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沪城烟雨》作者:阑珊姐姐 文案: 本文非穿越、非重生,纯粹一部民国时期海归女与腹黑流氓大佬的爱情文。 三十年代的上海,安娜留学归来,正准备完婚,却发现家道中落,高富帅未婚夫也劈腿于继姐。 她气得发誓要报仇,却人单力孤,正无可奈何,上海滩以作风毒辣而名躁一时的帮派资本大佬戴宗山,却对她情有独钟,要把她收入房中。 安娜不屑:你为什么下这么大成本娶我? 大佬深不可测的眼睛看向她:我想要的,就非得到手不可。 安娜:你个不要脸的臭流氓! 大佬:只有臭流氓才舍得在你身上下这么大本钱。 后来,安娜兜兜转转最终嫁给了流氓大佬,发现成为大佬的女人,祸害起别人包括大佬都顺手多了。渣男贱女都被踩在脚下,不仅查清了家道没落的原因,还借势搞事业,让自己风声水起。 多年后,得到爱情浸润的大佬把富可敌国的财富推到她面前: 大佬:爱你多年,我已得偿所愿,这些财富够你十辈子挥霍的,去寻找自己的幸福吧。 安娜娇嗔一笑:你就是我的幸福,不飞了,这辈子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你是传奇,是暖暖的爱意,是我人生岁月静好的烟雨。 ps:入坑提示 1,标甜文:指男主对女主始终宠爱,忠诚,专一。受虐也不改初衷。 2,文案中的帮派、流氓......只是女主心中对男主有歧见。男主要比她想象得要干净,也更有能力。 3,这是一部欲擒故纵、相爱相杀、爱你恨你,傲娇富家复仇女 ,最终变成腹黑流氓大佬白月光的狗血爱情故事。 内容标签: 时代奇缘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安娜,戴宗山 ┃ 配角:预收文《八零后无敌小泼妇的开挂人生》 ┃ 其它:民国文 一句话简介:落魄傲娇女与腹黑大佬相爱相杀 立意:真爱、幸福与掐钱,都靠亲自动手。   ☆、飞机失事   窗外微微寒,一截枯枝横亘在椭圆的拱券窗前,上面栖了三只灰蒙蒙的麻雀,绒绒的毛羽,一动不动,呆滞萌萌的样子,像素描画上去的。   突然空气中,一声闷闷的爆破,鸟儿瞬间都飞走了,空留下枯枝微微颤。   安娜的腿也在颤。像极了几日前的那声巨响,一架正飞行的邮政飞机,一头栽向济南的山头……她醒来后,发现自己倒挂在树枝上,开衩的旗袍如两片剥下来的香蕉皮,露出了两条修长的大腿,像退了毛挂在树杈上的光腚鸡子,而垂下来随风飘荡的裙摆,也如上海沿街晾晒的衣衫,挡住了她微弱的视线。   那是济南有浓雾的早上,四处青茫茫一片,她甚至没来及看清山头上腾起的火光,耳边又一声轰鸣巨响,便什么也听不到了。   不知倒挂了多久,才被附近的山民救下来,一路用门板抬着,送到了济南的医院。   ~ ~   现在三天了,安娜依然每天呆呆地盯着面前的白墙,身上除了酸痛,已无大碍。对这次乘飞机的后果,糟透了,恨不得自己摔个脑震荡,最好什么也不要记起来。   突然,多日平静的病房里出现了一件青布长衫,包着一个骨瘦如材骷髅般的人影飘了进来。说是骷髅,那脸上简直除了一张松懈的皮,啥都没有,脸蹋得满是褶子,显得猥琐奸佞。就这样一副面孔,还架了一副墨镜,歪歪扭扭飘到床前,伸出细长青筋易见的脖子,厉鬼般凝视着病床上的安娜,脸孔上硬是绽出一层阴森森的笑意。   安娜只冷冷地回瞅了他一眼,又把脸转到窗户那边,语气冷淡,“你怎么来了?”   入院后,安娜向医院报了家里的地址,也没指望家里会来人。若不来,也没什么好遗憾的,她本来在家就没什么位置了。   “我、我来看看。”那竹竿似的身材挑着青衫又飘向窗户一侧,顺势倚靠在床沿上,对受冷遇并没意外,下意识地把一柄小巧的雕龙银质烟枪叨在嘴里,没烟土,没火,依然郑重吸一口,也是想闻闻烟枪中存留的鸦片那种苦涩而香甜的气息吧。果然,气息吸进去,人就精神了些,摘下眼镜,露出一双浑浊老眼,被上下干旱出深深深壑眼皮包围着,如多年不下雨的老地皮,洋溢的全是松懈,倦意。   “爸,真遗憾,我竟没死。”   “不许胡说,咱福大命大造化大。”父亲安德本想指责女儿几句来着,却没张开口。   “你能跑这么远的路,还真得谢谢你。” 对于父亲的出现,安娜还是吃惊的,这么一个小人乍富就蜕变成纨绔的人物,平时只会抱着烟枪败家,他还知道自己有个亲生女儿,还知道女儿出事了,能跑到千里之外亲自来看看――还能要求他什么呢?   “毕竟你是我女儿,安娜。”   “我还以为,你有了她们,早把我忘爪哇岛的井里了。”安娜几乎本能用讥讽的口气与父亲说话。   “咦!一听说有只大鸟从天上栽下来......我一大早就爬起来,还穿错了鞋,就直奔火车站了。”   “辛苦了。”安娜依旧声音凉凉的,并没下意识地看一眼父亲的鞋。这种小细节不会让她感动。   正说着,就听走廊里响起一串密集脚步声,像一支队伍在行军,然后众脚步止住,一声开朗洪亮的笑在门口响起,“哈,这谁呀?千把里路,你还真跑过来了。老泰山,脑子没抽傻呀,一点也没糊涂!”   进来的是戴宗山,上海滩近几年洗牌,新近崛起的权势新贵,黑白两道通吃,每次出场都排面很大,走路都是横着的。但现在只进来他一人,后面的跟班都麻溜地等在了外面。   安娜本能闭了闭眼睛,脸有些发烧,感觉羞耻,他来做什么?看自己的笑话么?   戴宗山身材高大,戴着礼帽,在瞬间显小的病房中央站住,头顶着昏黄的灯光,其影子被投射得庞大,瞬间笼罩了多半个房间,给所有人一种无法躲藏的威压感。   安德明显敬畏他,马上离开床沿,稍微闪在一边,垂下手,捏紧瓜皮帽,不那么明显,却也似讪讪地致意。   安娜瞥到这场景就觉得脸皮一层层掉下来,这么明显向恶人投降,安家真是败落到地下室去了。这个人好歹还明媒正娶过你的大女儿,就算姐姐安伊死了,前岳父的架子你总要端一端吧,怎么这么没骨头像个不像样的小弟?   戴宗山呵呵笑着,看一眼安娜,她神情冷淡,就一门心思打趣老岳丈,还装模做样上前把他的眼镜摘下来,在自己衣襟上蹭了蹭灰,复还给他,“还有钱装你的烟枪吗?”   老安一听到提钱,萎靡的神情一下子就高涨了,皮包骨的脸也露出光泽之喜,马上巴结地伸着脑袋到女婿眼前,一脸谄媚说:“没有,要不,你再赞助点?”   戴宗山一扭头,对着门外,“让老陶给你一张银票――”   老安马上就乖乖小狗似的向门外颠颠走去。戴宗山的话还没说完,却玩味地看着老安的身影,揶揄笑着,“发现你自从好上了这口,心里真没别人了。要不是你能千里迢迢来看安娜,还表现出一丝人情味,我一定让你打个借条。不过这次,算了,送你了。”   老安在门口显然从一只手里接过了银票,哈巴狗一样,很没尊严地向里面鞠了一下,然后一溜烟从走廊消失了,也忘记病房里的病人了。   现在房间里只有两个人了。令人尴尬的寂静。   安娜感觉不舒服,这人要抓着把柄尽情嘲弄自己了。   上海申大银行的老板戴宗山,此时身体前倾,一脸揶揄,让病人瞬间感觉到压迫感,“为了躲避我,差点连小命都搭上――何必?”   “你,滚!”安娜猛然翻身,想给他个后背,却用力过猛,差点翻到床下,幸亏背后一只有力的手及时钳住了她,把她轻轻拉了回来。   安娜也不回头,索性双手遮面,当个缩头鸵鸟,连他的影子也不想瞧见。   有一双眼睛在后面静静看着她,眸光深邃残酷,又透着无耐。病榻上的女子年轻丰满,即使受到惊吓,都不掩姿容秀美,尤其白皙的皮肤,吹弹可破;乌发下薄似透明的耳垂,和朴素的耳钉,都让他瞬间眩晕,有一种窒息感。   天底下,除了她,恐怕也没人敢这么拿捏他。   但他偏偏就忍了她的气。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新婚第一夜: 安娜:你是不是有病?上海女人那么多,非得娶我? 大佬:我的确病得不轻,眼里只有你。 安娜:可我不爱你。 大佬:日久生情。 ----------------- 球预收《八零后无敌小泼妇的幸福生活》: 文案: 八零后陆明月,从小骨骼清奇,性格爽利,见啥要啥,亲自出手,出手必成!人生如开挂,把自己活成了女王范儿。 在牛逼大学里看到一枚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校草本草,二话不说,上前拖走,从此收在麾下,等着晋级成老公。当然还得围着本姑娘屁颠颠转,否则要你做甚? 极品亲戚?切,这辈子巧了,凡属亲戚皆极品,简直名品荟萃。 萝卜快了不洗泥, 陆明月亲自上手挨着撕,软硬都捏扁,什么凤凰男,孔雀女,各种恶霸和渣渣,都让他们和她们见者风逃,闻者哭泣.....下次见了面,大脑门就顶一个服字。 其次,赚钱发家致富好快活,赚到手软,数钱数到心烦,不用开金手指,全靠财商和自觉......详尽文内。 最后,当英俊帅老公稳坐中科院国家试验室主任,继续把女主宠成公主,比宠女儿还宠,神马曾经的校花,神马现在中科院的院花,神马未来上市公司的司花.....不存在的,人生在世只有女主这朵家花最美,最飒,最蜜,当然也最特么惹不起。 幸福彪悍的人生从来不需要解释。加油,女主,你是女王本王。   ☆、怨恨   “这架邮政机,除了你和副机长,没有其他幸存者。我刚到现场看过,都烧成灰了。”他在背后有些淡淡地说。   安娜面朝里,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拉过薄被,掩面而泣。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她一定不会坐这驾邮政机,更不该那天飞北平。   但世界上没有卖后悔药的。   随着脚步声,门口又出现了一个年轻的身影,手里提着饭盒,怕病人不喜见他般,没敢深进。   戴宗山呵呵笑着,摆手让弟弟进来,示意把饭盒放在桌上,对掩面的安娜说:“好了丫头,坐起来吃点东西。反正人死不能复生,你就是哭死,也是白白受罪。”   安娜动也没动。   戴宗山哈哈一笑,在安娜听来,全是嘲讽。当然他有资格嘲笑自己,是自己一步错,步步错。   戴宗平则小心上前,“安娜――”   “滚!”安娜牙缝里生生挤出这个字。   戴宗平像做了错事的孩子,有点讪讪地,躲在她视线圈外,难堪地站着。   戴宗山则踱来踱去,还从怀里摸出一根雪茄,这时门口的老陶迅速进来,递上一盒火柴。老大就抽出一根,划出火苗,在嘴巴上的雪茄一上一下地熏燃上,美美抽了一口,把火柴复递给老陶。老陶迅速退到门外。   戴老大就叉开双腿,仰着头,对着窗户,慢条斯理吐着烟圈,一副心满意足之感。   安娜最讨厌他这副托大的作派,心道如此牛掰,你吐一幅国画试试?   “哥,什么时候回去?”戴宗平在后面轻轻地问。戴宗平是很漂亮的男子,一脸上海小开的那种优雅作死的派头,能迷倒一弄堂的少女。关键是他也知道自己颜值高,一副长这么好看迷死你你我也没办法的炸天感觉。但在安娜面前,就瞬间失去了美颜带来的这份骄傲。   戴宗山在蓝色烟圈中,回头端视着他,像没搞明白什么意思。   “你要是忙,你就先回去。我留下来,照顾安娜。”弟弟明确说。   安娜马上冷冷地回他,“谢了,不用。”   戴宗山一笑,讥讽地面对年轻英俊的弟弟,“怎么样?没用!长得帅,有时候有用,有时候,没用。嘿嘿。”   安娜心说,你嘿嘿奸笑什么啊,你兄弟俩,就你最阴险了!如此殷勤,谁还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你个臭流氓!   “我也想在济南多呆两天,看看济南的市面行情,有些生意,可以拉到这里,面对整个山东嘛。我们老戴家的家业,也需要北方的纵深......”这时就听走廊里有脚步跑过,然后老陶又悄没声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戴老板,上海的电报。”   戴宗山把雪茄塞进嘴巴里,接过电报匆匆一扫,“今晚得回去了,都出来了,家里连个应事的也没有。”   “哥,我留下――”宗平似乎有些惊喜的。   他哥着重扭头看了他一眼,平淡的声音,“今晚大家都要走。老陶,去订火车票,要一个车厢。”   宗平疑了,“安娜这样能离开医院吗?要不,过几天再说――”   戴宗山都大踏步走到门口了,没有商量的余地,“要最好的一节车厢!”   大哥终于离开了,房间仅两个人。戴宗平叹了口气,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看着病人的后脑勺,磨蹭了一下才说:“安娜,事已至此,你能原谅我吗?”   安娜清晰地小声:“不能。”   她心里一百个不想承认这才是她青梅竹马的恋人,他们从小就认识,在弄堂里追逐,中学时就足以郎情妾意,只是大学分别念了男女校,他在圣约翰大学,她在玛丽。后来,直到留学时,才又在一起。   他先去的纽约,前后念了四年,她后去的,只念了两年,没念完,就随他跑回了上海。在她的世界里,女子能嫁个值得托福终生的丈夫才算圆满,至于女子的职业规划,当时还很新潮,当个家庭主妇相夫育子才是主流。她唯一的愿望也只是在南京路上开个女子服装店,与他夫唱妇随。   宗平愣了半晌,“我其实没有想到,你会来真的,你会离开上海,来北平......”   她冷淡的声音,“你有你的生活,我也有我的。”   他寂然片刻,很真诚,“我依然爱你。你在十岁时我就认识你了,青梅竹马,说的就是我们这样的人。我希望你能原谅我。”   她阖下眼,不再说话。   “其实那天,我喝多了,我没有看清楚......当然我混蛋!”   他说的究竟是哪天,她不知道。但一想到那天,安娜就闭上了眼睛,你竟能在深爱我的情况下,一而再爬上别人的床――羞辱,难堪,心碎,不想再提。   宗平悔恨,“我被算计的,你信不信?”   安娜冷笑,“也是你心甘情愿!”   宗平垂下头,过了一会儿,轻轻地,落寞地,垂头丧气走了出去。   ~ ~   火车上,车轨哐当哐当地像永不停歇的进行曲,吵得需要休息的安娜头疼欲裂。睁开眼睛,看到车厢的另一头,一身庄重长衫的陆宗山很有派头地靠在高背沙发上,和一个白人医生说着什么,茶几上摆着的应该是她的病历。这个医生,应该是他从上海特意带过来的。实际上她已无碍。   安娜不想看到他,幸亏有一层软帘把这边的卧榻与外面的厅虚虚地分割了。   垂下眼帘,软榻对面的身影落入眼里,一脸清隽的陆宗平在看书,是一个本英文版的《了不起的盖次比》。   这是自己在纽约时买给他的,那时他在纽约大学读经济,自己去的晚,随便在一个私立教会大学读文学。自己并不是读书的料,就想渡渡金与他有共同语言,好在自己的英文还可以,在上海圣玛丽高中打的英文底子。两人平时生活在一起,自己给他做做中餐,他帮自己补习功课。   有一天在街上,他去街对面买汉堡时,安娜就看到了这本书,听别人说,这是一本爱情小说,是讲一个发财的男人如何深爱一个女人,最后为她去死......   这种青春又浪漫气质的爱情小说,一下子就击中了她,马上买了一本,送给他。   当时宗平看了看,马上说:“写完论文,我一定好好看。”   结果他没看。在他毕业先回国时,安娜在帮他收拾东西时,偶尔在他包里又看到它,崭新,没有翻过的痕迹。   “你没读吗?”   他从一排经济学的书堆里抬起头,露出一口洁白牙齿,笑着,“太忙了,有空我一定读。”   结果,回到上海一年多,成了远东最繁华新世界的光鲜小开,有更多的新闻要看,也许又忘了。现在才翻出来,非捧在自己面前读,有些人就是贱,非得失去了,无可挽回了,才想起以前的点点滴滴,去花力气弥补。做给谁看呢,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家事   安家在上海辛苦经营几十年,才在华洋交界置了像点样的花园小洋房,三层楼,有树有院子,虽不大,也算上岸的有产阶层了。   安娜走进院子,还没看到人影,就先听到一声尖锐而夸张的惊讶声在前头炸响,“哎哟,安娜回来了,听说你坐飞机失事,这几天我都愁得吃不香睡不着,每天头都翁翁的,就怕你出一点点闪失 ――”   安娜就淡然一笑,没有给站在门口、打扮妖艳的继母更多眼神,径直往里走。   果然,安家的继室太太黄澜玉也没打算再说下去,更没打算仔细多瞅继女一眼,而是眼眶高高的,眼光带着风声,刷地从安娜肩上掠过去,愣了下,有些吃惊,瞬间花枝招展,热情洋溢地招呼后面两位实力派,声调在尖锐和夸张中,尾音也高了上去,有点撒娇般的腻味:   “哎哟,原来戴老板和二少爷也过去接安娜了,让你们兄弟来回奔泊,多不好意思。赶紧请,厅里喝茶,昨天我刚刚到市面上精挑细选回来的龙井,味道清香,明前茶哎!”   继母黄太太四十一岁,生过两个孩子,由于保养得当,皮肤依然白皙娇嫩,小腰卡在合身的紫荆花缎面旗袍里,扭动起来分外婀娜多姿。   她如此殷勤,也不是为自己,即使戴宗山也近四十岁,但不会看上她了,再卖弄也没用。她知道自己在这样有实力又有卖相的戴家兄弟面前,是昨日黄花,但没关系,手里还有一朵含苞欲放的,只要能攀上戴家兄弟任何一个,这辈子女儿比起自己就算青出于蓝了,于是喊道:“若柔,若柔,你看谁来了?下来沏茶!”   戴家老二一听唤若柔下来,吓得赶紧后退两步,面有异色,说:“黄太太,我、我就是送安娜回来,现在银行还有事,我先回去了。”然后还恋恋不舍盯着已蹬上楼梯拐角处的安娜,希望她回头能看自己一眼,给自己哪怕一丁点希望。哪知听到若柔的名字后,她也消失得更快了。   安娜在二楼拐角处,几欲快步闪进自己卧室时,但还是晚了一步,斜对门的继妹若柔正用细指抚着尖尖的下巴往下走,看到自己,她一下子怔住了,有点讪讪,有点难堪,好像偷了别人的东西被抓个现行。   安娜抓住过她,真不知这对母女如此会遗传,都有兔子专吃窝边草的毛病。当年自己的母亲,安家的独生大小姐安怀茹,躺在病榻上还咳嗽着,一直在床畔端茶递水的佣人黄澜玉就和病人的丈夫眉来眼去了,背着女主人和男人贴的很近,暖昧地为他点烟枪;榻子上的太太人还温软着,他们已在小阁楼上搞到一块去了,还弄得动静巨大,各种高喘,低喘,细喘,粗喘,片状喘、麻花喘如绞绳般,一个个丢过来。安老爷安德的元配就在当年的初夏,窗外枇杷能摘下树时咽了气。   安娜和曾经过世的姐姐安伊是不甘的,但还是眼睁睁看着父亲把这个女人娶了进来,母亲凉透的身体给抬了出去,埋进了安家的墓地。这个黄太太转眼就住进了前任的空空的卧房。贵重的红木家具和值钱的首饰都留了下来,时髦的玩意儿看着热眼的,就背地赏给了她带来的闺女。   那闺女原姓她的姓,叫黄若柔,后来觉得一家子都跟着安德吃饭,是需要拿出些东西交换的,于是黄萍改为――姓高,没姓安,随了继父,叫高若柔。   安德原本叫高德,也是吃安家饭改的姓,她就钻了一条更得男人心的空子,让带来的女儿比安伊、安娜还像安德的亲女儿。这是安德满意的,他希望孩子们姓他原来的姓,这也成了他经常当着继女的面数落自己亲生女儿们的借口。   当年安家还有些产业,除了盈利不错的纺织厂面粉厂,还在市区有地块,租给了别人,不收地租,但30年后租客自盖的那两幢小洋楼就成了自家的房产。当年母亲安怀茹说,其中一幢给安娜,另一幢给姐姐安伊,权当嫁妆,安家没有儿子,那就让俩女儿以后无后顾之忧地过一辈子。   哪知黄太太进来,当年就生了一个女儿,第三年,安德老爷久盼成疾的儿子高顺详也终于投世了。   由于继母打麻将,不舍得下桌,又生得急,据说那三家一看,赶紧丢下麻将趴到桌下去接,没接住,小胖墩头朝地摔了脑壳,半天都没哭出声来。安老爷又气又心疼,还愤然,为此专门跑到普陀山上烧了香,请了观音送子愿。于是安家的那两幢小楼又都顺理成章给儿子了。   安老爷这样说:“我也不是重男女轻的老糊涂,但是弟弟最小,从小又摔了脑壳,怕他长大脑筋不够用,找不到合适的媳妇,要给他一些财产顶着,人不够,财来凑。你们姐妹三个,长相都随你们的母亲,不怕嫁不出去。万一嫁得好,还得知道接济一下你们的弟弟啊。”   接济弟弟,意思是那两幢楼你们以后别好意思张口了,不让你们额外掏,算便宜你们了。   等于安家留给俩女儿的嫁妆,就落在安德与后妻生的儿子名下了。   安家过去在上海也算过得殷实日子。这都是外公与母亲安怀茹的功劳。安德原本是个小伙计,年轻时因长得一表人才,遇人先咧嘴一笑,露出两只俏皮的小虎牙,小虎牙有邪性般,招了安家小姐的魂,于是小伙计一步登天,做了上门女婿,连姓也给改了,落户于安家。   安小姐的父亲安老太爷也是拼尽自己一生,才刚把一个小纺织厂给弄起来,转手交给女儿女婿,也是心甘情愿的,毕竟家由女儿撑着,安小伙子什么都依着,舒心日子倒也过了几年。但就是太阳也不会永远都在安家树顶上运行,冬天会南移,窗外的枇杷树会凋敝落叶。   在安太爷去世后,安家女婿倒继续体贴了一阵子,直到自己真正抓实了大权。抓实大权就是:安怀茹小姐过了三十五岁,生育过两女,腰身不再那么风姿绰约,上层社会不会多看她一眼了,给人当姨太太也没好主顾了,彻底安全了,安德才彻底接替了老丈人在这个家庭的地位,腰粗了,腿直了,细气要粗喘,眉目也风情起来,开始在更年轻女人曲线上不计后果地停留。   人一站稳脚跟,就想把自己以前的抛掉的高姓捡回来,更想给两个姓妻姓的闺女统统改回来。权力变现才能一吐浊气,也算真正扬眉。   只是安娜和安伊听惯了自己名字,本来就是按姓安的方式取的,如果姓高,那肯定取高洁、高洋、高明这类叫起来通爽的,何况安娜在英文中就有现成的配套,改成高娜,土到掉渣,会被同学笑话。于是哭着闹着不肯。   安伊甚至说:“我和妹妹都姓了好多年安了,再姓回你的姓,将来出嫁,生了孩子,又不能继续姓你的,只一代,何必再改?”   安德没办法,就埋怨起安小姐来,“都是你惯的孩子,太自我了,心里压根没当爹的地位”。   安小姐凉凉的眼风,说:“以前你是同意了的。不同意,你早先说,也就没有了现在。”   安德不满道:“这些年,也就是我低三下四,能容忍你,你要是嫁给别人,孩子们能都跟你的姓?”   安小姐反驳:“你只所以是你,是因为你早就同意了。你有不同意的自由,但你舍不得不同意后面的好处。你不想继续当小伙计,你想成为安家的一份子,站在安家的台阶上,使唤别的小伙计。当然,利益的计算并没防止我们互相钟意,明知道你的想法,我依然钟情你的笑容、你的好卖相和一口让我容易想入非非的小虎牙。那时的我也是年轻漂亮的,虽然门槛高点,比起那些不用你舍弃姓氏的,你还是觉得我更有魅力。   “今天我年龄大了,没有退路了,你觉得可以轻视我了,可以把你心里话敞开说了,无非是安家的台阶你站住了,安家的客厅你坐实了,要是你随时还能成为纺织厂门口的小伙计,我就是再年老二十岁,你也依然觉得我还是值的爱的,有些东西你还是会舍弃的。如此而已。”      ☆、家事2   安小姐对丈夫太了解了,了解他每一寸滋生的不满。当初也觉得父亲安太爷的主意是不是太过头了,两个女儿,好歹留一个姓回他原来的姓,也不至于累积太多怨恨。   但安太爷说:“人内心的欲望不是海绵,吸饱了水就能知足。人心是弹簧,压得越紧,他并不是太期望能返回原形,而是期望你能放松一点,你就一点点地放松,他的幸福和成就感就会越来越强。如果你有能力在他生命最后一刻才放完,他就会好好照顾你一辈子。如果你中途就放完,他就会回想过去被压得太紧的日子,认为你过于压迫和索取了他,会加倍对你不满,也会恨你。你以后就没有好日子了。”   安小姐有点不太明白父亲的意思。其实安太爷的意思很明显,女人对男人的爱,开始是不满的,以后可能会越来越满,因为随着年龄增长,你的备选会越来越少;男人对女人的爱,无论开始多满,都会越来越少,因为他的备选会越来越多。社会上妻妾成群的环境,又惯坏了他们的胃口,男人注定有后发优势。将来再面对这种失利后的比较,也会让你后半辈子难以幸福。   所以安太爷的硬性条件寸步不让:一,孩子必须随母姓,方可继承母家的财产;二,男方任何时候离婚或出走,这些年都只能按薪水算,可带走自己所有的薪水,但不得以婚姻之利分走安家的财产。   这两个条件,几乎就把高德封死在安家了。安太爷还指望苛刻的内容能把这小子吓走,起码不要耽误自家千金在青春盛年时,嫁给门当户对的人家:你不耽误我家小姑娘最金贵的35岁之前,我就不锁死你男人同样金贵的35岁之后。   安娜也曾问过安德:外公如此刻薄变态的要求,你当初为什么不骨气一些抬屁股转身离开呢?   安德诚实地说:“当年我只是一个底层的小伙计,能和安家这样家庭成员平起平坐的机会很少,有机会,当然要抓住。你很贫穷时,你不会太在乎尊严,姓什么都没关系。但当你在乎时,你才知道尊严是可以买到的,可以丢下,也可以再捡起来。”   安娜不以为然,“感觉这样对我姆妈不公平,你利用了她。”   “她何尝不也利用了我?像我年轻时一表人才,站在她身边,她心里也是满足的,可以守着她那些闺蜜各种支使我。这样,她才感觉和我在一起很幸福。我给了她幸福,她给了我一些社会地位,哪里不公平?只是现在我想捡回我失去的尊严。”   就因为安小姐太爱安德,没有全听父亲的话,把那张写着两个条件的遗嘱丢失了。至于怎么丢失的,安小姐后来怎么也想不起来,就是安娜有时觉得有阴谋罢了。但就此失去约束的安德才能在三十多岁时就开始讨要尊严。接着,一切都像安太爷曾经预言的那样,他觉得安家对他太过分,太苛刻,作为女婿,没被当作主人对待,还象个小经理。这种失去和得到不成比例的心理落差让他各外忿忿不平。   安小姐不知道,在她闭眼那一刻,安德才把那份遗嘱拿出来撕碎,告诉她:所有孩子都还姓他的姓,他就是安家当之无愧的男主人,有生之年做到这一点,他就是死也是欣慰和幸福的。   安小姐在临死那一刻,才明白是自己提前释放了弹压他的弹簧。   有了继母的日子,安娜就再不想在自家客厅里呆了,这三层洋楼的每一处空间都几乎被黄氏母女占据了,她们每个角落都象狗狗一样一寸一寸嗅过了,终于看明白了上层社会所谓精致奢侈的日子。而且这些东西和精致的生活都会一一落入她们手里,黄太太可是生了儿子的,高顺详比高若柔小十岁,黄太太几乎天天在儿子面前念叨说,这你父亲的家产,迟早你要继承了的,姐姐们只先住到出嫁,等都找好了男朋友,楼上的房子就都给你腾出来了。   安伊是最早出嫁的,几乎是循着母亲的足迹,也嫁给了自家工厂的小主管戴宗山。那时新任安老爷安德已开始吸食邪片了,他除了长了一张好看的脸,工厂却在他手里一天天江河日下。安伊是不是嫁给有管理能力又有野心的戴主管,以便把母系家的财产从父亲和继母手里夺回来?安娜也不知道,反正又一宗安家大小姐下嫁小工头的例子出现了。   戴宗山比安伊年长八岁,安伊二十一岁就出嫁了。她在戴家和父亲与继母争夺安家的财产时,安娜就和戴宗山的弟弟戴宗平玩在了一起,青梅竹马的两人一起上学,一起念教会中学。   在安娜眼里,戴宗平和戴宗山是不一样的,宗山是老派男子,能说会道有手段,又圆滑无比,靠各种心机和左右逢源在这个大都市里注定会混得风声水起。他就像为这个乱世而生的,除了以老婆的名义觊觎安家留下的祖产,还渐渐在上海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潜入黑白两道。所谓黑道,那时沪城分为洋人租界和华人混住区,安家住在混住区,算华人中的中上层,而宗山不久就带着安伊搬到法租界的高级公寓去了,据说他与洋巡捕和青红帮都有交往。也就是,即使鲸吞了安家的财产,岳父也不敢找他的麻烦。   在安娜恨父亲和继母的青春期,觉得姐夫隐住本质的流氓气而装得正人君子的样子蛮搞笑,但还是赞成的,其码姐姐有了安稳的日子。   ※ ※   “安娜!”外面传来敲门声。   听嗓音是戴宗平。   继母和若柔出去看电影了,宗平来的是如此巧,不用听那对母女各种巴结和罗嗦,就可以熟门熟路跑到二楼上来,直接敲她的门。   安娜缩在沙发上,不想理他,“你走吧,永远不要再找我!”   “安娜,我爱你,从你十三岁我就爱上你了。你不要这么对我。”那个男人坚韧地站在门前说。      ☆、暖味   她不想再说话,也不想搭理他。在记忆中宗平是另外一种人,他比他哥小10岁,大哥的圆滑世故好手段,在社会上混得开,某种程度上能庇护这个小弟弟远离社会的污秽和不堪,让他的品性变得如谦谦君子、温暖如玉般美好。   有一度自己很幸福,有这样一个温暖美好的男子爱着自己,他还很英俊。自己一直做梦都要嫁给他。他从纽约回来后,她也就迟了一年,但只是一年没见,他就对自己有了转变。开始她真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愿意再面对自己,见了面也吱吱唔唔,放他转身走,他才松了口气般。   安娜还为此暗然神伤了好久,一直在自己身上找毛病,是不是逼他太紧了等。在她坐在屋子里傻瓜般反思时,就听见隔壁卧室里,继妹若柔各种心花怒放的笑声,笑得很恣意,如海棠一片片绽开,真是一种盛世。当时还气得牙痒痒,以为自己因恨敏感了,那不过是是普通的笑声,谁还不能释放自己的情绪?事实证明还就是自己太天真了。   一直蒙在鼓里的安娜也去找过戴宗平。那时西装革履的戴家二少爷已在远东最好的银行之一申大银行上班,那是一份令人尊敬羡慕的职业,收入高,还光鲜。可能这也是戴宗山的主意,他自己不去读书,就让弟弟去读经济,并最终安排他进了自己的银行做高管,毕竟自家兄弟,用着放心。   因戴宗平在纽约呆了几年,如鱼得水,回来后日常生活也几乎在半中半西中度过,吃穿住都很洋派,不仅生活品质比一般人高,其习来的开明和绅士风度也让他格外受人注目。他是常给女朋友送花的人,经常礼仪优雅地约女友看电影,喝咖啡,进出时很自然地为女士开门和拉开座椅。   安娜总是幻想着赶紧长大,从压抑的安家小楼里搬出来,和温文尔雅的宗平永远厮守在一起,永远在他开朗宠爱的目光下,过一个沪上宠太太的生活。他们都在纽约呆过,也都喜欢上海的摩登和繁华,在银行的一份薪水足够维持他们美满优渥的生活,每年还能去欧洲或美国渡假。即使自己当家庭主妇,天天在家忙着插花和打扮自己,相信宗平也不会像别的男人有出轨纳妾的想法,自己是他永远所爱的人,他这样清明的人应该是有一妻信仰的。   倒是戴宗山不是那么让人放心,他在鱼龙社会交往的人很杂,有些人很有势力,还梳着清朝的长辫穿着老式的马褂之类,家里基本都是几房姨太太并着,每房都拼命生出儿子,以便得到老爷的青眼和将来分得更多家产。   她觉得戴宗山最有可能成为这种人。所以,她平时没少对戴宗平洗脑:   “在这个上海,我最不喜欢的就是有些传统的老式男人,不爱锻炼,油头粉面,不是靠裙带就是靠不正经的阴谋与机心谋划财富和事业,然后像低等动物般,多占有女性大搞繁殖,显得很LOW很没品位。不管你哥以后是不是这样的人,我都不喜欢将来你也变成这样。哪天你也要纳妾或在外面找情人了,我们的感情就完了。我会毫不犹豫离开你!”   宗平是见识过世面的小开,虽偶尔有些大男孩的顽皮,但对安娜还是真心实意的。   “不是说好了我们去教堂结婚,在上帝面前发誓么?我一辈子从上到下都属于你一个人,不管你贫富、美丑、疾病与否,不管你是否老得走不动了,我都会在你身边,将来就是死了,也会和你同穴而葬。说到做不到,上帝会派雷神来劈我。”   瞧瞧,说的多好听――劈你的雷现在在路上了么?   那时她还喜滋滋地说:“那好,我会给你生了漂亮的前世情人,让你这辈子和下辈子都跑不了。”   他们说好从纽约回来后要结婚的,婚纱她都带来了,是那个年代最流行的时髦款式。在宗平上班时,安娜还跑去外滩的橱窗里看与婚纱相配的高跟鞋。但她永远都忘不了,那种竹梅竹马的亲密和信任被彻底摧毁的感觉有多刺激!   在通往婚姻的路上,准新郎突然像患了恐婚症般,渐渐不再约她看电影,对她喝咖啡的约会也经常匆匆来迟;两人在打网球时,他会突然变得心不在焉,不再笑嘻嘻直视她的眼睛。安娜问他怎么回事,还以为在银行的工作出了问题。周末,他也不再愿意殷勤地出现在安家的客厅。   他不来,他明显在逃避。安娜有时故意约他,让他一定来自己家接自己,他也会吞吞吐吐在自家院墙外徘徊,看到自己时,沪上少爷清亮的眼睛里也是躲躲闪闪。   她就是再傻,再如陷进恋爱的傻瓜也知道出了问题。   但问题出在哪里啊?   还是多嘴多舌的继母黄太太提醒了安娜。也许她是故意提醒的。   “男人多半是不可靠的好伐?尤其是那些外表光鲜,喝过洋磨水的,成街成巷的妙龄女子都盯着他们呐。没有男人能架得住这么多眼睛的宠爱好伐。”   “你什么意思?”安娜永远对继母是敌视的,觉得她抢了自己父亲还不够,还要诅咒自己。   黄太太曾经表示过妒忌,觉得两位继女的眼光和运气都不错,都找了令人艳羡的归宿,就是自己的女儿若柔没这么好的机运,希望她能多长点眼光,向两位姐姐学习,去勇敢挑选那些有成长性有本事和高端品位的男人。   安娜觉得,黄太太是这山望着那山高,昔日当丫头时,妒忌安小姐丈夫的高颜值和好脾气,终于等安小姐不在了,趁机继承了她的一切。不曾想那安德小经理变成安德老爷时,对她还不及安小姐的一半好,哪怕她千辛万苦给他生了儿子,还姓了高。   恰巧,黄太太也有这份委屈,她一度觉得前任把这个男人使唤透了,他把一切都献给了安小姐,到自己时他已用尽了力气,像被人吮吸尽了的甘蔗渣,自己得到的只是具有外形而没有其里子的一个膺品,好在还有前任的家产了以自/慰。   丈夫没有了啥指望,便要指望下一代了,黄澜玉希望自己生的儿女能过上比自己更好的人生。儿子还小,女儿卖相不错,至少不该比前任的俩闺女过得差。能给亲闺女的,她都已给了,不能给的运气、碰到好男人的几率之类,也是没办法的事。对前一任留下的俩女儿,尤其老大安伊,竟能在众多平庸的人群里扒拉出来前途无量的戴宗山,并能嫁给他,你小妮子还真是有机心啊!   于是妒忌的火苗便在继母心中疯长,尤其将戴宗山和越来越差劲的安德对比之后,很为自己不值,感觉安伊也不太配得上那么有进取心的男人,更不配享受这样的男人带来的丰厚物资生活。   有一度,安娜隐隐觉得黄太太对戴宗山心存好感。黄太太有时也懒得掩饰自己,那个与自己同龄的男人确实更让她心仪。安德吸食鸦片,变得像鬼一样,没人形也没感情,而戴宗山却出落得愈发稳重如山,像真正的男人。   当他开着很拉风的雪佛兰陪着太太/安伊回娘家,戴着礼帽,很威严地出现在安家的客厅里,那种雄壮的身姿,那种身上哗哗流淌着滚烫男子热血和荷尔蒙的气息,那种对妻子的尊重和爱护,黄太太感觉比当年妒忌安小姐还要强烈地妒忌着安伊:你祖坟上究竟长什么瑞草了竟能随便一找,就找了这样一个让人心神盈荡的好男人?   那时戴宗山三十多岁,正当年,黄太太也正徐娘风姿,两人也似乎更有话说。戴宗山爱抽雪茄,黄太太似乎觉得这个身材厚实的男人坐在自家沙发上抽雪茄吞云吐雾的样子极具魅力,他从精致的雪茄盒里抽出一根,剪去雪茄帽,她便飞快地从几上拿起火柴,香艳扑鼻地凑过去,笑容可掬地擦着火,纤纤一双细手捂着,像捂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然后那个男人便把雪茄放进嘴里,身体前倾,把棕色雪茄另一头探进她的手心里,然后有液体般的烟气溢出手指……她则散发着风情的眼睛,喜气洋洋从薄雾后面看着他近在手指间的额头……   这种有点暖昧的场景,安娜至少在他们身后的楼梯上窥探到几次了,还看到他吸着后,把前探的身体坐顺了,冲继母吐出烟圈,在烟雾中两人应该互相凝视对望了吧…….   安娜觉得,这两个人很恶心,应该不那么干净。继母明显想勾引他,因为这个男人强大,有征服欲,而且在外面混得开,是她心中那种梦寐以求的积极进取的男人。戴宗山早不是安家工厂的小主管了,他那时不仅趁经济危机时,安家缺钱,借钱给安家维持工厂运转,还趁机撅取了大部分工厂的股份。他在黄太太面前,不仅是前任的亲女婿、她这一任的继女婿,还是她的大股东、老板。在他魁梧的身材和不知是不是装出来的庄重眼光下,她是一个有点姿色的弱女子在不由自主仰视着他。   但就安娜的理解,这个黄太太哪怕勾引上了戴宗山,戴宗山也不会太在意她,他眼光过高,好像就没怎么看上她,但依然还时不时看看她。某种程度上,虽然保持彬彬有礼的大姐夫,其实有个傲慢的内核,除了安伊,他是有点看不上正摇摇欲坠的安家,没准还认为他在拯救安家。   安娜曾经跑到楼上姐姐的闺房,提醒她:“看好你的男人,小心他偷人!”   安伊却不在意地吃吃笑着,“他现在混开了,应该是有人想偷他吧。”   “那你也要注意!你不能重蹈姆妈的覆辙!”      ☆、劈腿   安伊是个安分的人,起码在安娜心中是这样,嘴有点毒,吃不得明亏,但为人却厚道,对家人很有责任感,否则,她当然不用冒险嫁个小主管,万一戴小主管是第二个安德呢?但有时她也有点像小妖精般精明,那天她细长手指里夹一支仙女牌女式烟,也徐徐吐着烟圈道:“戴宗山,他爱我,他不舍得离开我。”   “这样自信好吗?当年姆妈也这样说爸爸,最后怎样了?姆妈在床上还没咽气,有人肚子就要鼓出来了!”   “戴宗山不一样,他听我的。”   安伊的这份自信让安娜难以琢磨,感觉她太自我感觉良好,就凭戴宗山的能力,他有几个情人,你都未必能知道。“现在民国虽然建立了,但很多男人依然有一妻多妾的思想。你别太大意了。”   安伊只是悠然一笑,“那又怎样,钱他舍得给我花,就是出去找几个女人,其实我也不怎么在乎。”   “那你就赶紧给他生个孩子吧,男孩子,能继承他的家产。将来他就是出去胡混,你才真正什么也不用怕。”   “不说我了,你呢?你和宗平怎么样了?”   “还好,宗平不像姐夫那么贪多无厌。宗平爱我,我们要去美国留学。”   “哦,那你们好好享受这一段青春时光的恋情。”安伊声音转为低沉,“彼此真正相爱的人,能相守在一起,并不容易。去吧,走得越远越好,我给你提供学费,多少戴宗山都出得起。”   “姐,我希望你幸福。”   安伊却转过身去,继续吞云吐雾,“还是管理好你自己吧,你自己能得到幸福就不错了。我们姐妹俩有一个能过得如意,姆妈就能在地下安息了。”   安娜记得,自己上高二时,姐姐生了个儿子,叫小虎子。安娜觉得,起码安伊这辈子能踏实地在戴宗山的小洋楼里当个贵妇了,戴宗山若胡作非为,有个儿子镇着,也不至于再像父亲那样,母亲尸骨未寒,就把黄澜玉弄进家来,鹊占鸠巢,行苟且之事。   记得在纽约时,最后那个电话是姐夫戴宗山打给自己的,是那种低沉浑厚容易让女人想入非非心存好感的磁性声音:“安娜,这个学期你回来吧,宗平在申大银行上班了。”   “好啊。我毕了业拿到毕业证就回去。”   “我觉得你最好现在回来,你们都老大不小了,该结婚了。女孩子,非要那个毕业证干嘛?宗平在银行的收入不错,完全养得起老婆孩子。若非要读,上海的大学有的是。”   安娜并没在那所教会大学念完,还好,学分能转到上海的分校里来。在宗平早先回上海一年后,她也乖乖回来了,准备当一个新时代海归的新娘,过甜甜蜜蜜的二人生活。   那天她正兴头上,站南京路上一家橱窗前看一双高跟鞋时,无意中一扭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而揭开了她的噩梦。   她跟了过去,跟着戴宗平到了他所住的高级公寓。这个人自她从纽约回来后就显得怪,像有什么事瞒着她。安娜就有点好奇。本来说好的,她与宗平结婚后,两人在这里过二人世界,过烦了就搬到戴家花园洋房的配楼里去住,打算得多好!   安娜在走廊一端看着戴宗平到了门前,没有掏钥匙,只是敲了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他闪身进去。   看来公寓里是有人的。安娜很纳闷,除了自己和他哥,还有谁在他不在时住进他的房间?   安娜悄悄走到门前,贴耳凝神听了听,听到里面有女人的说话声,很熟悉,像吵架:   “...我就是仰慕你,一天见不到你,都抓心挠肺的!不管以什么身份,我都愿意一辈子无怨无悔地这样陪侍你……但,你去找她我很痛苦……”   安娜瞬间冰冷,怎么是她?感觉自己要悲剧了,于是急火攻心,正举拳捶门,里面又传出不一样的声音,不吵了,改成喘息声,粗喘,细喘,宛若当年在自己房间听到隔壁继母房间里的那粗声细声的混合。   如果不是刚才亲眼看到戴宗平进去,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安娜彻底顾不得淑女形象,提脚狠狠踹门。   里面有脚步声过来,好像有些犹豫,然后门慢慢开了一条缝。戴宗平好像知道这事迟早要败露般,目光悄悄向外张望。   安娜闪身到门口,搭脚就踢了他的裆,然后硬往里挤,要看看里面的人!   戴宗平怕得要死,一手扯着没系扣的睡衣,一手死命顶着门不让进。好像没亲眼所见,就不存在一样。   安娜气疯了,从越来越小的门缝里,从上至下挠了他的脸,回头就走!   安娜跑回家,到二楼自己的卧室,门反锁上,把自己缩成一只大虾,整整三天没下楼。任何人敲门都不理,不作声。父亲和戴宗平先后离开后,楼下的黄太太该打麻将继续打麻将,该扭捏地笑时还是那样笑,好象比平时更开心了。她抢了自己姆妈的男人,现在她的女儿又在抢宗平!   很快,楼下麻将停了,黄太太嘻笑着,似乎对着电话向人公布喜讯:“我家女儿也找到男朋友了。是谁我还不知道,不过应该是有了。哪天我问问她,如果对方也不错,就赶紧嫁了吧,女儿大了不中留啊,我也不想留她,哈哈!”   这笑声触目惊心。   一周后,安娜能下楼时,在楼梯碰见了活力四射的黄太太。继母看到继女,似乎愣了一下,心有不安,特意用愧疚的声音说:“安娜,有一件事和你商量一下,你有时间吗?”   安娜给饿得眼花,跑进厨房,拿了一块厨台上的蛋糕,端在长条饭桌上,开吃。   继母还体贴地给倒了杯水,放在继女面前,自己转身坐在对面,“安娜呀,这几天没见你,还以为你不在家呢。”   安娜几乎要笑出声来,很想把蛋糕扔她脸上――老婊/子!滚!   “你妹妹高若柔现在正谈婚论嫁,我昨天去街上给她买一双结婚穿的红鞋。不过,她这男朋友,你可能认识,其实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气得不行,还把他俩臭骂了一顿。但这俩孩子突然像找到了今生真爱一样,宁死也要在一起。你爸很生气,要棒打鸳鸯,我是觉得吧,这事还不能这么对立着处理,那梁山伯与诸英台,朱丽叶与罗密欧,都是家长越拆分,人家越是宁死抱团在一起……我不想悲剧发生,就不想往死里逼他们。”   安娜抬起头,冷冷而鄙夷地看了一眼黄太太,“你想让我祝福他们吗?这白日梦需要做吗?”   黄太太干笑一声,柔声说:“不为难你,怎么着咱娘俩也同一屋檐下生活多年了。你和若柔,虽没血缘,但也是一家人,既然他们就这样非爱非婚不可,不求你祝福,你不反对就不枉了你们姐妹一场。”   ☆、定亲   安娜吃完,嘴一抹,冷冷道:“放心吧,别人想白头偕老,我的反对有用吗?”然后声音很响地把椅子踢到一边,蹬蹬上楼了。   好你个戴宗平,死皮赖脸爱了我这些年,最后无耻地与我继妹妹搞在了一起,还破罐破摔和她谈婚论嫁了!自己不能再悲伤了,自己也要出去显摆,本小姐也是要美有美要貌有貌的,你以为上海滩就你一个小开吗?你能喜新厌旧始乱终弃,姑奶奶就得在你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一顿蛋糕化为义愤,然后打扮一番,袅袅婷婷下楼了,鸟都没鸟继母。   当然,继母也在背后用别样眼光目送了她,感觉也不用太担心这继女的战斗力,你的恋爱太一帆风顺了,一直被捧着宠着,突然跌倒后你就不知道如何让自己再站起来。等你知道了,估计黄花菜都凉了。   走到街上拐角处,阳光明晃晃的刺眼,安娜只觉血往头上涌,明明失恋被甩了,摆再高的姿态给人看,也无法掩盖自己失利的事实吧。还不如在家躺在床上装死合适。   想复仇,想报复,还得有点拿得起放得下的劲头才行。现在,她有点提不起劲的感觉,只能闷闷地提着小白包站在街角,茫然四顾。这时一个修长的影子映在她身上,是熟悉的身影。   “安娜!”   是宗平。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胡子拉碴的,一看这些天也没过好。   她不想看到他,转身就走。   “安娜!”戴宗平拦住她,很诚恳,“我刚去你家里找你,他们说你没在……安娜,我爱你,你原谅我吧。我错了!”他一脸不是装出来的凄惶,紧紧抓住她的手。   安娜不能忘记那天,他死命顶住门,不让自己到屋里抓现行的情景,这么保护那个人,很有感情嘛。于是冷冷抽回手,嘴角漾起一抹笑,揶揄道:“这么贪心,你不是想娶了安家的姐俩吧?用着一个,看着一个,享那齐人之福?”   宗平慌忙摇头,“安娜,我爱你!这一辈子我只爱你,我们马上结婚好不好?”   她眯眼看着天空,“那若柔怎么办?你想让她从此扒着你的房门温柔地哭诉:纳了奴家当妾好么?当情人好么?我只愿此生安静温柔地呆在你身边,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哈!”   “你知道,我只有你,只爱你,只要我们结婚,我不会在外面有情人,也不会有妾。你要相信我!”   安娜凌厉的眼风逼视着他,“我如何相信你?你以为你们叽叽歪歪,我没听见?”然后冷笑一声,“这一点,你还比不上你那个混帐哥哥呢,他外面有女人,起码还敢承认,还敢做敢当,你呢?懦夫!真恶心!”   安娜回身便走。   宗平满脸羞愧,不知如何是好。   那天安娜坐在有轨车上,茫然地在城市里穿行。在外滩广场上,看着远方的江面,不知所以,直到坐在一个软椅上,看到有一个年轻专注的脸孔给自己画像,他有一头离散的短发,叫自己坐正些,微笑,不要动......   直至华灯初上,安娜才拖着僵硬的双腿挪回家。   “二小姐。”忽然有人叫她。   安娜愣了一下,抬头看,看到一面目慈祥的老者,双手规矩地垂在两侧,是林伯。这是戴宗山的司机,果然他身后泊着澄亮的雪佛兰。据说戴老板买这车时,花了一万多大洋,当时市长的月薪也就二百多大洋。现在戴家应该有好几辆车,福特,雪铁龙等,他置齐了上层社会的全部象征。   戴宗山来这里干嘛?从内心里,讨厌这个前姐夫,估计又与安家要扯上亲了,他来的更方便了吧。他这样一心往上爬的人,需要与走下坡路的安家有更多来往吗?而且,安伊已经死了,死了两年了。   她不理会林伯的客气,只所以客气,不过自己是他老板逝去夫人的妹妹。想想,安伊逝去就挺可疑,怎么就渡黄浦江时,船就沉了呢?   她还想在外面转转,不想回家,但实在太累了,硬着头皮走进安家小洋楼。在院里,就从窗玻璃里看到戴宗山正面朝外坐在沙发上,大腿压着二腿,一幅能主宰这家人命运的气派。   他对面坐着黄太太,正用那娇娇滴滴流趟着颜色的语气说:“戴老板,都既然这样了,您的话也说到这里了,我也没什么可说的,男婚女嫁,找个好日子,就结了吧。”   “我这次特意来,就为商量这事的。黄太太要能做主――林伯就归黄太太三天,做司机兼提包,去南京路上扫货。”   “能!”黄太太马上喜滋滋地应了,“若柔是我女儿,虽然姓高,但和安家和高德,没一文钱的关系。反正我家女儿也怀孕了,说出去是要丢人的呀!所以,彩礼我也不要了,赶紧平了丑事要紧呐戴老板!她肚里的小东西,可跟你是一姓的。”   “嗯,看来也只能这样了,那我回去后和舍弟商量一下适合嫁娶的日子。”这个派头不由自主就显示出大佬气势的男人,放下腿,然后拿出雪茄,习惯性闻了闻香气,黄太太马上摸出火柴,殷勤地探过身去,有料的前胸和依然性感的手臂竭尽可能挨得戴老板更近些,划出火焰,圆润的手捧着火,很有意味着等着雪茄的长/枪探进手心......   戴宗山也没客气,从对方手里吸了一口,缓缓地坐回去,悠闲地吐出蓝烟圈,像吐着一丝丝傲慢的气息。就在这烟雾里,他居高临下的眼光从黄太太丰腴的胸前向上移,是一种不可琢磨的打量,从后面黄太太不由自主缩紧身子的颤抖看,她蛮希望能从这个强势的男人那里得到一丝赞许――   但他显然没那么在意,心不在焉的眼睛从她肩膀上方掠过,看到了正一步门里一步门外僵硬地站在那里的安娜。   前姐夫正扒前小姨子的墙角,让他的弟弟去娶另一个怀孕了的女人……他明明知道自己与宗平是多么相爱,他几乎是看着自己和宗平一天天日积月累走到谈婚论嫁的今天!就现在,他在亲自拆台。一个卑劣的人!   多么绝望透顶的亲戚!   这么摆在眼前令人心碎的情景,安娜就怔怔地愣在那里,突然满眼水花,进退不得。   戴宗山也没想到安娜会这个时候回来,一时有点猝不及防,锐利的眸光穿过烟雾看着那个已经长成婷婷玉立的姑娘,她身体在发抖,苍白的面孔上,蓦然滚下两颗泪珠,人几乎要倒下去。   “安娜!”他站起来,笑容可掬,“你还好吧?”   安娜冷笑着,蔑视着他,希望我倒下是吧,我还就偏不倒!“托你的福,当然好!比我姐好,她就光天化日下那么莫明其妙没了,我还活着呢!”   然后不管不顾傲然上楼。   身后黄太太忙不迭歉意说:“不好意思啊戴老板,这几天安娜心情不佳,小孩子心性,请多多谅解啊。您也知道,我只是后妈,不能太严,会背后被人指脊骨的。所以,我这家教…疏忽了。”   安娜在楼梯上站住,立刻回头尖锐地回:“你是生我了还是养我了,对我谈家教?你一个外来的,住在我们安家,吃安家的喝安家的,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些话!?”   面对安娜的突然撕破脸皮,黄太太再气咻咻也只得压抑着情绪,对客人露出无奈一笑,“瞧,我就这身份,跟着安德一直这样......”意思是自己受委屈不是一会半会了。   戴宗山也只是笑了笑,叨着雪茄,拿起礼帽就向门口走去,“那咱们说定了,你操办这边,我操办那边。”   此时正好,安德从外面走进来,一看到曾经的大女婿如见了菩萨,连忙点头哈腰道:“宗山,这就走了?正好,我送送你。”   黄太太只送到门口,就折回身来,对着安娜身影消失、脚步还没消失的楼梯,轻轻道:“安娜,干嘛对戴老板如此没有礼貌啊?对我也就算了,拉这么长的脸,以后怎么亲上加亲啊?”   “哈!想亲上加亲?”安娜再次响亮地叫起来,特意回到楼梯上,用最大的声音,让已走到外面的戴宗山也听得清清楚楚,“拉个脸我已经算客气了,我恨不得刚才就在这客厅里吐血而亡,然后再在我尸体旁边竖一个大墓碑,上面就写上:安娜,安伊的妹妹,死于夺财害命的谋杀!”   正与安德谈笑的戴宗山猛然转过身,吃惊地从门里看着狂怒的安娜就此消失在楼梯上。   安德叹了口气,摇摇头说:“你也别怨安娜,这件事啊,她确确实实心里难受。你知道,她与宗平已经到谈婚论嫁了,也都定了日子了,是哪个月的27号来着?唉,天有不测风云,变得有点快啊。”   戴宗山淡淡笑着,戴正礼帽:“岳父,你有时间好好给她讲明白吧,事情已经发生了,大家谁也无能为力。”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有点不管不顾塞进岳父口袋里,摆摆手,上车走了。   安德一只手摸进口袋,拿出来,看了一眼,也没太多喜悦,只是望街叹气,感觉这次有点坑了亲女儿。      ☆、示好   那天大雨,还伴着闷雷。安娜一早还是撑把伞出门了,雨点密集落在伞面上,砰砰响。   刚走出门口,就见戴宗平从人力车上下来,用文件夹遮着雨,跑了过来,领带都跑得歪歪扭扭,一直到跑她面前。看打扮是去上班的,转念就跑这里来了。   “你又来干嘛?”安娜真的烦。   再不来,就真没机会了。   戴宗平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推心置腹说:“安娜,如果你还心里有我,还没对我完全失望,求你就嫁给我吧!我们一起远走高飞,我们去纽约,你继续念书,我再念个硕士,或我找份工作,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现在宗平看着她,愁苦地几乎把心要掏出来。   但在安娜看来,太可笑了,“你和她不是一次上床,而是多次了。你这样一走了之,你们的孩子怎么办?生下来就没爹,你能安心吗?你越选择,越显得你是个自私冷酷的混蛋!”   “难道我们就这样分开了吗?我不能失去你!这违反我的本心!”戴宗平满眼失望和不甘。   “你还是开始你的新生活吧,老天爷既然考验了你,你没经住考验,你就对自己的后果负责任吧!”   “你呢?”   “我有我的生活。没有你,我想我的生活可能还不错。”   安娜说完,冷冷撑着伞走了。任由戴宗平淋成落汤鸡,文件夹也叭一声掉在地上。   到外滩广场上时,雨已停歇,天上翻起了亮云,阳光从云隙洒下来,平时灰扑扑的地面又亮又干净。   安娜站在外滩小广场上看江面上的海鸥。   那位洒脱的画家也来了,比她还早一步,在小广场一角,已支起为游客准备好的两把小软椅,削好了笔,摆上了画架,正等着主顾。   安娜轻轻走过去,把伞置于一边,坐在软椅上,扬起恬淡的脸。那天上午,她一直坐在那里,各种姿势让画家画了好几张,精工素描。   下午她终于为其他游客让开地方,在翻当天的《申报》时,父亲安德突然晃晃悠悠飘了过来,模样有点发愁。安娜不理他,也不看他。   安父就拿着银质烟枪给自己挠着痒,就杵在女儿身旁。   “找你几天了。”   “做什么?”   “你妹两个月后结婚。戴家定日子了。”   “那肚子不显出来了吗?”   “是宗平,他不想马上结,特意给自己留出这么多时间,还想找你商量,希望你回心转意。”   “你告诉他,让他放心结吧。这辈子我都不会回头了。”   安德犹豫了一下,“我知道你也定了27号结婚。”   “没27号了。”   “我在想,其实,宗平不行了,宗山也行。他还单着呢。”   “呃…你说什么?”安娜从报纸上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父亲说出的话。   安德抽了口空烟枪,叹口气,“他找过我,说如果你不嫌弃,还想嫁到戴家,可以考虑他…我觉得,老大也不错......”   “哈!”安娜听到自己响亮的笑声,有点尖刻,惊飞了在脚边觅食的鸽子。“爸,你穷疯了吧?当年你为了脱离你的阶层,把你自己卖给了安家,现在你为了一点鸦片钱就想把你俩亲闺女都先后嫁给同一个臭流氓?”   “他,不算臭流氓。男人心大,装事…都这样。”安德徒有虚心地辩解。   “不是臭流氓他是什么?他以前可是我们安家工厂的小主管,我们安家亏待过他吗?后来他几乎和你一样变得贪婪又没良心!都娶了安家的女儿,也和你当年的作派一样,过河拆桥,通过女人来挣得第一桶金,但安家先后两代女儿,也没得到好报啊,都在年轻时可疑地一个个离开了!   “然后呢,安家的财产落到你手里,结果你就拿着我姆妈留给我和安伊的财产娶了那么个蛇蝎女人,天天恨不得要把我们姐妹赶到大街上!否则,安伊为什么要急匆匆地嫁给戴宗山?还不是因为你!这些年,安家留下来的纺织厂呢?面粉厂呢?还有我姆妈特意留给我和安伊的两幢小洋房呢?你都转手给你儿子了!你对得起我姆妈吗?安家和你儿子有什么关系?”   安娜简直越说越气,“你现在,别怪我姆妈没保佑你,瞧你这样,天天吸鸦片,混得人不人鬼不鬼,活该就像当年你算计你的岳父一样,现在你又被你的女婿所算计!好,他现在又算计到我头上,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人,还不是为了一点点小钱,再次出卖良心,想再把我也搭进去!”   女儿的一顿训斥,说的安德灰头土脸,半天才讪讪道:“你姆妈是病死的,我已经尽力了。你姐,那实在是个意外。有些事,其实不像你想象的那样,事情是复杂的,多面的,你只看到了一面......”   “呵,还有什么面?你说!”   “起码你姐活着时,宗山对你姐还挺上心的,没有亏待她。你姐去了后,留下了你外甥,我想着,孩子小,也没人照料…戴家已是今非昔比,人家早不是安家工厂的小主管了,现在人家跺跺脚,半个上海得抖半天。他好不容易弄来那么大片家业,肥水也不能留外人田啊!”说起戴家的财产,安德浑浊的老眼里起了亮光,“其实,宗山这人还不错,对我们一直很照顾。”   “你让我给一个我很讨厌的老男人去做填房?”   “咦,戴宗山可不老,也就比你大十二岁。男人比女人大个十一二岁,不算什么,不少年过半百的老棺材瓤子还跑到乡下纳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呢。现在人家起来了,想娶什么样的娶不了?咱们安家现在也没什么可自豪的了,风水轮到他家了,我们也得服气。”   服气?嫁给戴宗平这个气才能服!才能顺!嫁给那个一脸圆滑的流氓大叔,安娜简直要大哭一场,这是什么父亲,生生把亲闺女往火坑里推。   无果,而且又让闺女百般讨厌。安德便像来时那样,撑着长衫,晃晃悠悠又飘走了。   安娜给气得不行,家里一个个糊涂虫,这日子还怎么过!   下午,她决定换个地方,但还没走到南京路上,后面就驶来两辆汽车,先后在街旁停下。   车门一开,先下来众保镖,还有陶伯,在道旁侯着,有保镖绕到这边开车门,戴宗山站了出来,穿着挺括的深色风衣,叨着雪茄,派头十足,大踏步走了过来,中途特意多拐了两步,走到安娜面前。   几个保嫖倒识趣,自动退到五步开外警戒。   安娜用揶揄的眼神看着他,“怎么,挡你道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车轮大战吗?   这个厚脸皮的男人竟然脸有点黑红,咧嘴一笑,掩饰,“路过,碰巧了。要不…顺路送你回家?”   “不用。”安娜断然拒绝,“有腿。”   戴老大讪讪地,都走过去了,还是回过头,用嘻皮笑脸的声音道:“其实,安娜,你可以…算了。”   安娜则走到他面前,正面看着他,看得他有点害臊了,“上海的女人很多,你们戴家为什么就非得盯着安家的女儿?安家的女儿就这么贱这么好欺负?欺负了一个还不够?”   戴宗山突然有点窘迫,摸了摸脸,“我、我这不是关心你吗?反正你也没什么地方可去,你所谓的家,你还能进去吗?我在想,我那边房子大,有的住,如果你不嫌弃――”   “我嫌弃!”她翻着白眼盯着前姐夫,“你抢走了我家工厂,还把我姐姐――你还是人吗你?!”   被当场说脸上,戴宗山也就笑笑,果然脸皮超厚,“我也是好意嘛。你心里迈不过槛,可以放一放。我的提议本来也不是太成熟,临时瞎想出来的,别放心上。”他转过身,“林伯,送安娜回家。今天风有点大。”   面容清矍的林伯走过来,目送老板带着人走向前面一幢大楼,然后目光温润慈祥地看着安娜。林伯是老上海,当年在安家的工厂里当小工人,一个月挣十几块银元,人倒踏实本分,后来不知怎么就跟着戴宗山干了,一幅死忠的样子,让人蓦然心惊戴家收买人心的手段。   但安娜不愿对林伯发火,林伯没对安家做过什么过分之事,只是人家正常的工作选择好么?何况以前林伯就对安伊不错。   “谢谢,我走回去。”   但林伯依然开着车子,亦步亦趋跟在安娜后面。   夜幕降临了,沪城的夜景璀璨。这是在《纽约时报》上赢的“东方巴黎”称号的城市,一到晚上,华灯初上,尽现东方第一都市的风采。   “林伯,你真的不用跟着我。”安娜给了窗玻璃里的林伯一个温暖的笑意。   “现在世道不安全,我看着你到家才放心。”   安娜垂了垂眸,眼睛湿润,低低的声音,“谢谢林伯。”   “不用客气。老板一直很关心你。”   安娜默。   “以前安伊小姐可是经常提起你,说你聪明漂亮,能念下大学,会是安家第一个高材生,她就不行。她经常在别人面前夸奖你。”林伯车子驶到与安娜平行,拉家常般说起以前。   是啊,能不夸嘛,在安家,就自家姐妹最亲了。再往前,是姆妈在夸两个女儿。   “对了林伯,你告诉我实话,我姐到底是怎么死的?”   林伯沉静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为难,过了一会儿,才说:“两年前的夏天,刮了我多半辈子都没见过的台风,可厉害了,安伊小姐当天有事过江,船在江中心被台风刮翻了。当时船上遇难了三十多个人,都上了报纸。”   “但她会游泳,就是船翻了,别的很多人,人家五六十岁的老太太,还有孩子,都能游上岸,为什么她没有?”要知道安伊可是学校里的游泳健将呢。“小时候我在海里游泳,差一点淹死,她十三岁就能把我从水里捞出来!”   林伯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当时船上具体情况,只看到那天台风刮得黑天黑地,白天像晚上,全城都停电了,我家附近老树新树都倒了许多,乱七八糟歪在街上。那天江里本来有很多特意赶来避险的船,也都翻了,老板工厂的屋顶都掀没了,很惨得嘞。天灾!”   “这么恶劣的天气,前期就没半点预兆?再说,我姐为什么那天要渡江?什么事?她去哪里?她是不是在戴家过得不快乐?”   面对一连串疑问,林伯默了默,低下声,“很多事,我也不太清楚,但戴老板真的对安伊小姐很好。至于安伊小姐为什么当晚渡江,大小姐脾气很倔强,她认准的,没人可改变。”   安娜也觉得安伊作为长女,有要强的一面。戴宗山想控制她,大概不容易。   “戴宗山想让我嫁给他。”她转向那个年过半百的老者,看他的神情,“林伯,您觉得好吗?”   林伯一张训练有素的儒雅脸上,没甚么表情,至少没惊讶或赞同。安娜多少有些意外。   “您觉得我会幸福吗?”安娜下套。   “幸福是一种感觉,二小姐,你感觉快乐,值得,就是幸福。你若没这种感觉,就是困局。”   “我爸也让我嫁给他。我知道我爸拿了他的钱,买了鸦片,他早已顾不得我的幸福与否了。林伯――”她走近两步,真诚地看着老人,“我也算是你看着长大的,若我是你的女儿,你愿意让我嫁给这么一个名声不堪的老流氓吗?”   林伯沉默。过了一会儿,在安娜眼神的压力下,他才轻声,“我会依你。”   “你会给我什么意见和建议?”   林伯踌躇了一会,小声,“起码跟着戴老板,日子会安稳。”      ☆、硬抢   “是啊,还有大房子可住,有一堆佣人伺侯。”安娜举目灰黑的夜空,笑起来,“为什么我就不是一个拜金的人呐?是不是我得再失败几次,年龄再老上十岁,遭遇到社会的毒打,真到走投无路时,才会真正拜服于一个有实力的老男人?而不再纠结于有没有感情?我是不是很幼稚?”   “二小姐,我是个老派人,不太晓得新潮年轻人的心思。我觉得男人,愿意对你好,能掏真心,就很好了。”   安娜心里重哼一声,都是什么人!   那天安娜刚到楼上,就撞到若柔也从房间出来,两人隔着安伊的房门,瞬间愣了愣。若柔19岁,正值青春欲滴的年龄,处在女人一生中野心最盛的扩张期。安娜隔了几步远都感觉到灼烧,能感知到其欲望的眼神和为此砰砰的心跳。   安娜瞬间意识到自己是不是有点老了,怎么自己就没有这种侵略期?自己好像一直被动等待,等待长大,等待一份爱情和婚姻的降临,从没有去夺去抢的想法......别人能抢走,自己为什么不能抢回来?   安娜斜睨了她,叭嗒,开了门,正迈进去――   “姐!”身侧的声音说,“想聊聊吗?”   “不想。”她想都没想,开了门就要关上,和窃贼有什么好聊的?听你的不得已么?   但若柔似乎动作更快,已走过来伸手挡在门框里。如果安娜坚持关门,或不顾后果砰一声把门摔上,势必把她的手指给夹碎。   有那么一恍惚,安娜能想象把这心机女手指夹坏的后果,她一准儿鬼叫连天起来,一副受害者的腔调,而且把这种虚张声势撑破天,强化成你打击报复伤害我,要和“抢你未婚夫”的事件扯平,然后两不相欠了。   安娜太了解这个继妹的小心事了,怎么能让她四两拨了千斤,随了愿?   就这么一愣神的工夫,若柔就挤了进来,她不怕任何形势的受伤害,进来就径直坐在靠窗的圈椅上,面朝安娜的床,声音颇为平静:“姐,反正事已至此,如果你还留恋戴宗平,你就去找他吧,我对不起你,所以现在说什么也是多余的,我就是乞求你原谅,你也不会原谅我的。”   “你能出去吗?”安娜真不想看到她,拿这种腔调是威胁自己吗?尤其那肚子,还没显呢,故意恶心给谁看呐?   “我等你好久了。”   “你有必要和我说什么吗?”   “如果不是我怀孕了,我不会嫁给戴宗平的。”   安娜突然呵呵笑起来,“你为什么不去打胎呢?”   “我去医院问过,打胎很危险的。我怕死。”若柔本想放低调和解来着,本就占了事实的上风了,可以说软和话,甚至认个错,又改变不了自己即将上位的事实。但不知为何,她把母亲教导的那一套策略,弄得有点硬,搞成死猪不怕开水烫了。“我想把宗平还给你,如果你还要他的话,我无所谓嫁不嫁给他,我当个未婚先孕的人也无所谓。”   “你以前就没想到这个后果?”   若柔摇摇头,“没想这么多,我就想,我很爱他,我要和他在一起。得不到他,得到他的孩子,我也心满意足。”   “真无耻!你明明知道他和我好了那么多年了!”   若柔终于放低声音,“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看到他就觉得他光彩夺目,他很优秀,英俊,看到他那么疼爱姐姐,有时我也禁不住想,这样的男人可不可以也疼爱我一下呢?我比不上姐姐的容貌吗?我不比姐姐年轻吗?为什么我就不配得到像姐姐那样的疼爱和幸福?你有的我都有,你能得到的,我为什么就不能呢?我真哪里比姐姐差吗?”   “你是什么心态啊?”安娜简直作呕,“你虽是带来的,但也是我妹妹,也和我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好多年了,我们姐妹即便没那么和睦,你至于这么看不得我有一点好吗?有一点你就妒忌眼红,也想拥有,你和你妈是不是扫把星啊,见别人有点好东西就想办法占为己有?”   说的若柔脸红一阵白一阵,从椅子上站起来,“我是来推心置腹和你说说心里话的,不是让你这么损我的!什么是你和你妈是扫把星啊?告诉你安娜,不是我妈勾引的你爸,是当年你爸先看上的我妈!我妈已经不想再继续伺候你妈了,你以为你妈病病歪歪整天躺在床上很好伺候吗?一个长期被病魔折磨和控制的人,那脾气有多糟糕你知道吗?是你爸求着我妈不要走,留下来伺候她!”   “那你呢?”   “我?”若柔的脸变得冷傲,“我,我爱戴宗平,我无条件崇拜他!为了他我什么都愿意做,哪怕他给出你两个月时间让你冷静,重新再考虑你们的婚期,我也不在乎!我不在乎怀着孩子在外面等他,也不在乎以后给他当小妾或情人,我怀的是他的孩子,他戴宗平不可能不负责任!”   “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若柔怒视她。   “爱情就是不要脸!要脸了那是什么爱情啊?当你看着你暗自喜欢的男人,只拿你当妹妹客气地对待,却天天想着和姐姐卿卿我我、寻欢作乐,我要脸还有什么用?我爱他我就要想办法和他在一起,我有什么错?!”   安娜惊呆了,“我一直以为是宗平守不住寂寞先勾引的你――”   “安娜你错了,是我勾引的他,每一次都是我主动。我以为你的男人会很难勾引,我甚至觉得他一定会把我丢在门外,其实根本就没费多少力气。第一次,我们都喝多了,我跟到他的公寓里,我只说了我不想走,我路上害怕,他就没有赶我。他说他睡地板,我也睡在了地板上,然后自然就在一起了!”   若柔恶狠狠地盯着安娜,“他确实很棒,让我纸醉金迷。本来我只是想在你们结婚前尝试一下与仰慕的男人约会的滋味,没想到感觉太好了,我停不下来!以后几乎每星期我都去他的公寓里待上一两天…他是年轻的男人,对仰慕的,又是送上门的,怎么能把握住?所以,这一年多来,他不喜欢我,也习惯了我的存在。我比姐姐实用,姐姐是天边的月,用来谈情说爱、风花雪月的,我是他的枕边人,用来生儿育女的......?”   这席话犹如钱塘江那几丈高扑面打下来的水墙…安娜崩溃了,自己独自在纽约的一年里,几乎每星期都能收到宗平的航空信......那时他应该已脚踏两只船,却每一封信甜蜜如初――   戴宗平,你个没良心的狗东西!我要用尽余生去恨你!   若柔看着安娜抽搐的脸,叹了口气,“开始宗平对姐姐还是有所顾忌的,我告诉他,我不耽误你们的婚姻,我也不要他为我负什么责任。我只是想完成我自己的一份小小的爱情梦想,在不多的时间里和我最爱的男人呆在一起,然后永远不再出现在他的世界里。所以,大概是我的痴情感动了宗平,他慢慢的也没有了愧疚之情,相反,他倒觉得我还不错,毕竟他与姐姐也一起腻味得太久了,姐姐有时还恃宠而娇还发脾气控制和要挟一下男人的。而我从没有,我拿他当老板当国王对待,其实男人很享受女人放低姿态匍匐在地上仰视他,我甚至都愿意跪在他脚下敬仰他――”   安娜浑身发抖。“你怎么这么无耻!滚出去――”   世间怎么有这么不要脸的鬼东西!   “安娜,都已经这样了,你还是坦然面对现实吧。我和宗平这辈子大概也永远分不开了。”若柔勇敢地直视着姐姐,“即使他依然坚持选择你,即使你现在想惩罚我,非要和他在一起,但你可能永远面临着你和他之间有我的身影,我给过他作为女人所能给予的最大快乐,恐怕这一点你没法超越我!我还会给他生第一个孩子,这一点你再怎么努力也晚了,我的孩子将是他的长子或长女,要与你的孩子在他家屋檐下一较高下!安娜,如果这辈子我在戴宗平那里得不到幸福,相信你也不会有!我本来就一无所有,所以不怕和你两败俱伤!”   这是什么妹妹?这是扫把星啊!   究竟上辈子结了什么仇什么怨?姑奶奶曾把你们母女都投进过井里吗?   那晚,安娜受了刺激,喝光了房间里珍藏的所有的酒,兀自跑到戴家哭诉。   站在戴家那高大的镂空铁门前,哭得梨花带雨,大气磅礴,万马齐喑,沪城瞬间失去颜色。   周末,戴宗平一般会在他哥家。   “二小姐,戴老板出差到南京了,还没回来呢。天要下雨了,要不,到屋里先坐坐,暖和一些。”   是不是林伯在说话,安娜并不清楚,大脑被酒精控制,甚至感觉不到起风了,头发被凌乱地刮成一堆,看着面前的身影,分明就是戴宗平啊,高高的,阳光开朗的样子,像以前一样微笑着向自己走来…是啊,你要永远这样多好,何苦惹来这么多麻烦。   “宗平,你说过你爱我,为什么你会变成禽兽?”安娜上前,牢牢扯住那人的衣衫,把他的脖子下拉,想要勒死他,“你为什么这样对我你个王八蛋!你说过你会永远爱我,你会永远不背叛我…”   此时雨滴打下来,一辆汽车驶过来,两速灯光直直地照着安娜摇摇欲坠的身体,也清楚地照着夜里飘落下来的雨滴。   车门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出来,早有佣人跑过来把一把大黑伞撑在他头上,“戴老板――”   戴老板没有说话,径直上前蹲下去,垂眸,“安娜。”他轻轻叫了声。   安娜此时头脑似火烧,眼前一片水花,早已支撑不住自己,滑在冰凉地上,还想就地躺下来,面孔仰上,让冰凉的雨点浇醒自己,就像把水泼在火盆里一样舒服。   戴宗山有力的臂膀,伸手把她捞起来,让她贴在自己身上。   “安娜!”   没有反应。   伞外的雨滴愈来愈密集,噼里啪啦作响。他把她横抱着,匆忙向灯火通明的客厅走去,后面仆人飞快撑着伞快步跟上。门处,早有仆人打开厚重的红木门。   ☆、厮磨   戴宗山把安娜放在沙发上,摸了摸额头,呵呵笑着,“这丫头,还挺能喝,自己几斤几两完全不记得了?”   “先生,要不要开饭?”   戴宗山挥挥手,仆人帮佣都悉数退出了客厅。他亲自去拧了条毛巾,给安娜擦了擦了脸,要把毛巾放回时,衣角却被扯了一下――   “宗平!”   戴宗山就把毛巾丢在一边,坐在一侧,凝眸看她。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和若柔搞在一起,你个烂烧包!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她模模糊糊地瞪视着他。   戴老大瞠目,无言。   此时窗外一道闪电,接着轰然一声闷雷,整个房间灯光都熄灭了。楼上有人叫先生,他动也没动,任凭她尖锐的指甲在自己胳膊上深深陷下去。   “你在每周一封航空信往纽约寄给我时,其实你一直在和她鬼混,对吧?你神经分裂了吗你个狗东西?!”   楼梯上,佣人吴妈手捧蜡烛的火苗走下来,看到男主人僵坐着没半点反应的意思,又悄悄退回去了。   安娜恶狠狠地揪着他,痛彻心扉地质问:“宗平,我一直爱着你,毫无保留地爱着你,你为什么脚踏两条船?”   她口腔中愤怒的热气喷在他脸上。   他在黑暗中摒住呼吸,胳膊上蔓延着她的炽热。   “我好爱你,我不舍得离开你。”她痛苦地低下头,把脑袋抵在他胸前,“还记得你在纽约的那家教堂里,参加朋友的婚礼时,你对我说的话吗?你说永远爱我,这一辈子不找情人不纳妾,永远心里只有我!才多久,你的誓言就被狗吃了?说好的‘我是你一生的挚爱’呢?你这样背叛我,你知道我有多么痛苦!你让我活得像个笑话――!”   最后一句彻底歇声底里,声音都劈了。   对方沉寂。   “我不想活了,我活不下去了,我的世界崩塌了,你让我还能相信谁?”在他怀中,她长长地抽噎,“你摧毁了我对爱情的信仰,摧毁了我对你的信仰!你让我的人生变得如此灰暗!你辜负了我――”   他小心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安娜一下子哭出声来,那种久久不息的哽噎,“你要与她结婚了,我该怎么办啊?我不能接受你一妻一妾的生活,我不想与别人分享你,我会痛苦,我想让你只爱我,这辈子只爱着我自己一个!”   他在黑暗中抚额,一道闪电过后,客厅又限入黑暗后,才敢把手放下来,揽住她半个肩。她身体还在颤抖个不停,那种怨念和悲伤浓得化不去。   “我爱你,我想给你生个孩子,我想让你每天回来都能看到我,我会给你做饭,和你偎在一起聊天,和你慢慢厮磨到老。”黑夜中,她抬起头,眼睛熠熠生辉,仰望着他,“你能丢掉她,27号准时娶我吗?我早准备好了婚纱,高跟鞋也看好了,我穿上很合适,但还没来及让你看,我想给你一个惊喜。我们按说好的在那家教堂结婚,我们在上帝面前发誓,无论贫富,无论疾病与否,无论怎样,我们都会一辈子在一起!”   他在黑暗中,僵硬,沉默。   安娜扯着他的衣领,傻笑着看着他,“虽然我没办法原谅你,但我依然喜欢和你在一起,我感觉很安全,比我在家安全。我早想跑过来找你,想和你生活在一起了。你就是傻,一点儿也不了解我。”她软软地把脑袋搭在他肩上,轻喟一声,“你的肩膀还是那么暖和,我就想这样靠着你,靠一辈子。”   她轻轻把自己的手,在他的大手里伸展开,伸展成十字相交的样子,轻轻放在自己胸前,蓦然流泪,“你不知道,我的心有多痛――”   黑暗中,她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到他脖子上,然后看着他慢慢低下头,在黑暗中凝视自己。   她身体柔软,带着特有的芳香,隔着衣服,烫他的肌肤。   她继续傻笑了一下,然后就感觉到有热唇捕捉了自己,他搂得自己好紧,他还爱着自己。其实两人本就没有距离的,对么?   她热情地回应着,本能地对抗着若柔对自己的算计,发誓要把这个男人再度抢回来,自己的感情基础厚实多了,这个男人其实对自己才是没有抵抗力的。   好半天,她才喃喃地挣脱出来,娇软地伏在他胸前,“你娶我吧。我们还是按原计划结婚,你忘记她,我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   “好。”黑暗中,他说。   “我还是想做戴太太。”   他点了点头。   “宗平,我们回纽约吧。”   他蓦然僵直起来。      ☆、又见   风微冷,远方江面上有隐隐的水汽,木舢板和挂了各国旗帜的商船从眼前缓缓驶过,不远处码头上货物堆积,码头工人如蚁,显示了东方第一大都市的繁忙盛景。   安娜正站在外滩小广场上手搭凉棚远眺,忽然听到一声“安娜!”有声音在叫自己。   安娜回过头,在熙攘的人群里,终于看到一个身穿呢子大衣戴着礼帽,仪表堂堂的男子,正大步走向自己。   他好像特意精心装扮了自己,头发很短,象新剪的,新装也很合身,确实更耐看。   “你来干什么?”她狐疑看着他。   “来看看你在做什么。”戴宗山眯着眼,盯了她一下,又看一眼在旁侧为游人画素描的年轻男子,“生意不错?”   “还好,可以请这位小姐吃牛排了。”那年轻的画家也看出此人派头不小,但依然不亢不卑似开玩笑回了一句。   戴宗山一屁股坐在软椅上,把礼帽摘下放在膝上,“给我画一张。画好看点。”   那画师马上专业地打量着戴宗山带有强烈挑衅的面孔,和与他对视时似笑非笑的不善眼睛,波澜不惊中感觉到一种敌意。   “你来,就为了画张画?”安娜顺着他的来处看,远远的街对面,一众人正在福特和雪佛兰车旁安静如鸡地等着老板回去。有几个黑衣保嫖则分散在周围不远处人群中,若无其事警觉着。   这个人出门,总这么兴师动作,他却装着没事似的。   “不行吗?”在软椅上的男人对她慵懒地笑了一下。   “你好像是个大忙人,没有什么时间到处瞎转悠吧?”   “嗯,我来这里谈点事。刚谈完,下来就看到你了。”戴老板像有高兴的事,嘴角上扬,“晚上一起吃饭?有一家好馆子,那里的牛排很不错。”   安娜呵一声,眼神清冷,“搞没搞错?你们兄弟俩就这么不要脸不要皮的吗?”   这个男人哈哈干笑了两声,不再说话,耐心地等着画师为他作画。潮湿的江风吹着他的头发和呢子大衣的下摆,倒安享起这偷得浮生半日的清闲。   安娜已经记不起打雷下雨的昨晚发生了什么。只记得第二天一早,自己从戴宗山家的客房软床上醒来,窗户上已一片旭日红光。佣人吴妈说戴老板一早就去银行了,临走前嘱咐她要伺侯二小姐吃早饭。   “先生特意让我做了小黄鱼面,还清炒了藕片,先生说是二小姐最喜欢吃的。”   肯定是以前姐姐向他随口说的。   安娜怎么能在这觊觎自己的老流氓家里吃饭?姐姐又不在了。当下谢了吴妈,拒了她的盛情,提包就跑了出来。   安娜不想回家,一想就上不来气,母亲留下的家早成为黄氏的天下了,她们母子母女三人,主导了安家那三层小楼的喜怒哀乐。她除了在卧室关起门来自保,哪还有容身之地?像牙缝里塞进的肉,自己才像外来的异物,每与次继母、继妹对视,眼皮都碰得叭叭生出电石火花那种,就差上手了。   想想姆妈也真是的,千防万防,都没防住自家内贼会引来外鬼,鸠占雀巢,连自己的孩子都生生有家难回。   没地方去,便又去了外滩小广场上逛了逛。为什么逛这里,姐姐两年前就是从这里登船离开的,便再没活着回来。她有点情结,站在这里能看到姐姐最后一眼似的。   一般像她这样有点头脸的闺秀,没事便要逛逛繁华热闹的南京路,琳琅满目的永安百货大楼里,什么时髦商品都有。   但安娜没钱,从姐姐不在了,她花钱也没那么方便了,虽然戴宗山还像以前一样,没有短她花的,但毕竟不一样了。以前算花的姐姐的,他的也是姐姐的,现在他的就是他的了。她再花不合适了,索性连街也不逛了。   在这地方,像有缘似的,又看到那个穿背带裤的年轻画师在专心为游人画素描。削得整齐的铅笔排在布包里,笔触在画纸上沙沙而过,出来的都是无比准确的线条。这个人显然是有专业实力的,不像其他赚游人钱的画匠,只是画而已。   安娜又在旁边软椅上坐着等,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他在哪里学的画?以此为生吗?   画师笑着说他叫丁一,是上海美专(1)的讲师,专门教学生画素描。周末没事,出来转转而已。   果然是专业的。   安娜就手托腮坐着,看着他格外认真作画的的样子。后来,就被戴宗山的火眼金晴发现了。   现在戴宗山坐在那个软椅上,眯着眼,深深褶皱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揶揄的神情,“安娜,你要回不了家,或回去不痛快,随时去我那里住,我那里房子多,你随便挑。”   “谢了,我没有受虐倾向。”   “你对我有误会。”   “哈,你是不是对‘我对你的认知’有误会?”   他便不说话,继续梗着脖子让画师画完。那是一张他回眸看向她、眼睛里有光的素描。   专业画家丁老师完美地把他的神情捕捉至画纸上。   戴宗山很满意,大方地赏了画师好几枚银元,赶上一个工人半个月的工资了。   画师依然不卑不亢地说了声谢谢。   那天戴宗山显然还有事,不能久留,他离开时,有些语重心长对安娜说,“你得有所准备,不能老是在外游荡。宗平和若柔的婚期就在下个月,你要接受现实。”   “我要不接受呢?”她不满地乜他。最讨厌有人在这件事上一再提及,好像她能忘似的。   “你最好接受。”他避开了那画师,那画师又忙着给别人画素描了。戴宗山浑厚的嗓音作对似的提醒她,“安娜,过去的日子不会再回来了,聪明的姑娘要趋势利弊,随机应变,不要被任何变故牵着鼻子走,不要被现实打垮。”   她转了转眼珠,“我若想报复他们呢?”   “怎么报复?”戴老大眉骨一挑,深不可测的眼睛里似漾着笑意。   “让他们难受,最好让你的弟弟、我的妹妹,一辈子都挠心挠肺过不好,否则我一辈子都意难平!”安娜毫不掩饰恶毒。   这个男人竟点了点头,嗯了声,“有办法,你跟着我,一辈子吃香的喝辣的,每天都比他们快乐风光千万倍,不仅宗平会难受,你妹也不会舒服。你就得逞了。”   他眼里闪烁着那种中年男人见多识广又半真半假的狡黠,样子分明认真,又像揶揄。   安娜心里作呕,呵,继续不要脸,你想一箭双雕,让本姑娘跳你的火坑?嗤!   “没兴趣,不想。” 她翻了他白眼,转身离开。   忽然一道力,扯住她,生生又把她扯了回去。   回头看,一只手有力的大手钳住她的胳膊,又拉回她刚才的站位,他的面前。   安娜瞪视他,光天化日下,你要出什么妖蛾子?   戴老板也没出什么妖蛾子,凝了一眼她娇媚怒视的面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似的东西,若无其事塞进她精致的坤包里,抬头看了看天,淡淡地说:“不想和我一起就餐,就自己吃顿好的,找最好的饭店,别饿着,不需要省钱。如果晚上不想回家,不要在外面乱逛,找个好酒店,好好休息。你是女孩子,不要把自己置于不安全的境地,不要糟践自己。我曾答应你姐,以后要好好照顾你。知道我家电话吧?有任何事,在任何时候,记得打电话,我还是你家人,用到我时,不用客气。” 作者有话要说:  (1):上海美术专科学校,大师刘海粟为其校长。   ☆、画师   临走他拍了拍她的肩,转身大步走向他的汽车。   江风吹着他挺括的呢子长衣,的确有一家之长令人敬畏的身影。   四散在周围的黑衣保镖也瞬间收拢,上车消失了。   安娜低头从坤包里拿出那张精致的纸,是申大银行的一张支票,上面写着2万法币①,够在外面租几年高级公寓、并雇个好厨子的了。   还真大方。   有了钱,安娜没有吝啬,马上请了丁讲师一起吃饭,找的最好的馆子,吃的最好的牛排。且她坚持付账。   “吃了这顿饭,以前欠你的素描钱,一笔勾销了。”   丁一同意,“刚才那位很有派头的,是你什么人?”   “亲戚,想纳我为妾,我没理他。我认为他不配。”安娜简洁地撒了半个谎。   丁一是很单纯的人,有着新式思想,还称赞她有骨气。   饭后因为天还早,丁讲师提议去他学校看看。   上海美专,是当时国内最早的一所私立美术学校,几乎和国家同龄,座落于租界乍浦路8号。一进校园,扑面而来是大学堂特有的热闹开放气息,树下竟有半/裸的模特摆着姿势无视路人,动也不动,路边板报上飘着函授、夜校招生的那种水彩画小广告。   他们在校园转了转,重点去看了丁一的的画室。安娜因为一直有做服装的梦想,也一直在物色素描师,只是现在婚姻闹得她很没情绪,但这个人的出现,勾起了她的事业心,是不是将来生活稳定了,能一起合作做点事呢?   她倒试着与丁一谈了将来自己想开个霓裳服装公司的想法,希望两人能一起完成服装设计,比他在小广场上给人画素描强。也不是空谈,起码她现在手里有一张3万块的支票。对普通人来说,是一笔很大的巨款了,启动一两个小店,一两年不赢利也不在话下。丁一也以口头形式答应了,两人甚至越谈越投机。   换个环境,安娜暂把婚姻的糟心事忘得一干二净,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晚上,她珍惜未来开店的启动资金,没去住最好的酒店,睡在了丁一房里。丁一去找他同事凑合了一晚上。   安娜睡得很香,觉得摆脱戴宗平对自己的伤害指日可待,没准自己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能在事业上东山再起,让人刮目相看呢。   在她醒来时,发现丁一已回来,正在厨房做早餐,豆浆,生煎,光头小馄饨。餐桌很简单,古朴的原木桌上,一只莹白的细颈瓶里插着一枝细碎黄朵的桂花,墙上是主人画的那种大朵玫瑰与芍药的油画,鲜艳而热烈,富有生命力。   忽然间,在这种淡雅温馨的气氛里,安娜体验到家的感觉,曾经幻想的家庭里,自己就是个家庭主妇,在戴宗平起床前,自己也会准备这样的早餐,在桌上放只花瓶,插上鲜花,墙上挂着装饰性的风景或花卉图。其实自己真没想过大富大贵,就是过普通有产者温暖有爱的日子,风平浪静,生儿育女,安稳妥帖的一辈子。   在桌旁,和这个眼风温润的男子面对面吃早餐时,安娜突然问他:“你希望你将来的太太是什么样的?需要很能干和出去挣钱么?”   丁讲师摇摇头,“不需要,只要她不嫌弃我目前所能拥有的一切就好。”   “她会是什么样?”   他停顿了一下,露出洁白的牙齿,“像你这样的就行。”   “哈,你不会喜欢上我了吧?”   “如果再多一些时间,也许会。”   “我有那么好吗?”   “你开始看起来一般,但越来越好。”   “哪里好?”   “你很安静,也很热情,有时迷茫得找不到你自己。我猜想,你还没摆脱上一段的感情。”   安娜就怔怔地看着他,“所以,别惹我。我们只是普通朋友交往一下而已。”   “没准你会觉得,我也是一个很不错的人,不止值得交往一下。”丁一明亮地笑着,天生有一种艺术家的从容感。   这种气质和戴家兄弟天生不同。戴家兄弟很社会化、世俗化,积极进取攫取物质的欲望浓烈,只不过一个中国传统型,一个洋派些,不同的外表和受教育程度下,却有着相似的生活目标:在这个自由的大都市里追求金钱、丰厚的物质生活和名利,甚至权势。但这个画家不同,他代表着一种随心所欲的轻生活,一种淡泊名利的生活情趣,不太为物质和金钱所累,仅靠一份体面的职业,在自己一份天赋的加持下,活得姿意而快乐。   “你有情人吗?”安娜觉得这种人,太注重自我感受,可能更在意精神生活吧。对女性态度上,会不会一朝有酒一朝醉的感觉?   “没有。”他摇摇头,灿烂地笑着,“我对感情很看重,甚至有点洁癖,对女性有一定要求,宁缺勿滥。”   “什么要求?”   “能走进我心里。”   “男人/妻妾成群正常吗?”安娜没法不提这个问题。某种程度上说,自己对这个男人认不认可,就在于他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如果他说:正常,男人这种生物对女性资源天生要求多多益善。那么,意味着他被挡在外面了。   “可能对某些男人正常吧。我是另一部分人。”丁讲师用公筷给她夹她够不着的生煎,“同一时间女性超过一个,感情就会变得扭曲。我不认为就凭多数男人的智商能同时应付一个以上的女人。我也不认为那是正常的两情相悦;有种感情靠竞争、妒忌和心机而来,有点可怕,我还是喜欢轻松舒适环境下产生的那种微妙感情。”   “你以前爱过吗?”   “爱过,很久了。我现在是空的。”他有着暗示的笑容,却没有猥琐的痕迹。   “为什么分开了?”   “我只是一个苹果,只能提供苹果的味道。她也想品尝一下香蕉和桔子的味道,结果她发现,她果然更喜欢后一种味道。”   安娜怔怔地看着她,想着戴宗平,是不是也发现自己是个苹果,结果发现高萍这个桔子的味道更特别、更适合他?   那天安娜中午回的家,刚走进院子,愣了,怎么到处堆积着旧家具?这些稍透着陈旧气息的老长条桌、老椅子,伴随自己长大,都是当年外公安太爷高价购来的,为什么丢在外面,上海雨水又多,会淋坏的。   顺眼一瞄,还在庞杂里看到了母亲的照片,相框挤在桌子腿间。安娜心里的火腾腾起来,把母亲的相框捡起来,拂去灰尘。奶奶的,在安家的祖宅里,安家的人都没立锥之地了?一个个都什么人!   站在院里,从窗子里看,客厅里很热闹,果然家具都换了新的,款式新颖,但都不如老料贵气、值钱。要不说继母眼皮子浅呢,总觉得旧家具颜色暗,死气沉沉,阻碍了她追求洋气和时髦,非得卖椟还珠弄成这种表面浮夸的。   然后听到继母在用高调的语气安排若柔的婚事,这种语调一听就是说给别人听的,“不改了,27号就是个吉利日子嘛,我们沪上婚事向来走单不走双,而且人家宗平就看上了这个日子,黄历上也明明写了适宜婚姻嫁娶,店铺开张,走亲访友。放心,不用改!”   “我怕安娜伤心.......”这竟是父亲犹豫的声音。   难得他在背后还肯关心一下自己。   “这有什么伤心的?她不结,还不许别人结了?人家戴老板都特别钟意这桩婚事,都把他那院里的配房收拾出来了,那配房都比咱这小楼还新还宽敞呢。他俩结婚后,肯定能过上好日子。真是有福之人不用忙,没福之人跑断肠啊,姻缘这事,不看早晚,只看正好!瞧,戴老板人家都送来支票了,真是大方,我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老爷,你先去百货大楼看看,哎,光看,不用买,回来告诉我什么好,我去买......”   在门口,安娜与父亲迎面撞见。   安德一副听老婆话听惯了的萎缩模样,猛然看到女儿拿着亡妻的照片,羞愧般,说了声,“我说收起来,没来及。”然后躲躲闪闪走了。   嗤,你有这心?   有这心,你继老婆也不许你吧。   安娜相当不以为然。   明亮的厅里,黄太太正喜气洋洋招呼几个做衣裳的裁缝,给若柔量体裁衣。当时若柔正背对着门,一个女裁缝在量她的后肩和腰身。   “姆妈,到底做几件啊?你挑的颜色比较暗,我可不要,宗平说我穿暗的不好看,显脸黄。我要亮色的,衬我。”   “不要不要,你不要的给我,我这岁数了不怕脸暗。”黄太太喜滋滋拿着天鹅绒布料往自己身上比划。   安娜低头看了看照片中的母亲,也是这样的天鹅绒布料,这样的颜色。   继母一辈子都在追赶前任,等的就是今天么?   突然看到安娜进门了,黄太太脸上的喜色更足了,像特意显摆出来的,“哎呀,戴家刚送来了支票,就是为给你办嫁妆喜事的,这衣服能多做就多做,做多了也不怕放着,明年生了孩子,咱们天天换着穿。我知道宗平喜欢你穿红色,我给你挑了五件不同红色的料子,另五件,明去永安百货大楼试穿现成的。”   安娜冷着脸,直接走到继母面前,“为什么把我姆妈的家具丢在外面?你知道外面那些老物件比你这一屋子洋货值钱多了,有些是花梨木的!”   继母脸马上拉下来,守着外人却笑着,细声细气说:“不是丢,挪挪地方,现在家里有喜事,你妹妹要出嫁,正好换换样,旧式的好是好,就是太显暗了,老气横秋的。这新的,才洋气,也显得屋里敞亮。外面的,你父亲回来会收拾的。”   “他收拾?他只会拿出去卖!要不,把楼上我的卧室腾出来,放家具。我住我姐安伊的房间。”   继母轻启朱唇,笑了笑,细声慢语,却让人抓心,“安伊的房间......我收拾出来了,准备租出去,说好了租给一个工厂的师傅。”   安娜心惊了一下,这家里要往外租房了?   黄太太担心继女纠缠般,连忙转移话题,“这个以后再说,人家还没住进来呢。安娜,正好,也给你做两件衣服吧,我买的料子多,做成和你妹妹一样的,你穿上肯定好看。哎,催师傅,麻烦给安娜也量量――”   安娜冷脸拒绝了,“不用,我不缺衣服,缺了自己会买。我告诉你,我姐的房间不租,我姆妈留下的另两幢已经租着呢。安家留下的老宅,你不要动!”刚要气咻咻地上楼,突然发现若柔身后的婚纱怎么像自己的?于是两步走过去,不是自己的是哪个的。嚯,中间还有个洞,特么谁把一对蕾丝玫瑰给剪去了!   安娜当时翻了脸,转身对继母,“我的婚纱为什么在这里?谁剪的?”   一直没做声的若柔此时撇撇嘴,抚摸着已隆起的小腹,相当不以为然。   黄太太怕守着外人不好看,继续笑嘻嘻的,“哎呀,还不是因为你眼光好,挑的婚纱好看么!就觉得,你一时半会也穿不了,是我拿过来的,给裁缝看一看,看是否比着做一件?你妹去街上试了好多铺子,没一件看中的,就看中你这件了。说明你们姐妹的品位相同啊。但她又不好意思穿你的,只能比着,看看能不能再做一件,放心,我不会给你弄脏的。”   至于安娜指着婚纱上的洞,继母拿在手里,讪讪地笑,“你妹看着好看,暂时用用,她穿过了,我再给你移过来。你放心,我肯定缝的和原来的一样。”   安娜劈手夺过来,冷冷的眼风,“不是拿到支票了吗?有钱去买啊!”   若柔终于说话了,“我去买了,没有这样的。”   安娜又转向这个傲娇妹妹,男朋友都铁定抢走了,果然口气也硬起来了,“非得穿一模一样的,贱吗?”   若柔突然一把把胸前婚纱上的玫瑰蕾丝花揪下来,扔到镜子上,声调也高起来,“你都说不嫁了,这次结婚就我一个人穿!和你撞了么?你看着我穿得好看,比你出嫁早,不就心里难受么!难受有什么用啊?好好的婚纱你放着,明年穿或后年穿,就旧了,说不定到时还买新的呢。买新的,我来给你买总成了吧?你至于吗?”   安娜气得要死,“不讲道理的东西!你连自己穿的都没买到,给我买?你一个抠门货给我买过什么东西?嗤!”   再搭理这对极品,非得吐血不可,安娜拿起自己的婚纱就走。   那两个裁缝也讪讪的,挺不好意思。   还是黄太太心胸大些,好事都到手了,就不在乎言语上是否吃亏了,还热情地说:“到时我来给你买,我当家!”   若柔转身喷母亲,“我结婚你都没拿出一个子儿,用的全是戴家的钱,她结婚你就给她买,谁是你亲生的?将来你有病有个灾的,是想指望我还是人家啊?不买你的账,还上赶着,丢人现眼!”   安娜一步一步沉重地上楼,听着楼下那对母高一声低一声地挤兑自己。   “哎呀,我不是母亲么?继母也是妈呀,话总要说到前头的。”   “你说你是母亲,从你嫁进这个家里,人家哪次拿你当妈了?哪次给你这个继母好脸看了?次次打肿脸充胖子,自作多情!”   黄太太被女儿说到明处,也小声:“万一,她要真嫁给戴老板,你以后还是要看她脸色的…”   “呵,她有那命?”从上次言语占了上风,若柔再不打算受气了,倒是怎么解气怎么来。“全上海想嫁给戴老大的名门淑女排长队,人家能多看她一眼,不过因为安伊生了个儿子,人家怕找继母对孩子不好,才多看她一眼而已,要真嫁过去,不过也是当保姆般照顾孩子罢了。你怕她这个?我大伯哥好歹也是上海有头有脸的人物,高门大户的千金大小姐,哪个娶不到啊?有些人不识趣罢了,还真以为自己走了狗屎运,有多金贵似的!天天摆一张臭脸,给谁看呐?”   “你小声点。”   “不用小声,风水已经轮到我们家来了。以后我若柔谁也不怕,不吃任何气!” 作者有话要说:   ①:国民政府刚发的货币,购买力还挺强的时候。   ☆、撩人   后面是窃窃私语,估计是黄太太拦着不让她说下去,毕竟还守着外人,传出去不好。也可能若柔觉得自己嫁人已板上钉钉,人逢喜事精神爽,平时能委屈一下,现在偏偏就不能忍了,索性把昔日的不满都说了出来:   “姆妈,你也别太低三下四了,还有个头么?这么多年里里外外伺侯这一家子,还没伺侯够呀?别人不拿你当人,你要拿自己当人!以后我出嫁了,我和宗平会搬到戴家的花园洋房里去住,那地方大,打着滚都碍不着别人。到时,宗平现在住的公寓会空出来,你就去公寓住吧,辛苦了一辈子,生了一个姓高的儿子,也对得起我爸了,你躲一下清静。这小楼,爸说好留给弟弟的,出息的女儿嫁人不需要陪幢楼。有人愿意赖在这里,就赖着吧,你甭管。有些白眼狼,是养不熟的,一个继母,你还指望能落什么名声?”   安娜听完,差点一口鲜血喷出来。这对母女竟如此颠倒黑白,如果不是站在安家经营了两代人的台阶上,你们哪来的今天的好日子!恐怕你们母女不是在富裕人家当佣人就是在工厂做工吧?给安德当个继室,就登堂入室了,里外把安家算计清楚了,这个家除了父亲败的,剩下的房产都是高顺详的,连自己住在这一间屋子里,也是赖!一家子吃骨头不吐渣的人,将来她们要攀上戴家这门亲,还得了,恐怕所有房间都要租出去,自己.....岂不是寄人篱下生活在一堆陌生人中间?   奶奶的,欺人太甚!   安娜回到卧室,心里乱糟糟的,想把戴宗平揪过来臭骂一顿,让他睁开眼看看他娶的是什么货色!   但也想心一横,就答应他,我们结婚,以后你想拿若柔当妾,我也不拦着,臭婊/子,有我这个正室在,你就当外室一辈子吧!   但这样解恨了吗?不能。这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安家的产业还没收回来,继妹和继母如此里外算计,也是因为她们觉得可以算计,反正安家败落,也没什么人了。   随着楼下低一波高一波的笑声,安娜也是给气昏了头,突然拿起外套往外走,无视所有人,直接出了客厅,走到大街上,招了人力车,说了声去申大银行总部。   她要报复,不仅报复黄氏母女,更不放过作始俑者戴宗平!一切都是他的守不住门导致的,他要付出代价。他不是还爱自己吗?你就等着瞧吧!   申大银行很气派,若大的招牌可着一幢大楼,竖着挂的,老远就看得见。   楼下停下了几排小汽车,外围是人力车,趴着拉活。   安娜给了拉自己的车夫足够的钱,站在银行门口的石狮子前,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时,突然林伯从里面走了出来,很慈详的面容,“二小姐。”   然后一副垂手恭听的样子。   安娜咬着唇,“戴宗山在里面吧?”   “在,开会呢。二小姐您吩咐。”   “麻烦您进去问问他,今天有没有空。若有空,我在前面那家绿门的咖啡馆等他,有点事。”   “二小姐,您稍侯,这我就进去。”   安娜看着林伯进去,心里有些忐忑,转身向那家咖啡馆走去,一路想着该怎么向他开口。   她刚推开那扇绿门,后面就有人一阵风似地跟过来,竟然是戴宗山,比她来的还快。他大步走到她面前,盯着她柔美略苍白的面孔:“你的脸怎么了?”   “有灰尘吗?”安娜冷冷地瞪视着他。   “呃,不是。”他笑意殷殷,有点窘迫,“我在和银行在世界各地的股东开会,林伯过来说你有事找我,说你脸色不好――”   “对不起,耽误你的正事了…”   “呵!”他笑了一下,“你的事也是正事。”然后垂头等着她说正事。   该轮到安娜窘迫了,这种急匆匆的样子,要自己怎么说呢。   “其实,我,我也没什么事,你还是回去开会吧。”   “呃?”戴老大狐疑地瞧着她,呵呵理解地笑了两声,把帽子又扣到脑袋上了,回身走了两步,“要不,等我开玩会,或明天…我去找你?”   安娜点点头,轻轻转过身去,扶额,一种无比糟心的感觉:怎么就这么走投无路啊!   放下手时,戴宗山却没走,又两步转到她面前来,孩子般用一种开心的神情看着她。然后直接把她拎出开敞的大厅区,到一个光线没那么刺眼的小单间,抵她到一个小角落,让她无可逃,“到底什么事,你想急死我啊?现在可以说了,没人看着,好听的我就听见了,不好听的,我就权当耳聋了。”   安娜更加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开口。   “你怎么了?”他盯着她垂下的眼眸,上面覆盖着一排弯曲的睫毛,让这双眼睛美如深潭。   她几乎喘不过来气。   “那你先在这里等我,得两三个小时才能开完,这个会还很重要,回来再告诉我――”在他转身时,她竟轻轻捏住了他的衣角。他停住,愣了一下,上前抵她在墙上,冲动地吻了她,然后放开,低下头,摆正耳朵:“什么事,说!”   安娜抹了一下嘴,把头低在他胸前,声如蚊蚋,“你还想娶我吗?”   暗影中,这个男人似乎笑了一下,脸上有一抹狡黠又得意的神色,嗓音柔和,“乖,在这里等我,申大在这里有固定的包间,你去吃些东西,开完会我立码过来,一起吃饭。”他临走抚了下她的头发,有片刻不舍,还是大踏步走了,突然间就神清气爽的那种。   安娜说完,就后悔了,这样报复继母继妹和戴家,是正途吗?以自身为赌注,会有什么后果?关键是,自己并不喜欢他,他是在沪城有势力的男人,且以后会更有权势;在很多人面前,他像救世主那样富有、伟岸和咄咄逼人,但自己为什么却对这样的人没一点感觉?难道感情都在戴宗平身上用尽了?   她清晰地回味着他刚才吻自己的感觉,他应该是不由自主的,但嘴唇肥大厚腻,很恶心,这种年龄的男人身上和嘴里仿佛有一种腐臭,当然并不是真的口腔里有异味,而是他浑身散发着那种土老帽爆发户的气质让她受不了。   虽然他年龄只比自己大十二岁,却感觉像上个时代的旧人,就比如1911和1912年的界线,一年之隔,前者就是帝制时代的古人,有着妻妾成群的猥琐,有着不修边幅拖着脑尾的朽败,都20世纪了,还相信那种传统不光明的权谋暴力来攫取利益的手段。那种气质和行事方式,像早该进棺材埋进土里的僵尸,但就是死而不僵,依然在大地上吃喝拉撒行走一样,让人绝望,尴尬,鄙夷,望而生畏,又难以摆脱。   自己为什么对戴宗山生出这样的感觉?仅仅是他出生于1912年之前吗?也不是,其实他长得还不错,只是那种旧式脑筋和由此相伴生的顽固气质――让人本能认为,他内心应该残存着多妻多妾、并以此为荣的那种朽败文化,和现代文明格格不入的那种斗狠斗谋的残忍文化内核…所以,同是一母同胞,戴宗平却是现代摩登的代表,他从小就读现代学校,从小就知道契约、合同精神的重要,而不是像他哥哥那样,在暗黑中的丛林世界靠暴力和不能登大雅之堂的权谋手段控制着这个城市。   戴宗山是这个城市旧势力的代表,而戴宗平是新时代的进步青年,年轻,开朗,积极上进,代表了上海这个光怪陆离城市最光明的一面。而戴宗山是那阴暗的一面。   安娜感觉自己和他,像白天和晚上,今天和昨天,没法交集。至于他那样一个人为什么喜欢自己,简单说,他老家的乡俗中就有娶其姐,姐没了,续娶其妹的传统;然后是因为自己年轻,摩登,是新势力和今天与明天的代表吧,他一个顽固旧势力的人也本能想拥抱新势力和明天罢了。   她绝计不给他这个机会,绝计不委屈自己。   他让她在这里等他,安娜没有,他离开后,她喝了一杯咖啡,也离开了。      ☆、私奔   安娜回头去找了丁一,某种程度上,这个明快的画师才是她认可的新时代的人,是和戴宗平一样品性的人,她即使枯木逢春,有闪现爱情火花的可能,也会闪现在这样的人身上,而不是戴宗山那种难雕的朽木。他哪怕靠近自己,自己都觉得有压迫感,不舒服。   当时丁一在教学生们画素描,教得很认真,既有艺术家的清新气质,还有责作心。特别是他通过窗户看向自己,那种如向日葵绽放的笑容,安娜能感觉自己是心醉的。   若自己真要忘记宗平,忘记他带给自己的痛苦,能接盘的,能让自己相对舒适的,也就是这个男人了。他不富有,仅是普通大学老师,但他有自己需要的干净、热情,和一起谈恋爱过日子的勇气。   下课后,丁一微笑着走到她面前。   “吃午饭了吗?”   “没有。”   “我给你做啊。”   就是这么暖心。   那顿饭后,丁一带她看了校内美术展。   他们在墙上“一篮子苹果”油画前,共同站住了。   安娜想起他的水果论,突然有所指地说:“我也是一只苹果。”   丁一说过,他是一只苹果,结果被喜欢桔子或香蕉味的前女友劈腿了。   “也许你是香蕉,你自己不知道呢?”   “我是苹果。”安娜坚决地说,“这辈子我的口胃和本性都不会改变了,我是苹果,只会喜欢苹果的味道。”然后看着墙上的苹果出神。   丁讲师扭头看着她微笑,五官如窗外的阳光,明亮,灿然,没一丝杂质。   当晚,他打开一卷画册,一页页翻给安娜看。安娜很惊奇,上面全是自己,站着的,好奇看向天空的,眺望江面的,还有在他床上睡意正浓的…画得真美。   “画我这么多,意味着什么?”她似开玩笑。   “其实没什么,大概就是一只苹果对另一只苹果的一种同类本能反应吧,不自觉就画了。”   “我走进你心里了吗?”她看着他。   他眨了下皓若星辰般的眼睛,郑重点点头。   安娜瞬间心花怒放,一腔阴郁被一抹阳光照亮了――戴宗平,戴宗山,你们兄弟可以去见鬼了!   她突然有了新生活的想法,和眼前这个男人。   丁一是北平郊区人,当时爷爷病重,家里人发来了电报,他正犹豫要不要请假回家探望。   安娜就怂恿他,回!她陪他去,她说不想在上海待了,想换一下生活环境,这里的生活让她窒息。也许北平不错,万一能在那里开个服装店,这一辈子就不回来了,也不用再与家里人交集了。   丁一说:“你这是私奔。”   “你若不反对,昨们私奔好不好?你能在美专当讲师,北平的大学也能找到讲师的位置吧。”   对年轻的丁一来说,爱情来的太快,如梅雨。他竟然答应了。   安娜不知道他是不是基于爱情,自己不是,自己只是对他有好感,并没爱上他,打算以后岁月中慢慢爱上他的。   因为放了戴宗山的鸽子,他不会轻易放弃的。安娜在偶尔回家拿些衣服时,还看到有陌生人守在自家大门口,吓得她转头就回来了。   那几天,戴宗山的确一直在找安娜,派人蹲守她家门口,无果;甚至都找到美专学校去了,当时丁一已请假与安娜离开了。   两人都知道戴宗山不好对付,丁一甚至提议不要坐火车,改乘飞机,他有个朋友在邮政系统,他们可以坐邮政飞机飞北平。   但这次私自出走竟酿成了大祸,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安娜一定不会去找丁一,更不会怂恿他与自己一起离开上海。她不想让自己从此背负一条人命。丁一才二十四岁,还有大好的青春和余生可过。唯一让她不那么罪孽深重的是,是他提议坐飞机。至今她历历在目的是他拉着自己飞奔到机场,意气风发的样子。   这就是整个事情的经过。   现在,从济南回来后,安娜就一直活在内疚中,郁郁寡欢,觉得欠了别人。   还是父亲安德安慰了她,告诉她,丁一的后事妥善解决了,戴宗山花了一大笔钱平息了此事。丁一本就出生在一个勾心斗角、有几房姨太太的复杂的小地主家庭,他又是不怎么受宠的二姨太的次子。丁家不缺儿子,现在也有了大笔钱,他们自会把嘴巴缝起来,不会向无孔不入的媒体透露一句话。   当时安娜面前的桌上正摊着当天的《申报》,上面几乎天天报道一些明星绯文和政商大佬的花边,包括戴宗山与一些名媛交际花的八卦。这几天又连续集中报道了邮政系统的飞机失事,邮政的损失,信件的丢失,随机人员的安危等,事无巨细都狠扒了一遍。奇怪的是,却没有安娜和丁一的一丁点儿的信息,就像他们不是随机人员,从没登过那架飞机。否则,以陆宗山的显赫身份,上海申大银行老板的小姨子与小白脸私奔,定会在街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   安娜特意扫遍整版,竟在背面角落看到有关安伊的香艳八卦,说的有鼻子有眼,说她生前曾与一个白相人私混过,被骗了,戴老板帽子绿了,勃然大怒,马上也与沪上名交际花牵手...夫妻关系名存实亡,各玩各的……   安德看安娜的目光落在这等不入流的新闻上,摆摆手,“都是记者为找饭吃,瞎编的,别信。”   不管是不是瞎编,安娜都必须面对眼下的生活了,不能再像以前那么冒失,出门随意四处游荡了。   桌上摆着月历,离27号还有一周。自己在一场灾难中劫后余生,都没动摇这个家里欢天喜地嫁女儿的气氛。若柔在隔壁房间,一天到晚不安生,不是黄太太亲自捧来上碟子碗儿,送吃的喝的,就是各种衣赏已做好送了过来,几个裁缝围着团团转,让她试装,不合适马上就改。   若柔现在成了全家宝,怀着戴家的小少爷或大小姐,肚子一天天显出怀来,她这个母体自然也见天金贵。   她赢了!她即将成为戴宗平的太太。   “老爷,你去市场买几斤猪肉,几条黄花鱼,若柔喜欢吃。哎呀,没事你就别往楼上安娜房间里跑了,好好留洋回来的女儿,被你惯得还有样么?”   说自己没样,安娜也懒得发火了。   看来继母拿到戴家的聘礼后,越发像一个主母了,买这些零碎的东西,也能支使起安老爷了。然后听到银元清脆的撞击声,应该是多给了仨瓜俩枣,安德竟没吭一声就出去了。   人真的容易被金钱收买。   安娜意识到,若柔出嫁后,有了富有的女儿女婿做靠山,黄太太能进一步在这个家里一手遮天,安家所有的痕迹将会被抹去,连自己也甚底气了,毕竟还有把柄攥在她手里:自己与人私奔过,名声不好。她能以此要挟自己了。   好好一把牌,半年不到,生生被自己打坏。   所以,以后不可以再任性,要补救!   但自己可选择的余地却不多了。   安娜愣坐在卧室,怔怔看着窗棂的阴影出神,一切物是人非了。私奔的后果,把一切都打碎了,她不再是昨天那个理直气壮恨宗平、恨若柔、恨黄氏,恨安德,恨宗山、还想为了自己的尊严,到另一个城市去独自生活的人了。   她没勇气了,她怯了。她应该哪里也不去,她属于沪城,属于这里,甚至属于戴家。   她应该去那个老流氓身边。他不是一直觊觎自己么?   但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他对此应该有忌讳了,但她也要去。   不止是复仇,不止去阻止若柔得到她不应该得到的那一份幸福,还有姐姐可疑的去世......甚至无辜的丁一,如果他们不逼迫自己,自己怎么可能怂恿一个画家远走高飞?   ☆、再撩   小虎子是姐姐安伊留下的唯一血脉,五六岁,长得虎头虎脑,甚是可爱。   父亲安德还是想着父女之情的,第二天,就把小家伙接来,送到楼上来,“去吧,你小姨在里面,一直念叨你呢。”   安娜自回到沪城,见外甥小虎子的机会并不多。父亲说小家伙被戴家什么侄女和保姆带到他父亲的老家去玩了,夏天的上海气温湿闷,他呆在这里容易生病。   现在她在床上躺着,突然跑进来一个虎头虎脑的孩子,进来就抓她的手,只笑不说话。据说,自他妈妈过世后,小家伙突然就自闭了般,不再说话了。和谁也不说。   “宝贝,小姨可想你了!这一阵子在外面玩得好吗?”安娜起身,看着圆圆小脸的外甥,他遗传了姐姐安伊的轮廊,是个漂亮的小男孩,却没哪里像戴宗山,真是报应。   但小家伙只是笑,明显和小姨很亲近,露出一口雪白的小米牙,就是不说话。   看来也没法从他口中得到什么了。   唉,没有母亲,若再像自己一样,有个黄太太那样的继母,估计将来日子也不好过。   安娜起来,收拾了一下,第一次下楼,带着外甥出门吃了馆子,又游玩了小半天。   傍晚,她坐人力车送孩子回家,特意捡了戴宗山最可能下班的时间。当然,他是众多产业的决策人,回家只可能更晚,她带着孩子不可能更晚,那种碰头就太容易被人瞧出有司马昭之心了。某种程度上,早点好,太阳正落山,她悄悄地把孩子送到家门口,挥手再见,最好他没瞧见她离开的背影,孩子自会告诉他。   若自己不表现出对他的兴趣,还有胜算的可能。自己上次放了他的鸽子,随后又与丁一私奔,他可能觉得受了冒犯,从济南接自己回来后,一直没再搭理自己。难道他真的把目光转向报纸上说的什么沪上名媛了?   他这样的条件,别说名媛,就是高官世家的女子,也是尽着挑的。逝去的妻子留有一个男孩,根本不算什么。   孩子活泼的身影在镂空大铁门后向小姨挥着手,安娜也微笑着招了招手,看着小家伙被吴妈牵了回房,看不见了,才转过身去,若无其事沉浸在夕阳的余辉里。她今天特意穿了件很修身的灰色呢子裙,上面搭了暗红的披肩,保暖,又有风情。   不用转头,那条长长的多半人高的绿色植物带另一边,那辆雪佛兰已缓缓开过来了,若他有心,也会在长长的绿化植丛里看到她悠然而过的身影。这就是她的姿态,对你无欲无求。   安娜顺着玫瑰色的光线,驻足,回身看,欣赏着长街和整个戴家庞大的庭园沐在一层金色余辉里的盛景,那种瑰丽的色彩真让人惊奇。丁一告诉过她自然光线的奇妙,莫奈的“印象”,就是对自然光的浪漫想象。若女孩子身处这等光线里,成为一副画,印在男子的脑子里,会美一辈子。   安娜希望戴宗山看到如此美妙油画中的自己。   她一边欣赏美景一边意识到那辆车已驶进了院子。今天应该结束了,没接上头,意味着又浪费了一天。离27号,还有6天。   安娜转身看着茂密绿植墙上密密麻麻的花朵,缓解焦虑般,下意识伸手摘了一朵,别进头发上的发夹里。哪怕最后一天他答应娶自己,自己也能赶上27号,照样做一个骄傲的新娘,不让任何人踩在自己头上拉屎。   能嫁进戴家,突然间成了她的心病,是必达成不可的义务了。世间事情就这么奇妙。   但戴宗山,这个色鬼怎么就对自己没兴趣了呢?   安娜苦笑一下,转过身,突然怔住了,这条绿墙小道的尽头,站着一个穿风衣的身影在那里抬头看天。   戴宗山!   他没在车里,他提前下了,是知道自己的路线有意在前面等着,还是无意中两人碰到了一起?   安娜有点愣,心里还是暗自喜悦了一下。好机会,偶尔的邂逅不是自己期待的么?   但为什么出现了,自己又有些慌乱?   可能怕被他这样机心深重的人看穿,自己竟要打他的主意了。他人生阅历比自己丰富得多,看自己居高临下,能看到骨头缝里。他要不善,栽到他手里,可没自己好果子吃。何况他现在自尊心受损,可能不仅不会给自己机会,还有可能趁机贬损自己。   安娜一时便有点惊慌,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在她进退失据时,戴老板挺直魁梧的身材,已慢慢踱了过来。   只需用余光瞄一眼,安娜也能感觉到他的得意,甚至倨傲的神情。今非昔比了。   她甚至期待他能仁慈一些,什么也不要说,就此走过去,就当没看见自己。但这个人确实像没看到她,他在一路欣赏夕阳下的风景。当走到她面前几步时,才停住,若无其事在看天上飘着的几块流云。   “明天天气也不错。”像在自言自语。   安娜听着也像自言自语,因此就想赶紧溜走吧。   但这个人一垂目还是堪堪看到了她,嘴角上扬,漾起奇怪的笑纹。这在安娜看来,就是标准刻薄揶揄的笑容。   一个心地不宽广的人,他是不是一定要损上自己几句才算完?   “还好吧,安娜?”戴老大神情自若地问着,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雪茄盒,抽出一支细长的雪茄烟,在鼻间闻了闻,拿出一枚小小精致的雪茄刀在雪茄一头启了一个口,放在嘴里,伸手又摸出一盒火柴。   “谢了,还好。”就此走过去也就是了,不知为什么,安娜就偏偏迈不动腿,不由自主盯着戴宗山手里的火柴,瞬间幻化出殷勤的继母黄太太,她此时一定会很有眼色地上前两步接过来,让自己的一双女性之手擦出火花,然后捧着火苗,凑上前,等着他低头靠过来――然后一团蓝色烟雾在女人眼前徐徐散开。   其实这是两人间相当暖昧危险的举动。   安娜想着,如果自己脸皮能厚些,主动上前接过火柴,他一定不会嫌弃吧?不过,自己的脸皮还真难达到让男人心地盈荡的地步。   戴宗山在慢条斯理地启开火柴盒,像开拉抽屉那样,从中取出一根细长的火柴梗。在划侧边磷条时,却停了下来,似乎意识到她的兴趣,便意外把火柴递了过来。   呃?接,还是不接?他这是什么意思,在给自己台阶下么?   安娜瞬间惊慌失措了一下,也迅速看了一下他的神情,还好,他没揶揄,也没看自己,只是坚持把火柴递过来。   安娜硬着头皮接过来。他则把把雪茄含在嘴里,等着。   这是个暖味、危险,且有太多象征性的动作。   安娜哆哆嗦嗦划了一下,一丝火星闪过,意外点着了,也划歪了。但这火柴梗实在过长,折断了。   雪茄火柴和普通火柴不一样,梗要细长一倍。手劲不对,就难以点着。   想不到划长火柴竟还成了技术活!可惜以前划的都是短火柴,实在缺这方面的经验。   安娜冷静了一下,拉开小抽屉,里面一字排开,还有三根,每根都顶着黑黑鳞片的小脑袋。取出其中一根,对准黑色磷条,哧啦一声,这次倒没偏,只是手劲太大,竟硬生生把梗给捏断了。   安娜愣了一下,这么紧张做什么?于是咬牙再取出一根。   戴老板则看什么似的,歪着脑袋等着。   等着一团火。   这次安娜深呼吸一下,小心翼翼地划下去,终于一支无比珍贵的橙色火苗在手心里蹿起――真叫人惊异。但手不稳,一丝风来,火苗竟在手中倏然消失,烧过的梗化为灰烬。   戴宗山已改变了姿势,左手叉着腰,右手持雪茄,在看你究竟有没有能力划着这最后一根火柴!   安娜把最后一根拿在手里,抚了一下额,暗叫一声姆妈保佑,再度赌博般划出去――这次被保佑了,火苗旺盛,在手心里如花朵一般绽放开来,很耀眼,把她纤纤细指和瞬间惊喜的面孔都映红了。   安娜精心守护着火苗,竟然忘记了火柴的功用般,没有拱手上前,就那么无比珍贵地捧着,兀自欢喜:看,我点着了,我也能!   戴宗山也没把雪茄再含在嘴里凑上前取火,他也眼睁睁地看着那根火柴在她手心里如一个火炬,把一切照亮,把一只白白细细的木棍慢慢燃尽,然后媳灭……   像与她一起看了一场烟花绽放的盛景。   “不好意思,浪费了你的火柴。”安娜丢下快烧着手的火柴梗,也很无奈,终没完成他的期待。   “是啊,原来划火柴也需要好好练习才行。”戴老板哼哼着,恍然大悟的样子。   安娜勉强笑了一下,话到此处应该寒暄完了吧?她逼迫自己要错身过去――   ☆、雪茄   “安娜,”他回头看她,“有什么事吗?”   真令她无比尴尬,似乎只有有事自己才能来找他――自己确实有事,但不能让你看穿啊。   这人现在为什么不敏感了?他那种粗鲁自我的劲头上来,再把自己逼进角落强吻一下,可能就一切都解决了。   但他这次没有。他好像胆小了,不信任自己的眼睛和判断了。   “没有,我送小虎子回来,就随意走一走。”说完,安娜快速走开了。   走出好远,也不回头,逼着自己不回头,不管他是否在看自己,自己都要可着劲地往前走,优雅地走,走到绿墙尽头,就此转身。把一切都丢在脑后。   ※※   月历又掀过去两页,若柔已经激动得睡不着觉了,天天在隔壁唱黄梅小调: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   戴宗平不来也就算了,马上就做新郎的人了。但他为什么也不来?   你不是也想做新郎么?   这次不嫁进戴家,将从此看着继妹与自己的前未婚夫逍遥自在过幸福生活去了。自己这一辈子就别想翻身了,连姐姐安伊的死,也将毫无头绪……   那天安娜把一封手书差人送到戴府,想让林伯把小虎子送过来。   该利用利用小外甥了。   她就在手书中约定的租界里的小公园里,坐在长椅上,悠闲地看着一份杂志,等。   果不其然,很快有人闪了过来,一屁股坐在自己的身侧,塞给她一盒火柴,还是专门点雪茄的长火柴。   戴宗山!   他的车,他的几个黑衣保镖就在公园外的路旁等着,他则有点乖张地坐在木椅上,从口袋里再掏出一支雪茄,等着她的点燃。   一刹那,安娜觉得有点好笑,偏偏自己点火柴的技艺这两天还提高了,在自己的卧室,专门买来这种火柴,一盒一盒地划。   现在,她没马上划火柴,而是转身把他嘴里的雪茄拿在自己手里。   戴宗山有点意外,看着她颇从容地把他嘴中的雪茄拿走,放进她鲜艳欲滴的红唇里,纤细修长的手指从一盒满满火柴里抽出一根,哧啦一声,橙红的火苗串起,纤细的四指拢起,轻轻捧着在小嘴巴下面的雪茄上点燃。   显然,她练习过了,但还没练习如何把雪茄专业地点燃。点雪茄不是那么容易,像用火把烤红薯似的。   戴宗山看她笨拙的样子,就把火柴接过来,自己擦燃,用粗大的手掌护住――安娜愣了一下,红唇小心凑上前,转动着这个大号雪茄。第一次离他的手这么近,快触到自己脸颊上了,有一种异样感。由于心不在,感觉只把雪茄外表的纸皮燃着了,火柴就媳灭了。   对方再度熟练地擦亮一根。安娜再度接着烤火,转速更慢了一些,让火苗烧透――   到第三根火柴时,感觉差不多了。安娜有点经不住诱惑,凑上前,吸了一口――   戴宗山把火柴丢在地上,悠然说:“小心,别过喉咽下去,雪茄尼古丁含量是香烟的几十倍,往肺里吸几口,晚上就不用睡觉了。”   话还没说完,安娜就剧烈咳嗽起来,感觉喉咙间涌过千军万马,眼泪都要喷涌而出,雪茄也给丢在了地上。   戴宗山从地上捡起来,吹了吹,把雪茄塞进自己嘴里,笑话道:“我说什么来着,这么不知轻重。你一个女孩子,抽什么雪茄,多吃点水果零食――”   “我的天啊,这是什么味道,这么苦,你们就这么爱抽?”   “古巴的雪茄,味道醇厚丰满,你不懂。”   接下来,静静的多半个小时,他们就坐在公园里的长椅上,没有一句话,她安静地看着远方的天空,那里飞着海鸥还是鸽子?他则在一旁自在地吞云吐雾,一点点把醇厚丰满的雪茄美美地抽完。   公园门口,林伯安静地坐在雪佛兰车里耐心地等待着。那几个黑衣保镖则在四周若无其事实则警觉地看着四周的动静。   有一刻安娜在想,自己在做什么呢?心理如此阴暗,好吗?这个人就是个套子,他可能在等着自己往里面钻。玩心眼,自己可是玩不过的。   “带小虎出去玩,也挺辛苦。今天他睡了,昨晚睡得晚,老是玩。带孩子是个累活。”他的雪茄眼看要抽到尽头了,扭头看她,眼风温热。   安娜嗯了一声,站起来,“太晚了。再见。”她起身便走,走向公园后门。   她还是那个脾气,不易驾驭。   他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瀑布般的黑发堆积在肩头,卡腰包臀及地旗袍恰如其分地勾勒出女性完美的曲线,让他眼晕。他看着她消失后,才把雪茄屁股丢在一边,也悠悠荡荡走向他的汽车。   怎么办呢?如何把事做的圆润又水到渠成?   他只是谨慎地靠近自己,好像没有先前的热望了。   是自己够冷漠,坚持拒绝,收到的效果么?   安娜有些遗憾,还以为他能继续向自己求婚。   ☆、吃醋   不过还是要继续利用小虎子。还有三天就到27号,自己一定要穿婚纱、做新娘、嫁进戴家!   利用小外甥的结果便是说好的第二天去接他玩,就没去。快到中午了,小家伙估计等不及了,吴妈客客气气打来了电话。   “二小姐,您不是答应小少爷出去看马戏团的么?小少爷都穿戴整齐,等到现在了,我就问问,您什么时候过来,要不要让老林去接您?”   安娜一副恍然记起的样子,连忙道歉:“哎哟吴妈,不好意思,这事我给忘了。麻烦你告诉小虎子,我今天有个约会,要出去见个人,这个人蛮重要。我改天再带他去,好不好?”   然后就听那边话筒被捂住,显然吴妈在向孩子学话。也可能戴宗山在家里,今天周末,他应该休息吧。   随后,话筒里,吴妈在问:“二小姐,小虎子让我问问你,你约的谁呀?他也想去。”   安娜就笑了起来,眼波里映着窗外的光影,这种兴趣就不同寻常。“吴妈,一个小小的私人约会而已,别人介绍了一个...朋友,据说还行,就想去看一看,八字还没一撇,带个小灯泡不合适,告诉小虎子,等关系稳一些了,自然会带他见一见的。”   显然吴妈又捂着听筒学话,不知是学给小虎子,还是戴宗山。随后,那边话筒挂了。   “成不成,在此一举了。”安娜对自己说。如果这样你还不上心,还不妒忌,那自己这辈子嫁进戴家的机会可就渺茫了。   安娜所说的约会,是在丽都(1)二层的一个小型舞会。套路戴宗山这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人,必须来真格的。舞会的召集人是沪城著名交际花江云柚,也算戴宗山的熟人,他们曾一起跳舞被小报记者偷拍过,上过报纸。当然这种无伤大雅的花边对他们两人都不算什么,一个死了太太,一个攀寻高枝的名女人,隔三差五混在一起,除了引人遐想,并不会辱没名声。   安娜能去,是从大学校友周末那里打听的消息,缠着他带自己来,没准能在这里碰上戴宗山。   现在她必须主动出击,看看自己还有多少胜算。   那天在舞池,安娜打扮得花枝招展,在旁边坐了有一会儿了,心生伤感,还以为一盆刚从暖房里端出来的花,搁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很多人会驻足欣赏。其实并不。世间与她的心理错了位,瞬间明白遭社会毒打是什么滋味了,原来混社会的人都这么现实,她一个妙龄女子,打扮得如此入时,竟没几个有竞争力的世家子弟哪怕过来寒喧一下,他们一个个人模狗样的,都明里暗里有了心仪的女伴,哪怕那些女伴不如自己。   校友来的太晚 ,让她略有些难堪。   安娜脸有些发烧,万一此时戴宗山过来,看到自己乏人问津,会不会暗地笑话,原来自己既不抢手也不金贵,不过如此。   上层社会的炎凉,就如窗外的秋雨,只需一场就透了。   安娜正想办法摆脱尴尬,突然有一年轻冒失的男子试着过来,看其犹豫的样子,应该像自己一样,是向上够的,没够着。自己应该不是他的菜,他也是没伴怕人笑话才来搭讪自己的吧。   安娜露出迷人的微笑,有人理自己就比一个人顾盼自怜强。   她刚起身,伸出手,凉凉的手指却被一只厚实温热的大手截了去。   那个高大的身影横在他们中间,摘下礼帽,有人在身后接了过去。   那年轻人只微抬头看了中间截糊的人一眼,垂了垂头,悄悄退了。   对方稍严厉又揶揄的眼光居高临下看过来,安娜有些窘迫,心里却暗自欢喜了一下。   想钓的大鱼终于来了。   戴宗山捏着安娜的手,从边缘穿过舞池,有些人认识他,本能就停下舞步,近乎讨好地打着招呼,他仅是随意挥挥手,让他们继续。当时台上有香艳的名伶正唱《玫瑰玫瑰我爱你》,语调欢乐热情,舞池里绅士淑女,衣香鬓影,在翩然起舞。   他带她到僻静的沙发上坐下来,给她要了一杯果汁,然后王顾左右而言其他,“听小虎子说你最近挺忙,没有功夫带他玩?”   像她不应该来这种地方似的。   安娜点头,“是啊,有点小忙。不好意思啊,答应的孩子,大人不该食言。改天,我会补上。”   “忙什么呢?”他垂眸看过来,显得不经意一问。   “和朋友一起吃吃饭,喝喝茶,跳跳舞,品尝一下咖啡,还能有什么?”她也不经意一回,抬眼扫了一眼在不远处站立的陶伯和黑衣保镖,觉得他来这里,显得突兀,莫非单为自己来的?“我也不能总在家里闷着,生活还要继续不是?”   “嗯,是应该出来见见朋友,总比在家里呆坐着强。”他又掏出雪茄,摸出雪松长火柴,自己划着,点上,抽了一口,徐徐吐着烟圈,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我只是不愿在家里呆着,越来越听不得指桑骂槐了。还有你那未来的弟媳妇,在我家,现在就像王母娘娘一样,已经说一不二了。我再呆下去,快没活路了,还不能出来透透气?”安娜恰到好处地把怒气撒在继母继妹那些人身上,掩盖内在的企图。   戴宗山很了解安家的处境,以前安伊应该告诉过他。他以前为帮助安娜,还让她住进他家里,安娜拒绝了两次。现在,他还能第三次邀请吗?   但他现在已不吐口,却给她另出了主意:“你可以出去租个公寓,自己住,清静。”   安娜莫名寒心了一下,以前他从不放过这样的机会,一再对自己开方便之门。现在,他真对自己的“私奔”介怀了?   “正考虑,适时会搬出去,但不想住公寓。”她也没什么似的,“我一个人住公寓会害怕,我胆子其实没那么大。当年在纽约的最后半年,我和一个白人女生同租一个HOUSE的楼层。她周末若回家,我都要找其他女同学挤一挤。”   这时,舞池边缘有一个白人男子在向这边招手,他想走过来,但被陶伯礼貌地拦住了。   安娜也连忙微笑致意,同时向戴宗山介绍,“周末,纽约人。”   戴宗山这才在人群中定睛瞧了瞧,有些不屑,“这就是小虎子说的你在约会的...朋友?”   周末也看清了戴宗山,好像识得他威名似的,他是个温和和会变通的人,便随意邀了一名女子进入舞池,等着安娜。   安娜松弛了,淡淡一笑,“他是我在纽约认识的校友,我们同校不同系,他念金融。没想到他会跑到上海来,还会找到我。宗平也认识。”   “你觉得他有意思?”   他眯眼抽着雪茄,话语里不由自主带着一股醋味。   安娜决定再推进一步,直接说透,“起码这个时候,他觉得我有意思。他应该不介意娶我。”   他明显窒了一窒。   “为什么你偏偏这个时候――”老大真有点气恼,生生把后面的“想嫁人”咽了下去。   “27号,是我以前约定出嫁的日子,这个日子我曾经考虑了很久,觉得会是我的幸运日,已经向亲朋好友都广而告知了。到时,如果不在这一天把我自己嫁出去,这个日子没准会成为我一辈子的笑柄,因为答应在这一天娶我的人,会娶了我继妹――27号会成为我一生的阴影,时刻提醒着我感情的失败。所以,我宁愿和别人私奔也不愿孤单一人在上海度过这个日子。”   安娜转颈过来,凝视着他的粗壮有力的手和指间的雪茄,恰到好处悲伤地默了一下,“何况,还有人天天等着看我的笑话,天天让我心如刀割。我太难受了,不就是想在这一天守诺出嫁么?找个愿意娶我的人就是了,一点都不难。”   末了,她抬眸,淡淡冲他笑了一下,表示自己解释清楚了。   眼前这个男人脸在变得铁青,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闪过片刻的愤怒和失落,即便看透了她的把戏,也没再揶揄她。突然就问了一句:“为什么要选择他?”   这是隐隐不能忍的。   “不是人人都能在最正确的时间,向最正确的人求婚。他挑了一个好时候。”   安娜葱白的手,原是搁在沙发扶手上的,突然被覆盖住。她没转头看。他的手劲变大,握得她有点痛。   “他家很富有吗?”   “并不。”   “他这样流浪狗似的流浪在上海,能养活你?”   “应该能吧,宗平给他介绍了一份在银行的工作,一个月也有一百多块。我要求不多,很容易养活,不行的话,我也可以出去工作,做翻译,卖服装......”   说的很可怜了,恨嫁,是个男人走向自己,自己就愿意。自己正处在一个风口的打折期。   “什么叫应该?能就是能,不能就是不能,你现在连对方最基本的生活条件都不过问了吗?”戴老板一脸黑线,眉头紧皱,“你爸也不过问你的事了?”   “我爸?”安娜呵呵干笑了两声,“他连他自己也过问不了吧?除了吸食鸦片,向别人讨要点赏钱,要得连自尊都顾不得之外,他这辈子还能做什么啊?估计最后连他的续老婆也守不住吧。一个如此失败的人,毁了自己的老婆和女儿,哪还有资格管我。”   此时舞池一曲完毕,换上了有点伤感的爵士调。周末又在招手。   安娜刚站起来,戴宗山也站了起来,牵了她的手进了入舞池。无视了周末。   周末也识时务,便不再等安娜,又与刚才的女子欢快地起舞。   安娜对跳舞不仅显得不在行,还不专心,不时目光从戴老大的肩上溜过,盯向周末。   戴老板就有点不耐烦,不等音乐停住,就强拉着她,走到人少的僻静角落,目光严肃地盯着她,以一副长者的口吻,“安娜,你多大了?能不能对自己负责任一点?”   安娜不忿地回盯他,“我怎么对自己不负责了?我在拯救我自己!”   “你刚刚从一场飞机失事中捡回一条小命,你不想再考虑考虑、沉淀一下,好好想想,以后的路到底要怎么走么?”   安娜双臂交叉抱胸,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戴老板,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沉淀,我哪有时间再沉淀?我是有私奔史的人,名声坏掉了,即使报纸上不会登出来,小道消息也在风传,再不赶紧嫁掉,得有多少人在背后指着我脊梁骨看我的笑话?ANDY――周末,是外国人,他说他不在乎。不在乎,对我很重要!”   “你匆匆和一个画家走了,再匆匆嫁给一个小黄毛,有这么急吗?”戴宗山简直气得不行,“我要是你的父亲我就――”   “还好,你不是。”安娜一副豁出去的嘴脸,“现在混世不容易,互相理解一下吧,破罐破摔也是需要勇气的。我下一步的人生需要在一个有温暖有爱/的家庭中修补我破损的自尊心,有人愿意接住我,我还有什么不肯的?我不是以前的安娜了。”然后慢慢举起手,目光依然掠过他宽宽的肩,向他身后微笑着。   那个小黄毛在人群里再次笑嘻嘻地向这里招手。   安娜就从戴宗山眼皮底下走了过去,和新男朋友进入了舞池。   看着明灭不定的彩灯和安娜瞬间消失在人群中的身影,戴宗山突然深感疲惫,一屁股陷进旁边的沙发里,陷入沉思。他承认他有点搞不懂她,想出手,怕再次遭拒绝。若这次再拒绝,一而再,再而三,自己可能就真没机会了。   他一直自信满满,觉得自己是可以的,但不知她为什么对自己这么抵制。   他还能再怎么低头? 作者有话要说:  (1):三十年代老上海的四大舞厅之一,百乐门,仙乐斯,新仙林,丽都。   ☆、求婚   他的苦恼,安娜看得到,只是装着没看到,若激不起他的占有欲和怒火,激不起他火爆的脾气,她就达不到目的。   某种程度上,两人比的是,谁更在意谁一些,谁更怕失去谁一些。   安娜和周末,越是在欢快地起舞,越是在像气谁。连跟来的陶伯都注意到了,他家老大在阴影里,是相当不高兴。   安娜不管,越跳越起劲,不信你能坐得住。   但跳了一曲又一曲,他始终没过来,也没说接替周末,和自己再跳一曲?   终于,两人跳累了,周末看看表,“明天上班,该走了。我送你回家?”   安娜狠了狠心,“去你家。”   这个白人男子眼睛一亮,显然没想道女神能这么轻易屈尊纡贵,马上殷勤地在前面带路。   几乎在某人的眼皮底下,安娜就随人颠颠走了。   这两人刚走到街上,突然有几个人影过来把他们隔离了。   安娜一怔,还以为碰到了黑道,心里冷笑:在戴宗山的眼皮底下,有人敢耍横?   周末出头,“你们要做什么,抢劫啊?叫巡捕了!”   安娜也威胁说:“光天化日之下,没王法了?而且楼上,你们知道谁在嘛――”她很快闭了嘴,因为面前的周末已低下头,道了声,“戴老板。”   呃,果然是他。   想想,应该能想到。   戴宗山很低的声音,“走吧。”   周末竟丢下安娜,也不叫巡捕了,真的走了。   安娜有点不甘心,小声bb:“混蛋!胆小鬼!绅士风度呢?“   戴老板叨着雪茄,看了看深邃的夜空,“光天化日之下?”   不能说错话么?安娜撇了撇嘴,没搭话。   “你跟着他走?”   “难道跟着你走?”针尖对麦芒。   戴老大一脸黑线地看了她一眼,“送小姐回家。”   “你要做什么?我回不回家你管得着吗?多管闲事你!你凭什么管我?”   安娜叽叽歪歪,如果不是晚上,应该能看到他脖子青筋爆起了吧。   那晚,她终是坐在雪佛兰被强制押回家了。   在最后的两天时间里,双方像陷入一场疲惫的神经大战。一个终是凭傻大胆,在外不断约人挑战底线 ,一个终是怕对方真的做了,让自己机会彻底落空。   安娜一刻也想不通,这黑道臭流氓,究竟在想什么?他的厚脸皮是变薄了还是真的移情了?如果真变薄或移情了,自己该怎么办?难道将来真跟那个洋鬼子飞过大洋,不管这边的死活了?   安娜已睡不着觉,神经崩得紧紧的,连隔壁若柔欢快的歌唱也顾不得了。   此时若柔正盯着窗外的一轮弯月,已彻底放下了心:过了这一晚和明天,继姐就没什么力气蹦达了。她的好日子结束了,自己的艳阳天开始了。风水就是这么轮流转的。   在她心里,她已经看不起安娜了。以前无论怎么私下羡慕她的好出身,和会找男朋友谈恋爱的好运气,现在还不是一手好麻将被自己截了糊?从她一再拒绝戴宗山,竟和一个只脸长得好看的小画家私奔时,若柔就看不起她了。没有真正的生存智慧又没真正遭受过社会毒打的大小姐,才会像她这般白痴吧。   等着吧,这个社会,自有一套现实的手段去对付白痴的。   ※ ※   夜深了,心如刀绞,命运的转盘又慢慢滑向通向地狱的地下室了么?   好了,楼下传来大门响。   安娜扒开窗帘一瞧,昏暗的路灯下,老爸那猥琐怪异的身影出去了。大门打开半扇,能看到外面停着那辆雪佛兰,安德矮着身子低身一瞧,就钻进了车里。然后车子消失在雾气蒙蒙的街道上。   这是什么意思?是他按耐不住了么?感情就是这样,那个投入最多的,想的最多的,最想得到的,会最先沉不住气。安娜想想,其实自己赌的就是这一点,这个老男人想得到自己,比自己想得到他要兴趣浓厚得多。她不明白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钟情,大概安伊早逝,他对她还有一些特别的念想吧。   果然,一个多时辰后,窗外门又响起来。隔壁房间也有响声,大概走到窗前看外面动静的不止自己一个人吧。安娜赤脚躲在窗帘后面,果然看到父亲在关大门,那辆雪佛兰在离开。   会是什么消息?   她回到床上,一会儿听到自己门上有轻轻的叩击声,很轻微,怕隔壁有耳般。   安娜装着刚睡醒的样子,打开门,看到父亲安德炯炯的眼神正站在门外。门开了,老爷子没吱一声,就挤进来了,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也没看女儿凌乱的床。   “我刚才去戴家了。”老头温温懦懦地喃喃着,“我不瞒你,一个字不少地学给你。戴宗山让我问你,你到底想不想嫁给他?如果嫁给他,他给你这些好处:一,在戴家那个大庭园里,以后你说了算,和你姐当年一样;二,你要喜欢,可以经常看到小虎子,要嫌累,还有佣人,再说小虎也马上就要上学走了。第三,你可以接着念你没念完的大学,但要在上海念,念多少年都可以,不用考虑学费。四,你想要其他什么,直接提。另外,只要你答应,他为你准备了五万大洋,划到你户头上,给你做私房钱。”   老头一想到那么多钱,一辈子都挣不到,本能就咽了口唾沫,“我还是觉得他挺适合你,男人比女人大个十岁左右,不算太大,靠自己的本事混出成就的男人,年龄都不会太轻。再说,他以前对安伊真的挺好,没有半点对不起安伊。你要过去,能对你不好?真的安娜,不要过分考验男人的耐心,见好就收吧。你不是一直挂念你母亲的家产么?现在可以提啊,他现在的银行很挣钱,码头也挣钱,在外面跑得游轮、商船,还有铁矿煤矿,每年都挣无数的钱。另外他还有自己的办公楼,与人在南京路合资的百货大楼等,胳膊粗得很。你想要什么,可以列个单子,安家的财产他就一句话的事,能立码回来。对了,安家的面粉厂就算了,他在杭洲的另一家,赢利倒不错,可以要那一家。”   安娜从父亲一张瘦脸上,看到趁机“吃大户”的那种激情和算计,有个女儿被有钱人看中了,就是做父亲的收获季节,也是脸上最有荣光的时刻,想必当年安伊结婚时,也是这样的嘴脸吧。   不过,父亲的嘴脸正是目前自己需要的。   但安娜有些奇怪,“安家在上海的面粉厂为什么就算了?你要他在杭州的面粉厂,搞没搞错?”   “哎呀,你不懂,上海这个不灵了,竞争太多,设备老化了,还是当年你外公在时买的机械。杭州的那个好,机械设备都是新的。”   “不灵了,肯定是管理不当,设备老化就换新的,要过来好好管理一下怎么就不行了?”安娜白了父亲一眼,“就不,我要要回我姆妈家的财产!安家的家产这些年被你和黄澜玉败光了,我要完成我姆妈的遗愿,经营好安家的产业!”   “这么说,你答应了?”安德明显松了一口气。就怕你不肯开口要东西,戴宗山这种巨财大佬,什么给不起你?就怕你不开口。   这样答应,应该算合适吧。安娜想了想,“一,我要个大钻戒,10克拉以上的;还有最好的翡翠手镯;二,要那辆雪佛兰,要林伯做我的专门司机;三,还有他答应的五万现大洋,要在结婚当天就到我账上;四,安家的面粉厂和纺织厂,外加杭州那家赢利的。”   其实这时狠狠地敲他一笔,他才会相信自己是认真的吧。不然,他一定觉得自己还有其他所图。   有时富人在没招时,并不怕你图他的东西,只怕你无所图。图,就是你的弱点。   “五,你告诉他,我要在27号结婚,还有一天,我要在最初定的教堂里,按原来的时间。如果他能办到,到时就结,如果办不到,他就死了这条心吧。”   “好好!”安德的一张瘦脸上,高兴得要冒出光了,“我回去拿笔记下来,明一早就转给戴宗山。虽然结婚的时间仓促了些,就让他想办法解决吧。”   戴宗山一早就拿到了安娜的“聘礼”大清单,呵呵笑了两声,没觉得她提的这些条件算什么门槛。女孩子,还是眼光不好,要的都是基础产业,虽然红火,挣得都是辛苦钱。其实她可以要更多,再多给一倍的钱财他都不会眨眼的。他就想要她这个人,兜兜转转,也要想办法把她弄到手。   有些女子是火,生来就是能灼烧你的。   第二天一早就林伯就开车来安家了,戴宗山没亲自来。林伯提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到客厅里,递给安娜说:“这是戴老板关于安家纺织厂和面粉厂的老契,让我还给二小姐,以后纺织厂、面粉厂,噢,还有杭州那家面粉厂,都在二小姐名下了。不过,老板说,二小姐亲自管理面粉厂纺织厂不太方便,不如还让目前这些人继续来管理,他们很有经验,每月让老陶带这几家工厂的会计来找小姐报账,您就等着收钱就好了。戴老板让我问您,这样安排行吗?”   “林伯,我并不太相信戴宗山,他是个老狐狸,以前一直觊觎我们安家。但我相信您,您要觉得可行,我就收下。”安娜觉得,可以用这种坦然为自己找一个体面的台阶下。   林伯是个温和正直的老人,马上点头说:“收下吧,你可以相信我,我以前也在面粉厂工作过多年,有老感情。戴老板不会对二小姐耍阴谋手段的。”   “他是个好人吗?”安娜不动声色。   “呃,应该算...看对什么人。”这个老狐狸也开始打太极。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安娜不理解:你为什么下这么大成本娶我? 大佬深不可测的眼睛看向她:我愿意。我想要的,就非得到手不可。 安娜:你就那么馋我的身子? 大佬:有些事,不需要说的太明白。 安娜:你个不要脸的臭流氓! 大佬:只有臭流氓才舍得在你身上下这么大本钱。来,宽衣解带..... -------- 宝贝们,麻烦收藏我,么么哒,顺便也把作者收藏了叭。谢谢哦   ☆、打脸   安娜突然答应嫁给戴宗山,让黄太太和若柔有些傻眼。这娘俩本要下楼快乐地吃饭,突然就大眼瞪小眼了,她们以为安娜名声坏了,虽然报纸上不敢登她的丑事,这些天,她们也没少往外传播,以为戴老板那么一个顶端显赫的人物,会介意娶一个有私奔史的女人,谁知道安娜与那个小白脸有没有鬼混过?   以前感觉戴老板想娶她,不过安娜顶着留学生、有文化、见过世面的洋气光环,现在,要不是戴家许了钱去,不许世人声张......她都成烂大街的抹布了吧。但他还是要娶她。   娶就娶吧,大佬的情趣点,向来不为凡夫俗子所能理解,但你们在26号凌晨决定,27号就举行婚礼,是什么意思?戴宗平和若柔要在27号热热闹闹风风光光地完婚,却是两个月前就定下的!当时没有任何人有异议呀!   结果你们两姐妹、他们两兄弟却选择在同一天结婚,还同一幢教堂、同一个时间点――这不是让人发疯想死么?   戴宗山结婚,不管娶谁,是要上所有报纸头条的,注定会成为上海街头巷尾热议的对象,你们不好好另寻良辰吉日,却偏偏和戴宗平与若柔挤在一起,这还有他两人什么事?自己的女儿女婿能成为新闻热点,本就靠“上海滩大佬戴宗山的胞弟与其前小姨子完婚”惹人注目的,早有几拨来访的记者,也是从这个角度采访过自己和新娘子了。以自己添油加醋的说词,这稿子不敢说能占头版头条,但在内页里总算个大新闻的呀。   现在好了,有了“戴宗山结婚”这个超级炸弹,谁还看他弟弟的事?   黄太太气得不行,突然间在客厅摔摔打打起来,感觉这些天都白忙活、白高兴了,也有点怨恨安德,没有血缘的便宜爹,果然靠不住,他竟然半夜三更来回传话,把这不可能的两人又撮合成了!要知道,安娜拒绝了戴宗山,并跟着一个画画的小讲师私奔了,飞机飞到半路,还摔下来了,把小画家摔死了…她已经私下告诉小报记者了,安娜已经得了一个克夫的名声,大家已在议论安家姐妹为什么诸事不顺,老大安伊就名声不佳,疑似红杏出墙,最后离奇地淹死在沉船里;老二安娜,本与戴宗平郎才女貌,可最终也被宗平抛弃了,都是有原因的......   隔壁房间的安娜,也正在看街头的小报,上面八卦传闻在说安伊可疑的死亡,还有鼻子有眼说她红杏出墙三年,在嫁给戴宗山之前就有个情投意合的竹马...姐姐去世两年了,还被人如此编排,安娜一边难堪,一边愤怒,她不相信自己的姐姐会做出不检点的事。   正好,嫁到戴家,可以打听一下安伊当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若是戴宗山敢欺负姐姐,自己定饶不了他!   对于一定要在27号结婚,安娜只想拿回自己的日子,不想让戴宗平和若柔太痛快罢了。至于自己结婚时会是什么场景,完全就没想。她只给了戴宗山一天的时间筹备婚礼,原则上他可能连写请谁来喝喜酒的请柬的时间都不够,更别说订花、整理场子、准备烟酒吃食等了。就是大户人家婚姻嫁娶,也得提前准备多少天,到时都不一定事事稳妥,何况戴老板在上海朋友又广,光打电话说都来不及吧。   但安娜不管,27号的《申报》上必须登出自己和戴宗山结婚的广告,至于慕尔堂和接下来的酒宴安排,即使都是白板,自己也不在乎。这一天要抢占教堂,并提前进驻戴家,不让那对不要脸的好过,才是眼前要做的。哪怕让戴宗山措手不及,也是他自己的事。有种,你就别答应!   但戴宗山答应了。   他知道27号对自己意味着什么。   在安娜提前在楼上试穿从纽约带来的婚纱,并想办法把少了两个蕾丝玫瑰的洞缝补上时,就听楼下继母黄太太发了疯般,在与父亲在大声争吵,中间参有若柔如丧考妣的嚎叫:   “凭什么她明天也要结婚啊!她就不能改一天吗?给她两个月时间,她一直不作声,突然作声就非和我挤在一天!天啊,要死了――”   安娜一吐心中浊气,心说,要死你赶紧,哭给谁听呢?   “高德,你个亏了良心的,你干嘛去?你回来!你说你和你女儿是不是故意要恶心死我们?你们到底存的什么心!”   楼下有叮叮哐哐的脚步声。安娜从窗户里往下看,看到继母追父亲追到院子里,也顾不得丢人了,左拳砸在右掌里,冲男人嚷嚷,“你说你是不是对我们母女有意见,故意给我们难堪?戴宗平和高若柔早就定好日子了,就是27号,就是在那家慕尔堂举行婚礼,然后去申大大酒店吃流水席!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安娜不检点,与人私奔,名声早坏了,想急着嫁出去,谁拦着她了?我这个后妈,也做好了双喜临门的准备,可你们也抢27号算怎么回事?你过来,这次一定要说个明白不可!”   继母真的急疯了,不仅说出忌讳的私奔,还连推带搡把想缩头的安德弄进房来。然后安娜就听到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转眼就来到了门前。   同时走廊里若柔还在继续惨叫,“她要不改日子,明天我就不嫁了!他妈的一辈子就结一次婚,怎么就结这么恶心!她想恶心我是吧,到时我到现场也去恶心她,谁怕谁――”   安娜已把婚纱穿上了,从镜子里看婚纱胸前那个洞,已被她的一双巧手,用了丝织手帕穿过去打了个蝴蝶结,效果并不比原来差。在镜子前打量自己,还和去年一样美。   转眼镜子里挤进了继母和父亲扭曲的脸,尤其是继母,柳眉倒竖,一副气急败坏。   安娜却感觉到舒畅,受了多少年的气,总算出了一口。   “安娜!”继母大叫一声。   “怎么了?”安娜转过身,装着什么也没听到的样子,看着父亲和继母。   黄太太脸抽搐,向安德比划,“她…她竟然装不知道――”   刚才在院里和上楼的一通说,那么大声,鬼才信你听不见!   安德一张瘦脸上,全是无奈,但他在老婆的淫威下,缩着脑袋,愣是不吐一个字。   “这是你女儿,你有什么不能说的?”黄太太简直觉得自己嫁了个窝囊废,搭桥铺路到眼前了,都不能给自己撑一下。怂人也是能气死人的。   “黄太太,你说吧。”安娜少有的和气,“安老爷胆小,你越这么吓唬他,他越不会说话。”   黄太太也豁出去了,“我问你,是不是戴宗平和若柔早就定在了27号?”   “不是,我和戴宗平早就定了:27号在慕尔堂结婚,是我去年就定好的。我定了后,告诉了戴宗平,他才认定的。”   黄太太有些瞪目,这些细节她其实并不清楚。“可是,你和戴宗平是定了27号,那都是以前,现在你们结不成婚了,但你和戴老板结婚不是最近才定的嘛姑奶奶!你们最近才定,也该留出来几天计算计算要请多少宾客、如何制定婚礼的细节啊!”黄太太虽气得要咬碎银牙,但又不敢过于得罪安娜,毕竟人家马上就是戴太太了。比自己女儿的戴太太,有权势多了。   “我和戴宗山结婚,目的就是想守去年的约定:本月27号结婚,在慕尔堂。新郎可以换,但我这日子和结婚地点,没想换。”   话音刚落,一直在门口倚着墙偷听的若柔冲了进来,喉咙都破音了,“你可以不换,但你早说啊!你早说半个月,我和宗平换不就行了么!你以为我多稀罕你的27号和慕尔堂啊?我不在教堂里结,都没关系!现在可好,我所有的请柬都发出去了,明天所有亲朋好友,包括戴家的,黄家的,高家的,安家的,都会准时出席我和戴宗平的婚礼,但突然你要去――”继妹气的,哇一声,又哭得好大声。   安娜只觉得好畅快。也该轮到你们尝尝受委屈的滋味了。   黄太太好心疼,回身安慰女儿,“有话你慢慢说,别动大气,怀着身子呢。有这身子,你就是戴家的一号,没人挣得过去...老天爷啊,这是往死里催命啊!”然后回头看安娜,眼里又闪过有点凄惶哀求的神情,“安娜,你非明天吗?明天安家的亲戚,你爸爸家的亲戚,包括你的朋友同学,尤其是戴老板的那些亲戚朋友,能来得及嘛!好孩子,算妈妈求你,你改一下日子吧,你妹的这都安排妥当了,就欠明天一阵东风了。你退一步,大家都好,你妹也能风风光光嫁出去,到你时,有了足够的时间安排,我也和你爸,定也风风光光嫁你出门,一定办得比若柔更体面,成吧孩子?”   为了说服安娜,黄太太还私下拧了安德的大腿。那飘荡的长衫,掐进去很深,才能掐到硌手的骨头吧。安德也仅是瘦嘴一咧,还是没说话。   就这小人可恶的嘴脸,用着自己了,态度才这么好,也不想想以前你们母女是怎么对自己的。   “黄太太,劳烦您这么费心替我想着…”   “应该的,应该的,我们毕竟是一家人呐”黄太太以为有转机了,“你和戴老板说一声,他肯定听你的,再说,他亲戚朋友多,肯定也得需要个时间安排,你说是吧?”   这是让自己软化么?呵呵,你向小报私下传达我的坏话时,又是什么嘴脸?就怕我名声不够臭、将来还能翻身吧?   “但,我也婚照结,本来也没想着多热闹。我是一婚,但我嫁的男人是二婚,我过去只是填房,是继室,也不宜太热闹。太热闹了反而会让人笑话。所以,我就不改了,倒是若柔,如果不介意与我撞日子,可以推迟一下。”   若柔又嚎:“我肚子都这样了,你让我推迟――”   “那你就别推,现在再找个教堂,或在我用过慕尔堂之后,你和宗平再用…你自己看着办。”   这话真是激怒了若柔,她突然一声不响站起来,直接冲过来,手中多了一把剪刀,直接捅向安娜―― 作者有话要说:  (1)今位于人民广场的基督教沐恩堂,原名为慕尔堂。 --------- 小剧场: 安娜:你真不怕我的私奔的坏名声,连累你? 流氓大佬不置一否:你不是一直叫我特大号臭流氓么?我的名声也不好,不怕连累。我们很配。 安娜:你名声不好,也没人敢说你。 大佬:放心,以后也没人敢说你了。说你就等于说我。 安娜:如何回报你,说吧。 大佬的眼光沉沉地看过来―― 安娜就明白了:馋自己的身子应该馋好久了。 流氓本氓啊,人家本来就要肉偿的。   ☆、婚礼(含入v通知)   安娜明显一怔,这是要动刀子见血的地步了?   安德毕竟是亲爹,刚才被老婆又是掐又是捏,怂到底,愣是屁没放一个,现在看继女要冲过来对亲闺女不利,才连忙站出来,手快速地夺过剪刀,言语却温和地劝道:“柔柔,不要生气呀,现在已然这样,更要平静下来,我们一起想个两全齐美的法子好不好?你是最不能生气的呀!”   黄太太也快急哭了,“老天爷,都火烧到眉头了,怎么两全齐美啊,你倒说说!”   “我死都不换日子,我就要明天出嫁!”若柔一脸寒意,剪刀没了,脱鞋掷了安娜,好不容易让戴宗平娶自己了,恨不得早日成婚板上钉钉,晚一天她都觉得不安稳。   安娜躲过鞋子,觉得不能再刺激她们了,孕妇真有可能与自己拼命的。但也不想留下来再听他们鬼哭狼嚎式表演 ,马上拿起小包包,从父亲身后往外走,“你们商量吧,不好意思 ,我也再想想。若万一还是同一天结婚,我就不能参加妹妹的婚礼了,不过作为姐妹,该随的礼金,我一文钱不会少的。”   “安娜,你去哪?”安德还有点不放心,毕竟明天要出嫁了,别再出去一趟有了闪失。   安娜已到了门外,挥了挥手,声音松弛,“去酒店,您忙着操心若柔的事吧,我的事简单,从酒店里出嫁就行了,用不着请人送迎 ,您也不用来。”   安娜下了楼。大门外,林伯和那辆雪佛兰早候在那里了。   戴宗山这一样好,他知道她需要什么,总是提早做了安排。   “太太。”林伯对穿着婚纱提了一个小包就出来的安娜,一点也不惊奇,垂手等着下一步指示。   “我还不是戴太太,明天戴宗山登了报才算。还是叫我二小姐吧。”安娜上了车,整理好婚纱上被压着的玫瑰花瓣,“我在家里呆不下去了,没想到嫁给你老板,会惹出这么大乱子。麻烦林伯,把我随便送到一个酒店吧。”   “那就到老板的申大酒店吧。”   安娜实打实是空着手出嫁的。至于后面家里怎么乱成鹅窝,已经不是她操心的事了。倒是瞬间心疼了一下父亲,肯定会成为那对母女出气筒的。该,谁让你平时这么惯着她们的?   那一晚,安娜睡得很安稳,为了让继母继妹和戴宗平不痛快,自己破罐破摔也觉得畅快。这一觉竟睡到大天亮。   醒来,太阳都出来了,照得窗玻璃通明。安娜一开房门,吓一跳,走廊里有一队女女男男正屏息等着。看到她,为首的一个中年女子连忙说:“怕太太休息不好,我们一直没敢敲门。现在离婚礼开始,还有两个小时,现在开始化妆好么?”   安娜觉得薄施淡妆也就是了,需要来这么多人兴师动众么?   不过既然来了,那就都进来吧。   这些人化妆真是一把好手,上妆,描眉,梳头,盘花…多半个小时就利落了。   然后小高跟鞋一穿,房门打开,新娘子就在众星捧月下,出了酒店。   真的什么也不需要安娜操心,结个婚,她就出个人就是了,甚至刚下楼,都不知道哪里突然又跑出好几个妙龄伴娘来,穿着漂亮的旗袍和泡泡袖长裙,笑嘻嘻的,对自己毕恭毕敬,一刹那甚至都怀疑她们是戴宗山的旧相好,那以后的生活就太刺激了。   门外接新娘的依然是那辆雪佛兰,林伯是司机,只是车头上拴了红绸。上车时,林伯雪白的手套,打开车门,在安娜坐进去时,庄重地递给她一份最新的《申报》,摊开的版面正是戴宗山的结婚声明:戴宗山与安娜小姐,于本月二十七日,在慕尔堂举行结婚典礼。特此敬告诸亲友。   “太太,出发了。”林伯开动车子,后面竟跟着一长溜汽车。   安娜突然觉得好笑,一夜之间,自己已然成为了戴太太。半年前,自己也有这梦想,不过是戴宗平的太太。   她以为,戴宗平和若柔在慕尔堂门口的布置都会撤掉的,戴宗山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只能办个小范围的婚礼。本身她也不想弄得满上海皆知,毕竟这不是一桩郎情妾意的圆满姻缘,搞得越大越丢人。   那天,车子进了那所哥特式木制结构教堂的院落时,果然,门口冷清,甚符她意。这要是戴宗平和继妹结婚,戴宗山一准现在就在门口替他弟弟招呼客人了,整个上海滩的名流恐怕能把这座教堂挤爆。现在好了,她搅和了他们原本风风光光的婚礼。   车子停下,伴娘们先下了车,提前在外面排队等着。车前已铺好了红毯,红通通的晃眼,一直延伸到教堂宏伟的大厅里。   终于新娘这边的车门打开,一只粗指节的大手伸在了眼前。   安娜愣了一下,从车里向外看,看到一张意味深长的脸,深褶的桃花眼微微舒展着,有某种心想事成的疲惫和惬意。他一身新郎装扮,挺括的燕尾服,系着领结,修过面,头发梳得支棱着,其实人看上去蛮精神和帅气的,三十多岁,稳重正当年。   戴宗山站在车门外侯她,手伸着。所有人都在向新郎行注目礼,那是对强人不由自主的奉迎。   安娜却明显迟疑,突然惶恐,牵上这只手,会不会一脚踏空,终酿成人生的大失误?   她想要的,不过是顶着戴太太的光环,去教训一下那些踩了自己还不知进退的人,但并不真的想和这个人结为夫妻。自己和他是从心理到气质都完全不同的两类人。   只是,她身侧座位上,《申报》上两人登报结婚的声明,还明晃晃地摆着。   两人已是夫妻。   那只手又继续支了一会儿,也没等到温软的纤手搭上来。   又任性是吧?   戴宗山不会在这种场合让尴尬的事情发生的,微一探身,直接捉了新娘纤细的手腕,几乎半用力把她挟持下车,然后有力的手臂拢过去,钳住她的腰身,笑着,轻声说:   “戴太太,履行你的义务,我们已受法律保护,你只需安静地完成接下来的仪式就好。”然后他把另一只手中燃着的雪茄递给身边的陶伯,放下她的腰,牵住她温软的手,在众目睽睽下,神采奕奕地与新娘一起走向红毯。   安娜很被动,只能哀叹,果然上了贼船,不易下来。   此时有花瓣雨飘落,前面出现了两个撒花的小童,一个男孩,一个女孩,提着精致的小木篮。那穿着小小西装的男童还回头一个劲地冲新娘子笑。   “呃,小虎子!”安娜惊了,这老流氓挺有办法,竟让他儿子亲自给自己做花童,看来自己想闹别扭也得不看僧面看佛面了。   小家伙显然很爱自己的小姨,看小姨如此漂亮,竟放下花蓝,跑上前抱了抱小姨的大腿,然后仰头冲安娜甜甜地笑着,满脸写着:最喜欢你当我新妈妈了。   戴宗山弯腰摸了摸孩子的小脸蛋,“这下你应该满意了,以后你小姨永远是我们家的人了。”   小家伙很开心,挎着篮子在前面撒花撒得欢。   安娜却咬着牙,“你想用孩子绑架我?”   “我不需用任何人绑架你,你依然会成为戴太太。”这个男人微笑着向路边人招手致意,口气却不容置疑   前面音乐响起,是欢快的《婚礼进行曲》,一切都太有模有样了。   戴老板也微笑着向前面一溜拍照的人招手致意,非常有风度。   “你怎么这么自信?”安戴想抽回手,却没抽动,被钳得如镣铐一样,让她感觉受到挟制。   “配合一下,戴太太,微笑,明天你会上报纸的。”这个钳制她的男人若无其事说着,恰到好处地在相机面前绽出笑容,依然在她耳边小声,“我看上的女人,没人敢娶你。成为戴太太,早一天晚一天而已。”   她就讨厌他这一点,以为你是上帝么,整个世界围着你转?   尽管她不笑,甚至一脸怒容,他依然控制着她,在记者面前摆着得体的POSE,让砰砰的相机声留下最美好的记忆。   “明天麻烦各位挑新娘子最好看的照片上报,挑的不中意,我可要请你们喝咖啡的。”戴老板半真半假地开着玩笑,然后挟持着新娘直接走进教堂。   安娜一进椭圆的门就愣住了,以为看错了眼,能容纳上千人的教堂大厅里,已坐得满满登登,除了自家亲戚,都是上海有头有脸的名流,大家都穿得整齐光鲜,新人一进门,所有眼光都刷地看了过来。欢快的音乐中,有人拍手掌,有人赞郎才女貌,太配了。有人说新娘好漂亮,婚纱也好看……全是捧场的。   安娜小声:“没想到啊,一天时间你也能搞出花样来。辛苦了戴先生。”   新郎仅是一笑,低头凝眸看她,所有人都看出他眼睛里流露出的温柔爱意,“想娶你,再短的时间也能搞出配得上你的婚礼。不辛苦,你满意你好。”   “这本是宗平的婚礼,客人没退,你就鸠占鹊巢了吧?”安娜语含讥讽。“对你亲弟弟也丝毫不手软,他竟这样让给你了?”   “为了你,什么都值的。”   “别人还以为你霸占了你的弟妹。”   他一边向两边致意,一边呵呵笑,小声:“你不是一直说我是特大号流氓么?流氓做事,向来只讲目的,不想别的。”   “你不怕宗平恨你?”   “有你补偿我就好。”   安娜凭空起了身鸡皮疙瘩。补偿你,就凭你这身臭流氓做派?臭男人,想得挺美!   踩着花瓣,沐着花瓣雨,在人们祝福声中,一对新人终于走完了红毯,到了神父面前。   在一片羡慕的眼神中,安娜要接受那只14克拉、产自南非的大钻戒了。她并没有太高兴,再贵的钻戒,也不过是自己的定价,她已把自己卖给上海滩最大号的流氓了。这辈子都让自己某一刻的不智给毁了。   好在,在她无意中回头看向众宾客时,才又找回了点平衡,人群中,有两张落漠甚至愤怒的脸,带着仇恨火焰的目光正“怒射”着自己。   是黄太太和若柔,只有坐在一侧的父亲平静的脸是真正喜悦的。   继妹难道今天推迟了婚礼?   不过,就凭这对母女现在“不服也被强按头”的样子,安娜突然觉得嫁个有钱有势的混蛋也值得了。起码人生快意恩仇了一回。   人群中,若柔收回喷火的目光,浑身颤抖着,在哭。   黄太太也无奈,“别哭了,别人看到不好。你想在你的婚礼上看到戴老板,你就得笑出来。”   这是母女俩按最大利益置换的结果。   因为戴老大昨晚放出话来:不参加我的婚礼,我也不会赏脸参加别人的婚礼。   黄太太知道,他这是强势给安娜索要娘家的面子。否则,新娘子出嫁,娘家人却不出面,会成为笑话的。这个霸道男人不容许他的新婚妻子落下这种话柄。   这是黄太太一直隐隐妒忌的:为什么安家的女儿总能得到男人如此的照顾和关爱,而自己和女儿却总遇不到这种福气和运气?大概人比人,会气死人吧。   她必须说服女儿,含泪也得推了自己的婚礼,去给安娜捧场。   这世道,永远是狠人的天下。   若柔从来到慕尔堂看到红毯的那一刻,就心中刀割,泪如雨下,今天本该是她的主场呀!还为此差点动了胎气。   安娜纤细的手指终于戴上了那只当年在上海所能买到的唯一一颗最大钻戒。她在面前的男人眼里,也同钻戒一样,闪闪发光。   形式完美,唯一让她遗憾的是,戴宗平没有来。   他没有看到这一切的发生。   即使没他,自己也按即定程序结婚了,光新郎是他哥也得让他吐血半升吧。   ※ ※   新婚之夜,该来的总要来的,得到的太多,终要偿还。   戴家二楼卧室的奢华还是大大出乎安娜的意料。那个男人当了真,给了她在这个院子里说了算的权力,她根本就不喜欢在这么庞大的地方由自己说了算,取得这么大权力,是需要拿东西交换的。自己并不喜欢他,不想交易出自己不想交换的东西。   那晚她紧张地坐在大红的婚床上,对下一刻一点也不期待,甚至听到外面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都觉得身心发抖。她不想面对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天来的处心积虑很可笑,自己为什么非疯了似的要往这么恐惧的地方跑?不知道后果么?   戴宗山其实是体格很健壮的人,他不仅靠头脑吃饭,也会经常亲自上手。在短短几年就能在上海这鱼龙混杂之地,打下大片疆土的人,怎么会有善念?对女人,他也许吃软不吃硬,而自己只要软下来,后果恐怕更不堪吧。   这几个月来,自己确实任性折腾了他,让他难堪了,现在他等到报复的机会了。   他不会心软放过自己的。   戴宗山那晚有点喝多了,那高大厚重的身影推开卧房的门时,红烛高照,竟空无一人。他呵呵笑了两声,把身上红绸布取下来,丢一边,环视四周,晚风吹着窗前悬垂的塔夫绸,隐隐看到后面躲着一身影。   安娜眼睛一闭,隐约感觉那个庞大的影子笼罩过来,甚至感觉到他湿热的气息,完了,要遭蹂/躏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们,下章入v,周二会有万字大肥章奉上,凡在v章留言的宝贝有红包哦。 -------------- 小剧场: 新婚夜: 安娜:婚礼超出想象了,钻戒也很大,费心了。 流氓大佬:我从不做赔本的买卖,今晚就肉偿。 安娜:...... 要不要谈谈? 大佬:没得谈,你可以选择体位。 安娜怒:臭流氓,不要脸! 大佬:做过之后,再多骂几句。 ------------------ 宝贝们,给个预收好伐:《八零后无敌小泼妇的幸福人生》。字太多,不上文案了,有空可以到隔壁看一眼。谢谢哦。   ☆、圆房   但那个身影, 凝视着她藏身的地方一会儿,竟一头歪在大床上,直抒胸臆地喊道:“安娜, 过来, 给我捶捶背。”   安娜龟缩在帘子后, 几乎屏住呼吸,真希望他就此酒精上脑, 鼾声四起, 赶紧睡过去。   “安娜?”他坐起来,开始脱衣服,把喜服脱掉,光光地站起来,到红木衣橱前,拉开铜把手, 随手扯了件丝绸睡衣出来,随意披在身上, 腰带松松垮垮一系, 站在房间中央, 看了看薄纱外江上过往的船只, 压低了声音, “安娜?”   继续无声。   他轻轻走到窗前那堆塔夫绸前, 停住,有点不好意思把她扒拉出来般,“自从你从纽约回来, 我们这半年,一直没有好好说过话。要不,今天晚上,先从好好说话开始第一步?”   戴宗山还自以为很幽默很善良宽容的。   但还是没有声音回他。   “虽然最终娶了你们姐妹俩,但不是你讨厌的妻妾形式,有先有后,没有并列。这世上先后娶同一姐妹的男人还是挺多的,亲上加亲,有些事说来也方便。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道理,想必你也明白。”   他一点一点把厚重的窗帘扒拉过来,尽量以一种平常的手法,不至于吓着她,或两人突然目光相对,那应该是一种尴尬。“虽然不比宗平,还有那个画画的,年轻,但我还是有优点的。让女人,让家人悠然地生活,免于恐惧和饥饿,我应该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做得更好。选择我,是一种最大的聪明,哪怕不是为了爱情,为了别的,我也能理解。但在我的家里,爱上我,觉得我不错,应该也是迟早的事吧。”   臭流氓还挺自信。   但窗帘扒完了,还是没看到新娘。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沙发后面的阴影里,一歪头,甚至看到了半只高跟鞋。他的心猝然沉了下去,没过去面对她,不以为意的样子又回到床上,躺了一半床,毛毯盖在身上,慢慢响起了鼾声。毕竟太累了,为了这场婚礼,一天两夜没合眼。   安娜这才慢慢从沙发后面的阴影里钻出来,腿软地坐在地毯上,看着烛光下床上那个人影,惊得不知如何是好。自己是决计不会躺到他身边的,其实这种气氛下,看到他都很尴尬。还‘爱上你,应该也是迟早的事吧’,怎么这么会做梦呢?有些人一辈子也难以爱上另一些人,就像苹果不会爱上桔子。   安娜脱了鞋子,悄悄走出房间,开门尽量轻。站在走廊里,整个大房子都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壁灯透着橘色的光,正好能看清下楼的路。   安娜到了一楼客厅,不安地走来走去,想着到哪里过这一夜。   在她抱着肩膀不知所措时,身后有个巨大的影子笼罩过来,他站在台阶上,像个大蝙蝠,虎视着整个客厅。“安娜,你想怎么做?”   这冷静的声音,分明是提醒她:该他做的,他都做了,现在该她偿还了。   安娜不自禁抱着发抖的肩膀,用极细的声音,“对不起,我还不能习惯。”   不用装,模样就楚楚可怜,在他的地盘,说硬话,撒泼打滚,都是没用的。迅速认怂倒是一个办法。   他定定地看着大玻璃窗外装饰着各种彩灯的庭院,声音毫无温度,“我要等多久?”   “什么?”   “我说要一两天一次行使做丈夫的权力,不会吓着你吧?”   安娜冷冷地瞪视着他,“可我根本不爱你!”   “有什么关系?”他在黑暗中发出空洞而冷酷的声音,“义务而已。”   “三个月以后?”安娜开始讲条件。   “太久了。”他不同意。   “你可以在外面解决。”   “呃?”   “谁相信你在外面没有情人、小妾之类?别告诉我你纯洁得小白兔似的。”   “我不是小白兔,我是食肉动物。”他明确说,“要吃肉。”   安戴不由打了个冷战,让步,“两个月?”   “两天。”   “两天太短了,我适应不了。”   “三天!”   “一个月!至少一个月!”她恨恨地说,“一个月我就愿意!心甘情愿地愿意!”。   他不再说话,丢给她一条毛毯,回身睡觉去了。   安戴愣了一下,一个月是不是太短了?给这种老狐狸大灰狼的食肉动物,最少坚持两个月的适应期和缓冲期才对,少一天也不答应,他应该也会妥协吧。   戴宗山说到做到,新婚第一个月,本是蜜月期,新婚夫妇本是最亲密无间的时刻,他们两人却保持着一种凉嗖嗖的客气关系,他即使有些生气,也没有动她。安娜能看得出来,他内心虽憋着一团火,但没打算破坏两人之间时间的约定。   也许是自己的那句“一个月我就愿意!心甘情愿地愿意!”对他有吸引力。   他终是不愿强迫她,等着她的心甘情愿。   安娜觉得,这一个月,无论自己有多妥协,可能也培养不出来“爱上他”或“心甘情愿”。   好在这一个月足够长,有很多事情可以冲淡这种尴尬气氛。   首先是戴宗平与若柔的婚礼,虽推迟了一周,他们依然选在了慕尔堂,据说请的宾客也没那么多,还多是黄家、高家和戴家的亲戚。毕竟,戴老板刚结了婚,虽不是太轰动,也算近年来在上海很有排面的婚礼了。戴宗平,作为戴老板的弟弟,婚礼又挨着,当然不能超过大哥。再说,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已给戴老板上过一次贺礼了,不宜再掏一份,所以,倒是这场婚礼朴素从简了。   从简,戴宗平倒不在意,从新娘子不是安娜,他就对盛大婚礼没有什么期待了。以前与安娜在一起时,全是为了她高兴,什么都依着她,现在这个女人竟嫁给了自己的大哥,就像自己做了一场噩梦般,一下子对未来,对婚姻,都没感觉没滋味了。他按与大哥的约定:两个月内安娜若不答应他,就娶若柔;仅出于责任,他需要对她腹中的孩子负责。仅此而已。   而黄太太和若柔,却不这样想,小门小户,一直希望人生有那么闪亮的一刻,一个女人,一辈子也就结一次婚吧。虽然让安娜搅和了,她们恨归恨,还是期望能排场些就排场些。   结果,那天,最排场的事,也就是戴宗山出面给主持了婚礼,毕竟弟弟结婚,长兄如父,他必须在场。   但安娜却没赏脸去。   她不赏脸,谁对她有办法?   头一天,安娜就冷冷地对新丈夫说了:“我去不合适。”   戴宗山对此也忌讳,就随了她。   所以,安娜只能靠想象,继母和继妹想靠一场婚礼打翻身仗,现在有多失望。   戴宗平也许更糟心,他爱自己,安娜对此毫不怀疑。但自己成了另一个戴太太,你个狗东西一辈子就别想好过了吧。   想给别人添堵,谁怕谁?   自然,他们结了婚,也不可能再按计划住进戴家庭院里宽绰的配房里了,光戴宗山也不乐意了,怕小娇妻给他惹乱子。再说,若柔正怀孕着,昔日不甚合睦的姐妹,如今更拉仇恨成为妯娌,不在一块儿,也好。   从婚礼上回来,戴宗山也没给安娜说什么。毕竟是他亲弟的婚礼,他还是希望弟弟能生活幸福安宁。他在世上的亲人也不多。至于安娜隐隐的忌妒和不快,他权当没看到。   戴老板的新太太,在佣人吴妈和花工们眼里,已是戴家庞大庭园里的女主人。男女主人虽没同房,甚至有些不睦,但外人也看不出什么来。   戴宗山是很有城府之人,喜忧不会轻易表现在脸上,既然安娜已是他妻子,他即使不高兴,也不会让外人看出他与新婚妻子的罅隙。两人还是按之前的约定,这个家里,除了大事,其他都由安娜这个女主人说了算。   什么是大事,安娜也不知道,但每天吃什么,庭院该怎么收拾,吴妈和其他帮佣已都陆续向她请示了。   因为对“戴太太”这个头衔本来没有期待,所以,安娜对女主人的事务也没甚兴趣,都让帮佣按以前的老习惯去做。至于吃的,安娜让吴妈继续按戴先生以前的口胃就好。   安娜知道戴宗山对自己不满意,每天晚上他下班回来,两人除了在一楼大厅里的大饭桌上一起吃晚餐,他也不再找她。两人甚至晚上不睡一起。安娜不想和他一个房间,不舒服,总是自己悄悄去睡客房。   戴宗山也许别的能容忍,但对她睡客房,却很恼火。   一天晚上,安娜又要抱着枕头出去,他少有严厉的面孔,对她说:“从现在开始,你要在这个卧室里休息。”   安娜不愿意,找理由,“我不习惯。”   “你迟早要习惯!”   男主人说着,把门叭一声反锁上了,回头把床让给她一半。   那晚,安娜在床下站了许久,才慢慢爬上另一侧,不敢深睡,睡了也不安生。   那晚,这个男人却鼾声四起,的确没有碰她。   虽知伴君如伴虎,但虎也没伤害自己。有时半夜,安娜在暗影中看着身边人的睡姿,忽然觉得,虽不爱,他还天天回来睡觉,没有一天在外过夜,可能也是一种委屈。毕竟,自己这把青草,他暂时吃不到,也不必非天天守在自己身边难受。结了婚,他也是自由的,他可以去找别人,自己并不在意。他为什么还要守着?   有时半夜她偶尔伸胳膊伸腿过界,伸到他身上,他身体如火一样,会吓得她赶紧又缩回来,装睡着。   好在,这个男人一直恪守边界,没有对她再动歪念。每次睡觉,他都面朝外,侧卧,不看她。睡熟后,才会变成仰卧,无意识状态中,也会面朝里,面对她。   安娜曾仔细观察过他,这个人的确是食肉动物,他在床上,多半时间都是紧绷绷的,有时会紧紧抱个枕头。其实这样拖着他,也不好,真到那一天到来,他没准真会吞吃了自己。   有时两人睡得早时,安娜也会暗示他:其实不必这么硬撑,你可以在外面解决,甚至晚上不用回来。   结果这个男人就冷冷打击了她:“为什么闲着自己的太太不用,要出去找别人?你是质疑我找戴太太的眼光不好?”   安娜:......   真是狗咬吕洞宾。   “不是说你眼光不好,你不必这么苛刻自己。我真的不在意。”   “你为什么不在意?”他少有冷淡的目光盯着她,“我在意。”   “我是为了你的幸福着想。”   “我现在就很幸福!”   每一句都怼得安娜没话说。   最后女主人急了,扔一句:“还不是怕你给憋坏了。不识好人心你!”   “呵!”他冷笑一声,“我不怕憋坏。我就等着那一天!”   安娜又打个寒噤,觉得自己给自己上套了。照这架势,真到了那天,自己会不会被啃得骨头渣不剩?   两人虽这样别别扭扭同榻而眠,安娜也逐渐清晰地看到这个人其实有着良好的生活习惯。他每天五点准时起床,楼下的钟声敲过五下后,他无论睡得多实,都会一骨碌坐起来,起身换干净的内衣裤,然后到卫生间洗簌。二十分钟后,就出门到楼下了。   楼下有他的超大家庭办公室,有时他在楼下办公室里处理公司事务,九点左右会坐车出门。   陶伯简直是他最忠实的管家,风雨无阻,每天七点半准时出现在戴家门口,拿出一摞摞账本或什么文件向他的老板一一汇报。   戴家的早餐也很准时,七点,吴妈就把豆浆、油条、生煎、小笼包,和各种小菜端上桌了。   戴宗山会在长条餐桌的男主人位置坐定,这时安娜也下楼吃饭了。   安娜本不想吃这么早的,自己没事,想睡懒觉,但不知为什么,不想多事打乱男主人的生活规律,也索性七点下来吃饭吧。   两人吃饭时话也不多。但新丈夫有时会嘱咐吴妈,明天早上给太太多煮一个白鸡蛋。   “我不爱吃鸡蛋。”安娜直接说。   “你太瘦了,要补充有营养的蛋白质。”对面的男人说。“吴妈,明天煮两个。”   “是呀,吃的有点肉了,将来也好怀孩子。”吴妈本能就接了一句。   安娜窒了一下,抬头看对面。   戴宗山没什么表情。想必他也是这么想的吧。   想得还挺好,房还没圆呢,就想着怀孩子了,呵呵。   “小虎子为什么这么快就送到学校去了?”意思是,你不是只有一个儿子么?送这么远?   “学校开学了。”对面简洁地说。   “能不能上了这一学期,以后换成本地的特殊学校?”安娜觉得,她和戴宗山之间有些尴尬,要是有小虎子在,小家伙跑来跑去的,可能会好一些。   “到时再说。”对面说。   没有同房,他就不显亲昵,也不会对自己百依百顺。否则,他一定会同意自己留下小虎子吧。   不过对孩子身上,安娜也感觉到他作为父亲,稍显冷淡,不像自己的父亲安德对安顺详,甭管大小事情,都有着舔犊情深的爱。戴宗山好像都不如吴妈关心小虎子,只是对孩子花钱大方罢了。   待他上班走了,安娜问起吴妈安伊以前的情况,想知道是不是真的姐姐不检点,才让她生的儿子,不受他爹的待见?按说不应该呀,连父亲都说,戴宗山对自己的姐姐挺好的,没有任何对不起她。   “戴先生把小虎子送去外地的学校,多久了?”   “好像从...太太去世后。”吴妈小心地提及上一任。   那应该是孩子三四岁的时候,果然心够狠。   “小虎子每个学期回来多久?”   “和学生一样,寒暑假才回来。”   安娜惊了,“这不是小虎子长期见不到他父亲?”   吴妈呃了一声,却欲言又止。安娜再问小虎子的情况,她就一问三不知了。   安娜只能转移话题,“楼上,怎么没见安伊留下的东西?”   安伊刚去世两年,整个楼上,看不到一点她的遗物,根本就不能想象,曾经有一个女人生活在这里多年。而且安娜特意在楼上各个房间查看过,有关安伊的痕迹,就像抹掉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可不相信是戴宗山为了自己,对前任消尸匿迹的。自己可不稀罕他这么做。   吴妈抿了下嘴,低声说:是太太在世时,她自己收拾的。   “呃,她为什么这么做?”   吴妈摇头,表示不清楚。   “先生和太太以前的关系不好么?”   吴妈怔了一下,说了声:“好。”   应该好不到哪里去。安娜在内心叹息了声。   但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戴宗山做事慎密,应该不会让一个帮佣知道太多夫妻间私密的事。就像,他不会让别人知道他和自己之间的事。   随着一个月之约,一天天临近,转眼还有两天时间,安娜又急了,自己依然没准备好。爱一个人,真的没那么快。不爱,就不容易打开自己,同房就如同酷刑。   在内心的隐秘角落,虽然憎恨着戴宗平,其实还是爱着他的。最大的恨,亦是最大的爱。   安娜也没办法,本是报复别人,结果自己却成了砧板上的肉。   第二天中午,她要午睡时,突然发现戴宗山回来了,在房间里装旅行箱,像出远门的样子。据说,以前,都是安伊给他收拾箱子,从安伊不在后,都是他自己收拾。   安娜小心问:“出差吗?”   “去南京。”他若无其事说。   “几天?”   “得几天,没定。”然后他提着箱子就出去了。   安娜松了口气,当晚就躺在大床的中央,没有危险了,能多缓几天就多缓几天吧,这几天得好好想想办法才行。   结果刚睡到半夜,忽然听到有哗哗的水响,一激灵爬起来,心道是哪里水管漏了还是佣人跑上来洗澡?   安娜打开墙上壁灯,赫然看到沙发旁放着行李箱,就打了个激灵,出差的走了半天就回来了?   然后淋浴门打开,戴宗山光着上半身,用浴巾擦着身子走了出来,看到床上目瞪口呆的安娜,毫无表情,回头照着镜子,擦拭头发上的水珠。   他的身材很结实,肌肉饱满。即使每天很繁忙,他也保持每天两个小时的长距离游泳。每周还有拿出半天,与商业同行打打网球什么的。   在这一瞬间,安娜从床上弹跳起来,像风一样跑向门,最佳路线是直直逃向走廊,跑到客厅,然后一整夜就在院子里遛达也认了。但就在碰到门的一瞬间,一只有力的胳膊捉住了她,他一脸揶揄嘲笑的神情,“输不起是吧?”   “姐夫――”   “闭嘴!”   他有些粗鲁地把她推回床上。她一骨碌还算灵活地从床的另一边滚了下去,站在了床那边。   “本来我不应该这个时候回来,事情没办完,等几天回来才行,但老子等了整整一个月,绝不再多等一天!”   “我给你捶背好吗?你好像很乏。”安娜觉得可能还有讨价还价的空间。   “不需要。”他一屁股坐在大床上,“我半夜跑回来就为了捶背?”   “你吃晚饭了吗?”   “安娜!”他冷静的声音让人发抖,“我对女人从来不粗暴,也不想施展粗暴的手段!”   “可我今天不行。”安娜咬着唇。   他黑着脸站起来,绕到床的另一边,像拿着渔网的渔夫把惊慌的小鱼赶到死角,“我说过,你可以不爱,这与我们之间的权利和义务并没有直接关系。”他的手坚决地探向她的肩。   安娜突然尖叫:“我现在来了例假!”   他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几乎处于愤怒,“说谎!”   “你可以去卫生间看看。你刚才没看到么?”   他愣了一下,慢慢转过身,果然走进卫生间,估计在卫生间瞬间石化了吧。过了好一会儿,才悄无声息走出来,面无表情,抱着毛毯出去了,然后走廊尽头的某个客房里传来砰一声的巨大关门声。   竟然轮到男主人去客房了。   安娜这才长吁一口气。   如果不是心里落差太大,他应该不至于主动舍弃了大床。   以前,他是上锁,也要把女主人锁在主卧室里的大床上的。   第二天安娜醒来,发现昨晚沙发旁边的旅行箱不见了。她起身四处处找了找,没找到。下楼到客厅,问吴妈:“先生呢?”   “先生一早就出差了,说三天后回来。”   好,又偷得三日安宁再说。   这三天,安娜顾不得查姐姐的事了,反正也不容易查出来,突然在想,要不要离婚呢?一想到这个念头也吓自己一跳,别说一出这个门自己就是有婚史的女人了,就是真离了,自己还能到哪里去?娘家,黄太太恐怕早重新安排,把自己的闺房拆了都不一定吧。自己要出去工作吗?还没工作过呢。其实自己是离不起婚的,但又不想尽那所谓的义务,   那天晚上,安娜回来很晚,都过十二点了,一是外出打探开服装店的情况,其实很不容易,二是即使戴宗山回来,也会很累,睡着的几率挺大吧。在进大门时,她悄悄问了守夜的佣人,知道戴宗山确实回来了,应该正在主卧睡觉。   那自己就不打扰他休息了。安娜到了客厅,脱下高跟鞋,悄悄赤脚上楼,蹑手蹑脚来到客房,小心地推门进去,拍拍吓坏了的胸口,松了口气,放心地走进去,灯都没开,刚坐在床上,就觉得屁股下有热乎乎的东西,刚要尖叫,就被一只有力的手臂圈住了,“嘘,深更半夜的,别叫的整个楼都听见了,别人还以为我怎么着你了。”   待眼睛适应黑暗,安娜就惊恐地看着戴宗山也在这床上。刚才自己就没长眼,一屁股坐在了他胳膊上。   “你、你想吓死我吗?”   “没想吓你,在等你。”黑暗中,他圈得她很紧。人像一根马上就点燃的雪松制长火柴般,要生出火焰来。   隔着一层睡衣,安娜也能感觉到传导到自己身上的炙热。他不顾忌什么,有力的手臂把她摁进自己怀里。   安娜有些喘不过气来,又不能激怒他,毕竟一个月的期限已到了,他自认为对自己可以行使任何权力。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中午。”他吻着她耳垂,含混不清地回。   “你不累吗?”弱弱的声音。   “累,回来就睡觉,一直睡到现在。”   她忽然意识到,拖到现在,倒把他猫捉耗子的兴趣拖大了。有点自作自受了。   “怎么不去卧室?”   “我觉得那里有点大,你也不太喜欢那里。”   “你不接着睡会吗?”   “休息好了。”   “我刚回来,很累哦...”   “我不会占用你太长时间,戴太太。”   他用嘲讽的神情居高临下看着她,尤其在叫戴太太的时候,惊起她一层鸡皮疙瘩,密密麻麻往下掉。   “你饶了我吧?”安娜彻底认怂,在他手下,简直一点也动弹不得,两人在体力上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她哀求地看着他,“我今天真的不想…”   他睨她,没有半点同情心,“你要习惯。作为我的妻子,我对你只有这唯一的要求:在我想的时侯,我就要做,你要配合。”   “我要洗澡。”她突然说。洗澡也是配合之一啊。   他看着她,放开了她的手臂,低沉的声音,“快点。”   啊,又多了一些自由时间。安娜马上忙不迭跑到淋浴室,进去就反锁上门,开始在里面磨洋工。   奶奶的,不出去,不出去,洗完也不出去!你能拆门?   她果然在里面洗了好久......   第二天,太阳出来时,安娜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一条粗壮的胳膊锁着自己,而且后背很温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他,贴得很紧。说实话,那种不适感,那种无法容忍感,马上就用毯子包裹了自己,与他隔离。   但一整夜,都在这个人的怀抱中,竟然睡得相当安稳。   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只得继续佯装睡着,过了好一会儿,大厅的钟声响了五下,这个时间是他起床的时间,雷打不动。果然,他在后面下了床,   吃早饭时,他们坐在对面。他的脸没有虎起来,倒比平时严肃一些。这时林伯走进来,抱着一堆资料。   “放我办公室,等我回来处理。”   林伯揖了一下,就走进走廊里的办公区。   “还要出去开会吗?”安娜小心地问。   “今天没会,哪也不去,陪你去看看电影,听听音乐,或看看话剧。”他很自然地说。   安娜立刻唬了一跳,“不用,你忙你的,我自己一个人就行。”   “我应该陪自己的太太,参与她喜欢的一些活动,也能增进些感情。不至于在她洗澡时,能吓昏过去。”   哦,原来自己昨晚在卫生间...昏倒了?怪不得他没动自己。是不是水太热,洗得太久了?   安娜的眼睛慢慢看上天花板,“这样挺好的,感情需要慢慢养成,不需要特别增进......”   “话剧票和电影票,都已定好了。”对面的男人,是非得跟她增进感情了。   “你能看得懂吗?”安娜不惜挑战了他一下。   戴老板立刻冷笑一声,“你这洋派的女人就是自视太高。不懂可以学,又不是请不到老师教。”   安娜也报之冷笑,就怕有些人是榆木脑袋,怎么学也学不会吧。她是有些瞧不起他没内涵、披着所谓工商界人士的皮、却满身散发着铜臭气息的。   那天两人出门就有点不对付,不真不假地互相嘲讽。   戴宗山习惯性地有事没事抽一根雪茄。   安娜熟练地为他点上,吹熄火柴,“抽雪茄这么爽,戒掉时也爽吗?”   “为什么戒掉?”   “雪茄很贵的,尤其是一种爆发户,突然爆发,就自不量力,沾染上很多坏习惯,什么都要最好的。比如抽雪茄上瘾,这东西所含的尼古丁可是比普通香烟多几十倍的哦。万一哪一天,从高处落下来,可是从俭到奢易,从奢入俭难啊。”   “哈哈,你担心我哪天破产啊?放心,戴太太,这东西既然我喜欢上了,抽上了,就不需要戒。所以,有一类人,不怕上瘾。另一类人,是没机会上瘾。”   “人太自信,会死得快哦。”   “上海人很多,前面排着队死,我也会在最后几名吧。到时,你一定不要在我后边。”   “为什么?”   “因为我对你,比你对我好。我活着,就会给你最体面的安排。”   这话能打动安娜么?并不。   ~~   在看话剧时,戴宗山果然坐不住,有朋友看到了他,差人过来打了声招呼,他就借机过去了。果然是没文化的粗人,就对谈生意挣钱和合伙勾兑、打家劫舍有兴趣,碰上这事,眼睛里都是冒光的。   安娜等于自己看完了《威尼斯商人》,一个人挺好。出来时,在剧院的贵宾休息厅里,意外看到了一个很有腔调的女子,镂空的黑丝旗袍,耳朵上夹了一朵小白花,手捧一卷书,姿态温婉地平视前方。   关键是,看侧影,有点面熟。   安娜突然想不起来,也看不出她的身份。在上海久了,她一般能通过对方的穿戴举止能分清对方的职业身份甚至哪一层次的教养来,比如,那些穿洋装神采飞扬的,一般是家族出头露面的女儿,有的还是留洋回来的,其家庭财力能支持她们成为十里洋场里的弄潮儿。这是女人中的极品。还有一些,也是穿戴光鲜,也神采飞扬,但目光不时游移闪烁,不够坚定的,一般是有钱阶层新捧上来的女子,有可能是歌伎,或明星,还没有游刃有余地行走繁华场所。   但这位女士,倒哪一类也不属于,既妩媚,眉眼间又一丝英气,手中的书卷,又散发淡淡的墨香,如大学里很有风骨的教书女先生。   安娜是如此望着她。对方也感到她目光般,回过头,两人目光对接,安娜格登一下,对方在格外认真地凝视自己,像审视自己的灵魂。某种程度上,那种审视的眼光下,还有一丝丝小小抑郁的气质。她像对自己很介意。   这时戴宗山与人谈完了事,匆匆进来,看到这两人大眼瞪小眼,介绍说:“这么巧,我太太,安娜。我朋友,江云柚小姐。”   哦,怪不得面熟,在报纸上的绯闻里看到过,照片上她与戴宗山在一起跳舞时,正好被拍了半侧脸。   后来在丽都的那场舞会据说也是她召集的,只是没见到她本人而已。   安娜伸出手去,握着对方伸过来的凝脂般的纤指,“幸会,江小姐。我刚看完出来,没进去看吗?”   “我是下一场。”   安娜哦了一声,眼眸转向戴宗山,意思是:你也下一场?   戴宗山哈哈一笑,“江小姐,我是陪戴太太出来观摩的。我没时间看,也看不懂为什么威尼斯的商人这么非理性地跟人打这种赌,非要别人身上一块肉。现在戴太太要退了,我也要回去了。”   江云柚莞尔一笑,“戴老板,戴太太,请。不送了。”   就是对方温婉驯服的语调,和转身低调奉送,让安娜感觉到,这两人不仅很熟,不仅是旧交,还一定曾经彼此之间发生过什么吧。   于是在回去的路上,安娜不禁装着若无其事道:“江云柚是做什么的呀?”   “曾经是一个安静读书的小姐,后来家道中落,以卖艺供养家庭。现在,是有名的读报和影评人 。”   叭一声,手中一直把玩的发夹掉在了地上。安娜弯身捡起来,有种莫名触动,她与载宗山的关系肯定不错的,在背后,他连她是沪上享有盛名交际花的名头都不肯说出来。   “你们是旧识?”   “这么盘查,有什么深意?”   “好奇,就是问问。要是隐私,可以不说。”   戴宗山也是第一次这么闲,转头看她,像看她有没有妒忌似的。“没有隐私。几年前认识的。”   “哦。”安娜禁不住夸张了一下,表示了惋惜之情。   “你不相信?”他看着她充满揶揄的脸。   “我不相信了么?”安娜觉得,你好可笑。   他点点头,“我不太相信你会吃醋。”   “为你么?”安娜哼哼冷笑着,“我倒觉得你们要是配成对,也挺好。”   他有些不高兴,又抽起雪茄,对这种嘴仗有些厌烦了,但对她的期待,倒回了句:“可惜,没有配成。”   “谁看不上谁呀?”   他马上狠狠瞪了她一眼,“你有多期待?”   安娜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似自言自语:“没有多期待。只觉得她很不错,错过了可惜而已。”   她话语中有一股恶趣味,对他们两人的错失,有一种抱憾之意。   戴宗山品着雪茄,没理她。   ~~   两人到街上吃茶时,隔着玻璃,看到街对面申大分行门口中,有很多人排队,队伍在街上都拐了几个弯。   “那是存钱吗?”   “嗯,是。”戴宗山似不经意一说,“你那几个私房钱,也可以存进去。”   “我的零花钱也不多,不用挪来挪去的。”   “我放在窗台的支票,你存了吗?”   “呃?”她这个马大哈,眼光根本就没往窗台上聚焦过,“有钱放窗台上,不直接给我说,什么意思?”   “怕你不好意思要。放那里,有需要,你自己拿。毕竟现在这个家里每天是需要花钱的。”   “我好意思。我现在嫁人了,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应该的,不花白不花。”   他有点讥讽地看着她,“严格意义上,你还不是戴太太。”   安娜心里一紧,“今晚我不舒服。”   他扯着衣领喝水,“以我舒不舒服为准。”   安娜的脸立码绿了。   他白天陪自己转了一圈,就为了晚上那个什么吧。   晚上回到家,安娜立刻躲到书房里,不出去。楼下,晚餐都做好了,戴宗山坐在长条桌的一侧,等了半天,只好自己吃。   但该来的,还是来了。   在壁灯发着柔和光线的书房一角,男主人进来,只是看了女主人一眼,女主人就有点崩溃了。   “我没吃饭。”她有点可怜地说。   “没吃饭有什么关系?”   “我没力气。”   “需要你使什么力气?”   他凑近她,把她拿倒的书放一边,一下子拦腰抱起来,出门,向卧室走去。安娜马上拍打着他的肩膀嚎叫。   “叫也没用。除非你再晕过去。”他根本不在乎。   瞪着眼前天花板,安娜也很无助,怎么就不晕了呢?   “我会把这大房里所有佣人都叫出来,让她们听到你是如何对待我的!”   “我给她们放了假,她们明天才回来。”   安娜立即傻了。他今晚动真格的了。   这个男人直直进了卧室,回身踢上门,把她扔床上,开始摘手表,脱衣服。   安娜瑟瑟发抖地龟缩在床上一角,“宗山,宗山,我们商量一件事…”   “没空。”   “你先停下!”   他没停,不由分说把她摁进了被窝。安娜果然没有分寸地大叫起来,震耳欲聋,如丧考妣!并像虫子般往外爬,一双有力的手臂就把她扯进去,她再挣扎,和他对打,他就用有力的双手把她的双臂钉死在身体两侧。   “你是在强/奸,你是强/奸犯!”   “好,完事后你去告我,我给你找最好的律师!”   “你个罪犯!”   “早想犯罪了!”   “你是个禽兽!”   “就想禽兽不如!”   ☆、强迫   安娜早不是处女, 早给了宗平,但出于对这个男人强迫的抵制和对他的厌恶之情,还是感觉到了莫大的痛苦和屈辱。   自己是被强的, 她在泪水中牢牢记住了这一点。   也记住了自己如何哀求, 都不顶用。   臭流氓就是流氓, 狗行千里吃屎,狼行千里吃肉, 人的本性是改不了的, 无论平时伪装得多么道貌岸然,   何况此狗东西连伪装都不屑地伪装。   完事后,她独自向里侧躺着,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觉得自己的人生算是交待了,成为这华丽空屋里的囚徒, 自己怕是永远与快乐无缘了,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失心疯, 自己害自己?   其实想想宗平, 只是出轨了而已, 不是最烂的苹果, 教育教育还是能用的, 自己心里还是爱他的。如果身边躺着的是宗平, 即使心里怨恨,身体还是认他的,还能享受到性/爱的乐趣。但和这个粗暴的野蛮人交融在一起, 那真是一生彻底的不甘!身体有被玷污的感觉。   想到这一点,她下了床,跑到卫生间彻底清洗自己。出来时,听着这个狗男人终于心想事成后的呼噜声,很是痛恨,走出门去,下了楼,龟缩在客厅里的沙发上,茫然望着窗外,心想,这就是自己在咀嚼自己酿造的苦果吧。   不知不觉,竟抱着自己的膝盖睡着了。不知什么时候醒来,双腿都麻了,几乎伸展不开,马上半仰在沙发上,揉腿…这时一个身影闪过来,差点吓着她,不是佣人都回去了么?   就见那高高的身影转过来,端着一碗面,放在她面前桌上,是香喷喷的黄鱼面,她最爱的。安娜久饿了半宿的胃马上要激烈伸出小手来。   但腿依然伸展不开,还抽筋地痛。他坐在她旁边,强制把她的腿抓过来,架在自己胳膊上,慢慢撸…其实没啥鸟用,甚至还想把他踹一边去,只是他有力气,根本踹不动他,除了听任摆布,根本无法动弹。好半天,腿才正常了,不麻了。他放下她的腿。安娜几乎眼含泪花坐直了,远离他。   “先吃饭。”他从案子下面摸出他的雪茄和火柴,哧啦一声,给自己点燃。   安娜实在撑不住了,人是铁,饭是钢,拿起筷子,委屈至极地吃。里面还卧了一个蛋。   饭是吃了,没吃完,感觉吃完的话,实在太给他面子了。他强了她,她不能这么轻易投降,那他以后就真的以为自己像面团一样,随便他捏了。所以,还剩一些碗底的时候,她就放下筷子,坐回沙发上。   他看了她一眼,靠近她一些,把她的脑袋放在自己肩上。数月前那雷电交加的晚上,她来到他这里,真是他人生最美好的一段记忆。他就心疼她走投无路时面对自己哭泣的样子。   但安娜立码摆直脑袋,放下腿,赤着脚,上了楼,闪身进了客房,锁上门。一直到天亮,才昏昏睡去。   第二天中午,佣人们陆续回来了,打扫房间,清洁地板,擦拭家什,一个大房子,真的需要帮佣勤快地干活,才能保持房间的干净清爽。   想必这个时间他应该出门上班走了。安娜早洞悉了戴宗山的工作安排,一般早上两三个小时在家里办公,九点钟左右,去银行或其他地方的办公室,全程处理外面的事务,到晚上才回来。   安娜除了中午下去吃了一些东西,一直到晚上,都待在客房,反锁上门。晚上也没有出去的意思,不想再伺候他。   那天晚上,戴宗山回来后,果然没有再额外的要求,除了隐隐听到他问了一句“太太呢?”后面肯定是吴妈告诉了他太太在哪里,这一天的的情况如何之类吧。他也没来敲门,然后就听到他在主卧室咳嗽了一声 。一夜归于平静。   安娜也安心睡去。   第三天,这个男人回来的早些,特意去书房看了她。安娜现在仇视他,平时也没觉得他长相猥琐,但现在就觉得人奇丑无比,抬眼一看到他高高在上的目光,就用书挡在眼前。   狗b东西!   “今晚在卧室睡吧。”他轻轻说了一句就出去了。   根本就没给她决定的权力。你以为你能说了算吗?   安娜等到楼下晚饭吃的差不多了,就拿着一包饼干,悄悄回客房了,锁门时,发现所有的锁都不行了。她瞬间惊在那里。   他端着一杯清水,晃着大长腿走上楼来,在走廊里看着她,“我们不能一直这样捉迷藏。我给了你一个多月的时间,来适应我。”   “你给我时间?”安娜愤恨地瞪视着她,是我自己争取来的时间好伐!   “也给了我自己一个多月,让你适应我。”   “我根本不爱你!”   “没关系,慢慢就适应了,日久生情。”   她气呼呼回到房间,坐在床上,他跟过去,“我想要,今晚。”他明白无误地说。   “我要不同意呢?”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在解衣衫,你不同意不重要的意思。   安娜很气,“你每次都要用强吗?不知道强扭的瓜不甜吗!”   他并不理会,践行着“由我说了算”的标准。   “是不是以前对安伊,你也这样?”   他才愣了一下,解扣子的手也停了下来。   安娜心里冷笑,果然有鬼吧,“你也许根本就不爱她,所以她在这里也谈不上幸福吧。要不要我们现在谈谈安伊?”   他定定地看着前方的墙。墙壁上挂着从白俄贵族手中购买的俄式宫廷版画,泛着红铜的光泽。   呵,说到你心病之处了吧,你还有心思精虫上脑?   看够了墙,戴宗山的眼光转过来,继续解扣子,声音平静,“想知道什么,完事后,告诉你。”   安娜丝丝往外抽凉气,是反抗,还是听真相?他不是食言的人。反正,同不同意,今晚都在劫难逃了,不如就交换一些信息。   她屏住气,颤抖着起身把灯关了。黑暗中,他脱光了,看着她僵在暗影中,就动手脱她的衣服,其实给女子脱衣,是一种乐趣,那种欲拒不能、反抗又没力量的女性温柔的存在,总是让男子欲望大涨。   那晚,安娜第一次没逃避,在松软的大床上,看不见上面的脸,就可以想像成是宗平,自己内心真正爱着的男人。   她一直不能明白,为什么男人喜欢强迫女人去做她不喜欢的事,有什么趣味呢?女人不喜欢,是真的不喜欢,身体是关闭的状态。男人为什么还这么热衷呢?   但他是真的热衷。天生大灰狼对小白兔的那种热爱,闻着都香,热血沸腾,吃起来更是连骨头加肉,皮毛不剩的贪婪嘴脸。   动静大,时间又好漫长,作为别人嘴边的祭品是不好受的。在地动山摇的剧烈中,安娜就神游去了纽约,又看到了她与宗平在那里过的宁静而快乐的生活。那时的日子真美啊,两人在一起做什么都很和睦。他是个文雅的人,在床上时也很照顾她的情绪。有时她会顺着他的手臂,去挠他的背。   现在,她也情不自禁攀上他粗壮的手臂,指甲深深陷进他肩上的肉里。一忽儿,她觉得上面的人有了错觉,以为自己动了情,或有点喜欢他,行事便温柔了些。还特意在她脊背弓起时,温存地抱了抱她。过来人就是了解女人,知道如何安抚女人的情绪。可惜,他自作多情了。   完事后,她就甩给他一个后背,静静地面朝里躺着,任他去收拾。然后他躺回她身边,握了她温软纤细的手,紧紧搂着她。她依然认为是躺在宗平身边。   该安娜了。暗夜中,她声音凉凉地响起:   “你背叛过安伊?”   他在身后,很平静,“没有。”   “你好像不太在意小虎子?”   “我对他不错。”   呵呵。有你这样凉嗖嗖当爹的?   别人都瞎,看不出来?   “你和江云柚是不是有一腿?哪怕在安伊之前?”   “没有。”否定得简洁干脆。   江云柚来自苏州的江家,江家是当地旺族,虽算不上赫赫名门,好歹比沪上的安家有财势并体面多了,现在欧美流行的大名鼎鼎的塔夫绸,曾大量出自江家的丝织厂。不知怎么的,江家突然衰落,下金蛋的大鹅丝织厂也被戴宗山趁机收购了。   安娜看话剧回来后,曾查了一下江云柚的底细,像这样落魄的名门,多是报纸唏嘘的对象,很容易查出来。像戴宗山,其实与落魄的江云柚联姻,倒是一门良缘,不知他为什么眼光一直落在安家女儿的身上。   “我觉得她喜欢你。”安娜忘不了那个穿黑色蕾丝旗袍的女人,在潜意识认真审视自己的样子。那种目光有点像自己看向若柔,只要你抢了我的男人,女人才有那种目光。   身后没有回话,O@一阵后,有火柴擦燃的声音,然后片刻的亮光,一股芳香如蜂蜜的上等雪茄烟味飘了过来。   她转头看他,他指间夹着细长的雪茄,回看她的目光很平静。   “你爱安伊吗?”   他狠狠抽了一口雪茄,不说话。   这话像陷阱,如果说爱,你现在如何爱我?如果不爱,你们以前的恩爱,是演戏么?   所以这个男人就不说话。   “别人都说你对安伊不薄,包括我父亲,吴妈,林伯。但为什么我感觉她不快乐,不幸福?”   这像当面指责他无能,无法让自己的妻子快乐幸福。如果能打击到他的骄傲和尊严,她就要在他伤口上撒盐。   “我尽了力。”他只此一句。   “你尽了什么力?你只在意自己的快乐和能在任何时候都要行使做丈夫粗暴的权力吧!”她冷冷地鄙视着他,“今晚和上一次,你对我所做的一切,安伊都在天上看着呢。她不会原谅你的!”   这个男人闷闷地吐出一口烟,“是她要求我照顾你的。”   “呵,怎么照顾?每次都用强吗?”   他不再说话。   “我希望你以后去找江云柚,我以人格保证,她喜欢你。”然后又加了一句,“你也不是那么不喜欢她,装什么装,光明正大纳来做妾或立个外室、外妇之类,都比这样吊着别人胃口,让所有人猜来猜去强――”   戴宗山突然坐起来,雪茄放在床头柜上,回身薅起她,有力的手指捏住她脆软的下巴,稍一用力能捏碎一样,阻止她说不去。他相当严厉地瞪视着她:   “这话到此为止,我就当没听到。作为戴太太,你以后对我说话要知道分寸!你不是三岁小孩,不可信口胡说,尤其在自己没有力量时,不要试图用语言去激怒能力在你之上的人。听懂了么?”   然后放回她,落至腹间的毛毯扯上来,盖在她肩上,掖了掖。黑暗中,又拿回雪茄,一口一口直至抽完。   安娜在躺回的那一刻,就恨恨地想,自己被塑造了,他在塑造自己!   但好在也知道,他好像很忌讳提到他与江云柚之间的事。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昔日早上,是个好天,霞光万丈,照着庭园里各种奇花异草。戴宗山魁梧的身影出了门,后面跟着陶伯,两人上了福特车,车子驶离了院子。   安娜收回目光,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民间偏方“离散”,端起他昨晚放下的水杯,吞服了下去。至少,可以不为他生孩子。她觉得,她不会在这里生活太久,迟早要逃出去的。没必要在离开时,带个累赘,那自己一生就彻底交待了。      ☆、配合   楼下半地下室, 是一直锁着的。安娜不止一天好奇了,这里面有什么,还天天上锁?可惜她没找到钥匙。   她在门前驻足了一会儿, 本能想到安伊的遗物会不会都收拢起来, 放在了这里?否则, 整个庭院的房舍里,都没有。姐姐在这个家里, 做了多年的女主人, 不可能才过世两年,就消失得像不曾存在过一样。   而且,她站在这里好一会儿了,过往的吴妈看到过她,要是在其他地方,自己哪怕稍有点兴趣, 不是她也会有其他帮佣都颠颠地跑过来,殷勤地为自己这个新女主人提供哪怕细枝末节的帮助的。   现在她就在这里站着, 不仅没有人过来, 还明显有人躲着。   “吴妈, 这房间的钥匙呢?”安娜站在台阶上索性直接问。   吴妈小步过来, 轻声说:“安老爷来了。”   这么巧?安娜走出半地下室, 来到客厅, 果然看到父亲竹竿似的身材,正挑着灰布长衫在若大的客厅飘来飘去,东看西看, 最后把目光盯在一件银光闪闪的什么玩意上。   安娜一直认为戴宗山这种人粗鲁、不够精致,所谓进取心就是身上有足够的铜臭气,对发财太过热衷,不够优雅人文和艺术。但猫有猫道,狗有狗道,这人却生出另一种眼光,这些年上海百川汇聚,从俄国移来不少贵族和领主①,这些人在异国他乡生活也不容易,经常变卖祖传的一些值钱物件。   戴宗山不懂艺术,但懂得失势的白俄权贵用的东西都是好物件,像铜版画,珠宝古董,钟表,甚至银制烛台等,购置了不少,都零散放在各个房间,让戴家原本爆发户一般的厅堂聚集了一些精奢贵族之气。   安德低头看的,正是一件做工精良的银制烛台,上面还有大天使的浮雕。以前安太爷收藏的多是红木家具,现在女婿竟开始收藏欧洲的古玩和贵重物品。   “都用上电了,要这烛台有什么用?”老头一张清瘦的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这要拿去当铺,还是能当出不少钱的。   “万一哪天停电了,不就用上了?”安娜走过来,坐在沙发上,拿起盘中的果脯吃。   吴妈也端上茶,悄悄放在几上,退去了。   安德端详了一下女儿,觉得她养尊处优,日子应该过得不错,小心地凑过来,“你管理的纺织厂和两家面粉厂,每月能赢利多少?”   安娜窒了一下,老爹真是无财不登三宝殿啊,父女见面第一件事,就是问自己口袋里挣了多少。安娜给忘了,林伯前几日送过来两份财务报表,上面密密麻麻的进出账目,自己没看明白,随手放在卧室抽屉里了。那几天因与与戴宗山闹别扭,竟忘了这档子事。   “现在安家的产业在我手里,和你没什么关系了,你问这做什么?”   “咦,我得问问呐,我觉得你也不像擅长会管理工厂的人,我好歹比你有经验。”安德觉得自己说话还是挺实在的,“我前两天去这边的面粉厂看了看,听里面的人说宗山要给换新设备,得花不少钱吧,所以就来问问。”   安娜并不知情,具体经营的事她没不插手,都是戴宗山的人在帮着管理。只是对父亲的突然关心,有些纳闷,“所以呢?”   难道是提醒自己要警惕戴宗山,他在更换设备时,会在财务上做手脚吗?   “我就问问其他两个厂子这一个月来挣多少钱了。”   “噢。”安娜明白了,把果脯换成水果,“我可没钱,有也不借给你。”   安德又凑上前两步,“你得借啊。不借你,我向谁借去?”   “这些年,你隔三差五借钱,以前向安伊借,安伊不在了,现在对我又开始了。你家是无底洞呀?我姆妈在时,珍惜脸面,除了银行,很少向外人开口借钱,安家有点家底也是多年省吃捡用、开源节流省下来的,怎么到了你和黄太太这里,要月月举债度日呢?”   安德喝了一口茶,不急不徐,“不是你弟高顺详么,他在日本读书也不容易。又没钱了,他作难,不如我作难。”   高顺详,十四岁,就被送到日本留学了。这是黄太太的主意。以上海时髦话说,一等留学欧美,二等留学日本,剩下的才在上海本地念大学。继母黄澜玉是有些野心的,希望从自己开始,下一代就发达起来,女儿要高嫁,儿子要学本事,彻底脱离以前的底层。所以,唯一的儿子,狠狠心,就早早就打发到国外念书镀金去了。   但在日本念书,也不便宜,半年就需要消耗全家全年度日的银钱。安德和黄澜玉是不做事的人,平时没有收入,现在好在女儿们都嫁得不错,就需要借助女儿们的力量,把唯一的儿子向上托一托。别看安德在正经事上好吃懒做不靠谱,但在疼姓高的儿子上,真是兢兢业业放在了心坎里,恐怕儿子在外受苦受罪。每次他都肯舍一张老脸出来筹钱。   “若柔不是嫁给戴宗平了么?黄太太没去她家借?只让你来这里借?”   “先借你这里,下个月让若柔准备。”安德竟说的如此心安理得。   “我不借。”安娜一脸冷淡,“高顺详是你和黄太太的心肝宝贝,你们为人父母的,再想办法吧,自己生的,不能让姐姐们养吧?再说,你们手上,还有安家的房产呢,没有把房子租出去吗?”   安德闪了下眼,懦懦地说:“那两幢洋房,人家还住着呢,再过五六年还回来了,才能出租生钱。现在住着的,楼上正往外租,但租金也不够。不然也不会来这里开这个口。”抬头看女儿一副真的不管不问的样子,也有点气吧,叹一声,“你不能没有良心啊,你有今天――”   意思是:你有今天,还不是当时我力主把你嫁过来的?否则你的日子可没这么好过。   这话惹恼了安娜,站起来,一句“没钱,自己想办法吧。”蹬蹬上楼走了。   安德怔了下,反思了自己,对刚才的话有些后悔,否则不至于二女儿不如大女儿好说话。一等二等,看到安娜真不下来了,回头窥了一眼那件闪闪发光的银烛台,形状有点大,塞进袖里也藏不住,只能弯腰装着提鞋的样子,顺手把几上好看的鼻烟壶捏在了手心里,不声不响出门了。   因为安德是戴老板前任太太和现任太太的父亲,他平时为人虽然手脚不太干净,又抽又贪,但这院里的佣人们,也并不敢瞧不起他。   安娜是在窗前看着父亲抱着胸走出院子的,还有点自责,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赶紧把抽屉里的账本拿出来看看。继续看不懂。于是把林伯叫来。自她要求林伯成为自己的专职司机后,林伯基本就不跟着戴老板了,多数时间就在院子里晃悠等着听差。   安娜把财务表拿出来给他看。林伯也不太擅长,就给陶伯打了个电话,说是太太现在想了解安家工厂和杭州面粉厂的财务情况。   陶伯下午就带着会计赶来了。三人站成一排,第一堂课不是给太太汇报账务,而是给太太普及如何看财务表,什么叫支出,什么负债……   安娜听得头晕,扶额说:“直接说这一个月的赢利情况吧。”   陶伯把安家上海的纺织厂和杭州面粉厂的赢利说了,还真挣了不少钱,唯一没说的是安家上海的面粉厂。   “这边的面粉厂没赢利,是因为换设备吧?有亏损吗?”   陶伯很恭敬,“回太太,戴老板说,这三个厂,赢利了才算太太的,要是有亏损,或折旧换设备,就算在戴老板名下。所以,这面粉厂现在,是老板的其他会计在核算,等将来赢利了,自然会把账报给太太的。”   安娜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不知说什么,这样下去,自己成为富婆会很快的,因为不用考虑亏损和折旧啊。   “这一个月,这两个厂的收入,都在这个账户上,太太可以过目。”   安娜随便翻了翻,其实这些收入,要是安家好好管理的话,不至于把日子过成月月借贷。   陶伯等人走后,安娜硬着头皮又看了会帐本,打了一下盹,就到傍晚了。   庭院里的地灯亮了起来,那辆福特缓缓从大门里驶进来。男主人回来了。   突然,车子后面出现了一个身影,看飘飘荡荡的长衫,竟然是安德。这死老爹竟然没走,一直在门口等着吗?   安娜抱胸站在窗前,看着戴宗山从车里下来,对在他面前低头哈腰的老丈人说着什么,看姿势,又在开他的玩笑。安德抖着肩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也算为儿子,鞠躬尽瘁了,随便女婿打趣他。   以前戴宗山也与自己开玩笑,甚至经常揶揄自己。但在两人发生关系后,他就再没对自己有过调笑的态度,脸上也不再出现嘲讽之色。倒是自己经常给他脸看,明里暗里咒骂他、看不起他。   眼前,地灯映照的剪影里,高大的女婿在拍老丈人的肩,还送了他两步,安德向女婿揖了一礼,回头挑着飘荡的长衫,抖抖索索离开了。他应该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安娜突然有点脸发烧,明白了为什么父亲经常为这个男人说好话,并死心踏地为他做事,比如跑前跑后把自己嫁给他做继室。   因为被金钱收买了。   安娜下楼时,戴宗山已坐在餐桌前在抽最后一口雪茄,吴妈已把丰盛的晚餐端上了桌。近日,餐厅换了桌子,长条桌换成了圆的,可能这个人觉得太太容易坐得离他太远;换成圆的,桌子小一些,她就不容易坐得让他够不着。   “你不用给他钱。他还没老到不用工作就到处借钱度日的地步。”安娜走过去,有意坐得离他近一些,并把他爱吃的黄鱼和排骨的盘子,拉得离他也近些。有些样子,还是要做的,毕竟人家给了自己娘家真金白银的好处。“他现在需要和他太太,一直靠借钱过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么?”   在安娜移动盘子时,戴宗山就凝眸她葱白的手指,对她的好意,笑一下,适时评价了一下岳父,“安德也做不了什么,他不是做事的人。这辈子,他唯一做的最好的事,就是――”   后面他没说下去,安娜在一旁拿着筷子瞪他,“你想说他唯一做的最好的事是娶了安家的小姐?”   戴宗山殷勤地给她夹了一块排骨,趁机拉椅子离她更近些,“我这个老丈人唯一做的最好的事,就是生了两个女儿。”他明白无误地说。   安娜几乎呛了一下。这个男人赶紧体贴地给她拍拍背,“慢慢吃。”   “所以,这两个女儿,都让你先后娶了过来?”   他嗯了一声,“我运气好。”   安娜又瞪他,“你前后一共给了他多少钱?”   戴宗山只吃饭,没有马上回答她。这些年,老丈人每次开口要,他都会给,基本没折过老丈人的脸面,否则,在娶安娜上,他不会如此为自己卖力。   “有你这样老是给他钱,他以后真的不需要考虑自食其力了,他一家人都不需要,因为有人可依靠!”   “你以为,他自食其力,能做什么?”   这话问到家了,是啊,就父亲这种人,从年轻时就靠一张脸征服了母亲,牢牢吃定了安家;现在半老不老的,又靠上了女儿和女婿。要真刀真枪干一番事情,他能干什么呢?   家人的不争气,也让安娜没有脸面,树了多日的不屈服的大旗,就忽然这么慢慢倒下了。   这次,她没想着去客房睡,当然也不会上赶着,只是不声不响地躺回床上,自己的位置。   戴宗山有一样好,可能年龄长一些的缘故,什么都能看透,却从不让她难堪。连这次摸上她的手,都是顺其自然。   安娜第一次没把手抽回来。这个人在自家人身上花的钱太多了,其实自己去纽约留学,虽说花的是姐姐的钱,其实也是他的。姐姐并没有收入,从嫁了就没出门做过事。   的确,钱买不来爱情,自己依然不爱他。但能买来片刻的愧疚和温顺。   暗影中,这个男人垂眸看着她,对她意外的不反抗,有些安慰,“真希望一辈子都能这样。”   安娜没作声。   “希望你能为我生个孩子。”他俯身吻了一下她的柔白的肩膀。   “只是生个孩子?”安娜眼皮倏地一跳,这就容易还清他的账了?   “当然不止。”他凝视她柔美的面庞,突然有一种心满意足的开心,“希望我以后的人生里,每天都能这样看着你,温馨,安宁。这样的日子才值得过,也是一个男人奋斗的动力。”   “你怎么爱上了我?”她终于问起这个一直想问的问题。否则,觉得他太有问题了。   他又不出声。有些话没法回答。   “我觉得你爱上安伊或江云柚,都有理由,喜欢我却很奇怪。”   “有什么奇怪?”   “这么多年,我一直喜欢…你是知道的。”   他窒了下,“不说了,睡觉。”   他少有的逃避问题,侧卧着,让她把脑袋枕在自己肩上,随时能看到她。   安娜却思维活跃,“是不是因为安伊没了,你需要一个替代品?其实我和安伊也不是太像。”   不想回答是么?她就睁圆眼睛看着他,等他回答。   他过了一会儿,饶不过去了,才说,“没有,你是你,她是她。”   “我们交往的时间并不多,你怎么可能爱上我?何况我一直与宗平在一起。”意思是:你不是爱上你弟弟的女朋友吧?   他终于被她的伶牙俐齿逼得没法了,叹了声,“终有一天,你也会觉得我不错,甚至无法替代。这样,我和你以前所谓的男朋友,也能共存了。”   安娜不屑地把目光垂下去,要不是他在钱财上表现不错,倒很想打击他:这辈子自己也不会爱上他,没有所谓共存。   那天夜里,她有些委屈地配合了他。   面对一个精力和体力无穷的男人,安娜甚至觉得,男人有个妾或外室,也不是太坏的主意,至少有人可以替自己顶一顶。他上了一天班,依然可以把自己折腾得筋疲力尽。 作者有话要说:  ①:二战后,俄国发生革命,旧沙俄的大小贵族和封建领主,就此流散到世界各地,有一部分来到上海。 ----------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只想考个证 4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疑窦   晨光下, 一辆雪佛兰从戴家庭院驶出,穿过长长的街道,缓行在霞飞路上。窗外是熙熙攘攘讨生活的市民, 每个铜板都讨价还价得叮当作响, 让整个城市焕发着生命的烟火气。   车子在安家门口的安顺巷停下来, 林伯下车开门,一个娉婷贵妇般的身影下了车, 脚踏柔软的紫羊羔半跟皮鞋, 披着丝织提花披肩,后面跟着两个黑衣保镖。他们随贵妇走进安家小院。   戴宗山说,若有人绑了他的太太,让他让出半个申大的股份他也会考虑的,所以戴太太以后出门,需要保镖。   雇保镖很划算的。   当时安家客厅里, 黄太太正与邻居们摸麻将,每人眼前都放着一堆小零票。黄太太还指望一上午能赢回一天的饭钱, 毕竟家里所有钱都寄回日本供儿子了。   “哎, 黄太太, 你这样赢是不行的, 你俩女儿不都嫁进戴家了么?还这么小气, 蚊子腿也看在眼里?”这是下家在不真不假地开玩笑。   “你懂什么?东海之大, 都不嫌弃黄浦江小,我又不是海,好不容易赢的, 当然就得计较一下了。一根葱钱,也是凭本事挣来的。”   “你这下只角出身,改不了了,两个女儿嫁那么好,也治不了你这穷病。”   这话要是说到别人脸上,没准就翻脸了。但黄太太喜欢,“所以,以后输赢,都要在账面上算算清楚,不要欠我一个子儿。就当我是穷命好了。我有俩在戴家做太太的女儿,还怕被你们说穷么?真是的。”   一轮轮哗哗的麻将声过,有个声音悄悄问:   “哎,昨晚码头上发生了械斗,听说死了不少人,都上今天的报纸了。黄太太你应该晓得吧?”上家的一副八卦嘴脸,很是神秘,“是不是背后你那个有本事的女婿在搞事?他在码头那一带一直很有势力的。”   报纸,安娜刚才在车上也看到了,很震惊,照片明显是偷拍的,场面血腥,但没料到与戴宗山有关系。他昨晚.....不像有事发生的样子。   黄太太明显也是刚听说,但非装出心知肚明的洋洋得意,“你猜呢?人家现在想要什么,什么到不了手?要么砸钱买,买不到就抢,抢不来,就晚上…你也看到了。”   上下家都顿悟了:“你以后也惹不起了,别欠你仨瓜俩枣,你以后也叫人堵我家门口…”   一通人扯闲嘴的哄笑中,就看到窗前走过一个身影,然后站在门口,抱胸向里面看。这身影的后面,穿黑衣的保镖就随意站在枇杷树下,左右观望。   “二小姐回来了。”有人明显巴结,笑着打招呼。   “戴太太回娘家了。”   大家很有眼色,也不打麻将了,扒了桌前的零碎毛票,悄悄装进口袋,在门口向安娜致意后,很有眼色地离开了。   黄太太震惊于安娜回来的阵势,但让自己在邻居前显着眼了,倒很开心,连忙迎上去,“女儿回来了?快坐,我给你沏杯茶。哎,你父亲出去了,估计又抽去了,你不管管,我可管不了了。”   安娜看着继母殷勤地给自己倒茶,有权有势真好,效果立竿见影。“麻烦你把他叫回来,我有话说。”说着,走进客厅,在沙发正中的位置坐下,也从小坤包里拿出仙女牌女式烟,抽出一支。   继母见了,马上拿了火柴过来点上。现在她看到安娜,就如看到戴宗山一样,都成了自己的财神。   戴太太不是让她出去找安德么?烟点着后,人马上笑嘻嘻地出门找了,还生出一种被支使的快乐。虽然两个月前,对这个继女还挺厌恶。但形势比人强,没法的。   一盏茶功夫,黄澜玉便把安德找了回来。夫妻俩来到客厅,安娜指间细长的女式烟刚好抽完。   “有事?”安德颠颠上前问。   “给你们介绍了点事做。”安娜打量着父亲和继母,“你们都四五十岁左右,混天磨日、混吃等死也早了点,这个年纪应该出去做点事,挣点钱,为儿女,为自个儿,都是好事。”   安德一脸平静,“我这身体,没力气,能做什么?”   黄太太却暗捏了老伴一把,笑得很开,“先问问找了些什么活?有些不累又挣钱多的,你不去做,整天在家坐吃等死么?”然后向安娜推介自己,“像我这样的,就很适合陪一些富贵太太聊天,陪她们打打麻将、逛逛南京路、百货大楼,还是可以的。就是不知道是什么价钱?”   安娜用茶盖避开了茶叶,润了润口,“爸爸可以去码头,宗山在码头上有很多仓库......”   黄太太有些吃惊,“让你爸去看仓库?”   有没有搞错?   “去看着看仓库的人。仓库自有人守着,我爸去了,也是提醒这些人看好仓库、不要偷懒罢了。很轻省的活,数数人,查查岗,然后在本子上记下来。每天都如此,不用费脑筋。”   “我不想去。”这是安德说的。几乎在同时,黄太太追问了句:“能给多少钱?”   安娜微笑了一下,“好好做,安老爷一个人一年的工钱够你们夫妻一年的生活费了,起码不用出外举债了。”然后看向继母,“给你介绍的话,就在百货大楼里。”   黄太太一下子有了无限遐想,眼冒精光,“哎,是不是天天和那些上只角的富贵太太打交道呀?给多少工资?”   “一百来块吧。”   黄太太一听,有些喜不自胜。   一百来块算是高薪了。像戴宗平留洋回来的,在银行做事,大哥就是老板,一个月也就二百多块,过得已是人人羡慕的小开日子。   安娜觉得,以自己的面子,为父亲和继母讨来的差使已相当优越了,   但安德颁着指头算了算,“不够你弟在日本留学的费用。”   安娜知道他一定在这里等着自己,“只要你们按我安排的去做,以后高顺详留学的费用,我和若柔就一人一半。行吧?”   安德没有说话。黄太太却不乐意了,“若柔嫁的是宗平,可没有你家底厚。宗平一个月才280块钱。”   “二百八,很高了。他们不用省吃俭用,每月拿五十块来,完全没问题。而且,宗平可以兼职,再挣一份。总比你们夫妻,每月就手心向上,向每个女儿女婿去讨要钱强。想借别人的钱,自己也得勤快,否则,你们以后怎么还别人的人情?你们也没有更小的女儿,去偿还了。”   安德是不爱争执的人,一看安娜这么安排,不甚开心也接受了。   但黄太太心里急,“若柔怀孕了,他俩的小家需要钱,我怕她拿不出五十块钱来。”   安德就手指碰着黄太太,意思是让她别争执眼下,万一到时真拿不出来,还可以去找戴宗山。真正的有钱人是不会在乎这仨瓜俩枣的。   但黄太太没这个心眼,以为安娜是来下通牒的,以后真的不帮衬娘家了。   待老爹上楼躲清静了,安娜又转向继母,淡淡道:   “以前安伊是不是出轨了?”   黄太太一怔,不知这是什么苗头,掩饰,“我哪知道?”   “我以前亲耳听你说过,你那不是说漏嘴。就像你和别人说,我曾与一个小画家私奔了,这也不是说漏嘴。我就想听听实情而已。”   黄太太心里忽腾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安娜,发觉她并没动怒,才小心说:“我也不知道,也是听别人瞎传的。你别以为我那个什么.......”   “我不以为你那个什么,就想知道安伊以前究竟是怎么回来。报纸上的八卦有几分实?”   黄太太忸怩了一下,“我也只是听说,安伊以前在学校,好像和家在宁波的一个少爷关系不错。后来也不知怎么的,你姐就嫁给了戴宗山。其实也没什么,戴宗山就是比那小开富有、有排面啊。要是我,我也嫁的。”   “安伊出嫁后,是不是与戴宗山关系没那么好?”   黄太太笑了下,“应该挺好的吧。这世道,女人没机会挣大钱,就没法挺直腰杆做人,能有机会攀上一个看得上你的男人,怎么会不珍惜呢?就像我,年纪轻轻,嫁给你父亲,他有什么能耐?不过有这一幢房子,能容身,能遮风挡雨,这些年我不也一路和他顺顺当当过来了?”   意思是:就凭你父亲这点破能耐,你觉得他是以什么降住我的?   “安伊是巴结戴宗山的人吗?”   黄太太冷笑了一声,“安伊的事很复杂,我不是亲妈,她也不会什么都给我说。但安娜,我可劝你把握好机会,将来别象你姐一样,人走了,什么都没留来,连安家祖传的工厂都留在了戴家。”   安娜觉得她话中有话,“安伊拿到了安家的工厂,是应该拿的,难道不是想给小虎子?”   想想姐姐,当年与继母抢夺安家的这点家业,估计也没少费心思吧。   黄太太有些阴气地笑了一声,“如果想给小虎子,怎么现在落在了你手里?你将来要有了孩子,你又要留给谁?”   安娜沉默,愈发觉得安伊的事复杂得如一团乱麻。   “我劝你,以后小心点戴宗山。”   “什么?”安娜看向继母的脸。   黄澜玉虽贪婪,但也自有她小人物的判断:“他这人就是流氓出身,通吃黑白两道,若是个善人,怎么可能年纪轻轻,不到四十岁,就能在上海搞到这么一大片天地!说心狠手辣,都是夸他。当年你姐可能与他有那么一点不对付,下场怎样?”继母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所以啊,你要知道谁才是你的贴心人。虽然我是后妈不假,但我们也相处多少年了,我能往死里害你?”   安娜怔了怔,不知这继母的话,有几分真假。   “以后,你要给自己多弄点体己钱,以备不时之需。哪怕不为我们,不为你的弟妹,也得为你自己着想啊。千万别落个像安伊的下场。”   这话让安娜打了个寒噤。   那天晚上,她回到戴家。戴宗山回来的比平时早,吃过饭后,明显进入贤者时间,闲情地坐在客厅沙发上,一边抽雪茄,一边看报纸。   安娜下了楼来,他头也没抬,似随意一问:“你真让安德去码头?”   “他这人再天天抽,人就彻底废了。必须给他找点事做,不能再惯着他。起码在码头,不会那么轻易买到鸦片。”忽然想起了什么,“现在码头安全吗?”   “安全,我的地盘都安全。没人敢在我的地界上闹事。”他平静地说。   安娜想着报纸上昨晚帮派间血腥的火拼,想问,还是忍了,那是发生在别人地盘上的事,何况自己也不是真的关心他。“你以后再给钱,要征得我同意。现在,给他钱买鸦片,就是害他。”   戴宗山哼了一声,“安德你可以这么使唤他,但黄太太,你应该手下留情,她是一个什么话都往外说的人。”   安娜敏感了,“你是怕她说你的坏话,还是安伊的坏话?”   他翻报纸的手怔了一下,“怕她说你的坏话。”   很明显,黄太太向外散布自己以前与人私奔的事,他是知道的。   “我不怕。”   “我怕。”   她微怔。   这个男人似若无其事道:“女人是男人的名誉,也是男人别在胸口上的徽章,当然不能随便由别人去说。如果是男人乱说,还能解决了他,由女人乱说,也可以让她闭嘴。但由继丈母娘说,还真没什么好法子。”   安娜闭了闭眼睛,有些惭愧,“放心,以后,我不会让别人随便说我的。”   他点了一下头,“你要知道,你现在和我共名誉,共命运,议论你,就等于议论我。”   没想到啊,这等血腥的大号流氓还这么在意名誉名声之类。讽刺不?   安娜顿了片刻,“安伊以前,是不是出过轨?”   这个男人明显窒了一下,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眉头微微皱着。   “我就问问,虽然你和安伊也曾经共名誉,共命运。我只想知道真相而已,还怕我向外败坏你们的名声么?”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这身份,不应该追究。对你也没什么好处。”他明显不想再提。   但安娜忍不住,姐姐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我就想知道,她是不是真出轨了?”   他探身,摸了一支雪茄,划着火柴点上,缓缓吐出烟圈,一双锐利的眼睛在烟雾后面看着她,“你就是知道了所谓的真相,想做什么?”   安娜感觉这目光凉嗖嗖的,想到了继母的话,要防备他,却装着没什么的样子,“我只是想知道,是不是因为她背叛了你,你才弄死了她?”   这么严厉的指控,戴宗山却没吃惊,他端起桌上一杯清水,是吴妈为他准备的,每天晚上,他都会为自己端一杯清水。“你每天晚上也该喝一些清水,对身体有好处。睡前不要喝什么茶水或素咖啡之类,报纸上说对睡眠没影响,都是骗人的。”   他端着水上了楼。安娜也随后跟上。   戴宗山已到了神人一样的地步,他在外面,无论日进斗金,还是为了地盘、利益在打打杀杀,回到家来,都变得越来越像个绅士,或某种正经人,食最好的食物,看看报纸,抽抽雪茄,与妻子过平静的生活,活成了食物链顶端既残酷又云淡风轻优雅的那类人。   安娜一直没作声,看着他抽完雪茄,喝了半杯清水,去了卫生间洗漱,回来,换上黑色宽松的丝绸睡衣,回身看着她,才知道她还在等一个答案。   “原则上,她做什么事,我都不会怪罪她。因为她是戴太太,有些事没做好,只能说我也有责任,没有阻止她做错事。就像现在的你,你若做了错事,就是我的责任。”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她非死不可吗?”安娜无法按耐眼睛里的寒光,瞪视着他。   他走到她面前来,非常肯定地点头,“死对她可能是件好事,让她保持了体面。”   安娜只觉得血往头上涌,扬起了巴掌,扇了过去――   但手腕在中途就被更有力量的手截住了。   他用力把她拉进怀里,目露锋芒,“戴太太,我已经告诉过你,在你力量不够时,不要用语言去挑战能力在你之上的人。现在再多说一句,作为女人,不要试图用弱小的体力去挑战男人的力量,会让你自己很难堪。幸亏你现在面对的人是我,我能对你有诸多容忍。”   然后不由分说,抱之上床。      ☆、矛盾   安娜终于拿到了钥匙, 打开了半地下室,里面昏暗,霉味扑鼻, 一看就不常进来人打扫的。   戴宗山其实喜欢洁净有序, 所以主楼和配楼都有佣人定期清扫, 院子里也一年四季有固定的花工收拾。很难想象,还有这阴暗的死角, 连佣人也不过来。   那一定是男主人不让佣人过来收拾。   如此阴暗, 灯泡也坏了,安娜回头去客厅拿了那个银制烛台,点了蜡烛,昏黄的光线中,照出地下室的轮廊,没什么特别, 就是比平时楼层矮几分的房间,因上海地陷, 首层嫌潮湿, 有钱的人家会特意再建一个地下室或半地下室作隔离, 住佣人或当个储藏室用。   烛光所到之处, 隐隐有蛛网交错。里面堆积着旧家具, 应该是红木的, 戴宗山有时会买一堆用不着的东西,或债务人还不上他钱,会拿祖传的一些玩意儿低债。他就都给堆在了这里。安娜起码看到了老式的红木柜子, 有围栏并雕刻仙人的花梨木八宝床,和那种戏园中使用的小圆凳,上面还有繁复的彩釉,一看就是清朝的老物件。   安娜对这些没兴趣,觉得过时了,堆在这里是个好去处。然后,在桌子后面,看到很多旧报纸,还有杂志,都堆到屋顶上去了。用手扯了一份,能摸出颗粒状的粉末,是灰尘。看样子,应该搁了好久了。   让安娜感兴趣的,是在不显眼的一角,有块丝绒布盖着什么东西,扯开,是一个保险箱。现在保险箱并不便宜,也不容易坏,样子还蛮新的,放在这里做什么?   安娜觉得这里面应该有秘密,可能是戴宗山以前的什么机密吧。   她牢牢盯着保险箱的密码盘,想着戴宗山可能用的密码,先用他的生日转了一下,没打开。用他生日倒着转了一下,亦没动静。忽然想起姐姐生前说过,有时她怕忘记时,会用姆妈的生日......也转了一下,依然纹丝不动。   汗出来了,用安伊的,还是不动。   再胡乱转了一串数字,突然叭一声,竟然打开了。   安娜惊了一下,刚才胡乱转了什么来着?   ――自己的生日!   谁会用自己的生日做密码?难道是姐姐?   安娜把蜡烛端近些,密码箱里并没有金钱或支票,也没什么值钱的物件,倒是有不少码得整整齐齐的牛皮纸信件。随手拿出来两封,上面用中英文写着:戴宗平收。   纤细又潦草的字迹有点面熟,看了看邮票和邮戳,呃,这不是自己去年在纽约写给戴宗平的么?   一封封,原来都整齐地放在了这里。   安娜有点懵,这是戴宗平的保险箱?   他怎么把自己的东西放在了这里?   也能想通,他和自己通信时,已经和若柔在一起了,他住的是公寓,地方小,不放哥哥这里放哪里?   这里果然安全。   安娜哼哼着,隐隐有一丝愤怒,好你个狗东西,竟把自己曾经的一腔热血,封存在了这等阴暗角落里,虽然在保险箱里,也算珍藏了,但也一直被放在这里。就说这灰尘,少说也多半年了。   自己在他心里,竟凉得这么快。他还口口声声说爱自己,狗屁!   她正愣怔着,就听吴妈在门外喊:“太太,黄太太来了!”   这么巧,上次站在门口,是父亲来了。这次,怎么继母来了?   安娜走出地下室,来到客厅,就见黄太太正捧着一只杯子咕咚咕咚喝水,看来一路来得很急。   看到安娜,继母摸着胸口,本来一腔愤怒,却很会转脸,突然哇一声哭了起来,“安娜,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们怎么说也是有母女情份的,你怎么能让我去百货大楼卖衣服......”   哦,没看上给她介绍的差使。   安娜不以为然,“卖衣服怎么了?您伶牙俐齿很会说话,反应又快,最适合了。我都想去,但没那口才。”   黄太太又左拳砸在右掌里,“姑奶奶的,这不行呀,我可是戴老板的丈母娘,也是你――戴太太的母亲,我不要脸面,戴老板和你也得要脸的呀!”   安娜听得牙痛,“也许戴家会有所顾忌,但我无所谓。你要不说你和戴家有这种关系,谁会知道?”   “可有人会打听呀!”   “你过自己的日子,管别人怎么打听?”   黄太太终于不忍了,撒怨气,“安娜,我自认这些年来,我们母女感情不薄,说破大天去,你也不应该让我去卖衣服。我这样的,像卖衣服的人吗?”   安娜郑重打量着她,“你是哪样的人?以前做帮佣时,每月不至二十块,都做得被人夸奖,现在一百多块的工资,比人家卖了多年的小姑娘收入都多,怎么就丢人了?每月手心向上到处借钱,不丢人?”   黄太太绞着手帕,给噎住了,过了会儿,才低声说:“问题是,我现在不同凡响了呀,我是戴宗平和戴宗山的岳母啊,你还是给我换个位置吧。”   安娜觉得好笑,“你想要什么位置?”   继母瞬间来了精神,“我去管理里面上班的小姑娘呀,每天早晚,点点名,查查岗,记一下人数,督促她们好好工作,好歹轻省又面上好看。我面上好看,你面上不好看么?”然后还递给继女一个“一家人,一荣俱荣”的眼神。   安娜叹气,也说实话了,“真换不了。因为宗山在百货大楼里有股份,我才张口给你争取来一个工作机会。你没看到啊,那里卖衣服的,都是二八年华的小姑娘,还得有模有样,您这年纪,人家能要你,你还挑什么?你看上的那是经理的位置,得有多少年的管理经验,每年还得完成多少任务才行。光看别人吃豆腐牙快,你能胜任吗?”   黄太太绞着手指,不再说话,打心眼里觉得继女看低自己了。   “你可以不去。别人想去的,都要排队呢。”   安娜最终没有满足继母当“经理”的愿望。   但这件事,很快引来了另一个后果。在安娜这里吃了瘪的黄太太回到亲女儿那边一哭诉,若柔也觉得母亲在继姐这里受了轻视和欺负,这差使要是换成别人介绍的,一准能去,还真不容易谋到的职位,工资也真的高。但是由戴宗山的太太介绍的,老板娘给介绍这种工作,就显得拿不出手去。   而且若柔也坚定地反对母亲去百货大楼卖东西,说丢不起这个人。   黄太太也对女儿垂泪说:“不去卖,你弟的学费怎么办?安娜说,她和你一人负责一半,让你每月拿出50块,你拿钱也困难呀。”   若柔很生气,觉得这是继姐故意为难母亲,让自己也跟着难堪,说:“我有办法。”   她的办法,就是让母亲和安德搬出安家小院,把小洋楼整体出租出去,老两口住进戴宗平的公寓。她和戴宗平搬到戴家花园里的配楼。本来婚前,就是这么计划的。只是安娜突然嫁给戴宗山,才打乱了计划。   要和继姐同一院,以前若柔有些惧怕的,怕自己的丈夫和继姐旧情复燃。现在她突然想明白了,有戴宗山在,根本就不需要自己担心。相信有戴老板在一侧虎视眈眈着,借他俩一筐虎胆,也不敢造次吧,反正宗平不敢,他怂,胆小。而且,她到了戴家后,还可以使用戴家的帮佣,自己住这公寓里,可是不舍的请佣人的。   这个主意,黄太太本是反对的,觉得亲生女儿好不容易嫁给了戴宗平,要守住这个人过好日子才是正经。自己可以舍下脸面去百货大楼卖衣服,也不愿让亲女儿冒险。   但若柔却意志坚决,不让母亲去丢人现眼,“安娜的母亲,不能做的,你也不可以去做。你和她是平等的,我不能让别人看不起我们黄家。”   于是若柔说搬就搬家了。最先搬的是她自己,提着个箱子,前后两辆人力车,前一辆是她的行李箱,后一辆坐着她。不仅没有提前告诉安娜,连晚上戴宗山回来时,也是临时知道的。   在戴宗山的汽车进院子时,才听守门人汇报,说是二太太过来住了,他还有点懵。女人的事向来麻烦,关键这弟妹还怀着孕,宗平又让他刚派去香港出差了。守门人也是,看着一个大肚子孕妇,才放进去的。   戴宗山回到客厅,指着配房的方向,看安娜,意思是:你知道么?   安娜一脸平静,“不是说好他们两口子婚后在配房里住么?”   “你同意的?”   戴太太摇摇头,反咬一口,“我以为你同意的。”   戴宗山苦笑一声,“她应该是不声不响过来的,我不知道,我担心你们会吵架。”   “为了戴宗平么?”   这确实是戴宗山的心病,他能处理各种棘手和复杂的事务,却对这种家事有点伤脑筋。   安娜却妩媚一笑,“我现在是戴太太,没功夫搭理他们那些琐事。”   对面的男人满意地点点头,“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可以随时让他们搬出去。”   “你弟妹过来,就是想住不花钱的房子,让他们搬出去,不是得花钱么?”   哎,这点小钱。   “可以每月工资给宗平再多一百块钱,外面什么房子租不到?”   果然,这是一个只在钱财上大方的男人,在感情和家事上,挺小气的。   “没事。这种事,总要面对。”   还好,宗平不在,戴老板觉得这姐妹再不对付,可以先住着试试,再说人家刚搬进来,再马上赶出去,也不好看。好在庭院足够大,一院说不定可以容纳二虎。   开始的几天,主楼和配楼里的两位戴太太,还很克制,若柔也不见出门,安娜就是偶尔出去走走,也是向东去,东边宽敞,春天了,花开正旺。加上佣人也多,谁有事,就直接支使佣人了,两人也难得见面。   这样安分地过了几天,连戴宗山都觉得可能问题不大了。有一天,他刚离开,安娜百无聊赖走到院里,站在树下,乜视着向北望,在配房的侧门,玉兰树下,忽然看到了宗平,正提着黑色皮包要去上班的样子,手却被一个大肚婆拉着,拉到她面前来,两人几乎顶着肚子。那大肚婆妖模妖样地给他整理领带和衣领,说不定还撅着小嘴撒些小娇吧。这些,她最擅长了。   安娜就不由自主叉着腰站在路口等着,等到那大肚婆转身回到门里,戴宗平转过脸来,去坐人力车的路上,看到自己。   于是这个一身整洁、合体西服的年轻男子,看着安娜,像受了惊吓般,眼神竟有点呆呆的。   安娜直了直曲线饱满的腰身,这等身材甩你家大肚婆五条街吧。而且,自己肤若凝脂,面庞柔美,也比她有质感多了。没良心的东西,你买椟还珠,受骗亏本了!   “你、你好吗?”戴宗平眼神有些闪烁,结结巴巴说。   “很好啊。我有哪里不好吗?”安娜无法不用睨视的眼神看着他。他依然年轻、英俊,关键是卖相符合自己的审美。她不禁窒了一下,不由自主姿态高高的,精神上气质高扬,就想气死你!   “哦,那,我上班去了。”   他竟这样要走了。   “等等!”安娜立时喊住了他,也有点愣,自己有什么事吗?   他果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有什么事需要帮忙,说一声。”安娜面露微笑。虽有点尴尬,面皮上还撑得住。   他似点头,去了。   看着他依然挺拔的背影,安娜心塞,难受,这个相恋了多年的竹马,最后没娶自己,娶了一个劣质的女人,他竟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痛苦!混蛋啊,老娘现在霸占着你戴家最大的院子,把你赶到小角落里,你应该心里滴血才对吧!   但宗平的身影还是在明媚阳光下三晃两晃不见了。   安娜正失落,这时不远处青砖配房一侧的小门慢慢又打开了,那个锦衣华服、脸上淡施胭脂的大肚婆慢慢走了出来,带着浅浅的笑意,淡淡的眼神,手里飘着淡黄的手帕,似对着空气说:“今天的天气真不错啊,杜鹃花开了一层又一层,开败的辍在花枝上,委实难看,应该剪去,就能日日观赏新花了。”   然后真的拿出大剪刀,咔嚓咔嚓,生硬地强剪开的正盛的杜鹃花丛,有些还没凋零的花朵也被剪掉,一片片殷红,丢在地了上。   这算不算另一种挑衅和打脸?只不过刚刚和你男人说了两句话而已!   “呵。”安娜鼻孔里冷笑出声,“晚开的花,过段时间也会凋零变旧的,辍在上面也一样难看扫人兴。再好看的花,不过早开几天,晚开几天罢了,早开的早被人欣赏,晚开的,说不定被人看腻了,都懒得给眼欣赏了。”   孕妇剪累了,拿起剪刀到眼前,吹了一口气,吹落沾在剪刃上的花丝,冷淡的眼光看向继姐,嘴巴也像刀子似的,“哟,这不是安娜吗?走大姐安伊的路,给同一个男人填房,做继室,什么感觉啊?怀上了吗?”   这样的姐妹,不就是前世的冤家么?   安娜上前走了两步,也是看四下无人,“感觉?这兄弟俩给我的感觉都很好,哥哥的甚至比弟弟的还好。你用的,不过是我用腻了扔下的。怀孕?有人也就是怀孕的价值,要不是凭着怀孕,这兄弟俩,哪一个会用眼角夹你呀?”   “你――”若柔气坏了,不屑的眼神里吹着愤恨的风,“嘴巴还这么毒,还是恨我抢了宗平吧?”   “有什么可恨的,你家抢人是骨子里遗传,不要脸都是一样的。”   “哈!”若柔反而给气笑了,针尖对上麦芒,“抢你的男人又怎样,有本事你再抢过去啊!   “哈,你用过的,给我我都不要了!我有洁癖。”   “不要了,刚才和我男人搭什么腔啊?怕他忘不了你吧?”   “我就好奇问问,他对你感觉如何。结果你男人说,新不如旧,很后悔。还想和我搭讪,求我原谅,我说,自己选择的女人再垃圾,跪着也要坚持过下去!不要离婚,离了你哥都能打断你的腿!”   若柔恨得牙痒痒,“哼,等我生了儿子,你再说大话吧!”   “宗平还说,就等着你生下儿子,看看儿子像不像他,以你和你母亲会偷人的品性,戴家对你和孩子还不确定。”   “你......”   终于把对方激怒了!安娜得意,心里一口恶气终于找到一个小口撒了出来,“在我家住着,你这样的口气对女主人说话,就该被赶出去。而且我警告你,以后再拿这种剪刀,剪我院里的花草,我――”   眼前咚一声,都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大肚孕妇就一头栽倒在地上了,手脚蜷着,一脸痛苦的样子......安娜有点吓坏了,没怀过孕,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马上大叫,“吴妈!吴妈!”   后来若柔是给救护车抬走的,一直到晚上都没回来。戴宗平也没回来。   安娜突然有些害怕,突然想到,她要是流产了会怎样?   这吓了她一跳,她虽恨她,也恨宗平,但没到想弄死他们孩子的地步。   这个孩子真没了,或死了,或若柔也有个三长两短,宗平会不会从此恨上自己?   毕竟那是他的妻儿了。   戴宗山回来后,安娜因为恐惧竟少有的乖巧懂事起来,没有故意跑到楼上把他晾在客厅一个人孤单地吃晚餐。他进来时,她正襟危坐在饭桌前,坐在属于自己、戴太太一家之女主的椅子上。他以什么眼光看过来,她不敢抬头看,突然怕他质问自己:   为什么去招惹一个孕妇?她已经明媒正娶嫁给了戴宗平,那是戴家的二号太太,你怎么说那样的话故意去刺激一个孕妇?你知不知道那对婴儿和孕妇都很危险?   安娜,你怎么能处心积虑地做这种事情,还有没有人性!   若一个满身铜臭、背地里真实做过龌龊事的人,指责自己人性缺失,虽好笑,但自己也真无颜以对。   但她突然很害怕他这样面对面对她说。   “安娜,”他在叫她。   安娜一激灵,竟把手中的筷子抖掉了,扭过半张脸,慌里慌张从他的脚看起,顶多看到他的腰,不敢再往上了,怕余光看到他愤怒甚至鄙视的目光。   “你怎么了?”戴宗山也不知真的假的,竟平静地坐在她对面,精明的目光洞悉着她的面庞。   安娜浑身禁不住颤抖,生怕被对方看出恶毒的痕迹来。   小娇妻竟然没有躲自己,只是眼有些游离。他手伸过饭桌,捉住她无处安放的手,冰凉,“你怎么了?”   “没什么。”   接着晚餐端上来。安娜几乎抖缩着吃完,还纳闷,怎么不提那孩子?难道你还不知道?万一知道了怎么办?万一电话响起来,是医院打来的,是医生或宗平打来的,指责自己害了孕妇......   安娜觉得再不能待在客厅里了,饭没吃完,就跑上楼了,想想将要承受的后果......其实想想,自己并不是多坏的人啊,做了坏事,心里有如此大的负担!   她正倚在窗前,指甲重重地划着墙,那边楼梯有脚步声,宗山上来了。他站在楼道的阴影处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会儿,觉得她有点不正常,好奇地走过来,举起的手,突然停在空中――要是平时,她一定翻自己一个白眼,然后走开,现在她竟缩着肩,盯着地面。于是他的手掌放心地落在她肩上,“什么事?”   安娜突然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万一若柔和那孩子,有一个身遭不测......不由脑袋一歪,顺势滑在他怀中。宗山很意外!   “到底怎么了?”   她不答。他扳起她低垂的面庞看,满是惊恐和羞愧,“你到底损坏了我的什么东西呀?”   他所谓的责备,也像是安慰她。   难得她这么乖,这么愿意在自己怀中躲藏。他顺势把她摁在墙上,凑上脑袋,嗫住那两片一直不愿面对自己的红唇,深深探了进去......能感觉到,她依然不愿意与自己如此亲昵地拥吻,手上也有微小的力在推自己,但她的身子却在倒向自己,她在找自己做支撑...这是好事,他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只顾自己的喜好,温柔地亲吻,吻到把持不住,簇拥着她倒向床上,有点急不可耐地退去衣服,手探向她的胸部      ☆、刺激   “隔壁你妹妹给戴家生了一个健康可爱的儿子, 我也要你给我生一个......女儿也好。我想要一个与你生的孩子。”因急促而兴奋,他的身体都绷得很紧。   什么?安娜惊呆了。   本来她打定主意投降了,以赎罪的姿态, 任他蹂/躏, 不曾想, 那贱人和她的儿子竟完好无损!如果有任何一个出了健康问题,他一定回来向自己提的吧。但他一直没提, 现在竟闪烁着妒忌之光也要一个孩子!   安娜有些野蛮地推开他, 滑落至床下,突然放声痛哭起来,很大声,很伤心,真正如伤考妣。   戴宗山一定很震惊吧,在他看是一桩喜事, 弟弟生了儿子。但他的妻子在听到消息后,却哭得昏天黑地。   “安娜!”他厉声叫她。   她突然浑身充满力量, 从床下站起来, 难掩厌恶的一瞥, “不喜欢你这样, 谁愿意给人生孩子!你――”硬咽下的后面半句是:每次都像愚蠢发情的种马一样, 令人恶心!   她走掉了。不用回头, 也能感觉到背后他的目光像匕首一样,能穿透墙壁刺向自己。杂志上说,不要在男人性/欲旺盛时离开, 他会像野兽,会撕碎你!   如果你想撕碎我,就来吧,从听到那贱人又给宗平加上一个可爱儿子的枷锁,她就想死!自己处心积虑,不仅没有给他们造成痛苦,反而让他们提前喜得爱子,这他妈的苍天就没长眼!   自己爱宗平,深爱!在他越快乐越接近幸福时,自己越承受不了失败的阴影,这种失去竟像百蚁噬心般痛苦不堪。她站在沉寂的走廊里,婚后所有的阴郁瞬间爆发,突然失心疯般回想着他的样子,他看到妻子的肚子扁了,他是欣喜还是厌恶?看到一个新生儿的诞生,是欣慰还是心生厌弃?   安娜觉得好累,蹲下身来,黑暗中捂住脸,希望他痛苦、失落!希望他看到孩子终于瓜熟蒂落,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义务尽完,能松一口气,坚定地走向自己!   甚至在臆想中能想像到他的痛苦眼神,满含悲伤地看着自己:“安娜,我们毕竟相爱过八年,八年了,我们已血脉相连,我自己知道错了,请你原谅我吧!现在善后之事已做妥当,我不会去做一个父亲,我没准备好,除了你,我心里没别人!来吧,爱我吧,我也心里苦,请你来安慰我,安慰一个做错了事却不敢再回去找你的人!”   面对所爱之人的悔过,安娜也心痛得落泪,心里存了一肚子的怨恨要骂他一顿,抱着他骂!你的愚蠢败坏了我们纯洁的幸福,本来么,这个孩子应该由我来生,我才是你儿子的母亲啊,你个把持不住自己的混蛋,在我在纽约稍一停留你就做了什么...   最终两个人会抱头痛哭一场吧。毕竟有多年的感情压底,爱,还是有的,原谅,也是必须的。然后自己会陪他来到产床前,看着惊愕的若柔,平静地告诉她:“我们依然相爱,现在既然孩子平安生出来了,你就自己好好带吧。选择做一个单身母亲,是你愿意的。”   自己看向宗平。宗平的眼神很坚定,“若柔,我们只是意外,只是一时头脑发烧做出的错事。对不起,我依然爱着安娜。人一生很漫长,没有爱情的婚姻我没办法坚持和忍受,我要回到安娜身边。你保重。”   然后若柔应该放声哭嚎吧,比她新生儿子的哭声还要响亮!   自己和宗平才是相爱的两个人,拥有上帝许诺的爱情,自己会和他白头偕老。   安娜右手握着左手,甚至有一丝安慰,像宗平面对面握着自己的手。这样在一起才是快乐的,她不会在床上逃避他,相反,她会迎合他,给他那个女人给不了的幸福。   这一夜,也不知是梦境还是猜测,反正宗平在臆念中回来了,回到自己身边了。只要他回来,她立码和戴宗山离婚,立即搬出这幢房子,哪怕和他一起住狭小的公寓,也愿意!   等安娜停止哭泣时,实在是已哭得浑身无力,眼泪都干了。也不知什么时辰,茫然抬起头,主卧室的门大开着,室内空空如也,那个男人已不见踪影。   接下来三天,戴宗山都没回来,没回来吃晚餐,没回来睡觉,自然他的汽车也没再驶进院子。   安娜还沉浸在爱情的失意中,对此也没太注意,正等着若柔抱着儿子,在自己面前晃,对自己形成碾压时,发现他们也没回来。   难道他们又搬家了?   反正就是没回来。   她就一直失心疯般注意着北边配楼的动静。他们的衣物还在呢。   终于等到了。   一天傍晚,天有阴云,快下雨时,吴妈突然从客厅出来,直直去了配楼。   安娜敏感地意识到,配楼里有人了。   她是不由自主悄悄跟上去的,果然看到了有人在搬家,若柔没过来,应该在过月子,过来搬家的是宗平。佣人已帮他收拾好,他提着箱子,一一搬到外面的台阶上。   安娜明知自己过去不对,但当时就是管不住自己。有些话,她就想问问,否则心不死。   他以前问过她,“你还爱我吗?只要你愿意,我们立即结婚。我只爱你一个!”   现在她要问回去   对着他的背影,她叫了声:“宗平。”然后寂静地看着他,满心希望出现自己臆念中的情景。   但那个男人只是眼神困顿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安娜”。他低下头,神色忧伤。   “我在。”她应着。期待下一句。   他局促不安,“我过来...搬东西。”   “我知道...”   “你知道,她生了一个儿子...”   “我知道...”   “她心里难过...”   她心里当然难过!因为你根本就不爱她!安娜冲动之下,紧走两步,握着他的手,声音急切,“宗平,我知道,我知道你心里也不好受。没关系的,你想怎么样都行,我都答应,我根本不恨你了”   但,宗平突然像什么似的,抽回了手,并深深低下头,“不要再找我了,求你了。”   “为什么?”她再度抓着他手臂,努力看清他的神色,“你不是一直爱着我的吗?我们回纽约,或怎么都行。宗平,我依然爱你!”   他抬起深深的眼神,“安娜,我们都已经结婚了。”   “我们都可以再离婚啊。”她哀求地看着他,“我们才是相爱的一对啊!你和她在一起幸福吗?你告诉我!”   “可我有责任,我是一个父亲了。”   “可你这样,是对自己不负责任啊!你能跟你不爱的一直算计你的女人过一辈子吗?你醒醒吧!”   他低垂着头,过了半晌,“安娜,我们,缘分浅。”   “可我们情深呐!8年了,我一直爱着你啊!”   “你已经...嫁人了。”   “那又怎么样呢?我根本不爱他!我只爱你!”   突然间,宗平向后退了两步,老老实实地说:“在此,我向你告个别吧。我和若柔...以后打算好好过日子。”   “什么?”安娜呆了。   “我妻子不喜欢住在这里,她觉得住着不舒服。”他最后看了她一眼,低低一句,“忘了我吧,我已是别人的丈夫和父亲。”   他转身就想离开,安娜一下子傻了,冲动地拉住他胳臂,不相信地看着他,“我不相信你会对我说出这句话!”   “安娜。”这个软弱的男人几乎无力抬起眼睛看她。   “你看着我,说你爱我!”她执拗地看着他,“或直接说不爱我!”   戴宗平却眼含泪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依然是爱我的!”她固执地说。   “我们有缘无分。”   她一把抱住他,抱住自己最爱的男人,想用体温和激情唤醒他,“你说爱我!只要你愿意,我会为了你把一切都舍弃掉!”   “但我不能,真的。”这个男人在真切地退却,“我有责任。”   安娜满脸是泪,还死命地拽着宗平的袖子,而袖子却在手中一寸一寸流失。   安娜在无声地嚎啕,自己的爱情被这个人给掏空了,而他却没有勇气为自己负责,他一走了之,让自己的爱情掉落在地上。这个逃兵,在这个月光之夜,带着自己的心、自己八年的过去、自己的梦想逃走了。   而他说是为了责任。      ☆、信笺   天空开始下雨。   安娜站在雨里, 感觉过去,所有的爱与恨,都和着泪水, 被雨水冲走了。   那晚, 她一直僵坐在门前的台阶上, 整个身子躲在柱子阴影后面,不知怎么安置自己的失意情绪。内心恨不得, 刚才当着他的面, 一头撞死在墙上,一死百了算了。   她没想过戴宗山,自己不爱他,也不觉得他有多在意自己,他只不过随了他老家的风俗,或自己眉间稍有点像像安伊, 他看自己,不过像看另一个人的影子罢了。   这么一想, 更觉得日子索然无味, 并不觉得欠他什么, 两个不相爱的人, 能哪里痛呢?   她回到阔大的客厅, 缩在沙发上, 颓废着,萎靡着,像自己的灵魂死掉了, 只留一具行体如行尸走肉。   此后,安娜感冒了,发烧,很厉害。   她没被送去医院,有一个白人医生突然出现在房间里,细心地给她诊治。   安娜恍眼看着他眼熟,募然想起去年飞机失事时,在济南医院里,戴宗山从上海带去的那个医生。   白人医生仔细量了体温,看了舌苔、眼睛,听了胸诊,然后开了药,嘱咐多喝水后,就离开了。   安娜在床上躺了七八天后,才感觉身上好了些,不头晕眼花四肢乏力,也不怎么胡思乱想了。   一天中午感到了饿,下楼吃午餐,吴妈给她做了香喷喷的黄鱼面,里面卧了一个鸡蛋,端上来。还像以前一样尽心伺侯,什么话也没有。   倒是安娜感觉不对劲,“吴妈,先生几天没回来了?”   吴妈恭敬地回:“大概半个月吧。不过中间,太太生病时,戴先生带着医生回来过。”   哦,是吗,自己没看到,只看到了医生。   “医生到楼上给太太看病时,先生一直坐在这客厅里。然后和医生一起离开的,嘱咐我好好照顾太太,到现在还没回来,应该是又出差了吧。”   和自己的记忆吻合。但他是不是出差,可不好说。   自己对若柔为宗平生了个儿子,受了刺激,反应过激了,估计他也受刺激了吧。   受刺激他能去哪里呢?新婚时,一个月没让他碰,他也没舍得离开过一天。现在一走,就是半个月。据她所知,戴宗山在外虽有其他房产,但却没有宿在外面的习惯,他生活是相当节制、自律的。除非――   除非他去找江云柚。   他找她,在她那里留宿,有什么不可呢?   那个女人优雅漂亮,单身,正当年,曾经是“安静读书的小姐”,对他又是恋慕的。他在自己这里吃了瘪,去找个安慰,有什么不可?   何况这世道,对男人宽容极了,有些大家族,也是妻妾并存的。江云柚就是妾生,想必她一定不在意去做一个强势男人的妾或外室吧。   想通了这一切,安娜也没多生气,以前自己老给戴宗平洗脑,以杜绝他妻妾并列的想法,只因为自己爱他,爱有独占/性,有排他性,这是血气里产生的东西。但她对戴宗山没有这种想法,所以,他可以有外室,甚至他永远不回来都行。   在安娜吃过午餐,在客厅里消食时,听到电话响。不是客厅里的电话,是从戴宗山家庭办公室传来的。   她本不想去接,没去过他的办公室,没兴趣。   但那个电话,时断时续,连着响了三四次,像有什么事。   吴妈也出去了,她只好起身,穿过走廊,推开了他办公室的门。   戴宗山的办公室没锁,楼上楼下,他很少锁门,一是方便吴妈定时清扫,二也觉得太太在家里,锁门像防着她,不太好。所以,他所有的东西都像是开放的。   安娜走进去,那电话又神奇地停了。   她没马上离开,等着,照这频率,过会儿还会打过来的。   戴宗山喜欢宽大有排场的东西,所以办公室也和主卧室一样,大的过分,一张尺寸超标、有着漂亮木质纹理的花梨木办公桌,在宽绰的房间里占了最显眼的位置,后面一排都是文件柜,能想象出平时陶伯带着文件或资料进来,放在大桌上,在他面前垂首汇报的样子。   安娜倚在桌子一侧,打量着四周,墙上低调的银框油画、紫檀木座椅和一些新奇的洋古玩,都显示着他确实像个阔佬。低头看桌上,有个精致玳瑁小相框,端起来看,是结婚时,在神父面前两人接吻的照片,估计是哪个记者给抢拍的,两人看起来吻的非常自然,十分恩爱的样子,新娘闭上了眼睛――事实情况时,那时自己很抗拒,甚至有些恶心,不想看到他的脸,才闭上眼睛的,毕竟他刚刚给自己戴上了一颗14克拉异常昂贵的钻戒。   桌子下面是一排排抽屉,安娜有些好奇,一个个拉开看了,里面摆着他的雪茄盒、火柴盒和各种文件。火柴都是雪松木的,雪茄来自英美烟草公司,都是古巴的上等货色。一年光抽这些,不知要花多少钱。   在最下面的抽屉里,一眼扫过去,看到了一种似曾相识的信笺纸,是特意设计过的,纸面是清淡的粉红色,画好了一排排竖线,周边缠绕着开花的藤蔓,拿起来闻一闻,有香气。自己在纽约时,曾收到过戴宗平用这种信纸写过一封信,当时就记住了这种好看的花笺和香香的味道。这应该是女生常用的信笺,宗平也就用过一次,后来就改成普通信纸了。   就这种女性化的粉红信笺,在这个男性化气息浓郁的房间里,显得很突兀。戴宗山喜欢刚硬的风格,他的私人物品中很少有女性化的东西。信笺翻到背面看,上面似随意写了几句小诗:   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下面两句是:但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不会这么巧吧?后面这两句就出现在宗平写给自己的信件中。   看这字迹,也有点面熟,像宗平写的。但这信的样子,和所待的地方,被安置在抽屉最下层,应该是女人写给戴宗山的。难不成是宗平写给他哥的?或是宗平以前在这里给自己写的,写废的稿纸随手留在了这里,被无意中收在了抽屉里?   安娜拿了两张这种特殊的信纸,特意把一张没写诗的给林伯看。   林伯只看了一眼,说:“这应该是江小姐送给戴老板的。”   “你确信这是江小姐送的?”安娜吓一跳。   林伯是很老实的人,“这明显一看就是女子写信用的纸,男人用这样的显女气,让人笑话。以前安伊小姐常用是的一种蓝色的花笺,这种粉色,应该是江小姐常用的。”   “林伯一直叫安伊为小姐?”安娜记得他很快就改口称自己为太太了。   “以前也叫大小姐为太太的。后来安伊小姐让我改的,戴老板也是同意的。”   “以后也叫我安小姐或二小姐吧。”   林伯默了一下,“还是叫太太吧,老板不会同意的。”   安娜好奇了一下,“为什么?”   林伯只是摇了摇头,没有作声。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多年后,安娜质问戴宗山:当年怎么是你给我写的信? 戴宗山:宗平做了不好的事,怕你失望,在外面做傻事。 安娜:你为什么去请教江云柚? 戴宗山:她有文化,曾经是个安静读书的小姐。女孩子应该懂女孩子的心事吧。 安娜:奇怪,你怎么没爱上她? 戴宗山:某人已经心有所属了。某人不习惯同时心里存两个人。 安娜:万一我与宗平结婚了呢? 戴宗山:只有祝福你们。 安娜:你会娶江云柚吗? 戴宗山犹豫:也许会。 安娜掐他:幸亏你娶了我。我要给你生个小作精。 ----------- 宝贝们,工作日更的字数少些,但承诺周六周日会奉上万字大肥章。   ☆、情妇   好多天没有出门了。安娜让林伯带着自己去淮海路走一走, 发过疯,生过病,百无聊赖, 还是想做点正事, 比如开个服装店。   淮海路也很繁华, 虽比不上南京路,这里的店铺, 人流也不少, 挨着看了看,其实经营成本蛮高的,虽然自己银行账户里有一笔为数不菲的钱,但也是一笔死钱,她有点不舍得花。店铺刚开张,应该是紧着一两年不挣钱的, 就怕把钱都赔进去。   安娜有自己的小算盘,这辈子也就在戴家待几年而已, 有一天会离开的, 自己到时年龄也大了, 不可能空着手离开。这世道, 哪里都需要钱, 女人想活得好看些, 更少不了手头宽裕。   沿街看了一遍,只在小本子上记了几家,明晃晃的太阳照着, 一抬眼,恍神间,看到前面的红砖大玻璃窗的君悦公寓。忽然想到,江云柚应该住在这里吧,上海这种时髦住所里,汇聚了不少收入不菲的名伶、艺术家、作家、留学归国高收入者和外国人。   江云柚作为读报人和影评者,按说住不起这等高级公寓,她有心瞧瞧这个颇有名气的交际花的底细。   一念之间,安娜就上了楼。楼里有专门的门保做登记,并指路。   交际花,只是一种雅谑戏称,其实包含着高级妓/女的意思,常服务于社会顶端那部分男人,名为卖艺,水到渠成则卖身。这样的女子,有腔调有文化,定然美,拿出去很有面子,当然收入也不菲。   安娜就想看看,自己的男人在外面养的高级婊/子到底有多傲娇。   那天给她开门的是佣人,江云柚像午睡刚醒来,着一件稍宽松的暖色旗袍,薄施粉黛,能真切看出她是那种真正的美人,传统的鸭蛋脸,肤白且细腻,妩媚中自带一种端庄感。   安娜窒了一窒,本能就感觉戴宗山应该欣赏这样的女子,既典雅又温柔懂事。   “安娜!”江云柚热情招呼着,“今天刮的是什么风啊?”   “我正好路过,冒昧了,顺路拜访一下。”安娜若无其事四处一打量,暗暗吃惊,正像窃书不是偷,是雅贼那种令人心平气和的称号一样,高级妓/女的房间直逼大家闺秀呢,甚至更为文气,墙上挂着莫奈的《日出印象》,旁边苍劲的书法帖上写着:室雅人和。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女知识分子呢。更让她觉得讽刺的是,可着一面墙,嵌进去一个大书柜,上面摆满了古今中外书籍,像自己喜欢的《简爱》、《呼啸山庄》、《傲慢与偏见》,甚至连英国大百科也在其中呢。   书柜一角有一漂亮的水晶相框,里面的照片是一个笑着抽雪茄的男人,很帅,戴宗山!几乎是他所有照片中最帅的一张。照片边缘,有红唇的印迹,不知是艺术处理还是现实中特意亲上去的。   “哦,真是书香世家的书房啊。江小姐哪个大学毕业的?”安娜就当没看见照片,语气有些夸张地赞着。   江云柚莞尔一笑,“大学上了一年,没意思,就退了。”   “是啊,上大学有时是没有意思,特别是没有有趣老师的时候。我还有一年没毕业呢。”安娜微笑着,“要不是当时......”强行把宗平忘掉,“要不是我姐整天交待我,给我花学费,我一年也难说撑下来。太辛苦了。”   江小姐嫣然一笑,风清云淡中却有一双看透世情的眼睛,“安娜,真没事?”   安娜注意到,她直接称了自己名字两次,一般人,若不是长辈,都会称自己为戴太太。因为“安娜”这个名字,本身并没有份量。有份量的是夫家的姓氏。   安娜有理由,从包里取出一张粉红信纸,“我无意中看到这种信笺,真是漂亮,还有香气。听林伯说,你这里有不少?”   江云柚微微一笑,起身到书柜,捧来一大摞这种信纸,直接放在安娜面前,“要多少都有,不够,我叫人改天给你送几捆去。”然后,有些自豪地提及,“这是以我的名字命名的一款云笺纸,市面上一直销路很好。”   安娜觉得自己孤陋寡闻了,到百货商店里说不定能看到呢。何苦来讨,显得自己小家子气,就图她不花钱的信纸似的。   好在,还有理由。她又拿出那张写了诗的信笺。   江云柚看到了那张信笺上的诗,笑一笑,“有什么误会么?”   “没有,以前我在纽约时,收到的信里,就有下面这句诗。”   这名有文化的名伶就指了指身后的一墙书,“是有人来请教过我,问该怎么给女孩子写让她开心的话。我就指导了一下,随手写了一首鱼玄机的《江陵愁望寄子安》和下面这两句,让他挑选。”   安娜觉得理顺了,这人无疑是戴宗平。   “你认识戴先生多久了?”一般外面的人,称呼戴宗山为戴老板,内院的人,主要是戴家庭院里的人,包括吴妈,称为戴先生。安娜也会直接叫名字,但忽然也随了这称呼。   “很久了。”对面的女子拿出一烟盒,是仙女牌女式烟,抽出长长的一根。夹在纤长手指间,倒令她有另一种美感。安娜想起了戴宗山背后称她为“曾是安静读书的小姐”,话语里有怜惜。   江云柚见她怔怔望自己,把烟盒递过去。安娜不由自主也抽出一根,对方把擦着的火双手捂着,靠过来。   安娜凑上前,点了火,抽了一口,烟草气息中,有些细腻的甜,也有些呛,其实不如戴宗山抽的雪茄好闻。顶级的古巴雪茄,有一种果香气,或蜂蜜的味道。   “多久?”安娜也吐着烟圈,追问了一句。   “在他和上一任太太结婚后不久吧。”江小姐倒不忌讳。   安娜低头弹烟灰时,蓦然看到了烟灰缸里的雪茄烟屁股,每一根烟丝都熟悉,又窒了一下。索性挑明了,“戴先生与上一任太太,关系不太好,也与您有点关系吧?”   江云柚突然笑了起来,“我不知道有没有关系。我觉得,应该没关系。”   “如果戴先生,让你去戴家去住,毕竟那边的配楼还空着,你会反对吗?”安娜也不知道为什么问这些,只是随口一问。   “看他邀不邀请了。”江云柚在烟雾中,对她笑着,真是漂亮又妩媚的女子。安娜甚至觉得,她比自己好看。   “戴宗山收购了你家的纺织厂,你对此不介意?”   “幸亏他收购,给的价格也还可以,覆盖了江家所有的债务。否则,我恐怕到现在,还在以写字还债呢。”她一脸幸运。   显然她在报纸上登的那些豆腐块文字值不了几个钱。   也许她是为此爱上戴宗山的吧。安娜再次判断,她对自己是有敌意的,虽不像自己对若柔那么明显 。是不是戴宗山从没承诺过娶她?若只是让她做外室,未免看轻了她。   “租这房子,得花戴先生不少钱吧?”安娜虽觉得内心膈应,还是要点破,省得在自己面前端着。   江云柚直视着安娜的眼睛,甚至有一丝挑衅的傲娇。安娜以为她会说点什么,不让自己太过惊讶,毕竟正妻都找上门来了嘛。但对方,那么高雅精致的女子,却郑重点点头。“是,是让他破费了。”   安娜以为对方无论怎样,自己都是无所谓的,内心波澜不惊的,不知为什么,听到她坦然的承认,还是恶心了一下,并不是自己爱戴宗山,而是真的知道了和这样一个高级妓/女合用一个男人,心里极度不适而已。而且,就凭戴宗山那种老土的流氓作派,凭什么占着一个高等妓/女还要娶自己一个清白人家的女儿啊!淫/荡!无耻!   “戴先生每月给你多少钱啊?”安娜尽量装着无所谓。   “这套房子的租金,保姆的费用,每月衣食的支出,黄包车的支出,还有平时的零用,每月大约―― ”她明晃晃伸出一把手,样子却轻描淡写。   安娜简直要作呕,一把手的大洋,简直就是以前安家一大家子三个月的生活费啊!   “我家的男人品味还行。”安娜不知不觉间语气变了,变得挑衅起来,“就是不知道我家男人的床上功夫还是否让你满意?”   对方一笑,“恰恰好!”   那种笑容刺激了安娜,“我姐去世后,戴宗山为什么就没娶你呢?只是包养你?”   “如果没有你,现在的戴太太,应该就是我。”江小姐眼眸里透出一种冷傲的光芒。   安娜本来愤怒,听到这里,却高兴了一下,“一个男人,无论他多么混蛋下流,多么想多吃多占,但娶妻,还是想娶个正经女人,外面的再高级,终是拿来包养的。”   “送客!”   于是安娜被晕头晕脑赶出来了。等她脑袋清醒时,看着头顶上的法国梧桐,一边愤怒自己没有说出更难听的煞煞她的威风,一边又后悔自己没沉住气,不该趁机多打听一下姐姐的情况吗?怎么就争风吃醋了?真是,太冲动了!   她回家后,已是傍晚,看到福特车进了院子。   戴宗山终于回来了。   安娜就在窗前看着。戴宗山下车后,没有像过去那样直接走进客厅,他高大的身影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掏出火柴,在点雪茄。一支粗壮的雪茄能抽多半个小时,他恰好抽的就是那种费时间的。   他在院子里,走着,各处看了看,有帮佣趁机向他汇报着什么。他简洁交待了什么,最后帮佣离开。院子里,还是只他一个人的身影,在地灯映照下,有点形单影孤。   他是抽完了雪茄才慢慢走进客厅的。   吴妈估计也在看着男主人,等他真的往客厅走了,才把晚餐一一摆上来。   安娜是经过考虑,才下楼吃晚餐的。毕竟和他还是夫妻,无论两人之间怎么龌龊,对外还是要摆足样子的。毕竟他也对吴妈等人放出话来,是“出差”,否则,下人们会想成“男主人在冷落太太”。   安娜乖巧地给他倒了一杯红酒。他坐在他惯常的男主人位置,喝了酒,然后两人安静地吃饭,像过去半个月的分居,就没存在过。但安娜知道,存在,因为至始至终,他都没和自己说过一句话,也没给自己夹菜,甚至没专门抬头看自己一眼。   感情会被磨损的。他对自己这样,其实也应该。   晚饭后,男主人又端着一杯清水上楼了。   安娜也随后跟去了主卧室。她在床上,看着他喝了半杯清水,然后去卫生间洗澡,出来时,换上了一件带暗纹的丝棉睡衣。   他不紧不慢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又摸出一支细的雪茄抽。   安娜也不知道怎么办,这是两人结婚以来,第一次这么冷淡和尴尬。以前好歹还一个躲,一个追。挑子总有一头是热的。现在两个人都好似没甚激情了。   “你去找了江云柚?”他突然问了一句。   看吧,他就是去了江云柚那里。否则,也不至于自己刚从她那里回来,他就知道了。   “路过,没事顺道拜访了下。这个人还不错的,给了我一些好看的信纸,没事写写信,这种信纸带有香味。”她若无其事说着,想隐瞒查那首诗的事。   “没事给谁写信?”对面的男人似不经意一问。   “没给谁写。就是无意间看到了,喜欢那种纸。”   “那种信笺,是我的纸厂出品的,江云柚有股份。想要,明天我让林伯给你送几捆来。”   呃,他们还有厂子合作?   “看江小姐的样子,也不像会经营工厂的,是不是亏了又是你的,赢利了才给她分红?”   安娜确信自己说这话时,没有吃醋,只是一种好奇。   这个男人有些傲娇地向上吐出一口烟圈,清晰地说了一个字,“是。”   安娜闭了闭眼睛,才真正觉得这个世界真他妈可笑!可笑至极!她以前只是想诬陷,实则高度怀疑他俩......现在坐实了,不用怀疑了。   她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还是刚结婚时日子苦闷时买的,那时抽起来感觉并不好,但现在就想抽。从中抽出细细的一根,熟练地夹在食指和中指间,又拿出火柴,哧啦一声,豆大的火苗,很容易把烟卷点燃了。   但她还没来及抽一口,眼皮底下的烟就不见了。他无声地走了过来,伸手操了去,把烟摁灭在雪茄烟灰缸里,从容坐在她对面,继续抽着他的雪茄。   “我们谈谈。”   以前他会在前面,再加一个戴太太,以提醒她的身份。现在全省略了。   安娜没说话,沉默即是默认吧。   他有些慵懒地向后半仰着,左手在后面支着身子,像谈生意般那般冷静,“你在找店铺?以前是不是也找过?”   应该是林伯汇报的吧?   安娜搓了搓手,很诚实,“以前找过,那时刚结婚,没什么事,想找点事做,反正以前就想开一家服装店。只是一直没选好铺面,也没经营过,不知如何试水。”   “很好,我给你找个店铺,你没事可以先试着做一做。”他在烟圈中看着墙上那幅白俄贵族的铜版画,“我给你投资,赢利了算你的,亏了算我的。”   安娜却心里冷笑,好是好,你把我放在什么位置了?不是和江云柚一样了么?      ☆、协议1   “谢谢了, 戴老板。”她也讽刺性地以合作伙伴的口吻冷冷回了一句。   “不过有个条件。”   “可以。同意。”   他看了她一眼,“我还没说条件呢。”   “如果你说,让我容忍江云柚的存在, 容忍你和她合作方式的存在, 我说:可以, 我没意见。”   他又沉默地抽了两口,不辩解, 也不说明, 只说结论:“江云柚就在那里,你同不同意,她都在那里,过去已不可更改。我说的是另一件事。”   安娜摆好耳朵,听着。   “我说过,我已经结婚了, 结婚了就不可能让戴太太闲着。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我以后每隔一天在这个房里, 在这张床上, 你有义务陪我。直至给我生一个孩子, 男孩女孩都可, 完成了, 我就放你自由。二, 现在就放你自由,你可以随时离开,但戴家的家产, 得留下。”   也就是,安家的产业,也得还回去。   安娜只觉得恶心,忍不住骂了一句,“你个散发着恶臭的卑鄙小人!”   他仰头看着天花板,眼眸里有一种阴森森的冷静,“对,我是散发着恶臭的卑鄙小人,所以这桩婚姻,从开始我就没打算亏本:要么要人,要么要孩子,要么要人和孩子。对你来说,可能为我生一个孩子再离开,后果最好。为了酬谢戴太太的辛苦,我也会给你足够的钱财,让你后半生生活无忧,安家的产业,当然也不再追回来。你考虑。”   “可是安家的产业,是我姐安伊从黄澜玉那里拿回来的!”   “是我拿回来的,也一直在我名下。”他不动声色。   安娜沉默,他以前的话在起作用:如果力量不够的话,就不要在言语上挑战上位者。   “如果你同意第一个选择,今晚,我就要行使我的权利。”他把雪茄屁股丢进雪茄缸里,高大的身影坐直了。   安娜在极短时间内,迅速盘算了一下,第一条路的确是对自己最有利的,但也很快提出自己的要求:“我也有条件,在和我同房期间,不能再找别人,我不能容忍在同一时间内,自己与别人同时使用一个男人。否则,我也有权利去找别的男人!”   他长长的手臂,伸到她柔白的脖子上,精准地触摸着她漂亮的肩胛骨,轻轻把她拖移到自己面前,眼光却不善,“在你还顶着戴太太的名头时,最好识些规则,不要挑战我的容忍线。”   安娜咬着牙,勇敢地怼上他的视线,“你做到,我才能做到!”   他起身,吻了一下她的红唇,点了点头,“起码这一两年,你要好好和我在一起,乖一点,不要三心二意,我自然会好好对你。”   就这样以一个口头协议卖身给一个男人了。以后他做什么,都会按这次协议约定。   起码现在,安娜就得按约定服侍他,是心情甘情愿的服侍。   犹记当年母亲在世时,曾经对安伊和自己说过:嫁夫嫁德不嫁俊,嫁人嫁心不嫁财,交友交心不交利。   呵,母亲自己就犯了第一句的错误,嫁了“俊”;安伊和自己接连犯了第二个错误,嫁了“财”。这就是命运吧。   安娜去淋浴室洗了澡,喷了点香水。是,她认了,就像服侍嫖客一样服侍他,再给他生一个孩子,自己就还清了他,自由了。那时的自己,依然年轻,还有选择。   他早已在床上坐定,看着她轻轻走过来,有些僵硬地躺回她的位置。   他的手指触及她的肌肤,她没有躲藏。他进一步吻她,她也没躲。   那晚,安娜遭了大罪,只想骂禽兽!   他一定在为半个月前她为了宗平突然闪下他进行报复。你个小鸡肚肠的恶心男人,禽兽不如!   为了表达愤恨之情,两人结束后,安娜就从床上起来,披着睡衣,要回客房。她特意想好了,要到走廊尽头离这里最远的那间客房去休息,就让他难堪!不能明里反抗,暗地里做对,不行么?   但这次,腿有点软,下床时,竟摔了一跤。摔得有点难堪。   其实他躺在床上冷眼看她,或装没看见就好,随她去吧。   但没有,他几乎本能伸手就把她从地上捞起来,认真看她膝盖上磕破的皮,吹了吹,声音竟很温柔,“不要走了吧?”   他把她抱回来,安稳地搂在自己怀里,实则是胳膊紧紧钳着她,让她动弹不得。   安娜觉得他是故意对自己行使武力,让自己不要做反抗的美梦。也是在无声地塑造自己。   等他睡熟后,她还是一瘸一拐离开了。她上了多年的学,就学到了一样东西:女人,要保持自己的尊严。只有你尊重自己时,别人才会尊重你。   而且她是记仇的人,既然他已把他们之间的权利和义务算这么清楚了,她为什么要多停留?   以后的生活就突然正常了,每月双号,安娜就来到主卧,他在里面等自己,或自己等他。除了例假,他放过了她,所有的双号,没一次走空。就这种频率,他应该没再去江云柚那里,所有热切和激情都用在她身上了。   每次安娜都要求关灯,不想看到他贪婪恶臭的样子。但就“关灯”、“每次前需要洗澡”这种细枝末节,他每次都照着做,根本不是事。只要让他亲热,前面有什么繁琐要求,他一般都不会抗拒,不会因此让双方关系闹僵;他很享受性/爱,不在乎每次都表现出“很喜欢和你一起做”的样子,每次都很尽力。   然后,会拥着她一起入睡。因为单号,安娜不来这房间。所以,他很珍惜两人双号在一起的时时刻刻,把约定中对自己有利的,都用足。   但这种对安娜像一种羞辱,她并不觉得一个二婚男人不干净,自己也有前男友,但一想到他也曾这样搂过江云柚,就有些恶心,这道坎在心里过不去。觉得作为他的妻子,也像外室一样,没有得到应有的尊严。   好在,能说服自己的是:自己卖了一个不错的价钱,也不算吃亏。   果然,戴宗山说到做到,在店铺上好好补偿了她。他找的店铺在南京路上,极昂贵,安娜觉得开在那里就是为破产的。   “找淮海路上的就行。”她实事求是,甚至觉得自己这样的新手,不配在那么豪华的地段练手,太奢侈,老天都不会饶过自己的。   “没事,你尽管进场,亏了算我的。”说这话时,戴宗山坐在他宽绰的家庭办公室里,眼皮不眨地就把那份租房合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盖了红章,递给安娜。   安娜有点不敢接,“我不能保证一年或两年就能赢利。”   “这辈子你不赢利,我也赔得起。”   “你何必......”   “戴太太开店,当然要在最好的位置。输人不能输阵,你输的会是我的阵。”   “我会有压力。”安娜诺诺,也有点恼火。   “我给你准备了50万,你5年亏掉就可以。”   ☆、协议2   50万......当年安家努力了两代人, 都没挣到这个数。   好吧,上位者有权力任性。   但两人不是说好两年的口头约定么?怎么又出来一个“五年亏掉”就可以?难道变成了五年?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自己要有店了。   很快安娜的“霓裳”服装店就在熙熙攘攘的南京路中段开张了。有财大气粗的人给兜底, 新老板也紧张得要命。照以前的计划, 是嫁给宗平后, 日子闲了,随便在哪里开个小店的, 以满足自己改良旗袍的喜好, 何况自己又是爱穿的人,不图赚钱,哪怕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也行啊。后来遇到丁一,他会画画,给自己画的那些素描,人写实了, 旗袍却没有,他很天才地把各种裙子画得分外妖娆。她就想, 把他拉入伙, 两人以后可以商量着设计新服装。   现在, 有钱有势的丈夫, 一步到位, 把她的架子支在了南京路上。她以前那种玩似的小情小调, 小梦想,小目标,就有点拿不出手了。她要真的找专业设计师, 找服务员,真的要认真走前店后厂的那条踏实路了。   但安娜真的不懂经营,她到现在连账目也刚看明白。好在戴宗山又派了个懂行的过来,一个有多年开服装店经验的中年妇人,姓徐,能手把手告诉她怎么展示衣服,怎么进布料,怎么招服务员,怎么进行有效管理.....搞来搞去,安娜就把这复杂的人事全推给徐姐了,自己就专心做女装设计。   当然这徐姐的工资,也不用小店负责,谁请她来的谁给她发工资。   真进入这一行,安娜才弄明白,原来男洋装比女装的市场销量要大得多,这个城市的洋人多,洋行多,在洋行上班和与洋人合作的国人也就多,所以出去工作的男人对装束要求也颇高,尤其是四川北路,几乎垄断了高档男子洋装。女装的兴盛也是最近几年才爆发的,得益于女子解放运动,除了富家小姐赶时髦,交际花们高调的亮相,能出门上班、手里有些钱的女子也多起来,她们是购买改良旗袍和新洋装的主力军。   安娜也真的负责,先从选衣料开始,为了对得起这个黄金位置,不至于5年真亏上50万――其实想想,真要亏了50万,拿什么偿还戴宗山?继续肉偿吗?估计要偿一辈子了。   安娜有个小小的野心,这两年,好好做,多用些心,也许自己离开时,不仅不欠他的,还能为自己赚些钱。   由于在外面太操劳了,每次安娜傍晚回家,都会筋疲力尽。她发现自己不如戴宗山精力无穷,他忙一天回来,虽也累,还是有精力的。自己则不行,回来,吃饭都没力气,洗澡都懒得动,还有双号的义务,每次都勉强招架,有时还没进行就睡过去了.......   这如此不敬业,很快招来戴宗山的不满,“你这样不行。给你个建议,每到双号,你就忙半天,下午回来,休息一下。”   就为了与他亲热时,她有点精神,不至于睡着,就得提前回来......   “店都开了,能这么半天打鱼半天晒网吗?”安娜也不满,觉得他轻视自己的事业。   “你就是亏了,我也没说让你还。”   “不让还就一定要亏吗?谁的钱不是钱?我为什么一定亏?”不服气。   对方愣了一下,“其实你还真不一定擅长开店,劝你不要在不擅长的事情上,浪费太多时间和精力。有事你让徐经理多帮你,否则请她过来干嘛?”   “你怎么知道我不擅长?我还没开始呢。不擅长,还不能学吗?”继续不服气。   戴宗山便不说话。其实只是一种职业预感而已。   “我擅不擅长,你怎么看出来的?”   “没看出来,只是觉得你更适合做一个贤妻良母,在家看看书,养养身体,指导花工弄一下庭院,闷了出去看看电影,将来再有一两个孩子,好好照顾他们,不好吗?有些事,事半功倍,有些事,事倍功半,为了达到某一种目的,花太多精力,不值的。”   “我希望独立,能和别人平等。”   “作为戴太太,你没独立吗?也没和我平等?”   这一点,安娜还真说不出话来。总不能说,我需要随时离开你并有向你说不的权力吧。   眼前的男人也说实话了,“对于我来说,给你开店,只是让你有点事做而已,转移一下注意力,没有真的指望你挣钱。有兴趣,就玩一下,主要精力和时间还是要放在家庭上。如果我需要一个服装店,直接雇佣会开店的人就行,根本不需要拿自己的太太去累死累活跑前跑后。”他抬头,看着她不服气的小脸,“我这个年龄,不年轻了,平时忙,没办法,晚上回来,就想享受一下家庭生活的情趣,和自己的太太说说话,聊聊天,过一下温馨宁静的日子;生一两个孩子,寻找一下做父亲的感觉和乐趣。”   他在灯光下静静地看着她柔美的脸,“否则,我这亿万家产,我死了后,给谁呢?你出去,费力去挣别人的那点钱,也没那么好挣,你应该来挣我的钱。我让你挣。”   这话有什么毛病吗?没有。   男女在一起所谓的感情,果然是图财图色,各拿所需。   安娜没反驳,连江云柚都能挣他的钱,自己为什么不能?于是就悄悄校正了自己的位置,要学会忍耐,按他的要求,做一个听话就有糖吃的小娇妻。   戴宗山可能年龄长了几岁,也没什么为难她的,就是想亲热。好像上一任太太没怎么满足过他,这次他一定要补偿回来。安娜常觉得自己的体力不支,每次都被塞得满满的,觉得下半辈子不要,也不想了。亲热真的成了负担。他还每次乐此不疲。 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们,工作日文更的虽短点,但保证周六周日超大肥章   ☆、求教   然后两人躺在床上, 他一定搂紧她,度过让她疲惫不堪的一夜。   安娜没想忤逆他,既然这是自己交换的条件, 和需要做出的牺牲, 就老老实实按要求做就好。于是单号时, 努力工作,晚上很晚还在与设计师讨论设计稿, 就泡泡袖和荷叶袖哪个好争论不休;双号时, 下午就提前回来,在床上休息两三个小时,晚上戴宗山回来,下楼来,和他一起晚餐。有时还要陪他在院子里散散步。   这个男人在外睥睨众生,自大、傲慢, 有各种臭毛病,但的确有经营生意的天赋, 报纸上隔三差五就出现他的新闻, 无论正经消息, 还是小道“听闻”, 都在说申大银行投资的脚步又探进了哪个领域, 他相关的公司显然取得了某处金矿开采许可证, 还在东南亚收购橡胶园,据报纸推测以后的方向是建立轮胎厂,还与另两大巨头合伙生产汽车云云......   安娜再烦他, 也知道他的优点,戴宗山冷酷又精明的眼睛后面,天生具有整合资源并进行经营布局的能力,虽然手段有时令人憎恨,也是zuoyi报纸上批评的“有着剥削本性、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里都流着血和肮脏东西 ”的资本家,但在如何经营上向他请教一些真知灼见,还是没错的。   于是在陪他散步时,安娜就趁机唠叨一些店铺上遇到的各种芝麻粒锁碎事给他听,有些客人过于挑剔怎么办?今晚拿走了衣服,明天穿一天,后来又送回来不合适了;有员工给气哭了,需要奖励吗等等。   戴宗山回家来,是为了休息的,休养生息,为了明天更好地应付外面的事务。他现在的商业版图已经跨越金融、海运、纺织、百货、矿产、铁路、种植园等,一家哪怕在南京路上的小店铺,对他也仅是微毫的存在。他本不想听这种纯粹浪费时间的鸡毛蒜皮,否则在别的地方挖来一个有经验有能力的店铺经理,是为了什么?就是为在各种小事上手把手教她快速入门,然后通过言传身教让她好好学习的。既然想做这一行业,他当然给她找的人都是最专业最正点的。   结果,他的小娇妻显然也没从徐姐那里学到多少东西,现在还在他面前唠叨,显而易见,她还没入行。   戴宗山就静静地抽着雪茄,有时自动过滤了那些不值一听的内容,看着她唇红齿白的小模样,尤其一双深潭般的眼睛,真希望里面倒映的全是自己的影子。他不自禁牵着她的柔软的手,站在院子里吹一会儿和畅惠风,真觉眼下的人生,挺美好的。   他的判断是不错的,她的确不适合搞经营,只是对挣钱有兴趣罢了。这就是她苦恼的源泉。她真的挺傻,她不擅长从大众口袋里掏钱,只适合从自己口袋里掏钱,指给了她捷径,她还不知道走。   “你到底听没听说我说?”得不到回应,安娜会生气,也会一甩手要离开。这时会被他的手再牵住,会被他揽在怀里,告诉她一句真言:“你要听那个最有开店经验、最懂顾客心理人的话,你男人花高价把她请来帮你,就是看中了她身上独特的经营之道。”   “呵,原来你也不懂啊!”安娜冷笑一声,“我以为你比我强。”   “有一样,我比你强,我能看出来谁能胜任这个位置,然后找她出来,把她放在这个位置上。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以后听徐经理的就好。”   “你再看看我,能否胜任霓裳店铺的老板?”安娜对上他的目光。   眼前的男人吐着烟圈,思索了片刻,很难回答的样子,“你最适合的是做戴太太;第二适合,搞个店铺玩一下。你一辈子,能把一份事做好,就很好。”   “哪一份?”问了,她又后悔。   果然他说:“你能做好戴太太就好。挣钱,我可以替你去挣,哪一天你若明白,能让我每天高高兴兴为你去挣钱,你就变聪明了。”   呵,安娜想说:江云柚呢?你是不是也对她说过同样的话?你做好一个外室或情妇就好,挣钱,我可以替你去挣,你能让我高高兴兴地为你去挣钱,你就变聪明了。   这已是他们互动最好的时候。   不好的时候,就是不说话。他在门口散一下步,安娜就到楼上,看都不看他。反正到时,他会找自己,要求尽义务。   尽管被许诺了很多好处,安娜依然不太喜欢与他亲热。但也一直努力装着不反感的样子。   但戴宗山是真的喜欢,像他抽雪茄烟,上瘾;他对亲热,对她,一直是爱不释手。   男人有时对同一个女人,会厌倦的,想偿试新的。但在戴宗山这里,安娜还没发现有腻味的迹象。   他是相信日久生情的人,总觉得两人耳鬓厮磨久了,会生出情意来。安娜却一直保持怀疑,她是感性的人,太多时候是靠感觉行事,从开始对他感觉不好,到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不过在人家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罢了。再说,人家花钱了,从良心道德上说,也需要让人家花得值。但有时时间久了,自己的身体也被培养出定期的需要来,对他也没有多少排斥了。估计是习惯了。   而且,他这个人床品挺好,至少在床上,除了钳制她,不让她离开,也没有什么让她看不过眼的事发生。他也真的爱惜她,对她的身体很看重。于是安娜有时心里哀叹:将就着先这样过吧。   有时安娜也记仇,发神经,想到自己如此虚心好学,不耻下问,都没套出经营的真章,就会埋怨:“你就是不肯教我,以为请个徐经理就万事大吉了,是怕我将来学了去飞了,是吧?”   他就模模糊糊说:“人情世故的东西,慢慢体会才行。给我生个女儿,从小我就教她。”   安娜冷笑,“女儿就可以,我就不行,果然对我藏着掖着,有防备。”   “怎么会?你有我可依靠,女儿将来依靠谁?”   安娜:......   说好的两年之约呢?怎么好像一辈子,怎么打算这么长远了?      ☆、险惊   安娜对店铺是倾注了心血的, 也想看看自己有没有这方面的潜力。对戴宗山的意见,她没那么相信,他的确有眼光, 会经营, 但普通人开店, 没天赋有勤奋并不意味着做不好,毕竟大多数人开店只图个赢利糊口, 谁会期望做到一百分呢?   她不想去普通裁缝铺或制衣厂去定制成品衣, 她想走自己的设计。走设计,有两条路,要么在传统旗袍上继续改良,旗袍本是从传统旗人呆板的衣装上改良来的,改良无止境,从袖子, 领子,裙摆, 腰身, 开叉的高度, 以及布料等, 都是改良的切入点。另外一条路, 就是从洋装上汲取最新元素, 改良洋装。而且国人,从民国建立那年,就逐渐放弃了旗人的男大褂和女旗装, 开始整体改换洋装,无论从欧美那一系里改,还是从北方俄国的衣装样式改(主要是指男式洋装改良,从列宁装到中山装),总之整个国民的流行趋势是弃掉了来自大清二百多年游牧民族的传统服装,改穿西洋式装扮。尤其是年轻人和进步人士。   所以,安娜不过顺着这股潮流继续改良罢了。   为了汲取灵感,她有时会和雇来的女设计师一起,去兰心大剧院看好莱坞电影,从电影演员的衣品中寻找可利用的元素。   有时戴宗山在出门办事时,会特意绕到南京路上,让车停在街对面,隔着马路和行人,看看店铺玻璃窗后面的安娜在忙些什么。   人性很奇怪,别人越不爱搭理自己,自己越对别人感兴趣。于是戴老板就经常看到,安娜和那个女设计师,在办公室的桌子旁画着什么着,讨论着什么,两人经常顿在那里,看样子进展并不顺利 。桌边还摆着各种花花绿绿的布料。   安娜经常靠着窗户,扶额,扶额......人窝得像豆芽菜似的。   戴宗山就觉得她太累了,也太投入了,本来的目的也不是让她做老板的,过过瘾而已。他就派林伯去招呼她一声,下午有个酒会,或什么商业性质的谈判后,合作伙伴会带着太太或女伴,需要跳跳舞,打打网球,大家轻松娱乐一下。   但安娜接到戴老板的邀请也不会合作,觉得那是为他的事业锦上添花,对自己的服装店没什么帮助。何况又是口头约定之外的,便推了。   但第二天的报纸上,她就会发现,是江云柚陪戴宗山出席了,而且报纸的摄影记者像故意的,把这两人的照片拍的相当暧昧和唯美,一看两人就有不正当的关系。   安娜很清楚,除了那半个月,他不辞而别消失了,其他时间他每晚都回家,双号都消耗在自己身上,单号应该是在养精蓄锐呢,根本没有出去和人胡混过。   但店里的人却在窃窃私语,好像安老板在戴老板面前失宠了似的。   失宠又怎样,很严重的事情吗?   是,这些八卦闲人们的面目表情,都显示出:很严重。   安娜就不高兴,有些人拿自己与江云柚比来比去,对比的结果,自己各方面都拿不出手去,所以戴宗山会忽略自己,带上情人出现在公共场合。   这让安娜无名火起,在双号时,不肯好好配合他,把他晾着。   这个男人就抽着雪茄为自己喊冤,“我在和人合作开办个雪茄厂,大家谈的不错,要举行个酒会,对方带女伴,我怎么能不带?派人去接你,你说没空。总不能跳舞时,我与一个男的跳吧?”   “你为什么非找江云柚呢?”安娜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吃醋了。   戴宗山却仔细看着她的脸,“因为遇到我的事,她都有空。无论多忙,都有空,而且很得体大方。”   那就是自己不够得体大方了?   安娜冷笑两声,调过头睡去了,把他跟过来的手狠狠地丢一边。   他抽完了雪茄,若无其事,“你是不是吃醋了?”   “呵,为你?我可真闲!”   “那生什么气?”   是啊,自己生哪门子气呢?   “因为你让我很掉价!”继续生气。   安娜一门心思生气不理他,戴宗山也没生气,没有强制她履行双号配合的义务。   他倒喜欢看她生气的样子,有时比亲热还重要。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心里开始要有自己的位置?他对这一点,还是相当在意的。女人不喜欢自己,不在意表现出对自己的冷漠和厌弃,他一次两次可以无视,时间久了,也会失落。他想看到希望,哪怕最初一点小小的苗头。只所以急切地想和她生个孩子,自然是自己想要孩子,但也想利用孩子,利用母性,把她拴在自己身边。   安娜也是靠这一点小小的狡黠,逃过了双号这天的义务。隔一天一次,白天又被店里的大小琐事牵扯精力,她早吃不消了。有时也会想,不如尽快怀孕吧,怀上了,他就不折腾自己了。   她已经停止喝“离散”了。   ※ ※   在霓裳店铺开业即亏损状态时,有一天突然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继母黄澜玉。   她早在百货大楼上班了,虽说开始哭着闹着抵制,觉得做个卖衣服的辱没了自己这个上流名家太太的名声,但好歹每月一百多块,真金实银的票子,还是像磁石一样牢牢吸引着她的目光。尤其在女儿生产后,她又搬回了公寓,自己和安德也只能搬回以前安家的小楼,两口子经过商量,决定面对现实,选择规规矩矩上班,亲自自食其力为儿子挣学费。   开始上班的路上,还要用纱巾遮住脑袋的,恐怕被人认出来自己是名人。但很快发现,其实电车上普通上班族对她这个半老徐娘是谁根本没兴趣,对她感兴趣的只有记者。但没有新闻点,记者也不来,如果她是安娜的亲妈,估计才有报道的价值吧,题目可以是“戴宗山岳母的惨相”等等 。但继岳母的惨相,效果就差了许多。   黄太太就万分遗憾,原来是自己想多了,没那么受人注目。屈尊到百货大楼上班吧,发现自己除了年龄大,也没受什么优待,同上班的二八年华的小姑娘们爱谈论的都是最新潮的服装、电影、明星和男朋友,没人愿意扒她这个徐娘是谁。   受够冷落的黄太太很快习惯了,自己不是明星,不是上海首富,只是戴宗山的继岳母而已,她不说,别人真不知道。她要说了,别人反而现实地笑话她:继岳母果然不如亲岳母有面子,还得来卖衣服讨生活。于是,她变乖了,反而有事没事与这些小年轻一起谈论上流社会与明星八卦故事来,以融入她们。于是很快发现,上班也挺好的,和这些小姑娘干同样的活,自己可是她们收入的好几倍,没有经理之职,却和经理的收入相差不多。这让她心里很满足,慢慢也就把自己和某大人物的关系放下了。   她是偶然知道安娜开店的,大家都是同行,自然对整条街的风吹草动多看一眼。很快一家还不错的店面易主了,昔日的繁华也落了下去,新来的店主表现出无头苍蝇似的,这么好的位置,展示的衣服连橱窗都填不满,想看看谁这么菜啊?   结果就看到了忙忙道道的安娜。看到继女也鼓捣服装,黄太太这些日子心中的阴霾一下子全消去了,戴宗山的太太都亲自搞服装了,自己在顶级大店里做服务员,又有什么丢人的?尤其隔窗看着安娜皱皱着小脸,莫名就舒心了:看别人吃豆腐牙快,轮到你了,就咬不动!其实就吆喝和自卖自夸上,她肯定还不如自己呢。   黄太太当时穿着她店铺里最花俏最显腰身的旗袍,亮丽得如交际花一样,对迎上来的店员说,自己来看看,给安老板送祝福的。然后就迎面看到安娜过来。   “你怎么过来了?”安娜一脸疲相,倒不怕继母嘲弄自己。   “你开店,我怎么能不过来?以后还要常过来呢。”黄太太看着大多数顾客只在门口探探头,就离开,蜂涌进两边的店铺了,心里舒畅,鼓励继女说,“好好干,开新店,头三脚都难踢,踢开就好了。哪天顾盈门了,挣到钱了,我就过来帮你忙。现在不需要我帮。”   安娜也看着从自己门外走过的行人,就是不进自己的门,叹气解嘲:“等我能付起你的工资的时候,自然会把您请过来。目前看,本年度是没戏了。”   黄太太笑嘻嘻的,“没关系,三五年我都等得起。”   安娜眼神滞了滞,这是听到的比较恶毒的祝福了。   黄太太又以专业性眼光随便指导了几句,临走,似无意间说:“诶,听说小虎子在学校生病了,你和宗山都忙,怕是也没空管吧?”   安娜一怔,“生病了,什么时候?”   “好几天了,原来你不知道呀。我以为你爸告诉你了呢。也是,码头忙,他平时也离不开。”   “宗山知道吗?”本能问了一句。   “我不知道呀。”继母好似欲言又止,“其实告诉戴老板也没用,你爸碰到他都不会跟他说的。”   “为什么?”安娜吃了一惊。想想,戴宗山应该是隔三叉五去码头上看一看的。父亲应该有不少见到他的机会。   “诶,很多事我也不知道,只是听说...就给你多两句嘴吧,你男人有时在孩子身上蛮邪性的,人到中年好不容易有了个儿子,上个学还给送那么远,不知怎么想的。我和你爸把你弟送到日本去,也是狠着心等到孩子14岁了,但每月我们都写信的呀。你和戴老板...啧啧,我们自己人还好说,都能理解,这要在外人看来,还以为是你这个后妈刻薄,不容孩子呢。诶,不说了,走了,好像我在你们两口子之间挑拨离间似的。”黄澜玉说完,扭着小腰出门而去。   安娜就心里格登一下,一直觉得戴宗山和小虎子,甚至和安伊之间,是隐隐有问题的。什么问题,她不清楚,否则,他不会把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弄到什么外地去上特殊学校。哪里的特殊学校有上海的好?上海的气侯再不好,也就是一个梅雨季而已,别的孩子都能在这里生活,为什么单单小虎子不行?难道他对气候过敏不成?宁波又能远到哪里?没有梅雨季?   这也是安娜一直奇怪的地方。   而且戴宗山和她在一起后,也很少主动提到他儿子。按说,那是他人至中年唯一的血脉,丢在外地上特殊学校也就算了,却在她这个小姨面前,从不提及,是不是很怪?小姨就是做后妈,也比一般后妈强多了吧,毕竟与孩子有间接血缘关系。   几年了,安娜对安伊的事,一直很敏感,总为姐姐英年早逝耿耿于怀。   她曾收集过很多报纸,大报小报都有,有关安伊的,看后就悄悄放在了楼下半地下室里,反正那地方平时谁也不去。   报纸上的信息,无非是说安伊偷人,红杏出墙,与戴宗山两人比着在外面玩。甚至有鼻子有眼地说戴宗山在外有一个私生子,两人要协议离婚之类的.......   安娜曾央求在报社的朋友,把这类大小道消息给解读一下。   不是一直有街头小报在暗搓搓隔三叉五说戴老板前妻的风流韵事吗?据这些内部人说,这些花边新闻多是讹钱的,一般戴老板会私下给钱要求撤下这种报道。这些小报,是给钱就撤,过一段时日再旧事重提。但也一直保持着八卦戏说的水准,如果说太准太多了,挣不到钱是小事,没准会被灭口。   所以,娱乐这一行,看似热闹,分寸拿捏不好,也是掉脑袋的活,毕竟你是隔三叉五给惹不起的大佬上眼药。   但戴宗山对前妻的小道消息,如此上心,一方面固然她的花边让他难堪,另一方面,会不会有他忌讳的其他隐情?   安娜从一点一滴慢慢收集这些消息时,就一直保持着睁开第三只眼,冷静地打量着这个现实而残酷的世界,不让自己太过感性而迷失。包括她不喜欢戴宗山,也毅然嫁进戴家,都与此事多少有关系。这里面肯定是有内情的。   但过去所有的报纸,这个媒体内部人有三天却提供不出来任何一张报纸:安伊去世的前一天、当天和后一天,连着三天的报纸,都没有找到。据说,那三天的报纸,当天还没上市,就被某神秘买家全部买走了。   连着买三天,得花多少钱?   也就是,在上海发生百年不遇的那场台风天灾时,全城几百万百姓,连着三天,连大小报纸都买不到、看不上。   这位媒体朋友虽没明说,安娜也能猜到,有这个动力并有能力消灭当天所有报纸的,应该是戴宗山。   那三天,报纸上究竟报道了什么呢?   就成了谜。   想想去年那架邮政飞机在济南附近失事,全国几乎所有报纸都骂骂咧咧把国家邮政系统讨论了个底朝天,各个层面都拿出来分析、批评、指责一番,连飞行员的祖上八代都没放过,唯有放过了自己和丁一。就像自己不是那场事故的幸存者,丁一也不是遇难者一样,一切都被一只神秘的手给轻轻删去了。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   两年前的大船倾覆,淹死那么多人,必成国民上下关注的一件大事,却连着三天上海大小报纸全部消失,可见那些天报纸的内容一定让某些人寝食难安了。所以安伊的事必不简单,否则,戴太太回程时,与其他乘客一起,遭遇台风在杭州市湾遇难,有什么可遮着掖着的?就戴宗山在实业界巧取豪夺、手段阴狠的嘴脸,必被某些人怀恨在心,正巧戴太太在天灾中殒命,说不定还能借机收一波同情分呢。   这种分,是上帝送来的,有人却不要,为什么?   而且从结婚后,安娜一直就觉得不对劲,对安伊戴宗山曾经的关系,疑虑重重,虽先后与父亲、林伯、戴宗山,江云柚等,都若无其事谈过,他们都认为他们夫妻关系挺好,为什么只有自己觉得并不好?甚至直觉告诉她,里面不仅不好,可能还有不可直视的内容。   现在小虎子生了病,也促使她去一趟孩子的学校,看看那边是怎么一回事。   结婚前,小虎子据说是在杭州上学,现在不知怎么的,又去了宁波的特殊学校。   她向戴宗山提过一次,想让小虎子结束这学期,就回上海来。但他当时含糊其词,说到时再说。   中间她又再度提过,他就没接话。   现在,她要过去,先斩后奏,把孩子接回来再说。就不信这么小的孩子,在上海挨着自己的亲人,怎么就治不好他的哑言了。   从上海去宁波,得坐船横渡杭州湾。   幸亏那天是单号,晚上是自由的,可以自由活动。安娜就按从继母那里讨来的地址,出发了。   临走,她也就给管店的徐姐说了一声“有事”,没说去哪里,就坐黄包车直接去了码头。也没想着给戴宗山留个信,怕他不同意。这次就是要一意孤行,先把孩子带回来再说。四五岁左右的孩子,放在外面,一直不管不问,不像话,更对不起姐姐。   当时安娜在江边上船时,凉风一吹,还莫名犹豫了一下,两年多前,姐姐就是从这里登船走的,没有回来,现在自己也是从这里走的――看看天,天上有五彩的流云,便放了心。   这种横渡,一趟就多半天时间。很多人为不耽误事,都是晚上上船,第二天就到了。   安娜是下午上的船,凌晨就到了,结果一上码头就漆黑一片,好不容易在附近随便找了一家简陋的旅店,一直糊弄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在旅店人员的指点下,她大清早就来到了小虎子的学校。一看竟吓一跳,大大的院落,地砖都是新铺的,的确是新校舍,虽正完善中,但很简陋。安娜不能相信,安伊和戴宗山的儿子,会在这种特殊学校中校治不能说话的毛病!   太阳出来了,只有几个孩子在院子里呆呆地站着,都五六七八岁的样子,举止有些痴和傻,看不出有属于这个年龄孩子本该有的天真活泼。   安娜上前打听,问:你们知道小虎子在这里吗?   这些孩子也只是呆呆地看着她这个穿戴精致光鲜的女人,竟伸出来小手,手心向上,讨东西。   安娜赶紧翻包,幸亏来时路上给外甥买了一些零食,小块包装的糕点和糖,每个手心里放了一块。然后等着他们的指点。   结果这些孩子,有的连包装纸都不剥,直接塞进嘴巴里。   安娜就纳闷,这时就听屋子里有人说:他们要么听不见,要么不能说话。你不要给他们随便吃东西,下次再想吃,就没人给他们了,他们会闹腾。   安娜感觉不太妙,就赶紧打听小虎子的情况。   有个像老师模样的年轻女子从屋里走出来,说:孩子刚从医院回来,睡了。是家人的话,可以到门口等等。   安娜按老师手指的方向,走向一个红砖的新房子。这时就见一个中年妇人也急匆匆赶来,提着一些吃食,看到安娜也要进同一所屋子,很警惕,问她哪里来的?   安娜从进院子就觉得不对,所以多了一个心眼,随口说:“我是授人之托,到宁波也是路过,顺路看看孩子的。”   对方清晰地问:你不是戴家或安家,或黄家的人?   安娜说:我是黄家人的朋友,受安老爷所托,过来看看的。   对方便嘴一撇,“听说戴老板又新娶了太太,是不是真的?”   安娜点头,“真的,听说是上一任太太的妹妹。”   “都是无利不起早呀。”中年妇人说着,放松了警惕,与安娜一起进了房间。就见若大的空房里,就有一张小床,床上有蚊帐,蚊帐内,小虎子还在睡着,孩子明显瘦了,小脸有点红。   安娜看着这简陋的房舍,很心疼,这好歹是戴家的少爷,也是安家的下一代,怎么落到这步田地了?赶紧上前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倒不怎么发烧了,顿松一口气。   “小孩子命大,前几天烧到满嘴是泡,要不是用湿毛巾湿被单堆在身上,说不定就过不来了。谢天谢谢地,今天就退烧了。”那中年妇人说着,坐下来,没打算吵醒孩子,只是在一旁等着。   安娜也坐下来,“请问你是......”   “我是顾家雇来,就是为照顾这孩子的。今一早特意熬了点粥,给孩子送过来。”   “诶,顾家,和这孩子什么关系?”安娜有些纳闷,同时从包里拿出零食和糖,分给了对方一些。   中年妇人看到如此包装精美的糖果,和悦多了,“听说是顾家收养的吧。这小虎子据说命不好,克母,被他父亲送出来了。正好顾家长子没有儿子,给养着了。”   安娜就奇了,“小虎子不是上海戴家,戴宗山的儿子么?那人就这一个儿子,怎么会舍得让别人收养?”   “这我就不知道了。只听说他姆妈活着时,就不讨夫家人欢心吧。人家家大业大的,哪能只这一个儿子。而且算卦的算了,这小子方人,不仅方母,还方父,听说只有姓顾的人家才能镇着,所以才送了过来。不过人家亲爹毕竟有钱,每年的学费、餐费,吃穿住的费用,到时间都会送过来。”   安娜惊呆了,戴宗山会这么迷信?   而且有些事,隔了一个杭州湾,流言就扭曲成这样?   一会儿,蚊帐里有响动,孩子醒了,自己不声不响坐起来,爬下床,不声不响走了过来,走到那中年妇人身边,竟有些怯怯地看着安娜。   安娜心如刀割,自己结婚时,还提着花篮为自己撒花的小花童,怎么几个月不见就不认识自己了?莫不是发烧烧坏了脑了?上次见面还对自己很亲热的,现在眼神中全是陌生。   “宝贝,快来,姨姨想你了。”安娜向孩子伸出手。   孩子没上前,也没后退,很饿的样子,看看那中年女子手中的零食。   那女人赶紧把带来的粥盒打开,就是一点米煮的一点粥,连个包子或鸡蛋也没有。这就是孩子的早餐?   可能看到安娜吃惊的眼神,那女人没当回事地解释说:“大病刚愈,也没什么胃口,先喝点粥,改天,我再带好吃的来。”   “我带他出去吃吧,正好我也没吃早餐呢。要不,你跟我们去,我也请你吃早餐。”安娜实在受不了,外甥就是一脸饿相嘛。   那妇人精明的眼神打量着安娜,感觉她这种大小姐就是瞧不起乡下人罢了,也没什么可忌讳的。就点头同意了,带来的粥她自己喝了。   安娜带着外甥到了街上,进了一家小吃店,要了一堆好吃的,都堆在孩子面前,“宝贝,多吃点,吃饱了,好有力气走路,小姨今天就要带你回家!”   小虎子一边往嘴里塞包子,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安娜,似有话说。   可怜的孩子,有话你也说不出来吧。   “是不是他们虐待你了?打过你脑子?你怎么忘了我是谁了?我是你亲小姨安娜呀,我是你姆妈安伊的妹妹!”   小虎子还是一双质疑的眼睛盯着所谓的小姨,神情完全和结婚前见他的样子不同了。   “宝贝,我发誓,回上海后,你和我生活在一起。我们每天一起吃饭,吃的比这好!”   “你生了孩子后,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安娜几乎不能相信,面前的孩子突然说话了。   她紧紧盯着他,“小虎子,你能说话了?哈,天呐!你、你好了?”   男孩一副忧郁的神情,“姆妈说,你要生了弟弟或妹妹,就不要我了。”   “谁告诉你的?姆妈.....”安娜一愣,“你有姆妈?”   孩子点点头,“姆妈说,你没有弟弟和妹妹,爸爸还要我的,有了,就不要我了。”   “不啊,无论怎样,我和爸爸都要你啊。你是戴家的大少爷啊。”   “我是顾家的.....”孩子说着,继续闷头吃。   安娜也不明白这一段时间孩子到底遭受了什么,看看窗外的太阳,盘算着离开。由于生气,她想直接带孩子从饭馆里离开,到了码头就上船,这学校若想要什么说法,就让戴宗山给他们说去吧。   想到这里,马上把没吃完的包子装进小虎子口袋里,领着他的手,小声:“我们要回家了,你爸看到你会说话了,会高兴的。现在走,傍晚就能到家。”   出了门,安娜就往刚才相反的方向走,到处找人力车,急着离开。   “啊,你要拐走孩子吗?”突然那个中年女人出现了,迎风抓了小虎子的胳膊,边往回跑,边大声喊,“有人贩子拐孩子了!拐顾家的少爷了!”   安娜几乎呆了,想上前追,三拐两拐 ,那中年妇人领着小虎子就不见了,大街上瞬间空空的,只有几个人在眼神不善地回头看她,好像她真是拐别人家孩子的坏人似的。   安娜有些慌,不得已又回到那个特殊学校。出来接待她的还是那名年轻的女老师。女老师不高兴地说:“在学校,你是领不走人的。只有孩子的父亲戴老板和另一个父亲顾先生,可以把孩子从学校带走。你这样的,是不受学校欢迎的,你要再在学校附近出现,会被打出去的。”   安娜也惭愧,现在再说自己是戴宗山的太太,似乎也晚了。想问现在孩子回来了吗?自己还想看一眼。   老师说:“孩子也许跟保姆回家了,有你这样的人在,三两天不会来学校了。你还是散了吧。”   安娜真是无比难过,现在好像也没什么好办法了,自己在这里成了处处受提防的人贩子。看来,应该立即返回上海,让戴宗山亲自过来,把孩子接走。现在孩子出了大问题,再这样下去,孩子会废的。   安娜一路昏昏沉沉,返回码头时,已到中午,本来计划不会迟了今晚的双号,但看样子,回到家也得半夜了。   似乎天气也不顺,人刚到船上,天边就起了乌云,厚厚的如小山一般,连风都比昨晚凉些。当时就有同船的客人表示了担忧:“船家,会不会下午下雨啊?你看那云多厚!”   船家一边收钱一边不当事地说:“没事的,这样的天,隔三差五就会出现,船上准备了雨披和伞,放心,淋不着。”   于是大家安了心,在小马达的轰鸣声中,载了七八个客人的草船驶向了茫茫的水路。   但海上的天,说变就变。那天实在太大意了,到了傍晚,船驶到渺渺水中央,前不靠岸,后不看不到码头时,风起了!是很大的风,那片小山似的乌云也到了头顶上,形成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   所有客人都惊恐地抬头看天,头发和衣摆瞬间被吹成了旗帜。大家都很害怕,觉得不妙,连船家的盆盆罐罐都哗哗啦啦刮到水里去了。   船家怕大家乱了阵脚,就让众人躲都到船仓里去,还丢过来雨披和伞,然而他自己腿都在抖了,还一再安慰大家,“没事,下阵大雨就过去了。”   天空转眼就暗下来,黑的伸出五指不见手。一道闪电劈过天空,瞬间照亮了整个动荡的水面,大家都惊呆了,整个前面是一道道高大的水墙压了过来!接着咣一声雷响,豆大的雨点就如倒豆子般啪啪砸下来。   风也加速,虽看不到周围,也顿感小草船像汤锅里的一片菜叶,在上下翻飞,似乎沉没就是一个瞬间、一个浪头的事了。   安娜也吓傻了,不是重蹈两年多前姐姐安伊的覆辙吧?她也是在晚上,从宁波回程,碰到了有史以来最大的台风,整条船,那条船比这只草船大多了,全船几十人葬身于水底...好在,还有幸运儿游到了岸上。   自己会死在这里,还是有幸被浪推着,游到岸边?   身边的孩子开始哭叫。有人大声质问船家,骂他不该在开船时太乐观,否则本可以错过今晚的渡船,不用急着寻死......   连骂人声也被撕碎在风雨里。   偶有闪电再次划过,能看到船家惊惧万分的脸。   船仓里开始有人哭泣,说会死在这里的。   在众人惶惶不可终日时,突然有人叫喊:前面有灯!   “啊有船!”有人扯着嗓子叫。   风雨飘摇中,前面果然出现了昏暗的灯光,虚弱的如在水上摇曳,随时会熄灭。   毕竟是一线生机!   船上所有人也都大声呼喊起来:“救命啊!等一等!这里有人啊救命!”   快被折腾散了的小草船此时展现着求生的欲望,在艰难地抵抗着风浪,向那灯光一寸寸靠近。   也许是过往的商船,也许是军舰,只要发现了风浪中如一片树叶的小船,只要过来,大家就得救了!安娜开始祈祷大船赶快向这个方向来,别让自己重蹈姐姐的悲剧,葬身海中。   也许大家的乞求灵验了,那具灯光果然在向这个方向慢慢过来。所有人都大声欢呼。   然后风雨中,传来隐隐的说话,有个声音被风雨扯碎了,却依然听到“前面好像有条船!前面是船吗?”   草船上的所有人统一回答,“救命啊!”   然后举着把防风灯使劲摇晃。   那只大船终于发现了目标,慢慢开过来了――直接向这条被上帝放弃的小草船驶了过来,像上帝又把弃儿们捡了回去。   看到这个庞然大物,离自己容身的小船越来越近,安娜觉得总算得救了,周围人刚才还哭泣绝望的神情,都转向欢呼,有人说祖宗保估了,回去要烧纸;有人在感谢菩萨。   大船能扛风浪,但这种险情中,却无法靠太近,怕一不留神撞翻了小船。所以大船采取的措施是扔下了一条缰绳,让船家接着,牢牢系在小船上,要拖着小船回码头。   在绳子扔下来时,同时大船上有个声音,是那种喇叭声,也喊了过来:“戴太太在船上吗?安娜!”   安娜惊了一下,连忙回应,“我在!我在这里!”难道是父亲?自己来宁波,只有继母知道,她一准会告诉父亲吧。关键是刻,在救自己的,还是血缘亲情。   然后大船在前面引路,慢慢把风雨中几欲要倾覆的小船成功地拖回了码头。   小草船随着大船驶进码头时,码头上所有的灯都亮着,哗哗的雨线中,能看到不少人影正在向江里眺望。大家都穿着雨衣,来来回回走动,有人手里还挑着汽灯。   安娜只能凭身影判断,哪个是父亲。他一直在码头上做事,他应该就在人群里。人世间,也只有他最关心自己了吧。   由于风浪大,小船靠岸并不容易,铺上跳板也摇晃得厉害,不时撞击着石壁。有几个身强力壮的码头工人强拉着小船上的缰绳与码头对接。船上的客人包括船家,都一个个趁机手脚并用往岸上爬。   这真是死里逃生!   太艰难了,没人在乎样子的好看与否,有人衣服扯破了,露出白花花的腿,都顾不上。   到安娜了,她站在船头,腿虽打软,也闭着眼睛从动荡的跳板上往岸上跳――在她觉得身子倾斜,要摔下去时,一只有力的手臂牢牢抓住了她,否则她真可能掉进水里。   那只手几乎把她提了过去。她上岸时踉跄了下,结结实实跌进一个人的怀里。   她以为是父亲,但不像,父亲也许有这样救助自己的情感,但没有这份力量。   也许是码头上的工人,事后一定要好好谢谢人家――   “安娜。”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然后她整个身体悬空,被抱了起来,在风雨中快步前向走去。   身后有人跟着跑过来,大声说:“老板,船上的人都平安上岸了!”   “好,兄弟们辛苦了,告诉安德一声,今晚所有参与搜救的人,多发一个月的工资。明天就发!”   安娜在昏暗的灯光中,看到他方正的下巴在滴着水,如雨线,都滴落在自己怀里。他浑身淋透了,但托住自己的双臂异常有力。   那个派出大船在江面寻找,那个在岸边焦虑等待的,原来是他。   前面等待的汽车开了车门,安娜被放进后座,一件干毛毯随即被裹在她身上。随后戴宗山坐进来,有人递给他干的毛巾,他擦了擦自己头上脸上的水迹。   林伯在发动车子。车子在风雨中艰难地前行。   安娜太累了,身子紧紧挨着他。他在用另一只干毛巾擦她的头发和脸。然后把她的脑袋放在自己肩上。安娜没有再摆直离开,就结结实实靠着,身体有些暖了。      ☆、真相   那天风雨真大, 和两年多前几乎一样。林伯曾经告诉过她,那年一夜台风,几乎大树小树都咔嚓一声倒在了路上。现在, 路两边的大树小树都魔幻般弯着近90度的腰, 就差一点点, 也要拦腰断了。汽车行驶在其间,惊心动魄, 就像纸糊的, 要么被吹走,要么被哪一棵突然倒下的树压扁在路上......总之和在先前在水面上起伏的草船一样惊险万分。   那天夜里,戴家整个主楼都灯火通明。帮佣和仆人都在门前略显焦虑地等待着,直到两束灯光穿透风雨,那辆汽车终于徐徐开进来,才松一口气。他们的老板很少这样亲自出去冒险了。   安娜被戴宗山抱下车, 直接上楼。码头应该提前打过来电话了,说太太找到了。   吴妈一路小跑跟着, 手里捧着更厚实的毯子, “先生, 热水烧好了。我帮着太太洗吧。”   “不用, 你在楼下等着。”   安娜太冷了, 这多半天简直像鱼干冻透了, 薄毛毯根本不中用,一路上,就是靠在他怀里, 也禁不住牙齿格格响。   戴宗山没去卧室,直接抱她到最大的那间淋浴室,浴缸里热水正好。安娜就这样被放进了适度的热水里,整个人才像活过来一点点。   戴宗山把浴室的门关上,只有他一人,一双粗糙的手,把勒在她身上如缰绳的湿衣服脱掉,把她的头发也洗了一下,等水差不多温了,把她提溜出来,用厚厚的浴布擦了水珠,裹好,抱回了卧室。   那一晚,两人都极累,脑袋都极昏聩,连一点思考的能力都没有了,至少安娜是这样。这也是两人第一次依偎这么近,都沉沉睡去。   睡前,安娜身体有些滚烫地靠在他胸前,枕在他臂弯里;第二日,雨过天晴,红通通的日光下,她还沉睡在他臂弯里,紧靠着他的胸。   戴宗山早就醒了,楼下的座钟也早敲了五下,他应该是第一次没有准点起床,就一直这样躺着,维持着她安静的睡姿。   “怎么样,去看到了什么?”他看到她也醒了。只是安娜还有点发烧,身体疲累,每一处关节都酸痛,眼睛微睁了一下,又闭上,朝暗影处躲了躲。   她没回答,心累。   “你不用亲自去,如果有事,可以派人去。”   安娜脸有点发烧,她跑了那么远的路,还差点丢了小命,本来回来就准备谴责他的:你对小虎子,体现了一个父亲最大的狼性和冷漠,你这么丢掉一个孩子,让他在外面自生自般,于心何忍!结果却是他出面在海上救回了自己,也救了那一草船的人。恶魔也有两副面孔吧,突然有点不知说什么了。   “小虎子生病了,你知道吗?”她没用谴责的语气。   戴宗山愣了下,“不知道。”   “你是父亲,为什么不知道?我都知道了。”   他继续愣,“比较忙,也没人告诉我。”   “为什么没人告诉你?是不是告诉了你也没用?”   “好,以后我会派人定期去问。”   听听,这语气,这态度,这就是问题。   “他在外面生活的并不好,你知道详情吗?”安娜也觉得,这么质问他,也是因为那是他的儿子,有为“你好”、为“你们父子好”的意思。   他就嗯了一声。   “你相信他克母吗?”   “呃,什么?”   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   “他克父呢?克你了吗?”   戴宗山望着墙壁出了一会儿神,没回答问题,动了一下,要下床。安娜也动了一下,压住他,让他停住,用商量的语气说的,“把他接来吧,放在我们身边照顾。”   戴宗山在真正沉默。   “孩子小,在宁波也没得到多好的照顾。接到上海来,起码我们能照顾他。”然后郑重说出新的发现,“其实他能说话,只是选择不说话,他一定是有原因的。我们认为他有问题,就给他选择特殊学校。你知道那特殊学校里都是什么孩子?是真正有问题的孩子,不是聋就是哑,平时也得不到亲人的关心。把孩子放在那种环境里,时间长了,才真的会出现问题。而且,前几天他发烧,挺严重的,幸亏命大,不然你就没这个儿子了。所以――”安娜特意捏了他一下,有撒娇的成分,“赶紧把他接回来!一刻也不要多停留!”   这个男人竟然犹豫了一下,“好,下个月。我派人去接他。”他终于给出了明确接人的时间。   但安娜不满意,“为什么下个月?”   “让别人准备一下。”   “让谁准备?是学校,还是那个保姆,还是顾家?”   这个男人又沉默。   所以,安娜就一直觉得有问题!为什么你的亲生儿子,遭了这么大伤害,你这个父亲听了就容易这么沉默和平静?你是沉默和平静的人吗?   “顾家是怎么回事?”   “以后告诉你。”   他离开卧室,下楼了。在门口时,说了一句,“过会儿泰勒过来。”   大约十点左右,那个白人医生泰勒就上楼了,再次为安娜诊治了一遍,照例开了药,对跟进来的戴宗山说:“太太比较疲劳,需要多休息,恢复一下身体,明天再来复查,看有没有好转。”   戴宗山也对安娜说:“这几天你不要去店里了,我让人去看一下。”   那几天,戴宗山也没碰她,下班回来后,看她还在床上很没精神地躺着,会让她穿上衣服,陪她到院里走一走。“不出门,你要每天在院子里走几圈,身体会壮实一些。”   安娜走着,身体依然发飘,“我没力气。”   “以后就不要去上班了。身体没了,什么就都没了。”   “那怎么行?万一店亏得太多,将来拿什么还你?”咽下的半句是:难道肉偿?   他回头看她,很深的眼神,就是那意思。   安娜呵呵一笑,“我能问个问题吗?”然后在他面前郑重正视他,“你在外面,真的没孩子?其他女人生的?”她真的有点不相信。有些流言和报纸上的绯闻,是捕风捉影,但有些不是。   “没有。”他也一脸遗憾,“否则我不会这么着急。”   “你有小虎子啊。”安娜不动声色。   “不够,我想要个你生的。”他说。   “为什么一定非我.....”作为他妻子,问这种问题,很显傻。否则他娶自己做什么呢?   “因为我希望我的孩子,是安小姐生的。”他安静地点着雪茄说。   “为什么?”   “当年,我二十多岁时,在安家工厂做事,你的母亲安太太曾经对我说:如果安伊不适合你,我希望我的小女儿安娜能和你在一起。虽然你们年龄差的多一点,但她可能更适合你。”   安娜大吃一惊,掰指算了算,母样活着时,他二十多岁,自己也才十多岁吧,那时应该对宗平正青眼相加,难道自己的老娘老糊涂了?“我姆妈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那时你喜欢的是安伊吧?”   他抽着雪茄看着天,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过去的事,说了你也不信。就不要说了。”   “等等。”安娜抓着他的胳膊,“是不是我姆妈觉得你和安伊不合适?”   他想了一下,思索着用词,“安太太可能觉得,我和安伊性格相冲,我驾驭不了她。安家的小女儿虽然活泼好动,却属于很乖的那类人。好像我丈母娘看走了眼。”   “再等等。”安娜觉得自己似乎听出某种弦外之音了,继母不是说过么,安伊之前有个恋人之类的。难不成,母亲很早就看出什么了?“安伊那时爱你吗?”   “她觉得我合适。”   那就是......不爱了?   “你爱安伊吗?”   “那时她是东家的小姐,很漂亮,很自负,很耀眼。我当时发誓说,如果将来我有能力,我一定娶她!”   “但我姆妈不看好你们。”   “对,她看好我和你。”   安娜竟打了个冷战,觉得母亲当年简直胡乱拉郎配,怎么会觉得才十来岁的自己,和一个二十多岁成熟的男人在一起合适?   “那时我和宗平在一起吧?”   “你母亲认为你们不相配。”   “为什么?”安娜简直惊讶,“你不要哄我,我姆妈为人很精明,也很爱我们姐妹,你不要因为死无对证就捏造事实。”   戴宗山没哄她,那年他确实野心勃勃,正想离开安家,大干一场。那时,他也确实对安家的大小姐安伊,有些迷恋。他也曾瞧过安伊身后的安娜,那时她还是个小姑娘,体量还小,眉毛弯弯,梳着羊角辫,动不动就嘻嘻傻笑。就因为安太太的那句话,他才多瞧了她两眼。最开始,的确不是个一见钟情的故事。   安娜对此也没放在心上,毕竟很久远的事了,再说也无证可考。   后来泰勒医生又来了两次,各方面诊治后,才宣布戴太太身体算是恢复了。   对此,那个一家之主最为高兴,做贤者好多天了,当天晚上就急不可耐地要求妻子尽义务。为了尽快把小外甥接回来,安娜少有的表现出“愿意”。   这个男人还趁机得寸近尺,“以后不要回客房了,卧室住不开你吗?”   安娜心说,得看你表现,你首先得把孩子接来再说吧。   安娜的确柔和了许多,首先对房事不再表现出像受难一样,故意让他产生羞愧心理。尤其他能在如此恐怖的天气中,能出海找自己,自己还有什么可说的?   以前她不享受性/爱,烦他,没多少情绪。现在有点不太一样了,她的身体在起反应。而且他能感知到她的反应,一步一步塞满了她。   以前安娜咬紧牙关不吭声,故意让他难堪,现在也攀着他的胳膊,让他轻点,甚至嘤嘤求饶......   对戴宗山来说,夫妻之间的乐趣才刚刚开始,终于见到他一直想看到的那种好的苗头。   两天后,安娜也去店铺上班了。毕竟想拥有一份事业,在慢慢成为心中的执念。   那天她正在选布料,忽然有店员过来悄悄说,外面有人找。   安娜以为是戴宗山,这几天他心情非常好,一天叫人送两束花还不够,还送来一盒盒糕点、糖果等,弄得都没地方放,只好与店员分着吃了。这次不知又是什么。   安娜走出门去,看到的不是鲜花和糕点,竟是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男子,穿着修长的长衫,戴一副眼镜,眼镜后面是一副秀气甚至精致的面孔,幽深的眼睛里似乎透着某种精明。肤色偏白,看上去像富家的少爷。就这么个看了第一眼还想看看第二眼的小开,却拄了一副拐,看样子左腿出了问题。   安娜一怔,哪里似曾相识?但分明又不认识。   “安娜。”对方有些羞怯地叫出她的名字,有几分不是外人的亲切,“能借步聊聊吗?”   “请问,您是?”   “我姓顾,顾言卿。”他和悦地说。   一瞬间,安娜知道了“似曾相识”来自哪里,小虎子!小虎子的眉眼像安伊,但面目轮廊,竟有些仿照了眼前这个男人!?   她心里一阵恶寒,也无比震惊,怎么会这样,是不是自己眼瞎了?小外甥可是戴宗山的儿子!   “能找个地方聊两句吗?”顾言卿平静的神情中,似有话要说的。   安娜虽心里不舒服,但还是带他去了附近的咖啡厅。   在靠窗的位置坐定后,面前这个腿脚不利落的陌生男人直接问:“听说您现在是戴太太了?”态度对安娜还是极为尊敬的。   安娜点点头。   “我前两天接到戴老板的电话了,他说想把小虎子从宁波接到上海来......”他在无意识地搓着手,看样子有些紧张。   “有什么问题吗?”安娜语气有些强硬。   “是这样,你姐可能没告诉你......”   不知为何,安娜听到他熟练又亲昵地说出“你姐”这俩字,就莫名紧张,明明自己找了多日的真相,可能要从眼前这个男人嘴里说出来了,她突然就有点不知所措,甚至想赶他离开,或自己跑出去,要到外面喘口气――因为他所说的事情,可能是自己最不想听到的。有些事,寻了好久,可能发现还是不要寻到真相好。   “小虎子以后会在顾家生活。”他看到安娜的唇紧绷着,也思忖着用语,毕竟现在依然形势比人强,“这是安伊临终前的遗愿。想必你知道原因。”   安娜不知道,但不说话。马上就要知道了。   “你一定知道安伊上高中时,有要好的...朋友。”   知道,姓陈的,姓王的,但好像没有姓顾的。   “我是最后一年与安伊认识的,我们是――一见钟情。”   安娜闭了闭眼睛,有幻灭感。眼前这种心眼极多的小白脸,也就是外形能配姐姐,姐姐是不是也瞎过眼?   “我们本来说好要结婚的,我家人是同意的。只是安太太不同意。后来令堂患病仙逝了,安伊却性情大变,没有嫁给我,选择嫁给了戴宗山。”   这就是报纸八卦上所说的,戴宗山的太太原有一位情郎?哈。安娜垂下眼睑。   “但安伊嫁给戴宗山并不快乐。后来我们重聚,还是觉得彼此最合适。我一直等她离婚,重新嫁给我......”   估计没离成吧。戴宗山能让这种挫他颜面的事发生?   “但我们必须在一起,因为小虎子是我的儿子。”面前这个男人明白无误地说。   面前的咖啡杯,叭一声,突然倒了。对面的男人殷勤地拿纸巾吸桌面的水迹。   安娜就觉得心脏窒息了一下,快不行了。有些所谓的真相,未免太过凶残!   “所以,小虎子不能被戴老板接过来。”对面的男人,收拾干净了桌面,依然说的很平静,“戴老板前两天给我打过电话。我接到电话后,思来想去,其实戴老板真的没必要要我的儿子,他已经又娶妻,可以生自己的孩子。但为什么一定要要回小虎子?我猜,可能是安娜你想要。我听人说了,前几日,您去了一趟宁波,去看了小虎子......”   安娜扶额,突然失语,突然目瞪口呆,突然不知道怎么办。   “所以,我请求戴太太,不要与我抢小虎子了,顾家在宁波大小也算有些名声,到我这里,已是三代单传,我目前只有三个女儿,只有小虎子这一个儿子.....”   安娜头蒙蒙的。   这个男人离开后,安娜又呆呆坐了半晌,把店铺的事都忘记了,对方几时离开的,她都没意识到。走出咖啡馆时,林伯迎上来,已经到下班时间了,“太太,回去吧。”   “不,送我去码头,去找安德。”   安德在码头上也生活得蛮习惯了,以前一个不怎么做事的老爷,活得有架子没尊严,突然强烈地被每月二百块的高薪吸引着,就在潮湿的码头上安顿下来,平时活也不重,不用在码头上扛包,不用卸货,就是管管人事,记记账,给工人发工资时监督一下;因为为人温和少言,还蛮受工人们尊敬的。他也蛮享受被人尊敬和爱戴。同时在码头上买大烟并不容易,于是抽得也比以前少了,但脸色红润多了,现在精瘦的脸上,皮肉紧实了一些。   安德是受到社会驯化的人,很尊重社会上有权势的人,就是安娜来了,也不例外,看到那辆雪佛兰过来了,就早早地来到门外,垂手等待着。   安娜没理他,直接进了屋,有些事,不想让林伯听到。安德礼貌地跟林伯打了声招呼,又安静地跟随到屋里来。   安娜就坐在父亲平时坐的“领导”位置上,父亲就在面前跟小跟班一样,等着问话。   安娜很气的,觉得有些事父亲不应该瞒着自己,他让自己像个傻瓜,有些事很被动!   “小虎子的事,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安娜随手拿起父亲的折扇,心烦地哗哗扇风。   “生个病,没大事,小孩子不生几次病长不大......”   “我问的不是生病!我问的是他父亲究竟是谁!?”安娜简直气疯了。这些日子,自己像个傻缺一样,一直在白兜圈子。   安德本能向外看了看,走两步,把门关严了。“你小声点,这又不是多光彩的事――”   “不光彩,所以才瞒着我?!”   “不是故意瞒你的――”   “还说不是故意?”安娜瞪着他,要不是自己亲自去一趟宁波,还差点丢了小命,这事恐怕自己会一辈子蒙在鼓里了吧。   安德便闭了嘴,垂下眼帘。   “这么说,顾言卿说的都是真的了?”虽然知道了那是真的,安娜过来还是想再盖个章确认一下。   “这个人事真多,不是什么好东西....... ”安德嘟哝着。   安娜扇子扇得飞快,“也就是,想把小虎子接过来,都难了是吧?”   “那是人家顾家的儿子,你接过来......咱接不着。”看着女儿的脸色难看,安德又小心翼翼提一句,“你让戴宗山接,戴宗山以什么身份接?只能.......要么收买他,要么威胁他。这象话吗?”   是不像话。这次姓顾的跑来求自己,就是戴宗山威胁他了。不然姓顾的不会这样跑来跟自己讲那些内幕。   “小虎子既然与戴宗山没关系,为什么他在杭州和宁波上特殊学校的钱,吃穿住的费用,都是戴家付账?”   安德叹了口气,“是你姐和戴宗山商量好的。”   “商量好的什么?”   “你姐不离婚,不再与姓顾的来往了,宗山就把小虎子视为己出,当自己的儿子养。”   呃?戴宗山会做这种亏本买卖?   “那为什么又送走了?”   “你姐不是不在了么?再说,顾家也没儿子,人家要,就给了。”   “给了顾家,那就顾家养。凭什么戴宗山出钱?”安娜也是不能理解。   “宗山要面子,起码现在大家都知道他有个儿子。喜不喜欢儿子,把他送到哪里去,又是另外一回事。”   明白了。一个过度精明又心狠手辣的人,也会为了脸面做冤大头。   临走了,安德怕安娜心情不好,特意提醒女儿,“你回去后,不要什么事都要质问宗山。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你要理解点人家。你看,你去宁波,晚上没回来,他都打个电话来问问。就那天,我跟他说,起风浪了,水面上不太平了,人家就立码从家里跑过来,把能扛风浪的大船,十好几艘,都给派出海了,一路到宁波,总有一艘能碰到你......”   这个人情,安娜觉得自己会还的,忽然想起了什么,“两年前那晚上的台风,他也这样找安伊了?”   安德沉默了片刻,“那天晚上的风浪更大,水面上再大的船也难以立住。”   “他没找人是吧?”安娜就要个答案。   安德没有接话。   也就是没找。   那天,安娜回去很晚了,戴宗山已吃过晚饭,正在客厅里坐着,一边抽雪茄,一边安静地看一份文件。   安娜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突然有些百感交集。顾言卿临走时告诉她,戴老板威胁他说:如果不把小虎子交出来,就让他好看!   然后他给安娜看了他的左腿,就是以前戴宗山派人把他打的,左腿生生打残了。这次要不把儿子交出来,再敢多一句废话,会把他的右腿也打瘸!   很难想象眼前的男人,人前人后有着完全不同的两副面孔,在家总是雪白的衬衫,手持一支高档古巴雪茄,一副慵懒又温文尔雅的派头,要么静静地看报,要么听从下属的汇报,连对佣人都很宽容客气,不凶蛮,不暴烈,给人一种上流社会岁月静好并很有教养的模样。   另一副面孔呢?她竟打了个冷战。   “各项指标还不错,就是有一点,营养不太够,体质偏弱。”戴宗山把那份文件随手放在几上,是泰勒医生对戴太太的体检总结。他温和又深邃的眸光穿过烟雾看着小娇妻,“去吃饭,我吃过了,没等你。乖,多吃点。”   ☆、恩爱   勤快的吴妈又把晚餐一一端出来, 摆在桌上,悄声:“先生已经吃过了,我都是分了两份的。这份没动过。”   安娜嗯了声, 坐在饭桌上开吃。身后戴宗山在抽雪茄, 吐烟圈, 像往常一样,又拿出当天的报纸浏览。他没问自己去了哪里, 他会知道的吧, 林伯不是他的人么。   安娜吃着吃着,也有知怎么的,眼泪竟滚落下来,连她自己也控制不住。内心突然很痛苦。   “怎么了?”他在背后,似抬头看了一眼。   安娜没说话,随便吃了点, 提着小包就上楼了。   她在淋浴间卸了妆,出来, 看到戴宗山已上来, 正换睡衣。   今晚是单号, 她不应该出现在大卧室, 按惯常, 如果想把小娇妻留下, 男主人应该再额外付出点什么才行。戴宗山想了想,好像自己没付出什么,所以就若无其事看着安娜的举动。   安娜不理会他, 洗漱好,施薄妆,把自己打扮得香香的,美美的,钻进了薄毯。   男主人也洗漱回来,坐在床上,在抽一支细雪茄。空里气瞬间有一股细细的香草味道,有点甜,很好闻。   安娜伸手,把雪茄从他手里抄过来,放进自己樱桃小嘴里,抽一口,也慢慢吐着烟圈看。然后,还给他。   “女孩子,你不要抽这种东西。”他淡淡地说。   “你为什么抽?”   “习惯了。你不会抽,容易把烟吸进肺里,尼古丁含量很大,对健康没好处。”   正确的抽法,是控制烟雾仅在口腔里流连,然后吐出,作为不良习惯,有醒脑提神作用。安娜转过身来,看着他把蓝烟缓缓吐出来,在上方形成飘渺的地图。   “你小时候是怎样的?”安娜也不知为什么要问这个。好像没怎么了解过他。   “小时候日子不好,很早就去了工厂,做学徒。”面对妻子这个大学肄业生,还是洋学生,戴宗山说起过去,也没有难为情。事业做大了,不用自卑了,毕竟包括申大银行及其他公司和商行里,都有大把归国的学士、硕士、博士在为他工作。   但安娜知道,他说的工厂是指安家的工厂,以前听宗平说过,他从上小学,就是靠哥哥的工资供的。年轻时的戴宗山应该在安家的纺织厂和面粉厂都待过。   “你在工厂做了几年?”   “十年左右。”   “那时常见到我姆妈吗?”想想那个时候,应该是姆妈在管理这两家工厂,外公应该去世了。   他嗯了一声,“安太太是我见过的最聪明也最有见地的女子。”作为女婿,他也只能夸到此。他清楚地记得,在他昏暗的少年时代,工厂厂主的女儿安怀茹是他所能见到的最优雅性感的女子,风韵,智慧,举手投足间,都丰富了他对上层社会女性的全部想象。   那时他很穷,却很机灵,少年的精力也无限,他是最早发现她是有特殊魅力会发光的人,很多人仅是仰望她的身份,只有他仰望她作为成熟女性的那种令人心动的优雅风华。于是也一直暗暗向她学习如何管理工厂的手法。等到安太太注意到一个头脑聪明的孩子什么事都能做到前头,能省心帮她处理不少琐事时,她特意夸了他,说他与别人不一样,非池中之物,应该有远大的前程。   不管她那时是不是为了鼓励一个孩子,说了过誉之词,但少年戴宗山都铭记在心,做好准备不让这个时代辜负自己。   这个美丽的女人,还特意拿出钱来奖励了他,让他晚上去上夜校,嘱咐他多忙多累都要不间断,因为知识在于积累。那是他的少年人生中第一次认识到自律的价值。   “识字,学习文化,至少会读书看报,会让你的生活变成另一种样子。”这是安太太在他人生中说的最重要的一句话。他至少二十岁前,一直是在这句话影响下生活的。所以,他虽没正式上过学,但凭多年在夜校,风雨从不间断,日积月累地学习,又细致入微地观察过不同工厂之间的运作,以及上海这个三教九流汇聚之地在各个层面是如何运行的......他早熟的眼睛,过早洞悉了一切。   后来,他果然非池中之物,起码安家这座小池塘里已留不住他,他冲进了上海这个十里洋场、回报更大更复杂的海洋里,如蛟龙入海,如为这个世界而生,没用多少年,就变成了现在的自己。   “你什么时候爱上我的?”安娜开始追究这个问题。   这个男人窒了一下,又想起那年,他已离开安家两年后,又站在安顺巷子口,看到明亮阳光下,一个穿着粉黄衣裙的少女走出来的情景。那时她仅是个中学生,体量刚长好,眼睛弯弯,很娇俏,爱笑,也很善良,在中途讨饭的人碗里随手放了一枚小币,叮当的一刹那间,她在他眼里像披了光。   那时,他身边还站着戴宗平。他是送宗平来接安娜的,他顺便来等安伊。想想那时,他还是没对安娜太动心,只是安太太曾经说过,他可能与她的小女儿更相配的话,让他总忍不住多看她一眼。但,他对她最早的印象,比较深的一次,应该是这里。   “有些预言说会发生的事,真的可能就会发生。”他说的虽然含糊,但也得承认,要不是安太太当年那句预言似的话,他不会每次在她出现时,总要多看一眼。看得多了,可能最后会生出情意来。因为你在心里,不知不觉中,也在悄然期待发生点什么吧。   “质变是哪一次?哪一次你觉得你爱上我了?”   他没有回她,有点说不出口。仅俯身在她面庞上,满足地吻了一下,说:“我只记得安太太说:无论我哪个女儿和你在一起,以后你不要亏待她。”他看着她柔美的脸,和覆盖在深潭般眼睛上面的扇形睫毛,“她是在我人生中很特殊的一个人,对我的嘱咐,我一定要谨记,不要亏待了她的女儿。”   安娜其实有点不能理解这种情感。“所以,我爸和黄太太要卖纺织厂时,你买了过来,你觉得别人经营不好?”   应该是安伊在后面撺掇的吧。   “安伊也不同意卖,毕竟是安家两代人的心血。放在我手上,我确实会比别人用心经营。”   这话说的也没错,要不是那曾是安家的产业,戴宗山说不定早放弃这种低端附近加值的工厂了,高赢利的时代已过去,这两类工厂都在演变成薄利基础性的产业,也就挣个辛苦钱。   “你恨安伊吧?”安娜突然问,然后看着他脸上的表情。   他没说话,也没什么表情。   “你是不是觉得......”   “人已经不在了,有些事不要再提。对谁都没有好处。”他也就这一句。   毕竟妻子出轨,对一个男人,是很没脸面的事,何况还意外带来一个孩子。每次想起,都觉得窝心。   “其实我都知道了,小虎子...不用接了。”说完又觉得残忍,毕竟那是自己的亲外甥,生活在那种姥姥不疼 舅舅不爱的环境里,太于心不忍,“他能上个正常学校,能像正常孩子那样快快乐乐地成长,就好。”   他嗯了一声。估计接下来的两天里会给姓顾的打个电话,让他不必再担惊受怕了吧。   “宗山。”   “嗯。”   他转头看她。   “我会给你生一个的,两个也行。”安娜说这话时很诚恳,也突然对这个男人充满了同情。又傻又窝囊,这样的事,他也忍下来了。   他似乎笑了一下,垂头吻了她的面颊。   安娜趁机伸出手,环住他的脖子,主动吻了他的唇。   是主动。   她清晰地让他知道,自己感激他为自己做的一切,他想要肉偿,她愿意。他想要她感情上亲近他,她也可以试着去尝试。毕竟没有其他更好回报的方式了。   其实戴宗山喜欢这种有来有往的互动,他娶她,明知道她不喜欢自己也强行做了,也是心怀了一份念想,如果自己对她足够好,是不是天长日久,她也对自己动了感情呢?他一直希望这种感情发生。无论她多少次无理取闹,多少次让他灰心丧气,他都没有放弃,就是希望这份美好的感情能从她心里萌生出来。   现在,又有一丝小小的苗头了。她竟然主动亲吻了自己。   他贪恋这份也许是心血来潮的爱意,任由她多亲吻了一会儿,也让自己多幸福一会儿。   安娜觉得,他的唇与以前稍有不同,虽不能引起她太多身体反应,但还好,不那么讨厌他了。   而且多吻他一会儿,也是偿还。他们之间是有协议的,也算是明码标价。她在他身上多投入一些感情,他会对她回报更多一些。   在她吻累了,放开他时,他还恋恋不舍地又吻了她一会儿。   “这样就很好。”说的心满意足。   泰勒告诉他,戴太太的身体状态到了怀孕的好时候,他可以多耕耘,以期收获。   怎么能放过这种好机会呢。   安娜第二天,没去上班,腰疼,背地里骂了他禽兽不如。不是那种厌弃的骂,只是他对自己的身体过于热衷而已。很快,戴宗山人派人给她送来了电影票,是卓别林最新的默片。   安娜与林伯一起去看了。男人白天确实忙,她正好也不黏他,光晚上就够她招呼的了。   看完电影后,林伯把安娜带到静安区的体育场,戴宗山在那里与商业伙伴在打网球。他就想让安娜兴趣广泛一些,整天不是窝在店铺里画图扶额,就是躺在卧室里睡觉,太没精神了。   安娜坐在太阳伞下,把戴宗山的墨镜戴上,喝着西瓜汁,看了一会儿男人们穿着半截运动装,在场子里挥汗如雨地扣球杀球――现在的人和以前不同了,想想自己的外公、父亲,还是传统的做派,从年轻时就不爱运动爱养生,戴宗山和他们明显不是一类人,他强悍,热爱孔武有力和体力优势,不是“文质彬彬”这类人。他及膝的运动裤下面的腿毛都肆意横生,在床上扎自己的腿。当然,这很健康,也美,但自己从心里更欣赏文质彬彬那种类型的男人。以前一直认为他是那种老派的人,其实是错的。他骨子里比谁都新。   很快安娜就恹恹欲睡,看都没意思,别说亲自上场了。   自己的店铺每天还在哗哗地亏钱,请来的设计师估计也在念叨自己不务正业了吧?安娜想到这里,站起来就走,不曾想,在门口差点与人撞了个满怀,定睛下来,一身绯红,如秋季的枫树一样耀眼,竟是一身夺目红衣的江云柚。   “安娜!你也来了。”江云柚摘下墨镜,大方地向她打着招呼。   “我们没那么熟吧?别人都叫我戴太太。”安娜不喜欢这个人对自己如此不是外人似的,好像自己承认了她的外室地位似的。   “好,戴太太。”江云柚马上改了称呼。不亏是交际花,微笑着,能屈能伸,“我刚才从南京路上过来,看到你的霓裳服装店了。诶,要不要我在报纸上给你广而告之一下?”   安娜本想一口拒绝,一念间,心有些动,是不是能增加些销量?   “而且,如果不嫌弃,我可以为戴太太设计的服装做模特,不收费。”这是主动讨好了。   “谢谢,我考虑一下。”安娜有些矜持,也觉得自己有虚伪的一面。   “如果说定了,我过两天去店里找您?”   安娜还没回话,那边打网球的告一段落了。戴宗山放下球拍,用毛巾擦着汗,在到处找戴太太,然后大步走过来,很开朗地笑着,“这么巧?”   江云柚最大的能耐就是能在众人万绿中突显她这一点红,她马上姿态温雅大方地笑着,与戴老板打招呼,上前与他握了手。   安娜脸上不由自主就出现了黑线。这种情况下,她可没办法与自家男人也演戏似的演给众人看。不演又显得她这个正牌太太木头似的。姓江的这种心机,就是故意在若无其事中把自己处处比下去吧。   戴宗山好像没看到两个女人在较劲般,上前自然地胳膊揽在戴太太身上,“都在这里站着做什么?新榨的果汁,大家都去尝尝。”   “戴太太,我们一起吧。我一定多喝两杯。”江云柚笑吟吟地看着安娜。   关键是戴宗山也在看着自己。   这是什么意思?要在众人面前上演一妻一妾和平共处吗?   “不用了,我有事,先走一步。”安娜冷淡地甩掉男人的手,高昂着头直接走出门去。   狗b男人,不能给你好脸!      ☆、情敌   在车上, 安娜越想越气,甚至能想到那两个人会平静地走回去,边喝果汁边聊天的惬意场景。江云柚是很仰望、追捧戴宗山的, 哪个人不享受被人仰慕的快乐?   “林伯, 你说, 江云柚是不是有别的想法?”   林伯一贯习惯开车,对有些问题比较迟钝, “太太说的什么意思?”   “你跟着宗山这么多年, 没发现江云柚有过界的想法吗?”   林伯不作声。   换个方式问。   “她对宗山有多深的友谊?”   林伯才试着说:“从安伊小姐不在了,很多事都是由江小姐出面的。”   应该很多商业场合,她以戴宗山女伴的方式出现,安娜已在报纸上看到了。甚至在过往报纸中,安伊在世时,她和戴宗山也是这样。其实她介入戴家的生活要深入得多。   “宗山对她的友谊有多深?”   老头明显有点脑子不够用, “挺信任的吧。”   “有多信任?”   老头没说。也可能答不上来,也可能不想得罪戴太太, 答非所问地来了一句, “安伊小姐后来与她关系倒不错的。”   “宗山有纳她为妾的打算吗?”   老头彻底变成哑巴了。   想想, 林伯虽在安家工厂里做了多半辈子, 也一直是仅能养家糊口的小工人, 也是后来跟着戴宗山混后, 才有了现在受人尊敬、又受主人信任并收入不菲的工作吧。自然,已不能凭旧情谊拉拢他了。   当然,这些猜测仅来自安娜女性的直觉。   那天她回了店铺, 也就听了听徐经理的一些日常汇报,和设计师的的持续改良尝试,她们都是工作经验丰富的人,自然知道如何在没大进展的情况下,能说些让老板开心的话。安娜也就笑一笑,表示开心了,但非常清楚,开店的头三脚,还没踢出去。   晚上回到家时,听吴妈说,戴先生突然出差,一个时辰前就提着旅行箱去杭州了。可能那边突然出了什么事。   甚好,自己又自由了。   在客厅沙发上没坐几分钟,安娜突然想到,他这次离开,会不会把江云柚带着?或者,他根本就没出差,编个借口与她鬼混去了?   想这么多,连她自己都吓一跳,怎么自己慢慢变成醋坛子,到处疑神疑鬼了?以前自己没这么无聊。   日子依然照旧,安娜很快又找回了以前疯狂设计的灵感,晚上在床上,设计稿画了一张又一张,铺了一床;第二天带回店铺,与设计师再商量着优选。两人勉强选出几款来,设计师又优化了下,开始拉出缝纫机试试看,照着这个疯劲,做出来的样子还不错,竟然走出过去多日迷惘的底谷。   安娜突然明白了,开店即是创业,一定要自己亲自上阵拼才行,没有什么东西是完美的,不要开始就追求完美,有好的创意和想法,先做出来再说,在成品的基础上再修正和改良,是最准确的!   所以,她和设计师两人再接再厉,多做了一些样式试试看,也许新花样顾客会喜欢呢。   那天下午,正忙忙道道,突然有店员跑进来,很激动,说有个常上报纸的名人进店来买衣服了!   安娜也心里一跳,以为是什么电影明星或文化名流来光顾自己的店铺了,是不是意味着以后的日子好过了?连忙和设计师一起跑出去看,看到一个身材高挑的身影,正手指指着一件件衣服,都没怎么试,就让店员包了起来。   眼熟。安娜一愣。   “戴太太。”那身影在窗玻璃里看到了安娜,微笑着转过身,是笑眯眯的江云柚,穿着一身洒脱的裤装,荷叶领的上衣,简直像百变女郎,很飒爽的样子,站在店员间如鹤立鸡群。这些店员已是徐经理百里挑一优选出来的。   安娜瞬间就多了一份心,最早看到她时是在戏剧院看话剧,自己穿着普通的裙装,她一身黑色蕾丝收腰旗袍就把自己比下去了。只是那时自己不在乎。前两天自己在体育场穿的荷叶袖长裙,也被她一身干练的红色运动装给秒得渣都不剩。现在,大家在店里都是裙装,她一个特别的裤装,就把整个店比下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砸场子的。   有一样安娜放了心,原来她没跟着戴宗山出差。自己是可以相信那个男人说的话的。她招手让她进来里面的设计室。办公室与设计室合二为一了,安娜一直没那么讲究。   室内就两个人,一个戴太太,一个十里洋场名声在外的读报和影评女名人,其他人自然不敢进去叨扰。   “以后,我可以来戴太太店里定制一些衣服。还不错。”江云柚进来就直接肯定了。   因为对方是自己的客户了,安娜也必须对她客气,“让你破费了。”   “支持截太太的工作,也是应该的,毕竟能让戴老板高兴。有时我等人也需要背地里做很多事要让自己的老板高兴。”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女式烟,给自己点上一支,靠在椅子上,优雅地抽着,缓缓吐出蓝色烟雾。这个女人真的很美,侧面很像香烟画上的广告。   “你需要一进来就讲让我不高兴的话吗?”安娜半开着玩笑。   “前两天,在体育场,戴太太得没得理,也没饶人呀。让我们――主要是让我,很难堪。戴老板因为爱你,所以你怎么样都行。你也没给我一丝丝颜面。”   这么一说,安娜心里倒舒服一些了,原来她是感觉到难堪了。同时也觉得是不是自己做过分了?   安娜给她倒茶水,放低了语气,“我们是不是八字不合?”   “你对我有误会。”江云柚端起茶杯,品了一口,“好茶。这应该是明前的。去年老板也特意送了我一些。”   安娜的手又重了下去,“所以,我说,我们八字不合。也不是误会。”   “戴太太似乎对我过于防范。真的,不必。”   “听说,我嫁进戴家之前,还有之后,江小姐帮了宗山不少忙?”   江云柚微微一笑,“应该的。”   “没有什么应该的,我替宗山谢谢你。”   “不用谢,我所能做的,都是两任戴太太看不上、不屑做的。补充而已。”   安娜有些恼火,这么说,姐姐在世时,她也这番作派了?像妾一样,摆这么低的姿态,是想让别人承认这种事实关系吧?从两人第一次见面,她就用不忿的眼光挑战自己了,现在不过在一步步事实挑战而已。   两人开始沉默。   “听说,以前安伊在世时,也与江小姐有过一段关系还不错的时候?”   “对,若不是发生了意外,我们最后可能会成为好朋友。”   “是吗?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忽然间互相理解、互相帮助了。”   这话倒有深意。安娜却不知详情。   江云柚淡淡笑着,转了话题,“我会写一些稿子,夸夸霓裳店的衣服,毕竟戴太太的衣品也不错,在纽约待过,还是有见识的。希望我能帮点微末之忙,让店铺火起来,不至于白白亏了这里的租金。”   “宗山没告诉你吗?这店准备亏五年。”   “老板不过想陪太太玩一下,太太也真想这么赔下去吗?老板身边的人个个都是独挡一面的人才,没一个菜鸟。”   这话就扎心了。要不说这个女人不简单呢,总能踩准安娜的软肋处。要不是没办法,谁他娘找虐想赔钱呢?   赔钱不是证明你有钱赔得起,而是是明晃晃地证明你做事不行!眼光不行!品位也不行!就是新时代的废物,留过洋也没用!   再想想,戴宗山不止一次说过自己最适合做戴太太,而不是店铺老板...是不是也忍不了自己的笨拙了?   “如何不赔?”安娜妥协。   “我帮戴太太,一年止亏,到时戴太太帮我一个小忙如何?”   安娜一直相信自己惊人的直觉,现在就隐隐猜到了她的想法,冷静地直言:“你有多想进戴家?”   江小姐倒一愣,可能没想到对方这么直接吧。“你看出来了?”   “否则,会有什么事能让江小姐这么无利不起早呢?”   “是想。”江云柚也不掩饰,“就是不知道最终需要我付出什么代价。”   “什么代价?”   “这要取决于戴太太。你要我付出什么代价,才肯呢?”   安娜倒没想过,不想让你做成这梦倒是真的。她怎么想到会有代价这种门槛的?   “你没问过戴宗山?有些事,他说行,就可能行了。”安娜也在试探。   “其他事也许能这样。唯有这件事,得戴太太同意才行。”   “他已经同意了?”   “如果你同意,他当然会同意。”她纤手弹了弹烟灰,眼睛里闪出自信的光芒。   安娜承认,自己没有她气场足,没有她舍我其谁的精神,就是聊天,也没她心眼多。毕竟是出身苏州望族的小姐,又在这十里洋场打磨了多年眼界,自己和她比,确实差了很多。   忽然想,其实在气质和格局上,也许她和宗山在一起,才真的相配,都是很聪明的人,都有气场,也都是在场面上玩得转的人。自己显然没有她的能力,自己本质上是小家碧玉,她才是大家闺秀。戴宗山不该配大家闺秀吗?   安娜第一次竟暗暗生出自卑来。   那天晚上回家,戴宗山已回来了,也穿着吊带裤,正在客厅看报纸,等她吃晚饭。   安娜看到他,就多了心,突然想,江云柚找自己,他是不是提前知道?两人不会演双簧吧,毕竟姓江的要进这个院子,他是受益者啊。   她心里哼着,真想享齐人之福啊?就冷淡地从他面前走过去,突然身子一歪,就被一把扯了过去――戴宗山把小娇妻扯在自己膝上,也不管报纸落在了地上,就用有胡茬的脸狠狠地亲了她两下,“也不招呼一声,谁又惹你了,回来就给我脸看?”   “别这样,有人看!”安娜想冷冷挣脱,都没能站起来。   “谁看啊?我在自己家,怎么就不行了?”说着又亲。亲得她喘不过气来。   本来想进来送茶水的吴妈在厨房门口一露头,又缩回去了。   “不能等到楼上吗?”   “等不及。”   双号几天不在家,真的等不及。      ☆、心爱   安娜双臂抱胸, 小脸一凛,找后账了,“我问你, 那天在体育场, 江云柚是不是你叫过去的?”   戴宗山愣了一下, 好像忘了这档子事,想了想, 记起来了, “没有。”   “那她怎么这么巧就去了?”   “每个人都有腿啊。”   行,气我是吧。安娜便生气不说话了。   “你不说明白,我怎么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安娜快给气哭了,“你就是贱,她那么想做戴太太,你要么直接给她这个位置, 如果不给,就不要让她常出现在我面前!你想在众人面前造成既定事实吗?”   戴宗山突然就明白她为何生气了, 即使挨了骂, 也厚着脸皮揽过她, “教你个方法, 你想守住戴太太的位置, 那么, 在任何属于戴太太的场合,你都不要离开,否则你的位置就会有人去填补。填补长了, 就在外人眼中形成固定印象了。最后你也会受外人眼光的影响,认为有问题。一旦你也这么认为,那就一定会成为问题。”   安娜回头狠睨他,“哪天,我和她若鹬蚌相争,撕在了明面,你这个渔翁是不是得利又得意?”   “我得什么利?”他亲在了她薄薄的她耳垂上,“你这样,只让我更难堪而已。别人会认为我......只是我脸皮厚,不在意别人的眼光罢了。”   “别人应该羡慕你才对吧,有两个女人明里暗里为你争风吃醋!”   “你饶了我吧,你老老实实在我身边呆着,别人才羡慕我吧。”   “你没觉得,每次她都在你面前表现得过分张扬显眼吗?”   “这是别人的行事风格,你让我怎么说?”   “我觉得你很享受她的追捧和仰慕啊!”   他肆无忌惮笑了起来,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但在安娜看来,是白森森,很恐怖。   他遗憾地说:“你就怎么不追捧仰慕我呢?”   安娜就讨厌他这样。   “我很讨厌她!”   这个男人点点头,“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以后让她少出现在你面前。”   “她有心进这个院子你知不知道?”她逼视他的眼睛。   他沉默片刻。   “怎么不说话了?”   “说什么?”   “你是不是想帮她进来?”   “想让她进来,还用等到现在?早进来了。”   安娜哼了一声,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   “行了,想多了。”他又亲她。   “我没想多。”安娜推开了他的脸。   男人把她扳过来,看着她气得有些变形的面孔,“这吃醋的样子,很好看。”   “为你吃醋,我真是闲!”   男人哈哈笑着,笑得安娜有点恼、恼羞成怒,想马上站起来走开,但转眼就被他扛起来,向楼上走去。   “你做什么?还没吃饭呢!”她捶他。   “过会儿。”   男人进了卧室,回脚踢上门,把她放在床上,就脱自己的吊带裤。   安娜事多起来,“店铺没赢利,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行?”   “呃?”男人都没回过神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笨,是菜鸟?”   “哦,你不笨,能亏到底才算你有本事。”   “你认为我不能独挡一面?”   “马上你就独挡一面......”   “讨厌,还没洗澡呢。”   “以后。”   “还没刷牙......”   然后就说不出话来了,唇被堵上,口腔里有一股淡淡的烟草气息,有些微涩,但所有感官都被他“想要”的男性气息层层包裹了。这种状态下,她无力说出一个不字,身体状态也被激活了般,顺从了他的需要......   安娜唯有一丝清醒,就是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被他驯化了。自己的身体在非常诚实地听从了他的召唤,已悄然为他打开......   他非常贪婪地攫取了她...她像狂风中的树叶,像那天杭州湾风浪里的那只挣扎的小草船,颠簸起伏,甚至倾覆,直被溺死在水底......   她一度有一种濒死不能被还魂的状态,灵魂在游离中上升,太阳像花朵一样在头顶绽放出光芒,一切很暖,也像空气般散去   安娜清醒时,是被拍醒的,刚才陷入晕厥状态。她恍然以为自己一天太累所致。   但也意识到自己要被征服了。被征服了的女人,无论多么骄傲,都会象江云柚那种样子吧,把自己的姿态放到最低,也要在他身边谋一个位置......自己不要做被征服的女人,那就彻底被他收割了,如砧板上的鱼肉。   弱者的价值在于背叛。自己不要落的连背叛的价值都没有。   在安娜脑袋里各种风暴/乱刮时,这个男人却在她身边安心地躺下来,心满足意,是真的心满意足,贴心地搂住她香软的身子,真的以为得到了她。   ☆、日常   两人下楼吃晚餐, 是在两个小时后。   客厅里灯光全熄,那些来自东欧和旧俄宫廷的银制烛台派上了用场,葳蕤的烛火把整个客厅照得红彤彤的, 宛若宫殿。   安娜依然疲惫, 没精神, 筷子都不想举起来。   戴宗山则显然精神状态非常之好,也对一切很满意, 特意挪了他象征男主人地位的椅子, 挪到戴太太身侧,拿了只空盘子,给她夹了烧得嫩嫩的牛里脊小排,“多吃一点,才有力气。”   自从嫁进来,安娜一直吃的都是最上好的牛肉, 因为戴宗山爱吃;吴妈看上去那么普通的佣人,烧菜却是一绝, 怪不得能取得一家之主的信任。牛里脊是整只牛身上最鲜嫩的部分, 三分熟, 就有入口即化的感觉。想想曾经在纽约时, 才与那个人吃过一次, 当时需要预约的那家餐厅, 也点了蜡烛,只是客人很多,没有现在这么静谧温馨的效果。即便如此, 也是她经历过最浪漫的晚餐了,以至后来她写在信件里,对此念念不忘了好久。   “送你一件东西。”男人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精致的丝绒盒,打开,随着对折光闪耀,一串镶嵌着玫红宝石的钻石项链到了他手上。   安娜认得这条项链,报纸上曾经详细介绍过,因东欧革命,来自某王室的饰品,人家登基时才拿出来戴一下。曾在报纸上被估过价。   男人粗壮的手指,精心为她戴在白晰的脖颈上。安娜不照镜子也觉得太过珠光宝些了些。   “你拍到的?”   “一个负债人欠钱,我特意提出要这条项链抵债。嗯,很合适。”   “太贵重了,我一个平民戴它是不是过于奢侈了?”   他阻止了她摘下的手,“尽管戴着,再好的东西,使用它,它才有价值。像它原来的主人,即使是王室,也一样凋零。人生短暂,好东西,不要搁着,最正确的事就是物尽其用。”   这话原本没错的,但安娜也就在家戴戴过了过瘾,下次出门,依然带普通的珍珠项链,这样更像一家店铺之主的样子。   店里也开始传来好消息,上次一些新的女式裙装,受到了欢迎,以前走到门前都不停留的路人,现在至少有三三两两的在橱窗前停下来看看或评头论足一番,然后有人走进店来,询价,试衣。   大家都在说,按上次的设计风格,是对路子的,现在的年轻人喜欢看电影,我们就按电影上最漂亮的衣服继续改良吧。   安娜也很高兴,正说要不要趁机做一轮广告时,当天的报纸出来了,江云柚的“云时间”专栏,也推介了霓裳店铺,颇有溢美之词。广告的威力巨大,转眼就涌进来一些吵吵嚷嚷的女孩子,要求试衣。   冷清沉寂的新店就开始热闹、不拖左右邻居的后腿了。   那天下午,安娜正精心剪裁一件泡泡袖裙,有人进了设计室,特意到她面前低声说:“太太,‘甬旺轮’已被打捞上来了,轮船上还有一些客人的遗物,不知戴太太有没有空去看看?”   甬旺号是以前常年来往于上海至宁波“沪甬”航线上的轮船,也是两年多前安伊坐过的。安娜一直私下寻求相关的人帮自己找寻一些蛛丝马迹,以试图弄清楚安伊生前的一些情况。这次沉水的轮船既然打捞上来了,她当然要去看看,万一有姐姐留下的遗物呢。   遗物认领处设在了吴淞口。安娜特意与林伯一起去的,以前私下调查安伊的事,特意隐满了他,比如自己收集有关安伊所有八卦新闻的报纸,他就一点也不知道。他不知道,戴宗山就不会知道。   本来在沉船的当年,就有水兵潜进沉船里搜寻了尸体和部分遗物,但由于过程过于匆忙,很多遇害者家属都不满意。现在沉船出水,主要是轮船公司打捞出来,重新修葺使用的,所以船舱里的一些私人物品也再度被收集起来。因是死者的东西,不怎么吉利,也可能没那么贵重吧,所以有些金属制品,如手杖、普通戒指、钥匙串、手表之类,虽经过海水两年多的浸蚀,还能回到死者家属手中,以供缅怀。虽多数已不能用。   借助林伯的一双慧眼,安娜认领了一只精瓷水杯,杯壁除了水锈,还能清晰看出上面的图案:一位婀娜的紫衣中年女子领着两个少女在枇杷树下乘荫的情景。很显然那是姆妈带着自己和安伊在树下看燕子。当年这样的水杯是姆妈特意定制的,自己的那只带到纽约因意外摔碎了,没想到姐姐还平时带着它喝水。   安娜自然当作宝贝带了回来。路上告诉林伯,不要告诉戴宗山自己来领取过安伊的遗物。安娜不想让他起疑心,再说自己私下已秘密调查很久了,没必要在他面前一惊一乍的。   特意给林伯明确讲出来,也是警告他,若自己从戴宗山嘴里听说了此事,一定是他告密的。林伯这种稳重又胆懦的人,一准就不会说了。   安娜到家时,戴宗山正在他办公室里打电话,门没关严,她听得一清二楚:   “这事你要办利落,我不管他们怎么闹腾,合同签了,就按合同办。谁说合同对他们不公平?事前他们的律师没看合同吗?签都签字了,还什么废话。你警告他,让他老实点,你知道怎么让他老实.....”   很多人说,主要是一些左yi报纸说,戴宗山进军的一些行业,很多靠豪抢横夺得手的,有些失利者或受损害者背地都恨恨地称他为流氓、黑手。安娜也不知到底是对方因妒忌而毁谤他,还是一切都真的,亦或两者都有?总之站在高处的人,容易招各种流言就是了。   “安娜。”   在她上楼时,戴宗山正好从办公室出来,刚才还严厉的语调,转眼像换了个人,手插进口袋闲散地踱过来,一脸儒雅的笑意,“来,给你看样东西。”   “什么?”安娜被牵了手,一直走出客厅,到了院子,在一片新翻土的花圃前停下。   “别人送我的,一株罕见的帝王兰,能开出两种花来。”   果然,新土里培植了一棵新兰花,看狭长的叶子,和一般兰花没什么不同。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闲情逸致了?”安娜几乎本能问了一句。   “以后我们就要过闲情逸致的生活。你这样天天忙,不太行,你以后要多陪我。”男人把她揽在怀里,明确提出要求来。“我每天回到家里,要看到戴太太。你等我,而不是我等你。”   “我的店现在很有希望,说明我眼光不错,说不定我只亏两年。”安娜迎着他的眼,本能骄傲。   “你要我每天去你小店里接你吗?”他又亲她。   “你不累吗?”   “看到你,我就没累过。”他终于满意地抬起头,一只大手又握住她柔软的手,“好的女孩子,总让生活充满期待和乐趣。”   安娜心说,安伊呢?她属不属于你说的“好的女孩子”?   顾言卿上次若有若无地告诉过她,安伊之死很可疑,你不要放过要她死的人。      ☆、家产   戴宗山的确在过上流社会闲适自在的日子, 他足够的社会经验和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位置,让他处理外面的事务,不再绞尽脑汁、用尽全力, 而是顺其自然, 或想想办法造成顺其自然。给人一种治世如烹小鱼般的举重若轻感觉。倒是在家庭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上, 他却一本正经用起心来。   这让安娜有些不适应。难道不是你每天都很忙、到处处理各种事务,脚不连地、连家都没时间回才对吗?自己还能落个自由自在。现在可好, 每天到店里, 忙得头皮发炸,回到家里,还得陪他散步、看花、陪聊、陪吃、陪/睡。   尤其陪/睡,简直是成全他的岁月静好。   好在,在此之外,安娜也全力处理自己的事务。   有一天, 父亲安德意外打电话来,说有些事, 让她回娘家一趟。电话是打到店里的, 安娜就选择了双号回去, 没想到在安家小院里意外看到了戴宗平夫妇, 带着他们吃奶的孩子。若柔已是母凭子贵的戴家二太太, 仗着奶孩子, 对男人支使来支使去,拿尿布,拿孩子的玩具, 手迟了,还要唠叨几句。   安娜觉得她是故意唠叨给自己听的,以彰显她对这个男人的权力。   她简直无法想象,前男友那么傲娇、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开,竟被老婆支使得一点脾气没有。贱人的确需要恶人磨呀。   但黄太太却坦然看着这一切,内心很高兴的,女人就得用这样的烟火气来打磨男人,才能把他们不着调的野性磨平,才能为这个家听从女人的调遣。当年自己真正收服安德也是靠如此手段,有时你怎么用女人的妩媚劲儿都没用,只能用他儿子和父子间的血缘亲情拿捏他才行。   安娜在大门口看着这一大家子如此忙忙道道,觉得时机没来对,转身要离开,被在二楼上躲着抽两口的安德看到了。他是特意让女儿回家的,只是没想到宗平两口子也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老头在窗口就探头叫了声:“安娜。”   戴宗平本能转过身来,与前任目光堪堪对上。两人默了默,都没说话。   若柔马上打骂孩子:“贱里贱气、贼头贼脑的东西,眼看着你你还敢尿到我怀里,不打你两下你还不拉屎到脖子上!整天里里外外,还伺侯不好你了?臭不要脸,你到底随谁?”   安娜回头就走。就听身后宗平温懦冷淡的声音:“回家吧。”   若柔不高兴,“好不容易来一趟娘家,为什么这么快就回去?要回你回!”   安德在大门外追上安娜,不安地说:“你别理她,我也没想到他们一家子会回来,还等他们赶紧走呢。”   “找我什么事?”安娜不耐地看着老爹。老爹上班了,平时住在码头上,被一帮码头工时不时吹捧着,他也找到了工作的乐趣。他一般不找自己,若找,还让自己回娘家一趟,一定是有要事的。   父亲不吱一声,在前面带路,去巷子外的茶点店,边走边说:“顾言卿给我来了电话,说小虎子现在转到正常学校去了。”   “算他识相。”安娜觉得这样也就行了。“就这事吗?”意思是,这也值得自己跑来一趟?   安德犹豫了一下,“他还有一件事,当然我没答应。我得告诉你,他说,安伊的产业,能不能现在就转到小虎子名下?”   安娜当即愣了,安伊的产业?她哪来的产业?不就是安家传下来的纺织厂和面粉厂么。   “为什么?”   “安伊以前是给了小虎子的吧。”父亲叹口气,“现在面粉厂的设备也换上新的了,应该赢利了吧?”   安娜点点头。现在她忙,虽不常去那两家工厂去看看,但从财务表上,也知道两家工厂每月都有稳定的进项。关键是戴宗山给她配置的人手很能干,她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她选择不亲自管理工厂,只专心于服装店,也是有点嫌弃,工厂整天机器轰鸣,环境不太干净,不如做衣服光鲜时髦。   “这是安家的产业,不是他们顾家的,要这么理所当然?”   “所以,我拒绝了,不能让他再胡思乱想。但如果他非要,能拿出证据,你可能会多少有点被动。”   “我有什么被动?”   父女俩说着进了一品茶香店,选了一张干净的原木桌。安德是常客,仅对服务员伸出一个指头,就有一个小姑娘颠颠提着茶水过来了。   “咳,有些事都没来及告诉你。当年,你姐去世前,给姓顾的留下过字:你姐名下的安家产业,将来都给小虎子。她人一走,这字就成了遗嘱了。顾言卿现在就要求遗嘱生效。”   安娜一时瞠了目,“他以前怎么没提这要求?拖了两年多了到现在才提?”   “诶,谁知道他怎么算计的。你要当个事啊。”   安娜有些烦恼。说实在的,姐姐生前对自己真的很好,供自己上学,做到了长姐如母;自己也不应该与姐姐争家产。再说安家的产业,让安伊继承,再传给她儿子,似乎也没传给外人....毕竟她是老大,自己也嫁得不错,但为什么就是感觉哪里不舒服?   “太突然了,我先想想清楚。”安娜现在也不好直接说,给还是不给,父亲能帮自己直接拒绝,因为父亲有别的想法,他也有自己的儿子,多少也有点念想吧。安家的两个工厂现在在自己手里,他还有点希望,要是真给到了小虎子名下,就真的给外姓人了。小外甥太小,又不长在这边,他对外婆家的人,有什么亲情呢?   所以,她觉得,有必要回去和戴宗山说一说。自己脑子有点乱。   果然,父亲也很坚决,“不能给小虎子。给了他,他才几岁的人?就等于把安家的产业给了顾家了。给顾家,还不如留在咱们自己手里,毕竟是你姆妈家的祖产。不能你姐活着时,他得不到的东西,你姐没了,他反得到手了。”   安娜不解,一脸疑问。   安德平时那么和气的人,一提起来都显得很生气,“当年你姆妈为什么反对你姐和顾言卿在一起?顾家在宁波以前也算殷实人家,有地有厂子,但一家子都不是经营生意的人,好好的祖业都快给这父子俩败完了。顾言卿,就是长的还行,和我一样,优点全在一张脸上了;说话也好听,就靠口吐莲花一套一套的才哄住你姐的。他和你姐结婚的目的,就是冲咱家的面粉厂或纺织厂来的。当年你姆妈曾经说过,将来你们姐妹俩出嫁,一人陪一家工厂,都没打算给我留点什么。你姆妈虽然有别的毛病――”   “我姆妈有什么别的毛病?”安娜不满,本能插一句维护母亲,瞪了父亲一眼。   “好,不说这个了。你姆妈但有一点,看人蛮准的。她一开始就不看好顾言卿,说他不大气,有鸡贼相,说还不如我呢,我也算没什么本事,但我没坏心眼。这个姓顾的小子,有点心眼都是坏的,说你姐若嫁给他,会吃苦头的。所以就是不同意这门亲。现在想想也是,当初顾家为什么那么痛快就同意结这门亲呢?高攀我们,有利可图!他们在宁波,破落户了,我们在上海,不算大富大贵,好歹可以拉他们一把。后来,你姆妈眼看拦不住,就放出话来:嫁也可以,不能给陪嫁,空手嫁闺女。这顾家人一听,没有工厂做嫁妆了,也不说娶亲了,又给姓顾的小子介绍了别人家的女儿,人家也有产业。这样,你姐才退而求其次嫁给了戴宗山。戴宗山没要咱家什么,相反还给咱家的工厂拉来一些活。”   哦,还有这么一档子事。安娜听了都有点心烦。   “现在这姓顾的,应该把他老婆家的工厂也搞垮了,吃什么什么净、败什么什么光的一个人,没有收入来源了,现在又打起安家工厂的主意了。这也是打听到,这两家工厂在你名下了,能张口要了,以前在戴宗山名下时,没听说他敢放过一个屁!”   安德也是气死了,喝着桌上的茶水,骂着外孙的爹,还说上次戴宗山把他揍轻了。   等安娜走后,安德回到家,黄太太在抱胸等着他。自从自己也每月挣钱后,腔调与以前就不同了,现在女主人以顶梁柱的口气质问:“安家的产业你就没份吗?只看着姓顾的在争吗?人家在为人家的儿子争未来,你就不能为你的儿子也争一下?”   安德也想争,但总觉得底气不够,一是上一任太太/安怀茹没说把家业留给自己;二是无论安伊还是安娜,也是自己的女儿,总不能和孩子争东西吧;就是有心争,也不好说出口。   “他们还没争出个所以然呢。”   “等他们争完了,还有你的事吗?”黄太太叉腰睨他。   安德又装傻,看看天,看看地,捏捏口袋里的票子,赶紧把这个月的工资上交了吧。就这个时机好。   ※ ※   晚上,戴家客厅灯火通明。安娜在饭桌上就把家里的事说给戴宗山听了。   戴宗山回得很简单,“现在这两个工厂都在你名下,你想给谁,我不管。给到你手里,你就有处置权。”      ☆、谈判   安娜很烦恼, “本来我姆妈的意思,就是把面粉厂传给安伊的。安伊给小虎子,想想也没什么不对。”尤其一想到小虎子的小可怜样, 就觉得过意不去。   戴宗山以前很爱对小娇妻的事横插一杠子, 替她出出主意显示自己的存在。现在则懒洋洋的, 明显不热心。本来也不关他的事。   安娜就觉得他冷漠,不给自己想办法, 平时你的精明劲儿呢?   戴宗山解释:“这种事, 我没法说话,小虎子毕竟是安伊的儿子,面粉厂是继续留在你手里,还是给他,我真的不在乎,本来也没几个钱, 你看着办就好。”   “问题是,不是刚花了钱给面粉厂换了设备吗?”安娜也不是不舍的, 而是觉得现在给了顾家, 不合算。他一个顾家的, 自己连给同父异母的弟弟, 都不愿意, 他算老几?   “没关系, 换设备算我送你的礼物。你想送谁,按自己的心意就好。乖,先吃饭, 别忘了今天是双号。”   戴宗山是真不想管。在他看来,安家的事自从安太太/安怀茹逝世后,好好的家就变成了烂泥潭,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不值得他插一脚。   安娜可不打算这样白白送出去,叫人去通知顾言卿,让他有空来上海一趟,两人正经谈一下。   而且安娜觉得自己是讲道理的,可以以理服人。   哪知,顾言卿也是有备而来,竟带来了两位律师,是打算和安娜在“法律”上好好讲讲的。   咦,姓顾的怎么这次胆儿肥了?难道他真的握有真理或什么证据?   安娜也不是吃素的,让戴宗山也给自己找了个律师,并特意叫来老爹安德、陶伯和面粉厂的会计,给自己助阵。   因为事关安家的财产、安伊死前的各种事情,恐怕没有人比安德更详知内情的了。安娜那时还是个中学生,平时爱臭美,很多时间住在学校里,一边学习一边忙着和戴宗平谈恋爱,后来索性去了纽约。其实她什么都不知道,太容易被顾言卿牵着鼻子走。   把陶伯叫来,是安德的主意,陶伯沉默寡言的,一直默默地为戴宗山做事。安德一把年纪了,走的桥比安娜走的路还多,这场管司真要打,没有戴宗山撑在后面,安家是有可能输掉官司的。这个新生的民国,你说是法律重要吧,很多时候又被强权强人操空着,你说强人强权重要吧吧,但法律有时与媒体结合起来,引起舆论哗然,又能让强权强人让步。说到底还是两方力量较量的结果。   安德还多了一个心眼,怀疑顾言卿胆肥,是因为有人给他撑腰。就他这几十年耳听目染的,也知道戴宗山崛起之路没那么简单,肯定充满了丛林世界弱食强食的血腥,也一定得罪了不少人。光在码头上听那些码头工头头是道说起老板的传奇故事就晓得。这个世界哪真这么容易发家的?你还做这么大。   安德就怕对戴宗山有仇怨的人,借此事,先从安娜这里打开一个口子,会不会借机搞戴宗山?最终搞得动搞不动他,是另一回事,但安家打头阵,财产就势必损失了。   所以把陶伯叫进来,等于把女婿的亲信拖进来,他就会事事向戴宗山汇报的。   安德怕输官司,因为这个输,对戴宗山无所谓,只是安家内部那一点财产重新分配而已。根本动不了戴家的基业,倒是趁机平息了顾家、安伊等过去的恩怨。很明显,戴宗山不想再回到旧怨中去了,他想摆脱过头令人头疼和尴尬的阴影。   为了不让戴宗山真的在岸上观,安德怂恿安娜一定要让陶伯出面。只要他出面,戴宗山势必关注这个事情。   但安娜毕竟年轻,不太清楚后面的水会这么深。她找自己男人要陶伯出来帮自己就一个理由:“不是他一直帮我处理面粉厂和纺织厂的事务吗?每个月汇报也是他带着会计来的,所以现在事关面粉厂的事,他要陪我去。”   戴宗山若无其事说:“让会计去就可以了。陶伯能说的,会计都能说清楚。”   如果不是父亲提前有交待,安娜说不定就同意了。但现在就耍赖般,“我就要陶伯去!你不帮我,陶伯再不帮我,我就失去面粉厂了。这是安家的面粉厂,虽然每月也挣不了几个辛苦钱,但是我姆妈传给我的家业,当然不能这样便宜了别人。”   戴宗山也是没办法,在他看来,安家的产业,其实都拱手送出来,又有什么关系?当年要不是安伊非得把这两个厂子从黄澜玉手里夺过来,他都未必愿意拿出真金白银去购买这种马上要过时的旧工厂。在他所有收购的工厂和进入的产业中,最拖后腿、最不挣钱的也就是安家的产业了。没办法,安家的女人,对自家祖业有情结。   于是在谈判桌上,安娜这边凑了一个压倒对方的阵容。先声夺人吧,首先把面粉厂最近换设备投入的账单,全都摊开给顾言卿看:   “如果你早两个月要,这些成本就得你付出了。现在凭什么,一个好好的工厂,就得给到你手上?”   “这是你姐的意思。”顾言卿只这一句话。   “你和我姐结婚了吗?”   对方沉默片刻,“其实马上就要结婚了。”   “那就是没有!没有有你说话的地方吗?”直接斥他。   “可是面粉厂是安伊指定给她儿子、你外甥的!”   “小虎子才几岁?现在给他他会经营管理吗?”   “我是他父亲,我替他经营管理。”   “不给。我是她小姨,也是他后妈,我也可以替他经营管理,怎么就不行?等他长大后,我会把厂子给他。”   顾言卿一下子愣了,“你这是打算把我儿子的财产长期占为己有吗?”   “我劝你说话注意点,我继子的财产不算我的,你儿子的财产就是你的了吗?就你这失败又贪婪的样子,安伊当年没嫁给你,真是万幸!要是嫁给你,安家的面粉厂早被你捏在手里了吧?”   “你别污蔑我,戴老板娶她才是因为财产!”   “呵,是啊,戴老板多稀罕我家那点财产呀!”   “他就是在你家财产基础上才站稳起来的。否则他凭什么?”   一直沉默的陶伯适时提醒他,“当年是戴老板拿自己的钱,把安家的产业买过来的,当时所有的经手环节,我都在场。其实当年你要拿出钱来,你也能买。当然你不买,你可能没钱,也可能嫌贵,就一直等着安伊小姐当嫁妆带到顾家去吧。”   顾言卿立即看身边的律师,“他这话算得上诽谤我的名誉吗?”   随行的律师倒宽容地笑了笑,很中性地说了句,“我们大家在言词上稍微注意一下吧,免得伤和气。”   安德则轻篾地直视着顾言卿,“当年,你个家伙还和我争过,说我没资格管理面粉厂,你有资格?你自己家的工厂都给你管飞了,你个小白脸其实啥也没有了,就在安伊和你现任太太之间,你选择了你的现任太太,因为她能赔嫁工厂和土地。你也有脸指责别人?”   顾言卿气得脸色发青,争辩说:“当时,是我家人与你吵起来了,你不同意,我家人也就跟着不同意了,开始我家人是同意的!我夹在中间有办法吗?我是被迫不能和安伊在一起的!还说我,你才是最大棒打鸳鸯的帮凶!”   由于说话很急,唾液四溅。他同来的律师都暗示他,有些不用说的话,就不要说了,对谈判气氛和结果都没好处。   安德的火气却被激起来了,银制的烟枪拿出来,咚咚地敲着桌面,一字一句斥他:   “一个大男人,说话不能昧良心,我告诉你,你家人同意与我家结亲,就是因为安伊的陪嫁是面粉厂,安家当时没儿子,所有的家业,将来都会分给两个女儿。你父母和你就误以为,娶安伊会得到这份嫁妆。当时我就不同意,我太太也不同意,所以你父母也才不同意的,你家人不同意你娶一个没任何嫁妆的安伊。安伊后来才嫁给了戴老板。你不要胡说骗安娜,说的好像你才是受害者,当时所有的内情我都晓得,你不要拿这些鬼话来绑架我们。这些年,看在小虎子的份上,我什么都忍了,没说过你,你可好,现在又打着我外孙的名义,要安家的面粉厂。我就一句话,不给!这是安家的产业,你和你的儿子都姓什么?连我都没份,我还姓安呢!”   顾言卿嘴角抽搐,一张薄相的小俊脸有些变形,但在上海地盘上,又不敢耍横,扭头又看律师。律师搓着手,和稀泥,“有话慢慢说,其实大家还是亲戚呢。能不能想个两全之策呢?比如把安伊小姐名下的面粉厂,先过到其子小虎子名下,让戴太太和我的当事人,或加上安老先生,以亲属的名义,共同经营?毕竟孩子是无辜的,又是安家和顾家共同的下一代,也可以增加两家的互信,毕竟都为孩子好嘛。”   其实这话蛮诚恳的,也是一条解决之法。   但安娜直接否了,“我不同意。现在的面粉厂是我丈夫送给我结婚的礼物,不是我从安伊那里拿到的,所以不存在我还给安伊,我要还,也是还给我丈夫。否则,他将来向我索要,我拿什么还?”   顾言卿扭头对律师:“她说的不对,这面粉厂以前是属于安伊的。安伊有遗言,是留给儿子小虎子的。戴老板无权把安伊名下的财产转手再送给别人。我说的对吗,律师?”   陶伯马上把一份文件递给安娜。安娜翻了两页:“这是证据,安家的面粉厂,是我丈夫用自己的钱购买来的。上面出售人是安德和黄澜玉。当年这两份工厂因经营不善,都处在亏损状态,几乎资不抵债。在当时,这就不是一个好买卖。因为是亏损的,所以戴老板买过来之后,一直没有给安伊,他自己派人去经营。我们都知道,安伊不会经营工厂,只是工厂在赢利后,她一直拿着赢利钱。这里面都有记录。直至安伊去世后,我丈夫也没有把这份产业转给她,而是转给了我。我也是安家人,我有权力保住安家的财产,毕竟是我外公和我姆妈两代人辛苦留下的家业。所以,你们现在不用用小虎子的名义跟我要面粉厂,你没有资格要!我也不给!”   这边的律师,用法律要义更完备地解释了戴太太的说词,“虽然安伊小姐有遗嘱,但抱歉,安伊小姐恐怕在立遗嘱时,戴先生还没答应把面粉厂转给她。只有戴先生把面粉厂转到安伊小姐名下了,安伊小姐的遗嘱才能生效。所以现在,等于安伊小姐是提前处置了戴先生的财产。”   但对方律师也提醒一点:“但当时戴先生和安伊小姐他们还是夫妻,不可能戴家所有财产都是戴先生一个人的,还有戴太太一份!所以,即便面粉厂是戴先生出资购买,因为在婚后,依然有安伊小姐的一份。”   顾言卿也笃定加了一句:“据我所知,戴老板已经把两个工厂都转给安伊了!”   “你有证据吗?”安娜直接问。   “你可以去问戴老板。他若否认,我会拿出另一份证据!现在是中华民国,我不信这个欣欣向荣的新国家不保护妇女儿童的权利,而让一个臭名昭著的恶势力去破坏这个国家的人权和法律! ”   ※ ※   那天晚上,安娜回到家,在丈夫的家庭办公室里,与他谈起以前与安伊相关的事情。   戴宗山沉默片刻说:“对方说的属实。安伊生前,我确实答应了她离开后,把安家的所有财都给她。”   “但你还没给到她手里,对吗?”安娜怀抱了一丝希望。   戴宗山从保险箱里,最底层,找出一份文件,递给安娜,“这是当年写给你姐的文件。”   安娜打开一看,是一份夫妻离婚前财产分割与彼此义务关系的协议。   里面明明白白的要点是:   1,两人商定于当年9月9日登报离婚。   2,离婚即日,戴宗山把安家的两个工厂转到安伊名下。   3,离婚后,小虎子只是戴宗山名义上的儿子,以后跟母亲生活。戴宗山每年拿出多少抚养费供养孩子,直至成年。将来戴宗山若无子女,小虎子有戴家财产的部分继承权。   4,安伊答应保护戴宗山的所有秘密,并愿意离婚后隐姓埋名,不以戴宗山前妻之面目示人。   就这么一份文件,安娜就觉得有众多奇怪之处,原来戴宗山抚养小虎子,也不全是为了保全名声,主要是后面有保密条款。这是交换条件。   “你有什么秘密被安伊抓在手里?”   男人愣了一下,“没有。”   安娜能想到的是他在拓展商业版图中,可能做过过激的事情。比如曾经她在报纸上看到码头檄斗的照片,虽最后被归警察归为黑/社会火拼,但最后的受益方却是他戴宗山,他的航运事实上形成了对码头的垄断。只是他有能力瞒天过海,让人一时找不到他。   “没有?你就受她要挟了?还赔上孩子的抚养费。孩子与你可有一个铜板的关系?”   男人默了默,“毕竟担负了共同的名声。”   “是她出轨了,又不是你的孩子!”   “所以,我会更难堪。”   这就是冤大头花钱遮羞的原委?安娜有点不能相信,但也不能太责备他,毕竟他保护的那个人是自己的姐姐。可能也顾念夫妻一场吧。   “为什么小虎子将来还有戴家财产的部分继承权?”安娜也不能相信这一条他也答应了,给别人养儿子,还养出瘾了?   “是安伊要求的。”   “她为什么要求?”   “我以前答应过她,如果她不离开家,如果断了外面的联系,我会把小虎子当我的儿子,将来给他20%的财产继承权。”   “但她食言了。”   “对,她食言,我不能食言。只是把20%变成了‘部分’。百年之后,我没打算给他这么多。”   安娜这个倒理解,要是自己,会一分不给。   “你对安伊...感情会这么深?”问出来,安娜自己也觉得怪怪的。   “将来你要这么对我,我...也会这样。”他淡淡地笑了下,有一种无奈。很多事上他没认输过,也没这么尴尬过。“我觉得可以对安太太有所交待。她让我看在她的面子上,不要亏待了她的女儿。这样,不算亏待吧。”      ☆、波折   安娜再看那份文件, 特意注意到到9月9日这一天,正是刮台风,甬旺号轮船沉于水底的一天。   “你9月9日, 登报离婚了吗?”安娜问。她预想的答案, 应该是没有。一切都没来及吧。   “登了。”戴宗山回答。   安娜大吃一惊, “你们已经离婚了?”   戴宗山点点头。   安娜忽然想起来,安伊逝世前后三天的报纸, 没上市就被人买走了。“我查过, 9月9日的报纸,没有上市,是不是都被你……”   戴宗山点头,“是。”   “为什么?”   他不说话。安娜随即明白,当天戴太太沉水死亡,本就是一大悲剧和新闻, 当天又被戴老板宣布离婚,巧合得有点雪上加霜。怕不是太离奇了。   “你怕有人指责你?”   他默了会, “只是想以戴太太的身份送葬她。我这样的人, 怕人指责吗?不是一直有人指责我吗?”   安娜想到自己一开始就骂他流氓, 本能觉得他这样的人品行不端, 为人油腻, 财富来的不干净, 思想也朽败,不如自己姆妈那样勤勤恳恳、本本分分的人值得尊敬。只是有钱,有钱却不一定是良人。   “也为了名声和避嫌吧?”安娜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老是去揭他伤疤, 毕竟他以丈夫的身份能为安伊治丧,可能是姐姐最后的体面了。难道指望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或顾言卿随便把她葬在什么地方吗?他一个还没离婚的混蛋。   “有。”他简洁地承认,“我不是纯粹的某种人,我会想很多,觉得怎么合适就会怎么去办。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我只在乎自己怎么想。”   他的语气有些冷。安娜觉得快接近他的本性了。“我又不是责怪你。只是想弄明白罢了。”   他喉结动了动,又去抽屉里摸雪茄盒。   安娜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柔和一些,顿了一下,“还有那天的报纸吗?我想看看。前后三天的。”   “不容易找了。”男人抽着雪茄,有些疲惫。看样子,是没打算拿给她看。也许时间久了,确实没有留下来。   “你怎么处理的那些报纸?”   “烧了。”   这是不是又变成无头公案了?安娜有些无力。   “有多少人知道你和安伊已经离婚了?”   “很少。你算一个。”   “顾言卿知道吗?”   “应该知道。你姐会告诉他。”   “他有证据吗?他手里有这份证据吗?”安娜把离婚协议举起来。这份证据现在变得无比重要,不仅关乎安家面粉厂的去留,最坏的结果,恐怕连纺织厂也保不住的。   戴宗山想了想,“安伊手里有一份。这样重要的文件,要么她随身带着,要么给了顾言卿。”   顾言卿说他有重要证据,难道是这份文件?那他就真的能拿走两个工厂。即便如此,他也应该很难找到戴宗山和安伊已经离婚的证据吧。毕竟,两家工厂是随着离婚当日,才能到安伊名下。   “你要帮我,无论如何你也不能说与安伊已离婚。”安娜呆呆地看着他,“我不能让我姆妈留下的产业落到姓顾的手里,凭什么?再说,这里面纺织厂本来是给我陪嫁的,要跟我一辈子的。”然后狠了狠心,“即使最坏的情况发生,他也只能得到面粉厂,纺织厂是我的!”   他隔桌,隔着烟雾,看着她柳眉倒竖又恐惧的小模样,倒笑了一下,把手搁在桌上。   安娜过去,把自己冰凉的手放进他手里,“若我们这次谈不拢,他要真把我告上法庭,到时可能需要你上庭做证。你是关键证人,你为我说话会有风险,万一9月9号你登报的报纸,有人私藏了一份,你会身败名裂……”   男人靠在他的高背椅上,又抽了口雪茄,一副起诉我也无所谓的样子,“到不了这一步。”   “你怎么知道?他这次有备而来。可能他背后,有想看你倒霉的人,让我输,只是让你输的第一步。”安娜已跟父亲学会了,如何来绑架他。她现在才觉得他在社会中的能量,比她想象得要大得多。所以他才做什么都不慌不忙的。   “你刚学聪明。”戴宗山缓缓朝她吐了一口烟圈。   安娜上前一步,第一次主动坐在他膝上,下巴抵在他肩窝上,实在没办法了,学会了“女人要征服男人,让男人替自己征服世界”的第一步。   “我不要输,我要留下我家的工厂。那是我姆妈和我外公一辈子的心血,安家,还有很多人,都是靠那两个工厂养活的。它们对我意味着很多,我不能让它们丢在我手里。”她窝在他胸前,算臣服。   外面天黑下来,办公室里没亮灯。这让他想起年前的那天雨夜,是在客厅沙发上,她曾这样主动的状态对自己。那时,他就想,若有机会为她遮风挡雨,就一定让她幸福。   他细细地体会着她温热的身体和对自己的信任,缓缓地把半截雪茄抽完了,脸颊轻轻蹭了她的脸,“最开始你就应该来找我,而不是有事先找安德。”   呃,这是责怪自己不信任他么?   “你开始不管我,让我看着办。”   “你的东西你当然看着办。但我不会让你有损失。”   “那,我现在怎么办?”她抬起柔美的面庞看他的眼睛,一汪清澈深潭里全是他,“我没证人,恐怕这次会死定了。”   这是狠着心肠逼他做伪证。反正登报离婚的证据已被消灭了,对不对?   客厅里的钟声响了七下,晚餐时间到了。   男人拍了拍她的背,“先吃饭,越有事越不要着急,会自乱阵脚。多大一点事儿。”   他牵她的手,走出办公室。   “这事还不大?”   “你是没见过大事。”   戴宗山到了客厅,又落坐于他一家之主的位置上。安娜没坐自己女主人的位置,而是顺便坐在离他最近的椅子上,继续在他眼皮底下忧愁。   吴妈又默默地把她的一桌子好手艺一一端上来。   这个男人吃饭向来很讲究,最上好的牛肉,最鲜嫩的青菜,现杀的鱼,量还不能少。夫妻俩无论怎么吃,多少都要剩些。有些菜,甚至没怎么动过筷子,就被端下去了。开始,安娜觉得浪费,后来,就理解了,有些帮佣还等着吃二轮呢,包括吴妈。本来,老板给他们的工钱,包括了饭钱,或者多买些菜,自己在厨房做着吃就好。但由于男主人嘴太挑,买的都是昂贵的食材,她们见得多了,平常的饭菜就觉得没意思,但又不敢跟着顿顿吃很贵的,只能空一半肚子,等主人夫妇吃剩下,再吃一轮,否则也会浪费的。大家过得都是平常日子,也看不得浪费。于是这样一来,就养成了习惯,等主人吃过后,再在厨房吃一次。   戴宗山对此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是为自己干活的人,人家吃自己的剩饭,需要说什么么?一直当作不知道,有时会让吴妈再多做几个菜。   现在安娜也当作不知道,大家都处出感情了。就吴妈这么认真做饭又嘴严不仅不打听主人夫妇,甚至背后肯为你遮丑的人,去哪里找呢?   她以前竟然一直告诉自己,安伊与戴宗山关系挺好的......因为自己是安伊的妹妹,她觉得这样说,对男主人和自己都好吧。   安娜在沉默地吃饭,吃得憋屈,想着,让他亲自上谈判桌,他一定觉得降身价,那两只鱼虾不配。   戴宗山又给她夹海鲈,清蒸的,很鲜嫩。   安娜就垂下筷子看着他的脸。这算施加压力吗?   “没事,有人会是个不错的证人。”   “谁?”她上前探头,几乎要撞到他脸上。   “江云柚。”他慢条斯理说。   “她知道什么?”   “她知道安伊的一些情况。”   “什么情况?”   “要去问她。”   安娜沉默了,鲈鱼也不香了。她以前对他发过火,不要让江云柚出现在自己面前。后来,确实她没出现在自己面前了,也没再去过自己的店。她信守了承诺,在报纸上给自己的服装做了一次广告,确实促进了销量。   现在有求于她了,安娜不知道自己出面,她会不会帮自己。估计戴宗山告诉过她:以后离戴太太远点,她不愿意看到你。   ――没长后眼,得罪她了。   “她会帮我吗?”安娜又看着他平静的脸。   这种情况下,也只有他吃这么香,不当回事吧。自己都气得肺要爆炸了。   “放心,她会去的。”男人终于说。   安娜顿时放了心。一般他答应的事,都会成行的,于是拿起筷子,吃他夹过来的牛肉也香了。   那天在续谈现场,江云柚有些趾高气扬地坐在中间,扇着檀香扇,眼眶高高地告诉对方:“我能证明安伊与戴老板确实要商议离婚,那份离婚协议我也看过,有些条款还是我出的主意,我觉得安伊如果想离婚,不防把情况说的更严重一些,最好让戴老板跳脚,比如又怀孕了。反正他也不能怎么着你,你还可以狮子大开口,向他讨要一笔封口钱,你以后还要嫁人的,没有钱,你们以后要在宁波过穷日子吗?日子真过穷了,那顾先生何苦又娶你呢?原配不一样吗?”   顾言卿却抱胸,“你现在污蔑我没用。”   “我绝对没污蔑你,我只说我知道的。本来,安伊去宁波,都是秘密前往,你也应该守着秘密不说出去才对。但总有小报记者能捕风捉影般看到你们的影子,第二天,报纸上就开始胡说八道。作为弱者,这是你激怒戴老板的方式,但不是安伊的方式。安伊还是希望体面结束的,毕竟老板待她还不错 。但我知道如何体面,也去劝过老板,既然郎情妾意,不如成全。何苦呢?”   然后她拿出来一封信,宣布:“这是安伊去世前一周写给我的,当时她要去宁波会顾先生。当时顾先生正准备与现在的妻子离婚,然后与安伊结婚。她要求我以老板的身份登报离婚,以便造成即定事实。我因为有私心,就登报了。”   众人都愣了:怎么是你登报?   顾言卿马上急了,“你撒谎!”   “没撒谎,那封登报信是我亲自送去报社的,报社很多人都看到了。我说,我是受老板之托,你们尽可以去报社打听。后果大家都知道了,当晚安伊回上海,半途遭遇台风。老板明显不喜欢我们的即成事实,所以第二天的报纸全部消失了。整个过程就是这样,你们就是告到法院,我也是这话:我和安伊是同谋。”   安娜震惊,也忍不住问:“为什么安伊这么相信你?”   对方律师也抗议说:“据某些报纸上的消息,你和安伊小姐是...情敌吧,怎么可能最后又这样帮她?难道你今天是特意帮戴太太,而故意陷害安伊小姐?”   江云柚莞尔一笑,“你们的消息太陈旧了,还是八卦报纸看得少。以前我们确实是情敌,反正她也不爱戴先生,我爱。我劝戴老板放过她,让她和顾先生有情人终成眷属算了,毕竟孩子都有了。我这样做当然有我的目的,因为我想成为第二任戴太太。这是我和安伊小姐之间的秘密,互相帮助,互相成全。而且,答应给小虎子抚养费,是我给戴老板的建议,因为我觉得,老板家大业大,要注意爱惜羽毛,破财免灾,算给过去一个交待。何况他自己其实并不在乎。”   安娜暗吃一惊,事情怎么拐向了她这里?戴宗山一直没有提及她。   。   在对方律师说话前,顾言卿质却强烈怀疑:“你这样为戴老板解脱,对你有什么好处?毕竟对方最终也没娶你!”   江云柚放下扇子,拿出香烟,抽出一支,点上,美美地抽了一口,一口烟雾吐了出去,慢慢淹没了对方有些焦虑的小俊脸。“我为真理和正义行不行啊?毕竟与老板这种不想兑现诺言的人来说,我觉得你更可恶,你不仅图财图色,还是害死安伊的元凶之一。想想,要不是你一再怂恿,她干嘛有事没事就非得往宁波跑啊?还不是你不敢过来啊!有贼心没贼胆的东西!”   因为新来的证人提供的证言太过惊人,对方律师已私下与顾言卿悄悄说了什么,好像说很意外,要请司法部门核对戴老板的签字笔迹之类。现在再吵下去,好像没什么意义了。   于是这场谈判以江云柚漂亮的绝杀匆匆结束了。   安娜心中有太多谜团,及时拦住江小姐的去路,“你确定,9月9日的登报离婚,是你和想安伊造成即定事实,而不是戴宗山的主意?”   江云柚抱胸一笑,“我要帮你留下安家的工厂,并阻止他们走司法程序。其余,我管不了那么多。”   “那你说实话,你是不是与安伊合谋了?”   “当然,对我有好处啊,你姐是铁了心要离婚的,确实是被这小白脸迷得晕头转向了。我只不过成全她,也顺便想成全我自己而已。”看到安娜震惊的眼神,又云淡风轻一笑,“我们也曾经差点有过合谋呀,不过后来你后悔了,让老板告诉我,以后离你远点。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又要离开,安娜拉住她,“你没嫁给戴宗山――”   “因为有你呀。”   “可我当时在纽约。”   “放开吧,别说了,显得我更可悲了。”   江云柚爱惜地抚平被拉成浅褶的衣袖,打开扇子,走向路旁的一辆小汽车,转眼就消失在上海的车水马龙中。   安娜有些蒙,一上午接受的信息太多了。   这边的律师过说,离开前,总结了现在这情况,说对方可走的路不多了,意思是基本不用担心了。   安娜和随后过来的安德感谢了律师,目送律师离开后,陶伯也安静地离开了,看样子应该回去向老板汇报了。   安德回头看安娜,“你姐竟有这么多事瞒着我,我都不知道。我觉得你姐傻透了,你千万别学他。她明显是被姓顾的骗了。”   “那你以前为什么说安伊和宗山感情很好呢?骗我做什么?”安娜也不满。   “不说好,难道说差吗?宗山确实对安伊挺好的。是安伊没福气。”   “我怎么觉得江云柚不是个好鸟?”安娜隐隐觉得安伊走到这一步,有江云柚的一份功劳。   “她是个聪明人。你姐在其他事上看得明白,独独在婚姻上犯傻了。”   安娜本想早点回家,好好犒劳戴宗山的,没有他,自己不会提前锁定胜局。哪怕江云柚胡说八道呢,反正自己胜了。   她也就在街边多站了一会儿,看着父亲上了人力车,刚回头,就见顾言卿突然快步走过来,惊得不远处的林伯都叫保镖了。   “我只和你说几句话,说完就走。”顾言卿马上停下脚步,说明来意。   安娜就安稳地站在他三步开外,让他讲。   他有些激动,语气竟有些亲切,“安娜,你不要听江云柚胡说八道。我告诉你,她和戴宗山关系很密切,很特殊,有可能比你和安伊还亲密。她是有意为姓戴的开脱,请你用脑子想不想,不要上他们的当!”   安娜都要气笑了,“我应该信你吗?你个奸诈、贪得无厌的小人!”   “我有污点,有被你鄙视的理由,我也确实想为儿子拿到安伊许诺给我们父子的面粉厂。但我这仅是小恶,戴宗山才是大恶!你作为安伊的妹妹,你不能放过他!”   这话让安娜很受刺激,“你凭什么说一个被你戴了绿帽、还同时给你养儿子的男人是大恶?他不就打残了你一条腿吗?如果是我,我会打断你两条腿,人渣!”   顾言卿的脸又在抽搐,“傻女人,连你也上当了!他们说好的9月9号离婚,你是否问过姓戴的了?他否没否认?想想那天的报纸,想想消失的安伊!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前一天是他让安伊从宁波返回上海,若不是他威胁安伊,安伊就不会那天上船!他是有预谋的!”   安娜心里格噔一下,走向他,“你有什么证据?”      ☆、爱恨   “我没有证据, 但我的邻居可以做证,那天安伊是下午上船的,我送她到码头, 让她改一天。因为那天天气很糟, 她不愿意, 非回去。因为回去晚了,戴宗山就可能不给她安家的两个工厂了。”   面对安娜依然不太相信的目光, 他又叹气又拍额, “我不是东西,那天我是逼迫我妻子与我离婚来着,那几天我和她吵得太厉害了,到现在我妻子还恨我。不信你去问问她,再问问我家的邻居们。虽然我不是东西,当年没有坚持娶安伊, 也没勇气和她私奔,但我没想害死她。害死她, 对我没任何好处, 人财两空, 我儿子也没有了母亲。所以, 我没有害她的动机, 相反我倒有一千个理由让她活着。但戴宗山却有一万个理由让她死!他的发迹多用不正当手段, 不用我说你也明白,事业做大了,反而更在乎名声, 妻子出轨,会让他难堪。而安伊不仅出轨,还和我有了儿子,我们一直有往来,戴宗山怎么可能忍?如果他们离婚了,戴宗山将会被整个上海耻笑!你觉得他是会被耻笑的人吗?他能为小虎子只是他名义的儿子,都能每年付出那么多钱,妻子出轨还离婚抛弃他,这么大的丑闻,他怎么可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而且,我这几年没把家业经营好,也是因为我不甘心,安伊就这么死了,我要为她报仇,让蓄意杀害她的人付出代价!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曾经是不是打残过我一条腿。好在,我还有另一条腿!”   安娜看着他渐变得有些凶残的眼睛,“报仇你为什么早不报、晚不报,单等到这个时候?”   “我承认我胆小,我个人对付不了他。不过现在不是还有你吗安娜,你是安伊的妹妹,你不会对你姐的死置之不理的,对吗!”   “混蛋,我已经嫁给了他!”   “那又怎样,你能看着你姐就这样白白死了?你想想你姐以前对你那么好!在我面前她有一千次提到你!而那个男人,哈,他竟然娶了你们姐妹俩!天呐,是他故意报复安伊,还是你看上了他的荣华富贵,啊?!”   安娜怒视他,“如果,这次你能从我手里拿走面粉厂,你还会怂恿着我为安伊报仇吗?”   顾言卿看看天,摇摇头,很诚实,“也许不。毕竟安伊已经走了,儿子我也能拉扯大,若有了面粉厂做补偿,我会让他多活几年。将来某一天,我会亲自找他算旧帐,不为我这条腿,仅为安伊!”然后鄙夷地看了一眼安娜,“我还能指望你吗?毕竟哪天,你有了他的孩子,你就更听不进我的话了。背叛安伊,你是获益者!”   “废什么话,激我是吧?”安娜寒着脸讥讽。唉,安伊竟喜欢这等货色,确实瞎了眼!“没拿走面粉厂,就靠这套说词离间我们?当我是三岁小孩啊?与别人的妻子偷情你还有理了你!你爱安伊,你当时怎么不代她出头,以男人对男人的方式亲自去找戴宗山交涉?你事事让一个女人抛头露面,你躲在后面,不要脸的东西!淹死的怎么不是你啊!”   顾言卿圆睁了布满血丝的眼睛,静静地听完,啪一声,狠狠地扇了自己的脸,像惩罚自己,也像提醒安娜注意似的,“你说的对,我现在很后悔,但后悔有什么用?我在用脑子想一个问题:他一个便宜爹凭什么每年给我儿子抚养费?”   “哈,是啊,确实不应该给!”安娜点点头,冷冷地回。   “我儿子还能继承他的财产,那百分之二十得是多少?多少人三辈子都挣不到……”顾言卿轻易让人看不透的眼睛里充满“你怎么还不懂”的疑问?接下来说了一句让安娜如醍醐灌顶的一句话,“这难道不是对安伊必须死的补偿吗?”   安娜瞬间呆呆的,被冲击到了天灵盖,本来就对此有诸多疑问,是啊,戴宗山对背叛的安伊还能残存多少感情,竟对她的儿子如此厚爱?这难道不是一种补偿?从正面说,怎么都显怪,说不通,但一句“补偿”,一切竟通了。   安娜先前尽量不被他的激情感染,但还是心惊,他说的,其实比戴宗山说的更合乎道理。如果真是戴宗山秘密所为......不寒而栗。其实从顾言卿的为人和面相上,安娜很相信他鸡贼,有心眼,做事有点不择手段,但也只是小打小闹,他应该没有全盘策划的能力和胆量。但戴宗山不同,他虚虚实实,大忠若奸,大奸若恶,大恶若善,你根本看不透他。这种事,论能力和手段,他应该能做得出来。   若说他爱安伊,应该是爱过。他爱上安伊时,还是安家小工厂里的学徒,有一种少年仰望的目光。安伊能一直看不上他,估计也是因为他的身份曾经那么长时间的低下过,而顾言卿却一直是来自宁波名门的少爷,长了一副讨人喜欢又文质彬彬的小白脸。就像自己现在,经常敢对人人敬畏的戴老板动则甩脸子,也是因为小时候他曾经在自己家工作过的印象打底,从内心觉得他不高贵,至少不是生来富贵。他能待安伊和自己如此宽容,恐怕也是过去的背景在起作用,他从认识自家姐妹,自家姐妹就是上流社会的小姐,在他心里早早就晕梁了不可不尊敬的光环。   而能从内心里看不上自己和姐姐的江云柚,则也出身于上流阶层,江家全盛时甚至比安家还富有,她有资本看低自己和安伊。但她从认识戴宗山那天起,戴宗山已是人上人,她对他的仰望简直从第一眼开始。   安娜猛然看向他,“只是你的诛心猜测,证据依然不够!”   顾言卿看到了她的上道,顿时松了口气,马上再接再厉,掰开了揉碎,“你想想,安伊死了谁受益?是我吗?是我儿子吗?是安家吗?是江云柚吗?都不是,只有他戴宗山!他不仅保全了名声,还得已安全地另娶,就是有人挖起安伊的旧事,他作为所谓受害者,反而更受同情!这一切比起他付出的那点区区金钱来,谁更一本万利?是你们俩,安娜!今后你能幸福,做个阔太太受到那么多人的羡慕和仰视,能不能也想想为你让路的姐姐!你晚上睡觉能睡安稳吗?”   然后这个男人垂下眼去,一瘸一拐离开了。   安娜头脑里则开始起风暴。   难道这一切都是戴宗山做的局?都在他的计算掌握中?   她本告诫自己不要这样想,这个世界不一定是那些看似受了委屈便大嗓门的更有道理,也不一定那些沉默不语的人一点道理没有,一切取决于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安娜比较了各个版本的安伊之死,顾言卿眼里的安伊之死,显然与父亲嘴里的版本不同,但他说的好像更接近真相。是啊,安伊有什么理由非得那天蹬船呢?   再想想戴宗山的版本,他一直掩饰着,不爱讲。   自己对安伊和小虎子的事,如此忙碌,他也不参与,不热心。   当然自己需要什么,只要开口要任何援助,他都给到位了。   只是他不出面,也不主动跟自己谈论。   那晚,安娜疲惫地回到家,正看到他高大的身影在院子里,看他的那棵帝王兰。   安娜下了车,走过去,他自然揽了她的腰,指着花,“你看,活的多好。”   他眉目舒展着,都没问问她在谈判桌上发生了什么。也许陶伯给他汇报过了,也许那个低调而精明的律师给他说过了,也许江云柚给他打过电话了,也许安德都给他讲了,也许没人汇报他也会知道今天的结果……有些事根本就不需要他出面,一切都尽在撑握。   “饿了吧?去吃饭。”他挽着她的手,迎着微风,走上台阶,进入客厅。   女主人的椅子还扣在餐桌里,他自然走过去,把椅子拉出来一些,安娜正好走过去坐下。   丰盛的晚餐上了桌,吴妈习惯性准备了一只中等空盘子,他左手持盘,右手持筷,把他认为最好的牛肉,最好的鱼块,最嫩的青菜,给她夹一些,放在她面前。有时太累了,安娜就恹恹欲食,连筷子都懒得举,就吃眼前一盘。   对她,这个男人有时像父亲,比安德做的好,疼她,什么事都为她提前做好了准备。   有时像哥哥,安娜没哥哥,但感觉到有哥哥的样子,很安全。   有时像情人,但比戴宗平体贴入微。宗平有时会任性,给自己脸看,他从没有。   更多时候,他是丈夫,她从他这里明白了丈夫的全部感觉,就是不同身份男人的集合体。他都做得尽善尽美。   有时他给的太多太满了,让她不觉得稀罕,还要挑剔。   今天是单号。这些天,即使双号里,她也没好好履行义务,心情不好,敷衍了他。也许今天晚上能做一次补偿。所以她要好好吃饭,把他夹的菜全吃了,补充够体力。   他希望自己成为他的妻子,自己也该好好主动一次,以满足他的期望。总得回报他。   晚上上楼后,她在沐浴间待了比较长的时间,洗得香香的白白的,出来后,看到他躺在床上哗哗地翻看她的设计图。按说她要去睡客房的,她早不去了,直接过去,把设计草图从他手里拿开,丢一边,躺在他怀里。   男人呆了一下,以前从没有过这待遇,都是自己主动甚至用强,才能逼她就范,事后还要内疚一番。   安娜不管,亲他。   榻上之事,男人不经撩,一撩就起,从不矜持。   你打开个缺口,他就能马上给你决堤。   可以想见的结果,男人一定兴致勃勃,反客为主,如猫捉到了送上门的耗子。   安娜脸微熏,一直积极配合,很快大汗淋漓,被塞得太满了,像洗热水澡,呼吸都觉得困难。男人的体力优势,像潮汐,让她的身体不由自主扭动、变形,一度有沙哑窒息的感觉。   安娜记得上次的昏厥,那是千转百回无止境、也探不到底的快乐,前面幽深的道路太太太长了――   曾经让她很恐惧,以为自己被征服了。   现在那种感觉又来了,她在前不见尽头后不见尾的道路上颤栗,哭泣,眼盲,意识模糊,一切都在融化……一种灵魂飞升、极致到无边的感觉。   事后好久,星光散去,才感觉到还魂,得到了肉身。   那一刻,她内心有了矛盾,自己在不可遏制地依恋上他,理智却又在推开他。   这是个危险的男人,在用金钱和□□让她模糊是非善恶的界限。   他能让她在他的怀抱里从此醉生梦死,过上与俗世无关的生活,麻痹她所有意志,成为他唾手可得的唯一。   她清晰地记得她刚才意识不清时,说了一句话:“我要死了……”   也清晰地记得他在自己脸的上方说:“我要你永远这样……“   那是征服者对自己灵魂的声音。   她是可以臣服的,可以躲在他怀中经久不息地战栗。   安娜好好睡了一觉,清醒时,听到楼下瑞士的座钟响了三下,应该是凌晨三点了。   她坐起来,伸手从他身上过去,摸到了他搁在床头柜上的雪茄盒,连盒带火柴都拿过来,给自己点上一支。   她已经会抽雪茄了,关闭喉咙,让烟雾从嘴里溜出来,虽也有从鼻孔出来了,还好,没进肺。   “不睡觉?”他也醒了,伸手从她口里抄走了雪茄,放在床头柜上,摁下她休息。   安娜不睡,又冒出头来,重新给自己又点了一支。   戴宗山又睡了会,也坐起来,把刚才放在柜上的雪茄拿起来,重新点上,陪她一起抽。   夫妻俩,前半夜一场酣畅淋漓后,后半夜并排吞云吐雾。   “你有多爱我?”安娜吐着烟圈扭头看他。   男人不说话,只把她的脑袋扳过来,靠在自己肩上。   她就瞪着他,等个答案。   “我们永远这样就好。”他其实不太会说情话。如果你喜欢,我们永远就这样;如果你不喜欢,就换个你喜欢的姿势,继续这样,行吗?他就是这样的行事方式。   “你有多爱安伊?”安娜继续看他。   他就不再说话。   “你是爱安伊,还是爱我?”她终于问了出来。   男人继续抽,只盯着对面墙壁上闪着铜光的版画。   “你是爱安伊多一些,还是我多一些?”她又抽了一口,不放弃。   “有意义吗?”他终于说。   “有。虽然那是我姐,毕竟也是我姐。我想知道究竟谁更重要一些。”   “她已经不在了。”   “她在我心里。”   他默了一会,“她是过去,你是现在和未来。”   “你是更在意过去,还是更在意现在和未来?”   “我更在意你。”他扭头,对上她的眼睛。   “你怎么爱上的我?”   他又沉默,好像没有答案。   “你什么时候不爱安伊了?”   “从她决定离开我。”   “你真的爱过她吗?”   “我在意过她。”   “她该死吗?”   他把雪茄放进嘴里,摸出怀表看了一眼。继续沉默。   “她其实可以不用死,老天可以放她一条生路的。”安娜又喃喃自语。   身边的男人开始起床。楼下的钟声还没敲五下。   他已经起身到楼下办公室了。   自己的话刺激到他了么?   还是他有意回避?   他一直回避的。   那天上午,安娜没有马上去店铺,而是让林伯把自己载到这个城市的墓区。有钱人家的墓地扎堆在一起,像花园一样,都很讲究的。   安伊的墓碑是黑色大理石的,很庄重,上面有她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张二十多岁美艳动人的脸,眼睛明亮,里面绽放着不易受牵制的野性和热烈。墓碑周围开着白的夕颜,红的杜鹃。   安伊是戴家在上海墓区第一个入葬者,不仅体面,也享尽哀荣了。   安娜把一束百合放在了姐姐墓前,从包里又掏出一盒仙女牌香烟,抽出一根,点着,放在碑上方,让它自燃。姐姐生前爱抽这个牌子。   安娜穿着素色旗袍,向北方望,安家的墓地离戴家并不远,母亲可以和姐姐遥遥相望。   安娜又过去,为母亲敬了鲜花。才回了店铺。   也许从这一刻起,她曾经离戴宗山很近的心,又疏远了。   霓裳衣店,在她这些天不在的日子,一样在慢慢向正轨上走,客人一天天多起来。设计师按她们以前定下的风格,不断地出新的款式,也逐渐受到一些富家小姐和女学生的欢迎。   安娜觉得,到年底,可以不必赔那么多钱。她口头表扬了大家,在自己不在时,也把衣店打理得井井有条。剩下的时间,她则赶紧到了设计室,与设计师一起,定出更多款式。   那天她们的胆量又大了许多,做出无袖上衣、新式吊带裙装和开高衩的旗袍,每一项都突破了当时人们接受的临界点。   面对别人客气的质疑,安娜说没关系,这样性感的风格,可以搁在店里展示。女人的身体很美,不必都藏在衣服里,也许有人会喜欢。   那天下午,快下班了,她还在躬身用剪刀大刀阔斧地剪裁女装,裙摆很短,到了膝盖以上。   “安老板,这样,会不会太短了?大腿都露了出来。”设计师女伴觉得过界了。   “我们先做一件,挂在橱窗里看看风向,是不是有人接受这种风格?”   正说着,就见女设计师站直了身体,微微向后退。   安娜不知怎么回事,就觉得外面的店铺里也安静下来,平时都有店员偶尔聊几句,开一下玩笑的。她对员工并不严肃,平时让她们听徐经理的就好。现在连徐经理都在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副温良恭俭的模样。   安娜直起身,才看到有个身影在自己店里一件一件观看衣装,看完了,抬腿进入里面的设计室,左右看了看,不声不响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安娜蹙眉,“你怎么来了?”   戴宗山觉得自己很低调了,就俩字,“接你。”   安娜扭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还有一刻钟,等会儿。”   戴宗山就在一旁等着,随后拿起当天的《申报》看。   安娜继续剪。   其他人都明显大气不敢出。倒是进来的客人不知道怎么回事,还在挑衣服,试衣服。   门外则站着几名黑衣保镖,虽然装着不吓人的样子,有些客人一见这阵势,还是绕道走了。   安娜叹口气,把剩下的活交给设计师后,拿起包往外走。   戴老板也拿起礼帽戴头上,向众人绅士地点点头,跟在太太后面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这夫妻俩一出门,众人都大大松了口气,有人小声:“没想到大老板过来了,我第一次见呢,姆妈哎,紧张死我了,差点没上来气!”   “我都出汗了。”   “戴老板人还不错哎,态度也很好,还对我笑了一下。”   “想什么呢?对你笑怎么了?”   “没什么,我以为像这么大的老板,不会笑呢。”   安娜上了车,向里挪了挪,突然喵一声,吓她一跳。戴宗山进来,坐在她身侧,指了指脚边一个纸袋,里面露出一颗圆圆的小脑袋,是只一个多月的幼猫崽。   安娜立刻把这只漂亮的小家伙抱在怀里,脸上露出一天都没有的笑容,连外面保镖都一一上了前面和后面的车子,车子在徐徐开动,也没注意到。   “哪来的猫?”这是只波斯小花猫,主体白,有黑斑和黄点,左眼和右眼的颜色都不一样,身体软软的,到了安娜膝盖上,就安静地卧了下来。   “别人送的。”戴宗山若无其事说。他是觉得安娜从昨晚后,情绪不对,特意找来一只猫崽,转移她的注意力。   安娜对膝盖上讨人怜爱的小家伙左看右看,“这么小,它吃什么啊?”   “不知道,没养过,你研究一下。”   安娜看了一会儿猫,才看了看车窗外,发现车子停在一幢酒店前面。   “不回家吗?”   “先吃饭。吃了饭回家。”有保镖过来开车门,戴宗山下来。   要是往日,安娜不一定喜欢外出吃饭,太累了,没心情。但今天小猫喵喵的,钻她的胳膊,添她的手,她就马上抱着猫下了车,自己不想吃,没准猫饿了。   这家大酒店,是戴宗山与人新投资的,正在报纸上大肆做广告。目前在优惠期,客人非常多。   他这边一下车,早有酒店经理过来,低调地把老板夫妇带到电梯间,亲自陪着乘电梯到了顶楼的观景间,若大的玻璃窗,能看到大半个上海的繁华夜景。   安娜就往窗外瞄了一眼,把注意力还是放在了小猫咪身上。   夫妻俩分坐在桌旁,一个看对方,一个看猫。酒店经理已悄然退去。   “对了,今天是什么日子,要出来吃饭?”安娜忽然想起来问一下。   今天是自己的生日。戴宗山想了想,忍了,“随意出来吃顿饭。”   他很久不过生日了,他做生意时间长了,还是有些迷信的,有高人给他算过,45岁之前不要大张旗鼓过生日,会影响他个人的幸福云云。   他曾经想了想,什么是他个人的幸福?就是与所爱之人的关系吧。他过过一次生日,是几年前安伊给他过的,他说忌讳,不用过了。她偏不,就在这座酒店的对面一家,两人一起热闹地吃了顿饭。   当时安伊有些喝多了,指着这幢大楼说:“真希望哪一天,能与所爱的人到对面饭店最高那层去吃饭。”   他说:“我们马上就能过去。”   她阻止了他,“应该留着座位,你应该和你最爱的人去那里吃顿饭。不要浪费了。”   现在,他买下了这幢大楼,完成了前妻的愿望:带着自己所爱的人,来到这幢楼的最高层,安静地吃一顿饭。   来之前,他曾考虑过,要不要今天?怕过生日,影响个人的幸福――谶语灵验了。   但最终,还是带着她来了。   这不是生日,只是普通的一次晚餐。有点等不急,要与最爱的人坐在这里。   精美的晚餐一道道端上桌,安娜一直把注意力放在那只猫身上,给它夹鲜嫩的鱼肉吃,给它撕面包片。   小家伙胃口明显小,三下两下吃饱后,就很乖地蹲在她脚面上打起瞌睡。   戴宗山边吃边看她,他没养过猫,工厂里倒养过狗。他喜欢狗的性格,机灵,又忠诚,永远知道自己的主人是谁。这样的动物会永远有生存的机会,因为男人喜欢它们。   相反,他有点不明白猫这种动物,不热情,一直若即若离的性情,怎么对它好都与人不显亲近,傲娇得令人不知所措。他特意弄了一只给安娜,也想磨磨她的性子。没想到,女人与猫竟投了缘,互相亲近和喜欢。   她俩都对他这个男人傲娇,都不那么与他显亲热。   男人只好自己吃。   安娜喂饱了猫,也吃自己的。戴宗山要了一瓶法国白葡萄,她就把酒瓶放在了自己手边,不知不觉间喝了不少。   男人看了看窗外,说:“今晚的月亮很好。”   安娜就嗯了一声,头都没转,已喝空了一杯。   男人又找话说:“几年前,有人在对面的楼里对我说,有一天,我应该带着自己的太太来这顶楼吃顿饭。吃饭的日子,应该是好日子。”   安娜又嗯了一声,“应该把她也一起邀过来。如此会说话。”然后抬头看他,“是江云柚吧?”   男人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一直,一直想把她带到自己生活的轨道上来;一直期望与她同行中,她能贴到自己的心坎,把自己当作最信任的人。但她仍像那只猫一样,与自己若即若离着。   她的好,总在片刻间,像昨晚,他觉得终于捉到她了。实质并没有。   “安娜,不要再喝了。”   一瓶酒,她已经不声响快喝下去一半了。   安娜在高脚杯上方抬头凝眸他,脸绯红,模样柔美,却一脸傻笑,明显有些醉了,“宗山,你真的是个...不错的男人。”   戴宗山苦笑,这就不是好话。   果然,她下面一句是:“但对有些人不是。”   “如果我上辈子遇到你,我真是走了大运,遇到一个如此对我好的男人。”然后,她扭头对着窗户笑,“但这辈子遇到你,就错失了一点点,好像哪里不对......其实,不值得,我们都不值得。”   他转头看窗外璀璨的夜景,十里洋场的繁华,有他的功劳。   他在很多领域摧城拔寨,所向披靡,却唯独走不进她心里。   “那天晚上刮台风,安伊却蹬船过杭州湾。台风是从南边刮过来的,不是突然从上海刮起的,白天时吹翻了你在南方哪个城市工厂的屋顶来着?”安娜记得这话林伯以前说过,她还特意查过那家工厂,离刮到上海来,至少应该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   “你有时间阻止她上船的,但你没有。等下午刮起风了,你也没去找她――虽然两年后,你派人找回了我――”安娜开始捂脸哭泣,“但当时你为什么没去找一找她呢?哪怕你去做做样子也好,我会心里安慰的。从姆妈走后,安伊是最疼我的人了。就像你对宗平,除了你,他也没有其他亲人了。你娶了我,他从不敢对我再有一丝一毫的幻想,就是因为你是他唯一的亲人。他知道不能伤害你。我也是,我对安伊,没有任何伤害她的念头,别人也不能有!”   男人在沉默。   安娜在拭泪,拭不完,泪珠哗哗流不尽,“别人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你有意的安排。我不愿意相信。如果我不相信你,我还能相信谁?但你却无法给我让我相信你的理由。其实安伊死了,挺好的,对大家都好!对吗?姆妈若知道她变成那个样子,也会打死她的,她让安家蒙羞!也让你蒙羞,让安德蒙羞,我也觉得她鬼迷心窍走错了路,所以大家都一致认为她做的不对,又都不约而同替她隐瞒了许多。”   想来,似乎只有继母黄太太不想隐瞒。因为她这个后来者不在这个荣誉共同体中。   安娜索性趴在桌上,痛哭失声,即使安伊犯有如此大的错,作为妹妹,也希望她不是这种死法。她最好被天收,单纯地死在自然界的一场浩大台风里,而不是所有人都觉得她死在台风里最好。   她不希望有那么多双手推着她去死,然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觉得这是最好的结局。毕竟活着的安伊,嫁给一个那么不靠谱的人渣,让亲者痛,仇者快......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好。   眼泪汹涌而下,那只猫咪都受不了了,轻盈地跳到她膝上,仰头对她喵喵叫着。   安娜突然有些清醒,马上拭了泪,抬头看,对面椅子上已空空如也,人不知去了哪里。   安娜定了定神,也拿起小坤包,抱着猫咪,不声不响出了包间,穿过走廊,乘电梯,下了楼去。   街上凉风微微吹,刚才还有月亮,现在偶尔一两个雨点落下来。   安娜站在酒店门口,辨了辨方向,顺着一条南北街慢慢走。街两旁栽着漂亮的法桐,在路灯下,留下一地斑驳的树影。   她漫步在树下,一边吹风一边醒酒。那只猫已蹲在她肩上,睁着两只不同颜色的圆溜溜眼睛,在警惕着看着四周乱动的树叶。   她走了许久,才发觉有人与自己同行。   戴宗山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面跟了上来,不声不响跟在她后面,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更后面,那几个保镖,还有几辆车,也在后面慢慢蠕动。   “你看,下雨了。”安娜说。   几条粗壮的雨丝线,在路灯照耀下,十分显眼。   有人悄悄从后面跑过来,给老板递过来一把雨伞。   戴宗山把伞撑起来,罩在安娜头上,陪她一起慢慢走。   “我很难受。”安娜看着伞外明亮的雨丝线越来越密集,轻轻说。   他就嗯了一声,是不是淋一会儿雨,清醒了,该回去了?   安娜又向前走了一会儿,直到雨点大起来,在街上积了水,刮来的风有了寒意,才停下脚步。   那辆一直跟在后面的福特车悄悄驶过去,戴宗山打开车门,让她坐进去,有人过来接过伞。   一行人才离开了。   戴宗山觉得,发了酒疯,以后可以正常起来。   安娜也是这么想的。借酒说出平时不能说出的话,自己心里也轻松一些。日子总还要过下去的。   那晚她们同床,安娜发现,对他的热情也消失了。   前几天在这床上,她还为江云柚吃过无名醋。   那时刚完事后,男人倒在她身边,很是心满意足。   她说:“你必须给我个说法。”   “给什么说法?”男人揽住她,“自从有了你,我看过别人一眼吗?”   “我只要看到你和她有染,我就离开!”   “只你一个,我就招呼不了。两个,我还过什么日子,自找不痛快。”   她一本正经地扳过男人的脑袋,让他看着自己,“你有没有觉得江云柚其实更配你?”   他突然吻了一下她的唇,阻止她说下去,“你真当真了?”   “我不信你没有想过齐人之福。”   “有些事,永远不要去想。”男人说。   “为什么?”   “会成真的。当初对你......也是从慢慢想开始的。想多了,就会变成必发生,变成执念。”   “可她想了。”   “那你就应该阻止我想,而不是诱导我去想。”   “如果心里想了,别人是阻止不了的。”   他把她搂在怀里,“我们这样就很好。弱水三千,有你这一瓢就够了。”   “你就没遗憾吗?”   “没有你我才遗憾。”   现在安娜觉得,一切都是孽债。   她明显感觉自己变了,以前烦他,是不爱,他引不起自己的兴趣。   现在,内心有点冷,疲倦了,隔着安伊一张含冤的脸,与他亲热,她觉得罪过。   顾言卿的话像咒语一样,在她身上发生作用了。   两年,她想用两年还清他的一切,该离开了。   他不是想要一个孩子吗?安娜竟也拜了送子观音,适时让自己怀孕吧,自己做好了准备。   单号,她隔三差五又若无其事地睡到客房。怕引起戴宗山的误会,安娜就特意加晚班,很晚才回家,回来太晚了,不忍打扰他休息,到客房凑合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去上班了,经常连早餐也免了。   表面上是倍受店铺销量上升的鼓舞,要趁热打铁,大干一场,实则是逃避。   可以想见戴宗山经常孤零零吃早餐、晚餐的情景。   但双号,安娜会重拾自己的义务,很妥帖,很顺从,随他尽兴。当然晚餐也会陪他吃。   戴宗山也变得很沉默,一牵扯到安伊,他也变得很沉重。他心里明镜似的,很清楚安娜的打算。   安娜还找过周末,那个金融专业在银行工作的纽约白人小伙子。   她打算两年后回纽约,把自己的毕业证念下来。她不打算在上海念,现在没时间,也没心情,但将来有。   安娜问他纽约房价的情况,她在纽约那两年,光顾着玩了,并没注意到这些细节,很希望将来能买一套小公寓住着。   周末很热情,说她去纽约时,会让自己家人帮她,他家人中有在地产公司工作的。   弄妥了后路,安娜计算了一下自己未来两年的收入,说个不好听的,幸亏霓裳衣店不是烧得自己钱,靠安家的两个工厂,自己将来再找一份工作,也是可以过上像样日子的。   当然,她还有额外的负担,父亲的养老,和小虎子,她不能一点也不管。只是现在她要把每一分钱都好好攒起来,以备将来不时之需。   有一天,安娜在卧室桌子上,一页页地看着两个工厂的每月进项,一共累积多少钱了。突然戴宗山走进来,不声不响坐在后面的沙发上,在点雪茄,说:“这两天我把你的存款换成黄金和米元(1)了,你其他的钱也换一下吧。”   安娜愣了一下,以为自己败露了。 作者有话要说:  (1)美金。 ------------ 宝贝们,有时作者会回头修文,改错字。提醒看过的宝宝们,可以把订过的文文替换原来未修过的,好处是:文字变多了,内容丰富了,错别字少了,但还是原来的订阅钱,没有多花。 作者有洁癖,也不想看到自己的文里有bug和错字哦。   ☆、离心   “你其他的钱, 有时间要换一下,告诉一声陶伯就好。”   这是两人都要决定两年后分道扬镳了么?   安娜点点头,没说话。   人果然都过不了心里的坎。   戴宗山的生活也突然变得不像以前那么悠然了, 以前他出门, 回家, 都是定点,除了出差, 很少在外加班。现在他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 有时半夜她睡了一觉,才发觉有汽车灯光晃过窗帘,他才回来。   有时他直接去了主卧室去睡了,有时会来她的客房,在她床边坐一会儿,不愿回去, 就和衣躺在一侧。但第二天一早,身边没有了人。到楼下问吴妈, 吴妈会说先生一早就出去了。看样子, 工作非常忙碌。   安娜也没去管他, 还像往常一样, 坐上雪佛兰去南京路。最近她对设计非常痴迷, 有时在车里也在思索着如何推出新款, 想成功的野心已悄悄在她心里膨胀,觉得照这个势头下去,没准明年就赢利了, 也许两年后能发展成品牌呢?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她感觉不太对时,是继母黄太太提前在设计室找她,说:“你能不能帮我朋友一些忙,帮着换一些黄金?”   安娜几乎本能说:“去银行啊。难道银行不给换?”   “啧啧,看你过的日子,真是与我们不一样,现在钱不值钱了,物价都在上涨。我认识的一个朋友说,如果我能帮他换成金条,可以给我提成。我就想起你来了,宗山的银行肯定能换啊,你能帮着说一声,提成咱们分啊。”   安娜才恍然觉得,好像自己的店员最近也在说物价在涨,只是自己没在意。“宗平不是在银行吗?你不找他试试?”   黄太太就有点着急,“先前我找他换了不少了,现在这笔钱比较大,他当不了家了。所以,才找你啊。你回去帮着问问,我们挣这样的钱,比卖衣服强多了。”   安娜想起宗山说的把自己的钱换成黄金和美元的事,但依然没往坏处想,她是经历过1929年世界性经济危机的,以为又有经济波动,所以也没太当回事。   晚上回到家时,她自己和小猫一起吃了晚饭,快吃完了,戴宗山才回来。这已经算回来早的了。   吴妈赶紧把为男主人留得那一份端上桌。   男人也没以前那种家庭就餐情趣了,只管坐在桌上沉闷地填饱肚子。安娜隔桌看着他,说闲话般说起继母委托自己换黄金的事。男人头也没抬,简洁地说:“如果关系不是太亲近,你不要管这种事,全上海都没多少黄金。”   “出什么事了?”安娜问。   “可能会发生战争。”   “这里是租界。”安娜很平静。上海是英法美等国的租界,过去谁打仗,这里几乎都是中立区,也就是战火没那么容易烧过来。否则,上海十里洋场的繁华是怎么发展起来的?   戴宗山也没多做解释,只嘱咐她以后出门小心。安娜不以为然。   到了楼上,安娜忙着给小猫铺窝,戴宗山走进来,手里在拆卸着什么东西。   安娜转过头,看到一把小巧的勃郎宁手/枪,“做什么?”   “来,用一下。”   安娜对枪不陌生,他楼下的抽屉里就有一把。   戴宗山把枪塞进安娜手里,有些沉甸甸的。他迅速校正了她拿枪的姿势,提醒她怎么扣动扳机,“50米内的危险,就可以开枪。”   “有这么严重?”安娜吓一跳。   “防身。有备无患。”戴宗山说着又把枪拿在自己手里,给她演示了一遍如何取下子弹,和如何上子弹,很耐心,然后把手/枪和一把子弹放进她的小坤包里,“在任何危急时刻,都要第一时间保护自己。”   安娜看着他端肃的脸,以为晚上他会歇在自己的客房里。但没有,他看了看四周,竟走出了房间。   安娜以为他会回到主卧室,也没有,很快院子里有车灯晃过,他半夜出门了。   安娜意识到,上海真的不太平了。不过,那晚她睡得还算踏实,他一晚上都没回来。   第二天,安娜上班时,带上了包里的手/枪,坐在车里还特意注意到街上的动静,人们熙熙攘攘,没什么反常。   到了店铺,除了员工们在小声说着菜贵了一倍、豆浆快喝不起的一些日常牢骚,也没觉得与平时有什么不同。   倒是快到中午时,电话响――店铺以前是没电话的,戴宗山为联系方便,特意给装了电话。   安娜以为是他,却意外听到另一个声音,是顾言卿,他神秘兮兮的,要求再见面,有重要事相告。   现在戴宗山怕她出事,又派两个保镖在店铺附近晃悠。顾言卿似乎有所顾忌。   安娜多留了心眼,特意提着包到外面与他见面。   顾言卿不想去咖啡馆,就要求在马路上说,好像外面更安全似的。   “安娜,现在需要你为安伊做些事的时候了。你能不能拿到戴宗山这些年签署的一些商业文件?有人需要,高价购买,很值钱!”   安娜眯起眼,就奇了怪了,“贼胆不小啊,这么明目张胆让我吃里扒外?你以为你是谁?”   顾言卿却不在乎,若无其事看着大街上的行人,嘴里却说着吓人一跳的话,“这些文件,只有你比较方便拿到,比如找到他的保险箱,你就拿有关码头、金矿、银行内部的文件就行。现在世道不太平了,南京过来的绝密消息,上海有可能乱。这是搞倒戴宗山为你姐报仇的最好机会,即使搞不倒,也会让他吐出来真金白银,我们都有份。你不开心,可以提前全身而退,我也不要你的面粉厂了。一起干吧,千逢难寻的好机会,我们会发大财,也为安伊报了仇。”   安娜也看着天空,却从牙缝里挤出:“要不是在这大街上,我会扇你一耳光!”   “一起做吧,我在上海三日,等你。”这个男人却笃信她一定会和自己同盟,很坚定,“到时一手交资料,一手交钱。我们会得到很多金条,对半分。乱世黄金。”   “你不怕我告诉戴宗山?”   “不会。我们才是一伙的,我们都是爱安伊和小虎子的人。你应该为自己人着想。”这个男人说完,竟自信地消失在人群中。   林伯和那两个保镖虽然也在若无其事地看向这边,警惕着顾言卿,却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安娜有了心事,几乎没再工作下去,就半天便回了家。她当然不会出卖戴宗山,但也突然好奇起来,他的保险箱里究竟有什么重要的文件会让他跌跟头?   即使她去他办公室里去看,也只是想知道他究竟得罪了什么人,而不是从内部攻陷他――也许是好奇心太重,那天下午她特意抱着猫,站在他的办公桌前,看着他高背椅后面的保险箱,想着密码是不是他的生日?   在她过去试试时,突然 ――   “安娜!”客厅里有人叫。   他竟回来了。   安娜马上抱着猫出去――猫就有这种好处,它会乱跑,她就把它捉回来。   戴宗山站在客厅里在点雪茄,看着她从自己的办公室出来。安娜心里格登一下      ☆、船票   他身后桌子上放着一堆枪支, 可不是小小的手/枪之类,而是比烧火棍还长的乌黑枪管,还绑着瞄准镜那样的装备。   戴宗山在烟雾中看着她, 没对她为何进入自己的办公室有任何疑问, 他不锁门, 即是允许家人随便进出的。   “给你打过电话,店里的人说你回来了。从明天起, 暂时不要去上班了。”他转身看向门口, 陶伯和一个保镖正走进来,每人搬了两只长/枪。两人蓦然看到戴太太,感觉不应该在女眷面前摆脱枪支般,低调地点了一下头,便在老板身边停住。   “你先回楼上。”戴宗山是给安娜说的,然后眼睛便盯在保镖怀中的枪械上, 伸手拿了过来,咔咔熟练地拉着枪栓, “MP40冲锋/枪是我最喜欢的一款德国货, 性能极为优良。”端起来, 眯眼向窗外瞄了瞄。   “老板, 这施迈瑟我们要多少支?”陶伯在背后轻声问。   “有多少支都要了。现在是非常时期, 你一会儿告诉他们一声, 工厂里重要设备都转移到地下室,派可信的人手守着。每人务必一把毛瑟Kar98k步/枪,子弹给足。毛瑟是他妈德国军队装备的制式步/枪, 也很顺手可靠!”   安娜已上楼,到走廊里了,还能听到背后拉枪栓的声音,“以后有时机,我们也要开厂造这种枪。”   “老板,估计这次能给工厂造成损失的,除了到来的日本军人,还有现在对我们一直有敌意的人。”陶伯在低低地嘀咕。   “不管是谁,凡试图损坏工厂财物的,都击毙!把警告的大牌子写好,放在墙外。”   如此冷酷没有温度的声音,这才是戴宗山。很多人,包括顾言卿,和报纸的记者们,都试图还原他另一副心狠手辣的冷血面孔,一直不怎么成功,都被另一些报纸上的溢美之词给洗白了。说他是成功的银行家,精明的实业家等等,他的属下,他的红颜知己,包括他的岳父,都在说他的好话。   安娜看到过他更多温文尔雅的样子,也知道顾言卿背后的人有多想让他倒霉。他的“都击毙”应该包括那些人。   安娜走进卧室,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夜幕降临,戴家庭院一片静谧,倒是夜影中巡逻守夜人的身影又多了几个。安娜在上海长大,过得多是平和岁月,就是外面打得昏天黑地,这里也继续是不夜城。所以,她不能相信上海这座国际化的大都市会面临战争的威胁。   半个时辰后,戴宗山终于走进来,是特意走在她面前说话的。   “最近应该考虑离开上海,出去躲一阵子。”   “在租界也不安全么?”安娜回头看他。   “不一定,子弹无眼。”男人咬着雪茄,和她并排,看着窗外,“政府已打算把这座城市变成与日本人开战的战场,到时这里也许会成为一片火海。”他回头看她暗影中柔美的侧脸,“你,要么去纽约,要么往西走。南京已准备把家当搬到重庆去。你准备一下,往安全的地方转移。”   安娜才恍然,原来战争真的要到家门口了。   “都是谁走?”   “女人孩子和老人先撤。我和安德说了,到时由他带你们乘飞机或游轮先走一步。到重庆先安顿下来,西部会比上海安全。”   他伸出胳膊,揽了揽她的肩,看了看她依然抗拒自己的脸,“先收拾东西,能带走的先带走,带不走的打好包,我让人搬到地下室。乖,有事以后再说。”   说完,他亲了她一口。   安娜本能一只手往外推了推他。   男人转身,出门,下楼了。   窗外,他坐进汽车,与陶伯和众保镖又出门了。   安娜忽然感觉整个安静的城市要面临着沸腾,马上拿出这几天的报纸看。这些天她太岁月静好了,太投入自己的衣店了,一直没怎么注意外面发生的事。从上个月日本在北平发动卢沟桥事变后,在少壮派军部的推动下,要在中国战争扩大化,战线一路向南迅速推进。南京政府此时确定,以自己贫弱的军力目前无法打赢日本,便寄希望国际列强对日本的霸道行为进行干扰或联合制裁。但这些所谓列强的联合声明并没起作用,而日本为了减少列强对自己的指责,打算在中国战场上速战速决。这种情况下,民国政府为阻止日军战线的快速推进,决定把日本从北向南推的战线,变成从东向西推进――因为中国的地形,东低西高,西进比较困难,于是在东线的上海便成了民国与日军争夺的火线......   这等于不惜把各国都在租界有利益的大都市上海放在火上烤!   安娜赶紧收拾大大小小的箱子,贵重物品能带走的,都带上。   给父亲安德打电话时,他已不在码头,回了家,正与继母也在家收拾。   按安德的说法,这两天他刚和戴宗山商定好时间,两班人马飞成都和重庆,由于飞机座并不多,主要还是走水路,提前定了邮轮的舱位。七大姑八大姨算下来,戴家这边的,安家那边的,还是公司工厂一些高管的家眷,上百口子人大转移。   安娜问了一圈,知道佣人吴妈不走。吴妈是本地人,有家有口的,只把儿媳和孙女送到船上,自己和老伴就守在上海,也是守在戴家。   飞机票是戴宗山特意给安娜准备的,飞过去更快,少受罪。但他忘记了,安娜对飞机心有余悸,坚持让若柔和黄太太先飞走,自己要坐邮轮。安德在电话里几乎和安娜吵起来了,安娜也死活不坐飞机。   在其他人都忙断腿,拖着大小箱子涌向码头,为了一张船票哭天抢地时,安娜安静地坐在客厅里,等着顾言卿送来小虎子。顾言卿本来想背地里打戴宗山的冷枪,也没得到机会,不想战争的兵荒马乱马上降临上海。他除了回宁波,也没准备逃亡,却很聪明地要把唯一的儿子塞到安娜手里。他觉得戴宗山一定会把他在意的妻子送到安全地方去,那么小虎子跟着安娜就是没错的。   本来说好在安娜上邮轮的前一天,把孩子送来的。也不知道怎么的,他没及时送,说要迟一天。安娜很生气,现在出逃上海的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都乌泱泱的,船票不仅昂贵还有价无市,你要迟了怎么办?!   但那天,这个不负责任的人还就是迟了。安娜一直等在吴淞口,眼睁睁地看着邮轮开走了,她都没上船。也曾有同行的同伴下船来,替她等孩子,她都没答应。因为小虎子是姐姐唯一的儿子,她不能在兵荒马乱中丢下他。即使不能离开,她也愿意留下来照顾他。   顾言卿是在开船一个小时后过来的,怕安娜骂他般,丢下孩子,仅说了一句:“孩子拜托给你了。”然后,人就放心地消失了。   安娜生气都没用,看着这么多人疯了般往码头上挤,不管有票没票都往船上蹦,还被船员推搡出来打。太悲惨了,没眼看,想着要么回到租界去,要么再找个邮轮离开。但邮轮上哪怕最差的舱位,也都几天前就销售一空了。   那天,安娜已绝望,决定回去与吴妈一起守在戴家,也不一定就不安全。突然一辆车贴着人群开过来,竟是林伯,说是戴老板刚搞到了一张邮轮上的票,让她马上带着孩子上船。   安娜很惊喜,便跟着林伯牵着孩子向一艏艏快开的大船奔去。   那大船在前期被挤进太多没有船票的人,现在正严格限制人,几个体大腰圆的水手堵在甲板上,没有船票绝对冷血地推下去,甚至是踹下水去。很多想闯关的难民都带着箱子,很绝望地看着他们。   林伯上前,递上一张船票,就提着安娜的箱子想快点上去。   但有一手水手看了看票,面有难色,“太太,好像船上的一二等舱早就满了。”   呃,什么意思?   林伯赶紧说:“怎么可能,这是刚才我们定的贵公司的船票!”   “我们五天前就卖完票了,不可能刚才还有票。”对方公事公办说。也就是看着安娜穿戴比较上层,说话还有些客气。   林伯不甘心,“麻烦叫你们的船长来,这票肯定是真的,二等舱!”   那些水手一听叫船长,也不能确定了,恰好有一个微胖像长官的人走过来,水手招呼了一声“大副”,向他说明了情况。   大副应该是船上很高级的管理者了。他接过票,也叹了口气,“这种票是加塞票,一二等舱早满了。”   意思是,没法上船。   安娜看了看还要上前理论的林伯,低声:“回去吧。”   “太太,不能回,老板刚才有事没过来,听到太太没上船,急疯了,要我一定要把太太送到船上再离开。”   “可这样的票,也不中用啊。”安娜真觉得您已尽了人事,就听天命吧,没法走就不走吧,上海还有这么多人呢。   突然,一辆跨斗摩托轰隆隆驶了过来,牛叉哄哄地在码头仅有的空地上,旋了个转,停下来。这车太漂亮了,马上吸引了船上和船下人的目光。跨斗里坐着一个身穿德国少校的军服的男子,戴着墨镜,正抽着雪茄,车子一停,就站起来,魁梧的身材跳下摩托,手持一挺吓人的机枪,直接走到大副面前:“我的一等舱呢?”   林伯上前,悄声:“老板。”   戴宗山戴着墨镜,瞪着大副:“我定的是一等舱,老子就要一等舱!”   大副看了看对方手里的冲锋/枪,小声:“您的票不是二等吗?”   “我定的是一等舱,贵方给我的是二等,现在我就要一等!”   安娜觉得这是为难人家,也上前小声,“如果有二等,也行的。”   大副倒平静地转过头吩咐,“一等舱,给这位太太调一个。”   戴宗山这才点点头,“小子,人我交给你了,给我好好带到重床。否则,你别回来!转告船长,我祝他一路顺风!”      ☆、偶遇   大副一听这话, 知道惹不起,也没法讲理,便点点头离开了。   林伯赶紧把安娜的箱子往船上搬。安娜在踏上船梯时, 回头看那个男人。   戴宗山在低头看小虎子, 狠狠地摸了一把他的头, “好好照顾你...小姨,别磕着碰着。”   孩子乖巧地点点头。   他直起身, 迎着安娜的目光。   两人在若无其事中竟冷淡许久了, 忽然间有点不好意思般。   “你什么时候离开?”安娜轻轻问。   他突然对她笑了一下,展示自己一身突兀的德国军服,“好看吧?”   安娜点点头。   戴宗山很满意,把他钟爱的长/枪扛在肩上,身形显得即挺拔又高大,手指指向他身后的城市, 坦然一笑,“你, 还有这个城市的很多人一直在误解我, 痛斥我是个铜臭商人, 唯利是图, 不择手段, 不太值得和我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这些天我一直在反思, 都做了半辈子流氓坏人了,我还有必要爬上这些装满妇儒和老人的船到处逃亡吗?我好歹是个男人,要去哪里躲起来呢?安娜, 也许我不是你认为的好人,我没法纯粹,但我的家在那里,我的不义之财、工厂、商铺等都在这里,我被人诟病的人生也在这里,我就不走了。守着家,守着这里的罪恶,守着这一切,也许能等到你回来。”   他很少这么用不正经的语气与她说话,也很少用这种语言贬低他自己。但现在这个分别时刻,他用诙谐的语调,几乎说明白了两人之间的症结:她从内心看不上他的人品,即使他有钱,依然在她心里充满缺陷。这一切他心知肚明,甚至对此抱歉。   安娜突然有点脸发烧,即使他说的都是实情,她也尴尬,毕竟受人恩惠太多,自己也没什么资格清高。她只能轻轻嗔怪他,“不要说乱说了,你不是说这里要马上打仗了吗,上海要成为火海――”   他抹了一下嘴,“所以,上海才需要男人,需要我这种爱财的男人守着,家在人在,城亡人亡。”他笑嘻嘻地走过来几步,揽了她的肩,看看大船,看看天,突然低头狠狠吻了她,小声:“如果我没了,找个人再嫁,好好过日子,好好替我活着。”   安娜突然愣了,瞬间泪奔,握住他的手。   戴宗山都转过身去了,又转回来,看着她的柔白的手指握在自己大手上,真是温暖的瞬间。   他很欣慰地看完整个过程。   安娜上前抱了他一下,“小心点,要照顾好自己,好好活着。”   “没事,我不一定会死。”他轻声说。   安娜心里一热,望着他,“你一定不能死,答应我,要活着,等我回来。”然后咬了咬牙,“答应给你生个孩子,还没完成呢。”   “好。”他笑得很开心,嘱咐她,“到重庆,有宗平安排一切。后面的事你听他的。”   这时船上水手在催促:“太太,请马上上船,要开船了!”   邮轮载着超载的客人,缓缓驶出上海,沿着长江逆流而上,太多人相信这一趟会远离战火,下次回来,不知自己安身立命的城市会成为什么样子。   安娜在甲板上回头,看着戴宗山又在点雪茄,他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与那个焦躁暗藏火光的城市融在一起。   这场离开,即让人担心,又揪心。太多人呆在甲板上茫然,发呆,有人已开始无声哭泣。   安娜即疲惫又沉重,邮轮一动起来,就有些晕。她早早回到了腾给自己的一等舱。邮轮上的一等舱算船上最奢华的房间了,一般大开间里,有床,有客厅,有窗户,能坐在房间里看风景。   安娜给小虎子准备了些吃的,就上床歇息了。她没心情看风景,更没心情叹悲秋,这几天给折腾得太乏了。   一直到第二日,头还晕。果然这个孩子成了照顾她的人,五六岁,看到小姨一直躺着,还知道给她倒杯水喝。小孩子毕竟活泼,房子里关不住,他就经常扒着窗户向外看,看长江浩渺的水波,看岸边的青山和绿树。他还唠叨给小姨说,有几个小船过来了,有人上了邮轮。   安娜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觉得自己生病了。   大约躺了两三天,有天早上,一道阳光照进来。她突然意识到是个好日子,不能这样躺着,要带着孩子出去走走,否则孩子也会闷出病来。   她带着小虎子去了餐厅吃饭,满足了他到处看看的好奇。在回来时,经过下面的二等舱,突然走廊里闪出一个火红身影,定定看着她。   安娜也吃惊,定睛一瞧,脸熟,竟是江云柚。   怎么这么巧?   “安娜,戴太太。”江小姐走过来,“我正说去楼上找你。”   “你怎么也在这邮轮上?你不是......”你不是登了上个邮轮了吗?   “我本来在上个邮轮上,老板突然传来话,说你在下一个邮轮上。我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上来的。今早上刚上来,还没来及吃早饭呢。一起吧。”   安娜很惊奇,正说这满船没有自己认识的人。虽吃过了,还是牵着孩子,和江云柚又回到了餐厅。   安娜就想和她说说话,了解一下外面的情况。   “宗山让你带什么话了吗?”安娜觉得他应该还有话交待自己吧。以前对江小姐充满恶感,现在也顾不得了。   “没有,老板说,我太太在后面的船上,她可能无法照顾好自己。你去帮我一下。”江云柚几乎面无表情地吃一盘炒米饭,还用小盘子给小虎子扒拉了一些。   安娜内心安慰,“上海现在还好吧?”   “不知道,没听收音机。”   “我看你住二等舱,会有房间吗?”   “当然没有,我是用一根金条换来的。”   “哦。”安娜有些过意不去,“真是太贵了。”   “没关系,到这船上,花费多少,回去后,老板都会补给我的。”   安娜发觉得她说话时,有意显示与戴宗山不同寻常的关系。虽心里不舒服,也没说什么。   餐后,江云柚特地去了安娜的房间看了看,安然接过了安娜端过来的水杯。   两人坐在窗前,看着宽阔的水面,闲聊。   “听说你打算两年后离开上海?”江云柚长长的细指,夹着一支女式烟,若无其事问。   “谁说的?”安娜确定自己没向谁透露过这个秘密。   “没谁说,自己猜的。”   “怎么猜的?”   “以戴太太的脾气,表面看有些柔弱,其实挺有主意的。自己名下有工厂,有店铺,还想做品牌,每天都忙着算进项,比男人都忙。”   “那又怎样,喜欢不行呀?”安娜不真不假的。   “没有人喜欢整天操劳,尤其是女人。一般嫁了能养家的男人,就首要考虑生儿育女了,尤其是嫁给老板这样的人,他平时缺你钱花吗?你进入戴家多久了?不养身体,不生育,一门心思忙着挣钱,就你那点挣钱的技能,鬼都看得出来,你就没打算久呆。”   安娜还真是佩服她眼光的毒辣。“你平时没事,不好好写你的专栏,整天盯着我研究吗?”   “你还用研究吗?谁看不出来?”然后向江上吐着烟圈,“我所谓的写专栏,不过是闹着玩的。女作家的名头,还是挺受人注目的。维持一个头衔而已。”   安娜隐隐叹息,“谁看不出来?”看来戴宗山也看得出来了,一直还以为自己隐藏得多好。想想他送自己上船时的伤感――   “不过,你不爱他,还能陪着他,我还挺佩服你的。”可能在外面吧,江云柚说什么都没顾忌了,很直白,“我就不行,不爱就没法上床。上床就难受,如上刑。所以,我到现在还是孤家寡人。”   安娜也想说,以前我也是上床如上刑,现在都有点上刑上习惯了。不过这话说给她听,不对劲。   “除了宗山,你没爱过别人吗?”   “没有。”她很简洁。   “我一定碍你的事了。”安娜轻声。   “是碍了事。不过,我能帮你。”江云柚扭头看她一眼,“我帮人都是真心的,就像两年多前的安伊。她想离开,我是真心在帮她离开。”   安娜也突然觉得,戴宗山也配得上她的这份好。   “他喜欢过你吗?”安娜总觉得,戴宗山这样的人,对这样真心对自己巴心巴肝喜欢的,应该动过心吧。   “我觉得,他喜欢我。”江小姐很肯定。   安娜沉默。      ☆、纠乱   民国26年8月13日上午9点15分, 日军军舰集结于黄浦江面,重炮轰击上海闸北,惨烈的淞沪战役开始――(1)   当时日本海军陆战队在上海大约三千多人, 一部分由天通庵及横浜路方面, 越过淞沪路进入宝山路, 向上海西宝兴路附近的保安队射击。保安队予以抗击。   另一战场在虹桥机场,由保安队和日军本部对攻。   激烈的战斗在远东第一大都市上海的市区和郊区同时进行, 一时炮火连天, 火光和黑烟瞬间笼罩整个城市。   当时上海只有法租界和苏州河以南的半个上海公共租界实行武装中立,分别以法、英、美、意四国军队共管。苏州河以北的公共租界及其越界筑路地区属于日军防区,是日军在上海的作战基地。   当时上海没有逃出的难民,则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向法租界和苏州河以南的公共租界涌去。   在一二八事变后,上海按停战约定,国军不许进入市区。多国租界都对此有监督义务。现在, 因日军掀起全面侵略战争,在公共租界和法租界里的国际武装, 虽不会直接帮助国民抵抗日军, 但对国军开进市区, 都大开绿灯, 国军由此换上海安保队服装, 进入市区直接与日军作战。躲进外国租界里的上海市民都隔着一条浅浅的苏州河, 看国军和日军的厮杀。   所以,在苏州河对岸留下战斗的,不仅有身穿安保队服的国军, 还有上海各种不屈服的市民,他们的身影活跃在大街小巷,以自己的能力身体力行保卫这座城市。   其中就包括戴宗山和他的下属人员。他们购置的武器并不亚于国军,国军也多是德系装备,倒是因为他们对地形更为熟悉,反抗的形式也更加灵活。   在虹桥机场方向,一条条交织的火蛇从硝烟中蹿出。所有人的本意就是把日军赶进海里去。   戴宗山带着一众人追赶着射击了很久,从望远镜里看到了日军被压在掩体后面,再不敢露头。看样子,初战战绩不错。   次日,收音机里传出的国民政府《自卫抗战声明书》响彻大街小巷:“中国决不放弃领土之任何部分,遇有侵略,惟有实行天赋之自卫权以应之!”   接着国军的航空兵也飞到到敌军上空,投下炸弹。看着日军阵营燃起的熊熊火焰,戴宗山拍拍头上的尘土,从掩体里站出来观看,甚至有一种错觉:“这样打下去,是不是很快日军就投降了?”   跟在他身边多年不离不弃的保镖,是小唐,很年轻,也伸着脑袋看,“我觉得差不多。”   两人很高兴,马上带着其他人转进一所女校。那里有日军出没。   于是几股力量角逐女校阵地的小规模战斗打响。   戴宗山的人,包括他本人,其实没经过正规部队的训练,仗着搞来的武器装备好使,经常用那种德国冲锋/枪集中火力扫射敌人,很容易暴露自己的位置,引起敌人火力的集中反击。   那天,他们刚过瘾扫射了一阵子,就把敌人的主力引过来了,几发重炮连续射过来,墙体都塌一个大洞。戴宗山给震的向后倒去,倒在了地上,要不是一个人影顺手拉了他,他会被嗵一声倒下的墙砸中腿――   ※ ※   邮轮上,收音机里断断续续传来上海的消息,一遍又一遍的《抗战自卫声明书》就没一次从头听到尾过。可能是电池出了问题,怎么拍,也不出声了。   随着船身一震,端着茶水的江云柚泼了一身。   江上潮湿,穿湿衣服不舒服。安娜就赶紧把自己的衣箱打开,找能换的衣服。   衣箱里,满满当当,除了衣裳,什么都有。江云柚眼尖,手也快,“哦,这信你还带着呢。”   她伸手把一封信拿到手里看。   云式信封,还是江云柚的造纸厂出品的。也就是那年宗平写往纽约的书信里,里面夹着好看的信笺和信封,被她用了,写上字,又寄回了上海。所以江云柚能一眼认出。   安娜脸一红,像做错了事被人捉到了。这两封信本是以前她去地下室找安伊的遗留物时,无意中打开了一个保险箱,看到了宗平把以前自己写给他的情书都藏在了地下室。就顺手拿出来两封,平时一直放在自己小箱子里的底层,久了,竟忘记了。这次匆忙收拾东西出来,也一起带出来了。   “你不要想多了。”安娜提醒她,伸手去拿,竟没够着。   “我没想多。我也觉得,你不可能像石头一样,一点也暖不热。否则我老板太悲哀了。”江云柚在信封反正看完,又放回去。   安娜听着怪,也没弄明白她说的什么意思。   “到这地步了,你还是打算将来与他在一起吗?”   “呃,谁?”安娜扭头看他。   “宗平啊。”   安娜愣了一下,“你想哪去了?”   “那你将来离开戴家后,究竟想和谁在一起啊?”   安娜倒没想过。   “难道是周末?不会吧?”江云柚也不相信,“周末和我是好朋友,有时会找我一起打打网球什么的,我可没听闻他对你有特别的意思。”   “你想多了。”安娜不喜欢她这么窥探自己。   “我说过,我可以帮你。”   “你为什么喜欢宗山?”   “想听真话吗?”   “你觉得呢?”   江云柚深深抽了一口烟,看了一眼在床上睡熟的小虎子,没有多余的眼睛,便开始动手换衣服,“他对我像救赎。我以前也挺心高气傲的,比安伊还能作。但我没安伊运气好,安家不行时,戴宗山能念旧情拉你们一把,还能让安家有喘息的时间,慢慢落地,好歹还能保留尊严。江家倒霉时,就哗啦一声,瞬间墙倒屋塌,什么都没有了,更遑论尊严。这个时候,很多吃骨头不吐渣的人来我家讨债,把能拿的都拿走了,别说钱财,做人的脸面都被踩薄糊在地上。所以,人,不要轻易把自己陷入社会最底层,什么人都会踏你一脚的。那时有人都替我想好了去处,给人做妾,抵六成债务。我爹都答应了。在我和我家人都觉得这辈子再无出头之日时,他就出现了,他把江家曾经最值钱的纺织厂,作价提搞了五成,正好覆盖了我家的债务,免于受辱。所以,我们家才得已被拯救,虽然几年前我父亲,母亲,都已接连去世。还好,他们走时,还能维持一点体面,我就给他们送了终。然后,我就来到了上海。”   江云柚换好衣服,拿起桌上的镜子照了照,“我这腰身不一样把你的衣服也能撑起来吗?你知道吗?你不如安伊丰满,安伊是标准的丰乳肥臀,我都不及她。与她比起来,你很安静,像个小淑女,我能理解老板为什么喜欢她,却不理解为什么喜欢你。他那性情,其实不像喜欢性格清淡的人。”觉得说的过了,又往回找,“说话直,别往心里去。”   安娜神情淡淡的,“他一直说你‘曾经是安静读书的小姐’,我也没看出来。”   “人是会变的。从家道中落后,我就改变了许多。”江云柚把桌上的烟放进锦绣口里,节省地抽了一口,才把烟蒂丢进窗外江里,又给自己点了一支,还向安娜让了让,安娜摆手不要。   “我这几天身体不舒服,不能抽了。”   “这种烟,以前安伊喜欢。我们有一段时间一边聊天一边比着抽。”江云柚纤纤细指弹了弹烟灰,又续上丢掉的话题,“我来到灯红酒绿又人生地不熟的上海,当时真不知道能做什么,像我那个年龄的女人,是很容易被人指错路的。所以,我就直接找到了江家纺织厂的买主戴宗山。我打心眼觉得他是个正派人,不仅不会为难我,可能还会帮我。你知道吗,一个第一次愿意帮助你的人,也会第二次愿意帮你。我甚至想到,其实我长得也不错,也年轻,比起你们上海的小姐来,哪里也不差。跟了他,做一房姨太太,我也不吃亏。那时我才知道他已娶了太太。那时的安伊比你现在傲娇,安家也不行了,那次经济危机让很多不错的家庭都没熬下去。黄太太和你父亲也在变卖你家的两个工厂。因为安伊的关系,他又把你家的两个破厂子盘到了手里。我亲眼看到安伊如何利用他,他如何甘心被一个女人利用;也亲眼看到安伊如何背叛他,我看到了一个无所不能的男人被妻子戏耍、背叛后的无措和苦闷。我是那时爱上他的,我觉得,安伊不爱你,不能给你幸福,我可以。我亲眼目睹了他历经怎样的挣扎后,终于放弃的,然后又怎样另寻到新欢的。可惜,我努力了,但新欢却不是我。”   “等等,你说看到了他怎么寻另新欢的......”安娜突然觉得这里可能牵扯到自己。   “等我说完,再说你那一段。到现在,你还觉得安伊是冤枉的――她冤枉什么?哪个大户人家的男人能允许自己的妻子这么给自己戴绿帽子?从头到尾我都不认为戴宗山有什么对不起你姐的地方,但你姐却一直踩鼻子上脸。我都不明白,一个安家的小姐――就你们安家,也就两个小破工厂的水准,照江家全盛时期差远了,怎么就觉得自己特高人一等,有资格践踏别人的尊严呢?虽说,人死为大,再说她不好,但真的,安伊心里除了她在意的姓顾的,真的没别人。你觉得你姐现在要活着,会活成什么样子?会在宁波和姓顾的夫妻恩爱好好过日子吗?”   安娜瞬间呆呆的,这倒没想过。其实安伊也有另一面,作为妹妹,自己也仅知道她对自己好的一面。   江云柚脸上滑过一丝讥讽,“顾言卿是什么好东西吗?男人可以没有事业心,甚至可以不做事,但为人不能太坏。太坏会影响风水的。但姓顾的却是个坏的上下流脓的家伙。上次经济大危机,全世界的人日子都不好过,江家,安家,平时生活还算不错的,都没扛下去,他们顾家怎么会有好日子过?所以,他这个人自救的方式,就是利用安伊,他想让戴宗山高价购买他家的破工厂,那工厂还是他老婆陪嫁带来的,更可气的是,安伊还特意把价格提高了六成,帮着一个人渣打算坑一把自己的丈夫。真好,戴宗山没上当。戴宗山只所以高溢价收购江家的纺织厂,是因为他觉得值那个价,可以不用榨干江家最后一丝尊严。为了报答他,我这个比较受人欢迎的交际花也曾经努力促成他后面好几个生意。而他收购安家,只是纯粹看在安伊面子上,顾念了人情,安伊却依然吃里扒外――当然,仔细想,那也不算扒外,毕竟她和姓顾的有了儿子,他们才是一家人......”   关于安伊的旧事,她是什么样的人,犯了什么样的错误,安娜已不想太过追究,都过去了,人也没了,不是吗?只不过唯一过不了心坎的是,她是被人一步步引导进入死局的。   “安伊出事那天,是不是宗山提前告诉她,那天必须出发,否则就不再给她安家的财产?”   冰雪聪明的江云柚明显知道她的意思,“整个故事,你可以这么了解。就像你上这条船,也是老板给你定的票,强行把你塞进来的。要是这船也出了事,你家人也可以这么追究:你本可以留在上海,但你男人非让你上这条船...于是你出事了。这也可以看作他的预谋。”   安娜微微一怔,“但宗山知道那天上海会刮台风。”   “如果他知道,他在上海的工厂怎么会损失这么严重?当时整个上海都兵荒马乱的,天灾,没有人会提前知道,命不好,赶上就是赶上了,真的不需要怨天尤人。”   安娜垂下头,心很乱,反思了自己,是不是冤枉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  (1):本篇有关淞沪会战部分,参考了一些中华民国历史资料和抗战名人回忆录。有些时间,地点,和引用部分,都是有据可考的。以后的部分皆如此。   ☆、解开   中午, 激烈的枪声突然消失了,倒是几街区之外不断传来爆炸声。看来日军从这一带撤了。   戴宗宗从巷子里匆忙走出来,脚步踏风, 到了隐蔽的高处, 端着望远镜向爆炸的方向眺望。   小唐在后面背着两支步/枪跑过来, 脏兮兮的手里拿着卷饼和多半只鸡,嘴里还囊囊的, 手只鸡块上有撕扯的牙印。   戴宗山看了一会儿, 也顾不得了,回身,把望远镜挂在脖子上,同样两只布满灰尘的糙手,随便在小唐前襟上蹭了蹭,先接过半只鸡, 把鸡头鸡脖子揪下来,又揪下一只翅膀, 塞回小唐右手里, 然后又接过饼, 撕一半, 再还给他左手里, 便站在路边半人高的砖墙旁, 搭上右脚,大口大口吃起来。   小唐也不嫌自己吃鸡头鸡脖子,在老大屁股后面一脸满足的样子。   “头儿, 咱们还能取得胜利吗?好像敌人增援了。”他瓮声瓮气。   “怎么,怕了?这才刚刚开始,做好两手准备!”戴宗山也是饿坏了,一天就这一餐,很硬的饼,也啃得很香;抬起头,河对岸,就有自己产业,五层的办公楼,现在已改成临时医院。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长腿落下来,转身吃着,转到旁边的桥上,到对岸医院去了。   小唐从来就是跟着老板的,也在后面边吃边习惯性地警戒着。到医院时,也知道没什么事,就在走廊里,看着老板突然戴上墨镜,若无其事到医生房间里,翻着医护人名册,然后又若无其事到了病房,看着病人床前的小纸条。战争期间,可能为了某种安全,上面只写了伤员的姓,没写名。   戴宗山就在一张病床头前停了下来。小唐嫌里面味道不佳,就在门外倚着墙,吃着,等。   这个时间病号也在吃饭。那张病床上躺着一个年轻人,脸被纱布包了半个,胳膊吊在胸前,可能渴了,手伸向桌边的缸子,缸子里没有水,他端着,举着等,护士在其他病床前挨着给倒水。戴宗山一见,回身把墙边的水壶拿过来,上前先给倒了,把壶放在一边,坐在他床沿上。   那病人还有一只清澄的眼睛露在外面,盯着戴宗山紧看了两眼,含糊不清地说:“谢谢。”   “在哪伤的?”戴宗山把手里的鸡腿揪下来,把饼另一半撕下来,包了一下,递过去,“别嫌弃,大家现在都这样,讲究不起了。怎么也比医院的伙食好。”   那人垂下眼睛,接了过来。戴宗山一身德式少校军装,加上一脸灰尘,胡子拉碴,又戴着墨镜,让人看不清身份。   戴宗山得意一笑,“自己搞来的,就觉得气派。”然后拍了拍腰间的枪,“全是德货。我在前几天那所女校里见过你。”   “我在那里工作。”那人说。   “英雄。”戴宗山简洁地评价。   “先生怎么...称呼?”   “我是这座楼的业主。你是大学老师吧?”   那人明显一愣,“先生认识我?”   “有点脸熟,一时没想起来。”戴宗山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以前我在美专教书。”他说。   “噢。”戴宗山拿着他的缸子喝水,“后来呢?”   “后来去了别的地方。”那人说话有点艰难,另半张脸给包着,明显受影响。   “怎么又回来了?”   “这里在打仗。”   “噢――”戴宗山笑了一下,逗趣似的。“伤得不重吧?”   “命大,死不了。”   “希望我们和这座城市,都能在炮火中幸存下来。”戴宗山吃完了,也喝光了他缸子里的水,又给他倒上,自行走了。   那人平静地看着德式少校那种剪裁得体、让人穿着特别精神的呢子军衣,缓缓闭上眼睛。   ※ ※   两天后的柳条巷,子弹嗖嗖的,像蝗虫一样。   戴宗山和小唐等人被压在山墙后面,都倚着承重墙,也不试图去射击。这时后面一声巨响,有个孩子般的声音在叫救命,好像有人受伤了。离伤员近的小唐小心蹲伏着挪步过去。   戴宗山看着被打得到处是窟窿的另一面墙体,就见一个人影提着枪悄悄走了过来。在悄悄向日本人打冷枪的市民很多,戴宗山也没太在意。那人就停在窗户的另一侧,同样倚在墙上。让戴宗山有点印象的,是他半边脸上还绑着绷带。   “你怎么出来了?”   “枪声太密,躺不住。”那伤员回。“而且那座临时医院中了炮击,你的产业受损严重。”   现在的上海,到处受损严重。作为业主,戴宗山心里早不起伏了。   “危险!”   刚说完就有子弹从窗户里射进来,砰砰砰,打进后面的墙上。   “你游到法租界去,休养一下吧。”   “你不也在这里吗?”   “这也是我的产业。”   “你的产业还真多。”   戴宗山脸在阴影处笑了笑,“所以保护起来很吃力。抢大户,在这个时刻,像我这种人,就是倒大霉的。”   “不是富有的人,能走的都走了吗?去香港,美国,澳洲...”   “老子不舍得走,老子在上海混久了,喜欢这里,舍不下财。”听到外面枪声稀了,戴宗山从窗户一角向外望了望,就见对面的街上,还有枪口向别处扫射,也连忙扫出去一梭子。于是,对面的枪口又被吸引过来,子弹叭叭地打向这个楼。而且吸引过来的目标太多了,子弹如雨般都扫过来,承重墙在一层一层剥落。   这里很危险了。小唐在门口探头,挥手,示意离开。戴宗山矮着身子,从窗子跳出去,和那病号一起悄悄撤离了房间。   三人一路走一路还击,从小院里,安全到了地下通道。小唐自觉断后。戴宗山和那病号一进入地下通道,外面的枪声就像隔在外面了。   “这是去哪里?”   “这一片要沦陷了,换个地方,到日本人背后,揍小日本。”戴宗山说话有一种痞气,要隔在和平时期,就是黑社/会的气魄。但现在,却有一骨侠勇之气。“这里很危险,你还来这里?要没有这地道,或你遇不到我们,单独进了那房子,就可能出不来了。”   那人在黑暗中,只沉默地跟着走,“我看到一个十多岁的男孩进来了,我只是看看,里面还有没有其他人。”   两人在黑暗中停下来,戴宗山小心推开头上的井盖,一露头,是大街上,上面似乎迈过日本人的军靴。戴宗山马上低下头,推正井盖,知道了自己在什么地方,黑暗和那人一起向叉路方向跑去。   随着街面上一片火光,应该有几个日本人炸飞了。手榴弹是从地下扔出来的。随之,这个地道也暴露了。   黑暗中有三人跑到地道尽头,是河边的一处树林,然后三人把地道堵上,从堤上爬上岸。   经历过这么一阵,三人也成战友了。这里离战场有一段距离,只能听到远处的爆炸声,死亡的气息不在周围。   三人累瘫在地面上,都看着树梢上方的天空。   “你叫什么名字?”戴宗山终于问。   那伤号明显默了默,看着河边某个家门口开的残破又鲜艳的杜娟,“你不是在医院看到我姓什么了吗?我姓丁。”   “姓丁的,我们都要活下来,”   ※ ※   邮轮上,安娜叹口气,顺着江面向东望,薄雾中什么也看不清,“也不知道上海怎么样了,街道是不是一炸一个坑?”   江云柚明显比她有经验得多,“你没见过真正的战争吧?”   安娜不示弱,“电影上看过,机枪扫射如雨点密集。”   “我见过真的,一二八惨案中,我亲眼看到子弹射进人体内,在喧闹的大街上,听不到什么声响,就见血冒出来了,染红了衣服。”她镇定地看着动荡的江面,“据说,人在倒下的一瞬间,是感觉不到痛的。”   “呃,为什么?”安娜不知道。   “估计是吓的,也可能非常时刻人太紧张,痛感在传导过程中给屏蔽了。”   “我希望宗山活着,希望他不要受伤。”安娜在胸前画了十字,“上帝,保佑他。”   “你信教了?”   “没有。只在遇到天灾人祸、战争动乱时,才临时信一下。”   “你有点喜欢上他了?”江云柚语气淡淡的。   “他是我丈夫。”安娜语气坚定。   “并不是每个女人都能爱上自己的丈夫。”   安娜没看她,转向江面,看着一团团飘移的水雾,“如果这次逃往的路上,我身遭不测,你就嫁给宗山吧。”   江云柚用稀罕的眼神瞟了瞟她,也看向舷外,“这一路,是你想好的对我的报偿?”   安娜微低下头,“是对宗山的报偿。”微微叹口气,“他爱我的时候,我并没在意他。当我想报答他时,炮火和距离又把我们隔离了。如果万一我死了,我希望他幸福,希望这世上,还有女人真诚地爱他,给他温暖和感情。一个男人,不能白天和晚上,都只感觉到冰冷。你爱他,为什么不可以?”   江云柚也低头微笑着,“安娜,这是你的善良吗?我感觉到了。不过你以为,我想嫁给他,就能嫁的?”   安娜叹气,推心置腹,“安伊不在后,他若娶你,可能更幸福吧。”   江云柚和悦笑了一下,“我总算有点明白老板为什么喜欢你了,你看得太表象,想得太简单,你的爱与恨,都能直白地说清楚。老板是个复杂的人,他想要什么,喜欢什么,别人是猜不透的。看到你时,我想,他应该就想要一个个性简洁有爱有恨不拖泥带水的人吧。有时我也想做一个像你这样内心纯粹的女子,有点单纯,但也很聪明,只体谅自己,不太体谅别人,自私起来恨不得想掐死你。”她笑着,“其实你误会了,戴宗山可能从来没想过娶我。我和他是同一类人,我也很复杂,我心中的爱与恨,哀与愁,也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楚的。我爱他,是因为喜欢被救赎,也是因为喜欢强者。他喜不喜欢我,可能都没什么理由。”她回头,用一种哀伤的眼神看着她,“他可能从没对我动过心――如果有一次他爱上我,我一定会感觉到,我也一定会抓住机会,不会让他从我身边溜掉。但他从来没有!”   这种诚实的目光,让安娜内心无端跳了一下,有一丝窃喜,不知为何,无端替她荒凉和惋惜起来,忽然觉得她远不是上海滩削尖眼光盯着那些大佬,只图嫁进去哪怕做几房姨太太也在所不惜的交际花,她有自己的风骨和骄傲,起码没为仨瓜俩枣去做别人丈夫的情人或姨太太。她端庄的内心其实郁郁葱葱,长满了悲哀的善良,让人心疼。   “但他尊敬你,从内心里尊敬。”安娜肯定地说,“我甚至吃过你的醋,他从没在我面前说过你一句不好。”   “是么?”江云柚还是挺欣喜的,随后又叹气。“其实一个女人,最想要的不是男人的尊敬,而是爱和牵肠挂肚。你都走那么远了,都确定安全了,他还想方设法通知我,让我想办法上这个船来,万一你有应付不了的事――他就没想到,我也是个女人,我其实也需要人照顾。但他只想到了你......”她一双漂亮的丹凤看着安娜,“哪怕他有这么一次关心我。我都知足。”   “以后,我也可以照顾你。”安娜安慰她,同时轻声提醒,“他不是给你造纸厂的股份了么?有利了,给你分成,亏了,算他的。我也仅是这待遇。你还要怎么好?”   这么一说,江云柚才舒了口气,“好像我的造纸厂比你安家的面粉厂赢利好。这也是我背后叫他老板、他说什么我都愿意听的原因,拿人钱财,受人指使也是应该的。”   “我想,宗山觉得你一个女子,在上海,有自己的收入,有自己的住处,还有自己所擅长的,写写影评和专栏,在女人中已是凤毛鳞角。将来嫁人,也会嫁个好的。”   “是,他待我像妹妹一样。”   安娜垂下头去,这些戴宗山都不遗余力地给她过,“原谅我,误会了你――”   “没什么,老板对我有恩,我身无分文在上海无依无靠时,是他给我找了一个住的地方,为我付了房租,甚至愿意提供钱让我念大学。他说他永生的遗憾就是没有像他弟弟宗平一样,四平八稳地接受过大学教授,没有出海看过世界。一度他很羡慕宗平,所以,他也希望我活得更有朝气些,至少能像你一样。”   “像我一样…”   “是啊,像你一样,在任何情况下都很自信。你一直很自信,相信自己可以为所欲为,甚至配得上更好的。我面对你时,有时会自卑。估计他也一样,怕你看不上。”   安娜突然心有点疼,想起以前曾用尖刻的语言奚落戴宗山的话,指责他土老帽,受教育程度低之类。   “他说女子在任何时候都应该有向男人说不的能力。安伊安娜都做到了,而我――”江云柚微微一笑,“我向别的男人做到了,但没向他做到。至少到目前,他让我做什么,我都乐意做。”   安娜揪揪自己的头发,对折腾过他有些抱歉,“我以前不太懂事,有些任性,说了不少伤他自尊的话。”   “但他喜欢的可能就是你这一点,你有能力做你自己。而我没有这份能力,我甚至不想去念大学,我念不来洋文,我就爱写写东西,写的也多是风花雪月之类,肯定不能入他的眼。在老板庇佑的那几年,我生活得还算悠哉优哉,很满足,没什么欲求。可能我只能是这样的人。”   没什么欲求?你是有的,接下来的那些时日,应该是安伊和宗山闹腾得最厉害的时候,你不是有接替安伊上位的想法吗?安娜内心无法不阴险地闪过这些想法,但就因为你太顺着他了,让他没有挑战,他才没有娶你吧。   不过,安娜已经不怎么妒忌了,她非常明确宗山爱自己,别人是分不走的。   “你上过宗平的床,后来才上的老板的床。他竟然没有嫌弃你。”江云柚啧啧了两声。   “他自己都是二婚,还好意思嫌弃我?”安娜也瞬间感觉到她的不自信。   “我就怕。所以我不嫁,也不委身别人。”她看着江面的水波,神情平静,“两年前,我曾有机会嫁给一个还不错的男人,他和我年龄相配,在上海也有产业,他向我求了婚,我没答应。我怕走错了一步,老板以后嫌弃我。你明白吗?我现在都是处女,这在我这个行业,是很艰难的。这也是他为什么给我造纸厂的股份,我可以活成我想活成的样子,不必为钱委身给哪个男人。我以前一直觉得,他是爱我的。”   安娜有点蒙,“你......”   “我没上过老板的床。”江云柚终于说。“我们很清白,我一心想以清白之身嫁给他,做妾也行。他没选择我。”   安娜以为自己听错了,感觉有点凌乱,你们这一对高级妓/女和大流氓,有这么清白么?竟真这么清白?其实不清白,我反而更能接受,好么?   她始终认为江云柚是戴宗山的外室,或类似情人那类,也一直相信只有戴宗山有手段拢络住她,让她听他支使。像林伯,陶伯,包括自己的父亲,都在他金钱支使下,努力为他卖命的。江云柚一个女人,显然只靠金钱收买不行的,还得有肉/体关系才行。   但抬头看她,她有一双清澄的眼睛,没必要说谎。   “我以为......”   “你以为错了。”   “其实,你们有关系也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安娜觉得即使他们上过,自己也不会吃太多醋了。毕竟自己来得晚。   “很可惜,真的没有。”她认真地说着,脸上有一丝苍白的笑影,绽着身为女性悲哀的淡影,“如果有过一次,我便不用住在外面,我会让他为我负责,起码也在戴家谋一席之地。”   “除非他和别的女人,混过,但没有找我。”她脸上又露出那种刺目的笑容,“他爱上安伊时,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不再爱安伊了,我也不知道。但他什么时候爱上你的,我知道。”   “呃?”安娜不知说什么,苦笑,“报纸上说,他和安伊在婚姻中,各玩各的,都有出轨的对象――”   “他身体出轨给谁了,我不知道。但他精神出轨的对像是你。不过安伊也无所谓,安伊并不知道,安伊也不在意他会爱上谁。”   “那时安伊知道我是......”安娜有点急。难道姐姐知道是自己么?   “人与人的生活方式是不一样的,我不喜欢一夫多妻制,觉得那很原始,充满兽性和兽欲。我最羡慕的是琴瑟和鸣,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简单生活。”   呃,安娜定定地看向她,有些耳熟。   江云柚又抽烟,“我同意你的看法,我也一直盼望‘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的生活。我希望身边有你一样娇妍如花的女子,能给我关爱和陪伴,希望你再给我生两个孩子,有幸福感地伴我一生,我会觉得我的人生很圆满。”   安娜脸色大变,不是她在纽约时收到宗平的情书上的句子么?   “你怎么知道?”   “安娜,择一城终老,遇一人白首。我希望这个城市是上海,愿你我白首到老。”   安娜头脑凌乱了,事情突然向她不可知的方向上转折。   江云柚却很镇定异常,“三年前的冬天,老板突然热衷于写情书,写给不知哪里的女人,他很上心,一封一页纸的情书能写两三天,改来改去,掉了魂似的。他忽然对那个女人很不自信,怕对方看了不能理解他的心意,便找到我。他知道我很可靠,让我看看,这样或那样写是不是更能写进女人的心里?这个一生一世一双人,是我添加进去的。老板很喜欢,以后我便经常告诉他一些古诗词: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人生若如初现......”   安娜呆呆看着她,眼睛湿润,“原来是宗山――”   “对,我开始一直不知道那个收到我润色过的情书是你。你在纽约收到的大部分情书,我都有看过。我曾经把自己幻化过那个被他所钟爱所牵肠挂肚的女子,哪怕只有一次,我也死而憾。但,一次也没有。”      ☆、战败   安娜伸手抹了抹腮边,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爱,不需要说的太明白,光他看向你的目光, 那种专注, 那种羞涩和彷徨, 你是能感觉到的。他不知不觉中为你所做的一切,他叫你名字的声音…”   安娜眼前立码浮现戴宗山坐在客厅沙发上, 想向自己靠近的样子, 他看向自己温暖的眼神;晚上,在床上,他想拥抱自己的欲望;他叫自己名字时,安娜,那种随口,好象这名字就在他口里含了好久, 那种圆润亲昵的语音......   从时间上,安娜大致明白了整个事情的原委:那时自己还在纽约念书, 戴宗平毕了业提前返回了上海, 在申大银行为戴宗山做事。宗平长相不错, 海归, 又年轻, 每月挣着二百多块的高薪, 强烈吸引着双九年华正当年的继妹若柔。若柔长得并不差,正和她母亲当年一样,急于用婚姻改变命运。所以, 她向女朋友不在身边的宗平发出了试探,两人竟然真的干材烈火,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厮混在了一起。   先前宗平一直住在他哥家里,就是戴家庭院北边的两层配楼;以前自己从纽约写来的信件,也是直接寄到戴家,戴宗平也是在那套配楼里给自己写回信,他用的信纸应该是银行里的便笺,连信封都有银行的标志。他这种自信的马大哈,菜已挖到篮里,是不会为自己再特意去商店买精美女式信笺的。   后来有一段时间,他的回信有些稀疏,文字也短而潦草。那时自己也善解人意,合理为他解释了工作忙,或生病了,依然坚持不懈每周一封的速度,源源不断寄往上海。   其实那时的自己是有些担心的,知道他这样的小开在灯红酒绿、诱惑多多的沪城,有多少适龄女孩盯着,有文凭有卖相、家世还好,他应该是最受欢迎的黄金单身汉。沪城里,比安家有实力和势力的名门旺族多的是,也许以前只在安家小工厂里糊口度日的戴家兄弟不会受人注目,但那时戴宗山已在上海发展成一支不可忽视的势力,已没人看不见他们。   自己应该想到,其实那时候,他因与若柔在一起,精力不济,或心里惭愧,减少写信往来是很自然的事。他也应该在这个时候,在外长期租了一套公寓,可能就为方便与若柔在一起厮混吧。也是这一段时间,因为他住在了外面,没有告诉自己,所以自己的信件他可能忘记了或置之不理,才到了戴宗山手里。   那时戴宗山是死了妻子的人,在沪城是非常耀眼的单身钻五,所有在沪城有头有脸的人家应该想方设法和他结亲吧,虽然他这个人名声不怎么好,因为有经营眼光,出手奇准,别人恐惧时他贪婪,别人贪婪时他恐惧,所以总能逆市布局发财。但处事比较凶悍,吃相也有点难看,且有点不择手段,正派人士背地里颇不耻他。但毕竟也混成了财大气粗的大鳄,时间长了,都会洗白的。请问哪个沪城大佬的发家过程不是血淋淋、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呢?所以即便如此,有眼光的人也知道,戴家是极为优质的联姻对象。   这个时候,连江云柚也在打他的主意,都没敢想做他的正室,妾室外室也是行的。   自己曾经质问过他:你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他竟然说不出来,把事情的起点扯到遥远的母亲说过的一句话:可能我的小女儿更适合和你在一起。   那也许是一句无心之语或玩笑话吧?也难说不是母亲拒绝把安伊嫁给他的理由。   他却说,自己每每出现时,他会不由自主多看一眼――安娜就不相信凭这样看,能硬生生看出爱情来。   以前逼问过他:你对我,什么时候感情到达质变的?也就是你看出的“好感”,到达爱情这一步,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他不是沉默,就是答非所问。也可能他没法回答,毕竟那时自己还是宗平的女朋友,每周与“宗平”隔着大洋热火朝天地书信往来,谈论着私情和风月。他能说是在情书节段爱上自己的么?岂不是以卑劣手法在窥视弟弟的女朋友?无论那时戴宗平再不堪,自己与他并没有分手。   所以,这一段细节他从没提过。自己寄到戴家的情书,也被仔细整理过,放在了保险箱里,悄悄搁在了地下室里,密码是自己的出生日期。那年冬天、春天、夏天,发生的一切就这么静悄悄地封存了。   有一度自己很焦虑,因为宗平曾有两周停止了回信。记得那时自己很生气,说了些过头的话:要是他生病了,可以少写几个字,空白信寄过来也行;要没生病,若是移情别恋了,或出轨了,自己会死给他看!   突然他就回了信,说起上海的新建设,高楼拔地而起,码头在建新的,将来在上海一起生活的质量会更高之类。   那时自己,并没觉得奇怪,收到回信就很开心了,还以为他上了班,更成熟,看东西更高屋建瓴了。   从此后,两人的情书就再没断过,感情也更好了。纽约的冬天漫长而阴冷,自己经常坐在屋子里,心里暖暖的,不是在读他的信,就是在写回信,隔着一个太平洋,也能感觉到他在上海的呼吸和温度。   那时自己还以女人的小聪明,帮他幻想两人未来生活的样子:相依相偎,生儿育女,白头偕老,一辈子恩恩爱爱.......字里行间若无其事向他灌输了自己的价值观:好男人在任何时侯都要洁身自好,才配得到妻子的尊重,才配享有幸福;妻妾成群很丑,像低等动物一样,不文明之类。   他好像认同了自己的“洗脑”,认同了自己的婚姻观,答应将来两人会在教堂办一场上帝见证下的一夫一妻的婚礼,无论贫穷与否,贵贱与否,生老病死与否,都会不弃不离,永远厮守在一起。两人眼里,只有你我,携手并肩走完这一生......   这样情书的主题,你来我往,持续了多半年。   自己也是从那些情书中找到了自信:宗平爱自己,许诺了自己未来幸福的生活。这也给了自己错觉,以为回到上海后,一切十拿十稳,幸福的人生手到擒来。但当看到宗平与若柔的真相后,才天塌了,发了疯,痛彻心扉,不能原谅他,觉得他虚伪,说一套做一套,是天下最不要脸的货色!   其实是冤枉了他。   但想想,若没有前面“岁月静好,温柔以待”的铺垫和期待,自己也不会如此失态,如此作,还跟人私奔了,赶上了一场飞机失事的事故。   想想,那时他写给自己的信件,落款只一个字:戴。   宗平写信,只是偶尔才落款一个姓字,多数是:宗平。   还有他们兄弟的字迹,难道是相像的么?为什么自己从没有过怀疑?   安娜半夜睡不着,打开箱子,拿出安家工厂转移到自己名下的合同,最后面有戴宗山的亲笔签名,仔细看了看,“戴”字是一样的,写的龙飞凤舞,天雷滚滚,很有力量。   遗憾的是,自己收到的“宗平”的情书,因为回到上海后,憎恨他,就丢弃了。否则字迹上,可以再比对一下。   只所以要证实这件事,就是想知道:谁在曾经最寂寞难捱的时刻,给予过自己最温暖耐心的陪伴?那一个个寒夜中,究竟是谁在与自己窃窃私语?自己曾经的那些梦想与希冀,究竟是说给了谁听?谁如在耳边回应了自己?   安娜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混沌的暗夜,淡漠的内心在慢慢积蓄柔情。   即使在这离乱的炮火连天岁月,即使不知下一步落脚何处,她依然感觉到自己是一个得到了上帝眷顾的女子,也许得到了能润泽一生的幸福。   那天晚上,她肚子突然剧烈疼痛,不得已把睡熟的小虎子摇醒,让一个孩子出门去叫江云柚。   江云柚半夜急忙跑过来,看着安娜满头的虚汗,也吓傻了。她懂话术,并不懂医术。   最后好歹叫来了邮轮上的随船医生。好在医生中西医皆通,又是望闻问切,又是把脉半天,又是用听诊器听胸,直至折腾到天亮......   ※ ※   九月十三号,一发炮弹落在南京路的百货大楼里。昔日上海最繁华的商业街,瞬间浓烟浓浓。   街上到处是惊慌奔跑的百姓,大家像海里被群鲨围猎的小鱼,只知道顺着人流奔走,却根本不知道要去哪个方向。   有的妇人一边跑一边叫喊着孩子的名字,一条胳膊被炸飞了,她还不知道。直到有人大声呼喊:“你的胳膊掉地上了!”   妇人才茫然回头,看到后面路上血迹斑斑处,果然有一截惨白的胳膊,而自己的一只断臂正在汩汩流血......   有的男人,在街上飞奔着,然后一头栽地上,因为一只腿突然没了。   有的人突然没了脑袋和脖子,毫无痛苦地死去。   整个街上一片骇人听闻的惨相,但就在面前眼睁睁地发生着。但没有人顾及别人的惨剧,因为子弹在街上横飞,炮弹掠过城市的上空,不知又击中了哪幢大楼......   另一条街上,随着一辆日军重型机车突然被炸翻在路边,有几个人影从街巷向深处奔去。   从今日开始,上海进入了短兵相接的巷战和游击战。   由于日军从外部陆续调入上海二十多万军队,国军也调入了大几十万,郊区的战役以日军最终攻占宝山县而结束,现在大家都进入了市区,在大街小巷进行街战,互相神出鬼没地打冷枪。   戴宗山的下属,每人一把牛哄哄的德式步/枪或冲锋/枪,分成几个小队,大家也做一些诱敌、合围的配合。每打死一个敌人,戴宗山都让他们记下来,战后到公司领赏;凡是受伤需要医疗的,就把枪交给同伴,自己跑到苏州河,游到对岸的公共租界里,自有救死扶伤的医院救治。   所以大家不论是为了爱国杀敌,还是为了赏钱,都轻伤不下火线。何况你的老板也没走,平时可没机会与老板这样的人结成战友情谊的。   那天,也该着戴宗山倒霉,那辆机车被引爆后,有一颗小石子被炸飞,正中他的小腿,一时血流如注。   戴宗山瘸着腿与小唐等人,跑进一家隐蔽的教堂稍事歇息时,正看到安德躲在里面抽大烟。   安德是上周悄悄从法租界里跑过来的,他一个瘦的像鬼一样的灵魂,竟然躲过了所有不长眼的子弹,安然跑到女婿面前,先告诉他第一条消息:安娜去重庆的路上生了病,好像查出怀孕了。她好像无法继续乘船去重庆,中途上了岸。现在病情不明,江云柚正在岸上帮着找大夫。   安德觉得这个消息很重要,所以特意跑出来告诉女婿,让他心中有数。   电话是江云柚打到法租界戴家工厂的,有人接到了,告诉了安德。   戴宗山听闻后,既高兴又担忧,高兴的是,太太竟然怀孕了,这一定是自己的孩子,因为安娜在嫁给自己后,虽脾气不好,但没有乱来过。担忧的是,这兵荒马乱的,她要到处奔泊,要是身体撑不住怎么办?再说,现在全国的医疗,除了上海南京北平等为数不多的几个大城市,其他地方几乎没有像样的现代医疗和医生。等于听天由命。   戴宗山找了个布条,把腿上的流血处包扎了一下,走过去,伸出手――老丈人便自动把烟枪递了过来。戴宗山狠狠抽了一口,咳嗽起来,“据说大烟这个东西,在以前中药里能起镇定作用。”   “那您就多抽两口,镇定镇定。”老丈人保持着对灰头土脸女婿的客气。   戴宗山再抽一口,吐出有一丝甜腻的烟火气,抬头看着灰暗中散发着五彩琉璃的装饰和基督的十字架,问:“你没真信吧?”   “以前安娜让我信来着,她说我这样的人,败家,抽大烟,人不人鬼不鬼,安家和高家都不会收留我,死了会成孤魂野鬼;信了基督,没准能晃悠到一个一般的天堂角落里呆着。”   “呃,你这样的能混进一般的天堂,还能呆个角落。这样的地方,应该也会收留我吧?”   “会。你比我将来有机会进天堂。”老头说着再抽一口,把烟枪递过去。   “不抽了。万一以后我也染上你这大烟鬼的毛病,你闺女没准会休了我,能上天堂也没用。”戴宗山苦中作乐,呵呵笑着,躺在教堂里的木条椅上,看着教堂天窗玻璃上的五彩颜色,想起来安娜头饰,心里有点隐隐痛,不知她现在好点了没有。战乱中,几乎没有多余的力量帮她。   “姑爷,你让我保管的东西,我都藏起来了,在我家枇杷树地底下的老木箱子里。树下堆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到时拿着铁锹,在那堆东西下面挖几下就是。等太平了,你过去,拿走。”   “呵呵,那是值钱的物据。”宗山笑着,“现在我改主意了,万一我有了孩子,你把东西交给安娜。”   “放心,再值钱,也是你的,不是我的,我不会占为己有,心里也不踏实。现在我儿子也失去联系了,他回国后,心大了,不服管,这乱哄哄的,他小屁孩就到处跑。”老头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要是儿子出了闪失,我这辈子,什么东西都不需要留,留着东西给谁呀?”说起未来,安德突然有些落漠。   安顺详是在卢沟桥事变后回国的,回到上海后,也没怎么和家人联系,自己和几个同学就到处游荡。安德特意从安全的租界过来,告诉戴宗山第二件事,就是自己的儿子也可能在这边打游击,嘱咐女婿万一碰上了,绑也要把他绑回法租界。   现在戴宗山用一只好脚踢踢他,“行了老爷子,你儿子应该没事。万一我不行了,你替我保管的东西,就一分为二,留一份给你儿子,另一份转交给安娜,养我的孩子。这次十有八/九是我的孩子。”   安德看着戴宗山得意的样子,马上用烟枪杵杵他,“我告诉你女婿,安娜有各种缺点,但她不会出轨。”   “呃,是吗?当年你也是这么给我说的;要不,对安伊,我真得重新考虑。”戴宗山毫不留情地揭他老底。   “可是安伊,你也是喜欢的。我只是没料到他们后来又重新复合了,不然,安伊也给你生个儿子,多好。”   戴宗山手枕胳膊,看着高旷的教堂顶部,“你说现在安娜会在哪里?城市,小镇,还是躲在哪个村里?不知江云柚能不能照顾好她,三四个月的身孕,正是容易出事的时候。以她动不动就沉不住气的脾性――”然后扭过头,笑着看老丈人,“你说安娜的脾气随谁呀?你不是这样的人,尊夫人好像也不是。”   安德叭嗒叭嗒眨了他两眼,“不随我,也是我闺女。你别想歪了,这是没错的。”   “嘿。”宗山笑着,平时没事最爱打趣老丈人,“你的命还真好,也能有两个闺女一个――我这小舅子,虽年龄小点,但真打起仗来,没有吓尿逃跑,算个英雄。”   安德突然抽着烟沉默不语。战前那几天,上海成批的难民向外逃亡时,他从戴宗山手里接过船票,递给儿子,让他赶紧离开上海,向南,向西,都行。平时的纨绔子弟却一甩眉眼,说了句“我要留下,哪也不去!否则,我回国干什么?”   “你能干什么?”   “你又能干什么?”   “我留下来守家。你姐走了,你妈也走了,我得看着家里的东西,你姐夫家大业大,那些值钱的东西没有自家人看管着,行么?不然我也早走了。”   结果儿子强硬地说:“别管了,我好几个同学都不走。”   街上有几个学生模样的人在朝这边招手。安德马上摁住儿子,“你们又去哪里惹事去?”   “不去惹事,去法租界,看别人打仗,可以了吧!”   然后他看着儿子跑走了,加入了那些热血沸腾的孩子。几个毛头小青年消失的街道,倒是法租界的方向。他突然想起,口袋里还有一些钱,现在买不成大烟了,物价飞涨,可以给孩子,让他们吃些东西。只是这帮小崽子们跑得太快了。   剩下的日子,安德听着隆隆的枪炮声,看着子弹从城市狭窄的空间乱飞,砰一声消失在墙里,或是一通炮弹过来,把好好的建筑炸得地动山摇,哗然而碎。他就站住,心疼得眼泪汪汪,这么好的城市,这么好不容易开出的街道,每家每户都是像自己一样的市民缴了多少年的税金换来的,你们这样给炸了,轰平了,有想到今后怎么向人家交待吗?   在他眼里,这场战争太他娘的混帐了,火/枪火炮,不说去城外、海面上打去,却在中国最繁华富丽的城市里搞破坏,你们他娘的是坏得冒泡还得蠢得冒傻气啊,即使现在子弹打不到你,劈死你的雷也在路上呐!   外面打仗,他就在自家房前房后看一阵子,悄悄跑到女婿的物业前看一阵子。戴家产业多且分散,这些天他在混乱的街上,一条街一条街地走着,子弹在身边嗖嗖飞着,看到女儿的女装店还在,只是玻璃被震碎了,里面的衣服也乱七八糟,不知是遭抢了还是风刮的;与女装店相邻的女婿入股的百货大楼主体还在。然后又去虹口,发挥老上海人地利的优势,从最隐蔽的小道上,一路看到有死伤的妇人和孩子,到处是哭泣声,如人间地狱。   在目的地,他远远地站住了,昏花的老眼里,看清楚了女婿的工厂已成为战争的炮灰,好好的三层小楼也给生生轰透了,若大的窟窿敞露着......他马上转过身去,这种破坏像挖肉一样疼,受不了,既然完了,看一眼就回去。   在看女婿的银行时,他从苏洲河上经过,看到有人从水里打捞尸体。本来都过去了,只是一个男孩子的声音让他停住,那是儿子同学的声音,很沙哑,他鬼使神差记了起来,回身,向那个声音走去。走近他,还没开口,就从他和其他人的胳膊缝隙处,看到了他们围起来的人,躺在地上,浑身湿透,显然刚从河里捞上来。那是一具男孩子的尸体,穿着他所熟悉的衣裳,他是被自己和黄澜玉惯坏的孩子,爱穿名牌,性子沉闷,却不怎么听话......   他的眼睛一下子直了,周围鼎沸的人声瞬间停了下来,说话声没了,枪炮声没了,只有他曾经的声音,“我不去惹事,我去法租界,可以了吧。”   孩子是中枪死的。怎么中的枪,他不知道,也听不进来龙去脉了,只听到那些孩子说,他是后面掉队的......   安德躲在角落里哭了许久。但没告诉任何人。他觉得不告诉别人,就意味着儿子还活着。   从那天起,他突然能走进教堂了。   “这就是我来这儿的原因,唯一的儿子没了,天塌了,觉得活着少了点意思。过来,是给上帝的儿子念道念道,他的儿子没了,我的儿子也没了。”   “节哀吧。”戴宗山不开玩笑了,眼神和语气都严肃起来,在丈人面前也规矩地坐起来,肃穆了半天,才解嘲似的,“万一哪天我也走了,会和高顺详结伴,路上我照顾他。你也给我祈祷祈祷。我想上好点的天堂,不想上一般的。”   安德郑重点点头,“我一直有给你祈祷。”   戴宗山温厚地拍了拍老丈人的背,回头招呼那帮在木椅上乱七八糟躺着的一帮属下,呼噜都震天响了。外面忽然枪声大作,可以出去再行猎一番了。   ※ ※   十一月某天的傍晚,霜降。   战争已打了两个多月了。   随着街上有敌军坦克被炸翻,在众人后退,准备回到教堂庆祝时,一阵刺目的白光闪过,戴宗山感觉周围倾刻都安静了,甚至像梦中,没有颜色,只有自己的潜意识,右胸中了弹,在汩汩冒血,瞬间少校军服的衣襟湿了大片。   自己的岳父安德曾经叹息过:“你说你都到这身价了,这仗还用你亲自去打吗?快回法租界吧,家产能剩多少算多少,天灾人祸,战争死人,都不是个人能控制的。你没必要跑到前线去,万一拼死了,可能就白死了。”   他突然叹息,也许过不了多久,自己就真的要死了。是不是白死,他不知道,但死亡已到了眼前。自己的那帮兄弟,这些天,已挂了三分之一。他有预感到自己的未来。   戴宗山躺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飘着硝烟的天空,甚至连烽火的气息也嗅不到,只觉得自己被卡在这个地方,身下硬梆梆的,像水泥板,旁边有被谁忘记端走的一盆杜鹃,叶子上积了尘,却顽强开出红云般的花朵。这是安娜钟爱的鲜花,为此,他曾提前在庭院里让花工们栽了很多,这样每年大部分时间,她都能站在窗前,或在院子里散步时,看到这种一盛开一片,片片如红云的花海了。   他恍然觉得自己要在这盆花下长眠了,很为自己可惜,很多事还没来及做,很多话还没来及说,一直没告诉安娜,自己很爱她,是作为一个男人愿意拿出自己的余生去守护的爱。也许自己最早爱过安伊,但安伊不爱自己,无法圆及自己哪怕最浅短的梦想,自己失落后,便把梦想转移了,无可救药地转移到安娜身上。   他记得有一次,在安顺胡同口看到她,她还是青春期的少女,穿着淡黄色连衣裙,迎着阳光向自己跑过来,充满青春萌动的美感。她不是来找自己的,她是来找身边的弟弟宗平的。自己那时充满善意地看着她,内心充盈着美好的感觉。   他真正爱上她时,是看了她写来的情书。那些情书不是写给他的,他知道,不知为何,却深深地被一种单纯美好又激烈的情感打动。宗平一时把她忘到了脑后,这个傻丫头还不知道,莫名他就想到了曾经安太太对他说的一句话:也许我的小女儿更适合你。   当时他并没想代替宗平,但不知为何,就给她回了信。这一回,两个人的倾述欲望便如江水般无法停止。那个冬天他竟不知不觉、昏头昏脑地恋爱了,给一个美好的影子写情书,费了他有史以来他最多的脑细胞。他悄悄地,不可琢磨地,甚为热烈地释放了自己人到中年的所有情感,雷只打一次,花只开一季,有些情感消耗了,就有热烈相爱过的感觉。   他看着慢慢变暗的夜空,想到这一生,唯一快乐悸动的时刻,就是收到她的信的时候。她毫无保留地向自己敞开了一个单纯女孩子的梦想和心扉。她信的开头为dear,或darling,让他心地柔软,很想做一个高尚的丈夫,为她遮风挡雨;做一个负责作父亲,与她一起建立家庭,抚育孩子,携手走完这一生。她告诉了自己,自己应该怎么做,她会感到幸福,自己也会得到爱情和一生的美满。   那是自己第一次恋爱,以前不是,以前是单恋,别人的回应很勉强,自己是按自己想法去做。从那以后,他知道可以按对方的想法去做。作为男人,在迁就女人上,他不认为自己的想法有多重要,她的想法没准更好。他愿意按她的想法去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生活。   她是为数不多敢直接对自己说“你要怎样”、“你该如何”的人。她不算温良和驯服,但那种对家庭和男人的爱与控制,深深打动了自己的内心。他愿意以后听她的,被她管着,愿意一生以上帝的名义起誓,只与这个女人生活在一起。   那句曾经安太太所说的话,终于像咒语一样,合丝合缝钳住了他的灵魂。   那天晚上,扛回他的是那个头缠沙布的年轻人。   “放下我,你走吧。”戴宗山料定自己的生命到头了,“死一个就行,别多搭一个。不要做不值得的事。”   但姓丁的默不作声,只管扛着他在工事里低头往前走。   戴宗山就忍痛看着地面,随着天空乍亮起的照明弹,能看到扛自己的人穿着破旧的登山靴。   终于,年轻人把戴宗山放下来,放在洼地处,自己坐在一侧大口喘气。   戴宗山从怀里掏了掏,掏出一枚怀表,一串钥匙,和一个折叠的纸片。那纸片折得很讲究,没舍得折素描中她柔美的脸,只从大裙摆处小心地折了一下。   戴宗山递给他,“老弟,对我,你尽心了,戴某心领了。这串钥匙,有一把是开我在银行的保险柜。你去公共租界找安德,就是安娜的父亲,他会告诉你怎么做。这只怀表,你拿着,让安德或陶伯去律师所找一个美国白人律师,他有另一把钥匙,告诉他密码是我太太嫁给我的时间。”   但那个纱布遮半张脸的年轻人,坐在一侧,没听见似的,动也不动。   戴宗山转过头,盯着他,终于看到他迅捷抬头看向自己的眼神,凌厉又激动。   “别装了,你知道我是谁。我早也知道你是谁。”戴宗山又一种誓死如归的平静与镇定,“和平年月,我是靠自己的力量得到我的妻子的,并想尽了办法,终于让她忘记过去,有五分爱上了我。”宗山平和的眼神看向深远的夜空,在上船时,安娜看向自己的眼神,尤其她说,你一定要活着回来,我要给你生个孩子时,他内心知道,这个女人是有可能被他暖热的,养熟的。“战争来了,上海陷入了火海,我的一切,可能会打水漂。但老子不后悔,老子是一条汉子,此生想要的都要到了,财富,上海滩的地位,尊严,和想要的女人!现在死,我也看得开,我保险里已拟好了遗嘱,你可以告诉安娜。”愣了一下,又看向他,年轻人竟低下了头。   “当年我说你死了,让你隐姓埋名。别怨我。在当时,是对我们是最好的方式了。我们都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年轻人继续沉默。   “现在,老子要死了,其实不忍心安娜一个人孤苦伶仃。我除了一个弟弟,没有其他家人,只能留下一个遗孀。你知道,女人像小孩,又单纯又傻得让人不知所措,我给她留了一些钱,足够她后半辈子犯傻也能活得很好。老弟,你等她两三年时间,她现在可能怀孕了,这时节也不知孩子能不能保得下来。你让她想清楚,如果想嫁给宗平,你就服命吧。如果她没选宗平,你就去找她。你也算有勇气有担当的汉子,把她托付给你,我也能安心。”   年轻人的脑袋一直深深低着,深夜中枪声突然又密集起来。他的注意力被外面吸引住了,都没注意到眼前的伤员,是不是还说了些什么。显然,这个地方不保险,他立码上前拖了这个一个月前在上海滩还叱咤风云的人物,他已没了声息。他伸手探他鼻息,还好,还有呼吸,只是昏迷了过去,血迹不断地从他胸前渗出来。   年轻人把两把枪背在身后,弯下高挑的身材,把戴宗山宽厚的身体继续扛在肩上,义无反顾沿着工事奔走。   他们互相掩护作战的近两个月间,早已彼此知道对方是谁,却在沉默中建立了一种特殊的感情。   戴宗山早在医院中就认出了对方的半张脸。尤其从他落下几张素描中,看到画中柔白的小脸,纤腰,长裙,是安娜。   “没想到你会回来。”   “在戴老板的真金白银下,我的确是已经死去的人了。”   “抱歉兄弟,不得已。”戴宗山那时还有雪茄抽,特意从雪茄盒里拿出烟,给了他一根,点上火柴,手捂着火苗,给了对方。   丁一也没客气,第一次抽雪茄,狠狠地咳嗽了两声。“安娜曾说,你们这些黑心的资本家草菅人命。草!”   戴宗山在站着向南方出神地看。   “怎么了?”丁一也看。   “闸北起火了。”   那场大火熊熊烧了半夜,两人就在废墟的暗夜里寂静地瞧着,看着滚滚浓烟冲到天际。   “我心中的上海被摧毁了。”丁一轻轻说。   “还能重建。”资本家说。   “所以,像你们这样的黑心资本家别死在战场上,你们应该凭你们怎么也医治不好的黑心肠,把这座城市建好后,再死。”   戴宗山点点头,“如果还有后来,我会给美专捐一笔钱,要求学校重新雇你当老师。”   “因为我拿枪为上海而战的义举?”   “嗯,因为你不是孬种。有才气,不教学可惜了。”   “安娜现在还好吗?”   “她去重庆了。”   “我希望她幸福。”   “谢了。”   丁一扭头看他,“好像安娜不喜欢你。”   “我喜欢她。”   “你别强迫她。”   “不算强迫。”戴宗山从他嘴里捞走雪茄,教他怎么抽这玩意儿,同时警告:“不要在背后谈论我太太。”   丁一低头沉默,从包里又摸出一张安娜的素描,在片刻的暗光中,呆呆地看着。   “战后,找个好姑娘结婚生子吧。”戴宗山把素描从他手里夺回,小心折叠了一下,没舍得折叠她的柔白的小脸,只从裙摆处折过去,放进自己口袋里,“过去都过去了,不要走不出来。”   “我曾经很喜欢她。”丁一明白无误地说。   戴宗山看着前面,没说话。   “我喜欢苹果,她也是。我们都喜欢苹果。”年轻的画家喃喃说。   一周后。   上海在他们身后沦陷了,若大一个辉煌的国际都市,从一个小渔村,郁郁葱葱一百年间就脱胎换骨长成这么光彩夺目的样子,每一枚炮弹落进去,戴宗山心里都抽搐一下。的确,正像安娜所说,他是上海滩里如鱼得水的流氓大佬,搁别的地方可能是上不了台面的人物,但就是这座城市成全了他,让他戴宗山的名声在别人嘴里说出来都有飞黄腾达、功成名就之韵。无论自己怎么发达起来的,这都是成全自己的地基,这座城市是片海域的话,自己就是这片海疆里适者生存、长出强悍獠牙的那种翱翔大鱼。   这是他的城市,他的海域。   残阳下,回头看着这座城市在灰白的烽烟里似摇摇欲坠,戴宗山从未有过的悲伤,就像安娜被人拐走一样,一种从内心被撕裂的痛!   丁一搀扶着他,随着溃败的人流,进入江浙地界。在他们眼前出现的是刚建起的钱塘江大桥,真的好看啊,如一座亘古未有的铁龙横锁雾茫茫的江面。这座庞大的工程,上海实业界的同仁是出了几分力的,其中也包括戴家控股的银行。   上海沦陷了,不知江浙,能撑几时。   丁一说眯着眼,轻轻说:“那桥墩下面,是埋了火药的。”   “什么意思?”戴宗山作为生意人,心本能一疼,他娘的,沪上实业界的一些心意,岂不是也完蛋了?   “不知道他们舍不舍的。”丁一内心叹息。   为了这座桥,他们晚上坐在江边,一直默默地看着。第二天,当看到江对岸有人头涌动,开出一列列队伍,并有日本旗飘扬时,戴宗山安慰自己,罢了,炸了以后再建。钱能挣,但被日人蹂/躏的河山要收拾起来,也得时间了。   这座花了国人巨资,申大银行也参与贷款的巨大工程,在一片爆炸声中倏然断裂,一节节如面团瘫痪进江水里。   戴宗山再没回头看,没有什么比自己的财产瞬间灰飞烟灭更让人沮丧无趣的了。他捂着胸口向西走,就当这座桥,从没在他生命中出现过。   但丁一已把一座桥的命运一丝不苟地画在了纸上。眼下没有空白纸,他从口袋里掏出仅有的另一张素描,上面是安娜回头向人笑的模样。他摸出短短的铅笔头,在她身后的一点空白处,作为背景把大桥最后的样子画了下 来。   他突然想,要是安娜看到了,会做何想?进一步是,她是否还活着?沪城内,很多无辜的人已死去和在死去,这场马上波及全国的战乱,不知又有多少人生灵涂炭。   安娜,你现在可好?   他们在向南京撤退的路上,看到了誓死抵抗的军人,看到了四处逃亡脸色灰暗的百姓,看到一路修筑的工事,一座座巨大的碉堡,象野兽一样横亘在上海通往南京的大道上。无数战士藏身于堡垒,上面开了无数枪眼,机枪的枪口从保垒端口露出,将会喷出火舌,阻止民国的首都出现险情。   一度,戴宗山以为这些花了无数钱的战争工事,能阻止屠杀和炮火的蔓延,但时局又让他失望了,日本人轻易突破了这些工事,战士们死伤无数,也没守住,也就是,日本人下一步会攻进南京。   戴宗山看着江南初冬略显凄凉的景象,叹息,“一个千百年来的农业国,终是抵抗不住工业国的。这个国家走了太多老路错路。”   丁一也盯着山野四处奔逃溃败的人们,满面灰色忧伤,“这个国家,又要完了么?”   “不到最后一步,谁也不知道。但这个国家,被不懂成本核算的一帮自私蠢货给毁了。”      ☆、流产   在一间低矮的陋房里, 安娜把半碗稀饭递过去,小虎子接住,慢慢喝光之前, 嘤嘤小声说了句:“小姨, 我没吃饱。”   “那, 我们一会儿出去转一圈,看看附近塘里有没有鱼和河贝。”   现在已经是冬天了, 安娜带着小外甥穿上所能穿的厚衣服, 出了门。按说,饿,就不要多运动,运动会产生消耗,但孩子不是成年人,他正长身体的时候, 天天很少量的稀饭和硬硬的一点馒头,显然撑不住。   自从下了邮轮, 有两个月了, 安娜也觉得自己命大, 意外怀孕, 在船上颠簸, 吃喝都受限, 又时时担心家人,各种不如意,才造成大出血......船上的医生无力诊治这种严重的病情, 怕担责,报告给船长。船长也一时无措,因那些天江上气侯不佳,邮轮已经在行程上耽搁了时间,要是普通乘客,要么直接载回重庆,要么想办法送到岸上就算完了。但此人毕竟是惹不起人物的女眷,不能太怠慢,就决定在中途一座小镇停靠。因为船体太大,小码头还靠不上,只能从邮轮上降下小船,让水手带着病人划到码头上另找医院。   这样的病情,是一时半会治不好的,邮轮又不能停在江里等待,船长也做到了仁至义尽,给孕妇和照顾孕妇的客人留下了馒头、干鱼、腊肉、青菜、一堆罐头和一袋米。这在满船的乘客来看,是超规格的优待,谁下船还送吃的喝的?尤其这年月钱早不是钱了,是一堆买不着任何东西的废纸,只有吃食和必要的生活用品才最珍贵。   做到这样,也是为了日后能与某些人相见。邮轮这才晃着庞大的身躯离开了。   安娜进了小镇的“医院”,真是从没见过这么简陋不堪的大夫作坊,木板床硌死人,小小房间里到处充斥着中草药的苦涩味道。但老中医显然对这种要流产的病人是没办法的,安娜几乎九死一生,靠命硬和阎王爷不收,才找回来一条命,当然胎儿没有保住。   为此她大哭一场,无论以前怎么不喜戴宗山,无论现在怎么又觉得应该补偿他,但始终对孩子是期望的。   期间,一直是江云柚在跑前跑后照顾她。她这种出身的娇小姐,原本是不会照顾人的,在缺吃少穿的艰难岁月,也算尽了力;不仅照顾大人,还有一个五六岁顿顿等吃的孩子。那些船上给的吃食就派上了大用场,起码在照顾一大一小时,暂时不用为吃什么发愁。   那时国家的法币,已两大捆买不到一盒火柴了。在这种闭塞的小地方,不仅钱不重要了,连黄金和贵重物品都不如一件御寒棉衣和几个鸡蛋金贵。所以她们箱子里带着的有关上海物业的纸质凭据,甚至珠宝首饰,都派不上多大用场,还不如用一碗米去换两个鸡蛋给病妇补身体实在。人家缺米的也不稀罕要珠宝黄金,不当吃不当喝。   所谓乱世黄金的说法,在有些地方,也是行不通的。   后来身体好些了,在这个地方老窝着也不是办法,江云柚提议,她先坐小船去重庆,去找先期到重庆的戴宗平,看看他有没有办法,是租船来还是租车来,把安娜接走。她一个女人,是没办法带走这一病号一孩子的,万一中间出了差错,她也担不起责任。   其实江云柚有些害怕了,安娜的孩子没了,她现在身体这么弱,万一她再没了,她将来没法向戴宗山交待。就像人死在她手上似的。她必须到重庆,找到戴家老二想办法。   现在离江云柚离开已一个月了。安娜身体好多了,那一袋米、罐头和干鱼腊肉,也早吃光了。箱子里值钱的物件也开始变卖,卖不了几个钱,不如拿去与本地最富有的人家去交换一些粮食。富有的人还是识货的。戴宗山送给她的一对漂亮的珍珠耳环,以前她常带着去店铺上班的,才从一大户人家的姨太太手里换回半袋米和两只鸡。现在鸡吃完了,还有一些米,箱子里的贵重物品也快没了,安娜只能自己出去找一些肉食,给孩子补身体。   长江边上自然不缺水泽和河塘,但因为冬天,小鱼小虾也不活跃,再加上其他穷苦人家也在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所以,她一个城市长大的女子,面对溪水和大塘,连里面有没有鱼虾的基本判断都没有。所以,无法另辟蹊径,只能跟在别人家同样面临饥寒的半大孩子后面,人家下水捞她也下水捞,人家到处摸,她也站在没膝的冷水里乱摸,别人在水边挖一些甜草的草根嚼,她也照葫芦画瓢,用手挖出来草根,洗干净了,和小虎子一起吃根茎的甜味。   那天腿冻麻了,摸了半天,也就摸到几条小鱼和一些田螺,哆哆嗦嗦用湿手绢兜了,回家做鱼汤吃。   就这么恍然间,她就过上了苦日子,还不是城市最底层的那种苦法,而是农业社会最底层的苦,连温饱都要自己设法从大地里寻找。   这不是做梦,这是摆在眼前的现实生活。   这个地方,除了挨着一条长江水系,实在太偏了,大家仅知道外面在打仗,听来的都是多少天前的消息。安娜知道上海失守了,南京也失守了,武汉好像......还不知道确切的消息。有时天上会隆隆地飞过大片飞机,震得整个小镇都嗡嗡作响,小镇居民开始都跑出来看,后来不知怎么飞机上掉下来一枚炸弹,在小镇边缘炸响,附近的草垛燃起大火,烧了几家人的房子。大家这才知道害怕,以后头顶再飞过飞机,就不跑到院子抬头看了,而是到山里躲起来。   安娜也变得盲从,别人跑,她也拉着孩子往山里跑。人变得很机械,只有眼前的苟且和对往昔的回忆。   她甚至一两个月不再照镜子。   当然镜子也早换了吃的。   来年春天,饥馑的情况才缓和了些,虽然外面打仗的消息依然缓慢地传过来,但口粮问题没那么紧张了。山上长满了野菜,有些树的花叶也可以打下来充饥;大塘和溪水里,她自己一个人也可以摸上来七八小鱼和一堆田螺改善伙食了。   她还用仅剩下的丝绸衣服,继续从那位大户人家的姨太太手里,换来了一些米麦和两只母鸡,再到山上挖野菜时,顺手可以捉些虫来养鸡下蛋。   那年春天,终于从重庆来了人。不是戴宗平,而是若柔。   那天安娜正坐在门前,费劲地搓洗着破旧木盆里的衣服,手都洗红了,一抬头,就看到一位身穿淡紫夹衣的女子,其凸凹有致的身材和穿着,在这灰朴朴的小镇上显得很耀眼。她身后跟着两个仆从,仆从担着筐,三人一路问着人,才问到自己眼前。   显然重庆的生活比这里的大山村强多了,若柔没有变瘦,这几个月的磨砺倒让她散发出“当家做主才知道油米贵”的那种精明光芒。也显然这一路风尘仆仆让她受了累,精明的眉眼里显而易见疲累憔悴。   安娜很吃惊,站起来,总算联系上了。   “怎么是你来?”   若柔也在细细打量着继姐,显然更为吃惊,数月不见都落魄成这样了?她声音不大,却还像以前那么冲,“我不来,宗平有空来吗?”   安娜便禁了声,毕竟人家丢下孩子,坐船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那一路担来的,应该是一堆吃的和有用的东西吧 。   若柔看着安娜自力更生被穷困逼迫得失魂落魄、丧失体面的样子,心里突然涌现出欣慰,果然没有人是天生富贵的,谁在穷困状态都没法鲜亮,都要想办法自救的。   “江云柚找到你们了?”   若柔点点头,自己到小草屋门前向里一探头,还是坐在外面敞亮一些好。安娜连忙把唯一的板凳让给她,让她歇歇脚。   其实在江云柚之前,邮轮上的人也联系到她了,说戴太太中途因怀孕流产,到了岸上救治,没法再跟着船过来――意思是:口信送到了,流产也不是邮轮的责任,你们自己想想办法吧。   那时戴宗平极忙,陆续来到重庆的不仅有戴家、安家和黄家的女眷,还有戴家各个商号、工厂等沾亲带故跟着戴老板混的很多下属的家人,有上百口子的人。戴宗平不仅要忙戴家在重庆的产业,并照顾这些人,还因为他懂银行业务,英文又好,所以又被政府临时聘去金融口帮忙,协助欧美国家对民国的贷款和战争援助的一些情况。本来平时回家的时间就很少,后来就几乎不回家了,自然家里的大小事务都由若柔和黄太□□排了。   安娜的流产,对若柔和黄太太来说,都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极好消息,上海早以传来戴宗山受了重伤,不知性命如何.....万一生命不治,安娜又没孩子,这戴家的一片家业以后不就全靠宗平了吗?那将来不都落在自己儿子身上了?   想想当初结婚,安娜演得那恶毒一出,生生抢了自己的婚礼场子,让自己丢人丢到明处,应该是生平最恨事之一了,想让自己不生气都难。   所以,若柔即便知道了,也迟迟没行动,也没告诉戴宗平。反正兵荒马乱的,自己负责照顾着这么多家眷,还带着孩子,一时忘了也情有可原吧。   直到江云柚找来时,她才不能再躲了,答应会想办法把安娜接回来。   所以,若柔带给安娜的消息是重庆也在被日军轰炸,那里也不安全。她说话时,天上又飞过飞机,若柔沉着冷静地肯定说:这应该是去轰炸重庆的。      ☆、转移   “重庆还能不能去了?”安娜一时也茫然了。   “这儿虽然缺吃少穿, 但至少安全。现在能活着最重要。”若柔看看四周说,希望安娜不要乱动。   安娜就犹豫,但她急切想知道外面的消息, 并不想窝在这穷山沟里。   “宗山有消息吗?”   “只知道他受伤了, 挺严重的, 但不知道最近的情况。”   “宗平也不知道?”   “他若知道,会告诉我的。”若柔声音有些凉意, 莫名有些生气, 我们夫妻俩是共通的好嘛,你凭什么猜测我们之间有沟,有了消息他不告诉我?   虽然事实上,他确实不怎么告诉自己。但刚才那句疑问,却是对自己身份的冒犯。   这时小虎子跑回来了,泥猴似的, 但鼻子很尖,一下子就闻到了食物的香味。   若柔虽看不上小虎子的身份, 但也看不得孩子巴巴的小脸挨饿, 连忙从筐里拿出吃食, 有包子、红大虾、咸鸭蛋、油条、熟牛肉和甜瓜等, 摆了一案子。   安娜看着这么多丰盛的吃食, 意识到了什么, 外面的生活比这穷山沟里好多了,虽然面临挨炸,但现在哪里安全呢?   她内心已决意离开。留在这里, 说不定会被饿死。   若柔这一次前来,也是先探探路,带来这么多东西,也是做好了心理准备,根本就没打算――至少是眼下,没打算把安娜接回重庆。   在重庆虽也担惊受怕,但一切由自己说了算的日子还是让她爽了一把,宗平在外面说了算,每月份钱交到自己手上,由自己安排大家的生活;自己有搞不定的,还有母亲在一旁出出主意――这是她一直期望过上的戴太太的生活:有钱有权,受人尊敬和仰望,虽没有生杀予夺的权力,但已在那百十口子人中,居于顶层。   她从小就仰望的安太太的光芒人生,也就是这个样子吧。   但要是安娜也到了重庆,恐怕连戴宗平都要听她的了,毕竟那是她丈夫的产业,也就是她家的产业。自己都要在她面前唯唯诺诺。没有人愿意失去刚到手的一切。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安娜直接问。   “呃,这样好吧,我先回去准备一下,这里也没旅馆,我和他们两个,也没地方住。我这次来,主要是来看看你,来之前都担心找不到你。现在看到你好好的,我也就放心了。我回去后,找个大点的船,再来接你,是不是更好点?你在这里不要随便跑到别的地方就行了。”若柔觉得自己说的很含蓄了。   “不用,今天我和你一起走。”安娜直接站起身,回屋就收拾箱子了。   “诶,这一路风吹日晒,你还是先在这里再养养身体吧。这几筐东西,起码够你娘俩吃十天半月的了,我先回去,找个好一点的船,再来接你吧。”   但安娜已把两个大空箱子提出来了,笑着,“也没什么东西可带的,我就剩两件换洗衣服了,等在这里就为了吃光这几筐东西?带回去,我们在船上吃。”   “万一,敌人的飞机再往江里咣咣乱扔炸弹――”   “真没福气赶上了,正好,我陪你一块儿游泳。要淹死,一块儿死。否则,我将来怎么对宗平和你儿子交待?”   若柔看天,没办法了,倒想朝她吼两句来着:这兵荒马乱的,你怎么这么多事!   但没敢。   于是两个女人,一个孩子,再加两个一路从重庆挑东西的男子,就赶紧吃饱了肚子,趁天好,又挑着筐,悄悄离开了这个小镇。   船是若柔从重庆租来的,这两位挑担子的,上了船就是船家了,能划水能开船。看这架势,若柔就是找到自己后,丢下食物,就赶紧离开的,连陪自己住一天的想法都没有。   安娜想着,幸亏刚才自己有决断。于是一路在突突的小木船上吹着凉爽的江风,安娜心里舒畅,知道若柔的脸难看,也不理她,一直和小虎子心满意足地观赏长江两岸好风光。   但安娜最终也没到重庆,应该在离重庆还有一二百公理处,若柔叫船靠岸。这次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引狼入室”,就要在这靠水的小县城停下,说这里有一套小院很合适,环境安静又幽美,当初她们都差点搬来这里住。   安娜也不和她争,她先来,尊重她的地盘意识,何况这里离重庆又不远,既然忌讳大家都挤在一起,分开也没什么不好。   安娜很快就见到了那套小院子,比自己想象得好,宽檐白墙有月亮门,还离一幢尖顶小教堂不远。这就行了吧,于是在若柔离开前,手摊在她面前:“那,除了路费,把钱多给我留点吧,人生地不熟的,以后我得在这里生活。”   这钱要的也理直气壮,毕竟大家花的都是自己男人的,戴宗山可从没让自己手头紧过。   若柔唉了一声:“姐,现在的钱都不能叫钱了,给你拉一车来,都买不了一袋米了。你等着,过两天我让人给你送吃的喝的来,比送钱实惠。”   安娜受了这一路的苦,脾气确实比以前好多了,也没多说什么,自己到各个房间里看了看,由俭入奢易,挺不错的,就放若柔回去了。   若柔心里也不痛快,我自己放下孩子不管,千辛万苦找你回来,你的脸也没多好看呀!都现在这步田地了,还摆什么谱?我们又没血缘,这一趟对你算不算仁至义尽?   她自己气呼呼的刚到家,还没来及歇脚,就看到戴宗平大步从门外走进来,阴着脸,直接走到她面前。以前他不这样,要么不回家,回家也是“累死了,一副无精打采、生无可恋的样子”,都懒得看她一眼。   “你去看安娜了?”戴宗平直视她。   若柔点点头,别看在安娜面前挺生硬的,在他面前就硬不起来。在她心里,这个男人也就在孩子吃奶节段对自己软和过;现在孩子满地跑了,他又原形毕露了。   “我不仅看了她,还把她带回来了。”   “她人呢?为什么不接到家里来?”   “重庆也不安全......”   “总比外面安全吧?她身体又不好,你把她丢在外面――”这个男人眼睛里透出“你怎能这样的”凉意。   白眼狼,果然养不熟!   “我都给她讲明白情况了,是她自己愿意在外面的。我有什么办法?”   但她的男人已经头也不回到地到院子里了,上了车,车子离开。   不出意外,他会去找她的。   若柔拍额恼怒,她带去的两个仆人,使过钱,也交待过了,但他们还是一转身把自己的行迹报告给了他。自己怎么就忽略了呢,那两人虽是当地人,但平时是帮前后院那上百口子人做事的,肯定也倒向她们了。而那些人,都是戴宗山的人,肯定从心里就向着戴太太的。   若柔恍然觉得自己离一个能拿捏人事的太太,还挺远的。   那天夕阳快落山时,一辆雪铁龙离开了重庆的主干道,向城外驶去。幸亏那几天安静,没有敌人飞机再来轰炸。   快傍晚时,雪铁龙才在一处干净的宅院外停下来。   戴宗平下了车,远远地看到有几处修竹的宅院里,一个纤细的身影往院子中间放了一个板凳,让一个孩子坐下去,他们愉快地说了什么,他听不清。他只是远远地站着,看着最后一抹金色的余晖斜照过去,竹影,倩腰,童趣,隐隐触动了他深埋在心中的那份念想:如果她当时嫁给了自己,这份安静和美的生活,应该是属于自己的。   安娜正右手持一把钝剪刀,左手拿了只碗,早看到小家伙的头发长长了,便把碗扣在孩子头上,让他别动,然后顺着碗边一圈剪去。小家伙就低下头,看脑袋四周纷纷落下的小黄毛,还伸手去接。   剪完了,拿开碗,再拿出镜子让孩子看自己,很齐整的茶碗头。男孩也没啥审美,点点头,镜子交给小姨,就与在墙头上一直探头探脑的同街孩子们玩去了。   安娜拿起扫帚打扫,刚扫到一半,就见一个长长的影子进了院子,然后定格在自己的扫帚上。   安娜抬头看,很久了,第一次看到戴宗平。以前因为心中积聚了怨念,看到他就容易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现在竟心里轻松了。这个男人,经过战乱,脸庞瘦削,眼窝凹陷,竟出落成一个愈发稳重和有魅力的男人了。   “你怎么来了?”安娜很大方地与他打招呼。   “来看看你。”倒是宗平不太习惯,看着她苍白的小脸,突然有点心痛,以为她会继续以冷漠或不屑的态度对自己呢。还想说:“你还这样剪头?这些年来也没一点进步。”   安娜笑笑,“刚才给小虎子剪头发了。”   “以前在纽约也给我剪过。”他就低低接了一句。   安娜一笑,“不提了。你哥呢,他现在什么情况?”   “他过一段时间就可能过来了。”宗平安静地看着她的侧脸,几乎下意识地难过,心里爱过的女人,现在依然让自己悸动,对自己还有一丝对情绪起伏吗?      ☆、等待   安娜一直悬着的心, 才放松下来,毫不掩饰高兴,“告诉他我在这里, 让他第一时间来这里。我要见他。”   宗平点点头, 看她继续扫地, 也没让自己坐的意思,就继续站着。   "他病情怎样?"   宗平也不知道, 关于大哥受伤情况所有的细节, 都是丁一告诉他的。丁一一个多月前来到了重庆,把宗山受伤的原委原原本本告诉了他。丁一说,上海沦陷后,他们在向西逃亡的路上,遇到了国军一个师部,戴老板与那师长是旧识, 很熟,由于他病情严重, 被那帮军人带走了。他一个画家, 感觉跟着是累赘, 就碾转来到重庆, 特此转告一些信息;然后又问起安娜。   宗平当时也没有安娜的一丝消息, 他后来去找过邮轮公司, 可惜那些大船经常在江面上航行,等于他没找到详知内情的船员。   他们在院里站着,宗平又说了他在重庆的一些工作情况。安娜没问, 是他主动说的,安娜就忙着在院里扫地,铲墙边的一些野草,也在听着。好像这样谈话正常似的。   等安娜忙完了,也站在院里,两人的谈话就变得有些别扭,越是四目相对越有尴尬微妙的气氛。   戴宗平隐隐后悔,以前他和若柔搬到戴家配楼去住时,那天安娜发了疯,心怀希望跑来质问自己说过爱她,还算不算数,要自己带她离开......那时自己懦了,没敢承认自己的内心,一是不能伤害大哥,大哥待自己如父,自己有今天的一切,全依赖大哥。而且即便自己知道大哥爱安娜,但到底怎么爱上她的,在自己心里也一直是个谜。   二是,当时自己要做父亲了,被一种无形的道德力量所控制,那时并没勇气给她她想要的答案。   自从知道大哥伤得很重那天起,他有想过最坏的结果,万一大哥没了,安娜怎么办?说实话,他那时没考虑过若柔的感受,他觉得两人应该还有机会。毕竟自己依然爱她,而她应该还是爱自己的。   但现在,她表现出对自己的无视――也是对爱情的无视,她好像不在意自己了。   戴宗平突然心里揪了一下,有点心疼自己,她要不爱自己,自己就彻底被半路闪下了,会不会将面临一生的孤独?   他今天特意跑来,一是不管她什么身份,他都需要来看看,看看她安全怎样,生活怎样;二是,也有点想她了。如果她还对自己念念不忘,自己会高兴的,但依然会把这份感情小心地珍藏起来。   安娜的表现的确比他决绝,很自然的语气,“你哥若有消息了,麻烦打个电话来,我后面的小教堂里有电话,我给你电话号码,你给里面的人说一声,有人会转告我的。”   戴宗平答应了,表面无波澜,其实是在失魂落魄中离开的。   丁一的出现,他就感觉到不妙,他可能是自己未来的威胁。所以,他对这个人,一直是保持着客气,和淡淡的敬重。再没别的。想想,要不是他帮助过大哥,就以前他带安娜私奔的事,他就想一拳打在他脑门上。   那天晚上,安娜也没送他,当然也没留他,一顿晚餐都没客气一下。她懂得了避嫌,尤其是宗山要到来的时候。现在她内心里几乎没别人了,尤其知道了在纽约时收到的那大堆信件,不是出自戴宗平之手,他在自己心中一直温暖甚至刻骨的青梅竹马形象,就慢慢模糊了。   另一个厚重的身影慢慢清晰起来。她的心,也在不由自主慢慢向那个身影靠近。   如果说宗平带给她的是少女时期无忧无虑感情的印记;宗山带给她的则是生活的印记。前者,因伴随了青春的光彩,很明亮耀眼,但也单薄。后者,她觉得才是人生。   接下来,应该是安娜自离开上海后,过得最快乐最有期待感的日子。她住的房子,其实是戴宗平目前在重庆工作中认识的同事在老家的房子,这同事出身于这小县城里的大户人家,家族人口众多,安娜住了进来,就等于进入这个大家族人的视线中,一妇人一幼儿就生活在人家眼皮下,根本不用担心安全。   若柔对安娜的居住,还是上了心的。但主要是防范她与自己的丈夫旧情复燃,毕竟暗地里有那么多眼睛在瞄着这个小院呢。   安娜没事就打扫房舍,把玻璃擦得纤尘不染,想让宗山来时看到漂漂亮亮、干干净净的地方。他其实是个爱清洁的人,脏兮兮的他肯定受不了。以前不在乎他时,一点也不在意在他面前显示自己的缺点,现在不了,她要在他面前展示优点。比如自己不仅柔美,还很勤快。   而且她发现周围的邻居特别好,她需要什么时,她们都会笑眯眯送过来,有时还帮她干活,并教她如何做当地菜。   安娜闲暇时,会到后面的小教堂里帮忙,那里收了很多孤儿,有些十多岁了,有些是和小虎子差不多的孩子。她去帮忙教一下课。由于其他老师经常有事回家忙,她时间充足,就试着代课教国文、算术,主要是教英语。因为英文老师比较稀少。   她这个英语老师,有时还要拿着针线在课堂上边教英文单词,边把学生露出肚皮的衣服给缝补了。   其实孩子们也不爱在课堂上端坐着,包括小虎子,大家都爱到街上自由地疯玩。   安娜也不得不常去街上看他们,又野到哪里去了。   有一天,一个戴墨镜的年轻男子远远看着安娜,感觉她变了很多,开朗了,嘴角有了微笑 。他没有上前与她搭话,只坐在酒楼里,从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和一张白纸,细细地把她的身影画了下来。   他觉得自己已不合适出现在她面前了。她已有自己的人生。既使戴宗山真的死了,他也回不到她身边了,不仅因为自己破了半张脸,仅凭她是他的遗孀,已成为他神性光环的一部分。朋友妻,不可欺,戴宗山对自己的信任和两人无意中结下的生死之交,反而让自己和她之间相隔了鸿沟。她永远是戴宗山的夫人,自己不可企及的苹果。这一世都无可改变了。   他在酒楼里,看着她在路上向一群孩子张望、招手;看着她领着那群孩子,找了一个坐得开的小铺子里,吃米线;看着一个小乞儿,张着小手慢慢凑上去;看着她回头看乞儿,又叫了一碗米线,让小乞儿坐那一帮孩子群里一起吃。   她还是如此善良,像天使。在其中一张里,他给她加了翅膀。   他画了她很多,最后饭馆里也没纸了,他就拿出烟盒,把烟倒出来,放进口袋里,烟盒展开,用反面,雪白的部分,铺在桌子上,小小的铅笔头,迅速画下她优雅安静坐在窗前,看孩子们吃饭的情景。   距离远,他就用简洁线条勾勒出那种温柔娴静之美,一如曾经沪城的江边她坐在木椅上对自己微笑的模样......   安娜吃过饭,拿出厚厚一捆的票子,好像还差点,那店家好象对她熟识了,也就算了。安娜离开时,特意把那个脸上脏兮兮的小乞丐也领走了。   一群人正走向那所尖顶的教堂,这时一个半大孩子走过来,递给她一个纸包,用报纸包的,说是一个戴黑眼镜的男人叫送来的。   安娜在这里并无人可识,顺着孩子手指的方向,看向一家酒楼,明亮的玻璃后面,空空是一张座椅,并没有人。   安娜打开纸包,看到了一张车票,然后是一堆大额的钱。其实这些钱也没什么用处,也就就买几个包子吧。   她不知道谁送给自己的,甚至以为是送错了,为此小心包好,万一人家再找来呢?   多日后,安娜拿着简陋的课本,刚走进教堂小院,就看到教堂管事人匆匆走了过来:   “安娜,昨晚有一位戴宗平先生打来电话,说是他哥最近几日可能会经过柳条公路。戴先生让我告诉你,他哥可能一时半会来不了重庆,可能会跟着部队碾转到别的什么地方。”   “别的什么地方?”安娜本能追问。   可能是涉及到军密吧,管事人摇摇说戴先生没细说,“戴先生还让我转告你,这几天他也不在重庆,否则他说他会亲自来接你,带你去柳条公路上等人。他说很抱歉,等以后他回来,再帮你想办法。”   现在,宗平也不在重庆?真是不能指望任何人。   事不宜迟,安娜就把小虎子暂交给教堂看护着,自己提了一个小旅行包就出门找柳条公路了。   她找了好久,才被人告知需要走很远的路,要乘车。   在她准备一捆大额纸币买票时,才发现坤包里还有个大纸包,纸包里就有一张车票,其实是去柳条的。   她隐隐觉得什么人在帮自己,也没来及多想,就上了车。   柳条公路实在是很普通的公路,是平时供应重庆及周边粮食和日常用品的备用通道。公交车行驶到半路,就突然看到一条长长的队伍慢慢在向北蜿蜒,队伍里有很多受伤的士病,有拄着棍的,有吊着手臂的,但多是无精打采的样子。   车上人看了,也都叹气,大概去年和今年接连败,这样的士兵看多了吧。   安娜感觉有些悲哀,自己的国,人口众多,百姓和士兵的身体也算健康,也有象样的武器,为什么就这么容易一溃千里?   她马上下车,在拥挤的车人队伍里一路逆流看着,看有没有戴宗山。她看了每个经过身边战士的脸,有昂扬的,愁苦的,有骂骂咧咧的,但没看到熟悉的面容。   安娜一路逆行了两里路,虚汗淋漓,几乎隔一个人就问一声:“麻烦一下,您可看到一个四十来岁的戴姓男子?个头很健壮,穿着德国的少校军服的。”   声音大,前后左右的人也能听到。   一路的伤员都摇摇头,继续低头走他们的路。   安娜觉得自己的问话可能有问题,遂又调整为:“麻烦哪位小哥看到过讲一口上海话的近四十岁的男子?”   这一行迤逦到远方的队伍南腔北调,倒有说上海话的,但一问三不知,大家都精神萎靡,连说话的欲望都没有。   安娜完全失望了,也许戴宗山根本就没在这个队伍里,大家向西撤退,并不是非走这一条路线,也有水路和其他陆路。说不定他已.......不在。毕竟,无论若柔还是宗平,都话里话外透露着他伤病严重。   这么一想,安娜就觉得世界坍塌,眼前一处凄风苦雨般灰暗。如果他死了,自己活着…挺没劲的。她在分别后才爱上他的,她爱上了一个在记忆中的丈夫,他活生生在自己面前百般讨好自己时,自己恨他,百般看不上他,现在他死了,可能永远不在人世间了,为什么想起他来,全是好、全是柔情和感动?   安娜悄然抹了一把脸,潮湿,轻浅的泪。现在能想起他,无意识地掉眼泪了。只是这个人可能不再知道了,也许他根本不想知道了。   这样想着,她便在人群里停下来,垂头丧气地呆呆地看着路旁。那里是盛夏的芦苇荡,叶子一片老绿,河对岸是各种绿色的的树,长在上空,也长在水里,河水很静,到处一片迷芒……   安娜静静地站着,不知道在她身后一辆小汽车里,司机正指着她的身影向旁边的男子,“大哥 ――”      ☆、相逢   旁边的大哥看到了。大哥额头上缠着白纱布, 有些丧,胸口也严重不舒服般,只能让他用左肩撑着身体。他微微起身顺着司机手指的方向, 眯着眼, 不能相信的神色。   “这是大嫂, 我下去――”   大哥马上止住他,突然乡近情更怯的样子, 他没做好准备在这里看到她。虽然她时时在他脑海里出现, 对她的意外流产,他自责了很久;是宗平告诉他的。他到师部时,能打电话到重庆,对于大家的情况,他大致心知肚明。   但他非常冷静地知道自己的伤情,有可能会不治。他已经把她的后半生安排好并托付出去了, 现在病恹恹的,还需要出现在她面前么?   一路上司机怕他闷, 给他讲了许多古代才子美人的故事, 其中有讲到汉武帝和王夫人, 极为漂亮的王夫人得到汉武帝的宠爱, 但年纪轻轻就去世了。死之前, 都不肯让汉武帝看一眼, 怕是一脸病容影响在汉武帝心中的形象。果然,她死后,汉武帝很是想念, 还要招魂设法与她相见.......   戴宗山觉得,自己在上海与安娜分别时,已做到最好了,一身德国少校军服也很帅,那时身体也健康,所以安娜在离别时还对自己心存了念想。现在再见,自己就随便穿了一身国军军衣,关键是几天没洗澡了,有异味,就怕死了,女人对自己连个念想都没了。   自从他心里滋生了爱情,便也同时滋生了畏惧和患得患失。总怕自己做的够,让她受委屈,总是提前为她做了安排。   现在,他已把诸多后事已托付给戴宗平,戴家的实业帝国,经过这次战乱,还能剩下多少?上海的算都丢给日本人了,转移到美国的一些财产现在谁也够不着。关键是,她现在应该回到宗平或丁一身边去。   而且她如此费心费力地寻找,戴宗山甚至都不太相信她是在找自己。一则他胆小了,二则失利的战局,让他对什么也提不起兴致来,本能就不太相信前方再有好事,何必再让自己失望一次。   司机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安娜,失落徘徊了一会儿,回头走了。   回头,意味着她不再回来了。   “大哥,真不与大嫂打声招呼?”   戴宗山只是苦笑一下,“再过几天,就有人给你大嫂报:人没了。我他妈就成烈士了,让她直接领烈士抚恤金就行了,每年清明节给我烧烧纸。一个女人,丈夫战死沙场的消息,等着听到就够了。乱世,男人都生存不下去,就别给家人多增加烦心事了。现在能看到她好好的,就行了。”   司机抹了一把脸,也在下意识叹气,“也不知道我媳妇给我生了个啥。我他娘的就是想知道,生个儿子最好,要是个女娃子――女娃子就女娃子吧,总比啥也没留下强,一辈子白混了。”   一辈子白混,这让戴宗山内心无故哆嗦了一下。他就属于司机眼中一辈子白混的吧,曾经叱咤风云上海十余年,最后什么也没落着,就这么云淡风轻在硝烟中落幕了。想起来,的确有一种巨大的苦涩,自己错过了人生太多东西。   司机抬起泪眼,突然愣了,大嫂的身影又出现在车前了。   她还在找!   戴宗山就定定地看着安娜东张西望的身影,不管她爱的是谁,找的是谁,这都是他魂牵梦绕的女人,至少她还是他法律上的妻子。在他中枪躺在地上时,最先想到的还是她。   他在车内看着安娜,车挡风玻璃上有无数小泥点,形成脏兮兮的屏障,加上玻璃反光,他知道她是看不到他的。但像意念中的力量,安娜却在他眼光和内心的呼唤下转过脑袋,迅速扫了一眼这辆不起眼的泥巴车,然后又回过头去。   风吹散开她的头发,引发无数次有关她柔顺头发在他手中、脖子中和眼前飞散的回忆...   戴宗山低下头,摸出一支细长的雪茄,用打火机,没打着。司机递过来半盒火柴,他摸出一根,使着巧劲擦着黑磷片,终于擦出火花,给自己点上,狠狠地抽了一口,吐出蓝烟时,再看前方――安娜已完全转过身来,怔怔地望着车内。   车玻璃太脏了,她看不透,所以在使劲看,使劲辩认,她看出了车内闪过一束火花,那是火柴的痕迹,也是熟悉的痕迹,但看不清他的脸。   安娜以为自己失心疯了,为什么觉得四面八方随便走来什么人都像戴宗山呢?尤其车里那个抽烟的模糊面孔,最像。   所以,她就看定定地看着他,一眼不眨。   然后像做梦般,她看到车门打开,那个在梦中出现了无数的男人站了出来,和任何想象的都不同,他不再是上海老开式的萧洒和带着梦中的光环,也不是一遍遍想到的战场归来的英雄那么光彩照人,而是一种最意想不到的平凡和战败军人的样子,德国的少校军服也没了,出现在眼前的是脏兮兮皱巴巴的土色军装,胡子拉渣,身体明显被饥寒和困境累赘过,有些佝偻着,甚至有点站不稳――他就站在那里,努力端正地站着,阳光下,有点傻笑地看着自己。   安娜使劲看,却怎么也看不清,眼泪不听使唤般模糊了双睛,她拼命擦,很怕一眨眼功夫眼前人就换成了别人。   “安娜。”他轻轻叫了声。   很熟悉的声音。   安娜猛然过去,无论真的假的,幻听或幻视,都不管了,她只要他!只要他活着,只要他出现在自己面前!   她猛扑过去,撞得他胸部的伤口差点裂开。她从没有过的,只抱住他的脖子痛哭失声。   戴宗山还做梦般笑着,有点不敢相信,一场失落的战役之后,她竟如此在意自己的生死了,对自己像亲人了?还以为在码头上分别时,已到感情的顶峰了。   所以他才觉得自己像做梦。做了不知多少回了,无数次在梦境中这样拥着她,这一辈子的感觉都在这里了,真好。   他试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柔顺,像丝绸,在明晃晃的阳光下,有触电的感觉。   “我以为你死了。”安娜这才相信是真的,抬眼望着他。   “是死过一次了,不过阎王没收我。”他依然笑着。   她专注地看着他没心没肺的笑脸,也笑起来,有撒娇的味道,“宗山,我给你写了很多信,都锁在我的箱子里,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也没地方寄。”其实也没写很多,一没笔,二没纸,只是最近在教堂教书了,才开始写。   那种娇柔的语调和“宗山”两个字,让他差点从梦中跌出来,好到他能想象得最好边界了。   “我一直觉得你会来找我。”   “我想去找你,你知道,打仗,难民很多,人海茫茫――”他只会傻笑了。   “人海茫茫,我也找到你了。”   她又情不自禁去抱他,仿佛这一刻不能抓住,不能证明自己爱着他,就一切都晚了。戴宗山分明身体趔趄了一下,后腿一步。   “你怎么了?”   司机探头多嘴说:“嫂子,少校右胸有弹片伤,小心,悠着点,上个月做过手术了,好像恢复得不咋好。医生都嘱托我多看着他。”   戴宗山回头笑骂,“不要多嘴多舌的。抽我的雪茄。”   司机一听,马上缩回头,找大哥的雪茄盒子。   安娜不由分说要解戴宗山的衣扣。戴宗山开着玩笑,“这样不好,光天化日之下的…..”   打开两粒扣子,就看到他一向健壮的右胸被白绷带一圈圈缠着,隐隐渗出了血迹。戴宗山苦中作乐,“流氓变成英雄很简单,端起枪,挂个彩,就把头上的旧光环破了,变成新光环了。怎么样,这男护士包扎得还行吧?”   安娜不理他的无厘头,一边小心地再扣上,一边眼泪止不住流下来。   “你现在住哪里?”戴宗山手搭凉棚,向后看绵绵的队伍,“你不会还猫在某个小山村吧?听说你现在还当了老师?”   消息挺灵通的嘛。   安娜立刻拉着他的手,“跟我回家,回去你就看到了。”   戴宗山依旧笑着,残笑挂在脸上,不知她真的假的。她要是真的,他也真的,她要是假的,他也陪着她假,假笑假哭,现在不学也在行。   他不知道要不要跟去,败军之将,都去西边集合,这个队伍一路上就有人投靠亲友、脱离队伍了,上海、南京那两战实在打得太惨烈,大家都有点沮丧,不知整个战事能持续多久。职业军人,还能去找组织;部队打散了,还能重新建制,但像自己这种外行临时参战的,一切就随意得多,也可以临时退出。只是,戴宗山不知道安娜现在到底什么情况,如果丁一找来,已与她说好了,或宗平与她修复关系了,那自己就真成了多余。她也不必感激自己。在和平的上海,自己还能把她强行留在身边,按自己的意志生活;现在是乱世,他很无力,她就自由了,可以做她想做的任何事,跟她想跟的任何人了。   但安娜现在就是执拗地拖着他的手,把他拉离队伍,向路下的荒草林走去。   戴宗山喜欢她拉他的手,喜欢这样不松开,去荒山野林也行。   但司机此时喷着雪茄的蓝烟,探出头来,“头儿,真被大嫂拐走了?”   司机临行前,师长特意有交待,一路要照顾好他的老哥们。司机没有喊人老板的习惯,要么叫首长,要么叫大哥。戴宗山就让这年轻的士兵叫自己大哥。   “这一路蜗牛似的,你先走一步,我过会儿跟上。”戴宗山回头说。   “你们这样走,太慢了,老戴还有伤,我带他回去先养伤。”安娜说的理直气壮,硬把戴宗山拉走了。   那司机抽着雪茄,也不惋惜,自己驾辆空车,这一路乌泱乌泱的人还怕没人愿意搭车吗?何况手里还有大哥的一大盒雪茄呢,没人看管岂不是更好。   过了一个小山丘,到了无人关注的偏僻之地,安娜这才回过身,阳光下,弯弯的眼睛重新打量着男人。戴宗山虽笑着,但还真怕这个,怕这个女人一本正经地看着自己,不知又要说出什么话来抽打他的心肺。他现在很脆弱,几乎什么都没有了,经不起击打了。所以,他的微笑像面具,是逃避自己内心的最好掩饰: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保持这个神态。   安娜转眼却泪如雨下,哭得如风中梨花满地飘摇,却没敢投靠在他怀中,只是摸到他欲伸没伸的没受伤的左臂,结结实实抱在自己怀里,抽噎得全身抖动。   戴宗山不笑了,他觉得她是真的。她现在很无助,是真的害怕了。   “好了,不要哭了。”他捋了一下她的头发,还是那样油光水滑丝顺。   她靠在他肩窝,靠得很亲密,只有这样才能说明问题吧。   “你能原谅我吗?”她说。   “呃?”   “我很爱你。”   他像吓住了,无声。   “我很想你。”   他屏住呼吸。   “我从来没有意识到,我是如此爱你,要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宗山?”她脑袋又抵在他身上,哭了。   他僵了好半天,才有一个字,“呃。”   她却羞于抬头看他,忽然有点怕他笑话自己,或怕他被自己伤害的,所有感情都用尽了。所以,她也不想要他的答案,只想说出自己的心境,表达自己的感情和歉意,“我以前挺傻的,连我自己都讨厌我自己了。在最好的年华,最不好的一段际遇里,幸亏遇到你,但我却没有好好过日子,也没给你好日子过。我很后悔一直在折磨你,在恨你...我一直在做离开的打算…我真是蠢得不可救药!老天怎么不打个雷,咚一声把我打醒!?当我们真的分开了,我才想明白,我需要你!比你需要我更需要你,比你爱我更爱你…宗山,你要不能原谅我,或你筋疲力尽了想重新再开始,我都能理解,我是那么俗气俗不可耐的人,我没办法让一切再重新开始……只是,也许那时的我到今天的我,需要这个过程我才能明白:是我浪费了我们曾经在一起的日子。如果你现在累了,有其他想法了,不那么爱我了,也不想再跟我在一起,你不用说话,不要说伤害我的话,我也很难过,经不起任何一句话了,我狠狠地自责过。如果,现在你想回去,那你就走吧,我看着你走。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你不要走得太嫌弃我似的,慢慢走回去就好。”   然后,她眼泪哗一下流了下来,手放开他,让自己的身体离开他一条细细的缝,有点自虐般,盯着这条缝变大,甚至想好了,其实他可能要惩罚自己――   但这个男人没有,他只是意外,犹豫了一下,很快伸出手来,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吻了一下,像个孩子般笑了起来,“丫头,你胆子竟比我还小了。看来我的好日子来了。”然后很响亮地笑起来。   她这才敢抬头看他。安娜一直有个不好的预感,在这场战乱中,他要抛下自己了。   而他的眼睛笑成一条缝,牙齿依然洁白。   安娜有点不敢相信,“你竟不惩罚我――”   “呃?”他显然忘记自己曾经是上海滩的流氓了,睚眦必报。“惩罚你做什么?傻,爷现在很忙,事很多,以前只考虑上海滩屁大一点的事,现在都考虑全国全世界了。你都排不上号了。”然后把她拉进自己怀里,唇吻深深印在她额头上,事情转机好到连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安娜这才敢活跃起来,好到自己都不敢相信,“你真的,不记前嫌?”   他拥住她,往前走,“去看看你的狗窝。”      ☆、恩爱   “挺简陋的, 你习惯了就好了。”安娜有些忸怩。   “我连下水道都睡过,满地耗子。”他笑着,粗糙的手指抚了抚她随风飘扬的头发。   两人忽然觉得走在这荒山野外的日子也很美好, 简直是有史以来最幸福的时刻, 连刚才凄风苦雨的气氛也变得灿然起来。   “来, ”安娜拦住他,“你吻我一下。”   安娜闭上眼睛, 红唇等着。   戴宗山还有点傻, 以前和她好声好气说句话都难死了,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现在一切真变这么快?   他飞快碰了碰她唇,没刷牙,不好意思,怕嫌弃, “你是不是还象以前那样――”吞下去的是“想起什么来就翻脸”。   安娜心里笑出花来,把他拉在自己面前, 自己可以主动呀。这个男人只是被折腾得没有自信了而已。她像小鹿喝水一样, 小心抿了他一下, 就觉得自己和对方血管里立码疯长出枝繁叶茂的生命之林来, 郁郁葱葱, 遮天蔽日, 所有休眠的生命力都苏醒了……   晚上,在安娜清幽干净的院落里,戴宗山已很平静。除了这个女人, 他对什么都视而不见,低矮的房子,窄窄的街道,邻里鸡犬相闻之声,一点也没妨碍这个大资本家的观感,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戴太太的纤腰和苍白柔美的面孔。   安娜到家后,给他倒上水,让他坐下,自己就忙里忙外做饭。看他眼窝深陷的样子,就知道这些日子没吃好,自己要先想办法填饱他的肚子。   安娜把珍藏的咸鱼干拿出来,用鸡蛋炒一个蒜苗,还炖了香香的腊肉。这都是家里最好的存货。   男人看着她葱白的手,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除了会翻书、画服装设计稿,现在竟也叭叭地熟练切菜,出落得像一个家庭妇人了,不由叹:“你都会做饭了。”   “怎样,没吃过吧?”   男人点头,从娶她进门,今天应该算是第一次看到她亲自做菜。   “没吃过我做的饭,太遗憾了。一会儿就得偿所愿。”安娜已学会苦中作乐。   男人笑了一笑,伸手摸了一下,才意识到没带雪茄。他也没什么遗憾,娶这样的太太,就没指望她会给自己做饭吃。能给自己做,倒是意外之喜。   炒,放盐,盖上盖闷,一会儿女主人就手脚利落地开锅,把菜装盘,分成两份,留下一份,其余端上桌。然后摆上筷子,在正中央男主人的位置,把一张椅子摆正,然后看向那个男人。   男人淡淡一笑,有点受宠若惊地站起来,走过去,坐在安娜为他安排的一家之主的位置上。   安娜没坐在桌子对面,直径太远了。她自然地主动坐在他身边,方便给他夹菜。   以前在戴家的大客厅,男主人曾嫌弃大饭桌太大,够不着戴太太,特意把饭桌换成小一些的,也是特意让她坐在自己身边,拿个空盘子,用公筷,给她夹菜。他从心里珍爱她,不知道怎么疼才好,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着;完全周瑜打黄盖,愿打愿挨,并没指望她回报自己。   现在两人竟若无其事地调换了一下位置,该女人为男人夹菜了。   “小虎子呢?”戴宗山觉得幸福外溢,朝门外看看。门外夜色降临。   “他现在跟着那帮孩子学野了,教堂里有好吃的,他就不回来。没事,我给他留下了。”   男人吃着安娜炖的咸鱼,有点咸,也不觉的,“都会做饭了,我就放心了,以后饿不死了。”   “好吃吗?”   “好吃。和吴妈做的两个味道。”   “我不如她做的好吃。我只能做点最基本的家常菜,做熟,饿不死,就好。”很有自知之明。   没有家庭主妇在自己丈夫面前这么坦然地说出这种话来,既失职又没用。但安娜从没被嫌弃和威胁过,所以也不会遮掩。   从上海开始打仗,戴宗山就不挑剔饭菜了,还边吃边安慰爱妻似的,若无其事地提及:“能安静吃顿饭就很好了。我和他们半路上还打过麻雀,捉过耗子,毛都不拔,穿在树枝上直接架在火上烤......”然后突然停住,感觉到了煞风景。   安娜只是轻轻一笑,又给他夹了一块腊肉,“你们有本事,还能捉到鸟和耗子,我和小虎子去年挨饿,天那么冷,我就下水抓小鱼了,还到处找圆的那种田螺。冬天鱼和田螺都少,捞半天才捞了一手绢。你没吃上我捞的田螺,白水煮的,就放一点盐,盐还是拿我的那件红花裙子换来的。好在今年春天,青草里有大个的蚂蚱了,我们有时也抓来烤着吃,挺香的――”然后也蓦然停住,发现男人在静静地看着自己。   两人突然不再说话,都意识到这是战争时期,大家都在过苦日子。   戴宗山心里难过,他一直竭力维护的小娇妻在离开上海后,竟过了一段他无法想象的生活。在他心里,她一直是安家花蝴蝶一般最受宠爱的小女儿,从小就穿着小花衣,梳着两只小辫子,蹦蹦跳跳穿过安顺巷,安安稳稳去上学堂,没受过什么苦的。安太太当年对他有意无意地说“也许我的小女儿与你比较适合”时,难道不是某种嘱托?那时他已在上海实业界展露头角,兑现了安太太 “非池中之物”的预言。那难道不是一个母亲提前为小女儿安排了去处?   戴宗山甚至觉得对她是有某种责任的,不能让她受苦。至少要保持在原生家庭的水准。   这个男人缓缓吸了一口气,有些心疼,做梦也没想到,成为他太太的女人有一天会饥寒交迫到大冬天去水里捞鱼和田螺,而且还能在他面前若无其事说出来。   这个世界颠覆了。   饭毕,安娜把男人脏兮兮的衣服全扒下来,用水泡上,先放一边,然后烧了温水,给他擦身。   戴宗山就披着毛巾在一旁坐着,看着她忙里忙外,一时有些愣神,这个女人竟真的围着自己转了?以前自己围着她转,她都不乐意。   他想上前帮她,安娜不同意,非得自己来。   “你休息就好,不是多不了得的活。”   在安娜看来,男人的伤很重,不能过度劳累,也不能大清洗。她就把水端过来,让他坐在屋子中央,细致在一点一点给他擦拭。   小小屋子里有一盏小油灯,一片昏黄豆光中,赤身的戴宗山觉得自己再次品味到幸福。“在这煤油灯下,可比水晶灯下舒服多了,你以前可没这样对我好过。无论仗打不打得完,我都不走了,就在这里呆着吧。”   “受宠若惊了吧?”   “那是,以后我要学着宠辱不惊。”   “你多久没洗过澡了?”   “多久?”男人呵呵笑着,“没有老婆在身边,男人洗澡就像浪费感情似的。我说这,你肯定不高兴,觉得男人不干不净,讨人嫌。事实上,一帮男人在一起,就是懒得洗。”   “你自己不洗,还拉一堆人,说人家也不洗......”   “就是,大家都不洗...想洗也没水...也没地方洗...好吧,就是没洗。”   口水仗得胜了,安娜把搓过的毛巾放回水里,突然不肯再抬头。这个男人以前那么健壮紧绷的身体,现在皮松,青一块红一块...不忍直视。   “怎么了?”   “没事。”   “还是我来吧。”戴宗山去抓毛巾,“没让老婆给如此精心伺候过,装不成受宠不惊,苦命的人,也看不得你――你意思一下,我自己洗洗就好。”   但安娜把毛巾抢过来,揩去泪,不说话,快速给老公擦洗。戴宗山讪讪地,坐好,任她搓,连续洗了两盆污水。第二盆完毕,安娜递给他干毛巾,要端水出去时,却被他抓着手臂,拖到自己面前来,“你别忙了。明天我端出去。”   “你能抱得动我吗?”   他果然伸手抱她。却被她拦开,“你有伤。”然后牵着他,到了她干干净净、铺着紫色小碎花床单的竹床边,坐上去。戴宗山二话没有,上前坐拥在身边。   “我要个孩子。”安娜明确地说,“我要给你生个儿子,无论怎么样,你要给我留个孩子!”   戴宗山亲了亲她,当然激动,“乱世中才想起来生儿子...”   “对,万一你有什么意外,我要个小宗山陪我。”   这应该是一个男人最想听到的情话,胜过世间所有的甜言密语。“安娜,我担心......”   她现在是流民,活得跟流浪狗似的。   “你怕我养不活他?放心吧,经过这一次流亡,在什么场景下我都能生活得下去。宗山,这次我救助了不少流浪儿,教他们读书写字,但没有一个是我和你的,我们的孩子。小虎子跟着我到现在,依然活蹦乱跳的,可见我养孩子是没问题的。”   她绯红着脸,侧身看他,“我爱你,没什么可回报你,就想有一个你的孩子。如果我们将来有命,就回上海好好过日子;如果没命,你得给我留下念想。否则我以后日子怎么过?”伸出纤指,摸了摸他平静温存的脸,突然心里难过,几乎不能直视他,“对不起,我们本来有个孩子,如果它能活下来,现在应该出生了......”   男人把她搂在怀里,提起上次怀孕,他曾经兀自开心过一阵子,以为自己会在这个混乱不堪的世界上留下一棵苗...不过,后来他也认命了,这乱世,成年人尚且随机而死,何况孩子?不过,他现在唯一心里的结是,怕她想要孩子,不是出于对自己的感情,而是以前两人的约定。她是不是急于离开自己,想得到自由才......   其实无论她生没生自己的孩子,他已经按最初的想法,给她安排好退路了。   “给你看个东西。”安娜突然从枕头下,拿出这些天自己写的情书给他看,“要不要我念念,有点酸牙,你听听: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无论这个世界怎么样,但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然后她就说不出话来了,唇被堵上了。很炙热。   其实安娜不想太激烈,免得崩开他的伤口,但一旦情到浓处,完全不是她能掌控的了。   男人感动莫名,意识到这个傻女人可能真的动了感情。   如果没记错,这是她第二次想要,主动要。他从送她上船后,一直做着和尚兵,现在即使有伤...也没什么不可以。   两人分开很久,也彼此想念很久了,有一种末日情绪般,身体贴在一起,就如长在一起了,所有生命的活力都呼啸着冲上来,瞬间长成一座茂密的山林,只有这样的水滋润这样的山,只有这样的山涵养这样的水,水乳/交融得四野寂静,星垂天幕下,只有律动的喘息和万马奔腾后的玉润珠圆......   两人几乎过了一个有史以来最长情的夜晚,造人,聊天,从上海,一直聊到八一三开始的激烈战役。   男人说:“我能回来,算命大,七八十万军人投进去,转眼就没了。”   安娜搂紧他的胳膊,“你要活着。你活着,每一天都是我们的,我们要有了孩子,你就得为我们娘俩活着。”   戴宗山拥着她,“我觉得我能活下去,好日子才刚开始。”他像往常一样,苦中作乐笑起来,露出一排洁白牙齿。   “你还要回去吗?”安娜乞求的语气。   他在黑夜中叹口气,“我答应了罗师长,要到他的参谋部去。虽然我不知道能做些什么,但我答应了要去。另外,他部队的军医不错,我可能要重新手术。”   安娜马上说:“我去照顾你。”   “不用,你在这里比跟着我安全。日本没那么富有,子弹、炸弹,不会随便浪费到平民身上。军队就是打仗、做炮灰的,一路吸引着日军的目光,你不要跟着军队走。”   “我怕他们照顾不好你。”   “大家都这样。我有天命,能挺过去。”   安娜紧紧握着他的手,握到自己胸前,“你伤好了,就马上回来。我们暂且在这里过日子吧,战争不会打到天老地荒的。”   宗山只是嗯了一声,其实也没想好下一步。“有点担心上海的情况。这些天也没联系到陶伯。”   安娜顿了一下,“电话也打不通了?”   “有时通,有时不通。兵荒马乱的,人没那么容易找。留在上海的产业,那是我一辈子的心血,估计日本人不会给我糟贱完。”男人说完,开始咳嗽。   鸡鸣三遍,窗外露出晨曦的微光。街上开始有脚步声过往。   两人像小县城里的正常夫妻那样开始起床。安娜去井边打水,洗了脸。戴宗山不能弯腰,就蹲下来,安娜就把自己心爱的蓝毛巾打湿了,给他擦脸。   “哦,不是你的专用毛巾吗?”在上海的家里,他只是碰了一下她的小毛巾,她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瞪他,然后警告他。他早学会对她的私人卫生用品避退三舍了。   “以前是以前,以前矫情,现在是平淡夫妻了,我的,以后就是你的了。”给他擦脸,就像哄给小虎子一样。男人都挺爱让女人给收拾的。   男人很满意,笑起来,“不行了,幸福成这样,不感觉像真的。”   “那一会儿吃过饭,跟我一起去教堂看看。今天我有课。小虎子应该昨晚睡那边了,没回来。”   两人早餐后,就到了后面的那个天主教小教堂。戴宗山还在圣母玛丽亚面前画了十字,然后与里面管事的人闲聊。教堂里的人并不认识戴宗山,只看到他气度不凡,有一种凛然气质,又是跟着安娜来的,自然非常客气。   这座小教堂里的人,显然知道安娜的底细,即使她出于安全,什么也没对外人说过,但由于戴宗平那边有交待,这边的人都对她极好。   安娜今天实在太高兴了,在课堂上,守着众多孩子的眼睛,没有教课,而是问:“喜欢听我唱歌吗?”   下面一片“喜欢”!   安娜清了清嗓子,开始唱:   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①   小妹妹唱歌郎奏琴   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   爱呀爱呀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   家山呀西望泪呀泪沾襟   小妹妹想郎直到今   郎呀患难之交恩爱深   爱呀爱呀郎呀患难之交恩爱深   人生呀谁不惜呀惜青春   小妹妹似线郎似针   郎呀穿在一起不离分   爱呀爱呀郎呀穿在一起不离分   唱到一半,窗前就站过来两个成年人过来看,是戴宗山和教堂管事人,笑眯眯的。   管事人也合着拍子,“好听。我从没见安娜这么高兴过。”   戴宗山眼睛里也闪着光,“是好听。”   他少有的看到戴太太脸上那么娇柔和光彩。   下课了,孩子们如蹦兔们跑了出来。看到有几个孩子头长又长了,安娜故技重施,说了句:“拿只碗来。”   就有头发长的孩子自动跑到厨房,头上顶了只碗过来,坐在院中的石墩上。   安娜接过别人递过来的剪刀,又开始沿碗剪一圈,剪茶碗头。   其实看看每个孩子,都有茶碗头的痕迹。   连管事人都摸着自己的头发,对戴宗山笑,“我也被这样剪过。”   安娜接一句:“头发长了,容易长虱子。”然后看向丈夫。   戴宗山摇头,“不剪。”   刚才听管事人说他的头发也是安娜剪的,就让他不高兴了,小孩子剪剪头发无所谓,给一个大男人剪...不太好。   女忌讳摸脚,男忌讳摸头。   中午要回去时,一直沉默的小虎子突然叽叽歪歪起来,大概看出小姨对突然出现的便宜爹过于关注,便悄悄抱住小姨的大腿,往上爬。   戴宗山仔细端详了一下这个便宜儿子,伸出手,“过来,我左手抱你。”   小家伙只记得有个便宜爹,但并不亲近,能想象以前戴宗山对他也不怎么亲近。说来这得怪亲爹顾言卿,当你的儿子还指望别人的抚养费生活时,你就不能在孩子耳朵里再灌输仇恨。相反,你难道不应该让孩子对一个出真金白银的后爹充满感激么?像戴宗山这样的人,对林伯、陶伯、吴妈等人,尚且照顾有加,对前妻的儿子,又是自己花钱养大的,他就不想有个良性互动、一心养个白眼狼?   再说,你有什么证据说明安伊是死在戴宗山的算计中?难道不是一件说不清、道不明的巧合?   起码现在安娜更倾向江云柚的话:太巧,赶上了。   但小虎子就是揪着小姨的裙子躲在后面,辟开便宜爹的目光,还是翘着小脚要抱一下。安那只好抱了他。戴宗山不忍心看着瘦弱的安娜抱着孩子在眼前晃,就捉了一只蝉,总算把小家伙哄了下来,然后他牵了安娜的手,安娜牵了孩子的手,孩子另一只手拿着鸣蝉,一家人才总算又回到家里。   中午,小院寂静,孩子在门口玩蝉,戴宗山在门槛上坐着,身后安娜在做饭。他目光闲适,忽然意识到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具禅意的幸福情景:安宁的生活,安静的女人和孩子,自己的内心也很宁 静,很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意境,连中午细碎树叶后面的阳光也蒙了一层诗意。   安娜也觉得这是最好的时光,爱情弥漫在周身,爱意是他时不时投来的温暖关注目光。她一点也不想别的,所谓纸醉金迷,所谓大都市的繁华,都抛在了脑后,她只想眼前和眼下拥有有的,只想和最爱的男人度过一段平静的时光。   午餐后,这个男人没心思午睡,叫小虎子把洗干净的碗拿过来一只,他也想剪头发。   安娜就笑话他,“你不适合剪茶碗头,那都是为了省钱剪着玩的。”   成年人剪成那样,很像二傻子。   “我也想省钱。”这个男人忽然像小孩子,就想让女人一双纤细柔软的手也摆弄自己的头发。剪成什么样,他才不在意,这年月连命都不保,谁还有心思看你的发型? 作者有话要说:  ①:三十年代的流行歌曲《天涯歌女》。   ☆、恩爱2   好吧, 安娜就拿起钝剪刀,仔细给他剪了一圈,也没用扣碗, 尽量往短处剪就是了。   小虎子突然殷勤地端来镜子, 让便宜爹照照。   便宜爹就看了一眼, 便安心地闭上眼睛。不好看,又有什么要紧, 关键是一双温柔的手在很认真地给自己修剪, 那就按她的审美,剪成什么样,他都认。   安娜觉得自己眼高手低了,剪裁衣服还挺在行,怎么剪起头发来,就瓜田似的, 一个窝一个窝的,头发的颜色都显得不一样了。   不过还好, 男人没那么多事。他的头发被她摆弄得实在没眼看了, 就说了声, “行了, 洗洗吧。”   她帮男人把头洗了洗, 就看他顶着个瓜皮脑袋屋里屋外晃了。   照镜子?绝对不照。一直保持着心里的自我感觉良好最重要。   连小虎子都看呆了, 心说小姨你怎么回事?不喜欢我便宜爹了?   安娜背过身就想笑,真的感激他的心理强大,不在意。   其实她越在意, 越不会剪了。   晚上,安娜新认识的邻居好友来了,那中年女子带来了一些瓜果,也没多停留,便很有眼色地把小第三者小虎子带走了。小虎子本不愿跟她走,但她的儿子是小虎子最好的玩伴,说晚上出去捉蝉宝宝,明天能炸着吃。小虎子才好奇地跟着去了。   小小的房间里又只剩下两个人。安娜过去,轻轻给戴宗山做脑部按摩,捶肩。戴宗山把她牵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膝上,两人凝视中,时光就这样慢慢过去了。   “你以后不要给成年男人剪头发。”他突然说了一句。   安娜也明白了什么,点点头;亲了他一下,“有事要问问你...”   他点头,嗯了声。   “你什么时候发现很在意我的?”她抚摸着他长出胡渣的粗糙下巴,想对对时间。   男人眯起眼,看向门外,回忆起从前,“有一天你拿着电影票,向安伊去告状,你哭天抹泪说,宗平欺负了你,没带你去看电影,你说要再找一个新男朋友――”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啊?”   “我在想,如果我答应了一个女孩子去看电影,无忙多忙,我都会去的。”   “那你怎么不干脆说带我去看啊?我不是说再找一个新男朋友吗?”   “那不乱套了。”   “后来你怎么又不怕乱套了?”   “后来就闪下你和我了。”   好吧。那时的流氓竟还有点道德水准。   “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他又闭嘴不说话。   换个方式问:   “你为什么会喜欢那时的我啊?”   “因为安伊不爱我,她爱上了别人,无论我给予她什么,什么样的生活,她都不在乎。大灰狼也很有挫败感。当时看到你,就想,如果她在十几岁时,我也能在学校,做她的同学,我就会让她爱上我,而不是让她早早爱上别人。”   “你那不是喜欢我,你是得不到安伊,移情了。”哂,嫌弃。   “可能吧,但从此以后,我开始注意你,注意你和宗平的分分合合,我以为你们会幸福。”   “如果我真嫁给他了,你怎么办?”   “我估计会和江云柚在一起。”   “你到底爱没爱过她?”   “曾经...心动过,毕竟我这么一个还算可以的男人,也不可能没有女人爱上我吧。她是在角落静悄悄关注我的人,就像我关注你一样。”   “心动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有没有爱过她?哪怕一天的时间?”安娜觉得自己还挺在意这个的。   男人在心里笑,这个女人确实爱上自己了,这种捕风捉影的醋意她也要追究了。   “没有。”   “一丝也没有?”   “没有。”   “那你刚才说心动.......”   “心动...就是还不错。”   “那和爱上有什么区别?”   男人的嘴就有点笨拙了,但不回答又不行。女人突然变得严厉,在盯着他。   真是幸福来得太突然。   “爱上,我就娶她了。”   安娜奖励般亲了他一口,心满意足。“也没上过床?”   他笑了一下,“我要说上过,你会不会掐死我?”   安娜点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顿了一下,“既然不爱人家,又不娶人家,就别耽误人家的婚姻前程。”   他为之一哂,“她人不错,我也不算亏待她,造纸厂给了她一些股份,让她平时有些收益。有收入,在婚嫁上,就不用太考虑男人的财产了,她可以更自由随心地选择。怎么成了耽误她?”   安娜满意。是江云柚误会了,滥于了她的自由和随心。   太幸福了。   女人太幸福,就要折腾几下的。   她搂紧他的脖子,“你猜,我什么时候爱上你的?”   男人不想猜。爱上自己就是胜利了,结果最重要,回想那些婆婆妈妈的细节有什么意思?但女人喜欢,他就得猜,“上船时?”   “是我知道你给我写的信――我爱上了那个每周给我写一封信的男人。”   这就是谜底。   他笑了一下,“我不太会写情啊爱呀的,很费脑筋,为了写满那一页纸,都把书店里有好句子的诗词的书都买了,买不到的也去借了。我办公室里书柜里的书就是这么来的。而且还找了别人帮忙,三天,正好一页纸。”   “你竟然找江云柚帮忙!”   “哈,她比我心细、有文化。”   安娜虽有醋意,但也开心无比,笑着打了他,有些违心说:“其实信里,最没必要的就是文化...我最不喜欢的就是你到处摘抄的什么酸诗酸词,看诗词我自己会找书看。我那时每天窝在漫长冬日的纽约,几乎就天天掰着手指头等着航空信来,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就想看看你在上海做了什么,我是个很敏感的人,能读出来对方在写这个字时处在什么状态。我知道给我写信的人很爱很爱我,我也想知道他的一切,所以,我最想看他每天都干了什么。”   “我没干什么,那个冬天我好像除了绞尽脑汁写信外,都忘了干其他正事了,本来我想开个雪茄厂的,结果因为心不在蔫,没做成。”   安娜忽然想起来了,“我知道你为何心不在蔫了,你在吃小黄鱼面!我在信上说,我几乎两三天就吃一顿,其实你也去吃了。你还去了咖啡店,说你也喜欢咖啡,还说以后要煮小黄鱼面给我吃面。当时我就没想明白,宗平只喝一种黑咖啡,他更喜欢茶,他什么时候又喜欢咖啡了?你还说,家里种植了一些墨兰――”   “你和安伊说过要以后要种那种兰花,清明节时移植到你母亲墓前,我就试着种了种,请了上海大学里很有名的植物学老师,先在他家养得水灵了,再端到我家里。”   “如果你再次竹篮打水一场空,你怎么办呀?”她肩头伏在他肩上撒娇。   “愿赌服输。”男人也坦然,“我以前经常打打杀杀的,做了不少都是上不了台面的黑道上的活,人在那种环境里太久了,会经常渴望一些美好的事情和单纯的人。这辈子我把所有理性都用在了生意,和如何在上海黑白两道生存上,把所有感情都寄托在了安伊和你身上。我总觉得,上天应该会回报我一次。”   “万一上天再次辜负了你呢?”   “有个教数学的大学教授曾经告诉我一个统计算法,如果有三次机会,ABC,你不知道哪个属于你,但A已经亮出,不属于你,那么,B和C你认为是机会大了还是小了?我说应该小吧,或是差不多。他说,不对,选A时,你得到幸福的几率是33%左右,但没得到;那么,剩下两个,任何一个,都比A的机率大,你应该选择下去。所以,我失败了一个雪茄厂A,就参股了一个香烟厂B,要不是战争,我从B中就能得到收益。于是我从这个案例中想到了安伊,你和云柚,我从安伊那里失败了,接下来我是继续在你身上赌还是直接要了云柚呢?我的内心告诉我,如果跳过你,不试一下,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的,会一直后悔。安伊我试了,失败了,我并不后悔,没试,我怎么知道她不属于我呢?所以,你,我一定试。无论你辜不辜负我,我都会找你。”   “你把我当赌注了?”安娜也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   “我赌赢了。”他透着内在的得意。   “虽然我不高兴......”   “为什么不高兴,能让我孤注一掷押上一生去赌一个人,这是我做的最正确的事。”   “安伊也是你赌的结果吗?”   “是她选择的我。我做到了让她选择正确。”   安娜沉默片刻,“你也要让我的选择正确。”   他沉默半晌,“是你让我赌注正确。”   安娜从他膝上下来,开始铺床铺,“我这辈子最快乐的事,就是读你写来的信,那种快乐,仅次于现在。”   他看着她的身影,“我是个粗人,给女人写信,有点像在寡妇面门溜达一样,很刺激,也头脑发热。那叶我很怕宗平回头,再去找你。”   “你要早说,我回来后就不理他了。”   “你接受我是需要时间的,需要这个过程,幸亏现在这个过程走完了。”   “来,相公。”   他最喜欢下面的环节,要造人了。世间最美好的事,就是与她温存亲热。   窗外月影西斜,蝉鸣偶尔声声,那是最好的静,最好的心安。   接下来两天,戴宗山都悄悄去了重庆。   忽然有一天,重庆来了人,外面悄然停着上次那辆雪铁龙。有个穿青衫的年轻人,谨慎地进了院子,走到顶着西瓜皮头型在青竹前散步的男人面前,规矩地垂下头,“老板。”   于是,在窗前正给他做一件棉布短袖的安娜,就看着自己的男人在这闲暇时刻跟着人出门了。值到很晚才回来。   安娜觉得,要不是自己在这里,他没准就住重庆那边了。他一定不舍得自己,才跑回来。幸好这几天消停,日军飞机没有在头停上徘徊。但听说炸了邻县,站在高处,有时能看到远方天空飘着的硝烟。   安娜也睡得很晚,听到院里有动静,就手捂着油灯到了门前。   月影下,有两个身影在往院里提东西,看到女主人起来了,就索性提到门前来。是很多吃的,火腿,干肉,干鱼,面包,还有面粉和米。够一家三口吃许久的了。   过了一会儿,戴宗山高大的身影才晃进院子,有个身影又跑进来,带着厚厚的一摞纸样的东西,想为老板送进屋里。因为安娜穿着单薄,在门口站着,男人就把烟叨进嘴里,接过来,让人回去了。   安娜回身把灯放在桌上,给他沏了茶。   戴宗山把厚厚的账本放在灯前,坐在椅子上,开始快速地翻阅。   安娜探头瞧了瞧,感觉是重庆这边工厂进出账的情况。   “你看到从上海来的那些人了?”安娜记得当时光船票就买了上百张。老板来了,他们应该会见面吧。   男人就嗯了声,端肃着脸,看得很认真。   他在灯下看账本的样子,像瞬间剥掉了平时生活的伪装,那种精明和通透感哗一下就在眉眼里闪现出来――穿少校的军装虽然帅,他也不太像军人,穿国军军服也不像战士,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两天,也不像个闲人,此人天生本相就是一副狡黠、账目清楚的资本家嘴脸。   难道对宗平的账不相信?   “没看到宗平吗?”   “他应该去了罗师长那里,在那里等我。”   “在那里等你?”安娜吃惊,“你已经在这里了。他去那里等你做什么?”   男人在点第二支烟时,看了她一眼。在重庆显然也没找到雪茄,只能抽香烟。   他想说:计划中根本就没想来重庆,因为你,搁浅在这里了。只能让他在那边等着了。   他也是趁这个空,把重庆的生意看一看。   安娜也能回想起来,宗平曾经给自己打过电话,他说他出差了,应该是提前到目的地等他哥了。不想,半路自己把他哥截来了。   安娜觉得他应该在这里待不了几天了,倒想催他赶紧过去,毕竟治病要紧。想了想,也没舍的,下次再见就不知哪年哪月了。在灯下,她安静地陪他坐了一会儿,很快手扶额头,打起了瞌睡。   戴宗山依然快速地翻着,一支烟接一支烟地抽,提神。   中间稍停歇息时,便透过烟雾,静静地看着戴太太眉目如画的样子。   他一生有诸多成就,唯有让这个女人爱上自己,花了他太多心血,也让他特别在意。   她曾经捉住他的手,嘤嘤地请求,“以后病好了,就赶紧来这里吧,我们以后一辈子住在这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挺好的。”   一旦爱上,女人就这么容易满足。   他也不能说什么,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自己明白,怎么可能会窝在这种地方像农民一样呆一辈子?   安娜不如她母亲理解自己。安太太早就看出了自己“非池中之物”,自己也从没想做一个甘于平凡的人。   只是他太爱这个女人,得到她就心满意足了,以前甚至想过:她不爱自己又如何?无论她爱不爱自己,自己这辈子都没打算放过她。   结果,出乎意料好。   安娜瞌睡醒来,抬头,看到戴宗山在看着自己。   她会一直记着他现在看自己的样子,昏暗的油灯下,半倚在椅子上,指间燃着香烟,入定般,定定地凝视自己,眼睛深邃,有一丝淡淡的悲哀。   这几天,她一直装得很快乐,事实上也确实快乐,找到了所爱之人,喜极而泣;也想用笑脸冲淡他内心的抑郁。病情在折磨着他,如在风中飘散的家业也让他静不下心来。只有他看向自己时,脸上是真正安宁的。   那天黎明时分,还发生了一件险情。突然房顶上传来轰轰的飞机声,声音特别大,然后附近的街道上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整个房间都在摇晃,屋顶在哗哗掉灰尘。   三口人中,竟是睡在另一间房的小虎子最机灵,小家伙第一时间就抓着衣服跑进来了。   要是以往,娘俩就赶紧下防空洞了。   但现在,安娜突然惦念男人带来的干肉,赶紧跑到窗前案板上抱了一块。但腊肉旁边是一大盒生鸡蛋,鸡蛋容易压碎,拿走比较好,等飞机飞走了还能炒个菜。   “安娜!”戴宗山站在门口,向门外看,外面炸弹的闪亮不时划破黎晨的夜空,连身后的账本掉地上,都没在乎。他回头看安娜,女人还在扒拉那几块肉,真是鸟为食亡,人也为肉亡。他等不及,过去把她拦腰抱起,往外走。安娜只来及抱了一盒蛋、一块腊肉,干鱼都掉在了地上。   小虎子回头捡了鱼,慌忙跟着跑出去了。   小院里的防空洞在竹子后面,像地窖一样的地下通道,能通往小教堂。   安娜和小虎子提着吃食也没往深处走,没来及拿灯,里面太黑了。   戴宗山就站在防空洞口,叉开两腿,像支了一个门户,抽着烟,向外望着。这种轰炸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多惨烈的景象他都见识过了。   以前安娜和小虎子跑进来时,经常瑟瑟发抖,听天由命,但今天就安心了许多。   飞机轰了一轮,很快离开了。   空气里弥漫着烧焦木头和硝烟的味道,不时有哭声传来。   安娜跑出去,看到自家房舍还完好无损,顿时松了一口气。   “这是轰炸重庆,临时捎上的,这里没有多少轰炸的价值。你要觉得不安全,我让人把你送到山里去。”戴宗山淡定地说。   “不用,我在这里挺好的。来轰炸,也有地方躲。”安娜才不去缺吃少穿的穷山沟,太苦了。   余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戴宗山在这小县城满打满算停留了七日,度过了一生中最安宁幸福、无所事事又心满意足的一周。   一天早上醒来,戴宗山有点爬不起来,满头虚汗。他硬撑着,吃过早饭,就在房间里等。   安娜不知道他在等什么,还以为等重庆来人,送账本或什么。但没有,中午时分,倒悄无声息来了一辆车,不是那辆乌黑的雪铁龙,而是一辆军车。   曾经在柳条公路上,喊她嫂子的司机走进了院子。   安娜心里一沉,他要离开了。他也该离开,病情不能再拖了。   “大哥,罗师长让我来接你。”年轻司机走进来,汗津津的,看样子行驶了很远的路。   戴宗山就嗯了一声,他空着手来的,也没什么可带的。倒是安娜这几天为他赶制出一身换洗的衣服。   衣服已叠好,放进包里就能带走。安娜突然想起了什么,悄悄把一张折叠起来的纸从席子下拿出来,又塞回他衣服口袋里。然后把炒菜装进餐盒里,带上面饼,交给那年轻的司机,“是不是没有时间吃饭了?带上吧,路上吃,有腊肉、咸鱼,还有煮鸡蛋。”   司机一闻就高兴地流口水,接连说了一堆谢谢大嫂。他是真的不能停留,马上要走。   安娜就万分担心地看着丈夫,“你到了部队,没人照顾你怎么办啊?”   戴宗山若无其事,“战地医院,有大夫,有护士,我与周师长交好,我救过他家公子的命,他下面一个旅,还曾在我工厂地下室躲过一劫。我算这个师的少校了,呵,不用担心,我会得到最好的救治。”   但安娜还是满眼不舍。   戴宗山拍拍她的手,“等这场战争过去后,我们就好好过日子。到时,我来接你。”   安娜含泪点点头。   司机已拿走东西,到车里等着了。   戴宗山低头往外走。   “宗山!”安娜抓着他的手,还是禁不住哭了。   他像往常一样,笑了一下,郑重看着她,“安娜,我走后,你要不想挪地方,就继续呆在这里,我会让他们定时给你送吃的。有情况就去防空洞,不要拿吃的,不要管身外之物,保小命要紧。”然后又看向扒着门框向这里看的小虎子,特意交待他,“你是男人,你小姨就交给你照顾了,平时上点心。”   小虎子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安娜还是泪水流不停。   他走了两步,又转身,终于开口提及,“万一你怀了孕,无论男孩还是女孩,麻烦你尽心把他扶养大,我戴宗山会感谢你。”   安娜一下子就哭出声来,觉得戴宗山的伤势可能比想象得糟糕。   “别哭了,好像我会出什么事似的。”   安娜收住泪,看着他。   “安娜,你听好,如果我回不来――”   “你会回来,我等你!”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摆着手,让她别说话。“如果,万一我回不来,躲不过这场伤病,或躲过了,没躲过战争,你听我的,要好好活着,你还年轻,替我把后面的日子过了,你要幸福,我也会幸福的。”   安娜泪如雨下。   他揽着她一起往外走,顺便低声交待:   “战前我买了一些美国和欧洲的股票,赌一把,也不知哪块云彩能下雨,但没关系,在花旗银行我还存了一笔钱。将来有什么事,你要联系我的律师,万一我不在了,我一部分财产的处置都托付给了那位美国律师。安娜,你放心,即使我不在了,你也会生活得很好,我不会让你挨饿,不会让你过不下去日子。”   “不,你要活着,我等你!”安娜泪眼模糊。   “还有,如果我不在了,你要看看宗平和若柔还能不能过下去,如果他们过不下去,宗平还喜欢你,你就嫁给他。我这个弟弟,性格有些温懦,做事也不果断,但没多少坏心眼,就是做错了一件事,着了若柔的道。我知道他很后悔。”   安娜只是摇着头哭,感觉像听他遗言似的,“你不能死――”   “万一呢?”戴宗山一点也不避讳生死,“如果宗平和若柔还能过下去,你不要停留,要往前走,不要等任何男人,去找丁一。”   安娜睫毛上挂着泪珠,一时怔怔望着他。   戴宗山眼神温和,平静的眼眸里没任何妒忌之情,倒像一个父亲,在安排女儿的身后事一样,安静,安详,充满了爱意和理性。   “丁一还活着,我们在上海开战时见过面,互相救过对方的性命,是过命的兄弟。我曾让他来找你,估计他没找到。我不在了,你也可以去找他,他人品不错,值得你托付终身。安娜――”,男人拿起她的手,她则哭得抬不起头来,“我很爱你,这辈子已不够了,下辈子希望我还能找到你。”   戴宗山头也不回地上了军车,车门关上。车子启动了,他忍痛悄然回头,看到安娜在追着车跑,跑出好远,他看到她停下来掩面哭泣。   安娜是看着车远远的,眼睛再也不够不着了,才停下脚步喘口气,泪如泉涌。他的伤很重,这一去,也许真的凶多吉少。   她真想深一脚浅一脚,跟着车轮印子到达远方的某战地医院,这世上她还有谁可想念和指望呢?只有他了,他成了她的世界,成了她的主心骨。她不去找他还能做什么呢?但一双小脚丫出现在她指缝前,拦住了她。她知道,她走不了了,小虎子那双可怜兮兮又惊恐不安的大眼睛正注视着她。她知道了自己另有责任,于是擦干眼泪,领着孩子回去了。   又回到以前安宁平静的日子,有一忽儿安娜觉得像一场梦,戴宗山从没来过,只是给她送来一个团圆般的梦境。只是他随手放在桌上的打火机和火柴盒提醒她,他来过,给她带来了爱和圆满。   下午,过于安静的夏日蝉鸣中,她会无意识地把火柴盒打开,看着里面那一排黑色火柴头,想象着他派头十足抽雪茄吐出烟圈的样子,他越来越像她心中最理想的男人,成熟,稳重,有担当,让她一个灰姑娘的梦想成真,得到了一个男人的所有和最终的爱。   晚上,漫长的夜,在床上,安娜会用意念想象他的存在,想象在一起的样子,以让孤寂的自己得到爱情的力量和心理的安慰。   她在梦中还觉得自己怀孕了,自己终于为他留下了些什么。为此,她激动地从梦中醒来,不知用什么方式告诉他。   她知道他想念自己时,会看什么。她在第一天洗他的衣服时,从他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估计打开的次数太多,纸都不白了。上面是自己的素描,应该是丁一画的,是当时自己在外滩码头上回头微笑的模样,很甜美。纸不是方正折叠的,那样会折了自己的脸或腰身。他折叠得恰到好处,从裙摆处向上折,打开就能看到自己甜美的笑脸。   他离开时,她悄悄又把这张素描塞进了他口袋里。希望自己能陪着他,如果他展开看,会看到下面自己新加的一行小字: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自己曾对他说不喜欢他摘录古诗词,只是不喜欢经江云柚的手提供给他的罢了。   自己当然喜欢。   不久,天上又像麻雀般飞过去一片片飞机,大地轰轰作响。不过没炸小县城,也许像宗山说的,炸弹很贵,炸平民不值的吧。那飞机一定是追着部队去轰炸了。   安娜就很揪心,不知道戴宗山的手术如何了,可否躲过这场空袭?   那天晚上,她睡不着,跑进教堂,祈祷圣母玛丽亚。   第二天,当她有些心不在焉地给孩子们上课时,突然感觉到下面淋漓,马上意识到怎么回事,同时心也碎了,自己没怀孕,没趁这个时机给他留下一男半女。为此,她一晚上痛苦得没有睡好,一直眼睁睁看着窗台上的白月光,想着他用温暖眼神凝望自己的样子,想着他咧开嘴露出洁白微笑的样子,想着他看到自己安静的面容而受宠若惊的样子......乱世之年,除了为他留一个孩子,她已经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回报他了。   但这次月事,也与往常不太一样,更像大出血,一天就没事了。搞得她不知所措。   但安娜依然失望,开始天天牵肠挂肚。很快病了,当躺在床上,看着小虎子像个成熟的大人要照顾自己,给自己端半杯水都晃出去一半时,很快明白了自己病不起。这个年代,需要坚强的灵魂,需要存活下去的人,需要内心强大的人。她决定尽快好起来,不要陷入没完没了的思念和小儿女情中不能自拔。   好在,在艰难时刻,不用为吃什么着急,重庆那边定时会送来各种鱼蛋米面,营养倒跟得上。   倒是小虎子很让人刮目相看,他竟会烧饭了,让娘俩有了热乎饭可吃,有了热茶可喝。只是他裤子破了时,需要安娜一双灵巧的手给缝补上。   有时安娜一边缝补一边想着戴宗山现在到了哪里,他的病一定好些了吧。这种挂念像蛇钻进了心里,让她经常做着某件事时心里就困顿起来。   不久,戴宗平过来看她。他还是小心翼翼的样子,对她有一种无形的畏惧。   安娜直接问:“宗山的手术怎么样?”   “我就见了他一面,他转另一家医院了。”宗平倒很平静。   “你没守着他做手术吗?”   “重庆这边也很忙。本来我是请了假守着他做手术的,只是他...在这里耽误了一周。”   安娜也自责起来,觉得自己拖了宗山病情的后腿。   “他现在究竟在哪里?我可以去照顾他。”   “你不要去,你身体也不好,照顾好自己就行了。”然后他犹豫了一下,“你不用担心,有人照顾他。”   安娜一愣,觉察出异样,脸也摆起来了,“谁?你告诉我!”   宗平踌躇了一下,“江云柚。”   安娜心里格登一下,“怎么是她?”   “她从来到重庆后,就做了从军护士。你不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又没人告诉自己。   安娜沉默。按说有江云柚照顾他,自己是能放心的,但又心里泛酸,等于把胡萝卜放在兔子嘴边了。   宗平也默默地看着她,似有话说,他想知道,万一大哥不治,她对自己是否还有想法?他已经知道了丁一的存在。他不能把安娜放到丁一手里,轮也轮不到他。   但安娜特意回避了他的目光和期待,故意淡淡的,没有理会他。   ※ ※   在安娜身体刚痊愈时,若柔竟带着他满地跑的儿子戴小平过来了,顺便也带了一堆吃的。   现在钱财不稀罕,吃食才稀罕。   小虎子正是长身体的年龄,恨不得天天不停嘴。于是他和小平,也一见如故般,一起趴在桌子上边吃边笑得哈哈的。   若柔对两个孩子相处很满意,到安娜床边来,和颜悦色的。   “姐,和你商量个事。”她一脸自家姐妹的亲切劲儿。   “你说吧。”安娜觉得,两姐妹应该弃尽前嫌了。自己来到这里后,她在重庆虽端着戴家二太太的身份,但对自己也蛮照顾的,这些天来,都是她来安排为自己送吃的穿的用的,尽了心。   “明后天,我想跟着宗平去出差,听说路过一家野战医院,我想看看大哥在没在那里。”   安娜一听就上心,“我正担心呢,你一定要帮我看看。不过你去?平平呢?他这么小,不能跟着你东奔西跑吧。”   “不带他,我想把平平留在这里,你帮我照看一些日子呗。”若柔就这么明明白白说出来,让安娜吓一跳。   “你能放心?不行,照看孩子这事太重大了。现在走在路上,到处都是逃亡的人,天上又时不时掉炸弹,万一平平在我手里出什么事,我可负不起这个责任。”   “万一真有炸弹在头上扔下来,不用你负责任,天意!我也不会怪你。”孩子妈愣是顽固地把小孩叫过来,往前一推,“明天起,交给你了,像小虎子那样给吃给喝就行。”   小孩子不知道什么意思,还向前一趴,准备上床。   “你是真出差帮宗平,还是有什么放不下心的事,连儿子都不要了?”安娜就觉得不对劲。   若柔一笑,“确实是放不下宗平。我怀疑他在外面搞事情,他好多天没回来了,我要看看他究竟有什么事缠上身上,连我们娘俩也不顾了?”   果然不是一起出差,是发神经找人。   “你到处乱找,万一找不到呢?”   “不会找不到,只要他活着,跑到任何地方,我都能找着;要么他死了。他死在哪里,我也得知道。”   面对她坚决的眼神,安娜沉默了,“你这么在意他?”   若柔捋了捋孩子打成结的头发,“要少在意他一点儿,他早跑路了。我就靠这样不要命的厚脸皮,往上贴,他才不得不留下来。”   安娜脸上一烫,想起上次私奔一事,小声,“我以前,也有做的不好的地方,你不要往心里去。”   “以前的不用再说了,要说对不住,也是我先对不住你。”若柔回身把孩子从床上捉下来,用湿毛给他擦脸,擦脖子,“这些年,也只靠这个儿子,和拼命更爱他,才显示出我更该得到他。我也累,还好,累得心甘情愿。我就是贱,浑身冒贱气,没办法。”   “以后――”安娜觉得要说点什么了,也算自嘲一下,“我和宗平,不会有以后了。这个你可以放心。”   “现在我信了。以前不信。”   “因为我有了戴宗山。”   “我也是看到你为大哥的事,真的操心了――你可能不会再在我和宗平的事上,不甘心了。”   “的确,我再混蛋,就对不起宗山了。”   若柔突然轻松起来,“你就是灯下黑,你和戴宗山才是天生地设的一对。宗山对你多好啊,我都眼热得要命,象老婆,象女儿,象公主,男人对一个女人该怎么好,他都全了。你要和宗平在一起,你可得不到这种待遇,你就像老婆、佣人、丫头、厨娘,还得时时忍受他的白眼。他其实有时挺白眼狼的,别以为只对我白眼狼,他对谁都有可能。当然,我家孩子爹不是个坏人,他生就这脾性。”   安娜笑了一下,想说:他是不爱你,才这样。一旦爱上你,也会生出忠犬气质。   却说:“你比我更了解他。真的,我以前对你那样,就是不甘心。”   “其实吧,你也一直挺瞧不起我的。”说完,若柔松了口气,这话在心里压了多少年了。   “呃?”安娜有点吓一跳,很想解释,但又没法多说,这也是过去的实情。只是眼下的战争,把一切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的部分炸粉碎了。所有人都成了难民,流民。   “也没关系,我也不会生气了。毕竟你是正妻生的,我是后妻带来的拖油瓶,来到安家,吃别人家饭的,自然讨人嫌。我也知道我讨人嫌,不过有时也心急,想翻身,谁愿意老看你们安家人一个接一个的白眼啊。”   呵,安娜笑,“所以,吃了我们姐妹这么多白眼,你就选择了报复我?”   “你选择的门路多呀,我哪有选择?”若柔也有些自嘲,“当时,我就气急败坏了点,觉得你要嫁给了戴宗平,这辈子我都休想再赶上你的生活水准了。要是戴宗山能看上我,那时我未必看得上宗平这个小白脸呢。”   “连你也知道宗山对我有意思?”   “我姆妈早看出来了,早告诉我了。否则,你以为我真能抢得过来宗平啊?”   安娜吓一跳,小心求证,“你和宗山故意拆开我和宗平的?”   “那倒不是。戴宗山那样的人,愿意和我合谋?人家才看不上我。宗山其实心里蛮希望你在宗平这里吃闭门羹,你走投无路了,才会去找他,他不就正好英雄救美了?但你要没走投无路,他也心烦。我这儿,不过是咬定青山不放松,爱上宗平,姑奶奶上刀山下火海,都要认了,他以后变成什么样,我都要他!我都让他跑不了,无论做泼妇,做毒妇,做什么都无所谓。我就豁出去了,下了重本!”   安娜叹气,“爱情,婚姻,就应该如你这样的,要疯狂,要不惜一切,否则哪有什么姻缘。”   “宗山何尝不是像我这样做的?”   安娜内心叹息一声,甚好,他这样做,成了最好的宿命。   若柔是第二天一早离开的,星辰还挂在天空。平平也没醒,否则,她就走不顺当了。   安娜送到她门口,兀地愣着,自己为什么没有这勇气去找宗山呢?   她发现自己并不像若柔放心不下宗平一样放不下宗山,自己竟还幻想着哪天仗打完了,无论嬴了还是输了,他能回来找自己。这样说来,自己爱宗山,终是比不上若柔爱宗平。宗平和她在一起,也算得着了。也希望宗山不要心有遗憾,得着了自己,他也得认命。   想想,自己是一个自私的人么?有点,只有戴宗山这么付出,自己才肯爱上他。他要哪里出了叉子,劲没用足,自己今天恐怕都不会如此想念他的。正如宗平对若柔吧。忽然想起《道德经》中有一句话来:损有余而补不足。      ☆、怀孕   因为附近地区持续的轰炸, 不断有难民涌入平时安静的小县城。安娜第二天去教堂上课时,吓得书本都从手里脱落了,从眼前小街上, 到过道里, 直至教堂院子里, 竟躺着、坐着、蹲着一片片的面黄肌瘦的难民,以老人、孩子, 妇人居多。大家都满脸愁苦, 窃窃私语,拿着碗和瓢直接舀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咕咚咕咚喝。   教堂里的管事人,也就是神父,急忙走过来对安娜说:“现在这情况不用上课了,也没法上了, 教室都被难民和伤员占满了。现在缺药,西药我们也搞不到, 听说山里有草药, 我们得去采摘一些应急。”   教堂提供采草药的小篮子。安娜就和两个修女带着一帮孩子进山了。孩子们最高兴,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张手绘的图画, 上面画着所需草药的样子, 像一枝黄花、益母草等。对不认识草药的人, 可以简单地按图所骥。   安娜从小就接触西医,对中药持磨棱两可的态度,但也积极采摘, 毕竟这是她能做的。不是连江云柚都去做从军护士了么,连戴宗山这样视法律规则如无物的所谓大佬流氓都拿起枪保卫城市了,况且那些在轰炸中受伤的多是无辜的妇孺和老人,自己的父亲那么自私的人,都留在上海了,他们在身体力行地爱这个国家,守护自己的城市。她也总不能拖累大义太多,不能太自私。戴小平走不了多远的路,安娜就背着小家伙,也跟着走。   沿途不断碰到大量的流民和失去家园的人,扶老携幼从四面八方涌来,大家都面孔呈菜叶色,心怀恐惧,走走停停,充满不知何处是家园的茫然。还有人受了伤,用很原始的那种木轮车拉着。   安娜忽然意识到,这场战争带来的灾难要比听到的、看到的要深广的多。这让她突然悲观起来,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心情不好,眼神也不行了,看山里的草总感觉很相似,找了半天,也就挖了一些能炒着吃的野菜,顺手摘了一些能充饥的山果。   小孩子容易饿,当娘仨在头顶头分吃一堆小果子时,安娜突然发现自己极爱吃这种酸酸甜甜的东西,着了魔似的,非吃不可,连小虎子和平平特意丢掉的没熟的苦涩青果也捡起来,津津有味吃了。   那天傍晚他们一行采摘队伍回来时,就安娜篮子里的草药最少,但野菜野果最多,也拿出来给了教堂,让教堂炒了菜,分给大家。   回到家,安娜就累得不能动了,上呕下吐。小虎子自动担起责任,帮小姨做饭。安娜忍着呕,把咸鱼蒸上,让兄弟俩烧火。自己跑到门前,就吐得直不起腰来。   还是小虎子突然说了一句,“小姨,你是不是有宝宝了?”   安娜怔了一下,“你说什么?”   “神父说,漂亮女人有宝宝了会吐很久的,像喝醉酒一样。”   安娜瞬间呆了一下,离宗山走,已一个多月了,难道真是――   下次重庆再来人给她送米面肉食时,安娜特意拿了一块腊肉,用荷叶包好,塞给他,说:“麻烦你回去后找一下戴宗平,直接找他,不用告诉别人,让他带个擅长治女人病的医生过来。”   第三天,戴宗平就带着一个女大夫过来了。   女大夫很有经验,对安娜先望闻、诊脉一番,又仔细听了她现在的症状和感觉,说了句让安娜喜极而泣的话,“十有八/九是有了。”   像一束光照下来。是不是苍天有眼?   倒是戴宗平有些发蒙,他显然没想到。   “有机会通知你哥,让他高兴一下。”安娜说完,又反悔,“先不要说这么早,稳定一下,再告诉他。”像上次,孩子流产,没保住,不就是空欢喜一场嘛。   突然有了宝宝,安娜精神大振,人也乐观了起来。她马上把眼下的生活盘算了一下,不能再在这小院里住了,随着外来的难民越涌越多,这里的食物会匮乏,治安会恶化,为了孩子们,她要离开。   去重庆!   有名无实转移来重庆了,却差最后一百公里。安娜现在为了自己,什么也不在乎,上个宝宝如果遇到好些的医生,说不定孩子能保住。重庆的医院和医生总比这个小县城里的强吧。即使日军更有意愿轰炸重庆市,但重庆的地下防空也比这里做的出色。   “宗平,麻烦你回去给我收拾个住的地方,能挨着医院最好。我需要安全有保障的地方。”她很认真地对小叔子兼前男友下了指令,很理直气壮,“不要拿我冒险。”   戴宗平就窒了一下,看她的脸,对自己都没有愠怒之色了。   难道她心里真的放下了?   安娜以前就支使他,安家的小姐没有省心的。对此,戴宗平也有点习惯了。但现在,她显然以戴太太的口气支使的,让他心里有些酸楚,像遭了报应般不得劲。   宗平没有违背她。现在他在重庆代表大哥,说了算,有很多资源供他调配,什么事都是可以做成的。很快离一所综合医院不远的一幢院落被租了下来,里面什么设施都齐全。第二天就派车来帮戴太太搬家了。   安娜在离开前,把剩下的米面鱼蛋一一分给了平时给予自己帮助的左邻右舍,腊肉送到了教堂,给那里的女人孩子改善一下伙食。   她就带了几件衣服和两个孩子,空着手到了新家。   安娜很清楚,这里的一切不仅戴宗平说了算,自己也是说了算的,作为戴宗山的太太,其实有时候比宗平更有话语权,毕竟自己的男人还活着。   她来重庆,也不是争夺话语权的,仅仅想自私一些,努力保住自己和孩子。   对于戴小平,安娜让宗平带走,让若柔自己养。她发现这个妹妹有时挺鸡贼的,把孩子丢给自己,也不接回去了,怕不是又缠着宗平生老二吧。她那种嘴,信她才见了鬼了。   很快,继母黄太太就过来了,一是来看看安娜,二是领回小外孙。在重庆这一段时间她竟养尊处优,变得白白胖胖了。真是有人在战乱中受苦,有人在战乱中享福。   黄澜玉带着一盒樱桃,特意喜滋滋地告诉继女一个好消息:“这次咱们家要双喜临门了,我觉得若柔恐怕也是害喜了,特爱吃这个,我买了两盒,不偏不倚,一人一盒,吃完我再去买。你们俩呀,加加油,明年每人生个男孩或女孩,都好!但最好你生个儿子,宗山肯定更喜欢儿子。若柔有儿子了,压力就没你这么大了。”   安娜一边吃樱桃,一边有些膈应,心说生儿生女是自己能决定的么?自己男人还没挑剔呢,你倒要先吹风了?不是无形中给自己压力嘛。也就没怎么理她,午饭都没留。   黄澜玉表面笑嘻嘻,背地颇烦恼地把平平带回家,面对在床上病恹恹的若柔,叹了口气,“这节骨眼上,她也怀上了,你说怎么就这么巧?不是在打仗吗?不是受伤了吗?怎么还有空生孩子?”   若柔吃着樱桃,没有作声。   母女互相对望了一眼,非常明白,要是安娜没有孩子,就凭戴宗山的病情,将来那座山倒了,肯定是戴小平来继承戴家庞大的家业了。就像曾经的安太太没有生出儿子,安家那两幢小楼就属于高顺详了。也怪中间戴宗山横插了一杠子,否则安家的两个工厂都会是下一代男丁的,怎么可能真被女儿们拿走陪嫁?   现在戴家能不能上演曾经安家的剧情,就看安娜有没有生儿子的命。   安娜眼下的妊娠反应轻多了,饭量却大了,显而易见感觉到肚子也一天天鼓起来。她没别的事,一天到晚做吃的,填饱自己和小虎子的肚子,然后就一直设法打戴听宗山的消息。   但宗平等人都不愿意告诉她实情,一问就是“正在养伤,好些了自然会来看你。”   自己都这样了,还不来看自己,肯定是伤情没减轻呗。   安娜就有点坐卧不宁。   接着,重庆接连两天受到敌机的轰炸,其中有一颗炸弹就落在离她院子三百公尺的街道上,炸出一个大坑,让她受了一些惊吓。虽然那时,她躲在防空洞里,还是强烈感觉到不安全。   有宝宝了,她就不想胡乱死、随机死!   很快安娜听说,以前一起从上海转移来重庆的上百人口中,有人陆续返回了上海。因为日军已经控制上海了,就不会再轰炸了,上海虽在敌军控制下,却有了秩序。那些曾经逃出去的百姓,再回去,并不会受到额外责难,毕竟占领者也需要这个国际大都市恢复生产经营,而不是把它变成一座灰头灰脸的死城。   安娜就想回去。她有预感,戴宗山若病情加重,他也会回去的。他热爱上海,那里是他发家的福地,是他的巢穴,就是死,他也会死在巢穴里,死在自己财富身边,不会在外面流浪着死去。即使很多人都骂他是黑心资本家,他好歹也有黑心资本家的气节。自己回上海,也许会等到他;在重庆,这里是战时陪都,是挨炸的地儿,他回来不是送死么?   但她的想法,却遭到戴宗平的坚决反对,毕竟大家现在都在重庆,能互相有个照应,你一个孕妇千里迢迢回上海,出点事,谁照顾你?   “我能照顾自己。”   “不,我要照顾你。”   “我不需要你照顾。”   “我迟早会照顾你的!”   ☆、回沪   安娜怔了一下, 愈发觉得宗山病情不详。   但对这种推着不走,你离开就反而要拽你的狗男人,她心说, 你说那话还有什么意义呢?早过了时效了好伐!   “我爱他。”安娜直接丢给他一句, 算了结了他的念想。   戴宗平呆呆地看着她淡然离去的背影, 还是不敢相信,她竟是真的...心不在自己身上了。就凭以前她对自己的执念、狂热和不甘的劲儿, 还以为自己会驻在她心里一辈子。   女人真的善变, 比男人变得快多了。   安娜主意已定,决定去买船票离开。也考虑过后果,这次有些疯狂,一是怕再见不到戴宗山,二是怕江云柚乘虚而入――这个男人只是给自己写了多半年的情书,自己就投降了;江云柚能在他病重时舍命相陪, 他凭什么不能降她?这世道,还是不要太自信了。   当时重庆的轮船公司还在售票, 但发船的次数较少, 据说很多船只在战事中受损, 又不能及时送去维修, 造成运营的船只少、船票紧俏的现状。   安娜是悄悄去买票的, 那天天气并不好, 云层很厚,看样子不会出现敌人的飞机。她在轮船公司售票处就看到了排队的长龙,应该是来自长江下游的难民在排队等一丝回家的机会。据那些人说, 很多人昨晚就来了,排在后面的难说还有票,就是碰碰运气。而前排的人,有不少黄牛,倒卖票的。   安娜是决定要走的,熙熙攘攘中,花了一些钱,与排在长龙前面的人交换了一下位置。因为那人在左顾右盼,公开出售自己的位置。   安娜觉得今天是能买到票的,还想象着能早点回家把一切打理好,联系好上海的大夫,等着戴宗山回去,能及时得到最好的治疗......正踌躇等待着,不知怎么的,前面的人突然齐刷刷向后面看,安娜也本能回头看,就见好好的龙尾突然有人在奔跑,然后另一波人也大叫着奔跑,整个长龙就一下子散开去,所有人都在不知所措地四散逃离。   安娜也早已训练出嗅到危险转身就逃的本能,一看到有异动,也随着奔跑的人流向树木稠密的地方撒腿而去。   到了树下,气喘吁吁扶膝停住时,才意识到刚才既没听到飞机的轰鸣,也没听到打枪声,大家怎么就像受惊的羊群一样四散了呢?   那些散开的人群,也突然意识到成惊弓之鸟了,又骂骂咧咧风云聚会一样,哗地从四面八方向那卖票的窗口蜂涌而去,一条排队的新长龙又出现了。   安娜极为失望,觉得刚才大家的乱跑是有人故意搞事情,自己本来能买上票的,现在好了,只能又排在队尾,成为陪太子读书的人。   心好累,正感觉走投无路时,就听身边有上海口音的人在争吵,像一对夫妻:   “不等他娘的抗日了,没完没了,老子就要回上海,票都买好了,当然要回家!”   “上海还在日本人手里,回去干嘛?”   “那你我蹲在重庆又能做什么?不也天天等着挨轰炸吗?能拿把枪打下来飞机吗?现在上海却是太平的!我老娘还在上海呢,我要回去看她!”   “但票太贵了,咱们一家子都要登上船,就两手空空了,日子还过不过?都要讨饭吗?”   说到没钱,空气里顿时沉默。女人不再说话,男人一甩手走了。   安娜悄悄跟着那个中年人,见他走进巷子,马上跟上去,“先生请留步。”   那人只回头看了一眼,很是厌烦,“老子没钱,白睡可以!”   安娜马上用上海话说:“我刚才听到你要回上海,你是买好票了伐?”   那人马上就眼睛灵活了,“你想怎样?白睡也不行,有黄鱼(1)吗?老子的价格要比轮船公司的高,辛苦费总要有的。”   安娜就知道包里带来的大额纸币没用,她没带金条,带了美元,但刚才给了那个排队的人一些,够估计也够了,给那人看,那人却犹豫,开始骂现在假美钞也不少。安娜心一横,只有手指上的一枚钻戒了。   那人也看到了安娜的手指,再瞄了一眼眼前女主人穿着,眼睛里一下子聚了光,也是见过世面的,“是真的吗?”   安娜点点头,把戒指脱下来给他验。   那人对这枚价值不菲的黄钻戒指看了又看,还放嘴里咬了两口,递给安娜说,“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马上取票回来。”   “我要三五张,可以吧?这钻戒很贵的。”安娜就想多要几张,感觉宗山下属的家属也有愿意回去的。   那人应了一声,然后快步,近似跑,一溜烟消失在巷子深处。   安娜还松了口气,倒庆幸出门时戴了这枚较为值钱的东西,否则今天还不一搞到票了。   但左等右等好一会儿,不见人来,安娜还疑惑是不是人家后悔了,毕竟现在一票难求。   在她低头凝神手指上的戒指时,忽然愣了,这粗制滥造的东西,可不像自己的戒指,难道――   她马上向那人离开的方向望去,太失望了!国家混乱成这样了,竟还有专骗同胞的骗子!   在她绝望时,突然一个半大孩子直直跑过来,递给她一张票,说是有人让他送来的。但只有一张。   安娜半信半疑接过来,谢了孩子,难道是那人叫人送来的?那为何还调包自己的戒指?即使换一张,自己也是愿意的。   这一刻,她想到了在小县城时,也有个半大孩子给自己送了一张车票,正好是去柳条公路找戴宗山的。难道是戴宗山本人?不会呀,他不必暗中,正大光明就行了。   难道有谁在自己身边潜伏着助自己一臂之力么?   安娜管不了太多,一张成年人的船票,足够能把小虎子带走了。   ※ ※   安娜回到上海时,已是晚上,江水荡漾中还能看到上海的流光溢彩和听到咿咿呀呀的慢弹轻唱,原来即使在是乱世的战争年代,上海也不曾丢失她骨子里的丰沛和柔媚。   和去时不同,这一路返回颇为顺利,没遇到轰炸,也没敌军拦截。有人说是运气,祖宗保佑了;有人说这是日本争夺民心的一种策略,对平民暂时怀柔了。   安娜不太懂战局和国际形势,只想着能平安回到家就好。   那天晚上,她站在戴家庭院的镂空铁艺大门外向里望,只有少数几盏地灯惨淡地照着,三层小楼倒完好无损,只是园中的气象有点败落,以前修得齐齐整整的杜鹃花、山茶、玉兰和香樟树,现在都有点无精打采。仔细看,主人主卧室一向挂得很讲究的天鹅绒窗帘,有一件跌落下来,让那扇窗户各外不同,看得出主人已很久不在。   他没有回来。   在门口值夜的守门人认出了女主人,惊愕,惊喜,赶紧开门,又赶紧通知里面留守的人。   安娜牵着小虎子走进熟悉的院子,败落的原因似乎找到了,花园里长着茄子和辣椒,顶着白霜的冬瓜圆圆滚地横亘在小径旁。   吴妈也从客厅里出来了,定定地看着院中的来人,不敢相信的样子,半天才哽噎起来,“太太,您终于回来了。”   “先生回来了吗?”   和意料中一样,吴妈摇摇头,“我们都数着日子呢。哎,饿了吧,我马上给您做小黄鱼面,您坐下先歇歇脚。”   吴妈高兴地把很轻的行李箱提回客厅,忙里忙外,又是沏茶,又是端水果,然后回到厨房做晚饭去了。   安娜站在客厅里,看着自己的家,所有沙发、贵重红木家具等,都被忠心的吴妈用白布细细包了起来,只有一个沙发可坐,只有一个沙发前面小茶几可用,其他全是封存状态。既避免了灰尘,也让家具布艺保持如新。   一会儿,吴妈出来,把吃饭的圆桌掀了出来,用抹布一一擦拭干净,又端出来两碗小黄鱼面,还怕自己没保管好这个家似的道歉:“太太,本来这些沙发都是包好的,因为姓顾的过来住了几日,说是等你回来,所以我就给他转门腾了一个沙发。”   “他来做什么?”随即一想,可能不放心他儿子吧。“不碍事,吴妈,你做得很好了。戴先生和我都很感激您。”安娜是真的对吴妈的护家行为,心怀感恩,来不及去楼上看,就和小虎子赶紧填饱饥肠漉漉的肚子。   ※ ※   安娜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早上,掉下去的窗帘昨晚也没来及挂,上海的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明媚得让人睁不开眼。这一觉是如此深沉和漫长,一路在船上,几乎没得到好好休息,即使睡了一夜,依然还腰酸背痛。   安娜摸了摸肚子,很欣慰。为了宝宝,她强制自己学会了没心没肺,要平静,有事不要往坏处想。   下楼时,她看到陶伯正垂首站在门外,后面跟着两个人,每人抱了一摞厚厚的账本。院子里还有林伯,在擦洗汽车。好像戴家回来了女主人,以往的汇报、请示、干活的老习惯也“唰”地回来了般。   安娜苦笑,自己可不会管理公司和人,也看不懂、听不懂太复杂的账目。   她坐在客厅里,就看着陶伯进来,煞有介事地让那两个跟从把账本放在桌上,然后规矩地垂着手,向主家汇报八一三战事以来的损失――真是惊人的损失!每一笔都数以亿计、十几或几十亿......安娜听着有些木然,毕竟数额再庞大,现在钱也不值钱,就是一堆数字而已,但多少座工厂被毁,多少幢办公楼需要维修,才真正听得她心惊肉跳,原来戴宗山真的富可敌国,这种损失对他也像一个国王失掉半壁江土。   安娜懵懵懂懂听了半天,禁不住打了呵欠,陶伯一下子就不好意思了,“老板没回来,得向您汇报一下。您有知情权。”   “我有知情权,但我也不太清楚应该怎么做。您觉得怎么做合适,您就怎么做吧,等老板回来,您再向他汇报一遍。”女主人说完,又想起来了,“我的纺织厂和面粉厂怎样了?”   “纺织厂在战事中,遭了炮轰,引起了火灾,把纺织品和厂房烧得一干二净。面粉厂好一些,只是半个厂房受损,设备都完好无损,现在正一边修葺厂房,一边正常经营生产。只是工人的工资,因为通货膨胀胀,提高了好几倍,还没来及向太太禀报......”   “很好,应该提高工资,否则工人也没法活了。”   关于自己名下工厂状况的账本,安娜也没心思看,坏消息还需要看不堪的细节么?她让陶伯把账本放到戴宗山办公室去,自己便出了门,坐车去娘家和南京路自己的店铺看一眼。   林伯开着车,一路轻言慢语地述说,淞沪战争打得有多激烈,炮弹在城市上空乱撞,子弹在大街小巷乱飞,不说士兵,就是平民都死伤如白菜萝卜,大街上乱七八糟躺着的,到处是人的尸体,很多人在大街上奔跑时就给活活打死了,一些人在自己家里坐着,一炮弹落下来,就上了黄泉路......那三个月,整个城市如人间地狱。   安娜在一路逃亡的路上,也受过苦,也见过大量难民的死伤,听着竟有些麻木了。   安家的小楼破损了一角,但是修好了,墙缝里有新旧水泥的痕迹。   安娜走进客厅,看到父亲时,不由怔了,平时那么一个悠闲、不爱操心、得过且过、爱抽两口鸦片享受片刻安宁的人,竟然神情呆滞,披头散发,衣衫不整,邋里邋遢窝在肮脏沙发的一角,枯枝般的双手抱着自己瘦削的肩,整个人如木乃伊一般恐怖。   “爸。”安娜在老人身边蹲下来,“节哀顺变。”   路上,林伯已把高顺详在战事中死亡的事告诉了她。他还是个少年。   平时安娜对这个同父异母弟并没多少感情,何况他的出生,意味着是和自己与安伊争夺安家财产的。可以说平时姐弟间的关系很一般,不知为何,当听说这个少年在战争爆发后特意回国,在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穿梭,最终被一粒子弹击中跌进河里时,还是心里揪疼了一下。他是父亲最在意的男嗣,是父亲人生中最炙热的希望。   安德老眼昏花的眼睛看了半天,才似乎认出眼前人是谁,悲鸣地叫了声,“安伊!”身子一歪,扑到女儿身上,哭得如一个孩童。   安娜觉得,父亲的灵魂消失了,人生干瘪了,他的余生除了沉浸在无尽的失子悲痛中,不会再有生命力了。可惜,远在重庆的继母黄澜玉还不知情吧。   她也没打算打电话告诉她。活着的人,能快乐一会儿是一会儿吧。死亡很长久,可以死亡后再细细体会亲人不在的哀伤。   安娜让父亲跟自己走,带他上了车。   车子特意绕道南京路上,安娜没下车,隔着窗玻璃看了看自己的霓裳衣店,店铺尚在营业中,能看到客人在进进出出,能看到员工在殷勤地为客人服务。和整个南京路商业街一样,大家都在颓废地经营,毕竟人们还需要吃饭。但繁华、光彩夺目的东方第一商业街,即使依然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已不复战前的盛况。   难道一个时代就这样结束了?   上海虽进入压抑时期,但安娜清楚地看到戴宗山的属下已自发地尽量恢复以前的经营生产,即使老板没在,群龙无首,但龙身依然在有条不紊地自我修复,非常高效。这是戴宗山选人用人的胜利。   安娜回到家,给父亲换洗好衣服,把他安排在北边的配楼里,便于自己随时照顾。   作为戴太太,这个家庭的女主人,她第一次把院里的帮佣和花工都叫来,开了一次小会,要大家振作起来,按部就班地把庭院里损坏的部分一一修好:地灯都要亮起来;在园子里单独开辟出种菜的地方,不要满院子都种,其他地方要恢复以前的花花草草......   戴宗山若回来了,她要他看到温暖洁净的家,一如以前。 作者有话要说:  (1):黄鱼意为金条。   ☆、归来   在有余力时, 安娜也再度拿起笔,为女装店设计一些新样式。上海虽在日占领区,但市民的生活还在继续, 只是人们的精神状态很郁闷, 好在年轻人还在继续谈恋爱, 穿华衣。所以,安娜根据需要, 继续开发出一些低调的新款, 放在橱窗里展示。   她希望戴宗山哪天回来,能看到不一样的自己和欣欣向荣的衣铺。   有一次,她去设计室,在桌上看到笔法不太一样的设计图,线条即柔美又飒,明显不像女设计师的风格, 便问是谁画的?   女设计师阿春说她也不知道,战后她开始回到这里工作时, 一直是自己设计, 前不久收到有人寄到设计室的邮包, 里面很多女式服装设计图, 也不知是谁寄错了, 还是想投稿, 反正设计得不错,她欣赏了良久,有时也模仿一下......   安娜明确说:“可以照这些图的设计出成品衣, 每件衣服里拿出一部利润给投稿的那个人就行了。”   “可我们不知道他是谁啊?”   “登报寻人。告诉他有一笔钱是为他预留的,什么时候来领都可以,设计稿我们可以大大方方地用。”   安娜毫不怀疑,这就是丁一的作品,以前她在美专他的宿舍看过他很多设计稿。这就是他的风格。宗山在重庆时,不是说他还活着么。他能死而复生,一定是当年宗山搞得把戏,不过她已不想追究了。这么说,丁一一定又回到上海了。   安娜想到他,也只在心里安慰一下,这么有才华的人,曾经想帮助自己的人,年纪轻轻就毙命,太可惜了,也成为自己沉甸甸的良心债。   不过他活着,她也没想与他发生点什么,一切均已物是人非,自己已嫁作他人妇,正准备做妈妈,关键是自己已心有所爱,不能再招惹过去了。如果能用金钱弥补他,是最好的法子。自己也愿意送给他最好的祝福。   在安娜沉浸在日复一日的操劳中时,有一天路过申大银行门口,抬头看,恍然看到窗玻璃后面有戴宗山的影子,他正在向下看。她怔了一下,马上向楼里冲去,即使那是个错觉,只有一线希望,她也希望进去看看。她爱他,想他,每一刻都想着他的到来。   安娜以最快的速度冲进去,还是老样子,安静,寂廖,那依然是没有主人的办公室。她颓然坐在他的椅子上,像以前坐在他的膝上。她双手抓着扶手两侧,真的心痛:戴宗山,戴宗山,你要再不回来,我就要枯萎了。   ※ ※   那天傍晚,戴家大客厅灯火通明,饭桌上摆着吴妈早就做好的小黄鱼面。   安娜眼睛有点红,磨蹭了有一会儿,才下楼来,一个人静静地吃,小虎子早吃完到院子里跑着玩去了。吃到半途抬头看日历,那上面有她前几天用笔圈的数字:一周后,就是戴宗山41岁生日。   他41岁了。去年的生日就在炮火中度过的。他说过,他没怎么过过生日,会对冲他的家庭幸福。也就是会冲自己。安娜才不相信这一套,她把自己的打算说给吴妈听,想为戴先生做一次大的生日晚宴,做长寿面、牛排、蒸鱼和大蛋糕,都是他最爱吃的。她要亲自做,到时请大家一起过来庆祝一下。   吴妈为此就忙活开了,按太太开出的菜单开始准备食材。   安娜本不擅长做饭,但在去重庆的路上,基本是一路走一路学,现在做什么饭菜也不惧了。   那天,她特意把长发盘起,挽袖,穿起围裙,纤手执刃,站在锅旁,在吴妈的指导下,做了不算输排面的糖醋排骨,清蒸了肥鲈,炒了个青菜,最后用花生、面包粉、奶油和糖做了一个蛋糕。   在吴妈在厨房收拾最后的战场时,安娜悄悄回到楼上,歇息了一下,施淡妆,换了一件自己设计的碎花红旗袍,很喜庆,然后施施然下了楼,出现在客厅里。   饭菜都已一一摆上桌,安娜又拿了一瓶红酒,想着院子里除了吴妈,还有一位花工,一位木匠,一个电工,加上林伯、陶伯,和自己的父亲,准备了九个杯子。就想借男主人生日的机会,向一直坚守在戴家庭院、一直为戴氏工厂和商号兢兢业业努力的人,表示感谢。   戴宗山的位置,就空着,人没在,但筷子要摆上。其他人的椅子也一一在圆桌旁摆好,安娜就坐在男主人对面女主人的位置,然后开始等待。   让她意外的是,请的人不仅一个没来,连吴妈好像也不见了踪影。安娜看了看嗒嗒嗒走着的座钟,想着是不是吴妈传口信时传错了时间,真应该提前给每人写一封请柬,也不至于老板的生日,大家都不能及时来捧场。   安娜一个人怔怔等了许久,真怪,其他人没来也就罢了,连小虎子也不见了,最近他像小尾巴一样跟在修地灯的电工屁股后面,真是废寝忘食。但父亲也没来,他心情不好,不来就算了,吴妈肯定给他送了吃的。   面前的杯子是空的,其他人的杯子里已倒了酒,因为怀孕了,她不能喝,倒时也只是意思一下的。不知为何,她也给自己倒了半杯,举起在眼前,敬对面椅子:“宗山,以后每一天,我都当你存在,在这个家里。我不管你现在在哪里,是病重...是死了还是活着,我都要你回来。你不来我就这样永远支撑着。”然后轻响地碰了一下旁边的杯子,把红色的液体,缓缓灌进肚子里,纵然不觉,眼角滑下泪水,纵然不觉,寂静的客厅有音乐响起,是自己最爱听的《天涯歌女》,悠扬,甜美,像他的手指和温柔的目光从自己肤上滑过......   安娜喝了两杯,连他那杯也喝了,不胜酒力,有些醉,回身走到沙发上,半仰着,恍然看到身穿一身深色西装的戴宗山缓缓走了进来,还像以前那样,似笑非笑,满脸暖意。别人在背后骂他是个流氓,有一副流氓的面孔,攫取财富不择手段,不是个好东西...但对自己,却只有那种包含深情的爱意。   安娜知道自己喝多了,眼花了,依然举着空杯子对他,“你欠我的,你这一辈子都要还我――”   他似乎嗯了一声,把她手中的空杯子接过来,放在一边。   安娜就傻笑着,泪流满面,“纵然千辛万苦,你也要回来,因为我爱你,我还没和你过过一天好日子。”然后就随着音乐胡乱唱:   天涯呀海角   觅呀觅知音   小妹妹唱歌郎奏琴   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   哎呀哎呀   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   家山呀北望   泪呀泪沾襟   小妹妹想郎直到今   郎呀患难之交恩爱深   酒精,加上痛苦的意识,安娜很快进入了梦里。梦里总比现实好过些,有她向往的一切,至少戴宗山在,她现在无比信任他,以前有多讨厌他,现在就有多信任他。尤其怀孕后,和他突然有了血脉相联的感觉,他的一部分在自己身体内生长了。   他们在以前的卧室里,她躺在床上,睡眼朦胧,他慢慢脱下睡衣,看着她,依偎在她身边。她只怕来不及说,马上抓着他的手,清晰地,无比清晰地看着他折腾了两次手术的胸膛,温柔地说:“我想你,我一定要生一个我们两人的孩子。”然后不由分说,就仰着脊背,够他――自己是仰不起来的,出于信任,他一定会托自己一下,并顺势随自己一起倒下来。果然是这样。   她怕他离开,即使是在梦境中缠绵,她也要这样紧紧抓着他,获得一种温暖和安全感。她喜欢拥有的感觉,更喜欢被拥有,那饱满感能驱离所有过去遭受的饥饿、苦难和惶恐不安的流离失所感。他是她在这个混乱世界里所能拥有的,包括那种肌肤的温度都能让她踏实,甚至泪流满面。   “安娜!”他在耳畔的呓语是如此真实,连气息都是炙热的。   “宗山,我爱你,我发誓永远爱你!”她只管紧紧抓着他,全力感知着他的存在,连他腹部稍微离开一点都不可以。   “安娜――”那种经久的长叹,像她在逃亡路上侧耳听到的那种盘桓在野外恒久的风声。   这就是她想要的永久的幸福,她要把这个男人以这种方式留在自己身边,天人合一,没有任何力量能分开他们。   第二天,安娜醒来时,竟发现太阳的角度――那是近中午的时刻。昨晚怎么会睡这么死?她感觉到自身,有一种奇特,有被安抚过的痕迹。她以为自己感觉错了,马上下了床,穿上衣服去洗漱时,发现洗漱台上,出现了男士的刮刀,还有另一副牙刷......难道昨晚自己发神经,连他的东西都给摆出来了?然后回过身,打量着卧室,竟看到了他的拖鞋,齐整地摆在门后边;再过去打开衣柜,他的睡衣还挂着。   安娜抚额,是昨天就在这里挂着呢,还是...感觉哪里不同呢?还有雪茄,他的雪茄盒摆了出来。   她飞快跑出门,跑到楼梯口时,就看到客厅里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与以前比,显而易见瘦了――在点雪茄。还是那么讲究,不肯用打火机,用那种特制的,长长的,专门配雪茄烟的雪松木火柴。   听到脚步声,他也回过头,看了看她,走过来两步,“脸色不太好,没睡好?”   安娜要神经了,马上拍打自己的脸,再看他,他还在。   “戴宗山!”   那人点点头,“嗯”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   安娜一听就疯了,“昨晚?!”   “是啊。”他看着她,一点也不吃惊。   “为什么不告诉我?”   “某人以为你知道。”   “我不知道――呃?”那一刻她简直风中凌乱,呆了,傻了,愚了,蠢了,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还用手在他面前划了划,别是视线出了毛病。   这个男人悠闲坐在沙发上,倒了一杯茶,呵呵笑,“失忆。这病得治。”   安娜过去,一下子夺过他的杯子,自己喝了一口,差点呛着。   他接过杯子,轻轻拍了拍她后背,“安娜,今天是几号来着?”   她看着他,不说话。以为是陷阱。   “今天是中华民国几年来着?”   “战争结束了?”她看着他。   他摇摇头,“还在继续,但我回来了。”   呃,他是真的了。安娜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原来昨晚都是真的了。   她看向他。他也看向她。   “吻我。”她说。   他蜻蜓点水一下吻了一下她的唇,瞧瞧她渐渐隆起的腹部,马上用她熟悉的面容笑起来,“我抽着烟,别熏着你。”   偏偏门外玻璃里,人映得影影绰绰,估计有不少人,却没敢贸然进来,只在虚掩的半个门口,探头探脑。戴宗山牙咬着雪茄,冲安娜一笑,“有人进来了,我要忙一阵。你不要太累,好好休息一下,晚上我给你看样东西。”然后揉揉她的头发,站了起来,说了声“进来”,便向家庭办公室走去。   以前的那些员工,会计,高管都陆续进来了。这是两年来,他们留守在上海的员工,第一次见他们的老板。他们走过时,都很恭敬地向安娜点头示意了一下,“戴太太。”   明媚的初阳从玻璃里照进来,眼前金光一片。这是安娜第一次用心体会到自己身份:戴太太,带给自己的荣耀、安全和心满意足的感觉。扭过头,看向他的办公室,半掩的门中,他负手站在宽大的老板桌后面,对一路跟随的老员工笑着,讲着什么。他天生有一种端庄冷静令人信服的气质,即使是一介流氓,在上海滩,也难掩一种精明的领袖气质。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微萤照雨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双胎   下班了, 戴宗山下了楼来,直接坐进车里,“去南京路。”   “老板, 太太让您下了班直接回家。”司机轻声提醒说。   “呃?”戴宗山愣了一下, 这是安娜第一次对他的司机有嘱咐。他本来想去店铺接她, 顺路给她买一双她看中的鞋子。在早上出门时,在她放在客厅里的《时装周刊》上, 看到了那双鞋, 他没看出什么好不好,但她却分明用笔圈了出来,应该是选中了。那鞋铺正好就在南京路上。   “不去了?”现在倒拿不准注意了,主要是惦记那双柔软的平底鞋,怀孕的女人,脚上应该穿舒服些。   “太太说, 让您直接回家。”司机只负责传达。   车子没拐到南京路。但在回家的半路上,还是停了一下, 街角花店的老板娘早就准备好一束红玫瑰, 用彩纸包了, 彩带系了, 一看到有车子在门口暂停, 马上颠颠地跑出来。司机摇下窗玻璃, 接过花,递出去钱。   摇上车窗,司机把花速递给戴老板。戴宗山放在一侧, 看随车的一本书,是汉译本的《了不起的盖茨比》。他是个现实主义者,根本不爱读这类情呀爱呀小说,只是禁不住好奇。戴宗平曾在他手术期间落下了这本书,他也曾见弟弟在从济南开往上海的火车上读过,说是安娜一直喜欢这本小说,他倒要瞧瞧,这里面有什么好风景。于是每天在车上勉强读一两页,现在属于包子咬了一小口,还没到馅。   安娜曾问过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说是生日那晚刚回来。   其实并不是,他从宗平那里听说安娜回来了,他也着手起程回上海。本来他是有顾忌的,他是显性抗日分子,怕遭日本人报复,所以迟迟在外面没回。后来日本人开始争取民心,有意减少在占领区的敌意,放松了管制。   戴宗山回来后,并没急着回家,一边着手整顿戴氏实业,一边常来回于公共租界的医院,毕竟全国最好的医生,依然在上海。他的枪伤经过两次手术,并没治好,反而在恶化。他想在自己身体恢复更好一些再回家,不想让安娜再看到一个病恹恹的人。何况她怀孕了,正对未来充满热望。   现在上海的一切正百废待兴,以前的员工都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着老板能回来。即使受了伤,他在众员工心中依然是保卫这个城市的英雄,连以前对他颇有成见的事业对手,在这一点上也对他刮目相看。当这个城市要化为一片火海时,上流社会要么躲到安全的外国租界里去了,要么提前坐飞机、轮船逃离了,最受人非议的大流氓却选择留下来,与这个城市共进退。   于是那两年,上海没有了他的身影,但江湖在,老板的传说反而愈传愈动人。   最权威的医生告诉他:他的伤势不容不乐观,还是不要太忙了,平时以休养为主吧。   他能坐得住吗?银行,航运,煤矿,金矿,工厂......几乎所有的事都要他拿主意。他不在时还好,有宗平撑着,时时电话远程控制,但宗平毕竟年轻,解决不了时,依然还要请教他,他就没怎么歇息过。   戴宗山就这样拖着病体,勉强支撑着。对外,包括对安娜,他都没有详细说过病情,一直装着若无其事快好了一样。   也幸亏老婆怀孕了,不用他隔三叉五努力了,否则非露陷不可。   现在面对明晃晃火热的爱情,和爱人等待的目光,戴宗山回家总显得着急,但一到门前反而有些忸怩,幸福降临得太快,是不是有不好的事对冲?他是商人,有点迷信,总之不够坦然。进去时,若无其事微笑,花隐约藏在身后,进去后,随手放在沙发后面不太显然的小几上。忽然间,他觉得自己腼腆起来,有点受不了突然而至的饱满而结实的爱情。   安娜果然没把注意力放在那束花上,只是看着他进来,看着他有些羞涩地笑着,然后在另一端沙发转了一圈,脱掉外衣,放椅背上。一会儿吴妈进来送茶水时,悄然拿起,挂了起来。   一家之主转了几圈,终于坐在安娜身侧,本能就没靠太近,中间有一块缝隙。安娜就盯着那一块缝隙看。男人才又上前近了近身,把缝隙坐实了,胳膊搭在安娜肩上,很认真的样子,“什么急事?”   安娜突然想笑,一本正经逗弄他,“我需要一百根小黄鱼――”   戴宗山皱眉,“做什么?”这不是小数目。   “有用。有没有?”   戴宗山伸手去拿几下的雪茄盒,被安娜按住,把他的手捉回来。   “如果我需要,给还是不给?”   男人认真了,“把用钱的来龙去脉说说,我听听,我告诉你该怎么花钱。”   然后摆上一双耳朵。现在他的银行正是缺黄金和美元的时候。   “给不给?”   “你先说。”   “不给是吧?”   戴宗山突然大声,“吴妈――”   安娜把他按住,“因为又有一个人突然来了,他要吃饭睡觉,要长大,要上大学,总之是个耗钱货,不要准备一下?”   “小虎子?”戴宗山还是摸到了雪茄,都叨进嘴里了,火柴都点燃了,雪茄又被女人抄走了,他只好让火柴自行熄灭。   “不是。”   他若有所思看着她,目不转睛。终于把安娜看得支撑不住,头低下去,低到他膝上,笑得要喘不过气来。他忽然觉得是有事发生,捉住她的肩,“难道......”   安娜终于忍住笑,“本来想送给你一件礼物。这么多年了,从来没送过,可是老天爷这次让我大方,要一次性送俩,可能是俩――”   然后把他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这一刻,戴宗山愣了,也沉默了,突然眼圈发红.......他今年四十一岁,有了第一个,已是大喜...现在还有第二个,的确是老天爷开眼!   他紧紧抱住她,吻了她的发辫,“不止一百个,都给你准备好了,以后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安娜安心地靠在他肩上,每个细胞都洋溢着喜悦,“我一直想给你生个儿子。上次我们的孩子就没了,我心里非常难过,感觉现在,它又回来了。会不会是兄弟俩啊?”   “兄妹也好。”男人眉开眼笑,睛晴湿润,“姐妹都好。儿子不好管理,动不动就给老子顶嘴。女儿是小棉袄,是我的我都喜欢。”   “最好是儿子,女儿会跟我分享你。我不想。”安娜不服气地咬咬他的衣角,“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女人时时占据你的心,只能是我!”   男人笑着,大叫着吴妈开饭。   饭桌上,安娜吃着吃着,开始吃醋,“江云柚是不是也回来了?”   他就嗯了一声,给她夹菜。   “是不是和你一起回来的?”   “是。”他似乎犹豫了一下。   “为什么要和你一起回来?”   “因为...”问题很无聊。他继续夹菜,“很好吃,尝尝。”   安娜筷子一放,索性不吃了,“为什么她和你一起回来的?”   “和我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军医护士。也是女的。”   “我就问她为什么是和你一起回来的?”安娜雌性大发,就是不能放过去这个问题,而且他避重就轻!   男人有点为难了,不知该怎么回答麻烦少一些。女人不爱你是个问题,一旦爱上你,更是大问题,眼睛里不能揉沙子了。   “上海也是她家,她怎么不能回来?”   “为什么非和你一起回来?”   “...照顾我...”   “不是有一个女军医护士能照顾你吗?”   戴宗山沉默,他不能说他病得其实很重,一路上一个护士根本不行。   “哎,为什么你这么需要女人照顾?什么毛病啊?”安娜越想越忌讳,索性不吃了,上楼睡觉去了。   野战医院里男护士少呗。   男人心大,也就一笑了之,继续吃饭。反正大体也知道,孕妇心情不好,什么事都会看成大事。   安娜也不是多想找江云柚的麻烦,毕竟她对自己有恩,只是不想让她再对戴宗山报希望了而已。不过,她给他脸看,也是警告他:以后你与江云柚再靠近,老娘就生气!高压线就埋在这里,你得知道。   男人必须多立规矩,才能过好日子。   ※ ※   陆续的,去重庆的人们也都回来了。宗平先回来的,后来黄太太和若柔也回来了。   有一天安娜听吴妈说,安老爷突然不见了,也没招呼一声,去他房间送吃的,不见了人。   安娜立刻把刚下学堂回来,在院子里看木匠修理花栏的小虎子叫过来,问他:外公去了哪里?   安德喜欢外孙,可能儿子没了,突然间对这个身上流着自己血脉的男孩万分珍惜起来,哄得小虎子还经常在他房间里睡,与他一起同吃,像找到了一个寄托,当然精神也慢慢好转起来。小外孙也愿意与外公亲热,尤其戴宗山回来后,估计孩子与便宜爹在一起不自在。戴宗山太严肃。   孩子说:“外婆回来了,打了电话,外公就收拾了箱子回去了。”   也好,就是不知道继母知道了宝贝儿子没了会怎样。   结果没到两天,就接到若柔的电话,她哭着说:“姐,你快回来看看吧,我姆妈快不行了!这一家子要完了!”   安娜本不想去,肚子已经很大了,因是双胎,身怀六甲,现在走路已出现困难。戴宗山已不让她去店铺了,告诉她挣不挣钱都无所谓,那店铺赔的那点钱,不够战争中他损失的九牛一毛。   安娜自然知道孰轻孰重,多半时间就在家里安胎,修修花草,听听音乐,想着将来在这院子里,陪着一对孩子成长,与这个男人白头偕老,幸福看不到尽头。   但老爹的事也不能不管。   安娜回到娘家,看到了意料之内的一幕,继母黄太太披头散发,悲伤得脱了形,坐在沙发上披着厚厚的毯子,神情呆滞,在轻轻唱着什么。   这时安德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蛋汤,平静地放在妻子面前,才向安娜看过来,“...自知道你弟走后,就这样了。”   安娜静听,才隐隐听到继母在唱一首童谣...应该是小时候她常给高顺详唱的儿歌。   “需要去医院吗?”安娜虽难过,也不知该如何帮她。   安德摇摇头,“看过了,说是心疼过度,失心疯了。”然后这个瘦成一缕魂魄的男人体贴地坐在妻子身边,象哄幼女,“澜玉,乖,张嘴,喝点豆花汤。”   像安德这样以前被老婆照顾的男子,现在竟也能反了过来,还如此温柔,安娜真难以想象,老婆没回来时,他伤心欲绝,需要人照顾自己,否则就活不下去了,现在也能照顾别人了。   安娜站了一会儿,感觉以往的任何不快,都随着这场战争和不幸过去了,再没有仇恨了,大家都是战后余生,需要相互扶持生活。   她上楼巡视了一圈,下来时,看到黄太太在父亲哄劝下,已把那半碗汤喝完了,正坐在椅子上,继续唱着黄梅小调;刚才还赤着的脚,现在也穿上了绣花鞋,虽有点旧,但看上去柔软合脚,织花还很艳丽。父亲则站在椅子后面,在给她梳理头发,梳成小髻,用暗红的头绳扎起来,用盘网网住,再用一根簪子插进去。   父亲有一双巧手,只在这时,他才显示出来爱。他到底还是爱后母。不过安娜已经不在意了。黄太太失去了很多,想必母亲也不必再妒忌她了。这晚年痛失爱子的老夫妻,现在能这样相互搀扶着,平静走过人生最后的黄昏,即使残缺,也该得到祝福。   安娜从包里取出两根小黄鱼和一叠美元,悄悄放在桌子一角。然后走出门去。   ※ ※   有一天,安娜正在午睡,醒来后发现宗山正在椅子上看报纸。   “今天下班这么早?”   “一会儿来个人,让你认识一下。”   安娜不知所以,化了淡妆,换了体面的衣服,就下楼了。   客厅里,一个瘦高的白人正与戴宗山寒暄。   “我太□□娜。”宗山招手让安娜过来,介绍,“这是我以前给你说的律师,戴维伍尔夫。”   安娜与对方握了手,不知所以,被自己男人牵着手,一起走向办公室。   安娜还奇怪,以前戴宗山很少让自己参与他的公务,当然自己也没这个意愿。但今天是怎么了?   在办公室,戴宗山有些严肃,正式告诉安娜,“我在美国的一切法务都由伍尔夫律师负责,包括买房子,置地,一些金融交易,万一以后有别的纠纷,你都可以找他。”   伍尔夫也很客气,“戴太太,这是我的职责。希望以后我能提供让您满意的服务。”   安娜当时就蒙了。   送走律师走后,安娜严肃地问男人,“我们这是要去美国定居吗?”   戴宗山没点头,也没否认,“做两手准备。我正变卖部分产业,欧洲战争已经爆发,谁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你要去远离战场的地方,现在看,北美最有可能打不了仗。你要带着孩子,去那里躲一躲。”   他说的很平常,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我们一家人一起走?”   他点点头,“当然,我还要看着我的两个宝贝长大呢。”   他说的越平常,安娜就越觉得不同寻常,就是两年前这个城市变成火海时,他也没变卖过产业,或有打算离开上海的想法。难道现在欧亚大陆都要变成火海了?      ☆、生产   但也是从这个谈话节点起, 安娜发现戴宗山不像以前那么爱笑和乐观了,他的脸色越来变得越沉郁。尤其是当他一个人的时候,很安静地坐着, 不停地抽雪茄, 一双烟雾后面的眼睛, 谁也看不透。   估计只有与自己在一起时,是他脸上出现笑容最多的时候。   戴宗山做到了自律, 一日三餐, 都会陪太太吃饭。以前两人只在家吃早餐和晚餐,现在他即使有事在外面,午餐也会回来吃。   那种神情,好像能多与她多呆一会儿是一会儿。安娜有时矫情,本还想再提提江云柚刺激一下他,默了默, 也懒得提了。   这个男人有了重大心事,所有阴郁都积在眼睛里, 就是在餐桌上怔怔地看着安娜时, 也和在重庆时不一样, 那时就是心疼老婆, 同时有远离家乡的失落与悲伤, 现在这种情绪已淡定地沉淀在面容上, 变得波澜不惊。整个人看起来很有沧桑感。   晚上他明明陪着太太在院子里散步,经过一片火红的杜鹃花,以前他会充满骄傲地讨巧:瞧, 都是为你种的。   现在就是有此意,他也选择不说话了。   安娜只好说:“真好看,我从小就喜欢杜鹃。谢谢你提前在院子里种了这么多。”   他才点点头,挽了太太的手,继续走。   在路过他一直引以为傲的帝王兰时,也没心情推介了。这株兰花长势不错,但没开花。安娜替他炫耀说:“怎么样?这株名贵的兰花被花工养得挺好的,估计明年就开花了。”   他点点头,赞同。然后,就没然后了。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看向远方,在花园小径里慢慢走,好像要把下辈子要走的路都走完。   戴宗山如此反常,安娜也多了个心眼,私下去找了戴家的私人医生泰勒。泰勒也没瞒她,说戴老板的两次手术都不太成功,他现在身体其实很不好,你要让他放松一下,不要太劳累了。   这让安娜极为忧虑,既然都考虑变卖产业了,不知是因为战争局势还是因为他的身体状况。   半夜时,她突然醒来,伸手摸,他又不见了。她就睁着眼睛等。   终于等他从外面回来,显然是出去抽雪茄了,医生告诉过他,不要在孕妇面前抽烟。他很听大夫的话,很少再在她面前抽过,平时在外面抽,也得离她几米远。   安娜让他给自己翻个身,面向他。身体沉的,已经不能自己翻身了。   “说实话,你是不是伤病还是不好?”安娜一直想扒着他看看,但一直不让看。   “没事。”他轻描淡写的样子,“在炮火中安然度过的人,就是阎王不收的。”   “有事你一定要告诉我,别让我最后一个知道。”   他嗯了一声,给戴太太盖好毛毯,“睡觉。”   她握了握他宽厚的手掌,希望这个男人能好好的,和自己一起去北美,躲躲这场席卷世界的战火也好。   一个月后,半夜,安娜突然腹疼如绞,伸手去抓戴宗山。   戴宗山从没这样如此紧张过,马上电话联系了医院和司机。   安娜在半路上就痛得不管不顾地叫嚷起来,到了医院,整个大厅里都回响着她的叫痛声,大夫护士们都忙得团团转。   看到安娜被护士架走了,自己被拦在了门外,戴宗山突然有点呆呆的,本能回想起当年安伊生小虎子的情景,那时自己就平静得多,因为知道那不是自己的孩子,也没那么担心孩子的命运,只想让母亲挺过来,将来也为自己生一个。但现在,他紧张得手心里出汗,关心妻子的身体,关心孩子的健康,突然知道自己不能掌控又不能舍弃任何一个的滋味。   在安娜没命地嚎叫时,他整个身体都僵了,不禁脊背发毛,想到了惨无人道的凌迟,即使在战火中他都没这么受煎熬过,平时极爱的雪茄在手里都忘了抽,在指间不由自主给捻了个粉碎,恨不得把疼痛移植到自己身上,分担她的苦痛。   安娜从小就是个穿着小花衣的娇娇女,没有吃过苦受过累,今天算是为他拼尽全力了。   安娜躺在产床上,感觉喉咙喊劈了,一直紧攥的双拳也无力再握起,疲累到极点,意识中只剩下母性泛滥,突然想了很多,万一难产,自己就是舍去性命,也要保全两个宝宝活下来,少一个都不可以。她相信孩子爹会很爱它们,不会让它们受委屈。   她不是十月怀胎,就八个多月,可能腹中太挤了,孩子呆得难受,迫不及待要出来。她暂忘了性别,只想生下手脚齐全的孩子。做了母亲才知道,原来女人对孩子是有如此巴心巴肺忘我的爱。   从昨晚半夜入医院,到上午九点多,朝阳升到树梢上,第一个宝宝才嚎着生出来。安娜心里叹息一声,清亮的声音是给一个母亲最好的安慰。医生有些手忙脚乱,接生出来一个,马上等待第二个。第二个小家伙比第一个顺利,脑袋探出来后,身子都滑出来了,还吐着水泡,哭都不屑哭。医生赶紧倒提起来拍屁股,才有了那么不紧不慢的一声“哇”,然后又不作声了。   安娜用最后的力气担心,老二不是个哑巴吧?   当护士把两个小脸红红皱皱的,眼睛都没睁开的婴儿,包裹好,放在戴宗山左右臂弯里,戴宗山有点吓一跳,原来自己日思夜想的两个宝贝千金是这个样子,所有想象都偏了,这就是两个无法想象的极宝贵的肉团子。   两个宝宝的到来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快乐,连沉淀在眼睛里的阴郁都一扫而光。   安娜的月子过得格外顺遂,吴妈一个人不够用了,还另请了两个带孩子极有经验的保姆。   安娜按医生规划的时间表,开始恢复身体。两小宝贝也一天一个样,眼睛睁开了,皱皱的小脸也长开了,但除了吃就是睡,并不会与人互动;除了可爱,甚至谈不上好看。   保姆都说:“孩子刚出生就这样,一个月后就好看了,五六个月会对人咧嘴笑了,是最可爱的时候。”   安娜有时看着俩孩子的小脸,犯了愁,“发现她俩长得既不像我,也不太像你,像谁呀?”   孩子爹像受冒犯了,完全不同意,“像我。吴妈说再长长,会越来越像我!”   安娜更愁了,“两个女孩子都像爹,也不好看啊。”   “也像你啊,像你好看!”戴宗山简直无法想象,自己的俩宝贝,粉雕玉琢的,一天一个样儿的光彩夺目,竟然亲妈说不好看。这都是什么后妈眼神!岂有此理!   安娜也感觉到了戴宗山的开心,脸上笑容多了,声音也洪亮了,动不动就从他的办公室里跑出来看看俩宝贝,与以前低落时相比,宛如新生。   而且这个男人很护犊子,别人只能说孩子好、好看、可爱,说不好听的,他会翻脸,瞬间会变得无比矫情。   打破禁忌的只能是安娜,获得了可以胡说八道的权力:   “头发这么稀落,以后会不会长一头小黄毛呀?”   “这么流口水,会不会流到十八岁?”   “这小胖腿,我怕以后会只长肉不长个头呀!”   听得孩子爹如坐针毡,只能回她,“和你小时候一样。”   “你见过我小时候?”   男人只能撒谎,“见过,很可爱。越来越可爱。”   但只说不可以,小孩子太难缠,而且同时缠上两个,当两个小宝宝哭着闹着不要别人,只让一个人抱抱的时候,安娜会崩溃,会先让一个吃奶,不理另一个,任她在地毯上爬。吃奶的那个突发奇想,吃着吃着若无其事咬一口,安娜就收不住火,亮起巴掌打屁股。于是打哭一个。放她在一边哭,再捞回另一个娃吃奶,姐妹都有心灵感应,吃个差不多了,也会咬一口,于是屁股上也落下掌印,也跟着哭。   孩子爹不管在楼下做什么,打电话下指示,还是和陶伯等人谈论正经事,听到哭声都会放下正进行的事情,上楼来看看。虽然不会说安娜什么,但会不高兴。   “你能不能不打?”   “下手很轻。”安娜不以为然。   “可她们都哭了。”   “不天天哭吗?天天打了吗?就是爱哭。”   孩子如奇怪的小动物,就是姆妈不开心了打两下,也没仇,不理她们,都会爬过来。父亲不打,想抱抱,都不让,非挤在姆妈怀里不可。   安娜就大白眼翻他:“怎么样,我打了她们,她们还是稀罕我!”   男人也没办法:“我也稀罕你啊。”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7-02 23:02:05~2020-07-05 00:28: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282718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还有一两章就结束了。麻烦宝宝们收藏一下作者好叭。点击作者专栏,戳收藏,谢谢啦!   ☆、纽约(完)   有一天晚上, 戴宗山陪安娜出去看了一场电影,他很少这么轻闲,特意把孩子放给保姆们看着。   第二天, 夫妻俩又带着俩宝宝在戴家庭院里照了很多像。   然后, 戴宗山把几张票放在了桌上。   安娜看到是到纽约的船票, 终于要远行了,“我会很快把衣物打包, 给你定制的衣服还没到呢, 我得催一催了。”   “不用催,你们先走。”戴宗山若无其事地看着窗外,抽雪茄,“你带着她俩先走,我把后面的事办利落了,就过去。”   又和上次一样么?安娜不想, “我们也可以等等,和你一起走。”   “你们先去, 先把房子买了, 初次搬家有很多事, 我不在, 你要考虑得周全一些。可能她俩也会出现水土不服, 吴妈会跟你走, 帮你照顾孩子。”   “吴妈走了,你怎么办?”安娜吃惊,吴妈可是一直照顾他的。   “我有什么关系?再找个人做饭而已, 你们吃好最要紧。”   别说安娜习惯了吴妈的手艺,两个要加餐的孩子也喜欢吴妈熬的糊糊。何况这个老仆又如此忠诚,爱老婆又爱孩子的戴宗山怎么会把照顾自己多年的吴妈留下?   安娜见他都已经安排好了,也不多说什么了,以为这次还像以前去重庆一样,只是躲避战争,过些时候还要回来。   夜晚,楼下的座钟好像就轻轻敲了一下,这个男人突然从梦中醒来,握住妻子的手。   安娜醉眼惺忪中,看到暗黑中一双熠熠的眼睛,对自己分明轻声却也显得急迫郑重般地梦呓:“安娜,我很感激你跟了我几年,还给我生了两个孩子。但以后也得麻烦你继续照顾她们了,她俩很聪明,也很淘气,改一改你急躁的脾气,对她们耐心点,替我照顾好好她们,别对她们发火,也别打她们......”黑暗中他亲了一下她的额头,摩挲着她的鬓角,千言万语,非常不舍,“后面都给你安排好了,纽约那边很安全,你只需要照顾好你自己和孩子,什么也不要担心。”   后面很想说:这次很妥当,不会再让你带着孩子行走于战火中,缺吃少穿,大冬天出去摸鱼摸虾找吃的。   安娜心里不忍,伸手搂住他,“我们可以呆在租界里,租界里也安全啊。刚在一起,不舍得与你分开。”   男人抚了下爱妻的头发,“这次不一样,租界也不安全,为了她俩,你一定要离开。因为有你们,我赌不起,你们走了我放心。我这辈子什么都经历过了,就落下你和两个女儿,在任何地方我也不会让你们受苦。不要怕,到了新地方,要勇敢地去生活。”   半夜突然说出这些,让安娜很不安。第二天起来,对他提起此事,他竟忘了似的,平静地说:“你在纽约不是上过学吗?还没毕业,正好过去把剩下的课程念完。”   “你呢,我们以前不是说好一家人一起走吗?”   “银行,商号,那么多工厂,还有我的大船和矿,都在这里,我走了怎么办?你先过去,你安稳了,我怎么都好说。你留下来,就是让我担心。”   见她不乐意,男人苦笑了一下,“一个人在异国他乡会不容易,除了吴妈,我找了个愿意跟着你的保姆,这样你一路也能轻松点。另外,周末你记得吧,你那个校友,我在纽约的分公司雇佣了他,你可以和他一起回去,他现在和江云柚在一起,挺好,万一他们结婚的话,可以在纽约多照顾一下你。”   安娜不满地沉默。   “等我把这边都处理好了,随后就去找你。”   “是吗?”安娜睨他,“在重庆你都没找我,是我找的你!”   “但我知道你是安全的。”   “你说话不算话!”   “这次算。”   这次上船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逃命,这次是逃难。欧洲已陷入一片火海,德国在东西两线作战的消息从收音机里传出来,好像德国和日本马上就把世界占领了似的。   泊在浦江里的那艘邮轮也很豪华,很多本来在上海生活的犹太人和其他白人都在陆续搭乘回国。   安娜在上船时,看到了周末,但暂没看到江云柚,还以为她是有意回避戴宗山的。   戴宗山也和上次送妻子上船不一样,上次是迫不得已,这次是开车来的,带着很多行李,很从容。   只是安娜没想到,这大邮轮竟在大洋上飘了三个月,才到了纽约。   上船时,安娜抱着小女儿,看着男人抱着大女儿,便很严肃地对他说:“你尽快来找我们,两个孩子我也不一定照顾得过来。你是父亲,你得对我们负责任!”   “嗯。”男人很平静地嗯了一声,终于恋恋不舍地把大女儿交给保姆。   “我还想生个儿子。”安娜在转身的一瞬,突然抛出对他的诱惑,“我喜欢儿子,没有儿子我这辈子都觉得儿女没有双全,有遗憾,像我姆妈一样,男人迟早会被别人抢了去。所以,你要不来,我就跟别人生儿子!”   戴宗山无奈笑了笑,上前亲吻了她,女人刀子嘴豆腐心,他已经理解到了。她怕自己说话不算话,特用话刺激自己。   这次离开,安娜还有个遗憾,本想继续带走姐姐的儿子小虎子的,觉得外甥跟着自己比回到顾家更有前途。她临行前,还特意释放了善意,把顾家一直觊觎的安家面粉厂给了他们,就想换回小虎子。哪想,顾家上下都鬼哭狼嚎似的不同意。顾言卿与老婆努力了这么多年,也没生出儿子,现在就指望小虎子这一棵独苗了,让安娜带走,将来再改了姓,不是绝了顾家么?于是最后一刻,他就死拉着小虎子的手不让走。   安娜也没办法,把自己名下的另一家纺织厂给了父亲安德,他一直对安家的产业很眼热。自己这一走也不知几时能回来,母亲留下的两家工厂,不应该成为无主之财。再说戴宗山已在变卖家业,这次搬迁,应该是长期的。   安娜在周末和伍尔夫律师的帮助下,在纽约的长岛买了一幢两层楼的house,屋前屋后都有整齐的草坪。房子有六个房间,除了主卧,两个女儿一人一间卧室,吴妈一间,保姆一间,还有一间是给未来另一个孩子的。   她是故意买的六卧室的,等于无形中与大洋彼岸的丈夫有一个约定:两人迟早要聚在一起,继续过日子,再生一个孩子。男孩女孩都好,她其实并不介意,只做一个想头。   纽约是繁华而风平浪静的城市,离欧亚大陆很远,离战火也很远,像世外桃源一样,很适合养孩子过日子。   每每坐在宽大卧室里,看着窗外风景如怡,安娜就想起过去,静不下心来,开始给上海写信,开头就这样:   亲爱的,你好吗?   亲爱的,收到我写给你的信了吗?我想你......   亲爱的,你给我写信了吗?别忘记写......   亲爱的,我还没收到你的信......   以前是每周写一封,现在每天一封。戴宗山说到做到,在这边的银行里存了足够的钱和黄金,够妻儿老小花三辈子的。所以,安娜不用发愁吃穿住行,能做她想做的――天天给丈夫写信,战乱中不期望他收到每一封,隔三差五收到其中一封就好。   信一直写到日本偷袭珍珠港,太平洋战争正式爆发。从报纸上,安娜看到了中国在奋不顾身地全面抗战。   而远离了欧亚大陆扑天战火的纽约,孩子们则在无忧地健康成长,稀疏的黄毛渐渐被浓密的黑直头发所代替,姐妹俩的脸蛋如苹果,焕发着光泽和生机。由于长得一模一样,走到哪里都颇受注目。这是她们的父亲为她们争取到的岁月静好的时光。   安娜带她俩照了很多照片,自己坐在中间,一边一个,笑得很甜的,搞怪的,比心的,只有母亲满眼担忧。   这一张张照片在背后写了能想起来古诗: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等等。   都随信寄了出去,希望在战乱家园中的他能收到。他应该看看,女儿们越来越有他的样子了,是父母合体的小模样,漂亮,活泼,也果然淘气。   安娜告诉他女儿们是一路幸福成长的,自己再没拍打过她们,对她们说话也一直和颜悦色的;平时就把他的照片封上框,放在女儿们的床头柜上,让她们每天都能看到爱她们的父亲。   她们很想念父亲,自己很想念夫君。   在静谧的夜晚,尤其纽约冬天的夜晚,阴郁寒冷又漫长,安娜坐在壁炉前,听着留声机里传出魂牵梦绕的上海曾经流行过的曲子《天涯歌女》、《玫瑰玫瑰我爱你》、《夜上海》等,或甜美或欢娱的曲调反复听,恍然想起少女时在这里念书的日子,那时也是冬天,自己趴在温暖的被窝里,在读他的来信。   他信上说:上海的新建设日新月异,杨浦又新修了码头,南京路上又新建了高楼...未来在上海生活挺好的。   那时她孤单,一心想回去。   现在也是,虽有两个宝贝女儿陪着,依然孤单,就等着战争结束,战火熄灭,回到上海,与他相聚。   那时他还给自己写信。   现在这么久,竟一封没回。也许是烽烟阻断了吧?可能哪一天,他会突然收到一堆妻儿的来信吧。   宗山,给我写信吧,我担心你,担心得睡不着觉,想知道你现在怎么样了。我爱你,这些天,愈孤独,爱愈烈。   如果时间能够重来,那一天上船时,我一定会拉上你。你不走,我亦不走,看谁能倔过谁。   无数个日日夜夜,一直想着哪一天电话响,周末或伍尔夫律师打来电话,说戴老板过来了。   或深夜听到敲门声,开门看到他高大身影,一脸风尘仆仆的影子......   但,这一等就是一年多,等来的却是戴宗平。他一脸菜叶色出现在她面前,可见也是多日漂泊在海洋上。只是,他手牵着戴小平,身后没有戴宗山。   “宗山呢?”   这个风尘仆仆的男人低落地回,“还在上海。”   “为什么不过来?”   “还在处理那边的事务。”   “到现在还没处理完?!”   面前的男人沉默。就是还没处理完吧。   安娜想想简直气愤。   “他的伤好了吧?”   宗平想了想,仅嗯了一声。   安娜突然就放了心。他吉人天相,加上自己天天在这边为他祈祷,自己的男人会受到上天眷佑的。   但面前除了这对父子,也不见若柔。   “为什么若柔没来?”   戴宗平就低下头,勉力清淡地说了句:“她不在了。”   安娜吃了一惊。   还是戴小平嘴快,“姆妈生小妹妹时死了。”   呃?安娜没想到自己离开后出了那么大变故,若柔是生二胎,安全度上比自己生双胎高得多,她是一门心思再给戴宗平生个小棉袄,这辈子就想战胜自己、拴死他。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有一天她又不放心宗平,半夜出门去找他,不想在街上绊了一脚,造成早产,街上当时封路,多半天没人路过,后来终于等到一个拾荒者,但人到医院,竟然不行了,活活的一尸两命。   她就是太心急了,太不自信了,其实就戴宗平这种胆小的怂货,你用儿子稍一威胁他,他就不敢动弹,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舍弃你、离开家。你天天追着他的屁股后面跑做什么?   安娜觉得宗平应该有悔,毕竟从娶了若柔,就疏离她,让她心里起火,没有安全感,甚至疑神疑鬼;她没得到爱,他也应该没给过她,更没好好地照顾过她。他应该好好反省自己,为什么以前那么对妻儿忽视。   也许失去一个真正爱自己的人时,才会想到她的珍贵吧。   其实夜深人静时,真正想想以前那个想尽办法纠缠自己的人,其实也挺不错的。被人牵挂,被人握在手心里惦念,应该是这乱世最弥足珍贵的情感了。   戴宗平的确抑郁了一段时间,不知是为若柔,还是为满世界纷飞的战火,亦或两者都有。他到纽约来,几乎和曾经去重庆一样,都是代表他哥去处理戴氏企业在当地的业务。   晚上吃饭时,吴妈把饭菜上桌,三个孩子吃的欢,安娜和宗平坐在桌子两侧,突然想想多年前两人在这里念书时发誓要实现的理想:结婚,生两三个孩子,从此一家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现在两人目光对上,有些尴尬。   戴宗平现在才三十出头,正当年,很帅很儒雅的男子。当初对他就不算看走眼。   “江云柚是不是现在住进了戴家?”安娜记得当初上船时,本来与周末一起走的江云柚反了悔,她突然说不喜欢出远门,要留在上海。   难道不是她看到戴宗山留下,也突然有了别的想法?还真能舍命陪君子。   安娜从离开后,一直对此很介意。虽然宗山是需要有人照顾,但让江云柚照顾,让她分外扎心。   “江云柚只是照顾大哥,但没进戴家。”宗平也好像知道她心里的刺,知道如何宽慰她的心。   安娜松了口气,虽然自己曾和江云柚说过体己话,万一自己不在了,她可以嫁给戴宗山。现在隔着大洋和战火,却没阴阳两隔,所以,她不同意。离开他时,她曾恶狠狠地叮嘱他:敢背着我找别人,就让你好看!   “好看”的意思:自己不怕他,他能做的自己都能做!   戴宗山别看曾经在上海滩生意场上做出顺风顺水,很让同行羡慕妒忌恨,但在情场上却被安伊整怕了,他很怕太太出轨,所以为了让太太清白,自己也断不会胡来吧。   没让江云柚住进空空荡荡的戴家,算他守住了底线。   但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他的伤好到不用吃药了吗?”   宗平吱唔,“药还是...吃的。不用担心。”   宗平在曼哈顿上东区买了套公寓,因为他要在曼哈顿工作,平时没空照顾孩子,就把小平送到安娜的长岛家里,周日才来看看大家。   安娜这才知道,戴宗山基本把上海戴氏实业资产的一半已转移到了纽约,他是天生的生意人,眼光奇好地买入了米国很有成长性的大公司的股票,还在新泽西买了两块地,没想着开发。估计当时他也不是很了解纽约的情况,以中国传统爱置地的思维,就在靠着纽约的新泽西洲买地,当时很便宜,但这两块地,三十年后,爆涨;所买的股票,在本世纪九十年代,更是涨了一百多倍。   幸亏安娜对生意不太在行,丈夫买的,她就守着,没想到卖,于是守着二战前置的产业,就像守着一个聚宝盆。   当时安娜和宗平新买的所有房产和公寓,都在若干年后得到巨大的收益。   戴宗山把一半的家当都做了信托,受益人是安娜和戴家所有的下一代,甚至还提前给有名望的大学捐了款,以防未来下一代考不上好大学,也能因父辈的余荫接受高等教育。   他的确把安娜从没想过的都想好了,她一辈子不工作,一辈子在纽约做阔太太,一样生活安稳、岁月静好。他不想让她再过曾经在重庆的生活,也做到了。   只是安娜闲不住,在女儿们能上幼儿园时,她也让宗平在曼合顿给她盘了一间衣铺,自己设计,卖   中国人传统的旗袍。   店铺不叫霓裳,改名为“宗山衣装”。她就在此等着他。   二战马上就打完了,德国投降,日本也投了隆,但在上海的戴宗山依然没有影踪。   再后来,听说国内打起了内战。谁是谁非,安娜也说不清楚,毕竟去国多年,也无从分辩其中的恩怨。   有一天晚上做梦,突然看到戴宗山浑身是血,坐在自己床前,坚强地微笑着,对自己说:“安娜,我不行了,特意向你辞行。抱歉我没能照顾你和孩子一辈子。但我会在另一个世界里等你。好好过日子吧,宗平是单身,当年你们就在纽约约好回国结婚的。现在国暂回不了了,你们就接上以前的岁月,就当中间做了一场恶梦,在这里好好生活吧。我在意你,从内心希望你能幸福。宗平回纽约前,我就嘱咐他了,我的病很重,治不了了,将来让他照顾你,我放心。安娜,我爱你,谢谢你陪了我这些年,还给我生了两个女儿,我已知足。当年安太太曾对我说,她的小女儿可能最适合我。我验证了安太太的眼光,有你在身边的日子,我很幸福,此生没白过。”   然后,他吻了她,站起身,一身血衣的面容,从眼前淡去。   安娜哭着,伸手够,却够不着,然后哭醒。   她抹去腮边的泪,看着静宁的夜,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好像真的他刚才来过,向自己告过别。   第二天,安娜就去了教堂,向上帝祈祷:请让我的丈夫活下来,我愿意以命换命,少活二十年!   但那一天,她一直眼皮狂跳,动不动就眼泪崩流,难道夫妻间有心灵感应,他真的不在了?   安娜就跑去问宗平。   宗平沉默片刻说:“也许大哥还活着。”   “为什么是也许?”   宗平沉默。   为了让丈夫活着,让他回到自己身边来,安娜有些疯,提前为自己买了墓地,提前规划了夫妻合葬幕:我这么处心积虑地做这一切,你就是死,也得死在我身边吧。否则,我们如何夫妻合葬?   老天爷不会如此残忍的,你一定会过来的。   依然等。   坚决等。   不久,安娜生了一场大病,没有精神,吃不下饭。   这一躺,就是一个冬天。到第二天初春,人才活泛点。   那天,她精神还不错,在客厅看三个孩子的作业时,就听吴妈若无其事说?“太太,您看,你也是单身,宗平也是单身,万一先生真的回不来了,你是不是还要考虑以后的生活呢?你这么年轻,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呀。”   安娜像捕捉到了什么,平和的目光看着老人,“这是你的主意?”   吴妈是老实人,嗫嚅了一下,“也是戴先生的主意。”   呃?   “哪个戴先生?”   “老板。”   吴妈这才告诉安娜,在自己决定跟着来纽约前,戴先生就曾嘱咐过她,自己身体不好,将来万一回不去纽约,让她劝导安娜开始新的生活,不必等。岁月是越过越老的,尤其女人,不要等任何人。   安娜也想起最后在一起的日子,他对自己说的话:让自己勇敢地开始新生活。   只是她的心一直在他那里,怎么开始?   为了让安娜的心情好些,戴宗平带她去看了电影,像当年两人热恋一样。还带她去曾经的学校转了转。希望能唤起她的记忆吧。   当时,她在街上为他买了一本爱情小说《了不起的盖茨比》。现在,他为她买了一本,塞进安娜手里。   安娜也没看,她已级不能看这类小说了。   的确,他们曾经在这里热恋过,现在再重新开始,就像戴宗山从没存在过......大概也是宗山的意思吧。   那天,宗平终于大着胆子向安娜提及:如果大哥已经没了,她愿不愿意与自己一起组成新家庭,反携手走下去?毕竟孩子们不能都生活在缺爹少妈的环境中。   安娜不回他,一声不吭地走了。   第二天,宗平上班时,收到她的信,很普通的信纸上就一句娟秀的笔迹: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宗平愣了半晌,明白了她的意思。七年过后,她不再恨自己,也不再爱自己,对自己没任何期望了,她已深深爱上大哥戴宗山,他在她心里深深扎下根去。自己终究是错失她了。   (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