浙江沿海倭寇,宁波台州方向已经没有可能有倭寇出没,唯一有可能的便是与福建福宁相邻的温州。果不其然,得知有一股海盗倭寇缠夹的人出没温州府城,但对方极是警惕,对温州府城也极为熟悉,他们并没有抓到人。后来,在沿海的一个废弃的渔村里,发现了踪迹。”   陈知府伸出手,手心里有一个小巧的瓷瓶:“这瓷瓶掉在满是灰尘手印的破桌底下,瓶底有字,乃是‘溟’字。”   林展云心头一震,陈氏接过那个细小的瓷瓶,他们并没有见过这个瓷瓶,陈氏便疾步出到正厅门口,召过双宁,问她:“你可见过这个瓷瓶?”   双宁眼睛一亮:“这是林哥儿的药瓶,林哥儿常年吃药,药丸子便是放在这个瓷瓶里的。太太……”她欲言又止,一双眼睛急切地望着陈氏。   陈氏匆匆点头,道:“看着门。”转身回去。   正厅门口的对白后堂两人都已听清,林展云道:“我们也已经猜到,送信人可能正是林溟。”   陈知府微微点头:“鹏儿年初来徽州时,曾经与我一席长谈,当时本应只有我和他两人密谈,他却带进来一个人,说是完全可以信任。这人名唤林溟,想必便是了。”   林展云道:“阿弟自从温州带回她之后,便一直极为信任于她。”   陈氏强忍眼泪:“我牛心左性,为此与鹏儿数番争执,伤透了他的心。到底是鹏儿慧眼识人,我……我可怜的孩儿……”她低低呜咽几声,却立刻收了声,望向兄长,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陈知府亦是心如刀割,却又是心疼又是赞许地看着幼妹,继续低声道:“他们亦查出温州的铺子有问题。我下令他们严密监视,找到证据和证人,任何有关人等,都需监视,一旦证据得手,立刻将涉事人员全数秘密拘押,分为三处严密看守。但不知道为什么,直到事发四个月后,也就是距今一个月前,方有了第一批交易,所有的人手都已经全数抓了起来,但他们各自的消息线未断。”因此衢州许家并未有察觉。 陈氏和林展云心惊肉跳,陈知府道:“这些人不能久留,我已尽数取得他们的口供,但是,不能公诸于众。因为,我看过所有口供,无论如何,无法将林家摘出去。”   林展云颤声道:“果然是三叔……不,果然是林季明?”   陈知府长叹一声,道:“我不知道你们也已怀疑到林季明身上,若是早知道,必然会叫你们不要轻举妄动。不过幸好幸好。”   陈氏咬牙道:“许家,便整治他们不得吗?”   陈知府默然半晌,方低声道:“他们攀上的人,我奈何他们不得。”   林展云悲愤地看着陈知府,陈知府冷静地盯着他:“我当日是怎么教你的?你如今可以悲愤,悲愤过后便须明白自己应当做什么,有些事,必须忍,忍过之后方能无需再忍。”   林展云转头望向窗外,过了片刻,方低头称是。   陈知府又拉过他们,在他们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两人大惊失色,齐齐抬起头来,完全不可置信。 陈知府低声而严厉地说:“此事绝不能再出你们的口。林家此事,一向只传家主,如今已无家主,便只有你们两人知道,绝对不能再有第三人。”   陈氏和林展云半晌回不过神来。直至陈知府吃过双宁送来的饭食,与长随再度乔装纵马离去,两人还对此事震惊不已。   “林家有海船船队,因此许家念念不忘、势必取之。”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解开了一个谜。满意吗? 第154章 顺利   江陵于九日后顺利回到福州。   回来便不会有人来河道入海口接她了, 船只趁夜深在离福州沿海几里路外停在礁石滩边,她涉水上岸,连夜步行到了附近村庄, 船员本想陪她到村庄再回船上,被江陵拒绝了。到了村庄后,她再雇了辆驴车进了福州府城。   她衣履不算整洁, 却还算整齐,走在福州街头,与众人毫不违和, 只扬眉打量他人或景物时, 眼眸发亮。   江陵心中实是说不出的开心。距她离开福州已近一个月, 达成的结果是出乎她意料中的成功。江洋的一如既往, 龙靖的大方果断,谢炜齐明经等人的信任,令她既感动又心潮澎湃。坐船返回程的几日里, 她将已经想好的诸多事宜再度仔细推敲各种细节, 继而又筹谋计划了接下去的一些事情。   如今, 她要把这一切与汪晴和邓永祥商议。一人计短,两人计长, 三人, 也许便是个诸葛亮呢。哦对,还有四明,四明也是极能干的人哪。   她便是这么笑吟吟地到了邓家的大门前。   门房还认得她,虽然有点诧异她为什么坐着小驴车,却也快步赶上前来殷勤地把她从驴车上扶下来, 江陵不禁一笑,问了声:“钱通叔, 邓公子和四明在家吗?汪姐姐呢?”   门房见她叫出自己的名字,眉开眼笑,答道:“公子和四明公子都在家,汪姑娘不在,不过听说过会儿会来。”   江陵笑着点点头,手中递给门房一小块银子,门房骇了一跳,连连摇手:“姑娘不可。”江陵温声道:“钱通叔不必客气,我远来是客,按理早应如此。再说我也不能时时打赏于你,却每日都要劳烦你为我开门关门,这些银子便留给你小儿子进学买些纸张笔簿。”   门房仍是不收,江陵便放在门边椅子上,轻声道:“肯读书的人,都是令人敬重的。”   她径自往里行去。   邓家仍如一个月前般,仆人丫头都并不多,一路走去颇为安静,江陵向邓永祥的主院疾行,一刻钟后方才到达,此时午时未到,邓永祥正在正厅看账。   见到江陵进来,他立刻起身迎出来,欢喜笑道:“林贤弟回来了,一路辛苦。”赶紧唤了下人去呈上热饭热菜。   江陵也不客气,直接与他一起进了正厅,一边走一边说:“邓兄,你家应该还有河船吧?”   邓永祥点点头:“自然。”   江陵待吃食摆齐,邓永祥挥退下人,便听江陵轻声道:“我带了一船货回来,你赶紧派人去与赵帆联系,他会找人与你合作,今夜务必要把货运回家来。”   邓永祥一怔,又惊又喜,望着江陵一时说不出话来,江陵道:“这是开始,以后邓家需要提供他们千余人的日常用品和粮草,他们会以货物抵资。”她说道:“余下事宜等汪晴姐姐来了一并再说。只是这船货必得立刻处理。”   邓永祥当即站了起来,道:“你在这吃饭,饭后且先歇歇,我先去办事。”转身便大步走了出去。   江陵点头,再不客气,坐在桌前拿起筷子埋头苦吃。   船上当然能够吃饱,只是九日来都在海上,除了海鱼当真没有一点新鲜食物,船上的伙夫当然手艺粗糙,虽然她不甚计较吃食,见到这一桌热腾腾新鲜味美的精致饭食,那也是抵挡不了诱惑的。   饭食吃了两刻钟,江陵还未见到四明来,不禁好奇。她回邓家来,不仅邓家仆人,邓永祥也定是唤人去叫四明了,居然迟迟不见?她咽净口中最后一口饭食,走到门前去问邓永祥留下的小厮:“不知四明在何处?”   小厮深知江陵在主家心中的地位,忙恭敬地答道:“四明公子在明苑。”他为人伶俐,忙又道:“已经打发人去告知四明公子林公子来了,怕是被什么事绊住了。林公子想要去明苑看看吗?明苑是月前新辟出来的大园子,里面是管家们和四明公子在各府县和养济院收养的孩子们。”他口齿清晰,几句话说得清清楚楚,江陵不禁一笑,道:“好呀,烦劳小哥带路。”   小厮马上笑道:“林公子太客气了,小的名叫邓小树,自当为公子带路。”   江陵点点头,跟着他出了主院,一路往邓府的左侧走去,亦是走了有一刻钟,便见前方有一道围起来的墙,邓小树指着前方告诉江陵:“这便是明苑。”江陵见这墙围得颇大,问道:“这明苑怎么这么大?”   邓小树道:“这是邓府最大的园子啦,以前是邓老太爷住的,老太爷不管事,住在园子里也不出来,便嫌园子小,扩了好几次就变得这么大啦。后来的大老爷又嫌管不过来就给关了,月前才理出来的,如今园子里人虽然很多,住着也不会挤。”   江陵笑嘻嘻道:“多谢你告诉我。”   邓小树不好意思道:“林公子说话总这么客气的。”   江陵嘻嘻一笑,见已走近门前,便去推门,邓小树却站在后面,道:“我不能进明苑,便在外头等着林公子吧?”   江陵听得他说不能进明苑,便知道邓永祥把规矩定得清晰,笑道:“不用等啦,你回去吧。”   邓小树也不罗嗦,行了一礼便往回走,江陵想了一想,回头笑嘻嘻地道:“喂,你如今叫邓小树,长大了是不是便要唤作邓大树?”   邓小树回头一怔,右手不禁伸到头顶抓了几抓,不知道怎么回答,江陵哈哈一笑,推门进去。   明苑的大门甚大,江陵只推开一扇门,回身关门时,便见门后站着一个身材矮小的男童,年纪也就六七岁,手里握着一个铜铃,见她看向自己,似是吓了一跳,立刻晃动手中铜铃,一时铃声清脆响起,便有一个身材高大的妇人快步从十几丈远的屋子里走了出来,边走边说:“又有哪只猢狲不知好歹地要溜出去?皮子都给我紧着些!”   抬头一见是江陵,眉头更是皱得死紧:“你是何人?邓家的规矩不听了吗?这园子不许闲杂人等进来。看你眼生,趁主人不知道,你快出去吧。”   江陵上下打量着妇人,见她不仅身材高大,而且骨架也大,只是瘦得厉害,若是略胖些,便极是魁梧了,又低头看了眼那男童,眉眼间与妇人有几分相像,她辨了辨妇人口音,笑道:“听大姐口音,似是宁波人氏?” 妇人的话语其实已经大半是福建语了,但年纪既长,乡音便极是难改,仍是带了出来。她闻言一怔,却并不能听出江陵的口音,浙西南的乡音与浙东北很是不同,江陵虽去过宁波,却并没有学当地语言,她笑了一笑:“我亦是浙江人氏,只不是宁波人氏。”   妇人原本竖着的眉毛略放平了些,却仍然指着大门道:“你与我套老乡也不成的,快出去吧。我是在这里守门的,不能放外头的人随便进来。”   江陵点点头,道:“我是来找四明的,劳烦你让人叫他出来,他认得我,这园子我是能进的。” 妇人一怔,那小男童马上说:“我去找四明叔叔。”炮弹一般跑了出去,倒把江陵吓了一小跳,见他小小人儿跑得飞快,忍不住喊了声:“跑慢些,别摔着了。”   再回过头来,妇人的脸色已经变得好看很多,她犹豫着问道:“你和四明公子……”   江陵笑着说:“我们是一起从浙江过来的。”   话音未落,忽听得园子深处一阵喧嚷,有男童尖细的声音此起彼伏,便连门口也能听到。妇人连连跺脚:“又闹起来了又闹起来了,刚才才平息下去,这才没几息呢,又闹。真当是不知好歹,吃着人家的穿着人家的,还嫌这嫌那。”   江陵甚是好奇,却也明白为什么四明没有来找自己了,这里竟然会有闹事者?所闹者为何?难道他们没有听清楚,收留的不仅仅是孤儿吗? 她很想走过去看看,妇人却仍然尽忠职守,看那眼神便知绝不会放她过去,她看了看妇人的身架,心知若是强闯当然可以,只是怕会伤了这妇人,便只好讪笑着继续等着。   过得片刻,终于看到四明的身影在不远处出现,他几乎是飞一样地跑过来,一额头的汗。见到江陵,皱紧的眉头全放松了下来,喜悦清清楚楚地绽放在脸上眼中,他一把抓住江陵的肩膀:“你终于回来了!路上没有危险吧?你没有受伤吧?见到你大哥了吗?都很顺利吗?”   江陵等他问完,一一答他:“没有任何危险,没有受伤,见到大哥了,很顺利,全部都很顺利。可是你这边好像不大顺利啊。”   四明的脸微微一垮,叹了口气:“也不是不顺利,大多数孩子都很好,只是……你跟我来便明白了。” 第155章 孤儿   江陵不解, 跟着四明走了两步,忽一顿脚步,回头看向那妇人笑道:“我名叫林溟, 日后少不得麻烦婶子,婶子辛苦了。”   妇人一怔,此时方意识到江陵可能是主家, 不禁有些局促。四明见状也停了下来,对江陵道:“这位夏婶子乃宁波慈溪人氏,流落此地, 我在福清看到她带着儿子四处乞活做, 小俊聪明伶俐, 便想着母子两个一齐收留过来。”   江陵抿嘴笑着又招呼一声:“原来是夏婶子。”   妇人连连点头:“林公子好, 林公子好。”   江陵见她局促,却并不为起初的态度惶恐,心中很是喜爱, 冲她友好地笑了笑, 和四明并肩离开。   四明走了几步, 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这些孩子真不如你。”   江陵瞪大了眼睛,奇道:“这话从何说起?”   四明比江陵要大四五岁, 气道:“你当年也不过七八岁, 又懂事又乖巧,甚事不懂也都是自己想办法去学去问,不愿意的事情也是对人好好地说明。哪像这帮孩子,简直……简直……”他气得不知如何说什么好。   江陵甚是诧异,她知道四明从前活泼跳脱, 林家大变后虽然己经沉稳许多,但也从来不是一副暴躁的性格。再说, 便算遇到令人头痛的事情,他可也不是随便任人欺负的主儿,此时一再见到他认真抓狂的样子不禁很是好奇。   四明不知如何说,但到了那间大房子里,江陵便隐隐明白了。   大房子估计以前是个轩阔的宴客间,邓家管事把它重新布置了一番,一排一排的桌椅足有十几排,每排能坐十人,百来个从六七岁到十二三岁的男童女童分两边坐着,女童只占二成,八成男童中倒有半数在吵吵嚷嚷,前头书案边的两位先生年纪也不小了,脸色发青一语不发地坐着。   江陵听到几个尖利的男童声音穿透力极强地透墙而来:“我们要读的是圣人书!孔孟之书!”   “收留我们时说我们可以继续读书,谁知道竟是瞒骗!”   “谁要学这商贾之术,不登大雅之堂!引人耻笑!”   “我们不学!商者为贱业!学之辱没先人!”   “算盘?账目?那是什么?太污辱人了!”   “不学,不学,不学!宁可种地也不学商贾!”   “若是听你们的话,学商贾之术,是要教父母死不瞑目!”   四明似是听得多了,脸色虽然难看,也并不出声,只站在门口冷冷地盯着那帮上窜下跳的孩童。   那些孩童年纪多在十岁左右,衣着已经换过邓府的新衣,脸上身上虽然黑黄未褪,大概到底年纪小,一个月半个月地养下来,脸颊也有了些肉,神情却是各各不同,有的极是不忿,有的微微瑟缩,有的兴奋呐喊,有的一脸正气。   江陵站在四明身旁,默默地看着这群孩童,事实上她也不比他们大多少,事实上她也和他们一样四处流离流浪吃尽苦头,看着他们,江陵心中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她知道自己错了。   她抬头对四明说:“让两位先生先回去吧。”   她退出屋子,过了片刻,四明和两位先生走了出来,两位先生此时也知道江陵是谁了,见她竟然是个不足身量的小小少年,不禁都是一怔,又不由一齐回头看了看屋子里的人,不敢相信这件事的发起者然是她。   江陵躬身致歉:“两位先生对不住,林溟思虑不周,令先生受辱。这两日先生们请各自随意,暂且不用来这里施教,待我将事情处理好,再麻烦先生们。”   那两位先生其实是积年的账房先生,早年也曾读过四书五经,闻言摇摇头:“林公子言重了,仕农工商,也算不得他们说错,唉。”其中一位先生道:“那么我们就先告辞了,什么时候复课,什么时候通知我们便是。”收了邓府,或者说这位少年的厚聘,又见她执礼甚恭,为家计言,也为早已磨平的心态,并不能说出辞职的气话来。   江陵连连点头,目送两位先生走远后,她对四明道:“我想错了。”   四明皱了皱眉:“我也觉得有哪里不妥。”江陵展颜一笑:“别急,我慢慢想一想。”   在这段时间内,屋子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又有几个声音窃窃私语,江陵和四明听不甚清,只听到几个字:“……赶走……饿肚子……怎么办……”   江陵叹了口气,拉了拉四明,两人走进了大房子里。   一百多个孩子俱都抬起头来望着他们,四明他们是见惯了的,却见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小的瘦小少年站在四明身边,一时都以为四明又带来了一个新伙伴,便都将目光盯在江陵身上,好奇者有之,怜悯者有之,同情者有之,兴奋者有之,不以为意者有之。   却见江陵走到了前头书案之后,四明反站在书案边上介绍道:“这位林公子,便是和邓公子一齐出资收留各位的合伙人。”   百余人似是未曾明白,四明见他们目露茫然,便重复了一遍,一时满屋鸦雀无声。   人人的目光全都变成了不可置信。   江陵并不废话,她的目光直视诸人,言简意赅:“哪些人不愿学商贾之术?都站起来。”   她站在书案前,目光炯炯。然而她身材瘦小,回邓府后又没来得及先去梳洗更衣便直接来了此处,衣着上就有些不够整洁,再加上在海上晒了近一个月的太阳、吹了近一个月的海风,原本有些白起来的肤色又黑了回去,整个人的形象便连这些男童们都颇为不如。这些人年纪最大的也不过十二三岁,看人还多是凭衣着外相,就算四明说了她是与邓家合伙的出资人,也不禁有些轻视。   当下便有大半男童站了起来,有少数几个似是不大敢,被身旁的人一扯,便也顺势站了起来。   江陵的记忆何等之强,她一扫而过便记了下来,四明和他们相处了十几二十天,更是相熟,也立刻记了下来。   江陵点点头:“你们,都站到靠左五列。其余的坐到右边去。”   众人犹豫片刻,喧嚷了一会儿,倒也都站好坐好了。   江陵便目视那靠左站着的五十余人,站在前头的十几人虽然年纪不一,都昂首挺胸,极是傲然,后面的一些有的面色平静,有的低头,唯有最后面的十几人有些唯唯诺诺忐忑不安的样子,却也坚持站着不曾动弹。   江陵又看向坐着的那三十余男童和二十女童,温声问道:“你们是真心愿意学商贾之术吗?我不愿你们违心,为人在世,切不可违心行事。世上之事,心意最重。”她的声音极是温和诚恳。   三十余男童中有三四人略略犹豫,慢慢站起来,江陵点点头,微笑着看他们走到左侧站着。   余下的男童年纪基本都偏大,已可算是小小少年,俱都摇头不动。江陵点点头,再转向那些女童,女童们则都不发一语,四明道:“她们中识字的只有三四个。”   江陵友善地朝那些女童笑了笑,轻声道:“不打紧,我会让人教会你们所有人都识字读书,日后你们便甚事都做得来,不必靠别人便能不愁衣食、钱银丰足、再无人能够看不起你们。”   女童们俱都抬起头来望着她,年纪略长的听得分明,眼神变得闪闪发亮。   江陵笑得温暖,过得片刻再望向那站着的男童和小少年们。   经过这片刻,他们有的已经有些瑟缩,见她终于看了过来,站在前排傲气十足的几人几乎异口同声地道:“所以你要赶我们出府吗?因为我们不愿辱没先人?”   江陵淡淡地道:“我必须为我所犯的错误付出代价,所以,不会赶走你们。”   在这一瞬间,肉眼可见的,那五十余男童都松了一口气,便连站在前排那十余人的肩膀都放松了下来。   江陵心中百感交集,面上却仍然淡淡:“我们所需要的是学商贾之术行商贾之事的人,你们既然不愿意学,那么,就算留你们,也留不得太久。”   五十余人齐齐抬头,复又紧张起来,前排一人张嘴待要出声。江陵看了他一眼,说道:“五年。”   江陵双手扶着书案,轻而淡的声音仿佛毫无感情:“无论你们现在几岁,我留你们五年。这五年,供你们最简单的吃穿住,这是我为我犯的错误付出的代价。作为附赠条件,我会给你们请两位秀才出身的塾师。但是,笔墨纸砚书籍以及一切其他开销,你们自行解决。”   “五年之后,这里便没有你们的容身之地。” 第156章 商贾   江陵七岁时被林展鹏收留, 十三岁时被迫离开林家,总共在林家呆了五年半,五年半时间, 她在林家学会了很多,足以她离开林家后能以一己之力生活得衣食无忧。她亦觉留给这些男童五年便已足够。若是五年仍不能让他们自食其力,那再养下去也不过就是废物。   她觉得自己没有义务。   她的话音刚落, 那五十余男童都怔住了,有的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似乎江陵说出了匪夷所思的话, 让他们完全不能理解。   江陵其实明白他们的想法, 古往今来, 富户、地主、豪商, 钱多了便多行善事,其中供养学子、仕子者颇多,诚然有人真心为善, 但多数则是撒网, 若是当中有一二进仕便有了巨大回报, 尤其是商户人家,对此简直渴求若狂。   但是她不说话, 只静静地与他们对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与她对视的人有的低下了头,有的若有所思,但有些却是越来越生气,偏偏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最后有几个终于问出了口:“为什么?”有几人埋怨道:“怎么会这样?”又有几人忿忿:“积善人家才不会这样。”   一时议论声低低响起, 嗡嗡一片。   江陵辨认着议论声,大多不出她的意料。   有人便嚅嚅问道:“笔墨纸砚书籍俱无, 我们如何进学?”   有人亦道:“为何是五年?五年后我们若是没能考中,如何是好?”   有人烦躁地道:“五年考中?谈何容易!”   有人怒道:“这分明是为难我们,存心要逼着我们去学那商贾之术!”   …………   众人见她神色尚可,此时又低头沉吟并不出声,胆子更是大了起来,前排有一个年约十一二岁的朗声问道:“既做善人,为何又讲条件,岂不是锱铢必较,偏了初衷?”   这话问得倒也似合情合理,江陵抬起头来,轻轻一笑,反驳道:“你何时听我说要做善人?”   那人一回想,不禁语塞:“你……”江陵说的是“我要为我的错误付出代价”,至于是什么错误,那人隐隐有些明白,便问不出口,但他问不出口不要紧,另外有一人气势汹汹地问了出来:“不是你犯了错误吗?那岂不是更应该积善弥补?”   江陵定定地对视着他的眼神,道:“我的错误,是我不该在收留你们的时候没有先问一问,你们愿不愿意学商贾之术。”   若是不愿意,你们连邓家的门都进不来。她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他们。   进不了邓家的门,便继续流露街头,吃不饱饭穿不上衣,眼见着寒冬将至,最好的可能也只是住在养济院里,或者被其他富户买作奴仆,最差的,便是冻饿而死。   这一点,有部分人已经想到,脸色渐渐变得难看,却仍有部分人不以为然。   前排十几人面面相觑,忽闻中间沉默不语的一人开口问道:“若是五年后有些人虽然尚未考中,却极有希望,你也会让他们离开?”   江陵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从你们身上取得任何回报,便从来没想过要厚此薄彼。”   那人哑然,片刻后仍不死心,继续问道:“既然无论如何五年后都会失去帮助、前途莫测,那么如果他们因此而放弃的话,你便不会为此可惜?明明只要你伸出小小援助便可。为何你不采取更好的办法,比如五年后择优……”   江陵毫不迟疑地打断他:“自己的人生自己作主,我为什么要替自己放弃自己的人感到可惜?”   “至于你觉得有人会认为五年后失去帮助前途莫测,”江陵反问道:“五年还不够吗?五年还不够你们学会自食其力自给自足?我供给你们五年不愁衣食住宿,绝不想要任何回报,你们仍觉得不够?是想着,最好是高床软枕睡着,书房笔墨齐全,然后还要有丫头小厮侍候,有月钱可供花使,然后长长远远这般,直至考中状元进士。可是如此?”   江陵的语气极是温和,可是眼神中却充满了讽刺。   她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一字一字地抛出三个字:   “凭什么?”   这番话其实是颇说中了其中不少人的心声,由俭入奢易,这些孩童既自小识字读书,大多数的情况便是:要不然家境曾经相当不错,要不然便是父母辛苦供读本人却十指不沾阳春水,虽然落了难,一旦回到了熟悉的环境,年纪又小,邓家人对他们又颇好,便难免生出理所当然的心思来。   便有人道:“你不曾读书,不知读书是何等辛苦事,需得全心全力,如何有时间去赚钱去……”   江陵截断他们的辩解:“于是天下读书人,自幼及长,自几岁到几十岁,便能借口全心全力读书进学而不事稼穑,由年迈父母弱质妻子劳苦耕作、纺织、买卖赚得些许银钱供吃供穿供书纸师资,全不知吃的用的全是至亲的血肉,或者明明知道却仍是嚼食得津津有味,心安理得不以为耻,是也不是?”   “是,你们如今尚且年幼,尚未至此地步。以前能如此生活,或是父母兄姐供给,或是其他长辈赐予,盼着你们光宗耀祖。若是父母兄姐供给,则可能血缘相关,爱而无私;若是其他长辈施予恩惠,日后能不共同分享你们出息后带来的荣耀和财富?事实上也不过是另一种利益交换。”   此话一出,有人紫胀了面皮,冲口便道:“果然是商贾,出口便是利字,简直可鄙!”   江陵看也不看他,冷冷地道:“你们流露街头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任何一个路人肯给你们一个馒头便会感恩不尽吧?若是给了几个包子是不是更是喜之若狂恨不能跪地相谢?如今邓家与我主动收留你们,你们吃饱了穿暖了,便觉得我等既要行善事,这些钱对我等来说又只是小钱,所以便应该长长远远地资助你们,这才是你们认为的常理和善人行径,是也不是?”   江陵不禁回想起六年前病重时,在药堂遇到的龙夫人,当日龙夫人所言。如今想来,竟字字句句皆刻在了心中。   她心中暗暗感叹,脸上仍然冷冷淡淡:“你们都曾进学,应该知道,这叫得寸进尺。这也叫贪得无厌。”   江陵再一次吐出三个字:   “凭什么!”   江陵冷笑道: “一个人,口口声声说要进学,却连纸张笔墨都赚不得,都要靠他人施舍,活着又有何用!”   她一拍书案,微微提高了声音:“我是商贾,我只讲利字。所以我不会再为此事与你们多费唇舌,今日之后你们不用再学商贾,另辟课室、宿舍与你们。”   “我出钱,我便是老大,我说了算!”   她再无二话,转身往屋子外面走,忽尔诵道:“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子贡好废举,与时转货资,喜扬人之美,不能匿人之过,常相鲁卫,家累千金。……七十子之徒,赐最为饶益。原宪不厌糟糠,匿于穷巷。子贡结驷连骑,束帛之币以聘亭诸侯,所至,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夫使孔子名布扬于天下者,子贡先后之也。……”   她的声音渐渐远去,四明也跟在她身后离去。一时之间整间大房子内只剩下这一百余人或站或坐。   四明已经明白江陵所说的犯了错误是什么意思,他跟着走了片刻,便道:“先前所说的收留要求是识字者优先,原来咱们都没想到过,如今世上能供小儿读书识字的,必然都是望子成龙的家庭,他们所得的教导亦是士农工商,虽然尚不懂事,脑子里刻的全仍然是商者贱业,不可与之为伍。”   江陵摇摇头:“因为不懂事,所以才会把这些刻得更深,更会依着本能行事。又因为见收留者态度好,便起理所应当无所畏惧之心。若是略为年长懂世事知进退,既流离失所吃了这么多苦头,大多不会如此。”当然也会有少数仍然如此,盖因骨头硬的人总是有的。   四明肯定地说:“你没有生气。”   江陵一笑置之:“当然没有,世情本是如此,又怪不得他们。我只是跟他们说清楚我的想法罢了。”   四明犹豫片刻,问道:“若是他们当中的人日后真有所成,你真不觉得可惜?”   江陵朝他做了个鬼脸,作老成状负手而行:“你真笨。我们供给他们这许多年吃穿住,若是有良心者,有所成之后心中定然会抱恩,虽然我们不去求他们,遇到难事还真会弃之不理?若是没有良心,那么就算咱们厚币相待,日后该怎样仍是怎样,断然不会看顾半分。”   她道:“我倒不是真期望着如此,只不过人心向来如此。我只希望无论男女,便如我阿爹所说,都能靠自身站在这世间。”   “以后,”她说,“再去收留孤儿时,不再识字者优先,只看品性。反正咱们已经有了近五十人,好好挑挑,暂时也够用了。”   她才不要养一堆读书人。 第157章 人手   江陵其实甚是不解, 她当日的计划是这些孩童先让人像普通私塾一般教学一段时间,然后从中挑出聪明忠厚者再进行账房伙计的职业教学,如何现在便由账房先生上课来了?但是她也明白, 先前是她没有想到士农工商的问题,然而这个问题在普遍教学时不爆发,到了职业教学时迟早也是要爆发, 是她一开始就想错了。如今倒是早爆早好。   那也不必再问了。   她并没有出明苑,而是优哉游哉地把明苑逛了一个遍。果然曾经是邓家老太爷居住过的园子,虽然荒废许多年了, 格局和架式仍然还在, 东边是一座两进的房子, 想是老太爷当年居住的主屋, 整个园子只锁了这一处,应是尊重先人的意思,从墙洞中看进去, 中间天井院子极大, 本应种着花草的四周也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西边有一个颇高大的假山, 架了精巧的引水工具,假山底下的水池不小, 只是荒废太久, 引水工具也停了,假山便显得有些残旧,水池里的水倒是新近清理过了,清澈得可以看到底下五颜六色的石子铺底。   东边的主屋和西边的假山相距甚远,中间错落着建了几座小巧的亭轩, 花草树木参差掩映,景致本应极好, 现如今也只能除了大部分疯长的杂草,略微收拾得整齐了些。园子里倒是偶尔可以找到名贵的花草,只都半残,怕是生长得极是艰辛。   南面便是几大座房子,房子间天井、廊道曲折相通,抬眼便能看到园中美景。其中最大的房子便是刚才他们进去的课室,位于正中,景致最好,正该是宴客厅。   北面也有两座大房子,边上整齐建着两三排房间,围成两个中等院子,应是当初婢仆的居所,如今便是这些孩童的居所了。江陵进去看了一眼,收拾得倒也洁净,被褥都是新的。抬眼看着天上,如今冬日,下午的阳光也能晒到,两个院子以及院子里的屋子都明亮干燥。   邓家当真是用心了。   她逛遍了整个明苑,指了指南面最靠西边的一个屋子道:“以后便把这个屋子收拾出来给那帮学子吧。”   那个屋子能看到假山景致,且更为幽静,只是要比正当中的大房子要小,五十余人坐着便没有这么宽敞。但却挑不出错来。   四明一直跟着她转悠,看她眼珠子乌溜溜地转,忽然狡黠地一笑,回头问他:“你猜会不会有人想到怎么在这园子里赚钱?”   四明却没有答她,他问她:“你不喜欢大少爷,对吗?”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江陵却答得毫不犹豫:“我为什么要喜欢他?我怎么问那些孩童的,便是怎么看待他的。”   四明道:“可是他全心全力攻读,为的就是将来可以回报家族,而且他已经考上了,他……”   江陵冷淡地说:“若是他一直没有考上呢?他享用了所有人的心血,却甚么也没有做。就算他现在考上了,他又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江陵看着四明,眼中毫无表情:“报仇吗?不,他连报仇都不敢。他要延续林家血脉和光辉,决计不会自断前程。”   “是,他才华很好,日后定能光耀林家门楣,可是他依然什么也不能为他们做,因为,二少爷已经死了,在他有能力回报的时候,为他付出前程和选择的二少爷已经死了。你看,世事便是这般诡异,也是这般正常,你永远不会知道其实你亏欠的有多少,因为在当时你没有想到有时候是没有将来的。”   江陵不怪林展云,但这不妨碍她不喜欢林展云。   她给林展云送那封信,是善意,也隐含着恶意。而这恶意就是:她明知道林展云会做什么样的选择――他不会选择光明正大地为兄弟父祖报仇、讨回血债、让天下人都知道林家人死于何等的阴谋诡计之下。也不妨碍她远远地冷眼旁观,旁观他做出这样的选择。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有多么的盼望,盼望林展云会一逞血性,昂然不惧地揭开所有真相,光明正大地为枉死的二少爷报仇,灭掉许家、杀掉林季明,就算那会令他自己从此只能做一个普通人、或者身陷囹圄。   一个可笑而幼稚的愿望。   可是她知道,如果是林展鹏,他会做这样的选择。   她,也会。   江陵很快将情绪抽离出来,往明苑门口走去。   走得近了看到夏婶子正蹲着给儿子整理衣服,一边低声地说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两人一起抬起头来,夏婶子的儿子一下子跳了起来,欢喜地叫:“四明叔叔!”   四明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对夏婶子道:“明日开始让小俊也去听课吧,林公子和我商议了,不识字的要设个小课室先启蒙,会专有启蒙先生来教。”   夏婶子连连点头:“你们教什么他便学些什么就好,不会挑三拣四的。唉,能吃饱穿暖,再学些本事自身先立得起来才是最要紧的,日后自家有本事了,凭自家的本事再去挑拣吧。”   江陵笑了一笑,跟母子俩打了个招呼,便出了园子。   此时她方开始一五一十把所有的事情给四明说了一遍,她说得详细,四明也听得认真,这一来便花了一个时辰方才说完。   这些事情她回头与汪晴、与邓永祥也要说,但有些细节便不需要说了。 说完后,她对四明说:“这一次跟着我运了一船货过来,押船的名叫王申,等会儿邓永祥会派人去接货,你也跟着去看看,认认人。过十天会有另外一艘大点的船再运一般货过来,下次是让李四押船,船上会有一些东西是给我的,你亲自收来。以后咱们这边的货就是这两人押船。”   四明点头,江陵笑了笑:“送人出海是上半夜,接货进来是下半夜,退潮和涨潮。真有意思。”   四明问:“那这些货都是运到龙游童家吗?”   江陵送了三封信寄到衢州和龙游,其中给双宁的一封便是四明写的,他自然知道信中内容。   江陵点头道:“如果邓家凑不起自家的商队的话,那便只能学老人独行,烂衫旧衣随身携宝,先去童家,童家会派人来接货,这样的话我们的利润会薄上一些。也无妨。”   此时四明和江陵已经回到自己的院子里,两人坐在院子当中继续说话。四明道:“不如我回一趟衢州。”   江陵睁大了眼睛,断然摇头:“不行,我们之前不是说过了吗,你和我,暂时不能回衢州!再说你回去做什么?”   四明笑了一笑:“把二少爷的人手带过来。咱们太缺人手了!再说你和邓家是合作关系,邓家是本地人,要壮大起来说难也不难,只要卖几次货,有钱有能力就行。但是咱们便只等着那些孩子长大吗?”   当然,只要江陵在海上的那条线不断,邓家变得再强最多也只是和江陵平分秋色。但是问题在于,海上那条线,也不是江陵的私有。   江陵需要有自己私有的人手和钱财。   江陵凝神看着四明半晌,慢慢地道:“你是二少爷的心腹,你难道不应该向着林家?林大少爷?”   四明摇摇头,垂下头叹了一口气:“大少爷不需要我们。林家也不可能再经商了。”林家已经没有人可以行商了。   江陵一哂:“林展云要走官场,自然仍是需要有人为他经营店铺生意的,用家仆也是官场通用的法子。”店铺生意俱都挂在家仆的名下,便算不得他经商了。   四明却道:“林家在二少爷这些年的整顿下安稳得很,自有忠心掌柜家仆会管着现有的店铺。二少爷让我帮你。我也觉得跟着你有意思些。”   至于身份当然不是问题。有明一代能蓄家奴的必须是官员,而且还是有极严格的限制的。商户人家需要大量家奴家仆,采取的便是认养子养女,养子养女在律法上是要听养父母的,跟家奴实则上没有什么区别。但从属关系则不同,比如四明是林展鹏的心腹,身份却是林展鹏的“养子”,但因没有卖身契,林展鹏逝去,林家其他人便和四明没有关系了。   四明又道:“那些曾经跟随大老爷和二少爷行商的人,很多并不识字,只是武力出众,以前有林家代代行商,他们自然不愁生老病死,可是如今……也只是被其他人家招揽罢了。做生不如做熟,我去叫他们过来,岂不更好?”   江陵心中一动,知道四明说的很有道理。林家有钱,当然可以继续养着那些人,但养着只是养着,哪有继续跟着主家行商好?虽然辛苦,可是赏钱也多,油水也厚,自家还可以带少许货,来回出售帮补家用。   若是林家再无主家行商,怕是真的要被其他商家招揽。   可是她不想四明冒险。   四明望着她,坚持道:“只有我去,方能说动他们背井离乡。” 第158章 运货   江陵坚决反对:“不行!四明你要想一想, 如果你万一出了事呢?我怎么办?双宁怎么办?如今是我有危险了吗就需要你用性命去拼?只不过是为了帮我要人手,就要冒性命危险,你觉得这划得来?”   她淡淡地说:“做任何一桩事情, 都要去想一想付出和收益是否相宜,事半功倍多多益善,事倍功半绝不可行。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大不了等上几年,咱们慢慢招缆人手,又有什么了不起?再说, 就算我有危险, 我也绝不想你拼上性命。”   她安静地看着四明的眼睛, 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不想活着就是为了替一个又一个人报仇。”   四明一时语塞, 道:“可是……”   江陵不再理他,站起身来疾步回到自己屋子里。   江陵等到晚间,也不见汪晴回来, 倒是邓永祥来问四明要不要一起去接货船, 他倒是想自己亲自去一趟。江陵想了一想, 便也跟着去了。她想亲自看一看运货的路线。   这次诸人与龙靖手下会合的地方又与上次不同,乃是货船集中的城外大码头, 福州多水, 河道四通八达,码头自然也多,这个码头很大,便算是到了黄昏时分船只仍然来来往往进出不停,江陵四明和邓永祥穿得极是普通, 因为天气渐寒俱都戴了薄帽,半遮了眉目, 河边风大,怕冷的便都作此打扮,旁人看上去便一点也不起眼。   几人上了一只半新旧的货船,过了一会儿便晃晃悠悠地驶出了码头,后面跟着另一只差不多大小的货船,船老大大声打招呼:“这便走了吗?”   江陵船上的船老大站在船头大声说道:“时间还早,到下一个码头去歇夜!刚好给咱家闺女带点儿麻糖!这码头的麻糖不够甜!”   另一艘船上的船员便大声嘻笑了起来:“怕不是咱们闺女要吃糖,是咱们嫂子吧?”   船老大笑骂一声:“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可滚你的吧!”   一片哄笑声中,两只货船离开了码头。   江陵看向邓永祥,邓永祥点点头,她便知道这两艘货船都是邓永祥的,但至少自己所坐的这艘船上有两拨人,其中一拨想必便是龙靖的人,另一拨默不作声的应当是邓永祥的人了。   龙靖的人这次自是来指点邓永祥的人如何接货。却并不见赵帆。   货船先是往河道里驶,绕了两个弯,天色渐渐黑了下来,货船泊在一个偏僻的河道弯里,那河道弯四周俱是高高矮矮的树,船上的灯火全媳了,悄无声息。便是不远处也看不出一点影子。   船上诸人尽皆躺倒休息。   到得亥时,天早已黑尽,天上只得星星却无明月,一点声响也无,江陵只觉船身一动,便见货船悄无声息地驶出了河道弯处,船老大低声提点,数人摇橹,驶得飞快。   江陵四明和邓永祥俱都坐了起来,从船舱中盯着水面前方,只觉船速疾且快,而河道渐宽。江陵记性极好,记得并不是她上次出海时的那条河道。她闭口不言,心知这些海上客怕是对所有的河道海域都了如指掌,绝计不会只有一条路进出海面。   驶了不知多久,货船停在了一个角落,江陵仔细看过去,发现这个角落在河面看去并不隐蔽,但在岸上看却是个死角。依旧是等巡夜的兵士过去之后良久,船老大低声吩咐了几句,先前未摇橹的邓永祥的人手便点点头,一时间船上两拨人便全部一起扳橹,此时船速陡然加速,比之前那段路更是快速,便如离弦的箭一般迅速朝越来越宽的出海口疾驶而去。   此时风甚小,潮水却退得快,江陵只觉得船底似有一股推力,加速了船只的前进,只短短几个瞬间,江陵再回头看去,原先藏身的角落便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前面是海天一片夜茫茫。   货船上诸人此时方才出声,船老大道:“几位老板莫急,还有一个时辰方能到达。”   江陵便问:“还有一只船呢?”   船老大道:“泊在出海口附近,万一咱们回程不巧被发现,他们那只船便可以代替我们的船引走注意,到了紧要关头船上诸人弃船跳河便是。是以那艘船上的人比咱们这船上的水性身手厉害得多。”他仿佛知道江陵的身份,短促一声笑,说得甚是详尽。说完又看了邓永祥一眼,邓永祥点点头,记在心中。   江陵若有所思:“不巧被发现,代替我们的船?”   船老大嘿嘿一笑:“瞒不过林老板,本来便会有人悄悄替我们遮掩,但总需要个糊得过去的表面文章。我们能打通的人不多。”   邓永祥自然更清楚这些内里乾坤,笑而不语。   海商乃至海盗倭寇与陆上官商勾结,对于这些豪商家主来说,从来便不是多大的秘密。只是人人都需当作不知道,并且绝不沾手。   四明把话听在耳里,一言不发。在龙靖海船上的过两个月里,虽然被暗中看管,明里却没有人限制他的行动,起初他只是在无聊中跟船上的人学了学辨认方位,后来和李四交好之后便虚心求教。李四自然不是那些普通海盗能比的,是以虽然所学时间虽然不长,在这等近海的地方认个东西南北风向方位还是能够的。这一路过来便不断辨认着,渐渐脑海上便有了条具体的线路图。   江陵也在认路,但在这方面于她却是个弱项,只能辨认个方向和速度,余者很快便糊涂了。   她有些颓然,她记性好,若边上有参照物便能记得极牢,这般海天茫茫,便完全不成了。只得闭了眼,感受速度与距离。   果然在一个时辰后,货船到了一个极小的岸礁小岛边,也不知这货船是如何找到茫茫大海中的这一处小岛的,渔灯闪了几闪,便有船只露出了身形,江陵认得清楚,正是自己坐了九天九夜的海船,船头站着的中等个头健壮的年青人便是王申。   王申见到江陵有些吃惊,面上却甚是欢喜,接过江陵递过来的一个大包袱更是咧开了大嘴。邓永祥和四明也将备好的两筐吃食抬上海船,这些吃食虽已凉透,却胜在当天新鲜烹制,只要加热了便能吃,如白斩河田鸡、醉糟鸡、武夷熏鹅则正好凉了吃。   众人也不再言语,开始齐力把海船上的货物搬到货船上,几十个汉子搬了小半个时辰方才全部搬完,略歇得一歇,说了几句话,货船便要开始返程。海船也要趁夜离开回去了。   王申当时其实也在龙靖的海船上,只是没有与四明有过交集,但四明与李四的那场斗技他也是亲见的,很是佩服四明,临行前亲近地捶了捶四明的肩膀:“下趟是李四,下下趟还是我,到时再见。”   回程的货船载满了货,驶得便要慢些,只是慢慢的起了风,海水开始涨潮,风助船帆,潮水如涌汹汹往入海口而去,一时水涨船高,货船在海面上如一叶飘萍。所幸并非满月,浪潮并不算大,船老大航海经验极其丰富,邓永祥的货船虽然只是河船,福州到底沿海,造船时便算是河船,却也仿照着小海船来建造的,有惊无险地越着潮头,借势取力,迅捷无比地滑进了入海口,掩入了河道。   此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货船悄无声息地在河道里借风疾驶。   等到天色微明,货船已经停泊在距福州城十几里路的一个小码头上慢慢随波摇晃。   江陵和四明与邓永祥打了招呼,先行离船上岸,回去邓家。邓永祥则在货船上看着卸货。这是邓家第一批海上货物,他心中激动,面上却沉稳得紧,看着一袋一袋的货物放上车架,仿佛看到了邓家光辉明亮的前景。他心中慢慢地盘算着,十天后会有另一船货物到来,但在这十天之内他也要凑足一船的生活物资送过去,具体情况还要回去听江陵细述。   江陵说余下具体内容等汪晴来了一并再说,可是汪晴昨天下午本来说要过来邓家的,却一直没有过来,不知道这个时候有没有回邓家。邓永祥忽然心下有些不安,几乎想立即拔腿回去邓家,然而他捺下性子,直至看到所有的货物都搬上车架,一车一车地运往邓家在福州城外的仓库,方跟在后头押着最后一辆马车慢慢回福州城而去。   所幸汪晴已经等在邓家大门口。   江陵和四明一夜未睡却并不疲惫,四人坐在邓永祥的厅堂里,江陵将经过与邓永祥、汪晴说了一遍。   邓永祥与汪晴听得惊喜交加,他们自然是知道江陵有所把握才出海而去的,但万万没有想到竟然如此顺利,陆上豪商地主需要多年才能笼络谈判下来的交易,于江陵竟然如唾手可得一般。汪晴双眼渐渐亮如星辰,紧紧盯着江陵,笑意如花绽放,朗声一笑:“阿邓阿邓,上天何等眷顾我二人!” 第159章 白手   而江陵所述买地买房等待开海禁等几乎可以当作是妄言的打算, 邓永祥和汪晴两人虽然震惊,却毫不犹豫。   邓永祥和汪晴出身家境都属不错,特别是邓永祥, 幼时可算富贵,一朝跌落尘埃,父母俱亡, 多年苦苦挣扎才得以翻身,若没有一股狠劲和隐忍,又如何能够?汪晴就更不必说了。两人的经历注定了性格中有甘于冒险的成分, 更有不怕输的信心。输了又如何呢?这世上谁能够保证有十成十成功的好事呢?他们遇到过那么多的挫折, 却从来是越挫越勇。且, 世上事, 利益越大,风险越大,他们比谁都明白。   大不了从头再来。   大不了没有富贵。   总不会再差过从前的一无所有任人宰割。   这与相不相信江陵无关, 这只与少年人的勇气有关。少年人总是意气风发的, 他们的精力和信心让他们一往无前, 充满希望,从不担心未来。   接下去的日子便十分忙碌。   邓家的仓库很大且很空, 经商人手奇缺, 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和手下却有不少,他把他们分成两拨,一拨跟着龙靖的人手学习海船和货船的驾驭,到时轮流出海接货。一拨看守和运货。   江陵接连几天都在仓库里查点各种货物,海外运来的货物品种极多, 数目最多的是香料,如胡椒龙脑等;各式药材;染料、锡、红铜、石青、西洋铁等等各种手工原料;各式布匹;名贵木材;沉香、檀香等;另有不少奇珍, 如珊瑚、玳瑁、象牙、犀角、玛瑙以及各式珍珠宝石。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这些货物有的量多,有的量少,需得一一分类,江陵熟知龙游商帮的货物分类法,她在仓库里主要做的便是手把手地教邓永祥的手下做归类,至于成□□分归类,一时是教不会的,只得还是自己来细分。   十天忙碌下来,又到了第二批货物运到的时间了。   这次江陵没有再去,由四明和邓永祥出海,亦是顺利地把货物运了回来,这次的货船更大,运回来的货也更多。好在接下去一段时日便没有货物运过来了。   这十天江陵和四明在仓库,邓永祥也忙着收集龙靖船队需要的各种日常物资,也不知他是怎么派人收集的,竟也能足足运了两船去,据说把龙靖运货来的大海船堆得满满当当,李四笑言,可以过个丰年了。   又忙碌了七八天――邓永祥颇有几个细心的手下,很快学会了粗步的分类,江陵只需要将同类货物进行成色粗分,且她只需指挥,便比第一批货物时轻松快速许多。   然后便是组商队的事情了。   依江陵的意思,再过一个多月便是年关,这一年的冬天并不寒冷,江陵想趁过年前将货物运一批到龙游去,这样过了年之后,童家便可将这批货物运往各地出手――年前固然是销货的好时光,但春季万物复苏,更是客商活跃的时候,也是各家商铺买卖兴隆的时候。   然而邓永祥的手下却从未有人走过商道,甚至邓永祥也没有走过。汪晴并非自由身,她只是几日才来一次邓家。走商道并不是只有武力高强便可以,行、宿、打通关卡、官场人面都要顾及,否则就算是普通行货都会被吞被抢,何况是海上来的货物。   一筹莫展。   江陵暗暗苦笑。她深切地认识到了一切都要白手起家的难处。她在江家只是个娇憨的大小姐,自是不知江家如何行商。到了林家,林家是成熟的百年商家,有各式各样的人才,走哪条道、卖哪家的面子、走哪个人脉、送哪个官吏礼金财物……都清清楚楚,她只需跟着林展鹏观察应酬各家商户长官,这等细事从来不需要她费神。   当然作为一项基本经验,她也去熟悉和背诵了,但那些是时时变化的,林家在各地有铺子,自然便了如指掌,且各商家人脉互通,信息共享,每条惯走的商道都会有专人掌握,你家掌握几条,他家掌握几条,变化各自及时得知。最重要的是,林家从未走过福建这条道。   坐易行难。真当是说得容易做起来处处为难。   邓永祥也是莫可奈何。   想了几天办法、商议了几天之后,邓永祥、汪晴、江陵、四明都意识到,自己组商队暂时不行,那便只有搭其他商家的商队。   邓永祥便找了几户相对友好厚道的商家,一户一户与江陵分析,四明亦将这些日子在坊间了解的情况细细述来。最终选择了郑家。   郑家,起家于三十年前,主要以福建以南的货物为主,通过武夷山道,一路行商北上。据邓永祥暗中探知,其实郑家亦有海外货物,只是数量不多,掩于寻常货物当中。   郑家家主名叫郑醒,年方三十一二,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为人精明大方,但不失正直。邓永祥在与大伯斗法之际曾陷于危险之地,是郑醒暗中施于援手,事后邓永祥予以回报,他亦坦然接受。   郑家正巧于年前要送一批货去杭州,事不宜迟,邓永祥当即便去郑家登门拜访。郑醒见邓永祥虽然回到祖宅已将近一年却一直没有什么举动,如今上门来说要运货去浙江出售,倒也在情理之中,毕竟算算也应该要做商人应当做的商事了。郑醒自然知道邓永祥人手经验上的尴尬,当即便满口答应。   两人达成协议,邓永祥自己派人手押货,与郑醒商队同行,一路上的打点由各自分担,且邓永祥需交郑家商队的搭队费用。这正是正常行商的行事规矩。   邓永祥之前便于乡间坊市中收货,如福建向来广销的茶叶、蔗糖、染料、蓝靛等货物,与众多中小商家一样,往北面销售。如今有了海上的货物,虽然与郑家相反,他当以海上货物为主,但为免初次行商惹人注意,他将收到的货物与三分之一的海上货物掺夹,由二十余人押送,汇合入郑家的商队当中,于十一月底出发。   邓永祥亲自带了商队前往。这也是他与汪晴商议好的,他必须彻底了解这条商道,因为这是日后的命脉,所以他将会亲自走上几趟。   汪晴仍然是几日回邓宅一趟。邓永祥交代下去,他不在,邓宅中由江陵与四明作主。江陵推辞不果,便答应了与邓永祥的大管家邓会南共同作主。   她同时教邓永祥的几个忠心手下学习货物成色、价格的分辨。   第二艘海船运来的货物当中,有几个大箱子是给江陵的。当日离开江洋的岛屿时,龙靖与江洋登船相送,龙靖曾笑言:“我给妹妹的见面礼待我回去便会送上,届时与出售的货物一起送到妹妹手上。”江陵看着手腕上那串价值不菲的手串,本待谦辞,江洋却笑道:“我替妹妹谢过阿靖了。”   龙靖笑眯眯的,指着江洋道:“真能将我的军,放心吧,咱家妹妹,我不会小器的。”又偷偷与江陵耳语:“江洋是不是把家底全给你了?不打紧,日后江洋要娶媳妇,不够银子的话我们帮他出聘礼便是。”   江陵抿嘴微笑,龙靖也眯眯笑。   可是江陵却再也没有想到,龙靖送的见面礼是如此令人震惊。   两尺见方的箱子里,分成四格,最小的一格里是各色上等宝石,江陵一眼看去便认出一小半都是极品;另有一格只放了一个锦盒,里面俱是拇指大小浑圆无缺的金色珍珠,足有百余颗,这一盒便是无价之宝。一格放了几块墨绿色、紫色的方形木块,触鼻便是令人沉醉的芳香,江陵只在跟随林展鹏拜访杭州首富家中见过,应是最名贵的奇楠香了。最后一格则是厚厚一叠银票。   江陵怔了半晌,这一个箱子如果说是见面礼,这便是一份价值连城的见面礼。   江陵想起龙靖上船送了她一日离去后,江洋继续送她回程,曾经对她说过一句话:“阿靖虽然看似性子跳脱素来口无遮挡,但极负责任,情义上看得极重。他从来没有说过一个字,我却知道他对你极是抱歉。”   因为江洋救了他,丢掉了自己。虽不是本意,却还是令他心中歉疚。   江陵抚摸着那个箱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另有一个大箱子里是谢炜、齐明经、童京等人的礼物,分别都是贵重物品,也都有银票。童京极是干脆,一个匣子里全是金子。   其它的几个箱子便全是江洋的了,江洋果然是几乎搬了他的一半家当送了过来,这还是江陵在路上劝说之后的结果,江陵告诉他一切等全部稳定下来再说,毕竟基业未成,财物分散安置最为妥当。若是她有需要,自然决不会客气。   江陵点清了这些东西,心中倒是真松了一口气,有这些东西,无论是送礼还是置业,起步的资金是不缺了。   四明在江陵的力阻之下便没有回去衢州,但是他写了一封信给三水。 第160章 进退   十一月底, 因戚继光已经肃清福清、牛田倭寇,并班师回了浙江,倭寇大喜过望, 卷土重来。他们从北路再度攻陷福宁,中路包围兴化府城,在兴化府城外, 倭寇杀害了明军侦探信使,派流民汉奸伪装成明军送信,令兴化府城守兵放松警惕, 兴化府城很快被倭寇攻占。   一府之城被倭寇攻占, 震动了整个福建。   福州府在福宁府以南, 兴化府以北, 因是省府所在,巡抚所驻之地,守兵最多, 因此防卫十分严密, 卫所十分警惕, 进出人口盘查亦非常严格。   江陵与四明等人也不再出城,收敛行迹, 深居浅出。   所幸邓家之前的货船运货尽皆在小码头, 且到底属于没落商家,邓永祥夺回祖宅后又将近一年不曾有所动作,曾经在回归祖宅的风光轰动也渐渐在坊间被新话题取代。一切在悄无声息中安稳了下来。   明苑的两个学堂泾渭分明,倒也都上了轨道。江陵在闲暇时也会时时走去明苑,细心观察那些孩童, 也颇为留意了几个人。更多的时候则仍在街市乃至乡间走动,却并不往海边去, 衣着简陋,尽往府城西边的乡间山中而去。   日子又恢复了从前一般,读书、看账,江陵也因此慢慢地静下了心思,将之前的计划细细梳理,又冷静缜密上几分。   时间平静地过去。   再怎么打仗,腊月里总是有年节气氛的,虽然惨淡了些,邓家也开始备起年货来。   汪晴回邓家的时间多了起来,她甚至有时间陪江陵四明一道去深山里挑货进货。江陵心中暗暗猜想辖制汪晴做事的对方应该也是做的海上生意,如今福州府风声紧张,怕是不得不停了下来。   有一日江陵终于问出了口:“汪姐姐,你杀了谁?”   汪晴微微一怔,想是没想到江陵会问,她倒也坦率,答道:“汪峰的姨太太和他的儿子。”   江陵一怔:“汪峰的儿子?”   汪晴此时坐在溪涧旁,冬日风寒,溪涧和山峰之间有风猎猎而过,吹得人脸皮生痛,汪晴浑然不觉,她低头一笑,道:“世人称他为我的兄长。”   江陵问道:“他们做了什么?”   汪晴抬头盯着江陵的眼睛,江陵看着她,一瞬不瞬,澄澈清白。   汪晴又是一笑,话语间轻描淡写:“他们逼死了我的阿娘。”她解释道:“我杀他们的时候情绪激荡,不曾留意四周围,被那位姨太太的姘夫看见了,又不慎被人拿到了证据。那人识得我舅舅,知道我有些本事,便与我达成协议,如此而已。”   江陵见她说得轻描淡写,却知道这几句话中不知藏了多少心酸和凶险,也知道安慰对汪晴来说无关痛痒,想了一会儿方道:“我想帮你。”   汪晴眯眼一笑:“阿邓也想帮我。但是我知道你将来一定能帮我。”   她看着江陵,重复道:“林家妹妹,你将来定能帮我。”但那是将来。她轻声道:“别把其他人扯进来,对方的底细我到现在都不曾摸得清楚,便是海上豪客,也牵扯众多,连累了他们,你会心中不安。”这是明白了江陵想借力帮忙的意思了。   两人沉默半晌,汪晴却又笑了:“你也未曾把你和林家的渊源和江洋讲清楚吧?”   江陵怔住,汪晴悠悠地道:“且别说看他们对你的大手笔,就是答应的那笔交易,便知道在他们心中你是极重要的,若是知道你和林家的渊源,怎么会坐视不理?你说过你要为二少爷报仇的。”   她笑着斜眼看江陵:“你的恩你的仇,你要自己报嘛,我也一样的。”   她这句话用福建土语慢吞吞地娇娇娆娆地说出来,有一股格外的齿间缠绵,却更似渗了蚀骨的毒。   江陵低头一笑。   年关渐渐临近,汪晴开始像邓家的主妇一样指挥着仆妇打扫和准备过年。江陵于这些一贯是不通的,也被汪晴拉了来看着她作为。江陵倒也不抗拒――她的观念一直就是:我可以不做,但我尽量要学会。   邓永祥一行人是在除夕夜赶回福州府城的邓家的。   当他们一行匆匆走进邓永祥的正厅时,汪晴正带着江陵摆除夕宴,四明则带着明苑里的一些孩子搬炮竹,整个院子热闹得不得了。   风尘仆仆的邓永祥怔了一怔,他看向身边的几个人。   江陵的手松了一松,一碗脍鱼片差点便掉落在地上,所幸她一向于情绪上训练控制得好,再大的震惊都能及时收住,她曲了曲膝,又握紧了手中的碗沿。   然后,她放下脍鱼片,端端正正地施了一个礼:“童叔叔。”   江陵一直不曾再服药,从海上回来后虽然还总是出门,冬日的阳光终究不毒,她的容貌便又慢慢地回复了两分,特别是肤色不再发黄,眼白里的黄淡去了许多。当她一抬眼时,剪水双瞳又有了一些黑白分明的感觉。   童佩只从这双大眼睛里看到了昔日那个娇美如玉的小女孩儿。虽然她仍然穿着一身男子的衣裳。   他上前扶起江陵,上下打量,无声无息地叹了口气,低声道:“无事便好,无事便好。”他扶着江陵手臂的手极是用力,江陵一顿,抬眼轻轻笑着。   她心头的一块大石头安安稳稳地落了地,江陵知道,童家的路线已经非常牢固。   童佩回头看着身边的少年,道:“林哥儿,这是童海。以后,便由你们来做交接。”   童海凝神看着江陵。   童佩在二个月前曾经对他说年前不再出门,可是十天前他匆匆来找父母,说要带自己走一趟福州。童佩向来行商走遍全国各地,福建倭患既已被戚将军平息,既已完全没有安全问题,家中便不反对。至于年关的问题,似他们这般的人家并不是很在意在路途中度过。因此他们只准备了一天便匆匆出行。   童海有个很微妙的感觉,伯父好像一直在等这一趟出行。而当他见到这个端正行礼的小少年时,他又很分明地感觉到,伯父好像是专程为了他而来的。   但是,他是谁?童海觉得他给自己有一点点熟悉的感觉,却完全没有头绪。   与此同时,江陵也看着童海。   孩童时,童海也是江陵的玩伴,只是江宣一向与珠宝同行来往不甚亲密,所以大人之间走动不多,孩子当然也就没有那么常在一起玩。童家虽然是一个稍许的例外,但江陵与童海便始终不如与傅笙、章家大姐儿那般亲密。   然而,再不亲密,也是曾经嬉笑玩闹过的同伴,江陵心中微生暖意,她转头看向童佩。   童佩朝她点点头。   江陵便明白了。童佩选中了童海做他的接班人。   她微微弯腰,施礼道:“童兄,日后望多多照看。”   童海也看了一眼伯父,这一刻他从伯父的眼中证实了自己的感觉,便不再多想,还礼道:“林哥儿不必多礼,日后你我互相扶携,望能同气连枝。我痴长几岁,却未必能比得上林哥儿,也要请多多关照。”他这几句话说得情真意切,倒是当真是这般想的。   要知道,童佩在童家,是极为重要和令人尊敬的存在,他不仅在行商上天才纵横,在文学上亦是才华横溢,知交满天下,便连王爷也几度相请求教。在童海的心目中,童佩的地位尤在自己父母之上。   童佩这般看重和期待的人,比自己能干有什么稀奇呢?   这一番寒暄下来,汪晴早已悄声让院中的诸人散开,同时令仆妇去收拾几个院子,备好热水沐浴和新净衣裳,并延请大家先进正堂。   邓永祥的手下们早在进府城时便已散去各自回家,进了邓宅的便只是邓永祥和两个健仆,再加上童佩、童海。   汪晴道:“请贵客先坐片刻,等屋子收拾好再请去梳洗沐浴,之后请赏脸与我们共度除夕。”   童佩爽快坐下,想了一想,从怀中抽出一封信递给江陵,含笑道:“过了年节之后,你这里会热闹许多了。”   江陵手中握着那封信,心脏忽然咚咚咚地跳得急了起来,她一时怔怔,竟舍不得打开信封,似是有所预感。   童佩的笑意更深了些,与邓永祥相视,邓永祥也笑了起来,催促道:“林贤弟还不打开来瞧瞧,这是要等到明年再看么?”   汪晴看着邓永祥,邓永祥走过去,凑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汪晴大喜过望,却也是笑眯眯地望着江陵。   江陵在众目睽睽之下,看着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展开了信纸。   林掌柜在信中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和张氏以为江陵已死,痛哭思念,如今得知她尚存活,并重整江山,心中极是欢喜。   第二件,林家宝已经成亲,因为林家出事,本来要去温州的计划已经取消了。   第三件,等过了年节,林家宝与叶宁儿将会启程到福州来帮江陵。   最后他交代江陵,衢州府城的知府老爷定了江陵和四明的通倭罪,叫他们千万不要回衢州。   她方看完信,童佩又慢慢地道:“林三水并无信件交付,不过他托老夫带来口信,等过了年节,他把一切安顿好之后,会带着人过来福州,与林哥儿共进退。” 第161章 会合   福建的年节和浙江有所不同, 然则也只是食物上的不同。除夕夜团年守岁,放炮竹烟花,各地都是一般模样。只是如今福建沿海倭寇猖獗, 兴化府城竟已被占领近月。在这种情况下,福建巡抚自然要被问罪撤职,只朝廷许他戴罪立功, 因此福州府城里外戒备森严气氛肃穆,加上兴化府与福宁府只在临近,百姓总有亲属在各地, 各人忧心亲人安危之余, 这个年节便显得惨淡不少。   但是年还是要过的。邓家的人不多, 房子却大, 特别是邓永祥所居的正院,正厅边厅和偏厦,腾空了物什, 尽可摆得下十几桌宴席。本来以为邓永祥定然是赶不回来了, 汪晴和江陵商议之下, 便决定了这晚的除夕宴将明苑的孩子们都叫出来一起团年,年夜席摆了整整十桌。   现在邓永祥虽然回来了, 但既然已经通知孩子们一起吃席便也不打算再更改。邓永祥也觉得这般安排非常好――人多, 喜兴。因此整个院子在除夕夜显得格外热闹。   孩子们多安排在边厅和偏厦,汪晴和江陵等人既决意让孩子们尽兴,便都不阻着他们,只是这些孩子们经历过战乱和流离失所的日子,人虽高兴地跑来跑去, 吃喝得开心,到底还是不太敢放声喧哗, 汪晴和江陵也不去管这些。   只是邓永祥见此不禁想起了幼时的情景。因为喝了酒,记忆变得格外清楚。   那个时候他的祖父长年住在明苑,只有在除夕方才会回正院团年,那一夜他也会住在一直空着的正房。他与祖父的感情算不得很亲密,却也很喜欢一家团聚的感觉。   那个时候他的父亲和伯父以及叔叔们关系看上去都很好,陪着老太爷说说笑笑,叔伯兄弟姐妹们年纪大大小小都有,大家奔来跑去,放炮竹讨压岁钱,又时不时往桌子上抓点吃的。仆人仆妇和丫鬟们跟着跑来跑去照看着他们。笑声闹声鞭炮声大人的聊天声小孩子的欢笑声一层叠一层的喧闹,仿佛要冲上云霄。   他看着在回廊里外的孩子们,有的拘谨,有的放松,然而个个都绽放着或大或小的快乐笑容。   童佩也看着他们。这些孩子足有百余个,年纪从六七岁到十二三岁都有。他眼光毒辣,看出他们分成了两拨,而这两拨也不是完全不相容,只是总有些泾渭分明的意思。   他看了一眼江陵,江陵正在仔仔细细地吃一条鱼。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是江陵的安排。他忽然想起旧日江宣无论和谁小聚相酌,总爱抱着江陵。那次江宣和他在福满楼吃饭,江陵爱吃鱼,江宣要替她挑去鱼刺,江陵却推着他和自己聊天,一个人乖乖的坐在旁边仔仔细细的剔掉鱼刺,一个小小的人儿,也不用丫头帮忙,慢慢地把整条鱼吃的干干净净。   他忍不住有些感慨。   正在此时江陵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眸带笑,忽然就开口解释。她轻轻细细的声音在这热闹的环境里也叫他听得清清楚楚,她说:“他们是我们收留的孤儿。我们没有人手。有两帮人是因为其中一般不愿意做商人,开始没说清楚。”   他立刻就明白了。再仔细看过去,心中不禁暗暗叹息,这主意也亏她想得出来,江陵如今年纪尚小,等得再过四五年,这些孩子们也就长大了,也不需全部,只需其中有一半培养得出来,那也是非常得力的帮手了。这般培养的班底,江陵和邓家对这帮孩子们来说既有恩又有义,只需稍有良心便绝不会轻易背叛。而四五年后的江陵也不过是十七八岁。   江宣的女儿。这便是江宣的女儿呵。他又看了一眼童海,忽而一笑。   江陵的鱼吃完了,意犹未尽地吮着筷子,这点无意中的小女儿态,不知怎的看在童佩的眼里,心中忽然一酸。那个雪□□致的玉娃娃,那个被江宣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的小女儿,若是江宣如今见到,他会如何?   他与江宣并不算深交,虽然他不太明白江宣为何游离于同行之外,却并不妨碍他欣赏江宣,而江宣对自己、对童家的善意……   童佩忽然问她:“你在福建会呆多久?”江陵笑了一笑:“我在福建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做完了我就回去。”童佩点点头:“注意安全,小心谨慎。”   江陵望着他,郑重地点点头:“多谢童叔叔。”   除夕过后,因为兴化府城的局势越发紧张,而入侵福建的倭寇和从倭的敌人已经有一万余人,足与福建的所有明军数目相当。此时俞大猷已奉命来到福建平海,与刘军屯驻于秀山明山东蔡,海上明军许朝光亦兵船围倭。   戚继光亦奉命再度从浙江赴闽抗倭。   福州府夹在福宁府和兴化府之间动弹不得。童佩等人从浙江出发的时候本以为戚将军回浙必是福建已经安稳,并不知道戚继光一离开福建,倭寇竟然变本加厉卷土重来,局势迅速恶化至此。好在明军抵抗及时,倭寇只在沿海。他们的商道是武夷山道,暂时没有太大影响――关卡自然严了许多。   便是战争期间,商队行商也不曾断绝。正月初十,童佩带着自己带来的人马商队启程,将龙靖运来的剩下货物尽皆运走。   邓永祥去浙江时是搭了郑家的商队,郑醒也不藏私,将一路情况尽皆相告。回程时又加上童佩,童佩声名响亮,走商之地极多,认识的人也多,一路过来更是仔细提点邓永祥。此次回去浙江邓永祥仍然随同,他需要彻底熟悉整条路线,以及,结交童佩及他的人脉。   二月戚继关再次赴金华义乌募兵,为再次赴闽练兵。   二月初,江陵迎来了林家宝和林三水一行。   这是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三水把昔日跟随林展鹏、林忠明的人手全都带了过来。   他还把双宁也带了来。   四人相见,恍如隔世,相对怔怔许久。双宁首先哭了出来,她扑上去抱住江陵,哭得声噎气促,江陵活着,她看着长大的小小姑娘好端端地活着,没有被倭寇海盗杀害,她又一次活着站在自己的面前。虽然她一次又一次被迫离开,但是她一次又一次笑吟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虽然她知道江陵很能干很强大,虽然越到后来越是江陵在帮着自己教着自己,虽然她一直很佩服很听江陵的话,但是在双宁的心底里,江陵她总还是那个小小的、怯怯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瘦成纸片的小小女孩儿,她茫然地坐在床上,断了胳膊,哑了嗓子的小小女孩子。   双宁啊,双宁的心里啊,江陵再能干,也一直都是她疼爱的小妹妹啊。   她的眼泪流个不停,江陵的眼眶也红了,三水和四明眼里也一样的泪光浮动。   林家出事的时候,三水还在龙游的铺子里,他本来打算处理好龙游铺子的事宜,就准备到衢州去的。那一夜的噩耗三水永远都不能忘记。   在一夜之间,他失去了他的二少爷和他所有的伙伴。这些人都是他曾经朝夕相处无话不谈的人。在那个时候,他只觉悲痛绝望、寒冷刺骨,只觉得天地间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对江陵和四明说道:“二少爷是我收殓的,放心。”他到现在都记得一脚踏进正房,看到二少爷仰躺的尸身时心中的剧痛。   后来他就一直呆在龙游,守着那个小铺子。不是没有人想到他,只是林家在那边动乱中大失元气,从此没有了家主,所有人都埋头管理着手上的事情,不敢去想将来。   他本来是要去宁波的,但谁都知道宁波的铺子是不会再开了。林家也不会有人正经走商了。林季明从未接触过商事,又无能无识,掌柜们都在观望。有的甚至不是观望,已经有意离开。   大太太和大少爷诸事不懂。整个林家只有林掌柜在勉力支撑,林季明倒也知道一点轻重,在自身未稳的情况下,虽然已经自认为家主,却也并不敢过于挑衅林掌柜。但是林家的前景任谁都看得出来一片暗淡,最好的结果是守成,可能连守成都不能够,如果是林季明当家的话。   这半年多来,每个人的情绪开始慢慢复苏。林掌柜后来问过三水要不要到衢州的珠宝总铺。三水拒绝了,他想着把龙游的珠宝小铺子慢慢扩大吧。既然已经不能去宁波重开铺子,既然许家能够在龙游和衢州各设一个珠宝铺子,那么他也可以。   他至少要替二少爷做一点事。   就在这个时候,他收到了四明的信。四明告诉他二少爷临终前让他帮助江陵。在所有人当中,除了林展鹏外,山水最早接受江陵,最早了解江陵的能力,在与江陵共同进退处理林家第一次危机时,他便已经坦然接受了江陵。而且他比四明更加清楚二少爷对江铃的期待,二少爷曾经和他说过,他希望江陵能够离开林家,只有离开林家,她才能展翅飞翔,做出在林家不可能做得出来的成就,在这之前他愿意鼎力相助。   他在看到那封信的当时就做了决定。林三水也有他的雄心和壮志。既然二少爷也说过那些话,那么帮江陵必然也是二少爷的意志。   他带了妻子,带了30多名愿意一起背井离乡的人来到了福州。   他去找林掌柜辞行。在那里他遇到了童佩。他本来犹豫要不要把江陵还活着的消息告诉林掌柜,但童佩已经消除了他的犹豫,而林家宝当即就对林掌柜说:我要去当妹妹的手臂。 第162章 抓捕   加上家眷, 一下子多了五六十号人,邓家马上变得异常热闹。   邓家一百五十余年的基业,房子和园子在历年扩建之后已经极多极大, 然而在邓永祥伯父当了家主的十几年欺压下,除了邓永祥伯父一房,其余人丁离散零落。邓永祥回邓家后, 赶走了伯父全家,也只剩下一个病着的叔叔和两个年幼堂弟跟着住了回来。   邓永祥把邓家后侧的一个三进大房子和附带的几个院子隔了出来,妥妥当当地把三水带来的这些人手都安置好了, 并吩咐下去, 这些人的出入随意。   三水曾经问过江陵, 既然来了这许多人, 是不是应该另外买个房子,江陵摇头否决了,说:“我们在此地根本毫无根基, 本就是要借助邓家的名头, 所幸邓兄并无家眷, 大家暂住着没甚关碍。他的手下们如今也是住在前院。我也早和邓兄说过此事,他也是这个意思。”   邓永祥的原话是这样的:“如果林贤弟不嫌弃的话, 恳请诸位兄弟住在邓家, 彼此之间正好多多亲近。我与贤弟是合作关系,需得借助贤弟这些人的声势。”   江陵借名头,邓永祥借声势,两人合而两利,邓永祥的手下也需要与三水这些人交好互助, 住在一起的日子久了,自然会有交情, 有什么不好?   而三水带来的人本就是外地人,既然来了福州,有的甚至是带了家眷来的,那便是要长期居住、正经做事来的,正需要和当地人多多相处方能融入其中,和邓永祥的手下住得临近,彼此又一起齐心合力做事,不仅能够贴心不藏私,而且家眷互相有机会接触,这般安排最是妥当不过。   江陵又道:“慢慢看着吧,买房置地是必须的,咱们好好地挑一挑。”   既如此,三水和林家宝都无二话,一切收拾妥当了,便开始入乡随俗,去熟悉当地生活习俗。   外面的紧张形势正好也使得他们并没有什么事做,在四明的带领下用了一个月时间把整个福州府城和周边都走了个遍,了解民生、物价、出产、四时行情……这些都是他们的平常事务,如今上手如鱼得水。再加上学习当地方言。   邓永祥在福州的铺子也毫不藏私地对他们开放,三水和林家宝却没有涉及,他们和四明笑道:“跟盘家底似的,到底不妥,反正你看过了与我们看过也是一样。”   四明自见了他们,心情便好了许多,慢慢地又有点恢复当日跳脱的性情,闻言摇摇头:“本来福州城里的几个铺子还算不错的,虽然前头的家主太过糟糕,总还知道还是需要有人做事的,因此并不怎么插手。只是后来老掌柜死了之后接手的是前头家主的心腹,经营上实在是乱得很。冬日的丝棉之类压到夏日了也不知道低价出售换取流水,只一味不舍得降价。夏日的棉布便又进得不够,又嫌价贵,便不肯要那上等的,利便又薄了,到得冬日,隔年丝棉又如何卖得出价来?如此反复。竟不知道取舍。”   三水笑道:“这也只是细枝末节罢了。”林家宝说道:“我看此地的织布倒是令人刮目相看。”   四明摇头:“不如江浙。”   林家宝笑着说:“这话不对,自林洪制改机后,闽地锦缎织工已经超过江浙。北镇布且不必说,织绫、丝布、兼丝布、纱绢,都已是一时之盛。”   四明翻了个白眼:“也便是锦缎罢了,丝布与兼丝布占了个新巧,北镇布倒是不错,但又有松江布,便算平分秋色。――我知道你们的意思,只这些也不是你们瞧见,早就卖遍全国了。便是出海的货品当中,织品也是数量最大的,不过异邦人最稀罕的还是江南三织造的妆花纱、妆花罗、妆花锦、妆花缎这些,还有蜀锦、宋锦、织金锦。”   他想了一想又道:“不过,漳州的纱绢近年来海上需求也很大。”   林家宝道:“我倒是最看好丝布与兼丝布。价格既廉宜于丝绸,却又均净疏朗,比棉布好看光滑,穿上身细薄透气,夏日穿着甚佳。”   四明想了一想,点头道:“这倒是的,可惜价格终是高于棉布。”   三水道:“既是用了丝,当然贵于棉布,却应比上等的松江棉要便宜吧。”   三人一边议论一边行走,将福州城内的各行各业都细细地看过去,又结合金龙衢的商铺经营模式,心下都慢慢地有了章程。   到得午后,眼见得天色阴了下来,不过片刻便有了小雨,此时离林家却还有些距离,三人便往街头一家茶楼走去。没走得几步,一个僮儿飞快地窜了过来,四明眼尖敏捷一步让开,那僮儿“哎呀”一声撞到了三水的身上,一骨碌坐倒在地上,林家宝在三水身畔,见僮儿摔得有些狠,便伸手扶起了他,那僮儿似是慌张得很,好不容易站稳,却一脸惊惶,话也不说一声甩开林家宝的手便又往前窜去。   林家宝倒也不介意,随便拍了拍手上沾上的湿土,三水和四明却停住了脚步,齐齐转回身去。   林家宝也听到了身后的杂乱喧闹声,转身便见远远的涌来了一小群兵士,见他们来得急,三人急忙后退几步贴在墙边屋檐下,那群兵士匆匆擦过他们往前疾行,方向正是那僮儿奔往的茶楼。   只听得茶楼里轰然一声,尖叫声、桌椅碰倒声、踩踏声、求饶声……不绝于耳,过得片刻,兵士们押着两个中年男子走了出来,其中一个领头模样的大声喝道:“我等抓捕贼人,与你们无干,稍安勿躁!”   两个中年男子在兵士们的扣押下不停挣扎,口中叫着:“官爷官爷,我们犯了何事,为何要抓捕我们?这是何道理?”先前撞了三水的僮儿哭哭啼啼地跟在兵士们身后,叫着:“老爷,老爷……”   那领头冷冷地道:“犯了何事,去见了大人自然知晓!”   其中一名中年男子努力回头看向僮儿:“你是从家中来?家中可安好?”   僮儿大声哭道:“大老爷,家里……家里都被兵爷们抄啦,太太少爷小姐都被抓到一个屋子里了……”   那两个中年男子相视一眼,眼中尽是恐惧,押住两人的兵士喝道:“快走!”   此时雨下得大了起来,那两人本在抓捕的过程中衣乱发蓬,此时雨水淋下来,整个人便更是狼狈不堪。   走得几步,又有一名兵士冒着雨从街那头狂奔而来,大声道:“报告总旗大人,已搜出倭寇商物!”   那领头的在雨中停住脚步,霍然回头紧紧盯住这两个中年男子,冷笑一声:“果然不曾冤了你们!前方兵士与倭贼厮杀,牺牲者不知凡几,你们这些奸商却仍与贼人通商提供物资,这便是在通倭卖国!”   那两人的面上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整个人都瘫了下来,要靠兵士使力拖着才能半站着,领头的总旗大喝一声:“带走!”   眼见得兵士们拖着这两个中年男子从身前脚步匆匆而过,三水四明林家宝等人站在屋檐下面面相觑,心中俱都浮起一层寒意。   双宁这些天一直呆在明苑,她向来喜爱小孩子,性子又活泼,几天下来便和他们大多数都混得挺熟,几个年纪最小的一见她去便跟在她后头哪也不去了。   双宁见这几个幼童才刚启蒙,心知便是要教也太早了些,她心里隐隐知道江陵的意思,一边与他们玩闹学习,一边观察那些年纪稍大的女童,女童中识字的极少,不识字的当中有几个极为刻苦,她看在眼里,记下名字。   她与江陵说道:“这几个进度很快,我想再过一阵子便可以带她们出外走走。”   江陵点点头:“所有的女孩子将来都会有她们要做的事,是应该早些去了局促之气,日后每次出去,都挑两个带在身边,说什么做什么,能解释的都要跟她们解释清楚,她们年纪虽然小,却未必不能懂,别把她们当作懵懂无知的人。”   她顿了一顿:“都叫她们与你我一样扮成男子,爽落些。”   双宁噗嗤一笑:“那还得先在家里练一阵子。”两人想起一心和双宁初初随江陵出门行走时,虽然扮成了男子,却姿势怪异,连走路都不知道怎么走的样子,一齐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双宁忽然道:“若是女子能不用妆扮便和男子一般在街市乡野都行走自若,那该有多好。”她想了一会儿,摇摇头,不好意思地对江陵笑道:“林哥儿你可别笑话我,一心姐姐就总是笑我异想天开。其实我也知道我能这般自在已是平常女儿都做不到的啦。”   江陵摇摇头:“你错啦,我也常常这般想的。”   然而,也只是想想罢了,她们能做的,就是在世道规矩之中寻找空隙,让自己能够挣得一些自由自在,然后,再多一些,再多一些。 第163章 刘家   三水等人看着军士们押走人之后, 也顾不得雨越下越大,匆匆冒雨回到邓家,换了衣物便去找江陵。   江陵听完他们的话, 有些意外,与他们一起去找邓永祥打听消息,邓永祥闻言也吃了一惊, 道:“福州城内不少商家都与海商有关,海商当中自然也有一些是与倭人相关的。但,官府上上下下也多有相关者, 一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商贸, 不涉其它。因此大家有个不成文的规定, 就算有矛盾,也绝不会用此事互相攻讦。” 否则拔出萝卜带出泥,牵连太广, 不知有多惹人憎恨, 你今日用此扳倒了对家, 结下的仇家却何止一家,众人对你心存忌惮, 谁知道自己会不会是你第二个第三个下手的对象?那便先除去了你罢。便是官府, 也忌惮得紧。   大家只是做生意,且能与海商搭上关系的做的生意都不在小,论的也就是赚多赚少罢了,又不是生死大仇,何必来个你死我活?   这些道理其实江陵等人也都懂, 所以才意外。   邓永祥说完便立刻站了起来:“此事非同小可,我去打听打听。我们的货物已经全数被童家运走, 便是有人嘴不紧,也无物证。既无物证,邓家便没什么可担心的――只凭几张嘴,邓家还是能保住自己的。”   江陵点点头,邓家虽然不比从前,正如邓永祥所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点自保能力当然是有的,这也是江陵选择邓家的原因之一。   当然,除了邓家,江陵目前也无其他选择便是了。   邓永祥一刻未停冒雨出门打听情况,江陵对三水林家宝便有些歉意:“到底还是冒险了,嫂子们怕是要担惊受怕。你们……”   她是真没想到三水和林家宝会过来,且还带了家眷。她所做的事,目前是不能放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虽然许多商家都这么做,官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收钱大家平安。但是一旦出事,便是连累一大片。若是依之前所想,就带一些走商的人过来,一有风声便可以立即离开,不会有什么牵连。 三水笑了笑:“来之前,便知道大家是来干什么的,都在一条船上,怕什么。想出一个法子来才是最要紧的。”   林家宝慢吞吞地道:“其实也不甚难,仓库里平时放着的是咱们从各地收来的货物和物资,只需同海上说好,每次运货过来时都是货货交换,一船换一船,咱们的物资船到海上与他们交换之后不作停留,即刻便先走一段水路再商队北上,旁人便只道咱们北上运走的是各地收来的货物。”   四明道:“那便需要有两只商队。”   三水道:“咱们这边带来三十余人,邓家亦有二十余人可用,组成两只商队也勉强够了。只带领商队的人手还缺着,暂时可以由我和四明家宝轮着,以后怕是不行。”   三水四明林家宝日后定然是要留在福建的,各地的商铺和置业必须他们奔走。   一时也商议不出什么,便暂时这么定了下来。   人手,什么时候都是人手最是紧缺。   邓永祥回来的时候已过了两个时辰,江陵和三水等人已吃过晚饭,都聚在正厅等着他。他前脚刚踏进厅门,汪晴后脚便也走了进来。   邓永祥带回来的消息颇令人迷惑:“问了两家,都说不知此事是何起因,很是奇怪。被抓捕的这家姓齐,也是福州城内有名有姓的大商户了,他家经营海上生意已经有十几年,哪哪都打点得很牢靠了。不知道哪里出了纰漏,更不知谁做的手脚。”   江陵问道:“他是真的和倭寇做生意吗?”   邓永祥一怔,琢磨了一会儿方回答:“其实,海上生意很难判断,这些年来很少有完全与倭寇脱得开干系的,倭人也需要咱们的物品,并以使用咱们的物品为荣。而且盗倭不分家,若是要和海商做生意,便已经是个把柄。”和海商做生意,就算对方是纯粹的海商,也都是走私,上了明面都是大罪。倭人在大明境内向来便是有勾结的,知道消息后便能视为把柄。   江陵却道:“被迫与主动还是有区别的。”   邓永祥若有所思,汪晴在一旁忽道:“齐家库存的货物,是前几日运过来的。”   江陵三水等人俱张大了嘴巴,这是何等的胆量气魄!这又是何等的胆大包天!前几日!   俞大将军、刘军、许朝光已经集聚兵力,等待戚家军的到来,以合兵围剿倭寇。而戚继光已经在义乌募到万余名兵勇,正一边操练一边在前往福建的途中,日前已经快要抵达福州。   是想在大战之前再做一大笔生意?很明显,大战之后会有一段时日是极萧条的,这一大笔货物运到,囤到战后兵退,当真可算是奇货可居。可是如今海面的封锁也极是严密,毫无疑问,这批货定然是从倭寇那里运过来的,与之交换的是什么,不问可知。   诸人皆已明白过来,背上都不禁冒出汗来,齐家完了。   其中只有江陵暗暗地看了汪晴好几眼,汪晴察觉到了,笑了一笑,知道若是邓永祥与江陵商谈时,正厅周围是不会留人的,亦会有人在远处盯着周围不许人靠近,便主动道:“这里面有我的手脚。”   三水等人浑身一震,错愕地看着她,邓永祥不自觉地站了起来。   江陵却道:“你要动手了?”   汪晴深深地看了江陵一眼,慢慢地说:“我忍了三年了,也是时候开始了。”   邓永祥几步走到她面前,又是担心又是焦虑,道:“你为何不与我早说?我们也可以一起参详参详!”   汪晴翻了个大白眼:“这不是说了吗?你急什么?”她知道邓永祥着急的是什么,若是齐家出事的缘由被人知道,汪晴可谓众矢之的,就算有千百种理由,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所以她安慰道:“放心,并不是我。”   此话矛盾,汪晴便又解释道:“我知道有人想这么做,就留了点线索给那人。”   江陵立刻问:“接下去你打算怎么做?我们需要怎么配合?”   汪晴微微一笑:“齐家一直唯刘家马首是瞻,然而最近,齐家长子,也即是齐家未来的家主,要娶占家的女儿。刘家小儿子失手把齐家长子打成了重伤。”   众人又齐齐张大了眼睛,完全不能理解这一番话,除了邓永祥。   林家宝脱口而出:“齐家长子要娶占家小姐,又与刘家小儿子有什么干系?莫不是刘家小儿子爱慕齐家长子?”   江陵噗嗤一声笑出来,果然是她家二哥,从不叫人失望。   汪晴也不禁莞尔,邓永祥忍笑说道:“齐家长子与刘家小姐有婚约。”   林家宝淡定地“哦”了一声,仿佛他适才的疑问也不过就是普通的疑问而已。 汪晴接下去道:“可是齐家长子更是执意要退婚约,他派人捎了信给刘家小姐,不知道信中写了什么,刘家小姐如今病得不轻。刘齐两家明面上没有什么不同,私底下其实已经不再那么亲近。”   “占家在福州城内也是数得着的大商户,虽然不及刘家,但他家与知府家有亲,且亲戚关系很近。”   江陵道:“因此齐家不再忌惮刘家,也就是说,齐家已经决定和占家结盟。但是刘家不至于因此便动齐家,毕竟不仅犯了大忌,而且还会得罪占家。”   汪晴轻描淡写地笑了一笑:“福州城内又不止有这三家商户。”   江陵凝视着汪晴:“刘家便是……”便是拿了汪晴杀人的证人证据辖制住汪晴的人了。   刘家乃是福州府、福宁府、兴化府都排得进前三的大商户了,他家生意品种繁多,商铺遍布三吴闽越,福州城内,江陵等人所见,那些人流热闹生意兴旺的铺子,十有二三便是刘家的。   江陵曾经猜测过辖制汪晴的人家,刘家也在当中。   可是汪晴若是要对付刘家,这等手脚委实太过简单粗暴。   汪晴先是回答江陵:“正是。”然后她道:“此处的关键是,如今大战在即。”   江陵三水林家宝等人异口同声:“抓捕齐家的是卫所军士!”不是官府中人,而是军营中人。   汪晴补充道:“福州府的卫所军士新近得了临时补充,大多是俞大将军所派,因为担心福宁府与兴化府的倭寇于大战之际纷纷往两府中间的福州府逃窜,遂加强了福州府的卫所兵力。俞大猷治军极严,不徇私情,如今兴化府城被倭寇洗劫,朝廷震怒,连福建巡抚都撤了职戴罪立功,各阶官员更是纷纷唯军营马首是瞻。”   三水问道:“可是如果齐家在军营招出其他商户……”   汪晴道:“占家会保住齐家的儿子女儿,齐家若是咬出刘家,刘家自然也会咬出占家和知府。”她摇了摇头,“再说,刘家老奸巨滑,很难咬得动,齐家不会不明白。而且刘家为免麻烦,会和占家一起力保齐家的儿子女儿。”   四明在一旁半天没有做声,此时问道:“那即是说,刘家仍然丝毫无损。”   汪晴笑了笑:“这只是个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 汪晴的反击开始。 第164章 明苑   接下去的时间里, 整个福州城明面上一如既往,实则暗潮涌动。齐家家主及重要成员尽皆押在看守严密的卫所里,不允许任何人探望。巡抚、知府、知县等各级衙门官员也都不□□稳, 各自惴惴不安。各大商户更是收敛了不少,每家每户都严厉约束自家子弟。一时间街上竟全然不见纨绔出没,店铺酒茶待客尽皆客气有礼了几分, 连酒楼花街都少了许多生意。   百姓们见此状况,又皆知城外俱是大军集结,也都做了鹌鹑, 更是谨言慎行, 不敢行差踏错。   这倒也符合当下形势和气氛。   三水等人整天的走街窜巷也都停了下来, 当然他们每天也还是要轮流出去逛一圈, 为的也只是了解当日情势。   而一个多月下来,三水带过来的那群手下人已经和邓家的人混得很熟,经常约了一起出去吃些小酒, 彼此之间竟也渐渐变得交流无碍。三水等便也时时和他们一起扎堆谈天说笑, 尽快地学着当地的方言。   四明则常去明苑。那些孩子也已经在明苑呆了有四个月了, 本来不识字的男童女童都在学商贾的一拨里,集中请了先生启蒙, 四个月下来, 因诸事不用理会,只需识字习字,个个都很珍惜,日夜勤学不缀,因此最少的也能识得几百个字了, 较为聪颖的已经能将整本三字经流畅背诵。   那些本已识字的男童便已经一边继续习字识字,一边跟着账房先生们学起算筹、算盘来, 进展也相当地快。四明有时会去给他们上课,三水和林家宝便也时常配合几位账房先生跟他们讲讲账簿里的经济学问。   那些男童们既已决定了走这一条路,无论能不能听懂都听得极是认真,江陵又鼓励他们踊跃提问,学习气氛便相当活跃。   江陵并没有把男童和女童分开教学,只分识字与不识字,但不识字的分开上完启蒙课、已识字的继续进习之后,便会将他们集中在一处上课,听不懂没关系,主要是那个氛围,反正大家都是从头学起。何况基础账房知识其实并不难,听不懂的记下来,四处问问便能得到答案,相互之间的关系倒也贴近许多。两三个积年的账房先生既得了邓家的厚酬,便也极是耐心,上课时仔细,下课时也一留便是很长时间答疑解惑。   三水眼利,和江陵说:“我看还是有几个心中有所不甘,却又没有胆量说要去科举班。” 孩子们比较有趣,将两个班分成科举班和经济班,两班人之间虽然彼此隐隐有些泾渭分明的意思,却也并非毫无往来。江陵并不亏待科举班,她现在有钱,请的先生也都是相对出色的秀才公,束修给得足足的。科举班的孩子既得了江陵的时间限制和冷淡,便也拿出了十足的用功攻读,先生知道这些人是富人家行善收留的流民和养济院的孤儿,本来并不大上心,可是见这些人都是拼命三郎的勤勉劲头,却也起了爱才之心,教得十分用心。   江陵笑了一笑:“那就没有办法了,连做选择的勇气都没有,就算是读了科举班,也读不出个什么来。在经济班呢,日后……不过到大战结束,我会再给他们一个选择的机会。”   三水惊讶地说:“若是……”   江陵笑着说道:“到底都是孩子,我总不能和他们一般计较。”   三水瞪着她:“我见了鬼才会相信你说的话。”   三水一向稳重,这些年和江陵一起处得久了,倒是和江陵能开几句玩笑,江陵哈哈大笑,道:“三水,我要他们自愿。这些人,我想让他们成为咱们以后的臂膀,要托付给他们的便定是很重要的事情,那就必须要自愿。”   三水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留在经济班的这些男童,年纪偏长,经过离散流浪,识得世态炎凉,也对自身有所了解,聪明人知道中秀才前途茫茫,大多倒是真的诚心想学商贾。我倒是想那些科举班的男童,吃了这些苦头,怕不是要改弦易张。”   科举班的五十多个男童,这几个月来过得可谓狼狈,江陵说到做到,吃穿住是有的,先生是好的,笔墨纸砚头一个月供给,后面便一应俱无。他们省了又省,纸张正面写了写反面,墨越磨越淡,毛笔爱惜得不得了,两三个月下来,也都用得干干净净,一点不留。   先生自是知道东家的说法,虽然有些不赞同,却也并不多嘴。江陵请这个秀才先生之前便已经打听好了的,这并不是位迂腐冬烘的人,他颇懂仕途经济,只是才学不够,中了秀才怕是到此为止,只能坐馆了。   他不动声色,几位本想着靠先生出面的男童便没了想头,只好自己想办法了。   有几个头脑灵敏的便问四明若是自己想赚钱买笔墨纸砚可有法子。四明早得了江陵的同意,告诉他们常人若想要赚钱可以做的行当:打扫庭院、整理明苑的园子、打理花木、看门守院、洗衣、做饭、养殖,还有就是,抄书。“若是肯出去,也可以做个小跑堂,也可以做些小买卖,也可以帮人跑腿,不过……”四明摇摇头,实话实说,“很难。”   当然很难,他们在外头流浪时日也不短了,若是有人肯要他们干活,也不至于流落到养济院和街头了。   可是五十几个男童,都在这么小的明苑里,能赚到什么钱?四明想了一个法子,他让人给明苑做了翻新图纸之后,细细地把工夫都分给这些孩童,按给匠人的工钱折算,不多不少。男童们咬咬牙,每日里早起读书,到了午间之后便开始干活,按年龄分工,除草的、修路的、擦洗的、上漆的……,不懂的学,不知道的问,慢慢地做起来。 一个多月下来,整个明苑面貌渐渐有了变化,被荒草掩掉的路径渐渐显了出来,假山也清理得干干净净显出了本来面目,栏杆走廊都变得新净了,院墙的青苔也除了去,墙角院角的杂草脏物全都清除掉了……   在他们干活的时候,经济班的孩子们如果不上课,也会纷纷跑过去帮忙,四明与他们说,你们干再多也不会有酬劳的。他们面面相觑一会儿,却并不以为意,第二天仍然跑去帮忙。 于是这两个班的孩子之间的关系,由分班而始的疏离又变得紧密起来,隐隐的泾渭分明很快又消失了,到底还是孩子,最开始那点尴尬不自在消失后,大家又与从前一般说笑玩闹起来。   然而就这样赚的钱,也是不够他们的笔墨纸砚。原本他们认为是江陵四明故意为难他们,四明也不多说,轮流带他们去了纸笔铺子里,由他们自己打听询问一支笔要几文,一刀纸要几文,墨又要多少,又带他们去了匠人工作的地方、做买卖的地方,问他们一日劳作的收入,他们方不再言语。   见他们知晓了赚钱艰辛,读书有多费钱之后,四明便将从前江陵教他们习字时做的扁正方木托盘做了给他们看,上面铺了薄薄的一层沙子便可习字。男童们纷纷大喜,表示要买,四明一笑,取了木板和锯子,教他们做了一个后,他们自己动手竟也做出来了。只是在沙子上习字自然是个好法子,然而终究也是需要笔墨纸砚练习的。   因此他们仍然是半日读书,半日劳作。   令四明惊喜的是,虽然经济班的孩子看着科举班的孩子为了笔墨纸砚苦恼,却并没有人擅自将自己使用的送给他们,先是努力地帮他们干活,让他们可以多赚点钱,然后才有人怯怯地来问:“四明哥哥,我们可不可以把自己的份例匀出来给他们?你放心,我们会好好完成自己的功课,不会耽误的。”   他们的法子是,尽量地把字写得小些,正反面都用上,这样每日能省下三分之一的纸张。   四明允了。   他看到科举班的那个最高傲最看不起商贾的男童、十一二岁的庄成臣手里拿着匀给他的一小叠纸,嘴唇有些抖动,迟疑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有把纸还回去,只是怔怔了许久。   四明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想着,明苑,果然不愧有个“明”字。少爷曾经说过,“明”字,乃是最美好的字眼。   这些,江陵都并不知道。   她好整以暇地回答三水:“改弦易张?这和挑挑拣拣有甚么不同?我由他们挑拣?这世上的事是这么便宜的么?”   “若没有十二分诚意,想都别想。” 第165章 刘衡   汪晴步履平稳地、安静地走在刘家五进大宅的走廊上, 走廊外有小雨在下,淋得树叶花叶和草丛俱是鲜绿发亮,一阵风过, 空气中有淡淡的香,不知从何而来。   这个时辰的刘家大宅很安静,早食已过, 午食未至,只偶尔能听到几声絮语,一会儿便没有了。   汪晴已经几天没有来刘家了, 往常她时常会住在刘家, 隔几日才得空, 得空的时候刘家也不管她, 刘家的家主刘大发甚至对她说:“你赁个宅子铺子,自家也立个业,整日里只帮着我做事, 到现在也没个恒业, 你又是个能干的, 叫我瞧着怪不落忍的。要不要帮你办个女户?”汪晴一笑置之,只道:“老爷说笑了, 我若是不嫁人, 我阿娘怕是在地底下都要气活过来。”   刘大发也笑,道:“我糊涂了,竟忘了还有邓家那小小子在等着娶你,那小小子是个有出息的,回头你们要是成了亲, 我得备份大礼,你们可别推辞。”   汪晴哂然:“老爷又开玩笑, 邓永祥一向视我为妹子,我俩自小隔壁邻居,若是有意早便定亲,怎么拖得到今日,我阿娘死前且担心我的婚事呢。”   刘大发半信半疑,一径摇头微笑,汪晴也不辩驳。   刘大发又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些慈祥的样子,叹道:“我家衡儿倒对你有意,不过……想你也看不上眼,罢了罢了。”   汪晴便道:“小少爷年纪小,还未定性呢,老爷尽快为他定个名门闺秀,成家了便定心了。”   刘大发听了,又是满意又是不满意,却也不再多说。   汪晴不动声色,似是没有听出他的话外音,   汪晴沿着走廊走到二进处,绕一个弯,廊道折向一边的小湖,通往湖上一个小小的楼阁,所幸廊道上方皆有顶盖,也淋不到雨,她走到一半,便见前方一个少年男子出现在廊道那端的楼阁下。   汪晴脚步一顿,想了一下,仍是往前走去。   走到那少年男子的身边,她目不斜视擦肩而过,便要往楼阁上走去,那少年男子看着她走过去,看着她去推楼阁的门,看着她进了楼阁,方慢慢地跟在她身后,也进了楼阁。   楼阁中并没有人,汪晴转过身来,静静地看着那少年男子。   少年男子神情平静,眼中可见波澜:“是我叫你来的。”   汪晴脸上纹丝不动:“我也在想如今局势,谁也动不了那些货,也不可能有海船靠近,叫我来能有什么事。”   少年男子道:“你当真甘心一直做我家的马前卒?若是出事,阿爹第一个便把你抛出去。便算你知道的事情多,那也没用,他总能叫你说不出话来。”   汪晴反问道:“那不然呢?我既答应了你家做这事,那是生是死还能由我决定吗?小少爷,你与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结果都是一样,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少年男子走到她面前,汪晴见他走得极近,便往后退了一步,他又紧逼上来,道:“你到底为什么不肯嫁与我?你嫁与我,便不用再做那些,刘家便会保你。”   汪晴见退无可退,便不再后退,一双凤眼冷静地直视着他:“你娶我?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你肯,你爹也不肯,刘家更不肯。刘衡,你将来若是刘家家主,我或可助你一臂之力,可惜你做不得家主,那你的妻子就断然不能是我这种毫无根基的人。”   刘衡想说什么,又看了看她,低声道:“你……”   汪晴见状一声冷笑:“做你的妾室吗?刘家会在乎一个妾室?小少爷,你莫不是当我是傻的吧?”   刘衡情急之下便去抓她的手臂:“阿晴,我是真心喜爱你,我去同阿爹说,我不要什么名门闺秀,我也不需妻室的助力。你与我,你与我一道便是过普通日子我也喜欢的。”   汪晴避无可避,甩手又甩不开,立时便跃上楼阁窗台,翻身便跳下了湖里,如一条游鱼般穿梭到了岸边,随即上了岸,飞快地向自己在刘家暂居的房子直奔而去。   只留下刘衡目定口呆地站在楼阁窗前。   过得片刻,楼阁上一层有轻轻的响声,一个年纪比刘衡略长一些的男子走了下来,叹了口气:“我没说错罢,便是正室,她也不稀罕呢。”   刘衡如失了魂般,低低地道:“为何?”   那男子又叹了口气:“刘家胁迫了她三年,她能对刘家有好感?你爹看中她的能耐,使唤她做了多少危险的事情,可偏偏她每件事都做成了,你爹更是惜才得紧。便算是做了你的正室夫人,怕也逃不过重操旧业的命。她既能做成这许多事,自是个聪明精乖的人,如何能不知道你的情意半点用也无。”   刘衡呆呆地看着湖面,汪晴早已不见踪影了,湖面也渐渐地恢复了平静,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他忽然喃喃地道:“除非,我是刘家的家主。”   男子一怔,脸色微变,不再说话。   汪晴换好衣裳,略略清洗了头发,抹成半干,时辰便到了午食时候,她并不打算在刘家吃午食,便起身要出刘家。   此时雨已停歇,她换了一条路,从园子的小径沿着围墙往外走。她在刘家的住处与众人都相隔得远,此时又是午食时,下雨天园子本来僻静无人,她一个人低着头不快不慢地走着,对周遭的景致全然无视。   走到园子的一半,隔了假山,有人忽然直冲过来。汪晴虽然低着头,却极是敏捷,见到眼角有黑影晃动,立刻便闪身大步避开,那人险些一头撞到假山上,随即坐倒在地,惊魂未定地抬头看向汪晴,急促而低声道:“汪姑娘,是我。”   汪晴定睛一看,不禁一怔:“你是谁?”   那人是个年约十六七岁的丫头打扮,衣着却是精致,仰起的一张脸很是好看,她低声道:“我是刘海玉。汪姑娘,齐家大少爷如何了?”她见汪晴只低头看着自己,半天没答话,忍不住道:“我没有人可以问,小哥也被关着不能出去,适才丫头去提菜盒看到你,回来告诉我,我便来拦你了。求求你告诉我,齐家大少爷如今怎么样了?我听说齐家被抓了,为什么会被抓?”   汪晴沉吟片刻,道:“他和他父亲伯父一起被关在军营里,不过你放心,刘家和占家都会保他的。”   刘海玉脸色苍白,听到最后一句话眼睛一亮:“阿爹会保他?”   汪晴点点头:“刘家是个善心人家,又与齐家相交多年,自然不会置之不理。至于能不能保得住,那就只能听天命了。”   刘海玉眼里的光芒又暗了些许,喃喃地道:“听天命?那怎么行?”   汪晴同情地说道:“如今城外的形势小姐可能不知道,福清、福宁、兴化全是倭寇聚集,朝廷四路大军集结,等戚家军到了,便是一场大战。在此之前,怕是要祭旗也是有的。齐家在这关头被抓,怕是事情不小……”   刘海玉忽然睁大眼睛看着汪晴:“汪姑娘在我家都做些什么?”   汪晴一怔,刘海玉低声道:“大哥说阿爹对你很是看重,甚么机密的事情都叫你去做,有时连他也不能知晓;小哥却说,若是可以,宁可让你不要做那些事。汪姑娘,你自来在我家出入自由,到底是什么缘由呢?”   话题转得太快,汪晴怔忡了好一会儿,不知道如何回答,刘海玉却盯着她,汪晴虽然发怔,却也不是一个深闺姑娘能问得住的,她微微一笑:“刘小姐养在深闺,千宠万娇,自是不知世间事。可汪晴与刘小姐不同,我只是一介商贾子女,从来在街坊三教九流中讨生活,要想过得略微好一些,便需得付出百倍艰辛,比常人做得更多更好才行。你父亲看重我,正是因为我能比常人更能干。”   刘海玉问道:“比我大哥小哥都能干吗?”   汪晴不答,刘海玉却点了点头:“是了,若是给你与我大哥小哥一般的身份地位权力,说不准就是能比他们更能干。”   她怔怔地看着汪晴,忽然道:“如果我也能像你一样,那该有多好。”   汪晴再一怔,刘海玉却转身便走,边走边道:“我去找阿爹去。你放心,我不会说是你告诉我齐家大少爷的消息的。”   汪晴见她走得飞快,只得片刻便不见人影,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想着这是怎么回事,一边慢慢地继续往外走去。   绕过假山,再走一段路,汪晴停住了脚,四处张望,见四周围静悄悄毫无人影人声,装作观赏墙角一丛绣球,从围墙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取出一个油纸团,塞进袖口,转身离开。 第166章 兵器   汪晴此番回刘家的目的已经达到, 却仍然一如既往地低着头不快不慢地走着。她出入刘家已经三年,偶尔看到她在园子里闲走的仆人或丫头都不以为意,一是习惯了, 二是――园子里能有什么呢?有什么的都在宅子里,她不走宅子之间的廊道,反喜欢走园中小径, 可见得是避嫌。   刘家的园子大,绕着院墙走就更远,刚下过雨的园中小径虽然有石板铺着, 仍不免有雨水积洼, 汪晴的短靴虽不怕水, 走得久了, 免不了会有因为走动而带起的泥水溅脏了裤角裙角。汪晴是时常在外奔走的人,这就更不是事儿了,她无动于衷地往角门走去。   刘家大宅的大门却正开着, 刘家的大管家扶着刘大发要上马车, 一眼瞧见了往角门走的汪晴, 便停了下来,两人朝她点点头, 汪晴回了一礼, 刘大发是个年近五十的肥胖男子,发鬓已露了白,笑起来便看着颇为慈善,他与大管家说了几句,大管家便走过来问汪晴要不要搭一下马车, 大管家笑得和善:“老爷说,反正也是顺路, 瞧见姑娘的裙角都溅湿了。”   汪晴想了一下,便点点头,随着刘大发上了马车。   刘家的马车汪晴不是头一次坐,因刘大发肥胖,马车车厢便很是宽敞,汪晴坐在一角,刘大发坐在另一头,倒也不显局促。   车子行进了片刻,汪晴除了开头的致谢之外并无话说,刘大发便慢悠悠地道:“今日怎么得闲?既得闲,怎么不吃了午食再回去,家里今儿得了新鲜的鱼,你似是最爱吃的了。”   汪晴坦然道:“小少爷派人召我,我以为是老爷有事吩咐。”   刘大发眼角一缩,声音语气却并无异样,仍是慢慢地道:“衡儿怕是有事吩咐你。你别太理会他,家里幺儿子宠坏了难免任性,打了人还不认错,就再关他一段时日,你别替他打探消息,回头他又使坏。”   汪晴摇摇头:“那倒没有,打探齐家大少爷消息的是你家小姐。”   刘大发一怔:“玉儿?玉儿打探齐华都的消息?这傻孩子……”他重重拍了一下大腿,脸上显而易见地露出了心疼:“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呀。这……”他探询地望着汪晴,汪晴一笑:“我说刘齐两家相交多年,你定然不会让他有事的。”   刘大发松了一口气,转而又摇头:“难,这是在军营里,谁也伸不进手去,不比在官府。也不知是谁这么阴狠,竟敢告发这等事情,若是被我知道,”他满脸的肥肉都横了起来,声音变得阴冷,“我定叫他生不如死。”   汪晴看着他,道:“老爷也不必着急,明眼人定然不会认为是刘家所为。”   这话似是戳中了刘大发的心事,他眼角再度猛地一缩,重重地呼了一口气,却不再出声。   马车辚辚地走着,汪晴估摸着快到邓家临近的街道时,刘大发忽然开口问道:“你在外间可听到什么传闻说法?”   汪晴装作一怔,再想了一想,方摇摇头道:“坊间并不知道齐华都受伤的事,而我最近也只在邓家,并不曾听到什么。邓家……与大户也无往来。”那是自然的,邓家如今没落,就算邓永祥东山再起,也不过是从一个穷小子回到没落之家,大户人家只当是看个热闹,还真没把他放在眼里,至于往来,那都是有等次的,邓家,还不入流。   刘大发知道她并无虚言,点点头,说:“你留意着些,有什么事,若是有心便与我通一个气。”   汪晴不动声色地道:“我虽不是心甘情愿替刘家做事,但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办法撕脱得开,便是为自己着想,也会如此。”   刘大发闻言睁大了双眼看着她,汪晴与他直视一瞬便垂下了眼皮,刘大发的神情颇为古怪,满意中透着不满意,却整个人都放松了姿态,道:“你仍是这般想,我也没有办法,只你要知道,我如今是信重你的,诸多事情只你知道,便连我儿子我也不给他们知晓。再说你若出事我也难逃,这不是互相都有牵扯吗?人与人之间,有利益牵绊方能长远、才是正道。你行走江湖多年,怎么会不知道甚么血缘情义都是空的,利益,利益才是最牢靠的!那什么有句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圣贤都这般说哪。”   汪晴低头不语。刘大发叹了口气:“行了,我也知道我说也白说,显得我得了便宜还卖乖呢。说实话得你助力,我的确是占了大便宜了,我也的确是做得不地道,你心中不服、有怨气也理所应当。行了行了,邓家也快到了,下车去吧。”   汪晴也不回答,转身掀了马车门帘,不等马车停稳便纵身跃了下去。刘大发掀着窗帘看了一眼,哼了一声:“倒是好身手。”   坐在外间的大管家回头掀开门帘,说道:“汪姑娘的气性虽磨了不少,还是不肯服软。”   刘大发道:“她那样的性子,若是轻易服了软,倒显着可疑。随她去吧,反正也翻不了天,她能有本事帮邓永祥翻了身,可见我也没看错人,日后找个机会把邓家也抓在手里,那便又是一个助力了。”   大管家笑道:“东家说的是,汪姑娘一直是这个性子,倒也直爽可爱。比起那些一下子就软了膝头的人,反要可信些。”   刘大发点点头:“也要看着些。”   江陵看见汪晴步履轻捷地走进来,招招手道:“看我写的计划书。”   汪晴看她写了一桌子的纸张,桌子不够放,还铺在了饭桌上,不禁笑起来:“这是要著书了。”   江陵住的房子是这个院落最大的偏房,一共三间,有一张极大的桌子,她便拿了来写字。此时果真是满桌满椅的字纸。   汪晴没有去细看,先找了灯盏,将袖中的油纸团里的纸条烧了,方吐了口气,江陵探询地看着她,她扬了扬眉,口角含笑:“我找到那个证人的下落了。”   江陵惊喜地站起身来:“当真?”   汪晴笑眼弯弯地点点头:“证据多半是在刘家的库房或是密室里。回头一把火烧了也就是了。”   江陵问道:“你要怎么做?”   汪晴凤眼微微一挑,笑意妩媚:“你知道刘家私底下做的什么生意吗?”   江陵摇摇头,汪晴低声道:“军火兵器。”   江陵大惊,继而大怒:“贩卖给倭寇?”   汪晴笑了笑:“岂止。洋人、倭寇、海盗、卫所之间,他是中间人,我是具体操作的人。”   江陵的一颗心沉了下去,她很快便知道了问题关键所在,喃喃地道:“所以,你若是动手,谁都不会放过你。”   所以汪晴一直什么都不肯说、更不肯动手,坚决与所有人脱开干系,若是刘家在此事上翻车,最大的怀疑便是汪晴。就算不是她,谁还有耐心细细查访还她冤屈?那当然是宁可杀错,不可放过,四方一起动手,汪晴决计没有办法脱身。   汪晴轻轻一笑:“我不动手。”   江陵心中一动:“那这个证人,你自然也不会动他。”   汪晴笑道:“自然不动。动了他,岂不是明摆着告诉刘家,是我在动手我要脱离刘家?知道他在哪里,找人盯着,到了紧要关头再及时处理便是了。”   江陵问道:“我能帮你什么?”   汪晴道:“我来与你说,便是先备个底,说不准日后会有要求帮忙之时。现在暂时无事,我有把握能办好。”   江陵忽道:“其实正如你昨日所说,此时与从前不同,此时大军备集,大战一触即发,若是由军营中人发作,倒是一个好法子。”   汪晴摇摇头:“刘大发极是谨慎,军火兵器存放之地,交接之所在,运送之人,俱都是不知底细的人,只有我做牵线,来与我联系的人回回不同,便连暗号都次次不一样。账簿和往来凭据我连见也不曾见过半眼,根本不知道藏在何处,便算是交接的时候被抓个正着,怕也是没有法子指证刘家。”而汪晴就是明面上的靶子了。   汪晴又道:“他今日与我说,有些事情他连儿子都没有告诉,只有他与我知道。”   江陵道:“所以齐家……”   汪晴道:“所以齐家当然也不会知道。但是齐家定然也不是全然不知,只是知道的绝无具体事宜,因此全无证据他们便决不能出口。”   江陵知道她说的是对的,她本想着若是有可能,她或者可以偷偷去见一见戚大将军,然后请求戚将军将告发此事的人定成齐家,把汪晴撕脱开。这么看来,她若是去见了戚大将军,戚继光定然要严查,雷霆一动,汪晴当真便只有一个死字了。   汪晴却笑了:“巨木必朽,我汪晴可不是闭目等死的人。林溟,从外部动手不行,我还不会从刘家内部动手吗?毫无痕迹,却万无一失呢。” 第167章 行动   三月底, 江陵正和汪晴两人在闲聊,有人飞奔着跑进来,汪晴见是门房钱通的小儿子钱福生, 不禁诧异:“福生这会儿没去学堂?”   十一二岁的小少年喘着气回道:“回汪姑娘的话,先生回家了。啊,不过汪姑娘我不找你, 我找林公子。”他一双眼看着江陵,江陵笑问:“有甚事?”   钱福生却无笑容,一张小脸板得甚紧, 道:“大门外有人急着要见你, 可是现在外面很乱, 阿爹不敢乱放人进来, 便叫我来让你出去看看。”   江陵闻言一怔,立即起身,汪晴也跟着站起来, 两人疾步往大门走。   门房里站着一个眼生的汉子, 身板健壮结实, 皮肤黝黑,面目憨厚, 一双眼却极亮, 炯炯地望着大门里出来的人,却对门房甚是有礼,不说不闹。江陵心里微微一动。钱通看到江陵出来了,便对他道:“这位便是林公子。”却斜斜一步,隔开了那汉子。   汉子见状, 眼眉一动,朝江陵伸手过来, 江陵见他掌心一块木牌,质地与先前江洋交给自己的并无二致,只是纹样不同,正是龙靖先前说过的,便点点头,取出江洋赠予的木牌展示给他看。   那汉子见到木牌,咧嘴一笑,躬身道:“启明见过林公子。借一步说话。”   江陵对钱通和汪晴点点头,引着那汉子从门房走进大门,到了一个角落,汉子启明便低声道:“林公子接着。”手上递过来一卷细细的纸卷。江陵接到手里展开看了几眼,抬眼看向启明,他点点头:“我在门房等林公子决定。”   江陵只忖度了一瞬,便摇摇头:“不用了,便照龙少爷说的吧。”启明微有诧异,目光中却微微赞叹,江陵笑道:“初次见面,现在算是认识了,如今传消息可难?”   他也笑道:“鸽子要节省着用,因此林公子决定了,那便不必通知龙少了。”   江陵道:“好,不留你了,请自便。”   启明一笑,接过纸卷,放入口中嚼碎吞下,转身利落离去。   江陵却与汪晴一起来到邓永祥所居的正厅,一路上让人把三水四明林家宝双宁俱都唤了来。一时七人聚在一处,邓永祥照例让人远远地守着正厅。   江陵说道:“龙少传来消息,因戚继光率戚家军进入福建,倭寇害怕,便由一部分并非那么精锐的倭寇护送劫掠的财物返回日本,他的船队在途中与他们打了一仗,截了一只倭寇的货船,又因南洋上来的船只和西洋船只因现今战事胶结无处交易,他拣了些便宜。本想运给咱们,但目前的状况是不日福建沿海将有大战,战事延绵可能需时甚久,他便打算把这些货运到温州台州沿海,问我们是否可以过去接货。”   三水四明和林家宝闻言相视,邓永祥不宜出声,便站在一侧静观。   江陵也不出声,过得一会儿,三水慢慢地道:“自然要去。那边沿海咱们最是熟悉不过,如今军队俱都集结福建沿海,台州和温州虽然也严防海线,但是……”   但是海上走私向来不绝,这个时候怕是任谁都不会想到会有船只靠在私岸,危险反而是最小的。   三水又道:“浙江沿海岛屿数之不尽,各位大将军虽然清除了大部,已经不会有如从前的大岛交易场所,而且大部分沿海岛上百姓被强制迁徙回大陆定居,但是靠大陆较远的小岛上亦有原住民,只需分批小心运输,应该不成问题。”   江陵点点头:“龙少家族经营日久,他信中所说,正是在沿海有小岛上的渔民尽皆部下,到时会将货物存放于此。”   三水道:“我与家宝带人过去吧。四明还是留在你身边。”   江陵沉吟片刻,林家宝问:“小妹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江陵下了决定,慢慢地道:“货物仍是运到童家,由童家处理,收到的货款不必再带回来,你们俩留在台州温州等地,小心挑选,购置各地府城和沿海城镇的旧房废屋,还有乡野的荒地,还有以前码头附近的荒地。不必太多,试想一下如果港口开放,哪些位置最是合适,便买下来罢。”   三水等人都已经知道她的打算,倒也并不如何吃惊,只是林家宝提出一个实在的问题:“地契上写谁的名字?”到了浙江,邓家的名头便不好用了。   江陵当机立断:“三水当面去问童佩童叔叔,问他有没有兴趣加入,若有,便暂时全写童家的名头。若是童叔叔不愿,便写我阿爹的名字。”   林家宝跳了起来:“阿爹?”   江陵笑嘻嘻做个鬼脸:“叫阿爹也当回大地主。”   林家宝哈哈大笑:“有趣,有趣!阿爹定然愿意的。你也知道,要不是为了当年的情谊,阿爹早不想干了。”   江陵温声道:“我知道阿爹会一直做下去,除非林家要辞去阿爹。咱们要借的便是阿爹是林家总掌柜这个名头,你想林家总掌柜自家要买些房子买些地,那也没甚么了不起。至于为甚么要买在这般荒凉的地方,咱们一点点地买,也不会引人注意,用上童家或是阿爹的名字,防的是将来。”   林家宝兴致勃勃:“那为甚么不干脆直接便写阿爹的?”话刚出口便一拍脑袋懊恼:“我这可蠢得紧了。第一童家的名字自然更好用,第二童家信咱们,那有好处自然要一起得益哪。”   三水想了一下,对江陵摇摇头:“我觉得还是这样,废屋旧房铺子写童佩老爷或大掌柜的名字,荒地分别写大家的名字。虽然说应该不大会引人注意,但以防万一。”   江陵想一想,也点了点头:“你提点得对。他们俩人买废屋旧房铺子不会引人注意,买废码头的荒地可能还真会让有心人疑惑。那就依你的。还有,那边的具体事宜临时有变的话,你们自行决定便是。”   三水和林家宝道:“放心吧。”   信鸽上的消息是,龙靖的货船会在半个月后驶到台州离岸近百里的岛上,卸货之后便离开。以防时隔太久而生变,三水和林家宝立即便要出发。   江陵把龙靖等人送予她的见面礼取出一大半交予三水和林家宝,而且把自己挑出来的龙靖送的极品宝石也交给他们:“这些宝石交给童叔叔,他会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两人俱都是灵透之人,和江陵对视后便也立即明白了。   浙江沿海的事宜邓永祥和汪晴半点也不熟悉,便只是静静地听着,等他们几人商议完毕,江陵等探询地望着他们时,汪晴不语,邓永祥笑了一笑:“我这边也有个打算。”   他道:“适才听龙少的意思,福建的抗倭战事估计短时间内无法结束,龙少的货船也避行福建,这样的话我们便不需要人手接货,这边暂时不再需要商队。这件事我一直在想着,我想派人去云南。”   江陵眼睛一亮,邓永祥与她对视一眼便知道了她亦有此打算,汪晴轻轻击掌:“云南之行,一年半之内可以打个来回。有俞大将军和戚大将军联手,等大家从云南回来,福建战事基本已经可以结束。”   江陵接上去说:“福建沿海的土地废屋等,便由咱们慢慢找机会购置。”   几人相视而笑。   次日,三水和林家宝带了三十余人启程去了台州。再过几日,邓永祥派手下最得力的周目和陆巡亦带了二十余人启程去往云南。   至此,邓永祥和江陵身边又恢复了之前的状况:人手缺乏。   然而如今他们并不需要人手。   四月初八,戚继光率戚家军到达福州,四月十三,大军抵达福清,与俞大猷、刘军三军会合,二十一日,平海卫大战开始。   福州府城亦是严守城防,但城内百姓并非十分紧张,一来福州是府城,不会等闲被攻,也从来不曾被攻破过;二来三军共有三万余人,尤其有威名赫赫的戚家军在,实在并无担心的必要。   邓家大宅内一切如故。   果然仅仅几日,便传来了平海卫大捷的喜讯,巡抚衙门和百姓奔走相告,此次大捷,歼灭倭寇两千余人,解救被掳百姓三千余人。   等到戚家军将连江和宁德的倭寇都歼灭之后,福建倭冠暂时平息。   随即福建新任巡抚谭纶从长治久安出发,上疏朝廷,条陈加强福建海防的十二事。于是戚继光任总兵官,戚家军按谭纶的设想进行了轮戍、水陆设防、分路守御等措施。轮戍后戚家军从一万余人剩下了六千余人,戚继光将之分成八营,设防福宁、福清、漳泉,另以标兵一营驻连江,翼护福州。水上恢复烽火门和水寨。   这一系列措施进行之后,邓永祥和江陵面面相觑,福建沿海岂止再也无法走私,真正做到了片板无法下海了。所幸早已有了另外的准备。   两人慢慢地开始了之前的打算,购置因战争而荒废的房子、因海禁而荒废的土地。   作者有话要说: 2020,新年快乐!   新的十年开始了,祝大家平安如意,招财进宝! 第168章 进展   一日邓永祥、江陵、四明三人在福清城中看好了几处靠近城门的废破房子, 福清两年间经历两次倭寇洗劫,已经残破不堪,这几处因为离城门近, 破城时遭到的破坏很是严重,一大片原本就旧的房子全都破烂不堪,便是连乞儿找不到几块遮风挡雨的角落。三人知道这种地方多半是没有户主的了, 只需去衙门问问书办,查看册子,若是无主便可以购置下来, 若是有主亦不难, 找到户主问问便是。――他们也没有打算买太多。   商议片刻便一起往衙门走去, 一路过去, 几乎人人破衣烂裳,虽然重回家园亦有欢喜,但虑及生计不少人愁眉不展。   三人走到另一处废墟附近, 见不少男女老少聚在此处, 四月的福清已经颇为炎热, 这些人聚在一处,大多黑且瘦, 形容麻木。见有衣着整齐的人过来, 便会振作精神,巴巴地望着,有些大胆靠近来,连声问:“可要雇人?我虽瘦可有力气,吃得少, 能干活……”随即便会被强壮一些的挤开,也是跟着边走边求:“东家、老板、掌柜的、管家, 求你雇我吧,你看我这般强壮,做活做得可好了,不过吃得却不多……”   如此反复。   有被看中的,便兴高采烈地跟着离开了,挑剩下的便可怜巴巴地望着幸运的人们离开。   邓永祥见江陵看得入神,便道:“这些人有的是流民,有的是本地人,也有的便是这次被俞戚刘三位将军解救的百姓,将军们解救的百姓众多,他们基本都已无家可归,官府虽有安置,却无法长期供养,一些不会耕种的便只能如此。”他远远指着各处,“他们会聚集在这几处。其实,各地都有。”   江陵等人站的时间有些久,便也有人跟了过来,一个精瘦的中年男子躬着腰低声下气地道:“这位小少爷,能不能行行好,雇了在下?我会做木工活。”   旁边另一个稍壮实的年青男子轻轻推了推他,试图把他推开,自荐道:“我也会木工,而且我力气比他大,做得比他好。”   邓永祥和四明见状便要去把江陵拉走,身边却也围上来两人,苦苦哀告。   邓永祥拉住江陵正打算疾步走开,一时却不能拉动江陵,才发现江陵另一只手臂被那中年男子拉住了,不禁有了些怒意,一手拍开那中年男子的手臂,待要喝斥,江陵阻止了他。   江陵的目光下垂,看着那中年男子的另一只手。   然后她抬头与邓永祥道:“如今我们人手不足,我观适才有不少人在此雇佣他们,如果我们也这么做可会不妥?”   邓永祥一怔,摇头道:“并无不妥,倒是的确有不少家族和商户会雇佣他们,官府也鼓励这般做。”他低头看着江陵,“我之前也想过这么做,但是咱们……”   他们所做的事,是需要靠得住的人手的。   江陵微微一笑,伸手拉住那个中年男子疾步往一边走,四明意识到了什么,挥手将另外跟来的人赶开,那几人见四明的强壮体魄,哀告了几声只好退了开去,邓永祥见状也快步跟了过来。   江陵等邓永祥和四明走近,便低声道:“你再做一下那个手势。”   邓永祥一怔,却见那个中年男子闻言扯开嘴笑了一笑,伸出左手比了个手势,低声道:“林少,我叫阿生,在船上见过你的。”说完这句话,他马上闭上嘴巴,又恢复了一脸愁苦躬着腰低三下四的模样。   邓永祥一惊,继而大喜,江陵朝他做了个鬼脸,笑了一笑,看着他和四明:“我们分头行动吧,遇到有人做这个手势便雇下。生叔,你跟他走。”她示意着朝邓永祥点了点头。   邓永祥二话不说,拉了阿生的手臂便走。   江陵一笑,喊住邓永祥,说了几句话,邓永祥连连点头,方和阿生一起离开。   四明望着他们走远,问江陵:“别处还有没有?”   江陵点点头:“龙靖说基本在莆田、连江、福清三地。聚在一地不安全,所以都是在不同地方被解救和放回的。”   江陵看着四明的神色,道:“人数不多,此后会分批再送一些人来,但不能多,这些都是信得过而且在大陆尚有亲眷有底可查的。适才我也与邓兄提过了,咱们再雇些普通人,混在一处便更安全,反正邓家大宅里很缺人。”   四明马上道:“回福州咱们的屋子也要买下来了。”   江陵点头称是。   十几日后,新雇佣的五十多名男女高高矮矮齐崭崭站在邓永祥的正厅前空地上,邓永祥作为家主板着脸说了家规,当即将二十余人交由大管事带下去分派给各个小管事,填补到原先空缺的位置上,剩下的三十人仍是一动不动地站着。   这些便是龙靖第一批送过来的人了。   邓永祥道:“林贤弟你虽然住在邓家,但迟早要另立门户,也需要有人,这些人你看看,若是满意便挑些去,从此虽仍住在邓家,却只听你的指派。”   他声音故意说得甚是响亮,邓家的管事和婢仆都听了个清楚。   江陵笑道:“我与汪家姐姐相交莫逆,和邓兄更不必分什么你我,不必挑啦,邓兄看着安排便是。”   邓永祥与江陵相视而笑。   这些人其实都验过官府的文书,那二十余名普通人更是知根知底,细挑出来的,正如江陵所说,邓家自邓永祥返回祖宅,清理了原家主的所有人手后,整个宅子便空了大半,主人少,仆人更少,这一年多来邓永祥也都没有再添加――他一心想将这件事情日后交由汪晴。   但是,整个宅子一直空着,反而容易颓败,邓永祥亦深知其理,江陵一说,他便点了头。   而龙靖送来的这三十人则都由邓永祥和江陵一起一一交流过。   邓永祥看着那个中年男子阿生,以及一个二十余年纪的年轻男子,说道:“阿生年纪最长,王瑞身手好,你们俩人暂时统管大家,先学规矩,日后一切按吩咐行事。”   这三十人是龙靖和江洋挑出来的,自然知道是做什么来的,齐齐称是。   接下去的几个月,邓永祥和江陵继续在福建沿海来去,继续购置房屋荒地,继续雇佣流民和被解救的百姓,不过大部分都安置在了当地购置的荒地上,不再带回福州家中。这些人由邓永祥和江陵提供衣食住行,要求他们垦荒种植,每一块荒地选出一个头目管理。这些举措既是当初江陵的计划,同时也深合了官府的想法,官府中有人本对他们购置荒地表示好奇,这么一来便连好奇心都不要了,只求他们买地买得越多越好。   毕竟这些举措虽然也可以由官府来做,但要持续地提供衣食住行,那可不是一项小数目,如今在打仗,本来就府库不足,粮草紧张。且虽然是荒地,也能卖些银子,这般既有收入又不用自己安置流民的大好事,自然是多多益善。   四明和双宁也不再空闲,他们开始去内陆山区收购各种布匹、木材、竹器、山珍、茶叶等商品,四明尽心尽力地教着双宁;双宁也极是努力,她自来福州后许多事情都看在眼里,心中亦十分着急江陵太缺人手,因此只希望自己能够尽快地独当一面,替江陵分担。   日子过得很快,在这些事进行的期间,自秋汛后,倭寇又有了几次大规模反攻,战况极是激烈。盖因倭寇占领兴化期间抢掠的巨额财富送回日本后,吸引了大批倭人前来劫掠。   这场大战从福宁始,到兴化仙游终,进行了五个月。   江陵令所有开荒的人全都回到邻近城中,暂住购置的旧屋废屋当中。   而其中三三两两带回到福州的小部分龙靖的人手,和第一批三十人一起会合受训后,由邓永祥带着走商道去了两回浙江龙游,因福建战事,许多商品送不出去,邓永祥这两趟行商所运送的商品竟获得了出乎意料的厚利。   同时他也带回来了三水和林家宝的消息。   三水和林家宝在台州接货不算顺利,因为海防卫所经过戚继光整顿后极是严格,林家在台州的根基又早已经毁得七七八八,所幸林掌柜尚有人脉,几经艰辛,方才运回了货物,却也折损了三成。   好在龙靖的这批货物都品质上乘,童佩表示因福建商品如今极少,便是中等品也很受欢迎,这些能卖出相当不错的价格。   而购置房屋和荒地进行得却极其顺利。   江陵放下了心。   又到了冬日,一日有暖阳,汪晴来约江陵去逛街,离年关还有一个月,有些东西也该备起来了,虽然在打仗,年还是要过的。   这一年来汪晴鲜少跟着大家一起,之前战事暂停时她去刘家又变得频繁了些,十月战事又起,她便基本都呆在邓家,有时会与四明双宁去乡间山里,有时去明苑,大多时间却是和龙靖的那帮人呆在一处。   江陵有些担心,汪晴却告诉她不用担心,一切都在计划当中。   这一日逛街并不算顺利,因为当她们在酒楼雅间用午食时,有人闯了进来。   那是一个穿着丫头服饰却仍然衣着精致的少女,年约十六七岁,脸上脂粉淡施,秀眉弯目,很是好看。   她推开门,四下张望了一下,便直接朝汪晴走了过来:“汪姑娘,齐家大少爷在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 汪晴。 第169章 自由   汪晴一怔, 皱了皱眉,不去理会她,先站起来往门外走, 门外并无旁人,只有一个小厮规规矩矩地站在角落里,看到她走出来抬眼看了她一眼, 又垂下了头。   汪晴关上门走回包间,客气地道:“刘小姐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刘海玉抬眼看着她:“我去了你家附近,看到你出来的。”   汪晴皱了皱眉, 语气仍然很客气:“刘小姐便这么着和小厮两个人出的门?”   刘海玉摇摇头:“我叫丫头扮成我坐在马车上了。汪姑娘, 你能不能告诉我齐家大少爷在哪里?他如今怎么样?”   汪晴凝视着她:“他不是与你解除了婚约了吗?为何你还是这么惦记着他?他如今一应身份皆无, 你父亲虽是保下了他, 可不是等同于会恢复婚约。你可想过没有,这般作为会令你父亲生气?”   刘海玉涨红了脸,想说什么, 又闭上了嘴, 如是者三, 方道:“我……我便是把他当作、当作……,汪姑娘, ”她似乎很是难堪, 红着眼圈挣扎了好一会儿,却仍然坚持着说下去,“我自幼与他认识,一同长大,相识了这么些年, 许多时光都很好,就算是他发现了真心所悦并不是我、婚约不成, 那也不等同于就抹去了往日情谊,如今他生死未知我关心他又有什么错?难道这世上人与人之间便只有情爱不成?”   汪晴听得怔住,不禁慢慢直起了腰背,江陵本作壁上观,闻言忍不住仔仔细细看了看刘海玉。   刘海玉被汪晴看着本已难堪,再被一个陌生少年紧紧盯着,忍不住一张脸涨得通红,几欲滴出血来。她一双手紧紧攥着,苦苦控制着自己不去看江陵,僵硬着脖子只看着汪晴。   汪晴沉默片刻,方温声说道:“是我说错了话。齐家家主兄弟因为通倭半年前已经被处决,齐家大少爷则因为不曾涉足,又供出自家窝藏的财物而被免予一死。如今……他很安好。此事其实你也可以问你父亲,他……”   刘海玉先是松了一口气,听到汪晴提到刘大发又紧绷了脊背,似是不想回答,急急地问道:“那齐家其他人呢?”   汪晴态度十分温和,耐心地答她:“齐家家产俱都充公,家眷各自驱散,如今他们都已回去老家乡间居住。”她想了想,才又说道:“占家小姐爱慕齐家大少爷,占家也不嫌弃齐家大少爷,仍欲招他为婿,不过变成了赘婿。因此齐家大少爷并未回乡。”   她看着刘海玉,继续耐心地等她还要发问些什么。   刘海玉却不再问问题,只怔怔地望着汪晴身后的窗外,过得片刻,忽然喃喃地道:“一朝风流云散,不过如此。那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她朝汪晴施了个福礼,认认真真地道谢:“打扰汪姑娘,多谢汪姑娘,我这便回去了。”说毕转身。   汪晴站了起来,道:“以后你若是有什么紧要事,可以来找我,只是不能让你父亲知晓。”她坦然道,“我为你父亲做事并非完全自愿,他对我也多有提防。刘小姐心善,定然也不愿意让我因此陷入麻烦。”   刘海玉呆呆地看着她,眼中浮起歉意:“对不住,汪姑娘,我……”   汪晴笑了一笑,温和地说道:“我的处境你也不是全不知道对不对?所以你已经很小心了,我不怪你。还是那句话,若有什么紧要事,可以来找我,也许我能帮你也说不定。至于为什么我要帮你,也许是因为你与你父亲,不一样。”   她推着刘海玉往门外走,到了门外,角落里的小厮立刻走了过来,汪晴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那小厮目不斜视,带了刘海玉便走。   江陵夹起一块酿豆腐慢慢吃着,汪晴坐回她面前,说道:“刘家兄妹四人,三位少爷是刘大发发妻所生,刘海玉是刘大发继妻所生。不过刘大发的两任妻子都已经死了,如今当家的是妾。”   江陵抬眼看着汪晴,汪晴意味深长地道:“刘海玉和她父亲、长兄不是一条心,小少爷刘衡,也起了替代长兄的心思。”   江陵吃完嘴里的酿豆腐,喝了一口茶,问道:“因为你?”   汪晴摊了摊手:“我只不过因势利导。”她停了一停,认真地说:“刘海玉身边的小厮是我安排的,他不会做什么,只是会把听到的某些事讲给我听。”   她慢慢地说:“刘海玉的亲娘,是福宁府最美的姑娘,被迫嫁予豪商刘大发做继妻才十一年便暴病身亡。”   江陵坐直了身子,汪晴讽刺地笑了一笑:“事实上她是被刘大发的次兄奸杀而亡。此事被刘海玉偷偷瞧见,她本要去找刘大发寻求公道,结果刘大发听了长子的力劝,压下了此事,只将次子远远派到泉州主掌当地生意。刘海玉亲娘的奶妈便即阻止了刘海玉的行动。所以,刘家所有人都不知道刘海玉知道此事。”   “那奶妈前些年丧夫丧子,认了那个小厮作养子,临终前告诉了他这件事,让他日后帮着点刘海玉。”   她看着江陵:“这些年我并没有想过要从刘海玉那边下手,但是我也不会阻止刘海玉要做的事情。”   江陵笑道:“刘衡身边想必也有你的人。”   汪晴微微一笑:“那可算不上,不过是各有所求罢了。刘衡身边的人,何尝不想刘衡上位?你道刘衡那位长兄是好相与的么?”   江陵好奇地问道:“我在猜,告发齐家的人会不会是刘海玉?否则她对齐家大少爷也未免太关心了些。”   汪晴一怔:“你为何这么想?”   江陵道:“适才她能说出那番话,倒真的不易,看得出来她虽关在深闺却也是有头脑的人。告发齐家这件事很大很犯忌讳,虽然各地其他商家不见得相信了是刘家所为,然则人人都认为不可能是刘家所为,刘家却可以反其道而行之,以报被羞辱、被弃盟之仇,这一点也不会没有人想到。”   汪晴点点头,展颜一笑:“很是。的确有人存了这种疑惑,刘大发本人也想到了这一点,但又无法澄清,因此也存了很重的心事。”   她鄙夷地一笑:“但并不是刘海玉,她虽然知道齐家都做些什么,却想着自家事自家了,不想牵累其他人家。那是陈家的人干的。”   陈家亦是福州城内的商家,生意附翼于刘家,给江陵的印象是做事做人俱都十分谨慎。江陵探询地望着她。   汪晴摇摇头:“我之前说过的,福州城内可不止是那三家。陈家为何这么做?因为与我一般被刘家胁迫的也不止我一人,陈家大少爷不想再做刘家的狗,想与占家联姻攀知府的高枝儿,结果人家占家小姐看上了齐家大少爷。”   两人异口同声:“这便是狗咬狗。”   齐家当然不无辜,陈家人却也一般。   汪晴笑了一笑:“谁知道占家小姐仍是钟情齐家大少爷,陈家,就会比较有趣了。”   “你认识陈家大少爷?”   汪晴哈哈笑道:“都是为刘家做事的,陈家虽然比我有钱有势些,却也时常会碰面。刘家让我做的事并没有其他人知道,陈大少便以为我是心腹,颇多讨好,闲聊的时候便多了些。”   江陵问道:“刘家贩军火兵器的事情,应该不止你知道。”   汪晴低声道:“当然不止,我是中间穿线的人,刘家虽然由刘大发亲自与我交接,但是大管家也知道此事。但是大管家绝对不会背叛刘大发。另外,刘大发的大儿子是未来家主,估计也知道一点点。”   江陵叹息一声:“这般谨慎。”   汪晴扬了扬眉:“那又怎样?你等着,年关将至,刘家次子每年除夕都要从泉州府城回福州团年,刘衡准备了这么久,刘海玉准备了这么多年,还有陈家,还有许多许多有趣的事情将会发生。”   她眉飞色舞:“到时候,我便是自由之身。”   作者有话要说: 真的是一篇超冷的文。 第170章 最后   腊月二十八, 汪晴在刘家侧门遇到了泉州回来的刘家次子刘华,他独自坐在宽大的马车里,后面一辆马车则是家着, 再后面跟着几辆装满东西的马车,一路赫赫扬扬而来。汪晴到刘家做事时刘华已经去了泉州一年多,因此两人也就只是面熟。   福州府的冬日不算冷, 刘华马车的窗帘便拉起一半,他望出去看到侧门出来的汪晴,眼睛微微眯起, 笑容里颇带了点贪婪, 汪晴与他目光相对, 自然看得出他这点不堪, 却不动声色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站着招呼道:“刘二爷回来了。”   刘华将窗帘全数拉开, 笑道:“这一年汪姑娘辛苦。”   汪晴笑而不语, 望着马车驶进院门, 再看得片刻,便转身离开。   刘华年已二十五, 妾室甚多, 带回来过年的却只是一妻一妾和两儿一女。他在泉州已经六年,每年也就过年时回福州,早在泉州呆在习惯了,反正他与大哥刘豪兄弟感情极好,自由自在地在泉州做主当家岂不更好。   刘华回家, 刘豪、刘衡俱都迎了出来,刘豪的妻妾儿女也都在院子里等着, 一时兄弟契阔,妯娌叙旧,一路大人说笑着、小孩奔跳欢笑着、仆人丫头伺候着往里走去。   刘大发坐在正堂榻上,满脸欣慰地笑看着满堂儿孙走过来,环顾着正堂里丫头林立、小厮听唤,满堂阳光充足,暖意如春,榻旁且还站着娇美的小女儿,真的是心满意足。   刘海玉背对着刘大发,静静地望着兄长嫂子们说笑着走进来。   距离刘家大宅四百里路的泉州府城,一座普通民宅里,冷冷清清全无半点年节气氛,最边上的屋子素净简朴,一条灰色的带子抛上了屋梁。   距离刘家大宅两里路的陈家暖阁里,一个中年人叹着气对陈大少爷陈梦才道:“若是刘家得知是你告发了齐家,陈家怕是危殆!”   距离刘家大宅四里路的福州府城另一头,一座与刘家大宅不相上下的宅第里,蜗居在园子一角的小院子里的齐家大少爷齐华都面对着俏丽的占家小姐,沉默良久,慢慢地点了点头,然后眼见着占小姐绽放的笑颜,眼神复杂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距离刘家大宅一里路的刘记珠宝铺子里,大掌柜孙政满头是汗,怔怔地望着库房里一半空空如也的架子,半天说不出话来,脸色一寸一寸地灰败了下去。   距离刘家大宅半里路的一座三进精致小院里,刘家大管家刘忠冷冷地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刘举业,刘举业毫无惧意地回望着自家父亲,并没有半分屈服的样子。   腊月三十,除夕。   刘家大宅张灯结彩,从大门口半里外,到最里面的园子深处,每隔两丈距离便悬着一对硕大的大红灯笼,直把整个大宅妆点得灯火通明,喜气盈盈。刘家的婢仆们都身着新衣,脸上带着笑,穿梭来去,捧茶奉酒,端菜送汤,热闹无比。   正房筵开五桌,刘家爷们一桌,女眷带着孩子两桌,妾室们下首两桌,这也是刘家的特色,刘家四个爷们除了刘衡未婚,刘大发、刘豪、刘华都是妻妾众多,妾还分了等,得宠的妾虽不能与妻同席,却也是能坐席的,桌子矮些小些,没得椅子坐的凳子,不得宠的便站着服伺主妇和小主人。   当然,这只限于年夜饭。   刘衡也有妾,却不叫妾,因还未成婚,怕娶不到好姑娘,只作房中人,自是不上桌的。   如此,从端坐最上首的刘大发看下去,满堂妻妾儿孙,华服美裳,笑语喧哗,衣着整洁崭新的婢仆们端着各式美酒菜肴流水般上桌,端的是满室荣华,温暖如春。他肥胖的脸上全是舒心惬意的笑容。   除夕夜第一程序便是给长者敬酒,众人齐齐给刘大发敬过一巡酒后,却见与刘豪妻子坐在一桌的刘海玉唤了丫头低声嘱咐了几句,那丫头怔了一怔,犹豫了一下,刘海玉起了身,丫头只得把原本刘海玉坐的椅子搬到了刘大发一席下首,另又去拿了碗筷酒盅,摆放了起来。   这一举动令堂中所有人都呆了呆。刘家虽不甚讲规矩,但让个未出阁的女儿与父兄同席却闻所未闻。刘豪不等父亲刘大发开口,便微微沉了脸道:“玉儿你这是做什么?不许胡闹啊。”   刘海玉却看也不看他,只向着刘大发盈盈笑道:“女儿年岁大了,在家的日子一日少于一日,只怕今后再无机会能与阿爹、哥哥们同席进食,今日除夕,求阿爹许了女儿,与阿爹团团圆圆地坐于一处,服伺阿爹一回。”   刘大发的脸色本也有些愕然,一听这话,想起女儿的婚事,心下倒是一软,和声道:“玉儿这话说得阿爹心痛。唉,女儿家在家纵是千宠万娇也终究是别人家的。来来来,坐在阿爹身边来,给阿爹多斟几杯酒,阿爹给玉儿夹玉儿最爱吃的菜,便像玉儿小时候一般,咱们家不讲那些臭规矩,一家子和和乐乐的。”   丫头闻言,立即便依言搬动椅子与碗筷。刘海玉走过去,轻轻依在刘大发身旁,刘大发脸上神色愈发慈爱,朝着大儿子刘豪笑道:“你妹妹还如小时候一般娇娇。”   刘豪脸色霁和,亦笑道:“是哥哥的不是,玉儿别怪哥哥古板。”   刘海玉笑着摇头,刘华笑道:“我早说何必拘泥,最好有个极大的桌子,咱们一家子全围坐在一处,分甚么男男女女。”   刘大发笑骂道:“你这个猢狲,尽说些不着三两的话。”   刘华不服气:“我这话有什么不对?父母兄弟姐妹妻儿俱是一家子,同坐一桌说笑饮食,无拘无碍,多么畅快!省得这会子你孙子可着嗓子喊你阿爷你也听不见!”   刘豪拍拍他的肩头,摇头道:“哪里来的这般大的桌子,便是有这般大桌子,布菜也太难了些吧?”   众人俱都笑了起来。   此时刘海玉的位子已经布好,她轻悄地坐了下来,顺手便替刘大发斟了杯酒,且还夹了筷刘大发最爱吃的炖海参,低声道:“阿爹先吃些菜垫垫肚子再与哥哥们喝酒。”   刘大发满脸是笑,伸手摸了摸刘海玉的头顶,心满意足地道:“女儿最是体贴。”一口便将炖海参吃了。   刘大发的左手边是刘豪,右手边原是三子刘衡,因为要让刘海玉坐到身边,刘衡便主动往下首移了位置,他一直一言未发,这会儿坐在刘海玉旁边,舀了一小碗汤放到她面前,示意她喝掉。   刘海玉感激地朝他笑笑,端起碗来小口抿了,眼睛却只盯着对面的刘华。刘华意识到她的目光,展颜一笑:“玉儿我说的对不对?是我说的对还是大哥说的对?旁人家没有,咱们家便不能有么?造个大桌子有甚么难的,布菜有这么多丫头又有甚么难的!”他站起来,得意洋洋地说道:“回头我先在泉州造这么个桌子试着先,若是得用我就跟阿爹讲,家里也造一个,明年过年我们家便可以真正团团圆圆坐一桌子!”   刘大发摇摇头,轻喝道:“没喝几杯呢你就喘上了,别尽这么些没着没际的话,没规矩!”   刘海玉轻轻一笑,刘大发慈爱地看她一眼,道:“你看你妹妹都笑话你了。”   刘华和刘豪都哈哈笑起来,刘大发也摇着头笑,刘衡便也跟着笑起来,刘海玉低下了头也笑得一笑。   隔壁桌子刘豪和刘华的妻室带着孩子不知说了些什么笑话,一时哄然大笑,围着伺候的丫头也憋着笑来来回回地跑。刘华探过头去:“怎的了这般快活?说来听听?”   刘大发一根筷子扔过去,笑骂道:“又有你的事儿,娘儿们乐娘儿们的,咱们乐咱们的。”   刘海玉不知怎么,眼神忽然和刘衡一对,刘衡朝她一笑,她垂下头道了一声谢,刘衡笑道:“小妹怎的这般客气起来。”   这话却又被刘大发听到,笑道:“衡儿与玉儿兄妹感情是真的好,到底年纪接近些。不过衡儿年纪也不小了,日后行事莫要这么莽撞了。”他笑吟吟地看着刘衡,目光中尽是赞赏,却哪里有当初他刚打了齐华都的时候那般的气恼愤怒?   刘海玉不动声色地看到了刘衡神情中的不解。   菜肴一样一样地呈上来,丫头在一边忙着布菜伺候,刘大发父子几个杯来盏去甚是痛快,刘海玉不住地往刘大发碗中夹菜,逗得刘大发老怀大慰。   刘华见状便不依了,闹着要小妹也孝敬一下哥哥,刘海玉也不推辞,笑着一一为三位哥哥布菜、斟酒。   时间渐渐地消逝,炮竹自院中响起,烟花也开始点燃,孩子们吃饱了,奔着跳着去看,当母亲的便带着丫环各各追了过去看护孩子们。   刘海玉怔怔地看着宽大的院子里跳着笑着叫着的侄子侄女们,看着走来走去拦了这个抱了那个的嫂子们丫头们,看着倚在栏杆上观看炮竹烟花的姨娘们。   她再回头,主桌上着的阿爹、刘豪、刘华、刘衡,都有了六七分的醉意,大声笑着说着。   刘海玉低低地说:“这是最后一年了。”   作者有话要说: 断了几天没有更新,非常对不起了。   谢谢你们的宽容。 第171章 除夕   她的声音淹没在嬉笑声和炮竹声中, 并没有人听见。她慢慢地转头,看向自己原先坐着的那张桌子,那张桌子的上首适才坐着的是刘豪的妻室、自己的大嫂, 可是在五六年前坐着的是自己的阿娘,世上最美丽的娘亲,世上最疼爱自己的人。   刘海玉仿佛看到阿娘美貌端庄地坐在那里, 垂下头慈爱地低声与自己说着话,自己则撒着娇指着这个那个非要阿娘夹来喂给自己吃,阿娘笑盈盈地用小指头刮着她的脸:“娘的小玉儿真是越活越小啦, 羞羞脸。”炮竹忽然响了, 吓了她一跳, 阿娘便拉了她在怀中, 温暖馨香的手掌松松地捂着自己的耳朵,轻声说:“不怕,不怕, 过年啦, 娘的小玉儿又长一岁啦。”   过年啦, 过年啦。   刘海玉欢欢喜喜的笑脸停留在那一晚。   那天晚上她去找阿娘一起睡,阿娘不在屋子里, 她便去了阿娘惯常去的佛堂里, 阿娘的佛堂是另设了院子的,因为阿爹不喜欢闻佛香。   她悄悄地去到那个院子,想悄悄地吓阿娘一跳,因此她也没注意到往常伺候的丫头都不在。她调皮地走进去,然后她看到了这辈子都不能忘记的噩梦。阿娘美丽的脸上全是眼泪, 痛苦地扭曲成她从未见过的样子,二哥在无声地狂笑。她张大了眼睛, 想要叫阿娘,想要跑进去保护阿娘,身后伸过来一双老而坚硬的手紧紧捂住了她的嘴。她拼命挣扎,那双手和手臂却异常坚定牢固。她知道那是奶嬷嬷的手,可是奶嬷嬷为什么不去救阿娘?   然后她看到二哥忽然暴怒起来,伸手便打阿娘,阿娘打不过他,倒在地上,抓了地上的烛台去打二哥,但是烛台被二哥抢走了,很快的,地上全都是血。全都是阿娘的血。阿娘再也不动了。   她无声地踢打着,奶嬷嬷的身子颤抖着,却死也不放开她。   二哥离开了,奶嬷嬷还是没有放开她,两人缩在角落里,奶嬷嬷低声说:“小玉乖,别动,别出声。”她的脸颊落下来温热的水珠,她知道是奶嬷嬷的眼泪,果然过得一会儿,大哥跟随着二哥急匆匆地走了进来,看了一圈,打了二哥一个耳光,低声怒骂了几声,又拉了二哥匆匆而去。   奶嬷嬷这才放开她,两人奔进佛堂里,然而阿娘再也没有睁开眼睛,再也没有笑盈盈地唤她“阿娘的小玉儿”。阿娘雪白纤细的脖子上全是血窟窿,她哀哀地唤着“阿娘,阿娘”,然而她已经十一岁,不是茫然无知的幼童,她知道阿娘是死了,再也不会应她了。   奶嬷嬷哭着给阿娘盖上衣裳,替她擦去污秽,她转身就跑。   她要去找阿爹,她要告诉阿爹,是二哥杀了阿娘。阿爹一向很疼她,也很爱阿娘,阿爹会为阿娘做主的。   那也是因为她唯一的依靠便是自小疼她如珠如宝的阿爹了。   阿娘原是和阿爹同宿的,阿娘不在屋里,阿爹也不在,阿爹在哪里呢?   刘海玉的薄底绣鞋被夜露浸得湿透了,裙底裤角全是血迹,她在偌大的刘家大宅里寻找她的阿爹。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夜的夜色尤其的深,乌云遮住了所有的星月,黑得不见五指,静得不闻人声。夜太深,所有的人都睡着了,连鸟儿虫儿都睡着了,寂静如死。   刘海玉几乎从不曾在夜晚出过屋子,她在自家变得漆黑的宅院里迷了路。   那一夜是这么的黑,这么的冷,这么的茫茫然无边无际。刘海玉一个人在无声无息的刘家大宅里不停地奔跑,看不到任何人,听不到任何声音,她又怕又惧又伤心,阿爹,你在哪里?阿爹阿娘我是在做噩梦罢?醒了过来便没事了对不对?阿爹,快来救玉儿啊。   她不知道奔跑了多长时间,不知道奔跑到了哪里。   终于,她看到了一点灯烛的光。   然后她看到阿爹一脸怒容,大哥和二哥跪在阿爹面前。她终于松了一口气,才觉得全身都是软的,她软软地坐倒在了地上,心想,好了,找到阿爹了,没事了。   然后她听到阿爹说:“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们讲了这许多,我怎么听着倒是在怪我给你们娶了个太好看的继母?”   刘华长声喊冤:“阿爹,我知道是我做错了事,可是的的确确是她先勾引的我,我……”   刘豪打断他:“阿爹,二弟已经知道错了,好在此事无人知晓,若是阿爹硬要发作,儿子们也知罪有应得,便是打死二弟也是应当的。但是阿爹,一则家丑不可外扬,二则她美艳如斯,二弟被她勾引把持不住也是情理当中。求阿爹明断。”   刘华连连磕头,涕泪横流:“阿爹,阿爹,你打我骂我吧,你杀了我吧,都怪我喝多了酒,我没有把持住,我错啦,儿子错啦。”   刘豪亦是泪水长流:“阿娘去世之时,命我好好教养两个弟弟,是我没有尽到长兄的责任,阿爹连我一起罚了吧。”   刘海玉悲痛伤心之下,听到这些话不禁气涌上心,便要冲进去,然而她纤纤幼女先前奔跑了这许久,早已力竭,此时瘫坐在地上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想要尖叫出声,却一时全发不出声来,只呆呆地望着灯烛下的那父兄三人。   偏偏声音仍是传入了耳中,刘豪的力劝,刘华的求饶,对阿娘的污辱,不绝于耳。   最后她听到了刘大发的声音,虽有恼意,却已平静:“好了!你到底是我儿子,为了一个女人我能把你怎么样?杀了你?别在我面前装出这么副模样来,老子的脑子还没坏,眼睛还没瞎,你带着妻儿给我滚到泉州去!”   “泉州那边频频出事,你最好给我妥当地都处理好了,否则就不用再回来了!”   他冷冷地道:“明日指一事说是他做坏了,给我狠狠打上五十板,再抬到泉州去。两年之内不许回福州!还有,此事仅止你我三人,再不许说出去一个字。”   那一瞬间刘海玉完全不可置信,惊怒之下完全脱力的她竟站了起来,她浑身颤抖着要冲进去。   她的阿爹,她的阿爹怎么会如此?怎么能如此?   然而她还没站得稳当,便被人打晕了。   打晕她的还是奶嬷嬷。   奶嬷嬷告诉她:“没有用的,老爷断不会做出更重的处罚了。那是他已经长成的儿子,是一个很好的帮手。而你阿娘,只不过是一个随意可以取代的女子,再美,面对了十几年,也早已腻了。你没有发觉吗,这几年来老爷收了多少美人?你这般冲出去,你阿爹或者会容得你,你那大哥就绝对不会再容得下你了。小玉啊,要忍。咱们要忍。”   那张桌子变得清晰,上首空空如也,并没有阿娘的身影。刘海玉转回头,刘华的大笑声清晰地传入耳中。她看着父兄。   她的三个异母兄长,刘豪大她十三岁,刘华大她九岁,刘衡大她两岁,除了刘衡会与她玩耍,刘豪和刘华向来与她并不亲近。阿娘曾说幸亏刘海玉是女儿。她以前不明白什么意思,后来便明白了。   刘豪和刘华的精明狠戾,根本容不下旁人染指属于他们的东西。而刘家,刘大发所有的一切,在他们眼里,就是他们三兄弟的,不,就是刘豪的,刘华甘愿为刘豪做帮手,刘衡也不过只是刘豪眼里的帮手而已。   阿娘的死,虽非刘豪所意料中,却是他最乐意见到的。因为之后刘大发再也没有娶过妻子、有过子嗣。   刘海玉看着纵声饮笑中的四个人,眼中终于浮上泪花,阿娘啊阿娘,你何以嫁了这么一个恶狼,何以死在这样一个狼窟里。   刘大发仰头饮尽一染疲眼神却仍然清醒,那六七分醉意并没有对他有多大的影响,他看到了小女儿眼里的泪花,不禁奇道:“玉儿怎么了?是被烟熏着了吗?怎的眼泪汪汪的。”   刘衡也看了过来,刘豪与刘华却并不在意,仍在斟酒。   刘海玉摇摇头,说道:“我在想阿娘。我很想阿娘。我明日要去拜祭阿娘。”   她的声音微带哽咽,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席上几人的耳中。   刘大发眉头一皱,放下酒杯道:“怎么忽然地说起这个,玉儿是想娘了?啊,今日家人团聚,也难怪玉儿触景伤情了,那也不能明日去,过了年节再去,我叫人好好准备了,好不好?”   刘海玉摇摇头:“不,我明日便去。”   刘豪紧皱了眉,不耐烦地道:“哪家人是正月初一去拜祭的?你胡闹些什么?越来越没规矩。”   刘大发转头看了看刘豪,虽有些微不虞却没再阻止刘豪。刘衡见状忙转圜道:“玉儿说得我也想我阿娘了,过几日统叫人准备了,咱们一起去。”他一岁时便丧母,其实并无什么感触,这话生是为着圆场。   刘大发不禁满意地看了看刘衡,缓声对刘海玉道:“玉儿乖,便听你三哥的话。”   刘海玉转头看着院子里的烟花炮竹,烟花炮竹已经燃放了许久,此时渐渐停了下来,只剩下零星错落的几声响。她转回头,看着父兄,微微一笑:“阿爹,我阿娘好端端的,为什么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刘海玉是个很强大的姑娘。 第172章 凌迟   刘海玉的话音刚落, 恰巧爆了一个巨响的炮竹,炮竹声中隐隐听到孩子们的欢呼和惊呼,女人们的嬉笑和嗔怪。   桌子旁的四个男人却都僵了一下表情, 刘大发以为自己听错了,转头看了看其他人,见他们也都是互相看着, 心中忽有些懵。此时炮竹声熄了,他看着刘海玉,不由得问了一声:“玉儿, 你说什么?”   刘海玉维持着先前的神情, 清清脆脆地重复了一遍:“阿爹, 我阿娘好端端的, 为什么死了?”   她的声音不轻,这次刘家四个男人有三个男人的脸上都变了色,只有刘衡不解, 但他是何等机敏的人, 抬眼看到父兄三人的神情, 心下便是一突,脸色也变了。   刘大发看着女儿微笑的脸, 心中不知为什么异常不安, 强自镇定道:“玉儿这是怎么了,你阿娘,你阿娘当年不是病了吗?病势汹汹,又是半夜突发,怪也怪在阿爹那时不在, 竟没等到郎中到来便……”   刘海玉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清凌凌地从刘大发脸上扫过, 又扫向刘豪与刘华,那目光特别清寒,似带着冰椎,刺在脸上竟是痛的,那痛里还带着彻骨的寒意,叫人毛孔都竖了起来。   刘华的眼睛闪了闪,刘豪不禁轻轻一击桌面,道:“刘海玉你这是怎么了,大年除夕的好日子,不能说不吉利的话你不懂吗?从一开始便这么古古怪怪,现在又……”   他的话未说完便说不下去了,并没有人打断他,就是刘海玉,也是带着那股微微笑意,目光泠泠地看着他说。   刘大发的不安似乎也传染到了他身上,刘豪振作了精神,喝道:“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刘海玉把手中的筷子放到桌子上,平静地说:“我在想,你们谁会告诉我,是谁害得我阿娘好端端地死了。”   刘华忽然说道:“谁害她?阿爹不是说了,那晚你阿娘忽然病重,身旁又没有人在,所以才不治而亡。”   刘海玉转头望着刘大发,目光转柔,轻轻切切地问:“阿爹,你告诉我好不好?我阿娘为什么忽然死了?她是怎么死的?阿爹,你亲口告诉我好不好?”她问得实是恳切,幽幽的语气,叫人心生寒意。   刘大发何等人,那一时的惊愕和不安此时已经消失,面前这个有点古怪的人是自己的女儿,之所以这般古怪多半是听了什么人的挑唆,其实怎么可能知道些什么呢?那会儿她才这么小,这些年也都乖乖顺顺的,他于是摒去心里的不适,温和地道:“玉儿,你是不是听了谁胡说八道?阿爹一向最疼你,你是知道的。你阿娘的死,真的只是病了。都怪阿爹没好好照顾她,害得她年纪轻轻便离开了你,害得我玉儿从小便没有娘亲。玉儿乖,今日是大年除夕,除旧迎新的好日子,且莫去想不开心的事情,好不好?”   他的眼神如此温和,如此伤感,如此疼爱痛惜,充满了一个父亲所能拥有的所有感情。   刘海玉怔怔地看着他,她的目光却越来越冷,越来越漠然,她转过了头不再看他,慢慢扫过了刘豪和刘华。   她轻而清地说道:“戊午年正月二十亥时,心院佛堂,我全都看见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大约是看到主桌上众人表情古怪,刘家的女人们或带着孩子或带着丫头静静地退开,站得远远的。炮竹和烟花的声音全都停止了,只有别人家遥遥的响上几声。   刘海玉的声音便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所有人的耳中。   刘华首先便震骇地站了起来,带落桌上的杯盏掉在地上,一阵清脆地碎裂声。没有人去理会,刘大发和刘豪也跟着站了起来,脸上神情亦是震惊无比。   刘海玉的目光箭一般刺向刘华,她端坐不动,语声如刀锋般锐利:“刘华,是你奸杀我母!”   八个字出口,避在一边的女人们都听得清清楚楚,刘华的妻子首先褪尽了血色,她正要上前,却又听刘海玉冷冷地道:   “我母亲虽是你继母,那也是母亲,你奸母在先,s母在后。依大明律,你罪当凌迟。”   她转向刘豪,笑了一声:“刘豪贪婪如豺狼,早视我母为眼中钉,生怕她再生下一儿半女,分薄他的家产。刘华s母,正遂了他心愿,却又表演护弟情深。刘家当真祖宗不积德,子孙统统这般的无耻下作。”   她这话骂得难听,刘大发脸色本已是极其不好,闻言怒气压下了惊骇,大声道:“玉儿!你给我闭嘴!”   刘海玉霍然起身,双手使尽了全身的气力,那桌面竟被她掀得翻了过来,满桌的酒菜汤水尽皆倒在对面坐着的刘豪刘华面上身上,连刘大发躲之不及,亦溅了半襟的酒菜。   她的声音尖厉响亮:“闭嘴?我闭了五年的嘴,不会再闭嘴!”她自袖中抽出一把尖长的剪刀握在手中,冷冷地看着面前狼狈不堪的父兄三人。   刘豪心性本极凶狠,之前震惊无比,被酒水菜汤一浇,震惊倒少了,更添恼怒,见她手持利剪,不禁冷笑一声:“你以为你手上这把剪刀能做得了什么?一个小贱人,还以为能翻得了天!”他转头,大声唤道:“来人,来几个强壮的婆子,小姐疯魔了,把她捆起来!”   刘家的仆佣都极精明,此时早已退得远远的,一时竟没有人听到刘豪的唤人声,刘豪见没有人上来,眉头一皱,怒道:“人都死光了吗?”   刘海玉忽地一笑,脸上神情缓和了下来,她看着刘豪,答道:“是,快死了。”   她的剪刀指向刘华,刘华怔怔地望着她,忽地一个踉跄,后退几步,捂着肚子,脸上神情扭曲痛苦,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刘华的妻子一声惊呼,急奔上前要去扶住刘华,却见他一身脏污无处着手,扎着手呆呆地站在一旁:“你……你怎样?”   刘大发和刘豪的目光一齐聚向刘海玉,刘大发紧紧上前几步,一手扣住刘海玉的肩膀,喝道:“你做了什么!你竟敢……”   刘海玉任由父亲铁钳般的手掌紧捏着自己,微微一笑:“阿爹,我一直盼着你能为我阿娘主持公道,但是你不肯,所以我自己来。”她抬头看着刘大发,笑容凄凉:“阿爹,我阿娘死得好惨,你知不知道?不,你不知道,你根本就没有去看过阿娘的遗体。可是我看到了,阿娘满身的血,脖子上全是血洞,满地都是血。阿爹,他杀了我的阿娘。”   刘大发根本不愿意再听下去,他的慈父之心此际荡然无存,他厉声喝道:“你给他下了什么毒!快说!来人,给二爷灌绿豆水,催吐!”   他用力甩开刘海玉,刘海玉重重地摔倒在地上,他逼前一步,紧紧盯着地上的刘海玉,阴着脸道:“你毒害兄长,亦是死罪!”   刘海玉仰头望着刘大发,却并无半分惧色,刘大发见状不再理会她,直奔过去协助众人救助刘华。   刘海玉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看着眼前乱成一团的模样,听着刘大发连连下令去请大夫,神情变得及其漠然,她忽然提高了声音大声说道:“我只是给他下了泻药而已!”   忙乱中的众人一静,刘华的妻子转头望着她,惊喜交加:“你说的是真的?”   刘海玉笑得一笑:“自然是真的,我要看着他凌迟而死,怎么能让他这么便宜就死掉了?”   刘豪冷笑一声:“弟、妹证兄,治罪。便是你有证据,又有何用!”   刘海玉也冷笑一声:“当然是阿爹或者你去告发,我一纤纤弱女,只是受害者罢了!”   刘大发听闻只是泻药,观刘华情状也不像是中毒,先是松了口气,这时听得刘海玉此言,一股怒气从心头直冲头脑,回头一个大耳光便甩了过去。   刘海玉甫从地上爬起来站了一会儿,便又被这一耳光打趴在了地上,刘豪更是上前一脚踢了过去,入耳便是“扑”的一声响,刘海玉生生被踢翻了个身,此时刘家女人和婢仆们都围在一旁,见状不由心生不忍,又不敢上前。   刘海玉却一声不吭,慢慢翻身坐在一旁柱子前。   此时刘华被架到后堂,大夫亦已赶到,证实了只是泻药,并无大碍。   刘大发和刘豪俱都松了口气,不禁齐齐怒目看向地上的刘海玉。   刘海玉的手中却不知何时又握着了那把剪刀――适才被刘大发一耳光打得松手掉落了的。   刘海玉却不再容得刘大发和刘豪出声,她抹着嘴边的血迹,慢慢说道:“阿爹莫急,你若是处置了女儿,刘家可就完了。你且去瞧瞧你密格里的账簿和往来凭据还在不在?”   刘大发停住脚步,这时的脸色才是真正大变,他话也来不及说一句,迅速转身奔向自己的卧房。片刻后他以常人不能想像的迅疾奔了出来,蹲下身双手死死握住刘海玉的肩膀,脸色铁青:“账簿呢?你放在哪里?”   刘海玉盯着近在咫尺的父亲的脸,慢慢吐出一粒打落的牙齿,吞下口中的血沫,口齿清晰地说道:“你将刘华送入知府大牢,告发刘华所犯罪行,等他凌迟处死之后,我便将账簿交还于你。”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的试探。 第173章 救她   所有的人都万分清楚地听到了这一句话。   每个字都是听得懂的, 合起来却让人想了又想,太过匪夷所思,让人怀疑自己听到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刘大发也是懵了好一会儿, 铁青的脸色一时便有些僵,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在一片寂静的环境下不可置信地再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刘海玉平静地望着他, 坚定、肯定。   刘大发终于反应过来,他肥胖的脸上肉块剧烈地抖动起来,狂怒之下狠狠地把刘海玉往柱子上撞去:“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你这个孽种, 你这个贱人!那是你兄长!你疯了, 你疯了!来人, 来人, 把她打死了再说!”   刘海玉的后脑重重地撞上了柱子,众人都禁不住低声惊呼,她手中的剪刀本是对着身前的, 刘大发狂怒之下并未注意, 刘海玉犹豫了一下还是松开了手, 剪刀掉在了地上,她只觉后脑巨痛之下整个人一阵天转地动的晕眩, 口中的血腥味更加浓厚。   她实是无法支撑自己, 半伏在地上,等那一阵晕眩过去,她已经被刘大发狂打了好几下,她吐出一口血,忍住强烈的恶心呕吐感, 强撑着身子抬起头,仍然口齿清晰地道:“我若是两日未出现、未给出讯息, 账簿和往来书信都会出现在戚大总兵的案头。”   刘大发正要继续踢打,刘豪也已走到她跟前要动手,此话一出刘大发首先整个人僵住了,刘豪也呆在当地。   刘豪岂会不知家中做的是什么生意,虽然极机密的某些事刘大发为了安全起见并未与他说,但是刘大发早与他说过刘家迟早是他的,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出纰漏便越少。   但是,刘大发密藏的账簿和往来书信竟然被刘海玉找到了。若是真交到了戚总兵戚继光手中,刘家,便是灭门大祸,不,是灭族大祸。他虽凶狠,却更惜命,他低头看着刘海玉冷漠的神色,一时之间竟有些颤抖:这个妹妹,这个女人,她竟是不要命的。   交于知府、交于巡抚,或者还有一线生机,可是交于戚总兵,交于抗倭军队,那是他们的手怎么也伸不到的地方。   刘大发的手也颤抖起来,他指着刘海玉,半晌方道:“刘家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你这个畜牲!你……”   刘海玉早被他打得衣裙破损浑身是伤,脸颊肿得极高,那一耳光极重,打破了脸皮,肿痕血痕宛然,口角不断地有鲜血流下来,她却像是完全不知疼痛一般,面无表情极是冷漠:“我若不是念在刘家尚对我有养育之恩,早便直接将账簿书信交于戚大人。”   刘大发和刘豪俱是一窒,一瞬之后,目光统统转向后堂。   你是要儿子的命,还是要你自己的命。   你是要弟弟的命,还是要你自己的命。   对于很多人来说,这是一道选择艰难的问题。对于刘大发刘豪父子来说,这却是一道完全不用选择的问题。   在这场纷争中,刘衡一直一声未出,此时,他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正月初六,福州府衙开衙第一个案件,便是刘家二爷刘华奸母弑母案。刘华之父刘大发痛哭流涕亲身告发,在公堂上痛陈旧事竟当场晕倒。长兄刘豪亦承认当日事发亲眼所见,但亲亲相隐,不忍告发亲弟。因案情重大,知府令开棺验尸,果见时隔五年,尸首颈骨上仍见刺痕宛然,全身更有骨折多处。   人证物证俱在,虽刘华百般否认,也很快便被判决凌迟,上报朝廷后择日行刑。   此案甫一发作便惊动了整个福州,不,整个福建。官家民舍、富豪百姓、街头巷尾,每一个角落都在议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江陵亦听得这个消息,她与汪晴面面相觑,两人的脑海中不约而同地浮起刘海玉的脸来,又觉得不大可能,江陵便问:“你使了什么手脚?”   汪晴摇摇头:“我只在泉州使了手脚,但泉州的事最多只是使他入狱。奸杀继母事发,应与我安排的没甚干系。”她是想引发此案,但此案内情隐秘,又已过去了五年,知情人也只是口耳相传并不能成为证人,就算奶娘还活着,仅凭奶娘与刘海玉的证词也是无用。   汪晴有些坐不住,起身道:“我去寻刘衡问问。”   江陵拉住她:“你要小心。还有,若是刘家小姐愿意,我们不妨帮她一把,我这边有人也许可以偷偷救她出来。”   汪晴一怔,江陵上前轻轻拥抱了她一下,随即松开她,又叮嘱了一句:“汪姐姐,小心。”   汪晴只觉心中温热,她知江陵担心她却不阻止的原因,却只点点头,转身离去。   江陵望着汪晴离去的背影,半晌不动,双宁碰了碰她:“林哥儿?”江陵方回过头来,轻声道:“汪姐姐的身世,与那刘小姐差相仿佛,她是想到了自己。”   双宁恍然,四明便道:“我去?”   江陵摇摇头:“你身手虽好,却只擅打斗。大哥哥和龙少送来的人当中,有几个擅长攀援盗窃,若有需要便请他们出马。只是若真是刘家小姐所为,想必刘家看守极严,我们得见机行事。”   双宁道:“可是若真是刘家小姐所为,她便值得咱们救她。”   江陵点点头:“是。不过暂时可以放心,她现下应能自保。”   福州府城靠西边的巷子中,有一家茶楼名唤“宜人居”,花树掩映,楼后可见山色,十分清雅。   汪晴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刘衡,问道:“我只想知道,刘家的事情是大是小?”   刘衡回答:“是大是小,总归是我刘家家事,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汪晴冷笑一声:“我既能帮你父亲做事,便不是你如此一句话就可以搪塞得了的。你父亲是什么人?会为了一个已经死了五年的继妻把自己的亲儿子告上官府?刘华可是他得力的儿子,更是你大哥最忠诚的狗。他们做出这等选择,怕不是你家出了什么大事吧?刘家的大事,会不会牵扯到我,我当然要关心。”   刘衡沉默,抬眼看着汪晴,汪晴脸上虽然冷笑,眼神却极是担忧,他自是知道汪晴担忧的是什么,就算百事缠杂,心底也是一软,过得片刻才说:“你放心,既然做出了选择,此事便已经了了,不会再有异端。”   汪晴却并未就此放下心来的样子,她垂下眼,苦笑着说:“我原以为刘家家大势大,看来我果然每时每刻都在悬崖边吊着条命。连亲儿子都需得扔出去保全自己了,我可是需要开始小心自己这条小命了。”   刘衡见她忧心忡忡,蹙眉烦忧的样子,看上去媚色更浓,虽然他全无心情,却也浮上几丝柔情,不禁脱口而出:“放心吧,你不会有事的。”   汪晴又是一声冷笑:“你说了顶什么用?罢了,问你也是无用,我走了。”   刘衡见她说走便走,不禁一怔,待到匆匆站起来,汪晴早去得远了,他呆了半晌,长叹了一口气。   茶室的门悄悄打开,那个比刘衡年纪略长的男子走了进来,也叹了一口气:“不知道小姐今儿会如何。”   刘衡看着他,苦笑着说:“我也盼着她快些将账簿书信交出来,一日不交出来,我也是一日提心吊胆。只恨阿爹不明白,她若不是对阿爹仍有孺沫之情,早便交了账簿予戚总兵了。阿爹却只以为她是因为也不想死。”   那年纪略长的男子微微一哂:“人总按着自己的禀性去忖度别人的罢。”   刘衡垂下眼:“一切都安排好了罢?”   男子点点头:“自然。”   汪晴疾步走着,手中握着纸团,直至回到了邓家,方展开纸团匆匆看了一遍,不禁呆住。   她慢慢地走到了自己的房中,慢慢地坐了下来,伏首案前,半晌不动。   江陵得知她回来,便赶到了汪晴的院中,她住的院子与汪晴的不远,见到汪晴时汪晴仍然埋首肘间一动不动。   待得许久,汪晴慢慢抬起头来,见着江陵,微微一笑,哑着声音道:“你等了多久了?”也不等江陵回答,便将一直握在手中的纸团递给了江陵。   江陵见她泪痕宛然却强作笑颜,便也不说什么,低头展开纸团看起来。   纸团上字迹细小,把除夕当晚的事情经过写得清清楚楚,并写了这二十余日间刘海玉衣食有人细心照料,刘大发每日嘘寒问暖关心备至,重伤却只请了普通医士草草医治,茶水里俱下了麻药使其不知疼痛。   江陵看了只觉头皮发炸,怔怔地望着汪晴,汪晴苦笑了一声:“当年汪峰便是如此对待我阿娘与我。他娶阿娘,便是为了我外家的钱财。我阿娘却被他哄得极是顺从,他有了姨太太、有了儿子、他把钱财都放在姨太太那里,她都不在意,直到,他虐打我,她才生了气,但是那个时候已经没有用了。”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成了汪峰的。   汪晴看着江陵:“我一定要救刘海玉。”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就结束了。 第174章 换人   二月初, 刘家次子刘华案刚定了罪,刘家又出了一件大事,刘记珠宝铺子里做了二十年的大掌柜孙政忽然逃匿失踪。因为年节的原因, 铺子一直便关着门,刘家又因刘华刘海玉的事情自顾不暇,兼且铺子一直有积年的大掌柜很是放心, 也便没有太过注意。   孙政全家一向在福州过年,年后再回老家祭祖。他循旧例,本当正月初三去东家拜了年后才举家回老家, 今年因东家事多, 便在初三离了福州城, 和家眷一起回了老家。   然后, 一去不回。   待得刘家发现珠宝铺子在元宵过后多日仍未开门时,库房里大半的名贵珠宝都已不见踪影,账簿亦不知所踪, 整个库房如同被洗劫过一般。   刘家的生意重头虽不在珠宝, 但在福建一带, 他家的珠宝却也是首屈一指。而且珠宝是最轻便易带之物,亦是最好的进贡行贿之物, 一块翡翠宝玉有时能抵几百几千两银子。这间珠宝铺子因此甚是贵重。   刘大发听到这个消息当真是眼前一黑几乎栽倒, 过了半晌才缓过气来,怒道:“去孙政老家去寻!无论如何要把他找回来千刀万剐!还有,报官!报官!”   刘豪却喝住要去报官的管家,低声对刘大发道:“阿爹,不能报官。孙政在咱们家做了太多年数, 谁知道他暗地里知晓些什么?若是被官府抓捕,只怕说出什么不适宜的话来。”   刘大发闻言方缓缓冷静下来, 召了人手过来,道:“虽然孙政定然不会逃往老家,却也不能不去找一找,你们赶紧去。”   前往孙政老家的心腹尚未回来,刘家来了两位访客,一位是福州经营最大丝绸业的仇家大爷,一位是闽清做瓷器业的宁家二爷,两人直接求见了刘大发。   刘大发看着眼前的十几张纸,只觉额角青筋跳个不停,整个人都到了狂怒的边缘。仇家大爷见状忙安慰道:“刘伯父不必太过着急伤了身体,此事虽急,但亦可一步一步地来,只是这第一笔款项务必快些到账,你也知道如今已是初春,再过一个月便要准备夏季的料子,流水上必须充足。”   宁家二爷却只道:“仇家既是不急,我这边却甚是着急,春秋两季向来是开窑的好季节,今年又接了许多生意,尤其是皇家的贡品可半点延迟不得。刘家大爷本来是说年前便能给付欠款,如今已经过了元宵都半个月啦,家里实在等得急了,便派小侄前来,还望刘老爷莫怪。”   刘大发抬眼看着他,见他神色间隐有不满,又见仇家大爷暗暗叹气,心中本是对刘豪的怒火又添上了对这两家的怒意。   他刘家在福州数一数二,在福建也是数得上名头的,这两家竟便派了晚辈前来催债,在往日可万万不可能。   然而低头看着那十几张纸上的欠债数目,却又触目惊心,这可委实太过庞大了。刘家的货款什么时候欠得这般大了?那些交于刘豪的铺子和生意可不小,为何刘豪这些年竟滚雪团一般地欠下这许多债来?   宁家二爷到底年轻,见刘大发的脸色从狂怒转为狐疑,便直截了当地说道:“这只是我们两家的罢了,且还有其他几家的还未来您家呢,不过年节过了,开春大家都需要现银流水。刘老爷咱们可要讲个先来后到。”   刘大发手中却着实没有这么多现银,心中又着实有些怀疑,便叫人把在外头的刘豪叫了回来。但是他一看到刘豪见到那两人的脸色,便知道大事不妙了。   刘豪竟在外头欠下巨额债款,有的是货款,有的是赌债,统加起来竟有几十万两之巨。   几十万两对于刘家亦并非小数目,何况经刘大发查实,有几个本来利润甚好的大铺子竟已经分了大半股份与别人家。而且在福宁、兴化的好几家大铺子其实早在倭寇进城之前便已经没有进账,待得倭寇进城便派人点了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对外却说是倭寇烧的。   这些事情,刘大发竟一无所知。   最要命的是,刘大发收到了孙政存放在老家转交给他的账簿,虽是抄本并非原本,却也清清楚楚地写明了那些珠宝的去向,全是这一年来刘豪取走的。刘豪是刘大发亲口承认的下一任家主,且已经放权不少,孙政早已经是刘豪的人,他不敢对刘大发说明,却也知道开年会有大盘点,他实在不相信自己能取信于刘大发,只得一走了之。   刘豪也万万没有想到才一年,自己所欠的赌债竟已如此之巨。他本来是个精明的人,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楚,取用了珠宝也是用来兑钱还债的,而且他也已经与他们说好了,容他一年时间总能还清,毕竟有刘家背书。   但是沾上了赌瘾又如何控制得住自己。   刘大发终于气倒了。刘豪也被一顿板子打得下不了床。   病榻前的刘忠踌躇半晌,终于还是开口对刘大发道:“老爷,原本交给大爷的事情,如今向谁禀报?”   刘大发怔了许久,叹道:“这许多年,豪儿处事虽然不算顶好,却也并无什么差错,你说,豪儿会改的罢?”   刘忠不语。   刘大发期待的眼神落了空,道:“我想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以前从来都不赌的,这突然的,定是被鬼迷了心窍。他说他会改,我得信他。”   刘忠抬眼看着刘大发,仍是不语。   刘大发有些焦躁:“你怎么不说话?华儿他……,若是豪儿也不能信了,那我刘家,便只有我一个老骨头撑着?”   刘忠终于开了口:“您还有三少爷。他虽年轻,您也可以教起来了。”   刘大发一怔,望着一辈子忠心耿耿的大管家,忽然喃喃地道:“对呀,我还有衡儿,为何我眼里心里他还是那个牙牙学语的幼儿呢?你说的是,怕只有衡儿了,只是……如今你既也这么说,那我便放心了,叫衡儿来罢。”   刘忠看着刘衡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进内室,然后微微转头对着自己笑了一笑。他闭了闭眼,心中不由自主地想起儿子刘举业说的话:“你忠心的是老爷,儿子并不挡着你,可是三少爷难道就不是老爷的儿子了?阿爹你是老爷的心腹,可依着大爷的心胸你日后能得什么好?我跟着三少爷,你也能得个善终。”   二月中,刘华凌迟处刑。   刘海玉用布遮了面,让人扶了她站在刑场一旁,亲眼看着刘华千刀万剐而死。刘大发与刘豪一病一伤俱躺在床上,并未出现,却令人死死看守着刘海玉,只等她回到家中便要令她交出账簿与书信。   然而刘海玉回到刘家大宅不到一日,福州知府的衙役便上了门。   除夕之夜,泉州一座普通民宅中忽然起火,火势甚大,连累着烧没了周边几座民宅,幸得没出人命。但是源头民宅中却发现有一具烧焦的尸首,尸首颈骨已断,显见得并非意外火烧而亡。又于墙角发现引火之物,便得出结论,此乃纵火掩盖凶杀现场。   泉州知府派人查案,却因大火烧去了所有事物痕迹,因此一筹莫展,案情就此搁置。直至十几日后,有一对中年夫妻递上状纸和一封书信,声称死者乃是胞妹,亦是富商刘华的外室,她死前极是不安,曾与兄长言道无意中发现刘华的生意竟涉及倭寇,为求自保,她偷到了刘华的一封书信。   泉州知府见那封书信竟是与梅岭吴平手下的来往,当即搜查刘华府中,却一无所获。因兹事体大,而刘华因奸杀继母之案已轰动福建,泉州知府便快马加鞭将状纸与书信送往福州,却终究迟了一步。   福州府的衙役立即便上了刘家大宅的门,同样也是一无所获。   然而整个福州传言四起,说的却是齐家的事情。说刘大发深明大义,一年前毅然告发亲家齐家通倭之罪,如今又大义灭亲,因亲儿子与吴平勾结而不惜杀了亲儿子。实乃大明忠义,应大大表彰才是。   一时民众赞誉有加,大商户与官府人家却诡异地沉默着。   作者有话要说: 啊,只好明天结束刘家的事情了。 第175章 活着   刘大发在病床上听到这些传言, 心知不妙,却毫无办法。齐家出事他便一直心有隐忧,直至齐华都被保了下来, 一切也都平静,方放下了心。   谁知此时这种境况下,竟开始这样的传言。   到第二日, 传言愈发凿实。因为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出了齐华都悔婚、刘衡痛打齐华都至重伤的事情,这本是两家秘而不宣的事情,如今宣扬开来, 本来认为刘家不至于要告发齐家引发忌讳的某些人家, 也有了些怀疑。   刘家便隐隐地有些被孤立的形势。   而刘家如今次子已死, 长子伤重, 三子尚且年轻不足以支持大局,另一边的刘海玉道若是自己重伤未愈不敢交出账簿。如此,刘大发病得再重也得从床上起来了。   好在, 海边战事又起。福州的话题渐渐地转向了抗倭战事。   只是不知为何, 刘大发的脸色愈发的灰败, 他叫了刘衡与大管家一起,屏退所有的人, 关在密室里商议了许久。   两日过后, 大管家悄悄离开福州。又过了几日,刘衡则去偷偷找了汪晴,要汪晴藏起来,短时间内不要出现。汪晴待要问原由,刘衡只说:“以防万一。”   之后, 刘衡又去了刘海玉的房间,他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坐了良久,最后才说道:“我知道你并没有想过要让刘家覆亡。是阿爹想错了你。”   刘海玉怔怔地望着刘衡,刘家三兄弟中,也就只有刘衡因为与她年纪接近,小时候会在一起玩耍,长大了便对她好些,与其他兄妹比起来却还是疏远一些的。但是至少,他会因为她而去痛揍齐华都,虽然……   刘衡又问道:“小妹,你手中的账簿和书信,可安全?”   刘海玉垂下了头,她轻声道:“我很小的时候常常与阿爹阿娘一起睡觉的,阿娘每月里总有几天要去佛堂里跪祷整夜,便由阿爹带着我睡。阿爹那时候真的很疼我,把我包得严严实实的,就怕我冻着了。有一天晚上因为包得太严实,我被热醒了,见灯烛亮着阿爹站在墙边,便想装睡等阿爹来睡时吓他。然后我就看到阿爹打开密格,拿出了好些东西。阿爹在桌前看了很久密格里的东西,脸色严肃,我又不敢吵到他了,后来就又睡着了。醒来便忘了这件事。”   刘衡终于恍然,刘海玉原来是这样才知道刘大发的密格在哪里、怎么打开的。   刘海玉抬眼看着他:“三哥,我本来想若能为阿娘报得冤仇,自己便是死了也没什么。本来刑场回来我就想把账簿与书信交还阿爹,我知道到那时我必得送命。”   刘衡摇摇头,想说什么,又实在说不出来,刘海玉惨然一笑:“也许这家里只有三哥你还不想我死吧。”   她喃喃地说:“那天刑场回家的路上,我看到好多人,看到……”她看到了汪晴和江陵。   她们站在路边,却认出了她,对着她明朗地笑着,汪晴对她做着口形,她看出来了,汪晴说的是:活着。她还指了指自己。   她看着她们的笑容,想到汪晴的身世,想到曾听阿爹、刘豪以及三哥说过的,汪晴在父亲汪峰和父妾的欺凌下长大,怎样替母报仇,怎样一身本事,又怎样帮着青梅竹马的邓永祥一起把邓家夺回手中,又是怎样在阿爹的利用下周旋得宜保全自己。父亲与刘豪的说法是一种,三哥的说法又是一种,前者是贪婪和利用,后者是敬佩和喜爱。   她当时就想,如果能像汪晴一样,该有多好。   现在,她看到汪晴站在那里清爽朗净的样子,忽然之间,她不想死了。她想到奶嬷嬷说的话:小玉,活着,要活着,拼了命地活着,一定要活到实在活不了了。只有活着,才有可能,死了,就什么都没可能啦。   她清清楚楚地对刘衡说:“你放心,只要我活着,账簿便是安全的。”   刘衡不再多说,站了起来,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好。三哥给你请好大夫。”   门外的刘大发靠在栏杆上,阴沉着脸看着刘衡,两人轻声离开。刘衡说道:“阿爹,小妹这边你可以放心。”   刘大发其实是不放心的,却也知道实在没有办法,这些日子以来,查了又查,把刘海玉的房间不知搜了几遍、身边的人不知筛了几遍,完全没有任何线索和头绪。如此,便只有用软的了,用软的,只有刘衡有用。他看了一眼刘衡,心中的满意又多了一分。   刘衡又道:“只要小妹这边无事,而汪晴若是告发咱们,只能是玉石俱焚,她既然都肯给咱们做了四年的事了,是定然不愿意填了这条命进来的,咱们这件事便无需担心。”   刘大发的脸色仍然不好:“现在怕是所有人都认为是我们家恼羞成怒,告发了齐家。说咱们因为被退婚搞垮齐家没有人会多嘴,但是用这种法子可是大忌讳,官府那边更是忌讳。”   刘衡垂头道:“都怪我太冲动。”   刘大发摇摇头:“年轻人总有冲动的时候。再说要不是因为这个,贱丫头也不会相信你,肯听你的。只是……我最忧心的是,今日我又去求见知府大人,还是未能得见。”   他这话声音甚轻,刘衡也压低了声音:“阿爹为何不直接求见于大人?”   刘大发的脸色愈发难看:“不见。”   刘衡沉默,父子两人一路走到前院,刘大发忽地恶狠狠地道:“若是被我知道到底是谁告发了齐家,我必叫他和齐家一样!”他这句话声音不小,前院候着的诸人皆低下了头。   陈家大少爷陈梦才很快便听到了这句话,当夜他彻夜未眠。   占家大宅的一角小院里,齐华都早已听到了满福州城的传言,占家小姐原本怕他冲动,命人小心伺候,留意他的行止,若是要出占家必须拦住。   谁知齐华都听是全听到了,却似全然不在意,照常饮食,平时看书,连小院子也没有踏出一步。占小姐心中怜惜,与他道:“阿爹说过你在家中可随意走动,无需守在此处。”齐华都只温柔地说:“不要紧,我有书可看便可以了。我如今守孝,能住在这里已经感激,再到处走动不止是不知礼数,亦是不孝。”   此话说出来,占小姐就不便劝说了,她想了一想,安慰齐华都道:“刘家如今很是不好,刘大发病倒了,刘豪欠下巨额赌债被夺了下任家主的位置,且被重打了五十板子。刘家现在每日都有好几个大夫出入。”   齐华都抬起头看着她,听她说着。占小姐见他感兴趣,便说得详细了些:“不过很奇怪,刘家正月初一便请了大夫,却是普通大夫,济世堂掌柜说方子里都开了麻药,也不知道是给谁用的。直用了四十余日,前几日才停了。”   齐华都眉心一跳,低头沉默许久,方才问道:“你这两个月见到过刘海玉吗?”   占小姐闻言却也并不生气,歪了歪头道:“她家出了这许多事,当然没有见到了。你想知道她的境况吗?我帮你去打听。”   齐华都摇摇头:“我只是顺口一问。”   占小姐笑了:“你放心,我才不会因为你问她而生气。是你在她和我之间选的我,我有甚么好生气的?现在她家这么个样子,她也怪可怜的。”   她身边的丫头却道:“小姐不用去打听了,我倒是听三房的小丫头说了一嘴,说刘家小姐从除夕开始就病得很重,整个院子都不许人靠近打扰。那小丫头的表舅妈是在刘家浆洗房里做活的。”   占小姐同情地说:“莫不是忽然知道自己阿娘的死因才病倒了呀?那刘华……那刘华……真的是活该!”   齐华都低下了头,握着书的一只手微微颤抖。   再说了几句,占家主母着人来唤占小姐,齐华都送走占小姐主仆,回过身,脸色阴沉。   作者有话要说: 前天和昨天都没有更新,是因为卡死在一个节点上,怎么也想不出更妥善的情节,唉。   其实今天也没有想出来,不过把后面一段移上来,仿佛更好。   今天是补周四的更新,明天还会有,补周五的更新。 第176章 云散   没过几日, 福州数一数二的富商刘家被知府衙门的衙役们破门而入,尚在病床上的刘大发、杖伤未愈的刘豪、以及刘衡和几个管家俱被当场带走。   此次衙门审案非常迅捷,知府大人当日便开衙审案, 一时之间看热闹的百姓如潮水般涌向公堂之外,兴奋地互相打听。   十年前,刘家请风水先生勘坟, 意外发现有几处坟茔附近风水极好,经查访那几处坟茔是一户殷实地主人家的祖坟,风水先生因道此户人家的祖坟葬于风水好地的旁边, 沾了福运, 因此几十年都很是富足。刘大发不愿自家坟地旁边有他人坟茔, 更不肯让旁人沾了光去, 便要求地主迁坟,地主不肯,刘大发便买通了里正, 说地主家占了他家的地, 趁夜将地主家祖坟强行挖开。对方见祖先棺木尸骸曝在天光之下, 惊骇欲绝,收拢先人尸骸后, 便决定要进城告状。   但从此不见这户地主一家的踪迹。   此次递上状纸喊冤的正是那户地主的妻弟。   妻弟只说长姐一家不见已有十年, 前些日子是长姐生辰,全家祈祷长姐平安,结果当夜他便做了一个梦,梦见长姐全身是血坐在她家后山上。他本当是一个噩梦,结果醒过来一说, 竟是全家人都做了同样的梦,他心中疑惑不安, 偷偷去了长姐一家原来的住处,凭着梦里的记忆去了后山,在梦中长姐所坐的地方挖到了六具尸骸。尸骸自然早已面目全非,然而六具尸骸四大两小,正像长姐一家六口。然后他在尸骸中找到一枚玉佩,玉佩上有着刘家的印记。   经仵作验尸,六具尸骸三男三女,一男一女年过五十,一男一女年过三十,另有一男一女分别是十几岁与七八岁,其中一具三十余岁的男尸左腿骨有骨折痕迹。而那个地主正是曾经左腿骨折。   另又从男尸身边找到一个用包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打开时里面的纸张已经半烂,却能依稀看出一些字迹,断断续续地写了事情的经过。   案子证据确凿,里正、知县、知府的文书存档流水般呈上,证人证词亦层出不穷。   此案骇人听闻,然有刘华奸母弑母案在先,众人惊骇之余又觉得刘家出这种案子不算出奇了,只啧啧称奇果然老天长眼、恶人有恶报,就算风水再好的地方葬了恶人也是没有用的。   知府将此案通禀巡抚大人,巡抚令左参政定夺,左参政于大人遂下令严惩不贷。而此案来龙去脉清晰证据充足,判案断案速度亦是奇快无比。   只不过一日之间,刘家风流云散。   刘大发、刘豪为主使者,处凌迟,刘衡因当时年纪尚小,判流放,刘豪之妻亦判流放,其他女眷暂行关押,要卖作奴仆。刘家家产本应尽付被害之家,因地主家人俱已不存,便全数充公。   在抄家产的那一日,刘家的某个角落忽然起了火,火势并不算大,只烧了两间屋子,倒是烧得干干净净。经报,此处存放的是刘家的账簿文书资料,但是屋子烧完之后方才发现两间屋子之间竟有一个厚厚的夹层,里面自然也烧得干干净净,原本存放的是些什么再也无人知晓了。   知府大人听报,扬了扬眉,慢声道:“既如此,那也没有办法了,反正刘家罪行深重,就算密室里还有什么,也并不能再加重了。不必上报了。”   刘家的案子至此终于告一段落。   离刘家二十里远的刘家农庄里一片混乱,主家已经覆亡,农庄归了官府,很快便要择日拍卖。农人们自是无碍,反正在哪家都是耕作,庄头和几个管事的就不免有些慌乱不安,也就无心管事了,喝酒闹事的便多了起来。   某日半夜,在农田与庄子的交界处的沟壕处便淹死了一个喝醉酒的中年男人,此人在农庄已经呆了四年,贪酒好色是出了名的,他意外死了,也没什么人在意,报了官,验了尸,便结了案。   邓家一片欢腾。   邓永祥紧紧抓住汪晴的手,喜极而泣,汪晴笑吟吟地看着他,调笑道:“怎的比我还激动,我还没哭呢,你且先哭上了。这教我怎么好呢,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怪为难的。”   江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双宁对着四明做了个鬼脸,邓永祥全不理会,又是高兴又是惭愧:“我甚么也没有帮到你,这是羞愧。可是,真的太好了,你全身而退,咱们,咱们什么也不用再害怕了!”   汪晴笑着说:“是啊,终于头顶是青天啦。”   江陵笑道:“这次应该是陈家的手脚了吧?倒也聪明,知道绝对不能再用通倭的罪名。”   汪晴微微一笑:“陈梦才这点聪明当然是有的,我当日留了线索给他,他既用了通倭罪名来告发齐家并将告发之名嫁祸于刘家,那当然不会用同样的罪名来告发刘家,如此岂不是替刘家洗脱了告发齐家的嫌疑?案子能结得这么快,刘家因告发齐家引起的众怒可也是一大助力。”   “再说,陈家依附刘家已久,刘家做事又一向霸道,陈家知道一些阴私并不算难,再若有心去探查,就会容易些。不过我没有想到这桩重罪他们竟然会知道,想必也是准备了很久了。”她脸色有些凝重。   邓永祥道:“既然是被迫依附,自然会小心留存证据。只是陈家颇有人才,若是以后接下了刘家的那些事情,可就……”会比刘家更难对付。   江陵忽的一笑:“那不是还有齐家大少爷吗?若是有人将事情真相告诉他,那还担心些什么呢?”   汪晴凝重的脸色顿时消失,她朗声大笑起来:“哎,我真是当局者迷,竟忘了齐华都!”   与此同时,戚继光取得了同安之战和漳浦之战的胜利,至此,福建的倭寇之患终于平息。   胜利的喜悦席卷整个福建,无论民众、商家、官府,都是一体同乐,民众是终于得到了平安,不再有战争之苦,只要打仗,最苦的终究是百姓;商家又可以行商,虽则会被管得极严,但比起战时,总要宽松许多,商路也要安全许多;官府就更不用说了,这几年战争,大官小官不知换了多少,连上一任巡抚都因为兴化被倭寇占领、旨斥抗倭不力而被撤职戴罪立功,如今战争结束,终于又可以太太平平地做他们的官了。   而战争的胜利最明显的就是体现在市集的恢复上了,福州府城身为一省之中心本就没有遇到过战争,但胜利了,各部官员都有奖赏,因此十分热闹。   刘家的案子便渐渐议论得少了。如今福州城里议论得最多的却是郑家的珠宝铺子。   郑家的珠宝铺子最近新上了不少宝石美玉,本来郑家的珠宝铺子是不如刘家的,但是刘家自年前关门之后便一直不再开张,再加上如今刘家大案覆亡,郑家便独占了鳌头。   有广东珠宝商人带来了一盒宝石,福建、特别是福州,向来是珠宝流出之所,识宝之人众多,可谓见多识广,但这盒宝石之中,竟有好几种是没有人见过的,其中有一种鲜红欲滴,质地却又与红宝石很不相似,美却是极美。   一时珠宝行商都汇聚于此,连福宁、漳州都有人闻名而来。   汪晴看着江陵,问道:“你确信你能够认得出来?”   江陵站在郑家珠宝铺子的外头一家茶铺里,看着人头攒动的铺子门口,微微一笑:“我不敢说天下没有我不认得的宝石,但是这个人的宝石,我一定全都识得。”   汪晴心里一动,凝目看着她。江陵笑了一笑,不再故弄玄虚:“他叫龙竞,并非珠宝商人,生平酷爱四海游历,他手上的宝石基本都是在海外游历时得到,但其人眼光极好、阅历和见识又广,所以他的宝石定然都是极好的东西。”   她想调皮地笑一笑,却心中极是难过无法笑得出来:“四年前,龙游珠宝盛会他曾经来过。去年他在海外得了异宝,兴致勃勃万里赶到龙游,是想找二少爷……。事实上,十二年前的珠宝盛会他到过龙游,那年他与我阿爹成为朋友;四年前他带了异宝去寻我阿爹却……于是在那年的珠宝盛会上发难,然后二少爷鉴宝成功,又与二少爷成了莫逆之交。”   但是现在他连二少爷也一样找不到了。   江陵沉默半晌,汪晴知她心中难过之极,轻轻抚着她的背,不发一言。   过得许久,江陵方道:“他去了童家别院,童伯伯让他来福州找我。”   汪晴恍然大悟:“所以他带来的宝石,你一定全都认得!”   江陵拉着她的手:“对,福建的倭寇全都打退了,福建沿海安全了,我们要安安定定地开始做我们的生意,除了海上生意,还有其他的。”   汪晴笑道:“所以你们做套,为的是……”   江陵安静地说:“传出我的名声。福州林溟,擅辨天下珠宝。”   汪晴却道:“不如你改个名字,你别忘了,林溟这个名字在衢州已经上了通缉。”   江陵摇摇头:“不用,你放心,不会有人敢通缉我了。”如果她没猜错,陈知府暗中定然已经下了雷霆手段,许家,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定然要想尽办法抹去一切痕迹,但是把柄已经握在陈知府手中。   作者有话要说: 呼,终于写好啦。我还算守信吧?嘻嘻 第177章 快乐   龙竞已不复四年前的傲气, 亦无四年前的挑衅之态,身怀的巨宝一旦露眼必招祸患,他何尝不知, 当年在龙游珠宝盛会上面对诸珠宝商家那般桀骜,不过是失望加上意气罢了,林展鹏几句话点醒了他, 他立即便将所有珠宝售予林家,一则去祸,二则当真是货卖识宝人。   后来珠宝盛会结束后他果真应邀去了林家, 林展鹏很是热情地款待了他, 与他谈天说地, 请教他海外游历种种新奇以及种种宝物, 林展鹏虽是少年,并没有江宣的风采,却还是让他看到了当年的江宣, 一样的追问, 一样的想往, 一样的热情。   当时在一旁相陪的还有一个小小僮儿,林展鹏特意说明僮儿并非他的仆人, 而是他的友人。龙竞见林展鹏郑重, 亦以礼相见。僮儿对他则执礼甚恭,行止处似将他当作长辈一般。他年纪已有三十许,一个十岁出头的僮儿视他为长辈亦在情理之中,这倒不足为奇,只是到底心中舒服满意。又见林展鹏与僮儿相处时平等有礼, 果然并非主仆之间应有的态度,心中微微好奇, 当下便对这僮儿留了意。见他面目普通,但神情极是灵动,听他谈论时从不多嘴,每次提问问到的却总是关窍所在,因此很投他的脾胃。   他在林家住了十天,林展鹏有事时,便由僮儿林溟来陪他。不知为什么,面对他,龙竞总能畅所欲言,因为喜爱他,亦因为龙竞并非商人,他只是出自对珠宝的喜爱才处处收集,因此但凡林溟有问,他倾囊相授,并不藏私。林溟没有问到的,他也统统讲予他听自己所见到的异宝异景异国之情,因为有个好听众,他讲得很是开心。   到得后来,他隐隐有所悟,林溟对于珠宝上的见识,似乎极其出众,在他看来,似乎比林展鹏更加出众,然而他年纪这般小,这便应当是天赋了。这地方果然是风水宝地,地灵人杰。这是他离去时的感慨。   直到他这次再赴衢州,方知林家灭门之灾,竟只比江家好上那么一丁点儿,龙竞是惊骇的,珠宝是好东西,然而好东西最易引来的竟是这般灾祸么?他不再等待珠宝盛会,而去见了童新,然后他见到了童佩,最后他来到了福州,见到了当年那个僮儿,林溟。   江陵辨认出了他携带来的所有的宝石,只除了两样,那两样也是他第一次见到的,他细细地给江陵讲解了它们的特质,然后去了江陵介绍的郑家珠宝铺子,配合江陵演一出鉴宝的戏。   因为江陵对他说,江宣、林展鹏都是被人害死的,她要为他们报仇。她说话的声音很平静,态度很冷静,整个人站得笔直,毫无波澜的眼神与他相对。   江陵已经十五岁了,可是对于年近四十的龙竞来说仍然算是个孩子,但龙竞此时看着她,忽然之间觉得,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深处似有铺天盖地的巨浪汹涌,因为表面太平静,反而愈加惊心。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为江宣报仇,她不说,他也懒得去猜,活到四十岁,最清楚的是难得糊涂;但他知道她为什么要为林展鹏报仇,那十天里,他看到林展鹏与江陵的情同知己、相知相惜,她明明应该是他的仆从小厮,林展鹏却待她平等尊重,真心视之为友。   一个以四海为家酷爱游历的人,他的本性是浪漫的,因此他会几度奔赴万里之外,借着售卖珠宝的名义去见一面之交却倾盖如故的朋友。他相信人与人之间的情谊是可以达到士为知己者死的。   因此在郑家的珠宝铺子里,他完美的配合了江陵,这一日,“福州林溟,擅辨天下珠宝”,传遍了福州、漳州、福宁。   之后几日,有人不服,用私藏的宝石珠玉前来考江陵,江陵一一鉴别,没有一点错判。如果说积年的大商家对当日龙竞宝石的辨别尚存一丝疑心的话,几日下来疑心尽去。   江陵名声愈盛。而她背靠邓家,郑家亦隐隐愿与之结盟,便算有人见她年纪小动了心思的,也都暂熄了想法,想以旁观为先。   四明和双宁心中极是高兴,又隐隐带了点难过。当年江陵只能隐姓埋名,明明天赋惊人却如履薄冰步步惊心,其中艰难便连林家也无法克服,如今她终于可以抬头挺胸,用自己的名字扬名立万了。   她靠的是自己。她一个人历尽艰险,出生入死,终于靠着自己站在这世间。就算还有许多事情在等着她,但是她终于站出了第一步。   汪晴笑道:“明日替杨家鉴完最后一批珠宝,咱们林哥儿可算是立稳了,我们置几桌顶好的酒席,痛痛快快地喝上一场。”   双宁笑嘻嘻:“刘家终于完蛋的时候,本就应该给汪姑娘大开筵席庆贺一番的,这下子两桩好事并成一桩,银钱可不能省了。”   汪晴拧了拧双宁的脸,她们俩岁数相近,一年相处下来已经很是亲密,汪晴笑道:“为什么不能省?银钱省下来给你成亲呀。”   双宁一怔,不由看了一眼身旁的四明,双颊飞红,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忽然看见立于一旁微笑旁观的邓永祥,马上反击:“你家银钱省下来自然是给你成亲用,哪里轮得到我。”   汪晴哈哈大笑:“轮得到的,轮得到的。我的银钱轮不到,林哥儿的就轮得到了。这筵席不也有林哥儿的份么?我们一并省了,先给你用。”   双宁向来嘴巴利索,这时却也说不过汪晴,红着脸追过去便要打她,汪晴腿脚何其快,闪躲得那叫一个利落。   四明抿着嘴笑,邓永祥亦在笑,江陵坐在桌前托着下巴转着眼珠不知道在想什么。三月春光暖阳下,整个厅堂笑声朗朗,再也一丝阴霾。   玩闹了一会儿,大家盘算起摆筵席的事情来,既要摆筵席,自然没有只摆几桌的道理,邓永祥的兄弟们,还有商队的那些人,都要一起吃席才是。双宁的意思是要把明苑的孩子们也叫来一起热闹,江陵和汪晴自然没有意见。四明倒是说了正事:“现在可以正经做起生意来了,各地的铺子也都该正常运作起来。这一年多来寻访了几位掌柜勉强够用,学了一年多的这些孩子也该去铺子里学起来了。”   这是正经事,江陵说:“明日杨家的事情结束,后日咱们便开始商议,把经济班的人全都叫过来一起商议。”她证询地看着邓永祥,邓永祥点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不过我建议放在大后日,叫了两个班的孩子都一起来商议,之后再一起吃席。”   四明和双宁连连点头,汪晴看了一眼江陵,见她无可无不可,不禁一乐。邓永祥也看到了,温和地笑道:“林贤弟一直不怎么理会科举班的人啊。”   江陵撇撇嘴:“我的败笔。每次看到他们就想打人。”   她至今对自己当初的失误导致多了一个科举班耿耿于怀,这点难得的孩子气令所有人都忍俊不禁,邓永祥忍笑道:“人各有志嘛,再说他们与先前可是大不相同了。这得多亏林贤弟的教导。”   江陵才不吃他那一套,她理直气壮地说:“我哪有教导他们,我就是不想白给他们钱,懒得理他们。自己想要干什么自己去挣来,就这么简单。我又不是他们的爹他们的娘,凭什么白吃白住还想要白读书!他们都是姓白的么?那我也不姓冤啊!”   四明不解:“姓冤?”   江陵翻了个大白眼:“冤大头的冤!你再不读书我就不让双宁嫁给你了!”   双宁赶紧上前搂住她,连连点头:“是的是的我们林哥儿说得再对没有了,人不能自立就是废物嘛。就活该得好好的折腾折腾他们,叫他们知道自己的骨头有几斤几两。”   汪晴忍笑实在忍得辛苦,一手支桌一手扶腰,几乎要憋出内伤来。   四明亡羊补牢地道:“林哥儿你说过等大战结束,会给科举班的人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但需要他们有十二分的诚意。你想过要怎么办没有?”   江陵瞪了他一眼:“没有!”   双宁也瞪了他一眼:“你不会想吗!”   四明甚是无语,汪晴拍拍他的肩膀:“慢慢想。”终于哈哈大笑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2020年的开年就困难重重,有了一个这么大的坏消息,叫人心情沉重。   希望大家这个春节都过得顺顺利利,不要去人多的地方,尽量不要去医院,多在家呆着,吃好吃的,玩玩游戏看看剧。   我过年应该会停更几天,大约四五天吧。明天和后天都会有更新的。 第178章 徐家   汪晴其实是有心事的, 她和邓永祥说道:“我们没有资格买奴仆。”   邓永祥当然知道她的心事,但是这件事他们连奔走都不能够,因为汪晴为刘家做事虽然不是明面上的事情, 但私底下不少人知道。刘家的覆亡固然有他的罪该万死,但是如此之快地摧枯拉朽,明眼人心里都有点数:是之前的累积, 也是之后的有人推波助澜。   何况之前刘华奸杀继母之事曝出,许多人在惊骇之余其实都是非常愕然的:刘大发是这种深情的人吗?是这种大义灭亲的人吗?一个已经死了五六年的继妻,一个年轻有为把泉州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的儿子, 再怎么想也觉得他的选择完全与他平素的为人不符。   而随着刘家覆亡, 刘海玉除夕夜被打到重伤, 之后只用普通大夫草草医治且用大量麻药, 再之后过了一个多月才延用名医,然而名医治了没几日刘家便倒了,刘海玉是咳着血半躺着进的大牢――这些事情都全数曝光。   其中隐情几乎昭然若揭。   无论是官府人家、商户人家、普通百姓, 对刘海玉的议论都是毁誉参半的。因为刘家的覆亡是从刘华开始的, 不, 更早的是从刘海玉的婚约被毁开始的。   这个世道,原本就对女子不公平, 刘海玉身上的标签几乎已经刻定了:祸家之源。   就算是刘家家眷不是被卖作奴仆, 而是像齐家一样发归原籍,刘海玉的下场怕也是人人避如蛇蝎。   此时若是汪晴和邓永祥为她奔走,只怕会为有心人看在眼里,而汪晴的所为其实如果认真追究,是可以找到端倪的。汪晴就算再同情刘海玉, 也不能因此而牵连到旁人。   她对邓永祥说:“我在想,只能等有其他人买下她, 然后我们重金替她赎身。”   邓永祥摇摇头:“能买奴仆的只能是官员功臣之家,我们……”能不能挨上边都不知道。再说刘海玉的伤病一直不好,若再不能及时延治,之后就很难说了。   汪晴一筹莫展。   次日仍在郑家珠宝铺子里,漳州杨家带来一盒珠宝请江陵鉴别。   这盒珠宝自然名贵之极,却也并非太过稀有,至少在江陵眼里都是见过的,她看得认真,辨得却轻松,铺子里自是都是前来看热闹和门道的富商显贵,铺子外边也挤满了人――看不到,还不能听一听凑个热闹么?如今倭寇被驱逐,一切平安,自是有的是闲情。   嘈嘈切切的议论声、谈笑声、赞美声中,忽有一个声音道:“你说,若是大家知道这是一个女子,又会怎么议论?”   这声音的主人站得离众人有些远,却也没刻意压低了声音说话,旁边的人听得清清楚楚,瞪了他一眼:“你请闭嘴吧。”   起先说话的人却不以为意,摸了摸下巴,摇摇头道:“我总觉得,林溟总有一天,会以女子的身份立于世间。”   旁边的人不耐烦地道:“她本是女子,日后恢复女子身份自是理所当然。”   起先那人嗤地一声笑:“那算什么以女子的身份立于世间?我指的是比男人更成功更了不起的女豪商、女行家身份,或者是什么其他的身份。便如天妃。”   身旁那人微微沉默,道:“阿靖,别胡说。”   起先那人笑着摇摇头,专注地凝视着郑家珠宝铺子洞开的门扇,轻声说:“不,她便应当是这样子的。”   这两人正是龙靖与江洋,两人颇乔装了一番,身旁当然也隐藏着一些人手。两人都看着铺子里头,当然是什么也看不见,便懒散地靠在一角,想等江陵出来看上一眼。   正在此时,一阵喧闹声在人群中响起来,两人抬眼看去,只见有一大群人正分开珠宝铺子外面的人群,当中簇拥着两个衣饰华贵的人直往珠宝铺子当中而去,而那一大群随从则几乎将旁观的人都赶到了两边。   龙靖凝目看去,眉头一皱,轻声道:“当前那人似乎是漳浦吴连财。”江洋也一怔,脸色随之一变。当前那人年约三十,勾鼻鹰眼,正是两人都见过的漳浦商家吴连财,此人是吴平的远亲,却自成一家,为人极是狡诈狠辣,在漳浦一带无人敢摄其锋芒。便是龙靖和江洋也早闻其名。   可是两人却认不出另一人是谁,但见他年纪更轻,衣饰更华贵,态度更据傲,样貌虽然普通,走在吴连财身后,吴连财脸上竟偶尔露出讨好的神色。   龙靖的心里只觉要糟,便听那一大群随从中有人唤道:“林溟是哪一位!还不快出来!”语气甚是无礼。   围观者哗然,喧哗声中又听那随从忽厉声喝道:“林溟快出来!我家主人亲至,还不出迎!”   声音宏亮,竟带了些不耐烦和霸道。   一时围观者声音俱寂,又是好奇又是震惊地看着这群人。   忽一人低声道:“这似是左参政的亲外甥,开着好大的铺子。”龙靖和江洋耳力极佳,一齐注目说话那人,那人却不再言语,后退了几步离人群远了些。   骚动未止,郑家铺子里头已经走出来几个人,有杨家的人、占家的人以及几家附近几个府城最有头面的商户,江陵站在郑醒和邓永祥当中。   江洋和龙靖已经有一年半没有见到江陵了,江陵如今已将满十五,这一年半正是少女渐渐长成的年纪,变化本来就大,再加上江陵在这一年半中吃得好睡得好,又天天健步和练习四明教导的强身术,她遗传了江宣颀长的身材,虽然曾经忍饥挨饿吃尽苦头,却能在回到优裕环境时全力汲取营养,因此如今看上去虽然瘦,却有了不输于同龄少女的身高了。   恢复了五成白肤色的江陵,弯眉大眼的本来精致略加勾勒,减去了女孩儿的娇美,添了几分英气,正是一个挺拔的少年郎。   她没有说话,她是在郑家的铺子里,郑醒才是主人。郑醒拱手道:“不知徐公子和吴当家光临,郑某有失远迎,歉甚。”   吴连财往后看了一眼,那人上前一步,也不回礼,大喇喇地抬了抬下巴:“哪个是林溟?”   江陵站在台阶上,便比他们都高了一头,见那人微胖的脸上一双眼睛眯着上下打量自己,深绿色的绸缎道袍腰上挂着各式宝石佩件,端的华贵。她抿了抿嘴,道:“是我。”   那人道:“我叫徐其贵,你跟我走罢。”他扫了一眼其余诸人,似笑非笑道:“借他一用,没有意见吧?”   郑醒一怔,神色大急,却不知能说什么,只得赔笑道:“徐公子,这个……这里事情还未结束,请徐公子先进铺子坐一坐?”一旁的邓永祥脸色早已变了,低声对江陵道:“不能去。”   话音未落,便听到徐家的随从一声冷笑:“在福建这地界,还没有人敢叫我家公子等上一等的,什么事情这么要紧啊?”   郑醒张口结舌,眼睛看向一旁的杨家主事,杨家来人是家主的长子,此时一听徐其贵的名字便低下了头,只作未闻未见,一声不吭。其余诸人也都或东张西望,或茫然失色。   周边围观的人们本又在低声议论纷纷,此时徐家和吴家的随从忽然往四下一张,围观人等不禁都闭上了嘴。   邓永祥咬一咬牙,上前一步,电光石火间江陵伸手拉住了他,邓永祥跺了跺脚,低声又道:“不能去。”   江陵没有看他,她看着徐其贵,清楚地道:“随你去哪里?做什么?”   徐家和吴家的一众随从都发出了哄笑声,一人道:“去好地方,做好事情!”另一人道:“还没有人废话这么多的呢,他是傻的还是蠢的?”   徐其贵看了一眼吴连财,吴连财立即便道:“徐公子还会亏待了你吗?跟在徐公子身边,享福多着呢!”   江陵看也没看他,仍只看着徐其贵:“徐公子是想让我帮你鉴宝么?那没有问题,只需携来珠宝即可。若是珠宝数量颇多,我去贵处也是可以的。”   徐其贵慢条斯理地道:“我要你做徐家的鉴宝人,只为徐家鉴宝。这便随我走吧。”   话音刚落,随从中便有两人上前拉住江陵的手臂便走。   江陵挣得两下不能挣脱,龙靖见状早一个箭步往前疾步走去,江洋随之向前,却忽听那两个随从痛呼一声,只见邓永祥手起肘落,迅速地打脱了那两人的手臂,随后一把将江陵拉到身后,怒道:“他是良民,谁敢迫他?”   两人有些讶异,顿住脚步,互视一眼。   徐其贵见状双眼眯成一条缝,阴阴地道:“我请他为我徐家做事,怎么是强迫了?你可别胡乱说话。来人!”   他一手指着邓永祥:“他出手伤人,将他捆起来送到衙门去!”又指向江陵:“我好言相请你不听,那就一起去衙门吧。”   这次上前拉住邓永祥和江陵的就是几个膀大腰圆的随从了,邓永祥又是愤怒又是歉疚,喊道:“放开她,我跟你们走!”   抓住他的高胖随从哈的一声笑:“谁要你来!”手上一用力,脚上一踹,邓永祥一声闷哼,整个人被大力掼倒地上,收不住势滚得几滚,正好滚落在徐其贵面前,徐其贵悠悠闲闲抬起一脚踩住他的手臂,冷笑一声,脚下使力,只听得一声清脆的“咔”,邓永祥的手臂竟被生生踩得断了。   作者有话要说: 偶尔会看到评论区有人让我排版,我就直接从word文档里面复制黏贴的呀,然后从我的手机app和我的电脑上看去都很正常的啊,这是出了什么问题吗?或者是你们是用什么东西看的(认为我的排版不太方便看的人)?能告诉我怎么个不方便看吗?   ――――――――――   这个年我觉得大家都过得不太好吧?我整天整夜地刷,心情每天都很不好,很难过,很气愤。   有生之年。   以后大家要养成囤东西的习惯,不是囤得满坑满谷,是适当地要囤一些日用品和急用品。   希望疫情快快过去,希望回到能自由自在呼吸游走的日子,希望经济的受损没有太严重。希望大家平安健康和幸福。 第179章 侄儿   邓永祥却没再出声, 脸色煞白,江陵万没想到事情竟会急转直下至此,她紧紧盯着邓永祥痛苦紧绷的后背、痛到情不自禁蜷起的身体和腿, 目光中闪过不知名的情绪,脑子却在紧张思索着。   她抬起头正要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股大力, 她稳不住身子直向前栽倒,抓住她手臂的随从也忽地一松手,哈哈大笑着看着江陵整个人囫囵个儿滚倒在阶下, 一声“咚”的一响, 听得人都觉得痛, 然后一边上前待要拎起她, 一边讥笑道:“这么多年都没见过这么不识相的人了。果然是外地土人没有见识!”   龙靖和江洋再也按捺不住,两人齐齐展动身形往前去,然则才疾跨了几步, 便听到江陵一声厉喝:“不要过来!”两人已行得近了, 几乎便要到了围观人群的前排, 听到江陵声音凄厉,怕是又发生了什么事, 不禁齐齐抬头望过去, 却见江陵已经匆忙起身,一边缩着身子笨拙地躲闪随从,一边一张脸一双眼紧紧盯着他们的方向,他们微微一怔,又听得她紧着嗓子尖声喝道:“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声音极是紧张, 几至破音。   江洋似是意识到什么,一把拉住龙靖, 两人顿住脚步,却见那个说话的随从大笑道:“不要过来?你叫我们不要过来?这话有趣,可是我偏要过来。”   一边便伸手过去,台阶下俱是徐家和吴家的人,江陵到底躲不多久,便被他一把抓住,推到徐其贵身前。   江陵刚才整个人摔落台阶之下,不巧是右侧着地,重重撞击之下她的右手本有旧伤,此时剧痛无比,软软垂在身侧,咬紧了牙关直瞪着徐其贵。徐其贵见状一个耳光便打了过去,江陵的头被打得偏了一偏,嘴角一缕血缓缓流了下来。   江洋拉住龙靖的手一用力,龙靖吃痛,却毫不在意,只低声道:“放开!”江洋缓缓摇头。   那边徐其贵冷笑道:“小爷看得起你才亲自来请你,真是不识抬举。那便先进衙门住几天罢。”   他看也没看台阶上诸人,倒是吴连财嘿嘿笑着对台阶上诸商户道:“想必几位没什么意见吧?不如一起去做个见证?”   郑醒咬紧牙关,占家和杨家等诸商户俱闭紧了嘴,不敢出声。   吴连财哈哈大笑,随从们一拥而上,将邓永祥和江陵紧紧捆住,便要往回走,围观众人见状纷纷后退撤开,让出一条道来。   然而那条道当中却仍站着两个人没有让开。   一个人约莫中年,身着蓝布山文绵甲,头戴忠静冠,另一人年纪较小,穿着锁字甲和铁网裙。两人一人穿靴一人穿履,一个岳峙渊s,一个笔直挺立,安安静静地站在当中,神色十分平静,却透着尸山血海中厮杀过来的铁血煞气。   这是军营中人,且是身经沙场杀人无数的军营中人。   这两人一现出身形,龙靖和江洋心中便是一紧,忙看向被捉住的江陵,却见江陵嘴边微微露出笑意,两人心中一凛,相互对视,俱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   徐其贵和吴连财走在稍后,一大群随从簇拥在他们身前,便并未看到前方挡路者,见随从们停住脚步,徐其贵皱了皱眉,吴连财喝道:“连路都不知道怎么走了吗!停下来干什么?”   其中一个随从回过头来:“前面有人挡路。”   徐其贵冷笑一声:“今儿真是长见识了,一日竟能遇到两拨不长眼不识相的人!给我打出去!”   紧挨着他的几个随从便大声喝道:“公子吩咐了,不管是谁,动手打到他躺平了!胆敢挡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这是!”   因周围人都噤了声,吆喝声便特别响亮,那中年人微微动了动眉毛,仍未出声。   徐其贵与吴连财见前头的随从们仍然未动,不禁大怒,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随从大步往前走,一边走一边骂道:“什么牛鬼蛇神让你们也成了缩头乌龟!要公子我自己动手吗?”   随从们这次倒是听话,齐刷刷让出道来,徐其贵和吴连财一抬头,俱是一惊。   那中年军官只扫了他们一眼,他们便感到一阵杀气,遍体生凉,心中便是一突,立刻闭上了嘴停住了脚。这一眼过后,中年军官便连眼角都再未瞥过他们,只对着被绑住的江陵拱了拱手:“江公子,将军有请。”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看了看那中年军官,又看了看江陵这边的人,谁也不知道“江公子”指的是谁,谁姓江?这中年军官在和谁说话?   江陵本来心中有数,听到“江公子”三字,心中忽地一动,微微走了神,便没有立即回答。   那中年军官等了一忽,才又道:“江公子莫不是不记得在下了?将军与江公子经年未见,甚是挂念,公子既是将军世侄,何以将军来闽也不去相见,还需将军特命在下来接公子一聚?”   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将军,世侄?吴连财若有所感,却心惊胆战不愿相信,忍不住开了口:“你在跟谁说话?”   中年军官身旁的年轻军士皱了皱眉,厉声喝道:“闭嘴!”他这一声如舌绽春雷,极是响亮震耳,听得众人俱是心中巨跳。   吴连财本来心惊胆战,这一声喝得他顿时极是害怕,脸色紫涨不敢再出声,看了看徐其贵,却见徐其贵脸色变幻不定,竟隐有恐惧之色。   江陵很快回过神来,因双臂被绑,便只扬声道:“卢叔叔好!我也甚是想念将军。”   中年军官微微一怔,脸上便露出一点点笑意,当即大步走过来,劈手夺过江陵,年轻军士随即跟上,他手脚麻利,只三两下便替江陵松了绑绳,同时又驱赶开押着邓永祥的随从,替邓永祥解开绑绳,简单地道:“你的手臂断了,快回去接骨。”他似是本来声音便大,这两句简单的话也说得很大声。   邓永祥从江陵应声便震惊非常,闻言回头看了江陵一眼,江陵安抚地朝他笑笑:“邓兄先回去治伤吧,我没事的。”   中年军官皱了皱眉:“你的手臂也伤了,快随我走吧,让人替你治伤。”   江陵左手抚着软垂的右臂,点了点头,似是有意似是无意,朝龙靖和江洋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中满是歉意和安抚。随之年轻军士牵来两匹马,中年军官护着江陵的左手臂小心扶江陵上了马,自己坐在江陵身后,年轻军士也上了马,三人两骑迅速利落地扬长而去。   自始至终,中年军官再没看过在场所有人,更没有理会徐其贵和吴连财,便似这两人是个死人一般。   围观者直到三人离去好一会儿,才轰然一声议论起来,惊讶者有之,羡慕者有之,觉得爽快者有之,畅怀大笑者有之,嘲笑者亦有之。   唯有徐其贵和吴连财一众,木立当场。   徐其贵的一个随从忽然低声道:“我……我在漳州见过,见过这人,他是……是戚将军身边的大将……”   吴连财迅速转头看向徐其贵,徐其贵脸色本来已经极是难看,这下子更是黑如锅底,眼中的恐惧似有实质。吴连财只觉眼前一黑,连站都站不稳了,他急喘了两口气,却听到围观者当中有人喊了出来:“那是戚将军身边最得力的卢将军!我的天哪,林溟竟然是戚将军的世侄,这可有趣了!啊啊啊!哈哈哈!”也不知他是惊到傻了还是喜到呆了,竟然哈哈大笑起来。   围观的人都听到了这一声喊,本来他们见那两个军人都心生敬畏,听说竟然是戚将军身边的大将,这一喜非同小可,又兼之前极是气恼徐其贵吴连财所作所为却慑于淫威不敢则声,――虽则众人见过这两人的不多,但徐其贵其名可是恶名在外的,这下子眼见得这两个恶人踢到了铁板,当然心下畅快无比。   更有人讥笑出声:“这下子好了,一个从三品参政的外甥竟然敢打正二品将军的侄儿,还打得这么重伤,有热闹可以看罗!”   围观者人数其实极多,此时同时欢欣鼓舞,竟再也不怕徐其贵吴连财诸人,只到底还是不敢指名道姓地嘲讽,不过笑声议论声已经轰然一片。   徐其贵脸色一片灰败中带着狠戾,抬头看了眼众人,咬紧牙关,低声道:“快走!”   龙靖和江洋站在人群当中,看着徐其贵和吴连财带着一大群随从匆匆离去,听得身旁有人嘲弄道:“这还不得快点去找他舅舅救命吗?当街行凶,怎么都是一条大罪。”   两人皆是惊怔不定,江陵是戚将军的世侄?江洋自然是知道江陵的身世的,但是他可不知道江陵家的来龙去脉,如果江陵真是戚将军的世侄,那么……   龙靖缓缓转头看向江洋,江洋有些不自在,转过了头去不看龙靖,龙靖嘿然一笑:“这位兄台,你就没话和我说吗?”   作者有话要说: 想到了没有?   ―――――――――― 第180章 可惜   江洋摇了摇头。   龙靖双手插腰, 思忖了很久,围观人群的笑声议论声渐渐退了开去,人群也渐渐散了, 他们的护卫也都散到了不起眼的地方。他遥遥看着郑家珠宝铺子前面台阶上站着的七八个大商户,看着他们有的嗒然若丧,有的面露喜色, 有的松了口气,有的神色古怪,还有的甚是懊丧。他也没有再看着江洋, 却道:“我总觉得你妹妹和你有些古怪。”   江洋叹了口气, 说道:“阿靖, 你我兄弟, 我不想谎言相欺,但是妹妹的事□□关重大,我绝不能替她说。我只能向你保证, 她绝对不会相欺于你们, 亦绝对不会于我们有害。”   龙靖仍然没有看向江洋, 他罕有地沉默了许久,目光仍然看着郑家铺子前站着的诸人, 看着他们或是垂头丧气或是欣喜高兴地一一离开, 风自长街起,缓缓吹拂而过,三月春风似剪刀。   他沉默的时间有点儿长,江洋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龙靖迅速转过头也看了他一眼, 忽然就笑了:“我其实并没有资格要求知道人家的私事,我自己……也并没有自报家门嘛。”   江洋又看了他一眼, 叹了口气:“你若是实在想知道,下次见到她自己问便是了。妹妹是个爽快人,会给你一个痛快的答复的。”   龙靖想了一会儿,道:“会是戚大将军的世侄,我的确好奇得不得了。好吧,见到她我便问。反正你是肯定不会告诉我的。”   江洋一笑,龙靖自言自语:“感觉妹妹比哥哥更可爱呢。”   江陵因摔了跤,又被打了耳光,衣履是脏的,手臂受了伤软垂着,已经透了白的脸颊肿得老高,形状很是狼狈。也不知道卢将军是怎么想的,当然也可能是他老人家见惯了沙场伤兵,这点儿伤根本就被他完全忽视了,江陵便这么个样子被他领进了大帐。   说是大帐,其实也就是个极大的宅院,装饰简单,却透着股子大方大气,屋子里仍然人来人往,卢将军带着她往堂中一杵,自然极是显眼。   首先是胡将军看到了江陵,他正在等着向戚继光回话,先前那人还在讲个不停,他便有了闲暇,好奇地端详着江陵,端详着端详着便露出惊讶来,看着卢将军张嘴无声道:“江公子!”卢将军便点了点头,胡将军几步过来握住江陵的肩膀,神情甚是喜悦,目光触及江陵的脸颊,又惊愕了一下,奈何戚继光面前,有正事时断不允任何人出声,便只得紧闭着嘴,安抚地轻拍着江陵的左肩。   江陵右臂伤痛,拍了左肩其实也会痛,何况胡将军一个三十多岁的壮汉就算轻拍也轻不到哪里去,一时便呲牙咧嘴起来,配着那张肿胀的脸,甚是丑陋,胡将军不忍目睹,退回了原处。   江陵近两年前在戚继光处呆了足足一个多月,却是知道卢将军的,他其实为人细致,自己这般被带到戚继光面前,定然是要教戚继光看到自己的样子,她心中甚是感激卢将军的用心,便忍着疼痛,站着等了好一会儿。   直到候见戚继光的人走得七七八八,戚继光方才看了过来,他刚才其实早已看到江陵,此时再一细看,还是忍不住怔了一怔,不禁道:“你怎么每次都这般狼狈?”   江陵心说,我能说什么?遂垂头不语。   卢将军却也不语。   戚继光看了看卢将军,又看了看江陵,眉头轻微地皱了皱:“叫黄军医给她看看,好好治伤。”他又指了指卢将军:“你留下与我说说罢。”   卢将军一笑,戚继光也忍不住一笑。江陵安心地从大屋子里退了出来,自有人带她去见军医。   黄军医却也是相识的,他眼光老到,一眼便认出了江陵,笑得一笑:“两年前治你的指甲,这一次要治你的手臂了。”江陵正要笑,被一把抓住的手臂剧痛,禁不住“啊”了一声,黄军医仍是笑盈盈地道:“痛啊?旧伤添新伤,你这手臂这辈子都要痛下去了。”   江陵道:“我知道黄大夫并非普通军医,定能将我治好。”   黄军医细细查看着,冷笑一声:“神仙难救找死的鬼。你这手臂,初伤严重,定骨初期又被动过,重新医治时倒是极用了心,算是弥补上了,到底也要差一层。可是这次又伤了旧处不说,胫骨又裂了,我也做不得神仙了。”   江陵摇摇头:“我不信。”   她若不是现在头脸肿成猪头,凭着恢复了五六分的容貌,定也能算娇俏可爱,如今却甚是怪异。然则军营中尽是男子,江陵声音娇美,眼睛不看她,听起来倒是赏心悦耳。黄军医的孙女也是这般年纪,一直甚是喜爱江陵,闻言叹了口气,细心诊治起来。   待得包扎妥当,脸上也洗净了抹上了药,肿胀褪了大半,总算似个人样了。因要饭后喝药,便在黄军医处吃了晚食。   又过得许久,戚将军大屋终于空了些,便又见那年轻军士来叫江陵去见戚继光。   戚继光正与卢将军、胡将军在说话,见江陵进来笑了一笑:“你这算不算是自找的?”   江陵叹了口气:“回戚叔叔的话,就是自找的。可是我没想到……”她转了转眼珠,没再说下去。   戚继光倒不以为意,点点头:“我本来前几日便要着人去唤你,军务政事繁忙,一时便搁下了。”   胡将军笑嘻嘻地道:“江公子既知我们来了此处,大战又已结束,大可自己来找我们嘛。”   江陵恭恭敬敬地施礼道:“正是怕各位叔叔伯伯们军务繁忙,无召不敢烦扰。”   卢将军指了指她,忍俊不禁,戚继光和胡将军也展颜而笑,江陵叹了口气,坦白道:“江陵自也有小心思,大将军召,与自己上门,自然是不同的。”   戚继光大笑:“所以这顿打挨得也不冤?”   江陵抿了嘴:“当然冤啊。大明律,当街殴人,折跌人肢体、及瞎人一目者、杖一百、徒三年。我瞎是没瞎,可是他不仅折了我的手臂,还踩断了邓公子的手臂,那是要杖一百、流三千里的。”   卢将军转过脸去笑,胡将军哈哈大笑,冲她竖了竖大拇指。戚继光摇摇头:“胡说八道,瞎人两目、折人两肢、损人二事以上、及因旧患、令致笃疾、若断人舌、及毁败人阴阳者、并杖一百、流三千里。你的手臂自此废疾了吗?”   江陵理直气壮:“黄大夫说我以后都会很痛!半残!”   戚继光心情甚好,点点头:“那是定然的。”他站起来:“我已派了人去邓家,说了留你在此住一宿,但军营里不便留你太久,你明儿先回去。手臂的伤由黄军医为你诊治,在跌打伤上福建怕是无人能及他,你记得要来复诊。” 江陵大喜,这便是说她随时可以来军营了。戚继光伸手招了招她,转身往屋外走去。她看了一眼卢、胡两位将军,快步跟了出去。   此间大宅甚是轩阔,院子里几乎没有栽种树木,一片空旷,几可跑马。因天已黑尽,目力所及之处隐隐看到远处有箭靶,戚继光看江陵望着那边,道:“那一头是练箭的地方。” 江陵见卢胡两位将军都没有跟出来,便知道戚继光有话要同自己说,便静静地等着他。   两人慢慢地走了一圈,戚继光问了她这两年的情况,江陵这次甚是坦白,除了从龙靖江洋处购货的事坚决不说之外,在海边各城镇买地买铺之事都坦然相告。 戚继光沉思着看着她,目光颇有意味,却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方低声道:“前阵子,今上提到了江家。”   江陵怔住,呆呆地看着他,戚继光继续低声说道:“太子说了江家的事情,今上虽然没说什么,不过最后说了句‘可惜’。”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江陵。   夜色虽黑,星月却明,江陵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戚大将军的表情,这一瞬间她忽然便想起了白天卢将军当众的一声“江公子”,心知自己当时的预感没有错了,她几乎不能相信,一时间一颗心左冲右突极是慌张不定,她定定地站在当地,整个人却似要爆炸,想要大喊大叫。   过得好一会儿,她才努力冷静下来,颤声道:“多谢戚大将军。”   也就是说,她以后,不是没有机会去查明真相了。至少,去查明真相的时候,不会是违逆圣意! 第181章 买奴   戚继光摇了摇头:“你也别高兴太早, 锦衣卫指挥使虽然早已经换了,可是江家的事,未必是他一个两个人的决定。”   江陵点点头, 已经目光清定,她轻声道:“我明白了。我不会冲动的。”八年了,她隐忍绝望了八年, 现在终于有了点渺茫的希望,就为了这点微光能不消失,她也要慢慢地步步为营, 小心谨慎。她有耐心。 锦衣卫指挥使是个执行人, 但是也一定是主使或配合者之一, 慢慢来。她现在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不急。   两人站了一会儿,又有人来候见戚继光,江陵知趣地退了下去。自有人带了她去歇息。   次日天还未亮, 庭院里已隐隐有操练声传来。江陵两年前在戚家军中居住过一个多月, 自然是知道这是谁在操练。她迅速起身梳洗整理好, 去到厨下随便拣了点吃了填饱肚子,便去找戚继光身边的钱卫。   钱卫是总管戚继光身边杂事的, 他见江陵寻过来, 不禁一笑:“江公子来了。”   江陵亦是一笑:“不知戚将军有什么吩咐?”   钱卫大笑:“随我来罢。”   内室里已经摆满了一箱一箱的珠宝玉石,江陵一一细观,只觉亲切。钱卫轻声道:“几次大胜,斩获颇丰,因知道江公子在此, 便没有去寻他人。这些大多是要奉上去的,需得分清楚, 尽量不能出错。”   江陵轻轻叹了口气:“我明白。”   她轻轻触碰着各式宝石珠玉,仿若旧友,但她何等眼力,看品相分等级,速度极快,遇到有些罕见的,江陵先拣到一边,等到几乎分好之后,便落笔写出这些罕见珠宝的特点。   半日之间,便将几箱珠宝玉石分得清清楚楚。   钱卫与江陵早就相识,心中本就对江陵颇为亲近,见她埋头做事,早已进进出出几次,添茶奉墨,十分仔细贴心。待得所有珠宝都分成十几箱放好,钱卫方道:“将军请江公子一并用了餐再回去。”   江陵一怔,钱卫笑道:“将军这几日不是太忙了,终于能按时进食了。”江陵看一眼沙漏,见已是午时,正是午食时间,便跟着钱卫去了前面。   不出所料,除了戚继光,卢将军和胡将军也在座。   两年前,江陵在军营中时便与卢、胡两位将军比较熟捻,这两位将军一个细心一个勇猛,却都对江陵颇有好感。此时见江陵出来,便笑道:“快来,快来。”   江陵见方桌上摆满了菜肴,四个桌边分别摆放了碗筷,她怔了一会,仍然走到戚继光身前,跪了下去。   戚继光、卢将军、胡将军三人正笑着说话,见江陵出来便看了看她以示招呼,结果见她忽然跪在当地,一时都有点儿糊涂。   但这三人何等反应,戚继光马上放下筷子,沉声道:“是珠宝出了什么事,还是你有什么事?”   江陵摇摇头,戚继光的眉头虽不见皱起,脸色却淡了下来:“你站起来说。”   江陵叹了口气站了起来,垂着头道:“我想请各位将军买一个人。”   三人一怔,俱诧异道:“买人?为何买人?”   卢将军则直接问道:“你要买谁?”   江陵抬头看着三人,坦白道:“刘大发家的大小姐,刘海玉。刘家全家亲眷俱要发卖作奴仆,我想请将军帮我买她。”   刘大发一家的案子牵涉极大,案情也颇为骇人听闻,整个福建就没有人不知道的,作为福建都督兼总兵和他的参将们,自然对此耳熟能详,此时一听刘海玉的大名,三人相顾而视,面色各异。   卢将军看了一眼戚继光,问她:“你为何要买她?”   江陵知道这次能与戚继光同桌而食是极为难得的,戚大将军极少有这般闲暇时候。两年前她在军营一个多月,休说只与戚继光吃过一次饭食,便是见面也没有几次。那次一同吃饭还是因为询问珠宝上有关事情时间略长了些,便匆匆在一起吃了顿饭食,一边吃一边答,极是匆忙。 也就是说,如果今日不说,日后再来军营,便未必能再有机会见到他,不能见到他,求别人便是隔了一层。何况刘海玉的情况实在拖不得了。   至于为何要买,江陵想也不必想,答道:“第一,她自幼识字读书,通情达理,行事干脆;第二,她出身于商贾之家,耳濡目染,不会有士农工商之俗见;第三,她性子坚忍,能从十一岁起便忍人所不能忍,有条理有谋算,为母报仇,不失立场且念恩义。”她抬起头来,微笑道:“这等人才,我当然是要收她做我麾下大将。”   实则还有第四,不忍心见她沦为不善人家的奴仆;第五,刘海玉伤太重,若不能精心治疗怕是难以活命。   这第四第五或者还应该排在第一第二,然而江陵却收住了,一个字也没提。   戚继光、卢将军、胡将军三人面面相觑,胡将军摇摇头道:“你倒是头头是道的,怎么,这刘海玉众口悠悠,在你这里却尽是条条好处,竟是上上之选人上之人?”   江陵脸上微笑不改:“立场不同,所见便不同。我是女子,我自为女子说话。”   胡将军眯了眯眼,颇不赞同,江陵一笑置之,只道:“若是将刘海玉换成男儿身,那么她的所作所为,就算不会获得所有人赞许,但也不会毁大于誉罢?”更不会被当作祸家之源,人人避如蛇蝎。   胡将军一窒,他作战勇猛之至,作为戚继光最器重的大将,常作先锋或为一部之先攻打敌寇,自然绝非有勇无谋之人,再说军中之人其实对男女之见反而并没有文官和士人那般执拗,因此闻言虽不能赞同,却也无法反驳。   江陵望向戚继光,目光中尽是恳求之色:“求大将军成全。”   戚继光身为都督和福建总兵,在官阶上其实算得上是福建第一人,且他手握军权,百战百胜,因此深得皇帝信重,根本无人能撄他锋芒。另外戚继光在官场上十分聪明机智,当他把一切事和人、包括敌人和官场都用以谋略的眼光看待处理时,一个稳固的基石便形成了。   在江陵帮戚继光处理珠宝玉石和其他名贵物品时,她便隐隐地知道她可以求戚继光,而且,她也知道应该怎么求。   戚继光要买一个罪人为奴仆,无论在情理上,还是在法理上,都是站得住脚的,任何人、就算是最挑剔最古板端正的人都挑不出一点错处来。所以这件事对他来说,举手之劳。   这举手之劳会不会给江陵,江陵知道会的。   卢将军又看了一眼戚继光,这次从他的眼中看到了微微的笑意,然后他开口道:“行,我将她送于你身边,照料你起居。”   江陵虽然知道自己所求十有八九会成,仍然大喜过望,端端正正地长揖到地:“多谢大将军。”   戚继光哈哈一笑,卢将军也笑道:“一个不爱跪的人忽然跪下来求人,结果却只是求的这么一件事,当真是白白吓人一跳。”   江陵抿嘴一笑,心道,于我而言,要办成这件事可是天大的难题,要不是你们万万办不成的。此事既成,她心中便落下了一块大石,她与刘海玉只见过一次,那次刘海玉给她的印象颇佳,后来诸事并发,心中却也敬她几分。本也思索着是不是可以救她,而救她的法子……,她想到了戚继光。   她张扬出自己的天赋,一则是为了已经到了时候,二则便是为了让戚继光派人来寻她――若是不来寻,她自然会上门去,又不是没托庇过,她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 江陵断不会认为自己的鉴宝天赋是戚继光所必须的,他是什么人什么地位?自己是什么人什么地位?戚大将军、戚总兵、戚都督,他要什么没有呢?有多少人想为他做事却不得其门而入。   不过是,自己去仗了一点势。   王凤洲的势。王凤洲的念旧情。她谨记王凤洲的教导,因此她再也没有动过一点点算计利用的心思,有甚说甚,坦坦荡荡。   有时候,事从直中取,反而更易达到目标。   戚继光最后一句话是这么对她说的:“从长计议,不会太久了。”   江陵蓦然抬头,看到他眼中的意味深长。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想昨天发的,想祝贺元宵快乐。结果忘了。   不过其实,并不快乐。 第182章 结束   江陵回到邓家的第二天晚上, 邓家角门被敲开,两人抬着一顶小轿静悄悄站在门外,向守门的人递过来一块牌子, 正是江陵所用的。――江陵、邓永祥、汪晴早在一年多前便学着龙靖和江洋各自刻了代表自己的铭牌,每人只有三个,交付重事所用。   守门人一见铭牌便立即开门, 将两人一轿领进江陵所居的院子,随即立刻退出。小轿里斜靠着的正是伤重垂危的刘海玉。送她来的乔装亲兵与江陵交代道:“黄大夫已经替这位姑娘细细诊治过,药方和药膏都在此, 还有黄大夫的医嘱也在, 吩咐在下一定要亲手交于江公子。”   江陵取过医嘱, 认真看过一遍, 点头道:“我知道了。辛苦几位了。”每个人都封了厚厚的赏封,两个亲兵本待不收,见江陵笑意盈盈道:“我会告诉戚将军的。”不禁一笑, 亦知江陵颇得戚将军青眼, 便收下告辞而去。   邓家现在的下人都是邓永祥择取的, 极是规矩,当他们听说是江陵的客人时, 便俱都回避了去, 直到亲兵离去,硬是一个人也没有来打个照面,更别提好奇张望的了,便连邓永祥与汪晴等人也影踪不见。   直到江陵扬声唤人去叫邓永祥与汪晴过来,过得一会儿, 他们方才匆匆而来,几人一眼看到斜倚榻上的刘海玉, 不禁都大吃一惊。 江陵却低头与刘海玉道:“听闻刘大发一心将你养在深闺,想把你与大家闺秀一般教养,故此你抛头露面的时候极少。我想着这是一件好事,因为这样的话,外头认得你的人必然也就极少,以后做什么事也方便。不过最好是如果能换个名字,当然这要看你自己愿不愿意。”   刘海玉自看到江陵之后一双眼睛便闪闪发光,再见到汪晴,更是泪盈于眶,然而听得江陵此话,却犹豫了一会儿,问道:“我以后,我以后能不能如你们一般?”   江陵与汪晴相视,汪晴看着江陵不说话,江陵笑了一笑:“当然可以。”   刘海玉的眼睛更亮了,她喘了一口气,点头道:“太好了。我本来也想改过名字的。我只当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   江陵点点头,看向邓永祥和汪晴,邓永祥忙吩咐下去先简单收拾出几间屋子,令人抬了刘海玉过去歇息,并指派了几个丫头专门照顾刘海玉。   几人当中汪晴是与刘海玉最为相熟的,对她道:“你先别急,好好养好身子,你的伤拖的时日太久了,需得好好养一段时间,若是身子养不好,做起事来反而是拖累,宁可多养些日子。”   刘海玉点头,却看向江陵,江陵一笑:“你如今身份虽非良民,但也不必拘泥于表面文章,在大关节上别犯了规矩就行,其余的你我也没甚差别。”她见刘海玉还想说话,只得再说道:“汪姐姐的话就是我的意思,你好好养伤,以后会有很多事情要你去做。”   刘海玉这才不再说话,由人抬了下去。   江陵回到邓家的当日便将戚继光与王凤洲的关系、王凤洲与她父亲的关系简单地说了给邓永祥和汪晴、四明和双宁知道,当然她没有说出王凤洲的名字,只说是一位十分有名望的长辈。至于之前为什么不说,邓永祥和汪晴又不是不通世故的人,特别是汪晴早年便知道江陵身有隐衷,两人便就此揭过。   此时见江陵已经不声不响将刘海玉救下,汪晴心中当真是无以名状的感动,心头亦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她不禁笑道:“林溟,你真是福将,自从你来了福建,我们就好事儿一件接着一件,难事儿也一件跟着一件地解决,顺利得让人不能相信。” 江陵翻了一个白眼:“刘家的事关我什么事?”   汪晴哈哈大笑:“因为你来了呀!所以吉光高照,事事顺遂。”   江陵看着汪晴,认真地说:“是汪姐姐你筹谋多年,忍辱负重,才能将刘家多方夹击而倒,毕其功于一朝。”   汪晴摇摇头:“若不是你来了,不会这么顺利。”   江陵懒得与她多说,转身边走边道:“我去休息了。”汪晴跑过来拉着她:“一道儿走罢。”   邓永祥微笑着望着她们离开,想了一想,低声道:“阿晴说得很是呀。”   又过两日,福建布政使司左参政于大人亲领外甥徐其贵至巡抚案前,巡抚大人因其当街殴打无辜致重伤,杖一百,暂且收押大牢,择日审理。而左参政因管教子侄不严,罚俸一年。   此事并未宣扬。然而日前以辨认珠宝名扬福建的江陵与合作伙伴邓永祥在郑家铺子里为人鉴宝时,齐齐被徐其贵打断手臂至重伤,此事发生在大庭广众之下,而且围观者甚众,人人都是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一时沸沸扬扬传得无人不知。而这两人之所以被打至重伤则是因为徐其贵要强行将江陵带走为他私人所用,江陵与邓永祥不肯。   至此也就罢了,徐其贵之淫威、商户之卑微、平民之忍耐,这种事本是司空见惯了。谁知道老天竟能忽然开了眼呢?在江陵将将要被带走的瞬间,忽然从天而降两个戚家军军中之人,其中一个还是将军,两人理也不理徐其贵,带着江陵扬长而去。   这种事向来是要作为佳话流传的,恶人踢到铁板,真是喜闻乐见,令人痛快当浮一大白呀!   因此徐其贵入狱一事虽无人大肆谈论,却在官家、商家、富豪地主之中流传。   江陵一时名声更显。人们更为看重的是她被戚继光唤作“世侄”,江陵的身份一时变得神秘至极。   邓永祥一时便变成了香饽饽,连日来饮宴不停,明里暗里杯盏之间,尽是热情殷勤,刺探和询问络绎不绝。   江陵本来的打算也是先放出自己善于鉴宝的名声,然后戚继光肯定会知道此林溟正是彼林溟,应该便会派人来寻自己――毕竟戚继光与王凤洲关系甚笃,王凤洲又已除服,于公于私,他都会照拂自己。   她可以肯定,以王凤洲对阿爹的相知相惜、对自己的怜惜,而自己一定要留在福建不肯随他回去受他照拂,那么,他便定然会请戚继光在可能的范围内照应自己。   而自己――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有用的。   她想过借助戚继光的势,但并不想借太多,只想让人猜测中似有似无便可以了。如今的情势是她预想之外的,她没有想到会有徐其贵来搅局,结果把事情弄大了。   那么,便只有三缄其口。她实在不想闹得这么大,这叫她以后如何方便行事!   不过徐其贵入狱一事倒是令人心怀大快,左参政于大人送来的陪罪之礼与医治帛金亦极是丰厚,于大人来的时候江陵不在邓家,去了军营,邓永祥虽然努力镇定,仍然有些紧张――那是从三品大员,平日里谁能见得着?   几日后,刘家诸人流放,在城外汪晴见到了刘衡。   昔日银冠华服的少年男子,如今头发蓬乱勉强梳成一个髻子,褴褛的囚服粗糙宽大,他怔怔地看着江晴:“我以为你不会来。你……从前见了我宁可跳水也不愿与我多说一句话多呆一会儿。”   汪晴看着他,眼神极是复杂,过得一会儿才道:“无论如何,我要多谢你待我的心意。”   刘衡自嘲地笑了一笑:“如今提这个,倒像是讥讽一般。”   汪晴正色道:“对我而言,心意无关于地位身份,在乎是真非假。”   刘衡一怔,沉默不语。   汪晴叹了口气:“然则从前不接受,如今也一样。刘家于我是噩梦,我于刘家是工具。你比我更清楚这一点。自始至终,我所想的就是如何让刘家能放了我走,而不是日日在生死之间踩钢丝,随时被刘家抛出去做替死鬼。”   刘衡定定地看着汪晴,忽道:“刘家有今日,你……你定然不曾袖手。”   汪晴毫不犹豫地点点头:“那当然。我从来不是等死的人。你身边的裘英,与我有交易;你二哥在泉州的案情,也是我的安排,只不过没来得及用上;你妹妹身边也有我的人,但是我没有用。”还有陈家、齐家,汪晴不再说下去。   刘衡抬头想了片刻,苦笑:“裘英明里暗里怂恿我夺大哥的当家权,原来有你的手笔。”   汪晴爽利地道:“是,只有你们内斗,我才有机会。而且你的才能不输于你大哥,定然能斗赢他。果然你着人唆使你大哥赌钱,拉扰你爹最忠心的大管家的儿子,搬空库房,轻易便斗赢了你大哥。”   刘衡摇摇头:“若不是玉儿发难,齐家出事,大哥不会这么快失势。”   汪晴点点头:“是,所以你二哥本来应该是因为泉州出的事。”   刘衡接了上去:“可是斗赢了,便必然元气大伤,你再加一把柴,刘家便再束缚不住你。可是刘家这般结局……”   汪晴诧异地看着他:“你没有想到过吗?刘家所作所为你当真全不知道?只要刘家一有内斗和颓败,那些被刘家用威逼胁迫手段依附的人家定然要想尽办法添砖加瓦,必要趁此机会让刘家不能翻身,才能摆脱。这些人家除了我,还有好几家。”   刘衡怔住,汪晴不再说下去。   刘衡也不再说话,他木然地往前走去,押送的人走了过来,他穿过汪晴的身旁,没有回头,只轻声道:“谢谢你告诉我真相。” 占家的偏院里,齐华都怔怔地坐在院中石凳上,耳边一再地回响:“刘海玉被人买了,不知去向。刘海玉被人买了,不知去向。刘海玉被人买了,不知去向。……”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握在膝盖上的两个拳头,苦涩地想着:啊,我原想着,将刘大发私卖军器已非秘事透给于大人,于大人便会弃卒保己,不会再护住刘大发,那么刘大发便自身难保,玉儿便不会为他所困,谁知道事情全然出乎意料,竟罪至所有家眷发卖。   而正在他想出办法如何赎买刘海玉时,却已经来不及了。刘海玉重伤在身,被谁买了去?会好好替她治伤吗?她会……死吗?   齐华都的手颤抖着,低下的头许久许久没有抬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众生皆苦。   ―――― 第183章 回去   自二月戚继光取得王仓坪、蔡坡岭之胜后, 福建沿海已风平浪静,倭寇继续往南逃窜,汇集于广东沿海, 加上春汛时节新来的倭寇足有万余人进入潮州地区,到处烧杀抢掠,加上表面接受朝廷招抚的广东海盗吴平仍然私下勾引倭寇, 潮州倭寇 2万余人与吴平相为犄角,一时民不聊生。   是年六月,在俞大猷所率明军的歼击下, 广东倭患也基本平息。然吴平回到诏安梅岭后, 不断创建武场, 制造战舰, 招揽兵卒。   因浙江与福建已经太平,刘家覆灭,江陵背靠大树, 与邓永祥的生意做起来顺风顺水, 甚或在各地买地买铺子也十分顺利, 虽不至于抢人生意,却也颇受礼让, 只是她所要买的一般都少人需求, 她与邓永祥亦小心谨慎,绝不压价欺人。   两年过去,明苑的经济班所有人都已经放了出来,适逢各地百废俱兴,各人从简单练手开始, 或为伙计,或作掌柜学徒, 有的直接便做了小铺子的掌柜,各安其位,虽然小错不断,却个个谨慎小心,大错却没有遇到过一次。 科举班的人倒是减少了一些,在一年前的重新选择当中,有一小半的人退出了科举班,心甘情愿地去了经济班,认真地学起来商贾之学。江陵也没有再为难他们,四明本还打算让人仔细观察,江陵却道:“就算不是心甘情愿,为的是怕苦怕难才转到经济班,那也有的是位置安放他们,不需要为此太费精神。” 四明和双宁面面相觑,知道她终究是心存不满,明面上听了她的话,私底下还是嘱咐了先生和几个稳重的人多多观察。   这两年间,每次战争解救出的百姓当中,总有一些龙靖江洋的人手不动声色地出来,他们看上去十分平常,却各有所长。江陵将他们主要编入了商队当中,短短一年多,江陵有了四支商队,且还不包括三水和林家宝在浙江渐渐扩张的商队人手。   与童家的通商亦十分顺利,每个月总有一支商队出发,邓永祥每隔两个月便走一趟商队,龙靖江洋派出来的人当中竟有不少是原来便从商的,学起来十分迅速,很快便能独立行走了。   童家的商路何等之广,源源不断的货物运过去,源源不断的货物运回来售卖,一时江陵与邓氏合作的商铺货物种类繁多、数量充盈,便连杭城南京扬州乃至京城的流行之物都很快地带了过来,两年间邓永祥和江陵的新铺子不断地开设,在各大府城及其辖下县区都遍地开花。   江洋在这两年里又去了三趟南洋,带去的货船多了三艘,便也多了不少货物,刘家既亡,倭寇渐渐消失,除了给原来商户豪强的货物外,多出来的尽都交由江陵。   而江陵这两年来教出的人手也十分机伶能干,大部分的货物已经不需要她亲自动手,只需在分拣完成后去掌一掌眼即可。 一时货源滚滚,来去之间迅速而顺利。   邓家商号很快便成为福建商户新贵。   一年后。   江陵踏进大门前习惯性地停了停脚,微微抬头看了眼门楼,那上面白底黑字端正地写着:“江宅”。   这是一座拥有前后两座三进明堂的大宅第,两扇黑色大门两边与别家一样蹲着两个石狮子,门外的驻马地不大不小,院墙高大,围起的面积比不上邓家,却也相当不小,前后皆有园子,轩朗开阔得很。   这是江陵在一年前置下的宅子,主要住的全是龙靖江洋那边过来的人手,邓家虽大,这几年陆陆续续却也招揽了许多人手,实在是住不开了。江陵是不住在这里的,只在最后一进安置了几间房间,以便偶尔耽搁时间久了可以歇上一歇。   这宅子虽不算太大,好是好在离邓家不远。   江陵才进了大门,便有人迎了上来:“少爷,货已经分好了,三队人手也都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出发。”   江陵点点头,边走边说:“生叔在哪里?我去找他。三队其他人再检视一遍货物。王喜到了没有,一起过来。”   片刻过后,江陵到了二进明堂一侧的堂上,堂上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正与几个生龙活虎的年轻人说话,见江陵走进来立刻迎了过来:“少爷怎的又自己过来,既来了唤一声我便过去了。”   江陵笑道:“我年纪轻,多走几步又算得了什么,生叔还要带三队走商路呢,此时不歇歇脚可就一时没得歇了。”   中年男人阿生正是在福清第一个被江陵收留的龙靖手下,他哈哈大笑道:“倒也没什么,我是想与少爷说,咱们这次货物数量不多却多贵货,我打量着若是从浦城小关过仙霞岭,到了清湖码头便可以坐船直达龙游,比走铅山线路途要短上不少,安全得多,不知少爷以为如何?”   江陵不假思索地道:“自由生叔做主。不过仙霞岭巡检不久前换了人,你先去浦城知县那边通通气。”   阿生点点头:“少爷提醒的是。这一年小关都没怎么走过,险些便忘了。”   江陵笑一笑:“忘了也没甚么,谁不知道你们是邓家和江家的商队。只是大家都是讨生活的辛苦人儿,客气些最好。”   她是对着那几个年轻人说的,生叔是最早从龙靖处回来的,自然知道江陵的意思,对着那几个年轻人道:“记着少爷的话,咱们如今是过上了好日子,可也得记着从前是过的什么日子。”   江陵白了阿生一眼:“生叔又胡说,走商队算是什么好日子了?”   其中一个年轻人道:“怎么不算?从前吃都吃不饱。”几个人都笑起来,另一个笑嘻嘻道:“我们知道少爷的意思,少爷你也太小瞧我们啦,你曲里拐弯地可不就是提醒我们别忘本嘛。官府中人是不是辛苦人儿我们不知道,不过我们倒也知道需得客气着些敬着些,别露出从前的样子。放心吧,我们不敢的,否则龙少得剥了我们的皮。”   江陵磨了磨牙,气道:“看破不说破,不知道吗?知道我费尽心思曲里拐弯,还活活拆穿我,这是怕气不死我吗?!”   几个人都哈哈笑起来,江陵眨了眨眼,也跟着笑起来。   正笑着,另有两个白净的少年走进来,江陵一见,便道:“王喜和全义来了。王喜,你把进货的单子给生叔,再把福宁铺子里重点需要的给生叔说一说。全义,你来得正好,一队的货物明天一大早便要到了,吴非病了,阿灯怕是忙不过来,你收拾一下等下和阿灯一起去城外收货交接和记账、分类。”王喜、周全义、吴非、阿灯俱是经济班出身,如今经济班中人大多已经进到各个铺子做事,再加上几年间慢慢从各处寻访到的掌柜和熟手伙计等人手,邓永祥和江陵早已不用担心人手问题,且还能颇为得心应手。   周全义点点头,却犹豫了一下,江陵看到了却故意没有理他,王喜手上拿着厚厚的册子,推了一把周全义,瞪了他一眼。   周全义这才上前对江陵说:“我想托生叔在衢州帮庄成臣他们带些书籍回来。”   江浙一向为文风最为鼎盛之地,福建虽不如江浙,东南沿海一带府县却也十分兴旺,是有明一代的科举大省之一。明苑的科举班诸人已经攻读近三年,如庄成臣等人今年便打算要下场考县试,据先生说,有几个通过县试应无问题,那便接着要考府试。   既要参加府试,相对来说难度就会大不少,教科举班的先生其中一位是浙江人,偶尔会慨叹浙江的科考文卷以及各种书籍、更有大儒的讲解要义私下流传,建议庄成臣等人想办法拿到各地特别是江浙的文卷书籍一观。而衢州乃南孔圣地,龙游商帮又擅刻印。   经过这三年,经济班与科举班已经相濡以沫,关系极好。只是江陵一向与科举班诸人不甚亲近,远不如与经济班的人几年下来的朝夕相处,感情日笃。   经济班的人对江陵极是感激,又见江陵根本不以施恩人的身份对待他们,只说彼此利益相关,这些人心中反而更觉亲近自然,从来不肯有事相瞒。   只是几年下来他们有些人再怎么眼拙,也看得出来江陵与科举班中人的疏离,有几个胆子小些的如周全义,便不大敢直接说出科举班相关人的事情。   江陵闻言抬一抬眉:“你与生叔说罢。”   阿生倒不知这些弯弯绕,笑道:“行啊,这次我还要跟童先生去一趟杭城,需要什么叫童先生找找也可以。”   江陵翻了一个白眼:“童叔叔可不见得在家。”   阿生笑道:“童少爷也是一样的啊,童家读书人多,我又懂什么呢?读书人的事当然要拜托读书人哪。放心,一准给你们办得妥妥的。咳,读书多好啊。”   周全义偷偷抬眼看了看江陵,看到江陵似笑非笑的神色,马上又垂下了眼,江陵却一声不吭地转身走开,他才低声道:“多谢生叔。”   江陵不去理会他们,她站在门口,怔怔地望着前院探进来的一根树枝,轻轻地叹了口气。   商队来来去去,在福建与龙游之间已经走了两三年了,如今更是每个月都有一个商队来去。可是。   什么时候,她才能回去?快了吧?   还有一件事,这件事做完了,她就可以回去了。 第184章 月港   福建的三月春风吹面不寒, 大家都已经换上了单衣。尤其是位于福建东南的漳州府,已经如同江南五月,白日里日头已经晒人, 街头巷尾的伙计、体力者,都挽起了高高的袖子。   再往东南走到龙溪县,因靠近海边, 天气愈加炎热潮湿,每每汗透背心。   江陵穿了极透气的丝布,丝布乃福建特产, 由丝与棉混织而成, 不如丝绸易沾汗, 又比棉布好看光滑, 穿上身细薄透气,匀净疏朗。价格虽比棉布要贵些,却是江陵夏日最爱的穿着。   龙溪因为靠近海边, 日头显得更晒, 江陵这几年皮肤虽不再黑黄, 却因为长年在日光下来去,也便不那么白净, 便如这一日日头虽晒, 她戴了草帽,穿了短衣,照旧在街上漫步走着。   四明走在她旁边,另有四个随从跟在他们身后,这四个随从蜂腰猿背, 看上去十分矫健,正是龙靖江洋送出来的人手, 且是江洋精心挑选出来、极信重的好身手,他们的任务就是保护江陵。不过江陵除非出远门,否则也并不带上他们。   此次江陵从福州远行到漳州,是因为龙靖传出消息,漳州沿海月港与漳浦隐隐听说有名唤“林一声”者。   林一声,是林展鹏临终前让她来海边寻找的人,事情已经过去近三年,江陵也曾经到处在暗中打听这个名字,却从来没有得到一点风声。她也想过林展鹏所说的海边应该是温州沿海吧?可是在浙江沿海的三水也说他到处打听也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与福建不同,浙江是林家的地盘,温州府又曾经是陈知府任职多年之地,三水这般打听也打听不出来,那便几乎可以确定并非是在温州。   而在三年前,正是江陵决定要到福建的时候,她想了又想,林展鹏所说的海边找林一声,应当是福建沿海。   她在福建沿海旧港府城县城买地买铺子,因利乘便到处打听,却也是一点风声都没有打听得到。   经过这几年在福建的经历,她心中有个隐隐的大胆猜测,正因为有这个猜测,所以她不敢大张旗鼓地找寻林一声。   此时得到龙靖的传信,江陵稍作安排,便带了人来到了月港所在的漳州府城龙溪县城。邓家在漳州和漳浦都有旧铺子,从前经江陵劝说并未出售,这两年加上江陵新买的几个铺子和作坊,生意极是兴隆。   需知,漳州出产物品极是丰富出色,只需一色漳绒,便畅销海外,供不应求,更何况还有漳纱、漳缎、克拉克瓷。江陵两年前趁战乱便宜买下的大作坊便专产漳绒,日夜轮班生产获利极厚。   四明对江陵说道:“昨日我去了漳州总铺,丁掌柜很厉害。”   江陵一笑:“前年他在明苑授课,没被他罚跪的人可没有几个。阿灯哭着闹着想到漳州来跟丁掌柜呢。”   四明慨叹道:“我从来没见过丁掌柜这般的人,两副面孔转换得如有神助。对客人优裕客气处处周到,叫人如沐春风;对徒弟和某些人真的面如铁板,半点也不客气,说话做事狠辣得紧。”   江陵道:“他原本就在漳州做大掌柜的,漳州沿海,南诏梅岭向来是走私商船与海盗、外商汇聚之地,三流九教黑白两道,若不是有这般狠辣,怎么做得上大掌柜?”   可惜,便是丁掌柜这般人脉通达之人,也从来没听说过“林一声”之名。   江陵并不灰心,龙溪沿海,如今梅岭吴平刚被赶走,梅岭港口看守甚严,反而月港因地势便利成了诸多走私船帮的暗下汇集之所,如果江陵的猜测有谱的话,龙靖传来的消息便很靠谱。   他们在龙溪已经两天,因无所获,打算往月港一行。 月港隶属龙溪县城,背山面海,位于九龙江下游三角洲九龙江的出海口,距离漳州府城四十余里。此处江面开阔,内接山涧,外通海潮,海口圭屿屹立,是海域水路入漳州府的门户。   月港的西面是九龙江北溪、西溪交汇处,唤作“三叉河”,有浒茂、乌礁诸洲,水路分中港、北港、南港;东面港口圭屿以外为厦门港,是月港海贸活动范围,外有中左所、浯洲屿,为港口海上屏障。因此月港东连日本,西接暹罗球,南通佛朗、彭亨诸国。一个小小的港口地方,有居民万余家,几乎家家都能够身着绸缎,珍珠缀鞋,被称为闽南大都会。   江陵所见到的月港便是这么一个繁华的地方。   她和四明听说过月港,但在福建三年却从来不曾来过。汪晴却曾经来过多次,她对江陵描述的景象是:豪门巨贾云集,大船巨帆无数,都从月港出海,江面与海面连成一片,十分壮观。   江陵当然知道沿海私造船只之事,却不知道此处竟然如此……嚣张。汪晴笑道:“开始是因为月港地处偏僻,是官府管理的空白地带,而且海路四通八达,管得住这一个出海口管不住那一个出海口,百姓便都从此处出海。等到兴旺起来,有利可图,那便官商相护一起发财啦。”   她又道:“漳州府沿海地形复杂,海岛甚多,海盗在此处优裕自在,最是混乱。”两人相视一眼,吴平可不就是当中巨盗?他在梅岭这一带招兵买马,制械造船,与倭寇勾引,简直扬威海上无人能敌。江陵还记得在龙靖船上那场大战,龙靖败逃时何等狼狈。   只是在之后他假意投诚之后太平了些日子,直至被戚继光等侦知异动,一个月前被戚家军赶到了广东南澳,此处才终得太平。   江陵来之前也翻看过漳州府的一些邸报,知道从前朱纨曾经想在月港设县,以便管辖,却被兵部以海滨立县、增官更添扰烦为由推拒了。不过不久后便建了靖海馆,由通判专事缉捕走私海商。前年巡抚大人将靖海馆又改为海防馆,设了海防同知驻扎。   但是,月港的走私活动依然如故。   汪晴对此笑而不语。江陵自然知道有利者人人趋之,真禁死了这条道,只怕这一片都民不聊生。海禁这么多年,每隔一段时间便有上官进疏要求宽海禁,便是抗倭最得力积极的福建如今巡抚谭大人,都在去年回籍守制之前,上疏请求今上宽海禁。   如今江陵所见的月港,繁华依旧,路上行人尽皆从容带笑,站到海边,能看到零星几艘海船。   四明道:“戚家军刚走,大家还比较安分。”   江陵脸上露出笑意,指着错落的岛影:“那些崖下,怕不都是海船吧?”   她迅速转过话题:“我们在月港买到的地是在哪里?”   四明指着对面的岛影:“主要是在那些岛上,从海上回来的海船要进月港,不是经过这个岛就是经过那个岛,便都买了一些,月港这边可买的地不多,倒是在龙溪县城外买了两块地。”   江陵微感可惜:“听汪姐姐所说,福建沿海固然都可出海,但月港此处却是闽人最习惯出海的地方,最主要的是这是内河港通海,出海水路四通八达,最终归于月港,管理起来最为容易,只需在此处设卡,便可以管住所有出海船只。”   她沿着海岸走了一段路,见码头虽然看上去旧,却极是坚固,显然是经年加固修缮所致,遥望过去,每隔短短距离便是一个一个宽大的码头排着。她在来之前便听汪晴和郑家等人说过,月港航道海岸码头众多,溪尾不足2里便能有七个码头。 此时日头西斜,海岸边原本稀少的人迹渐渐变多,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人三三两两聚集起来,目光所及的海面上似乎便有了动静。   人们的目光四处逡巡,渐渐集中到了江陵和四明等人身上,江陵当即便转身离开,走得远了,背上已经感觉不到视线,江陵才道:“应该是有船要靠岸了。”   四明回头看了一眼:“胆子真大。”   江陵一笑:“咱们胆子不是一样的大?对了四明,你去与丁掌柜说,月港这边如有人卖铺子或者卖地,无论哪个地段、需要多少钱都买下来。梅岭那边也是一样。”   四明问道:“以前我们买的都是荒地和无主的铺子,为什么在月港与梅岭不同?” 江陵摇摇头:“你也看到了,月港不可能有荒地留着等我们买,便不要管价格了。我有个很奇怪的感觉,月港和梅岭,会是很重要的地方。”她再次叮嘱道:“不管多少价钱,只要卖出的,便一定要买下来。”   四明点头:“我知道了。”   江陵又道:“我明天去附近岛上看看,你今夜便回漳州府把我的话交代给丁掌柜,并把我的铭牌给他,这样他随时可以从总铺支钱,数目不限。”   四明讶道:“这般着急么?”   江陵点点头:“适才我们在主街,不是看到有一些铺子关着门么?先前我们猜测是因为戚家军刚走,市面比较安分,没什么生意才关的门。后来我想了想,怕是另有别情,你想想,上个月戚家军把吴平从梅岭赶到了广东南澳,吴平在梅岭扎根这么多年,爪牙定然遍布漳州沿海一带,梅岭出海方便,月港却更隐蔽复杂,我听闻吴平有部下退隐在此,如今怕是要急于脱手逃离。”   四明道:“那何不……”   江陵摇摇头:“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不要费其他力气。何况要脱手的人未必就一定是我们猜测的人,退一万步说,吴平奸恶,部下未必全数如此。咱们行商,最重要是与他人留余地。”   四明点点头:“那行,你们去客栈休息吧,我这就连夜赶回漳州,你明日等我回来再去岛上吧,我尽快赶回来。”   江陵笑了笑。 第185章 李四   翌日, 住宿在月港客栈的江陵天还只是蒙蒙发亮便起了床,她站在客栈院子里看着天空,雾气甚浓, 其实并不能看清天色,她摇摇头,拔起门栓便要出去。   一个随从匆匆走出来, 道:“少爷是要出去逛逛吗?”   江陵见他出来,驻足道:“叫大家都起来罢,我们去岛上。”   随从一怔:“不是要等四明回来吗?”   江陵摇摇头:“不用等他了, 只是去岛上看看, 有你们就行了。”   随从点点头, 片刻之间四人就全都洗漱穿戴完毕站在江陵身旁。   等到五人走到码头, 天色也渐渐亮了,雾气虽浓却也不耽误小船行驶,此处岛屿之间本就穿行无阻, 这里的人闭着眼睛也能驾着小船驶到想要去的岛屿, 江陵等人轻易地便上了一艘小船驶向圭屿。   江陵却没有问船家什么话, 她似乎忘记了打听林一声的事情,只凝神注目着前方的圭屿。   一刻钟后, 船只便渐渐靠近了圭屿。   圭屿位于九龙江入海口中心处, 周围水面宽阔,岛屿并不大,遍地郁郁葱葱,站在岛上最高处,遥望对岸, 只见一片水静潮飞,静谧非常。   江陵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忽听背后随从喝问:“谁?”   她心中一跳,不动声色地回过头看过去,见有一壮汉缓缓低头由石阶下走上来,随从见他不答也不抬头,几步上前挡在了江陵身前。   那壮汉恍若未闻未见,只顾自往上走,直到走近了,方抬起头来说道:“我听说有人要找林一声,是你么?”   他面色淡然,江陵却大吃一惊,她怔了半晌,那壮汉见她不答,不禁皱了皱眉头,便道:“到底是不是你?”   江陵心中惊骇,面上却不露,点头道:“是我。”   壮汉上下打量了她几眼,道:“你们跟我上船罢。”   江陵的随从皱了皱眉,挡住江陵:“你是何人?单凭你这一句话,我们如何信你?”   壮汉翻了一个白眼,右手往怀中一掏,伸向江陵:“你若是找林一声,就应当知道这个。”   江陵垂眼看去,壮汉手掌中心的,却是一个小小木牌,牌上花纹……江陵心中惊骇愈甚,牌上花纹,与林展鹏交与她的链坠上的花纹一模一样!她对着那链坠看了无数遍,每一个纹理都如刻在脑海里一般,再也错不了一丝一毫。   可是,为什么是他?怎么会是他?   还有,要不要跟着去?   她咬了咬唇,抬眼道:“好,我们跟你上船。”   一个随从挡住江陵:“少爷,我们还是等一下……”   江陵打断他的话:“留一个人下来,其余三人跟我上船。放心,不会有事。”   壮汉转身便走,江陵顾不得再说什么,连忙紧紧跟上。   绕过石阶往下,面朝外海的崖下,静静地停着一船中等大小的海船。江陵停了停脚步,见壮汉毫不犹豫地快步前行,跳上海船,她回头看了一眼三个跟上来的随从,轻声道:“无论如何别离我太远。”   三人点头,江陵随即跳上海船,三人相继跟着也跳了上去。 海船早已起锚,只用一根粗绳挂住崖壁,几人既已上船,当即有人砍断粗绳、启帆,海船顺风往大海驶去。   江陵回头看着愈来愈远的圭屿,再看着即将擦身而过的中左所,心中百感交集,她缓缓地转过身,看着船头向她走来的人。   刘相一。   刘相一的模样老了些,毕竟海上风霜甚重,而刘三船队的日子这几年便没有很好过。然而他的精气神仍然如旧。   他看着江陵,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道:“完全不一样了。你现在叫什么来着?叫江陵?如果不是我好奇你的来由,派人好好地查了一查,还真不会知道原来你便是当年那个又黑又瘦满脸晦气的小子。怎么突然改了名字呢?”他好整以暇。   江陵却不动声色:“我原来便叫做江陵,林溟不过是化名而已。” 她转头看了一眼壮汉,见壮汉脸色忽地大变,紧紧盯着自己的脸,便朝他笑了一笑:“李四,好久不见。”   这壮汉正是当日在龙靖船上被江陵救了一命、相交甚笃的李四,龙靖的海船送货给江陵的第一年,李四押过不少次船,后来停运后,便再无联系。   江陵再没有想到,他竟然在刘相一的船上。   李四抢上一步:“是你在找林一声?”他是真的完全没有认出江陵,事实上自江陵那年从龙靖船上逃走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如今的江陵容貌身材都已大为变样,与当年那个黑瘦烂脸的样子全然不同,是以他要不是听到“林溟”和“江陵”这两个名字,再也不能把她和记忆中那个仗义狠勇的少年联系起来。   此时他心中便如适才在圭屿上江陵见到他时那般,满是惊骇。 江陵点点头,问道:“你是受人之托?”她指一指刘相一:“受他之托用林一声骗我上船?”   刘相一倒是一怔:“你知道是我?”   江陵点点头又摇摇头:“原来不知道,刚才听你说你派人好好地查了查我,便猜到了这是你设下的圈套。”   刘相一点点头:“聪明。比从前更加聪明了。”   江陵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你真的有林一声的消息。”她笃定地望着刘相一,便算是刘相一的圈套,有林一声的消息定然是真的,因为,那个木牌上的花纹做不得假。   李四面色古怪,刘相一哈哈大笑:“我倒也不算是骗你上船,我真的有林一声的消息。”   江陵笑一笑,正要说话,刘相一指了指李四:“而且他也不是受我之托,因为,他便是林一声。”   这下子江陵真正呆住了,她不可置信地望着李四:“你?你是林一声?你为什么……”   李四满口苦涩,只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两人面面相觑好一会儿,李四几次张嘴,仍然无法说出什么来,面对江陵的目光,他的头越垂越低。   江陵见他始终不答,只得在心中叹了口气,李四是林一声这件事虽然是她万万没想到的,但是为什么李四叛出龙靖的船队,投向了刘三和刘相一?这个问题也是她十分困惑的。   她便不再追问李四关于林一声的问题,转了个话题问道:“我是在龙靖的船上遇到你的,我很好奇,龙靖他们是和刘三和好了吗?我知道他们原来是同一个船队的,曾经也是朋友,在如今的情势下,和好了也是应该的吧?”   她在龙靖的船上时,亲耳听到过龙靖和江洋的交谈。   “却不是什么恶毒的人。”   “我一向也只说,与他只是志不同道不合。我夺他人马,却从不想夺他性命。”   “若不到你死我活,我仍当他是旧时同伴。”   她从未忘记过这件事。那天晚上,月如银盘,海上天空极其美丽,她尚未与江洋相认,仍是一个龙靖的人质,坐在甲板一角,无意中听到了龙靖和江洋的对话。   这些年龙靖和江洋也上过岸,他们极短暂地见过面,她却从来不曾和他们提起过她在林家的经历:她曾被林家的二少爷救过命,她曾受林家二少爷的恩遇和教导,她曾被林家二少爷无私相待,她曾与林展鹏相交如知己。   而刘三和刘相一,杀了林展鹏。   在她的面前。   江洋的同伴,龙靖的同伴,杀了林展鹏。   可是他们说他们不是恶毒的人。   如今戚家军、俞大猷扫清了浙江与福建的倭患,刘三和刘相一想借助倭寇已经成了空,在这个情况下,就算不能和好如初,相互之间如寻常伙伴一样,也非异事吧。   本来在海盗之间,便与和商家之间,不会有永远的敌人,只需有利益便可以相交,何况还有旧情在。而这旧情想必并非泛泛。   她的问话一出,李四还未回答,刘相一又是哈哈大笑:“从前便觉得你有趣,现在一样有趣。没什么和不和好的,反正也不会一直是敌人。如今没有了倭人,又没有深仇大恨,何必你死我活,各自行商便是。”   作者有话要说: 我好像有点废了,请容我再缓缓,我会恢复年前的状态的。 第186章 文书   李四没有回答江陵的问题, 却又问了回去:“林哥儿,我想知道,你找林一声做什么?”   江陵摇摇头:“这件事我只能私下和你说。你还没有回答我, 你为什么会在刘相一的船上?”   李四又闭上了嘴,脸色极是难看。刘相一站在一旁笑道:“这有什么难说的,跟我走的人当中有两个是他好朋友, 我引了他来的。你知道为什么吧?”他看向江陵。   电光石火之间江陵恍然大悟:“你知道我在暗中寻找林一声,而你不知何时知道李四就是林一声,所以你故意放出风声, 引我来月港, 在海岛等着我。”   刘相一靠着船栏, 看着江陵。   江陵笑了一笑:“可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查我, 为什么要引我上船、”   刘相一直截了当:“和你合作,做海上生意。”   江陵不说话,只看着他。   刘相一倒也干脆, 说道:“一则, 我知道你和龙靖他们一直在私下做生意, 两边发大财;二则,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来头, 戚老虎竟也和你有交情。但是我知道一件事情, 那就是,要说戚老虎私下包庇你与海盗来往,我是不信的,那要是说戚老虎会与海盗私相授受,更加是打死我也不会相信。所以你和龙靖做海上生意的事, 戚老虎肯定一点也不知道,当今巡抚大人也定然全然不知。”   他凝视着江陵, 眼中极有深意,过了一会儿方慢吞吞地说道:“你既然能与龙靖做生意,我便想着,那也可以与我们做生意啊对不对?”   江陵仍不说话,眼中露出一点讥诮。   刘相一却浑不在意:“林家的事你却不能怪我们,那是林家三老爷和许家共同的谋划,不是我们,也会是别人,我们不过是杀人的刀,得人钱财与人消灾罢了。你要怪就怪他们。再说了,你不过是林家的仆人,仇恨什么的也算不上吧?”   “至于龙靖,你放心,我们就算是与他有仇,他也不会阻挡你同时与他与我做生意。”   江陵慢慢地说道:“多年未见,你还是一样的喜欢说话。” 刘相一不以为意:“说清楚了有什么不好?”   江陵的讥诮一直留在眼中:“你既然认为自己说得很有道理,又何必大费周章,又是派人查我,又是假借林一声之名,将我骗来此地骗到你的船上你的地盘上?我一直在福州,直接派人来找我不就行了?”   刘相一摇摇头:“谈生意,必须得有诚意,所以要我亲自来,可是我上不了岸。”他嘿嘿一笑,“龙靖可敢露出形迹上过岸?”   江陵冷笑一声:“你怕你一上岸来见我,我懒得理你便着人捆了你送官府罢。”   刘相一倒也光棍,哈哈笑道:“着啊!所以咱们这般谈话多么方便,大家都不会冲动。”   江陵一直在暗中观察李四,见刘相一提到林家时,李四的神色便显出惊怒和焦急,频频看向自己,可是又强自忍着没有出声,便没有理会他,只继续与刘相一道:“你要怎么谈这个生意?”   刘相一哈哈一笑:“你与龙靖谈的是什么条件?”   江陵闭上嘴不再说话。   刘相一见状倒也不勉强,接下去说道:“我虽派人细细查了你,却完全查不出来你到底是什么人,什么来头,却又奇怪得紧。邓家几乎由你做主,龙靖也完全放手全盘相信你。嗯,我想你也不会与我说原由,既然他们能这般信你,还赚得大利,我也不必多想,你与他们如何,便与我们如何便是。”   他一拍大腿:“怎么样,我们够有诚意了吧?”   江陵轻轻一笑:“诚意?将我绑上你们的海船,逼迫我答应你们的条件,否则就要向巡抚与总兵告发我与海盗私相授受。这等诚意可真是让人消受不起。” 刘相一不甚在意:“虽然我认为真不是我们的错,但无论如何也算是我们从前得罪过你,这也是迫不得已。再说,便算是逼迫,好歹也是真告诉了你林一声的消息对不对?就此抵过如何?”   江陵笑了一笑:“好。”   刘相一倒吃了一惊,他虽看上去大大咧咧,其实心计并非不深,否则就算是刘三的大哥,也未必能管这么多事,他本来也没有想过江陵会这么容易答应,因此反而狐疑。   江陵却看着他:“就此抵过我是吃亏的,所以,再加一个条件,把李四交给我。”   刘相一怔了怔:“你……”   江陵微微一笑:“我大费周折寻找林一声,你不会是以为是我没事可干无聊吧?”   刘相一看了看李四:“有仇?”   江陵干脆地说:“不关你事。”   刘相一见状便也干脆地道:“那也无妨,不过我们需得订立文书。” 李四脸色大变,上前一步道:“不可!”   与海盗订文书,这是极其稀少的事情,海盗反复无常,一旦不合心意一纸文书若是落到官府手里,那真的是满门死罪。所以但凡海盗与官商私下盟交,往往用的是人质或其他法子。   江陵却毫不在意:“那便订吧。”   这下子轮到刘相一怔住,半晌后才反应过来,脸色奇异:“你倒是……”干脆。   江陵嘿然一声:“我若不与你们订立文书,能不能下得这船都未可知,刘家兄弟办事心狠手辣,我也不是第一次知道。既无人质可留,便得有把柄在你们手上。我想要下这船,这文书是订也得订,不订也得订,既如此,我还挣扎些什么?两个男人打嘴仗吗?”   刘相一闻言呆了一会,哈哈大笑起来:“果然是办大事的人,干脆!”   李四焦急无比,还要阻挡,江陵看了他一眼:“不关你事。”   她看向刘相一,说:“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刘相一笑道:“问我为什么一定要找你合作?”   江陵默认。   刘相一叹了口气:“本来如果有其他办法,我也不会找你。不过自从查了你之后,发现找你反而是最好的办法。你看,你从三年前一无所有白手起家,如今日进斗金对吧?可见你能力卓然。你又有天生异禀,辨认珠宝精准无比,听说你如今不仅擅辨珠宝还对其他海外物事熟悉无比,不仅是我们船队,其他海盗可也眼馋得紧。最后,你来历神秘,竟与戚老虎来往甚密,这可令人又喜又怕啊。”   江陵微微一笑:“你就不怕我是戚总兵的眼线?”   刘相一大笑道:“戚老虎需要你来做眼线?”   江陵默然,过得半晌方道:“签了文书送我回岸罢。”   笔墨纸砚,一张简桌,江陵毫不犹豫地签上大名,盖上指印。刘相一在整个过程中不住打量江陵,最后终于忍不住道:“不管你是林公子还是江公子,我现在总算知道你为什么能是成大事的人才,你被逼上船,如今是不得不订这文书,可是你对着既成的事实坦然干脆毫不犹豫行云流水的模样,当真是……令人佩服之至。”   江陵拿了布巾擦指头上的印泥,头也不抬地道:“刘大爷在繁忙的海盗生涯里也能刻苦攻读,令得自己谈吐如此风雅斯文,也当真是令我……佩服之至。”   刘相一一怔,不禁抬了抬眉,微有些尴尬,见江陵直直地看着自己,挥了挥手:“备小船。”对着江陵道:“第一艘船的货,会在十日后到福州,到时候会有人与你联络。”   江陵漫不经心地点点头:“知道了。”   刘相一不再多说,几人都沉默了下来,看着海船尾部挂着的小船放了下来,小船可容六人,江陵和李四加上三个随从共五人坐上小船,刘相一俯身看着他们:“我们很快就会再见了。”   江陵仰头笑了笑,语气意味深长:“我很期待。”   李四在海船上阻拦不了江陵,上了小船便焦急道:“现在怎么办?”   江陵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反问道:“什么怎么办?”   李四急道:“刘氏兄弟当中,刘三还讲点信义,刘相一就是全不顾这些的人。你与他们订立文书……”   江陵摊了摊手:“订都订了,又能如何?”   跟随江陵的三名随从本来便是江洋手下极得力的帮手,不仅身手了得,海上生活更是拿手,划起小船来便是虎虎生风,加上李四嘴上焦急,手上也来得,这艘小船往回行驶的速度便极是快速。海风迎面扑来,吹得江陵满头头发都乱了。   江陵不再理会李四,李四想说话也无从说起,一时小船上便鸦雀无声,只有海风与划桨的声音,以及海鸟嘹亮的鸣叫划过长空。   一个时辰后小船驶近圭屿,江陵眼尖,一眼便看到圭屿上有一人飞快迎过来,却不是留下的随从,而是四明。   四明心惊胆战了许久,等到终于看到江陵返回,也不管多了一个人,只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了一番江陵,见她无恙,方才松了口气,随即气道:“你为什么不等我回来?你还上了刘相一的船?整件事是刘相一的圈套是吧?”   江陵却问起那个留下的随从:“阿松呢?”   四明没好气地说:“我让他去通知人手和找船了,若是你两个时辰内不回来,我便和人一起去找你。”   江陵心中温暖,笑了一笑:“不要紧的,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四明憋了憋,终于还是憋不住,道:“你每次都说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是平常倒也罢了,刘相一是什么人,这般危险的人,你也知道?林哥儿,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有很多人手,我求求你不要再只身涉险。”   江陵站住脚,凝神望着四明,她没有说话,眼神却极是复杂,她凝视许久,四明被她看的时间久了有些不解,正要说话,江陵却一笑,低声道:“我明白。”   她转过身子指向李四:“四明,你可还认得他?”   李四的模样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四明当然粗一辨认便认出来了,道:“李四?”   李四早便看到四明,江陵和四明在龙靖的船上便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他自然知道会见到四明,尴尬地点了点头。   江陵望着他:“他就是林一声。” 第187章 链坠   四明大吃一惊, 他不可置信地紧紧盯着李四,半晌才慢慢转头望向江陵:“李四是林一声?”   江陵肯定地点点头:“他身上有一块木牌,和二少爷的链坠图案一模一样。”   四明只一瞬间便想通了前因后果, 不禁上前一步抓住李四的衣领,怒道:“所以是你引她上船?你不知道我们与刘相一有仇?” 李四被他抓住衣领也不挣扎,脸色很是难看, 一直看向江陵,江陵却不看他,一路分枝拂叶往石阶上走, 到得岛顶, 三个随从各自散开, 江陵才看着李四, 一语不发。   李四叹了口气,这才理了理衣领,说道:“我并不知道是……林哥儿, 刘相一只是跟我说, 有人要寻林一声, 我只需要表白身份把他带到船上,我便可以离开。”   四明诧异地看着他:“你是林一声, 有人要找林一声, 自是和你有关的人,你就不担心刘相一对找你的人不利吗?”   李四摇摇头:“这般盲目地找林一声,便不会是我所知道的人。我知道的那些人要找林一声,是有地方的。”   江陵接上去说道:“所以如果是这般茫无头绪地来寻找林一声,那便是另有目的之人。”   李四苦笑了一声:“之前有过几个这样的例子。”   江陵明白过来, 道:“难怪你在没认出我之前,完全对寻找林一声之人毫无兴趣, 亮了木牌转身便走,完全不关心不在意来人是谁。”   李四点点头:“直到刘相一说出你是谁,我才认出你,然后忽然想起你姓林,我便……发现自己犯了大错。”   江陵仰头望着一碧如洗的晴空,阳光如此灿亮温暖,却令她的心中浮起熟悉的悲伤,林展鹏自然是知道具体要怎么寻找林一声的,只是他那个时候自知余时无多,只能尽力简单地说明。 江陵看着他,轻声道:“不,你并没有犯错。”   李四摇摇头,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也知道你曾在刘三的船上当人质,可是我却陷你于如此危难的境地,你与刘相一……”   江陵打断他:“你既是林一声,那便姓林不姓李,刚才你不肯说,现在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林家的什么人?二少爷为什么让我来找你?――你应该知道林家二少爷林展鹏吧?”   李四却道:“你虽然并非是循正常途径来寻我,但我可以确定你是可信的,那么……”他看着江陵:“林家出了什么事?”他的语气神态终于变得焦急紧张,一双眼紧紧盯着江陵,一瞬不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知道林展鹏是现任林家家主。他人呢?为什么让你来找我却不告诉你具体寻找的方法?”   他一句紧接着一句地问,四明震惊地看着他:“你不知道林家出了什么事?你竟不知道?”   李四转头看着他,四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我叫林四明,出身林家,是林家家主二少爷林展鹏的贴身亲信,她是……二少爷最信任的人。”   李四呆了呆,江陵心中叹了口气,看着他慢慢地说道:“你和林家断了消息不止三年了吧?林家如今只剩下大太太和大少爷。”   李四下意识地问道:“什么意思?”   四明闭了闭眼睛,低声吼道:“全死了,全死了,你明不明白?”   李四大吃一惊,他后退几步,喃喃地道:“你说什么?全死了?那么,林展云是进仕的,他弃了仕途继续行商么?”   江陵摇摇头:“恐怕不会。”   李四再次怔住,他脸色神情变得极为奇异,慢慢看向江陵,慢慢道:“那么,林家不会再有人行商了?”   江陵低下头,从脖领处拉出链子,把链坠摘下来递给他:“这个信物的意思是什么?”   链坠并不算小,放在李四手中闪着紫金光泽,他神情变幻不定,先是喜悦,再是惊骇,最后他看着江陵:“紫金链坠是家主之物,谁的手中持有链坠,谁便是家主,我们所有人都是只认紫金链坠不认人。你……你是谁?若是林展鹏已死,林家家主便应该是林展云,链坠应该在他手中才是,绝不应该在旁人手中。你来找我,会另有信物。”   江陵不语,四明看了看江陵,沉声道:“二少爷在临终前,把链坠送给了林溟,他说,这是林家当家,送给林溟的。”   李四彻底怔住。   又过了许久,他方才回过神来看着四明:“你是说,这是林家家主送给她的?”他指着江陵。   江陵忽然问他:“你见过林家二少爷吗?”   李四摇摇头:“我只见过两次林忠明家主。林家在浙江,我们在福建和海上,平时不会有往来。本来每任家主会在弱冠之后来见我们,只是这五年来都没有音讯了。没想到……”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紫金链坠,轻声道:“这个信物,怕也是……没什么用了。” 江陵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李四叹了一口气,把紫金链坠递还给江陵,坦白地看向江陵:“林家有四艘海船,不,应该说,听命于林家的有四艘海船,自三十年前始,只行走远洋,每两三年来回,运送各式贵重货品送到林家,主要是搜罗名贵珠宝。我是居中联络之人。”   江陵虽然早前心中亦有隐隐猜测,仍是心中大震,她马上看向四明,四明亦是震惊不已,两人面面相觑。   片刻之后,迟来的一股热潮自江陵心底涌向脑中和四肢,一时之间她热泪盈眶,再也无法支撑自己,不禁后退一步,靠向身后的树杆,拼命仰头向天,却仍然无法克制,泪水簌簌而下。   “我脖子上有一个链坠,你收好,去海边,找林一声,说,林家当家,送给你的。很重要,要记住。”   “收好,送给你。四明,要帮江陵。”   在最后一刻,林展鹏将林家的四艘海船,送给了她。   他说他会以他的所有帮助她,然后他全力教她帮她,他说她可以随时离开林家展翅飞翔,然后他在她不得不离开的时候送了她一个海船船队。   泪光朦胧间,江陵仿佛看到碧空中有林展鹏微笑的双眼看着她,温和而鼓励地看着她。她的泪水流得更凶,一时不禁呜咽出声。   李四见她忽然落泪哭泣,亦吃了一惊,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便闭上了嘴。只有四明明白江陵的心思,心中既难过又悲伤,一时想起当年种种欢乐和睦朝夕相伴的时光,不禁痴了。   海风渐起,三人站在岛屿最高处,被吹得衣袂狂飞,却寂静无声。   等到江陵终于收泪,她不再说话,径自向另一面石阶往下走,圭屿不大,走不多久便到了岛的另一面,正是回月港的码头。   码头边有一艘小船在等着,四明见船家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伸手递过银子,船家立即眉开眼笑,接了几人上船,小船顺风往月港码头驶去。 第188章 名医   上了岸, 几人到客栈拿了行李,会合了先前被四明派出去通知人手找船的随从,一起骑上马一路往漳州而去, 直到到了漳州总铺,江陵也没有说什么话。   漳州总铺的丁掌柜是邓永祥在福宁寻访到、江陵去说服而来的,一个漳州的大掌柜为什么突然到了福宁, 且只在乡下闭门度日,没有人知道。时世艰难,盗匪横行, 各人有各人的故事, 邓永祥和江陵都没有多问, 说服他答应出任漳州掌柜之后, 两人都给了他最大的权限,漳州的店铺几乎全由他随意处事。   然而他做事狠辣却也颇有分寸,对邓永祥和江陵主客之间界线守得非常分明, 虽然已经三年来往, 态度仍然不亲昵也不疏远。   邓永祥年幼富贵, 知事之后长于街巷,所交之辈以任侠居多, 虽然天生有行商头脑绝不会凭意气义气行事, 却也从来不曾见过这样的人,因此虽有些不习惯却也一笑置之。江陵却不以为异,她的记忆中江宣曾经说过,有些人就是这样,他们有自己的准则, 这样的人只要尊重他给予他充分的信任,他嘴上脸上不会表达, 心里也未见得就会以知己相待,但他会尽责尽心,把自己的职责做到十分。   江宣说:“囡囡要记住,人各有脾性,不必勉强要和所有人都成为朋友辈子侄辈、都要变成亲信,只要恪尽职守,便已足够。甚或于这样的人,最堪交予重任。”   因此江陵见到丁掌柜时从没有任何刻意亲近的举动,只随意交谈了几句,便径自进了铺子后院的住宅里洗漱。   丁掌柜见到一日两次到来的四明,以及江陵时,亦是脸色平静,没有半分大惊小怪,安排人打扫和送热水,并让人去饭庄叫了两席丰盛的饭菜适时送过来。   直到一行人尽都洗漱干净来到饭桌前,四个随从径自往前头第一进饭厅走去,李四垂着头也要跟着去时,江陵才叫住他,轻声道:“你和我们坐吧。你别误会,我并没有生你的气,只是有很多事情我须得一一想清楚,理清楚头绪。我有不少疑惑,如果问你的话,你会实话实说吧?”   李四抬起头,叹了口气:“林哥儿,我信你,而且你有紫金链坠,所以我不会瞒你。不过,也不会是什么好消息就是了。”   丁掌柜作为漳州总铺的主人,招呼丫头小厮上茶之后,便坐在末席作陪。先前他见江陵带来的人多了一个,本来想留意一下,奈何李四一直垂着头,他便没有看清,此时见李四抬起头说话,便也抬头看过去,之后却怔了一怔,下意识地微微转头看了江陵一眼。   江陵虽然在和李四说话,但她习惯了眼观六路,一下子便察觉到了丁掌柜的异样,不动声色地微微转头看向丁掌柜。   丁掌柜的异样其实不算太明显,但问题在于江陵太过于习惯他的八风不动神色平静,这点异样便如面具裂开了一条缝,教江陵一下子便注意起来。   江陵对李四点点头:“回头我再问你,先吃饭吧,今天大家连中饭都没有吃,都该饿得狠了。”她转头对丁掌柜道:“阿松他们几个那边,麻烦丁掌柜您给送些酒去,教他们松快松快,我们后日再走,不碍事的。”   丁掌柜笑得一笑:“东家少爷恁的客气,只管吩咐他们便是。”他朝小厮点点头:“前几日喜宁楼送来的东平老窖很不错,送几坛子到前头给几位兄弟们吃。”   江陵便道:“也送一坛子到这席上。”   酒上来,丁掌柜因是主人,便一一为江陵、四明、李四倒上酒,也为自己倒上,四人碰了碰酒盅,江陵只抿了一口,看着其余三人一口喝干,便亲自提壶为他们满上,一边说:“先吃菜填填肚子再痛快地喝。”   李四下意识看了眼江陵的酒盅,江陵道:“我不能喝酒,只陪着罢了。”她看向丁掌柜,又道:“适才忘了与你介绍,这位是丁义掌柜,是邓家在漳州总铺的统总,漳州地界的邓家铺子都由丁掌柜管着。”   她看着李四,却见李四并无异样,他与丁掌柜点了点头,站起来拱手道:“见过丁掌柜。”   江陵又对丁掌柜道:“这位李四兄弟,以前是在海上的。”   丁掌柜眯了眯眼,也点了点头,却没有站起来:“你叫李四啊?这名字甚是简单好记。好名字。”   话音里有说不出的味道,别说江陵和四明,便是李四也听了出来,他略有些尴尬,咳了一声:“丁掌柜果然不愧是大掌柜,我辱没先人,不敢用了本名,自行起了李四的诨名用着罢了。”他看了一眼江陵,江陵点点头,李四便道:“不敢欺瞒大掌柜,我本名叫做林一声。”   丁掌柜猝不及防,怔住,过了一会儿才翻眼看向李四:“东家少爷要找的人是你?”   李四轻轻叹了口气:“正是。”   丁掌柜微微吸了口气,看着江陵:“东家少爷如愿。”   江陵不动声色地道:“旧友重逢,谜团得解,自然如愿。”   丁掌柜却歉意地道:“我倚老卖老了。”他不再多说,一筷子一筷子地夹着菜吃。   江陵便也只边吃边和这两人讨论着铺子,丁掌柜已经听四明说了尽量购买月港铺子和土地的事情,便将自己所知道的详细消息以及如何计划如何安排的方案一一说出来。江陵见他短短一日时间便已经有这般详细的资料和方案,知道整个漳州怕都在他的脑里,随问随取,倒也不甚奇怪,丁掌柜的本事并非无人知晓,只是各大商号豪商都嫌他太过独断,是以他一直以来虽也是大掌柜,却都在中等偏小的商号里谋生。   江陵既然和邓永祥商议好了漳州地界的铺子生意都由丁掌柜安排,便再也不会插手太多,只提出自己的要求和计划,至于这些要如何执行、如何达成,她便再也不管。但是丁掌柜虽然要了最大的自主权限,却也恪守本分,不是事前便是事后,总会把如何行事的过程告知。而这几年下来漳州铺子的赢利只在福州之下而已。   江陵只觉得此人真的是一块宝。   只是此时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当晚三人商讨到亥时方歇,李四早已醉倒。 翌日江陵卯初便已起床,这是她多年的习惯了,自到了林家开始,因为要苦学功课她便极少会在卯初之后起床。   随身的行李中总有一本书放着,起床洗漱完毕,看上两刻钟,四明便也起来了,一起去前厅进早食。   李四和四名随从酒都还未醒,仍在高卧。江陵吃完早食,问丁掌柜:“我记得汪姐姐与我说过,漳州有位名医,不仅擅长跌打,亦擅内科,若是我去拜访不知会不会被赶出来?”   丁掌柜一怔,不禁失笑:“东家少爷为何这么说,哪有病人上门被大夫赶出来的?”   江陵笑道:“因为我不是病人啊,我只是想去问几个问题。”   丁掌柜笑着摇摇头:“汪姑娘说的应当是那位牛大夫,此人虽然姓牛,性子却很好,偏巧我也与他有几分交情,本应由我相陪,只铺子今日约了客人,我这便写了拜贴,着人带你过去?”   江陵点点头:“如此甚好。”   四明见丁掌柜去叫小厮,困惑地问:“你找那牛大夫做什么?是帮汪姑娘找他么?”   江陵笑而不语,直到小厮将他们带到城郊一座小院前,方示意小厮自行离去,然后道:“汪姐姐给我的药丸和药水,便是出自牛大夫之手。”   四明大吃一惊,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座小院。   几年前因为这个药丸和药水,林展鹏让人去南京找了太医验看方子,几个太医亦对这方子啧啧称奇,说是另辟蹊径,虽说在服用的时候会对身体有所损害,却已经将损害降到了最低,人体亦不能察觉;而且在停药之后,只要好好调理,最多两年便能将弥补损害,恢复健康。 事实也如太医们所言,汪晴和江陵停药之后,容貌或不能恢复如初,身体却已全然无碍。   四明惊道:“竟真的是位名医。”   江陵笑了笑:“可不是,竟真的是位名医。” 第189章 牛非   此处虽说是城郊, 却也巷陌纵横,鸡犬之声相闻,只院落之间疏阔了些, 看着便显得宽敞舒服。不远处便是田阡,此时朝阳升起,炊烟仍未散尽, 远远可见田野中间有几个人影已开始劳作,而院落中人们的说话声也细细碎碎地传来。   江陵叩响门扉,须臾间便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匆匆而来, 开门的却是个十岁左右的童儿, 他虎头虎脑地扬着头带着笑正要说话, 一看到江陵二人立刻刹了车, 应该是发觉来人并非他所想的人,便有些发怔,然后摸了摸后脑勺, 憨憨地道:“你们是谁啊?”   江陵笑着说道:“我们是来拜访你家阿爷的。”   童儿这才恍然, “哦”了一声, 回头叫道:“阿爷,有来客啦。”一边引了他们进去, 规规矩矩地说道:“我阿爷在理草药, 你们稍微等一等。我有事要出去,先失陪啦。”   江陵应了是,见童儿留下他们毫无心机地转身跑出院门,不禁一笑,转目四顾。   小院并不算太小, 靠左的三分之一搭了棚,棚子里有两个好几层的架子, 每一层上面都晾着不同的草药;院门一侧种了棵樟树,已经亭亭如盖,树冠下摆放着木制桌椅,角落里还有一张竹制躺椅已经润得泛黄;剩下的三分之一却是江陵和四明一进来便被夺了一半注意力的花。   红色黄色紫色粉色蓝色……各种颜色大大小小的花朵在高低错落的石垒花圃里恣意盛放,灿烂得无以复加,点染得整个院子生机勃勃、明亮无比。   江陵和四明见惯了大园子里精心养伺的花,乍一见这般粗放的养花法子却能使这些花如此自由自在盛开、如此的生意盎然,不禁颇为惊艳,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此时棚子里头的屋子里走出来一个六十多岁须发皆白的老头子,笑眯眯地看着他们,道:“花儿是不是很好看?”   江陵和四明点点头,江陵补充道:“非常好看。”   老头子得意洋洋,举起右手大拇指反指着自己:“我种的。”   四明指了指那些花圃边上胡乱垒放的石头:“为什么这么乱?故意的么?”   老头子笑道:“原来也算整齐,结果花儿们长得太自在了,不肯依着规矩方圆来长,东出一个枝子西长一条根,石头就被撬得这般模样啦。我瞧着啊,反而更加拙朴自然,就不去管它们了,随便它们怎么长吧。”   江陵笑了笑:“我也觉得这样特别有趣好看。牛大夫,你好。”   老头子摸着白胡子也笑道:“好好好。两位小友找我看病么?瞧着却不像。”   四明正要说话,江陵对着他摇了摇头,先对老头子行了一礼,方道:“不知老大夫记不记得汪晴姑娘?”   牛大夫闻言有些茫然,想了一会儿,微微一怔,这才凝神看了看江陵:“老朽自然记得汪姑娘,你可和她长得不像。”   江陵不禁失笑:“老大夫玩笑了,我自然不是汪晴姐姐,我是她的好友,此番来了漳州,汪晴姐姐特让我来拜访老大夫,并向老大夫致谢。”   牛大夫再看了看她,忽然道:“你也用了那药?可惜,可惜,用了那药,容貌至少损伤二成,瞧你这小姑娘的小模样,若加多了那二成,该当何等好看。可惜,太可惜了!”   他声声可惜,江陵却并不觉得无礼,概因他语出真诚,看着她的容颜便如看着那些怒放的花儿一般,全无半分他意。   她好脾气地笑了笑,轻声道:“多谢老大夫夸奖,容貌天生,虽说是父母赐与的发肤不当毁损,却也不该成为身上累赘,人总要先活下去才能论及其他。”   牛大夫叹了口气,点点头:“世道不公,果然如此。”   江陵转目看了看另外几间屋子,深施一礼,不动声色地道:“汪晴姐姐未经老大夫允准,把药丸和药水教给了我使用,却是帮了我的大忙,不瞒老大夫,我有今日,药丸和药水的助力功不可没。我本来要谢汪晴姐姐,姐姐却不肯居功,说药方又不是她想出来的,说不如让我来寻老大夫。我却延宕数年方得有空前来,十分有愧。只不知老大夫有什么心愿,我虽不才,说不定能帮上些忙,便当是我的小小回谢。”   牛大夫一怔,连忙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治病扶伤,乃医者本分,说什么回谢不回谢的,小姑娘不必这般客气。再说,我也没什么想要的。”   江陵摇头:“老大夫太客气了,便是寻常治病救人,也是要收诊金的,我却是一分未付,无论如何也是不合规矩情理了。”   牛大夫哎呀一声叹了口气:“汪姑娘已经付了好大一笔药费啦。”   江陵打断他的话:“汪姑娘付的是汪姑娘使了药的药费,她要是把这药出售,获了利难道不该分给老大夫?世上哪有这等规矩呢?老大夫当日是把药方卖断了给她么?”   牛大夫果然是个脾气很好的人,听得江陵这般咄咄逼人的说法,竟瞠目结舌,过得半晌方道:“这个,这个,她出了这么大一笔药费,说是卖断给她也是可以的吧?”   江陵摇头:“老大夫可知道,一个秘方卖断给人,特别是卖断给一个商家,价格当有几许?若是黑心商家,就当作一笔小钱就买断了药方自行获利便是,可是汪姐姐和我可不是这等黑心商家。老大夫,这秘方给了南京太医院的太医们看了,都觉得甚好呢。更别说这方子可也算是救了我一命,断不能由着老大夫说不用谢便不谢的。”   牛大夫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南京太医院?”   江陵点点头:“正是,可见这方子确是秘方,珍贵得很。所以老大夫务必让我好好地回了谢礼,否则身受重礼却不加回报,我和汪姐姐都会睡不着的。”   牛大夫又觉得她说得似乎有些道理,又觉得并不是这个道理,见她认认真真带着笑、语声清脆说个不停,当真是被她歪缠得头昏脑胀,一时懵了。   四明虽然完全不明白江陵的意思,却也知道逢和着说道:“老大夫,正是这个理儿,受恩惠者若是坦然承受不思回报,甚或连一分银子都不曾付出,能睡得着的都不能算是人了!”   江陵险些被他的话说得噎住,却也只得一本正经地点一点头,清了清嗓子,正要接下去说。靠右的厢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冷漠的声音响起来:“我替你开个方子你便能睡得着了。”   江陵和四明怔了一怔,齐齐转过身去。   却见一个身着蓝布短衣的中年人站在门口,一双眼白泛黄的眼睛冷冷地望着他们。这中年人年约四十,肤色偏黑,身材偏矮,容貌平常,站在那里却很有压迫感。   江陵眼睛微微一亮,却回头望向牛大夫,牛大夫见状,轻轻叹了口气,道:“他叫牛非,是我……”他话未说完,中年人便打断了他:“我是他女儿。”   四明吃了一惊,江陵也微微一惊,两人望着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牛大夫叹了口气,牛非漫不在乎地看了看父亲,又看着江陵,淡淡地道:“你既也服药,也女扮男装,我便没什么好瞒着你的了。再说你这么鬼灵精,也未见得就瞒得住。”意即你自然知道我为什么扮成男装。   江陵闻言忙垂下眼,敛容深施一礼,四明随之施礼,之后江陵轻声道:“我虽然适才与老大夫说话不太讲礼,但的的确确是心里话,也的的确确是来回谢礼的。若是老大夫真没有心愿,姐姐的心愿也是一样的。”   牛非却不似她的父亲一般和气温煦,她脸上神情仍然漠然,直接便道:“什么心愿都能达成么?”见牛大夫叹着气要阻止自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阿爹你怎的不明白,这两人今日来此说这些,我们若不答应便不容易打发,再说便算答应了也算不得什么。”她重复问了一遍:“什么心愿都能达成么?”   江陵认真地点点头:“我先申明一点,我是一个商家,自然不能有太大能力,但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一定会做到。”   牛非点了点头:“那行。你先回去吧,我和我阿爹商量一下,晚间你再来,我给你答复。”   江陵闻言也不多言,点头应下,又向牛大夫施了一礼,语声恭敬:“老大夫请原谅小辈适才语出无状。”   牛大夫胡乱摆了摆手:“没有没有,你挺讲礼的。唉呀,唉呀。”他似是不知道说什么好,烦恼地摸了摸头。   江陵又看了一眼牛非,见她望着樟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便示意四明,两人轻轻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第190章 自己   次日江陵四明李四等人启程回福州, 丁掌柜把他们从总铺后门送出一条街后,便站在街头目送着一群人骑着马慢慢走远。直到他们转过街尾再也看不见了,才慢慢地转身往回走。   此时天色尚早, 天上满是朝霞,太阳还没有完全出来,因此天气清凉宜爽, 一袭单衣有些凉意,丁掌柜浑然不觉,走着走着, 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他平素便不大平宜近人, 见他如此脸色, 小厮和伙计都乖巧地轻声细语, 离他远远的。丁掌柜恍若未觉,回了铺子也没有到铺子前头,且让人推迟了客商的约请, 自行回了后院。   那一日有半日, 丁掌柜都没有出现在铺子里。   江陵等人一大早出了城门, 便加快了骑马的速度,李四已经知道江陵是女子, 见她纵马疾驰毫无异样, 不禁有些惊佩,四明与他并肩,见他神色便知他在想些什么,笑道:“林哥儿不仅马骑得好,打架也打得好, 划船也划得极好呢。”   李四回过神来,点头道:“打架我是知道的, 那一年在船上,没有她,我就丢了性命啦。只是一个姑娘家……”   江陵耳尖,虽在李四前头却也听到了李四的话语,放松了缰绳堕到李四身边,她的身体轻快地随着马蹄起伏,转头看了他一眼:“姑娘家如何?”   李四一窒,慌乱中答道:“海上不许女子上船,学划船没用。”   江陵笑得一笑:“我偏要上船又怎样?”   李四想到认识她便是在海船上,后来他为龙靖的海船送货,虽然没有见过江陵,同伴却是知道江陵曾亲自来查看路线,更何况她还去过龙靖的大本营。女子不许上海船这句话对她来说怕只是个天大的笑话,便是他自己也觉得有些荒唐,只得尴尬地笑笑。   江陵又笑了:“这等世道,谁知道会遇上什么,只有学得多,才能活得久。林一声,你说是不是?”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提缰催马,马蹄的的,走到前头去了。   李四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她昨天晚上对自己说的话:“我靠自己。”   昨日晚间,他去找江陵,却只见四明独自坐在厢房前磨刀,告诉他江陵出去有事了,让他不要出去,她会来找他。   他知道江陵是为什么找他,他来也就是为了这件事。   他等了许久,月上中天时,江陵独自一人回来了,她领着他和四明走到一个角落,那个角落种着一棵凤凰木,许是因为这一年天气热得早,这个时节已经有不少鲜红的花儿在树梢绽放,月光下格外美丽。   江陵仰头看了一会儿,轻声道:“叶如飞凰之羽,花若丹凤之冠。与荷花玉兰一般。”   四明知道荷花玉兰是江陵最喜欢的树花,而自从到了福建江陵也只喜欢凤凰木。江陵只喜欢树上长的花。双宁说,因为江陵就是这样的。   在四明心中,江陵早已不再是从前的江陵,却还是从前的江陵,他看向李四,问道:“你为何会在龙靖的船上?”   江陵听到四明的问话,转过脸静静地看着李四,等待他的回答。   李四虽然早知道这个问题是他早晚要回答的,听到问话,仍然禁不住苦涩地笑了笑。   这个同样的表情江陵在和李四初次重逢时便见到过,那时候刘相一告诉她,李四便是林一声时,李四的表情便是如此。   这次李四没有垂下头,也没有欲言又止,他叹了口气:“我跑到龙靖的海船上的原因,就是我要跟你解释的原因。”   凤凰木高高大大,江陵背靠着树杆,听李四慢慢说来。   “我之前说过,听命于林家的有四艘海船,自三十年前始,只行走远洋,每两三年来回,运送各式贵重货品送到林家,主要是搜罗名贵珠宝。我是居中联络之人。”   江陵和四明相视点头。   李四道:“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说‘听命于林家的有四艘海船’,而不是说‘林家有四艘海船’吗?”   江陵敏锐地想起李四昨日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改了说辞的,他说的是“林家有四艘海船,不,应该说,听命于林家的有四艘海船”,她盯着李四,满心疑惑。   李四点点头:“事实上,海船不能算是林家的。这要从头说起。五十多年前,林氏宗族有一家孤儿寡母,孤儿名唤林启阳,算起来应该是林启瑞的远房堂亲,这一家孤儿寡母不幸被叔婶设计夺了家产田地,家贫无计,林启阳年方九岁,便把自己卖给了一个福建行商,留下寡母到福建寻找一线生机。结果在他走后两年,寡母手中的卖身银便也被无良婶子偷走,寡母走投无路,只好在河边林子里投缳自尽,被路过的林启瑞之父所救。林启瑞之父救了人,得知详情后找了里正,为这位寡母讨回了公道。”   “因为林家是林氏宗族最有出息的一支,林氏宗族大部分祭田是林家买的,而且林家每年还会给宗族不少银子,他们一声吩咐,宗族中无人敢不听,因此寡母此后的生活很是平坦。”   “十年后林启阳终于回来探望寡母,知晓了这一切,便来拜望林启瑞的父亲,那个时候林启瑞还未当上家主,两人年纪相仿,交谈之下很是投合,林启阳感念林家大恩,许下诺言,将来定然以重酬相报。之后,林启瑞之父赠予重金,林启阳慨然接受,然后带走寡母,不知所终。”   “又过十年,林启瑞之父去世,林启阳千里奔丧,在棺前承然诺,与林启瑞订下密约,他名下四艘海船,听命于林家货卖,以紫金链坠为表记,持紫金链坠者即可号令这四艘海船。”   江陵打断他:“四艘?那林启阳名下定然不止四艘海船罢?”   李四苦笑了一下:“不,林启阳名下的确只有这四艘海船。”   三四十年前的福建月港与梅岭,那可是“海舶鳞集、商贾咸聚,十方巨贾,竞鹜争驰”的繁华地界。这四艘海船说多不多,说少却也不少了,于林家来说,无异于天降助力,且是巨力。   江陵慢慢地说:“那么,那林启阳十年前拜望林家时,定然已经说了情由和想法,林启瑞之父赠予重金,应当是造船所用。”   李四道:“正是这样。然则所谓重金,也不过最多能造得两艘巨船,而林启阳的四艘海船只航行远洋,极是巨大。”   江陵点头:“孤儿义气深重。”   李四停了停,见江陵没有继续问下去,便接着说道:“此后三十多年,这四艘海船便应林家的需求,只行走远洋,主要是搜罗名贵珠宝,运送各式贵重货品到林家,由林家转手售卖。其余舱位则是按行规,由当地豪商官家寄买寄卖。”   “然后便是五年前。五年前,林启阳年纪已大,在他最后一次行船时,遇到了海盗和倭寇,苦战之下,四艘海船只剩下了两艘,林启阳也被流矢击中,当场毙命。四艘海船便由他的义子林运继承。”   “林运为人果敢,性情却比较……孤傲,他对义父极是尊敬,却对义父的行为不甚赞同。”   李四叹了口气:“他认为他的义父用了三十年弹精竭虑为林家积攒财富,一辈子历经海上风霜,已经还清了林家对他的恩情,最后更是为了林家填上了性命,如此已经足够,否则难道还要子子孙孙无穷无尽地为林家卖命不成?然而紫金链坠一事却是林启阳亲口许下,老人们都不愿意违逆林启阳的心愿,因此船上分成了两派。但是跟随林运的是多数,所以林运厚金相赠,令不愿跟随的人自行离去,他则率着两艘海船再次去了远洋。”   江陵低头沉思,四明看了看江陵,探究地看向李四,李四苦笑:“我的父亲便是跟随林启阳的亲卫,他极为忠心林伯父,曾令我务必听从林伯父的命令。我……也觉得林运行事不妥,林伯父又待我极好,自我父亲在海船上染病去世之后,他担心我父亲无后,便命我在岸上做中间联络人。我得知林运的决定后,知道这个中间联络人也没有必要存在了,心灰意冷,便随意行走,无意中上了龙靖的海船,因为到处走也走得累了,交了几个朋友,便留了下来。”   所以他尽管武功高强却懒懒散散,混迹于普通船员,完全无意于人人艳羡待遇最好的亲卫营。   “所以,紫金链坠已是无用,听命于林家的海船已经不复存在。”江陵安静地总结。   李四心中十分难过,只觉得江陵心中定然失望无比,只道:“也不一定,林运毕竟也极其敬重林伯父,紫金链坠若是出现在他面前,那毕竟和嘴上说说是不一样的,你……”   江陵半晌不语。   李四看着她,只觉语塞,一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江陵面色始终平静,忽然抬头看了看高大的凤凰木上的硕大艳丽的花朵,温和地笑道:“我靠自己。” 第191章 医馆   李四记得当时自己听到这句话时怔了一怔, 江陵笑着看了看他:“紫金链坠的事不必再提了。”她从颈中拿出紫金链坠看了看,轻声道:“它本就是林家哥哥给我的一个念想,一直在找你, 也是想明确知晓他是不是有别的事情托付。如今知道这些,已经足够。”   她和四明都沉默着,很久很久, 明月从当空渐渐西移,夜露渐起,微微的凉寒令裸露的颈项手臂如浸在水中, 慢慢也感到了一些冷意。   江陵对李四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要回龙靖的船上吗?”   李四摇摇头:“走到哪算哪吧, 孤身一人, 哪里不是家呢?”   江陵看着他道:“既如此, 你就跟我们一起怎样?我正好有个商队缺个副领队,你功夫好,便是直接当副领队也定能服众。明年我打算再多建几个商队, 你先熟悉一下, 到时候交给你一支负责。”   李四三年前在龙靖的船上便和两人甚是亲近, 这许多年没觅,虽然陌生了许多, 却又知道了她的身份, 心中反而更添一分亲近,闻言只略一思忖便点了点头:“那就多谢林哥儿收留。”   三人边说边笑着离开。   走了十几步远,江陵回过头看着凤凰木边不远处那堵墙,嘴角露出笑意。   她不用看也知道,那堵墙后, 有一个人正站在那里,那个人听他们的对话已经听了很久。   她想让他听到的已经全部让他听到了。   六天后, 他们回到了福州,李四自有四明带着去了江宅,江陵直接便回了邓家。 邓永祥也刚从一趟行商中回来,他和汪晴、双宁很快便来到江陵的院子里,彼时江陵才刚刚洗完澡换好一身衣裳,披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一边用布巾盖着发,一边走出来,双宁笑着接过她手中的布巾站在她身后帮她绞干头发。   江陵自小便被双宁照顾,现在也的确累了,便坐在院子的竹椅上晒着阳光舒舒服服地让双宁服伺。 汪晴忍不住笑着打了她一下:“累了吧?如果没事,我们先走,你休息吧。”   江陵翻了个白眼:“快走快走。”   邓永祥笑道:“阿晴担心你得紧,她不问清楚才不会走,你以为她还会管你累不累?”   汪晴横了他一眼:“你这么会说话的吗?”   邓永祥大笑,双宁在江陵身后推了推她:“你快说吧,急死我们了,怎么竟然被刘相一抓到船上去了?怎么脱身的?”   江陵看着他们的笑容一下子消失,都紧张地看着自己,便安抚他们:“没事,他如今也不能为难我,反要求着我了。”   刘三与刘相一杀尽林家、抓捕江陵与四明之事,邓永祥和汪晴以及双宁等人在三年前便从四明那听到了,自此他们一直都有留意刘三一伙的消息,知道他们起先甚是嚣张,虽然自从和龙靖一场海战后折损很大,却又很快重整旗鼓,与倭寇海盗合纵连横,收了极多手下,抢了好几只海盗船,并不亚于之前。便是龙靖也暂时避其锋芒。   他们却也未去找龙靖的麻烦,只在福建沿海抢掠作恶,也去了浙江沿海,从一直在浙江沿海的三水林家宝那里也频频听到过他们的事迹。   然而自从戚家军第二次、第三次赴福建,谭纶、俞大猷率部合击倭寇,倭寇损失惨重,刘三既是倭寇一伙,就算想独善其身也不可能,也接二连三地受到了重创。最后他们想与倭寇剥离,便下了重手,将船上的倭人尽数集于一船,忍痛舍弃了那艘海船,断臂求存。   但也因此,他们不敢再靠近海岸,否则不仅明廷军队围击,倭寇队伍也对其虎视眈眈,再加上假意向明廷军队投诚的吴平将他们与倭寇一起作恶的事告发给明廷军队,这一年多来刘三一伙处境艰难,别说出货,便连物资供给也成了问题。   这些情况几个人都心中有数,听到江陵这么一说,邓永祥立刻便道:“他们是来找你合作的?”   汪晴反应也很快:“因为他们并不真正知道你和林家二少爷的事情,所以只以为你们只是寻常主仆,甚或于他们认为林家只在利用你的天赋。在走投无路之下便来找你。”   双宁红着眼睛道:“林哥儿这几年一直装作一切以利益为先,其余不计,所以他们以为陈年旧事已经过去。可是林哥儿,你接下去想怎么做?我和你一起。”   江陵笑了笑:“他们并没有完全走投无路,还是有人和他们合作的,只不过在这种情势下势必要占尽便宜。估计相比较之下,找我合作好过找别人。而且他们到底和龙靖知根知底,所以知道我和龙靖的合作关系。”   邓永祥冷静地说:“他们要胁你?”   江陵点点头:“是,不过不要紧,先和他们做几单生意,估计他们手中现在有不少好东西。”   双宁急道:“林哥儿!”   江陵笑着仰头安抚她:“先占点便宜再说,总不能赔了夫人又折兵。”   她转换了话题:“邓兄,年前我们买下的那个沿街店铺,四排开门的,还没有租出去吧?我想私人买下来。”   邓永祥闻言一怔:“这本是我们共有的铺子,你要有用,使它便是,为什么要买?”   江陵笑道:“我早说过啦,咱们之间是朋友,但是生意归生意,这样方能长久。这个店铺位置不是特别好,却也不错,就当邓兄给我个方便,原价卖给我,我想买下来送人。”   这几年江陵和邓永祥汪晴可谓三位一体,所有的生意都是均分份额,江陵只管运作,掌柜和账房向三人共同汇报,三人也向来毫无间隙。随着生意越来越大,在有意识的划分之下,浙江地面基本由江陵主持,福建则由邓永祥汪晴主持,资金流通虽未切割,却也划分清晰。   邓永祥和汪晴知道江陵迟早都是要回浙江的,便是因为这个,也断然没有起私心的理由,更何况这两人年幼时都受够了背叛、怀疑、亲人的欺辱,对于“信任”两字都无比珍惜,江陵处处利益划分清明,在所有人都在讲人情的时候,偏偏她与你摆利益,正因如此,两人便从来都不曾动摇过半分。   汪晴于是便问:“你向来出手豪绰,我也不问了,反正随你啦。”   江陵一笑,却说:“这个你可不能不问。这家店铺的新主人,是牛非。”   汪晴一怔:“牛非?”   江陵并不卖关子:“牛大夫的女儿。再过几天他们祖孙三人便该都来了,此地距漳州甚远,没有人会知道牛非是女子身份,正有利于她扮作男子专心行医。这铺子便是送给他们作医馆的。”   汪晴看向她,怔忡不定,江陵点点头:“给咱们药方的,是牛大夫,但是制作出这些药方的,是牛非。她于医道上天分极高,又痴迷于医学,只是身为女子公然行医为世道不容,迫不得已才做如此行为。赠她医馆,助她得偿心愿,我想这比给她再多的钱更能报她大恩。”   “至于医馆如何运作,双宁你去医馆做掌柜,慢慢看着有谁合适,把他教出来。”   汪晴反应过来:“虽然赠她医馆,却让她的医馆附翼于咱们,这样有助于保护他们。”否则一个外来人在福州开医馆可并不太容易。   邓永祥立刻说:“那便不用你买铺子,牛家的药方亦帮了阿晴许多。”   江陵打断他:“不是,汪姐姐当年去他们家买药是付了大笔银子的,钱货早已两清。而我不一样,这方子对我恩德更重,几乎是救我性命,我想怎样报答那便是我的事情啦。求邓兄成全,让我做个好人。”她的头发已经擦得干了,江陵站起来一手挽发,一手放在腰间,行了一个不伦不类地福礼,邓永祥见状有些不好意思,斜走一步避开,转脸便看到她脸上露出淘气促狭的笑意。 这几年来江陵淘气的时候并不算多,邓永祥已经知道江陵戒心甚重,虽然年纪比他们都小,历事只怕比他们更严酷更可怕,他以前只偶尔看到过她在双宁面前露出小女孩的形态,慢慢的,她会有汪晴面前也会在自己面前放松了。   像现在这样淘气又促狭的样子,除非是在她心中足够信任亲近的人,是绝对不能看到的。邓永祥身世孤伶,心中其实早已视江陵近乎于自家妹子一般,此时不禁温和地笑了:“这便罢了,其余小事便不必与我们算得这般清楚了。”   江陵“哦”了一声,扬眉想了想,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和汪姐姐几时成亲呀?我很想喝一喝喜酒。”   汪晴没想到她忽然提起这个话题,虽然生性爽然大方,也不禁怔了一怔,一张脸上泛起红霞,瞪着她:“没大没小,没上没下地胡说。”   江陵叹了口气:“四明和双宁说要回衢州才成亲,你们又不成亲,我算算我都多少年没参加过喜宴喝过喜酒啦。那要是你们再不打算起来,我回了浙江可怎么办呢?”   汪晴脱口而出:“你在打算回浙江的事情了?”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这几天把腰给闪了,休息了几天。   这一卷快要结束啦。 第192章 思乡   在邓家和江陵接收了刘相一送的第一船货物之后, 江陵仔细查看了那船货,邓永祥因不放心,也亲自一起去察看。两人俱都发现其中珍稀贵重的物事极少, 其他货物价值亦只能算中上等而已。   刘三刘相一在海上劫船的风格是这样的:探查、抢劫、毁船、灭口。经他们抢劫的海船极少能够脱身,而且他们看中的海船,货物定然极丰。   虽然明廷禁海, 然而从西洋和东洋私自过来贩卖货物的船只从来也没有少过,海上行商风险极大,但是同样的收益更大, 因此海商中固然有谨慎理智的人, 更多的却是孤勇之人或者亡命之徒。为求利益最大化, 他们往往会带上名贵的、目的地缺少而极其受喜爱的东西, 如香料、香药、珍宝、象牙、西洋布、樟脂等等。   运气只要有一回,说不定就终身可富足过活,对于在底层连温饱都不够的人, 为了家人也好, 为了自己也好, 这番冒险是绝对值得的。   也因此,海盗们绝不缺少猎物。而刘相一, 是最狠辣的猎手。   所以江陵看着那船货, 只是笑了一笑,也是,信任本来就是要渐渐建立的,这一船货只是刘相一用来试水的罢了。   江陵也不是没有准备,她送过去的物资船也只是给了最基本的一些物资, 并且抵掉了一半的收益。   刘相一当即便送来一纸信函,语气极是不满。江陵看着那封信函笑了笑, 并不回函,只对送信的人说道:“我给贵主人的分成比例是按着岸上其他商户能给的比例,且还要多上半成,但观贵主人送来的货物品相全都普通,却要我费上同样的人力物力财力去处理,于我而言极其不值得。所以我这般对贵主人,已是仁至义尽。”   信使辩道:“一般的商户与海商分成是三七……”   江陵打断他:“你们能与哪家谈成三七?”她一双明亮的眼睛直视着他,目光雪亮,却并无半分揶揄或讽刺,只是平静的陈述语气罢了。   那信使当然是刘三或刘相一的得力下属,但是在这样坦白直接的询问面前,不禁也噎住了。   江陵淡淡地说道:“就凭这船货的货色,我竟然能给你们四成五的分利,我自己都觉得违背了自己的规矩。商人以利当头,天经地义。至于原因,去问刘相一罢。” 信使忿然转身离去。   江陵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地笑了。   等到汪晴闻讯赶过来时,信使早已离去,只有江陵换了衣裳正要出门,她疑惑地看着她:“为什么?”   江陵安抚地对她说道:“我说过,先占点便宜再说。你放心,等他下一艘的货物过来,就不会是这等货色了,到时候我自然会有说法。”   汪晴敏锐地问:“那下一艘船,你打算几几分成?”   江陵想了一下,道:“看货色罢。” 汪晴叹了口气:“你是现在就开始报复了吗?以最小的供给,令他们物资缺乏、举步维艰,从而内部自行分裂?反正他们在明廷、倭寇、台湾等地都四面仇敌,只能在一些贫瘠的小岛上抢些小小的供给。接下去是什么?我们一起做。”   江陵侧着头想了一想:“下一步我还没有想好,你放心,会有要你们帮忙的时候。”她笑得一笑,江陵的颜色已经恢复八成,她原本容貌极美,便算是八成也足以令人赞叹,这一笑,如春花初放,晴空絮云,美丽而洁净。   汪晴只好问道:“这是又要去江宅吗?”   江陵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去江宅见一下后日出发的商队,然后就去医馆。”   汪晴点点头:“我今日要去码头,便不陪你一道了。”   江陵先去江宅看了李四,李四性情其实极好,否则在龙靖的海船上也不会有这么好的人缘。他一到江宅便被宣布当了第五商队的副领队,本该令人侧目,但商队中都是男人,他们未必肯讲道理,却肯定比较听拳头的话,李四只一露身手便已经令人无话可说。更重要的是,商队里大部分人都是龙靖船队这几年慢慢淘换出来的,虽然龙靖手下的人很多,不可能全都认识,却也不会一个也不认识,他重逢了几个旧相识,很快便被接纳进去了。   江陵与李四说了一些话,便又去了医馆。   牛大夫和牛非因为要在漳州收拾和处理一应事务,比江陵等晚了五天到的福州,江陵早已准备好了医馆,两人当天便住了进去,收拾了几天,到衙门上了档,便开始安排开馆事宜。   双宁带了明苑经济班的一个姑娘名唤齐霞的一起到了医馆管账,在其他经济班学生的帮助下,开始招收学徒和伙计。   这是江陵第一次到医馆看望牛大夫和牛非。   医馆分前后两进,前头自然就是那个四开门的铺面,铺面后头便是天井院子和住家,江陵带着随从阿松从院子侧头敲门,照旧是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小子来开的门,一眼看到是她,大大的双眼笑成了弯月:“少爷你来了。”   江陵失笑,一边把手中的糕点递给他,一边说:“小虎以后叫我林哥就行了。这是香满园的糕点,你拿着吃。”   小虎憨憨的,回头看一眼打里面走出来的牛大夫,牛大夫朝他点点头,他清脆地叫了声:“谢谢林哥。”欢欢喜喜地接过糕点便一蹦一跳地跑进院子正房去了。   医馆的位置稍微有点偏,正因为有点偏,房子和院子就有点大,虽比不上漳州牛家的那个院子,却也足够。江陵安慰牛大夫:“这一角阳光极好,老大夫可以继续种花儿,至于晒药材,叫伙计搭到屋顶去晒也是可以的。”   牛大夫叹了口气:“这些都不要紧,唉,我只望非儿能开心些。”   江陵心中有些歉疚,轻声道:“老大夫想念故里吧?”   牛大夫倒笑了,反过来安慰她:“我年轻时也是四海为家的,身为医者,倒没有多少叶落归根的执念。倒是非儿,日后若是可以,要麻烦你多多关照。唉,其实我这要求也太过啦,哪有这般得寸进尺的。”他摇摇头,笑容灿烂:“随便吧,万般因果皆由自身。她想要做的,既能做到了,得偿了心愿,便说不得要付出些什么。得失心照便是。”   他拍拍江陵的肩膀:“多谢你啦。”一边叫道:“小虎,小虎,你还在里面做什么?偷吃糕点么?那也别偷得太多啦,小心你那一嘴小牙!”   正房里半晌没出来的小虎含含糊糊地叫道:“我才没有,林哥说给我吃的,那就不算偷吃!再说我也才吃了三块,不是,四块……”   江陵不禁一笑,转眼看到双宁在铺子一角的账房里透着窗笑嘻嘻地探了探头。江陵又一笑,牛非已绕了一圈从铺子后头进到院子里,她身姿挺拔,身着青衫十分精神,脸上竟带了些笑容,轻声道:“你要的东西我已经准备好了。”   江陵点点头,也笑着说道:“有什么不习惯的,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们说。”   牛非嗯了一声:“日子是自己过的,但若有为难处,自然不会拘泥。”她领着江陵进了自己的屋子。   江陵在牛家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午食,又与牛非、双宁等人一起商议了半天,才和双宁一起回去。齐霞自来了铺子,便从此住在牛家了。   几人慢慢地在街上走着,漫无目的地看着街边叫卖的百货与小吃,此时已经未时,江陵忽觉有些肚饿,便随意买了三碗鱼丸和双宁阿松站在摊档边上慢慢地吃着。   鱼丸新鲜弹牙,吃到嘴里鲜香扑鼻,她一时兴起,便对鱼丸档的老板笑道:“你这鱼丸做得很好吃,我付予你钱,你明日多做些挑到福盛街的江宅去。”   鱼丸档老板自然欢喜,却也实诚:“我这也并没有什么秘方,怕是贵府自家就做得好。”   江陵笑道;“他们好是他们好,我吃着却觉得你做得好吃,有劳你送去吧。不过可不许偷懒,要和今日的一般好吃才行。”   她递了铜钱过去,鱼丸档老板连连称是,欢欢喜喜地收下,连叫卖的声音都响了些。   江陵一笑,阿松道:“少爷见着好吃的便总想着要给大家伙儿都尝尝,福州城里贵的便宜的但凡好吃的,大家伙儿都托福尝了个遍了。府里还总做一些想也想不到的吃食。”   江陵笑道;“怎么会想不到呢,总都有来源呀。”   阿松点点头:“也是,前次做的葱烙饼,有几个吃得都哭了,我吃着寡味,却原是他们家乡的吃食。”   江陵微微一笑,心里忽有一丝恍神,不由便停下了手中扎着鱼丸的签子,微微出神。   双宁见状忙道:“林哥儿,你在想什么?” 江陵回过神来,笑了一笑:“我在想咱们以前在林家吃的酱油猪肉春小笋焖豌豆糯米饭,这边没有这个吃法,我今年竟也忘了,错了时候了。”   双宁心中微酸,甩了甩头,把这点酸意甩出去,笑道:“那咱们回去叫厨房明早做春笋酸菜肉青团吃罢。今儿我见厨房买了青艾,做这个正当时。”   江陵点点头:“幸好福州这边倒是多的是笋。”   几人一面说一面走,渐渐便走得远了。 第193章 信使   刘相一的第二船货物虽然当中多了些上好的货, 江陵却仍然给了一样的分成,第二封信函便很快送到了江陵面前。信使也换了一个,并不是之前的那个, 态度却截然不同,看上去微露不驯。   江陵不予理会,自顾自慢慢地看完了整封信, 然后陷入了沉思。   她并没有在自己的院子里接见信使,而是在邓家前院的一个专门辟出来接待来客的偏院里,这个偏院接待的都是一些并非贵重的客人, 或者不宜为人所见的人。 既是偏院, 光线便不是那么好, 明瓦透下来的光斜而向外, 她坐在正中的桌子前能看清来人的神色,但站在下面的人便不能很清楚地看清她的脸色。   此时她沉思的时间有点长,信使是个不胖不瘦的二十多岁的人, 既能做信使, 脾气本该不错, 此时却有些不大耐烦起来,斜着眼看了看她, 忽然就出声道:“刘爷请江爷回信。”   江陵被打断思绪, 抬起眼皮看了看他,拒绝道:“当然会有口信。”   信使“嗤”地轻笑一声:“刘爷的意思是,既有了文书,又何必担心书信?”   江陵波澜不惊,仍是垂下眼皮, 慢慢地道:“文书在海上,书信在陆上却要经过不少人手, 途中出事,如何是好?”   信使的笑意更加明显,竟露出几分不屑来:“原来江爷担心的是这个。”   江陵“嗯”了一声:“怎么,我不该担心吗?我担心的可多着呢,也不止这一个。”她抬起头看着信使的笑脸,心下一哂,说道:“刘相一的信我是看了,是不是我如果拒绝,他便要把我签的文书送到官府,告我一个通倭通盗之罪?”   信使似乎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却也并不慌乱,只微微一怔便点头道:“你既要与其他商家一般对我们,我们也没必要一定要和你合作。”   江陵嘴角露出一点点笑意:“所以刘相一和刘三的作风,向来便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一言不合便赶尽杀绝,全无留半点余地之意?”   信使反驳道:“是你做得太过分,倒反怪起我们来,这是倒打一耙吗?”   江陵不为所动,甩了甩手中的信纸:“信中只和我谈分成,却只字不谈货色品相,全当我上次传递的口信不存在。是不是下一船货物仍然与这两只船一样?既要合作,便该有诚意,试探一次也就罢了,这么接二连三的试探下去,费时失事,没什么意思。我很怀疑是不是刘相一手上其实并无什么值得一提的货物,却要来同我漫天要价。”   信使道:“那么我们也不知道你究竟要什么样的货物才能说得上品相好,这一船的货色不够好吗?若是都给了上好的品相你仍然说不够好,我们又不能货比三家,还不是全由你说了算?”   江陵摇摇头:“怎么你们认为第二船的货色很好?我倒也奇怪了,刘相一与岸上商家交易也不是一次两次,竟不知道货色好坏和需求?”   信使见她始终纠缠这一点不肯放松,不禁有些不耐烦:“那你列出单子来。”   江陵诧异地看着他:“这和书信有什么不一样?”   信使气道:“你既不肯写单子说出需要什么样的货物,又总嫌货物不够上好,这又是什么意思?”   江陵把刘相一的信扔在地上,淡淡地说道:“我的意思是,一只船上,上好的货物必须占一半,否则分成不变。”   信使面色变得极坏,脱口而出:“这怎么可能!”   江陵短促地笑了一声:“这便是你们的事情了。你自己也清楚,能与你们海盗谈生意的岸上商家,也不是好相与的,再这么下去,他们连四六分成也未必肯给你们,好歹我还给你们四成半。你回去吧,这般没诚意的交涉不必再来了。”   江陵站起身来,信使怔住。   当江陵经过信使身边时,信使忽道:“你真不怕文书送到官府?”   江陵的脚步停也不停,只冷笑一声:“我倒要看刘相一将文书递到官府,他又能有什么好结果。我姓江的也不是没经过生死,看谁活得久罢了,真当一纸文书能够压死我不能翻身不成。”   话毕已经走到门口,当她一步跨到门前时,信使急道:“既如此,你有没有胆量再亲自与刘爷谈谈?”   江陵停住脚步,转过脸看着信使,脸上全是讥笑:“这话有趣,是想又叫我被他拿住,威逼利诱,再签几张文书,福建官府送一张,浙江官府送一张,再往京城送上一张?满天下通告我是通倭通寇,得罪了他,便死得透透的?”   江陵虽扮作男装,脸上亦做了矫饰,但她一双眼睛已经几乎褪去所有黄气,眼眸黑白分明,极是有神,鸦羽般的黑眉挑向双鬓,英气勃勃,便算是一个少年,也是神完骨秀,明丽非常。这般逼近了与信使说话,信使忽然便觉得有一种透不过气来的压迫感,一时便窒了一窒。   他在急切间说话声音便大了些:“当然不是,刘爷自有诚意。”   江陵讥笑不改:“自有诚意?那么你便叫他亲自前来,表一表诚意。”   信使大声道:“你无论如何也比其它商家多给半成,刘爷岂会为难你。便是要为难你,又能如何?劫持了你么?那便算一时能换得物资,难道能换一辈子?劫持你一辈子?”他渐渐压低了声音,倒先苦笑了,“邓家的生意,一多半是你的功劳,你不在,怕是要垮了一大半,于我们又有什么好处?”   他又道:“再则,你与龙靖的生意来往如此密切,定然有不为人知的交易,得罪你不怕,得罪龙靖,刘爷是万万不想的。”   江陵侧过头想了想,点点头承认:“这倒有了些道理。这是承认了走投无路了。”   信使见她承认,也不管她的讥讽,喜出望外,忽向她施了一礼,道:“如此你来我往,话也说不清楚,一来一往又费时间,刘爷说上次匆忙之间未谈及细节,这次是诚心请江爷上船谈个清楚,并不想为难江爷。”   江陵慢慢走回去,坐在桌子后面想了一会儿,抬头道:“我要带一艘船一些人手。还有,我不相信刘相一,我要见刘三。”   信使一怔,江陵挥挥手:“若是刘三答应会谈,我自然会登船去海上。”   海上人皆知,刘三虽狠辣,却尚讲几分信义,刘相一则全无信义可言。信使再无话说,怔了片刻,转身离去。   江陵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嘴角挑起一抹轻淡的笑意。   刘相一的第三艘船是在十五日后到,与第二船货物到达的时间隔了二十五日。如龙靖等的船只运货通常是两个月一次,可见得刘相一或者说刘三的货物堆积、物资缺乏有多严重。 江陵要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准备一船物资送过去,其实并不太容易,好在之前驾轻就熟,福州福清一带倭寇又早已肃清多时,福建气候偏暖,山地丰饶,民生复苏得快,她又将给龙靖船只准备的物资挪了挪,也就将将差不多了。   因为情况特殊,江陵早交代下去,与刘相一的货船交换只由江陵自己亲自督办,因此,刘相一的第三艘船到的日子,她一如往日带着阿松去了码头。一艘看上去是河船实则是海船的船只靠在码头,车推骡拉,苦力们正在热火朝天地自二里外的仓库往船上搬运着一袋袋一箱箱的东西。   江陵见状满意地点点头,又走去仓库,二里路不远,一刻钟不到便走到了,她留意看着准备好的物资慢慢搬空,抬头便看到李四站在面前,便随意点了点头打个招呼:“照之前说的,这趟船便由你领队罢。” 李四的神色有点不安,点了点头道:“明白。”   阿松好奇地看了眼李四,他与李四是在漳州初遇,相处了几十天自然是相熟的,忍不住问道:“他才跟了两趟船,就熟悉海潮和路线了?”   江陵笑道:“你和李四也算熟了,怎么李四没同你说吗?他本事可不寻常,要不是朝廷禁海,他当是最好的海上商队的首领。”   阿松的反应极快:“他擅长记海图?”   江陵遥望着远处江水迢迢,说道:“广东、福建、浙江这一带的海域,李四心里怕是清清楚楚吧?”   李四苦笑着摇摇头:“林哥儿总爱开玩笑,哪有这么悬,浙江的我便不大熟。”   江陵看了他一眼,李四自出生起便跟着林启阳的船队走远洋,从福建往广东绕行东南亚,不知走了多少趟,说对浙江海域不熟那也是在林家船队的时候,之后他可是在龙靖的船上呆了足足四五年。龙靖的船队除了走远洋的,剩下的是专门在浙江与福建沿海活动的。   当日在龙靖的船上,便是他热情地教四明辨认海域,他不熟才见了鬼了。   江陵也不多说,只凝神看着仓库里做了标记的箱子被运走,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慢慢地跟着往码头走去。   夜黑人静,极宽阔静寂的江面与海面的交界处,一艘海船趁着退潮悄无声息地滑向海的深处。   涨潮时分,海的深处又出现了如黑点般的海船,海船慢慢变大,凌晨的黑暗里看不清楚,直到海船靠近码头,方才能模糊看出模样,却已赫然不是消失的那一艘。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卷快结束了。下一卷开启感情线啦。   作为一个言情作者,真的自己都傻了,居然!   今天起恢复一周五更。 第194章 寒意   少年在海滩上疾步走着, 海滩上遍布高高低低的黑色礁石,礁石间有浅浅亮亮的海水随风荡漾微微冲刷着礁石底部,他走着走着便跳上礁石, 随即在众多礁石上跳跃着,异常熟练敏捷。   他在礁石上不停地跳跃,却有人站在稍上方的一块大礁石上喝道:“王海生, 你有完没完!”声音极不耐烦。   少年仰起头,阳光从万里无云的蓝天铺晒而下,将他的整张脸映得一点阴影也无, 但见他双眉青翠, 眼眸澄秀灵动, 鼻口皮肤无一不美, 整个人便似精雕细琢的明玉一般。他大声应道:“没完又怎的,有完又怎的?整日凶里巴拉的,你滚开!”   站在大礁石上的也是一个少年, 身材瘦削颀长, 年纪比他略长, 面目端正清秀,正是阿羽, 他皱着眉头看了看王海生, 当真转身便走。   王海生见他走了几步,冷笑一声:“你神气什么啊,洋哥还不是扔下你走了,你虽然没哭没闹,可那小眼神儿跟巴儿狗也没差别了, 可恨没长了尾巴,否则只差摇着尾巴求洋哥带着你呢吧?你有本事让洋哥带着你走再来我面前耀武扬威罢。”   阿羽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 咬咬牙转回身:“你到底要怎样才告诉我他们去了哪里?”   王海生已经跳出了一身汗,他抹一把脸,几步跨跃,纵身跳上大礁石,阿羽不禁后退几步,一脚往后踏上山坡,王海生做了个鬼脸,盘腿坐下来:“你认我做哥哥,以后要听我说的话。” 阿羽低下头盯着他:“你做梦。”   王海生想了一想,点点头道:“那我退一步,今年你认我做哥哥,听我的话。”   阿羽忍了又忍,脸都黑了,王海生半点不怕他,只顾笑嘻嘻地仰望着他。   过了半晌,阿羽咬着牙说:“三个月。”   王海生大喜,整个人从礁石上跳起来:“这是你说的,不能不算话啊。三个月,三个月里你得听我的,叫我哥哥!”阿羽忍辱负重地点点头,吸一口气,问道:“那你现在可以说了,洋哥他们去哪了?”   王海生乐得飞飞的,在礁石上险险地转了一个圈儿,哈哈大笑道:“我不但可以告诉你他们去了哪里,我还能弄来一条船,咱们一起去找他们!”   阿羽大吃一惊:“你说什么?我们去找他们?”   王海生点点头:“对啊对啊,我听谢叔叔他们在商议,要去接应表哥和洋哥,我们偷偷跟着他们一起去就行了。”   他转身要跳下礁石,阿羽眼疾手快抓住他的胳膊:“你还没说洋哥他们去哪里了?”   王海生转回身,一手拍拍脑袋,恍然大悟:“哦对,我还没说呢。表哥和洋哥去福州了。”   阿羽怔住,继而大惊:“他们去岸上了?为什么?去干什么?”   王海生点点头:“我在议事厅听谢叔叔说,吴平叛逃南澳后,为了拖延明廷军队清剿时间以便做准备,便想先祸水东引。吴平之前和刘三有过合作,刘三为自保弃了倭寇,吴平便一直派爪牙盯着刘三,此次刘三一伙可能就是祸水东引的目标。但是刘相一之前抓了林哥儿,如今在和林哥儿做生意。这样的话,林哥儿就会有麻烦。”   阿羽道:“他们是去福州提醒林哥儿?”   王海生又点点头:“他们还想去问一问林哥儿,刘相一抓他是为什么。你知道洋哥和林哥儿是兄妹嘛,要是我也很担心的。”   阿羽跺了跺脚:“现在去福州太危险了!为什么不派人去?”   王海生不以为然:“这几年他们不是已经去过三次岸上了嘛。”   阿羽顾不上再理会他,转身往山腰的议事厅飞奔而去。   邓宅里,汪晴和四明正在讨论钱庄的信贷问题,阿松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   汪晴扫了他一眼,笑了一笑,问四明:“林哥儿今日带了谁出去?”   江陵有四名随从,平素若不是出远门,随身便只带一名随从,一般是轮着带,但阿松心思细腻,她便比较爱带着阿松,因此阿松落单的时候很少。   四明与四个随从关系自然都很好,招手道:“你今日休整么?怎的这么早有事过来?”   他看向阿松,却见阿松脸色极是难看,不由一怔,阿松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只急促地问:“少爷回家了么?”   四明顿住,盯着他:“昨日不是你跟随着她的么?你没有送她回来?”   阿松深吸了口气:“她当时和李四在一起,嘱我回江宅办事,换了阿成去码头替我。可是今早我发现阿成没有回来。”   汪晴一边嘱人去找江陵,一边问道:“发生了什么事,你在担心什么?”   江陵的行踪诸人都不大管,因为知道她极有分寸,而自从有了四个随从后,大家就更不担心了,是以有时她早出晚归是惯常的事情。只是最近刘相一出现后,虽然江陵说是刘相一有求于邓家和自己,但是江陵一再为难刘相一,大家还是略有担心。阿松自也清楚,便更谨慎些。   阿松摇摇头;“我怕是昨晚少爷上了刘相一的海船去了。”   汪晴手中的茶盏掉落在地上,大惊失色:“你说什么?林哥儿去了海上见刘相一?”   四明的反应更甚,他想也不想一个耳光打在阿松脸上,惊怒交加:“你为什么不早说!”   阿松被打也不喊冤,只解释道:“我当时也并不知道,我只是早上没见到阿成,心下疑惑,便想起前几日刘相一的信使来过。所以我来这里之前先去找了偏院的小厮,听小厮说,前些日子刘相一的信使在偏院见少爷时,提出让少爷去见刘相一谈生意。”   此时去找江陵的小厮已经飞奔而来,果然江陵不在。   汪晴急忙召来偏院的小厮,小厮记性很好,因为当时信使急于阻挡江陵离去,站在门口说话较为大声,小厮便留意细听了,虽然便是到现在也没觉得有什么严重的,记却是记得清楚。   汪晴疾道:“那么她当真是去了海上?”   阿松却道:“听小厮所言,应该并没有什么危险。还有,她带了李四去。我已经打发了人去码头,看货船有没有回来。”   汪晴和四明相视,心中却如惊涛骇浪,只觉得整个人都在不断地往下沉、往下沉。   他们两人都忽然想起三年前江陵说的话。   那时汪晴刚刚与江陵在福州城外重逢,她执意不让江陵去福清找四明,却要先带江陵回福州邓家大宅辨认四明,是因为担心时移事易,存了试探江陵之意。   当时两人便冰释疑惑,缔结了生意盟约。江陵四明与她、赵帆讲述林家之事,她曾安慰江陵道:“放心,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然后她记得江陵微微一笑,清晰地道:“我不是君子,我等不了十年。我呆在福建,便是为了要报此仇。”   当时她甚是吃惊,然而江陵随即便转移了话题,从此之后,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她也极少再提起林家的事情。   汪晴和四明却在此时,清清楚楚地记起了这句话。   她呆在福建,便是为了要报此仇。   她会怎么报这个仇?慢慢地,用最少的物资困死刘三刘相一?磨得刘家船队四分五裂?   江陵到底是想怎么报这个仇?   汪晴和四明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阿松尚不明所以,厅外却又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汪晴和四明齐齐转过身去,看到双宁飞奔而来,在她的身后紧跟着两个戴着斗笠的人,双宁边疾步而来边喝令厅外小厮仆人退出去,直到只剩下汪晴、四明、双宁、阿松四人,那两人方把斗笠摘下,露出两张既陌生又熟悉的脸。   阿松首先跪了下来:“江少,龙少。”   龙靖和江洋随意挥挥手,两人同时问道:“江陵呢?”   汪晴和四明都闭上嘴,沉默不言。   阿松见龙靖和江洋前来本已极是吃惊,他们俩人极少出现在岸上,如今吴平退守南澳,戚家军正集结军队演示练兵,要和俞大猷去合击吴平,这两人出现在岸上冒的风险极大。   而他们一来便问起江陵,阿松虽然不知就里,却本能的有一种不安和警觉,他不敢看江洋和龙靖,低头道:“少爷可能去了刘相一的海船上。”   江洋一惊:“她被谁挟持去的?”   阿松摇摇头:“少爷是自己答应去的。”   待得听完阿松所知的一切,江洋微微松了口气,看了眼龙靖:“我观戚家军还未有动静,便算是祸水东引,怕也不是在这个时候。应当没什么危险。”   刘三一伙的情况他们是最清楚的,他们求的是财和物资,在这个时候只要江陵够机灵,刘三和刘相一便绝对不会节外生枝。而江陵无疑是他们见过最聪明机灵的人。   龙靖点点头:“不过总要等她回来再走。”   江洋点头称是。既然决定了来到岸上,便要见上面,说清楚清况再走了。   江洋探询地望着汪晴和四明。   自他们进来邓宅见到汪晴和四明,这两人一直没有说过话。他们这三年来到过岸上三次,有两次是来见过江陵和汪晴他们的,虽然时间极短暂,却也相谈甚欢。   汪晴垂头不语,四明抬头看着龙靖和江洋,心中一阵悲愤,他慢慢地说道:“如果江陵再也回不来了呢?” 第195章 吃饱   天色已经大亮, 太阳慢慢升至当空,江陵坐在自家海船的背阴处,抬头凝神望着前面那艘大海船, 大海船虽然大,却也不及三年前她被抓时坐的那艘了,便是艏楼, 也矮了不少。   本来在海口小岛旁接货的本该是中型货船,可是当江陵和李四所乘的海船到达时看到的却是比中型货船大得多的大海船,江陵便知道这应当便是刘相一亲率的船只了。据江陵的情报来源, 刘三如今还有三艘大海船, 一艘极大, 仍是大楼船, 两艘稍小,其中一艘由刘相一所率。   刘相一亲自来迎,这次是足见诚意。   刘三在三年前曾与龙靖在海上大战亏输, 靠着活捉了王海生以作交换, 才能全身而退, 之后只率着一艘大楼船狼狈逃走。只短短三年间,他竟然能够在最盛时拥有六七艘大大小小的海船, 虽然阴狠毒辣、勾结倭寇、为祸海商, 却也足以证明刘三与刘相一的战力和能力。   便是到了现在,他们仍然能有三艘大海船,虽然勉力支撑,却也实属不易。   江陵身边站着李四,一双眼睛四下逡巡, 船行已经足足五个时辰,李四牢牢记住路线, 与印象中的海域一一映证。江陵的货船便算已经改制成海船,但是虽然在近海的灵活性上要强上许多,在大海上行驶时却无论如何是无法和刘相一的大楼船的速度相比的,只不过在小岛旁江陵船上满满的物资已经填满了刘相一的海船,此消彼长,刘相一亦没有全速行进,两艘船勉强能够跟得上。   太阳越升越高,五月底的天气已经热得很,虽然在海上有海风不断,在甲板上站得久了,仍有汗水争先恐后地从背后、发际微微渗出来。   江陵转头看了看李四,动了动嘴唇想叫他也坐下来,又想了想,便没有出声。   渐渐的,李四的背上全都被汗湿了。江陵轻轻地叹了口气,张开嘴想说话。   就在这个时候,前面的船慢了下来,李四见状低头看向江陵,江陵闭上嘴,抬眼看了一眼李四,李四心领神会,回头挥手指示船员减速。   刘相一的海船上有人指示船只靠近,江陵站起身来,朝李四点点头,李四微有犹豫,豆大的汗珠从额际流了下来,江陵心中无奈,低声道:“按计划行事,不用担心我。”李四实在忍不住,说道:“若真是没有危险,为何不带我上船?林哥儿,你……”   江陵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的压迫感令李四竟有些头皮发炸,背心处的汗有些冰凉的意思,他咬了咬牙,还是没有退缩,坚持问道:“为何?”   江陵淡淡地说:“我不会有事,你不能上船。”语气之斩钉截铁,毫无回旋余地,她又补充了一句:“你若不按计划行事,才是真正要害死我。”   李四还待再说,船已渐渐靠近,江陵一记警告的眼神递过去,李四只得苦笑着退后。   两只船慢慢地终于挨在了一起,此际天高云淡,蓝天一碧如洗,太阳光毫无遮挡地直直晒了下来,一望无际的海面上波光粼粼,被太阳晒得反光,四周静寂非常,只能听到海涛隐隐,便连海鸟的啼叫声也不得闻。   刘相一的身影出现在艏楼上,面朝着他们扬声道:“江陵,你的船便停在这里等你罢。你上船来。”   江陵仰头不动:“我说过的条件是我需得带一艘船和一些人手,你让我的船停在这里做什么?”   刘相一嘿嘿一笑:“你不是带了船和人手跟来了?你可以带人手上我的船,但是你的船不能再跟。你担心什么?这次是正经谈生意,当面谈清楚,此后货款两讫,断不会于你有损。”   江陵不为所动:“你不守信。”   刘相一摇摇头,倒露出一丝笑来:“你的船上有炮火吗?要是真要与你为难,你上了我们的船,留着那艘船有什么用?能助你逃走还是能做什么?几炮过去便沉了。让他们在这里等着罢,事毕后会送你回来的。”   江陵忽然也笑了起来:“前方是你们的大本营罢?不想被我们知道?”   刘相一见她直接便说穿了,倒也干脆:“彼此心照,万请体谅。”   江陵见他一直只是耐心说服自己,半点也不见烦躁,心知只怕他们想要谈判成功的心思不知比自己要多上多少,片刻后便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道:“我要带人上船。”   刘相一爽快点头:“那是自然。”转头令人扔过缆绳,拉住两艘船,然后架起木板以便江陵上船。   江陵朝李四使了个眼色,李四心中长叹一口气,在这个关头却也不得不点头了,只说了一句:“你要小心。”江陵微微一笑,随后扬声道:“阿成,你随我上船。”   阿成是江洋送来的四名随从之一,亦是个二十多岁的年青汉子,相比阿松来说他的身材瘦削得多,身手也是以灵活见长。他应声站在江陵身后,江陵盯了他一眼,他眼神一闪,微微点头。   江陵又看李四一眼,不再多说,转身便往木板上走去,她身轻步捷,几步便上了刘相一的海船,阿成紧跟其后。   两人上了船,刘相一已经从艏楼上下来,他看了看阿成身后,见不再有人跟上来,诧异地睁大了眼:“我以为你会带一堆人手。”   江陵双手背在身后,漠然道:“若你们不想死,我自然死不了,若你们想找死,多带几个也都是死。”   刘相一一怔,却也不恼,嘿然一笑:“果然是成大事的人,刘某佩服。放心吧,我们兄弟都不想死,所以你绝对不会死。”   江陵直接问道:“刘三呢?”   刘相一摇摇头笑道:“你便这么信不过我,非要和他谈才行?”   江陵直视着他,应得干净利落:“对。”   刘相一扬扬一笑,竟颇为自得:“放心,既然已经答应你,便不会食言,他已经在来的路上。”他见两艘船之间的木板已经抽掉,缆绳也已解开,便挥一挥手,船帆转向,借着海风和桨手,海船便向前驶去。   李四在海船上跟着驶了一小段距离,见刘相一船上的人示警,便停在了原地,望着刘相一的大楼船快速远去。   江陵回头看着李四站在船头的身影越来越远,慢慢地说道:“刘三在来的路上?你这船不是带我去你们的大本营?”   刘相一微微一笑:“自然不是,江少爷定然能体谅我兄弟如今处境,咱们在大海当中谈判,彼此都放心。” 江陵心中叹息,垂下眼皮:“说的也是。还有多久会到?”   刘相一笑了笑:“再过两个时辰罢。若是不嫌弃,与我们一起吃了午食,再等上一等便应当到了。” 江陵转头凝目看他,露出一丝笑意:“刘爷说了要我体谅你们处境艰难,我便也不得不请刘爷体谅我们心存谨慎。”   刘相一闻言哈哈大笑:“只要大家安心,这些都是小节,请便请便。”转身便走。江陵在他身后道:“刘爷不介意我到处走走罢?”   刘相一头也不回挥挥手:“说了请便。”   江陵微微一笑,阿成垂着头,四下看着甲板上的人。江陵也跟着一一看过去,刘相一船上的人不是很多,大概是因为要运货,便少带了些人,适才在小岛装货时,货物太多,底舱因为要堆放压舱石,只能放上一半的货,另外一半便放在中层原本住人的舱房里。   江陵看着甲板上操作的人,个个强健有力,分明都是刘相一的亲信。她想起得到的讯息,刘氏兄弟因自保驱逐了倭寇后,人手减损不少,又因只剩下三艘船,三艘船分别便由刘氏兄弟和严公所率,各自的亲卫亲信便各自率领了。这次刘相一为了载货虽然少带了些人,留在船上带来的便是最为亲信之人了。   江陵不动声色,慢慢地带着阿成将整艘船都逛了一遍。这是江陵多年来的习惯:每到一处,定必要将所有能走到的地方都走过一遍,熟悉环境地形。刘相一竟似知道她的习惯,虽然走到哪里都会有人看着,但也未加阻止,任由她走来走去。   一个时辰后,船上开始放午食,江陵和阿成避到了艏楼上,一人一块干粮,就着皮囊里的食水慢慢地吃着。   艏楼无人,却有刘相一的黑护卫守在艏楼底下,一边吃着午食,一边有意无意地看着他们。   江陵的声音压得极低:“你记住箱子的位置了?”   阿成却未说话,只点了点头,然后眼睛直视着她,目光神情十分认真。江陵也点点头:“你放心,事成之后,一切如你所愿。”阿成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江陵,却缓缓地摇了摇头,低低地道:“你放心。”   江陵心中微有诧异,此时却顾不得这些了,一双眼睛似有似无地盯着艏楼下甲板上吃完午食的人,口中慢慢地嚼着干粮。 食不知味。但一定要吃饱。 第196章 挟持   江陵在海船上呆过, 自然知道但凡是海船上的人都是分成两批吃饭的,眼看第二批换班的也都已经吃完午食,各自去休息, 整艘船都看不太到人走动了。   船只在吃午食前便已经不需要划桨,只是张着帆布顺着海风方向行驶,一时之间便连齐力划桨的声音也没有了。   又过得一段时间, 江陵见张帆处控制风帆方向的几个人俱都坐了下来,有一个甚至斜斜地躺下了,这是第一批去吃午食的人。她再望向甲板上走动着的十几人――此时到了午后, 正是阳光最烈的时候, 大多数人都躲到下层舱房中去了, 这十几个人应该是轮值的。 江陵在心中慢慢地数着数字, 抬头望了望天空,只盼时间过得慢些。   再低头从艏楼上看下去,甲板上站着的人渐渐地少了, 有的坐倒在地上, 有的也下了舱房。又过了一刻钟, 便连在艏楼下隐约看着他们的黑护卫也坐倒在地上,一眼望过去, 整个甲板上似是已经空无一人。   江陵站了起来, 走下艏楼,阿成跟在她身后。   艏楼下的三个黑护卫一个半躺在船栏边阳光下,另两人靠着艏楼阴影处,俱都昏昏欲睡,江陵走到他们面前, 蹲了下来,每个人都细细地看了看, 毫不犹豫地便伸手去架起一个黑护卫。   阿成说了一声:“我来。”欲待阻止,便见江陵面无表情地抬头看了看他,阿成被她的目光看得窒了一窒,一时连呼吸都停了下来,却不知为何一下子明白了她的意思,后退了一步。   黑护卫被江陵连拖带拽暴力架起,吃痛之下顿时失了睡意,条件反射地要曲肘弯膝反抗,却发现自己只能软软地抬了抬手,他大惊,瞪眼发现自己面前竟是江陵,正要张嘴喝问,却听江陵冷笑一声,利落地抬起他的上身横放在栏杆上,再伸脚踢起黑护卫软垂的双腿,一手接住往上一举,黑护卫太过吃惊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来,便被翻下了大海。   “扑嗵”一声坠入大海的声音在如此寂静地午后海上,便显得太过响亮了,江陵却毫无忌惮,又去架另一个黑护卫依样葫芦扔下大海,直到最后一个黑护卫被架起来时,才终于有了反应,使力大叫了一声:“刘爷!”却是随着落海的声音一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海船上仍然一点也没有被惊动。   江陵把三人都扔进海里之后,阿成探头看了看海面,海面上风平浪静,三个黑护卫就像是从来没掉进海里一般,连挣扎也没有挣扎,一点水花也没有地消失了。   江陵早已转身朝船尾走去,船尾挂着几艘飞舟,她从靴子里取出短刃,将几只飞舟的悬绳割到半断,朝阿成点了点头。然后她掏出阿成背包里的手弩,熟练地绑在左臂衣袖里,转身便往控制船帆的台子上走去。   台子上有四个人,如果气候不好另外会有人上去帮忙,此际天朗日清,自然不会有任何多余的人。江陵站在他们身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们一会儿。那四人从台子上由高而下早已看清楚江陵将那三个黑护士掀下海去的行动,而那三个黑护卫毫无反抗,便知道他们和自己一样浑身失力无法动弹,只要想一想当自己意识清醒却四肢无力的状态下被扔到海里会发生的事情,脸上都失去了血色,四人眼睁睁地看着江陵手中的短刃,汗水争先恐后地从背后、头上流淌下来。   江陵看了他们一会儿,却只是上前一一卸了他们的下巴,便下了台子。   江陵飞快地巡遍了甲板,又一一辨认,处理了几个人,再不见有其他人了,便要下舱房,阿成一声不吭地要跟下去,江陵阻止他:“你先在上面看着,等我上来之后你再下去。”   她动作极快,几步便跃下舷梯,在舱房间一一找过去,才找了两间舱房,便听到阿成发出警哨,她迅速走到梯口,阿成站在上面急促地说:“有大楼船过来了。”   江陵心下一沉,心知时间不够了。   她最初的计划是要一起杀了刘三和刘相一。因为她提出要和刘三亲自会谈,那么刘三定然是会和刘相一同乘一船而来。   但是当她知道刘三要另外乘船过来时,便马上决定放弃杀刘三,她一个人无论如何对付不了两艘船。   如今原本她想亲手杀了刘相一等人再坐飞舟逃走,但是前提是刘三没赶到,如今刘相一船上的人吃午食太晚,等到他们全部起了药效时,刘三的船竟然在这个时候到了。   这个时候……   逃走?不,对方是大楼船,既然已经发现了自己,那便无论如何也逃不了。   怎么办?江陵心念电转,低声喝道:“快下来!别叫他们看见!”   阿成跳下舷梯,江陵按照记忆中的海船习俗,飞快地向船头奔去,将船头几扇门迅速踢开,果然在最大最宽敞的舱房里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刘相一。   江陵顾不得其他,几步上前卡住刘相一的手臂,果见刘相一亦只是动了动手指,他用尽了力气才道:“你做了什么手脚?”声音亦不大。   江陵根本就不理他,只和阿成道:“把他拖到舷梯上,然后你……”她比了个手势,阿成一把拎起刘相一,连拖带拽往舷梯而去。   江陵先上了舷梯,阿成半站在舷梯上依言把刘相一拖上去,然后马上转身下了舷梯。 江陵抬头见大楼船越来越近,深深吸了一口气,俯下身把一块顺手从厨房拿来的抹布塞进刘相一的嘴里,然后拎着他的衣领和胳膊,把他拖到了艏楼底下,阴影遮住了两人,她抬头看着大楼船慢慢地靠了过来。   大楼船比刘相一的大海船要高大长大得多,它一靠近,便显得压迫十足。   刘三的声音响了起来:“大哥,你们上船来罢。” 刘相一看到大楼船后,便是嘴里塞着肮脏的抹布,也带了一点笑意,此时更是戏谑地看着江陵,便像是看着一个死人一样,却又带着些可惜,江陵心中掠过一个念头:这是可惜杀了自己便没有办法找到更好的供应商罢?   她冷笑一声,短刃在手,稳稳地架在刘相一的脖子上。   她和刘相一所在的角度极妙,恰恰是阳光晒不到的、却又能让大楼船上看得清楚的一角。   刘三一语即出,却没有得到回应,方有些疑惑:就算是大海上烈日当空,船员大多都下了舱房,但也不至于甲板上一个人也没有,不对,控帆台上坐着几个人……正在此时他便听到了几声轻呼和怒喝,有暴躁的护卫大声骂道:“什么人他奶奶的撒野到三爷头上了?”   他俯身下望,一眼便看到了一双极亮极冷的眼睛,他一怔,那双眼睛的主人用着清冷的声音说道:“你上船来罢。”   他再一看,立刻便看清楚了形势。   这个人,刘相一说是当年的那个林家小仆人,又叫江陵的人,挟持了刘相一!   而刘相一整艘船上竟然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也不见一个人出现在甲板上!   发生了什么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哦哟,这一章写不完,只好先断在这里了。   下一章写完。 第197章 报仇   江陵站在半躺坐着的刘相一身边, 仍显瘦小,然而她站得笔直,一身淡色衣裳沾了不少血迹, 却不见她有丝毫异色,只安静地站着,抬着头, 用一双亮得出奇的眼睛静静地看向刘三。 刘三瞬间便想起三年前刘相一掳了来的小童,说擅长辨认珠宝,极瘦小, 平淡而镇定。他只见过她两次, 第二次便是在和龙靖海战, 他令人杀了她, 可是龙靖却把她当作筹码要了去。他当时想杀她不过是不想让一个拥有出色天赋的人为别人所用而已。   他看着江陵,慢慢地道:“我不想过去。”   江陵毫不犹豫扬起右手,右手握着的短刃手起刀落, 斩断了刘相一的无名指和尾指, 大楼船上的诸人惊呼出声, 刘相一却过了一会儿才感觉到剧痛,然而他口中被塞了抹布却叫不出声来。   刘三额际青筋绽起, 听到江陵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那便看着我杀了他。”她的右手迅速地放回到刘相一的脖子上。   刘三马上看向刘相一, 刘相一也看向他,两人对视片刻,刘三道:“好,我过去。”   却有一人上前拦住他:“三爷,不可。”   刘三低声在他耳旁说了几句话, 那人长叹了口气,看向江陵, 眼中神色极是复杂,正待再说,却听得江陵说道:“毛先生请一并上船来罢。不要再带其他人了。”   阻拦刘三之人正是当年的那个儒雅中年人毛先生,他闻言立刻抬头看过去,看到的是江陵面无表情的脸。   刘三扬声道:“我一人过来即可。”令人搭上踏板。   江陵淡淡地说道:“还是请毛先生一并过来的好。”她手上微一用力,一缕血迹便从刘相一的脖子上洇了出来。   毛先生见状,不等刘三再说,抢先踏上踏板,几步便走到了刘相一的船上。刘三随后跟上。   两人既已上了刘相一的海船,江陵便道:“距我二丈远。令楼船往回行驶,不得停止。”   刘三站定,半晌方道:“你觉得有用?”   江陵道:“你若不想刘相一死,就有用。”   刘三盯着她的右手,江陵被他盯着,却蚊丝不动,片刻后,刘三转头大声喝道:“你们往回行驶。”   大楼船上一阵喧哗,一个显见得是领头的壮年男人大声道:“三爷,不行!”   刘三冷笑一声:“这船上没有旁人,我和毛先生还斗不过一个小子么?听令行事,否则格杀勿论!”   那男人犹豫片刻,刘三喝道:“走!”   大楼船方才开始慢慢离开刘相一的海船,一丈、二丈、直至驶到三十丈外,渐行渐远,刘三方转头看向江陵,问道:“现在你想怎么样?不妨说出来听一听。”   江陵不语。   刘三忽然笑了一笑:“你适才如果以此要挟我的目的不是让我上船,而是让我放你走,岂不更加妥当?”   江陵仍是不语。   刘三慢慢地道:“可是,这船上的人都被你下了毒,或者被你杀了?所以就算是要挟我放你走,也没有人可以划船控帆吧?飞舟壳哨船呢,在这汪洋大海中靠人力划船,若无人接应,划得半死也不能靠岸,我只需派水鬼跟着,没几里便能杀了你,救我大哥举手之劳。”   他脸带微笑,慢慢地往前走了两步。   “或者,你可以挟持我大哥,再叫我派几个人替你划船,直到送你到安全地方。可是茫茫大海,你一个人挟持我大哥,身边全是敌人,这挟持的结果如何可真是难说得很。” 他说着,一只脚又抬了起来。   江陵手上用力,刘相一一声闷哼,脖子上的血便流得多了些,江陵冷淡的声音响起:“二丈。”   刘三脸色微微变色,停住了脚步。   江陵忽尔一笑,此时阳光斜斜照到了她的脸,这一笑如秋月当空,皎洁无比,她侧了侧脸,因她脸颊上沾了一块血迹,又显妖异。   她语声清淡,全无半点惧意:“你说的都对,是我算错了一点,导致全盘失误,我也很是懊恼。这可怎么办呢?”   她抬起头,左手掌按在刘相一的头顶,右手短刃平稳地放在刘相一的脖子上,只需右手指轻轻一转,刘相一的大好头颅便将离开这具相处了几十年的身躯了。   刘三的牙根微微一咬,江陵轻声道:“我很害怕,要不,你先斩了自己一只手臂好不好?”   刘三和毛先生一时愕然,不敢相信地望过去,江陵脸上微带笑意,双眸却冷清如冰。   刘相一无法动弹,却一直瞪着刘三,眼珠拼命转动,脸上神情抗拒,江陵微微低头看过去,说道:“你信不信我挖了你的眼睛?”左手手指便向他的左眼眶探去。   刘三大喝一声:“住手!”他咬紧牙,紧紧盯着刘相一,说道:“大哥,你说过什么事都听我的决定,那么今天也不例外。”他抽出身后腰际挂着的刀,向毛先生说道:“你替我包扎止血。”右手扬刀,便要向左臂砍去。   却听到一声哑吼,江陵手下无法动弹的刘相一竟直起身子来,所有人都是一怔,刘相一吃了药,这一下怒极直起了身子,却无法继续支撑自己,往一边歪倒过去,江陵手中的短刃划过刘相一的颈脖,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血争先恐后地流了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刘三和江陵几乎是同时动作,刘三飞快着地滚过来,伸长了腿要把刘相一踢开,江陵却整个人扑在了刘相一身上,刘三一脚踢中刘相一的屁股,江陵则已经抱住刘相一的头。   刘三素来练武之人,这一脚踢得极重,甲板常年经海风海浪洗涮便有些滑,刘相一和江陵同时滑开几尺,刘三看也不看和身纵起便向江陵撞去。   这一撞险些把江陵撞倒在地,江陵只死死抓住刘相一的头发,右手短刃便插在了刘相一的肩膀上。   刘三见状挥拳向江陵击去。   这一拳无论如何定然会击中江陵,而这一拳若是击中江陵,刘相一必然脱离江陵的控制。   刘三的脸上已经微微露出笑意。   但是他的拳头还没有打中江陵,笑意便凝在了脸上,他反应极快,迅速侧身翻滚、避让后退,然后纵身而起,直到离江陵二三丈远时,方低头审视自己,见一支短弩深深地扎在左肩窝里,鲜血很快洇湿了整片衣裳。他迅速望向身后,另一支短弩已经没入海里。若不是他闪避及时,这一支短弩说不准便射中他的胸腹。   江陵亦起身拎起刘相一,拔出短刃仍然架在他的脖子上。   这一连串动作如兔起鹘落,等毛先生反应过来要上前帮忙时,已经结束了。   刘三再次看向江陵时,神情已经变得极是凝重,江陵冷冷地说道:“现在可以砍下你的手臂了。”同时短刃重重斩下,切入刘相一的肩膀,又迅速拔出,还是架在他的脖子旁。   血水淌了下来,刘相一小半个身子都被染红。   刘三再不犹豫,一手取刀,向自己的左臂砍去。   这一次却被毛先生拦住了,毛先生指着远处:“船!”   毛先生身手不行,力气却不小,刘三左肩窝中的短弩因为是近距离射中,扎得极深,牵连之下右手臂的力气便少了一半,被毛先生格挡住便无法动弹,他瞪着毛先生,毛先生朗声道:“江爷,如果这是你的船,那你便可以脱险了,不必两败俱伤。”   这船,绝对不会是刘三的。   刘三的船驶走的时间不短,却故意驶得很慢,此时也瞧见了那艘远方驶来的船只,立即加快速度返回,两艘船相向而来,向着刘相一的船只迅速靠近。   江陵情知此时若是硬要刘三砍下手臂怕是不能,既然那艘船必然不是刘三的,而刘三在海上敌人众多友朋极少,便也不妨等上一等。   全速行驶的大海船速度极快,只不过几个瞬间,刘三的大楼船和那艘不知名的大海船便越来越近。两艘船竟然差不多大小。   刘三长年在海上,目力极好,他先一步看清了船上的人,慢慢地收回了刀,转头看向江陵:“是龙靖的船,你安全了,各自收手罢。”   江陵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刘三心里咯噔一声,毛先生率先说道:“便有天大的仇恨,先留住命才是。”他说话的速度很慢,神情中透着的竟是真心诚意。   此时两艘大楼船已经比肩,江陵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船上的人,龙靖、江洋、四明、汪晴、双宁俱在,站在龙靖和江洋身边的还有谢先生、董京,以及,阿羽和王海生。王海生的声音尖细穿耳:“林哥儿!我们来了!”   便想要靠近,然则刘三的大楼船挡住了他们靠近,大炮和大佛朗机飞快就位,□□上膛,碗口铳百子铳鸟铳神□□纷纷亮出就位指向龙靖的船只。   刘三船上那位领头的壮年男子大声向龙靖说道:“让他放人,各自归位!”   回答他的是龙靖的抬手一箭,龙靖手上的弓足有三石,箭势凌厉破空而去,那壮年男子身手亦是极好,侧身让开,手上马上接过□□,一箭奉还,然后抬弓指向龙靖:“龙少,你们若先上船,三爷和刘爷还能保得住命吗?可是我们若先上船,想必龙少江少也不放心。请龙少江少劝说那位江爷,放开刘爷,各自上各自的船。”   龙靖和江洋自是知道这个道理,然而当他们望向那艘海船上孤伶伶却笔直站着的、血披满身的江陵,看着她孤身对峙三个人,却无法出声。   他们凌晨从邓宅出来,飞马直奔码头,趁天还未亮透逆潮而回海船,然则他们乘来的海船亦只是中型海船,正心急火r间,却见谢先生等人乘坐着大楼船而来。是因为担心他们而来接应的。   既有了大楼船,自然便升帆划桨全速追赶江陵。刘三虽然狡兔三窟,龙靖在海上的耳目却自然能知道他大致的位置,此际追踪而来方向丝毫无误。好在半夜刘相一和江陵的船行驶时未尽全力且又船小,龙靖方能在迟了三个时辰出发,却在刘相一的船停驶一个多时辰后赶到。   追赶时心急如焚火,赶到后却只能沉默。   她处心积虑,独自筹谋,三年来一步一步一件一件地安排,学海泳、学驶海船、强身学武……,她不向任何人求助,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冒险行海商扬名声,在立身强盛之时,有意无意透出风声引诱刘三刘相一。   这般苦苦谋划,为的是什么?   双宁的眼泪早已流满了脸,四明目眦尽裂,死死地盯着不远处船上的四个人,近在咫尺,却远在天边,他有心无力。他知道,她不想让他与双宁分开,所以不肯带上他。   可是,二少爷不是她一个人的啊。   江洋的耳边一遍一遍回响着龙靖回忆起来的话语。   在他与江陵久别初见却不相识的甲板上,他说刘三“却不是什么恶毒的人。”他说“若不到你死我活,我仍当他是旧时同伴。”   所以,她就从来不曾告诉过他,她在林家的经历:她曾被林家的二少爷在那个被他丢弃的尸山血海中救了命,她曾受林家二少爷的恩遇和教导,她曾被林家二少爷无私相待举全族资产供她练手行商,她曾被林家二少爷力抗全家来保全保护。因此,她与林展鹏如兄如妹如知己。   “我的恩我的仇,我要自己去报。”   如今,她以一己之力毒翻全船,然后手持利刃孤身对峙三个海上大盗。   他心痛如绞。   龙靖怔怔地望着海船上的那个少女。夕阳如血,她亦全身是血,他甚至能看得清她的脸,沾满的也是血,却站得笔直,孤悍而决绝。 这是他见过的,最美的也是最绝望的景色。   刘相一的海船上,刘相一身上的血流得多了,渐渐凝结,刘三的箭伤也不再流血,他看向刘相一,然后又看向江陵,终于问道:“为何?”   江陵沉默。   刘三又问:“你与我们究竟有什么深仇?生意不做便不做好了,何必如此你死我活?”   毛先生长叹了一口气:“你是因为林家吗?”   刘三诧异:“林家?”他想了起来,更是诧异:“忠仆?”他竟觉得有些荒谬,又觉得有些心惊。   江陵平静地看着他们。   毛先生摇摇头:“你不是林家的仆人。你和林家,不,你和那位林少爷,是朋友?”   刘三怔住,毛先生苦笑了一声:“我竟到今日才明白你当日悍勇的缘故。那么,你是不会放过刘相一的了。可是这真的值得吗?你杀了刘相一,定然也逃不过一死。活着,才有希望。”   海面上艳阳高照,碧空如洗,江陵发出一声极响的长笑,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极是冷静,像是一点感情也没有,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那天晚上所有出现在林家的人,我都记得。我在林展鹏的尸身前便已经立下誓言,我会为他报仇,我会杀了在场的所有人。我江陵说话,从无虚言。今日,是我实现诺言的时候。我会送你们下地狱,我会让所有人在十八层地狱里辗转哭泣,永不超生。”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时,江陵左手抓住刘相一的头发,右手用力一转,短刃锋利,竟一气割下了刘相一的头颅,腔血如注染遍了江陵全身。   两艘船上的所有人都惊得失了声,呆在当地。   便连刘三和毛先生也被这突然的剧变怔住,然而只一瞬,刘相一的头颅便被江陵抛向刘三,刘三下意识地去接,江陵早已和身扑向毛先生,毛先生还没反应过来,江陵便已离他极近,□□连击,毛先生顿觉心口剧痛,惨叫一声,翻倒在地。   江陵左手侧转,又朝刘三射出□□,刘三手上一接到兄长头颅便反应过来,□□便只擦肩而过,江陵射出□□后头也不回直奔船舷,一手撑舷栏,纵跃而出,向大海中扑去。   刘三惊怒之下反应极快,右手刀出,阳光下刀光一闪,以极快的速度全力掷向江陵的背心。   在江陵入海的一瞬间,随着龙靖和江洋的狂呼声,刘三的刀准确地插中了江陵,海面上顿时一片嫣红。   随着狂呼跃出船栏纵身跳入大海的龙靖奋力朝江陵游过去。   江洋和四明亦纵身跳入海中,同时大楼船上匆忙放下壳哨船,尽皆朝江陵落海的方向而去。   刘三的大楼船顾不得其它,驶向刘相一的海船要去接应刘三。谢先生立刻下令自家的楼船朝刘三的楼船开火。   正在此时,一声沉闷的响声从刘相一的海船中响了起来,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比一声响,到最后船板从当中破碎,碎板冲天而起,火光亦冲天而起。刘相一的整艘船炸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好累。终于,写完了。   明天再看下需不需要改。 第198章 江氏珠宝   清晨。   龙游城。   东西向最正中的大街上忽然响起一声巨响, 一、二、三、四……在所有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最响亮的炮竹一声接一声地响起来,也不知道响了几声, 终于静寂下来,家里的、街上的、坊间的人们正要说话,又被一阵连绵不断的鞭炮声打断, 那鞭炮响得竟不比炮竹轻,似乎有几万响似的,而且是十几副一起燃起。   顿时整条街整座城似乎都被硝烟笼罩, 飘散着硝的味道。   街上小童们奔来走去, 大人们也纷纷往彼处走去, 人来人往, 本应相对安静的清晨一下子热闹无比。   人群的最集中处,便是大开着五排门扇的店铺,鞭炮声还没有停, 人们已经议论纷纷。   “咱们城里开五排门扇的店铺只有两三家吧?这气派可不得了。你知道是哪家吗?”   “没听说过呀, 这店铺原来是两间, 年前不知道被谁买下来,原来的租期是三个月前到的, 就一直关着门, 没想到这时候开张了。”   “关了门三个月?这也太浪费钱了吧?正街上的店铺关门三个月……”   “这不是要并成一家开张了么?估摸着在做准备,能开这么大铺子,哪还在乎这点钱,难道还做短租?”   “这是谁家开的店啊?没听说童家许家章家傅家他们要开新铺子啊,外地人吗?好大的本钱哪……”   “我前阵子看到过有人在这家铺子后头的院子里进出, 一个长得挺端正壮实的小伙子,就是有点儿黑, 口音嘛,是衢州那边儿的。”   “哎,那是府城那边的人来这开店铺呀。”   …………   纷纷议论声中,鞭炮声终于停了,不知从哪里突然又钻出来两只偌大的舞狮子,狮子做工极是精致,忽上忽下纵跃腾挪,又是撒娇又是发嗔,在店铺门前抢龙珠、爬梯架,花招百出,却又动作干脆利落,显见得舞狮子的人腿脚功夫极好。   一时之间围观的人愈发多了起来,整条街都是人,简直水泼不进。人群中不论大人小孩都被那两只漂亮活泼的狮子逗得哈哈大笑,欢呼笑闹声此起彼伏。   人们都挤在正街新店铺前,整条正街便被堵住了,几台轿子和几个骑马的人被挡在了人群之后。   店铺门前,锣鼓声渐渐加急,狮子摇头摆脑,仍是逗得众人欢笑不迭,正当此时,锣声“当”的一声响,其中一只狮子在梯架上纵身而起,整个身子都离开了梯架往上飞纵,人群中齐声惊呼,目瞪口呆地盯着那只狮子在半空中腾跃,一时竟都失了声,静了音。   锣声“当当当当”急响,跃起的狮子张开大嘴,扑向店铺高悬在正中的匾额,匾额上覆盖了一块大红布,舞狮子的大嘴正好咬中那块大红布下垂的金黄流苏,用力一扯,盖在匾额上的大红布便轻飘飘地随着狮子下坠,离开了匾额。   锣鼓声在此时忽然停了下来,人们的声音也因为紧张而消失,这一瞬间仿佛只能看到狮子和大红布在慢慢地下坠。   人群的目光却来不及看向匾额,仍然紧盯着狮子。却见狮子的后脚似乎长了眼睛,险而又险地踩上了三层梯架的最顶上那层窄窄的梯架板,这便缓了一缓,前脚随后落在了三层梯架的第二层梯架上,随之后脚后退,前脚抬起,又上了顶层梯架,踩稳了,又摇头摆脑起来,还扭了扭身子,极是可爱。   人群吁了一口气,哄然大笑起来。锣鼓声重又响起。   在最下一层梯架上的另一只狮子也马上轻盈地跃上第二层梯架,两只狮子一上一下,你侬我侬,却也不争那龙珠了,只顾着挨脸擦颊,亲亲蜜蜜的十分趣致。人群更是哗然大笑,连连拍掌跺脚。   却也有不少人抬起头好奇地看向那被狮子扯下红布遮盖的匾额。   匾额上端端正正题着五个黑底金字,字体瘦劲有力,笔走龙蛇。   有人喃喃地念出了声:“江氏珠宝行。”   锣鼓声渐渐消失,两只狮子也边舞边慢慢退向后巷,随后几个穿着一色衣裳带着笑的伙计们走上前来团团拱拳致谢:“多谢各位捧场,多谢各位捧场,小店初开,为答谢大家,前五十名顾客奉上开店礼物一份。另有一百份小小红包,送予在场小童。”   众人大喜,纷纷涌上前去,伙计们笑着引导着他们在一侧列队,好言好语地道:“各位请往这边来,莫要阻了行人车辆,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请,请。”   人群在疏导下避向店铺一边,另半边街道终于空了出来,被阻挡了不少时间的那几台轿子和骑在马上的人却只是笑笑,倒大半下马的下马,出轿子的出轿子,施施然往店铺而来。   新店铺一切都是新的,连门板也刷得崭崭新,清漆味儿到处都是,倒也不难闻。到底是珠宝铺子,普通人也不过在门外看舞狮子热闹热闹,要进来买珠宝的只有少数,多数人听从伙计的指导带着小孩在门外一侧列队领红包。   其中一位下了马走过来的是个儒雅读书人模样的中年人,他身着新净青色道袍,头顶结了发髻,网巾亦是新的,他走到门前,往旁边分发红包的伙计看了看,接到红包的小童正欢欢喜喜地打开来,红包里是一粒鲜红的小珊瑚珠子,用了青色丝线系着,极是小巧可爱。另一个小童打开的红包里却又是一粒暗红的小榴石珠子,再看别的小童,有的是粉色的小水晶珠子,有的是白色的小珍珠,各各不一。   小童们能拿到红包本来就高兴得不得了,这时见各人所得都不一样,便似押宝寻宝一般,越发地兴奋,个个尖叫笑闹着,又跳又叫,抢着要自己开红包,抢着要看别人的红包里是什么,打开了看到了,更加笑叫得响亮了,整条街都是小童们的笑声和叫声。便连小童们的父母都笑得合不拢嘴。   中年人何等眼力,一眼便看出这都是些边角碎料,然而品种各不相同,又打磨得很是精致,却也能值些钱,无论是给小童佩戴,或者是贴补家用,都极合适,不禁心中暗暗点头。   走在他身后的少年人也禁不住出了声:“好巧的心思。”   中年人含笑回头看了他一眼,见有人疾步过来,笑道:“你章叔叔来了。” 章盛正当壮年,几步上前笑道:“我看着是童兄,适才人多不好打招呼,这会子……啧,人还是多。”   除了中年人童佩和章盛之外,另几个一起走过来的人听到此话,也都哈哈笑了起来。   旁观的人群中不少人认出了这几位显然是来道贺的客人,都小小地惊呼了出来:“竟是童先生、章老板这些大老板!”又不禁疑惑惊叹地看向这间新开的店铺:“江氏珠宝行?咦,没听说过呀,怎么这么大场面?”交头接耳互相打听起来。   店铺门口却早有一个健朗端正的年轻人含笑而立,向他们躬身相迎。   童佩率先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四明,辛苦你了。”   四明微微躬身,极是敬重地说道:“童先生言重了,章老板、沈老板、祝老板、胡老板、许老板,请。”   四明在这一两个月里都已经分别上门拜访过这几位大商家,自然各自相识,彼此含笑一一点头,便跟在童佩身后鱼贯而入,四明率先走在前头,一一介绍。   五排门扇的店铺显然极是宽敞,而四明又将店铺的内墙往里面移了一丈,便显得进深更加宽阔,能容纳更多的人。   店铺里另有几个机灵干净的伙计穿着一色的衣裳含笑站立在柜台后。柜台是长长一列,四面皆是木制,上方则每隔半尺镶着一小片透明片状物,下方有一些珠宝安静地放在柜台里面的紫红色漳绒上,漳绒本就极衬珠宝,顶上明瓦的光线射下来,透过透明片状物,令珠宝们朦胧间流光溢彩,看得人目眩神移。   诸人好奇地探近看那些珠宝,四明笑道:“若要细看,还得取出来才行。”   章盛好奇地摸了摸那个透明的片状物,笑道:“这是西洋玻璃罢?这般使用倒是很好。”   四明笑着回答道:“正是。”   店铺里已经有了一些客人,毕竟是珠宝铺子,外间热闹喧嚣,人声鼎沸,进到铺子里的人却都自然而然地息下声来,便连议论声也是轻轻的。   四明指了指头顶上:“楼上做了几个隔间,专门招待贵客。”   童佩点点头:“那便不用上去了。”   四明应了声是,说道:“已经在福满楼包了二楼,订下席面,请各位老板等下务必赏脸。”   童佩和章盛相视一笑:“放心,那是一定要叨扰的。”   章盛却又多问了一句:“不知道贵东家江少爷为何不在?”   正在各自轻声讨论的另几位老板闻言,也都关切地望了过来。   四明笑了一笑,恭敬地回答:“江氏珠宝行同时在龙游城、金华府、衢州府三地开张,因龙游、衢州皆有长辈照拂,不必担心,因此少爷如今亲自在金华主持店铺开张事宜。”   四明声音略响,店铺当中与门外诸人都听得清楚,又赢得议论纷纷。   几位老板亦都恍然。   童佩、章盛与四明交换了一个眼色。   作者有话要说: 新卷开始啦。 第199章 万事俱备   同一日, 福州,邓宅。   江陵静静地坐在明苑西边的一个宽大的亭子里,亭子离假山甚近, 假山上人工导引的瀑布在八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上方左右又有榕树环绕,花草簇拥, 清风徐来,水意添凉,便是没有冰盆, 也并无多少暑意。   江陵瘦了许多, 三个月养伤的日子不曾出过邓宅, 肤色养回了雪白, 却透着些苍白脆弱,衬得双眉双眼愈发乌黑。   她在海里被刘三所中的那一刀伤势极重,刀尖直直地插进了肩胛下, 若不是彼时已经纵入海中, 海水阻了一阻, 她又奋力下沉,那一刀几乎可以把她穿成窟窿。饶是如此, 龙靖将她从海中捞出来时, 只顷刻间便成了个血人。   龙靖在海上百战成医,自然知道如何扎紧经脉使血流变缓,大楼船上又一向带着医士以防万一,当龙靖跳下海中时,放下的壳哨船上便乘了两名医士去接应, 其中一名正是三年前替江陵治过臂伤的柳医士――龙靖麾下最出色的医士。   急救中,因要避开爆炸的海船和海船下沉形成的漩涡, 船行飞快,到了大楼船上,江陵剧痛之下竟醒了过来,她的目光碰到江洋,用尽力气说了一句:“快走,戚家军要来。”   之后,她昏迷了十余日。 十余日里,海上传来消息,戚家军的大福战船找到了作恶多端的倭寇刘三的船队和窝藏的海岛,将之一网打尽,之后集军前往南澳,与俞总兵夹击吴平而去。   因此海上战事渐紧,风声鹤唳,龙靖和江洋实在不能久留,只得留下柳医士率众人回到了海岛。   江陵醒来时,便没有见到龙靖和江洋等人,只牛非和柳医士片刻不离左右。将养伤势的三个月里,她再也不能出邓宅一步。   江陵知道自己也算是犯了众怒,好在事情都已办妥,福建的诸多事宜本就已经基本全部交给邓永祥和汪晴,而且一切早已上了轨道,她什么事也不必做也能相安无事。好好养好身子也是她急需做到的,便乖乖地听众人的吩咐,吃药、吃饭。   养伤的三个月,是江陵这些年来最清闲轻松的日子。   当她的伤势渐渐好起来时,按照江陵的计划,四明跟随商队回到了龙游准备店铺事宜,本来双宁也要一起去的,只是双宁死活不肯,一定要留下来照顾江陵,届时和江陵一起回去。   此时双宁在亭子外捧着一壶酒慢慢地走上台阶,进了亭子,将酒轻轻放在江陵面前的石桌上。   石桌上已经摆放着十数样精致的菜肴和杯盏,江陵坐在桌前,右手拿起酒壶,倒进对面空着的杯盏里,然后放下酒壶,怔怔地望着那杯酒。   亭子外汪晴轻轻地走过来,她和双宁一个在亭子外一个在亭子里,相视着摇摇头。   过了许久许久,方听到江陵低低地说道:“阿爹,今日是你四十寿辰,女儿为你贺寿了。”   她站起来走过去,将石桌上的酒杯拿起来,慢慢洒在地上,又满上一杯,洒在地上。如是者三,方又斟满了酒杯,轻轻地抚了抚杯口,退回之前的座位。   双宁提起酒壶,为江陵斟了半杯酒,江陵举杯饮尽,如是者三,之后,江陵又低低地说道:“阿爹,生辰吉乐。”她张了张嘴,微微哽咽,泪水一滴一滴地掉在面前石桌上。   双宁放下酒壶,无声地抱住江陵的双肩,轻轻地抚着她的背,近乎无声地说:“江老爷定然很高兴。”   汪晴也走进了亭子里,静静地拿起酒杯,敬三杯、洒三杯,转头望着江陵:“伯父今日定然很骄傲,很开心。”   江陵抬头望着她们,半晌不言,汪晴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想在这一日回去看望伯父,可是,在哪里都是一样的,伯父定然都知道。而且今日,金华、龙游、衢州三地江氏珠宝行重开,四明说过了,今日三地都会非常非常热闹。伯父的寿辰,大家都在为他贺寿呢。”   江陵轻声道:“我知道。”   她微微仰起头,望着亭子外的碧空如洗,在心中说道:阿爹,囡囡终于长大了,终于可以回去了,囡囡不会你失望的,你说过,我会是你的骄傲,你放心。   翌日,江陵开始着手回龙事宜。   江陵的身体虽然还是比较弱,但柳医士和牛非都说已经好全了,以后注意作息饮食,再渐渐健身,便会恢复如常。这也是因为一来江陵年轻,二来江陵素来不曾放弃强身健体。   自从江陵杀了刘相一之后,汪晴和邓永祥就知道分别很快就会到来,纵然极其不舍,却也知道江陵断不可能在福建长住,人生无不散之宴席,死别如此,生离亦如此。   汪晴和邓永祥都是行商者,更容易看透。他们积极地帮着江陵处理一应事宜。   包括在人手上。第一要处理的是明苑的经济班,经济班的所有人基本都已经在各铺子里做事历练,之后邓永祥又招了第二批孤儿着手培养,这次江陵便没有再插手。第一批的人手由汪晴亲自一一询问,愿意去浙江的便跟随江陵,愿意留下来的便在原来的铺子里做事。   因为第二批经济班也已经有要出班的了,而且福建的各个铺子其实也都有江陵的股份,三年来增加的人手也已经足够,因此选择起来便没有什么顾忌,最后第一批五十余人中倒有一半愿意跟着江陵走的,当然当中有些原本便是浙江籍的。   汪晴和邓永祥高高兴兴地为他们准备了行李和赏银,江陵也毫不客气地收下了这些人手。 令人意外又意料之中的,科举班也有一小半人要跟着江陵走,因为他们是浙江籍的学子,若想要科考,第一关必要回原籍才成。 江陵因要回家心下高兴,倒也不再给科举班的诸人看脸色,痛快地说道:“既答应了五年,跟我回去自然还是一样应诺的。放心吧。”   科举班的人看她的脸色早已经看得惯了,也知道她并非吝惜几个银钱,只是极讨厌不事稼穑不知人情世故的人,便是她不再资助接下去的两年,这几年的历练经历,也能让他们有足够的能力赚得衣食书簿,只是会辛苦许多罢了,当然,还有师资上的问题。   然则他们也并非耳聋眼瞎,虽然一天里有半天是关在明苑攻读,另外半天却是要赚钱的,江陵这三年来的所作所为,尤其是海上搏杀倭寇头目并炸死一船倭寇,自己却险死还生的事情,虽然并非众人周知,明苑里的人却都是知道的。   一个孤弱女子都能做到自己万万做不到的事情,那么,他们至少都学会了一点,凡事要先想着靠自己。   至于龙靖江洋陆续派来的人手倒是容易,反正已经组成商队来往浙江与福建,便照原样不变。   另外,牛非也决定要跟江陵去浙江。   牛非一家三口才从漳州搬到福州几个月而已,半年时间都不到,医馆的生意才刚刚起步,这个决定颇让人觉得意外之极。   牛非只说道:“到了浙江,我大概才能彻底行医。”   汪晴劝道:“你担心会被漳州来人识穿你女子身份,以致不能行医?漳州与福州相距甚远,等闲不会有人来,便算有人来,也不见得就在漳州见过你,便算在漳州见过你,也不见得便会到你的医馆里来。老大夫年纪已长……”   回答她的却是牛大夫,他倒是笑得爽朗:“前几日便有漳州的老乡找来啦,日后医馆名声大噪,那便再瞒不下去,我以前去过浙江,彼处宜居。”他笑道:“儿女在何处,何处便是我的家。汪姑娘不必担心这个。只是店铺初开便要关张,这还是挺麻烦你的。”   江陵凝神看着牛非,牛非朝她微微一笑,她心中一动,还未开口,便听牛非说道:“我赖上江少爷了。”   江陵笑了笑,看向汪晴:“你把店铺买回去吧。”又对牛非说道:“到了龙游,我照原样给你开一个医馆。”   牛非轻轻一笑。   至此,江陵回家的事情已万事俱备。 第200章 紫金链坠   跟随江陵回浙江的所有人都在准备行装。这些人无论是经济班的学生还是科举班的学生, 他们都已经多年在福建生活,这三年更加与同伴吃住同行,感情非比寻常, 而这一走很多人应是相见无期,唯有书信聊解思念了,因此告别的宴席日日不断, 明苑里的夜夜明灯攻读换成了谈心道别。   看守明苑的夏婶子带着儿子小俊来寻双宁,表示亦想跟着江陵回浙江,虽然故乡宁波慈溪的族人未必能再容得下他母子二人, 毕竟他们两母子是被倭寇千里掳至福建, 但是总还是想回去看看。   小俊已经是个九岁的清秀男孩, 因早年在蒙童班被启蒙塾师赞叹天资聪慧, 四明便不顾夏婶子的反对把他放入了科举班,三年来他进度喜人,便连科举班最出色的庄成臣也十分喜爱他, 表示此子将来只怕成就惊人。   四明的私心是十分明显的, 江陵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好, 虽然不以为然却也不想拂了他的意。何况小俊的确非常的聪慧可爱,又十分体贴母亲, 年纪虽小, 能做的事却从不假手于人,江陵思及自身,对他也颇友善,又见夏婶子刚强自立为人不卑不亢,更是敬重。   双宁自是知道四明的心思, 便直接答应了夏婶子,反正衢州府城也好, 龙游也好,江陵回去自是需要不少人手,哪里容不下一个夏婶子呢?   双宁在福州邓家商号的丝绸铺子里已经做了两年的掌柜,这等小事的决定根本不需问过江陵。   启程的日子定在八月十六。   汪晴虽知离别难免,日子将近仍是不舍,除了公事,能有余暇便来陪江陵说话。   江陵其实也不舍得汪晴,她之前在衢州时便与汪晴十分感念投合,福州的三年相伴,两人彼此信任,情谊极深。又因皆是女子,惺惺相惜之情更重,彼此对世事的理解、处事的观念、行商的主张都极是相通,往往一言即出便是说到了对方心里头去,那种相知的感觉真是畅快之极。多少决定是两人畅谈中萌发并拍板,又有多少私下的话题只有对方才知道。   这种感觉隐隐地像是与林展鹏之间,然而又有许多不同之处。   回了浙江,虽然亦有不同的人相交,但要找到和汪晴一般的挚友便要再凭机缘。   两人已经对以后的合作做了详细的规划,这些日子便只叙些私己话题――这些年来,她们是极少说这些的,太多的事情等着她们去做,太多的决定需要不断讨论切磋完善。   花木葱笼中,两人细细碎碎地说着旧事,江陵对江晴如何帮助邓永祥东山再起的事情一直很好奇,汪晴便详详细细地与她说着她如何与邓永祥相识,如何因为邓永祥的相助而几次逃脱姨娘的陷害,又如何设计汪峰令汪峰不得不带着她出入珠宝行与海船,汪峰死后她回到福州如何决意夺回汪家财产,结果母亲被汪峰的儿子和姨太太逼死,因汪峰的儿子与邓永祥的大伯勾结,她愤而杀了汪峰的儿子和姨太太,和邓永祥如何合作夺回邓家……   旧事其实惨烈,然而如今重提,两人却沉静而淡然。   江陵靠在汪晴的肩上,轻声道:“汪姐姐,真好,这一切都过去啦。”   汪晴微微一笑:“你也是,咱们都要好好的,以后只会更好。”   江陵嫣然一笑:“是。”   汪晴看着江陵几乎白到透明的肌肤,笑道:“你终于与六年前我初见你的时候一般模样了。”   江陵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甚在意地说道:“是不是一样又有什么要紧。”   汪晴点点头:“咱们这种抛头露面的人,还是别长成太好看的好。”   她叹了一口气:“可是长得好看让人看着真是赏心悦目,心情都好得不得了。”她伸出手去摸了摸江陵的脸,有些嫉妒:“眼睛这么大,做贼挺好。”   江陵和她一起笑出声来。   笑声中,有人分花拂柳匆匆而来,两人抬眼看过去,却是邓永祥带着丁掌柜。   江陵和汪晴诧异地站了起来,丁掌柜不是在漳州吗?漳州的铺子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邓永祥却是满面笑容,说道:“丁掌柜是来告诉咱们,月港的土地和铺子用了极廉的价格拿了下来,附近的地也购入不少。”   江陵心中一动:“因为剿杀吴平战事将起?”   丁掌柜瘦削的脸上一双鹰眼炯炯有神,他微微低着头道:“东家少爷明敏,月港要出售的土地和房子铺子近来颇多,但肯买的人出价不高,僵持了一段时间,上个月便大肆抛售起来。东家少爷令我不用管价钱高低,我便比旁人多出了些钱,全数拿了下来。”   邓永祥点点头道:“八月初一戚家军数万人军队在月港誓师,之前军队纷纷开赴,消息怕是传得更早。”   江陵心中赞叹,五个月前她便令丁掌柜开始不管价格高低尽量收购月港要出售的土地和店铺房子,没想到丁掌柜如此捺得住性子,竟等到此刻。至于比旁人多出了些钱是真的,能全数拿下来怕是使了手段了。   她诚心诚意地行了一礼:“丁掌柜一向行事果断,令人钦服,能得丁掌柜,是邓兄与我的极大幸事。多谢。”   邓永祥同时行礼,谢道:“还请丁掌柜在漳州府多多费心。”   这是完全将漳州一府的生意都交于丁掌柜管理了。   丁掌柜侧身避开,却道:“我有话想与东家少爷私下说。”   江陵却道:“我与邓兄、汪家姐姐并无可隐瞒之处,丁掌柜只管说便是。”   丁掌柜一怔,江陵神情温和而坚定地望着他,丁掌柜的眼神变幻不定,神情复杂地看着江陵。   许久,丁掌柜点点头,后退一步,曲膝慢慢跪了下来。   江陵低低地“啊”了一声,上前要扶住他,汪晴和邓永祥也惊异地退后两步。丁掌柜一向客气守矩不卑不亢,忽然行此大礼简直匪夷所思。   丁掌柜却拂开江陵的手,静静地道:“请东家少爷站着。”他跪倒在地,然后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方才慢慢地站了起来。   江陵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丁掌柜却仍然是那副不冷不淡的表情,只是说话的语气变得微微不同,他叹了口气,先是递过袖中一个物事。   一个紫金链坠。   和江陵颈项上挂着的紫金链坠一模一样的紫金链坠。   江陵怔住。   丁掌柜低下了头,手掌微微颤抖:“林运让我将这个紫金链坠交予你,并承诺,此后只要东家少爷在世一天,林家船队全供东家少爷驱策。好叫东家少爷知道,这五年里,林家船队已增至五只船只。”   江陵不可置信地问道:“林运?”   丁掌柜点头:“林运的船队如今停在大湾,货物也都已经卸在彼处,因战事已起,怕是货物无法久存,已经售出,不过船载有白银若干,等战事结束会运到月港交付予东家少爷。”   江陵问道:“为何?”   丁掌柜仍垂着头,语声微微颤抖:“因为东家少爷杀了刘相一和他手下,为林老爷报了仇。”   江陵迅速反应过来:“你是说,林启阳的船队五年前在海上遇到的海盗和倭寇,是刘三和刘相一?”   丁掌柜一直低着头,江陵只能看见丁掌柜的头顶,见他的头顶点了一点,又听他说道:“林老爷唯一的女儿也是刘相一杀的,十年前刘相一原想挟持她令林老爷的船队为他做事,却意外杀了她,此事在刘相一死后才为人所知。当日只见尸首,不见凶手,因为刘三刘相一当时还未与王家分裂,王家不会允许他做这等事情,所以他不得不隐瞒着。”   江陵明白过来。   林运是林启阳救下并收养的孤儿,是林启阳的义子,他极其尊重林启阳,自然想为林启阳报仇,也为林启阳的女儿、他的义姐报仇,然而刘三刘相一与倭寇合流在海上势力甚大,他无能为力。   而自己杀了刘三刘相一,以及刘相一的手下。   林运要报答自己,而丁掌柜告诉他自己有紫金链坠,林运当然便顺理成章地用这个法子报答。 第201章 一别珍重   果然, 什么样的义父养育什么样的义子,便连报答的法子也是一模一样。林启阳因为林启瑞之父救了自己的母亲并使她安养天年,便决定了永远为林家卖命以作报答;林运则因为她杀了刘三刘相一, 便也准备要用一生报答她。   江陵叹了口气:“林运不是说了,他义父用了三十年弹精竭虑为林家积攒财富,足以还清恩情, 怎么他又要赔上自己?”   丁掌柜何许人也,立即便明白了江陵的意思,肃然道:“林运虽然做此感叹, 却主要是为了痛惜林老爷子一生奔泊不能安享天年, 独女惨死自己亦惨死, 林家却对此不闻不问, 其中愤慨委屈居多,却并非是不讲道义不守承诺之人。如今东家少爷为知交好友复仇,有谋有勇, 因一个义字, 生死置之度外, 既为林老爷父女报了仇,又有紫金链坠在手, 林运心甘情愿履行诺言。”   江陵凝目望向他的头顶, 缓缓地问道:“那么,你又是什么人?”   丁掌柜垂着头半晌不动不语,江陵也没有等得太久,料想他不欲多说,便笑了一笑, 转过了话题,重复问了一遍:“林运说, 只要我在世一天,林家船队全供我驱策?”   丁掌柜郑重点头。   江陵思忖良久,温声道:“林运曾不忿林老爷子终生为诺言忠义所困不得善终,而林运亦会有继承人,我却不欲旧事重演。终我一生为我驱策这种事情……”,江陵摇摇头,“虽说我自认会努力做到终生自律,但人都是会变的,我不知道我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丁掌柜,你去回复林运,这份好意我承受了,不过期限定为十年罢。十年之内,林运率领的船队为我所用,十年之后,恩义两清,各分东西。”   丁掌柜怔住,他愕然抬头,待到他确认了江陵神情认真诚挚,不禁整个人微微发抖。   十年,江陵今年才十六岁,十年后才二十六岁,她竟只要十年!   江陵见他如此情状,干脆说得更清楚些:“其实我已经放弃林家船队这件事情。但是林运若不做出承诺,怕是难以服众,最难的是过不了他心中那一关,毕竟他自小受林老爷子以身作则的教导,是恩义必报。我既于他有恩,也不是不图报答的人,便接了这份报答,于他于我,都有好处。如此两清,岂不更好。至于一生则太长,大家不必勉强。”   丁掌柜自然知道她迹近无情地将利益分讲得这么清楚是为什么,然而要拒绝这么大的财富诱惑,岂是这几句话能够抵得了的。   他低头应道:“东家少爷既这么说,我会告知林运。那么我先告退。”   他转身要走,邓永祥叫住他,温声道:“丁掌柜,此后漳州府所有生意,邓家退出股份,但来往流动照旧。”意即邓家在漳州府一府生意全归江陵所有,丁掌柜只为江陵服务。但生意上的一应来往照旧。   汪晴望着邓永祥一笑,抢先一步对江陵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这便算是我们送别你的礼物罢。”   福建全境沿海州府皆有邓家生意,生意最好最盛当然是漳州与福州,江陵在浙江重启炉灶需要人手资金,自然是抽调了不少回去,为了她离开后邓永祥和汪晴方便管理,她亦退出了不少股份。在这一方面上,邓永祥汪晴和江陵早已习惯了账目分割清爽,生意归生意,友情归友情,这是他们的共识,唯其如此,方能长远。   江陵低头思考片刻,朝邓永祥和汪晴点点头:“用我在福州店铺的股份相抵罢。”江陵在福州所占的邓家股份已经不剩多少,如此相抵,自然是江陵占了便宜,然则一来若是旗鼓相当邓永祥自然不肯接受,二来江陵全部退出福州,邓家的基础才会更扎实,意义大过实质,三来临别在际,这份礼受也便受了,此后自然有机会补上。   邓永祥和汪晴相视一笑。   丁掌柜心中长叹一口气,行礼告退。邓永祥几步上前笑道:“丁掌柜且与我一道走,我记得你甚是喜爱东平老窖,一起去大福酒楼喝上一杯罢?”   丁掌柜自然点头,两人相携而去。   汪晴手执着江陵的手摇了一摇:“想着一大批人都要跟着你走了,心里怪不得劲的,唉,早知道让你参加了我的婚礼再走了。”   江陵噗嗤一笑:“后悔了吧?”   汪晴嗔了她一眼,凤眼微挑,眼波流转,那股天然的媚态和英气竟能结合得□□无缝:“才不会,我没有你长得好看,你必会抢了我的风头,我是不依的。”   江陵扑在她肩上笑,笑着笑着也是心生不舍:“汪姐姐,我明日便走了,再相见不知何时。”   汪晴隐隐知道她的想法,不禁叹了口气:“我这边甚事也没有,只管好好经营便是。可是你……你要做的事太多,也太艰难,你千万要珍重,再不要像这次这般行险,这可吓死我们了。”   林溟原本不叫林溟,本名叫做“江陵”,是一年多前被戚继光身边的卢将军一言喊出的,自此她便不再以林溟的化名出现,而用回了本名“江陵”。也是在那个时候汪晴才知道江陵原本是龙游江家的遗孤。龙游江家,汪晴自小便知道的赫赫珠宝世家,是当年她父亲汪峰谎称一向都是将珠宝卖予珠宝第一家的江家。   江家灭门是行内人人皆知的事情,当时亦有各种议论,然而汪晴身在福州,距离千里,自己又是自身难保,当然对此并不关心。而事隔多年,便算有各种议论和疑惑也都烟消云散了。便连江家,也渐渐不再被人提起,似乎那些年里,那个风姿仪章卓然众人的儒商,那个不显山不露水却稳稳立于“珠宝第一家”的江家,从来不曾存在过。   江陵并未提及灭门之祸的隐情,然而汪晴想到当年她如此幼小却宁可逃离林家也不能被人认出的窘境,又想起她宁可划伤自己的脸的决绝,便知道江陵身世当中可能存着天大的危机,也隐隐猜到江家灭门的背后怕是有着天大的秘密。   然而江陵只字不露。   汪晴了解江陵,江陵不想连累她,就像当年她不想连累江陵一样。   只是她实在太过担心江陵,江陵只身犯险,击杀刘相一,炸掉大船的冒险行为,令人想起来便心惊胆战――每一着都是险死还生。虽然她其实已经备足了后着,但是那些后着其实也是险之又险。   汪晴知道她存着要为林展鹏复仇的心,却再也没想到会如此激烈决绝如此奋不顾身,那大海船上她一身血衣独自对峙三个海中巨盗的情形,汪晴再也不想看到。   而江陵只字不提的江家背后的事情,汪晴只觉得,只怕更加惊心动魄。   她握紧了江陵的手,切切地说道:“江陵,要先顾好自己,什么都不重要,活着才最重要。还有,你要记住,你还有我们可以帮手。”   她加了一句:“有时间我会和商队一起去看你。”   江陵笑着点头。   次日,八月十八,江陵启程。   太阳还未升起,露水仍在枝头,江陵回家的队伍便已经从邓宅中出来,整支队伍足有百来人,加上箱笼行李,浩浩荡荡,一路往福州城西门而出。江陵大伤初愈,并未骑马,坐在马车里,汪晴陪着她,两人脸上带着笑,低声说着话。   直至送出十里,两人方依依惜别。邓永祥牵着马在队伍一旁等着她,汪晴跳下车来,却回头一笑:“江陵,你看这是什么?”   江陵见她笑着向自己招手,便也下了车,汪晴将一匹马的缰绳递到她手里,江陵一怔,才发现汪晴手中牵着的并不是江晴惯骑的那匹大黑马,这匹马是她未见过的,一人高的马身匀称高大,毛色棕红顺滑,闪闪发光。她方一转头,便一眼对上了马儿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大得出奇的湿润瞳仁里照出了她的影子来。   马儿的眼睛啪嗒啪嗒眨了两下,头挨过来碰了碰江陵的脑袋。   江陵心中微微一软,不禁笑得更深了些,她看向汪晴,汪晴笑道:“我答应过你,你回衢州时,我会送你一匹好马。”   那是她们初次重逢,在福州城外,汪晴和她共骑着她的大黑马,在她耳边说:这是我得的一匹好马,费了老大劲儿,很不错罢?等你回衢州时,姐姐也送你一匹好马。   江陵手中紧紧牵着缰绳,眨去眼中的泪意,笑着看着邓永祥和汪晴,轻声道:“珍重。” 第202章 分道行进   海岛上。   龙靖、谢炜、齐明经、王海生、何以中等人目送着江洋的几艘巨大的海船渐渐远去, 直到帆尽天际,海船成了黑点再也看不清船上的人。   谢炜长长地叹了口气:“不知何时海上陆上能通行无阻,江洋兄妹能够想见便见。”   那场海上的惨剧他们全都在场, 江陵中刀落海那一瞬间,所有人的心都几乎要从胸腔里跳了出来,龙靖以平时绝无仅有的速度游向江陵时, 众人竟觉得他游得实在太慢太慢了。   江陵被救上大船后浑身是血,脸上几无人色,要不是她硬挣着说了那句话, 看上去便与一个死人无异。   然而她的生命力真是坚韧至极, 几度垂危都安全渡过, 当然, 全福建最好的大夫都被请了来。然而江洋却不能陪在她的身边。   刘相一的海船开始爆炸之后,他们都匆忙驶船避开,回首望去, 只见海面上船板带火飞舞, 炸碎的尸首飞上半空掉落海里, 诡异可怕的是海船上其实有许多人,却听不见几声惨呼。只有一只孤零零的飞舟忽然出现在海船旁边以极快的速度几乎是飞掠一般向他们驶来。   飞舟上是阿成。   直到阿成被救上大船, 众人方才知道, 阿成负责在收到江陵的示意后将冒充物资实则装满炸药的几只箱子点燃引线,然后乘上事先割断悬绳的飞舟去伺机接应江陵。   然而江陵本来的计划并非如此。   李四才是关键。   李四熟知海域地形,他跟在刘相一的船后面并非为了接应江陵,而是要记下刘相一的行船路线,从而猜测方位, 找到刘三和刘相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然后迅速返回带来戚家军。   按照时间计划, 等戚家军到来需要一日一夜。   可是出江陵意料之外的是刘三没有和刘相一在同一条船上,大本营也不是在这附近,只怕李四再熟悉海域,也未必能带戚家军找准地方。   江陵只能提前动手,但是在刚动手之后,刘三的大船来了。炸船跳海逃走的计划便不能实行了――杀了刘相一,炸了刘相一的船,刘三的船就算被远远逼开,要追上她和阿成的飞舟轻而易举。   计划又再改变,江陵令阿成在船舱底下听令行事,自己决意挟持刘相一威胁刘三,又将刘三的船远远逼开,只要她能够坚持一日一夜,李四和戚家军必然赶到,到时候处处是生机。   可是意外又发生了,龙靖的海船及时赶到了。   这个时候如果她再等李四和戚家军,那么,龙靖和江洋等人也不得幸免。   她当机立断,做出了选择。   这些都是事情过了之后他们才知道的。当时江陵说了“戚家军要来”之后,龙靖等人立即便扬帆离去。   在海上碰上戚家军的舰队,又满船的武器,虽然海商如今也必备武器,但谁来管你?那便是找死了。   刘三的大海船并没有离开,他们一直守在一边设法营救刘三,却全然没有注意到阿成和龙靖留下的几个熟知海域的人混上了刘三的船,当刘三的船终于不得不返程回到藏身的海岛之后,他们半夜驾飞舟离开,路上与李四和戚家军会合,终于将刘三的余部全数歼灭。   在这个空档里,龙靖和江洋驶船疾速回到福州海湾,把柳医士和江陵送上货船返回福州继续救治――海岛上实在无法救治江陵的重伤。   江陵生死未知的那些日子里,江洋沉默不语,急剧地瘦了下去。   龙靖知道他的悔恨,若是江洋早知道江陵与林家的关系,他定然不会袖手不管,不会由着江陵孤身犯险,可是因为一场谈话,江陵隐瞒了一切。   龙靖的后悔并不比江洋少,但是他更有的是一种自己也不了解的情绪,一时满涨着整个胸腔,一时空落落的,但是他与江洋不同的是,他不相信江陵会死。   夕阳下那个全身是血的少女,在那样的绝境里,都没有放弃,做出了唯一有可能生还的决定。   如今福州传来消息,江陵已经康复,并准备启程离开福建回龙游,江洋才安下心来,启程再度远洋航行――既不得见,那便为她创造更多的条件吧。   龙靖望着茫茫天际,海天一色,景致如此壮观,这是江洋最喜欢的大海,而他……,他笑了笑,转头对谢炜等人说道:“我要去一趟京城。”   谢炜和齐明经等人冷不丁听到此言,俱都怔住:“什么?京城?”   龙靖点点头,叹了口气:“最近这情势,最少半年内我们无事可干,江洋又去远洋了,闲呆着长毛么?我去京城看看罢。”   龙靖去过一次京城,那时他年纪还小,随着他母亲一起一路乘海船北上,沿途做做生意,和各国的商人都有来往。最后他们是从天津港附近上的岸,但是上岸的只有龙靖母子两人,一个护卫也没有带。谢炜和董京是一直跟随这母子俩人的,却也被禁止一同前往,许多人都竭力反对,龙靖的舅舅却放行了。   他们在一个月后回到船上,但只言未得那次的行踪。   谢炜凝视着龙靖,龙靖嘿嘿一笑,一手搭在他肩上,一手叉腰:“此时福建南边沿海俱都戒严,让人送我到宁波上岸,我骑马到杭州,然后沿运河北上。”   谢炜和齐明经相视一会儿,问道:“带谁去?”不禁都紧张起来,一瞬不瞬地盯着龙靖。   龙靖漫不经心地道:“本来想带阿羽的,可惜他跟江洋走了。”   王海生在一旁亦是紧紧盯着龙靖,一双眼闪闪发亮,整个人都强仰着要跳起来的兴奋,道:“阿羽没走呀,你忘了洋哥说阿羽带着我偷偷乘船出岛,需要以儆效尤,这次就不许他跟船去吕宋了。”他绕着龙靖走了半圈,巴巴地望着龙靖:“表哥,你带上阿羽和我吧。我长这么大,只去过一次福州呢。京城肯定很大很了不起,表哥你带我去看看吧,好不好?好不好?”   谢炜的嘴动了一动,又闭上,董京摇了摇头。   龙靖望着王海生,忽然露出牙齿笑了一笑,表情温和得有些诡异:“你放心,我就算不带阿羽也一定会带上你。”   王海生瞪大了眼睛,他虽然极其渴望,却知道龙靖带他的可能性极低,原本是要打算死缠烂打求一点点希望的,这下子惊喜来得太突然,他傻在当地,完全不能置信。   直至龙靖等人已经往前走得远了,他方才反应过来,喜得就地翻了一个跟斗,箭一样冲上前去,拉着龙靖的衣袖讨好地说道:“真的吗?你说的是真的对不对?你不会骗我的,你是龙头老大,一言即出驷马难追的哦。”   董京看看了他,说道:“阿靖你是认真的吗?”   龙靖点点头:“阿羽和海生,再加上董叔你。四个人便够了,人太多反而不方便。”   王海生虽然兴奋得不得了,心里到底还是忐忑不定,龙靖一向喜欢逗人玩,他也知道自己可能根本帮不上什么忙,正抓头挠腮,却听到龙靖这句话,这是同董京说的话,定然不会是假的了,一时似幻似真,简直如在梦境。   谢炜和齐明经等人其实近年来已经不怎么阻挡龙靖的决定了。他早便是船队的继承人,早年年纪小不稳重,这些年来他们看在眼里,知道龙靖虽然外表跳脱行事看似胡闹,却一来从未误过事,二来事后看去自有章法。   适才听龙靖开口便说要去京城,他们惊是惊了,可是紧张也只是紧张在只怕他跟多年前只和龙夫人仅只两人赴京一样,谁都不带,那可是叫天天不应了。现在见他慢慢安排,便也静下心来,想着他定是有自己的打算,点点头:“只是阿羽和海生有些太过天真浪漫,要时刻小心着些才是。”   何以中问道:“那岛上的事情呢?”   龙靖道:“岛上有舅舅和谢、齐两位先生,还有何、周、杜几位哥哥,就算有事也应该没有关系。何况最近半年应当不会有什么事情。”   诸人点点头,龙靖道:“三日后我们便启程,海生你什么都不许带,现在随我去见舅舅,需得给你定死规矩。”   王海生见事已成定局,早乐得飞飞的,一张极秀美的小脸笑成一朵花一样,头点得都快掉下来了。   董京看着他,忍不住摇摇头,齐明经比较严肃,他皱着眉头淡淡地道:“海生,路上你必须听你董叔和你表哥的话,每一句都要听,京城不比在海上,别露了馅,否则要害死大家的。明白吗?”   王海生继续点着头,笑容半分不减,只怕是什么也没听进去。谢炜拉了拉他,笑着摇摇头,和诸人又同情地看了看董京。董京忍不住低声道:“你们不用这么看我,我觉得阿羽才是最头疼的。”   谢炜、何以中、张杆子等十数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啊男主。男主是谁呢? 第203章 不要管他   龙游许家。第一进中明堂正厅。   许家的当家人许汉程半躺在紫竹躺椅上, 阳光从外面洒进来,带着炎气,甚是闷热。然而正厅只在角落放了几盆冰, 离许汉程都是远远的。   许家自然不会吝惜几盆冰,只是他自知年纪大了,须发早已皆生白色, 因此极重养生,夏日再炎热,也绝不贪凉, 冰盆只放在一角略取凉意罢了。   因此夏天他最爱竹制品, 溪口深山连绵不断, 竹山到处都是, 取毛竹做成各式器具,无论贫富,家居必备。   他躺着的紫竹躺椅自然不比寻常百姓家, 取的是深山中最好的紫竹, 请最好的制竹工人, 一应都极是精致,且用得久了, 已经润泽泛黄, 触手生凉,光着脚踏在脚踏上,亦温凉得宜。   许汉程微闭双眼,不紧不慢地思索着最近市面上发生的事情。   最近市面上最哄动最大件的事情自然便是江氏珠宝行的开业。   当日他听到这个店铺名字时,眉心和心中都是一跳, 幸而人老成精,只一瞬便恢复常态, 不动声色地看向面前的年青小伙子。   他没有见过这个人,年纪最多二十出头,看上去比普通人要高、也要健壮,肤色均匀偏黑,眉目端正,整个人站在那里虽执晚辈礼,却十分沉着冷静。   便是这个人,短短几个月内买店铺、装修、整理,然后开了一家哄动全县的“江氏珠宝行”。   拜贴上写的名字叫林四明,贴子是提前几日送来的,据说不止当地珠宝行,几乎每个略有名头的大小商家都接到了他的拜贴,他也逐日逐家按预定好的日子去拜访致礼。   这也是常有的规矩礼仪,一个新开的铺子,自然要拜望当地的其他一些商家,以示友好。只不过他拜访的商家有些多,便显得过于多礼。   然而他说他只是龙游江氏珠宝行的掌柜,并非东家。   所以才这般谦卑有礼,每家每户地走访罢。许汉程当时这般漫漫地想着。   然后他及时地听说了童家竟然派了童佩到场祝贺,章家、沈家几家也都会派家主前往,他心中很是惊讶,马上想到怕是有缘故,当下便派了许运杰和许志文前往。   之后消息传来,原来在同一日,金华府、衢州府也开张了“江氏珠宝行”,规模一样大,场面一样大,那两家的掌柜也都只是二十多岁,却听闻都极沉稳干练。而东家之所以不在龙游,是因为在金华府主持。   衢州府城的次子许运豪很快也传来消息,衢州府那家同时新开张的江氏珠宝行,掌柜名叫林家宝,竟是林家珠宝总铺大掌柜的次子。   而金华府的江氏珠宝行掌柜名叫林三水。   全部姓林。   如果说林四明的名字还很陌生,林三水的名字一入耳,他马上便觉得耳熟,紧接着便想起来了,别人可能不知道,许家做的是珠宝同行,自然听说过林三水的名字。林三水,衢州珠宝林家已逝的家主林展鹏贴身心腹长随,曾经在龙游的林家分铺做过一两年的小掌柜。许汉程当然没见过他,但是略有耳闻。   许汉程吃惊至极。   这三个掌柜,全部曾经是林家的人,如今为什么竟然齐齐都做了江氏珠宝行的掌柜?   他还没有打听明白,便听说许运豪有所动作。   衢州府城自从珠宝第一家林家一夜之间几乎灭门之后,便是许运豪一家独大了。许运豪自小便不甘居于人下,且在商业上的头脑天资颇为出众。如果他是长子,那便是许家之福,他自然会好好栽培许运豪,其实他到后来亦有些许悔意,商户人家讲什么长幼呢?哪个更有本事便培养哪个当继承人不就行了?   然而长子嫡孙是祖父母心头所爱,亦是他亲手教导的,素行良好,行商创业亦令人满意,次子许运豪则比许运杰足足小了六岁,当许运豪初露头角时,许运杰早已经长大成人,被默认为家主继承人多年。既无过错,做事也稳扎稳打,家业在稳当中发展兴旺,万万没有更改继承人的理由。否则,便是家乱的征兆。   然而许运豪天生反骨,从不认命,与长兄许运杰数次争抢吵闹,而且私下招揽人手,竟连原本跟随许汉程的好些人都暗中偏向了他。迫于无奈,他将次子送到了衢州。   果然不出他所料,许运豪在短短十几年间,便在衢州创下偌大家业,更成为衢州第一家珠宝商户――便连他许汉程这么多年来要不是江家灭门也做不得龙游第一家珠宝商户。然而当中层出不穷的手段诡计,许汉程其实有些是不太赞同。但是儿大不由爹娘,且许运豪自认许家处事不公,对他亏待,一则从不肯软半句话,听半句话,二则就算是听,也是迫于形势需要家族支助且还要讨价还价。   许汉程几乎可以肯定,许运豪必定要对江氏珠宝行下手。他是断断容不得衢州府城有新的大珠宝商家,江氏珠宝行一开便是三家,且三家都场面极大,店铺极阔,与其假以时日更大更好难以控制,不如趁其立足不稳的初期马上下手。   许运豪做事一向当机立断地阴狠酷辣,其实许汉程在某种程度上又非常欣赏次子的风格,一个大商家无论表面形象如何,私下底有几个是干干净净的?特别是豪商巨户,哪一个不是心狠手辣,只不过藏得好演得好,或者是名成利就自有人为之歌功颂德,最重要的是,成王败寇。如今许运豪在衢州,许运杰在龙游,许多人都知道两者因何如此,既如此,许运豪只要不是太过分,许汉程乐见其成。都是他的儿子,他不介意谁更成功。   说句实话,对于江氏珠宝行一夜之间三地同时开业,且初期很是兴旺,许汉程心底有种隐隐的不安,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所以,由许运豪去动手有什么不好呢?成了自然大好,不成,也就是一个试探罢了。   许汉程笑了笑,自躺椅旁的茶套里取出温茶水,喝了一口。茶叶是今年出的明前龙井,他因养生,已经不喝雨前了。   厅门外小路上有小厮脚步轻捷地快步走过来,与门旁的老仆轻声说了几句话,老仆听完点点头,令他等着,悄声走到许汉程身前,俯身说道:“老太爷,门外有人请见,说是江氏珠宝行的东家。”   许汉程一怔,茶壶里的茶水微微一倾倒了一点在衣襟上,他慢慢坐起来,抬头道:“快请。”   片刻后,他坐在堂前主位上,看到两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当前一个年纪连二十都不到,只能称之为少年,长得极是俊美,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鸦羽般的修眉、乌沉沉的双目长睫,以至于他看了好几眼,才能转过眼去看跟在此人身后的另一个人。   那个人年纪略比他大,手中提着一个木盒子,垂首站着。   俊美少年自然便是江陵了,她站在许汉程面前,长施一礼,许汉程年纪比江陵大上许多,自然安坐受礼,却也还了半礼,道:“客人多礼了,请坐下说话罢。”   江陵笑得一笑,退后坐在左边首座,说道:“晚辈本该早些来拜访行尊许老太爷,只是有些事情必须亲自去处理了,才能使得许多其他的事情顺利进行。还望许老太爷恕晚辈前些日子失礼。”   许汉程自然一笑置之:“客人还是多礼,你我皆是商户人家,自然知道当中辛苦,无妨的。不过不知客人如何称呼?”   江陵歉意地一笑:“啊,晚辈姓江,单名一个陵字。”   许汉程笑着点点头:“原来是江老板,没想到江老板这样年轻,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年轻有为啊。”   江陵又是一笑:“许老太爷说笑了,不过是四方朋友多帮忙罢了。哪里及得上许家的儿郎个个独当一面。晚辈来此之前,家里皆吩咐过,许家乃龙游珠宝第一家,需得好好讨教不可怠慢。”   许汉程笑道:“这便是花花轿子人抬人啦。你家长辈也太看得起许家啦。”   江陵也笑:“是,他们最最看重的是许家二老爷了。常对我说,衢州的许家,比之龙游的许家,那是不同的。既然不同,便该有不同的对待,可别因为龙游的许家而错待了衢州的许家,也别因为衢州的许家而误会了龙游的许家。”   这一段话说起来便像是绕口令一般,然而江陵口齿清晰灵便,字字分明地说出来,许汉程本来是含笑应酬着,听到后面不禁脸色微变。   这话可不像是好话,他马上反应到,难道许运豪在衢州的动作被江陵发现了?不至于啊,许运豪的手段他是知道的,当时许运豪年轻的时候使的手脚他自己都要到事情进行到快一半了才明白过来,如今才刚刚开始,怎么可能!这人又不是天眼通!   他微微坐直了身子,江陵仍然笑着,然后说道:“其实我这次来,是想讨许老太爷一句金口。”   许汉程哈哈笑道:“这话稀奇,我一个老朽,说的话怕是没有几个人会听,哪里称得上金口?”   江陵笑容不变:“自然不是对衢州许家说的金口,而是,请许老太爷答应我一句话:从此刻开始,不要管他。” 第204章 大义灭亲   许汉程看着江陵, 面上仍带着笑意,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 江陵笑着看着他的眼睛,重复说了一遍:“请许老太爷答应我一句话:请你们龙游许家从此刻开始, 与衢州许运豪彻底分割,一分为二,许运豪所有的福祸安危, 都不要再管,更不要……暗渡陈仓。”她坐得安稳,慢慢地说, “否则, 后果自负。”   她扮成少年后, 并不再如同从前涂抹肤色, 更不曾再吃牛非的药丸,只用了牛非改良后的墨水妆物依照从前的观察、经验心得略加修饰,使自己脱了女相更显男相, 因此容貌便不曾损伤多少, 很是出众。好看的人儿本就极占便宜, 当她眉眼带笑与人说话时本是相当令人赏心悦目的,然而此际许汉程却不然, 与之前相比, 他一边觉得此人言语可笑荒唐,一边心下竟有微微发寒的感觉。   这很奇怪。这只是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郎,为什么眼中竟似乎有如同实质的杀气?他疑心自己看错了,再定神细看,江陵却已边说边垂下了眼, 嘴角笑意依然。   他收起笑容听完她说的话,脸色沉了下来, 然而语气仍然平稳镇定:“江老板这话极是匪夷所思,许运豪乃我次子,亦是许运杰兄弟,虽然已经分家别户,父子兄弟的血缘亲情却无论如何都是在的,福祸安危更是如同身受。否则,家何以成家?族何以成族?江老板年纪小,我只当江老板说了一句笑话罢。”   他见江陵出言无状,本想送客,又觉得古怪,而且她的店铺开张竟然引得这许多大商家乃至童佩亲至道贺,而次子行事如何只怕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便觉得还是慎重些的好,唇边逐客的话收了回来,想听听她到底还想说些什么。   江陵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又抬起眼看了看他,嘴角笑意未改,朝她身后的四明伸出了手,四明把自己手中提着的木匣子递到她手上。 许汉程这才发现适才自己被江陵夺去注意竟没有认出的另一人便是之前来过拜访过的龙游江氏珠宝行的掌柜,名叫林四明的,他一直垂首站着,也因此许汉程没能看清他的脸,此际递过木匣子,面色冷淡,全不似半个月前的温和有礼。   木匣子是用了薄薄的樟木板制成,长一尺许,高宽皆有七寸许,雕了花,颇是精致。江陵接过后也不打开,便直接递给许汉程,微笑着说:“请许老太爷打开看看罢。”   许汉程疑惑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方缓缓伸手接过来,却是着手甚轻,他沉默片刻,才打开盒盖,木匣子里面是一沓厚厚的文书纸张,文书也罢纸张也罢,满满地写着文字,因为极多,整个木匣子都装得满了。   他看了一眼江陵,江陵面色不变,示意他自行翻看,伸手拿起旁边几上的茶盏,抿了口茶水。   许汉程便抽出几张纸张文书看了起来。   只看了几行字他的手便定住了,整个人僵在椅子上,片刻后再飞快地看下去,看完一张换一张,看完手中的几张后又怕看得不仔细,翻回去重新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急速伸手从匣子里又抓出一叠纸张文书,因动作太快掉落了几张,那几张纸便在空中转得几转,慢慢落在地上,他也来不及去管它,只一张一张快速翻看手中那些,越看脸上越是失色,天气本来便热,他额头的汗水竟成股地流了下来。   江陵也怕热,许汉程的正厅放的冰盆少,本就比别处要热些,但她看着许汉程的样子,却并不觉得热了。   她俯下身去捡起地上的那几张写满了字的纸张,又往后看了一眼,四明几步上前,从许汉程手中将木匣子与纸张文书迅速地取了回来,整齐放好,仍是盖上盖子提在手上。   许汉程的正厅里一般不留什么人,只有一个老仆留在门口,其余小厮丫头都在旁边厢房伺候,也正因此,江陵便没有事先让许汉程摒退闲杂人等,说起话来更不用太过含蓄。   此时许汉程正在急急翻看,手中忽然一空,木匣子与纸张文书都被收了回去,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维持了手上的姿势,木然地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江陵道:“许老太爷可是要答应我的要求了吗?”   许汉程反应过来,他抬起头来,脑中迅速思索着,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过了一会儿问道:“这些东西,是真是假?你从何处得来?”   江陵漫不经心地说道:“真假的问题,许老太爷不必担心。我从何处得来,许老太爷就更不必操心了。你只需答应我适才提出的要求便好。”   许汉程睁着的眼中忽然被眉际滴下的汗水滴了进去,刺得瞳仁一缩,酸涩无比,眼睛便睁不开来了,他有些狼狈地闭上双眼,用帕子擦着头上的汗,过了好一会儿才能再睁开眼,气势便明显地低了下去。   他凝重地问江陵:“你是林家的什么人?”   江陵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许汉程叹了口气:“这里面几乎都是有关于林家的……证词,你要为林家报仇?”难怪三地三家同时开张的珠宝行,都是用的林家原先的人手。   这大概也是她必须为林家报仇的原因了,否则何以服众?又或者,这根本就是林三水等人跟随她为她所用的前提?许汉程自认为明白了原因,便又叹了口气,振作精神看着江陵说道:“可是你也应当知道,若是将这些公诸于众,林家剩下的人……性命无忧,前途却也尽毁。”   他目光灼灼,飞速转动的大脑很快清晰了起来,全不似个花甲老人,他笑了一笑:“我想,我们还有商量的余地,对不对?”   江陵凝视着他,姜果然是老的辣,只这么短的时间便看出了问题关键所在。这木匣子里装的是这些年她和三水、林家宝着人慢慢搜集的关于许运豪六年前杀汪峰嫁祸林家、三年前与林季明通倭灭门的证词,甚至有陈知府当年查出来的一些证据,若是公开递给官府,许家定然也是灭门之祸,那时可不分什么龙游许家衢州许家了。   然而江陵既然上门讲条件,那除了是要保全林展云的前途别无可想,所以这些证据是不会公诸于众的。许汉程既想明白了这一层,出于本能,当然便要讨价还价了。   江陵却不以为然,嘴角的笑意一式一样不改分毫,语气极淡:“你错了,我既想保全林家前途,也想保全龙游许家。唯一的条件是,许运豪必须死。如果你们龙游许家有所阻碍,那便一起进大牢做死囚罢。”   许汉程愕住,脱口说道:“能牵连到龙游许家的只有那一桩大罪,你,林家……”   江陵站了起来,随意一笑:“有些事情可以死无对证的。有些人我本不想他们轻轻松松便死了,但如果会因此让元凶逍遥,那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许老太爷,我本想把木匣子里的东西给你的大儿子看的,想必他立即便会知道如何取舍。只是家里的教诲一直是敬老爱老,我希望许老太爷既然教子不成,那么如今便可以试一试大义灭亲。”   木匣子里的东西交给许运杰看,许汉程虽知道许运杰比之许运豪厚道,却也有限,且许运豪当年对许运杰不仅是看不起,更可谓手段狠辣,去了衢州之后更是毫无兄友弟恭之情。两兄弟积怨已深,他简直不用想便知道许运杰不仅一口便应了,说不准还会出些主意。   许汉程年纪既老,见过的人便多,这一次他清清楚楚地看出了江陵眼底若有若无的杀气。   这个人是做得到的。她若是杀了林季明等人,林家通倭之说,便只有证词没有证人,再加上林家有陈知府背书,说不准真能保下林家的前程,但是,许家定然全族覆没。   因为许运豪虽然说是分家出去,用的仍是许记珠宝的名头,仍在族谱之内,而通倭灭门的罪行,大明律所定的杀三族可不会因为你分不分家来决定的。   许汉程再也说不出话来,他的身体佝偻了下去,竟似矮了一个头,脸色皱纹横生,老态毕露。   江陵站在堂中,脸上微微有些汗意,愈发显得面色晶莹,她轻轻一笑:“如今许老太爷可答应了没有?”   她没有半分不耐烦,生生逼到面前,必要得他一个答复。   许汉程咬紧牙关,艰难地抬起眼来看着这个年纪小到足可以做他孙辈的少年,脸色灰败,良久良久,方极其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逆子犯下大错,做父亲的,不敢违抗国法。”   江陵微微弯下腰,温和地纠正道:“是龙游林家,恪守大明律例,遵守大明国法,绝不会循私舞弊,包庇罪人,否则一体同罪。”   许汉程被她逼到无法,眼前只见她黑沉沉的双眼深如寒潭,他急喘了一口气,应道:“正是如此。”   江陵扬眉无声而笑,转身便走:“许老太爷深明大义,晚辈很是敬重,这便告辞。”   许汉程眼睁睁见她走到厅门,阳光斜洒进厅门以内,她整个人便已经走在八月的夕阳当中,忽然他又提起一口气问道:“你到底是林家的什么人?”   江陵带着四明,脚步半点不停,径自走到厅外,许汉程只听到她清朗朗一句话:“我和林家的关系,你们不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我码字比较慢,还要上班,所以感觉一周五更是极限了。其实应该也有这个原因,文才很冷吧。笑。   从这一卷开始,江陵羽翼渐丰,会开启爽文模式啦。   我等这一卷也等了好久,回头看过去,不敢相信自己写了这么多了。   谢谢大家看完了我的废话。 第205章 如虎添翼   江陵和四明走出许家华丽的大门口, 自有人牵了马过来,江陵那匹棕红色的马探头过来嗅了嗅她,被在脖子上拍了一下便扭过了头去, 江陵轻笑一声,上马与四明说道:“这便回去吧。”四明点头。   两人骑着马慢慢地在街上走着,已是申时, 人们大多已经回家准备晚食,两人控着马儿小心避开几个摊贩行人,江陵说道:“昨日去童家, 童叔叔兄弟俩都不在家, 不知道甚么时候才能回来。四明你留意着, 若是童叔叔回来了立刻派人告诉我。”四明沉默了一会儿:“你有急事要找童先生吗?”江陵点点头:“也不算急事, 就是有事要跟他说一声。” 四明转头看了看她,想说什么又忍了回去,江陵忍不住笑了:“你做什么这般扭扭捏捏, 做了大掌柜要这般谨言慎行了么?需得叫三水看看, 四明大变身了!”   四明早就习惯了她这般, 根本不加理会,过了一会儿方道:“你……这次不会再撇下我独自行事了吧?我跟二少爷的时间可比你长得多了, 你与他再亲近有我亲近么?”本来理直气壮的话一出口, 便发觉有些别扭,像是与江陵斗口似的,还是小孩子家斗口。   江陵噗嗤笑出声来:“是是是,你们打小一块儿长大的嘛,我知道我比不了, 行了吧?”   四明这些年和江陵朝夕相处,早被她气啊气啊的气成习惯了, 这点羞恼根本就算不上什么,他白了她一眼:“你本来就应该把家宝放到龙游,让我去衢州。对付许运豪可是在衢州的。”   江陵摇摇头:“开店做掌柜不能人生地不熟,在衢州你只是林家的贴身小厮,虽然已经经营过铺子,时日毕竟不久,衢州府的那些大小商家不会把你当回事,凡事排挤欺压暗算起来,烦不胜烦。家宝不一样,他和三水一直在浙江行商,从海边到金龙衢,便算人头不熟,有林总掌柜是他亲爹,别家就不会怎样他。你则在龙游最合适不过,因为龙游有童家、章家等大商家与咱们一向关系极好,你便不会有在衢州会受到的排挤。”   四明道:“三水虽然没有亲爹在金华府关照,但是他独当一面已经很久,又和家宝一直在浙江。我明白。可是你一个人在衢州对付许运豪,我不放心。”   江陵笑着说:“我话还没说完呢,龙游铺子里有阿灯和桑宁,你随时可以到衢州来帮我的呀,两地又不远,骑马一个多时辰便到了,骑得快一个时辰都不用。”   四明点点头:“这是你说的。”   江陵做个鬼脸:“我教你个乖,以后你让双宁哭到我面前来,我肯定怕得不得了,甚么都听你们的。”   四明大大的翻了一个白眼,江陵笑不可抑,正自得意洋洋,四明却冷笑一声:“这也不是不行。”   江陵一怔,正要开口,却听到旁边有妇人一声尖叫:“不要!”同时□□的棕红马儿长嘶一声便要立起。   江陵眼角余光中看到有一个童儿正在她的马身侧旁伸手来摸她的马,她的马是汪晴所赠,自是极好的良驹,平素便不大喜欢陌生人触摸,童儿的手摸在马身上,马儿便暴怒了起来。   江陵立刻厉喝了一声:“浆果!”使力扣缰,双腿亦用力夹住马身,浆果立到一半,似是感觉到江陵的意思,放下了马蹄,却暴躁地在地上飞快地踢踏着。   四明反应极快,早已翻身下马抱过童儿,待得江陵安抚好浆果,才松开手臂,那童儿却是一直在他怀中挣扎,此时用力甩开他,一脸的不忿:“你做什么!”四明一怔,先前尖叫的妇人跑了过来拉住他:“你……你没事吧?你去摸人家的马儿做什么?要是踢到你可就完了!”   童儿吐了吐舌头,脸上神情甚是顽劣:“这不是没事吗?大惊小怪。”   虽然是他惹了马儿在先,但是浆果险了踢了他也是实情,江陵下马歉意地对那妇人说道:“对不住,吓着你们了。”   妇人年纪已经不小,一脸的惊怕,闻言却连连摇头:“不不不,是小儿顽劣,不怪你。”童儿却又不服了:“你又胡说八道什么,我错了什么了?又是我的错!明明是他的马不象话,当街竟敢踢人!”他看向江陵,“不过你的马儿很漂亮,多少钱能卖?” 江陵见他年纪小小,衣着亦是简陋,却言出无状甚是无礼,一时失言,再细看过去,却也一怔,这童儿脸上脏污,五官却长得甚好,只是一脸的霸道痞气,全不似个童儿模样。她自然不会跟一个童儿计较,便摇摇头:“我的马儿不卖的。”   童儿鄙夷地歪了歪嘴,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那唾沫险险便吐在江陵脚边,四明眉头一皱,童儿大声说道:“走啦走啦。”一头撞过去,四明猝不及防被撞到腰眼,忍痛抬眼便看到童儿一边坏笑一边大步奔离,他捂着腰看着他远去,又不能骂,又不能抓来打一顿,颇为无可奈何。   江陵问四明:“怎么样?痛得厉害?”童儿有□□岁的样子,并不算小了,这一头撞过去摆明了便是故意的,用足了全身力气,四明怕是被撞得不轻,半天都没有挺直腰。   那妇人既想去追赶童儿又觉得就这么撇下四明不甚妥当,焦急地来回跺着脚,便有相熟的人喊道:“兰婶子,你还不快点追上你家哥儿,回头又闯祸了。”   江陵见状道:“这位婶子你先去吧,不必管我们。”   妇人着实担心,急急地鞠一个躬便大步往童儿跑走的方向追了去。 四明缓过了那阵痛慢慢上了马,江陵道:“去让牛大夫看看吧,早些好也是好的。”两人都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再走了一阵,两人便到了江氏珠宝行的门前。珠宝行的生意本来便不是日日客人盈门的,此时已快日落,店里只有几个人,待他们走后便要关门了。   江陵站在夕阳日暮里,看着匾额上的“江氏珠宝行”五个字,略微出神。她回龙游方才两天,每次走到店前都要发呆一阵子,四明自然明白她的心情,默默地站在她身旁。   良久后她叹了口气,举步进了店铺,铺子里的伙计们见了他们俩人,都是笑着弯了弯腰,却并不出声招呼,这是江陵定下的规矩。江陵也点点头,和四明往店铺后面的院子里走去。   江陵、四明、双宁、李四、牛大夫一家三口、阿灯等人目前都住在珠宝行后面的两进院子里。所幸店铺开间大,后头的院子便更大,这许多人住着也并不拥挤。   此时后院里很是清静,能听得到账房里轻轻脆脆又飞快地“嗒嗒嗒”的算盘珠子碰击的声音,江陵站住听了一会儿,对四明道:“你去找牛大夫罢,我去看看桑宁。”   四明点头离去。   江陵走到账房门口,轻轻推开门,只见里头面对面隔着大桌子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二十出头的年青男子,挺拔修长,面目秀朗,低着头,左手拨着算盘,右手在簿子上记着数字;另一个则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子,秀眉弯目浓睫,未施脂粉却仍然好看得很,她手上不停地翻着账簿,口唇微微翕动,手上也不停地记着,速度绝不比男子慢,竟是心算。   大桌子上则堆满了各式账簿。   天色已经渐暗,账房里却早早已经燃起了明亮的灯烛。   女子反应极灵敏,马上便记下最后的数字,抬起头来,见是江陵,面上露出喜悦的笑容:“林哥儿回来了。厨房今日做了水晶糕,湃在井水里,因取了新的薯粉,晚食便又做了肉圆子切片炒菘菜。你先去吃水晶糕,今日做得尤其好。”   江陵忍不住笑了一笑:“我都还没来得及问你,你来了这边可习惯?”   女子笑道:“习惯得很,好吃的太多了!”   对面的算盘珠子算到告一段落,年青男子抬起头来笑:“她一直在吃,从早到晚都不停嘴。”   江陵哈哈大笑,女子也一起笑:“先前在衢州林掌柜那里住着,正像林哥儿说的,秀娘的厨艺可真好,日日不变样儿的做好吃的。几个月前来了龙游,哎呀,街面上的吃食可真是太多了,比衢州还要多!”   年青男子笑着说道:“您怕是不知道,咱们店里的厨娘可是桑宁死乞白赖求来的,说做的菜太好吃了,宁愿将自己的银子补贴给她,也要叫她来咱们店铺里做厨娘。”   名叫桑宁的女子脸上发光,笑得一脸满足,灯烛下容颜如花。   江陵看了年青男子一眼:“阿灯你吃得怕是比谁都多吧?”   阿灯脸上微微一红,辩驳道:“四明掌柜吃得也不少。”   桑宁咯咯大笑起来。   江陵说道:“明日福州有货过来,你们……”   桑宁指了指桌上的账簿道:“放心吧,今晚能全部算好,明日接货盘点不会有错的。”   江陵毫不在意地说道:“这些事我没担心的。我是说,明日福州的货里,我挑了一些是给你们的,记得去点收了来。”因为这批货物比较多,走的是铅山路线,江陵则轻车简马,便从浦城小关过仙霞岭,早到了数日。   桑宁微微沉默了一会儿,方道:“其实我并不怎么想念那里的一切。我在福州十六年,除了阿娘和……,我什么都不喜欢什么都不挂念,人是,物事也是。林哥儿,你以后不必为我费这些心,你对我已经极好,足够好了。”   一年多前,江陵将刘海玉送到衢州,刘海玉告诉她:“我阿娘姓桑,生在福宁长在福宁,一生惦记着家乡,我便叫做桑宁吧。”江陵托了卢将军,把罪奴刘海玉报了伤重不治而亡,借了流民归置的政令,为桑宁取得了新的户籍。   刘海玉从此改名为桑宁,远离福州,到了衢州开始了她的新的人生。   桑宁跟随林掌柜学习行商,她惊才绝艳的心算能力、对账目一眼关七举一反三的天赋,加上她原有识文通学的基础,江陵如虎添翼。 第206章 旧雨新知   江陵对三水四明林家宝说, 她的打算是龙游的江氏珠宝行将做为日后的江氏总铺,她还想让桑宁做账房总管事。   几人对桑宁的能力早已赞服,特别是三水和林家宝, 他们在浙江沿海和金龙衢往返,所有的账目本来都是交予被林季明逐出的老账房做的,桑宁来了之后, 一边跟林掌柜学习,一边也学账房。她出身商贾大家,刘大发是把这个女儿当作日后投资的摇钱树养的, 无论是将来嫁予更大的豪富之家, 或者嫁予高官之家做妾, 除了美貌和琴棋书画, 商贾之术也是最大的卖点,正如江陵在军营与戚继光等人讲述的一样,她的基础极好。   因此她进步神速, 一年后便已经能够把所有的账目算得既快又好, 清清楚楚。最主要她以前所受的教导所读的书令她的格局并非普通账房一般, 往往能从账簿上看出问题从而在经营上提出建议。   而老账房因为已经得了三水林家宝的承诺,会一直留在衢州的店铺里, 便是日后做不动了, 也会给他养老,因此并不藏私也不曾嫉恨,反而更细心指点――毕竟将来要一起做事的人,能干总比不能干的好,且桑宁又美貌又谦逊, 任谁也喜欢看到她。   账房总管事为时尚早,但这个趋向三人都不反对。三水笑道:“如此一来, 四明便是总掌柜了。啊哟,果然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做哥哥的要先向总掌柜多多拍马屁了。” 四明一脚踢过去,三水哈的一声笑:“这便动起手来了,你在福建打磨得五大三粗的,我可不是你的对手了。”   四明嗤的一声笑:“我便是没去福建之前,你也不是我的对手。我们马上就要回龙游,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三水笑着说道:“如今大家都离得这么近了,要见上一面还不容易么?只是金华府这边店铺新开,还要顾着海边的事,实在没得闲功夫,过得一两年消停一些,一个多时辰的马程,咱们哥几个再多聚聚。只怕你到时候嫌我烦,这会儿远香近臭倒好些。”   林家宝吊儿朗当地说:“要不是四明不太待见我,我倒是有空可以常常去龙游和他喝喝酒什么的。”   四明冷笑一声:“你们俩交情日深啊,这都能合伙坑我了。”   三水上前揽住他的肩哈哈笑道:“那哪儿能呢,我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可比他长得多了,我与他再亲近有你亲近么?”   四明嫌三水肉麻,下意识便甩开他的手,忽觉这话极是耳熟,猛地醒起,转头看向江陵,却见江陵早已笑得弯下腰去,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也不管身边三水和林家宝亦笑得打跌,只瞪着江陵,江陵被他瞪着,也不在意,好不容易直起腰来,一边抹眼泪一边揉着肚子唉哟唉哟地叫:“肚子转了筋了,哎呀可怎么好。”   三水忍笑道:“好了好了,再闹下去四明真恼了。这些年你们一直在一道儿,还想着四明同从前不一样了呢,这一回来一看,还真没什么差别。我觉得挺好的。”   从前,四明最会同江陵斗嘴,明明是关心,有时却反着说。从前……几人眼神一黯。   林家宝便道:“行了行了,饭也吃了,趁天还没黑我们也该启程了。三水哥你一个人在金华府多辛苦啦,有事着人通讯。”   江陵计划是先到龙游几日,再就要去衢州。因在衢州呆的时间会比较长,便趁在龙游的时间抽出两天去一趟金华――金华府江氏珠宝行开张快一个月了,作为东家当然要出现,四明和林家宝因各自筹备店铺忙得不可开交,与三水三人之间也多月未见,索性就一起到了金华府。   因此前几日三水便已经遍洒请柬,定于昨夜江陵三人到达当日大宴宾客,当晚各大商家见江陵虽然年轻,却气势甚足,一副富家子弟的气派,每人都是有眼色的,都想着这只怕是哪家子弟出来历练的,甚或是派出来经营庶务的,并不敢轻视,反着意交好。席中又见江陵谈吐谦和,言之有物,全然不是充数的绣花枕头,就更加和乐融融了。   当夜一醉方休,次日便是四人叙谈别后。   三水和家宝早听四明说过江陵在海上杀敌炸船的事情,也知道她因为伤重而不能及时回来主持店铺开张,四人之间的情分和信任早已非比寻常,自然也知道江陵的身世,知道江氏珠宝行对于她的意义。   话虽不曾出口,三人心中早已决定,林展鹏既逝,他们这一生便将与江陵共进退了。 三水问江陵:“这次回衢州,你准备如何对付许运豪?”   三人只他在金华,怕是不能抽身,不能参与不能帮江陵,他既担心又不甘,忽然就体会到了四明的感受,虽然孩子气,却当真是真实的心情写照:我和二少爷在一起的时间可比你长得多了,你与他再亲近有我亲近么?你去替他报仇雪恨,却把我撇在一旁,凭什么?二少爷是你一个人的么?   他不禁看向四明,四明也看向他,到底兄弟多年,相视之下竟然心领神会到彼此的心情。   江陵全然不觉,冷漠地答道:“我先去林家。”   三水四明都沉默。   在他们心中,林家是曾经的主家,他们是林忠明亲自教出来亲自交予林展鹏的,原本他们以为他们的一生都会追随林展鹏,对于林展鹏,他们当真是庆幸得遇明主,心甘情愿。   可是林忠明和林展鹏死了。 林展鹏的心胸是不一样的,他从未灌输他们忠心报主的思想,反而总与他们说,虽然他们是他的亲信心腹,但是他们是以自己所学的本事为他做事,他器重的是他们的本事,若是他们的本事足以独当一面,想要离开,他也不会介意。   因为,人总有自己所求的东西,当他不能满足的时候,当然要放手。   这是三水和四明从来不曾接受过的想法。他们知道林家的掌柜有的是家仆转为的良民,有的则是外请的,外请的会辞去,家仆转的良民却一直都在林家做事。   他们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这是一个人有着广阔的心胸和自信才会拥有的想法。   也因此对于去林家见到曾经的主家,他们都并没有什么不安和尴尬,只是三水突然问道:“四明说,你去龙游许家时说,若是他们不肯答应而一定要帮许运豪的话,你就会把证据全数交予官府,让龙游和衢州两家许家都一体同罪,而不会牵连到林家的方法则是杀了林季明和其他证人。这个法子的确有效,但是,大夫人的兄长,陈知府,他应当不会想不到这个法子。”   三水在温州有许多旧故,许运豪通倭的罪证他重点在温州查询,因此虽然陈知府早于他几个月已经查到大半并控制住了证人证据,但蛇有蛇路,鼠有鼠道,三水也一样找到了那些人和证据,甚至于口供都重复拿了一份。在陈知府的手下过了几个月处理那些人的时候,三水暗渡陈仓,偷了几个人出来,至今秘密看押在一个僻远的海岛上。   江陵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他当然早就想过这个法子。但是,他要的是万无一失。一动不如一静,只要动了,就无论如何会有破绽。他是四品官员,自然有自己的站队,许家勾结倭寇灭门林家,此事惊心动魄,一旦入了官府势必轰动朝野,许家并非没有官府靠山,一旦对方反击彻查,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出了一点点纰漏都是要命的。万一被查出来,那么林展云依旧前途尽毁不说,他原本虽会受牵连却不会太大,可是如今他经了手那便也万劫不复了。”   所以,陈知府陈舅父是绝对不会动的。   三水其实已经隐隐猜到,只没有这么清楚明白罢了。他和四明相视无言,林家和陈知府这么做,是错的吗?他们不知道,也许情有可原。   只是他们不会再回到林家。   四明对江陵道:“我和你一道去林家。”   江陵点点头:“好。”   三水心中叹了口气,摇摇手:“快走吧你们。”   江陵诧异地看着他,他两只手使劲搓了搓脸,露出一个正常的笑容来:“没事,想到不能亲眼看着许运豪获罪,会很遗憾。”   他倒从来没怀疑过江陵不能扳倒许运豪,这些年他和家宝搜集了许运豪的其他许多罪证,只不过都不足以实证是他本人所为。这便需要江陵设计了。   江陵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那人这般丑陋的嘴脸,少看些,生的宝宝才会好看些。”   这话题转的,三水愕然,四明和家宝心情再差也忍不住失笑。   三水啼笑皆非地指着自己的脸:“我少看些?不是你嫂子少看些?”三水的第三个孩子即将出生。   江陵才不管这些,她振振有辞:“你看得多了,自然面相就受影响,老人说的晦气呀什么的都会暂时留在你面上,嫂子天天看着,自然就会对胎儿有影响。我说得不对么?”   家宝拍着大腿狂笑:“很对,很对,很很很对。”   三水再老成稳重的脾气,也忍不住气道:“快滚快滚!”   笑声中四人并肩走出大门,等仆人牵出马来,江陵和四明家宝利落上马,只挥一挥手,便乘着暮日余晖挥鞭驰马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 3047-3147,嘿嘿。字数比之前多哦。 第207章 我要记得   龙游位于大盆地中间, 在金华府与衢州府之间,因此金华府离龙游甚近,骑马只需一个多时辰便到了。 离龙游城还有一里路的时候, 江陵的马慢了下来,时辰已近戌正,星光满天, 秋色正浓,稻田全是金黄。一条阔大的江流自远处缓缓而来环绕着城郭,水声入耳只觉清凉。   过了桥后, 江陵下了马, 四明和林家宝正要跟着下马, 江陵却静静地道:“你们先回去吧, 帮我把马也牵回去,我想一个人走走。”   四明和林家宝想说什么,想一想又没开口, 四明牵过浆果的缰绳, 点头与林家宝转身离去。   这个时辰的龙游城里, 一片静谧,不见人影, 只偶尔能听到狗吠声、巷里人家的低语声和婴儿啼哭声。星光洒在屋顶和地面, 微弱而美丽。江陵沿着江慢慢地走着,时已入秋,白日虽然还是炎热,晚间却已经极是凉爽,江风吹来很是舒服。   她走了很久, 夜色愈来愈浓,星光越显明亮。   她终于走到了九年前她站着的地方。树依旧, 眼前的废墟依旧,江陵靠在大树上闭上了眼睛,在这里她曾经度过了一生中最黑暗的三天,因为那三天,她可以忍受以后一辈子所有的苦难。因为所有的苦难加起来都没有那三天那么暗无天日、那么绝望如死。   一夜之间,她从一个锦绣堆里的娇小姐,从一个父母手掌心里的珍宝,变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变成了街头的乞儿,不,变成了逃亡的乞儿。从此她再也没有停止过脚步。   这里是她的家,就算是废墟,也是她温暖的家,再也回不去的家。可是就算再也回不去,她也一直在努力,用了九年,她终于,回到了这里。   阿爹。   一滴泪,从江陵的眼中落下。   我回来了。你的陵姐儿,你的囡囡,回来了。   泪滴越来越多,越来越大颗,一大滴一大滴地掉到脚下,脚边的草丛仿佛缀满了露珠,不堪重负。   江陵捂住了脸,泪水从指缝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仿佛要把这许多年的恐惧、愤怒、悲痛、哀伤、思念通通都流出来。   她的喉头慢慢地发出了低低的哀嚎,这是一只满身是伤的小兽发出的哀嚎,江陵痛哭失声。 这么多年,她再也没有这么哭过,因为不能哭,因为要提着这口气好好活着,好好长大,好好学本事。   天上的星辰们眨着温柔的眼睛看着这世间,看着她,江陵哭得无法支撑自己,坐倒在地。在这里,她仿佛能感觉到阿爹他们在看着她,温柔地摸着她的头、她的肩、她的背,了解地、安慰地、歉疚地。   她哭了很久很久,像是要把这九年的眼泪一次都流尽。   直到夜雾升起,星光渐淡,江陵才慢慢地抬起头来,她靠着大树根,抽噎着,抱着膝,望着眼前,眼前一片模糊,她又用力眨一眨眼睛,把眼中的泪眨掉,定定地看着前方,眼前仿佛有火光冲天的幻影,江陵摇摇头,又眨了眨眼。这一次她清晰地看到了昔日的江宅,眼前的废墟。   眼前的废墟残破无比,杂草丛生,荒凉如死,比之六年前那一次和林展鹏一起拜祭的时候更显残破荒凉。那些幽静华美的屋宇花树亭台楼阁仿佛是一个梦境,从不曾存在似的。   看着看着,眼中又蒙上了泪,她泪眼朦胧却固执地往前望着,死死地望着。   抽泣声停下,江陵胸口发痛却觉畅快,远处的天空雾气浓重,已经看不清天上星辰,她忽觉后方不远处似有动静,像是有人想要走近她,江陵正要回头,身旁却已经有人蹲了下来。   她转过头去,天太黑看得不是很清楚,只看到一双极亮的眼睛,江陵哭得久了有些头晕,反应便有些迟钝,此时才想到警觉,立刻便想要站起来,只一动,那人便低声说:“是我。”   此时她也认出了这人,俊朗的面孔,关切的眼神,竟是龙靖。   江陵这才吃了一惊,低声问道:“你怎么来了?你……”   龙靖轻声道:“我要去京城,在宁波上岸,要到杭州乘船北上,索性便顺路来看看你。你伤重之后一直不能相见,江洋和我都很不放心,他还在海上,我既到了岸上,那便总要亲眼看看才行。”   他看着江陵满面泪痕,想了想,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擦下脸,待会儿脸该干了。”眼泪是咸的,海水也是咸的,任由它在脸上风干可太不舒服了,他没有让眼泪风干在脸上的经历,海水可是有得是。   江陵与他虽不算熟,却因为他与江洋情分极好,心理上便自然并不见外,接过帕子细细把脸上的眼泪擦干了,然后把帕子拿在手上,说道:“我回去洗干净了还给你。” 龙靖从她手上拿过帕子,笑道:“哪里来的这许多讲究,你还不知道我们在海上有多邋遢的吗?我这帕子要不是来之前因为换衣服匆匆换过一张,早跟咸菜似的了,不敢拿出来给你用的。”   江陵被他逗得低下头微微一笑。龙靖又道:“江洋得知你无恙之后,就又去南洋了,这次要多运些金银过来。你知道的,他在苏门答腊有个金矿,这些年一直派人在那里炼金,趁这次海上平静,他打算把炼好的都运回来。”   江陵有些忧心:“会不会很危险?”   龙靖摇摇头:“明年是‘王’字船队回来的时候,我估摸着他会想办法跟着一起回来,那便没有什么危险。”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江陵忽道:“过一段时间,我也要去京城。”   龙靖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回头在京城见吧。”   江陵摇摇头:“我也说不准什么时候,你能在京城呆多久呢?未必能见上。”   龙靖笑了一笑,却不回答,他蹲得久了,腿有些麻,便也坐了下来,和江陵一起望着面前的废墟。   一声夜鸟的啼叫从头顶掠过,天越发的黑了,就算是两人一直呆在黑夜里,眼睛早习惯了黑暗,此时也是眼前伸手不见五指不能看见彼此,更别提面前的废墟了。龙靖惯见这等景象,知道是天快要亮了,便静静地陪着江陵坐在那里。   黑暗中,江陵却忽然开了口:“这是我的家。”   龙靖只觉心头一震,他转头要看江陵,却发现什么也不能看见,   这里是哪里?   他适才找到江氏珠宝行,四明说,沿着江走,再折往西走一里,有一个极大的废墟,江陵应该在那里。四明说话的时候声音很低。龙靖本想问那是哪里,便没有再问,只是走到一半问了路人,路人说,那是从前的江家。   龙游,江家,江宣,灭门。   这件事他当然知道。他曾经以为江洋是江家的人,但是江洋说不是,江洋不会骗他,那么江陵也自然不是。   可是他刚才站在一旁看到江陵一直望着眼前的废墟,然后是长久的痛哭、小兽般的痛苦低嚎、似乎怎么也流不净的眼泪……他其实便有些隐隐的明白。   那时候,龙靖便如醍醐灌顶,灵台一片清明,所有的一切,所有他曾经深觉好奇疑惑不解的一切,全都有了答案。   他知道江宣有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当年都极是幼小,也都说早已身亡。如今他知道江陵就是江宣的女儿,绝不会有错,因为只有她才能是江宣的女儿。   江陵现在对他说,这是她的家。   他转头凝视着江陵,虽然其实他什么都看不见,但是他知道江陵就在他凝视的方向,很近。   也许是因为她知道他什么都看到了,也许是因为她对他有了足够的信任,不管是因为什么,他只知道,她亲口告诉了他她最大的秘密。   事实上就算所有人都有所猜测,只要她不亲口说出来,那便只是猜测。而为什么不说?自然有原因。   江陵的声音低而清晰:“我有时候觉得早慧不是一件好事情,有时候又很庆幸我一直清楚地记得幼年许许多多的事情。如果不记得了,也许我不会这么痛苦,可是那怎么行呢?我有那么好的阿爹,那么好的阿娘和太太,我怎么可以不记得他们?” 第208章 柳家包子   因为太黑, 因为看不见任何东西,江陵的声音显得非常清晰,低低的, 好听的,带着点苍凉。   龙靖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很想拍拍她的肩, 也很想摸摸她的头,想安慰她,可是也许静静地听着, 才是最大的安慰吧?   江陵停了一会儿, 才又说道:“我记得阿爹说的很多很多话, 每一次伤心的时候就又能忽然想起来一些, 每一次遇到难事的时候也能想起来一些,就像他一直都在我身边说着那些话安慰我、鼓励我。你信鬼神么?”   她的声音似乎近了一点,龙靖知道她转过了脸来, 他点点头, 想到她看不见, 正要说话,江陵不等他回答又接下去说:“我相信。我相信他们在另外一个地方好好地生活着, 等到以后我也能去那个地方的时候, 他们就会来接我。我们只是短暂地分开而已,只是,我看不见他们而已。可是也许他们是看得见我的,所以我要好好地做到最好,让他们看到, 我很好,不要担心我, 我会像他们曾经希望过的那样长大。”   她低低地说道:“在阿爹心里头,女子男子无甚区别。你名唤江陵,陵之本义,是表示山的高低上下;陵又通凌,意即超过、超越,所谓陵云陵霄,阿爹望囡囡志气高远,要越过寻常之辈。”   江陵的语声微微停顿颤抖,最后一句话微带哽咽。龙靖终于没忍住,依照着之前的方位,慢慢地轻轻地将手掌放在她的肩头,低声说道:“你阿爹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当然他在家业上在行商上极了不起,不过我觉得,他能说出这番话,才是最了不起的。”   他有句话没有说出来:要是我阿娘能遇到你阿爹,定然是知己好友。   江宣的话是惊世骇俗的,因此他也只是在家里说说,因仗着家势不同,女儿可以由着心意养,由着心意随她自由,所以无所忌惮。可是如果扬之于世间,便容易为世所不容。可是龙靖由母亲养大,在海上自由生长,这番话于他来说无甚不妥,这个观念于他来说也再自然不过。   只是便算如此,他也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人嘴里明确地听过这般说出来的。   他想,所以,才会有江陵。   天色终于破开一条裂缝,天地间的浓黑被稀释成薄薄的苍青,暗而亮。   龙靖看见了江陵在这样的天色下白得发亮的脸,只有下颌的一滴眼垂垂欲坠,他的手指动了动,收回了放在她肩上的手。   江陵伸手抹了抹脸,站了起来:“天亮啦,走罢。”   龙靖也跟着站起来,说道:“好。”   初秋的凌晨时分其实是有些寒意的,只是两人都并非娇生惯养,这些寒凉根本无妨。   两人一前一后慢慢地走着,慢慢地越走越远。   等他们走到街巷附近时,天色已经微微发亮,人们已经起床的起床,做饭的做饭,街上的摊贩也已出现,早点铺子都开始开门,整个城市都活泛了起来。   江陵慢慢地走着、看着,忽然说道:“我请你吃早食罢?”   龙靖笑着应道:“好啊。江洋以前老跟我说他家乡有很多特别好吃的小食,你既然请我,那我就要多吃几样,回头回去馋馋他。”   江陵终于也微微绽开笑意:“他以前……”她心中一酸,大哥哥以前其实并没有吃过多少好吃的吧?   他们已经快要走到南门街,南门街一向是早食街,许多店铺都已经开门做生意,走贩们也挑着各式挑子走街串巷卖早食了,有小馄饨挑子、豆腐脑豆浆挑子、糯米饭挑子、豆腐圆子挑子、米线挑子、煎挑子、水晶糕挑子、蒸米糕挑子……琳琅满目,香气盈鼻。   一夜未睡,两人都有些饿了,龙靖是每走过一个挑子都要探头看看,然后又看看江陵。   江陵却只是往南门街走去。   天色还早没几个客人,但一条街上的香气各式各样,都在向他们招手,南门刘的包子、张家馄饨、吴家猪肠米、方家发糕……人或者不一样,招牌都在,也有的换了招牌换了人,大多却还是和九年前一样。   龙靖跟着她一直走到街尾。然后江陵站住了。   街尾是一个包子铺,只一扇开门,因为天热,蒸包子的大炉子便放在外面,蒸屉上热气腾腾的水汽表示着包子既将开始蒸上。门里大大的案板边站着一个满脸胡子的高大汉子在用力地揉着面团,面团在他手下随意变幻着形状,最后搓成一条面棍子。然后他一个一个地扯下压成剂子,再擀成一个个中间厚四周薄的圆饼,大勺的馅舀上去,一双粗大的手如绣花一般灵巧地把面饼四周捏成褶子收拢,只留一个小小的口子,蒸屉上便出现了又一个漂亮的包子。   龙靖从未细看过别人做吃食,此时又是好奇又是疑惑,不知道江陵在这里看这么半天是做甚。   此时那个大汉发现了他们,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便不再理会。江陵见状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笑容,仿佛是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做出了熟悉的动作那般,开心的笑容。又过了一会儿,那大汉发现他们还未离开,许是有些不耐烦,许是有些无奈,转头说:“还得等一刻多钟呢。”   江陵脆脆地应道:“包子多少钱一个啊?”   大汉道:“两文一个。”   江陵睁大了眼睛,带着笑意:“还是两文啊?”她拿着荷包开始数钱,然后把数好的钱放到旁边的案上:“我买四个包子。”   大汉无意中瞥了一眼,皱了皱眉头,他本来看上去便一脸凶相,此时皱起眉头便显得更凶了:“你算错了。”   龙靖见江陵数出的铜钱共有十六枚,也是一怔,却马上想到必有缘故。   果然便听江陵笑道:“没有错。还有八文钱是我还给你的。”   大汉这下抬起头,停下手上的动作,细细地看了看江陵,然后摇了摇头:“混说什么,我不识得你,你怕是记错了,把钱收回去吧。”语气温和了许多。   江陵摇摇头:“我再不会记错的。柳叔叔,待会儿我们先吃四个包子,你再给我们蒸一百个包子,我过小半个时辰来拿了带回去给人吃。”她放下一个银丁香,“这是二钱银子。”   大汉怔住了,江陵朝他笑着点了点头,便拉了龙靖到旁的铺子里去买别的早食吃。   龙靖饶有兴味地看着她,江陵一笑:“看什么,多吃点,你今儿就得走罢?”   龙靖点点头,跟着江陵走到一个铺子前,问道:“这是什么?”江陵解释道:“这是用米粉、面粉混合了发酵了的酒酵做的壳,里面塞了肉粒和笋干葱花。”龙靖买了一个边吃边走,又看到另一家的早食,问:“这又是什么?”江陵道:“灰金糕,用新鲜的毛竹枝干稻草和少少草木灰煎成汁,沥过后浸米碾粉,加糖和水,一层一层地浇淋蒸熟。很费功夫,不过很香。”龙靖吃了一小块,扬起眉毛:“很香,草木香。”又走一个铺子:“啊,这个好看。”江陵微笑道:“肉沉蛋,蛋黄里灌了肉,慢慢煮熟成形,考手艺呢,我们去另一家吃。”她眨眨眼。龙靖意会,笑着走开。   一路走着,龙靖看到陌生的便问,江陵如数家珍,一一回答,龙靖便边走边买边吃,等到一条街走完,龙靖已是肚圆。   江陵带着他走回到街尾的包子铺,铺子门口的蒸屉已经叠得老高,满满的全是白色蒸气,扑鼻而来的肉包子香味。   大汉见他们回来了,招手道:“还要再等一会儿。”   江陵笑盈盈道:“无妨的。”她看到旁边另一个小炉子上蒸屉里放着的几个包子,便道:“我们先吃前头买的四个。”这个小炉子是给蒸好的包子保温用的。   大汉犹豫了一会儿,拿了个碟子便夹了四个包子给他们。江陵也不怕烫,捏起一个便咬,鲜香滚热的肉汁一下子便溅了出来,她“啊”了一声,忙不迭地松开嘴,吸着气,连连跺脚,龙靖见她烫成这样仍然不肯吐出来,只晃着脑袋倒腾着嘴里的包子肉,不停地吸气吐气来降温,形状甚是可爱,忍不住笑起来。便连那大汉也忍不住露出笑容,眼神温柔地摇摇头。   江陵好不容易把口里的包子吃下去,便一手举着包子匆匆忙忙地说:“龙靖你在这等着,我去那边买锅边糊。”飞也似地跑了过去。龙靖正要说话,却不见了面前的人,不由啼笑皆非。   过得一会儿包子好了,大汉装好,看着两大袋包子,问道:“要不要我帮你们送?”   龙靖摇摇头:“我一个人能拿走。”身后却又冒出江陵的声音:“柳叔不用啦,锅边糊我让伙计送了,这些我们拿便是。您忙您的。”   大汉还想说什么,看见热气腾腾的包子便收回了嘴边的话,点点头:“请慢走。”   江陵笑盈盈地腾出一只手招一招:“柳叔再见,我明儿还来吃您家包子。”   龙靖见她这般喜悦,不禁也笑了起来。两人脚步轻捷地往江氏珠宝行走去。 第209章 崭新世界   此时天色仍然极早, 满街的店铺都还没有开门,珠宝行也并没有动静,只是院子里的人都已经起床, 打扫的打扫,洗漱的洗漱,时有笑语谑骂, 厨房里也开始动作。   随着江陵和龙靖带来的包子和锅边糊的香味,诸人都瞪大了眼睛。江陵得意洋洋地道:“快些快些,包子要趁热吃哦, 锅边糊也要趁热吃哦, 不然要糊啦。大家动作快些!”一路从后院一进小跑着吆喝到二进内院。   桑宁长发扎到一半就从二进跑到一进, 看到饭堂里山也似的包子和一大锅锅边糊冒着热气, 目瞪口呆:“这是柳大汉家的包子么?”   龙靖瞪大了眼睛:“江陵说南门刘的包子生意才最好,你怎么知道是那个大汉的?”   桑宁没想到还有陌生男子,忽想自己未着外衣发蓬钗乱, 不禁面上一红转身便跑:“香味不一样!”   龙靖继续震惊:“这也能闻出来?”   江陵已经从二进院子走回来, 后面忽拉拉带来一堆人, 笑着拿碗盛锅边糊,加辣酱的加辣酱, 加香醋的加香醋, 葱花芫菜一个都不能少,拌匀了喝一大口,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太幸福了”的表情,然后才伸手去拿肉包子。   讲究些的拌了酱醋辣酱的碟子,把肉包子放在另一个碟子里, 然后用小勺子舀了拌好的酱醋辣酱,从肉包子最上面开着的那个小口子里灌进去, 摇一摇,肉汁与酱料匀在了起,一口咬下去便眯起了眼睛。   连厨娘都说:“柳家包子的肉肥瘦适中,粗细剁得刚刚好,肉汁最多最香。”   江陵补上一句:“春季还会加上春笋粒,更加鲜美。”桑宁闻言不禁吞了一口口水,江陵哈哈大笑起来:“你来的时候都五月啦,没有春笋啦,没吃上,等明年罢。”双宁给她擦了擦嘴边的油和肉汁,笑嗔道:“一张脸上全是油。”   龙靖虽然已经饱得吃不动,见状也还是拿了一个江陵灌好酱料的肉包子两口便吃进了嘴里,果然又是不一样的滋味。江陵抿嘴一笑,给他装了一小碗锅边糊:“吃这个,跟福建的是不是不大一样?”   龙靖适才在南门街已经看到锅边糊的做法,架起的大锅烧得火热,稀薄的米糊浇在大锅壁上,瞬间结成薄薄的米皮,用铁铲刮下来掉落锅底的清水中,如是者几次,清水中尽是泡到半软的米皮,再大火浇沸,加各种调料和肉丝,香气扑鼻。   这和福建的锅边糊做法甚是相像,不过福建要加许多海中鲜物,不似这里的纯粹,只闻米香扑鼻,入口柔软,不必嚼便能吞下去,又不会太饱肚,刚好可以用来做过早食的汤食。且因味道单纯,更百搭不腻。   他喝了一小碗,又忍不住盛了一小碗,这次也加了酱醋辣酱葱花芫菜,味道便更丰富了些。   一时欢声笑语,所有人都吃得兴高采烈。   江陵咬着包子笑眯眯地看着大伙儿,忽然眼角余光看到一个有些陌生的少年直直地看着自己,不禁转头看过去,对上目光,那少年抿了抿嘴,目光也不闪避。江陵歪了歪头,才想起这少年是谁,不禁惊喜地叫了一声:“阿羽,你是阿羽是吗?”   阿羽手上的大肉包子一晃,肉汁洒了一手,他看着江陵很是吃惊。   江陵心中却觉得很是亲切。她与阿羽并不熟,甚至也没见过几次,在海船上时她只远远地看过几眼,后来到江洋的海岛上和龙靖他们谈生意时,倒是近距离地见过,但也不过是见了个礼,话也没说过。   但是她知道阿羽是最亲近江洋的人,他是江洋救下来的,所以他极亲近江洋,甚至只听江洋的话,江洋来福州见她时提起阿羽也是眉眼带着亲近之意,龙靖说,江洋待阿羽最好不过。   江陵心中一点也不嫉妒,反而也自然而然地对他心生亲近。   她自自然然地走过去,笑着说:“大哥哥同我说过,你与我同岁,我便也叫你阿羽啦。可好吃?”   阿羽还是有些错愕,他知道江陵是江洋的妹妹,他也当然知道江洋有多疼爱这个妹妹,所以当龙靖对他说一起来龙游看江陵时他毫不犹豫地跟着来了。她伤重的时候江洋那么难过伤心,阿羽心想他要好好地看看她好不好,什么样,然后回去告诉江洋。   他没有和江陵有过交流,他也没有和同龄女子有过交集,因此他不知道怎么和江陵相处,见江陵笑着走过来与他说话,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口便把包子塞进了嘴里,闷头点着头。   江陵侧着头想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瞪了龙靖一眼:“你也不告诉我阿羽也来了!”龙靖一怔,江陵一把拉住阿羽的手臂:“哎,你跟我来。”拉了他便往外跑。   阿羽呆呆地,感觉到江陵拉着他,自然不会抗拒,想也不想脚下便跟着跑了出去。   双宁刚替江陵盛了碗锅边糊拌好要递给她,见此情形一时之间呆了呆,龙靖和四明瞧见也呆了呆,不明白江陵要带阿羽去哪里,等到四明反应过来跟出去一看,早不见了两人的人影。   只有桑宁笑了笑:“不用担心啦,江陵定是觉得阿羽今日便要走,要带他去吃好吃的。”   阿灯没好气地说:“你当哪个都像你这么爱吃么?”   桑宁老神在在地说道:“我在衢州府的时候,可听了不少人讲啊,江陵在衢州的时候,只要出去外地行商一趟,便定会带些食谱回来叫秀娘做来试吃,而且也从不藏私,好些食谱都散给街坊食铺,食铺便都做起来卖。这可比我要会吃爱吃吧?”   四明一笑:“这倒是真的。那会儿每次她回铺子,街坊食铺便眼巴巴地等着她的食谱。”   龙靖本来便吃得饱了,此时吃了两小碗锅边糊和一个包子,更是撑得坐都坐不下来,只好走来走去消食,心中好笑,却也充满了温馨。   众人吃饱了,各自拿过碗筷放到厨房,便散了各自去做活。   过得半个时辰,江陵带着阿羽回来,龙靖和四明双宁果然看到阿羽吃得极饱的样子,脸上都带上了笑意。   阿羽虽然长得清秀,平素是没什么笑脸的,此时的笑意如阳光初绽,明亮而鲜翠,龙靖不禁稀奇地多看了几眼,阿羽见他看个不停,马上又板起了脸。   江陵没看见他们的眉眼官司,笑盈盈地说:“阿羽吃得比龙靖多!你们什么时候走?下午吧?吃了午食吧?我们家的厨娘做菜可好吃了!”   龙靖本来是想早上走的,想了想其实除了怕王海生跟着董京淘气起来董京管不住,也没什么可急着走的理由,便点了点头:“虽然你心里想招待的只是阿羽,我也不好同小孩子计较。”   江陵哈哈大笑:“那便再好不过啦。”也不反驳,龙靖看到阿羽的眼睛因此亮了一亮,心里便明白阿羽这是把江陵当成和江洋一样的自己人啦,他倒也没想什么,阿羽是孤儿,这么些年来只与江洋最亲,见他如此,龙靖也颇觉欣慰。   阿羽却忽然说:“龙少,我想留下来。”   龙靖四明和双宁都是一怔,江陵也一怔,阿羽自顾自地说道:“我想留在江陵身边,洋哥说江陵有许多危险的事情要做。”   龙靖微一沉吟,江陵却拉着阿羽的手臂认真地说:“龙少把你带出来,自然是有他要你做的事情。我这边现下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大哥哥给了我阿松阿成他们四人,还有李四现在也跟着我,定然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你放心。”   阿羽的眼睛微微黯了一黯,抿着嘴闷闷地说:“我功夫不如他们五人。”江陵见状,想了一想说道:“不是因为这个呀,是大哥哥说的那些事情还没到时候。这样吧,你先跟龙少走,然后回来见过大哥哥之后,再来找我好不好?”   阿羽点点头不再出声。   龙靖想了一下,却道:“如果阿羽真要留下来也不是不可以……”江陵打断他,摇摇头:“我现在不需要这么多人手。再说我最近都会呆在这里。阿羽跟着你去京城才能多有历练,多看多学多体会,这种机会并不是很多的。”   她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阿羽:“阿羽,这个世界很大,很有意思,是你现在再也想不到的广阔天地。你从小到大只在海上,从现在开始要多走走,然后你才会发现你的眼界和心胸都会变得极开阔,才会明白很多事情,学会很多事情,那些事情再想起来就会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你会拥有一个崭新的世界。”   阿羽本来心情有些低落,见江陵认认真真地与他解释,那双黑而亮的大眼睛里全是真切的希望和真诚,那些话便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了他的心底。   有那么好么?有她说的那么好么?洋哥说过,江陵是个非常非常不一般的人,他亲眼看见过江陵孤胆刃仇人,做到了绝大多数人做不到的事情。   她的话,和洋哥的话一样,听起来很有道理呢。 第210章 忧心忡忡   既决定了午饭后走, 时辰尚早,秋高气爽,几人便一起到外间走走。   龙游城由一条大江从北转向东再转向南边, 环绕半个城廓,然后长流而去。江水时缓时急,清澈见底, 两岸皆有人家,靠外一侧有不少矮丘,花树葱笼, 有的被圈为富商地主官家的家苑, 有的则野生野长, 甚有野趣, 可作小小登高娱乐。   四明带着大家过了城东石桥,再绕路往鸡鸣山而去。   几个人都是身健体强的,且刚饱食了一顿, 正好走上一趟消消食。虽然江陵身子尚弱, 在沿路家乡的秋色中与亲近的友人们一起却全无不支, 兴高采烈地。   鸡鸣山是个矮小的山丘,不必费力便能登上顶, 好是好在它坡度很缓, 顶上有宝塔,登上塔顶便能隔江一览全城风貌,此时天空碧青无云,脚下江水如蓝浩浩而去,城里城外层层叠叠的黑瓦白墙在绿树参差中高高低低蔓延到远处, 风自迎面来,神清气爽。   盘恒好一会儿, 几人方慢慢下了塔,在塔周的草地上席地而坐,四明把水囊分别递给江陵和双宁,两人喝了几口便再递给龙靖阿羽和四明。   江陵看了看龙靖,说:“我总觉得你有话要同我说。”   四明双宁阿羽闻言同时转过头去,齐刷刷地望向龙靖。   龙靖一愕,断然否认:“没有。”   江陵细细地看着他,侧着头琢磨了一会儿:“那就没有吧。”   阿羽看了看他们,忽然说:“有的,龙少说要等下午走的时候才说。”   龙靖瞪了阿羽一眼,悻悻地问江陵:“我有这么明显么?”   江陵一笑:“不明显,只是有感觉。”   龙靖有些无奈:“我原想走时再说,这般好风光,大家聚在一块儿,何必说扫兴的事情。”   江陵摇摇头:“需要担心的事且有很多呢。我之前也如你这般想,后来便明白啦,该来的总要来,在没来的时候筹谋好,然后扔在脑后,自己先快活自己的。刚开始很难做到,后来慢慢的就习惯啦。”   龙靖想了想,点了点头:“甚有道理。其实也没有什么,就是,刘三失踪了。”   江陵和四明都是一怔:“失踪了?”   龙靖点点头:“炸船那天,刘三因为一直站在船舷边未被波及,你跳海后他扔出手中刀,然后听到炸船的动静便也立即跳下了海。我们也顾不上他,救了你上船后便立刻走了。刘三的船留在那边救人,据留下的探子说刘三当时被救上来了,除了你射的□□外并无其他伤势。”   “后来戚家军到刘三藏身的岛上剿杀余部,刘三便不见了。”   江陵一怔:“不是说已经被掳?大军开拔南澳时,斩了祭旗了?”   龙靖摇摇头:“那人与刘三甚是相像,但不是刘三。”   阿羽接上去补充:“我们的船到了温州附近时,才接到谢叔叔的传信,说探子回报,斩杀的不是刘三。”他目光担忧地望向江陵。   江陵和四明听完,神色凝重,江陵说道:“凡事做最坏的打算,既然刘三有九成九可能没有死,那么他会去哪里?重振旗鼓?还是报仇雪恨?”   龙靖点点头:“也只有这两种可能。但如今要重振旗鼓并不容易。”   江陵干脆利落地点头:“当然,他这一年多带着这么多人马船只,都陷入困境,海上岸上都难容他,如今就更难了。那么他可能最优先的选择是报仇。他是他大哥刘相一带大的,感情非同寻常,也因此我用刘相一挟持他时毫无忌惮。我明白了。”   龙靖慢吞吞地说道:“但是刘三的想法有时候很特别,也有可能反其道而行之。”   江陵不去理会他,她心中忧虑的是另外的事情:“他的性格如何?他来报仇的话,会怎么做?”   龙靖看着她:“他会想办法直接杀你。”   江陵松了口气:“只诛首恶么?”   四明一怔,双宁翻了个白眼:“首善吧。”   江陵被她逗得一笑,却只望着龙靖。   龙靖点点头:“刘三……”他神情复杂,“他和刘相一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刘三做事狠辣,却也恩怨分明。再说这是在内陆,你众他寡,他要是先杀旁人,就很容易惹出动静却没能杀了你便被抓捕,这种风险他是绝对不会冒的。”   四明和双宁大惊,江陵却仍坐着望着龙靖,龙靖应该是最了解刘三的人之一,他分明还有话说。   龙靖说得很慢:“但是直接杀你,难度太高又太……容易。”   江陵若有所思,低头思忖了一下才慢慢抬起头来:“他会想别的办法,不仅可以杀我,还可以将我连根拔起的办法。”   那才是刘三的手笔。他不屑杀她身边的旁人来挟持威胁她,那样手段太过低劣,但是单单只杀她?她先杀他兄长、再炸他大船、最后还引来戚家军,一环扣一环,便生生折损了他全副身家!   他刘三,报仇只为杀一个人?   龙靖见江陵马上便明白了,不禁眼中又添一份欣赏,江陵微笑:“难怪你不急着说。的确也不必急。要将我连根拔起他至少还得筹谋很长一段时间,且等着吧。”   龙靖嘴里衔了一根草:“你身边的人是江洋的,刘三应该不认识,李四他却是认识的。你安置在商队里的那些人,有一些他也应该是认识的。他们是以被解救的倭寇掳民回到岸上的,身份户籍都没有问题。但是……”   江陵微微点头:“要提防他策反或者拿捏某些人的把柄、弱点用来反证我通海盗。”   龙靖说:“这只是其中一个手段,单靠这个没有大用,只能作为辅佐证据。刘三在岸上应该认识一些人,我已经请谢叔他们详加打探了。”   江陵郑重道:“多谢。”   龙靖嘿地一笑:“这般外道,咱们可是有生意合作的,投了这许多钱在你这边,互相关照这不是应当的么?”他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不对,看了一眼阿羽,打着圆场又说:“这不是,那年在岛上你认了我做哥哥了么?我与江洋又是兄弟,你与江洋又是兄妹,一家人何必谢来谢去。对了,你怎么就叫我龙靖,之前不是叫龙家哥哥的么?”   话一说完,他又觉得哪里不对,却实在想不出来,心中微微有些不大适意。   阿羽却突然插了一句:“一家人,有话便要直说。”语气中竟带了点责怪。   龙靖一怔,江陵也是一怔,四明和双宁却有些明白过来,目光看向江陵。   阿羽却不再说话,垂下了头。   龙靖咬了咬牙,坦然说道:“阿羽这话也不错。你因何不与我们说你和刘三刘相一的恩怨,此中缘由我们已经知道。我们与刘三曾经是兄弟不错,有感情也不错,但是一切都有轻有重,在江洋心里你比什么都要重要。他当年丢了你,以为你死了,一直心中难过痛悔,噩梦不断。而你什么都没有说,一个人冒这么大的危险去做这么大的事情,而他原本是最能也最应该帮助你的人。你想,若是你真的不幸……,江洋会怎样?就因为他说过一句他当刘三是同伴?”   最后一句话全是激愤。   也是他的激愤。   为什么她什么也不说?为什么她宁可丢了自己性命,也不愿意让他们分担哪怕一点点?明明可以不用这么惨烈的,明明可以的。   他还想说:你知不知道你重伤垂危的那段时日,江洋……和他,多么忧虑害怕,多么难过痛悔?   龙靖知道,这些话江洋永远都不会舍得对江陵说,他其实也不该说。事情已经过去啦,男子汉大丈夫,做什么这么婆妈?   可是阿羽起了头,他就再也忍不住。   她身上有这么多的秘密,这些秘密不知道会涉及一些什么危险,他竟然忽然为此而忧心忡忡。 第211章 自责原谅   江陵轻轻地反问:“他为什么是最应该帮助我的人?”   他不是, 江洋不是。对江陵来说,江洋没有任何责任,为她做的任何事都不应该有“应该”的说法。是江陵欠他, 这一生一世都还不清。好几条命、最凄惨时候的陪伴、形影不离的温暖。没有江洋,江陵也许已经死了好几次,也许不再是现在的江陵。   他为什么是最应该帮助我的人?   江陵的声音很低, 然而此时鸡鸣山顶只有他们几人,他们听到了她的话。   龙靖怔住。   江陵轻声说道:“九年前,在倭寇屠镇后我与哥哥失散, 二少爷救了我回去。其实我第三天便醒了。那时候已经退烧, 手臂的骨折也已经找了最好的大夫医治。我本应, 我本应该回到小镇去等哥哥。之前我和哥哥一路流浪时总会有意外发生或者打斗时分头逃跑, 两人早就有约定,事后第一时间便要回到最后相聚的地方。”   她两眼含泪:“可是我没有回去。我……”她哽咽难语,“我……床褥是那么温暖, 缎被绣枕是那么柔软, 我是那么贪恋那般温暖富足的生活。我不想走, 我不想再挨饿受冻。心底里便卑鄙地想着我这不是病了么?大夫不是要我好好养着么?过几日,过几日, 要不然病未好全又会拖累哥哥……”   “后来二少爷说会派人来镇子里守着哥哥让我安心住在府里时我心里竟然真的安心了……”   “过了十二天, 我过了十二天才回去……我再也没有等到哥哥……我怎么,怎么可能再等得到他……”   江陵喉头几度凝结,语不成声,最终她再也忍不住,伏地大哭。   四明和双宁身为衢州人, 自从知道江陵是江宣的女儿之后,自然知道江陵并没有兄长, 龙靖也隐隐猜到江洋可能并非江陵的亲兄长。然而他们都知道江洋与江陵的兄妹之情极其深厚,这其中缘故两人从未提过。龙靖却记得江洋在药堂卖身救妹妹的情形。若是他没有推算错的话,自江家灭门后,两小儿便跋山涉水,从龙游一路行乞到温州,这当中村镇无数重重山岭,过程中发生过些什么事情想都不必想,或者,只会比能想到的更加不堪。   双宁见江陵哭得难过,不禁跟着流泪:“这不能怪你,那时候你才那么小,发烧几日不醒,又折断手臂,整个人瘦得跟纸片似的,你不养好身体那可是要送命的……”四明则记得在小镇那座尸山血海中的江陵,那是他看到后过了几年都会做噩梦的场景,而江陵身在其中。她原出身锦绣堆,吃尽了苦头,才这么小,谁能怪她?谁忍心怪她?   江陵摇头,慢慢收住哭声,坐起来,轻声道:“后来,我听了二少爷的话,离开了温州,回到了衢州。因为我想学商,我想抓住这个再难遇到的机会,去做我自己要做的事。”   她转头看向龙靖,流过泪的双眼黑白分明,清明澄澈:“我从那个时候就知道,我不是一个好人,我是个……很自私的人。”   她轻声说道:“后来哥哥告诉我,他也没有回去找我,因为他被你们打晕了带上了海船。可是我知道,如果他没有被你们打晕,他是坚决不会跟你们走的,他一定会回去找我。”   江陵笑了笑:“看,这就是他和我的区别。”   她垂下了头:“龙靖,阿羽,你们回去告诉哥哥,不要再因为那件事难过和歉疚。哥哥,已经为我做了太多的事情了。他要是再那样的话,我就更没脸见他了。”   龙靖想说什么,却一时哑然,全然不知道该怎么说,该说些什么。   双宁站起来,赌气地一跺脚:“我不懂这许多,但是我就是知道,林哥儿你不是自私的人,你是一个再好不过的人。我从你在温州就看着你,看着你从那么小慢慢长大,长成现在的样子,你去了福建我没看到的,四明看得清清楚楚。你是怎样的人,没有人比我们更清楚。”她的眼眶变红,紧紧咬着嘴唇,固执地盯着江陵,重复地说:“你是一个再好不过的人。”   江陵仰头,微笑着看着双宁,和四明。   阿羽看了一眼龙靖,见龙靖只是注视着江陵,忽然开口说:“我也觉得你是好人。”   龙靖这才转头看了阿羽一眼,连忙轻轻地拍了拍江陵的肩:“你看大家都说你是好人,你怎么能是坏人呢?我阿娘说,凡是真心诚意说自己是坏人的,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四明、双宁和阿羽齐齐转头瞪着他,龙靖懊恼地拍了拍头,找补道:“不过我看还得再加一句,多半是因为心地太好了,才会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   那三人仍然不愉,江陵却展颜一笑:“好啦,时候不早了,咱们走罢。”   龙靖直到上马离开,出了城走在官道上,还有些郁闷。他知道自己一向不大会说好听的话,嘻皮笑脸惯了,也胡说八道惯了,从小个性使然,他聪明,做事又有头脑分寸,从来不曾坏过事。一堆男人里,他开始是领头人的至亲,后来又成为领头的,当然没人会跟他计较这些,他也从没在意过。   男人说话糙些胡闹些,有甚么关系!   那么他现在为什么总觉得不太适意呢?   他忽然问阿羽:“我刚才是不是显得有点蠢?”   阿羽慢悠悠地走在他旁边,脚蹬一下一下轻碰着马腹,不以为意:“你不是一直是这样的吗?”   龙靖气结。   龙靖既然离开,江陵在龙游剩下的正事便是宴请各大商家了,但是童佩兄弟还未回来,江陵想了几天后,决定还是等他们回来再说。   她拜访了几位大商家之后,去了一趟溪口。   龙游商帮,溪口重镇,这里的山货出产极是丰富,更是三地造纸、纸张交易的中心,溪南傅家纸业更是显赫一时。江陵听四明说起当初店铺开张之日,傅家虽也有人到贺,却并非家主,而是家主的侄子、傅家次子的儿子,因为傅家家主和一众人等俱都去了南京。   傅家原来的家主是傅平,江宣的挚友。他当年迫于无奈把江陵卖于黑衣人,此后郁郁而终。傅平病逝的消息传到江陵耳边时,江陵正在金华与钱庄办理的抵贷事宜,她快马赶回衢州想与林展鹏一起去吊唁傅平。   然而就是那一晚,林家几至灭门。她没能去成傅家。   这些年她很少想起傅家,只是既然回来了,她忽然便很想见见傅笙。三年前在江家废墟前她曾经见到傅笙与一众幼时同伴祭奠江家人,也祭奠自己,她看到傅笙的沉痛和眼里无尽的哀恸。江宣曾评价傅笙是个质朴淳厚的人,那么,福满楼那一夜之后,他该是背负了多少不能言说的沉重?怕是从那一夜开始他便再也没有放下过了。   三年前江陵便早已不怪傅平,傅笙更无可怪之处,三年前她不能说,现在,她想来同傅笙说,不是他的错,也不是傅伯伯的错。   三年前江陵便想过,如果她是傅平,她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她想了无数遍也无法做出选择。三年后她经历了更多,看了更多,心境上更加通透,她对傅平,一丝一毫的怨责都没有。   不是傅平的错,是这个世界上,那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的错。她要怪,只会怪那些人;她要找,也一定会找到那些人。   傅平已经去世,这样的重负不该再由傅笙背负。   溪口风光如画,一条宽阔的河流从山里流出来,穿镇而过,有山上的毛竹整齐地扎成竹排从山里的河流连绵不断地流出来,而远远近近的山影层层叠叠,高高低低,美不胜收。   江陵带着阿成,绕着镇子走到溪旁山脚下,仰头望着那座依山往上建造在树木掩映中的相当庞大的宅院。这里她来过很多次,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   她敲开了门,守门的却不再是那个半老的阿伯,而是一个面目普通的中年人,他看了看她,客气地问道:“请问客人尊姓大名,来傅家找哪位?”   江陵微微行了一礼,答道:“鄙人姓江,来找傅笙傅小少爷,请问他在家吗?”   中年守门人呆了一呆,面上表情甚是奇怪:“客人是外地人?”可是口音明明是本地人。   江陵不解,却老实答道:“我是本地人,但是外出多年。”   那人脸上方露出恍然的神情,答道:“傅笙少爷三年前便去了南京,此后便没有再回家过了。” 第212章 开始之前   江陵怔住, 三年前?那便是傅平去世后不久傅笙便去了南京?可是他不是应该在家乡守孝么,去南京做什么?   她怔了好一会儿,守门的中年人耐心却很好, 微微躬着身等着她还要问些什么,江陵满腹疑团却也觉得不适合问一个守门的,想着回去问童佩比较好。她便笑了一笑, 说道:“原来如此。多年未见,原想这次能有机会见上一面呢。”   守门人笑着答道:“客人有心了,客人与傅笙小少爷定然会有再见的时候。”   江陵含笑点点头, 转了话题:“我听说贵府傅三老爷等人近日也去了南京, 可是去探望傅小少爷?”   守门人笑着摇摇头:“这倒不是, 傅笙小少爷很是能干, 南京的铺子生意极好,他在南京做了个小试验场,做了些新纸出来, 三老爷他们是去参详的。”   能带动傅家家主带了一应家中能人前往南京参详, 那定然是令人惊喜的新纸了。江陵不禁心中高兴, 笑着说道:“那真要恭喜贵府了。”   守门人亦是喜笑颜开:“多谢客人。”   至此江陵已无旁事,她本该去拜访傅笙的母亲, 可是她说她叫江陵, 却从未说过她是江宣的女儿江陵,且她一直以男装示人,便算有心人心有猜测那也是他们的事,江陵暂时是不打算大张旗鼓的。   那么她便没有理由和身份去见傅笙的母亲。   她只是来见傅笙,既见不到, 那便离去。   她朝守门人抱拳道:“麻烦大叔了,在下这便告辞。等傅小少爷归府时定当再来拜访。”   守门人亦躬身致意:“多谢客人挂念鄙府小少爷, 我定然会将客人来访之事告诉主家。客人慢走。”   江陵和阿成上马离去。须臾之后,马蹄声渐轻,两马两人便行得远了,远远地转过一个弯,便再也看不见人影。   守门人方要关门,门内有参差不齐的几个脚步声朝门口走过来,他忙转身,便看到一个身着软绸衫的青年和一个丫头一边一个扶着一个弯眉秀目面目娟好的中年妇人慢慢走过来,另有一个小厮拎着包袱跟在身后。   守门人忙弯腰道:“大太太、傅阮少爷。”   中年妇人朝他点点头,傅阮也点点头,说道:“今日有什么人来过吗?”   守门人恭敬地答道:“还不都是那些人,都是打探三老爷为何去南京、探问傅笙小少爷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之类的。我都按着三老爷的吩咐回复了。大太太和傅阮少爷放心,我再不会说错话的。”   傅阮点头道:“这些日子辛苦庭叔了。”   守门人忙不迭地摇手:“不敢不敢。”   中年妇人闻言轻轻地叹了口气,愁眉不展地道:“不知道南京那边如何了,笙哥儿……”   傅阮低声道:“阿娘放心,小弟定然不会有事的,信使来时也不过只说小弟受了斥责而已。三叔他们去南京,一半的确也是为了新纸,另一半还是为了把小弟带回来,这些阿娘你也是知道的。”   中年妇人看向傅阮:“阮哥儿,这次你三叔定然能够把笙哥儿带回来了吧?”   傅阮毫不犹豫地点点头:“那是自然,明年便是阿爷六十大寿了,小弟无论如何也是要回来的。再说阿爷和阿嬷一向是最疼他的,这些年想他想得紧,不能够不回来。”   中年妇人也点点头,又叹了口气:“阿娘也想笙哥儿想得紧。这都快三年了,我的笙哥儿不知道长成什么样子了。”   傅阮笑道:“小弟一向长得比大哥和我都好看,在南京那般繁华都会诗文胜地住了三年,一定是又好看又雅致,准把您两个大儿子比到泥地里去了。回头您三个儿子站成一排,您的眼神儿准是看都看不着我们俩了。”   中年妇人再愁苦也被他逗得一笑:“净胡说八道。”   傅阮笑道:“这可真不是胡说八道,待会儿在佛祖面前儿子也敢这么说的。”   中年妇人终于伸手轻轻地捶了他一下:“你可闭嘴吧。”   几人一边说着,一边转向往另一座山的小道而去。   午后江陵带着阿成回到了江氏珠宝行,便开始收拾行装。四明和双宁早已经得了江陵的吩咐,把一应事宜交代给桑宁和阿灯,也开始收拾行装。   牛非走到了江陵的房间,说道:“我和你一起去衢州府。”   江陵犹豫了一下:“你的药……”   牛非摇摇头:“药的配方应该看着对方更改才更有用。反正店铺还没找到合适的,我阿爹整日里带着小福到处去山里找草药,我一个人闲着也没事。”   江陵看着她:“衢州的事未必能用得上你。”   牛非干脆地说道:“那就当我去衢州府玩一遭。”   江陵想起牛非在福州说要跟她走的时候曾经说过的话:“我要跟你去浙江的另一个原因是:我知道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说不定会用得上我。”她淡淡地说:“你我都是女子,这世道,女子不帮女子,就太过艰难了。”   牛非比江陵年长一倍,她平时不爱说话,但是一旦做了决定便再不肯更改。江陵与她相处这段时间已经明白她的性情,也知道如果自己不要求,她断然不会自作主张,便点头应了。   桑宁进来道:“明苑的人想见你。”   明苑科举班的浙籍学子在江陵回龙之前四明和桑宁便接到快信,匆忙间倒也找到了一个不错的院子,只是位置离城区远些,却也正好清静好读书。   江陵皱了皱眉头,拒绝道:“不必了。有什么需要和要求,你看着办吧。”桑宁劝她:“你既然收留了他们,便是面子情给一些也无妨,反正这些年他们也知道你的性格,断不会蹬鼻子上脸。何况我看他们也不是没良心的。”   江陵不禁笑了起来:“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觉得和他们打交道怪烦的。”桑宁不以为意:“你还不是一样也读书?端看有些人读出了些什么罢了。没准有惊喜也说不定。”   江陵被她缠不过,只觉得还不如见人更爽快,连连点头:“好好好,让他们来罢。不过我明日便要走的啊。”   来见江陵的是两个人,浙籍科学班学子一共十来人,其中有两人正是衢州籍。江陵记性好,一眼便认了出来,问道:“你们是想要回衢州寻找亲人?这次却不行,下次如何?”   这两个衢州籍学子年纪比江陵还要小些,因其年纪小,江陵并不允许他们自行回乡寻亲,只怕他们寻亲不成反被亲人所害――并不是所有的亲人都是真的亲人。江陵虽然不太理他们,但是既然跟着她回来了,那定然不能任由他们出事。   这些跟着回来的学子却也并非不明白事理,有的虽不喜欢江陵,却都是听四明的,自然明白江陵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而且目前是攻读最要紧,寻亲便缓一缓也不打紧。   两人听江陵这么一说,却摇摇头,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少年说道:“不是,少爷,我的名字叫牛瑞恩,他叫孙彦中。我们这几日无意中听四明少爷说起,说衢州府有个捕头姓牛,当年好像对少爷颇为不利。我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我有个伯父便是在衢州府当捕头的。”   江陵一怔,细细打量了那个少年,她记性好,这么多年仍然还记得牛捕头的长相,这番打量那少年,竟然发现果然有几分相似,心下一动。   牛瑞恩看着江陵,道:“我阿爹与我伯父感情极好,我幼时伯父极是疼爱我。”   江陵慢慢地说道:“牛捕头当年诬陷林家杀人,若是他承认,可是牢狱之灾。他既然如此疼爱你,你愿意如此?”   牛瑞恩咬了咬牙,毅然道:“若是少爷想不出两全之法,我也该劝伯父以真相示人。”   江陵笑了一笑:“因为你要报我的恩情?”   牛瑞恩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愤然看着江陵:“我要报你的恩情自然会有别的法子。伯父的事情却是另一回事,生而为人,理当俯仰无愧天地,每个人都应当为他自己所做的事负责。他若是做错了事,自然也要自己负上责任。”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的语声几近破裂。年纪略小一点的孙彦中站在一旁,他神情安稳,看上去比牛瑞恩还要沉稳几分,见状上前一步说道:“少爷,瑞恩自从知道牛捕头之事后,一直很是难过,他很希望牛捕头不是他的伯父,因为他相信少爷是好人。”   江陵看着面前牛瑞恩涨得通红又带着羞愧的脸,忽然觉得有些语塞。   她想了一想,语气温和地说道:“对不住,我应该错怪了你。不过,这次可能用不上牛捕头,如果用得上,我派人来接你,如何?” 第213章 恩重如山   衢州府林记珠宝总铺。   一大早天还未亮, 张氏和秀娘就去了菜市,还带了一个伙计去,回来的时候除了伙计挑了个装着满满的各种菜蔬的担子, 张氏和秀娘各自还挎了大篮子,看那份量也很是不轻。   因天色极早,来往的零星几个街坊看到忍不住笑问:“怎么买这许多菜, 哎哟,这一副猪下水可肥着呢,这是有客呀?”   张氏笑骂:“你家有客买猪下水待客呀?我家孩儿回来啦。”   隔壁开着宣纸坊的街坊恍然道:“啊, 你那个干……儿子?还是干闺女?是吧?回来了?”他颇有些糊涂。   张氏哈哈大笑, 也不去纠正, 摆摆手便和秀娘笑盈盈地转回了自家后门。   林掌柜也已起床洗漱完毕, 隐隐听得街巷闲聊,见张氏和秀娘回来便道:“不要同他们多说什么,林哥儿这次回来动静不会小, 咱们不要惹人注意。”   张氏看了他一眼:“这还用你说, 家宝上次说的话我又不是没听到。唉, 这孩子,这孩子都是什么性格啊, 想起来就心里闹得慌。”   时过三年, 林掌柜和张氏也并没有什么变化,唯有林掌柜的白头发和皱纹多了几根,他嘿了一声:“什么性格?血性!我看这回许家是逃不脱了。”   张氏把手上的大篮子递给秀娘送到厨房洗摘,一边给林掌柜拍打着肩背,脸上颇有忧容:“你说, 林家这生意越来越差,金华府的周转也开始不灵光了, 单靠你这里勉力支撑,能撑到什么时候去?这林家没有一个顶门支户的,更没有一个心里有数的,这般下去还不如把店铺全收了,或是出租或是买田买房,总比这一天天地败落下去要强呀。”   林掌柜推开她的手:“你瞎说八道些甚么?林家现在由林季明掌着,他能听我的?依现状就是他掌管所有一切,真收了店铺买田买房,那便是要一分为二,他能愿意?”   张氏叹了口气:“长房现在真的是……大少爷要当官,便不能沾庶务,本来大太太可以支应,可惜她做了这么多年当家太太,只肯读圣贤书,要是肯……也不至于如此。”   林掌柜无奈地摇摇头,他的眼中比三年前多了不少疲惫。他叮嘱张氏:“一会儿林哥儿回来,你少说这些。”   张氏却懒得理他:“这些子破烂,只怕她看几眼便能看得出来,还用得着我说?”   林掌柜推了推她:“快去做早食罢,待会儿家宝还要去铺子里,他昨儿不是说想吃那个什么什么疙瘩汤吗?要福州带来的海物泡发了加进去,你昨晚泡发了没有?”   两口子你一言我一语,天边的日光便渐渐地透亮了起来。   衢州府城门外四匹马停了下来,江陵、四明、双宁、牛非下马,牵着马儿慢慢地走进了城门。   四明自林家家变那夜离开便再也没有回来过,他生于兹长于兹,一时之间偌高个的男子汉也不禁有些怔忡。双宁倒还好,她笑着说:“仿佛咱们没离开似的,看那边的烙饼铺子一式一样,杂货铺的老板娘还是戴着那支金钗子呢。”   果然是没什么变化。   江陵转头看着牛非:“这便是衢州府城了。”   牛非笑了笑:“和龙游相比,也没甚大区别。”   江陵道:“略大一些,城门也气派一些。不过吃食上,不如龙游。”   几人也没有再骑马,俱都牵着马慢慢地走着。时辰尚早,街上行人很少,四人已经吃过早食,便也不着急,只边聊边走。   走了两刻钟,到了一个岔路口,江陵站住了脚对双宁道:“你带着牛非去咱们家铺子歇下,然后你先回家去罢,这次你回来也没来得及回家,你爹娘该想得你紧了,晚间再到我阿爹那里。”   双宁顿了一顿,想问什么,看了眼四明,便没有问出口,干脆地点了头说是。牛非也没有多问,两人牵着马便从其中一条街离开了。   江陵看着她们走了一段,踩蹬上马,对四明道:“去林家。”   林家大宅那座占了整一条街的白色院墙看上去已经透出灰色,时见白色剥落,院墙外能看到的院子里树木的高大树冠很明显地透出了零乱。大门上方雕饰精美的八仙过海门楼大约是没有年年修缮,已经磨损了不少,白底黑字的“林宅”两字便显得有些黯淡,门楼下青石精雕的的门框也掉了一小块。   黑色的两扇大门也因风吹雨打而显得旧了,唯有门外拼成八卦图案的驻马地仍然整齐美观。   江陵驻马而立,怔怔地望着这一切。这一切原本是整洁精神的,因为年年有人精心打理,虽非崭新却精致大气。如今看上去竟是明显的颓败。   四明也看得呆住了,两人对视一眼,眼神中俱是惊愕。   大门紧闭则既是意外又是意料之中。虽然从前这个时候大门已经半开,人来人往了。   四明上前敲了半天门,大门方慢慢地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是四明不认识的一个老者,他皱着眉问道:“谁呀?”   四明耐心地说道:“请问这里还有谁住着?”   老者颇有些不耐烦:“你都不知道这里住着谁,那你来干什么?”   四明道:“住着谁我就见谁。”   老者哈了一声:“你当你是谁啊?想见谁就见谁?”伸手便要关门。   江陵见实在不象话,大步上前,说道:“林展云在不在?我们找林展云。”   老者一怔,随即脸上便带了怒色:“你这厮好生无礼,大少爷的名讳也是你能乱叫的?简直岂有此理!”   江陵见他歪缠不休,心下无奈,只好低声下气道:“是我的不对,请这位老伯替我们通传一下,我们是来见大少爷的,他叫四明,大少爷听到他的名字定然高兴。”   老者又说了几句,方慢慢地进了里面去通报。   江陵和四明相对默然。   陈氏虽然完全不懂行商,但是她管家实是一把好手,林展云也并非是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他自小也曾被林忠明和陈知府教导一些经济仕途的常识,甚或也会去铺子里看账问商,了解一些民生。   照道理林家断然不至于如此,可是眼见为实,可见得陈氏与林展云不但外面不能掌事,在林家之内竟也不能掌家。   两人只等了不大一会儿,便听见里面有脚步声匆匆奔来,随后大门大力从里打开,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大声叫道:“四明!四明!真的是你吗?!”   江陵和四明抬头,站在大门前的,正是林展云。   他的眼睛在江陵脸上定了一定,似是有些恍惚,有些震惊,然而当他终于转眼看到四明时,欣喜宽慰的神情一览无余:“四明,真的是你!你回来了!”   他的尾音带了点呜咽,四明心下一软,点头道:“大少爷,是我,我是四明。”   林展云身形仍然颀长,而四明也已长成,两人站在一起已经不分高矮,只是林展云看上去十分瘦削疲惫,远不及四明的挺拔精神,只是胜在气质儒雅书卷。   他一把拉住四明:“快随我进来。”然后他转向江陵。   他的眼神仍然带着点疑惑和一点点不确定,他于五年前考中春闱,随后便进了翰林院,自那以后就没有再见过江陵,江陵与三年前相比已经相差良多,更何况是与五年前稚龄时相比,林展云对她已是完全不认识,但是,与四明一起回来的,又能是谁?   江陵并未施礼,只站着看向他道:“我是林溟,如今我叫江陵。林大少爷你好。”   她当年便不是林家仆人,并无必要行礼。   林展云却如雷轰顶,整个人都呆在当地,他怔怔地望着江陵,脸上神情全是震惊与不可置信,许久才颤抖着声音说道:“请随我来,家母正等着见两位。”   当江陵和四明看到陈氏时,见陈氏容颜憔悴,鬓边银丝隐隐,与三年前相比竟似老了十年。   四明忍不住问道:“三年已满,不知道大少爷为何还未赴京?”   林展云是翰林院庶吉士,因丁忧回乡,三年守孝期满本该赴京。   林展云苦笑了一声:“翰林院庶吉士需得考较方能留任,我三年丁忧,能不能回去旧任还未可知。舅父正在为我疏通,我打算明年年初和阿娘一起赴京。”   他看向江陵,然后一躬到底:“林哥儿恩重,展云万谢。”   江陵避开,不发一语。   陈氏站了起来,扑通一声跪倒在江陵面前,垂泪道:“阿哥月前传讯过来,说,有人已经替林家报了仇,杀尽了那些倭寇海盗。阿哥说此事机密,不得外传。”她抬头望向江陵:“他说,那人名唤江陵。”   林展云也跟着跪了下去。 第214章 一起打他   江陵有些意外, 一时便呆了呆,林展云已经说道:“江……少爷自入林家,先是助林家脱难, 再又助林家翻身,又因林家祸及自身,却孤身杀敌为我林家报仇, 林展云此生感念大恩。”   两人便要伏地磕下头去。   江陵皱了皱眉,急步上前要扶陈氏起身,陈氏挣了一挣, 江陵正式道:“大太太何必折我的寿?请起身罢。”陈氏方就着她的手站了起来, 却低头道:“当年我愚顽, 害你委屈, 也当赔罪。”江陵未接话头,望向林展云道:“男女授受不亲,林大少爷请起罢。”   林展云当然知道江陵既出身商贾, 又能在倭寇海盗群中自如来往, 哪里还会理会男女授受不亲这种事情, 他倒也没有想着要江陵亲自来扶他起身,本待觉得应当磕这个头, 见她坚辞不受, 话也说得冷淡,便知若是坚持磕头不太妥当,就也站了起来。   江陵见他起身,便淡淡地道:“你们其实误会了,我不是为林家报仇。我只为二少爷报仇。”   林展云一怔, 抬眼望向江陵,随即道:“于我们而言, 都是一样。”   江陵却问道:“不知陈知府何以得知此事?”   江陵杀人炸船,此事只有戚继光及卢将军等几人知道,因江陵如何上船如何赢得对方信任,若是按实说那是大罪,若是编故事江陵又实在懒得多事,她便只含糊其辞,戚继光等人见她伤重自然不会多加盘问,却也知道不宜宣扬。   陈氏一愕,摇头道:“我阿哥在温州任知府多年,海上但凡有大事自然会有人告知他罢?”她看向林展云。   林展云却比她要多想几层,自然早已猜到此事另有隐情,否则为何事属机密?   江陵却又另外有了猜测和想法,为何戚将军当年答应派人查访林季明与许家通倭之事最后不了了之?为何陈知府查到的反而更多?当然,戚将军不及陈知府是地头蛇,有可能陈知府动手更早更快,手脚干净利落,以至戚将军派去的人无从着手,而且戚将军政事军事何等繁杂,江陵或者林家于他而言,实在并非大事,既派去的人并无回复,便知并未查到什么。   然而陈氏今日这几句话一出,江陵便知道,也许亦是另有隐情。   她不动声色,只记在心中,慢慢地说道:“我此次前来,还有一件事情要告知两位,林家的船队,已不再为林家效劳。”   林展云和陈氏的眼睛俱是一缩,相视之下尽是惊惧,那一刻几乎汗湿重衣,一时便静寂了片刻,待到回过神来再看向江陵,见江陵面上并无异容,又松了一口气。林展云苦笑道:“此事于一年前已经得知。族爷爷既然已经去世,这许多年的报恩也应当中止了。事实上是林家愧对族爷爷。”   江陵微有意外,林展云见状,便解释道:“此事极为机密,原本阿娘与我都从不知情,因为一向便只有当家的家主才能知情,可是阿爷阿爹和二弟都……。”   他停顿了一下,接下去说道:“早年是因为舅父机敏猜到一二,祖父见瞒不下去便将实情告知了舅父。三年前我们接到你的信,通知了舅父,舅父便将此事告知我和母亲,我们才知道为何许家如此针对我林家,为何在阿爷阿爹手中林家发展如此之快之好。再在一年前船队派人送了口信过来,才知道船队发生的变故。事实上如今林家已无人行商,无人能够联系船队,这样中止反是好事。”   江陵在心中接上一句话:于他的仕途再无隐患,更是好事。   陈氏低声问道:“三年前那封信,是你写的罢?”   江陵点点头:“嗯。”   陈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若不是你及时提醒,我与展云若是查下去,那便是大祸临头。林哥儿,你……你实是我林家的大恩人。”她恨得咬牙切齿:“可恨家贼,竟拿他全无办法!”   江陵垂下眼皮。   听得此言,四明不禁嘴唇微动,可是当他看到厅堂里虽干净却显陈旧的摆设,把话吞进了肚子里。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想法,何必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呢?又不见得他们就是错的。   林展云不会做出和林展鹏一样的选择,不代表林展云就是错的。只是,他林四明很庆幸跟随的是林展鹏。   正在此时,厅堂外响起杂沓的脚步声。   江陵等人现在所在的是当年的前院正厅理事堂,也就是林老太爷等当家人理事和待客的地方,最为尊贵。里面有个后堂,后堂的隔间里曾经是林展鹏为了保全江陵而将她藏身的地方。   而厅堂外的脚步声如此趾高气昂,便连江陵也听得出来。   陈氏和林展云的脸色都变得极是难看,等江陵看向厅堂口,那几人已经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当中的中年人比之几年前胖了不少,一双本来与林家人相像的俊目已经发肿,身上穿着明蓝的绸缎长衫,肚子微微挺起,正是林季明。他的身后跟着的既有小厮也有伴当,乱哄哄地一并跟着进了理事堂。   林季明的眼珠在堂中几个人当中转了一圈,看到江陵时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一会儿,正要说话,却似是想起了正事,才把眼珠子从江陵身上拔下来,这才又走到四明面前,亦是上上下下一番打量,随即便是一声笑:“哎哟,这不是四明小哥吗?几年不见长得如此人高马大,一定是吃得好睡得好的缘故了。这是去了哪里享福回来,竟还记得故人?怎么,来看看故人是不是都死得透了?”   他语气轻慢,满脸的讥讽,满脸的恶意。   四明见到他,后槽牙紧咬,眼中充满了怒火,若不是尚存三分理智,几乎便要一拳打了过去。   林季明见他脸色铁青,马上后退两步,冷笑道:“这是被我说穿了心事么?你这贪恋美色背义叛主的奴子,倭寇窝里过得快活罢?林溟呢?怎么的,她没跟你一块儿回来呀?都说倭人女子貌美无匹,这林溟也该长大了,当是长得国色天香了吧?要不然怎么勾得了你林四明背主呢?”   他说得猥琐,跟着他的几个人也跟着哄笑了起来。   “我很是好奇呢,她究竟是倭寇的勾子还是遗落的孩子呢?若是后者,不敢回来也是情理之中,毕竟林家待她可是不薄。这么看起来也许倭人也是有点良心的。”   他朝身后几人笑着点点头,那几人嘻嘻哈哈地道:“都是人嘛,带点儿良心也是应当的,端看是多是少了。”   林展云再也忍不住,上前厉声道:“这些话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你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可别在客人面前胡说八道。”   林季明摇摇头,语重心长地说道:“大侄儿啊,官府不也贴了文书么?那可不是我一个人想的,官府也是这么想的。你可不能忘了父母长辈之仇,且把贼人当客人啊。”他转向四明:“官府的文书还没撤呢,你这可是自投罗网。”   江陵看了一眼四明:“打他。”   堂中诸人皆是一怔,四明听得江陵这话,想也不想便是一拳。   林季明哪里躲得过四明的身手,这一拳正中他的脸庞正中鼻梁,只听得一声清脆的骨头断折声,林季明整个人被打得后仰在地,怔得一怔,方厉声长嚎起来,鼻梁塌下,鼻血便似断了线似的直流而下。   四明意犹未尽,几步上前,一脚踢过去,便将林季明踢翻了个身,于是林季明的脸又重重地扑在地面上,鼻梁碰到地面,更加惨烈的痛嚎声连绵不断地响起来。   四明恍若未闻,又是一脚踩在林季明的左手肘上,“咯擦”一声,手肘便断了。   此时江陵不慌不忙也上前一步,用力踩在林季明的右腿弯处,又是一声“咯擦”。   林季明痛得连惨嚎都断了声。   陈氏、林展云,以及林季明的跟班们全都像中了定身术一般,眼睁睁地看着江陵和四明一左一右地踩断了林季明的手臂和腿骨,听着林季明痛苦长嚎,却面色冷淡从容,仿佛只是踩在普通的地毡上。   无动于衷。   众人心底里都不由泛起了一丝寒意。便连陈氏与林展云都有些惊惧。   林季明的一个小厮忽地一声大叫:“官爷来了,官爷来了!”   林展云反应极快,一手一个要将江陵和四明拉开,江陵和四明却微微一挣,林展云如何是这两人的对手,一个踉跄,反退回了几步,他甚是着急,低声道:“你们……”   理事堂外已经看到捕头和五六个衙役大步走了过来。   方才那小厮喜出望外,跑着出去迎道:“你们终于来了,就是他们!他们就是被通缉的通倭内奸!快把他们抓走!”   林展云脸色一变,陈氏也是脸色惨白。当年林季明设计诬陷江陵来历不明乃是倭寇,又诬陷四明被江陵策反,知府深信其言,报与上峰,江陵与四明便上了通缉文书。然则几年过去,知府换了一任,对此不以为意,此事便渐渐无人提起。   但是通缉文书如果撤销,自然会有公告,他们并未听到有此公告。 第215章 都是假的   捕头是旧相识, 姓赵,年纪三十多,一身精干, 见林季明的小厮站在门口又叫又喊,脸上神情又惊又喜,不禁窒了一窒, 大踏步走进来时,才看到林季明趴在地上却半仰着头,面上又是血又是涕泪, 正如开了个颜料铺子, 左手臂与右腿都软塌塌地垂在地面, 形状颇是诡异。   最诡异的是有一个青年一个少年正从林季明的左手臂和右腿上抬起脚, 慢慢地收回脚去,显见得这手臂与腿是他们踩断的。   赵捕头不禁皱起了眉头,细细地看了青年和少年, 见那青年面目端正, 少年却是俊美无匹, 两人的神情都平静得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这令赵捕头又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莫不是看错了?   此时林季明虽趴在地上, 却也看清楚来人是谁, 忍住疼痛嘶声叫道:“快抓捕了他们去,他们是倭寇,他们……是贼人!”   跟随他来的那几人本来都已经心生害怕想偷偷溜走了,见状顿时勇气大增,跟着叫道:“赵捕头, 正是这两人,不仅通倭, 如今见被林三爷识破,竟还行凶至此!简直令人发指!”   林季明的一个小厮扑到他身前要去扶他,另一个小厮冲出门外大叫:“快去叫大夫!”   七嘴八舌一片闹哄哄的。   赵捕头还未说话,陈氏与林展云急步上前,陈氏疾声道:“赵捕头借一步说话,此事并非如他们所言。”林展云亦甚是忧急,一把抓住赵捕头的手臂:“赵捕头,你不要听他们胡说八道,他们是被冤枉的,断然不是贼人,我愿以我功名担保!”   混乱中江陵听得此言,微微一怔。   赵捕头两边被扰,烦不胜烦,只得一声断喝:“都住口!”   一时之间除了林季明的惨嚎,理事堂再也一人出声。   赵捕头皱紧眉头蹲下看着林季明,林季明见他看着自己,闭了闭眼,停下呼痛声,断断续续地说道:“赵捕头,这两人,不仅通倭杀人,见我识破,光天化日之下,竟还敢如此伤我,请赵捕头快快抓了他们去明证典刑。”   语气中居然还带了几分得意,掺夹着这副惨相,令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赵捕头朝他摇了摇头,站起来,沉着脸看向江陵和四明。   江陵和四明与他对视。   林展云便要挡到江陵身前去,赵捕头伸手拨开了他,对着江陵开口道:“你们将他打成这样,我如何抓捕他?”   江陵笑了一声:“卸块门板抬了去衙门便是。放心,不必劳动衙役大哥们,林季明有的是小厮。”   赵捕头想了一想,居然点了点头:“也好,反正都是外伤,死不了人。”他伸手点了林季明带来的身体壮实些的两个小厮:“去找门板,抬了他跟我们去衙门归案罢。”   众人在这两人的一对一答中,先是一头雾水,紧接着都震惊莫名,一时都闭上了嘴面面相觑,便连林季明的嚎声都停了下来。那两个被点到的小厮更是木立当场,不知作何反应。   一个衙役一手一个推得那两个小厮一个踉跄,大声喝道:“耳聋了吗?赵大哥的话没听见?我等奉命抓捕林季明归案,你们磨磨蹭蹭的是想抗命吗!快去找块门板来抬犯人!”   小厮们兀自边走边发呆,全不知该做些什么,有几个衙役不耐烦了,大步走了出去,过不得片刻便拎了张门板进来放在地上,朝那两个小厮招手:“来来来,一起动手,把你主子搬上门板,这便抬走罢。到了衙门,再派一个人去医馆找个大夫看看便是。别磨蹭了,快些!”   小厮们头脑仍是懵懂,听一句做一句,便去搬林季明,林季明已经从不可置信中醒过神来,嘶声叫道:“你们……混账!我报案是让你们抓倭寇!抓我?你们竟敢抓我?你们凭什么抓我?!”   他待要挣扎,奈何一动便是剧痛,硬生生地被搬上了门板,他便用右手和右腿舞动着,整个人失了平衡,小厮一时不慎,被他滚下了门板,触地又是剧痛,他却强忍住疼痛,硬仰着头望向江陵和四明:“你们弄了什么鬼?哈!你们以为能奈我何?敢动我,我叫你们全都不得好死!”   他鼻梁既断,说话便漏气,然而配上阴狠的表情,竟然令人心中一悸。   林展云和陈氏俱都想到一事,呆住了。   江陵慢慢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笑了一笑:“你知道我是谁吗?”她的头低到极低,双唇靠近他的耳侧,低声道:“我是林溟,你当初卖给了倭寇的林溟。你知道我是怎么逃出来的吗?因为那些倭寇全都被我杀了,所以你想说什么呢?”林季明的身躯瞬间变得僵硬,他惊恐地望着近在咫尺的江陵一动也不敢动。   江陵抬起头来,眼神冰冷地看着林季明:“我若要你死,不过动一动手指。你最好想清楚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她站起身来,状若无意又是一脚踩上林季明的右手,这一脚极是用力,几乎踩碎了他的手骨,林季明失声长嚎,痛得痉挛起来。   江陵“哎哟”一声道:“不小心的。我付医药费罢。”她环视林季明的手下,几人噤若寒蝉。   赵捕头几欲出声,却又闭上了嘴,挥手道:“快点动手,带走人犯!”   一刻钟后,赵捕头和衙役们带了林季明离去,林季明的随众也趁机溜之大吉,理事堂里只剩下了陈氏林展云等四人,便连丫头小厮都被林展云远远散开。   陈氏望向江陵的眼神里已经带了些惊惧,林展云心中叹了口气,略略遮挡了陈氏的眼神,问江陵道:“不知江少爷以何名义报案抓捕林季明,我们该以什么办法配合?”   这番情景再清楚不过,是江陵派人去知府衙门递了状纸,可能连证据证人都提供了,知府才会即时派了捕头来抓捕犯人。而据林季明方才的言辞也可以得知,有人向林季明通报四明到了林府,林季明也是派了人去衙门报案。   只是不知为何知府只听了江陵的状告,却对林季明的报案不予理会。   江陵对林展云的反应不以为奇,林展云号称神童,年纪轻轻便高中,又在京城浸淫五年,若是这点反应都没有,那也未免太过小看天下学子。   她看了看他,见他半遮了陈氏,心下一哂,并不以为意,说道:“伙同林志明重伤令尊,谋夺家产。”   林展云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四明道:“证人、证据都已齐备,只要大太太出言证实当年你是因为孝道亲属相隐,不忍老太爷三个儿子都毁于一旦,方才在冲动下状告了林志明却隐下了林季明的恶行,最后还撤回了对林志明的诉状。”   大明律中,亲属相隐是无罪的甚至是值得赞美的。   “至于为何林志明会独力担下罪名,那是因为林老太太允诺他将会把所有私产交给他,林老太爷也答应将会分给他一些铺子,且他深信林家不会真的让他坐牢。反正他已经没有可能继承家主之位,这番得益很是划算。”   陈氏和林展云听完,面面相觑了一会儿,陈氏喃喃地说道:“这都是……都是……”   江陵笑了一笑:“你是当事人之一,自然知道这都是假的。”   林展云叹了口气:“至于为何如今要重提旧事,当然是因为这几年来三……三叔对我母子步步相逼,家中财产独掌手中,意欲将我母子逐出家门,独霸家产。”   江陵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摇摇头:“这个说法却不大妥当,你是堂堂进士,翰林院的庶吉士,他一个商子,如何能对你如此过分?再说你还有舅父,无论如何分得一半的家产轻而易举。最后退一步说,你若是如此无能,说出去日后怎堪朝廷重用?”   林展云苦笑一声:“我的确无能。”家仇深似海,却不能报,连提也不能提。有时候他也想孤注一掷,管他什么前程,管他什么仕途,管他什么林家兴旺,人都死光了,还管这些?可是终究不成。舅父的严厉教诲,阿娘的殷殷期望,还有,全心全意栽培他的祖父、父亲,所有人的希望。他不敢轻举妄动,他害怕日后再见他们,将无颜以对。   江陵淡淡地说道:“你其实并不能状告林季明。”   林展云一怔,马上醒悟过来,林季明是叔叔,他是侄子,子侄不能告期亲长辈,这是大明律中明文规定的。   所以是江陵与四明告,陈氏作证。   至于为什么江陵与四明要告林季明,那当然是因为林季明诬告江陵四明为倭寇或者与倭寇勾结,心中愤恨,要为自己讨回公道。奴仆不能告主,偏偏江陵和四明并非林家奴仆。   江陵一双明眸望向陈氏,陈氏的证词至关重要。   陈氏点头道:“你教我,我会配合。”她早已知道夫君林忠明、儿子林展鹏为林季明勾结歹人所害,心中恨意已到极至,便是叫她做什么都可以,江陵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只需要她作证而已,她当然千肯万肯。   只是,她犹豫了一下:“若是林季明知道无法脱罪,提起……”   若是林季明要拖人下水一道去死,只怕会说出实情,到时候……   江陵不知为何,心下一痛,她知道无法怪罪陈氏,斯人已逝,自然是要保住活着的人要紧,然而陈氏的取舍仍令她为林展鹏一痛,她望着陈氏,轻声道:“你放心,这个罪名不是死罪。”   人皆怕死,只要不是死罪,林季明就万万不可能把自己通倭的事情说出来。 第216章 一家团聚   这个罪名的确不是死罪, 杖一百,流三千里而已。若是证明是无心之失,还能罪减二等。   可是林季明所做的事, 百死而莫赎,就让他这么轻易地逃脱了?林展云不是很明白,他有些疑惑地望着江陵, 可是除此之外他也不能多说什么,因为他连这一点都做不到。   舅父说,不要动, 只要动了, 便会有破绽;若是一定要动, 那就做好决心玉石俱焚, 否则最大的可能是对方只是皮肉伤,自己却要伤筋动骨。   舅父问他,你要做什么样的选择?玉石俱焚那便是林家三代之内不再有翻身机会, 三代之后, 便只能走着瞧了;否则, 就住嘴、住手,等以后, 等自己强大到可以无声无息地摁死对方的以后, 但是要做好也许你走不到那一步的准备。那一刻舅父的眼神十分严厉,而母亲在一旁声嘶力竭地痛哭。   江陵本不想多作解释,可是忽然想起刚才林展云对赵捕头说“他们是被冤枉的,我愿以功名担保。”心中一软,他是林展鹏的兄长, 便算他占尽了林展鹏的便宜,但是到底一脉相承。   她索性坦然相告:“若是一死了之, 岂不是太便宜了他。既罪名成立,你们便可理直气壮将他逐出林家,一则他既无嫡子,庶子所能分得的家产本就不多,二则林家家规本来就是家主承产,余者分润。你们多分些家产与三房,就此分家也罢。”   陈氏闻言当即点头,林展云却仍是疑惑,江陵……这般轻易便放过了林季明?还要多分些家产与三房?她为林展鹏报仇,卧薪尝胆,孤身犯险手刃仇人,不惜自己的性命险些与敌人同归于尽,林季明所作作为其实远比那些倭寇海盗恶毒百倍,她便这般……   江陵望着他,笑了一笑,慢慢地说道:“你还想知道些什么呢?是了,我也不怕告诉你,我本来想,把林季明通倭的事情告知他的妾室和儿子,你猜会发生什么?”   林展云一怔,下意识地想说若是泄露如何是好,可是只想了一刻,他猛然抬头,寒毛直坚,他震惊地看向江陵。   江陵点点头:“你猜到了,我从前在林家便已知道林季明一房的禀性,他那两个儿子和妾室全是小鸡肚肠,做事既小器又恶毒,为了自己一点点利益便能掐尖要强争得头破血流,你本也不是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呆子,自然不会不清楚。所以,若是知道林季明犯的是可诛三族的通倭大罪,而林季明又很有可能为了拖人下水自己供出来,那么,他们为了保全自身定然会去劝说林季明,劝他一人赴死,如果一着不慎,会做出什么事来呢?”   弑父。   江陵摇了摇头:“人伦惨剧。其实我恨不得看到这般场景,看他一家自相残杀,沦落地狱,方才能解我心头大恨。可是,二少爷不会愿意我这么做。我……也不愿意这么做。”   我不能打破自己的底线,我不能让自己成为自己所憎恶的人。   否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江陵脸上露出一朵笑容,眼角却缓缓沁出泪珠,一个人要变成魔鬼是多么容易的事情,当她心中全是滔天恨意的时候。   她不能,因为她的生命途中虽然有着太多的丑恶不公愤怒痛苦,但是有人一直在她心头燃着那盏明灯,用他的美好和期盼。   她看着他们,轻声道:“你们所要做的,就是这些。之后的事由我来。”   林展云看着她脸上的那朵笑容,像是突然明白了些什么,心中难受至极,上前一步道:“我不止能做这些,你让我参加到计划当中去。那也是林家的事情,是林家的仇,我不能置身事外。”   江陵摇摇头,温和但坚定地说道:“你不能涉及其中,因为许家第一个会注意到的便是你们。”   “许家?!”林展云震惊片刻之后,便明白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舅父说,许家不能动,就是动也不能由他们来动,因为许家的靠山是他的政敌。   不过江陵微一思索,又点点头:“我需要陈知府对你所说的所有事情,以及你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   林展云毫不犹豫地道:“这是当然。”   江陵和四明走出林家大宅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多时辰以后,午时尚未到,陈氏和林展云留饭,江陵说张氏早已经备好饭食,转身便出来了。   陈氏并非是一个迟钝的人,只是她做闺女时父亲宠爱长兄疼爱,嫁予林家因是下嫁,向来被林家人捧得高,便算后来被林老太爷斥责过一次,亦与林忠明吵过数次,但那之后林家人对她并未有所不同。因此她对于旁人不动声色的疏离从来都不在意。   但是她感觉到了江陵的冷淡。她对林展云道:“是不是我适才的害怕,令她不虞?”   林展云却隐隐知道江陵对陈氏的不喜是因为什么,他摇摇头:“阿娘,你也知道江少爷之前在咱们林家除了与二弟院子里的人交好,与咱们也一向是客客气气的。”   陈氏叹了口气:“我之前一直想向她道歉和道谢,因为鹏儿性格变得开朗,也因为她帮助林家和鹏儿良多,可是事情繁多,又忽遇事变。如今……”,她苦苦一笑,“连谢字都说不出口了。”   林展云沉默,陈氏亦沉默,过了好一会儿,陈氏轻声道:“她亦是一个女孩儿家,可是她……她真不像个女孩儿家啊……我适才是有些怕她,觉得她的出手一点儿不像女孩儿家,可是其实心里又觉得她这般真是,好生痛快。”   林展云心想,她什么时候像过女孩儿家呢?摇摇头,对陈氏说道:“阿娘,咱们也该打起精神来了,林家的诸多事宜既没有了三叔的干扰,一应都打算起来,该结束的结束,该托付的托付,林掌柜那边阿娘和我一起多去拜访,听听他的想法。日后,阿娘怕是要多辛苦。”   陈氏点点头,低声道:“云哥儿且放心,阿娘再不会像从前一般。”   江陵和四明骑马轻车熟路地很快便到了林记珠宝总铺,两人并未从铺子大门进去,而是转到了后门,无声无息地敲门进去。   因此时是午食时间,街上行人寥寥,各家店铺也是半掩了门,并无人看到江陵。   睽别三年半,生死不知足足半年,之后虽然知道江陵在福建风生水起,却又惊闻杀人报仇伤重垂危,连自家店铺开张都不能赶回来,林掌柜和张氏的一颗心起起落落,直至此刻看到江陵微笑着站在面前,才真正安下心来。   张氏自来便疼她,一向早把她当亲生女儿的,一见到她便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双眼立刻红透了,随即便是大颗大颗的眼泪流了出来,呜咽着说道:“林哥儿,你可回来了,阿娘可见着你了。”   江陵这些年飘泊在外,虽然有人敬有人爱有人怕也有人疼,但都是友人同伴之间的情谊,她自幼失怙,便再也没有得到过长辈的疼爱,除了张氏。   她七岁初见张氏,便得到张氏的照顾和疼爱,九岁认作养母,更是被当成了亲生女儿一般无微不至。   此时见到张氏,见到她温柔疼惜的眼神,看到她对自己摸摸拍拍无限疼爱,江陵这些年的坚强都卸了下来,终于像一个真正的十六岁少女一般抱住了张氏:“阿娘,我也很想你。很想很想你。我还想秀娘做的菜。你这些年都好吗?吃得好睡得好吗?阿爹和家豪哥家宝哥有没有气你?”   林掌柜见张氏呜咽,眼眶也红了,眼角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却忽然听到江陵的最后一句话,不禁又气又笑,抹一把泪笑道:“还是一般淘气!”   林家豪因知道江陵要回家,一早便带了妻子儿女从自己家中赶来,此时听到这话,笑道:“妹妹别捎带上我,气阿娘那是家宝的独门功夫。”   林家宝刚从自家铺子里赶过来,闻言冷笑一声:“我打小那是跟着你学的,你这会儿撇清了有甚么用?再说了,你现时是不气了,这不生养了几个来气阿娘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林家豪骇笑,他那五岁的儿子却聪明得紧,上前拍打着林家宝的腿,奶声奶气地说:“二叔胡说,我才没有气阿嬷,阿嬷阿嬷,我最听话是不是?”   林家宝逗他:“你没有气,你听话,可是妹妹不听话,妹妹总哭,气到阿嬷了。”   小男孩瞪大眼睛:“妹妹没有哭!妹妹都不哭的!”   张氏和江陵相见的伤感被这么一搅和,顿时变哭为笑,江陵低头看着小男孩气鼓鼓地打林家宝,林家宝却不停地作弄他,再看着林家豪妻子手抱的女儿瞪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自己,身畔张氏一只手仍然紧紧地拉着自己的手舍不得放开,一边嗔怪林家宝不要欺负小侄子,林掌柜亦是眼角带泪地笑望着自己满眼的疼爱。   江陵眼眉弯弯,笑得极是开心。 第217章 千丝万缕   四明和牛非静静地站在后面, 牛非本来是不来的,林家宝一定要她一起来,说是既然来了便是一家人, 反正去了也不会特别款待她,她完全可以自由自在,只是大家彼此认识一下, 有什么事也不用说第二遍,之后有的是常来常往。   林家宝和四明不同,他自幼被林掌柜当作接班人教导, 也是林展鹏一心要重点培养的下一批大掌柜, 因此他早就轮着在各地的大铺子里学习, 行商经验和待人接物都熟练娴熟无比, 牛非本来也是个固执如牛的人,却不知怎的被他几句话一说,便跟着来了。   四明自然和林家是熟得不能再熟, 林大掌柜是他名正言顺的师父之一, 此时一家人叙阔完, 林掌柜的眼睛望过来,便上前道:“四明见过大掌柜。”   他几个月前便回了浙江, 与林大掌柜早就见过并且讨教新铺子的开张, 此时自然不必再行大礼。   林掌柜却笑道:“前些日子你阿爹阿娘和双宁的阿爹阿娘一起来找我,这事儿你知道吗?”   四明一怔,脸上便红了一红,点点头。   江陵正伸手去抱林家豪的女儿,见状好奇地回过头看着他们, 林掌柜笑呵呵地说道:“你和双宁也算是苦尽甘来,青梅竹马地长大, 情谊深厚,生死不移,叫人感慨。现今你们年纪也不小了,也该好好地成亲了。我若是做你们的媒人,你意下如何?”   四明大喜,深躬行礼:“多谢大掌柜,四明求之不得。”   江陵抱着小女孩一边逗她一边兴致勃勃地插话:“阿爹阿爹,给他们从头到尾地来,一个也不要省。”   林大掌柜失笑:“那是自然。只是他们年纪这般也不要再拖太长时间,咱们都缩短了时间。反正你们两家给你们备的东西这些年都备得齐了,房子也早置下了,时间短了,却也半点不赶。”   四明自从接了双宁到福州,两家家里自然心中清楚详情了,只是不宜外传,便都死死憋着半个字也不露,因家中另有儿女,备嫁妆或者备聘礼时都各自多备了一份,这般积攒着,到了去年,四明送回家一些银两,家里便又暗中置备了新房子,只等着他们回来。   几个月前四明先回衢州,四明家里便开始粉刷打扫起来,如今都已算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江陵一手抱小孩,一手大力拍四明肩膀:“汪姐姐的婚礼我赶不上,总算能赶上你的!”   她拍着四明,怀中的小女孩觉着有趣,伸出小手来也拍着她的肩膀,见她笑,也露着缺牙的小嘴笑得咯咯的。   江陵见状更是笑得不行,重重地亲了一口小女孩:“哎呀,好好玩,太好玩儿了,四明四明,以后双宁生下孩儿也会这般好玩,你想不想?快成亲吧快成亲吧。”   四明却稍微想了一下,看了一眼林掌柜,林掌柜点点头,带着一众人来到二进后院的主厅,林家豪示意妻子儿女呆在前院与张氏在一起,自己和林家宝跟着去了后院主厅。   四明见主厅里只有江陵、林掌柜、林家豪、林家宝、牛非几人,才说道:“林哥儿,我想着亲事不急,反正我和双宁是迟早的事儿。许家的事情先解决了再说吧。”   江陵一怔,摇了摇头:“许家的事哪能耽搁你们成亲。”   四明坚定地摇着头:“我和双宁都是从小伴着二少爷长大的,论情分不比你浅,帮二少爷报仇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次你再不能撇下我们。许家的事不结束,成亲的事都先等着。我这么说,双宁也这么说。”   江陵叹了口气:“可是对付许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四明,许运豪不是林季明,他生性奸狡阴狠,极是聪明,要对付他就不能打草惊蛇,需得一击毙命。我们如今搜集的证据并不足以证死他,除非亮出勾结倭寇这个罪证,可是你我都知道这不行。”   林掌柜已经听林家宝说过整个的经过和打算,他看着江陵,沉思着说道:“既如此,四明和双宁的婚事倒也不必就搁着,先把纳采纳币请期走了吧,慢慢地来,定吉日的时候还早着呢。”   他看向江陵:“你的打算是?”   江陵笑了笑:“我们这些年来搜集的证据虽然都指向许运豪,但是却很难证明是许运豪指使或者亲自所做,他始终都是隐身幕后。所以到时候他只要一推二四六,死不承认,或者找个替罪羊,就像汪峰之死一样,再加上他有那个靠山,我们就只会功亏一篑,到时候反暴露了我们自己。”   林掌柜诧异道:“你打算隐身?”   江陵点点头:“半隐身。我看许汉程的意思,许运豪正在想办法对付江氏珠宝行,所以我们的举动行迹他一定会派人留意,许运豪的计谋我们也见识过,当年林大老爷和……也说过他计出无穷,所以……”   “许家那个儿子手段太过阴狠,这次算他运气好没犯到我头上,若不然少不得砍了他的爪子。”   江陵的脑子里忽然又冒出这一句话,那是在西湖边,她在阿爹的怀里困得迷迷瞪瞪,阿爹却与朋友相谈甚欢,她一向习惯了在这种情况下安然入睡,便并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是现在想起来这种口气,对方定然不是等闲之人。她心里便是一动。   她慢慢地说道:“我们既然知道了他要对我们动手,做事便更加要小心。所以,我在到衢州之前,去见了许运杰。”   “许运杰?”林掌柜、林家宝、四明齐齐看向江陵。   江陵微微一笑:“汪姐姐对付刘家的办法给了我启示。要论许运豪最恨的是谁,自然是他的亲兄长许运杰,那么最恨许运豪的是谁呢?”   林掌柜点点头:“没有人能够忍得下一个人长年累月从小到大的狠辣相对、争势夺产乃至于几番欺辱。许运杰虽然也算是行商上的人才,可是事实上天赋的确不如许运豪,手段也不如许运豪,许氏族中其实有不少人认为家主未必要以序齿论之,特别是当年许运豪尚在龙游家中时好几次与长兄对峙,都令得许运杰狼狈不堪。若不是许汉程与本家大多长辈坚持,家主之位相易也不是不可能。”   林家宝接下去说道:“而自从许运豪来到衢州,十几年时间便成为衢州珠宝第一家,势头之盛一时无两,龙游许家因有童家在侧,虽也算龙游第一家却始终有些名不正言不顺,许运杰只怕……”   四明也道:“只怕许运豪未必没有打回老家的想法,或者说他一直是存着这个想法。”   江陵道:“许运豪就算再清洗身边的人,可是他自幼跟随培养的忠心长随、伙计掌柜,大部分自龙游许家本家带来,他们在他争势时便旗帜鲜明地跟随他,自然是许运豪最亲信的亲信。所以他以及他身边的人其实与本家的关系也是千丝万缕。”   四明看着她:“你把那匣子也给许运杰看了?” 第218章 千方百计   江陵摇摇头:“我没有。我去见他是想要试探他。可是在我起意之后却先收到他派人送来的邀请, 这便试也不必试了。”   江陵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果然,他一见我,立即便交出几个人名。”   四明反应极快, 当即便说道:“那日在许老太爷处,有许运杰的人。” 江陵道:“也不见得就是许运杰的人,可能是谁都知道继承人是许运杰, 有想投机的巴结的,自动自觉做了线人也说不定。我与他见面之后,发觉许运杰并不知道许运豪做了什么, 他说知道我不会告诉他, 那便不知道也罢, 只是我与许老太爷说的话他一字不漏地全都知道了。”   “他说他深知许运豪为人, 许运豪会做出什么事情来都不奇怪,但他不想与许运豪同归于尽。因为他知道如果我做事不利,许运豪是一个宁愿所有人同归于尽也要孤注一掷的人。”   林家宝说道:“所以他要助我们一臂之力, 把他放在许运豪处的人手送予我们来用。”   江陵的神情颇为复杂, 她慢慢地说道:“其实, 我阿爹当年对许运杰的评价并不坏,他曾说过, 许老太爷做的最正确的事情便是明知道许运豪天赋更高, 也坚持不肯换掉许运杰,令许运豪做继承人。所以虽然许家一直在与江家别苗头,阿爹也与许家一直保持往来,也从不阻止我与许运杰的次子许志文从小一起玩耍。”   林掌柜倒不以为意:“你换个角度想想,如今许运豪并非家主, 对许运杰都是全然不放在眼里,若是许运豪回了本家得了势, 他会放过许运杰吗?不论是力有不逮或是其他,到底许运杰不曾亲手对付许运豪,如今知道许运豪所作所为可能令许家全族灰飞烟灭,他这般做也算不得什么。难道你指望他去劝许运豪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吗?那也来不及了罢?”   林家宝被自家父亲逗得一乐:“阿爹你越老越活泼了。”   江陵等人也笑出了声,江陵笑道:“阿爹,我不是在意这个,他兄弟两个恩怨已久,倒也并不稀奇。只是家主之位这般重要吗?许运豪的能力远比长兄要强,既然有这个能力,并且已经独自创下大好基业,何必还要与长兄你死我活呢?兄弟齐心,许家只会兴旺到无以复加才是。”   林家宝被她这点难得的天真逗得笑起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笑嘻嘻地说道:“百样米养百样人,你哪里能够都知道他想些什么。”   江陵摇摇头:“若是实在气不过长辈偏心,或者实在不愿居于人下,那便远走高飞,自家创自家的基业,不与本家相干就是了。那也不失为一条真正的汉子呢。这般斤斤计较纠缠不清,叫人看不上。”   林掌柜温和地笑着看向江陵,点头赞许:“正是这个理。许运豪性情偏激,却又聪明之至,反而偏偏走不出这个牛角尖。不过性格天成,他所想的手段都是抢和霸占,虽不能说他全部走的都不是正道,但喜走邪道倒是真的。”   比如说,千方百计地想要夺取林家的船队。   江陵拉着林掌柜的手臂,笑盈盈地说:“有件喜事没有同你们说,林家的船队,啊不对,曾经听命于林家的船队,现在归我了。”   此事只有双宁知道,双宁却是个嘴紧的人,凡事关江陵,若不是江陵亲口说,便是四明她也不会多说一句。江陵自来知道双宁的性子,她回龙游这些天虽然一直与四明在一起,要处理和考虑的事情却实在太多,这等无关紧要的事情便一直忘了提起――毕竟船队还不曾出行,并无货物可卖。   现在提到许运豪为了抢夺林家的船队,杀人通倭无所不为,一下子便想起来要交代一声。   林掌柜、林家豪、林家宝、四明俱是大吃一惊。四明道:“不是说,林运不忿林启阳毕生为林家卖命,遣散一半船员,自由作主,不再听命于林家吗?”   江陵便将缘故细细说来,说到张氏忍无可忍在前院叫道:“饭菜都热了一遍了,还不快出来先吃了再说!”   众人听江陵说得又惊又喜,又听张氏叫得又笑又乐,齐齐起身往前院走去。   热热闹闹地吃完饭,几人却并未再回到后院,只坐在一起说起请客的事情来。   金华府江氏珠宝行开张,江陵作为东家大宴当地各大商家,衢州府自然也是一般,林家宝请柬已经写好,只差江陵来确定日期了,因此今日说笑间便将此事定了下来。   林掌柜忽然提醒林家宝:“你需得加一张请柬,傅氏纸行前几天决定要在衢州开一家铺子,正在筹备,别忘了添上。”   江陵四明与林家宝俱是一怔:“傅氏纸行在衢州的生意不是交给周氏纸行做的吗?因两家关系极好,傅氏纸行因此不曾在衢州单设店铺。”   林掌柜叹了口气:“花无百日红吧。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傅家和周家都没有说,旁人也不好意思去问,总之衢州府以后要多一家大商家,更加热闹了。”   金龙衢的造纸业很是发达,除了龙游傅家,还有衢州周家、开化孙家等,都是纸业翘楚,本来各家纸的品种不大相同,各安其事。但随着各家技术的进步、子孙的努力,开发的纸品越来越多,便不免有所重合,渐渐的隐隐有竞争对手的意思出来了。   几人相视,估计傅家与周家的故事,便是由此而起?   林家宝不免要问一句:“傅家会派谁到衢州主事?”   林掌柜摇摇头:“暂时不知道,不用写名字便是。”   林家宝道:“我看派到衢州来的定是傅家人,衢州可不比别处,既要开店铺,必然是要重视的。”   江陵嘴唇微微一动,想说傅家人都去了南京,怕是也就派个掌柜来了,只是这也事属平常,便没有说话。   几人之前谈事情时间谈得久了,用完午饭便已经颇晚,索性便继续聊起诸般事宜,特别是江陵和四明在福建的种种事情,说着说着,不免又说起林掌柜这几年的事情来。 林掌柜这几年倒的确甚是艰难。   林家出事,林老太爷、林忠明、林展鹏,三代家主一夜之间全都没了,只剩下林季明一家。虽然后来林展云和陈氏回了衢州,然而林展云不能明着涉商,陈氏又全然不懂,诸事还是要交给林季明。   林季明是不能服众的。林家各地的掌柜经历过汪峰之案的动荡,本来就有些动摇,只是后来几年林展鹏的表现镇定了他们的心思,但精心培养的几代家主全都死了,只有一个从未真正掌过一天店铺的林季明。若是林季明肯放手肯听意见倒也罢了,偏偏他又喜欢掌权管事,事事过问,却又事事不通,还自以为是。   林家在全国各地的二十几家商铺掌柜都极是失望,也对林家全然失去了信心,若不是林掌柜一再劝说,许下重俸勉力支撑,怕是早已散得七七八八。   然而这边稳住了,林季明这边却翘起来了。林季明虽然知道自身不稳并不敢过于挑衅林掌柜,但只是不敢过于而已,抽调流水、干涉货品进出、要把抵押的店铺卖掉、对各地账簿的赢利极是不满、嫌林掌柜给其他掌柜的俸金太高,甚或要调换某地掌柜……种种为难层出不穷,林掌柜咬牙应对,到最后连解释都不想解释了――谁指望他肯听?   便连林展云也渐渐地对林季明失去了威慑――一个丁忧在家的庶吉士,听说朝廷没有前例说庶吉士还能回去的,也许以后最多只能外放做个小官,那还怕什么呢?只要有钱,他林季明还怕巴结不上比林展云大的官儿?受林展云的气做什么?又想到林展云出仕必然要花去的大笔金钱――他倒是很清楚朝廷官员大部分是靠自家供养的,马上巴不得赶紧把店铺都把在手里,把银钱都收到自家怀里。   他对林掌柜渐渐地也开始语出不满,竟让人找来了省城积年的著名账房,要来核查林掌柜的总账。   林掌柜身正不怕影子歪,然而,商户的账,特别是总账,总有些不可告人的账目,有些无法解释的事情,林掌柜气得无话可说。   若不是与林忠明几十年的情谊,林掌柜想为林忠明唯一的儿子守住点东西,他真的想一走了之。他林大掌柜,哪家大商家不想招揽?这三年来,林家出事以来,收到的邀请不计其数!   林家宝是知道林掌柜的艰难的,然而他自然也清楚林掌柜的为人,因此他并不劝父亲。   好在江陵回来了,而且一回来就让人把林季明抓走了。   江陵问林掌柜:“你觉得林家的这些铺子该如何?”   林掌柜叹了口气:“有些铺子已经入不敷出,珠宝这个行业,信誉和底蕴很重要,林家如此,许多原先的买家已经换了卖家。我得去与大太太和大少爷商量,保住几家像样的,其余的便卖了罢。”   林家宝顿时看向江陵,试探着问道:“我们……”   江陵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们不要。”   林家宝有些失望:“卖予别家,何如我们买下来?”   江陵道:“我们现在的场子已经张得太大了,福建不必说了,便是浙江沿海也都买了许多地和铺子,虽然都是旧的破的不太值钱的,但是一旦开始启用,那便是极多极大的场子,需要我们投进去的物资钱财和人手不知道有多少。先把目前的做好吧,别贪多。” 她转向林掌柜:“阿爹说的保住几家像样的不错,其余的倒也不必卖铺子,出租也是好法子,这些出租的铺面便由大太太去管,阿爹只管那些林家的珠宝铺子,如此分担,大太太既可以练手,开始学些行道,阿爹也能轻松很多。”   林掌柜点点头:“我也这么想过。回头我便与大太太和大少爷去商议吧。这些事你就不用操心了,阿爹这么大年纪了,这么多年行商,自然有数。”   江陵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   林家宝和四明都笑起来。   正在这时,张氏走了进来,脸色微微有些张惶:“老头子,老头子,官府有衙役来,说是找林哥儿。”   作者有话要说: 我防的其实是抓取。尽量会时间短点。也不会每次都这么做的。   ―――――――――――――――――――――――――――――――――――――― 第219章 秉公而断   知府衙门只来了一个普通的面生衙役, 态度算不上客气也算不上不客气,见了江陵只说有关林季明之案需得江陵出现,并问江陵, 林四明是否与江陵在一起,要一并前往。   江陵知道林季明的案子既已开始,自己作为首告自然是要去衙门的, 只没料到这么快,昨日递的状纸,早上抓的林季明, 下午便开审了不成?   状纸是林家宝递的, 证人和证据也是林家宝呈上的, 他自然也要去, 一时江陵、四明、林家宝三人要一并随衙役前往知府衙门,张氏不禁有些心惊,林掌柜紧紧抓住她的手, 轻声安抚道:“放心, 不会有事的。”   张氏眼角泌出泪水, 哽咽道:“这般的日子要何时才是个头,我林哥儿什么时候才能太太平平地如同平常家的孩儿一般。”   江陵尚未走远, 张氏的话语声零零星星传入她耳中, 听得心中既是温暖又是歉疚,便回头朝张氏一笑,道:“阿娘别担心。” 张氏朝她挥挥手:“别管我。”   林家宝低声道:“你才是亲生的。”   江陵知道林家宝是逗她,也禁不住一笑。   待三人到了知府衙门,果见公堂内衙役、师爷都已就位, 堂下站着几个人,公堂外却并无百姓围观。   三人被领路的衙役带进堂内, 便看到了半躺在堂中的林季明。   林季明的手臂、手掌、腿脚都被包扎过了,用木板捆得严严实实,脸上亦涂了膏药,极是难看,见三人进来,一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江陵站着俯视着他,目光冰冷,若是目光可以是刀,她早已杀了他几千遍。许是她的杀意如同实质,林季明忽然想起三年前在衢州府城一角废屋里见到的倭寇头目,那人只看着自己便能令自己寒毛竖起,面前的小小奴仆江陵竟也有这般气势,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这时候他相信她杀过人了。她说过什么,说那些倭寇全都被她杀了?是了,否则她怎么能逃得出来?   他的目光避开江陵,看向她身旁站着的四明,四明却看也没有看他一眼,只一动不动地站着,嘴角紧紧抿着,眼角下垂。林季明很久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一个人,此时竟分明地看出了四明整个人身上的仇恨。   又过得片刻,陈氏和林展云也到了。   知府大人方才从后堂慢慢地走了出来。 众人除了陈氏与林展云,尽皆下跪。   当林季明听到罪状是“伙同次兄林志明重伤长兄林忠明,致林忠明瘫痪在床,意图夺取家产”时,整个人都呆住了,他待要大声呼叫冤枉、全是陷害,然而他脸上的伤涂了膏药,不知那膏药上混了什么进去,竟令他出不得高声,只能在喉咙底下发出含糊的声音。   证人是两个林家的积年老仆,一个是林老太爷的仆人,一个是林忠明的仆人。林忠明当年出事的地点离林忠明的院落最近,第一个跑出来看见现场的自然是林忠明的仆人,他证实林季明当时站在林忠明的身后。   随后林老太爷的仆人证明当年为何陈氏状告的是林志明一人而非两人,乃是因为林老太太哭求林老太爷保下一个儿子。   最为致命的是林季明自己的一个贴身长随出来指证林季明当年的确是和林志明计划好一起去逼迫长兄林忠明分让店铺,后来他见到林季明神色慌张地跑回了院子。   接下去是陈氏的证词,陈氏刻骨的仇恨几乎要从每一个字里满溢出来,恨意和不甘化成字字血泪,倾诉着她当年的委屈和隐忍。   配合陈氏的证词,师爷呈上了证据。   证据是林季明写下的保证书,放弃林老太太名下的所有私产。   经核对,的确是林季明的笔迹。要知道林家极是富裕,林老太太亦是富商之女,出嫁时的嫁妆经营几十年后再加上这些年在林家所得,私产之丰厚,作为一个不是家主的又没有掌事权的儿子,怎么可能无故放弃? 这里面最妙的一着是,这几个证人都是林家仅存的仆人,因为年纪大在林家之外置有家舍,因此并不住在林家。而其余那些在现场的仆人因为住在林家都在倭寇的夜袭中大部分都已被杀。   当然林家剩下未被倭寇所杀的仆人不止这几个,然而他们又怎么能证明这几人说的不是真的呢?   没有人能为林季明作证,因为林老太爷、林老太太、林忠明、林志明……所有的加害者被害者都已经死了。   死无对证。最有力的证据便是林季明的亲笔保证书。   林季明不能出声,惊骇地听着一个接一个的证据证词,几乎不能置信,喉咙里发出“啊啊啊啊”的声音。   一时证词证据都已呈毕,知府大人沉思片刻,忽然问道:“证据从何处获得?”   证人可以找到,证据却很难,林家经过倭寇洗劫,再有很长一段时间只有林季明在府中,林季明也不是笨蛋,家中重要的物事定然会全数盘过一遍。虽然这份证据貌似已经无关紧要,能保留得这么完好却也值得问上一问。   江陵低头答道:“库房。”   此言一出,旁人吃惊不说,林季明几乎忘记自己是个半废的人,要站起来问到江陵面前去。   库房!   林家每个院子都有自己的库房,但是江陵所说的库房自然不是这种库房。   那是林家的藏宝库房。   林家库房铜汁浇铸做得坚固无比,因为找不到钥匙,这几年来就一直没有开启过!这件事便连新来的知府大人都听说过。   起先林季明还怀疑陈氏和林展云能开启,偷偷派人监视了他们很长时间,方才知道他们也完全没有头绪。   现在这个林溟说,她从库房里取出来了这个证据。那么,这个证据的可信程度又高了许多。   知府大人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跪在地上的江陵,却没有再问下去。   案情至此已经非常清晰,当年陈氏状告林志明又撤诉的档案尚在,如今复诉,条理分明,在情在理。   似乎没有再审下去的必要。   知府大人没有多说什么,只道:“被告林季明如今受伤,不能言语,择日再行开堂。”令师爷宣布退堂。   江陵站起身来,站在堂中,看着所有人一一离开,林季明也被抬了进去。   她正要转身,却觉得有人在阴影处盯着她,她霍然转身,那人退后几步,她只看清一个熟悉的剪影,便见那人匆匆离去。   她仰头想了一想,淡淡一笑,转身要走,却又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适才领路的衙役唤道:“江陵留步。”她停住脚步回身,衙役道:“知府大人有事相询,随我来。”脚步不停,径自往后堂走去。   四明和林家宝要跟上来,江陵以目示意,阻止两人跟来。   后堂上空空如也,只站着一个清瘦的青衣中年男人,正是换去官服的知府大人,江陵正要跪下见礼,他上前几步,挥手道:“不必多礼。”   待衙役退下,知府看着江陵问道:“你名叫江陵?”   江陵抬头望过去,见他面目清矍,眼神淡淡,便微微垂下眼道:“我名叫江陵。”   他慢慢问道:“你为何会有林家库房的钥匙?”   江陵摇摇头:“我并无林家库房的钥匙,我只是知道它放在哪里,告知了林展云。”她解释道:“我曾是林展云之弟林家家主林展鹏二少爷的……好友,因家破依附于二少爷羽翼之下,跟随二少爷行商多年,他的习惯和秘密向来不对我隐瞒。”   知府看了她半晌,忽然问道:“林季明是否还有其他罪证?”   江陵毫不犹豫地答道:“有,件件都比这个案子更加恶劣,但是我没有证据。”   知府点点头:“我只会按呈上来的证据秉公而断。”   江陵答道:“如此,便已足够。”   知府挥了挥手:“那便如此,你回去罢。”   江陵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望过去,见他温和地注视着自己,自己的回头并未使他避开目光。   江陵走出后堂,沿着回廊慢慢地往外走。公堂内外都空无一人,只有远处站着四明和林家宝在等着她。   江陵正要快步走过去,眼角却瞥到一个人影也在往外走,她掉转身子,疾步走到那人身前,那人正要后退,冷不防却听江陵淡淡地吐出三个字:“牛瑞恩。”   牛捕头整个人突然僵住。 第220章 物是人非   江陵没等他反应过来, 笑着快步向四明林家宝的方向走过去。   牛捕头下意识地要去抓住江陵问话,江陵的人影已经离他三尺距离,且她走得快, 转眼间便离得远了。他反应过来疾步去追,江陵却已经和四明林家宝三人一起会合,很快便骑上了马, 此际已近晚食时间,别说是衙门附近,便是街面上也没什么行人了, 因此追也追不上了。   自始至终, 江陵没有回头再看他一眼, 仿佛那句“牛瑞恩”根本不曾出过她的口。   牛捕头追了一段距离, 距离越来越远,只得停住脚步,望着三人三骑渐渐消失在街头。   他其实知道自己不必紧张, 江陵还有官司在身, 一时半会断不会离开衢州府城, 且她居住的地方又不是秘密,想要找她半点不难。可是他又知道, 就算找到她, 要从她嘴里得到消息怕是很难。   虽然没有人告诉他她是谁,可是他是捕头,多年前的那场较量令他记忆深刻,他可以肯定这个江陵便是当年那个林家的小仆从,那个时候他便败在她手里, 如今她已长大成人,适才在堂上那股子不动声色的沉静, 更非当年可比。   他怔怔地望着江陵消失的街头,瘦削的脸上浮现出急切焦灼的神情来。   四明问江陵:“那人是牛捕头罢?你与他说什么了?”   江陵笑了一笑:“他的侄子名叫牛瑞恩,我就跟他说了他侄子的名字。”   相比江陵,四明因为早有想法,对明苑的科举班众学子远比江陵熟悉,不仅是每个人的姓名,便连他们的来历能弄清楚的都弄清楚了。这十来个跟着江陵返乡的浙江学籍的学子他自然也知道,一听牛瑞恩他的脑海里马上便浮现出了那张清瘦的脸来。他恍然大悟:“牛瑞恩之所以会流落街头,是因为和父亲出行,在海边遇上倭寇被俘上海船,他父亲被当作炮灰与其他海盗在海战混战中被打死了。那么牛瑞恩的父亲便是牛捕头的弟弟?失散多年……牛捕头并无婚配亦无子女,上头父母皆亡,只剩下了这个亲人……”   江陵点点头:“我来衢州府之前,牛瑞恩来找过我,说要劝伯父为善,以真相示人。”   四明沉默,江陵道:“我阻止了牛瑞恩。但是我也不会回答牛捕头的任何问题。”   林家宝在一旁听了一会儿,道:“据我所知,牛捕头破案神速,见微知著,是一个极不错的捕头,因此虽然知府大人换了好几个,他却一直很是得用。由此可见他必然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很快便能明白我们的意思。他若是来求你……” 江陵冷笑一声:“他当年与人设局要害别人去死的时候,可想过没有,人皆有亲人子侄?便只有他有亲人,旁人就不值一提?”   四明道:“他与许家有牵扯,且因为他是捕头,自然知道证据的重要,因此他手中必然会留有证据以防万一。”   至于他会不会交出来,这就要看他与牛瑞恩的感情是不是深到他愿意这么做了。因为诬陷他人杀人,在大明律中亦是重罪,最重可处死刑。 说不准便是以命相换了。   林家宝心中微有怜悯,江陵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林家多年前被陷害杀人时,林家宝年纪虽然比江陵要大,但也尚小,他自幼家境小康,又在父母兄长的关爱下长大,不似三水四明自幼被训练,更不似江陵,心肠便要软一些,再加上当时他未曾加入其中,对这件事的印象并不深刻。此时见江陵这一眼看过来,不免有些心虚。   江陵骑的马头越过了林家宝的马匹带头走去,林家宝讪讪地追上去,探身拍拍江陵的肩膀:“妹妹,你是故意不让牛瑞恩来衢州的吧?”   江陵沉默了一会儿,马儿已经走到林记珠宝总铺的后门,三人一起下了马,走到后院,江陵方才说道:“牛捕头心性狡狯,为人阴毒,我们又一直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置林家于死地。我又怎么能指望他会因为对我救了他的侄子心生感激而奉上证据?所以我想,不如以他的侄子相要挟更加有用。因为,如果他与他侄子感情不深,那么无论是示恩也罢要挟也罢,都不足以令他反水;如果他与他侄子感情极深,示恩更加不如要挟。”   “示恩的话,也许他看到侄子安然无恙还能进学考学,心想反正侄子平安,就算因为自己不肯反水而不认自己,那也无所谓。可是,如果我们用他侄子来要挟他的话,应该更能配合他这种人的心理预期,他会更容易去再三考虑,是侄子重要还是自己重要,结论就算还是他自己重要,这番心里面的折磨也足够要了他半条命。”   林家宝和四明望着江陵,一时怔怔。   江陵抬头轻声说道:“是不是终于发现,我并不是一个好人。”   林家宝反应极快,断然摇头:“对付什么样的人便要用什么样的计策,否则好人怎么斗得过坏人?”   四明也不赞同地皱起眉头:“你以后再也不要说这种劳什子的废话,你是什么样的人是需要我们一再说明的吗?婆婆妈妈的。”   他转身便去往前院:“去吃饭罢,秀娘不知道做了些什么,香成这样。”   林家宝转头看着四明走开,回过头来懒散地问江陵:“那如果牛捕头宁可去掉半条命,也不肯交出证据呢?”   江陵眼中带着暖意,眨了眨眼:“对付许家,走的是另一条路。牛捕头的证据,有,当然更好,没有那便算了。”   林家宝敏锐地抓住江陵话中意思,问道:“对付许家,走的是另一条路?什么路?”   江陵伸出右手食指,往上指了指,轻声道:“陈知府不能对付的人,我们去。”   林家宝睁大了眼睛,江陵微微一笑,走近林家宝,踮起脚尖,在他耳边低低地说了几个字。林家宝脸上神情一僵,急急后退一步,细细打量江陵的神色,见她并非是开玩笑,不禁有些发怔。   江陵说道:“这件事暂时保密,你先不要和阿爹说。等我想周全了,再一起说罢,到时候再一起听听他的意见。现在说了平白让他老人家担心。”   林家宝倒吸了口气:“你还没想周全吗?”   江陵不以为意:“天底下哪里来的这么多万全之策,能走一步看三步已经再好不过了。许运豪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慢慢地想便好了。”   林家宝还要再说话,忽见回廊处探出一个头来,却是林家豪五岁的儿子小颂友,他瞪着一双大眼睛,双手叉腰,生气地说道:“全家人都在等你们一起吃饭,你们还在说说说说个不停,我肚子很饿了!阿爹说你们再不去吃饭大家都要饿死了!”   两人一起看过去,俱收住了话题,齐齐忍俊不禁,林家宝哈哈大笑说道:“好好好,我们去吃饭,否则可饿坏了我们小颂友。”走过去要牵他的手,小男孩把手一收,两只手背在身后,哼了一声:“你自己走!”   林家宝“嘿呀”一声,只得走到他前头,江陵抿着嘴笑,随后跟上,路过小男孩身边时却被他拉了拉衣襟,江陵低下头,小颂友朝她伸出手,仰头看着她眨着眼睛,江陵“噗嗤”一声笑了起来,立刻伸手牵住他的手,得意洋洋地快步走到林家宝前面。   林家宝见状,气得伸手便在小颂友头顶打了个响蹦儿,小颂友吃痛,回头便往他脚背上用力踩去,他待要闪开,却被江陵用力拉住手臂,身后又是廊柱,避无可避,“哎哟”一声呼痛,小颂友踩了个正着,又哼了一声,眉开眼笑地拉着乐不可支的江陵跑走了。   一大一小两个人绕过回廊去了前院,清脆的笑声还留在耳边,林家宝不禁也笑了起来。   两日后,衢州最大的酒楼太白楼筵开三十席,整个衢州但凡叫得上名号的商户、富绅都席上有座,而太白楼最富贵的三层雅间里则设了两席最金贵的席面,这席上所坐的便是知府、知县衙门里的一些官吏了。 这也都是惯例了。   江陵先是在此好好地应酬了一番,然后留下林掌柜陪席后,才下楼去与林家宝、四明会合,招呼各大商户和富绅。在衢州府,江陵还只是一个初来乍到的外商,林掌柜才是地头蛇,特别是林家出事后,靠着林掌柜硬是支撑起了失去家主摇摇欲坠的林家生意,正是看在他的面子上,这些官吏才来得如此齐整――否则,送的礼又不会不到,吃席何必一定要来。   江陵才到二楼,被林家宝和四明招呼得觥筹交错的各大商户富绅们便都看了过来,他们何等机灵,个个都笑道:“恭喜江老板,贺喜江老板。”有的则说道:“江老板当真年轻有为啊。”“这般年轻便一气在金龙衢三地开了铺子,日后当真不可限量。”“如今衢州城里又多了一个好朋友,大家一起发财。”   江陵自是一一道谢、敬酒。她态度谦和,笑容满面,因长得极好,一席一席地致意过去,众人又看在林掌柜和林家宝的面子上,尽皆笑着奉和,一起喝酒言谈,甚是和睦。   这些大商户中间,亦有人知道江陵是从福建来的,也有人和金华府城有生意往来或索性有铺子,自然便一样猜测起江陵的来历;更有少数几个知道江陵与龙游童家有极大的生意往来,龙游童家,那是和王爷都有来往的人家,这些人因此更加客气配合。   江陵站在二楼宴席当中又敬了一席,一杯酒喝尽,环顾周围。其实这等场合她曾经无数次出席,商户之间,饮宴频繁,许多生意许多谈判扯皮都在宴席中进行。她是林展鹏的长随,后面的几年,有林展鹏的地方便有她,其余的人除了三水便是四明。   这般的熟悉,便是这席中坐着的人们,大多都还是原来的那些人,最多不过是带了子侄一起出来见识培育,多了几张面孔罢了。   她的目光越过席中的人,远远地和四明交汇,这一刻,两人心中都感慨丛生。   物是人非。 第221章 忆昔青梅   江陵忽然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灼灼地盯着自己, 她迅速转头,准确地望向那道目光来源。   目光的主人年纪与江陵相仿,那人本以为这么许多人自己不会被发觉, 盯着江陵看得肆无忌惮,谁知只一瞬间便迎上了江陵犀利的双眼,不禁惊了一惊, 直愣愣地望着江陵,全然忘了收回目光。   只见江陵脸上神情先是漠然,再是疑惑, 再是恍然, 最后露出一抹轻和的笑意来。   她接着敬了附近的几桌酒, 客气又不乏热情地应酬了几句, 便不动声色地走向那人所在的席面。   那人和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年轻人坐在一起,看上去便是一起来的。   这一桌位置其实甚好,只是坐着的大多是中年人, 高谈阔论之下这两个年纪稍小的便只是听得多说得少, 江陵照旧与他们敬酒说笑, 收下一堆客套话,趁人不注意朝那人眨了眨眼, 转身往外走去。   太白楼今日是被江陵包了下来的, 因此并没有其他客人。楼内酒喝得正酣,外头已经入夜,走廊上除了小二便没有他人。江陵沿着回廊走去的地方是太白楼二楼一角探出去的小亭子。   她方站定,身后便响起脚步声,然后停在她身后三尺处。 江陵微笑着回过头去, 亭子一角挂着一盏灯笼,朦胧的灯笼光下, 她的面孔莹白如玉,乌黑的睫毛下是一双亮如星辰的大眼睛。而她的对面站着的正是那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年,身材稍显瘦弱,面容清秀好看,同样一双亮晶晶的双眼望着江陵。   他微微有些踌躇,脸上神情却是八分肯定,只是一时还是犹豫。江陵也不说话,只侧了侧头,眯弯双眼,右嘴角往上挑起,笑生双靥。   少年见到这个再熟悉不过又因为长久未见显得陌生的表情,一时之间哽住,几乎要哭出来,他按捺住要跳出来的心脏,努力压抑着激动的情绪,低低地急促地问:“你是江陵,你就是江陵对不对?”   江陵弯弯的眼中浮起薄雾,她微微点头:“嗯,我是江陵,适才不是说过了吗?我是江氏珠宝行的江陵。”   少年拼命摇头:“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是……江陵对不对?” 江陵笑了,一滴泪从眼中掉下来,她轻声而坚定地说道:“对,我就是江陵,傅钟哥哥。”   少年一声哽咽,隔了好一会儿,方极低极低地唤了一声:“陵姐儿,你总算回来了。”   江陵极是敏锐,一听这话便心中微微一动,故人们一旦认出她,第一个反应都是“你还活着,太好了”“你没有死”,可是他却说“你总算回来了”。   少年的情绪缓和过来,便转头四顾,见这个亭子建在二楼,上下都是空悬,离回廊亦有七八尺之远,此时夜色暗暗,便连远处也一个人影都无,可是他又往亭子外侧走了两步,才低声道:“你现在能表露身份吗? ”   江陵摇了摇头:“我不表露,但也不改名,有心人要猜也由得他们,我反正什么也不说。”   少年若有所思:“我明白了。你……你这些年……”他似是想问什么,却忽然收了口,叹了口气:“定是吃尽了苦头了。”   江陵问道:“你不问我这些年去了哪里都做了些什么吗?”   少年的脸上显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来,他掩饰似的转过了头望着亭子外,喃喃地说道:“这定是说来话长了。”   江陵见状,肯定了心中猜想,轻声道:“傅家知道这件事的有几个人?”   少年傅钟微微惊跳了一下,他仓惶地转过头来望着江陵,见江陵笑意依旧平静依旧,仿佛她口中所说的话只是一句平常的问候,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只怔怔地望着她。江陵笑了一笑,道:“傅钟哥哥,不关你们的事啊。”   傅钟听得这句话,胸口发胀,眼中发涩,过了许久才答道:“我所知道的是四个人,大伯父、我爹、笙哥儿,和我。”   江陵证实了心中所想,却还是求证了一句:“傅笛也不知道吗?”此次与傅钟一起赴宴的便是傅笛,也就是适才坐在傅钟身边的年纪稍长的年轻人。   傅钟摇摇头:“笙哥儿没有告诉他。你知道的,我和笙哥儿一向玩得好,大伯父去世之后,笙哥儿一直郁郁不乐,后来他忽然决意要去南京,家里人怎么劝也没有用,便是搬出守孝的事来劝也劝不听,他也不肯说原因。我不想他走,追问了他很多次,他迫不得已方才告诉了我这件事,他说,他一定要去南京和京城找你。”   江陵越听越心惊,听到最后一句,整个人都一震,她极是惊异地望向傅钟:“你说什么?他去南京,他去南京是为了找我?”   傅钟见江陵发问,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仓促间后退了一步,可是江陵的目光何等有逼迫力,他虽比江陵大一岁,却支撑不住,慌乱地点点头:“后来,不知怎么的,阿爹想办法说服了阿爷阿嬷,然后我才知道阿爹也是知道的。阿爹嘱咐我这件事谁也不能说。”   江陵怔怔地望着他,胸中涌动的不知道是什么,只觉得又惊讶又悲凉,还带着说不出来的难受,傅笙去南京找自己,他要怎么找?他要往哪里找?他……知道带走自己的是什么人吗?   江陵陡然一惊,她想起傅家大宅的门人说的,傅笙三年前便去了南京,傅钟也说是傅平去世后不久他不曾守孝便去了南京找自己。那么,那么,他是知道的!因为傅平是知道的,正因为傅平知道所以才不得已选择了放弃自己保住傅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   龙游江氏珠宝行开张,道贺者众,却独独没有傅家家主,只是来了一个傅家家主的侄子。   因为傅家家主和一众人等俱都去了南京。   “傅笙小少爷很是能干,南京的铺子生意极好,他在南京做了个小试验场,做了些新纸出来,三老爷他们是去参详的。”   她当时为什么没有想到如果只是出了极好的新纸,怎么会全家所有重要的人都去了南京参详?   她再看向傅钟,傅钟低下头避开了她的目光,江陵轻声问道:“傅笙在南京出事了,是吗?”   傅钟猛然抬头,震惊的眼神出卖了他,他似乎完全没有想到江陵会猜到,想要掩饰的事一件接着一件被揭开,他有些惊恐地后退了几步,摇了摇头,等他看着江陵担忧的眼神时,慢慢定下神来,才点了点头,低声道:“他在应天府监里。” 江陵身子微微一震,靠在了亭柱上,闭了闭眼,许久方说道:“他真傻。”   傅笙是傅家长子和家主傅平的幼子,上面有傅笛、傅阮两位亲兄长;傅钟则是傅家三子、现任家主傅峰的幼子,两人同龄,傅笙只比傅钟小几个月,两人自小便一起玩耍,感情比与各自的亲兄长还要好。只是傅平外出时不宜带太多孩童,江陵便只与傅笙最是要好,与傅钟虽也相熟,到底一起玩的时间并不多。   只是傅笙在家时总与傅钟提起江陵,在傅钟心里,江陵却是相当亲近的人,他再无顾忌,只低声说道:“我与笛大哥刚从南京回来,本来想找童伯伯的,可惜童伯伯不在。衢州府的傅氏纸行已经在按计划进行,笛大哥本来便定了是衢州纸行的主事,因此赶过来看看,因为听说江氏珠宝行的名字,还有你的名字,我们才决定来赴宴。”   “过几天,笛大哥还要去南京,我会留下来等童伯伯。”   江陵默默地听着,她站直了身子,那一瞬间,她的脸上已经平静如旧。 第222章 林家展云   一时间似乎话已说毕, 傅钟转头看了一眼宴厅门口,低声道:“我出来时间已久,怕笛大哥来找, 便先回去了。”   江陵点点头,道:“傅钟哥哥,多谢你告诉我这些。”   傅钟有些不安, 苦笑道:“我本不该说这么多的,与人无益,反倒害得你也……。若是笙哥儿知道定要责骂我了。”   江陵望着他:“若是我不知道, 日后才真的于心难安。”   傅钟摇头:“本来便是傅家……”   江陵制止他:“此事日后永远不要再提, 对任何人都不要再提。这种事本来就永远都不会有正确的选择, 傅伯伯……不该如此。傅家哥哥不该如此。”   傅钟望着灯笼光下江陵明眸如水却坚定如许的目光, 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感激地笑了笑,转身匆匆离去。   江陵望着他在宴客厅门口与人擦肩而过走进宴客厅, 然后目光便停留在宴客厅门口出来的那人身上。   那人抬头望了望江陵这边, 举步慢慢地走了过来。   瘦矮矫健, 面目精明,也许是夜色下灯光偏暗的缘故, 他与多年前相比竟似毫无变化。江陵看着他慢慢走近, 然后对着自己拱手道:“江老板,初次见面,请恕老许来得晚了些,未能在宴席间相敬,实是店铺中有些杂事耽搁了, 请勿见怪。”   江陵凝目相望了一会儿,笑道:“许老板这般客气, 大家都是商户,身不由己的时候多着呢,哪里就谈得上见怪二字了。许老板贵为衢州珠宝第一家,能亲身前来已令在下不胜荣幸,多谢多谢。”   许运豪闻言哈哈大笑:“正是此言,咱们小小商户,身不由己的时候可多着呢。江老板小小年纪世事洞达,无怪乎如此能干,衢州又添一个新朋友,真是令人开心。如此,恭喜江老板喜事三连,衢龙金三家宝铺开张,可喜可贺!日后必当鸿运当头,财运滚滚!”   江陵亦拱手相谢:“多谢许老板吉言,同喜同贺。”   两人相视而笑。   正在此时,回廊那边有人探头探脑地望过来,许运豪一眼看见,轻声喝问道:“何事?”   那人匆匆走过来,低头道:“许明……”他似甚是着急,却又抬头看了江陵一眼,把话吞了回去。江陵饶有兴味地看着两人,抬脚离开,道:“许老板有事请便。”   许运豪却笑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咱们喝酒要紧。”他几步跟上江陵,回头淡淡地道:“无论许明做什么,都不用拦他。”   江陵在衢州并未住到江氏珠宝行,而是先在林记珠宝总铺住了几天陪伴林掌柜夫妇。张氏虽知江氏珠宝行亦在后进院子专为江陵设有住处,也还是打扫干净了江陵当年的住处,见她毫不犹豫便仍住回了此处,自是高兴无比,日日三餐变着花样尽做些江陵昔日爱吃的。   林家宝倒是早已住到了江氏珠宝行去,每日不辞辛苦地来吃早中午三餐。   四明暂且回家去住,不过下午定然会到林掌柜处。   太白楼宴饮结束的次日一大早,江陵吃了早食之后便与林家宝一起回了江氏珠宝行,然后独自去了林家大宅。   她提出要求想进林家库房。   林展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林家库房的钥匙是林展鹏收着的,唯一知道地方的只有江陵,上次江陵来便告诉了林展云和陈氏,模仿林季明的笔迹亦是林展云所为。因为库房久未打开,林季明的保证书存放在当中方能保全正是最完美的说辞。   林家库房里的东西是林家的根本,林展云深知若是江陵不说,没有人能够打开库房,而过了年他和陈氏必要赴京,林家大宅便会空置,若是江陵有心,这整个库房便是江陵的了。   江陵不是这样的人,他知道,可是当江陵毫不犹豫地把藏匣子的地方告诉他,他打开库房进去看到那些东西的时候,心中的激荡和感佩无以言表。在那个时候他想,阿爹阿娘可能真的是选择错误了,若是当年选择了林展鹏进仕,他必然只会比自己更加出色和优秀。他的身边从来没有过江陵这样的人,可是就算江陵曾出现在他身边,他会像林展鹏一样对她么?   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   所以当江陵于他的陪同下在库房看到两块宝石,提出以相等价值的宝石交换时,林展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本意是相赠,江陵坚决不允,两相僵持之下,江陵说那么她宁可不要,到别处再寻适当的。   林展云既知道江陵为人,便明白她提出要进林家库房定然是事出紧要,否则绝不会提出这种要求,这两块宝石于她定然极是重要,若是要到别处再寻怕是大不易。他也不是个婆妈的人,一听此言便立即答应了。   江陵见他答应,脸上的神情忽然便缓和了许多,林展云有种奇怪的感觉,似是江陵对自己的态度当中少了一些东西,又多了一些东西,而这种感觉很好。 出了库房之后,江陵轻声说道:“不要有妇人之仁,林季明的判决下来之后,无论是何种判决,务必把三房全数逐出林家,除了三太太的女儿。”   林展云心中一震,江陵静默了片刻,方道:“你们读书人,会说祸不及全家。我有几句话却一直记得。当时我和四明被倭寇所掳,在二进处曾听有人问倭寇头目:‘那几个人怎么办?’倭寇头目说:‘在不要紧的地上扎几刀,打晕了扔着便是。别扎得太深,血流得太多死了就不好了。’”   “是林季明将我卖给了倭寇,也是林季明与倭寇勾结,而只有林季明一家留在林家大宅的人当中有活口留下来,林季明更是伤势不重。那么倭寇头目所说的那几个人是谁一目了然。但是,三太太和珠娘仍然死了。如果你还有记忆的话,应当知道林季明最讨厌的人是谁。” 林展云僵住:“你是说……”   江陵冷冷一笑:“本来我以为真是这般巧的,他最讨厌的三太太伤重死了,可是听说珠娘可是他最喜欢的妾,要取信于人,不必也死了吧?但是后来三水他们的调查是林季明本来对如娘还不错的,一场生死后竟然很少再理她了,如娘本来最爱争风,可是林季明再出入花街柳巷,她竟也不再闹了。”   林展云背上寒气升起,这般的一家人还有何等意味?   他郑重地看着江陵道:“我记下了。三婶的女儿尚在舅家未曾出嫁,我定然会好好地将她发嫁了。”   本来不想说的也都说了,林家诸事江陵已经交代完毕,也许以后再也不会来到此处,江陵微微有些惆怅,忍住想要去当年的院子的脚步,转身告辞。   林展云却忽然道:“江……林哥儿,我再唤你一声林哥儿罢,阿弟曾与我说过,你从来就不是林家的仆从,他一直将你视作同伴。而我也知道自你进林家便一直是林家的助力。如今,你对阿娘与我更是大恩不能言谢。林哥儿,我只想说,此后林家的大门永远是对你敞开着的,你随时可以回来看一看,走一走。”   江陵的脚步顿了一顿,却没有回头,快步离去。   江陵径自回了江氏珠宝行,衢州的江氏珠宝行并非总铺,库房便建得不是那么严格,她进去拿了几件珠宝出来,与林家宝说了说,并记了账。   当日晚饭,林掌柜夫妇、林家宝、四明、双宁、牛非都在,她等大家都吃完饭后,宣布道:“过几日我便去南京城。” 第223章 兄妹情深   全家人尽皆愕然, 林家宝反问一声:“南京?不是杭州?”许运豪的靠山在杭州,江陵说过要往上找人,那么就应该去杭州。虽然江陵说过不能急, 对付许运豪必要一击毙命才行,但既然要对付许运豪,大家都已经心照不宣迟早要去一趟杭州。可是南京?去南京做什么?南京有谁能对付许运豪吗?   林家宝第一次表示不满:“江老板, 你以后要做什么能不能先跟大家通个气?虽说我们不一定能帮得上你的忙,可是一人计短众人计长,大家商议一下不行吗?甚么都是你心里盘算, 然后通知我们怎么做就完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心里会怎么想?”   江陵一怔, 还没反应过来, 张氏便从林家宝后脑勺给了他一记, 喝道:“你怎么跟妹妹说话的?”   林家宝不耐烦地甩开张氏的手,说道:“阿娘你别打岔!”   他深吸一口气,认真严肃说道:“我知道妹妹胸有丘壑, 也有很多事不能与我们说, 也许还可能是因为不想连累我们不想说。可是至少对付许运豪这件事并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情, 它不仅仅是报仇而已,这也是关系到珠宝行的事情。更何况, 既然已经是一家人, 既然已经一起做了这许多事,且别说我们根本不可能任由她孤身犯难,退一万步说,她不想连累我们,可是难道连累不连累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吗?”   林家宝看着江陵:“我不怕你连累, 可是你再聪明,也可能会有遗漏的地方, 每个人的思考方式不一样,角度不一样,说出来一起参详能想到的只有更周全,你不可能不明白这些道理。你只是……”   你只是独自筹谋惯了,你只是把这样做当作理所当然,你只是觉得这些都是自己的事情。 可是,你只是一个,人。   江陵沉默下来,不再说话。   也许有人也曾经这么跟她说过类似的意思,但都是委婉地、轻淡地,如轻风过耳而已。但此刻,江陵意识到了什么。   她这一路走来,从一个一无所有、年幼无靠的孤儿走到今天,根本不是能靠她一个人做到的,那么多人在她身边,一个又一个,教她、帮她、助她、爱护她、维护她、救她……如果说到今天,她自己有三分功劳,另七分便是那些人在她身边默默给予她的。   江陵沉默地低头吃饭,林家宝说完话也不再出声,埋头吃饭。四明想到江陵杀刘相一的事情,也没有说话,双宁看了看大家,有心想帮江陵说几句,心底里却也觉得林家宝说的是对的。牛非是个外人,更是不清楚也不想清楚内情,权当作没听见没看见顾自吃菜吃饭。   张氏想要开口,林掌柜用目光制止了她,赞许地看了一眼林家宝的头顶。 饭桌上一片安静。   直到晚食结束,仍然无人出声,林掌柜开口道:“兄妹两个都回去早点休息,有事明日再说。”   江陵点点头,抬头对林家宝说:“我会想一想二哥说的话。”   林家宝板着脸,也不应声也不说话,转身便往外走,张氏正端了一叠碗要去厨房,见状气得把碗重重放到桌上,怒道:“这是做哥哥的样子吗?你是要反了天了吗?林家宝你给我站住!别以为你长得比马高老娘就不敢打你……你给我站住!”她抄起长凳大步上前,林家宝微一回头眼角余光看到长凳在移动,脚步一顿,提脚飞也似地走出门去。   双宁忍俊不禁,捂嘴笑起来,江陵眼中也泛起笑意,上前拿下张氏手中的长凳,笑道:“阿娘别生二哥的气,我来帮你收拾桌子呀。”   张氏夺过长凳放在地上,瞪了她一眼:“不用你!你今晚就好好想想家宝说的话有没有说错。”   江陵站在那里,眨眨眼,一脸懵。   双宁再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四明拍拍她的肩膀,也忍不住一脸的笑。   翌日午食,照样是几人一齐聚在林掌柜处吃饭,秀娘做了时鲜上市的冬笋鸭煲、炸荷花、灵山煨豆腐、酱炒螺丝……,林家宝看了看江陵,嗤了一声,坐下来大叫:“秀娘,给我来一碗鸡蛋面!”   秀娘匆匆自厨房出来,抱怨道:“我的少爷,鸡蛋面得先把鸡蛋兑上薯粉上了劲儿,再摊成薄饼,切成面条下锅煮,还得熬高汤煮,你不早说,这会儿哪来得及!”   林家宝指着一桌子菜,气得笑起来:“秀娘你别欺负我啊,这就没一个我爱吃的!”   秀娘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讪讪地说道:“晚上,晚上给你做鸡蛋面,我锅上还炒着茄子酱呢。”这也是江陵最爱吃的一道素菜。   江陵在一旁闲闲地看着,打断林家宝抓狂的声音:“二哥你别拿秀娘出气啦,我这不是在这里么。”   林家宝朝她翻了个白眼,四明上前搭住他的肩膀心有戚戚地说道:“现在你明白了吧,这就是为什么当三水和你一唱一和的时候,我要找三水的麻烦。”   林家宝一口气憋在胸口,好悬没憋出内伤来。   江陵一众吃完饭,等饭桌收拾好,便一起来到后院林掌柜的正厅,此处安静,林掌柜家并无仆佣,无人能够偷听。   江陵沉吟了一下说道:“我是江宣的女儿,你们都知道。”   林掌柜、林家宝、四明、双宁都看着她。江陵是江宣仅剩的女儿,他们知道,但是江陵从来没有亲自说出来过,只是大家心照不宣,江陵也从不否认。   江陵叹了口气:“江家灭门,我被追杀,只得隐姓埋名乔妆打扮不敢露出行迹。身为江家人,背负血海深仇自然不能不报,可是出事的时候我年纪太小,虽然记得很多事情,但是有更多的事情一点也不知道或者知道得模模糊糊。二少爷曾经与我说过,江家来历与去向都很神秘;我自己在这些年当中也渐渐感觉到阿爹和几乎所有的商户都不一样,他来往的人种类很多很杂,更有一些在我记忆中有名字的都很有名。”   “本来我要去杭州,是因为我记忆中有一段对话,有人似乎手握大权,却对许运豪极为不满,只不过许运豪精乖,从未犯在他手上,因此他懒得出手。于是我想去杭州找到这个人,或许可以对付许运豪的靠山,但是记忆太模糊,我不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   “后来我就想到了另一个人,那人是我阿爹的知己好友,我幼时曾经见过他几次,这次在福建与他巧遇相认,他对我极好,不仅为我介绍了戚大将军,还告诉我江家的事并非无从追究,只是要从长计议。”   “那个时候相聚匆匆,我忘了向他问及阿爹生前的事情和友人。现在,他在南京。”   林掌柜恍然道;“你要去南京,是想问他那个对许运豪不满的人是谁?”   江陵点点头,慢慢说道:“江家的事要得到一个真相,必然要知道阿爹生前有些什么朋友,什么仇人,从前我完全没有能力也完全没有头绪,现在我可以慢慢开始。只要有一线希望一线曙光,我都不会放弃。”   林掌柜、林家宝、四明等人都沉默下来。江家灭门其实很多有点见识的人都知道事有蹊跷,然而大家都只能沉默不语,装聋作哑。否则又能怎么样呢?是想要江家的祸轮到自家身上吗?江宣是何等人物又不是不知道,他都对付不了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江陵极其认真地说道:“我知道阿爹二哥三水四明双宁,你们把我当作自家人,想为我分担、想帮我,但是这件事是我的家仇,连累是一回事,有没有必要又是另一回事。这件事,我半点也不想你们牵连在其中,所以,没有可谈的余地,我也不会再提。”   林家宝要说话,江陵制止他:“江家已经没有了,不能因为已经没有了的江家,令我也失去林家。二哥,你说什么也没有用。”   她转换话题,看着大家说道:“还有一件事也是我必须要去南京的原因。我幼时有一挚友,他略知我家出事的缘由,三年前他循迹去了南京和京城寻找我的下落,据闻三年来他一直在找我。如今他因此出了事身陷囹圄。”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想去看看我是不是能帮上什么忙。”   林家宝终于开口说道:“这件事其实与你江家的事甚有牵连。他为寻找你的下落而出事,定然是触动了那些与江家事有关的人,你去救他,岂不是自投罗网?”   江陵摇摇头:“你错了,我去,反而能够从中找出些线索。”   四明站了起来;“太危险了!”   江陵笑道:“并不会。四明,去救他的人不止我一人,而且他是一个极聪明的人,就算查到了什么重要的线索也断然不会表露出来,否则也不会只是关着。只怕是在某些地方露出了马脚,却定然不是关键。”   林掌柜听到这句话后,眼中忽然浮起一层恐惧,他怔怔地低下头思忖。   林家宝挫败地说道:“总而言之你昨日说的想想我说的话,不过是个敷衍,到底是什么都不肯说。”   江陵摇摇头:“二哥,不是的,日后只要是无关江家的事,我一定什么都摊开来与你们商议。” 林家宝道:“可是最重要的事不是江家的事吗?”   江陵断然说道:“那是我江家之事。我自己都不知道江家之事牵扯到什么,如何能把你们也带进来?”   林家宝反驳道:“你以为你不与我们说我们便是安全的?”   江陵道:“对,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才是安全的。”   林掌柜抬起头来,脸色败坏,声音极低地说道:“他们会因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就放过我们吗?宁错杀三千不放过一个,才是他们的作风。林哥儿,你小瞧他们了。”   江陵静静地看着他们:“到时候我定有办法。”   作者有话要说: 三太太李氏是三房唯一一个正派的人,林季明是不喜欢这个太太的。(前面有写过两个人大吵的啊)   林季明与倭寇交易,倭寇的那番对白自然就是不杀三房的人,但是三房还是死了两个人,江陵暗示分别是林季明和小妾如娘各自杀的,所以叫林展云不要对三房有所怜悯。   林展云有寒气当然是因为他领会了江陵的暗示。   我相信有很多人已经看懂了。 第224章 出行之前   江陵走到林掌柜膝前, 蹲下来,仰脸望着林掌柜:“阿爹,你和阿娘这些年真心疼惜我照顾我, 为我流过多少眼泪,我都知道的。我也知道惜取眼前人,断不能为了逝去的人牺牲活着的亲人。至少我绝对不会为了我逝去的爹娘而害了你们。阿爹, 你别担心,江家的事我会慢慢地来,不会伤害到你们。”   “还有, 阿爹, 我既已能露出本名, 便表示已经不会有人再追杀江家的人了。”   林掌柜长叹一口气, 摸了摸她的头顶:“我不担心我这条命,我只担心我的儿孙,我也担心你。林哥儿, 你爹娘只剩下了你, 江家只剩下了你, 若是他们知道,定然只想你平平安安。我想你爹娘宁可你不替他们报仇也要你好好活着。你要记住, 任何事都不及你自身重要。”   江陵郑重点头:“我会记住。我绝不会冒进, 但凡有一丝危险我都会立时放手,不为我自己,也要为我身边的人。”   林掌柜见她郑重应下,方微微松了口气,看着面前江陵秀美绝伦的面孔, 眼前浮起的却是另一张清俊成熟的脸庞,脸庞的主人有着悠然自若的举止, 不动不惊的冷静,虽也是一个商人,却从不视商业为贱业,便算与官家相对,也不卑不亢。他不管闲事,却暗中一直维护着三地珠宝行业的正当发展和……平衡。   江宣之死,多少人为之扼腕,林掌柜又何尝不是心中痛惜。可是他行商数十年,又何尝不能看出江宣的与众不同来自有因,江家忽然在龙游兴起,忽然灭门之后竟就再无声息,就像连家族也没有一样,底下的缘故叫人无法不心生惕然。   林掌柜兀自沉浸在回忆当中,四明却说道:“你什么时候走?我与你一起去。”   江陵摇头:“你是掌柜了,不能再随意出行,我让阿成和阿松跟着我就行。”   双宁立刻反对:“那怎么行?四明必须跟你一起去!”   江陵见四明与双宁紧紧盯着她,一脸的绝对不行,不禁有些头痛。   林家宝在一旁凉凉地说道:“短时间内你是成不了行了,林季明的案子还没结了呢,两个原告就想金蝉脱壳不成?”   江陵转头冲他眨了眨眼:“林季明的案子这两天便会有结果啦!”   果然如江陵所言,两天后,因原告方证据确凿证人齐全,林季明又全无证人证据,案情并无可疑之处,知府大人宣判了林季明的案子。林季明与次兄林志明为谋夺家产合谋加害长兄林忠明,至使林忠明重伤,本应判杖一百,流三千里,因无人亲见推搡始末,罪减一等,遂判林季明杖一百,徒五年。又因林季明手臂腿骨皆断,一百杖便等伤势好全后再行杖责。   再过两日,林展云请了族长和族中老人,将城西一座二进大宅院、城中四间店铺、银两四百,分与林季明的两个庶子,另与林季明妾室如娘银两三百,就此将三房分出林家大宅。   林季明与正室李氏的女儿因三年前替母亲为外祖母侍疾逃过一劫,之后便一直养在舅舅家里,因为林季明毫不关心,舅舅又极是疼爱,便再不曾接回来。林展云开了一张长长的嫁妆单子,允诺等堂妹出嫁时,将以此厚嫁之。   一则,林家大宅历来便是由家主继承;二来,林季明对家主林忠明犯下大罪,便是将其全家逐出族谱都是可行的。何况林展云如此厚道地分出这么多财产,族长诸人尽都赞许有加,全无异议地通过了。   林季明的两个庶子这几年跟着父亲吃香喝辣称王称霸,不知多少快活。不料一时之间父亲被抓,家中所私藏的金银尽皆被族中搜走,并被人告知有可能净身出户,本待大闹,他们也是林家子孙不是?却有官府中人来告诫,如若不驯,既有父业子承,那么父罪子担也是应当,以大明律,家族可将之逐出。   因此当他们获知能有房子铺子和金银分得,马上喜之不胜。四间店铺都去看过了,位置相当不错,一人刚好两间。又各有银两二百,时人三两银便能得一年温饱,他兄弟二人虽与父亲吃香喝辣,自家手头却从不曾有这许多钱银,何况铺子年年有生息,比留在林家大宅可要好得多了――父亲犯下大罪,自己以后还能跟谁吃喝?留在林家大宅能领些月例银子已是很好了。   如今分家,他们不是不想争得更多,却也知道林家为了兴旺发展,家产从来不会分散,除了家主之外的子侄要不得两三间铺子或一笔银子分家出去,要不便是领月钱过一辈子。   官府来人的告诫尚在耳边,他们所得也是正常分家所得,甚至比之更多,毫无理由再争,便在族长及族老的见证下在分家书上一一签了名字。   如娘独得三百两银,她原想留在林家大宅领月钱,毕竟一个女人在林家能终身不愁衣食,陈氏却严辞拒绝。如娘是妾,本来便连在当家太太面前说话的资格也无,又情知林季明既害得林忠明伤重不起,陈氏必然恨极了林季明,就算留下来怕也不会过什么好日子,顿时不敢多说。仔细算了算,时价三十两便可购得一个两进小宅院,一人住着何其舒服,每年五两银子度日亦可过得相当滋润,三百两银子再加上她的私蓄,这辈子都不必愁了。   因此,林家三房便顺顺利利地分了出去。   但凡知道分家事宜的人,都对林展云竖起大拇指,夸他以德报怨,十分难得。   林展云一笑置之。   此事处理得雷厉风行,江陵得知详情不禁一笑,林展云打起精神来果然厉害,只见他行事便知他与自己所想一致。   给的东西多又如何,赢得名声之余更能顺利解决此事,何乐而不为。   她轻声对双宁道:“不用等林季明出狱,他的儿子便会把财产败得一干二净。林季明可千万不能死在狱中,他就该这辈子从此活在污泥里,生不如死。”   双宁这般良善的人也连连点头,恨恨地说道:“这般才是最好的赎罪呢!”   弑父、弑兄,杀子侄,杀奴仆,如此罪过,就这么死了岂不是太便宜了他!   此时双宁已经和四明随着江陵回到了龙游的江氏珠宝行。   江陵将压箱底的珍稀珠宝逐一挑拣,凭着记忆收拾了一些,便着人去溪口请了傅钟过来。 傅钟得知江陵也要去南京,大吃一惊,怔怔地望着江陵一时出不得声。   江陵温和地看着他,问道:“你等到童叔叔之后,也要去南京么?”   傅钟仍是怔怔地点头:“嗯,若是童伯伯肯一起去南京,我便跟着一起去,否则我便自己去。我不放心笙哥儿。”   江陵想了一想,说道:“你帮我与傅大哥说一声,我想与他同行一段。”   傅钟实在忍不住,问道:“你是因为笙哥儿么?”   江陵点点头:“一半。” 傅钟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怔怔地又问:“为何是同行一段?”   江陵声音很是温和:“分头行事比较好。”   当日午食,江陵与四明又因去南京之事吵了起来,四明不肯妥协,江陵极是无奈。   阿灯听了一会儿,道:“我新近听到一些消息,章家和童家近日也要去南京,只不过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发。”   江陵一怔,阿灯老神在在地说道:“章家想在南京开店铺,童家亦有此意,听说另外几家也有些心动,正在商议呢。”   双宁目瞪口呆地望着阿灯:“阿灯你也太厉害了吧?我在衢州便听林大掌柜说你最能知道许多消息,这才到龙游多久啊,好像就没有你不知道的事!”   阿灯笑盈盈地说道:“人人都嫌我话多呢。”   江陵心下一动,看向阿灯:“开铺子最需要消息灵通的人,不论是什么消息,有时候听着与自家全然无关,其实往往不然,千丝万缕搭一搭说不定便相关得紧。你做得极好。”   阿灯笑:“桑宁也很能探听消息。她最喜欢街头巷尾找吃食与人闲聊。” 江陵点点头:“你们日后将所听到的消息逐一记录下来,再关注坊间或官府或百姓等事宜,到时相互印证,有哪些牵连哪些因果,日久天长便会融会贯通见微知著,乃至举一反三,洞查先机。”   桑宁和阿灯都是读过不少书的人,此时细细想了一会,脸上便显出恍然和喜悦来,一时雀跃不已,恨不能马上便操作起来。   江陵亦是兴致勃勃:“本来不需记录,很多人是从经验中来方有此能耐。咱们后进,便用这笨法子,没准更顶用些,毕竟脑子记不如笔头记。对了,记录得详细些,我也要一并学习。”   四明和双宁听得心动,可是正与江陵争吵,一时拉不下脸,江陵转头看到两人神色古怪,当即便对桑宁阿灯道:“不许给四明看!”   四明正想着此时不说也无妨,到时候问阿灯拿来看便罢,听江陵此言,又气又笑,瞪着江陵不知道该说什么。江陵朝他们做了个鬼脸,双宁首先便笑了出来:“你说了顶什么用!县官不如现管呢,问阿灯给,阿灯还能不给!”   江陵哈哈大笑。 第225章 王氏凤洲   南京城, 应天府。   鸡笼山下,帝子台城,玄武湖边, 胭脂古井。秦淮河畔,十里烟花。   江陵漫步走在秦淮河边,此时已是深秋, 南京城天高气爽,晴空一碧如洗,整座城池里的人个个精神抖擞, 在酷暑之后和严寒之前, 偷得浮生半清欢。   秦淮河并无想像中那般宽阔, 只是流动的河水似乎都飘着一点香, 江陵驻足观赏岸边亭台楼阁与花船,心中想着入夜时分的旖旎风光,不禁一哂。   慢慢地走到了三山门, 她看也看得倦了, 转弯进了油市街, 一路往东走,走得一半往北继续走着。   街上店铺林立, 售卖各种想也想不到的物什, 满城的人似乎都在街上,人来人往,极是热闹。   江陵这一日已经在南京城逛了半日多,一步未停,粒米未沾唇。这些年她其实已经很少这般奔泊, 但是多年的习惯仿佛是根生蒂固了,她轻松自如地毫不吃力。这也证明了她的身体已经全都好了。   又走了半个时辰, 江陵方才抬头,看着小小的三个字“三元街”,松了口气,走到街口,开始一户一户地张望过去。   直到走到最里头,才看到一户朱漆门户上铭着一个“王”字,她整了整衣冠,将束发的网巾理了理,方才扣响了门扉。   过了许久,江陵都要怀疑自己找错了地方,朱漆的门才慢慢地开了,一个头发半黑白的中年人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下江陵,虽有些意外她的容色,神情却仍淡淡,问道:“请问客人是谁?来找哪位?”   江陵恭恭敬敬地行礼道:“不知凤洲先生在府上吗?” 中年人不语,只看着她,江陵亦不动声色,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递与中年人,语气仍然恭敬有礼地道:“世交晚辈自远方来,求见王叔叔。”   中年人眼光瞅到那块玉佩,方才一怔,态度顿时变得温和不少,也不接玉佩,只把门打开,说道:“公子请进,先生在家。”   江陵见他不接玉佩,心知他定是王凤洲的心腹了,便收回玉佩,先又行了一礼,方跟着进了门。   这户宅院门脸不显,里头却别有洞天,只绕过仪门,便是树、花、草皆丰茂的庭院,前后纵深足有三丈余,左右横宽更是有七八丈多,树木掩映下的右侧有小小假山流水淙淙,檐廊下埋着鱼缸,树荫下摆放着藤椅石桌,从仪门处一道青石板路巧妙地弯弯绕绕却又能直达对面屋舍。   江陵在这一路上已经去过了王凤洲在太仓的祖宅,那里一片乌鸦鸦的屋宇尽皆是王家族人所居,便知王家实是大族,世世代代皆是名臣官宦之家,显非等闲。王凤洲之父祖皆进士出身,祖父曾任巡抚、兵部侍郎,父亲王蟾是鼎鼎大名,“庚戌之变”中立下奇功,连升五级超擢为右佥都御史出抚山东,后来巡视浙闽,升为右副都御史,任用俞大猷、汤克宽、卢镗等人率军于普陀山大破倭寇,杀、俘数千倭寇,溺亡无数。后来又巡抚大同,加兵部右侍郎、蓟辽总督。   王笥谖迥昵暗米镅厢员辉┥保可是王家大族仍然屹立如故。 王凤洲两年前丁忧期满除服,便一直在家赋闲,王家在南京和京城俱有房舍,南京与太仓不远,他便时而住在南京。   中年仆人站在一侧,等江陵稍稍四顾后抬头望向他,方继续往前走,江陵跟在他身后穿过中堂,绕到二进天井院子。   这一进天进院子仍是宽敞得很,花草疏朗,十几盆品相极好的菊花开得极是茂盛,江陵不识花名,却也看得出并非凡品。   中年仆人引着她进到正厅,到了左侧正房门口站定,轻轻敲了敲门,道:“老爷,有客人来访。”   室内传出几声咳嗽,过一会儿方响起低低的声音:“失礼了,请客人进来吧。”   中年仆人对着江陵说道:“客人勿怪,老爷病重,若非知交好友都不见客了。因此也只能对客人失礼了。”   江陵心中微微一沉,轻轻推开房门迈步走了进去。   王凤洲已经起身坐到床畔椅子上,身上披着棉披风,满面病容地望过来。   江陵无暇打量室内光景,便即跪了下来:“侄女江陵,拜见王叔叔。”   王凤洲一眼望过去,只见来人皎皎,面目秀美却英气勃勃,少年身姿十分挺拔,正自疑惑此人分明是个陌生人,仆人跟随自己多年,怎么会毫无通报便放一个陌生少年进到自己病房之内。再看一眼又觉此人陌生中带着点熟悉的感觉。   随即耳边便马上听到少年自报姓名,一听之下仍要想一想才恍然明白过来这人是谁。   他想要起身扶起江陵,江陵已经看见屋内一侧燃着的炭盆,此时方才深秋,虽然南京城寒意已甚,却也并不曾要到点燃炭盆取暖的时候。抬头又见王凤洲比之三年前瘦了不少,面目倦怠,十分憔悴,不禁心中又惊又痛,立即起身扶住他:“王叔叔何故对侄女如此客气,请坐回床榻为是。” 王凤洲就势坐回暖椅,微微笑道:“哪里是客气,乍见故人心生喜悦。”他上下打量江陵,见她已经全然不是三年前瘦矮黑黄的模样,虽还不曾如幼时那般肤白如雪,却也莹莹如玉,弯眉漆黑,大大的眼睛黑白分明,眸光清澈又沉静,身材颀长秀挺,依稀仿佛可见旧日挚友的痕迹,心中亦是又喜又痛,轻声道:“陵姐儿终于长大了。”   江陵与王凤洲三年前一别之后便无通讯,只请童佩代为问候,王凤洲便只从童佩信中得知些许江陵情况,他叹了口气:“童兄信中提到陵姐儿数次,语中赞不绝口,幸得如此方才令我不曾后悔当日对你松口。这些年,这些年你做了这许多事情出来,定是辛苦极了吧?”   江陵见他虽然病重,语句中却全是对自己殷殷关怀,心下感动,握住他的手道:“多谢王叔叔一直记挂。童叔叔来信亦提过叔叔垂询,只是书信不便,侄女不曾亲笔问候叔叔,请叔叔恕罪。”   她在福建做的事情太过大胆,又怕耳目不便,除了童佩便不曾与任何人有只字来往,便是与童佩也是用化名和他人地址。   王凤洲看着她关切地问道:“你的伤可好全了?不曾有任何后遗症罢?年纪小小可要保养全了才好。”   江陵点点头:“好全了才出来的。”   王凤洲脸上露出笑意:“这便好。”   江陵关怀地问道:“王叔叔怎的病了?”   王凤洲点点头:“时气而已,不打紧的。”一时又问起江陵这些年的细况来。   江陵见他精神尚好,又见中年仆人早已悄然退出,听得脚步声早已远去。适才进来时亦见此处虽大,却全不见婢仆往来,便知怕是王凤洲病中喜静,并无人在跟前。   她便一一低声叙说,王凤洲问什么便答什么,全无半分隐瞒,便连与海商来往之事也都说了。关于海上杀仇之事来缘情由也都说得清清楚楚。   王凤洲问得仔细,听了许久,面上只是微诧,心中早已巨浪滔天,他万万没有想到江陵竟如此胆大,却又隐隐觉得江宣的女儿正该如此。   一时之间已呈暮色,王凤洲问到一个段落,便道:“陵姐儿若是方便,便住在此处吧。后进房舍干净,本是我家中孩儿所居,如今他们嫁的嫁,娶的娶,暂都不在,你住此处正好与我为伴。”   他微笑道:“放心,你的出入无人过问。”   江陵本待婉拒,见他意味深长的笑容,心中忽的一动,当即便道:“王叔叔不嫌弃侄女打扰,侄女便暂住几日叨扰叔叔了。只侄女带来的人粗鲁,却仍旧让他们住在客店里罢。”   王凤洲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微笑点头:“陵姐儿自行安排便是。”   江陵笑:“那我去与他们交代一二。”   王凤洲带着笑意看着她转身离去,拉了拉床头银铃,不一会儿便有一个书僮进来,他吩咐道:“磨墨来,备纸笔。”   书僮一怔,见他不容置疑的眼神,遂依言照办。   须臾间,王凤洲写好短短一封书信,封好信封,令书僮去唤了中年仆人进来,对中年仆人道:“依照信封上的地址亲自送去,务必亲手交予大人。”   中年仆人应声而去。王凤洲又对书僮道:“叫人收拾姐儿往日住的房间,接下去一段时日江少爷会住在家中,知会家中诸人必须视江少爷如我子侄,半点不许无礼。”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新地图开得挺难的。 第226章 无能为力   江陵还是没有拗过四明和双宁, 带来了四明、阿松、牛非,以及孙恒达。孙恒达是孙辰明的儿子,孙辰明是跟了林忠明十几年的心腹, 从前在苏州当了十几年的大掌柜,五六年前染了重病,便回了衢州城养病, 养了两年病好了便在家含饴弄孙不愿再出山。三年前因林家打算重开宁波和绍兴的铺子缺少人手,林忠明软硬兼施方才答应去宁波再当几年掌柜。   然其后不久林家事发,孙辰明本来顺势便在家养老, 倒是因为林家一些铺子的掌柜请辞了不少, 林掌柜请孙辰明出山, 孙辰明感念林忠明恩情, 便出任了金华的掌柜。   然而任谁都看得出林家的商铺不可能再扩张,林季明在的时候更是乌烟瘴气,若不是林大掌柜尽全力撑着, 全部掌柜除了投向林季明怕都要请辞了, 孙辰明亦是心灰意冷。日前终于除去了林季明, 众掌柜都松了一口气,知道林大掌柜是再不可能撒手不管的, 那么, 如果在林大掌柜的带领下,林家的铺子产业守成是完全不成问题的,但是在林家再出现一个管庶务的家主之前,也只能如此了。   既如此,有儿孙也做这一行的, 当然便要另想前程。   孙辰明替儿子选择了江陵。   他当然知道江陵,江陵在林家的存在, 旁人不知道,几个临近地区的掌柜是知道的,她有四年与林展鹏形影不离,谁都看得出来林展鹏的决策她必然是参与其中的。   若是按时人的角度想着,江陵既然与林展鹏情谊甚笃,那么林展鹏逝后,江陵自当为林展鹏撑起林家产业才是。然而孙辰明却不然,大多数掌柜也不以此为然。这种强求他人恪守超乎人性的义气之事,商人向来不为。其一,名不正则言不顺;其二,掌柜们自己都是可以自由来去的,谁不会想有自己的产业呢?其三,在林家,也的确再无施展手脚的余地了。   君不见,三水四明林家宝等人都跟了江陵而去,一是林家留不住他们了,二是年轻人想一展身手是理所当然。   孙恒达时年二十五,是孙辰明的次子,长子擅守成,次子灵活机变,本来便一直跟随在他身边,京城、南京、苏州、金华,自小奔泊。他与三水年纪相近,自小关系甚好,这几年三水来往沿海与金龙衢三地所做的事,虽耳闻却也向往不已。当孙辰明提起让他放弃做金华一家百货铺子的掌柜跟随江陵时,他一口便应了。   江陵自然也认识孙恒达,只不过既从来不在一处,又是老掌柜之子,便一向是点头之交。如今这一员猛将收得极是开心。   孙恒达与四明也是相熟的,这一路前来,听四明说了许许多多的事情,心下更是向往之至,也坚定了跟随江陵的心意。   江陵到客栈时天色已黑,四明几人等她等得正自心焦,晚食都没有吃。   江陵甚是歉疚,心下却有着顽皮的得意:一定要跟着我来是吧,哼,我偏偏到了都不与你们在一处,看你们怎么办。   客栈临近秦淮河边,几人去了一家有名的酒楼吃晚食,江陵几乎大半日未进食水,又走了一大段路回到客栈,当真饿得很了,见了送上来的盐水鸭、 鸭血汤、蒸鲥鱼、松子熏肉、凤菜心、凤尾虾等金陵名菜,全顾不上多说,也不理会其余四人,顾自踞桌大嚼。   四明阿松牛非是见惯了她这般模样,知她爱吃善吃,也不去理她,自顾自说笑的说笑,进食的进食。孙恒达知道她实是女子,一路上也以礼相待,此时见她全无形象的模样,既是骇笑,又忽地心生亲近。   饭至一半,江陵方满足地叹了口气,洗净了油手,开始用筷勺慢慢地细品。孙恒达见她食量甚大,笑道:“与少爷吃饭当真痛快。”不禁对家中妻室的小小食量微生遗憾之意,每次陪自己吃饭时总是早早就饱了,想一起喝个小酒吃个痛快都没个伴儿,转而又忍不住失笑扶额:这是哪跟哪呀。   四明笑道:“林哥儿武能跑马,一双脚日行百里,要是吃得不多那可怎么行。”   江陵笑盈盈:“阿爹阿娘常说的,趁年纪轻能吃多吃些。咦?喂,我甚时候日行百里?骏马日行千里 ,你这是拐着弯儿把我当骡子?”   阿松笑:“骡子没有这么差吧?”   牛非用筷子夹了筷鲥鱼,慢吞吞地说道:“驴。” 满桌大笑。   江陵笑眯眯地,看着大家喝着小酒,深秋的晚上寒意浸人,酒楼的窗便关着,秦淮河上的歌声显得有些飘渺,她便说道:“明天之后我会住到王叔叔家去,你们看着到时候换家离得近些的客栈罢。”   四明一怔:“你一个人住到王先生家里?”   江陵点点头:“总不能像在福州一样带一堆人住人家家里去。王叔叔官宦之家规矩讲究是其次,主要你们在外面住着,进退有据。”   阿松道:“会有危险?我和四明理当跟随一个罢?”   江陵仍是摇头:“此行目的是傅笙,我又不用抛头露面,有什么危险?其实你们来,也不过是以防万一。再说在王叔叔家住着只会比在客栈安全。”   孙恒达看着她若有所思,江陵笑着看着他,他便开口试探着道:“你住在王先生家,便可以很方便地见到王先生家来往的人……”   四明也马上明白过来。   江陵对孙恒达又添几分满意:“我还可以随时问王叔叔一些事情和打探一些人。他不用我说便已经明白我的意思,所以邀我住下。还有,王叔叔病了,故交旧友来探病是理所当然的,便随时可通知我在家候着,否则次次来客栈找我耳目众多多有不便。”   四明问道:“明日便住过去么?”   江陵点点头:“对。你们平日里就按自己的习惯和想法行事吧,我若有事会到客栈通知你们,你们也可往王府递信。”   许是因为江陵住了过来,第二日王凤洲的病似乎就好了一些,日中的时候阳光暖和,他披了棉披风膝上盖了毯子坐在天井里晒太阳,与江陵说话。   他笑言:“儿时常陪祖母在院子里晒太阳,祖母穿得厚厚的晒得暖洋洋的一边听我们说话一边打瞌睡,时光如白驹过隙,一转眼我也已是祖父辈了,陵姐儿便如当年的我坐我膝前与我聊些闲篇。” 江陵坐在他跟前,笑嘻嘻地道:“王叔叔成亲也太早了,这便想要做祖父。”   王凤洲笑:“我儿已娶妇,女已嫁夫,做祖父也是时候啦。” 说说笑笑间,中年仆人带了一人走了进来,那人面目普通,一双眼却厉得很,一下子便扫过江陵,见到王凤洲当即拜倒:“小人见过王大人。”   王凤洲摇摇手:“我如今赋闲,不是什么大人啦。你家大人有什么话说么?”   那人看了一眼江陵,王凤洲挥手令中年仆人退下,道:“这是我世侄,但说无妨。”   那人方道:“傅笙所控罪名是杀人,但无人亲见,只有旁证他尾随和探听,亦有入室两相争执,但他离去后李大平家中仍有詈骂声。李大平次日被发现在家中腹中中刀身亡,凶器只是普通坊中可见的解牛刀。”   那人头也不抬,继续说道:“李大平多年前曾经去过龙游,当年傅笙年仅八岁,据说李大平曾与傅笙之父有过交集。”   江陵悚然心惊,她强自压下震动,连头发丝也不曾动上一动,眼睛更是看也不去看王凤洲一眼,只仍垂着眼听着。   那人虽然只是平平叙说,眼角余光却并不曾闲着,嘴里仍然不动声色地往下说道:“无人知道李大平去龙游做什么,傅笙亦说之前不曾与李大平见过面,但是他却不肯说出为何与李大平争执,只坚称不曾杀人。官府却也并无实据,如今只是僵持,因李大平身份不同。”   王凤洲问道:“当真没有人知道李大平去龙游做什么吗?”   那人低头回道:“李大平是办事不力被严惩导致杖责过重伤及筋骨,若不是有人力保他早就死了。之后便被囚禁多年,两年前才被放了出来。时日已久,当初下令杖责他的人和处理当年事情的人已经死得差不多了。”   他抬起眼来:“大人应该知道,那里的事情外人绝难知道,但至今那里却还没给出明确的态度,而傅笙又无法脱去嫌疑,因此府监甚难决断。”   王凤洲点点头:“我与傅笙之父傅平亦曾相识,如今有人托上门来,少不得烦扰你家大人问上一问。本应亲自上门,奈何病体难支,替我多谢你家大人,也要多谢你辛苦走这一趟。”   那人态度即时恭敬起来:“大人言重了,大人风姿小人以及同僚莫不向往,能为大人跑腿实乃荣幸之事。大人若无其他事情,小人不敢打扰大人养病,这便告辞。”   王凤洲失笑摇头,中年仆人候在天井回廊口处,接了那人出去。   王凤洲不待江陵说话,道:“看来此事还是需要南京锦衣卫所开口。”   江陵忍不住问:“王叔叔为何不问我?”   王凤洲温和地看着她,目光便如此时的秋日暖阳一般:“傅笙之事我亦有耳闻,只我不知道他是傅平之子,便不曾放在心上。昨日见你便立即想起江家在龙游有一至交便是姓傅,我虽未见过,却也听你幼时常说傅家哥哥如何,你来找我,十有□□是为此事。”   江陵心中其实甚是羞愧,王凤洲便如能看清她心中所想,禁不住笑道:“囡囡切勿以为有事来寻我是需要愧疚的事,当叔父的可不就该为世侄解决难事的么?不过我相信囡囡若是无事到了南京也会来探我。”   他叹了口气:“何况我怕是根本就没有法子为你解决此事。锦衣卫所,不是任何人能插手的。” 第227章 只求引见   江陵翻身跪倒在王凤洲面前, 王凤洲一怔,他是知道江陵最不喜跪的,这忽然一跪, 他立即想要去扶她起身,然而他身上披着棉被风,膝上盖着棉毯子, 因急着要站起来扶她,反倒差点被掉落地上的棉毯子给绊倒,江陵急忙伸手扶着他的膝盖, 王凤洲一手扶椅子一手扶她的肩膀, 方才弯着腰站稳了, 喘了一会儿气方道:“快起身, 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动不动就下跪,成什么样子!”   见他脸上神情是真的有些生气, 但因身体虚弱声音却仍轻和, 江陵默默地起身扶他坐下, 方半蹲半坐在他的面前,仰头道:“王叔叔, 我想劳烦王叔叔告诉我, 我阿爹以前,”她犹豫了一会儿,始终不忍说出“阿爹生前”这四个字来,仿佛不说,江宣便仍然活着, 远远地望着她似的。她说道:“我阿爹以前的朋友、知己和仇人以及他遇到过的重大事情。”   在江陵的记忆中,她见到最多次的便是王凤洲, 有时是王凤洲来衢州或龙游,有时是江宣去杭州或外地,有很多时候江宣并不能带着江陵一起出游,但就一起出游的时候她经常见到的人当中,是王凤洲。   那么,阿爹所见到遇到的人和事情,知道得最多的除了家人,便应该是王凤洲了,可能也许家人也没有王凤洲知道得多。   王凤洲闻言,既松了口气,又有些紧张,他坐在椅子上平复了气息,才慢慢地说道:“你想知道这些,从而去找江家遇害的线索?”   江陵摇摇头:“并不是。若是王叔叔都不能知道,我光凭这些怎么可能找得到线索。”   王凤洲却也摇摇头:“今时不同往日,京城与锦衣卫东厂的局面也变得很多了,你也许能够也说不定。好吧,我今晚理一理,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唉,你是江宣唯一的后人,也应当知道这些。江宣的故人好友,知道有你还在,自当高兴欣慰。”   江陵忽仰头问道:“阿爹以前认识的人当中,有没有与郡主府有交情的?”   王凤洲心中一怔:“为什么问这个?你想找郡主说情?没有用的,”他摇摇头,“郡主虽然矜贵,可是锦衣卫所她说不上话。”   他就差没明说郡主或许有一些权势,但那是对普通人和普通官员,对锦衣卫那是半点用也没有。   江陵咬了咬唇,喃喃地道:“那就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啦?”   王凤洲顿了一顿:“傅家……也在到处寻人罢?”他看了看江陵,见江陵眉头紧皱,眼中全是担忧,心中不禁一软:“你与他情分很好?”   江陵一怔,垂下了头,低声道:“小时候他待我极好,我家出事,他一直在为我祈福,每年都去祭我阿爹他们。这次出事,也全是为了找我才出事。”   王凤洲何等敏锐的人,就算在病中也迅速抓住了关键:“他知道你还活着?”   江陵抿了抿嘴:“我还未与王叔叔详细说过,当年我从火场中逃出来,后来又被锦衣卫抓走,李大平就是当年抓走我的人。”   王凤洲紧接着问:“傅平知道?”   江陵点头:“李大平去见过县令,要求县令派人一起寻找可能漏网的江家人。他抓到我时,傅伯伯碰巧看到了。之后傅伯伯一直在寻找我的下落,傅伯伯病亡后傅笙说他答应过要照顾我的,就接着开始找我,他在南京三年就是为了找我,他找李大平便是为了找到我的下落,可是适才说李大平一直被关着才一直没有找到。”   因此,我绝不能撒手不管。   王凤洲闻言呆了半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傅家可敬。好,既如此,我便也出一分力。”   江陵连连摇头,疾声道:“王叔叔不可。傅笙是为了找江家后人出事,锦……那里的人可能知道端倪也可能并不知道。您到现在也不知道江家到底因为什么出事,虽然我已经可以露出姓名,但要是对方觉得只要不搅动底下的混泥便可以凑和着过不再理会我、若是要追根究底就斩草除根呢?”   “所以我不能明着出现,王叔叔也不能,您与江家交好谁都知道,王家又如此显赫,若是惊到对方……”   王凤洲看着她道:“所以要当作傅笙的所作所为没有人知道缘由。”   他若有所思:“对的,对方已经失势,等闲不敢大动干戈,所以才会选择凑和着过,只要表面风平浪静就装聋作哑。可是如果涉及到大事,那就是再不敢,也要动手了。”   其实这一层他只迟了一点点时间就想到了,到底是病了,有些不太能集中精神,而江陵一直在思索此事,反抢先王凤洲一步想到关键。   王凤洲当即道:“你执我的名贴去拜见尚书大人。”   南京兵部尚书总揽江南道所有兵事,包括江浙闽抗倭诸事,王凤洲之父与之相熟,王凤洲也很熟悉。   江陵执名贴求见,却并未如王凤洲所预料的请兵部尚书胡松帮忙疏通。   胡松年愈六十,已经两鬓斑白,他于侧室见了江陵,细细看过了王凤洲的书信。   江陵却跪地说道:“王叔叔说请大人问详情,我却不作如此请求。我请大人推荐我进郡主府。”   胡松正在琢磨此事如何动作,虽然如今锦衣卫指挥使是朱希忠,算是不错,可是正常人谁都不愿意主动与锦衣卫来往,他为人恪己廉洁,王凤洲也只是恳求他试探一二,如今听当事人忽然作此要求,不禁一怔。   江陵道:“王叔叔乃我家世交长辈,因为如此便是明知为难也咬牙为之。可是我为人晚辈却心中愧疚,来麻烦大人更是无颜,因此只敢请大人帮晚辈引见郡主便好。我自会向王叔叔交代。”   去探问锦衣卫的态度乃至救一个人,与向郡主推荐一个人,便如上千级台阶与平地行走一样,差距太大。这且不提,前者主要与胡松平素为人大不相同。只是王凤洲知道南京有实权者也就三个人,这才不得已求上门来。胡松虽与王凤洲年纪相差甚大,却彼此皆擅经术,他亦对王凤洲的才华十分欣赏,知道他等闲不求人,心中是想要帮忙的,因此犹豫着道:“果真如此便行?”   江陵点头笑道:“大人不必亲自引荐,只派底下人推荐也是一样的,只说我擅鉴珠宝,手中亦有些珠宝想售予郡主,想必公主此时不会拒绝。”   胡松却与王凤洲一般摇摇头道:“此事郡主帮不上忙。”   江陵抿了抿嘴:“大人放心,我自有办法。”   作者有话要说: 短小君 第228章 静安郡主   静安郡主年纪已经五十余, 她是宪宗成化帝的孙女,嘉靖帝的堂妹。因为早年因事惹怒了嘉靖帝,被赶到了南京。虽然多年来她一直曲意奉承, 嘉靖对她的态度已经算得上很好,却也再没提到过让她回京城的意思。   她以前的时候虽然也害怕也想回京城,但是骨子里有一点微妙的傲气, 并不太想低头低得太快。嘉靖并非先帝的儿子,只是先帝的堂弟,他的父亲和她的父亲一样都是藩王, 她和他同一个祖父, 他运气好, 被选中了当皇帝, 而已。   可是随着年纪越来越大,也许终是叶落想归根,她从某一日起忽然变得极其渴望回到京城。   京城的友人, 京城的亲人, 京城的风光, 京城的一切,变得特别的诱人, 频频出现在她的睡梦里。   可是, 这个时候就算她低头也没有什么用了。皇帝也老了,已经想不起她这个人了。   可是越是如此,她越是疯狂地想回京城。一年更比一年地想。   江陵由一个不起眼的郎官陪着进了郡主府。   南京城是□□朱元璋定的都城,后来都城北迁后,这里便成了宗室的养老之地, 历经七八代皇帝之后,宗室已经很多, 分支亦不知延长到哪里。   但是静安郡主仍然是矜贵的,她是除了皇帝的兄弟子女外距如今皇室血缘最近支的宗室了。因此她所居的郡主府最是靠近旧宫城,她在此住了多年,自是精心修缮,巨大的庭院幽深华丽,一步一景,江陵随着郎官走了许久,方才走到郡主所日常活动的屋子前。   这是一个很大的多重屋子的结构,回廊巧妙地穿过每一个屋子亭阁,花木错落有致,极是好看。   江陵之前颇有点忐忑,手心微湿地攥着走了这么久,如今距离静安郡主近在咫尺,却奇异地镇定了下来。她镇静地抬头细细打量了屋子周围,再看一眼屋子前或侍立或走动的那些侍女,她们衣着精饰,面貌娟秀,举止娴雅。   郎官先上前通禀,江陵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垂着头。不久后便有一个面目和善的侍女来领江陵进去。   时已近冬,屋子里面很大,早已点上了暖笼熏香,江陵见到一个五十余岁的贵妇在几个侍女的环绕下懒懒地斜倚在前头榻上,淡淡地看着她。   一个失势的郡主,不应该对南京城手握实权的兵部尚书引荐来的人如此态度。看来那郎官依了江陵所言,并未提到其实是胡松所引荐,只说是侍郎夫人的偶遇。   江陵心中叹了口气,跪地磕了一个头,方道:“小人见过郡主。郡主万安。”   过了好一会儿,静安郡主道:“起来罢。方夫人神神秘秘的,非让我见见你,说见到了便有大惊喜。甚么惊喜?我瞧惊是有,喜却是未必。”   她又低声道:“长得倒是俊得很,可惜本郡又不是万安。”她嗤笑了一声,淡淡地说道:“你是什么人?方夫人为甚么要把你引荐给我?”   江陵站起身来,甚么也不说,从袖中取出一个软皮袋子递给了身边引她进来的那个面善侍女。   侍女接过软皮袋子,抬眼看到静安郡主的示意,便将里头的东西小心倒在手上,那东西一碰到手,她便“咦”了一声,面上又惊又喜,疾步便走到静安郡主面前说道:“郡主你瞧!”   静安郡主待她走得近了,方看清楚她手上的物件,这是一块润泽剔透的乳白色玉石,看上去如一汪水一般,极是养眼舒服。她生在皇家,自是识货之人,眼中便泛起满意。   侍女眼中嘴角俱是笑意,将玉石往前递了递,静安郡主不禁笑骂道:“是好东西,也不必这般眼皮子浅,跟着我少见了好东西么?”   这侍女想必甚讨郡主喜欢,也不言语,只看着她。   静安郡主便伸手去接玉石,指尖刚一触碰到玉石,便一惊,进而慢慢用手掌握住了玉石,过了一会儿,抬头望向江陵。   静安郡主的眼神从淡淡变成了惊喜,又变成不敢置信,最后变成了激动狂喜,她紧紧地盯着江陵 ,低声问道:“这块宝玉,你出价多少?”   她太过激动,以至于声音都变得有些嘶哑。   江陵低头答道:“此乃小人敬献给郡主的。”   静安郡主不语,看了她良久,方道:“我帮不了你什么大忙。”   她年纪虽然有些大了,脑子却不糊涂,江陵的出手一看就并非寻常,说是侍郎夫人的引荐,说不准是侍郎大人的引荐,南京里掌实权的不外乎三人,其中一个便是兵部尚书,作为兵部侍郎当然也是有部分实权的,若是连侍郎都不能解决的问题,她一个长居南京的宗室能做什么?   这块宝玉可就有些棘手。可是,她看着手中的宝玉,知道这是极佳的机会,心中不免犹豫不决。   江陵又从袖中取出一个软皮袋子,面善侍女看了看静安郡主,静安郡主低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这是一粒极品猫儿眼。   年长的人都爱猫儿眼,静安郡主正是其中之一。这一块猫儿眼品相极上乘,底色几近剔透,猫眼细长锐利,边缘清晰,随着光线的不同照射,眼线伸展缩小,极是灵动。   静安郡主爱不释手。   她品赏了半天,方才看向江陵,叹了口气:“你究竟有何所求?不妨说来听听。”   江陵心中也又叹了口气,慢慢地跪了下来:“小人有一挚友,被冤枉杀人,关在应天府监,因死者乃是前锦衣卫,因此卫所不发话,应天府监不能放人。”   静安郡主吓了一大跳,惊骇地说道:“锦衣卫所?你……你找错人了!”   江陵仰头恳切地说道:“他与那人毫无干系,只偶然起了争执,根本不知道那人的身份,更是手无缚鸡之力,真不曾杀人。郡主,他是傅家纸业的小主人,近日傅家新纸于坊间流传,听说宫内亦有人用,此种纸张正是我友人所创。”   静安郡主本来有些慌乱,听到“宫内亦有人用”时,心中一动,慢慢说道:“便是那傅纸?柔白新净暄软,着墨不化?的确是很好用,裁作书簿想必恒久不烂。”   江陵点头:“郡主慧眼。”   静安郡主思虑了许久,心中有了打算,微微点了点头,才道:“这与我又有什么好处?”   江陵道:“小人手中另有奇物,正令人从家中远途送来。此奇物不比宝玉差上一分。”   静安郡主眼神一厉,江陵静静地抬头望向静安郡主。   静安郡主挥退众侍女,方低低地问道:“你是谁?你知道些什么?”   江陵强自压抑住心跳,答道:“小人在福建浙江开有几家珠宝行,因缘际会得到了一些奇物,因此敬献给郡主。本无所求,却适逢挚友不幸遇上无妄之灾,不得不厚颜相求。”   静安郡主并非蠢人,自然知道她所言并非全然真实,然而却也知道她能得侍郎引荐,怕是也不算简单,何况此事她又不是不能查实。   如今得到这么两个宝物,正是想瞌睡便送来了枕头,真当是求也求不来的机缘,回京之事大有可为。这般天大的诱惑,如果按照自己所想的去做,便不需付出多大的代价,何乐而不为?   啊,代价,静安郡主忽地想到了一个人,南京的锦衣卫所虽然极是严密,比起京城来却又要好得多了,问一问那人此事要不要紧,若真如面前此人所言,便是最好。   京城,皇宫。   嘉靖帝得了闲暇,坐着小车慢慢到了尚美人所居的毓德宫里。   尚美人年方十六,性情娇憨,自四十年被嘉靖帝宠幸以后,一直荣宠不衰,皇帝每天都要腾出时间与她玩耍。尚美人不仅年轻娇憨,其实极是机智聪慧,便算是嘉靖到了晚年性格乖张暴戾,与她在一起时却总能很是开心。   此时燃着龙涎香的宫室内,尚美人正百无聊赖地捻着一支笔在桌子上点点画画。   嘉靖见状眼中便浮起笑意,轻轻地走到尚氏身后,看她在玩些什么。   尚氏手上是一支中粗毫笔,一个墨点点到纸上,侧着头看着那点墨慢慢洇进去,再划一长条,墨迹横拉,由浓而淡,又等着墨水洇进纸里,仿佛是一个小孩儿一般,玩得兴高采烈。   嘉靖有些失笑,他就是最爱尚氏这一点,说她天真呢,又很懂事,说她懂事圆滑呢,又时不时犯些傻,逗得他又怜又爱又好笑。此时见她玩得起劲,便也不叫她,只站在那看看她的活泼灵动又看看桌子上的纸。   看着看着,他便有些惊讶,宫中好纸极多,他在位几十年,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这纸张却似乎略为不同。   首先它略厚实,其次它吸墨不散,墨迹极是清晰分明,可能于读书人而言会嫌笔意不足,但是从抄写和印刷来说……或是从抄经来说,这纸色呈柔白,捻一捻厚软密致,手感极好,可比那些名纸要耐用美观哪。   嘉靖帝略微出了神,便听尚美人笑道:“这纸有趣,制成书册画册最好了。”他便顺口接了一句:“做经书亦是绝好。”   尚氏方才发现他在身后,“哎呀”一声跺了跺脚,笑嗔道:“还好臣妾胆子大,要不然总被皇上这么吓着可怎么好。”   嘉靖见她娇笑盈盈,脸上却略现一丝惊吓,心中满意,摸了摸她那如绸缎一般的乌发,笑道:“你不是胆子一直都大得很么?旁人不敢出声,就你敢笑朕。”这便是说起四年前那桩公案了。   尚氏嘟着嘴拉着他的衣袖扭了扭身子;“那会儿臣妾懂什么哪,说过了不许再来笑我的,你老是说话不算话。”旁边侍候着的众人都屏住了声息,不敢多出一口气,却听到嘉靖哈哈大笑:“美人如此娇憨可爱,天真无邪,说说又何妨?”   尚氏假意背过了身,拿着笔在纸上戳戳涂涂,嘉靖的吸引力又被转回了纸上,笑道:“我怎么没见过这种纸?”   尚氏欲待不理他,见他笑望着自己,眼珠子一转,答道:“采办买来的,我见挺白净的就拿了来试笔,是不是很好?我问了采办了,说是京城里好些人都在用,是新制出来的。”   嘉靖点点头:“甚好。大明英才叠出,叫朕欣慰。朕命人将这纸用作抄写制作经文试试。”   尚氏不经意地说:“那要是用得好,爷是不是要赏赐一下呀?”   嘉靖想了一下:“美人提醒朕了,读书科举乃大明取仕之重,有这种纸张,想必制作成书籍来更为耐用,学子便可省些银子,当算是有功之士,当然应该赏赐。美人可知此人是谁?”最后一句当然是调笑了。   尚氏的大眼睛瞪了嘉靖一眼:“我哪里知道!”   嘉靖调戏成功,哈哈大笑。   作者有话要说: 长叹一声。 第229章 生死之间   南京的冬天非常寒冷, 应天府监外宽阔的一大片空地除了官差偶尔走动,少人停留,更显得萧瑟, 寒意便像是从棉衣厚裘里渗进去一般,连骨头缝里都冷得紧。   此时从监里慢慢走出来的一个人便显得格外醒目。   他身量颀长,单衣外只罩了件普通棉衣, 旧且脏,然而他的面目俊秀非常,虽然瘦到脱骨, 肤色苍白, 却愈发显得眼眸漆黑深湛, 双眉轩长, 反而有一种凌厉的英俊。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调整了一下步姿,方才抬头, 提足快步朝栅栏走来, 站在栅栏外的几个年纪不一的男人们纷纷动了起来, 小厮抱着厚裘衣守在栅栏口,他方走出栅栏, 便迅速为他披上裹紧。   银子早已塞给了官差, 几人再不多说,簇拥着他往外走去。不远处便停着马车,马车上早烧好了炭盆,一个年纪最大的男人摸了摸他冰冷的手,不禁加紧了步伐。   可是他却停了下来, 抬头向一侧望去。   应天府监外空地的另一侧,站着一个人含笑望着他。冬日的阳光非常惨淡, 因是上午更显无力,然而淡淡的金光敷过那人的脸颊,却愈发使得他面上莹莹如玉,异常秀美。   那人的笑容那般陌生又熟悉,熟悉到他可以脱口而出,陌生到他迟疑不定。   他定定地望着那人,仿佛生长在那里了,再也移不动一步。他身边的人也都看到了那人,都停下了脚步。   那人一直笑着望着他,他也慢慢地,在脸上浮起一个笑来,他本来因为太瘦而显得凌厉的脸因为这个笑竟变得温柔起来。   两人隔了几十丈的距离,却能清晰分明地看到对方的脸容,他们相视而笑,笑着笑着,两人眼中的对方都模糊了起来。   江陵含着泪,一步一步地朝他走去,他挣开小厮扶着的手,快步迎过去。   他走得快,走得急不可耐,脚步便有些踉跄,眉头忽地一皱,却又似很快感到不妥,马上舒展了双眉。   他终于与江陵面对面地站着,他怔怔地看着面前这张熟悉的脸,伸出手,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她的手臂,厚厚的衣服挡住了他的触碰,江陵见状笑了,脑海中浮现起九年前那次福满楼相见时他一头冲进来拉着自己的手又哭又笑、和紧接着的拥抱,她伸手握住了他的双手。   他的双手触到江陵温软的手掌,微微一抖,过了一会儿方反过手掌来,握住江陵的手。   执手相望,千言万语,尽在无言中。   过了好一会儿,他们身后方有人温声说道:“笙哥儿,走了。”   傅笙不动,有些不舍地看着面前的江陵,江陵紧了紧他的手,低声道:“我会在南京住一阵子,你养好身子,到时我来找你玩呀。”她一笑,眉眼飞扬,大眼睛弯弯,眼角溅出的笑意带着点调皮。   傅笙心中忽地酸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凝视着她,连连点头。   “等春日山上开了花儿,我来找你玩呀!”   “你家园子甚时候桑椹结果子呀,到时我来找你玩呀!”   “你生辰快到啦,到时我来找你玩呀!”   …………   到时我来找你玩呀!   到时我来找你玩呀!   娇憨顽皮的话语声声尤在耳边,转眼相见,已是稚龄成少年,九年分别的岁月已经远远长于曾经相处玩耍的日子,可在这一瞬间的傅笙心中,当中隔开的九年仿佛已经消失,眼前仍是那个熟悉的小女孩儿。   江陵又看了他一眼,笑盈盈地正要松手离去,眼角余光忽见一个官差模样的人疾步走了过来。   他走得极快,傅家众人在身后的招呼也不理会,只径直走向两人。   江陵极是敏捷,转头看过去,却只看到一道雪亮的刀光劈面而来,耳边响起的是傅家众人滞后一步的惊呼声。   江陵急忙松开傅笙的手,想要避开,却不料双手被傅笙紧紧握住松不开来,正着急间面前却忽然不见了那道刀光,整个人被拖着侧着往下倒,眼前全是傅笙的脸和身子,待到她重重倒在地上,身侧便倒下了傅笙的身子,耳边的惊呼声远远不及傅笙那一声低低痛呼。   江陵惊怒交加,傅笙双手已松开,急急唤道:“江陵快逃!”   江陵就地打了个滚,整个人站了起来却没有逃,她的身后很快出现了阿松的身影,两人便立即要冲上去,以免那人再下手。   那个官差模样的人却忽地站住了,且后退一步,江陵飞快看了一眼地上的傅笙,马上紧紧盯着他,与阿松浑身戒备。   那人没有看傅笙,只不住地打量着江陵,江陵竟从他的目光中看到了奇异复杂的神色,须臾,他忽地转身离去,离去的速度与忽然出现时一般迅速,不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   江陵与傅家众人此时才放松下来,江陵几步靠近傅笙蹲下身来,只见他已强撑着半坐起来,仍似想要保护她,肩胛处中了一刀,厚裘外已经见了血迹。他勉强上下看了看江陵,方闭上眼倒了下去。   傅家最年长的那人立即抱起傅笙,低声喝道:“去医馆!”   江陵回头对阿松道:“去叫牛非来。”   阿松摇头:“我得在你身边。”   江陵见他神情坚定毫无商量余地,想了一想不再多说,跟随傅家众人离去。   傅笙在监中几个月里实是受过不少刑的,出来时便因走得快而腿部疼痛,适才全凭与江陵相见的激动喜悦才能站得久,本就虚弱,只因见江陵危险一时不知从何涌出的气力方才用身子挡住了刀,此时既见江陵安全,顿时便昏了过去。   江陵疾步跟在傅家众人身后,傅笙被抱上了马车往医馆驶去,她便和阿松骑马跟在马车后面。所幸医馆并不甚远,很快便到了。   她一路走一路思忖,越是思忖越是困惑,傅笙释放之事可谓毫无破绽。傅笙制成的新纸虽不太受文人雅士喜爱,却因实用在南京坊间流传已久,且也已经流传到了京城,宫里的确也有人在用。她略一提点,静安郡主便知其意,她亦深知静安郡主对此事绝不会有丝毫声张,那位能在宫里得宠多年的美人智商也绝不会不在线。她出入静安郡主府仅止一次,且是乔妆过的,带路的郎官亦是极可靠的人。   这一切都天衣无缝,在整件事情里,她是一个全无存在感的人。   那么,为什么突然会有人来杀她?是什么原因要对她下手?   她在哪里露出了破绽?   最重要的是,明明那人身手极好,若是再出手,她和阿松未必能敌,他却突然停了手,难道是怕在应天府监前打斗引起官差注意?   可是令人意外的是她明明在那人眼中复杂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欣慰。那丝欣慰让她直觉到他不会再伤害她。   她的直觉一向很准,这人是谁?   到了医馆江陵紧随大夫前后,把大夫所说的全数听得清清楚楚,便连大夫除下傅笙上衣时都没有避开,静静地看着他瘦削的身子上满布的新旧伤痕。   傅笙是傅家的小公子,是傅家最得宠的孩子,因为从无继承家业的压力,便连父母也只希望他快活便好,祖父母更是视若掌珍。他性情好,兄弟姐妹也都很喜爱他。这样的一个人,却被打成这样,血红的新伤夹着暗红的旧伤,再加上刀尖穿过的肩胛,傅家众人一时都怔住了,傅钟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傅笛亦眶中含泪,咬紧了牙关。   大夫包扎好了傅笙的刀口,要褪傅笙的下衣一并清理上药,江陵默默地退了出去。   她呆呆地站在疗室门口的通道,此时天色仍早,天上浮云细细,寒风在枝头呼啸而过,通道里因要抬送病人做得极好,并无风声,她微微弯着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的交界处粘粘腻腻,那是傅笙肩胛流出的血,在傅笙护住她时滴下来的。她尤能感到那点温热。   “陵姐儿,有我呢,我会照顾你的。”   “你好好地困觉,别害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他……真傻。   过得许久,疗室内陆续走出人来,却不见傅笛和傅钟,想必是留在里面照顾。江陵看着傅家的众人,傅家的众人一边走一边路过她时都细细看着她。这些人江陵有的认识,有的已经不记得了,唯一知道的应该都是傅家的比较重要的人。   为了傅笙,他们全都来了。   也许,更重要的是为了傅家的安危。江陵心中微微一沉,自己终究不再是心如赤子,事事都有了另一番思量。   最后走出来的是傅峰,傅家在南京最年长的人、也是傅家如今的家主,前一任家主傅平的三弟。傅平死时,傅笛年纪尚小不足以承继家主之位,而傅峰一直跟着傅平,对傅家生意,年纪正当时,家中商议由他继承了家主之位。   他在江陵面前停住了脚步,看着江陵,神色异常复杂。   因为这个女孩子,改变了傅家的格局。因为这个女孩子,年轻力壮的长兄一病不起、家中最天真快乐的小侄子再也不曾开心地笑过,他多年远离不肯归家最后牢狱之中满身伤痛。   而这个女孩子又经历了什么呢?   他心中猜测傅笙的得救可能是因为她。他们到处找人努力了好几个月全无结果,江陵到了南京一个月,傅笙就从监中放了出来。   因为皇帝颁旨赏赐赞扬了傅笙所制的新傅纸有利于民、有利于学子进学。   若是没有江陵的出现,傅峰可能会觉得此事再自然不过。可是太过凑巧,他不禁多想了一层。   傅笙的新制纸已经流传了半年,可能流传入宫被皇帝用上觉得好,赞了一赞是有可能的,但皇帝用的好东西何其之多,会对区区新纸大加赏赐?虽说依当今皇帝的性情,这种事情说寻常也可,说不寻常也可。   他想问一问,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问出来。   江陵回望着他,弯身行了一礼,低声道:“傅叔叔好。”   傅峰脸上神情更是复杂,答道:“好。你这些年……吃苦了。”   江陵垂下头笑了笑,沉默不语。   傅峰叹了口气:“能再见到你,实在叫人心中欢喜,笙哥儿这些年一直在寻找你,他坚信定能找到你。果然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能不再伤心难过。” 第230章 坦诚相待   江陵垂着头, 轻声道:“他太傻了。” 傅峰又叹了口气,道:“笙哥儿一向淳朴质厚。陵姐儿,你这些年……都去了哪里?有人照顾你么?唉, 想来定是吃尽了苦。”   江陵抬头微笑道:“多谢傅叔叔挂念。我这些年,走过了很多地方,遇到了很多人, 学到了很多东西。想必傅叔叔已经知道前些日子我已经回到龙游学我阿爹也开了铺子,等傅叔叔回去,别忘了来喝侄女的开业喜酒。”   傅峰想起此事, 不禁感慨:“少年有为, 当真令人感佩。”   他凝视江陵, 低声道:“你可真像你的阿爹。”   两人相对沉默片刻, 江陵垂下头,道:“我想进去看看傅哥哥。”   傅峰点点头,看着她颀长挺拔的身影转入疗室, 低头沉吟。   傅笙已经在麻药的效果下沉沉睡去, 他的亲长兄傅笛正坐在榻前为他抹脸擦手, 傅钟则坐在另一侧,低声问他:“笙哥儿当真明日再回家么?为何不能今日便回, 家中总要舒服很多。”   傅笛“嗯”了一声, 又摇摇头:“要等伤口稍愈合一些,再坐马车慢慢驶回家,免得伤口再破开。”   江陵悄声走近,两人齐齐抬头望过来,傅钟面上顷刻露出欢喜的笑容, 朝她点头,低声唤道:“陵姐儿!”;傅笛早在龙游赴宴之后便知道江陵的存在, 亦知她赶赴南京是为了傅笙之事,他望着江陵笑了一笑,低声直接问道:“笙哥儿出监,可与陵姐儿相关?”   江陵不答,反问道:“笛大哥不怪我带累傅哥哥受伤?”   傅笛摇摇头:“那人刀尖本对着你,笙哥儿救你时,他的刀马上改变了方向,因此没有伤到笙哥儿要害,可见他并不敢伤笙哥。”   江陵道:“因此若不是我,傅哥哥便不会受伤。”   傅笛叹了口气:“若你在我身边,我难道便会看着你遇险不管?更何况笙哥儿与你是什么情分?”   江陵怔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傅笛站起身来,将手中巾帕递予她:“女孩儿心细,你来替笙哥儿擦手脸罢。”   江陵怔怔地接过巾帕,怔怔地坐在傅笛让出的位置上,疗室内因为要替伤者脱衣诊治,大冬天里自然要燃不少炭盆,因此整间疗室暖意融融,热水里浸过的巾帕便仍是暖的,她顺手将巾帕投入热水盆里搓了搓,把傅笙的脸略略弄湿,再又把巾帕绞成半湿,轻轻地覆在傅笙脸上,过了一会揭开,便见傅笙吃痛皱起的眉头松开了些许,脸上亦潮润了,江陵方轻轻地擦拭起来。   一点点,每个角落,擦得轻柔而仔细。   傅笙在监中住了这许久,脸上自然不可能洗得干净,江陵投了好几次水,才将傅笙的脸擦洗得干干净净。   面前的这张脸,年轻而俊秀,因闭着眼睛昏睡,便显出几分天真,要不是太瘦,与幼时就更像了。江陵看着他,想起那次在福满楼傅笙要给满脸脏污的自己擦脸,他根本就没有帮人擦过脸,直接便把整块大热帕子蒙上来,然后手忙脚乱胡里呼扎地一顿乱擦,因怕把自己弄痛,倒是轻手轻脚的,可是最终也是没擦干净,阿环拿过来的镜子里自己便是活活一张小花猫脸,不禁弯起嘴角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傅哥哥,以后你一定会平安顺利开心快活,再也没有伤心难过的事情。   傅笙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家里了,他刚从监里出来,又遇刀伤,一则是身体和心灵都疲累至极,一则是麻药效果,足足昏睡了两天两夜。 他醒来这日是个冬日的大晴天,睡得足,伤口便不显得那么疼了,他睁开眼,看着帐顶,迷惘了一会儿,又闭上眼,记忆慢慢回来,一时却又疑幻疑真,他不是没做过这样的梦:他终于找回了陵姐儿的梦。那么这次,是真的么?或者,也还只是一个梦?   他闭着眼去摸肩胛,重重一按,剧痛钻心而来,他禁不住痛呼一声,心中却狂喜,是真的,是真的,是真的!   他边皱眉忍痛边笑着睁开眼,想唤人来再问一问,陵姐儿来过了么?   眼前映入的却正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娇美明秀,带着担心,不是江陵又是谁? 他的笑容绽得更大,心中的欢喜再也挡不住,张嘴要唤她,却发不出声,只得咳了咳,方发出了低哑的声音:“陵姐儿你怎么在这里?”   声音很难听,他有些不好意思,江陵马上看懂了他的不好意思,不禁哈哈大笑:“声音很难听!你第一句跟我说的话居然声音这么难听!”   傅笙本能地挣扎:“我病了!”   江陵继续笑:“是啊你病啦,所以说话声音也病啦,”她做了个鬼脸,“那你养好伤再说话罢!”   傅笙“哦”了一声,想想又说:“可是你不想和我说话么?”   江陵趴在床边,侧手扶着脸颊,笑意盈腮:“你要是想说就说罢!我不嫌你难听就是了!――真的很难听哦,以后我会一直嘲笑你的。”   傅笙讪讪:“难听也要说,我又不是没被你笑话过。”   江陵假意哄他:“你是病人你最大,再难听我也听着就是啦。对了,”她想起来,“你刚才为什么要叫痛啊?可吓了我一大跳,是伤口痛么?要找大夫来看看么?”   她忽的一笑:“啊对了,我认识一个于跌打刀剑伤都极精通的大夫,她可厉害了,那日我记下了医馆大夫说的话,与她复述了一遍,她开的方子便和那大夫一模一样。昨日我把她带来了傅家,让她留在这里几日。要叫她来看下你伤口么?”   傅笙一怔,江陵转了转眼珠子,傅笙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盈盈大眼这么灵动地转着,又是顽皮又是好看,像极了小时候的模样,却又和小时候有些微不同,不禁呆了。江陵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凑近了看着他等他回答。   傅笙被她用一双碧清的大眼睛近在咫尺地盯着,在她的瞳仁中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脸,一时心下茫然,结结巴巴地说道:“不,不用了。我,我刚醒过来,想到好像看到了你,我怕是做梦,就……”他有些窘迫,垂下眼皮不去看眼前的双眸。   江陵恍然大悟,只觉心里有一块往下塌了一塌,本想笑话他,此时却只轻声道:“所以你用手去戳肩胛刀伤了对不对?”   傅笙懊丧地叹了口气:“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笨。”   江陵哈哈笑:“我这么快就猜到你知道是为什么?”她做个鬼脸:“因为我自己也这么做过啊!”   她叹了口气:“很痛的。”   傅笙认真地说:“比不过你痛。”   江陵收了笑,呆呆地盯着他,半晌方道:“跟你没有关系啊。”   傅笙摇摇头:“陵姐儿,这些年,这些年……”   他难过得说不下去。   江陵伸手握住他的手,低声道:“你别难过,都过去啦。小时候其实不觉得苦的,而且一直有人陪着我,就是心里面总想着阿爹阿娘他们,会很痛很难受。现在长大了,好些了。而且我阿爹从前说过,一个人若能视生活中的苦难为师,定能学到很多东西。所以,我学到了很多很多东西呢。还有,傅哥哥,我跟你说,我去过很多很多地方,最早去的温州府、海边,后来去过苏州、杭州、南京、江西安徽,再后来去了福建,最南我到过泉州府!可惜广东在打仗,我就去不了了。傅哥哥,我还到了海上,海上风光美得不得了,我还坐了很大很大的海船,我还看过海船上的人一起打海战!特别震撼。然后我又去了很远很远的海岛上,那里有点像世外桃源,不过当然不是了,他们生活得挺苦的,很多日常要用的东西都没有。”   她侧着头看着傅笙,脸上有着一些些的得意:“从前阿爹跟我说,以后要带我去很多很多地方,看很多很多风景,我很想阿爹,所以现在自己也能做到了,就也很开心。”   傅笙当然知道她一个孤女走过这许多地方并非她所描述的这般轻松,当中不知有多少艰难险阻苦痛灾难,可是他看着她的笑脸,不想扫她的兴,她是这么努力要让他开心啊。   他便也温和地笑了,手上略略紧了紧:“自小时候起大人们都说陵姐儿最是聪明能干,所以现在你就做到了世上男子也做不到的事情。”   江陵笑:“阿爹说女子不会比男子差!”   傅笙凝视着她神采飞扬的脸:“旁人我不知道,可是陵姐儿绝不比男子差。”   他在心里面说:对不起,我没能照顾你,谢谢你,肯来告诉我,你现在很好。   他忽地一凛,问道:“你还在被……”   江陵摇摇头:“不会,江家的事已经告一段落。我不知道那人是谁,虽然他本来是想杀我,但是他知道是我之后,一下子浑身的杀气全没了,我想不通是为什么。”   傅笙想说你就留在傅家吧,可是傅家能保住她么?事实上如果真有事,他是愿意毫不犹豫便用自己的命去换她的,可是,换得了么?一时之间,他只觉满心无力。   终究是,什么都要靠她自己么?   作者有话要说: 亲爱的们,五一节快乐啊!   你们五一节都干什么了?我的五一节不劳动,所以躺着玩了一天,当然,也码了今天的更新。嗯,不算劳动。   接下去的几天假期,玩得开心! 第231章 暗渡陈仓   江陵步履轻快地走进王家大门, 照例去看王凤洲。   王凤洲的病已渐渐好转,虽仍虚弱,却不再整日躺卧房中, 多是在书房半躺半坐着看书。如果江陵回去得早,便去坐着听王凤洲闲闲地讲书。这一个月来尽皆如此。   王凤洲是当今大文豪,名扬天下, 虽是闲聊,江陵也极爱听,往往听得入神, 只觉受益良多, 不觉时间流逝。王凤洲亦愿意至交之女能多得书中意, 见她认真听讲, 静心少言,而眉上眼里分明解意,便知她当真是读过书的, 心中又是替江宣高兴又是心酸, 更添几分喜爱, 全忘了自己有病在身。总要到中年仆人全叔前来提醒,两人方一笑结束。   今日王凤洲却并未讲书, 只看着她道:“对你动手那人, 查不出来。”   江陵怔住:“不是锦衣卫?”   王凤洲摇摇头:“锦衣卫对皇上的命令绝不能违。皇上前两年曾问起江家,对江家意存惋惜,他们最是通晓上意,而且如今指挥使乃朱希忠大人,他对皇上最是忠心不二, 因此他们不会再对你动手。若是失势或隐藏的那些人,就更不该在大庭广众下出手。”   “就算他们怕你寻根究底迫不得已想尽早除掉你, 可正如你所猜想的,你的行迹和行事极是隐蔽,除非有人泄露,他们如何知道?”   江陵点头:“那人停手之前明明是因为听到笙哥儿叫了我的名字。”   王凤洲道:“那便可以证明他们不知道是你!他们要杀的不是你!”   江陵道:“那他们要杀的是救笙哥儿的人,笙哥儿又是因为找我才陷入了杀李大平的案子,李大平又是当年掳走我的人,那么那些人便是江家出事的幕后凶手。这又回到原点,谁会知道是我找人救笙哥儿?如果知道了,那为什么会要杀的不是我?”   全是矛盾和不可解。两人相视,俱是一头雾水。   王凤洲叹了口气:“你行事如此细密小心,我也放心了。此事虽没头没脑,感觉却无大碍似的,奇哉怪也。”   江陵亦道:“我也有这种感觉,心中甚是奇异。”   王凤洲转了话题:“傅家小少爷醒了么?”   江陵点点头:“他今日早上便醒了,精神甚好,与我说了半天的话才觉疲累,有两个大夫在他家看护着他。” 王凤洲看了她片刻,笑道:“接下来你想要做什么?”   江陵摇摇头:“不知道,没想好呢。”   王凤洲微笑。   江陵前脚才说不知道,次日便见四明派人送了信来。   林家在南京的铺子出了事。   早在三年前,林记珠宝铺的南京店铺便因为银根紧,从总铺抽调了极多的流水,导致林记总铺银根紧张,江陵在林展鹏的一力坚持下,亲至金华把林家在金华的酒楼和铺位到钱庄做了抵押。   其时江陵倒并没有很担心林家在京城和南京的这两家离得最远的铺子会有异心,她见南京铺子抽调流水,只担心两京的上头会有异动风声,因此陈氏去京城时,跟林展鹏说了一声,林展鹏便请了孙辰明做明线,双宁作暗线一起去了京城了解情况。本来再过一阵子也会有人去南京,可是还未等京城的人回来,林家便出了事,林展鹏去世,江陵和四明消失。   后来据林大掌柜说,孙辰明说京城的铺子并无异动,接下来的三年也相安无事。   可是南京的铺子却无人也无力再去探看。好在表面上一切安好,只除了利润越来越薄。可是这似乎也不能怪南京的掌柜,毕竟林家没有了能干的家主,有的却是拖后腿的林季明,衰败之相无可避免。   四明和孙恒达这一个月里几乎把南京城走了个遍,本来为了避嫌并没有再去过南京的林记珠宝铺,然而他曾来过几次南京,身为林展鹏的心腹,自然会有人认识他。   而四明和孙恒达在南京着重了解的自然是珠宝行业,走了半个月便越来越觉得林家在南京的店铺不正常。   他是了解南京的这间铺子的,林家既在南京设店,自然是图着做大,经营的大部分是高端珠宝和玉石,专卖富户官宦,流水很多,名声亦好。坊间提起艳羡的多,对珠宝的品质也无二话。   然则这些日子来他却极少听到有关于林记珠宝的谈论,他在别家铺子里看珠宝时,状似无意地提起林记珠宝时,伙计不是意外便是诧异,心直口快的便说:林记不卖上品珠宝了。   不卖上品珠宝,那还在南京开什么店?林掌柜可没说过林记在南京不卖上品珠宝了。   四明故士情深,却知道自己已经离开林家,林家的事不宜多加参与,便想再多了解一二传信给林掌柜――林展云将最大的权力下放给了林掌柜,这次林掌柜查实处理起来就有根有据了。   然后林记的老伙计打听到四明所在,先一步寻了来。   江陵听四明转述之后又再问了一句:“他们当真这么做了?”   四明点点头:“你是知道的,林记的上品珠宝一向是先供京城与南京,近年来虽然不比从前货源充足,但是林掌柜的人脉资源仍在,福建广东还有云南那边的货商首先考虑的买家中从来便没有因为林家出事而就排除掉他们。”   “但是那些珠宝都以低价出售了,买家基本都是同一家。”江陵、四明、孙恒达相互看了一眼,天高皇帝远,掌柜、二掌柜、账房、大伙计都有利益入手,因此沆瀣一气,消息传不到衢州。   孙恒达沉吟道:“那一家买家,说不准便是南京李掌柜开的。”   江陵和四明也已猜到这一点。   四明道:“报官怕是也没用。”   无凭无证,珠宝的定价又没有一个定死的行价,再说李掌柜开新铺子可不见得是用自己的名字。   最重要的是,李掌柜在南京多年,南京的人脉资源全在他手中,还有,林家无人出面。   林掌柜受林家委托有权任免或处理各地店铺生意,但无权做原告,林展云可以,但他丁忧期满起复在望,若是陷入这等商家官司,影响极其不好。   陈氏倒也可以做原告。   可是正如前头所说,官司未必能赢,其一南京人脉全在李掌柜手中,其二账薄也不在林家手中,那家买家怕也用的不是李掌柜的名字,其三,四明道:“若是李掌柜在南京投了靠山……”   南京虽早已比不上京城,然而权贵宗室仍然如过江之鲫,详情难明,如何相斗?   江陵道:“便如适才我们说的,快马加鞭把事情经过送回衢州,由陈氏、大少爷、阿爹决定。”   江陵也曾经来过南京,当时为了撑住林家,林家的决策是除了金衢,几乎全力支撑两京店铺,如今林展鹏早逝,没来得及早作部署,终于养成大患。   她轻微地叹了口气。   林家,不知走向何方。   江陵次日去见傅笙时,便顺口问了一句:“金龙衢在南京的店铺,大家都很熟吧?”   傅笙点点头:“我们有同乡商会,大家会定期聚聚,你想知道些什么,我找三叔来你问他呀。”他有些歉意:“我在监中几个月了,最新的消息不大知道。”   江陵摇摇头:“我不需要知道最新的消息,只问问你就行。衢州的林记珠宝,你们有来往吗?”   傅笙闻言,脸色变得有些凝重,说:“李掌柜不大出席同乡商会,一般是二掌柜来。他们的店铺如今情况不太好,三年前南京城里珠宝行中林记珠宝算不上第一第二,前五总是有的,现在……不大听得到名字。前次商会聚会,二掌柜说了句林家没落,怕是要另找东家。但是我感觉有些蹊跷,却说不上来。”   傅钟刚好送药过来,听到这话嘿了一声:“暗渡陈仓了呗。”   傅笙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猜的,但没有实据。”   傅钟道:“我阿爹前个月说,李掌柜攀上了高枝儿,五五分成当然比做个掌柜强。”   若真是五五分成,那可当真比做掌柜强得多了。这倒是连来找四明的老伙计都不知道的――也是肯定不会知道。   江陵沉吟道:“若是林家那边断了珠宝来源呢?”   傅钟道:“第一林家怎么会知道?第二断了供给,那就别想再在南京城开铺子了!林家现在不比从前,只怕不得不服软。――又不是没得赚,利润薄些,没让亏本,人家已经很厚道了。”最后一句话说的语气很讽刺。   江陵看向他,傅钟耸耸肩:“我阿爹这般说的。”   江陵笑了一笑,傅钟便问她:“你也是做珠宝的,是想在南京开店铺么?”   江陵摇摇头:“一口吃不成大胖子,暂时不想。”   他想一想,又好奇地问:“那为什么问林家的事?你认识林家?”   傅笙瞪了他一眼,傅钟翻了个白眼:“好好好,非礼勿问。”   江陵忍不住笑起来,说道:“嗯,我认识林家的人,很相熟。”   傅笙认真地说道:“那这事你要查实了跟他们家说一说。”   傅钟摇摇头:“我阿爹说,说了也没用,不过是维持现状罢了。”   傅笙摇头:“三叔和林家不熟,傅家和林家不是同行也无什么私交,情况不清楚贸然去说当然不好。可是陵姐儿说是相熟,那便不能不说。”   傅钟想一想道:“说的是,心里有数也是好的。”   此时药也温了,傅笙一口喝尽,傅钟便要把药碗拿出去,忽想起一事,对江陵道:“章家童家胡家几家的哥儿都来了南京城,明日要来探望笙哥儿,你要见他们么?”   江陵正拣山楂丸子给傅笙甜口,闻言头也不抬:“当然要见啊。” 第232章 少年重逢   江陵在龙游时就听阿灯说过他们也要到南京, 如今商贸兴盛,几家都有在南京开店铺的想法,只不知具体章程如何。   江陵知道他们从计议到出发不会是很快的事情, 自己事急,便率先出发,并不曾与他们联系, 倒并非因为身份问题。果然自己到了南京都一月余了,他们方到。   傅笙轻声问她:“都见么?”   这几家与江家有亲有疏,江陵知道他有所顾虑, 安慰地笑笑:“不打紧, 我既已经开了店铺, 迟早要见面的。”   傅笙道:“我始终没有想明白, 那人要杀你显然便是因为事涉江家,却又为何突然走了。”   傅钟旁观者清,忽道:“莫非李大平去龙游不仅仅是为江家一事?”   傅笙和江陵同时摇头:“不会。”傅笙道:“此事由我跟踪李大平而起, 他们知道我是傅家人, 唯一相关的便是江家。若是他们在龙游有其他事, 傅家也不可能知道。”   江陵摇了摇头:“不用想了,那日那般好的机会对方都收了手, 应该不会再动手。我谨慎些不会有事。”她其实也是疑惑, 杀人灭口斩草除根最方便好使不过,到底为什么他们不再动手?   当真是因为皇帝的意思么?   据王叔叔和戚大人说,江家灭门皇帝是不知道的,因此皇帝后来得知消息时意存惋惜。   动用了锦衣卫,皇帝却不知道, 后来皇帝知道了表示惋惜,所以他们不敢再动手?   傅笙忽道:“还有一个解释, 他们不认为你有那个胆量和本事去对抗锦衣卫,所以根本不担心你会想要报仇雪恨。”所以,杀与不杀没什么关系。   江陵笑了一笑:“我为蝼蚁就是这个意思了。”   他们根本就不在意你。杀你,不过就是顺便;不杀,也没什么关系。   是这样吗?   没有用的问题不必去想,暂时想不到答案的不必去想。   既然戚大将军的人当日在福州街头公然叫出了她的名字,就是暗示她的身份不再有危险,她当然不会再藏头露尾。   次日江陵照常去傅家,傅峰一早吩咐她不必每日来探傅笙都要先去拜见他,直接去见傅笙便是,江陵便听了他的话,直接去到傅笙的院子。   傅家在南京的房子因位置不错只买得到三进房子,好在傅家在南京的人少,这几年基本就只是傅笙在此主事,房子自然绰绰有余。   傅笙恭敬,只住了二进的偏院,傅峰来了便住了三进主院,江陵不必去拜见的确少了不少路程。   傅钟照例在傅笙处,边是陪伴边是端茶奉水,将仆人的活儿一并都做了。傅笛今日也在,想是来陪弟弟招待龙游来的小友。江陵与他们打过招呼后,站在门口听牛非讲了傅笙的伤势,听得说恢复得既快又好,眼眉间便笑得开心起来。   她长得好看,真心开心起来便有一股自内而外的喜悦,一张脸显得更是明媚娇妍,偏又带着点英气,叫人看得挪不开眼去,傅钟由衷叹道:“陵姐儿,你可真好看吖!”   牛非还未走开,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眼,哼然一声:“她原本可以更好看。”   傅家兄弟三人尽皆一怔,牛非看着江陵:“你吃了那药,如今只能剩下原本八分容貌而已。”   江陵毫不在意:“已经够啦。”   牛非顿了一顿:“我原本也以为够了,可是看到你现在的模样,倒真想知道再添两成会是如何。” 江陵摇摇头,笑道:“再少两成还差不多。”容貌太醒目是好事么?她可不以为然。   牛非不再多说,转身离去。   傅钟看了看牛非的背影,又看了看江陵,忍不住问道:“你吃了什么药?为什么会说只剩原本八分容貌?”   江陵看了一眼傅笙,见他满脸担忧,安慰地笑了笑:“与身体无碍的。”   傅笙方消去忧色,却问道:“是生了什么病么?现在可要紧?”   江陵摇摇头道:“那药很是神奇,能令人变丑,但是吃得久了,虽与身体无碍,却终究会有损容貌。”   她说得随意,听到的三人都变了颜色,他们马上都意识到了她为什么要吃那药,傅笙和傅钟知道内情更多,两人相视,傅笙只觉心中一痛,说不出的难受。   容貌对于女孩儿是多么的重要。可是,这只是容貌的事情么?是生死攸关。   她竟要以这种手段来躲避追杀,这是生活在何等危境下。   江陵似是看出了他们的意思,叹了口气:“我若是愿意从此默默无闻只求温饱的话,半点危险也无。可是我不肯。”   她坐下来,面对傅笙,傅笙已经可以坐在榻上,他也看着江陵澄澈的双眼,江陵说道:“因为我是江宣的女儿,因为我江家人不能就此死得不明不白,所以我不肯。我要做江陵,你们知道的,江陵的陵是什么意思。若是只为温饱求存,从此藏在四面墙内虚耗终身,那还不如早早死了算了。”   她轻声道:“傅哥哥,你明白的,对不对?”   傅笙伸手,江陵把自己的手放在他手上,然后傅笙温和地说道:“你在我心里,永远是小时候的陵姐儿,骄傲、聪明、能干。”   江陵弯起眼睛笑:“所以,你也要变回小时候的傅家哥哥。”不要自责,不要难过,不要背负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   傅笙点点头:“好。”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带笑的声音:“前头听得我想叫好,后头倒听得我不好意思起来。”   江陵猛然转身,大喜唤道:“章姐姐!”   门外站着一个婷婷玉立的女子,年已二十出头,红色交领短袄,白色马面裙,眉眼间温婉中带决断,一看便知道并非闺阁女子,正是章家大姐儿章若拙。   江陵并未在她身后看见其他人,却也管不了这许多,跑过去便抱住了她,叫:“章姐姐!章姐姐!章姐姐!……”   章若拙嘿了一声:“这会儿叫个不住有甚么用!你回龙游时怎的不告诉我?可把我给气的!”她貌似生气地拍了拍江陵的肩背,下手却极轻。   江陵不理,只一股劲地叫个不住,章若拙还待骂上几句,却被她这般叫着叫得心都软了,最后忍不住紧紧地抱住了她,声音哽咽起来:“囡囡你可想死我了!你可太没良心了!” 江陵紧紧抱着章若拙的脖颈,摇着头:“我想去找你的,可是你不是去绍兴了么,你不能怪我。”   章若拙用力拍了下她的背:“不怪你!怪我!我好端端地去绍兴做什么!”   江陵噗嗤笑:“好端端地去和姐夫开新店呀!”   章若拙的眼泪被她逗得收了回去,又紧紧地抱了她一下,方松开手,上下打量江陵,见江陵穿着年轻男子的衫袍,网巾将头发收在当中,只露出一张莹白英气的小脸,消去幼时的圆脸,眉眼宛然。忽又见她凑近自己悄声说:“我妆了脸,回头洗净了给你瞧。”   她笑道:“这么瞧着全无女子气质,我觉着也是妆了脸。”   傅笛亦已成亲,本当与章若拙避嫌,只是一则商户人家讲究少些,二则小时他们都常一起玩耍,章若拙婚后也不曾束足家中,家中生意一是纸一是印刷,生意常相往来也是相熟,便笑言:“我们三兄弟甚也没瞧出来,还是拙姐儿厉害。”   江陵眼睛一溜,看到傅钟满脸好奇,傅笙却只是温和地望着自己并无好奇模样,心中不禁有些不甘,冲傅笙扁了扁嘴:“不给你们看!”   傅笛失笑,傅钟失望,傅笙低头想了想,笑道:“好吧,求求你给我们瞧上一瞧可好?”   江陵愕然,章若拙一怔,哈哈大笑:“笙哥儿这嘴!”   傅笛傅钟惊奇地望向傅笙,傅笙无奈地摊了摊手,江陵想起幼时,她每次说“我偏不!”傅笙总会束手无策,但是胡家弟弟便会说“陵姐姐求求你……好不好?”   这是……学来的?   江陵忍俊不禁,笑得打跌,傅笙含笑看着她。江陵和章若拙两人清脆的笑声中,有几人声音同时响起来:“笙哥儿,我们来啦!”   门外一涌而入几个年轻哥儿。   首先有人便怪道:“姐姐原来你撇开我们先来了!”声音响亮,身体胖实,正是章家长子章若愚。   其余几人分别是许志文、童海、胡夏生、祝明豪,都是许家、童家、胡家、祝家的长子。   江陵于三年半前在自家门前见过他们,三年半后再见很快便都认了出来。   童海是见过江陵的,他没想到江陵也在,微微一怔,便朝她笑了起来,江陵微施一礼,童海还礼。诸人的目光本都在病榻上的傅笙身上,这下子全转了过来,好奇地看着江陵和童海。   江陵笑起来,调皮地用手指了指傅笙:“各位哥哥,正主儿在那里,先瞧瞧他呀问问他。”   傅笙噗一声笑,伤口便有些震着了,他也不觉痛,只笑道:“不用问,我一切都好,过几日便可以下床了。”   作者有话要说: 嗯,昨天断更了。   大家都知道了吧?阅、文新合同的事情。 第233章 说笑之间   这几个年轻哥儿当中, 只有章若愚比江陵年纪小,不过胡夏生也是个活泼的,他只觉得面前这个小公子虽然陌生却带着点模糊的熟悉, 可是又搜遍了脑袋也想不出这人是谁,便看看童海又看看傅笙傅钟,用目光盼着他们能告诉自己。其他人也好奇又审慎地看着江陵。   笑吟吟的沉默中, 胡夏生实在憋不住了,问江陵:“你……你是笙哥儿在南京认识的朋友么?”   江陵嫣然一笑:“不啊,我们在龙游认识的。”   章若愚拍了他一下:“童哥哥也认识的!”   胡夏生道:“我知道呀, 可是童哥哥常年跟着童伯伯在外行走, 说不定来过南京认识他也不奇怪呀。”   许志文最为年长, 他看了眼祝明豪, 又看向傅笙:“笙哥儿烦请介绍这位……”   他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陵姐儿!”   他既年长,便对儿时记忆更客观, 刚才虽然也觉得江陵陌生又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但是他与胡夏生章若愚祝明豪不同的是, 他知道江陵的存在――虽然他以为江陵还在衢州。   因为他的父亲告诉了他江陵要做的事情。他是他祖父与父亲精心培养的下一代当家人,尤其是父亲, 自他成年后事事与他商议探讨, 虽多的是指点,却也很是尊重他的意见建议。江陵要对付许运豪的事情他也对儿子没有一丝隐瞒,他告诉儿子他会帮江陵。   许志文极是震惊,他与二叔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当然是因为许运豪也从未对他有过一点点亲情, 反而多的是冷漠、白眼、鄙视。在许志文所有的印象中,二叔处处针对父亲, 因二叔极是聪颖诡诘多次令父亲陷入难堪尴尬境地他一清二楚,自然也对二叔没有一丝好感。   二叔竟然通倭,竟然灭了林家满门!他震惊得无以复加,然而他曾经在门后无意中听到的祖父、父亲、二叔三人的争执吵闹,那些话语令他无法怀疑其中的真实性。   他虽年轻,也参加过不少生意场上的各种纠纷,自然不是白纸一张,黑心的时候也是很决断的。然而涉及人命从来没有,然而他终究还是少年青春。   因此他还能愤怒,还能热血。因此他虽然心情复杂却对江陵心中隐隐钦佩。   他一声脱口而出,当下知道自己的直觉对了。   其余几人都是一怔,江陵眉眼弯弯,笑得极是可爱,这一笑,众人的儿时回忆一下子便全都回来了,首先便是章若愚又惊又喜,冲上来一把抱住江陵:“陵姐姐!陵姐姐!你真的是陵姐姐吗?你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你还活着!”   胡夏生和祝明豪目瞪口呆,一时完全反应不过来,江陵?陵姐儿?还活着?不是,啊,是真的吗?那场大火她逃出来了?她活着!那是她的模样,是她的笑容啊!   许志文眼神复杂,首先又唤了一声:“陵姐儿,真高兴能再见到你。”   江陵被章若愚抱住不能动弹,笑道:“我也是。你们都不知道我有多高兴再见到你们,再与你们相认。” 章若愚大叫:“姐姐避开我们先来,是不是知道你在!偷偷先来见你!”   小胖子章若愚原本比江陵矮小,如今却高过江陵一个头了,江陵想打他的脑袋而不得,只好大力拍了他的肩膀:“那又怎样!我们女孩儿家要先见见还要你同意?”   章若愚怔了怔,大叫:“我不管!姐姐欺负我!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告诉我!”   章若拙再也忍不住,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生生地拽开他:“你多大了?还不快松手!”   章若愚正要反驳,忽然低头看到江陵的头顶,虽戴着网巾作男子妆束,微抬的鼻子却纤巧莹白,他霍然松手,脸红成一块红布般:“陵,陵,陵姐姐……我,我,我……”   江陵笑着拍拍他的脸:“晓得啦,你太高兴啦。”   胡夏生反应过来,大喜过望:“真是陵姐儿!”   祝明豪更是敏锐,眼睛一亮便道:“新开的江氏珠宝行与你是甚么关系?”   江陵暗暗佩服,亦是高兴,童年的伙伴们个个都长大了,个个都矫矫不群,聪慧敏捷。   真好。   她侧了侧头,用大拇指反点了点自己:“我的!”   祝明豪心中一凛,脑海里一下子奔过无数念头,他们都是家主的长子、家族中挑好的继承人,江家当年并非偶然火灾,所有的人心中都有共识,只难以挑破。他们年纪渐长当然一日比一日明了,那么江陵逃出大火,去了哪里?遇到过何事?忽然出现重建家园,又有了什么依仗和打算?   胡夏生是纯粹的高兴,禁不住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陵姐儿从小便聪明得紧,这些年定是吃了许多苦头,梅花香自苦寒来,果然是真道理!所以比我们出息得多。”   江陵幼时和胡夏生玩得很好,此时见他说得直接坦然毫无避讳,显见得心存亲近方能如此,不禁笑得更开心。   祝明豪脑中的诸多念头被胡夏生这话一说,顿时消失,心下惭愧,歉然一笑道:“总而言之今日大喜。等笙哥儿身子好些了,我们一起去喝一杯!”   大家俱都点头称是。只傅笛道:“我和三叔过两日便要回家了,怕是赶不上这番热闹,便由我作东罢。”   江陵拍手笑道:“得包一层金陵春才行!”   章若拙当即附和:“你统共攒了多少私房,都掏出来罢,我替秋娘子看一看够不够半副嫁妆。” 大家哄然大笑,胡夏生淘气些,笑嘻嘻道:“秋嫂嫂心中也当有个数儿了。”   傅钟捂着肚子笑着跟江陵解释:“原是大嫂子说:男子总爱存私房,我便由他存去,就当他偷偷替姐儿存嫁妆,回头要是拿不出半副嫁妆,我和姐儿一起找他去。”   江陵睁大眼睛,童海和祝明豪都笑着朝她点头证实,许志文忍笑说道:“全龙游人都知道。”   傅笛倒无所谓,摊一摊手:“姐儿前阵子还问我,可存了多少了。那么丁点儿大的人儿!”   大家再次哄笑。   热热闹闹地说笑了好一会儿,胡夏生问江陵:“你来南京也是来看看开店铺的事儿么?”   几人作为家中长子,此次结伴一起到南京自然是探路,也是家里对他们的磨练,他们有的已经不是第一次独当一面,有的却是初次,大家商量好了互相扶持提醒。   许志文与祝明豪都暗暗期待江陵能够加入。   江陵却摇摇头:“我暂时没有这个打算,但看看也无妨。”   章若愚问道:“那你来南京是做甚?”   江陵说道:“我阿爹以前的旧友在南京,我来瞧他。还有,我要做一件事,需要到南京来找一个人,可惜这人忽然离开南京了。”   章若愚虽小,也是家里着重培养的,话到这里自然不会再问下去,却又问道:“这些年你在哪里呀?”   江陵却看着章若拙和傅笙,眼中颇有歉意:“我在福建。”   几人倒抽一口冷气,福建这些年海边倭寇横行,山中山匪纵横,着实不是个善地,她居然在福建?   章若拙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上下打量:“你……”   江陵微笑:“并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糟糕。啊对了,沈家怎么没有来呀?”   沈家亦是龙游出名的珠宝世家,这些商户同气连枝,向来一起行动,这种锻炼子女的事情更是不会少了哪一家。 童海叹了口气:“沈伯伯身体不好,沈兄不便远离。”   祝明豪也叹了口气:“沈家近年来甚是低调,收了不少店铺。”   江陵本想转移话题,却见气氛一下子低落,心中也猜到了原因,无论豪贵宦商,总都有起有落,沈家这一代子嗣单薄,旁枝亦无可造之才,暂时没落不可避免。这几人都是自小相识长大的,且又年轻,自然会有伤感无奈之思。   傅笙温声道:“只不过一时罢了,谁知几年后又会是何等光景。”   所谓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谁又能知道自家将来如何,自己能做的唯有尽力罢了。   许志文触动心思,想到自家二叔,心中更是暗暗惕惧,一时竟有天地玄黄茫然无措之感,若是江陵不讲情面将证据递至官府,天皇老子也救不了许家满门。他心中实是非常感激江陵的,不禁又看了江陵一眼。   江陵见他之前那复杂的眼神便知道他甚么都知道,在玩闹了一个早上吃了午食一起离去的路上,她的马车慢慢靠近了许家的马车。   两人下了马车并肩慢慢走着,午后的秦淮河边空荡荡的,许志文沉吟着问她:“我有些话不知当问不当问,只心中困惑,一并问予你,你能答便答,不能答便不答。”   江陵点头。许志文问道:“第一,二叔何故总是针对林家?第二,他如何联系上倭寇?第三,你为何要对付二叔?第四,你为何要救许家?第五,你如何得到证据?”   他问得直接,江陵便也答得直接:“第一,因为林家拥有许运豪梦寐以求的东西。第二,具体情况我不清楚,第三,林家人救过我性命,对我恩重如山,他灭林家,我自然要以牙还牙。第四,我阿爹说冤有头债有主,龙游许家规矩行商,且有许家哥哥你们最是无辜,我做不到看着你们被他连累。第五,这个我不能告诉你。”   许志文沉默良久,问道:“他……们会怎么样?”   江陵深深地看着他,慢慢地说道:“许家哥哥,这么些年过去了,我与幼时的我已经不一样。我见过尸山血海,我也见过枪炮无情,亲族自相残杀,友朋出卖喋血。我唯一能信奉的便是:以怨报怨杀人偿命。至于他的家人,律令如何便如何,既享了他带来的福,便也受了他带来的祸罢。”   许志文双手一震,他也并非老好人,也见惯尔虞我诈,但是血,尤其是至亲的血,他未曾见过。   他长长一揖,认真地道:“陵姐儿,无论如何,我多谢你救下许家宗族,更多谢你今日坦言相告,不加掩饰。”   江陵叹了口气:“我内心里不想与你从此生分,但我知道有些事情发生之后,就算你与许运豪一家关系极差,也不会再与我如旧日一般。可是,我还是不愿对你虚言以对。”   许志文默然。 第234章 一脉山水   他不知道说些什么。   如今许运豪未曾事发, 一家人都好端端活着,他并不知道自己届时的感受会是什么、会不会如她所说,毕竟就算他再恨二叔给予父亲的侮辱, 也不过只是希望能够再也看不到他。因此他也无法虚言以对。可是至少现在他对江陵,心中充满了感佩和对未知的紧张。她历经劫难归来,他本应对她充满的是怜惜与同情的, 或者还有爱护,便如祝明豪、胡夏生、傅笛他们一般,可是他所知道的令他全无此类情感。   过了好一会儿, 许志文低声道:“我许家与江家, 同是龙游人, 一脉山水, 同气连枝。”   江陵点头:“唯愿从此后仍能如今日坦诚相对。”   许志文认真地道:“一定。”   江陵一笑转身,踏上马车。马车辚辚,缓缓离去。   许志文站在当地许久。   江陵在南京城的生活甚是悠闲, 除了每日听王凤洲讲书和闲聊当年事之外, 便是在大街小巷到处闲走, 还有就是每日定会抽出时间去傅家探傅笙。傅笙知道她每日的行程之后,因傅家位于城中央的地段, 便让她每日中午来家吃午食, 傅平傅笛傅钟都已经启程回龙游,南京傅宅全由傅笙做主,江陵顿觉自在许多,略想一想便应了下来。   傅笙在南京住了多年,傅家老太爷老太太最是钟爱这个幼孙, 生怕他水土不服吃得不好,一早便遣了家中的大厨子去了南京傅宅, 因此傅笙便有两个厨子,另一个专做南京菜。江陵一来,南京厨子便只做其他人菜肴,傅笙只叫家乡的大厨子换着法子做各式家乡菜,专挑江陵幼时爱吃的做来,又细细观察她现在的口味,见她如今喜欢吃什么,便想着相近的口味让厨子用不同的食材做给江陵吃。   江陵很快便察觉到每日午食时傅家的菜格外可口、格外合自己的口味,走了一个上午,吃上一顿美味适口的饭食,那一盅饭前的汤盅更是日日变换,每天都能看到饭桌上是自己爱吃的,只觉得心情都好上许多。这些不消想便知道是傅笙的安排,她也不谢也不说破,只管开开心心地吃喝。   其实江陵虽然看上去对食物很是喜爱和讲究,早年前更是去了各地看到好吃的便要记下食谱带回家里让厨子试做,然则她漂泊多年,已经对吃食并不怎么在乎,不过是可口的吃多些,不合口的少吃些。南京美食甚多,王凤洲也甚是讲究,她早晚在王家吃得甚好,午食在外头也是一样一样地吃过来,并无什么感觉。只是到南京已经一个多月了,忽然间日日能吃上一顿家乡的饭食,且烹饪得美味至极,心中自然愉悦非常。 傅笙见她吃得开心,也极是高兴,不仅厨子得赏多,家中仆人也频频得赏,这些人何等伶俐,对待江陵便更是精心周到。   一日江陵对傅笙说道:“我明日午食不过来吃了,要与伙伴一起有点儿事。”   傅笙已知她是带了几个伙伴来的,他笑着点点头:“知道了。”傅平虽然离开,傅笙的奶娘却留下来了,照顾得十分周全,到底年轻底子好,将养了大半个月,他的伤势已经好了八成,牢中落下的伤也好全了。他已经开始处理傅家的生意,除了强制的休息时间,基本都在忙碌,只中午江陵来的时候他必然是空着的。   江陵笑道:“过几日我带他们来你家玩。”   傅笙大喜,笑道:“那得提前两日告诉我,我好好备一席好菜好酒,大家喝个痛快。”   江陵笑道:“好呀。”   傅笙凝视着她的笑颜,此时中午时分,南京冬阳温暖,一扫早晚寒意,江陵懒洋洋地坐在廊下藤圈椅里消食,她右手手肘支着扶手,手掌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地上小猫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圈。阳光半晒在她的脸上,笑容娇美,一时只觉岁月静好。   他自是知道这只是此刻,前头不知还有几许惊涛骇浪在等着,她不会停步,她会迎着那些惊涛骇浪而去。他知道。然而如今他见着了她,不用再日日悬心她在哪里?可能温饱?是否安全?甚至生死都不知道。   她在这里,在他面前,笑意盈盈,似乎那些离去的岁月不曾存在,如此美好。这样的时刻仿如梦境,却真实地在他面前。上苍如此厚待他。   他知道若是他问她什么,她定然会坦然相告。但是他什么都不想问,不忍问。问了又能如何?他能替她承受了那些苦痛艰难么?她独自一人到如今,只要是有脑子的人便都知道她经历的远远不止他能想象得到的。 他不问,还有一个原因,他不想让她为难,她纵然坦诚,但每个人都会有些事不能说不好说,他问了,她如何答他?   他只能,尽自己的力量,好好地对她。   他知道江陵是感激他这些年一直在寻找她,所以日日来看他。他不需要她的感激,那原本是他家欠了她的。何况那晚就算未曾发生那样的事,只要他知道她还活着,他便一定会去寻找她。   她是陵姐儿,是江叔叔最爱的孩子,是他最好的玩伴,他怎么可能明知她还活着都能不理会呢?   但是什么都不要紧,什么都不重要,只要她始终能这般笑盈盈地在他面前。不,只要她活着。   江陵次日要去的是林记珠宝店。   大半个月过去了,衢州那边传来信件,林展云亲笔所写,亲手盖章,他的决定是:清账、关店。   这个决定出乎江陵意料,亦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   林家放弃了南京的店铺。在南京已经开了近三十年的店铺,林忠明一手一脚打下来的江山,林展云只用了两日思考,便决定放弃。   他在信中冷静地说,若是不关店,便需要不断送来上品珠宝,否则便是得罪贵人,小小商户不敢如此;若是继续开店运送珠宝,虽目前还不至亏本,却只会越来越养大某些人的胃口,到时候后果难以预料,因为贵人入干股的有,如此操作的心思难断。因此不如假作林家无人管理,需要缩小经营,只保基本,将没有什么利润的南京店铺关张了事。而林家目前境况也的确如此。这样做虽愧对父亲心血,却能保林家基业,不得不如此。   他又道,李掌柜不会不知道陈舅父的官职人脉,他敢这么做,背后那人必定是陈舅父也无可奈何的。   江陵与四明、孙恒达面面相觑,不得不承认这是最好也最艰难的决定,同时她对林展云亦刮目相看,这是一个有决断有取舍的人。   这应该是李掌柜和他背后那人都万万没有想到的了。   清账和关店的人手也已经随信而来,江陵三人很熟悉,正是林家杭州珠宝店铺的宋大掌柜。   宋大掌柜宋应辉和林大掌柜、孙大掌柜一样,是林忠明一手提拔的,林忠明逝后三年,杭州珠宝铺仍是稳定如昔,收益不但没有下降,反有所上升,从不需林大掌柜操心半分,可见他心智坚定,为人可靠。   他甫一到南京城,便自行带人在南京城逛了两天,并不曾只听江陵等人的话,最后映证了事实,便决定去珠宝铺宣布林展云的决定。   江陵本待避嫌不去,宋掌柜却对她说道:“姑娘不妨去看一看,南京店铺你是来过的,其中好人手不少,何不设法收用?”   江陵一怔,宋掌柜意味深长地道:“林兄与我说过,你道一口吃不成个大胖子,决定暂时不再开店铺,这话虽也在理,但时移事易,有时候不妨灵活机变一些。如此良机,错过就难再有了。”   江陵心中一动。南京李掌柜要暗渡陈仓,一个人自然是不行的,据来通报四明的老伙计所言,二掌柜、账房、大伙计都有参加,所以才瞒得严实。但是他不可能收买店铺中所有人手,而南京店铺之大仅次于京城,如今清账关店,那些做了多年的熟练人手四散,当真是可惜之至。   她要改变主意么?在南京再开一个珠宝行?   宋掌柜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姑娘不必这么早做决定,如我所言,一并去看一看,到时候再决定也不迟。”   “还有,”他慢吞吞地说道,“在南京开店铺,特别是珠宝行,若只靠一个孤勇,那是不成的。林家已无余力,你若要动作,也得细细思忖。” 第235章 掌柜李岳   林记珠宝店铺在二十多年前开张, 位置换过两次,如今的位置极好,乃是闹中取静的一条大街, 旁边有金银铺、绸缎铺等等。   江陵到达铺子的时候,店铺已经开始上门板,里头一片肃静, 只闻二掌柜无法抑制的尖声细气:“这是从何说起,这是从何说起!”他原本的声音并非如此,显是心情激荡而致。   江陵和四明、孙恒达相视一眼, 阿松留在外头, 三人往里走去, 卸门板的伙计显然心神不定, 有的举着门板怔怔出神,竟没人来得及及时阻住他们。   宋大掌柜声音沉稳,温声道:“二掌柜迟到了, 未曾听到我与李掌柜的商议, 不过不必着急, 我等此次只是来通知一声,并奉命核对账目, 店铺关张并非一时半刻能做到的事情, 且林家一向宽厚,各位可有三个月时间另找主家,并会补偿大家半年俸银。”三个月加半年,那便是九个月。林家出手大方,显然也是不想引起矛盾。   店铺内众人本来惊慌失措, 听到这话都慢慢定下神来,心中各自盘算。   江陵四明一眼便看到了站在宋大掌柜身旁的南京掌柜李岳, 他年约四十许,中等瘦削身材,此时满脸阴沉,低头不语。   二掌柜显然未被宋大掌柜的话所安抚,他着急地望向李岳,问道:“大掌柜,这……你总得说句话呀,这偌大的铺子说关就关了,林家……林家……便这般随意作为么?”   李岳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极是阴冷,二掌柜却仍固执地看着他。   江陵所曾经认识的李岳一向是笑容可掬令人如沐春风的,所有见过他的人都对他观感极好,他手腕圆滑,做事不拘一格,事实上真当是掌柜中的一把好手,也难怪他生了异心。她不动声色地站到了角落里,看着一众人等。   宋大掌柜叹了口气,语气温和:“林家现在的境况大家都是知道的,大少爷致力仕途,商事全交付于三老爷,三老爷呢,从前连店铺都不叫他管,可见亦不擅商事,这些年来已经是勉力支撑。前两个月,三老爷……唉,大家可能还不知道,三老爷犯了官非,判了入监五年,家中生意便再无人掌管。大少爷与大太太商议之后,决意收缩规模,将利润不高经营困难的各地多家店铺都关张了。这不独是南京店铺,还有扬州、徽州、太仓等地的店铺也是如此。”   这番话李岳显是适才在私下已经听宋大掌柜说过,他神色不动,二掌柜却面如死灰,他喃喃地道:“这是……这是当真的了?”   宋大掌柜叹了口气,无奈道:“这也实在是无可奈何,林家……苍天不佑。好又好在李大掌柜和二掌柜都是多年老掌柜,业务精擅,总不愁前程。话又要说回来,林家如此境况,此后也不过是聊保基业而已,若再想象从前一般开疆拓土大展抱负是断不可能了,前程……也就这样了。”言下之意是,能走便走罢,再留在林家的铺子里真的没什么前程可言,怕是连俸银都难再如旧。   李岳忽然抬头道:“不知宋大掌柜作何打算?”   宋大掌柜被他用一双眼紧紧盯着,镇定如常,他叹了口气:“我一直在杭州经营,天之幸,杭州城既是商贸中心,竟又无太多羁绊,因此近年来店铺收益反略有上涨,我年纪又长,对前程并无太大想头,念及大老爷昔年恩待,便以年老之躯能替他守得多久便是多久罢。若是实在守不住了,林家这些年的俸银也足够给我养老啦。”   他这一番话不紧不慢、温和体贴地说出来,天衣无缝,竟入耳入心,教人听起来觉得极有道理。   李岳阴着张脸不再说话,二掌柜也颓了下去,站在内外铺子连接处听着的账房先生也悄悄地转过了身。   宋大掌柜问李岳:“李大掌柜你看?”   李岳冷冷地看他一眼,并不说话,抬脚便往外走。   店铺的门板已经上了大半,留下开着的门位便已经很少,偏又被四明和孙恒达挡住了一小半,两人见李岳突然往外走忙避让不迭,李岳被略挡了一挡,含怒望去,一眼便认出了四明。   孙恒达他没见过,江陵隐在暗处,唯有四明站在近处,他自小跟着林展鹏,李岳见过多次,此时一见霍然转头:“此人怎么在这里?他不是倭寇内奸么?”   他不等回答,便大声唤人:“来人!把他送到官府,便报抓到一名倭寇!”   他一大早来店铺,便见宋大掌柜率了人在铺子门口等着,他当时心中略有不安,却只想着怕是这几年店铺利润低,宋大掌柜既是林大掌柜的好友,应是受托来查看一二的。这他并不担心,便是利润低些林家又能怎样,账要查也查不出什么来,就算万一林家猜到些什么也不必担心,一介小小商户就有再多银子,贵人要也便要了,还能怎的?何况林家如何能知道那些!这些思量早就在他脑子里过了无数遍,如何应对也早就熟极而流。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林展云竟然要清账关店!这怎么可能!林家会有的无数种反应都被他们揣测过,唯有这一种全然没有想过。   一个铺子吃三代,普通商家要在南京开一个店铺立足生根那是要奋斗几代人才做得到的,以后那便真的是一个铺子可供吃上三代子孙了。这近三十年的店铺,无数熟客多年名声,他,竟然就这么关了?放弃了?   他很久都没有反应过来。   至于宋大掌柜的那些说辞,他信也是信的,说不信也是不信的。若是相信的话就必须承认林展云全不懂商事,不会守家业,可那也不是意外对不对?他本来便是往仕途培养的。   可是他要怎么对贵人交代?   愤怒、憋屈、惊慌、憎恨一并集在胸中,偏偏宋大掌柜说得有理有据,且隐有悲憾,他全然无言以对,连一丝缝隙都找不出来。   四明便撞到了他的枪口上。   林季明嫁祸江陵四明为倭寇内奸一事,是上过衢州府的通缉文书的,他们是林展鹏最亲信的人也是众所周知的,林展鹏全家之死是林家的断崖开始,因此林家的掌柜们没有人会不知道这段公案。   倭寇为祸,人人皆是既怕又恨,这一声喊竟引得外头都有人驻足,更有义勇之士冲到门边问道:“哪里有倭寇?”   店中众伙计更是震惊无措,几人下意识便冲上前要来抓住四明。   四明见状急忙退出店门,李岳一股怒火正找到了出口,岂肯罢休,大喝道:“抓住倭寇,衙门有赏!”   有伙计的手已经抓到了四明的胸口衣襟,四明侧身一闪,伙计收势不住扑了出去,珠宝店铺多年经营,店门宽大幽深,门外更有四级台阶,若不是门外那位义勇之士及时拉住,伙计便要纵身扑到台阶之下摔个头破血流了。   李岳追出店门,冷笑一声:“竟敢拒捕!”扬声大呼:“抓倭寇了!” 这一声大呼,店铺门前本来便有的看热闹人一下子聚集得更多,更有人自远处赶来。 四明退下台阶,冷冷地看着他:“我是不是倭寇,衙门早有公断,就你这等蠢货,你知道个屁!”他恨李岳坏林家基业,将林展鹏苦心经营的南京店铺拱手送人以贪巨利,忍不住便是一句粗话。   若不是关乎大局,他便要揭穿李岳的真面目。   李岳怒火攻心,顾不得许多,大呼道:“叫官府来!叫官差来!堂堂大明,朗朗乾坤,竟有倭奴当街行凶!险些便伤了我家伙计!”他叫得大声,神情又是愤怒,到底他在此地人面广,寻常形象又极好,围观百姓俱一声声称是,竟紧紧围住了四明,一层一层只留下个中间的小圈,生怕他逃走,又怕他行凶,个个警惕地盯着他。   阿松本待去拉出四明,然而这等情况只怕伤了百姓们,一时无计可施。   江陵见状,和宋大掌柜对视一眼,宋大掌柜不知详情,一时不知如何解围,孙恒达知道江陵有所不便,几步走出门口,江陵见了疾步上前一把拉住他,低头急急思索。   去官府她是不怕的,但是她怕在这过程中群情激愤出了意外,此时只要有人喊声打,情况便马上不受控制,直至不可收拾。 李岳握着拳,只觉一口恶气略略出了些,忽想起之前尚有几个陌生人与四明一起,怕他们袭击自己,警惕地回头望去,恰好江陵抬起头来看向他。   一抹阳光斜斜照在她的脸上,李岳只觉这张明丽少年的脸是陌生的,眼神却有说不出的熟悉,他看一眼四明,竟然灵光一闪,福至心灵,大声叫道:“你是林溟!你也是倭寇!你和他一道出卖东主血洗东家满门!”   他一只手直直指向江陵,脸上既是兴奋又是激动,他又望向宋大掌柜:“你们是一伙的!怪不得要来南京收铺子!你们是假的!林家根本不知道你们来了此地,南京的店铺不会关门了!”   他越说越相信自己判断得没错,这个想法令他浑身无法克制地颤抖起来。   二掌柜闻言大喜,大声道:“他们是同伙,这些人全是倭寇同伙!抓住他们!”   江陵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然而群情振奋,店里的伙计们也都激奋无比:太好了!原是倭寇勾结了内奸作乱,就说店铺好端端的东家怎的会说要把它关了!   店铺前是被层层围住的四明,店铺口是被众伙计兴奋仇恨的眼睛盯着的江陵,人群越来越多,越来越激动。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休息一天。   感情戏要慢慢转,一下子全去写感情戏了就太奇怪了呀。 第236章 一场笑话   对江陵来说, 南京是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而对于李岳来说,此地他睦邻友好口碑甚佳, 她再怎么机灵也一时想不出法子来。   宋大掌柜见状也怔住了,他的安排其实甚是周全,东家给了足够的善后款项来关店停业, 甚至连盘账都没有打算说要仔细地盘,这般宽厚,任是谁也说不出个“不”字来。再退一万步说, 休说利润薄, 便是利润厚, 东家想关张那便关张了不是?   谁知道李岳竟然是如此害怕关张, 这又是什么缘故?是……怕背后那人?他许下了什么?   这若是出了什么事,那可……   一时之间弓张弩拔,只需有人在此时发一声喊或是煽动一声, 局面将不可控制。   店门前人头涌涌, 几乎把一条宽大的街道尽皆堵住, 呐喊声和议论声此起彼伏,李岳的情绪却慢慢平缓下来, 他望着众人, 脸上忽现一丝笑意,随即转为狠厉,便要张嘴。   就在此时,接连不断的尖厉啸叫声冲天而起,盖过了所有人的声音, 众人大吃一惊,尽皆仰头, 随即爆炸巨响连续不断,竟是爆竹与烟花在这大白天燃放起来,烟花炸得高,虽有火星纷落倒还好,爆竹却是手扔的,炸得矮,火星和硝末掉落时仍是火热的,所幸是大冬天,人人身着棉袄头戴棉帽,只是爆竹密集,有的掉到地方才开始炸开,有人亦被火星烫伤,尖叫声不绝于耳,竟都被爆竹巨响掩盖。   这下子惊呼声和骂声四起,人们纷纷捂头躲避,店门前和大街上顿时乱成一团,人人皆往远处空地奔逃。   只不过几瞬,人群已四散开,再过得片刻,烟花爆竹亦不再有动静,只落了一地的纸屑。   人们远远张望,只见店门前台阶下仍有几十人围着,被层层围着的那人却早已脱开站到了台阶上,与李岳喝骂为倭寇同伙的数人会合在了一起,李岳与二掌柜等人和他们对峙而立。   见不再有爆竹烟花乱炸,人群又渐渐汇拢,此时却有一伙近十人走到近前,当前一个年轻人声音清亮:“各位敬请放心,捕头和官差已经在来的路上,大明律严禁私下械斗,请一起等候官差前来。”   人群望过去,那年轻人已经走上台阶,站在李岳对面,行了一礼:“李大掌柜,好久不见。”   忽有人一声喊道:“傅家纸行的少爷!”   “便是万岁爷亲下圣旨赏赐的傅家少爷!”   又有人喊道:“傅少爷可不能让这些倭寇逃了!”   傅笙转身道:“有各位在此看着呢,断然跑不了。”   他声音清亮,长得又好,说话态度又极是谦和有礼,众人听得舒服,连连点头。   他笑了笑,转回身面对着李岳,收了笑意,淡淡地说道:“李大掌柜请借一步说话。”   他语气虽然温和有礼,却不容置疑,李岳欲待不理会,傅笙看也不看他,一边往里走一边说道:“你要是愿意在这里听,那也随便你。” 李岳心下咯噔一声,说道:“你开的是纸行,有什么可与我说的!”却慢慢地跟着走了进去。   傅笙留下的七八个人却没有动,有三个不动声色挡在了江陵身前,遮住了几乎所有人的视线。江陵望向店内,那些伙计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退了回去,正听另几个伙计在低声说着什么。   傅笙一直走到店铺里头的院子里才停下脚步,此地四处空旷,他抬头静静地看着李岳。   李岳也在打量傅笙。龙游商帮在南京的诸商家当中,傅笙是很有名的。傅家纸业驰名大明,他不仅是南京最年轻的掌事人,还擅长改进纸张,且又长得一表人材――至于行商本事,他家的纸好,他又精通造纸术,当然不愁买卖。   一个是俊秀挺拔的少年,未及弱冠,一个是年约四十的中年男子,年轻力壮,孰强孰弱其实一目了然,可是李岳看着傅笙淡漠安静的双眼,不禁小心了几分。   傅笙不等他打量完毕,肯定地说道:“他们不是倭寇,你是知道的。”   李岳冷笑一声:“林家血案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两人,林溟与林四明,是林展鹏最亲信的心腹,前前后后跟随林展鹏多少年。可是那一年林家全家连同仆人全死光了,他们俩却不见踪影,通缉文书上也写了,林溟是林展鹏从温州带回来的,不知底细却尽会一些匪夷所思的伎俩。如今忽然出现,你说不是便不是?”   傅笙静了两瞬,说道:“那便等官府来罢。”   李岳瞪着他,连连冷笑:“你自己才从官监里出来,倒是相信官府得很。”   傅笙淡淡一笑:“我能出监,当然全仗官府清明,还我清白。不然你以为每个人都能认识王爷的么?”   李岳猝不及防听到这句话,脸色刷地雪白,蹬蹬后退两步才强自站住,惊恐地望着他。   傅笙低下头,手指捻着衣袖,声音极低:“只是南京城里,王爷不太能来。”   他轻轻一笑:“说这些闲话做什么,”他抬头漠然看着李岳:“这样,若是你当真深信他们是倭寇内奸,待会儿官府来人,你只管说,我傅笙愿以身家性命担保他们并非倭寇。”   李岳@自呆呆地站着,傅笙略站片刻,不耐地叹了口气:“李大掌柜快些做决定才好。否则,怕是没机会再到别处做掌柜了。”   他并不再等他说话,转身便走。   李岳方才如梦初醒,急声道:“傅少爷留步!”   傅笙脚步不停,淡淡地说:“陈芝麻烂谷子了。”   他走到店铺门口,一眼便看到江陵望过来的双眼,忍不住便是一笑,眉目温柔,哪里还有刚才的半点淡漠。   江陵的目光一溜,掠过他的肩胛,傅笙微微摇头意示无妨。   台阶下便听到有人喊道:“官差来了!官差来了!快拿了倭寇走!”   人声又渐渐兴奋起来。   却听得一声大喝:“喧闹甚么!”众人吃一吓,静了下来。   那人率着十几个差人,面目普通,却有一双牛眼瞪得滚圆,见众人立刻安静下来,满意地点点头,方道:“倭寇在哪里?”   二掌柜当即指向江陵等人:“他们!他们冒充我们东家,想来骗取财物!”   江陵被几人挡在身后,他便无法指示清楚,急走几步想要拨开挡住的人,却哪里扳得动傅笙带来的人,反险些让自己摔下台阶,又气又急地向官差求助:“他们躲在这几人身后!”   官差头目朝那几个挡住江陵等的人喝道:“快闪开!” 这时李岳匆匆奔了出来,大声道:“且慢,且慢,官爷官爷,这是个误会,是个误会!”   他奔下台阶,弯着腰道:“官爷,我刚才一时糊涂,认错了人,他们并非倭寇。想我堂堂大明,怎会容得倭寇这等夷民进到两京?我老眼昏花,当真是认错了人。”   此时街上人虽多却甚是安静,李岳的话都被众人听得清清楚楚,有人不禁怪道:“认错人?你开玩笑么?”   官差头目亦怒道:“甚么?你这是消遣差爷来了?”   李岳忙忙走近官差,拉着领头人的手低着腰道:“官爷息怒,都怪小人眼神不济,官爷息怒。想那戚将军、俞将军各大将军如今已经扫清倭患,哪里还会有倭寇奔逃至此?全怪小人全怪小人。”   他又朝四周匆忙团团作辑:“各位街坊邻居义勇之士,真是对不住了,全怪我,把他们认作了其他人。”   官差头目的脸色仍是愠怒,却站住了脚步:“你当真是眼花认错了人?”   李岳点头哈腰:“当真,小人愿以性命担保。烦扰官爷跑了一趟,辛苦官爷,对不住官爷。”   官差头目方哼了一声,提脚道:“既如此,弟兄们那便走罢。日后擦亮了眼珠子,不要总来烦扰我们,我们都闲得没有事做的么?!”   待到官差走远,李岳又垮着脸向众人行礼:“对不住各位了,李某向大家赔礼。”   众人本待看到人人憎恶的倭寇当街被捕乃至被击杀的盛况,却不料便这么收场,不禁又是悻悻又是气恼,七嘴八舌地说起李岳来。却有一个街坊道:“这不是好事儿吗?还真想冒出些倭寇到南京城里来哪?有一就有两,还想不想过安生日子了?且想想沿海百姓那些苦日子罢!”   这才慢慢地散了。   人都走净,李岳方看向傅笙,傅笙朝他点点头,又朝一名随从点点头,那名随从方才松开捏住二掌柜脖颈的手,二掌柜惊恐地望着他们,终于不敢再出声。   傅笙不再管他们,对江陵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又朝宋大掌柜行了一礼:“小子有缘得见大掌柜,有空闲时望有一聚容小子讨教。”   宋大掌柜连忙还礼:“不敢,多谢。”   傅笙步下台阶,早有马车过来,他朝江陵一笑,登上马车而去,却把随从都留了下来。   江陵的身周于是便围满了八个膀大腰圆的随从,这下子怕是几十个人都抓不到她了。她望着傅笙的马车慢悠悠地远去,不禁啼笑皆非。 这一场变故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稍有不慎便是生死之祸,宋大掌柜看着这些随从,不知为何便心定了许多。   他看向李岳,李岳脸色灰败,长长地叹了口气,全无适才的恨怒不甘,说道:“一切都随你们罢。”   宋大掌柜先前既鄙视他出卖铺子,如今又极憎恶他刚才竟起的杀心――若不是忽然响起的爆竹巨响盖住了李岳那一声“打倭寇”,群情激愤下,打死几个人又算得了什么?   若是真把他们打死了,死无对证,通缉文书也是有的,距离遥远李岳全能当作通缉文书不知何时撤销,那真的是死也白死。有他背后的靠山在,林家的这家店铺也怕是全然落到了他的手里。   而李岳,在那个时候怕是已经想到了这一层。   这些年的同僚之情,简直就是一场笑话。   他冷淡地道:“李掌柜请回避。” 第237章 改变主意   傅笙在自家院子里已经坐了很长时间。   一场喧嚣之后, 时辰已经是近午,傅笙回到家后便一直坐在院子的藤圈椅里晒太阳、想事情。冬天日短,太阳光最暖和的时候慢慢过去, 阳光慢慢地西斜,晒到身上便没有多少暖意了。仆人和小厮看着他的脸色也不敢劝他回屋,商议着等太阳光快没了的时候是不是点几个炭盆。   江陵悄悄地走进来时, 看到的便是傅笙坐在藤圈椅里的样子,他望着一角有些凋零的冬青,面色平静得有些漠然, 眼神茫然。   她站了一刻, 小厮见到她脸上都快放光了, 看一眼毫无察觉的傅笙, 大声地叫道:“江少爷!”   傅笙一怔,马上转过头来,看见江陵, 所有的神情都收了回去, 眼神变得温和, 站起来笑着看着她:“怎么这么晚又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江陵的心中忽然一酸, 她似乎明白傅笙在想些什么, 又似乎不明白,只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慢慢从心中蔓延开来,她站在那里没动。   傅笙有些不解,连忙走过来,握了握她的手:“怎么了?冷么?这会儿该又起了风吧?南京城比我们那冬日要冷得多了, 你要多穿些衣裳。”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滞, 话声也一顿,又恢复原样,只笑着拉着她进屋:“日头也没有了,进屋子里暖和些。”   江陵随他拉着进了书房,小厮忙忙沏上热茶来,傅笙笑着看她喝了口热茶,方让她坐在椅子里,自己坐在她对面的椅子,问道:“饿不饿?叫人给你上点心?午食你虽没来,仍是做了汤盅,今日是红枣莲子银耳。”   江陵有些怔怔地点了点头,小厮在一旁听到也不等傅笙吩咐便跑了出去,边跑边说:“这时辰厨房今日的点心也该得了,我一并拿来。”   傅笙看着小厮跑出去,微微笑道:“他们可喜欢你来,每次来都巴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拿出来给你。”   江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吞了回去,傅笙转回头看着她,拿了案上一个册子翻了几页,笑道:“你想说什么?”   江陵叹了口气:“傅哥哥,你就不想问我些什么吗?”   傅笙一怔,摇了摇头:“那些不好的事,你要都忘了才好,那些需要你记住的事,你记在心里就好,还有些事,你就算愿意说也未必就能说。陵姐儿……”   江陵轻声说道:“傅哥哥,没有不能说的。”   傅笙一震,禁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就像幼时为她抚平调皮捣蛋时弄乱的头发一样,江陵又说了一遍:“你想知道的,你想问的,我都会告诉你。”   傅笙笑了起来:“你可别一见旁人对你好一点,就什么都说。”   江陵认真地回答:“因为你是傅哥哥。”   这仿如小时候的稚气,令傅笙鼻中一酸,他笑得无奈:“可是我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或者我已经不是从前的傅笙,或者我有了另外的心肠。陵姐儿,你可得看得仔细些。”   江陵沉默了片刻,慢慢地说道:“我有心。”   傅笙怔住。   正在此时,小厮和丫头已经捧了两个大盘子过来,后面跟着另一个丫头也端着一个大盘子。书桌上顷刻间便摆上了两碗红枣莲子银耳羹,一碟薄煎甜发糕、一碟鸡子糕、一碟芝麻糖条、一碟梅花糕,满满腾腾。   上午在林记珠宝铺闹了那一出,午食时江陵诸人便都没什么心情吃,此时见热腾腾的点心上来,也觉得饿了,顾不上说话先吃为敬。傅笙见她一手勺子一手拿糕吃得香甜,不禁也觉得有些饿,拿了勺子将面前那碗银耳羹吃得干干净净,伸手拈着一块薄煎发糕慢慢地吃着,看着江陵还在津津有味地吃着梅花糕,一边吃一边还说道:“你们家的梅花糕比我上次在街头吃的好吃。”   等到吃饱了,江陵取过一旁的清茶一饮而尽,还叹了口气:“净是甜的,腻腻的,幸得有这杯茶。”   傅笙笑得弯了腰。   江陵瞪了他一眼:“我说错了么?”   傅笙连连点头:“很是,去问问厨房两位师傅,怎净上些甜的,江少爷不爱吃甜。”   两人笑了一阵,外头日头便西落了,傅笙这房子位置好,书房窗户望出去,西斜的红日便如熟透的咸鸭蛋黄,金红透明,孤伶伶地挂在枯树枝头。   江陵看了一会儿,因甜食吃得多,便有一些些倦意,转过头来,趴在书桌上看着傅笙。   这动作太过习惯,熟极而流。   童年时两人虽然一起玩得疯,却也是要做功课的,两人便一起做。傅笙比她年长一岁,要写的大字比她多五张,她写完了,他还在认认真真地写,她便趴在书桌上看着他抿着嘴目不斜视一笔一划地写着。唯有这个时候她是乖巧的、不捣乱的,因为阿爹不许。   傅笙低头看着她那双又大又黑的明眸,此时带了一丝倦意,与幼时的天真纯净相比,虽然仍是澄澈,终是多了些幽深。   他忽然说道:“我记起来,我见过你的。”   江陵看着他的眼神,与他同时说出来:“江家大宅。”   三年前的五月,江家荒废的大宅门外,一群少年男女来祭拜江家亡魂。她站在林展鹏身边,看着傅笙来行礼告别,与她擦肩而过。   傅笙叹了口气:“我竟然没有认出你来。”   江陵道:“我那个时候,那个样子,谁能认得出来才要了老命了。”   傅笙没有笑,他问道:“那便是牛大夫说的药么?”   江陵点点头:“这药极是神奇,所以我变成了那个模样,就很安全。”   江陵又笑道:“其实那日你还扶过我,然后让见明给了我一瓶藿香丸。”   傅笙茫然,他看向正过来换茶水的小厮,问道:“见明,你记得么?”   见明方才从门外进来,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一脸痴傻地看着他们,傅笙和江陵见状,哈哈大笑起来。   笑完之后,傅笙问道:“你一直在林家么?”   江陵点点头:“林家哥哥把我从温州带回来,教我读书、行商,他家有长辈不同意,他全然不理,带我在身边学习一切能学到的东西。他其实早就认出我,却一直都装作不认识我,怕我……”她有些说不下去。   傅笙低声道:“他怕你会戒惧,会不自在,他还怕会走漏了风声,还不如自己一个人藏在心里。或者,他根本不在乎你是谁,你是你才是最重要的。” 江陵怔怔地看着他,傅笙又道:“我知道林家二少爷,但是不太熟,年纪差得有点多。但是来来去去这些人,大家也都知道他身边总是带着三个人,有一个特别小,特别不好看。我不知道那是你。原来,他对你这般好。”   江陵低声说:“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傅笙凝视着她:“你该有多伤心。”   江陵的泪猝不及防地流了下来,傅笙默默地起身拿了巾帕过来,江陵抱住他的腰,泪水汨汨而下。   傅笙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的头发被网巾罩住,手却仍能感觉到发丝的柔软。   他改变了主意,他想知道江陵经历了些什么,只要她愿意说,他就听着,只有他知道得够多,那么以后遇到相关的事情,他就能为她多想一步,多做一些,使她能够更安全、更顺利地去做她要做的事情。   便如今日。   若不是他去店铺时听掌柜说快过年了,烟花爆竹铺进了一批新花式的烟花,他想到江陵或者会喜欢,着人去买了一大批;若不是听到有人说隔壁街的林家店铺在抓倭寇,他心中忽然不安赶了过去;若不是他知道一些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今日的江陵会遇到什么事?她的朋友会遇到什么事?   他无法想象。   眼前的这个小姑娘,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艰难地长成了这般坚强出色的人,那么以后,他要看着她,在她需要的时候,站在她身边。   他答应过江叔叔的,他会照顾陵姐儿。虽然那时候,不过是一句戏言。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要的感情戏。 第238章 相对心安   林展鹏对于江陵来说, 不是不可触碰,他于她的生活中处处是痕迹,每每总会提起想起, 不可避免,她已经学会淡然。但是,他于她, 已是内心中伤疤下的一口井,通往悲恸怀念之海洋,轻易碰不到, 一旦碰到, 无可抑制。 很少有人能碰到。   四明、双宁、陈氏、林展云都不能, 怕是只有三水才有些微共鸣。同甘共苦、血脉相连, 都与此无关。   可是傅笙能懂。   江陵才泪不可抑。   一个怜惜她、理解她、懂她、欣赏她,从而尽力扶持她、教她,给她所有的自由, 只望她能够一从心愿、骄傲飞翔的人。是知己, 是兄长、是伙伴, 是随时随地能相视一笑便明了的人,是为彼此披荆斩棘的人。   是能从对方身上看到将来自己要成为的模样的人。   那远远不止是恩遇、信任而已。   所以, 谁救过谁、谁帮过谁, 又算什么?   为他报仇又算什么?   想念和哀恸是催心裂肝,江陵哭得气噎喉堵。   傅笙默默地站着,轻轻地拍着她的背,那一下一下的轻拍,令江陵在痛哭的时候也无限安心放松, 仿佛可以把所有的思念和痛苦都哭出来。不用害羞,没有顾忌, 无拘无束。   她从来、从来没有在人前这么尽情放纵过自己的情绪,自从江家覆亡。   她学会冷静,学会隐忍,因为有太多的事情要去做,因为不能停下来,因为软弱和哭泣不能有任何帮助。也因为,没有人能明白她与林展鹏的感情。   许久许久以后,江陵的哭声慢慢地停了下来,却仍然不愿抬起头,书房里已经悄悄地放进了好几个炭盆,温暖如春,傅笙腰间被江陵泪水湿透的棉衣便也透着暖意,并不冰冷。   傅笙便由着她,轻轻地环着她,轻轻地拍着她。   幼时他是那么笨拙,如今他是如此温柔。   等到江陵情绪平稳,松开手时,她垂着眼皮,一双眼早已肿成核桃,通红润泽,傅笙示意见明,见明眼乖,快手快脚捧来热水和巾帕,傅笙拧好热巾帕叠了几叠盖在她脸上,低声道:“先敷着。”   滚热的巾帕敷上肿胀的眼,一阵刺痛,又一阵舒服。   敷了几遍,眼睛不那么难受了,江陵慢慢地擦干净了脸,随意用香脂抹了抹。   此时天色已黑尽,透过小小琉璃窗,能看到一轮圆月寒浸浸地挂在天际,书房里的灯很亮,傅笙看着江陵的脸,不禁笑了:“原来你现在长成这样了。” 江陵的脸仍不算雪白,在灯光下却也如白玉一般透着光泽,双眉漆黑如鸦羽,微弯的眉梢处削掉一点点,以便妆成直眉,剪瞳如水,因哭过更显晶莹,此时便算是没有笑,唇角也是向上翘起。   盈盈处,容颜胜月。   江陵指了指他湿了一大片的袍子:“你去换了衣裳罢。”   她居然流了这么多的眼泪,江陵忽觉有些羞涩,她鲜少有这种感情,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好在傅笙转过了身,到了隔间卧房去换衣服去了。   书房里烛火哔剥,几排书架立在当中,书香墨香隐隐绕在鼻侧,书房外偶尔有人走动,悄声细语。这一刻如此静谧安好,江陵恍惚间似是回到了幼时,又似是回到了林家,一时又是疲累又是安心,眼皮沉沉,几欲睡去。   傅笙换好衣裳轻轻走过来时,便看到江陵趴在书桌上,侧着脸,已经入睡。   他转身出了书房,叫了仆从来,吩咐道:“去高井大街的天香客栈,找一名叫做林四明的住客,告诉他江少爷今日疲累在傅家歇息,请他转告王大人府上。”过得一会儿,他又召来一个身材瘦小的仆人,低声道:“令人留意林记珠宝铺的李岳掌柜,接下去一段时日知道他去了哪里便是,不要跟得太紧,也不需知道他说了些什么。”   那身材瘦小的仆人停了一瞬,却问道:“少爷你和李岳说了什么?”傅笙微一沉默,道:“我拆穿了那件事。”那人一怔,道:“那为何不需知道他说了什么?要是他把少爷说过的话转述出去怎么办?”傅笙摇摇头:“我想他不敢。这事儿如果不泄露,他虽然会掉一层皮,却应该还能好好活着,如果泄露了,他就也保不住自己了。我已经答应他不会对任何人提起。”那人道:“终究危险,不如……”傅笙无奈地看着他;“你会不知道这样反而越闹越大么?”   那人烦躁地说道:“你明知道这事说不得,这不惹祸上身么?”傅笙叹了口气:“当时不说不行,江陵不能进官府。”   傅笙道:“我不知道我迟迟羁押不能出监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但是是因为卫所不松口是肯定的,卫所为什么不松口,因为李大平是卫所的人,他是因为当年的事情被重罚和囚禁。由此可以推断,江家的事情有人暗中还是关注着的。江陵若是进了官府,要验证她的身份和证实她是不是倭寇,就需得等候浙江的文书过来,那总得有好几天,万一那人想着机会难得干脆动手呢?所以她可能没事,也可能有事。而这个可能但凡有万分之一,我也不想冒。”   那人也沉默了,慢慢地说道:“李大平是不是因为当年的事情被重罚囚禁犹未可知。”   傅笙苦笑一声:“八年前,他是八年前被重罚的,只隔了一年而已。虽然也是有可能并非江家之故,但凡事不能总往幸运去想。礼叔,麻烦你了。”   被唤作“礼叔”的仆人摇了摇头:“你不必说麻烦,你父亲和你已经答应了奉养我兄弟终生,那也不能是白奉养的。江家的事我们会自始至终,放心吧。”   瘦小的人影闪出门去,傅笙在院子里站了片刻,便又吩咐了下人前来。   江陵醒转来的时候触眼陌生又熟悉,再醒一醒神,发现自己睡着的是傅笙的床,被褥温暖,散发着阳光的香味,显是新换的,她翻一个身,有丫头探过身来看了她一眼,她朝丫头迷糊一笑,丫头也不禁笑了起来,轻声问道:“姑娘可要再躺躺?时辰还早呢。”   她鲜少赖床,便摇摇头,然而被窝实在温暖如春,想了一想又摇摇头,悄声说:“我再躺一会儿,就一会儿。”   丫头“咯”一声笑起来:“躺久一些儿也不妨事的。”   很久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江陵心想,她还曾经在床上打着滚儿地赖床呢。只是到了傅家玩的日子,阿爹就再也不管她,只顾着自己和傅伯伯游山玩水谈天说地,把自己扔给傅笙的阿嬷和傅笙,傅笙因为是傅伯伯的第三个儿子,又是幼子,生辰有异,是在阿爷阿嬷的膝前长大的,因此她也很讨傅笙阿嬷的喜欢,只会说:“小姑娘家家的睡得多才长身体呢,不要去扰了她。”   那次去溪口,应该去探望傅家阿嬷的呢。江陵迷迷糊糊地想着,又坠入了梦乡。   傅笙则早已起床,他昨晚便睡在书房里,一夜安稳。   他有条不紊地处理完店铺和纸坊的事务,看了眼高悬的日头,又看看隔间安静的卧房,嘴角不禁噙了一丝笑意,开始查看各家送来的贴子。   傅家生意在南京已颇有名气,因做的是纸,与读书人沾了不是一点点的边儿,因此不仅仅有各大商家时常往来,也有些官宦和名士偶尔会随时派了贴子过来。因傅笙的新造纸得了皇帝的下旨嘉奖,这些天的各式贴子越发多了起来。   他一份份地看过去,忽地微微一怔。 第239章 一拍即合   傅笙问江陵:“你对林家的珠宝铺子怎么想?”   江陵狡黠地笑:“你怎么知道我有想法?”   傅笙也笑:“要不然你为什么要到林家的铺子那里去?看铺子还是看伙计?”   江陵转动着眼珠子:“你猜?”   傅笙笑道:“猜不出来。”   江陵“嘿”然一声, 瞪着他:“你明明猜出来了。”   傅笙哈哈大笑着承认:“是啊,我猜出来了。在原位置开一家珠宝铺子,又同是龙游来的, 被背后的人疑惑上了,那可不太妙。可是好伙计难求,做惯了珠宝业又识货懂行的好伙计更是难求, 你是去看伙计的。” 江陵点点头:“看中了几个伙计了。也有几个以前和四明相熟,和他聊天时有意问有没有好的去处的,那几个的意思是他们是单身, 倒未必要一定留在南京。宋掌柜的意思是我未尝不可以在南京开个铺子, 这次龙游来的这些同伴也都是要来开铺子的, 多我一个不多, 少我一个不少。”   傅笙专注地看着她,听她说话。江陵侃侃而谈:“我本意是不必摊开太大的铺子,傅哥哥, 我这些年买了很多地和很多旧铺子房屋, 若是真有好消息, 人手和精力都会不足,而且, 在南京……我亮出‘江氏珠宝行’, 还是不妥。所以我有些犹豫。”   傅笙沉吟着说:“你怕贪多嚼不烂,也是对的。可是,你想过没有,也许可以……与人合伙?”   江陵眼睛一亮,喜上眉梢:“傅哥哥, 你太聪明了,你和我想的一模一样!”她满脸兴奋, 笑得双眼弯成了月牙儿,脚尖飞速地点着地,一派兴高采烈的模样。   傅笙禁不住好笑:“你这是要夸你自己聪明么?”   江陵调皮地扬了扬眉:“我就是要夸自己聪明,可是这不是不好意思嘛,幸好你和我一样聪明,我夸起来就很自在了!”   两人都觉好笑,相对笑了一阵,江陵又问他:“那你再猜猜我想和谁家合伙?”她满脸得意,却又隐含着期待。   傅笙垂眼想了一下,笑意满眼,道:“老习惯,咱们各自写在手心?”   江陵连连点头,这是他们幼时会玩的把戏,如今重温,简直快乐无比。遂各自取了笔,背过身去在手心写字。 然后两人笑嘻嘻地站在书案前,背着手,一起喊:“一、二、三!”同时向对方亮出掌心。   江陵有些紧张的脸微微绷着,傅笙却是含笑,同时看到对方掌心的字时,两人都一时没有表情,过得一会儿,方一起笑了起来。江陵伸手拉住傅笙的手摇着,笑得极是开心:“傅哥哥你最聪明了!”   傅笙哈哈大笑。   江陵笑眯眯:“我明儿去他们家宅子,问他们愿不愿意,然后再去找铺子。你们家知道哪里有好铺子出售么?出租也是成的。”   傅笙点点头:“我这边有几个相熟的经纪,帮你问问。”   江陵微微一叹:“林家那个铺子的位置极好,现今卖掉容易,以后再要买这般好的位置就难了,可惜了,我还以为会留着出租。不过壮士断腕,收梢收得干脆利落,半点也不拖泥带水,林展云还是令人佩服的。”   傅笙道:“我叫人替你留意着好位置,林家的珠宝店铺咱们同乡最好不要买。”   江陵点头,一双明澈的双眼望着傅笙:“若是林家留下铺子出租,童家哥哥他们兴许不会多想,只认为是林家无力掌控,收缩经营。可是连这般好位置的铺位都一气卖了,他们都是家族中精心培养的,自然会多想一二,虽未必想得透,却也不大会冒失。若是有人实在动心想要买的,宋掌柜自然会事前知道,到时候悄悄知会一声便是了。” 傅笙温和地说道:“回头我与你细说此事。”   江陵笑吟吟地点点头:“嗯。”   两人吃了午食,一起到书房慢慢喝茶消食,江陵翻了翻他看的书,忽然好奇问道:“你为什么会猜是许家?”   傅笙笑道:“因为童家不必与你合伙。当然若是你提出来,他们一定会同意,但童家相识遍天下,你为何要去占这个便宜?占了这个便宜你便失了主动权,你又不是非要开这个店不可。沈家则力弱,你与他们家合伙的话,同自己独力开店也没甚区别,有心人太容易查出你了。许家则不然,他们家有名有利,但是认识的贵人却少,他们知道你是江宣的女儿,便会猜你会有你阿爹的旧友相助,这般现成的好事何乐而不为呢?”   但傅笙沉思着又说道:“可是之前你的语气,似乎许家必然会与你合伙。”   江陵垂下了眉眼,轻声说道:“有一件事我没有和你说。”   傅笙温柔地笑道:“不要紧,我可也有好多事没有和你说,才不会输给你。”   江陵被逗得一笑,展眉看着他:“和许家合伙,正常人看来就是你说的理由。但是在他们看来,我与他们合伙,也算是一个许诺。”   傅笙扬眉,江陵道:“许家兄弟的恩怨你肯定知道。”   傅笙若有所思,江陵又道:“林家被灭门,许运豪参与其中。这桩事扯出来,虽说他们已分家,可是龙游许家也会获罪。”   傅笙恍然:“你答应了许运杰不会把龙游许家扯在其中,许运杰便答应了与许运豪再无牵连。你再与许运杰合伙,便是给了许运杰一颗定心丸。还有,你――”   他的目光了然,凝视着江陵,似是能看穿她心底里所有的想法。   江陵避开他的目光,站起来道:“宋掌柜他们在铺子里核帐簿,我先去和四明他们说一下情况,让他们去与看中的伙计商议,明儿新铺子的事儿就要张罗起来了,我这两天便不过来了。傅哥哥你好好地将养着。”   傅笙轻叹了一口气,伸手去拉江陵垂下的手,一时没来得及,江陵已经离开了书案,傅笙没抓住她的手,微微一怔,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便是一亮,嘴角浮起一点笑,不再拦她,只扬声道:“你若不来,我去找你。”   江陵顿住脚步,匆匆走出书房,又穿过院子走了出去。   傅笙目送她的背影消失,笑意未减,忽然又想到什么,回头看了一眼书案上的那张贴子。   贴子上写的赴宴日子是十天以后,不急。   江陵心里有些困惑,也有些烦躁,更有些不明所以的担忧。但是这些感觉很难形容,她叹了口气,做正事儿罢。   正如傅笙与江陵所说,许志文听到江陵的提议,几乎没想几瞬便欣然答应了。江陵知道这些人此次来南京,是有相当大的自主权的,这几人当中许志文年纪最长,又曾独当一面处理过不少生意上的事,显然南京这边的事他是可以全权做主了。   说实话,最多不过是南京的店铺关张,只要不得罪权贵,损失的不过是钱,许家不缺这几个用来锻炼未来当家人能力的钱。   江宣的女儿、定心丸,许志文都想到了。至于江家的事是否有余波,他不过是一个合伙人,真有事,抽身不难,最多损失些钱,总不至于有性命之忧,既如此,那还想什么?商场上向来是风险与利益并存,越大的收益越大的风险,只要想一想江陵孤身一人能够衣锦荣归一口气同时开张三地珠宝行,那些售卖的珠宝他也去见识过一些,在在都显示着与江陵合伙能带来的,是无尽的好处。   为什么不?这世上哪有坐享其成,既然想要开疆拓土,就别想着不冒风险。   年青人,坐言起行,再则在商家,商机即是银子,他们都习惯了,当即便去行动起来。   许家虽然是派许志文先来看看,但是也是做好了准备的,账房先生已经准备好,伙计也带来几个,不够的原打算在南京慢慢招――开店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对不对?现下却是有些急了。   江陵顺其自然把四明谈好的伙计推了出去。   对许志文来说,这是天降馅饼,林家在南京近三十年,店里的伙计那都是老行家了,又是同行,又是本地人,便是招上三四年,也未必能招到两三个这般能干的伙计,简直再好不过。唯一的问题可能是这是江陵带来的人。   可是,账房是许家的,掌柜是许家的,合伙人带来一些伙计,这还有什么不能满意的?   许志文道:“陵姐儿最好也派一个账房过来。”他是真心真意的,这两天下来,他便看出江陵是做事的人,她没有那些花花心肠。   江陵摇摇头:“我没有人手了。再则说,我既找你合伙,便当然是信得过你的。你不是你阿爹,我未必能信得过你阿爹,你,我信。账房先生不必了,看账的时候我会派人来的。”   许志文只好一笑置之。   店铺却是急不来,这一切商定,许志文立即便派人送信回去,自己剩下的便是寻摸合适的店铺了。   江陵也派了人送信去给林掌柜、三水等人,各式珠宝需得备起来了。   她还有其他的事情需要处理。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抱歉,有看我围脖的读者都知道了,我上上周开始吃治疗幽门螺杆菌的药,然后反应特别强烈,只要早晚吃了药后的三四个小时之内,就是像在严重晕车的状态,头晕恶心呕吐反胃,完全没有办法集中精神。其余的时间要好一些,只是头晕。   医生说就是有部分人反应很大的。可是又不能不吃。   所以码字也只好停了下来,有精神时码一点。所以今天才有了一点更新。   药要周五吃完,这几天我也不知道能码多少,所以可能也没有更新。对不起。谢谢。   要不大家周五或周六来看吧,应该会有的。 第240章 岁月之伤   王凤洲的身体渐渐好转起来。在他养病期间, 来过不少探病的人,江陵作为他的子侄也跟着见了不少。但是王凤洲很少为她介绍,只让她在边上服伺, 探病的客人也不以为异,长辈既然生了病,家族中有子侄来侍疾那是理所应当之事。   王凤洲既然不作介绍, 只让她在边上,江陵乐得在旁边静静地听着他们交谈,能得只言片语也是好的。   这一日王凤洲收到一张帖子, 晚间便一直亮着灯等到江陵来问安, 江陵归家时辰不定, 王凤洲早跟家人说过必把江陵视同子侄, 且出入不问,因此每晚江陵归家时只要看到王凤洲灯火亮着便会来问安,若是见灯光灭了便自行回房。   他也没说什么, 只与江陵说了哪一日不要出去, 那天将会有人来访。江陵自然称是, 看着王凤洲的脸色,心中隐约猜到这人只怕是一个重要的人物。   不知道为什么, 她心中竟有了炽热的期盼。   那日一大早她便去了王凤洲的书房, 代替了小厮的打扫――她多年为林展鹏打扫书房,早便熟门熟路。王凤洲于南京只是寓居,书房中书虽多,却也只是一般的多,江陵打扫起来并无半点阻滞。   王凤洲于房中看到书房中江陵忙碌的身影, 不禁失笑,一边慢慢穿衣, 一边心中却也惊叹,江陵的直觉当真好。这些日子他也不是没有介绍过人给江陵认识,一般只是自己交好的朋友,只望能让江陵结些缘。可是此人却不一样,而江陵的察颜观色以及直觉竟这般准确。   客人到访的时候,江陵正捧着书心不在焉地与王凤洲问答,王凤洲也不怪她,便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闲话,这日说的是戏曲,言道:“‘荆钗记’近俗而时动人,反比‘香囊记’近雅而不动人强得多,好的作品成功与否在于是不是动人,而不是唯有琢句工整雅致。体贴人情,委曲必尽;描写物态,仿佛如生;问答之际,全不见扭捏造作,所以佳耳。至于腔调少许有不谐和之意,并不重要。”   随着客人温润的声音响起:“王贤弟病中仍不忘教导子侄,当顾好身体为先。”江陵迅速抬头,看到了一个瘦削高大、留着短须的中年男子,他身着锦缎道袍,虽已届四十的样子,样貌却仍算俊雅,冬日天冷,他站在书房门口,眼神清定,竟是潇潇肃肃,如秋竹一般。   江陵立即站了起来行礼,王凤洲也跟着站了起来,微笑着说道:“郑兄来了,又不让人通传,令我有失远迎。”   客人微微笑道:“我要一个病人远迎,那可不太像话。”   王凤洲亦笑道:“你风尘仆仆刚来南京便来探我,我便是病倒在榻上也是要倒履相迎的。只你一向不略形迹,倒显得我俗了。”   客人笑:“近俗而时动人,近雅而不动人,王贤弟看来是选俗而非择雅。我偏又与你为友,你要来说我雅,这可就是你错了。”   两人相对而笑。   寒暄已毕,王凤洲也不多说,指着江陵问客人:“郑兄,我来考你,你可认得此人?”客人本以为江陵只是王凤洲的一个寻常子侄,只掠过一眼而已,忽听王凤洲如此一说,便知道内有玄机,仔细的打量起了江陵。江陵这日仍着男装,却未作修饰,客人一边打量一边目光渐渐变得凝重,再转变为惊异,最后微微有些震惊,他呆了好一会儿,才转而看向王凤洲,王凤洲点头,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声:“当真?”声音竟微微颤抖。   江陵先前听到一声“郑”字,便想起一个多月前王凤洲与她说过的江宣生前友人,当中便有一个姓郑的,如今见状便即深深弯腰行礼,虽未出声,却极恭谨。客人却道:“你适才已经行过礼了,为何又向我行礼?”江陵低声道:“适才不知是世叔,如今知道了,是行世侄女的礼。”   客人浑身一震。   王凤洲捻须微笑,客人看他一眼,又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江陵老实说道:“王叔叔早前与我说过,你是郑叔叔,我知道你是我父亲的朋友。”   那人长叹一口气,喃喃的道:“你父亲最好的朋友不是我,但是我却视你父亲为此生唯一挚友,你既是他的孩子,我便当也是你的叔叔。这礼,我也受得了。”   他走近江陵,伸手扶起江陵,再细细地看了她一眼,眼中浮起了一丝泪花,满是慈爱:“你王叔叔见过你的次数最多,因此你记得他,我与你父亲却是少年相识,后来大家天南海北各忙各事,就见得少了,你出生后大约只见过两次,所以你不知道我。” 他见江陵呆呆地望着自己,心中又是酸痛又是难过,温声说道:“你的父亲有好些好朋友,情谊都是极好的,如今散在各地,他们一定都会很想见到你。你想知道你父亲的过去,他们都会告诉你。”   江陵再没见过这般了解自己内心渴望的长辈,她深深地再施一礼:“多谢郑叔叔。”   郑姓客人怔怔地看着她,又长长地叹了口气:“若是夏贤弟知道江兄尚有子嗣在世,不知有多高兴!”   王凤洲对江陵说道:“你应该已经知道,这位叔叔便是郑泉年,一直在钦天监做事。日前自京城而来,他与你父亲少年相交,极是要好。只是钦天监官员等闲不便出京,如今到了南京城应是有事要做,若是他得闲,你多与他亲近亲近。”   郑泉年笑了一笑:“得闲的,我还能忙些什么。”他温和地对着江陵笑笑,“尽管来,有什么也尽管问。你王叔叔素日忙着天南海北地奔走,我忙的东西与他不一样,我啊,比你王叔叔还是要知多得多的。” 他与江陵说话的声音很是温和,眼神也全是爱惜。江陵不知不觉便对他油然而生亲近之意。   郑泉年前来探王凤洲并无要事,如今见到江陵实属意外之喜,但他性格向来稳当,便问江陵:“这些年你是在哪里过的?可吃了苦头?”   王凤洲叹了口气:“你这不是废话么?她大火中逃出,又无处投奔,那么些人追捕漏网之鱼,她能活到如今那才是奇迹。我初见她是在福建,混迹在倭寇当中,险些便被戚大将军砍了头。”   郑泉年再是稳当的性格也不禁震惊至极,王凤洲摇摇手:“不要再叫小姑娘说了,回头我说给你听,虽然不至于有多详细,你听个差不多也可以了。”   郑泉年点点头,却又问江陵:“陵姐儿,你应当叫做陵姐儿罢?你千里奔泊来到南京,是遇上了什么难事要来求助你王叔叔么?”   江陵一怔,不禁看向王凤洲,王凤洲何等精明,道:“陵姐儿,你还有其他事情没有说?”   江陵咬了咬唇,低声辩解:“此事我心里已经有了主张。” 王凤洲默然:“傅笙的事你也基本都是自己解决的,你当真是倔强。”   江陵蹲在他膝前,仰头说道:“若不是有王叔叔为我问清事情,和引荐尚书大人,我如何能进得郡主府?王叔叔已经为侄女做了太多的事情,我若是能想到更好的办法,何苦劳烦叔叔们伤神?阿爹曾教导侄女,人总是要长大,总是应当自己承担自己的事情,若是实在力不能及再求助不迟。王叔叔,我已经长大了。”   王凤洲摇了摇头,看了看郑泉年,郑泉年也不禁笑了:“果然是江宣的女儿。”他目光极暖,看向江陵问道:“那么我能帮你什么?”   江陵终于把心中想的事情慢慢地说了出来:“嘉靖三十三年冬,我阿爹曾带我在杭州西湖边赏雪,他有一友人当时也在,我想知道那人是谁?”   这问题稀奇古怪,王凤洲与郑泉年不禁愕然,郑泉年道:“陵姐儿,你怕是不知道,你父亲相交几近遍天下,他友人甚多,这个问题……”   江陵摇摇头:“可是我觉得这个友人叔叔们可能会知道。”   她将记忆中那段话说了出来,因为虽然是在困得迷迷糊糊中听到的,但印象太过深刻,语气便甚是肖似:“许家那个儿子手段太过阴狠,这次算他运气好没犯到我头上,若不然少不得砍了他的爪子。”凶狠厌憎,如出一辙,便连那点口音也学了七七八八。   郑泉年一怔,喃喃地说道:“三十三年冬,三十三年冬……”   他与王凤洲几乎同时说了出来:“夏言真!”   王凤洲问道:“夏言真如今身在何处?” 郑泉年答道:“言真进了詹士府了,或许可以一展胸臆,不过既进了太子府,要注意的当更多。”   他又对江陵说道:“夏言真是你父亲最好的朋友,不过性情不那么宽和,你若是去了京城见到他,便知道他是如何样人,怕是很合少年人的性情的。他,唉,他若是知道江兄还留了你在世上,必是要狂哭狂醉。”   夏言真,江陵也是知道的,王凤洲之前介绍时,只说他与江宣关系极好,但脾性张狂,这些年辞了官不知去了何处。   郑泉年又道:“你这学的口气和口音,和言真有七八分相似。三十三年冬,言真时任十三道都察御史,应当正在江南一带。陵姐儿,你要找他?”   几日后。   江陵对傅笙说:“我想要去京城。”   傅笙道:“我陪你去。”   江陵自然知道傅家在南京的店铺和纸坊各有掌柜与掌事,傅笙只是在这边主持,想要离开也是没有问题的。可是傅笙毫不迟滞的回答不知为何令她心底隐隐有些喜悦,她笑道:“你若是有空闲,自然是好。”   傅笙微笑着看着江陵,道:“南京的店铺在我阿爹手里就很稳妥,只是我来了之后新设了纸坊,掌事还嫌太嫩拙,但南京的纸坊主要功能是研发新纸,货物大多还是从家乡过来。因此我是无妨的。”   江陵问他:“你不问我去京城做什么么?”   傅笙笑道:“一鼓作气,再开一家珠宝行么?”   江陵失笑,傅笙笑着说:“你放心罢,我去京城也正好去探一探友人,顺道看一看傅家的纸行。不会阻着你做事的。”   傅笙的伤势已经好全,因这两个月养得甚好,看上去显得健康,原来极瘦削的身形也不知是棉袍的缘故还是胖了些许的缘故,看上去不那么瘦了,脸色也颇是红润。   江陵看着他,微微有些踌躇。   昨日晚间江陵是住在天香客栈的,天香客栈是南京城最好的客栈之一,天字客房已经满了,因并没有订江陵的房间,江陵便与牛非住了一间。   她想起她问牛非的话。   她问牛非:“如果我忽然有些事不想让一个人知道,可是那个人又是我非常信任的人。这是为什么?”   她太困惑了,这些日子她虽然一直很忙碌,但只要一得空闲,脑子里便会想到这个问题,但怎样都得不出答案。可是这个问题她想不到去问谁,本能地她知道不能问四明和孙恒达,而牛非,可能是眼前最合适的对象了。   牛非一边洗脸一边翻了个白眼:“人和人之间都有秘密,这有什么可稀奇的。”   江陵苦恼地说:“不是的。我想让他知道,又不想让他知道。”   牛非鲜少见她露出苦恼的模样,本来毫无好奇的心中也不禁奇怪了起来:“那要不是那些事你做错了,你怕那人指责你?”   江陵摇摇头:“不,我不觉得我做错,我知道我做的是正确的。”   牛非想了一下:“那你是怕人家觉得不正确。”   江陵又摇摇头,迟疑着说:“他应该也不会觉得不正确吧?”   牛非颇有些云里雾里,可是她与江陵这大半年相处下来,自然知道她并不是无事生非的人,怕是内心真是太过困惑了,不禁也沉下心来细想这个问题。   牛非看上去性情不好,也只是因为早年前经历的一些事情所导致,她既自小从医,又天赋过人技艺精湛,自然并非粗心粗鲁之人,反而心思极是细腻――学医用药之人,怎么能够不精细耐心呢?   她沉下心来一想,再细细看着江陵的神色,心中便隐隐有了一点感觉,心下不禁微微一笑。这大半年的相处,牛非不仅对江陵有了了解,也自然而然生了亲近之意,她比江陵年长一倍多,四明等人从来不回避她,她便也从四明等人的只言片语间知道江陵自年幼起的一些经历,牛非本来心存的报答之意慢慢地转为了将江陵视为幼妹的感情。虽然她只有一个儿子。   她看了她一眼,慢慢地说道:“你有一些事不想让一个你非常信任的人知道,虽然那些事你和他都不会认为是你做错了。那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你还是不想让他知道呢?他知道了会怎么样?”   江陵一呆,为什么不想让他知道?因为在她的心中,他是一个质朴淳厚的人,自小到大都是,而她,已经不是他心中幼时纯真纯善的她。   她心狠手辣,以怨报怨,一定要让恶人为他所作的恶付出相应的代价,而不是,而不是依从大众百姓的宽容厚道。   他当然不会认为她做错,但是因为幼时的她是不会这么做的,所以,她不想让他知道。   牛非看着她,她知道她明白了:那是因为这个人想在那个人的心中留下如同当年一样最美好的印象呀。   作者有话要说: 大长章,因为出了点故障。   头疼欲裂。 第241章 犹豫尴尬   傅笙没有看到江陵的表情, 他把书桌上的帖子推到江陵面前。江陵一愣,疑惑地看看傅笙,伸手取过来翻开, 一眼看到帖子上的字便微微有些犹豫,接着无声地叹了口气。傅笙装作不觉,微笑着说:“我一个人去赴宴就可以, 但是我的感觉是应该要把这个帖子给你看一眼,或者有什么是需要让你知道的。”   傅笙的触觉简直惊人。江陵又叹了一口气,她当然不能去赴宴, 一则郡主没有下帖子给她, 二则傅笙获救的事郡主自然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与她有关, 简言之她绝不再想沾上边, 这太容易惹锦衣卫或者其他人注意,若是让他们知道是她暗中使了力可不太妙,因此还是要避些嫌才是。所以她把帖子下给了傅笙。   名义是很现成的:圣上下旨嘉奖了傅笙, 作为和圣上血缘关系最近的郡主, 既然身在南京, 无论是代表皇家恩遇出面,还是要表示对圣上的逢迎, 召见一下也是情理之中。当然不召见也是可以的, 但是郡主在南京城一呆十几年不得回京,旁人不知,宗室和上层官员都暗知这是得罪了皇帝。不过皇家体面不可失,且皇帝一向喜怒无常,她终究与皇帝血脉最近, 众人对她还是不敢怠慢的。那么她召见傅笙以示对皇帝旨意的尊重这也是理所应当,漠视反而更不合理。   傅笙是一个极其敏锐的人, 他在监中关了近半年不得开释,江陵到了只一个月不到他就出了监狱,正如傅峰的想法一样,隐隐猜到应是江陵不知从何处出了力。   他自幼与江陵情分极好,江陵所有幼时玩伴里,因江宣与傅平最是投合,又喜傅笙质朴,最是愿意江陵与他一起玩耍,两人相伴时间便最多,他亦如是。因此他心中并没有傅峰的顾忌,亦担心江陵会不会因此惹上麻烦,这些疑惑不解本来便想亲自问江陵的,只是一直不趁其便。   但是郡主的帖子一到他就隐隐约约有些明白江陵是走了什么门道。那么这张帖子无论如何是要给江陵知道的。   江陵拿着帖子犹豫了一下,看着傅笙说道:“我有一个小匣子要麻烦你帮我带给郡主。”   傅笙点点头,江陵本来也无意隐瞒傅笙,只是一直觉得不甚重要才没有说,既然郡主将帖子递到傅笙这里,明显是一帖两用的心思,正好趁机把整件事情说了一遍:“我早几年听人说了几句闲话,说静安郡主因得罪万岁爷才到了南京。她到了南京城之后一直想着回京城,想方设法想在万岁爷面前讨情。这次到了南京城知道她仍然未能回京,我就心想着也许可以借她的门路,应该说,她能想得到好办法一带两便。我便想到了当年林家有一块罕见的和阗暖玉送给了贵人,贵人转赠给了贵妃,极得贵妃喜爱。而我后来得了一块更好的,一直不曾亮于人前,心想如今的尚美人应该也会喜欢。我便托请王叔叔找了人进了郡主府。郡主是个极聪明的人,她一见那和阗暖玉就明白了。至于你研制的新纸那是一个意外,刚好天衣无缝地凑在了一起。”   新人不至于会去夺旧人心头好,却少不了也要别苗头,尚美人少年心性争强也好,为压制其他宫妃的需要也好,或女子本来喜爱美玉的天性也好,得了它都会为此做个顺水人情。   如此,郡主便与尚美人搭上了桥,江陵的奉献当然不止这一块美玉,自然还有别的奇珍让郡主能够继续用来讨好尚美人,假以时日,回京便在眼前了。这次江陵托傅笙带去的匣子里,便是她自福建带回来的私藏。   至于会不会因此得罪了贵妃,这倒并不需在意,如今宫中最得宠的是尚美人,且得宠时间极长,进献的又是郡主,贵妃怕是要庆幸郡主没有把宝玉进献给她,毕竟郡主有所求,而这所求,贵妃避之不及――郡主在万岁爷面前讨情了这么久都不能如愿,万岁爷喜怒不定,她又不如从前得宠,若是为此惹到万岁爷生气,那可最是不妙。   江陵说完,忽然怔了一下,又幽幽地叹了口气:“其实应该说,是尚美人最是聪颖智慧,把这件事处理得天衣无缝。”   能在皇宫中得宠的美人都不简单,能在喜怒无常曾激起“壬寅宫变”的嘉靖帝跟前多年得宠的美人当然极不简单,她只用一张纸便不动声色地成了事,且全然毫无痕迹。   她说完,一双大眼睛望着傅笙。傅笙赞叹道:“这么曲里拐弯的也亏得你想的出来,想了多久?”   江陵老实地说:“我其实在衢州就已经想到了。”只是尚不成熟,到了南京之后才更细致地考虑周全。   傅笙站起来,正正经经的做了一个揖:“陵姐儿,谢谢你。”   江陵跳了起来,转身就走。   傅笙一揖到地,抬起头来面前已经没有了人,愕然一秒,迅速转头寻找,江陵已经走出了书房,正打算往前头院子里走,眼看着要走出傅家的模样。   却忘了披上穿来的棉披风。   冬天寒冷,室内却燃了炭盆比较暖和,进了室内多是脱了棉披风的。   傅笙一手拿了江陵的披风追出去,一把抓住江陵的袖子,笑道:“好了我不谢你了。”   江陵其实一走出书房门就后悔了。她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见傅笙长揖谢自己就这么走了出来,好像有一点委屈有一点生气,却又自知这情绪很是莫名其妙不太正常:他谢自己不是很正常的么?自己大大方方地说一声不用谢,再说一声应该是自己该多谢他多年来费尽心机寻找自己,以至于惹祸上身陷入府监,自己若是知道了不想法子相救那才是无情无义好不好?   这么说多好。   可是自己却做出了这么……奇奇怪怪的举动,解释不了的举动,真叫人尴尬。   江陵想,好在自己醒悟得快,见傅笙追出来便不再别扭,伸手接过棉披风披在身上,因无法解释自己刚才的举动,只得不提。好在傅笙说了这么一句也不再提了,只说道:“我前些日子问了经纪,他们倒是给了几家要租出的店铺,我瞧着位置不是很好,经纪们也说差强人意,让我且再等等。我想着反正闲着无事整日呆在家里也是气闷,今日天气晴好,一并出去逛逛看看如何?” 江陵正觉得若是再回去书房不免有点尴尬,可现在若是就这么走了却又显着仍是在生没来由的气似的,闻言大喜,点点头:“好。后日王叔叔和郑叔叔要带我去探访朋友,郑叔叔又逢空便召我说话,今日正好有空。”   傅笙问道:“王大人的身体已经大好了么?”   江陵点点头又摇摇头:“大夫说病是好得差不多了,可是天寒,我瞧着精神也不是太好,正劝他不要去了,郑叔叔带我去也是一样的。可他又惦着要去见旧友,说难得有机会能和郑叔叔一起去。”   傅笙道:“若你不急着离开南京,便先劝劝王大人罢,身体要紧,天气寒冷,若是再冻着了,怕会有碍。”   江陵道:“我也是这样想。快要过年了,别耽误了王叔叔回太仓过年。”她又道:“我来南京要做的事基本已经都做完了,正想是先回龙游还是就呆在南京城,去京城定然要等过了年再启程的啦。”   傅笙笑了:“都可以呀。”   江陵想了想:“我更想回龙游,和阿爹阿娘他们一起过年。”   自从认了林掌柜夫妇为义父义母,每年的年关都是和他们一起过的。有林掌柜夫妇、林家豪夫妇、林家宝、店铺里的几个伙计,加上她,其乐融融,不知多热闹。但从三年多前她去了福建,整整三年的年关她都没有再和他们一起。她临来南京前,张氏还殷殷叮嘱她一定要赶回来过年,她当时不确定能不能顺利回来,还是林掌柜解了围,可是她看着林掌柜的眼神,知道他的心意与张氏是一样的。   江陵只觉心里暖得她想落泪。 她何其有幸,失去了自己的父母,又得到了这样一对把自己视若己出的爹娘。   傅笙一直听她唤林掌柜为阿爹阿娘,便知道她与他们感情极好,此时便笑了:“嗯,我也许久没有回家了,我们一同回家过年罢。”   江陵“啊”了一声,心知他为何不回家过年的原因,心下不知是什么感觉,却知道有一部分是欢喜,说道:“伯娘一定想你得紧,你这么多年都没有回过家么?”   傅笙摇摇头:“我孝期便出来,找的借口是病重需得寄身南京寺院,以求平安,若是总回家,便不太像了。”孝之一字,最是紧要,读书人最为看重。傅家做纸,与读书人关系甚近,有些忌讳还是要讲究的。   两人站在院子里絮絮说着话,都忘了回书房,见明本来是避出书房的,此时要回去看炭火和送热茶,见状不禁好笑,拿了傅笙的棉披风送出去,一本正经地披在傅笙肩上:“少爷便是觉着屋中炭火气重,要到院子里来透透气,那也别忘了披个披风挡挡风口呀。”   傅笙看了他一眼,并不介意,道:“你收拾一下,安排马车,江少爷与我一道出去走走。”   作者有话要说: 更正了。以后再这么做的时候会像刚才一样写上更正时间的。   话说,药停了之后还有两天晕眩,现在晕眩好了,胃还是不太舒服,估计还是要养,唉,冰箱里一堆好吃的却不想吃,真是…………。健康最重要。   恢复一周五更。谢谢大家的体谅。 第242章 少男少女   经纪说的几个铺子, 分别位于一条僻静的街道、一条热闹却来往较杂的横街,果然并不如意。江陵要在南京开店铺,主要原因是想留住那些好用的伙计, 既然已经与许志文谈定了,她倒也不急。反正还有许家在,许志文并非生手, 既送了信回去,想必许运杰父子定然会全力支持,店铺一事慢慢来便是。再则还有傅笙这边的帮忙呢。   因为天冷, 虽然渐渐有人开始办年货, 然而南京城到底是两京之一, 如今市道安定繁华, 物品丰富,便是到了年底也不会买不到东西,大可慢慢选购, 因此街上的人流并不拥挤。傅笙的马车内燃了炭盆, 比车外要暖和些, 慢慢地走着,两人掀起窗帘, 一边闲聊一边看着窗外的店铺。   这些地方这些天来江陵都已经走过, 有时是自己一个人,有时是和四明他们。现在坐在马车里,看着走过的地方,听着傅笙与她讲着典故和有些店铺的生意经,便如从未来过一般, 既新奇又有趣。   江陵今日到傅笙家时天色尚早,两人出来时也仍是早上, 南京城既为两京之一,当然极大,两人从傅家出来到经纪提起的那几家店铺看了看,又逛了几条街,便到了午时进餐时间。   傅笙早便安排好了午食的地方,便是在最繁华的西关街鹤鸣酒楼,菜单也是按着江陵的口味让见明提前去打了招呼备好。   江陵这一顿午食吃得开心无比。   她因为颠沛流离,后来便不是很讲究吃穿,但是她自幼家境豪富,江宣多年来唯有她一个女儿,当然是吃穿极尽讲究,只要不伤脾胃,当真是想吃什么便有什么。江宣又爱带着她到处走,年纪小小不知道吃过多少好的。再则,只要是人,总是识得好吃与不好吃的区别,傅笙了解小时候的她,近日常在一起又观察仔细,安排的食物便极其符合她的胃口,另外还要了一些她从未吃过的新奇食物,她一一尝过来,便又发现几样她爱吃的。   两个人便点了二十多个菜,流水价地上上来,无论如何也吃不完,见明看他们俩吃得差不多了,便另给了铜钱,请店家把剩下的送回傅家,江陵也将尝过好吃的新点了几样,请店家送到王凤洲家里――她这几日在外吃的时候若是吃到好吃的,向来便这般做。她自是知道王凤洲有什么是没吃过呢?只不过聊表心意罢了。   午食既罢,傅笙见江陵捧着肚子心满意足的模样,颇有幼时的趣致,不禁笑起来,江陵做个鬼脸,不以为意,坐着喝了一会儿茶,实在撑得慌,便站起来在包间里走来走去。   傅笙见状笑道:“此时日头正好,也不甚冷,我们便走着回去吧,正好儿消消食,一路逛着玩着,到家便是晚食时间了。” 江陵见他话语中带着调侃,笑容里也含着揶揄,那是亲近的人才会有的表现,便又做了个鬼脸:“我很久没吃得这么开心这么多啦。”   傅笙笑容里的揶揄马上就消失了,江陵哈哈大笑,他立刻意识到江陵在捉弄他,摇了摇头,转身嘱咐见明:“你也先回府去吧,吩咐厨下做些清淡味鲜的晚食。我们慢慢逛,便不需你一起陪着了。”   见明略有担心,可抬头看着日头当中,南京城人流繁盛,心下一转念又觉得自己的担心挺多余的,只道:“两位少爷逛便逛了,要早些回府,别逛太久太晚,天冷,小心着了寒。”   傅笙笑着点点头。   江陵与傅笙并肩在南京城的街道上轻快地走着,因为要过年了,街上的摊挡便多了许多,有吃的有玩的有杂耍的有测字的……极是丰富。江陵从前来过一次南京,也随林展鹏略略逛过,但彼时两人都担忧林家境况,满腹心思,并无太多闲情逸志。今日却不一样,看着满街物件和人,心中满是喜悦和平静。   他们幼时也常一起逛街,两小儿手牵着手走在龙游、衢州、溪口街上,因人小,抬头望去小小市县便也觉得是满眼繁华,看也看不过来,吃也吃不过来。身后跟着两位父亲,慈爱有趣地看着两小儿没见过世面的傻模样。   江陵并没有购物的习惯,傅笙也不知道如今的她会喜爱什么,两人便只是逛着看着,没有买什么东西。至于吃,江陵虽然看到那些街头小吃颇流口水,却也实在吃不下去了。   江陵这么些年本就走惯了路,傅笙却也力健,两人走了几条街仍不觉累,再不爱买东西,傅笙手上也为江陵买了两样小东西,正一手提着,一手握着江陵的手腕,怕她被路人和车辆挤着碰着。   两人走的方向却并不是回家的路,傅笙临时决定带江陵去看秦淮河的夜灯,如此两人逛的时间便宽裕了许多。 慢慢地走着,走到了一条极热闹的街上,傅笙笑道:“这是快到秦淮河了,这条街叫皮市街,卖的东西最多最丰富了。”   江陵见天色仍早,便笑着说道:“那咱们慢慢地看过来,看到喜爱的,买了寄放着,或者下回带了见明他们来再买。我可不爱带着一堆东西逛。”   傅笙道:“好。”   一言未毕,便见江陵盯着一家店里的风车看得出神。   江陵爱风车。   婴儿时她会对着随风转动的风车看得目不转睛,笑得双眼弯弯如月牙儿,口水流了满下巴,可爱至极。   江宣见她爱这个,那还有什么不能满足她的。于是园子里、树上、平地上,高高低低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风车组成一个又一个趣致的图案风车阵,有一丛花似的,有一棵树似的,有猫儿似的,有一幢小房子似的……整日里随风转个不停,极其漂亮。若是颜色褪了、下过雨了,马上会有丫头去换上新的。   这些图案看得久了,江宣便会再画一些新的,教丫头去照着图插起来,只管要教江陵看着新鲜开心。   江陵三四岁以前,全家人都会慈爱地笑着看着小小胖胖的她拍着小手笑成一朵花也似地在风车阵里跑来跑去,时而蹲下来看风车上画的图案,时而小心翼翼地绕过插得矮矮的小风车,从蹒跚笨拙到蹦来跳去,各式奇趣好玩又好看的风车阵是江陵童年最大的乐趣所在。   江家的风车阵,也是龙游的一个小小景观。   直到江陵长大了些,风车阵不再那么多种多样满地都是,冬季时还是会有,为园子、院子添增色彩。   傅笙幼时也是常见常玩的。   他离江陵靠得近,转头看去,并不见江陵的神情除了出神有何异样,心知她早就已经习惯了这种偶尔的回忆,心中不禁酸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却微微一怔。同时他握住江陵手腕的手被江陵轻轻反手握住。   这家店铺并非是专卖风车的,店里另有货品,然而但凡有卖风车的店都会把风车摆在门外,店里店外颇有几个人在挑选货品,而门外在挑选风车的两个人之一,却给了傅笙和江陵极其熟悉的感觉。   两人转头互相看了一眼,又一齐望过去,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人。 那人挑了一些物件,又挑了一支小巧别致的风车,要递与伙计算账,因此侧过脸来。   江陵与傅笙同时低声说道:“是他!”   是那个在应天府监外空地上持刀杀人的官差。当时刀光如电,两人都没来得及看清楚,然而之后他却看了江陵良久,江陵也与他对峙良久,自然看清了他的长相,而倒在地上的傅笙虽身受重伤却担心江陵心情紧张,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两人同时确认,再也错不了。   他是谁?他在这里干什么?要不要跟上去?   江陵心里第一次无法决断,不由生出焦灼之意。傅笙看看她,这人当日毫不犹豫出刀要杀江陵,在那种气势和猝不及防间根本没有人能逃得过,他虽为她挡了一刀,却其实已经心生绝望,这人若再出刀,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填上性命也救不了江陵――这人身手太强了。而他怎么可能会停手不再出刀。   然而万万没有想到,他真的住了手,随之杀气渐消,须臾便转身离去。   唯一的解释是他当时大喊的“江陵快逃”四个字。   他是谁?他认得江陵?他与江陵有何关联?他明明用的是绣春刀法,为什么不愿杀江陵?   要不要跟上去?要不要跟到僻静处问一问?   可是,他真的不会伤害江陵吗?那日的行为诡异莫测,若要以此来判断他一定于江陵无害,未免太过愚蠢。   他倒是想自己跟上去,可是江陵不会抛下他不管,她必会跟上来。   两人站在当地,都无法决断,眼睁睁看着那人算好了账,拿了购买的货品离去。   江陵喃喃地道:“不必要的危险不要去冒。便算他对我无害,或者有其他人呢?”她看向傅笙,神情已经放松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傅笙只觉得她的选择令人又是心酸又是欣慰,她这般小,便知道取舍,就算眼前的诱惑大到不得了,也知道凡事先保全自己方能来日方长。这般心志,令人又爱又惜。   作者有话要说: 这样吧,你们以后十点半后来看好了。之前的如有更新会都是FANG、DAO。 第243章 有泪如倾   那人既已消失, 苦于选择的心焦便已经不复存在。江陵和傅笙都是那种提得起放得下的人,便不再提此人此事,仍然在街上逛了起来。   傅笙说道:“你一直没有问过我是怎样让李岳放弃的。”   江陵嗯了一声, 笑着说:“我觉得我们有太多的事情要说了,说了这个忘了那个,总是来不及问啊说的。唉, 甚时候能把所有的事都说完呢?” 傅笙大笑:“我不急呀,我们慢慢说呗,反正时间还长着呢。”   江陵用力点点头, 笑得眉眼弯弯, 傅笙见她可爱, 忍不住伸出空着的手摸了摸她的头, 触手却是发网,心下有些微微的遗憾,江陵见他一怔, 一下子便知道了他在想什么, 得意地笑起来:“你再弄不乱我的头发了!”   两人相对而笑。小时候傅笙爱学大人的口气夸“陵姐儿真可爱”, 然后便又要学大人去摸江陵的头发,小儿的手没轻没重, 不是把江陵的小鬏鬏弄松了, 便是把江陵的头花带了下来连带着把头发全弄散了,于是大人们就看着小姑娘气哼哼地鼓着脸颊瞪着小男孩,小男孩心虚地陪着不是,手忙脚乱地想摸回原样,却越摸越乱。   傅笙心道, 我长大啦,再也不会弄乱你的头发啦。   两人说笑着, 浑忘了适才的插曲,傅笙边走边接着说道:“我阿爹九年前来的南京城,一边着力经营南京的店铺,一边四处找寻你的下落。他原本全无头绪,在两京奔走了两年,后来就常驻在了南京。”   “阿爹自幼行商,三教九流都能相处得如鱼得水,到了南京之后愈加刻意经营起来,很快便认识了不少人。可是打探你的消息太过于私密,若不是极其信任的关系绝对不敢说,但要找一个极其信任的人哪里有这么容易,因此只能打探些泛泛的消息,从中琢磨。”   “后来有一次,他因缘凑巧救了一对兄弟,其中弟弟命悬一线,阿爹费尽心机,花了极大的价钱把他救了回来,兄弟俩从此死心塌地跟随了阿爹。他们……来头有些隐秘,不仅混于三教九流,还和某些官员有牵连,行事方便得很,后来许多事情阿爹便都交托给他们去处理。”   “阿爹去世后,我便接手了所有的人手。”   日头已经西斜,街上行人渐渐减少,两人走在宽阔的街上,身周一丈以内全无旁人,傅笙说话的声音清晰而极低,只够挨在身畔的江陵能听得清,江陵的手腕仍然被傅笙松松握着,凝神听他说话。   傅笙转脸朝她一笑:“因为怕引起注意,他们找的各式人等是把所有消息都传过来的,而且他们为我阿爹和为我着想,认为做生意也需得知道些许多其他的小道和阴私消息,因此他们找来的消息极多而杂乱。”   话说至此,江陵已经明白了李岳必然是有把柄握在了傅笙手里。   傅笙只看她一眼便知道她明白了,还是细细解释道:“他们找的线人当中有一个在一家客栈当伙计,这人极是大胆,竟然去偷听了客人的壁角,他说那客人虽然衣着普通,却颇有些气度不凡,这样的人住在普通客栈必然有猫腻。然后他果然听到了不得了的机密,”他的声音又低了两分:“他是景王派来的人,在南京城联系各式人等,那次是李岳第二次去见他。”   景王,当今皇帝仅存的二子之一。而皇帝年已近六旬,却并未立下太子。   两人相视一眼,不再提这个话题。   一时之间,两人没有再聊天,各自思忖,默默地走着。   走完一条宽阔的街道,前面便是一个不小的空地,竹林深深,不知通向何处,而穿过空地,便是另一条街。   此时太阳已经西斜,天气渐冷,街上行人已经没有多少,这里更是空荡荡的。   江陵好奇地四处打量,傅笙一笑,开口道:“这里是……”   正在此时,江陵忽觉有异,迅速回头,眼角便见到一道人影迅速靠近,她正要警示傅笙,耳边已经听到傅笙急促的声音:“快逃!”   两人瞬间往左右两边跃起奔逃。   江陵才逃出几步,便又听到利器相击的铿锵之声,她适才只看到一道人影,立即回头,傅笙双手持着不知从何而来的短刀,已经和那人交起手来。   那人短小精悍,手下极狠,刀刀劈向傅笙,傅笙的短刀比他的短,却也出刀,不是避开,便是能挡上劈来的刀锋,只是力不能敌,挡一刀,退一步,却也不乱。   江陵再四顾之后确定只有此人,当即悄然袭近,稍一振右手手腕,两支短弩离袖而出,直奔那人后背。   此时傅笙正双刀抵住那人当头劈下的刀,他本打算错步侧退借力消 力,瞥见江陵靠近扬手,虽不知她有何武器,却如心有灵犀一般忽生力气,本待后撤的右脚牢牢\住地面,架住了这一刀。   短弩风声极轻,那人却如同脑后生了眼睛,极速一个侧身,一支短弩擦身而过,另一支扎在他的胁下。他甚是刚强,伸手拔下短弩,右手的刀扫过傅笙,傅笙被逼后退两步,却心知不妙,不再后退,只是后仰上身,刀光险险掠过他的脸颊后迅疾无比地转攻江陵,傅笙板直上身马上和身扑上。   那人的刀已经直刺江陵。   江陵短弩出袖立即滚倒在地,那人眼疾手快连连往地上刺去,却都被江陵在地上滚动着灵活避过,他因胁下受伤动作略有迟滞,江陵便多了几次躲避机会,但身手差别太大,几次过后,已经两刀险险刺中。   这时傅笙及时赶到,双手短刀交错,劈向那人背心,那人听得脑后风声,头也不回便即往后挥刀,傅笙逼于无奈后退,那人的刀又刺向江陵。   江陵始终没有机会从地上起来,滚动间只能从眼角余光看到对方刀刺方位。   终于江陵被逼到了路边,傅笙又不及赶到,那人无声无息拦腰一刀劈下,傅笙大骇,再顾不得避让,整个人纵身扑上。   那人要不拼着受伤一刀劈中江陵,要不回身一刀劈中傅笙。   江陵拼尽全力向路边的左侧滚动,但是她看到了面前的刀光如雪,心下已知无法幸免。   她什么都没来得及查,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一切刚刚要开始,便要结束了。   对不起。我尽力了。   江陵闭上眼睛,却没有感到刀刃入体的疼痛,耳中传来一声沉闷的“铮”,她大惊失色,睁眼看向傅笙,却见傅笙正踉跄坐倒在地,而自己的身体上方,一把刀架住了那人的刀。   那人第一次出声,声音异常好听:“你做什么!”   另一人叹了口气:“不能杀她。”   那人冷笑道:“你知不知道自己被他们盯上了?人家在店门外盯着你看了半天你都浑然不觉,师兄,你老了。”   另一人沉默了一会说道:“我以为是你。”   那人的刀往下又压了压:“不知来由,居心叵测,为什么不能杀?”   另一人低声怒道:“回去再与你说!撤手!”   那人似是不太情愿,却到底还是听了他的话唰一声收刀。   江陵伏在地上,此时两个高手在身旁,她却只有和傅笙两人,武力上全然不是对手,且也没有任何可取巧的地方,只能伏地不动。   傅笙纵身扑上去时被一股力道撞在身上,踉跄几步后坐倒在地,再看江陵也被救下,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发现撞在身上的是一个刀鞘,显然是救下江陵那人扔出来的,竟力大如斯。他抬眼看去,那人正是应天府监外初见、适才又出现在风车店铺前的“官差”。   那两人是相识的。江陵微微侧头看向傅笙,然而傅笙的目光突然定住,看向两人身后,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神情。   随后耳边听到了一个声音:“为什么不杀?” 声音来自几人的身后不远。 江陵甫一听到那人的声音,整个人便如遇雷殛,浑身僵硬。   “官差”和先前那人回过身去面对那个声音的主人,“官差”问道:“你怎么来了?”那个声音道:“我远远看到你跟火烧了眉毛似跑到这边来,就过来看看。”随后不等两人说话,淡淡地道:“既然你被人现了形,为何还不杀了他们。”   江陵再顾不得其他,从地上慢慢爬了起来,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声音的主人,她喉间哽住,胸口翻滚着一个声音,直欲冲口而出,却憋在喉下无论如何也出不了声。   她张大嘴,想要大喊,一时间头晕脑涨,失了神般全然不知今夕何夕。而傅笙也惊骇非常地盯着那个声音的主人,似被定了身。   “官差”又叹了口气,低声道:“此人不能杀。”   那个声音冷笑一声正要说话,一阵风过扬起了斗篷帽子,露出了整张脸来。   江陵再无迟疑,她拔足奔向前去。   才奔得几步,身后的先前那人极是警惕,立刻扬起刀来刺向江陵后心,那个声音的主人亦迅疾无比地拔刀刺向江陵心口。   一前一后,刀光如电。   傅笙心胆俱裂,凄厉大叫:“江陵!”   变故忽起,兔起鹘落间“官差”措手不及,只来得及拔刀去挡先前那人刺向江陵后心的刀,却万万无法挡住那把刺向江陵前心的刀,惊恐之下大叫:“她是江陵!”   然而已经迟了。   那个声音的主人下了必杀之心,出刀极快,完全未留后劲,一听到这两声大喝,手上微顿,却也只是微顿而已,根本收势不及,电光石火之间,刀尖只来得及往旁边一斜。   轻轻的“扑”一声响,刀刃入体,刺中江陵的前胸。   所有人都顿住了。   风声猎猎,落日如血。   江陵胸前中刀,后胁亦被刀锋所伤,血如泉涌。她勉力不让自己软倒下去,拼命仰起脸,望着面前那张美貌绝伦的脸,那一声呼唤终于从胸口冲出喉间:   “阿娘……”   作者有话要说: 嗯,我再说明一下哈,以后如果有更新,每天都会更新在10点半以后,之前的都是伪更新,大家不要来看。   实在对不起。   感觉这个文写得有点长了,平生第一次。以后不会写这么长了。汗。 第244章 母女相远   所有人都顿住, 只有“官差”扔了刀迅速地接住了江陵倒下的身子,还有傅笙亦是毫不迟疑地疾奔而来,只是他到底离得远些, 等他靠近,“官差”已经抱起江陵往竹林深处飞奔而去。   速度之快,几乎只见人影一掠而过, 傅笙又惊又怒,拔足拼尽全身气力紧追而去。   “官差”飞奔的速度不是傅笙能跟上的,傅笙用尽力气也只觉越跟越远, 心中一阵热一阵凉一阵绝望, 怕极了就这么追丢了, 那可如何是好?他咬紧牙关, 低吼一声,望着前方越来越远的人影再次加速。   好在“官差”要去的地方并不算很远,傅笙极尽目力才见到他那一抹淡淡的人影奔到了一户单门独院, 他也不减速, 到了院门口便直接破门而入。等到傅笙奔近院门前, 只见一个中年仆人敢怒不敢言地去扶撞坏了门轴和门框的两扇大门,傅笙顾不得许多, 亦是直奔而进。   惹得中年仆人一声怒骂。   他没有看到江陵, 只看到从院子的地上到堂屋再往里点点滴滴的血迹迤逦而进,傅笙跟着血迹跑进去,一个厚厚的门帘挡住了他,他毫不犹豫地掀帘而入。   屋内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四角和当中都燃着大炭盆。江陵已经侧卧在一张木板上, 衣裳解开,身下垫着一块雪白的大厚垫子, 一个老者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打开的药箱里拿出一个个药瓶,将里面的药粉全数倾倒在江陵胁下的伤口上,再用白布轻轻裹住伤口。 那“官差”盘膝坐在一侧,闭目不视。听到傅笙进来的声音,他转头睁眼,看了他一眼,简洁地说道:“闭嘴,坐下。”   傅笙指着那老者,正要说话,“官差”冷冷地说:“他是太医。”   傅笙见那老者头也不抬,眉头却皱了起来,纷乱无章的头脑里忽然想起传说中南京西城外住着一个老太医的事情,只是这老太医寻常不给人看病,便是皇家贵胄也从来说不看就不看,但那些皇家贵胄听说也并不敢相强,只以厚礼相求。   这是西城,虽然奔了近半刻钟,他于南京城无比熟悉,自然知道这是西城。   他老实地坐了下来,不敢看江陵,目光下垂,却看到江陵的一只手紧紧地抓着“官差”的袍子,因正在治伤,所以“官差”不敢挣脱,只能坐在江陵身旁。   傅笙咬紧牙,悲从中来。   内室的门帘轻轻掀开,一个僮儿脚步轻捷地走了进来,将手中的另一个药箱放在老太医身前打开,老太医叹了口气,轻轻将江陵的身子放平,令江陵平卧在木板上,从药箱里拿出一把薄如纸翼的利刃,轻轻将江陵胸前的伤口拨开,原本已经止住的血又纷涌了出来,将原来伤口上的药粉冲了出去。他急忙抽出利刃,利刃刀尖带着几小块深色血块,他轻声道:“你洒的药粉太过霸道,我要将它洗去。”   “官差”低声道:“是。”   老太医不再说话,将僮儿递过来沾了温盐水的布巾在江陵的伤口附近迅速抹了一抹,又将药箱瓶子里装的药粉一层一层地洒在江陵胸口,江陵胸口的血慢慢地流得少了,老太医方取出针线,飞快地缝合起来。   “官差”自始至终都转头闭眼没有看向江陵,傅笙却不敢如此,他一瞬不瞬地望着江陵的伤口,见血渐止,伤口被缝合,方轻轻松了口气。   老太医喃喃地说了一句:“敏娘的刀法怎的出了错?幸亏送得及时。”   “官差”没有说话,老太医也没有要听他说话的意思,他往江陵口中塞了几粒药丸,令她吞下去,再轻轻掩好她的衣裳,说道:“药已经在煎了,这几日每天服汤药六次,药丸六次,且需得有人日夜守着。”他抬眼看了看傅笙:“你?”傅笙点点头。他说道:“你随我来,听我说要做些什么。”   老太医站了起来,傅笙要跟他出去,又不放心,看了看地上的江陵,老太医似是能看穿他心中所想,说道:“这几日她都不能移动,只能躺在这里。那人你不用担心,他不会害这姑娘。”   傅笙想到见过“官差”的这两次,他的确对江陵并无伤害之意,最后也是他挡住了那个人的刀,也是他飞奔求医,他甚至因为江陵紧抓他的衣袍不想伤到她而老老实实地坐在一旁这么久。   他跟着老太医走了出去,堂屋比之里屋要冷许多,傅笙怔怔地望着空荡荡的堂屋和院子,那两个人呢?那两个险些杀了江陵的人呢?他们,竟然没有来?江陵生死未知,他们竟然,她竟然,全不关心么?傅笙的双手轻轻地颤抖起来。 老太医似乎什么都知道,他什么也没说,只吩咐着傅笙要怎么给江陵喂药,不能睡沉,要时时知道江陵的伤口、体温和呼吸,只是眼中微泛同情,声音便柔和了几度。   傅笙将纷乱的思绪暂时抛开,认真地听下了老太医的吩咐,然后说道:“我想劳烦贵仆帮我叫一个人一起来您这,不知……”老太医挥挥手:“来吧,无妨。你一个男子,也的确不太方便。”   傅笙感激地谢过,疾步走到院门前对那个刚上好门轴的中年仆人道:“大叔,刚才实在不好意思撞了您家的门。那个,我想请你帮个忙,帮我到高井大街的天香客栈去找一个名叫‘牛非’的大姐,告诉她姑娘受了重伤,请她过来照顾。”他从袖中取出一块银子放在他的手中:“劳烦大叔了。”   中年仆人本来有点不愿,因高井大街离这里甚远,可是看到这块银子脸上便有了笑意,哪里还会有不愿意,他看了看老太医,老太医理也不理他,他讪讪地点头笑道:“客人放心,我这就去。”   傅笙转身走回来,此时第一道药已经煎好,老太医令傅笙接过药僮的托盘,说道:“这是麻沸散,那姑娘伤得重,此时昏迷没有感觉,等她略有知觉便会极痛。需得给她服几次,以免忍痛太过伤及心脉。你来,我教你怎么让她服药。”   傅笙忍不住问道:“她……不会有事了吧?”   老太医边走边摇摇头:“且看接下来几日。”   傅笙端着药走进里屋,江陵静静地躺着,脸色苍白。“官差”也仍然坐在一侧地上,似乎在看着江陵的脸,他侧对着傅笙,傅笙也看不清他的神色。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老太医也没管他,轻声教着傅笙如何在尽量不牵扯到伤口的情况下给没有知觉得江陵灌药。   并不很难,江陵很顺利地咽下了药,老太医微生惊异:“这姑娘的求生意识比敏娘还要强。”   傅笙已经是第二次听到“敏娘”这个称呼,想起刚才老太医说的“敏娘的刀法怎的出了错”,不禁看向“官差”,“官差”木无表情,见他们喂完了药,才对傅笙说:“你,来按住她的手。”   他指着紧紧抓住他衣袍的江陵的手,傅笙呆了一呆才上前去轻轻地按住了那只手,“官差”不耐地说道:“按用力些。”傅笙见他将手放在衣袍前襟,心中一动,用力按住江陵的手,“官差”见他按实了,马上极轻巧而迅速地脱去了外袍,因有傅笙按着江陵的手,整个脱衣袍的过程中江陵的手都没有动上分毫。   衣袍太厚,用刀不能够一下子斩断,难免会牵扯到江陵的伤口,所以他选择了脱下外袍,脱外袍也可能会让江陵移动手臂,所以他让傅笙按住她的那只手。   傅笙此时完全确定了“官差”绝对不会伤害江陵。   “官差”弯腰把脱下的外袍放在地上,站直了,跟老太医点点头,转身。   傅笙的药碗还没有放下,急忙一步上前挡住他的去路。   “官差”的眉头一动,面上神情仍是木然,傅笙却已感觉到一股杀气,他咬了咬牙,扬头看着他:“你是谁?娥姨为什么不来?她……她不怕陵姐儿出事么?”   “官差”的杀气慢慢淡下去,却未回答傅笙的话,伸手拨开傅笙要走,傅笙站得极定,他拨得一拨未曾拨动,不禁抬眼看了他一眼。   傅笙的目光固执地看着他:“等陵姐儿醒了,我得告诉她。”   “官差”眼中微微露出讥诮,方才开了口:“要是当年傅平已经杀了她,你还有这许多话要说吗?”   傅笙一窒:“我阿爹……”他闭上嘴,傅平当年的确是送她去死的,他无法辩解。   他又咬了咬牙,坚定地说道:“陵姐儿有权利知道真相,所有的真相。”他直直地看进“官差”的眼睛里去:“你连当年的事都知道,所以你知道一切。为什么?陵姐儿做错了什么事要遭受这么多年的苦痛?你们知道不知道她多少次生死一线,而原由是什么都半点不知。她是娥姨的亲生女儿,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她当年才七岁!”   “官差”的眉微微一动,眼皮迅速地垂下,他不再去拨开傅笙,快步绕开傅笙往门口走去。   他要走,傅笙万万挡不住他,他只能说道:“等陵姐儿醒了,她会满南京城地去找她娘的。”   “官差”顿住了脚,冷淡地说道:“自离开那一日,敏娘已与江家斩断所有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江陵是女扮男装而且化了妆的。而且十几年没见,当然认不出来。   后面会有交代,别急嘛。   这个伏笔我埋了一年了,不会白埋的啦。   不过埋了一年的伏笔也能把自己写得眼泪汪汪,我是傻了。 第245章 一日一夜   傅笙毫不犹豫地反驳:“父母亲缘是说断就能断的吗?”   傅笙忍住泪, 说道:“她这么重的伤都要紧紧抓住你的衣袍不放手,你……你们没有心的吗?那是娥姨天天抱在怀里睡的孩子,一夜之间她家破人亡孤身逃亡求存, 她就不怕她活不下去吗?她就一点不记挂吗?”   “官差”再没理会,几步走到门口掀开门帘,毫不迟疑地离开了。   傅笙呆了一会儿, 默默转身看着江陵。   九年前已死在大火中的娥娘忽然出现,武功高强,而王凤洲已经说过和她一起的“官差”不是锦衣卫, 阿爹当年所做的事他们又全都知道, 那他们到底是谁?   为什么娥娘会出现在江家?她在江家八年, 生养了江陵, 一向温柔沉默,全家人乃至亲朋好友都很喜爱她。这是最令人无法理解的事,不能细思, 细思令人战栗, 却必须细思。   江家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除了锦衣卫还有谁在参与?为什么?   傅笙并不傻,相反他极是聪颖智慧, 他要打动“官差”, 所以才反复地说着动感情的话,虽说那也是他真切想问的。   他隐隐猜到,“官差”怕是那些人中对江陵最为维护的人,娥娘……都不及他。如果有可能被打动,只能是他。   他黯然地坐在地上, 握住江陵的手,苍凉的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陵姐儿, 不论发生什么事,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生死不论。   江陵皱着眉安静地睡着,苍白的脸精致如画,如一朵昙花。   不知道坐了多久,老太医和僮儿们都没有来管他,整间里屋只有他和江陵,几个大炭盆散发着温暖。   院子里突然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和几声低低的话语,脚步声渐渐近了却又变得轻悄了,厚棉帘子被掀开,进来的正是牛非,还有四明、孙恒达。   牛非一见江陵就迅速上前把脉观色,片刻后一语不发转身出屋,四明站在一旁见牛非出去,示意孙恒达留下,也跟着出屋。过了片刻,两人前后脚又进了来,四明的眼眶微微泛红,颓然坐在地上,怔怔地望着江陵。   孙恒达无言地拍了拍四明,低声说:“少爷吉人天相,有老太医和牛姐姐看顾着,我绝不相信她会有事。”   四明一言不发。   牛非坐在江陵另一侧,沉默了一会儿,和对面的傅笙说:“太医答应我们都可以留下来,她这几日需日夜看着,我们四人两两轮班吧。”   傅笙自他们进来后便没有出声,此时站了起来,向他们深深鞠躬到地,低声道:“对不住,我没有能够护好她。”   四明本是一腔愤恨和怒火,因在屋子里不能发泄,见他如此,咬紧了牙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蠢货!”   傅笙闭了闭眼,承认道:“是我太蠢。”   太自以为是,太盲目相信不会有事。江陵要查真相,必然会触及危险,他只以为查得隐秘便不会……   牛非抬眼看了看他,说道:“林哥儿带了短弩,傅少爷带了双刀,不算没有警惕,虽说有了护卫也未必有用,但是遣走护卫未免太过轻率。”   四明和孙恒达之前几乎没见过傅笙,就是到了南京之后也只是几面之缘。他们并不知道傅平与江陵的事情,却很知道江家和傅家的渊源,因此对于傅笙为江陵所做的事是极有好感的,所以江陵去傅笙家他们都不曾跟随,因为傅家也有好手。   然而这次江陵重伤垂危,在他们身边居然连一个仆人都没有!他们俩岂止是震惊,几乎是震怒。特别是四明,他与她生死与共这么多年,她几次为了他险些送命,在四明心里,江陵如今的位置再也无人能比,他甚至恨到想要杀了傅笙。   牛非看了四明一眼,淡淡地说道:“你就算跟在林哥儿身边,也一样与事无补。”   四明一窒,他刚才跟着牛非去外头,便是一起去向老太医了解江陵的伤势,很显然老太医的解释令他明白牛非说的话是对的。   便算从小就开始训练,就算颇有天赋,然而他们的本职是行商,不是杀人,如何能比得过这些自小训练有素、以杀人为目标的人们?这是一件多么无力又绝望的事情啊。   牛非又道:“四明你和小孙一班,我和傅少爷一班,每人六个时辰。记得必须时刻注意林哥儿的情况,要时时探她体温,有任何异状都必须即刻叫老太医和我。现在四明和小孙去休息罢,六个时辰以后来替代我们。”她神色凝重:“睡不着也要睡,这几日甚是关键。”城 之前老太医也说了同样的话,四明闻言毫不迟疑地起身,招呼了孙恒达一起往外走去。   傅笙也坐回原位,过了一会儿,低声对牛非说道:“你若是有些累,先睡一会儿罢,我反正睡不着,会仔细看着她的,你放心。”   牛非点点头,再检查了一遍江陵的体温,起身走到榻上,和衣闭上眼睛,斜卧着。   一夜安稳。   直到清晨,江陵面色变红,傅笙立刻叫了一声牛非,牛非迅速醒来,傅笙停也未停,飞快冲出去找老太医。   老太医赶到,只听牛非说道:“热度升得很快,伤口有碍。”   老太医点点头,牛非飞快解开江陵衣棠检视胁下和胸口伤口,老太医从药箱里取出药丸用温开水化开,慢慢从伤口沁入,低声说道:“时日尚短,刀口还看不出是否发红,这药丸用处也不是很大,关键还是降低热度,且看她能不能熬过。”   牛非认真听着,听完才低声道:“我自制了一种伤药,老大夫看一看可能用?”   老太医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说道:“你既也有法子,那还犹豫什么?说出来一起参详便是。”   牛非点点头,将药丸配方和剂量低声念出来,手上一刻不停地用沾了冷水的巾帕抹着江陵身子。   老太医仔细听着,目光中渐渐露出惊异,到最后连连点头:“这方子对症,对于因为受伤引起的高热应有作用,虽然过于虎狼了些,但制高热正当如此,且她年轻身子好,应是不碍的。只要高热能降下来,日后慢慢调理便是。”城 牛非当即从随身带来的药箱里取出药丸,用另一碗温开水化开后,小心地从江陵的口中喂了下去。   今日的情况与昨日又是不同,有牛非在,傅笙见牛非要解江陵衣裳时便退到了门外,此时四明和孙恒达已经赶了过来,一齐站在门外细听着里面的动静。当四明听到老太医说到牛非的药过于虎狼时,脸上不禁露出古怪的表情来,牛非是学医奇才,然而她喜爱剑走偏锋,想到当年江陵和汪晴服用的药丸,不知为何,四明的心微微地放了下来。   江陵,不会这么容易死的。都说猫有九条命,江陵会有十九条、二十九条命,四明心里发狠地想着,她历经生死这么多回,每次都能从极险处回到他们身边,可见得老天爷也不忍心。   那一日一夜,牛非都守在里面,老太医也没有离开,他年纪大了,经不起长熬,累困了便在边上的榻上睡上一觉,牛非却是自始至终守着江陵,为她擦身降温。   傅笙则一直在门外煎药、烧水、传递。四明和孙恒达想要接手,却无论如何拗不过他。城 牛非和老太医在这一日一夜里守着江陵,反复讨论研究江陵的药方,老太医接纳了牛非的意见,对药方作了些许更改。不知道是药丸的作用、改进的药方的作用还是擦身的作用,抑或还要加上江陵强烈的求生意识,次日清晨,江陵的高温终于降了下去。两人再次检视了一遍江陵的伤口,方松了口气。   牛非对傅笙说道:“你去歇息吧,四明和小孙守着便行。若不然你不小心打了盹,那可大大不妙。”   傅笙见江陵度过了这一关,也不多说,转身便去歇息了。   四明看着江陵,江陵的高温退了,然而一日一夜的高烧对她身体的消耗是极大的,她的眼睛都陷了下去,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上半点血色也无。因她重伤,暂时不能换衣裳,只脱了厚重的外衣,白色沾满了血的内衣衫裤下,身体尤显瘦弱。   他轻轻地骂了一声:“蠢货。”   江陵的眉头稍稍动了一动,他忙收了声,老太医瞪了他一眼低声说道:“她刚退烧,让她好好睡着才是补养身体,你们俩不要吵到她。”   两人噤声。   作者有话要说: 我很绝望,我今天和昨天写的文档被我误删除了,而且还清空了回收站,而且还关机了。我不知道怎么恢复。   泪奔。   另外我要郑重申明一点,我知道很多作者会找很多借口,比如停电了,比如电脑坏了,比如生病了,比如不小心把电源踢掉了文档没存,比如家里有了丧事……真的,我和朋友们追文时也对此哈哈大笑过,就觉得太好玩儿了,其实作者天天写有时候真的会有卡得要死的时候,但是怎么办呢?总说卡也会不好意思。当然也有的就是编理由。   我要申明的是什么呢,我跟朋友们说过,我不会找理由。没写就是没写,可能是因为懒,可能是因为卡,可能是因为倦怠了,可能是因为我这些天不想写。   因为没有必要。理由说多了人家也不信,总说着自己也不信别人也不信的话,怪没意思的。就这么简单。   事实上我是写了,然后忘了带回来了,然后我今天脑残把写好的部分文档给删掉了还清空了回收站。   我很绝望。这是补写的。   但是明天还是会更的。我要是找不回来就再补写。   我先去哭一下。 第246章 同病相怜   江陵在第四天醒了过来。   她只觉得身上剧痛无比, 这种剧痛令她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她自嘲,当真是习惯了,这次又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她闭着眼, 皱着眉头想,啊,他们逛街的时候看到了“官差”, 然后忽然出现了一个矮小狠戾的杀手,还有……那一刀。那一刀。   江陵强自扭转思绪,她想到了傅笙。   傅笙呢?他有没有受伤?   她慢慢地睁开眼睛, 触目所及是陌生的屋顶, 她慢慢转过眼珠, 看到了傅笙紧紧盯着自己的双眼。   傅笙满是血丝的双眼瞬间浮起了狂喜, 一时之间却说不出话来,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 到最后他不再努力, 只定定地看着她, 泪盈于眶。   江陵忍痛动了动手,左手动不了, 左胁下剧痛。右手倒是动了动, 却感觉到手上有一团布,她的记忆慢慢地回来了。   她倒了下去,有人从她身后抱住了她,毫不停顿便往前奔,她不知道抱住她的人是谁, 耳边却听到他低声喝令自己:“不要睡,睁开眼睛, 江陵,不要睡!”她迷迷糊糊地想着,没有人叫她江陵,他们叫她林哥儿,少爷,陵姐儿,他叫自己江陵,他是谁?   他是……“官差”!他不会伤害自己!她微微放下了心,他的声音继续响在耳边:“江陵,睁眼!你那么强,坚持住!”   他是“官差”,那么“官差”是谁?江陵因为流血过多而浑浑沌沌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她想不能让他走,她有很多事要问他,不能让他走。可是要怎么办?   她最后的记忆是用仅能动弹的右手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衣袍。   那团布还在手上,但是她可以肯定,人已经走了。   他们,是一起的。江家的事,他们脱不了干系。一瞬间,江陵心灰意冷。   她冰冷的手上忽然一暖,傅笙低声说道:“囡囡,不要多想,先养好身体,咱们再商议。现在,什么都不要想。”   她呆呆地望着傅笙,傅笙眼底的伤痛层层叠叠,脸上的神情充满了怜惜和理解。忽然之间,她完全理解了傅笙的心情。傅笙当年的心情是这样的啊。   他们,经历的是一样的事情。   她张开了嘴,傅笙坚定地看着她,摇摇头:“好好养伤,不要想,不要说,吃药、吃饭、养伤。等你伤养好后,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听话。我现在去叫牛大姐和老太医过来给你检查一下。”   江陵闭上嘴,看着他走到门口,对着门外说了一句话,只一瞬间,便见四明大步却轻声地走了进来,四明走到木板前站着,俯视着江陵,江陵倒也不必转过眼珠了,只躺着睁着眼便行。怪省力的,她想。忍不住便弯了弯嘴角。   她竟然在对他笑,她竟然。四明只觉一股酸意从胸腔喉间直冲鼻端眼里,眼前模糊了起来,好半晌才晃了晃脑袋,满心的抱怨都消失无踪,他了解江陵,只要她醒过来,她就会没事,她没事,就什么都不再重要。   老太医和牛非的身影出现在眼角,四明强忍住酸楚,什么都不再说,退到了一旁,去唤老太医和牛非的是孙恒达,此时忍不住探头要去看一看江陵,江陵看到他,也弯了弯嘴角,孙恒达虽与江陵相处的时日尚短,然而眼看着一个人从鬼门关回来,心里也难免百感交集,怔了一会儿才退了出去。城 几人都出去后,牛非替江陵重新上了药,见江陵疼得满身是汗,双手双腿有控制不住地轻颤,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加快了动作。   老太医轻声说道:“麻沸散不能多用,恐伤了脑,因此接下去会减少用量,疼痛便只能缓解少许。你且忍着些,若是实在痛得很了,跟我们说,千万不要忍得太过,到时伤了身便难以补救。年轻人,什么都不怕,就怕伤了根底。否则慢慢养着,总会好起来。”   江陵满额冷汗,用尽了力气极低地说了一声:“多谢。”   老太医制止她多说,只道:“这些都是废话。你少说话少思虑,放松精神养神养身最是要紧。甚么事都不必急在一时,时日还长着呢。”他又看了眼牛非,“你这友人极是了不起,日后真要谢你也不必单谢我,她的药方,嘿!着实不错。”   江陵自是知道牛非医术非凡,她并不知道老太医是何许人也,但见他白须红颜,便知道不仅医术高超,且身份怕是大有来头,不过日后自然会知道,倒也真不必急于一时。她眨了眨眼,安静地躺着,神态平静不再出声。   牛非上好药,替她掩好衣裳,薄被只盖到腰间,唯恐压到胸口的伤处,然后对江陵说道:“你一向的问题是思虑过多,虽然那也是无可奈何怪不得你,但此时却不必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若是不彻底养好,到时候自家事不成,反带累旁人。且细想想罢。”   江陵乖乖地点了点头。牛非道:“我让四明他们进来罢,我和老大夫先出去了。”   四明进来,其实也无话可说,那些安慰的话、叮嘱的话,他本来就不擅长,只说了一句:“你好好养着罢,跟福建那次一样。”又说:“我已经让阿松去王大人家里报信,说你已经醒了。”想了想又说道:“别担心,等你好了我再传信回家里,省得惊到了他们。”   江陵不禁眯起眼,带上了笑意,果然是四明,不用她说便明白她的心思了。四明见状还是忍不住没好气起来:“你有什么好笑的?要是你不快些好起来,看我……”本来再难听的话都要说出来了,可是眼前这张毫无人色的脸摆在面前,他实是又出不了声,也实在是不愿意再说一个不吉祥的字。他索性走到一旁坐了下来。   孙恒达倒是诚诚挚挚地说:“少爷,我是打定了主意要跟着你的,你可得好好养伤。”   江陵看着他,眼中带笑。   傅笙静静地站在一旁。   娥娘始终没来。   “官差”也始终没再来。   江陵手中紧紧抓着的袍子,趁她醒来后松了手,傅笙适才不动声色地收了出去,那是一件质地极好的外袍,要不是武人甚少穿皮袄,只怕便是一件价值不菲的裘衣了。   普通的锦衣卫能穿得起这样的衣裳吗?江陵说王大人告诉她“官差”不是锦衣卫,可是若不是锦衣卫,又有什么人敢在应天府监前公然动手且还无人出现?又怎么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要杀他和江陵?   当年对付江家的,必然有锦衣卫,这是不容置疑的,李大平就是证据。但是如果王大人所说是正确的话,应该还有人,而那些人竟敢和锦衣卫别苗头……   娥娘,她是没有认出江陵,江陵已从幼儿长成少女,又常年妆作男人,步伐和姿态早已毫无破绽,又会极精妙的妆术,略改面容,换成男装,娥娘没有认出江陵也情有可原。且娥娘根本没有机会细看江陵面容,只看着江陵默不出声直冲她而去,或是出于自卫,或是出于警惕,当即出刀杀人,似乎也理所应当。城 可是,她重伤江陵之时也马上知道了江陵是谁,却全无半点顾念吗?若是这一刀终于还是要了江陵的性命呢?她一点也不忧心不担心?   当年她放弃江陵离去时,有没有,做过安排?   傅笙翻来覆去想过好几遍。他不知当夜详情,不得其解,但是,娥娘始终没有出现是事实。   他站在一旁望着江陵平静的面容,她躺在那里,似乎真的什么也不想了。他想起当年他发现阿爹竟亲手送了江陵去死,心中的悲苦、愤恨、无力、椎心入骨的歉疚、恨不能以身相代的痛苦。   如今江陵的亲娘亲手参与了江家的灭门,那么,江陵的心情又该如何?城 醒来至今,江陵没有提起娥娘一个字。   仿佛当时她激动地冲向娥娘,叫的那一声“阿娘”只是一个幻觉。   陵姐儿,不要想,不要管,那不是你的错。那与你完全无关。 第247章 自请出族   一天前。   傅笙看着面前的人。   王凤洲端坐在前厅, 他也在仔细地打量傅笙。   面前的年轻人还只能称为少年,瘦削颀长,容貌俊秀非常, 眼眸漆黑深湛,双眉修长。虽是商贾,却全无商贾之气, 如一棵青竹,挺拔而出众,令人见之生悦。   傅平的幼子, 三年多前来的南京, 天资聪慧, 专注于改良纸张, 最新研制出来的傅家纸柔韧厚实,纹理细腻,虽说文人们嫌之书写太易吸墨导致失了字韵, 画画也因不能晕染而失之僵硬, 可是用于印刷却极是方便好用。王凤洲虽是文人领袖, 却从无那些毛病,他只想着这纸对于读书人、教化百姓最是友好。   虽说皇帝下旨嘉奖主要为的还是能够对经书有益, 但是凡事只要结果是好的, 过程如何实在并不重要。   他和江宣是至友,当然也认识傅平,只相交不深而已,虽未见过傅笙,却也从幼时的江陵口中听说过。   江宣说, 傅平幼子质朴淳厚,有赤子之心。   江陵告诉他, 傅笙入狱,是因为他一直在想尽办法寻找她的下落,当寻找有了眉目时忽然入狱。   此次江陵来南京的两件事之一便是营救傅笙。   在应天府监前,为了救江陵受伤的也是傅笙,王凤洲的眼神渐渐变得柔和。   江陵今日清晨已经退烧,可以说已经脱离危险,一大早便有江陵的随从前来禀报,这位随从是专程一日三次来报江陵的伤况的。那么傅笙此时前后脚地来到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仆人奉上了茶,退下。他挥退了所有的仆人。   王凤洲沉吟着说道:“说实话,如果你不来,我也准备想等江陵好转之后请你来我这里一趟。”   傅笙静静地立在一旁,听王凤洲说话。   王凤洲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傅笙,前日午后的具体情况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先与我细说一遍,大概很快应天府便会叫你过去问话了。有人在南京城当街杀人,这不是一件小事,就算是锦衣卫也是不能随意为之的,这件事势必要呈到京城大理寺。”   傅笙自然明白这不是一件小事。但是他不知道血案发生当夜,应天府便要找他问话的,只是江陵伤情危重,有王凤洲、老太医为他求情,他才能在江陵身边一守便是一日两夜,陪着江陵度过了第一关。城 这个时候,应天府应该已经派人去了老太医处传他了。只是他一大早便来求见王凤洲,与应天府来人刚刚错开。   时间不多,傅笙自己亦有话要说,他迅速而详细地把当日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从在风车店门口见到“官差”开始,到被“官差”的同伙截杀,最后江陵所中的那一刀。全无隐瞒。   包括老太医认识那位“官差”和娥娘的事情。   他口齿清晰,陈述详略得当,整个过程王凤洲便像是在场目睹一般。   王凤洲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想要从老太医那里得到线索是不可能的。因为老太医向来不管闲事,他根本不会知道对方的身份。”   这一点傅笙也猜到了。因为自始至终,老太医对他们的身份不闻不问,只是尽全力救治而已。   这是一个医者、一个技术精湛的医者的生存之道。   王凤洲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江陵是我至交之女,此事我断然不会置之不理,我已经接到皇上诏书,不久后要进京面圣,在此之前我会单独上折,将南京城当街杀人之事笔陈给万岁爷看。除此之外,应天府、兵部尚书也都会上折。”   傅笙望着王凤洲,他来找王凤洲要说的事情正是与此有关,若是王凤洲无法上奏,那便算了,既然如此,那正中下怀。   傅笙说道:“我想请大人在写奏折时,以草民为主。”   王凤洲看着他。   傅笙道:“请大人如此书写:锦衣卫当街诛杀傅家纸坊主事傅笙,其友奋力相救却被误杀重伤,导致血溅三尺,缘由不明。我也会对应天府说这是锦衣卫所为。”   他跪了下来。   王凤洲眉头微微一动,不动声色地说道:“你知道他们不是锦衣卫。”   傅笙冷静回道:“可是他们用的是绣春刀。草民们只知道持绣春刀便是锦衣卫,又怎么会怀疑他们到底是不是锦衣卫呢?”   王凤洲问道:“所以你要让人人都认为是锦衣卫?可是为何不让写是江陵?万岁爷知道江宣,他也认识江宣,江宣之女被当街诛杀,岂不更容易引起万岁爷关注?”   傅笙低头:“江家事起何因连大人都不知晓,而锦衣卫参与是板上钉钉的事,江陵身份到底是有用还是有害,无人能够确定。”   这话已经大逆不道。王凤洲没有去接此话。   王凤洲盯着傅笙:“你涉嫌杀害李大平,虽已揭过,但当初不曾松口的正是锦衣卫所。只是后来因为是万岁爷嘉奖了你,你杀人又无实证,方才放你归家。如今你以被圣旨嘉奖后却被当街追杀一事禀上,是要以此引起万岁爷注意吗?”   傅笙说道:“是。圣上刚刚才嘉奖过我,我却无故被锦衣卫追杀,定然会引起一定程度的关注,既使草民再无足轻重,圣上也会问一问详情吧?如此的话,既然追杀我们的不是锦衣卫,那么指挥使定然不会枉担罪名,就会着力追究是谁冒充锦衣卫杀人,那位另外的背后的人,便坐不住了。”   王凤洲道:“你想要进攻?”   傅笙道:“防守已经没有用了。”   王凤洲道:“你竟然愿以身试险?”   傅笙抬头望向王凤洲:“大人,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只有逼得背后的人动起来,才能尽快地知道真相。”   王凤洲摇摇头:“你想得太简单了!”   傅笙道:“我想不出别的法子能帮江陵。但是现在江陵太危险了,一味防守,暗中查探,对方在暗中不动声色,我们却在明里,实在太吃亏太危险。”   王凤洲凝视着他:“如果背后的人太有力量,你不怕祸及家人?”   傅笙微微一笑:“我前几日已经写信回家,自请出族。”   王凤洲这才大吃一惊,他震惊地站了起来,问道:“你说什么?出族?!”   人可以没有家,但不能没有家族,甚至可以不要命,但不能没有家族归宿。家族是一个人的根,亦是一个人最重要的护佑。若不是十恶不赦,等闲不能出族。城 自请出族,这是什么样的惊世骇俗!   傅笙面色十分平静,他等王凤洲平缓了情绪,坐了下来之后,方说道:“大人请恕草民说话草率。但此事我并非仓促间做的决定,而是考虑了很久了。自我知道陵姐儿还活着,便立誓一定要尽我终生去把她找回来,当时只这个愿望支撑着自己。但随着时日过去,渐渐长大,便会想到,找到她就可以了吗?找到她之后呢?又当如何?”   他的声音十分沉稳,显然已经深思熟虑了很久:“她若是什么也不想,只想过安稳的日子,我自然愿意帮她实现愿望,若承她不弃,我自然陪她一生。可是陵姐儿自小便不是这样的性格,我猜想着九成九她不会是这样的选择。所以找到她之后,她要做什么,会做什么?最起码江家的事她不会轻易放过,而其中的危险我这些年也深有体会,因此,我便得需要想想我应当做些什么,能够做些什么。”   傅笙不再说话,停顿了许久,他的沉默中带着犹豫,最终,他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了毅然的神色,面对王凤洲,说道:“请恕草民隐瞒,事实上当年事发之后,锦衣卫李大平等人找到县尊,以整个家族安危相要挟,令我父亲做出抉择。”子不言父过,何况父真有过吗?   他面色惨然,王凤洲恍然大悟,一时百感交集。   人皆有父母子女,有兄弟姐妹,有侄子侄女,以此相要挟,有几人能够做出两全其美的决定?又凭什么顾全一己义气去决定家族中其他人的生死?这等惨淡,足以令人摧肝裂胆。   王凤洲起身走到他身前,伸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事后你父亲英年早逝,便是因此罢?”   傅笙闭了闭眼,点头道:“父亲知道我从惫赖到勤奋,是因为心有所求,他知道我的决定后,临终前对我说,若是想要摆脱两难,可以考虑出族。我思之再三,深以为然。”城 一旦出族,便是身世飘零,再无根基,再无依靠。这个时代的人,没有家族那就是整个社会的弃子,所有人都会唾弃和欺辱他。傅平与傅笙,一个父亲一个儿子,做了这样的选择。傅平是因为歉疚痛悔,但傅笙是他的儿子,若不是傅笙自己有决心他断然也不会因为自己而让他承受这样沉重的选择。所以,这是傅笙自己的决定,那么傅笙为的又是什么?   傅笙接着道:“父亲因此将他名下所有私产转交给我,我自小到大名下亦有许多私产,这些年也已经做了安排,南京的傅家纸坊便是我用部分私产置办的,便是出族之后,亦是属于我。”   傅家纸坊在南京虽然不算大,品种也不算多,但纸品优异,极受欢迎,这次被圣上嘉奖的傅纸,正是出自傅家纸坊。   王凤洲怔然,随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傅笙听到他叹气,却又抬头问道:“不知王大人有没有听说过江纸。”   江纸,王凤洲自然听说过,江纸是一家大纸坊的出品,其中有品质极上乘的宣纸、柔韧薄透的绣纸、细嫩托墨的竹纸、洁白坚致利如刀锋的版纸。有的是自制的,有的是仿制的,近年来在文人中、书画界极受欢迎,声誉雀起,销量极大。   傅笙安静地说道:“江纸是我与友人合作办的纸坊,今年年中,友人已经全数退出。”   王凤洲在他问出江纸时虽然心中隐隐有所觉,但听到之后不得不再次惊异:“那些纸……”   傅笙点点头:“我自小在家中备受宠爱,并无意行商,家人也只想让我快活度日即可。因此我闲时便会去纸坊看人制纸,并喜爱看各种古书,以玩耍为主,自制各种纸品。十年来有些心得,试制一二,因为受欢迎,便一直做了下来。”   傅笙说道:“我于傅家长大,受傅家教养疼爱,这些本应都为傅家所有。但是,若是我要帮陵姐儿,便不能用傅家的一切,特别是我既然要出族,更加不能与傅家有牵连。”   因此他于多年前便开始做准备。   名声、财产,慢慢地准备、积累,因为江陵将来要做的事,不能没有这些。王凤洲甚至相信,傅笙与傅平应当也有自己的人脉。   江陵、傅笙,在王凤洲的眼里,实则还只是两个孩子,这两个孩子,这两个孩子……   他一时出不得声。   作者有话要说: 我要详细说说我的误删文档是怎么找回来的!   前天误删了之后,我很绝望,因为几年前也犯过这样的错误,是工作的东西,结果完全找不回来,花了近半个月慢慢地补了回去,每天都补得很想死。   这次其实我已经做好了重写的打算,希望太渺茫了。但是又不甘心。所以就在网上找了好多资料,又下载了好些恢复软件,以及看网友的评论哪个好哪个不好用。评论看得我添一分心寒。但是,一个懒人是有着无限的jiao幸心理的!   大不了我重写,但是在重写之前我必须先努力啊。   但是呢昨天有公事活动没能回办公室,我就先写了今天的以及后面有感觉的片段(我的写作方法是这样的)。今天一大早回到办公室就打开电脑尝试。   找自动恢复不行,改注册表不行,试了其中一个软件不行。   但是我是幸运的,在尝试第三次的时候我随机挑了十几个下载的传说中有用的软件的其中一个之后,我发现好像有了!   然后呢,那一刻,我几乎不敢打开文档,就怕是碎的、不全的文档!是闭着眼打开的,然后看也不看直接拉到最后,然后,我狂喜啊。   真的是狂喜啊。   我是天才啊!哈哈哈哈!太快乐了我! 第248章 各有思虑   傅笙最后长鞠一躬, 道:“后日草民要到静安郡主府赴宴,若是郡主有问,草民会以同样的答案答复郡主, 若郡主不问,我便什么也不会说。”   王凤洲一怔,若有所思, 静安郡主想要回京是南京上层官员都心中有点明白的,江陵后来和他说,她去见静安郡主, 只献上了一块宝玉, 静安郡主一见便明白了。宝玉是和阗暖玉, 早些年林家敬献给贵人, 贵人转赠给贵妃,贵妃爱不释手,因此林家得了贵人一句称赞。江陵敬献的是更完美更好的和阗暖玉, 郡主会用它来走谁的门路呢?   江陵不用多说什么, 王凤洲就明白了。他乃君子文人之风骨, 对于走这种路线当然是不赞成的,然而他也不能说什么。他并非“何不食肉糜”, 相反深知民间疾苦, 百姓要做事,太难了,何况是这等事。因此只要有效,只要救了该救的人,他也觉得没有什么。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傅笙, 傅笙坦然地回望着他,普通百姓, 也只能曲中求直了吧,他低声道:“不要久留。还有,日后不必再以‘草民’自称,你父亲傅平与我也有几面之交,江陵唤我叔叔,你便也唤一声世叔罢。”   傅笙一呆,怔怔地望了他好一会儿,最终才道:“大人垂爱,晚辈感激不尽。”   只把“草民”改称了“晚辈”,却是始终也没有唤他世叔。   王凤洲自是知道他是因为什么,不禁长叹一声,也不勉强,说道:“你先回去吧,应天府差人应该已经到了。还有,好好照顾江陵。”说罢他笑了一笑,这句叮嘱多余,然而还是忍不住要说一句,江宣的孩儿,唉,江宣的孩儿。   傅笙自是恭谨应是。   应天府派来的差人已经到了老太医的宅子,却只坐在偏房,不曾进去打扰任何人。   傅笙从应天府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未时,他先回傅宅换洗了一番,再骑马赶到老太医的宅子,江陵仍然昏迷不醒,高烧也没有再起。 然后便是次日清晨,江陵醒了过来。   江陵却还记得傅笙要赴宴的日子,她听话闭眼休息到傍晚,虽然胸口与胁下俱都疼痛难忍,到底血流过多虚弱得很,倒也迷迷糊糊地睡了好一会儿,亮灯的时候她睁眼看着傅笙,傅笙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看着她。江陵低声说:“郡主。”   傅笙点点头:“我记得的,明日我会准时赴宴,不过不会久留,很快就会回来。”   江陵抿了抿嘴,露出一个虚弱的笑意。   傅笙安慰她:“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怎么说。”我不再是从前那个笨笨的小孩子了。   四明在一旁插嘴道:“你就是这样,操心这么多做什么?旁人就一定会比你做得不好不妥吗?你若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这次就不会受伤!快别逞强了。”   江陵微微地瞪了他一眼,扁了扁嘴。   四明哼了一声:“装什么,你除了欺负我,和我斗嘴,什么时候示弱过,这会儿又扁什么嘴,要装哭么?疼得那么厉害也没见你哭过,这会儿来装哭?”   江陵想笑,却一憋气就觉得痛,脸上神情便是又想笑又忍痛,古怪得很。   傅笙和孙恒达、阿松一起瞪着四明,四明见状也知道自己错了,只好恨恨地低声说:“有甚么可笑的,又欺负我。”别开了头。   傅笙忍不住叹了口气:“当心伤口崩开,你安静着些吧。”他是对着江陵说的,四明便不能反驳,只好默不作声。   静安郡主府里,园子里有白梅亦有红梅,梅花处处,暗香浮动。郡主的儿子招呼男客,女儿和媳妇招呼女客,两拨人井井有条分成两处,悄声说笑着。园子设了几处暖亭,厅堂处也暖意融融,园子外头虽然寒冷,却因为日子选得好,阳光甚好,客人们披上裘衣披风,也不甚寒冷,花红柳绿地穿梭在梅树之间,亦是雅趣。   静安郡主长居南京城,冬日这一场梅花宴的帖子,是最难求得的。   傅笙是到得最早的人之一,他一奉上姓名便被仆从单独带到了一处厅堂,才过片刻,就见到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只带着两个嬷嬷走了进来。妇人年纪已过五十,样貌端正,嬷嬷们显然是她心腹,穿着亦甚整洁富贵,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静安郡主坐定,傅笙跪下磕头,静安郡主等他磕完头起身,慢声问他:“万岁爷的恩旨,想必你早已经接到了吧?”   傅笙再次跪下谢恩:“回郡主话,草民叩谢万岁爷恩旨,心中感谢无限,愿甘脑涂地,以报皇恩。请郡主再替草民传达草民的感恩之心敬仰之情。”   静安郡主懒懒地笑了笑:“这个自然。望你体念皇恩,克勤克俭,再做出更好的纸来,造福天下。”   傅笙称是。   静安郡主又道:“本来本郡早该召你前来,只是听闻你身体极是不好卧榻休养,便想着总不好让你拖着病体前来,因此方推迟了这许久,望你不要见怪。”   傅笙又磕了一个头:“郡主此言令草民惶恐,草民应当感激郡主体贴之心才是,怎敢见怪。今日得蒙郡主恩召,已是毕生之幸。谢郡主大恩。”   静安郡主满意地笑了笑。   傅笙这才起身,见郡主寒暄已毕,捧盏饮茶了,便将袖中的匣子取了出来,说道:“草民经人请托,献上此匣给郡主。”   静安郡主这才真正地笑了。她令嬷嬷接过匣子,因为知道是谁送来的,也不多说,先是打开匣子看了看,匣子里是有江陵事先写好的宝石介绍和说明的,她仔细地看了说明的笺纸,目中露出满意之极的神色来。然后她将匣子递给其中一个嬷嬷,方闲闲地问道:“我听说你和你的小伙伴出了一点事?她情况如何?” 她问得轻描淡写,傅笙却从她眼中看出一丝紧张,他恭敬答道:“是我被人当街追杀,不慎累及友人,幸亏有良医相救,已经无碍。” 静安郡主微微松了口气,她犹豫了一会儿,似是想问什么,却终于还是没有问出口。   傅笙不以为意,见静安郡主垂目看着手中的茶盏,已经没有要问话的意思了,便道:“草民蒙郡主不弃见召,幸甚如之。只是此间多是贵人,草民没甚么规矩,只怕无意中冒犯了贵人反为不美,若是郡主没有其他吩咐,不知道草民是不是可以先走一步,正好也可以回去照顾友人。”   静安郡主召见他,一则本是为了向皇帝示好逢迎,二则自然是江陵的承诺,大家都是聪明人,既然两者目的都已经达到,傅笙识相要走,正合她意,她不禁微微笑了笑:“我这里也没什么大规矩,本想着你也是万岁爷嘉奖的人才,和他们亲近亲近也没有辱没了他们,不过你既想着照顾你的小伙伴,那便不好阻你了,嬷嬷,好好地送傅少爷。”   其中一个嬷嬷应声,领着傅笙出去。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嬷嬷道:“我还以为郡主会问清楚他被当街追杀的事体。郡主既要以召见傅少爷之事上禀万岁爷,这事儿便不能不提呀。”   静安郡主横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你知道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使是谁吗?朱希忠朱大人,他可是万岁爷最最宠信的人。都说追杀傅笙的是锦衣卫,明提这个不是触霉头吗?反正那些大臣们会提,我只另辟蹊径好了。”   嬷嬷有些困惑,她见嬷嬷困惑,不禁笑了:“你这老奴总也不肯动脑子。”   嬷嬷也笑道:“不是不动脑,是见得少了,想不到那么多。”   静安郡主淡淡地说道:“这有什么难想的。只说傅笙年少英俊、制纸颇见天才,万岁爷眼光极好。另外虽然我听闻近日不知为何被凶徒当街追杀,可问之却不答不诉苦,只说感恩万岁爷,愿甘脑涂地以报皇恩便罢了。”   嬷嬷略有所悟,静安郡主笑了笑道:“咱们这位万岁爷,既要面子又要里子,他刚刚下旨施恩,被施恩的那人却马上被人追杀险些死了,任哪个圣上都会心中不愉,要问个究竟。可是啊,当事人偏偏厚道,只说谢恩,他当然越发要问个究竟啦。这么一来呢,我既没得罪人,又帮了傅笙一把,卖了个人情给那小子,此后用处可多着呢。”   嬷嬷方明白过来,正要赞她,她又喃喃地说道:“再则说了,我一个郡主,知道什么锦衣卫不锦衣卫呢?人家不答,我自然不知道是不是?”   嬷嬷宽慰她:“郡主安心,郡主一切安排计划,都是为了能早日回京,一定会按照郡主的意愿进行的。”   静安郡主望着门口挡风的厚厚的门帘,虽看不到外头,却能听到门外人声细细,她叹了口气:“我是年纪大了,可是我的孩儿们还年轻着,我的孙儿们还小,就这般被放逐在离京,日后能有什么前程可言?便是为着他们,我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嬷嬷自是百般劝慰。 第249章 杀人无数   江陵这一次的伤势痊愈速度出人意料地快, 到了第八天她已经能够坐起来,并走上几步,连江陵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 但是身体的确是越来越有精神,主要是疼痛减少了许多。   她归功于老太医的医术:果然是连达官贵族都不太愿意得罪的大夫,谁会没有一个五病七灾呢?自己没有, 保不齐子侄亲人会有,平白无故地对一个大夫耀武扬威跟早点归西又有什么区别?   她半躺在摆放院子正中的躺椅上,看着老太医和牛非晾晒药材并低声交谈, 身旁坐着傅笙和孙恒达, 两人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着, 孙恒达问的是南京的各个商家行规、经济学问, 傅笙和他细细交流。   今年腊月的南京城天气很好,冬日当然是冷,可是大半个腊月过去, 几乎日日都是阳光普照, 风却不大。江陵从能移动开始便被老太医叮嘱着日日出来晒太阳, 阳光的温暖和屋内的炭盆自然是不一样,江陵每日午后都能在阳光下好好地睡上一觉。   此时已近除夕, 想要回龙游过年的计划自然是不可行的了, 江陵等五人是客居,如今全都住在老太医这里,今年除夕在哪里过便是个问题。   王凤洲不可能在南京过年,过几日便要启程回太仓。虽说他让江陵等人可以去他家过年,但四明等人皆觉得不太方便。傅家倒是一个好选择, 可是不知为何,四明却有些抗拒。最后倒是牛非自作主张去问了老太医可不可以留大家在他家过年, 大家也就不用搬来搬去了。   老太医微有意外,却爽快地答应了,笑道:“我只有两个儿子,两人俱在外地,常常也是不回来的,也就是和几个小僮老仆一起,其实从前偶尔也会有外地病人一起过年,不碍事的。今年有你们这么些人,正好热闹。”   如此一来皆大欢喜。   傅笙也没有意见,他笑着对江陵说道:“你能够一直留在老大夫这里养病是最好的,搬来移去也不大好。有老大夫天天给你诊脉调养,皇上也未必有这福气。”   江陵问他:“你这些年都是一个人在南京过年的么?”   这话问也是白问,他既然一直没有回家,也没有家人特特赶来南京陪他的道理。傅笙微笑:“嗯。也不算一个人,见明见知他们也都在。不过你知道过年是特别的,家家都在团聚,我当然会想念阿爷阿嬷阿爹阿娘他们,想着从前大家一起热热闹闹聚在一起放鞭炮守岁祭祖。明年,明年我就能回家了。”   他若是装作无事,江陵定然会不好受,可是他大大方方地说出来,江陵倒无话可说。四明也无话可说,反暗觉自己计较了。   从那日决定之后,傅笙令人备年货,便一式两份。老太医不缺这个钱,却不耐烦管这些,以前是老管家安排的,如今不用安排式式齐全更胜往年,乐得省心省力。一个大方送,一个大方接,其乐融融。   巳初,牛非从药僮手里接过一碗煎好的药,走过来递给江陵,江陵一口饮尽,傅笙将碟子里的蜜枣递给江陵,江陵右手碗药,左手已经能够伸过来接过蜜枣了,只不能送到嘴里,牛非接回药碗,江陵右手拿过左手的蜜枣方塞进嘴。   牛非看着她的脸色,满意地说道:“今日瞧着脸上都有血色了。”伸手搭脉,更是满意:“心脉越发强劲了。”   老太医应道:“可见得那一刀有多妙了吧?心室与心室之间,有一道空隙,刀法精妙的人能准确地把薄刀插进空隙,让人看上去已经被刺穿心脏,血流遍地将将垂死,其实施救得当的话,痊愈起来便也很快。” 傅笙一怔,正推门进来的四明听到此话,惊问道:“真有这般精妙的刀法?”   老太医点头道:“你不是看见了?若非如此,这一刀早便要了她的性命。你见过刀刺心口还能活着的人吗?我是没见过。”   四明问道:“那人为何要这么做?他既不想杀人,为何又要出这一刀,有何意义?”   傅笙看了看江陵,江陵却没有看他。   老太医也没有再回答,牛非把药碗递回给药僮,仍坐到老太医身旁。   四明见状便也不再说话,走到江陵身旁正要说话,却被傅笙使眼色制止,他只得在孙恒达身旁坐下来,倒了杯茶水慢慢地喝着。   江陵忽然问道:“老大夫,要练成这样的刀法,要杀多少人?”   所有人皆是一怔,老太医停下手里的药刀,看向江陵,江陵脸色平静,目光淡淡:“心脏是跳动不止的,人也不会站在那里等她出刀,不用活人练,练不到这么精准吧?”   老太医犹豫了一下,才说道:“我不知道。”   江陵不再问下去,转而问四明:“王叔叔什么时候回太仓?”四明愕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说道:“后日启程,我说好了后日我替你送他一程。”   江陵点点头,又道:“年后王叔叔应该直接去京城面圣,不会再来南京城了。你后日送王叔叔时与他说,我们京城见。”   四明点头。   傅笙伸出手去,握住了江陵的手,江陵的手是冰冷的,傅笙心中难受,却笑着说道:“我记得你说过你还没去过京城,我也才去过两次,回头我们找人带着好好玩玩。” 江陵冰冷的手被傅笙温暖干爽的手握住,只觉舒服,禁不住翻过掌心与他紧握,知道他不想自己想太多,便也微笑:“好。这回我们带许多人在身边,可千万别拉下四明了。被一个比我笨的人骂蠢货,太糟糕了。”   傅笙和孙恒达俱忍不住一笑,四明翻个白眼,忍住不说话。   一时静寂,只听到老太医和牛非的讨论声。   老太医却又和牛非细细解释起他所见到的其他各种奇妙的伤势,什么脑袋上被插了一刀却安然无恙,什么不小心跌了一跤当时活蹦乱跳回家忽然死了……   老太医曾经亲手解剖过尸体,解释起来异常清晰明白,知其所以然。牛非却从来没有这种经历,听得如痴如醉,叹道:“人体之奇妙,当真令人觉得学无止境。”   老太医笑眯眯地看着她:“你已经很不错啦,年纪轻轻有这般医术,天赋当真是好。”   牛非叹了口气:“从前我的确是认为自己医术很好了,这几日与您相处,才知道甚么叫井底之蛙,医术之广博深奥,穷我一生,也不能学到‘很好’的地步啦。”   老太医大笑:“这却又过谦了,你那几个药方已经让我深觉人外有人,奇妙之至。”   牛非罕见地红了脸,老太医连连点头称许:“可惜医道天赋可遇而不可求,我那两个儿子也学医,却没有你这么高的天赋……”他忽然眼睛一亮,问道:“我这么说可能会有点欺负人,不过,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收徒弟了,忽然想再收个徒弟。我这辈子除了我那两个儿子,只收过两个徒弟,再收个女徒弟也不错,姑娘,你可愿意做我的徒弟?”   这话一出,满院子的人都呆住了,四明惊喜之下说了一声:“女子也不碍么?”   老太医翻了个白眼:“那不也是个姑娘吗?我看她比你们都强得多。”他指了指江陵,又补充道:“再说了,她的伤势好得这么快,你那药方改进可是帮了大忙了。”   牛非年过三十,自幼痴迷医学,却因是女子被人嘲笑刻薄,婚后不久丈夫也不愿忍受弃她而去,导致她性情大变,之后便着男装行医。   也是因此,她研制出来易容改妆的药丸和药水,本来是为了自己行医方便,因缘巧合被汪晴的舅父求得,又被江陵所用。江陵报恩,她亦干脆,一着一着,终于致使她走到了更广阔的天地。   学医之人心思敏捷,牛非和江陵对视一眼,两人俱是聪明之极的人,顷刻间明白老太医收徒既是惜才,亦是帮她。   她既然做了老太医的徒弟,那还有谁能够小瞧她?谁能够讥讽她?从此她便能堂堂正正地行医。   江陵再是满腹心思,此时却满腔喜悦,笑道:“非姐姐,恭喜你。”   牛非却先走过来,俯身轻轻抱了一抱江陵,低声道:“林哥儿,多谢你。” 第250章 正面出击   江陵穿着厚厚的鹤氅, 望着门外满天的炮竹烟花。接连几天的晴朗冬日,越发令天空明净如洗,到了夜晚更是水晶般沁冷透明, 深蓝近黑的天空中绚烂明亮的烟花远远近近此起彼伏,映得人间美丽无比、欢喜无限。   这是除夕夜。   傅笙送来许多烟花炮竹,老太医的僮儿们以往除夕虽也少不了他们玩儿的, 却哪里有这般取之不尽,花样繁多,吃了团年饭便欢呼着去玩, 已经玩了一个时辰, 看那兴高采烈的劲头, 只怕要再玩一个时辰也未可知。   四明和孙恒达一个二十, 一个二十出头,早过了玩的年纪,为着添喜庆, 去晦除尘, 热热闹闹地放了一阵烟花炮竹也就歇了手。更别提牛非了, 倒是阿松还有几分玩劲,和僮儿们玩得热火朝天。   老太医当然不管, 只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玩, 看一眼傅笙道:“还是年轻人懂得玩,往日那些人,全不会逗孩儿们。自己去买吧,哪里买得到这些花样儿。”   那是自然的,达官贵人们, 来求医治病的人,要送礼当然送的都是极贵重的, 烟花炮竹这些哪里会想得到呢。   傅笙的这些烟花炮竹今年可是费了心思去订来的,既有两处,便订了许多、   傅笙在家里吃了除夕团年饭便带了见明见知过来了,见明见知年纪比傅笙略长,一早跟着他到南京城。本来在家里也是只知伺候少爷陪着少爷玩的,到了南京便要独当一面,什么事都要做起来,为傅笙分忧解难,这些年成长许多,既陪了傅笙过来,除了帮僮儿们搬炮竹烟花外,也笑着坐在一旁看,一边同四明等人闲聊。四明倒是喜欢和见明见知聊,他们在南京呆的时日长,知晓得门道多。   看上去岁月静好。   江陵受伤至今已经半个多月,行走之间略见缓慢,抬手举足也不甚流畅,其余却没有什么异常了。至于疼痛,她不说,旁人也不知到底有多少程度。不过老太医说,胸口那一刀既已无甚大碍,胁下的伤看上去吓人,却只是外伤,只需时日便能痊愈。牛非歪门邪道懂得多,正在老太医的方子上日夜研制去疤膏,要趁着新伤抹上,只盼着日后伤口不留痕迹。   江陵身上伤痕不少,多在背后,自己瞧不见,也不甚在意,不知为何牛非却执着起来,与老太医近日的讨论题目处处不离去疤去痕,老太医治病不分大小,当然不会小瞧去疤去痕这等事,要知道头脸病了伤了留痕极伤人自尊,当然不是小事,且既然是徒弟了,徒弟想学什么当然都是倾囊以授。   外头笑声闹声不绝于耳,所有的房间都照规矩燃了灯,各处都是亮亮堂堂。众人聚在厅堂里,点了不少炭盆,温暖如春,各种小食到处摆放着,随手可得。正是年节气氛。 江陵捡了一块蜜饯在嘴里含着。她本来不大爱甜食,这次受伤之后大约是失血过多倒对甜食添了兴趣,每每会想要吃点甜的,傅笙当然令家中厨师多制,并到各名家点心铺搜罗了许多来,只把老太医家的食柜摆得溢了出来,且隔日便换,叫僮儿们也只管去拿来吃,他们吃得极是开心,每次见了傅笙来虽不敢欢呼却都眉开眼笑。   江陵忽然说道:“傅哥哥,林家那间铺子有没有卖出去?”   傅笙一怔,道:“还未曾,因为要过年了,那里地段虽好,一则开间太大,店铺后的院子房子又多,要价不菲;二则到底有了些风声传出去,虽不确实,却也让人疑惑。因此虽有人问,暂无人买。不过年后估计很快便能脱手。”   江陵说道:“我想买下来。”   傅笙真正怔住,因为烟花炮竹声声震耳,他两人说话声音并不响,旁人便没有听清,只有坐得近些的四明听到。   四明是知道究竟的,心下亦是惊怔,然这些天他们与江陵说话都不愿大声,此时也只是吃惊地望着她。   江陵慢慢地说道:“咱们避得太过,反令人疑心。只说我资金筹备不及,如今够了,决定买下来。”   四明道:“可是咱们和许家合作的店铺已经找好,正在装修,年后便要开张了,这个店铺买下来又是为何?”   傅笙心里如惊涛骇浪,要论最知根底的,无非是他和江陵,四明和其他人只知道李岳背后有靠山,江陵不想牵扯因此才不要这个店铺。只有他和江陵知道,李岳背后的人是景王。   江陵抿紧了唇,不再说话。   四明与江陵相处久了,知道当江陵露出这么一幅表情,且不愿解释的时候,就不会是小事情。他不禁有些焦躁,可是江陵的固执他是知道的,他若是再三追问或是生气,只怕她便会背着他行事。   四明心想,到底是自己能力不够,帮不了她什么。眼神不由地看向傅笙,傅笙也没有问,但是他的表情告诉他,傅笙想到了。   四明叹了口气,他的脑子比不过她,那便听她的好了。   孙恒达忽然说道:“那几位少爷们应当都已经到家了罢。”   这说的自然是章家、胡家、祝家、许家那几位,童海并未回家,他于半个月前去了扬州和童佩会合,前往边境。   江陵此次重伤留在老太医处,并未告知他们,只说去了别处,因此他们这些人除了在傅家探病的那一次,便各有各忙,未曾再聚。不过年后几人会再回南京,过年回去,一则是团聚,二则是将这两个月在南京的所见所闻和心中计划和家人商议讨论,商人无奈轻别离,因此过年回家团聚反是其次,最重要是后者。等过了年那时候来,便是真的开始置店了。 江陵点点头,却微微一笑:“可惜他们来的时候,我们应该已经去京城了。” 四明下意识便道:“这怎么成,你至少得将养两个月才行。”   江陵摇摇头:“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放心吧。总要过了正月二十才出发,路上亦能好好将养。”   孙恒达问道:“要不我打头阵,少爷和我说一说要求,我去订客栈和打探环境什么的。”   傅笙笑道:“若是各位不嫌弃,傅家在京城有座宅第,不如便住在那里如何?也省得人多嘴杂。那里的位置也还好,只是闲置许久,之前已经派人过去打扫清理。”   四明看了一眼江陵,虽然不是很喜欢,但是江陵的身体的确还需要好一些的环境休息,便算最好的客栈,总是人来人往,耳目众多。便朝着傅笙点了点头:“我没意见。”   这里说得热闹,谁也没有注意到老太医借着出恭进了里间,然后绕过后院小门,出了小门并小心掩上,门外站着一个身材中等的男子,满天烟花下,他抬起头,正是“官差”。他深深地弯腰行礼,低声问道:“那姑娘伤势可大好了?”   老太医叹了口气:“差不离的好了。不过要恢复还得好好养着。”   “官差”微微沉默,又问:“她可有问过什么,说过什么?”   老太医翻了个白眼:“她问我有甚么用?我甚么时候管过闲事!”   “官差”神情复杂,只道:“我们自然知道老大夫您的规矩,不闻不问。因此兄弟们都承老大夫的情。只是她……”   老太医摇摇头:“她甚么也没有问,甚么也没有说。半个字也没有提到过你们。”   “官差”脸色微变,他呆了好一会儿,忽然苦笑一声:“当真是……当真是……敏娘的女儿。这性情,一模一样。”   老太医忽然道:“她身上全都是伤,估计也不在意多一刀少一刀。”他挥挥手:“快走吧快走吧。”转身回到门里,啪一声把小门关上锁好,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官差”亦转身离去。 第251章 奔赴京城   正月里, 南京城终于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这场大雪从夜半开始,一直不停歇地下到第二天中午, 雪积一尺,远近一片洁白,院子里几棵矮松和枯树皆盖上了厚绒绒的雪衣, 琉璃世界晶莹美丽。   药僮们忙完了早上的活儿,扫出了行人的石径,各自觑着老太医的眼色, 老太医见雪停了一挥手, 几人便低声欢呼, 冲出去玩起雪来。打雪仗、堆雪人, 经久不衰的玩法,可是一年里只能玩上几次,从来都是孜孜不倦的。   江陵在温暖的屋里闷得久了, 披了大红的厚氅, 走到屋檐下呼吸一口雪后的空气, 冰冷沁甜,新鲜之极, 僮儿见她出来, 玩笑着轻轻扔一个雪球过来,扔得轻,雪球一碰到氅衣便散了,江陵下了阶,在石径上走了几步, 作势弯腰去团雪球,僮儿吓得连连作辑, 江陵直起身来,展颜一笑。   僮儿笑着叫道:“姑娘真好看,就像雪堆出来的雪人儿一样。”   牛非哼了一声:“有眼光。”   江陵笑不可抑,笑声中,听得院门吱呀一声被推了开来,傅笙穿着青色的厚氅走了进来。   江陵抬眼望过去,两人遥遥相对,一笑。   雪景如画,江陵苍□□致的面容如画,傅笙俊秀异常的脸庞如画,两人相对而立,亦是如画。   牛非轻轻地叹了口气,四明站在一旁,忽然间心平气和。   正月二十,雪已融尽,风和日丽,江陵辞别了老太医,带着四明等人坐上了傅笙准备好的车辆,往扬州而去,计划到扬州后乘船沿运河北上直达京城。这样一路上不至颠簸太过,慢慢行去对江陵的伤势有益。   牛非放心不下江陵,老太医便由她随江陵离去,沿途继续看护江陵,为她调理身体。   江陵受伤至今已经四十天,慢慢行至京城也当足有两个月了,老太医和牛非也说,伤势也无大碍,因此傅笙等人才答应正月二十便即启程。   在老太医处养伤,坏处是不敢多说什么,好处也在于不能多说什么,江陵经历过许多,早已养成了既来之则安之的习惯,虽然心里会不断思忖,但既无法实施,便也能放下且顾眼下。这四十天她倒是的的确确好好地养伤了。加上老太医医术精湛,医补得益,离开时脸上已经颇见血色。   此次出行最好的一点是一切都不必江陵操心,傅笙已经把所有事宜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车辆、途中吃食、客栈、路径、船只安排、沿途停泊等等,都有人事事调度。连四明都恍如回到了多年前,那个时候他们随同林展鹏出行,走到哪里都不必操心这些琐事,因为一个成熟的行商家族,这一切都是有专人负责的。   但是四明和孙恒达还是和傅笙打听了,去与负责这一切的人打探和学习,这一次如此方便,以后可就保不齐要自己去管了,有这般的前辈可以偷师,怎么都不能错过。   虽然,也许,日后……四明回头看一眼江陵乘坐的车辆,那也是傅家归傅家,江家归江家。他很确定这一点。   江陵和傅笙坐在车里,傅笙的这辆车很是坚固宽大,车厢里足可容纳四五个人,底下垫了厚厚的垫子,加之车辆行走在官道上,便不显颠簸,江陵舒舒服服地抱着被子靠在一角,笑着对傅笙道:“真舒服。”傅笙温和地笑道:“南京到扬州一路都是官道,路上很是平整,到了扬州咱们马上就坐船了,你若不晕船的话,就更舒服了。”   在路途中哪能比得上在家舒服,可是这般安排,确实是最舒服的路途了,江陵笑眯眯地说:“我不晕船啊,我坐海船也不晕呢,小小河船能耐我何。”傅笙笑着点头。   两人闲聊一阵,江陵道:“李岳已经知道我买下了林家的店铺吗?”   傅笙点点头,微叹一口气:“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江陵安慰他:“咱们先不开张,不打紧的。”   傅笙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可以不用回答我,但是我还是想问,你当真是怕人疑心咱们避得太过才买下店铺的吗?”   江陵摇摇头:“不是。”她回答得爽快,傅笙倒是一怔,江陵认真地看着他:“我总觉得有些蹊跷,但我又说不上来,心里总疑惑是不是有什么事漏掉了,可是想了很久想不出眉目,那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没做的事都先做了,之后大不了再卖掉就是了。”   傅笙低头想了一下,忽然笑道:“那也行,到时候你在旁人眼里落得个嘴上无毛,办事不牢,更好。”   江陵笑了一会儿,想了想,掀开窗帘看了一下,见傅家的护卫足有七八个骑马跟在车前车后,见明和见知也骑马走在车旁,便道:“我有话想和孙恒达说,之前在老大夫那里总觉得不便。”   傅笙下车,去叫了孙恒达过来,孙恒达有些困惑,依言进了车厢。   一刻钟之后,他从车厢里探出头来向傅笙四明招手:“傅少爷,四明,上车来罢。”   江陵等大家都坐好,方对傅笙和四明道:“适才我已经将我的事情与孙兄说过了。”   傅笙和四明看向孙恒达,心中自然明白孙恒达此时既然还在场,那便是与他们共进退了。与孙恒达相处日子虽短,四明知道他话不多,但心里自有主见,为人冷静客观擅判断,不冲动,不争先,在义气上面或者缺一些,但是公私分明,这一点反比自己要强多了。   江陵身边的这些人,都是和她同甘共苦乃至同生共死过来的,与其说在一起是为前途,不如说感情因素更多一些,而事实上,她缺少的却正是孙恒达这样的人。   若是孙恒达不欲参合,那么江陵自然还是会留他做掌柜,主掌一方,核心却不必了。她把选择放在孙恒达面前,一是坦白相对,让他知道自己知道得越多参与得越多可能就越有危险;二是让他自己选择,可留可去,留下来也可以选另一条路,那便不用再跟着去京城。   她的店铺如此之多,需要的好掌柜好人手也如此之多,他们可都不必跟着她涉险。   这也是她对孙恒达的信任:便算是孙恒达选择了只做掌柜,她也相信他会为她保守秘密,而不会以此相要挟。   此时孙恒达见两人四只眼睛望向自己,不禁一笑:“我和你们比是差了不少,所以只有讲究一下风险和收益了,既然跟着江老板了,我也不想被拎回家去重头来过了,我这年岁可不小了。”   傅笙看向江陵,一笑,江陵回之一笑,轻声道:“放心。”   她的家事,她的仇恨,怎么会让旁人承担。不过是,以防万一。既有万一,总要教旁人知道万一的风险。   四人静坐了一会儿,江陵方说道:“这次去京城,我是去找我父亲的一位好友,他现在在裕王府做事。”   她喃喃地说道:“我总觉得,他会告诉我很多事情。虽然我之前找他的初衷只是为了对付许运豪。”   嘉靖四十五年,注定不是一个平静的年份,对于大明朝来说如是,对于江陵来说亦如是。 第252章 荣华富贵   铁青色的天空又飘起了鹅毛大雪, 这场雪已经下了有几天,屋顶上、树枝上处处银妆素裹,地上的雪就算有人日日夜夜不停的清扫, 路边的雪也渐渐堆积如一座座小山丘。   天空中的太阳似乎也被寒冷冻住了,热力透不出来,光线也透不过来, 惨白而毫无温度的挂在空中。   内城的一座中等宅院里,一个瘦削高大的男子穿着厚厚的棉道袍慢慢地走下台阶,来到院子当中。他仰头看了看天, 天光下可以看到他有一张出众的脸, 尤其是两道剑眉直插鬓边, 这两根眉毛就透出了主人不驯的气质, 双眉之下的一双眼睛形状甚美,因为已经有了些年纪,眼角便有了不少皱纹, 却更衬出了沧桑之美, 但是他的目光之中透着的却是漠然, 冷色如霜,与漫天漫地的雪花似能混为一体。鼻子很是挺拔, 只是因为太过瘦削嘴角便有了很深的纹路。   他的年纪已经不小, 似是三十多,又似是四十多。   他在雪地里站了许久,鹅毛大雪慢慢地在他头上、肩上薄薄地堆了一层,连眉毛上都沾上了。仆人和丫头探头探脑,却不敢出声。直到一个丫鬟打扮却气质雍容的女子从内堂走出来, 见状轻轻叹了口气,也下了台阶走到他身边, 低声劝道:“天寒地冻,老爷若有什么难决之事,不如回到屋内思索。若是寒气入体,便是事情能有转机,岂不是也无能为力了?”   男子似是全没听到女子所言,并没有理会她,甚至连眼中的漠然也丝毫不变。女子无奈,只好站在他的身旁陪着他。   雪花继续扬扬洒洒,过了不久,女子的头顶肩膀也都积起了一层雪,她虽穿的多,到底女子体弱,在寒地里站久了,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男子转头看了她一眼,方才提步走回了廊下。   女子松了口气,亦步亦趋跟随着走回廊下。自有丫头和仆人替他们拍去头顶和肩膀积着的雪。   女子看看他的脸色,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老太爷和大老爷……”她话未说完,男子冷漠地看了她一眼,女子此时却不再看他了,只低了头,却坚持着把话说完:“……送信过来,请老爷回府一趟。”男子忽然笑了一笑,笑意不达眼底:“我如今位卑职低,回去做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语声冷峭,语意冰冷。   女子低声道:“老爷已有八年未曾回府,如今虽然已经回京,年关却依然未曾归家。因说是当值,老太爷才不曾说话。可如今已是二月,老爷就算不挂念老太爷和大老爷,难道也不挂念老太太吗?”   男子漠然不语。女子叹了口气:“大老爷说,若是老爷再不回府,他和老太爷便亲自来此问上一问,入了裕王府就可以如此不孝么?”   她说最后一句话时语声微颤,显然也甚是紧张不安,但是又不得不转述信中所言。   盖因男子根本不愿看那些信。   男子下巴绷紧,眼中的漠然变得微怒,然而片刻之后又恢复了冷漠。   女子咬了咬唇,叹道:“哥儿姐儿也大了……”   男子终于嗤笑出声:“阿缇,他们要来这里,我还会拒他们不成?只是昔日娟娘不肯走,如今他们也要留在那边而已!”   女子阿缇劝道:“夫人也是无法,父母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   男子终于不耐烦了,喝道:“深远个屁!舍不得那里的荣华富贵罢了!”   阿缇窒了一窒,神情中颇多无奈,男子的语声仍然冷峭:“你不必替他们说话,也不必劝些什么废话。再多说的话你也回那边去罢。”   阿缇咬了咬唇,道:“我自随老爷出府也有八年,日常侍奉,老爷教导他人也好与人交谈也好,我也不是什么都不曾听不曾闻不曾学,就记得老爷常说言行随心方好,所以我自也说我心中所想,老爷听与不听也自有丘壑。”   男子似乎习惯了她偶尔的顶撞,也不生气,却挥了挥手,神情中颇见烦躁。   两人一时微僵,只站在廊下看那大片大片的雪花仍然飞舞不休,似乎要遮尽这世间的污垢。   门外隐约响起嘈杂之声,这座房子并不算大,只是他们都站在最里一进的院子里,隔了外间两重院子 ,大门外的声音便只是隐隐约约而已。男子恍若未闻,阿缇却提足又下了台阶,往外走去。   没走几步便见有仆人急奔而进,险些便撞在她的身上,阿缇退了几步,皱眉问道:“什么事?”   仆人看到她便道:“缇娘,府里有人快马来报说,说……”   他一抬头便看到了男子站在廊下,眼睛却看也没看过来一眼,全无关心之意。   仆人是跟随了他多年的人,自然知道缘故,可是这事不是小事,遂大声说道:“府里有人快马来报说,哥儿受了重伤,昏迷不醒。”   阿缇倒抽一口冷气,她脸上的肤色本来便不大白,此时却骇得和那地上的白雪也差不了多少了,她迅速一个回身望向男子:“老爷!是念哥儿……”   男子乍闻此讯,也怔了一怔,脸色微微一变,阿缇急步上了台阶,拉着他说道:“老爷需得快些过府去看一看,哥儿……怎的会受伤?”她转头看向仆人,仆人摇了摇头:“传讯的人没有说,只是流了好些血,府里已经找了刘太医。”   男子自然知道刘太医是何许人也,他是皇宫里也数得上的妙手,怕是运气正好今日不当值。但既请了刘太医,自然说明情况不太好。   那是他的儿子,就算再不亲近,幼时也是怀中娇儿,父子连心,他终于动容,大步下了台阶,说道:“备马。”匆匆便往外走去。待到他走到大门口,小厮已经牵了马在那里等着了。   雪虽然大,京城当中自然有人不停清扫,中等以上的道路上是绝对不会被雪封的,又因雪大天冷,路上便没有多少行人,中年男人的马上功夫又好,马儿纵跃之间竟然速度不慢,两刻钟以后便到了一个占地颇广的宅第前。   当他叩响门环时,来开门的老门房几乎呆住了,他只静静地看了门房一眼,门房几乎跳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道:“二、二、二老爷,你回来了。”门房身后一个机灵的小厮已经奔下台阶,牵了他的马,转眼间又见一个小厮模样的人纵马而来,自然便是中年男子的小厮也跟了来了,他便招手一并牵了两匹马往侧门走去。   此时男子已经跨进了大门,追来的小厮也迅速跟上。   宅第内亦是一片白茫茫,望进去却宽敞无比,黑瓦高低连绵似无尽头,房屋和那些雕梁画栋都已半旧,看上去显然很有了些年头,却是大方洁净、沉静低调。   男子看也不看,只直视前方大步向前走。   仆从、丫头、人声、惊讶、呼唤等全不入他耳,他熟悉地穿过几进院子,直奔一个小院子里。   天寒地冻,但小院子里全是高高低低的人。   正屋,卧房。温暖如春。   一个少年人静静地躺在床上,但目光穿过众人从门口望进去,能够清晰地看到他面如金纸,口角仍有血迹,显然是刚刚渗出来的。   床边坐着的是刘太医,正在为他施针。   所有的人影都虚化,男子的眼里只看到少年的脸,他的儿子。   一个人影扑了过来,他下意识里一闪,眼角却看清了是谁,见她踉跄,伸手扶住了她,只见她满眼是泪,呜咽道:“老爷,念哥儿……念哥儿伤得很重……”   的确是伤得很重,少年因为要施针,半裸着躺在那里,男子见多识广,一看之下便知道他的手脚俱断,胸腹间一片青紫,显然脏腑也受了重创,虽然在昏迷当中,仍然时不时地抽搐一下。   床畔还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紧紧绷着脸,看着刘太医施针,听到声音转过头来,见到他,脸色一肃,走了过来:“你过去看看你儿子罢。”   男子走近床畔,更近了,方看得更清,少年呼吸甚弱,抽搐时似是疼痛难忍,眉头皱得极紧 ,身上插遍了金针。少年的脸长得与男子有六七分相像,因闭着眼昏迷中,倒看不出有几分神韵,却还是俊秀的,只是有些微胖。   男子微微有些茫然,刘太医却刚刚施针已毕,说道:“哥儿伤得太重,我也没什么把握。手 脚都是骨折外伤倒也无妨,固定了只需时日便会长好。只是脏腑之中却难以预计,若是脏腑只是轻微破裂倒还好,只怕大破,那便……”   先前那扑向男子的妇人一声哭泣,抽噎着问道:“如今看上去,只是小破对不对?”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极度的祈求和期望,眼巴巴地望着刘太医,眼泪如珠一般不断地流下来,却连哭泣都忘了。   刘太医有些为难,只好轻叹了口气,摇摇头又点点头,和那老人说道:“我开几张方子,不同时辰不同用药,今晚我不当值,先住您家看着罢。”他看着满屋子的人,又道:“散出去一些,不要太多人,阻了气息。”   前一句话说出来,不仅是妇人,连老人都满面感激,后一句话一说,屋子里三三两两马上出去了大半,只留下五六个人。   此时男子方将目光从床上的少年身上移回来,一眼便看到刘太医望过来的目光,拱手道:“ 多谢太医了。”   刘太医叹道:“你我之间何必客气。”   男子面上仍没有什么表情,只追问了一句:“何时能知是否脱险?”   刘太医道:“最少三日。我明日要去宫中当值,届时跟申太医说一声,让他出宫后便过府看着哥儿。”申太医与刘太医关系甚好,且医术不下于刘太医,这般一来,若这少年仍不得好便再无良策了。   男子点点头,低声道:“如此多谢你。”   适才那老人叹一口气,上前亦道:“刘太医医者仁心,感激不尽。”   刘太医笑了一笑,敛容走到隔间,隔间里早备下笔墨纸砚供他写方子。   这边卧房里便只剩下老人、男子、妇人,妇人被一个紫衣妇人扶着安慰着,还有一个丫头守在一角。   男子看了看床上的少年,转身便出了卧房,老人和妇人都是一怔,老人脸上便现出气怒来,低声喝道:“老二!”   男子头也不回,站在廊下淡淡地问了句:“说,怎么回事?”   廊下雪地里跪着的两个小厮已经冻得全身僵硬,脸青唇白,见男子一双寒潭似的眼睛淡漠地看着自己,心下仍然冷得打了个寒噤,结结巴巴地说:“大少爷,大少爷应卢少爷的约请去酒楼吃饭,路上和,和那几个恶人的马车刮撞了,他们便打了过来,混战中那恶人的马儿便踩踏了大少爷……”   男子细细地看了看他们,冷笑一声:“是去哪家酒楼?还是去哪家花楼?”   那两个小厮的脸本来冻得发青,此言一出,他们的脸色却又硬生生白了一层,低头不敢再说。   男子转目四顾,才发现院子正中还跪着三个人,那三人却是被捆着的,看上去衣料甚好,却已脏污不堪,头脸倒不甚脏破,见他望过去,三人也抬头看过来,眼神竟也是漠然的。   男子见多了这等情状:平民与官爵之间有了碰撞,自然无论如何都要脱一层皮去,便算是你有理又如何!   守在那三人身后的一个仆从见他望着这边,似是要表忠心,狠狠地踢了一脚当中一人,骂道:“敢伤少爷,马上便送你们去顺天府,你们最好祈祷少爷没事,不然便教你们拿人头来抵!”   那三人却像是什么也没听到,其中一人竟然微微一笑。   那笑容。男子的目光本已移开,却突然转回,紧紧盯着那露出笑容的人。   那是一个瘦弱的少年,脸容秀美却透着英气,跪在雪地里却不卑不亢,这眉目,这笑容,这神情。   令遥远的记忆变得清晰如昨。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在捋第六卷 的线。 第253章 失而复得   男子的恍惚没有多久, 当他回过神来也不过用了几息, 他望向地上的三人,头也不抬地说道:“把他们带到厢房去。”   仆人一怔,道:“大老爷令他们跪在雪地里等少爷醒过来。”   男子仿佛没听到, 又道:“那两人也带到厢房去罢。”抬脚便朝厢房走去。   仆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可是等男子在厢房坐定, 那五个原本跪在雪地里的人都被带了进来。   厢房里自然也升了炭盆,虽不及卧房的温暖如春,却也比院子里雪地上暖和得太多了, 五人进了厢房才不一会儿, 都连打了几个喷嚏, 脸色不那么苍白了。   男子默默地看着他们, 等他们缓过来, 方伸手指了指那个瘦弱少年:“你先说。”   瘦弱少年微微一怔,才开口说道:“此事并非他们所说那般。”   小厮顿时瞪大了眼,喝斥道:“明明是你们的马车拦道, 是你们的马儿踢了人!”   瘦弱少年没有去理会他,他们自进来始便没有被要求再跪下, 只垂头站在一侧,此时瘦弱少年微一抬眼便能看到男子的神色, 他继续说道:“当时我们的马车正在路上驶着,今日大雪,路上行人不多,但地面湿滑, 马车行得也不快。在路口转弯时,因避让行人便靠得边了些,等刚刚转了大半,前方路上突然有快马驰来,许是因为路口,快马没有看清,便直冲马车而来,车夫赶紧避让,但路面太过湿滑,路边又堆有雪堆,马儿来得太快,车夫一时紧张,拉车的马儿滑了蹄,带动马车翻倒在地,快马不知为何也不曾减速,便撞上了马车。”   “快马上的公子便从马上掉了下来,当时是掉在路边的雪堆上,还能爬起身来,后头跟着他的还有两匹马儿,乘坐的正是这两位。公子喝骂我等,我等刚从马车里爬出来,便被公子的马鞭抽打 ,只他手上无力,我等也未受什么伤,后来这两位加入,便打得狠了,我的伙伴见我被打,忍不住去抢了马鞭,这两位大怒,便又去抽了路边的棍子,大家便混打了起来。一时不防几匹马儿挣扎起身,公子不知为何跌倒在地,便被马儿斜踩了一下。”   这番经过说起来并不短,但也字字清晰,听者宛如眼见。   男子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见其中一人相较另两人要狼狈许多,其中一只手臂看上去甚不自然 ,他眼力好,便知显见得是已经断了。   男子的目光又转向两个小厮,低声问道:“他说得可对?”   两个小厮相对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便道:“不对!是他们先动手的!他们见少爷骂了他们,便冲上来动手了!”   那三人中的另一个咬了咬牙,说道:“请大人明鉴,公子锦衣玉马,我等见闯了祸已经心惊胆战 ,怎敢如此?”   小厮脸上现出得意之色,骂道:“你也承认是你们闯祸在先!”   厢房门口忽然响起一个不耐烦的声音:“二弟何必多问,只管送去顺天府便罢了,这等刁民,与他们多说一个字都是多余。”   男子眼角都不曾动上一动,看着小厮说道:“那么你们从头到尾再说一遍。”   一个小厮眼珠一转,愤愤地说道:“少爷应约骑马去酒楼,骑到半路,一个路口突然冲出一辆马车,少爷躲避不及便撞了上去,结果我们还没赶到,便看到他们围着少爷,说少爷弄坏了他们的马车,马儿受伤了马车也坏了,要少爷赔钱,少爷已经受了伤,见他们无理,一怒之下便想用马鞭驱开他们,他们便扑上去打少爷了,幸亏我们赶到,便混战了起来。可是少爷原就受了伤,腿上无力,跌倒在地上,他们的马儿,他们的马儿挣脱了马车,便伤了少爷……”   男子垂下眼,掩去目光,问道:“你们两人为何不在少爷身边?以致少爷被人殴打?”   小厮一怔,惊惶之下脱口而出:“少爷的马儿好,跑得快。”   门口的声音再也忍不住怒气,喝令道:“来人,把这三个凶徒送去顺天府。”   门外应声进来数人,径直去提那三人,男子抬头,门口那人冷声道:“你在裕王府做的是判官么 ?竟就审起案来。”他喝道:“送去顺天府!”   男子站起身来,正要说话,那人转身便走:“这府里还轮不到你做主,你好好地去看着我那大侄子罢。再不然,去看望下母亲大人也未尝不可。”他似是极怒,语气很是不善。   男子三番四次被这锦袍男子堵住话头,虽看着不怒,眉宇间也染上了冷意,他看一眼那瘦弱少年,不知为何心中不安之极。   这人为何与那人这般相像?若说世间之大无奇不有,生就两个不相干的人长得相像,可是要长成连神情气质都这般相似,这是纯属巧合吗?   可是那人,他心中一痛,那人已经满门皆亡,那是确确实实半分不假。事发后他曾经万里奔驰去到龙游细细查访,整座烧毁的宅第连每个角落都不曾放过,挖地三尺亦是毫无收获。尸骨一半成灰,他带去的大仵作亦说无法完全辨认。然而他却认出来了,少年时那人曾经骨折,大仵作所说的那几块年约三十的男子骨殖中正有一块有骨折痕迹,位置如他记忆。   他带着家仆们留在龙游半年,查户籍查外来人口查流动人口,他不死心,走遍全县城里乡野,也想着或有逃出的人。   但是最后他心灰意冷而归。   那人家中除了那人俱都是老弱妇孺,想也知道那人都逃脱不了,何况他们?   下人们如狼似虎地拉着那三人往外走,男子动了动身子欲要阻拦,却忽然之间心灰意冷。相像又如何,神似又如何,终究是与他毫不相干。   他看着三人被推搡着往外走去,心中一片茫然。   正在此时,外院有人急奔而进,却与这一众人撞了个正着,推搡着三人的几人被撞得东歪西倒了一会儿倒是站住了,从外进来的那人虽被撞得后退几步,头晕脑涨,却大声道:“老爷,老爷,郑大人送来王凤洲大人的手书,说有急事请即拆看!”   院中众人都呆了一呆,连本来在卧房内的老人也走了出来,适才在厢房门口说话的锦袍男子也诧异地回过头来。   男子急走几步接过书信,押送三人的下人们也开始继续推着他们往外走,然而此时却推不动了。   下人低声斥骂:“还不快走!”   那瘦弱少年的声音忽然变得极是清亮穿透,他大声道:“你是夏叔叔么?”   男子手中书信已拆开,还未来得及看便听到这一声清亮至极的叫声,心中便是一顿、一惊,只觉心跳停了一拍,似有无尽的思绪漫上心头,紧接着心脏狂跳起来。   他展开书信只扫了几眼,便立即收起信,疾步跨上前,几记手刀打在那几个下人后颈,下人们只觉后颈剧痛,不由松手后退的后退,倒地的倒地,眼中便见男子迅速准确地解开了瘦弱少年身上的绳子,一把揽过他,伸手指向另两人对送信的自家仆人道:“解开!”   仆人马上上前解绳子,男子径自揽着瘦弱少年头也不回地进到厢房里去。   老人和锦袍男子一时错愕,锦袍男子几步上前走到厢房门口,却只见男子一脚踢向门板,厢房的门“啪”的一声在他面前重重关上,若不是他动作快,只怕要拍在他的鼻子上。   他怒喝道:“二弟你做甚!”   厢房里男子冷冷地说道:“离远点儿,否则我拆了你这座宅子。”   锦袍男子又惊又怒,待要上前用力推门,却又顿了一顿,似有顾忌,想了一下终于退后到老人身旁。   厢房里却再无声音传出来。   老人叹了口气,道:“无论如何,他总算肯回府,老大,他终究是你二弟,如今又入了裕王府,你也知道裕王向来喜爱他。你们兄友弟恭,家族方能兴旺。”   锦袍男子低头称是。   厢房里。   男子小心地握着瘦弱少年的手臂,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见他唇白脸青,又移了两个炭盆近来,把自己身上的棉袍衫脱了裹住他,过半晌见他脸色渐渐不那么白了,方小心翼翼地问道:“可有伤到哪里?身上有哪里疼?你稍动动手脚看看好不好?若有不舒服告诉我,有太医在呢。”声音轻柔,像是怕惊到了他。   这瘦弱少年自是江陵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倒了哪门子霉,从客栈出门去一趟郑泉年的府上,回程便遇到了这一档子糟心事。原以为定要去一趟顺天府监了,却峰回路转。当她听到狂奔进来的仆人说“郑大人送来王凤洲大人的手书”时,简直目瞪口呆。直到男子手劈下人,替她解开捆绑绳子,揽她进了厢房,脱衣移盆让她取暖,一系列动作之后,方回过神来。   然后便听到男子轻柔小心的问话。   她呆呆地望着他。   他也定定地望着她,目不转睛,眼神温柔至极。   半晌,她方张嘴轻唤了声:“你是夏叔叔么?”   眼前的男子那双形状极美的眼中迅速浮起泪光,他也不掩饰也不擦拭,仍是带着泪望着她,轻轻点头:“是的,陵姐儿,我是你夏叔叔,是你父亲最好的好朋友。”   江陵在林掌柜、王凤洲、郑泉年那里得到过许多长辈的疼爱,但是,当她看到眼前男子的目光和听到眼前男子的话语时,脑海中马上便浮现出父亲的音容笑貌,那样纵容无限疼爱无限的神情,尽皆出现在眼前这人的身上。   如此熟悉。如此亲近。如此亲昵。   她紧紧抓住他披在自己身上的棉袍,喃喃地说道:“所以,你才这么像我阿爹么?”   男子心中一恸,禁不住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已经将江陵拥在怀中,他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在她头顶缓缓地说道:“从此以后,你便是我女儿。”   江陵伏在他怀中,背上被他轻轻拍着,仿佛自己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感觉到他的无限小心和珍爱,不禁低低唤了一声。   男子应了一声。   许久,江陵从他怀中退出来,他看着她,仍道:“来,动一动手脚,看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是不是伤到了。”   江陵听话地伸展了手脚,又扭了下身子,方摇摇头:“没有。”男子却早已看到她衣服上的鞭痕,全身的泥泞自不必说了,他冷哼了一声:“失了家教的小畜牲。”   江陵知道他骂的是自己儿子,只得垂头不语。   男子抚了抚她的头顶,温声道:“不关你的事,你很好。”停了一停又道:“不管是谁,若再敢欺负你,只管告诉我。”   厢房门被轻轻推开,男子脸色一变,回头望去,江陵也抬头望了过去。   一个面容沉静的老夫人站在那里,侍女离得远远地站在她身后。   男子的脸色缓和下来,起身道:“娘,是你。” 第254章 父子成仇   老夫人年纪也有五十多了, 虽然看上去养尊处优,却也是五十多岁的模样,脸上已经有了不少皱纹, 身着紫红对襟绣金长褙子,灰白色的头发整整齐齐团成圆扁发髻,髻顶挑心宝花以绿宝石为心, 两边则用两三对西番莲花g,锦帕包头,虽只是日常妆束, 却也富贵雍容。   她站在厢房门口一时没有动, 只望着男子发呆, 男子走到她身前, 扶着她的肩默默地将她迎进厢房里。两人都没有言语。   江陵本是坐着的,此际也跟着站了起来,男子扶老夫人坐下, 然后双膝跪地, 伏地磕了三个头。老夫人等他磕完了头才叹了口气:“这辈子都不要再看到你磕头。言真, 你头发都白啦。”   男子夏言真跪地不起,仰头看着母亲, 道:“娘, 你随我去罢。”   老夫人不禁失笑,眼中泪光一闪而过:“去不了。不过你既安定了下来,我常去你府中吃饭也便是了。”   她看着他:“这次念哥儿出了事,你得住在府中了罢?”她的目光极是复杂,江陵所能看到的是不忍又是盼望。   夏言真摇摇头:“本来或是打算, 如今却不必了。”他不等母亲发问,朝江陵招手示意, 江陵极是乖觉,走到他身旁亦跪了下来,伏地磕了一个头,轻声唤道:“老夫人安好。”仰头望着老夫人。   老夫人一怔,便见眼前一张略沾了污秽的小脸朝着自己,就算如此,眉目唇鼻间仍见秀美精致,双眉飞扬又带了英气。   她心中便是一震,只觉似曾相识,脱口而出:“你可是姓江?”   江陵一呆,夏言真已经回答:“娘,你认出来了,她正是宣哥的女儿,名唤江陵。”   老夫人怔住,继而大惊,霍地站了起来,她低头紧紧盯着江陵,唇瓣颤动,双手颤抖,半晌出不得声。   一时厢房内静寂。   片刻之后,只见老夫人一步上前将江陵拉了起来,江陵马上感觉到了她仍在发颤的双手拉着自己的双臂,她反手扶住老夫人,低声道:“老夫人……”   老夫人长出了一口气,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道:“果然是阿宣的骨肉,长得这般像!你怎的,怎的你会……”   夏言真冷笑道:“若不是郑兄及时送信来告知,大老爷便要送她去顺天府监了!”   老夫人看了看江陵浑身的泥泞,脸上的污秽,身上裹着的夏言真的棉袍,她人老成精多见识,再加上适才所见门外远远站着的两个受了伤的泥人儿,只略想一想便明白了,苦笑了一声道:“念哥儿……也是跋扈了些。”   夏言真面若寒霜:“适才在卧房里我便闻到了酒气,他当真是应约去酒楼吗?这个时辰吃得半醉,要去哪里真当我不知道?卢家少爷与他整日里玩些什么勾当真当我不知道?当街醉酒纵马,撞翻别人马车撞伤了人,还与恶奴一起殴打苦主,绑送苦主入监,真是好威风的夏府,好霸道的侍郎大人!”   老夫人叹了口气:“那你也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夏言真怒道:“我权当没有这个儿子又如何!休与我说什么香火后人,这般模样的香火后人屁都不是!”   他的声音因怒火而变大,厢房门突然被大力推开,一个哭得满眼通红的妇人冲了进来,哽咽着大声道:“念哥儿做错了什么你要这般埋汰他!你有什么资格骂他?你离府多年不管不问,便算他有千般错,那也是你错在先!”   随后进来的便是老人夏忘年夏侍郎,还有锦袍男子、夏言真的长兄夏行方。   夏侍郎冷声喝道:“你儿子还躺在床上生死不知,你还能不能有个做爹的样子!”   妇人目眦尽裂:“我儿若有个三长两短,必要这些贱人抵命!”她紧紧盯着江陵,目光有若噬人一般。   夏言真脸色一变,喝道:“我不打女人,你给我滚出去!”   妇人一愕,似乎再也没想到会当着这么多人面被如此喝斥,连哭都忘记了,脸上变得通红,张皇失措地站在当地。   老夫人慢慢地说道:“娟娘,你出去吧。”   妇人的目光移到老夫人脸上,喃喃地道:“老太太,我……”   老夫人没有再理会她,门外自有老夫人的侍女过来,把妇人扶了出去。   夏侍郎本想说什么,但媳妇自来便该由婆婆教导管理,他便收声不语。   然而他的目光望向一侧的江陵,目光疑惑。   娟娘被扶出去之后,门被关上,只听得脚步声渐远,她一出房门便哭出声来,此时众人听她的哭声也渐渐地远了。   厢房内五人俱都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老夫人看了看江陵的衣裙,慢慢地站了起来,对夏言真道:“这孩子浑身都脏污了,我带她去换换衣裳,你也过来罢。”亲自携了江陵走到门口,看到欲言又止的夏忘年和夏行方,淡淡地说道:“你们俩个也跟着来罢。”   夏忘年父子俩忙点点头,门外的侍女见老夫人站在门口,疾步过来扶着她往外走。   夏言真却又一眼看到了远远站在门外一角的江陵同伴,伸手便召来自家来报信的仆人,低声嘱咐了几句话后,又大步走向主屋,须臾唤了那两人进屋。   他才从主屋里走出来没几步,便听到主屋里妇人的尖叫:“你竟让太医替这贱人正骨?”   夏言真头也不回一步未停走到站着的老夫人身旁,替过侍女道:“娘,我来扶着你罢。”   老夫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摇摇头。   一行人往里走去。这座宅子在外面看着便已不小,再往里走却愈发地又深又大,鹅毛大雪已经停 了下来,还有零星雪花断断续续地落下来,几人沿着回廊一路走去,却也干爽。   走了好一会儿,方到了最里头一进房子,这一进房子院子当是整座宅子里最大也最华丽的,高檐广厦,院子里种了十几株高高低低的树,有的寒冬不凋,有的萧萧肃肃,遍地的花草已经枯谢,却也被打理得清清爽爽。   老夫人指了迎出来的一个侍女对江陵道:“跟着这个姐姐去吧。”江陵点头而去。   老夫人带着众人进了正屋,对屋里几个侍女小厮道:“所有的人都到偏厢去,谁要是乱走,一概打死。”她脸色冷然,侍女小厮们皆低头答是,鱼贯而出。   人走尽了,屋内只剩一家四口,夏侍郎看一眼老夫人,想一想又看着夏言真,问道:“那人是谁?”   他问得心平气和,全无刚才的气怒。   夏言真不语,老夫人答道:“你刚才盯着他看了许久,一点儿也没看出什么吗?”   夏侍郎怔了一怔,细细回想,半晌后仍是摇了摇头:“看出什么?我不记得曾见过此人。”此人未及弱冠,眉目秩丽,若是见过他断然不会没有印象。   老夫人脸色复杂,又问了一句:“你真的全无印象?”   夏侍郎又想了一想,坦然摇头,反问:“我应该认得他?”   夏言真抬头盯着他,夏侍郎叹道:“为父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也是有的,你这般着紧此人,不妨直说。”   夏言真仍是不语,嘴角却慢慢勾起一个讥诮的笑来,夏行方听得父母来回打哑谜似的对话,又见弟弟脸色奇异,却是明显知道内情的,当下只有他一人不知似的,不禁瞪了夏言真一眼:“二弟你既知道,爹也叫你直说了,还打什么哑谜!什么人比你亲生的儿子还要重要?我倒是好奇得很!”   夏侍郎微微点头,叹道:“天地君亲师,你大哥说得也有道理,念哥儿再混,也不能被个外人越了过去。你啊,如今也不小了,且别再过于任性妄为才是。”   夏言真冷笑一声:“不敢领您的教诲!”那股子讥讽意味之浓,任谁都听得清清楚楚。   夏侍郎亦是怒上心头,只脑子里忽有一道亮光闪过,却转瞬即逝,捕捉不住。   耳边已经听到老妻淡淡地说道:“你不记得了,我却是记得的。当年不知道是谁,将全幅家当填了你这个户部侍郎的亏空,才令得朝廷大军粮草不曾耽搁,缓出了一大段时间,你才能找出亏空的原因是你指示错误致使手下郎中误拨款项!”   夏侍郎怔住。   老夫人又冷笑道:“你有了时间找回钱银,事后抹了账簿,才能不被万岁爷问罪,还保住了你那侍郎的官职!可惜你事后虽将钱银还与那人,那人却为了给你填亏空,延了一年贡品的时间,被罚银百万,还被万岁爷狠狠喝斥了一顿赶出皇宫。”   “如今,你连他长的什么样子都忘了!”   夏侍郎和夏行方错愕之极,夏行方失声道:“他是,他是……江宣的儿子?”   老夫人嘿嘿一声:“江宣的儿子?”   夏侍郎低头细想,脑中却仍是模糊。老夫人见他如此,本已失望的心中又添一层灰心,颓然坐倒,道:“可是夏忘年啊夏忘年,当日千恩万谢视他为恩人,过后得知他大难临头却不敢示警,如今连他面容都全不记得。夏忘年,夏忘年,你当真是忘恩负义的表率!”   夏侍郎霍然抬头,瞪着老妻,头脸胀得通红,恼羞成怒道:“你在孩子们面前胡说八道些什么!江宣他,他得罪的是什么人!我去示警?你知不知道只要示警的人一出京城,我夏府满门就不保!”   夏言真再也忍不住大喝一声:“何需府中有人出城!你明明知道江家在京城自有人手!”   夏侍郎见他拆穿,亦冷笑一声:“那就安全了吗?无知小儿!他们会不知道江家在京城的人手?到时候夏府满门……”   夏言真满腹悲愤不知道藏了多久,他瞪着父亲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满门不保?你有脸说我没有脸听!有娘在,只要不谋反,夏府不会有事!你种种借口不过是怕牵累自己,牵累你的官帽!在你心中,救你性命的恩人不及你一个三品侍郎位!”   夏侍郎大怒:“你这般与我说话?你这个不孝子……”   夏言真长笑一声:“夏府里有夏侍郎你如此不仁不义,又何必在乎多我一个不孝!”   父子两人怒目相向,宛若仇雠。   作者有话要说: 有读者朋友说前后不符,江陵的身手怎么会这么弱了。一是因为江陵重伤才两个月不到,根本没有恢复,二是因为马车撞翻在地时也受了些伤,三是这是在京城啊,跟着她的两人无论是谁要打还打不过几个家仆?问题是不能打啊。 第255章 父母兄弟   江陵被那个眉目温柔的侍女带到一侧宽大的耳房, 过了一会儿,侍女便捧来了热水巾帕,江陵婉拒了侍女的帮忙, 自行去洗漱,侍女也不勉强,笑了一笑便去另一间屋子里取来了一套衣裳, 却是一件莲色直身、玉带钩、鹿皮靴子,并袄子、裤子、袜子俱全,另有一件鹤氅, 轻声道:“请少爷换衣。”   江陵自然不会让人近身, 只摇头客气道:“不用麻烦姐姐, 姐姐尽可自便, 我自己来便是。”   侍女犹豫了一下,却也罢了。   江陵飞快地换好了衣裳,侍女引她到了廊下, 歉意地道:“老夫人适才下令, 我不能近正房, 少爷请自行进房便是。”她指了指正房门口,便退下了。   江陵心知有异, 迅速走到正房门口, 却正听到夏侍郎那声冷笑:“……他们会不知道江家在京城的人手?到时候夏府满门……”然后是夏言真悲愤的声音:“……救你性命的恩人不及你一个三品侍郎位!”   她心思何等机敏,只这几句话便大致猜到了究竟,阿爹救过夏侍郎?夏侍郎明知阿爹有难却因怕丢了官位隐而不报?江家满门原是可能逃过劫难的?不,不是可能,是一定。她越是年长, 越是经历得多,就越是知道父亲的能力, 若是先一步得知消息,江家不会覆亡,她几乎可以肯定。   王叔叔说过,父亲已经有所准备,只是事发实在太快太突然了。   原来……原来……   她不由握紧了双拳。   随着夏言真那声长笑喝骂,屋内一片静寂,江陵的经历注定了她不会被这种消息所慑住,她很快醒过神来,只想了一瞬,便推开了正屋的门。   门里还有一道厚重的锦绣棉帘,待她掀开进去时,屋内四人的目光都正看着她。   江陵刚才把一张脸洗得干干净净,那点矫饰也洗去了,不染胭脂不沾颜色,整张脸除了磕破的一 点点嘴角,便是原原本本的样貌。秀美之至,精致之至,虽然弯眉被她修成剑眉无法洗去,却仍是添了女子的柔和。   她不动声色地远远朝着老夫人一揖,轻声道:“多谢老夫人赐衫。”   老夫人远远看着她,眼神中微有恍惚,招手道:“好孩子,你过来我身边。”   江陵点头应声,向老夫人身边走去,走到夏言真身边时,顿了一顿,低声却清晰地说道:“夏叔叔,谢谢你。”   她眼神清亮,满怀真诚,夏言真却忽然扭过了头去。   老夫人叹了口气,温声道:“你都听到了?”   江陵自是知道他们原就没想再瞒着自己,便笑了一笑:“衣裳换得太慢,只听到一点点。”   老夫人凝视着她道:“没事,等会儿我和你夏叔叔详详细细地从头和你说。”   江陵乖巧地点点头,站在老夫人身畔。   自她进了房门,夏侍郎便暂收了怒火,目不转睛上上下下地打量江陵,不提也就罢了,听说她是江宣的后人,他的脑海里到底还是浮现出了江宣的样貌来。   江宣的样貌本就是极出众的,虽说京城遍出人杰,可是江宣的出众还是令人印象深刻,夏侍郎自己都不肯承认,之所以他淡忘了,不是江宣不够令人印象深刻,是他刻意不肯记得而已。   这个少年,眉目之间果然是似曾相识,果然与江宣有五六分肖似。样貌倒也罢了,通身的气质,那股子淡然、坚韧、自如,才是最最眼熟的。   一个三代行商的商户子,竟有这般士人也不见得有的气质,当年他曾经在心中暗暗诧异,如今他又看到了。   在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身上。   夏行方也在打量她。   当年所有的事,他作为夏府长子,都一清二楚,江宣以身家救夏侍郎,江宣被皇帝赶出皇宫,直至父亲得了消息,锦衣卫奔赴出京,他都知道。   他是站在父亲这边的。   传消息容易,但是传了之后呢?夏言真说得容易,有娘在,夏府不会有事,但官职一去,夏府还不是任人鱼肉?得罪了锦衣卫得罪了东厂,那些睚眦必报的人总有办法对付夏府,娘还能活几年?皇帝的情分有多可靠?   没有人知道江宣得罪了谁。事发后以无证据意外结案。   然而夏言真奔赴龙游,细查暗访,令府中人胆战心惊。好不容易等他回府后,又不知从何处知道父亲一早知道消息隐而不说,当即与父亲大吵、翻脸,破府而出。   之后过了一年,又辞官而去。   八年来,他踪影全无,不再回夏府。   要不是他忽然回来,竟进了裕王府,而景王几年前已被皇帝所疑出京赴藩,裕王眼见得是太子了,自己又何必再三再四地去请他归府!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夏言真,夏言真刚才满身的怒气都不见了,仍是一脸漠然。夏行方不由气闷。   老夫人的声音慢慢响起来:“我知道今日的事你们必定会去查一查,瞒也瞒不过去,那便不必瞒了,省了你们一番功夫。来,你们听着,这孩子名唤江陵,乃是阿宣的孩子。我不知道她是如何逃出来,如何活到现在,如何出脱得这样好,我只想告诉你们,你们最好当作没见过她,也不知道她是谁。就当作是你们最后还有一点点良心。”   夏言真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笑:“不然的话,我不介意毁了整个夏府。”   夏侍郎浑身一震,夏行方大怒道:“你说什么!”   夏言真盯着他:“你知道我能够说到做到。”   老夫人疲惫地摇摇头:“不必你,我来。”   夏行方大惊失色:“娘!你们,你们为了一个外人……”   老夫人厉声道:“我不过求你们一个闭嘴!求你们两人不要对恩人赶尽杀绝!”   夏侍郎忽道:“我们可以闭嘴,但是江陵自己公然出现在人前,出现在京城,防不胜防的吧?”   老夫人一声冷笑:“当年事已过去十年,十年来几番人事变幻,只要不是有心人去挑唆去提醒,她一个小孩子出现在何处又有谁来理会?”   夏侍郎怔了一怔,苦笑一声道:“你……放心吧。”   正在此时,院子门口有人大声禀报:“老夫人,钦天监郑大人求见!”   夏言真早便不想呆在此处面对父兄,闻言立即走到母亲身边:“娘,郑兄是来找我的,我这边带了……阿陵回去了。”   老夫人一怔,抬头看向次子,目光中颇有不舍,夏言真蹲下身来,仰头望着母亲:“娘,便照你先前说的,时常来儿府中住几天。”   夏行方嘴唇掀动,想说什么却终于咽了回去。   夏侍郎亦颇为无奈。若是……若是念哥儿撞的马车主人不是江陵,便不会再吵这么一场,以至于又不能与次子略作缓颊了。   只是念哥儿……   老夫人说道:“念哥儿你且放心,若是有事会及时通知你。”   夏言真想了一下:“我先带阿陵回府住下,然后我会去隔壁张郎中家借宿,直到念哥儿脱离危险。”   夏府的隔壁住着的是兵部张郎中,住所不及夏府宽大,却只住了十几个人,张府与夏府比邻几十年,张郎中和夏言真也是自幼便认识的。   老夫人听得一愕,顿时一张脸上精彩纷呈,转目看向夏侍郎和夏行方变得铁青的脸,几乎便要笑出声来。   她这个小儿子!自来便桀骜不驯,行事但凭对错由心,世人或许看不惯,可是为什么她心中只觉得痛快?不,是太痛快了!   江陵也是微微一怔,不禁失笑,心生亲近。   她拜别了老夫人,又向夏侍郎夏行方略施一礼,便跟着夏言真走了出去。   走到先前的院落里,夏言真示意她略等,去了主屋与刘太医说了几句话,转身没走几步,身后只见娟娘追了出来,凄厉地问他:“你去哪里!念哥儿还未脱险,你竟就这么走了?!”   她的脸上又是泪水又是绝望,还有说不出的阴郁愤恨,夏言真想了一想,回身说道:“念哥儿若是无事,你愿不愿意带着他和心姐儿跟我出府?”   娟娘一怔,张口结舌,夏言真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回答,转身便走。   娟娘情急之下紧追几步,边追边说道:“你既已回京,又如何不回府来?我们若跟你出府,老太爷老太太该有多伤心!”   夏言真不再忍耐,快步往外走,喝道:“行了!你就永远呆在这府里罢!”   他携了江陵走得极快,娟娘一个深闺妇人哪里追得上,一瞬便看不见人影了。 第256章 寻根究底   夏言真一步未停地直走到大门口, 他人高脚步大,江陵险些便跟不上他,好在往大门口只一条路, 虽落后几步倒也能跟上。   门房甚是宽大,里面站着五个人,正是郑泉年、傅笙、四明、孙恒达, 以及夏言真的仆人。四明和孙恒达的衣服俱换了新净的,折断手臂的是孙恒达,现在已经被正了骨, 用木条绑好, 两人见江陵出来, 方松了口气, 又见她也换了新净的衣裳,且质地不凡,便更是放心了。   傅笙一步跨前, 拉住江陵的手臂上下打量了一下, 低声问道:“没事吧?”   江陵摇摇头, 眼中带着笑意:“你的信送得及时,我一点事也没有。”   傅笙见她手脚灵便, 果然没有受伤的样子, 只有嘴角的蹭伤是从马车上摔下来的时候磕到的;又见她语笑晏晏,神态自然,便松了口气。   前日到了京城,江陵便投了帖子到郑泉年府上,郑泉年其实整个年都不是在京城家里过的, 在南京的时候,江陵受伤当日, 郑泉年刚接了急令离开了南京,直到过了正月才和江陵前后脚回到了京城。   他接到帖子自是大喜,恰好今日休沐,便嘱她今日到府。结果便出了事。   其时马车上一共是四个人,傅笙也在的,只是江陵见撞上马车的是一个半醉的锦衣少年,连后面追上来的家仆都身着锦衣,那番气势汹汹的样子便知不妙,混打之下,锦衣少年被惊马斜踢一脚卧地不动之后,她和傅笙都觉事情闹大了,两人只一个对视,傅笙便道:“你去郑大人家里求助。”江陵却摇头:“我不识路,你去。”   两人的对话只在一瞬间,傅笙知道时间紧迫,无谓推让,当即便趁人多围观,悄悄解了马车上的马匹纵马离去。   他策马急奔回到了郑泉年府上,郑泉年一听便立即带他去了夏言真家里,傅笙心中虽急却也明白,郑泉年只是一个钦天监的普通官员,夏言真却在裕王府任职的,若是郑泉年出面只怕位卑言轻,无人理会。他和江陵两人之前分析过,凭着江陵幼时记忆中夏言真的张狂言辞、王凤洲和郑泉年虽未说透却明显的言下之意,且,他辞官多年不知所踪,一回京城却能马上便入裕王府,可见不是等闲之辈。   只怕江陵让他去找郑泉年便有此意。   结果夏言真不在,多年不回夏府偏偏在这个时候回去了夏府,时间紧迫,郑泉年迅速写了几行字,令夏言真的仆人先行去夏府找夏言真,他和傅笙随后跟上。   再也没有想到,世上之事巧合至此。   江陵忽问道:“你受伤了?”四明和孙恒达都已换了干爽的新衣,所有人中只有傅笙仍穿着刚才又摔又打弄脏的半破衣裳,而且分手时还好好的,这会儿却见他半侧身子几乎全湿透了,且脏污不堪,可以看出是已经拍净的雪泥留下的痕迹。傅笙摇摇头:“没有,马蹄有些滑,歪了一下,我掉到雪堆里了,雪很松软的,我没伤着。”   马蹄会滑,那自然是他策马奔得急了。自事发到现在不过一个时辰,傅笙连跑相隔甚远的三个地方,必然要纵马急驰。   短短两句交谈已毕,两人便望向夏言真和郑泉年,那两人也正寒暄了两句后大眼瞪小眼,门房里诡异地静了下来。   还是夏言真的仆人会得察颜观色,恭敬地道:“老爷,缇姑娘在家等消息,怕是着急得很。”   夏言真不知怎的叹了口气,对郑泉年道:“此处说话不便,不如你来我家里坐一坐罢。”郑泉年看了看江陵,点点头:“行。”一笑:“今日早上他们来我家,正约好了过几日一起去你家呢。” 夏言真不由看了江陵一眼,这一眼看得江陵心中一酸。   此时天色已近暮,天上又飘起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遮天蔽地,加上暮色昏暗,竟连一丈开外都看不甚清,几人都是因为时间紧迫骑了马来,便连一个照明的灯笼都没有,夏言真皱了皱眉,想要转身,却又实在不愿。   正在此时,一辆极宽大的马车从侧门驶了出来,停在大门前的路当中,赶车的仆人仰头道:“二老爷,老太太说夜来风雪大,令我驾车送您回府。”   马车虽大,却也坐不下六个人,幸好马车上挂着有三四个水晶灯,除了郑泉年、夏言真、江陵上了马车之外,其余人都自骑上了马,跟着马车慢慢地往夏言真的家而去。孙恒达手臂折断,本来应当进马车,他却执意和四明同乘一匹马,江陵知他怕尴尬,便也由得他了。   车厢里放了炭盆,比之车外可是暖和多了,夏言真把炭盆移到江陵身前,对郑泉年说道:“你去了湖广?”   郑泉年点了点头:“原来你们已经知道了。”   夏言真不置可否,又问道:“可见到了景王?”   郑泉年摇了摇头:“不曾。――不要再问了,我不会再回答你,否则我可就麻烦了。”   夏言真便不再问,过了一会儿,忽然说道:“我在湖广德安住过一年多。”   郑泉年霍然抬头:“你说什么?”   夏言真笑了一笑:“也没什么,我在景王府里当过一阵子幕僚。你知道景王与我年轻时便认识,我去了德安,巧遇了他,他请我去他王府里帮忙,正好我也没事干,便去赚点路费。”   郑泉年盯着他,缓缓地问道:“可是你现在却入了裕王府。裕王可知道你在景王府里当过差?”   夏言真又笑了一笑:“你放心,我一早便和裕王说过了,裕王宽厚,并不计较。”   郑泉年呆了半晌,叹了口气:“我真的是没有办法理解你的做法。也许只有江宣才能明白你。”   夏言真面色不变,只是眸光暗了一暗,转头看向江陵,见她凝神听着,不禁一叹,温声解释道:“裕王是当今皇上的第三子,景王是第四子,但是只比裕王小一个月而已。当今皇上只有这两个儿子。”   江陵在民间也听过不少传闻,她瞬间明白了当中的含义,不禁惊讶地望着夏言真,夏言真摸了摸她的头顶,皱了皱眉:“你以为我是去探景王根底,以向裕王投诚?不是你想的这样,我不需要这么做。”他想了一想,索性便直接说道:“我对江家的事心存疑惑,每一处都去求证而已。”   他语出惊人,郑泉年愕在当地,江陵也呆住了。   郑泉年颤声问道:“你怀疑他们?”   夏言真摇摇头:“不是,我只是觉得会有线索。”   江陵一把抓住夏言真的手,疾声道:“夏叔叔,这太危险了,你不能这么做!”   夏言真淡淡地笑了一笑,问她:“你知道你阿爹是什么人吗?” 第257章 江家门第   你知道你阿爹是什么人吗?   我不知道呀。   年幼时不知道, 渐渐年长,一天一天,江陵开始疑惑, 在林家、在海上、在福建,她的所见所闻越多,见识越广, 就越疑惑。托赖于她牢牢记住了父亲的一言一语,也托赖于她绝顶的好记性,每次想起父亲, 都能回忆起他曾经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他的言行举止就如刻在脑海里一般。就算是暂时忘却的, 也能在相似的情境下恍然忆起。对于一个七岁就失去父亲的人来说, 这是极其难得的。而她因为害怕时间久了会忘掉一言半语,每日都会重复地想,重复地回忆。   年幼时这样做, 是仿佛只有这样, 才能感觉到父亲还在身边, 还在一点一滴地指点着她教导着她,她就不害怕不孤单。 渐次年长再这样做, 为的是要记住这世间上曾经有过她的父亲, 她的父亲会活在她的心中,以后还会以这样的方式活在自己的子女心中。还有,无论父亲在哪里,她要让他以她为骄傲。   她的阿爹,是世上最好的阿爹。她便要努力做世上最好的女儿。   她追寻着父亲的踪迹, 为了复仇,也是为了知道她的阿爹是什么人, 是什么样的人。   江陵的眼睛瞬间明亮无比,她抬头望着夏言真。   马车很宽大,马车外大雪翻飞、寒风呼啸,夏言真的声音很低。   他说:“陵姐儿,你要知道的是,咱们大明朝的国库分为内库和外库,内库是皇上的私库,叫内承运库,由皇上信任的太监管理,以供皇上私人的大多数花销。外库则是普遍意义上的国库,由户部管理,来源是各种赋税。内库的钱银来源一是从户部每年从国库拨转的太仓银,还有一部分则主要是矿税和监税等等,还有就是专为私库谋利的行当。”   夏言真低声说道:“你的阿爹,就是为皇上私库挣钱谋利的人。也可称为‘皇商’,但却不是那种售卖货品给皇家以此谋利的皇商。”   为皇帝经商?   江陵睁大了眼睛。   夏言真苦笑了一声:“当然,我并不是很清楚其中内情,似乎你阿爹也不仅仅如此。但是据我所知,你们江家,至少有三代人是皇商。而宣哥在你们江家人中是最得皇上欢心的人。他生得好,又聪明有才华,皇上自己也是个极聪明的人,因此那时候便很喜欢他,给了他很多的权限。”   江陵微微张开嘴,整个人都像傻了似的僵住了。   夏言真又道:“适才在我家你似是满怀疑惑,那么王兄应该没有和你说过我家的事情。我娘是成安郡主,我外祖母是皇上同父同母的嫡亲长姐,早便去世了,只留下我娘一个女儿,太后怜惜我娘,我娘几乎是在宫里长大的,也因此我娘出嫁时皇上给她封了郡主。我年幼时常会进宫看望太后,和宣哥认识,也便是在宫里头,太后也经常跟着皇上夸奖宣哥。后来太后崩逝了,我娘与皇上也就渐渐地远了。只是宣哥与我性格相投,便会常常来看我,因为我娘和我的关系,宣哥与我家的关系一向是极好的。”   只是江宣到底还是被情义蒙蔽了双眼,结交了这样的白眼儿狼。   他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江陵。   江陵想过父亲的与众不同怕是有来由,却万万没有想到是这样的来由。她半晌回不过神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想到了一个问题,轻声问道:“那么江家的事,便是因为这私库而起?”江陵并不笨,相反她很聪明,既是为皇帝私库挣钱谋利的人,而且以她幼年记忆家中处处是不动声色的富贵,那么为皇帝谋取的定然是大利,这样的人被悄无声息地灭门,难道是皇帝下的旨意?   她喃喃地说道:“戚将军曾说,皇上提到过阿爹,说阿爹可惜了。”这话也可以从两方面去理解,可是当初她和戚将军王大人都从好的一方面去理解了。   夏言真立即摇摇头,怜惜地看着她:“若是皇上下的密旨灭江家满门,你在南京出现时锦衣卫早便杀了你。我也不必……”   江陵醒过神来,果然如此。她又道:“那么是有人想与江家争利,或者说,想从江家取得什么?”她脑中一闪:“或者,想取而代之?”   夏言真点头:“还有一个可能,宣哥知道了私库的某些秘密。”   知道了私库的秘密,这话可大可小,江陵抬头:“私库账目……”   可是江宣怎么会知道皇帝私库的账目?   夏言真道:“不外乎这几个可能。”   江陵望着夏言真,夏言真微微一笑,朝她点点头。   目光交换间,夏言真承认了他一直在查这件事。江陵只觉得胸口一股暖流涌上来,她掩饰地低了低头,忽然看到郑泉年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己,这才记起他好久都不曾说话,在南京的那些日子里郑泉年待她宛如亲子侄,全是慈爱温和,因为亲近,她不免脱口问道:“郑叔叔也知道吗?王叔叔也知道吗?”   夏言真选择在马车里当着郑泉年的面说出往事,可见得郑泉年是知道的,那么王凤洲也应该知道。   可是为什么他们这么久什么也没有告诉她?   夏言真看了一眼郑泉年,从郑泉年眼中看到了不赞同,他却哂然一笑:“因为郑兄和王兄,希望你岁月静好,再不用吃苦受累,嫁人生子安度此生。可是我虽然也有此愿,却觉得宣哥的女儿,不应当只能如此,宣哥也不会希望他唯一的后人只为平安静好,便守在那四面墙内只对着一个良人几个子女就此过了一生!如此人生,有何意味!”   江陵怔怔地望着夏言真,只觉得心潮澎湃,各种思绪情感此起彼伏,一时激得胸中和眼眶俱都酸胀无比,眼中几乎要掉下泪来。   所以他才会是阿爹最好的朋友吗?他们那么像,那么像!   阿爹说,女子和男子相比,除了气力上,又能差了什么?阿爹说,他希望陵姐儿陵云陵霄,志存高远。阿爹说,在他心目中女孩儿男孩儿无甚区别。   如果说之前夏言真对父母家人的只认恩义随心而为令她心生亲近,现在他的这番言辞却真真正正将他当成了最理解阿爹最接近阿爹的亲人。   她眼中的孺沫之意这般明显,夏言真和郑泉年看得真切,郑泉年一声长叹,夏言真却是一笑,摸了摸江陵的头顶:“待回了家,与我细说说你这些年的经历,一定要说得比你郑叔叔知道的多。”   郑泉年啼笑皆非:“你放心,谁都越不过你去!王贤弟怕她说得多伤心伤神,我知道的不多!”   夏言真嗤之以鼻:“再难过再伤心的经历,说出来哭出来,总好过藏在心里一日伤重过一日,到最后碰都碰不得!依我说,就得多说几次,说着说着也就疲了,往后便是往后的日子。”   郑泉年一怔,若有所思。   一时马车中寂静,无人出声,只闻车外寒风呼啸。   忽然马车停了下来,有人叩门:“大人,大人,好像皇宫起火了!”听声音正是傅笙。   夏言真和郑泉年霍然坐直,从马车门出去,站在车辕上远眺。   马车现在所处的位置离皇宫不甚远,地形亦极开阔,高高地站在车辕上,果然远处有烟火升空,方位正是皇宫所在。   两人于风雪中面面相觑,夏言真当机立断,对车夫说道:“尽可能加速,你今晚住在我家中,明日再回府。” 车夫恭声答是,等夏言真和郑泉年进了马车后,马车迎着风雪加速行进。 第258章 故人情深   夏府离皇城比较近, 但是夏言真独居的宅第却离夏府又有半个时辰马车的路程,到了夏言真家里之后,皇宫里的火光已经看不到了, 加上漫天大雪和暗下来的天色,什么也看不到。   一众人下马的下马,下车的下车, 众人一路过来虽然并没有遇到戒严,却也谨慎地决定,所有人都暂居夏家。夏言真令家仆准备房间和卧具, 三进的房子顿时静悄悄地热闹起来, 几乎所有的房间都被铺陈起来。   夏言真买宅子的时候是预先准备了妻子儿女一起过来住的, 因此买的是小三进, 自家住的是二进,第三进空着,如今正好给了江陵居住, 江陵带来的人自然也住在第三进。   天虽然黑透了, 时辰却还早, 阿缇带着人在铺陈,众人都集中在夏言真的正房里等着吃晚饭。   人既然多了, 许多话自然就不便说了。几个年轻人不觉得怎么样, 郑泉年和夏言真却暗自心惊。   皇帝已经六十了,他自中年起便迷信方士、尊崇道教,好长生不老之术,然则上天显然没有对他另眼相看,众所周知的是他的身体已经每况愈下。可愈是每况愈下, 皇帝便愈是渴求长生,方士络绎不绝。   如今皇宫起火, 所为何来?   如此情况下郑泉年与夏言真虽多年未见,不,去岁夏言真回京,两人还是见过一次的,但也没什么心思长谈,天寒夜长,草草进了晚餐,便各自回房歇息去了。   夏言真进了书房,阿缇犹豫了一下,想着要不要跟进去。今日白天因念哥儿的事提心吊胆了半天,等到夏言真回来却又带了一群人回来,要住要吃要换洗,家里仆人不多,简直是人仰马翻,把所有的一切安排好她也累得紧了。   她终于还是推门进去,夏言真疲惫地抬起头她问:“老爷,念哥儿怎样了?”   夏言真摇摇头:“要看这几日有没有事。”   那你怎的回家来了!难道不应该呆在那府里吗?她叹了口气,闭上了嘴。她也烦恼,跟随了夏言真多年,怎会不知他的性情,又怎能不染上了他的脾气,可是她不是他的妻,他可以如此,她不能,她还是要在很多环节上顾全大体。这世上对女子便是如此不公。不,对她不公不打紧,她不能让人再将一个桀骜不驯、不孝不悌安在他身上。   夏言真看了她一眼:“你放心,我明日便会就近借住张业兄府上,就近照看念哥儿。”   阿缇张口结舌,她彻底服气了,点点头:“只盼念哥儿吉人天相。”这句话是真心实意的。虽然回京近一年来,念哥儿的事迹听了满耳朵,打马花街、进出酒楼、飞鹰走马、仗势欺人……可那也是她看着从小长大的孩子,幼时也是聪明听话的孩子,若不是念哥儿的娘这些年惯宠着不知教导,断不会如此。   夏言真温声道:“嗯。今日来的这些人以后都会住在咱们家,衣食上你要多辛苦些了。”   阿缇点头道:“老爷放心。”   夏言真忽然目光一闪,阿缇知机回头,门口的棉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雪□□致的脸。   夏言真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声音都柔和了几分,道:“陵姐儿,快进来。”   江陵掀开门帘走了进去,唤了一声“夏叔叔。”阿缇看着她,心中惊诧莫名,脸上便带了出来,她适才忙碌不堪,于众人都是匆匆扫过一眼,这时候细看,不禁怔住。   夏言真也不理会她的神色,只指着阿缇对江陵说道:“你叫她缇姑便是,她,”他顿了一顿,“她与你阿爹也颇有渊源。阿缇,她是江陵。”   江陵点点头,见阿缇脸上虽有风霜,却也年轻秀丽的样子,便笑着唤了声:“阿缇姐姐。”   夏言真见她这点小滑头,禁不住笑出了声,今日他本来心情是极郁闷的,念哥儿出事更是雪上加霜,令他心情糟糕到了极点,但世事或许总是否极泰来,他万万没想到竟会意外见到了江陵,似乎所有的不愉都烟消云散,这大概是他多年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吧?这样的好消息可以盖过一切,只除了念哥儿的重伤。   江陵则不管他揶揄的笑,自然地看着阿缇。   阿缇终于醒过神来,那句简简单单的“她是江陵”令她的眼中一酸,她看向夏言真,夏言真了解地朝她点点头,于是她的眼里瞬间盈满了泪花,泪花又变成泪水流了下来,她情不自禁向前走近江陵,说道:“你是宣少爷的女儿?你是宣少爷的女儿!你……你竟然,宣少爷,宣少爷……你是宣少爷的女儿!啊,老天有眼!”她迹近语无伦次,脸上全是激动,想去碰江陵,又似乎不敢,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似是害怕面前的江陵只是幻影,害怕自己一碰便不见了人,只泪水不断地流下。   江陵的身份被人知晓之后的反应,当然大多是震惊、喜悦,但如阿缇这般情绪激动成这样的却是头一个,虽不知原因,却仍然心中感动,主动过去握住她的双手,说道:“谢谢姐姐为我这般高兴。我是我阿爹的女儿,我逃出来了,如今样样都好。”   阿缇连连点头,道:“嗯嗯,以后必然事事如意,吉祥顺利。”她看一眼夏言真,说道:“以后住在此处,凡事只管找我,吃的喝的穿的用的,这家里全是我在管着,你就当是自己家里,想要什么便要什么,想干什么便干什么,自由自在的便好。你阿爹,宣少爷,我……”   夏言真点头道:“这话说的是。陵姐儿,阿缇甚么都知道,你不用担心。”   江陵心知父亲与阿缇的渊源怕是不浅,遂亲近地朝阿缇笑了笑,阿缇抹了一把泪,又过了一会儿,方慢慢冷静下来,松开手说道:“看我这般糊涂,我与你说话的时间还多着呢,你与老爷聊着,我先出去了。”   江陵看着阿缇掀开门帘退了出去,又将门紧紧关好,方听得风雪中的脚步渐渐远去。   她转过头,夏言真坐在椅子上,他身材高大,书房的椅子也高,于是便显得不比江陵矮上多少,他微微抬头看着江陵,温和地说:“你有话想问?”   江陵抿了抿唇:“很多很多。”   夏言真点点头:“我也有很多事想问你,不急,再多的话,再多的事,两三天也就说完了,总不至于说上十几二十天去。”   江陵再多心事,也不禁被逗得一笑。   夏言真看着江陵,低声说道:“你来得其实也好,刚才还有一件事我没有说,索性一并说了。”   江陵望着他。   夏言真声音压得极低,屋外窗外风雪肆虐,他和江陵又在书房正中,作为一个读书人,夏言真的书房极大,如此就算有人在墙角偷听也万万听不到一点声音,江陵见状上前蹲在夏言真膝前,听他说道:“你是不是想问,为何你江家三代会做皇商?会为皇上的私库服务?或者说,是如何做上皇商的?”   江陵点点头,她的确奇怪,凡事总有个来由去向,江家的来源是什么?是如何凭空冒出来的?这可能也是一条线。   夏言真说道:“这件事我也只是听的传闻,是我娘说的,她也只说过一次,只说年幼时偶尔听过一次,也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不能确定是不是她听错了。此事似乎关联不大,你知道后也不必去求证了。江家,是孝贞纯王皇后的亲族。”   孝贞纯王皇后? 第259章 分析判断   江陵茫然地看向夏言真, 夏言真也看着她,慢慢地解释道:“孝贞纯王皇后,成化宪宗皇帝的第二位皇后, 孝宗皇帝尊皇太后,武宗皇帝尊太皇太后,正德十三年崩, 因元皇后吴氏被废,故太庙,系帝谥。”   江陵的记忆迅速回翻, 她有印象的, 她隐约记得的, 忽然之间她轻呼一声:“是她!”   衢州西安楼峰村, 王皇后。   在衢州四年,她当然听说过这个人物,她是当地的骄傲, 虽然她很早就离开衢州, 但是作为一个皇后, 一个皇太后、太皇太后,自然会被当地人记住, 会被当地人引以为豪。   只是她已经是百年前的人, 就连离世也已经很多很多年了。   江家,是她的亲族?   江陵怔了一会儿,不禁摇头:“既是亲族,何以行商?我阿爷阿爹何等才具,读书进仕不是更好?虽然我不以为行商不好, 但皇后亲族、又有才学,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去行商。”   她又道:“王皇后虽然在当皇后时险象环生, 为在万贵妃之下求生存宛如隐形人一般,但既然是皇后,后来又是皇太后、太皇太后,如此位尊,父亲兄弟封公拜候是肯定的,我所听闻的是她父亲本就是南京上元上官,后来以国公追封,既然如此一门显赫,自然对亲族子弟一力培养,以求家族兴旺传承。”   便是再穷困的人家,只要家中孩子有一线能够读书科举的希望,无不倾全家甚至全族之力培养,概因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就算只是中个秀才举人也是全族之光。便如当年的林家,那是全国全朝的正途,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何况本就是科举出仕的王皇后之父?   行商?虽然如今朝廷开通,但地位永远是:士农工商。但凡家有余粮的绝不会选择。   夏言真点点头:“所以我也觉得不太可能,只是我娘隐约的耳闻,而且她说她也只是听过一次,年纪小,记不真切,她也不能确定是真是假。你也听过就算罢。”   江陵点头,她倒是确定了一件事,夏言真当真不会瞒她任何事情。   夏言真忽想起一事:“适才我家仆到夏府报讯时说是\”郑大人送来王凤洲大人的手书,有急事请即拆看\“,但我看到的却只是郑兄的几行说明你身份的字,王兄可真有让你带书信给我?”   江陵点头:“自然有的,只是行李俱在客栈,明日便会去取来给您。我听王叔叔说他也快到京城了。”   夏言真摇摇头:“他怕是来不了了,他女儿病重,妾室又将临盆,京城局势也不太好。”   江陵怔住。   夏言真与她解释:“王兄来京城,一是因为接到皇上诏书,二是因为严世藩已斩,严嵩也已被抄家遣返,他想来为他父亲申冤,他父亲之死是被严家所陷害。但不知为何皇上又不想见他了。”   这么说起来,王凤洲亦是极不如意了。   江陵心中难过,默然垂头。   夏言真见此也是默然,只是人生、宦途本就如此,就算有天大才具,也要看运气、看上位者用不用得着,他和王凤洲已经是出身优渥,在起步阶段就已经胜过许许多多人了。这天下还有多少人怀才不遇,沦落潦倒而悄然死去,又有甚么道理、公平可讲。   他也无意多说,只又道:“我适才说过了,我们有很多时间可以交流,今日一天你也累了,我观你身体单薄气色又弱,想来也应该是这些年有所亏损,要趁年纪轻的时候补足精气神才好,快去休息吧。”   他语意关怀,江陵也的确累得狠了,依言行礼退下。   夏言真看着她退出书房,过了半晌,沉沉地长叹了一声。   次日清晨一大早郑泉年便来告辞去上值,他和夏言真都并没有上朝的资格,然则就算有也无用,皇帝已经几十年不上朝。   两人相对,颇有些忧心,昨日宫中起火,还不知情由如何,郑泉年一大早便要回去自然是因为要守在原位以免误了消息耽误了事情。   夏言真亦是令人紧闭门户,只令自己的一个老成家仆去裕王府告假。   郑泉年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后,有人来向夏言真通报,夏言真听闻,又是惊诧又是无语,只觉无稽荒谬至极,遂令仆人等正常进出,不必担忧。   他只与阿缇、江陵说道:“并无大事,皇上与尚美人夜间嬉闹,于帐中放小焰火,烧了整座宫殿。”   阿缇与江陵面面相觑,她们对这位皇上是有所耳闻的,倒也没想到……   江陵忽问道:“那尚美人……”   夏言真摇摇头:“尚美人不是第一次令人出乎意料,她应当还是没事吧。再说,这种事怎么能怪一个女人!只是朝中定然大肆喧嚣处置她了,但咱们这位皇上也不是没主见的。”   他的话中带着嘲弄,也不知道是嘲弄的谁。   江陵只觉得这位夏叔叔当真和其他的叔叔伯伯们都截然不同,可是这种不同隐隐地让她奇怪地更添了几分自在。   江陵当然知道尚美人,她把和阗暖玉送给静安郡主,可不就是借她的手转送尚美人以求得尚美人一句话么?结果傅笙不仅被释放,还被嘉奖,也不知尚美人使了什么法子。当今皇上是个荒唐的人,很多人这么说,但是仅凭他几十年不上朝仍然将朝权紧紧握在手上,且抗倭所任将领大多能力非凡频频大胜,江陵便相信他如王凤洲、夏言真等所言,绝对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   在一个极其聪明的又拥有无上权势的人手下,能够荣宠不衰这么多年,江湖传闻尚美人应当不仅聪明、还极擅体会皇帝的心情意思,怕是真确的。   江陵心想,只怕这次尚美人真还是无事。她转赠给静安郡主的宝石都是她这些年来的珍藏,相信静安郡主定然不会私藏,那么,也许以后还能结个善缘?   她摇摇头,不再去想。   因为江陵等人决定了住在夏言真家里,整个上午,阿缇都在忙碌着给几个人完善昨晚来不及铺陈摆设的房间,四明和孙恒达则去客栈取回行李,并把牛非和阿松也一并带到夏家居住,本来是想过要留一个人在客栈住着以防万一,夏言真则说不必,京城不比南京产,缇骑行动十分迅速,真有事在客栈狡兔三窟亦是无用。何况傅笙还有宅子在京城。   他们本来是要住到傅笙的宅子里去的,只是不巧连着几天大雪,傅笙宅子隔邻的房顶塌了,连带着院墙也破损了,便先到客栈住几天。若非如此,他们去郑家拜访也不会路过那条街,碰上夏言真的儿子,继而巧遇夏言真。   于是阿缇在忙,家仆在忙,厨房在忙,丫头在忙――毕竟夏家之前一年都只有一个半主人,阿缇是将自己当半个主人而已,现在一下子多了六个!   这些事自是与夏言真无关,阿缇也绝不会让江陵插手,于是夏言真拎了江陵和傅笙到书房,让江陵从头说起这些年的经历。   江陵讲得很详细,她于赴京的路上已经与傅笙和四明讲过一些,却是一笔带过,如今却应夏言真要求细细讲来。   于是当她讲到大火后被锦衣卫李大平逮走时,傅笙截断了她,并阻止了江陵的隐瞒,将真相讲给了夏言真听。   他这一日已经看出来江陵对夏言真的孺沫,也看出来夏言真对江陵的感情,而且他觉得此事或者对夏言真有帮助――他当然是极其聪明的,也已经隐隐猜出夏言真这些年怕是在查江家的事。   夏言真听了之后沉默良久,最后拍拍傅笙的肩膀,示意江陵继续讲下去。   他当然也是知道傅平的,只是从未见过。对这样的事他就算再护短,也无权评论。   当江陵讲到她是如何一路行乞到温州时,虽然看上去轻描淡写,夏言真和傅笙都听得心惊胆战,夏言真极是动容,道:“你那大哥哥,你那大哥哥……”若是没有他,江陵怕是早已不在了吧?   但是真正让夏言真霍然站起来急步来回走动的是,江洋和江陵被绑送县衙时那一夜的血案。   他没有就此说些什么,眼中却浮动着说不清的东西,看了一眼他们,道:“这种灭门式的大案,是应当上报大理寺的,可是我从来没听说过。据你所说,彼处离海边不近,就无法说成是倭寇海盗所为,且若是倭寇海盗所以,何以只杀这几个人?”   江陵也道:“这件事也一直是我疑惑的,我不明白是谁救了我们。”   每间房子都进去了,里面的人都杀了,而且都是一样的斩了头,连牛都一刀断头,只有关着她和江洋的房间没有人进去,这不可能是巧合。   而且整个过程中,夜深人静下仍然是一点声息不闻,干净利落地不可思议。   夏言真忽道:“你之前说,你家大火时,你是和你的大丫头一起逃走的?但是大丫头在花园后门口被杀死后,有两个人进来搜索过?整个花园子都被搜遍了?”   江陵点头。   夏言真凝视着她:“据我所知,锦衣卫搜索,除非有藏匿专长的人,很难有人躲过。”   江陵僵住。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端午过节,所以只写了一千多字,就没有更新。嘿嘿。   大家吃得好吗?我吃了一顿大餐,好幸福。 第260章 往事再叙   可是江陵的确逃掉了。难道说她之后的一举一动并不是她自己以为的只有自己一个人而是有人一直在暗中跟踪着她?那么她在福满楼里面其实傅平是不是出卖她根本就无关紧要?她看了一眼傅笙, 傅笙同时也转过头了看了她一眼。   但是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做呢?既然最后还是要把她抓走。   江陵突然想到了“官差”,想到了之前怀疑的并不只是一批人,在江家这件事情上可能有两批三批人。有的人是想放过她?有的人是想抓走她?有的人是想跟踪她?   完全无解。   江陵正要向夏言真提到“官差”的可能性, 夏言真阻止了她,说道:“你还是从头按顺序说来,我会记下来。”   江陵于是继续说下去。   说到了江洋舍身救江陵, 说到了龙家夫人买奴,说到了倭寇屠镇江洋江陵失散,说到了尸山血海中江陵侥幸偷生, 说到了林展鹏。   在江陵的心中, 最珍贵的人是江宣, 还有就是林展鹏。当她第一次提到林展鹏时, 夏言真和傅笙都立刻感到了不同,不禁同时看向江陵,而江陵只是沉浸在当年的叙述中, 仿佛回到了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她像个鬼一样, 可怜悲惨衣不蔽体,可是, 林展鹏还活着。   林展鹏还活着, 他朝她伸出手,努力微笑,小心轻柔地对她说:“是的,哥哥会帮助你,你能告诉我, 你在找谁吗?”   于是,他就用他所有的生命和时间帮助了她。   江陵微笑着, 讲述着,那个少年人啊,早已经刻在她的内心深处,她的骨血记忆里,如师如兄,如友如亲,只要一想起来,便是刻骨铭心。   她讲了很久在林家的经历,那是她最难忘的幸福时光,就算充满了波折挫折,可是那是她家破人亡之后最安稳幸福的时光。   其实这些事对夏言真所要的线索毫无关系,可是那是她的经历,夏言真想听,傅笙也想听,傅笙更是知道,这些事,江陵此生可能不会再这般细致地提起。   当江陵讲到林家所遇陷害,她怀疑是许志豪时,她听到了夏言真一声冷笑,她想到了来京城的初衷,她停下了叙述,抬头道:“夏叔叔,我想杀了他和他的走狗。”   她说得很平静,目光坚定。   夏言真点点头:“好。”   傅笙看着他们,他原本便知道江陵和林展鹏的感情,在她的叙述中他更加清楚了他们之间是怎样的一种情感,当他看到这两人不必详述便一请一应毫不犹豫,不禁目露笑意。   夏言真当然知道林家最后是几致灭门的。他既一直在查江家的事,金龙衢三地便一直是他关注的重点。因为他知道林家最后的结局,在江陵叙述在林家那些经历时,便觉得分外的惊心动魄,分外的沉重担忧。江陵愈是表露出她对林家人的深情,他便愈是心痛怜惜,而江陵毫不掩饰。   林展鹏对她岂止是好,是太好,岂止是深情厚谊,简直再生父母、人生知己。   夏言真由心底里感激这个少年人。   他何等机智,江陵只要说出这句话,他立刻便明白许志豪在林家灭门当中起了什么作用。   因为只是这桩陷害,江陵断然不至于要杀这么多人,更不至于这般平静。   他深深知道,只有当一个人恨极了另一个人,才会用这种平静得可怕的语气仿若轻描淡写地说话。   江陵恨极了许志豪。   那么许志豪定然该杀。   何况此人他印象实在深刻,如此阴狠不择手段、连胞兄都想置之死地的人,杀之何错?   江陵要杀、想杀,那便帮她杀了。   杀许志豪对夏言真来说不难,对付许志豪背后的人要费点精神而已,可是要一个官场上的人□□一个商户,除非他们是一条线上的蚂蚱已经不能脱离,若只是利益上的关系,再牢固,要斩断也不难。何况,他是夏言真,连夏侍郎都想着要拉回家里来的夏言真。他不介意、或者说他很乐意做江陵背后的人,让她肆意恩仇。   江陵听到这一声毫不犹豫似是随口而应的“好”,眼中微微发亮,她轻声说:“夏叔叔,我只要你断了他的后路。其余的,我已有计划。”   夏言真看着她:“你不要我帮你?”   江陵看着他:“只要你让他背后的人抽身,那他便不是我的对手。”她平静的语气透着斩钉截铁。   夏言真笑着叹了口气:“好。”啊这是江宣的女儿,可惜他养不出这样的女儿。   然后江陵说到了结识汪晴、学会口技、学会易容和吃药,她的珠宝天赋,桩桩件件。   以及林展鹏之死。   那天晚上的事她记得非常非常清楚,因此也说得非常非常清楚,夏言真和傅笙只见她面无表情地说着,知道这当中必有缘由。   傅笙本该去握住她的手以示安抚,却制止了自己,他知道此时任何人只要用任何言语、行动安慰她,她就会崩溃。   这不是她要的。   日头已经渐渐西斜,前院后院的动静已经轻微了许多,夏言真看着说完了林家家变之后,茫然停住、无力再说的样子,轻声说道:“先去进午食吧,日子还长着。”   江陵怔怔地看着他。   林家的生活她从来不曾讲过,对林展鹏的感情、依赖、信赖、知己相关也从来不曾诉诸于口,这一次对着能够完全理解、了解、信赖、依恋的长辈迫不及待地倾诉,那种伤痛却痛快的直抒胸臆,令她心中、胸中再也不是满满腾腾,有了一种空荡荡的、极是疲倦的空茫,这种空茫,似是难受,又似满足,是一种说不出的感受。   夏言真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顶,又俯下身轻轻地拥了拥她,轻拍了拍她的背,这种父式的安抚令江陵泪盈于睫,那种体贴和了解,仿佛她的阿爹一般。   阿爹,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夏叔叔,不知道令公子……”她担忧地看着夏言真。   夏言真点点头:“放心,那边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我吃过午食便过去,你好好休息,我书房里有许多邸报、许多资料,你都看一看罢。我让阿缇告知下人,你可以随时自由进我书房。等天气好了,再出去走动。”   江陵睁大了眼睛,惊喜交加,夏言真不以为意地笑笑,又摸了摸她的头顶。   正要提步往外,忽又看了一眼傅笙,亦点点头:“若你能三缄其口,也进来看看罢。” 傅笙喜之不胜,当即长揖致谢,他挥挥手,轻描淡写地说:“若你不肯三缄其口,我有法子叫你全家都开不了口。”傅笙恭声道:“小子不敢。”   江陵看着他扬长而去,转而看着傅笙,眼里带了歉意,傅笙笑了,也去摸了摸她的头,江陵乖乖地让他摸,没躲。   傅笙倒敛了笑意,说道:“夏大人的话是对的,他这等人的书房可是能擅进擅翻的?能让我看,已经抱了极大的信任了,我若是再乱说话,可不是的确该死?放心吧,我知道是非轻重。”   两人相携走出书房,往饭厅走去。牛非、四明、孙恒达、阿松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们,阿缇在布菜,夏言真坐在上首。   昨夜,他们便是坐在一桌的,夏言真和郑泉年都不以为意:他们是江陵的帮手,亦是日后的助力,自然给予尊重。何况夏言真虽出身显赫,这些年在外浪迹,什么走马贩卒都同桌吃饭同路而行,根本早就不在意这些。   一时饭毕,夏言真骑马离去。这一去,念哥儿不到确定安危便应该不会回家了。   江陵转身,一眼看到阿缇在看着她,眼中全是笑意。江陵也忍不住弯起眼睛,走过去说道:“阿缇姐姐,你认识我阿爹吧?”   阿缇笑道:“当然,宣少爷……我当然认识。陵姐儿,你是娥姐姐的女儿对吧?”   她的笑意如此亲近无害。   江陵悚然心惊。 第261章 环环相扣   江陵情不自禁地正要往后退一步, 阿缇已经向前迎近她伸手握住了她的双手,笑着说:“我和你娘情如姐妹,只是已经很多年不见。”她敛了笑意, 怜惜地看着江陵:“后来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心中很难过。宣少爷对我有大恩,对夏家也有大恩, 老爷对夏老大人和夏大人的所作所为极为愤怒、破门而出时,我就跟了老爷出来。你……定是吃尽了苦头。”   江陵仔细地看着她,想从她的神情上分辨出什么, 却一无所获。   她想了一下, 道:“阿缇姐姐忙完了吗?我想和姐姐说说话, 会不会扰到了你?”   阿缇拉着她往里走, 边走边道:“其实这家里并没有多少事情,老爷是个很随意的人,除了刚回京时忙乱过一阵, 平日里我都很闲着。你要找我说话, 我求之不得, 怎么会扰到我。来,外头冷, 我们进屋吧。”   她拉着江陵走进耳房, 这间耳房不大,只放了少少几个炭盆便很是暖和,特别之处在于窗子用了难得的好几片大琉璃片嵌着,能看到窗外园子里的花树假山,今日则能看到鹅毛大雪彻成的晶莹世界, 又一点不冷,美景与舒适同在, 便被布置成一间品茶室。   见江陵和阿缇进了品茶室,傅笙和四明对视一眼,犹豫了一下。他们听到了阿缇所说的话,心中不免担忧,可是两个女子进到一间不大的房间里,说是要说说话,他们两人跟进去似乎不大方便?   只犹豫了一瞬,两人不约而同抬起脚,有什么比江陵的安全更重要的?   却见牛非已经先于他们掀开门帘走了进去,对着江陵道:“你今日的按压针灸还未做,你们边说话,我一边帮你做了吧。”   阿缇一呆,问道:“这是?”   江陵与牛非交换了一个眼色,答道:“阿缇姐姐不必担心,我先前在福建和南京都受了伤,因伤到了筋骨,且南京这次的伤还未好透,大夫说每天需要按压筋络,打通血滞。牛姐姐便向大夫学了方法来日日替我治着。”   阿缇一惊:“你在南京怎么会受伤?”她也不笨,需要每天治疗的伤,定然是重伤。   江陵紧紧盯着她的脸,慢慢地说:“我被疑似锦衣卫的人杀伤,但有人告诉我他们并非锦衣卫,我想可能真的不是,其中有一个还是女子呢,锦衣卫里哪有女子的。”   阿缇的眼中全是担心,忙对牛非说:“那你快替她按压针灸吧,我在这里会不会不方便?”   牛非摇摇头:“不妨事的,你们自说你们的话。”   江陵看不出所以然,朝牛非点点头,笑着和阿缇道:“牛姐姐不爱说话,她给我按压的时间又长,怪闷的。阿缇姐姐不忙的话就和我一起说话呗。”   阿缇点头:“不忙,我也想与你说说话。”她的眼中露出无限亲近的神色来,笑意真切:“你长得六分像宣少爷,却不大像娥姐姐,只有神情有时会有一点像,脸模子也有点像。”   江陵点点头:“小时候家里人说,我剩下的部分像我曾祖父。”   阿缇怔了怔笑叹道:“你曾祖父定然是个美姿颜,你不知道你比宣少爷和娥姐姐都要好看。”   江陵好奇地问道:“阿缇姐姐,你是如何认识我阿爹他们的?”   阿缇看着牛非将一支长长的银针插到江陵脖子上,江陵却无动于衷的样子,神色中便带了担忧,轻声问:“痛不痛?”   江陵摇摇头,阿缇才答道:“我和娥姐姐原是教坊司的。”   江陵和牛非俱都一怔。   阿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停了好一会儿,方才说道:“我家和娥姐姐家都是京城的小小官宦之家,是被冤枉的,可是家人判死的判死流放的流放,父亲原本的官职又很低微,所以其实我们都已经死了雪冤的心,只想着到了日子一死了之也就罢了。”到了日子,自然是伎成献身的日子。   “谁想到竟然忽有一日被告知家中已被平反,我和娥姐姐都被放了出来,险死还生之后才探知实情。才知道是宣少爷行商至一地,发现了当地首官家里的物件正是我们父亲所涉案件里的传说中被指为证物的东西之一,宣少爷疑惑证物为何会流出到外地官员家中,便写信给当年的老爷来问,老爷也不明所以,宣少爷便购下此物,直接奉到大理寺。大理寺以此为契机,才查出案子真相。”   阿缇脸上放出光亮,嘴边隐有笑意:“据说当初查案的锦衣卫脸上极是无光,经手的百户连降两级成了总旗,万岁爷夸宣少爷目光如炬,体察入微,又敢于置疑,开玩笑说他当个堂官也是当得的。”   静了一会儿,阿缇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可是我和娥姐姐却回不得家了。”   江陵心中隐隐明白,仍问道:“为何?流放的家人理当被开释回家了呀。”   阿缇苦笑了一声:“四年流放,途中能活的人鲜少。”她沉默了一会儿,“家族中不是没有可依赖的去处,何况朝廷也发还了家产,可是,族中之人要财产却不要我们,质问我们为何不自尽,说我们既进过教坊司已经不配再回族中。”   “当时宣少爷还在京中,他和老爷听闻此事便直接带了大理寺的官员去族中宣讲律令、严斥族老族人,当场收回家产还与我们,让我们自己决定回族还是离开。我们都选择了离开,再不要与这些人有所牵连。”   “宣少爷和老爷便带了我们离开。陵姐儿你真该看看我那些族人又气又恨又可惜财产的嘴脸,还有,宣少爷的风姿。”   江陵心中一动,看着她眼中又浮起的笑,问道:“那后来怎么……”   阿缇看着她:“陵姐儿你别误会,宣少爷和老爷原本是想帮我们办女户的,只是我们深知女子独力自存极难,何况我们又只学会些弹唱伎艺,身娇体弱,再身傍财产独居京城,只怕难以生存得久长。难道再遇到些事就又去求救他们?因此我们据实以告,情愿依附府中学着做事。”   “宣少爷和老爷也知我们所说属实,又见我们其志甚坚,只得应了下来,只说若是想走,随时可以离开。”   江陵皱了皱眉,心中总觉得有些怪异,极力忍下怪异感,问道:“所以你们自己选了谁留在谁那里?”这也能选,也太神奇了。   阿缇噗嗤一笑:“这怎么会!还由我们选?不是的,我们原本都留在夏府。一则夏府甚大,仆人也多,二则宣少爷家不在京城,他又四处行商。”   她叹了口气:“只是第二年,宣少爷又来了京城进贡,结果受了重伤。他一向只带几个武艺高强的随从行商,商队里也没有女子,娥姐姐便提出要去照顾恩人。其实我早知道娥姐姐对宣少爷心存恋慕,老爷也看了出来,再说宣少爷也的确需要有人细致照顾,便让娥姐姐去了。这一去,娥姐姐便没有再回夏府啦。”   江陵咬了咬唇:“为何我阿爹会忽然受了重伤?”   阿缇答道:“后来查出来,是那个降成总旗的百户心存怨望,要教训宣少爷,以有心攻无心,才伤了宣少爷。”   江陵紧接着问:“那个百户呢?”   阿缇恨恨地道:“老爷是御史,自然参死他了!”   江陵重复问了一句:“他死了?判他死罪?”   阿缇点点头又摇摇头:“死了,没判,就死在狱中了。”   江陵若有所思,缓缓地又问道:“阿缇姐姐,你们早就认识的么?”   阿缇怔了一怔,才明白江陵所说的“你们”是指她和娥娘,却摇摇头:“怎么会?那件案子牵连的官员不少,我深居闺中,我父亲与娥姐姐父亲任职不同部门,从不相识,只因这个案子才牵连一处,我与娥姐姐也自然并不曾相识。我们是在教坊司才认识的,因为谈起来才知道竟是同一桩冤案。”   江陵看不出她的破绽。   而如果阿缇并未撒谎的话,从阿缇的叙述来看,江陵却看出了一条清晰的线。   江宣,她的阿爹,从一开始就被算计了。   计划如此周缜细密,算计上了他的观察细致、正义担当、官场人脉、生活习惯,环环相扣。   问题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费尽心机送娥娘到他身边?为什么还要娥娘做戏做到十分做到还真生了她这个女儿?她绝对是江宣的女儿,因为相貌。   他们要得到什么?最后得到了吗?是因为最后得到了才要灭门,还是没得到才要灭门?   江陵怔怔地坐在那里,思索着。   阿缇见牛非大力按压她的身上穴位,江陵垂下眼,似是在忍痛的模样,不禁叹了一声,悄然斟起茶来。   作者有话要说: 老腰扭伤,在床上躺了三天了。忧伤。我的假期就这么被浪费了。 第262章 落刀   江陵只确定了一点, 江家,定然有着某些人想要的东西,这东西极是重要, 动用了锦衣卫以及和锦衣卫差不多势力或者比之更大势力的人。只是她不知道。她太小了,江宣什么也来不及告诉她。   茶室外的傅笙和四明相视,也同时得出了这个结论。 然后三个人都明白, 此时纠结于此是没有什么用的,因为没有人知道江家到底有着什么东西让人这么求之不得。   是的,傅笙和四明在看到牛非敏捷地先一步进了房间之后, 虽略为放心, 却也不敢懈怠, 仍然守在门口, 因此听到了她们所有的对话。――不敢离开,不敢大意,南京城的那次大意险些铸成大错, 现在他们就算失礼, 也不在意了。   而此时的江陵只知道, 她需要把所有的事快些和夏言真说完整、说清楚,这样彼此才能得到比较完整的讯息。   比如, 夏言真定然不知道娥娘是潜入江家的棋子, 是“锦衣卫”,信息的不对等,导致很多事都只是各自所知的碎片,无法让人知道首尾、一窥全貌,便无法融会贯通。如果江陵将此事告知夏言真, 那么夏言真便可以从娥娘和阿缇着手,不, 可以从阿缇父亲所牵涉的案子着手,就算对方势大已经抹去痕迹,但总有蛛丝马迹残留――事情只要发生过,就不可能全无痕迹,这是江宣说的。   又肯定还有其它的她不知道而夏言真知道的事,两相对照,有些她无意中说的话和事也说不定能解夏言真的惑。   当然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找到娥娘。但是娥娘会说吗?江陵可以确定她不会说。虽然她到现在还不明白为什么“官差”会放过她、会救她,但她很冷静,她知道那不是娥娘的意思。甚至于娥娘并不知道她还活着。那么,也许可以想办法找到“官差”。   不急,慢慢来。   让夏叔叔从阿缇的父亲的案子上着手,她这边则按照傅笙的计划主动进攻,把娥娘、“官差”那一伙人逼出来。双管齐下,就算都不会成功,但是总会有一些线索露出来。   她知道傅笙的计划,她也知道傅笙已经自请出族,王凤洲临走前留给她的信中已经把一切都说明了。在赴京的路上傅笙也把计划与她讲得清清楚楚,只是没有说到自请出族一事。   傅笙已经为此做了多年的准备,她看着傅笙的眼睛,知道劝阻并没有用,就算他答应了,暗底下也不会放弃,那么,就一起吧。互通有无,互相交流方法策略,总好过两人各自行动。一人计短,两人计长。 江陵抬头望着天边那一轮圆月。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她不在乎再等。而且她不再是一个人了,她不想三水四明他们参与,也知道一个人会很危险,但是那也不想让三水四明陷入危险。可是如今,她有夏叔叔多年为此查寻,还有傅笙一直为此做着准备。 她如今只希望夏叔叔的独子安然无恙,虽然整件事都不能怪她,但是总有牵连。夏叔叔是个好人,至少对她来说、对她阿爹来说,是个再好不过的人,他的儿子再跋扈,那也是他的儿子。   此时雪早已停了,虽是深夜,却也能看到天色碧清,圆月高挂。雪后冰冷的空气环绕着她,吸进鼻端、胸口,因为太过冰寒,隐隐地有些疼痛。   他们都去休息了,她原本也已经要入睡,却辗转反侧,想着阿缇说的话,心中悲伤难言:阿爹,阿爹,这般算计,谁能躲得过?她那么好的阿爹,疼她如珠似宝的阿爹,知不知道她……她的……   一想到此,江陵心痛如绞,对不起,阿爹,是不是因为有了我,你才全然不再防范她,或者说,从来也没有怀疑过她?   王叔叔说过的,阿爹其实是有预感的,他曾经说过担心家中会有事,他说他已经做了些准备的。他说,江家树大招风,恐有灾祸,但既知何因,自然有所准备,会好好筹谋,但也可能只是小祸,是他小题大做也说不定。   一夜之间,竟是灭门之祸。阿爹怕是再也没有想到。   而如果她有一丝真心,对那个家、对自己、对阿爹有一丝关怀,不必全说出来,只需要细微提点,那么聪明的阿爹、已经有预感的阿爹,定然会有万全的准备,也定然会好好地护住她。   只是她没有。   她生养了自己七年,跟随阿爹八年,一直牢牢记着她的身份、她的任务。这是值得钦佩的还是令人心寒的?   她再也睡不着,披衣来到庭院。   很冷,冰雪之寒一下子透了衣裳,江陵整个人激灵着精神起来。   她知道,江家的覆灭阿爹的死,那个人难脱其罪。她想,如果给她一把刀,她会不会、能不能杀了她?   她技艺高超,她打不过她,可是总有办法的吧?   然后她的面前就掉下了一把刀。   从屋顶掉下来的一把刀。   一把不大不小,半臂长短,带着刀鞘的刀。   庭院里都是雪,她站在廊上,廊下通往前方屋子的青砖路扫得干干净净,但是除了青砖路都堆满了雪,那把刀就落在了她面前的廊下花圃的雪上。   她本来神思不定,此时虽吓了一大跳,却并未出声,下意识地抬头望上去。   刀不会从天而降,屋顶上有人。   她对上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本来是狠厉又诧异的,似是没想到深更半夜还会有一个女人站在门外走廊上受冻,再见她抬头望过来,忽的一怔,伸手似要拉下面罩,却听到远处隐隐有喧哗声响起来,他侧耳一听,还是急急拉下面罩道:“帮我收起刀!”转身踏瓦急奔而去,又听到扑的一声似是落了地。   瓦背上全是厚厚的雪,地上也都是厚厚的雪,江陵不解地想,他功夫倒是不错,这遍地遍瓦的雪竟也没有滑倒,可也就是这遍地遍瓦的雪,他哪跑得了?都是脚印呀。   很冷,又听到喧哗声渐行渐近,江陵心里便咯噔一声,才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后知后觉地惊住了,一颗心由慢而快地急跳起来。   她急忙探身拣起刀,握在手中,抬头再望去,屋瓦上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人影,她疾转身便进了屋中,掩上门,并未起灯。   过不一会儿,只听得瓦背上轻轻地“扑扑扑扑”声连绵不断,不知道几个人从瓦背上过去了。街巷之间的喧哗声近在耳旁,则是不断的奔跑声响。其实都不响,只是夜深人静中被放大了好几倍。   江陵的心跳咚咚咚地就没有停过,一下响过一下,一下快过一下。   他逃走了没有?他能不能逃走?   她站了好一会儿,心跳方才缓了下来,屋内炭盆足,适才在室外的冰寒也慢慢消褪了,整个人暖和了起来。   她呆了半晌,脑子里乱糟糟的,许久才想起手里握着的那把刀。   刀只有半臂长,寻常人用的刀剑都是二尺半到三尺之间,绣春刀还要略长些,这又是什么刀?怎么像是童儿用的,竟这么短?   可是又不像。借着窗外的雪光,可以看到这刀的刀鞘看上去极是古朴,浑身都雕饰着云纹,虽不曾镶了宝石玉石,看上去却仍然很是精致,她一搭刀扣,慢慢地抽出刀身,一泓碧水映入眼帘,一股锋锐刀芒令她眯了眯眼。   江陵合上刀,心中的担忧越发厉害。   他深更半夜去做了什么?为什么有这么多好身手的人在追他?他……能不能逃脱?如果被抓住会怎样?   江陵一夜未睡。 第263章 震怒   两天后, 夏言真回家了。   这两天天气都很不错,没有再下雪,也没有雨, 除了冷,总都有太阳挂着,吐着微弱的暖意。雪也化了一些。   既是无事, 江陵一众人也就在日中时分都出去走了走,初到京城,总有些新鲜感――再多的心事和麻烦, 在明知道当下还不能解决之前, 日子总要过的, 他们这些年早已经习惯了。   只江陵并没有走远, 傅笙并不知道她的习惯,四明却再清楚不过,江陵每到一地, 第一件事就是四处走动, 至少要把附近方圆十里内都摸得大致清楚了解。京城极大, 江陵是觉得摸清方圆十里太小、无用,所以就干脆不去了?   那就他去吧。反正他们都没事。   话说到底是京城, 这般大的雪, 稍宽敞些的街上都已经清扫了大半,行人走路已经没有什么问题。   傅笙则回了一趟自己的家,因又下了场大雪,隔邻的屋子塌得更严重了,大雪将两座宅子相连处倒塌的院墙盖得厚厚实实, 看来在雪化之前要修缮也是难了。   然后他又去拜访了朋友。   江陵这两天理了理此次赴京的目的。   一是要找夏言真,请他为她对付许志豪进行釜底抽薪。   二是想从夏言真那里知道江家种种。   很顺利。   但是至此, 她所能做的似乎已经没有了,只能等待。这不是她愿意的。 她还能做什么?在太过强大的对手面前,她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真相仍然在迷雾当中。   因此她罕有地陷入了无可奈何的情绪低落当中,但是这种低落只持续了半天时间。   因为傅笙。傅笙回家和拜访朋友只花了他一天不到的时间,剩下的时间他都在夏言真的书房里,他拉着江陵到书房里查看资料和邸报,并进行整理。   他列了表格,从年份算起,在江家出事的前后十年里寻找可能相关的事项,按照重要程度的不同一级级排列。夏言真的书房列为重地是有原因的,因为书房有一半全是他搜集的十年前到二十年前的资料和邸报,以及官员调动、各种案子、异常情况。   江陵看到这些,顿时打起精神,当她看到傅笙放在她面前的有关于阿缇父亲的案卷时,斗志重新鼓起:怕什么,路一步一步地走,踏踏实实地走,时间还长着,总有一天能走到仇人面前。   阿缇父亲的案子很详尽、很清晰,所列人员也都注明了来龙去脉,然后江陵找到了娥娘父亲的信息。   娥娘名唤陆心娥,案发时父亲是户部都给事中,正七品官员,妻早丧,无妾,因罪判斩,有两男一女,两男皆流,于流放途中病死,且是流放不到一年便死了,一女因其貌美,收入教坊司。   江陵和傅笙相视,心下明了,“官差”和太医唤娥娘为“敏娘”,答案便是:真正的陆心娥应该在案发后便死了,是假娥娘顶替了陆心娥,至于什么时候死的、在哪里开始顶替的,或者在大牢里,或者在入教坊司之际。因为在那之后就不会再有人认出她是赝品。“妻早丧,无妾,父判死,兄弟皆流放,且第一年便俱都病死”,而此时女子,特别是小官家女子,交际不如大官家,若是父亲思想保守,只怕只会关在家里,不允外出,那么,她家变后家仆四散,就算有闺中友人也都不可能再见,除了至亲,又有什么人能认识她?尤其是入了教坊司,四年之后方才出来,鬼才能认识她。   再查下去,已经不是他们能力所能及的了。因为最后结案时,真正的罪魁祸首是当朝三品官员,早已处死。幕后是谁?有没有幕后?   要说为了将娥娘送进江家,而制造出这么一个冤案,倒不如说幕后之人因利乘便,利用了这个冤案,更加合理。   这个时候夏言真回来了。   念哥儿度过了危险,已经无恙,但需要小心调养,刘太医要当值,再说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便荐了一个大夫到夏府住着,直到念哥儿再转好些才走。   夏言真这两日果真是住在隔壁张郎中家里。张郎中自幼与夏言真相熟,虽不知夏言真何故与家中闹得这般不愉快,人却是知趣的,甚么也不打听,只像招待好友一般请夏言真住在客院,下衙后过来一起谈谈说说,短短两日,多年未聚的两人关系却近了不少。   夏侍郎和夏行方气恼无比,却一向都拿夏言真无法,他当年说辞官就辞官,说走就走,半点也没把父兄放在眼里,却照样活得很不错,回到京城便直接进了裕王府。虽任的是无足轻重的属官,然而皇帝年老,裕王眼见着就是下一任皇帝,裕王府出身的那简直前途无量。   裕王以前便甚是喜爱器重于他,远胜于夏行方。   听说念哥儿无恙,也已经醒过来,神智清醒,江陵方才松了口气。   阿缇欲言又止,夏言真看了看她,摇头道:“他们都不打算出夏府。郡主府和侍郎府的名头远胜于我,出了府,便沾不到光了,如何是好。”他语气平静,毫无讽意:“既如此,无需强求。”   阿缇看着他,道:“可是哥儿姐儿的教养,老爷你不能不管。子不教父之过,哥儿眼看着长大了,若是你再不去管教,可怎么办?前些年你不在府中,对哥儿姐儿不曾照拂教养,如今回来了,怎么能再不闻不问?只要老爷态度强硬坚持,夫人也不敢不从啊。”   夏言真沉默,看了一眼江陵,点头道:“好,我会想办法。”   他也不需要如何休息――不过从张郎中家的客院回到自家而已,路程不过两刻钟。朝江陵招了招手,进了书房。   接下去的这一天,江陵将自己所有的经历都说得清清楚楚。   包括海上诸事。包括她杀仇炸船。   本来这一些她不打算说的,或者说,她觉得这些与江家无关。可是她在书房看到的一些东西让她做了这个决定。 傅笙听得惊心动魄,他看着江陵,心中油然而生骄傲敬佩之意,这是陵姐儿会做的事情,她从小便是这样的人。真好。   可是他又心痛她要经历这一切,本来她应该可以跟着江叔叔愉快地历练、学习,他相信以她的天资能力和坚强,她绝不会输于现在,在江叔叔的能力和人脉辅助下,只会更高更远。然而一切没有如果。   相对于震骇惊叹,夏言真其实更多的是感动,他与江陵相见相认不过三日,但是她竟毫无隐瞒,信任至此。   然而没有等他说什么,江陵直接便讲到了南京发生的事情。   江陵被当街截杀、重伤垂危。   夏言真在王凤洲的信里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但是江陵和傅笙并没有告诉王凤洲娥娘是江陵的亲娘、江宣的妾。   但其实更早的时候夏言真就知道了这件事,大理寺收到卷宗,皇帝收到南京城好些奏折,前些日子被皇帝下旨嘉奖的有功于仕林的新纸研制者傅笙,被锦衣卫当街狙杀,友人为救他而血溅三尺。缘由,不明。 原来,傅笙的友人是她。   夏言真在王凤洲的信中得知真相时,惊怒交加,心痛无比。他看着江陵,几度的重伤垂危,令她纤弱瘦削,苍白病弱,是什么人,令她如此命运多舛,又是什么,令她坚强如厮。当年曾在他怀中甜笑的小小婴儿,为什么、凭什么要经历这些!   可是接下去的话,才是真正让他震怒。是的,震怒。   江陵说道:“我牢牢记着所有家人的样貌声音,从不曾、不敢、不愿有一点点的错忘。当时他们都停了手,然后有人在背后说了一句话,她说:\”为什么不杀?\“,我就听出来了,我不敢相信,所以我又回头看了她,我知道我再也不会认错。”   江陵说:“那是我的亲娘。她的声音、她的样貌,我从无一日或忘。”   江陵的声音已经很平静。   夏言真不能置信,然后,震怒。   作者有话要说: 卡得一塌糊涂。 第264章 诏狱   在夏言真的心目中, 江宣亦兄亦友,更是知己,“恩人”的身份倒是排得很后面的, 他小时候很喜欢江宣,因为江宣比他年长四岁,却从不曾把他当作小孩儿看待, 但凡交流总以商议建议的方式。后来长大后人人说他脾性狂放,难以捉摸,江宣却认为他是天生不羁, 有着崇尚自由的灵魂。两人天上地下无所不谈。   相交日久, 相谈甚笃, 夏言真心中便一直认为, 江宣心中,才有着真正自由的灵魂,只是他不轻易显露, 只在至亲好友面前才肯微露一二真性情。   因为他是商贾。   所以夏言真在听到母亲说江宣可能是孝贞皇后亲族时, 第一个反应是:这不是真的。   最好这不是真的。否则, 江宣太太太可惜了!他不是看不起商贾,如果没有江宣也许他会对商贾有偏见, 可是江宣让他修正了许多对世事人情的看法。   是因为在世人眼中商贾低贱, 江宣便更不能自由自在地表达,他只有谦逊恭顺,只有低调收敛。若是江宣与他一样是世族子弟,是官宦出身,以他的才情能力和情商, 他大可以活得更加精采、畅达自由。而士大夫的自由,是可以被传颂的, 是不会有妨碍的。   就像他,虽然人人说他脾性狂放难以捉摸,却从来无人说他不堪为官,有一半人因此觉得他出身高贵,更显得是仕人风范,无可厚非。   你试试看一个商贾狂放看看,那就是一个笑话,一个神经病。   因此,江宣在夏言真心中,是比父兄更重要的存在。   因此,当他知道在这么早的时候就有人设计设套,而江宣毫无防备中计,也许江宣之死与此至为相关时,他只觉得暴怒。   他握紧了拳头,看着江陵,低声说道:“我知道了。”   他当然记得娥娘,一个貌美温婉的女子,和阿缇一起被教坊司放出来,却被亲族所弃,弃也就罢了,还要夺去她们家发还的家产。他不知从何处听闻此事的,如今想起来,怕也是圈套,否则谁会在他面前议论几个小官女儿的事情?只记得当时他心中大怒,江宣是揭发冤案的人,若是此事收梢不好,岂不是让人非议?他便与江宣商议,江宣一听便道:女子与男子有何不同,都是人命,都是族人,日后更是为人母为人祖母,族人如此作为,与轻贱自己母亲姐妹有何不同!   方才一起为她们讨还了公道。   与阿缇相比,娥娘更沉默寡言,却总是站得笔直,再疲累辛劳也不肯弯腰,阿缇后来与他说过,娥娘曾说,若是要献身求存,她宁愿一死了之,在教坊司如此,逐出族后亦如此。他当时还暗生敬意,只道她与众不同。她当然与众不同,因为她是习武之人,因为她要预定人设。   后来她们在夏府的时候,从什么都不会,日日辛劳,学习技能。阿缇去了针线房,娥娘去了管事嬷嬷处,各自帮忙协助。   两人都有家产傍身,便与家下人毫无冲突;又虽是托庇于夏府,却并无任何多嘴多舌处,做事勤勉,手头亦大度,遂与家下人相处极好。教她们的嬷嬷也好、管事也好,都曾经向他母亲称赞过她们。   后来江宣重伤,身边无人照料,自然要由他派出合适的丫环去照顾,娥娘的自荐便成了理所当然,他自然也不会有半点怀疑。   现今想来,处处惊心。   她去江宣处,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完成任务竟然还为江宣生下唯一的女儿。   等等,夏言真呆了一呆,江陵是江宣唯一的女儿,长时间以来还是唯一的孩子,若是江宣此生只有这一个孩子,或者江宣之妻一直不曾生育,而娥娘又为江宣生下儿子的话……   江家自然便在娥娘孩子的手中。娥娘想要的,便轻而易举。   不,这也不太合理,那得要等到什么时候去?江宣可还是壮年啊!难道下一步便是谋害江宣?   而意外是江宣的妻子竟生下了儿子?是这个意外导致他们动手吗?   那么,他们得到了想要的没有?   书房中一片静寂,夏言真、江陵、傅笙各有所思,而书房外的天色已经黑透了。   夏言真是辰末到家的,现在已经是亥初,整整六个时辰过去,三人连午食都是在书房吃的。该说的已经说完。   长久的沉默后,江陵忽然问道:“夏叔叔,昨晚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夏言真怔了一怔,方才回过神来,问道:“你听到什么了?”   江陵见夏言真这么问,便肯定他定然是知道内情,点头道:“昨天后半夜,我听到街上巷中有许多人的脚步声,便连屋顶似乎也有声响。”   傅笙也道:“声音不大,不过夜深人静,很容易听得清楚。”   江陵意外地看了傅笙一眼,傅笙微笑着看了看她,把手中放了好一会儿的一盏茶递给她,江陵接过来发现已是晾到了温温的,正好一口喝尽,她说话说了许久,正觉口渴,不禁面露笑意,心中温暖。   夏言真也看了一眼傅笙,等江陵喝了茶,方说道:“有人夜探诏狱。”   江陵和傅笙齐齐大惊,江陵口中还剩下一口茶水来回润着口腔,此时尽皆喷了出来,咳个不停,夏言真和傅笙一起上前要替她拍背,只傅笙见夏言真上前,便退了一步。夏言真轻轻替她拍着背,又看了一眼傅笙,说道:“你这口茶喝得也太久了些。”   江陵比之傅笙,心中自然惊骇更甚,她止住咳,马上问道:“那人是谁?被抓住了吗?”   夏言真摇摇头:“诏狱自去秋以来,已经被此人探过数次,每次都全身而退,来去无踪。锦衣卫对上他毫无办法。”   江陵和傅笙面面相觑,傅笙是真惊讶,江陵也不遑多让,只是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又听夏言真说道:“刚开始此事还是秘而不宣的,不过发生了好几次,也就瞒不过去了。”   他的话音当中已经带了一丝笑意:“这倒让我想起来好几年前也有这么一个人,不仅夜探诏狱,还好几次夜盗锦衣卫指挥使府,陆炳无可奈何,事关面子更不愿声张。”陆炳是前任锦衣卫指挥使,任职时间长达近二十年,夏言真所说的夜探、夜盗发生时期正是陆炳任职时期。   傅笙好奇道:“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夏言真摇摇头:“不是,那人后来终被陆炳设计所擒。”   傅笙意外地“啊”了一声,江陵也呆了一呆,问道:“那后来怎么处置的?”   夏言真叹了口气:“不知道,到了陆炳手中就谁也不知道了。这也无关国家大事,也无关其他人等,只与锦衣卫诏狱相关,自是由他们自己处置了。”   江陵愣了一下,追问道:“他为何要这么做?他与陆炳有私怨?”若是为财,以他能出入锦衣卫指挥使宅第和诏狱数次而全身而退的本领,只怕除了皇宫,哪家豪富和官宦家都能来去自如如夷平地吧?   偏偏要去诏狱――诏狱又没有钱。去指挥使家,那可是锦衣卫密布的地方。   为甚呀?   夏言真仍是摇摇头:“没有人知道,陆炳绝口不谈。有人猜测其一是私怨,其二,是炫技?”   戏弄锦衣卫?当真是艺高人胆大。也是脑子有病。   江陵皱紧眉头,那么他又为什么要夜探诏狱?   夏言真又道:“但是很不合理,这些事虽然我刚才说瞒不过去,但知道的人还是很少的。陆炳死后才略为散开,知道的人多了些而已。”   傅笙思索着说道:“这两人,会不会可能是认识的。”   江陵心里咯噔一声,看向傅笙,傅笙说道:“数次夜探诏狱,他有没有进得诏狱?”   夏言真还是摇头:“不知。如今锦衣卫指挥使是朱希忠,但朱国公所掌事务何其之多,具体掌事的乃是副指挥使和指挥同知。”人多便不齐心,便有漏洞。但是所有事情仍是详情成秘。   除了夏言真,怕是极少人能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夏言真极是敏锐,他看着江陵,江陵心乱如麻。   但是夏言真也是善体人意的,或者说,江陵于他到底是不同的,他一向可不是善体人意的人。夏言真若无其事地转过头,道:“这些事与我们无关,阿缇已经在外头晃了好几回了,先去吃晚食罢,今晚大家都好好歇息。” 第265章 龙家   龙靖快步走在回廊上。   回廊太长, 他越走越不耐烦,便使力跑了起来,他跑起来是何等速度, 只脚尖点地,一触即起,一阵风也似, 沿途的丫头小厮见他飞快地从身边跑过去,让的让,躲的躲, 好一顿鸡飞狗跳兵慌马乱。   飞奔回到自己的屋子里, 他倒头便躺在床上, 告诉自己:静下心来。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嘴角总是弯起, 笑意盎然的样子便不用看镜子也能知晓自己在笑,好在没有人看到,他用手遮住眼, 笑着长长地叹了口气。   门外有人冷哼了一声:“你还在叹什么气!”   龙靖闻声, 伸出的手不再动, 整个人静止了片刻,然后才懒洋洋地说道:“为甚么你还有闲心管我叹不叹气?!你现在难道不应该忧心忡忡吗?”   那人从门外迈进脚步, 淡淡地说道:“生死有命, 有人一定要拖我去死,哪有千年防贼的?”   龙靖翻身坐起,似笑非笑:“那你很可以把贼杀了先。”   龙靖的房间朝南,三面有窗,极是明亮, 现在外面大雪虽然已经停了一天一夜,但是要化雪却还早着, 阳光虽薄,衬着白雪更是亮堂,光线打在门口站着不动的那人,但见那人年纪已有三十多,鼻梁高挺,双眉浓黑,凤目凌然,相貌竟不比龙靖逊色,但又因其年长更添成熟韵味。   他沉沉地看了他一眼:“我杀你做什么?”   龙靖笑道:“为了不让我拖着你去死啊。”   他淡淡地说:“都说了生死有命。”   龙靖翻身又倒了下去,双手托在脑后,左脚架着右腿摇晃着,一股子吊儿郎当。   那人全然无视,在桌前坐了下来,径自倒了杯茶慢慢喝着,喝完了一杯,又去倒了一杯,这一杯半晌没有动,放在唇边就说了句话:“找到没有?”   龙靖笑了笑:“找什么?我就是去气他的,甚么也不找。”   那人忽然也笑了笑,慢慢地说道:“陆炳已经死了,陆绎……有甚么可气的?”   龙靖翻了个白眼:“气不到老子,气儿子也是一样。”   那人偏说:“你以为都是老子英雄儿好汉?陆绎不如陆炳多矣,气他有什么意思。”   龙靖不为所动,左脚换成右脚,仍是一摇一晃,笑眯眯道:“那有甚么办法,谁让他老子死了呢,我吃点亏也就算了。再说人要死我有什么办法?我又不是神仙又没有生死人肉白骨的本事,想不吃亏也不行啊。等我死了再去找陆炳算账呗。”   那人一口喝尽杯中茶,转头看着他:“话这么多,你今日似乎心情很好。”   龙靖笑道:“那你猜猜看我为甚么心情好?”   那人叹了口气:“我盼你不要太过了。”   龙靖嗤笑道:“我还没达到目的,不会罢休的,说老实话你的确可以绑了我去邀功,省得到时候查出来我住在你这里,全部一锅端,抄家灭族什么的。”   那人不去理他,只看着他:“这么说今晚你还要去诏狱?”   龙靖不置可否,那人盯着他也不动,僵持半晌,那人败下阵来,道:“你父亲……”   龙靖笑道:“我阿娘与他可没甚么情份剩下了,你告诉他大男人别这么婆婆妈妈啦。”   那人道:“那你两位兄长呢?”   龙靖仍是吊儿朗当:“我阿娘带我走的时候我才八岁,嗯,不太记得了。他们要找我么?甚事?”   他问得漫不经心,看上去也根本没有想要得到答案的意思。   那人问道:“你和你阿娘这些年到底在哪里?”   龙靖失笑:“你倒很有意思,这几个月明着暗着地打听我娘。唉,告诉你算了,你可别再问啦,我阿娘早已经死啦。”   他似是顺口而出,说得随便,脚尖仍是一抖一抖,似是全不当回事。   那人浑身一震,霍然起身,本待不信,可是哪有儿子咒亲娘的,脸色便变了,那股子淡淡的、云淡风轻的气质终于消失殆尽,他看着龙靖,半晌才找回声音,一双眼中尽是气恼、伤心:“你来京城已有四五月!”竟什么也没说。   龙靖翻身坐起,下床,也站起身来,与那人面对面,他比那人还要高些,海上日子过得久,面目虽俊美,却有一股子剽悍的野性,整个人如脱缰的野马般随时可撒蹄而去,满身的不羁无拘。他直视着那人,脸上仍带笑意,那笑意还是随随便便的,嘴里的话也是随随便便的:“小叔子对嫂子的死就这么吃惊么?   “倭寇屠镇,你不是早应该知道了?”   那人咬着牙:“可是你活着!”   龙靖哈地笑了一声:“本来我应该是死的,不过被人救错了人,你很希望我死么?”   那人怒道:“你别胡搅蛮缠,谁希望你死了!你阿娘……”   龙靖坐了下来,侧了侧头,笑道:“龙申,我不会告诉你我阿娘是怎么死的。”   他直呼叔叔的名字,龙申也并未有什么感觉,他只知他拿龙靖毫无办法。   龙家,没有人能拿龙靖有办法,龙靖有两个哥哥,同父同母,但是龙靖自出生起便是与众不同的。他是龙家答应放手的孩子,是只属于他母亲龙夫人的孩子。   除了龙靖的父亲和祖父,没有人知道原因,没有人知道龙靖和他母亲的来历去向。   龙申走后,龙靖却站了起来,望着他渐渐消失的背影出神了半晌。   上一次来京城是龙夫人带着他,只有两个人。他年纪虽小,却已经在母亲的严厉教导下刻苦学得许多,也懂得许多。那次到京城,龙夫人见了许多人,包括他的父亲和两位兄长,但是龙夫人对他们与对其余人一视同仁,毫无亲疏分别。   他眼见得父亲伤心欲绝,两位兄长茫然若失,而母亲只是淡淡看着。   龙靖自幼时便由龙夫人亲自教养,两位兄长与他年纪差距较大,便很少一起玩耍,因此不甚亲近,后来时隔多年不见,就更为生疏,只是以礼相待。兄长们见了他也颇为客气。   父亲就不一样,他一直以为母亲和自己已经遇难,龙靖听闻他亲赴温州追赶母子两人,却只得到了噩耗。伤心多年后乍见母亲极是激动,双泪长流,抱着他久久不放,那双望向母亲的哀恳的眼睛至今仍在龙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想求他们留下来,但是便连龙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外祖父与祖父一早有约定,母亲所生孩子当中,必须有一子归外祖家,为外祖家在岸上的根基。   只是谁也没想到,外祖家两个舅舅,小舅舅为情所困,为救妻子与妻子双双亡故,只留下一个女儿。大舅舅的儿子被海上流矢击中而亡。   龙夫人受命带龙靖离开龙家,奔赴海上,结果走漏消息,引来敌家截杀。本来只是截杀龙夫人诸人,但敌家合作的倭寇突然增加了许多,竟是倭国内讧,大批倭寇趁着秋季海流从倭国南下,一时强弱相反,便不由敌家作主,竟至屠镇大祸。倭寇与敌家由龙家别庄开始杀起,打的是洗劫镇子、斩草除根的一箭双雕之计。那个龙家别庄其实是外祖家在镇子上的据点,用了龙字姓氏,其实与龙家毫无干系。   幸亏接应的海船已经到了,只是尚未补给修缮完毕,匆忙间也足可航行。龙夫人带着他由一众家仆护着逃亡去船上,可是倭寇和海盗参杂,百姓奔逃,冲乱了队伍,要不是江洋当日牵错了人,也许龙靖早已经失散不知何处。   龙夫人和龙靖因此对江洋充满歉疚,尽全力扶持教养江洋。   龙靖对江陵当初的要求一一满足,也是因为如此,虽然也有一个原因是江陵当时在海岛上的表现令所有人惊艳,但是仍不足以下那样大的决断。   龙申是龙靖的小叔叔,也即是龙靖父亲的庶弟,龙家早已分家,龙申走的是武举的路子,他与当家的龙靖父亲关系并不是很好,却一直对龙靖母子心怀善意。龙靖此次赴京另有要事,不想和龙家牵扯不清,便住在了龙申的别院里。   龙家没有人知道龙靖是海盗,还是一个极大的海盗头子。龙家知道龙夫人的娘家是海盗这件事的只有龙靖的祖父,而龙靖的祖父早已去世多年,他恪守诺言,守口如瓶。因此龙夫人带着龙靖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第266章 夜袭   朔夜, 月黑风高,雪已经化的只剩下一半,家家户户庭院中的残雪都已被打扫干净, 未化的雪便堆在角落里,隐隐约约能看到些许白色光亮。   夏言真家所在的巷子里一片漆黑,只有门上挂着的两只红灯笼亮着暗暗的光。   万籁俱寂, 只听得到北风声呼呼的刮过。   江陵已经陷入梦乡。她这几日睡得晚,夏言真已经恢复上值,整日都是很忙, 她便和傅笙一直在夏言真的书房里查看那些资料, 虽然所得甚少, 但是也找到了一些微妙的东西, 比如说皇帝重修宫殿,夏言真便会有备注:是年江宣曾经赴京。   江宣为皇帝私库中敛的财可真不少。   还有倭患,邸报中皇帝从无二话, 一力坚持抗倭, 不吝钱财。   还有景王与裕王同进同出, 服饰一般无二。后被逐出京城奔赴封地,京城中独留裕王。   她和傅笙只在夏家不外出, 日日整理那些资料。四明和孙恒达却日日外出, 附近几乎都被他们踏遍了,只私下商议打探,也不去扰江陵。阿松留在家中无所事事,便时常帮夏家做些体力活,他牢记南京教训, 约对不离开江陵半步,江陵在家他便在家, 江陵出外他便跟随。而牛非离开南京时从老太医处带了几本医书来,一直在自己房中苦苦研读,且托四明外出时买了些草药器具,在后园一角自成天地,鼓捣不休。   这一夜夏言真并未回家,他有时需要当值,并非每晚回家。   夜深人静,江陵的屋背忽然发出轻轻的磕碰声,似是有人极轻地踩在上头,发出声响的那一下,便停了下来,过了半晌见并无其他动静,紧接着便连续轻响,之后院中纵下几个人来。   四个人,俱都身着黑衣,头绑黑巾,面蒙黑布,一式一样的装扮,在这朔夜里他们的身影完美地与夜色混为了一体。四人停了一会儿,其中一人便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前,薄刃插入门缝,悄无声息地剔开门栓,门被小心翼翼地缓缓打开,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夏言真的房子是新买的,再加上江陵等人入住都简单再修缮了一下,门轴上了油,竟便宜了他们。   那人闪身进去,紧接着又跟进去一人,另两人便留在院中接应。   进屋的两人轻轻地走近床榻,屋外已是极暗,屋中更是暗到伸手不见五指,不过这两人自然是极熟习的练家子,眼中看出去并非一片漆黑,朦胧间总还能见到个轮廓。   床上躺着一个人,正轻轻发出熟睡的鼻息,安稳平静,毫无察觉。   走在前面的一人微微松了口气,大约又觉得自己太过小心,以自己的本事,平常人如何能觉出动静?他无声地咧嘴一笑,摇了摇头,俯身一掌便要劈在江陵的脖子上,只待劈晕了便要带上了走。   却只听到极轻的扑扑两声,那人愕然,僵在当场,跟在他身后的人当即后退,床上江陵翻身而起,手中短弩紧接着对着后面那人又连发两记。   后面那人却因为有了先手,极其灵便地闪了两闪,两支弩箭都没有射中。这是因为那人后退了几步后,弩箭虽然射出时声音极轻,但有了距离,便还是发出了破空之声,他便闪避了开去。   江陵向第一人射出弩箭的同时已经大呼出声,院中两人甫一听到呼叫,却是一怔,身后已经有刀挥到。   阿松在海上的时间里已经习惯了和衣而卧,他在夏家为了护卫江陵一直住在江陵所居小院的侧厢,此时一听到江陵的大呼,立即翻身而起,见到院中两人便挥刀扑上,一边长啸示警,一边与他们打斗起来。   江陵的弩箭因为出奇不意,射中的是床边那人的要害位置,那人喉间咯咯两声,终于坚持不住,仰天倒在地上,气息却未断,沉重的呼吸声显见得很是痛苦。江陵卧房内另外一人见状拔出刀来要挡弩箭,江陵却不再发射弩箭,趁此空档找到放在床边的短刀,欲要攻上前去。   对方手持长刀,见她持短刀要冲上前来,不禁冷笑一声,正待一刀横劈,一片漆黑中却忽然侧身避开,果然又是一支弩箭擦身而过。   太黑了,能看到刀光,却不能看到其他,对方也明白短弩防不胜防,而自己挥刀之际总有风声和刀光,江陵熟悉卧房内布局,短时间的闪避毫无问题。   他要尽快才行,反正只要她还留一口气就行。他的刀挥得更急,劈、砍、撩、刺,刀势灵动,紧紧逼向江陵。   江陵在闪避,她适才发觉动静后,只来得及把一直放在床头的短弩绑上手臂,短刀则是龙靖落下的那把刀,她一直放在床边。此时她手持短刀,睁大眼睛看着对方的刀光,短弩只有八支箭,她要省着用,因此要观察仔细,但是她同时还要射避,卧房不大,对方刀势所至,椅子、桌子、柜子都被砍得七零八落,闪躲间极是狼狈。   江陵心中惊骇,此人不仅刀好武艺好,而且力气甚大,便是砍到桌子柜子,都能一削而走,若是自己,怕是要把刀卡在当中了。   她却不知那人心中也暗暗惊异和着急,万万没有想到要擒拿的人竟有这等身手,居然在区区小卧房内能闪躲这么久。他刀势更快,好几刀都几乎要避到江陵面上,只希望速速拿住此人。   然而就在这几息间,夏家已经沸腾起来。   夏言真辞官浪迹各处,母亲又是当朝长公主之女,自然不会是孤身出行毫无助力,夏家,也是有高手护卫的。虽然夏言真当值带走了两个,那还有六个留在家中。   先是傅笙四明,再是夏家六个护卫涌进江陵的院子,只一进院子,便分成两拨,一拨扑向院中支援已经受伤的阿松,另一拨由四明带领,傅笙紧随其后,破门而入。   火把亮起,一片漆黑中乍见光明,一切都鲜明得不得了。   江陵发散衣乱,狼狈不堪地站在屋边柜子凹进去的死角,已是避无可避,那人一见亮光便举刀直刺江陵,只希望在众人到达之前拿住江陵,这样便进可攻退可守,立于不败之地。   江陵却是一见有人来援,臂上短弩再不吝惜,刷刷刷连续射出三支弩箭,弩箭箭头是用牛非研制出来的药水涂抹过的,在火光下隐隐有异色,那人于箭不容发之际察觉,只怕有毒,不敢硬来,只得抽回刀挡去弩箭,只这一刹,江陵一直持于右手的短刀朝那人下三路全力掷了过去。   她这些天在船上养得不错,早晚也从不间断地锻炼,牛非又日日熬了药补汤给她喝下去,伤势早已痊愈,身体恢复得相当不错,她本就身手矫健,此时全力掷出短刀,也算得上是迅如雷电。   那人才刚挡住三支弩箭,眼角余光便见一把碧汪汪的短刀掷向自己下三路,身后又有破门而入的四人持剑握刀扑向自己,这真是躲无可躲,避无可避,那刀看上去便是一把极锋利的好刀,当真可说是无计可施。   于此千钧一发之际,他清啸一声,拔身而起,也许是生死之间的爆发力出乎寻常,短刀竟险险地自他脚底掠过,他一个疾转落地,背靠墙壁,持刀面对诸人。   江陵这才松了口气,抹去一额冷汗。见几人已经上前与那人缠斗起来,便退后几步,找到弩箭重新上好,又在墙上摘下长刀,喘了几口气,重又攻上前去。   那人身手极好,若不是适才卧房极暗,江陵断然无法支撑这么久,其实也并不久,从她持刀欲攻只是十几息而已。   只这片刻间,江陵已经看出来傅笙四明加上两个夏家的护卫,也只是略占上风而已。她暗暗心惊:此人是什么人?四对一啊,这也太逆天了。   她却不知道院中那两人对上阿松,只几招便已尽占上风,阿松的身手是比四明强上很多的,和夏家护卫相比也要强些,却也只能竭力抵挡而已,很快就中了两刀,若不是护卫们及时赶到,只怕已经重伤。因此护卫留在院中的反有四位,两位才跟着傅笙四明冲进江陵的卧房当中,正好各半。倒不是觉得江陵不重要,而是院中若是失守,卧房内也无法幸免。   院中五人对上两人,自然不如卧房内五对一,只能打个平手而已。由此可见,若不是其中一人被江陵重伤,胜负绝对难料。就算是这样,长时间持续下去,依然难论胜负。   屋内那人极是悍勇,一对五,虽落下风却悍然不惧,在不大的卧房内挥刀如练,脚步进退有据,丝毫不乱。而傅笙却已然成了五人中的最强者,就连江陵也没有想到,傅笙的身手居然这么好,他的短刀换成长刀,刀法冼练,刀光如雪,刀快如风,步步紧逼,十刀里有四刀是傅笙递出,便如那人之悍勇也不禁最是警惕他的刀。   在傅笙的主攻下,解决卧房内那人只是时间问题了。   但是纠缠间越久,对那几人是越加不利的,因为已经有更多的人涌了过来,有丫头仆妇拿了面锣敲得咣咣大响,大声喊到;“有贼人,有凶人,有歹徒入室!”   夏家的位置并不算偏僻,这般声响闹出来,自然会有巡街的衙役寻声而来,这里是京城,无人胆敢缩头不管,任由歹人放肆。   再打得片刻,卧房内胜败已经分明,江陵身手虽不如傅笙四明等四人,但守在一角,长刀抽冷子刺出,也令那人有所忌惮,更何况弩箭无声无息,时不时地发出一支,更是令那人防不胜防,一时之间狼狈不堪的终于换成了那人。只听得嗤嗤声响,傅笙连着两刀刺伤了那人的腿和手臂。   此时只听得前院喧哗声大起,有数人疾步奔来,听到那些脚步落地的声音既快且轻捷,院内两人相视一眼,齐齐撮唇尖啸,再不缠斗,一人自怀中掏出一物扔于地上,便听得几声爆炸声,阿松等人不及后退,被激起的碎石崩到了手脸和身上,剧痛之下鲜血长流。再一抬眼,那两人已经扔出铁链角爪攀抓住院墙,飞速翻跃了过去。   而卧房内那人听得尖啸,亦不顾刀剑袭身,硬拼着再中了傅笙一刀,纵身跃起,同时扔出角爪攀住屋梁,不曾中刀的左手单手几下便上了屋梁,紧接着破屋顶而出。江陵急射而出的弩箭全数落空。   地上留下了一小摊那人被刀所伤滴下的血迹。   江陵与傅笙四明相视,心中惊魂不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一直升到心口,这般高手,所为何来?   却听到院子里脚步声杂沓而来,忽然之间又静了下来,有人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道:“缇帅大人到。” 第267章 缇帅   锦衣卫的南、北镇抚司下设五个卫所, 统领官称千户、百户、总旗、小旗。一般军士称为校尉、力士,被称为“缇骑”。   缇帅,即锦衣卫指挥使。   夜深三更, 锦衣卫指挥使率人来到夏家,诸人皆是心惊。   匆忙奔来的阿缇手中的东西全掉在地上,张皇四顾, 随即匆忙跪下。   提着灯笼闻声从家中各处涌来的下人仆佣尽皆脸色苍白,下跪之后仍是瑟瑟发抖。   夏家护卫们相顾之下,不顾身上轻伤重伤, 血流不止, 立即下跪低头。   江陵、傅笙、四明、阿松、牛非也只是略慢一步, 见众人跪了一地, 也都跪了下去。   十数人簇拥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大步趟进来,中年男子面貌周正,不怒自威, 他着寻常服饰, 只服饰皆精, 跟着的十数人中倒有几人穿了大红色飞鱼服,全部人皆肃立。   中年男子便是锦衣卫指挥使朱希孝了。   朱希孝见所有人皆跪, 不以为意, 低头看向诸人,慢慢地问道:“谁是傅笙?”   傅笙一震,立即抬头回道:“草民是傅笙。”   朱希孝抬手示意了一下,让他不要再低下头去,看了一会儿, 点点头道:“被万岁爷下旨嘉奖,制纸有功的。听闻你在南京被锦衣卫缇骑当街截杀?”   他的话语说得慢且淡, 傅笙因不被允许低头,正好清楚地看到了他淡淡的神色,竟全然看不出端倪。不过自在南京遇刺之后他便已下了决心如何去做,亦与王凤洲商定了对策,对于如何对答也早就拟好腹稿,只万没想到会是锦衣卫指挥使来亲自问上这么一句。   他是紧张的,然而却仍跪得笔直,一字一句清晰答道:“回缇帅的话,虽不知何事引起,却正是如此。”   朱希孝道:“你当着我的面还敢这么说?”   傅笙看到他皱起的眉头,眸中显生怒意,身旁数人都眼光不善地盯着他,他深吸了一口气,镇定心情,方答道:“他们手持绣春刀,身手高明,草民不知除了缇骑大人,还有谁能持绣春刀,同时身手如此之强。”   听闻此言,簇拥着朱希孝的诸人面上便有了些异色,显见得这话颇有些合诸脾胃。   朱希孝没有答他,静了片刻,傅笙只觉有一股冷汗悄然自脊背流下,咬紧牙一动不动。却又听他忽然问道:“江陵是哪位?”   傅笙骇然,急忙垂下眼,只恐眼中流露震惊,面上神情却丝毫不动。   江陵亦是一怔,傅笙已与她说过之前的计策,为安全计,她是隐身的,但听到朱希孝如此问法,心中不似傅笙四明,已不存侥幸。她慢慢抬头,低声应道:“草民是江陵。”   朱希孝点点头:“江宣之女,江陵。”   傅笙双手于身侧骤然握拳,四明身子一动,只江陵虽停了一瞬,便一脸坦然地承认:“正是民女。”   这场赌局,终于输了吧?可能的敌人在面前,强大无匹,她就算现在要和众人力抗,逃脱的机会也极是微茫,就算她能被护着逃走,付出的可能是剩下这些人绝大多数人的性命,她也不愿意。不值得,没有必要。   江陵此时的心里因此分外坦然,她尽了她的全力去努力了。   因为,她非常明白且肯定,江家灭门应该不是一股人马所为,但其中一股,必然是锦衣卫。   所以,她已经尽了全力了,如果实在要亡她,那没有办法。   沉寂。   好一会儿之后,前院又快步进来几个锦衣卫缇骑,拱手报道:“缇帅,属下无能,被那些人走脱。应该是三个人,其中一人身上伤势不轻。”   朱希孝点点头,仍是看着诸人,道:“刚才的夜袭,是何人所为?”   江陵抢先答道:“回大人,民女等人委实不知。我于睡梦中听到屋顶上有动静,便惊醒过来,但只来得及装上护身短弩,便已被他们闯进门来。之后相博亦未多久,大人们便已赶到,他们便逃走了。但是卧房内尚有一人重伤,不知有没有死。”   从这个时候开始,就是她的事了。应对自然由她自己来。   那几个缇骑马上绕过他们进到卧房中去查看,须臾之后一人便拎着那个黑衣人出来,将黑衣人扔在院中地上。   只一眼看过去,便知黑衣人已死。   缇骑用刀挑开黑衣人面巾,又划开黑衣,里面也只是穿了一件普通的丝棉薄袄,颜色寻常,翻找搜身片刻,什么也没有找到。   朱希孝却没有看向地面,只悠然地看着对面跪在地上的那几人。   一看到那黑衣人的面巾被挑下,在火把下露出整张脸,江陵实在没有控制住,眼角抽了一抽,傅笙也微微一愣,表情变化非常细微,却还是被朱希孝看在眼中,缇骑还在翻看地上黑衣人尸身,朱希孝突然问道:“此人是谁?”   他淡淡地补充了一句:“我不喜欢听人撒谎,我希望你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他的目光看向江陵,江陵毫不犹豫地答道:“此人正是在南京城截杀我们的其中一人。”她的话刚刚说完,留在卧房内搜查的缇骑手里拿着两把刀和几支□□走了出来,将手中物什呈给朱希孝看。   其中一把刀身细长的正是和缇骑腰间所挂的绣春刀如出一辙的绣春刀,朱希孝扫过一眼便知道这是真的,他微微皱了皱眉,神情却不见如何恚怒和意外。只是当他的眼睛看到另一把刀的时候,脸色却变了。   那是一把短刀,一把看上去虽然不华丽,却古朴精致十分锋利、所有人看到都不会忽视的好刀。是江陵一直放到床边刚才顺手拿来抵抗的刀,也就是那把被江陵扔向另一个黑衣人下三路的刀,因为没有击中那个黑衣人掉到地上,却没有空去捡起来。   朱希孝的脸色凝重起来,眼睛似凝成一根针一般看向江陵和傅笙,问道:“这把刀是谁的?”   傅笙一怔,江陵也一怔,这把刀?   然而看到朱希孝的脸色,知道要赶紧回答,江陵说道:“这是我一个朋友的,他落在我处,托我暂为保管。”   朱希孝追问道:“你的朋友是谁?他在何处?”   江陵摇摇头:“我不知道他现在何处,也没有说什么时候来取刀。”   朱希孝眼中的那点凝重忽然消失了,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把刀还给她,既是她朋友的,那就让她朋友自己来取回。”   他转回了话题,轻飘飘地说道:“原来是截杀你们的人跟来了京城,这只怕是你们自己结下的恩怨,因为他们不是锦衣卫。”   傅笙低头道:“是。”   江陵亦恭谨答道:“是。”   朱希孝站在那里不动,忽然笑了一下:“不过其实一定要说他们是锦衣卫,也不是不可以。至少他们曾经是锦衣卫。你们说的不错,除了缇骑,谁能持绣春刀?没有,除非曾经是缇骑之人。”   江陵和傅笙齐齐抬头,面露震惊。   朱希孝玩味地看着他们,忽然肃了脸色:“带走江宣之女江陵。”   几个缇骑应声道:“是!”几步来到江陵面前,一边一只手臂便把江陵提了起来,强行带到朱希孝身后,朱希孝说完那句话后便已转身往外走去,缇骑便架着江陵走到后面。   事起突然,等众人反应过来,江陵已经出声:“放手,我自己会走。”   她声线平稳,半点不见惊恐害怕,只平平静静六个字说出来,朱希孝走在前面微微一哂。   锦衣卫上门抓过许多人,聪明识时务的有之,害怕啼哭的有之,不能置信反抗喊冤的有之,硬骨头的自然也有很多。似江陵这般平静地要人放手自己走的,他当然也见过很多。   他不以为意,往后挥一挥手,缇骑们放开了手。   江陵趁机回头,用目光阻止了已经要扑上来动手的傅笙四明阿松等人,朗声道:“我去去就回,你们在家等我。” 第268章 报仇   虽说识时务者为俊杰, 傅笙四明等人仍是忍不住要冲上前动手,只见十数个缇骑整齐有序地站成一排挡住他们,齐刷刷地拔出绣春刀, 火把下虎视眈眈刀光雪亮,只要有人敢反抗,十数把刀便要立即砍下。而前头朱希孝脚步不停地往前走去, 江陵被两旁两个缇骑押着亦是停不下脚步匆匆跟在后头,只能扬声急叫:“不要动手!我不会有事的!”   傅笙脑子急转,立即伸手拦住四明阿松等人, 他的脸色极是灰败, 但仍道:“先别动手。”这四个字一出口, 傅笙其实心中一片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的决定对不对,就这般让江陵被带走是不是会从此再也不得见,虽然如果动手, 十有□□全部战死, 江陵也未必能脱身, 但是,总有可能逃脱, 但是, 事有可为不可为。   他心中宁愿死也不愿眼见着江陵就这么被带走。   可是,他仍然下了这样的决定,拦住了其他人。   锦衣卫十数人大步走出了院子,走出了大门,傅笙等人一步步跟着, 直到看着他们上马上车在夜色中渐渐消失。   四明回过头来,冷冷地看着傅笙。他心里后悔得什么似的, 怎么就听了傅笙的话束手不动眼见着江陵被抓走?他是中了什么邪?是,他们是不可能打得过这些锦衣卫,虽然锦衣卫近年来骄奢淫逸,不知多少官宦贵人子弟充数头目,然则能贴身跟着朱希孝的又怎会是酒囊饭袋?   但是那是他们眼睁睁看着江陵被拿走的理由吗?   傅笙咬了咬牙,如果江陵有事,他就算以死谢罪也无法解脱,他没有看四明的眼睛,低眼道:“等宵禁一结束,夏家护卫便派两人急驰去报夏大人。阿松你去找郑大人,请郑大人打探消息,四明去夏府求见老夫人。”   四明喝问:“那你呢?”   傅笙答道:“我去找我朋友,他父亲新近升为锦衣卫千户,我试试看能不能以财动人。”   几人沉默,深夜虽寒冷不堪,他们却全然不觉得,一个也不肯进屋子里去避寒,心中焦躁担忧无比,傅笙心中更是煎熬无比,他甚至后悔为什么自己不跟着江陵被带走,可是,他若是也被带走,又如何帮江陵?   此时忽然听到墙头有人说道:“还有我。把刀还给我。”   众人一惊抬头,高墙墙头站着一个高大的年青人,火把光芒下只见他眉目清晰秀朗,薄唇紧抿,他见众人望过来,便纵身跃下,跃到一半于墙上一点,抵消了冲力,稳稳地站在地上,看着四明:“把刀给我,我现在就去找朱希孝。”   四明又惊又喜,唤道:“龙……龙少!”   龙靖“嗯”了一声,伸手:“刀。”   那把短刀被缇骑放在廊下木栏上,适才江陵被缇骑抓走时,被四明顺手拿起来以作武器,此时见龙靖伸手伸到面前,不禁一愕:“是你的?”   龙靖又“嗯”了一声,道:“你们照着安排去试试吧,多条路总要好些。”   他拿了刀也不废话,转身便走,一边走一边说道:“江陵不会愿意看着你们白白送死的,那样就算她活着逃走,这一辈子也不会过得好。活着,远比死了要困难得多。”   傅笙一怔,抬眼看着他的背影,他从未见过龙靖,但是前几日江陵曾与夏言真、他彻谈了六个时辰,那些海上的事,那些海上的豪商海盗,当中最大的头目之一,似乎就是姓龙?   海上,对于他来说是一个遥远得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传说,因为江陵,才显得有些真实,而这个人,虎背猿腰,身手矫健,一身的气息虽然收敛得极好,却仍能显出与常人不同的不羁和野性。他是江陵的朋友。傅笙微微有些惆怅,那个世界那些人,离他太远了,也把江陵拉得离他远了好些。   惆怅一瞬而过,他低头思索怎么办。其实之前他在京城四处走访旧友时得知其中一位关系不错的朋友父亲升了千户时,便有了这么一个想法。那是下下之策,但是,是一个很好的办法。   江陵并没有被刑求,她被缇骑带着在车上走了许久,然后车子直接驶到一个守卫森严的院子里,其中一个缇骑把她扔在其中一个空荡荡的屋子里,然后就没有人理会她了。屋子里有炭盆,不算很暖和,但也不会很冷,江陵坐了一夜。   直到天色大亮,又有一缇骑进来提上她到了马车里,马车并没有窗,车轮辚辚,江陵坐在车里也不知去了何处,她此前从未来过京城,这次到了之后也只在客栈以及夏家的附近稍稍转过一圈,后来便是撞车、然后下大雪,然后便守在夏家一直不曾外出。京城如此之大,就算她这些天天天在外跑,也未必能知道每条路。   既然如此,认路知道去向何处这件事便完全不必再提,江陵只寻思着其他。   昨天晚上,当那把龙靖的短刀出现时,朱希孝的神色很是怪异,后来却说把刀还给她,让她朋友自己寻她取回。这话的意思只有一个,就是暗中派人守在她身边等候来取刀的人。那么,他并不想杀她?否则无论她出了什么事,龙靖都不可能将性命交于危险当中来寻她取刀。   至于其他江陵再想不出什么,朱希孝一直神色淡然,除了见到短刀时出现异状,其余时候都完全看不出端倪,这般年纪,这般高位的人,江陵得承认,她再见多识广也不足以应对。但是还有一点,如果只是要抓她,其实何必这些头目出现?只需派几个普通缇骑,至多派个百户便是。好吧,是觉得她身边高手多,怕打草惊蛇抓捕不成反被逃脱,但是那也不必缇帅朱希孝亲自前来啊!   如果说是因为夏言真和老夫人,他们要尊重忌惮几分,就更说不上了,又不是抓夏言真,老夫人还能因此进宫去求皇帝?老夫人虽是皇帝的嫡亲长姐之女,但皇室亲情本就淡薄,长公主亡故已经三十余年,皇帝与老夫人早就疏远;若是为了夏言真,皇帝或许还会给老夫人一个面子,为不相干的商人之女?只怕见都不会见她。如果说是忌惮裕王就更说不上了,历来锦衣卫只听命皇帝一人,裕王连个太子都没混上呢。   还有龙靖的短刀与朱希孝到底是什么因缘?   江陵的思绪慢慢飘远,娥娘和“官差”等人曾经是锦衣卫如今已经不是?那么在江家灭门之时他们到底是锦衣卫还是已经并非锦衣卫?或者他们实际当时是身在锦衣卫却为别人服务?   还有李大平,李大平关了许多年,放出来时忽然死亡,那是在被傅笙发现之后马上便死了,但南京城的锦衣卫所却似乎并没有因此有什么动静,圣旨一下便马上放了傅笙回家,之后也没有任何举动。另外“官差”也似乎毫不关心。   江陵心想,李大平、现在的锦衣卫、娥娘和“官差”一伙,这就是三队人马。是不是还有第四队?不,现在的锦衣卫怕是和十年前的江家灭门没甚么关系,毕竟指挥使也换了几个了,戚大将军曾经含糊地暗示过,人马早就动过换过了。那么与江家灭门有关的便是李大平、娥娘和“官差”这两拨人。他们的幕后是谁?有没有第三拨人?   昨夜和今早在马车上,江陵的思绪再清晰不过,她忽然想着,既然是这样,朱希孝应当并不是要杀她。但是抓她干什么?她还是一头雾水。   她在一头雾水中被带下了马车,而马车所在已经是在一个烟波渺渺的、景致异常美丽的巨大的湖边,身后是一片树林,当中一条宽阔的路上通向她下马车的位置,路上铺的是大片平整的青石块,因此马车过来时半点颠簸也没有。而当她望向面前的巨大湖泊时,只见湖中殿亭楼阁在冬日早阳的光辉下与湖水交相辉映,景色壮丽无匹。   这是哪里?   到了此处,缇骑只看了她一眼,对她说道:“随我来,缇帅大人在前头亭阁等你。”   江陵无言转身,跟随缇骑往前走去。   可是此处当真景致绝美,看上去无边无际的巨大的湖泊也罢了,左手边湖畔路的景色也是绚丽多变,真可说得上是移步换景,一步一景,都是令人心旷神怡,忍不住要沉醉其中。因其与天地交融,天光、水色、云彩、建筑、树木、草花、亭阁、船只,浑然一体,如果是雨天、阴天怕又是另一番景色。就算江陵满腹心思,也不禁有些心胸阔朗起来。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面湖畔立着一个亭阁,亭阁的一半浸于湖中,一半被树枝斜挡,因是冬日树叶已经落光,却又是另一番景致。   亭阁外站着的正是缇帅大人朱希孝。   他今日穿了十分精致的大红色飞鱼服,衬得整个人精神奕奕,头戴的是忠静冠,更衬得眉目深邃。他看着江陵走近,不动声色。   缇骑远远地便退下了,江陵一步步走近,心中叹了口气,跪在当地:“草民见过缇帅大人。”   朱希孝抬抬下巴令她起身,却没有说什么,只转头看着湖上风光,淡淡地说道:“见此景致,此生不虚。”   江陵随他转头望向湖中,触目所见却是亭阁精美的雕饰,不知为何也能与湖光山色融为一体,她没有答话。   朱希孝也不看她,只负手道:“江陵,你虽然侥幸逃得性命,但你是江宣的女儿,是否一直想着要为父报仇?” 第269章 锦衣   江陵抬眼看了看他。朱希孝是个中等身材中偏高的男人, 江陵是个年仅十七的姑娘,自然比他矮上不少,她微仰着头, 抬眼看着他,声音虽轻却并无犹豫:“是。”   朱希孝似乎有些意外,却又似乎并不意外, 他盯着江陵:“若是江宣罪有应得呢?”   江陵垂眼想了一想,旋即重又抬眼,语声静定:“我父江宣, 绝对不会是大人口中所说之人。”   朱希孝摇摇头:“江宣死时, 你才七岁, 能知道些什么?”   江陵垂眼道:“那么请问大人, 是要犯了什么罪,才会满门皆灭口?我相信缇骑行事皆按大明律,可大明律中, 有哪一条哪一例, 是要纵火满门连仆佣丫头都全不放过的?”   她这话极是大胆, 但是朱希孝是何等样人,锦衣卫虽然可怕, 可骨头硬的人也不少, 这等话语他也听过不少,因此神色不动,又问道:“若是江宣犯的是谋逆大罪呢?”   江陵抬头道:“便请缇帅大人明示我父究竟犯了何罪,若是真犯了谋逆大罪,草民这条命便也不该留下。”   朱希孝问道:“你不怕死?”   江陵惨然一笑:“死有何惧?活着比死了要困难太多。若是人生没有希望, 死有何惧?”   朱希孝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说道:“你的经历, 的确甚苦,然则众生皆苦,比你更苦更难的天下不知凡几。有时候我也会认为,对于那些人来说活着比死了要困难得多,可是他们仍然宁可活着不肯死。因为活着,是人的本能,只要活着便可能会有希望。就算那希望极是渺茫,也要活着才能会有。”   江陵一怔,这是劝诫,还是教导?前半段听起来颇为冷漠,可最后几句……   朱希孝见江陵微微一怔,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话说得有点太多,遂沉默片刻,然后忽然问道:“若是能报家仇,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江陵毫不犹豫地说道:“所有。”   朱希孝静静地看着她,江陵坚定地回望着他。过了片刻,朱希孝方对着江陵说道:“你是个聪明人,应该会做出聪明的选择。江陵,江家之事,是个意外。你要报仇在情理之中,你要查凶手也可以,从此之后我和我的手下不会再干涉阻止。”   江陵霍然抬头,满目震惊,不可置信。   这一次她是真的满心都是震惊,再也没有一丝伪装。他说什么?他说什么?!他不会再干涉,不会阻止!这意味着什么?她可以放开手脚查找仇人报仇雪恨再无须忌讳无须担心!   还有,她可以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人前,她可以坦坦荡荡地告诉世人她是江宣的女儿,她是江家的女儿,她是江陵!   她可以挂出招牌,向所有人宣布:这是江家的店铺,江家重新回来了!   她一直盯着朱希孝的眼睛,朱希孝目示肯定之意,江陵仍不能相信,过了一会儿全身轻颤,狂喜涌上心头,这是真的!她走了这么多路,她吃了这么多苦,她忍受了这么多,她……她……   朱希孝却没有让她喜悦太久,淡淡地一句话扔过来:“但是,有一个条件。”   江陵如头泼冷水,一下子便冷静了下来,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果然。可是那又怎样,世事本来便是你取我予,利益交换,如此方能长长远远。虽然这件事其实不能归入其中。可是公平,不是在强弱悬殊中存在的。   朱希孝却笑了一笑:“你适才答我,若是能报家仇,你愿意付出所有。这样吧,也不需要所有,据我所查的资料显示,你极擅行商,我的条件便是:你今生今世赚取的所有利润,给我一半。”   此言甫一入耳,江陵一秒也没有迟疑,当即跪地磕下一个头去:“江陵心甘情愿。”   朱希孝点了点头,曼声道:“所以你要记住,你这条命,有一半是我的了。虽说你此后行事不会再有人插手阻挡,但是若要助力却是没有的。锦衣卫乃国之重器,绝不会为私人所用,你需要牢记这一点。还有,此事你知我知,不可外传。”   江陵站起身来,点头道:“江陵牢记,绝不敢或忘。”   朱希孝点点头:“好了,你走吧。回到下车的地方,有人会送你回去。”   江陵立了一瞬,微微躬身,之后立即转身便走。   朱希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到了她适才下车的地方时江陵整个人已经缩小成一个黑点,黑点消失,又过得片刻,他才转过身来,往湖畔的亭阁走去。   他站在亭阁的阁门外,躬身道:“皇上,她已经离开了。”   亭阁内传出声音:“进来吧。”   朱希孝方才绕到亭阁左侧临湖处,推开一道门走了进去。   亭阁并不很大,但是布置温暖舒适,亦极是精致,临湖那一面是一大片琉璃,若是夏天卸了琉璃便是一览无际的湖景,湖风徐来,极是开阔疏朗。   亭阁内有两个人一坐一站,坐着的那人头戴翼善冠,深红色外袍,面目苍老,双眼皱纹层叠,是个六旬老人的模样,然而眼神仍然锐利;站着的那人要年轻十来岁的样子,身材高大,和朱希孝一样戴着忠静冠,眉目间与朱希孝有四五分相似,神情不怒自威。   坐着的自然便是当今皇帝嘉靖帝了。朱希孝进了亭阁便要跪下:“皇上……”,嘉靖帝摆摆手,他便只躬身行礼,然后朝站着的那人点一点头。   嘉靖帝道:“很像江宣。”   站着的那人也道:“臣看着也很像,相貌至少有五六分像,最重要的是,神情形态几乎一模一样。”   嘉靖帝点头,却不知想到了些什么,眉目间隐有憾意,可能是因为身边俱是亲近之人,直接便说了出来:“朕的儿子却不太像朕啊。”   站着的那人摇头道:“皇上天纵之资,聪明天成,谁能像皇上?”   嘉靖帝笑着摇摇头,不再提这个话题,道:“江宣的这个女儿,从一无所有的一个七岁孤儿,短短十年间,从无到有,因利趁便,竟能赚得这许多财富,当真不错。果然是江宣的女儿,不仅样貌像,天赋也像到了十足。可惜是个女子。”   站着的那人低声道:“皇上若是不愿让人把她当女子,谁敢把她当女子瞧不起呢?”   嘉靖帝叹了口气:“唉,商贾之事也无所谓男女了,她有这般天资,那便是她了。我真是为这些蠢货操碎了心。”   朱希孝问道:“若是她当真查出了幕后主使,那……”   嘉靖帝看了他一眼:“她有这个本事,朕会很高兴。”   朱希孝闭上嘴。站着的那人却道:“那么要不要去查一查钱……”   嘉靖帝摇摇头:“那老货只是蠢,对朕忠心是肯定的,断不至于背叛了朕,只是蠢到以为可以火中取粟,哄我开心。谁知道反让我损失这么多年。由他去吧,不必管他。”   朱希孝和站着的那人对视了一眼,这便是不用管了。生死由命,自求多福,只看他能不能被江陵查到,否则就由着他荣养到老了。   嘉靖帝似是知道他们在想什么,道:“朕已经让你对那丫头说过了不会插手阻挡,那便是不会插手。”   朱希孝和站着的那人俱都躬下身去,恭谨答道:“臣明白了。”   嘉靖帝不再说话,微微闭起眼睛,站着的那人便朝朱希孝扬起下巴示意,朱希孝点点头,悄没声儿地从亭阁里退了出去。   亭阁里如先前一般无人说话,一片静寂。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皇帝睁开眼,看了一眼站着的那人,道:“贞卿,你弟弟似乎忘了一个问题,朕说过要让他问一句‘若是江家灭门之事是朕下的旨,这仇她报是不报’,他却没有问起,你说他是忘了呢,还是故意不问的?”   这站着的人正是朱希孝的长兄、朱能的后人、成国公朱希忠。朱希忠深得帝心,旁人袭的是父荫,朱希孝袭的却是兄荫,如今掌锦衣卫事亦是从兄长手中接过。   闻得此语,朱希忠立即跪下,磕头道:“皇上恕罪,舍弟大胆妄为,擅自作主。请皇上赐罪。”   皇帝俯身拉了一下他的胳膊,道:“不用如此。只是我也想了一想,无论她回答什么,我都不会满意,心中反会有一根刺在,总不会舒服。所以,不问也罢。”   江陵若是回答要报仇,那便是欺君惘上,目无君主;若是回答不报仇,忠君是忠君了,焉知是不是真心,就算是真心,他心中也不会觉得高兴。他又不蠢,这样的人真的能令他满意?   这么想起来,朱希孝此举倒也挺好。   又坐了一会儿,嘉靖帝站了起来,摇摇头:“叫你坐怎么也不肯坐,你年纪也不小,站这么久可劳累得狠了,回吧!”   成国公朱希忠脸上露出笑意:“皇上垂爱。”   两人走出亭阁,亭阁外已经站满了十数个太监宫女,两顶暖轿停在一侧等候,嘉靖帝在暖轿前停了一下,对大太监道:“去美人处。”大太监却犹豫了一会儿,低声禀道:“万岁爷,美人已经出宫。”   嘉靖帝一怔,叹了口气,转头对朱希忠道:“贞卿,我便是要保住一个宠爱的美人,也是要想些办法的呢。唉。”   朱希忠安慰道:“皇上不必忧心,再过几日此事便淡了,皇上把美人接回来便是。”   嘉靖帝摇摇头:“再等些日子吧,唉,真是不爱听那些废话。” 第270章 各方   江陵   北镇抚司。   朱希孝刚一坐下来, 便有一个副千户上前,面色颇有些尴尬,朱希孝一见便心中略明, 看了看他:“那人昨夜又来了?”   其实在两个月前初次二次被人夜探诏狱而抓不到人时,大家除了愤怒之外都是面带羞惭的。锦衣卫,试问整个大明朝由上到下哪个不是闻之色变见之胆战?可是偏偏那人抽冷子来一趟抽冷子又来一趟, 还真的趟趟都抓不住,不仅抓不住,连个身影都看不太清, 那许多人屋顶地下地追也能给逃得无影无踪, 当真的是见了鬼了。   渐渐的, 看守诏狱的人连羞惭都不见了, 只把羞惭转成了尴尬。可不是尴尬!   副千户低头道:“是,缇帅大人。”   朱希孝摇摇头,叹了口气:“这世上能人甚多, 古人诚不我欺。”   那副千户忽道:“我记得多年前也曾有盗贼夜探诏狱数次, 且还曾在陆指挥使府上……”他悄悄看了一眼朱希孝, 见朱希孝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改口道:“那人行迹与此人甚为相似, 后来终于被设计擒住, 不知两人是否有关,也不知那人死了没,若是没有,不如将那人……”   朱希孝怔了片刻,神思有些恍惚, 半晌没有答话,副千户等了片刻, 偷觑了他的神色,看不出端倪,又不能便这么退下,只得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朱希孝方长叹道:“你是想说将那人提来问一问?”   副千户点头。   朱希孝摇头道:“那人没死。但是他不在诏狱里,也不在旁的监狱里。谁也不知道他如今在哪里。”   副千户愕然,那人不是被陆指挥使设计擒住了吗?为什么会不在诏狱也不在其他监狱,竟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这是什么原因?当真奇怪。他不是一个没有眼色的人,见朱希孝明显不欲回答的样子,便收住话题,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呈上:“禀大人,昨夜那人与前几次不同,他这次留下了这个,说让我等呈给大人。”   那锦囊已经很旧,虽然应该扔得很小心,到底诏狱高手甚多,匆忙间还是沾上了一点泥。   朱希孝的脸色微微一变,看着副千户手上的锦囊,伸手便拿了过来,几下翻看过后,脸上神色便变得极是奇怪复杂,便连手也禁不住抖了一下。   他不自禁地咬了咬牙,慢慢地、小心地抽开锦囊口,里面只有一张薄纸,他小心地取出来,却见上面只写着一行字:“短刀换她一命。”   他不禁发出一声短促的笑,连连挥手令副千户退下,一边小心地将锦囊放于身边几案上,一边低声道:“你怎知短刀能换她一命!”   他却于堂上一动不动坐了许久,北镇抚司的所有人皆悄声静气,避得远远的,不敢过来打扰。   是一名新晋升上来的千户打破了静寂。   这个千户是朱希孝颇为重视、亲自提拔之人,为人极是谨慎,此时却在门下焦虑地走来走去。过了片刻,硬起头皮踏上门阶。   朱希孝见到面前多了个人影,方回过神来,怔了一会儿,立刻肃起神色:“什么事?”   千户见堂内并无他人,他自然知道指挥使所在之地只怕是天下最安全的地方之一,绝对无人胆敢偷听,便低声禀道:“不知大人记不记得曾被皇上下旨嘉奖的傅纸创造人、名唤傅笙的?”   朱希孝抬了抬眉,他当然记得,他昨晚还见过他。要不是他在南京城遭遇当街刺杀后一口咬定是锦衣卫所为,才会让南京城十数道奏折皆道锦衣卫太过越矩,当街杀人无法无天;又因傅笙刚刚受到嘉奖便被皇上“亲卫”当街诛杀,皇上被打了脸,很是不愉,将他叫了去狠狠斥责了一顿并命彻查。   然后他这个年便根本没有过好。当街杀人这个罪名便是锦衣卫也是不能够的。   他亲自去了南京,当然是轻衣简骑,没有查到杀人的是谁,却查到了江陵的存在,又查到江陵的身世,派人加急赶往浙江龙游,在一个多月内将傅笙和江陵查得尽可能的清楚。虽然关于江陵还有很多疏漏,但她在衢州、福建的明面经历却也查到了十之五六。虽说私底下的是再也查不出来了――锦衣卫也不是万能的,江陵一直身处危险当中又不知多么小心谨慎,但就是这些,也足以让人刮目相看了。   他又叹了口气,他今日已经叹了不知道几次气了,朝他点点头。   千户便道:“傅笙与小儿几年前便已相识。”   朱希孝静静地看着他。   千户继续说道:“小儿颇为佩服此人才学能干,与他一直都有联系。今日一大早他来寻小儿找我,说有一事相求。”   朱希孝守规矩,也就喜欢守规矩的人,他提拔这个千户便是因为他从不放肆,处理事物谨慎小心,因此此时听他老老实实说来也并无催促之意。   千户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傅笙之意是,他愿意将他所制各种新纸的九成利润献上,只留一成给自己继续研制和生活之用。”   朱希孝意外地挑起眉头,面上不显,心中却震惊不浅。   傅笙所制新纸并非只是受嘉靖帝嘉奖的傅纸一项,虽则傅纸盛行之下收益匪浅,但其实最受欢迎最畅销的却是几年前异军突起的江纸。江纸是一种极受士大夫欢迎的纸,利润才最厚,但是生产江纸的工厂却并非只有江纸一种,其余的纸种亦是陆续不绝,悄无声息地占领着大片市场。   这些纸张销售的九成利润,那是一笔极大的数目,更何况这不是一次性的。纸,是国之重器,没有纸,文化无从传承,士子无从学习,国家无从取士。傅笙的才具在于他不拘一格,能细心体察各个阶层对不同纸张的需求,而不是一味求高档雅致上品,反而十分注重实用性。且,他有非同一般的创造之能。   说实话,虽然他令朱希孝在皇帝面前难堪,但是朱希孝也是佩服他的,希望他安然无恙,为大明多作创造。   如今他说出进献九成造纸利润,朱希孝隐隐明白他的目的,不禁又叹了一口气,温声问道:“他这样做,想求的事情是什么?”   千户低头道:“望缇帅大人网开一面,放过江陵。”   果然如此。如此巨利毫不犹豫献上,只为放过江陵一命。   年轻人啊,年轻人啊。真的是年轻人啊。   朱希孝摇摇头,问道:“他现在何处?是跟你一起来了在皇城外候着,还是在你家里候着?”   千户一怔,摇头道:“我应了他出门回镇抚司,他也跟着离开了,却不知道去向何处。”   朱希孝哂然一笑,那是当然又去别处奔走了。商贾虽为低贱,手上却有大量财富,或者有大量可以创造财富的工具,而银钱向来是最好使的。   他想了一下,对千户道:“此事出你口入我耳,不必再让第三者知道。”   千户急忙抬头,疾声道:“属下知道了。可是此事……?”   朱希孝淡淡地道:“你不必再过问了。”   千户闭上嘴后退一步,躬身行礼退下。   朱希孝沉吟良久,心下做了决定,正要站起身来,却又有人来报:“大人,有位名叫夏言真的裕王府长史司副审理大人求见。”   朱希孝一怔。   好了,全都到齐了。 第271章 不怕   朱希孝没有见夏言真。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 掌锦衣卫事,锦衣卫是什么?皇帝的亲卫。作为皇帝侍卫的军事机构,是一个只需也只能直接向皇帝负责的机构。   夏言真是谁?裕王府的长史司下审理。   一个是皇帝的亲卫, 一个是有可能是下届皇帝的臣子,他见夏言真做什么?唯恐皇帝不疑心么?   他只派人出去好言与夏言真说道:“你所要谈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不过你先请回府看一看就知道你不必来找我。”   客气, 疏远。   倒不是因为裕王客气,锦衣卫都知道,唯有只忠于当今皇帝才能长久, 此时示好于裕王有什么用, 指望裕王登基后继续重用?开什么玩笑, 裕王能不能登基是一回事, 登基了之后一想:我还是亲王的时候你本该只忠于皇帝的就来亲近我,谁知道你现在是不是又去亲近我的儿子们了。这可是要人命的岗位,一旦起了疑心那可是要睡不安枕的。   谁都不是蠢人, 在其职谋其位, 这等要紧的位置自然是紧守职守, 到时候若是裕王登基才会继续放心用你。   朱希孝还知道一件事,夏言真在嘉靖帝心中是有很好的印象的, 对待夏言真, 他更需要谨慎些。   夏言真的母亲老夫人虽然是嘉靖帝嫡亲长姐的唯一女儿,但是在嘉靖帝才三岁时这位长姐就出嫁了,后来又早早逝去,因此姐弟两人实在没什么感情可言,倒是那个时候老夫人因年幼无母, 当时嘉靖尚未登基,还只是兴献王的儿子, 嘉靖帝与长姐的亲生母亲、兴献王妃蒋氏怜惜外孙女,便常常把外孙女接进兴献王宫来,嘉靖帝与外甥女只差四岁,彼时一起也玩耍过。   再后来嘉靖帝登基,蒋氏成为皇太后,一如既往地关照早逝长女的女儿,老夫人出嫁时,嘉靖帝和蒋太后都是厚厚赏赐且封了郡主、以郡主仪架出嫁的。出嫁后蒋太后也是常常把当年的老夫人召进宫来陪伴说话。夏言真是老夫人的幼子,幼时极是聪明伶俐,蒋氏甚爱之,也常接进宫来,嘉靖帝见得多了,也很是喜爱,还曾经想过要让他做庄敬太子的伴读,只是年纪相差有点大了方才作罢。   直到后来蒋太后去世了,老夫人便不太常进宫了,夏言真也就随着不再进宫。嘉靖帝与夏家母子的这点情分也就渐渐地淡了。   但是朱希孝却知道,若是在嘉靖帝面前提到夏言真的母亲、夏言真,皇帝还是记得的,还是会温和地笑道:那孩子当真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孩子。而嘉靖帝虽然不提,却对老夫人从来不给他添麻烦的识相之举也是极满意的。这是成国公、他的长兄朱希忠告诉他的。   他继承了锦衣卫指挥使之职后,长兄便给他理过重要的一些人,夏言真也在其例。   因此,他不会见夏言真,却不会不卖他的面子。甚至如果有必要,他会在皇帝提起的时候为他美言。   经此一事,朱希孝也记住了江陵。   思忖之后,他伸手去几案上取茶来喝,手指却碰到了一个柔软的物事,他一怔,转头又看到了那个锦囊,他的手顿住了,想到那张纸上写的字,那把短刀,心里忽然很乱。如果真的见到刀和锦囊的主人,他会怎样?这么多年来他都没怎么想起过的人和事,他以为已经可以忘记了,但是当他看到刀就知道他不会也不能忘,其实是全部压在了心底。然后又见到了今日的锦囊,他的眼中不自觉得浮上一层薄雾,怎么会忘啊,只是恨透了那个人,怎么就这么狠心;只是人要走,他也没有办法。   他想见到那个人,他一定要见到那个人。   江陵回到夏家时发现一个人也不在。当然除了夏家的人,哦,还有牛非,她自屋子里快步出来看到江陵活生生好端端地站在院子当中,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才松了一口气。   阿缇则是一见到她回来整个人都傻了,哭到发肿的眼睛瞪得极大,随后浑身颤抖,扑上来紧紧抓着她的手不肯松开,眼泪又流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对她说道,傅笙去哪了,四明去哪了,阿松又去哪了,夏言真又去哪了,最后又说孙恒达因为从未来过京城对京城全不熟悉,便出去转转打探市井消息聊胜于无……絮絮叨叨地,好像只有不停说话才能让她安心 江陵静静地听着,安抚她道:“放心,我没事的,以后我都没事了。”   阿缇并没有听懂,以为只是安慰她,摇着头说道:“咱们日后还是小心些好,这些人,没事也会找些事找些罪名出来。你……”她自是不会安排江陵做什么不做什么,但是不安和焦虑仍然挂在眉梢眼底。   江陵朝她笑笑,又抬头看了看牛非,低声道:“真的,我说的是真的,指挥使大人亲口和我说的,我没事,江家的事是个意外,锦衣卫不仅不会再抓我再害我再追究我,以后我去寻仇也不会插手阻挠了。阿缇姐姐,我再不会有事了。真的。”   阿缇呆住,急道:“他们把你抓走就是为了说这个?”   江陵点了点头,又道:“你放心,有原因的。”   阿缇的聪明在于她不会多问,她见江陵这般说,便知道有些事是不便说的,马上就说道:“我叫人拎些热水来,你去澡房洗一洗,衣服什么的我给你拿过来,快去。”她推着江陵,“趁他们还没有回来,否则又要聊半天。你这一身也该不舒服了。再有,我叫厨房去准备吃的,你洗好出来就可以好好填一下肚子。”   江陵点点头,这的确很重要。转身便进去了屋子里。牛非站在门口看着她,两人对视了一眼,牛非点点头道:“我去拿药包给你浸浴,你昨晚怕是受了点寒。”   江陵在泡澡的时候,陆陆续续的,夏言真回来了,四明和阿松也回来了,闻得阿缇三言两语转述了江陵说的话,又听江陵在房间里扬声证实,四明和阿松即刻上马,重又匆匆奔去郑大人府上和夏府,郑大人听闻报讯已经立刻出门寻人打听消息去了,阿松得去府上跟其他人说一声;夏府老夫人、夏言真的母亲也打算要去宫中求人,这可得立刻挡下来,不过夏府老夫人要去宫中还得递牌子,等召见,再加上夏言真的父兄定然会百般阻挠,怕是一时半会儿出不了门。   傅笙则一直没有回来。孙恒达也没有回来。   江陵洗漱一新出来见到夏言真时,夏言真也只是粗粗问了几句,确认了的确无事后,示意她待会儿等众人回来一并细说便是,白日里好好养一养神,因为此时才是一大早,他也要继续回裕王府去,有些事他要打探一下。   因此直到晚间,孙恒达回到家中,傅笙最后匆匆回来之后,郑泉年也从家中匆匆赶来了夏家,人都聚齐了,江陵方从头说起,当她说到那个巨大的湖、湖畔、湖中的景致和建筑时,旁人不如何,夏言真和郑泉年彼此互相看了一眼,异口同声道:“西苑太液池。”   江陵怔住。   大明朝谁人不知西苑,谁人不知太液池?那是当今皇帝长居之所,嘉靖帝不爱住皇宫,一直便住在西苑里,因此西苑建造得美轮美奂。江陵也恍然大悟了,怪不得彼处如此精致漂亮,如此安静优美!   可是朱希孝为甚么要把她带到那里去说话?就算要说的话再要紧,也不必这般大费周章跑到西苑去说,要知道路上可是走了不少时间哪,再说了,西苑是谁都能随便进去的吗?   当江陵详细地描述了周边的环境、又将朱希孝与她的对白一一说来后,只除了那个条件之外,半句也没有隐瞒,夏言真心中虽然困惑,却有八分肯定,他看了一眼郑泉年,低声说道:“是皇上要见你。那些话是皇上要问的。只怕太液池畔的亭阁里,便是皇上坐着。”   江陵并不笨,江陵很聪明,当她听到夏言真和郑泉年说那个巨大的湖便是太液池时,便已经隐隐猜到真相,再加上朱希孝所说的条件,和之前夏言真说过她父亲江宣本来便是内库的财神使,她已经明白了。   那一半的钱,是朱希孝帮皇帝内库收的。皇帝看中了她的行商能力,而江家之死可能的确和皇帝无关,或者,还有一些她不知道的原因,因此,皇帝觉得可以用她。   那又如何呢?至少这个局面对她是有利的。她之前听戚大将军所言知道并非皇帝要灭江家时,高兴于终于可以偷偷寻找仇家,如今,皇帝亲口的意思,连锦衣卫她也不必担心了。那有什么不好的?要从最不好的条件里寻找最有可能的机会,她太明白了。   时移事易,世事是变化的,她不担心。半数的收益,她不想给,皇帝要,她又能如何?只要加重课商税,便得乖乖地吐出来。   只要给她机会,还怕赚不来钱吗?从前那般艰难,她还不是赚得巨利!   而且她现在是给皇帝内库赚钱,锦衣卫虽说不会帮她,可是当她真遇上不能解决的难事而她又完全占理时,遍布全国各地的锦衣卫所还能视之不见?   只是她答应过朱希孝,也便是答应了皇帝,五五分成、替皇帝内库钱这件事,暂时她是不能说的。但也只是暂时,只要到后来账面出现秘密的利润减少时,四明便会明白。想必这个皇帝和朱希孝都知道,只是不宣之于口罢了。   就算江宣,她的阿爹,如果不是夏言真告诉她,她又如何知道阿爹原是为皇帝内库服务的?整个浙江又有几人能知道?只是知道他与众不同、有超卓能力、似有很硬的后台罢了。否则珠宝一行就算江家当年退避三舍,却为何还是任谁也不敢认第一?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下面的留言心中百感交集,其实读者少我并没有抱怨过,毕竟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虽然我在晋江写了很多年,几乎是从建站后不久起,但是同样也有很多年没有写了。读者是健忘的,数据也是不讲情面的,喜好更是一批换一批,我呢,荒废了就是荒废了,既然还是喜欢写,那就从头开始吧!请大家多喜欢的话多多支持! 第272章 银子   总的来说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消息。   江陵虽然早两年便已经不再隐姓埋名, 但是一直都是小心翼翼,尽量不入官府的眼,不引起太大的注意, 做事低调之极,也从不公然说自己是江宣的女儿。虽说一心要查江家案子,却缩手缩脚, 隐秘得很,只怕引起锦衣卫的注意,触了谁的逆鳞, 以及暗中的主使是否仍然一手遮天。   现在, 她没有了这些顾虑。   傅笙首先说道:“既如此, 陵姐儿身边要多几个护卫轮着。”好处是可以不再偷偷地找凶手, 坏处是或许凶手会狗急跳墙。   其次,傅笙看向江陵:“你应该准备在京城开店,江家的店, 亮招牌, 告诉所有的人, 江家回来了。”   江陵看向傅笙,她从傅笙的眼中看到笑意和深意, 心中怦然一动。   傅笙和她想到了一处。他总是能和自己想到一处。   他很聪明, 太聪明了,在江陵说朱希孝带她去了西苑,告诉她锦衣卫不会再干涉插手,在夏言真告诉她是皇帝要见她,他便隐隐猜到了真相。皇帝为什么要见她?因为想看看死了的江宣后人?荒谬。   就算他猜的有误, 既然皇帝表明还她身份坦荡,那么作为珠宝世家, 在京城当然便要开店,这才是最大的市场。还有,江陵已经和静安郡主有搭,东西也送进了宫,得到了贵人喜爱,开店顺理成章。   江家既然恢复,店自然也要恢复。   江陵和傅笙相视而笑,点头道:“嗯,我也是这么想的来着。”   傅笙笑道:“想没想过京城和南京的店铺便一起开张?”南京的店铺当然不是指和许志文合伙的那家,而是离开南京前买下的那家林家店铺。   如此一来,便会极是轰动,藏着的那些人、那些凶手和背后的主使,就憋不住了吧?加上锦衣卫还在不断地追查南京当街行凶的冒充锦衣卫的那些人,逼得甚紧,既然很明显凶手不是一伙人,那么只要有其中之一憋不住,就会露出马脚,顺手摸藤就比较容易了。   四明道:“会不会太危险?”那些人他们是见过的,那身手真不是玩笑。能抵挡的人?他一一打量,嗯,就那天晚上来的四人身手,只有傅笙勉强可以一对一,但最后肯定会落败,他和阿松可以二对一。啊现在想想真的不行,得把江洋派来的另外三个从龙游叫来,不要再去帮商队了。   傅笙却知道江陵再危险也不会放弃追查的,如今是最好的机会,她不会错过,什么时候没有危险呢?难道有危险就不查了?只要动手去查,就一定会有危险,无论何时都不可能没有,难道对方明知她在查还能束手就死?既然如此,那便一起筹划,一起考虑,一起防范,他会用他的生命护卫她。   其实四明也知道,但是一则他担心,二则他莫名地不太想全听傅笙的话,这种微妙的感觉很难说清楚。   江陵却答道:“那要再等一等。”她叹一口气,等什么?自然是等银子。她是有钱,可是一则有一半不是她的,而且还都在买地买铺子,二则三地铺子重开,那可不止是开铺子而已,货呢?珠宝压银可不是小数目,虽然她有来源,但也不能仅仅靠着那些来源,来之前单单收购云南那边货贩的玉石金石便花了极大一笔。   京城与南京的铺子就更不是小数目了!   看看再等半年后能不能有充足资金。   傅笙站起身来走了出去。诸人也不以为意,继续谈论起来,这次他们谈到了开海禁一事。   在夏言真的书房里江陵看到了此类的资料,她明白这也是夏家书房不让人轻易进去的原因之一。虽然不明白夏言真为什么会收集和论证开海禁的话题,她却心中隐隐有着兴奋,此时在座的是江陵、孙恒达、四明、郑泉年、夏言真以及刚才走出去的傅笙,门口则有阿缇亲自守着,外面亦有阿松巡着,断断没有被偷听的可能,而室内诸人都是足够信任可交托性命的人,彼此也都知道此事万不可泄露,因此稍微涉及也无妨。   郑泉年和夏言真都肯定了朝中大臣的两派之说,夏言真且说,裕王府内张大人也持开禁的意见。郑泉年道:“海禁令沿海凋敝,百姓因此反而支持倭寇海盗,这都是之前许多将军报上来的,实在是穷途末路。且因为要彻底实施海禁,将沿海诸多海岛上的岛民全都内迁,便连距海甚远的海岛也不放过,一则内迁岛民难以为生,二则却将那些海岛让给了倭寇海岛作为基地,唉。”   这些是江陵和四明亲见的,两人点头,俱道:“其实真的很惨,处处衣不蔽体,海边种植粮食又极难,主要海上风暴一来,全部颗粒无收。”   说到一半时傅笙已经回来,静静地坐着听他们说话。江陵转头朝他笑了一笑,傅笙也笑了,他心想,不管开不开海禁,总有一天,他也要去海边看看,什么时候开了海禁,那便要再接着去海上。   话题适可而止地收住了,海禁开与不开,朝中一直有争执不断,几百年的祖令总是一道枷锁,早前因倭寇扰边犯禁甚烈,都以有海禁为庆幸,如今倭寇和海盗们基本都要被肃清了,是否开海禁一事只怕又要被提起来。朝中甚至有人议论,肃清倭寇,说不定是为开海禁做准备呢。种种言论不一而足。   一时大家都不再讨论这个话题,阿缇见里面开始说些闲话,夜也深了,天寒夜冻易肚饥,便起身走到内院门口,吩咐让厨房送来宵夜。   宵夜是江陵最爱吃的薄皮大馅鱼肉汤角,她重伤虽愈,除了补汤,牛非也要她多加食用有营养的食物强身健体,因此一日倒有四餐,阿缇自然变着法儿精心准备。   其他人有松仁糖蜜豆沙为馅儿的蜜透角儿、也有葱花羊肉角儿,正值冬日,倒是这两者易得,鱼肉馅角儿又格外矜贵些。   吃完夜宵,碗碟被收走后,江陵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儿,把大家都逗笑了,夏言真笑道:“去了番大心事,也该好好胖一胖了。此时这模样儿方是小孩子形状。”   江陵做了个鬼脸,笑嘻嘻不作声。此时的傅笙把放在身边的一个木匣子放到了江陵面前桌上。   江陵早便看到他适才出去后再进来时便是多了这么一个匣子,匣子不大,呈扁长状,她双手拿起来称了称手,轻飘飘的,侧脸笑问傅笙:“甚么东西呀?是就给我看看呢还是送予我的?”   她笑得调皮,问得刁钻,仿若幼时那个天真无忧的小姑娘,娇美可爱可又让人总有点闹心,这么长睫毛一扬一扬,却又叫人心软。傅笙温柔地笑看着她,只盼她以后日日能如旧模样才好,心中却是酸软的,怎么可能呢,她担着这么多的责任这么大的事呢。   他轻声道:“送予你的。”   江陵喜孜孜的,笑道:“哎哟那得是好东西才行,不然我可不要的。”   对四明来说,他虽然认识江陵很久,江陵也曾与他们混闹,对着一心双宁撒娇,却也很少见到这样的江陵;对夏言真、孙恒达、郑泉年来说,就更加未曾见过,却又奇异地再自然不过,他们都笑看着江陵耍宝。   傅笙微笑:“不要可不成。”   江陵笑,一边小心地打开匣子的锁绊,打开了匣子。   一时之间,她作声不得。   众人本是都看着江陵的神情,此时见她呆住,便笑着看向匣子。   只一眼,便都怔住。   匣子里是厚厚的一叠纸,全是房契,压得实实的,不知道有多少张,最上面一张俨然是京城最热闹的灯市口附近、皇店不远处。   那张房契上还压了两把钥匙,傅笙轻声解释道:“这是南京我的宅子地下库房的钥匙,估计还有足色叶子金一万两不到。加上这些房契,你应该暂时够用了。房契不仅是京城的,也有南京和其他地方的。”   江陵看着他,神情严肃,傅笙却并不在意,还是微微笑着,道:“我本想私下给你,可是买卖房子,特别是在京城要卖这么些房子,有夏大人和郑大人帮忙会更方便。陵姐儿,这其中有大部分是我阿爹多年的私房,他临终前便将所有私房交予了我,叫我用它来找寻你和帮助你。如今你安然无恙,这笔钱我便转交予你。”   他又笑了笑:“阿爹说银两太重不便携带,因此将一半都换作了房子和铺子,所幸这些房子和铺子都升了值,比从前购置时更加值钱啦。另外一些是我这些年的积蓄,因还有些在各地的流水上不及取出,若不够,再去取。”   傅笙说得坦坦荡荡,江陵却无法出声。   夏言真等人也都看着他。   傅笙又低声道:“我也知阿爹的赎罪无甚意义,若是陵姐儿你当日没有被救,便有再多银子又有何用。”他微笑望着江陵:“因此阿爹的钱你便算是借的,到时候还予我阿娘便是,我赚的那些,你收下罢。”我本来,也是为了你才拼命想法子赚钱的。   江陵怔怔地望着他,傅笙见她始终不语不动,遂无奈道:“陵姐儿,你如今应该是缺少流动银子,都押在货上了,那你先用这些好不好?”   足色叶子金一两可兑金花银六到七两,一万两足色叶子金那便是六万多两白银,再加上这些房契,至少是五六万银子。   有这些,京城和南京各自再开一家店铺都够了!   夏言真和郑泉年相视,神情间俱是复杂之至。   孙恒达则是震惊。   四明看着傅笙,脸色亦是复杂。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哈,没想到炸出这么多老朋友,好高兴也感动再见到你们。还有新的朋友们,也希望你们能够喜欢这个文。   还有,这本书我尽量尊重了历史,但人物的塑造肯定有一大半是按自己的理解。还有有些事件也是历史上发生过的,因为并不是能影响历史进程的小事,为了配合故事,改了改时间线。例如尚美人和嘉靖帝戏耍烧了永寿宫,历史上是发生在嘉靖四十年,我移到了四十五年,诸如此类。总之,大家按小说看就好了。   另外,明朝是没有银票的,都是实物或银子铜钱交易,所以傅笙拿出的不是银票,否则效果更好啊!其实也可以小说家言的,就轴了一下。 第273章 宏图   江陵不知道说什么好。   就像她幼时遇到大难, 她听闻傅家小哥哥生辰祈福开大宴请全城小乞儿吃顿饱食给铜钱,立即想也没想地便奔向他所在,然后她看到在他的生辰、全县有头有脸的人都来吃宴了, 他却悲伤地一句一句一遍一遍地跟所有小乞儿说:你要记着今天是为江陵祈福,你们要为江陵祈福。说了那么多遍,说到嗓子都哑了。   看到她时, 一眼便认出她,在福满楼的后院里,笑着哭哭着笑, 他见她哭, 伸出双手, 她扑到他的怀中, 于是他抱着她也不嫌她脏,视她如失而复得的珍宝不肯松开。他一样样地亲自安排嘱咐下去,给她准备她最爱吃的最爱喝的, 如数家珍。   然后他笑着看着她吃喝, 心满意足。告诉她日后就跟他在傅家生活, 不用再害怕再担心,他家就是她家, 他会照顾她, 他会一直照顾她。   再后来他为了她,什么都放弃了,放弃了习惯的生活、所有的家人,独自来到南京城,北上南下以寻找她的下落为终身目标, 就算打草惊蛇被冤枉被抓进大牢,也毫不后悔。   在南京城的大牢外, 他为救她身受重伤。之后明明是他受了重伤,却只关心她可吃得好住得好,日日午□□心安排,想让她尝尽南京美食,又恐她想念家乡食物,察颜观色旁敲侧击,交替着让她每日吃得心满意足兴高采烈。   她都知道,她不说出来,她心里全都知道。但是她就是觉得这没什么,那是她的傅家小哥哥呀。他说过要照顾她的呀,他是言出必行的人,一直都是这样的嘛。   然后街头截杀,她重伤垂危,他不眠不休,她醒过来看到他,忽然很安心。   她怔怔地看看傅笙,想说话,却真不知道说些什么,眼见得傅笙微微叹息、微微恳求的眼神,她想说话的,说不出来怎么办呢?那便先不说吧,她看着傅笙,用力地点点头。   傅笙随即便笑了,笑得那么好看。   江陵还是觉得她应该说些什么,看了眼郑泉年,忽然便想起来了,她说:“傅哥哥,不是的,傅伯伯没有需要赎什么罪的,他没有做错什么事情。我没有怪他,你以后不要再这么想。”她想了想:“你以后,要开心一点,不要再这么想了。”   傅笙一时哽住,过了一会儿方才点点头:“好。”好,好的,陵姐儿啊,只要见到你我就已经很开心了,我怎么会不开心呢?   郑泉年看了一眼夏言真,夏言真说道:“傅笙,陵姐儿说的不无道理,退一万步来说,长辈的事与你们没甚么关系,你很好。”   傅笙知道短短数日,在江陵心中怕是已经视夏言真为仅次于江宣的亲人了,见江陵闻言频频点头,不禁又有些羞涩:“你们怎的都安慰起我来了。”   江陵做了个鬼脸:“因为你一时冲动,把所有的家当都送了给我,我们都怕你后悔,特别是夏叔叔,这就赶紧着安慰你,好叫你心里好过些,落定了此事,然后你就不好意思反悔了嘛。”   众人都忍俊不禁,知她插科打诨的一半原因也是自己也不好意思了呢。   孙恒达和四明又复对视了一眼,孙恒达没什么,只是高兴,四明心里的那股子微妙感觉却又出现了。他不太明白那种感觉是什么。   可是他也很明白,虽然他算得上是和江陵最亲近的人之一,但傅笙和江陵之间的关系却是和别人都不一样的,他们青梅竹马,几乎从出生起便认识,如果说小时候他们是两小无猜玩闹极好情谊极深的小伙伴,那么最难得的是如今年长,十年不见,只稍加接触,彼此之间竟然还是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想法。这只能说明,两个人的稚子之心仍然还在,两个人是可以忽略了时间和光阴、再见面分开的时间就不再存在的默契。   他不能用话语说出来这些感觉,但是他明明白白看得出来,傅笙对江陵,从来便是全心全意,从来不曾对不起过她半分。   无论是作为朋友或其他,他都无可挑剔。   可是为什么他的心里总是不那么舒坦呢?因为江陵最亲近的人不再是他们当中的人,因为江陵有了他所不知道的面貌,因为也许,他固执地认为江陵应该只是二少爷的知己啊。   可是他明知道二少爷对江陵、江陵对二少爷都不是男女之情。   打住,他睁大了眼睛,为自己的想法一惊。然后,他一双眼睛来回看了几眼江陵和傅笙,见两人笑嘻嘻的并没有什么异样,江陵且将那个匣子递给了夏言真道:“夏叔叔,你看看。”   夏言真看了一眼傅笙,傅笙亦是笑吟吟地说道:“我前几天数了一下,京城的房子、庄子、店铺大约有28处,所以我觉得,由夏大人和郑大人出手比较好。比市价略便宜些也无妨,反正从买来到现在已是涨了不少的。”江陵也连连点头。   夏言真和郑泉年心下暗叹,这两个人真的是精灵过人,京城这些当官的、有钱的,或是新来就职的官员、落户的豪富,最愁的是什么?是买不到好房子、好庄子、好铺子,京城虽不易居,可是也是一个拿着钱没地儿买好住处的地方,好地段那真的是由古至今都是寸土寸金,没有碰上机缘几年、十几年也买不到一处。   这是傅平用了许多年积攒下的资产,在江陵出事之前应该是碰上了便闲闲慢置,在江陵出事之后怕是更用心购置,哪一处都是相当不错,这么多年来总有不少的因缘凑巧,因此有的甚至是京城中心的大院子,那可真是有钱也没处买啊。   傅笙说,夏大人郑大人你们作主卖吧,比市价便宜些也无妨的。   这是一个一个非常大的人情,但是看着这两个孩子的眼睛,都是诚挚清澈。江陵甚至明晃晃地用笑成月牙儿的眼睛告诉他: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呀,帮我们卖吧卖吧,然后他们都会很感谢你哟。   夏言真想,这也太像江宣了,用眼睛就能说话。   郑泉年便笑道:“我记得新上任的吏部侍郎是苏州来的,不差钱,可是一直没有找到合意的房子,我去给他看,不便宜给他!”   夏言真一张一张地翻了最上面的二三十张,取下京城部分的房契,底下的并没有再看,只说:“京城的这些我们来看着处理,但是也不要全卖掉,留下几处。南京城的房子价格据我所知和京城相差无几,那边老宗室多,贵人也不少,我写封信给一个朋友,回头你们去找他让他帮忙,但是也不要全卖掉。再加上傅笙在南京库房的叶子金,应该足够开两个铺子了。至于货品,在京城和南京需要的流水应该是最大的,不够可以用担保。”   江陵点点头,又道:“我还想在京城和南京再开几个特产铺子,将福建、浙江的一些新鲜特产运过来出售。我们在这两处都有最好的渠道,最主要是,由我们直销,少几道环节,让那些穷人们少折成本,多得些银钱。自然咱们也能多赚。”   这个是江陵在福建时便有的想法,只是山远水长,自身难保,只是徐徐图之。可是她亲眼看到福建山区的穷困,浙江沿海的凋蔽困苦,她跟随林展鹏到处行商的时候也见到过许许多多这样的情状。可是他们有很多好东西,只是有的不识货,有的不能保存,最重要的是收购之人层层赚钱,到得他们手中便只有可怜的一点点。   江陵道:“比如福建漳州有名的丝布与兼丝布,价格既廉宜于丝绸,却又均净疏朗,比棉布好看光滑,穿上身细薄透气,还有织绫、纱绢,最有名的北镇布,漳绒,这些其实都已经行销全国,但是运抵京城要经许多道转手,价格上来说还是偏高,若是我直接收货,直接商队运往京城和南京,折耗不知要少多少,便是我在这两地卖得比旁人便宜些,织户和桑植民也能多得不少银钱。”   四明也是亲见的,点头称是。孙恒达却道:“这却阻了那些小商户的道。”   江陵解释道:“这的确很难兼顾,但是小商户仍能饱腹,桑植民和织户却是贫苦。且等两京因价廉百姓也能穿着这些,盛行开来的话,便会带动全国各地的销量,小商户可以做别的地方的转销。或者,也会慢慢地做到咱们这样。”   四明却道:“现在的问题是商队了。”   江陵点点头:“要人手选择、培训,还要有熟悉龙游到京城、南京的人手带领。”   傅笙和江陵异口同声:“童家。”   江陵笑得眼睛又成了月牙儿:“童叔叔又去大同了,下回咱们就让他给咱们带一个大商队出来。那我们暂且就可以一年先走两趟,慢慢地再培养出两个大商队、三个大商队……。走遍全国都有咱们的商队!”   傅笙笑道:“各地都有各地的名产,或者还不有名但很好的特产,大商队例不走空,来回携带赚两波这是常规哦。”   这下连四明和孙恒达都笑起来。四明心想,当年从林家被抓到刘三的船上,江陵说,我们一定会回家的,他不大肯信;后来逃难到福州,江陵说,我们一定会做很大的生意,他也将信将疑。可是她都做到了,所以现在,只要是江陵说的,他什么都信。   孙恒达只听得心潮澎湃,这些话这些想法,有的他想都没想过,有的却是想过却知道一己之力太难了,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副掌柜呀。可是他知道现在这些都不是幻想,他可以跟着江陵、跟着他们一起实现这些梦想。   夏言真和郑泉年是从仕之人,对商道因为和江宣至交的关系一直也心存好感,此时只他们四个年轻人说得兴致勃勃,简直可以说得上宏伟蓝图、指点江山。当真是年轻,海阔天空任由翱翔。却也不禁心想,当年的我们,也是如此啊。 第274章 旧铺   京城的房契给了夏言真和郑泉年, 他们自然会给江陵和傅笙留下他们认为有价值的。   随后夏言真问道:“既如此,江陵,你是要在这些店铺里挑一家做江氏珠宝行, 还是想着要原来江家的那个店铺?”   江陵一怔,她抬头看着夏言真,茫然。   夏言真叹道:“你不会以为你家在京城、南京各地没有店铺的吧?你阿爹是俗称的皇商啊。”   对, 她也曾经想过这个问题,江家肯定有好多店铺,但是在龙游、金华、衢州曾有的店铺都已经不见了。   本来房是谁的就是谁的, 一纸契书不是白写的, 官府的鱼鳞册也不是白摆设的, 只有实在找不到人继承了, 才会被官府收回再行发卖。   江家灭门,十年来没有任何人出现。   主宅是因为傅家童家等力保而留下,也实在是烧荒得可怕, 大家也不敢要不敢占, 再则虽说十年, 本地商家念在旧情不会去买,外地商家也敌不过童傅两家力保。至于店铺, 早已经不复存在。江陵重开的三家江氏珠宝行俱是另外择了好地段的店铺买下来开张的。   至于要不要原址原店原名开张, 江陵回答夏言真:“若是有机会买回,去看一看再考虑,一定要强行买下来就没有必要了。江氏重要的是人,有人才有江氏珠宝,在哪里重开都不要紧。夏叔叔, 我不会执着这些。”   夏言真眼中浮起激赏,江宣的女儿, 有江宣的风范啊。   他微笑道:“原址开也无妨,别的地方我留不了,京城我还是能留下江兄的铺子的。位置很好,周边环境也很好,从前生意是非常旺的。本来租了给一家姓宋的开绸缎庄,租期两年一续,下个月到期,我正好可以提前两个月通知他不再续约。你再用一个月重新整理一番,再加上货品也要有时间运过来,三个月后便可以开张了。”   江陵怔住。   她对于是否在原址重开的确没有任何执念,但是,现在的情况不一样。她正是要大张旗鼓地告诉世人,江家回来了。她还想借此让那些幕后的手忍不住蠢蠢欲动,只有他们动了,她才能查出线索。那么,特别在京城,原址重开,大张旗鼓,是最最有用的招数。   郑泉年熟知当年情况,笑道:“陵姐儿,你这位夏叔叔可不是好相与的,他可不知道有多不讲理。当年你家传来消息,官府便要收回店铺――到底寸土寸金,不知多少达官贵人觊觎,催着官府收回便能各施神通抢下来。结果这位,直接说:又不是因罪,家中出了事,谁又知道没有别的亲属了?再没有,不可以入继?这就忙着抄铺子吃回扣?有我在,都别想得这么美。我要守着这个店铺等江宣的后人亲属来。便是到了期限仍未有人来,必得归公,我按市价买了便是。不服?一起去皇上面前问问。”   郑泉年与夏言真不同,他出身普通人家,因此在江家的事上他有心无力,这些年来也只能暗暗在查访线索留意,但是如夏言真都没有找到明显的破绽,他作为一个六品官,又能找得到什么线索呢?   尽人事而已。   听得郑泉年的话,江陵站起身来,郑重行礼道:“夏叔叔,多谢你。”   夏言真笑一笑:“我说了,长辈之间的事,与你无关。话赶话到这里,也别拖了,我明日去告一天假,与你一起去官府将铺子过户与你,再去店铺那边看看,若你满意,让管家带我和绸缎宋老板谈结束租赁的事宜。这就赶紧办起来。”   坐言起行,次日夏言真先去裕王府告了假,江陵、傅笙、四明等先去了顺天府,等夏言真来了会合之后,傅笙四明孙恒达在外等着,江陵便跟着夏言真一起去办过户。   顺天府办这个事的是积年老吏了,虽然江氏珠宝店铺的争夺事情过了近十年,但是当初闹得很大,他记忆犹新。如今竟见到夏言真带了一个小子来将店铺过户,不禁好奇,再一见户籍文书,惊得手都抖了好几下,这是真的等来了后人?且还是、还是亲女儿?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次户籍姓名文书资料,确定无误。又将上级请来与夏言真相谈,自己则调来鱼鳞册,和几个同事互相审核,过了手续流程,确定无误后很快便办妥了过户手续。   江陵深知,若不是夏言真带她来,且还得走好几天程序呢。毕竟是继承遗产。   这件事办妥才午时,夏言真心情大畅,开玩笑道:“今日了却一桩心事,做叔叔的要做个东道,去太白楼好好吃一顿!”   江陵很是捧场地鼓掌,傅笙看她一眼,也跟着鼓掌,四明和孙恒达两人年纪比他们大着好些,实在无奈,见江陵嬉皮笑脸地瞪着他们,也只好意思意思地鼓了两三下手掌。   夏言真年纪既长,不羁无拘的天性在人前是略为收敛了,可是见到故旧之女,半点也不想收敛,旁人看来的目光他全然无视,一点也不觉得如何,哈哈大笑道:“走!”   下午几人就去了江氏珠宝店的店铺。   正阳门外棋盘街上一间八开间大店铺,三步台阶,楼上楼下一共三层,前店后宅,轩阔宽大之至,此处街道人流旺盛却都衣冠楚楚,并无太多三教九流之徒,绸缎铺、成衣铺、金银铺子、书画铺、酒楼……百货云集,极是热闹,而江家的这家店却又闹中取了一点点静。   此时店铺里人来人往,有从楼上走下来的,有从里边出来的,等次虽然不一,但每个走出来的人都面露笑意,显然生意极好。   江陵站在当地,心情激荡。   她从未来过此地,也从未听人说起过她家曾经有这样大的店铺,这是在京城,她的阿爹创下如此基业。   这是江家。   夏言真只看了她一眼,便知道她的心思了。低声对赶来的管家说了几句,管家连连点头,带了小厮上前进了绸缎铺,很快便见绸缎铺的伙计跑了进去,然后一个胖胖的男人从里面匆匆出来,迎了管家进去。   江陵看在眼里,一声不吭。   她要在这里开江氏珠宝行,她喜欢这里。   须臾便见那个胖胖的男人愁眉苦脸地跟着管家走了出来,抬头便看到了夏言真一行。他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提步急下了台阶,朝夏言真走来。   夏言真并未推让给江陵,只朝他点点头,胖男人――绸缎铺宋老板苦着脸搓着手道:“夏大人,这是怎么说的,我这可是做了什么不得意的事儿么?论说起来,八年前我承租此铺,可从未短过租金,您按市价涨租,我也从未抱怨过半分呀。店铺我也打理得干干净净,不敢有半分损坏。咱主客两家可是相处得很好,怎么的……是要转租给谁人么?我可以加租金,您就还租给我吧,老主顾老主顾总好过新主顾吧?”   他说得有些难过起来,语气中尽是恳求。这也难怪,此处地段好,这般大的店铺难寻不说,做了这些年口碑也好老主顾也好,都认得了,这抽冷子说不租了,也的确是慌神。   上哪再找这么样的铺子呀。 第275章 绸缪   夏言真道:“宋老板, 实在对不住,其实并不是要转租了,而是要自用了。”   宋老板瞪大了眼睛:“自用?”若是自用那的确是没有法子了, 他想再说什么,又实在不知能说些什么,忧伤地叹了口气, 满腹愁思,不知如何是好。   夏言真有些于心不忍,道:“还有两个月, 宋老板多着人寻访一二, 总能找到好的铺位……”   宋老板摸摸头, 知道人家是自用便是连一丝埋怨也不能再有, 苦笑道:“夏大人有所不知,这个地界儿,这么大的铺面儿, 当真是旺铺之位, 任谁家有都会自用, 就算出租了,等闲也不会停租。便如我, 除非是病到不能动了, 或者是遇上灾祸了,再或者就是您要收房了,否则,无论如何都舍不得停租的,说实话, 若是您要卖的话,我到处借钱也要买下来。不过, ”他振作了精神,“大不了到差些的地段差些的铺子,总能找得到地方,只要货好,主顾们还是会来,就算生意会差些,那也无妨。这般的好运气怎可能占了一辈子。又不是我的房子。”   他虽仍是愁眉苦脸,却坦然地朝他们笑了一笑,拱拱手:“主客一场,多谢夏大人照顾了。”   无论他是因为夏言真是官,还是因着反正也续租不了禀着商人天性好合好散,又或者是真心想得开,这般心态也是难得。   傅笙见他强自开解,态度也是自始至终和缓,先是求恳,再是失望,最后坦然,却全然没有半点抱怨和戾气,想了一下,踏前一步道:“宋老板若是四处查访后,一个月内找不到合心意的铺子,廊坊四条那里可以去看看,店面比这里要小些,也只有两层,若是不怕委屈了,或卖或租都是可以的。”   夏言真和江陵、四明、孙恒达都意外地看向他,宋老板也一怔,眼睛一闪,紧走几步到了他跟前:“这位小哥说什么?廊坊四条您有……铺子?”   廊坊四条那间铺子夏言真和江陵都看过的,夏言真建议留着,虽然旺地旺铺能卖出好价钱,但是同样的旺地旺铺易卖难买,如今江陵满腹计划,他相信傅笙亦不是心无成算的,他看上去不言不语,心中定也有许多计划。当时傅笙也应下来哪些铺子暂时不动,反正另外的铺子庄子卖了也足够了。   傅笙点点头,指着江陵笑道:“是她的铺子,不过比较小,只怕不合宋老板的需要。”   宋老板激动地说道:“廊坊四条的位置与这里相差无几,租那里也是要有机缘的,这一时之间我哪里去找更大的!”   傅笙见他恨不得马上敲定,便好言道:“你且先去寻摸别的,总之那里我们给你留着,断不会先给别人。她是夏大人的世侄,您总该信得过夏大人。”   江陵笑着对宋老板点点头。   宋老板连连点头,感激地看着江陵,又将目光转向夏言真,夏言真不知所以,便顺着傅笙的话意对着他点点头:“她的确是我的世侄,廊坊的店铺是她的,你放心,作得了准,先给你留着。”   且不提宋老板一颗心放进了肚子里,欢天喜地地回了店铺里,这边几人也转身离开。夏言真没有说什么,四明和孙恒达则有些困惑,但这是人家的店铺,要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问起来反显得多事。   只有江陵若有所思,傅笙含笑看着她,走了几步,江陵便“啊”了一声,又是感动又是欢喜地转头看着傅笙,一只手忍不住抓着他的胳膊摇了几摇,满眼都是笑和叹息,还有的则是内心里满得盛不住的开心。   傅笙知道她明白了,也忍不住微笑:还有什么比两人的默契更让人开心的吗?   她这幅小女儿情态看得夏言真不知为何有些闹心,咳了一声,江陵立即松开手,笑脸却依然。孙恒达直接便问了出来:“傅笙,你为何忽然想到将廊坊的店铺租与那宋老板,甚或要卖与他呢?要知道提前两月通知收回店铺已是厚道,有出租便有收回,正常的商业行为而已。”难道你竟是因此心存愧疚?这不应该呀。   夏言真也转头看着傅笙。   傅笙笑了一笑,解释道:“我看他一直目光清正,虽然不得不结束租约,却只是遗憾惋惜,至多带了烦恼和愁苦,全然没有看到有一丝埋怨和不甘。我便想,此人可交。”   孙恒达摇摇头,就为这?豁出一家旺铺?   傅笙手握成拳堵了堵嘴,笑道:“这是先决条件,必不可少。另外是,你们忘了昨日陵姐儿说,要卖福建的兼丝布北镇布漳绒这些?”   只这一句,夏言真四明孙恒达一时都恍然,这些布虽说已经在全国流行,但还是多在南方,北方虽有却少且贵,且人人还是追捧丝缎的高雅尊贵。同样的价格,便是兼丝布便宜一些,人们当然还是选择真丝绸缎。   宋老板开的这么大的绸缎铺,结个人情,到时候合作也罢合伙也罢,总比单打独斗要来得有效且快速。到时候江陵的店和宋老板的店一起卖,只怕效果极好。   夏言真欣赏地拍拍傅笙的肩膀。   江陵却和傅笙又异口同声说道:“还有……”   似是两人都没想到会一起说出口,一愕之下又一起收住,不禁相对哈哈而笑,傅笙便微笑住嘴,江陵也不客气,笑嘻嘻做个鬼脸,说道:“你们没听出宋老板的口音么?”   这时夏言真、四明、孙恒达相视,亦是异口同声:“徽州口音!”   四明道:“他是徽州人,亦即是说,他是徽商!”   徽州商帮是当今最盛极盛的商帮,行商遍布全国,他们紧密团结,十分抱团,且能力极强,商会力量也最强。   江家虽然曾经也盛,但十年前满门皆落索,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人们早忘得差不多了,江陵重出江湖是生人面孔,便有傅家认证,亦要从头开始,因此结善缘就极是重要了。   宋老板在京城开这么大的绸缎庄,在异地定然也有商铺,那么他在徽州商帮中定然也有话语权,江陵与他们交好有百利而无一害。   此时一家旺铺又算得了什么!何况那也是卖或是租,又不是白送!但这人情却是实实在在的了。   最重要的是,那位宋老板很明显是一个讲道理的人,讲道理的人心中便有情义。   夏言真看着这两个孩子,心里那点闹心消失得干干净净。   江陵却似全不知夏言真和四明的那些复杂心思,只一径四处张望,每一家店铺要不门外驻足观察,要不就拉了傅笙进去细看,还要技巧地询问。四明早惯了她这般,这几条最热闹的大街他和孙恒达前几天也都来过,今日便陪着她,遇到知道的情况便先作解释,免她多费时间。   夏言真则是头一遭看他们如此这般,好奇,却也兴致盎然。从前他与江宣一道时,江宣甚少带他在市井繁华地做事,却也能在讲起来时详尽无二,他终于明白,那些知识都是这样来的。   当然也可以让手下去打探了解,然而这过程中便能学会一些微妙的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而且,有什么能比亲自去看去问去了解更直观更有效更有用呢?   当他们走过一间四开间的大药铺时,江陵啊呀了一声,对傅笙说道:“咱们怕是要在京城或南京再开一个医馆了。”   傅笙秒懂,道:“那便开一个。”   江陵想了一想:“倒也不急,等牛非闯出名堂来,再挂上老太医的名讳,嘿嘿!”   夏言真在一旁听到,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说道:“那位牛大夫,阿缇说她医术极是了得,家中有人病得甚重,请了回春堂大夫吃了五天药只略略好转,牛大夫要了方子去看过后改了改,只一天便好了许多。后来厨房的刘婶老寒腿,牛大夫也给开了方子,吃了几天说疼得比去年轻多了。你是如何识得她的,对你也是极好。”   江陵得意洋洋,若有尾巴那便少不得要摇头摆尾了,笑眯眯说:“那个就说来话长了,”作势偷觑了夏言真一眼,谄媚地说道:“不过夏叔叔要听,我自然要详详细细地说啦。”   夏言真忍俊不禁,轻轻拍一拍她的头顶。   江陵缩了缩头,做个鬼脸,夏言真见她鬼脸花样亦是百出,一张脸上七情上面也不知道怎么做得出这许多稀奇的鬼脸来,忍不住又轻拍她的后脑勺,笑道:“尽作怪!”   一直沉默跟在一旁的夏家管家却碰了碰夏言真,低声道:“老爷,你看。”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沉迷于厨房收纳不可自拔。 第276章 良药   夏言真转过头去, 顺着管家指的方向看过去,江陵也听到了,好奇地也顺着夏言真的目光方向望去。   这里离棋盘街已经有些距离了, 热闹稍减,店铺仍然人来人往,一间珠宝首饰店的门口站着三个人, 一个丫头,一个少年男子,而另一个, 便是紧紧盯着夏言真怔怔看着的少女。她本是用扇子遮了脸的, 此时却不自禁地将扇子垂在胸前, 露出一张雪白秀丽的面容来。   夏言真微微一怔, 脸上露出笑意,大步走了过去,只几步就走到了她的面前, 温和地唤道:“琳琅, 你和……”他看一眼那少年男子, 却没有多说什么,“来买首饰么?进去看过了没?看中什么阿爹给你买。”   少女夏琳琅不说话, 一双眼只盯着他, 又看了看好奇地站在原地望过来的江陵,脸上露出恨意,转身便走。   夏言真一怔,脸色便微微沉了下来,他的眼神如利箭一般扫向那少年男子, 少年男子尴尬地原地转了转,歉意地匆匆施了一礼, 唤了声“夏叔叔好”便跟着夏琳琅的脚步离去。   转眼间便见那一行三人下了台阶,上了马车而去,夏琳琅竟是头也没有回一下。   夏言真也未停留,立即转身回到几人身旁,脸色已经恢复正常,便如无事发生一样。   江陵道:“夏叔叔,这是你的女儿罢?她嫉妒了。”   夏言真一怔,江陵笑道:“我这个样子一看便知道是女扮男装的呀,她见你对我好,眼里全是气愤和嫉妒呢。夏叔叔你很少回家看她吗?”   夏言真和夫人不和,夫人总觉得夏言真为着别人与家中闹翻不可理喻,郡主府和侍郎府是多么矜贵,孩子们当然应该要在这里长大,否则在京城里如何与人交际?人都是往高处走的啊!跟夏言真离开郡主府侍郎府,又是闹翻了走的,还有什么好人家能来往?   因此她坚决不走,儿子和女儿当然也不能走,他们这么小也离不开母亲。   她更不能理解的是,夏言真不仅因为朋友和家里闹翻,接着还又为了他辞官而去,什么也不说便出京,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做些什么,她阻又阻不了劝又劝不了,当时她当真是气得病了一场。   儿子和女儿从此便与夏言真彻底生分。   夏言真回京之后,对儿女其实是歉疚的,虽然当初是他力劝夫人和他离开而无效,后来想着女儿跟着自己奔泊甚为不便,留在府中有老夫人看着也不会走差,倒也罢了。儿子倒是很想带走好好教养的,怎奈夫人死活不肯。   可是到底是他失了父亲的职责,因此他想去把他们再度带回身边,然而夏夫人认为儿女大了将要说亲,夏言真官小职卑,这时候儿女离了郡主府和侍郎府就更说不出门当户对的好亲事了,三次严辞拒绝出府。   令夏言真失望的是,儿女也觉得母亲是对的。是啊,郡主府侍郎府何等安逸富贵,他也不能责怪他们不肯跟着六品父亲住到狭窄的小院子里不是?   夏言真是一个率真而且不羁的人,他对任何事都不会强求,不符合他的三观、不符合他的为人准则、不接纳他的意愿,他就可以不责不怪更不去理会。换句话说,他其实在某些方面冷情冷性,坚壁清野。   但其实夏言真对儿子和女儿还是不一样的。他对女儿,总多了一些温柔和喜爱。女子一生多艰,就算家族有力,在很多方面也是半点作不得自己的主,他是希望女儿能像江陵,可是他再不羁也明白,这世上大道如此,若女儿没有这般心志还是随大流的好。   他刚才有点难过,因为女儿竟然不肯理他。   江陵却笑嘻嘻地看着他:“那小眼神儿你居然看不出来?那股子气恼。我猜着她心底里呀,又是恼你没肯留在她身边陪她长大,又是自豪你是她父亲。然后突然偶遇,你竟然把别人的女儿当女儿!太气人了!太过分了!她还是不是你亲生的呀?你都没摸过她的头、没和她笑闹过!这是她的阿爹好不好!”   她说得活灵活现,脸上一会儿气一会儿恼一会儿怨一会儿妒,不知多么精采纷呈。把傅笙等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夏言真半信半疑,说道:“又胡说,你与她见也不曾见过,半点也不了解她,怎么就知道这么些了?”   江陵振振有辞地说道:“我也是女孩儿呀,要是我阿爹敢这么着对别人的女儿,敢对别人家女儿比对我好,我准保一年不理他!”   夏言真失笑,想了一想道:“她幼时,我也摸过她的小脑袋的。”   江陵笑眯眯地说道:“所以夏叔叔,你以后得空要常去看看她呀,还要多看望老夫人,老夫人出来看你的时候叫老夫人把她也带来嘛。”   夏言真低头笑看着她。   身旁的管家脸上也露出了笑意,看向江陵。   江陵捂着脸后退两步:“不要这么看着我嘛,我会害羞的……”   夏言真“噗”一声笑:“那我还有一个儿子呢,怎么办好呢?”   江陵放下手,瞪着大眼睛:“我又不是男子,不要问我!”   夏言真哈哈大笑,傅笙四明等人也都笑出声来。   此时身旁忽有一人的声音响起来:“江姑娘果然有趣。”   声音是个女子的声音,离得颇近。   几人反应极快,迅速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此处人流已经渐少,在不远处缓缓行走的有四五人,其中有一人见他们如临大敌地望过来,便不紧不慢地抬起头来,安然地看着他们。   这是个中年女子,相貌端正,神情淡定,仿佛她只是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语。   江陵想了一下,果然并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呢,也不走近,不远不近地与她并肩走着:“请问姐姐见过我吗?”   中年女子气度端然,微微一笑:“之前并无,之后倒是还会再见的。”   江陵也微微一笑:“那么想来姐姐也不会告诉我你是什么人了?”   中年女子泰然地点点头,微微转头看了眼江陵故作失望的脸色,补充道:“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   江陵随即收起脸上的失望,笑吟吟道:“是友是敌呢?”   中年女子又是一笑:“江姑娘不必心急。”她停下脚步,江陵脚下也微微一顿,目送她转身离去。   夏言真皱了皱眉,道:“这人应是富贵人家的嬷嬷,且是很受尊重的有一技之长的教养嬷嬷。”   江陵也皱了皱眉,却又扔开不想,说:“要做的事多着呢,不去想她了。”   孙恒达有些担心:“会不会是……”   四明道:“那应当不会,如果是幕后的人,应当知道这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再说江氏珠宝行还没有开,江陵不再被锦衣卫所困的事还没传出去呢。”   傅笙也道:“真要对付我们,也不会提前来个通知。”   孙恒达也笑了。   江陵忽然指着前头,笑道:“看,那是谁?”   对面那人也看到了他们,拎着一串几大包纸包快步过来:“夏大人,陵姐儿。”正是牛非。   江陵好奇地看着她手上的纸包,傅笙伸手接了过来,问道:“这是草药么?”一接近便闻到了,倒不必问了。牛非点头:“嗯,这家药店的药品质好,这阵子我都是来这里买。”   夏言真忽道:“你替家里许多人诊病治病,我还没有多谢你,还应当付些诊金药费才是。”   牛非看了他一眼,客气地道:“那我岂不是要付房费食费?大人不用这般客气了。再说我常来买的这些并不是治病的草药,是我自用的试制药材料。”   江陵看着牛非,牛非也看着江陵,两人的目光交接瞬间变幻,江陵忽地笑了,高兴地说道:“姐姐可太厉害了!”   牛非也并不客套,笑了笑:“我也只会这些罢了。”   夏言真也不去多问,江陵这么些年遭遇惨烈,却也际遇奇妙,身边的这些人各有人才,彼此之间还都情谊极好,这才是最难得的。何况人食五谷杂粮,身边有个医道高手简直再好不过。   至于这个医道高手还会一些什么,他才不去管。他恨不得牛非会的手段多些再多些呢,只要能帮到江陵,他就满意。   江陵也是这么想的。   她坐在牛非的房间里,手里拿着牛非递给她的匣子好奇地问:“这是你新制的药么?”   牛非点点头:“其中一种。”   江陵问道:“做什么用的?”   牛非道:“救人用的。”   江陵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牛非伸手将她垂在额前的发拢到耳后,摇头道:“救的是你。”   江陵眼睛一闪,打开匣子,见是几个瓷瓶和药包。牛非道:“你与人打斗时,若是实在不敌,便将纸包里的粉末扔向对方,尽量让对方多吸一些,你自己自然也会吸进去一些,但是我有办法替你治好。”   江陵问道:“吸得多了会怎样?”   牛非道:“也不会怎样,几息过后便会眼前发花,看不清楚,手脚不听使唤。日后若不清理干净,便只能缓慢呼吸再无法使力了。”   江陵啊了一声,满意得紧。牛非指着瓷瓶说道:“这个我叫它附子散,附子是好药,但多一分便是毒,这药我配制时多放了附子,吃下去体健者十二时辰后会死,体虚者二十四时辰后才会死。”   江陵只看了牛非一眼郑重说道:“牛姐姐,我不会乱用的。”   牛非不以为意:“既给了你,你要怎么用我便不会管。还有,你改一改这称呼,我当你娘都使得了。”   江陵捧着匣子笑得心满意足:“我娘没有你好。” 第277章 情谊   牛非的脸色微微滞了一下, 心里有一点奇怪的感觉。   她从来不是一个易感的人,说句难听的话,她因为自己的一些遭遇还有本身性格的硬朗, 是一向冷淡无情的,除了对医术的痴迷之外。这从她能对自己的容貌下手就可以看出来,只是为了能从医能学医, 她苦心孤诣地研制那些药丸,那可不是用来卖的,是用在自己身上的。   长年累月地用, 容貌便再也无法恢复。她全然不在意。   对江陵她起先并无好感, 但是江陵大方, 为了那些药曾经对自己的帮助, 什么要求都答应了她。再然后若有所求,必先问她的需求,十分干脆利落, 十分合她的脾胃。   她后来一直跟着江陵帮江陵, 是因为她觉得她之所得与付出太不对等了, 她不愿意欠人情。   但是人是有感情的,相处久了, 她对江陵终究有了些情谊, 知道她要复仇,而还未开始便已经连连重伤,她不想她再受伤,更不想她死,才想着要帮她。   可是今天江陵这一句话, 牛非的那点奇怪感觉渐渐变得重了起来,那感觉有点像……儿子梦呓里叫喊阿爹的感觉, 儿子已经没有阿爹,江陵她……   在那一瞬间,连牛非自己都没意识到,江陵已经成为她生命中第三个人。   既然已经没了顾忌,江陵紧锣密鼓地计划了起来,先是写信给三水和林家宝,再写信给汪晴和邓永祥,粗略地说了京城的遭遇以及身份的无虞,三水和林家宝那边主要让送珠宝以及稀罕物事过来,还有一些浙江的特产;汪晴那边则让他们去收购那些他们当年在乡村和织户中看到的曾谈论过的物产,这次先运一些易保存的到龙游。   又给童家家主童新写了信,她虽与童佩和童海联系较多,但在生意上和童家家主的沟通也是很多的,童新自然知道她是江宣的女儿,他与江宣私交虽然不算多,但是他知道江宣私下助童家良多,两人虽处一地,却是神交为主。对于江陵,童新自以世侄女相待。   她要租用童家的商队。三水和林家宝也会开始招人手组商队,但至少要一年后才能用。   在给汪晴的信里,她给戚大将军也写了一封信。   一切井井有条地安排下去,江陵在京城开始寻摸掌柜和伙计,孙恒达返回南京,由他在南京主持新店开张事宜。   人手还是不够,只粗粗能够,慢慢来罢。   京城的掌柜必须是自己人,但是四明不够份量,江陵最犯愁的是这个。   如果实在找不到可靠的人,或者她可以亲自留下来。   这个店铺,必须要开。   准备开店铺的事繁琐而杂乱,但江陵和四明在福建和龙游都开过新店铺,京城的无非场面更大一些,其它的流程大同小异。两人处理起来除了人手上局促倒也没什么问题。   人手上的问题很快便解决了。   首先是傅笙让自家店铺里的掌柜找了些靠得住的来帮忙,又给了高薪去抽调了自家店铺的熟手交替休息来帮忙。   最大的好消息是找到了江氏珠宝行十年前在京城铺子里的大掌柜和账房。   江氏珠宝行十年前关店,是因为虽然夏言真保下了店铺,却实在没有能力继续开店,因此只能关店出租。大掌柜自然不愁无处可去,一些得力的账房伙计也是马上便被抢走了。   随后夏言真出京到龙游半年之久,回京后不久又辞官远行不知去向。既然店铺的人都有了下落,他也就没有精力再去关注。   郑泉年却一直留意着。他倒也不是因为觉得江氏珠宝行会重开,而且他深憾自己做不了什么,那么关心江宣当年信重的掌柜伙计也是好的。因此大掌柜和账房等的去处他都知道。   有能力的人都不会混得差,他们的处境很好,大掌柜的儿子们甚为出息,各自也开了小店铺,他则仍在另一家大古董铺做掌柜。账房先生也在一家大酒楼做事,颇得器重。   郑泉年去找了他们,告诉他们江氏珠宝行要重新开张了,老板是江宣的女儿,只问他们想不想见一见故主之后。   他们怔了怔,说自然要见。   大掌柜名唤江龙泰,账房先生名唤方东水。   江陵从前当然不认识他们,但是她当然很乐意见他们,他们能在京城任大掌柜和大账房,必然是父亲最信重的人,只为了这个,也值得她敬重尊重。阿爹与她说过的,他们与他,不过是合作关系,大家没有主仆上下之分,都是凭自身的才能彼此合作,是平等尊重的主客关系。因此他们离开江家一样可以过得很好。   果然如此,也应当如此。   他们在醉仙楼的雅间见面。江陵仍作男装,却未作矫饰,一眼便知是女子。她先到了春江楼,过得一刻钟见楼梯声响,门打开,进来两个中年男子。   两人都是中等身材,一个年近五十,不胖不瘦,精神奕奕,面貌普通,最醒目的是一双眼睛十分精明锐利;另一个有四十出头,则身材清瘦,面目亦是清矍,双眼角微微下垂,神情温和。   江陵离座站起,深施一礼,两人纷纷退让,精明那人道:“姑娘不可如此。”江陵认真道:“两位是家父朋友辈,我便是晚辈,此礼乃晚辈向长辈行礼,为何不可?”   精明那人看了一眼温和那人,道:“我等何德何能,能与令尊称朋道友?姑娘客气了。”   江陵一笑,从善如流道:“那也是家父同辈,我执晚辈礼也是应该的。”   温和那人说道:“你父亲是我俩雇主,若是从前,你当是我俩小主人才是。”   江陵又一笑:“伯伯说笑了,我阿爹与两位伯伯又非主仆,何来主人之说。”   她将菜单递过去,道:“我来京城不久,不知此处有甚么好吃的,亦不知两位伯伯的口味,两位伯伯请自便。”   她笑得甜美,两人便点点头,点了菜,对她说:“醉仙楼的鲨鱼筋是一绝,姑娘尝尝。”各自要了凤州酒和秋白露酒。   江陵便依言要了鲨鱼筋,另又点了自己想吃的。   席间各自通了姓名,精明那人正是大掌柜江龙泰,温和那个便是账房方东水。两人问了问江陵昔日旧事,江陵便粗略地讲了讲,那两人也不多问,一边吃酒一边和江陵讲起京城的典故来。   江陵在京城认识的人目前只夏言真与郑泉年,两人官宦出身,对这些行商之事所知不多,哪及得上这两人在京城商场浸淫几十年这般通透老道,做的又都是大店铺的大掌柜大账房,所知所闻不知多么丰富精采,江陵听得目不转睛,自是知道这些于自己大有帮助。   本朝商业非常发达,特别是自嘉靖朝以来更是蓬勃发展。在京城经商的商人大多是来自全国各地,由此京城成为天下商货汇聚之地。京城内城著名的商业区有大明门前之朝前市、东华门外灯市、城隍庙市、土地庙市。城隍庙市,列肆三里,出售古今图书、商周铜器、秦汉铜镜、唐宋书画和珠宝、象牙、美玉、绫锦,还有来自海外的各种商品。在这里进行贸易的不但有来自全国南北的豪商巨贾,还有外国商人。   后来到了永乐初,京城四门、钟鼓楼等处,也开始各盖铺房、店房,召民居住,召商居货,总谓之廊房。在外城发展起来以后,又在外城建廊房,著名的廊房四条便是最盛处。后宛平、大兴两县又共建近千间廊房,若是分行业,则有百余行,其中本多利厚如典当行、布行、杂粮行等计近百行,本小利微如网边行、杂菜行、豆腐行、裁缝行等计数十行。   一时菜尽酒干,江陵意犹未尽,仍是不断发问,江龙泰与方东水两人相视一笑,打住话头问道:“江氏珠宝行几时开张?”   江陵还在想着他们说的话,顺口答道:“要在三月后。”   江龙泰道:“人员诸事都齐备了不曾?”   江陵摇摇头:“正在筹措。”   江龙泰面露满意之色,笑道:“若是我二人意欲回江氏珠宝行谋份差事,不知有无希望?”   江陵怔住,意外之极。   她的确是想过若是原来父亲所在时的大掌柜和大账房能回来就好了,可是郑泉年说过他们已经在别处做得相当得意,对方是重金求聘而去的,礼遇至极,而在他们的经营下对方开了好几家分店,可谓生意兴隆得很。   再没有道理开口的。也没有理由回来的,须知这是白手起家。   因此她这次招待对方,确确实实只是见一见父亲的旧友,若是能得到指点和教导便是最大的受益了。   如今……   她的意外和震惊落在那两人眼里,两人眼中的满意更甚,他二人眼力何等了得,这一席谈话中一直便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她,江陵这番意外半点做不得假。   然后他们看到江陵的脸上绽放出大大的笑容来,因为极度的喜悦,笑容之美出乎想像,她几近语无伦次:“啊呀,啊,那……这……当真?啊不,两位伯伯,你们,你们说的是什么?能再说一遍么?”   她又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江龙泰哈哈大笑,方东水也忍不住露出笑容来,两人点头道:“江氏珠宝行是我们的出身之地,它之关店乃我俩心中恨事,若能重开,自然是要回去的。只盼还能出一分力,献一把余热。”   方东水凝视着江陵,加了一句:“你很好。”   江陵再抑制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喜悦,发出一声大叫,跳了起来。   江龙泰和方东水看着她跳着转了一圈,眼中笑意更盛。   作者有话要说: 江陵渐渐顺利起来啦。 第278章 喜悦   江龙泰和方龙水自然来之前便已有打算, 此时不过是水到渠成,席毕便道:“一个月后得空便来帮手,两个月后应该大半时间能在店铺, 三个月后前来就职。望江老板不要嫌弃。”   需得给对方主家时间找到下任,需得交接,这般时日已经极快了。   两人含笑说话, 江陵闻言更是大喜,连连点头,两人笑而离去。   这是最大的难题, 如今竟这样迎刃而解, 她心知怕是父亲当年与他们情谊甚笃的缘故, 又是感伤又是开心, 她不禁握了握拳:我也能做到的!   因为太开心,这一日江陵便想要出去玩半日,可回到家时所有人都在外各忙各的, 她倒百无聊赖地转了两圈, 想去找傅笙了。   傅笙昨晚说今日要回傅宅, 那边有点事情要处理,晚上也可能不过来了。傅宅的围墙已经修好, 隔邻的房子也翻修得差不多了, 下人们也已经将屋子重又打扫布置了一遍,住得也颇舒适。只江陵这边突然忙碌起来,傅笙便两头跑的多――京城和南京的傅家产业他是要兼管的,自家又有不少产业,因此来找他请示汇报的人不少, 先前是无法,如今都往夏家跑也不是很像话, 傅笙便让他们隔日午后一并到傅宅找他,他会在傅宅等他们;紧急的事方可去夏家。   今日傅笙一大早便回了傅宅,江陵现在心中的欢喜急着要告诉他,便骑了马又带了阿松去傅宅。   傅宅并不太远,也就两刻钟光景便到了,此处位置不错,颇为清静,江陵因来得多了,门房也知她与自家少爷情谊匪浅,见是她来,开了门便让她进去了。   院内屋内都甚安静,不似从前来时总有几人候在那里,或是小声说话,或是四处闲逛,江陵调皮,竖了手指在唇边让阿松不要出声,阿松一笑,索性便留在门房处坐着了。江陵笑嘻嘻蹑手蹑脚地绕了一圈,在傅笙的书房外听到了傅笙说话的声音:“大哥,你这么大老远的亲自赶来便是说这些么?我信中都已说明……”   傅笛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你当出族是小事?说出族就出族,有没有想过阿娘、哥哥们?还有,你是老祖宗亲自教养长大的,你这么做,他们年纪大了,怎么经受得住?你与陵姐儿情分好,我知道,我也赞同,我们都是很喜欢陵姐儿的,可是你要为了她叛离了家族,伤透了所有爱你疼你的家人的心,我不能允许!你是傅家的儿郎,便永远是傅家的儿郎!”   傅笙沉默片刻才道:“可是我更不能连累家人,正因为他们都爱护我疼惜我,我怎么能连累他们?你忘了江家的事?”   傅笛喘了一口粗气,说:“江家不是没事了?”   傅笙叹道:“是,可是以防万一,还是未雨绸缪的好。若是最终当真无事,那自然是好,若是有甚么意外,也叫我心中不会难过。大哥,江家之事甚为诡谲,如今这样,以后不知如何,傅家养我育我,我要傅家万无一失。”   傅笛喝道:“那你就非要掺合不可?”   傅笙的声音微微提高,显见得情绪激荡:“我视陵姐儿如同自身,她如何我便如何。她这么些年一个人独自撑到如今,经历了多少艰难辛苦、生死莫测,如今我终于找到了她,怎么能够再让她一个人!大哥你这话不要再提。”   傅笛噎住,过半晌才涩然道:“你就这般全然不顾家人感受?”   傅笙沉默片刻,长叹一口气:“大哥,在南京时陵姐儿曾经身受重伤险些不治,我当时便想,这么些年她影踪全无,我便只当她还活着,一定要找到她为止,反正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可是如果我亲眼看着她在面前不治,我会怎样?我会尽全力为她报仇,然后随她而去,我总是不会再让她一个人了。既如此,我何妨与她一起去报仇去筹谋呢?”   “我是不顾家人,不顾年迈长辈,自私自利,可是大哥,我没有办法。”   “你们大家很多人都能在一起,可是陵姐儿,她只有一个人。”   傅笛没有再出声,过了很久,他才说道:“可是对我们来说,笙哥儿,也只有一个。”   许久许久。   傅笛又才说道:“你不知道,接了你的信,老太太当时便晕了过去,家中兵慌马乱,老太太躺了半个月,老太爷又躺下了,等他们全好了起来,已是一月中,老太爷老太太坚决不允你出族一事,后来二叔三叔力劝,说只是暂时出族,若是无事又不是不能让你回来,族长是咱们家的,咱们说要你回来谁敢反对?若是坚决不肯答应,真出了事牵累了家族,笙哥儿便是能逃出生天又叫他怎么再活下去。几番周折,老太太大哭一场,方才勉强点了头。阿娘……阿娘跪得磕破了头,我应了他们亲自前来,再劝劝你。笙哥儿,你自幼便是我们家最受人疼爱的,老太太哭着说,你自来最乖巧最懂事,从来不惹事不让人烦心,岂知不惹事的人惹起事来便是大事,四年前你誓死离家,如今你又如此,生生摘了她的心去……”傅笛再无法说下去。   傅笙一声哽咽,半晌方道:“等事情结束,我会去向老祖宗认罪,给阿娘磕头。”   傅笛低声道:“你是我弟弟,我岂有不了解的,你虽自幼乖巧懂事,却也自来便拗,认定的事就不肯回头的,每次只当着长辈总说好好好,背了他们便自行其是。可你从来不做坏事。我还是那句话,无论如何,你是傅家的儿郎,便永远是傅家的儿郎,你是我弟弟,便永远是我弟弟。等陵姐儿的事情结束,我来绑你回家。”   里面再无声息。   江陵后退一步,再后退一步,再后退一步。   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书房,回到门房处,她要招呼阿松离开,却发现出不得声,门房惊道:“江少爷,你怎的哭了?”   江陵伸手一抹脸,却不知道自己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傅家哥哥啊。   她这一生,何其不幸,幼儿时便家破人亡孤身逃亡,茫茫人海无处可去;她这一生,又何其有幸,遇到这么多爱护她照顾她视她如珠宝的人。   江陵回到夏家,径自进了自己屋子,一个下午都不曾出来。阿松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便守在院子里。直至四明回来,奇怪地问他:“你今日怎么守在这里?林哥儿呢?”江陵已经可以光明正大,但是四明从小叫习惯了,一直便还是叫林哥儿。   此时夏言真也回家了,听阿缇说江陵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大半个下午,这情形从未发生过,不禁也有些担心,便走过来看一看。   听到阿松闷声说道:“傅少和江少吵架了,江少哭得很厉害。我担心,就守在这里了。”   夏言真和四明都是一怔,傅笙和江陵吵架?这似乎是不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就算四明对傅笙始终有点硌应,但也得承认傅笙不可能会和江陵吵架。除非是江陵去和人家吵架吧?可是她这么厉害,能吵到让自己哭得厉害,这就有点……匪夷所思了啊?   阿松见他们都不信,就叹了口气:“今儿午后,江少带着我去傅家宅子,我在外头没进去,过了好一会儿江少哭着走出来,满脸都是眼泪,一声不吭地就骑马回家,然后把自己关在里头了。”   夏言真、阿缇、四明面面相觑,这又是个什么章程,阿松的话说得他们也怀疑起自己来,莫不是真吵架了?   过了一会儿,四明还在担心,夏言真和阿缇相互看了一眼反松了口气,初见江陵时只见她冷静机智,成熟稳重,遇事先思索全面后再行动,一看便知是个经历了许多的人,全然不像个花季少女。后来事情渐渐朝着顺利的方向进展,明显可见她心情轻松了,再加上身边人多亲近爱护,渐渐才露出小女儿态,这是夏言真从心痛到开心的过程。   如今她竟然会和小伙伴吵架置气了,还哭得满脸是泪,哎呀,虽然那小子蛮欠揍的,少不得到时候教训他一番,可是陵姐儿会吵架闹脾气了哎。太好了!   夏言真不禁说道:“小孩子们在一起总免不了意见不合吵吵架,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哭一阵子就没事了。不用这么担心。”   可是要不要敲门进去安慰她呢,阿缇也说她已经把自己关了大半个下午了,要哭要生闷气也差不多了吧?总得给个台阶让她下来呀。夏言真没哄过小姑娘,他连自己女儿都没哄过,也不知该怎么办,便看着阿缇。   阿缇到底是个女子,她虽然自承丫头,这个时候也只有她了,牛非?她不知道关在隔院的房间里做什么呢。人家是名医,还是不要去打扰她的好。   她走到门前正要敲,门从里头打开,江陵一脸无奈地站在门内看着他们,脸上干干净净,除了眼皮微肿之外并无异样。   阿缇“呃”了一声,小心问道:“你……没事儿吧?”   夏言真和四明、阿松都关心地望着她,江陵欲言又止,最后只好实话实说:“我和傅哥哥没吵架。”   那为什么哭成那样?你不如说你没哭还更好。   江陵说:“真没吵架呀。”   那你为什么哭?这么些年来见你哭的次数五个手指头都数不足,何况在众人面前!四明是最有发言权的,他满脸不信。   江陵想解释,可是她怎么解释?   那是傅笙的心意,一句一句都是他用真心和性命说出来的,她无法复述。   她也只想珍藏。   作者有话要说: 少年人的爱情啊,真叫人向往。 第279章 出族   次日一大早天还未亮透, 傅笙便来了夏家,他是和傅笛一起来的。傅笛是来拜见夏言真并感谢夏言真的,因此早早地趁夏言真还没去应卯的时候便来了。   夏言真刚好吃完了早食, 见傅笛特意携礼前来,自然是要见的。   傅笛见一个瘦削高大的中年男子坐在堂中,出众的姿貌, 淡淡的神情,便知这便是傅笙所说的夏言真夏大人了,他上前要下跪, 夏言真看了一眼傅笙, 傅笙低声道:“大人, 大哥是诚意致谢, 请大人不要怪罪我大哥,受他一跪罢。”   夏言真皱了皱眉,只等得傅笛傅笙一同跪下磕了一个头后便说道:“我不喜别人动不动下跪, 你起来说话罢。”   傅笛依言起身, 说道:“大人勿怪, 是我不知如何才能感谢大人。我这个弟弟不太懂事,三番四次地麻烦大人, 大人不但不怪, 却还视为子侄关照有加。我作为长兄,既愧又谢,无以为报,只一跪而已。”   夏言真道:“你客气了。我与江宣是好友,旧日曾听他提过令尊, 并赞之不绝,果然傅笙也很好。听闻你兄弟友爱, 这次赴京城来,是有事相商还是兄弟齐力断金来了?”   傅笛一滞,看了一眼傅笙,垂目道:“此次来大人府上,除了感谢大人,还有一事要禀报大人,我这次来,是奉家族之命,前来给傅笙送出族文书的。”   夏言真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回过神来便大吃一惊,霍地站了起来。站在一侧的四明、阿缇也都震惊地上前一步,全然不信耳中所闻,只有江陵和傅笙垂下了头。   夏言真震惊道:“这是何故?傅笙你……”   除非大奸大恶,否则何以出族。家族,是一个人的归处、根底,没有人可以无根无底。   江陵涩声道:“其实……”   傅笙一手按住江陵的肩膀,上前向夏言真深施一礼,镇定地说道:“只为了江家前车之鉴。”   他与夏言真四目相对。   夏言真马上想到一事,当日江陵细说经历时提到自己如何被李大平掳走,她本想隐瞒的事被傅笙阻止,傅笙毫不犹豫地将真相告诉了他,他才知道竟是傅平被以全家性命相胁,不得已出卖了江陵。   傅笙出族的原因由此可知。因为他不想连累傅家。   傅笙轻声道:“这也是阿爹临终前对我所作的提议。”   傅笛猛然抬头,这事他全然不知。难怪父亲将所有私产交给了傅笙!   可是父亲为何会做这样的提议?   夏言真看着傅笙半晌,无限感慨,最终叹道:“出族是大事,日后若要回去,极是困难,你都想好了?”   傅笙点头。   傅笛忽然跪下:“傅笙虽然出族,在傅家人心中仍是自家人,但是有很多事便不能为他出头护佑。今日到夏家说出此事,一是为了请大人见证,二是出族之子形如弃子,日后若大人有能力能施一二援手,傅家阖家上下无限感激。此是草民无赖之举,请大人恕罪。”   他转向傅笙,说道:“京城和南京的傅家产业,你需得立即交出来,不能再沾手,不日后傅钟会和长叔赴京接手,你要细细教他。另外,南京你所居之处是你的私产,自是还由你继续居住,京城的傅宅虽是公中所购置,但由父亲生前购买居住,一直以来也是你在住着,便归你所有。你虽出族,产业也是要分给你的,只分析家产需要时间,你且等一等。至于父亲交予你的、以及历年来你自己的私产,公中不管。”   这些话原本在傅宅便可说,傅笛却是故意挑了在夏家说,其意不外乎是要让夏言真、江陵等人知晓。   傅笛又道:“至于其他细枝末节,已按照族老们计议,写于文书附则当中,你应当已经看清。”   傅笙称是。傅笛将出族文书递于夏言真。   夏言真愕然,目视傅笛,见傅笛眼中流露出来的恳求,迟疑一瞬,一声长叹接了过来。待他看完交于傅笛,傅笛才将文书交于傅笙。   两兄弟相望,傅笙先垂下了眼,傅笛涩然一笑。   在礼法上,这便不再是兄弟了。   江陵上前一步,伸手拉住傅笙垂于身畔的手掌,轻轻握紧,看着傅笛道:“笛大哥,你放心,我必尽我全力,将傅哥哥交还傅家。”   傅笙不是第一次被江陵握住手,幼时两小无猜,经常手拉手到处跑;十年重逢,他重伤、她重伤,也都彼此握手鼓励。可是再也没有此刻这般心中既难过又开心,掌心里那只小手柔软里带着薄茧,暖暖地拢着他的手,手指头弯起抓着他的掌沿,仿佛再也不会放开。   他侧头看着江陵,眼中无限温柔。   傅笛也看着江陵,温和地说道:“陵姐儿,这是他自己做的决定,跟你没有关系,你不要放在心上。笛大哥希望你大仇得报,从此以后一生顺遂,平安喜乐。”他又看了一眼傅笙,忍住了心里的一句话:你与笙哥儿幸福美满。   不能将傅笙的心意强加给陵姐儿,这对陵姐儿不公平,她没有提过任何要求,一切是傅笙自动自愿,若她有情,自能一起,若她无心,何必给她压力,欺人太甚?   他也是看着江陵长大的,幼时的江陵,那般娇憨可爱,是一个被所有人宠着的小丫头,调皮淘气,聪明机灵,却从来也不无理取闹。若是无意中扰了他,就会拉着他的袖子软软地撒娇:“笛大哥是不是还最喜欢囡囡呢,囡囡以后不会了,不要生气。”大眼睛如同水葡萄一般晶莹,长长的眼睫毛一眨一眨,叫人的心都软了。   再小的时候,她喜欢人抱,因为他是小伙伴傅笙的大哥,就格外喜欢他,他比她大五六岁,其实也抱不稳她,可她那般小,就似乎知道他抱自己很吃力,于是她会用软软的手臂抱紧他的脖颈,小脸儿贴在他的脖子一侧,在他怀里乖乖地一动不动。   后来江家出了事,傅笛也流过几次泪。再后来他知道江陵还活着,她回来了,她一口气开了三家珠宝店,她有好几支商队,她像一个奇迹一般生还并锦衣登场。可是他首先想到的是,那样娇娇软软的小姑娘啊,她是怎么孤身逃亡的?她是怎样度过了想都想不到的艰难困苦的十年?她是不小心摔了跤都会有十几个人围着她呵护逗哄的呀。他完全无法想像,要经历了些什么,她才能这般站在他们面前。他如今也已经有了女儿,抱着自己小小软软的小女儿,他只觉得心疼。   傅笙的事,傅笛一点也不怪江陵。他只盼着一切赶紧结束。   夏言真在一旁看着他们,心中叹了口气,他曾经觉得江宣看错了人,竟将傅平当作至交好友,若是他当年便知道此事,定然是要狠狠教训傅家,令到傅家不能翻身才解心头之恨。可是如今却想,傅平出卖江陵是无奈之举,义士不该如此作为,可是义士便应当牺牲自己的家人儿女以及全家亲人吗?看着自小被傅平带在身边培养的傅笛对江陵的态度,他想,傅平因此而郁郁病死,他教养的儿子们如此出色。江宣,似乎也没有赞错。   他看了看天色,今日虽然起得早,这一番扰攘,时辰便已不早,他留了傅笛在家中让阿缇江陵好好招待,匆匆应卯去了。   江陵便仰头问傅笙:“你们进了早食不曾?”   傅笙一直看着她,微笑着点了点头,轻声道:“大哥怕误了夏大人时辰,我们很早便起来了。”   江陵看了他们一眼,垂头道:“昨日午后我去过你们家。”   傅笛笑了:“门房说你哭成个花脸猫儿,大家都说你是和笙哥儿吵架了。”   江陵想起昨日晚间夏言真四明等人,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四明和阿松相对恍然,阿缇禁不住笑道:“我们也是这么认为的。哎呀,傅少爷,我倒是好奇,你和陵姐儿自小到大有没有吵过架呀?”   江陵和傅笙异口不同声:“吵过的!”“不曾。”   傅笛笑:“一般都是陵姐儿嫌弃笙哥儿,她独自一个人嚷嚷着吵,笙哥儿怪没出息,从来也不回嘴,陵姐儿自己吵了几句就更气了,他还去哄她。”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这才对嘛。   傅笛会在京城再呆几日,店铺的交接倒不是大问题,一直都是由掌柜主理,傅笙只做决策,如今是决策的人换了而已。   但是京城和南京的店铺及其他产业除了是傅平一手创立的,便是傅平发扬拓展的,用的人手自然多是傅平提拔起来,傅平死后便是傅笙接手,时人重传承,再加上傅笙展露出来的出众才华,他们便自然而然地接纳了傅笙,并将自己视为傅平傅笙的亲信嫡系。   如今傅家家主却是傅峰。傅钟是傅峰的幼子,而北京与南京的产业其实于傅家来说是很重要的,怎么说都不应该派年纪最轻、经验几乎空白的傅钟前来。   而长叔……长叔是傅笙的堂叔,他为人圆滑,做事干练,也是一把好手,来给傅钟做副手却是有点说不过去了,只怕是傅钟给长叔做副手罢?   只是长叔是旁支,傅家与童家不同,童家各支从事不同产业,就算产业相同,也是各自有专长,无所谓旁支与否。傅家是不一样的,旁支要不自行发展,要不辅助嫡系。   傅笛心里是有些嘀咕的,却不欲多想。傅家需要齐心协力,不能再有风波了。 第280章 旧事   深夜, 阴云蔽天,星月无踪,连一丝光线也无, 像是又在蕴酿着一场大雪。   龙靖站在诏狱一边高高的檐角上,盯着诏狱院子里偶尔来去的巡逻守卫。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色里,守卫只拎着小小的灯笼, 隔一刻钟便走一遍,但是龙靖知道,四面的屋子里还有另几个守卫盯着。   他今日并不下去戏耍他们, 也没什么心情玩逃跑游戏, 只想找个空隙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身上的东西扔下去然后悄无声息地遁走。今日月黑风高, 应该能找到机会。   寅初是人最困顿的时候, 然而锦衣卫却不然,他们最知道什么时辰最会被找空子。因此反而是丑时会有些许松懈――人总是要有松懈的时候的。   龙靖把身上坠着石子的布囊扔向侧角地面,而不是对角, 与此同时他加速跑到扔布囊的一角, 捡起事先压在瓦下的绳子纵身荡到隔邻屋顶, 伏身于屋檐之下。果不其然诏狱院子里顿时窜出十几个人来,俱都不管那个布囊, 扔出角爪几下便上了屋顶, 火把挥手而亮,脚步轻捷地奔了过来。   龙靖早已从屋檐攀到屋子正门,翻身落在门边贴墙站好。那十几人在屋顶奔走的同时,诏狱大门也已经打开,涌出几十人来, 举着火把分散追捕。   龙靖只站得几息,此间院门便要被来人踢开, 龙靖翻身几下又上了屋顶,此时他已经落在了屋顶那十几个锦衣卫身后,跟随他们四处纵跃奔寻,毫无违和。   待得各自走得远了,龙靖的身影骤然不见。   天色大亮,龙靖在龙申那个别院当中的一个小院子门前,站了许久。   院子里是王海生恼怒的声音:“我今日一定要出去!”   阿羽说:“你说过一定会听龙少的话。”   王海生气苦的声音:“我听他的话了啊,我一路上都听他的话了,到了京城也都很听他的话,可是!他凭什么把我关在这里关了这么久!他带我来京城就是来把我关在京城的吗!”   阿羽不耐烦地说:“你嘴里能不能有句实在话?也就关了你半个多月,之前你满京城跑了多久了?龙少有管过你吗?”   王海生尖声道:“二十一天!快一个月了!把我关在这里哪哪也不能去!你不闷的吗?整日守着我看着我,你是看门狗吗?你不是只听江洋的话的吗,什么时候这么听表哥的话了?你改换门庭了啊,你觉得跟江洋没前途了要决定做龙靖的狗了?”   他忽然一声狂叫“啊…………………”   阿羽惊怒的声音:“你疯了!”   王海生狂叫道:“再不放我出去,我就被关疯了!”   龙靖站在院门外,面色变幻不定。身后不远处另一个小院的院门吱呀一声打开,董京慢慢地走到龙靖身旁。   他按住了龙靖的肩膀,叹了口气:“你决定了?”   龙靖咬了咬牙,低声道:“本来不该由我决定的。”   董京同情地看着他:“可是你带他来,不就是为了这件事?”   龙靖呆了半晌,又咬了咬牙,忽然伸手把面前的院门推开,里面的王海生正扑过去要咬阿羽,一片鸡飞狗跳中,王海生听到门响,整个人顿住,转身看到龙靖沉着脸站在门口,一时缩了缩脖子,放开了阿羽。   但是实在委屈,又叫道:“为什么还不放我出去!”到底有点类怕龙靖的黑脸,最后的“出去”二字便低了两个声阶。   龙靖说道:“今日便放你出去。”   王海生一呆,惊喜来得太忽然,他回头一把抓住阿羽的手,眉开眼笑:“看,我自由了,快快快,阿羽我们出去玩!”变脸变得如此迅速,令人叹为观止。   唯恐龙靖后悔,他也不换衣服,穿着短袄就往外冲。   龙靖一把抓住他,他惊恐气恼又委屈地一下子回头看着龙靖:“表哥你不是说放我出去的吗?”一点点哭音带了出来。   龙靖的手有些发抖,低声说道:“海生,你听我说。”   锦云楼的雅间里。   锦衣卫指挥使大人朱希孝身着大红飞鱼服,大步匆忙上了楼梯,走了一半回头道:“飞云间的周围房间全都清空。”   跟随他的十几个锦衣卫齐声称是,店老板匆匆而来,点头哈腰道:“已经都清空了。”   锦衣卫们看了他一眼,仍然各自查看了一番。   朱希孝已经走到了飞云间的门前。   夏言真手里拿着那把短刀,慢慢地说道:“这是成国公的刀。”   这一日江陵忽然想起了这把短刀,龙靖把这把刀扔在她这里已经有二十天,却一直没有再出现过。然后夏言真来找她,看到了她正在琢磨的短刀。   江陵见他凝视短刀目露震惊,便知道他有可能知道短刀来历。果然。   成国公朱希忠,曾任锦衣卫指挥使,不,他只是兼任,二十多岁便袭了国公位的他有更显赫的官职。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使是他的亲弟弟,他显赫到可以让弟弟袭兄荫得官。   这是成国公的刀?龙靖手里为什么会有成国公的刀?   夏言真看着她:“这把刀的长短和纹饰都很特别,所以我记得,成国公一直随身佩戴。”他没有问她从何处得来。他说:“可是我已经多年没有再见过成国公,而十几年前这把刀已经不见了。”   朱希孝推开了飞云间的门。   飞云间是锦云楼最好的雅间,有宽敞的吃饭的圆桌,还有舒适的等候区,隔了镂空的博古架,另一边放了软榻、香琴、茶几、茶果,供人休憩和闲聊。还隔了有不小的更衣室。   他看到镂空的博古架那头,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站在那里,听到门开的声音,那个身影僵在当地,过了好一会儿,仍然不肯动上分毫。   朱希孝已经关上了门,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身影,他脸色冷漠,但熟悉他的人可以看得到他的眼神一点也不冷漠。   他静声说道:“你转过身来。”   那个身影又停了一会儿,才终于动了一动,慢慢地转身,动作却异常僵硬。   朱希孝哼了一声:“这个时候你倒怕起来了?”   那个身影被他的话震了震,又停了一下,似乎下定了决心,一下子整个人转了过来,正面对着他。   上身浅红衫,下束郁金裙,桃尖髻围着玉花珠箍。   朱希孝的目光定在那张脸上。   双眉青翠,眼眸澄秀灵动,鼻口发肤无一不美,整个人便似精雕细琢的明玉一般。   朱希孝浑身一震,睁大了双眼。 第281章 海生   不是她?   不是她!   朱希孝睁大了眼睛, 一颗心直落落地沉了下去,又吊在了半空,晃荡来去。   不是她, 绝不是她。   她走时是这般年纪,这般容貌,如今, 不该再是如此模样。   可是那般相像,五分,不, 足有七八分相像。她是谁?   朱希孝再也维持不了淡漠的神情, 他伸手指着她, 低声问道:“你是谁?”   少女盈盈十三四, 看上去很是稚嫩,极美的双目中却有不驯的光芒,虽有微微瑟缩和不习惯, 仍然声音清脆:“你不知道我是谁么?”   朱希孝身子一晃, 几乎退后了一步, 只得问道:“我问错了,你叫什么名字?”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自己的声音中带了颤抖。   少女极是聪慧敏感, 见他如此神色,便索性从镂空的博古架后大步走了出来,面对朱希孝才五步远,脆生生地答道:“我姓王,我叫王海生。我阿爹也姓王, 叫王敬山,我阿娘不姓王, 她姓朱,我阿娘叫朱珠。”   “我阿娘叫朱珠。”“我阿娘叫朱珠。”……   朱希孝看着她,她伸出雪白的一只手掌,掌心里握着一串珠子,是和阗白玉精心雕成圆润润的一般大小的珠子,白玉难琢,何况是将整块罕见白玉雕成一模一样大小的一串,当真价值连城,放在少女的掌心,竟不知哪个更白,哪个更润,哪个更皎洁。这珠串天下只此一串,因每颗玉珠的玉面还用微雕刻了心经,还因为那根串珠子的绳子乃大内独有的金丝绞,是以金子和不知名的金属锻炼而成的极细的几丝绞成一股,力士无法扯断。   她问他:“这是我阿娘留给我的,你认得它么?”   他认得它么?朱希孝再眼熟不过,它曾经日日戴在朱珠的手腕上,它曾经为人眼红想要夺走,于是朱珠大力将它掼于地上:“我宁可摔碎了它也不能叫人阴思谋算着想要抢走!”若不是他手脚极快地捞住了,它早已粉身碎骨。   然而朱希孝眼尖,看到其中一颗珠子隐隐有些泛红。   他心惊胆战,再不敢问出口。   少女却似乎消去了刚才的一点害怕,好奇地看着他。   朱希孝看着她稚嫩美貌的脸上露出孩子气的好奇,一时胸中激荡,极难受的一股酸痛胀在心中,闭了闭眼,几经艰难方开口问道:“你……你为什么不跟你阿爹阿娘一起?”   他吊着一颗心不上不下地等着她回答,又不希望她回答,煎熬非常。   少女王海生侧了侧头,轻轻笑:“我当然不能和他们一起。但是我知道他们也已经来啦。”   朱希孝瞪大了眼睛,一颗心似是落了地,又半落不落。才又听到面前的少女脆脆地说道:“我阿爹阿娘早就死啦,你怎的可以叫我和他们在一起呢?不过我猜我阿娘肯定也挺想见到你的,所以我才那么说。”   心终于落了地,然而那地是虚的,于是那颗心便再也不理不睬,径自往无穷的深渊里掉下去,掉下去,掉下去。   朱珠,朱珠死了么?她怎么会死了?她怎么能死了?他来,是盼着能见到她的啊。   他的掌上明珠啊。   王海生拨弄着手掌里的珠串,点着那颗有点红色的珠子说道:“这颗珠子沾了阿娘的血,沾的时间久了,就渗进去了,他们都说这就像阿娘一直陪着我。不过我也不记得阿娘了,姑姑说我和阿娘长得特别像,你觉得呢?我觉得你说像才是真像呢。”   她天真地看着朱希孝,一双眼睛巴巴地望着他,似乎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   朱希孝的喉头哽了哽,一时出不了声,但是她说什么,血?他猛然警醒,厉声问道:“这珠子沾了你阿娘的血?朱珠是怎么死的?”   沾了血,沾的时间久了,就渗进去了。为什么会有血,为什么会沾的时间久了?   王海生似是吓了一跳,后退一步,瞪着他。   朱希孝顾不得其他,上前一步,见她瞪着自己的双眼如同小兽一般警惕,便不敢离得太近,问道:“乖,你告诉我,你阿娘是怎么死的?”   王海生嘟了嘟嘴,才说道:“我不晓得,我那时候才两岁呢。我就知道阿爹和阿娘是被人杀死的,爹爹和姑姑找到他们的时候,已经过了一天一夜啦。”   朱希孝再也支撑不了自己,连续后退几步坐倒在椅子上,朱珠是被人杀死的,王敬山的仇人吗?他咬牙切齿,王海生看着他的神色,忽然说道:“不是我阿爹的仇人,他们是在常州府城外被人杀死的,我们家里人找了很久很久,都没找到仇人。我爹爹姑姑都说,可能只有你才能查出来是谁。”   朱希孝霍然抬头:“你说什么?”   王海生指指他身上大红色的飞鱼服,说道:“你是锦衣卫最大的官儿啊。海上的坏人我爹爹姑姑还有表哥都能找到的,可是岸上的仇人他们没办法的。”   朱希孝看着她,王海生侧着头也看着他,她似是天生胆子大,此时已经没有半分害怕,一双澄清的大眼睛就这么又好奇又不驯地瞪着他。朱希孝的心忽然一下子软了下来,这是朱珠的女儿,半点不假,朱珠也是这副神情,胆子大、不驯、不听话。   他的掌上明珠,离开了十五年,他恨她不管不顾地走了,他也恨她走了之后便再也没有任何消息,这般狠的心肠。所以他刻意把他曾经有过的掌珠压在了心里,当作她再也不存在。极偶尔的时候他安慰自己: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只要她生活得好好的,那就算了。何况关山万里,山重水远,要从海上给他递消息太困难也太危险,她一定也是不想连累到他。   近些年来,他的恨意已经没有了吧?所以只见到那把刀,那把成国公被大侄女磨得无奈赠予她的刀,他便心乱了,那股子想见到她的渴望压倒了一切,夜探诏狱的小毛贼一封布囊里的信,便能把他毫不犹豫地带到了这里来。   他摸着袖子里的锦囊,锦囊是朱珠的,却不是朱珠绣的,她哪里会绣花,她缝也缝得乱七八糟,只会得在内里缝一个“朱”字,还要少一个笔划,因为“朱”字有四笔交叉在一个点,那个点线头太多就太丑啦,对着他得意洋洋地说:“以后我要是丢了,你看到锦囊就知道是我了,再没有人这么绣朱字的啦。”   他当时拍了拍她的头顶,笑话她胡说八道,成国公的侄女,他的女儿,怎么可能丢,一张嘴百无禁忌。   可是他真的丢了她,然后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接过王海生手上的白玉珠串,拇指轻轻摩着那颗红色的珠子,那是朱珠的血,他心爱女儿的血。   他看着王海生,双目终于朦胧,伸出手去,轻声说道:“你过来,到外祖面前来。”   王海生毫不犹豫地大步走到他面前,想了一下,蹲了下来仰头看着朱希孝。朱希孝见状心中酸软,伸手轻轻摸着她的头顶,轻声道:“适才外祖没有回答你的话,你和你阿娘长得很像,连神情都一模一样。”连性格都很像啊。   王海生连忙点点头:“嗯嗯,我姑姑说,就是嘴巴长得不太一样,还有鼻子要比阿娘挺一些,你说是不是?”朱希孝细细看了几眼,点点头道:“你姑姑说得不错。”   王海生笑起来,她这一笑,衬着明艳的衣裙,真如春花绽放,这酷似稚龄时女儿的笑靥令朱希孝一时之间心痛如割,他咽下哽意,又问道:“你一个人来的吗?京城这般大,不怕走丢了?”   王海生摇摇头笑:“我来了京城好久啦,整日在外头跑,整个京城全都跑遍了,没有我不认得的地方!表哥说他不能来,你们会抓他的,就告诉我这个地方,说让马车送我来。我才不用,前几个月我还和阿羽来这里吃过饭呢,我就自个儿骑马来了!不过表哥说在京城骑马不能和海边一样,所以我骑得很规矩的,就是太慢了。”   朱希孝听着她咭咭咯咯地说话,仿若看到朱珠幼时活泼伶俐爱胡闹的样子,不禁说道:“京城里有些地方也是能骑快马的,日后外祖带着你,你在哪都能骑得很快。”   王海生拍手道:“好呀好呀,你说话要算话,不然就是小狗撒尿!”   朱希孝见她虽然年已十三四,却天真浪漫如同朱珠八九岁模样,心知王家怕是宠她宠得厉害,心中一时也不知是何滋味。想起一事,问道:“你怎的还有一个爹爹?他是谁?”王海生想也不想地回答:“就是我伯父呀,大家说不能让别人怀疑到我的身份,所以我就喊伯父作爹爹。我不晓得真正的阿爹是怎样的,不过爹爹待我可好了,就是有点儿凶,会管我。他说如果老是不管我我就得上天了。”她哈哈大笑。   朱希孝看着她,这野性儿又比女儿要大多了,他叹了口气,说道:“我要见见你的表哥。你放心,我不会抓他,我要问问你阿娘的事情。”   王海生想了一瞬,才说道:“好的呀。其实表哥一直想见你来着,可是你看,你官儿那么大,他根本就没办法能见到你,他说你家比诏狱还难接近呢。外祖,我很好奇,他是怎么让你来见我的?我问他来着,他不肯告诉我。你偷偷告诉我好不好?”   朱希孝心说,你表哥见不到我就去闯诏狱了你不知道吧?真是外甥肖舅,当年王敬山也是闯诏狱闯陆炳府第,胆子大得很。他看着王海生靠近自己的小脸晶莹发光,对自己再也没有半点害怕,不禁又心中叹道:你胆子大可不仅仅是像朱珠啊,和你自家的爹也是如出一辙啊!   作者有话要说: 没想到吧?这是一条很长的伏线哦。说实话写文最大的乐趣之一就是写到后面,揭开一条条伏线的时候,那种爽感。 第282章 朱珠   朱希孝沉默不语, 王海生蹲得久了觉得腿酸,索性便一下子坐倒在地上。朱希孝被她的动静弄得回过神来,不禁啼笑皆非, 伸手拉她:“姑娘家不要坐地上,起来,坐椅子上去。”   王海生站了起来, 却没有坐到椅子上,偷偷看着他,又转头看了看雅间的房门, 说道:“你是不是没有话问我啦?那我先回去了, 我去告诉表哥你要见他, 回头怎么约哪?要不然你现在告诉我什么时候还有约在哪里呀?”   朱希孝看着她鬼鬼祟祟的模样, 叹了口气:“相请不如偶遇,便在此时此地。”他也站了起来,走到雅间另一头, 径直推开了沿街的窗户, 背手而立。   王海生不明白他的意思, 站在那里片刻,挪了挪脚步说道:“外祖, 那我走啦?”   朱希孝的脑后似是长了眼睛, 头也不回地说道:“你表哥马上就会来了,不用你去约他。你坐下一起等他罢。”   他开着窗户也不关,大步走到门前打开门,过道另一头守着的锦衣卫立刻快步过来,朱希孝说道:“等会儿会有个年青人来找我, 让他进来。”重又关上门,看着王海生道:“你表哥怎么会放任你一个人过来, 他定是在周边哪里看着。”   王海生恍然大悟,赶紧跑到窗户前面朝着四面八方都笑眯眯地招招手,又停了好一会儿,才跑回来:“我知道啦,所以你站在窗户前面一亮相,他就知道我和你谈妥了对不对?可是如果其实没谈妥,你把我给杀了呢?”   朱希孝脸色一沉,王海生马上吐了吐舌头:“我瞎说的,我要是以为你会杀我,就不会来啦,你肯定不会杀我,外祖你别生气。哎呀,你看在我阿娘的面上不要生气嘛。”   朱希孝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又听到她轻飘飘一句说“你看在我阿娘面上不要生气”,心里无奈,这孩子……当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用这种话来哄他,也不知她心里到底有没有朱珠,可是朱珠死的时候她才两岁……他心里一软,脸色倒是转好了些,却仍是肃然,王海生见状便退后一步,不再说话了。   朱希孝又有些后悔,叹了口气,道:“我怎会胡乱杀人,况你还是我外孙女。”   王海生却忽然拗了起来,说道:“那是你自己这么说。我陵姐姐家里人还不是被你们全都杀掉了,害得她才六七岁就独个儿满天下流浪,吃不饱穿不暖,不晓得多么惨。”   朱希孝一滞,情知与她解释不通,也不是不知道锦衣卫在民间风闻,只好说道:“你便是要杀外祖,外祖也不会让人动你一根毫毛。”   任谁若是能听到堂堂指挥使大人说出这番话,不知该有多幸运,王海生却翻了一个白眼:“我做什么要杀你,你就算对我不好我也不会这么干啊,再说,你现在对我还挺好的。”   朱希孝只觉得与小儿说话甚为缠夹不清,可是又觉她天真可爱,加上亡女加成,便半点也没有不耐烦,点点头道:“嗯,外祖以后会对你很好的。”   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便是“的的”两声敲门的声音,若依王海生平时,早跳起来扑过去开门并兴高采烈地叫“表哥”了,此时却先看了看朱希孝,然后才快步走去开门。朱希孝并不知道她平素行径个性并非如此,倒也不以为异。   王海生开了门,门外懒洋洋站着的正是龙靖,她叫了声:“表哥。”面上却有一点点忐忑,龙靖安抚地朝她笑了一笑,大步进来,躬身行礼:“见过缇帅大人。”   朱希孝凝神看他,见他面貌俊美秀朗,面目间与王海生略有几分相似,只更神采飞扬,心下微一恍神,人的长相真是奇特,王海生其实生得更像她母亲,可是此时两人并立看来,竟也甚为相似。而在朱希孝的心中,另有一人的相貌与此人更是相像,王敬山。王海生的父亲、此人的舅舅、朱珠的……夫婿。   真的很像,他又叹了口气,今日是他叹气最多的日子了。   朱希孝出身于富贵丛中,性格相较而言比较温和,便不似从前那些缇帅一般严苛肃杀,他端坐着朝龙靖点点头,径自问道:“你是王海生的表哥,你叫什么?”   龙靖微微一笑:“我叫王龙,您叫我小王便是。”朱希孝又细细看了他几眼,点头道:“行。我对你们的事没什么兴趣,也不归我管。你几次三番闯诏狱,当真就是为了要见我?”   龙靖道:“海生的事是迟早要告诉您的,不过本来的打算是还要晚上几年,等海生再长大些。是我有点私心。”   朱希孝的眼神锐利起来:“你想利用海生来救江陵一命?”   龙靖坦白地看着他:“并不是,我只是想弄清楚江家的真相,您新任锦衣卫指挥使,以前的事必与您不相干,若不是皇命,想必您也许会看在海生面上告知。”   朱希孝看向王海生,王海生鼓了鼓嘴:“不用看我啊,我知道的,跟我有关的事表哥从来不会瞒着我的。陵姐姐人很好,我乐意的。”   朱希孝一声冷笑:“短刀换江陵一命,又怎么说?”   龙靖再次行礼:“情急之下行事。”   朱希孝指着龙靖对王海生说道:“你表哥是不是可以随意利用你?”   王海生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人命关天,是你们从来不把人命当人命,要是利用我可以救很多无辜的人,谁来利用我,我都乐意得很啊。”   朱希孝没想到王海生会这么说,一时不禁气结,龙靖拍了一下王海生的肩膀,低声道:“此事是我不对,他是关心你。”王海生瞪着他:“那也不能骂你。”   亲疏如此分明,朱希孝倒不气了,他沉下心来,说道:“锦衣卫不会再为难江陵,更不会阻碍她行事,你放心罢。”   龙靖点点头:“我已经看到江陵平安归家,虽不知何故你会应下这等承诺,但也必然不是你应承了我的缘故。”   朱希孝看了他一眼:“今日只谈私事。你告诉我,海生的阿娘是怎么死的?你既然因为海生前来找我,想必你舅舅与母亲已经把详情告诉你。”他表情平静,语声镇定,但是龙靖还是从他的眼里看到愤怒。   是的,愤怒,哀伤容易掩饰,愤怒不能。   龙靖这次到京城来,和朱希孝相见已经是计划好的,他对小舅舅夫妇只有一点点记忆,那时他才四五岁,平常的小孩子应当是不会有什么记忆的,可是他自小被母亲亲自教导,并非寻常孩童。   那时候是小舅舅第一次来京城看他,众人都说这两人像得紧,当真是外甥肖舅,小舅舅也甚是爱他,只是他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后来忽然间他身边就多了一个姐姐,长得极好看,他第一次觉得还有人比阿娘长得好看啊,得闲便缠着她。再后来他们都走了,从此他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们。   他对着朱希孝又行了一礼,才缓缓说道:“小舅舅认识舅母,是因为在一次意外中救了小舅母。当时有人派人要掳走小舅母,那些人身手很好,个个训练有素,小舅母抵死不从,却被打晕了过去,小舅舅见状知道无法力敌,便悄悄跟随,在郊外使计救走了小舅母,届时小舅母已经醒了,却不肯回家。”   朱希孝怔住:“此事我知道,后来派人查了许久没有线索。可是,她不肯回家?”   龙靖没有回答,接下去说道:“后来不知为何小舅母又回去了,据说与您闹得极不愉快,最后破门而出。您一开始不理会,后来派了许多人找她,不过那个时候她已经和我小舅舅离开京城了。”   朱希孝不知不觉握紧了拳头,这么些年他都不愿意去回忆那段时间的事情,父女间哪有隔夜的大仇?他想教训她太不懂事太任性,然而却是她教训了他:儿女是债。   龙靖说道:“小舅舅带着小舅母回了海上,两人很是幸福美满。不久后小舅母有了身孕,身子开始不适,大夫说,身孕加剧了她的水土不服。可是当时海上大乱,朝廷、倭人、西洋人、再加上其他几股势力一起,战事极是频繁,除了苟安偏远海岛无计可施。”   龙靖看了一眼王海生:“海生出生后,小舅母的身体却越发的差了,可是她还是那个开朗活泼胆子很大的人,全家人都极担心她,她却笑着安慰大家。后来有一晚小舅舅听到她梦呓哭着唤爹爹,小舅舅便决定择机带她回京城。”   “过了一段时间后抗倭大胜,海上一时平静,小舅舅便带了小舅母在十几个人的护送下在宁波上岸往京城而来。我听大舅舅说,小舅母听说要回京城,身体便开始好了不少,镇日开心得很。”   朱希孝一时呆怔。   “当时海生已经两岁,可是长途奔泊幼儿难免水土不服,小舅舅和小舅母便决定不带她一起走。小舅舅他们出发之前便送了信给我阿娘,让她前去接应,我阿娘当时在南京城,接到信便启程过去。而小舅舅出发半个月后,大舅舅接到消息,有人要截杀小舅舅夫妇。消息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是真是假,可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外公便令大舅舅立刻去追。”   “大舅舅从南往北紧急追赶小舅舅,我阿娘从北往南迎接小舅舅,他们几乎是同时找到小舅舅他们,但是小舅舅小舅母还有十几个护卫,已经都死了一天一夜,在常州府城外。”   作者有话要说: 这周连续更了六天了好像。所以我明后天休息啦。   谢谢你们一直在看。   王海生我是一直担心你们早就怀疑了,哈哈哈哈,说明我好成功啊。   周一见! 第283章 回家   朱希孝静静地看着龙靖。   王海生也瞪大了眼睛看着龙靖。   她第一次听到关于她父母的故事。幼时她问姑姑, 姑姑说等她长大了会全部把她知道的和看到的都告诉她,姑姑说阿娘是个美貌无比又开朗活泼的女子,胆子大得不得了;又说阿爹是个美男子, 特别幽默胆大,他要是心情好就会把人逗得极其开心。   后来姑姑死了,爹爹是个男子, 她不问便再不会絮絮叨叨地讲旧事。   她其实也没有特别期待地想知道,只是到底有些惆怅,要是阿爹阿娘还在就好了。可是爹爹和姑姑对她和阿爹阿娘也没什么不一样, 姑姑拎了她去教训的样子跟别人家教训儿女一模一样的。   海岛上那些人有爹有娘的极少, 大多是孤儿或者单身, 她也没什么太大感触。   阿羽说她其实缺根筋, 她也不在乎。   可是现在坐在这金碧辉煌的京城酒楼雅间里,听表哥认真地讲述旧事,外祖凝重地听着一言不发, 她忽然有些懵。   啊原来阿爹阿娘是这样的。   她托着下巴, 平生第一次眨着眼睛乖乖地坐着听着。   表哥停住了讲述, 她转头看着他,怎么不说了?   朱希孝也垂眼问道:“怎么不说了?”   龙靖凝重地说道:“我不是亲眼所见, 但我阿娘向来细致, 她的讲述应该不会有差。那里是一处平坦的地势,有一座小山丘,十几个护卫尸首不全散落在小山丘一面,小舅舅小舅母在他们环卫当中,小舅母仰天倒在地上, 小舅舅俯身在小舅母身上,手执长刀, 刀上全是血迹,身上中了十几刀,背上中了两箭,箭已经全都被拔走,刀伤是普通的长刀造成。小舅母身上没有伤痕,只是脖子上划了一刀。”   他看着朱希孝:“小舅母的右手上紧握着一把短刀,刀上有血。”   朱希孝霍然起身,他双手颤抖:“她……”   龙靖低声道:“阿娘说,她应是自杀的。”   朱希孝几乎不能自制,怒目:“她为何!是因为王敬山那贼子死了么!”竟要同生共死?竟然!   龙靖道:“不,阿娘说过,她虽与小舅母相处时间不长,但是她觉得以小舅母的个性,只会努力求存,为小舅舅报仇,而不会自杀。小舅母自杀,定然有其他的原因。”   朱希孝一怔,满腔的愤怒少了些许,悲伤由心而起。   是的,朱珠的个性不是会自杀的个性,她那么倔,那么骄傲,若是有机会,她只会想尽办法报仇。   为什么?是什么逼得她只能自杀?   朱希孝的愤怒与恨意愈加高涨,这比那些人杀了朱珠还让他愤怒。这是逼得她无路可走,他的骄傲如太阳的女儿被逼得只能自杀!   他狂吼一声,一拳打在桌面上,整张桌子都震了一震。   门外即刻有人问道:“大人?”   朱希孝喝了一声:“无事!”   室内寂静如死。   王海生的眼睛越瞪越大,当她听到朱珠是自杀的时候,忽然之间只觉心中一痛,这从未有过的感觉令她忽然眼中酸楚。她仰头望着王海生,要将那点泪意逼回去。   龙靖伸出手掌轻轻抚摸着她的头顶,王海生的泪意便变成泪珠,从脸颊滑了下来。   朱希孝见状只觉五内俱焚,只是他到底年长老辣,越是事大越快冷静,他闭目坐了一会儿,睁眼看向龙靖:“现场可有发现?”   龙靖摇摇头:“对方似是知道我们的行程,因为时间充裕,打扫得极其干净,我们搜了一天,什么也没有发现。”   朱希孝咬着牙道:“如此,你们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不是你们的仇人上岸杀人?”   龙靖看着他:“我们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是不说当时海岸线上坚壁清野,海上诸伙几乎无人敢上岸,且因朝廷歼击有力,汪直被捕后海上势力混乱,各自都在暗中连纵合横,我们……是多方争取对象,若有异动总有蛛丝马迹,事后我们悬重赏,也无任何动静。此其一。其二,要把现场打扫得这么干净,所有人都执长刀杀人,连我们都做不到,何况其他海盗!您应该知道,我也不会虚饰,海盗不过是乌合之众,只不要命罢了,哪来这般有条有理。其三是最重要的,我们的仇敌,如何才能逼得小舅母自杀?”   的确不能。最多是奋力反击,力竭而死,而不是全身无恙便举刀自刎。   龙靖只差说出口的是:是朱家的仇人。   然后龙靖躬身道:“请大人细细回忆当年之事:小舅母为何被掳,为何不肯回家,为何又回了家,为何破门而出。”   朱希孝大怒,振衣而起,眼中露出噬人目光,手中刀握紧,只差一分便要出鞘。王海生本来来回看着两人,此时吓了一大跳,跳起身来不假思索便挡在龙靖前面。   龙靖轻而用力地推开王海生,低声道:“海生,没事。”他也同样盯着朱希孝,半分不曾退让。   他声音仍然沉静:“大人,小舅母当年从来没说过一字有关这些事情的话,我们当年也从未问过。但是这十几年来我们反复思忖,几乎所有的线索方向都查过了,只有这些好像是漏洞,但全无头绪。只盼大人看在小舅母惨死十几年无法瞑目的份上,想一想旧事,查一查旧事。若是有用则好,若是仍无线索,我等会继续查找。”   朱希孝的神情慢慢平静下来,脸色变得毫无表情,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只听他道:“你要为王敬山报仇?”   龙靖沉声道:“我接了王家的基业,王家的仇我自然要追根究底。”   朱希孝看着他:“不是为了朱珠,不是为了海生?”他的声音也变得毫无表情。   龙靖深深地看了一眼王海生,说道:“小舅母嫁入王家,既是王家人也是朱家人,我自然也要为她报仇。王海生也是王家人,但是,她的仇也不能只指望别人。”   王海生应声而起:“父母之仇,我自然要自己去报!”   朱希孝看着王海生,叹了口气:“那你便随我回朱家罢。”   王海生怔住,她似是完全没有想到,却见龙靖并未出声反对,一下子张皇地抓住龙靖衣袖,目光慌乱。   龙靖不忍看她,却对朱希孝说道:“我不放心。”   王海生大喜,连连点头:“我也不放心。啊不是,我害怕。”   朱希孝哼了一声:“你怕什么!那是你外祖的家,你回外祖家堂堂正正!”   王海生紧紧抓住龙靖衣袖的手指都变了形,低声道:“表哥,表哥,表哥……”   朱希孝打开房门,对手下低声吩咐了几句,过不多久,一个瘦长的锦衣卫走了进来。   待他抬头,龙靖和王海生赫然发现,这是个女子,而且是个相当貌美的女子,只是年纪已经不小。   朱希孝道:“她叫慧娘,以后她就是你的贴身侍卫,不离你左右。”   她看着王海生,目光先是失望,过了才一会儿便露出恍然,随即垂下了眼皮。   王海生慌乱中却没有发觉,连连摇头:“我不要我不要,表哥我要回家,我要跟你回家,我不要……”她露出哭音来。   朱希孝淡淡地说道:“你表哥不会带你回去。他既带了你来见我,便是任我选择,我要带你回去,他不会有任何异议。不信你问问他。”   王海生大惊失色,抬头看龙靖,龙靖却转过头不去看她。王海生惊慌失措,连声道:“表哥,表哥,他说的不是真的对不对?表哥你答应了姑姑会照顾我的,你不会这么做的对不对?”   龙靖咬紧牙关道:“你,先到你外祖家住一阵子 ,到时候我……我会来看你。”   王海生心下冰凉,她怔怔地看着他,泪眼婆娑:“表哥你们不要我了!”   她“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第284章 翅膀   正阳门, 棋盘街上。   一间八开间的大店铺里里外外热闹不堪,这热闹却不是因为生意好,而是来来回回上上下下的众多伙计和搬工, 在把店铺里和仓房里的绸缎布匹、成衣等等搬到一整排候着的十几辆大骡车上,大冷的天不仅伙计和搬工一头的汗,在一旁指挥的胖老板也一额的汗滴滴答答, 脸上却一点也没有烦恼不快,甚至还微微带着笑意。   周围有不少闲人围观,啧啧议论。   几个路过的人都忍不住驻足, 一人便问道:“宋记绸缎庄怎么了?开得好好的, 前几天我还在这里买了缎子呢, 怎的说不开就不开了?”另一个也叹道:“宋记讲良心, 东西好不欺客,买多买少买好买差都一视同仁,价格又合适, 时常还甩卖, 这么大一个店铺怎的就不开了呢?”   道旁有人笑道:“看仔细了再说话, 门旁不是有红纸么,这是乔迁呢, 搬啦。”   先前那人闻言似是放了心, 也笑道:“这便好这便好,这是搬到哪里去了?”说着便要上前去看那红纸,却被搬着大捆布匹的挑夫挡住了,失笑道:“瞧我这急性子。”   却有人叹道:“这般好的地界了,再搬哪里去还能好过这里?算得上乔迁么?”   围观中又有人回答道:“那也差不多吧, 廊房四条那里,也是八开间呢, 新修饰了一番,更加宽敞亮堂了。”   叹息的那人惊道:“廊房四条?哎呀,那果真也不比这里差了。宋老板当真能干,老铺新装,更能迎客了,这生意怕是又要上一个台阶,我说怎的他还时不时地笑一下呢,可见是真心实意的。”   便有细心的人问道:“那这里的店铺是到期了么?想必要开新店了?若不然要卖的话,宋老板必是要买下来的罢?”   这倒是真的,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若是价格合适,绸缎铺宋老板便是借钱也要买下来的。京城里想要买一个好地界的店铺可有多难!   这里一番对答,知情的、不知情的都围了过来,边是议论纷纷,边是听这几人闲话。   最早回答的那人又笑着说道:“可不是要开新店么?说起来也不算新店了,也是老店新开了。”他笑着就着手边的紫砂茶壶喝了一口,瞧这热腾腾的水下了肚的舒适模样,便知道就住在这附近。一个认识他的人便笑道:“严掌柜的,你就别卖关子啦。”   严掌柜哈哈一笑:“知道这个店铺十年前是谁开的不?”   众人面面相觑,旁边听着的倒有数人脸上露出恍然之色来,一人低声道:“难道是江家?”   严掌柜笑道:“正是江家!这店铺一直都是江家的,如今江家的人回来了,要重开江氏珠宝行啦!”   如一滴油滴进沸水里,众人一怔之下便轰然议论起来:“江家?从前那个江家?他们家不是已经……已经没人了吗?”   有那不知情的便急急地问边上的人:“什么江家?哪个江家?”   另有人说道:“我上回在绸缎庄买东西,听得伙计说了几句,说是江家人做生意真当厉害,一个十几岁的年轻人便能连开好几家店,手下能人众多。我当时听了也没多想什么,竟然便是从前那个江家么?他们要回来开珠宝行了么?哎哟,江家的珠宝那当真是稀罕物件儿啊!”   又有人说道:“我也想起来了,江家那个当家的年纪轻轻能干得紧,结交的都是达官贵人,皇宫也是随意进的!”   旁边一人却说:“你亲见了?还皇宫随意进呢!”   严掌柜笑道:“皇宫未必随意进,可是人家做生意诚信得很,待客也周到,半点也不仗势欺人。”   一个胡子都白了的老人靠在树上,忽然说道:“你们年纪轻,都不知道,他还破了一个冤案呢,救了多少人。”   另一人便笑道:“老爷子又胡说,还能破冤案了,他自己怎的就死得不明不白呢?”   随即此人便被拍了一记:“你就满口胡吣罢,什么叫死得不明不白?水火无情罢了!”   又有人拉住严掌柜:“这可是当真的?江氏珠宝行要重开?我家老太太十几年前就最爱买江氏珠宝行的东西,说又便宜品相又好。要是真的我便回去告诉老太太,也叫她高兴高兴。”   严掌柜笑道:“我在这里也做了十几年啦,骗你作甚!前几日江家原来那个大掌柜还来我家了呢,他也要回来主事哪。不信你问问周边店铺旁的掌柜们。”   “哎哟,这真的是有情有义了。”“那大掌柜重金聘走的呢,我记得在孙记古董行吧?东家器重得紧,他居然回来了?”“那可是好事儿,等江氏珠宝行重开,我定然要约了夫人过来!”   …………   棋盘街宋记绸缎铺搬迁,是因为原来店铺的东家、江氏珠宝行要重开了!   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如长了翅膀似的传开了。   相对于老百姓,豪门贵族里有点年纪的都有些凝重。江宣虽非仕人,只是个秀才出身的商家,可是豪门里都知道江家并非普通商户,百姓传说江宣能随意进皇宫自然不真,但是,江宣要进皇宫,并不难;皇帝喜爱江宣,也不是秘密。   可是十年前江家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据说是一场大火烧透了三天三夜再也没人能逃出来。这消息传到京城,却不见任何动静,没人查没人问,当地怎么报上来的便怎么结了案。   他们便知道江家的事并不简单。   十年无人再提江家,那个风度翩翩儒雅爽朗的男人仿佛没有出现过。京城的新鲜人新鲜事层出不穷,然后渐渐便被遗忘。   可是,江氏珠宝行要重开了!这事断然不会是突然发生的,只不过因绸缎铺搬迁才忽然疯传。然而仍然不见任何动静。   一个商户,本不该让人如此在意。也的确绝大多数凝重之后便抛诸脑后:事实上与他们也不相干。   但是有些人却辗转反侧,无法入眠;有些人则久久沉默。   江陵对夏言真说:“宋老板真是干脆。”   夏言真一笑:“聪明、利落,否则何以成大事?你自是知道在京城开大铺子十几年不倒反越开越大并非易事。”   宋记绸缎铺的确利落干脆,只去看了一趟廊房四条的傅笙店铺,便直接找了隔邻,以重金租下,再加上傅笙的六开间,重新又是八开间大店,廊房四条的后院宽大,他便将一侧厢房加高和店面同样两层,通成L型,专为贵妇人服务。因此店面总面积比之正阳门的还要大。   仅仅用了一个月,便干脆利落地腾出了江家的铺子,再加上新铺子样样翻新,又特意选在白天大肆搬迁,如此口口相传,只怕生意更胜往日。   夏言真笑道:“此人玲珑心肠,知道你要旧店重开,怕是去打听了一番江家旧事,便也趁机替你作了一番宣扬,两相带动,两边便宜。”   江陵笑若春花:“我很喜欢他!”   夏言真和傅笙俱哈哈大笑。   如此,正阳门外的店铺装修起来便时间充裕,前些日子江陵与四明去看过了布局,便细细商议设计了些花样,夏言真和傅笙也参加了,夏言真更是去请了工部营缮清吏司的主事来,那主事是个极内行的,虽是个小小店铺,也细细精心地铺排了一番,叫了有经验手艺好的工匠来做拆墙加墙、翻修、粉饰。   此时天一大早江陵便对夏言真和四明说道:“前几日傅哥哥带我去了一个木匠行订了柜子和椅子,约了今日去看样品,我们这便走了。四明你吃了早食要去哪里?”   四明咽下嘴里的乳饼,答道:“大掌柜今日有空,随大掌柜访客。”   江陵愉快地挥挥手:“那我们走啦!”   夏言真笑道:“早点回来,别去偏的地方。”   江陵笑着应了,和傅笙并肩往外走去。阿松紧随其后。   木匠作坊在外城,三人坐了马车前往,因所在之地巷窄人多,又常有车要运送木作成品出来,他们都是把马车停得远远的再走过去。   傅笙找的这家木匠行是百年老行家了,傅家在京城的房子家具、店铺器具都是交予他家的,此时看了江陵依照南方和北方结合的货柜和陈设台、椅子等等样品,果然一丝不差,甚合江陵之意。   她心情极好,依约付了全款的三分之二,约好了过几日去店里量尺寸和最终交货时间,便与傅笙、阿松走了出来。   这件事完成,便是要等龙游那边的货物了,其余的细事自有大掌柜带来的伙计去做。   江陵回头望着不远处河对面好奇道:“那边是些庄园么?”   傅笙看了看道:“靠近码头的都是廊房,租给商户做居货所用,再往中段靠山,便是一些庄园了。”   江陵道:“景致倒好。”傅笙笑道:“正好来了,要不要去散散?我们在对面靠那边也有一家。”他伸手指过去。   江陵笑生双靥:“对哦,我险些忘了,今日挺早,阿松咱们去庄园里吃烤肉去!”   三人在人群中回头往河方向走,身后传来吆喝声:“让让,让让……”这一带俱是手工作坊,三人知道约是有成品搬出,便都往边上让去。   此时异变突生。   一只手伸向江陵肩头,傅笙眼角看到那只手上幽蓝一闪,脸色大变,然而人群都在避让,挤在一处,他靠得太近,竟来不及出手,心念电转,肩头用力撞向江陵。   然而江陵的另一边亦是人群,只撞得微微一偏,而那只手已经迅速落下。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刀光忽闪,刺了过来。 第285章 何故   几乎在那只手伸出的同时, 长刀出鞘;傅笙撞向江陵的一刻,刀光一路直进,令江陵等人身后人群如同潮水一样惊叫闪开, 一时之间不论是搬运的器物、闪避的行人都滚作了一团。   刀光如电,疾刺向那只手的主人后背。   只一息间,站着的只剩下江陵、傅笙、阿松、手的主人, 和刀的主人。   千钧一发之际,江陵眼角也已看到那只手迅速拍下,她反应极快, 腿一弯便跪了下去, 膝头着着实实地磕在地上, 随即前扑倒地, 那只手便拍了个空,正欲继续,身后的刀风已至, 手的主人低声喝道:“你最好随我走!”腰中刀已出鞘, 挥向身后。   身后刀的主人一声厉喝, 刀势不减,两刀碰击, 刺拉拉发出极难听的声音, 却势均力敌。   若是僵在当场对峙,江陵这边傅笙阿松都是好手,一旦出手定然不保,手的主人反应也是极快,双足错步如踩莲花, 虽落足多是在倒地的行人身上,却全然不碍轻盈, 巧妙地连连后退,抽刀便要走。   阿松已经出刀,几个大步冲出挡住他的退路,身后那人亦从正面长刀疾挥,险险从手的主人面上划过,手的主人原穿的斗篷,这一刀将斗篷挥落,斗篷下的脸却还是遮了半张,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来。   身前身后两人两刀夹击,那人却似也不惧,只一旋身便欲从旁脱出,然而阿松和身后之人的双刀立即转换方向一前一侧齐齐转向朝他斩去。   江陵已被傅笙扶起身,两人互视一眼,冲向战团。   手的主人左手忽又抽出一把短刀,挥向左侧阿松斩来的刀,险之又险地挡住了阿松,右手长刀则挡住身后之人正面挥来的刀身。在他要借力后纵的同时,身后之人左手一拍腰间,亦抽出一把短刀,迅疾无比地脱手飞向手的主人左胸。   这一刀极其直接干脆,手的主人双手分别持刀一左一前挡住阿松和身后之人的刀已颇是吃力,身前毫无遮挡,只见短刀后发先至,这一刀断然无法避开。   死期将至,手的主人忽然面朝江陵方向露出一丝笑来,白日光亮,虽只一双眼睛露出的笑意,却仍然看得清清楚楚。江陵忍不住微微闭眼,只觉得刺眼至极。   短刀堪堪要碰到手的主人胸口,忽然被一物击中,铿然落地。   身后那人和阿松不禁微微一惊,手的主人即刻双手持刀用力挥出,趁机后纵,此时地上行人都已经滚的滚爬的爬逃得干干净净,他脚上功夫极好,后纵之势如飞鸟一般,四人疾追也始终差了些许,待得到了河边空地,他微微一笑,江陵心中警觉,叫道:“别追了!”   阿松和傅笙停下脚步,身后出刀之人却犹未停下,仍向那人疾冲而去。手的主人见江陵不再追来,便一个转身,飞快离去。   只见他身影飘渺,只几息间便只见小小背影,身后那人虽始终缀在其后,却渐渐地越拉越后。   江陵和傅笙相视,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静静等候身后那人回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见那人返回,江陵唤了一声:“龙靖……”   一声未了,龙靖长刀疾出,挥向傅笙。   傅笙猝不及防之下连连后退,好在他和江陵发怔之际没有把手中的刀回鞘,此时匆忙之际持刀挡去,龙靖刀快如电,傅笙亦是挡得迅速,只闻得“当当当当……”之声不绝于耳,两人竟就这么恶斗了起来。   只是一个打一个挡,一时之间却也打了个旗鼓相当。   阿松愕然,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刀,又看了看江陵,江陵也是好一会儿没能反应过来,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才叫道:“住手!”   龙靖全然不听,出刀越来越快,竟似要将傅笙斩杀当场。傅笙本来只是格挡,见势不妙,又是无奈又是愕然,刀法也渐渐凌厉起来。两人纵跃缠斗,难分难解。   江陵叹了口气,不知如何是好,她虽有身手,却只能自保,腕上□□那是断断不能用来对付他们的。她转向阿松,阿松见她目光便明白她的意思,摇摇头道:“只能等他们自己罢手。”他的实力或者比这两人都好,但是刀剑无眼,且这两人竟是以命相博的样子,除非他的身手比他们高上一大截,否则凭他之力无法分开他们。   再看了片刻,江陵见他们出刀越发不容情面,龙靖刀势如风,傅笙全力相抗,不禁焦急无比,她心中隐隐知道龙靖为何向傅笙出手,想了想,和身便冲了过去,龙靖和傅笙的刀剑却是长了眼的,两人瞬间又离远了一丈,始终也不叫她靠近,却犹自恶斗不休。   江陵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气恼,如此再打下去难免有人要受伤,她咬了咬牙,转了两圈大叫道:“我叫你们不要打了!龙靖,你住手!那人是我阿娘!她是我阿娘!!她是我阿娘!!!”她叫得极其大声,最后一声“阿娘”几乎便破了音,如尖厉的哨声直刺人心。   龙靖的刀忽然慢了下来。   傅笙的刀也随之慢下来。   两人终于停下了手,垂刀而立,龙靖看着天空,傅笙看着江陵。   江陵冷冷地看着他们,过了片刻走向傅笙,傅笙的两只衣袖都已经破了一半,头发凌乱,衣裳下摆也被削去一大片,龙靖却神完气足。   其实龙靖心中是极其震惊的,傅笙的身手之好远远出乎他的意料,他自己知道自己的事,自幼便被母亲严格启蒙,不论是文治还是武功,毕竟他是要做王家人的,若是小时候不肯吃苦,将来便要吃极大的苦,母亲日日耳提面命,他从小就明白,因此极是用功。但是傅笙只怕也有他八成强的身手,一个养尊处优的豪商之子!   江陵轻声问傅笙:“你有没有受伤?”   傅笙笑着摇摇头:“不曾。龙少并未出全力。”   江陵松了口气。   傅笙转而向龙靖道:“我想我知道龙少为何暴怒,一时来不及解释,请龙少谅解。”   甚么叫翩翩浊世佳公子,这便是了。   龙靖看着江陵,又看看傅笙,然后垂下眼,看到了江陵拉住傅笙破损衣袖的手,再看到傅笙微微摇动的手,面上微微的笑意似是在说不要紧,我没事。   然后江陵瞪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龙少,你身手好,也不能这般欺负人。”   龙少。   龙靖不知道心中是何滋味,只觉得心中一突,然后慢慢地沉了下去。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还会有这种感觉,一种类似于天色灰了,不知所措的感觉。   然后,一句话都不想再说。   傅笙看着江陵,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江陵想了想,对龙靖说道:“对不住,你是关心我,我说错了,对不住。”她望着龙靖,诚诚恳恳地说道:“真的对不住,你刚才救了我,我却这般无礼。”   她说得诚诚恳恳,龙靖却一点儿也不想听,心中烦躁得很。   江陵同他解释:“她真的是我阿娘,但是她进江家另有所图。傅哥哥救她是因为……”   龙靖点点头,打断了她:“我明白。”他看着江陵的眼睛,江陵澄澈的双眼毫无遮掩地回望着他,正如他所明白的:我虽与她恩断义绝,但我也不能让她死在我手里。   傅笙阻止了他在她面前杀她。   意识到这一点,龙靖看了看傅笙,只觉得异常烦躁无趣。   江陵忽想起一事:“你的刀还在我那里,我们这就要回家了,你要同我们去取么?”   龙靖不想。他摇头道:“我不急,先放你那儿罢。”他抱一抱拳,道:“我有事先行一步。”   转身便大步走开。   江陵有些莫名其妙,眼睁睁看他快步走远,忽然想起一事,叫道:“龙靖!”   龙靖的脚步走得更快了,几乎是飞也似地匆匆离去。   傅笙若有所思,看了看江陵:“你是要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吗?”   江陵点点头:“嗯。也不知道他到京城有什么要事,我很担心。”龙靖的身份一旦暴露那是很危险的,可是他又是夜探诏狱,又是被追捕,又身怀成国公的短刀,那是偷来的吗?他要做什么?   而且她有一种感觉,龙靖的心情似乎很不好,否则他虽然是个爱闹腾的性格、虽然不乏冲动作祟却也不至于甚么也不问便冲傅笙出刀,他是龙靖,率领近十艘海盗船,手下这么多人管得妥妥贴贴,那可不是等闲能做到的。可刚才那般恶狠狠的,仿佛心中有一股恶气要出一样,刀刀不容情――他之前又不是没见过傅笙,自然知道傅笙是她朋友。   她也冲动了,她与龙靖这些年来往说话素无忌惮,所以适才出口便是抱怨,谢他救命反要后来才想到。   她望着龙靖消失的方向,叹了口气。   傅笙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她转过头看着傅笙,傅笙温和地笑笑,说:“先回去吧。”   阿松忽然在一旁说道:“我想起来了,这个女人就是那天晚上和我在院中缠斗的两人之一。”   江陵和傅笙怔了一怔,相视之下却又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想法。   来路是轻松愉快,回程却心事重重。   娥娘孤身出现,听她言下之意是要掳走江陵,那么那夜夜袭,目的也是要掳走江陵?江陵记得当夜两人进到她的卧房,一人是靠近她的床前用了手刀砍她,而非真刀;后来她和另一人在房内短暂缠斗时那人也似是都避开了她的要害。   在南京时明明是要杀她,到了京城却只是要掳走她。这是何故?   然而江陵嘴角露出一点笑意,那点笑意不知是苦涩还是什么。   很好,他们动了。迫不及待,大庭广众。 第286章 尚妃   大庭广众之下的袭击让夏言真都震惊了, 他们在怕什么?这么明显的忌惮似乎是不应该有的。与此同时江陵的安全就成了问题。   然而江陵并不打算就此躲在家里,这算什么?她不就是要让他们动起来才能找到线索吗?躲在家里让他们无法动手?那她做的一切都白搭了。   傅笙也无法说服她。傅笙说:“除了动武,他们还会有别的办法, 比如生意场上,比如找茬……”江陵笑着看着他,他也说不下去了, 她等于是为皇帝做事赚钱了,生意场上找茬这种还能有什么用!   威胁家人?断人取仕之途?江陵真的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漏洞。   不过商议之下决定了现在江陵出门不仅有傅笙和阿松,还会有两个夏府护卫暗中跟随, 如此, 像那种靠近突袭的方法就行不通了, 若是想靠近江陵――习武之人与常人的步姿形动总有不同, 江陵避开这类人并不是很困难。   牛非难得地开了一句玩笑:“为了你一个人出门,所有人真是绞尽了脑汁。”   江陵哈哈大笑。   她最近心情的确不错。   几日前,她接到了林展云的信, 林展云已经到了京城了, 在陈知府的活动下以及他在翰林院的师长推荐下, 可能将任实职――翰林院没有庶吉士丁忧后复任的前例,因此他以后只能算是半出身于翰林院, 虽然无奈, 却也算是不错了。而那位推荐他的翰林院的师长与裕王侍讲侍读张居正关系甚好,张居正是徐阶门生,时任国子监司业。夏言真说,张居正便是戚继光在京城的最大后盾。当然,是夏言真说得直接, 一般来说都会说是张司业和戚将军早年相识一见如故,乃是挚友情谊。   因此江陵终于明白, 陈知府能够早了一步盖下当年林季明通倭之事,原来是这样事出有因。   江陵已经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了,只不过林展云的母亲陈氏下了贴子给江陵,江陵还是回了贴子婉言谢绝。如今的情势下还是不要有往来比较好。   如今江氏珠宝行一切都井井有条,江龙泰大部分时间都在店里,有他在,江陵就省了许多工夫。许多事都是三人商量着来,江龙泰和方东水经验老到,江陵则大江南北见得多,又年轻思路活跃,彼此都是海纳百川的性格,交流决议起来很是流畅。   这日她从江氏珠宝行出来,正要上马车,却感觉到一道目光盯着她,她循迹抬头望过去,一个相貌端正神情淡定的中年女子站在另一辆马车旁,见她望过来,目光也不曾稍离,仍然不移不动地看着她。   马车极是普通,马也只是普通的灰马,看不出端倪。   江陵马上记起来,是她,一个月前见过的那个嬷嬷,她说以后还会再见。   江陵立即朝她笑笑,眨了眨眼,用口型说道:“到时候再见了吗?”   中年女子泰然自若的面容有一点点裂开,似是没想到她这般活泼,随即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的马车,又指了指她的马车,随后上车。   江陵垂目想了一瞬,便对车夫说道:“跟着前面那辆马车。”   傅笙已经看到了双方的交流,低声对车夫补充道:“不要跟得太近。”   前面的马车行进得不快不慢,江陵的马车远远地跟着也很是轻松,对方似乎也知道他们的忌惮,若是拐弯了还会停一会儿,等他们看得到了才提一点速度。   颇有点引诱的味道。   傅笙反而有些放心了。   两刻钟过去,中年女子的马车远远地停在了一座富丽堂皇的酒楼前,只见中年女子下了马车,马车径自驶走,她便进了酒楼。   傅笙和江陵相视,这座酒楼倒是可以放心,是傅笙友人所开,江陵随傅笙来吃过两回。   马车渐渐靠近酒楼,傅笙对阿松说:“我们进了哪个房间,你便到楼后房间正下方守着,夏家护卫一个守前门,一个守楼下。”   阿松点头。   酒楼门前,江陵和傅笙下了马车往楼里走去,酒楼掌柜却守在门前,一见到两人便笑道:“傅少爷和江少爷又来光顾小店了,幸甚。”随即低声道:“江少爷请进三楼如意间,傅少爷请另择雅间。”   两人一怔,掌柜笑道:“宴请江少爷的客人并非恶客。若是傅少爷不放心,也可以守在三楼隔间。”   傅笙与这掌柜也挺熟的,闻言便知掌柜认得客人,心里倒松了一松,转头看江陵,江陵点点头,她半点也不担心,笑道:“没事,我不怕。”边说边大步往楼上走去。   三楼是最清静的雅间,如意间在最里头,门紧紧关着,江陵敲了敲门。   门很快打开,站在门里的正是那中年女子,她此时倒规规矩矩施了一礼,道:“江姑娘请进。”   江陵笑一笑,毫不犹豫地从她身边走进去。   如意间江陵此前没有来过,只见宽敞通透一个大间,统无隔断,窗外蓝天白云极是开阔,一个女子素衣丽颜坐在窗边,转过头朝江陵一笑,明媚浓丽无匹。   江陵的目光惊艳一瞬,转而便将她全身上下看了一遍。   女子与她年纪差相仿佛,但是极其艳丽,而最难得的是艳丽中犹带天真娇憨。   江陵目光一转,定在她的胸口。   金丝玉珞极是精巧,垂挂在那里的是一块莹莹美玉,如此丽颜也遮不去美玉光辉,而美玉光辉也遮不住女子的浓桃艳李之容,只能交相映衬,彼此成全,都添上几分光彩。   江陵施礼道:“江陵见过尚娘娘。”   女子展颜一笑:“真聪明,可别行礼了,怪扰人的。”   江陵也笑了笑:“娘娘故意让民女认出来的,若这都认不出来,只怕娘娘起身便要走了。”   尚美人咯咯笑道:“阿玉说的不错,你果然有趣。”   江陵不禁回首,中年女子站得远远的,并未走近。   尚美人笑着说道:“就咱们俩说说话,叫他们都站远着些才好。你别理会他们。”   江陵见她笑颜天真,心中不禁暗叹,真是好看,这般丽质天生。   尚美人凝目看着她,叹道:“你真好看。”   江陵摇摇头:“娘娘才真的好看呢。不过我也不差就是了。”   尚美人笑得开心极了,连连点头:“就是!来,你坐在这里,我们说话。”她点了点对面的椅子。   江陵略迟疑一下,便坐了下来。   尚美人的表情更高兴了:“我还以为你要推让,可是让来让去也没有你坐这个座位让我说话方便。平白的浪费时间得很。”   江陵笑道:“其实是僭越了。”   尚美人笑眯眯道:“我不这么想就成啦。”   她托着下巴靠在桌前一瞬不瞬地看着江陵,江陵也笑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尚美人低声叹道:“你可真能干。”   江陵一怔,尚美人道:“听说你曾海上杀倭,一个人除掉了一伙倭贼。我便一直想着要是能见见你就好了,也看看能海上杀倭的姑娘如何英雄。终于见着啦,可真开心。更开心的是没想到你这般好看呢。”   江陵怔住,心念电转,此事戚将军并未说要上报,如何皇帝便知道了?   尚美人见她发怔,便一笑,道:“不打紧的,你不是被捉了的么?他说,你有乃父风范。”她指了指上头。   江陵却只觉心头凛然,面上仍是笑意盎然中带着一丝被夸赞的羞涩。尚美人亦是嘴角含笑,目光中似有深意,江陵与她对望片刻,她收了笑意,面露同情:“我还听说你在南京遇袭了,差点被杀死。”   江陵无奈道:“在京城也遇袭好几次啦。”   尚美人点点头,她说得多了有些口渴,玉葱似的手指拿起桌上的白瓷杯,两相映衬倒不知哪个更白,她喝一口茶水,似是有点烫嘴,晃了一晃,便落了几滴茶水在桌上,她似是觉得有趣,也不叫人抹去,拿了手指头百无聊赖地划着桌上的水珠,忽然说道:“等你的珠宝行开了,有顶好的珠宝玉石,你要第一个送给我看看。”   话题转得快,江陵却不以为异,点头笑道:“只要娘娘相召,江陵定然前往。”   尚美人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来,低声说道:“我不会白要你的,我让他给你银子。”   江陵仍然点点头,笑盈盈道:“给娘娘我定然会打个折扣的。”   尚美人“咯”的一声笑出声来,指着江陵道:“说定了!”似乎想想又好笑,脸上的笑颜便没停过。 第287章 是他   江陵直到上了马车之后, 脸上的笑容才一下子全部消失了,紧紧捏着的手指头已经把掌心掐得全是指甲印,通红中带着青, 已经掐破了皮。   夏府护卫仍然在后头暗中追随,阿松和车夫坐在马车前头,车厢里只有傅笙和江陵。   傅笙一直守在大堂里, 见到她从如意间出来的时候便觉得有些不对,虽然她仍然脚步轻快,带着笑容, 看上去与平常没甚么不同, 但是他就是感觉到不对。   在马车车厢里相对而坐, 他马上便感觉到她在轻轻颤抖, 再看到她消失了笑容的脸色渐渐变得铁青,心中咯噔一声,便要伸出手去握住她的双手。   江陵就像是触碰到炭火一般猛地收回了手, 她定定地看了傅笙一会儿, 眼中似是燃起了火焰, 又似是陷入了冰海。   傅笙只是温和地看着她,用目光告诉她:不管发生了什么事, 还有我。   江陵心头一阵火热一阵冰凉, 想大叫,又想大哭,还想大笑。   是他,她终于知道了幕后的凶手,终于。   尚美人的三句话中便有一句是示警, 而当她问起江陵遇袭时,茶水滴到了桌面, 她的手指在桌面调皮地划着玩耍那些茶水。   江陵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尚美人划出的水渍字形。   尚美人还抬头看了看她,确定她看清楚了,美丽的大眼睛肯定地眨了一眨。   江陵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才若无其事地笑着说:“只要娘娘相召,江陵定然前往。”   尚美人就算明面上因为火烧永寿宫而被暂时逐出宫,身边也会有高手护卫,所以她用这个办法告诉江陵。她用水渍在桌面上写了两个字。   景王。   是“景王”这两个字。   江陵明白了。   所以知道内情的都不出声,不知道内情的也不敢出声。   所以锦衣卫指挥使会替皇帝传话说:“你要报仇在情理之中,你要查凶手也可以。”是的,她可以查,可以报仇,可是,她能报仇吗?   她能杀景王吗?!   她报不了这个仇!锦衣卫是不会干涉不会插手不会阻止了,因为就算她查到了,她也报不了这个仇,最多给她一个替罪羊都是恩赐都是皇恩浩荡!   江陵的心情激荡冲撞,充满了狂怒和悲愤,彻骨的伤痛和悲凉让她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她千辛万苦历尽劫难百死一生地走到今日,是因为她要报仇的信念,是她要为江家灭门找出真相的信念一直支撑着她。可是为什么?   她喃喃地问:“为什么?”   为什么景王要灭江家满门?   她浑身一激灵,娥娘是景王的人,她被处心积虑地安排进江家,还生了自己……不,景王最初并不想灭江家,他是要从江家获取什么!   江家有什么是景王一心获取的?他得到了没有?   因为没有,所以要灭门?   还是因为得到了,所以要灭门?   应该是前者吧,否则李大平捉到自己一刀杀了便是,何必辛辛苦苦要带她走?   江陵心情太过激荡,脑子一时清醒一时懵然,无法理清思绪,她抬头求助地看向傅笙。   然而在那一瞬她神智一下子清明起来。   若她还是要报仇,便要和傅笙、四明、夏言真统统割离。   要报仇么?要!   她不会放弃。要是她会放弃,早十年就不会狼狈地、屈辱地活下去,一个摸爬滚打当乞儿也要活着的人,不会轻言放弃。   好好筹谋,她告诉自己,冷静,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她什么也不会放弃。绝不!   景王,皇帝第四子,与三皇子裕王的生辰仅差一个月,皇帝现在只有这两个儿子,然而他从来不肯见这两个儿子,因为他信方士之言“二龙不可相见”。五年前景王赴封国安陆,而裕王仍居京城,明面上是裕王得了皇帝欢心,但是五年来皇帝仍未立裕王为太子。   若说景王无争储之心,没有人会相信。只要裕王一日不被立为太子,景王便一日有希望。何况朝中自有拥景派别。   近日邸报江陵看了,景王身体不好,生病了。   江陵从来不曾想过江家之事会与王爷有关,一介商贾,如何能在王爷眼中?只是锦衣卫出动,她以为的是皇帝下旨。因此她从未关心过两位王爷的事情,就算夏言真在裕王府做事。   可是皇帝没有。但是皇帝是知道的。因为尚美人知道了。   尚美人会骗她吗?江陵摇摇头,她骗她做什么?何况,她抽出袖中一张极小的纸条,纸条上密密写着一行字:“日后请江姑娘保我性命。”   江陵不是很明白这行字的意思,她能有什么能耐保尚美人性命?   但是回到家江陵就有点明白了。   因为夏言真说:“皇上要接尚美人回宫,大臣们群起反对,要求严厉处罚尚美人。张司业今日问裕王如何应对此事。”他摇摇头。   江陵问道:“裕王怎么说?”   夏言真道:“裕王答,皇上难得有心头喜爱之人,也依了朝臣逐其出宫多日,又何必这般不饶人。”   四明低声说:“不大正道啊。”   牛非嗤地一声笑,说:“当皇帝的是皇上,若不是皇上喜欢,尚美人怎敢胡为,还不是为了讨好皇上?大臣们怎的不去要求处罚皇上,反对着个女人不依不饶,当真正道。”   夏言真细细看了眼牛非,嘴角露出笑意。   饭毕大家各自散去,江陵独自留下与夏言真说话。   江陵问道:“夏叔叔,你以前说你在景王府也做过事,依你看景王和裕王有甚么不同?”   之前每日江陵和傅笙都会到夏言真的书房查看旧日资料和当日邸报之类,现在有些忙碌倒不是每日必去了,但如果看了,江陵便会问一些问题。   夏言真也不以为异,想了一想答道:“景王十分聪明,很会仿照贤明风范,但看人待人很有区别,且对财物很执着。裕王谨慎、仁义,待臣下很好,处事得体,但不够严明刚强。”   江陵琢磨着说道:“皇上会立谁做太子?”她的声音极低。   夏言真笑了笑,轻声答道:“很难说。但是前年裕王得了儿子,皇上很是高兴。不过景王出藩之前最得皇上喜爱,如今他既称病,皇上可能会心软。”   也就是说,景王绝不会放弃争储,而且,也不是没有希望。   夏言真看着她道:“今日还有一件事,裕王很信重的内监提到了你,张司业也与裕王讲了你在海上杀倭的事情。我看裕王可能会召见你。”   这么巧?江陵愕然。   夏言真笑道:“不打紧的,裕王与你阿爹也是认识的,他之前是不知道你住在我这里,不想兴师动众。我说过,裕王为人宽厚,他应该只是想宽慰你。”   江陵忽然问道:“那景王也认识我阿爹么?”   夏言真点点头:“论起来,是景王与你阿爹更熟一些。裕王因为母妃早便失宠,便没有景王那般得皇上宠爱,比较谨慎低调。景王则不同,他自幼爱玩爱奢侈,很早就和你阿爹走得更近。”   因为江宣有钱,也因为江宣彼时得嘉靖帝喜爱,又其实是因为景王知道江宣有他想要的东西。   江陵忽尔笑了:“那夏叔叔是跟裕王更亲近呢还是跟景王更亲近?”   夏言真摸摸她的头顶,道:“我和裕王更合得来。你阿爹其实也并不乐意和王爷们走得近,只不过没有办法罢了。”   江陵又问:“可是现在景王病了,皇上心软的话,会让他回京治病吗?”   夏言真摇摇头:“照理是不会,景王出居藩地就是因为朝野议论不绝,皇上为了杜绝那些议论才这么做的。不过……皇上年纪大了,性情比较反复,也很难说……”他最后一句话的声音很轻。   他反应过来,看着江陵笑道:“怎么今日都问些从前不问的事情?我记得你向来不问王爷的事情。”   江陵笑道:“因为我突然明白了,夏叔叔你叫我看邸报,定是不想我只拘泥于一事,一叶障目不见其他,因此我从今天起要拓展眼界,认真理解那些内容,触类旁通,方能与我事业有助。”   夏言真一怔,不禁叹道:“我还道你冰雪聪明,竟然到现在才明白。不过晚明白总比始终不明白的好,吾心甚慰。”   他笑出来,江陵也随之一笑。 第288章 准备   之后几日, 江陵都只呆在书房里疯狂地翻看近十年来的邸报、奏章抄阅、询问朝廷和地方政事、商事、军事。   好在她目前该忙的都已经忙完,该安排的也都安排得差不多,只需静等龙游商队到来。   夏言真实际上是一个从未离开过朝堂的人, 他虽然辞官离开京城,却一直关注着各种讯息,再加上他的家世, 以及回京后便进了裕王府,官职不大,但架不住他和裕王是亲戚, 又自小相熟, 之所以能进裕王府做事更是因为裕王一直喜欢他的性情――谨慎小心的人似乎都会欣赏张狂不羁的人。因此只会比平常官员更接近权力中心, 更了解各种朝廷动态。 江陵有问, 他自然无一不答,答无不尽,比如严嵩和徐阶后期的明争暗斗导致的变故, 比如嘉靖帝对抗倭的坚决, 比如商税为何低廉……   江陵却抓住了一个要点, 严嵩是拥立景王的,但是严世藩去年已被斩首, 严家抄家, 严嵩虽未死亦不远。   她出神了半晌,听得夏言真道:“皇上终于厌了严嵩,且家中抄出钱财之多,富可敌国,真是厌上加厌了。”   她心里忽然“咚”的一声, 心跳加快。   “你要报仇在情理之中,你要查凶手也可以。”   “从此之后我和我的手下不会再干涉阻止。”   “虽说你以后行事不会再有人插手阻挡, 但是若要助力却是没有的。”   “锦衣卫乃国之重器,绝不会为私人所用。”   这些话一遍一遍地在她脑海中重复响起,朱希孝说了这么多,有些话其实他是不必说的。   锦衣卫乃国之重器,绝不会为私人所用。锦衣卫乃国之重器,绝不会为私人所用……   事实上锦衣卫的确是国之重器,但是只有皇帝一人可以用,因为他们本是皇帝的亲卫队。   可是,锦衣卫万里奔袭灭了江家满门。 景王……动用了锦衣卫。他怎么做到的暂时不清楚,可是皇帝、嘉靖帝定会极是不喜吧?   那么李大平囚禁了这么多年,仅仅是因为没有完成任务吗?   江陵似乎在一片黑暗中看到了一点点缝隙透进来的光。   她笑了。   再几日,裕王召见江陵。   说是召见,也只是夏言真带了江陵去裕王府,然后在裕王的书房里见了一面。   裕王是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三十岁对一个男人来说虽然已届中年,裕王却尤其像个中年人,脸色微微泛着黄,神情端正,眼神倒是温和,江陵甚至能从他眼里看到怜惜之意。   他没有让她跪下行礼,只说:“就当是世侄女来见,不必多礼。”   江陵称不敢。   裕王笑道:“好像是不大对,一诺是姑姑的外孙,江兄又是一诺的至交,你是江兄的女儿,哎呀,你的确不是世侄女,你是世侄孙女。”一诺是夏言真的字。   江陵愕然失笑,这下子不跪也不行了,辈分相差太大。裕王大笑,伸手扶她:“行了,意思一下就可以了。”他与她离得近了,细细一打量,叹道:“江兄英俊,女儿也是俊美如仙子,却是个恩怨分明,允文允武的好孩子。”   他亲扶着江陵坐在一旁,唤人奉上茶水,又看着江陵喝了一口茶水,才说道:“戚大将军与张侍讲的书信里提到你,说及江家事,心甚遗憾。又提到你在福建孤身一人从无到有,创下偌大家业,又手刃寇敌,为恩人报仇。听得让人心中甚是激荡,又是难过。”   他凝视着江陵:“因此我想见一见你,一则心中好奇是何等姑娘家小小年纪如此能耐,二则我与江兄也有过相谈饮酒之时,故人之女也当一见。可是见了你方才明白世上虽多奇事,却最好不要有这般奇事,平平安安才是福份。江陵,苦了你了。江兄在天上,不知该有多么不舍得。”   江陵垂眼,微一哽咽:“多谢王爷关怀,江陵只是努力求存罢了,当不起王爷夸赞。”心中却一片雪亮,张居正是裕王侍讲侍读,已是天然同一派别,徐阶是张居正恩师,也是他推荐张居正进的裕王府,因此他一如既往地拥裕王,戚继光戚大将军在京中的后盾除了皇帝对抗倭的坚决,张居正是最强大的援护了。所以他不会有任何事瞒着张居正。   因为抗倭将领多有奇将,然而这么几个月翻读各种邸报皇令下来,他们却少有善果,能像戚大将军那样一帆风顺,要什么有什么,基本上想干什么便能干什么的,几乎绝无仅有。   那点缝隙里的光越发地亮了,因为那道缝隙变得大了。   裕王又问及近况,得知江陵即将在京城和南京同时开张第五和第六家江氏珠宝行时,啧啧称奇,赞叹道:“果然是江兄的女儿,江兄当年也是大刀阔斧,行事大胆果断。”他微笑着说道:“尽管放开手,有甚事让人来找我便是。替一个小姑娘撑着腰我还是能够的。”   江陵一怔,吃惊之下说不出话来,夏言真笑道:“还不谢过王爷。锦衣卫可是说过不帮你的。”   江陵立即跪下磕了一个头,诚心诚意地说道:“多谢王爷厚情,江陵知道京城不易居亦不易行,已经想过日后会有多少为难处,王爷这一句话便是为我消去了大半愁难。多谢王爷。”   裕王叹了口气:“自己快站起来罢,我都扶了你两次了,怪累的。”眼里却都是笑意。   他微微想了一会,道:“我听一诺说,你还想开几家特产大店,直接从各地农户林户手中高价购货不必转手直接运到京城售卖?”   江陵看了一眼夏言真,夏言真微微点头,她方低头道:“我是这样打算的。”   裕王的眼神越发温和:“一个姑娘,一介商户,却能心系穷苦且付诸于行,当真难得。放胆去做吧,皇上和我都会很高兴的。”   江陵看着他的眼神,心想,皇帝是不是会高兴她不知道,但是这位王爷是真的很高兴。   一个月后。四月末。   江南应该早就草长莺飞,一片浓绿,春意到了十分。京城却是初春的尾声,树木的新叶刚刚脱去嫩绿,鸟儿啼鸣,春花灿烂。   夏言真家的几盆牡丹渐次盛开,芍药也结了花蕾。   江氏珠宝行的装修已经到了尾声。江龙泰和方东水也已经从原先的东家那里完全脱身,两位东家都很友善,虽然惋惜大掌柜离开,但可能也都有了私交,就也听过他们对旧东家的感情,倒也能够理解。商人以和为贵,便大大方方地放手,且给了极厚的俸银,只是若有疑事还需得来找他们相问,这便是本分了。   江陵在醉仙楼宴请他们,一席尽欢,彼此便算有了交情,古董与珠宝向不分家,江龙泰的东家与江陵相谈甚欢。   有了江龙泰和方东水在店里坐镇,江陵便暂时把珠宝行的事抛开了手。   这一个月,她把夏言真的书房翻了个遍,重点全在景王。 她不动声色,也问裕王,也问徐阶、张居正、高拱,似是对一切都很有兴趣,暗自抽丝剥茧。   没有人看得出来。只有傅笙心中暗自忧虑,但他说不出忧虑什么,只是觉得有点心惊,似乎有事要发生。 第289章 失踪   再过十天, 江陵和四明接到孙恒达从南京派人快马送来的消息,童家借来的商队风尘仆仆一路运送的珠宝等物已经到达南京,孙恒达留下了为南京店铺的部分之后, 已经着商队继续往京城来,再过三四天应该会到了。   珠宝宝石和首饰等物不难携带,但是正因为货物价高又易携带, 路上的安全便非常难以保障,除了自家有商队的,一般都是故意扮成流浪人、乞儿、穷苦人、伤残人……各种各样, 随身携带长途奔泊。   童家家主童新接到江陵的信后, 以最快的速度组了商队以帮助江陵将货物运送到京城, 并已经商定这支商队在以后的两年间将只为江陵服务。当然, 在商言商,江陵和童家是有协议的。童家和江陵虽然都重情义,然而情义是靠积累的, 而不是用来消磨的, 而童家和江陵都很清楚地知道明白这个事实, 在尽可能地给对方优惠的同时,坦然接受互惠互用的条件。   同时三水和林家宝那边尽快组建商队人手, 有一个便跟一个, 有两个便跟两个,都跟着童家商队走商运货,两年下来也便能独自应付了。   这次便有两个江陵和四明认识的福建商队的人手,他们刚好送货到衢州,便被林家宝派了过来, 作为第一批练手的。   这其实很符合江陵的想法:福建那边的山货特产是江陵头一批要在京城开的特产店主打,自然有熟悉福建的人手更合适, 如何存放如何摆设如何使用,是需要有人熟知的,总不能事事都由江陵四明去安排,再说四明最多年内便要回去浙江。   可是江陵并没有能见到这两个人。同时她也没有见到童家商队的所有人。   因为她不见了。   在童家商队到达京城,所有人都有条不紊地却也是忙乱地安排一应事物时,因为安排的总指挥是江龙泰江掌柜,所以等大家要找江陵时,发现江陵不见了。   问了一圈,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你以为我见过,我以为你见过,结果这一天谁也没见过她。   而且阿松也不见了。   这是不正常的。商队到达,江陵是绝对不会不出面招待的,因为童家是她的最大最好的伙伴,在福建最艰难的时候,童佩只凭着她一封信便千里赴闽,与她共商大计,要不是有童佩和他背后的童家支持,江陵不可能起来得这么快。   这次也是如此。若不是童家家主童新坐言起行,动作迅速,江氏珠宝行在京城和南京的店铺不可能开得这么快。   可是江陵的的确确不见了。店里没有,家里没有。   傅笙立郎着人去傅家宅子看看,这是抱着万一的希望,可是他心里也清楚这希望有多渺茫。想了一回,他起身骑马回夏家查看。   夏家当然还是没有人。傅笙便细细问了阿缇,阿缇见有人来问过看过之后,又见傅笙亲自回来询问,心中隐隐觉得出了问题,细细回想了一番,发现她这半日多竟然也没见过江陵! 但是这才是下午,也不是不正常,江陵经常会早起到外头吃各式早食,说是尝百味,有条件的时候她是很讲究吃的,也从来不放弃尝试的机会,大家也早都习惯了。吃完早食她有时会回家,有时会直接出去转一圈,便算这些日子来她在书房呆得时间多,也并非不如此。   阿缇很忙,家里多了这许多人,江陵店里又多了许多伙计,没有人帮衬,阿缇自然要多加关心。反正江陵出去有人跟着,常常也会告诉门房或者告诉她或者碰到谁就跟谁说一声大概去哪里。   直到了晚上,她自然会回来。在夏家晚上才是大家聚在一起的时间。   傅笙心里极是不安,他也并非天天与江陵在一起,但是阿松这些天是寸步不离江陵的,阿松呢?   好在阿松一起不见了,似乎要好一些。傅笙只得这么安慰自己,却总按捺不住心焦,他去江陵的住房查看。   江陵的闺房很简素,她似乎习惯了随时便要离开的生活,只有一些必须的衣物和用品,在京城添置的东西极少,首饰珠宝更是只有两三件,因为有时要扮回女妆所用。另有一些是阿缇为她添置的,但是夏言真回京也不过一年多,备置的东西也不多,江陵不大喜欢繁杂,阿缇便只是尽量把给她用的东西置办得贵些好些精致些。因此傅笙很容易便分辨出哪些是江陵的,哪些是夏家的。   傅笙恪守礼仪,基本没有到过江陵的闺房,虽然他客居夏家,东西也是尽可能的少,可是看着江陵的简素,不禁怔了好一会儿。他脑子里想起江陵幼时曾住的闺房、玩耍的院子,应有尽有,金碧辉煌也不为过,如今……   他摇摇头,将这些都很快摇出脑海,没什么可伤心的,这些将来她还会有的。他查看着江陵的器物。   牛非也已闻讯而来,她一路跟随江陵,又同是女子,自然更熟习她的生活习惯,她和傅笙一起查看了一会儿,说道:“没什么异常,她平素出去也是只带着袖弩。”银子没少,金子没少,甚么都和平常一样。   可是江陵今天明知商队进城,不出现在店铺便是不正常的。又或者是在外头时出现了什么突发事件?   其他人心中也是这么想的,只是都不肯诉诸于口,只各自不安,绞尽脑汁想着江陵说过什么,可能去哪里,纷纷寻找。只有四明是唯一和商队熟识的人,他最近一段时间也都没有和江陵在一起,多是跟着江龙泰学习――江陵在夏家书房的时间多。于是今日他只得留下来和江龙泰方东水一起招待商队。   只有傅笙心急如焚,他想到了他的预感,不愿意相信他最不想发生的事情发生了。他骑了马在各处江陵可能去的地方查找寻找。   这一个多月来傅笙不知多少次旁敲侧击也好,直接询问也好,暗自观察也好,都没有办法从江陵口中得到答案,她只一径浅笑盈盈:“没甚么事呀,傅哥哥你到底在想些什么?我真没什么事。”她看上去是没什么事了,那日从酒楼出来她在马车上完全不自禁的无法掩饰的反应和表现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傅笙不相信,他去酒楼那里打探,酒楼掌柜当然不肯说,但是酒楼的老板是傅笙的朋友,自然便会说一些旁人不知的笑话,比如他家掌柜平素绝不喝酒,但事实极爱酒,掌柜娘子管得紧,可是若是他不开心或是夫妻间有什么不愉快,掌柜娘子便会哄他喝酒,掌柜的呀,有一个习惯,喝了酒便会陶陶然,再不好的心情都会抛诸九霄云外,变得笑眯眯的满面笑容,再喝多了就什么话都会说了。所以掌柜娘子通常适可而止,夫妻关系好得蜜里调油。傅笙友人还笑话掌柜的说:当真夫纲不振。   傅笙便借了掌柜娘子的计,不过多给了些好酒,然后他什么都知道了。   宫里的贵人,极贵。可是贵人怎么会出宫?马上要回宫了呗。   呼之欲出。   他并不知道他在南京那一场冤狱江陵是走了谁的门路,江陵始终没有提及,他也不便相问。因为江陵什么都会与他说,唯有此事不说,自然有她的理由。他信她,他更知道有些事是当真不能说,便算他嘴紧,再不告诉人,可是江陵若是答应过人,那就绝对不能违约。   同样,尚美人来见江陵所为何事,他虽想知道,因为江陵的反应太可怕。可是,来的人是尚美人这件事,只怕不能为人所知。   傅笙只是暗中忧虑和心惊。   商队安置好了,货物也安放好了,时间到了酉时了,夏言真早就回府,他一回府便听到说江陵一日不曾出现在任何人面前的事情,心中惊怒交集,见所有人都已经派出去寻找,便亲至顺天府探问有没有什么无头案子,并报了案。   顺天府的捕头衙役这一日很闲,甚么事也没有。   酉末,戌时,戌末,亥时,亥末,子时,丑时,寅时,卯时……   江陵始终没有回来,也没有消息传来,阿松也没有出现。   这一夜,能派出去找人的都派出去了,因为宵禁,众人在城外的在城外,在城内的在城内,俱都一夜未眠。   夏言真心中焦虑无比,和众人一起想到前几次的袭击,只觉得心头越来越凉。   次日天还未亮透,夏言真便去了裕王府,裕王还未起床便得知此事,亦是大惊,夏言真道:“惊扰王爷了,万望王爷许我假期,我要亲自去寻江陵。”裕王自然无有不肯,亦道:“你放心去吧,顺天府这里我会派人盯着。”   这正是夏言真的希望,闻言深施一礼:“多谢王爷。”   在第二日上午江陵亦不知踪影,而顺天府也传来了京城内外在这一天半时间内并无斗殴事件和没有江陵踪影的消息。   众人同时冒出的念头是:掳掠! 一则江陵在京城的两次遇袭俱是毫发未伤;二则第二次遇袭时有人听到对方说了一句“你最好随我走”;三则江陵与阿松在一起,若是被害,断然不可能毫无动静。   但是他们也不是肯束手就擒的人。   何故?   最重要的是,对方是谁,若真是掳掠,又带去了哪里?   关于何故,四明慢慢地说:“若是其中一人被不小心抓住,另一个人怕只能束手就擒。”   至于如何被抓住,傅笙和四明相视,其实有很多方法,如江陵的袖弩便是一种。   关于带去了哪里,傅笙脱口而出:“要问尚美人!”   他的疑惑正在这里。   江陵擅掩饰,但那日她用尽全身力气和头脑都无法克制和掩饰,如果说有不寻常的地方,傅笙只有这一点。旁人却一点都没有,因为江陵太正常了。   此时在场的人只有夏言真、四明、傅笙。   夏言真大吃一惊:“与尚美人有甚么相干?”   傅笙再不犹豫,把那一日的事情详细道来。   四明听到一半便气急败坏一拳打过去:“你昨日为甚么不说!你为甚么不早说!”   傅笙被他重重一拳打在脸上,嘴角一抹血,他也不觉疼痛,低声道:“我本想说的,可是此事非同小可,陵姐儿一直不说,我怕若是她好好地回来了,反坏了她的事。”他亦是后悔之至,若是,若是他昨日一早便说了,是不是会……   夏言真阻挡住四明气怒之下又要打过去的拳头,冷静地说道:“说不说都是一样。他现在说了,我们能做什么?去皇宫中质问尚美人?谁进得去?就算进得去皇宫,谁能见尚美人?就算见了,尚美人说她甚么也不知道,又能如何?再说,这一月来朝廷纷议尚美人回宫一事,皇上很是厌烦,谁要是再将不好的事和尚美人牵扯上,只怕适得其反。”   傅笙和四明异口同声地说道:“那怎么办?难道就算了?”   不,绝不能算。   夏言真起身回房,换了外出的衣裳出来,一边匆匆吩咐备马,一边说道:“你们继续想办法寻找,京城城外通往外地的几条大路一直找下去。城内也要留一些人找。我回夏府一趟。”   傅笙和四明眼睛一亮。   夏老夫人! 第290章 美人   夏言真顿了顿脚, 苦笑叹道:“其实我娘进宫也未必就能见到尚美人,她已经多年不曾进宫,宫里要见的人也都……”   只不过总要试上一试。   夏言真是请了假的, 夏侍郎和夏行方都去上衙了,夏府中只有老夫人、夏言真的夫人娟娘、夏言真的儿女以及夏行方的夫人子女。夏言真极少回府,之前因念哥儿受伤几乎每日来探, 却住在隔邻,念哥儿伤好些了,他又不大来了。因此今日他回夏府才没几息, 娟娘和儿女都知道了。   念哥儿伤势已经全好, 却终于被老夫人束缚在家, 不许他再出去混玩混闹。她说, 不肯听你父亲的话,那么既然住在郡主府,就得听我的。她一向不大管事, 儿孙自有儿孙福, 且娟娘对儿女宝贝得紧, 便由得娟娘教养,如今伸手, 是实在看不过去。   然而念哥儿却将老夫人的管教全算在江陵身上。便连娟娘也是如此, 她本来就不满夏言真为了一个朋友弃府离家,抛妻弃儿,如今又为这人的女儿如此对待爱子,简直气得不行。   女儿夏琳琅却又不同。娟娘爱儿女,却又和所有妇人一般, 觉得只有儿子才是终身所靠,才是最最要紧, 相形之下便会厚此薄彼。老夫人得知,心疼夏琳琅,时时会叫她过来玩耍,潜移默化之下因此她对父亲要多一些向往和留恋。   只是若要她舍了母兄跟父亲走,那也是不想的。她如今是郡主和侍郎的孙女,走出去不知多风光,她也亲见那些小官的女儿根本走不近她们这些人的圈子。   夫君和父亲回府,于情于理,娟娘和儿女都要紧着赶过去的。   只是在门外听到夏言真的话,又气了个倒仰。   “……此事只会是大事而非小事,陵姐儿不是个不懂事的孩子,若不是出了事,断不会两天一夜不见踪影亦无音讯。阿娘……”   娟娘心中气得很,在门外便恨声道:“你的眼里心里竟全是不相干的人!”   里面的声音静了下来,听得脚步声几步便到了门口,门帘哗啦一声打开,夏言真满面怒色出现在门口,也不看娟娘,只大声喝道:“人呢!让你们看着门不要让旁人进来,全当作耳旁风么!”   旁人?娟娘的眼都红了。   院子门口蹬蹬蹬跑过来两个侍女,正是适才挡了挡娟娘,却也觉夏言真回府娟娘带儿女赶来是正事,便没再坚持由着娟娘三人进来了。   老夫人亦出现在门口,一向淡淡的脸上也现出怒意,她冷冷地看着那两个侍女:“来人,这两人送去庄子里,不要再回府了。”   侍女们大惊失色,立刻跪下磕头,老夫人对着赶来的嬷嬷说道:“挑两个肯明白事理知道轻重的丫头替了她们。”   娟娘的心里的火还没发出来便熄了去,脸色一阵红一阵青,只觉得每句话都砸在她脸上,只能努力站稳,夏琳琅和念哥儿心中不忿,却也万不敢多说一句话。   老夫人看着娟娘:“若不是有紧要事,我这里也不会让侍女挡在院子口,你在府里这么些年了,怎么倒糊涂了?”   她的语气倒是嗔怪的多,娟娘却也听出来当中不满,只喏喏不敢辩解。   她心里始终倒还是记得这位婆婆是郡主,闯郡主的院子……   夏言真转向夏琳琅,语气微微转暖:“琳琅,你和你母亲兄长先回去,等有空了我来带你出去玩儿。”   夏琳琅咬着嘴唇:“你永远都不会有空!有空了你也只会陪着别人!”她转身便走。   娟娘看了一眼夏言真,拉了拉忿忿的念哥儿,也跟着匆匆离去。   夏言真听了女儿的话,心中微有怔忡,不知为何耳边似又响起江陵的笑声:“我也是女孩儿呀,要是我的阿爹敢这么着对待别人的女儿,敢对别人家女儿比对我好,我准保一年不理他!”嘴角不禁微露笑意,心里倒有微微的喜悦。   然而此时事关重要,他随即收敛心神,见周边再无旁人,低声将傅笙的话说了,然后说:“阿娘,我知道此事有些为难,只是……”   夏老夫人顿时转身回屋,一边走一边说:“我这便求见皇上,去拜见尚美人。”   夏言真心中一酸,夏老夫人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休想这么多,我儿向来不是这样的人。你一向通透明白,皇上是我舅父,尚美人虽小,名分上亦是我长辈,拜见便拜见了。你放心,皇上定会见我,而且会很高兴。” 夏言真一怔,旋即明白过来,心想果然是当局者迷。   如今朝廷纷议皇上对尚美人的纵容,皇上正为此很不愉快,然而多年不曾进宫的外甥女此时却突然进宫且求拜见尚美人,简直就等于公开说:我支持皇上,这是我们家务事。   且夏老夫人是夏侍郎的夫人,是夏言真的亲娘,夏言真是裕王府的人,如果想像力丰富一点就会想到其实支持皇帝的人还是蛮多蛮重要的。   老夫人虽然久不进宫,但是她到底是几乎在宫里长大的,而且嫁人生子后这么些年其实也从未放松过对朝堂的关注。她对皇帝的反应猜测得非常准备。   嘉靖帝亲自见了她,如小时候一般唤她,让她也叫他舅父――在他未登基前只是兴献王之子时她一直唤他小舅舅。   老夫人当然只拗不过时唤了一声便仍唤皇上,嘉靖倒真的略略想起了年轻时的事情来,老夫人一直不曾添乱、识时务懂分寸,他向来嘴上不提心里是极满意的。如今她又雪中送炭来了,当真是他亲大姐的女儿啊。   于是很快地老夫人便见到了尚美人。   嘉靖有事并未一起过来,派了大太监送老夫人坐车过去的。   尚美人见到夏老夫人便知道是出了点什么事。她先是谢了老夫人来看她,寒暄一番便问:“西苑景致极美,如今春深花盛,不如我陪郡主去走走看看景致?”   夏老夫人暗赞她聪慧,宫室内自是不便说话,若要摒退众人又太过诡异:你俩又非相识,竟有甚么私密话要说么?遂笑道:“多谢,只太劳动了。我一路过来便觉西苑与前大不相同,正想若是能细细一睹方好呢。”   尚美人亲扶着老夫人走,余者便远远跟在身后,老夫人其实并不知江陵与尚美人相见究竟说了什么,因江陵从酒楼出来神态极不平常,她不知究底,便只轻声叹道:“美人与皇上情深,又得居如此福地,当真福厚。我要沾沾美人福分,叫我家孙女日后也能得佳婿享安乐。”   尚美人咯咯地笑道:“能托生在郡主府上的女孩儿本就福厚得紧啦。”   老夫人摇摇头,长叹一声:“比其他女孩儿是要好得多,可比不得美人。” 尚美人好奇地问道:“郡主怎地叹气?似有心事呢。” 老夫人又叹一声:“说起其他女孩儿,便忽然想起故交的孩子,父母都不在了,想好好照顾她呢,又任性得紧,新近又不知道去了哪里,教人着急。”   尚美人一双秋水般的大眼睛看着老夫人,老夫人不动声色。   尚美人转过眼去,笑盈盈看着春光无限花草娇美,说道:“郡主当真慈爱,能得郡主这般忧虑关怀那也是极大的福气啊。”   老夫人见尚美人不接话题,只一径地带着她走,而后头的宫女们也跟得近了,便知不能再说什么,只与尚美人闲聊着花儿草儿,她见尚美人时时不经意流露出的娇憨明媚,笑声开朗,心中微微叹道:谁会不喜爱这样的女孩子呢?   她掩饰住心中的焦虑,尚美人若是不说,她是无法让她说的,只能再伺机挑起话题。   又走了片刻,尚美人忽停下了脚步,侧着头问身后的宫女:“我别是走岔了道儿罢?”   一个伶俐的大宫女上前笑道:“美人并未走错道儿,卢妃宫里的牡丹花,您可是最爱来看了,郡主难得来宫里,您想来是特意要带郡主来赏。”   尚美人一拍手掌,转头朝老夫人笑得开心:“对对,卢姐姐宫里的牡丹种得可好了,她本来想送我几株来着,牡丹不是怕移根嘛,我怕在我那里种不好,就老是跑来看。卢姐姐人可好了,也不嫌弃我。”   大宫女在身后掩唇笑,老夫人心中再愁,也不禁失笑。 第291章 意思   卢妃不在, 卢妃宫里的大宫女早得了吩咐,只要尚美人来看牡丹便请她进来,本来尚美人也是讲礼仪的, 牡丹什么时候不能看呢?卢妃不在就等她回来再看呗。   只是今日不一样,郡主都很多年没进过宫了,她便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地进去了, 带着老夫人细细看了一遍,这是魏黄,这是姚紫……比旁人都清楚, 显见得来过不止一次, 是真的爱看花。   牡丹都是珍品, 极美。   可是夏老夫人心中焦虑愈盛, 因为她再也没能找到机会和尚美人单独相处,她频频看向尚美人,尚美人就当作甚么也没接收到似的, 一径娇憨地笑着, 又带她去了旁的胜景处赏景。   直到出宫。   她不肯说。   夏老夫人坐在回家的马车里心事重重。尚美人不肯说, 只能说明此事绝对不能说,否则她可以说明她们什么也没有说过。   出宫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 马车到家时适逢夏侍郎和夏行方也才下衙到家, 两人正诧异不爱出门的夏老夫人竟在外逗留到这么晚,便看到夏言真急匆匆地从老夫人的院子里迎了出来,看见夏侍郎父子二人只草草点了点头,便接过老夫人,低声问:“如何?”   夏老夫人叹了口气, 摇了摇头,亦低声说:“甚么话题也不接。”   夏言真捏紧了拳头, 却听到夏侍郎说道:“言真,你随我来,我有话问你。”   他语气缓和,夏老夫人微微诧异,看向夏侍郎,夏言真等了一天却是心焦如焚,想也不想便说:“我没有空,阿娘,你将整个过程都讲与我听听。”   夏侍郎闻言一怔,气了个倒仰,指着他道:“你……”   夏行方怒道:“阿爹好声好气与你说话,你这是什么态度?”   夏侍郎顺手便捞起靠在院子外的一根杆子,劈头盖脸朝夏言真抽过去:“既如此,你便给我滚出去,你既已从夏府破门而出,又回来作甚!夏府也再容不下你这等逆子!滚出去!”   他自从在九年前与夏言真大吵之后便再未这般动怒,夏言真回京城之后三番四次叫他回府,已是大折父亲的威严,之后他虽几次动怒仍是一再忍让,此时见夏言真一副全然无视自己的样子,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到,心中一下子忽然无名火起,只想着罢了罢了,既是怎么也哄不回他的心肠,就当没生这个儿子也罢。   老夫人与他多年夫妻自是瞬间明了他此时心思,她心中又有另一番计量,见状推了推夏言真:“你先走罢,她的确甚么也没有说,今日天晚了,明日我去你家再说。”   夏言真一时不防,被夏侍郎重重地打了几下,心知此时说甚么都怕是不行了,既然母亲也说真的什么也没打探到,便也只好先走为敬。   身后是父母的争执声,夏言真全是灰心。   江陵到底在哪里?   江陵此时在马背上。她昏迷不醒,被紧紧绑在一人身后,那人骑着一匹极是神骏的黑马在疾奔。黑马的前后有四匹同样神骏的健马,三匹马上也骑着人,另一匹却是无人,这一匹空着的马是用来给绑着江陵的那人换乘的。   她被这四人掳走已经快三天,而这三天不到的时间里她已经距离京城千里之遥。   他们白日休息,夜晚赶路,又因虽是五月初,早晚仍然风凉,便是半蒙着脸也半点也不招人注意。   他们一路向南,路途极是熟悉,休息、打尖、露宿熟极而流。途中交流亦极少。马匹神骏,也似走惯了这条路,速度极快,还有三天便能到达目的地了。   这四人此时才算松了口气,却仍然快马不停。   这夜奔驰到子时,四人停马休息时,江陵终于醒了过来。一如习惯,她并没有立刻睁开眼睛,而是等神智清醒过来,分辨出自己在哪里,是在家里睡醒的还是……,等一切都在脑中记得了,才慢慢睁开眼睛。   从回忆中回过神来,草丛中的虫鸣声便响了起来,有流水的声音,耳边的走动声也听得清晰了,马儿在喝水吃草,打喷鼻的声音也清晰无比。她躺在地上,眼睛一睁开便看到满天星斗。   然后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这次药效过了不要再给她服药了,当心伤了身子,最要紧不要伤了脑子。”   另一个声音更是熟悉无比:“知道。等下把她手脚都绑上,省得捣乱。”   第一个熟悉的声音正是“官差”,他说道:“我想她不会想伤你性命。”   第二个熟悉的声音当然便是娥娘,不,应该是敏娘,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你这是什么意思?”   “官差”无奈的声音:“敏娘,他二人都不在,你不必这般。”   敏娘的声音转为淡淡:“在与不在我都是这般。”   “官差”叹道:“你和她的关系,上头谁人不知,敏娘,以后你未必再有机会与她相处,你……”   敏娘打断了他:“我与她没有关系,你从此闭上嘴吧。”   江陵听到此处,似是觉得满天星斗都在一闪一闪眨着眼睛笑,心下也是觉得好笑,侧了侧头,“嗤”的一声也轻笑出声。   “官差”和敏娘齐齐转过头来,敏娘熟练地掏出药丸,“官差”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不能再吃!”   江陵此时浑身酸软,便不勉强自己坐起来,仍然躺在那里,轻声道:“说得我好像很想和你有什么关系似的。不过你既生了我,这层关系不是说没有就能没有的,我很怕疼,并不想剔骨削肉的还给你。这可怎么办呢?”   敏娘淡淡地说:“等到了地方,你老老实实地就行了。”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承认你是我阿娘了?我老老实实便可以当作剔骨削肉了?”江陵微笑。   敏娘干脆利落地走过来,坐在江陵身旁,江陵转过头来,四目相对,她二人虽为母女,相貌却并非很像,只是此时眼神相似,神情相似,看上去竟然极为相像起来。   敏娘静静地看着她,江陵也静静地看着敏娘,两人都冷静而且淡然。   江陵说道:“我并没有任何问题要问你。不过我还是想要再见见你,你的记忆或者始终一致,但是我不是。我仍然记得幼时你陪我玩耍,对我有所要求不肯纵容,我还记得火灾那天晚上你逗我玩闹,我也记得你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听阿娘的话,不要哭,不要出声,逃,快逃!”   她语声平稳,一瞬不瞬地盯着敏娘,眼神慢慢柔和:“娥娘,我的阿娘,她在那场火灾中死掉了。你长得和她可真是像。但是,你是敏娘。”   江陵转回头看着满天星斗,轻声地唱起了没有歌词的童谣,娥娘曾经每晚唱给她听的童谣。   “没有歌词呀,所以陵儿才更可以放开想像,自己编各种各样的故事歌词呀,是不是更有意思?”   江陵心想,当然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可是此时,她眼里的悲伤如此浓厚。她是敏娘,不是娥娘。   她停下歌声,低声呢喃:“你在做娥娘的时候,是不是曾经忘记过自己是敏娘?”   敏娘站了起来,看着“官差”,“官差”也看着她,眼神温柔。敏娘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江陵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转瞬即逝。 第292章 阻拦   夏老夫人睡到半夜醒过来, 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在床头坐了半晌,忧虑慢慢袭上心头,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尚美人……她和江陵到底说了些什么?   反复琢磨尚美人的神情言辞行动,全然不露端倪, 夏老夫人也是在宫廷中生活过一阵子的人了,兴许她深得太后钟爱怜惜,便不曾战战兢兢过, 可是太后也是教过她眉高眼低的, 若不是她与皇帝的儿子们年龄相差太远, 被许给皇家的可能极大。也可能是因此太后便觉得宫廷里那些生存术不必教她。   榻前睡着的大丫头是最灵醒的, 老夫人一醒,她便也醒了,此时轻悄地递了盏温水进帐子里, 老夫人接过温水喝了, 低声道:“你去吩咐马车, 等天一亮咱们便去老二府里。”   大丫头应了声。   夏言真告假在家,顺天府日日有消息传来, 江陵仍然没有踪影。夏老夫人到时, 夏言真见天色未亮老夫人便来了,急迎出来,问道:“阿娘可是想到了什么?”   夏老夫人扶着他的手,摇摇头,颓然道:“兴许是阿娘老了, 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有什么不对。可是昨夜里惊醒时却总觉得有些东西定是我没有想到的。”   夏言真道:“阿娘稍等,我把傅笙叫来, 你将昨日在宫里的事情经过细细讲与我们听,一人计短三人计长,或者可能听出些什么来。”   夏老夫人点点头。   半个时辰后,老夫人讲完,喝水润喉时,夏言真和傅笙相视,的确全无不妥,尚美人的表现无懈可击,作为一个宫中得宠的美人,她充满了聪慧和和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得体又不失少女天真活泼,也许皇帝喜爱她也正是她始终未失这些。   可是这样的人又为什么会令江陵失态?若是她与江陵无涉,又为何不在那短短的与夏老夫人两人独处时说明白?   夏老夫人问了她问题之后,她未曾作答,顾左右而言他,然后她……之后做了什么?她与老夫人谈说花草,然后走着走着忽说走岔了道儿,大宫女说并未走错,“您想来是想带郡主来看卢妃娘娘宫里的牡丹花。”   卢妃娘娘宫里的牡丹花。   卢妃。   两人脑海中同时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傅笙脱口道:“卢妃娘娘是不是卢靖妃?”夏老夫人点头道:“正是昔日的和嫔,景王的母亲,卢靖妃。”   夏言真忽觉毛骨悚然,他不敢置信,傅笙亦是心中巨震。   然而他想起江陵绝口不提当日为何失态,想起她日日在书房里查看各种讯息邸报,夏言真则忽然想起江陵原本从不关心王爷的话题,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问起来两位王爷?   一个多月前。   景王。   是景王杀了江家满门。   所以她绝口不提,所以她若无其事,因为她已经下定决心绝不放弃,但也绝不想连累他们。 最没有想到的事情一旦想到,所有的一切都忽然丝丝入扣,顺理成章。   这一个月来她做了什么?她忽然失踪是去了哪里呼之欲出。   湖广,德安府。景王的藩国。   夏言真捏紧了拳头,眼眶渐渐发红。   是景王吗?为什么尚美人要告诉江陵这个秘密?江陵为何一下子就相信了尚美人?是不是有什么旁证?她是个做事严谨的孩子,断不会毫无理由地相信旁人。   娥娘?夏言真忽然想到了娥娘的事情。如果对方是景王,那么一切都顺理成章了。难道是娥娘和“官差”?   不,不要再疑惑这些,这几日来最有效的线索便是这个了,虽然骇人听闻,但是不可错过,目前最重要的便是,去湖广德安!   夏言真立即站了起来,傅笙道:“我一起去。”   夏言真点头道:“我去叫阿缇备人备马。”他对夏老夫人道:“阿娘,你先回府,我要去一趟德安。但此行甚秘,阿娘替我遮掩一二。”   夏老夫人怔住,等到夏言真站在门口唤了阿缇过来悄声吩咐完毕,再走回来;傅笙也匆匆走了出去回房准备行装了,她便也已经猜到了最可怕的那个答案。   她望着夏言真,嘴唇发抖,心揪得紧紧的无法呼吸顺畅,若是牵涉进刺杀皇子的大案,谁都保不住他!   可是他能不去吗?他会不去吗?   有她在,家中其他人或无性命之忧,但从此也再无法翻身,这些对他来说或者对她来说,都不重要。而他的性命对他来说也不重要,但是对她来说,是多么重要。   她心中一直都知道,她是多么以这个次子为骄傲,他是她心中的太阳和月亮,明亮地光辉地照亮着她的生命。   可是正因为这样,所以她更不能阻止他,不会阻止他。   她望着他,一瞬不瞬,连眼泪也不敢流,只怕朦胧了视线,教她看不清楚她的爱儿。   夏言真和她母子连心,上前握住她的手,轻声道:“阿娘,我们会秘密行事,你放心,我不会有事,你知道的,我在那里当过差,我熟悉那里一草一木。”   夏老夫人点点头,低声道:“等你走了,我就走。”   马匹备好,门口已经肃立四个护卫,四明与另四个护卫则一直散在城外未曾回府。傅笙在门口拦住夏言真:“夏大人目标太大,我率人追去即可。”   夏言真看了他一眼,摇头道:“你从来没有去过那里,对情况半点也不熟悉,如何救人?不用多说了,一起去罢。”他拿出两条布巾给傅笙:“出了城就缚上头脸。”   他又回头低声吩咐阿缇:“四明他们回来,告诉他们留在城里城外继续搜索,以防万一。”   他半点也不犹豫,上马便走,傅笙等人立即跟上。   夏老夫人在院子里怔怔地站了好一会儿,直至马蹄声再也听不到一点。   此时天色仍然极早,城门虽开,出城的人却少,夏言真等人日日出城进城地找人,城门守卫早已经见惯不怪,看到他们六人疾驰而出,叹道:“这都三天了还没找到人,当真令人焦虑。”   去往德安的方向并非全需要走官道,夏言真自然知道有各种抄近路的小道,京郊重地也不会有什么劫匪,便有恶人也不足为惧,最紧要走小道会近些且不宜为人发觉。因此疾驰了半个时辰后,见周围不见人影,他毫不犹豫便往小道而去。   一个时辰后,已经到了房山县,因必须从县城中经过,几人俱都摘下头巾缓缓而行,也给马儿有喘气之机。几人都默不作声。   距城门二里处,忽然有一匹马斜刺里窜出来,挡在了他们面前。   夏言真和傅笙抬眼,一眼便认出正是阿松。   江陵外出身边必有阿松。   夏言真和傅笙大喜,傅笙只觉得一颗心脏咚咚直要跳出口腔来,再顾不得其他,催马快行到阿松面前,一把拉住阿松马儿的缰绳:“陵姐儿呢?江陵呢?她在哪里?她和你在一起吧?”夏言真紧随其后,紧紧地盯着他。   谢天谢地,但愿江陵……   阿松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绷着脸道:“几位不要再往前走了,请回京城吧。”   傅笙诧异:“阿松你说什么?江陵呢?”   阿松直视着夏言真和傅笙,镇定而冷漠:“不要再走,否则你们会害死她。”   傅笙震惊:“你说什么?你……”   阿松说道:“她临走前让我守在此处,说你们猜到她的去向的话,必会经过这里。我的任务是挡住你们,请你们回京。她说她已经定好计策不会有事,可是如果你们赶过去的话,事情则会生变,她便再无法确保自己安危。”   傅笙惊怒交加,松开缰绳探身去抓阿松肩膀,怒道:“你在说什么?她不在这里?你让她一个人走的?你……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夏言真也催马上前,震怒道:“你任由她一个人前去德安?”   阿松垂目道:“我也不想。可是我信她。”他抬眼再度直视两人:“她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傅笙气极:“若是她真有万全之策,便不会瞒着我们,因为她知道此事太危险根本无法万全,为了保全我们所以她才骗你……”   阿松冷静地看着他们:“骗我拦住你们?你们也知道她苦心孤诣是为了保全你们。她与我说过,如果你们因为她的事情而出事,她便只有以死相报,再无他途。可是她不想这么做,所以她说她要自己去博那十分之一的机会。她说她相信老天不会负她十年苦心。”   夏言真喃喃地道:“十分之一?” 阿松紧绷着脸:“她说世上哪有万全之策,她所做之事,能有十分之一的机会已经很难得。”   傅笙忽然问道:“你拦住我们之后,你接下去会做什么?”   阿松看着他:“去德安。”   傅笙点头:“一起去。”   阿松摇摇头:“你们目标太大,从京城出来一路往南奔驰已经被很多人看到,若是几日不回京城,到时候事成所有人都会知道是谁做了什么。何况就算你们去了,时间也太晚了,做不了什么。”   夏言真劈头一鞭,喝道:“你少废话,救人不行吗?你一个人救得了人?”   阿松闪身避开,道:“到时候救了她,自家全族降罪?她说她永远不想再这样。她不想做傅平。”   夏言真一怔,傅笙僵住,阿松在马上躬身,诚挚地说道:“我也想她安然无恙,但是我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而且她的计策极是可靠,我觉得机会不止十分之一。你们……回京城去吧,行迹太过明显。”   傅笙心中一动,一把拉住夏言真,深深地看了一眼阿松,点头道:“我们明白了,这就回京城,你快去德安吧。”   阿松与他对视,点头,拨转马头转身离去。 第293章 视线   江陵被绑了手脚, 然后腰间束了带子,背后也束了带子,绑在敏娘身后。马儿骑得飞快时, 颠簸也很厉害,江陵被绑得紧,无法随着马儿的起伏调整身姿, 所感受到的难受疼痛十分难忍。   然而整整一天,她咬着牙,不吭一声。   她时而能感觉到“官差”看过来的目光, 另两个人却看也不看她, 领头跑在前面。   两个时辰休息一次, 每次半个时辰, 毕竟再神骏的马也要有足够的休息和食水。人却是无妨的,毕竟跑路的是马。   不知为何,每到休息时, 那两人总是离敏娘和“官差”远远的, “官差”和敏娘交谈也不多, 举止之间却极有默契,常常一个目光看过去, 另一个便明白意思了。   江陵被解了双手, 捧着一个红薯啃,见静寂无声,忽然问道:“你们在京城的人手这么多,为甚么上次去夏家抓我的时候只去了四个?这般好的身手,若是多去几个早就成事了。”   “官差”和敏娘都僵了一下, 却没有吭声,江陵的眼睛在红薯上方望着他们溜了几溜, 慢慢地说道:“死了的那个,就是在南京街头差点杀了我的那个,受伤的那个又是谁呢?我怎么觉得,一定不在那两个……”她朝离得远远的另两人瞟了瞟,“人当中,他的伤还没好吗?怎么不和你们一起啊?” 不等“官差”和敏娘理会,看样子也是不会理会的,她又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啊?佩着的的确是绣春刀,可是锦衣卫又说你们不是锦衣卫。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上次在夏家你们其实不是来杀我的,也是来抓我的;前个月在外城匠作街上你也是来抓我的。请问,为什么本来要杀我,却变成来抓我呢?”   敏娘恍若未闻,“官差”却瞪了她一眼。   江陵就当作没看到这一眼,执着地看着他问道:“阿娘不肯回答我,不如叔叔你回答我呀。哎呀反正我都被你们抓了,逃也逃不了了,还这般故作神秘也太多余。又或者是你们的头儿――抓了我要去见的肯定是你们的头儿罢――比较无聊,喜欢看到我受到惊吓呀惊喜呀什么的?可是我连皇帝都猜过了,还有谁能让我惊吓呀?真是的。说说看呗!就算我已经知道了,可是如果你们那个头儿真喜欢看到别人吓到的样子,我就装个样子满足一下他好了。”   “官差”的脸扭曲了一下,转过头去。敏娘却回过了头,淡淡地说:“你很快就知道了。”   江陵啃了一口红薯,仰头问:“知道甚么?杀光我们江家的人么?”   她先前絮絮叨叨的废话中还带着少女天真的稚气似的活活泼泼,冷不防地问出这一句话来,却是冰锐如针,令人心脏一缩。   “官差”霍然转头,警告地瞪着她,敏娘的眼睛也缩成了针。 江陵笑了笑,细细嚼着口中的红薯,说道:“做什么反应这么大?你们总不会认为我会以为你们是抓我去见个长辈吧?我有蠢成这样吗?还是其实你们一直就是这么蠢的?”   她用如出一辙的眼神看着敏娘,温和地说道:“阿娘,我是你的女儿,你应该记得的,我一直都,非常聪明。阿爹说我敏慧天生,可凌越男儿,因此我叫江陵。你还说不可夸坏了孩儿。你还记得阿爹说的话么?不,我应该问你,阿娘,阿娘,你还记得阿爹么?你还记得我么?”   她一声声追问,语声温婉,本该动人心弦教人难过,可是看向敏娘的眼神却充满讥讽和冰寒。   敏娘何等心肠,若是江陵一味哀伤难过表达想念,她可能会有所心动,却也只是一丁点儿;可是江陵这般嬉笑天真和似有似无的濡沫中带着狠辣嘲讽,却令她生了怒意。   她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该令江陵愤怒绝望难过,那也正常,可是却不知道江陵会用这种轻蔑的态度对自己。   是的,她是江陵的亲娘,虽然多年未见,可是血缘是这般奇妙,她竟能清晰地感觉到江陵对自己的轻蔑、轻视。   她不该因此生气的。可是为什么她还是生了怒意?   江陵没有改口,仍是口口声声称呼她、唤她“阿娘”“阿娘”,可是她曾经听过江陵唤过她多少次“阿娘”啊!娇滴滴的、撒娇撒痴的、嬉笑的、嗔怪的、欢喜的……   而现在的“阿娘”,她知道就像叫唤阿猫阿狗一样,只是一个称呼,所以江陵连换一个称呼都不屑。   江陵的心肠,只会比她更狠更硬。   除了她,只怕没有人会相信。她冷笑,因为她看到了“官差”有些不忍的眼神。   在“官差”看过来之前,江陵垂下眼,吃完了手上最后一点红薯,轻轻地说道:“阿娘,你愿意和我说说话么?我怕以后再也不能和你说话啦。”   敏娘忍了忍,才冷冷地说:“你这般聪明,又有什么可与我说的?”   江陵笑了一下:“既然你们不想告诉我抓我的原因和去哪里,那你能不能告诉我,那天晚上你是真的要放我走,还是其实想我死?李大平又为什么不杀我?他要抓我的理由和你们现在是不是一样的?”   敏娘干脆利落地转身走开。 江陵盘腿坐好,曼声说道:“我猜了一猜,你且听听我是不是真的很聪明。”   她的声音在静寂无声的黑夜里清丽无比、脆亮无比,便连那两个离得远远的人怕是也能听清:“那天晚上你让我跟着喜叶逃走,其实是知道我根本无路可逃。后园子里自然有你们的人,除非有藏匿专长的人,否则根本逃不过他们的搜索,所以你是让他们来决定我的生死。喜叶被杀,我躲在树丛花草底下,一直没被发现,事情真相是,我一早已经被发现了,但是他们故意装作没有发现我。原因只怕和今日你们来抓我是一样的。阿娘,世上的娘亲果然都是不一样的。”   江陵紧紧盯着“官差”和敏娘,只见当她说出这番话时,敏娘的脚步一顿,“官差”喂马儿喝的水洒了一些。   她继续说道:“后来我逃出大火,在江家火场外和龙游城里的那几天,我一直小心翼翼地伪装和避开你们,其实,你们当中早已经有人一直负责盯着我了。我一介孤女,全然不知世事,当然不可能发现。”   “只是后来出了一个意外,我被李大平抓住了。李大平抓我的理由自然和你们现在要抓我的理由是一样的,但是你们双方选择了不同的方法,你们是想跟踪监控我,得到你们想要的;李大平则不想费这些功夫,抓了我去见他们的头儿盘问出他们想要的。”   “在这里又出了一个问题,你们和李大平的关系。如果你们是同一伙人,你们大可与他商量,若是有抢功劳的嫌疑,则就干脆强行与他撕掳,可是你们什么也没有做,应该是大有忌惮。所以这就能确定你们不是一伙人,而且双方头儿势均力敌,不能撕破脸。”   “我长大后一直有个困惑,大哥哥说过他在无意中偷进福满楼后院,才发现我的身份和傅伯伯与县老爷的对话,因此他就一直跟踪着李大平和我的马车。可是他一个未长成的乞儿要跟上马车,而且几乎同时到达当晚李大平留宿的客栈、次日下药药翻李大平,最大的一个问题是脚程。他后来说偷摸爬了道上的车,我现在想来,那定是暗中跟踪的你们看到他的行动,故意让他搭上的车吧?至于他能不能成事,你们自然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助他一臂之力。但是估计这一臂之力你们始终没有帮上,我大哥哥实在太厉害了。”   这次江陵紧紧盯着“官差”、敏娘的眼睛撞上了“官差”的目光。   她猜对了。   自从对夏言真讲述自己是如何逃出江家大火的时候,夏言真指出没有人能逃得过锦衣卫的搜索,从那个时候起,江陵就有了新的思路。如今“官差”的反应证实了她的新思路是正确的。   就是,她在逃出火场之后,就不曾离开过他们的视线。 第294章 到达   江陵迎着“官差”的目光笑了一下, 说道:“因此,那个县城里的灭门大案,连牛都杀了, 也是你们干的,对不对?”   “官差”收回了目光,敏娘也不去理会她, 江陵却毫不在意,兴致很高地说道:“因为如果他们把我送到官府县衙里,那么我会落在谁手里就很难说了。你们当然可以劫狱啊劫人啊, 甚至可以拿着令牌去跟县老爷打商量啊, 可是动静闹这么大, 似乎有违你们头目的要求对不对?而且到时候引起我们的怀疑, 跟踪寻迹的计谋就要落空啦。而那帮想着巨大赏额的笨人蠢人根本不值得你们费什么唇舌精力,一刀杀了更加干脆。反正杀人灭口什么的本来就是你们惯做的事啦,驾轻就熟得很。”   她看着他们, 忽然叹了口气:“不过纵火三天灭江家满门的动静更大啊也不见你们在意, 这又是为甚么呢?哦对了有另一伙或另几伙人, 法不责众嘛。”她说着说着又若无其事地嘲讽起来。   “官差”和敏娘板着脸,再也不理她不看她。   整个树林子里就只听到她好听的声音咭咭咯咯说个不停, 连夜鸟都听得不耐烦了, 扑棱棱从巢里飞出来乱叫乱撞,似是配合着“官差”和敏娘的心声在叫她闭嘴。 休息时辰结束了,四人起身准备出发,“官差”来绑江陵的手,江陵看着他的脸, 笑嘻嘻又问了一句:“最后一个问题,你们甚么时候把我跟丢了?还是出了甚么意外不再跟踪我?回答我嘛, 这个问题无伤大雅呀,我真的很好奇呢。”   倭寇屠镇的时候很明显他们已经不在她身边,否则就算发生了惨案,她也不可能会被林展鹏所救。   “官差”不理她,绑她的双手比前次要紧了些,江陵“哎呦”一声,“官差”亦不理会她,抬眼见敏娘已经骑上马,便牵过敏娘的马来,把江陵举上马匹,敏娘抽出缎布,照原样把江陵绑在她的身后。   江陵坐在马鞍上,敏锐地发现马鞍上绑了软垫,她坐上去柔软了许多,想必马匹奔跑时纵起落下,也会减些疼痛。   她被绑在敏娘身后,和敏娘便是身贴身,她便将下巴搁在敏娘肩膀上,又脆又软如莺啼般的声音低若无声:“阿娘,我知道你都听见啦,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聪明?不过你都不知道,我比你知道的还要聪明许多倍呢!但是我不会再告诉你啦!除非你告诉我你为甚么不要我。”   她把下巴从敏娘肩膀上收了回来,脸上再不见一丝表情。   接下去的两天两夜,江陵再也没说一个字,安静得仿佛不存在一般。   进德安的时候是傍晚,城门已经关了一半,前头那两个江陵不认识的人扬了扬手中的令牌,城门重又打开,三匹马、一辆马车扬长而入。 但是江陵不知道,她在半日前已经被装进马车,马车四壁都被被蒙住,黑暗一片,她也被蒙上头脸,绑得结结实实。   马车辚辚,江陵仿佛回到了七岁那一年,她被李大平绑在马车里,走向不知去向的路途。那个时候她恐惧、惊吓、绝望,想着的是死亡。可是现在她已经长大了,江陵的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现在在马车里的她,没有恐惧,没有绝望,有的只是期待。   亲手杀死仇人的期待,让别人去死亡的期待。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有人在马车外模糊不清地说了几句话,忽然便听到一记耳光,马车外便再也没有人出声。   又过了一会儿,马车的门被打开,江陵被除去了蒙头布、手和脚的绑绳。   她先是活动活动手脚,让手脚滞住的血脉开始舒展开来,直到感觉到手脚内里有蚂蚁轻啃般的麻痒酸软时,方慢慢抬眼:马车所停的地方,竟然是一间屋子。   一间很大的屋子,空空荡荡像是没有放东西的库房,马车停在当中也不显得如何狭小。江陵也不急,因屋子一片寂静,她便慢条斯理地等手脚活动自如了,又趴了好一会儿闭目思忖,然后才慢慢地爬下了马车。然后她发现马车两旁是站着几个人的,俱都蒙了面巾,眼睛看也不看她。却不见“官差”和敏娘等人。   她站在马车前面,面前是一堵墙,马车后方才是屋子的大门。她看了一会儿那堵墙,毫不犹豫地走到墙前伸手敲了几下,指关节敲得发痛,转而用手掌拍了拍,仍然毫无动静。   马车后的屋子大门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你以为门在那里?”   江陵不理他,也不回头,沿着墙一路走到左边墙角,又走到右边墙角,又摸又敲,细细查看,之后又沿着屋子两侧的墙往大门方向摸着查看过去,最后才与大门口那人面对面站在一起。   屋子虽大,点了灯火却算明亮,看得清那人面目极是英俊,是江陵所见过的男子中之最。他五官明晰如画,眉若刀裁微带飞扬,眼若深潭却带着温文和气的笑意,鼻子挺拔面容光洁如玉,站在那里的姿态风雅而优美,若是远远地看像个谪仙少年郎,江陵离他近了,才能发现他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却也丝毫无损他的姿容仪态,反更添了从容韵致。   他被江陵上上下下地打量也殊无怒容,便连半点不耐烦也没有,面上虽无笑,眼中却一直含着轻淡的笑意。   江陵也不说话,打量完毕后就定定地站着。   他似是在等江陵说话或者发问,可是江陵一言不发。   过了好一会儿,本应尴尬,他却低低地笑了,声音柔和:“江姑娘请随我来吧。”屋内的光亮闻声即刻熄灭,隐入一片黑暗。   出了屋子的大门才在微弱的星光下看得见门外是一片巨大空旷的演武场,夜幕低垂,周边半里内绝无一个人影,演武场上亦是无灯无光,男子走在前面,江陵跟在后面,身旁身后是那几个原本站在马车边上的人。   走了许久,穿过三片小林子方见前方有隐隐一大片黑影,走近了才看清是连绵不断的房子,有双层的、三层的、四层的,更多的是一层的,错落有致,显然便是此处的住宅群了。 男子率先走进其中一间屋子,江陵随着进去,屋子内的布置令人眼前一亮。   雅致舒适,是个待客的小厅。   江陵是见过许多好东西的,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便能发现这屋子看上去只是雅致舒适,却全是价值不菲又低调奢侈的物件,比如那架窗前的贵妃榻,是小叶楠木制成,榻上铺着的软褥靠枕布料是柔软舒适的漳绒。厅内且还飘着极淡的清水香,这种清水香若有若无,却令人心神愉悦,是罕见的好物,价值连城。   男子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叫江陵坐,江陵依言坐下,男子也不唤人,亲手自暖窠中取出热水倒了一盏茶放在江陵身旁,道:“此处不及江浙名茶众多,这芽茶已是本地极品,倒差可一试,江姑娘请饮一盏以消途中疲惫。”   江陵途中六天赶了两千里路,又逢春末夏初天气渐热,流的汗不少,每日虽有湿巾擦拭头脸,身上却是捂得有些臭了,衣裤上也颇为零乱且有污渍,如今坐在清雅的小厅里手握香茶,对面的男子也全然无视,款款相待,仿佛面对的是一个端庄优雅的淑女一般,又是可笑又是诡异。   江陵看着杯盏中的茶水,嘴角讥讽地一笑,她其实渴极累极,可是杯盏中的茶水是烫的。   她把茶盏放到一旁,男子见她不喝,也不问,只微笑着看着她,仍然是面上不笑,眼中含笑的笑法,那种“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风姿给到十足。   江陵端坐,不再看他。   过了许久,江陵仍然坐得端正,肩背挺拔,不露疲态。   夜色渐渐深了,男子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诧异,他又饮下一盏茶,才慢慢说道:“江姑娘是在等我问你吗?”   江陵不语。男子说道:“我以为你会有问题问我。”   江陵忽然开口:“不是。”   男子见她终于出声,眼中笑意浓了一些,问道:“不是?不是什么?”   江陵道:“我不是在等你问我,也没有问题问你。”她转头正眼看着他:“我在等你的主子。叫你的主子出来吧,我和你没什么可说的。”   男子怔了一怔,似乎没想到她这般说话,低头沉思,江陵不等他想完便又道:“我想你也不敢说出这里就是你做主这样的话。如果你主子不在,我想先去洗洗睡睡,这点主你还是能做的吧?”   她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一个声音:“闭嘴!”声音虽也算冷静,却带了一丝恼怒。   江陵笑了笑:“阿娘,你这般恼怒所为何来?可是为我担心?你放心,千里迢迢将我绑了来,若要杀我,一早便杀了方便。我且安全得很。”   男子皱着眉看了一眼门外,门外瞬间悄无声息,他转而看着江陵,目光中仍是带笑,点头道:“你说的不错,我的确不是能在这里做主的人,此地主人暂时不在,你若真不想先与我说话,便依你所言先去洗尘歇息。”   他温温和和地说道:“这点主我的确还是能做的。”   他这般温文尔雅,态度一丝不变的优雅,衬得江陵的言辞格外刻薄无礼,江陵却全不在意,站起身来便走。   男子有些无奈,在她身后说道:“江姑娘且等等,我唤人来带你去……”   江陵笑道:“不必了,有我阿娘在此,何需其他丫头婆娘?”   作者有话要说: 2020还剩三分之一啦,祝大家九月快乐!请大家也祝我九月快乐吧!哈哈哈哈!   …… 第295章 母女   江陵坐在浴桶里闭着眼仰着头, 长发垂在另一个小桶里,敏娘用手细细地搓洗着,泡沫绵绵密密, 使得江陵那张沾了水珠的脸更加小巧晶莹。 搓得发上的泡沫全是雪白无垢了,敏娘用勺子舀起水,一勺一勺地冲净江陵的头发, 再用了干燥的布巾把头发包得密密实实,才站起来,看着她。   江陵也从浴桶里站了起来。   浴房很亮, 江陵的身躯在灯火下一览无余。   敏娘一眼看过去, 目光不禁定住, 肩后背部直到腰间那两道巨大的伤疤一浅一淡几乎连在了一起, 以及各种小伤疤虽然已经褪得浅淡却仍有明显的印记,手臂上亦有一道长长的伤疤。等她转过身来,左胸前那一道鲜红的伤疤更是瞩目。   江陵肤色极白, 便愈显得各种各色的伤疤狰狞可怖。   敏娘的呼吸稍稍滞了几息, 江陵倒全无察觉, 跨出浴桶拿起浴巾裹在身上,睇了敏娘一眼:“如果你愿意的话, 帮我擦一下头发如何?”   敏娘默不作声, 取了一叠干布巾率先出了浴房。   江陵在她背后看了她一会儿,很快穿好衣裳也走了出去,敏娘已经站在贵妃竹躺椅旁等着她。   江陵躺下来,敏娘拆开她的包头布巾,另拿起干布, 一缕一缕地替她拧干擦干头发。她的手势很轻柔,可能是但凡人被人温柔触摸头部时总会觉得很舒服吧, 江陵到底有些困了,温暖的灯火,馨香的空气,令她眼饧骨软,神思恍惚,仿若回到了幼年时候,她每每玩得一头一脸的汗,娥娘给她洗澡洗头,从不假手于旁人,洗完了再抱着她平躺在床沿,轻轻柔柔地为她擦干头发,往往擦到一半她已经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她迷迷糊糊地唤了一声:“阿娘。”   敏娘的手僵了一僵,江陵又娇软含糊地唤了一声:“阿娘。”语声已经低到不可分辨。   敏娘闭了闭眼,没有应声,手上仍是慢慢地为江陵擦着头发,一缕一缕,一叠干布巾渐渐减少。   夜色渐深,头发已经全部擦干了,江陵蜷缩在贵妃椅上睡得沉沉,敏娘手上握着她满把沉甸甸的乌发,犹豫了好一会儿,方起身,将她抱了起来放到床上,盖好薄被,然后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回袖一挥,灯火齐齐挥灭,室内陷入黑暗。敏娘再无犹豫关门而出。   因此她没有听到在关上门的刹那,江陵在睡梦中喃喃的一声:“阿娘,我如果明日死了,你会想我么?”   男子还没睡,他坐在适才的小厅里,面前站着押江陵回来的“官差”和另两个人,敏娘进去的时候他们刚刚汇报完毕。   其实之前江陵刚到的时候他们已经简单地汇报过了一遍,这次是详尽地、每句对话都尽可能地回想清楚,再原样仔细汇报。不过他们早就已经训练熟捻,便是在京城的细节也又复述了一遍――京城的事情其实早就已经送了信回来了。   男子低头沉思,他沉思的样子也很是优雅好看,细长优美的手指轻轻压着唇畔,似是想得入神。“官差”和另两个人屏息站立,一声也不敢出。   敏娘进来时,几人都抬起头来。男子只用探询的目光看了她一眼,敏娘便垂头回禀道:“她已经睡着了,浑身上下都没有异物,发簪也只是简单的实心金银簪,换上的衣物是咱们府里准备的,不过她要求明日要换回自己的衣物,我已经令人去清洗烘干。并不曾说些什么,应是困了。”   男子点点头:“你今晚对她的态度甚好。”他叹了口气,温柔地说道:“之前要怪我没有交代好,万万没想到竟能与她意外重逢,而你,唉,竟与她如此生疏见外。”   敏娘唤了一声:“公子……”   男子摇了摇头,细细看了她一眼:“人手不够,浙江福建的事情无法知晓,也是没有办法的,也不知还有没有补救的法子。敏娘,我听她话意中虽然对你极是怨恨,却还是颇有濡沫――若是不怨你恨你倒要令人怀疑了,看她那些言辞倒也有趣,虽有做作,反可见得半真半假。可惜了,可惜了。”   敏娘咬了咬牙,正要说话,却听“官差”说道:“她对事情经过猜测八九不离十,公子,我担心……”   男子眼中含笑,打断了他:“她很是聪明,和江宣一样,是个人精儿,这才值得我们合作。聪明人好,聪明人容易自以为是,若是像江宣一样又心怀慈意就更好了。”他转向敏娘:“王爷明日下午才回来,你今夜便去与她共眠,明日由你陪着她,倒也不必一下子亲热起来,你自己把握分寸。”他温和的目光暖暖地落在敏娘身上,“你做了人家的娘这么久,虽然十年不见,心里总还是有感情的,是不是?” 敏娘垂头道:“是。”   男子声音更加温和:“那么你为什么表现得这么绝情呢?是要保全她么?还是因为要向我证明你的忠心吗?嗯,我相信你是后者好了,可这岂不是心口不一?我是这么教你的么?”   敏娘的额头一下子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男子叹了口气:“跟了我这么久,怎的还是以为我是个不近人情的。母女相隔十年相会,我再不近人情,也不会让你绝情如斯。十年前你没有找到江家的秘密,十年后这般良机,唉,唉,你到底是聪明呢?还是太聪明呢?”   最后两句话男子的声音低了下去,似是在自言自语。   敏娘的脸色苍白,整个人摇摇欲坠,抬着脸哀哀欲绝地望着男子,使尽全身的气力低声说道:“不是的,我是真的……公子……”   男子柔和的目光扫了她一眼,却没有再说什么。   “官差”垂下的脸庞露出极其不忍的神色,却再不敢让男子看见。   在那男子面前,这四人,特别是“官差”和敏娘,连交换一个目光都不敢,笔直地站在小厅里,直到男子道:“去吧。”   四人转身退出,背后传来男子叹息的声音:“世上哪有这样的娘亲呢?当真叫人捉摸不透。”   敏娘终于支撑不住,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官差”伸手扶起她,敏娘却拍开他的手,匆匆踉跄离去。   “官差”也不敢多留,头也不回地随那两人各自离开。 男子坐在小厅椅子上,喝了一口茶水,微微笑了一笑,这次的笑从眼中浮上了面庞,夜色灯火下,他的周身竟似微起氤氲,教人看不清楚起来,只觉得世上岂会有这般颜色。 第296章 景王   江陵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敏娘睡在一旁的贵妃竹椅上, 彼时天色只是微亮,江陵侧身而睡,正面对着敏娘的方向。   她面无表情地看了敏娘一会儿, 又合上眼。   敏娘其实一夜未睡,江陵睁眼的时候她已有所觉,这倒不是她武功好, 而是她自己也不知道的一种感觉,这感觉令她闭眼装睡,不曾与江陵面面相觑。   之后江陵起床、梳洗、换衫, 俱都静默无声, 没有假手于敏娘, 也没有和她说话, 仿佛这屋子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丫头送来早食,她也只盛了一碗粥,自行吃粥吃菜, 旁若无人, 便连目光也不曾落在敏娘身上。   敏娘也没有作声, 低头只管吃自己的。   等到吃完,江陵才抬眼说道:“你出去吧, 我想一个人呆着。”   敏娘毫不犹豫地答她:“这里不由你做主。”   江陵不禁失笑:“屋顶屋外不知多少人守着, 你在这里做什么?表演母女情深?太晚了。不过我不知道你是太聪明还是真性情误打误撞,因为就算你一开始就表现得母女情深欲迎还拒,于我也没什么用。江家因你而亡,只凭这一点你就算苦衷太多,我也不会原谅你。”   敏娘看着她, 目光渐渐地转为冷静,慢慢地说:“江陵, 你说得对,自从我离开江家,娥娘就已经死在了江家,娥娘这个人是因为江家而存在的。我是敏娘,我对你的感情没有期望。但是江家不是因为我们而亡。”   江陵面无表情:“我不会相信你,你出去。”   敏娘并不动弹:“在你见到他之前,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江陵看着她,忽然问道:“他是谁?”敏娘不答,江陵微笑,“是昨夜那个老男人假主人,还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敏娘的眼里终于浮起怒意:“你说什么?” 江陵笑一声:“我发觉一件奇妙的事情,你与我相处这几天,只有两次情绪失控,而这两次都是我对昨夜那位假主人不太尊敬的时候。”   江陵饶有兴趣地说道:“他是谁?我感觉他才是你们的主人,而这所宅子里真正的主人,只怕于你而言都不重要。阿娘,他是谁?为何他对你如此重要,就算亲生的女儿对他稍有不敬都不能容忍?便连一句做主不做主的闲话也要伺机驳回给我。你能不能告诉我?也许你告诉我了我再见到他时会稍微收敛一下?”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凑到了敏娘的耳边。敏娘强忍不适站在原地不动,咬牙不语。江陵亲亲热热地抱着她的脖颈叫了声“阿娘”,然后极低声地说道:“我前几日可是与你说过的,我的聪明比你知道的还要多上好多倍。”   敏娘想甩开她,想到昨夜那男子的话强行忍下,又想其实男子根本不了解江陵会有多硬的心,自己的忍耐毫无益处,心中一时灰败。   江陵只觉得敏娘的抗拒忽然变得软弱,心下也不禁软了一软,可是想起那三天三夜的大火、灰飞烟灭、再也看不见的音容笑貌,这一切只因为她一丝一毫的暗示也不肯给,心肠一下子又硬如铁石。   她总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两人再无对话。   江陵所在的地方极是僻静,整座宅子深广无比,她完全不知道外间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午食一个时辰后,敏娘走出去片刻,复进来说道:“跟我走罢。” 江陵却转身去了净房,再理好衣裳,才跟着敏娘往外走。   走了很久,约有一刻钟才看到另一片起伏错落的院落楼阁,风光绮丽,花草树木繁茂无比,与江陵在皇城西苑所见也差不了太多,只没有那般开阔大气,也少了太液池那般的广袤浩淼。   一路行来也没有看到人影,想必江陵所住的这一个方向这一片所在本就不允许有闲杂人等出没。   踏过假山流水,一道楼梯出现在面前,敏娘止步于此,说道:“你走上去,会有人引你进去。”   江陵驻足看了她片刻,笑道:“果然只是人下人。”   敏娘面无表情,江陵最后看了她一眼,安然转身踏上木梯,“嚓嚓”有声一步一步迅速走了上去。   江陵的脚步声渐远,敏娘终于抬眼看了看江陵的背影,不知为何她忽然感到了强烈的不安。   楼梯的尽头角落站着一个青衣侍卫,看到她上来默不作声地往上伸手,江陵在底下便已经看这个楼阁有三层,侍卫伸手的方向另有一个楼梯通向第三层。   她抬脚毫不犹豫地往上走去。   沿梯向上,眼角所见尽是全园景致,不远处的湖泊亦颇大,亭台楼阁花木繁茂,足令人心旷神怡。直到走到这一层尽头,眼前所见才是一片胜景,一层层一叠叠,高高低低仿若无边无际,优美屋宇、彩花绿树布置美如画卷,与蓝天白云映衬连接。极目望去犹有浩淼湖泊无边。   楚地风貌又与京城截然不同。   江陵站了一会儿,站在木梯尽头十步远屋子门口的两名侍卫也不扰她,只是淡淡地看着她。   有人在屋内笑道:“此处可算胜景?”   江陵仰头看天,然后才走过去,走进那扇门。   三层楼阁里十分宽绰阔绰。   四月末五月初的德安已是初夏,楼阁里却未置冰盆,只通开了四面窗,只见天高云淡风景如画,凉风吹进来,通体舒爽,阁楼角落的清水香烟柱被吹得几乎不闻。   无论是桌、椅、榻、架和摆设陈具,无一不是极品,无一不见精致。   当中坐着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中年男子,肤色白嫩,身材略肥,面貌虽然普通却自带一股倨傲,一眼看过来,天生有一种淡淡的俯视姿态。气势上与身旁坐着的昨夜男子相比并不逊色。   他看向走进来的江陵,眼睛微微一亮。   江陵未施脂粉未作矫饰,以女儿容貌着男子服饰,分外清丽,她看到白胖男子的眼神,眉目不动。   门外侍卫喝道:“跪下!”   江陵负手而立,不作理睬。侍卫待要进来,白胖男子摆了摆手,看着江陵:“你就是江陵?”   江陵笑了笑:“此处虽是胜景,却并非景王爷心中的胜景。我说的可对?”却是回的前面一句话。   白胖男子微微一惊,面色便是一变,倒是昨晚那个男子神色微变后很快恢复正常,也跟着笑了笑:“江宣的女儿果然聪慧之极。王爷,反正我们也迟早要告诉她,如此反倒省事了。”   白胖男子景王点了点头,眯着眼又细细打量江陵,脸色狐疑,慢慢问道:“你如何知道本王身份?是谁告诉你了么?”   江陵道:“我又不是聋的,马车进城,马车外面路上行人交谈口音一听便知是楚地口音,我于各地行商多年,还能听错么?既是楚地,又见如此屋宇人手,且连锦衣卫都能调动,除了德安景王还能有谁?”   景王脸上狐疑消去,目露恍然,微笑道:“你既然如此聪慧,我着人掳了你来,你当是知道为了何事罢?”   江陵道:“我不是很知道,愿闻其详。”   景王笑了笑:“你恨我罢?”   江陵反问:“灭门之仇,应当感激?”   景王放下脸色:“放肆!” 男子以目光劝止景王,面对江陵安抚地笑了笑,温和地说道:“我可以向你保证,江家灭门与我们无关。我们的确想从江家得到一些东西,因此安排敏娘进了江家,敏娘生养了你,你又甚得江宣喜爱,我们所想的便是借由你们获得江家秘密,你细想想,计划进展如此顺利之下,又如何会在半途做那不智之举?”   江陵冷笑不语。   男子极是耐心,叹道:“你不相信也很正常,只是真相的确如此,我们没有必要骗你。”   江陵问道:“你们如此清白无辜,那么江家的大火竟真的是意外了?”她语中讥讽之意甚浓。   男子道:“自然不是。只要你肯将江家秘密告知,答应为我们效力,我们自然会告诉你事情真相和灭江家的真凶。便是帮你报仇也无不可。”   江陵失笑:“你适才赞我聪慧,现下又当我白痴,当真有意思得很。”   男子反问:“你觉得我是这般愚蠢的人么?你自己也知道涉及当年之事的人并非只有一伙人,的确不止一伙人,只是大家目的一致,手段不同,我还是那句话,在计划顺利进行之时,我们没有必要这么做。” 第297章 公子   江陵沉默片刻, 忽有一阵大风吹来,江陵皱了皱眉,避到楼阁一角, 因那角落离景王二人反更远些,二人更不在意。江陵嗅了嗅身旁的香炉,轻声道:“龙首清水香, 最最极品的清水香,龙涎合香竟能制成清水香,世所难得。”   男子扬眉, 笑而点头:“果然是江宣之女, 竟遗传了江宣的天赋, 辨宝识宝才是世所难得。”   大风中, 楼阁帐幔飞舞,男子的轻衣与垂发亦随风而飞,嘴角轻笑, 容颜惊人, 衬着背后大开的窗户悠远青天白云, 竟真似谪仙一般。   江陵定定地看了他几眼。   风歇。江陵转过目光,问的却是景王:“另几伙人是谁?”   男子嘴唇轻动, 看了一眼景王, 闭上了嘴。   景王自适才说了“放肆”二字后便一直在一旁听二人说话,此时见江陵还是向他提问,不禁缓了脸色,却道:“等你答应了我的条件之后,自然会告诉你, 且助你一臂之力。”   江陵摇了摇头,轻声道:“我不需要你们助我, 我喜欢亲手报仇,亲手杀人,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景王闻言哈哈大笑:“你一介弱女子,竟如此不怕死么?他们身边可是高手如云。” 江陵微笑:“这却不关王爷的事了,还请王爷看在我是一介弱女子的份儿上,至少告知我其中一伙人的身份。”   景王作势要说,却又合上了唇,笑着摇摇头:“你虽看上去是个弱女子,只怕狡狯更胜寻常男儿,我不上你的当。你需得答应我的条件,待我事成,自然会还你一个公道。在此之前你没有资格与我讲条件。”   他坦然自若地坐在当中,以一种志在必得的神态看着江陵,仿佛看着脚下的蝼蚁。   上位者的傲慢。   上位者的掌控。   江陵沉默了一会儿,公道。她慢慢地说道:“如果我不愿意呢?”   景王看着她,笑道:“不愿意?”   江陵双手背在身后,盯着他的笑容,仍然是慢慢地说:“是啊,你抓了我,就以为我一定会屈服,就算不愿意也会不得不愿意。可是,当年你虽未敢抓我阿爹,想必也使尽了法子,我阿爹愿意了么?”   景王志在必得的笑容微微一滞,然后又笑起来:“他不愿意,所以他生下了你。”一个被算计着生下来的孩子,景王最得意的作品和……工具。   江陵脸色一变,景王笑得更加欢畅:“所以你觉得你能够不愿意吗?”   江陵咬了咬牙,却也跟着笑了笑:“景王爷,你自然知道我在京城见到了锦衣卫指挥使朱大人,可是你可能不知道,我还见过了裕王爷。你也不会知道朱大人和我说过些什么,裕王爷又和我说过些什么。你觉得我会愿意为你效力?”她四下微微打量了一下周围,双目望向窗外远远眺望片刻,唇畔轻绽:“此处虽是胜景,却并非景王爷心中的胜景,也非我所中意的胜景。我不知道景王爷想要日日能望着自己心中的胜景需做些什么,我却无需做些什么便能得到。”   景王在听到裕王时脸色已经很是难看,再听到这话,慢慢站了起来,他身畔的男子低低唤了一声“王爷……” 景王没有理他,冷笑道:“你无需做些什么就能得到你想要的吗?那你也得先有命。”   江陵毫不畏惧地望着他:“景王爷,你天生贵胄,因此从来无需替别人设身处地着想。那么我可以告诉你,如果能活着我会努力活着,如果不能,我的家人早已经在另一个世界等着我去团聚,对于我来说,两种结局我都不介意。”   景王全然不信,负手道:“用这种方法来欺骗我很蠢。所以说你狡狯,果然善辩狡诈。”   江陵笑了笑:“我说过了,能活着当然要活着,可是若是活着只是被人利用、被当成工具,别人或者可能接受甚至甘之如饴,于我而言,生不如死。景王爷你心里爱怎么想我管不着,你便想你的去吧。”她索性背过身去走到窗台前。   景王冷冷地说:“将你重刑拷打,你便从了。”   江陵头也不回,怡然自得:“我自小重伤轻伤无数,垂死不止一次,自来便不把身子当成是自己的,你尽可一试。”   景王大怒,正要唤人,男子急急按住他低声道:“王爷不可,南京城时敏娘曾险些断她心脉,如今虽已痊愈,只怕稍有不慎……”   景王低头看他,眼中尽是怒火,过得片刻方深吸一口气坐了下来。   江陵转过身背靠窗台,忽然笑了笑:“我如此,也不过是要和王爷略讨公平。王爷威重,自是想要什么便要什么,自来不曾想过还要与人有交易。我是商人,不谈交易是不成的。”   景王冷笑:“将真凶告诉你?你想也别想。”   江陵悠然道:“那就换一个罢。”   景王瞪着她,江陵低眸看了一眼景王身边如谪仙般的男子,面无表情:“杀了他。”   此言一出,景王和男子尽皆怔住,男子再云淡风轻也停下了斟茶的手,仰头看向江陵,脸上神情不可置信;景王错愕地看了看男子,又看了看江陵,指着男子问江陵:“你知道他是谁?”   江陵神色不变:“卢维之,世传风姿绝艳,不输潘安卫阶,乃卢靖妃幼弟,景王爷你的小舅舅。”   景王发笑:“你知道?你知道还让我杀了他?”   江陵干脆利落:“是。他不是人么?杀不得么?”   男子终于开了口:“江姑娘为何要杀我?”   江陵并不理会他,只看着景王:“只要你杀了他,我什么秘密都告诉你,我手中所有的一切全都交给你。”   景王闻言,眉头一动,却冷冷地说道:“大胆!只要你再说一个字,我立即着人斩了你!”   江陵不动,忽尔一笑,看向男子:“你跟随景王二十多年,所求为何?如今目的临近,正该是你大展身手之时呢,如此惜命,可教人叹惋。”   男子抬眉,微笑:“这等伎俩,未免太过陈旧。”   江陵哈哈一笑:“伎俩不在于陈旧,在于是否有用。我手中所有,景王渴求欲狂,且能助他达成目标不用再困在此地看不到海阔天空,卢公子,我以我阿爹起誓,只要你死了,我立即将所有一切交予景王。”   她转向景王:“景王爷,这个要求若你再不肯答应,我束手就死,绝不会说一个字。”   卢维之仰手喝尽杯中茶水,悠然询问:“我与江姑娘何仇何怨,为何要杀我?”   江陵俯头,盯着他:“这还需要问么?你用敏娘羞辱我父,江家灭门,人命你起码背上一半。我不杀你,杀谁?”   卢维之叹了口气道:“我说过,江家灭门与我们无关。敏娘入江家虽是计划,可是若没有敏娘,如何有你?对你而言,也算将功抵过了罢?你既是商人,当会计算公平,可是?”   江陵向景王说道:“我另有事情与景王爷商议,但不想有第三人在场。不过景王爷你愿不愿意听就请便了。”   景王看着她,目光阴鹜,卢维之见状,自己站了起来,对景王说道:“江姑娘远来是客,她既这么说,我先离开。王爷且放心。”也不等景王开口,转身便洒然离去。   景王望着他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江陵走近他,景王忽然笑了笑:“江姑娘身有武艺,你还是别靠我太近的好。\”   江陵当即驻足,在景王左侧半丈处站着,景王道:“坐下罢。你要杀卢舅爷,却愿将所有一切交予我,我是不信的。卢舅爷二十多年来一直为我操劳,他所做的一切事情我都知道,也都是为了我,你这般聪明,自然知晓我与他一藤双瓜,谁也离不得谁。你要杀他,等于告诉我你更想杀我。”他语气沉稳,眼神犀利,“你不相信我们说的话。所以,让我杀卢舅爷的话你也不用再说了。”   江陵问道:“江家灭门,景王爷当真一无所知?”   景王漫不经心地说道:“也不是不知道,但是没有参与罢了。”他看着江陵:“我数次向江宣示好,江宣置之不理,且坏我大计,我不杀他已经算好了,你不会妄想我会去向他示警罢?”景王的脸上带着嘲讽和冷漠的笑意。   江陵垂目,慢慢说道:“正如景王爷所说,卢维之所做一切都是为了王爷。可是我年已十七,敏娘作为丫头自荐去我父亲身边最迟也要在十八年前,而要设下计谋,让敏娘能顺利替代正经官家小姐,往短了算,也得两三年,如此算来,至少此事要在二十一年前定计,彼时景王爷你不过八九岁,如何得知?如何设计?”   景王看着江陵,江陵也看着景王:“最早想要得到我父亲手上秘密的,并非景王爷你,而是另有其人,这人的确是为了你。景王爷自幼深得皇上喜爱远胜裕王爷,但是裕王爷年长于你,虽然仅仅只一个多月,德行与能力不相上下的话,大臣们自然是要立长的。于是有人为你苦心谋划,我父亲为何得皇上喜爱,自然是因为手上的秘密,你若能得到,便是一大助力,且能更得皇上喜爱,也能说服最有权力的大臣。”   “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我当然也恨你,但是我更恨的是那个人,卢维之。”   “是他与那几伙人合谋、定计,江家之事,他摘离不得。我全家的血,景王爷你当然不放在眼里,可是你若是想要我手中所有,便不能一点牺牲也没有。我便是粉身碎骨,也不会答应。” 第298章 你来   楼阁内一时静寂, 景王不出声,一只手轻轻地敲击着桌案,若有所思地望着江陵。   江陵笑了一下:“我很好奇, 景王爷如今的年纪,是还离不得你的小舅舅吗?又或者,景王爷的手下人马又有多少其实是卢家手下, 卢维之训练出来的呢?至少我知道掳我来德安府的人都是卢维之的手下,怕他怕得要死,毕恭毕敬不敢出声, 不知道他们面对王爷时是不是如此?”   景王看着她, 嘴角微微抽动。   江陵并不在意, 只是继续说道:“景王爷当然离不得卢家, 在大功告成之前怕也要事事依仗卢维之,我此时所说的话对你来说自然是个笑话。可是,若是你一直只依赖卢维之, 可记得史上汉有昭帝冲帝, 宋有宁宗理宗。”   景王不禁哈哈大笑, 边笑边道:“江姑娘当真有趣。”他拿起案上茶水,仰头要喝。   江陵忽然问道:“敏娘是你的姬妾还是卢维之的姬妾?”   景王一大口茶水正喝进嘴里, 闻言不禁呛咳出声, 茶水不仅喷得满案,也呛进了气管,连连呛咳不止,一时头涨脸红,很是狼狈。   他与江陵密谈, 连卢维之都避了出去,暗卫见江陵离得又远, 显然并无逾矩行动,便自然无人敢进。   景王咳了好一会儿,可是喉腔进了水极是不适,面上也已经是涕泪横流,伸手去摸却并未摸到巾帕,反把茶壶撞倒,茶水淌了一案一地。   江陵见一叠雪白的巾帕放在景王桌案右侧的高几上,叹了口气,走过去拈了一块递给景王,顺手把茶壶扶起放在一角。 景王伸手一把抓过,在脸上一通擦拭,扔在一旁,又剧烈呛咳片刻,伸出手来,江陵便又递了一块巾帕给他。如是者三,景王方缓和了下来。   他细细用巾帕擦净面容,又倒了一盏茶水饮下,饶有兴味地看着江陵:“我以为你刚才会对我出手。听闻江姑娘身手了得得很,若是不出,也不知道我的手下来不来得及呢。”他语带轻笑,意态很是悠闲,一副猫戏老鼠的姿态。   江陵恍若未觉,只道:“我说过能活着我会努力活着,就算要杀你也不能这么杀,这和自寻死路有什么分别?何况我如今要杀的是卢维之。”   景王笑了笑:“听闻你适才言谈,果然是个很聪明的姑娘,猜测的也好,推算的也好,都很有道理,也很合事实。不过……”   “我不会把另几伙人的名字告诉你,也不会杀卢舅爷,但是我一定要得到你江家所有的东西。所以你不说不要紧,我先关着你,再把你的亲人……,啊不对,你已经全家皆亡没有亲人啦,抓不到他们啦。” 景王脸上露出可惜的神色,却带着得意洋洋的笑容:“可是你这些年有不少朋友至交罢?听闻商户人家极是重利,也不知道讲不讲义气,我记得江宣是蛮讲的。这么着吧,我一个一个地抓了来,在你面前慢慢杀掉,咱们再试试看你会不会说吧!”   江陵脸色大变,后退一步,忍不住脱口而出:“皇上知道我是江宣的女儿!”   景王再度哈哈大笑:“皇上,父皇,哈哈哈哈。你以为我父皇会喜爱江宣到爱屋及乌?江宣原本不是皇商你可知道?你家那些富可敌国的财产,若不是我父皇伸手,根本不必入那内库。那可是先帝明旨归江家所有的,无论多少,都归江家,谁也不能沾手!任何人!”他戏谑地看着江陵:“你看,你甚么也不知道,还以为江家做得皇商那是天大恩赏,还以为皇上喜爱江宣是因为江宣可爱?不对,江宣对父皇来说的确可爱,聪明机智一下子就知道父皇的意思,才五岁就告诉他父亲,要自动献金于皇帝内库。多么善解人意的可爱啊,这一入内库,从此便是皇商,赚取的银钱便源源不断流进内库啦。”   “你为何不学你父亲也聪明机智一次呢?献金于我,再保数十年荣宠富贵?”景王志得意满地看着江陵。   江陵再也没有想到景王说出了这一番话来,她受到了太大的冲击,呆在当场,半晌做声不得。江宣五岁主动献金于嘉靖帝?江家富可敌国?先帝明旨江家可拥有所有财富任何人不得沾手?她的脑子急速转动,却因为信息太少又太大,一时无法理得清楚。   景王微笑着看着江陵。   不,江陵看着景王微笑的脸,一下子清醒过来,纠结这些无济于事,现在重要的是如何脱出目前的困局。   她镇定下来,抬头看向景王:“你只不过是一个小小藩王,既然知道我掌控了江家所有财产,自然知道我可以有多少人手,我的朋友至交并不多,但是他们身手都很不错,这对王爷来说是一件很可惜的事情,因为据我所知,景王爷你被逐出京城,人手也被皇上削减许多,派出去抓我的已经是顶尖高手了,若是想再去抓我的朋友……你可知晓,他们的身手都远胜过我?而且,指挥使朱大人说过,此后我若有事,锦衣卫会护我。”   景王怔住。他没有想到江陵这么快便冷静下来,并且把他目前的情况说得清清楚楚。   他若是人手充足,十年前就不会只留了一个人跟踪江陵,结果那人竟然意外被倭寇们聚众杀死,导致丢失了江陵的行踪,而后全然不知江陵如何掌控的江家权力和财富。   父皇对藩王的警惕,不,父皇的聪慧,和对儿子的掌控,是他极为清楚的。便在去年年尾今年年初,还派了钦天监的人和工部的人来了德安府,且在周边都走了一遭,他还不能招待他们,更不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心下极是不安。   所以他抓江陵只敢偷偷地抓,抓进了王府也还要避人耳目。若是江陵没有在朱希孝面前露过面也就罢了,可是如今他只能如此。   裕王在京城本就占了上风,徐阶那老贼是支持裕王的;而严嵩已死,他在朝堂上的依仗却少了大半,好在宫中还有母妃,可是他也不能不再小心。   他神色不定地看着江陵,江陵镇静地看着他:“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江家是被逼做了皇商,那么的确与你合作也无不可。前提是你当真没有参与江家灭门。”   “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让你杀卢维之的确不妥,你自然会有自己心腹,怕是为数不多,更多的是卢维之带过来的人手罢?若是你杀卢维之只怕他的手下会反出景王府,甚至为他报仇。不如这样,你提供便利,由我去杀他。这样你便可以把这一切推到我身上,片叶不沾身,顺利接收卢维之的人手。”   景王失笑:“这便是你想出的好办法?如此岂不是我要受制于你?”   江陵淡淡一笑:“我既已决定与你合作,至少两年内不会说出真相。堂堂景王,两年时间还不能收服人么?”   景王低头沉思。   江陵退到一角,远远地看着景王。   过了许久,景王抬头,笑了一笑:“好教你知道,你提醒了我人手不够可能无法抓得你那些身手很好的朋友。因此我刚才一直在想的是,如何利用你骗得你的朋友来此地,但是需要可用的信物。据说你被掳时身无长物,本来挺为难的,不过我看你腕上佛珠陈旧,你朋友应该都见过,可以当作信物。” 第299章 我往   江陵只是一愕, 她反应极是迅速,当即便使全力拉断右手腕上的那串旧佛珠,伸手往窗外用尽全身力气一扬, 她气力不小,这般一扬最远的距离怕是有十丈,扇形一般纷纷扬扬, 二十几粒佛珠串成的手串一下子四散掉落,再也看不见。   景王好整以暇地坐着,一点也不着急, 曼声道:“我这边人手多的是, 慢慢找, 三天总能找全了。若是实在找不全, 那就再仿照着刻一些,以假乱真岂不简单。”   他饶有兴味地抬头盯着江陵好一会儿,然后笑盈盈问道:“你还有甚么话要说么?”   江陵扔出腕上佛珠之后, 怔了半晌。景王也不着急, 拿起适才因为撞倒而洒掉大半茶水的茶壶, 摇了摇,见还有些余下, 大约觉得江陵此状甚是有趣, 便也不嫌凉,慢条斯理地又倒了一盏,一边看着江陵失魂落魄的模样,一口一口饮下,喝完了还意犹未尽, 只觉这一盏茶水格外清甜甘香,回味无穷。   江陵的身子微微颤抖, 忍不住伸手扶住身旁的香炉,景王见香炉被她撑得摇摇欲坠,不禁微微有些担心,龙首清水香可不易得,便是他贵为王爷,也只是够用而已。   许久之后,江陵才咬牙抬头:“景王爷,你如此嘴硬,不过是没有到狡兔死、走狗烹的时候罢。”   景王微笑:“我与我小舅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江陵一声冷笑:“事未成时有谁不是说得如此好听,到时候如何史有明鉴历历在目。可是这般算计,你怕是永远也到不了那个时候。”   景王脸色微微一变,却是恼恨她的诅咒,他站了起来,不再耐烦:“来人,把她带到无香楼去。”   门外侍卫应声而进,只需两人便夹住了江陵双臂,直接往外拖去。   江陵踉跄两步,随即便不挣扎,由得自己在那两个孔武有力的侍卫半架半走下出了楼阁,只是在门口时她努力回头去看了一眼景王,景王却仿佛只是看到一个蝼蚁在面前消失一样,再也没有看她一眼,低头拂着身上茶渍。   江陵回头的时间只有一瞬,便被架离了楼阁门口,她想说自己会走,却也知道看这几个侍卫怕是全然不会听她半句,也就不费唇舌,由着他们把自己带走。   楼阁里,江陵被拖走不久,如谪仙一般的男子走了进来。楼阁已经收拾干净,茶水也换了新的热的,阁中轻风徐徐,龙首清水香似有似无,令人心旷神怡。   景王见卢维之去而复回,笑道:“小舅舅在想些什么?”   卢维之漫不经心地说道:“在想这位江姑娘说话极是聪明,却又未免少见世面。到底是姑娘家,读了几本史,听了几句朝堂,便以为自己能做苏秦能做说客了。”   景王哈哈大笑:“她说我迟早会到狡兔死走狗烹的时候,这话从另一个意义上来说,倒是吉言。”   卢维之拿起茶壶斟了一盏茶水,轻笑道:“这位姑娘神不知鬼不觉被掳到此处,在我们手里迫得她屈服,便是极大一股助力,这助力可不仅仅只是江家的财富而已。今日上午我得到的消息还未与王爷说,王爷可知,江陵与王家那位外姓继承人龙少交情极好。”   景王因为放松而往后倚靠着椅背的身子一下子坐直:“你说什么?龙少?那个海盗头目龙少?就是王家死绝了儿子,不得不接回来做继承人的王家大姑奶奶的儿子?”   卢维之点头:“今早我们接到京城的消息是,王家唯一的嫡孙女、也便是朱珠的女儿,朱希孝已经认了她回来,住回朱家已经有了不短的时间,极是得宠,便连朱国公也很是喜爱,接到国公府住过几次。朱希孝的继妻及其子女不敢摄其锋芒。王爷不知道,龙少与这位表妹感情极笃,应该是亲自冒险赴京,送她回的朱家。因此我猜想江陵和那位姑娘也应当私交很好。”   景王闻言,脑中只一回旋,心情便振备之极,禁不住胸怀大畅,哈哈大笑道:“真乃天助我也!既得了江家,又复得了朱国公家的支持,我还担心什么朱载!哈哈哈哈!小舅舅,你说实话,当初你一定要掳了她回来,除了江家财富,是不是对此事也有所猜测?”   卢维之一笑:“胡说八道,我又不是神算子。他们的交往极是机密,我之所以猜到龙少与朱珠的女儿感情极笃,亲自赴京送她回了朱家,是因为敏娘。”   他解释道:“敏娘在京城第一次掳掠江陵时失败,曾说是因为有一个少年高手舍命出手相救江陵,敏娘说他肤色偏黑,相貌似曾相识,身手也是既陌生又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是谁。我对她用了祝由术,她方才忆起在常州府城外截杀朱珠一行后藏匿善后时,曾见过的一名女子与此少年长得极像,而那名女子,便是海盗王家的大姑奶奶、龙少的母亲。再结合今日上午得来的朱希孝家的讯息,结论昭然若揭。”   景王的兴奋无以言表,又击案大笑:“太可惜了,咱们人手不够,要不然,要不然……话又说回来,这再正确不过,王家龙少既然在海上,因此与江陵相熟更是理所当然。江陵既投靠了咱们,咱们便有了朱希孝的把柄,如此一来,小舅舅,你说,这是不是老天也看不过去,要来助我一臂之力?”   卢维之含笑看着景王:“王爷乃天家贵胄,有老天相助岂不是理所当然。本来还极是可惜当年丢失了江陵,如今看来一饮一啄岂非天意。正是江陵漂零江湖自有机遇,方才与龙少有了过命交情,机缘巧合之下让我们唾手得了朱家的助力,弥补了当年失去朱珠的憾事。唉,若是当年朱珠肯听话,王爷大业早成。”   景王闻言亦是不忿,恨道:“当真不识好歹,许她皇后还拿捏作态,坏我大事,可恼可恨!可是那又如何,就算死了还不是一样落入我的手心当中!”他复又大笑,此次笑容中带了相当的阴鹜。   卢维之看了看他,垂下了目光。   若不是景王当年太过急躁,其实事情也不至于如此。朱珠虽然看上去活泼肆意又任性,其实很是体贴懂事,当时景王深受皇帝喜爱,陆炳权势滔天,严嵩荣宠无限,相形之下朱国公虽然也很受皇帝器重,却只在武将之例,左右不了大局不说,严嵩势大恩重极易惹祸上身。因此朱珠虽被景王再三逼迫,甚至掳掠,虽然也怀疑继母做祟,却仍然对家中闭口不言,只怕两家相斗,祸及朱家上下。   景王意犹未尽,又说道:“可惜朱珠死后,朱希孝再也不肯亲信他那位继妻,看他的样子也不似发现了什么,当真奇怪。”   卢维之抬眼道:“朱希孝与原配感情极好,这位继妻本来就是因为传宗所娶,地位不高,情趣不投。朱珠死后,他大半是因为思及亡妻才如此。”   景王点点头道:“论揣摩人心,小舅舅你最是强项。其实当年朱珠曾经以为你足可信赖,为何你不干脆将计就计娶了她也罢?我其实并不喜欢朱珠那种性子,你娶她对我们来说也是一样的嘛。”   卢维之抬眼看了他一眼:“我无官无职,身为外戚,拿什么娶她?朱家不会答应的,到时候恼羞成怒,卢家便受重创。朱家不愿惹严相辅,可不怕卢家,因为皇上再喜爱你,对卢家也只是泛泛。除非朱珠非我不嫁,但是……”他笑了一笑。   朱珠信赖他,不过是因为他斥责过景王,但是自从知道他是卢家子后便保持了距离。她非嫁不可的是那个张扬肆意的海盗。   景王冷笑道:“当真是贱人。”   敏娘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种着的牡丹花在争奇斗艳,湖广其实不适合种牡丹,但是景王喜爱,说见之如见母妃,因为景王的母亲卢靖妃最爱牡丹,他可以睹物思人。   因此景王府中遍植牡丹,虽然大多数都种得半死不活,倒也还是能有一些开得极好。比如这间院子。   这间院子是卢维之所居大院子的边院,向来是敏娘的居处。卢靖妃是卢维之的长姐,据说卢维之幼年时候卢靖妃曾经手把手教卢维之识字启蒙、练箭骑马,还教他种牡丹。卢维之感念长姐,他院子里的牡丹花种得仅次于景王居处。   牡丹花很美,如今时节正是开到极盛将到荼靡,有种惊心动魄的绝艳。从窗外看过去,伫立窗前的敏娘姿容之美,与窗下的牡丹花不相上下。   “官差”看了许久,放重了脚步走过去,直到走到近前,敏娘仍然一动不动,仿佛没有看见没有听见也没有感觉到有人靠近。   “官差”重重地叹了口气,问道:“敏娘,江陵被关进了无香楼。”   敏娘面色不变,亦不出声,“官差”说道:“我始终记得十五年前你抱着江陵问我的话,你还记得吗?还是你已经忘记了?”   敏娘抬眼,目光无波无动:“为什么你总是记得这么久远前的事情,那么些无用的事情。”   “官差”摇摇头:“因为你问我,如果有一日你无法保护陵姐儿,我能不能帮你保护她。我说,我会想办法。我其实知道此一时彼一时,你当初可能是一时冲动,一时感情充沛,事后便觉得无谓。但是我与你是不一样的。”   敏娘面无表情:“只要你不背叛公子,便都一样。”她转过身去,脖颈上深深浅浅无数吻痕。   “官差”似是见惯不怪,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第300章 脱困   江陵在无香楼里已经呆了两天了。   无香楼, 顾名思议“无香”,事实上是不止无香,是什么也没有。而且这座楼是由地面往下建的, 一楼和正常的楼没有分别,老老实实地建在地面上,占地面积和外观也很规矩, 但是二楼是往地底下挖一层,一层之下再挖一层,那便是三楼。此楼一共也就三层, 距离十八层还远着。   江陵住在一楼, 算是贵宾待遇。因为无香楼的二楼和三楼住的不止一个人, 而是建了不少房间。但是一楼只住一人, 糯米汁浇铸的厚墙,里面四周还加了拇指粗的铁网,便如是一个铁笼外加造了四面墙。说是一人一层楼, 活动范围也不过一丈见方。当然整座的一楼全部面积足有六七丈见方, 只江陵的房间造在当中罢了, 边上这些空下来的位置有守卫的屋子、上下楼的通道、器物房、布置暗器的所在……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景王赴封地德安府不过四年多, 便已将此地完备如斯, 爱财敛财之名全不是虚置。   江陵的屋子里有床、有椅、有桌,桌上的锡壶里还有水,也有食物,一日却只给一餐。她有点饿,却也知道景王和卢维之不算虐待她, 至少这间屋子还有几个二寸见方的通风口,比之地下二楼三楼定然好上许多。   此时她刚刚吃过这一日的饭食, 从锡壶嘴里喝了几口水,坐在椅子上伸出左手抚摸着空落落的右手腕。   挂了这些天的佛珠串没有了,还是有些空荡荡。   景王应该已经派了人搜寻那些散落的佛珠了吧?佛珠其实很小,又有二十来颗,很不好找,但是景王骄狂,怕是没有人敢不尽力寻找,总会找到一些的,也不知找到了几颗。   江陵一点儿也不担心,就算景王的人全数找到了佛珠她也不担心。   佛珠串上的佛珠之所以小粒,是因为那是她幼时所戴。江陵身体一向康健,幼时只生过一场小病,却也惹得家人担心不已,举家去了云林寺求高僧护持。娥娘求来的便是这串佛珠,就是因它小粒,又是香木轻巧,可日常戴在手腕上,求了高僧开光后便一直戴在了江陵的手上。   因为她太过顽皮,又怕她玩耍时扯断了散落,且高僧说过香木能够安神,这串佛珠便只在江陵睡觉时会戴在手腕上。江家大火那夜,她仓惶逃出,甚么也没有,手腕上只有这一串不值钱的香木佛珠,行乞也好、流浪也好,谁也看不上这种东西,竟被她戴到了林家。   那时佛珠已经有些破损,有些渗进了血迹,是那一夜的倭寇屠镇沾染渗上,到底只是普通香木,江陵不敢再戴。因为是娥娘唯一留下的念想,便珍而重之地放了起来,因此见过这串佛珠的只有林展鹏、一心、双宁和四明,连三水也没有见过。   也是因为这串佛珠太过普通,她被海盗掳走去了福建的那几年,它仍然还放在林家无人在意,直到她回到衢州看到方才取了回来。此次赴南京之行她也只是把它放在了龙游的家中。   后来在南京江陵险些丧命,因此发现了娥娘还活着,于是江陵在写信回家时,让人把这串佛珠随回信送到了南京,又带到了京城。   并非认为一定会有用,只是她惯会未雨绸缪。一串佛珠算得了什么呢?轻巧不占空间的东西。   然后果然就派上了用场。   趁她洗澡时敏娘搜索检视她的随身衣物饰品,她头上的金银簪被细细地检查过了,毕竟有可能当作凶器,最终换成了现在头发上的粗木簪。而这串小佛珠,敏娘只草草掠过一眼便认了出来。她心中如何想的无人知晓,检视时不再精心却是一定的,粒粒佛珠都是旧物,虽翻了新,也残留旧痕,她再清楚熟悉不过,能有什么杀伤力?她是连上报也没有上报,毕竟如果要交代也是麻烦――明明自己与江陵双方都心如明镜:彼此对对方都只有憎恨防范,江陵断不可能是因为对生母仍有思慕惦念才一直戴着它。   但是世人不会这么想的,他们喜欢自以为是,然后便会加许多的戏,觉得只要敏娘表示出母爱江陵便会马上认母或者虽然表面强硬内心肯定有所软化。敏娘只觉百口莫辩,若是辩了人人不信不说,还要认为她不想尽力;不辩也不行,还是会认为她不肯尽力。   那就闭上嘴吧。   江陵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她虽不是神算子,到底是母女,猜得也算是八九不离十了。   因此用佛珠去引得她的朋友乖乖地过来,是很困难的。毕竟你随便拿了一个别人见也没见过的东西,便说是他朋友的信物,谁能相信?   但是如果她失踪太久,却也不妥。十天,如果她十天后没有出现在京城,问题可能会有些大。   她在这里能呆的时间还剩下两天,两天后她无论如何也要离开德安府,然后快马赶往京城。时间长了,无论佛珠是不是信物,三水四明他们说不定也会病急乱投医,至于夏叔叔和傅笙她倒是不担心,景王绝对不敢对夏叔叔做些什么,说不定还要百般隐瞒,倒不是怕夏叔叔,景王要图谋回京,伤害了夏言真景王虽不会有事,却更会被嘉靖帝猜疑不满,满朝文武也更有理由阻止他回京。   只不过夏叔叔出现在德安府的话,那么京城大多数人也都知道自己来了德安府,然后,她所做的事就无法掩盖过去。   是的,景王和卢维之派人秘密掳掠她,始终不让她出现在人前,是因为担心被人发现;同样的,她所要做的事,也绝对不能让外人知道是她做的,最好没有人知道她来过德安。所以景王掩盖她的痕迹,正是她所需要的。   因为杀藩王,那是谋反的罪名,皇帝当年很是宠爱过景王,虽说帝王宠爱作不得真,可是鬼知道呢?就算不再宠爱了,那也是皇帝的儿子,当今的王爷,一个商户女杀了藩王,九族不诛,三族难免,是,她没有亲人可诛了,可是朋友虽不算在三族之内,商户人家无依无靠无权无势,要杀要剐还不是一句话。   景王如此谨慎的作为正中江陵下怀。景王抓她无人知晓,她杀景王也一样无人知晓。   是的,她要杀的是景王,不是卢维之。只要景王死了,卢维之算什么?卢家又算什么?   她笔直地坐在椅子上,想着这一个多月来的反复琢磨和每一步的安排,把自己进了景王府之后的所有行动言语都细细回忆检视了一遍,觉得没有什么破绽了,安然地合上了眼,养起神来。   今夜或者明夜,她就可以脱困了。在此之前她要养精蓄锐。   夜深人静,五月的天气早晚还是凉得很,景王还是卢维之吧,还是挺体恤守卫的,无香楼通往二楼和三楼的通道口正是守卫所在的房间里,他们在里面并不冷,只不能吃酒而已。只是到了深夜还是有些困顿,江陵隔着门也能听到时断时续的呼噜声。   当然楼外也还有侍卫严密巡逻守卫。   无香楼是景王府中除了景王和卢维之的住处外最重要的所在。江陵是知道的。   就在夜色最深最浓的时刻,江陵听到了一声轻响,她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来,悄然起身贴近门边。   门是铁铸的,沉甸甸的铁链锁着了两重,侧对着守卫的屋子,守卫只要出了屋子便能看到江陵,江陵却不能看到守卫。   这声轻响却没有惊动守卫,江陵盯着地面,似乎地面有什么东西缓缓地在流淌出来。眼角忽然看到有黑影闪过,她闪身避在一旁,抬头,手腕粗细的铁链发出极轻的声音,咯答咯答两声,铁链软垂在铁门旁,铁门推开了一条缝。   黑影从门缝处出现在她面前,黑衣黑裤黑面巾,也不说话,只扬一扬手。   江陵点点头,如轻叶一般闪身出了门缝,只匆匆往守卫门里看了一眼,烛火闪动下只见两名守卫已经被割了喉,江陵看到的缓缓流淌而出的正是浓厚的血。   黑影对无香楼极是熟悉,江陵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每一步都踏在他的脚印上,直到出了无香楼。   无香楼外,有四名巡逻侍卫也已经脑袋软垂,毙命一角,那角落在无香楼和几棵大树的阴影处,除非白日否则绝计无法察觉。   江陵只看了一眼便不再理会,她跟着黑影走了几步,正要说话,黑影却伸手拉住她,疾步往一个方向走去。   江陵心中错愕,却及时收口,随着黑影默不作声地走着,目光四望,牢牢记住路线。   她只知道两条出景王府的路线,其中一条便是从无香楼出府的路线。景王府太大,若是从别处走,她不知道如何出去。   此时夜色极深,黑暗中东闪西避疾行了一刻钟,黑影忽然放开了手,江陵猝不及防一个踉跄,待到站稳,却不见了黑影的踪影。   江陵心下更是愕然,她站着的地方是一个殿阁的长廊,一排灯笼发出温柔的光,这是哪里?   她悄然无声地沿着长廊走了片刻,在一间有着微光的屋子窗外看进去,暗淡光线下,两个身着太监服色的人歪在地上头一点一点打着盹,而挂在一角的外服是黄色的。   黄色的。景王逾矩!   江陵一个激灵,马上醒悟过来,这是景王的寝宫!黑影把她带到了景王的寝宫里,只要她悄然进去,便可以格杀景王。   暗卫?她已经出现在这里,只怕暗卫早已被处理了。   江陵站在那里,只要她进去,便可以痛快地杀死仇敌了。   她站了好一会儿,夜风吹拂着她的头发和衣裳,凉意沁人,似在纠结不已。 第301章 黑影   江陵将手轻轻放在门扉上, 只要一用力就能悄无声息地推开门进去。可是她犹豫了一下,回过头四处张望,殿阁前空旷, 然后几丈外有一片树影层层叠叠,白日里绿树成荫,黑夜里风下摇曳, 却颇有点阴影幢幢,沙沙的树叶摩擦声凌乱中透着整齐,听着有股奇妙的韵律。   她回过头, 沉吟一瞬便收回了手, 闪身到了走廊的一棵柱子后, 伸手脱下了外衣, 飞快地把两只袖子反掏出来,里作外,外作里, 反着穿了起来。   这件外衣是薄夹衣, 长至膝头, 外层是青色,里衬是深灰色, 似乎是内衬的剪裁与同款衣裳不同, 里外反穿也毫不违和,只是深夜里再看过去,若不是事先知道,深灰色的外衣使她整个人几乎隐身在了黑暗当中。   她谨慎地从柱子后面探头出来观望了一瞬,随后慢慢地绕着长廊往殿阁后走去, 边走边小心地探看着殿阁的各个房间,似乎要全看过一遍以确认有没有不妥。   殿阁前的树影上方有一个粗枝动了一动, 又静止了下来。一切都像是与以前的所有夜晚没有不同。   过了好一会儿,远处巡逻的侍卫悄无声息地渐行渐近。一阵风过,树叶飒飒作响,侍卫们停在殿阁前,其中两名离队飞速而静悄地绕着殿阁走了一圈,归队,侍卫们又齐步无声地离开。   过得片刻,侍卫离得远了,粗枝又动了一动,似有落叶坠地,树下的浓阴处有一块浓了一些,随即又变回原样,殿阁前长廊阴影处又多了一个黑影,赫然正是适才引着江陵到达此处的那个人。   他亦飞快地绕着殿阁转了一圈,随即在阴影处驻足片刻,目光阴沉,飞快离开。   与此同时,江陵把外衣下摆束在腰后,正朝着无香楼方向狂奔。她凭着惊人的记忆,一路沿着的正是适才黑影带她过来的路线:阴影下、无人迹处。   她用尽了平生的气力,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在狂奔。危险、危险、危险……快、快、快、快快快!   她看到了无香楼,已经很近的无香楼还是一片宁静,她马上调整路线,按照记忆里从无香楼出景王府的线路开始奔跑。   极度的紧张让她全然没有疲惫的感觉,跑、跑、跑!她的脑子里只有“快跑!”   线路已经熟极而流,似乎奔跑过无数处,转弯处毫不犹疑,直走、斜走、回绕,她眼也不眨地飞掠而过。   然后她的脚步戛然而止,面前檐下站着的黑影正看着她。   江陵因为狂奔而正在狂跳的心脏似乎也戛然而止,浑身一下子冰凉,血液都似乎停止了流动:黑影这般聪明知道她会跑回无香楼?然后又沿着无香楼出景王府最快的路线来截她了?是猜着她会认为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吗?可是明明她只是不认路而已,竟这般歪打正着吗?整个计划过程中江陵第一次感觉到了绝望,她警惕地望着黑影,脑子停顿了片刻,随即开始疯狂地飞转,眼角余光在逡巡,要夺路而走。   黑影走近了一步,江陵正要后退,却听到黑影低声道:“发生了什么事?我正要去无香楼。怎么你……”   熟悉的声音中有着关心和担忧,再也假不了,心脏重新开始跳动,血液再度流动,江陵呼出一口气,急忙靠近黑影:“有不知名人杀了无香楼守卫,我本以为是你。”   黑影僵了一僵,江陵急促道:“可是他带我去了景王寝宫诱我杀人,我察觉不对伺机逃了。一切按原计划安排好了?”   黑影点头,道:“是。”江陵道:“那你快回去,我走了。”   她毫不犹豫,箭一般从黑影身旁掠了过去。   黑影也不再犹豫,与江陵分头而走。   景王府边墙与望江亭、柏树一条直线相对的牡丹花丛下有一副角爪和一个小包裹,江陵顺利找到,等到三丈外那棵柏树的影子与牡丹花丛呈直角时,便知巡夜侍卫已经走远,她抛上角爪搭上墙头迅速攀援上墙,随即□□攀援下去,角爪脱开,江陵继续在屋檐树影下狂奔。   天色渐渐浓黑如墨汁,江陵知道这是天快要亮了,正是最黑暗的时分。她要利用这段时间找到藏匿的地方。   很幸运她的记忆惊人,在急速的奔跑中完全没有偏离方向,在天色将亮的时候,她到达了一个破旧的廊庙。   一个没有供奉的廊庙。   至此江陵方停下了脚步,她已经全力奔跑了近一个时辰,此处离景王府已经很远,然而现在还不能放松。   她细细喘匀了气,打开小包裹,里面有一张卷得小小的薄饼和一小瓷瓶水,她先顾不上其它,喝了一小口水,把薄饼尽可能快地嚼着咽下。然后再翻出包裹里的一支炭笔,三个极小盒的颜料,调出瓷瓶里剩下的水,也不用镜子,熟练地在自己脸上描画起来。   一刻钟后,她把小瓷瓶砸碎,往上面洒了些泥土,又踩了几脚。然后把炭笔、颜料和一张油纸包卷着的细轴揣进怀里,四下再无痕迹,江陵走出廊庙,往最近的同福客栈走去。   天已微亮,街上虽无行人,街边的屋子里有的已经开始有了动静。   同福客栈左边墙角画了细小的王字,仿佛是孩童的涂鸦,只是左上角的一横往下划了一竖,右下角的一横往上划了一竖,江陵微微一笑,找到后院,□□进了客栈。   客栈的厨房已经有人在烧火,江陵探头进去,烧火的小厮吓了一跳,抬头见是一个面目普通到过目即忘的青年男子问他:“早食几时可得?”   小厮茫然答道:“再过半个时辰就得了。客官起得这般早?”   青年男子不好意思地一笑:“我醒得早睡不着了,就出来走走。我可以随便走走么?”   小厮点点头:“客官请便。”   江陵缩回头,慢慢踱到了后院的马厩,马厩里几匹马正在安静地吃着草,江陵伸手摸了过去,被她摸到的马匹忽然扬蹄长啼起来,这一声长啼之下,客栈的众多房间便骚动起来,其中一间窗户迅速打开,探出了阿松的头来,江陵冲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马厩。   才过了片刻,阿松便匆匆下楼,客栈的小二睡眼惺忪地从屋里出来,正要问什么,阿松便道:“我的马为何无缘无故叫唤?”   小二一半是到了时辰要起床,一半也是被马啼吵醒的,歉意地说道:“我也不知道,我去看看罢。”阿松摆摆手:“不必,我自己去看看。你替我准备一些馒头包子,我还得赶路,城门一开就得走。”小二有些惶恐,连连点头道:“好的好的。”   等到阿松牵了马走出客栈,小二匆匆出来,递上一包袱馒头包子,关心地问道:“马儿没事吧?”阿松朝他笑笑:“没事,它脾气不太好,估摸着和同伴抢吃的。”小二松了口气,接过阿松递过来的银钱数了一数,阿松摆摆手:“余下的小二哥自己收着罢。”   小二心花怒放,跟前跟后地帮阿松牵着马,便没看到江陵闪身出了客栈大门,慢慢地朝城门方向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城门附近,城门已经在慢慢打开,城门前也已经有些人在排队等着出城,两人驻足排队,阿松转头看了看她,她朝他点了点头,笑了一笑。   等到终于出了城门,阿松把马儿的缰绳递给江陵,江陵朝他点点头,纵身上马,扬鞭飞快往前驰去。   阿松亦埋头快步往前走去。   “距城门十里外有一个村庄,村里有个富商姓姜,有人寄放了两匹马,你只需说一声‘西出阳关无故人’,便可以取走那两匹马。”   “如果你来的时候发现那两匹马还在,我便应该还在德安府城里,你进城到同福客栈等我。五天内等不到我,立刻离开。”   阿松心想,第一,我相信一定能等到你;第二,我不会离开,不过现在这样,真是太好了,我就知道,世上没有林哥儿办不成的事情。 第302章 官差   天色已经大亮, 官道上行人渐渐变多,车、马、骡、驴、行人颇有秩序地各走各的,也有一些赶路的骑马驾车的速度快了一些乃至飞驰, 那些行走着的人或者坐车骑骡的人抬头看看,见惯不怪。   江陵和她骑着的马便是在官道上飞驰的那一拨。   她伏在马背上,一夜未睡、疾步奔跑、心惊胆战都令她颇为疲累, 可是对于她来说也不算什么了,如今心头只有暂时逃出生天的庆幸。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城门将会在很短时间内关闭, 景王会派出大批人手搜查德安府城。因为天亮了, 所有的一切都会暴露, 死尸、血迹、自己的失踪。景王不仅会彻查王府, 德安府城绝对不能再呆。而她和阿松这一批最早出城的人也会被追查。阿松早在南京便办了假的路引,她也有,但是如果景王把他们全都追回关起来呢?以传说中景王暴躁的性格, 这不是不可能的, 所以她需要以最快的速度逃离。因为就算她乔妆了没有人认得出来, 但是她也不能被关起来。   她不担心阿松,他当了这么多年的海盗, 善于藏匿, 而且只要他赶得快,村庄的马匹足够他追上自己。   其实依照她这一个月来精心安排的计划,她会有危险,但是已经控制在最低限度,决不至于会如此的险状环生。她要报仇, 她不会放弃,可是她也会把自己的安全控制在最大的可能中――百分之一百当然是不可能的, 她不至于如此奢望。   那个杀了守卫,把她引到景王寝殿的黑影到底是谁?江陵一边控马疾驰,一边不断思索。   她可以肯定,黑影是诱她刺杀景王,她能够顺利刺杀了景王吗?暗卫真的全都被清理了吗?   如果她抵受不住这个诱惑推门进去,后果会是什么?   江陵想,不会是好的结果。这个黑影就算不是敌人,也绝对不是友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江陵直视前方,身体随着马儿的纵跃微微起伏,心底里感觉到的是一丝寒意。   她想起二十天前,她和阿松走过那天遇袭的匠作街,毫不犹豫地走到河边,找了一艘小船渡了河,再沿着河往上走,走了很久,才走到了一座占地不小的山腰别庄,这个别庄有温泉,但是没有人居住,却也没有人敢进去。   她也没有进去,只是连着三天去了那里,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坐着看书。   到了第三天,她见到了“官差”。   “官差”沉着一张脸冷冷地看着她,她微笑着与他打招呼:“你终于出来见我了。”   “官差”怔住,阴沉着的脸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脱口道:“你怎么……”   江陵露出调皮的笑容:“我怎么知道你住在这里吗?我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是不是?所以我猜到了你们住的地方。”她张望了一下四周:“这是卢家的庄园。卢家出身不算很高,所以他们家很早以前只能在这种地方置下庄园,因此很少有人知道。你们既然是景王的人,当然住在这里最安全最不显眼。不过狡兔三窟,这也应该只是其中一窟,至于我为什么会猜到是你们而不是别的景王的人住在此处,自然是因为我在对面匠作街遇袭的缘故。”   “官差”的脸色当真是精彩纷呈,眼中却带上了浓重的警惕,双手抚上了腰间的刀柄。   江陵看着他又解释道:“当然也还有撞运气的因素。不过我和他的袖筒中都有毒箭,身后还有人跟着,如果出来的不是你,早就是个死尸。”   “官差”不理她,沉声问道:“你说什么景王?”   江陵竖起一个手指贴着嘴唇中间:“你想知道我怎么知道你们是景王的人?当然是有人告诉我的,我结合了很多事觉得很有道理。然后我就在这里见到了你啦。我跟你说,其实你如果现在没有出来我就要怀疑那个人是不是胡说啦。”   “官差”一时无言以对。   江陵笑着转了话题:“我看每次都是你先出现在我面前,估计巡查职责主要是你?”   “官差”叹了口气,方才组织起语言来:“并非如此,是你运气好。”   江陵展眉笑道:“既聪明运气又好的我,是不是很值得你信任?”   “官差”皱紧眉挥手:“有甚么话说了快走。”   江陵赞道:“果然爽快,知道我定是有事找你,也没有直接叫我滚。叔叔,景王让你们来抓我去德安府对不对?”   “官差”低喝了一声:“既然知道还不好好躲着!”   江陵笑道:“只有千年做贼的,哪有千年防贼的,景王要抓我自然有要抓我的必要理由,无论如何也是要抓我的对不对?他不放手我就整日躲着吗?我可以跟你们走,去见一见景王。”   “官差”不再七情上面,只盯着她:“你想做什么?”   江陵道:“我想知道为什么。我知道是景王着人杀了江家全家,我也知道是他一路派人跟踪我,我想知道为什么,我也想知道还有谁和景王合谋。你放心,我不会杀景王,我不敢,因为我还有亲人朋友不能受我连累。”   “官差”摇头:“你会死。”   江陵心中一动:“所以我来找你,想请你帮我。如果景王对我不利,你放我走。我知道你不想杀我,也不想我死。作为交换,我可以帮你一件事,比如,帮你得到敏娘。”   “官差”脸色大变,狠狠地瞪着她,江陵笑了一笑:“我不是瞎子,你照顾我,不想杀我,甚至救我性命,难道是因为看我聪明美丽可爱不忍心?”   “官差”面色古怪,江陵一笑,接着说道:   “我当然恨敏娘,可是我不能弑母,这种事我不会做。可是她一而再再而三助纣为虐,我也不明白是为什么,她对我一丝感情也没有了吗?幼时她天天抱着我逗着我亲着我,”江陵哽咽,伸手右手腕给他看,“这串佛珠,就是小时候我生了病去云林寺求护持,她亲自跪求高僧开了光得来的,自得了它她夜夜都不会忘了要帮我戴在手上保我安眠的。她对我阿爹可以没有感情,对我也没有吗?这么多年她从来也没有想过我吗?是她对不起我,我又没有对不起她!她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江陵一抹泪光,顽强地说道:“好吧,就算没有了,那我也不能看着她死在我面前。可是叔叔,再这么下去,不是她死就是我死。我不想这样。”   “官差”微微动容,摇头说道:“你……”江陵恶狠狠地说道:“从江家起火后一直跟踪我的人当中有一个是你罢?那你应当知道,我从来不认命。”   “叔叔,帮我,我会想办法。我恨她,不想再见到她,可是,我还是不想让她死,我想办法把她交给你,你带她走得远远的,我就当她死了,从此恩仇两消。叔叔,帮我。”   “官差”听着江陵哀哀的求恳,迟疑了片刻,垂下了目光。   “还有一件事,去年皇上进了裕王府看望裕王长子,心情甚佳。天下皆知,皇上不见二王,可是他见了裕王啊!而景王被逐出京城已有四年,朝中严嵩抄家不复启用,景王,不会再有机会了。等到裕王登基,景王或者无恙,卢家那位小公子为景王出谋划策几次坑害裕王,你觉得他会有好结果吗?”   “带着敏娘逃走罢,不要为他们陪葬。”   “官差”沉默许久,江陵静静地等着他,“官差”始终不曾出声,江陵点头道:“三天后我再来。”   身下马儿一声长嘶,江陵回过神来,身旁传来阿松的声音:“哥儿!”   江陵转头看到阿松,心中喜悦,奇道:“怎的这么快便追上来了?”   阿松笑道:“我走了几步离得城门远了,见一辆马车上有两匹马,就抢了一匹骑到那个庄子里,提了那两匹健马赶过来了。”除了他骑着的一匹马,身旁果然还有另一匹,俱都神骏。却不见第三匹,想必那匹抢来的马想办法还回去了。   江陵一笑,两人三马换乘,途中可以缩短休息时间,赶回京城的时间会更短了。   两人同时一夹马身,马儿嘶鸣,更加加快了速度,飞驰而去,只见滚滚尘土,三匹健马马蹄翻飞,须弥间便变成了几个黑影。 第303章 路遇   如此不停歇地奔驰了半日, 到了一处小林子,林子无人,离官道也不甚远, 却因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甚是偏僻。林子另一边尚有一条浅溪,两人方下了马, 任马匹前去饮水歇息。两人就着溪水也喝了几口水,阿松取出背囊里的包子递给江陵,包子虽然冷了, 五月天气暖和, 仍然柔软, 江陵又饿又累, 一边小口快速地吃着包子,一边就在离路边远远的树脚下坐了下来,伸手捏着酸痛不堪的小腿肚子。   阿松则敏捷地爬上树顶, 张目远望, 能望得到的最远处也是平静安然地走着行人和零零散散的马车骡车等等, 他也不放松,从怀中掏出吃食, 一边吃一边目不转睛地望着来路。   马儿休息需要一些时间, 江陵抓紧时间闭上双目打盹。   她只觉得才刚刚合上眼睛,便听到阿松急促地叫她:“林哥儿,醒来。”   江陵的眼睛几乎完全不肯听她的意志指挥,无论如何也睁不开来,头脑中只觉得昏天黑地, 困意铺天盖地,她心中惕惧:才不过一日一夜不曾休息, 就已经这般疲累,这可不行。她伸出手使劲地掐着大腿,方才一个激灵使力睁开双目。   阿松已经急得要来背她了,她轻轻一推阿松的后背,说:“要出发了吗?还是出什么事了?”   阿松急道:“后面有几个人纵马疾奔而来。”   江陵闻言整个人清醒了,她瞬间起身,便去牵马,阿松早已将三匹马归拢,两人迅速上马,催促马儿快步走出林子,准备奔逃。   因为,藏是藏不过去的,马儿来不及藏了。那就只有逃,好在这三匹马都是上品的良驹,一时半刻不可能被追上,然后一路上再想办法解决这几个追来的人。   江陵拉紧缰绳,双腿正要夹紧马肚催促马儿疾驰,就在那一瞬间忽然听到身后遥遥有哨曲传来,这哨曲……她猛然停下腿,缰绳拉紧转过马头,阿松的马已经窜出去老远,察觉有异,立即停马、回头疾驰奔回。   他看一眼江陵,江陵沉声道:“你没有挡住夏叔叔?”   阿松双目一凝,再望过去已见来人隐约身形,哨曲也渐渐地更响了,哨曲似有几分耳熟?   几匹马越来越近,领头那人一边骑马疾驰,一边吹着一支竹哨,哨曲竟然丝毫不乱。看到离官道不远处林子前的两人三马,几个人收紧缰绳降下速度下了官道过来,江陵毫不犹豫地催马走近,唤道:“夏叔叔,你不应该来。”   夏言真此时是满脸的络缌胡子,除了一双眼睛再也看不出是那个相貌气质俱都出众的中年人,他看到江陵,怔了一怔,再听到江陵的声音,眼睛便弯了一弯:“好能耐,果然是宣哥的女儿。”随即他扬手一鞭抽向江陵,江陵不闪不避,阿松却毫不犹豫地伸手抓住了鞭子,然后他微微一怔,鞭子后劲之弱……,他松了手,踢马退了一步。   夏言真见马鞭被阿松抓住,看了他一眼,不再计较,只对着江陵冷声说道:“你不知道德安府我很熟悉吗?这么大的事情你竟然什么也不说,瞒着我?你置我于何地?置你父与我的交情于何地?竟然说若连累了我宁可一死,荒谬!若是你在我的羽翼下尚不得保全,我才是宁可羞愧而死!”   江陵垂下目光,让他喝斥完毕,才苦笑说道:“我知道夏叔叔对德安府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可是也正是你对德安府熟悉,德安府岂不是也会有人对你很熟悉?夏叔叔若是出现,就算是乔装……”   这话与阿松拦住他们时所说的并无二致,夏言真看着她道:“你乔妆的功力如此之深,还怕我被人认出来?”   江陵继续苦笑:“你如今装个粗鲁汉子都甚是不像。乔妆者也必须配合练习和经验,还有嗓音,不是单单换张脸便可以的。”她转了话题,“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走罢。”   夏言真却摇了摇头:“你先走,前面再走一百里有个红杉林子,你在那里等我们。”   江陵的脑子何等灵光,当即反应过来:“你在等谁?难道是……”那个名字在脑中盘旋,却不敢出口,夏言真既然知道了,他定然也知道,他既然知道,一个为了她的事宁可出族的人,他……   夏言真知道瞒不过她,瞪了她一眼:“当然是傅笙。他日夜不停驰马,早我两天进了德安府城了。”   他用了四天,走了她六天的路程!她被人绑来德安路上六天,每天只能休息三个时辰,那还是主要因为马儿要歇息,他用了四天,那么他是在马上睡的吗?而如今德安府已经被封城了吧?   他在德安府里,而敏娘他们是认识他的!江陵提起马缰便要往回奔驰。   夏言真眼疾手快抓住她的缰绳,喝道:“你听我说完!我已经和他说过,德安府城我有一个有过命交情的朋友,绝对可靠,他进城就会去他家。这个朋友在官府任职,与景王府有交集,我也已经把我在景王府中的人交给了傅笙。虽说我那几个眼线未必是什么人物,不过有一个是侍卫小头目,一般的动静还是能查得出来的。傅笙是个极其聪明的人,如果你出事,他自然会不顾一切去救你,但是他也会及时派人通知我――我听了你的话,不曾进城,乔装在城外住着。而如果你没有出事,他断然不会轻举妄动,那也是怕坏了你的事。”   他盯着江陵:“你与他幼年相识,十年重逢仍然少年相知,你应当知道他行事如何,我们此行只是为了以防万一能够救你。十分之一的机会实在太低!”   “他现在是困在德安府,但是我向你保证,他一定会知道你已经脱困,因为景王已经搜城。那么他就会好好地躲着,伺机出城。”   “你自己吩咐过我们的事,你自己也要做到。若是你现在进了德安府,那才是自投罗网,非但救不了傅笙,还要害死了他。”   江陵听着夏言真的话,挣扎着说道:“可是他们认识他!他们会搜出他的!”   她心中极是恐惧,如果傅笙被“官差”认出,可能会网开一面,可是如果被敏娘和另两个人认出来,定然不能幸免,如果景王要拿他要挟自己,那么傅笙会怎么做?他会怎么做?   不不不不不不。   江陵使尽全身的力气要挣脱夏言真的手。   夏言真俯身靠近,一个耳光打过去,江陵被打得侧过了头,马儿嘶鸣跃动,夏言真大力拉住马缰,制住马匹,低声喝道:“像那天夜袭那般的高手能有几个?会派出来搜城吗?就算每一个都派出来搜城,能碰到傅笙的几率是多少?傅笙是躲在官府中人的家里!”   江陵挣脱不得,又急又气,怒道:“你怎知你那朋友可不可靠?!”   夏言真冷冷地看着她:“他也是你父亲的挚友,因为你父亲的死,上奏皇上被贬,继续上奏,继续被贬,一贬再贬现在做了德安府的经历,你说他可不可靠!”   江陵怔住。   夏言真本不忍心,可是她如此胆大包天,若是日后行事再是如此,想想也是一身冷汗,便仍怒斥道:“你小小年纪一意孤行,主意既大又不肯与人商议,既知道我在景王府呆过一年多去做求证,本当明白我断然不会什么也不做就走。只要你当日与我说了此事,我自然会和你细细商议,做个妥当的方案,我是不讲理的人吗?你偏偏胆大如此,孤倔如此!你说,我是该伤心痛心还是担心忧心?”   江陵再也忍不住,双目酸痛,泪流满脸,她摇着头,嘶声道:“夏叔叔,不会的,你不会让我去冒险,你会为我做这件事,你甚至会为了阻止我私自行动而想办法让我不能出门,直到你为我阿爹报了仇。就算你为此满门遭祸,你也会觉得这是应当应份的。你不会的,你不会与我好好商议的。”   夏言真怔住。   此时正是午时正中,这里偏僻,江陵与夏言真几人几马停在林子前说话,虽有行人远远地自官道而过,却也都不会多事,最多好奇地看上一眼便赶自己的路去了。   良久,夏言真叹了口气:“你放心,傅笙不会有事的,你自己说的话自己要记住,往前走,到红杉林子那里等我们。如果我计算得没错,明日我们便能会合。你只需要等一日。明日此时你等不到我们,回来救我们便是。”   江陵呆呆地看着他,夏言真笑了一声:“德安府虽是景王的封地,可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景王到德安府才四年,远远还没有能够彻底掌控德安呢。再说,景王志向远大,岂在德安府一地!放心吧,城门虽封,要走还是能走的。”   江陵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当年林家被倭寇灭门,倭寇却仍然轻轻松松便带着她和四明扬长而去。 第304章 幸运   若是江陵被景王再抓回去, 江陵不一定会死,但是会付出很大的代价,她必须答应景王的要求, 可是一旦答应景王的要求她便是和景王绑在了一起,不要说可以阳奉阴违,景王不会这么蠢, 卢维之更不会这么蠢。可是景王能成事吗?成事了之后又会如何?这是一个不可信任的人,而她和她的朋友至交却要和这么一个人绑在一起!而且最重要的是计划已经在进行,只要被对方有一丝的怀疑, 那就必死无疑, 且连累所有亲人朋友。就算对方不怀疑, 她一旦被抓, 傅笙就会拼尽全力营救江陵,会付出什么代价谁也不知道。   中断计划吗?那简直不用想了,去死吧。   若是傅笙被景王的人抓住, 那必然的傅笙就会被用来要挟江陵, 依傅笙的性格怎么会愿意被景王利用, 想尽了办法不能脱身的话,可能会一死以断景王念头。不, 可能连自尽的机会都不会有。同样是因为计划已经在进行了。   但是夏言真的话也很有道理, 傅笙被抓住的可能性其实很低。不过如果江陵出现自投罗网,便是必败之局。因为江陵被抓,傅笙定然会救她。   江陵死,傅笙必死,其他人也会死;傅笙死, 江陵不用死。   但是只要江陵不回去,傅笙死的可能性很低。   江陵坐在马上, 心中知道应该如何决断,但是她是这么难过和恐惧,还有绝望。   夏言真忽然问道:“告诉我,只需要一句话,你要做的事,做成了没有?”   江陵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夏言真也点点头,拨马回头,最后看着她:“你真要回去,等我们被抓了再回去也不迟。但是我希望你不要回去,江家全死光了你都能活着,且活得这般出色,我们就更不在话下了。”   江陵咬紧牙,不,夏叔叔,活着太难了。但是她慢慢地,在夏言真的目光下,拉住缰绳,让马儿转过方向,与夏言真相背,与德安府相背,马儿不知所以,只忠实地听着她的指示,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与夏言真越来越远,最后,她一夹马腹,马儿长嘶一声,放蹄疾奔而去。   阿松随之而去。   夏言真的眼中露出欣慰的笑意,然后转头看向德安府城,对手下几人说道:“按原计划行事。”   马蹄翻飞,夏言真一行也纵马远去。   江陵到达红杉林时已是夜幕降临,红杉林很大,人和马隐在当中并不太容易被发现,江陵默不作声地跟着阿松找到一个靠溪的大石附近,放了马儿去吃草喝水休息,自己靠着大石头半躺在地上,地上有很多小石子,硌得很,她也似乎没有感觉。   阿松看了看她,在大石头另一边把小石子都清理干净,又去找了些青草铺在地上――这个时节干草极少,然后才从自己的包裹里取出一件外衣盖在青草上面,对江陵说道:“还有一夜要等,你先睡一觉吧。”   江陵看了看他,阿松静静地看着她,两人目光交流片刻,江陵点点头:“给我包子,我吃饱了睡。”   吃饱了睡好了才有精力有体力,也有脑子,她已经两天一夜没有睡了,而这两天一夜里她有一天一夜在拼命地奔跑:用双脚、用马匹,几乎没有休息过,体力的透支已经快到了极限,今夜她必须好好休息。   因为如果真出了事,她必须保证自己有充足的体力和清醒的脑子,才能回去救他们,去应对那些人,那将是一个漫长的时间。如果他们没出事,他们都逃了出来赶过来了,那就需要连日赶路回京城,也需要充足的体力。   江陵从来没有任性和放纵情绪的权利,她一直都知道这一点。   阿松的眼中闪过一丝钦敬,把包裹放在她面前,又拿了皮囊去小溪里取水。他的行装虽然精简,少许的必备之物还是有的。   江陵味同嚼蜡地吃了两个包子和一些水,便躺了下来。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然后可能是太累,可能是知道不睡也没有用,只过了一刻钟便沉沉睡去。   她这一年来已经很少做梦,可是这般疲累的夜里,她罕有地又做了梦。   在梦里,一个面目模糊的男人看着她:“我只有一个要求,你有能力的时候,杀了卢公子。”   “卢维之?”江陵听见自己的声音问道。   “对。如果没有他,敏娘绝不会如此。而如果他不死,敏娘始终会跟随他,就算卢公子赶她也赶不走。”   “因为她对他情根深种?”   “我不知道。”面目模糊的男人声音露出迷茫,“我不知道。敏娘似乎很怕他,可是又很依恋他,我曾经无意中听到有侍女私下议论敏娘很可怜。我不大明白,为什么侍女会觉得敏娘可怜?敏娘在府里的地位比侍女们不知道高多少。”   “你嫉恨卢公子,所以才要我杀他?因为有他在,敏娘不可能会离开他跟你走?”   面目模糊的男人苦笑:“不。卢公子,是个很可怕的人。你猜得有一半是对的,我是喜欢敏娘,可是我想她离开卢公子,不仅仅是因为这个,敏娘其实是我表妹,你其实应该叫我表舅舅。”   江陵呆了一呆:“表舅舅?”   “是。”男人的脸渐渐清晰,正是“官差”那张普通得泯然众人的脸。   他轻声说道:“我希望你躲起来不要被我们抓走。可是如果你一定要这么做,我答应你,我会想办法救你。只要你在你有能力的时候,杀了卢维之。”   “我也答应你。”江陵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柔软。   “官差”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江陵从来没有看到过“官差”的脸上出现过笑容,可是她笑不出来。   “官差”的脸慢慢地消失。   江陵猛然醒来,长日当空,阿松用了手帕挡在江陵脸上,阳光透过树叶在手帕上跳跃,江陵眼前一片朦胧的灿烂。   她伸手取下手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睡足了,此时的头脑虽然还有一些懵,却明显清醒得多了。她起身坐着,转头四顾,见阿松坐在一旁看着溪水,见她起身,转头也看了看她。   江陵站起来用手帕在溪水里打湿了略擦了擦脸,又漱了口,转头对阿松说道:“杀刘相一那次,我带上了阿成,没有带上你。”   阿松一怔,此事已经过了一年,他已经不大去想这件事了,虽然当时他心中曾经为此有过好一阵子的不舒服。他很难说清楚为什么会不舒服,一向以来是他跟在江陵身旁最多,江陵也最爱带着他,四个随从当中,他与江陵的默契最深,说话也最随意。   可是在江陵最危险的时候她带上了阿成。   在江陵养伤的时候他问过自己无数次,为什么?为什么?他做错了什么让江陵不愿意相信他?   自那时起他开始少了些言语,更加沉稳和仔细,练功更加勤奋,江陵的话他每一句都听在心里,忠实地履行,不问、不置疑,只是相信,无条件地相信。   后来到南京的时候江陵带上了他,而没有带上阿成。   他其实也不是高兴,只是更加谨慎了。而且再见到龙少他也不再视为主人,龙少本来就不是他的主人,江洋才是,可是在海船上他习惯了,龙少的号令是要一体遵守的,无论是谁,所以他也习惯了。可是现在他知道,就算江洋出现在他面前,他也会像对待龙少一样对待他了。   而渐渐的,相对于龙少和江洋,他更敬服江陵。因为龙少和江洋的出色到底是身后有人依仗着的,可是江陵没有。然而江陵所做出来的一切,还有她的想法更加宏大,他觉得她值得自己一生追随和护卫。   所以阿成的那件事他真的已经放下了。   江陵此时忽然提起,阿松一怔之后答道:“可是这次哥儿带上了我。”这便是说,他曾经介意,但现在早已不再介意。   江陵不禁展颜一笑,说道:“我那时带阿成是因为,当时还在海边,虽然大哥哥和龙少不大能上岸,可是你们身边有太多人可以传递消息。”   阿松脱口道:“你不相信我们。”   江陵温和地说道:“我当然相信你们会好好地保护我的安全,但是当你们判断出我的决定很危险时,我的安全就是你们的第一诉求,在无法保证时,你们的职责便是保全我。这不是你们的错。而且我也相信大哥哥和龙少的呀。所以我不是不相信你们,我只是暂时不需要。”   阿松看着她,江陵解释道:“可是阿成和你们不一样,他最不爱说话最孤僻,那是因为他身负血仇,却无法复仇。”   阿松恍然大悟:“你答应他会为他复仇,他原本应该是不相信的,可是后来他发现,一则除了你也没有人能够有可能帮他,二则我们都发现你渐渐地把不可能都变成了可能,所以他相信了你。”   江陵点头:“对。”她很早就探知了阿成的事情,然后对他许诺,经过一年多的时间,取得了阿成的信任。因为正如她曾经和汪晴说的那句话,她在留在福建的时候就想好了要杀刘相一,她需要帮手,而阿成是当时最好的选择。   阿松郑重地说道:“哥儿,你放心,不会再是从前那样了。”   江陵笑了笑:“我知道。”   收伏一个人的人心有多困难她当然知道,要靠她的能力和实力,要不然就得有突发的事件,时间是漫长的,她很幸运。   是的,她很幸运,她再次确定,因为她看到了远远的几匹马儿飞驰而来,那么远,她就看到了傅笙的笑脸。 第305章 杀王   江陵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 狂喜不足以形容,只觉得蓝天是这么明亮可喜,白云是这么完美漂亮, 树木、花草、溪流都犹如仙境里才会有的色彩缤纷清澈甘甜,心中当真是对任何东西任何人任何事物都充满了感激。   太好了,太好了, 太好了!   她把手中的手帕一扔往前狂奔,顾不得去找马儿来骑上,也顾不得阿松, 在红杉林里敏捷穿梭着, 用惊人速度往前狂奔。   啊!啊!!啊!!!   她要报答这个世界, 它是如此美好。   傅笙看到江陵在红杉林里狂奔而来, 先是踉跄几步,后来便如箭一般毫不停顿直射而来,几次都觉得她的速度太快会不会不小心撞上红杉, 心惊胆战想叫她站住, 嘴角却也是禁不住的扬起, 笑得跟个傻子似的催马疾奔。   多么感恩,这个世界对他多么的好, 多么的友善, 当他做好了再也回不来再也见不到江陵的准备时,却那么顺利地结束了这一切,江陵,就在眼前,在朝着自己奔跑而来。   还剩五十丈, 傅笙拨转马头,拉紧缰绳, 马儿又往前几步后,人立而起,唏律律长嘶,停下了马蹄,傅笙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向不远处奔来的江陵跑去。   两人隔了一丈停住脚步,江陵看着傅笙憔悴瘦损的脸,深陷进去的眼睛,傅笙看着江陵脸上残留的男子妆扮,未及修补的眉高眼低。好狼狈,好丑。   可是他们相对而笑,只觉得这是对方最美的容颜。   笑着笑着,才慢慢走近,一步一步,傅笙先伸出了手,江陵也伸出手,可是傅笙并没有看江陵的手,他只是定定地盯着江陵的脸,猛然向前一步,紧紧地抱住了江陵。   这是最难的难关啊,他们度过了,以后再也不会这么难了。   那些背叛,那些悔恨,那些伤逝,那些分离,那些痛苦,以后,再也不会有了罢?   傅笙紧紧地抱着她,眼里全是笑。江陵先是一怔,随即双手亦紧紧地抱住了傅笙的腰,仿如幼时,仿如福满楼那夜,却又统统不是,可是仍然还有安心的,她笑着把半张脸藏在傅笙的肩膀前,只露出一双清亮如星的眸子,什么也没说,只在心里轻轻地说:傅哥哥,太好了。   太好了,我们安全了。太好了,我们可以开始我们自己的生活了。太好了,阿爹、太太、阿爷、阿嬷,我为你们报了仇了,虽然还有仇人,但那些,已经很容易解决啦。   夏言真和随从们远远地便勒马停住了,随从们纷纷笑着转开目光,夏言真慈爱地望着他们,仿佛江宣借了他的眼睛,看着自己心爱的小女儿和她喜欢的人,终于能够安全地在一起。   五日后,夏言真、江陵、傅笙、阿松回到了京城。   他们是分批进城的,带着假的路引。江陵是最早回到夏家的,等到最后的夏言真进了大门时,江陵、傅笙、阿松以及随从们都已经洗净了脸上的妆扮,换上了新净整洁的衣裳,齐齐守在大门里看着夏言真大腹便便地一步一步进门,阿松去关上大门,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夏言真捧着大肚子,唇边两撇八字胡,剑眉被帽沿压住了,眼尾被不知用了甚么法子垂得甚低,脸上妆得肥肥白白,要不是江陵他们说这是夏言真,连阿缇都目瞪口呆,完全认不出来。   江陵捧着肚子笑道:“夏叔叔的气质太好了,扮甚都不像,又没有时间练习,那就扮成大肚子员外,这样他得捧着肚子,走也走不快,摇摇摆摆的,甚么气质都没有啦。”   夏言真看她笑得开心,也笑道:“原来身为胖子是这般吃力的,看来余生得要克制口腹之欲,万万不能真胖成这样了。”他从肚腹处使劲抽出一个偌大的水囊,阿缇再次目瞪口呆,这份量可当真不小,难怪夏言真也觉得吃力哪。   夏言真哈哈笑道:“除了无人处骑马时不必捆上它,平日里都要带着,幸亏每日还是骑马的时间多,可把我给累死了。”一路往里走,一路扯去脸上的胡子,径直去向洗漱房。   这边夏言真进了洗漱房,大门又开了,江陵回头,欢呼一声,跳起来奔向大门口,站在那里的可不正是牛非?   牛非看着她,整个身子僵了一僵,面孔上神情之复杂难描难画,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江陵,听得江陵大叫:“牛姐姐!”便连“哎”的一声也应不出来。她使劲地清了清嗓子,却还是似乎哑了似的,微张着嘴却出不了声。牛非于是闭上了嘴,不再试图说话,而就在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一个软韧温暖的身体扑上来抱住了自己,那个身体的主人,虽然叫她姐姐却被她当成女儿一般的小姑娘,贴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牛姐姐,我说过我能成功的。你看,我回来了。我成功了。”   她成功了,果然。她就知道,这个小姑娘想做的事就没有不成的,她会仔细计算,再三复核,最后决定步骤安排,每一个细节都不会放过。她相信她,她也相信她,所以她把药给了她。   当年她用这药不知不觉地让她那个恶毒贪财、以毒打自己为乐趣的丈夫归了西,便连自己的父亲、府□□医也诊不出原由来,这一个多月再行精心改良,当无破绽。   只是这一行却不是只有药就行的,只要略有不慎,下药不成,反而性命有忧。正是江陵所说,十分之一的机会。但是她告诉牛非:十分之一的机会对她来说已经很大,因为她会把它变成十分之九。   牛非理解她,就像她当时虽然觉得药杀丈夫而不被发现的把握很大,可是只要做过便有痕迹,她也担心过被发现然后被捕被斩,可是只要有一成机会她也不会放弃,因为不这么做他便不会放过自己,而这世道就没有肯为女子说话的地方。所以,她没有劝阻江陵。她知道劝阻没有用,她能做的就是尽她的全力帮助她。   那药的确是药,并非是毒。对于身体虚弱之极患有心疾的人来说,能振奋心神,提升生机,只要少量慢服,配以其它治疗,便能让人缓缓好转,就算不能好转,也能延人性命。   可是药,向来便是双刃剑,于一人是良药,于他人便是□□。因此它对于肥胖且喜食甘美的人来说,心脏本来便已经不堪其负,再食此药,慢慢地便能令其心疾加重,骤发而死。   五月中,暖风如薰,江陵、夏言真、傅笙坐在园子里,听江陵缓缓说来。   她与卢维之交谈、与景王交谈,那些内容俱非目的,她当然知道景王不会听她那些话,就算她说得很有道理,景王也不会听她,他不会这么蠢,一个从小在宫廷长大,想要继承皇位的王爷,怎么可能这么蠢?但是她仍然要精心设计那些言辞,一环一环,让他们感觉到她很努力也很聪明地要想尽办法让他们按她说的去做,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然后她会失败,可是她就算失败震惊也不会妥协,这样的表演才会让他们信服。   他们会嘲笑她的天真和自以为是,然后他们就会忽略掉其他的事情。   比如她会伺机引得景王失态,她问了一句:敏娘是你的姬妾还是卢维之的姬妾。   敏娘是她的亲娘,她这般问,景王当然会觉得她既可怜又可笑,然后也会觉得被冒犯到,有可能会拍案而起,有可能会失笑。而他做了一件令江陵心花怒放的事情,他被茶水呛到了,且呛得很厉害。   当然如果这些都不会发生,江陵还会伺机另找机会。   她为景王递巾帕,扶起茶壶,在那一瞬间,巾帕上已撒上药粉,茶壶里已经放入药丸。   药粉和药丸,就是她腕上佛珠串当中的几粒,只要捏碎了就行。   佛珠串是她幼时所戴,如今她已成年,若是当年的佛珠串早已戴不进去,加几粒佛珠便很正常,敏娘却再也不会细心到这个地步。   而龙首清水香香味悠远若有若无,极是名贵,但其中的龙涎香其实也不适合肥胖的人。江陵几次靠近香炉,药丸也早已扔进香炉,溶于香液当中,龙首清水香名贵,侍女只会擦洗香炉,却不会倒去残液,只会往里添加。   扔进龙首清水香香炉的药丸是药效最强的一种,因为香味飘荡,景王虽爱却吸入不会很多,所以要加强药效。   景王服下的药,经牛非精心研制,药效会缓缓散发,散于全身,集于心脉。   最最关键的一点是。   江陵看着夏言真:“皇帝近一年身体不甚康健,虽然他一向不大见朝臣,但是极少数的人应该是知道的。而卢靖妃虽非宠妃,却也一直在西苑居住,她是皇帝自小跟随的妃子,曾经深受宠爱,为人又聪明善结交,猜出皇帝身体不佳是太自然的事情了。卢靖妃知道了,景王当然也会知道。所以他就说他病了,要回京城治病。”皇帝身体不好,景王要想继位,怎么能呆在封地?   这是几个月前的邸报上便有写的,说景王患病。而在一个月前,则说景王病得不轻。   景王当然是装病,但是他也的确有病,只是病得比较轻。   肥胖的人,最易生的病便是心疾。江陵与牛非研究过,邸报虽写得隐晦,却也能感觉得景王有可能便是心脏偶尔会有不适。   那就正正好。   夏言真缓缓看了一眼江陵,又看了一眼牛非院子的方向,江陵装作什么也没看到,夏言真微微一笑,没有问江陵药从何来。   “最后一粒药,我交给了内应。”   夏言真和傅笙心知肚明那位内应是谁,虽不知道那人如何被江陵说服,却知道江陵在南京重创,若非那人,早已丧命。那人一直对江陵散发出的善意,必有原由,而他与江陵的亲娘一直在一起,也必有原由。   江陵见他们不问,便笑道:“他其实是我的表舅舅,敏娘的表哥。他们自幼家变,年纪很小就进了养济堂,卢维之喜欢在养济堂施善行,将看中的收养回家,实际上是从小养成死士。他和敏娘因为不肯分开便被一起收养,但是进了卢府之后就分开了。后来……”   后来几年后再一起做任务,敏娘已经变了一个人。   在江陵三天后再去卢家别庄时,“官差”答应了她。   如果那天夜里不是那个不怀好意的不速之客出现,“官差”将会出现,他会想办法引走守卫,然后把她放出来,为了避免引起怀疑,江陵要求他放出自己之后便立刻回去,只需把路线画给自己,藏好角爪和乔妆所需物品即可。还有那两匹马。   “他不知道我要杀景王,没有人知道。”   但是当她把那粒药交给“官差”时,“官差”便知道了,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她已经给景王下过药了,“官差”已经无法脱身。   江陵笑了笑:“他会在适当的时机,把这粒药给景王吃下去,那么,那天便是景王的死期。”   突发心疾,无药可救。   因为不是毒,所以查不出来,只会认为是突发。毕竟他平时心脏也会偶有不适,肥胖之人的常见病。   因为那粒药的药效也不强烈,只是追加,在茶壶里和巾帕上的药进入景王身体之后,加上天天龙首清水香的熏陶,心疾不知不觉间逐渐加重,最后那粒药不过是骆驼背上的稻草罢了。   京城这边更加无人怀疑,景王报病是几个月前便报了,一个月前又说病得重了,那么忽然病死也并不突兀。   江陵看着夏言真,轻声说道:“夏叔叔,我问过我那位表舅舅,李大平是谁的手下。他说他也不是很清楚,请夏叔叔去查一下阿缇姐姐家那桩案子的由头,那个人,隐在这桩案子的后面。”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卷快要结束了。 第306章 开业   翌日, 是江氏珠宝行在京城的铺子隆重开业的日子。   江陵锦衣玉妆,以本来面目站在珠宝行大门口,头上的宝冠上珠宝闪闪, 至少有三颗宝石乃是极品,胸佩一枚浓郁纯正明亮的红色碧玺,腕上垂落下来的是一对完美无暇的和阗白玉, 衬着她的雪白双手,也不知哪一个更晶莹润白。衫裙色彩却略为简素,只在袖口做了金绣, 与白玉相交映辉, 引人瞩目。   她人本已极是美貌, 这般妆扮之下更是熠熠生辉、光芒四射, 可站在多年掌柜江龙泰和方龙水中间却毫不逊色,便是围观路人看过去,也全然不会认为她是谁家娇女, 见她含笑顾盼之间流露出来的大方自如, 只想着这是谁?   这是江氏珠宝行的后人, 十年前江氏珠宝行全家意外火灾而没,全靠她力挽狂澜, 重开江氏珠宝行。   人群中有人这么说着, 渐渐传开,有人信,有人不信,抬眼望过去,见她一双眼睛扫过来, 似是把谁都看在了眼里,那被看到的人在一瞬间第一感觉竟不是她的美貌, 而是她的气势。   淡定、冷静、杀伐决断。   四明站在江龙泰的身旁,阿松站在江陵的身后,偌多的伙计们分别在店里店外侍立的侍立,迎客的迎客。   开业致喜的鞭炮声不绝于耳,锣鼓唢呐、舞狮舞龙热闹不休,喜气盈门。   上门贺喜的宾客亦是络绎不绝,首先便是旧店铺原来的主人宋老板,然后是他引荐而来的几位徽州商人,江陵站在江龙泰身旁微笑握拳,那几位早已知道江陵身份,丝毫没有轻视,郑重地贺喜,相谈甚欢。   紧接着,临街的各家店老板俱都来贺。   再接下来,是江龙泰和方龙水的旧东家、旧朋友,一连串地朗声大笑,恭喜之声不绝于耳,便是连鞭炮声也压了过去似的。   于是舞狮舞龙更加努力殷勤,纵跃得比平时更高,锣鼓愈打愈响、唢呐愈吹愈响,整条街的热闹全聚在了此处。   之后是傅笙、傅笙的生意伙伴和朋友们。   夏言真和郑泉年早就来了,他们站在街对面看着这一番偌大的热闹,周围是挨挨挤挤的人群,喝彩声、喧闹声,仿佛都在耳边盘旋而过,两人只是默默不语。   红色的狮子登上了梯阶,一步一步往上,猛然一个回旋,巧妙地拉动了店门正中的匾额上的红布,众声俱寂,连锣鼓唢呐都静了一瞬,红布飘然而落。   江氏珠宝行。   金黄色的五个字,端凝又不失飘逸,与十年前的一模一样。   夏言真的眼眶猛地一热,心头热潮涌将上来,他仰着头,定定地看着那五个字,耳边的喧闹声、喝彩声、唢呐声、锣鼓声又复炸然响起,他似乎全都没有再听见,眼里只有那五个字,像十年前一样。   多少年了,他经常会走过这五个字底下,江宣在的时候来得多些,江宣不在的时候来得少些。从小来得习惯了,从犹带稚嫩的“宣哥”到玩世不恭的“江兄”,来来去去不知叫了多少次,从来也没有想过会有一天这面匾额会被摘下来,这里面再也没有他视为知己、兄长的人。他再不能自由出入,再不能唤着“宣哥”笑嘻嘻地跨进店门。   从此,再也不能。   他把匾额抱回了家,不是因为想着会有重新开张的可能,他只是绝望地想保留着江宣的最后的一点东西。因为这是江宣写的字,而江家大火,江宣已经没有东西再留下来了。   可是他再也没有想到,老天有眼,江宣的女儿、坚韧的江陵,她出现了。   “宣哥,”夏言真强行吞下喉间发硬的东西,衣袖举起,抹去眼角的泪滴,在心里默默地说,“谢谢你,还留下了陵姐儿,你放心,我会一辈子为你看着她。”   他转头看了一眼郑泉年,看到郑泉年也是定定地看着匾额,双目晶莹。   锣鼓未歇、舞龙未歇、烟花未歇。   一辆马车在人群让出来的道路中慢慢驶近,那辆马车是牛轮车,红盖、红檐、红帏。   郡主品级的马车。   夏言真和郑泉年相视一眼,立即往前走去,人群太挤,等他们走到前面,夏老夫人已经由两个侍女扶着下了马车,正仰头看着那个匾额,吃惊的人群静了一下来,便连锣鼓手唢呐手也惊得停下了吹打,江陵早已经几步跨到跟前,接替了其中一个侍女扶着老夫人,又是歉疚又是高兴,她摇着头说道:“老夫人,您……”   夏老夫人呵呵地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说道:“这样的喜日子,我是无论如何也要来的。为着宣哥儿,也为着你。”江陵呆了一呆,喉间一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也不想说了。   店铺大门口,夏老夫人和江龙泰等人一一打了招呼,随从奉上了贺礼,却是一架极是华丽贵重的红珊瑚盆景,高度足有半人,色泽极是纯正明亮,价值难估。江陵怔住,正要推让,老夫人朝她摇摇头,一副不欲听她多言的模样。   江陵便闭上了嘴,直把夏老夫人从大门口扶进了后院,进了后院老夫人便把胳膊从江陵手里抽了出来,含笑道:“今日是你家的好日子,送我到这里便可以了,你快出去招待,可别怠慢了客人。快去快去。”   江陵一笑,也不再客气,点点头,转身离去。   店门口的热闹则更添一筹,郡主的马车驶走了,众人还在啧啧赞叹,几个小儿跟着马车后头追着玩。锣鼓唢呐的声音几乎要声震屋瓦,烟花鞭炮燃放得更密集了,几乎没有人能听清边上的人在说什么。京城中人什么大场面没有见过呢?可是当今郡主亲自前来贺喜一个商铺开张的事情从来也没有发生过,而这位郡主还是皇帝唯一的外甥女,是当今侍郎的妻子,据说皇帝可喜欢她啦。   这可是太隆重的一场开业礼了,众人几乎都与有荣焉。   江陵顾不得这许多,因为夏言真和郑泉年也站在了门口和他们一起迎宾。   傅笙则在店铺里面招呼客人。   她笑着,迎了出去。   嘉靖帝在当天便听到了江氏珠宝行开业的热闹状况,他漫不经心地听着,权当是解乏,当听到说夏老夫人也去了的时候,不禁笑道:“朕这位外甥女自小便是这般的脾气,可惜母后将她低嫁了,不过好在一诺倒是和她很是相像,她也不致寂寞。”   朱希孝低头道:“夏审理和郑泉年也在店铺为她迎宾。”   嘉靖帝更是毫不在意:“大明律官员四品以上不可行商,他们两人又不在其例,亲自行商都使得,给人迎个宾算得什么。”   朱希孝自然知道无妨,且别说夏言真和郑泉年不在四品以上,就是在四品以上了,自己不行商,为人站个门也迎个客没有哪里不合规矩的,就算不合规矩,他心下笑笑,这产业可是有一半是皇帝的,皇上才不会计较呢。   夏老夫人则一向极识大体,一来从不给嘉靖帝添麻烦,二来此次如此聪明,迎合了嘉靖帝的心思,且与尚美人相见甚欢,在外头也曾赞尚美人年纪虽幼却大方识礼,皇上可开心得很,最近在说要晋尚美人为妃呢。   所以夏老夫人做什么皇上就更不会计较了。听他适才的口气,似乎还甚是欣赏呢。   嘉靖帝却又问朱希孝:“前些日子我仿佛听说江宣这个女儿不见了?那是什么意思?”   朱希孝回道:“皇上知道,她在南京和京城曾经几度遇险,这次据说也是被掳了,不过消息报得快,还未来得及出得城门,一直藏在京城里,被夏审理派人找了几日终于找到了。”   嘉靖帝皱了皱眉:“TA那些手下这么不得用吗?”   也不知道这个TA是“他”还是“她”,朱希孝不敢多话,嘉靖帝自己也摇了摇头:“要真能成事,我还高看几眼,总不成大体。”   作者有话要说: 又是连更五天的节奏。嘿嘿嘿嘿。 第307章 骤亡   半个多月后, 驿站快马八百里加急,嘉靖皇帝看着那封急报,怔在当场。   景王, 朱载圳,病势愈重,三天前的晚上忽然心疾发作, 施救无能,病死于德安王府,年仅29岁。   嘉靖帝已经老了, 虽然他曾经经历过好几个儿子和女儿的早夭, 可是当时他都很年轻, 虽然痛心难过, 却还是很容易挺过来的,后来他信奉“二龙不相见”,对仅剩的两个儿子裕王和景王都避不相见, 才保得了两个儿子的性命。   不过现在他茫茫然地想, 高人说得还是对啊, 应该早些就不见他们的。唉,裕王和景王幼时他更喜欢景王, 日日带着他;裕王的母妃他不喜欢, 就不大见他。后来有高人说为着皇子着想,“二龙不得相见”,所以他就两个都不见了。如今裕王子女双全,康健得很,景王……景王连儿子都没有年纪轻轻就病死啦。可见得他不应该在景王幼时宠爱他、总带着他。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都是命啊。   他也老了,管不了这么多了, 好在还有裕王在。也好,没有人争皇位了,景王这小子一直都想越过裕王争位,拉帮结派,气势嚣张,裕王虽然只比他大一个月,那也是兄长,这小子可全不把裕王放在眼里,连严嵩那老小子都偏着他。还有……   他不想再思考这些让人烦恼的事情了,还是去尚美人那里坐坐吧,唉,美人已经当了五年的美人了,那些大臣也是多管闲事,现在他再也不想管他们了,今年一定要封美人为妃子。   他站起来,却觉得有些头晕,晃了一晃仍然坐倒下来,大太监脸色紧张,几步上前,嘉靖帝靠在椅背上,含糊地说道:“唤太医来。”   再过一个月,未初,距京城五个时辰之遥的地方,即房山县以外,官道上,车、马成队,足有半里之长,两边俱有护卫骑马相卫,马车一辆一辆载着人和物品,慢慢向房山县而来。   彼时走到了一处空旷所在,车马队伍离开官道,一个面容英俊至极、风姿亦优雅至极的男子从前头马车上下来,走到中间一辆马车上低声说道:“还有一个多时辰便到房山县了,我们先在房山县歇上一晚,明日再走三个多时辰刚好进京城。”   马车里传来低低一声:“但听公子安排。”   卢维之又道:“此地空旷,王妃已经坐车两个时辰了,先行歇息一会儿可好?”   马车里“嗯”了一声。   卢维之满意地点点头,也不再回到车上,随着车马队一起走到空地上,看着管家熟练地指挥着搭起帷帐,地上铺好毡子席子,然后几辆载人的马车驶进帷帐之后,王妃和侍妾以及侍女们络绎下车,休息活动。   卢维之瞧了瞧,便不再理会,慢慢地走到空地另一边,自有随从为他铺排,他却并未坐下,只站在那里默默出神。   敏娘站在离他三丈距离,“官差”离敏娘一丈远,另外十几个护卫呈环形站着。   这次从德安来京城,是再也不会回去了,因此他把留在德安的所有人手都带了回来。德安的四年仿佛是一个梦一样,以为是那样的收梢,结果却是这样的收梢。什么王图霸业,什么封王拜相,什么振兴卢家,一切都成了泡影,便是在四年前景王被逐去封国,卢维之也未曾灰心过,他笃信裕王不会是他们的对手。   可是前提是要有景王在。   景王为什么突然死了?所有人都不以为异,因为景王称病已久,只有卢维之几个人知道,景王并没有什么病,老太医也说过,他聘的名医也说过,景王只是略为肥胖,肥胖之人本就会有一些轻微的不适。称病,不过是一个策略,一个能重返京城与裕王分庭抗礼的机会。   怎么会?为什么?卢维之百思不得其解。   不甘心哪,他运筹帷幄几十年,竟然成了镜花水月,日后怎么办?他怎么办?   他背着手,皱紧了眉头,这个问题他已经想了许久,从景王死的那天便一直在想,为什么太医们会诊不出来?景王的平安脉是三日一次,心疾骤发,无迹可寻?问了好几个大夫,回复皆是如此无奈。   他不相信,回京之后他要再去问其他的太医和名医。   他正在想着问题,身后忽然马蹄声急,侍卫和护卫们一叠连声的喝道:“什么人,滚回去!景王妃在此休息!”随即兵戈相交。   他不以为意,仍是背手站在那里。这世上总有些不长眼的人,很快便赶走了。   可是并没有,兵器相交的声音愈来愈烈,有人忽然大喝一声:“只杀卢维之,闲杂人等避开!”   卢维之一怔,正要转身,忽觉背上剧痛,似有利箭入体,他呆住,怎么回事?   马蹄声渐近,一匹通体黑色的骏马出现在他的面前,他慢慢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又熟悉又陌生的脸,说熟悉,因为这张脸月前他才见过,说陌生,因为这个人着了女式骑装头饰,椎髻上束了珠箍,秀美之极,利落之极。   她低头俯视着他,神情淡漠,左手臂上露出袖弩,右手握持长刀。   背上的疼痛一刻不停,卢维之看了看她的袖弩,又看了看她手上的刀,知道背上应是被她的袖弩射中,却不是要害,只是一阵一阵的剧痛,还有从伤口流下的血从背上一直往下淌,能清楚地感觉到是顺着什么路线缓缓地、缓缓地流着,最后滴到地上的。   身后有纷乱的脚步声,有怒骂声,有刀剑相击声,他的护卫们……竟然挡不住这个女人?   皇帝收到急报的当日下衙,夏言真骑马回家,一到家便扔下马缰,匆匆走进后院,一边走一边问道:“姐儿回没回家?”自从江陵在半个多月前的“江氏珠宝行”开业当日以女妆示人之后,家中对江陵的称呼便甚么都有,“陵姐儿”、“林哥儿”、“哥儿”、“姐儿”混叫,只大家都知道家中便只有这么一个哥儿或姐儿,也不会混乱。   阿缇见他脚步匆匆,也跟了几步,道:“今日一早便回家了。”夏言真边走边拿手在身后朝她摆了一摆,阿缇便知道是有要事,笑着不再跟上。   江陵隐隐听到夏言真叫自己的声音,便从自己房间里迎了出来,夏言真见四下无人,――江陵的院子未经允许,所有的仆人丫头都是不能靠近的,夏家自夏老夫人以下一贯是如此的待客规矩,倒也不足为奇。夏言真低声说道:“裕王接到秘报,景王三天前夜晚于寝宫暴毙,急报怕是已经送到皇上面前。”   江陵虽有预感,亦知结果必定如此,仍是心头一跳,呆了一呆,繁复杂乱的情绪一时间满头满脑。夏言真亦是百感交集,伸出手拍了拍江陵的肩头,拍了又拍,最后停留在那里。江陵感受着肩头上那只大手掌的温暖,泪水不由自主便涌了出来,她低着头,轻声说道:“太好了。”   太好了,阿爹,我终于亲手为你报了仇,为你、为太太、为阿爷、阿嬷,还有那么多冤死的丫头仆从,报了仇。阿爹,你的女儿很能干吧?   过得片刻,夏言真道:“景王无子,封国必废,妻妾家人俱会回归京城。”   江陵笑了笑:“夏叔叔,你替我留心一下,卢维之何时启程。”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卢维之几十年兢兢业业为了景王经营,如今景王已死,他除了回京依附卢家之外无处可去。   可是卢家没有了皇子,只有一个卢靖妃,能保得了他么?   江陵冷笑。她也不能让卢维之回到京城,谁知道他会说些什么?看他神仙似的一个人,能使尽心计为景王夺位几十年,那副样子就是假的。   夏言真看着江陵,江陵道:“夏叔叔,这次我要让傅笙、四明、阿松阿成他们,还有你的手下跟我去,你就不必去了。你身手不好。”   江陵在夏家半夜遇袭,之后被锦衣卫指挥使朱希孝带走,再江陵可以恢复身份之后,四明担心江陵安危,遂去信三水,让江洋送给江陵的另三个高手赶到京城来。但那三人彼时已经跟随商队去了福建,直至童家商队已经走到半途,这三人才沿途追来,又因三水担忧,另派了几人一并跟来,江陵能带走的人足足有二十余人,个个身手不凡,夏言真的确不必去添乱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这一卷就结束啦。 第308章 生存   卢维之看着面前的少女, 她美貌得出奇,比她的亲娘还要美上许多,当真绝色啊。可是她的脸上却有着奇异的漠然, 仿佛万事万物都不在她的眼里,他的身后、她的面前所有的厮杀打斗似乎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她手上的刀很稳定很熟练, 卢维之有种感觉,这个人是杀过人的,而她眼底的东西――残酷?杀意?快意?令他忽然有些心凉。   背上温热的一直缓缓流着的血, 仿佛也变得凉了。   这时候卢维之看到江陵往自己身后抬了抬眼, 忽然便觉得身子一轻, 随即眼前一花, 一阵晕眩的同时马蹄声在耳侧响起来,他发觉自己被人拎着背心骑着马在疾奔,衣服摩擦着背上的短箭, 马儿奔跑时的颠簸, 箭尖和箭杆不知哪个磨到了骨头, 仿佛能听到声音一般,令痛楚无敌攻心, 他实在忍不住□□出声, 眼前什么也看不清楚了。   身后的尖叫还是听得到了,是敏娘。还有男人的喝声:“能不杀就不杀,全部绑起来。”   他模糊地想,他精心训练的护卫什么时候这么差了?   好像过了一瞬,又好像过了很久, 他痛得几乎要失去知觉,也听不到自己的□□变得大声, 意识时有时无,当他的身体终于落到地上时,钻心的剧痛令他一阵抽搐,他趴在地上半晌起不来。   江陵下了马,把卢维之放在地上的傅笙也随之下马,四明、阿松并没有走近,骑着马在不远处放哨,却把追上来的敏娘和“官差”放了过去。   只有敏娘和“官差”追来了,其余的人都被阿成等人挡在了原地。   卢维之背上的血已经染透了夏季薄薄的外衫,他趴在地上蜷缩着,痛苦地□□着,整个人再也没有平素的风姿雅致。   敏娘呆住。   江陵看了看敏娘和“官差”,毫不在意地伸足去踢卢维之趴在地上的脸,语声淡漠说道:“这点痛而已,也能叫个不住,卢家门庭不过尔尔,你倒是装得真像是个娇生惯养的公子了?”   卢维之的□□声应声而止,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爬起来,慢慢地让自己尽量安稳坐在地上,剧痛仍然钻心,他却咬牙忍住了。   在他爬起来的时候敏娘要上前,“官差”一把拉住她,她欲要挣脱,却感觉到“官差”这次拉住她的劲道之大平生未有,她愕然回头,“官差”静静地回看着她,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坚决。   江陵看着他们,又低头看卢维之,敏娘没有发觉,卢维之一直注意着江陵,却发现她在看他们任何人的时候眼中都是冰冷而毫无温度的。   在那一瞬间,他发现自己错了,所有人都错了,敏娘是对的。   敏娘一直都在说,江陵对她已经没有感情。没有人相信,因为母女亲缘天定,女人天生柔弱多情,她恨她,不正是因为她仍然对她有所寄望吗?   可是他现在发现不是的,女人和男人一样,是可以无情的。也许是她经历过他不能想像的事情?看着她那双没有丝毫感情的双眸,他开始觉得自己很难脱身。   也许死,也是一种前程?反正他已经想不出来下一步该怎么办了。可是,他抬头看着这个美貌少女,是她一手毁了他的筹谋,他几十年的心血,他怎么能放过她?只要到了京城,皇上必然召他问话,问景王的病,他就可以实话实说,是江宣的女儿,江陵杀了景王。   皇上也许不怎么器重景王了,特别是一个已经死去的景王,可是堂堂皇子死于谋害,他也断然不会放过凶手――这关乎皇家的尊严,就算江陵是显贵的女儿也一样逃脱不了,何况她只不过是一个匹匹的商贾。至于江陵如何到了德安,那便接着实话实说吧,他总不至于死,可是她却死定了。   是的,卢维之在看到江陵的那一刻,便已经想通了他一直没想通的事情,景王死在她的手里,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可是一定是她。   她那日在楼阁里与他们所说的话,回想起来句句皆是笑话,原来不过是……一个幌子啊。他卢维之竟然相信了。可是为什么不信呢,那些话太符合江陵的身份了,一个聪明有头脑却没有真正见识过朝堂的少年女子。   所以他一定要想尽办法活下去。他不能容忍别人,特别是一个女人,竟然能够坏了他的大事还能活着,且活得这般逍遥自在。   他思索着该如何应对,背上的伤痛似乎都变得轻微了。   江陵先开了口:“与你、与景王合谋的,还有谁?”   这个问题在卢维之的预料当中,他抬头,微笑:“在这种情况下,你以为我还会告诉你吗?”   江陵看着他:“那你要在什么情况下才能告诉我?”   卢维之不语,江陵说:“保证你的性命?保证不杀你?”她紧了紧手上的刀把。   卢维之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怕死?”   江陵俯视着他,面无表情:“你当然怕死,要不然你为什么随身带着名医,还要带着敏娘。”   卢维之心里一跳,面上并不显露,只作不知,江陵懒得与他周旋,平铺直叙地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在南京城敏娘那一刀险些要了我的命,我当时就很奇怪。后来听了老太医无意中的话才明白,这刀法竟是敏娘专门练的。”   “这种刀法练起来可不容易,几千万次总要吧?最后还是要用活人来练吧?用活人来练也得练上许多许多次罢?可是这种极其鸡肋的刀法练来做什么呢?我一直都没想通。”   “现在我想通了。因为这是你用来保命的。你惜命得很,你要为景王争天下,这当中当然不会一帆风顺,甚至于有可能会被追杀、通缉,那么惜命的你有什么办法可以在最差的情况下保命呢?装死。你不知从何处得知心室之间有空隙,便让敏娘用这苦练出来的刀法杀你,所有人都能看到你心口中刀,断无生理,可是你有名医在侧,只要施救得当就不会死。所以你的身边永远都会有一个好医士,而旁人永远都不会怀疑:豢养一个好医士在身边是几乎所有富贵人家都会做的事情。”   “我说的可对?”   卢维之的血液都几乎凝住,他仿佛像看着一个妖怪一样看着江陵,江陵毫无温度的双眸对上他的,慢慢地说:“至于为什么要用敏娘来练这种刀法,她武学天赋又不是很高。不过是她是你最能掌控的人罢了。你在养济院收养了许多孤儿,人人道你善心,其实你是从中选择人手来训练,死士如是,敏娘亦如是。想必,敏娘是那些小女孩儿当中你□□得最得手、最好用的一个吧?长得又如此貌美,当真是天赐宝物,虽然天赋不是太高,用来练这一刀却也够了。”   卢维之遍体生寒,却强自支撑,她是如何知道的?□□和训练敏娘,这是何等秘事,知晓的人极少极少,他慢慢地转头看向敏娘,还有“官差”,难道,是他们?   不,敏娘绝不会,她面上流露出来的焦虑不是假的,他对她再熟悉不过。“官差”吗?他知道的并不多,敏娘知道这事极密,当然不会告诉他。   他在伤重之下仍要苦苦思虑,实在是疲累至极,可是如今生死存亡之际,却似乎全然忘了伤痛。   江陵在此时转回了话题:“所以,你根本就不想死。你很怕死,就算景王死了,你还是想活着。”   卢维之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对,我不想死。你保证不杀我,让我活着回到京城,我便告诉你你要的答案。” 第309章 雪恨   江陵并不犹豫, 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卢维之喘了一口气,却道:“你答应得未免太爽快。”   江陵冷笑:“我又不是答应永远不杀你, 你就算回到京城又如何,要杀你很难吗?不过如果你现在不告诉我另外的人是谁,你现在便会死了。”   卢维之神思微微有些涣散, 心中苦笑,不是永远不杀,是以后再杀。不过也要看还有没有机会罢?只要他见了皇上, 不, 只要他见了大姐, 江陵还能杀得了他?天真。   可是他还想要一个保证, 他看着江陵:“只是空口保证么?你以你的父……不,你以你最亲近的人来起誓。”   江陵的脸沉了下来:“我不是你,我只会以我自身起誓, 若是你能助我杀仇, 而我言而无信, 便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卢维之叹了口气,倒也干脆, 答道:“前司礼监秉笔太监孙晋。”他实在疲累, 一只手支在地上,说道:“他统领东厂,想要取得江家的一切交给皇上,所以与我们合谋,人马各自行动, 结果谁先到谁得。”   江陵看着他:“江家的一切?包括什么?”   卢维之垂首道:“当然是……”他忽然连声咳嗽,半伏在地上, 咳得连血沫都喷了一地。看着眼前地上的血沫,卢维之心中凉了一半,不,只要名医在,没有关系。他抬头道:“我已经说了,你该放我走了。”   江陵追问道:“除了他还有谁?”   卢维之笑道:“这种事你道是谁都能参与的吗?事密则成,又不是打仗,人多有用么?只有他和景王。”   江陵看着他:“真的没有了?”   血已经流了不短的时间了,卢维之只觉得脑子空晃晃的,极是吃力,身躯慢慢地弯了下去,咬着牙道:“若是还有,便让我回不到京城。江陵,让我的大夫过来!”   江陵轻声道:“我答应不杀你,可没答应救你。要是你现在求求我,我说不定会发一发善心。”   卢维之眼前一片模糊,他咬了咬牙,生的欲望抵抗了一切,神智渐渐有些失控,只记得要去见皇上,要让她死!他顺势一头磕在地上,低声求道:“江姑娘,求你,让我的大夫过来。我不想死。”   江陵冷淡地看着,不言不语,卢维之听不到回应,闭着眼努力抬起身子,又磕了一个头下去:“是我丧尽良心,与人合谋杀了江家人,求你,求你,暂时饶我一条贱命。”   敏娘再也看不下去,使尽全身气力挣开“官差”,“官差”一时也看得呆了,手上松了劲头,竟就被她挣了开去,敏娘急步奔上前来,看着江陵:“你……何苦折辱他!”   他本是神仙一样的人,高高在上,姿容绝世,风度翩翩,只微微一笑便如繁花盛开天高云青,他俯首看着自己:“原来你如此貌美。”眼里的欣赏令她欣喜、心花绽放。   可是如今他竟如此狼狈,一身的血,一身的泥,白衣成污,蜷缩跪地以求活命,她的心……   再大的仇,要杀便杀了,何必这般折辱于人?   江陵一手格开她,敏娘竟然被格得后退一步,江陵转身冷冰冰地看着她:“他不是一直这般对你的吗?不是一直这般折辱你的吗?怎么,你受得,他受不得?你是天生贱骨头?”   一连四个问题,步步紧逼,敏娘后退一步,却直着脖子说:“他没有!”   江陵看也不看她:“那我现在也没有。”   敏娘张口结舌,一时竟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   傅笙持刀站在一侧,虽不忍心,却死死地盯着敏娘,以防她暴起。“官差”也走了近来。   江陵不再理会她,蹲了下来一把拎起卢维之的头发,低声说道:“我得告诉你一件事,孙晋,十天前已经被我杀了。所以你告诉我的信息能有什么用呢?”   卢维之大吃一惊,略微溃散的神智迅速回笼,他的眼睛睁得大大地盯着江陵:“你……”   江陵嘴角绽开一丝笑,这笑意在卢维之看起来如同鬼魅一般,接下去的话语如同从地狱里传来:“他在南京城,莫愁湖畔,荣养天年。”   卢维之颤抖着:“你……”   江陵垂下眼皮:“我一直在告诉你们,我很聪明,可是你们都只愿意相信自己才是最聪明的那一个。我既然知道凶手之一是景王,又知道了敏娘是你的手下,顺藤摸瓜追查过去,虽然难了一些,可是你难道忘了敏娘和阿缇是我阿爹救下来的?案子是我阿爹翻过来的?我阿爹死了,可是一起做这事的还有一个人呢。有了目标再去细细翻查,一天不行,一个月,一年,总是能查出来的。对不对?”   江陵赶到莫愁湖畔的时候已经是黄昏,老太监孙晋偌大的别院里躺着十几个护卫,这些护卫的身手远不及“官差”、敏娘他们,因此傅笙、四明、阿松、阿成他们六个人很轻松地便解决了,并没有杀他们,只是打晕了绑了起来。   老太监其实并不是很老,也就五十多岁的模样,满脸皱纹如核桃,头发花白,不胖不瘦的中等个子,身子稍稍弯着,似是长年累月的习惯,再也直不起腰来。   江陵踏进屋子时,老太监孙晋脸色极是难看,他看着她良久,方说道:“江姑娘,你是如何知道我的?”   江陵就像看着一个死人一样看着他,这个曾经短暂执掌过东厂的太监隐居在这种地方,想必是有人关照过的,别院很大,花木葱笼,远处有女子娇声笑着,很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意境。   他自言自语道:“所有的线我都斩断了,能找到我这里,除非是那几个人告诉你,可是他们绝对不会。”   江陵笑了一下:“你说的那几个人,可是皇上、朱大人、景王、卢维之?”   孙晋悚然一惊,掀起眼皮定定地看着她,失声道:“景王爷……”   江陵道:“对,是有人告诉我景王是其中一个主谋,只要知道有景王,再要找到你,多花一点时间总是可以发现一些东西的。”   孙晋瞪着她:“你杀了景王爷?”   江陵失笑:“我倒是想,可是景王自己病死了我也没有办法。所以我想着,要趁着其他凶手还活着,没来得及自己死掉,让我亲手了了血仇方才痛快。”杀景王此事万万不能承认,就算在将死之人面前也断然不能。   孙晋松了一口气,沉默不语。   江陵找了两张椅子,一张给傅笙,一张自己坐了下来,天色尚早,孙晋此处太平得久了,所有护卫被擒之后便安全得很,她想要和孙晋聊聊。她有太多的事情想要知道。   孙晋看着她,叹了口气,自行说了起来:“江姑娘,既然你已经接手了江家的一切,我便什么也不需隐瞒了。这件事其实是卢维之起的头。我并非推诿,卢维之设计贾侍郎案暗藏叶敏娘送入江家之时,我还只是司礼监的末位秉笔。他知道江家的秘密,想要掌控江家,以此让景王爷在皇上心目中份量愈重,并能于私下拥有更多的财富招揽助力与裕王相抗。后来我于偶然间也知道了江家所掌握的财富,便想到与其由卢维之掌控,不如拿了来献给皇上。届时我虽然替管东厂,却只是暂时的,而景王势大又先入了手,便只好借东厂之势与景王爷和卢维之合计,若能顺利获取更好,若是不能,另想他法。”   江陵努力镇定着自己,说道:“另想他法?厂公大人,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灭江家很容易罢?”   孙晋摇了摇头,居然老实答道:“很难。我与江家无仇无怨,当然是没有办法才这么做的。”   过了这么多年,江陵心中的怒恨悲愤再次翻涌而起,如海上巨浪撞击礁石,猛烈地冲撞着她的胸口,她盯着他:“没有办法?”   孙晋坦然抬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江家握着不应该有的财富,那便是不忠,我欲为皇上取回,江家却故作不知,几次试探冥顽不化,是为没有办法。若是他交出所有,于国于家于己都是大善之举。可惜他不知大局,不体忠孝,最终如此,我也是痛惜。”   江陵的怒火几乎要冲上头顶,傅笙眼疾手快,一手拉住她的胳膊,阻止她起身上前。   江陵方停了一歇,道:“东厂夺人家财都是这么明目张胆的吧?”   孙晋看着她:“东厂是先皇所建,为皇上办事,自然是一体忠心。江姑娘,我听闻你能力超群,绝不下于你父,江家的财富你既然已经接手,我只望你能够明白事理,不要学你父亲,将一切交于皇上吧。”   江陵双手颤抖,心下却一怔,脱口而出:“江家的财富!江家一场大火,俱被你们烧得干干净净,什么财富也烧得净光了!难道那些挖地三尺的毛贼也是你们所派?!”   孙晋看着她悲愤的双眼,却张大了嘴怔在那里,他看着她,喃喃地说道:“挖地三尺?挖地三尺做什么?不对,你……你竟然并不知道……你们江家,你们江家……”   他的震惊落在江陵眼里,江陵漫天的怒火中也心中生疑,江家的秘密,她听人提过几次,都不以为意,以为只是说江家巨富所藏之地。难道并不是?   孙晋忽然问道:“你现在的财富从何而来?”   江陵冷冷地看着他,他颤声问道:“你父亲难道什么也没有留给你?”   江陵冷笑一声:“你和景王,千方百计地找到我、要抓我,就是为的我父亲曾留给我什么?”   孙晋看着她:“若不是如此,你一个小小孩童,稚龄幼女,十年间从何而来这么多的财产?叶敏娘潜居江家这么多年也是丝毫不闻,她并未露馅,你与她至亲,若是江宣曾给你什么信物或者其他,她断然不可能看不到。唯一的可能是在平时江宣与你相处时,曾经提点过你,所以事发后你才能靠着指点……”他喃喃地说道:“若是当初由叶敏娘带着你逃出府去,才应该是完美计划。我不应该反对的。唉,叶敏娘,她从小便由卢维之精心□□,我当时想到若是由叶敏娘和你一起,那我一场盘算便全落了空了,叶敏娘啊,她是为了卢维之是可以六亲不认的,到时候我可是半点法子也没有了,因此便一力反对让叶敏娘带着你一起逃亡。”   他叹了一口气,看着江陵:“你不晓得,卢维之有一套秘技,□□幼童极是好使,先是催毁幼童的心神意志,再重塑,再催毁,再重塑,据说这样子反复,那幼童这一生都会唯他之命是从,无论他怎么对她,都会甘之若饴。就算逃走了,还是会留恋不已反而企图回到他身边继续受他各种对待。你的阿娘,应当是最成功的一个。”   江陵一时怒火攻心,一时悲凉愤恨,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傅笙伸过手去,握住她的手,江陵反握住,却不知道自己的劲力有多大,傅笙只静静地让她握住。   孙晋说完那些,又沉默了很久,才抬起沉重的眼皮,道:“景王爷已经死了,你什么时候杀卢维之?”   江陵冷冰冰地说道:“杀了你之后。”   孙晋瑟缩了一下,却笑了起来:“南京城里江氏珠宝行开得热热闹闹,我便知道有些事情要有个结果了。江姑娘,我杀江宣并无后悔,可是害得你一个女子自幼孤苦,近年来想起来心下倒有些难过。是以适才便与你絮絮叨叨地说了这些,权当是解了你的疑惑,聊作补偿吧。”   江陵静了好一会儿,方才让自己冷静了一些,她慢慢地说道:“我还有一事不明。”   孙晋叹道:“你说我会不会告诉你呢?”   卢维之听完江陵的话,牙齿“的的”两声,心中又凉了几分,若是她早知孙晋,若是她已经杀了孙晋,那么他……   江陵一手拎着卢维之的头发,另一只手上的刀慢慢移到卢维之的面前:“你想回京城,想借着皇上问话告诉他什么?你猜我知不知道?”   卢维之这才真正绝望,他到底也有几分骨气,忽地便坐正了,江陵因为一手抓着他的头发倒被他猛力一挣带得歪了歪,她松开了手,听卢维之问她:“你是如何杀了景王的?”   江陵仍是蹲着,平视着他:“你不是天下第一聪明人么?你猜?”   卢维之不理会她的嘲弄,继续问道:“谁是内奸?”   江陵微笑:“我不想让你死得瞑目。”   耳边却传来一个声音:“我。”   是“官差”,声音沉稳,音色普通。卢维之慢慢转过头,脸上有着恍然和悔恨。   “官差”只略一使力便卸下了敏娘手中的刀,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才道:“景王爷要成大事,可以,公子要辅助王爷成一代传奇,可以。使人灭门杀女,使人母女相残,不可以。公子,你要做这样的事情,便不应该派我。”   可是不派他,谁能够无条件一心一意地听敏娘的话?但是偏偏又正因为他对敏娘的心意,才让他不肯也不愿看着事情变得更加的坏。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敏娘茫然而震惊地望着“官差”,“官差”没有看她,他看着卢维之:“景王府,我助江陵为的是杀你,并不是景王,但现在觉得也没什么不好。昨日我出去探路,实则是和江陵相会,你的护卫们我用了一点点药,察觉不出来,但打斗久了会乏力。因为江陵答应我不杀他们。”   卢维之垂头坐着,双手微微颤抖。   背叛,他亲自训练的死士护卫,背叛了他。一饮一啄,莫非天意。   有马蹄声从来路响起,远远的只听到阿成的声音:“林哥儿,那些人都已经被捆好了,一人带一个。”   江陵站起来,低头看着卢维之:“你的护卫,我会交给朱大人,你的尸首,我会让晋王的人来收。”   卢维之抬头,眼中终于露出绝望,江陵长刀挥出,在敏娘的惊呼声中,卢维之的头颅高高飞起。   江陵扔掉刀,纵身上马,马儿希律律一声长嘶,载着江陵如飞一般离去。   傅笙紧随而去,四明、阿松策马跟上,不一会儿,官道上一连二十多匹骏马疾驰而过,漫天尘土中,夕阳如血。   而尘土中的几滴泪水,消失无踪。 第310章 求情   朱希忠朱国公和朱希孝跪在西苑的永寿宫殿内, 前方站着冷淡的嘉靖皇帝。   朱国公低头道:“臣非是为江陵求情,而是,想到她小小年纪便家破人亡, 历经艰辛苦难,几度生死关头,长大后还要被人追杀。臣设身处地, 也万难置身事外,不报此仇。”   嘉靖帝冷笑一声:“这还不是为她求情?私下寻仇,置大明律例于何顾?居然还连杀两人, 无法无纪!”   朱国公叹道:“若是她不自告, 她杀人并无人目睹。而没有人证物证, 也就没有人能告她。她向皇上自告, 正是对君上坦诚啊。她说,是因为皇上曾经说过……”他闭上了嘴,不再说下去。   嘉靖帝微微一怔, 见朱国公很给他面子地闭上了嘴不再说下去, 鼻子里哼了一声, 然后不耐烦地看着朱希孝,问道:“你又是为了什么跪着?也是求情吗?什么时候朕的国公朕的指挥使都开始大发善心起来了?”   朱希孝这次并未像以前一样沉默, 他抬起头, 一双眼中充满了泪意,嘉靖一怔,听到他说道:“臣有事禀报皇上,求皇上做主。”   嘉靖眉头紧皱,直觉此事怕是有问题, 但是低头看了看这两人,又不能不听, 只好点头道:“你说吧。贞卿你且起来。”   朱国公却摇摇头:“臣适才说过,臣跪着非为江陵,是真心话。臣是为了臣弟、臣的弟媳、臣的大侄女。”   嘉靖帝正在椅子上坐下,一听此言,愕然抬头:“朱珠?”   朱希孝的泪珠再也忍不住,滴在了地上,他伏地,语声却清晰:“十一年了,臣终于找到了凶手,皇上,臣终于找到了害死朱珠的凶手!请皇上为臣做主啊!”   嘉靖帝看了看朱国公,点头温声道:“当年朕已答应过你,你放心,你说。”   朱希孝从袖中拿出几张供状,双手呈上:“请皇上察看。”   大太监接过供状,嘉靖帝粗粗看了几眼,便已心中惊怒,抖着这几张纸说道:“此事当真?!”   朱希孝落泪点头:“臣让手下分开逼供,所说细节无一不符,亦无矛盾之处,臣仍不敢妄定,便去请了家兄前来,家兄细细审问,亦无疑问。皇上,臣女、朱珠,自生而死,太过冤屈!她一为皇上大局不肯屈服,二不愿君臣生隙至死隐瞒,三不愿陷入纷争离家出走。可是最终,仍然逃不过……她是,她是自尽的……”   供状上写得清清楚楚,朱珠在身边拱卫的人都已经被杀之后,凶徒要生擒她时,她举刀自刎。   嘉靖帝自然清楚朱珠自刎只怕有一半是因为夫君为她而死,但另一半无疑也是因为不愿被辱、不愿被用作要挟。   如果景王娶了朱珠,朱氏兄弟的立场就算再中立,也未免要偏向景王,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朱国公的地位何等超然,他与嘉靖的关系何等亲密,暗中会引起的潮涌可能连皇帝也没有办法把握。这是嘉靖无论如何也无法容忍的。   朱珠头脑很清晰,因此她不会屈服于景王和卢维之的设计,她有两次被卢维之的人马纠缠,第二次直接被掳,若不是被人所救,只怕皇帝也只能赐婚。然后,朱氏兄弟会如何?皇帝会如何?这个局面嘉靖帝都不能轻易决断。   无论朱珠是为了皇帝还是为了朱家,她的抗争都是让嘉靖赞许的。   最重要的一点是,朱珠自事情发生到最后离家出走,都没有把这件事透露出哪怕一点一滴,导致最后冤死十几年都没有人知道真相、没有人能为她报仇雪恨。这才是嘉靖皇帝真正动容的。   他当然知道朱珠,因为这个女孩自小活泼大胆,朱希忠与朱希孝兄弟友爱笃至,朝夕过从,他和夫人都尤为喜爱朱珠的性情,朱希忠好几次与嘉靖帝闲聊时讲到她的趣事,一向敬慎端凝都忍不住解颐失笑。嘉靖好奇,朱国公夫人进宫时便带了朱珠进宫,朱珠见皇帝也并不很拘束,极是可爱活泼,嘉靖甚喜之,又见她年龄与长女常安公主相仿,便让她做了常安公主的伴读,两个小女孩相处甚好。   直至常安公主去世前,朱珠都是常常进宫的,公主去世后,朱珠知道嘉靖心伤,便再也没有进过宫了。   后来朱珠出事,嘉靖还曾经伤感地安慰朱希忠兄弟俩:也好,她和常安也有个伴儿。   现在他知道,原来是景王和卢维之知道他不会答应让朱珠嫁给两个皇子中的任何一个,才设计想要生米煮成熟饭,最后劫杀朱珠一行,为的也是要生擒朱珠。   这些是江陵生擒了卢维之的护卫们送于朱希孝后,审出来的其中一件事情。   还有其余很多。   卢维之当真该死!   嘉靖皇帝忽然觉得江陵杀死卢维之做得很好。   他慢慢地说道:“卢维之已经死了,景王也死了,贞卿……”嘉靖帝忽然明白过来:“朱珠的女儿听说已经找到了?”   朱希孝点头,落泪道:“她与朱珠长得极是相似。”   嘉靖帝叹了口气:“如此,朕封她为县主如何?”   朱希孝吓得连连摇头,朱国公也道:“皇上不可,这不可规制,臣等绝不敢受。”   嘉靖帝深知朱希孝与发妻感情极笃,朱珠在他心目中极为重要,他苍老麻木的心中忽然想起了常安公主、他的长女,那也是他最疼爱的孩子,当日她去世,他也曾伤心到为此辍朝一日。他看着朱希孝,无奈道:“那朕还能为爱卿做什么呢?”   朱希孝磕了一个头,说道:“请皇上恕罪,臣有一言要说,若是卢维之仍活着,臣见了他,怕是也要一刀杀了他再来向皇上请罪的。”   嘉靖皇帝知道朱国公与朱希孝兄弟两人俱都周慎谨饬,如此作为,当真是与江陵心有戚戚焉,朱珠之死,终究是景王作孽。他长叹一声,道:“朕知道你们的意思。然则国法不可废,总还要做个样子出来。你们在诏狱里好好安置她,过些时日再说罢。”   朱希孝掌管锦衣卫,乃指挥使,他要在诏狱如何安置江陵,自然是由着他了。   朱希孝知道事情只能如此了,看了一眼朱国公,起身告退。   嘉靖帝比之半年前已然苍老许多,他摸着椅子靠手,说道:“贞卿,原来朕的儿子做了这许多事情。”   朱国公道:“皇上操劳国事,又为了保全王爷们不敢与他们相见,若是有心隐瞒,一个人,哪里能有这么多精力呢?皇上万勿自责。”   嘉靖帝点头道:“是啊,他们都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他看了一眼朱国公:“卢家的人,以后一个也不要用了。”   朱国公沉默。   嘉靖帝又道:“江陵……”   朱国公轻声道:“皇上,臣的意思是,皇上上次的安排应当继续下去。经过此事皇上也看到了,江陵不愧是江宣的女儿,非但是行商天才,且有胆有识,做事干脆利落恩怨分明。如今她大仇得报,正是可以大展手脚的时候了。”   嘉靖帝叹了口气,点点头:“还是要警告她一番,否则当真是无法无天了。”   朱国公道:“皇上所虑正是。”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短一点。承上启下。 第311章 裕王   江陵从诏狱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九月, 在诏狱里足足呆了两个月。嘉靖帝让朱希孝来问她认不认罪,江陵认了,一直都认的, 态度很好。   但是谁都看得出她眼底的冷漠。谁都谅解她的所作所为――至少认识她的人都这么认为,如果她不杀他们,能指望谁来主持正义呢?她的仇只能自己报, 没有人的。她一介孤女自幼逃亡、背负全家人的血海深仇已极是不易,还凭着一己之力手刃血仇,任谁都要默默地在心里赞叹一声孝女、义女。   所以有不少人向皇帝求情, 甚至有人认为可以为她立一个孝女牌坊, 被嘉靖怒斥, 然后江陵就被放出来了。   其实江陵在诏狱里并没有受到任何为难, 住得虽然简陋却也算是可以,一人一间,在外间通风透气的角落, 并没有和囚犯们关在一起, 三餐也和囚犯们不一样, 还常有访客。   夏言真、郑泉年都来看过她,傅笙和四明更是每天都来, 吃的喝的一应不缺, 看守诏狱的锦衣卫们也和江陵吃一样的,他们当然知道朱指挥使的意思,毫不见外吃喝得痛快。四明还要向江陵汇报店铺的情况,几家准备开张的新特产店正在筹备,主要是四明和傅笙在做这件事, 第一批福建的货物就快运到了,他们在廊房外买了一块地造库房, 选址什么的都是傅笙决定的――他熟悉嘛。   甚至江龙泰和方东水也来过一次,对锦衣卫和诏狱,几乎所有人都望而生畏,绝不敢靠近,他们俩人虽然见多识广,却也并不例外,战战兢兢地进来,不太敢多看什么。   另外还有一个最常来的,是王海生。   她仍是着男装,扮成一个小子模样,漂亮得过分,自由自在地进来,自由自在地给江陵带所有能带的不能带的东西。她对江陵说:“我外祖怪守信的,他以前对我说过,只要他带我去的地方,我在哪都能骑马骑得很快不会有人管。”   江陵笑:“所以这里也没有人能管你。”   王海生大笑:“是呀是呀。陵姐姐,你真聪明。”   然后王海生极认真的拉住江陵的手:“陵姐姐,谢谢你。我跟我外祖说过,我阿爹阿娘的仇我要自己报的,可是我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爹爹表哥他们找了这么多年也都不知道。阿娘当年虽然知道,可是她这么厉害都没有办法,只能自己死掉。要不是你我们不知道要过多少年才能报仇呢,可是你不仅为自己报了仇,还一起为我报了仇。你放心,我外祖和我大外祖都去求皇帝了,就是随便关关你的,过一阵子就放你出来啦。”   江陵点点头:“我知道。”   王海生笑:“嗯,我猜你也知道的,你这么聪明这么厉害。”   江陵看着她笑,虽然一样活泼张扬,却也收敛了不少,再没有在海上时候的放肆随意,那样张口就是脏话泼辣凶狠的劲头,不由轻轻拉了她的手,温声问道:“没有人欺负你罢?”   王海生正笑着,闻言一愣,半张了嘴,慢慢地眼圈微微有些发红,她反手抓紧了江陵的手,喃喃地说道:“表哥都不管我了,他跟我说,以后我就只能靠自己。陵姐姐,我不想住在国公府,也不想住在京城。”   她托着下巴,很烦恼的样子:“他们也不敢欺负我,就是不理我,外祖在的时候会和我说话,外祖不在就每个人都用那种看不起人的眼光看我。我是不在乎啦,可是也很烦人。陵姐姐,我找不着表哥,你要是看到他,能不能跟他说接我回去啊。我姓王嘛,又不姓朱,为什么叫我住在外祖家里住这么久啊。”   江陵心中隐隐明白龙靖送王海生回外祖家的目的,她却不想敷衍王海生,说道:“这里说话不方便,你好好在你外祖家住着,等我出去了,你来找我,我跟你说好不好?”   王海生高兴地点头,甜甜地说:“我就知道陵姐姐最好了。”   在外巡逻的锦衣卫守卫听得这句话,都不由相对苦笑,这是关了一个囚犯吗?这明明是关了一个贵客。好在这位贵客也很懂事,规规矩矩,一点也不为难他们,不出囚室一步,最多也就是在囚室里练练拳脚,虽然不合规矩吧,难道还能去阻止她?   看吧,便是连放她出来的时候,他们的指挥使大人都亲自来了。   在囚室里和她说了半晌的话,送她出了囚室,虽然没有送她出诏狱的大门吧,可是大门外鲜衣怒马站着的可是指挥使大人最疼爱的外孙女呢,看她兴高采烈地叫着姐姐扑上来抱住她,要把自己的马让给她骑。   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九月,秋风送爽,金桂飘香,京城中人都开始享受这酷暑之后的凉爽,丰收的时节,吃的喝的都开始丰盛而廉宜,大家也都变得悠闲愉悦起来。   江陵很忙碌。   她关在诏狱里两个月还是耽误了很多事情。   首先她去了江氏珠宝行,在所有的珠宝行里,京城的这家是最不用她担心的,江龙泰为她父亲江宣所挑选,在本来的江氏珠宝行便已经做了许多年,不仅熟悉这一行,而且本人也是相当厉害的鉴宝高手。方东水更是做一个总账账房也不在话下。两人一直留在京城,人手人脉眼光专业都没有丢下过一丝一毫。   但是货源不足。   事实上三水他们也都已经来了信,都是同样的问题。   店铺扩张得太快了,这虽然在江陵意料之中,却没有想到一下子会缺得这么厉害。江氏珠宝行在京城、南京轰轰烈烈地开张,最近深得皇帝赞赏的成安郡主当天就亲自上门道贺,许多人精子几乎是立刻便琢磨出了味道,紧跟着纷纷捧场。结果发现江氏珠宝行可不只是名头,货色、首饰都是一等一的,连掌柜账房都是原来的。买东西哪里不是买,何况货真价实,还能捧了不知哪位贵人的欢心,因此倒是真心诚意地客如云来。   缺货了。金、龙、衢可以暂时让它货源不足,京城和南京却不可以,江陵当机立断,将金龙衢所有的存货都调到京城和南京,然后她要马上去一趟福建。   她要亲自去收货。不仅仅是龙靖船队的货,还有其他的海商队,另外,她还有一个想法,这个想法要付诸实施,必须她去起头。这些事有时候要边看边想边完善,因此四明和其他人都不行。   这个想法还没有对人提起,夏言真对她说,裕王要见她。   江陵马上看向夏言真,夏言真只道:“裕王爷深厌卢维之。”江陵便明白,景王之事不可在裕王面前提及,便算是裕王怀疑,也不能承认。   这件事,除了夏言真、傅笙、四明、阿松,再也不能有第六个人知道,在此之前大家都已经达成共识,也都知道谁都会是举家举族之祸。至于敏娘和“官差”,他们是卢维之的护卫,没有人会相信他们的话,而有“官差”在,一切当是无虞。   还是在那个书房,江陵见到的裕王却和之前有点不同了,他的眉宇之间舒展了许多,笑容也更大了些,一见到江陵进来便笑道:“多谢你杀了卢维之。”   江陵素知裕王谨慎,见他在夏言真面前这般随意,心中不禁高兴,正要跪下行礼,裕王摇摇头,道:“行了行了,做个样子便可以了。来,坐在这边,靠近些。一诺你也坐下来。”   待两人坐定,裕王道:“陵姐儿休要怪父皇,关诏狱也只是走走过场,否则大臣们必然要闹腾,只好委屈了你。日后父皇和我都会补偿于你。”   这便是一个安抚和承诺了,嘉靖帝是肯定不会补偿什么的,但是景王已死,裕王便是天然的唯一的下任皇帝,这句承诺当真厚重。江陵却故作不知,谢道:“我知道的,但还是要谢谢王爷。”   裕王微笑道:“你是如何杀了卢维之的?”夏言真对江陵说过,卢维之机巧过人,一直以来,裕王在他的设计下很是吃了一些亏,他虽天生厚道些,却到底是天家贵胄,不可能坦然受之。   江陵便粗粗地讲了整个过程,裕王却也听得尽兴,最后听到他磕头求饶,微微出了神,江陵低声道:“请王爷恕罪,我并非存心要折辱他,而是,孙晋曾经说过他是用何种法子从小辱虐敏娘,致使敏娘不以折辱为苦,反以为甜,且视他如天人。因此我在敏娘面前如此,正是想叫敏娘看清楚……”   裕王温和地打断她:“你为人子女的最后一点心意,本王自然清楚。本王是想到卢维之自来心高,以出身门庭不高为恨事,以振兴门庭为目标,不择手段,蝇营狗苟一生,虽然貌如谪仙子,死得却如此不堪,而卢氏门庭从此再也不得兴旺。叫人觉得不知是痛快多些还是嗟叹多些。”   过了一会儿,裕王又自嘲地笑道:“嗟叹,也不过是因为人死了,松了口气,否则哪有心思去嗟叹呢。还是痛快多些。不,多很多。”   夏言真禁不住笑了一声,江陵也忍不住绽出笑容,心下对裕王不由生了好感,轻声道:“我只觉得大仇得报,无比畅快。可是心中又很难过。”   裕王眼中浮起怜惜:“我听说过,江宣是一个很好的阿爹。”   一时三人微微沉默,裕王喝了一口茶,问道:“今后便留在京城还是回家乡?有什么打算?”   江陵灵光一闪,立即说道:“我打算立即去一趟福建。”   裕王一怔,看向夏言真,见夏言真也是一怔转头看着江陵,他想了一想,倒笑了:“如今倭寇已平,海盗已息,倒是安全的。不过之前那般乱局,你也不曾惧怕。”他问道:“你在福建住了有三年了吧?依你所见所闻,福建如何?海边情况如何?”   江陵看向夏言真,她想起夏言真曾经说过的,不仅是抗倭将领,朝中大臣也多有倡议放开海禁,言及之所以倭患愈演愈烈,而一船倭人中竟有十之五六是明人,或是逃荒逃难,或是斗殴脱逃,或是海边海岛百姓无以为生铤而走险。因此有些倭寇进到内陆竟有百姓相助藏匿行踪。此类种种,盖因海禁严酷,正常商贸无以进行,走私盛行,博险而得财富、得生存而已。   但是海禁乃是祖训,因此反对之人甚众。   夏言真与她道:“裕王府属臣,以开海禁为主要。其实我觉得皇上也未见得不曾心动,这些年皇上对荡清倭寇绝不犹豫,只怕也是想先肃清再计议。”   否则海边海上龙蛇混杂,处心险恶的倭寇与海商海盗不分家,只会祸乱四起。只有打得他们怕了,才会再来正正经经地经商。   江陵谨慎地看了看裕王,看见裕王眼中思虑之色,她心下一横。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21000字的榜单,可愁死我了。   本来想要不来个双更,想了一下,就每天更个稍大的章好了。   这一周没有休息日了。哭。 第312章 喜极   走出裕王府时已近黄昏, 江陵几次回头,似乎内心决断不下,犹豫几回, 终于还是上了马车。   夏言真一直没有打扰她,直到和她一起上了马车,方问道:“你还有什么想要问王爷的?不能问?不便问?”   江陵咬着唇, 点点头又摇摇头,又想了一回才说道:“夏叔叔,我一直有个困惑, 但是这个困惑你可能也不能解决, 我本来想着王爷可能会知道, 可是他若是知道又愿意说的话, 不应该会只字不提。”   夏言真温和地等着她说下去,江陵低声道:“没有人知道江家的祖坟在哪里。”   夏言真一呆,他震惊地看着江陵:“你说什么?你不知道江家的祖坟在哪里?那你阿爹他们至今未曾入土?”   江陵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幼时逃走, 一年后虽然跟着二少爷回到衢州, 但是我不敢暴露出真实身份便也不敢打听。不过二少爷早就知道我是江陵, 三水说二少爷托人问过我阿爹他们的遗骨,也不知下落。一年前我从福建回到龙游, 通过知府大人去向知县大人打听, 知县大人是新来的,便去问了县衙中的老人,有老人说,因为江家发生大火后的轰动持续很久,我阿爹他们的遗骨虽然存放在义庄也常有人来祭。直到一年以后轰动略为平息, 义庄来祭的人渐渐的也少了,忽一日所有的遗骨都不知所踪, 只留下一纸留言,说已被领走安葬。”   “因为谁也不会想到有人会到义庄去偷遗骨,而且遗骨偷走又有什么用呢?为免生事端,便记录说是有人领走了。”   夏言真想问那你为什么不知道祖坟在哪,又想到江家遇难时江陵方才七岁,又知道些什么呢?   江陵看着夏言真,又摇摇头:“不止是我,龙游城里也罢,阿爹所有的朋友也罢,都不知道江家的祖坟在哪里。”   夏言真愕然,仔细想一想,更是惊愕,虽说不会有人没事去问旁人家的祖坟,但同在一地几十年,全然不知朋友家的祖坟,其实也颇为奇异。时人重孝,祭祀四节时,众人聊起来时总不免会嗟叹几句,去祭祀的地点也不免会说到,但江家竟然……他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如今江家已经大仇得报,也能够在人前坦然出现,再也不会有什么危险暗杀,可是江家到底还有什么秘密,连祖坟都要藏得这般密实?   江陵颇为沮丧:“我也不知道该问谁,那天朱大人来放我出诏狱时,我问他认不认识我阿爹,他说年轻时在宫中见过几次,但是连话也没有说上过一句,对于我阿爹,只知道有奇高的经商天赋,皇上甚是倚重。我就知道我不能再问下去了。”   “当然我知道还有景王怕是也很清楚,可是景王肯定不会告诉我,我也不能问他呀,他要是知道我甚都不知道那还不马上就杀了我。孙晋不肯说就自尽死了。卢维之我是肯定不能问的,他太机巧。敏娘――她从来没有去祭过祖坟,一直只是阿爷阿嬷阿爹太太带上我,姨娘不去祭祖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她怕是也没怀疑过。夏叔叔,这里有个关键,他们都以为我是知道一切的,所以我不能明问。我不知道如果他们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话……”   夏言真想了一想,摇了摇头:“我知道你要问的肯定不只是祖坟这件事,你想知道江家的一切对不对?为什么会成为皇商,凭什么能随意出入皇宫,为什么景王要千方百计拉拢他甚至不惜毁家灭口。一切,总该有个由头、有个起源。”祖坟为什么要保密,因为这可能是一切的起头。   江陵如果直接问出口,如果直接告诉他们,他们都错了,她什么都不知道。那么,会发生什么?   夏言真知道,没有人会相信。皇帝多疑,他甚至会觉得江陵在假装不知道,想糊弄他。   毕竟,谁会相信一个孤女,什么都没有,十年间却能赚得如此巨富。   夏言真慢慢地说:“别急,大仇都报了,这些事,不用急在一时。也许柳暗花明,也许船到桥头,一切总会明了,到时候不费吹灰之力也说不定。十年都等了,陵姐儿,我们不要急。”   江陵点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夏言真问道:“你什么时候想到要去福建的?准备什么时候启程?”   江陵道:“就前几日。一则京城和南京的珠宝行里货源快要不足了,我必须趁年关将近时尽快找些商家去多筹些货过来,然后一定要多确定一些供货方。二则前几年我和福建的合作朋友商议了派人去云南,估摸着也应该有结果回来了,云南那边连接夷国,那一带盛产极品翡翠玉石,我们已经决定在那边驻人,若能顺利形成商路,货源便会源源不断。另外还有,我对福建和浙江的一些当地物产有些想法,想尽快去看看能不能付诸实施,到时候可以直运扬州、南京、京城。最后一点是适才想到的,王爷问的那些海边的问题,夏叔叔,是不是开海禁已经提上议程了?如果这一两年就有可能的话,我更加必须立刻回去。”   这便是朝中有人的最大好处了,夏言真赞许地看着她:“我不能确保,但是,你应该也听出来了,裕王爷的确有意。”   裕王的确有意,他问得极是细致,福建的风土人情、海边的情况、倭寇、海盗、渔民、百姓、商家、走私……江陵在福建生活了三年,她曾经被掳上过倭寇和海盗的海船,经历过海战,又曾经独自上海盗的船只手刃仇敌,在福州生活时奔泊各府城和海边……由她亲口说来可比任何书信生动翔实得多,也比抗倭将领和士兵们的汇报来得真实贴切得多。   若是裕王登基,江陵大不敬地想,只怕很快就能付诸实施了。她睁大眼看着夏言真,不激动是假的,心中涌动的是无尽的喜悦和心潮澎湃,多年的筹谋将要实现,那广阔的前景似乎就在眼前,她的激动几乎不能抑制。   夏言真看着江陵的双眼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竟然令人不能逼视,整个人如同最明亮的明珠一般熠熠生辉,美得不可方物。   仿佛是映证了江陵的喜悦应当有人分享,而且是那个最应该分享的人来分享,刚回到夏家,四明对江陵说道:“龙少未时来了,等了你好一会儿才走,说,明日还是这个时辰来此,要你抽时间等他。”   江陵点了点头,马上对阿松说道:“明日一早你去朱府送帖子,就说我寻到一家福建菜做得好,请朱府的表孙小姐中午过来吃饭。”   阿松点头称是。   傅笙笑道:“我恰好听友人说,朝阳门那边有一家新开的饭馆专做福建菜,味道很不错。我让见明去订明日的午食,让他们送过来。”   嗯,做戏做全套。一个人敲锣,必然另一个人就会在一旁打鼓。夏言真看着这两人忍俊不禁。   江陵不由哈哈大笑,情不自禁地抓住傅笙的双手转了一个圈,仍是不能抑制喜极的心情,禁不住又跳了几下,连声道:“傅哥哥,我好高兴,我可太高兴了!”   傅笙虽不知她为何这般高兴,反正定然不会是为了明天的福建菜。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她高兴,他便是一般的高兴。他含笑看着面前这张笑颜如花的面庞,问道:“为何?”   江陵侧头,调皮地说:“现下不告诉你。但是我就是特别高兴。”   她松开双手又去抓四明的胳膊,四明十分嫌弃,脚底抹油滑得飞快避开一边:“你又不告诉我,别来闹我,烦。”   江陵扑过去非要抓到他,两人在院子里你追我逃,一个在人背后树背后绕着逃,一个拨开人穿过树非要抓到他不可,两人脚下都飞快,穿花蝴蝶一般,夏言真阿缇傅笙只觉得眼花缭乱,笑着旁观。   牛非听到喧闹也走了出来,反正也是到了饭时。她一出现,江陵就喊道:“牛姐姐帮我抓住四明!”牛非翻一个白眼:“要不要我给他一针?”   针上必然是抹了药的,江陵大笑叹道:“那倒也不必了。”   最终四明还是无可奈何地被江陵抓住了胳膊,江陵笑嘻嘻地说道:“我现在想到一个可以告诉你的、让人特别高兴的事情了,你要不要听?”   四明气哼哼地说:“我还能不听吗?来来来,谁给我两个棉团子我好塞住耳朵。”   江陵大笑道:“我们回家去呀,我们回家去喝你和双宁姐姐的喜酒呀!” 第313章 不要   四明和双宁都已经22岁, 这个年纪还没有成亲的少之又少,但是在四明和双宁的心中,江陵的安危更加重要, 所以四明无论如何也不肯离开江陵――杀刘相一的那一幕太过惊心动魄,他们由此清楚江陵为复仇是能够倾尽一切玉石俱焚的,不守着实在放心不下。   十年来, 在双宁和四明的心中,江陵一直是那个满身是伤、瘦弱孤伶的小小姑娘,后来朝夕相处便成了最亲近的小妹妹, 是无论如何都要护着的妹妹。因此他们虽然定亲, 却仍未成亲。四明一如既往跟随着她, 护卫着她, 千里万里,不曾稍离。   现在大局已定,江陵的笑声中, 一双明眸充满了喜悦, 在她心中, 这两人又何尝不是兄姐一般的存在呢?生死与共多少次,悲欢离散多少次, 就算是亲生的兄姐也敌不过这份情谊罢?   四明也不再是那个容易脸红的少年了, 他与双宁婚事早定,只是婚期一直未定,他笑了一下,心里倒也着实高兴:“咱们要回家了?”他在京城一直跟着大掌柜江龙泰,江龙泰从不藏私, 尽其所能地把一切都教给四明,京城的一切、南京城的一切, 四明就像海绵一样地吸取着在浙江和福建看不到的、见识不到的一切。   这些年在所有的人当中,他走过的地方最多,浸淫各地的时间最多,了解和接受的东西也最多。假以时日,融会贯通的也将会最多。面对江陵他仍然是那个有点活泼有点气人的四明,但是面对外人他已经全然换了一个人。   江陵抓着他的胳膊笑逐颜开道:“嗯!再过十日我们便启程回去。然后你和双宁姐姐的婚礼就该仔细筹备起来了。”   四明皱了皱眉:“京城和南京的货源,还有还未开张的特产铺子……”   江陵打断他:“大掌柜已经邀了他的朋友来掌管那些,还有傅笙的掌柜也会参与,夏叔叔也答应了会时时去留意着。你不必担心,因为需要你回去做的事情会有很多。”   四明似是想到什么,眼睛一亮,还想再问什么,江陵已经松开手,转而去抱住阿缇的手臂,撒娇道:“阿缇姐姐,我饿啦。”   阿缇笑道:“我以为你不会饿的呢,这么秋高气爽的,咱们晚上便在院子里吃。今儿王府送了些螃蟹过来,我瞧着肥大的很,这就去蒸了来。再灸些蛤蜊,拌个虾,炸个烧骨,炒些时蔬,最后做个牡丹汤,如何?”   想一想又说:“前几日摘了些桂花,稍稍晾得干了些,做了些桂花糍糕和乳饼,你既饿了,便先稍吃些垫一下。”   江陵连连点头,想了一下又道:“既灸了蛤蜊,也便炙个羊肉罢?”   阿缇笑了笑:“行,再蒸个糟鲥鱼,我记得你怪喜欢吃这个。”阿缇笑着看了江陵一眼,江陵出了诏狱后一直忙碌,她便日日琢磨着江陵爱吃的,只盼着她多吃些,今儿见她高兴成这样,想必是有喜事,便灵机一动,在秋风送爽桂花飘香的院子里摆席,想必会更增开心。   果然这一夜众人极是尽兴,推杯换盏个个喝得半醺,便连江陵一贯不饮酒的,也喝了两盏桂花酒,半醉着倒在阿缇怀里,把阿缇当成了双宁赖着,喃喃地说着:“双宁姐姐,我终于可以把四明还给你啦。”又拉着傅笙的手笑眯眯地说道:“傅哥哥,你比小时候俊得多啦。”把四明说得直翻白眼,傅笙又笑又气,脸红了半张。   因此次日王海生一大早上门时,江陵才刚起床,一脸懵懵地梳着头发。   王海生身边除了慧娘贴身,还有四名护卫跟随,这四名护卫是朱希孝的心腹,任谁的吩咐都不听的那种,王海生让慧娘和他们先回去,酉时再来接她。大约是朱希孝事先交代过,他们倒也干脆地走了,害得王海生候在大门内,几次冷不丁地往门外探头探脑,生怕他们躲在门外似的。   四明正好练完身手回到前院,看到她这个模样,道:“可别乱跑,你若是在这里丢了,我们是吃不起这个罪的。”   王海生扁了扁嘴:“我要跑也不会在这里跑,你把你那颗小心眼放回肚子里去。”   四明也不恼,他和王海生也算是“患难之交”,素知她这张嘴,遂问道:“你真的想跑啊?”   王海生叹了口气,她今日仍是个俊俏的小子装扮,抓了抓头发皱着眉头道:“你都不晓得,可真是闷,把我给闷死了有什么好的呢真的是。”   四明想着她从前可是粗放癫狂到谁都没想到她是一个小姑娘的程度,如今虽然也不算规矩,却也和从前天差地别了,心里倒真的有些同情,一边带她去找江陵,一边问道:“那怎么办?”   王海生很茫然,因为太茫然,小脸上便带出了一点可怜相,她长得极好看,年纪又小,矮矮的个子小小的模样,便让人很有些不忍心,四明忍不住说:“你不高兴了,或者被人欺负了,记得都要跟你外祖说,可别什么都藏在心里。”那可不把小姑娘憋坏了?四明记得很清楚,王海生在整个海面上都可以说是从来不肯吃亏的,便是被人抓去当人质了也要先骂个痛快再说。   朱府是个什么情形不知道,不过以他粗浅的经验,以前的林家那也是……朱府可比林家大多了复杂多了罢?   王海生抿紧了嘴,小脸立刻露出凶狠的模样:“那是肯定的!我才不管外祖忙不忙呢,他答应过我只要他在的地方我就没有不能去的!要不然我就跑掉!京城里我熟悉得很。”她忽然又收了凶狠的表情,笑嘻嘻地看着四明:“以后我要是跑到这里来,你们一定会收留我的对不对?”   变脸之快令四明叹为观止。   江陵的声音响了起来:“可是我们要走啦。”   王海生正一步跨进江陵的院门,闻言整个人定在那里,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整张脸都垮了下来,怔怔地看着江陵,几乎立刻就要哭出来。   江陵上前拉住她的手:“过半年我还来的。王海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你也有的。”   王海生后退了一步,四明心有不忍,看了看江陵,江陵垂下眼,柔声道:“你不进来看看我住的地方吗?”   王海生抬头看着她:“是不是我表哥也要走了?”   江陵一怔:“我不知道。昨日龙少来寻我,说今日未时会来,我想着与其我把我猜测的想法和你说,不如让他亲自和你解释。”   王海生低下头说道:“要是他也要走了,你也走了,就留我一个人在京城,我可不干。你们要是扔下我,我就自己跑走。他们说你七岁的时候就能一个人跑到海边去,我都十三岁了,我也能够自己一个人回到海上去的。”她倔强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江陵眼尖,看到她的脚边有两滴水珠飞快地掉在地上。   她心中有些难过,却低声说道:“王海生,龙少把你送到朱家,我猜是有事情想要请你帮忙的。你想,你表哥他们这么疼你,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怎么也不会把你一个人送到京城来的,对不对?”   王海生不说话,只低着头,江陵看到掉到地上的水珠越来越多,   江陵轻轻摇了摇她的手:“要不咱们先去吃早食好不好?你不是最爱吃么?今儿的早食可好吃了……”   王海生忽然扑上来抱住她,带着哭音说道:“表哥让我帮的事情我已经帮了啊,他说你可危险了,说外祖看在我的面上一定会帮你的,说我帮你就是帮他。可是,可是为什么还不带我走啊?为什么你们都要扔下我自己走了啊?为什么都不要我了啊?我不喜欢这里,我想回家,我不姓朱,我姓王,我要回家啊……”   她越说越伤心,越说越委屈,本来只是带着哭音,很快便是嚎淘大哭起来,死死抓住江陵的衣服不放,哭得惊天动地。   直把朱非和阿缇都哭了出来,见状俱不知所措,夏言真听到声震屋瓦的哭声,也惊得大步赶过来,看了看死死扒住江陵嚎哭不停的小姑娘,不明所以,看向四明。只有傅笙今日有事,一大早便回了傅宅。   江陵呆住。   王海生这一哭足足哭了半个多时辰,任谁哄都没用,她自小惯会撒赖,假哭假闹驾轻就熟,这次又是真的伤了心、憋屈了太久,当真是越哭眼泪越多,一时喊着爹爹姑姑,一时喊着阿爹阿娘,死活不听哄。   夏言真是要去应卯的,牛非和四明又不擅长哄小姑娘,阿缇更是一堆家务事,几人看了看江陵,觉得这事估计沾不上手,过了一会儿便都各回各屋去了。只留下江陵连拖带抱把王海生带回了自己屋里。   只是听王海生哭喊到后半截,江陵触景生情,也忍不住落下了眼泪。   阿爹阿娘,阿爷阿嬷,她也有,他们也扔下了她,再也不管她、不理她。她也想这般委屈地大哭大喊,任性地撒赖着闹着叫着哭喊,为什么你们不要我了,为什么你们扔下我不理我了,你们不是我的阿爹阿娘了吗?我想要回家啊。   可是她不能,因为没有人听她哭,听她喊。   不知道什么时候耳边的哭声停了,江陵的脸上蒙上了一块柔软的巾帕,王海生打着哭嗝的声音轻轻地、怯怯地响在耳边:“陵,呃,陵姐姐,你,你别哭了,你哭,呃,哭得我好,好伤心的。”   江陵才发觉自己已经满脸是泪,她接过帕子,抹净了脸,转头看着王海生,王海生急忙说:“我不哭了,陵姐姐,你也别哭。我不哭了。”   江陵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低声道:“你表哥和你爹爹不会不要你不管你的,他们那么疼你,对不对?”   王海生乖乖地点了点头,补充道:“其实我外祖也很疼我的。前日外祖说,继外祖母对我不好,他把她关到庄子里去了,现在府里谁也不能管着我。”   江陵心下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所以,你表哥说让你外祖帮我,是什么意思啊?”   王海生侧头想了一想,叹口气道:“他说你们江家很多年前被锦衣卫灭门,你好不容易逃出来了,现在还在被追杀,好几次险些没命,可能是因为你们江家得罪了谁。可是到底是谁没有人知道,接下去你还是会很危险,因为不知道敌人是谁是最危险的。而且你还被锦衣卫带走了。那锦衣卫不是我外祖管的吗?所以表哥问我愿不愿意帮你,那我当然愿意啊,我要让外祖放你出来,还要帮你查出来坏人是谁的。”   她看了看江陵,赶紧又说道:“还有一半原因是,我好不容易来了京城,表哥说,也该让外祖见见我,知道还有一个我。还有就是,让外祖帮我阿娘报仇。你知道的,我们之前查了十几年也没查到凶手。结果现在你帮我阿爹阿娘报了仇,我却没有帮到你。”她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   江陵心中震动,半晌没有出声。   王海生也呆呆地坐在那里,过了一会儿,肚子叽里咕噜响了起来,她偷偷看了一眼江陵。   江陵醒过神来,露出笑容:“哭饿了么?”   王海生恼羞成怒,又不敢真怒,瞪着江陵半晌又泄了气,咕哝着说:“说得好像你没哭一样。”   江陵拉着她的手说道:“其实我也饿了,我还没吃早食呢,你吃了没有?要不要一起吃?”   王海生道:“我一起床就来了,就是想空着肚子午食能多吃点。可是现在有些饿了,我可以少吃一点儿吗?你说午食有福建菜,我觉得会更好吃。”   江陵笑着点点头:“可以,你少吃点儿,午食多吃些。有福建菜馆送来的菜,还有我们自家做的,保管你爱吃。”   王海生歪了歪头,也露出一个笑容来,小脸登时清丽绝艳:“其实我从来没到你家吃过东西,也不知怎么的,就觉得你家的菜肯定特别好吃。啊我知道了,表哥跟我说过他去过你家看你,你带他去吃了好多好吃的,柳家包子、葱花笋肉馒头、灰金糕、肉沉蛋、猪肠米、锅边糊、豆腐圆子、煎、米糕……”她一个一个地数着指头,把龙靖在龙游吃过的早食数得清清楚楚,看着江陵惊奇的表情,她又得意洋洋地说道:“表哥还说,说你只要出去外地行商一趟,就会带好些好吃的食谱回来叫厨娘做来试吃,然后散给街坊食铺做起来卖。表哥说你最聪明所以最懂吃最会吃。所以,我就决定不吃早食,就等着到你家吃午食的!”   便如是六月的孩儿脸,她现时已经笑得开心起来。   阿缇早知今日的来客重要,厨房里便吩咐了整日开着火,两人的早食自然还是热腾腾的,摆了一桌子。   结果王海生这个也要吃,那个也要吃,说好了少吃的,却吃了个肚儿圆,欢呼个不停:“陵姐姐,这个好吃,陵姐姐,这个也很好吃!”   其实朱府门庭之高,她还能有什么更好吃的没吃过呢?便是国公府她也是随意出入,只是高门大宅的吃食贵精贵繁,而江陵和阿缇来自民间,走遍各地擅找美食,多的是原味原香,反更适合王海生的口味。   一大早便起了床、接着长时间的大哭、然后狠狠地大吃一顿,小姑娘王海生不一会儿便头一点一点地犯起了困,江陵扶着她到自己卧房的床上,哄她:“你先睡一觉,待会儿龙少来了我便叫醒你。”   王海生惯了海上生活,天当床地当被的,也没觉着不好,点点头便一头扎在床上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等会儿还有一章。 第314章 离别   龙靖未时到夏家时, 王海生犹在拥被高卧,睡得人事不知。龙靖隔着窗看了看她,忍不住摇了摇头。   江陵想说什么, 又顿住,问他:“你来找我,是来拿短刀的吗?”   龙靖呆了一呆, 回过神来道:“不是,我是来跟你辞行的。我要回去了。”他想了一下,又道:“短刀是海生的, 你给她就行。”   江陵看着他, 慢慢地问道:“那么你是真的不带海生走了, 要留她在京城?”   龙靖脸色有些发沉, 说道:“我……”   江陵转头看着沉睡的王海生:“她刚才在我这里哭了很久,说,她明明做了答应你的事, 帮你, 做了你要她做的事, 为什么你要扔下她一个人。”   龙靖忽然气短,张口结舌:“她……”   江陵叹了口气:“她猜到你要走了。小孩子最敏感了。”她望着龙靖的眼睛, 龙靖马上转过了头, 避开她的目光,江陵道:“你为何要她帮我?”   你为何要她帮我?   龙靖本来是理直气壮的,好朋友身陷危难,随时有性命之忧,又忽然被锦衣卫抓走, 江家便是被锦衣卫所灭,他心里怎么不害怕?他有办法为什么不帮?这办法这么顺其自然, 王海生本来就是朱家的外孙女,她迟早要回去认亲,她父母死得不明不白,他们报不了仇,只能指望朱家啊!   还有,江陵是江洋的妹妹,他本来就欠了江洋一条命的啊。   可是不知为什么他却不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了,他低声粗略地把王海生父母的事说了一遍,说:“本来也是要送她回去的,帮你不过是顺便。你多想什么?”   江陵皱着眉头,说道:“龙少,你以后不要这样了,我知道你以为你欠了大哥哥和我,所以总想着偿还给我们。可是你已经渐渐地把一半的货物都给我了,如果不是你,我哪能做到现在这样。而且,在我跳下刘相一的船的时候,也是你救了我,你不欠我们什么的……”   龙靖心中烦躁起来,打断她:“行了行了。”   江陵无奈,只好说:“那你待会儿自己和王海生好好说。”   龙靖点点头,转身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江陵拿了茶水过来替她斟上,说道:“其实我们也要离开京城回家了。”   龙靖一怔,四下里看了看,江陵道:“傅笙、四明、阿松他们都一起走。十日后启程,你几时走?还是在宁波上船吗?如果是这样,不如一起罢?”   龙靖摇摇头:“不用了,我有急事要马上赶着回海上。”   江陵一怔:“海上出事了?”她这才发觉龙靖自进门起便一直目有隐忧,脸色微沉,半点也没有平素里懒洋洋吊儿郎当的模样。   龙靖点头:“是。可能会出事。”   他让江陵坐下,看着江陵,说道:“江家的真相,朱希孝并未肯告诉我,他说涉及的事情一则他不是很清楚,二则职责所在决不能说。”   江陵问龙靖:“你一开始带王海生赴京,就是存的这个心思?”   龙靖到底还是有些尴尬,摇头摇到一半,倒也光棍:“我刚才也说了,海生父母的仇人也是一个原因,只是那个还可以延迟几年再说。可是你在南京城也好,在京城也好,处处危机,我问了海生,海生说她愿意帮你。”   江陵摇摇头:“然后你就打算把她这么一个人留在朱府?我知道朱大人十分疼惜她,可是朱大人已有继妻和子女,家里如此复杂,她才……”   龙靖也摇了摇头:“我没有打算把她留在朱府,事过之后就要把她带走的。”   江陵愕然:“朱大人怎么会肯!他应当是知道你们的身份的,他定然不肯!就算你把王海生偷偷带走了,他发起怒来可不是小事。”   龙靖道:“我自然有办法。”   江陵瞧他笃定,心下倒宽了一宽,看了一眼还未睡醒的王海生,松了一口气。龙靖跟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却道:“眼下却不行了。”   “俞将军和戚将军今年四月在南澳大败吴平,吴平却不知所踪,他所藏的宝藏据说数量极多,若是取了,东山再起只是假以时日。但海边岸上有俞将军戚将军,他应当是再也不敢靠近了。那他会怎么做?江陵,我们王家和吴平一向不是那么友好,上次你在船上的时候也见过我们打仗。不过他之前一向在梅州及附近海域活动,两家尚算相安无事。现在他的据地已经全数被毁,而王家的大本营是在海岛上,而且是目前位置最好的海岛,又建设了许多年了,之前他在海边猖狂根本不放在眼里,现在就是他最好的选择了。前几天有讯息传来,吴平的人马在附近出没,只怕过不了多久便有战事。这次的战事与以往不同,会是争夺海岛。因此,海生不能跟我回去了。”   因为不安全。   龙靖远远地看着王海生,面上第一次露出忧虑:“吴平的人马极是凶悍,海岛如果保不住,我们就只能流浪海上。如今大明沿海寇敌荡清,可是别处却是抢夺愈加激烈,在海上危险极大,海生断然不能再和我们在一起。便是没有你的事情,这个时候我也会将海生送到她外祖身边。至少朱大人会护她周全,而海生,她也不是好欺负的。”   “你放心,我待会儿会送海生回朱府,我有事会与朱大人讲,海生在朱府会很安全。”   江陵一点也不放心,她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很坏:“你们打不过吴平吗?”   龙靖摇摇头:“吴平很是勤于练兵,他一向是海上的强盗,亡命之徒,和倭寇相交极是密切,西洋盗匪也收入麾下,如今急着要找落脚之地休养生息,打起来就是背水一战的气势。虽然我们也不弱,但是胜败很难讲。”   若是戚将军……   龙靖苦笑:“那就是一窝端。”   所以虽然俞戚两位将军也在找寻吴平的生死踪迹,可是如果告诉他们,龙靖那一伙人有据地、有海船、有战船、还有商船,想都不用想,一并端了就是。   江陵这些年来与龙靖这些人也颇有了感情,何况江洋和他们在一起,如果大战一起,江洋自然不会置身事外。   饶她机变百出,却半点也想不出办法来。情急之下忍不住道:“那一窝端了总好过两败俱伤。如果和戚将军合谋呢?”   龙靖缓缓摇头:“江陵,一则王家几十年基业,不能毁在我手里;二则,我的部下有许多都不是良善之辈,他们会选择痛快地战死;三则,他们很多人是因为被人欺压、逃饥荒才去了海上的,你以为回到岸上会比在海上吃得饱过得好吗?”   江陵怔怔地望着他。   龙靖一笑:“我们在海上的生活一直都是这样的啊,江陵,你和我们在一起不是经历过好几次海战吗?这本来就是我们的生活。”   江陵摇头:“不会的,会有改变的。”   龙靖笑了笑:“下次我们活着见面时,再来谈改变吧。”他看着江陵,眨了眨眼:“放心,我一定会活着的,江洋也一定会活着的。吴平想要抢地盘,可能会成功,想要我们的命,可没这么容易。”   江陵笑不出来,如果吴平要抢他们的地盘,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只有杀了他们才是彻底的一劳永逸?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还有,后天还有。 第315章 都走   龙靖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漫不经心地说道:“你以为是他想杀就能杀得了的吗?想到和做到的距离可还远得很。放心罢。再说,真要起战事总还要一段时间,吴平也要先修整残兵。不要这么担心, 我担保江洋不会有事。”   江陵摇摇头:“大哥哥很重要,你们也一样重要。龙靖,打不过就跑。不要去想保什么基业不基业的, 留得青山在,人命最重要。”   龙靖眼睛一亮,笑嘻嘻地说道:“放心放心, 我们最会的就是打不过就跑。哪有那么大的骨气, 不过讨口饭吃, 打不过我们一定会跑得鞋飞袜甩、脚底抹油。大不了下次再打过就是了。”   龙靖是陪着王海生离开夏家的。在此之前他陪着王海生和江陵一道吃了午食, 然后留在江陵房中单独与王海生说了好一会儿话,江陵没有进去。   不过王海生离开的时候面色虽然有些难过却是平静的,似乎接受了现实。   江陵看着他们离开, 心情沉甸甸的。   这件事她没有和夏言真提起, 只在私下和傅笙、四明、阿松几人说了, 阿松阿成几人在海上的时日久,心下震惊, 阿松看了看其他几人, 问道:“龙少什么时候走?”   江陵说道:“后日就走。”   阿松阿成几人沉默,欲言又止,江陵装作没有看见。   既然再过十日他们也要离开京城,行装什么的也便都准备起来了,因为江陵说过再过半年多还会再来, 夏言真也习惯了从前江宣的来来往往,而阿缇这些年和夏言真东奔西走, 对于离别的伤感便不是那么重。   次日夏言真下衙后,大家一起晚食,夏言真忽然说道:“有个衢州人,叫做林展云的,应该就是陵姐儿认识的那个人罢?”   江陵一怔,四明也抬头看过来,傅笙看着江陵。   江陵垂下眼点点头,道:“是二少爷的亲兄长,林家大少爷,之前在翰林院当庶吉士,后来丁忧回家,今年初才回到了京城,听说翰林院没有庶吉士丁忧后复任的规矩,可能将任实职。”   夏言真点点头:“他的任职下来了,的确是实职。张司业着人安排的。”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江陵。   江陵其实已经明白林家的靠山陈知府依附的派别正是徐阶和张居正,她笑了一笑,不以为意。   夏言真夹了一筷子鱼,慢慢地吃尽,方含笑说道:“你知道他去了何处任职?”   江陵有些疑惑,夏言真笑道:“漳州府龙溪县掌县事知州同知,从六品。”   江陵怔住,她看向夏言真,夏言真嘴角含笑,对着她点点头:“即刻上任。张司业今日特召他说话,我亦见了他一面,甚是年轻,气度也好,不是个只会读书的人,大家都很满意。”   同知掌财政,龙溪县……江陵便是在龙溪县月港,被刘相一诱逼上船,当然,也不知道是谁诱了谁,从而计成,从而海船上一人力杀仇雠。如今,林展云去的竟然就是漳州龙溪。   漳州府龙溪县管辖月港。梅岭、南澳、浯屿、月港。梅岭被封、南澳被堵,只剩下月港。   江陵的眼睛亮了。夏言真道:“我不知道张司业与他说了些什么,陵姐儿,你和他交情如何?”   江陵马上说道:“他什么时候启程?”   夏言真笑道:“一个半月内赶到上任,三日内便该要启程了罢。”   江陵立即对四明说道:“你明日上午去给大太太下帖子,看他们什么时候有空,咱们去拜见他们。”   四明起身便走,边走边道:“现在才申末,离夜禁还有一个多时辰,我现在骑马去还赶得及回来。”   年初陈氏给江陵下过帖子,四明当然记得他们在京城的居处――实则林家在京城的房子一直都在,四明以前也是去过的,离夏家并不很远,骑马的话只需两刻钟便到了。   江陵并未阻止四明,时间紧迫。   四明很快便回来了,陈氏和林展云明日上午在家等候江陵。江陵说道:“四明,咱们明日早些便去,说完了话就回来。他们时间紧,白空出半天也不容易。傅哥哥你明日有事吗?要不要随我们一起去?”   傅笙摇头:“明日和工匠约了时间,需尽快把库房、店铺安排下来。我那几个作坊掌事下午到京城,要会同两个掌柜商议下一年的计划。你们去吧。”   傅笙自四年前到了南京之后,私下安置的产业便都在南京往北这一带,他要回家,时间半年到一年不等,最好便是尽量安排好这边的事情。江陵自然明白,两人相视一笑。   夏言真笑着看着他们朝气蓬勃的模样,心中宽慰。   江陵百忙中还对夏言真说道:“夏叔叔,前次老夫人带了琳琅来玩,她呆了好久都没有不耐烦,还挺开心的样子,礼尚往来,你也得多多回去陪陪琳琅才是。”   夏言真一怔,江陵又道:“你那么有趣的人,定然有许多法子逗琳琅开心,要不然你便去我们家店里给她买些漂亮的首饰,还有我看她用的胭脂水粉都是华彩庄的,你去那里帮她买一些嘛。这次我去福建,定然帮她留意着挑些好的珠宝玉石,给她做嫁妆,包管她独一无二!”   夏言真又是好笑又是感动,便逗她:“你和琳琅也差不多年纪,怎不替自己挑着些留下?也该备下来了罢?”   江陵毫不在意:“这种东西哪有自己挑的,你放心,我大哥哥帮我留着好多呢,还有我林家阿爹阿娘,家宝哥哥,他们可是做珠宝这一行的,还能少得了我?”她做个鬼脸。   夏言真温和地笑道:“夏叔叔也会替你备一些。”   江陵叹了口气:“你有一个儿子还有一个女儿,我瞧着你官儿也不大,俸禄更不多,唉,就给我少点儿罢。”   夏言真一怔,诸人也都一怔,禁不住笑出来。   翌日一大早,江陵也没有乘坐马车,和四明、阿松,三人三匹马,趁着天色尚早,路上行人稀少,略略吃了些早食,便骑马去了林家。   林家的房子是二十多年前便置下的,位置比夏家只好不差,房子亦有三进,如今只住着林展云、陈氏二个主人,再加上十来个仆从,甚是宽敞。林展云也早便醒了,门房一打开门,他便迎了出来。   江陵看着他意气风发,整个人挺拔的样子,心中没来由地一酸,赶紧又摇了摇头,把那点酸意摇走。   林展云似是明白她的心意,低声道:“林哥儿请进,家母才刚起床……”话音未落,便见院子里脚步匆匆,陈氏身后只带着一个大丫头赶了出来。   江陵上前几步,陈氏便握住了她的手,满面笑容:“我还以为在走前见不到你了,昨日也正和云儿商量着想给你下个帖子,又怕时间紧,两下里凑不拢,可巧四明便来了。要不然又得好些年见不到。”   江陵轻轻反手握住陈氏的手,低声道:“不会的,要不是你们时间紧,说不定咱们可以一起走。不过等你们到了目的地,我们马上便能再见上了。”   陈氏还没明白什么意思,林展云已经转头看向江陵,目光探询。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略短小。 第316章 展云   江陵顺势放开了陈氏的手, 转身看着林展云:“我这次回家,除了要回龙游,主要是要回福建一趟。我在福建也有一些产业, 这次回去看看情况,看是不是需要决定继续还是结束。”   林展云脱口而出:“当然是继续。”   江陵忍不住笑了一下,笑道:“当真?林大人?”   林展云从来不曾被江陵这般揶揄过, 不禁微微一怔,随即心里便是一松。他从前以为江陵是林展鹏的仆从,后来以为是林展鹏的手下, 再后来知道林展鹏视她为朋友, 最后要经历两次家变方才明白, 自己的弟弟和她从很早以前便是知己和伙伴, 他们彼此相知了解互相扶持,一起支持着走出林家的危局。而直至最后得知江陵孤身赴险不惜身死也要为林展鹏报仇雪恨,他亦深深明白了这是何等的生死情谊。   因此他明白了为什么江陵对自己始终淡淡, 不无礼却也绝无敬意, 由始至终保持着冷淡的距离。   因为他坐享了父亲与弟弟的一切付出, 却暂时没有而现在已经永远不能有回报。不,他独享了家族的红利而且断绝了弟弟的选择。虽然他也自幼便被决定了前程, 可是扪心自问若是他可以选, 他会选什么?他会选读书选仕途的,他从来也没有想过自己会去行商。   他从小到大都没有想过,这条路弟弟也会想要,他作为长兄是可以让给弟弟的,直至弟弟和他一样去了学堂, 弟弟的天赋和才华得到了先生的赞许,他所高兴的也是兄弟俩可以一起进学一起入仕一起为林家光宗耀祖。或者他隐隐地也会认为, 怎么让呢?来不及了,他都要科举了,林家等了百年,总不能白等。   这一切也很难怪他,毕竟是家族的决定。而如今家族已经凋零,林展云也一目了然地发现了很多不曾注意不曾关心的事情,也深深地了解了自己藏在心底里的自私。   后悔么?悔恨么?有很多。可是一切已经无法回头无法弥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更加努力地继续走下去,重振林家。今后他要背负的只有更多、更沉,方能稍稍对得起为他牺牲和付出的人。   但其实这个对得起还有意义吗?他其实并不知道,但是林展云不许自己多想了,否则越想越悔恨越消极,活着的总要活下去。   因此他的变化很大。   以前他虽然不算高高在上,但是总还是有读书人的一点清高,讲究尊卑上下,对下人仆从有时虽有怜悯却并不放在眼里。   现时他看到四明也会含笑招呼,那点笑意直达眼底,充满了真诚,令四明心中也会渐生暖意。其实这点变化在去年陪同江陵去林家时他已经有所发现,但那时林展云落魄,被林季明欺压得无可奈何,笑容也是一绽即收。如今他春风得意,虽然翰林院已经不能复进,但授官却不低,从六品起步,又是俞戚两位将军将将平定倭乱的福建临海地区,旁人可能会以为是苦差,但四明今时不同往日,跟随江陵的这一年来,接触了好些朝廷官员,那些官员官职虽小眼界背景却绝对不小,看到的、议论的都是不一样的,自然心中清楚,这种地方才能出成绩呢,真正有志向有抱负的,岂会在意那些富庶的地方。   他都明白,林展云何尝不明白,因此他的笑容便没有收起来过,四明的感受便愈发鲜明。他从林展云身上隐隐地感觉到了二少爷的痕迹,这是从未有过的。   江陵的调侃揶揄不知为什么,令林展云心中一潮,禁不住笑容更大:“自然当真,福建是个好地方。”   江陵盯着他:“富贵险中求?”   林展云摇摇头:“以前是,以后一定不是。”   江陵的生意与海商有关与船队有关,林展云自然一清二楚,而这些都是犯禁的、违法的。去年当江陵说起那只本属于林家的船队的时候,他在卸下心中重担的时候,也曾经很替江陵担忧,但是他的立场不能多说什么,如今他坦坦然地说出“以后一定不是”,江陵因有夏言真的话语在前,心中雪亮。   不久的以后,不是了。   她的嘴角往上挑:“如此我便放心了。”   林展云笑道:“那还要去福建吗?”既然不用担心了,福建的产业便不必结束了,那还去不去呢?   江陵看了看陈氏,微笑:“我在福建居住三年,漳州也是有相熟的人的,大太太初抵福建,人生地不熟,我自然要去探望。”   林展云大喜。这次陈氏听懂了,更是喜悦,一时不知道怎么表达,可能是因为旧事惭愧,她对江陵始终有些发憷,便转头问起四明:“你们来得这么早,想必还没有吃早食吧?我去让厨房多备些,你们先聊着。”   陈氏治家一贯严谨,虽然对下人并不严苛,也颇为和颜悦色,但那种和颜悦色和现在的也绝对是不一样的。四明自小在林家长大,又是林展鹏的贴身心腹小厮,体会得极是深刻。而林展鹏受的委屈他也一直看在眼里,他和三水不一样,性情跳脱不太成熟,心中的不忿有时便会表现在行动上,对陈氏那是完全看在林展鹏面上的恭敬。而因为现在跟着江陵惯了,江陵的心中尊卑上下观念极淡,他更加深受感染,因此他见陈氏如今这般出自真心的和颜悦色,也并无动容。   见陈氏走了,林展云带着他们到了他的书房,林家的规矩在陈氏的管理下一直很严,林展云的书房根本不会有人靠近。   江陵略一打量,见与在衢州林家竟大体相同,她心中倒也没有什么触动,直接便问道:“朝廷于漳州有什么想法吗?”   林展云看着江陵,毫无踌躇,也是直接地回答:“张大人与我说,朝廷有开海禁的想法,如今还在博弈,但开海禁的赢面更大。就算暂时难开海禁,朝廷也将会在漳州龙溪县有一些举措。张大人说了一句话,他说堵不如疏。如今条件已经差不多具备了。”   江陵含笑,林展云也笑了:“我不想瞒你,江陵,我这次到漳州就任同知,是要做一些当地财政上的分割,你知道朝廷于四年前在龙溪县设立了靖海馆,三年前又改成了海防馆,明确地专为管理私人通番。我这次去,首要便是把海防馆和各镇乡的财政分开理清。至于接下去会如何,我并不是很清楚。但我看张大人的意思,可能很快就会知道了。”   江陵看了一眼四明,道:“你放心,这些话出你口,入我耳,我和四明再不会透露半句给任何人知晓。夏叔叔也不会知道。”   林展云洒脱地笑了:“我自然放心。”   正事已毕,江陵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心中定了下来。   三人闲闲聊了几句,陈氏便让人来召去吃早食。   早食十分丰盛,因为林展云曾经水土不服在京城大病,林家自家乡来的时候便是带了家中的厨子一起过来的,陈氏似是打听了江陵和四明爱吃的食物,早食不仅全是衢州龙游风味,且全是江陵和四明的喜好。   江陵笑着向陈氏致谢,陈氏见他们还在说话,看了眼林展云,似是心中有数,起身避了出去,林展云也没有阻止。   江陵见林展云几次表情犹豫,有些欲言又止,等食毕便主动问道:“你还有什么话,但说无妨。我不会把它当作是交换的。若是商事,我们便以商事来议,在商言商;若是私事,我帮不了也不会揽上身,帮得了,那也是我与林家的私谊。”   是与林展鹏的私谊,林展云心中再清楚不过。但是他很喜欢江陵这种公私分明一清二楚的作风,时人重人情,林展云到底出身商家,有时不免会觉得太过负担。   因此林展云便也不再犹豫,说道:“我母亲不擅商事,家中生意如今全是单靠林大掌柜一力支撑。来之前我也去族中探查过,本想挑人跟随林大掌柜学习,日后可接手。但是……”但是一言难尽,也不知道是这百年来林家的气运已尽,不是父母忠厚孩子愚笨,便是孩子聪慧父母贪婪。   林展云很清楚,若是他要在仕途上走得远,家中产业的帮助是极为重要的,有明一朝,官员俸禄极低,各种应酬和属下的薪资单靠俸禄和那些炭火孝敬是很难支撑的,而林家的财产还有一部分是要用来支持舅父的,他万万不敢轻忽。   江陵看着他,心中明白如今林家的困境。   其实林展云是可以经商的,但是他分不出精力来,那些官员都是必须要有人在背后全心地行商、掌事方能提供足够的财力。陈氏以前不屑学,现在学便很困难,看起来她并不能支撑林家的商事,也可能天生不是这块材料。   这也是江陵一直对陈氏不怎么待见的原因,陈氏固守万般皆下品的思想,不但自己不肯沾染半点商事,只恐污了清誉,便连亲生儿子都厚此薄彼,那种迫于无奈嫁给商户人家不得不认命又百般委屈的心态……   林展云看着江陵,诚恳地说道:“我有一个想法,请你听一听。”   江陵心中隐隐有些明白,却不知道他的具体想法,遂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林展云道:“我想将林家所有的珠宝店都归入江氏名下,一切都由江氏管理支配,林家每年收取五成的利润,十年为期。十年后,七成珠宝店全部归江氏,三成由林家人收回。”   江陵再有准备,也不禁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四明则不禁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望着林展云。   林家百年基业以珠宝店为主,就算现在没落,也尚有二十来家珠宝店在各地,且颇有一些还是经营得很好,因为的是老掌柜们得力,衢州总店有林大掌柜坐镇,各地掌柜也是当年林忠明精挑细选的心腹,就算失去了船队,积年的商家自然有各种人脉和货源,且在各地经营多年,早就是老招牌了,算得上根深蒂固。   去年林大掌柜曾经说过要将一些不成样的卖掉,当时有林季明在,只得缓缓计议,可是林季明很快被捕,林家三房被赶出林家,分得干干脆脆,一应事宜都已经由林展云做主,应当很快便接纳了林大掌柜的意见。   因此就算入不敷出和不成样的店铺按照早前的打算卖掉了一半或者用来出租了,那还有一半十来家。   林家宝曾经建议江陵买下来那些不成样的店铺,江陵当时拒绝了,因为物资钱财和人手都不够。可是就算是现在,江陵也不得不拒绝。因为她这一年里只开了南京和京城两家江氏珠宝行,便已经感觉到了吃力。而如果真的在不久的将来开了海禁,那些早前布置下的店铺、地盘将会是很长很大的一条战线,当真力不从心。   但是,如果是现成的店铺和人手、货源归江陵呢?   江陵的眼前顿时出现了极广阔的前景。   林家的所有店铺她都熟悉,林大掌柜能留下来的好店铺她当然也熟悉,她经营他们驾轻就熟。   而最重要的是,那些店铺所在的城郭,延连成的一条线,暗暗地又契合了她心中的另一个想法。这个想法她已经藏在心里很久,可是要付诸实现,没有三年五年的时间是不可能的。而现在马上就可以实施了。   当真是完美无缺。   江陵心中又是雀跃又是激动,可是同时又有另一个声音叫她冷静,她并不掩饰心情,看着林展云:“为什么?林大掌柜才五十岁不到,若是你不想让他离开,他是绝不会离开的,这般年纪,再支撑十年时间根本不在话下。而十年时间你要培养一个接班人并不太困难。”   林展云看了一眼四明,苦笑了一下:“我不是你,会很困难。而且我不想有无能者仗势,令林家真正再败下去。江陵,你说过在商言商,这笔交易,你觉得可行不可行、公平不公平?”   非常之公平,最主要是对江陵的助力奇大,江陵的想法早一日付诸实现,规模的扩大便不是以每年递增计,而是以倍数计。所以这不仅是公平,而是江陵所获得的利益更大。   江陵慢慢地说:“不公平,这对你不公平。林家所有的店铺一切都是现成的,就算没有人管也会好好地经营下去,何况有林大掌柜在。”   林展云摇头:“不,江陵,你太谦逊了。我看到你在京城开的江氏珠宝行了,江陵,我虽然从未经过商,但是我很明白,商场极不公平,不仅要看能力,还要看靠山。”他看着江陵,目光清醒而冷酷。   “林家已经式微,如今时间尚短,正如你所说的,有林大掌柜在,一切都还能井井有条地经营下去,可是时日久了,我不认为还能维持目前的形势。没有了船队、没有了商队,只会再一年一年地衰败下去,而货源和人脉也会渐渐减少,就像那之前清理掉的十家店铺一样。林大掌柜纵然天纵奇才,最后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因此更大的可能是到最后兵败如山倒。”   “而江陵你如初升之朝阳,蓬勃有力,阿弟当年能视你为伙伴知己,林家那几次大难关你一力解决,以及诸多林林总总发生在我眼前的事情,回想起来我都是一身冷汗。我只能说我不如阿弟,他知人识人尊重人,你们两人都足以令我钦佩。我不知道你这些年的经历,但是你我都清楚,这样的交易这几年可能的确是对我不公平,但再过几年,只会是对你不公平。这几年可能对你有助力,过几年,是我林家在依赖你。”   “而我相信你的公平心肠,林家的店铺你绝对会一视同仁,江家如何,林家便会如何,江家店铺好,林家店铺便会随着你其他的店铺一起蒸蒸向荣,一起扩大,一起发展得更大更好。”   林展云坚定地看着她:“这就是我的目的。”   江陵怔怔地看着他,心中终于浮起了真正的敬意,林展云果然是林展鹏的哥哥,不可轻视。   但是她仍然说道:“你是在以目前的好局做赌。商场如战场,一切都不可预料,如果我决策失败,或者靠山倒塌,一败涂地的话,你林家也会跟着很快倒下去,反不如求稳来得长久。你担心所谓的衰败,但衰败不是一日两日一年两年马上就能看见的,只要有时间,你何尝不能趁这几年培养……”   林展云坦然地笑了笑:“如果这几年我能找到合适的人选,自然是要送到江陵你的身边去的。如果找不到,我相信这十年的时间,我也能想出另外的办法。何况,十年后还有三成的店铺要还给我的,对不对?”   江陵叹了口气:“这是我不会失败的前提下。”   林展云看了她许久,轻轻地叹了口气,温和地说道:“这人世间,旦夕祸福都不由人做主,今日福,焉知不是明日祸。我相信你,就算赌输了,那也是愿赌服输。我相信你。”   “你只说,这个交易,算不算得上公平?如果你觉得对你不公平,我立刻收回成议。”   江陵沉默良久,抬头道:“我年内会到漳州,届时我给你答案。”   林展云绽开笑容,眉目舒展:“我等着你。”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啊啊……我终于可以休息了。十一我要休息,我要看剧我要看小说我要玩我要吃!!!   因为不能出去玩,所以,可能会有更新,可能没有,随机掉落。谢谢大家。   希望大家喜欢。啦啦啦啦。 第317章 回家   江南的十月底和京城的十月底不一样。   江陵从京城启程回家的时候, 京城才堪堪不到十月,便已经颇有寒意,一阵风过忍不住要缩起肩膀。一个多月后的十月底, 江陵回到了龙游,龙游正好是深秋,初冬未至, 人们穿上夹衣的时日还未久,气候十分舒适。   这一路,江陵等人便是追着秋高气爽回来的, 路上别提多舒服了:不冷不热, 物产丰饶, 鱼肥果丰, 新米浓香。   牛非本来在南京应该下船,或者暂时下船去探望师父老太医的,却在启程前收到老太医的书信, 他去了南方, 要过两年才回南京, 但也没忘了师父的本分,给她寄了些医书和自己的一大本心得。   老太医年岁已长, 为什么一直定居在南京却忽然要去南方?这个问题江陵和傅笙心中隐隐有些清楚――他和“官差”等人如此熟悉, 对敏娘的刀法如此清楚,他可能,也是卢维之诈死脱身的备用大夫之一。至于为什么,古往今来,有几个医士是能够自由自在的?特别是太医院的太医, 名头当然很响,医术当然很好, 可是却最容易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受到拿捏。   卢维之既然已经死了,他的手下也都已经束手就擒,只怕老太医只会觉得松了一口气罢?   但是照样要先避上一避,谁知道还有些什么余波呢?   牛非便也跟着江陵等人一并回了龙游――她的老父与儿子还在龙游,便是将来要随着老太医留居南京,也是要接了他们过去的。   一片树叶落在江陵的脚下,江陵低头,弯下腰捡起来,想了一下,又把这片叶子递给身旁的傅笙,傅笙接过去,笑了起来:“这还太早了些。”   江陵也笑:“怪应景的。”她远远地望着城门方向,笑着说道:“有人来接咱们啦。”   四匹马四个人飞一样地从城门那边快速骑过来,越来越近,江陵看到了林家宝和桑宁的笑脸,另两个人江陵却并不认识,他们的笑脸是冲着傅笙的。   临行前傅笙和江陵都事先写了信回家,前些日子又算准了到达的日子先送了信回家的,到底离家日久,送信回家也是让家人安心。看来这是两家各派了两个人来迎。   江陵离开龙游已经足足一年另一个月,傅笙则是四年多了。   傅笙已经看清楚了来人的面貌,对江陵说道:“年轻的那个是我二哥傅阮,另一个是我母亲的陪房管事傅长金。”   林家宝、桑宁和傅阮都还好,傅长金却立刻下了马,跪了下来:“小少爷,你可终于回来了!”   傅笙赶紧上前扶起他:“长金叔,你这可折杀我了,快起来。阿爷阿嬷身体好么?阿娘身体好么?”城 傅长金抹了一把泪,笑着说:“都好都好。接了你的信,原本身子有些不爽利的都即刻就好了,一早都处处打理好要迎你回家。你问二少爷。”   傅阮一直都在本家未曾离开过,与傅笙也有四年多未曾见过面,此时见了面笑着说道:“快些回家罢,阿娘这些年想你想得紧。”他的笑容微微有些淡,并没有久别重逢太过激动的样子。   江陵幼时除了傅笙,也就是和傅钟、傅笛见得比较多,傅阮却是很少见到的,因此刚才她便没有认出傅阮来,此时她对着傅阮笑道:“傅二哥好。我是江陵。”   傅阮淡淡地笑着客气有礼地对她点点头:“江姑娘好。”然后他说道:“先进城罢,大家都一路辛苦了,先去洗漱,我叫人安排饭食。”   桑宁忙道:“傅二少爷,不若去我们那里一起吃罢,我适才已经让人回去吩咐家中厨娘了。”   傅阮倒也不坚持,看向傅笙:“笙哥儿决定罢。”   傅笙想了一下却对江陵说道:“我和二哥长金叔直接回溪口吧,就不在城里留了。”   江陵点点头:“嗯,老太爷老太太还有伯母应该正翘首以盼,你直接回去更好,省得他们多惦念半日。傅二哥、长金叔,回见。”她爽快地挥挥手,率先便策马往城门而去。   傅笙一笑,望着她走近城门,转头对傅阮、傅长金道:“二哥、长金叔,我们走罢。”他们回溪口本是要出城的,此际便不用再进城直接往南边绕过去,骑马不用一个时辰便到了。   傅阮忽道:“阿爷正在与族里人商议你回族的事情。你这次回来,是做回傅家人呢,还是只做了客人?”他目光炯炯,盯着傅笙。   江陵见了林家宝极是高兴,驱策着马儿靠近他道:“阿爹阿娘可好?大哥大嫂可好?宁儿嫂嫂可好?”   林家宝先是一一应了:“都好都好。”见她还要问下去,不禁嫌弃地看向四明:“她这才几岁就这么絮叨了吗?一直这么絮叨吗?”一副同情四明同情得不得了的神情。   江陵不去理会他,笑眯眯地说道:“听说宁儿嫂嫂给我生了个侄儿?”江陵去年从福建回衢州那二十余天并没有见到林家宝的妻子叶宁儿,因为叶宁儿害喜,回了乡下养着。今年三月已经生了一个男孩,这是林家宝的第一个孩子,虽然他已经成亲四年,但叶宁儿常年随着他在海边与金龙衢往返,是故意先不要孩子的。   林家宝闻言,嘴角不自禁地往上扬,笑得心满意足:“满月的红包、双满月的红包、百日的红包,你们几个,连本带利一个也不能少。最好把周岁红包提前给预支了。我瞧着到了那时候你也不见得就在龙游。”   商户人家,别离奔泊是常事。大家都习以为常。   江陵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她上上下下地打量林家宝,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过了一会儿又和四明目光交流,四明又是点头又是摇头,一脸的无可奈何。   林家宝见状觉得事情不对,警惕地看着他们:“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江陵马上又变得笑逐颜开:“我多高兴呀。所以你以后可以多陪陪宁儿嫂嫂。”   林家宝瞪着四明:“你们又有什么新计划了,是不是想越过我去?”   四明忍不住说:“林哥儿让你多陪陪嫂子有什么不对?”城 林家宝翻了个大白眼:“咱们是商户人家,哪来这么多讲究。陵姐儿,妹子,你有甚么好事可别拉下你二哥。”   说话间几人已经到了江氏珠宝行,慢慢行去,只觉珠宝行内客人不少,几个伙计来来往往甚是忙碌。江陵抬脸看着匾额,再看看门脸,觉得好像更鲜亮了似的。   他们从侧边进了后院,江陵策马转头时看到对街似是有人看着自己,定睛看去,却只见行人来来往往。   阿灯迎了上来,笑道:“闻到香味没有?”   厨房里传出来的香味正是江陵熟悉的,江陵却惊呼一声:“阿灯你胖了!”阿灯原来挺拔修长的身形竟然开始微微有些发福,那点修长便打了个折扣,面庞秀朗还是秀朗的,却小小地大了一圈。   阿灯猝不及防,有些羞涩又有些气恼:“桑宁总让我试吃!”他比桑宁大三四岁,但出身经济班,便意味着是当年江陵和四明从难民流民中收留下来的,童年少年时期流离失所很是艰难,如今桑宁拉着他各种试吃,他倒真的是抗拒不了。   桑宁站在江陵身后,理直气壮:“试吃这种事当然是你来,难道我来?”   江陵却没再理会他们的口角官司,她眉开眼笑:“阿宁你太棒了!”冬笋炖鸡、雪菜肉末豆腐、梅干菜扣肉、萝卜丝辣炖鲫鱼……鼻尖飘来的这些香味鲜浓香甜,这些菜式定是阿宁吩咐下去的,都是她最爱的。   桑宁坦然受之,却转了话题,笑道:“刚才看没看见咱们门脸匾额都鲜亮了许多?你在京城和南京都开了江氏珠宝行,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飞快地传到咱们这里啦。前些日子金华、龙游、衢州店铺里来了好多贵客,有同行还有富绅人家,都说原来真是那个江家,可轰动了好久呢。我瞧着咱们眼瞅着就要跟从前不一样了,立马吩咐了人把咱们店的门脸全都翻了一个新。”   江陵噗嗤笑出声来,桑宁再接再厉:“匾额上的字都鎏了金,可看到了没?”   难怪鲜亮了许多。江陵连连点头:“看到了看到了,原先是漆的金色漆,这回是真鎏了金了?难怪我看着鲜亮了,却没看出个究竟来。”   林家宝顺手拿了盒蜜饯递给江陵:“糖杨梅,先吃些。说起这事儿,京城那边消息传过来的时候,我也是迎了不少客人,几乎所有的大户都来了,当真风光。”他看着江陵:“阿爹阿娘最是高兴,阿娘……哭了好久,说你终于苦出头了。”   在京城毫无顾忌地亮出“江氏珠宝行”的牌子,那般隆重地开张,来了哪些贵宾,俱都传到了这边,这些事对于旁人可能没有太大震撼,顶多就是叹一声江家东山再起了。对于林大掌柜这些知情人来说,却是一个巨大的信号,一个令人惊喜到极点的信号:江陵,安全了;江家,安全了。   江陵不动声色地问道:“许志豪呢?”   林家宝扬了扬眉,笑道:“也来了,托人问了好些问题,他自己倒是什么也没问。我瞧着他端着那笑脸很是辛苦。”   江陵把糖渍杨梅的盒子放回桌子上,又问道:“林季明呢?”   林家宝笑了起来:“上个月,他那个妾室的房子被两个儿子卖了,如今赁了个草棚,给人浆洗为生。那两个儿子在不到一年时间里,把所有家财败得一干二净,又闹着要回祖宅住着,把看门人给打了,族人告了官,衙门里来人把他们痛打一顿。现在住在他们姨娘那里,吃喝全靠姨娘那点浆洗钱。”   “至于林季明,还在徒刑中。”   作者有话要说: 休息散了心,要收起来怪困难的。 第318章 略议   江陵这次回来和上次从福建回来不一样, 上次是以为就会呆在家乡稳扎稳打一段时间,一边经营珠宝行,一边设计做圈套, 然后去一趟杭城,好好地解决掉林家和许家的事情,最后再开始北上寻找江家的真相。   结果事与愿违, 因为傅笙,她没有去杭城,而是直接去了南京乃至京城, 虽然费尽周折, 身受重伤, 但是江家的仇报得干干净净, 同时令江家堂堂正正地重现江湖,上至朝堂,下至商场, 江宣之名再度响亮。   她这次也很想留下来, 林家的仇人逍遥得太久了, 实是令人忍无可忍,她既连景王卢维之和首领太监都悄无声息地杀了, 许运豪诸人对她来说更想一脚踩死。   然而暂时不行。城   打老鼠伤着玉瓶儿是最不值的, 能对许运豪致命一击的方案还不完整,需要时间去琢磨。可是她现在暂时没有时间。   珠宝行货品的短缺、林展云对家产的处置和她的计划、林展云的官职、林展云说的话、夏言真说的话,还有她莫名的直觉,让她有一种非常紧迫的感觉,时不我待, 她必须要尽快离开龙游赶赴福建去做好安排。   让许运豪继续逍遥下去么?让他接着进行他的计划么?她当然知道许运豪暗底下要做什么,林家的覆灭是因为有许运豪想要的船队, 那么她所拥有的许运豪就算不知道也会偷偷去调查,虽然她的身份在一年前还是模模糊糊莫衷一是,可是无论她是江宣的遗孤还是林家的下人,一介孤女锦衣而归,肯定会有他更想要的东西,而且更容易夺取,就算最终得不到的话怕是也要毁了她才好――趁她仍然不够强大。   他会怕什么呢?林家有知府靠山不也一样毁在他手里?只要够隐密够狠辣,他依然可以片叶不粘身。   他要做衢州的鳌首,继而是金龙衢三地的鳌首,他背后的人当然乐见其成,因为从此以后便可以从中获取更大的利益。   不过现在她的京城和南京闹出的声名估计会令他……   “停手了。”林家宝告诉她:“我们暗中留意的人手传回的消息说,他好像是停手了。我猜是在等消息。郡主亲临京城江氏珠宝行开业,那可不是普通的场面,或许把他吓到了。”   江陵笑了笑:“他停手是他的事。”   林家宝笑起来:“我觉得他下一步的行动应该是来结交你。”   不敢动你,摸不清你的底细,那便来结交你、讨好你,以后再看情况如何弄垮你。   林家的事情?许运豪做事极是隐密,他可不会认为江陵等人能够知道真相,但是万一就算知道了,江陵也好,江陵身边的三水四明双宁也好,可全都不是林家人,那便没有什么关系。在他的眼里,血缘可能还有一两分牵绊,除此之外什么东西什么情义都是浮云,凡事只有利益可以左右一切,如果不能够,那也只是因为利益不够大。   江陵这些年冷暖看遍,对这种人再明白不过,因为她当年和林展鹏重振林家的时候有时用的便是这些手段:给他们眼前最大的利益,他们会看不上暂时的薄利从而放弃长远的利益。――到手的利益才是自己的。   “等你到了衢州,他定必是要专程来拜访你的。”   江陵又笑了笑:“我要先去拜访许运杰。这样的话他想要结交我,那就得付出更大的诚意了。”   话里满满的都是恶意。林家宝却开怀地笑了起来。城 桑宁听他们闲聊似地说着这些,忽然想起一件事,道:“牛捕头好像找到了牛瑞恩。”她解释道:“虽然应该是没有当面相认,但是书院的人说,他去过书院两次。”这事林家宝当然知道,只是初初重逢千头万绪,一时也没想到此人,倒是桑宁听到许运豪便想起来了。   林家宝曾经说过,牛捕头破案神速,见微知著,是一个极不错的捕头。果然如此。   桑宁补充道:“倒是并没有进去,只在大门外看着,牛瑞恩攻读甚是用功,平时很少出书院,可能也就是远远地看到几眼。”   之前四明和桑宁替回龙游的明苑科举班浙籍学子找到的院子是在郊外,靠在一座小山边,离城远却胜在清静。因只有十几个人,便也没有再另找院子。江陵不管事,四明因为一直管着这些人,与他们感情甚好,便将院子好好地整修了一番,颇像个正经的书院,就是小了些儿。又请了童佩去邀了些夫子来教书。   明年便会有学子下场了。   江陵一笑置之:“我当时以为我会在龙游解决掉许运豪再离开,所以去挑衅了牛捕头。我一走一年,他既然是一个各届知府都器重的好捕头,要从咱们这许多人身上寻找线索当真不难,找到牛瑞恩也并不意外,毕竟牛瑞恩是个好端端的大活人在书院念着书。不过,虽然人算不如天算,终于被他找到了侄子,那又如何?”   “咱们先前说过示恩不如要挟,他没找到可以要挟他,找到了也一样可以要挟他。何况如今我不同往日,狐假虎威也不是不可以。”   江陵和林家宝、桑宁聊天的时候,四明一直在一旁没有吭声,牛非则早就随着儿子离开――牛老大夫在江氏珠宝行不远处开了个小药铺,自得其乐地给街坊看看病,大多数时间倒是上山采药的多,桑宁记着江陵的话给他找到了店铺,牛老大夫却说这个要等牛非回来定夺,便只好由得他了。   林家宝看向四明:“你变成锯嘴的葫芦了?”   桑宁见林家宝又去撩闲四明,笑起来:“双宁本来一直在龙游的店铺帮手,前几天家中有事回了衢州,明日一大早就会赶过来的。”   四明微微涨红了脸,道:“她家中出了何事?”   桑宁忍俊不禁:“当然是听说你就要回来了,家里有些事要准备起来呀。”   听到这话四明的脸倒不红了,瞪了桑宁一眼:“你可还没出嫁呢,说得这般利落,就算真不害羞那也装着点儿罢。”   桑宁哈哈大笑:“这话叫陵姐儿来驳你,做什么要装,姑娘家就不能大大方方谈论亲事么?就是谈论我自己的亲事我也这般利落呢。”城 四明果然见江陵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却并不理会自己,拍手道:“阿宁说得好!”   笑闹些饭菜也好了,厨娘是桑宁找来的,江陵去年回龙游时便见识过,家常菜只有做得比酒楼还好吃些。不过今日大家虽然吃得愉快却也没有喝酒助兴,江陵等人虽然不曾赶路赶得急,却也并非游水玩水那般,路上还是辛苦的,吃完了饭菜便都早早睡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停更太久果然没有人看啦,嘿嘿。 第319章 事一   次日一大早, 双宁就赶到了龙游,她也没回珠宝行,直接骑马去了南门街, 买了葱花馒头、灰煎糕、锅边糊、油条,最后到了街尾的柳家包子店要了十笼一百个包子,她与柳家包子铺的大汉柳承志已经很熟悉, 柳大汉见她买了这许多,便托隔邻铺子帮忙看店,和双宁一起把吃食送去珠宝行里。   热腾腾的包子一到后院, 正是掐好了时辰, 江陵刚好便露出了脸, 她见到柳家大汉甚是惊喜, 柳家大汉也认出了她,很是高兴,想了一下, 唤她道:“江老板回来了。”   江陵哈哈大笑, 连连叫他:“柳老板, 柳老板叔叔。”柳大汉脸都被她叫红了,好在他一脸胡子凶恶的样子, 倒也看不大出来。   江老板如今可是大名鼎鼎, 整个龙游几乎没有人不知道她。江宣的女儿,江氏珠宝行的老板,她在京城开的珠宝行那是连当朝郡主都亲临道贺的。作为一个商户,荣光几乎到达了顶峰。   可是他也知道了很多年前他送过包子的乞儿当中,曾经有她。原来江家大火的第三天, 来他的铺子里乞包子吃的,竟然是她。   她的父亲江宣, 那是他家的常客啊。城 他凶恶的脸上露出了歉疚:“当日不知是你……”   江陵笑道:“可是我一直记得那四个包子,真的太好吃了。大叔,谢谢你。”   柳大汉摇摇头,不再说什么:“江老板你忙,我先回铺子了。”   江陵也知包子铺最热闹的时候便是这个时候上下,也挥挥手利落地说道:“大叔慢走。”   等柳大汉走远了,她才扑上去抱住一直笑眯眯看着她的双宁:“双宁姐姐,我可想死你了!”   双宁任由她紧紧抱着自己,脸上不由自主露出大大的笑容,仿若长姐看到幼妹,过了好一会儿方才拍拍她的肩:“包子要趁热吃,葱花馒头回笼了也会不好吃,先吃早食吧。”   江陵才放开手,笑嘻嘻:“还是双宁姐姐最了解我,刚刚好这个时辰送来好吃的早食。”她刚刚洗漱完毕,手上自然不脏,伸手便捏了一个热包子吃起来。   包子一路送过来已经没有刚出笼时候那般烫,拿在手上便没有那么拿不住,一口咬去,肉汁的浓香、葱花的清香,交融得刚刚好。吃了两口,双宁已经快手快脚盛好了锅边糊放在桌上,又去厨房倒了一小碟醋和辣酱放在江陵面前蘸包子,另舀了辣酱和醋拌进锅边糊里,正是江陵最爱的口味。这才拉着江陵坐下来慢慢吃。   江陵安然地接受着双宁的照顾,仿佛这么多年都停留在林家的样子,在双宁面前,她才是最放松自在的。而双宁也一如既往照顾地自然而然,仿佛她仍是那个小小孤零的小姑娘,她了解她所有的喜好,知道她起卧的时辰习惯,知道她生活中一切的细节,温柔地、细致地、妥帖地照看着她。   江陵边吃边仰着头说:“双宁姐姐你也一起吃。”   双宁笑着坐下来。   等二人吃完早食,四明和林家宝才洗漱完毕走了出来,倒不是他们睡得晚,是他们两人早已养成习惯,每日晨起要练半个时辰的身手。   随着他们出来,阿灯、桑宁和睡在铺子里的伙计们都陆陆续续地洗漱完毕出来吃早食了。   包子和葱花馒头都已经放在炉子上的笼屉里保温,此时便一样样地送上桌来。   四明刚出来便一眼看到了双宁,眼中全是笑,双宁睇他一眼,亲自把一笼包子放到他面前,知他不爱吃醋,便只舀出一碟辣酱放到他面前,四明嘴里咬着油条,手上自行盛了锅边糊,含含糊糊地叹道:“真是太想这一口了!”   江陵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两人,林家宝看着她,叹道:“妹妹,能给哥哥盛一碗锅边糊么?”   江陵做个鬼脸,乖乖地盛了一碗锅边糊拌了辣酱放到他面前,阿灯顺手拿了一笼包子一笼葱花馒头过来,一桌子人稀里胡鲁地吃了起来。   双宁手上空闲下来,说:“林掌柜待会儿也要过来,他骑不得马,坐的马车,算起来再过半个时辰也该到了。”   林家宝喝一口锅边糊,笑道:“妹妹这一趟远行,特别是听闻妹妹去了京城,阿爹阿娘心里不知多焦虑,眼看着又闹出这么大动静,我猜着也是定要赶紧来看看她的。”   桑宁道:“也不知道三水会不会过来,要是……”   江陵笑眯眯:“三水今日不来,明日定会来的。我们算了到家的日子给你们捎信时也顺带着给他捎了一封。”   双宁和江陵相处日久,本就是姑娘家心思敏感些,当下看了江陵一眼低声道:“你马上就要走?”否则隔了一年才回来,无论如何也要去一趟金华的店铺,又何必把三水叫过来龙游,那便是没时间去金华了。她是知道江陵要去福建的。   江陵点点头,道:“是。我要尽快赶到福建,和汪晴他们商议一下。”她微微叹了口气:“若不是我在诏狱里呆了两个月,应当是赶得及回来过年,现在估计是不成啦。”   现在是十月底,赶到福建诸事商议安置,再去漳州,若是顺利的话也只是堪堪够时间赶回来,时间还紧得很,可是哪有如此顺利的事情。   双宁点点头:“我赶紧收拾一下。”   江陵笑眯眯地看着她,也不说话。双宁被她看得心里发毛,立刻说道:“你不要又与去年一样,我反正还是不依的。”   江陵抱着她的手臂笑道:“你别急,待会儿三水和我阿爹要过来,让他们也决定一下嘛。”   话音未落院门口便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决定什么?”是三水到了。   三水和四明、林家宝这几年来可谓是三剑客一般,这一见面只觉得无比亲切,相互哈哈一笑,恨不得立刻便要打起嘴仗来。三水在院子里便脱了外裳,然后从水缸直接舀了水洗了头脸和手,机灵的伙计递过布巾,他一边擦一边走进来,桌上的锅边糊便已经盛好,他坐下来与四明林家宝一起吃起来。   吃一口又抬头问:“决定什么?”   江陵调皮地笑:“不告诉你,阿爹还没有到呢。”   三人再不理她,顾自边吃边说起来。   再过得两刻,林掌柜的马车终于到了,从马车里下来的除了林掌柜还有张氏,喜得江陵跳了起来,扑上去抱住张氏:“阿娘你来做什么嘛,路上多辛苦,我反正一定要到衢州去的,那你跑这一趟可不就是白辛苦了。”   张氏本来见了她眼中又含了泪,听到这句话禁不住使力拍了拍她的后背:“你这是什么话!”   江陵哈哈大笑,松开双手,一手拉着张氏一手拉着林掌柜,双手一起晃着他们的手,开心地说道:“阿娘,阿爹,我没事儿啦,江家没事儿啦,你们不用担心啦,以后都不会有事儿啦。”城 张氏的泪意又涌上来,连连点头,哽咽道:“我知道了,我们都知道了。”林掌柜凝视着她,轻轻地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只点点头,伸出另一只手虚虚摸了摸她的头顶。   早食早已吃毕,厅堂也收拾干净了,前头店铺也已经开了门,几人便一起去了账房边上的房间,这间房间其实只是一个隔间,原先应该是推牌九用的,桑宁擅巧思,按着以前家中的布置做成了一个三面坐榻的休息间,另一面打了个顶天立地的柜子,柜子里放满了各种茶叶和果品糕点零食,中间摆了长方形的桌子,堪堪能坐近十个人。江陵很喜欢这个房间。   林掌柜、三水、四明、林家宝、双宁、桑宁、阿灯等人刚刚坐好,便听江陵说道:“阿爹来得正好,我过几日就要启程去福州,刚好今日商议一下。”   她朝林掌柜微微弯了一下腰,道:“阿爹,我先说,你听着如果不妥再提醒我,可好?”   林掌柜安坐如山,点了点头。林家宝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阿爹,本来阿爹是从来不会参与江氏珠宝行的事情的,若是江陵讲的是这次京城南京的事倒也罢了,这摆明了是议江氏的事情,他怎么……   三水、双宁也不明所以,却不动声色。   江陵看了看双宁,说道:“先说去福建的人,这一次双宁姐姐和四明都不用跟我过去。双宁姐姐,你不要再像上次那样反对,戚大将军还在福建,倭乱也都已经平息,还有林家大少爷奉皇命在漳州做了官,这次我过去一点风险也没有,就只是做生意。再说你和四明已经对福建很熟悉,可是二哥还很陌生,所以我打算让二哥和我一起去。”   话说得句句在理,双宁欲言又止,却无法反驳。江陵又道:“二哥身手不如四明,所以我还会带上阿松和阿成,傅家哥哥也会与我一起去。”大的、明面上的危险是没有了,但是流寇未必没有,带上阿松阿成还有傅笙这三个高手,再加上林家宝亦有足能自保的身手,的确已经完全无需担心了。   这个安排在路上江陵便已经和四明商议妥当,四明虽然不放心,可是江陵是这样说的:“你不是说过你跟着二少爷的时间更长情谊不比我浅么?二少爷的仇你也有份,你留在衢州,许运豪你亲自盯着。”   这话迹近无理取闹,亦显得她对先前四明因关心而引起的气恼之语斤斤计较,可是四明哪里会不知道她就是这般故意混说,偏偏也无言以对。   他知道,他和双宁的婚事不能再拖了。江家的大仇已报,一切走上了正轨,接下去对付二少爷的仇家许运豪已经不算难事,而他与双宁已经22岁。再拖下去,江陵会不安,会难过。   四明是坐在双宁身边的,他握住了双宁的手使力捏了一捏,点头道:“我明白。这几年一直是我和你到处走,如今情势,家宝也应该去多熟悉一下福建那边的情况,以免日后人手上凑不上。我留在这边也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过婚期会订在年后,你无论如何得赶回来参加。”城 双宁一怔,江陵看着四明眉开眼笑,四明还是忍不住怼了她一句:“听你的话如了你的意了,就笑得这般开心。”   江陵嘴巴动了一动,一句现成的话正要怼回去却闭上了嘴,笑得更开心。倒是三水笑了笑,斯条慢理地替江陵把那句话说了出来:“好像你就不如意似的。”果然好兄弟都是两肋插刀的。   众人尽皆笑起来,桑宁更是捂着嘴笑。双宁的脸微微一红,挣开四明的手,坐到江陵身边说道:“我明白啦。”   第一件事去福建的人手便这么定了。   林家宝问道:“这么一来,衢州的店是不是让四明管更好?反正龙游这边桑宁和阿灯这一年来也做得很好。四明在衢州还更方便准备婚事。”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   谢谢还在看的亲们。没有你们我可坚持不了把冷文进行到底呢!   爱你们,么么哒。 第320章 二三   江陵笑眯眯道:“第二件事其实应该和第三件事一并说。其实第二件事我在京城得知货源不足的时候便想过了, 后来遇到第三件事,仿佛凑巧一般。”   “我想把江氏珠宝行的衢州店和龙游店合并,一则我们货源不足, 二则无论是从前的江氏也好、林家珠宝店也好,向来如果在衢州设店便不会在龙游开分店,在龙游设店便不会在衢州另开, 因为距离甚近,而客源相同。”   这件事江陵只是一直在心中思忖,所以四明也不知道, 众人一听都是呆了一呆, 虽然细想想挺有道理, 可是到底这才开张了一年便要合并, 感觉上实在突兀。   只有林掌柜心中有数,他朝江陵点了点头,江陵知道他的意思, 便收了声。   林掌柜说道:“前几日林大少爷赶赴漳州任职途中, 经过衢州歇了一宿, 找了我去谈了半宿,告知了他的决定。”   四明顿时明白了, 他看了一眼江陵, 江陵对他点了点头,林掌柜说道:“林大少爷决定把林家所有的珠宝店都和江氏合并,经营、管理、人手、支配权统统交与江氏,他取利润的五成,十年为期。十年后, 七成珠宝店归江氏,三成由林家人收回。”   房间内诸人都与江陵当日一般, 俱都震惊无比,就连三水也失声道:“大少爷这是……”然后他到底年纪较长,跟随林展鹏早年便已经独当一面,只略一细想便想通了所有。   他又与林展云不同,他看着江陵从幼童一直到成人,一直深知江陵的能耐,从四明的信件中亦隐隐明白江陵身世非同寻常,当然就更加清楚林展云提出的建议虽然初期江陵得益不小,但只怕结果是林展云得益巨大,而这个结果林展云也只是可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所以他能下这样的决断只能说眼光奇准而长远。   至于林家宝,他的父亲虽然一直是林家的掌柜,他本人与林家却并无太大感情牵绊,虽然也是大吃一惊,回过神来马上便道:“先期有利我们,后期大利林家。”   这时大家才明白为何林掌柜在江陵说起要议江氏的事情时安坐如山了。江家林家只怕要并为一家。   林掌柜满意地看向林家宝,对江陵说道:“他说你还没有最终决定要不要接受,但是他希望我能劝说你同意。在我的立场上其实有点尴尬,但为林家着想也好,为江氏着想也好,合并实是两者得益,我也管不了这许多了。只是合并之后,我不会再担任总掌柜,家宝也不能担任。我愿意辅助三水或者四明担起这个重责。”   林掌柜是林家信重的大掌柜,他可以离开林家转而为江氏或童氏做事,那都不会有人说闲话,毕竟在林家覆灭之后林季明的倒行逆施之下,是林掌柜一个外人在为林家努力支撑,此时一切稳定下来他走也无可厚非。可是若他是带着整个林家和江氏合并,却不会是一个好名声。如果江氏和他没有一丝关系倒也无妨,可是江陵是他的义女,林家宝是江陵的副手,在不知情的外人眼里这就颇有些瓜田李下之嫌了。   所以解决方法之一便是他和林家宝都不当大掌柜,但其实也就是聊胜于无。   江陵点点头,她心中自然有对林家宝另外的安排。她对林掌柜说道:“我在这一路也想过了,接受林大少爷的提议着实是对我们大为有利,我很心动,只是细节上会再行商议。阿爹,委屈你了。”   林掌柜倒又笑了:“我有甚么可委屈的,自己坦荡荡就可以了,我适才那样说,不过是怕因为世人疑心我,从而对生意会有影响。还有,江氏新立,只怕会有人诽谤你。”   巧取豪夺,忘恩负义。   江陵冷笑一声,却也心知要妥善处理,否则便要花大力气去洗清。做生意,虽然利字为先,但于口碑上讲究的是“诚信”和“信义”,断不能我行我素,不理世人言。   她接下去说道:“这样一来,江氏的龙游店和衢州店合并就更加理所当然,衢州有林家珠宝总铺便足够了。我是这样想的,四明留在龙游这两个月,在为婚事准备之余,便是把这两个店合并。在此之前四明和三水把三家店的货品整合一下,先送一批去京城和南京的店铺,快到年关,还要多送些过去。至于金华和龙游的备货,我这次去福州会尽快送些过来,争取年前四个店铺都有足够的货品。辛苦三水哥和四明了。”   她站起来向两人弯了弯腰,三水和四明笑着站起来,都道:“可别再站来站去了。”   从龙游派商队去京城,脚程快的话不到一个月便可以送到,江陵到达福州再派商队送货过来,来回也就二十天左右,现在是十月底,应该足可应对了。   林掌柜接上去道:“既然陵姐儿对江氏林氏合并也有意向,那我这边也可以开始清理账目清算资产,十几个店铺整理起来也不是短时间能做到的,好在正快要过年,各家店铺掌柜年前都要关账和来衢州报账,倒也一带两便。”   江陵点点头:“阿爹你慢慢来,我先去漳州与林大少爷商议细则,最后如何决定还不知道。”   林掌柜也点点头:“这么些年了,彻底做个清算也是好的,不妨事。”   这便是第二件事和第三件事。   林掌柜却又补充道:“适才家宝说要让四明管理衢州的店,因为四明在衢州更方便准备婚事,如今要把衢州的店撤并到龙游,看起来好似四明的两边奔泊了。其实不然,”他笑吟吟地看着四明:“四明的亲事会在龙游办。”   众人皆“咦”了一声,很是惊讶,林家宝嘴快,问道:“当然会在龙游办席,但是亲事怎么会在龙游办?”城 四明却是呆了一呆,双宁轻声道:“四明家原是在龙游的,他父母在四明极小时候迁到衢州,后来便没有回来过。”   江陵看着四明,她从来没有听四明提起过,想必定有隐情。   四明并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他不提估计是真觉得不值一提,见大家好奇,便坦然说道:“我是听我阿娘说的,我阿嬷死得早,阿爷的续弦待我阿爹阿娘极坏,我阿爹阿娘干活干得最多,吃得却最差最少,这也罢了,可是那一年我阿姐生了病,高烧不退,他们就是捏着钱不给,说家中没有钱,丫头片子哪有这么金贵,还要看大夫,阿姐便没有熬过去。我阿娘几乎发了疯,我阿爹实在忍不住,砸了房子,说就算饿死也不会再回去……”   结果到了衢州,还是没熬得过,四明小小年纪便进了林家,唯一条件便是四明并非奴籍。幸亏四明运气不错,遇到了林展鹏。   “如今……”四明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阿爹阿娘心里估计还是念着家乡的。”   林掌柜一笑:“你阿爷后来生的两个儿子打架斗殴一残一死,他们的阿娘也病死啦,你阿爷无人照顾,你阿爹阿娘可不得回来么?不过族长心思清明,只许你阿爹阿娘给你阿爷嚼用,可不必照顾兄弟。”城 其实如果这样大可以把四明的阿爷接到衢州,但是就像四明知道的一样,他的父母还是念着故土。   四明笑了一笑:“其实族人还是好的,我虽小也还记得族长和其他一些人来我家劝也劝过,骂也骂过,只是据说我阿爷极是懦弱,旁人管不得这么多罢了。”   他倒无所谓:“阿爹阿娘许还抱着衣锦还乡的念头,他们高兴就行,反正两地也不远。”双宁也点了点头,笑道:“我们陵姐儿也是龙游人。”   江陵哈哈大笑。   众人都笑起来。   此事既毕,林掌柜忽然想起一事,犹豫了一下,问江陵:“你还记不记得林华儿?”   江陵微微一怔,姓林,那应该是衢州林家的人,可是她想不起来是哪个。   三水和四明只觉得有些熟悉,双宁倒是寻思了一会儿便抬头说道:“大掌柜说的是……三老爷和三太太的女儿?”   林掌柜点点头:“正是。”   这一说江陵和三水四明也都想起来了。三房林季明宠妾灭妻,又得老太太宠爱,李氏在林家便默默无闻,只顾自己教养女儿,江陵扮作小厮的事林家知道的人极少,一向便和三水四明在外院走动,几乎没有见过李氏的女儿,她的闺名就是听说过也只是偶一风过耳,早就不记得了。   双宁知道他们三人都不认识林华儿,她倒是素来在内院走动得多,当然认识林华儿。双宁深恨林季明,然而李氏无辜惨死,竟是被林季明所厌而眼看着她死却不救的,且李氏向来不屑林季明所为,林华儿在内院无声无息,林季明功不可没。   因此她对三房所有人深恶痛绝,对林华儿倒没有什么恶感,与江陵等人解释道:“林季明平素并不理会她,她一直是跟着三太太的,平日也多往舅舅家去,能逃过一劫也就是因为去舅舅家给老人伺疾。三太太死后便被舅家接过去了,一直住在那边。如今,应该和陵姐儿同龄罢?”   林掌柜点了点头:“年龄倒不是很确切知道,之前大少爷逐出三房的时候,曾说过另外为她独备嫁妆,便是因为她们母女不相干。不过她至今未嫁,据说原先订下的夫家嫌她父亲作恶,又见她庶弟庶母不堪,对亲事颇有点犹豫。她与她舅舅舅母便亲自上门退了亲事。”   江陵微微一怔:“她舅舅舅母倒是对她真心疼爱。”她也算是个干脆人儿。   林掌柜叹道:“可不是。要不是她舅家表兄早已定亲,表弟年纪又相差太多,倒想亲上加亲的。她舅母与她母亲原是闺中好友,自是把她当作了亲生女儿。”   江陵不再搭话,好奇地望着林掌柜,知道林掌柜还有未说完的话。   林掌柜又叹了口气:“前日她来找我,说要来店里做事。我问她为什么忽然起这个念头。她说不是忽然起的,是早一年多便一直在想,本来只是想想,越想越觉得是一条出路,但是前些日子林展云回衢州时因赶得急只歇了一宿,她知道的时候林展云已经离开了,因此没机会与他说。后又坦白说她其实并不敢去见,因为她父亲的缘故;也是因为她父亲的缘故,还有三房已经分出去,她亦觉得她提出到店里做事可能不太妥当。”   江陵静静地听着,林掌柜说道:“我见这孩子眼神清正,举止大方,若是大少爷同意,倒是可以一试。”他解释道:“她舅家我们也熟悉的,做的生意不大不小,很是诚信,为人朴实端正。”   三水四明林家宝还有桑宁阿灯都明白了林掌柜的意思,这样的人家教导出了李氏,林华儿也是李氏和舅家教导出来的,人品只怕和三房其余诸人全然不同。就算怀疑她别有居心,可她真进了店铺里做事,这么多双眼睛瞧着又能瞒得了多少、瞒得过多久?   江陵笑着说:“但凭阿爹做主。”城 林掌柜点点头:“我让她自己写信去问大少爷了。”   作者有话要说: 啊,谢谢你们,么么哒。 第321章 童家   诸事已毕, 余下众人便都是闲聊,桑宁去外间拿了些瓜子蜜饯过来,又坐在桌边给众人削着果子皮, 大家这般聚在一起悠闲得吃喝闲聊也不知有多久不曾有过,大事都已经告一段落,危险也都消失, 日后便是平稳的日子了,只需齐心协力壮大江氏便是。大家心下都很是宽松轻闲,喝着茶水吃着瓜子果子, 一起聊着旧事新事趣事, 甚是开心。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聊天的话题便转到了四明和江陵在南京和京城的事情。   这些事在来往的信上有的粗粗提过, 有的便全然未着一字,虽然还有些事不能说,但也令人惊愕紧张不过。尤其是江陵在南京城身受重伤垂危一事一直没有报回来过, 一开始是四明日夜紧张照看都来不及, 哪还想得到报信, 等到江陵醒过来脱离险境自然便嘱咐了一个字也不要说,四明也觉有理, 反正事情已过, 再传信回去平白让人失惊一场。然后是京城夜袭之后,想到对上的是锦衣卫也查不出的人,而那几个人竟连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几乎难以匹敌,险些令江陵再度遇险,便让人把阿成等人叫了过去。   再接下去, 见锦衣卫指挥使、杀孙晋、杀卢维之,千里奔袭, 毫不犹豫。然后,自投诏狱。城 三水看着他们:“四明说让阿成三人过去时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可是送回来的信又什么也看不出,却原来竟这般险象环生。”他看着江陵,眼中有掩饰不住的心疼:这个小姑娘,从七岁到林家,到现在,一次又一次受伤,一次又一次险死还生,到底还要经历过多少伤痛。   林掌柜和林家宝更是惊得呆住,林家宝伸手轻轻地碰了碰江陵,似乎江陵忽然变成了一个脆弱的瓷娃娃,令他不敢碰得重了。他心下极是难过,想到她才豆蔻年华,身上却已经有了数不清的伤痕,好些还是致命的,便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林掌柜的眼眶是红的,想说什么却终于还是没有说;双宁已经泪流满面,桑宁则怔怔地望着江陵。城 江陵却笑了:“因为都已经过去了才说的,你们意思意思一下就行了啊。”   四明朝她翻了一个白眼,江陵只好解释:“我知道你们都是心疼我,以后都不会有事啦,以后我横着走都不会有事啦,放心吧。你们能不能跟我说些开心的事嘛,比如这一年你们在金龙衢如何大杀四方,特别是我在京城和南京又开了两家珠宝店之后,威风到了什么程度之类的。”   双宁虽然难过,到底是最了解她的,当下便抹了泪道:“你还要怎么威风,家宝在衢州最知道了,他还没告诉你吗,那个贼人,连父兄都不放在眼里的,现在看到家宝可热络了,左一句右一句,那边鼓敲的,好像他甚么坏事都没做过一样。”她越说越气,倒把伤心这件事忘掉了。   江陵一挥手:“放心吧,我连卢维之都杀了,他这种角色,再不在我眼里的。不过我不肯一刀杀了他这么便宜罢了。”她的眼中露出厉色,景王、卢维之和孙晋她是没有办法,只能尽快杀了,许运豪?她心中冷笑,他害林展鹏如何,她便会教他付出百倍代价。   便连双宁这般心软善良的姑娘都恨恨地说道:“最好千刀万剐!”   江陵认真地点点头:“好。”   在这一点上诸人皆无异议。   这一场正事、闲事说下来,已是午时,桑宁精心撬墙角请来的厨娘自然又是大显身手,三大桌二十几道大菜家常菜摆得满满,许多菜估计是前几日便开始准备了,尽皆是江陵、四明最爱吃的,且还备了好几道福建菜,竟花大功夫备了佛跳墙,显然是桑宁教的,为的便是牛非了。   江陵他们一桌,伙计们两桌,一起大快朵颐。   午后歇息后,江陵、三水、四明、林家宝四人便一起去了童家拜访。   童海不在,他去年到了南京视察过后,便看中了几个铺位,年后带着家中掌柜又去了一趟,敲定了其中一家,已经开张营业,孙恒达也已送了贺礼过去,童家为了训练后人,便留童海与掌柜在南京历练。   因此江陵等人见到的是族长和当家人童新还有童佩。童佩自然有来源知道了江陵的所作所为,与童新说起也是感慨万分,便算是江宣在世,做事怕也没有江陵这般勇猛刚烈,可是勇猛刚烈是勇猛刚烈了,却好在心思缜密,终于全身而退。   江家,是又立起来了。   说实话,此前童佩与江陵的来往多是童家相助江陵为多,就是如今的京龙商队也是童家的,江陵一回龙游第一件事便是来拜望童家,那便是诚挚致谢之意。可是商家之间本来利益纠缠难分,从前是江家助童家,如今童家助江家,也说不上什么。   因此童新和童佩亲自接待四个晚辈不说,并召了自家的几个晚辈作陪。那几个晚辈也与童海一般,其实都已独当一面,童家与江陵的生意往来自江陵开了京城珠宝行之后便不再瞒着这几个晚辈,童家的教育极好,他们并无任何芥蒂,而且他们与童家先人一样并不固守一地,便如童佩的年纪还每年出远门行商,他们更是轮番外出,见识与同龄人自是不同,倒与江陵四人极有共同语言,交谈很是热烈。   江陵四人也是走南闯北过来的,不同的是,童家几人是有长辈带着,他们是自己闯荡,方式不同,所知所得也不同,互相交流各有得益,到后来只有年轻人在纷纷讨论,童新与童佩两人笑着看看他们,慢步走出花厅,到隔间顾自聊起自己的来。   江陵到童家其实还有一事想谈,但想了想还是要先决定好与林家的事情,此事暂时不必急在一时,便暂且抛开,兴致勃勃地与童家几人当中最年长的童知聊起湖北的见闻来。城 与志同道合的年轻同辈聊天当真令人愉悦,这一群人说着说着便说远了,童家最年轻的童见笑嘻嘻地说起长途跋涉中的糗事,哄笑声此起彼伏。   因此到江陵等人告辞的时候,整个下午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童家别院的上空晚霞满天,瑰丽无比。而十月底的天色其实暗得极快,等到江陵等人走回江氏珠宝行,天已经全黑,头顶一轮冰轮悬空。   街上的光亮全靠着各家门前的灯笼,若是没有灯笼,便只靠月光,常常是暗黑一片,几人年轻眼力好,又熟悉路途,说说笑笑地倒也不觉得如何。   远远得便看到了江氏珠宝行门前的新灯笼,似乎闻到了菜香味,他们虽然谈得未曾尽兴,却也婉拒了在童家留饭,因为距离近,江陵又马上要离开,童佩便也不强留,让她多回去陪陪家人朋友。   四人加快了脚步,三水转头对江陵笑着正要说话,却一怔,低声道:“那是什么人?” 第322章 竟然   话音未落, 忽然听到一声“扑”,江氏珠宝行门的新灯笼破了一个,随即里面的烛火被夜风一吹便灭了。   几人一怔, 四明眼尖,大步飞跑过去,月光下其余几人也看到了, 又有一块石子朝另一个灯笼飞去,只不过扔石子的人似是听到了四明急奔而来的脚步声,扔的时候准头便歪了, 没有扔中。   几人目光很快便锁定了街对面阴影下的一个小小身影, 石子脱手他便往前奔逃, 逃得极快。   可是逃得再快也快不过四明, 四明虽然距他甚远,但他自小练武,脚程岂是一个孩童可比, 距离很快拉近, 十几个呼吸后四明便伸手牢牢地抓住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甫一抓住, 那身影便剧烈挣扎,大声喊道:“抓人啦, 坏人抓小孩啦, 杀人啦,救命啊!”此时家家户户或在进食,或在家中休闲,这条街又是商业主街,行人甚少, 亦甚安静,他这么忽然大声呼喊起来, 吓人一跳,便见有几户人家打开门走出来探看。   四明哪里怕他这个,只是手下抓住的胳膊和发出的声音都显示这是个孩童,倒不曾用力,只大声喝道:“你是谁家的孩子,平白无故为甚么要打坏我家灯笼?”   那孩童尖声道:“你胡说八道,谁看见是我打坏的?明明是它自己坏掉的,你是要讹人吗?”声音清亮,听得清楚是个男童。   四明气得笑了,也不与他多说,抬头对走近的江陵等人说道:“是个孩子,不知为何这般调皮。”   那男童见挣不脱,身后又来了这许多人,顿时整个人往地上坐,放声大骂起来,污言秽语滚滚而来,花样翻新层出不穷。   几人走南闯北惯了的,哪里怕这些,只静静地看着他赖坐在地上骂个不住,江陵和四明相视一眼,忽然想到了当年海船上的旧事,那个骂人的王海生,不由竟有些亲切。   他们本来是想等这男童骂完了便罢,谁知他竟越骂越难听,竟无止无境一般,越来越多的街坊邻居打开门走出来,见状摇头,隔邻一家绸缎庄的老板娘劝道:“江老板,这山哥儿一贯如此,别与他计较了,让他走吧,再抓着他,他能骂一整晚不停歇。”   江陵也觉尴尬,四明的意思本来是问他为何要打坏灯笼,只抓住他吓一吓就罢了,谁知竟是个牛皮糖,不仅不承认打坏灯笼,还骂得如此强悍,一个十岁不到的孩童,又如何计较?只得对四明说道:“算了,让他走罢。”   四明也觉得手中抓了个烫手山芋,正要放手,江陵却朝他摇摇头,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道:“下次再看到你使坏,立刻拉你去衙门,街坊都知道你是一贯如此,就算你不承认是你干的,看官爷是信你还是信我。”   那男童全然不惧,一双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一口痰便朝她吐了过来。江陵身手虽好,却挨得太近躲避不及,痰液正中脸上,粘答答的一大坨,男童犹未止歇,“呸呸呸”吐个不住。   江陵还未如何,四明和林家宝先怒了,四明使力紧紧抓住他的胳膊,林家宝上前一步,喝道:“什么下次,立刻便去衙门!”   三水从袖中取出帕子递给江陵,江陵擦去脸上污秽,心中亦是愠怒,直起腰来冷漠地说道:“堵了他的嘴,等他的家人来罢。”挂在店铺门外的灯笼并不是棉纸糊的,是用了相当牢固的薄绢所制,他能用石子扔破,当真是用了极大的劲力,且挑了尖锐的石子。   林家宝抽过江陵擦过污渍的帕子,一下子便塞进男童的嘴中,污言秽语戛然而止。男童见状双手双脚用力踢蹬起来,四明一手便抓紧了他的双手,拎得远远的,男童踢也踢不到,这许久也累得狠了,一时出不得声也出不得手脚。   终于恢复了安静。   街坊们见状叹息摇头,有人便道:“这孩子……没人管,兰婶子管不住他,小时候还好,越大越胡来,你们啊,就是等了兰婶子来也没用。”   闹得这片刻,林掌柜和双宁等人也走了出来,桑宁抬头便看到新挂上的大灯笼坏了一只,那是她特地托人定制的,绘了花草,很是精致,也很是牢固,竟被人扔坏了,可把她气坏了。   可是眼前看见是这么一个不到十岁的孩童,气恼憋在胸口却没有办法,双宁也憋气得转了一个圈儿。   再过了片刻,纷纷乱乱的议论声中,围观的人群外有飞快跑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待到一双手分开众人冲进来时,江陵和四明都一怔,不禁回头再又去看了眼男童。   这一脸的霸道痞气,还有追来这妇人的眉目,便连她脸上的惊怕都很是熟悉,四明“呵呵”了一声:“刚还没认出来,去年惹了我的马儿又撞了我的就是你罢?你这是讹上我们了?”   那妇人本来见了这许多人有些瑟缩,一眼看到四明手中拎着的男童嘴里堵了帕子,不由便冲了过去,扑通便跪了下来:“大爷对不住,请你放了我家山哥儿,他年纪小不懂事,多有得罪,冒犯你什么了,我可以替他……”   江陵皱起了眉头,打断了她,道:“他打坏了我们家的灯笼。你来告诉她这灯笼价值多少。”后一句话是对桑宁说的。   桑宁板着脸道:“倒也不贵,一对三两银,废了这一只,另一只也不得用了,若要再订一只一模一样的,那得二两银。你们若不相信,去找姜家村的灯笼姜便是。”姜家村的灯笼姜,那是连金华府的人都要寻来定制灯笼的巧手匠人,价格的确不便宜。   三两银是一户人家一年的嚼用,妇人脸色发白,一时怔怔无语,跪在当地无措地不知说什么好。   桑宁将妇人拉了起来:“你休跪我们,去取钱来罢。”   江陵自然是看得出男童和妇人家中并不宽裕,要拿出二两银并不容易,她盯着那男童,男童听到这话忽然又剧烈地挣扎起来,嘴里唔唔声不断,只靠那双眼睛瞪着自己,江陵便知道自己被他骂了无数污言秽语了。   她眉毛都不动一下,只对那妇人说道:“取银子来,你便能带他回去。否则,去官衙里说道理去。”   妇人张口结舌,看看地上的男童,又看看江陵,眼泪忽然流了下来,一边对着男童说道:“山哥儿,你做甚么又闯这么大的祸啊,人家的灯笼好好的又碍着你什么了。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她一脸的愁苦,抬头望着江陵:“您大人有大量,能不能宽限些时日,先容我带他回家,我断断不会赖了这债,只是我暂时没有这许多银子……”她转向四方,看着围观的人:“他们都知道我家在哪,我从来没有赖过账……”   围观的众人倒也一脸同情,纷纷说道:“兰婶子倒的确不会赖账,只是……唉,你家这哥儿也实在是太能闯祸,你这一年年的赚得钱银全被他祸祸了不是?”“兰婶子你家娃儿这次可踢到铁板了,江老板可不是能得罪的人啊!”“江老板,这妇人可怜,上有老下有小,老的病小的淘,怪可怜的,你就先放了他们吧。”   江陵正要说话,却不知那男童何时吐出了口中的帕子,大声说道:“我没做错事,你做什么要跪她,我还想砸了他们家门板呢!有甚么了不起的,阿爷下午来找这房子里的人,等了那许久也不出来见人,狗眼看人低!阿爷站在这里一直等,都累病了!”接下去又是一堆难听的咒骂滚滚而来。   妇人又急又气,扑上去捂住他的嘴:“山哥儿你闭嘴!”   四明和林家宝气得乐了,拿了帕子还要去堵他的嘴,林掌柜却走上前去问道:“今日来找陵姐儿的是你阿爷?”   男童翻了个白眼,根本不理他。   林掌柜并不同他计较,向江陵等人解释:“今日下午就我一个人在,不知是谁递了一张纸进来,说是要见你,我赶到门口,也不见有人,递纸的是谁也不晓得。”   他又低头问那男童:“你阿爷要见的人是这位江老板,可是下午她不在,我走到门口也没见有人哇。”   男童瞪着他:“你是瞎子吗?我阿爷那么大一个人站在这里你看不见?就是你狗眼看人低,看我阿爷穿得又旧又破才不理人的!”他喊得大声,妇人吓得赶紧又去捂他的嘴:“山哥儿别瞎说!”   旁观的人一半觉得无聊已经慢慢走开回家去了,还有一些饶有兴味地站在一边,有一人便笑嘻嘻道:“你那个疯疯癫癫的阿爷要找江老板?莫不是发病了吧?”   男童大怒,他双手被四明拿着动不了,一只脚用力一踢蹬,一只臭鞋便直直地甩到了那说话人的身上,那人又气又恼:“你这孩子真当无法无天,兰婶子你再不严加管教来日定是大祸根!”   兰婶子站起来弯着腰连连陪不是:“对不住对不住,山哥儿年纪小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   男童气疯了,大叫道:“闭嘴!我又没错你陪什么不是!”   妇人不理会他,只一个劲儿弯腰陪不是。城 江陵皱着眉头,看了一眼男童:“你阿爷在哪里?”男童无礼混账,妇人懦弱无知,这母子缠夹不清,她本来不想理会,但不知为什么,从刚才起心中便很是有些烦躁不安,便对四明道:“让他带咱们去找他阿爷。”   四明点点头,拎了男童便走,三水和林家宝道:“一起去吧。”   男童大叫:“我阿爷没钱!我不带你去!”   江陵停下脚步,盯着他:“你阿爷不是要见我吗?先前我不在,现在我亲去见他,如何?”城 男童瞪着她:“坏人恶人烂人臭狗屎******!”   江陵冷笑一声:“你说什么?”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目光冰冷,双唇微抿。她是杀过人的人,这一发作全身的慑人气势压制得男童竟哑口无言,整个人缩了一缩,便连旁观的人也退后了一步。   妇人只觉得浑身发冷,过得一息才道:“我带你们去,我带你们去。”   不带也没用,她家孩子闯祸闯了无数次,只消得多问几人便都知道他家在哪里。   江陵回头对双宁桑宁等人道:“我们四人去便是,你们回家等我。”林掌柜提了个灯笼过来道:“我也去罢,我跟老人家解释解释。”   几人押着男童,跟着妇人便往前走。旁观的人这时为江陵所慑,剩下的没几个也都散了开去,虽然有人颇想跟着去看看,四明回头一瞪眼,也讪讪地散了。   妇人和男童的家离得甚远,足足走了有一刻钟,才走到城西北一条巷子里,巷子黑暗狭窄只能容一个人走过去,四明便把男童提在身前,两侧人家都关着门,隐隐有说话的、吵闹的、吃饭的声音。男童到了此地,就一声也不出了。   几人走到巷尾,方见一扇半旧的木门紧紧关着,妇人打开门,咯吱一声突兀响声,妇人停了一停,才推开门进去。林掌柜走在妇人身后照明,妇人在灯笼的光亮下熟悉地找到油灯点亮。   屋子里很黑,就算点了油灯还是暗暗的,屋子不大,靠着最里头摆了张小小的床,然后便是桌子、椅子、脸盆架子、锅碗瓢盆也推在一个架子上,地上放着些杂乱的器具。妇人看了看他们,举着油灯往里去,里头还有一个屋子和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黑黑的一堆一堆也看不清楚,怕也是些杂物。   妇人低声道:“老爷子怕是睡着了,我去看看。”   这个时分天黑得早,睡觉却实在还太早,妇人走进了里头的屋子,过了一会儿,听到她低声叫道:“老爷子,老爷子,你醒着呢?你听得到我说话吗?”又过了好一会儿,里面传出一个苍老低浊的语声:“嗯咳,阿兰?”妇人应道:“是阿兰,老爷子,外间有人来看你,你下午是去找人了吗?你找的人来看你了。”里面又是好一会儿没有动静。   四明已经轻轻地松了男童的手,男童倒也不再闹,刺溜便钻进了里屋,江陵疾步上前,走到里屋门口。城 里屋只有一张略大些的床,床脚有两只箱子并排放在凳子上,床头是一张单薄的长条桌和椅子,油灯放在四方桌上,床头靠着的老人的脸便在一片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楚。   他打理得甚为清洁,灰白的头发稀少,扎成顶髻,瘦而长的脸上满是皱纹,眉毛胡子亦是灰白,眼窝深陷,微微张开的双眼茫然无神,似是不知道妇人在说什么。便是如此,也能看出样貌清矍,年轻时必然英俊不俗。   江陵只觉得心中“咚”地一声,紧接着开始跳得极快,可是她并不相信,眼看着那男童爬到了老人身边,两张脸在油灯下颇为相似。   江陵慢慢地走进去,走到妇人身后,妇人察觉有人进来,回头看见是江陵,脸上露出困窘:“江老板,老爷子又糊涂了,他不记得了。但是,过一段时间他就能清楚过来的。”   江陵的目光落在长条桌上,桌上有几页粗纸和极简陋的笔砚,她伸出去手翻看,却见男童整个人扑了过来,怒气冲冲地瞪着她:“不许乱看!”   江陵手上的纸被他拍在桌上,她转头凝神看着男童,男童毫不畏惧地回瞪着她,眼睛圆而大,眼尾微微上翘,鼻子挺直,嘴唇紧紧抿着,油灯靠得近,她目不转睛看得极是清楚,男童见她一直看着自己,便也执拗地一直瞪着她,两人在油灯下面对面看着对方。   林掌柜和四明也跟着进了里屋,三水和林家宝见屋子狭小,便齐齐站在门口,二人对视良久,四人便也看了他们良久,越看,心中越是惊异,不禁面面相觑。   江陵与那男童正面看去不显,可是侧面竟就似翻版一般一模一样!   妇人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油灯后的老人却忽然笑了,伸出双手分别摸了摸江陵和男童的头顶:“阿言和阿宣又斗气了。”   江陵闻言,整个人忽然都开始抖了起来,她退后一步,后腰紧紧贴着桌子,抬头看向老人,老人对着她笑着,招手道:“阿言要让着弟弟呀。”   江陵抖得更加厉害,带动得整张单薄的桌子和油灯都颤抖起来,她的手摸到桌沿撑住桌子,想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人见她不说也不动,便拉了拉身前的男童温声责道:“阿宣不可对兄长无礼,记住没有?你瞧兄长生气了以后还理不理你。”   男童似是早习惯了老人这般模样,敷衍地点了点头:“晓得了。”   江陵喉底发出一声小兽般的低嚎,整个人便蹲了下来,林掌柜上前一步,正要说什么,却见江陵跪在了床前,仰头问道:“阿宣姓甚?阿言又姓甚?”   老人低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男童,怪道:“你看你兄长真生气啦,快告诉兄长你姓江,你们两兄弟都姓江,打断骨头连着筋,不许斗气。” 第323章 骗人   江陵不再发抖, 她伏首床沿,许久不能动弹。   林掌柜和四明、三水、林家宝适才虽然隐隐猜到些什么,却只是怀疑, 潜意识里是不相信的,如今听到老人的话,都僵在当地, 仿佛被定住了,完全不能动弹。   震惊非常。   妇人和男童不明所以,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江陵, 又回头看了看站着的四个人, 见他们一下子全都不出声了, 半晌, 妇人方嚅嚅地说道:“老爷子精神不大好,一时清醒一时不清醒的,不过他不清醒的时候就只呆在家里头, 不妨人的。”她哀求地看着几人:“你们也看见了, 我们家真的没有钱银, 但是我会努力赚钱的,一定会还钱给你们, 只需要等些时日……”   林掌柜先回过神来, 他脸上震惊的表情还残留着,却温和地笑看着妇人,说道:“这位婶子不用担心,我们不催银子,钱银不打紧的。这位老爷子, 是婶子的……?”   妇人啊了一声,道:“他是我义父, 街坊都知道的。”   三水指着男童问道:“那他呢?”   妇人道:“他是我侄子,前些年家里闹饥荒,兄长嫂子出去讨生活一直没有消息回来,就我们三个人生活。”她面容愁苦,深深叹了口气。   几人相视,默然不语。   又过得片刻,江陵似是终于恢复了力气,慢慢抬起头,见老人的注意力早已不在她身上,目视前方,呆呆地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慢慢站起身来,趔趄了一下,四明扶着她,她问妇人:“老爷子过多久会清醒?”   妇人道:“不一定,有时一天,有时半天。”   江陵对林掌柜道:“阿爹,我要接他们到家里去。”   林掌柜点点头:“好,我立刻着人来搬。”   四明立刻道:“我回去叫人,让双宁他们收拾屋子。”转身便跑了出去。   妇人大惊:“江老板,你……”男童也马上听懂了他们的意思,大声叫道:“你们想干什么?”   江陵看着妇人,道:“你放心,不是要关着你们。”又看了看男童:“你阿爷下午要找的人是我,你可知道他要找我做什么?”   男童大声道:“我不管阿爷要找你做什么,你是不是要把我们关在你家里,然后害死我们?”   江陵看着他:“我为什么要害你们?”   男童咬着牙:“那谁知道?你是坏人,我们不去!”   江陵摇摇头:“你一定要去,你做不了主。”   男童跳下床,一头撞过去:“这是我家,当然是我做主,你算老几,给我滚!”   江陵反应敏捷,本想闪开,可是屋子狭小,她若闪开只怕他便直接撞到墙上去了,便伸手抵住他的头,仍抵不住他小老虎般的势头,只得脚下一勾,男童扑通一声便摔了个狗趴,三水和林家宝本想伸手拉住他的胳膊也拉了个空。   这下子便似捅了个马蜂窝,男童本来恚怒,地上还没爬起来便大骂出声,又尖又利的童声骂起人来又刺耳又难听,甚么污言秽语都骂了出来。   江陵听得又伤痛又气恼,忍不住大喝一声:“江子彦,你给我闭嘴!”城 男童的骂声连个嗑巴都不打,依然骂个不住。妇人扑上去捂住他的嘴:“山哥儿,你莫要吵到你阿爷。”男童方住了嘴。   江陵瞪着他,他也恶狠狠地瞪着她,江陵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不再理会他,她看向妇人,问道:“你们姓甚么?”   妇人回答:“老爷子和山哥儿姓汪,我姓李。”   江陵又问道:“你知道老爷子来找我的事情吗?”城 妇人摇摇头:“不知道,老爷子从来没说过。不过,老爷子提到过江老板,就是您在京城开了珠宝行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他夸过你,那天他很高兴,还说要喝酒。”她急急地说着,带着些谄媚,似是要讨好她,让她不要生气。   江陵看着老人,老人的眼神依旧茫然无主,江陵对妇人道:“你和他们爷孙一起都请住到我家里去,这里太破旧狭小了。不过今晚我要先带他们住过去,麻烦你留在这里把有用的东西收拾收拾。”   妇人嚅嚅地道:“老爷子的东西都是他自己放的,我不敢乱动。”   江陵看了林掌柜他们一眼,想了想道:“那便这样吧,你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一下,先住过去,我今晚住在这里,等老爷子清醒了再与老爷子一起收拾东西搬过去。”她安抚妇人道:“你放心,等老爷子清醒了,你便知道原委了,好不好?”   三水和林家宝互相看了一眼,林家宝道:“让双宁或者四明也睡在这里罢。”   江陵摇了摇头:“不用,帮我带个被子来,我住外间那张小床就可以。”城 妇人睁大了眼睛,惊愕之极:“江老板,这这这,家里肮脏狭小,你怎么能住这里?我也不走。”   江陵看了看老人和男童,说道:“他们都住得,我自然住得。”有句话她没有说,当年她什么地方没住过呢?她看了看妇人:“你不走就没有地方睡了。”   林掌柜四人知道她的意思,不再劝阻,这里虽然是贫穷区,但是此时又无外人知晓,且江陵身手很好,只住一夜并没有危险。   可是妇人也不肯走。   三水想了个法子,他和林家宝回去拿了块木板过来,找到两个长条凳拼起来,架上木板,便是一张简易的床铺。――长条凳是每家必备的,妇人家里自然也有几个。   四明和双宁随后送来了五六床软被,将里外两张床都收拾了一番,分别垫一床盖一床,老人全然不管,男童本来抗拒,瞪着眼不许他们铺床,四明一把把他拎了下来,他待又要破口大骂,双宁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低声下气地说:“你阿爷年纪这么大,旧褥子旧被子又硬又潮,睡着多不舒服啊,这被子又暖又软,能让老人家睡个好觉是不是?山哥儿,我们没有恶意,灯笼也不要你赔了,但是你不要不盖新被子好不好?”双宁向来温柔,男童咬了咬牙,拍开她的手,径自爬上床去,却抓着旧被子盖到了自己身上。   江陵站在门口看着男童惫懒又倔强的模样,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那个肥肥白白见她就笑得流口水的小婴儿,她垂下眼,说:“你们走罢,明日午时再来接我们。”   林掌柜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温声道:“好,你好好照顾老人。”几人离去。   江陵轻轻走近里屋床前,老人半靠着床头,男童警惕地看着她,她回头问妇人:“他……要几时才睡?”   妇人见其他人都走了,这个穿着精致的大老板年轻姑娘竟真的留了下来,虽然还是有些手足无措,到底是在自己家里,还是自在了些,倒了温水在盆里,搓了布巾去给老人擦脸:“不一定的,不过戌时前一定会躺下来。”   江陵接过布巾,朝她笑了笑:“我来罢。”她细细地轻柔地给老人擦了脸,又拿起手来一只一只地擦过去,回了一遍水,又擦了一遍。妇人又把擦过脸的水倒在另一个木盆里,扶老人坐在床边,脱下他的袜子要为他洗脚。   江陵照样接过了洗脚巾,妇人怔住,当真手足无措起来,要去夺洗脚巾,却夺不过来。江陵顾自给老人洗脚,老人的脚很干净,妇人应是天天为他洗的,她不禁看了一眼妇人,妇人条件反射般地解释道:“要是老爷子清醒的话他都自己天天洗的,所以我觉得不能拉下。”妇人又抬头对男童道:“山哥儿,暖缸里还有水,你自己去洗脸洗脚。”   男童一声不吭,飞快地跳下床,飞快地洗好脸和脚,又飞快地跳上床,仍然拉了那床旧被子盖在身上,一眨不眨地盯着江陵,目光中并无善意。   一时大家都洗漱完毕,老人仍是靠在床头,江陵怔怔地看着他,他无疑比十一年前的江父苍老得多了,但是十一年前的江父是老人,十一年后也是老人,眉目脸形变化并不是特别大,因此适才江陵一见便心中剧震。   一开始的烦躁不安,潜意识里隐隐的感觉,原来竟然如此。   再后来她仔细看男童的脸,听到那一声:阿言阿宣。心中再无怀疑。   刚才她给老人擦手,手掌靠近手腕的那一颗绿豆大的黑痣,江陵是特别熟悉的,再也错不了。   那个无限疼爱她的祖父,那个可以任由她拽疼了长胡须也笑眯眯的阿爷,他还活着。   她忍不住坐在床头,忍不住伸手拉住了老人的手,中指摸着那颗痣,眼中浮现出小小的自己捧着阿爷的大手,天真地问:“阿爷阿爷,这个是什么呀?为什么你有这个呀?”   阿爷笑眯眯地说:“我们江家人都有的呀,你阿爹也有哦,猜猜长在哪里?你也有的哦,猜猜长在哪里?”   她拍着手说:“对对对阿爹也有,他长在肩膀上,我看到过。可是我的长在哪里呢?”   阿爷笑得好开心:“囡囡回去自己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到。”   囡囡找不到,她趁洗澡的时候找过了,没找到,扭头看背后,脖子扭得好长好痛啊,还是没找到。   为了找一颗江家人都有的痣,她在自己身上找了好多天。   她很苦闷,全家人都看着她笑,后来弟弟出生了,居然屁股上也有一个痣!为什么她没有?可把她气坏了,也愁坏了。   她发誓一定要自己找到,不要别人告诉她。   可是她后来才知道,她身上的痣如果没有别人告诉她,自己是永远也找不到的。她的痣长在脖颈后面,是一颗红色的小痣,痣的周围还有一圈小小的红印记,她的痣,长在一个小小的胎记上。   她也是长大了才知道,哪里是江家人身上全都会有的痣呢,每个人身上都会有痣啊。   她摸着阿爷手腕上的痣,轻声说:“阿爷,你骗人。”   作者有话要说: 小男孩第一次出现是在第五卷 205章。   还有两个地方也有祖父出现的痕迹,回头会有揭晓。   之前我也说过江宣是有预感的,所以火场中有人能侥幸逃生。   这一章也揭晓了一个疑点,可能你们都不记得了,为什么林展鹏早就认出江陵?因为脖颈后的胎记。这个必须明示了,见20章,小江陵在尸堆中走,林展鹏一直跟在她身后。 第324章 祖父   这一夜, 江陵没有睡着,妇人也没有睡着。   江陵睡着临时搭的木板床上,妇人从来没有和一个富贵家姑娘睡过一间屋, 只怕自己发出声音扰了江陵,不敢翻身更不敢睡着,只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了一晚。   江陵则是时时听着里屋的动静, 老人果然在戌时躺下来睡着了,男童则始终没有盖上新被子,他原是和老人盖一床旧被的, 昨晚老人盖上了新被子, 他便只拉了旧被子盖在自己身上, 压得紧紧的。江陵便也没有勉强他。   老人在睡着之前一直是迷糊的茫然的, 江陵说什么做什么他都像是抽离了神智一般不闻不问。江陵见妇人和男童见惯不怪的样子,心知这种状态是长时间的了。   大火中他们是怎么逃出来的?还有人逃出来吗?江陵的心砰砰地跳,是不是, 是不是还有别人也逃出来了?只是如同阿爷这样失了智或者受了重伤?或者有其他原因没有出现?   江陵心中的喜悦和盼望, 如潮涌一般, 狂喜在这时才开始击打着她的心,她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她有亲人了!说不定她还有更多的, 其他的亲人!   次日一大早,江陵便听到妇人蹑手蹑脚地起床,然后走到里屋,江陵跟着立刻起床。   里屋的一老一小还在睡,老人盖着新被子睡得很熟, 男童盖着旧被子也睡得很香,妇人没有打扰他们, 替两人掖掖被角便悄悄地走了出来。   妇人去灶间烧水,江陵才发现一旁的小院子里搭了一间三面墙的灶间,妇人在点火,江陵低声道:“我去买些包子来,你熬些粥。”妇人一怔,江陵已经闪身出去。   等到江陵回来,老人已经醒来,男童却还在呼呼大睡,这个年龄正是贪睡的时候,几人都没有去叫醒男童。老人的神智还是不甚清醒,不过很顺从,妇人已经烧了热水给老人和自己洗漱过,大锅里的薄粥也泛出米香。   江陵把手上拎着的一大篮早食放在外间的桌子上,很快洗漱了,老人已经坐在了桌子旁看着那一篮早食,妇人一碗一碗地盛上四碗粥。男童也醒了。   四个人坐在桌子旁,江陵先拿了根油条递给老人,老人顺从地接过油条,吃了一口。江陵低下头喝了粥,也取过一根油条吃了起来。   男童的戒备仍未消除,可是却也没拒绝这一桌美食,包子、馒头、油条、烙饼。   四人低头默默地吃了起来。   老人吃得很慢,一口粥,一口油条,还吃了一个包子,最后一口粥是兑着最后一口油条吃下去的,然后他忽然说:“买了许家的油条啊,外脆里软,很好吃。”城 妇人抬起头,江陵也抬起头。   老人看着面前的三个人,目光渐渐定在江陵脸上,江陵的嘴停止了咀嚼,紧紧地盯着老人。只有男童大声地嚼吃着肉包子。   江陵看到老人混浊的眼睛有了些神采,他似乎在想什么,微微皱着眉头,过了好一会儿,江陵捏着油条的手指都要僵了,妇人早已吃饱,来回看着他们两人。   老人又低头看了桌上剩下的包子、烙饼、葱花馒头和油条,忽然笑了一下,抬眼又看向江陵的脸,看了好久,似乎一寸一寸地辨认,然后才慢慢地出声:“是,囡囡吗?”   江陵的手一抖,鼻子一酸,眼泪不由分说地便流了出来,过得好几息,才点了点头:“阿爷,是我,是囡囡。”   她坐在老人的左侧,老人伸出手,颤颤地摸在她脸上,泪珠沾湿了他的手指,他的声音仍是慢慢的:“莫哭。”   江陵忍住泪水,“嗯”了一声。   老人还是一直看着江陵的脸,忽然又笑了,这回笑容清晰,不再似刚才有些迷糊,眼神也终于恢复了清明,道:“我们囡囡,真是个好看的姑娘啊。”紧接着又说道:“而且,我们囡囡最能干了。”   他转头看着妇人,笑着,带着微微的骄傲对她说道:“阿兰,这是我孙女,陵姐儿。”   妇人兰婶张大了嘴,惊得把手上的筷子掉落在桌上,她并不愚笨,昨晚见江陵一定要睡在此处,也便知道江陵与他们有渊源,可是再也没有想到竟是这般渊源。   她结巴着说:“孙……孙女?”   老人点点头:“是啊,阿兰,义父要与你陪个不是,有些事迫不得已瞒了你很久,如今可以告诉你了。”他看了一眼还在大吃的男童,顿了一顿,语速仍是慢慢的:“我和山哥儿不姓汪,而是姓江,山哥儿的小名本来叫做瑞哥儿。我们爷孙俩是江家人,江家遇难并非意外,因此只得隐姓埋名,不敢暴露身份。”他眼中露出歉意。   兰婶自然知道江陵的身份,刚听老人说江陵是他孙女时还没及时反应过来,再听老人这么一说,哪里还不明白,她震惊地险些摔倒在地上:“您,您,您是江家老太爷?”   老人叹了口气:“哪里还有什么江家老太爷,阿兰,若不是你,我爷孙早就活不下去,你是我们的恩人哪。”   他转头看向男童,男童慢慢停止咀嚼,张大眼看着他们,仿佛一时还没有明白过来,老人叹道:“山哥儿,这是你姐姐,过来见过你姐姐。”   男童一双圆而大的乌溜溜眼睛看向江陵,过得一会儿,他低下了头,并不理会江陵,也不理会老人,抓了一个肉包子塞进嘴里,旁若无人地继续吃了起来。   老人皱了皱眉头:“山哥儿!”   男童恍若未闻,大声地喝了一口粥。   江陵伸手按住老人放在桌上的手背:“阿爷,不用。他见不见我,认不认我,都是我弟弟。”   男童慢条斯理地喝完那口粥,翻了个白眼,重重地哼了一声,道:“谁是你弟弟?!”   江陵不去理他,只对老人说道:“阿爷,我已经让人回去收拾房子,待会儿您收拾一下,和兰婶、瑞哥儿都搬到我那里去住,好不好?”   老人却问道:“你似是并未置下住宅,珠宝行后头的院子够住么?”   江陵笑道:“您对这街上的店铺再熟悉不过,那个后院有两进,十几间屋子,空屋子还有几间,您先住着,我赶紧再去置个新院子。”牛非与牛老大夫祖孙三人的小药铺后头有一个小小的宅子,三人搬过去住着甚是宽裕,只是饭有时还是过来一并吃的,因此空出了几间屋子。   老人正要说话,男童却大叫一声:“我不去!”   老人叹了口气,耐心地对男童说道:“你为甚不去?”   男童瞪了江陵一眼,道:“反正我就是不去!”   江陵忽道:“瑞哥儿进学了么?”   老人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清醒时会帮他启蒙,教他念些书,后来送他进学,他……不甚听话,我的头在火场中被砸到过,前几年还好,近几年就时时会糊涂不记事,管不了他。唉。”   他的脸上首次露出忧虑来,江陵安慰他:“阿爷你放心。”   老人看着江陵,抬手摸了摸她的肩膀,低声道:“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他的眼中露出心痛,他并非普通老人,早年间也是走南闯北杀伐决断的江家掌权人,怎么会不知道江家覆灭后一个孤女逃亡的千难万难?   江陵扶着老人回到里屋坐下,笑着说道:“阿爷莫不是要我现在将十几年的事都讲与你听?那可是老长、老长的,不如阿爷先讲罢。”   她与江老太爷时隔十一年重逢,彼时是七岁女童,此时已经是掌事老板,其实是有些陌生的,那些昔日的亲昵亲近于江陵来说也是恍若隔世,这些年来她再未有过那样的娇憨,所以要她再如从前那般对待祖父极是困难,便尽可能地开些玩笑。好在江老太爷的迷糊状态给了她缓冲。   江老太爷自然也明白,他笑了笑,稍稍提高了声音:“山哥儿、你进来。阿兰你在外屋守着。”   外间静了片刻,阿兰推着男童进了里屋,江老太爷伸手拉过男童坐到身边,男童挣扎了一下,不情不愿地挨着老人坐下。江陵坐在床前椅子上。   江老太爷叹了口气,看着男童:“此后你要恢复本名,记住,你叫江子彦,小名瑞哥儿。”男童不情愿地扭了一下身子,抗议道:“我不!”   江老太爷不理他,他望着屋门外的杂乱小院子,目光是放空的,他似是想了好一会儿,方回过神来,慢慢地低声对江陵说道:“当日其实是大火未起,歹人先至。他们从外院一路静悄悄掩杀进来,先是杀到了你阿爹的院子,你阿爹身手好,你太太却被杀了。他去了奶娘那里抢了瑞哥儿顺小道到了秘道处,我与你阿嬷觉浅,听到前头响动便知不妙,按照约定赶忙起身便往秘道跑,在秘道口不远遇到你阿爹。”   “你阿爹简单地说了情况,把瑞哥儿交与我与你阿嬷,让我们先进秘道躲藏,他还要去接你和你娘。此时歹人估计发现我院子里无人,已经放起了火,火势一下子便很大,应是另有人泼洒桐油。”   江老太爷沉默了一下:“我在进秘道前回头,见火光中有黑色人影走动,你阿爹已经不见了人影。”   “我与你阿嬷躲在秘道里,过了许久都不见你阿爹返回,心中实在焦灼,便让你阿嬷抱着瑞哥儿躲着别动,我悄悄掩出去看一眼。秘道距院墙不远,我出去时火光冲天,花园子里你住的漱玉阁也已经着了火,却不见你们三人出现。我便借着树影一路寻过去,火势渐渐围起来,我走到花园子不远便发现再无路可走,只一转头,便在着了火的晴空阁里看到了你阿爹倒在地上,周围都是打斗痕迹,却再无旁人。火势很猛,我奔过去要把他拖出来,却见他尚有一息,我惊喜交加,可是才拖得一半,廊上梁木便被烧得断了下来,你阿爹拼尽全力推了我一把,梁木整个掉在他身上,随即整个屋子都塌了下来……”   江老太爷闭了闭眼,脸上现出痛苦之色,缓了口气才又慢慢地道:“我躲避不及,被一条横栏砸到了头肩,摔了出去,剧痛间昏了片刻,直至火烧到了足,又痛醒过来,连爬带滚离了那里。”城 “火势越来越大,树木上都是火,周围再无出去的通道,我趁着最后一点空隙,逃回了秘道。”   江陵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晴空阁是距离漱玉阁最近的一座两层房子,是前面大宅通往漱玉阁的必经之地,阿爹,是去接她的路上遇袭的。她的阿爹是有身手,但怎及得上那些人。   江陵原想着阿爷和瑞哥儿都活着,没准还有人生还,比方那么聪明能干的阿爹,她适才心里实是抱着万一的希望。   然而,没有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因为出差一天,可能不能更新(我试试能不能用手机更新),不能的话,后天就会有三章。因为我少记了一天…… 第325章 祖母   江老太爷沉默了片刻, 这场灭门大祸对他来说几乎摧毁了他的意志,打击是毁灭性的。然而他也并非寻常老人,提起旧事已是平静, 这一点很大依赖于孙子还活着,他摸了摸身旁男童的头,对江陵接着说道:“秘道通往密室, 密室里存有足够六七人半年的食水,之前每隔三月便会更换一次,亦建有排烟细管, 可以用细炭煮些水和小罐汤。这个密室在江家大宅建造时便已造好, 原也是为了躲避灾祸所用, 江家只有家主方才知晓。”   “从此我与你阿嬷、瑞哥儿便在密室里一直住着。我当时受伤并不算轻, 养了许久方能自如走动,可是仍然不敢走出密室。因为敢在江家放火杀人的,必然不会是等闲之辈, 他们对江家志在必得, 绝不会轻易放弃, 只怕一年半载的都会有人偷偷守在此处。有时候头顶处能隐隐听到挖地的声音,虽然后来听说是那些宵小想寻宝, 可是焉知没有他们的人混在当中?”   “世家大族会有秘道密室, 富贾地主家也都会有,虽然江家声东击西,既做了库房,也故意做了两个密室,可是为安全计, 为瑞哥儿计,一分危险也不敢冒。”城 江老太爷说了这许久, 声音虽低,却也说得累了,他靠在被垛上,疲惫地闭了闭眼,江陵走到灶间倒了一碗温水,老人接过去慢慢地喝了几口,垂眼看了看孙子。   男童其实有些听不懂,早便有些不耐烦,正在扭来扭去,江老太爷温声说道:“山哥儿啊,你还记不记得你从前去过那片废墟,你问过我,那是甚么地方,那么大,却为什么烧得什么也不剩了。”   男童看了祖父一眼,撇撇嘴:“你不告诉我我也早知道了,他们都说那是江家的宅子,江家富得流油,整个金华龙游衢州加起来也没有他们家有钱,可是被老天降了天雷火,烧尽了。”   江老太爷轻轻地摸着他的头,耐心地说道:“山哥儿,那里是我们的家,江家就是我们的家。你是江家的孩子,你姐姐也是江家的孩子。”   男童笑起来,抬眼看了看江老太爷:“阿爷,你又糊涂了?”   他全然不放在心上,从床沿上跳到地上,便想往外跑。江老太爷没拉住他,江陵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男童吃痛,转身便一脚踢过来。   江陵又伸一只手抓住他的脚往上提起来,男童便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倒在地上,他反应也迅速,另一只手去抓江陵抓住他胳膊的手,另一只没被抓住的脚便又踢向江陵。江陵不动声色,只坐着抬起一只脚便把他踢她的脚卡在床脚与椅脚之间,抓住他脚的手抓住了他本来空着的手。   如此江陵一手抓住男童的胳膊,另一手抓住男童的脚和另一只手,一只脚卡住了男童最后一只脚。男童便似一个木偶人一般被她奇形怪状地抓得紧紧的。城 男童大怒,便要破口大骂,江陵冷淡地垂眼看着他:“阿爷说了,我是你姐姐,我便对你有管教之责,你若对我口出不逊,我会堵住你的嘴,除了吃饭再也不放开。”   男童之前见识过她让四明抓着他堵住他嘴的行径,窒了一窒叫道:“你敢!”   江陵不动声色:“你要试试?”   男童怒不可遏:“阿爷!”   江老太爷摇摇头:“日后你我都要靠你姐姐养着,自然是她说什么你便听着。”   男童不服:“有她!”他看向门外的兰婶儿。   江陵微一用力,男童胳膊疼痛,大叫,江陵冷笑:“真有出息,我还以为你会说日后你会来养着阿爷和兰婶儿,谁知道你一个男子立世,竟想叫长辈长长远远地养着你!”城 男童终于大骂出声:“关你屁事!”到底没有骂出昨夜那般难听之极的污言秽语。   江陵抬头对江老太爷道:“阿爷你先歇歇,待会儿会有人来搬家,有什么要收拾的,看着让他们收拾好了咱们便回家。”   她心中还有很多疑惑,可是江老太爷疲倦的模样让她没有追问。   江老太爷点点头:“好。”   江陵拎了男童到外间,就在这几息间已经被男童另一只脱出来的脚踢了好几下,江陵并不擅长教小孩,也不打算耐心教他,到了外间便把他扔在地上,说道:“你要是想走那就走,我也懒得管你,要是不愿跟我去我家住,你就和街尾的乞丐一起住着罢,乞丐能住你也不是不能住。”   她看了他一眼:“别想着回这里,你应该知道这也不是你家,是兰婶儿租下来的,已经与房东说好今日便要搬走,房东马上就要收回去租给别人,回头人家把你当贼打就是白打的。你也知道你在街坊邻里的好名声吧?”   男童张嘴又要骂,江陵欺前一步,迅速伸手叉住他的下颌,低声道:“我不喜欢听人骂这些下三路的话,你要是嘴里还不干不净,我身边有个宫廷老太医的弟子,我可以问问她有什么法子让你闭嘴。”她面无表情地直视着他的双眼。   她若是勃然大怒或者一脸恼怒地说着这些话,男童兴许还不放在心上,可是江陵语声稳定,态度认真,不气不怒的模样,却让他瑟缩了一下,虽然仍是忿恨,却收了声。   但是他的双眼骨碌碌地转着,满脸的不驯和痞赖,江陵知道他不过是暂时收声而已。   她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他,更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令他听话变成正常的孩子。他不是记忆中那个肥肥白白又爱笑又粘她的小婴儿,她不知道这个男童是谁变成的。   她不喜欢这样的他,也知道他很不喜欢自己。但是她知道,阿爹不会勉强自己。   男童瑞哥儿还是趁江陵不注意溜走了。江陵看着兰婶收拾东西,紧接着被江老太爷叫进去帮忙收拾,没有理会瑞哥儿的去向。   三水四明和林家宝等人午时不到便来了,到了傍晚,一切都已经安置停当,江氏珠宝行后面第二进的东边两间正房昨夜连夜腾了出来收拾得齐齐整整给江老太爷住,紧挨着的两间东厢房收拾好给瑞哥儿和兰婶。西边的两间正房则仍是江陵和桑宁住着,西厢房则是几个女伙计和厨娘的住所。四明作为大掌柜,住在第一进的正房。   午食是厨娘准备好的,瑞哥儿却并没有回来吃。兰婶本想出去寻他,江陵阻止了她:“他若是饿了会找到这里来的。”   然而瑞哥儿晚食也未回来,他当真一夜未回。   三水和林家宝见过江老太爷后当天便回去了,林掌柜则要留下来陪江老太爷几日――他们原先也是认识的,只不过年纪相差一辈,当年并不相熟,林掌柜年纪轻轻便是林家总掌柜,在行内自然有口皆碑,江老太爷当年也是极为欣赏的,此时便颇有话题可聊。   四明去了江老太爷原来住的屋子里看过,房东早已一把大锁锁住了空房子,房子和小院子墙壁甚高,便是四明要□□也不甚容易,瑞哥儿当然并不在那里。   江老太爷在新屋子里休息了一夜,精神甚好,江氏珠宝行的三餐都是与店里伙计等人一起吃的,看着热热闹闹的十几人说说笑笑热火朝天的模样,听着他们一口一个“老太爷”地唤他,他仿佛回到了从前,心情也好了许多,竟然一句都没提起瑞哥儿。   江陵本来过几日要赴福建的,便把行程往后推了几天,她打算先陪陪阿爷,只是她有各项事务要处理,幸亏有林掌柜在旁陪着江老太爷聊天说话。   吃完晚食陪江老太爷溜圈消食后,她、四明和林掌柜在厅里陪着江老太爷说话,阿灯进来看了看江陵,笑道:“老太爷放心,瑞哥儿和坊门街几个小混混在一块,昨晚住在土地庙里,吃得不甚好,饿是饿了些,倒也没受什么罪。”江老太爷看了一眼江陵,目露歉意,江陵其实是知道若不是阿爷神智出了问题,瑞哥儿断不会如此,她对着江老太爷摇了摇头,却再也忍不住,问道:“阿爷,阿嬷后来出了什么事?”江老太爷是和江老太太、瑞哥儿一起躲在密室的,可是如今只剩下阿爷一人,那么阿嬷定然是出了事了。   江老太爷神色黯了黯,他叹了口气,怔怔地看着厅外的灯火,过了一会儿才道:“我们在密室里住了一年多,食水都用尽了,不得不出来。可是我与你阿嬷的面貌城里许多人都见过,江家大祸才过了一年,我们便不再适宜在城中住下,便趁深夜带了些银两出了密室,夜行晓宿,去了乡下避居。”   “宣儿曾经走遍整个金龙衢,他曾说过有几个乡村因为家家勤劳,乡风极好。我们便去了一处他所说过的乡村偏僻处寻人租了两间旧屋住了下来,对人只说老家闹饥荒,一家人出去讨生活,媳妇生了孙子后交给老两口养着,小夫妻俩得了机会去了别处赚钱,我们仨便暂时要寻个地方寄居,过几年他们便会来接我们返乡,因此倒也生活得平静。”   “如此过了一年。那年冬天极是寒冷,接连不断地下了好几天的大雪,连路都封了走不出去。你阿嬷受了寒病倒了,乡野大夫的药吃了没有用,好不容易等到大雪化了,我便要托人去城里寻好大夫来,她却不肯,说,我们躲在这里便是怕被人认出来,若是寻大夫过来,只怕再不能遮掩过去,若是害了瑞哥儿可如何是好。我说在乡村都住了一年了,面貌变化不小,应无甚关系。但是不知是因着病重还是恐惧,你阿嬷变得极是执拗,坚持不肯让我去城里寻大夫看病。”   “我不肯听她的,决意第二天便去找人,结果……”江老太爷的眼角沁出泪珠:“那天晚上她便悬了梁。” 第326章 瑞哥   江陵呆住, 江老太爷的双手捂住了脸,泪水从双手缝隙里流出来,林掌柜和四明震惊之下一时失语, 江陵回过神来,伸手轻抚祖父的背心,想起祖母昔日的笑颜温语, 难过至极。城 过了许久,江老太爷用手掌抹去脸上的泪水,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后来才想明白, 老太婆其实一直没有从那场大变中走出来, 一夜之间全家所有的人几乎都没有了, 她……她心中一直都在难过, 那两年里她一个字都不提宣儿,不提囡囡,不提逝去的所有人, 我便该知道有些不妥。后来若不是有瑞哥儿, 若不是我一个老头子从来没养过小娃娃, 她只怕早就撑不下去了。如今瑞哥儿两岁多了,健壮活泼, 她一是害怕被认出来害了瑞哥儿, 二是思念宣儿囡囡,再不想活了罢……”   祖母从来是最温柔的,她一直都是笑吟吟的,事事都依着祖父和父亲,她最疼自己, 动不动便抱着自己叫着心肝,长到七岁了, 她还会亲手喂自己吃饭,自己只要一撒娇,她便会答应自己所有的要求,她一向是江陵最大的□□。   江陵的心如刀搅一般。   林掌柜忙转了话题:“老太爷是什么时候回的龙游城里?”   江老太爷道:“三年多前,瑞哥儿七岁时。老太婆去世之后,我带着瑞哥儿在村里过日子时常饥一顿饱一顿,当时阿兰守着寡,与婆婆两人一起住,两人都是妇人,家中穷困,因此也住得离村子甚远,与我们住的地方便相距甚近。她之前和老太婆有点走动,之后便常常为我们爷俩缝缝补补、做些饭菜。因此便有些流言流语,我便认了阿兰做义女。”   “几年后阿兰的婆婆病逝了,阿兰被隔村的二流子看中要强娶,我看着时间已经过去了六七年,瑞哥儿也该进学了,便索性带了阿兰一起回了城里。但我仍然不敢太过露面,因此多是躲在家中,钱银也用得差不多了,可是江家有人守着,我也不敢回密室去取银子。”   “但是那之前我便已经时常会有不记事的时候了,近年来发作越来越频繁且时间越来越长,我也不敢去看大夫,只是凭着从前看过的一些书,想着只怕是当年火场中的横栏打中了头引起的。”   他对自己的事情说得甚是淡然,江陵忍不住问道:“阿爷,咱们家全无亲戚可以求助吗?”这一直是江陵心中的疑惑。   没有亲戚、没有家族、连祖坟在何处都无人能知。   江老太爷一怔,随之深深地看了一眼江陵,摇了摇头:“没有。”   他又看了一眼江陵,温和地说道:“傅家、童家、章家……也都不能去求助。你在林家多年不敢暴露身分,是因为不知道江家出的是何事,得罪的是何人,牵涉的是什么。我是因为知道,所以更加不敢。”   江陵怔怔地看着江老太爷,却道:“我后来找了童佩叔叔。”   江老太爷微微一笑:“因为你当时身在福建隐姓埋名,不会有人猜到什么。”   江陵明白了,童佩若是得知江老太爷和瑞哥儿的消息,自然会想办法帮助安置他们,可是江家之事一日不解决,危险便一日存在,而江老太爷和瑞哥儿手无缚鸡之力,若是风声传出便是死路一条,且要连累旁人。而且,安置与否对江老太爷来说实在并不重要。   可是,难道江老太爷从来没想过要复仇?从来没想过要培养瑞哥儿?从来没想过要重振江家?   江陵情不自禁地问道:“可是阿爷,瑞哥儿……”   江老太爷明白了江陵的意思,他又叹了口气,对江陵说道:“阿爷要和你说对不住,我没有教好瑞哥儿,他顽劣得狠,你这些年历尽艰难生死,方有如此局面,若是瑞哥儿实不成器,你不必管他,江家……”   江陵在这一刻下了决定,她没让江老太爷说下去,伸手握住老人的手,说道:“阿爷,瑞哥儿是太太好不容易生下的孩儿,我幼时七年,太太视我如亲生,百般疼爱,便是瑞哥儿生下来之后,太太对我也无任何不同。瑞哥儿顽劣是无人管教、阿爷力不能及所至。若是阿爷放心,便把瑞哥儿交予我,纵算他不成器,也必会让他不坏了江家。”   江老太爷怔怔地望着她,江陵柔声说道:“阿爷,江家如今只剩下我们三个了,无论如何,总都要好好地在一起,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亲人。”   江老太爷闻言,心中酸楚:“好,好,瑞哥儿便交予你,你要打要骂要教要罚,都是应当应份,只是我的囡囡,太过辛苦了。”   林掌柜此时方笑道:“老太爷,瑞哥儿才十岁,年纪还小,好好教还是能教过来的,放心吧,大家都会帮您老看着他。”   江老太爷连连点头:“辛苦你们,真是惭愧。”   瑞哥儿过了两天方才找到江氏珠宝行来。   他是大摇大摆地从珠宝行店门口走进来的,一副大爷的模样,把珠宝行下面一层的柜台都转了一圈看了一遍,随即便要上楼。楼上是大客人看货的地方,还有便是姑娘媳妇挑选首饰珠宝的地方,守着楼口的伙计当然不让他上去,瑞哥儿却偏要上楼,一边豪横地骂道:“臭鱼烂虾的还不让开,小爷我可是你东家少爷,东家少爷想上楼去看看自家财物,你还敢挡着?信不信我一脚踢死你?”   守楼口的伙计自然不会理他,只板着脸道:“江老板和林大掌柜定下的规矩,小的不敢违抗,别说你是少爷,就是大爷也不成。”城 瑞哥儿回头看着门口探头探脑的几个小混混,脸上便板得紧紧的,伸手便打了过去:“让开!”   伙计一时没想到他竟会动手,幸亏瑞哥儿矮小,这一掌没打到脸上,只打到胸口,却也颇为疼痛,他知道东家刚认回了祖父弟弟,这孩童应该正是东家的弟弟,可是江陵和四明、桑宁训练伙计甚是严格,且楼上都是贵客,他可不敢擅离职守,见瑞哥儿又缠了上来又踢又打,咬了咬牙,一把推开他。   伙计是个成年人,真要推开一个孩童并不吃力,瑞哥儿蹬蹬蹬连退几步,险些便是一个屁股墩坐在地上,随即便是大怒,大声喊道:“你不想干了吗?无法无天的臭奴才!”   十岁孩童的尖锐嗓音穿透力极强,店铺中的其他伙计和客人都皱紧了眉头,另一个伙计走过来说道:“小少爷,你阿爷和姐姐都在后头院子里,我带你过去吧?”   瑞哥儿怒不可遏,不理不睬,整个人冲过去,将守在楼口的伙计一头撞倒在楼梯上,伙计虽有提防,奈何瑞哥儿整个人朝着他和楼梯冲过去,他又不敢闪开,否则瑞哥儿这般全身心地撞向楼梯,若是撞空了那便是头破血流。   可是如此一来,伙计便被撞得整个人后倒在楼梯上,整条腰都似是要断了般地疼,瑞哥儿整个人还就这么扑在了他身上,他“啊”一声凄厉的长声痛叫出来。   瑞哥儿还没来得及爬起身来,江陵和四明便已经几步赶到了店铺里,他们正在前院账房里和桑宁讨论年终盘账的事情。见状四明一把便把瑞哥儿从伙计身上拎了起来,另一个伙计要去扶人,江陵阻住他,先问道:“你能不能移动?”   伙计痛苦地试着挪了挪,点了点头,江陵方让那个伙计去慢慢扶了他起身,然后几个大步便走到店铺门口,适才在店铺门口探头探脑的小混混一轰而散。   江陵也不阻拦他们,也不叫人去捉住他们,只站在店铺门口朗声说道:“日后各位小朋友若是见到山哥儿去找你们,只需将他绑来江氏珠宝行,每人可得二百文钱,绑一次便给一次的钱,绑十次便给十次的钱。我江陵童叟无欺,说话算话!”二百文钱,足够普通百姓近两个月的吃喝了。   街上路人听到都呆了一呆,其中有个小混混大声道:“你要是说话不算话怎么办!”   江陵道:“那便让我江氏珠宝行开一家倒一家!”城 她的声音极是响亮,整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327章 归宗   傅笙低头跪在祖父祖母面前, 他的母亲傅大太太坐在一旁垂泪,两位叔父婶婶坐在另一旁椅子上,傅笛、傅阮站在母亲身后。   傅老太爷怔怔地看着爱孙, 他自小便是傅老太爷和老太太亲自教养长大的,他天真憨厚,质朴纯真, 虽然出身商户,却全无半点商户气息,一心只爱读书、研究制纸术, 与人相处更是大方厚道, 他与老妻在这许多孙儿辈中, 最疼爱最喜爱的就是他。   去年他自请出族, 傅老太太便大病一场,老太爷随之也病了一场,其实他们忧心到大病并不只为傅笙出族一事, 为的是, 要做到自请出族, 那么傅笙要做的事必然是险之又险,必定会连累家族, 才会令他壮士断腕, 让家族放弃自己以保全家族中人。什么事会要做到出族这种程度?   性命不保。性命不保还是其次吧?   为着江家那个小姑娘!   那个小姑娘灵秀聪慧,自小也是他们看着的;她的父亲与长子交情甚笃,几乎如异姓兄弟,他们也是知道的;江家大祸那一年,长子失魂落魄, 傅笙难过哀伤,他们看在眼里。他们知道江家灭门可能不是意外, 可是能关他们什么事呢?他们又能做些什么呢?不,他们不能也不敢更不可以做些什么。虽然他们不是很清楚,却也知道江家的来头很大,到底因何出的事,傅家虽然富有,却也只是一个偏居一隅的商贾而已,当真管不了。   但是事情却一点点的一年年的失控了。城 先是长子一直都没有恢复过来,正当壮年,身体一直康健,却忽然一病不起。在此之前他虽然将傅家的生意在南京和京城扩张得很好,但是事实上长子的死实在太蹊跷了。   随后,随着父亲的去世,几个月后傅笙出走南京,更是令人震惊。他说是要为父亲守住南京和京城的产业,可是一个热孝中的人这般出走实为不孝,他们并不相信,却不得不从,且不得不为他圆了谎言。   所有的一切都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不为人知。   然后是几年后傅笙在南京出了事,竟然找了那么多的人都无济于事。全家人忧心忡忡,几乎都去了南京想办法。然后江家的小姑娘忽然出现了,她一出现便是疾风骤雨,席卷了整个龙游还有傅家,她一连开了三家江氏珠宝行,然后她也去了南京。她的确是能干和聪明的,她一出现,傅笙便被她救出了诏狱。   傅笙被救的消息传回傅家时,傅家所有人都对江陵感激至极。城 可是紧接着傅笙却说要自请出族,因为那个小姑娘,他要与她同生共死。   江家是灭门的,那样的大祸,那样的灾难,背后是怎样深的水啊?他便要这般毫不犹豫地交出自己的性命去。   这叫他们如何舍得?老太太、长媳几乎哭瞎了眼,最终还是不得不依了他,否则又能如何呢?他既矢志要帮江陵,难道真被他连累了整个傅家吗?便是因为三子傅峰所说,只是暂时出族,若是无事又不是不能让他回来,族长是自家的,到时候说要他回来谁敢反对?   全家人求神拜佛,但求江家事情无虞,傅笙安全无事。   一年过去了,江家的事顺利结束了,没有任何风波。   全家人喜极而泣,傅笙没事了,他可以回家了。   傅笙自从父亲傅平去世后已经有足足五年不曾回家,家人早已思念之极,他终于从南京回来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年轻人,叫着老祖宗,叫着阿娘,叫着叔父婶婶哥哥嫂嫂,和从前不一样,却又和从前一模一样,法理上不再是亲人,血脉上仍是亲人。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他不再是亲人。   然后,傅家高高兴兴地准备他还宗,他却拒绝了,他跪在那里说,不归宗。   长媳的眼泪便没有停过,她哭到现在。   傅老太太的眼泪都干了,傅老太爷再知道不过,傅笙是她心头上的肉啊。   傅笙跪着,傅老太爷还未开口,老太太便又问了一声:“笙哥儿,为甚?江家陵姐儿的事不是已经终了了吗?咱们说好的,无事了便要归宗,咱们只是权宜之计,暂时出个族,为解你后顾之忧。如今你为甚不肯回来?”   傅笙耐心地回答:“阿嬷,要再过些时日,如今还是不能够。”   老太太重复第一百遍地问:“要再过多长时日?阿嬷老了,你莫不是要阿嬷再也看不到吗?”   傅笙难过地看着她,摇着头道:“我也不知道。阿嬷,我归不归宗不打紧,我还是你的笙哥儿啊。”   老太太不肯:“那不一样,虽然你归不归宗都是阿嬷的心肝孙儿,可是笙哥儿,人无家族,便无人庇佑,在外行走举步维艰。你若是有事,没有家族便没有人能有名有目地为你出头,生生被人欺负死了也无处可说。且,你日后会事事困难,被人看不起。阿嬷的笙哥儿不能如此。”   傅大太太泪眼朦胧地看着幼子,伸出手去:“笙哥儿,你听老太太的话,不要这么倔强,回家来,好不好?让阿娘宽宽心,好不好?”   傅老太爷重重地叹了口气,语声却温和:“笙哥儿,到底是为甚,你说出来,大家一起参详。你离家五年了,可不要与家里生分了,有我,有二叔三叔,还有你的哥哥们,大家都会为你想办法。”   傅家次子傅明担忧地望着傅笙,傅峰则也说道:“笙哥儿,当日是三叔劝你阿爷阿嬷让你出族,说好了没事便归宗的,如今你不肯,我可是罪人了。别这么固执了好不好?有什么事说出来大家一起解决。”   傅笙垂下了头,并没有开口说话。   傅笛盯着幼弟,忽然说道:“老太太、阿娘,由着笙哥儿吧,你们放心,笙哥儿要是在外头被人欺负,我们兄弟不会置之不理,定然会为他出头。有生之年,笙哥儿始终是我们弟弟,不打紧的。”   不打紧的,这只是说说,世人以宗族为首,以宗族为重,岂容轻忽。   然而傅笙始终不出声不解释。   傅笛在傅笙的房内来回走动,然后说道:“笙哥儿,你是做了些什么事情,而这些事情目前不为人知,若是为人所知,那便是大祸,对不对?所以你仍不肯归宗。”   他用的是陈述语气,傅笙愕然抬头,傅笛看着他,目光沉稳,半点不容他回避。   傅笙怔了半晌,轻轻地叹了口气:“是。可是大哥,我不会告诉你是什么事。”   傅笛苦涩地笑了一下:“我当然知道你不会告诉我。可是江陵,陵姐儿知道吗?”   傅笙摇摇头:“她不知道,你别告诉她。”   傅笛深深地凝视着他:“你为陵姐儿做到如此地步,就不担心日后家人不喜陵姐儿?”   傅笙看着大哥,坦白道:“我这么说大哥不要生气。其实对我和陵姐儿来说我不归宗也有一番好处,陵姐儿是江家唯一后人了,她不计一切为江家复仇,自然也要不遗余力去重振江家。而江家之事我虽然不能细说,大哥你曾经受阿爹精心教导,自然明白江家不同寻常,陵姐儿是不会放弃重振江家的,而且,她还会为江家兴盛竭尽全力。她有许多许多要做的事情,而这些事情全与傅家无关。”   “她若为傅家妇,便要守傅家的规矩,傅家规矩不算大,可是也不能容她一心只扑在江家,把江家的兴盛凌驾于所有一切。任何人家都不会容忍这样的媳妇,届时不知会有多少矛盾。”   傅笛震惊地看着傅笙,傅笙镇定地回望着大哥,轻声道:“与江家有交易的,是我们万万想不到的人。江陵会在这种情况下,将江家兴盛到无以复加,从而去做到她想做的很多事情,实现她心中所有的愿望。但是傅家借不到光,若是想借光还有可能被拖进去。”   傅笙何等聪明,江陵虽然一个字也不曾吐露,但是他半猜半蒙的几乎知道了全部。   他补充道:“大哥,今日我所说的一切,你就当没听到过。”   傅笛是喜爱江陵的,他自幼跟着傅平,深受傅平教导和熏陶,江家出事后,傅平更是着意提点傅笛,也因为他跟着傅平的时间多,与江宣的接触也多,因此傅笛的心就是自始至终偏向江家,偏向江陵。这自然也可能是因为他不再是傅家当家人的原因。也因此,他去京城时掩下了家中对江陵的不满和埋怨,坚持着自己对江陵的支持。   他最后对傅笙说道:“无论如何,大哥会尽力护着你。”   与此同时,傅老太太望着傅老太爷,说道:“江家的事,是不是并没有结束?”   傅老太爷摇摇头:“你应该知道,从前江家在龙游虽然不称珠宝第一家,可是哪家不是唯江家龙首是瞻?他们不显山不露水,可是无论是官府还是黑道,他怕过谁来?江宣的气度更非寻常人可比。那个时候他与平儿这般亲密交好,我们都并不能知道情由。如今更是无法知道一星半点了。”   傅老太太怔怔地望着帐顶:“可是笙哥儿知道。”   傅老太爷重重地叹了口气:“笙哥儿不会说的。”   傅老太太禁不住又哭出声来:“你知道笙哥儿……笙哥儿是不一样的,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傅宅的另一端,傅阮服伺傅大太太躺下,傅大太太睁着眼睛也望着帐顶,轻声说道:“江家的人,到底有什么神通?”   作者有话要说: 替换完毕。 第328章 为何   江陵回到龙游已经六天了。第一日下午到达龙游, 第二日林掌柜三水双宁到龙游会合,整个上午议事;午后去了童家拜访;晚上吃完晚食回家意外重逢了祖父和弟弟,第三日搬家、安顿, 第四日第五日陪伴祖父。   她开始准备去福建的行程。要去福建是商队的返程,一般来说商队会带一些苏杭生丝、绸缎、笔墨、纸张作为返程的货物,如今天气渐寒, 棉花棉布梭布亦是畅销,如果走海路去福州,船上还会带许多粮米过去, 如此来往货不走空。   江陵在之前便送信回来说了跟随商队一起去福建的事情, 江陵和汪晴往返福建与龙游的商队本来已经有八支, 之前抽调了些人手专门跟童家商队练习走南京线路, 便只余下五支。   这当然是不够的。汪晴便在福建继续加紧人手招募和训练,三水在金华也去了义乌招募人手新组商队。按照江陵的计划,如果是本地招来的人手, 最好就近走商, 比如金华义乌龙游招募的人, 便让他们只走龙游到南京,福建招募的便走福建到龙游, 日后再在南京设点招人手, 专走京城到南京,而京城和南京、南京和龙游之间还要再设几个中间站。   要设中间站必然需要在各个地方有人有点,江陵重建江氏才三年多,根基薄弱,人手根本铺排不开。这便是江陵对林展云的合作心动的原因之一, 如果真能合作,林家在这些地方都有积年的店铺, 掌柜于当地都呆了有十年以上,简直再合用不过。   如此一来,不再让商队走太长的路途,在安全和效率上将会提高许多。最重要的是在各地便可以就近收集转运各种当地货物,而并不需要中间有其他商人的转运和买卖。日后时机合适的话,江陵还想在各地都开一个店铺,每个店铺都能买到商队运送沿线各个地方不同的特产。   这些都是计划中事,此时江陵要一同去福建的商队已经统计好了货物,再过两日便要出发。   因为祖父的出现,江陵不打算再去衢州,把剩下来的时间都用来陪着阿爷。   这几日阿爷的神智都很清醒,牛老大夫和牛非都给阿爷看了脉,开了方子,牛非还给老太医寄去了信件,请老太医若是方便的话不如来龙游一趟。城 这次江陵去福建,牛非便不去了,她对江陵说:“我对那里没甚么思乡之情,你这次去想必也没什么不安全的,我给你备一些药丸和毒药之类的,你看着使吧。”江陵啼笑皆非。   江陵不去衢州,却有衢州的不速之客来访。   瑞哥儿不信邪,仍然趁人不注意跑出去找那些小混混,结果一大早的小混混吃喝完了瑞哥儿带去的好菜好食便把他绑了回来,闹哄哄地在边门叫着江陵:“江老板,江老板,我们把你的弟弟送回来了,你可不能少我们的钱银啊。”   瑞哥儿气得半死,挣扎着大叫:“你们不讲义气!你们出卖我!”小混混们其实也不比瑞哥儿大多少,其中一个十四五岁的老气横秋地说:“从前私塾里的先生说过:鸟为食亡,人为财死。谁让你姐姐给的条件这么诱人呢?每人二百文钱哪!你以为银子这么好赚么?不过你如果实在想气你姐姐的话,不如咱们合作呀,我们可以一人分你二十文,你多跑几次,我们多绑几次,大家发财如何?”   这话就在边门说,分明不怕被人听见,因此江陵便听得清清楚楚,看着那个大些的小混混斜着眼睛混不吝地看着自己,一脸无赖相,她不动声色:“你这个计划很好,瑞哥儿,你要不要和你的朋友合作?你抽一次佣也有一百文呢。”   瑞哥儿气得双眼发红,手还绑着呢,头也不回地往边门里跑进去。   江陵微微吁了一口气,若是瑞哥儿真与这些小混混合作,她自然另有办法,但是看他这般气恼,她心里觉得舒服了些:到底还知道什么叫里外。   江陵接过伙计剪下来的一角银子:“这里是一两,你们五人分罢。”小混混之所以成为小混混,自然有办法不让江陵赖账,不过这般顺利地如数拿到银子,也颇为开心,那个最大的小混混头目便道:“他日后不来找我们,去找别人混了,你这还算不算数?”   江陵不假思索地答道:“你们要是有证据能证明他不务正业不做好事,就算数。”   他饶有兴味:“这个界限怎么区别?”   江陵道:“自然由我来区别,我不在,便由店里的掌柜区别。”   那大混混“嘁”了一声,意兴索然:“那还不是你说了算。”   江陵笑了笑:“第一,钱在我手上,自然是我说了算;第二,对我来说这些只是小钱,弟弟却是货真价实,我不想他跟你们一样。所以我肯定会公平。”   大混混闻言眼珠一转,又打起了精神:“那要是我们把他管得好了呢?”   江陵笑了:“我自然不会亏待你们。不过如果你们索性和他沆瀣一气,把他拐得吃里扒外的话……”   大混混悻悻地说道:“你以为我没想过?”他不再理会江陵,带着那群小混混扬长而去。显然他们不是没想过要坑江陵,只不过梦想不能成真罢了。   江陵心想,这个弟弟还不算傻。   她正要转身进门,却看到门边有一个姑娘定定地盯着自己一瞬不瞬。   这姑娘与自己年纪相仿,眉眼清秀,穿着淡黄色交领窄袖上襦,月白绢挑线月华裙,腰间加了一条短小的腰裙,整个人甚是利落。她见江陵看过来,便上前一步做了个福礼:“是江姑娘吗?我是林华儿。”   江陵一怔,马上便想起来林华儿便是前几日林掌柜说过的,林季明与李氏的女儿。她想去林掌柜的店里做事。   其实林展云答不答应她,本来与江陵并无甚相干,林掌柜答应便好了,可是若是江陵与林展云合作的话,那其实是很相干的。她看着林华儿,说道:“大小姐请进来,不过我阿爹现在不在家,他陪着我阿爷出去了。”   林华儿却道:“我这次来龙游,是专程来拜见江姑娘的。前日遇见小林掌柜,他告诉我江姑娘将要赴福建,会与大哥见面,我便想先见江姑娘一面。只不知江姑娘是否有空,若是忙碌的话,我可以稍后再来。”   她神情安然,目光中露出歉意,语气平静,不卑不亢。   江陵想了一想,道:“倒也不是很忙,大小姐请先进来罢。”   林华儿闻言便随着她进了边门。   她既然说是来专程见自己的,江陵便没有非要她去见林掌柜或是等林掌柜回来,径自带了她到后院自己住的房间里,请她坐下,倒了茶水给她。   林华儿起身谢过,江陵见她喝了一口茶水,便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大小姐是想让我帮你劝说大少爷吗?”城 林华儿干脆地点点头:“是。我知道林家如今式微,大哥手中无人可用,我在舅家跟随舅父舅母也习得些微商事,虽然远不能够达到林家生意需要的能力,但我会努力学习。”   她的眼睛一直正视着江陵的眼睛,说:“大哥自小便一向待我极好,我父亲做出那般恶事,他仍然为我备了丰厚的嫁妆,并妥善安置父亲的妾室与儿子。我已无意婚嫁,若是能为大哥、为林家分忧,是我的幸事。”城 江陵摇摇头:“林展云不会答应你这么做的。”   林华儿的目光黯了一黯,却仍说道:“我知道我既然是我父亲的女儿,就必然要承受他作恶的后果,这没有什么公不公平无不无辜可言。我作为被逐出林家的三房女儿,想进林家店铺做事,的确是不太妥当……”   江陵又摇摇头:“我是说你说无意婚嫁,只想为你大哥和林家分忧,林展云不会同意。至于其他的想法,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有顾虑。你既然已经写了信给他,他自然会有决定。”   林华儿道:“我知道大哥的人品,他若是不答应,虽然有可能会有一点原因是因为我父亲,可是最大的原因是,我是女子。”   江陵沉默了片刻,林展云虽然出身商贾,比通常意义上的读书人要开通一些,但是估计在他心中对家族中女子抛头露面还是不愿接受的,这一点林华儿应当算是了解得不错。   林华儿恳切地说道:“若是大哥为了这个原因,我想请江姑娘为我说项。我虽是女子,可是一则商家女子本就与普通女子不同,二则我虽然不及江姑娘,却也愿意如同你一样,能够做可以做的、想做的事情,与男子一般靠自己的本事存于世间。”   江陵心中一动,看着林华儿的眼神却十分复杂,忽然问道:“你大伯娘对你如何?”   林华儿一怔,微微垂下了眼,答道:“从前我是林家唯一的姑娘,大伯娘对我与其他哥哥弟弟们不同,甚是疼爱。后来……我长年居于舅家,偶尔回大宅或者与大伯娘路上相遇,她……甚是冷淡。”   江陵轻声说道:“林大老爷瘫于床上多年,大太太既然一早深知底细,便是早就知道林大老爷其实是被你父亲害的,她却对你仍然疼爱,为何?之后你长年居于舅家,再相遇她却对你冷淡至极,为何?难道你以为是因为你父亲欺压他们母子的原因吗?”   林华儿抬起眼来,她自然是个极聪明的人,自然便想到了事情不对。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了。然后悲催地想到我这一章是算在昨天写的,不能算在这周的榜单了,泪奔。 第329章 来访   她探询地看向江陵。   江陵对林家的人除了林展鹏之外都没有什么较深的感觉, 林忠明稍微有些例外。主要是她身为林展鹏的小厮本就和他们没什么交集,甚至于因为陈氏不喜她,除了林展鹏院里的人, 其他下人对她都不太友善。她觉得自己是一个很计较的人,谁对她好,她便全心相对, 谁对她不好,她便漠视,谁对她一般, 她也便相对如路人。   林华儿和她从未有过交集, 她扮成男装本来就不进后院, 只知道林家三房有一个姑娘, 是林展鹏这一辈唯一的姑娘,后来一系列的事情和变故,她忙都来不及, 林华儿一个养在深闺的小姑娘虽然与她同龄, 那可真是天差地别的境遇。   因此她本来根本对林华儿的要求和想法毫不关心, 有林展云和林掌柜,她不会多管。   可是她现在改变了想法, 看着林华儿探询的疑问目光, 她叹了口气:“你父亲真实的罪名比告给官府的严重得多得多,如果把他做的事如实呈上官府,林家就没有了,你也不能坐在此地。”她连送到教坊司都不能够,因为没有资格, 她这样的人只会被发卖到生不如死的地方去。   林华儿脸色发白,江陵站起身, 走到门外看了看,现在是前头店铺正忙的时候,桑宁和女伙计等人都不在后院,瑞哥儿被四明带了出去,后院中空无一人。   江陵还是走到林华儿面前,声音压得极低。   林华儿见江陵如此谨慎,心中愈发不安,见江陵站在面前挨得极近,不禁屏住了呼吸,仰着头听江陵说话。   江陵将林季明所做之事简单地讲了一遍,她语声平静,仿佛只是平铺直叙着旁人的事情,林华儿整个人紧绷着,越听越震惊,越听越愤怒,哀伤、难过、痛苦一重一重浮现在脸上、眼中,她努力克制着眼泪,还是有泪珠沁出眼角。城 江陵讲完,退后坐下喝了一口茶水,才轻声说道:“你适才也说过,你是你父亲的女儿,就必然要承受他作恶的后果,并没有什么公不公平无不无辜可言。林展云不曾迁怒,已经是他最大的善良和风度,大小姐,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林华儿咬紧唇角,举袖抹去眼泪,她乍闻此事心绪惊乱不宁,怔怔地坐了好一会儿,无论如何无法平静下来,到最后方努力按捺住思维,惨然一笑:“原来竟然是这样。我竟然有这么一个父亲,我阿娘竟然……”她呼息不稳,因要说话,一口气便岔了,胸口剧痛说不出话来。   江陵看着她,轻声道:“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你母亲是你父亲杀的。”   林华儿霍然抬头,不敢置信。   江陵点点头:“我亲耳听那些人说,‘在那些人不要紧的地上扎几刀,打晕了扔着便是。别扎得太深,血流得太多死了就不好了’,但是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你父亲和如娘。你娘的伤口和伤势如何你应当知道。”   林华儿对家中父亲的妻妾关系自然最是清楚,父亲最讨厌的娘亲死了,最喜欢的珠娘也死了,伤口都不止一个,好几处都是致命的。听闻,后来父亲再也不理如娘,如娘也再不干涉父亲出没花街柳巷。这两人之间能够如此,互相拿捏的是什么?   江陵道:“我因为对此生疑,所以跟林展云说了此事。所以你大哥在逐出你林家三房时,当面问了如娘。如娘逼不得已,说出她因为嫉妒趁珠娘不注意时多捅了她几刀,而你父亲看见,也便……”城 父亲杀了母亲,如娘杀了珠娘?   林华儿浑身发冷,连嘴唇咬出血来都不知道。   江陵重复了一句:“我认为应该让你知道此事。”然后她不再说话。   室内一片静寂。   过了许久,林华儿凄然一笑,站了起来,低声道:“对不住,打搅了江姑娘这许多时候。”   江陵也站起来,问她:“你还想进林家店铺吗?”   林华儿垂头,落下两颗泪珠,声音却是平静:“我没有这个脸面。”随即她抬起头来:“江姑娘,还是要麻烦你转告大哥,多谢他仍然厚待于我,心意我领了,但是嫁妆单子我要还给他。此生我已无意婚嫁,无需此物。”   江陵不置可否:“你若不嫁,便更需要财物傍身,还了嫁妆,你一无所有,如何生活?依傍于舅家吗?”   林华儿想了一息,点头道:“江姑娘提醒的是。那我便厚颜从嫁妆里留下两间店铺便是,我会好好经营,供我日后生活之需。多谢江姑娘今日所言,我这便告辞。”   她郑重地行了福礼,转身便走,毫不拖沓。   江陵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她并未想得多久,便迎来了第二波客人。   傅老太太和傅大太太相携而来。   幼时的江陵和她们是很熟悉的,江宣和傅平交好,两家时常往来,最多的是江宣带着江陵去溪口傅家,傅笙养在傅老太太膝下,起卧都在傅老太太的院子里,她便也总在那里与傅笙一起玩一起睡一起吃。她机灵聪明又玉雪可爱,傅老太太是非常喜爱她的。   而傅大太太对幼子的玩伴也很是上心,只要她来了,好吃的好玩的连绵不断地从傅大太太的院子里送过来,丫头穿梭不停,傅老太太便会嗔怪:“倒显着我会慢待了笙哥儿的小朋友似的,来来去去绕得我头晕。”便是江陵年纪小小,也听得出傅老太太言若责怪,实则甚喜。   现在会是如何呢?   江陵正在和桑宁商议店铺合并后要做的准备,伙计匆匆进来告诉她溪口傅家的老太太和大太太来访,不禁吃了一惊,可是又马上镇定下来,这是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的事情。   她本想这趟回龙游就算时间再紧也要抽出一天去溪口傅家,不涉其他,因为傅家一直与江家亲厚,她既生还,且又与傅笙相熟,自然要去拜访长辈。   但是傅笙阻止了她,说他尚有些事要与傅家解决,到时候他会来寻她。   江陵知道傅笙虽然对她很好、事事以她为重,但是他所坚持的某些事情她并不能改变,而且两人之间实非朋友之义,便听了傅笙的坚持。   没想到傅老太太和傅大太太亲自来了,不是不尴尬的。可是长辈来了,她自然要接待。她和桑宁都赶紧起身迎出去。   傅老太太和傅大太太谨守客人之仪,被阿灯殷勤地引向前院会客厅,店铺和前院之间的月洞门刚刚才跨进去,便看到江陵匆匆而来。   江陵如今的着装很是随意,男装女装不定,不过平素为了方便,多着男装。两位太太的眼里,便是一个高挑的翩翩少年郎微微侧头听着身旁人说着话,一边快步迎出来,身如青松、风姿卓然,凝神倾听的样子从容端凝。   恍神间,她们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卓然于众人间的青年,行走、神态,俱都像极。   此时江陵也看到了她们,她不再听身旁那人说话,加快步伐,扬着笑脸走了近来。   那张美貌绝伦的脸庞衬着男子的青衫,又添清艳,傅大太太暗暗地吸了一口气,听到对方笑着福下身去:“江陵请老太太、大太□□。”   傅老太太比之大太太沉稳得多,伸手扶起她:“多年不见,陵姐儿竟这么多礼起来。明明在我老太婆的眼里,你还是那个爱说爱笑的小囡囡呢。”城 江陵不好意思地笑道:“幼时顽劣不懂事,实在太过叨扰老太太和大太太,多得老太太和大太太爱护。”   她对站在一旁的阿灯说道:“你去忙罢,我来陪老太太和太太。”阿灯称是,笑着离去。   江陵扶着傅老太太的手臂,引着她们往后院走,一边走一边道:“老太太和大太太请随我来。”   前院亦有会客厅,后院亦有会客厅,傅老太太走到后院见会客厅宽敞明亮色调柔和,分明是家居会客的所在,便松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双十一,其实没有人看罢?好困啊,得再撑一个小时。 第330章 亲事   傅老太太坐下来喝了一口茶, 笑着对江陵说道:“早一年钟儿在衢州参加了你的会客宴,便回来说起你,偷偷说的, 说你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特别能干。我就很难想象从前那般的软囡囡会是怎样的能干样子呢?今儿一见才知道了,原来是这般模样啊。”   傅大太太有些诧异地看着婆婆, 她是今年才知道原来去年新开的江氏珠宝行便是从前的江氏,江陵去年回龙游开店不曾声明身份,也不曾否认传言, 因此熟悉的大商户心中有数, 不熟悉的便全然不知或者只有些许疑惑, 心中有数的也不会到处说――江陵敢亮出江氏自然有其底气, 可是又不明说身份分明也有顾忌,这种事何必自己去出这个头,挑明了说穿了让人赞自己比别人聪明吗?   因此傅大太太竟然不知, 直到傅笙要出族。虽然傅大太太一直不大理外事, 但这其实也从另一方面说明, 自从傅平死后,傅家大房的讯息已经不再敏感, 就算长子傅笛仍在外行商, 因为掌权的是三房傅峰,诸多细微处已经没有人提点大房了。   江陵不大擅长与女性长辈话家常,便只好笑着,傅老太太握着她的手,叹道:“这些年, 你……”她年纪大了,又身为女子, 年轻时性子开朗外向,是和老太爷四处奔走行商的风格,自然比谁都知道一个女子行商极其困难,而且江陵才七岁就逃亡,其中经历只怕比谁都可怕上百倍不止,一时之间觉得说什么都是轻飘飘的。   可是她竟创下这般家业!   不见面犹可,见了面,傅老太太竟然怜惜之意大盛,只想着自己真的是老了。   江陵心思玲珑,傅老太太和傅大太太来此为了什么虽然并非百分之百清楚,却也不会天真到认为专程来看望她的,只怕是傅笙的事情,傅笙出了什么事吗?她们要因此来寻自己?   她紧了紧傅老太太的手,轻轻笑道:“多谢老太太怜惜。这些年跌打摸爬,幸得有诸多伙伴相助,也遇上许多好人,因缘际会,倒也看了许多学了许多,都是平日在家无论如何也见识不到的。所以再难,过去了便只是回忆。”   傅老太太叹道:“那是好孩子你心宽又坚强。不过好在一切都过去了,否极泰来,以后有的是好日子。”   江陵温顺地笑道:“承老太太吉言,我们以后都有的是好日子。”   傅大太太忍了许久,终于说道:“笙哥儿说,要与你一起去福建?”   傅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江陵点头道:“我这次回来,主要是为了要去一趟福建。回程中傅家哥哥说他也想去看看,福建的纸又与浙江不同,他颇有兴趣。老太太和大太太请放心,福建如今倭寇已平,有我在,不会有危险的。”   傅大太太又道:“他……”傅老太太打断了她,对江陵笑道:“笙哥儿从小便只对制纸极有兴趣,福建的纸的确不同。”   江陵见状,微微敛了笑,道:“说起傅家哥哥,江陵要请老太太大太太见谅,因为江家的事情,傅伯伯和傅哥哥一直都放在心上,我知道老太太和大太太因此心中难过不安,我也曾经劝阻过傅哥哥的,可是傅哥哥说,那是他的事,与我无关。”   傅老太太目不转睛地看着江陵,江陵坦然地看着她,目光清澈,漂亮的脸上神情沉稳:“傅家哥哥自小便对我极好,老太太和大太太也对我极好,我都是晓得的。”   傅老太太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后院门口却见阿灯在向江陵招手,江陵歉意地向两人点点头,疾步走过去与阿灯低声说话。   傅大太太转头看向傅老太太,低声问道:“阿娘,我们……”傅老太太轻轻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能问了,没有用的。”傅笙为何不肯归宗,他做了什么?这些令人胆战心惊的问题是她们此行的目的,可是傅老太太明白不能问了。   江陵对她们抱有歉意和谢意,可是她立场分明,傅笙是她的伙伴,她会尊重伙伴的意志。人情于她,是其次。傅笙不肯说的,她不会帮他说。   她不是宅门中妇人,她尊重她们是傅笙的亲长,却不会听从她们的意愿去违逆傅笙的意愿,那是宅门中妇人的做法,因为她们的世界和眼界就这么一点,便会愚蠢地抱着“为他好”而做出自以为是的事情。   傅老太太又叹了口气。   江陵歉意地走进来,道:“琐事繁多,怠慢老太太和大太太了。”   傅老太太笑着;“你是当家的人,我们是闲人,不打紧。”江陵不好意思地笑了,正要说话,两人从前院转进来。   其中一人笑道:“咦,陵姐儿有客人。”   江陵笑道:“阿爷你看是谁来了。”城 江老太爷和林掌柜齐齐抬头看过来,傅老太太眯着眼睛看过去,心中便是一跳,再一细看,忍不住便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指着江老太爷想要说话,又马上发觉失礼,收回了手。   傅大太太一时没反应过来,她也觉得两人当中的一个似乎面善,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可是她看到傅老太太反应这么大,心中面上也都生了疑惑。   江陵这才醒悟过来她与阿爷的重逢其实知道的人并不多,便连童家也并未去报信,盖因她想在这几天难得的留在龙游的时间与阿爷清清静静地相处。她赶紧扶住傅老太太,笑道:“老太太,大太太,这要怪我,前些天我找到了我阿爷,他和我弟弟还活着。”   傅老太太当然见过江老太爷,两家儿子要好,年节时便也互相来往,自然认识江老太爷,适才一见便认了个七八分,只是太不可思议了才几番犹豫。   傅大太太也见过,但是江老太爷是长辈,她又与老太太不一样,傅老太太年轻时是和老太爷一起行商的,因此与江老太爷也会谈得来,她便只会和刘氏聊些家中闲事而已,每次拜见了江老太爷便会到江宣的院子里去,因此对江老太爷印象便要模糊许多。   此时傅老太太听得江陵这么一说,又呆了好一会儿,紧接着震惊便化成了惊喜:“老太爷!”一声唤出,再说不出其他话来。   江老太爷也没想到会见到傅老太太,他对傅老太太倒并不太相熟,只是傅老太太这十年来养尊处优,从五十到六十变化就不大,辨认了一会儿便认出来了,笑着招呼道:“成大妹子,是我,我还活着呢。”   傅老太太连连点头,点得泪水都流了出来:“我昨日让我家老头子也来城里,他不肯来,我可是见到你了,看他后不后悔!”   江老太爷大笑:“我又不走,就呆在这里,随时可相见,有甚可后悔的。”   傅老太太点头道:“有你坐镇,陵姐儿去何处都安心了。”   江陵与傅老太太和傅大太太介绍了林掌柜,林掌柜之大名两位傅太太也是知道的,衢州林家是大商家,大掌柜当然不同于常人,林家出事,他一力支撑不肯离弃,金龙衢三地大小商户尽皆竖起一个大拇指赞一句“仁义”。   江陵称他为“阿爹”,傅老太太和傅大太太方知他竟然还是江陵的义父,心中对江陵又是一层想法。城 江老太爷和林掌柜与傅老太太闲话了几句之后,江老太爷看了看江陵,江陵摇了摇头,他便问道:“不知老太太从溪口来到寒舍,是有什么事情吗?”   傅老太太一怔,一时呆了一呆,竟哑了一会。江老太爷见状,便又笑道:“如今我家是陵姐儿当家了,或者两位是有事要与陵姐儿商议。不过陵姐儿到底年纪还小,只怕有思虑不全的地方,做祖父的难免想要把把关。”   傅老太太是深知江老太爷当年的老辣的,听他这么一说,只怕自己的心思被看穿,心中微慌,一个念头忽然浮上脑海,不假思索地便笑道:“只怕正要你这位做祖父的把把关了,我来本是想问问陵姐儿,我家笙哥儿如何。只是与姐儿说这个有些难开口,幸亏你这位祖父在此,问你才更是妥当啊。”   这下轮到江老太爷一怔,傅老太太眼角余光看到大太太惊愕的眼神,不动声色地挡在她前面,边思索边道:“老太爷是知道的,当年两个孩子年纪尚幼,我家平儿和你家江宣曾经说过要定婚约,不过只说这婚约在彼此心中,为孩儿着想,若是孩子长大另有心思便不再提起。可如今这两个孩子看来彼此心许,少不得我老人家来旧事重提。”   “昨日笙哥儿与我们说,这次陵姐儿要去福建,他将与陵姐儿同行,一则到当地参详参详福建的纸业,二则他从未去过福建,想去见识一下世面。咱们商户人家虽不说读万卷书,但一贯是不得不行万里路的。既如此,不如让两个孩子两好凑一好,正式定了亲事,也好名正言顺。”   傅老太太笑容满面地说完,又转头看向江陵,笑道:“我可不是说从前不妥的意思,陵姐儿别多心啊。”她笑得慈祥,果然并不是那个意思。   傅笙不肯归宗,却也不肯说明原由,傅家人都知道定然与江陵相关,可是江陵家事已了,看她在皇城里已经热闹非凡地重开了江氏珠宝行,连郡主都亲临致贺,可见一切恩怨都已经结束。那么是为什么?傅家人尽皆不得其解。   若说对傅笙的偏爱和钟爱,除了傅老太太无出其二,她想了又想心中不安,适逢大太太同来询问,两人一合计:不如直接来问江陵?倒也不全是责怪江陵的意思,只是若知道情由,也可未雨绸缪不是?孩子毕竟年纪尚小,有些事情只想着不连累家里,未及思考周全也是有的,也许有另外的途径和方法呢?   她们对江陵的预估不足,江陵的态度亲近而疏离,虽然婉转却明确,并不是她们以为的可以把握或者可以以恩情左右。傅大太太还未觉得如何,傅老太太年老成精,不欲得罪江陵,便收住了心思。   然后她听到江老太爷问话,忽然之间福至心灵,虽说是仓促间脱口而出,说出口之后却越想越妥当。   傅笙自幼对江陵便不同,这一年来诸多行事尽与江陵相关,为了帮江陵,生死不在话下,出族也不在话下,那么除非他终身不婚,否则除了江陵他还会娶谁呢?反正是迟早的事,不如便定了下来又如何?   再则,实际上再论傅笙是不是会被江陵连累这已经是废话了,从生意上来说,已经亏蚀到底的生意了,反正已亏无可亏,说不定起底大翻转呢?当然这只是一闪念间的比喻。   再再其次,他俩成亲,夫妇一体,有甚危险一起承担,总好过傅笙一人扛着要好一些啊。   最后,傅老太太心中也是喜爱江陵的,当然,如果江陵和江家并不是如此复杂,就更加是万中无一的良媳人选了。城 傅老太太平静了下来。   江老太爷并不是很清楚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但是傅笙这些年为江陵所做的事情却有所了解,江陵说了一些、四明说了一些、林掌柜也说了一些,在意外之余也深受感动。而现在,傅老太太的诚意也看得清清楚楚。   上门提亲,的确是男方的事情,而傅家因为并不知道江老太爷还活着,先让傅老太太和大太太两个家中最重要的女人前来探看江陵,也是应该如此的。   只是傅大太太的态度有些古怪。   江老太爷不及思索,却看到了江陵古怪的目光望向前院和后院之间的月洞门,他们转过头,看到了月洞门口的傅笙。   傅笙的表情甚是惊讶,明明是听到了傅老太太刚才的最后一句话。 第331章 愿意   江陵有些羞涩, 但还是好奇地问出了口:“我们幼时有过婚约?”   傅笙看了她一眼,转开头,耳根发红:“是。你阿爷也知道的, 本来只是戏言,后来我们玩得好,江叔叔便说好了。”   傅老太太和傅大太太已经走了, 她们是吃了午食才走的,几位长辈谈笑风生,一席饭吃得宾主尽欢。   傅老太太年纪大了, 起了一个大早坐了近两个时辰的马车便觉得有些累, 打算在城里的傅宅休息一晚次日再回溪口, 傅笙届时送两人回去, 再过一天再进城,与江陵、林家宝一道启程去福建。   傅老太太和大太太走了之后,江老太爷和林掌柜也去休息了, 便只剩下了傅笙和江陵。   江陵听得傅笙这么说, 忍不住噗嗤一笑, 阿爹当然说好,幼时傅笙不知多么依顺自己, 自己是最捣蛋淘气的, 偏偏最会撒娇,每每做了坏事之后一脸无辜装乖,大人便多是相信自己,除了相熟得很的,比如傅平伯伯和自家阿爹。这个时候他人眼中背锅的总是傅笙, 傅伯伯自然是由得儿子背锅,可若是深明真相的阿爹要罚自己, 傅笙就会求情,说是他的不是――明明他是被自己硬扯着逼着的,他却与江宣辩解说他比江陵大,没管住江陵当然是他不对。可是,他又甚时候能管得住江陵!幼时不曾,如今更不曾。   江宣有一次叹道:“笙哥儿啊,你这般傻,迟早有一天要被陵姐儿带到沟里去!”   一语成谶,如今一半是江陵带的,一半是他自己跳下去的。因为深渊里有江陵,所以他毫不犹豫便跳了下去。   有这么一个傻小子,江宣当然说好。   江陵笑得眼睛潮潮的,看傅笙都看不大清楚了,只看到他的耳朵一直是红红的,她轻声埋怨:“你一直不曾跟我说过呀。”   江宣从不与江陵开这种玩笑:你喜欢哪个哥哥呀,把你许给他好不好?让他做你的傻女婿好不好?   也许是因为她是他最爱的珍宝,怎么肯轻易许人,就是开玩笑也不肯,他也不让家人开这种玩笑,却是说:小孩子如同一张白纸,大人说什么都会留下印记,世道于女子不公,更不能早早用这些来引导女儿,他江宣的女儿是要志存高远的。   傅笙却笑了:“说与不说有甚么要紧?你若心中不喜,说了不仅讨人厌,更连做朋友都不成;否则的话,不说也一样啊。”   江陵看着他,轻声问:“你……是因为婚约,才一直记着我么?”   傅笙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他毫不犹豫地回答:“若是没有婚约,我当然也不会忘了你,便如童海、傅钟、章若愚一样,不,应该比他们记得更多。毕竟我们一起玩的时间更多。”但是有婚约是不一样的,这让他牢牢地不敢忘不能忘。   他歉意地看着江陵,老老实实地告诉她:“只是这样。”   江陵沉默了一会儿,望着他认真地说道:“我从来不知道有婚约,所以我一直只记得你是待我很好的傅家哥哥,我记着你,就像记着章家弟弟和许家哥哥一样。所以,我明白的,就是这样的。”幼时的回忆,只是幼时的,生活一直在往前走,身边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换了一批又一批,不同的环境不同的境遇,忘记才是正常的,你能苛求一个六七岁的小童什么呢?   所以,他们的互相记得,才是难得。   于傅笙而言,幼年是喜欢与江陵玩,愿意听她的话,后来是因为知道有婚约,在友情之外牢牢地记得江陵与他和旁人与他是不一样的,这是他的责任,再后来得知父亲出卖江陵保家族的行事,心中便立定了决心,无论她在哪里,无论她经历了什么,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只要她愿意,他总会在她身边就是了。   再后来,再后来……   再后来,他第一眼见到江陵,心中便一下子充满了欢喜,啊呀,这是陵姐儿,这是囡囡呀,他终于找到她了,是因为终于找到她的喜悦吗?不,是原来她一直住在他的心里面,从来不曾离开过,原来她一直都没变,调皮的、聪明的、淘气的、爱闯祸的……   这么多年来,主动地、被动地,他记着她,想着她,然后,她就成为了他心中最好的那个人出现了。   而他也才知道,原来他的眼里和心里,已经再没有旁人可以容纳。   “陵姐儿,”傅笙的耳根仍然是红的,眼神却极是认真:“是这样的,这婚约可以不作数的,阿爹与我说过,他当年和江叔叔便约定,长大后无论哪个不愿意,婚约就马上不存在。你……愿不愿意,可要想好了。”   江陵转过头去没有看他,傅笙的心吊了起来。   他紧紧地盯着江陵的侧脸,然后他看到江陵的脸和耳朵也红了起来,渐渐的,连脖子都红了。   傅笙的嘴角禁不住地往上翘,怎么忍也忍不住的笑容浮上脸,他自顾自地笑起来。   江陵见傅笙半晌没有声音,微微侧头看过去,便看到了他满脸的笑容,一个人就站在那儿笑,她哎呀了一声,也笑了起来:“你笑得跟个大傻子似的!”   “傅哥哥,你怎么笑得跟个大傻子似的?”   “哦。”   和记忆中如出一辙的对话。   两人都笑了起来,气氛轻松了下来。   傅笙此时是和江陵在书房里,他见桌上铺着纸,便去用笔蘸了墨,江陵站在一旁,看他写道:   “执子之手,与子皆老。”   她的脸又悄悄地红了起来,不过比之刚才自然了许多,又见傅笙继续往下写:   “白雪浩歌真快意,海阔天空任所之。”   然后他放下笔,手按着书案,转头看向江陵,笑意自眸中透出。   江陵心中一动,垂头看着这两行字,“执子之手,与子皆老。白雪浩歌真快意,海阔天空任所之。”   原来上天待她这般好呢。   她轻声说道:“白雪浩歌真快意。我做甚么都可以么?杀人放火污陷他人,你会失望么?”她问出了一直藏在心里的问题。   傅笙毫不犹豫地答道:“你自然有你的理由。”   他探手过去,握住江陵的双手,慢慢地说道:“我知道你要对付许运豪,是因为他么?”   江陵没有回避傅笙的目光,吸了口气道:“我从来不认为让一个人死,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傅笙点点头,轻声说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多么好。你为什么要认为我会为此对你失望呢?我对人的道德感从来没有这么强啊,陵姐儿,你到底对我有什么误会啊?我倒是怕你会对我失望呢。”   江陵想笑,又笑不出来,她赌气般说道:“我怕你会和旁人一样,就觉得做了再大的恶事,一刀杀了就够了。”   傅笙睁大了眼睛:“当然不够,朝廷都有明律,做什么样的恶事承担什么样的惩罚,哪有说除死无大事的,那都是针不刺到自己身上不知道疼的蠢人。宽恕恶人就等于对亲人行凶,你傅家哥哥看上去有这么蠢这么迂么?”   江陵扁了扁嘴:“其实我不是太在意你是不是会失望或者怪我什么的,我觉得我没错。”   傅笙点点头:“若是我这么不明事理的话,你就打醒我,或者不理我就是了。”   他说得煞有其事,江陵忍不住笑出来。傅笙也笑,笑了一会儿双手扶住她的肩膀,温声说道:“陵姐儿,你在我心中,永远都是我喜欢的那个陵姐儿,无论你会做什么,都不会改变。你在我心中,永远如同当年一样最最美好。”   他想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日后,我也不会动不动就说要谢你。”   江陵呆了一呆,马上便想起了昔日在南京因为她走了静安郡主和尚美人的门路救了傅笙,傅笙郑重致谢而她闹别扭的事情,不禁脸上一红,偷偷地低声道:“牛姐姐和你说什么了?”   傅笙笑,说道:“她说你怕我把你当成坏姑娘。”   江陵“哈”了一声:“才不是。”   傅笙做了个茫然的表情:“那我不记得了。”眼睛里全是笑意。   江陵做了个鬼脸:“大傻子。”   傅笙便应了声:“哦。”   江陵笑吟吟地转过身去,慢吞吞地说道:“我愿意的。” 第332章 再回   这次江陵回龙游几乎是可以说是静悄悄地来静悄悄地走, 就算她的江氏珠宝行在京城和南京开张在金龙衢引起的哄动相当之大,但她的来去并未惊动太多人。   她并未宴客,只去拜访了童家和章家, 之前从福建回龙游时她也去过章家,江家与章家的交情一向很好,她与章家大姐儿章若拙和章家小弟章若愚小时候也是玩得很好的, 章家大姐儿比她大得多,一贯最宠爱她,章家父母也很喜欢她, 因此去年回龙游时大商户们都心知肚明只是不明说, 她也是这么的去了章家, 然而她没有见到章若拙。   这次去章家和去年一模一样, 章家大姐儿和小弟都不在。一年当中的秋季和冬季,都是商户生意最盛最忙的时候,到了十二月中才会慢慢消停下来, 在外地的能赶回家过年就赶回家, 大多数便不回家了。章家大姐儿的夫家最近在杭城开了店, 她夫君又是下任当家,忙得不可开交, 夫妇俩从筹备店铺开始到现在已经在杭州呆了大半年了, 此时离年关尚远,当然没有回来。章若愚则跟着章父又去了南京――明年要开春闱和秋闱,他们要去南京探听消息和搜集学子的新书和大儒们出的资料,以及金陵新出的说唱故事小本都是很受欢迎的。   因此江陵在章家只见到了章母,叙过一番后便没有再出去, 一直在店里处理琐事和陪伴江老太爷。   江老太爷慢慢地恢复了精神,他的自制能力很强, 因此就算糊涂的时候也只是沉默,除非别人跟他说话才能显露出来,这几天江陵没再见到他神智不清的时候。江陵猜测是环境变好、心中大石放下、还有一家团聚的原因,而江老太爷恢复之后又有了八分当年的魄力,江陵在陪伴祖父的时候聆听教诲,以及几次的二人长谈,令她得益匪浅。   唯有瑞哥儿,仍是顽劣非常,几次被那帮小混混绑回来后,他不再去外头胡混了,却仍然不肯读书,只能赖就赖,全然不理教诲。兰婶儿说从前江老太爷身子不好总是神智不清的时候他还是肯听些话的,如今见江老太爷身体和精神都好转,他便甚也不肯听了,整天一副无赖相,江陵与他说话,油盐不进。   江陵无法,四明见状便说先交给他试试。   十一月初,商队的回程货物已经准备完毕,江陵、傅笙、林家宝、阿松阿成四人,一共七个人随着回程的商队一起往福建而去。至于江老太爷,桑宁让江陵放心,她会细心照看。江老太爷在这几日相处下以及之前一年的默默观察之下,也知道和清楚桑宁的本事,他温和地对江陵说道:我会好好地,像教你一样地教她。   桑宁大喜,江陵亦安心离去。   这次他们仍是往仙霞岭方向走,除了水路是逆流,越往南走天气越暖和,十二天之后,他们到了福州府城外。   就像在龙游城门外一样,江陵远远便看到一匹快马向自己奔来,骑马之人一身红衣,笑声朗朗,便是快到了面前也不曾拉住马缰,江陵身下的马儿也激动起来,若不是江陵缰绳拉得紧,只怕也要飞奔前去会合。   对面的马儿掠过骑着马的江陵身边,带着汪晴的哈哈大笑,江陵笑着回头,见她直奔出十几丈才拉马回头,驱策着马儿赶上来与江陵的马儿并肩前行。   两匹马儿亲热得碰碰鼻子,挨擦着马头。马上的江陵和汪晴也伸手交握,笑意融融。   一直骑在马上在城门处远远地看着她们的,是邓永祥,他的笑脸迎着午后的阳光分外明亮。   慢慢走近了,接应商队的另一支正在休整的商队中人也纷纷迎过来和江陵亲近地打招呼,福建的商队这一年扩了两支,但是领队的还是原先商队中出色的挑出来担任的,江陵当年把他们挑出来,又时常与他们混在一起,他们自然和江陵相熟得很,满脸都是亲热和喜悦。   汪晴笑眯眯说道:“听说你要来,他们都说要出城迎你,刚回来休整还没两日呢。”   江陵一斜眼,哼了一声:“迎的只是我么?”   那边林家宝早就哈哈大笑着和商队中人勾肩搭背呼兄唤弟了,这些年他长驻衢州,又在浙江沿海常来常往,福州走海运去往台州温州的货船多是他接手,从台州温州运往福州的货物也常由他经手,林家宝又聪明机智,为人爽朗,早和他们混得熟极。这一见面,可不是热闹至极?关键是男人之间熟极无拘呀,他们就算和江陵再熟,也不能勾肩搭背一拳一掌地打招呼不是?   话音未落,城门里又涌出十几个年轻男女来,汪晴哎呀一声,笑道:“看是谁来了。”   是明苑第一批经济班出来的那些人,本已分散在福建各地的邓记商铺,却集结了一半回到福州来,特别是几个男装少女,笑着向江陵招手:“江姐姐!江姐姐!”昔日他们从经济班出来之后,江陵允许女学生唤她姐姐,却让男学生唤她江老板,可谓泾渭分明。   江陵下了马,先是一一招呼:“全义、吴非、张远……”然后才看着围着她笑盈盈的少女们,笑道:“精神头可真好呀,琴娘、小七、何花儿……”她记性好,所有人都记得名字,叫一个,应一个,被七八个少女团团围着吱吱喳喳地说话,连汪晴也近不了身。   另几个男子年纪最大也不过十七八岁,却都已显得成熟稳重,在外围笑着听她们说话,时而插上几句,一群人便这么团团簇簇地往城门里走去。   阿成阿松几个沉默地跟着,傅笙落在最后,他微笑着看着走在前头被围得水泄不通应接不暇的江陵,听着身旁商队队长笑着说道:“江老板在福州,那可是一呼百应,招人欢喜得很。”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说的话,进了城门走了一阵子后,转向主街,几辆行驶着的马车陆续停了下来,有人跳下来,有人掀了车帘,惊喜者有之,大笑者有之,纷纷唤道:“可是江老板回来了?”“哎呀,真的是江老板江姑娘。”……纷纷要过来打招呼叙话,也不管道路拥挤,这几辆马车是不是会堵塞了行道。   江陵哈哈大笑着冲他们摆摆手:“别挡着别人的道儿,过两天邓家摆酒,大家都来喝上一场!”   邓永祥牵着马走在后头,笑着点头。   喧闹有序,三十多人沿街笑谈着往邓宅走去,和江陵等人一起来的商队已经在城门附近折而行去库房。   汪晴细心,注意到了走在最后的傅笙,跟江陵一道回来的人她都见过,但从未见过他,见他眼眸漆黑深湛,双眉轩长,是个极英俊的年轻人,他一直只看着江陵,脸上带着笑,那种笑微微的神情,她很熟悉。   作者有话要说: 真的太不适合连更了,一天写八千字的我就这么废了好几天。果然是个废材。 第333章 热闹   直到回到熟悉的邓宅, 大家仍是七嘴八舌地说着话,仿佛要把一年多的话在这一会儿全都说完似的,江陵一径好脾气地听着, 虽然实在是听了这边顾不得那边。   汪晴忍不住笑,笑了半天方提高了声音道:“别急着说个不停,林哥儿这次来要在福建走一圈儿, 你们现在的地头估摸着都要走到,有的是时间单独和她聊,这会儿叽里喳啦全说完了, 到时候相对无言喝闷酒么?都悠着点儿留着点儿。”   汪晴与江陵都是女子, 对同是女子的学生除了业务之外会宽容一些、耐心一些, 平时也常与她们说, 这世道女子生存不易,自立更不易,期盼的是她们日后遇到同样的女子能一样相待。但若是犯了错却与男子一般处罚。因此事实上汪晴和江陵一样, 在这群人中很有威信却不失亲近。   只到底许久不见, 日后怕是相见也难, 大家未免兴奋了些。   江陵翻了一个白眼:“我很喜欢他们这样啊,显得我多受欢迎, 你别扫兴。”大家一阵哄笑, 有大胆的少女便说道:“大家一起说热闹呀。”   汪晴笑着投降:“行行行。我去安排一下,你们继续。”   少女们一听此话,却立刻散开,琴娘笑着说:“江姐姐一路劳累,先洗漱休息一会儿, 我们去帮着汪姐姐准备。”   江陵笑问:“准备什么?”   她们不答,嘻嘻笑着挥手散去, 一个个追着汪晴:“汪姐姐,我们来啦。”   跟在后头的另几个年轻人也笑着跟着邓永祥而去。   汪晴走得远了方想起来,遥遥地朝江陵摆摆手:“你们的院子早收拾好了,自己回去吧。”   只一瞬间,江陵身边便只剩下傅笙,且还因为刚才这些人而站得远远的,他便这么远远地笑着望着她,目光中全是欢喜。   刚才林家宝和那帮商队伙伴称兄道弟聊了没两句便要分道,索性便和他们一起去了库房卸货看货;阿成阿松四人进了邓宅便自行回了原先给他们留的院子里――邓宅人不多,院子多,江陵他们几个住的院子便一直留着未动。   江陵朝傅笙扬了扬头:“跟我来。”那点小得意仿佛是说:你看我的地盘是不是很棒?傅笙笑着挑了挑眉,江陵忍俊不禁笑了起来,索性走过去扯着他的袖子往昔日四明的院子走去。傅笙任她扯着袖子,走了一阵子轻轻地挣开,手掌却下滑握住了她的手。江陵低眉一笑,恍若未觉。   邓家大宅中的人仍然不多,一如既往地清静,江陵和四明住的院子偏,一路上便没有什么人。两人在与江南和北方浑然不同的景致中边走边看,轻轻交谈。   江陵指着宅中遍植的高树告诉傅笙:“这是棕树,福州最常见这种树木。这是凤凰木,开的花可大可好看了,不过它怕冷,福州很少,到漳州府那里就会极多,天气入夏的时候,花朵大而艳红,神似涅的凤凰,满街皆是火红一片,好看得紧。”   她又道:“福州时气比之咱们那里要暖和许多,四时都有花开得极热闹的。我最爱茉莉花,从入夏开始,满街俱是茉莉花香,姑娘们手腕上戴着一串串,小孩子们脖子上也挂着,男子便在衣襟上挂几串。难怪宋人要说妙丽无双,洁白无瑕。”   傅笙闻言不禁转头看一眼江陵,两人相视,忽而一笑。茉莉花自然不独福州有,龙游种的茉莉花虽不如福州水土适宜长得好,夏日时却也盛开得满盆皆是洁白,幽香四溢。喜其芬芳,家家宅院里都会种几株。花开时节倒也不似福州大人小孩都饰以花串,却会在清晨摘下茉莉花含苞待放的花苞,用针线细细串好在自家小小孩童的衣襟上佩一串,若是家里有爱美的小姑娘,便也会在手腕上圈几串。满身皆是芬芳。   傅笙佩过,江陵也佩过。丫头们最爱做这些,江陵的手腕上、头发上、衣襟上全都是她们串好的花串,每当这个时候她会格外斯文,很是爱惜这些洁白幽香的花骨朵儿,阿嬷会含笑揶揄小小江陵:哎哟咱家囡囡这会儿是个姑娘家了。   丫头们还会剪下一朵朵花苞,一圈圈放在浅浅的碟子里,碟子底盛一点点水浸着,放在闻不到香的屋子里能香一整天。不用怕剪光了花,茉莉花发得极快极多。   一想起幼时,两人便自在许多,江陵似儿时一般晃悠着两人相牵的手,边走边一一指点着给傅笙介绍,傅笙认真听着,时不时问上一句。   邓家虽大,这般走着却小,一会儿江陵和四明昔日住的院子便在前头不远了。   江陵初到福州时是与四明同住一个院子的,后来双宁来了,汪晴便把那个院子隔壁的院子收拾了出来,江陵与双宁同住,四明住在隔壁,方便互相照顾。――倒不是为了其他的什么,一则江陵年纪渐长,而双宁到底和四明不曾成亲,虽在异地,也不方便再同住一个院子;再则江陵与四明在福州日久,亦有不少福建的朋友来访,这便能方便各自招待朋友,以前林家宝来了,便是住四明的院子的。   因此傅笙定然与林家宝住在四明的院子了。   两人驻足,过得一会儿,傅笙笑叹一声:“刚才一路过来,我感觉这里的人们与你仿佛是一家人。”   江陵点点头:“嗯,我在福州足足三年多,和他们相处时间颇长。感觉这里是我的第二个家。”   傅笙温和地说道:“异地三年,白手起家,然则便有知己好友,有生意伙伴,有贴心和能干下属,陵姐儿非常了不起。”   江陵和汪晴的相识过程,一早在路上便与傅笙说过,然则傅笙仍道:一别多年再次相见仍能够倾盖如故、彼此不疑,进而成为知己和伙伴,这不仅仅是缘分之功,也是她们俩人的能力互相吸引、互相欣赏。   江陵默默细想,傅笙说得也对。   若是两人能力相差太远,或者仍能成为朋友,但也只是朋友,不可能是伙伴,也不可能是知己。   傅笙微笑着转头看着她:“我很喜欢这里。”   江陵侧着头,微微仰着,看着他,笑。   福州十一月中的阳光很是温暖,清风拂过江陵的发丝,笑脸娇美明媚,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清澈潋滟,她原本就美,此时在傅笙眼里,更是好看得不像话。   他禁不住俯下头,神差鬼使地在江陵额头飞快地亲了一下,江陵一怔,傅笙也一怔,两人面面相觑一瞬后同时移开目光,江陵的脸红得飞快,像块红布也似,傅笙的脸上也浮起淡淡的红晕。   嘴角却都是忍也忍不住地往上翘的,江陵几次想抚平嘴角,徒劳无功,只好随得它去,幸亏傅笙亦有些害羞,不曾来细看她,匆匆道:“我这便去梳洗。”   要待松手,却犹豫了一下,有些舍不得。江陵噗嗤笑出来,晃了晃两人的手,悄悄地说道:“晚上我来找你看月亮。”   傅笙一笑松手。   却是到底没有看成月亮。   洗漱完歇息了一会儿,便该到了晚食时候,这一顿晚食极是热闹喧哗,邓永祥把最大的楼厅打开,摆了整整二十席,在福州的商队所有人、福州的掌柜伙计、明苑第三批的学生……统统都来了。酒食流水价上来,有自家厨娘做的,有去请了酒楼名厨来家做的,也有在大酒楼买了来的,甚么好吃的都做了上来,江陵这一桌尽是她平素最爱吃的。   简直是想一顿把她给吃撑了。   还请了唱曲儿的、弹乐器的,远远近近,你方唱罢我登场,真当热闹至极。   一年多不见,这些人又都是与江陵极相熟的,络绎来敬酒说话,江陵来者不拒,多多少少都要喝一口,酒量虽好,却也微醺,一径笑嘻嘻地靠着汪晴。   轮到明苑的新学生来时,汪晴推了推她:“起来见见,虽是你走了之后才招的,有好几个是浙江籍,回头要去你那里的。”倭寇虽平,难民却仍然不少,便算以后没有了难民,汪晴也决定了要把明苑的经济班一直办下去。她尝到了好处,也看到了明苑的学习对这些孩子脱胎换骨的改变,她觉得无论于人于己这都是一件莫大的好事。   因为难民不少,这一批新招的难民学生当中便仍有好些是浙江籍的,她便为江陵留着了。   江陵并未醉,她只是喝到醺然时会一直笑,心情变得极好,此时闻言,转头看着汪晴娇娇地说道:“汪姐姐待我真好。”汪晴早习惯了她这等旁人难得一见的模样,眼睛一瞟,席上林家宝骇笑,傅笙微笑,那几个明苑的学生俱睁大了眼睛。   只一瞬间江陵便站直了身子,虽然仍是满脸笑,声音却稳重了许多,举了酒杯一一碰过去,道:“习得一技之长,无论去往何处都能安身立命。”   这是初入明苑时便会得到的教诲,明苑的先生们也都是这般教导的,此时再听,这些学生们齐声应是,杯到酒干。   江陵也例外地仰头喝尽了杯中酒。   作者有话要说: 甜得够了么? 第334章 抵足   汪晴把江陵送到了院子, 江陵扯着汪晴的手不放,说要与她聊天,汪晴笑着应了, 吩咐丫头把自己的衣裳送过来,着院里服伺的丫头为江陵和自己净面、洗漱、拆发、洗澡。   澡洗完了,酒也醒了大半, 江陵与汪晴喝了蜜水,并头躺在床上,丫头们都退下去了, 两人才絮絮地聊起天来。   汪晴先就笑着问她:“那个年轻英俊的人到底是谁?”   江陵先是装了一下糊涂:“酒席里不是介绍了, 叫傅笙呀。”   汪晴瞪着她, 江陵咯咯地笑起来, 坦白道:“龙游溪口傅家纸业前一个家主的幼子,我和他从小一起玩的,有过婚约, 来福州之前两家长辈口头许了亲。”   汪晴笑眯眯地说道:“果然, 我瞧着便是这么一层。可是为什么进城这一路你离得他远远的?别跟我说大家伙儿都围着你。”   江陵埋着脸笑:“不知怎的, 忽然便有些不好意思。”就跟,就跟带了人回娘家一般, 见了他们要介绍这人是谁, 忽然便害羞了。这话不曾说出来,汪晴也隐隐猜到了,她笑不可抑,极是高兴,忽而心中一动, 低声问她:“傅家纸业在福州也是很有名的,‘傅纸’得皇上亲口嘉许, 可与他相干?”   江陵点点头,脸仍埋在枕中,声音中带着小骄傲:“是他研制出来的,皇帝嘉奖的也是他。”   汪晴大喜:“了不起。虽然人雅士嫌它不好,普通学子、特别是咱们这些人可喜欢用这纸了。”她想一想又不解:“可是为甚在酒席上你们俩人和林家宝都不说?只说他是傅笙,是你们的好友。”   江陵方把埋在枕头上的脸转过来朝着汪晴,说道:“他此行是因为从未来过福建,想来看看,还有就是福建的纸很好,也想来看看,因此说不说他的身分不重要。还有便是,他现下已经不算是傅家的人,‘傅纸’虽是他所制出,也归傅家所有,不大方便那般说了。”   看到汪晴惊讶的神情,江陵也没什么可瞒的,除了要紧的一些事,把傅笙出族之事一一说给她听。因为锦衣卫追杀江陵一事皇帝是知道的,江陵要报仇也是皇帝默许的,只不要涉及皇子,说傅笙担心他帮江陵而让锦衣卫连株傅家也是情理之中。   当然这也的确是原因之一,当时谁知道会涉及皇子呢?   如此絮絮说来,不知不觉便已到了子时,说到后来,两人都眼饧骨软,呢呢哝哝地便不知不觉得睡着了。   次日大家都起得晚,汪晴醒来时睁眼便见江陵与自己头并头、脸贴脸、发丝纠缠,因薄被微热,睡得一张雪白的脸透出红粉菲菲,愈显得眉黑睫长、双唇鲜红。她微微一动,江陵“唔”了一声,仍未睁眼。   汪晴微笑着躺着不动等她醒来。   她与江陵过去几年其实极少一起同床睡觉,家里大,又见得勤,有什么事随便寻个地方坐着便说完了,两人都是独立的性子,娇滴滴的样子多是做出来给亲近的人看着玩的。但这次相见,她很明显地感觉到江陵有些微变化,不再那般紧绷着,也不再敏锐到极点,性子从耐心变成和缓,从前难得一见的撒娇,昨日一日便见到好几次。   她知道,江陵终于开始了正常人的生活。此刻的汪晴不知道心中是什么滋味,欣慰?欢喜?松一口气?百感交集?……都有,泪意在眼中凝聚,想到她比自己更加不易,一个人苦苦地走着最艰难的路,走着走着,终于走到了今天。   她想起江陵昨晚喃喃地一句话:“汪姐姐,我也终于报了仇啦。”汪晴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虽然听到她在京城大张旗鼓开江氏珠宝行的时候便已经猜到她的身份已经无虞,但听到这句话才是真正落了定。   今天的江陵,终于再也不需要担心那些不该她担心的事情,多么的好啊,多么的让人欢喜啊!   日头已上三杆,江陵仍未起床,她似是舒服得不想醒来。在江陵心中如今的龙游怕都不如福州的邓宅,太熟悉太舒服,不是故乡胜似故乡。   待到她们终于洗漱完毕梳妆完毕走出内室,看到邓永祥和一位年纪约六十旬的老人坐在堂前轻声聊天,汪晴一见那老人便迎上去笑道:“元老掌柜,你怎的来了?”   老人一身蓝布道袍,满脸皱纹,精神却极好,身子也极健旺的样子,笑道:“听闻江姑娘来了,昨日外出不曾来见,今日理应前来见过。”   江陵好奇地看着他,老人见她明丽容光微微一怔,又见她好奇神色恍若天真,显得年纪极小,又是一怔。   邓永祥笑道:“元老掌柜,这便是江姑娘,昨夜大家因久别重逢,喝酒尽兴,都起得晚了。林哥儿,这是元大宗元老掌柜,他原是我父亲在时便执掌邓氏商行的大掌柜,后来去了别处,早几年便已荣养。因为如今生意越来越忙,明苑只靠管家管着力有不逮,便延请了老掌柜,一则老掌柜经验丰富可以授课答疑,二则请他统管明苑。”   江陵闻言大喜,笑道:“江陵见过元老掌柜。这主意真好!”   汪晴也笑道:“我就知道她会说这主意很好。”   江陵点头道:“明苑办经济班的模式我这次回去龙游便要照样办起来,若是短期倒也罢了,长期要办的话定然要有一个章程。比如管理者、管理办法、教学课程、教学方法、考核办法等等,如邓家哥哥说的,请荣养的大掌柜做管理者便是一个极好的办法,既有经验又有能力,便能服众,因另有先生,便不用太过劳累,三则身为大掌柜一眼关七,再容易不过。”   元大掌柜不禁也笑着点头:“的确不劳累,授课不多,平日里只需要按章程办事即可,有疑答疑,再有就是看看明苑的账目收入支出、和别的先生商议因材施教、看看课程有无疏漏。当然还有丰厚的收入,相当的好。”   江陵脑子一转,立刻便想到了回去办班的管理人选。这种管理人是极需要互相信任的,这就相当于把背心交给了他,所以第一要有多年的相交和了解基础,第二要给重金,令其不生二心。   元大掌柜看着江陵,叹了口气:“这世上从未见过有办这种学的,听闻当时是因极其欠缺人手所想出的办法?却是极好的方法。历来掌柜账房伙计都是一个教一个手把手地带出来,经验是足够了,却难免因为师傅的能力限制而受限,且速度极慢。如今你们请不同的掌柜、账房乃至书院的先生来授课,每隔一段时间又要放他们出去到不同的店铺学习,当真进展喜人。还有一点就是,教化之功啊。”   百姓若要习字进学所费不菲,因此大多数普通百姓是不识字的,明苑的初衷是培养自己需要的用人,但是一带两便,虽然杯水车薪,到底也是一条途径。   现在福建好些地方的商贾有样学样,也办起了这样的班,慢慢地建立自己的班底。虽然所学只为商贾,而大多数百姓所需要的正是这样的民生。   “关于科举班……”邓永祥开口问道。   江陵斩钉截铁:“不要办。”   邓永祥一怔,汪晴笑道:“你还是不喜欢读书人。”元大掌柜知道之前明苑是办过科举班的,如今亦有科举班的学子在攻读。他其实是倾向于挑选一些资质优异的再接着把科举班办下去的,见江陵说得这般坚决,也不禁不解。   有明一朝,并不禁商贾进学进仕,可是有很多商贾家并无进学人才,但商贾人家若无官家背景,只要略一做大,便风雨飘摇,只能去攀附仕人官家做靠。所以他们也会投资一些看中的学子。 第335章 教程   江陵却道:“可以去花钱资助个别学子, 可以办族中私塾,却不要再办科举班,不要招揽学子。邓氏和江氏是大商贾, 至少日后定是大商贾,若是在家中一直办着科举班,一个一个地考出秀才举人进士, 入朝当官,不是不好,可这些人若是不念旧恩会被人攻讦, 立身难存;若是顾念旧恩处处维护, 岂不是把官商相护摆在了明面上?到时候人人说出一个朝臣的名字便说:那是邓氏出身, 这是江氏出身。你以为百姓听着会很喜欢?还是朝廷会很高兴?明明不是邓家人江家人, 却处处是邓家人江家人。”   “这种法子又不是我才能想出来的,千百年来多少能人志士他们会想不出来?可是他们没有人这么干。许多私人所办的书院都是大儒或者学者所立,依靠的是他们的名声和才学, 最后也是需要官府认证。就算是门生遍天下, 朝堂多学生, 却极少用于私利,如此书院方能长远。须知, 人才是朝廷的, 学子也都是朝廷的。”   “咱们之前是不得已办了一个班,日后若是遇到难得的人才,还是送他们去正经的书院去吧。省得让他们名不正言不顺,到时候不得不回报时心生怨怼,须知读书人若是无义, 可就是挫骨钢刀。”   邓永祥和汪晴不禁背后出一身冷汗,其实他们不是没想到过, 只是却不会觉得这么严重。招揽贫苦学子、让他们有衣有食有学可上,那可不是上上大好事么?当然日后对自家定是大有好处,这种一带两便的好事,当然最好了。   但他们到底也不是无知之辈,所以暂时仍然只是四年前的那个科学班,并没有像经济班一样一期一期地新招下去。当然最大的原因是科举学子又不似经济班那些人可以速成,须知科举是水磨之功,日久天长也不见得便有所成。江陵这一番话马上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官商相护是必须的,但这种明晃晃的刀就不必递到旁人手里去了。   汪晴和邓永祥又想深了一层,邓永祥道:“邓氏庞大,族人众多,难免良莠不齐,我们要择日回乡,不仅要办私塾,还要另行推举贤明族长,好好约束住族人才行。”邓永祥夺回邓宅重掌邓氏家主之后,一直忙于重建家业,也顾不上族中事宜,倒是这一两年来生意扩建顺当,越来越兴盛,原先避得远远的族人忽然渐渐都来依附,邓永祥当然不太理会――真正相好的族人早就在他身边了,他岂会去沾这些见利趋避得如此明显之人。   汪晴倒没有这种担忧,她父亲当年对她及她母亲极是无情,父族当中也没有人为她说话,她自从杀了父妾之后便与父族再无往来。   元大掌柜原本见江陵貌美年幼,虽知她这些年的经历和所为,但反差太大,难免仍有一点不够重视,此番话一说,他才凝重了起来。   江陵却又向他一拜,元大掌柜侧身避开,江陵道:“大掌柜不必避开,江陵所拜是有事相求。”   元大掌柜笑道:“这便太客气了,江姑娘虽然年纪小,所思所作所为却是我颇为敬重的。有话请直说。”   江陵一笑:“那我便不客气了。我适才说过我想在我故乡也办一个明苑,或者之后在南京也想办一个,但明苑及明苑分班要长长远远地办下去,就必须要有正经的章程,如管理者、管理办法、教学课程、教学方法、考核办法等等。管理者要寻合适的,这个若有人选就不难,管理办法有他例可循,也并不难办;但是教学课程、考核办法是其中最难也是最重要的。明苑已经办了四年,出班也有两期,经验和方法未必充足完美,却是最有经验的。我想请求大掌柜将之整理出来,最好能趁年终各地大掌柜报账之时多留他们几日,集中探讨,从而博采众长,因地制宜,做出循序渐近的一套课程出来。日后再渐渐完善,互通有无。”   她不好意思地一笑:“这样的话,我在故乡再办明苑就可以拿现成的来,不需要从头再来,却也是我想偷懒的一个想法。”   元大掌柜却是一惊,垂头细思片刻,心中喜之不胜。经济班其实是一个只注重实用的教学,学掌柜、学账房、学伙计,都有例可循,若是能整理出一套不同的各行各业的教学课程出来,来上课的掌柜账房们就不必各自从头想着如何教,会轻松许多。另外,这些来上课的人虽然会有很厚的酬金,但到底不同行业都会有压箱底的东西,关乎立身安命,不可能倾囊相授。有一套完整的教学课程,他们就能够心中有数,不会因为藏私太过顾头不顾尾。   至于课程之外,有的先生愿意私自收徒也好、有的学生各有天赋也好、出外实习时另行领悟也好……那便是各安天命各自造化了。   本来就是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他当即点头:“极好,我这便寻先前上过课程的先生们去要他们的记录,和他们一起整理起来。”   江陵眼睛一亮,元大掌柜果然上道,他说的是“一起”,真的是汪晴和邓永祥可以足够信赖的人。她看向汪晴和邓永祥,邓永祥点点头,汪晴笑道:“大掌柜,与你一起参加整理编制课程的先生,每人会奉上五十两金。大掌柜你额外再加一倍。”   元大掌柜大喜,正要致谢。江陵轻笑一声,接上去说道:“那是汪姐姐和邓大哥所奉,江氏怎能小器,如此,也与汪姐姐所言,江陵也为每人奉上五十两金、大掌柜一百两金。”   此时一两金值十两银,五十两金便是五百两银,整理编制课程一事,每人可得一千两银。须知在此时,一家五六口人,一年若有十两银便可过得相当富足,一千两银足可过百年富足生活。何况这些人俱是老掌柜老账房出身,岂会不知稳妥的财生财之法?   一千两银!   元大掌柜看着他们三人,只觉得这是三个小金人哪。   正当壮年的掌柜和账房等是极少来明苑授课的,他们极忙,因此这几年来明苑授课的多是已退养或半退养的积年老掌柜、老账房,他们一辈子挣的钱未必没有这么多,但此后却再不可能会有这等收入,且别论在明苑授课还有丰厚酬金。   元大掌柜忽又想起一事:“还须得东家们与我们订份协议,教学课程不得外传。”   江陵看向汪晴二人,汪晴犹豫了一下,江陵笑了,对元大掌柜道:“不必。”汪晴看着她,也笑了起来,对着元大掌柜点头道:“不必了。”   江陵再施一礼:“辛苦大掌柜了。”   元大掌柜微一弯身:“定不负所望。”他见三人暂无他事,便道:“我先回明苑将此事立个草章去。”此事一则太过新鲜有趣,二则酬劳丰厚之极,他迫不及待想将之与同僚共论。   江陵忙道:“大掌柜请务必与我们一起进午食。”   元大掌柜当然全无不可,点头转身离去,见其背影便可知精神抖擞之至。   三人相视,汪晴先道:“我觉得不必签协议的原因是,便是传出去也是好的。”   江陵扑过去抱住汪晴的手臂,大笑道:“我也是这么想,我知道你也是这么想的!”   邓永祥纵容欣慰地看着她们。 第336章 展示   江陵和汪晴起得晚, 并未进早食,现时已近午食时分,便叫丫头奉上银耳秋梨汤, 两人就着糕点随意吃了点。   汪晴问江陵:“你几时启程,打算先去哪里?”江陵于信中早和汪晴说了此行目的。江陵道:“一路往漳州去。”   汪晴笑道:“你先去库房看看,得了你的信我们便有意多收了些货物, 我们这边只要留足了年节的便可以了。另外,云南那边的道路已经打通,咱们先头派过去的人在那里发现了已经有你们龙游人留在那里, 便也留了几个人, 年后便会有许多翡翠玉石等等运到。”   邓永祥也道:“如今海边屯田, 管得严, 林运的货往月港过去了,你去漳州的时候正好可以接收。我和阿晴决定,林运的货便依他所约定的, 只供给你们江氏。”他解释道:“虽说福建的店铺江氏也有份额, 但龙靖他们也是有份的, 混在一起似乎不是很妥当。”   江陵点点头,海上这些人有些什么恩怨谁也说不清楚, 龙靖的船队虽然和刘三是敌对的, 可是到底曾经是一伙,手下的人都曾为一家,林运与刘三却是你死我活不共戴天之仇,那就依邓永祥所说,林运的货全供江陵自己的店铺便是。她与林运是十年之约, 影响倒也不是很大。   汪晴又道:“有件大喜事本想瞒着先不说,可是想着还是说了罢。”她笑得一双凤眼弯弯, 妩媚艳丽得紧,江陵闻言,促狭地看看汪晴又看看邓永祥,一副心照不宣的样子,汪晴哈哈大笑,推了推她:“你一个大姑娘,别老想那些。”   江陵喊冤:“我甚也没想,明明是你又想些什么了!别想着栽给我,哪有你这样当姐姐的!邓大哥你看汪姐姐都要上天了!”   邓永祥忍俊不禁,笑道:“我瞅着你刚看我的眼神是有点儿不对,阿晴定然不会冤枉你。”   江陵气得磨牙:“我就知道你不会帮着我!”   汪晴笑得打跌:“那是那是,我看着傅小哥也不会帮我的嘛。”见江陵的脸微微一红,便打住了,笑着揽着她的肩膀:“好了好了不闹了,是真的大喜事。你自是知道,做珠宝这一行,原石固然值钱,那可也远远及不上成品和镶嵌好的珠宝首饰,有技艺和想法的就更难得,咱们的店铺最需要这样的人才,所以从一开始我们便在招揽寻找。自去年开始,福建倭患彻底平息,难民也逐渐安置,可是两广那边又打了这两年,因此向北逃过来的人不少。咱们便得了便宜。”   江陵眼睛亮了起来:“有这方面的师傅?”   汪晴微笑点头:“对,这还要多谢丁掌柜,他在漳州人面极广,私底下的道行也深,他招揽了两个珠宝制作镶嵌的大行家,然后他们又引来了好些个,其中有一大半愿意去两京和江浙。”   她歪着头:“是不是大喜事?”   江陵大喜过望,珠宝首饰的制作和镶嵌工艺技术要求极高,需要很好的审美和设计能力,当然本身还需具备高超的技艺,这样的师傅万里无一。当然技艺最高超的肯定是在两京和江浙这些富庶的地方,可是两广也绝不容小觑。丁掌柜都认为是大行家的,自己又愿意去两京的,想来水平绝对不差。   她很需要,非常需要,可以说是求才若渴!   汪晴接着道:“愿意留在福建的我们自然会好好厚聘,要去两京和江浙的,自然便交给你啦。”   江陵万没想到能得到这般大的收获,简直喜之不胜,她禁不住抱着汪晴跳了好几下,汪晴哈哈大笑,边笑边说道:“还有一些东西,吃了午食我带你去看。看完了,我也不留你,你就可以出发了。”   午食的饭桌上,元大掌柜迟了两刻钟才到,一双眼中尽是兴奋,将毕生所得整理出来写成教学课程,作为一个商家掌柜,是前所未有之事,虽然他已经不年轻,却也禁不住热血沸腾。   林家宝早就到了,傅笙却没有来,说是自己去福州城里逛去了,陪他的人是周全义。周全义是明苑第一期经济班的学生,也是本地人,为人虽然有些胆小,却很刻苦用功,福州城各行各业都下过一番功夫的,逛福州城邀周全义作陪最是合宜。林家宝笑嘻嘻道:“他倒是好眼光,我见他昨夜酒席上也没说过几句话。”   邓永祥笑道:“你昨晚在自家席上就没呆几刻,一早就去和商队那些人去推杯换盏不亦乐乎。傅小哥每桌都去敬了酒的。”   江陵不理会林家宝,却认认真真地向元大掌柜介绍了林家宝,林家宝见状便知道江陵的意思,也便认真地向元大掌柜见了礼。他自家的父亲是大掌柜,自小跟随练习的掌柜也都是能人,自然知道作为一个大掌柜,必然对本行业、本地区了如指掌,他要速成,跟着元大掌柜便是。   彼此都是人精,元大掌柜自然也知道江陵的意思。他既来了明苑,便不再有什么藏私的心理,江陵的想法做法以及大方,也令他愿意尽快地倾囊相授。   午食之后,林家宝随元大掌柜而去,接下去的一日半内,元大掌柜会跟他讲述福州及附近、以及他所知道的福建地界的一些家族、规矩、买卖、忌讳、新闻旧闻秘闻。   邓永祥去处理昨日和今日上午积压下来的事务。   江陵则被汪晴带着往前院去。   前院的花厅里,两列排开十几张长桌,昨日来接江陵等人的十几个明苑第一期学生站在长桌后面,笑嘻嘻地望着江陵。长桌上放着各种物什,物什边上都摆着一本册子。   江陵看到那些不同的物什,一下子便明白了。   纱、缎、漳绒、漳州窑系陶瓷、夏布、牙雕、荔枝干桂圆干、木棉、烟草、茶、糖、花生、黄麻、顺昌纸、竹纸、精美竹器、木器、铁器、木材、蓝靛、笋干、胡椒、乳柑、各种土产……摆满了长桌,有些相同的货物还放了不同品相,小册子亦密密麻麻。江陵走到夏布跟前,认出这正是著名的北镇布与兼丝布,拿起旁边的小册子翻看,小册子上字迹端正地写着出产地、原料、特点、几个地方主产、当地有几家作坊、哪些作坊最优、乃至哪些人织品最佳、收购大户和卖向何方。再看糖,有红糖白糖黄糖冰糖,小册子上也一一写明,何地甘蔗最优,哪家制糖最好,主要卖予何处,罗列得清清楚楚;又见纸张,福建最有名的是竹纸,顺昌竹纸的特色、其它竹纸的特色,哪家纸坊的制造技术最好,制出的纸最坚牢、边幅最宽、最轻省、最价廉。还有菜干、鱼干、山货……便如一个样品展示台。   江陵知道,这是这些学生去了各地之后留心探访、细心搜集而来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无意中说过心中的愿望,可能是汪晴记下了,可能是哪个学生记下了,然后便都默默地做了这些。   昨日午后他们说要去做准备,便是准备这些了。有了这些详尽的小册子,她这趟福建之行不知道要轻省多少。   她的喉间有些哽,便一直没有说话,细细地、一个一个地全看了过去,她过目不忘,之前对某些货品也有过研究,此时便大致都记了下来。   等她看完,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她再将每个小册子都收了起来,厚厚的一叠,笑道:“你们有没有抄本的?这些我要收起来不还给你们的。”   十几个年轻的人都嘻嘻哈哈地笑起来,说道:“抄了十几份呢,我们大家都留了彼此的啦。还有没时间过来的那几个,江姐姐去了还能收册子的。”   江陵深深地吸了口气,退后几步,深鞠一躬:“江陵谢过各位。”   年轻人们纷纷避让,一个一个也弯下腰去:“若不是江姐姐,我们不知道会流落何处。做这些事于我们也极是有利,况江姐姐日后也难得来福建,我们便是要为你做些什么也难,若江姐姐要言谢,我们又该如何呢?”   江陵直起腰来,看着这些与自己年纪相仿满面真诚的脸孔,百感交集。她的付出其实不多,她的目的其实也只是培养人手为自己做事,可是她所收获的却远远比自己付出的多得多。   汪晴笑眯眯地站在一旁,道:“我也有一份。”   江陵噗嗤一声笑出来。汪晴道:“昨夜热闹是热闹了,却是太过热闹,陵姐儿,不如今晚我们把太白楼的三楼包下来,就我们这群人好好地乐上一乐?”   年轻人们俱都大喜,看向江陵,有大胆的便叫道:“江姐姐,好不好?”“江姐姐我们明日便要回去啦,日后再见不知几时。”   江陵知道今日这份大礼当真是大礼,若是以钱银相酬或者以年底红包相酬,不是不可以,可是看着他们尚且清澈真挚的眼睛,却也知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至理名言在此刻、当下,再混账不过。   她笑盈盈地说道:“我请大家吃太白楼最好的菜,喝太白楼最好的酒!”   众人都哈哈大乐起来。 第337章 护卫   江陵的计划是从福州南下, 沿着几个府城往略深处走走,把当地廉宜又特别的货产推销出去,可以先集中在当地府城自家店里, 然后用短途商队运到福州,再一起往北运。人手倒并不难,福建当地组几个商队目前来说还是足够的。   然后在往京城的路上设点、设店铺, 专卖当地稀罕的异地货产,又把当地的货产卖到另一地,互通有无。   这一条线商队反正要常年走上许多趟, 正好货不走空。   福建有很多好东西, 浙江也有很多, 各地都有很多, 物离乡贵,许多商人只专门贩运单一的大批量货产从中取利,比如生丝、棉花、树木等, 这些比较方便管理, 那些零碎的, 比如极好吃的桂圆干在当地极廉宜,到京城就贵上许多, 还有笋干、虾干、瑶柱等等, 不外乎是因为商人一般只是顺带,量少,路途遥远,转运换手利润微薄,若是专门有商队把这些大批量带出去, 中间不用转手,不仅当地人获利厚些, 分成等次出售,也能赚得厚利。   江陵和汪晴说道:“再请相识的太医将之做成药膳、温养品的方子,便能卖得更好。”   汪晴却与她说:“别往山里深处去,土匪太多。”江陵点点头:“我晓得。只是想着山里才有好东西呢,怪惦记的。”   汪晴推了她一把,含笑:“这些交给我们慢慢来,你先去把路打通了,甚么做不得。”   邓永祥沉思道:“山里收货自有那些脚商,脚商翻山越岭收货极是辛苦,赚的也是辛苦钱,不好这么抢了他们的生路,不如我们向他们收购,转一道手也还好,令人在当地寻摸那些厚道些的,与他们谈好,我们价格给得厚,但分润给当地人也要厚些,应当可行。”   汪晴道:“也可以和脚商合作,遣人和他们一道去。”   邓永祥笑道:“这些都是细节,日后可议。林哥儿先去开头罢。”他一直管江陵叫做林哥儿,江陵倒是挺乐意的。   再过两日江陵便要和林家宝、傅笙一起先去福建西北的建宁府,再往南去延平府,邵武府便不去了,从延平府回福州府南部,再到兴化府、泉州府,最后方到漳州府。这一路的府城乃至有些县城,都有邓家的店铺,有的是原来便有的,有的则是新近几年开起来的,倒也方便。   只这么一圈走下来,怎么也得两三个月,年节是无论如何也要在路上过了。   江陵并不太在意这个,反正这许多年来对她来说,在哪里过年都无所谓。虽然阿爷和弟弟找到了,若是能一起过年自然是好,可是商户人家,别离才是正常事情。   汪晴想了一想,笑道:“不如这样,年前半个月时你定然知道自己会在哪里过节了,我和阿邓来找你们一起过年,怎么样?”   她越想越得意自己的神来一笔,转头看着邓永祥。邓永祥和她一般无父无母,既已成亲,那两个人走到哪里,哪里便是两个人的家,当然听从她的意见,笑着点头称好。   江陵心中感动,便不推拒,笑嘻嘻道:“那当然好。能再与汪姐姐一起过年,求之不得。”日后不知几时方能再在一起过年过节呢。   因是探查货源,江陵等人便都是骑马简行,反正各地都不愁住宿,邓永祥为他们各自备了马匹,也不用早起,决定了两日后的辰时出发。   既见过了在福州的商队、掌柜等人,因行程早已粗粗定好,江陵和汪晴一到福州便已着人早早派了帖子,安排第四日晚间与福州的各大商户饮宴,白日正好可以去看看库房和码头的货物,汪晴收到江陵的信后便已经多收了珠宝等物,林运其它的货因为屯田要到月港交接,可第一批运到的珠宝早已放在库房里,汪晴和邓永祥已是留着供给江氏珠宝了。这些正好可以先行送出一批前往南京与京城,再加上关了衢州的铺子,那里的货物也可以一并送去,这样南京与京城的年前货源便应该不成问题。再接下去江陵一路往南,正好多多接触供货方,确定更多的货源。   第三日便整日空了下来,这自然是要与傅笙在福州府城里走走看看了。林家宝仍是与元大掌柜同行同止,林家宝性格本是极活泼风趣的,这几年在浙江的海边、金龙衢往返,又做了一年的掌柜,这般历练下来便显得不失沉稳,一老一少极是合拍。   江陵与傅笙次日晚间是在外头吃了晚食才回的邓家大宅,两人进了门便手牵手,有仆人丫头不小心看见也只是抿着笑低头而过,他们早习惯了看邓永祥和汪晴也是这般携手而行。   月圆如银盘,高高挂在笔直疏阔的棕树树梢,棕树树杆笔直,只在顶部有扇形的大片叶子垂落,暗蓝的天际有微亮的流云飞速掠过,星子在明月光辉下似有似无。虽在福州府城里,风还是要比内陆要大,隐隐能闻到一丝丝海的味道。   傅笙这才明白初到福州那日下午江陵为何要说“晚上我来找你看月亮”,果然是不一样的景致。   江陵轻轻笑道:“若是去了漳州海边,夜晚观月,全是南国风光。”傅笙握紧了她的手:“嗯,一起去。我还想与你一起坐船。”   江陵一怔,忽而笑道:“那不难,总有一日咱们能泛舟海上,自由来去。”   傅笙凝睇,江陵得意洋洋:“我有海船呀。待得咱们有空闲了,我跟大哥哥说一声,索性便和大哥哥的船一起去一趟南洋。大哥哥自从见到了大海之后,便总爱乘着船到处去,海上路线熟得很。”   傅笙展颜而笑:“好。”   两人喁喁私语,信步慢走,将将要回到住处,却见江陵院子门外站着四个人,倒把江陵吓了一跳,细一看去却是阿成阿松四人。   江陵奇道:“你们在这里干什么?有事找我为何不进去等?很急的事情么?不能等到明日再说?”最后一句带了点玩笑。   阿松道:“明日再说怕来不及。林哥儿,后日除了我们四人,你能不能让汪姑娘邓老板再派四人一起跟我们出发?我们问过了,阿平、阿志、阿天、阿龙他们愿意跟随林哥儿,而且他们身手并不比我们差。”   江陵怔住,心中隐隐明白了些什么,可是她叹了口气:“阿平阿志阿天阿龙他们是商队重要的人手,抽了他们对商队没有影响么?”   阿松低头道:“生叔说没有什么太大影响,反正福建当地没有人敢跟咱们的商队作对的。”   江陵半晌不语,傅笙道:“如今倭寇已清,路上安全有我和家宝也够了。”   阿松疾声反对:“若是遇到大队山匪,三个人太过势单力孤。”   傅笙想说什么,却也知道他们是福建本地人,当然更知道当地情况,便不再出声。   江陵摇摇头:“你们这是立即便要出发么?”   阿松阿成四人霍然抬头,阿成失声道:“你知道我们……”   江陵笑了笑:“你们想回海上,回海岛上去,对不对?吴平有意袭击龙靖的基地海岛,你们既回了福州,消息自然便也收到了。”   阿松睁大了眼睛:“林哥儿你知道这件事?”   江陵叹了口气:“我在京城便知道了。龙少让我不要告诉你们,他也是糊涂,你们跟我到了福州,哪还有不知道的道理。”   阿松看了另外三人,郑重而谨慎地说道:“林哥儿,你别生气,我们出身海上,是江少的心腹手下,虽然江少说过他把我们赠给了林哥儿做护卫,那便是你的手下,不必再认旧主。可是江少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又是他挑拣了我们去拜师学艺,若是平时我们自然只听林哥儿你的号令,但如今……”   江陵沉默,阿松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四人垂首站立,一时尽皆寂静无声,然而四人脸上神情俱焦虑不安。   过了好一会儿,江陵温声说道:“我这一生,只有一个兄长,他的生死对我来说比什么都要重要。你们此去,请一定要护卫他安全。”   她深深地弯下腰行礼。   阿松阿成四人扑嗵跪倒,双手握拳道:“只要我们活着,江少便绝不会有事。” 第338章 兰茶   吴平在龙靖的基地海岛觊觎这件事, 江陵这一路心中一直牵挂着,不是没有担忧,但是她在海上生活过, 在福建也呆过三四年,甚至在戚家军也呆了两三个月,对海盗的习性不能说没有了解。   她担忧的并不是龙靖的大本营能不能保住, 这个如果要担忧的话是很值得大大地担忧的,可是偏偏这个当真无可奈何。所以在她心中有些担忧的当然是江洋和龙靖他们的安危,但是呢, 这个担心又不是很强烈。   因为龙靖绝不是个固执不变通的人, 他深知有人才有希望, 若是与吴平有一战之力, 他当然肯定不会放弃;但若是吴平势大,他也不会死守大本营,到时候打是要打的, 怎么打就会有讲究了。何况吴平这么早就被发现踪迹, 龙靖和他的舅父等那帮老狐狸怎么会没有准备, 狡兔三窟,岛上所蓄之财物怕是早就转移, 到时候且战且走, 便是在海上漂流也好过死磕送命。   因此,普通海盗是有可能大批丧命的,龙靖、江洋、谢炜、董京这些人丧命的可能性就很小了。   江陵还想到了一个可能性,吴平觊觎龙靖这里的大本营,却也不必早早便派人马出没, 他应该知道这么做会被龙靖手下的人发现。按常理吴平若是要打,当然要默默地准备, 然后突然奇袭方是最好的法子,何以他反要露出行迹?很大的一个可能性是,他的人马受创极是严重,未必能是龙靖部下的对手,因此他露出行迹,让龙靖等人慑于他往日凶悍,做好了撤退的准备,岛上的东西搬走了,打起来便不会孤注一掷地拼命。   但是世上没有绝对,意外总会有的,所以她也有些担忧。   阿松阿成他们四人要回去参战相助,她是绝对不会反对的。   因此江陵出发时带了八个护卫,和同时出发往龙游的商队同行。她的第一站建宁府正是商队到龙游最快捷的一条路:从浦城小关过仙霞岭,到了清湖码头便可以坐船直达龙游。浦城小关正在建宁府浦城县,位于建宁府北面,商队与江陵等人可同行到松溪县,然后商队转而向北去浦城县,江陵等人往西去崇安县。   崇安县位于建宁府西面、福建的西北角,与江西铅山县相邻,东、北、西俱是高山环绕,唯有南部略为平缓,武夷山上最重要的桐木关、分水关、谷口关、焦岭关都在崇安境内,正是两省交界之处。本来汪晴和邓永祥是觉得她不必往这里来,毕竟武夷山山高路险,两省交界处又不安全。可是又因为有这许多关口,关口处自然有许多驻兵把守,倒又是安全的。   主要是崇安县此地,因离武夷山脉极近,前朝设有“焙局”、“御茶园”,武夷山茶叶极是有名,自唐宋一直以来便是贡品,到了本朝福建贡茶几乎便占了全国贡茶的一半。江陵倒不想去分一杯名茶的羹,可是她在福州时曾听闻此地制茶另有所成,却于时兴的茶叶不同,也少为人知,她想去看一看。   香蕈和笋干也是此地特产。而江陵最感兴趣的是建兰。   据老太医所言,武夷山建兰的根、茎、花都可入药有利消、健胃、解热的作用。这还是其次,江陵看过在邓氏建宁府店铺做事的那位明苑学生的小册子,他提到一点,说是闽北民人会取建兰花蕾泡茶,清热明目,理气止痛,且对五风内障的眼疾有奇效。   建兰在闽北多有栽培,人多取其兰花君子之姿,这等药效却并未广为人知,若是真有奇效,可不是小事。老太医于江陵有救命之恩,又肯收牛非为徒,他眼中女子可行医可做男子能做之事,世人轻视女子之举在他眼中全属放屁,很合江陵的胃口,她想将之交于老太医研究,若能名传天下,兼济众生,也是老太医之功。   阿松和阿成四人与江陵等同行到福州城外不久,便分道扬镳,他们去找龙靖留在福州的暗线启明,启明自然有办法送他们回去。   江陵、傅笙、林家宝、阿平等七人和商队往建宁府而去。行得三日,七人又与商队分手,每人一骑单人快马,只需两日便到了崇安县。   崇安县并没有邓家的店铺和人手,但是郑醒却有。郑家起家于三十年前,主要以福建以南的货物为主,郑家商队一般通过武夷山道,一路行商北上,但是郑家不拘小节,因通过武夷山道北上,沿路有什么货物也会随手收起一部分,只是数量并不多就是了,毕竟还有主要的货物。郑家家主郑醒精明大方正直,当年邓永祥与他大伯斗法之际曾得郑醒援手,后来邓永祥和江陵合作之后因人手短缺、一无商队二无经验,正是郑醒爽快答应了相助邓永祥,亲自带着商队,由邓永祥搭队,一路带他打点、熟悉、指点,虽然按规矩各自分担费用,却因为不曾藏私且诚恳介绍,邓永祥不仅识得了各地关隘的长官小卒、当地势力,也收获了难得的经验和指导,很快便能够独自带领商队,并以最快的速度拉起自己的商队,独立行走。   如今短短四年过去,邓永祥和江陵的生意已经做得比郑醒更大了,曾经有当地商户嘲笑郑醒热情助人反落于人后,眼睁睁看着往日低微后辈财雄势大远超自己,当真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郑醒却道:“各人能力不同,有人天生才能好运气好,有人只是一般,我便是那个一般的人,何必去肖想不属于自己的才运呢?行商戒贪,为人做事只需尽力,其余的老天爷会看着办。如此甚好。”把他人的笑语闲谈全当作空气。   那日夜宴上,听得江陵要去建宁府,便将他在建宁府的店铺人手都一一告知,叮嘱若有需要相助的地方不必客气。   而崇安县正有郑醒的一个小小店铺,是专用来收山货的,郑家起家三十余年,这个店铺也有十来年了,在当地也算是如鱼得水,商户间都有三分面子情。   江陵等人到了崇安县,马上便寻到了郑醒的店铺。   店铺不大,主要占的是库房,江陵到时颇为萧瑟,四处都是空空荡荡的。她倒也并不意外,崇安县的特产多在春夏丰收,如香蕈要春夏雨水丰盛时方到处都是,笋干亦要春夏之交时晒取或者烘取,茶叶就不必说了,建兰则只在五至十月开两次花,如今已经是十一月中旬,自然无法得见芳姿。此时只有农户和打猎的猎户方是丰收时节。   但是崇安县有建兰园。郑醒在此地的伙计名叫李辉,他说道:“其实建兰在南直隶南边、江西、浙江、湖广、广东、广西都有种植,只大都作为文人雅士的爱物,大夫取根茎花入药,药堂也是收的,只是建兰虽然是兰花当中比较容易种的,但兰花――向来难种。建兰根茎花的入药功能利消、健胃、解热,寻常他物也可替代,因此价值并不高。”   江陵见李辉谈吐老到,分说细致清晰,不禁连连点头称是,便又问道:“建兰花蕾的效用可是真的?”   李辉点点头:“但是建兰开花一年只得两次,取其花蕾泡茶治疗眼疾需得长期饮用,只种得几株并不得用。”   江陵笑道:“若是对眼疾真的有用,便是造个大大的建兰园又有何不可。只是此事还需验证,我想知道此次能不能收集到比较多的建兰花蕾?”   林家宝道:“是不是送到牛非那里去?”   江陵摇头:“牛非并不擅长这个,但是她知道老太医在哪里,已经去信请他来龙游为我阿爷看疾,老太医本意是到南方游历,那去哪里不是去,说不准便会到龙游和牛非师徒相聚。我想请李掌柜为我收取建兰花蕾,价格嘛,比市价高上三成就是了,到时候我们返程时来取或者让我们的商队来取。”   李辉得了郑醒的信,知道江陵虽然年轻,却是东家的朋友,自然欣然应下。   此事急不得,江陵也并不着急,她这一行所做的事都是必须要细水长流的,便先放下这一件,抱拳道:“先谢过李掌柜。”   李辉笑道:“此事若真能成,可对兰农大有好处,更是治病救人的大恩德,我在这里多年可从来没想过这偏方可登大雅之堂。我也要替他们谢过江老板。”   江老板可没打算偃旗息鼓,她笑道:“还有一事,听闻此地新制一种茶叶,口感与平素茶叶大为不同?”   李辉一怔,忽尔笑道:“江老板真是耳目灵通,的确有这种事情,此地有个叫桐木村的,因为一次意外得来的茶叶,色泽与气味都与寻常茶叶不同,外形条索肥实,色泽乌润,泡水后汤色红亮,不似团茶也不似芽茶,香气更是不同,极为浓郁;尝之滋味醇厚,有松木与龙眼干香味,很是奇特。”   江陵此前只是听闻,却并未尝过。她年幼时江宣当然不会让她饮茶,她却极爱嗅江宣的杯中芽茶香气,后来直到去了林家方开始饮茶,林展鹏却以她年纪尚小,饮茶伤身,每日只能饮一盏清茶;最后到了福建,江陵方开始尝试各种茶叶。福建可以说是全国的茶叶中心,她当真是尝遍了各种茶,但是最爱的仍是芽茶。或许,那是对幼时在江宣怀中闻那一杯芽茶香气的留恋和想念。   她并未尝过这种新茶叶,却不是因为只喝芽茶的原因,而是实乃新茶并未广而传之,福州府城内也只是风闻,若是诚心去寻当然不难,只是她对口腹之欲并非势在必得而已。此时听李辉这般一说,不禁笑道:“你这里可有?”   李辉起了兴致,道:“并无。茶店里会有,但是,你既然来了,我们不如去桐木村看一看?”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有没有猜到这是什么茶叶?不许百度啊。哈哈。先猜再百度吧。 第339章 错误   桐木村一带, 位于武夷山的北段,相对地势高峻,茶树生长最旺盛是每年的三到十月, 即春夏之间,这段时间雨水极多,就算不下雨也是终日云雾缭绕, 一年中倒有三分之一是大雾天,终日潮乎乎的,于人不甚舒服, 于茶树却极相宜。   且此地一年四季温度变化幅度很小, 但白天黑夜的温差却大, 也适宜茶树生长。   李辉带着江陵等人辛辛苦苦地登上半山, 看完茶山,又去了茶民家中看了新制的新茶,江陵总算明白了为什么说这是意外造成的新茶叶。   因为它本来是坏了的青茶!前几年时值采茶季节, 因山匪流寇猖獗, 朝廷派军进剿, 驻扎在桐木村,当时大批青茶便无法及时烘干, 因为积压发酵变成了黑色, 并产生了特殊的气味。等军队过后,茶民极是心焦,本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按正常流程仍然把发酵成黑色的茶叶搓揉后用锅炒和松柴烘干,不意制成后竟散发出与青茶全然不同的特殊香味, 冲水后,汤色却是红亮的, 味甘甜香,亦与青茶全然不同。   更为有趣的是,平素因肠胃不好不大喝青茶芽茶的,喝了这茶却没有不舒服,乃一大喜也。   尝完新茶汤,江陵和傅笙面面相觑,林家宝亦不发一语。   及至几人回到李辉的店铺时,江陵仍然有些犹豫,他们是不住在李辉的店铺里的,虽然李辉所在的店铺附带的后院颇大,却一时也住不下七个大人,而崇安县城虽小,却也是历年来贡茶最盛之地,县城里颇有几家不错的客栈,其中有一家便在李辉店铺的不远处。   李辉是个活络人,自然看出他们的犹豫,笑道:“这种茶叶是不是不符合你们的预期?”   江陵闻言,坦然地叹了口气:“我出身商户,虽然见识不广,不过所认识的人中,能接受这种茶叶的暂时怕只是少数。”   傅笙也道:“一样新事物要被大范围接受,必然要有一个契机。这种茶汤暂时不太符合士大夫的口味。清、浮、雅、幽远方是他们的至上追求,这种茶汤可能失于浓郁了。”   林家宝亦道:“女眷倒是喜欢香味浓郁一些的,却也是那些花茶而已。”   李辉笑着说道:“的确如此,所以暂时还未打开销路。不过你们不妨带一些在身边,试试看有没有人、什么人会喜欢这种茶汤。”   江陵看着他,他也看着江陵,且瞬瞬眼,活泼得紧。江陵失笑,心情一下子变得很好:“这是自然。口味人人不同,总有人会喜欢,新事物新东西,要接受它定然是需要时间的。对了,这种茶叶有没有进贡啊?”   李辉摇摇头:“暂时还不曾。毕竟是‘坏’了的青茶制成,贡茶手续严格,也不知对身体有什么影响,是不会上贡的。”   江陵道:“我们带一些走吧。”   以江陵的口味,她自然还是喜欢喝芽茶,芽茶的清香更接近于自然,只是嗅闻便如去了森林丛野,心脑清新,那股茶香是入骨入髓的,卢仝所说两腋习习清风生正是她心中所想,虽然卢仝所吃的茶根本就不是芽茶,可是她却觉得他写的更适合形容芽茶。她不爱花茶,总觉得花香是自然的是好的,茶香是自然的是好的,混起来太过厚重。   然而她是商人,从不以自己的口味来度世人。任何东西都会有人会喜欢,而且现在不喜欢不代表以后不喜欢。   她记得李辉曾说,有的人肠胃不适合饮青茶芽茶,但是饮这种新茶汤却没事,她记下了这一点。   她又问李辉:“你们家的笋干是卖到哪里去的?”   李辉知无不言:“最多卖到南京,他们不太懂得吃这个,运货也麻烦,这东西占地方大。而且吃笋干需要大油,普通人家也不舍得去吃。”   江陵若有所思:“所以收得也不多?”   李辉点点头,又道:“山笋这东西,鲜是鲜,就是一定要大油大荤来配,否则不但不好吃,吃了还挖肠捞肚地刮油,非是大富大贵的人家肚子里本来就没油,哪禁得起这般吃。不过极新鲜的山笋不用油也是很好吃的。”   他笑着说道:“得是刚挖出来的山笋,根还是雪雪白的,当即便剥笋叶切薄片放山泉水里煮,用瓦罐,不用加油,只需加点腌雪里蕻,一点点盐,用小火煮上一天。极是鲜美纯香甘甜。”   江陵眼睛一亮,与傅笙相视而笑。   龙游溪口与金华遂昌相连,亦是高山连绵,到处是泉水,到处是竹山,清水煮鲜笋,幼时的江陵和傅笙跟随父亲们在山腰的农户家当然是吃过的,当真是山珍,便是跟着父亲吃过太多美味的江陵也贪得不行。   果然山里人是相通的。   但是这种吃法当然推广不了。   江陵对李辉道:“明年春季,你多收点笋干和香蕈干,笋干要极嫩的,我试着行销。此事我会和郑老板说。”   李辉大喜,连连点头,他知道江陵在京城和南京都开有店铺,亦听说她极有来头,若真能将这些茶叶啦笋干啦行销出去,不仅当地人得惠,他也是有极大好处的,到时候说不得他就不必窝在这深山里了,他在这里可是呆了有十来年了,刚来的时候才十几岁,如今已年近三十,可真是不想再呆下去了。   江陵要在京城和南京以及各地都开特产大店,货物品种就多多益善,而山货中,笋干与香蕈干是必不可少的,但品质就很要紧。她要做的不仅仅是普通特产店,一大半是精品。上行下效,只有上层人吃得用得都合意,才能推广得开来,到时候再分上中下等次,销路便打开了。   此地已经事毕,江陵等七人便打算次日出发到建阳县。   建阳县与崇安县相隔一百五十余里,骑马两个时辰之内便可到达,但两地山路多,他们早上出发,下午才到建阳县。   建阳县最出名的当中有锥栗、建莲、红菇、水南芥菜,这些都是适合远运的,江陵只取锥栗与建莲,以及附近的浦城薏仁。建阳本地并无相熟店铺,江陵与林家宝逛了两天,了解了情况便离开了。   下一个目的地本该是延平府,当晚傅笙却与江陵商议,他要去邵武,而邵武所在的邵武府一开始并不在江陵的计划之内。听得傅笙温和地说道他想去邵武时,江陵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大大的错误,而林家宝在一旁“哎呀”了一声,有些懊恼又有些责怪地看了看江陵。   江陵瞪着傅笙,傅笙笑看着江陵,半丝责怪也无。   作者有话要说: 正确答案是小种茶,也就是后来的正山小种。正山小种是红茶的元祖。   再猜猜看,江陵犯了一个什么错误?哈哈哈。 第340章 漳州   北方制纸原料主要是麻, 麻纸质量不如南方纸,而南方纸又以浙江、福建、江西为最优,其次是四川、云南。   南方造纸原料有两大类:一是竹料, 即竹丝、竹穰,制成的纸统称为竹纸;其二是棉料,除毛竹之外的各种草木的皮, 比如楮树皮、桑树皮、苎麻、葛藤、芙蓉皮等浸烂了,只取它们的细筋为棉料,制成的纸通称为棉纸或者皮纸, 利用破衣尤为方便。   浙江、福建、江西的纸便是竹纸, 而浙江是竹纸的故乡, 浙江在唐朝末期便开始用毛竹制纸, 后来竹纸制造工艺便从浙江分散到各地。   福建与浙江相邻,武夷山上别的不多,竹子极多, 可是所制竹纸起先很是不好, 大明初时, 朝廷曾因此要对提调官治罪。其实竹纸难制是因为毛竹本身的缺陷所致,毛竹的纤维较短, 平均长度只有1―2毫米, 质量很难与皮纸相比,为了造出高级书画纸,一种做法是在竹料中添加麻和树皮等修长纤维,增加纸张的柔韧性。浙江纸品出众,大多正是因为如此。   但是竹纸还是风行起来, 因为之所以制竹纸,乃是竹子原料廉宜可取, 便需要对之进行改进。   随着郑和七下西洋、朝廷对诸业的振兴政策、官办造纸厂和民间手工作坊的发展、印刷业的进一步发展和活字印刷技术的普遍推行、官廷造纸局的兴起、大明宝钞提举司的设立……先后生产了“印钞纸”、“出版纸”“印刷纸”“各类加工纸”和官廷用草纸(卫生纸),都对各种纸张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促使造纸业飞速地发展。   而福建的竹纸在大明初到如今,用竹原料生产纸的技术得到完善。竹料连四纸,便出自福建邵武。这种竹纸一改之前的短窄脆黄,成纸色白而质韧,因而延之四方。   傅笙身为纸业世家,对于连四纸的起源之地自然不舍得错过。   但是江陵对纸业发展却并不太了解,她知道连四纸、连七纸,却不知道起源何处。   她谦虚询问:“傅纸也是竹纸么?与连四纸连七纸有何渊源?”   她问得低声下气很是心虚,傅笙忍不住笑着拍拍她的头顶:“你的珠宝我也不甚了解,问便是了,不必这般模样呀。”   江陵叹了口气,顿时直起腰来:“你为甚不早说呢?”   傅笙含笑:“反正我知道你是到建宁府,一路要到建阳,建阳离邵武近得很,这时候再说也没什么关系。”   江陵嘟囔:“不一样啊,你早说了我便不会这般丢脸了……”还有,怪歉疚的呢。   傅笙连连点头:“知道了。其实建宁府也是竹纸产地,但是因为邵武是连四纸源地,所以我想专程去看看。”   他看着江陵笑道:“南平的顺昌纸,宁化长汀的玉扣纸,将乐的西江纸……”   江陵睁大了眼睛:“你都要去?”   傅笙忍住笑,正要说话,江陵已然觉得自己这神情失态又过份,把那双睁得太大的眼睛变成不那么大,忙不迭地点头:“那是自然要去的。咱们出都出来了,日后再来也不知道几时,能做到的事都尽量先做掉。咱们改一改行程,先去邵武府,再去延平府西边的将乐县,然后再去汀州府,从汀州府直接便去漳州府,二哥,好不好?”   傅笙只觉得她既可爱又可乐,心中既感动又想笑,本想说什么,见她故意转头去问林家宝,便暂时闭了嘴。   林家宝见二人你来我往说得热闹,早半闭着眼靠在桌旁装作假寐,另一半睁着的眼睛却偷偷地看着江陵活泼的神情,心下慨叹:自家这个早熟持重的妹妹,一向被父母当作自己榜样鞭策自己的妹妹,终于有了妹妹的样子,多么可爱的妹子啊,笑得这么好看这么可爱,连心虚都能被人看得清清楚楚,真的是……太可爱了。要不是看在傅笙为江陵做的事和这一路来的迁就体贴温和尊重,这样的妹子才不要给他!   便懒洋洋地说道:“不关我事,我只是跟班兼簿记,笙哥儿说好便好。”   他趁江陵不注意,朝傅笙眨眨眼,这便结成了大舅子联盟。   江陵怔了一怔,傅笙不忍让她继续这般不好意思,笑道:“好的,其实陵姐儿说的是,计划行程时我便应该提出我的要求的。现时陵姐儿这般安排再好不过,这厢多谢陵姐儿了。”他笑得温和,顺手又抚了抚江陵的后脑,江陵便不好意思地笑了,傅笙说道:“明儿便走了,我们出去走走吧?”   江陵忙点了点头,林家宝不等他们问就摇摇头:“我写封信寄回去,你们去吧。”对林家宝,江陵一向自在随意,便拉着傅笙出去了。   林家宝只听得傅笙一路走一路解释前头没来得及解释的江陵的问话:“傅纸也是竹纸,但是是加了麻料,这样使易脆的竹纸更柔韧,还有……”   他轻轻一笑,这趟福建之行叫他一起来真的是再合适不过了。   行程既定,一路便轻车简行,七人七匹马,沿着江陵设定的路线走了下来,但凡府城,便都有江氏与邓氏的店铺,也便有先前到福州迎江陵或因有事不曾来迎的明苑子弟相陪,走山下乡都极为便利,途中也曾经遇到过山匪――福建的山匪以及因贫困而不得不揭竿而起的百姓此起彼伏,只是他们没有去边远的地区,如邓永祥所说,不如让利给行脚商,由他们进山收货。因此遇到的也只是小股人马,江陵与林家宝本人身手差可自保,但傅笙和那四个护卫可不是等闲只是自保的水平,小股人马自然难奈他们。   江陵这一路收获不错。傅笙亦是一偿心愿,在造纸地尽情徜徉学习,与纸工探讨研究,常常是傅笙留在当地几天,江陵和林家宝去隔邻县镇乡下,然后等他们回来再一起会合前往下一站。江陵和傅笙两人都对此并无不适,极是自在,林家宝先是心中微奇,本觉得小情侣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才对,自家当年……,这两人却似老夫老妻似的,但见他们每次笑得莫逆会意,心中又转为羡慕:他们是不一样的。   只是一个月后,因为汪晴邓永祥要赶来与江陵等人一起过年,江陵便没有按计划先去漳州府,而是从汀州横穿漳州府北面,直接到了泉州府,在泉州府城与汪晴邓永祥会合,过了一个热热闹闹的年。因为泉州府城比之漳州府城离福州府城要近上不少。   然后沿泉州府城、同安、高浦、长泰,到了漳州府的漳州府城。邓永祥在年节过后便回了福州,汪晴却想故地重游,在福州便也邓永祥商议好了要与江陵等人一起往漳州而去。   在时间上算起来,林展云早已经到达龙溪县上任同知一职,而龙溪县城是漳州府城的附郭县,林展云的办公地点便在漳州府城了。江陵和汪晴等人却并未马上去找林展云,他们在漳州自有据地,便是漳州总铺丁掌柜处。   如一年多前邓永祥与江陵的约定,漳州府本来邓氏江氏各有股份的店铺,邓氏退出,尽归江氏,因此漳州店铺是完完全全的江陵地盘了。   汪晴年幼时在漳州的时间颇长,故地重游极是亲切,一路上笑盈盈地说着往事,江陵在此只呆了几天,却也略走过一圈,细细听去,熟悉和陌生交织。江陵是知道的,汪晴那位父亲的刻薄无情,他夺取了她弱母财产,又有外室生子逼宫,汪晴的日子过得极其艰难,要靠着在亲父面前卖乖讨巧、苦学鉴宝行商方能生活得略好、方能让母亲过得顺畅些。   可是在漳州年纪小的时候,汪晴也曾经有过欢乐幸福的啊,漳州对汪晴来说,大部分都是美好的时光呢。   不过汪晴说的最多的是她的舅父。她自幼跟着舅父行商,当年她父亲汪峰依赖她舅家诸多,直至后来,汪晴舅父出海不归,汪晴的日子方才开始难过。   汪晴见到江陵的目光便知她想问些什么,叹了口气:“舅父也不知去了哪里,到现在也无讯息,已经有七八年啦。你应当还记得四年多前我们重逢,那时候我还是有舅父的消息的,他在海上为一些人出谋划策,但后来便再也没有消息传来啦。”   她沉默半晌,看到江陵的目光关切,勉强地笑了笑:“没有消息说不定是最好的消息。我其实总是胆战心惊,若是真有不好的消息传来,倒不如这般一直没有消息的好。”   江陵握住她的手,也不知如何安慰,海上生活实则极是危险,瞬息间便是风云万变,海盗海商之间尔虞我诈,不多的利益便能从友好即刻翻脸,而天气、风暴、洋流的自然灾难更是防不胜防。   林家宝忽道:“出海七八年,其实也不算时间长久,有人十几年方才回转也有不少,海船遇了洋流迷了路、船主听闻好消息去了远洋、又或者补给不够……,我在温州时曾经见过一个老叟,他本是去南边渤泥行商,结果船被风吹到了北面,过了好几年方才回来,到现在也不知道究竟去了何处。何况你舅父是为他人做军师,有时候身不由己也是有的,不必一味往坏处想。”   汪晴自是知道他是好意,她与林家宝认识也有三四年了,便一笑道:“承你吉言,我便盼着我舅父回家共享天伦了。”   江陵与傅笙相视一笑,随后她指着前面街头一家阔气的店铺笑道:“咱们到啦。”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周一直在出差出差出差。更新这么少也挺不好意思嗒。可是下周还要继续出差…… 第341章 海澄   丁掌柜正在柜台前与客人说话, 无意中一抬眼,看到店门前的街上有个熟悉的人边说话边走过去,以为自己看错了, 再一定睛,又看到了汪晴,再走过去的几个人他便不认识了, 不过看装束也知道是同一伙人,便知道是江陵他们到了。   江陵这次到福建,每个店铺的人都收到了消息, 否则明苑等人分散各地, 如何能凑了一半到福州来迎, 丁掌柜如今是江陵在福建的心腹, 掌管的生意全归江陵所有,自然得到的消息更多更快。   他三言两语把客人打发走,约了过几日再来详谈, 朝要与他说话的伙计挥挥手, 转身便往店铺后头走去。   恰好碰到江陵等人从侧门进来, 江陵抬头看到丁掌柜,不禁笑道:“这便一年多不见啦, 大掌柜一向可好?”   丁掌柜也绽开笑脸:“托东家少爷的福, 一切都极好极顺利。”他笑得真心诚意,态度已经和从前大不相同,汪晴自然知道是为何,林家宝之前并未见过他,傅笙就更不了解了, 因此大家都不以为异。   江陵向丁掌柜一一介绍傅笙和林家宝,四个护卫也都介绍了过去, 既到了漳州府城,四个护卫见过礼后,便不打扰他们谈话,自行去了丁掌柜一早安排好的房间。   丁掌柜带着江陵等人轻车熟路地到了后院,他算着江陵等的行程,提早安排打扫好了屋子,漳州府总铺在这一年里扩大了一倍,后院自然也大了不少,江陵仍住在去年住过的屋子。   洗漱之后几人坐在花厅里喝茶吃点心,丁掌柜笑道:“已经安排了喜宁楼的席面,今日东家少爷来此是我们漳州店铺的喜事,咱们几个一席,全店伙计和护卫两大席,自家烧不过来,便不烧了。”   江陵笑道:“全听丁掌柜安排。”   丁掌柜也不多客套,只道:“去年东家少爷离开福建之后,林运的船队便启航去了南洋,今年九月返回,至今仍然停在大湾,先前一批白银和珠宝也是八月才运到福州的。如今月港环境十分宽松,因梅岭由于吴平作乱的缘故被封了,月港竟隐隐有了十余年前的样子,将军们都去了南澳剿灭吴平等匪人,虽有屯田之举,却不曾在月港,因此林运的五船货物已经有三船运到月港。”   江陵问道:“这次货物当中有多少是珠宝?”   丁掌柜道:“我看着不少,且还有不少稀罕物件,不如东家少爷随我去趟月港?若是林运得知东家少爷来了,定然会相求一见。”   江陵此行本来便是要去月港的,因此欣然点头:“去年到月港,街面挺繁华的,港口却又略显安静,如今听掌柜说竟有了十余年前的样,‘豪门巨贾云集,大船巨帆无数,江面与海面连成一片’,如此景象当真令人心生向往。”   丁掌柜大喜,笑道:“我去安排。”   江陵打趣道:“我们这一路到了漳州方才觉得是享福了,甚事都不需要自己打算,只管坐着,便有人事事都安排好了。”   丁掌柜哈哈大笑:“东家少爷说笑了,到了漳州地界还需要东家少爷自己琢磨安排,丁某岂不是要无地自容?”   丁掌柜的话说得亲近,江陵一笑,心下也很是喜悦,丁掌柜是个极能干的人,有他在漳州当真是让人安心,他是江宣所说的那种能人,她本只想着平淡相处,彼此放心即可,可是如今他很明显地示好,更是以自己人相待,那简直是最牢靠的了。   丁掌柜既去安排,自然是极快就安排好了,江陵却没想着这般快便去月港。   现时是正月二十了,虽然春节已过半月有多,衙门也早已开工,可是仍然是年节当中,此地人多富裕,街上的行人仍然是过年般的喜气洋洋。漳州府气候暖和,已经只穿夹袄即可了,江陵置办了些礼品,穿着粉色的本色妆花锦缎短袄和淡蓝月华裙,衬得肤若凝脂、眉目如画,和傅笙、林家宝往龙溪县衙而去。   林展云身为同知是可以住在县衙里的,但是龙溪县身为漳州府城的附郭县,衙门与漳州知府衙门极近,想也知道住所并不宽裕。他既家境宽裕,又带了母亲妻儿一起赴任,自然是在附近赁了宽敞的房子。江陵等人便是去的林展云赁的房子。   林展云不在家,陈氏听门房通报,他乡遇故人,喜之不胜,甩开丫头急匆匆地赶了出来,一见江陵便是一怔,江陵在人前一向穿男装,她也习惯了见到利落穿着的江陵,如今一见她妆饰精致、美貌无匹的形容,不禁心中赞叹,伸手拉住江陵的手,笑逐颜开说道:“我昨儿还跟云哥儿念着,怎么你还没来,果然今日便到了,快进来快进来。”   江陵笑着跟她进去。林展云赁的是两进的房子,比之林宅万万不及,就是比之京城的林宅也是不如,她只一略想便明白,林展云是龙溪县同知,自然不能住得比县令还要好,不过母亲、妻子、儿子,加上林展云四人,再七八个仆人丫头,也尽够住了。   江陵向陈氏介绍了傅笙和林家宝,林掌柜是林家的大掌柜,在林家做了几十年,陈氏就算不理商事,也是见过很多次的,至于林家宝便只是幼时见过,如今再见,也不禁慨叹时间如流水。   至于傅笙,陈氏于商事不通,于其他上却是眼力极好的,大概文人家庭出身,格外敏感些,几眼下来便知道江陵与傅笙的关系如何,却见两人磊落大方得很,长得也都十分出众,当真赏心悦目,心下又是欢喜又是酸楚。   她是曾经想过,林展鹏与江陵如此投契,如有男女之思,她很愿意成全。然而如今往事成空,林展鹏最是看重的林哥儿亦有了她的生活。   她将这些思绪抛开,笑道:“傅家纸业传承百年,如今见傅家子弟,果然出色至极。从前我也听先夫和鹏哥儿说过,家宝一直是极有出息的,果然如此。”   林家宝对陈氏只有对长辈的礼貌,闻言又行一礼,笑道:“多谢大太太美言。”   傅笙亦笑着致谢。   须臾丫头奉上茶,几人便停下话头喝了几口茶。   江陵见陈氏神色间略见憔悴,便关切地问道:“大太太是吃得不习惯么?”   陈氏摇摇头:“为着我和孙儿,我们家是带了从前的厨子过来的,倒并无不习惯之处,只是此地多风,又甚是潮热,年纪大了,初来不惯,病了一场,现在倒是好了。”   江陵见她只是憔悴,已无病容,便安了心,笑道:“漳州气候暖和,只是因为靠海,会潮湿些,大风也较多,若是到了夏天还会有大风暴,只是府城不会受太大的灾。”   陈氏亦笑道:“既来之则安之,有儿孙在便是自己的家,我不怕的。日后云哥儿还要去别处,我一定会学会习惯。陵姐儿别担心我。”   江陵笑着点头。   又说得片刻,门外便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陈氏笑道:“必定是云哥儿回来了。”却是陈氏见江陵来了便派了人去通知林展云。   几人转头看出去,果然是林展云从院子里大步走过来,一边走一边满脸是笑,江陵正觉得他笑得也未免太开心,却听到他大声道:“陵姐儿,喜讯!我刚接到朝廷行文,朝廷批准析龙溪县一都至九都及二十八都之五图和漳浦县二十三都之九图,设置海澄县,以管辖私人通番!”   作者有话要说: 我想开个预收文,不知道大家支不支持?目前有好几个想法,但总体来说会写个比较轻松些的。   这个文在春节前应该能够结束啦。 第342章 华儿   江陵一怔, 反应过来立刻大喜过望,几乎是从椅里跳了起来,抬脚飞快地冲到花厅门口, 林展云刚好已经大步走到门口,几乎要与林展云撞上,林展云反应极快, 立刻着后退一步,低头看着江陵近在咫尺的脸,道:“千真万确, 公不能带出衙门, 否则真想带来你亲眼看上一看。”   顿了一顿, 又后退一步, 方道:“看到公还在想陵姐怎的还未到,不过才不到一刻,阿娘着人来告知你到了, 当真是巧极。”   江陵的喜悦如潮水一样, 一波又一波, 却是不会退的潮水,齐齐涌在胸口喉底, 几乎要失声, 过了片刻喉间方出了声,却是说:“这么快!”   这么快!林展云在京城与江陵说那番话时,两人其实已经有了猜测,且肯定那猜测几乎是有八九,也知道能不会很迟, 是从封海禁开始二百多年来,一句祖训不知道制止了多少次欲开海禁的建议。而林展云九月中从京城出发到漳州赴任, 到任方才两个多月而已,相对来说这着实是快得令人不能置信、快得令人来不及反应过来。设置海澄县一个县城为了管辖私人通番和设立海防馆管辖私人通番的意义是不一样的,这几乎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世人,私人通番不再是违背大明律令的事情了。   以想见,开海禁在眼前,指日待。   但是能说快吗?五年多前江陵跟随林展鹏听到了陈知府与林展鹏的密谈;五年前江陵带着陈知府的猜测甫来福建,却是狼狈不堪;年半前江陵与龙靖定下豪赌,将手中钱银的一大半用来购置福建与浙江沿海的荒地码头;年来商队往返,海船来贩货,从一片空白到如今局面,一步一步,赌的盼的不是今日吗?否则她所做的真生意永远见不得光,那当真是要有一着错,满盘皆输。   江陵如今过了年,才八岁,是足足五年用在这件事上,算快吗?   江陵望着林展云,上前一步要再说,却发现他已退出花厅门外,再看竟是自己一步步将他逼出花厅,不禁自己好起来,方觉喜极忘形,这才镇定些许,退回座位,却看到傅笙和林家宝也跟在自己身后回到座位坐下,看着他们又了起来。   林家宝一坐下瞪了她一眼:“甚?你高兴?”   江陵嘻嘻拉着他的衣袖晃了晃:“没有啊,没有啊,大家一起高兴嘛。二哥当最应该高兴啦,我嘴,在海边家乡来回奔走的是二哥和三水明你们呀。”她说得娇娇软软,乌黑的大眼睛弯弯地带,又是调皮又是爱,林家宝又瞪了她一眼,本来没有责怪的意思,见她如此心中更软了,也不禁了。   后江陵对傅笙做了个“搞定”的鬼脸。   这个鬼脸陈氏和林展云也看到了,随着傅笙忍俊不禁,这两人也抿着嘴忍也忍不住地上双颊。   林家宝顿时明白过来这个促狭的妹又在捉弄自己,又好气又好,虽说自己这般被捉弄不知道已经有多少次,却瞪了傅笙一眼,谁让她的鬼脸是对着他做的呢?当真是女生外向!   傅笙握拳堵着嘴,转过头。   好消息说毕,江陵又问林展云:“我记得你说过你任龙溪县掌县事知州同知,是要做一些当地财政上的割,要把海防馆和各镇乡的财政开理清,现在想起来,清清楚楚做这些是为了什么了。如今海澄县成立,你……”   林展云道:“我仍担任知州同知,海澄县知县很快会前来赴任。”他补充道:“仍是管理财政之类。”   江陵微有失望,不过林展云是从六品,海澄县知县也不过是七品,让他担任海澄县知县当是不能的。   林展云道:“你放心,既设置海澄县的目的朝廷早已确定,派来担任知县的定也是那等通透之人。”   江陵也了,人真的不能贪婪,她是想着林展云若是担任海澄县知县的话,做事自要方许多,是认真想来如今这样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了啊。   她对林展云道:“那我在月港的地和铺要改建起来了!”   江陵的兴奋不用传染,所有人很兴奋,虽海禁还没有开,是月港在海澄县管辖下,已经以当作是率开海禁的港口,江陵托了丁掌柜趁战乱买下的地和铺,以明目张胆地建造起来,而如何建造,造成什么样,江陵心中已经计划过这么些年,时时在脑海中改善完善,是时候告诉丁掌柜,开始工。   她要月港 ,除了本来的七人,汪晴和丁掌柜也要一起的。   江陵道:“这趟实在是应该把汪姐姐和丁掌柜拖来的。”   汪晴和丁掌柜觉得江陵是见故人,不欲打扰,说等下次再拜见,江陵当时也觉得他们说得有理,毕竟林展云是官身,又刚到任,丁掌柜身份复杂,私下会见未免瓜田李下。至于汪晴她在漳州的时候是幼时,对林展云现时的帮助也不大――见是自要见的,江陵离开福建后,许多事靠他们联系。   林展云细细听江陵讲了这两人,恍道:“啊,汪峰的女,我当记得,要不是她,林家的冤屈未必洗得清,至少不会这么快洗得清了。”随后道:“倒没这么复杂,回头等知县到任,再约上知州大人,一起见见是。”   江陵凝目看向林展云,林展云微微一,江陵心中顿时明白,他看来已经是张司业一系的人,而张司业是裕王最信重的人之一,这是抱上了最牢固粗壮的大腿,知州也好知县也好,几薄面自很乐意他。   至于丁掌柜,林展云道:“丁义其人,并不是籍籍没名之辈,他于漳州府黑白两道皆是来自如,当年吴平也不太愿意惹他。据闻他不仅见微知著,记忆超群,晓一反三,做事狠辣决断,且年轻时很是义侠孤勇,曾凭一把刀一把暗器,孤身杀入海盗窝,力取盗首,虽血披满身却全身而退。”   “不过官府却也不觉如何,一则杀海盗人人称快,二则为他明面上极是知法守法,绝不与官府为难,若是有贼盗为恶,寻上他的话,他俱能尽力相助,或劝或诱或助捕,能令官府快速破案,不扰百姓。”   “若能与他交好,自更好。”   这些事情江陵却是知其一不知其二,一把刀一把暗器,孤身杀敌,不知为何当真合她胃口。   众人一齐看向她,心中自想起了她孤身杀刘相一的事情。   江陵转开话头,道:“对了,有件事要与你商议,林华到龙游来找过我。”   林展云一怔,看了眼陈氏,陈氏的神情略为复杂,随后掩下,林展云道:“我早已收到她的来信,本欲回信,但后来她又来了一封信,说前事作罢了。”   江陵道:“你本来意欲拒绝对吗?”   林展云略一沉吟,坦白道:“三婶并不太通商事,华养在闺中自并未学过什么。她舅家生意不大,所以即后来跟她舅家学些商事,也很难学得多少。还有,她是女……”他看一眼江陵,忽意识到什么,想到江陵曾带着一心双宁出外行商,听二弟说她一贯坚持把女带出闺门见风见雨学本事自自足,说如此无论在家在外能说得上话做得了主,不至于为人看轻。如今双宁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一心虽嫁却也能比夫君赚钱不少,在婆家谁也不敢不听她的话,有些尴尬――他没想到一心和双宁,而江陵在他心中根本超越了男女,他竟从未想过江陵是个女。   江陵却略过他这话,一:“你不计较林季明所做之事?”   林展云松一口气,又看一眼陈氏,陈氏这时开口说道:“事发后在林家那几年,我心中郁恨,三房所有人我极之痛恨不喜,从不理会他们。其实三妯娌之间,我与李氏关系还是比较好的,林季明厌弃她,宠妾灭妻得连妾室欺负她,她曾与我说过想要和离,为了女着想,毕竟和离妇人的女难嫁好人家,而且公婆待她甚好,此忍了又忍。后来我知道李氏竟是林季明所杀,心下已并没怎么抵触华了。她也是一个怜人。”   林展云点点头,坦白道:“我能也有一点是为此事不欲用上大妹。不知你又是什么想法?”   江陵摇摇头:“信不信她,用不用她,全在你们。如果你们不用,我把她带到南京我的店铺里。”   林展云当机立断:“我信她,用她。但是你要答应我们在京城说的那件事,如此,大妹仍还是麻烦你。”带她、教她出山,日后掌管林家。有江陵和她的手下看着教着,断断不会出什么大事。   何况,江陵愿意用她,那自以说明林华是造之材,算是普通人才,有江陵和那帮人教着,为林家产业守成绰绰有余。这样的宜,林展云很愿意占上一占。   他脸上带,江陵仿佛从他脸上看到了日后的狡c腹黑,林家的人,其实不简单。   她愿意,为林家再尽上一力,为林华值得。   更为二少爷的知遇,她怎么还不清,那么,她好好地学着他的待人,他的仁厚,他的信重。   作者有话要说: 一直在出差,条件还奇差无比。好在终于结束了,继续继续。 第343章 再到月港   再一次月港, 江陵的心情和前年经截然不。   前年三月,江陵月港是来寻找林一声,因为龙靖传来消息, 漳州沿海月港漳浦隐隐听说有名唤“林一声”的人,而她自福建始暗地里找寻林展鹏让她来找的林一声,可是多年来始终不得半讯息。   但是来再找林一声, 不只是单单找林一声。她得风声来漳州月港,找林一声只是其一个原因。因为她来放出风声明着要找林一声,目的是引出刘三刘一, 林一声是其一个环节――能找自然是好, 但大的可能是刘一设下的圈套。   可是她需要的是刘三刘一的圈套。她要让刘三刘一的圈套为她的套套:螳螂捕蝉, 黄雀在。   结果刘一虽然是真的引出来了, 她本来以为的刘三刘一是借着林一声的名字而,但事实竟然他们真的知道林一声是谁带来了他。真真假假,反正一切都如了江陵的计划, 然是, 一切都了结了。   那个候来月港, 江陵心重重计算,层层筹谋, 深仇大恨、海商之忧, 压得她无真正言笑自如,每做一件大事,总要想着着,虽不至于心力交瘁却也一步也不敢轻忽。所以前年三月的月港,人人只穿了单衣, 她的心却沉甸甸的。   而如今方才一月底,漳州府和月港虽然气候暖和, 却也需要薄袄夹袄,但江陵身心畅快,因为几乎所有的麻烦都解决了。   她是来月港视察她的领地的,带着她的亲人朋友和人马:林家宝、汪晴、丁掌柜、明苑班的吴非如今在丁掌柜这里做事,也跟着来了;还有傅笙。   傅笙第一次见大海是月前在泉州过年,这次是第二次,他之前虽然了福州却也无暇去海边,如今站在月港,不禁惊叹。   和在泉州是不一样的。   江陵也终于看了汪晴曾经向她描述的风光:月港,豪门巨贾云集,大船巨帆无数,江海连一片,壮观无比。   她自漳州府一路而来,了龙溪发觉前年不,人群更拥挤热闹,人人穿绸着缎,珠宝佩饰,脸上的神采也更飞扬,店铺和街道都比上次繁华得多得多――而上次她来经惊叹过这港口城市的繁华了。   果然不愧是闽南大都会。如今海澄县初设,思及日,这里将是何等光景,只怕令人想像无穷。   汪晴和丁掌柜是冷静的,在他们眼,这还不及从前,但是复苏之像如烈火一般,只需看着路上遇的任何人,都能够感受那股子希望和兴奋、期待和向往。   丁掌柜叹道:“朝廷的风向只略略一动,这些人春江水暖鸭先知。”   江陵不以为异:“能建得起这些大船的,无不是豪门巨贾,这些人怎么可能不高官贵胄关,不止福建全省,京城南京等地达官贵人都会有份子干股呢。这等风声只怕比朝廷旨意更快。”   所以他们才甫一得海澄县设县的消息,算立即赶月港,经看这般繁盛景象了。   江陵、汪晴视一笑,见丁掌柜怔怔地望着极远处的海巨船,嘴角若有若无的复杂情感,心一动,江陵把手马缰交傅笙,转身向丁掌柜深深地行了一礼。   丁掌柜正神思恍惚间,不及避,受了这一礼,愣了好一会儿才道:“东家少爷何意?”   江陵微笑道:“若无丁大掌柜在漳州掌理一切,江氏所有事宜断不会这般顺利,兼之买下月港这许多土地铺子,全赖丁掌柜运筹帷幄,说起来我这一礼实在轻微不过。但此此际,我却只有行这一礼方能表达我的心意。”   丁掌柜看着她,神情复杂,轻喟一声:“东家少爷何必客气,昔日少爷不嫌弃,诚意十足邀我出山,给我大权,处处我方,我行事不闻不问,信任了十分,我心何尝不清楚呢。且我忝为江氏掌柜,不过是做些份内之事而。”   江陵一笑:“你有你的心意,我有我的心意,咱们各尽其心是,不?”   丁掌柜微一思索,神情放松下来,也哂然一笑:“说得也是。如此,请东家少爷随我来。”   丁掌柜带着江陵和汪晴等人,从月港始,一路往南行去,指着离海边不远的一些地,以及离码头甚远的一片店铺,笑道:“这些地和店铺都是这一年多来陆陆续续买下来的,现离码头虽远些,日若是码头大,断不会只是这么一截,总要留许多临存放货物的场地,这边近处的这些店铺怕是要拆去,腾出空地来,因此买得远些,应该是拆不的。”他们走得有些远了,看些空地,丁掌柜指着看上去偏僻的空地:“这边背风,偏僻了些,咱们倒可以建些大屋子,用来放些工具,车子什么的,雇些苦力住在这里,咱们没货由他们去揽工,咱们有货了专为咱们做事。须知码头极是繁忙,好的苦力不是很好雇用。”   江陵心一动,这是专为建一些大屋子为苦力们遮风挡雨,而且,码头极是繁忙日夜有船进港,苦力们不仅有个休息的场所且又因离得近随可以工,这等安排,只是为了自家方?反正她是不信的。   她头:“丁掌柜所虑甚是,依照着做是了。”   丁掌柜不动声色,又往南走了一段,此地海阔,遥摇望去,有一大岛,汪晴道:“那是左所所在,再往外是浯洲屿了。”   马蹄声声,而放缰奔跑,而握缰慢行,一众人等经走了圭屿,一路码头众多,丁掌柜道:“正是,这两座岛上亦有咱们买下的地,却不知东家少爷有什么打算。”   江陵笑道:“暂不用管它,看朝廷这几个岛是什么打算,咱们再做决定。”   她看向远处海,忽然又道:“若是在岛上建大作坊,有无可行性?”   丁掌柜应声头:“房子建得矮些无大碍,现在的地买得位置是很不错的,不过若是真要建大作坊,咱们不如再往高处买些地。”   江陵头:“若是了海禁,咱们的船可以把货卸在岛上先行择选,有的可循海路向北边一路运输各地港口,有的从岛上运回内陆,大海船不必再进月港,月港定必拥挤不堪。因此岛上也要有充足的各式补给。大作坊功用之一是如此。其二,我上次来据说岛上居民不多,若是了海禁应该有不少渔民上岛,因此大作坊的功用之二是做些粗加工,无论是海船运回来的还是我们要运出去的,至于人工,可雇岛上渔民。现估计岛上港口经有人去买地了,但高地应该还未有人想要买,咱们买一些吧。”   丁掌柜目露赞许,道:“的确如此,朝廷在岛上设左所和金门所,目的是在此两岛征收赋税,定然会有许多不方进月港的巨船停在彼处。。”   又道:“渔民只靠打渔,其实全凭天意赐予衣食,绝大部分都极是穷苦,若能有些许补贴家用,再好不过。”   江陵笑了笑:“因利乘,大家得利而。若是要运回岸上,间、人工、地方都更费失力,月港附近在以寸土寸金也可说得了。”   汪晴、林家宝视笑道:“那咱们的海上商队也该始筹谋起来了。”   沿海运货的商队,不需要能够远洋的那种巨船,也不需要很多,造船买船倒不是很困难,是龙靖那里也不是不能够造出这样的船只来,再加上丁掌柜,江陵看一眼丁掌柜,显然他而言非难事。   果然丁掌柜道:“我倒是也颇认识一些造船私坊主,若是咱们要船,应是无妨。”   可是想起龙靖,江陵的心头蒙上一层阴影,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渡过这次难关。   因为他们在谈论正事,傅笙骑着马落在头慢慢地走着,他迎着海风兴致勃勃地望着一望无际的海上风光、无穷无尽的碧蓝晴空白云舒卷自如飞奔如流电,和堤下礁石浪花纠缠,鼻尖闻着的是淡淡的海腥味,只觉胸怀荡涤过一般的心旷神怡,心情畅快得紧。   他想起江陵路上他说的,当年逃亡了海边,江洋和她两人初见大海无比震憾,身在一方庭院大的她和只在市井跌打的江洋整个人失魂忘魄如痴如醉,只觉壮美无比、天地广阔至此。而从此,“大哥哥爱上了大海,一身武艺学来只为远洋航行,去看更壮阔的大海大洋。”   傅笙心叹息。   马旁出现阴影,傅笙抬头见江陵笑眼弯弯地看着自己,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说道:“这边因为靠近陆地,前又有许多大小岛,其实海水颜色不清。若是乘船去外海,那才叫一望无垠,目光所及全是海水,海水的颜色全都是碧蓝碧蓝,映着天色,海水天际交,眼只有海天,宏大极,壮美极,也空寂极。”   汪晴兴致勃勃地补充道:“若是日落分,七彩晚霞烧得满天皆是,海水亦五彩斑斓,抬头低头俱见。”   丁掌柜微笑:“如置身在静寂燃烧的天地之炉。”   美了极,灿烂了极,亦幽寂极。   江陵笑道:“傅家哥哥别听他们吓你,那会儿船上大家都在吃饭,又吵又闹,为着一块肉打架呢。”   众人大笑起来。   傅笙笑着看着江陵:只要你伴在身边,是只有两人,身旁再无他人,我也不会觉得空寂。 第344章 密旨   说笑拨马回缰, 几人纵马回到月港,他们昨夜到的月港,今日起得迟了, 早午餐便合着吃了出来,现在已经到了申末,肚中早已有了饥意。   丁掌柜既已在月港买了诸多店铺和土地, 自然早已整理出套精洁的屋子,昨夜大家便是歇在彼处,但饭食暂时需要出外去吃了。   好在月港繁华至, 因为在港口, 各种等次的食肆俱备。   在进门前丁掌柜收到门房小厮给的封信, 拆开看了, 笑道:“东家少爷,林运日早上会到。”   江陵点头:“那日便在家候着。”   丁掌柜解释:“本来今日便要来的,只是碰巧遇到个西洋来的船主有些东西要出, 林运记得江氏珠宝缺货, 便去看看, 日和他船上的货起到月港上岸。”   江陵眼睛亮:“西洋?那可太好了!”西洋人的珠宝打磨技术不同,所见过的多是精品, 不知次如何。   次日清晨, 众人早早地便醒了,门房的婆子便去外头买了早食回来,   丁掌柜问道:“月港的这些店铺和地,不知东家少爷有甚么打算?”   江陵道:“听听丁掌柜的法。”   丁掌柜沉吟了会儿,方道:“的意思是分为块, 块做仓储,块做食肆住宿, 块做交易市场。食肆住宿需分高档与中低档。”   这话出,江陵、汪晴、林家宝便都白了。   仓储那是必须的,可以自用,可以租赁,丁掌柜去年着实借机买了不少店铺土地,港口附近必须有许多仓库。至于食肆,那自然是提供给海船上的人,这些人有富贵的有贫贱的,但既能走海船,上定然会存下不少钱或者好东西,旦上了岸势必要拼命享受,享受甚么?吃喝嫖赌。依丁掌柜的意思还开个赌坊,但他很显然知道江陵不会这么做。至于第件事,丁掌柜也没去过:江陵个女子做大板,犯不上!   交易市场,江陵起龙游每两年度的珠宝盛会。缓缓地说道:“关于交易市场,有个法,请丁掌柜听听是否可。”   “月港镇中,也即是将来的海澄县城中,咱们的店铺记得有条街买下了半条,不若将翻建层,把里面的院子也拆了,建长型的层‘回’字型,这样能令采光亮,店铺面积又扩大两倍。然后咱们在每层每区进分门别类,不同的货交易便在这里进。”   “须知远洋自是巨船,但亦有私人携带或者小型商船,他们也会有货需要交易,还有内陆产小作坊的,若是自己寻上别家商户难免讲不上价,若是租店铺又不划算又容易不为人知。咱们提供这么个场所,收取些佣金即可。主要的是,们可以首得到消息,快买下需要的货。”   “朝廷既建了海澄县专管私人通番,自然也会到要做这么个场所,但是定然不会这么快,几年后再建也说不定。若是咱们做了起来,抢其机,朝廷不介意的话,日后可以官营和私营,若是介意的话,们也有了名声,恐怕商户们有要出的也会来问问们。所以们必须厚道收货。”   这是江陵的法。在京城逛遍廊坊四条的时候,脑中便有了这个念头。   丁掌柜眼睛越听越亮,笑道:“东家少爷果然聪,事大是可,便交给吧。”   “至于……”江陵还待再言,门外传来几人的脚步声,抬头望出去便看到几个大汉在门房的带路下走了进来。   丁掌柜站了起来,道:“林运来了。”   林运是个中等个子很是结实的汉子,年纪大约四十,与丁掌柜不相上下,但因为常年在海上的缘故,皮肤黧黑粗糙,露出的双骨节粗大。跟着他的有个汉子,高矮不,尽皆肤黑壮实。   丁掌柜迎进他们,向江陵等人介绍,林运等丁掌柜介绍完毕,目视江陵,缓缓说道:“江姑娘。”然后干净利落地弯下左膝,紧接着弯下右膝,端端正正地跪在江陵面前,江陵心中叹了口气,并未避开,受了他的磕头。   林运磕了个头,方站了起来,抱拳道:“虽则与江姑娘定了约,但仍是占了天大的便宜。刘刘相杀义父义妹,深仇大恨虽然念兹在兹,也知道凭林运极难报仇雪恨。江姑娘为义父与义妹报仇,大恩大德,林运终身铭记。”   江陵认真道:“杀刘相是为自己报仇,是林爷侠义,方如感念,实在令受有愧。们既已定约,其余便不用再提,江某愿与林爷交个朋友。”   林运和其他个汉子虽然知道江陵只是个年纪小小的姑娘,但是海上消息说通也不通,说不通也通达得很,江陵孤身杀了刘相、炸了刘相整只船上的人包括他的那些狠辣心腹,以及杀刘智囊毛生,刘也被逼跳船失踪诸事,亲眼所见的不仅有龙靖海船上的人,还有刘海船上的海盗们,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如今亲见,只见美貌无匹,是落落大方、姿态舒展,心下本已服了,现下更是心生好感。   林运抱拳道:“承蒙抬爱,林运便交了江姑娘这个朋友了。”   林运这次来月港,不仅随船带来了江陵所需的珠宝首饰以及珊瑚等珍,且还有了巧遇。   “前几日下与西洋人打架,打瞎了那人只眼睛,那人偏偏是他们船主的亲信,这便来兴师问罪。谁知道西洋船主的通译竟是漳州本地人,与名下曾经共事过,且那通译也不止是通译,深得西洋船主的信任。因说清楚来龙去脉便无事了,后来又攀谈起来,知道西洋船主颇有些好货要出,到江姑娘的店里缺货,便去看了看,倒是收到好些好东西,并带了过来。”   江陵和汪晴尽皆大喜,汪晴笑道:“如今过了年,福建天气暖得快,各地也渐渐要换春装,珠宝首饰什么的又要备新季,不仅是陵姐儿在外的珠宝店,便是福建也需要好些货,林爷当真是雪中送炭。”和邓永祥已经说好林运的货只提供给江陵的店铺,但是江陵的店铺货源充足了,他们的店铺不用分流给江陵,自然也就充足了。   林运极客气地汪晴道:“邓夫人言重。”他知道江陵与汪晴邓永祥是合作的,福建的店铺几乎都是双方合伙,关系亲密。但汪晴是福建本地人,不知道这两人是如何彼相识、信任到能合伙做生意的。他了,又向汪晴和丁掌柜抱抱拳:“有事烦扰邓夫人和丁兄。”   汪晴看眼江陵,笑道:“尽所能。”   丁掌柜垂着眼,只点点头。林运看着丁掌柜,神情复杂。   江陵已经发现,林运未到时,丁掌柜言语并无异常,林运到来后,他除了介绍方外语不发,林运极是冷淡。   林运停了歇方道:“两位是福建本地人,在福建人面甚广,请你们打听两个人,这两人家中原本也是做珠宝的,生意倒是做得不大,他们是母女,名唤孙亚秀、汪晴。或者说,汪峰的遗孀和女儿。”   话音刚落,江陵、林家宝、傅笙、丁掌柜的目光便瞬齐齐转向汪晴,又转向林运,汪晴亦极是惊讶,脱口道:“你找和娘做甚么?们从不相识。”   适才丁掌柜介绍时,只说汪晴是邓永祥的夫人,并未说出汪晴名字,汪晴归嫁邓永祥,外头按习惯便称为邓夫人,或是邓当家娘子,汪晴与邓永祥情投意合,倒也不计较这个。丁掌柜是男人,自然便按当下习惯事。   林运怔住,再也没到会这般巧合,他大喜下着名下说道:“快快快,孙兄弟说他要去哪里?快去找他回来,告诉他他的外甥女找到了,不用再到别处去找了!”   两名下笑着点头而去,汪晴把抓住林运的胳膊,疾声问道:“你说谁?谁是谁的外甥女?孙……孙兄弟又是谁?”心中慌乱极,时不知道如何反应。   林运笑道:“适才不是说下与西洋人打架么?那西洋船主的通译姓孙,名叫孙亚龙,是他要找你们母女,说是他的姐姐和外甥女。可不?”   汪晴瞪大了眼睛,林运补充道:“他听说要到月港,便跟着来了,要托人寻访你们母女。们是在街头分的。”   汪晴才听完,人便如箭般冲了出去,声音远远传来:“知道他去哪里了!”   江陵下意识地追了两步,听得汪晴的话语便笑着停下了脚,心中亦是喜极,汪晴的舅父,失去联系七八年的舅父,竟然真的回来了!这位舅父可说是接帮了的大忙呢。望着林运,笑道:“多谢林爷带来这般好消息,那是多年失散的舅父,前几日还在叹息不知相见何日,当真是好的消息了!”   林运也笑道:“那看来今日带来的都是好消息。”   江陵弯起大眼笑:“希望日日都有这般好消息。”   几人谈笑,过了两刻钟便见汪晴喜气盈腮地伴着个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进来,那男人肤色微黑,眉目清俊,与汪晴有五分相像,际低头看着汪晴,目光中是慈爱怜惜。   汪晴见江陵,双眼便笑了月牙,转头看向林家宝:“林家二哥,承你吉言,舅父当真回来啦。”   林家宝替欢喜,笑着点头:“吉人天相,自然是没事的。”   汪晴第个介绍的便是江陵:“舅父,便是陵姐儿。”   江陵向孙亚龙礼:“江陵见过舅父。”与汪晴情同姐妹,虽未结拜早已视异姓姐妹,这声舅父理应叫得。   孙亚龙目露惊异,笑叹道:“原来你便是江陵!”他看着汪晴:“很有出息啊。”   汪晴笑道:“那是,就是这么的有出息,随便交个朋友就是惊天动地的那种!”   孙亚龙大笑,众人也随失笑。   听到门外马蹄声杂沓,江陵听到林展云的声音冷竣严厉:“你们去县衙,会儿便来。”几声应是后,林展云的身影闪了进来。   江陵不禁站了起来,看到林展云布满了阴云的脸色,心中陡生不祥。   林展云几步跨进来,没到屋内有这许多人,不禁怔了怔,目光转向江陵,不假思索便伸拉过江陵的臂,将拉了出来。   他江陵向极是守礼,这般为从未有过,林家宝与傅笙都猝不及防,呆了呆。   江陵的耳边已经听到林展云急促低细的声音:“皇上传下密旨,令秘密押送江陵进京,就地处决傅笙。” 第345章 逃亡   江陵还未反应来, 林展云急喘了气,轻而果决地说道:“快逃!”   江陵看着林展云,见林展云面上虽然阴云密布, 神情却并不慌乱,她低声问道:“密旨都有谁知道?”   林展云连叹气都没顾上,轻声答道:“只有上面知道, 我从别渠道得来。这几日我本来便要到月港有事,得了消息提前来了,兵卫在这一两日内必到, 陵姐, 你得尽快逃走。至于你阿爷你弟弟, 有人帮忙不必担心。”   几句已经说得清清楚楚, 林展云看着江陵,江陵推了他一把:“那你快走。”他不能在这里久留。林展云点一点头,只道:“你要快走。”江陵点头:“我会走。”   林展云毫不犹豫转身便走。   江陵进屋, 四下一看, 除了傅笙, 林家宝、汪晴俱可信,丁掌柜与林运亦无妨, 只一沉吟, 孙亚龙即退出屋子,道:“我先离开一步,你有事请商议。”林运亦与手下转身离开。   江陵脑子转得极快,叫住了林运:“林爷请留步。”他是海商,也被朝廷视为海盗, 若是要逃走,得上他。且他重情重义, 她愿赌一铺。   几人站于屋子正中,江陵把林展云带来消息低声说了。林家宝、汪晴、丁掌柜、林运尽皆惊骇,唯有傅笙一惊之后面色反倒沉静,江陵深深地看了他一,傅笙抬看回来,目光温润,还带了一点点笑意。   江陵脑际闪电一般划一个想法:回龙游时他不愿还宗!   大家半晌都出不得声,只有傅笙冷静地看着她,开道:“陵姐,你不能随他赴京,此际天高地远,逃走便是。一切有我。”   江陵道:“我一起走。”   傅笙看一外面,温地道:“这便连累了别人无法交代。”   江陵摇头:“无须交代。傅哥哥,你若死了,我不独活。”   傅笙怔住,江陵甚少表示心意,他两人两小无猜,睽别多年再次遇亦能心意通,可他也是先确定了自己心意后,再慢慢地了她心意。因为她总是坚强坚定,一心忙着江家复兴复仇,少谈女□□,他便只是想着要帮她助她,从未想要确她对自己如何才能如何。   那些极少、她说出心意,总能令她脸红害羞,可是现时说出这句,她全无小女态,那般理所然。傅笙一时哽住。   江陵重复了一句:“傅哥哥,我要与你一起走。”   屋内静默片刻,随即同时有两人声音响了起来:“你坐林运船离开。”“两位坐我船立即离开。”是丁掌柜林运。   江陵此际无比庆幸时为了能有更多时间陪伴阿爷,并未大张旗鼓庆贺一家团聚,想必那个帮忙人会轻松许多。还有,她自福建回龙游那次,因为知道江家仇家不凡,早已经去了衢州府衙偷偷取消了与林掌柜义父女关系,如此便算皇帝要诛她族人,亦无人可诛。   因此她可以毫无牵挂地离开。   她于几息间已经决定了去向,抬头道:“多谢林爷仗义,我确想借林爷船只离开,但是却不能一直连累林爷,需知若是开了海禁,林爷船队便可以正大光行商。因此只想借林爷船走一程路。”   林运笑了笑:“我说这十年间我五艘海船是江姑娘,那便是一唾沫一个钉。江姑娘要船,自然尽由姑娘要去哪里便去哪里。”   江陵摇摇头:“我知道林爷重情义,但生死关,我却不能连累船上人。”她见林运还要说,立即打断他:“林爷不必多说,我自有去处。只是不知道林爷能不能找到彼处。”她皱起眉头,若是李四在那便好了,她现下不在福州,却不知道如何联系人、如何去到那里了。   汪晴反应极快,她看着江陵:“你想去龙靖岛上?”   江陵点点头:“反正我也忧心他情况,也无处可去,不如去与他一块反而更安全。你放心,不会有危险,大哥哥龙靖定然已经有了打算。”   汪晴笑道:“嗯,你等我写一封信给阿邓,我与你一起去。”   江陵摇头:“汪姐姐,还有二哥,你都回去吧,不必跟着我了,我傅家哥哥同行便是。汪姐姐你不能扔下邓大哥,还有咱生意需要你看着;二哥,我早两年便已经到官衙取消了与阿爹义父女关系,江氏林氏合并之事也尚只是提议,并未付诸实施,因此阿爹家不会有事。”   汪晴反对,林家宝一愣之下更是疾声道:“你二哥要是独个回去了,全家人都能把我扔出来,再不认我。邓夫人可以回去主持大局,我决计不能。”   江陵意态坚决:“此事事关重大,我决不会把你拖进来。若是你不走,我也不走便是。”她年纪虽小,但经历极多,板起脸来立即便有了威势,他若是随她傅笙上了船,那便要祸及家人了。   傅笙心情微一激荡之后便恢复了冷静,他极快地思索了江陵自己现状,开说道:“陵姐在去南京前取消了与林掌柜义父女关系,我亦从傅家自请出族。因此我可以走得,可是两位请三思。”   汪晴林家宝呆住。   江陵转身面向林运:“林爷还要把船借予我么?”   林运面色丝毫不变:“林某几十年不曾进月港,也没有觉得如何。”   江陵弯腰行礼:“如此便不客气了。只是要寻到龙靖所在,不知林爷有无办法,怕是要耽误许多时间了。”   林运摇摇头又点点头:“我大约知道大概位,慢慢寻去便是。”   此时丁掌柜忽然开:“我知道王家岛在哪里,我带你去。”   几人尽皆抬头望向丁掌柜,江陵更是诧异,龙靖继承是外公家船队,王海生是他小舅女,那么龙靖外公自然就姓王,龙靖岛然就是王家岛,这说法半点不错。只是他怎么会知道王家海岛位置?   丁掌柜微微一哂:“东家少爷何必故作诧异,你就算没猜到全部,总也猜到一分半分。”   江陵一笑,诚诚恳恳地说道:“我只猜到丁掌柜与船主林爷、林爷是旧识,但与林爷似乎彼此有些许罅隙。”   丁掌柜沉默一息,道:“我失态了,东家少爷请见谅。”语之间并不否认。林运抬看向丁掌柜,脸上神情黯然。   林运向江陵说道:“如此,请江姑娘、傅公子随我登船。丁兄……丁兄弟带路前往王家岛。”丁掌柜始终垂未向林运看上一,闻言也只是抬脚便走。   江陵顾不上他,对林家宝说道:“我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回来,若是江氏珠宝行能继续开便开下去,不能继续开了,便立即转在你名下,此后便是你了,实在不行,就立即关掉。切切记住,命重要,一家人团团圆圆重要。日后还要请你四照顾我阿爷弟弟。”   林家宝只觉喉间有硬块生生哽住,他努力吞咽几下,勉强出声道:“你放心。但是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你也说了,命重要。”见江陵点头应下,又转向傅笙:“笙哥,我知道你对陵姐好,我忝为陵姐二哥,如今便将她交给你了,请你护她周全。”   傅笙郑重点头。   江陵又看向汪晴:“汪姐姐,人算不如天算,不这个结果也算是在我考虑范围之内,而且还不算太坏。有些事我做到了,有些事非我能及,我也管不了这许多,福建店铺土地,就全交给你了,若我回不来了,汪姐姐请别客气,接手便是。”   汪晴她年少交,这些年报仇雪恨、共创事业、惺惺惜,多少艰辛困苦彼此扶持着一起度,在她心中江陵邓永祥实无差别,如今见她突又大难临头不得不再度逃亡,心头又是心疼又是难又是愤恨,不禁泪盈于睫,连连点头:“你放心便是,这天地总有清一天,我会等你回来。”   江陵笑笑,又把汪晴拉了出去,并头低语好一会。   随后,江陵傅笙各自返身进了内室换了衣裳,江陵看着荷包里随身携带药丸,心中叹道:终于还是要上它。   片刻后两人走出内室,一式短衣男装,面色微黑,五官平凡,江陵与傅笙视,低声道:“傅哥哥,咱走罢。” 第346章 德安   这次逃亡和前几次都不样, 相比起来简直不要太舒服。   林运这只船中等大小,因为急着来找江陵,并没有来得及将货物全数卸下, 这也正好找了籍口让汪晴、林家宝、江陵、傅笙等来查看清点,作要留部分运往别处。等到江陵和傅笙了船,汪晴和林家宝便带着部分货物离开码头, 就此分道。   月港离大湾不远,船只一个时辰便到了大湾,林运不动声色地把乔装后全不起眼的江陵和傅笙混在心腹当中带了另一只大船, 这只大船几乎有龙靖大的楼船那般大, 面的货物都已经卸下。林运吩咐了副手番话, 江陵听得他意思是将另两艘船的货物送进月港, 月港那边自然有丁掌柜人手接收。这是仍然在履行约定了。   江陵并未阻止,丁掌柜既已离开月港,自然也已经交代过货物如何处置, 这些货物本来能够很好的援助浙江、京城、南京的江氏珠宝行, 然而如今能解除汪晴店铺的燃眉之急也是好。   丁掌柜却还未上船, 江陵站在楼船上低头看去,便看到丁掌柜站在码头不远, 身边团团围着些人, 俱都神情激动亲热,嘴里在不停地说着话,年岁也都已不小了。   林运在一旁忽然说道:“丁兄弟原来便是我们船上好手,这些都是他昔日弟兄,同出生入死穿越风暴大洋, 这也十几年未见了,我们且等等。”   江陵点点头, 携了傅笙走到船只的另一头,那边面对便是汪洋大海了,傅笙笑道:“果然水色已是不同。”   江陵和他了艏楼,在这里看得更远更清晰。   碧蓝海水望无际,直到与天相交,天上白云仿佛凝固了般,需得过段时间才能发现它们其实是在移动的,傅笙想象整艘船航行在这样的天地之间,周全部都是这般景致,心中便是一震。   身如飘鸿,命如蝼蚁,天地之宏大浩渺,宇宙之深奥莫测。   他瞬间心平气和。   江陵沉默地看着几只海鸟长鸣着来回划过,在天和海之间自由来去,忽然开口问道:“傅哥哥,你在德安城里还做了些什事?”   皇帝忽然下了密旨,捉她进京、处决傅笙,显然是景王事发。景王之死如何事发现在不得而知,但是当时还有夏言真,既然不涉及夏言真,那么事发因由只能是在德安府城内。   时进了德安府城的只有江陵、阿松、傅笙。阿松无人认得且无足轻重,傅笙,认得人很多。但是傅笙在德安府城里只是躲在夏言真挚友家里伺机行事,她既无事,他便不该露出身份――只有他做了些什事被人发现了。   加傅笙坚持不肯还宗。江陵一路思索,几乎可以确定傅笙在德安府城里做了什事情。   傅笙似是早已料到江陵会猜出来,他苦笑了笑:“是我时处置失。”   江陵一双水凌凌眼睛望向他,她未服药,只是用药丸改了容貌肤色,因此一路都是垂眼跟随,不露丝毫,现在睁大了眼望过去,傅笙只觉不能直视,他轻声道:“夏大人在景王府中的眼线告诉我,景王有位医士乃是国手,因景王肥胖,心脏偶有不适,那位医士极擅心疾之症,便被延请入德安府,每两日进王府问脉。”   江陵一惊,心脏重重跳,道:“景王医士不止那位太医?”景王身边医士她都是查过,其中厉害的是一位太医,他擅长全科,江陵的药物并不霸道,药效强的又是混入香中缓缓引发,他是诊断不出来的。   可是如果有位是极其擅长医治心疾之症呢?   傅笙道:“景王谨慎,那位医士如坊间名医一般,只是在德安府城开个医馆,并不曾住进王府。我听到眼线这说,便潜入他家,听得他在写医案时困惑,只说了句;‘明明已经渐好,为何这两日心疾有加重之状?’我趁他入睡进去看了医案,果然是景王医案。”   他看着江陵,温声道:“我在去德安之前找了牛非大姐。”江陵恍然,因此他才知道牛非之药的药效是怎样的,可是牛非和他都没有告诉自己。   若是这位医士观察几日后得出结论,进而查衣食、查身边诸物,江陵的手脚在事关王爷安危的严查下绝对瞒不过去,那么!   不仅大仇不能得报,江陵会被连根拔起。   傅笙道:“事情时间俱都紧急,若是杀了他,景王那边只怕会起警惕,那就坏了你事。我时想不到万全之策,只知道医士唯有名孙儿,爱愈性命,便挟迫他道,我会带走他孙儿,让他自己设法重病场,好病个月,无法替景王看病,但不能死。若是他在一年内自行死了,他孙儿也会死。若是一年后无恙,我会将孙儿还他,并为他找一个地方安居,他大笔钱。”   傅笙苦笑:“然后我搜走医案便走了,想必便是这里出了岔子。”   江陵轻声道:“你被人看到了。”傅笙苦笑:“我时为表诚意,摘过面巾。”他叹了口气:“我实在应该杀了他。”   江陵垂眼道:“你想的是对,若是杀了他,卢维之是何等谨慎之人,他定然还是会起疑、会彻查。”她知道为了她,傅笙会狠起心肠杀无辜之人,可是他会终身愧疚,如今这样是最好的。   傅笙又道:“我这边有消息传来,医士因为一直重病,景王之死便怪不得医士,虽然亦受了重责,性命却无忧。后来他于去年十月从德安府搬到了苏州府。这是我和他约定。而卢维之已死,景王之死也已经盖棺论定,若是医士事发,早便该出事。我想来想去,实在想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是皇帝存了疑心暗中令人在查?”   江陵摇头:“不会,若是皇帝令人在查,我不会得不到消息。”   虽然谁都不会明说,但是朱希孝是何等聪明之人,景王之死他若是半点都没有疑心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景王杀他爱女,离间他家关系,他是忠臣绝不至于弑君,但景王死了他岂有不兴的。所以若是皇帝在查,明示不会有,暗示是肯定会有。   江陵看着傅笙:“傅哥哥,事已至此不必多想了,日后若是有机会自然会明白真相。你,是因为这样,所以仍然选择不肯还宗傅家对吗?”   因为仍有隐患。医士若不是逼于无奈,被傅笙胁迫之事只会从此烂在自己肚子里,毕竟与凶手合谋装病隐瞒景王之病以至于景王送命,就算是情有可原,仍是死罪,说不得还要连累全家。可是仍然还是会有隐患。   傅笙看着江陵,歉疚地说:“陵姐儿,我处事不,你不怪我吗?”   江陵定定地望着傅笙,过了许久,低声说道:“是你在为我善后,那种情况之下没有人能做得更好了,就算我现在也想不出有甚法子更妥。傅哥哥,是我直太自信不懂事。我现在总算知道了,没有事情是能够万无失的,只要做了,就会留下痕迹,就会有漏洞。如果有人有耐心、肯用心、有时间,点一点地去查,这世不会有秘密经得起查的。”   她的眼中浮起泪光:“其实能够这样结果,我也没有什可以抱怨的。只是你……”只是傅笙傅哥哥啊,从此要远离家人,他原本有个多美满多相亲相爱的大家子,每个人都疼爱他喜欢他,他祖父祖母爱他如眼珠子,他母亲已经多年不见他日日思念他,他兄弟姐妹亲近他喜爱他,他若出事,全家都奔赴前去相救。可是也许以后,他再也见不到他们。   傅笙伸手触碰她的脸颊,把那一点沁出的泪珠轻轻抹去,他柔声说道:“陵姐儿,你和他们,对我样重要。”   他想了想,说道:“有件事我想要告诉你,其实……”   作者有话要说: 放心,后面没有虐的情节呀。 第347章 身世   溪南傅家。   傅家是依山势造的大宅子, 山脚下自然是一大片屋子,屋子和大门影壁之间是一块颇大的空地,因为山上都是树, 这一块空地便没有种大树,只有几棵桂花树,然后错落着草和花。   溪口靠山, 四周都是山,只有一条宽宽的河流沿着两排山之间流出去,夏日里的时候, 白天与城里一样的热, 但到了晚上都是要盖厚被子的, 到了冬日里自然白天黑夜都要比城里冷上许多。每个人都穿着极厚的棉袄裙, 傅家主人们自然都是皮毛着身,方能挡得住这般湿寒。   此时所有的、尚在溪南的傅家人全都跪在这块空地上。   知府大人亲至,带着上百个兵卫团团围住二十多个傅家人。他板着脸, 全无昔日相见的和气。傅家纸业极是有名, 行销全国各地, 他们与当地的官员们自然有来有往,傅纸获得皇帝嘉许时, 知府大人还曾经与知县大人一起专程上门来访, 以示看重。   然而此际他的神情再严肃不,跪在地上的当家家主傅峰咬了咬牙,慢慢抬头问道:“大人,草民全家犯了何事?”   知府大人姓李,李知府是一刻钟前到的, 带着兵卫破门而入,喝令傅家所有人都到前堂。此时已经将要出正月, 傅家在溪南的人并不太多,其时正团团围在傅老太太的院子里吃午食,傅家的规矩,若在本家,午食都要在一起吃。这是傅老太爷一房,居溪南祖宅的还有傅老太爷的弟弟傅二老太爷一房,则聚在二老太太院子里。兵卫围困,众人尽皆惊惶不定,便是想逃也处可逃。兵卫将他们都带到空地上,厉声令他们跪下,然而知府却什么也不说,只令兵卫动手绑人。   李知府看着兵卫动手,要一个一个地绑上他们,见问,本不欲理睬,却见傅家老太爷和老太太跪也跪不住的颤微微身形,心下生起怜悯,方道:“傅笙犯了死罪,按大明律,傅家上下都要问罪。”   只听得“咚咚”两声,傅老太太和大太太仰头倒在了地上,丫头小厮早已另行遣开关押,二太太、三太太以及傅阮等几个晚辈拖着膝盖靠去,口里唤着:“阿娘!”“阿嬷!”慌慌张张地去扶她们。兵卫正要喝斥,却听知府大人沉声道:“容他们照顾一二。”   傅家二老爷傅明一向是呆在家里管事的,情急之下向知府大人磕头:“请大人怜恤,容我阿娘和大嫂……”   李知府点点头:“都站起来吧,反正绑上了也得走,不用跪了。”   傅老太爷被傅峰扶着站了起来,两人相对,心惊之极,大明除非谋逆谋反,否则决不至于要问罪族人,傅笙自请出族,为的就是今天不成?   他做了什么?当日要自请出族,说是不想连累家人族人,他们其实已经意识到严重性,但是全家问罪?死罪?   傅峰当即放开手,抢上前去,兵卫立即拦住了他,他大声向李知府道:“大人容禀,傅笙早已出族,他不再是傅家人,不再是傅氏族人,在外所做一切,与傅家无关!”   李知府抬头,听清楚了之后不禁呆了一呆:“出族?”   傅峰继续大声道:“正是,出族文书亦有!请容草民去取了来。”   兵卫押着他去取了出族文书交于李知府手中,李知府拿起文书看了一遍,沉吟片刻,却道:“聊可作证,只是出族在去年,刚出了族便犯事,也要看大理寺信是不信了。”   傅峰情急之下大声道:“那要如何才能取信?傅家……”   他猛然回头,看向众人,傅老太爷目光望向他,有着犹豫,须臾,老太爷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儿子、媳妇、孙子、孙女、孙媳妇,还有重孙重孙女,他闭上了老眼,终是点了点头。   傅峰跪了下来,磕头道:“大人请再容禀,傅笙,实则不是傅家人。”   除了几个人之外,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地抬起了头,就连绝望地认为自己已经是死路一条的几个傅家子侄都顾不上惊恐,全都双目瞪大望向傅峰。   李知府也睁大了眼睛,不他是认为傅峰作为一家之主已经在胡言乱语了,出族的文书不算数了,马上便编出另一个理由来?可是皇帝要你三更死,你还能拖到五更去吗?他想到自己手中接到的密旨,也不知道有几人接到这道旨意,他只觉得烫手。   前年江陵回来的时候他与她见,他与戚继光有旧,与王凤洲有旧,当然知道江陵是什么人,与这两位有甚么关系。其实在早年前的京城他也曾经遥遥地见江宣,只不彼时他只是一个七品知县,而江宣虽是商户,却与达官贵人来往密切,不仅如此他的姿态却又不似普通商户,那次短短的见面,并不见他对达官贵人有丝毫谄媚,态度客气有礼而已。   他为此还挺佩服江宣的,他当然知道江宣能进出皇宫,但是再怎么样也只是一个商户,姿态放低也许会更好。   当他来衢州赴任时江家已经灰飞烟灭很久,久到他的耳边几乎没有听到过江家的名头,可是他知道昔日江宣在时,江家是何等的赫赫有名,就算再低调,也是珠宝第一家。   他手上的密旨,是押送江陵进京,就地处决傅笙,傅家所有人等,成年男子等候秋后处决,妇人女子暂押,以待日后卖入官家为奴。   这样的罪罚是谋逆才会有的。但是密旨上没有说明是什么罪。   他理解他们的惊惶和辩脱,可是那只能令人觉得可怜可悯,却无计可施。   但是傅峰目光虽然慌乱却仍是清明的,他望向李知府:“我知晓大人会觉得草民胡言乱语,乱了分寸,但这件事真真确确,只是关乎傅笙身世,家人疼爱他,一直守口如瓶。”   听了傅峰的话没有露出震惊神色的人是傅老太爷、被扶起醒来的傅老太太、傅大太太、傅家次子傅明四人。   傅老太太想要张口,看了看满地儿孙,勉强闭上了嘴,两行眼泪却流了下来,忍也忍不住的一声呜咽。   傅大太太听闻傅笙犯了死罪时整个人翻倒,此时在寒冷的天气中醒神来,看着眼前的傅阮惊异的神色,咬了咬牙,喘了口气,却也没有说话。   傅明垂着头,人人都看不见的神色中有着不忍。   可是他们都知道,相对于这里许多人的性命来说,傅笙身世的秘密足轻重。反正他可能、也许已经死了。   凉薄么?那是个人人都喜爱都深觉厚道质朴的孩子呢。   傅家前院一片静寂,连飞鸟都没有踪迹,冬日山风原本凄厉,如今便只剩下山风呼啸,却也渐渐缓了下来。   傅峰言道:“傅笙并不姓傅,他是我们兄弟之幼妹傅静的儿子。”   众人静寞,傅家小姐的儿子,为什么要姓傅?为什么身世要守口如瓶?   “小妹是家父母连生三子之后生下的唯一的女儿,家父家母爱如掌珠,我们三兄弟也最是疼爱呵护,她自小而大不曾受过一丝委屈,却仍是一个爱护父母兄长的妹妹。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她云英未嫁便先有孕,而且不肯流胎也不肯说出胎儿父亲是谁,家父家母因为太疼爱她,说只要她说出胎儿父亲,论是谁都允她下嫁,反正傅家也只是一个商户,没有那么多的规矩。但是她仍然坚决不肯说。”   “大嫂与小妹自小认识,向来莫逆,既如此,她便马上假作怀胎,小妹则养病于闺中,事事由乳母与家母亲手照料,直至十月怀胎期满。”   “小妹发动时,大嫂也装作发动,一日一夜后,小妹生出男胎,却忽然大出血,大夫法相救,一死一生,日发生。知情人悲痛之余,将胎儿抱到大嫂房中,装作是大嫂生养。小妹则在几日后报病亡。”   傅峰情急,话语说得极快,却也字字清晰,然而奇情甚诡,知府大人瞪着他,本能的不相信。   其余的傅家人则面面相觑,傅家的确有个小姐,子侄辈年纪略长的还记得家中曾有个小姑姑,貌美温柔,时常会逗他们玩,但更多的便不记得了。傅老太爷的长子傅平最为年长,傅笛是长孙,其时也不五岁。   傅峰的兄嫂和堂兄弟及嫂子当然是有印象的,兄弟姐妹们是一起玩到大的,但是十几年过去了,傅静的面容身影早已经淡薄。   傅峰说完,静了一静,方定神解释道:“大人,此事确确实实,且有证据证人,当日的大夫、接生婆,还有照料大嫂和小妹的丫头,以及小妹当年留下的信件。”   他望向傅老太太。傅老太太早已老泪纵横,她摇着头,却不得不扶着丫头,经了李知府的意,颤微微地回到房中去取藏了十几年的东西。   大夫和接生婆都在城里,丫头们虽然已经嫁人,却也还在溪口,要求证并不为难。   可是如果这是串通好的呢?人,是可以事先串通的。如果傅笙之前把所做的事情向家人坦白了,那一切证据证人都可以捏造。   李知府手里拿着泛黄的几封信,傅家是造纸的,做旧纸张信件想必也不难。为了脱罪,何事做不得?   傅老太爷一眼便看出了李知府的怀疑,他跪下,磕下一个头去:“全衢州人都知道,傅家家主幼子傅笙,因生辰有异,每年生辰都会进城行布施,特别是当夜所有小乞丐都会食一餐饱饭得一铜钱,且必须由傅笙亲自布施。自傅笙出生后,每年如此,从不中断。”   他抬起头,与老妻一般老泪纵横:“那是因为,他之生日,是他母亲的死日,他亲手布施,是为他亲娘祈福、为他亲爹祈愿哪。” 第348章 温柔   江陵诧异地抬起头, 看着傅笙:“傅哥哥,你……”   傅笙温和地笑了笑:“所以,我并非傅家人。但是我自小便李代桃僵, 记在我阿爹名下,因此出族是必须的,因为如果不出族, 就算说出了我真正的身世,因为记名和族谱的关系,可以认为我是傅家认下的儿子, 傅家便是我的父族, 大明律中杀亲王者, 诛父族, 不涉母族。还有一条同居之人,但是我已经在南京独居四五年之久,我相信此事并不难证实, 而且有人会帮傅家说话罢。”   江陵怔怔地, 傅笙倒笑了:“做么这般傻乎乎的?”   江陵早已知道他的用意, 但她难过的是另一件事,她问他:“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啊?”   傅笙敛了笑意, 轻声答:“阿爹离那一日白天, 我陪阿爹说话,阿爹将此事告诉了我。”   江陵心中浮一层又一层的哀伤和难过,那个时候他也才十四岁罢?那一年他知道了父亲出卖了江宣,然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最后最爱他的、他最崇敬的父亲因为愧疚而死。   加诸于江陵身的苦难是家破人亡和复仇复兴的念头, 加诸于傅笙身上的苦难是心中的煎熬和精神的层层压力。   其实那都不关他的事,可是至亲的事, 又怎能分得这么清楚?身为人子,背负父辈的恩怨情仇几乎是他的责任和义务。   傅笙看到江陵明澈的大眼睛里浮起的难过和怜惜,含着的盈盈薄雾,心中柔软至极,忍不住放轻了声音:“比起你,好得多啦。陵姐儿,别这样。”他的手掌轻轻拂过她的明眸,似要拂过她的难过和薄雾。   江陵垂下头,叹了口气,:“所以你是真的生了病,并不纯是托辞。”傅笙点点头:“嗯,我不如你呢,陵姐儿。阿爹离后,我便病倒了,所有的心事和秘密都不能说,只能埋在心里头,就觉得难过得很,阿爹把一切都交给了我,又让我觉得前路茫茫,心中彷徨无措。我真的……很无能,病了多久,也便是逃避了多久。”   江陵摇头:“要是我,我也会逃避的。我不过是逃无可逃而已。傅哥哥,但凡不是生死攸关,我也是很会逃避的。真的。”   傅笙温柔地笑了一笑,微微摇头。江陵见他只是笑,忍不住抓了他的手,:“我要做的不过是生存和复仇,一点一点都有迹可寻,躲起来慢慢做便是了;可是你要找我,这几乎毫无头绪,漫天下的寻找,那可为难得多了,若是有了头绪便得暴露,可有多危险,可是你一边找我一边还备下了这许多钱银,替我把后路都留好啦。还有,你心里面、你心里面一直觉得你阿爹对不住我,可是你又不能怪你阿爹,这才是你最难过最煎熬的事情对不对?傅哥哥,你一定要记住,没有人做错,除了那些坏人。”   她心里急,便说得快,字字句句如滚珠一般,一双澄澈清明的眼殷切地望着他,透出了她急切要他释怀的心情。   傅笙不忍,点点头应她:“嗯,我记住了。”   江陵想了想又道:“傅哥哥,以后咱们在一起,你若是总还是抱着对不起我、歉疚的心情,我是不要的。我要傅哥哥,是从前那个傅笙傅哥哥,让着我护着我喜爱我是心无旁鹜的,多一点别的我都不要的。”   傅笙心中柔软地塌陷,是喜极之后才会有的荒凉,他闭了闭眼感受这瞬间,只愿它天长地久。   再应她,便是真真确确全心全意:“我记住了。”   江陵盯着他的眼睛,傅笙也看进她的眼睛里去,两人相视片刻,江陵笑了,虽然妆扮得寻常之极,傅笙仍然看到了她美到不可思议的容颜。   那容颜,一直在他的心里面。   片刻之后两人忽然又觉得羞涩,齐齐转开目光,一时有些尴尬。   静了片刻,江陵才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知道你的阿爹是谁吗?”   傅笙摇了摇头。   江陵一怔:“你阿娘……不是,傅姑姑不是留了几封信么?”   傅笙:“信里不过是些嘱咐,都是她写给对方的,那个人没有留下只言片纸,只知道她称他为‘十哥’。我阿爹说,她性格虽然温柔,却也自由自在任性得很,兄长、堂兄外出时,若是她想去的地方便也会跟着去游历,阿爷和阿嬷本也不觉得商户人家的女儿应该呆着闺房里,又兼极是疼爱她,也便随着她的心意。想必便是这样认得的对方。”   傅笙语意淡淡,江陵自识得他以来,无论是小时候还是现在,都看到他笑意吟吟,就是不笑的时候也是神情真诚温厚,这般淡漠是初次见到,她问道:“你不喜他?”   “她”“他”同音,傅笙当然知道她问的是谁,便道:“不曾娶便使一女子有孕,就算他有万般理由千般无奈,都非男儿所为。要不是我傅家家大业大、家人齐心友爱,要不是我阿爷阿嬷视女儿如瑰宝不离不弃,要不是我阿爹和叔叔们手足情深、我阿娘欢然接纳,我们母子的命运当是如何?这些年阿爷阿嬷把我视作女儿的替身和延续,众多孙儿孙女中独独最爱我,这是阿爷阿嬷的良善宽宏,也是我此生最幸。若是寻常人家呢?”   有明一朝,对女子尤为苛刻,未婚有孕,大多是个死字,而那私生之子会有么命运,可想而知。   傅笙说这些话时并未有任何激昂愤恨,而是平静地淡淡说来,仿佛这是与他毫不相关的一件事,说的不是他也不是他生母。由此可知这是他真正思索过的结论。   江陵垂眼想着,问道:“若是日后他找了来呢?”   傅笙叹道:“若是日后他寻来,荣华富贵我不受,贫穷哀苦我奉养,要孝字他休想,要团聚我无意,如此便是。”   江陵忽然笑着做了个鬼脸:“日后咱们在海逍遥,他到哪里来寻你?”   傅笙又:“至于她……”江陵也即刻听明白他说的“她”便是傅静,见他脸上神情仍是淡淡,便知道他其实也不赞同生母行为,握着他的手紧了一紧,低声:“你别说啦,到底生养了你,你也不舍得说出什么来,总之我知道你的意思。”   傅笙低头看她,先前她做鬼脸逗自己,自己却不理,心下便觉歉然,此时听她这句话,脸上便暖了回来,微笑:“好,我不说了。船开了。”   与此同时江陵也感觉到了脚下船动,她与傅笙一起回过头去,见丁掌柜已经了船,在舷梯边上仍在与旧人叙阔。   两人下了艏楼,慢慢在甲板上闲逛,此时未出正月,却因大船向大湾以南海洋航行,海风袭面却并不寒冷,二人衣服穿得多,吹着凉凉的海风,甚是舒适。   他们穿的衣衫与船上诸人无甚不同,混入其中毫不违合,因为船刚启航,甲板上的人并不少,便听到不远处有人在说话:“这是丁义没错吧?十几年啦又见他船啦,太难得了。”这人的声音听着并不年轻,江陵望过去,说不得已有四十来岁,正喃喃自语。   “他不是说此生决不踏上林船主的船么?”他身旁几人当中的一个年约二十余的年轻船员说道。   “你这臭小子才几岁,知道个屁!”   “我听人说的不行吗?都说丁义手功夫了得,海上功夫也了得,回和大风暴擦过而过损失惨重的时候,老人们都在说要是丁义还在,肯定能避开,亚叔一向照顾我,我好奇便问了丁义是谁嘛。”   “哎说说说说,我也不知道丁义是谁,咱们船上这些老头头全围着他呢,林船主身边都没几个人了,这可有点儿意思。”   “老头头都老啦,年轻人才是海主力呢,林船主怕个屁!”   “谁说他怕啦?不过我觉得丁义不理会船主啊,他们俩之间一定有鬼。”   “会不会是林船主把丁义赶下船的?毕竟丁义这么厉害。”   …………   船上的人多数无聊得紧,本来两三个人在议论,人越聚越多,七嘴八舌的,个个脸上兴灾乐祸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八卦表情。   江陵和傅笙不动声色地听着,相视一眼,原来丁义也曾经是这船上的人?   正要再听下去,声音却一下子静了下来,两人回头,见丁掌柜正大步向自己的方向走来,脸上微微板着,江陵只觉得船上的丁掌柜与岸有些不同,仔细揣摩,见他眼中闪动,光芒微敛。   丁掌柜带着歉意道:“对不住东家少爷,昔日旧友多年未见,一时聊得有些多了。”   江陵看向他身后远远的那七八个人,坦然笑:“原来丁掌柜也在这船上呆过。”   丁掌柜也不回避,点点头:“嗯,我年轻时一直是跟着林老爷的,后来因为一些事故才下了船,本来以为再也不会登上海船了,嘿,人算不如天算。”   他看一眼海,对江陵说:“王家岛在大湾东南,我们现在往南,到了一处礁群再往东便可以了。”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平常,可是江陵却见识到了他海上带路的本事。   作者有话要说: 要给自己加油一下了。 第349章 丁掌柜   如果要说在海上认路的本事, 江陵第一服的便是李四。李四仿佛天生便是记海图的能人,脑子里藏着他走过的每一条海上路线,能够凭海风、洋流、每块礁石小岛, 还有天上太阳月亮星星云彩的变化来判断方向。她不得不惊叹造物之神奇,每人都会上天赋予不同的技能。   若是日还有机会要建海上商队,李四是海上商队总统领的不二人选。   丁掌柜认海路的方法又与李四不同, 也不知道他怎么认的,咬定了一方向指挥船只前行,连一点犹豫都没有。   海上航行, 并不是说知道向南向东说起来这么简单容易, 放眼望去一片茫茫, 东南西北都一式一样, 除了太阳东升西落与月亮,要分清楚困难,江陵反是不行的。   因为是带江陵与傅笙逃亡, 虽然驶的是最大的海船, 只驶了一艘。丁掌柜轻描淡写地说道:“逃起来也方便一些。”   江陵和傅笙不动声色, 林运神情复杂,他几次三番要说话, 丁掌柜都避开了他, 全不给他半点说话的机会,倒是私底下给江陵解释了一句:“一直在给王家岛制造麻烦。”   江陵心不明白傻了,她谢道:“多谢丁掌柜不计前嫌,肯为带路前来。”   丁掌柜眉目不动,自然是知道自家这精灵聪明的小东家已经猜到了原因, 便笑了笑:“林爷差点也是的父,是没有认。”   江陵与邓永祥寻访到丁掌柜的时候是四年前, 林启阳林爷为刘三刘相一所害是七年前,丁掌柜是七年前下的船么?不对,他在漳州一早便很是有名,自主、霸道,大商户不愿用他是因为他太有主见,但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能力。   他应该早已经下船,但林启阳之死才令他遁去福宁乡下闭门度日?不,依他的性格行事怎么能会去福宁乡下闭门度日,福宁在戚家军扫荡、横屿大捷之前曾经是极多海盗云集的根据地,他去那里是想做什么想而知。   江陵没有问下去,只是要确认一件事:“你已经多久没有去过王家岛了?”   丁掌柜瘦削的脸颊微微抽动,过了片刻才说道:“刘相一死。”   林运忽然在身说道:“朝廷能够很快攻下刘三的岛,除了江姑娘令人提供的信息,岛上安插有丁的人里应外合,加上戚家军威猛勇武,才合力击破,彻底毁了他们的大本营,刘三的精干心腹尽皆杀,人马从此灰飞烟灭。”   丁掌柜沉默,林运叹道:“是一人之力终究有限,丁兄弟年轻时能够独闯海盗群集的岛里杀人取头,刘三的岛并非普通海盗的岛,他学王家岛,层层警戒包围,若无大队人马和炮击,极难混入。王家的岛更难了。”   江陵见他们说到这里,不免接上去说道:“是丁掌柜在福宁定然找到了用的人手,不仅混了刘三的岛和船队,还了王家岛。”   丁掌柜本来并不理会林运,是江陵说话,他是理会的,他想了想说道:“王家的岛有外围和内围,内围的都是知根知底的人或人代,毕竟王家在海上几十年了。外围倒是还能混新血,但是人家根底扎实,新血做不了什么大事。说有大本事的也不会为所用。”   话说到了这里,丁掌柜便走开了,此几天无涉及此事的话题,江陵便只能趁此机会与丁掌柜说些江氏店铺和码头港口土地的详细安排。   几日,远方现了两座隐隐见的岛屿。   此时看过去已觉这两座岛相距不近,江陵想了一下,看了看头顶上的日头,有些困扰地问赶过来的林运:“哪边是北面?”   林运笑着指着一方向:“那边。”   江陵极目望去也望不到岛屿的影子,想到江洋说过,龙靖所在的岛与他的岛有大半日距离,想必从这里是看不到江洋的那座岛了。江陵有些惆怅地回忆了几年前在江洋岛上的那两日,转头看向不断行驶、仍然只是隐约见的眼前这两座岛。   傅笙这几日已经听她说过在江洋岛上的事情,然知道她是在找江洋的岛是不是能看见,不禁按住她的肩膀,笑道:“过几日们便去那里住着,替你大哥哥看家。”   江陵噗嗤一声笑了起来,点点头。   丁掌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们身畔,淡淡地说道:“这便是王家的岛了,两座大的,四座小的,还有许多暗礁,小的岛上是哨兵和警卫,大的住着人,有码头泊船,规模不小。”   林运补充:“此地是天然港湾,四座小岛环卫,兼有暗礁,大船不易到大岛。从前们和王家交好时,也曾经借泊过几次,感叹王家到底海上纵横近百年,能有这般好的地盘。”   远离大陆,部分自给自足,几乎以说是极佳的化外之地了,无怪乎吴平在一败涂地之看上了它。   大船往王家岛方向全力驶去,到得能清晰看到岛屿影子的时候,能看到岛边有三只船面对面启航而来。须臾便见船只渐渐清晰,林运令船只减速,江陵不等吩咐便跑向艏楼,站在最高处挥手,她在刚才隐隐看到岛屿影子时便用怀瓷瓶里事先备好的药水洗去了脸上伪装,为的便是此刻。   吴平在侧,王家的岛上想必警戒森严,任何驶向王家岛的船只都不会允许靠近。   傅笙紧随亦上了艏楼,江陵挥手间回眸一笑,傅笙一双眼只紧紧盯着对面的船只。   四艘船越来越近,方才看清对方驶来的是一艘大船两艘小船护翼,江陵看到了对面艏楼上并肩站着的竟然是龙靖和一陌生的年男人,她与龙靖的人比较相熟,想着船上定然会有认得自己的人,没想到竟是龙靖亲自船。   往大船看去,看到第三层的楼板伸的密密麻麻的炮筒,碗口铳、喷筒、百子铳、鸟铳、神机箭、神□□……不一而足,活生生地演示了船坚炮利、严阵以待是什么概念。   算是看清楚了是江陵站在艏楼上,龙靖船只的警戒也丝毫没有减弱,林运和丁掌柜等也已经站上了艏楼,林运见状脸色微微一变,丁掌柜冷笑一声。   龙靖板着脸大声道:“对面是林家船?”   林运大声应道:“在下是林运!送贵客往王家岛而来,别无他意。”   龙靖的目光转向江陵,江陵一笑,换了昔日在龙靖海船上的男子声音说道:“旧友来访,多亏林运相送,龙大哥不必担心。”不多言,船上人多,话不能多说了。傅笙见龙靖目光看过来,双手抱拳示意。   龙靖的眉头微微一皱,转向身旁说了几句话,想了一想说道:“林船主,既是客来,本应邀请至岛上款待,只是现时岛上情况不同,恐怕要失礼诸位,除了你们送来的客人,余诸人便不请各位上岛了。”竟拒绝了他们上岸。   林运还未说话,丁掌柜冷笑一声:“吴平虎视眈眈在侧,这是担心们船上会有奸细吧?”   这是龙靖等人的顾虑,是看破不说破,丁掌柜这一打明了说来,不免有些尴尬。   龙靖也洒脱,要说话,丁掌柜又是一声冷笑:“说起奸细内贼,没有贵家豢养多年视若心腹爱的那般杰优秀了,有贵家这般眼瞎心盲年昏愦者,换了年轻家豢养几又何妨,何必又怕起别家船上的小猫小狗,岂不是笑怜耻悲。”   年男人脸上色变,咬了咬牙,龙靖见他辱及外祖父,心下也是恚怒,转眼看了看江陵,沉声道:“不知这位仁兄是何来历?”   江陵看着丁掌柜,见他脖子上青筋暴起,双目充血阴冷,心里隐隐有一猜测,要说话,丁掌柜应道:“一天天求神拜佛、只望天让人灭了你王家岛的人而已。”   年男人拍栏喝道:“王家岛纵横海上之时,你尚不知在何处!既海上讨生活,自有恩怨,王家从来不惧!”   丁掌柜沉沉地望着他:“你是王虎。”他忽然放大了声音:“船上众人听了!七年前杀林船主、十二年前绑架林船主爱女试图控制林家船队、继而杀人灭口的,便是这王家岛上的忠心属下!王家庇佑他们行凶全无道,林家船上多少儿郎俱都死在他们的炮火□□之下!”   林启阳一手创立船队,船队上大多数人都是从一开始跟随他的,他以己度人,待人极厚,若船生事故,宁亏钱也要付予厚重抚恤,因此在船上人望极高。他日身死之,许多人曾因林运要违背林启阳的愿望而离开,也有许多人赞同林运的做法继续跟随,无一不是因为对林启阳的忠诚爱戴。   此时丁掌柜振臂一呼,船上顿时鼓噪起来,甲板上的人们渐渐聚过来,甲板下的人们也都走了上来,对着龙靖的船只怒目以视,在海上的年轻人大多并不惜命,纷纷箭上弦、炮上膛、枪铳上弹,与龙靖的船针锋相对。   林运面上愤恨夹杂着一丝焦虑,并不声阻止。   对方年男人指着丁掌柜,怒道:“你……!”   丁掌柜一声长笑,厉声说道:“势孤力单,多年苦思筹谋也报不了这仇,因此,求神拜佛,求你王家不得善终,果然你王家一接一地死绝了,不得不接回这外姓子来任家,哈哈哈哈……,如今又天怜见,儿郎兄弟们,吴平纠集大军要来攻打王家岛,只望他们能顺利灭了你王家岛,那才是天幸,那才叫痛快!”   龙靖怒意勃发,伸手便从一旁取过千□□,搭箭对准丁掌柜。   丁掌柜不闪不避,冷笑道:“无能报仇,又何惜一死!”   林运抢上一步:“妹为刘相一所掳,是因轻信,又因未及相救,以致惨死,丁兄弟,你且退,来领这一箭,且助吴平一臂之力!”   丁掌柜看他一眼,虽未退,也没有言语,两人并肩而立,向着龙靖等人怒目以对。   见此情状,船上诸人越发愤填膺,情绪几致失控,有人尖声大叫道:“杀了这狗娘养的王家人!”“为林爷父女报仇!”……   龙靖及他的手下们也都警戒起来,枪箭炮火两两瞄准,僵持之下一触即发。   船上的鼓噪声渐渐静了下来,两只大海船相对僵持,人人手持武器,瞪着对方。   江陵与傅笙互视一眼,江陵上前一步挡在丁掌柜身前,向龙靖问道:“你这是要杀丁掌柜?”   龙靖冷冷地反问:“你说呢?”不杀他何以服众!   江陵毫不相让,也冷冷地看着他,声音朗朗,四艘船上尽皆听得清楚:“好教你知道,丁掌柜是的人。他之所言,有哪一处不对?刘三刘相一由王家从小养大,视若心腹,任由他们在外对着无辜海商杀人越货、杀妇孺要胁船队。也对,海上讨生活本来是强者为尊无需道是非,那么他们在王家羽翼下做的恶事,苦主憎恶痛恨王家有何不对?”   年男人已知她的身份,便喝道:“王家丝毫不知!”   江陵一声冷笑:“王家丝毫不知?你们是没有头脑的蠢货?若是虾兵蟹所为王家不知情有原,心腹爱自小养大,日日跟随身前身,也丝毫不知?只怕是略知一二但觉无伤大雅不肯深究罢了。算你王家丝毫不知情,骂你一御下不严纵下行凶也不冤枉了你王家!你王家承担这些仇恨诅咒也理所应!”   “苦主痛失父亲姐妹,心头泣血之恨,岂止上门詈骂,便是纠众杀上门来也是理所应!”   年男人面色发黑,怒气蒸腾得简直以看得见,龙靖亦是脸色铁青,搭在手上的千□□微微颤抖,偏偏一句话也反驳不得,而手上的□□更是不敢射――江陵挡在面前,她的狠绝他是一清二楚的,若是伤了她一丝一毫,别说自己不愿,江洋那里想都不用想,那是立即翻脸。   作者有话要说: 这就是父仇子报,子仇父担。 第350章 认错   刘相一投王家时已是青, 刘三彼时尚且幼,因刘相一悍勇善战,刘三天资聪颖, 王家外祖父的确是重用刘相一、悉心教养着刘三长大的,虽说是心腹属下,却也算得上视若子侄。虽说后来两人叛出王家, 但是时人重伦理,刘三刘相一在王家时做出的事,王家自然有责任。   何况刘启阳女儿被害之时, 离龙靖上岛差一, 龙靖于此事也略有记忆。他幼聪慧, 又母亲龙夫人悉心教导, 听闻刘相一做了件大事,但外祖父很轻易地便被遮掩了过去,根有追问, 算有龙夫人提点自然心里亦有猜测:一则自然是对刘三的喜爱信任, 二则是因为最爱的小儿子夫妇不久前被人截杀, 护犊子之心便越发强烈。――一对于王家岛有重要作用的兄弟,比之一个普通海商船主的女儿, 哪个重要不言喻。   但是在海上纵横, 谁的上又有血腥仇恨?道义有时候不过是权衡之下的产物已。   然江陵说的也对,许你杀人越货?不许人报仇雪恨?   龙靖自问无法反驳。   这都是废话,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拳头不够大要玉石俱焚,那也能受着了。   再一眼看过去,傅笙与江陵肩靠得极近, 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自己上的弓,整个人似绷紧了全身神的豹子, 要自己略有异动随时可以暴起。   龙靖心念电转,目光四扫之下,见每艘船上每个人都虎视眈眈,箭拔弓张,炮火相对。他是道的,王家船队不做海盗勾当,林家的船队比之王家来说是纯粹,真当是行海商不占地盘的,船上炮火箭弩为自保,武力是足够的,要打起来一般海盗也难奈其何。可是现在他们有一艘海船,这是王家的地盘上,谁胜谁负一目了然。他极目远望,未见到有其他船。   这一仗王家必胜,但是,万万不能打。   几个瞬息之间,龙靖便下了决断,他缓慢地将千□□箭头朝上,再缓慢地弯腰把它放在地上,然后站直了身子,说道:“刘三刘相一昔日在王家岛上时,私下所做之事,若说我外祖父全然不,我也不信,然正如这位丁掌柜的东家所说,海上诸人皆是弱肉强食,既未做出有损王家岛的事,又是教养培育了多的心腹爱将,外祖父想必不曾想要深究。于道义之上的确有亏。”   “后来刘三刘相一叛出王家,带走大批人马,外祖父方才悔恨交加,然为时已晚,王家岛为自己的纵容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如今我外祖父已然去世,我忝为继任当家,愿为王家曾犯过的错误向诸位赔罪。”   他双目望着丁掌柜林运,双抱拳,曲下右膝,慢慢地双膝触地,跪在地上:“王家有失查失责之错,有教养不力之责,有宽纵护短之罪。”   他竟然下跪认错!   龙靖的这一举动令所有人都被震住了,他身边的中男人、王家长子王虎亦微张了嘴,想要阻止,却控制住自己,双握栏长叹了一声,随即向丁掌柜林运抱拳行礼,沉声道:“子不言父过,见谅!”他是王家外祖父的儿子,且不曾担任船队当家,这便是一切以龙靖为主了。   双方船上的人是箭拔弓张准备着一场大战的,此时龙靖一方看到自家当家下跪认错,一时错愕不已,不道龙靖是么思,龙靖虽然纪轻轻,但是自小便被认定是王家的接班人,且为人机智果决,谈笑间段狠辣,再加上舅家全力扶持,又赚得巨额财富,这么些来早被王家岛所有人接纳,一时全船都哑了下来。   林家船一方初始怔了一怔,一些人鼓噪着大声嘲弄谩骂,另一些人却安静了下来,慢慢的,安静下来的人越来越多,嘲弄谩骂声越来越少。   丁掌柜林运也微微一呆,似是有想到龙靖竟然会这么做,但凡能成为海上一股势力的头目,自然非有头脑之辈,大多能屈能伸,可是在此优势之下能做此姿态且做得这般诚恳的,却还从来不曾见过。他们怔过之后便也望着龙靖,有说话。   江陵微微松了一口气,才发觉不何时自己的与傅笙的紧紧相握,心里握出一层薄薄的汗来,也不是谁的汗。   龙靖全然不当回事,见丁掌柜林运望着自己不作声,从地上慢慢站起身来,说道:“我以王家当家起誓,林家船队日后若遇危险,王家船队必然全力赴救;王家岛的码头港湾将有一处永久为林家船队提供借泊,提供紧急补给修缮。”   “这是我能做出的承诺,当然,前提是我们度过了这一次难。若是度不过,便如丁掌柜所言,天要灭我王家岛,一切都无话可说。”   他的话音一落,林家船上的鼓噪声全熄了下来。   这是两个非常诱人的条件,特是全力赴救,远航中是当然不可能的,可是这附近海域才是海盗海商密集之处,若有一个强援彼此呼应,其他人也会有所忌惮。这便是等于结盟了。   丁掌柜的脸上神极其复杂,他看向挡在身前的江陵,江陵未回头,她凝目望着龙靖,龙靖也有看她,垂眼思索着么。   一时海上静寂无声,仿佛有船也有人,有海风在阳光下缓缓吹拂,天上流云如丝如缕掠过,时有海鸟轻啼着展翅飞过。   江陵方慢慢回头,与丁掌柜、林运相对,目光交织。   双方偃旗息鼓,龙靖率先令人收回炮口与箭弩,林家船上的人仿佛才醒悟了过来,打,他们不怕,可是……   龙靖仿佛之前的事有发生过一样,冲江陵喊道:“我搭上船板,你们过来罢。”   江陵点点头,不多废话,傅笙一起走下艏楼。   丁掌柜站在艏楼下,向江陵深施一礼,却闭着唇有言语。江陵驻足,他对视片刻,轻声说道:“你心中伤痛多不能痊愈,我也是这样。若是你一个人,定然不惧生死。”   他痛骂王家人的那时候,是想着豁出去这条命的。   江陵理解他。他恨王家外祖父,恨得有道理。   林展鹏是刘相一千里奔袭杀的,但是林启阳父女相比又不一样,刘相一是许运豪随机挑选的一个凶工具已,不是刘相一也会是的海盗。因此江陵不会迁怒王家,但是丁掌柜林运可以。   然王家外祖父已死,王家长孙幼子也已死了,王虎身体不行了,龙靖是一个轻的新当家,冤有头债有主,他除了痛骂出气,真要付出全船人的性命去寻仇总觉得有点理不直气不壮。   但总要让他出了这口气。   江陵见识到了丁掌柜阴沉冷静背后的热血执着,在那一刻当着对方这么多人痛骂对方的老船主老当家,那是对对方全部人的羞辱,他是抱着一死了之的心的。然后,双方战事可能会爆发。   海上的人从不惜命,冲动起来打个你死我活也是寻常事。   江陵傅笙踏上龙靖的大船,龙靖望着丁掌柜林运,说道:“还有,王家但有一人在,必会尽全力搜捕刘三,不生死直到找到他为止。”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这个文能写这么长,时间也这么长,是我自己也万万没有想到的。   不过春节之前应该是能结束了。最近写得很慢,一是天气冷,二是在想情节的取舍。   但是要在一月结文,就一定会加快速度的。比心。 第351章 权衡   江陵问道:“你不问我为何来你岛?”   龙靖漫不经心地说道:“你早就知道王家岛危机四伏, 吴平觊觎在侧,大战在即,但还是让人送了你来。我是相信你有共助危难的心意, 但来帮我打战或者来共生死不是你会想出来的办法,留在陆地岂不是能帮我?你不是这样的蠢人。”所以你自然有你非来不的原因。   江陵沉默片刻:“我有能是不放心大哥哥。”   龙靖嗤笑一声:“最不过是丢了岛,难道我们这么蠢, 会想要和一座岛共存亡?”   话说至此,龙靖退后几步,郑重地向江陵施了一礼, 江陵侧身避过, 心下白他这是何意, 道:“你不必如此, 我当时出声,当真没想这么。”   丁掌柜心怀深仇,出声詈骂王家人, 是抱着必死之心, 龙靖就算知道吴平在侧、不能与林家轻战端, 是在种话赶话、气恼之时,在满船人都在看着的时候, 有时候真的不打不行。   是龙靖不能打, 他需要保存实力对付吴平。   这个时候江陵站了出来,她没有站在龙靖这一边而是站在了丁掌柜和林运这一边,是她所说的话,既替丁掌柜说出了他的道理,表了客观立场, 把是非黑白向所有人说白了,其实是一个缓冲, 让龙靖有了台阶下,虽然这个台阶不是么……简易容易下来。   但相对保存战力来说不值一提。龙靖丝毫不介意。   因为如果帮人对打,林运的船是不好惹的,在王家岛的地盘龙靖当然必赢,是因是王家岛的地盘,在丁掌柜的煽动下林运船的人背水一战,抱着必死的为老船主复仇的心倾尽全力的话,败俱伤是肯定的。   这个时候如果吴平趁虚而入,王家岛的覆亡能性又增加了好几成。   龙靖一向能屈能伸,何况当年的王家外祖父的确有不察之错,以一跪换得战消弭,很值得。他不介意。   至个条件,龙靖付诸一笑,日后海禁取消港口码头借泊便是常,和林家船队结成联盟是有利无害,且,林家船队如今为江陵所有,江陵的船只有难,江洋会置之不理?说了,龙靖因为江陵这许年所获得的利益极为丰厚,老弱病残渐次回岸被安排了各种生计,便算没有江洋,龙靖不会坐视。   这一点,丁掌柜、林运、江陵、龙靖这些熟知内情的人都清清楚楚。   丁掌柜自然知道要追讨血债来找龙靖是情理之中、道理之外,些有关的人都死绝了,龙靖既是晚辈又丝毫不知。所以如今龙靖一跪自然只好退了,林运身负船主之责,报仇雪恨当然重要,但他要考虑的最,龙靖不是主,牺牲全部人就不值得。   无论江陵是有心还是无心,她的出声便是为大家提供了缓冲。   因此龙靖要谢江陵。   林运的船只已经离开,他本来没打算在王家岛登岸,因此在大湾出发时便准备了来回航程所有需要的食水,把江陵和傅笙送龙靖的船便掉头返航了。――这是必须的,帮人目前暂时偃旗息鼓,是火气怒气还没有消干净,有的人还茫然着呢,到时候谁口舌轻慢说几句,都是年轻汉子,轻易便能被挑动,动手来就令江陵所言、龙靖所跪全然失去作。   而且必然会有口舌轻慢的人,因为龙靖的岛,内围靠,外围若说没有吴平的人,想想是不能的。   此时江陵和傅笙已经梳洗完毕,傅笙知道江陵有话要与龙靖说,便问了岛何处以行走,自行到处逛逛。江陵和龙靖在海岛的白色沙滩慢慢地走着,边走边聊。   龙靖道:“无论你想没想么,你所做的的确帮了我许,还是要谢的。”   江陵懒得推让,一笑之后便不说。   王家的这个海岛位大湾东南,离其他最近的岛屿有十几日航程,离来回航线略有偏离,便像是孤岛一般,六七座大小岛屿矗立在大海当中,从岛屿最高处四望,皆是一片碧蓝的海洋,十分美丽。   头顶是一望无际的蓝天白云,脚下是孤立的岛屿,四周是一望无际的海洋,若是不是岛有许人来来回回,看天看海,便会感觉到仿佛时间静止了一般。   江陵换了话题问道:“大哥哥呢?还在他自己的岛吗?”   江洋所在的岛屿,就是江陵之前去过的座岛,是极大的,大约有王家其中一座基地岛屿这般大,但江陵一路走来能看出相比之下江洋座岛相当粗陋,绝不像这座岛一看便知经营了许年。之前是一座荒岛,王家早年曾经派人去垦荒,种些粮食,毕竟能自给供给的粮草越越好,然而因为与这里距离不近,只怕驻人不够会被其他海盗攻打,不仅人有危险还白给人做嫁衣裳,后来便偶尔派人过去。直到江洋长大,渐渐培养了一批自己的亲信,江洋又喜远航,王家岛这边对改造船只之类铺排不开,便让江洋拥有了个岛。   江洋有人马有船工有粮草,龙靖全不在意,特别是在有刘三刘相一前车之鉴的前情下,显得信任无比。   这是江陵敢来投奔的原因之一。   龙靖摇摇头:“他去了南洋之南。因为知道你在南京与人合伙开了店,怕你货源不够,说要往南洋的南方去一次,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的好东西。次的珊瑚便是南洋南方来的客商带到南洋贩卖的,说往南走便有极品的各色珊瑚和海中宝贝。”   江陵面浮忧容:“会不会太远,航途中易生危险。”   龙靖笑道:“江洋之前去过远的地方,只是航线不一样,是往西边一直走,这次往南是找到了得力的向导,挑的是不易风暴的时间。而且条航线走的人不,路岛屿倒是不少,海盗基本没有。”   江陵见龙靖面带微笑,方才略略放心。   龙靖又补充道:“现在座岛没有人了。埋了许雷,水里下了毒,树木田地全放火烧了。”   这是坚壁清野。江洋既走,必然是带了大部分人手离开,留下的精兵强将自然必须调到基地来一同对敌,老弱妇孺是一早就安置好了。否则一座这般大的岛孤悬在彼处,吴平定然会当作中转进攻点。   江陵想到年去到彼处,住在江洋的屋子里,树木田林,还有么人悠游自在,不禁微有怅然。   龙靖转了话题问道:“现在我好奇了,你是因何来找我们?”   江陵笑了笑,轻描淡写地道:“你走之后,我得了确切消息,很快便报了家仇,但是皇帝能要杀我。”   龙靖沉默半晌,他早已经猜到江家的仇不易报,这里面的水深得很,又是锦衣卫又是皇帝,若不是王家岛生死存亡,他本来是想留在京城,看能不能帮帮江陵的。   然后皇权之下他知道自己力量微薄,唯一为的就是趁早救出她。但是她就像次一样,又自己独个儿报了仇,独个儿承担了一切,最后独个儿逃到了这里。   挺好的。龙靖不知为什么心情并不沉重,他又何尝不是朝廷要杀的人呢?他半开玩笑着说:“许你以做我的军师。”   江陵失笑:“是一条路子。不过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朝廷过不久就会开放海禁,你们很快就能岸了。咱们在沿海买下的店铺和土地都已经开始有人来试探要买了。当初买的时候在福建的是邓大哥汪姐姐的字,浙江则是三水和四的字,说好了到时候一分为三,我今后出不得面,少不得你一半邓大哥汪姐姐一半了。”   这些年江陵买地买铺偷偷接收龙靖手下的人,龙靖从来不过问她具是怎么处理的,只当作是付了二成给江陵,而江陵处理他的货物高效而且利厚,算来他一点儿没有吃亏。   他自是付之一笑,当然一样是三成,不过是放在江洋下就是了。   他和江陵商量:“江洋已经出发了一年了,算来已经在回程当中,我着人往苏门答腊送信,他沿途定然要停在苏门答腊进行补给,里有他的一个小金矿和驻守的人。”   江陵凝视着他,他微微一笑:“你放心,我自有办法,这封信我是必定要送的,因为如果吴平战胜之后他才回来,不状况之下只怕是羊入虎口,我得把我们的退路告诉他,顺便告诉他,他兄妹从此团聚啦,好叫他高兴。”   江陵之困局,实则对江洋龙靖来说,并非全是坏。若是海禁一开,有江陵在身边,是如虎添翼。 第352章 幸福   在王家岛上的这一个多月, 是江陵七岁以来最悠游自在、轻松愉快的时光。   她不担那些江氏珠宝行,身外物,没了也就没了, 她一开始可不就是一无有的么?只要人在总能赚来,至于和汪晴合作的她当时一则不敢暴露身份,二则渐渐晓报家仇可能会引发的后果, 用的是假,并不用担;她也并不如何担水四明人,在外人眼里们只是跟随她的伙计, 从来没有说是家获罪, 伙计也要连坐的道理, 何况还有夏言真人在朝堂上转圜;祖父与弟弟的身份并不曾为人周, 林展云说有人帮忙不必担,她便道是谁会出手相助了,唯有遗憾不能再陪伴们。   她和傅笙流落在外逃命虽然听起来很惨, 但因为前事事都已经未雨绸缪, 往最坏了处算, 其实……就还好。   她和傅笙坐在王家岛东边最高的礁石处看着海水冲击脚下一大片黑色礁石,月的阳光已经颇是晒人, 两人头上都戴了顶宽大的草帽。   海浪凶狠地四处撞击, 激起的浪花几达丈许,雪白如天上的云朵还更添晶莹,看得久了只觉晕眩的美丽。她忽然便想起许多年前她和江洋靠着一双脚乞讨架翻山越岭到了海边,那第一眼看到的礁石和浪花,第一次看到的海洋和日出, 印在了江洋的底里,从此向往了大海。但其实江陵也是爱的。   只是她没有时间。她有太多的事情要去做, 那一夜的震撼和吸引便被她抛在了脑后。   现在她又看到了更美的景致更大的海浪,这里的海更蓝更清更广阔,她身边不是江洋,却有了傅笙。   傅笙也很喜爱大海,从上岛以来这些天每日天还未亮便起床,跟着海船出去了好几次,鱼、训练,晒得原本白皙的肤色都黑了。的身手是傅平从小时候便请了好些武师傅训出来的,傅平死后去了南京要寻找江陵,更是从来不肯落下勤练,又拜了更好的师傅。看着王家岛的手下们练习贴身肉搏,便会加以指点,一些小窍门和技巧从不吝惜,尽可能地传授给那些人。   的身手和龙靖不相上下,龙靖是当家,岛上也有武师傅,但多一个人自然多一力,又更加耐,本来岛上的人对江陵和颇有微辞,却渐渐地,有些人佩服和亲近起来。毕竟多学一便是多一保命的本事,又毫不藏私有问必答。   江陵倒是么也没做,不过她恢复了容貌就外地获得了许多人的好感,本来颇有些人想到她面前质问为何在船上帮别人骂王家,却忽然不好思起来。再又听说她是江洋的妹妹,江洋为救龙靖而曾经在倭寇屠镇时丢失了妹子这件事王家岛是都道的,在那种情况下一个小孩子要活下来需得吃多少苦头,没有人比这些人更清楚了,以再暴脾气的汉子都觉得要对她宽容几。   谢炜笑吟吟道:“容貌最易蛊惑人,陵姐儿太过美貌了,让人不敢在她面前无礼。”   其实不至于美成那样,牛非说过那些药物损了江陵足足二成的容颜。但是在这些长年累月生活在海上的人眼,已经太足够了。   王家岛上这一个多月来一直在操练,不,在江陵来前也一直在操练,海船上、海滩上、海里、礁石间……都能看到那些强壮青壮年的身影,油黑发亮、肌肉贲张。   队形、船形、队训练,十辛苦。   江陵其实是有些遗憾的,她在戚家军呆着的时候没有去看过戚家军的阵法训练。一则避嫌,二则她那时候如何道会有这事情呢?   因为即将要和吴平起战事,岛上的老弱妇孺数量很少了,只剩下一些强壮的妇人,每日要烧煮极多的食物。据阿羽说那些老弱妇孺已经都送到了安全的地方,江陵没有问是哪里,阿羽和龙靖们也没有说。   多一人道便多一泄密的可能。不是不信任,而是一视同仁。   这一个多月来江陵和傅笙已经习惯了岛上的生活。海岛甚美,两人几乎走遍了两座岛屿,傅笙叹道:“若无战事,这里真可谓是如假包换的外桃源。”   江陵歪着头看:“日后若是咱们再也不去,便找一个大大的岛住着,好不好?”   傅笙伸过手来,握住她的手笑道:“那敢情好,只是你呆久了不气闷么?”   江陵煞有其事地想了一想,笑:“以要找一个大大的岛,岛上有许多人,可以一起,那便不气闷了。咱们闲暇时便晒晒太阳游游水,平日里你教人习武防身,我……”她迟疑了一会儿,方道:“我便做些自己喜欢做的事。”   她又出神了一会儿,转头看着傅笙,懊恼地说道:“傅哥哥,我想了半天,想不出来自己究竟喜欢做些甚事,那可怎么办?”   傅笙怜惜地晃晃握在自己手的江陵的手,温和地说:“以后时日还长着呢,你慢慢地想,慢慢地看,肯定会发现原来你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有许多许多,到时候一样一样地做过来,怕你时间都不够呢。”   江陵展颜一笑,点点头:“我也觉得我定然会喜欢做很多事情。”   傅笙又悠悠地说道:“我们还可以随着你的大哥哥一起到远洋去航海做生呀,你识宝这般厉害,正好满界去走一走看一看,走到哪一处觉着好,便住下来,你大哥哥再来的时候再跟着家,带着许多咱们收来的货物么的。咱们便这么一处一处地走着看着住着,趁便做些生做些喜欢做的事,神仙也似。”   江陵悠然出神,想象着傅笙说的情形,嘴角一直翘得高高的。   傅笙见她半晌不出,转头看她沉浸在美好的前景里的幸福模样,忍不住将她的手捏了捏:“傻姑娘,醒来,醒来。”   两人一起笑起来,望着面前无边的蓝天碧海,只觉得时间仿佛静止,光阴却如飞梭,天地间悄然无,王家岛上的吆喝、击、训练……统统都不再听得到,只有们俩人牵手而坐。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年的第一天,首先祝大家元旦快乐呀!我要祝自己平安健康,快乐幸福。也要祝大家都快乐幸福!   本来想休息一天,忽然决定要更一小章甜甜的,因为是新年第一天嘛。   PS:吴平是明朝时非常有名的海盗,和倭寇勾结,奸狡多智,反复无常,现在还流传着他留下的宝藏呢。 第353章 骨灰   他什么也没说呢?那个时候江陵刚刚才回到龙游, 和傅笙还没有重逢,那个时候他为什么明明知道自己的心意,却什么也没有说呢?在离他们几十丈的距离之外, 龙靖半躺在沙坡上,静静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和他们交握的手。   ……   “龙少!”“傅哥哥。”“你身手好,也不能这般欺负人。”   脑海里仿佛又响起那一日江陵的责备和, 她那双大大的眼睛、含笑的表情。   她那样自然地走过去,半点也不掩饰地拉着那个人的衣袖,那个人偏偏风神俊朗, 儒雅温厚, 要钱有钱, 要才华有才华, 要身手有身手,不仅全心护着她,两人相视之间隐隐更有情意流动。   那个时候他有个感觉, 她已经回到了她的世界, 如鱼得水。而他本该为她高兴, 可是不,他心中苦涩得很。   他伸手遮住双眼, 长叹了一声, 再也没想到,以为虽然心动,到底没有时间去生发些什么,日后也没有多少机会见面,慢慢地便淡忘。可是事情如此阴错阳差, 那个人和她,在自己的岛上亲近自然、情意明朗, 偏偏王家岛上一切安排已经做好很久,他已经不再像之前那么忙碌,只需全力戒备吴平的袭击。   一个多月,日日相见,便是想借忙碌来避开心情和眼睛都不。   他有种自虐的感觉,知道她另有情意,却还是想着日日能见到她,见到她的笑,见到她的眉飞色舞,听她说话,听她促狭,只要见到听到,还是高兴。   高兴得有些……失智。   表面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看着他们,忍不住又想,为什么那日去龙游她在她家门前半夜痛哭,是他在;带着自己吃喝游玩,笑颜如花,是他在。那个时候如果他说了,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是不是?就算还是一样,总有几可能是不一样的结果吧?   可是他多傻呀,他那个时候却还想着掩饰呢,他想先跟江洋说,再去跟她说。   还来得及吗?   心的跳动似乎还隐隐含着希望,只要没成亲,总不至于一点希望也没有吧?   先前他是被人视为海盗倭寇的海商,虽然在海上有许多属下,有海岛有海船,可是终究不是正;她却是江家的大小姐,身份渐渐大白,聪明善商,白手做起庞大家业,来日看得见的蒸蒸向上。以他才掩饰,当她可以为江宣的女儿江家的家主纵横广阔天地时,难道要嫁个朝廷通缉的海盗从此不见天日?   江洋也不会同意吧?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要开海禁,他可以正大光明地上岸,正大光明的行海商,正大光明地和喜爱的人在一起;反而是她被皇帝追捕,不得已逃出海外。身份转眼间颠倒,他与她之间已经不问题。   可是她的身边为什么有另一个人呢?   他看向傅笙,眼中忽然露出杀意。   这是海上,这是他的地盘,皇帝说是要就地处决傅笙,既然他逃到了海上,海上可不安全,和吴平的海战中出点儿事也并不希奇。   龙靖盯着两个人的目光慢慢转向只盯着一个人,不动声色地杀他,那就行。   江陵,不是那等会为感情求死的人,慢慢的,就会好的。   他抿紧唇,英俊的脸上毫无表情。   身后忽然有人唤他:“龙少,你在这里。”   龙靖站起来,回头看去,是护卫队的其中一个,本来应该正在岛屿中按地形模拟战事,他看着他,护卫低头道:“顺子让人去挖故人的骨灰,说,若是打败了,吴平上岛,埋在山坡上的故人难免要被毁去,说不定还要受其污辱,以他要挖起他大哥的骨灰,让人一并带去安全的地方。”   龙靖一怔,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来,海上的人,海上死,有的便找不到尸身了,有的带回岛上都会烧化灰,岛上再大,也埋不下上百年来死去的人,烧成骨灰埋在一座坡上便要好得多。   可是这也有许多!去到别的人地盘暂居,还带一船的骨灰?   护卫看到龙靖的神色,又:“他们又说宁可撒在海上,也好过被吴平糟踏。”   骨灰撒在海上便不是入土为安,海上的人其实忌讳这么做,这等于让故人飘流不安,他们这么说不过是……   龙靖的心情本来就不好,脸色便微微沉下来,冷冷地问道:“有几人?”   护卫有些畏惧,低声说:“顺子带头,有二十几人也要照做,其余人也都被顺子说动了心,都在犹豫。”   龙靖“哼”一声,这事本不难解决,可是顺子……   他有些烦躁,无意中一侧头,发现江陵和傅笙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却不走过来。原来护卫适才叫龙靖的声音有些大,江陵和傅笙听到了,从礁石处上来只有这条道比较好走,他们不欲偷听,又不便装没听见,便站在那边。   龙靖心中便有些憋气,避忌、避讳、避嫌,江陵可真是做得清楚明白,她可别忘如今她和自己是在同一条船上,什么都避开,当自己是客人么!   脸色便有些不好看,没好气地说:“没什么不能听的。”   江陵一怔,马上便和傅笙走了近来,护卫把话重新说一遍,江陵低头想了一想,说道:“那便让他们不要故人骨灰都埋在一处,岛上这般大,各自找地方另行安葬得隐蔽些便是。若是实在怕被毁去,取一部分随身带着也未为不可。时人还有衣冠冢呢。”   “顺子的脑子有点问题,他怕是说不通的。”龙靖淡淡地说。   江陵一怔,龙靖想了一下,对护卫说:“我和你一起过去看看。”然后对江陵道:“你继续玩?”   江陵摇摇头,说:“你若是不介意,我们一起去?”   龙靖微微有些开心,江陵这一个多月都不曾表示过对岛上的事情有兴趣。他知道她避嫌,她那日在船上说的话虽然没人来质问她,但反感她的人还是很不少的,特别是那些在外祖父手下打杀的老人们。还有,王家大伯父。   江洋的航海是王家大伯父王虎教的。王虎因为长年在海上远洋行商遇过海难伤身体,如今已经不能长途航海,因为江洋喜爱航海,便收了江洋当徒弟,将一切尽都教会江洋,他与父亲、弟弟、妹妹感情极好,现在他们包括自家儿子都不在了,只剩他一人,难免不肯听任何亲人的坏话,江陵的指责令他极不舒服,尤其她是江洋的妹妹,而江洋是他徒弟,是除龙靖这个外甥外最视若子侄的,便愈加不愉。面上不露,这一个多月就根本不曾见过江陵。   江陵冰雪聪明,本来便有预感,现在就更加确定王虎对自己的观感,岛上一应事体避得远远的。   一行人走到近两刻钟才走到内围大岛的中心偏南,岛上由西向东是从一大片平坦开阔的小平原再到起伏的矮陵,东边最高,适才江陵便是在最东边礁石上看海。   南边则是矮坡和平地错杂,那里住着大多数的王家岛人。此时一座屋子前围了好些人,看到龙靖前来,纷纷:“顺子,龙少来了,你有话与龙少说呀。”   顺子是一个年近三十的年轻汉子,皮肤黝黑,五官扁平,看上去甚是普通,江陵一眼便知道龙靖说得不错,他的目光有些呆滞执拗。   一见龙靖,他便直愣愣地说:“龙少,我要带走我十哥十嫂,要不然万一败了,留在岛上可不。”   龙靖盯着他:“未战先虑败,是我的事。撤走老弱妇孺,是以策安全以防万一。护卫家园打走吴平,这才是我们的事情。顺子,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备战,打败吴平,谁说一定会败?带什么骨灰?”   顺子并不被他的话带走路,他只一根筋地问道:“老当家和小当家他们,你也不带走吗?”   王家若是幼子和长孙没死的话,小当家便应该是这两人当中,这一问直直将龙靖一军。   龙靖暗叹口气,冷静地说:“不带走。”   一时哗然,有人便:“那不!”吴平若胜,他倒罢了,他的手下岂是正经人,王家是王家岛的主人,定然要辱王家骨殖。旁人的倒也罢了,王家可不行。   龙靖笑一下:“人死灯灭,要活也是活在咱们心里,我们海上讨生活的人,生死只在当前,谁还在乎这些。我外祖一家自然知道轻重。”   顺子直眉愣眼地看他一眼:“那你不带走是你的事,我是要带走的。”   龙靖叹了口气:“王家岛几十上百年,留下的长辈和兄弟姐妹不知凡几,要带走也不能只带走一人两人吧?难道要整座山起出来?顺子,咱们大战在即……”   顺子一摆手:“十哥救过我,我不会不管他自己走的,顺子活着一天就要照顾十哥一天。”他伸手指着门里的堂前。   屋子的门大开着,堂前除了一张正方的饭桌,便是很大的供桌,上面供着牌位和供品,牌位上方挂着两幅图像,一男一女。这年轻汉子颇为粗陋,供桌、牌位、供品却十分洁净整齐,可见得是天天细心擦抹的。   龙靖沉默着看向屋内的两幅画像,众人都静下来看着他,过半晌,龙靖慢慢地冷漠说道:“谁都不许带。既然选择了当海盗这条路,哪里还有这些臭规矩。是因为在岛上呆久安逸久,全都忘咱们原本便是朝不保夕的命么?” 第354章 闭嘴   他没有采纳江陵的建议, 因为不实用。一个都不许带。   众皆哗然,有的道:“龙少说得有道理,既到了海上讨生活, 生死都不由自己做主了,婆婆妈妈的带这带那,有甚意义。咱们扔在家乡的那些活人死人可也都是亲人, 谁又管得了这么呢,自己个儿活着都难。”   有的道:“那是没有办法,现在一船一船地运人走, 底舱放些至亲的骨灰也不是没地方啊。”   有人反驳道:“哪放得下这许多啊, 你带你爹妈的, 不带爷奶的?带了爷奶了不带老爷奶的?那可是祖宗。”   有的又道:“祖宗是祖宗, 可咱们谁也没见过,亲戚上就远了一层,不带也没关系吧?”   又有人反应过来:“上传几代都在岛上的其实不罢?也不是不能带呀。”   ……   一时议论纷纷。   顺子却不理龙靖, 直着脖子道:“你们是你们, 我要带!”   龙靖也不理他, 环顾四周,大声说道:“无论是咱们祖宗也罢、亲爹亲娘亲兄姐弟妹也罢, 思想的都是让咱们活下去, 好好地活着!大战在即,乱了军心,到时候战死了,谁管你家骨灰!?谁再不听,绑起来!”   这都是什么糟心事。   其实能在海上当海盗海商的, 都已经抱着生死海上尸骨无存的念头,不畏生死得过且过有酒便喝有肉便吃悍不畏死才是他们的常态。偏偏王家岛已经立了近百年, 颇有一些都把这当成了家,生起了家园的念头,浑忘了当初是怎么逃到海上只求一口饭。   带骨灰!带祖宗!   此时他冷漠的话一出,大家都静了下来,但是还是有些人的脸上露出了不满,却不敢吭声。   龙靖脸色渐渐变得铁青,他可不是来管这些婆妈事的,谁要是不听,一刀杀了便是。   龙家和王家当年约,龙夫人所生孩子当中,必须有一子归王家,为王家在岸上的根基,因此龙靖不做龙家的孩子,是只属于龙夫人一个人的孩子。他从幼时的培养目标初是王家的陆上接应首领,后来在他七岁时小舅和表哥分别去世,便开始被训练成为当家。十几年文治武功从不落下,因为王家鼎力培养,王家岛人也早已认他为小当家小岛主。   这么年在王家的言传身教、龙夫人的严格教导、海盗群里的撕杀混打中,他要做决策,要审时度势,要施尽手段压服众下属――那些人很比他年长,而且这么些年来,海商要防御海盗、远洋航行,其实除了不劫掠,其余也和海盗差不了,要压服这些野性凶蛮张狂不畏死的下属的话。   他就必须比他们更狠、更凶、更残酷冷血。   他一直做得很好,赏罚分明,从不心软。   他们都很服他,很怕他。   如今……也只是不满。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便走。   顺子虽愚鲁,十几年来也知道龙靖手段狠辣,这般斩钉截铁说了这话,再无回头余地,他突然大声叫道:“我十哥是为了谁死的?为了你王家!为了保住王家的小当家被砍得尸首不全!可是你现在要让他的尸骨骨灰被贼人践踏!你不姓王,所以就可以不认吗?!王老当家说过我们是海商不是海盗,只是世道乱没办法才需要和海盗一样和海盗打仗,王老当家说的是海商要讲道义的!你过河拆桥不讲道义!你继承了王老当家的岛,可是把他老人家的话当狗屁!”   这话一出,一片死寂。   众人盯着顺子面露惊恐,又隐隐兴奋,这种指责几乎是把巴掌啪啪啪地打在龙靖脸上,而依龙靖的性格……   已经有人偷偷地看着龙靖的脸色。   龙靖停下了脚步,远处的海涛声传来,沉稳而宏大,他慢慢地静下了心来,铁青的脸色也慢慢回转了过来。   他回过头,大多数人忍不住退了一步,然后龙靖一一朝他们全看过去,被看到的都禁不住瑟缩了一下,默默地又退了一步。   龙靖功夫好,龙靖性格狠,龙靖谈笑间杀人不眨眼,龙靖有好些忠心耿耿不畏死的护卫。   龙靖忽然微微地笑了一下,众人的心都抽了一下,就听他说道:“顺子,谁教你说的这话?”   众人一惊,齐刷刷地看向顺子。顺子瞪着他:“没有人教我!我这么想的就这么说了!我说错了吗?你是不姓王,所以占了王家的岛,不管王家的下属!”   龙靖又笑了一下,有些吊儿郎当,又有些懒洋洋:“这话说得有趣,我不姓王,便不管王家的事,你姓丁?所以你要管丁十叔的事?”   他的话绕的圈子有点大,顺子愣了愣没反应过来,龙靖笑着说:“你不过是丁十叔收留的一个孤儿,没名没份,丁十叔的事也轮不到你管,要管他的事,你找到他的亲人再来寻我。”   这话顺子听懂了,大叫道:“你明知道十哥没成亲就为了救小当家死了!你没良心!”   他站在屋前,双眼变得凶狠无比:“你不让我带,你就杀了我!”   顺子要带骨灰,这个头是不能开的,可是他现在已经钻进了牛角尖,根本没有办法劝得回来,而天气越来越暖和,吴平要动,就在这几天,龙靖没有时间去慢慢解决这件事情。   是谁煽动了顺子?   龙靖的目光再一次扫过围着的众人,面上仍带着笑,眼中已经露出杀意。   他这副神态众人再熟悉不过,顺子自然也熟悉,他却上前一步:“除非你杀了我,否则我一要带!”   杀了顺子立威……   这是不可能的,只会引起哗变。就算当场不哗变,到时候战事一起,倒戈者众,王家岛将一败涂地,就连送走了的人都危险。而且可想而知,必然倒戈。龙靖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顺子是吴平暗藏的内应教唆的,这些话说得这么理直气壮这么条理清楚,这么恶毒,单凭顺子自己怎么可能说得出来!   这些人当聪明,若是选了任何一个人起头要带骨灰,就并不难处理,但是顺子……顺子平生只听两个人的话,丁十叔和王老当家。   龙靖的脸色变得极黑,他很想拂袖离去,可是心里知道不能走,他要是走了,顺子自认得胜是一回事,但是若是顺子死了呢?   他几乎可以肯定,吴平的内应挑唆了这么久这么详细,断不可能就这么算了。王家岛人要把先人伙伴的骨灰带走,这种荒谬的事情谁也想不到,也绝不可能。但是流落海上日久就越想着叶落归根,王家岛存在太久,众人在这里生活繁衍太久,归属感太强,为了保卫家园会越奋战,但同理,对伦理的思想也会越来越抬头,所以会有人觉得让撤退的人带走先人骨灰是理所当然的事。   是谁?吴平的队伍里竟然有这么洞悉人心的人?   龙靖咬紧牙关,他心机动得也是极快,转头便吩咐护卫:“叫几个人来。”把顺子带走看守起来不是不可以,但是顺子每天早晚要拜祭十哥十嫂,怕是不能顺从地跟着走,那只得派护卫贴身守着他,以免让吴平的人杀了顺子。   众人微微躁动,龙靖因为不能说出岛上有吴平的内应,以免动摇人心,只好冷冷地看了过去,以示威慑。   这时忽然听到一个清朗的男子声音响起来:“若是有名有份,是不是就可以管这事?”   龙靖霍地转头望过去,所有人的目光也都一齐望了过去。   说话的人正是傅笙。   龙靖瞪着他,一张英俊的脸上几乎狰狞,心中又惊又怒,此事算是略为平息,他又要来起什么风波?   傅笙望了望他,并不在意他的脸色,又望了望顺子,顺子也瞪着他:“十哥没有亲人!”   傅笙温和地说道:“若是他有亲人,是不是就由他亲人做主即可?”   顺子耿直地点点头:“可是十哥没有亲人。”   龙靖几个跨步走过去,咬着牙低声说道:“你给我闭嘴!”   傅笙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转向屋子大门,看着那两幅画像,轻声说道:“我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我爹,为什么要闭嘴?”   众人本来便在龙靖的冷眼下不敢出声,因此自他开口说话起,便很是安静,海浪声隐隐响在远处,却没有阻挡住傅笙的说话声。   一阵愕然之后,众皆哗然。   傅笙转过身来面对众人,大家看着他的脸,又看着屋内堂前挂着的画像,不禁有些发怔。   之前没有人注意过,一则丁十叔已经死了十几年,两幅画像虽然一直挂着,但年代久远谁也不会去细看;二则男女到底有别,就算相像,若不是特意去看,谁也不会注意到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长得相像。   他的长相,和画像中的那个女子竟有七八分相像,和男子虽不甚像,但细看去眉毛和鼻子却是极像。特别是微微一笑,更是像足了五分。   傅笙伸手指向女子画像:“我的阿娘,生我之日便已过世,但留有小像给我,与这张小像一模一样,想来都是我爹所画。我虽没有见过我爹,”他从衣领内拉出一条颈绳来,上面挂着两个佩饰,一个是小小的极品黄玉,一个是弯刀形状的红珊瑚坠子,一红一黄相映,极是美丽。   画像上男子腰间,赫然挂着这个小小的红珊瑚坠子、只挂着这个小小的红珊瑚坠子,纹饰、形状无一不同。   本是腰饰,傅笙却挂在胸前衣内,自然因为这是他阿娘留下的遗物,他珍而之。   傅笙垂下眼:“这珊瑚坠子我自小带到大,从未离身。”   他的语声十分平静,却教人听出了平静声音底下的暗潮汹涌,众人心下暗暗点头,可不正是?忽然之间意外地找到父亲,自然是这般情状。   至于怀疑?没有人怀疑。   毕竟认一个已经死了年的海盗为父,这名声很好听么?傅笙来岛上已经一个多月,看举止态都知道是富贵人家出来的,态度也向来不卑不亢,平白无故的撒这个谎做什么?   而且,像。   顺子看着他说话动作,已经几个大步上前,激动得浑身发抖,双手握住他的肩膀:“你是十哥的儿子?你是十哥的儿子!你和十哥长得很像,你和十嫂长得一模一样!这个珊瑚就是十哥的,我小时候玩过,再不会认错,他说过给了十嫂啦。你……十哥原来有儿子!!!”   一双眼中忽然之间泪水滂沱,边哭边仰天大叫:“十哥!你有儿子了!十哥!!!” 第355章 内情   江陵被顺子挤了去, 离了傅笙身旁。   之所有的闹剧两人都看在里,是傅笙的一半注意力一直在屋里的画像上,人群往屋子外面来回移动, 他带着江陵却几乎走到了屋子门里。   傅笙口说话之后,一直显得平静自制,只有江陵知道他的手一直在颤抖。当顺子一声“十哥”唤出口时, 她里实已经有了猜测,她只有握紧了傅笙的手,静静地伴在他身旁。   因为倭寇海盗之名在浙江臭名昭著, 官府明令与倭寇海盗勾连者轻者入大狱、重者处死, 所以, 所以, 傅静不敢对任何一个人吐露半个字,就算对家人父母也不敢。她父母宠溺她,答应无论是什么人都允她嫁, 决不阻挠, 可是, 她怎么能说?若是风声走漏,她和她的孩子、她的父母亲人都是大罪、死罪。   江陵看着画像上的女子活泼健康的样子, 本来以为这个十哥另有伴侣, 可是立刻就否决了,因为她和傅笙很像。   傅笙能冒认为傅平的儿子而没有任何人怀疑,是因为傅笙长得像他阿娘,像傅家人,外甥肖舅, 他与傅平亦是相像得很。   她看着傅笙垂在衣外的两个挂饰,头柔软, 那颗黄玉,是她幼时不知事送给他的生辰礼,头次挑宝石送小伙伴,她挑了颗极品黄玉,为此傅家极是过意不去,这颗黄玉便成了傅笙最爱的小件。没想到他竟一直带在身上。   事情生得很是突然,人群议论嗡嗡,俱都好奇惊叹,这是什么样的奇遇,父亲早就死了十几年,儿子来不曾见过父亲也不知道父亲是谁,竟然会在一个孤悬海外的海盗岛上相遇,一死一生。这是什么来着?这真的是父子血缘相系,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要把他们牵在一起啊。   人群中很快挤出两个年近四十的汉子,一人一个拉着傅笙的肩膀和胳膊,上上地打量,中俱都含泪,一个哽咽道:“你是十哥的儿子,十哥之曾经说过他在岸上已经有了要成亲的人,要好好惜命的,没想到竟然已经成了亲有了儿子!当真是天可怜见啊。”   一个脸上带了慈祥的笑意:“真的是十哥的儿子,这模样儿说不是也不可能,这鼻子,这笑容,为甚么之咱们都瞎了没看出来?你……”   两人一起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傅笙看着面三人,又看了看周围许多人围着自己好奇的脸,闭了闭,说道:“三位叔伯,我叫傅笙。”   中一个立刻说道:“你姓丁!”   另一个也道:“你以后要改姓丁吗?”   傅笙笑了笑,温和地说道:“我阿娘为了生我已经死了,为感念阿娘生育之恩和我阿爹阿娘抚育之恩,我觉得我爹也会同意我继续姓傅的。”   “爹”指的自然是丁十叔,“阿爹阿娘”自然指的便是养育他的父母了,这话说得温和有理,且这世上生恩养恩都是一样重,两人虽然微有遗憾,却也说不得什么。   顺子倒无所谓,他性子愚鲁,只要知道十哥有了儿子便已经高兴得不得了,姓什么不姓什么又有什么干系?反是十哥的儿子跑不了。   众人反应过来,和丁十叔有旧情的小小都不知哪里冒了出来,围着傅笙嘘寒问暖,便连王虎也被惊动了,说要过来看丁十的儿子。   傅笙见众人热情,叙话几瞬后立即当机立断道:“请诸位听我一言。”   他走到龙靖身旁,把顺子拉到自己面,诚挚说道:“关于骨灰之事,之龙少说过,顺子叔也说过,有名有份便可做主,我既为我爹的儿子,便直说了。”   “我只想问大家一件事,若是如今有人来投奔王家岛,送来一大群弱妇孺,还有可能引来仇寇,我们因为与人为善或者利益相关接收了,那么,如果对方还要送来一船的骨灰,我们是不是还是会甘情愿地接收?”   众人面面相觑,不禁沉默来,竟无言可答:谁会愿意?容纳活人也就罢了,还有死人?这不仅仅是忌讳吧?   傅笙温声说道:“人同此,同此理,先人祖辈们埋骨于此,那便让他们在此安息吧。顺子叔,人收留咱们是道义,我们必当以道义还之。咱们做人,不能得寸进尺。”   顺子张了张嘴,他是一根筋的,只听丁十和王当家的话,那丁十的儿子说的话他自然也要听,不过便有些颓然,问道:“若是吴平占了岛,对骨灰……”   傅笙笑了笑:“顺子叔,一则他们未必能占得了岛去,二则就算如此又如何?难道不是活着的人更重要吗?”   顺子被傅笙拉着手臂,被傅笙温润劝解的目光看着,被傅笙一声声“顺子叔”唤着,那情与十叔说不出的相像,顺子愚鲁直愣的性子不知怎的一子便软了,他想,十哥的儿子这么说,那便应该听他的。过了几息,顺子便了头:“好罢,你是十哥的儿子,当然你说了算。”   说服了顺子,一场风波便消弭于无形。   龙靖忽然间就被完完全全地冷落了,竟没有人来理会他,之的事也仿佛都被人忘了。他看着身边的傅笙,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原本是个细的人,要不然也做不了当家,可是他对傅笙自来不存好感,意识地便觉得他不怀好意。尤当他的目光望向傅笙时看到了他和江陵紧紧相握的手,一股郁气简直无法排解。   可是他是来替他解围的。他说服了顺子。   这真的是……龙靖忍不住自嘲,却不禁又微微一转头,向江陵看去,却只见江陵的目光专注而担地看着傅笙。   龙靖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丁十叔,那是于王家有大恩的人。   这也是龙靖不能动顺子的原因之一。   众人仍未退去,听说了消息赶来的人倒是越来越多,除了在训练的人之外,几乎所有的人都聚在了这里。   只不过没过多久,王虎、谢炜和齐明经便连袂来,把傅笙请去了王家聚贤厅。   王家在王家岛经营近百年,在岛中央靠山建的宅子便十分气派,那气派不在于高大,而是阔大结实,石砌的墙沉积木厚厚做的门,进门便是练武场,然后是几十间屋子整整齐齐列作三排,此时树木生,屋屋后都是绿意逼人,虽不似陆地上的楼院,看上去也极是体面了。   丁十叔,名丁青,不知来历,只知道他识文断字,身手极好,谢炜与他年纪相近却有时称之为半师。初遇时年方十七,王当家的弟弟与王虎行海商时在吕宋因事被困,丁青为之解围,后随之到了王家岛,此定居了来。   他与龙靖的小舅王俊年相交甚笃,王俊年送妻子朱珠去京城时他不放,跟着一起护送,于常州城外遇伏,竭力护卫挚友,不支被杀。   这事龙靖自然知道,此时傅笙、江陵、龙靖、顺子等与一众王家岛首领坐在一起,听王虎与谢炜细细说来。   傅笙认真地听着,王虎说到此,叹了口气说道:“阿青实与王家有恩,他本与谢先生一起是小弟的左右手,小弟几次去岸上都是和阿青做伴,后来……”王虎的脸上露出怅然和悲意,转瞬便又收了回去,毕竟事隔多年,他温声道:“阿青在岛上当年是最受姑娘喜爱的男子,或明或暗总有人要与他说亲,他本说过到了二十五岁便会成亲,因此好些姑娘都愿等他。忽有一年他和小弟一起岸上回来,便说他已有了要成亲的人,却始终不曾说起那人是谁。想来便是你的娘亲了。”   这事龙靖却不曾听过,他不禁看向傅笙,却见傅笙情没有预料中的动容,微微一怔。   谢炜和齐明经一是谋士一是财务大总管,自是细,也看到了傅笙的情,谢炜便道:“后来便是海上连年大战,不仅是海商与海盗、海盗与海盗之间,还有便是朝廷抗倭、封锁海面,南直隶与浙江福建沿海血雨腥风,阿青无法登岸……”   江陵垂头,傅笙和她出生的那几年,汪直、许氏兄弟聚集海上,而傅笙出生一年,海商结党夜袭余姚谢宅灭门之案,令朝廷全权任命朱纨镇剿倭寇,朱纨于双屿岛大捷后便自此整饬海防严禁一切私人通商,许多海商转而投向倭寇和海盗,令战事愈加激烈。   “……几年后阿青又去过几次岸上,却只字不提去了何处,只不提嫁娶一事,直至他去世,顺子说他有十嫂。”谢炜有些抱歉地看着傅笙:“你爹与俊年感情最好,若是俊年还在,定然清楚。可是……”   傅笙面色平静,头道:“多谢各位告知内情。”   实他不关。江陵替他补充了没有说出来的话,若不是他也窥知了顺子一事的内情,迫于无奈的话,就算认出来了,傅笙实也是不想说破的吧。   江陵看向傅笙,傅笙刚好也看过来,澄澈,情却微微带着些歉意,江陵微微一笑,傅笙的歉意便消失了。   龙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傅笙与江陵身上,两人的互动在他里看得清楚不过,他硬生生地转过了头,看向顺子。   他要说话,却见傅笙也转向顺子,轻声问道:“顺子叔,你怎么会想到要把骨灰一起带走的?是谁指你的啊?他与我爹可相熟?这般好,我想去谢过他。”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有事,忘了更新,不好意思啊。 第356章 血战   拂晓前。   天色只有东极远处的海面底似有微微亮, 顶上的天空连星月都黯淡无比,白日里碧蓝的大海颜色变成了黑色,整片无边无际的大海沉浸在静寂无声的黑暗之, 只有浪涛声持久息地响着,提醒着人们这里仍然蕴含着巨大的力量,只过暂时沉寂。   王家岛两个大岛四五个小岛以及十几个极小的礁岛都在沉睡。谁也没有看到从极远处有无数只大大小小的船只隐隐绰绰地驶来, 只起了帆,风如天助,推着它们无声无息地离王家岛越来越近。   而王家岛无所知。泊在几个码的大楼船静静地沉睡着, 小岛上的岗哨本来直都守着的, 知怎的灯笼仍然亮着, 却好像什么也没看到, 沉寂无声,毫无示警之意。   船只们如鬼魅般越来越近,天色却越来越黑。黎明前本就是天黑暗的时候。   渐渐的船只靠近王家岛, 十几艘大楼船看上去极是庞大, 与王家岛停在码的十几只大楼船相比也遑多让, 它们慢慢地了半风帆,大楼船笨重, 靠近的速度便越来越慢, 却也越来越近。   走舸从大楼船上坠到海面,壳哨船出现影,渔船、鹰船、沙船等等纷纷绕过礁石往岛上而去,苍山船等型船紧随其后。   片黑暗,却仍然是静悄悄的。就算有稍许的声响, 也都被海浪声海涛声掩去了。   只是太过黑暗,虽然已经很是了解这片海域, 仍然有船只撞上了礁石,撞上的船只上的人却也闷作声,极快地海攀爬到其他船只上,或者索性见靠得远,潜水游过去。   这个时候正是人睡得沉香的时候,王家岛上片黑暗,除了哨楼,点灯火也无。黑沉沉的两座大岛横卧海面,仿佛沉睡的巨兽般。   靠近西边码的只大楼船的艏楼上,终于有个人轻轻地哼笑了声。   笑声未毕,便听到几声“哎呀”,却是实在惊讶之极才发出的声音,随后便是惨叫声。   那人迅速将目光投向发出声响的所在,因为在黑暗呆得久了,视物便有轮廓,正凝目,忽见眼前绽起极亮的火光,他的反应极快,立刻掩住声息,喝:“放炮!”却迟了步,那极亮的火光正是泊在码上、适才还是静悄悄毫无人声的大楼船上所打出的佛朗机大炮。   火光先起,炮声随之响起,虽然离得还未太近,炮火射程却是刚好,好几炮齐发,整整齐齐地落在了那人所在的大楼船上,时甲板楼栏被炸得粉碎,木片弹片四处飞溅,火光四起。   炮声却未停息,那人仓促抬,只见往两个大岛的南边东边码靠近的四艘大楼船都着了,炮火与炮声接连响起,只有跟在后的几艘大楼船因距离还太远才安然无恙。可就算这,也有五艘大楼船船破着火。   火光,那人目力甚好,便看得清楚,想绕过礁石登岸打个措及的飞舟、壳哨船、渔船、鹰船、沙船等等,有将近五分之纷纷在近海知被什么东西绊翻,时船翻人倒,如饺子般,船上的人络绎绝地都掉进了海里,紧随其后的小型船只也都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挣脱得。海冒出无数人来,持利器,见个扎个,惨叫声绝于耳。   王家岛大楼船动了起来,各种火器齐发,大炮轰隆隆声接声,在时慌乱之,来袭的其只大楼船通船着火,船上诸人纷纷跳船去,就算已经装好了炮弹也来及反击。   那人所在的大楼船了几炮,船也被打出了洞,海水漫灌进来,渐渐倾斜,只是到底船体甚大,时却也无碍安危,他极是敏捷,声声令,慌乱的船上诸人虽然仍有奔跑逃生者,慢慢地却有了秩序起来。   他们本来是有备而来,切武器都是拿在的,只是时被打乱了脚,此时被喝骂声劈而来,便拿起火铳、□□、百子铳、鸟铳、神机箭开始反击。   只是到底慌乱,及王家岛人占了先机,船上又是火光,王家岛的船上却要暗得多,明暗,这边的火器□□射过去准却远如王家岛船上射过来的,而且王家岛船上负责打前阵打火器的都是精挑细选过的,真是打个准。时稳定些许的秩序又有些乱了起来。   但是袭击的大楼船并非只有炮的几艘,后面的大楼船已经绕了过来意欲从另旁袭击。   此时王家岛面对来敌的大岛已经被半围,另座大岛停泊着的大楼船各式船只也都已经迅速驶来,大楼船援助,其他型船与小型船则是快速绕到远处,与敌的型船对战。   另有两只大楼船本是停泊在南边港,此时迅速掉,直冲敌尚未靠近礁石岛的小型战船,大楼船何等雄壮,即犁沉了敌人十几只小型战船。   又有子母舟靠近敌船只,却开战,利用船前的狼牙钉迅速与敌船相连,点燃前舱里的茅薪油麻等,驶船者登上后船藏着的小舟,转飞快离开,熊熊大火很快便吞没了两艘连在起的船只,敌船上的人得跳船。   又有火龙船船舱两侧暗设大量火器,直冲进大片敌船,火器齐发,势可。   又有联环舟,看上去是艘船,实则是两船,前截较短装了□□,后截坐人,与前截以铁环相连,子母舟,直撞敌船与敌船钉牢后占燃□□,脱开铁环,这种情况敌船上的人如果及时跳船便只能被炸伤炸死了。   杀声震天,天色渐亮。   只见礁石与海面上尸体遍布,而战仍在进行。   敌的船只来敌实上比王家岛要多得多,但这些吴平的其实多数是新招揽来的,时间过半年多,凭的是腔的穷凶极恶,如王家岛人虽然亦是凶狠却比较守秩序,大战初时又被王家岛设计,时狼狈已,竟露了些许败相。   但吴平到底人多势众,又打惯了海战,慢慢地便反应了过来,天亮之后瞧得清楚了,王家岛人的地利便那么占优势了。   战局渐渐扳平,吴平的战船虽然折损许多,但行驶在海面上的仍然有大半之多,大楼船更是多过王家岛倍。   先前被绊在礁石前的原是王家岛连在起的渔网,人则藏在礁石间渔网,然而渔网到底有限,只拦住了小部分的小型船只,从另外边进攻的船只边打边都已经靠近了岸,也已经有部分人上了岸,正与岸上的王家岛人厮杀。   双的楼船上也在肉博。   龙靖站在南边码的大楼船艏楼上看着海岸上、海面上、甲板上的拼杀,面沉如水,无平日半点吊儿朗懒洋洋的情状,他的声音冰冷:“吴平是他个人来的,有南洋西洋人起。”   作者有话要说: 请原谅我每个月月初的休息日。这场海战好难写! 第357章 血战二   “吴平既能与倭寇为伍, 如今逃到别处,自然与别处的人合谋,难道还挑人吗?想当年俞将军打得抱头鼠窜不得主动被招安, 俞将军让在梅岭练兵,练是练转头又和倭寇勾结,又一次反朝廷, 于而言什么信义什么约定都是狗屁,因算与虎谋皮也有的是办法脱。”站在龙靖旁的自然是谢炜,凝目望着海面上战况, 轻轻叹口气。   吴平练兵的确是个好, 要不是天佑大, 横空出俞大猷、戚继光等名将, 吴平怕不是迟早要成为海上巨无霸或者说是海盗王。   的部属中仍然有倭寇,以及洋人和南洋人。前几日审奸细,才知吴平与俞戚两位将军大战败后失踪, 是藏南洋, 与残部一起招揽南洋匪盗, 许以好处来攻王家岛。   至于洋人,们一直觊觎大湾, 因其是个极好的据点, 进可攻退可守,可是大湾难据,王家岛离大湾只得七八日距离,做个中转再好不过,自然愿意与吴平合伙, 也不是不知道各自都有打算,到时候且看各自本事便是。   现时的洋人并不如日后可怕, 们的火器与大差距还不大,打起来势均力敌。   只是如今只看海面其实颇为触目惊心,触目及,铺满海面的尽是敌船,大楼船二十几艘,中小型战船大大小小却有近千艘,展开在无边无际的海面上看上去也极是惊人。王家岛海船战船尽出也不过只有对方一小半而,好是好在岛上火药、火器与武器充足。   江陵和傅笙都在龙靖的这艘大楼船上,时也站在艏楼上、龙靖和谢炜后,看着海上激烈的战况。   天亮后,王家岛的中小型战船们纷纷出动,改变战法,结成兵阵,三艘为一小队,呈三角形,五队为一阵,彼护卫随时变幻,经练得熟练至极,在吴平的船队中来回冲突,获颇丰。   龙靖的这艘船与别的船不同,为头领的座船,是特别加固过的,这艘船将会在战败后载着们逃走。时楼船上有上百亲卫在拱卫着。   不会死战,也不会不战而逃。但这个度需要好好把握。   董京、何以中们在另外的楼船上各自也带着亲卫在指挥战,相对而言因为有备而来,也因为江洋对舰船的研究,王家岛的船比别的船更为坚固灵活,时人员的伤亡和战船的毁坏显比敌船很多,   但是,情况还是不容乐观。   吴平的人太多、船也太多。怕是把有的亡命徒都招揽到下。   江陵回头,岸上的战斗在天后更加激烈,王家岛上的人仗着地形熟悉,又事先做不埋伏,到现在为止还只是在海岸一两百米内战斗。   如果守不住,会有人在岛上四处点火,烧尽有屋子财物和粮水,然后坐船逃走。   坚壁清野,绝不会留下任何东给吴平。   双方都是背水一战,以战事经开始快近两个时辰,仍然不曾停歇。   龙靖说道:“开始吧。”   大楼船开动,以坚不可催的势头慢慢驶进海面战局中,船的后方跟上来十几只铁头苍山船,大楼船犁沉敌方小船,两侧炮火铳弹射击敌船,苍山船则在后方以火器收割人头。另几艘亦以同样配置加入战局。   吴平的大楼船也随而动。   前偷袭时吴平的大楼船经被炸五艘,其中两艘中炮太多整船起火,彻底毁坏半沉,另三艘也无法再动弹,船上诸人跳海的跳海,上岸的上岸,上船战斗的俱都被火器远远便打伤打死。但是们还有二十艘。而龙靖的大楼船虽然只损坏两艘,却比吴平现有的大楼船足足一半,大多仍停在码头上。   因为大楼船吃水深,除码头外是无法靠近海岸的,而几个码头都有王家岛的大楼船守着,稍一靠近炮火和鸟铳百子铳、飞天炮筒甚至火龙出水络绎不绝不要钱一样地轰击过来,虽然可以对轰,但一夫当关万夫难攻,洋人虽与吴平合,却也不大舍得毁自家的大船,便不肯靠近,只能远远地逡巡在海上,用炮火轰击海面上的王家岛战船。   吴平的大楼船倒是可以对轰,可是要等待时机,反正王家岛孤悬海外,不可能会有后援,而自己是还有后援的,如困也困死们。   最关键的是,龙靖的这些楼船上有火龙出水,这项武器比佛朗机大炮的射程还远,足有三里远,只是准头和准备时间比较长,但是再不准,对着大楼船也不能不准啊!晃晃地靠近码头,是送上去挨炮,都不用太近,二三里远便有火龙出水的火箭轰过来。   因守在码头上的龙靖的楼船,除拂晓前的偷袭外吴平的人马并不肯靠得太近,除非驶出码头。   龙靖的一声令下,的大楼船出动,另几艘见状一起驶入海中,吴平的有楼船也都动。   龙靖站在艏楼上,持□□,环视海面一箭一个,守护着苍山船的进攻,甲板各处的护卫亦同样,傅笙上也持□□依样射击。   只有江陵臂力不足,而普通的□□射程不远,她毫无用武地,龙靖和傅笙都叫她顾好自己即可。她便与谢炜站在艏楼靠后。   这一日阳光极好,万里无云,海风徐徐,虽然海面上是修罗场,大海上空却风景独好。   见龙靖停泊着的大楼船开始加入战局,吴平原本停着观望的十几艘大楼船便也一起从远处行驶而来,由慢而快,越来越近。龙靖的中小型战船虽然比吴平的,但是吴平的大楼船犁过来却并不会认错,一时间战况愈发激烈,鼓声、旗语、喝令声、哨声……响彻海面。   触目及,皆是船翻人仰、刀光火光,人人眼中见到的都是血与火、生与死。   江陵默默地站在里,看着龙靖和傅笙以及护卫们或用□□或用火器将吴平的下射翻海里,而吴平的下也毫不逊色,刀剑火器齐用,斩翻不知道多人,人人都杀红眼,偌大的海面上都经能看到血色。   忽然间她毛孔直竖,眼角余光便看到一支粗大的□□破空疾速而来,她反应极快,返便扑向□□的目标――龙靖的后背,她大力推开龙靖,随即扑倒在地,□□擦过她的头顶斜斜穿过艏楼栏杆,然后是一声惨叫,竟然射穿一个甲板上的护卫,才钉在甲板上。   江陵来不及起,又听到破空□□的声音,耳边接着听到扑通两声,龙靖和傅笙俱单膝跪地,□□透空而过,牢牢地钉在甲板上。谢炜经验丰富,矮拉过江陵。   四人张目回望,百丈外一艘大楼船正向龙靖的船驶来,艏楼上站着的几人当中有一个黑面高大的汉子双举着一把巨大的□□,时又拉满弓弦,□□继续射来。   龙靖冷笑一声,谢炜道:“吴平的左护法吴伟,力大无比。这船归调度,只怕会来撞船。”   言不虚,百丈外的船只经飞速驶来,只不过几个呼吸间,经不到八十丈,却仍未减速,吴伟的箭法目力超群,便是百丈外船速疾行下□□准头一点不差,时又抬起□□,瞄准过来。   龙靖口中呼哨一起,大楼船前方舷窗打开,只顿一顿,两道在阳光底下仍然亮的火光闪起,两枚火箭迅疾无比地射向对方船体。   然后便见对方的大楼船一顿,坚固的船体轰然破开两个大洞,大洞的位置恰巧在吃水处,因正在疾驶前行当中,船头海水高高激跃而起,倒灌而入。   龙靖的船头随即往左一斜,意欲掠过对方船。   而一顿,吴伟的□□便射歪,斜斜往上空飞去,破空声令人耳酸。与同时因为船头破两个大洞,海水倒灌,的船速也顿时慢下来。 第358章 血战三   龙靖的船往左边斜驶, 险险地只差一个船身掠过吴伟的船,船速半点未减。只是在交错的时候,双方都升起佛朗机大炮, 用炮火对轰。   佛朗机大炮和喷筒火铳的轰击、射击距离并不短,百丈以内正是最理想的距离。   但是吴伟的楼船刚受到致命的损伤,船身不稳, 就算炮□□手经过训练不免心慌,地离海岛不近,海面上战船厮杀不休, 若是楼船沉没, 他们逃生的机就小, 因炮火轰击过来未免少了许多。可是同样龙靖船上弹药虽多, 却还要应付其他船只,最重要的是他要留足远洋路上所需,因他边打边快速驶离。   大楼船打起仗来是好的, 它船体巨大沉重, 只要挨到它, 那些中型小型船只都犁沉下去,便是不硬碰, 带起的浪涛风势令普通大小的船只避之唯恐不及。而且因为船体巨大, 容纳的武器和兵士就多。   但是它的缺点一是吃水深,不能近海作战,二便是船体巨大,腾挪转动笨重不便,但是战事一起, 特是远海作战,大楼船是利器。   吴平的大楼船多过龙靖将近一倍, 就算损失了五艘,可是龙靖的楼船损失了两艘,在绝对数量上龙靖仍是输的。而随着战事扩大,龙靖原的地利优势已经渐渐消失,如今最大的优势就是人手严格听令了。   吴平能练兵,虽俞大猷戚继光两位大将军打得落花流水,可是那不能说他弱,只能说俞戚两位将军太强而已。特是戚继光戚老虎,自上战场以来从无败绩,天神一般的存在。   吴平与龙靖年前曾在梅岭附近有过一战,当时江陵隐姓埋名在龙靖的船上,那次龙靖是败走的,他损失了一艘大海船以及船上的货物,还有另一艘大楼船的严重破损。   但是现在情况又有所不同,吴平毕竟兵败才半年多,虽猜测他在南洋早就亦有经营,但时间定还短,人手亦是参差不齐,南洋与西洋船队不怎么听令是必的,而他自家的兵未经久练,远不如龙靖的,便只能以人的数量和船的数量辗压了。   龙靖的大楼船已经将吴伟的船抛在身,他沉着脸看着那艘船渐渐倾斜,困在当场无法动弹,打过来的炮火因为太远落在海面上激起巨大的浪花,心中半点没有高兴的意思。   这场仗必输。因为奸细招供,吴平还有援未到。而如今的情势战场中的人看不出来,他已经看到自己的兵马渐渐露出颓势了。   谢炜在下令修整适才炮火击中的甲板,船体则无损,虽吴伟的人尽量朝船身上轰炮,但是一则龙靖的大楼船是加固过的,炮火未能造成太大的损伤,二则对方在慌乱中准头在不行。   又过了半个时辰,龙靖船的十只铁头苍山船已经只剩下了四只。江陵眼见得敌我两只苍山船对撞,王家岛的苍山船已经撞过一次,时完好无损的敌船一撞立刻一侧船身破碎倾斜,船上的兵士俱都扑上对方的船只厮杀,脸上神情极是狰狞可怖,带着绝望和狠戾向对方挥刀,每把刀上都是血,她似乎能听到双方喉间嘶哑的吼声,竭尽全力将自己手中的刀砍到对方身上,血花在阳光下迸射。   便是惨叫声、落水声。有的便在甲板上滚成一团,齿牙啃啮对方身体,拳脚相加,皆是豁出了性命。   大楼船少作为厮杀的战场,除非到了最,现在主要对战的都是战船,而己方的战船越来越少。   谢炜突在身说道:“吴伟上了战船,正向我们驶来。”   龙靖霍回首。   战船一般能容纳的人只有十个到十个不等,因轻盈便捷,更有甚者能在海面上疾行,它的速度比大楼船要来得快得多,吴伟竟弃大船而上战船,这是要和龙靖杠上了。   毕竟龙靖是王家岛当家,吴伟如果杀了他,王家岛即刻崩溃。   龙靖冷笑一声:“疯子。”   吴伟的确是疯子一样的存在,他打仗全不顾代价,连自己的性命不顾,但是他一则力大,二则武力高强,乎不曾遇过败绩――当俞戚两位将军是例外,是吴平极为器重的手下。   吴伟却不靠近,他缀在龙靖的大楼船十丈,始终不离,巨弩在手,只管一箭一箭地射过来,一箭一人,射不中龙靖便射龙靖的护卫,他的确是高手,他的战船比大楼船矮上许多,以下射上,却能并不逊色,只不过一柱香的时间,龙靖的亲卫便已经射十人,亲卫们只得躲在船舷之下,叫他不能看到。   他的战船轻便,易于躲避转向,驾船的应该是他的心腹能手,驾船技术极是高超,龙靖船上的炮火和喷筒百子弩由下往下纷纷射向他和他的船只,竟都他避开,因吴伟的船避得技巧,龙靖船的炮与箭次击中了自家的战船。   龙靖脸色发黑,手中□□便与他对射,但是还是战船灵活的原因,龙靖的十箭大约只能射中对船五箭,却只射杀了一人而已。   吴伟纵声大笑,盖过了海面上的惨呼厮杀声,十丈外能听得清清楚楚:“龙靖!今便是的期!”手中□□连射,竟似足下战船并不曾在划动一般,箭头极准。   江陵和谢炜早已经伏身二层艏楼,只剩下龙靖和傅笙立在三层之顶,少了他们两人腾挪间甚快,两人俱默不作声,闪避之间手中□□不断,龙靖与吴伟对射,傅笙则只射吴平其他战船上的人,他亦极准,救下不少王家岛与吴平手下缠斗间遇险的人,若是敌船要与己方战船对撞,他便射其帆杆和舵手,使其失去方向。   大楼船高大,二层艏楼乎便能看到海面上所有的战况,江陵张目四顾,一颗心不断下沉,标志着王家岛的船只越来越少,有艘大楼船已经敌方大船围困,接舷而战,而且多是王家岛的楼船上攻入,便是远远望去可以看得到甲板上厮杀极是激烈。   忽听一声巨响,江陵和谢炜闻声望去,只见王家岛的一艘大楼船从船内爆炸,火光中夹杂着船体的碎板冲天而起,还有炸飞的许多人在空中挣扎狂呼。   谢炜面色沉痛,低声道:“佛朗机大炮膛内炸开了,填充的□□太多太快,炮膛太烫了。”之所以这么快,便是因为对方船多火力猛,来不及。   随便见敌船的大炮轰击在爆炸的船上,大楼船上火光烈烈,爆炸声一声接一声地响起,那是船上的□□弹药遇火爆炸,如摧枯拉朽般延绵不断,只不过瞬整艘船便全都着了火,船上的人只好弃船跳海。可是跳到海中的人其是九一生,因为四周到处是敌船,而且下沉的大楼船带动海流,要游到海岛上乎如登天一般。   江陵看着那艘船的方向,那是董京的船。   她的眼中有些模糊。   谢炜沉默了一儿,忽说道:“人之生,和蝼蚁无甚差,十载都是一般。”   江陵闭了闭眼,她知道有多事她是无能为力的,比如这一场海战,她甚至连厮杀都不能够。   谢炜是智囊,他不善战,江陵是托庇者,她只能做好一个保护的角色。   就如同雪上加霜一样,随着董京的大楼船烧得烈火熊熊,王家岛的人和船越来越少,他们又听到了吴平在大楼船上未加入战局的人集体欢呼。   战局已经进行了四个时辰了,午的阳光极是强烈,艏楼顶上的龙靖和傅笙听到欢呼并不敢松懈半分,江陵和谢炜却看到极远处又有一大片船只驶来。   吴平的援来了。 第359章 血战四   谢炜中暗叫不好, 细作曾说吴平的后援因为路程的原因,估计次日到达,龙靖等人便商议好到了天黑停战时大家便乘大楼船撤走, 可是这才过去了四个多时辰!午后的天色极是明亮,战局还行,如何逃?   江陵也想到了此处, 王家岛的船和人都远少于吴平,吴平再来后援,不撤是一个死字。   她和谢炜相视一眼, 王家岛是不可能有后援的, 江洋远航行商只带走六艘大楼船, 虽然船坚炮利, 但于此时不过杯水车薪,远处这一大片船只数量极多,怎么也不可能是江洋的船。   江陵下一时冰凉一时火热, 她仰头看着头顶的船板, 上面是龙靖和傅笙与敌寇搏战, 吴伟的船上并不止吴伟一人。若是只有吴伟一只船倒也罢了,集中火力轰击, 吴伟手下的船技再高, 也躲避不及,但是楼船四周大多是吴平的战船,火力不可能不顾。   谢炜撮唇忽而发出声短啸,过得片刻便龙靖飞快掠下艏楼,随即便龙靖伏船舷边上不断射出□□, 掩护着傅笙也从艏楼上纵跃而下。此时艏楼上已无人,吴伟的□□便失去了目标, 但同时龙靖和傅笙也失去了致高点,一时之王家岛的战船只有甲板上的护卫掩护,被绞杀的速度便加快了。   谢炜让江陵仍然躲艏楼二层角落,自己凑机跳到甲板龙靖身旁,急促地说道:“吴平后援已到,不能再打了,加快速度离开!”   龙靖何尝不知情况紧急,他将袖中尖哨放到嘴里,极尖利的哨声急促地响了声,乎穿破苍穹,所有尚存的王家岛船只俱都一顿,随后再无顾忌,所有的大楼船加速,所有的战船转头,一种万夫莫敌的姿态只顾埋头往西北而去。海岛上肉搏战斗的王家岛人如潮水一般后撤,岛上四处突然便起了火,处处火光冲天。   西北方向是大湾,此时顺风顺水,拉直了风帆便是借风借水,速度将极快。   但是吴伟连续十箭,竟将龙靖大楼船上的风帆杆子射断了两根,大楼船的帆杆何等之粗,竟也能被他射断,虽然是□□所射,但这份准头不能小瞧,且他是仰射,根本无人能够阻挡,龙靖眼角余光扫过,胸中勃然而起怒意。   其余艘大楼船已横冲直撞犁沉了好十艘吴平的中小型战船,但有的被卡了中,有的被吴平的大船悍然对撞,船破人惊,有的仍左冲右突。   吴平竟大楼船相撞,这是死了要将王家岛一网打尽。   一时之只海上船只纷纷互撞互辗,人如饺子般落水。   龙靖怒极,他不管不顾直身而起,手中□□连珠而射,吴伟大笑,喝道:“龙靖你今日必死!”亦是连珠射箭。   脚下的这艘楼船只能靠人力摇橹,速度便比其他艘慢上许多,既是如此,大家也沉下来,傅笙也不再朝其他敌船射箭,走到架甲板一侧的巨弩前,只看了眼,便推开□□手自己站了巨弩后,上箭、瞄准,自楼船向下射击本占了优势,此时粗大的□□似是长了眼睛一般,迅速而准确无误地射中了吴伟所的苍山战船甲板,转帆的舵手之一场毙命,苍山船便顿了一顿,小小地海上转了转,但是马上又有舵手替上。   第二支巨箭随之又到,这次趁苍山船停顿,一箭便射中了风帆杆,苍山船的风帆只得两帆两杆,不如大楼船有六杆,射断了一根便再也升不起帆,吴伟的战船终于慢了下来,虽然仍是灵活,却再不比之前。   吴伟看也没看,仍然只顾射箭,只是船既不灵活了,自身便成了易打中的标靶,只听得龙靖一声闷哼,右肩被□□狠狠擦过,血流披身,与此同时,吴伟身子一晃,却也左肩中了一箭。   两人俱都狠辣,□□仍架肩上,傅笙看了谢炜一眼,谢炜瞬领了傅笙的意思,大声喝令:“升帆!”   傅笙操控的巨弩又射出巨箭,这次把吴伟船上的舵手和箭手连胸穿成一串,巨箭脱弩的同时,龙靖手中□□再次射出,正中吴伟的另一只肩膀,吴伟的笑声停止,厉吼一声,却再也无力拿起□□。   龙靖和傅笙同时再次射出手中□□,吴伟被身边腹迅速扑倒,两支□□险之又险从他们头顶擦过,若是晚得一刻,吴伟必然中箭。   龙靖探头俯视,□□对准战船上伏着的吴伟,一箭射出,却被吴伟翻身躲过,吴伟的战船开始驶离,船上其余的箭手纷纷朝龙靖和傅笙射箭,两人躲避之眼睁睁看着吴伟的战船驶远,然后便他的战船上忽然升起一支火红的烟花,那烟花直冲天际,便是阳光灿烂的午后也清晰可辨。   此时,吴平的后援船队已到达战场,铺天盖地一般摧枯拉朽地疾驶而来,他们呈包抄的状态从左右而来,加上前方吴平原有的战船,一时王家岛前后左右十里海面上俱有战船分布,楼船也增至了三四十艘。   这是辗压式的数量,而王家岛于此便被围住,本来已逃到海岛西面的王家岛大楼船迎面便是吴平增援的艘大楼船和十艘战船。便是对撞,一艘撞一艘,龙靖的船也只有十艘不到而已。   任谁也没有想到,仅仅半,吴平竟然集结了这么多的船。   龙靖的楼船上残余的四个帆杆升帆的过程中射死一个换一个,竟然换了四个升帆手才将风帆升起,然后加快了速度逃离,然而终于还是迟了。   佛朗机大炮的炮弹射落了龙靖这艘船的甲板和船身上,船身避得及时,只擦了边,然而甲板上却不得幸免,眼得残肢和碎板被炸上半空,楼船却未停顿,继续前行,然而围上来的战船炮、箭不绝。距龙靖的大楼船最近的的一艘吴平的大海船已距离不到二里,箭手铳手俱朝着他们射来,虽然没有火龙出水,佛朗机大炮喷筒等等早已备着,只等距离一到便要开火,而远处还有大楼船驶来。   极目望去,但凡王家岛的大楼船俱都被吴平二对一,再辅许多战船围困,渐围渐紧。而龙靖的这艘大楼船则足足有四艘大楼船远近不一直驶而来。   吴伟的火红烟花正是信号,告知他们这艘船上有龙靖。杀了龙靖,王家岛人涣散,再无可继承之人。   龙靖一边指挥一边下明白,这艘船无论如何逃不出去了,它四周的战船和将要到来的四艘大楼船的围攻下而沉没。   那日傅笙哄着顺子说出了劝说他带走骨灰的两人,正是龙靖手下资格不浅的老人,他们决定背叛的原因很简单:知道吴平的实力,知道吴平纠集了哪人马,知道王家岛很难抵抗。   人老了,有的不怕死,有的却变得怕死,只要吴平潜龙靖岛上的细作一挑唆,便惊肉跳了。细作只有三人,加上这两个老人,一共五个人,这也是吴平布置匆忙的缘故了。严审之下,他们倒也光棍,说出了乎所有知道的事情――海盗嘛,这家不做做那家,哪里来的这许多忠贞。   龙靖他们知道了吴平有多少人马,什么时候袭击,后援因为路程和船只的原因晚到近一天。于是他们商议之下便行了布置:沿海礁岛的必之路的海下拉上了网,人手先伏礁岛上,等到敌船驶近了便悄声入海埋伏;泊个码头的大楼船半夜做好准备伏击偷袭的敌船;小岛上的岗哨悄悄灯火示警后便装作不察。海岛上所有的房子田地都泼上了油、所有的人都埋伏海岸边上,等敌人登岸便上前战斗,边战边撤,纵火之后跳上掩另一侧隐蔽湾口的船上逃走。   这已是王家岛能做到的最大的努力了。   然后便是战斗,按照龙靖和谢炜的计算,算再惨烈,但是王家岛□□弹箭充足,支撑一天是可的,到了夜双方算不停战也要休息,便趁此时沿着熟悉的洋流和风向逃走。   可是吴平的后援提前到了。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如人所算,也许吴平本来便做了两手准备,也许吴平的运气特好,后援了最短的时集结成功出发。   龙靖只微微一分神,便集中全部精力指挥作战。   江陵此惨状,也明白了目前的处境,她看向傅笙,傅笙已靠近她身旁,察觉到她的目光手上□□不停,说道:“跟紧我。”接下去可能要近战,江陵武力虽然还行,但毕竟是没有专练过的。龙靖本来还是想派阿松阿成他们四人来保护江陵,江陵拒绝了,他们本来是为了保护王家岛而回来的,而且武力超群,可一百,怎么能够还是来保护她?   龙靖她拒绝便也不再客气,反正她自己的船上,自己的船是最安全的。因此阿松阿成他们便被分派其他的船上,也不知情况如何。   江陵里很平静,对于生死之,她历得太多,虽然没有人不不想活下去,可是,死亡,也未必可怕到哪里去。   只是,始终是她连累了傅笙,可是现这个时候她不想再说对不起,她知道他也不想听,那便,这样一起吧。   和傅笙同生共死,她很愿意。   四艘大楼船已追得越来越近,距离最近的敌船快要靠近时,龙靖一声令下:“全部停下!”   号令哨声传下。风帆转向与风平齐,橹手停下船橹抽出腰刀齐齐往五层甲板跑去,大楼船停了下来。   而吴平的大海船却并未停下,仍然直冲而至,两艘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江陵和傅笙抓紧了船舷。   两艘大楼船片刻后相撞,发出巨响。船身俱都剧烈倾斜摇摆,互相撞击之处船舷破碎,船身毁损,人人站立不稳。   龙靖船上的人是做好准备的,船仍剧烈晃动,龙靖率身后的护卫踩上接舷处,纵跃而过,直奔吴平的大楼船甲板。   近战!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要抢年货,好麻烦啊。   明天可能有更新,但最大的可能是后天。 第360章 参见   若是龙靖等人仍停留在自的楼船上以炮火箭弩火铳等火器武器攻击敌船, 那结果就是被围攻、后最终坐以待毙――方四艘楼船,就算装备都不如龙靖的,以多少也活活耗死了他, 更何况还有这许多中型战船围着龙靖的船。   唯一的办法就是接舷作战。就算仍是以寡敌众,但上了敌人的船以力相搏,至少可以多杀许多人, 而且趁乱也能逃几个人。   龙靖已经将老弱病残都送了,岛上留下的都是能战的精英,能在他船上的更是翘楚, 他率众踏过船舷跃到敌船上, 便如虎入羊群, 整群人所过之处如滚滚长龙翻卷而去, 促手不及之下吴平这艘船上的人都有些着慌。虽很快便在指挥之下镇定下来举起手中的火器武器抗战斗,但是,一则长途而来, 二则到底不如龙靖所领的人, 因为知道背水一战没有退路, 狠戾凶残的气势如长虹贯日,斩杀敌人那是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血赚。   杀声震天。   攻击龙靖楼船的炮火慢慢地少了, 战船团团围着, 不再浪费弹药,远处的楼船渐驶渐近,见得龙靖杀入敌船之后生还可能极,就算能生还也断断驶不了这座船,那便是战利品了。造一艘楼船价格非比寻常, 能最的保留便不去损坏了。   江陵和傅笙看着船上几乎所有的人都上了敌船,相视一, 尾随着也跃过了船舷加入战团。   傅笙低声吩咐道:“别离开我身边。”江陵点头,两人背靠背,俱都拔出长刀,朝着围过来的敌人砍杀过去。   这与前不同,前与锦衣卫打,与景王的人打,方都是身手不凡的,江陵打起来未免吃力之极,但是这船上的人虽力些,如那般身手好的却是凤毛麟角,只会些粗浅功夫罢了,江陵到底练了这许多年,虽并非自幼苦练出来的,付他们却也并不显困难。怕的却是敌人太多,力竭。   傅笙暂时没有这样的担,他只需要护住江陵,时时注意江陵那边,砍杀起人来很是轻松。   吴平的这艘船凌晨便到了,因离得近自是和王家岛的船战过的,人数与龙靖的便差不离,但气势相差极,两刻钟后竟被杀了一半,尸首有的落海,有的在甲板上,而龙靖的人手伤亡却极少。   驰援而来的另三艘楼船早已抵达,但炮火也好、铳弹火筒也好,人□□差在一起根本没有办法打。加入接舷战么?怕是有不少是送人头去,可是不上也不。   艏楼上的各船首领彼以旗语商议片刻,船只靠近,每艘船都派出了人,各自相连的船头、船尾、船身纷纷纵跃而入,与龙靖的人战一团。   龙靖这边顿时压力巨增,每人都只顾埋头打砍人,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砍、斩、杀、刺都几乎了机械动作,但是方只有这些人,而敌方却是源源不断,人并非机器,半个时辰后已经有人脱力,而脱力之后的结果便是被一刀削去了人头或者砍下了船舷翻入海里。   甲板上是鲜血、残肢、尸首和垂死的人,已经找不到可以不沾鞋底的地方,一脚踩过去,粘腻浓渍,累极的人拔也拔不出脚来。   江陵已经很累,半个多时辰不停地挥刀,她已经麻木了,天空是什么样的海是什么样的,敌船在哪里王家岛的人在哪里……都不知道,她只是条件反射地看到敌人便挥刀砍去,身上衣裳、脸上是鲜血,鼻中所闻也是血腥,扑天盖地的血腥味。可是在傅笙的努力保护下她只受了几处伤,傅笙却是中了好几刀,好在都不是要害。他们始终背靠着背,咬着牙,砍、杀。   他们累了,可是吴平那三艘楼船上还有一半的人正在观战,甲板上不能站太多的人,见有缝隙便派了人手源源不断地跳过来,这是人群的车轮战,直到他们战死为止。   已经看不到龙靖在哪里了,江陵牢牢地记得他说的话:“上了吴平的船,往船尾左侧,跳海。会有伪装吴平人手的船在那里,看到海里哪几艘船底下有铁链垂挂的便是。”这是龙靖和谢炜等人在战前便安排好的,以防万一,王家岛战船上的人会趁混乱摸上吴平的战船,后占为有,吴平的战船太多,人与人之间也未必都认识,混在其中找机会逃并不会很难。   尸首船舷翻下海的很多,她和傅笙不是龙靖,吴平的人不会盯着他们,只要跳下去就会有生路。   但是龙靖呢?他怎么逃?   江陵和傅笙抬头张望了几,甲板上的人战一团,龙靖的人看上去已经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尽都受伤,跟着龙靖这艘船上都是精锐,但是其他的船上并不是,只怕情况更惨。   他们已经快要到船尾的左舷,右舷隔了一段距离停着吴平的其中一艘楼船,有兵士在靠近的甲板上集合准备沿着架好的船板跳过来参战。其他的中型战船已经避开了一段距离。   傅笙一刀横削过去,削去了敌人的半只手臂,在敌人的惨嚎声中侧头背后的江陵低声道:“找机会跳下去。”   江陵道:“能看到龙靖吗?”   傅笙答道:“先跳,我去找他。”话音才落,两个敌人迎面挥刀过来,看他们神完气足的样子便是刚刚加入战事的,傅笙的手紧了紧刀把,刀锋相撞发出渗人的声音,劈出一溜火花,傅笙不等刀势用老,横挑,顺势往左一挥,另一人的刀刚好劈过来,却是半只手掌送到了傅笙挥过去的刀下,傅笙也不眨,抽回长刀,前一人刀下空用力过猛往前踉跄了一步,还没反应过来,傅笙一刀便刺进了他的腹中。   他马上抽出刀,见自左侧无人,往右一转,挡下了江陵那边的敌人,江陵随之往右转动,面便只有一个敌人。她的袖弩还留了几支没用,虽累,却咬着牙闪躲着,只用刀刺而尽量避免以力敌力。   很累,很累,手上越来越没有力气,江陵只凭着一口气,绝不放松。   但是很不幸,他们离船尾越来越近,虽在左舷,而那艘停在右舷不远处的楼船上有人注意到了傅笙――他的刀法太好了。   楼船上响起了一个宏亮的声音吼道:“们多几个人去攻那两个子!”   几乎是一瞬间,江陵和傅笙被八九个人围住,刀剑齐下。傅笙处乱不惊,长刀挥处,架住了半的刀剑,江陵的袖弩再也不能藏着,她抬手挥刀,同时袖弩射向近处的几人。   与同时听到船的另一头有嘈乱的声音,龙靖的声音响了起来:“都给我住手!吴平!这是的腹爱将罢?!”   所有的人都静了一静,一个中年男人慢条斯理的声音回答道:“这么不巧,那就留下,其他人可以。”   龙靖哈哈笑道:“当是一起,觉得我是傻的吗?”   吴平的声音不动声色:“不。”后他又道:“若是杀了他,就一个也不能,让手下一起陪葬吧。”   忽之间,龙靖一声怒喝,吴平的声音拔高,似是怒意十足:“杀!”   吴平的四艘船上所有的人都往龙靖等人所在的船上涌来。   江陵的袖弩射死射伤了几个人,而她已经力竭,傅笙左支右绌,敌人一刀砍向江陵,傅笙角余光看到,力挡开三人齐攻的刀剑,转身扑在江陵身上,借力一转,那一刀便削去了傅笙左臂一片肉。   傅笙的血一下子便喷涌而出,江陵的前是一片血红。她悲愤交加,一腔子余气令她霍站起,右手长刀力劈出,生生劈去了一人的头颅,那股子气势令围攻的几人一怔,不禁微微停了攻势。   傅笙忙道:“不是要害。”   两人重又背靠着背,手持长刀准备再次战斗。   而忽之间,那几人竟不再出手,纷纷愕后退了几步。江陵要省下气力,只站在原地紧紧盯着他们,耳边却听到了背后有极的骚动和呐喊声。   炮火声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远方响起来,密集而巨,竟似海是个无边无际的爆竹仓库,而这仓库里的许许多多的爆竹不知被谁点燃,部炸了开来,而身在仓库其中的人们,甚么其他的声音都再听不到,只有连绵不断的炮声、炮声、炮声……以及面那几人惊惧的表情。   江陵是背着的,可是也感觉到了背后的傅笙直了直身子,她不明所以,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她怕敌人偷袭,半点也不敢放松警惕,仍是紧紧盯着面几人。   那几人却再也看不见他们,抬头望着江陵背后的远处,惊惧之色愈发浓郁,在面面相觑之后,竟不顾前的江陵两人,回过头去看向身后吴平的楼船。   炮火声仍在响,越来越近,江陵终于忍不住,微微侧头,傅笙似乎感觉到她的动作,迅速带着她掉了个方向,后江陵就看到了他们所看到的景象。   无边无际的海面上,南边、西边极远处驶过来无数艘海船,近的已经到了几百丈,远的还在天边一般,连绵不断,一艘接一艘地疾速驶过来,铺陈了整个海面。   他们的帆是蓝色的,几乎与蓝天碧海混一色,极是壮观。吴平的船已经极多,多到几乎可以围住王家岛的一半,而现在驶来的船更多更,竟南面到西面隐隐将吴平的船只都包围了起来。   是包围,而且是炮火交加的包围。他们的船上有无数的火炮密集而毫不停顿地轰射着海面上吴平的船只,而且准头极好,吴平的的战船和停在远处的楼船接二连三被击中,那炮似乎特别响火力和破坏力特别强,型战船只需一炮便船翻人亡,中型战船在密集的三四炮之下也不能幸存。   密集的炮火声之响连被击中的人的惨叫声都听不到半点。   那样的海船在海面上肆无忌惮地驶过来,竟毫不停顿,所有的船只都不能阻挡们悍的突进,中战船在们面前便如朽木拼就的破船一般,完不在们的里,横冲直撞地撞过去辗过去,一边犁沉,一边撞翻,摧枯拉朽,悍勇无敌。   而这样的海船无边无际,不断地极远处飞一般地驶过来。吴平的无数战船在们面前竟完没有抵抗的能力。   他们一边包围一边驶,把包围圈慢慢缩。在绝的武力面前,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只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吴平的船只已经只剩下了一半,江陵只觉得身边所有的人似乎惊骇地都静止了。   海船们忽使出旗语,炮火慢慢停止,一个巨的声音响起来,用的却是江陵听不懂的语言,这是其中一艘船上上千人的齐声喊话,重复的几句话说了几遍,又换了另一种语言又重复说了几遍,于是吴平剩下的楼船、战船顿了一顿,忽便有一半纷纷飞快地掉头往东边驶去。   海面上顿时出现了奇诡的画面,无数挂着蓝色巨帆的海船由南及西半围着无数的中型船只和几十艘楼船,而这些船只都在转向朝东边留下的空档飞逃而去。   江陵张目四望,那些原本围着王家岛船只进攻的吴平的楼船和战船也都在动,正在围攻自所在船只的三艘楼船也不再有人跳过来,船上的人有的惊慌失措有的木有的正在商议什么,离船头最近的那艘楼船上站着的一个中年男人咬着牙,望向那些海船。   因为炮火停了下来,她的耳边便听到好些人在或低声或惊恐地说着:“‘王’字船队”“这是‘王’字船队”……   江陵听到船尾这艘船上有人又惊又怒:“只要不招惹他们,‘王’字船队来不管闲事,这到底是为什么?”   没有人再动手,包括江陵所在的这艘船上所有的人。   因为她又听到了那上千人的喊话,这次用的是官话:“住手!否则格杀勿论!”   在太过悬殊的武力威胁面前,除了服软再无他法。   多数蓝帆的海船的进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只有二十几艘各个方向仍是飞快地朝着被围着的王家岛船只驶去,向自驶来的最近的几艘已经近到了百丈以内,却仍未减速,越来越近。吴平的战船们纷纷避让,避让不及的便被炮火击中或者直接撞沉。   江陵仰头望过去,发现蓝帆的海船竟比最最高的楼船还要高。   而她看到了几百丈一艘并没有那么高、和自家楼船差不多的楼船在到处横冲直撞,似乎慌乱无措,突之间又放起了一支紫色的烟花。   只不过一瞬之间,江陵看到了自所在的这艘船上也窜出了一支紫色烟花。后她循着烟花施放之处看过去,便看到了在船头的龙靖,他被几个护卫围着,脚边卧着一具衣着讲究的尸首。   那艘燃放烟花的楼船和另几艘海船马上转向,直奔龙靖这边而来。   江陵再张望了一下,发现那个中年男人已经不见踪影。三艘围着方的楼船开始转向,而被留在自所在船上的敌人都惊恐万状,有的自知绝望,便重新挥起刀来砍向龙靖的手下,一时之间不及提防的龙靖的人纷纷中刀。   围着江陵和傅笙的几人有的转身要跳海,有的持刀扑了过来,这是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江陵却怔怔地没有反应,她望着那艘燃放紫色烟花的楼船越驶越近,那站在艏楼上焦急万状的人。   是江洋。   哥哥来了。   江洋也早已看到了她。两艘船相距只有十丈了,江洋见着江陵面的敌人挥刀,而江陵怔怔地望着自,下急怒交加,再也顾不得,艏楼上飞身跃起,在船栏上借力一点,扑向江陵所在的船上。与同时手中袖弩射出,正中挥刀者的胸口。而那一刀被傅笙转身及时挡住。   挥刀的敌人倒地,江洋也落在甲板上,他的身后连续不断地有护卫跳过来,持刀与敌人打斗起来。   龙靖的人精神振,敌人本来残存几分斗志而已,在方的强援面前惨叫不绝,连连后退。   这些江陵都没有去看,江洋也没有去看,他有手下,不必自动手,疾步朝江陵奔去。   江陵和傅笙周围的敌人只剩下了三人,傅笙一刀刺中一人,江洋暴怒之下拔刀挥过,将另两人齐腰斩断,后扔刀在地,几步上前拉住江陵。   江陵浑身是血,连头发上都是血,已经凝了块。她看着江洋如天神般天而降到面前,泪水忽便蒙上了中。   江洋翼翼地摸了摸她的头和肩背手臂,低声问:“有没有受伤?”   江陵摇摇头,再也忍不住,扑进江洋的怀中,叫道:“哥哥!”   江洋紧紧地抱着她,中也浮起了泪光,中又痛又伤,他在苏门答腊知道吴平攻打王家岛后,又知道吴平集结了上千艘船,他是知道王家岛的兵力的,这一路惊胆战,几乎绝望。到了王家岛附近又看到这一片修罗场,当真是前发黑,一颗几乎跳出了腔子,恐惧害怕之极。   幸好,幸好,老天还是讲良的,没有教他失去妹妹。   江陵在他怀中听着他急剧跳动的脏,过了许久,方他怀中钻出来,抬便撞见了龙靖的目光。   龙靖和谢炜也是身累累伤痕,一身的血,有自的也有敌人的。围着自的船都已经不见了,海面上除了无数的残船木板死尸,便是数不清的蓝帆海船,她看向东边,几十艘蓝帆海船正扬帆飞驶而去。其他的王家岛的楼船有的破损不堪,有的中炮着火将沉,但是边上也都停着蓝帆海船,再不见吴平的那些船只。   她转过头来,除了江洋的楼船,有一艘极其高的海船也停在一边,那艘海船的艏楼极高,有一个人一直望着这边。而这艘海船的旁边是另十几艘海船,排到远处。   江陵仰起头,向那人望回去。   江洋见状,便她和龙靖、谢炜说道:“这便是‘王’字船队的当家船。”   龙靖仰头抱拳,朗声说道:“多谢当家相助,恩德,容龙靖日后报答!”   那人仍是看着他们,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们,后他微微一笑,伸出手掌往下一挥。   龙靖诸人便看到那艘极的海船上所有的人部跪了下来,后听到他们足足上千人齐声吼道:“参见姐!”   吼声方息,另一艘船上即刻接上去,又是上千人齐声吼:“参见姐!”   紧接着又是另一艘船上的上千人吼道:“参见姐!”   …………   如一艘一艘海船如接力一般,由近及远,吼声连绵不断,震耳欲聋,一次一次响彻天地。   “参见姐!”   “参见姐!”   …………   在一声一声不断的“参见姐”的吼声中,在龙靖等人的愕之间,那人飞快地下了艏楼,早有船板架在两艘船之间,他疾步过船板,近他们。   他朝江陵伸出手,微笑着,江陵毫不犹豫地把手放到他的掌,他拉住江陵的手,在震耳欲聋的吼声间隙中,低声唤道:“姐儿。”   江陵含泪望着他,张了张嘴,他的中也浮起泪花,嘴角却是弯起的,他又唤了一声:“囡囡。”   江陵的一滴泪角落下,她清晰地唤道:“伯伯。”   江陵上了艏楼,一身血衣的她站在最高的艏楼之上,夕阳如火,映得她的血衣如火,傅笙仰头望过去,只觉得她如涅的凤凰般浴火而立,令人眩目。   无数的海船渐渐驶近,旗手挥起旗语,江家伯站在她身边慢慢地说道:“江家历代家都要经过三年航海方能继任总船,江陵虽未航海,却几次浴血奋战,鲜血便是她更好的证明。江家的人,没有一根骨头是软的。”他的声音极响,附近的几艘船听得清清楚楚。而远处的船则通过旗语听懂。   须臾之后。   无数的海船上爆发出巨的吼声,震彻天地之间:   “参见姐!参见总船!”   作者有话要说: 码到现在。因为吃瓜。   大长章哦。 第361章 王字   “江家做海上生意, 是从头算起,已经足足八十年。”江老太爷的声音响在江陵耳边。   他的声音苍老而空茫,仿佛带着时间的音, 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说道:“我的祖父, 也就是你的曾曾祖父,他是个奇才,年仅十出头便接下重任造船出海, 去做海上生意, 短短几年间便累积许多银钱, 从此造船买船行商天下, 无往而不利。当然,也有贵人相助的原因。”   江陵静静地听着,江老太爷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像是自言自语像是心中难过:“他原本是个进士, 虽然家境贫寒, 却很有天分,且任侠天下, 友人极多, 若不是……若不是……咱们家也是个官宦之家呢,何至于……,当然谁知道会不会出其他事情?我也是糊涂了。”他转而失笑,低头看了一眼坐在膝下的孙女,笑道:“若是你阿爹还在, 他只会说,任何东西, 功名也罢、钱财也罢,不都是器具,帮助自己达到目标的器具罢了。你阿爹当真是最像你曾曾祖父的人,便是你曾祖父也说,性格也像,品格也像,长得也像。”   江陵见他虽然含笑,语气之中多有难过,自然是因为想起了江宣,不禁安慰他:“从前你们都说我像我曾祖父,就是您的阿爹对不对?”   江老太爷失笑:“对啊,一个模子里出来似的。你的曾祖父,跟随你曾曾祖父也即我的祖父长年在海上奔走,家中全靠我的祖母和叔叔支撑。囡囡,你还记不记得你有个伯父?”   江陵当然记得,她对幼时的记忆极是清楚,那是因为七岁家破人亡,她只能靠着不停的忆不停的重复强化,去尽力记住所有的人和事。那是她的家人她的至亲,若是连她都忘了他们,这世上还会有谁记得?有谁为他们讨个公道?   她的亲戚非常的少,记忆中最鲜明的唯有这位伯父,她唤他“大伯伯”,大伯伯对她极好,每隔一阵子便会来家,每次来家都会带许多新鲜的小吃食给她,最嫩的藕带、最甜的菱角、最香的小红薯烤起来甜香喷鼻、最鲜甜的豌豆……她曾经闹着阿爹带她去乡下伯父家玩,像伯父讲的一样坐着大脚盆亲自去采菱角、去挖红薯、去采野果子吃。阿爹总是哄着说好好好,伯父也说好好好,然后相视而笑,却从来也没有真的带她去过一次。阿爹从来没有对她食言失信,只有这件事。   江老太爷微笑:“他便是我叔叔唯一的孙子,自幼与你阿爹一起长大,按照约定,海上生意便是由他掌管。江家出事的时候,他正在海上。”   江老太爷凝目看着江陵:“你可知咱们家的海上生意有多大?海上船队有多少?便是当年郑大人下西洋,所带的船只怕也不及咱们的船只和人数。”   江陵震惊抬头,电光石火之间,在那个时候她脑海中一切都明晰无比。   为什么景王夺江家,夺不成便杀了她全家;为什么她去南京杀孙晋,孙晋的惊愕,字字句句她都记得却不明其意。   她记得孙晋死前看着她,喃喃地说道:“挖地三尺?挖地三尺做什么?不对,你……你竟然并不知道……你们江家,你们江家……”他的震惊落在江陵眼里,江陵第一次心中生疑,江家的秘密可能并不是巨富所藏之地,然后她听孙晋问她:“你父亲难道什么也没有留给你?”   她逼问他,孙晋却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原来如此!   郑大人下西洋,巨船无数,大大小小船只无数,在好几个港口休整和准备。   而江家,有更多的船,那就意味着有数不清的财富。   江陵终于全都明白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江家虽说不算富可敌国,却实在拥有太多财富,便连王爷都不禁觊觎。   “囡囡,若是有机会,去找你大伯伯。”江老太爷低声道,“他来找过咱们。义庄的骨殖是他取走的,那个时候我和你阿嬷躲在密室里并没有出来,只相差两个月。不就算我们出来了也是躲去了乡下,他甚么时候来甚么时候走也不会晓得。”   江陵知道,就算江大伯再来,也一样不可能找到他们,一则所有人都认为江家灭了门,则江老太爷已经时时犯糊涂。   江老太爷重复道:“是他取走的,也是他安葬的,我那时候犯糊涂的时间不是很多,找了个清健的日子去了祖坟那里看到了。”   江陵猛然想起来:“阿爷,咱们家的祖坟到底在哪里?”   江老太爷看着她,许久,酸涩欲笑,他摸了摸江陵的头顶,低低地说道:“囡囡,这便是我们家最大的秘密了。咱们的祖上不姓江。”   “伯父既然尚在,那么姐儿自然已经知道一切。”江大伯江业低头看着身旁的少女,少女看上去纤纤弱质,洗净了血污换上了新衣,整个人秀拔如青竹,美貌之中蕴着英气,镇定、冷静,有着这个年龄的少女不相称的气势。   他暗暗点头,忍不住岔开了题:“你当真和我伯祖父相像到了极处。”江业与江宣的祖父是亲兄弟,那么江陵的曾祖父自然就是江业的伯祖父了。   江陵和江业坐在大海船的层艏楼里,只有他们两人,艏楼一边是大海,另三边所有的护卫都离得足有三丈。大海船极大,三层的艏楼也就宽阔,第二层便是一个宽大的房间,穿过窗户既能居临下把海面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开阔透气。   他们能看到海面上许多人包括“王”字船队的人一起在忙着打扫战场,也能看到不远处的王家岛也在收拾残局,屋子大多都被烧坏了,有的全塌了,田地也都毁了,可是大家却很兴,稍稍吃了东西,便趁着天还未黑开始热火朝天地收拾。   江陵已经梳洗完毕,等着其他海船上的船主们前来厮见。江业说:“趁此机会都见上一见,免得自家人不识自家人。不我让他们先去帮忙王家岛的人,且等一等。”他探询地看江陵,江陵自然无有不是。   至于还有几十艘往东边而去的大海船还未回来,适才“王”字船队上千人不同语言的喊意思自然是让那些与吴平勾结的南洋和西洋人从东边离开,便可以既往不咎,那些人素来是欺软怕硬的,看见这么多铺天盖地的炮火,自家的船那可是宝贵得很,眼见得鸡飞蛋打还送命,自然忙不迭得逃走了。   江业刚才解释的时候是这样说的:“我看其中还有吴平的船也跟着一起逃走了,那可不成,吴平的船可不能逃走,追上去打。至于混在一起分不大清的那就自求多福吧。”他说得慢条斯理,江陵听着解气得紧,心下更是喜欢这位大伯父了。   “你知道咱们的船队为何称作‘王’字船队么?”江业笑着说。 第362章 有家   江陵知道, 祖父已经跟她说过了,江家的祖上原姓王,“王”字船队的由来又是因此, 又非因此。   江业叹道:“自从你的曾曾祖父改姓至今,也已足足八十年。时人都说姓最要紧,关乎一个人、一个家族的根源, 根深则叶茂。姐儿你在乎这个吗?”   江陵笑笑:“我只在乎至亲、友人在不在身边,或者,在不在这个世上。”其余的一切于她都不重要。   姓很重要吗?她这十几年从来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姓江, 她身边的人都不姓江。   江业大笑出声:“果然是宣弟的女儿!”他笑得落下泪来:“姐儿, 我一岁的时候你阿爹出生, 从此我便与你阿爹一起长大, 我阿爹阿娘在海上负责海上生意,我一直就住在老家。后来,我十四岁他十三岁那年一起上了海船, 你阿爹是为历练, 我则是为了接我阿爹的班。直到三年后你阿爹下船回家成亲, 我们便再也没有时间能在一起玩乐、读书、练武,如果船行近途, 则一年可见两次, 如果船行远洋,两年才能见上一次。姐儿,你大伯伯我,极之思念你父亲,到现在我想到他都不能入睡。我这辈子只有他这么一个兄弟啊!”   江陵所遇之人, 但凡提起江宣,都是含蓄的, 浅谈辄止,或者只说他从前的事迹,怕伤着她,怕惹她伤心。只有江业这般直通通地说出来,说他极思念他,说他至今因为他的死痛得无法入睡。   这就像是椎心之击,江陵看着江业的眼泪,自己的眼泪也再止不住,一下子便流了下来,她扁着嘴,哽咽了许久,方断断续续地说道:“我也,我也很想我阿爹,每天都,想他,大伯伯,我好想好想阿爹啊。”   失父之痛,不论她年幼年长,这一生都会伴随着她,不会稍减半分。在阿爷面前,要顾虑他年高体弱,也许只有在江业面前,才能够痛痛快快地大哭,痛痛快快地彼此倾诉思念和痛苦,因为他们都是最亲近最了解江宣的人,他们有着一样的记忆一样的痛苦和思念。   她大哭着叫道:“大伯伯,我好想我阿爹,我好想我阿爹!”   江业抹一把泪走过去,轻轻地抱着江陵,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便如她幼时一般,珍惜地、爱重地,一下一下,仿佛她仍然是那个小小的玉雪孩儿,他上岸回家,江宣抱着她骄傲地对他说:“看,这是我的囡囡,将来由她来继承我。”江业马上便道:“那我得活长些,替她守住船队,再替她挑个最好的船队继承人!”江宣大笑,他亦大笑。那时候他们多么开心,眼前全是希望和快乐。   他的兄弟,他的兄弟。他视之如手足的兄弟。   江陵在他的怀里哭到喘不过气来,江业便一直轻轻拍着她的背,耐心地、温柔的。她是江宣的小女儿,也是他的小女儿啊。   他知道她无处可哭,他知道当她在自己面前大哭心情才会最妥贴最安定。当她像个小孩儿一样带着哭音大叫我好想我阿爹,这个瞬间,他们的心是共通的,为着那个他们最爱最思念的人。   他朝夕相处最为了解的兄弟,她朝夕相处最最孺沫的父亲。   江陵哭到天都黑了,所有的船只一艘接一艘地泊在了港口以及之外――船太多,港口太小。   她已经一天一夜都没有睡了,而且有半天都在奋力厮杀,精神上一直紧绷,身体上很累很累,江业一直在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哭到后来,江陵眼目倦饧,江业低声说道:“大伯伯的船上已经理出一间舱房,你先去睡一觉,我会在隔壁舱房陪着你。”   海岛上到处是烧得半残的屋子,人多声杂,她也没办法睡,他也不想把她送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去。   江陵半眯着眼点了点头,脸上尤挂着泪珠。   她虽是个十八岁的少女了,可是在江业眼里却仍然是他又小又乖的小侄女,他拍了拍她,陪她走到舱房里:“明日咱们再细聊。”看着她躺在床上几乎瞬间就入睡了,才返身关了舱房的门走了出来。   他负手站在甲板上,海面上的海船上灯火点点,海岛上遥遥地人来人往,虽然听不到,却也能感觉到热闹的气氛,他们还在收拾和草草地补建,留下的人身子都不错,除了伤员这个天气其实是可以在室外裹个被子什么的睡觉,但是应该是家园失而复得的喜悦令他们全然忘了疲惫,伤员搬上海船休息之外,其余的人不知疲倦地在修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有手下来报:“已经通知了船主们,大小姐歇下了,都说今日大小姐辛苦了,明天再来见过大小姐。”   江业点了点头,道:“明日要先离开的那些船已经休整好了吧?” 手下道:“是的。他们会先行来见大小姐。”   江业挥挥手:“那些之前和大小姐在一起的王家岛的人,明日还是先不要让他们上船。”   手下点头离开。   江家的事还没有说完,这些事只能家主才知道。   江陵睡得早,也睡得好,虽然是睡在海船上,但是船只巨大,几乎感觉不到船只的晃动,这一觉睡得极沉实,醒来得便也早。   她昨夜几乎是半闭着眼进的舱房,看到床铺躺倒便秒睡了,今日一睁眼便看到了整个舱房。   和之前在龙靖或者刘三船上的舱房完全不同,这间舱房很宽敞,上好檀木雕花琢凤的床上挂着绣了淡绿花卉的薄纱床帐,衣柜在床的一侧,亦是檀木所制。舱房一角放着高面盆架,横档上挂着洗面布巾,床的对面是花梨木的梳妆台,上面摆放着象牙镶嵌的镜奁和灯,镜奁里面番镜、梳子、篦子、抿子、扁针、粉脂、眉黛俱全。一个紫檀架放在一边,上面的金盘里盛着玲珑大佛手,清香扑鼻。最醒目的是与梳妆台并排的一张书案,虽然空空荡荡,却甚是宽大,抽屉里摆放着整齐的笔砚纸张,仿佛等着主人落笔。   这些都牢牢地钉在地上。只一看便知道是精心布置的、为她准备的。   江陵的眼眶微微潮热,昨日大伯伯与她说,他们在远洋海上得到消息,说江氏珠宝行重开,老板名字唤作江陵,他心中惊极,奈何路途遥远,商务未完,就算要急忙赶回来也不能什么也不顾,只得一边各处召集其余船只,又打听明廷消息,等到他率船赶到苏门答腊时,遇上江洋。   他并不认识江洋,是其中一个船主名叫何幸的认识,何幸是跟了他十几年的手下,之前也曾与他提过江洋此人,赞过好几次,并曾送过江洋一个小金矿的便是了。此次在苏门答腊偶遇很是开心,一起约了喝酒,结果酒喝到一半有人急匆匆来见江洋,却是带了一封口信过来。   因为涉及到龙靖的退路,龙靖唯恐消息落在纸上走漏,让人带的便是口信,带信之人便一直在苏门答腊等候江洋。   何幸在离席避开之时,听到来人说了一句话:“江少,您的妹妹江陵在王家岛避难……”   何幸当即便是一怔。   他跟随江业十几年,自然听江业提过江陵的名字,这次他们大举回来,虽然是两年一度的做生意,可是最主要的是接到了岸上的消息,船主们都知道的消息:江氏珠宝行重开,老板名唤江陵,与江家大小姐同名同姓,而江家在十几年前已经灭门。   他马上去向江业汇报,江业一直在收集各路消息,就算是再细小的线索也从不放过,自然便令人去打探。   王家岛,吴平要围攻王家岛,这消息江业早就知道,他原本根本不关心这些海商海盗之间的争斗。但既然听到江陵这个名字,又一打听说江洋竟然是浙江龙游人,他远洋航行收来的珠宝都是交给江陵的。   这也太过明显了。江业马上去找江洋,当时江洋已经在令手下六只货船整装待发回去救援。   江洋一则年轻,二则对何幸和“王”字船队甚是仰慕,江陵的身份又不是什么秘密了,见问便说了。   然后便是他对江洋说,他会和他一起去救援王家岛,因江业对外只说他姓王,所以江洋虽然意识到可能和江陵有关,却万万没有想到过江业竟然是江陵的伯父。   这一路巧之又巧。 而江业便在一路上为她准备了这些。   高面盆架上有水,江陵洗漱了之后涂了点脂粉,换上衣柜里的衣裳,衣裳有男装有女装,许是考虑到江陵是女子,衣裳都是身量不高的样子,江陵拣了男装穿上,只腰身有些宽,束上腰带竟也很是合身。   她嘴角扬起笑容,真好。她有了阿爷,有了弟弟,还有了……伯伯,她有了家了,无论在岸上还是在海上,她都有了家了。   几乎在她打开舱门的同时,隔壁的舱门也打开了,江业慈爱地微笑着站在那里说道:“先去吃早食。”   他的目光落在江陵身上,江陵只觉得温暖,不禁抬头一笑,江业一怔,眼神一丝怅然闪过,随即若无其事地领着江陵往甲板上走:“现在日头刚刚出来,霞光满天,极是好看。我适才已经令人把海船驶得远了些,再让人将早食搬到艏楼去,我们边看边吃可好?”   江陵点头。   两人在艏楼上慢慢地边看海景边吃早食,漫无目的地自在闲聊,江陵只觉得极是轻松愉快,她开心地笑着说道:“难怪大伯伯要把船驶得离海岛远些,这样海岛也在海中成画了。我现在才体会到古人诗词赋所描述的大海,果然越看这无边无际的大海便会觉自身如蝼蚁,甚么大事都算不得什么了,心境很能广阔些。”   江业大笑,过了一会儿才道:“我们的大船一向不许外人上来,特别是我这艘船,所以我也没让他们上船。但是日后你想让你的朋友上来,也没关系。” 江陵一怔,看向江业纵容的神情,想了一想说道:“大伯伯不让人上来自然有大伯伯的理由,大伯伯不是拘泥陈规的人,这个理由定然很重要,陵儿不愿违反。”   江业笑着看她,仿佛不出所料,欣慰地点点头:“正是有理由的。”   话音未落,他站了起来。   艏楼高,能看到远处海面,此时只见西边极远处有大批海船疾速驶来。   与此同时,海船上的哨兵也发出了示警。 第363章 圣旨   远远望过去那些海船虽然很多, 但有大有小,不过这么远也可以看出它们整齐划一,异常肃穆, 虽然什么也听不到,却下意识觉得定是寂然无声,只觉得气势宏大而压迫, 如乌云般袭来。   江业带着江陵上了艏楼顶层,他们所乘的这艘大海船在江业嘴里说是驶得远了些,其实是驶得挺远的, 连海面上昨天的战斗痕迹一点都看不到了――当然在大海上的战斗过了一夜, 海洋都会把一切痕迹都很快涅灭, 但是江陵遥望海岛, 几乎看不到海岛上那些一大早便起来忙碌的人。   此时见大批船群从西面来,速度飞快,只不过几瞬间便从船影变成了清晰的一点点船只, 再渐渐越来越大, 几百艘大大小小的船只成群乘风破浪而来, 因为静寂无声压迫感也越来越强。   江业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头也没回地下令:“把船驶回去。”转头对江陵柔和地笑了一笑:“别担心, 没事的。”   也只有他有这个底气, 他的船,没人敢碰,因为打不过他。前方大批船只敌我不明,破浪疾驶而来,他却悠闲地对江陵说:“这些年来咱们船队也有许多能人异士, 有的研究造船,有的研究炮机弹药, 有的研究□□火铳,有的研究铁器工具,有的研究海洋天气……,咱们赚的钱有许多都用在了这上头,旁人比不了。”就算是朝廷,也及不上他“王”字船队浸淫八十年倾注无数金钱心血去研制这些。   江陵再忧心前方的船群,听了这话也不禁眼睛闪闪发光,江业忍俊不禁,很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勉强忍住了手,却揶揄地笑她:“你可是船队的大小姐,这些,都在你的名下呢,觊觎自己的东西?”   江陵于这点是有些不解的,她问道:“大伯伯,为什么?”   江业明白她问的是什么,笑了一笑:“你祖父没有说吗?这是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每一代的家主,会有一个最亲近贴心的人来管理船队,但船队必须是属于家主的。否则便是大祸临头。”   他看着远处继续飞速驶来的船群,而自家的船只也在聚拢,江陵转头望过去,见到与“王”字船队明显不同的王家岛船队也飞快地驶过来,其中一艘艏楼上站着的正是龙靖、江洋、傅笙、王虎、谢炜、齐明经等人,“王”字船队放了他们过来,他们很快便与江业的船靠近。   几人看到江业与江陵,行礼过后都对着江陵笑了一笑,笑容中带着忧色,随即肃了脸色转向来袭的大队船群。   江陵回了一笑也转回头去,此时已能看清楚最前头的大船,脸色一变,脱口道:“朝廷的船!”戚家军还是俞家军?定然是其中之一,它们为什么会来这么遥远的海上?它们来干什么?   难道大伯伯的船要与朝廷的船开仗?不,不不不,自己人不能打自己人。   江陵转身想说话,身边却是空荡荡的,江业已经离开。   她看向护卫们,护卫头目朝她恭敬地笑了一下,温和地询问:“大小姐?”   江陵点点头,只觉得脚下的海船亦是驶得飞快,很快便和江业带来的所有船只会合在了一起,身后是望也望不到尽头的船,迎面而来也是望也望不到尽头的福船和战船。   戚家军的船!那高高飞扬的“戚”字,清晰地落入了所有的人眼中。船上所有的兵士身影虽然望过去仍然极小,但伫立着如钉子般一动不动,挺拔如山。   江陵脸色有些发白,她咬紧牙关,双手紧握船栏。   戚家军是来剿谁的?吴平?一定是吴平,他们不知道吴平已经大败逃走了。可是龙靖在京城所说的话响在江陵耳边:“那就是一窝端。”   “如果他们发现我们有据地、有海船、有战船、还有商船,想都不用想,一并端了就是。”   这不是不可能的。   就算可以招安,那让这些人去陆地上吗?他们只能靠海为生啊,可是朝廷坚决不会允许有人占岛为王。   双方的船已经很近了,慢慢地都减慢了速度,船上的武器炮机都亮了出来,戒备森严,一触即发。   江业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江陵身旁,他的声音仍然柔和平静:“是戚家军,姐儿不用担心,不会打起来的。”   江陵心里想起祖父说过的话,又见到江业手上带来的大匣子,心中虽定了定,却又想到另一句话,江业似乎明白她在想什么,笑道:“你知道这是什么?”江陵点点头。   真的在大伯伯这里,而且保存完好。其实她之前就隐隐明白为什么大伯伯这艘船绝不允许外人上来的原因,此时方才落定。   他二人旁若无人地对话,戚家军所有船只的炮火等都抬起,备战。 戚家军的战船最大的是福船,是大楼船经过改造的、极是锋利的大船,此时领头的正是大福船,艏楼上站着几个人,看服饰正是大明将军,虽然面对着坚船利炮,却丝毫不惧,一人喝道:“逆贼吴平何在!”   龙靖抢先应道:“吴平已经兵败逃走,此是‘王’字船队和王家岛商船!望朝廷明鉴。”   两人都声音宏亮,戚家军军纪森严,所有的船只都无人出声,只有海风轻掠而过。而“王”字船队亦是静默如一体,只有王家岛的几艘船有骚乱。但领头的几艘船都靠得近,俱能听得清清楚楚。   大福船艏楼上的几位将军凝目看向江业和江陵,他们与吴平打过许多次,自然知道这并非吴平的船队,意外之余仍严阵以待,一位将军沉声问道:“尔是何人?!率如此庞大船队进入大明海域,意欲何为?”那位将军龙行虎步,站在艏楼上如渊s岳峙,叫人不由自主心生敬意。   江陵肃然,江业垂下眼睛,说道:“某姓王。”   那位将军劈脸喝道:“既是大明子女,当知私船不可下海,否则与谋逆无异!”他厉声道:“开炮!”   竟是不由分说便要开战。 江业抬起头来,沉声道:“且慢!”   他举起手中的大匣子,匣子已经打开,竖着朝向大福船的艏楼方向,江业冷声喝道:“圣旨在此!”   朝阳之下,匣子里并列摆放三个明黄色的卷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正是大明皇帝圣旨。   那几位将军俱是一怔,他们都是见过圣旨的,虽然此时距离足有十丈,目力好的却也能看出来圣旨缎绸精致庄重,与自己所接过的竟无二致。   江业说道:“大明孝宗皇帝、大明武宗皇帝、当今圣上的圣旨在此,各位可要听旨?”   一位将军一手指来:“你……”   江业冷笑一声:“我‘王’字船队纵横天下,名正言顺,有圣旨言明。如若不信,可派人验证。”他不等质疑,傲然仰首:“若不是我敬戚家军俞家军抗击倭寇为国为民令人敬重,今日不会取出圣旨。”   江陵看着那几位将军中的一位,扬声道:“卢叔叔,我是江陵,你若信我,可来此船以作验证。我可以去往福船为质。”   大福船艏楼上其中一名将军正是戚继光的心腹卢将军,他本就疑惑对方船上有人像江陵,只是万万没有道理会是江陵,此时见她喊来方才确定,当即便与其他几人商议。过得片刻,他抬头说道:“我与吴将军一起过来。”   江陵对江业说道:“我过去交换。”   江业笑了一笑:“正当如此。”她已经是现任总船主,过去做交换人质也是担当的表现。在这个当口他不能表现出儿女情长,再说有圣旨在手,戚家军不是其他胡作非为的军队,定然无恙。   卢将军本想说什么,却被阻止。江陵已经率先下了艏楼,向架好的船板走去,走到一半,她察觉到身上的目光,转头看过去,触目正是傅笙微笑中带着的担忧,还有江洋和龙靖烦躁不安的目光。她安抚地朝他们一笑,转回头去。   三人擦肩而过,卢将军停了一瞬,对着江陵微微一笑,甚是慈和。   待到两位将军走上江业所在的艏楼,江陵也自觉得走上了大福船的艏楼,站在几位将军当中。将军们似是适才从卢将军口中知道江陵与戚继光的关系,倒也并不如何,有一位还对她笑了一笑。   江陵和众人一起望向江业所在艏楼,江业身后身旁出现了几位黑衣护卫紧紧围着江业,卢、吴两位将军手上接过圣旨查看。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以菲德,仰承丕绪,……王皇太后积善醇朴,德惠广济,赫赫功劳,皆以在目,……族侄王樵,丁未年进士,端重循良,天资聪慧,愿为王皇太后亲使,效三宝太监之举,行海商事以报王皇太后。朕仰奉慈颜,特开此例,既无谋逆,世代不移,……”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慈圣康寿太皇太后,坤元表德,壹范流芳,辅佐先朝,厥功斯茂。朕奉大行敬皇帝遗旨,王樵以下,不作谋逆世代不移,与天下共养……”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考贞庄懿恭靖仁慈钦天辅圣纯皇后……”   江陵的脑海中飘过的每一个字,此时正在卢将军与吴将军的眼中一一展现。   才不过几瞬过后,江业的艏楼上,卢将军与吴将军手捧圣旨齐齐下跪,口呼万岁。   紧接着江陵身边的几位将军亦立即下跪,江陵慢了一步,便见到所有戚家军的船上兵丁将士一并下跪,山呼万岁,声音如雷。   江陵松了一口气,亦慢慢地跪了下来。 艏楼上的江业和所有人也都跪了下来,手中三张明黄色圣旨高高举起。   戚家军撤离。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几章本文就要完结了。然后会写些番外。明后天会放新文预收,请大家多多关注。 第364章 皇后   圣旨。   往前数三位皇帝都用圣旨告诉世人, “王”字海上船队是金口玉言、皇帝盖章的,江业说,我们名正言顺。   朝廷自然也有官方船队, 但多用于战事或者公事,私人船队是违反律令的,这般庞大的私人船队,几乎可以占岛为王。   …………   “囡囡,这便是我们家最大的秘密了。咱们的祖上不姓江。”江老太爷低低的声音响在耳侧,“你知道大明宪宗孝贞纯王皇后吗?”   江陵自然知道, 不仅她在衢州时就知道, 在京城时候, 夏言真更是曾经与她说过, 他说他母亲年幼时隐约听闻,江家,是孝贞纯王皇后的亲族。   孝贞纯王皇后, 成化宪宗皇帝的第二位皇后, 孝宗皇帝尊皇太后, 武宗皇帝尊太皇太后,正德十三年崩, 因元皇后吴氏被废, 故太庙,系帝谥。   王皇后出身衢州西安楼峰村,闺名王钟英。虽然她很早就离开衢州,但是作为一个皇后,一个皇太后、太皇太后, 就算她已离世很多很多年,也一定会被当地人记住, 会被当地人引以为豪。   那时候江陵否定了夏言真的说法,江家怎么可能会是她的亲族?   她当时说道:“既是亲族,何以行商?我阿爷阿爹何等才具,读书进仕不是更好?虽然我不以为行商不好,但皇后亲族、又有才学,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去行商。”   她又道:“王皇后虽然在当皇后时险象环生,为在万贵妃之下求生存宛如隐形人一般,但既然是皇后,后来又是皇太后、太皇太后,如此位尊,父亲兄弟封公拜候不说,我所听闻的是她父亲本就是南京上元上官,后来以国公追封,既然如此一门显赫,自然对亲族子弟一力培养,以求家族兴旺传承。”   便是再穷困的人家,只要家中孩子有一线能够读书科举的希望,无不倾全家甚至全族之力培养,概因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就算只是中个秀才举人也是全族之光。便如当年的林家,那是全国全朝的正途,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何况本就是科举出仕的王皇后之父?   行商?虽然如今朝廷开通,但地位永远是:士农工商。但凡家有余粮的绝不会选择。   可是江老太爷否定了她的否定。   他淡淡地说道:“咱们是王皇后的亲族,当年宪宗皇帝独宠万贵妃,王皇后避其锋芒,几成隐形皇后,方不致再走吴废后老路。孝宗皇帝幼时十分艰难,多得吴废后与王皇后照拂,及至登基,赏赐王皇后之时,王皇后与父兄商议,提出不以天下养己,欲以自家人养之,遂求得独开海路,效三保太监之举。其实,是王皇后父兄体察孝宗皇帝心思,知其实欲废除海禁,当时却百废待举且祖训难违,走的一条巧路,亦是险路。”   “孝宗皇帝思忖再三,虽然拒绝王皇太后所言以自家人养之,却也密允此举。因此事甚密,王家便择中我们一支,却是因为你的曾曾祖父家境艰难,父母俱丧,亦无兄弟姐妹,全靠自身才智以及王氏族学供养方才成才,后来更是到了南京王氏学堂中进学,二十岁即中进士,且才智旷达,重情重义不说,对商事也自有心得,又无牵挂。他被选中本可拒绝,但既知密事,日后就再难进上一步,好在他性情潇洒,亦有远志,遂慨而受之,从此咱们一支便脱离王氏,更母姓为江。”   “阿爷,为何要改姓?”   江老太爷苦笑一声:“其一,王氏一族因皇太后一家位尊,当时权势甚大,人人盯着,便连皇帝都不敢轻易开的海禁,若是被朝中发现了,后果可大可小;其二,王氏一族何其庞大,若是这一支的后人见财起意为非作歹,甚或谋逆,便祸不及王氏族人。”   其实第二点江陵在听到选中自家祖上便已经明白,此时也不禁叹了口气。   哪里来的天上掉馅饼,成功了,泼天的富贵王家共享,失败了,江家独自承受后果。更何况对于一个二十岁的进士而言,这哪里又是馅饼呢?曾曾祖父若不是心境豁达志存高远,只怕要郁结于心。   江老太爷告诉江陵:“好在孝宗皇帝心地还是好的,他给了你曾曾祖父一道圣旨保身。之后,武宗皇帝虽然人称荒唐暴虐,但其实……他与我父亲年岁相仿,他们在皇宫相识,武宗皇帝心性自由,小时很是羡慕我父亲可以去海上历练。后来我父亲历练回来,每每进宫去见太皇太后时,武宗皇帝总要召他相见,这和当今皇上召见你阿爹的情况截然不同。”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低低地道:“武宗皇帝是对海上生活的向往,当今皇上关心的是海上的生意。”   江陵想起在京城宫中朱希孝的言语,心中自然明白祖父所指。只怕是皇帝想要这支船队。 江老太爷道:“人人都道武宗皇帝荒唐暴虐,可是他也赐了一道圣旨给我父亲,说他与我父亲投缘,而两道圣旨总比一道圣旨保险。”   “后来,当今皇上也赐了一道圣旨。”   嘉靖帝赐的圣旨和先前两位皇帝的圣旨,内容是不一样的。   江陵记得江老太爷说起来的时候,脸色木然。就像此刻江业的神情一样,他站在艏楼顶层迎风而言,虽然目望远方,却面无表情。   江业终于忍不住摸了摸江陵的头顶,柔声说道:“那个时候江家行海商已经四十余年,缴天之幸,虽然你曾曾祖父最为惊才绝艳,但真真是虎父无犬子,江家从你曾祖父到你祖父,后两代也都极擅经营,心胸宽广,因此累获巨利。我记得那年我们都在京城店铺,宣弟方才七岁,他因是家主继承人,你阿爷偶尔便会带他进宫。当今皇上那时也才年轻,他有一日与宣弟说,等他长大,便要请他为他管理内府库。”   “宣弟当天回家便与你祖父说,我们应当将海上生意所得的一半进献给皇帝内府库。”   江陵心中惊悚无比,不禁脱口而出:“为什么是一半而不是全部?”   江业看着江陵,目露赞许:“你想到了。”   如果给了全部,皇帝高兴,江家一时富贵,但很快便会大祸临头。且皇帝多疑,他必然不信江家当真毫无保留。   “当时‘王’字船队已有二万余人,大小船只两百多艘 ,若是给了全部,势必要将船只与人都交给皇帝,这二万余人……当然最重要的是,船队既已交还,圣旨呢?” 皇权之下,生杀予夺。   “最重要的是当时太皇太后已经薨逝十年,海上获利供给的是王家后人。因有两位先帝圣旨言明世代不移,才能保住商队保住江家。”   “嘉靖帝生性极是聪慧,年轻时确是明君,他既收了内库之财,又实在喜欢你阿爹,便也给了一道圣旨,意即江宣自愿献上一半财富,年满十五即担任内府库承运大使,但不列官衔,若无谋逆,海上商队行事一概不究。”   “实际上你阿爹只是俗称的皇商,他担任这内府库官之后,奉予内府库的钱财何止一半,内府库但凡钱不够用了,他便要无止境地填付。好在知道本家有海外船队的王家后人极少,你阿爷去走过一趟之后便知道坐食山空已不可取,好在这些年置下的产业不少,你阿爷又添置了许多,好好经营供养族学族人不至困难,王家便撒了手。江姓从此真正独立。”   也从此与王氏一族再无瓜葛,祸福自担。   江家其实是有好长一阵子的风光日子的,最盛之时,江宣在京城、宫中之风光,连当时最为得宠于嘉靖帝的景王都来结交。   可是人是会变的,虽然嘉靖帝一直没有对江家动过手,但他心中到后来究竟是怎么想的没有人知道。   江陵知道的是,景王不知从哪里知道了江宣的身份,便想要控制江宣,江宣不理,他便设下种种圈套,一层一层地设计江宣,为了讨得嘉靖欢心和自己立储的资本,誓要将江家所有握在手中;嘉靖帝的心腹太监孙晋,与景王合谋,也想夺取江家所有;或者还有其他人。   嘉靖帝全然不知吗?   江陵知道的是他没有理会,到最后江家覆灭,他知道了所有一切,但是他仍然没有理会。   他当然不会理会,若能坐享其成说不定才是他之所愿。   也许他是想过动手的,但是三张圣旨,是他身为皇帝不能不理会的。那是两位先帝的圣旨,还有他自己赐下的一张。   江陵到那时方才明白,景王和孙晋等人处心积虑想要寻找的不仅仅是江家的船队,更有那三张圣旨。   只有三张圣旨回到皇帝手中,江家便成了名正言顺的……海盗寇首,光明正大地夺走船队、除之无后患。 第365章 邀请   在戚家军离开之前, 卢将军放慢了脚步,留了一小段时间与江陵谈了片刻。   此时卢将军已经知道了江陵的另一重身份,心下也隐隐明白了江家遇难的原因, 不过他身为军士自然不会提及这些,只一如既往地微笑道:“江姑娘,恭喜你与家人重逢。”   卢将军待江陵一直很好, 江陵很承他的情,笑道:“谢谢卢叔叔,戚叔叔可好?”   卢将军一笑:“将军很忙, 这次得到消息便派吴将军和我来了。你突然失踪, 我们还在猜你到哪里去了呢。”他笑得意味深长, 江陵心下明白, 嘉靖帝的密旨只怕戚将军等人也得了。   她如今也不再担心这个,嘉靖密旨其一未写原由其二也不是每个人都知道,而她有三张圣旨傍身, 海阔天空。   卢将军随即正颜道:“我马上便要走, 走前有一事相告, 江姑娘在海上可能不知道,裕王已于两月前登基, 今年已是隆庆元年。如今大赦天下, 戚将军收到新帝加急旨意,先帝病重时被奸人蒙骗,冤枉了你和傅笙。”   消息来得太突然,江陵一时怔住。   卢将军眼神温和:“还有,朝廷已经正式下令开海禁, 开放月港。江姑娘,一切从头开始了。”   一切从头开始了。   送别卢将军和戚家军后, 江陵按计划被江业带着与众多船主相见。   江陵并非没没无名,她单枪匹马登上刘相一海船,在其海船上斩杀刘相一、并且满船心腹连带海船统统炸得干干净净,此事早已传遍海上,只不过“王”字船队两年回归一次,江业所管之事何等繁杂,向来不理会这些海盗们的打打杀杀,要不是前些日子因为江业查找江氏珠宝行和江陵相关之事,船队记得这件事的事主名字也叫江陵,方才上报。   而适才江陵奋力搏杀也被人看在了眼里,以至于大家对她虽是个女子却并无丝毫小觑。   一介女子孤身闯到素以狠辣凶残著称的刘相一大船上,将其连船带人杀得干干净净,单凭这份勇气心计,便是男子也做不到。   而且,江家人本就有着船队的所有权,那是江家一手建立全力扶持的,百年来规划不断方有此规模,而且江业也是江家人。虽然这十几年江家覆灭,船队一如既往运营着,但是总像是失了线的风筝。他们都不糊涂,船队庞大,若不是有江家人坐镇和三张圣旨,在朝廷眼里便是危险的存在,就算有再犀利的武力,难道还能与朝廷割据?   他们从来都不想做大明的遗民,大海大洋的风光虽然孤绝美绝,但是飘零海上不是他们所愿,他们总要落叶归根。   那些与江宣曾经一起共处过的船主们,看着仅存的江家遗孤一口一个叔叔伯伯、谈笔自若胸有千壑,仿若看到当年的江宣,更是不禁欢喜。再加上江业压阵,江业年富力强,再也没人会不承认江陵的地位。   江业对江陵介绍:“千人大船咱们其实只有四十二艘,这里有二十几艘,还有十来艘在西洋方向,他们熟悉那边的航线。其余的船只要小些人就更少了,一般也就是一两百人、几十人。武器装备都是差不多的。大小船只总数去岁末统计有三百三十一艘,这次召集回来的共一百五十六艘,你来见过各位船主罢。”   这是异常庞大的数量,江家在这八十年里倾尽了全力。   半日欢聚,船主们各自回船,往各自的目的地散去。他们有的要先走,有的则留下与江业同行。   江业神情中微带遗憾、更多的是欣慰,问江陵:“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江陵知道江业原本的打算,嘉靖如果没有死,江业是打算带自己走的,如今……,江陵答道:“随时就可以。大伯伯,你也许久没有回家了,待我到岸上查实情况,你也回一趟家吧?阿爷很想你。”   江业点点头:“从前像这般大半船队回来,本就是我回家的时候。这一批货我替你留三船珍宝,其余的因答应了其他商家,先行出售。如果一切顺利,再过几个月,另外一批船队会从西边回来,到时候我会带船到大湾,然后把货物带回家。”   江陵望着远处的十几艘大海船,昨日正是这十几艘船追击东方而去,凌晨时分便已凯旋,她道:“大伯伯,我要向你要几个人。”   江业始终未曾下船,王虎和龙靖来请,江业也只是客气相辞,江陵出面解释道,江家行海商有以前圣上准允,但若与其他海商海盗过于密切,则有违圣意,适才相帮已是边界。想想也知道,生意往来也就罢了,各个交起朋友来,那可不□□分了,若授人于柄,什么谣言造不出来?这也是“王”字船队向来不理会海盗争斗、不管闲事的原因。   三张圣旨的内容除了戚家军几位将军,并无他人知晓,也不曾宣读,但是戚家军既然离去,则证明圣旨是真的。   王虎对江陵也不再是从前那般心有芥蒂,若不是江陵,王家岛覆亡不可避免。而且江陵竟然是“王”字船队的总船主,便有再大的意见也只能放在肚子里,需知“王”字船队向来是天神般的存在。再说江陵也并没有说错什么,因此江陵客气,王虎便也客气相待。   江陵对王虎并无特别之情,只是王虎到底是江洋的师父,江洋的航海之术尽得他相传,因此客气礼仪是有的。一旁的龙靖心中自然也明白,他也不知道是何滋味,若是他心中所慕有一分希望,他都会尽力转圜,可是见江陵与傅笙进退默契、言笑自在,这份心也就灰了。   王虎和龙靖离去之后,江陵在船上呆了两天两夜,江业要听她讲述这些年的遭遇。然后他把江洋叫上了船。   他说道:“何幸与你相识,他不止一次提到你赞你,如今我知道是为什么了。若没有你侠肝义胆,我家囡囡不知道会流落到哪里去,能不能保住性命都不知道。江业感激不尽,无以言表,请受我一礼。”   他郑重地弯下腰去施了一礼。江洋一怔之下侧身避过,只道:“江爷不必。江老爷当年为善乡里,我受过他的恩惠,既遇见孤女蒙难,能救自然要救,否则还算个人吗?再则说了,若不是妹妹有主见,带我一路到了海边,我也不会长这么多见识,不会有这一番奇遇。所有的一切都是相辅相成,我与妹妹……”他看一眼江陵,眼中温暖:“今生有缘。”   江陵望着他,甜甜地笑了,江洋这几日心里其实极是为她开心,见状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顶:“傻。”   江业微笑着看着这两兄妹,心中下了一个决定。   他对着江洋笑道:“听闻你对远洋航行甚是痴迷。” 江洋洒然一笑:“这也是因为妹妹的缘故。当年我们到了温州海边,第一眼看到的大海让我刻骨铭心,次日日出,又极是震憾,自此我心中便对大海生了向往。在王家岛住了几年,我只对远洋航行经商有兴趣,因此王家大伯便教了我这些。我如今便专为王家岛行海商之事。”   江业一笑:“何幸与我提起你的时候,说你对我们的船只和武器非常好奇。你愿意上我的船,与我同行吗?” 江洋霍然抬头,江陵亦是吃了一惊。   江业神情甚是平静,温和地说道:“你与陵儿既是兄妹,又姓了江,这是难得的缘分。”   他看着江洋,江陵明白过来,也望向江洋,江家的规定,海上生意的掌管者,必须与江家家主情谊至深。几代以来,他们都是经过挑选的、真正生死不易的兄弟,且是深明情势、心胸与智慧并存之人。   江陵已经知道江业至今仍未成婚,而江洋与江陵的情谊比之嫡亲兄妹不遑多让。江业挑中江洋并不稀奇,但是他还要再看看。   江洋却不明白,他怔了许久。   然后他忽然明白过来,心里便慢慢地浮起狂喜,“王”字船队的船、炮机、火器、对天文海洋的了解、曾经去过的天边无数地方……所有的一切,对于热爱航行的人都是无上的吸引,江洋在第一次遇到何幸时,几乎想要放弃一切跟随而去,十分惆怅自己不能一起前往,一睹真正的海阔天空。   他低头看着脚下,“王”字船队不允许任何人上他们的大船,便连龙靖等人也不曾上得船来,可是他现在踏足的正是“王”字船队最大最尊最巍峨的船。   他慢慢地抬头,看到江陵大大的笑容,她对他说:“大哥哥,你可以一起带着王家岛的船队。”   直到王家岛另有能人可以驾驭。其实当朝廷开放海禁后,龙靖已不必镇守王家岛,大可亲率船队行商。但是江洋重情义,只能慢慢地来。   他想了片刻,却摇了摇头:“我记得‘王’字船队两年回来一次,江爷如果答应的话,可否容我两年后上船随行?”   他在王家岛的远航中一直着意培养副手,人都有意外,海上的人更懂得未雨绸缪,龙靖不可替代,他却要让自己是可以替代的。再给他两年时间,他的船队里便也能有得力的领袖,那样他就可以来到“王”字船队对他向往的东西和事物多多学习,日后再回到王家岛传授。   江陵说他可以带着王家岛的船队和“王”字船队一起,她如今是总船主,答应的事说出的话江业自然不会回绝、且会为她转圜周全,可是他适才知道江家不与其他海商海盗为友的原因,怎么可能自己先打破这个规矩,让江陵为难?   当然他现在不知道,他不会再回到王家岛。   江业的眼中浮现激赏,心中更是满意至极,他点点头,温和地说道:“船队随时欢迎你。”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文终于快要完结了,正在写结尾部分,下一次更新会在除夕?反正到时候一口气放完吧。 第366章 抄家   午后, 江陵站在大门外。   许运豪的宅子与上次江陵所见又扩大了不少,几乎整条街都是他家了,门前驻马地用不同颜色的碎石整齐地镶成八卦图案, 足有四丈见方,甚是豪气。因才过新年四个月,大门上新漆仍然有九成新, 大门上方的门楼雕的乃是代代富贵,斗大的“许宅”嵌在当中。   江陵面上噙着冷笑:代代富贵。   昔日的许宅富贵逼人傲气逼人,便连门房都要把眼睛抬高几分;如今的许宅, 大门洞开, 门房不知所踪, 里面只闻人人奔走喊叫, 声声惊惶,时而爆发出尖叫和痛哭的声音。   林家宝、三水、四明、双宁站在江陵身旁身后,便连一心也来了, 咬着牙看着大门内, 眼睛都要瞪出血来。竟无一人出声, 尽都直直看着。   纷沓不绝的杂声可以想见许家大宅内的混乱慌张,尖叫痛哭的惨烈可以想见许家大宅众人的绝望。   是的, 绝望, 如今许家大宅内正在抄家。 许运豪勾结倭寇,杀人越货,灭门林家,夺取林家巨财,并为倭寇提供粮草引路, 证据一一确凿,知府唯恐风声走漏, 立即着人带上衙投捕快,并提请了卫所兵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许家进行抄家。   江陵听到了许运豪的怒吼声,以及兵器砸在人身上、地上的响声,然后是忽然爆发的惊呼痛呼声,以及大哭的声音。   然后,她看到许运豪被两个兵士反扣着胳膊从大门里推搡出来,后面跟着一串依样葫芦被押出来的几十人。   许运豪衣裳零乱,沾上了泥土灰尘,头发也因为挣扎而乱如飞蓬,他本来虽然既瘦又矮却一向精神矫健旺盛,眼神极为精明,如今被人使重手押着,瘦劲的脸上便显得狰狞,他不断地挣扎着,怒道“欲加之罪,这全是欲加之罪!我要见知府大人,我要见……”   他已经被推出大门,而此时大门外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街坊,还有不少人从远处飞奔而来。大队衙役、捕快甚至兵士从知府衙门一路骑马行走而来时,便已经引起众人注意,此时许家大宅门前人越来越多。   江陵站在最前。   许运豪在这许多人当中只见得有几道目光极是锋利显著地落在自己身上,他禁不住抬起头看过去。   江陵微微抬起下巴,冷漠而专注地看着他。她身帝一左一右站着的三水、四明用着杀人的目光死死瞪着他。   电光火石之间,他忽然明白过来。   江陵。   对于许运豪来说,江陵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人。之前她的来历、经历都模糊不清,后来终于知道了她是江宣的女儿,心中便有了警惕,但是此时江陵已经不可阻挡。她的经历仍然无人知晓,虽然他与福建那边的客商亦有关联,但那些客商都不算豪富――豪富家主少有亲自走商的,而江陵客居邓宅,凡事多以邓、汪二人的名义。   但是只不过短短几年江陵便在南京、京城立足,要知道这是普通商贾几代人也未必能达到的目标。许运豪虽然阴狠狂妄,但是他也是有头脑的人,江陵能在南京和京城立足,当然有她的人脉,但人脉是不足以支撑金钱货物运转的。她需要的是实力。   许运豪是有消息来源的,那个他勾连的大员与他说,江家的来历怕是不同寻常,叫他不要轻易招惹。他没有招惹她,一则是因为这个消息来源,二则是因为他无论从哪里都不能知道江陵的实力从何而来。对于不清楚的事他是很小心的。   但是有一点他查到了,江陵曾经化名叫林溟,藏身林家多年,林家灭门那日被倭寇掳走。江陵并不曾刻意隐瞒这一点。   可是那又怎样呢?林家的事他半点没沾身,而且她不过是林展鹏的贴身小厮,商人重利,或有重义,但他又没对她如何,小厮为主报仇的事只不过是话本里的故事罢了。最重要的是她还和龙游许家合作在南京又开了一间珠宝店,虽然与他无利,却也让他微微放下了心。   林季明入狱的事他也让人查过,因为是江陵首告,但是江陵告得有理有据,林季明这个蠢货,他不仅突发奇想说江陵四明通倭,而且竟然对林家长房的读书人这般欺辱,明明长房不懂商事,若是装模装样的话还怕话事权拿不到手?最主要是说江陵四明通倭这神来一笔令他瞠目结舌:林家被倭人所灭,此事最好不要说出来呀。   他让衙门里的人问清楚了来龙去脉便不再放在心上。毕竟林季明不是死罪,他这个人很怕死,只要不死,便不会吐露什么――就算吐露了他也不怕,他都是派人与林季明接触的,这个蠢货手里什么证据也没有。而他却有他的把柄。   可是许运豪还是小心谨慎的,他虽然也对江家珠宝行布了局,却没有轻易动手,他要等看得再清楚些,还有等上面的消息。   还有,他还是有所警觉的,毕竟江陵可能会为自己被掳走而报仇。前提是江陵知道是他在幕后。   这其实也是他的不幸,商家要搭上官家,特别是在高层中显山露水,极难。他已经算是厉害的人,终于暗中搭上了省内的第三把手,但再往上就太难太难了。这也是他千方百计要占据衢州珠宝第一家的原因,也是他要暗中夺取林家船队的原因。只有实力够强,他们才能把他看在眼里。   而海船队,虽然不合法,却能带来极巨大的利益,人人私下不言而喻。   二十几年来他一直在经营在努力,目标一点一点地接近,他的钱越来越多,宅第越来越大,隐隐已经盖过了龙游许家。许运杰,他的大哥,一个只知守成的人,哪里及得上他十分之一!虽然他们在南京开了店,也不过是和江陵合开,而如今海禁已开,许运豪亦已经在筹备南京、扬州的珠宝行了!他甚至想过,如果上面始终是这个意思,他想与江陵合作,江陵这般犀利能干的人,会有眼睛看得清楚谁才是最好的。   正是运筹帷幄,一展胸臆之时。   官差忽然间上门,知府口谕,许运豪勾连倭寇,灭林家满门,意欲夺取林家巨财,且与倭寇提供粮草指引道路,杀入浙江各地掠夺财物人命。   属实的有,不属实的也有,但这罪名一旦宣读,许运豪一颗心便沉下了深渊。他做这些事极是缜密,线下线,转上转,几乎没有人能够直接指认自己。   此时他看到江陵,就是一怔,再看到她眼中那点极冷的光时,他如同醍醐灌顶,一下子明白过来。   当他明白过来的时候,不禁惊怒交集。   她在为林家报仇?她竟然在为林家报仇?!为什么?凭什么?这么,这么荒谬的事情!她疯了吗?   不不不,他又冷静了下来,他通倭的罪证拿出来,林家不可能脱身,龙游许家不可能脱身,就算她和许运杰合作开珠宝店是个幌子,但是林家……除非她是在为她自己报仇毕竟她被掳走了,谁知道发生了些什么呢?   若说她会为林家报仇,他不信,但若说她会为自己而把林家拖下水,他倒是有点相信的。   一转眼间他想了许多,那么现在他怎么办?承认是绝对不能承认的,就算证据放在他面前他也不会承认。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又是惊骇又是猎奇,商户不尊贵,可是豪富仍然让人仰视,他们都与官家有关系,许运豪从小出身珠宝许家,锦衣玉食颇有气势,众人都未曾见过他如此狼狈模样。   而当他的妻妾儿女忠仆家人一连串被拉出来之时,更是热闹非凡,被押的哭骂羞耻,看的人指指点点口齿轻薄。许家被抄事前一点风声也无,竟然将全家一个不少地都抓了来。   当然,这也有江陵事先掌握了消息的缘故。这一日,是许运豪爱妾的生辰,所有的家人为了讨好许运豪都会在家为她庆贺。   抓捕许运豪的捕头与江陵相熟,他见江陵朝他示意,便挥了挥手,令官差停了下来。 江陵漫步走到许运豪面前,官差见她美貌雅洁,生怕许运豪使坏,遂加大了力气死死压住他的胳膊,把他本来便矮小的整个人又压得矮了半个头。   许运豪看着江陵,面色狰狞铁青,江陵看了看半晌,围观的人见有好戏,慢慢的嘈杂声也轻了下去。   许运豪等了半天不见江陵出声,终于忍不住,狞笑道“你以为你对着府尊胡说八道,就能冤枉了我?”   四明也终于忍不住,大声怒喝道“冤枉?你也敢说冤枉!?”   江陵垂下眼,似乎在思忖什么,许运豪冷笑着看着他们又要开口,忽然之间江陵劈手一个巴掌打了过去,这一掌用尽她全身的力气,许运豪就算被两个官差强力押着,也被打得偏了半个身子,血从嘴角涌了出来,他一时懵了懵,众人也被这一个清脆响亮至极的耳光打得静了下来,便连身后一连串押着的许家人都停下了哭骂。   江陵朗声说道“九年前,你设计害死福州商人汪峰,嫁祸珠宝林家,使林家大伤元气;五年前你勾结倭寇,一夜间把林家灭门,斩杀林忠明父子、残杀林志明全家,且在温州以林家名义为倭寇提供粮草,屠镇灭门。我江陵与林家三水、四明五年以来奔泊各地收集罪证,终于人证物证俱全。在此过程当中,又收集到你欺压百姓、强取豪夺、劫杀富户的种种罪证!”   她声音清亮,字字清晰,所有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在场一片吸气的声音,所有人脸上神情都震骇无比。   许运豪待要反击,却被那一掌打得太狠,疼痛之下发现牙齿脱落,声音漏风,只剩下喉间嘶哑。   江陵转身盯着他,一字一字地说道“许运豪,这五年来,我江陵、四明日日夜夜都记得那一夜林家遍地尸首满地鲜血,日日夜夜都记得二少爷父子浑身是血死在我们眼前,日日夜夜恨不能食你的肉寝你的皮!”   她的声音悲愤凄厉,字字泣血,闻者无不为之色变心伤。 第367章 绝境   江陵从王家岛返回陆地时仍然是在月港登岸的, 本来要去漳州见林展云,结果林展云、丁掌柜都在月港。   林展云是因为新知县来了,他来辅助, 他的品级虽然比新知县高,但他既是张司业派来率先为新县成立做先锋的,那便有他的用处, 隆庆帝登基,正式开放海禁,海澄县作为月港所在, 一下子便更增了十分热闹, 到处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江言送她回来的大海船停在大湾, 他的船太大, 月港能停下但不太适合,因此仍是坐着林运的船回的月港,而江言则启航回去。   江陵和傅笙先去见的丁掌柜, 丁掌柜忙得脚打后脑勺――在月港置下的地和铺子都在一一重新修整和安置, 又有不少人托上托来找他, 有想租的,丁掌柜按照安排一一应了;有想买的, 要如何婉转回绝。月港的地和铺子, 丁掌柜一丁点也没打算要卖,这都是好不容易得来的,而隆庆帝开放海禁的唯一合法港口,全国仅仅只有月港一地!   当然既然开放了,官方只有一个, 私下许多沿海的小港口小码头也都开始建了起来,民不举官不究, 民举了官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可是眼睛看得到的庞大财源,目前唯一是月港,谁知道以后呢?从前海禁这般严格,私下的码头港口该开的还是开着,不过隐蔽些罢了。   之前江陵与丁掌柜在船上一路商议过月港的安排,多数是丁掌柜的设计,江陵不过是提了几点自己觉得重要的,也都被采纳了。丁掌柜的能力是不用说的,江陵也就撒手不管了。   然后她就听丁掌柜说,他苦于无法拒绝有些要买地和铺子的人,毕竟背后都是豪富和高官,但是,林展云出了面。   林展云很年轻,资历很浅,但是他有个二品的舅舅,又是当今圣上最为亲信的张司业心腹,他说,买卖要两相情愿。那就只好算了。   江陵这才真正体会到“县官不如现管”的真谛,丁掌柜却说:“能用旁人自然用旁人,否则实在没办法,江东家是戚将军的故人这个说法也不是不能用。”   江陵笑,她这才知道林展云在月港,略梳洗了一番便去海澄县新衙门见了林展云。   粗粗建成的新衙门并不能阻挡林展云的工作热忱,江陵却是能的。   林展云一见她就立刻带着她回了家,从床头暗屉里拿了封信出来递给她。   她看林展云的神色知道这信内容并不急,便暂时不看,先与林展云商议关于如何对付许运豪的计划。   “之前我们找了许多证据,但都没有办法直接指向他。不过因为有许运杰的手脚在,还有牛捕头,再加上夏叔叔断了他的靠山支持,做些手脚的话也不是不能把他治罪。但是不痛快。”   江陵看着林展云:“只有把他的通倭灭门罪名坐实,并宣之与众,才能解心头之恨,才能明明白白地告诉二少爷,他不曾死得不明不白。”   林展云也看着她,心中百感交集,他点头:“你去做吧,不要再管我了。”   陈氏远远地站在一旁,怔忡不定,神情虽茫然却没有再出声。   林展云微微叹了口气,转头对着陈氏摇摇头又笑了笑,然后对江陵低声说道:“我对二弟亏欠良多,你说得对,他不应该死得不明不白。谢谢你为林家做的一切,不,谢谢你为二弟做的一切,我……我也应该担起我为兄长为人子的责任。”他的声音微微哽咽。   江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傅笙看了看江陵,温声说道:“陵姐儿若是要那样做,何必等这许久?她有了法子,既能坐实许运豪通倭,又能不牵累林家。你是林二少爷的长兄,他自然不会愿意毁你前程,陵姐儿也不会。”   林展云本已对此事想过千遍万遍,心中做好了准备,因此再无犹豫。林家要光宗耀祖不错,要改换门庭不错,可是也不能用家人的死因来换,如今就算他当了官,至爱的亲人都已不在,又有什么意义?   忽又听傅笙如此一说,不禁意外地一怔,看向江陵。 江陵至此,对林展云的芥蒂烟消云散,她温和地说道:“之前你也知道,吴平觊觎王家岛,你们是因为知道王家岛人已经做好逃走的准备才肯让我避难王家岛的。但其实我们并没有逃成功,吴平带了非常多的船和人来攻打王家岛,所幸我大哥出洋回来,带来了强援。”   林展云听她轻描淡写,却惊起了一身的汗,江陵安慰他:“我们站在这里就是已经没事啦。因此,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江言派出去攻打逃走的吴平人马的船,杀了许多人,也擒回了不少人,这些人直接被江言送去了广东,江陵便先打听了一下其中几个人。 这些人送去广东戚将军俞将军处,定然是死罪,还得祸延全家,江陵找到两个人,要求他们指证许运豪通倭,通的倭寇自然便是他们,许运豪许以重利,他们便派人去了衢州灭了林家的门。   林家为何灭门、路线如何、经手的人是谁、他们的条件是什么,江陵这些年自然已经查得清清楚楚,当日她那个给许汉程看的匣子里便已是铁证。她把这些告知那两人,由他们据此仔仔细细写下口供并画押。交换条件是,她会想办法把他们稚龄的幼子交托给良善宽裕的人家抚养成人。   这就是江陵打听到的这两人的底细,只有他们家有稚龄孩童,在家中成年人都处死之后,稚龄孩童虽然不予处罚,但也只是送到养济堂或者卖为奴仆罢了,能不能长成是不会有人管的。   同时她恳请了卢将军出具文书,证实口供属实、人证属实。卢将军当然不会追究底细,他向来相信江陵。   这番操作半点也没有冤枉许运豪,只不过倭寇换了一批人而已。而这是江陵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公堂上,许运豪不认罪。   那两人供述的口供细节处处都对得上,连他交代心腹的话都对得上,许运豪强压着心惊听着,垂下了头不肯露出神色。   他怎么可能联系吴平的人,在这时他明白了江陵的思路,再一次推翻了自己的想法,她果然、她竟然真的是为林家报仇,而不是为了自己,所以才牵扯上吴平的人,把林家撇得干干净净!   他想不明白江陵,原来话本上的故事竟然可以变成真的,荒谬!荒唐!   知府大人问他话,他抬起头,面上是冤枉和茫然,嘶声否认。   所有的人都冷眼旁观,虽然江陵以防万一,并没有提供藏着的其他人证,但是那出口供的两人确确实实是吴平手下重用的人,每个人的名字都是众人皆知的,再加上戚家军的文书,当真铁证如山。   因此虽然许运豪拒不认罪,仍然被押入了死牢,单独关押。   过了五天,江陵去了死牢。   许运豪不复往日衣冠齐整华贵,可是也尽力将自己收拾得略为整齐,头发束在脑后,囚衣拉直,在死牢里呆了五天还能这般模样殊为不易,他抬头看着江陵微微冷笑。   江陵站在囚牢门外,隔着粗大的木栏也看着他。   牢监走开了,江陵方轻声道:“你在等参政大人救你吗?”   许运豪瞳孔一缩,面上却无异状,只凝神看向江陵。江陵也不介意,微微一哂:“你仔细想想你已经有多长时间没有接到参政大人的消息了。”   许运豪不认罪自然是心中有指望,因为他的靠山,但是心中也有隐隐不安,算起来贵人已经很久没有与他联络了,当然也是因为没有什么事情找他,但是年前的孝敬他是收了的。   如今他身陷囹圄,消息应该已经传了过去,他咬牙不认,正是因为不认,贵人帮起来才不棘手。   江陵负手而立,姿态悠闲:“五天过去了,我特特等了五天,等你的靠山来救你。”她的嘴角露出一丝讥笑:“从龙游到杭州,快马一天就到了,你派去的人定是飞马赶去,一天到达,参政大人思虑三天怎么也足够了,对不对?”   许运豪咬着牙,冷冷地看着她。   江陵嘿了一声,字字清晰:“我江陵做事向来谋定而后动,因为你是毒蛇,断断不能打草惊了你,须得一击毙命。容你多活了这些年,你以为我很容易的吗?”   “我是来告诉你,那位参政大人不会来救你了。他如今自身难保,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被弹劾,目前暂被降为经历待罪而定。”   江陵最后补充了一句:“不过就算他官运亨通,也不敢沾上你。”她转身便走。   这位参政大人被弹劾当然不是偶然。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上头的人与陈知府上头的人是对头,而陈知府是张司业一派,如今裕王登基,张司业如日中天,底下的人自然会有各种清算,他官职不低,自身当然也不清白,便首当其冲。   许运豪恶狠狠地吼道:“我是许家人,你和许家是有合作的,我咬死了你你也脱不了身!”   江陵停下脚步,回头淡淡地看着他:“好教你知道,你的确姓许,却已经并非龙游许家的人。与我合作的是龙游许运杰。”   许运豪怔住,他终于明白过来。江陵却再也没有理会他,扬长而去。   许汉程其实是个最狠不过的人,他在看了那匣子秘密之后,又知道江陵的决心,当知道江陵在京城开了珠宝行,又得到当朝郡主到场祝贺时,没过多久便暗中开了祠堂,将许运豪出了族。只不过并没有通知许运豪,而且从此与许运豪再无联络。   许运豪本来便与龙游许家关系冷淡,每次回龙游都是许汉程相召,这次过年许汉程没有叫他回去他竟然还松了一口气,半点也没有想到自己已经成了弃子。   当许运豪终于意识到不会再有人来救他、他不认也没有用时,他说出了林季明。   他的供述再无隐瞒,但是春秋笔法,将所有罪名都推向了林季明。他死,也要拖着林家,要让江陵不能如愿以偿。   是林季明伙同林志明重伤林忠明谋夺家产;是林季明见侄子掌了家业后心有不甘继续想要夺林家财产;是林季明找他想法办要灭门林家长房二房。林季明是主谋,他是次凶。   如若不信,可以传林季明对质。 知府大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半晌才说道:“你一定要林季明对质,可以。”   林季明被带上了大堂。准确地说,他是被拖上大堂的。   许运豪震惊地看着那滩泥也似的人。   林季明已经无法站立,双手已废,双腿软垂,当他费力抬起头看到面前是许运豪的时候,啊啊作声,竟然已经不能言语,然后眼睛中流露出的是恐惧慌张。他不能说,也无法写了。   许运豪终于感觉到了头顶的乌云越来越厚重,他嘶声说道:“我的书房里有……”   他想说他的书房里有证据,但是他看到了江陵在一旁的冷笑。然后听到赵捕头的声音:“禀府尊大人,许家已经抄过几遍,并无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许运豪的供词。”   许明!许运豪的脑子再也没有这般清楚。   他本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却再也没有想到许运杰知道了一切为求脱身竟与江陵合作,或者说,是为了报仇,报他几次陷害许运杰的仇。   在这一刻,他真正体会到了绝望的感觉。 第368章 改变   许运豪被判斩刑, 家中男丁尽皆处斩,女子没籍,家产尽数充公。倒霉在许运豪的儿子都已长成, 孙辈仅有两个孙女,至此许运豪一支不复存在。   江陵对于仇人敌人向来不会心软,正如她所说的, 享尽许运豪带来的富贵霸道,便也接了他带来的灾祸罢。   至于林季明的事情,她是从牛瑞恩那里得来的消息。牛瑞恩这一批学子今年便要正式下场了, 新帝登基必开恩科, 他们都是要去试一试的。江陵本没有去探望那些人, 牛瑞恩却专程来见了江陵。   之前桑宁对江陵说牛捕头已经找到牛瑞恩, 也已去了书院门口两次,在江陵离开之后叔侄终于见到了面。   江陵本来是要利用牛捕头手上的证据对付许运豪,但是既然用了吴平手下的人名正言顺地杀了许运豪, 牛捕头便无用处, 这等小卒子她并不是想放过, 而是自然会有林展云日后对付。但是出乎江陵意料之外的是,牛捕头竟然是她设想中的第一种人。   他极是爱惜侄子, 当他确认侄子为江陵所救并施于援手, 吃穿住行甚至进学费用、师长讲课都由江陵给钱派人安排服当,还安全地把人带回了家乡参加考试,他当即就付出了行动。   首先他利用自己捕头的身份到了林季明所在的牢中,毁其手脚,灌其哑药, 将其重伤,使林季明再不能言语和写字, 却依旧神智清明。――他很诡异地知道了江陵并不想林季明好死的心思。然后他将自己保留的证据交给了林掌柜,嘱咐等江陵回来交给江陵。   最后他求见知府大人,说出九年前冤枉林家的事由。   江陵等人这才知道牛捕头为什么要陷害林家,为什么一定要致林家于死地。 因为许多年之前牛捕头是有未婚妻子的,但是偶被林季明所见,林季明见她貌美,便仗着自家有钱有势,诱污了她。未婚妻子事后将此事告知牛捕头之后便趁其不备自尽。牛捕头当时年纪尚小,到了知县衙门鸣冤告状,结果可想而知,林老太爷相信自己的儿子,林季明又使重金买通了未婚妻子的家人,牛捕头被痛打一顿之后几被收押,倾家荡产方才买了自由之身。而牛捕头的弟弟、牛瑞恩的父亲之所以会去福建行商,正是因为牛捕头之事家无恒产,为牛捕头再娶、为子孙置产而与人搭伙而去的,却从此一去不回。   此后他历经困厄方才一步一步爬上了捕头的位置。他知道林家财雄势大,便不再轻举妄动,而是与林家的对头交好,处事虽无不端却也不正,心思更是狡狯阴狠。   江陵沉默。   是非之际如此模糊,不,是非很清楚,牛家因为林家而家破人亡,林家之难当真其来有自并不冤枉。   许运豪杀汪峰的事嫁祸林家的事自然也已经一并论罪,牛捕头的罪名却也不小,他不想连累侄子科考,说出真相后便已自尽。   牛瑞恩为伯父戴孝,决意不参加此次恩科,两年后才再进场。江陵便请童佩书信一封,荐其入南孔书院进学。   江陵与祖父辞别,她接到童佩代交的书信,夏言真叫她进京一趟。   江陵既无事归来,所有的珠宝行便都已经重新营业,所有的计划都有条不紊地进行起来,海边的地和铺子、林家在各地的店铺、计划中的各种特产店……新建的新建、重建的重建、收拢的收拢、安抚的安抚,所有的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去京城便只有江陵与傅笙做伴,阿松、阿成两人护卫。因为江陵估计此次进京时间并不需要太长,她准备带上林家宝和林华儿。   江老太爷甚是不舍,上一次重逢之后没隔几天便是分离,谁知分离之后马上是滔天大祸,眼睁睁看着长成的好孙女一去不回不知所踪,一颗心如在油里煎着,正所谓得到又失去的痛苦最是难熬。终于见到心爱的孙女安然归来,虽然知道她定是经历了许多,不忍多问,总是欣悦,又得了大侄子的消息,正欢喜之际,江陵又要远行。   他当真不舍,夜里都睡不着,几乎每夜都睁着眼到天亮,不禁自嘲真是老了老了,商户人家谁不是夕逢朝离,分离才是常态。可是他已经被吓得怕了,什么都不要紧,只怕亲人生死安危。   可是断断又没有让子孙守在身边的道理,心中有千万句话要叮嘱,却又没甚么可以叮嘱,江陵所经历的,只怕比当年的江宣都要艰险困难得多,她……不用叮嘱的。可是他握住江陵的手不舍得放开。   他的身旁站着瑞哥儿,瑞哥儿看着祖父紧紧握着姐姐的手不肯松开,这次没有一点不耐烦,只抿着嘴静静地站着,抬头看看江陵,又低头看看脚尖。   如果说这次回来有令江陵惊喜的,便是瑞哥儿的改变。   江陵去福建之后,江老太爷由桑宁照顾,江老太爷知道桑宁的来历,也知道她是江陵最好的助手之一,便按照自己答应江陵的每日仔仔细细地教导桑宁,而瑞哥儿则被四明带在了身边。也不知为什么,瑞哥儿两次与江陵冲突都有四明在场,本该最是敌对,谁知相处之下竟有些投合,竟慢慢地肯听四明说的话。江陵其实也有些明白,四明年幼时亦是个跳脱活泼的人,经常出些坏点子,坏点子走了岔便会脱线,因此林展鹏一直不放心让他独当一面。   或者,还有温柔的双宁细细照顾。反正后来江陵见瑞哥儿有事的第一反应是找双宁。   后来嘉靖帝下密旨,江老太爷和瑞哥儿知道江陵被皇帝通缉不知所踪,他们自己也被秘密带走,藏了一个月后方才重新回到龙游,可是密旨取消,江陵仍然生死未卜不知下落,四明与双宁虽然强打精神,可是心情灰暗是谁都看得出来的,江老太爷亦再度陷入了沉默当中,这次的沉默有着极大的沉重和悲伤。 瑞哥儿并非愚蠢,他极是聪明,只是无人教导顽劣不堪,他对江陵虽然没有好感,却也知道若非江陵,所有的人都不会对他这般好。在一片沉重黯淡当中,看着祖父再度变得时时精神恍惚,他终于有些害怕了,他也不知道害怕什么,只觉得身边所有的一切都将要变得面目全非的害怕,但其实他的生活原来……原来便是什么都没有的呀,他怕的到底是什么?   当江陵再度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竟然感觉到了几分喜悦,嘴比心更快地喊了一声:“姐姐!”然后他惊得捂住了自己的嘴。   可是大家都激动得昏头转向,没有人注意到自己的失态,他正要松一口气,却看到了姐姐望过来的目光,带着惊喜和温和,她过来牵住了他的手,方才叫了祖父,叫了四明,叫了其他人。   他有些尴尬,想挣脱姐姐的手,可是姐姐的力气大得惊人,也没有人对他的言行感到惊讶,大家都没有理会他,只顾开开心心地围着姐姐问长问短,那一天大家都开心得不得了。 他知道自己也是有点开心的。   因为祖父的笑容这么多这么大,因为有一双从未有过的、温暖有力的手一直牵着自己。   因为这些日子的害怕终于消失了。   后来江陵和祖父、四明等人说起这次的经历时,他坐在了祖父身边听着。他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段时间的害怕和恐惧令他心生惕意。四明察觉到了他的不同,借着痛责江陵又一次不顾生死,说起了江陵少年时的经历。   四明从来没有和瑞哥儿说过这些,瑞哥儿看了看纤瘦美貌的姐姐,第一次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原来姐姐是这么威风的啊!   可是,他又望了望姐姐,低头想,断手断脚又被刀子捅了背,那得有多痛啊?   祖父听得老泪纵横,拉着他说道:“江家,全仗着囡囡流血流汗撑在前头啊。瑞哥儿,你以后可不能不心疼你姐姐哪!”他垂下了头,第一次没有不耐烦。   他仍然没有再叫一声姐姐,仍然不太肯听江陵的话,可是从去年十一月初启程去福建到如今归来四月,六个月的时间换来了瑞哥儿这样的改变,江陵心满意足。   因为一开始总是要困难些,只要他肯听别人说话――不必是听她的,那就是最大的改变了。   来日方长,他会长大、会懂事,江陵相信,有江宣和太太那样的父母,就算他们不在了,可是也一直有祖父和兰婶这样良善的人在他身边,他再坏再歪,坏不到哪里去,歪不到哪里去。   她低头看着瑞哥儿,忍不住说道:“你很小的时候,每天都会等着我去找你玩,只要一见到我,就会一直笑,抱着我亲。瑞哥儿,我们分离太久,我不期待你像幼时那般亲近我;阿爹他们离开时你不曾记事,他们也不会期待你有多想念他们多为他们争光,可是我们是一家人。我和阿爹他们都不想离开你的。”   瑞哥儿别开头,不发一语。   江陵并不失望,江老太爷终于松了手,她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听到瑞哥儿低低地问她:“你会回来的吧?”   江陵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回答他:“会的。” 第369章 林华   傅笙这次回去溪南的身份仍是傅平的幼子, 只不过是出族独立的儿子。他没有把自己当成傅家外孙,这是因为他根本就不认可生父生母的所作所为。   他一向是个温和的性子,淳厚质朴, 是江宣给他的评价,而长成之后他也仍然是温和厚道的,但对于他自己坚持的东西却从来也是温和沉默地坚持执着。   他对傅老太爷傅老太太磕头, 对傅大太太磕头,语声坚定:“若是你们不怪责我之前的行为,阿爷阿嬷, 我永远都是你们的孙子, 阿娘, 我永远都是阿爹和你的儿子。”   傅老太太老泪纵横:“笙儿, 你自出生便记在平儿名下,平儿和大媳妇自来视你如亲生,你本就是我们的孙儿、平儿的儿子啊。”   他们的意思仍然是让傅笙归宗傅家。虽然傅笙的身份已经公开, 但外孙改姓随母, 归宗母族的事情并不是没有, 商户人家的讲究也不大,权当是女婿入赘。   傅大太太连连点头, 哭得喘不过气来。   傅笛与傅阮侍立傅大太太身畔, 目光殷殷,傅笛自不必说,傅阮原本与傅笙感情略淡些,却也向来视傅笙为手足,当日说出傅笙身世时, 他心中亦是难过,想到的便全是傅笙的好处, 温和、质朴、与人为善,自小便不肯与人争执,总是笑着的一个弟弟,他的亲弟弟。而这个弟弟竟是来历不明,生来没有父母。   他要去做自己的事,便事先把一切都准备好了,最大限度地不连累傅家,傅阮起先是怪责傅笙的,怪他把旁人看得太重,怪他一定要出族又不肯归宗,怪他不知天高地厚。可是事发之后他才知道他是多么心疼这个弟弟。   傅笙不忍辞却亲人的好意,但他心中一早就已下了决定的,犹豫了一会儿便抬头道:“亲长在上,我不能撒谎。阿爷、阿嬷、阿娘,叔叔婶婶还有哥哥姐姐们,我与陵姐儿情投意合,然陵姐儿所行之事甚大,江家或无恙,傅家却经不起风波。且等些年,若众位亲长不弃,再议此事可好?”   他马上补充道:“无论如何,笙儿视各位亲长如从前一般无二,盼大家不要远了笙儿。”   江陵和傅笙为何惹了皇帝,为何要几乎以谋逆的刑罚处置,这些事情傅家至今不得而知,见傅笙神色也知道不能问。当日他们全族被关押在县衙门里,虽未抄家溪南老宅却也被卫所兵士死死围住。李知府将陈情书和证据秘密上呈,安抚他们理应无事,却也有不少人惶惶不可终日。直至一个月后全部获释,所有的事像是没有发生一样。没有交代、没有说明。   傅家的人再也没有受过这样的折磨,有几位因此大病一场,有一位老人至今不能下床。   如果说没有人因此怨责傅笙惹祸是不可能的,若是此时傅笙归宗,不知有多少人心存怨愤。傅老太爷深知这一点,既傅笙这般言明,看着孙子清明解事的眼神,长叹一口气,点了点头。   傅笙的家事便告一段落。   四明和双宁送江陵等人到了城外,傅笙一个人牵了马在路旁等候,两人遥遥便是相视一笑。   四明早已没有了那种酸酸的不适的感觉,他知道有傅笙和林家宝,江陵自然会被照顾得妥妥贴贴,便笑道:“我们送你们到码头再走罢。”   江陵看着这两人,深深地叹了口气:“这次去京城,我会尽快赶回来,你们的婚事可千万不能再拖了。”真是的,这两人的婚事因为她的缘故一拖再拖,从前年算起,足足拖了两年,他们年纪都不小了,再拖下去,四明和双宁情愿,双方父母怕是心里要骂人了。   双宁太过了解江陵,笑嘻嘻地说道:“你放心,我阿爹阿娘再骂不着你的,他们都说要不是你,我们家哪能这般好。”双宁本来只是个丫头,就算做了林家贴身丫头那也是个丫头,嫁给四明或是个掌柜太太,可哪里有自己当掌柜这般神气,带契着自家弟弟妹妹都出息得很。双宁家当初要把双宁送出去当丫头就可想而知家境如何,如今也是不小的宅院住着,儿女个个尽都置了家产,双宁在家中说话就没有人不听的。   四明瞪了双宁一眼,说得好像他家有抱怨似的。双宁吐了吐舌头,江陵忍俊不禁,却也撒手不管了。   几人说说笑笑到了码头,找到商量好的船老大把行李搬上船,忽然听到一声惊喜的叫声:“傅少爷!”   几人抬头,怔住,然后大喜。   前头刚下了船在问路的,不正是老太医?他身旁提着药箱背着行李的,正是已经长高了不少的药僮名叫山竹的,正喜笑颜开地朝他们招手。   这么些人,山竹只唤傅笙的缘故很简单,他从未吃过那么多丰富多彩滋味美好的零食点心和美味佳肴,而这些都是傅笙源源不断地送到老太医的宅子里去的。   还有烟花爆竹,那么多,那么好玩,那么有趣!   此次进京,心无旁骛,亦不用赶急路。夏言真在信里说过,不必太急,但要尽快来一趟。   江陵与林掌柜商议了,自家的店铺不用说,林家那些珠宝铺子既已和林展云谈好合作,她又立意要让林家重新振兴,使林展鹏能够欢喜,那便在回程中将每一家都去细细看一遍,有去意的任他去,林掌柜亦给了一张清单,是他多年来观察的可以在店铺里提拔的人选。   带上林华儿,一半是为让她历练,一半也是让她看一看林家名下的店铺和人手。   同时江陵沿途也要观察其他地方,如今她有钱有货源了,各地的自家各式铺子也要一一安排起来。   因此他们便以寻常速度赶路,一路上尽可能地先了解沿途城市情况。这一路过去路过的大部分是繁华热闹所在,几人也都收集了不少信息。   船到苏州府,众人上岸,傅笙这次独自离去,等到他回来方对江陵说道:“那位医士不见了。”   景王死后,医士于十月移居苏州府,傅笙本来是打算一年后将孙儿还给他,虽然尘埃落定,因为事涉江陵,傅笙并没有心软,医士的孙儿仍在他手中,但是,医士不见了。 这本来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但此时却已经无关紧要。   江陵道:“夏叔叔说无事便应当无事。”裕王决计不会对景王之死加以追究,他不可能到现在还不知道德安府发生的事情,但是他说了他们无罪。   傅笙点头,他的目光望向岸边,林华儿正与另一艘大船上的客商交谈,不禁笑道:“林华儿当真用功,恭喜你又获一得力助手。”   江陵做个鬼脸,得意洋洋:“你得服我,我的运气总是一等一的好。”   林华儿从未出过远门,又只有她与江陵两个女子,她本性聪慧得体,一路上观察着江陵行止谈吐,与江陵同卧一室时江陵会与她分析白日所见所闻,白日傅笙和林家宝也会详细指点。等到了京城,已然和出发之前不可同日而语。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古人诚不我欺也。这一路所见风光,也让林华儿胸襟一开。   船入大运河时还未如何,到了长江要渡江时,林华儿再未曾见过如许广阔风光,只觉得目不暇给,震憾极大,江陵便与她笑道:“大江大河如此,下次去到海上,更是广阔浩瀚,无边无际。我因为初次见到的便是海洋,后来见了杨子江便没有这般震憾,但是在当时仍然惊叹不已呢。”   林华儿与江陵年纪相仿,她见江陵说下次,便知日后要去的地方多着,不禁眉目飞扬,心中桎梏与担忧一扫而去。   江陵年纪尚小,跌打滚爬了十几年方才有今日,思维从无定势,她压根儿没有世人那种歹竹不出好笋或是老鼠的儿子会钻洞之类的想法,她观察的是林华儿的性子。 晚间歇息时她问林华儿:“当今皇上初初登基,会有大赦,林季明的情况在赦与不赦之间,而他已形同废人,若是被赦,你知道你姨娘的儿子们如今是何等况景,你会如何相待。”   林季明的两个儿子在短短两年间不但败光了自己分家所得,连自己姨娘的钱财与屋子也被偷盗骗取半点不存。江陵原本以为总能撑个四五年,却还是低估了他们,既然这样,林季明是不是还在大牢里就无关紧要了。她总是不能眼看着林季明有一丝丝好日子过。   她的恨意不会因为时间而消退,若不是林季明,就算有许运豪设计,林家或会破产,但林展鹏决计不会惨死。所以,许运豪斩便斩了,林季明是不会让他死得痛快的。   她问得直接,林华儿看着她,坦然答道:“我去过大牢里看他,问他阿娘是怎么死的。”   江陵一怔,林华儿神情木然:“他起初说是歹人杀死的,我便把如娘说的话告诉了他,他……他仍然死活不认,说他不曾做过,说如娘心如蛇蝎,想独霸三房主妇的位置,不仅杀了珠娘杀了我娘还想嫁祸给他。我告诉他如娘和如娘的儿子在外花天酒地,资产已经所剩无几,他就算活着出去也怕是只能乞讨为生,如果他肯将实话告诉我,我会念在生育一场的恩情上,给他三餐饭饱。”   林华儿凄然一笑:“他还是不肯承认,我转身要走,说我会离开衢州再不回来。他方才急了,不情不愿地说出了实情,并说他极之后悔,当时只是被如娘刺激了,全不记得为什么要这么做,哭着求我原谅他。”   她长长地吸了口气:“我再没想到我竟有这样一个阿爹。后来我想了许久,”她抬起头看着江陵,“若是他被大赦,我当会为他赁个小间,每月给七十文,让他不至饿死便罢了。”   大明此时,普通百姓一年但有一两半银子便可温饱度日,也即一千五百文。每月七十文仅仅够他吃饱。   江陵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林华儿被她看得微微低了头,江陵并不失望,身为女儿就算父亲再罪该万死、心中再恨,若是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饿死而不顾,心肠也未免太狠。   她温声道:“你……”   林华儿摇摇头,打断她:“我知道他罪该万死,是我杀母仇人,他谋害父兄妻子,罪无可赦,可是……”她再抬起头来时,眼中充满了矛盾和挣扎,“我不会理会如娘和她的儿子,就算他们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管他们,可是……” 江陵点点头:“我知道。那便不让官府赦了他便是了。”那便让他在大牢里不饥不饱、衣衫褴褛、孤独地、慢慢地恶臭烂死吧。   反正以他所犯之罪,本就是不该被赦的。   江陵心想,林华儿是个好姑娘,还是不要让她为难了,所以让林季明不要出来算了。 第370章 严达   江陵抬头望着这扇人人望而生畏的大门, 诏狱。没想到她还会再回来。   虽然她在诏狱的时光并不难过,可是任谁也不会愿意再看到这个地方。   夏言真陪她到了这里,便止步不前:“非是夏叔叔不陪你进去, 而是严达被秘密关押,朱大人嘱我不要在明面上牵涉进去比较好。”   江陵自然不会在意这些,她点点头:“朱大人说得对, 夏叔叔你先回去吧,我探完监之后便会立即回家。”   傅笙朝夏言真笑笑,携了江陵的手踏进诏狱大门。   诏狱的狱卒早已经被叮嘱过, 另有位阶不低的锦衣卫千户在门口等着, 江陵在这里呆了一段时间, 其实也与这些狱卒有些相熟, 傅笙与王海生送来的吃食大部分都是进了他们的肚子,此际既有上头叮嘱,又见老熟人, 虽然不至于热情相迎, 却也微微带着和气, 再不会凶神恶煞般。   两人对着他们微笑点头,那位锦衣卫千户自然更知道他们来头, 自是和气地领着他们往里面走。   诏狱的里头和地下, 都是极可怕的所在,走到深处便能听到刑房里有惨烈非人的嚎叫声隐隐传来,锦衣卫千户不动声色,江陵与傅笙绷紧了脸皮,也不露异色。就算他们经历过惨烈的战场, 但这是不一样的。   严达,夏言真在接到他们的路上便与他们说, 那便是把德安府的秘密告诉嘉靖帝的人,嘉靖帝因而大怒,方才发下密旨处死傅笙、押江陵进京。   夏言真说道:“尚妃传出来的消息说本来先帝最初大怒,想把你也一起杀了,但是想到你的身世和……船队,他想要这些,因此改了主意押你进京。”尚美人已在去年八月封为寿妃,其时江陵尚在诏狱。当然就算她不在诏狱也不能做些什么,庆贺更是无从谈起。 严达是景王的护卫,他对嘉靖帝说他当初流落江湖甚为窘迫,是景王收留了他,景王一直对他不薄,他不想看到景王不明不白地死掉,方把他知道的内情通过卢家、再经卢妃,上告到皇帝那里。   嘉靖帝是秘密见他的,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嘉靖帝极是宠爱尚妃,当时尚妃正和嘉靖帝一起,嘉靖觉得让尚妃离开再回来陪他太过麻烦,便叫尚妃在偏殿等着。而尚妃知道是卢妃有事要秘密求见嘉靖,她是何等伶俐的人,本能地便猜到怕是与景王有关,便在偏殿一丝不漏地全听了去。   但是传出消息的不止是尚妃,还有其中一个秉笔太监。   这位太监与裕王本来便秘密交好,景王死后任谁都知道下任皇帝必是裕王,他职位不低,颇得嘉靖帝信任,嘉靖帝疑心甚重,并不曾让严达由卢妃带回,而是把严达交予他安置,以供日后与江陵对质。   本来皇帝何必与一个民女对质,杀便杀了,但是当皇帝有所求的时候,他自然不会令自己师出无名。   圣旨一般由翰林院的编修所写,但这道密旨是嘉靖帝亲手所写,秉笔太监亲眼看到了内容。既是密旨,则不管有用无用,他都是即刻传到裕王府中的。   两重消息传出,夏言真再无犹豫,立即派人送信给江陵,本来他的人马定然比不上传达皇帝旨意的人马速度来得快,但是关键在于,夏言真知道江陵要去福建,因此他兵分三路,一路浙江龙游,一路福建福州,一路福建漳州。而嘉靖帝的旨意只去了龙游,之后才赶往福建。   因此夏言真的消息和嘉靖帝的旨意才会几乎前后脚到达漳州。而林展云并不知道这是夏言真传来的,因为夏言真根本就没有用自己的名头,他用了张司业当初与林展云约好的一个莫须有的官员的名头。   “严达或许是真想为景王报仇,或许是想着要飞黄腾达,可惜他不知道,一个知道了皇家秘辛的人,只有一个死字。”夏言真冷笑。   所以严达没有想到,他进了皇宫就再也没有能够恢复自由身。秉笔太监把他安置在哪里没有人知道,就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然后嘉靖帝死了,裕王登基,他就直接被送到了诏狱。   或者他也知道皇帝之后会杀他,但是只要他出了皇宫就总有办法逃走。――毕竟他跟随景王这么久,皇家的这点心思是可能了解的。   但既然这样,为什么他要出头举证江陵?对景王感恩戴德?江陵和傅笙相视,林家宝此时与他们也心灵相通了,道:“我觉得这世上和你们一样的傻人还是挺多的,也许他也是。”   二哥就是这点可爱,他从小幸福无忧,家境宽裕,父母开明,学东西是苦了点,但他人聪明啊,除此之外就没有吃过什么苦。因此在聪慧之余他对这个世界多的是善意和乐观。但是他说的也未必就没有道理。世上的人各式各样,千奇百怪,也许严达就是个特别感恩的人。   但是夏言真说他和张司业觉得严达太过严丝合缝,便显得有些古怪,他们见多识广,而隆庆帝也默许让他们去见一见这个严达,那就去见吧。 所以他们来了诏狱。   诏狱阴森幽长,江陵和傅笙随着锦衣卫千户走了许久,方才走到最深处。   那是一个单间,与其他犯人隔得极远,一个狱卒横刀坐在牢房一丈远。牢房用幼儿手腕粗细的铁条铸成门栏,里面坐着一个衣衫整齐的年轻男子。   衣衫看上去质地中上,不曾破损,应该是没有经过拷打,只是关押了起来而已。   这也正常,嘉靖帝在的时候只想先把他关起来,之后与江陵对质;嘉靖帝死了,隆庆帝刚刚登基,多少大事要忙,夏言真说过他秉性较为仁厚,所以事关皇家秘辛,便只是关押着他而已。   年轻男子见有人来,可能是因为太久没有人来此地,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神情疑惑,又带着些漠然。   可是当江陵看到他的脸,马上就认出了他,电光石火之下,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不解,都全部明白了。   狱卒和锦衣卫千户已经离开。   江陵看着他,看着他先是疑惑,然后面色剧变,刷地站了起来,脸上神情一变再变,满满的不可置信,之后竟然哈地一声笑了出来,只是那笑声如同夜枭,难听之至。   江陵镇定下来,她也淡淡一笑,如话家常:“那夜在无香楼杀了守卫把我引到景王寝殿的黑影是你罢?刘三。”   傅笙见适才情状便知他们是认识的,此时听到“刘三”这两个字,微微一怔,随即便也恍然大悟,一时竟不觉得有甚么惊异。   是刘三,那便什么都说得通了。   刘三极是英俊的脸上露出了冷笑,他上下打量江陵,时值五月阳春,她虽然身着男装,衣料的质地却是极好,束发头冠只由一块通体白玉雕成,在这阴暗的诏狱里愈发显得莹莹生光,她生得貌美,站在这里竟然像一个仙子一般不染半点尘埃污垢。   然而刘三亲身经历海船上她对旁人对自己一般无二的狠辣凶恶,他也知道江陵见到他便能猜破许多疑团,本来不想多说,可是他被关了足有四五个月,从一个铁桶一样的小院子到诏狱,却没有任何人与他说原因事由,此时见了江陵,心中涌出无限疑惑。   然而江陵说了这句话后便不再出声,他等了片刻终于忍不住,说道:“当真奇怪,原来皇帝对自己的儿子竟全不在乎?”   江陵笑了一下:“先帝崩啦,如今裕王已经登基了四个月。”   刘三一怔,此时他从震惊中恢复过来,脸色不再失控,他垂下了头,原来如此。死了儿子的皇帝也死了,死了弟弟的王爷登基了,所有人都知道两个王爷如乌眼鸡一般,所以,江陵怎么会有事呢?   他心平气和:“原来如此,所以我才报不得仇。原是我时机不好,我兄弟的命不好。”   江陵也心平气和:“你永远都报不了仇的,我从来没有担心过你的存在。”   刘三讥笑:“若是皇帝不死得这么巧,你早便死了。”   江陵怜悯地看着他:“先帝也并不想杀我。”   刘三不语,他冷笑着看着江陵。   江陵好整以暇:“刘三,你出身海盗,凶残如兽,可是你对这世上的权贵竟抱着这般天真的期望,当真关得不冤枉死得不冤枉。”   刘三不被她激将,只淡淡地说道:“皇帝的儿子被杀,单为了体面和尊严,也不会放过你。”   江陵笑了,她踏近一步,微笑道:“我叫江陵,你应当知道了,江家是什么人家你也知道,江家为什么被灭门想必你这一年来也略为清楚。那么,我的生死,与那些财富相较,你觉得还会重要吗?”   傅笙目不转睛地看着江陵,心中一痛。   江陵不想再多说,傅笙却开口:“那位擅心疾的医士,是你从苏州府带走的吧?”   刘三看也不看他,傅笙并不在意,淡淡地道:“卢家的人也不是任你开口的主,虽然你把他藏得好,他们想必也已经知道了大致方位,要找到医士,只需锦衣卫上门便可。”   刘三既见江陵,便知大势已去,一个医士的死活和下落,他怎么会在乎。   何况,那个医士什么都不肯说,他本来想用医士的家人威胁,谁知道自德安府那一夜之后,医士的家人竟皆不知所踪。他留着他,不过是对质的时候让皇帝或者锦衣卫来审。   江陵和傅笙自然知道他断然不会说出来,相视一眼,便欲转身离去。   刘三咬着牙,实在忍不住:“你凭什么可以让皇帝不杀你?”江家若有巨宝藏着,皇帝岂会查不到! 江陵停住脚步,看着他:“你兄弟俩为祸海上,残杀无辜,刘相一我已经杀了,你等着你的结局吧。到那时候我也许会告诉你凭什么。”   她再不回头,扬长而去。 第371章 结局   医士在江陵进宫前两日被找到。卢家果然并不放心刘三, 刘三既让手下看守医士,进宫前自然要去看看他最后会不会吐口,卢家能培养出卢维之, 自有暗卫,几次跟踪便已锁定大致方位,只不过碍于需要刘三出面, 便不曾细究,还是留他在刘三手里。先帝既崩,刘三被困, 卢家一直是站在景王身后的强援, 哪里还敢嚣张, 也再不去管医士。锦衣卫上门, 什么都吐了出来。   事情其实很简单,医士与傅笙说,景王死后, 他移居苏州府, 忽然有一个景王侍卫找上门来, 他自是什么也不肯说,可是他的老仆常年贴身伺候, 禁不住拷问便将江陵下毒之后、医士每日写医案时的困惑自语说了出来, 侍卫便要将两人一起带往京城,老仆反应过来他的口供会害死小主人,当即自尽。   傅笙见医士满身困顿,心中不忍,给了他信物让他去寻回孙儿。   江陵是独自进宫的。同样也是夏言真送她到了皇宫门口, 温言道:“我和傅笙在这里等你出来。”   江陵扬眉一笑,坦然走进宫门。   引路的太监极是客气, 她虽然知道夏言真如今得隆庆帝宠信,便是不给银钱也不敢不客气,仍然暗中将手中荷包递了过去,太监一掂沉甸甸的便知是叶子金,客气之外更加了热情,江陵听着他的悄声指点,往前快步走着。   等江陵走到一半时,有小太监连走带跑地过来,低身向引路太监说道:“张公公,皇上与学士们有事在议,请江姑娘先去与尚太妃说话。”   江陵微微一愕,引路太监已是满脸带笑:“江姑娘请跟我走罢,尚太妃在毓德宫。”   毓德宫距乾清宫并不远,江陵随着宫人走进内进院子,便看到尚妃微微笑着站在井亭边上,脚边芍药开得绚烂绮丽,却仍不及尚妃浓桃艳李之容。   这次再见到的尚妃与去岁不同,她看上去不再似那时艳丽中带着天真娇憨,如今她笑容浅淡,姿态端庄,见到江陵时见江陵下跪问安却仍是上前一步阻住了她:“江姑娘不用行礼。”   江陵见她阻拦之意甚坚,便俯身行了一礼,又见引路太监已经识趣地走出了门去,身旁并无他人,便低声道:“江陵谢过娘娘。”   尚妃摇摇头:“咱们本来便是利益互换,我做的事是对你有所求的,而你也当真救了我,就别谢我了。”嘉靖崩后,果然有许多朝臣将污水泼在尚妃身上,说她纵欲媚惑了嘉靖帝,竟有要她殉葬之意――大明自景帝以后便废了殉葬之仪。夏言真记得江陵临走所托,与几位交好同僚向隆庆帝陈书,隆庆帝本身较为仁厚,亦觉得尚妃并无什么过错,便没有理会朝臣之意,连尚妃的尊位也一如既往。   江陵便道:“是皇上仁厚。”   尚妃一笑:“正是。”   两人坐下饮茶,尚妃固然不如去岁活泼,江陵也知在深宫说少错少,两人便只是相对饮茶,抬眼之间相互一笑。   半个时辰之后引路太监来唤,江陵与尚妃相辞,尚妃望着她,轻声说道:“我祝江姑娘珍重如意。”江陵亦行礼道:“江陵亦祝太妃吉祥安康。”   乾清宫的弘德殿里,昔日的裕王,如今的隆庆皇帝,坐在那里看着江陵垂首由太监引进,跪下磕头,他微微叹了口气,说道:“起来罢。”挥手令所有人退下。   江陵起身,微微抬头看向隆庆帝,隆庆不以为忤,脸上神情颇是和缓,江陵虽然知道夏言真不会骗她,但眼睛看到,才真正心安了一些。   隆庆看了她片刻,轻声喟叹道:“江宣的女儿,当真和江宣一样行事大胆果断。”这话在初次见裕王时,他也说过,如今再说,竟然一致。   隆庆帝自然是已经知道了一切,但这句话却可判断出他并无问罪之意,江陵直直跪下,哽咽道:“皇上明鉴,江陵行事有违大明律法,请皇上治罪,江陵甘领。但是,江家之冤比天还高,却无人能为我江家做主,那时谁又管过大明律法?江陵实在无可奈何。”   这一番话说出来,又是服软又是委屈又是倔强,倒叫隆庆帝眼中露出笑意,他道:“江陵甘领?当真甘领?”   江陵直起腰,垂下头,却不却声了。   隆庆帝眼中笑意愈盛,说道:“起来罢。”   他见江陵仍是不起,叹了口气:“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江家之事的确是景王残暴,但你擅自刺杀王爷,却也的确置王法于不顾。此罪,不能说免就免。”   江陵抬头,隆庆向她招招手:“你起来,朕同你说。”   江陵走近隆庆,隆庆手按案桌,看着她:“景王已经伏罪,朕思之再三,你虽然罔顾王法,私动凶器,但其情可悯,其行可原。江陵,我予你有一处置,你听着。”   他挥挥手接着说道:“不要跪了,听着便是。”   “大明律法可以金银赎罪,父皇曾经与你父江宣有约,江家海上生意所得的一半奉于内库。此事有些……”隆庆叹了口气,正式道:“你谋杀亲王,罪同谋逆,虽然谋逆之罪在不可赎之例,但朕明白你之不得已。因此准你以金银赎罪,你可甘领?”   江陵眼中透出惊喜,再也没有犹豫,急忙点头。   隆庆看着她:“江陵听旨。”   江陵再次跪了下去。   隆庆说道:“从今往后,江家所有获利的一半,都必须交于太仓银库,不,朕的内库,朕会想办法把钱挪到太仓银库使用,为期二十年。”   江陵磕头谢恩,隆庆帝看着她眼中的清明,暗暗点头,想了想,索性在案桌上铺开圣旨所用纸张,取出笔写了下来,并找内监取来宝印盖上,待得墨迹风干,便交于江陵:“江家已经朕之前三位先帝的圣旨,也不必少了朕这道圣旨。”   江陵万万没有想到隆庆帝竟为此颁了圣旨,吃惊之下忽然明白过来,这个聪明的皇帝,他把事情来由经过在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取江家一半财产是用来为江陵赎罪,那么江陵刺杀景王之事在万不得已被泄露的情况下,这一纸圣旨不但保住了江陵,更是保住了他的名声。   他与景王之争,世人皆知,若是明知江陵杀了景王不予处置,朝臣问罪难免,后人悠悠之口难防。但这一纸圣旨却端正严明,再也怪不得他。可是这对江陵也是最大的保护,有这一纸圣旨在,隆庆帝也不能反悔。   当然,最好的结果是这纸圣旨永远不必见到天日。 江陵眼中浮起了泪水,这一次她终于可以彻底地放下了心,   隆庆帝也松了一口气,嘉靖帝喜好享受奢侈,内库与各国库都极是空虚,虽然开了海禁,祖制之下却也不能开得太过,财源是开了,暂时却还是不够,江陵的海船队带来的可是无敌财富。能以这样的名目名正言顺得获得江家财富,最好不过。   他又道:“朕从前听你说过,你想在全国各地开设特产大店,以及各种店铺和大作坊,你放手去做吧,朕做你的靠山。”   隆庆帝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道:“陵姐儿,你要好好地为朕、为大明赚许多许多的钱啊。” 江陵走出皇宫的时候已经夕阳时分,五月的阳光明灿灿地照遍大地,皇宫的琉璃瓦泛出的金色犹在眼前,江陵便看到满眼的灿烂中夏言真和傅笙笑着迎向她。   不止是他们,还有王海生、林家宝、林华儿、阿缇、江龙泰、方东水、阿松、阿成……紫禁城门外不许聚集,他们便散开站得远远的,只有王海生一马当先冲了过来,大叫道:“陵姐姐!”   江陵心中笑道这可糟了,到京城这些天还没去看她呢,又要被她抱怨啦。   林家宝看了看众人,疾步上前道:“陵姐儿,福建和龙游的特产已经启程了。”   江陵微笑:“我们等京城的店铺都开起来再回去罢。”   夏言真闻言微笑。江龙泰和方东水惊喜交加。   江陵的目光望向傅笙,傅笙含笑看着她。   遍地阳光,金碧辉煌。   江陵展眉而笑,意气风发。   全书完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完了,将近一百二十万的长文,花了两年多的时间。我再三重复的是以后再也不写这么长了!又是第一次写古言,查资料什么的,真的。挺累的。虽然小说总是假的,但是在大事上和大面上,我还是比较严格地遵守了历史的啦。就,性格比较顶真的缘故,还有就是第一个古言的缘故,总要开个好头。 。   另外要解释的是,时隔半个月才一次过更新的原因是,因为要收尾,怕上百万的文章中有漏头漏尾的部分,所以结尾部分不得不写完了再一次过发出来。毕竟第一次写这么长的文,会有伏线或人物交代会漏掉。   事实上也的确忘了,幸好一直在写在整理,补了回去,要是发出来那还得改章节――啊我是连人名写错了都懒得回去改的人哪。   然后说好的年前发完的吧,结果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要写的数量。 。   还有啊(我咋这么絮叨呢),实际上这个文非常的仆,你们不知道每日的收益非常可怜。哈哈哈,幸好我有工作,工作令我衣暖食饱,所以分给写作的时间只有少一点啦。 。   最后要说的还有一点啊,嘿嘿,下一个文明天会开预收,请大家多多收藏,我会写一个比较轻松的爽文,就,试试看,我好像还从来没写过爽文。嗯,就是老话,如果大家喜欢看我的文的话,请大家多多收藏,还有作者收藏也点一点罢,辛苦了。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