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书名:泥犁之地 作者:鸢尾桥 文案: 钓系美人受×金融精英攻 学得钓鱼本事的他在某档节目上钓得一人,一夜春风后却消失得无影无踪,本以为不会再遇见,同学会上的偶遇却啪嗒打他脸 而这相遇,又颇有几分尴尬,请问,在刚打过炮就断联的炮友面前,听有仇的老同学数骂自己,甚至差一点被打,是什么滋味?太尴尬了好吗 丁颖一:哪里有地洞啊妈妈我想走 他钓的这条鱼把他圈在家里,他承认一开始自己钓鱼的心态是不对,但扪心自问,后来这个人这个样子,是不是也有点过分了? 他对别人笑一笑,晚上回家就要遭罪 他半夜上城墙兜风,谁能想到几百步外还跟着个影子 他做错了事,连家门都不准出了,看那位掏出来的银链子红绳子,是不把他捆上十八道不肯罢休 可是也有很多千万不能让他知道的,比如每个月都会被群殴,比如身上背负的巨额债款 钓鱼让他偷得浮生一小憩,但该去面对的还是得面对 被揍倒在血泊里时,躺在别人怀里时,他仍然会两眼泛亮地想,丁耜,能遇见过你,是真的很好的一件事啊 (he)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虐恋情深 励志人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丁耜,丁颖一 ┃ 配角:王兰兰,巴错,李星淼 ┃ 其它:还债之路 一句话简介:这一生一世,这时间太少 立意:总有一个人希望你活下去   ☆、酒店   西安钟楼附近的一家酒店里,窗外街市已经夜深人静,狼藉的大床上却交缠着一双模糊的人影,轻重地喘息着。   “咔哒”。完事后,丁颖一翻过身去横躺在大床上,上半身微微探出床外,背对着落地窗外碎得像梦一般的星子,点燃一支香烟。   身边那个人精疲力尽,半晌没动。   万宝路尼古丁含量高,燃烧极快,丁颖一默然地抽着,看上去不大熟练。他把半灭的烟头捻进床头灯下的烟灰缸,准备再抽一支。   旁边伸过一只手来,打断他打火的姿势,声音平静,不带什么情绪。“第一次?”   丁颖一默了一下,这一下,那竖起的火光便被它忘记了,右手指缝里夹的万宝路没有去燎它。   窗外好像也静下来。丁颖一搞不懂,人生这些片段总是在他有些尴尬的时候蓦然变安静,就像电影切换场景似的。   和这个男人进酒店之前,一道墙之隔的回民街明明还很热闹,人声尘嚣乘云直上。   “嗯。”他好似不在意,又打了一下打火机,把新一支万宝路点燃,戳到嘴里。   男人没说什么话。他看上去也不是爱说话的人。   丁颖一含着烟,准备起身洗个澡。屋外万籁俱静,抬起身子的一瞬才看见原来今晚西安的天这么漂亮。从前都有雾霾挡着,今夜却清透如洗,片雾层云都没有。星光熠熠,像那时候在米兰看过的夜空搬来了这里。   他回身的功夫便这么出了会神,身边那个男人却伸过一双大手,慵懒地捞住他的腰,一把揽进怀里,“再来一次。”   “嗯。”丁颖一没说什么,顺从地伏进他的怀里,感受到那男人又躁动起来。   ......   两人荒唐地做了很久,丁颖一浑身各处都落下了吻痕,他今晚脑子一直不大正常,自从回到中国后,似乎就不再正常了。凌晨四点,那人终于放了他疲惫地睡去,他才从那人的怀里挣脱出来下床洗澡。   站在淋浴间里,看到镜子里这样的自己,慢吞吞地抹开沐浴露,打出丰富的泡沫,清洗每一块地方,脑子不正常了一整天的丁颖一,终于清醒过来。   他和这个叫丁耜的人,不过也才认识一天。   认识都不算,仅仅是以陌生人的身份,参加了同一场综艺节目而已。   ------   大约一年前回到中国,中国的情势和意大利很不同,不仅是疫情方面,其他各种方面都是如此。   丁颖一这一年的日子过得不算安心,他是在中国疫情最严重的时候回来的,那时不是他想回,只是个人原因,左思右想只有这时候才是最佳时机。回来的前两个月都在遭受惊吓,大到国内封禁的各种措施,小到支付宝的使用。生活处处兵荒马乱。   一年过去,生活越来越困顿。不仅房子卖了,父亲以前买给他做十八岁生日礼物的宾利卖了,后来从米兰带回的burberry,fendi全都卖了,浑身只剩一件moschino的小熊连帽卫衣穿着。   他以前在米兰留学时,常规三餐都是排满桌面的干果鱼肉,标准的地中海饮食,回来后却被迫吃泡面,前几次几番欲呕,想到今天吐了明天还得吃,便只好不呕,把它吞下去。瓶架上,橄榄油越倒越少,再这样下去,连泡面里淋橄榄油这最后一点属于他的同过去相似的生活方式都不能有了。   ......   丁颖一尝试过找工作,也创业过,但这一年里,所有事情无一不是以最糟糕的方式收尾。   半个月前,他看见了电视台的招募嘉宾广告。   那是一档闯关答题节目,类似于益智答题,和国外的很多节目大同小异。丁颖一注意到它是因为右下角很清楚地写着,参加即有三百元出镜费,若答题够多,还能参与节目现场的pk,有机会拿到几千元甚至上万的大奖。   且这个节目的录影棚就在西安本地,不用他出路费去别的地方。丁颖一坐在自家的沙发里,掐灭一个烟头,按照电话打过去,报了名。   ......   嘉宾休息室里,他就是在那里第一次见到丁耜。   人很多,七八成是男人,剩下四五个是女人,各个年龄段都有,大多数还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休息室里的灯泡打得很足,一个个小太阳般照耀在穿行其间的人们脸上。   丁颖一自回到中国后就习惯沉默,不论在何时,何地,身边何人。似乎以沉默应对一切成了他的生活方式。   这里光太亮,若还把头低着,很担心会被照得好似醺醉过去,他怕自己睡着,那就错过三百块了。他只好把头抬起来,坐在角落的灰色北欧风沙发上,细致地瞧休息室里每一个人。   先从他跟前带着香雾走过去的是一个红黑色裙装的三十岁左右的女人,那女人脸上带笑,温文尔雅,兴致高昂地和每一个她看得上的人攀谈。丁颖一竖耳听着,听见这些人果然学识渊博,他们来参加的是这个节目,自然肚子里都得有点内容。那女人谈完一个话题,随着对方的搭话无缝连接到下一个话题,技巧可谓娴熟。   下一个路过他跟前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服帖的灰色西装,不高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足下的皮鞋擦得不染纤尘。这人看起来是一个成功企业家的样子,只不知道事实到底是不是。这世界上表现出一副模样,实则是另一副模样的人太多了。   丁颖一看完这些人,便觉得有些无趣。看上去好像只有他是为了三百块钱来的,这里每一个人看上去都不缺钱。比起钱,他们好似对正在交谈的人更感兴趣。   鬼知道他们是为什么来的,也许是为了人脉吧。   毕竟参加的是这个节目。   丁颖一看完一圈,数算即将上场的时间,便准备继续低头眯一会儿。就在这时候,离他最近的那只小白灯泡一闪,他便感觉又有个人从对面人群后站起身,往他坐的门口这里走来了。   丁颖一迷朦地抬头,便瞧见了群灯映射下,一个穿白色粗线毛衣,衬灰色休闲裤和白色休闲运动鞋的男人正在走过来。   他不知是被灯照的还是什么,眼睛闪了闪,没再眯眼。   那人很高,大约有一米八,方才看来是坐在室内最远处的落地窗底下的,丁颖一记得那里有一张文艺风的小圆桌,边上配了两个竹制凳子。白色的毛衣其实不大衬他的表情,他的表情实在过于冷淡,几乎没有表情。整个人看上去懒洋洋,透着一种孤芳自赏的压迫感,你要是不是亲眼见到,很难相信这个人会主动和谁搭话。   丁颖一却见到了,看见这个人也如他方才看到的那些成功人士一般,在这不大的休息室里开始逢人搭话。   丁颖一看了一眼他的腰,那里有一个牌子:23号,丁耜。   丁......丁什么?   这个字对他来说实在太偏僻,自高二以后就没回过国,连春节过年都是爸妈迁就他来米兰过,他时常觉得中国在很多地方都很麻烦,比如这个字。   丁颖一把目光从字上移开,瞧见这人已转到了人群深处,他不搭话时,也有小姑娘主动去找他搭话。这个人看上去气质高傲,不屑一顾,却实则将身段放得很低,一两句随着暖气透过来的话温雅含蓄,声音也绵软低沉,不像个凶的。   丁颖一把自己坐坐好,整理了一下红色的箭领,不晓得这个人会不会也同他搭话。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笔挺精致的红色西装,是他唯一一件留下的不常用的奢侈品了。当初在卖它们时,丁颖一也是考虑过的,要否留下一些,毕竟谁都不知道将来会面对哪些场合,他这辈子虽然看似已与上流社会无望,但人总要怀有点希望的。   果然,这一次便用得上了。   红色的西装裁剪成两片向外开,略显夸张的箭领,面料的质感很好,远观是柔雾的,底子里像镶嵌了一整块星云,随着肘腕的摆动闪烁出四面八方的亮丽星泽,红色也是比中国红要压一些、跳一些的鲜艳朱红色。他不喜欢中国红,他觉得那是只有春节时才可以穿一下的应个景的颜色,而身上这个朱红色他很喜欢,和他往昔派对酒局上见到的那些名媛绅士一样的色号,是米兰夜宴中让他挑起过眼的高贵颜色。襟口还别了一只银色胸针,有璀璨的银穗流下,连到衣服的左下摆,更增添这种高贵。   丁颖一从灰沙发上微微地直身起来,他想自己虽然是唯一一个为三百块来的,但这些人也一定不晓得。   隔着衣服就隔着层皮,谁能晓得谁。   门外响起集中声时,休息室里所有人站了起来。门口挂了工作牌的女孩子朝大家挥手,跟他们讲一会上舞台的进出方向,以及别的一些准备,随后便领着一堆人朝外走。   人群还在叽叽喳喳,方才有印象的几个热衷交际的人士竟然发展迅速,丁颖一听见那红黑裙的女人已经在拉微信群了。   对于这种事情,丁颖一向来不感兴趣,从前在国外时,都是别人主动加他,他若懒得掏手机,便报手机号码,让对方自己搜索添加,有时候太久不上微信,一上能看到前面积累的好几十条添加好友申请。有时候更懒些,连电话号码都不想报,随意指着旁边一个朋友,说:“你问他吧。”也不管对方是不是尴尬,是不是失了面子。   从前的他向来都不考虑这些,他是有权有势的贵家公子,失礼一点也从来没人说他。   今天,丁颖一却掏出了手机,滑开屏幕,立过去加了那个群。   边上两个交际人士微有些吃惊,抬头看了他一眼。方才他一直在角落坐着,看上去毫无交流欲望,这些人便没来搭他的话。   丁颖一进了群后,不多时那个23号也扫码进来了,人群正走在舞台背后的钢筋架下,周围黑乎乎的,手机屏幕显得尤其亮,丁颖一匆匆一扫,看见微信名是叫“耜”。   头微微有些疼。   丁颖一把手机一关,揣进裤兜,保持冷漠,继续往前走。   ......   众人按照次序走到舞台上各个位置的圈里,丁颖一是第十四号,在正面观众席的第二排,后边还有三排。隔壁十三号就是那红黑裙女人。   疫情关系,所有进来的观众都戴了透明口罩,人数也有限制,整场大概不过四五十个观众。本来就是用来配了鼓掌叫好的,人数不重要。   舞台灯光调试过后,两个主持人开始走场,不像之前看过的综艺一样直播,这里是录播,主持人要先念两三次开场词,头顶摄像机滑下来两三次,然后吊回去,接下来还要现场观众鼓掌叫好几次,录几个尚可的镜头,最后是给品牌方做广告,录观众喝牛奶之类的画面。   录影棚里暖气打得很高,丁颖一微微扯了扯衣领,觉得有些热。他瞥眼过去,看见那架雅马哈钢琴伫立在右侧的一个圆形小分舞台上。那是他呆会儿要演奏的钢琴。   这个节目的规则就是这样,答题前要拉扯些有的没的,有才艺的要叫你展示展示才艺,虽则是个答题节目,但并不准备把节目进行得十分高智商的样子。   丁颖一烦中国的其中之一就是这点,总是在扯,在拖,南辕北辙,注水灌汤,无论做什么都很没效率。   他看见右边自己和那钢琴舞台的中间点上正站着那个叫不出名字的23号,23 号立在不算亮的地方,却成了那里的一道强光源,台下四十几个观众有一大半眼光都往那里看。那人穿着故作纯情的白毛衣,站到舞台上后倒也显得妥帖得体,有那么一两分谦谦君子的味道。不过丁颖一晓得,他必也不是什么得体的人。   回国历练的一年时间,不是白历练。   渐熄的光芒下,背后的蓝光被缓缓打起,穿透那人粗织的白色毛线,有一两分落在他的脸上。丁颖一望着,竟看见那人也在看自己。   丁颖一来不及也未想得起做什么表情,脸上的面瘫似乎比那人更严重。   话筒一收,录制正式开始。   ------   主持人寒暄家常,同1号开始的选手开始一个个进行叙话,丁颖一听了几个,感觉更热了。   这些人什么来历都有,有的还是大学生,趁寒假来试试身手,有的是教师,有的是企业管理人员,还有自由职业者,股票操盘手,还有个小姑娘是做泥塑发家的,现在已创业到融资阶段,据说几轮融资都达成了,很快就是标准成功人士了。   听到这位时,丁颖一扯领子的动作迟了迟,有些羡慕。   站在台上这些人,虽然行业不一,但听上去,好像都很容易就成功了。脸上全都洋溢着那种只属于成功者的笑,自信满满。   他想起自己回国后一腔热血的那次创业,心情有些失落。   选手们是以淘汰制晋级,一排一排地来,先把一排的人介绍完,然后这一排一起做题,最后筛出五个最厉害的,进入下一轮。   第一排的很快做完了,问的题目和电视上了解到的一样荒唐,诸如“无轨电车上的电动机用的是什么电”、“世界上长颈鹿的脖子最长有几米”之类毫无益处,仅仅是考你背题量的题。没错,这节目是有题库的,每个报了名通过初选的人都会分到一份题库,想要脱颖而出的人就会从那日起彻夜不歇地背题。   题库体量很大,丁颖一算过,如果自己每背两百题就能年轻一天,他可能会年轻到明朝。   按照他的脾性,题库这种东西自然就被丢下了,自高二那年出国前委屈了点,勉强考了个cilsa2,后面他什么时候背过这种东西?   仅仅是参加个节目,混个出镜费而已,不需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自然也是没奢望能过关斩将,领到什么额外大奖的。   第一排结束,轮到第二排,他前面的那个交际花姐姐表演的才艺是口诵一段相声,观众席被逗得不轻。丁颖一也露出笑意,没想到,竟然会有这个才艺。   轮到他时,他按照走位从圆圈里走出,来到光明的舞台中央,正中的机位前。   面对着摄像机落落大方,举手投足透露出一种优雅的骄矜,红亮的西装如虹霓如艳火,燃烧在他的肩臂,拓印下一个明亮的影子。面庞白皙精致,如白水晶一般,眼睛里面撒着一点光,恰到好处地远观着三分之二高处的观众席,那一头的人间烟火也喧嚷起声音,瞩目着他。   这男孩子实在是太漂亮了,若他笑起来,一定比现在又漂亮百倍,只可惜他始终拿捏着一种矜贵,在镜头前只浅浅地点到即止,并无多余表情。   观众坐席窃窃私语。   两个舞台交界处的那里,仿似也投来一束光,和着台上台下所有的光一起。百来个人围观丁颖一一个。   “大家好,我叫丁颖一,刚从米兰留学回来,现居西安。”话语也很少。但嗓音清脆轻柔,尾音有一点习惯性的拖音,把不算厚的句子稍稍延长了些,人也显得更文雅温柔。   两个主持人向来是会挑地方下手,职业素养所至,必须在很短时间内就找到可以聊下去且观众也感兴趣的话题。这一男一女便打趣起来,“真的是很帅的小伙子啊,刷新了我们节目这一季的颜值天花板。”“米兰是国际时尚之都,从米兰回来的丁同学果然气质超群,我看也别这一季了,咱们台的天花板都让他当了。”台下哈哈大笑。   丁颖一听见打趣自己的话,也适宜地轻笑两声,笑的得体而端庄。被摄像机立马捕捉下。   他或许在别处不像个富二代,但在这一块,没人不把他当富二代。   两个主持人暖场完后就走流程问丁颖一会什么才艺,这位就说会弹钢琴,今天给大家准备了一首钢琴曲。这便舞台延伸开,镜头切换,切去了圆形分舞台那边。   丁颖一从容地走着,路过中间的通道时,明明此处是暗着的,仍然感觉有目光在黏着自己。他摇了摇头,又把袖口在黑暗里收一收,从容地走向分舞台,触摸琴键,开始弹琴。   乐曲如泉水一般叮咚跌宕流出,收在电视画面上应该是很好看也很好听的,但现场其实嘈杂吵闹,除了他静静弹琴的这一方小舞台保持了安静,其余暂时不入画面的地方都有人在讲话。   他这一曲,是一段简单的巴赫平均律,略带忧愁的调子,走上舞台时竟然也能用颇显轻快的节奏弹出来。   丁颖一自小学钢琴,虽然没给自己太大压力,但这正令他对钢琴怀有的依旧是童年初见时的新奇、享受,而不像其余为了拿个什么奖项或者弹出什么名堂来的人一样弹奏时充满愁苦厌倦。他的考级证书不多,父母在这方面不怎么难为他。   丁颖一弹得很陶醉,也不在乎有没有人听。   短暂的三分钟后,他的才艺表演时间结束了,又回到位置上,听主持人介绍后面的人。   那23号也在第二排,不多时,便轮到了这位。   丁颖一从后边黯淡下去的打光灯里微微抬起眼来,看向这一个。   丁耜步子沉着些,不似丁颖一的缓慢从容,而是含着一种笃定,腹中降下一团气般,看着也不是情绪外露的人。他若要往那里走,便抬脚再不望旁边一眼,直朝那里走过去,有种说一不二的气场。   这样的人,基本不该穿白毛衣才对。丁颖一虽则面瘫,但内心思维活动很多。   丁耜站定后,观众席又寂静了。一场平平无奇的过关益智类综艺,能同台出现两个素人帅哥,不免叫人有些晃神。   “大家好,我叫丁耜,来自西安。现在是互联网金融领域一名从业人员,专攻新兴供应链金融模式的开发。”   他做的是金融,正是当下热门行业,场上也不乏有了解的,便攀谈起来,主持人在其中串话。丁颖一听见他们讨论了一段关于当下金融生态等等东西,几个戴眼镜的男士表现得尤为懂行,和丁耜你来我往一问一答,几句话后倒都显露出了自己的不懂行。最后还是丁耜不浮不躁控住全场,本来抛出来要作秀的句子被他一接,顺着话锋转个方向,便轻松落地,谦逊又得体。   主持人不懂金融,但是个人也看得出来,这23号是个行家,为人还不浮躁,做这一行的最忌浮躁,像他这样的必然不是无名之辈,丁耜接受赞誉却只是道:“哪里哪里。”而后将话题又岔回了节目上。不给自己抢太多光,却也不介意释放光芒。   他这个名字,原来是念四。挺奇怪的名字,丁颖一想。   丁耜的节目是唱歌,歌名叫《贝加尔湖畔》。   他不用去小舞台,这里的光黯淡下去,追光灯照在他的脸上,握着麦直接在这里唱。   这歌丁颖一没听过,他生活在国外,很少听国内的歌。曲调悠扬,有一点上世纪俄罗斯边境的风情。丁耜唱得很投入,丁颖一没去过俄罗斯,却好像跟着追光灯瞧见了那一带远山默立,平湖广阔的风光。声线低沉柔软,有一腔说不清的深情。   白色的毛衣,果然很配这首歌。   难不成是专门唱歌来的?有一个歌手梦?丁颖一又在瞎猜。   ......   歌唱完了,丁耜转过脸来,丁颖一看见观众席上有个女孩子还哭了,她旁边坐着的好像是她爸爸,也有些动容地望着台上,丁耜和这父女俩有过视线交流,仿似是认识的。   一排十几人全部介绍完后,便如先前一般地进入正式主题,问答。   丁颖一实在是没背什么题,他也不负期待地果然第一题就掉了下去。   落在舞台底下的垫子上,他扶扶压扁了的衣角,有些心疼,自己身体疼不疼倒是不知道的。   他落下来两道题的功夫,舞台地板一开,又有两个陆续掉了下来。三人就一起立在下面等,上面一轮结束后,果然那些来交际的都掉下来了,一个也没少。   众人毫不沉默,也不伤心,都是成年人了,知道自己干嘛来的。掉的越早,证明对目标的认知越清晰。   那几个人把第一个下来的丁颖一看了又看,许是还觉得疑惑,刚才在休息室时明明不愿搭理人。   他们恐怕怎么也不会想到,这衣着光鲜,气质高贵的年轻人他实则是为了三百块钱来的。   ......   这一堆人回到休息室,又等了会,那边电视台来人开门,说大家完成录制的可以离开了,已经打成一片的人群就说说笑笑地站起来。   透过落地窗,看见外面夜色已经升起,因为他们这批走得早,所以没有盒饭送,晚饭的问题得他们自己解决。都是为了社交来的,自然不会放过这么好一个机会。登时那红黑裙子的姐姐就把一群人招呼起来,问大家是吃火锅还是吃什么。   若在往常,丁颖一对社交是没兴趣的,一定第一个拒绝然后走人,但今日略微异常地留了下来。   电视台附近有一家大众点评上评分不错的川菜馆,一群人决定去那里吃。   两地之间有些路程,需要打车去,有四个人是自己开车来的,便可以载剩下的人,总共十六个人,分摊到四个车里,倒也不挤。   丁颖一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进那辆最高的白色奥迪suv了,车门关上,前头车主头扭回来检查安全带,正是那白毛衣。   他把门合上,车发动,沿路的风景开始走起来。   车里总共四个人,前面两个,后面两个。另外两个人都有些瞌睡,上车后不大说话,丁颖一也不是爱说话的人,但他总觉得如果不说话,就会有些尴尬,而他又不是很喜欢尴尬。丁颖一低下头,干脆抱着臂膀假寐。   后视镜里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来一眼,“热吗?”   那两个是真睡着了,这个是半真不假,既然问了话,总得有人答,丁颖一浅浅抬起头,看见后视镜里的目光,比舞台上更沉稳些。   “还好。”   “要不我把暖气关了。”   “别吧,他们还在睡觉呢。”   suv打了个方向灯,跟着车队往左边公路驶去。   车里的气氛暖暖沉沉,的确是有些热的,丁颖一又低下头假寐,脑袋有些昏,脖子上也微微沁出汗,从没坐过这么令人不自在的suv。   十分钟后抵达川菜馆,车里那两个被灌进车里的冷风一吹,总算是醒了。   十六个人又在川菜馆门口聚齐,大家经过一段路,好像又熟些似的,红黑裙的张姐招呼得尤为热情,一群人顶着冬日的冷风钻进川菜馆,听凭张姐做东点菜。   菜馆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中央空调从夹层风扇里往下呼呼地喷暖风,头顶装潢也豪奢华丽,一盏盏过分隆重的水晶吊灯悬于桌子正上方,把一室照得如暖炉熏阁一般,每个人都很热。   菜很快上来,丁颖一干脆把外套脱了,里面穿的是与红色外套配套的几年前的cucci秋冬款黑色真丝低领衬衫,贝母纽扣在手工缝纫的衣襟上烁烁闪光,雕琢着穿戴它的人的容颜。   丁颖一就像一个误入人间的小王子,他实在处处都太优越了,围成一桌坐的人很难不去经常注意他。   人们谈论天气、时下的新闻、国外疫情的发展,以及自己所做的职业,职业里遇到的各种事,有两个开朗的女孩子一直在笑,丁耜坐在丁颖一的旁边,倒是如他一般安静吃菜,讲话不多。   有人又cue到丁颖一,打趣地,“小丁,有没有交女朋友呀?”   殊不知,此桌坐了两个小丁,而且还都在这个方向,于是很难免的,这两个小丁都抬起了头。   问话的王姐意识到,笑了出来,一桌人都开始笑,说是好巧。   丁颖一脱了外套还是热,面庞微微地发热,脖子这里也出很多汗了,他夹着菜,出于礼貌或者别的,抬头交代了一下,“我还没有的。”   一桌便又笑了起来。既然两个丁都cue到了,人们很难不也去好奇一下那一位,丁耜主动道:“我也没有。”   又一道很辣的菜端上来,一眼望去就是红艳艳的一片辣椒。   几个姐姐换了个话题谈论带孩子的事,那两个女孩子也插话进去,明明还没结婚却给买纸尿布的事情提建议。其余几个男人则谈男人的事,男人的世界里,要么是政治,要么是事业,桌上这个丁耜是搞金融的,对于金钱流动这种事情有职业性敏感,几个人便同他攀谈,一个个抛出例子,问他怎么看。   丁耜很专业,有问必答,态度谦瑾和顺,虽然帮了人家,却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感,那几个解了惑的也都觉得心情甚悦,又开始对照新闻,讨论起白酒股下跌的事。   丁颖一吃那辣椒吃的停不下,实在是太爽了。   他在米兰的地中海饮食虽然也很好,但回国后一遭到这种完全降维度的美食打击,不由也缴械投降。不得不说,中国在有的地方是不好,但美食绝对是第一的。   他吃着吃着,咳嗽了一声。咳嗽一声停不下,又咳嗽了两声三声。   隔壁的丁耜立马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要喝水吗?“   丁颖一辣红着脸,模样可怜,一面摇手,一面赶紧给自己灌下手边的啤酒,咕嘟咕嘟灌了一大杯,才总算好点。   丁耜看着他,眼角扬起一丝笑的弧度,听见那边有人喊,又转了过去。   人群散会已经是很晚。来的时候天边只是降下一线黑幕,天空还呈现幽密的蓝,几个人拉开门走出来时,星光都已经缀上夜空了。   西安的天一向是雾霾浓重的,有时候日不辨日,有时候夜不辨月。但今夜星光灿烂,倒叫人觉得新奇。   十六个人互相告别,有车的直接开车走了,还有的立在门口等打车到。   丁颖一觉得今天已经可以了,他跟以前的自己有些不一样了,把外套穿上,手揣进口袋里,抗着冬夜冷风直接朝大路走去。   再走两三里会有一个地铁站,他打算坐地铁回去。   走了四五分钟,回头看了一眼,川菜馆门口已经一个人都没有,大家都散了。   掏出手机看,微信群里已经有人说到家了。   有车就是好,他想。   他立定住,又把微信群打开,去列表里找那个”耜“,点开个人主页,看见头像是一个侧面的动漫形象,一个弹吉他的小孩。   还想点进朋友圈看,却忽然路边灯光一闪,有人按了两下车灯,对着他摇下了车窗。   ”上车。“丁耜说。   丁颖一惊了一下,他这个人这一年很容易受惊,遇到过各种情况,磨练了各样本事,但好像那些磨练出的本事今天通通不管用了,不过是车灯一闪,他的手机就掉下来了。   还掉在了那人车子正边上。   丁耜开门去捞手机,屏幕很亮,两个人都看见,正好是丁耜的朋友圈页面。   车灯只照着了丁颖一,他便看不清丁耜的脸,那人把手机递回给他,声音不算有波澜,”家在哪?我送你。“   丁颖一迟了一迟,”在华清宫那边。“   丁耜眉毛微微地皱起来,”这么远。你打算乘地铁回去?“   ”嗯。“   丁耜的车门没有要关上的意思,冷风吹拂,确实也怪冷的。   ”那,谢了。“丁颖一有礼地道谢,然后上车,坐在了副驾驶座。   手机已经被熄了屏放进口袋。suv逆着冷风顺当地行驶在往市区的路上。   西安的霓虹灯很多很闪亮,同丁颖一小时候见过的已经很不一样。他往车窗外微微地瞥眼,一面想着小时候的事,一面觉得这车子实在热,每每一坐进来,就会冒汗似的。   两个都不是多话的人,好像气氛就这么沉缓着,要比赛不讲话大赛谁能第一名似的。   丁颖一从来不会跟不认识的人单独坐一辆车,但是今天他坐了。   丁颖一从来不会弄些拙劣的小把戏,诸如把手机点开到某一页,然后故意给哪个人看,但是今天他点了。   丁颖一从来都是安静矜贵,玩偶一般坐在那里让人观赏就好的贵公子,但当贵公子落魄到人间,见识了很多超越他的想象的事后,人也是会变的。往哪里变是说不准的。   方才在饭桌上,若不是丁耜的手臂时不时地碰到他,他也想不起来去吃辣。   后来,自然也想不起顺其自然地去喝酒。   车子行了小半段路,霓虹灯又变了一种模样,路上人流也变密集了。   丁耜打着转向灯,留意斑马线上的行人,说:”每到这个点,这里就很堵。“   丁颖一嗯了一声,”你是西安人?“   气氛变得正常起来。   ”嗯,我出生在西安,但是工作不在这里,全国很多地方都跑。“   ”做金融需要到处跑?“   对方眼睛密切地注视着人群,车子变慢。“也不是所有人都需要跑,我跑得多些。”   丁颖一哦了一声,大致明白。   终于驶出这块麻烦的区域,人群松了些,街边有老年人在锻炼。   “你呢,也是西安本地人?”   “嗯,和你一样,住得不多。”   丁颖一的声音黏糊起来,渐渐带上尾音,比在舞台上的清脆多一分温柔。好似是喝醉了。   两人不再说话。   丁耜专心看路,随着出风口支架上的导航声依次寻路。   车子行驶到最繁华的钟楼附近,黑夜里的钟楼亮起所有装饰灯,黑夜被它的金碧辉煌照耀开一个小角,底下川流不息的车群也如金碧的流水一般,为这座不夜城增添光彩。   丁颖一似乎是醉劲上来了,扶着车窗有些透不过气,丁耜专心看路的眼睛里分出一道眼神,落在他的面容上,“离华清宫还很远,你难受得很吗?”   丁颖一嗯了一声,气息不稳。   丁耜开始打灯倒车,“早知该去给你倒杯水的。”   丁颖一似乎是笑了一声,“早知道就不去了,不然这时候早就在家了。”   丁耜:“华清宫太远,今晚别回了,怕你路上不舒服。我一会去给你买药。”   醉酒而已,能有什么不舒服的呢。醉酒而已,何须吃什么药呢。   丁颖一虚扶在车窗上,前边有个车冲得猛了些,丁耜迫不得已打弯避让,方向盘向右一转,车子有了弧度,醉酒的丁颖一便扶不住,倾了过去。   丁耜一手控着方向盘,一手扶住他的腰,防止稍后有个更大的弧度,他倾下去。   丁颖一也并未让,好似是彻底喝醉了。   丁颖一下了车虚立不住,一看就是不常喝酒。   丁耜轻松就扶住他,找了家酒店取到房卡。   向上行的电梯很慢,似乎比那辆白色奥迪suv行驶起来窗外的景色过得还慢似的。温度也更热了些。   丁颖一漂亮的眼睛微微地向下垂着,纤长的睫毛覆着,精致得就像一个洋娃娃,鼻翼微微沁出汗珠,皮肤也因为温度的升高微微泛出粉色,耳垂也是粉色的。   丁耜呼吸急促,丁颖一又软绵地嘟哝一声,好似是很不舒服了,他们的房间在八楼,这才行到四楼。   丁耜将扶着的丁颖一打横抱起,说话很让人安心:“很快就到了,一会我下楼给你买药。”   “嗯。”他的答话向来不多。   抵达房间,丁耜把房门刷开,灯光打开一盏,将醉晕了的丁颖一轻轻放在床上。房间内沉静而温馨,他待要松开手,真的下去买药,床上却伸出一只手指,抚上他的手背,小小地,敲了两下。      ☆、骊山   丁颖一后来回忆起那个晚上,是如疾风暴雨般的激烈。   就像谁打开了那个开关似的,一下子什么都控制不住了,那人一下子向他狠狠地侵犯下来,他被锢在怀里,哪怕是想逃,也晚了。   朱红色外套、白毛衣、黑色衬衫、蓝色打底衬衫,两人的腰带、长裤、内裤......这些东西狼藉地横在地面,没人管的上。凌晨四点,那疯狂摇动的大床才堪堪得到休息。   ------   六点钟丁耜醒来的时候,丁颖一不在房里。冲到淋浴间,也不在。   地上他的衣服也都没了。   丁耜在床边坐下来,看见新一天的日光升起,心头微微地沉下去。   昨天见到他第一面,就知道他是个有心事的人,昨晚把他扣得那么紧,没想到还是走了。   床头的烟灰缸里残留几个掐灭的烟头,冷烟散尽,看得出来手法稚嫩。   早上六点的回民街才刚刚被日光照满街道,若来得早一点,有些巷子还是浸在黑影里的。   两旁店铺基本都没开,只有一些勤快的老板敞开铺面。丁颖一在几条街市里走走看看,看他多年未见的回民街。   鼻子里嗅到一阵芳香,他回头望一眼,一辆小推车上摆满各种颜色的酱料食材,一只青花瓷大盆里抟了一团软面,边上是几个做好的蘸了玫瑰红酱料的成品。他想起来了,这是镜糕。   他小时候对镜糕不感兴趣,现在闻到味道,倒是甜甜软软,有些勾人。   丁颖一立住了,旁人看见这摊位前有这么漂亮的一个男孩子立着,也都过来看,以为有多么好吃,一下子镜糕铺的生意变得格外好。   丁颖一在吃这件事上有些纠结,看见人变多,自然更不吃了。他离开这里,继续朝前走。   回到回民街正路的入口处,果然还是那里戳着的黄色桂花糕更香甜。他早早地下来,本就是想买桂花糕回去一起吃的,只不过这铺主偷懒,直到现在才开门。   丁颖一嗅着记忆中的味道,白皙的面庞绽出一丝笑,买了两根,举在手上带回去。   回到酒店,上到八楼,立在那间房门口,丁颖一心里是有些雀跃的,手上黄黄甜甜的桂花糕更增重了这份甜腻。   他做好准备去敲门。   没想到敲了很久很久,那门都不开。   他举着桂花糕奔到楼下前台,前台面无表情,说这房间的客人已经退房走了。   丁颖一是有见识的人,他出过国,在米兰大教堂下听过钟声,在蓝洞幽深如时光隧道的水里游过泳,他还一连一个月躺在villa treville酒店露天的躺椅上,每天就只看对面橙红色的波西塔诺的美妙海景。   他告诉自己,他是有见识的人。   前台小姐莫名其妙地看这人什么话也不说,就举着两根滑稽的桂花糕默默地走掉了。   桂花糕被丢进了垃圾桶。   丁颖一拢好自己的衣裳,向着西安冬日的晨风里继续走下去。   回到自己的小院,差不多是地铁坐了二十站路,然后下来乘公交车一段路,又步行一段,到家大约在四个小时之后了。   他性子本就慢,爱走走想想,总归人生没有什么要紧事。今天心上又伤了一回,便想多了一会儿,也是正常,所以一不小心就用了四个小时。   打开自家院门,长舒一口气,好似结论现今才得出来:以后没事不能老去市区,太耽误时间。   不过他的时间能留着干什么?他也至今没想出来。   这座小院是经过改良的普通民居,在他十三岁的时候,有一次跟爸妈来骊山脚底下玩,路经一家臊子面馆,丁颖一吃了一碗,惊为天人,从此嚷嚷着要吃那家的臊子面,他父亲当时溺爱孩子的紧,便大手一挥,在那附近买下一座民居,送给儿子,以后什么时候想吃面了,就住到这里来。   丁颖一在米兰留学到第五年,就已经听到风声,他劝父亲自首,把收的贿上交,可他父亲丁大海面临的远比他一个大三学生想象到的严峻的多。那时候丁颖一不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也不明白这不是简单地交个贿就能了账的事。   人间的事,总是没法三言两语就说清的。   留学第六年,父亲被抓,双规落马,他家一夜之间风景大变。   丁颖一身边的人来来往往,有的人对他态度没变,更多的是变了的,远在中国的一场小风暴,没想到竟也能顷刻刮到欧洲来,他们看着他的态度,好像专门等这一天,等很久了似的。   丁颖一平心而论,待人和善,循循有礼,他只是平时说的话少,看上去略有壁。   有人笑着指他,有人威胁要把他在欧洲的信息泄露回中国。当时丁颖一也不明白,怎么就会这样了,自己什么也没做过,父亲伤害了一些人,可是自己没有伤害自己这里的人,他们怎么就会这样了?   丁颖一在家境好的时候,能悠哉悠哉地对着波西塔诺的海岸线吃上一下午卡萨塔冰淇淋,丁颖一父亲落马后,他从前那些绚烂的海景,就距他一去不返了。   他立在改良了一半的这座民居小院前,掏钥匙的功夫正好立正晒了会早上十一点的太阳,感觉脑袋暖融融的,身心都很舒服。这个过程大概用了半小时。   半小时后他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已经住一年了,但还是不大有时间装修,他的时间大致都用来给他搞一些最后势必会搞砸的事情,或者发呆。   院子纵深大约有十步远,宽幅有二十步远,这里的每一户民居都是这个尺寸,全镇统一。   别家的院子他路过时瞥过,有种菜的,有垒池塘养鱼的,也有搞了个什么神秘阵法,搞气功修炼的,当然也有年轻人买这种房子,做成民宿,放在爱彼迎上面租。   他的院子,平平无奇,地面在改良之前是平铺满白色小方格地砖的那种,看上去既无美感也俗气,走进来的墙壁左角落有一只高起来的花台,大约能放三盆花,大多数时候都被覆在西墙的阴影里,只有中午一会儿能展露阳光。   丁颖一学的专业是景观设计,虽然自己动手能力不强,但在su软件上做梦的能力很强,这院子的简单、粗暴、毫无设计感,就像一颗小型炸弹一样,被放到了这个人心里。他那时候还没出国,就觉得这个院子垃圾,出国学过设计后,回来看更加垃圾了。   但他动手能力着实不强。回国后前几个月都在颠三倒四地忙各种大事,他累的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便毫无违和感地在这垃圾的院子里苟活了几个月。几个月后,他心累下来,活计也不那么忙了,便瞥到了这个小院,终于开始动手改装。   他在su上画的很好,精致美观,有地中海情调,但是到了现实中,没有施工队帮忙,他什么都做不了。   时至今日,所谓的改良,不过也就完成了把地砖扒掉这一步。   现在他的院子是秃的。   丁颖一坐在买来的笼式吊椅里晒太阳,偶尔睁开眼瞥一下这块地。   “好像更垃圾了。”他心想。   今天回来后,他又坐在吊椅里晒太阳。   昨日的好天气连绵到今天来,这一带的天空也清透湛蓝,纤翳不生。远处华清宫景点还是时不时有游客聚集声传过来,扰他的安静。但要是心足够静,好像游客声也能听不到似的。   他踢着腿,轻轻晃起吊椅,享受地蜷进吊椅里,照耀温暖的阳光。   突然手机微信响了一下。   他又晒了一会,迟钝了大约两分钟,才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   通讯录那一栏赫然有一个鲜红的1。   他望着那个1,开始凝思。   没有先点开那个1,而是划到聊天那一页,看看几乎已经被自己忘掉的昨天那个群。那个群的信息已经显示99+。若在往常,他一定就把手机放下了,或者直接退群,但是今天缓缓地点进了群,看看他们在说什么。   只见果然还是那些话题,自己的职业,今天在哪干了什么事,分享好吃的,还有兴趣爱好差不多的人碰上了会在群里抱团地聊,让别人插不进去嘴。   群聊基本都是这样子,和他以前加过的那些没什么两样。   但他今天耐心且好奇地把屏幕一直划到最上,昨天晚上最后看到的那条开始。   一个个又往下慢慢看,理清他们说的东西。   大约六十几条过后,看见那个弹吉他的小孩。他冒泡是因为上面一条有人@他,又在提炒股之类的事情。   上一条问的很乱,字里行间全是专业术语,丁颖一看不懂,也懒得理解,丁耜在下面的回复也很长,看上去更专业,一段话总共有五行,的确是在为上面那人耐心解惑。   这一条过后,又有几个人连着讨论了些金融方面的东西,丁耜在下面倒没怎么具体说了,只发了一句话:“嗯,对。”   再滑到下,不见这个弹吉他的小孩冒泡。   丁颖一把这些都搞明白,便关掉群聊,去看那个1,果然是丁耜的添加好友申请。   他捏着手机,想了又想,距离丁耜的添加申请已经过去半小时了,他这么一想,又过去了半小时。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下了,熄屏,继续晒太阳。   他不觉得跟这个人有什么可能性继续下去。   西安这么大,他要找刺激,难道就只有这个人?   而且,早上他的意思也很明白了。   午后,丁颖一换了件日常的灰色连帽卫衣,休闲黑色运动裤,手抄口袋里,沿着公路往华清宫左边走过去。   华清宫人实在太多,这个景点他进去过,并不多有趣,景观设计得也很普通,很传统的中式园林,这些外地人却当胜地似的一波又一波往里面钻。   他沿着公路往骊山那边拐弯。   骊山,始皇陵,华清池,这三个景点靠的还算近,在西安东北大片辽阔的郊区上。那年他出国留学,若要从市区来这里,要么自己驾车,要么坐一种很颠簸很破旧的大巴,上车还要买白色小票的那种。去年年底他回来,虽然感叹了一下国内的日新月异,但要到华清宫还得坐公交。不过仅仅几个月后,西安地铁九号线就开通了,那天他在微博上看到,他们还请了一支演员来地铁站模仿秦始皇,笑说此地铁可以助他更快地运送粮草。   丁颖一抽了支万宝路,咳嗽一声,默然无声地抄手往骊山山脚走。   骊山不是很高的山,他也不明白这山为什么有挺高的知名度,也许是因为秦始皇吧。小时候见过的骊山就像秦岭大山里任何一座平凡无奇的山脉一样,山势循规蹈矩,地理环境草木葱郁。离国前,骊山的半山腰是飘着很多雾霾的,那年他从爸爸的车上下来,说要看远处的山,他们就将车停靠在公路边上,一起去看远山云雾。   半山腰的风光比山顶更好,也许因为不太高,所以不至于前方的视野里再看不到别的。站在骊山半山腰,他能看见前头重叠的山峦,和霭霭起伏的云雾。诸如千峰翠色、云遮雾绕之类,古诗上看过的话,在那一刻会有轻微的落地感。   那年他爸爸陪他一起看,现在他抽着一根新香烟,独自一个人看。   身后又驶过一辆车,也是台suv,suv经过时有个女孩子从窗户里抬眼看他,似乎有些好奇。   丁颖一立在半山腰的盘山公路边,想要往云深处走一走,但栏杆拦着,没法走,只好像个蠢蛋一样就杵在这里,他看山,人看他。   他给自己找了个稍微隐蔽点的地方,有大树挡着,总算避了点盘山公路上的喧嚣。   空气也清新些了。   按响打火机,一束火苗冒上来,他把新一支万宝路点燃,咬到嘴里。这烟燃烧实在太快,有点费。但是它尼古丁含量高,学抽烟最好从这个入门。   吸一口烟,又吐出来一口,再吸。   今天的天一点雾霾也没有,小时候他很喜欢这样的天,会要求爸爸带他去放风筝,他爸对他予求予应,一定就带他来放风筝了,长大后,回了国,好似对什么天气都不感冒,无论刮风下雨,烈日暴雪,都在抽烟,雾霾不雾霾的,也管不上。   丁颖一又吐出一口云雾,盘腿将自己坐了下来。   抽完烟,有那么一会的空隙,他会发呆看着前面的重山,有的时候会很快又掏出烟,有的时候,这一发呆,一个下午就过去了。   从正午看到日暮。   在自家院子里歇了几天,整日无所事事,这几天他在意大利那边联系的代购生意也不好,微信上找他代购的人少了点。   可能是因为疫情吧,国外早就水深火热,他这行当能维持到现在也算是神迹。   每天就靠时不时冒出来的一单过活。   支付宝上总共还剩四万块,跟他在米兰时的账上资产不能比,但是细心计算过后,发现四万块还是能撑很长一段时间的,他便舒心了点。   找工作的事他已经不考虑了,前段时间找的实在头疼,他原本以为有个留学生身份会很好用,没想到现在留学生多如狗,遍地走,即便进了公司也要从不高的身份做起。若想有个体面的工作,他还得再进修,可是米兰他已经去不了了,他也不预备再花什么时间在学习上。   院子里的烂泥地如他一般张扬着脸晒太阳,丁颖一把自己蜷缩在吊椅里,晃晃悠悠,若无意外,这个下午又会这样过去。   “叮――”微信响了。      ☆、清吧   滑开屏幕,原来是巴错。   这是他的高一同学,那时候两人是同桌,关系很好,在接近成为铁哥们的时候,丁颖一去了国外,于是遗憾地错过了一个即将成为铁哥们的人。   后来丁颖一回国,举目无亲,生活一团乱,有人半夜聚众砸他的门,有人在他的大门口泼红漆,写很可怕的话,丁颖一日夜在被子里发抖,终于想起来自己应该找人帮忙。   他翻出以前的同学录,找到了巴错电话,两人从此联系上了。   现在他在丁颖一的微信备注里是“8错”,丁颖一每每滑手机看到这个名字,都会露出点笑意。   8错:还在西安么?   丁颖一:嗯。   8错:我也在,你工作找到没?   丁颖一:没,不想找。   8错:不找工作你吃什么?肯定得接着找啊。   丁颖一想了一会,那股愁闷又卷上来,他有点不想回了。   但现在经过一些事情,他已经跟原来的自己有些不一样,以前会任性地把手机放下,现在他只有这一个好朋友,不想又断了联系。   丁颖一:嗯,会找的。   巴错知道他的脾气,不跟他多唠叨,把话题说到正事上。   8错:后天晚上有同学聚会,就是我们那伙高中同学,地点就在洒金桥那,你来吗?   丁颖一:   8错:?   丁颖一想了想,打了句:我就不去了吧。我跟他们只同学一年,其实都没什么印象。   8错:那天我跟李嘉怡联系的时候说漏嘴的,说你已经回国了,李嘉怡立马要我把你带过去,你不知道,你走之后他们还惦记着你呢,你太传奇了。   丁颖一微微地笑起来,被人称赞传奇,心底里总是高兴的。不过这传奇当然是沾了他爸爸的光,其实他本人而言,又何奇之有。   丁颖一和一年前的自己不一样,他这回思索了一番,最后回的是:好,我也来。   西安的冬天很冷,气象博主说,今年是自1966年有了气象局后最冷的一年。丁颖一默然地把那条微博滑过去,好像他们每年都要这么说一次。   聚会在后天,温度是零下七度,不过进了室内应该很暖和。丁颖一开始思考自己穿什么。   他现今既不上班,也不上学,世界上没一件事情用得着他,心思便只有放在自家房子里这些物件上。   打开衣柜,是北欧风的一个独立白木立柜,里面挂了不少衣裳。有两三件是贵重的,被熨得很顺,套上了防尘罩,剩下的都是在他看来很平价的衣裳,不过他不搞价格歧视,只要是自己的衣服,都熨得很好。   挑来挑去,还是想穿那件最红最贵的cucci,但是那天上舞台已经穿过一次了。他们这种阶层的人脑子里有一个根深蒂固的想法,就是奢侈品衣服或球鞋用过一次就不能再用了,否则不像奢侈品的样子。   他放下了红外套,顺好,挂回去,又检查一番,拎出那件moschino小熊连帽卫衣,只有这件了。   摸了摸那厚度,丁颖一有些叹气,又太薄了。这些时尚单品设计出来本就是给有钱人在开着空调的地方穿的,没有穷人买这种不实用的衣服,也没有有钱人买了这衣服后还担忧温度问题。   他左思右想,想到一个办法:贴暖宝宝。   丁颖一忽然又笑起来,他高兴地把衣服挂好,衣柜合上,心情有些开朗,自己自回国后好像生存能力越来越强了。   晚上又坐在吊椅里抽烟,腿一条垂在地上晃吊椅,一条蜷在肚子底下,安静得像一只猫。   微信这几天都没什么动静,不论是代购、8错、要债的,还是别的。   夜深人静,远处的华清宫还亮着灯火,丁颖一时不时地瞥一眼,华清宫灯火便在他的眼睫下一簇一簇地黯下去。直到骊山那个方向的星子透过雾霾穿射出来,成为西安郊区唯一的光源。   丁颖一抽完这支烟就准备回房睡觉了,还在心里感叹了一下这泥土地真硬,又硬又冷。   突然,久不见动静的手机就响起来了。   滴一声,屏幕陡然发亮。   他把屏幕滑开,赫然又是一个鲜红明亮的1,静静躺在通讯录那个小标志的上面。   “耜通过群聊申请添加您为好友”   丁颖一看屏幕看累了,便又把脸调过去,看四野的星光,以及想在黑暗中再瞧瞧华清宫的灯,可他盯着屏幕瞧太久,眼球早就被光亮填满了,看不清外边任何别的。   悄寂的小院里,只有这微信页面能看似的。   这一回他又想了二十分钟,依然没对这好友申请做任何处理。成年人自己找刺激,要有处理后事的本事。他知道自己那天在干什么,他不过是把他当一个刺激而已。   在米兰时,丁颖一有过一个女朋友,那时还是他主动示好的。   那女孩子家境贫困,他偶然瞧见她,那时她在公园的长椅上背书,模样十分认真,他便动了心。   后来的事情十分顺利,在他23岁之前,他没有一件事情不顺利的。   他对这女孩子也很关心,照顾得很好,不过当然是他自我意识里认为的照顾得很好,他回国后有的时候一想,也会反思,是不是其实并未照顾好。后来有一天,淋着大雨,十分具有偶像剧氛围的时候,她提了分手。   那天女朋友哭着说了很多,那是在父亲落马之前的一天,那时候他仍然养尊处优,人人敬着他,他万分震惊,23岁生命里从未有过的那种震惊。   世界观都被摇撼,他听女朋友大声哭诉,说的竟全都是他不知道的事。   什么要去追梦,什么你以为你有钱我就必须跟你在一起吗,我不稀罕你的钱,你们所有人都把我困在这里。之类。   那天晚上,女朋友喊完就哭哭啼啼地回去了,她看似嚎得十分尽兴,把一腔委屈都哭出来了。   那夜的大雨好似只淋着他一个。   那夜他指尖发抖,淋了很久的雨,都不明白到底是哪里错了。   ......   洒金桥的夜晚变化不大,和隔壁的回民街一样,都保有老城区的特色。许多颜色鲜亮的灯盏被悬挂起来,或缠绕起来,挂在很多摊位上,照亮交错纵横的一条街又一条街。   西安的晚上总是一派辉煌。   丁颖一穿着那件小熊连帽卫衣,手抄在口袋里,跟着巴错走,他说已经有几个同学到了,他们聚会的地方是一家清吧,总共会来十三个人。   跟着巴错穿过清吧里的走廊,穿行到一块稍微高起来的区域,周围种了几架绿植做视觉隔断,里面总共有七张小圆桌,可以自己搬弄。   丁颖一哪怕跟在巴错后面,也是精致夺目,艳光照人,优美的下颚骨如漫画里的男孩子一般,若有光自头顶打下来,他便是当之无愧的舞台剧主角。   两人还没走进去,靠墙坐的几个女同学就叫起来了,“大帅哥来啦!”   巴错死皮赖脸地一笑,“是啊,本帅哥来了。”   那几个女同学发出一声呕,笑着挥手让他走开。   真帅哥坐下来,那几个闹事的女同学倒不大敢开玩笑了。丁颖一和几个已到的同学一一点头示好,略有印象的会报以一笑,被笑的那个女生立马腾起红云,其他几个女孩子暗中打趣她。   老同学三三两两分散开,围坐在几个小桌边,彼此可以聊天,也可以嘬吸管喝酒。   丁颖一自然是低头默默嘬吸管的那个。   没过几分钟,台阶上又有人走进来,绿植的藤蔓有些挡视线,待人走上台阶才看到,又是几个同学,这一波是男的,这几个丁颖一倒有些印象了。   其中一个身材魁梧,体格高大,眼神有些下三白的,名字叫高子丘,在高一时欺负过他。那时丁颖一在班级里实在太耀眼,虽然他们都是贵族学校的学生,但丁颖一无疑是其中最贵的那个。丁颖一从小娇生惯养,不明白什么人情世故,有些事情上便显得散漫,无意中让班级里一些男孩子很不满。   有一天,这个不太熟的高子丘就在厕所拦住了他,一把揪起他的衣领,打了一拳。   后来这事他回家告诉了他爸爸,第二天他便没在班上再看到过这个高子丘。   这个人明明比他在班上呆的时间还短,怎么他今天也出现在这里?   丁颖一虽然不爱说话,但心底里其实是有主意的,他不用怎么动脑子,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巴错说漏了自己回国的事,自己还有可能来同学聚会,那以前有旧仇的人,岂不是有机会了。   丁颖一把头更低下去,默默地咬吸管,心想今天看来有点难熬。   早知道不来了。   ......   陆陆续续的,同学都到齐了,大家互相打招呼,轮到高子丘时,丁颖一也打了招呼。对方冷冷淡淡,不很客气。   有人做东请客,又给大家点了些点心,还有几扎啤酒。   几个女孩子在谈笑时,忽然绿植藤蔓又一动,台阶上还剩一个小圆桌,好像有四个人提着步子往这里走过来。   丁颖一坐的离那张小圆桌近,便嘬着吸管抬头看,一看却心里惊了一下。   丁耜和三个人一起,都穿着笔挺的西装,手里夹着文件夹,往这最后一个桌子走过来。   丁耜的眼神闪过惊讶,随后不易察觉地漾出一丝笑。   丁颖一咬着吸管惊魂不定,眼神还在乱飞,那丁耜已经镇静下来,谦逊地给三个比他年长的男子让座,自己最后迈上台阶,不歪不倚,正坐在丁颖一旁边,要了四杯酒。      ☆、新增联系人   丁颖一想,世上绝不会有比此刻的自己还尴尬的人了。   在打过炮就断联的炮友面前,听一个对自己满腹积怨的人将自己这些年的不堪都抖落出来。   他咬着吸管,不是很有力气回应那份嘲讽,低着头的话,别人就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自卑还可以像那年一样被解读为高傲。   高子丘也和他一样,26岁了,已经入社会两年多,学会了些说话的本领,对付人不再只有拳头那一招。   片刻钟前,大家还在其乐融融,时不时有女同学叫起来,说待会一起去唱歌怎么样。还有人打趣丁颖一,说大帅哥留学了还没忘老同学,以后要多联系。   突然高子丘那边就有了声音,“他怎么敢忘呢,他现在是过街老鼠,可不得多抱几个大腿,多交些朋友。”   被绿植封着的空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唯一不是他们人的那桌还在自顾自地翻着文件,说些续约之类的事情,不过那个翻文件的人也突然顿了下,一张表格纸很久没被找出来。   高子丘准备齐全,当着众人面把手机点开百度,搜索丁大海三个字。丁颖一的爸爸是有百科词条的。词条瞬间跳了出来。   随后高子丘跟着词条念:“......因经济问题被□□双规......2018年6月,最高人民检察院经审查,依法决定对丁大海立案侦查并采取强制措施......2019年3月,最高人民检察院上午公开宣判丁大海受贿一案,丁大海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并处没收个人财产人民币二百万元,交还非法所得金额十三亿元。丁大海当庭表示服从判决,不上诉。”   丁颖一咬着吸管,头一直没有抬过。   清吧这一块区域里静悄悄的,连那桌谈生意的都停了声音,有个年长的男子叹息地说:“收受贿赂的,都是国家的老鼠,害虫。”他没意识到那受贿人的儿子正坐在这里,听着。   丁耜翻文件的声音霍然响起来,把那三个人注意力又拉了回来。   高子丘念完百科词条,便有些嚣张地笑,“你爸真本事啊,贪污十三亿,难怪你以前能那么嚣张。害虫,还有脸回国?”   清吧里的气氛很不好看,几个女同学脸都白了,他们有些人也隐约听说了丁颖一的事,但没想到竟然有人当着他的面说。   高子丘乘着气势,“我当年不过就是打了你一拳,你爸爸就把我开除出学校,现在怎么样?你爸爸还从哪跑出来开除我?我今天就要再打你一拳!”   几桌人疯了,赶紧拦下来按住高子丘的手,巴错更是叫喊,“谁把他喊来的!”   李嘉怡尖叫,酒吧里好多人都跑过来看发生了什么事。   这些人乱哄哄的,就像闹剧,丁颖一仍然默然地喝着酒,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   这一年里,这样的场景看过太多了。   有时候是被讨债的追上门,运气好能躲过,运气不好被围在墙角踢。   有时候是路遇旧友,寒暄不过两三句话,就必然提前这件事,然后语带可怜或者观察地慰问他。   有的时候是进监狱看爸爸,边上那些守岗的军士听说这就是丁大海的儿子后,对他也会换做那一种咬牙切齿的神情。   收受贿赂,是对不起很多人的事。他知道。   所以这些人无论怎么骂他,他没有反驳过一次,为父亲赎罪也好,为自己赎罪也好,他觉得这是应该的。   高子丘被控制住打不了人,他腿还在踢,看得出来那年开除的事对他的人生造成过不小影响。如果是一年前的丁颖一,也许会觉得这个人有病,但现在他不这么觉得,他知道,人都是有自己的苦的,一个人能恨你到这个地步,你也该反思一下,到底是否真的问心无愧。   清吧里的闹剧渐渐平息下来,几个好心的同学到底按下了高子丘。这男子给自己狂灌一瓶啤酒,心情还很激烈。   “对不起。”丁颖一突然说。   这一片地方又安静下来。   “对不起。”丁颖一又说了一次。   \"你说什么?你以为一句简单的对不起我就会放过你了?!\"高子丘高声拍桌。   丁颖一旁边那个人突然站起来,端着一杯酒,好似要寻路。   蓦地,酒泼了,尽数淋在高子丘身上。高子丘惊讶地,“你干嘛?!”   丁耜模样真诚,很是抱歉,“不好意思,我赔你一件衣服吧。”   高子丘:“走走走,不要你赔。”   丁耜却坚持要赔。   旁人看正好借这事把高子丘注意力转移开,便跟着劝他,人家弄脏你衣服给你赔你就给个面子,高子丘又骂骂咧咧一串,到底是跟着丁耜出去了。丁耜下台阶前还特意回头点了个头说抱歉,让那三位稍等他一会,那三位客气地说没问题。   看上去都很正常,丁颖一眉头却跳起来,这人把高子丘带出去干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站了起来,端着酒杯往墙角的窗户那里站去。   这里正好能瞧见门外人行道那里的景象,映在夜色下,灯光照不到,十分黑暗。   他才把眼神定过去,就看见垃圾桶旁边有个人在按着另一个人打。   丁颖一眉头跳的如打鼓,那丁耜方才还西装革履,彬彬有礼,此刻打得热了,还把自己领带一扯,松开来,把高子丘按在垃圾桶边继续打。旁边偶然路过两个人,都是如见□□一般立马拎着奶茶跑掉。   他看见昏暗的灯景下,丁耜嘴里骂了两个字,又狠狠踹高子丘一脚,把他彻底踹进了垃圾桶。   他整理好西装,又把领带重新系好,缓了一口气,推门进来。   丁颖一无法做出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张口,有些痴呆地站在窗户边,瞧着他也看见自己,却不动声色,十分平静地继续往里面走。那三个人也看见丁耜了,招呼他过来,丁耜直接迈步上台阶,抱歉地笑一声说来晚了,没有看丁颖一。   同学聚会闹成这样子,那些组织的人也觉得很愧疚,十几个人不再有先前的热络,渐渐的,大家也就散了。   巴错扶住丁颖一的肩膀,叫他稳住。巴错这个人有时候心直口快,但对丁颖一是很体贴的。丁颖一嗯了一声,继续嘬吸管。   巴错也走后,这块地方就只剩丁颖一一个了。除此以外,就是还在谈合作的那一桌。   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还在这里喝什么酒。   窗外街景渐渐褪去吵闹的浮华,人声变悄,丁颖一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已经十一点了。   他听见旁边那人的声音好似也烦躁起来,不过是很细微的,他想,只有他感觉得到。   那三个合作者终于是在十一点二十时把合同定了,双方愉快地签了约,丁颖一注意到那位的眉头一展,在低头签名时嘴角好似绽开一点,又很快收回。   续了个约,这么高兴。丁颖一咬着吸管想。   三人走后,丁耜也留在这里喝酒。也插了一根吸管,悠哉地吸着。   两人明明离得很近,却一个都没有调头看另一个的意思。   丁颖一想了想,还是自己有理由开这个口,他便沉沉气,把酒杯放下,往他那边移了一点,“你------”   “你------”   他才说一个字,原来那位也正转头,要向他开口。   蓦然两个人都笑了出来,丁颖一凝眸笑着看向地面,丁耜也嘴角一扬,眼神有些离开。   丁耜把手机拍上桌面,“为什么不加我好友。”   他话说得严肃,丁颖一赶紧扯谎,“没有,没有,太忙了,忘了。”   丁耜面无表情,当即打开手机,又添加申请一次。而后把手机翻上,“这次还忘么。”   丁颖一不敢喘气,连连说,“不,不。”   丁耜又笑起来,丁颖一给他打保证,“我回去就加。”   那位却又变得严肃,“不行。现在加。”   丁颖一在心里晃了晃,念了些话,便乖乖地当着人的面滑开自己手机,看到第三次出现的那个1,闭眼加了。   窗外夜色深沉,不夜的西安也看似要睡觉的样子,有保洁人员在沿窗边的吧台细心地做打扫,这店里实在是没什么人了。   丁颖一心跳得很快,偏偏丁耜如他所想的一般,真的靠近了过来。两人面面相视,丁耜把丁颖一逼到一个很小的角落,手抚着他的头发,又一次笑起来,话语低沉又柔和,“今晚要不要买药。”   ☆、语音通话   这两人明明已快要吻到一起,丁颖一被氛围里的低气压逼得脸颊通红,连耳朵都在滴血一般,却突然有个咋咋呼呼的声音跑进大门响起来。   “丁颖一!你还在吗?”   丁颖一浑身一震,两人的气氛瞬间被打破,丁耜很是不耐烦地回头去看那声音。   是巴错又回来了。   他脑筋大条,方才说走就走了,但开车走出很久后,脑袋突然又想起来,都快十一点了,公交地铁都停运,那时丁颖一怎么回去?华清宫离这太远了。   他便又驾半个小时的车,急忙忙赶回来,事先也不知道在微信上call下丁颖一。   巴错走上台阶时,两个人已经坐规矩了。   丁颖一是一脸冷漠,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丁耜则有些躁动,一手搭在沙发靠背上,一手在桌面转动着手机。   巴错又惊讶起来,“我没指望你还在这里,我以为你不至于这么笨,不晓得早点上地铁。你怎么还在?”   丁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丁颖一则温雅地答道:“想喝酒,多喝了些。”   巴错拉起他的手就走,“喝酒我跟你喝去,我先带你回家!”   丁耜在那边沙发椅上不轻不重地咳嗽一声。巴错是个直心眼,不觉得这男人的咳嗽跟他们有关系,许是受寒了,拉着丁颖一继续走,丁颖一却心慌慌的,立马松开巴错的手,瞥了一眼丁耜,然后当着人面说:“好吧,那劳烦你送下我,谢谢你了。”   巴错笑哈哈,“没事没事,走!”   这两个一前一后地消失在清吧入口的走廊下。   丁耜还坐在这里转手机,脸色很不好看。   自己找的刺激,自己要有本事处理后事。   是成年人了。丁颖一握着手机,看着通讯录里躺着的那个弹吉他的小孩,心想。   巴错送他回家后,时间实在太晚,巴错的家又远,丁颖一不好意思叫人这么奔波,便叫他在自己家住一晚。   巴错当时就高兴地应了。回到华清宫下的民居小院,巴错简单洗了个澡就推门进去睡觉,不一会鼾声就震天响,大冬天的,他房门都不注意关一下。   丁颖一听着这个鼾声,觉得自己莫名虚掉的心又涨回来一点勇气。   他打开通讯录,心想,反正只是萍水相逢,今天遇上了,下一次不可能再遇上,西安多大。悄悄地删掉,然后群也退了,他就再也找不到自己了,也没法把自己逼在墙角,露出一些很不得体的情绪。   丁颖一握着手机,坐在客厅的北欧风白棉布沙发上,艰难地做着抉择。   岂料他还在挣扎,那弹吉他的小孩就亮起来了,竟然是直接来了个语音通话!   丁颖一不敢耽搁,立马接起。   “......喂?”声音很小。   对方笑了一下,听上去心情很好,“到家了?”   “嗯。”   他那边有音响声传过来,还有汽车在公路上行驶的声音。   “你在开车?”丁颖一问。   “嗯,晚上路不太好走。”   丁颖一觉得聊这两句就可以了,应该把通话挂掉了,在思索怎么说挂,突然那边打了个转向灯后又笑起来,“把你电话号码告诉我。”   丁颖一呆住了。   对方看他不说话,声音压了些下来,“嗯?”   丁颖一脑子如锈掉一般。他处理这种事情不能算得心应手,起码可以说毫无经验。一个人直接问你的电话号码,给不给?   从前在米兰时,无论谁问他都给的,那时候有莫名的自信感,那时候并没有人追着他打骂。   丁颖一这边又沉静了半分钟,然后听他缓慢地报出了自己的号码。那边立马抽笔记下,又念了一遍确认,丁颖一说嗯。   然后这位又报自己的号码,让丁颖一也记下。丁颖一额头流汗,无比顺从地立马记下,也乖乖地报了一遍,得到那边的确认。   丁耜的心情听上去更好了。   “明天有时间么?”   丁颖一:“没有。”   丁耜:“后天有么。”   丁颖一:“没有。”   电话那头寂静了一下。“哪天有时间?”   丁颖一迟钝了一会,“都不太有。我挺忙的。”   对方又一阵子不说话。汽车颠簸了一下,耳朵里传来手机随着支撑板一起颠簸的刮蹭声。丁颖一不由道:“晚上开车,小心点啊。”   那边的寂静便被打破,几乎能想象地,那人又扬了一下嘴角,用略带轻松的语气说:“知道了,我很快就到。你洗过澡没?”   “还没。”   “那去洗澡,我过会儿打给你。”   “好。”   这通令人煎熬的语音通话终于被挂掉,仅仅是打一个电话而已,丁颖一已经是满脸红汗,耳根发热。   他心跳得很快,一种燥热腾在他的身体里,焦灼地在院子黑泥土地上走来走去,把自己隐没在黑暗中,好似能得到一点消遣。   这个人真是......要了命了。   他又回忆起自己的女朋友。   那时候同女朋友接吻,很是循规蹈矩的,他也没有什么花样,只是两个人将唇碰在一起,他受过的教育严,并不了解这之外还能做什么。如此简单的一个吻,也叫他记到现在,他记得那时自己心情是很好的,很美妙。   他确信自己并不是那种人。   但是,恶作剧般地给自己开个玩笑,如今这玩笑好像滚雪球似的,越来越不可控了。那天丁耜把他压在床上,很是凶悍地欺负他,光是亲吻就把他要亲到天上去一般,他的心狠狠地动了。   现在这样,他到底是不是那种人了?   丁颖一抱着手机纠结,他只是想找点刺激,麻痹一下自己而已,而不是把自己弄得更慌。   洗过澡后,对方的语音通话果然又打过来。   丁颖一已经做好准备,缩成一团在沙发里,身上盖着被子,大门关好,冬天呼呼的冷风都被挡在门外。   电话接通,他这边叮一下,那边的气息渐渐传过来,听上去也很安静,冬日空气里的白噪音都比寻常季节要寂静些。   “喂?”丁颖一小声地问。   那边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嗯了一声,说在。   两方都有些忐忑。   丁颖一不是个会抛话题的人,别人若问他话,他或许可以叨两句,但若连对方都不说话,他是没办法叫场面热闹起来的。   丁颖一心想,太好了,要不就问个你是不是很困,然后挂掉电话睡觉吧。他正准备这么干,突然那边带着一些鼻音地又嗯了一声,”在哪里?“   丁颖一:“沙发上。”   丁耜:“洗过澡怎么不去床上?”   丁颖一如实交代,“朋友住在我家了,我家只有一张床,便让给他了。”   那边顿了一顿,有些含着笑,“冷不冷?”   丁颖一虽不是个活泼的人,但有些关头,还是颇有些机灵的,他便就着话黏糊地拖出一个尾音,声音小小,“冷的,我家大门都关不严实,还有风漏进来呢。”   他竖起耳朵,满面笑地等对方的反应。   对方跟着说的却是,“地址给我,明天我来修门。”   丁颖一无语了。   问了电话号码还不够,又接着问地址?   但是他这也不能怪丁耜,他这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丁颖一原本很紧张,毛孔都竖了起来,但猛然又想到,这不过是在打电话而已,他若说不,对方也不能立刻就将他怎么样。他便也舒缓下来,语音还是黏黏糊糊的,甚至有些俏皮,“你会修门?我不信。”   对方带着笑,似在哄小孩,“会的。”   “不信,骗人。”   “不骗人,等我带工具来了,你就知道了。”   丁颖一捂着嘴笑,尽力让声音保持平静,“什么工具,作案工具吗?”   他终于如愿以偿地把对面噎了一噎,对面好似怔住了,听见浓重的鼻息,却不说话。   “你在哪儿呢?”丁颖一主动问。   丁耜说:“在家。稍等,先挂一下,我把地址发给你。”   丁颖一本想接着说不用,不用告诉他。那位却直接咔哒挂了,很快地,一条精确到门牌号的地址发了过来,是大明宫景点附近的一座公寓。   丁颖一望着这地址出神,立马把地图打开点了截图,而后丁耜的微信电话又很快打过来。   丁耜:“看见没,在大明宫附近。”   丁颖一:“嗯,看见了。那,每天上朝,是不是很累呀。”   对方:“......”   丁耜愣了更大一会,丁颖一在这边捂着嘴快笑疯了。   好久,那边总算有带笑的声音回过来,“还好,不比有的人每天沐浴累。”   丁颖一:“......”   他说的是华清池,华清池向来最闻名的就是杨贵妃在此地用温泉水沐浴的故事,有句诗叫“温泉水滑洗凝脂”,描述的就是这场面。总之,华清池总是跟洗澡这个事连在一块的。   轮到丁颖一无语了。他暗暗地想,自己住的地方确实比人家歪上一截,是要考虑下换房子的事了。   对方又“嗯?”了一声,还带着笑。   丁颖一哼哼唧唧的,便开始转移话题,“这么晚了,你在干嘛呢。”   丁耜:“跟你讲电话。”   丁颖一:“跟我讲电话有什么好讲的,我劝你把电视打开,看看电视,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对方一直含有笑意,声音压了些,“不。”   丁颖一:“你不会是没有电视吧,正好我这台破了,省得卖给收废品的了,明天搬给你吧。”   他又在捂嘴狂笑,可是两三秒后就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笑不出来了。   对方的声音听上去又绵软几分,笑意满满,“嗯,好,我等你。”   丁颖一:“不是,我刚才说错了,我刚才梦游来着呢,都不太记得说了什么了,你别介意。”   丁耜:“介意。”   丁颖一:“别介意。”   丁耜:“介意。”   丁颖一:“那你介意吧,我先睡了。886”   对方:“喂?......”   丁颖一把电话移开,咯咯狂笑,扶住沙发臂脸都笑红了。听见手机里还传来那位的喂声,他手指戳过去,“886”,滴地挂了。   才挂了电话,这边就收到一个表情,是一只猫向另一只猫挥爪的动图,两只猫很可爱。丁颖一笑过之后又笑,在自己的表情包里找了一找,找到一只小企鹅扬着膀子从左边跑到右边,又从右边跑到左边的动图,也可爱无比。点击发送。   对方那边不知怎样,反正他是笑到喘气。   不过是平平无奇的两个表情包而已,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会笑成这样。   过了会,丁耜发过来一句:晚安。   他飞速地回了一个晚安。   丁耜那边又来个:电视,别忘。   他这边自然就不说话了。装死一流。   一整夜,愉快到天明。   第二天,刚醒丁耜的微信电话就打了过来。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这么精确估算出这位的睁眼时间的。   丁颖一愉快了一晚上,一睁眼,又是那个名字,不由嘴角再次上扬,用一种睡醒特有的温柔语气接通电话,“干嘛?”   那边声音也轻柔,“睡得怎么样?”   丁颖一:“挺好的。你呢。”   丁耜停顿了一会,“前所未有的好。”   丁颖一腹内又笑起来,也不知如何就有底气撩拨起来了,尾音黏着,懒洋洋,“那看来,昨晚上不买药,挺好的呀。”   那边又是一顿,沉沉的笑透过通话向他压来,轻轻的几个字,“如果是这样,那不算好。”   丁颖一勾着脚尖,蜷缩在被子里既想起床,又不想起床,抬起手微微挡住透过窗的阳光,原来外面已经这么大太阳了。“你有没有起床?我这里太阳好大。”   他便听到电话里传来对面拉帘子的声音,好似能看见那人俊挺的身影立在一面很大的落地窗前,霍的把一面灰色窗帘一拉到底。   “起床了,我也看见了,我这里太阳也好大。”   丁颖一傻乎乎地笑起来,“因为我们看的是同一轮呀。”   对方含着轻笑,又打开了窗户,听见他在做深呼吸,“嗯,空气也是同样的。”   丁颖一笑得咯咯,“别呼吸了,都是雾霾。”   对方却问他,“你有在呼吸吗?”   丁颖一笑得没章法,“不呼吸怎么有机会讲话?”   丁耜也笑起来,声音贴近了手机一些,“对,不呼吸,怎么有机会讲话?”   丁颖一的面颊泛上微红,他望着阳光镀着的自己翘起的脚尖,又举起自己修长的右手看,清晨透亮的阳光穿过指缝,勾起一道耀眼的轮廓,美丽至极。   丁耜好似是站去了一个更安静的地方,声音贴着麦向他这里传过来,“我收到一个消息,要去上海一趟,可能半个月回不来。今天下午一点的车,你要不要来?”   丁颖一绯红的脸颊静在阳光里,面庞碎细的毛发都被阳光镀出金色,瓷肌雪净,完美无缺得就像最高价的洋娃娃。   他也贴近手机,想了想,小声道:“来,你给我留门。”   对方的呼吸声音厚重,听上去情绪变化不大,“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后,丁颖一百米冲刺的速度跳出被窝,也不管自己是光着腿了,打开卧室的门就开始翻衣柜。   卧室里还睡着猪一般的巴错。他被动静惊醒,一睁眼就是一双笔直的大长腿在乱蹦,立马捂上眼睛,叫唤,“造孽了造孽了!妖精要来拿我了!”   丁颖一原本待人都客客气气的,今天心情激荡的很,甩手就一个枕头飞了过去,“夸人就夸人,别叫得像杀猪。”   巴错就势借枕头挡在自己眼前,不看妖精。   看丁颖一疯狂地在柜子里翻,不过他还是好奇,不由得问,“你这是怎么了?”   丁颖一张口就想说:“我弯了。”不过语音一迟,还是没说。他惯常想得多,虽然这些天变得不正常,有些习惯还是不容易改的。   “没什么,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巴错便以为是见面试官之类,继续看他挑挑选选,顺便帮他提建议。   丁颖一犯了选择困难症,这一次,似乎是真的没有贵的衣服穿了。一件cucci,一件moschino,两个都穿过,还是在丁耜面前穿过的,不能再穿了。除此以外最贵的就是一只burberry的男士背包,不过这包若不搭配衣服穿,其实也不大能单独拎出去。丁颖一愁起来。   他们这个阶层的人,对这种穿在外面的东西,是很在意的。   巴错问,“你在愁什么?”   丁颖一认真地,“我可能真的要找工作了。”   巴错:“太好了,你想通了?人都是要吃饭的。”   丁颖一:“不,我要买chanel,cucci,以及prada。”   巴错沉默了一会。   他提醒他,“你家不是还欠债七百万吗?这几天那些人没来烦你?”   提到这,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又死寂下去。这两天的氛围迷乱了丁颖一的心,他好像换了个身份在活,竟然忘了自己本来是个什么人。   这七百万不是欠政府的,是他爸爸以前在外面通过一些手段做投资时,欠那些投资人的。这些人的恩怨不像政府的恩怨,这些人要债的口喊得比政府贴封条那天凶。   丁颖一雀跃的心忽如跌进冬天的湖水,缓缓在不舍得开暖气的冰凉的屋内坐了下来。   快要八点了,丁颖一想到丁耜,又一跳而起,精神抖擞,随意抓了件衣服披上去洗漱,又把自己的脸敷了一敷,然后转回来继续挑衣服,看上去跟没事人一样。   八点半,丁颖一搞定一切,选了一件珊瑚橙的厚绒卫衣,虽然不贵,但剪裁合宜,厚度也够,很适合他,把他白皙的脸颊也衬得更如雪玉一般。   对着镜子抹了点唇膏,抿了抿,在阳光下泛起红润的光泽,就像小小的樱桃果。最后又喷上点香水,是他喜欢的纪梵希小熊宝宝。   巴错震惊地看着他,有些疑问,不敢问。   丁颖一把巴错喊起来,便麻烦他再送自己一趟,从这里到大明宫,如果坐地铁,恐怕会迟。巴错没有二话,两个人很快就发动了车。   ☆、玫瑰花   赶到大明宫遗址时,已经将近十点,不过还来得及,他说车是下午一点的,从大明宫到火车站开车大约半小时就到了。   两个小时,也够做些事情了。   丁颖一垫着轻快的心情,带着微笑下车。巴错坐在驾驶座上,依旧是震惊到卡壳一般地回望,不敢问。   小熊宝宝的味道挥发了些,已经到了不那么清甜的后调,这香水总是留香不够长。他便特意取出瓶子又喷些,身上又变回甜甜的青草柑橘味。   丁颖一取出手机对照地图,这地方还算有印象,便很快找到了路。   这是一个风格简明现代的独立小区,虽然楼很高,但每幢楼间都留了足够大的空地,一眼望去,阳光很满,令人欢快。   丁颖一学的景观设计有一部分是跟住宅园设计有关的,留学时也做过这种图纸,他便这么边走边望,留心着每处设计节点的匹配度。   乘上电梯,走到十五楼,看见门牌号是a1506,丁颖一又缓缓呼一口气,把自己头发捋了捋,衣角之类的抚平,便立在门前,按响了门铃。   不料随着他按门铃的动作,这门竟然自己开了。   丁颖一往后稍退了退,有些惊讶。看见那门往里越滑越深,直至整个入门玄关呈现在他面前,他又讶一讶,叫他留门,真的就把门开着了。   好吧,主人听见门铃也不来迎接,不知在捣什么鬼。   丁颖一吸一口气,静悄悄走进门内,将鞋子脱下,赤着脚走上地毯。如果是没听见的话,他可准备反客为主,吓他一跳了。   屋子装修的是标准的简明现代风格,除了浅色原木地板和时不时出现用来划分功能分区的原木栏杆,配色基本由棕色,灰色,深咖组成,是设计课上学习过的经典高级灰色系。地上的毯子和装修不太搭,都是毛茸茸的厚白毯,像是狐狸毛那种,但应该不是,如果是狐狸毛,一块毯子就得好多钱,何况这么多。   自玄关起,地上几乎到处铺了白地毯,感觉很像匆匆忙忙从储物间里搬过来的。   “你到底在哪呢?”丁颖一踩在绒毛地毯上,手负在后头,蹑手蹑脚,满是好奇。   屋子的高度很高,从玄关进来,看见一盏流线漂亮的水晶灯吊下来,墙边是鞋柜和一扇很大的现代风金框全身镜,往里走区域被分成三份,一段原木隔断戳在地板上,将人往左边的厨房引。厨房相当大,是半开放式,临栏杆处摆的餐桌是简净的大理石台面,头顶吊灯如玄关处一样,流线依然漂亮,灯泡更多,打开应该是温暖的黄色。   顺着第二段栏杆往右边走,便看见这里有一个台阶,是往上的,原来这屋子还带了阁楼。来时丁颖一没注意,原来十五楼就是公寓的最高楼了。不知他阁楼上是什么样子,人会不会正在阁楼上。   丁颖一想了想,笑眯眯的,还是先把下面逛完。   从厨房拐出来,是铺了正经地毯的客厅,这片地毯是稍带欧式花边的咖啡色地毯,温暖醇厚,和屋子的风格很搭,也不知后来怎么又想起来搞那些毛绒毯子了。   屋子里竟然真没有电视。丁颖一暗暗想了想,不至于要把我骗过来,连夜将电视拆了吧?看着也没那么不聪明啊。   凑近看了看,没有拆过什么的痕迹,所有家具摆放得流利自然,浑然一体。   除了没电视,其他倒是全的,纯色原木矮几,矮几上的白釉茶具,立在落地窗前的两扇音响,三层厚的灰色窗帘。原来窗帘真是灰色的,灰度正好的莫兰迪灰,和丁颖一想象的一模一样。   客厅转过去,又是一道原木栏杆,将人引向几个独立的房间。   丁颖一有点吃不准,这主人到底在不在家?要是不在家,随意进入人家的房间,似乎不大有礼。   但他又一想,要是自己有礼,就不会认识这一位了。   道德负担很快被卸下,他怡然自得地踱进了其中一间。   是书房,房间里只有一套原木桌椅,两扇原木书柜,以及一只很常见的落地长杆台灯。边上的角落里倒是也摆了两只小音响。   这么多音响,他到底有多爱听歌?   丁颖一又想起了贝加尔湖畔。这么一打量,唱贝加尔湖畔的人似乎确实该住这样的房子,但一细体会,又觉得不对,至少,这两个过于前卫酷炫的黑色小音响就很可疑。   他关上书房的门,去开第二个门,是间平平无奇的客房,面积不算大,地板的颜色和其余地方保持一致,没有什么灰,床铺上平整地铺着卧具,墙角有一只挺大的复古风格方形落地灯,靠墙处是白色拉门衣柜,还有一个小小的衣帽间。   关上客房的门,这一侧还有一个门,打开一看原来也是客房。这个房间空旷些,床上也没摆东西,反倒有些快递箱堆在这里,看来是平时没人来,把这里当杂货间了。   最后一个房间在靠阳台的那里,丁颖一深吸一口气,看来就是主卧了。不晓得那位会不会在里面。   他怀着很大的勇气把门打开,阳台右半段透过来的风穿过被打开的主卧,向他扑面拂来。   “什么呀,这里也没人......”他小声嘟哝。   这间卧室很大,几乎是那两个客房的总和,里面包含有一个独立盥洗间,一个衣帽间,窗户是落地式的,很大,明亮的日光透过未拉上窗帘的落地窗便直直照射在进入的丁颖一脸上。后边是同样光明的阳台,阳台十分长,这卧室的宽度只占它的一半,还有一半连在后边的小客厅边,满屋内外,洒满阳光。   丁颖一的目光顾不上看别的,直直被浅灰色大床上的东西吸引。   是一束很漂亮的,还滴着露水的玫瑰花。   丁颖一听见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   他的波西塔诺,他的海岸线,他所有被明确告知不能再拥有的一切,好像就在这个瞬间通通地回来了。   是一束,很漂亮的,玫瑰花。   丁颖一放纵自己急速的呼吸,激烈的心跳,走到床边上,拾起那朵花,将它打量。   他不是女孩子,原本对这种东西不是太在意,但是,若有人真的为他做了,忽然又很在意起来似的。   他将玫瑰花抚在手里,满心雀跃,心想这个时候那人该出来了吧。这种时候都不出,还等什么时候?   那位却还是倔强地不出现。   丁颖一心里又是惊涛骇浪地欢喜,又是略带嫌弃地笑他不知趣。   这时又注意到,原来床上还有个东西。白色的ipad。   他想了想,把平板打开,果然有玄机。平板应该特意设置过了,解除密码,陌生人也能打开。   画面才亮起来就是视频页面,丁耜的脸出现在页面上。丁颖一赶紧将视频点开。   他看起来就是在这个房间里录的视频,大床上已经躺了玫瑰花,窗外透过的阳光和做浅隔层的白纱帘飘舞的高度都和现在很相似。视频拍摄时间显示是九点整。   丁耜的脸在屏幕上显得英挺有神,相貌俊朗,轮廓年轻,这样对着视频细看,才能看得出他藏在沉稳谦和表象下的那一分年轻人的锐利。   丁耜眼角温柔,立在明朗的白纱帘下,“不好意思,他们刚刚打电话告诉我改了时间,替我定了更早的车票,上海事情紧急,我必须早一点回去了。你可以住在这里,不要介意。还有,玫瑰花,喜欢吗?”   丁颖一一下扑倒在大床上,对着玫瑰花猛嗅,脚也有些冷,干脆钻进他的被窝里,对着平板,笑个不停。   笑了很久很久,用被子抵着唇角都停不下来,床边的玫瑰花也很喜欢,喜欢到恨不得将它吃下肚。   胸腔里踊跃出来的情绪充斥满他整个人,连脸庞都红了,本来不算暖和的身子因笑得太久也热乎起来,黑色修身裤实在太勒人,他干脆将它也脱了,重新钻回被子里,继续抱着平板笑。   过了不多时,大约到午睡的时间点,微信果然响起来。   丁耜:到了吗?   丁颖一捧着手机又泛起笑,傻子吗,这个时候还不到。   丁颖一:把门留一条缝,就不怕坏人进来?   丁耜几乎是秒回:不会,这里治安很好。   丁颖一:那你看我治安好吗   丁耜似乎是又被他噎了一噎,在笑。半分钟后回过来:治安不好,我也认了。   丁颖一扬着的那一抹笑就没放下过。他捧着手机,在空中摇晃起那两条腿,无比惬意。   丁耜过了会发来:屋里冷吗?我忘了给你开暖气了,遥控器在茶几上,你自己去开。   丁颖一:不用,我过会儿就走了。   丁耜:急着走吗有很忙的事?   丁颖一:没有,不是太忙。   丁耜:不是太忙就先别走,等忙时再走。   丁颖一又笑,发过去:呆在你家干嘛?我有家啊。   那位思考了一会,发过来:替我看门,可以吗?   丁颖一又举着手机大笑,两条腿没晃稳,差点掉下床。   丁颖一:那好吧,我也不能保证我这个治安不太好的能不能不监守自盗哦。   丁耜一笑,阳光照在他脸上,连心情都变轻快。“随君取用,荣幸之至。”   丁颖一想发一个亲吻的表情包过去,翻来翻去,又灼烫了脸,不太合适。起码现在不太合适。   ☆、平板   人的成长,有时候是在一夜间,有时候是在远山万水的跋涉间。   在遇到丁耜之前的那二十六年,丁颖一一直是慢吞吞,一个人成长,经历一些好的,或者不好的。近日遇到丁耜,他的天空好像一下子放晴,一个人的快乐原来可以有那么多,一个人的悲伤原来也可以变得那么那么小,那么不值一提。   是从未有东西可以比拟的体会。上帝赐恩一般天降神光的体会。   丁颖一在丁耜家里欢快地转悠,已经把所有的地方都摸索得熟稔无比。   酒柜里的酒被他一个个拎出来辨认酒种。冰箱打开看看,平时都藏什么好吃的。各种灯光也轮番开关几次,瞧瞧他家的灯光,到了晚上是什么样的氛围。   倚在书房的柜子边,琢磨这满书柜的金融业书籍,他平时就是看这些,这些怎么这么难懂,这都讲的是什么魔鬼话。   阳台上的跑步机琢磨过,自动晾衣杆琢磨过,鹅卵石阳台地砖琢磨过,绿植琢磨过,洗衣机也琢磨过。洗衣机既然琢磨了,他的衣柜自然也是值得琢磨一下的。   道德与礼貌这些东西,早已跟现在的丁颖一不相干了。   丁颖一含笑地进入主卧衣帽间,看见挂的衣服如他自己挂的一般整齐。   都是黑白灰三色,很少见跳色,不过也有。他从柜子最下层抽出一件绿色的体恤,看上去有年头了,领口有些微微掉色,不过洗得很干净,细闻还有洗衣粉的味道。丁颖一把衣服打开,看见上面画了简单的印花,后背有个大大的x。挺洒脱的衣服,跟丁耜现在在人前的模样不太像。   他的那些黑白灰多是职业套装,有棱有角,有模有样,金融精英的标配。   丁颖一想到那天那件很搞笑的白毛衣,又笑出来,去衣架上翻,却不见。又往柜子里找,果然被收在柜子里了,叠得很整齐,放在最下层。   “你也知道你不会常穿这个?”丁颖一笑,打开柜子,坐在地板上,戳了戳白毛衣,就好像在戳那人的脸。   衣帽间左侧有一栏放的是贴身衣物,丁颖一站起时扫到,目光飘了飘,不知怎的一股暖流从腹部升起,他仅是望了一眼,就觉得热了。   反正道德和礼貌这种东西已与他无干。   他把移门拉上,灯打开,站进去又站了会。出来时面带微笑,步伐轻快。   十五楼的风吹拂得正好,不会太大,又给打开阳台门的屋内带来一丝生气,白纱帘自中午一直飘飞到晚上,那支带露的玫瑰花也被放在纱帘下的白色小圆桌边,得到玫瑰花的人坐在纱帘的座椅下,望着它,遐想了一下午。   又入夜了。西安的夜晚总是比白日显出繁华,无处不在的金黄灯火照耀整个城市,无论身在哪个角落,都不会被这座城落下。   当然,需要坐九号线抵达的郊区那一带是不一样的。   丁颖一从冰箱里找到一点蔬菜,简单地做了色拉,把肚子喂饱。然后打开花洒,淋浴。手边没有带换洗衣服,他就从衣帽间里找了一件,是丁耜寻常尺寸的一件白衬衫,这衬衫套在丁颖一身上却大了一个码,就好像一件oversiza。他顽皮地没有穿下衣,反正很快也是要钻进被窝的。   在丁耜的床上坐等右等,却没等来他的语音通话。   九点钟,丁颖一有些着急了。   他想了又想,抵不过脑袋里那个念头,打开手机,主动按过去。   大概响了十几秒,那边接起来,看似拿出手机接通是用了段时间的。   “喂?”那边声音有些低沉,和昨日不太像。   “嗯,是我。到上海了吗?”   “到了,下午快三点时到的。”   “你走得匆忙,有记得吃东西吗?”   对方顿了顿,含了一丝笑意,“在关心我?”   丁颖一这边被蓦然一问,好像突然就落了下风似的,但他这两天已磨练出来,微微一笑,语气不缓不急,声音轻柔带着尾音,“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关心,要不要?”   对方不知在什么场合,通讯里传来的背景音有些嘈杂,即便如此,他急切的心情也昭然若揭,“要。”斩钉截铁,十分干脆的一个字。   丁颖一笑了出来。   “你在哪里呀,在做什么?”   丁耜举着手机又走出来一点,到一个相对空旷的地方,才继续说话。   声音又有些沉重下来,音量不算大,“我的一位导师昨天去世了,今天接到的消息,很多人都和我一样回来了。明天会办葬礼,十天后还会办追悼会。”   丁颖一略微吃惊,没想到是这样的事情。   “导师......大学时的导师吗?”   “不是,是读硕士时的。她对我很好,学识也很高,我曾经做过她讲课时的助教,我很敬重她。”   听见是对他重要的一个人物,丁颖一的情绪也下降下来,轻声问,“怎么会去世?生病吗?”   “是意外。昨天她去北方滑雪,身体有些不适,意外猝死。”   丁颖一又吃一惊。丁耜又说了些,原来这位女导师才48岁,是丁耜学校金融系学院的副教授,年纪虽轻但已在业界负有盛名,手下培育出了一大批优秀的金融人才,常被打趣为这行业的人才输送机。   丁耜很欣赏她的教学风格和思维理念,他和这导师在有些问题的看法上是趋于一致的。   丁颖一不知道怎么安慰他,这种事情,真的很令人难过。   丁耜那边好像有人喊,他还得帮忙接待新赶到的同学,便同丁颖一挂了电话,说让他先睡,明天再聊。   丁颖一挂了电话,在床上翻覆,想到猝死两个字,觉得现代人真不容易,不由得又回忆起前两天在微博上看到的员工猝死事件,以及两天后的又一起员工跳楼事件。他觉得烦躁,睡不着觉。   以前在意大利,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压力,什么叫生存,有时候躺在海边饮酒,有时候去多莫大教堂底下跟在鸽子后面走路,学它们的脚步,有时候又坐去斯卡拉大剧院,只要没人打扰他,他可以坐在里面连看三天三夜的歌剧......这些时候,好像人生真的很轻松,好像本来就该如此。   但是现在回国了,什么都天翻地覆,他渐渐明白一点东西,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是很累的,他那时不觉得累,是因为他的累都通过他爸爸转接到别人身上了。   那时候女朋友陪他看完歌剧,走出来很不高兴,拉着脸,“你能不能努力点?别再天天看这个了!”   那一次他冒出天真的问号,夸张得就像舞台上的演员一样,“你在担忧什么?”   丁颖一叹一口气,翻出卫衣口袋里的万宝路,又想抽烟。   一看环境,是在丁耜家,又忽然不是那么需要烟了。   他把自己埋在被子里,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渐渐入睡。   第二天晚上,丁耜仍然没有联系他。丁颖一也没有打过去,他明白,今天是葬礼,一定又累心情又难过,让他自己一个人消化一下。   第三天下午,丁耜的微信发过来。   还在我家吗?   丁颖一秒回:在替你看门呢。   丁耜扬起一抹笑,跟着人群继续往前走,有人叫他注意路,只好先放下手机,留神前方。   过了会儿,微信亮起来。   丁耜:别回家,在家里等我。   丁颖一笑起来,趴在沙发上抱着手机回:不了,坚持三天很难了,都没有电视的。   那边立马回:有平板,平板不用密码。   丁颖一哈哈大笑,翻过身子倒在沙发里。   丁颖一:可是,看别人的平板,是不是不太有礼貌?   丁耜:没关系,没有什么的。   他既然这么说了,丁颖一眼馋那个平板很久了,这就立马抱过来,兴致勃勃地查里面都有些什么。   丁耜又发了些话,看他都没回,走在马路上忍不住又扬起笑意。应该在看平板了吧。他把手机放回兜里,跟着大家继续走路。   平板桌面是一泓开阔蔚蓝的海水,他迫不及待地点开,眼睛飘来飘去,想着从哪个app开始下手。   安装了大概五十个app,其中三十几个都是各种银行,各种交易所证券所的app,剩下的,有微博,推特,□□,知乎,视频软件,网易云音乐,谷歌浏览器,喜马拉雅听书软件,wps office办公,keep跟随健身软件,b站,百度网盘,一个日历软件,输入法软件,以及两个线上围棋软件。   丁颖一兴致勃勃,激动得不知道怎么下手才好,他随手点,第一个点开了□□,不晓得这家伙的社交是什么样子。   点进来,好家伙,全是群。所有的群都冒着红点,999+,应该是很久没有上线看过了。   这些群名字都很一致,全是“交易”,“创投”,“金融”,“交流学习”这一类的字眼。   丁颖一叹息了一下,哪怕是学习,也不用加上这么多吧。难怪很久不上线,毕竟一上线就要学这么多,压力有些大。   他带着笑又去查找联系人一栏,看他有几个朋友,有没有关系暧昧的。   联系人页面,也有很多人,就像他的群那么多,看得出来保持联系的也有不少。丁颖一把近期聊天的那些人一个个点开,聊天都很普通,和跟自己聊天时完全不一样。有男的也有女的,通通都很正经,要么是约吃饭,说请教一下某某问题,要么是时间太久没联系,这边就发一个“最近还好?”过去,以示没忘了这个朋友,希望保持友谊。   丁颖一看得眼睛都酸了,他想,这样一个个翻下去效率有些低下。他虽然话不多,但眼珠子一转,就能有一个主意。便笑眯眯地又点开聊天记录搜索栏,直接搜宝贝两个字。   没有搜到相应记录。   丁颖一笑了起来。   他想了想,又搜“老婆”。   依然没有。   他不叫别人老婆,有没有人叫他老公?这位有些警觉,又搜老公。   依然没有。   好吧,那哥哥试试。   丁颖一回到中国不久,但到底骨子里是中国人,对于中国词汇的运用尚算熟练。   搜索“哥哥”。竟然真出来一个。   丁颖一瞬间眼睛睁大,瞧见这是一个女号。   这女号从2017年起就频繁地喊这位哥哥,丁颖一耐心地把记录拉到2017,一条条看。   这人应该是那时候他的同学,看聊天不是同一个班的。女号一开始约吃饭,后来约看电影,丁耜的回复十分客气,从聊天来看,应该吃饭看电影都去了。   到2017下半年左右,女号的句子有些含糊不清,丁耜仍然认真回复着。   后来两人应该是线下发生了什么,女号开始在线上喊哥哥,丁耜回复的是一串省略号。   丁颖一警觉起来。   女号开始密集地缠着他,话语里面有些粘腻。   “哥哥,一起看《芳华》吗?听说很好看呢。”   丁耜回复:不了,最近有事。   这昵称叫尤尼酱的女孩子就追问,哪一天有时间。   过了十分钟,丁耜回复:我看了下日程,最近都没有时间。   尤尼酱:那好吧,等你有时间我们再约。   下一次聊天是一周之后。   尤尼酱:哥哥,在吗?   半小时过去,丁耜:有事?   尤尼酱:没什么事,最近有时间没?约你吃个饭,吃饭总不能没有时间吧?   丁耜应当无法拒绝了。丁颖一冷漠地看着,手指继续滑动。   过了五分钟,丁耜回复:不好意思,最近胃疼,吃不了外面的东西。   丁颖一一秒笑出声。   他抱着平板继续往下滑,只见这尤尼酱百般出招,丁耜见招拆招,两个人棋逢对手,终是尤尼酱败下阵来。   大约到2019年3月,尤尼酱不再发起对话。   丁颖一看完两人的对话,不算文明地念了一句:“油腻酱。”   关掉□□,丁颖一准备继续看其他的,突然脑袋一转,想起什么,又笑了出来。   他乐呵呵摸出手机,微信打开,看了看先前丁耜发来的信息,自己没回。已经一个多小时过去了,也不知道他在干嘛。   他果断地打上四个字:哥哥,在吗?   还没发出去他自己就已经笑倒,抱着手机又犹豫一番,想了想,把哥哥两个字去掉。又想了一阵子,重新加上。   仍然在犹豫的时候,胳膊不小心碰到,竟然自己就发出去了。   丁颖一大惊失色,心情紧张。   却见那手机安了信号收发器一般,立马就亮了一下。有人回过来。   丁耜:在。   丁颖一又大笑,几乎想要捶一捶沙发。   他撩了人家又不说话,那边在一起吃牛排的丁耜频频看手机,同座的是两个业界大佬,一桌人正在进行交流,虽然是这样的场景,但还是忍不住把手机亮着,交流间隙不时地看一眼。   过了半小时,丁耜的牛排总算吃完了,迫不及待走到外面打一个语音电话。   丁耜:“喂?”   丁颖一笑着,“在哪里呢?”   丁耜又说:稍等,我发给你。   随后退出通话,将自己地址精确到门牌号发给他。丁颖一一看,原来在南京东路,看来刚才在吃饭。   丁耜又打过来,声音轻柔,“刚才,有事吗?”   丁颖一咬着牙忍住不笑出声,“没有什么事,就是......”   “就是什么?”那边问的紧。   丁颖一知道他想听到什么,偏偏不说,峰回路转地来了句,“刚刚在看歌剧,挺好看的,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歌剧。”   那边顿了顿,含起一丝笑,“喜欢。回来我们可以一起看。”   丁颖一:“嗯。那,下午要去做什么?”   丁耜:“被我师兄带着见几个业内朋友,可能要聊天到晚上,晚上七点钟左右回酒店。”   丁颖一:“好,你忙吧。”   对方拦住他要挂的电话,跟了一句,“晚上等我电话。”   丁颖一又是微微一笑,颔首点头,“嗯。”   ☆、鱼汤   丁颖一没有想象过,自己自从三年前父亲下狱后,能有这么轻松的时候。   他端着高脚玻璃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心情轻快得几乎要在毛茸茸的毯子上跳起舞来。   临近五点钟,又瞄一眼微信,没有代购,也没有要债的来烦他。心情更好了。啪嗒一声,把手机往床上一扔,他便去启动跑步机健身。   跑完步后从冰箱里找出剩下的水果西兰花坚果,淋点油醋汁做了一盘色拉,吃得不很饱,但习惯向来就是这样,无论吃什么都只吃六分饱。   大约六点五十,他已经洗漱完毕,笑眯眯地钻进了被窝,等着那个屏幕亮起。   电话在大约七点四十打来,那时丁颖一还在刷丁耜的微博,瞧他关注的那些博主发的内容,其中有一个是教家庭绿植养护的,他看得津津有味。   电话接起来,那边传来一声慵懒的喂。   这边也懒洋洋回一个。   丁耜好似也躺在了床上,声音带着卸下一天负担后放松的鼻音。   “在做什么?”   丁颖一本来想说在刷微博,一想,换了个说法,“在看天。”   那边立刻好奇起来,“看天?今天的夜色很好看吗?”   丁颖一听到那人起身,下床,走了几步有拉开窗帘的声音。   丁颖一没有下床,透过白纱帘可以望见这天是黑乎乎的,今天又刮雾霾了。   可他笑着说,“是啊,在看月亮。”   那边顿了一顿,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丁颖一:“嗯?难道你看不见吗?”   鬼才看得见。今天雾霾刮遍全国,鬼说:别cue我,我也看不见。   却听那边迟疑了半刻,很是自然地说:“嗯,看见了,很漂亮。”   丁颖一扔掉手机笑得前仰后合,他从没这么捉弄过一个人,原来捉弄人这么有意思。   丁耜在那边:“......”   丁颖一把手机拾起来,贴着耳朵,小声回复:“是在看微博上的月亮。人家发的前几天圆月的照片。”   丁耜不肯信了,走回床边,重新躺下,“又在骗人,我不信。”   丁颖一压着声音笑,“没骗你的。”   那边声音低沉亦带笑,“照片发我。”   丁颖一说好,就要退了通话把微博上那图片发给他,那边却跟了一句,“再骗我,要罚你。”   丁颖一自然是要再骗他的,他哪有看什么圆月,他只不过看到人家绿植博主发的一张被虫子啃坏的绿萝叶子,那虫子啃的十分规矩,正好成一个圆月状。   丁颖一自然便紧张起来了,“那,怎么罚啊。”   丁耜听见他的声息,便有了笑意,“再说。先给我看。”   这位只好退了通话,老老实实把刚才那张罪魁祸首的图片发过去。丁耜在床上瞧见屏幕上陡然亮起的一片大绿叶子,忍不住笑出声,看到那很规矩的圆月,笑得更止不住了。   大约五分钟后,丁耜再次打电话过去。丁颖一颇带小心地接着。   那边的鼻息深重,就好似躺在他的耳边,贴着他说话似的。   “想怎么办,嗯?”   丁颖一勾起脚尖,在被窝里将身子蜷成一团,抱住自己,声音更小了,“不是挺有趣的吗......”   他这边声音愈小,那边的气息却愈发重起来,“好宝宝不应该骗人。”   丁颖一:“嗯,嗯。”   丁耜:“我要你的照片。”   丁颖一:“不是发过去了吗?”   丁耜:“你的,照片。”   丁颖一缓了一缓,对于别人的这种要求向来是不搭理的,但今夜月色正好,他心也痒痒。   丁颖一默了一阵子,对着麦含笑小声念了句好,“我现在拍,你等我。”   他蹑手蹑脚地踩着绒毛地毯,一路走到白纱帘下,这里有一盏可以调节亮度的欧式小灯。他把按钮扭开,拧到最暗那一档,对着手机镜头自拍模式试了试,发现刚刚好,不会亮的明明白白,也不至于完全藏在黑暗中。半明半暗,最有想象空间。   看见玫瑰花正好在手边,还盛放得鲜艳明媚,没有凋败,他把它拾起来,对着镜头比了下,最后咬进嘴里。又把白衬衫解开一个纽扣,右肩稍微往下拉一拉,假装没注意到似的半隐半现地露出圆润白皙的肩膀。   如此对着镜头含情一笑,搞定。   丁颖一以前跟女朋友谈恋爱时,女朋友总是用一种他很没情趣的眼光看着他,丁颖一那时候觉得自己委屈。今年回国,此时此刻,想起那一幕幕,突然有一点恍然大悟之感。   他把照片给丁耜发了过去。   那边足足有五分钟没有动静。   丁颖一心想:怎么没反应?难道我拍的不够有情趣?   他又胡思乱想间,通话申请再次响起。   接响后,感觉到那边的气息又厚重了一些,也不知是着了凉感冒还是怎么,鼻息浓重,能穿透网络,直喷在他的颈间一般。   “卧室里拍的,嗯?”   丁颖一小声地,“嗯,就在卧室里,窗户边上。”   丁耜:“现在在哪?”   丁颖一:“躺在床上呢。”   那边又有半分钟没说话。   就感觉丁耜要张口说什么时,突然他那边传来很清脆的敲门声,两个人都被惊了一下。   丁耜对着麦说:“等我一会。”   丁颖一听见他起身去开门的声音。   一段对话很清晰地透过手机传过来,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有些焦急:“你师兄那边又接到几个人,说车子不够了,晚上又很难打到车,让你去帮忙接一下。”   丁耜往常是绝无二话的,今天却有些犹豫,“他们呢?还有人在吗?”   那男人道:“要么是手机关机,估计睡觉了,要么是在见别的人,没时间。”   丁耜又站了一会才说:“好吧,我去接。地址发我。”   便听那男人同他发了地址,又离开了。   回来时,丁颖一说:“我都听到了,那你快去吧。记得把衣服多穿些,上海不知道冷不冷。”   丁耜还有些依依不舍,不愿意挂电话,“那你先睡,等我回来再说。”   丁颖一嗯地答应了。丁耜立马披上衣服往楼底下冲去。   丁耜接到人回到酒店已经是凌晨三点了,他想了想,还是没打电话,不想吵醒他。   却不知那边那位一直攥着手机不闭眼,直念叨怎么还不回来念叨到四点。   六点钟时,两人终于通了话。   丁颖一接到电话满是欣喜,张口就是绵绵软软又惊喜的:“回来啦?”   大早上,心情忽然好起来,丁耜禁不住地嘴角微扬,一边给自己调咖啡一边讲电话,“嗯,晚上三点就回来了。”   手机里传来嘟哝的埋怨,“那怎么不告诉我。”   “怕影响你休息。”   丁颖一想说,他怎么会介意呢,回来了却不告诉他让他担心才比较介意。但这样的话又过于□□裸,便不再言语。   “那,昨晚开车累吗?上海的晚上有西安冷吗?”   丁耜:“不冷的,车里都会开空调。也不累,一点都不累。”   “对了,你不是乘高铁去的吗,怎么会有车?”   丁耜解释说:“我们有很多同学来了,昨天有人喝了酒,我代他驾车,后来那车就让我一直开着了。”   丁颖一:“哦。”   丁耜喝了一口咖啡,“还在家吗?”   丁颖一揉了揉睡乱的头发,“在啊,凌晨三点钟都在,不至于凌晨六点钟突然飞到月球。”   丁耜的咖啡呛出来了。   他笑个不停,路过的同学和同行纷纷拿一种罕见的眼神将他望着。   丁颖一听见他笑,一大早的心情也变得很好起来。“傻瓜。”   丁耜:“你才是小傻瓜。”   丁颖一:“你是。”   丁耜:“你是。”   端餐盘路过的同行们听见这位幼稚且无逻辑的话,又纳罕地朝他望。   ......   简单吃过早餐后,丁颖一终于决定回家一趟,也不知道这几天里有没有人上门找过他。   丁耜跟他在电话里说过,大门钥匙总共有两把,一把在他身上,还有一把就挂在门口。丁颖一取了那把,试了试可以打开,便将钥匙收好,下楼去乘地铁。   几天不出门,外边的街景依旧繁华,人来人往,车来车去。   大明宫这一块不算是特别中心,但比起华清宫,也繁华很多了。他在路上抄手走着时,瞥了一眼那边的遗址公园入口,看见高耸的黄土城墙上倒映出沙漠骆驼的影子,这景观做得真漂亮,仿佛能叫人听见沙漠里的风,和驼铃声声。   他停下来观望了一阵骆驼城墙,突然余光中出现一个有些面熟的人。   是一个戴着眼镜,扎着马尾,穿一身薄荷绿呢子大衣,看上去很平凡的女孩子,同他一样,也在低头走路。   丁颖一想了想,哪里来的熟悉感?这人自己并不认识,难道也是被忘记的高中同学?   他做出举动前都会思索一番,所以没有直接上去问,而是选择跟着她,看自己跟一段路会不会将这人想起来。   女孩子走得不算快,骆驼影子里吹出的风把她的马尾刮起一些,有西安这个地方特有的苍凉美感。   走了一段路,竟发现她和自己出来的方向完全逆行,仿似也是朝那个小区去的。   丁颖一更惊讶了,决定默不作声继续跟。   女孩子果然进了小区,甚至进了同一幢楼,走上电梯。   丁颖一飞快地跟上,闪进电梯,装作此地住户。余光瞥见,她按的是15。   丁颖一心中的感叹号冒了一大串。那女孩子还回过头来善解人意地问他,“要按哪一层?”   他想了想,“我也是15楼的。”   女孩子有礼地点点头,两人并乘一辆电梯,往最高层上去。   15楼总共有两个区域,a区和b区,他们乘的是a区电梯,这女孩子的去处自然只有a区三户人家。   电梯打开后,丁颖一魂飞魄散地看见她真的朝丁耜家门口走。   他很紧张,她看上去比他更紧张。   丁颖一走向对门的一家,假装是来做客的,掏出手机装模作样地打电话,眼角瞥着那边。   见这女孩子把手从抄着的口袋里拿出来,又放进去,又拿出来,把头发顺了又顺,深吸了好几口气。   她这副模样,和丁颖一几天前刚来时有什么区别?   女孩子做足心理准备,向着大门敲了下去。   自然不会有什么人来给她开门。   她收回手,讶了一番,又想了想,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打谁的电话。   丁颖一想,不会是丁耜吧?   她的电话接通后,几步远外传过来的声音正是丁耜。   女孩子:“四哥,你不在家吗?”   电话里不知说了什么,只见这女孩子泄了一口气,拍拍自己的大衣口袋,“好吧,是我忘记了,我应该在来之前打电话问问你的。”   过了会,她答说:“嗯,我现在在你家门口,按了门铃没人开门,所以问问你。”   “没事,我没有什么事,就是......就是我妈妈,她,我妈妈做了一锅很好吃的鱼汤,让我舀一碗带给你。”   丁颖一眼光立马瞥下去,那女孩子手上果然拎着一包东西,扎得很严实。   他们的电话很快结束,丁颖一看见女孩子转过来,立马继续假装打电话,那女孩子模样失落,也没怎么注意他,拎了鱼汤下电梯了。   丁颖一也不回去看他的院子了,也不考虑有没有人上门讨债的问题了,现在他满脑袋都是问号,务必要立刻解决。   他这厢刚打开丁耜的家门,把门关上,从兜里取出手机,那厢一个微信电话就比他还急地打过来了。   丁颖一接了电话,沉默。   丁耜在那边,找了个安静地方,有些着急,“去外面了?”   丁颖一想打他的电话,但打到了又不知道说什么,索性不发话。   丁耜:“回家了吗?不是说好不回家,等我回来吗?”   丁颖一想了想,“没,还没回家呢,只是出去转一下。我回来了。”   那边听上去安心不少,又问,“刚才有人来敲门,看见没有?”   丁颖一嗯了一声,“看见的。”   他这边的语气不大欢快,那边也跟着迟了迟,主动解释起来,“那是我以前院里院长的女儿,代她妈妈给我送鱼汤,她爸爸现在就在我边上。”又说,“刚才如果知道你也在,我就叫她直接把汤给你了,这几天在家里没什么吃的吧?”   丁颖一默了一默,“我才不喝鱼汤。”   电话那头顿了一顿,忽然带起笑意,声音轻了些,“嗯,知道了,不喝鱼汤。”   丁颖一还是沉默。   丁耜那头还有事,他似乎总是很忙,一会儿就有人叫他。但他不肯挂电话,还听着丁颖一这边的消息,听丁颖一大半晌不说话,喊他也不理,只好说一句晚上听我电话,然后暂时挂了。 作者有话要说:  玫瑰还没来,完犊子了,看来又要solo状态更完整本,啊啊啊啊啊啊嗷嗷嗷嗷嗷 不想写了 写个锤子哦啊啊啊啊 以下是正经唠叨:这个故事可以说半真半假吧,当时生发出写这本书念头的那个晚上确实心理状态不大好,那段时间好像刚好是过年,好像是吧,我快忘了都,哦,不对,没有过年呢,过年那天书里也在过年,我那个年过得没什么滋味,书里这两位更惨,正月十三那天没忘了给小五小六在微博上庆祝下结婚纪念日哈哈哈哈哈,就是,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讲的,嗯,就这样。如果有人看到这个故事并且喜欢的话,可以上微博跟我互动呀,一直没人关注我那微博号都快结冰了哈哈哈哈哈,哎,过年那时候创造营还没播,今天4月30号,into1成团了都,时间过得好快~~~最后,某人今天吃醋啦,下一章就更他的黑历史hhh   ☆、米兰绯闻   吃醋这种事情,丁颖一以前也体会过,那时他还是解释者的身份。   那天,他带着女朋友和自己的一帮朋友一起,坐观光轮渡从米兰出发,往威尼斯水域。   碧蓝的海水映照如洗的蓝天,船上有香槟美酒和马卡龙,气氛原本是不错的。   途中经过阿尔卑斯山南部的加尔达湖,看见一座安静低调的小镇,名叫锡尔苗内,大家正好累了,便下船上岸去歇息。   那时是丁颖一留学第三年,他进入大学读设计的第一年。他身边围绕的基本都是社会名流富家子弟,像他女朋友那样贫困出身的几乎没有。他女朋友虽然得到过他的亲口求爱,还很给面子的特意选在朋友聚会时,在托斯卡纳的野温泉边上向她表白,但她心里还是没有安全感。   他女朋友不能说不爱他,只是两个人相处时,似乎总是有壁,这倒也不能怪他女朋友,这一点丁颖一自己清楚的,是他的问题。她既跟他有隔阂,又做不到不爱他,放弃他,所以自确定关系的第一天起两个人就生活在矛盾中。   阶层差异是不容忽视的一点,那时候若有他的哪个朋友向她露出垂怜的目光,不管人家是好意是歹意,她通通觉得这是讽刺,让她受不了。   丁颖一的不思进取也让她痛苦,她从小接受的理念都是人必须拼搏奋斗,不奋斗的人是不配当人的。可是身边这个圈子里这些人,他们有哪个是奋斗的?他们天天喝着酒,晒着太阳,把自己当鱼干一样地晒,最后还能通过各种办法成功混到镀金证书,最后回国继承家产,她觉得很痛苦。   丁颖一的天真更让她痛苦。不思进取还好办,拿鞭子抽他就行了,可是若一个人天生天真,日日做梦,坐在斯卡拉剧院里对着舞台剧上的爱情落泪,或者突发神经似的,笑着告诉她自己尝试着写了段歌舞剧台词,问她要不要听听看,谁能受得了?他女朋友是追求实际的人,跟这么一个人在一起,她天天都在痛苦。   除此以外,丁颖一身边围着的那些人也让她痛苦。女朋友不算不好看,但是一跟那些富家女站在一起,她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透出穷酸的光芒。   她跟他说过很多次,不想他身边有太多女性朋友,丁颖一屡屡答应,但那时的他着实没什么情商,记性也不行,天生对男女的事又不敏感,觉得只是一起玩而已,便总是忘掉。   终于在锡尔苗内这一次,他女朋友爆发了。   大家一起围坐烧烤,有好几个女孩子都穿得很清凉,有些人也不知是有意是无意,往丁少爷身边靠。他女朋友在边上穿得保守至极,默不作声,吃着烤海鲜,斜着眼睛看他。这位吃的正欢,根本没注意到。   有个姓王的富家女从海滩边上走过来,手里端着啤酒,“小麦,过会儿等风过去要不我们先往北边走一段,我看那里有座没见过的礁石。”   丁颖一的小名叫小麦,他便答应着,“行啊,随便你们。”   他女朋友有些不爽了,这个姓王的,一向都这么当着她的面旁若无人地跟她男朋友对话,而且他男朋友每次都回答得这么顺畅,从没有一次说不行的。   她在桌底下踩一踩丁颖一名贵的鞋,丁颖一根本不在意,以为岛上的孔雀钻了一只到桌肚里了。他女朋友脸就青下来。   等几人吃完烧烤,喝完啤酒,几人继续上路,按照姓王的说,往北边开船。   船上,又有个姓欧阳的富家女搭话,“小麦,你望远镜带了没,借我用用。”   丁颖一便去翻背包,把那只价值十几万的望远镜递出来,在他女朋友黑青的眼神里这一男一女的手有大约两秒钟的交接。   欧阳端着望远镜望,跟边上一圈男的笑着搭完话,又借还望远镜的功夫跟丁颖一搭话,“你要不要也来看看,那边海风真的漂亮。”   丁颖一不识趣地笑起来,“海风也能看见?”   欧阳也笑,“海风看不见,但是风吹过的海水看得见,我叫你看风,你看水不就行了?”   这话含了些哲理,跟他平时看的歌舞剧有些接近,丁颖一从善如流地站起来,果真去看了。   他女朋友在底下坐着,不满地,“别看了,前后左右都是一样的,大海都是这样的,看了几年了还没看够?”   欧阳就望着他发笑,“你女朋友叫你别看了,是女朋友重要,还是看风景重要?”众人本是打趣的意味,没有什么坏心思,但这帮富家子弟确实不会说话,听在他女朋友耳朵里确实烦躁。   丁颖一说:“好吧,那就不看了,女朋友重要。”   大家都在笑,唯有他女朋友一脸乌青。   这时好巧不巧地,那个欧阳站得太高,被大风一吹就倒下来了,而且还正正好倒在丁颖一怀里。   一船人都笑呵呵的没什么事,唯独他女朋友一个突然就炸起毛来了,“丁颖一!”   丁颖一把欧阳扶起来,赶紧回应,“怎么了啊?”   他女朋友哭着问,“你到底爱不爱我?”   丁颖一大惊,“爱啊!”   后来他女朋友一气之下直接跳海,虽然他们都会游泳,这跳海只不过是耍个脾气而已,但丁颖一立刻跟着跳了,把她捞了上来。这一幕当时还被米兰留学圈做了个谈资广泛传播。   ......   丁颖一缩在丁耜的被子里,想起以前的种种,想到今天自己被灌一大口醋的心情,眼泪汩汩流下来,他觉得那时他真的很对不起女朋友。   今天这个,仅仅是送个汤而已,而且汤还没送成,他就醋成这样了。   晚上不到六点,上海的电话就打了来。   丁耜:“在哪里”   丁颖一咬着被角不说话。   丁耜又问一遍,“在哪里?说话。”   丁颖一落下一两滴哭的声音,又把被角狠狠地翻过去,且故意叫电话那头听到。   电话那头确认无误地听到了。   只听那边传来疾步奔跑声,还有穿行过程中一些人“四哥你慢点啊!”的惊呼声。   丁颖一在被子里竖耳朵听着,还听见有杯子被撞掉在地上的声音,以及丁耜急促的抱歉声。他道歉完又继续跑,跑了大约三分钟左右,一扇门哐当打开,又被很快地合上。   那屋子里是安静的。   丁颖一还在好奇他会怎么安慰自己,只听一个喘着气的低沉厚重的声音贴着麦响起来,“宝宝。”   丁颖一瞬间不晓得自己身处何地了。他的脸在暗夜谁也看不见的房间里泛起灼热的绯红,他几乎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以及那人的呼吸声。   他的呼吸声,又喘,又急,又重,还深情。   “宝宝。”他又贴着麦喊一遍。   丁颖一终于回过神来,匆忙地发出一个无意义的声,就像懵了的小兽。   那边传来气息平复后低沉的笑。   “宝宝,你听得见我?”   丁颖一:“听,听得见。”   那边又低低笑了一声,随后耳畔收到一个很响的十分奇怪的声音,“啵!”   这声音是......丁颖一用他已经僵掉的大脑发挥出那么多年看歌剧积攒下的想象力,终于想象出来,是......吻。   丁耜贴着麦,就像在吻着他的唇一般地,疯狂地吻他。   语音通话里那叫人害羞的声音不停地响,丁颖一脸颊红透,浑身懵掉,抱着手机呆在被子里,浑身都泛起炙热的温度。   “丁......丁耜。”   “宝宝,听见没有?”那位吻够了,终于放过他的麦,喘着沉沉的气息,一字一句仍然贴着麦。   “听得到,听得到的。”   “知道我对你的心意吗?”   丁颖一缩在被子里,脚尖紧紧地向着身体的方向勾起,面如绯云,语带缠绵,“知道了,丁耜......”   只听那边放下手机,传来很快地扒掉西装外套的声音,然后是踢掉鞋子,裤子,把腰带抽了,扔走,丁耜的房间里一片凌乱。   “到床上来。”   “在的,就在被窝里。”   那头低低笑了一下,满含磁性的低笑声听得丁颖一心头荡漾,双腿也不自禁分开些,又难耐地交缠到一起摩擦。   “干嘛呀丁耜。”   麦又被狠狠地吻了一下。   “不准下床,按我说的做。”   丁颖一娇颤一声,“......好。”   今夜的窗外是很明亮的,不似昨天的雾霾遮月,今夜的西安不仅有月亮,还有群星,以及群星之下稀薄清澈的云雾。这些东西把昨天那些通通赶走,浣洗出一个清朗皎洁,一点点瑕疵都没有的西安。万家灯火映照,天上月色也好似回到古时,不过天气再好,拉着三重窗帘下的那两人也是无暇看了。正忙着。   大约到夜里十点左右,两人还在黏糊。   丁颖一生理性的泪水溢满眼眶,伏身在一只松软的大枕头上以作替代,呜咽地说:“对不起,丁耜,我把你的床弄得好糟糕。”   那头春风得意,吻了麦一口不够,又吻第二口,“不要紧,把它拆下来,换新的上去,放在洗衣机上,等我回去洗。”   丁颖一抱着大枕头,就好似抱着丁耜,有点委屈地,“你什么时候回来?”   那头笑意明显,“会很快的,不会让你等。”   丁颖一:“很快是多久,我一天都不想等。”   那边计算了一下,“还有六天。”   “啊?还有六天?我想你,我好想你,六天好长,好像六年那么长,能不能缩短到三天?”   那边说:“不行的,按时间算得有六天的。宝宝,别急。”他说着,又轻轻地吻了一下。   丁颖一刚刚满足过,此刻还无助地瘫软着,随时都能再哭出来似的,他便别扭地捏着被角,语气嗔了又嗔,“那好吧,我就等等。”   “嗯。”   那边岂有这么容易满足,不顾这位已经不成样子,又哄着麦朝他吹热气,“宝宝,再来一次。”   “嗯。”丁颖一顺从着,帘帐始终未拉开,应了不夜城之名。   ☆、成年人   第二天睡到十点朦朦胧胧地醒来,大脑有意识后,丁颖一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平板,打开q1q,在每个可疑的聊天记录框里搜索“宝宝”。   原来他不喊人宝贝,不喊老婆,喊宝宝。   找了半天,认真研究,得出结论,一无所获。   丁颖一满意地关掉平板,又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窗帘垂得很厚,看不清外边是什么时辰了。下床时才发现昨晚真的过分,丁耜真的是变态,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都把他这里弄得这么狼藉。   他给自己简单把衬衫套上,便光着一双大长腿下地来收拾。   拉开窗帘,专属顶楼的毫无遮挡的阳光就像扑过来的海浪一般,将人猝不及防地包覆进去,站立在这样的阳光中,浑身皆是暖意,毫不记得现在是最冷的一月。   悠哉悠哉地打开微信,才发现丁耜早就发了不少信息过来。   十条里面有六条都是亲吻。   丁颖一暗暗地笑着,也正大光明发出一条亲吻的表扬包。   那边瞬间回过来:醒了?   丁颖一:嗯,阳光很好。   丁耜正端着咖啡立在一扇落地窗下和人对话。   他立刻扭头去看窗外阳光,的确很好,不知上海和西安,今天的太阳是不是也一样。   “抱歉,稍等。”他有礼地向对方暂别,然后很快抽出手机走到休息间。   立马一条信息发过来。   丁耜:今天准备做什么?   丁颖一:我还没想好呢,也许继续睡觉吧。   丁耜微扬嘴角。   丁耜:嗯,今天多睡会,晚上还要继续的。   丁颖一:啊?还要?不要了不要了,我要休息的,受不了的,怕了你了。   丁耜:总之,乖,不准乱跑,别再像昨天一样突然跑出去又不告诉我,我会担心的。   丁颖一嘴角直扬,心情轻快得比风筝还轻。   丁颖一:嗯,会的。   丁耜面带微笑地一直站在这里看手机,路过的几个同行都觉得见了鬼一般,这近两年黑马一般杀出来的金融新秀,听说可从来都是不苟言笑啊。   丁耜背过去,又贴准麦,发了一段语音,是漫长又轻柔的一个吻。费了很大力才把扬起的嘴角压下,重新面无表情地走回谈话那处。   下午时,丁颖一还是打报告向丁耜请了个假,的确是要回家一趟。   因为好几天不回去,真的担心房子会不会被那些找不到他人的债主破坏。   而且巴错也在微信上问了,问这几天催债的怎么样。   不过他同丁耜请假时,倒没说这些烦心的,只是发了一个吻,告诉他要回家散散心。   那人在外滩边的咖啡馆谈事情,看着这无辜至极的信息,还是微微皱起了眉头,略带严苛地规定道:明天下午之前,必须回来。   丁颖一连连点头,又发一个吻,丁耜严肃的脸才绽出笑意。   带上钥匙出门时已经下午两点,今天是周末,怀疑地铁上人会多,丁颖一便问巴错有没有空来接接他,巴错正好在大明宫附近办事,于是两人很快碰头,往华清池跑。   坐在车上,昔日同桌完全换了个人似的,面如初绽的芙蓉花,举止也更轻快了,巴错震惊地卡壳地看着,他真的欠人七百万吗?   这小区是有魔力?贩卖忘忧药?   大约四点时回到了自己家小院,华清池那边还是很热闹,似乎无论怎样的天气,这处景点都不会缺游客。   两人将院子打量一番,完好无缺,墙上也没被乱写乱画,看来那些人是真的看他可怜,决定给他几个月喘气。   巴错看没事了便挥手驾车走了,丁颖一一个人开门回家。   虽然那些人不主动来闹事,但该还的钱还是要想办法还的,早点还了他这辈子才能良心安稳。   丁颖一定了定神,把院门推开。   一进门,却霎然一惊,先前黑黝黝光秃秃的泥土地竟然就趁这几天时间冒出了一片小草。   是很短很纤细的那种草,草茎柔嫩,还经不得踩,就像被谁播了种一般在这片小院里迎着阳光辉煌生长起来。   丁颖一迟疑过后,有些明白了,因为他几天不在家,这片泥土地没人踩,所以该冒的草种渐渐冒出来了。   他沉思了一会,考虑如何借助草坪做个设计,思考良久,因最终还是搞不来一支施工队而放弃。   他是只能在su里作画,不能在现实里搬砖的人物。   那就让它们随意地长吧,能长成什么样,看它们的本事。   ......   月亮升起时,上海的电话如约而至。   一开口便是缠绵的问候,“宝宝,在哪?”   丁颖一笑着,学他的样子,退出通话,将自己的地址连门牌号发给他。   那边很快又打过来,笑着,“终于舍得将香闺地址告诉我了?”   丁颖一:“门坏着,你听,在风里被吹得哐当哐当乱响,在等你来修呢。”   那边沉沉地笑起来,“会来的,叫门再等一等。”   丁颖一坐在郊野冬夜的冷风里,身上暖呼呼的,抬头望了望,今晚依旧没有月亮,华清宫那边的灯火是四野唯一的光芒,连他这小院都有些依赖那边的照明似的。   他盘起一条腿,另一条腿在地上蹬着,将鸟笼吊椅微微地晃荡起来。   “宝宝,在干嘛?”   丁颖一回复的如此自然,“在想一个人。”   那边默了两三秒,便听到传来沉重的呼吸声,他听到他好似是把领带扯开了。   丁颖一有些委屈地问起来,“其实追悼会那天再去也是可以的呀,丁耜......”   丁耜在那头的电话里说:“虽然是这样,但是,这里来了很多人,我想,有必要多留几天。”   这是成年人的思考方式了,导师去世是件令人伤心的事,但一个成年人,在面对情绪时,他还需要考虑到情绪以外的东西。一般的成年人,或许留上两天就觉得足够了,目标清晰,志向远大的成年人,他会让自己留到足够久。   丁颖一才回国一年,但是他懂。   “你是说,这是个......机会?”   那边沉默一阵子,声音低低传来,“这么说很残酷,但是,的确如此。”   逝世的教授是金融业有名的人物,她的葬礼和追悼会会引来业界无数知名前辈的参加,如果没有这场葬礼,其中一部分人他在两三年内是没有机会认识的。   不管在什么行业,人脉都是很重要的。   那边又传来低沉的抚慰声,“宝宝,还有五天,很快的,等我好不好?”   丁颖一只能说好。   华清宫好像要关大门了,他听见那里的工作人员在招呼下班。再过一会儿,他们会熄掉灯火,空空荡荡的西安郊外好像又只剩他的一盏小小手机灯。   这里太凄凉了,还是丁耜的家里好。   丁颖一撅着嘴又问起来,“那个薄荷绿的姑娘,我想起来了,是那天观众席上的观众,她看见你唱歌,还哭了呢。旁边那个,应该是她的爸爸。”   话里充满娇嗔的怨怪,丁耜那边却喜欢得紧,又笑起来,“宝宝真聪明。”   丁颖一挥了一下手,“你讨厌,快解释一下呀。”   那头的声音好似捉住了他的手一般,贴着麦在讲,“你听我解释,那天参加那个节目,我的确是为了他们去的。那姑娘叫李星淼,她父亲是我大学时的院长,大学时她就对我有意,她爸爸妈妈也很喜欢我,但是我那时没有想这些。一年前我跳槽到现在的单位,后来想要做一个项目,但是这个项目不容易成功,我必须先去认识一个很重要的人物,这中间得有人为我牵线搭桥。后来我就想到了我的院长,那时候听说他是认识那个人的。”   丁颖一透着藏不住的酸,“那你就故意去示好了?什么贝加尔湖,是她喜欢的歌吧。”   那边沉默了一会,“嗯,她喜欢李健。”   丁颖一感觉到自己有泪水要掉下来,他握着手机,很难受。   可是丁耜接着就说,“宝宝,别哭。”他又深深地吻了麦一下。   “我现在已经不考虑这件事了,宝宝,你最重要。”   丁颖一握着手机,“我,我不信。事业对你那么重要......”   那头沉默了一会,声音低沉,“事业对我,确实很重要。但是那时候我没想到,这辈子,我会遇到爱情。”   换做丁颖一蓦然地沉默。   他微微瞥眼去看华清宫那边,果然已经悄然熄灭了所有灯火。可是腹内,仍然暖暖的,照着光似的。   “丁耜......”丁颖一说不出话了。   “宝宝,亲我。”那边忝着脸要求。   丁颖一顺从地,对着话音传来的方向,为麦送上自己轻轻的一个吻。也不知他能不能听到。   那边定然是听到了。丁耜骤然眉开眼笑,上海的雾霾浅浅散去,他立在人潮汹涌的南京东路大街上,听着手机,笑意不歇。   ☆、异地问候   第二天中午时,上海那边发来很凶的问候,说有没有回家。   本来,若要回家,自然是回他这个烂泥地的家,但是不知怎么,短短几天,他就连窝被人端去了大明宫,对方很凶地问,他还不敢反驳。   丁颖一捏着手机,“在收拾了,很快就回去。”   对方:“下午四点之前,能不能到。”   丁颖一想了会,“能的。”   对方:“好,四点钟打电话检查。”   丁颖一赶紧说好,连连答应,又赶快挂了电话加紧收拾,再劳烦巴错来送自己一趟。   巴错依旧是那种卡壳的震惊,边开车边望他说:“又去大明宫啊?这是要登基了啊?”   丁颖一笑得眼睛都皱出水波,“你在说什么呢。”   巴错把人拉到地点便驾车回家了。丁颖一这次翻找一阵,拿了些记账小本、3d max教程书之类的过来。   三点五十左右,终于走上15楼,打开大门。   十分钟后,上海的语音通话果然准时响起来。   丁颖一一秒接通,止不住地笑,“我在家咯,要不要我开开你的灯,你听听是不是自家的声音?”   那边也扬起笑,贴近麦说:“宝宝往床上躺一躺,让我听听床单是不是自家的床单。”   丁颖一笑个不停,嘟着嘴,“才不,我要做沙拉吃了,先挂了。”   那边争分夺秒地赶在他挂之前么了一声过来,听得丁颖一面如红云,活泼轻快极了。   晚上六点,丁颖一洗完澡准时上床等待电话,却没想丁耜的电话没打来,有一个电话却打来了。   看到又是那个号码,丁颖一突然胸腔往下一沉,想了大约十五秒,怕再不接房子会遭殃,便很有礼貌地接起来了。   “喂?”   对方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声音冷淡,没什么人情味,但吐字清晰标准,是个有高学历的女人。   “钱准备好了么。”   “......还没有。”   对方静了三秒钟。   “上次你说宽限到一月底,现在已经一月中了。”   丁颖一:“......不是还没到一月底吗?”   对方:“不管你怎么样,一月三十一号,我的一百三十万你要给我。”   丁颖一心头焦灼,不知如何答话,对方看他屏息,也静了一会儿。几秒钟后,用那种冷淡的声音说:“父债子偿,你是读过书的人,应该知道这个道理。不是我们逼你,是你父亲确实从我们这借走了几百万,借条上打的最迟还款日期是19年底还,我们拖到现在,已经很照顾你了。你在米兰留过学,学了一身本事,不会连一百三十万都挣不到吧?”   丁颖一缩在被子里浑身充满无力感,他脑袋里钻了一只蚊子般一直嗡嗡嗡,毫无头绪,根本接不了她的话。   对方看他还不说话,语气里有了警告的意味,“一月三十一号你不能做到,二月份不要怪我再找人上门。你好自为之。”   对方咔哒把电话挂了,丁颖一懵在被子里,无力反应。   他赶紧发微信给巴错。   丁颖一:他们又催我了!怎么办??   8错:是哪一个?   丁颖一:王红英!   8错:她是一百三十万,要不先把她的还了,你那个小院能卖到一百三十万吗?   丁颖一:不行的!那是爸爸留给我的最后一个房子!我把大雁塔的都卖了,不能连这个都卖了,我爸爸出来住哪?!   8错:那一百三十万怎么还啊!   丁颖一抱着手机浑身如火烧,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卖了,他爸之前转移到他名下的两个房子也卖了,实在是再也不能卖了。   8错:现在叫你找工作也来不及了,我看要不然你就找个地方躲躲吧,你之前不是在米兰躲过两年吗,这次也照样躲吧。   丁颖一突然打了镇静剂一般,摸摸自己身上,是丁耜的被子,他不正躲在丁耜家吗?   8错:要不你来我家,我老家在乡下,说不定行。   丁颖一:不用,我有地方。   8错:???   丁颖一:好了我不怕了,谢谢你,早点睡吧,晚安。   8错:????   两人结束对话,丁颖一暗自盘算,虽然他这么做是不对,但半个月内的确赚不了那么多钱,贸然回家,真的只能被打。他被打是理所当然,但是那些人的债并不能因此还掉,大家都得不到好处,何必多劳这一场干戈呢。他躲起来,你好我好大家好,债的事他也不是不还,以后慢慢还......   丁颖一是个对自己要求很低的人,一旦他能把自己劝通,任何人便都别想叫他再紧张起来了。   做足心里建设后,他终于呼出一口气,把这事又放下了。   就在这时,丁耜的电话如约响起。   “丁耜。”他一接通便黏糊着语气,浑然忘了两分钟前的一百三十万。“今天有点晚。”   那边沉沉地笑,又在扯领带,听见他把领带扔到了地上,随后人也跟着倒了上来,“和师兄他们吃饭,一不小心聊的久了点。”   “哦。”   “今天过得怎么样,回家都做了什么?”   “今天过得挺好的,和昨天一样的好。”他认真回忆起来,“早上九点起床,然后十点出门,我叫了巴错来接我,请他在洒金桥吃了午饭,然后快下午时到家,到家不敢耽搁,给花浇了水,又将地扫了一扫,你就催我回,然后三点五十就到家了。”   “嗯,好。”那边发出满意的声音。   “你呢,丁耜,在上海今天又见了几个人”   丁耜说:“今天没见新人,都是我们以前的同学聚会,跟着他们去了蜡像馆。”说到这,他想起来,“对了,蜡像馆你去过吗?下次来上海时我带你去看。”   丁颖一乐呵呵地笑起来,“去过的,我十三岁时去过,边上还有个博物馆也有印象。”   丁耜笑着说,“好,那下次我们去没去过的地方。”   静了几秒钟后,丁耜说:“宝宝,过来。”   丁颖一漾起笑,顺从地将自己身体往大枕头边送了送,□□的肌肤在珊瑚绒枕面上摩挲,发出令人遐想的蠕动声。   那边也在抽掉皮腰带,顺手扔去了床下。   丁颖一不用如何□□,就晓得该做什么,他抚一抚自己饱满湿润的红唇,不自禁就贴了一个吻上去,温柔沉醉地吻着,尽数落进那一人的耳朵里。   “宝宝。”丁耜的声音带起难耐的喘息。   “嗯,在的。”   “宝宝,叫给我听。”那边说。   丁颖一凝眸含着笑意,他将自己身体在珊瑚绒枕面上又摩擦一番,却不说话,纤细的双足不自禁地勾起,眉头皱成好看的样子,口中发出难耐的声音,撩人地故意说:“不要。”   那边低低笑了一下,声音更沉,又凶又狠,“宝宝,叫。”   丁颖一无法控制地嘤宁一声,抱着枕头哭泣,丁耜的话就好像是□□,连他的一句呼吸声都能变作□□,穿越那么远的距离控制着他。漂亮的身子泛上玫瑰粉,暖气室里的白纱帘未被风吹起,静静地垂落到地,不声不响。   丁颖一能怎么拒绝丁耜呢,他没有一点意识去拒绝。   纱帘静静地垂着,替外头的月亮遮去暖室中不断溢出的令人害羞的声音。桌边摆放着的那支红玫瑰,已经微微露出要风化的迹象,边缘的一点儿红已经褪去色彩,替暖室中沉醉的两人默数分离的时日。若它再风化一点,那远在上海的人,便该回来了。   皎月无声,白纱帘暧昧更甚往昔,红玫瑰连花枝都好似羞掉。   ☆、故乡   把一百三十万的事跟丁耜说,这事情丁颖一不是没想过。   但是,他思考又思考,还是按下了。   自己只是谈个恋爱而已,干什么要说这些呢。是他欠那些人一百三十万,不是丁耜欠他一百三十万,这种事情,如果自己能躲的话,还是用躲的方式吧。实在躲不过去,他想,到时再做打算。   中午时,微信响了一下,丁颖一还以为是丁耜,打开看,原来是王兰兰。   王兰兰就是他那时的女朋友,两个人早已分手,在他大三那年。现在,是四年过去了。   虽然分手了,但是联系没有断。那时候,刚分手没几天,王兰兰就收拾了包袱,连学也退了,回中国来追梦,那时候所有人劝她她都听不进去。王兰兰是个言出必行的人,那几年他在米兰混日子,她却认真地纠结很多事情。   王兰兰回中国后的没几天,丁大海落马,消息震惊米兰的留学圈,王兰兰是有丁颖一全家人联系方式的,她也震惊到包袱掉落在地。   那时候,这个风风火火的女孩子,她又拎着包裹,用她所剩无几的钱买了一张回米兰的机票,跟丁颖一说要复合。   丁颖一拒绝了。   丁颖一那时候的日子不好过,丁大海掉马之前他可以一直伤春悲秋地跟朋友喝酒,说自己有多想王兰兰,想她回来,可是丁大海掉马后,丁颖一完全变了,这变化是与日俱增的。王兰兰跑回他们的大学,四处问问不到丁颖一,大家都说他现在有麻烦,要藏一阵子。   王兰兰在他们常约会的海边等了很久丁颖一,十五天后,再也没钱留在米兰,她落寞地回国了。   后来大约两三年,没有过联系。   半年前,王兰兰又发来添加好友申请,那时候丁颖一天天抽烟,日子过得随便,待人处事都随便。他看了一眼,就随手加了。   王兰兰不再提复合的事,小心翼翼地问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丁颖一捏着烟头,笑着说挺好的。   王兰兰:真的挺好的?   丁颖一:嗯。   丁颖一:你呢,在哪工作。   王兰兰发来一个捧腹大笑的表情包:北京,一事无成。   丁颖一楞了会。   丁颖一:北京物价很贵吧,房子租的起吗?我这还有点钱,你着急的话我打给你。   王兰兰在那边好半晌不回话。   过了大约十分钟,她回过来:不要钱,我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烦一件事,北京没人听我的。   丁颖一又抽了口烟,笑着回:正常,追梦都是这样的,不受点打击显不出诚心。   那边又发了个捧腹大笑的表情包,这段对话便到此结束。   王兰兰的对话框又弹出来,是一句“在吗?”   丁颖一倒是愣了会,上次聊天是半年前,他们自加回微信,只聊了那一次。   他坐在丁耜的阳台上,发回过去:在。   王兰兰很快又发过来一个兔子捧腹大笑表情包。   他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丁颖一是个很容易想多的人,他虽然内心想得多,但表面是冷漠的,别人以为他冷的很。   他纠结了一阵子,想到回国后时不时瞥一眼的那些国产剧上前任纠缠不清的狗血剧情,为王兰兰好也为自己好,他主动发一句过去。   丁颖一:我弯了。   那边静了有三秒。   王兰兰:你也弯了?   丁颖一盯着那个“也”,陷入沉思。   他还没打电话,北京的电话主动打过来。   两人接起,王兰兰就是一阵大笑,笑得要把地板剁碎一般,笑得如大鹏鸟飞上九天高亢地鸣叫。   王兰兰的声音依旧那样,听上去毫无情趣,呆巴巴硬得很,但是当她高兴起来,全世界的花都会为她绽放。   “你还在西安么?”   “嗯,在。”   “做的什么工作啊?”   他想了一会,“没做什么工作,还在想着呢。”   王兰兰:“怎么突然弯了啊?”   丁颖一现在手上没烟,否则一定要抽一支。他尴尬着,这问题着实叫他不知如何是好。   “你呢?你怎么回事?”   王兰兰又那样杠铃一般地笑起来,“我见到一个喜欢的女孩子,现在每天开心得不得了!你不知道,原来我是喜欢女孩子的!我!当初!就不应该跟你在一起!”   丁颖一一下笑出声,也大声道:“嗯!但,当初,在米兰时还是挺开心的。”   王兰兰笑着,“行了,你没事就行了,我就是我自己过得太高兴,突然把你想起来,觉得那时候对你真不好,挺愧疚的,特意给你道道歉。”   丁颖一也浑身打摆子地笑起来,“行了你!我,我其实那时候对你也挺不好的,我这两天正想着呢,也得给你道个歉。”   王兰兰看似很忙,那边没两句就挂了,说有事回聊,这边也笑着挂断了电话。   挂后很久,丁颖一还抽抽地笑着,觉得神奇。   一段不合适的恋爱,竟然把两个人都变弯了。   一段不合适的恋爱,祸及四个人。   下午时,有个出其不意的人来敲丁耜的门。   丁颖一透过猫眼去看,又是李星淼。还是那件薄荷绿呢子大衣,手上依旧拎着东西,这一回没怎么梳理头发,只是随意地站着,好似知道会给她开门的不是丁耜。   “她怎么又来了?”丁颖一想。   稍微思考一下,他认为这人来这里,应该是问过丁耜的,看她的样子,恐怕丁耜告诉过她,家里有人。   丁颖一匆忙地把家里摆弄一番,又把自己收拾了一下,来给李星淼开门。   大门缓缓打开,拎着鸡汤的李星淼微微惊愕地看着,一个套着不正经开口白衬衫,露着两条白到发光的大长腿,光着脚丫子,脸上表情淡漠又如挂露水一般淡淡凝着愁的男孩子给她开门。   李星淼从小规规矩矩长大,父母都是教授,成长之路完全按照学霸的路子走,从没有过出格的时候,她拎着鸡汤,看着丁颖一,呆住了。   “你好?”丁颖一明知故问。   李星淼从惊愕里醒过来,小声道:“你好,这里是丁耜的家吧?”   “嗯。”他回头看了一眼,“进来吧。”裸露的纤足踩在地上铺成一条线的白毛绒毯上,招呼李星淼往里走,俨然主人。   李星淼把鸡汤在玄关放下,看到满屋铺的白毛绒,又愣了一愣,这里真的是四哥的家?   丁颖一看她发愣,平静地说,“他怕地板不够隔热,给我铺的。进来呀。”   两人在大理石餐桌边坐下,丁颖一也不说什么,随意地坐着,倒了杯水给她。   “李小姐是吧。”他说。   李星淼又看他一眼,“是的。”   李星淼想起自己干什么来的,又站起,去玄关把鸡汤端过来,解开袋子看,是用玻璃碗盛着的,还有热度。   她把鸡汤放到桌上,并未推过去,“这是我妈妈给四哥熬的鸡汤,我在电话里跟四哥说过了。”   丁颖一看了一眼,哦了一声。   “他这两天都不在家,你不知道么。”   李星淼:“我看我爸已经回来了,还以为他也回来了。我妈做了鸡汤,我们就给他盛了一碗,打电话说还没回来,但是家里有人,我就送过来了。”   丁颖一在心里微笑,这个丁耜,不地道,让李小姐送鸡汤给自己喝。   李星淼眼神里漏出余光,去瞥他在桌下交叠在一起的腿,整个下衣都没穿,屁股浑圆挺翘,整个人很随意,好像刚从被子里钻出来似的。   她虽然性格规矩,但是心底里还是知道些事的。不由推了推眼镜,默了会说,“你,跟四哥是......”   丁颖一:“哦,我是他亲戚。”   “亲戚......他爸妈和他哥那边的亲戚不是都定居新西兰了吗?”   丁颖一想了一会儿,“就我没去,我在中国呆着。”   李星淼看似没有话好问了。   丁颖一反倒打量起李星淼来。透过眼镜,看见她的眼睛是单眼皮,稍往上吊,鼻子不算高,颧骨低平,有些外扩,讲话时跟很多西安女孩一样,眼皮不抬很高,有天然的羞涩感,叫人看了还挺有好感的。   丁颖一说:“他大概后天就回来了,鸡汤我先替他放冰箱吧。”   李星淼看起来很感激,又推一推眼镜笑了一下。   两个人没有更多话,丁颖一便站起来给李星淼开门送她出去。   关上门后,丁颖一立马找到手机给丁耜发微信。   丁颖一:那位小姐送鸡汤来了。   丁耜的手机好像不是手机,是信号收发器,立马回过来,“没吃醋吧?”   丁颖一又是一声笑。“吃醋不吃醋,也说不准,你觉得呢?”   那边的丁耜被这句难住了,他端着咖啡突然立定在绿藤缠绕的玻璃走廊下,眉头微皱。到底是吃醋没吃醋?   边上有同行喊,“四哥,怎么不走了?”   这位赶紧回过魂,“就来。”   一条微信发过来:鸡汤喝掉,其余的等晚上说。   丁颖一眉头大展,笑个不停,撑坐在椅子上,把两条腿往外晃悠,快活极了。   今天丁耜家似乎尤其热闹。李星淼走了不过半小时,又有个人来敲门。   丁颖一透过猫眼望,是个男人,拎着公文包,穿制服。应该是来谈事情的。   丁颖一赶紧跑回房给自己把衣裳穿好,裤子套起来,收拾得体面,来给人开门。   那人开门见不是丁耜,也惊讶一声,“丁先生不在家吗?”   丁颖一本想认真地对待他工作上的同事,但仍忍不住笑了出来,“丁先生在家啊。”   对方:“?”   丁颖一:“哦,你说的是那位丁耜先生,他今天不在,后天回,不过后天可能没空处理事情,您要不大后天来吧。”   对方道:“好的好的,感谢,我这里是有一份文书要签一下的,上个月跟他定好今天这个时间,丁先生可能是忘记了,那我大后天再来吧。”   丁颖一听这个丁耜竟然把人家的事给忘了,替他觉得抱歉,不由连连道歉,那位更惭愧了,“没关系没关系,我大后天再来也是一样,不碍事的。”   丁颖一便从桌上拎了串香蕉塞人家叫他带走了。   丁耜还有两天就回来了。   这事让丁颖一自昨晚起就一直含着笑意,既然很快就见面,那,他再捉弄他一下,也无妨的吧。   丁颖一不客气地把那所谓会放进冰箱的鸡汤温好全部喝掉,把碗洗掉,然后又在屋子里转悠几圈,检查电器有没有都关掉,手机也关机,笑吟吟地拎了钥匙下楼去。   本来是想直接回家,看看自己房子还在不,但是一想,还没到二月,被泼油漆也不至于现在就泼,便高高兴兴地先上了地铁,打算去市中心转转。   他想来想去,先回了一趟大雁塔。   自己小时候那个家,就是在这里的。   今天温度不算低,只是燥性大,西北刮来的风里从没有一丝丝的水气,吹到人脸上倒也不冷,只是时间久了会疼。街上永远都有很多人低头抄手走着,走完这一批,还会来下一批,丁颖一的视线里,这些人好像永远不会消失,从小时候就在走,到现在仍在走,像在表演走路似的。   路过一条街,街边传来音响声,是两家客源重叠的店在摆开架势,对打擂台,其中一家在门口放了兵马俑,另一家不示弱地放了只大白。旁边很多人在看,都裹着围巾戴着口罩。丁颖一望望兵马俑,又看看大白,嘴角含起笑。   他这么走了一路,看见道路两旁的树都枯了,叶子已经落无可落,好像很凄凉的,但是西安的阳光那么明媚,毫无水气感的干爽整洁,天边时不时飘来大团绵软若白兔的云朵,又让人觉得真是舒适。秋天,冬天,都是好季节。   终于到那个地址了。   现今站在一棵全枯的树下仰望,好像有一点明白物是人非这个词。   丁颖一19年冬天回国时,这房子还在他名下,后来遇到各种麻烦,急匆匆将房子脱手,将近一千万的钱只在他的手机上呆一夜,第二天就分派去了各个债主的手里。   他那时候很憔悴,拖着行李箱离开这座小区时,连最后一眼都没想得起看。   处理掉这座房子,还有很多需要处理的事。人生就是一团乱麻。   西北面的风随着阳光的洒落变得柔软,一年前那种慌张、窘迫、怕被熟人看见的尴尬再也没有了,他只是微微眯起眼,享受着风吹,百无聊赖地看一看这个房子。   人生总是要前进的,好的坏的都经历一下,这才是有意思的人生。   他在树下仰望了大约十分钟,觉得够了,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爸爸还活着,他妈妈也被他那个同母异父的哥哥照顾着,他自己也还活着,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境遇了。   虽然七百万的事还是有些糟糕,但是,暂且他是有地方躲的。   想到这,才放下去的微笑又扬了起来,步伐变得格外轻快。   在大雁塔这一带闲逛,很难不往音乐喷泉那里走几步。音乐喷泉是这里的特色,每天晚上都会吸引很多人来。   丁颖一朝北广场那里走了走,也低着头抄着手戴着口罩。   天色没降下来,音乐喷泉冷冷清清,游人不多。丁颖一抄手转悠了会,心想就坐在这里等天黑也不大划算,还是去别的地方转转,便顺着后头的小路绕过去,在广场后部小推车那里买了些关东煮,一只海带结,一只蟹肉海星,慢吞吞地吃完,今晚不用再吃晚饭了。   他把珊瑚橙连帽卫衣的帽子拉下来,挡一挡风,又往大慈恩寺走过去。   大慈恩寺是这里的地标性建筑,里面竖着的塔就是大雁塔,相传是唐玄宗时期所建,后面又经过修缮。当时在米兰修学,有一堂建筑课上,出人意料地听到过大慈恩寺,那是用意大利语念出的大慈恩寺。丁颖一当时还觉得惊奇,远在异国他乡竟能听到别人用蹩脚的中文念出自己从小在它底下生长大的地方,在那个瞬间,是有些思乡情绪终于流露出来的。   那堂课老师留了作业,让画大慈恩寺的平立剖,丁颖一这个拷贝台惯犯难得地认真了一回,刻苦地亲自完成了这三张画。   立在大慈恩寺的门楼下,丁颖一再次抬头仰望,门楼的形状却已不清晰了,太阳渐渐向西面划去,天空中出现红黑二色,只有匆忙掠过的鸟雀生动而清晰。   他回头看了看,又瞧见很多人在走,不禁笑了一下,也跟着他们的节奏,把手抄起来,头低下来,买了票进大慈恩寺。   进了大慈恩寺倒吵闹起来了,里面叽叽呱呱全是导游和团队。他不禁拉了拉卫衣帽子,头疼,怎么感觉华清宫也跟着搬到了这里。   飞速闪过一群群游客,径直窜到庙堂后边,见大雁塔边上还没什么人,就往那一戳,斜歪在墙上,默不作声地看游人来来往往,还有头顶的鸟雀盘旋,结阵高飞。   看了不知多少时辰,终于感觉到卫衣抵挡不住的冷意,太阳是彻底下去了。   丁颖一抱着臂膀,好似从一场梦里醒过来,抬眼一望,是近在咫尺的故乡。   他又勾起一丝笑,顺着人流,默然走了出去。   ☆、失联17h   丁颖一选择了一晚上不开机,要捉弄就捉弄彻底。   他其实缩在被子里也很忐忑,一面暗笑,一面又怕明天开机了,电话里画面不好看。   也不知道上海那一个今天晚上会怎么过。   他还是在心里暗笑。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迫不及待地打开手机。事实上,一夜都没睡好。也不知道到底是捉弄人家,还是自己捉弄自己。   哪晓得戳开看看,未接通话:0   微信里,昨天最后一条聊天之后,没有任何新增信息,也没有任何语音通话申请。   0   0   0   丁颖一:......   ??   丁颖一:......???   他立马打了个电话过去,那边过了很久都没接。   丁颖一:???   下午的时候,他打开跟王兰兰的聊天框,好姐妹或者好兄弟之间聊天。   丁颖一:在吗?   王兰兰:有事?借钱?   丁颖一:不是借钱,你别紧张。   王兰兰:哦。   丁颖一:唉,就是,你追那个女孩子怎么样了,追到没。   王兰兰:哪那么快啊,你当是追鸡呢。   丁颖一虽然抽着烟,还是哈哈地笑了出来。   丁颖一:唉,我这边,好像出了点状况,挺烦恼的。   王兰兰:你说呗。   丁颖一:我打他电话不接,微信也不回,也不知道怎么了,一整夜了都。算上白天,总共有十七个小时了。   王兰兰那边沉默了一会,这种情况,以前她和丁颖一在一起时也遇到过。   那时候她是沉闷地灌酒的那个,现在,变化似乎挺大。   王兰兰回复说:你自己想一想,米兰的时候我有多少次打你电话不接,社交软件你基本就没在线过,那你来告诉你自己,你他妈到底干嘛去了那时候。   丁颖一:唉,就海钓啊,看戏啊,打球啊这些,你又不是不知道。   王兰兰:那不就行了。   丁颖一:可是他在上海,又不可能去海钓,看戏,也不可能打球,他都是谈合作去的。   王兰兰直截了当:那他肯定是跟别人上床去了。   丁颖一:啊??   丁颖一:你行不行啊你?别乱说啊你。   王兰兰高兴得很:我告诉你,铁定是跟别人上床去了,这种事情你要听我们女人的,我们女人直觉是最准的。   丁颖一犯嘀咕了,不至于吧,哪怕要跟别人上床也没这么快吧?跟他自己都没怎么上过床呢,语音的不算。   丁颖一听不下去了,他:算了算了,不聊了,你追鸡去吧。   王兰兰发来怒拍他脑袋的表情包。   两个人这一次聊天就掰在这了。   到了下午三点钟时,丁耜的聊天框终于有动静。   动静贼大。   那时丁颖一正迷迷糊糊地睡着午觉,做着一些丁耜在跟别人上床的梦,梦里他蹲在丁耜的房外哭,有个好心的侍者还递了片纸巾给他。   感觉到手机好像在响,他含糊着眼睛去瞧,一瞧,瞬间精神了,微信十八条未接语音通话。通讯记录里也有三个未接电话。   他立马从床上坐起来。   丁耜又在尝试一个新的通话,他立马接起。   惊慌失措地问:“喂?”   那边声音很大,好像在逆着风走路,“宝宝,宝宝,听得到吗?!”   “嗯嗯,是是,听得到,你在哪呢?没出什么危险吧?没――”没跟别人上床吧?   丁耜声音很大,好像那边风太大,讲话很吃力,稍稍捂住嘴挡风,“我昨天手机掉进江里了,我把它打捞起来但是已经进水了,后来连夜送去修,今天早上还没修的好,我怕你着急刚才去重新买了个手机,还好手机卡没进水,宝宝,听得到吗?”   丁颖一坐在床上,没开暖气的屋子里,被子都忘了盖,他心情一波三折,跌宕起伏,此刻听见这位的解释,虽然很感动,可是委屈又一下子涌出来似的。   他也不晓得自己怎么就这么脆弱了,竟然哭出来,“你,你没事就好。我还以为,还以为......”   丁耜在那边跟着几个同事顶着大风往前走,心急地问,“以为什么?”   丁颖一呜呜呜地,“以为你跟别人上床去了!”   那边一怔,更焦急了,丁耜大声道:“不会跟别人上床的!”   瞬间外滩的风宁静了,大约十二三个同行一起调头看丁耜。丁耜却没注意到,心思全在手机里这呜呜呜的声音上,握着手机暂时离了队。   同行们:“......”   丁耜找了个无风的小角落,温柔耐心地哄了半天,才把丁颖一哄得堪堪不哭,丁颖一又在那头抱着手机拼命索吻,这边这位就立在角落,在过路人惊讶的目光里发疯一般使劲地亲自己的麦,大约半小时过去这发神经的两人才消停。   ......   下午四点钟。   微信聊天页面。   丁颖一:我好咯~他手机掉江里去了,立马下去捞了,立马送去修了,后来没修好,今天特意买了个新的呢。   王兰兰:哦,那恭喜恭喜啊。   丁颖一心里:呵呵。   王兰兰心里:呵。   两个人默契地不再聊。   明天丁耜就要回来了,晚上时,丁颖一就开始紧张起来。   他先是条件反射地去翻衣柜,想明天自己穿什么。翻来翻去,都是黑白灰,没有漂亮衣服,没有特别适合他的设计,想了想,还是继续穿那件oversize吧,勾引人尚算够用。   又把自己腿毛给剃了,腋毛剃了,脸上敷了二十分钟面膜,七点半时想起来还需要把头发做个造型,睡这么多天早都变得乱蓬蓬了,又冲去楼下理了个发,烫了时下流行的半遮刘海。   路过一张明星海报时,他站了大约五分钟,细细比较了一下自己和这明星的五官,才终于确信了自己的美貌。顿时又有自信起来。   八点钟回到家里,微信响个不停。   点开看,都是丁耜发来的,问在哪,在干什么,怎么不接电话。   今天的丁颖一心态紧张,简单回了几句,就叫他睡觉。自己又去厨房忙活。   明天他就要回来了,可是自己竟然都没有可以招待他的菜,这总叫人过意不去。   丁颖一是按照知书达理这个标准长大的,即便他和丁耜不是这种关系,住在一个普通朋友家里这么多天,也该为对方烧烧菜才对。   立在厨房的操作台前,灯盏开着,眉头皱着,把操作台上那一溜的器具看一遍,又把自己手机上的菜单打开对照,丁颖一还是觉得头疼。   他勉为其难地尝试了两道菜,觉得还是不太行。   算了,放弃吧,反正他和丁耜是这种关系。   ☆、地下行人   早上七点,卧室的窗帘拉开,没什么遮挡物,阳光辉辉煌煌地落在丁颖一身上。丁颖一却独坐小桌边,望着手机,面色凝重。   微信里,一个叫邓运明的债主发来一张图片,是前天他在大雁塔地铁站时正要下地铁的样子。   照片里,珊瑚橙的卫衣十分耀眼,这是个太鲜亮的颜色了。   对方发来,没有说话。   丁颖一足足思考十分钟,小心地打下一句话:什么意思?   邓运明过了几分钟才回,这次竟然发了丁耜这房子的楼栋门牌号过来,清晰得就像对面是丁耜本人一样。   丁颖一心情更慌乱了,小心翼翼打一个问号。   邓运明:你躲在这。   丁颖一满头的汗流下来,握着手机一时连视线都模糊了,他感觉到自己在发抖。   丁颖一:什么意思啊?   邓运明又过几分钟回:没什么意思。   丁颖一连忙撒谎:不是躲,是我朋友,不太熟的朋友,我来看他。   对方却不再说话了。   邓运明不说话,丁颖一也不敢说话,他就这么握着手机,慌得身体好像不存在了一样。   那邓运明好像是不准备再说话了,丁颖一也不知道他发这个是什么意思,总归是种警告。   好半晌过去,他才突然意识到,今天本来是丁耜回来的日子。   本来应该很高兴的。   他站起来,劝说自己冷静,把手机上的汗抹掉,战栗着放回口袋里,不小心没放稳,还从口袋边上滚下来了。   他把手机重新拾起来,揣好,就开始在卧室里盲目地无头苍蝇一般走。   现在这个样子,他们肯定都知道他在这里了。也不知道附近有没有安装监视器。即便没装,他们也必然有办法时刻追踪到他的足迹。   丁颖一想,首先肯定不能让他们认为这里是他的窝点,他必须很快出去,把人引走。他出去了就好办,随便到哪去,大不了被打一顿,如果还呆在这里,保不齐丁耜的房子要遭殃,甚至丁耜会遭殃。   他想到这,恍然大悟一般,颤抖着赶紧开始收拾衣服,选了下,刻意又换回那件珊瑚橙卫衣。   整个房子里没他什么重要东西,只有手机和钥匙需要带在身上。他想了想,出门前还是回头看了一下,对不起了,丁耜,今天回来,要让你失望了。   丁颖一走出小区,特意在小区门口停了二十分钟,如果有探头,应该能拍到。   然后他把帽子戴起来,低头往地铁站走。在路上,他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他们给他的最后期限是一月三十一号,明明还有十几天,他们却这么急了。   临下地铁站前,他又刻意在地面站了一刻钟,四面望望,没发现有什么跟踪模样的人。   丁颖一心里实在慌得很。2019年1月回国,在那之前他在米兰也不是没躲过,但那时米兰算是他的地盘,从国内过去的债主到底人生地不熟,他想要甩掉他们还算简单。这边却是反客为主了,好像走到哪都在那些人的视线里。   他自嘲地笑笑,“是在拍警匪片么,真带感。”   车子到了,他上了4号线,打算先坐到大雁塔。   几站路后,出地铁口,又在很明显的一块空地上站了会,看看四周,依旧没什么可疑人。   他打开地图,思考自己到底去哪。   回家不是太敢,总有一种感觉,今天晚上自己睡得正熟时会被那些人拎起来殴一顿,然后再泼点血到身上。   之前巴错说过他可以去他乡下的老家,丁颖一想了会,是有些心动的,但最后还是算了。他不愿意拖累丁耜,难道就能拖累巴错吗?巴错也是他的朋友。   大雁塔前依旧人来人往,北广场的音乐喷泉那里仍然聚着小朋友,和零零散散坐着无所事事的人,那边的大慈恩寺还有钟鼓声传,一切都跟前天一模一样,但是他的心境却完全变了。鸟雀是惊慌的,天空是压抑的,没有什么是好的。   这里是他的故乡,可他就站在自己的故乡,举目四望,无依无靠。   想了半天,他想到可以去西安城墙。   西安城墙是个历史悠久的景点,总共有十八个门,围成一圈,把西安市区包含在里面,整个城墙是闭合的,从任何一个门上去都能走完全程,经常有年轻人上去租自行车骑。   丁颖一离开西安太早,他对这里的一些地理还不是那么熟悉,若要找一个合适的藏身地址,他暂时也想不出别的,记忆中就是这城墙比较深刻,因为它太长了,小时候被爸爸带着走,他走哭过。   也许在晚上的时候,不睡觉,一直走路,能让他有一点安全感,毕竟谁也不知睡着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打定主意,今晚自己要沿城墙走一整夜的路。   现在是上午十二点,他研究了一下地图,匆匆刷卡进地铁,转3号线坐到小寨,然后从小寨转2号线到永宁门站。永宁门就是十八个城门里最南边那个,有售票点,他可以从这里上城墙。   抵达小寨后,他没直接转车,特意又上地表来冒个头,希望那些人能看到他。   冒了十五分钟后下地铁,往2号线走。   在2号线上,他掏出手机,虽然心情沉重,不想看到,但还是看到了。   丁耜:宝宝,我下午四点到家。   丁耜:宝宝,我给你带了花,在家乖乖等我。   丁颖一沉默着,在人潮拥挤的地铁车厢,一手扶着柱子,一手握着手机,面目冷漠。对面的人看到他,以为是那种家里有钱,自己又帅,看不起人的那种男孩子,没多少老年人愿意看他。   丁颖一保持沉默,手抄口袋,走出了永宁门地铁站。   沉默地站着,站了十五分钟。   他不能确定那些人监视他能精细到什么程度,在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手机很容易被偷窥,如果他和丁耜聊天,屏幕被拍到,他们两是什么关系自然一清二楚,他很怕那些人会去找丁耜的麻烦。   思索了很久,微信到底能不能回。   走路半个小时后,总算找到一棵没人的大树,他飞速闪过去,立在树下,把手机掏出来。   看见丁耜的信息又多了几条,都是问他怎么不回话,问他在不在。幸好没打语音电话,否则若在有人的时候接电话,丁耜更容易暴露。应该是以为他还在家里吧,可能以为他在吃饭或者洗澡什么的。   丁颖一警惕地观望四面,又朝头顶看了看,没有摄像机。   飞速滑开手机,想了下,还是直接拨通语音电话。   那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欣喜,他那边也很嘈杂,看样子是在通往高铁站的路上了。   丁耜手里捧着很大一捧玫瑰花,路过的女孩子纷纷羡慕地回头朝他望,又望花又望人。   “宝宝,终于舍得回我话了?”丁耜边走边笑。   丁颖一是那种他们未相识时的,惯常的沉默。   “丁耜,你听我说,我今天晚上,要出去一下。”   丁耜还当他又玩小把戏,很高兴地搭话,“那,月亮落山之前,小王子要准时回到家。”   丁颖一仍然沉默。   “宝宝,你怎么了?”察觉到一点不对,这边语气也缓了下来。   丁颖一望着远处的马路,抄着手走路的行人,以及左右好像要靠近的行人,不敢多说,把声音又压了一压。“你听我的,别担心,过两天我会回来,这两天,我有点事,很急。”   那边立住不动了,面色僵硬,“到底怎么了?你在哪里?”   眼看左右的人就要靠近了,丁颖一真的没有办法,他眼泪都快涌出来,别问了,再问也不能告诉你的,你有你自己的生活,而这个生活才是我的。   他一狠心,把手机关上。   左右的人并没有对他做什么,只是抄着手继续走过去,丁颖一不敢在这里再呆,他飞奔向永宁城门。   ☆、五日五夜   买票上永宁城门,看见这里也聚了很多人。   丁颖一心里在骂,这么冷的天,还骑自行车,怎么不去梦里骑呢。   他飞到一个角落,警惕地四望,暂时没人,赶紧打开手机,刚才在跑的路上手机就一直震,肯定是丁耜在打电话。果不其然,一滑开,十三个未接来电。   丁颖一又有一颗泪水猝不及防地滚下来。他被威胁时不恐惧,被跟踪时不恐惧,但若想到丁耜也会经历这样的威胁跟踪,他恐惧得发抖。   这个世上,他没什么了,丁耜是突然到来的礼物,他想好好对他。   狠着心,把手机关机,又把手机卡取出来捏在手里,防止那些人万一堵住他,要抢他的卡看里面东西,他可以随时把它掐碎了。   永宁门是一个比较大的城门,所以这里人多也正常。接下来就是沿着城墙漫无边际地走下去。   西安的天他是一直有印象的,跟自己去过的那么多地方都不同。有的时候发黄,有的时候发灰,有的时候黄黄灰灰,这里的雾霾真的很严重。但是一个人若走在这样的尘雾里,从繁华拥堵的永宁门走到落寞孤单的含光门,再从含光门走下去,走到玉祥门,尚武门,他体会过这一种心情,他也会觉得这样的天别样精彩起来,这里的气候给人太强烈的风尘吹拂感,一个人抄手走在这里,就像在用自己注解孤独。   跟行为艺术似的。   路过朱雀门时,丁颖一看见有人在cosplay,一个人装扮成玉藻前,一个装扮成白头发白耳朵甩白尾巴的人物,不晓得这人物是男是女,但coser本身是个男孩子。丁颖一回国一年没什么时间看这些东西,连上次去上海cj展也是很久前的事,他今日看到了,难免稀奇,不由停了下来,盯着那男孩子望,心想真可爱,蒙着口罩的嘴不严肃地笑了起来。   走到安远门时天已经黑了。   丁颖一在这里上了下洗手间,又吃了点东西,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再走到尚德门时天已经黑透了。   丁颖一虽然在这里这么走着,但他心里都在想丁耜,抓心挠肝地想。   他虽然冷着一张脸,蒙着蓝口罩,但满脑子都是如果不出来,现在早就跟丁耜上床了。   他就这么乱七八糟地想着,继续在夜色里走。   再往前走,就真的没人了,所有脑子正常的人都下去了。这是冬天的夜晚,夜晚的西安,连保安都蜷觉去了,试问,谁会想到深更半夜还会有神经病在这上面走呢。   丁颖一倒是挺想有保安上来吼他一嗓子的,这样就证明这里有人,这里有人,那些人就不大敢乱来。   呼呼的夜风里,只有红灯笼飘在头上,诡异地吹。   夜晚的西安城墙,真的太静。   他活26年,没有感受过这样亘古荒凉的静。   好像天地间只有他一个人茫茫地走着,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还有薄薄雾气。   大约夜里一点左右,他第一次走不动,趴去了一个城垛上歇气。   往底下看,还是有车流的,金碧辉煌,仍然气派。   也不知道这些人来来往往都干嘛去的,都一点钟了,不跟老公上床,奔出来乱跑什么。   他歇够后,戴上口罩,抄起手,继续冷漠地走。   三点钟时,前面出现过人影。   是几个人结群,不知道是喝酒的,还是捉他的那些。总之这些人歪歪斜斜,抄手抄得比他冷漠,目测一下,是会被按在地上打的那种力量差异。   丁颖一不敢大意,换作贴着墙皮走,露出口罩的眼睛在红灯笼下尽力睁大,营造出一种他又冷漠又不怕死的眼神,那些人路过他时看他,他也回头使劲看那些人。   两方本来已经走出一段距离,耳朵竖着,好像听到那些人又停了下来。   丁颖一浑身汗毛耸立,一面念阿弥陀佛,一面又把眼睛睁大,把自己膨胀起来,回头去望。   那些人在窃窃私语。   丁颖一心里念过一万句阿弥陀佛,眼睛里杀死过一百只通天大妖。   那些人瞧瞧他,窃窃私语,然后,又走了。   那群人成群结队,歪歪斜斜,终于消失在幽红的夜色下。   丁颖一身心俱疲,第二次感到了累。但他仍然继续走下去。   ......   太阳升起的时候,丁颖一一晚上的任务总算是完成了,他真的痴呆一般地走了一整晚。   后来想起,每每会检讨,实在是太蠢了。其实三点钟那帮人过去,若他们不是的话,那应该就没人会在那晚堵他了,他可以找个地方睡觉的。   也有可能是神经过于紧张,脑袋短路,情有可原。   早上在朝阳门下去吃早饭,然后重新回地铁站,倚着地铁站里的墙垂眸望地,思考今天自己该去哪里。   要进地铁的话,其实长安通卡就可以了,不用刷app,但是,总想摸一摸手机,总想拿出来看一看。   丁颖一倚在墙上,一脚抬起,回撑墙壁,一脚落寞地立着,没有任何一种感情比他现在更复杂。   他上了去大雁塔的地铁,出站,上地面,逗留十五分钟,然后进入自己以前那个小区,在小区门口假装看了两分钟手机,打了几分钟电话。然后进去,走得很慢。最后随意选了一栋楼,按了第三层,在电梯门口等了大约三分钟。   上去三层后,按了其中一户人家的门。   方才在楼下假装打电话时,他看见了,这一户是没人在家的。   他就这么装着样子,很焦急地按,最后又拿手机出来打:“王哥,什么时候回来啊?我到了,没人,进不去。”   “哦哦,好,我过几天等你回西安再来。”   演完后他走出这栋楼,回地铁站,在地铁站口又站了会,打电话:“老铁,你在吗?我现在来找你,老王这几天不在,幸好我还有你这个朋友。”“哎好好好,你真是我的好朋友,爱死你了。”   然后下地铁,上三号线,坐到鱼化寨,在那里找了个小区又故技重施。   如此几番,他几乎坐地铁把满西安都逛遍了,看起来到处都有朋友似的,后卫寨,三桥,凤栖原,通化门,洒金桥,全都演了一遍,唯独四号线那个大明宫他看都不看一眼。   最后疲惫地坐在一条不知道几号线的地铁上,眼神在垂下来的时候终于不用再演戏,口罩戴了一天一夜没摘。   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他心想。   今天演的这么好,要是那些人反而没跟,不是亏大了?   要是昨天就想到这个办法就好了。不过昨天太过紧张,一时冒不出点子也很正常。   他垂眸歇息的时候不忘在脑袋里复习那些地方,哪个小区是哪个哥,这个不能错,后面几天还得按照剧本继续演的,万一把鱼化寨的李哥念成了张哥,这不是很搞笑,很要命吗?   丁颖一专心地背着。   这两天,走路太多,清醒的时候就比较多,不像平时,整天躺在被窝里,满脑袋黄色废料。   清醒的时候,他会想,他这辈子是注定没什么大用的,当初父母送他去留学,他没珍惜,划水过日子,现在回国,连颗螺丝钉都当不了。不,螺丝钉还是当得了的,只是他的养尊处优让他不愿意当。像他这样的人,能到哪里去赚七百万?他赚三辈子也赚不来的。   他们堵他一次,他跟他们求饶多宽限一个月,这样子一直堵,一直拖,又不能有实际进展,有什么意义   他欠人家钱,他永远还不了这个钱。   人家堵他难道就不累吗?人家也累的。   猫捉老鼠,猫和老鼠都很累的。   丁颖一贴着墙壁慢慢滑倒下去,绝望地蹲在地上。   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这种日子,他已经过了三年了。   第二天的晚上,觉是在洒金桥一个墙角睡的。倒也不能算睡,就是坐在那,抱着臂膀浅浅闭个眼。   其实有想过回华清宫那个烂泥院,但他知道,丁耜一定会去那边找他。他千万不能跟他碰头,一旦碰头丁耜就完了。   对于短时间内能跟丁耜上床这件事他已经不抱期望,现在唯一在想的,就是丁耜去了华清宫后可千万别看到墙上有什么新涂鸦。丁耜虽然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但他肯定不晓得自己还背着这么大一个债,这样的事情太可怕,他一个人背就够了,要是让自己喜欢的人看到,他还是觉得有损体面。   要么,丁耜知道真相后,替他还债,自己伤害到丁耜。   要么,丁耜知道真相后,不替他还债,并且甩了自己,这就又伤害到自己了。这多尴尬呢。   “唉。”浅浅睁开睡眼,看到浸在薄雾市井气中的洒金桥,丁颖一发出今天的第一声叹息。   他像只落水狗地在大街上走。   就这么地过了四天。   第五天的夜晚,他不想躲了。   实在是身心俱疲,路也走不动了。   一个人,抽着一根烟,口罩放在一边,坐在骊山的半山腰上。   “秦始皇啊,你出来啊,说说话啊。”   他拿鞋子踩踩地面,对着天空嚎。   秦始皇当然不会出来,人家在被窝里睡得好好的,人家也不欠人钱。   丁颖一咬着烟头,静静看重山之上如泼浓墨的黑压压的天。一点星光或月光也没有,是这么压抑,这么真实的黑。   他想,也不知道秦始皇时候,这里的骊山星群是怎么样的。   即便不能繁星满天,也一定不像现在死气沉沉。   古代人有星群,他有七百万。   他笑了笑,越想越觉得好笑,不由咬着烟嘴笑出了声。   掸掸烟灰,残烬落下来,跌碎在草丛里,绽出一两粒火光,明亮极了,就好像现代人的星。   把一支万宝路抽完后丁颖一就决定下山,思来想去,今天状态不太行,不太走得动夜路,还是只能先回自己家休息一下。   大晚上的,丁耜应该不会过来。   他便撑着酸胀如灌铅的双腿,慢慢向华清宫挪过去。   回到家门时已经差不多十一点,丁颖一仔细检查,发现门锁没有被破坏过的迹象,墙上也没有新涂鸦,尚算安心。   进到房内,洗完澡喝完水,躺下已经夜里十二点。   他点开一盏小台灯,给自己一点安全感,敲敲浑身已经酸疼到不行的肌肉,便在自己的床上躺了下去。   夜里一点半,他从深吻中醒来。   ☆、唐风锦绣   墙壁角落被台灯投射出一道深长的黑影,丁耜正低下头狠狠地吻他,就像吻醒一个睡美人那样。   丁颖一迷迷糊糊,喘息出声,丁耜干脆把他捞起来,紧紧拥在怀里,还_,用自己和墙将他困在其中,再也跑不了。他捏着他的下巴吻到有泪水滴下来。   “丁、丁耜......”丁颖一睁开眼,略带沙哑,十足惊讶。   丁耜听见他的声音,更加确认他这个人就在自己眼前了,顿时有更大的泪水滴落下来。   丁耜把丁颖一紧紧_在怀里,_足足五分钟,丁颖一讲不了话,只能发出一些类似喘息的声音,没有办法立马地告诉他他有多想他。   “去哪了?嗯?跟我玩失踪游戏?”丁耜的声音想要做出那一种淡漠,不在意,但是颤抖着的声音和又滑落下的水珠无比清晰地告诉丁颖一,他是在意的。他有那么在意。   丁颖一终于呼吸到空气,声音是那么沙哑疲惫,他艰难地说:“你听我说,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遇到一些麻烦。”   他话没有说全,上身套着的龙猫睡衣就_,丁耜面无表情_又_睡裤。   整个人都_后,丁耜再一次捏住他的下巴,把他抵_自_里凶_地_他,“遇到什么麻烦?要用这种方式解决?”   丁颖一喘息过后,满足地抱着丁耜,想了半天,不能说七百万,只是说,“你知道,我爸爸,其实还有些仇人的......”__,丁耜贴着他的面颊,整副面庞都在全神贯注地盯着他,“你是故意引开那些人,不想连累我?”   丁颖一惊讶于他的逻辑之快,钝钝地点了头。   丁耜贴着他的脸,昏暗的灯光下,他瞧见他的脸上又一道泪痕滑下来,捏住自己的脸_得动情无比,“老公就是用来连累的,不知道吗?嗯?”   【审核的,你不要鸡蛋里面挑骨头,睁大狗眼看一看,有没有做,仔细看三遍】   两人缠绵着,_,丁颖一心里感慨丛生,他实在有太多的不知从何说起。丁耜吻够后,攥住了他的手腕,丁颖一一急,小声问道:“对了,现在几点钟了?”   丁耜:“我来时是一点半。”丁颖一惊讶了一会,一面在心里感动,一点半,他还在外面找自己,一面事不能拖地说:“我们快回家,要回家就趁这个时候,他们不会跟踪我。”   那边也正有此意,从橱柜里找出一床薄被,将丁颖一一裹,熄灭台灯,抱着他走出了院门。   两人谨慎地看了一圈院外,没有异常,将丁颖一放到副驾驶座,丁耜发动suv,驶出这片小镇。   丁颖一在副驾驶座的阴影里,心潮未平。   他捏着裹着自己的薄被,有些不解,“丁耜,怎么把我衣服脱了呀?”   丁耜谨慎地驾车,表情严肃,话语里却又有点要哭的气氛,他尽力克制住,假作冷漠,“我的宝宝,腿太长,穿上衣服,会跑。老公没有办法。”   丁颖一坐回了路灯投射进来的阴影下,好半晌不知说什么。他这样贸然地跑出去,留下丁耜带着两人见面的期待却独自一人面对空荡荡的房间,是有些残忍......   “丁耜。”他再讲话,声音不由得又泛出那种劳累之后的沙哑,“你知道的,我喜欢你,如果不是当时情况太急,我不会的......”   “哦?喜欢,有多喜欢?”丁耜不管他那些仇人,不管他父亲,今夜却专门跟他较劲一般,好像他才是整件事里最大的坏人。   丁颖一又无法说话了。   他有多喜欢?他能怎么证明这样的喜欢?   丁耜明明知道的,他就是趁着自己做错事,耍无赖。   路灯飘渺昏黄,街边早已没有行人了,从华清宫,到大明宫,他们走的是一段无人的路。   丁颖一啪嗒解开安全带,将自己白皙的身子从薄被里挪出来,他稍微动了动,爬去了驾驶座的空间下,仰视着正在紧绷着身子开车的丁耜。   “那你看好了,有多喜欢。”   丁耜不说什么,开车保证安全,心底里还是有那一种难过,但毕竟嘴角微扬了起来,这是他五天五夜里,终于再露出微笑的表情。   丁颖一吻得生疏,紧张,把握不到位,但是丁耜喜欢,他心底里喜欢得就像炸开一朵很大的烟花。奔波五天五夜,这一刻什么都烟消云散。   “宝宝,坐好,小心前面有颠簸。”丁耜亦然故作矜持地,保持冷漠。   “嗯,好。”那一只在下头倒是很乖。丁耜的嘴角又有笑扬起来。   车子驶进地下车库,丁耜将丁颖一继续用薄被裹好,抱出来,不知道外面有没有监视,两人走得都很紧张。   回到十五楼,一路无话,楼层到后,大门一关,团圆的两人扯去薄被,攀着彼此的肩开始疯狂地缠绵厮吻。   一路都留下足迹,白毛绒毯子、餐桌、原木栏杆、沙发,最后到卧室。丁耜把自己的衣服扯掉,领带三两下扯开,腰带也抽掉,毫不犹豫地把怀中美人往床上一扔。丁颖一在翻身的时候看见白纱帘下有很大一捧,娇艳欲滴的玫瑰花。   “丁耜......”丁颖一今天实在累得很,他感觉__都罢了工,丁耜却_,比在华清宫时更_,_只能呜呜_。   “宝宝,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宝宝。”   “丁耜,我今天有些累。”丁颖一喃喃地呜咽,他知道自己扫兴了,但是,_的情况不容得他不这么说。丁耜一点不讶异似的,他只是狠狠_,并不做其他的,   声音在耳边,“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宝宝今天别怕,老公不乱来。”   丁颖一烦恼地哭泣,被丁耜_中,那一位却在低声轻笑,抚着_,在他耳边又吻出那样的声音,缠绵,柔软,满是深情的丁耜的吻。   两人_珊瑚_,,已经四点钟了,屋外都有浅浅的晨光升起,但月亮还在悬挂着的。月亮没落。   “要在月亮落山前回到家啊,我的小王子。”   五点钟时睡去,八点钟时又被_唤。   丁耜周全无比地_,,__,那人若再突发奇想地去什么地方,他是绝对去不了的。   丁颖一睡梦中呜咽出声,还以为自己又在做跟丁耜上床的梦。   被他吻着缓缓睁开眼,才发现竟然不是梦。   丁耜的双眸在透过白纱帘的晨光中微微阖起,只有温柔清晰的眼睫毛在向他垂下,丁颖一才发现,原来自己距离丁耜,已经这么近。   丁耜亲吻着他,_,丁颖一_满_的_,丁耜再一次微笑起来,_。   “丁耜,早安。”丁颖一微笑着说。   “早安,我的宝宝。”两个人额发相抵,都发出了轻轻笑意。   这时候丁颖一终于把那件事想起来了,不顾他正多么痴迷地吻自己,娇嗔地说:“那天,你为什么走了?”   丁耜愣住,“不是你先走的吗?”   丁颖一:“......没有,我才没走,是你先走的。”   丁耜:“不,就是你。”   丁颖一:“是你。”   两个人将这无意义对话进行了许多遍。   终于,丁耜道:“那,宝宝,你去了哪?”说话是很轻的,那种假装出来的凶一点都不敢拿出来了。   丁颖一说:“我去买桂花糕了,回民街的桂花糕你知道吗,我买了两根,本来要给你一根的。可是你竟然走了。”   丁耜从没有一刻像今天这般这么后悔地怨怪自己,他将他温柔地吻了又吻,好生地说:“对不起,宝宝,我看你不在了,还以为你,以为你不喜欢我,不要我。”   丁颖一有泪水晶莹起来,“傻瓜。”他也印一个吻在他额头,“天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那桂花糕后来怎么办了?”   “扔垃圾桶了。”   “啊?垃圾桶??”   丁耜又凶起来了,他果然要逮个时间认真凶一回的,只见他满脸写着不高兴,游过肌肤的也不那么客气起来,丁颖一被他大早上弄得十分不体面,满脸倒是高兴的。两个人就这么黏糊糊的,交缠着身子,又陷入了被窝中去。   丁颖一有时候会想到那天西安城墙的夜。挂着薄薄的雾,飘着红色灯笼,就像做了一场梦。   他站在阳台,本来想抽一支万宝路,看见窗下映着朝阳焕发出霞光的亮丽的玫瑰花,又怕烟气熏染了这娇贵的花,便不抽了。丁耜下楼了,说给他买早饭,顺便拿个快递。   丁颖一似乎又把那些可怕的事忘了,看见玫瑰花,他心情好得就像雨过天晴。   丁耜拎着东西上来时,丁颖一正赤着腿,套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面带微笑地坐在卧室窗下的地垫上,将面庞埋进芳馨的玫瑰花束里,沉醉地嗅着。   丁耜脸上笑意更甚,放下东西就拥了过来。怎么吻都吻不够似的,明明从昨晚到今晨,他们一直这么亲密着。   “拿了什么快递回来呀,丁耜。”丁颖一从玫瑰花里笑着抬头,眼睛里盛满小星星,好奇地望丁耜。   丁耜揽住他柔软的腰肢,忘情地吻他,又将他抱起,很不费力地轻轻又放去床上,然后自己跟着欺身压上来,握着他的腰,扶着他纤弱的后颈,让他没有办法分神。   丁颖一唇齿间露出一两声笑,丁耜也跟着笑,“是一个很有必要的东西。”   他们两个浅浅分开,丁颖一看着丁耜下床用小刀划开快递纸箱,然后从里面取出一个盒子。打开,是一条亮闪闪的,很像银项链的东西,不过比银项链长很多。   “这是什么?”   丁耜看了看链子,觉得长度正好,又坐到床边上来,将丁颖一□□的双足并拢到一起,用链子把它们栓起来,“咔哒”,链子上的一个精密的小银锁被锁上,丁颖一的双足被栓在一起了。   丁颖一吃了一惊,他探了探脚,挣不脱,也甩不掉。   他看着有一点委屈得要哭的样子,丁耜扔了快递纸箱和那些工具,又来吻他,唇舌脖颈间全是他极富男人味的温暖气息,口中的话令人那么安心,“宝宝不乱跑,在家里我们就将链子拿掉,宝宝要是再乱跑,链子永远不拿掉,好不好?”   这哪里是在商量,这明明就是他说了算,丁颖一原本是很有骨气的,但他若看到丁耜,就什么骨气都没有了,他只需轻轻被吻一下,就什么都觉得很好,一切都可以听他的。丁颖一又毫不在意地,微笑起来,轻轻点头。   “宝宝真乖。”   丁耜将丁颖一抱出卧室,放到餐桌边,丁颖一才看到他不仅买了早饭,还买了一束很新鲜的蔷薇花。这蔷薇花挂着晨露,五颜六色,交错在一起,比卧室里大捧的玫瑰花更富诗情画意。   他欣喜地朝丁耜看一眼,又将自己的脑袋埋进这一束花里,比玫瑰还要香。丁耜望着他的模样,笑出声。   两人用完早饭,丁颖一就开始老实地交代自己的问题。他那一位,坐在边上,两手抱臂,面色冷漠,随时有话要训的模样。   “我爸爸,他在国内还有一些复杂的关系,他们拿我爸爸没办法,所以来找我,事情有点复杂......”   “怎么个复杂法?说给我听。”   丁颖一忖了又忖,七百万债务的事还是不能说,犹豫一番,换了个说法:“跟我爸爸的一个秘密有关,他们是我爸爸的仇人,他们只能找我了。”   “什么秘密?”   说到这,丁颖一适当地露出一种难以启齿的表情,求饶道:“丁耜,留一点隐私空间给我好不好?我答应过爸爸,谁也不能说的。”   看着他的模样,虽然心里极度不解,但丁耜还是好脾气地按下了,说:“嗯。你先留着,以后要是再犯,我就必须要知道了。”   丁颖一犹豫地,“......嗯,不会再犯的。”   两人说起那五天的经历,丁耜尤为冷酷地问,到底去哪了。   这让丁颖一更为难了,虽然他自己全程感觉还好,并未多惨,但用语言说出来的话,将坐卧在墙角等待日出的景象描述出来,他一定要不高兴的。   看他支支吾吾,丁耜声音更冷漠了,“说。”   丁颖一眼角含起泪光,“丁耜,没什么的,我就是,绕着城墙转圈圈。”   丁耜虽然一秒明白了他那是在干什么,但还是被他的形容闹得笑了一下。   冷漠形象荡然无存。   他又凶下来,抱着臂膀,“什么绕圈圈?”   丁颖一只好叹口气,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从永宁门上,然后沿着顺时针,一个门一个门地走下去,最后直走到第二天清晨,侥幸地一整晚都没有遇害,清晨时从朝阳门下,吃了一碗胡辣汤,然后继续走。   丁耜的房子里静悄悄的,屋子的主人用那一种冷漠的表情抱着臂生硬地坐在靠墙的位置上,从别的角度看上去是很凶的,但是丁颖一看得见,他又有眼泪掉下来了。   他想起身,去为心爱的人擦一擦泪光,可心爱的人,却以那样的神色执着地瞧着自己。丁颖一动也不敢动,闪着银光的细锁链在足畔随着主人的紧张微微地漾出细闪,屋子里太静了。   “然后呢?”丁耜说。   “然后......坐地铁去了全城很多地方,做了些事情......”   “做了什么事?”   丁颖一想起那天自己像模像样的演戏,心底里是觉得好笑的,可是又不敢笑出来。但若说给他听,又嫌矫情,怎么能告诉他呢,怎么能这么□□裸地告诉他,我想保护你。   “就,就全城到处转悠,让他们抓不到我。”   丁颖一说完这句,笑皱了眼中春水,冷寂的屋子里荡起他忽然而至的笑,冬天化作春天一般。   丁耜还在冷冷看他,可是瞧着他笑,又很苦恼。   这个人,他到底知不知道,他到底知不知道要保护好自己?!   “别笑了。”丁耜又冷冷地说。   “嘎。”丁颖一嘎了一声,蓦然闭嘴。   倒换做丁耜乐不可支地笑起来。   两人就这么时而严肃,时而闹腾,像模像样地训着话。最后丁耜又叫丁颖一再吃一个包子,然后把他抱了走,继续回床上折腾他去。   丁颖一赤着下 身坐在围满鲜花的地垫上,向着阳光举起光滑的双足,眯起眼看那在九点钟的阳光下闪着银色光泽的细足链,还是觉得有点头疼。   丁耜这几天,每天把他困在家里,说是不乱跑就不会栓他,但事实上,即便没乱跑,他也不把自己的链子解了,只要丁耜人不在家,自己的脚上必然套着链子,每天只有丁耜下班回家后他的脚才能轻松。不过丁耜下班后,另一个地方自然就不轻松了。   丁颖一迎着直射进来的阳光,半躺在鲜花横陈的地上,暖气熏蒸,花香满屋,陶醉地发出一声呻1吟,丁耜虽然才出门,可是好像又已经开始想起他来。   漂亮的小王子每天晚上贝_不_样_,丁耜对他说尽下流话,做尽_事,丁颖一的下限一天天被拉到更低更下,可是第二天仍然还会再下,他有时候觉得,丁耜真的是个变态。斯文败类,衣冠禽兽,这一类词语,就是用来形容他的。人怎么能做到这么下流呢。   可是这个下流至极的人每天白天打上衣冠整齐的领带,又狠狠吻过他一番后,不出五分钟,他就会开始想他。   丁颖一迎着阳光,在花束群中,也开始眯着眼睛做一些下流事。   七百万的事,又被他忘记了。   丁耜坐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写字楼里,还有大概两小时才下班。   “丁总,等会的会,我们都准备好了,是不是现在就开?”一个下属叩门进来问。   这会议是不着急的,一个日常总结会罢了,丁耜手上还看着一份文件,声音平平地,“等会吧,等我看完。”   下属应了是,带上门出去。   已经有两小时没联系了,不知家里那个现在又在做什么。   本来是在看文件,文件却从手上放下了,嘴角扬起一抹笑,自然地拿起手机,滑开屏幕。   “宝宝,在干嘛。”他发过去。   没有立即得到回复。应该是在忙着。   丁耜将手机保持屏幕亮着,放回桌面,重新拿起文件研究,眼睛不忘了那边。   大约五分钟后,微信里终于弹出条回复。丁耜立马把手机取来。   “我现在正躺在你的床上   盖着你的被子   赤身裸体”   丁耜盯着那三行字,感觉喉头咕了一下,头脑发起燥热的温度,很快把领带扯了一下。   他镇静许久,还是忍不住打一个语音通话过去。   那头浅浅地笑,不说话,还伴随着令人遐想的娇吟声。   “骚货。”丁耜眼睛发红,对着电话小声地说。   那头却得到奖赏般,诱人的声音更响了,几乎能想象到他现在是如何的情状。   “丁耜,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你。”那头说。   丁耜很难控制住自己不做出些过激的举动,他哑着声音,用低沉极了的声音对着电话凶狠地说:“马上。等我,骚货。”   那头又要命地笑起来。   丁耜实在无法控制了,他干脆把领带解掉,立马踹开办公室的门,直接走向刚才那个下属,“去喊他们,过来开会,现在,快点!”   下属赶紧麻利地去了。整层楼听到对话的人都侧目来看。这丁总,真是一天比一天更雷厉风行了......   夜色下,大明宫遗址公园褪去一天的喧嚣,变得宁静安详。街边走的人少了,站在路旁的人打车也需要等上一段时间,路灯仍然是黄色的,排排连缀在路边,好似流淌的金河,把白日里的生机延续到现在来。   白纱帘在暖气室中静静低垂,落地窗下堆的花束已经多到一定程度,几乎垒起半面墙壁,花香满屋,比专门的花室还要浪漫清新。   浅灰色珊瑚绒大床上动静激烈,直到路边彻底没人时才结束。两个人汗水淋漓,_,丁颖一的经不起一点爱_,还在不知所措地_,丁耜喜欢得心尖都发颤,克制不住地_去_着,实在不知怎么办才好。   丁耜咬着丁颖一晕粉的耳垂,“下次还敢吗,宝宝。”   丁颖一放松的脚背不断重新绷起,身子泛着漂亮的玫瑰粉,他转过来,用一种黏糯的语气,先是贴上去细密地吻他,后又浅浅地分离开,说:“想你也错了?”   凝笑的双眼就像一弯最清澈的湖水,“明明是你不好,住来我心上,让我没有一刻放得下。丁耜,坏人。”   丁耜在人前是端方君子,可到了这样的爱人前,他还能有什么办法继续伪装,他只想把自己化为最下流的禽兽,最暴虐的歹徒。   珊瑚绒大床原本已结实得很,还是发出拼命的摇撼声,连地板都好似在颤抖,垂地的白纱帘被暖风带起,轻轻吹拂。   “啊,丁耜,丁耜---”那人又在哭着求饶。丁耜的眼圈却红透了,失去理智,只有比暴虐更暴虐的暴虐。   “宝宝。”“宝宝。”他丧心病狂地_,满含温情地叫。   “嗯,嗯---”那人泪水都下来。   宝宝,知道我有多爱你吗,宝宝。宝宝。   夜色照耀大明宫,多少昏暗的已蒙尘的故事有时会在这夜的丁耜的脑袋里想起来,那些浪漫,那些绮丽,那些说不尽的风流繁华,他这个都市新贵,金融精英,原本是很不相信的。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切都变了。   他望着身下求饶的人的带泪的脸,心中也要滴下泪来般。   怎么就会这么爱了呢。   怎么就会,这么爱。   “唐风锦绣,沧海月明,万里清秋......”大早上,阳光透过的白纱帘下,丁耜无知觉地对着怀中人的耳朵小声地唱。   “丁耜?丁耜?”丁颖一醒过来后,摇一摇他,把那人摇醒,噗嗤笑出来,看见那人睡眼惺忪,知觉尚未苏醒。   “你在唱什么呀?”他笑着说。   丁耜终于清醒过来,一睁眼就是很大一个啵,接二连三又是更多的啵,丁颖一笑得咯咯不绝,一面假装挡他,“不要,不要啦。”一面又主动往上迎,没啵到的地方故意凑过去给他啵。   丁耜一睁眼就望见这样的他,眼底直泛笑意,笑得好像从出生以来就没有过烦恼似的。   两人一起吃过早饭,又恩爱一番,作了今天的道别。   “我买了这周末的话剧票,要是路上不堵的话,晚上还能看场电影。”   “好的,知道了。”   “还有,餐厅也定好了,日料吃吗?不吃我换一家。”   “日料我喜欢的,不用换。”   “那我上班去了。”   “嗯,去吧,路上开车小心。”   两方隔着一道门相视着仍在笑。   到底有什么可笑的呢。   就是一定要笑的。   丁耜在去公司的路上把音响打开,边踮脚边跟着音乐唱,唱着唱着扬起那一抹笑意。   丁颖一也在家里收拾残局,整理冰箱,莫名其妙去把平板拿来,随意点那人歌单里的歌听,边听边扬起那一抹一样的笑。   对了,早上那歌还没问到是什么呢,晚上回来得问他。他心想。   上午十点,丁颖一接到一条微信,喜悦许多天的心,忽然又沉降下来。   邓运明没有说什么话,只发了一个“?”。   ☆、小麦奇趣屋   一个问号,却把丁颖一措手不及地从美梦里拉了出来。   他思索许久,拿捏不准他这是什么意思,几分钟后,回发一个问号。   “去哪了?”对方这次回的很快。   丁颖一先是心一提,然后又猛然一松。还好,他们这次没跟到。他们不知道他在丁耜家。   “去哪了?”对方又再发一遍。   丁颖一盯着手机,神思焦灼,不知道回什么。   其实不回也可以,但那样,他的华清宫房子就会遭殃。   过了两分钟,他回复:不会跑的,我也跑不了,不是说好一月底才交接吗,我在想办法筹钱。   对方这次没再回,丁颖一惴惴不安地把手机放下了。   筹钱?到梦里筹吧。   丁颖一这一个月的日子可谓过得顺风顺水,毫无烦恼,唯独这几个人的微信他不能见,这几个人的电话他不能接,一见,一接,他就再无平静可言了。   静静地把卧室收拾完,看见阳光依旧那么耀眼,他又一次不说话了。   把自己关在阳台外面,怕烟会熏坏娇嫩的花,把玻璃门推严实,自己靠在墙上抽烟。   钱还是要去挣的。   想来想去,也只能想到这个。   提起挣钱,自然免不得想起一年前,自己忙活完爸爸剩下的事,开始正儿八经创业挣钱的情景。   那时是19年的四月,春暖花开,万物解冻,空气里飘着绿草的新香,一切都看上去生机勃勃。   在此之前,他有考虑过找工作,目标是各大设计院,但无奈,他的学历注水太严重,内行人看一眼,便知道他是什么水平,不予录用。连跑西安几大设计院,全都结果如此。   后来听说国内时兴考公务员,便也去报了,几天后才后知后觉,以他这样的身份,恐怕连政审都过不了。又意兴阑珊地退出。   “留学生的身份真不好用。”面试了几份他看得上的工作后,最后坐在音乐喷泉边自言自语了这一句。   再过些时日,他又改过来。“不是留学生的身份不好用,是我这个人不好用。”   那一天西安的绿已经很盛,鸟鸣春色百花开,大雁塔音乐喷泉前坐满谈笑的游客,他第一次生出想抽烟的情绪。   一直折腾到四月,他终于洗心革面,大旗一插,决定自己创业。   他很相信自己从米兰带回来的脑袋。   至少,在米兰时,所有人都围着他,夸他聪明的。   创业之路,最重要的就是择定方向。丁颖一用他自以为锐利的眼睛,在网上扫描许久,一个行业一个行业地筛选,最后定下来,要做电商。   国内电商这几年的发展有目共睹,国外还在用那几个老的网站时,国内已经雨后春笋势如破竹地冒起这么多,而且速度、效率都比国外好太多。这个行业正处乘风直上的红利期,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比做实体经营稳妥方便很多。   丁颖一那一晚坐在自家的小院里,他的地还没成为烂泥地,他野心勃勃,豪情冲天,戴上方框眼镜,看了三个半小时的资料。   四月底临近五月的时候,他因为被人群殴过一次,借这个契机想起了联络老同学,便将巴错联系上了。两人去回民街喝了一顿,巴错这么多年不见,已经长得有些认不出,丁颖一也一样,巴错笑他更帅了,脖子上的一道疤看上去够man,丁颖一灌一口啤酒,笑着说去你的,给你你要不要。   两人唠了一会,丁颖一把自己家的事和盘托出,巴错表示保护老同学义不容辞,两个人哈哈大笑一场。   再后来丁颖一便说起合伙创业的事,虽然开网店看上去不是太难,但是丁颖一觉得,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量,开网店也要想办法争流量,便劝巴错跟他一起干。巴错的本职工作是在副食品公司产品线做研发,平时时间不算少,而且他想了想,哪怕不是为了帮老同学,他自己能多份兼职收入也好。两人一拍即合,当天就定下来。   后来,巴错发微信问,咱们卖什么。   那边回过来:独角兽。   巴错的脸是西北汉子的脸,当时这个西北汉子看着手机屏幕,便现出了迷茫的神色。   独角兽这个东西,属于舶来品,流行范围,大致是未成年美少女,以及中二少年,这样的圈子。它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只似马非马的东西,脑门上多长一只角,角戳出来,戳老长。   丁颖一说的卖独角兽就是卖独角兽衍生物,比如独角兽玩偶,独角兽抱枕,独角兽水晶球,独角兽帽子。   丁颖一满面红光,激情满怀,兴致盎然地又是给巴错看图片,又是给他画思维导图,指点江山,巴错听得越来越懵,脑袋如被人抽过一般,觉得要么自己不正常,要么对面的不正常。   “你行不行啊丁颖一,不能光是这个独角兽啊,肯定得先确定下到底做什么类目,卖哪种货。”   丁颖一激情地一拍自己脑袋,是哦。两个人立刻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来。丁颖一是天秤座,不管怎么样,他都要摇摆一下的,最后决定便由巴错做了,专卖独角兽玩偶,玩偶实在卖不出去的话,还能晚上扛到大街上去摆摊,不会亏太惨。两个人便决定好卖独角兽玩偶。   自从决定开网店后,丁颖一就无时无刻不在用功,经过坚持不懈地探索,终于寻找到1688这个大众广为熟知的进货网站。   他和巴错开始在1688上兴奋地进货。   看见一麻袋又一麻袋的独角兽装进自己家,满沙发满餐桌都坐满独角兽宝宝,丁颖一的心化了,他好像又回到歌剧里,窝在斯卡拉的座椅下,眯着眼睛,喝着微醺的蜜桃葡萄汁。   丁颖一那几天开心得好像一个未成年。   摸摸独角兽们,这个脚脚是紫的,那个角角是蓝的,都很好,很满意,很漂亮,没有问题。   巴错在边上斜眼睛瞅这些东西,“小孩子上不了淘宝吧?”   丁颖一:“不是全都卖给小孩的,也有很多成年人喜欢。”   巴错斜着眼睛看他,不说话。   货进来后,两人就开始上架卖。   开网店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又想件件产品都做得好,其实是很难的。因为在物品真正上架之前,有太多的工序要做。首先是选品,然后是拍照,拍完照修图,修图完写文案,做页面布局,布局这一步需要photo shop基础,最后才是上架。上架之时也要精挑细选,把自己的产品放对类目,否则事倍功半,还多扣押金。   巴错是个糙汉,这些精细活搞不来,跟丁颖一说一声,发货的时候他来帮忙,就走了。丁颖一就一个人戴着方框眼镜,干劲十足地熬夜搞这些。   丁颖一抽着烟想起这些,有时会发出一声笑,这笑是什么意味,他也说不清。   他给独角兽小店取了个名字:小麦奇趣屋。自小屋开张的第一天起,丁颖一凡是力所能及处都尽心尽责,到处打广告这种他以前很看不惯的手段,他也尝试着放下身段去做了。   可是困难重重。   先是产品销量破0的问题,一个新产品,如果没有打破0销量,以及0评论,它是很难得到客户信任的,这样下去,就会越来越卖不出去,然后店铺倒闭。   为了解决这个,丁颖一想了又想,咬牙又咬牙,又跨出了他从前不齿的另一步:找托。   他和巴错约了几个巴错的朋友,把链接发过去,让他们下单,然后把钱转回给他们,让这几位像模像样地写个好评加追评,这样折腾一番下来,店铺终于开始有活人流量。   开店四天后,接到第一笔玩偶订单时,丁颖一几乎泪流满面。   对方是个江苏镇江的女孩子,买了很大一笔,总共三个独角兽宝宝,一个蓝色大宝宝,两个彩色小宝宝,一共付款七十八元。丁颖一看着网商贷里显示的“当前可提前收款:78元”,激动得难以言喻,那晚他一整夜都没睡着觉。   他觉得自己真是太天才了,太有本事了,他的店真的卖起来了!   现在有78,过一个月就能卖到780,再过一年就能一天7800,那他的债不就很有希望了吗?生活又光明灿烂起来。   可是丁颖一脸上的笑容随着时间流逝,又慢慢地平复下去。   除了第四天的这一笔订单,其后接连的几天都没有订单。   他慢慢有些醒悟过来,原来独角兽宝宝能卖出去,是几率事件,不是必然事件,不是昨日卖出一笔,今天便能板上钉钉地再卖一笔。做生意就像帆船行在海上,晴天雨天都是说不准的。   巴错建议继续打广告,丁颖一采纳了,两人便又开始了铺天盖地的打广告之路,互联网上卖商品,自然在互联网上打广告,凡是丁颖一能想象的到的社交软件他都进去插了一脚,在那一段时间,他的各种技能都得到突飞猛进的增长,他好像也借由网络重新认识了中国。   两人便这么努力了很久,结果依旧寥寥。   丁颖一不死心,虽然那时已经能保持在两三天就会有一笔订单,但实在是不够,他着急赚钱是要还债的。   心态着急的丁颖一开始学习淘宝营销技能,学着别人店开了直通车。直通车是一种运营手段,简单来说就是花钱买流量,把自己的产品打上“hot”标签,推上前排的广告位,40块钱换100点击量,60块钱换140点击量,诸如此类。   丁颖一的心态实在太赶,他也是在优渥的生活里泡太久的缘故,虽然有开直通车的意识,但根本不晓得循序渐进,缓缓图之,他上来就烧1000块钱一天,把“夯货”两个字演绎到极致,把“不知人间疾苦”也表现得淋漓尽致,新人卖家除了家底雄厚的,岂有人敢像他这么玩。   他这事是先斩后奏的,发现发展不对后,才犹豫着告诉巴错。巴错一张大脸又现出那种卡壳的神色。   他赶忙问他开了几天,烧了多少钱?   丁颖一委屈地答:不多,五天,五千块钱。   巴错:“......进来多少客人,下单多少钱了??”   丁颖一:“......成交16笔,总共840元......”   那一天巴错掐死这个老同学的心都有。   后来丁颖一老实本分起来,把直通车撤了,在家里望天等流量,晒晒太阳浇浇花,荡一荡吊椅,万事随缘,买不买请便。   这样过去一个多月,店终于死了。   店死掉这种事,并不能全怪直通车开错,在那一个月里,他们起码也有八百块的进账,店死,主要原因在于中差评处理不利。   那天,丁颖一晒着太阳眯着眼睛,一条条地瞧买家评论,陡然跳出来一个歪头花的差评,他悠缓的大脑骤然崩掉一般,怔愣许久。   和买家联系让他删掉差评这样的事丁颖一是做不来的,只好拜托巴错,巴错脾气暴躁,和那买家打电话途中越来越有骂人的趋势,丁颖一在边上嚼着薯片紧张地看着,几番想把电话抢过来他自己说,他那时心想,我给买家跪下都可以,但是巴错骂骂咧咧骂上了正轨,不仅没让电话,果然和那买家杠了起来,丁颖一捏碎一片薯片,完了,他心想。   这一通电话打完,这笔单子果然完了。买家转头就在那差评底下追写了满满五百字的绝顶差评。   丁颖一那一天吃的薯片,是他人生中最难下咽的一袋薯片。   “对不起,哥们。”后来巴错说。   丁颖一没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两人一起等着。   自这一条无法处理的差评之后,进店买独角兽的人果然越来越少,后来又出现其他差评,两人依旧找不到处理办法,便这么提心吊胆,顺理成章地,看着店凉了。   这事过去很久很久之后,丁颖一才发现,原来世界上还有中差评处理师这个东西,删一条评论只需八块钱,安全高效脾气还好。不过,那已是他的小麦奇趣屋凉了很久之后的故事了。   ......   这一次的创业失败,让丁颖一意识到,他是融不进普罗大众的,他离开中国太久,离开平凡老百姓的生活太久,他根本不知道他们要什么。   别人进店问话,除了干巴巴地有一答一,他根本意识不到借此机会多推销产品;当一个订单已经发货而买家申请退款时,他除了默然点击同意申请,自己负担因此造成的来回路费,他也想不到去和买家沟通,没有一点交流意识;看着店铺评分越掉越低,千牛数据渐渐归0,他除了焦灼,找不到一点有用的办法。他就像坐井观天的那只青蛙,骤然跳出井口,暴露在阳光下,草木皆兵,无所适从。   丁颖一在二十多年的成长路上,实在被保护的太好了。   巴错说:“你就是太高冷,太不接地气,所以咋们畅销不起来。”   丁颖一心想,这话是对的,可除此以外,还有很多很多,比如,太笨,太幼稚,太要面子......   丁颖一那时会心想:我到底有什么?我还有哪点好的吗?   那段纠结的时期过去,丁颖一这个泡在蜜罐子里的小朋友,好像又长大了一些。   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散发出冬日里的一点余热,映衬在玻璃门后的大捧玫瑰花中,显出几分突兀。   邓运明没再发微信过来,丁颖一看了看日期,已经一月二十一号,还有十天就要交钱了。   账上的四万块钱还是之前卖房子卖家具剩下的,凭他自己本事赚的钱为零。   不入社会,不知道钱有这么难赚。   爸爸虽然做了那样的坏事,但是丁颖一是越来越佩服他爸爸的。他想,我是爸爸的儿子,可是我怎么就这么没用。   小麦奇趣屋关掉后,丁颖一凭着这次攒下的经验,又开了一家网店,这次他老实本分,不投机取巧,也不急于赚大钱,改为专卖su组件。   su全名sketch up,是每个景观建筑设计学生都要会用的电脑软件,里面可以拉建筑结构框架,绘制简易版建筑模型,渲染简单的景观。su组件有很多种,树木、花草、地台、地板材质等等,用买来的现成组件绘图,会方便很多。   这东西属于虚拟物品,卖起来比需要囤货的独角兽宝宝容易太多,他先是从别家三三两两地买了些,打包整理到自己的网盘里,再挂上网卖,定价比别家低些,这样一两个月后,渐渐也有生意了。后来发展到连cad,ps的素材一起卖,每天大约能有二十块钱的收入。   这便是自回国至今,他所有的收入来源。   虽然后来也努力投简历过,也非常愤恨地去湖边咆哮过,言辞恳切地向面试官保证过,可是他这个人好像就已经将一生的幸运都用完一般,上帝不再给他一丁点的份额,他无论去到哪里,都是拒绝,不需要,抱歉,对不起。   丁颖一若不是这七百万的债务,本可以按照他懒散的性子,活的轻松豁达。像他这样的人,何时会在乎工作事业?可这七百万,就像山一样压住他,他就像被捆上石磨的驴子,只能永无止境地拉着沉重的磨往前走。回国这一年,他日夜迷茫,辗转反侧,苦思不得,现实的社会,改变了他太多。   又在阳台上发了会呆,手臂抱着,身子倚在冰凉的墙面,因有阳光暖融融地照着,便不觉得寒凉。丁耜家的东西,连墙壁都这么舒服。   可是,钱还是要去挣的,丁颖一心想。   ☆、兰兰的唢呐   点第二根烟时,微信电话响了起来,还以为是丁耜,没想到是王兰兰。   丁颖一干脆点开免提,懒散地抱臂靠在墙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王兰兰听上去情绪不是太振奋,但她打电话来是报喜的,说是成功追到那个女孩子了。   丁颖一礼貌地说了声恭喜,王兰兰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两人就要挂电话时,丁颖一问了一句,“追上了难道不高兴吗?”   那边便顿了一顿。隔着小半个中国的距离,丁颖一听见她那头的声音略显嘈杂,几步远外,风声猎猎,好似正坐在某条街巷的避风角。   “不是,很高兴。就是责任突然变大了,我以前只要养活自己就够了,现在还得养我女朋友,我跟你讲过没,她也没找到工作,我们两个人在北京相依为命,我得照顾好她。”   也是找工作的事。   丁颖一不由得默了一默。对于这个话题,他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边听见他在抽烟,说:“你学抽烟了啊?”   丁颖一咬着烟嘴,“是啊。”   王兰兰竟然笑起来,电话里咔哒一声,熟悉极了的按开打火机声,不多时,他听见王兰兰也在那头抽起烟来。   丁颖一笑了,他笑得如阳光一般和煦,又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他跟这个前女友,似乎做什么都挺同步的。当初要是没分手,熬到现在,说不定是段佳缘。   “你也抽上了?什么时候的事?”丁颖一问。   王兰兰呛了口风,夹着烟说,“早就抽了。”   丁颖一又笑。   人生太多无可奈何的事,他们好像除了用笑去面对,没有更得体的方式。   留学那时候,他这个前女友是有些倔强的。   王兰兰出生在中国广西某个农村,脑筋不错,一路凭着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市里的重点初中和重点高中。   可是她过于勤奋,尤其狂热地沉迷于数理化,便变得性格有点古怪僵硬,和同学玩不到一块去,别人家长都在防着的早恋在她这根本毫无发展空间。某次家长会后,班主任忧心地喊住她的家长,“王兰兰的学习是不必担忧的,但是她这个小孩,太认死理了,这样子是不行的,她的脑袋里好像比别人缺一块,不懂得学习之外的事情,这样子即便学出来也很难在社会立足,我觉得你们家长要多多关心她在学习之外的事情,我建议让她学一门乐器,培养一下感性上的东西。”   王兰兰的爸爸听了这话,脑袋里敲起十八个警钟。他也不晓得乐器都有哪些乐器,总之捧了这个圣旨回家就匆匆要给女儿找乐器了。   王兰兰村子里很多大人都跑过来劝她,“兰兰,听听你爸爸的,学个乐器吧。”   王兰兰把作业本摔出去,“我不学!我要做数学题!别烦我!”   村里几个伯伯走出去商量起来,“到底给她学个什么乐器?”   “小提琴?钢琴?”   王兰兰爸爸:“这些都很贵的吧?买不起啊!咱们村周围也没人教啊。”   “我看电视上有弹古琴的,蛮优雅的。”   王兰兰爸爸:“那个东西听不懂!嘎嘎吱吱别扭死个人!”   “要不唢呐吧?我家有现成的,又不贵又响亮又提神,多好。”   几个围墙角抽烟的大人立马转过身来,表示这个可以,唢呐叫起来又响亮,又气派。而且村里就有会这个的师傅。   王兰兰爸爸大喜,立马就把这事定了。他去邻居家捧了个唢呐回来,扔到王兰兰屋子里,“你给我学!”   暴脾气的王兰兰接连把唢呐摔出来三次,“我不学!”   后来她爸打她一顿,她妈又好声好气地劝,王兰兰终于忍气吞声,决定试试看吧。   两年后,因为成绩优异,恰好学校得到一个留学意大利的名额,和意大利气氛格格不入的王兰兰便如被强塞一支唢呐般,强塞去了意大利。   去到米兰时,王兰兰已经十分想念家乡那一支唢呐。   人的感情就是这么捉摸不定,当时疯狂地把它摔出来三次的她,也想不到有一天会这么的爱它。   丁颖一认识王兰兰时,王兰兰心底想念唢呐好像已经想念得不可自拔。   她跟丁颖一简单说过这事,关于她会唢呐并且热爱,后来丁颖一就买了一支名贵的唢呐,第二天即抵达米兰,送到了王兰兰的手上。   王兰兰在米兰一向是夹起尾巴,谨慎做人,那天却张狂得像只开屏孔雀,脸朝着唢呐,身子微微有些弓起,朝着意大利的碧海蓝天,吹出这乐器在欧洲土地的开天辟地第一声。   那一天,整个校园都响起惊呼声。   一堆老外惊恐地围过来,“哦!疯狂的中国乐器!”   王兰兰却笑得像个傻子,拿唢呐对准丁颖一的耳朵,又疯狂地吹了足足半个小时。   从此王兰兰在米兰也和她的唢呐形影不离。   关于热爱,不同的人总是有不同的看法。有的人觉得这是生活调味剂,有它更好,没它日子也不是不能过下去,有的人却心眼恁犟,看对眼了就死不放手,一定要一辈子都捆绑在一起。   在爱情上,王兰兰和丁少爷没达到这样的浓度,但在唢呐上,她付出的是毫无保留的百分之二百。   王兰兰当初被塞来意大利,这个地方到处都在表演,唱歌剧,搞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她都受够了,自己男朋友也是这种腔调,她也受够了,她早就对这地方很不满了。   终于,大三学年的某一天,遇到某一个契机,她提出了分手。   2017年2月14号,情人节。   那时,《la la land》正在米兰上映。   丁颖一邀请王兰兰去看,听说是爱情电影。   两人在电影院坐定后,王兰兰捏着丁颖一买来的爆米花,边吃边看,却看得眼泪水越来越多,手里的爆米花被不断打湿,直至不能吃,她泣不成声。   女主角为了追寻演员梦经历了太多,直到最后却还能勇敢地说:如果有那一条塞纳河,我愿意再跳一次。王兰兰心里就像有什么被击倒一般,她在影院里跟很多人一样,哭得泪水如崩。   为什么她要来米兰呢,明明不喜欢这里,为什么她总是按照别人的意愿生活,为什么明明有热爱的东西,却要在一个根本不容纳它的地方忍受别人对它的嘲笑,为什么她是明明白白的一个人,却糊糊涂涂地坐在这里,看别人在电影里勇敢地追寻梦想而她连一步都不敢迈出去。   她以前很喜欢数学,梦想是做伟大的数学家,被爸爸妈妈指正了,说当数学家没有钱,养不了家,她默默地遵循意愿,转来米兰,学这个至今学不明白的景观设计;她当初不是太喜欢丁颖一,按照以前的暴脾气一定在被他搭讪的第一秒就叫他滚,别妨碍她学习,但是爸爸妈妈说进了大学要开始交朋友了,将来要结婚,要生小孩的,她便也忍着浑身鸡皮疙瘩和这位几天一见地约会;觉得丁颖一这个人还不错后,他却是个长不大的性格,无论在什么方面都要由她迁就他,如果让她选她一定就甩了他了,可爸爸妈妈又说,好不容易碰上这么一个有钱还对你好的,不能让他跑了,她便违心地继续处下去。从生下来到现在,她什么时候听从过自己?   2月15号,想明白了的王兰兰向丁颖一提出了分手,同时递出了退学申请。   几天之后,她带着那支唢呐,消失在了米兰。   丁颖一不想提及太伤心的事,听她现在语气,也知道事业发展不顺,想了想,带着笑说:“找个正经工作吧,把那事当成兴趣来玩,也不错的。”   王兰兰坐在北京的街角抽烟,默了一会儿,似在吞云吐雾。   “之前叫你看的《百鸟朝凤》你看了没?”   丁颖一:“还没呢。”   王兰兰那边又静了几秒,“中国唢呐现在发展不好,我担心后继无人,还挺想担这个责任的。”她抽了两口烟,“这么说好像挺自大的。其实我是个什么呢,再后继无人,也没我扛大鼎的份。”   丁颖一沉默下去,烟也不抽了,整个阳台沉浸在无声的寂静中,朝阳依旧那么明朗。   过了会儿,王兰兰又说:“看过中国好声音没?你看看好声音那些人,为什么都想唱出个名堂?因为他们负担太重了,只有唱出名堂,周围环境才能允许他继续唱下去。我要是不专心干这个,我担心有一天,闲着闲着,就再也没有那个激情了,我这辈子,就这么短,不想错过。”   许久过去,丁颖一问:“可是,养家怎么办?你女朋友呢?”   王兰兰说:“就是烦啊,人活着就是烦啊。不说了,我再抽两根烟。”王兰兰干干脆脆地挂了。   阳台上消失了王兰兰的声音,好似又回到那个只有丁颖一一人的忧愁的阳台。   他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又缓缓地弓下身去,抱住双腿,心中难过得不知说什么好。   丁颖一在丁耜的阳台上思考赚钱的办法,胡乱思考了一整天。   日暮时,丁耜如报时鸟一般准时地回到家。   ☆、y与s   芸芸浮世里,这一位就像是他全部的慰藉。   丁颖一无论这一天过得有多么烦,一旦听到楼梯响起熟悉的足音,钥匙被以一种专属的频率向右转两下,又利落地拔出,他便满目惊喜起来,然后飞快地奔出阳台,跑到玄关处去迎接他。   门一打开,两人就黏在了一起,怎么亲都亲不够似的。丁耜的手上捧着大堆东西,他把它们往入户柜子上一撂,就趁势将丁颖一打横抱了起来,放去沙发上好好地亲。   两人浅浅分开后,丁颖一已经高兴得又把一天烦心事忘了,搂住丁耜的脖子,“今天晚回三分钟,是路上堵车了吗?”   丁耜笑着说,“路过一家书店,怕你在家里闷,进去给你挑了几本书。”   丁颖一的眼神往那堆东西上移去,果然是一大捧塑封薄膜的书。旁边是一捧湛蓝的满天星,满天星里还杂了几串蓝色的果果,不清楚那叫什么。   丁耜将东西都拿来,丁颖一先是好好看了一下花,又埋头进去深呼吸几口,笑着说好看,而后将花放下,去看那堆书。   有好多好多本,《解忧杂货店》、《彼得潘》《柳林风声》《爱丽丝漫游奇境记》三本组合套装的故事书、村上春树的新小说、一本西方绘画史、余秋雨散文、一本英国作家的随笔、几本各国诗人的诗集、还有一套用来画着玩的涂色刻纸书。   丁颖一笑得眼睛开花,先把那三本故事书拆开来看一看,回头望丁耜,“怎么还有故事书啊,我又不是小孩子。”丁耜笑着说,“就是小孩子。”   丁颖一随手翻开一本《彼得潘》,看了几段,没想到还挺适合大人的,不是想象中的童书。他又去拆涂色刻纸书,想到什么,对丁耜说:“你不知道吧,我在大学时学过画画的。那时候我连苹果都不会画,可是他们全都有绘画基础,我好难啊,怎么追都追不上他们的水平,不过,也没太努力追就是了......那时候我们老师布置的第一个水彩画作业就是画米兰大教堂,你知道那天我有多头疼吗?我连苹果都不会画啊......”   丁颖一拆着书叨咕叨,仿似被勾起了痛苦回忆,丁耜听得直发笑,闷着声说,“这么笨,苹果都不会?”   丁颖一回头扣他脑门一下,“喂,你不要以为苹果是好画的,我现在给你一个苹果模特,再给你一支笔,你画给我看看啊。”   丁耜笑着,“嗯,不笑你了。”   丁颖一说:“那天他们早就收摊走了,我却一个人坐在那里,受着冷风吹......我仰头看大教堂的哥特式顶窗,研究那上面的纹路,要是有上帝,他一定会可怜我的。我从下午两点画到晚上七点,期间还不断地有游客过来瞧我,你知道吗,世界各国的游客啊......我的天啊,那是我第一次被公开处刑,太头疼了。后来到了晚上时,还有一只广场的鸽子落到我肩膀上,我画的实在无聊,就问它是不是想帮我画,我不跟它讲话时,我们两挺和谐的,我一开这口,它就挥翅膀飞走了,一点面子也不给......”丁耜彻底笑出了声,将他抱在怀里捏了又捏,“小笨蛋,一定是没跟它用意大利语,它听不懂才飞走了。”   丁颖一说到这便不服气了,冒出一串:“La colomba,Mi puoi aiutareMi puoi aiutare~”   丁耜笑着咬他耳根,“什么古灵精怪的话?”   丁颖一黏糊着语气,十分无奈的:“小鸽子,帮帮忙好不好 ,帮帮忙~”   丁耜笑得乐不可支,贴在他耳边,“不是一只乐于助人的鸽子。”   丁颖一:“不过,人家或许是飞上去替我看顶窗花纹了也不一定。”   丁耜便在他耳边笑个不绝,似乎停不下来了,过了好久他喘一口气,正经地问,“那张画呢?我要看,我要收藏,挂在墙上。”   丁颖一无奈地,“你以为我还留着啊?我向来是画到哪,扔到哪,今天不记得昨天的课,明天不记得今天的课,一张画纸混到老师的分数后就跟我没关系了,不过这种情况不多。”   丁耜:“那什么情况多?”   丁颖一:“混不到老师分数的情况多。”   丁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海底捞将火锅送上来,两人吃完,服务员又来收走,两人便继续窝回沙发,打开平板看球赛。   丁颖一老老实实地坐在丁耜腿上,被丁耜抱着,他自己两手扶平板,充当一个合格的平板支架。   丁耜对着场上状况指指点点,颇有微词,丁颖一看球赛不多,有些点不是很理解,遂眉目深沉地盯着,保持一种学习状态。   过了会儿,丁耜公司里有人找他,他去阳台上打电话,丁颖一便把球赛按了暂停。他又去拆那几本书,每本都打开瞧了瞧,发现诗歌里的某些句子还是挺戳人心的。研究了一会诗歌,就又去看那捧蓝色满天星,比较起来,还是满天星让人自在,看到书,好像就又有了学习压力。   他把满天星花束摇摇摆摆,蓦地,什么东西闪着银光从一根蓝果棒棒上掉了下来。   他吃一惊,低下头去看,是两只闪烁着白光的戒指。   ......   丁耜回来时,丁颖一坐的十分规矩,手贴在沙发臂上,眼神里有光,懵懂又慌张地看向他的方向。   丁耜嘴角扬起一丝笑 ,又压下去,重新坐下来,将他抱回腿上,搂着他扶起平板。   这时,才发现那束花的位置好像变过。平板里球赛的声音继续响起来,丁耜凝眸望向已经空了的那只蓝果棒子,微微浮出一丝笑意,仿似已经听不到踢球的声音,贴在丁颖一耳边说:“看到了?”   丁颖一浑身如过了电,现在还有点懵,愣愣地发出一个单音节声。   丁耜:“那还不戴上?”   丁耜把丁颖一握着的左手打开,取出那两枚定制对戒。一枚的表层流线雕刻汇聚成大写的英文y,另一枚汇聚成s,他把y给自己套上,拿走平板,握住丁颖一的左手,在无名指尖推上s。   抱着他贴在他耳边说:“颖一,颖,一,都是y,耜,是s。”   丁颖一内心起伏,久久发不出声音。好像随着波浪推往前方一般地,听他说这些。   “等过完年,我们去新西兰领证,顺便见见我爸妈和我哥哥嫂子。”   丁耜的话实在太自然,一点儿波澜也没有,丁颖一心里却像刮了一场又一场的海啸。   能得到这样的场面,自然是激动的。   可是他比起其他那些面临这类场面的人,还多了什么呢。   他还多了七百万。   丁颖一似傻如痴地坐在丁耜腿上,丁耜还当他惊喜呆了,自己笑个不停,一把把这人拉到自己贴身的怀里,对着脸颊又亲又啄,喜欢得恨不得现在就在新西兰。   “宝宝,宝宝,说话。”丁耜说。   丁颖一就好像僵掉,怔愣许久,只发出一个无意义的单音节音。   丁耜又笑起来,他今天太开心了。   手臂慢慢收紧,丁颖一整个人被以一种绝对无法逃脱的亲密姿势陷进那人的怀里,被他由上而下地俯视观察着,“怎么,不高兴吗?”   丁颖一满脑袋都是不好搞的七百万,他怎么能答应这种事呢。   他怎么能带着这样的负担和丁耜站在一起呢?他不能的。   爱一个人,就是不能把他也拉进深渊。他们两个,总得有一个正大光明立在阳光下的。   丁颖一脑海中刮起大风暴,无法言语。   到了这样的时刻,他才发现自己的聪明机智根本不值一提,他的乐观积极也通通没了,他根本是一个十分没有情商的人。   丁耜极富男人味的气息压下来,萦绕在他耳边,咬着他的耳垂,“宝宝,怎么不说话?别告诉我你想拒绝。”他的手不老实起来,以作示警。   丁颖一头都大了。   他鼻尖溢出汗水,脖子泛起一阵红潮,小声地往后躲,“不是,就是,一时兴奋了点,血液往头顶倒流,有一点要猝死的感觉,不敢开口。”   丁耜瞬间笑起来,威胁气场荡然无存。   平板上的球赛还在如火如荼,也没人管它了。   他揉揉丁颖一碎乱的头发,把脑袋搁下去,伏在肩窝里,“宝宝,任何时候,别有心事。再大的困难,有老公在背后,你即便不愿跟我说,也要永远记着这一点。”   丁颖一在这一瞬间,脑海中是如云海翻滚一般的,忽然明白千帆过尽是种什么滋味。   他想了想,也把头低下去,同他的凑到一块,“那丁耜,帮帮忙,帮帮忙~”   丁耜笑得眉毛都绽出上扬的弧度。   “说。”   “带我飞到教堂顶上。”   “要看顶窗花纹吗?”   “不啊,要看看还有谁平板上放着球赛。”   丁耜笑着揉他一下,又狠狠亲上一口,摸够了,才把平板重新拿上来,两个人坐好,继续观看。   这一段开始的并不那么认真的爱情,却得到了两个人最认真的对待。在丁颖一浅薄的比喻里,好像骊山顶上那棵系满红丝绸的许愿树,傲立于红尘之外,不染凡俗一点尘埃。可是,人毕竟是尘中人。   如果必定有一个终结,一定是终结在他这儿的。   丁颖一想,七百万的债务对谁都不是小数目,这是他自己的债,不是丁耜的。他若是爱他,就绝不拖累他。   也许几年之后,上帝会重新赐恩,赏给丁耜一个更好的姑娘,或者男孩,到那时他也会抱着她如抱着今天的自己一般,笑得这么开心,忘记世上所有烦恼。   他是这么这么好的人,值得被这样最好地对待。   ☆、旧联系人   早上送走丁耜后,丁颖一仍旧来到阳台发呆。   足腕间松松悬着的那一条银链迎着朝阳的光辉,焕出璀璨的光泽,与时不时闪出一点光芒的那个“s”一起,将丁颖一全身镀着,流耀出一个被爱着的美人。   下身不穿衣服,上衫随意套着oversize,是丁耜喜欢的装扮,他喜欢得不得了。   唇间一点殷红,自昨晚起肿了起来,那人,实在咬得太重。   丁颖一抱着臂,晒在十五楼的阳光下,想要抽一根烟,回头看见满室花朵,再次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毕竟是个乐观主义者,总是相信不到最后一秒,仍然有好事发生的可能性。   也许什么时候,天上就掉钱了呢?倒也不必将分离看得这么势不可挡,他和丁耜,又不是在演梁祝。   丁颖一仔细想了想,先是想了会昨天和王兰兰的对话,半晌过去,得出一个结论,王兰兰这个前女友,也是不知道赚钱办法的。   他把自己在国内一帮朋友的姓名想了个遍,又悲观地发现,他竟然把他们都忘的差不多了。   以前实在太懒,不愿意主动维持联系,久而久之,人家自然也不联系他了。事到如今,他26岁,孤单得好像从没有过朋友。   巴错也是不行的,他的脑子比大马路还宽阔简单,一眼就能看到最底部站了个人还是站了个驴。他也是没有赚钱方法的。   想了一大通,还是只能求助自己男人。   丁颖一笑了笑,打开手机,微信滑开,发过去一条信息。   丁颖一:你觉得我能干点什么?   丁耜很快回过来:想找工作?没必要,我赚的钱够我们用。   丁颖一想了想,又发:我想有点精神寄托。   那边似乎是笑起来,发回来一句不太正经的:有老公还不够我们宝宝寄托?   丁颖一看着这话,又笑起来。这个丁耜,总是叫人冷不丁地臊一下。   丁颖一:有的人好自信哦,今天的太阳这么大,一看,原来是丁耜的脸。   丁耜在办公室里和下属交接的间隙偷看一眼手机,不由笑出声。   那两个下属面面相觑。   等下属走后,办公室门被关上,丁耜的回话才发过来:要是真这么想找工作,晚上回家商量。   丁颖一:好。   等待丁耜回家的这段时间,丁耜给他安排的日程是看书,玩手机,睡觉,吃饭,猪是怎么过日子的,他也怎么过日子,安排的明明白白。现在丁颖一有了点追求,不算大,七百万的追求,他就觉得,还是应该抽点时间认真一下。   手机滑开,认真地翻找以前的朋友,以及班级群,好友群,要是有一两个现在特别发达的,请吃饭抱个大腿,也不是做不来的事。   这时候才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那么懒,但凡节假日把别人群发来的祝福短信也群发一下,何至于到现在没朋友。   他想到就做,立马像模像样地编辑了一大段祝福短信,虽然现在前不着元旦后不着春节,没什么可发的,但怀有抱大腿心愿的人,一定能找出最精妙的语言。   为了显示他这个人的可爱和真诚,还特意加上很多花里胡哨的表情符。   认真思索后,他找出除债主外的所有联系人,逐一点击发送。   其实,最期待的还是那一位,不晓得他看到这一段和自己风格明显不搭的群发风微信,会怎么说。丁颖一想着,就扬起嘴角笑了起来。   生活这个东西,总是喜欢拿人开玩笑,每次丁颖一认真了,它就不认真了。丁颖一再怎么做心里建设,也想不到自己群发出去,五分钟内连一条回信也收不到呀。   他抱着手机陷在沙发里,微微地晃神,眼中现出一种迷茫的神色。   这短信......难道不应该很好用吗?不然为什么过节假日他们都在发?   “好了,知道了,是我这个人不好用。”略翻起一个白眼,抛弃有礼貌的形象,往背后沙发靠垫一仰,算了,还是正经做点实事吧。   十分钟后,丁耜的回话终于过来。   丁颖一兴冲冲地点开,笑眼如萃星光,那一人发了极端自恋的五个字:想我就直说。   丁颖一哈哈大笑,把手机扔掉,几乎捧腹。   这个人真是自信,表面看着对谁都谦虚友好,其实心底里谁也不服,当初在嘉宾休息室看到他的第一眼,丁颖一就知道的,就好像一只草獾看到了一头狼,两个人都戴上小羊皮披风,在那里做些假模假样的事。   丁颖一想了想,把手放到肚子上,肚子都笑痛了。   忽然又想到昨晚那人说的下流话,也是把手抚在他的小肚子上,从后抱着,贴近耳朵吐着热气说,“会不会有小宝宝?”   丁颖一即便被他带着经历了许多场面,这一句倒是没见识过的,他又懵起来,转回身攀住那人,“傻瓜,怎么会有小宝宝呢。”   倒似勾引一般,那人旋即又带笑欺身而上了,“那是我不够努力,要再加油。”   丁颖一仰在沙发上,觉得身子又有点儿热。   明明他才走没半天,竟又开始想念。   ......   又过两三分钟,屏幕亮了一下,丁颖一去看,没想到,这回发来回信的竟然是何文溪。   何文溪......年纪22,正在西安读大二,总的来说,不算很熟,具体来说,是他的前暧昧对象。   圣诞节前的两周,丁颖一已经对生活丧失信心,每日枯坐在自家没有暖气的沙发上,要么蜷成一团等冬天过去,要么在终于得到阳光时坐去泥巴院的吊椅里,晃晃悠悠晒太阳。   除了时不时的债主骚扰短信,日子过得还算美满。   万宝路的浓烈他好像已经适应了,再这样下去,莫非去吸毒不成?丁颖一操纵自己这副槁木般的身体,呆呆地望天,想要有一根粗壮的针管扎穿自己,像一个气球那样破掉,别再在世界上留痕迹了。   他下载了一个新出的手机游戏。   后来打游戏时特意认识了几个人,逐一聊天,言语含糊。   最后筛选出一个人,这个人正好也在西安,打游戏打的不错,平时也愿意教他。   丁颖一本意是男女都可,但似乎女人不够刺激,他是男人,社会规则是要跟女人谈恋爱的。丁颖一和社会规则反着来,反正他已经无所谓。   这个何文溪,而且还比他小五岁,丁颖一一琢磨,更刺激了。这叫什么,这叫年下啊。   丁颖一和王兰兰谈恋爱时毫无激情,按部就班,但现在回了国,受了点打击,人就变了似的,心底里潜藏的一点点张狂放纵被一双手慢慢地发掘出来。他加了何文溪的微信,颇有天赋地含糊其辞,惹得人夜不能寐,睁眼闭眼就是这个突然亲密起来的游戏好友。   何文溪是什么模样,丁颖一也不知道,他也没兴趣要照片。丁颖一的勾搭带着放纵性质,他是奔着自毁去的,对方无论人品怎么样,长相怎么样,都跟他没什么关系,总之,是个人就行了。   在微信上钓了两周后,两人终于决定见面。   那一天,正好是圣诞节。   丁颖一不能说没有一点期待,如果从天而降的是个白马王子,他岂能如木石不动真心。不过他也知道,可能性不大,要是有这种幸运,他宁愿先把自己的七百万债还了。   两人约见面的地址是小寨的momopark购物中心门口,打算见了面去看场电影。   丁颖一乘地铁到,还提早了五分钟。   没想到那位迟迟没出现。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起来,何文溪打来语音通话,声音是清冷的,有几分标志帅哥的影子,“怎么还没到?”   丁颖一:“......我到了啊,我在门口。”   何文溪思考了一下,问:“你在哪个门口?”   丁颖一:“momopark。”   何文溪说:“不好意思,我还在学校门口,我这就来。”   丁颖一无语了一下。之前约见面时,第一次说的是直接去学校门口等他,后来改成进商场,一起看个电影,丁颖一没特意提在momopark门口集合的事,还以为他应当知道。现在看来,脑子不太行。   丁颖一又等了十分钟左右,何文溪发来微信,说他到了,问怎么还是没见到他。   丁颖一立在冷风中,将来往行人一个一个地瞧,发微信过去:我在大门口,你不会走错门了吧。   何文溪:哦我这不是大门,我以前都走这个门,没想到你在大门,我这就来。   丁颖一便立在大门口的冷风中等,心底里越来越不期待见面。可以想象的,这一位不会是那让他有过幻想的白马王子。   拎着约好要给何文溪的芝士饼干,丁颖一在风中沉默。他穿的是一件黑色厚绒卫衣,烟灰色修身牛仔长裤,黑色阿迪运动鞋,从后头来看,身姿清瘦,气质挺拔,俨然一个大帅哥。   后来听到喊自己的声音,便转过头去。他看到一个芸芸众生从后头走上来。   激动是毫不激动的,其余的情绪当然更加没有。   何文溪也穿的黑色,不过,审美不太行,是很普遍的国内大学男生的审美,手上拎着要给他的夏威夷果。   何文溪看都不敢看他,一直保持在两步远外与他并肩同行,时不时还会脚步飞快,忘了等他,丁颖一和他随意搭了两句便笑起来。心底里觉得,真的是很好笑。   后来进商场后,何文溪的表现一如方才,所走的路线所问的人,完美规避开一个聪明人所会做的所有选择。总之,两个人为了找到商场里的影院,费了很大功夫。   终于赶到场内时,《拆弹专家2》已经演到只剩半小时,谢君豪饰演的反派端着一把机关枪正突突突地走进香港国际机场。   丁颖一坐下来,陷在阴影里,看着机关枪把人群扫下一大片,又笑了。而何文溪全程正襟危坐,一眼不敢瞧他。   后来回到家,手机微信才热闹起来,方才见面时明明话很少,微信上话却多起来了。何文溪不停地发信息,说今天太大意了,全程一直在走路,不好意思等等。说再给他一个机会,下次好好表现。   丁颖一明白他的意思,一直看着手机笑。   发展自然是发展不起来的,不过丁颖一本就不是正经人,他也不太在乎聪不聪明,周不周到,对方是个人就行了。   后来的电影没约,不过微信上倒是愈加黏糊起来,有时候何文溪给他打电话他也会接,用一种撒娇的语气同他讲话,电话里的话音吐气如兰。   何文溪才大二啊,他什么时候见识过这种。   丁颖一把人撩得浑身都起火,迫不及待要跟他定下关系,现实见面时丁颖一倒是矜持的很,许是觉得太快了,还可以再等等。   后来他刷微博,了解到自己这种行为叫海王,这种心情,是不满意这条鱼,还想再捞一条鱼的心情。   丁颖一便盯着锃亮的手机屏幕,又在笑。   就这么,始终暧昧不清着,他为了三百块去参加了那个节目,去之前还规矩地给何文溪报备了一下,写的是:宝贝,我要出门一趟,可能晚上才回家,你好好上课,么么哒。   何文溪飞快地回:好的,到家后告诉我。   后来,那天晚上何文溪自然是没收到丁颖一的回家报道。第二天,第三天,他没有收到来自丁颖一的任何信息。   第四天,丁颖一对他恢复陌生人一般的冷漠,仿似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游戏好友而已。   何文溪不知是怎么想的,热情过七八天,仍旧找他像以前那样聊天,但丁颖一都回得很疏离,后来何文溪便不再聊了。   两人间似乎有过的这么一点暧昧,随着时间过去,风干得一点灰烬都不留。   这个事,丁颖一知道自己做的不对,不过好在也没太伤害到何文溪。对方是什么样的心意,怀有的浓度能达到多少,他心里是很明白的,所以他不愧疚。   他们活在淤泥里,须得学会对淤泥司空见惯。   祝福□□时没留神把这人也发了。   何文溪回过来一个比心的表情包,还问最近在做什么。   丁颖一看着手机屏幕,有片刻沉默。   ☆、醉酒   回话是没有回话的。就当只是个随手转发的群发祝福吧,他没太看重何文溪,也喜欢何文溪不要多想,别又看重他。   丁颖一把手机关掉,好好看书,今天看的是尼采诗集。   下午两点时,丁耜发来信息,说晚上有个饭局,回家会晚,让他不要等,顺便还给他定好了晚上的外卖。   丁颖一整天都窝在家里,就只有丁耜晚上会回家这件事能让他的生活有个盼头,触动一下懒趴趴的神经,他自然是要等的,多晚都要等的,不过回话没这么说,写的是:好的,晚上要是有人灌酒,你躲开些,别多喝。   丁耜回:今天恐怕不会少喝,是跟我领导一起去谈合作,对方意向的几家公司里,我们给的条件不算最好,要拿下它,有难度。   丁颖一的心跳了一下,虽然他已经毕业三年,但严格来说,并未真正入社会,关于社会的险恶,关于酒局,他只是有所耳闻,今天却是第一次直面。   他紧张地回:保护好你自己,我在家里搜搜看,怎么做醒酒汤,还有别的注意事项。晚上要不要我去接你?我会开车的。   丁耜那边过了一会儿回:不用,宝宝,你安心呆家里,不会有事的,我有分寸。晚上我叫代驾。   丁颖一这才想起来,自己脚上还挂着链子呢,这个丁耜,恐怕比起醉酒,更担心自己一出门就不回来了。   但是他说有分寸,那就一定有分寸。丁颖一感觉没那么慌了。   丁颖一退出微信,就去搜索醒酒汤的做法,然后按照食材要求在网上下单,大约过半个小时超市会把东西送上来。   正百无聊赖地看尼采时,手机又响。这半个多月,基本手机响就是丁耜,或者债主,丁颖一已经习惯了看不见其他人,但他现在拿起一看,竟然又是何文溪。   他有点嘀咕了,这鱼不会还念念不忘吧。   瞧见何文溪发来的是:有空吗?   丁颖一有了丁耜,不想再跟别人纠缠不清,但他性子和软,若说重了话也怕伤害到对方,最好既果决又委婉,给两方都保有体面。   他想了想,回:你有事吗?   何文溪似乎抱着手机等他回复,立马弹出来一句:没事,我今天一整天都没课。   丁颖一:哦,那你看看书。   何文溪:我上次拍给你学校食堂那个火锅,你不是说羡慕吗,今天我们学校刷卡系统坏了,你没卡也能进来,要不要来吃?我请你。   丁颖一笑了出来。   丁颖一:不了吧,我今天有事。   何文溪:你在干嘛呢。   丁颖一:学做汤。   何文溪:什么汤?我可以来尝尝吗?   丁颖一:在我男朋友家呢,给他学做醒酒汤。   丁颖一放下手机就笑了出来,他觉得自己太坏了。虽然良心不安,但依然想笑。以前他不是这么坏的。   不过这个何文溪,他确实对他不起,应该一早就不认识他的,也不去玩那什么游戏,他应该一早就跑来大明宫,奔上十五楼,猛踹这扇门,直到门的主人懵懵懂懂地给他开门,然后他一把把对方抱住。   丁颖一又笑了出来,这么一比较的话,显然自己想象力还不够,明明实际情况要更好一筹。   何文溪那边有两分钟没有动静,后来回过来一句平淡无奇的:有男朋友了啊?什么时候的事?   丁颖一:就最近。   何文溪似乎沉默下去,也不再提刷卡,火锅的事。   丁颖一心头算是松了一口气,心里明白,他不会再回了。   放下手机,正好超市的食材送到,他开了门接过便去厨房里忙碌起来。   丁颖一身在厨房心在账房,琢磨着做汤时还在思考赚钱的事。要不是他爸爸倒台,他这辈子都不用烦心这种事,丁耜本来说今晚回来商量,但他既然要喝酒,回来也不知醉成什么样,自然是商量不起来的了。丁颖一想的很多,一会比特币,一会区块链,这些东西虽然他不太熟,但上学时也听过些,知道是很赚钱的东西,不过风险略大。要是丁耜同意,他也想试试这个,不过又想到,以他的脑子,八成还是要赔,不如就让丁耜帮他搞。哎,说来说去,还是自己不行,什么都要依靠丁耜。   上个月平安无事,上上个月时被李开林的人打过一顿,按照他们发飙的频率,估计这个月交不出钱的话会遭殃,这个月不遭殃下个月也会遭殃,总之年节前后总得遭殃,身上挂点彩,好像也能给新年添点喜气,不管怎么样,要是注定还不出,万事还是往好处上想些好......   厨房里面哐哐当当,火没掌控好火候,喷了一道又一道,丁颖一吓得措手不及,这边刚揭了盖,那边又喷了气,他快吓死了。做意大利面怎么就没这么多事呢,中国菜好吃是好吃,可是怎么就这么多事呢......   他想着,下次多买些意面放家里,制作简单,煮开拌酱就行了,酱料还是现成的,口味还多,做一碗给丁耜他肯定要喜出望外,还以为味道是自己调的,然后一边夸一边吃,吃个不停......丁颖一站在喷火的厨房里,又笑了出来。   晚上将近十点,丁耜总算回来了。   丁颖一想得到会迟,没想到这么迟,也不知他们那合作谈成没。   门外传来沉重的敲门声,丁颖一赶紧奔去开门,一开就是一张好红的脸,喝酒上头了。   丁颖一吃了一惊,赶紧扶住他,“老公。”   丁耜虽然看着醉,但脑袋还是有几成清醒的,大晚上一开门,听见宝宝叫自己老公,这谁受得住,当即就把公文包扔了,把领带扯开,西装外套往下一脱,把丁颖一结结实实地按在了餐桌上,拼命地吻他。   丁颖一被他吻得心猿意马,也不十分用力地推拒,发出娇吟声。   丁耜将丁颖一衬衫沿着纽扣撕下来一道,方便着手,就势捧着他想要回房,但毕竟喝多了酒,力气不支,扶着木头把手有些晕。   丁颖一笑了起来,又将他重新扶好,“今晚乖一些,我来扶你。”   丁耜含含糊糊地,以为自己挺清醒,其实很不清醒,“宝宝,宝宝,今天,谈,谈成了。”   丁颖一将丁耜搬到沙发上,给他一个沙发垫,笑着,“那丁耜真棒,可是你看你的脸红的,都快成红螃蟹了。我去给你端醒酒汤,我今天学了半个下午呢。”   丁颖一站起身去端准备好的汤,撕坏的衬衫却被那人的手趁势又一拽,彻底裂到了底部,纤长的双腿被一捞,丁颖一便整个人跌进了醉酒的丁耜的怀里。   “不要醒酒汤。”   “可是咱们说好的,回来要喝醒酒汤的。你看看你醉的。”   “我没醉太多。”   丁颖一笑得止不住,果然,喝醉的人都要念这句。他现在到底还有没有意识?   他跌在他的怀里,便回头去看他,扶着他的脖子安抚了一安抚,“好吧,好吧,那就陪你,看你还要说些什么。我要不要给你录下来?”   丁耜右手不大老实,丁颖一皱起好看的眉头,丁耜左手却变魔术一般,变出一朵压扁了的橘粉色康乃馨。   递到丁颖一眼前,“酒、酒桌上的花,好不好看?我喜欢,带给你。”   丁颖一认真地接过,打量半天,捂嘴笑出声。   丁耜瞧见他笑,好像终于意识到这花难道有什么不对,便瞪大眼又去瞧花,瞧了半天才:“哦,扁了。”一把夺过,扔了,“那不要了,宝宝要,要配最好的花。”   丁颖一笑着捏捏他的鼻子,“那你这个宝宝,是说我呀,还是现在傲娇的你呀。”   丁耜是碰不得丁颖一的,只要他一碰,他全身的机关都被打开一般,怎么都控制不住,本能地往上压,想欺负他。醉了酒的人,力气更大,发起疯来更不讲理,突然就把捏着他鼻子的丁颖一环紧,手臂勒住他的腰腹,彻彻底底地锁住他。丁颖一被锁在一个疯子的怀里,热得要命,丁耜说:“不要动,宝宝,我,我现在头晕,办不了你。”   丁颖一听见这话,更放肆起来了,笑着,“办不了呀?”他挑衅地把肩膀的碎衣一抖,一些风光便滑落下来,肩颈处还有纪梵希小熊宝宝的温暖花香,丁耜几乎要疯了,可是他真的办不了,一个劲地埋头嗅他的味道。   丁耜嗅着,突然说:“宝宝,我想听你弹钢琴。”   丁颖一稍稍愣住,“咱们家没有钢琴呀。”   丁耜顿时掏出手机,打开京东,“买,现在买。”   丁颖一笑得咯咯,按住他乱点的手,手机也没收,小声地对着他的耳朵说,“为什么要听宝宝弹钢琴呀?”   丁耜迷糊又认真地:“老公在舞台上看到宝宝弹钢琴时,宝宝就是,是我的宝宝了。”   丁颖一终于明白过来,他身子前倾,带笑哦了一声,又忍不住温柔地刮一下他的鼻子,“巴赫平均律呀?那,早知道的话,那天我就不弹这个了。”   丁耜:“弹什么?”   丁颖一眉眼含笑地略微飞过去,“今天是个好日子。”   顿时两人都发出大笑,丁耜虽然醉了一半,但还有一半醒的,他笑得像要把沙发震塌,丁颖一被他带动着也伏在怀里笑个不停,两人笑过之后又唇舌相依,交叠的双腿蹭在略硬的西装裤上,虽然醉着,却也春色无边。   ☆、电影   昨天谈成了大合作,领导给丁耜放了假,今天不用去上班,让他在家醒醒酒。   这难得的假期只有一半被丁耜用来真的醒酒,剩下一半,是下午两点钟醒来后,用尽力气专心办丁颖一。   丁颖一下唇的红肿还没消,这么一折腾,又肿上很多,他呜呜地求饶,那位却铁定了心要办透他,让他昨晚故意勾引他。   两人把客厅里的浅咖色地毯弄得不成样子,处处状况频出,丁耜又搞了些变态的事情,丁颖一若不是打心眼里爱他,恐怕就要报警扭送公安局了。   大概折腾到晚上八点,丁颖一终于泪水婆娑地得到喘息机会。   丁耜把丁颖一足上的银链又检查一番,更收紧一段,将他抱在怀里问,“宝宝,这些天没下楼吧?”   丁颖一嗔怨地瞧着他,“能下楼吗?你这个禽兽。”   丁耜笑出来,仿似终于意识到自己有多变态,温柔了些,把丁颖一捧去淋浴间洗澡,然后两人回床上好好睡了个觉,夜里十一点再起来,发神经地一起看投影电影。   这电影,很巧的,也是《la la land》,在国内,它叫做《爱乐之城》。   丁颖一和丁耜缩在一起,眼睛瞧着白幕上的影像,他的神思一个恍惚,便好像回到了大三那年。   那天他和王兰兰看完这电影,王兰兰深受触动,第二天发疯地提出分手。那时候丁颖一不知情为何物,也不知奋斗这种东西,更不知追梦这种东西。在他的世界里,凡是可具象化出名词的东西,都唾手可得。   他那时觉得不解,便又买第二天的场次,把这电影重看了一遍。看完他还是不解。   大约五天后,他找到王兰兰,说:“兰兰,我特意找了la la land的谱子,我会弹《city of stars》了,你要不要听?”   王兰兰说:“不听了,我要走了,我定的机票明天回国。”   丁颖一立在路灯下想了半天,一颗泪水落下来。   他上前一步,“可是我真的会弹了,练了很久呢,你不是喜欢听吗,我可以天天弹给你听的。”   王兰兰也是不舍得的,但她是个有决断的女子,知道快刀斩乱麻,狠心说:“我永远也不会听的,你根本不知道,我说了很多次了,我不喜欢听钢琴,我也不喜欢你们那些音乐剧歌舞剧圆舞曲,我什么都不喜欢,你不要再烦我了!”   丁颖一第一次那么没尊严的求一个人,他并不知道这是不是爱,只是,若一个陪伴他很久的人突然走了,他的心会很空的。他的朋友虽然多,可是都和王兰兰不一样,王兰兰能听他吐槽,王兰兰能听他说心里话,这些别人都做不到,他也根本没考虑过对其他人打开心扉。   王兰兰要是走了,他就真的孤单一人了。   丁颖一说:“我求求你,你留下来,别放我一个人在米兰,我会怕的。”   王兰兰:“你家里那么有钱,你爸爸妈妈会照顾好你,你是丁公子,到哪都会有人尊敬你,你有什么可怕?”   丁颖一也不知道有什么可怕,他也觉得自己矫情。   丁颖一说不出话,王兰兰最后说:“《city of stars》我听不了了,但是,我保证,以后你会遇到一个人,愿意听你弹《city of stars》,愿意听你读你写的那一大段莎士比亚风戏词,愿意在你写的剧本里排演那个才出场就被杀死的角色,愿意听你讲很多事情。我们虽然不合适,但是,你是个很好的人,我祝你一生平安。再见,丁颖一。”   白幕上的电影也到了收尾,那一首《city of stars》再次在高司令的指尖流淌起来,他弹得那么流畅,丁颖一听着听着,就泪红了双眼。   好像,自从认识丁耜后,他突然就会哭了。以前都很少的。   丁耜惊讶地问,“宝宝?你怎么了?”   丁颖一回忆起那一台路灯,凄美的就像偶像剧,他被甩的姿态也完全合乎偶像剧规范。   丁颖一说:“你听他弹的这一首,我也会弹的。”   丁颖一念完这一句,人便陷在被角的阴影里,心底有隐隐的期待。   果然,丁耜说:“那我要听。”   那一台路灯突然就不见了,雪花也没了,太阳洋洋洒洒地照下来,丁颖一被触动地汩汩双泪流。   丁耜留神着那钢琴声,没注意到旁边人的样子,还在说话:“电影里这个钢琴是什么牌子?明天周末,正好我们有时间去琴行选琴,感觉音质不错。不过他弹得没我宝宝好,我宝宝弹琴时腰是很直的,他的背佝偻着,状态不行。对了,宝宝,你怎么会弹这个?以前看过这电影吗”   流着泪的丁颖一在黑暗里悄悄抬起袖子去擦泪水,带着笑的嗔怪响起来,“你傻,佝偻着背才是进入状态的表现。什么都不懂,一通乱说。”   丁耜笑起来,因为并排坐在被子下,能感觉到他的笑带起被子都在抖。   被骂了还这么开心,也真是没别人了。   丁耜:“那我不管,我要听宝宝弹,我一定要听宝宝弹,我不要听这个老男人弹。”   丁颖一这边的被子也笑得抖起来,“我看这电影三遍,翻了无数影评,第一次见人说高司令是老男人。”   丁耜惊讶地看他,“啊?看了三遍?”   丁颖一:“嗯。”   丁耜:“有这么大的魔力吗?那我也要看三遍。”   丁颖一笑着挥他,“神经病。别学我浪费时间。”   丁耜:“不仅这个,昨晚上宝宝说的,今天是个好日子,也要听。”   丁颖一:“嗯,嗯,没问题,有多少都弹给你听。随便你点。”   这位便当真不客气地点了起来,按他那个名录,一天一首,恐怕弹到明年都弹不完。   影屏光照耀着,丁耜在张扬地笑,阴影下抬眼看去,好像已有皱纹似的,但他的丁耜还年轻。   人是这样子,有时长久的相处磨不出绚烂如花的感情,一个被光影笼罩的平凡瞬间,却突然叫人动了心,生出一起走到白头的念头。   他望着阴影下的他,想牵着他的手,一直牵着他的手。   丁颖一想起,类似的话,丁耜也曾说过。那天西安刮了很大的风,温度骤降,天气预报没雪,整个西安却都在期待下雪。   两人也站在落地窗前看,丁颖一见过一年前西安的雪,对今年便不是太期待,可因为身边有了丁耜,又隐隐生出新一年的憧憬。   丁耜遥指一个方向,说:“宝宝,看见没,那边是大唐芙蓉园,等大唐芙蓉园下雪时,我带你回长安。”   白幕的钢琴声按下休止符,丁耜啪嗒把灯关了。两人相拥着眠下,什么都不做,丁颖一却觉得圆满至极。   他在心里想琴声,想雪,想长安,想落雪时节牵着他的手奔向长安看他在雪中弹琴的丁耜。心里好像辉映了万古的光辉,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city of stars   星光之城啊   are you shining just for me   你是否只愿为我闪耀?   city of stars   星光之城啊   there\'s so much that i can\'t see   世间有太多不可明了   who knows   谁又能明了   is this the start of something wonderfor and new   这究竟是一切美好即将降临的某个预兆   or one more dream that i cannot make true   还是又一个终将成空的黄粱梦晓?   ☆、丁老师   周末结束,两人的家里已经添置了一架崭新的钢琴,放在客厅靠近落地窗的地方,旁边特意又摆了一只很大的法式落地玻璃花瓶,每天插不同颜色的鲜花。   可以想象的,丁颖一无论是早晨或傍晚坐在这里,升起的日光和垂下的晚霞都会透过落地窗映照在他的身上,舞台上的小王子坐到家里来弹琴,风姿不会有一点的折损。   甚至不需要晚霞和钢琴,他只要是丁颖一,他只要坐着,就是一道风景。   丁耜上班后,丁颖一倒是没太大的兴趣弹钢琴的,他又不是钢琴家。   每天在烦的事,还是还钱。   周日时丁耜也有和他好好讨论过工作,给他分析了当下很多行业,最后结合他的实际一一划掉,到最后,丁耜给他的结论是,只能找个在家办公的职业。   那时,丁颖一在心里是无语的,一本正经,光明正大,把人困家里。   这个丁耜的脑筋,真的不可小觑。   不过他瞅着他那写满分析的一张纸,觉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先前能找的工作也找过,人家通通不要他,他的学历确实注了水了,这个没法改。再者,那种按点上班的工作,他也的确能力不够,他这个人,除了在钓鱼方面有点迟到的天赋,其余地方可谓毫无能力。而且他社交状况也很差,又不愿意主动认识人,又懒得跟旧朋友联系,满腹心思很难跟什么人交心。的确是呆在家里更好一点。   丁耜给他拟定的发展方向是知识付费,也就是通过网络卖自己现有的学问,开班授课之类。丁耜说未来知识付费会成为主流,值得考虑。   丁颖一听了很心动,他以前也在网上买过课,是一个教朗诵技巧的,可以帮他更顺地读通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不过那时并不知道这行业叫做知识付费。   丁颖一自己毫无主意,接着问他要是干这个,他可以卖什么。   丁耜把丁颖一学过的课程都列下来,最后圈出来几个:水彩画、马克笔手绘、素描、意大利语、世界园林史、su、cad、ps、3d max、钢琴。   这几个是从他那浩如烟海的几十门课里好不容易捞上来的几门,其他的问起来,基本都摇头,说忘光了。丁耜没想到开始细问这几门时,这一位仍然摇个不停。   “水彩画?”   “这个不行,我画的很差的,过吧。”   “马克笔?”   “我用马克笔虽然马马虎虎,但是现在国内专门教这个的机构好像很多,比不过人家的,也算了吧。”   “素描?”   “唉,算了吧,画画真的很差的。”   “意大利语?”   丁耜很有信心地看着他,没想到丁颖一仍然在摇头。   丁耜放下笔,略显无语地看着他,随时都能用长辈的姿态教训他的样子,“考到哪个等级了?”   丁颖一:“......a2。”   丁耜先前了解过这些,便把笔再拿起来,叹了口气,“唉,过。”   丁颖一把嘴一瘪,便抱住了丁耜的胳膊,脑袋蹭过去,“我保证,以后好好学习,再也不逃课了,不给丁耜丢脸。”   丁耜扶着笔,脸望着白纸,嘴角笑起来,听上去严肃且正经:“好了,丁同学,坐好,现在是在商量让你当老师的事。”   丁颖一便乖乖坐好,继续收听指教。   最后两人商量半个下午,决定教电脑软件cad。为什么一堆软件里,就选择了cad呢,因为su太简单,几乎不需要特意学,3d max太难,这位丁老师自己都是个半瓶油水平,ps市场也饱和了,丁老师竞争不过其他老师。最后只能马马虎虎定个不上不下不歪不倚的cad。   cad基本是画施工图用的,建筑方向的学生运用的多一些,打开软件就是一个单调的黑色背景,然后用各种颜色的线在上面画纵画横,规范比例,标注尺寸等等。   当时上学时,丁颖一是很烦cad的,他觉得这玩意真的无聊,太无聊了,完全工科生的东西,跟设计这行能硬配在一起纯粹就是为了用它出图。   没想到几年过去,他要当cad老师了。   “唉......”丁耜上班后,丁颖一对着打开的电脑上,那黑色的背景,发出一声叹息。   丁耜让他自己在家先研究研究,真要上课恐怕还得准备摄像头什么的,等他明天下班去买。   丁颖一把电脑搬到钢琴这边来,时不时复习下cad,时不时敲下钢琴。一边工科,一边艺术,妄图两边调和一下,别复习着复习着,又变成书呆子。   从他左一敲右一敲的动作就能看出来,这个丁颖一,是有一套自己的逻辑的。虽然外表看起来无趣,实则内心戏很多。不过一般人只能熟知他的无趣,内心的神经病至今未有几个人见过的。   第三天,丁颖一成功变身为老师,在丁耜立在落地窗边忍不住嘴角噙笑的注视下,给自己戴上一个专业度十足的黑框方眼镜,紧张地开始直播。   这是他们的策略,一开始是当然卖不出课的,得循序渐进,每天直播一点cad干货,积累一定的流量基础和粉丝信任,后面才能卖课。   丁颖一简直紧张得要晕过去,这个直播,看人家做好像很简单,他做怎么就这么难?   对着这老大一个屏幕,屏幕上是自己老大的脸,有什么可讲的?他本来就话少,叫他尬聊也不会啊。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总算把舌头捋直,面孔僵硬,下一秒就要见上帝一般,瞪着摄像头,尽力找到自己在舞台和宴会时游刃有余的感觉。   丁耜就一直含笑看着他,尽力不出声影响他。   含含糊糊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大概十分钟后,总算找到一点感觉,好像就没那么难了。   丁颖一开始娴熟地自说自话。他发现,直播不需要说太有水平的话,反正围绕cad这个东西,翻来覆去把那点技巧捣腾就行了。   而且,全天下最在乎这场直播的人他正嘴角含笑地站在窗下看着他,看上去十分满意,丁颖一便不由得微微一笑,那也就行了。不需要更多了。   一场直播结束,丁颖一瞄了一眼,总共进来五个人。   “丁老师,感觉怎么样?”他才把界面退出,那一位就笑着走过来。   丁颖一瞬时脸都红了,怪羞愧的,这才想起来那前十分钟,都说的是些什么东西?   \"还,还好。\"   丁耜把他脸上那假模假样的黑框眼镜拿掉,对着笑了许久,说:“下次别戴这个,不需要。”   丁颖一吃惊地,“戴上显得我专业,这不更能骗人嘛。”   丁耜说:“你显然错估了你的卖点在哪。”   丁颖一好奇地,“那我的卖点在哪?我不是卖cad教程吗?”   丁颖一这个人,有时候是装傻,有时候是真的傻,后者情况往往是他当时没反应过来,等他反应过来,恐怕就要趁着真傻劲再装一把傻,把自己利用得明明白白,把对方套路得掉进坑了还不觉得。   丁耜拎着黑框眼镜不准备就这个问题进行回答,显然有些话是不能直接告诉小朋友的,省得他真明白自己卖点在哪了,他就看不住他了。   丁颖一这时却已明白过来了。   他心底暗笑,夸我帅,又不直说,欲说还休,没好心思。   他便再也看不上那黑框眼镜似的,揉揉自己的太阳穴,状若随意地说:“算了,我也觉得黑框眼镜不太适合我,好像很不上镜唉,直播卖课的话,我人也得整精神点吧?我明天去做个造型,换个好看的衣服再直播吧。嗯,这样流量会多些。”   丁耜无语地立着,便看见他伸个懒腰懒洋洋地走了,回头都不回头一下。   丁耜:“......"这位想了半天,算了,明天黑框眼镜还是让他戴上,造型不准做。   第二天晚上直播时,丁颖一前夜受了教诲,镜头未开前果真乖乖戴上眼镜,乖巧地等开播,丁耜仍旧立在落地窗灰窗帘下抱臂看,嘴角含笑,怎么看怎么满意。哪晓得直播一开始,明确窗帘底下那一位不能随意过来后,丁老师风格就变了,黑框眼镜变魔术一样摘掉,又俏皮地托住腮,对着镜头眨了眨眼,还笑了好几下。   丁耜给气的,他就怔在那儿了。   丁颖一心底哈哈哈得要上天,可是镜头前开始日常授课的丁老师,样子还是那么乖巧,那么专业,一点也抓不出错处。   丁耜便没话说了。抱臂冷冷立在窗帘下,艰难地等下播。   丁颖一在这边慢悠悠地边钓老公边想办法搞钱,而那手机上的日期却离一月底越来越近了。   这天,不耐烦的邓运明又发来一条微信:钱准备得怎么样了?   丁颖一抱腿坐在阳台上,本来心情惬意,浑身都是丁耜昨晚留下的痕迹,正舒服地晒着太阳,冷不丁,又掉进冷水中。   他回:不是还有两天吗。   邓运明似乎很不满他一拖再拖。“你人在哪?我们找不到你,不放心,你是不是跑了?”   丁颖一发:我在西安,没跑。   邓运明:在你哪个朋友家里?   丁颖一心里一笑,看来还真有用啊?这些人这么笨?他对着空屋子喊几嗓子,就遍地是他朋友了?   既然他们笨,自然他这边就可以再轻松些。他索性不回了。   对方语气更加急切,他反倒安心下来。   不知道他在这就好,他反正是有本事躲一辈子的。   丁耜家什么都好,丁耜简直就是他的世外桃源。一辈子不出他的门,也不是太大问题。   日暮时,过分想念丁耜的丁颖一又把自己洗完澡缩回床上等他,迷糊地抱着枕头喊老公,这时手机响起来,他赶紧接了。   那头丁耜好像在开车,声音惯常的冷静自然,“宝宝,准备下,晚上我带你去吃饭,我同事他们想见你。”   ☆、同事   地点在钟楼附近一家酒店,丁耜带着丁颖一去时,他那五个同事已经围成一桌,在包厢里坐好了。   拉开包厢门,暖气溢出一点,丁耜先跨步进去,看见屏风后笑眯眯等着的五个同事,“久等了。”   五人顾不上跟他搭话,一个比一个聚精会神地继续盯屏风,想看那位传闻中把丁总迷得神魂颠倒的男朋友到底长什么样。   丁颖一从屏风后慢悠悠地转出来,那五人立马眼睛大睁,连说话声都停了。   丁颖一穿的是那件burberry米白色小熊连帽卫衣,小熊上点缀红色,发出红宝石一样的光芒。他下午接到丁耜电话时,一蹦三尺高,挂了电话第一件事翻衣柜,找自己穿什么。衣柜里都是丁耜的衣服,黑白灰,毫无趣味,衬不出他的气质,幸好从自己带来的包里翻出了那件小熊卫衣,丁颖一立马把它穿上了。于丁颖一而言,衣服漂不漂亮是其次,贵,才是最重要的。   红宝石的光就像闪烁的萤火,装饰着这个轻言浅笑的妖精,矜持和做作都拿捏的刚刚好,说起场面话行云流水一般的,看着每个人,眼神认真到无辜,好像跟每个人都是他乡遇故知。   丁颖一心底里是不想装的,他才不是什么交际咖,但天秤座就是这样,哪怕不是为老公,为了自己的体面,心底那个劲也会让他装得比谁都像。   要丁颖一大大咧咧轻轻松松地跟一堆人喝酒,他反而做不到。   那五个人心里都绝了。   这是普通人吗?这是哪个国家来的外交官的儿子吧?这是明星吧?   丁颖一展示完自己的矜贵优雅,就看众人谈话,说他们工作上的事,同时细腻地揣摩全局。这五个人,三个男人,两个女人,听起来其中一个男人是丁耜的上级,剩下四个都是下级,那上级穿灰色外套,脸孔方正,讲话有烟嗓,丁颖一转桌时便特意留意着这位,瞧见他喜欢吃什么菜,不经意地把菜转过去停着,刚刚好。   剩下四个人里,两个男人和丁耜关系都很好,虽然是领导,但更喜欢喊他四哥,丁颖一打量过,确认不会有超出同事的关系,对这两人也态度友好。剩下两个女人,丁颖一则心里犯嘀咕了。   其中一个黄衣服,卷发,大约二十几岁的女人,看丁耜的眼神明显不一样,丁颖一不说话时,桌上就属她最活跃,丁颖一一说话,这女人好像失去兴趣似的,不再说话。还有一个女人,稍微大些,快三十了,灰色羊毛衫,不知是性格腼腆还是什么,对丁耜不敢多瞧。   丁颖一想,有人喜欢正常,但桌上总共两个女人,两个女人都喜欢?这丁耜,桃花未免也太多了吧。   丁颖一揣摩清楚后便专心吃菜。他倒没想对这两个女人做什么,毕竟是同事,以后都要一起共事的,做出什么不恰当的事,有失体面。而且,男人走上社会必定会面对各种诱惑,丁耜得学会自己去处理,他作为他的伴侣,只需要展示自己的漂亮和端庄,其余的不用管。   后来听他们话题越谈越深,说到德特里克堡实验室时他还能搭两句,后面说到白酒股和医药股时他完全插不上嘴,便专心吃菜,时不时地给丁耜夹两筷。   后来第二天上班时,丁耜那公司就被炸了,饭局上出去的这几个男的全都在叭叭叭地说,丁总那男朋友有多神仙,多和善,气质有多好,对丁总体贴得不能再体贴......不过这都是第二天的事了,当下,显然这位丁总对一些状况是不那么满意的。   两个人和同事散后,车子路过便利店时顺便停下买了点日用品。路上交通还算顺利,很快回到家。   大门一关,丁耜那个脸就冷下来了。   暖气没关,刚进门就觉得温暖,灯还未开时,丁颖一没觉察出丁耜的情绪,“啪嗒”灯一开,不得了,这脸怎么黑成这样?   丁耜把外套脱下来,看也不看丁颖一,自顾自去厨房洗手削水果。   “还有事么?没事去洗澡。”洗着水果的人冷声吩咐。   他既然这么说了,丁颖一即便有事也不敢有事了,立马蹿回卧室收拾衣裳再蹿去淋浴间。   客厅里的动静被哗啦的水声盖过,丁颖一竖着耳朵,尽量听到些什么。外面隐约有讲解今日财经的新闻声,那人应该是坐在沙发上看平板。想也想的出来,肯定是冷着脸,端着屏幕,一动不动,比他平时走路的样子还冷漠。   丁颖一心里纳闷的很,今天哪里做的不对吗?通盘回忆下来,自己表现得挺好的呀,那几个同事也一直在夸他,夸了很多呢。   丁颖一洗着洗着才想起来,自己下午都洗过澡了,便把水关了,尽量小声地走出来,不敢往沙发去,直接缩回床上。   过了大概十分钟,那人也去洗澡,去之前把卧室的落地灯打开,往丁颖一假装睡着的床头放了一盘橙子,声音有点重,似乎在叫他吃。   丁颖一不敢睁眼,等确认听到浴室里水声响起来,才懒懒地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了一片橙子过来。就这么接二连三地,盘子里的橙子全都变成了橙子皮。   一听到水声停,他又开始假装睡着,怕自己装的不够像,特意把头趴着,窝进松软的枕头里,这样丁耜就无论如何看不见他的表情了。   丁颖一提着神,听见外边的灯逐一被熄掉,卧室门被打开,然后丁耜走了进来。黑暗的屋子里,那盏暖黄落地台灯成为唯一的光源,丁耜下半身围着毛巾,本来还是冷着脸,但一看到落地灯下十分明显的那一盘橙子皮,不由一顿,嘴角扬起了笑,仍然沉默,不让床上那个假寐的人发现。   丁耜利落地走上床,把毛巾摘掉,自自然然地把那人抱在了怀里。丁颖一能感觉到喷在自己颈间的鼻息。   “橙子好吃么。”丁耜平静地问。   这位只好老实地:“好吃。”   丁耜嘴角又一笑,顺手就把丁颖一转了个面,强迫地扳到了和自己面对面。   丁颖一紧张地看着他,根本就没有一点睡着过的迹象,眼睫毛小心翼翼地扑闪着,就像蝴蝶一样美丽。   丁耜忍也忍了一路了,当下就拽过这位,对着他的下唇直接啃了下去,肌肤相贴,丁颖一吃惊一声。   白纱帘再次被暖气的风吹起,今晚的大床动静格外大,灯被顺手关掉,关得那么急,倒在地上都没人去理。丁颖一本来以为今天丁耜心情不好,自己要空窗一晚上了,没想到竟然是这个发展,他回应得也很热情。   两人难分难舍,丁耜有越来越暴虐的倾向,他抽过桌上自己的皮带,把还在颤抖着的丁颖一的粗暴地捆起来,系在膝盖以上的位置,狠狠扎牢,确认一点也掉不下来。丁颖一蹬腿挣脱不开,心虚地说:“干嘛啊,老公。”   丁耜在夜色下表情冷漠,手下收紧腰带的力道更大,惹得丁颖一心潮涌动,又呻1吟一声。一个巴掌扇下来,丁颖一的脸被扇去了枕头的左边,几缕碎发黏着,勾勒出一个湿漉漉的惨遭凌虐的美人轮廓。   丁颖一不是第一次被扇了,这不过是丁耜变态项目里的其中之一。   “啊老公---”丁颖一腿被捆着,手被攥着,无助地瘫倒在床上,脑袋发懵,可是并不抗拒,湖水一般的眸子里泛出勾人的柔波,微微喘息着,好像巴不得再被扇一下。   丁耜又一巴掌扇了下来,把他的脸扇去了右边。   冷冷发声,“他们今天看了你多少眼。”   丁颖一懵然,“啊?”   丁耜:“说,看了你多少眼。”   手被攥得太凶,丁颖一本能地往后缩,却怎么都动不了,作为惩罚,腿上的皮带又被收得更紧了,丁颖一呻1吟出声。   “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老公。”   原来这人一路不开心是因为这个,丁颖一总算找到答案了,可他又觉得冤得很。   “喂,你讲一讲理,我什么都没做啊,我不是很乖吗?”丁颖一说。   丁耜俯视着他,黑暗中看不清模样。   “还有,人家看我也没有歹意的,那不是你的同事吗,对他们有点信心啊你。”   丁耜却冷然地撂下了他,兀自走了出去。丁颖一总算得到喘息,腿上的皮带松了些,艰难地卧在床上喘气。   丁耜很快又回来了,手上多了条在夜色里也会闪光的东西,丁颖一认出来,是那条银足链。“干嘛啊老公,晚上也戴吗?你不是说你在家时我可以不戴的吗?”   丁颖一蜷着脚想要往后退,那位却直接攥住了他的脚,不由分说地锁上去,拴牢。可不知怎的,丁耜看似烦恼地拉起链子看了下,这链子未免也太薄了。   黑暗中,丁颖一听到金属断裂的声音,他吃惊地抬头看,看见丁耜竟然直接把足链拽断了,他的两个脚又自由了。   他还来不及高兴,丁耜却又走过来,一把抄起他,扶坐在床头,“坐着,别动,我去找别的。”   头发黏在汗湿的面颊上,丁颖一娇喘微微,实在不知道那人又要玩什么。他也毫无抗拒的意识,就这么听着话乖乖坐在这里等着。   丁耜打开灯在客厅和几个房间里都转了一圈,看似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最后又回来,走进衣帽间,选了一条最粗的深蓝色领带。   丁颖一看见这领带,吃了一惊,“难道用领带吗?”   他看见丁耜并不答话,径直走回床上,在他面前坐下,把他两只纤细漂亮的脚踝并到一起,用那领带绕过,结实地绑了两圈,最后打了一个很牢的结。   “嗯。”这人总算发声了。   丁颖一试了试,更惨了,比链子还紧,链子起码有让他走路活动的空间,这玩意整个就把脚绑在了一起,还有腿上那皮带也是,两物一匝,他彻底走不了路了。   丁颖一还想问,“可不可以不要这个啊老公?”   丁耜却已换做一副模样,深情地吻了下来,两人拥吻很久,被绑缚很牢的双腿也细腻_,爱意传达至丁颖一每个颤抖的指尖。   “丁耜,丁耜---”   “嗯。”丁耜的身体又热起来,贴在他的耳边终于说了点像人的话,“宝宝,刚才我太凶了,对不起。”   丁颖一眼中的柔波缠绵的就像要溢出来,挂在丁耜的脖子上甜蜜地吻他,“没关系。”   "下次再也不敢带你出去了,他们看你,我嫉妒的要死。"丁耜终于说出心底话。   丁颖一轻声笑,“又不是所有人都是......”   腰被猛然箍紧,抱坐,丁耜,腿,绑得螃蟹一般,_   丁耜的声音冷静中带着颤,“以后就这样了,好不好?老公不在家时,皮带和领带不可以解下来,等老公晚上回家,我们再给宝宝拿下来。”   丁颖一有些犹豫,“那我怎么走路啊,白天不下床了吗?”   丁耜说,“嗯,不下床。中午时可以解开一下,去餐桌吃饭,我给你定好外卖或者你自己做沙拉,然后继续把自己绑好回床上,我随时视频检查,可以吗?”   丁颖一能说什么,他只能说好。面对这个男人,他一点抵抗的办法都没有。   丁耜欢喜得心都要跳出来,他的宝宝实在太好,他怎么样都满意至极。   “宝宝,知道为什么捆你吗,因为今天宝宝不乖,让老公的同事盯着你看了,以后不可以再这样,记住了?”他又收紧他的腰,说了一句,“你是我一个人的,别人不可以看,更不可以碰,嗯?”   丁颖一被他抚摸得声音微漾,心底升起很多细小的情绪,全都是爱他的,他主动挂在丁耜的脖子上吻他,“嗯,知道的。”   ☆、ehr*46   关于丁耜的占有欲,丁颖一以为自己是了解的,但是晚上这男人暴虐到把皮带和领带都捆上来时,丁颖一才发现自己还是不够了解。   其实仔细回想一回想,和大家吃饭时,他确实笑得多了点,为了展示自己的优雅,难免频频向别人递送好意,一整个晚上,确实没怎么注意过丁耜。也不知是哪个瞬间,就把这位惹恼了。偏偏这人还这么会装,心里生气的很,面上该谈的公事照谈不误。   丁颖一被搂在丁耜的怀里,瞧着他沉静的睡颜,想东想西。   卧室里静悄悄的,蓦地,有轻柔的歌唱声响起来。   “......无言到面前,与君分杯水。清中有浓意,流出心底醉。不论冤或缘,莫说蝴蝶梦。还你此生此世,今世前世,双双飞过万世千生去......”   是丁耜在唱。   丁颖一心下微动,就着窗外漏进来的夜色,去瞧他怀里那安静着的睡颜,丁耜正沉眠。   “丁耜?丁耜?”他小声问。   丁耜唱完一遍,又搂紧丁颖一唱第二遍,完全是梦中无意识的举动。   丁颖一细心地聆听,是梁祝的调子,填了词的梁祝,他第一次听。   丁耜唱得刻骨深情,丁颖一在第二遍时就有泪水滑下。   丁耜唱了几遍,然后停下来,好似做了什么梦,应当是在梦中也捞住了丁颖一,贴近耳边温柔地说,“......宝宝,你是女孩子,我就变实,你是男孩子,我就变虚,但是我不会像梁山伯那么没用,我会保护好你的,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   他梦中乱呓,却听得丁颖一泪水涟涟。那调子熟悉的很,歌词也一听就记住,丁颖一便伏在他的怀中,一遍遍地唱回给他听。   无言到面前,与君分杯水。   清中有浓意,流出心底醉。   不论冤或缘,莫说蝴蝶梦。   还你此生此世,今世前世,双双飞过万世千生去。   最后,丁颖一抱住丁耜,也对着他的耳朵说,“我也会保护好你的,丁耜。”   早上起来,丁耜又发疯地问他,手上要戴手铐还是手镯。丁颖一还没醒透,迷糊地选了手镯,丁耜就高兴地吻他一下,然后去取尺子来量手围,折腾一番后,上班去了。   丁颖一乖的很,果然一整个上午都缩在床上,两道绳结扎得人很不舒服,但他尽力让自己适应,没想过取下来。   迷迷糊糊又睡到十一点,滑开手机一看,有丁耜的未接的视频通话申请,还有几个别人的信息。   他把眼睛睁开些,赫然望见了李开林的名字。一下子清醒过来。   李开林和王红英邓运明一样,也是债主之一,只不过他爸爸欠这个李开林的钱是最多的,有三百四十万,上次被打就是被李开林的人打的。   丁颖一赶紧趴起来,认真地看手机,点开李开林的对话框。   李开林在九点二十发来一句:到底去哪了你?可别是想跑啊。   十点零一分又发一个问号。   到了十点半时,发了一句骂人的话,又跟着写:你小子这回别被我逮到!   丁颖一对这个人不敢糊弄,李开林跟其他几人不同,他有□□背景,做事也比那几个野,像他这样的人,要是跟自己闹出什么事,报警也没用的。   他趴在床上立马回话:我没跑,还在西安,我在筹钱。   李开林很快回了个“操”,“你快点给我滚出来,别逼急了我人肉搜你。”   丁颖一战战兢兢,想了半天,“我现在钱没筹到,出来也没用,再给我点时间吧。”   李开林回:那你给我个你的地址,不然我不放心。   丁颖一哪能把地址告他,他到这里就不知道怎么回了。   李开林又骂了句操 ,“我现在就叫人人肉,你给我等着。”   丁颖一大惊,惊弓之鸟地弹起来,飞速回话:“我下午就出来,我们约个地方见吧,我不躲的。”   李开林那边平静下来,也不提人肉的事了,语气略微好些,“大雁塔后边的小公园,下午五点,你要是凑不齐一百万,做好被打的准备。”   丁颖一望着屏幕,手指关节咬在牙上,掉下一颗眼泪。   李开林发完这句就不讲话了,丁颖一也退出这一条聊天框,李开林的微信头像亮在屏幕上,就像恶魔,他平时看到都要发抖。   丁颖一木头一样地缩在被子里,想了半天,一百万肯定筹不到,但如果不去,自己长时间不现身,他们肯定不耐烦,到时恐怕非得把他找出来不可,那丁耜家就暴露了,丁耜也会有麻烦......下午去的话,左不过就是一顿打,又不是没打过,就当松松筋骨吧,反正死不了人......   面对这种没法选的事,他只能疯狂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告诉自己没那么惨的,生活是很光明的,不会有事的......半小时后,丁颖一平静下来。   就在这时,丁耜的语音通话申请响起。   丁颖一飞速整理好情绪,按下接通按钮。   一连通,那边就有一声笑,背景音略显嘈杂,现在是午饭时间,应该是正在餐厅。   “宝宝,才醒吗?”   “嗯。”   “声音软软的,看来睡得很香。”   “你之前的几个通话申请......我才看到,对不起,老公。”   那边端着餐盘似在走路,又笑了一下,“睡着了,不怪你,只要不是背着我偷偷溜出去就好。”   丁颖一心里咯噔一下。早上是没溜出去,可下午,必须要出去一下了......甚至,几天都不能回来。   该怎么跟他说呢?他一定不会同意的。   丁颖一这头是寂静的沉默,丁耜那边因为餐厅嘈杂,电话里声音本就听不清,所以未发现异常,只是对着手机又吩咐一声,“等会午休时我们视频,先挂了,还有,别赖床了,起来吃点东西。”丁颖一懒懒地答应,那边神清气爽地挂了。   丁颖一缓了一会儿才撑着手在床上坐起来,坐起后又一不留神发呆发了一刻钟,给自己解开束缚下床,已经到十二点。   皮带和领带解开,才发现两条腿被勒得有多紧,雪白的大腿上凹进去一圈很粗的红印,脚踝处也被领带微微磨肿,现出粉红色。丁颖一两腿不支,踉跄一下,扶住墙壁才站稳。   去厨房简单拌了半盘沙拉,吃完就继续回来倒在床上,一边想着丁耜什么时候才回办公室午休,一边倒计时距离五点钟有多久。   “咔哒”,“咔哒”,客厅的钟表静静地走,丁颖一横躺在大床上,默听着声音,心中是数不尽的复杂情绪。   十二点二十,视频通话响起来,丁颖一看了眼,把自己僵硬的脸抹了抹,柔化下来,去接通。   丁耜的办公室窗帘全都落下了,是比家里的灰窗帘要更实些的灰,光线遮得严实,屋里也未开台灯,屏幕显得昏暗,像素很不清晰。   丁颖一这里却清晰得很,白纱帘飘舞着,遮不住一点阳光,他躺在柔软的浅灰色大床上,眉目微蹙,就像有爱琴海的风吹过一样,清新醉人。   丁耜见着他的模样便忍不住了,连连说,“宝宝,手机移远一点,让老公检查你的腿。”   丁颖一皱眉瞧着他,还是被这话逗开了笑,他既不移手机,更不给看腿,甚至连本来露出的脸也偏过去,什么都不给看。   丁耜那头像素不好,在黑暗中注视屏幕的人脸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声音有些着急,“宝宝,别任性,乖乖给老公看腿。”   丁颖一玩闹心起,又是一声轻笑,把手机翻了过去,压在被子上,这下丁耜那头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丁耜的语音随之显得更无语,那边默了一阵子,总算拿起威严,冷冷地,“手机翻过来,快点。”   丁颖一离手机有点距离,撒娇一般的,“不翻。”   “别闹,翻过来。”   丁颖一在床上翻起滚来,像个孩子一样地笑,“就不,来抓我呀。”   丁耜大大地无语一阵子。   “丁颖一。”他念他的名字。   这么凶,还是第一次。   丁颖一只好又把自己捋平,乖乖地躺着,想了半天,还是不翻。   “不听话了?”丁耜说。   丁颖一嘴角扬起来,想到什么,突然贴近麦,暧昧十足地说:“等一下我哦,老公。”那边也笑起来,很是宽容地又不计较了,当有什么好事,笑着说:“嗯,快点。”   丁颖一捂着笑,立马蹦下床,跑去书房,把那几只3d环绕的蓝牙音响搬过来,又把平板打开,蓝牙连上,贴近麦,“来了,你听好哦。”   丁耜还当他要听到什么,耳朵竖得贼高,满脸笑意。   突然,一道钢琴声峻急严肃地滑响,一个女高音紧跟在后中气十足地咆哮起来:“Der Hlle Rache kocht in meinem Herzen!”   丁耜浑身一震,椅子往后飞了下。   丁颖一狂笑,把音量丧心病狂地连按到最大,又把几个音响全都连上,七个3d环绕音全都对着可怜的微信通话页面。   Der Hlle Rache kocht in meinem Herzen,我心中的复仇之火在地狱里燃烧!   Tod und Verzweiflung flammet um mich her!死亡与绝望把我包围!   Sarastro,Sarastro Todesschmerzen,要是没被你弄死!   Sarastro Todesschmerzen,Sarastro要是没被你弄死!   so bist du meine Tochter nimmermehr.那你就永远不是我的女儿!   ehr*46,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so bist du meine Tochter nimmermehr.否则你就永远不是我女儿!   Verstoen sei auf ewig,永远不是!   verlassen sei auf ewig,永远不是!   zertrümmert sei\'n auf ewig,永远粉碎!   ehr*46,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丁耜已经听痴呆了。   丁颖一在疯女人的咆哮声中拍着音响大笑,时不时地跟着那句ehr*46狂嚎一阵子,又拾起手机对着手机狂嚎。   丁耜简约地想象了一下这边的画面,好像能看到,一个胖女人张扬地拉开白纱帘,雄赳赳地走到阳台上,拿起一只大喇叭对着整个小区疯狂咆哮。   办公室门被拍响,有员工在外面小心翼翼又焦急地,“丁总,您在里面听交响乐吗?声音调小一些可以吗,有好几个人都被吵醒了......”   丁耜无语地赶紧把耳机戳上,虽然耳机里还是疯女人的咆哮,但又不想漏掉万一他宝宝说的话,只好忍痛听着。   听见那边也有嘈杂声,对面楼骂起来,“神经病啊!搞什么啊!我求求你了上天吧!”   丁耜脸泛出笑意,“宝宝?”   丁颖一还在狂拍音响狂笑,笑得喘不上气,不再攻击微信语音,调头把七个大音响对准对面楼。只听他这边耳朵消停了,那边楼却吵起来了,一大堆窗子啪嗒打开,“哪个疯子?”“有没有搞错啊!吵死人了!”“报警!我要抓人!”   “有没有人管了?是不是对面十五楼的啊?”   “报警啊!救命啊!”   丁颖一不客气地把七个音响全都搬去阳台上,声音调最大,他自己则把玻璃门一关,倒回床上大笑,笑得肚子都疼了。   他们这边通话总算清晰些,丁耜满脸笑地看着他,“玩的开心吗,宝宝,这什么歌?”   丁颖一笑着,“莫扎特歌剧《魔笛》里的一段夜后咏叹调,名字叫《复仇的火焰在我心中燃烧》哈哈哈哈哈哈哈。”   丁耜也笑个不停,“淘气包。”   过了两分钟,丁颖一总算良心发现,把音乐按了暂停,轰动整个小区的七只大喇叭静了下来。对面楼还在骂人,骂骂咧咧声此起彼伏,惹得最后整个小区都在骂。丁颖一听了又在笑。   "丁耜,等会儿物业恐怕要给你打电话了。"丁颖一良心回来点,抱歉地说。   丁耜笑得眼睛弯起来,“没关系,宝宝。”   “回被窝里继续睡觉吧,被子盖好,别冻着。”   “嗯。那你呢,下午几点开始工作?”   丁耜看了下手表,“再过会儿就得出去了,带团队去合作方那里抽签,除此以外没别的事,今晚估计能早些到家。”   想到这,被咏叹调掩掉一点的忧虑又爬上来,丁颖一眉头又皱起,不知道怎么说。他想,还是过会儿打字吧,电话里聊天,恐怕他发挥不好。   两人挂了电话后,丁颖一就继续沉静地躺着,思考一会这个字要怎么打。   将近一点半时,丁颖一发去微信:   丁耜,我得再出门一下   还跟上次一样,是爸爸留下的一些事需要去处理   你别担心,也别急着找我,我不会有事的,最迟五天我会回来   爸爸的事关系到他的性命,所以原谅我不能把这事说给你听   电话卡这几天也会取掉,暂时失联一下,对不起,丁耜。   ☆、雨幕城墙   三点钟,丁颖一回到华清宫底下镇子上的小院,推门第一眼,看见泥地里的草已经很茁壮。   他顾不上这些,匆匆换掉衣服,套上那件珊瑚橙卫衣,把家里又收拾了一下,给门口倒上猫粮,便往地铁站跑。   这么多天不出门,躲在暖气里,好像就忘了是身处冬天。猝不及防出门一趟,丁颖一感觉自己冷得受不了。   他把手抄起来,帽子也戴起来,艰难地顶风往地铁站走。   电话卡已经被他拔掉,捏在右手的口袋里,随时可以销毁。   五点钟时,丁颖一顺利赶到大雁塔后边的小公园,每天早上这里会有很多老年人晨练,现在是傍晚,吃饭时间,人不多。   五点半,他又从已经泛了橙黑的公园里出来。珊瑚橙卫衣上多了几道脚印,腿脚也稍跛了些。   从小公园往目光所及人多的地方走,走了大约十分钟,天忽然就黑透。   丁颖一跳着脚,走走停停,把受伤的小腿揉一揉,感觉能行,就继续走,终于走到音乐喷泉边上,找了块石头坐下来。   这里地处整个西安的地理中心,每逢夜晚霓虹灯闪耀成行,一切的辉煌都从这里辐射出去。不过今晚夜风太寒,并无多少行人,音乐喷泉也没开,所以在丁颖一看来,还是有些凄凉。   他百无聊赖地坐在避风处抄手望天,心情显出一分闲适。   既然已经被打过了,这个月接下来就不用再担心了。下一次被打,怎么着也得排到一两个月后吧。这是那帮人的频率。   这么冷的天还在这里走的,肯定不是西安本地人,必然是千里迢迢赶过来看大雁塔的外地游客,只见群群聚聚,走了又散,散了又团,一票又一票的人扎着围巾低头说话,乌云一般在他眼前出现又消失。   丁颖一暂时想不出今晚去哪,所以先坐在这里发呆。   也不知现在丁耜在想什么,他心想。   今晚北风刮得太响,游客们的围巾被一阵风忽地全部刮上天去,有小孩子笑着叫了一声,丁颖一坐在一道蓝紫色的光下看到,也跟着笑。   对岸大慈恩寺的灯已经歇了,从这里望去只能看见一座黑哑的门楼,古朴浑黑的建筑同此地繁华靓丽的灯柱竟也能借由什么融合起来,隔岸两个时代,毫不突兀。   他坐在光柱之下,想自己没还完的账,想丁耜,想那天一样霓灯闪烁的舞台。最后,通通都没了,整颗心只剩下丁耜。   他接到那条信息,会很伤心的吧。   ......   丁颖一沉默地低下头,在丁耜家过了这些日子,渐渐有些把性格改了似的,以前他哪里那样的欢脱过。现在独坐在冷风中,望着笑语晏晏的其他人,以前的一些寡言冷静便好像又回来,就好像从燥动的霓虹灯到昏沉的古寺庙,只需一条马路。   晚上八点,丁颖一起身,去广场后面小吃街用现金买了两串关东煮,一根热乎乎的玉米棒,还有一杯奶茶,吃喝完后上了地铁。   站到轨道站台边时他才开始思考,今晚到底去哪。   既然自己已经现身,之前一直找不到他的那帮人肯定不会再错过,自己身后一定有眼睛的。他不能回大明宫。   去住宾馆也不是不行,但临走前忘了多拿点现金,身上只有几十块,若要手机支付就得开手机,开手机势必会看到丁耜的着急,他并不想看到那些。   想了半天,有一种莫名的冲动促使他再去走一趟西安城墙。从理论来看,几十块钱除了去网吧包夜,任何地方都住不了,但现在网吧也严的很,受河北的影响,进任何公众场所都得出示健康码,这不又得开手机了么。所以丁颖一的选项只能是去非密闭聚集场所,比如墙角,比如喷泉广场的石头,比如西安城墙。   十点钟,丁颖一出现在永宁门下。   他抄着手,呵出一口冷气抬头望了望,既无月亮也无星,这天黑得毫无趣味。   都这么晚了,城墙上还能听到青年们嘻嘻哈哈踩轮子追逐的声音。他低低念了一句,“怎么天天都这么高兴。”   戴上蓝口罩面无表情地买票,抄手走上永宁门,冷漠地路过那堆青年,又给自己买了根热烤肠,揭开口罩冷静地吃着,他一人独走入深寂的黑暗里去。   夜色总会赋予人很多想象力,丁颖一在白日,在人群里时,从不会想象些诸如我从哪来到哪去的虚无的问题,家庭落败前,他以为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但是走在黑茫茫的刮着薄雾的夜里,一大堆的疑问天风海雨一般扑过来。   当年悉达多出生即是王子,享尽人间繁华,一朝看破,出家做了佛宗,现在的丁颖一静静地走着,无由也升起一点这个意思。   他的脑海里飘过很多,无根浮萍花一般,他的脑袋不够快,捉不住它们,便只能看着它们落下,又看着它们飞走。步子迈出很多,一条答案也没有。   十一点,城墙上彻底没人,丁颖一揭开口罩,深呼吸一口气。被雾霾笼罩一整天,也就夜深人归后能好好呼吸下。   他听见幽深的城墙只剩自己哒哒的足步声。红灯笼依然如鬼火飘浮,连风沙吹过的声音都没有。   丁颖一抄着手,头略低,半看脚下,半看十米远的前方,精神保持注意,心上慢慢空下去。   如果没有醉汉,他发现自己还是挺喜欢这里的。   一整条通向夜雾中的道路空阔无人,他就这么孑然前行,表情冷漠,不需要装样子给什么人看,因为已被打过的缘故,也不再担心前方会出现什么人将自己殴一顿,所以这城墙也可算风景,他就像一个旁观者,一个视口窗,毫无顾忌地完完全全地走在这里,孤单,也自在。   足迹越来越长,穿过勿幕门,到安定门,一点钟时抵达玉祥门,仍然是顺时针方向,走得比上次慢些。   有的瞬间,丁颖一觉得自己是属于西安城墙的,这里的气质好像和他很类似。   他这样负债千万,家里成为国家蠹虫的人,理所当然该往阴暗的地方靠,太多的阳光密集馈赠给少年时的他,现今长大了,奉还一些也是理所自然。   丁颖一自从三年前丁大海出事后,应事的心态就变成了赎罪,看过越多人的辛苦,他越升起赎罪心。夜色下的城墙仿似藏污纳垢,他却觉得这里是他该来的地方,如果有天堂,那也是给其他人的,不是给他的。   丁颖一抄着手走着,天空渐渐飘起小雨。   “冬天竟然会下雨?”丁颖一略觉奇怪,稍微停了一停,仰头朝什么也没有的混沌如黑洞一般的天空上望去。   这天最近太干了,已经很久不下雨,久到让人看见夜雨这一幕会生出错觉,西安原来会下雨?   丁颖一抖了抖胳膊,不算冷,雨点小的很,不影响走路。他把帽子戴上,也没考虑找个地方躲,继续走着。   往前走了大约五百米,很巧的,前方到达一个大城门安远门,这里有一点点烟火了。   人影皆无,小卖部的灯亮着,门也开着,门口放了一张小板凳,下起雨也不知道收回去。丁颖一想了想,店主人应该是早就下班回家了,忘了关门,后来想起可能也懒得回来关,毕竟这么晚又这么冷的天,谁会上城楼。   小卖部的门口就挂着几把透明的蓝色雨伞,丁颖一一眼望见雨伞,有些心动。   “老板?有人在吗?”他立在一个城垛边上,朝店里喊了几嗓子。   意料之中,毫无回应。   门廊上倒是有个摄像头,不过他现下站的是摄像距离之外,要是在这里把口罩拉上,头低下,摄像头也是什么都拍不到的。   要是拿了雨伞,起码今晚不用淋雨了,冷倒是不怕,就是衣服上湿哒哒的,不太舒服。   丁颖一手抄口袋站在那里,歪头想了会,继续面无表情往前走。   雨伞不算什么,雨伞又不是个好东西。   ......   等他走出一百多步,小卖部后阴影里站着的丁耜才无声地走出来。   丁颖一十一点上永宁门,丁耜四点三十八分上永宁门。   四点钟时,丁耜结束公司的事,第一时间开车冲到西安城楼下,他记得那天丁颖一说过,有一天的晚上是独走西安城楼度过的,他便慌慌张张地先往这里来探,万一呢,万一他这次还来呢?   匆忙地停好车后,丁耜把领带一扯,便狂奔上了永宁门楼。   那次丁颖一的方向是顺时针,他看了下两处的人群,便也沿顺时针跑。跑到八点钟时,气喘吁吁的丁耜终于回味过来,原来西安城楼这个景点这么长,这么深,他这样子跑下去,未必能捉住丁颖一的。   如果丁颖一也在沿顺时针跑,能套圈逮人的几率很小很小。   丁耜满头大汗,把衬衫松开一颗纽扣,想也不想又往回头跑,这次确定一直逆时针。   深夜一点二十分,城墙上已经空寂得连鬼影都看不到。   他茫然地跑过一片又一片鬼雾般的红灯笼,就像掉进聊斋的怪谈里,心越来越急,难道他今晚不在这里?   一点二十八分,茫茫的雨雾中,终于走来一个人影。   沉静淡然,珊瑚橙的衣裳,腿长且直,是他乖巧的宝宝。   安远门下,丁耜终于看见一百多步外的丁颖一,他升起过很多情绪,最后都被一种更大的好奇拦住,他想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小卖部明亮的灯火让人看不清后半部的阴影,适宜藏人,丁耜便站了进去。   他站在阴影里,看他对蓝色雨伞露出流连的眼神,口罩没戴,脸色不算疲惫,没有吃到什么苦,只是雨水有些湿了他的脸,叫人看见心疼。   丁耜过电般流过些感情,他痛苦地把自己的脸低下去,暂时不看他。   雨幕下,两人便隔着一百多步的距离,在昏暗的夜色城墙上,同步地走下去。   ☆、便利店之夜   丁颖一无声走在雨幕下,脚步越夜反而越轻快,呼吸着摘掉口罩后的新鲜雨露,就像从没有出过温室的花朵浇灌在自然的甘霖下,他甚至开始点足跳起步子,手拿出口袋,撇下来,像企鹅那样,走走跳跳,不是多好玩的事情,但他扬起了一丝笑意。   这个瘦长的人影,就在鬼蜮一般的灯笼红雾中,跳着小步子,颠颠倒倒地往前走。   丁耜在一百步后看着,默然无言。   丁颖一想起了巴赫平均律,便把步子踩得更规律些,在幻想中敲下黑白钢琴键,随着乐声摇摆跳跃,他简直开心极了。   雨幕渐止,衣裳也很快干了,脸就像被洗过一样的干净,几个脚印早就消失,他觉得一百年的心情都没有今天轻快。   丁耜在后面跟着他的步子,也想轻快地学他的动作,可无论如何没有这样的心情。他的脸还有雨水痕迹,先前跑的太快,汗珠被冷风一浸,也全都变成冷汗,他浑身上下都糟糕透了。   望着红雾里那个蹦蹦跳跳的人影,丁耜的眼睛就像聚着光,怎么用劲,都穿不透他。   丁耜的嘴角压得很沉。   两人一起走到了凌晨六点。   六点钟时,从永宁门下,没有胡辣汤的摊位,丁颖一去烧饼摊前买了块烧饼,又买了盒牛奶,把脸抹了一下,头发又捋一捋,确认不碍观瞻,随意地站去马路边望着车流吃烧饼喝牛奶。   丁耜还留在永宁门上,不敢贸然下来。等看见他吃完烧饼往地铁站走了,才急急冲下来,也买一块烧饼,边跟边啃,啃完半块看他已入地铁门,很快就将消失在人流里,连忙把烧饼扔了,疾步跟上。   丁颖一站去轨道交通图前,又在犯愁。   他感觉得到,后边有人跟的,想也不用想,肯定是那帮要债的。今天不能回大明宫。华清宫也不能回,丁耜肯定要去那里找的。也不知道昨晚丁耜是怎么过的,是不是又是一整夜在外面疯狂地找自己。   丁颖一抄手立在轨道交通图前,微微把头低下来,纤长的睫毛沾着清晨的霜露,柔软晶莹,像刚刚破壳的精灵小王子。   他依旧是那个姿势,将自己倚去墙上,看左右列车抵达、上下行人、发车,手抄在口袋里,表情冷漠,一只脚抵在墙面,无所适从。   左右的车呼啸而过已有八次,他终于决定,还按上次的路线再演一遍。   丁耜跟着他,隔着一个车厢的距离,上了往南的2号线,过3站后在小寨停了下来。丁颖一步子走得很慢,丁耜跟得毫不费力。   丁耜看见他出地铁站后不急着走路,反而呆呆地立在地铁站前的空地上,口罩也摘了,抄手望着地面,时不时呵一口热气暖暖手。   丁耜远远站在人流涌动最密的地方,只能时不时通过人□□错出的视角看见他,看见他冷,看见他穿得那么单薄,丁耜眼睛又红起来,他的两手也抄在西装口袋里,握成拳头,脚不能跨出一步。   十五分钟后,无所事事的丁颖一好像终于想起来走路,他把帽子戴上,开始急速地朝一个方向走。丁耜立马跟上。   “喂,大熊,我到你家小区门口了,你回来没啊?”丁颖一掏出手机在打电话,声音很响。   丁耜吃了一惊,他电话卡不是早就拔了吗?   丁耜赶紧站在大树后头拨他的电话,语音里却传来:“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丁耜再一次愣住。   丁颖一那边却好像聊得很热闹,又是说路上交通怎么样,又是念叨等你回来一定要好好聚下。丁耜反应出两个可能,要么他在假装,要么是换了一张新卡,用新卡在打电话。   十多分钟后,丁颖一把手机收起来,看了眼四周,戴上口罩继续走路。   丁耜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多。   丁颖一刷卡进地铁,丁耜特意留意到,他没用手机软件刷。跟了他一夜到现在,除了刚才那个电话,他全程都没拿出过手机。   两人再次上地铁,这次换乘三号线,在鱼化寨下车。   鱼化寨这里也有小区,丁颖一仍旧站了十五分钟,左看看天右看看鸽子,太阳也有些升起来,驱散昨晚的雨雾,他不再呵手,应该是不那么冷了。   十五分钟满后,丁颖一向小区方向走过去,立在门口打,“李哥,今天总该到家了吧?你那云南的生意做的怎么样,是不是赚大了?”“啊还没回来啊?那到底什么时候才回啊?我在西安就你一个最好的朋友,天天想死你了都。”“我都到你家门口了,啊?那好吧,那你等回西安一定要跟我说啊。”   丁颖一看似恋恋不舍地挂断了电话。   丁耜是极聪明的人,他不用看很多,他只需看两个,就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隔着一大片灰黑的人群,清透的天空呈现湛蓝的色彩,那个演技很好的人,他无奈地把手机灌起,就把口罩戴上,继续保持前行。   丁耜站在街心公园的林木后,远望着他,就像看天边流镀着金云的风筝,红透了的眼不住有泪水滴下。   那个珊瑚橙的身影又开始轻快跳跃起来,也不知演得像一些,拜访失败两个朋友,却心情如此愉悦。   丁耜将自己坐在街心公园的板凳上,无助地抱起拳头,把头低下,生硬地捋了又捋,最后擦掉泪水,继续跟上。   就这样,一路跟,从三号线,转六号线,六号线下,又上五号线,五号线两头的方向都坐了一次,下午一点半时,他们抵达开往桃花潭的三号线,途中去过一次一号线,然后又回到三号线......   丁耜跟着丁颖一,看他演了许多场的戏,打了很多闻所未闻的电话,进出过无数次灰扑扑的地铁站。   只有四号线他没有考虑过一次,他没有往四号线轨道交通图前站过一分钟,四号线上那个大明宫更是陌生的就像只是一个地名而已,他没看过一眼。   手机里,也从来没有一个叫丁耜的联系人。   丁耜泪如雨下,默然无声地行走在不断鱼贯涌入的人群里,戴着口罩,一半已濡湿。   下午五点钟,丁颖一决定歇业,他看似终于晓得累了,走出钟楼的地铁站,立在人不多的路灯下,大大地伸一个懒腰。   丁颖一从包里取出一只新口罩换上,把旧的丢进垃圾桶,左边望望右边望望,心想走路也走了两天了,该犒劳自己一下了,便露出一点笑,顺着人流往最灯火通明的回民街那里走去。   回民街是西安的著名景点,由很多条交错纵横的小吃街构成,路上到处是美食。他喜欢的桂花糕在这里就到处都是。   丁耜疾步跟上,看见丁颖一又欢快起来,往那里走。   身上现金还够吗?丁耜心里想。   等他们走到回民街入口时,却不料这里有工作人员拦着了,一个个地放行,要求必须出示健康码。   丁耜看见丁颖一犹豫地立在那里。   他根本没有要掏手机的意思。   丁耜心里着急,心想,你把手机拿出来啊,卡插进去,就开个码而已,不会有事的。   他以为丁颖一手机上是有什么重要信息不能暴露所以不敢开机,没想到是因怕见他催问的电话而不敢开机。   却见回民街入口人头攒动,越来越多的人走了进去,黄色桂花糕的香味透过口罩传进他的鼻尖,但丁颖一就是不动。   他别扭地想了半天,不争气地掉下一滴泪珠,小孩一样负气地走了。   辛辛苦苦跑过来,却吃不到桂花糕。他怎么总是吃不到桂花糕。他真不高兴。   丁耜在后面瞧见,又红了眼睛。眼看丁颖一走得不算快,要是给他三分钟时间,能追上的,他便赶紧掏出健康码奔进回民街,飞速买了两串桂花糕。   跑出来时,丁颖一已经走到一段红绿灯底下,显示红灯还有三十秒。   丁耜举着桂花糕很快跟上,但他又没有办法把糕给他,左顾右盼,急的满头大汗。   绿灯亮起,行人穿行而过,两人也走过去。   走到对岸,丁颖一还在不紧不慢地走,丁耜终于看见一个小孩,十岁左右,模样单纯,他赶紧压低声音拉住他,“小朋友,帮叔叔一个忙。”   两分钟后,得到一串桂花糕的小朋友举着另一串桂花糕,奔到丁颖一身边,嘻嘻地笑了一声,“哥哥,耶稣圣父送祝福,给你。”小朋友把桂花糕举过去。   丁颖一被磨了两天的心突然一触,竟然有人跟他搭话。   他是很犹豫的,但小孩塞得热情,他也只好收下,礼貌地说了句谢谢。   丁耜藏在街景后,露出笑意。   但他笑不过三秒,看见丁颖一路过垃圾桶时就把那桂花糕扔了进去。   丁耜:“......”   丁颖一防御心重,不可能相信来历不明的东西。丁耜这点是漏算了。   丁耜跟在后头走着,看见丁颖一又去了洒金桥,他总算在那里找到个不用出示健康码的路边摊,热腾腾地吃了一盘炒河粉。丁耜在不远处的黑暗里看着,露出欣慰的笑。   吃完炒河粉,丁颖一戴上口罩又开始东张西望。夜色这么快降下来,又到了每天最难的熬夜环节。   今天是真走不动城墙了,这是搞马拉松训练吗?他是脑壳有坑才会又跑一遍城墙?   吃饱了的丁颖一就底气足一点,思路也正常些,拍拍口袋,手机的存在感很强,但还是不打算拿出来,他默然望马路发了会呆,决定继续找个墙角睡。   丁耜从路边超市拎着面包出来,看见丁颖一已经开始走路,他边拆面包袋边跟上。   丁颖一手抄口袋在大街小巷胡乱转悠,吃饱了就感觉不到腿疼,就有劲头转悠。他想起来自己回来这么久,还没把夜里的西安好好看过呢。   无意中走进一条黑巷子,左侧的康铂酒店店招放着绿光,右边除了一间幽微逼仄的裁缝铺有光,其余全是黑压压的老房子。他心下害怕,便又退出去,急急走回灯明火亮的大路。   丁耜在后面暗笑,抄着手,继续跟。   沿着主干道一段,转到大约九点半,丁颖一实在走不动了,开始考虑哪个墙角比较暖和。   丁耜看见他的目光,心头惊讶极了,难道晚上就想睡墙角?不会吧。   上次跟他坦白,也没说过睡墙角。   却见丁颖一果真是奔着墙角去的,他一连勘探了三个墙角,每个都要先站过去蹲一下,感受避风性好不好,以及够不够隐蔽。丁颖一是个要面子的人,他即便窘迫到睡墙角,也要给自己保留一点颜面。   丁耜的脸越来越冷,看见那个衣衫单薄的人艰难地坐下,拱一拱身体,抱着腿勉强就能眠息的样子,他的眼睛又酸了。   丁耜可以忍住不问他爸爸的事,但对于眼前的状况,他做不到无动于衷。   看见丁颖一乖巧地闭上眼,确认暂时不会起身离开,丁耜快速地走远,寻找附近有没有可供人休息的地方。从他们所站的路口辐射出去,商店很多,网吧也有,但都要健康码。最后,丁耜看见有一家全家便利店,这是24小时的便利店,进去买一个东西,就能趴在那儿呆很久。   丁耜故技重施,又找了一个小孩,去站到丁颖一的跟前脆生生地喊:“哥哥,那边街口有一个全家,你可以去那里睡的。”   丁耜躲在街角后看,却没料丁颖一实在太困,一旦眠下就不想起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望了一眼小孩,“谢了。”并无动身的意思。   街口人影渐渐稀少,冬月的寒风更显得入骨冰凉,他要是在这种地方睡一夜,怎么吃得消。难道上一次,也有过这样的晚上吗?   丁耜心里很乱,远远地看着那个不能靠近的身影,生平从未有过如此的无能为力。   他到底在躲什么?躲又不像躲的样子,反倒故意兜圈,不敢回家似的。都是为了保护他吗?都是为了......远离大明宫。   丁耜被冷风狂吹,身上却热极了,他想要往前走,又被阻止不能往前走,猝然扶着街道的墙壁歪下身子,手撑额头,两眉都皱出波纹。   干脆把领带扯了,也去一个墙角坐着,和丁颖一隔不多远的距离。   夜深,一点钟时,丁耜实在看不下去,风太凉,他真的会着凉的。   他疾步起身,奔向丁颖一,把他一把抱起,冲向全家便利店。   丁颖一睡得很沉,一点知觉也没有。   小熊宝宝的香味从颈间散发出来,丁耜闻到几乎鼻酸。这香水的留香其实不长,但因日日闻惯,即便只有一点余香也能捕捉出来,寒风中的刹那相触便变得如此沁人伤感。   丁耜抱着他冲进便利店,店员吃了一大惊,“先生,抱歉,我们这里不可以留宿的。”丁耜把丁颖一放去桌边趴好,过来点开自己的支付码,“扫我,二百块,让他在这里呆一晚上。”   店员惊讶地,“先生,抱歉,真的不可以的。”   丁耜:“五百块,一千块。”   店员被他吓到,最后还是扫了二百块。丁颖一趴的桌子紧靠着落地窗,丁耜过去替他把帽子戴起来,袖子拉一拉,完全遮住露在外面的手,在一点半时恋恋不舍地离开了便利店。便利店对面有个黑暗的小巷,他便坐去了那里,能随时看见丁颖一,丁颖一却看不见黑暗里的他。   这样的一天,便在这里结束。   ☆、许愿树   早上六点,丁颖一迷迷糊糊地在开着暖气的便利店窗户下醒来。   脑袋还有点懵,不过他没多想,没去深究自己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回国的这一年生活变化太多,他愿意把自己变得含糊点随便点,人不苛责自己,世上会少很多麻烦。   丁颖一顺便在便利店买了一只三明治和一杯水,走到路边不算讲究地漱了两口,吐掉,开始晃晃悠悠地进食。   丁耜在对面的阴影里醒来,睁开眼的第一眼是自己的宝宝这么活泼明媚地走在大路上,一瞬间心情变得很好,微微弯起嘴角,也站起来。   两人照旧那样一前一后地走。   今天丁颖一累了,不想玩角色扮演,他也拿不定能不能回大明宫,回头看了好几次,总是感觉有人跟,但就是看不到人影。   想了半天,又坐地铁回大雁塔底下,干脆坐在那里看音乐喷泉看一整天。   丁颖一揣着手,伸着腿,他的腿能从第一个台阶伸到第三个台阶,旁边的游人都在侧目。   丁耜则坐在他的斜上方一块石头边,能俯瞰到丁颖一,丁颖一望不见他。   丁耜是做不出伸腿晒太阳这种事的,他只是板板正正地靠在那里,至多左臂膀稍歪下来,撑住地板,眼睛微闭,也学丁颖一一样享受阳光。   两人便这么隔着百来米距离坐了一整天。   丁耜的心情前所未有地好起来,也许是长期呆在会议室,很少有机会晒太阳的缘故。晴朗冬日的太阳是如此的令人惬意,他奔走了这么多年,说起来是得到很多东西的,可是就连这个,也直到今天才晓得。   闭目晒太阳的功夫,有时丁耜会稍微出神,想到除去丁颖一以外的东西,比如他的奋斗,他的梦想。可是很快这些东西又消散。沧海桑田这一类的感叹不属于他这类人,他只会朝前看。   傍晚时,丁颖一抽出一根烟来点。点燃后,咬在嘴里,看夕阳自大雁塔的檐角划过,慢慢往下坠。   他想了一会,拍拍身子站起来,重回地铁站。丁耜也跟着。   丁颖一像一个流浪汉在外面闲逛时,最想的还是回家,倒不是那个烂泥院的家,而是小时候有爸爸的家。   爸爸小时候带他去过骊山,他们在山上开车,吹口哨,下车漫走山间,去许愿树底下用望远镜望月亮。骊山,也和家差不多了。   晚上八点左右,丁颖一抵达骊山。脚已经没昨天酸了,盘山公路也不累人,慢悠悠地沿路走上去,迎着冬日干爽的山风,有一种市区体会不到的清静。   今晚意外的有几颗星缀上天幕,亘古的混沌好像被人劈开,塞进一点光明和希望,丁颖一在公路边上停下一阵子,抬目仰望,有些惊奇。   站在这么清爽的夜色下,丁颖一终于想起打量打量自己。他低头看去,只见珊瑚橙卫衣的边边角角都蹭上了灰,下摆也被坐出了两道折痕,帽子连接处那里还有一股雨水没晒透的霉味。白球鞋被长途跋涉糟蹋得不复纯白,黑色的牛仔裤倒是状况良好,受过什么伤也看不出来。   他觉得轻松得很,拍拍口袋,继续朝山上走。   丁耜跟在后头,一言不发。   骊山这一带处于郊区,山根那里虽然聚着宅院,到底是星点萤火,照亮不了整座山,丁颖一在路灯下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最黑暗的那一带,这里一个人影也没了。   到上次歇脚抽烟的半山腰处,他看了一阵子,发觉今天腿脚良好,还可以再走,便继续上山。记得山顶有一个小庙,也不知现在有没有了,如果还在,他打算就靠在庙外过夜。   两人无声地又走了二十分钟,丁颖一终于抵达山顶。   却见小庙还在的,庙里却没灯,也不知有没有人。   系满红丝绸的许愿树还在那个位置,距离山崖半步远,人只要靠过去,势必看好脚下路,一个不稳就有可能掉崖。   庙里没有灯火,几十步外有一盏路灯照明,所以这里景象大致还是看得见的,丁颖一觉得自己掉不下去,便放心大胆地朝树走过去,扶着树坐下。   跟在百步之外一棵树后头的丁耜捏紧手心,几乎就要冲过去把他拎起来。   这傻瓜,怎么总是挑这样的边角旮旯。   许愿树外的夜空无比浩大,半片西安城都在他的脚下,虽然今夜月色不显,但城里的灯火自会发光,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将那一片繁华递送过来。   丁颖一扶着树干,深呼吸一口,崩了两天的身躯终于放松下来。   事情已经这个样子,丁颖一觉得自己实在没有多少希望还钱,下半辈子也不知道怎么过,他也仅能用一个命不久矣者的心情去贪看现下能看到的一切。当他坐在这一夜的骊山许愿树下时,他觉得生命是美好的。   王兰兰曾给他念过一句:音乐波路壮阔,音乐家旅途贫辛,丁颖一倒觉得:音乐家旅途贫辛,音乐波路壮阔。虽然意思一样,但到底是不同的。   丁颖一扶着许愿树,扶得也累了,手臂也要休息的,便大胆地收回了臂膀,看得山墙后的丁耜心头一紧,生怕他掉。   这位还顺势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突然一道钢琴音在心里滑响,丁颖一打了鸡血般,不管不顾地挥起两个膀子,假装手底下是一台钢琴,忘我地演奏起来。   令他打鸡血的,正是那首丧心病狂的夜后咏叹调。   Der Hlle Rache kocht in meinem Herzen,我心中的复仇之火在地狱里燃烧!   Tod und Verzweiflung flammet um mich her!死亡与绝望把我包围!   Sarastro,Sarastro Todesschmerzen,要是没被你弄死!   Sarastro Todesschmerzen,Sarastro要是没被你弄死!   so bist du meine Tochter nimmermehr.那你就永远不是我的女儿!   ehr*46,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so bist du meine Tochter nimmermehr.否则你就永远不是我女儿!   Verstoen sei auf ewig,永远不是!   verlassen sei auf ewig,永远不是!   zertrümmert sei\'n auf ewig,永远粉碎!   ehr*46,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丁颖一演奏得太欢快了,甚至脚底下不忘踩踏板,每到嗷嗷嗷的部分他就尤为激动地一踩,一挥,两只手臂灵活得汤姆猫一般,看得山墙后的丁耜冷汗满头。   这个傻子!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丁颖一顺溜地滑过一大串。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又一大串滑过。   丁颖一演奏得天上地下都不会有人比他更欢快。   丁耜扶着脑门,几乎要崩溃了。   他在搞什么?坐在悬崖边上弹钢琴??   丁耜急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就要冲出去了,那位发神经的终于矜贵地收回他的手,合好他的琴,高贵地推开了琴。   又开始扶着树发呆。   丁耜:“......”   丁颖一将自己浸在冷风里吹了大概五分钟,激情过后的手臂恢复出一点力量,抱着大树迷茫地喊老公,喊丁耜,丁耜竖着耳朵,眼神微动,浅浅泛出一点笑意。   方才上山时就将附近打量过了,跟着他们上地铁的那个人早在昨天坐了几站路后就不跟了,这傻瓜,只怕到现在都以为还有坏人跟着,不敢回家。   丁耜准备走过去把他捞起来,却见丁颖一自己拿出了手机,把手机卡咔哒插进去。他终于忍不住了。   手机开机后,丁颖一很快看见有三个未接电话,远处的丁耜远观着他。   丁颖一盯着那三个未接电话的界面,凝固不动有两分钟。然后他又打开微信,看见自己和丁耜的聊天框并没有增加丁耜的回复。   他打开手机似乎只为做这两件事,做完就把手机熄屏了,将自己无助地靠在大树上,抱着树干就像抱着丁耜般,委屈地又在胡乱喊老公。   丁耜立在山墙后,虽然这两天是很不满的,但今夜此刻又着实高兴。   跟了两天,他不觉得有再跟下去的必要,自己老婆显然思维混乱,提供线索能力为0,再这样下去只会让自己吃苦老婆吃苦。这位冷冷静静地拨通了电话。   许愿树底下,丁颖一还在抱着大树喊老公,突然手机屏幕亮起来,他吓一大跳,这人,怎么他才把手机卡插上,电话就打过来了?   丁耜含着笑意,举手机在耳边,望那边那个人。   丁颖一还是一如既往的纠结,摸不准接了电话要怎么答话,想都能想到,肯定是要问他跑去哪了,催他回来。   他纠结了大概十秒钟,慢吞吞接通。“......喂?”   “在哪里。”手机里,丁耜声音冷静。   丁颖一心跳加快,想了一会,用他惯常的拖带尾音的习惯,放轻了声音说,“在马路上走着呢。”   电话里又五秒钟没有动静,然后传来:“马路上么?这么静。”   “嗯,晚上人比较少。”   丁颖一一边答话,一边在心里想,怎么是这个反应?好像跟自己想的不同,他也太冷静了吧,本来还以为要疯狂追问呢......   这一边的心情刚刚有些失落下去,随着许愿树下的一双足迹,却渐渐抬头,瞧见一个高大的身影。   丁耜带着压不住的笑,举着手机,对那头的人说:“会骗人了?”   ☆、机器猫睡衣   丁颖一几乎是硬成僵尸地惊在那里。   丁耜不容他答话,先伸过手去把他从悬崖边上捞回来,远远地离开许愿树,放到山墙边。总算安心点。这地方实在太危险了。   丁颖一隔了两日重新闻到丁耜的味道,不由心跳如擂鼓,昏黄的山路灯光照耀得他面色生辉,抬头看的眼神亮着神采,睫毛上下地扑闪。   “你,你怎么会......”   丁耜就在两步远外,清晰而真实,声音里透着不高兴。   “第一天,城墙夜跑。第二天,坐地铁逛全城,晚上睡墙角。第三天,喷泉广场上发呆,看别人吃玉米棒,你却没钱买,晚上跑来悬崖过夜。第四天你准备怎么做?第五天你准备怎么做?”   丁颖一被他一连串话惊呆了,也现出那种巴错才有的卡壳表情。   “你,你......”   丁耜无奈地,“跟着你的人早就收工回家了,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是我在跟着你。你的智商怎么差成这样?还有,你刚才在干什么?弹钢琴?在悬崖边上?”   丁颖一震惊得脸庞通红,他半晌说不出话,空气里的呼吸声那么明显。   “我,我智商不差的,我考去大学,也是我自己货真价实考的。”   他憋了半天,觉得还是这一条需要先反驳。   丁耜的脸一直是不高兴的脸,可是听到这句又破功。   “你......”倒轮到指责的这位卡词。   两人互视着,终是忍不住一笑。   笑过后,那张脸又急速地冷下来,再也不准备笑的样子。   丁颖一捏着手心,觉得还是要解释下。他犹豫了一番,拿捏出几个词,“那,信息你也看到了,我是没办法,情况紧急,所以......”   丁耜打断他,“你爸爸到底什么事?”   丁颖一心跳了一跳,怕闪动的目光暴露自己,不敢再专注地望他,头稍稍低下来,“别问了,不能告诉你。”   丁耜那一边的气息变得压抑,丁颖一感觉到有一种静却强大的气场包围着自己,令他更不敢抬头看。   “连我也不能说么?”   “丁耜......关系到我爸爸性命的,我可能......没法告诉你。”   山顶的风重新又变冷,那一头山脚下的灯火变得恍惚,许愿树上系的红绸带在寒风中飘摆,丁耜似乎是再不准备说话了。   就这样默了很久,丁耜终于把他那身西装上衣的纽扣扣好,先前在跑在着急,所以热,现在,被山风吹得冷透了。又给丁颖一把帽子理一理,卫衣边角的灰掸一掸,不再看他,先行在前面走,“下山。”他平静地说。   丁颖一默然跟上,两人隔着半米的距离,路灯昏暗,有时因电力不足会闪,丁颖一没有话讲,默默地跟随前面人的影子。   上山时的骊山还有一点人迹,偶尔能看到私家车盘山,下山时却万籁俱寂,两人心情都不算好,也没人掏手机去看几点了。   丁耜一直一言不发,在前面走得不快不慢,丁颖一跟在后面,虽有想上前牵住他的心,终究不敢。   终于走到山脚后,视线陡然明亮,两个人又掉进尘世里来。   眼前的马路宽阔敞亮,交映着金色的灯光和车流,丁颖一舒一口气,气氛终于好转一些。   丁耜在路边拦车,五分钟后打到一辆出租车,回头来看丁颖一,示意他先上。丁颖一不敢耽搁,立马钻了进去,择了后排右侧坐下,眼神飘飞,不太敢看丁耜,但仍然朝那里撂着目光。   丁耜上来后也坐后排,并不靠着丁颖一,只是倚在靠背上,似乎有些疲惫。   “师傅,去华清宫下面的小镇。”丁颖一乖觉地主动报地名。   车子发动起来,车厢内仍旧沉默,无人搭话。   半夜将近十一点,两人回到了丁颖一那座小院的院门前。   今晚肯定是回不了大明宫了,必得先在这休息一晚。   丁颖一站在门前掏钥匙,掏出来对着研究了半天,可能是因为路灯太暗了,他对自己家的钥匙又记得有些混乱,半天找不准到底是哪一把。   丁耜在边上等着,三分钟后终于开了尊口,“钥匙都不记得?”   丁颖一打不开门本来就紧张,那人终于就这事开口嘲笑他,他果然更紧张了,更加飞速地试钥匙,“不是,记得的,你等会我,马上就开了。”   丁耜抱着臂膀,在昏暗的路灯下踱步,嘴角还是微扬起一丝笑。   丁颖一飞快地试,终于把门打开,躲瘟神一般飞快地走进去,好歹没忘记关门,留了给后头人进来的机会。   “咚。”丁耜一进来,院门就被关上,关得很实。   回到家,丁颖一仿似更慌乱,气氛比两人在山路上走路还要紧张。但既然是回到自己家了,他就有许多话题可以说了。   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给那人指路,“你小心一点,我先把灯打开你再过来,这地下都是泥,别弄脏鞋子。”他去廊下把吊灯打开。   院子被照亮,丁耜稍看一圈,还好,比上次来时要有生命力,地下的小草已经长到一指高了。   丁颖一通通通地索性把屋子里所有灯都打开,好像处在灯明火亮的氛围里能让两人关系不那么僵。状似轻松地给那客人指点,“别在外面呆着了,进屋来吧,我把暖气打开。”   “我先去烧水,你渴不渴?你等会我。”   丁耜在丁颖一的白色沙发上坐下,屋子里的暖风徐徐吹出,奔走三天的人的确也是有些累的。他虽然很困,但还是睁开眼睛,望着在后厨忙碌的丁颖一。   丁颖一在那边就专心等着水烧开,蹲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望也不望这边,好像突然烧水变成了世界里最大的事,没有任何人能把他的视线从水壶上移走。   丁耜颇有些不满,但还是没讲话。   十分钟过去,水开了,丁颖一小心地提起来,冲了两杯水,抬起其中一杯,小心地走过来,借着递水的功夫,终于大着胆子望了眼那人。“喂,喝吗?”   丁耜看他一眼,“很烫吧。”   “哦,哦哦,对。”丁颖一后知后觉,赶紧又把水杯放去茶几上。然后屋子便又陷入沉默,主人两手交叠垂在身前,变得好像拘束的客人一般,倒是倚在沙发上的那位,到哪都像是他的主场。   “淋浴间在哪。”丁耜懒懒地问。   丁颖一立马回答,“在,在走廊左边,你要洗澡吗?我给你拿衣服。”   丁颖一得了一句问,就好像得到赦令,飞速地逃离开客厅,去他的卧室里找睡衣睡裤。   他整理好衣服后,丁耜已经去了淋浴间,吊顶的灯光打开,暖气也被他无师自通地按开了,小小的房间里传来暖气轰鸣声。丁颖一长出一口气,好像又轻松些,“我给你把衣服放在洗漱台上咯?”他在外面问一句,没听见里面人回答,便主动打开门,露出一条门缝,将衣裳摸索着放了上去,而后飞速地逃离这里。   ......   二十分钟后,丁耜走出来,穿着那身滑稽的机器猫睡衣,面色不大友善。   丁颖一本来装模作样地窝在沙发里看电视,眼角瞥见,不由得狠狠笑了下,当然,并未让那人看见。   洗过热水澡的人,声音却更冷,“还有别的衣服吗。”   丁颖一忍着笑,继续看电视,百忙之中回个话:“有一套海绵宝宝的,还有一套巨龙的,你要换吗。”   丁耜:“巨龙的在哪。”   丁颖一忍笑几乎忍出内伤,面若平静地跑去卧室里,捧出一套软绵绵厚绒绒的衣服,绿色,装饰毛很多,腹部还有画成龙腹的黄色小涂鸦,一条好长的尾巴黏着,也是绿色的。   丁颖一毕恭毕敬地把衣服摊开,给那人看,“要换吗。”   丁耜无语地望着,站了有两分钟,“算了。”他走去卧室里睡觉了。   丁颖一便平平静静地走回沙发,直到听到那人拉被子睡下的声音,终于忍不住,把头埋去靠枕里,疯狂地踢腿狂笑,当然,一切都保持静音。   三十分钟后,丁颖一也洗好了澡,换的是自己最爱的那套龙猫,大咧咧地把凉到刚刚好的水喝完,站在卧室门口犹豫了会,又走回沙发,决定今晚在沙发上睡觉。   却听里面那人原来还没睡着,听见他去门口,却又折走,在床上便叫起来,“灯关了,进来。”   丁颖一屏一屏息,便逐一将灯盏熄掉,把电视关掉,默默地走进了卧室。   卧室里很安静,可他才上床就被那人一掌捞过,丁颖一吃惊一声,才发觉那人的机器猫早就被他扒了,此刻身上是□□,什么也没有。   丁耜似乎不准备对他做什么,事实上,今天他们还在冷战,谁也不愿太快就缴械投降。   但他还是忍不住地把丁颖一揉进怀里,含住他的下唇狠狠吮吸许久,吻得丁颖一几乎缺氧。   丁颖一意乱情迷,极想回应,可那人吻过之后又问,“还不肯跟我说实话?”   丁颖一浑身便一僵,再度沉默下来。   能说什么实话呢,我要是把真相告诉你,你会为我倾家荡产的,丁耜。   ☆、早晨街景   两人相拥着,但不再有动作,如此好像同床异梦一般的,同卧到了第二天的早上。   晨光从蓝色窗帘的一角漏进来,照亮小半个角落,还有小圆藤桌下坐着的荷叶龙猫玩偶,丁颖一一睁眼看见的是自己这个半地中海风格的家。随后第二眼,便看见了坐在床头,握着自己的手,望着自己的手机,眉目深沉的丁耜。   他吓了一跳,潜意识立刻蹦出来,他想用指纹解锁自己的手机。   “干嘛呀。”丁颖一很快把手抽回。   丁耜却不答话,仍旧捧着手机看,眉头微微皱着,“密码多少?”   丁颖一懒洋洋地伸手,想要不经意地把手机拿回来,“怎么能看人家手机呢。”   “别动。”丁耜拽住他,不让他干扰自己,还在一个密码一个密码的试。   丁颖一知道他试不出来,便不再管他,随便他玩。   手机里全是那些信息,要是让丁耜看到......丁颖一这个人,他如果有本事一些,下定决心要善待自己的命运一些,他是有一百种办法不经意地让丁耜发现他的密码的,但他不想,他也许在社会道德上,算不上一个好人,但在爱这件事上,他认真无比。   歌剧从没教过他,爱是算计。歌剧也没告诉过他,应该去向自己的男主角要七百万。   丁颖一喜欢丁耜,就要干干净净纯纯粹粹地喜欢,别的东西,无论什么,都与之不相干。   他看他试了半天果真试不出来,笑了一声,懒洋洋地把手机拽回来,藏到被子里,暗想以后要把指纹解锁去掉了。   “老公,一大早就皱着眉头。”丁颖一缩在被窝里看他,想抚一抚他的眉。   丁耜却心烦意乱,坐在床头,半晌不说话。   “烟在哪,给我一支。”他说。   丁颖一又吃一惊,“你也抽烟”   “嗯,不是跟你说过吗,高中时就抽了。后来戒掉了。”   丁颖一是记得这一段的,当时他们在他的阁楼里,见了一些惊世骇俗的东西,那都是丁耜的过去。丁颖一那时听到的是已经戒烟成功,现在,他却管他要烟。   “别抽了,别学我抽烟。你好不容易戒掉的。”丁颖一认真地坐了起来,看着他。   丁耜在晨光下把脸转过来,俊眉微皱,也认真地看着他,“那就把你手机密码告诉我。”   丁颖一无话可说,楞在那里,两个人又陷入一种沉默。   最后丁耜还是没有抽烟,丁颖一说的话有道理,他好不容易戒掉的,不能再放肆回来,成年人的烦心事,应该用自己的本事去解决,而不是靠烟消愁。   丁耜把丁颖一的睡衣睡裤扒掉,把他从被子里抱出来,从柜中找到一件长度刚好遮到膝盖以上的白色卫衣,给他套上,袜子不穿,鞋子也不穿,抱出了卧室,放去沙发。   “老公,会冷的。”丁颖一望着他。   丁耜平静地说:“我叫人开车过来,等会我们上车回永宁门,然后坐我的车回家,上了车就不冷了。”   “干嘛袜子也不给我穿?”   “穿了,你会跑。”   丁耜放下他便不再看他,自来熟地去后厨收拾东西,看能做什么早饭。等水烧上去,又打了一个简短的电话,让人开车过来。   而后丁颖一便看着他在屋里忙里忙外,拿起扫帚扫地,整理屋内垃圾,把廊下的吊椅挪了个位置,正面迎向太阳光,然后又回来问丁颖一看不看电视。得到否定的回答后,丁耜把丁颖一抱起,放去吊椅上。现在是早晨八点半,已经有和煦的阳光升起,坐在太阳底下比坐在暖气里温暖健康。   丁颖一看着这样忙碌的他,心底里不是不感动的。   可是越感动,便越觉得哀伤,他要是能不对他这么好,也许,事情就好办多了。   ......   九点半,两人吃完白米粥,丁耜助理的车就到了。   那助理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笑容憨泰,面孔圆润饱满。似乎这地方很不容易找,他刚到就在门口使劲地按喇叭,把窗子摇下,对里面的上司笑道,“四哥,来了!”   院门为了等人刻意没关,丁耜收拾完碗筷,正走过来时就听到了这一声,露出一点笑,“来了,今天麻烦你了。”   “四哥你说什么呢!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助理干劲十足,把窗户摇到最下,两人才看到车里副驾驶座上还坐着一个人。黄衣服,卷发,正是那天在聚会时明显喜欢丁耜的女下属。   丁颖一微微蹙一蹙眉,很不高兴。   丁耜却没什么反应,似乎来的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他根本不在意,那女下属也喊了一声四哥,丁耜颔首示意。   黑色的轿车在两米多宽的小路上艰难倒车,助理和那女人尖叫连连,折腾了很久才终于把车倒回来。   丁耜走过来对丁颖一说,“还饿吗?饿的话路上再买点。”   丁颖一嘴角微微瘪着,声音平淡得很,“不饿。”   “那我们上路。”   丁耜又提醒他一句,“看看屋子里还有什么要带的?”   丁颖一想了一圈,“钥匙手机拿上就行了。还有,我那件珊瑚橙的卫衣。”   他提到珊瑚橙卫衣,丁耜的脸便低沉下来,他明白,珊瑚橙卫衣是什么用途。自早上起来,说话一直温温柔柔的,这会子却晴天变阴,冷得很,“那件不带。”   丁颖一从余光里瞧着他,心底又是一动,抱着腿,不说话。   待那两人把车倒好后,丁耜便将他抱起,锁好院门上车了。   路上,前头的两个人一直从后视镜瞧丁颖一。   丁颖一对助理倒是和和气气的,对那女人理都懒得理。他本来就是不太有力气时时去装的人。   \"把暖气开到最大。\"丁耜在后排说。   助理连忙调档,瞬间屋内暖气充盈,丁颖一觉得比晒太阳还暖和。   那女人还在瞧丁颖一,丁颖一在歪头望窗外的瞬间同她对视过一瞬,懒懒地把头摆过去,不想多看。   “四哥,几天不上班,老板准你的假?”那女人问。   丁耜声音随意,“跟他说过了,他同意。”   “什么事啊四哥,连着好几天都不来,组里绩效你不考虑了?”   提到这个,丁耜认真起来,身子坐直,问那两个,“对了,昨天市里交流会几个人去了?我之前约的那些人,有没有到的?”   那女人借着这问,兴奋地交谈起来,“嗳你不知道四哥,昨天可带劲了!我们公司去了五个人,都是你栽培的那帮,老大说你有事去不了,他们个顶个的仗义,说代你出征,保管给你把那几个老总拿下。结果你猜怎么着,老门那小子黑马爆发,一连加了一串老总,我看他发的朋友圈,言辞暧昧着呢,我估计年底咱们组通关有指望。”   丁耜笑起来,“我也看到了,猜测结果不错,果然。”   那女人不停地说,又是当下热门的基金经理,又是某家公司人事变动,还有未来发展什么的,几乎连助理都插不进去嘴。   丁耜获取了想要了解的信息,便对谈话意愿不大,到后半段半搭半理着,那女人却还在滔滔不绝地说。   丁颖一暖和到心里升起燥火,透过后视镜看了好几回那不知趣的女人。   “老公。”一路除了几个“嗯”字,几乎没发过话的他,突然黏糊地喊了一句。   车里陡然一静,呱呱呱的女人和专心开车的助理全都透过后视镜看过来。   却见丁耜眉目一柔,立马转头,“嗯,怎么了?”   \"你们说的这些,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丁耜笑起来,“听不懂正常,不是说给你听的。”   “可是我也想听懂啊,回家以后,你要天天教我,好不好。”   丁耜笑得眼现波澜,与他的手在黑色皮质座椅上十指相扣,“嗯,只要你不出门。”   丁颖一心中柔软,“不出门的。”   后视镜里两人的目光就像见了鬼,久久地呆呆地望着,看见两人扣在一起的手,看见他们四哥脸上毫无保留的喜色。   那妖精又黏糊地念了一句,“座椅不舒服,让我坐你腿上。”   两个人惊悚地看见,他们的四哥二话不说就把那妖精抱去了腿上,一双腿还没穿裤子,白得如玉柱一般,四哥的手在妖精腰上停着,妖精一脸乖巧。   ......   后来后半段路那女人再没说过话,车厢里的气氛安静而燥热,助理紧张地灌了好几口矿泉水。十多分钟后,车子抵达永宁门,把丁耜和丁颖一放下,飞速地跑了。   坐回自家的车,丁颖一放松不少。车子渐渐驶出地下车库,迎来耀目的阳光,丁颖一歪过头去,看见早晨的金光镀在丁耜的脸上,开车的样子十分认真,倒车、望路、哪怕是取卡、插卡,都让他着迷极了。   suv行驶上路,车窗关紧,暖气开到最大,丁颖一看过丁耜,又去看路边无声的街景,看着看着就笑出来。   丁耜虽然要专心看路,但也漏出一点笑,时不时地瞥他,“看见什么好玩的了?”   丁颖一的声音懒洋洋的,才起床一般,“好玩的呢,事倒是没有,人有一个。”   丁耜知道他肯定又要拿自己开腔,笑着恭候。   “先前让人家看一眼都不高兴,今天呢,腿都让人看光了,也不知道回家要不要又拿某个无辜的年轻人撒气。”   丁耜一直笑着,顺着公路打了个方向盘,认准车道,随后才说:“总之,当然全都要怪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无奈地叹息,“dei dei dei,你说得对。”   丁耜听他的怪话,又笑了起来。方向盘在他手下颤抖,路径有些恍惚。   两人也算冰释前嫌,昨晚上没达成的欲望此刻又作祟起来,丁颖一认准时机,在确认前方路途平坦后,爬去了驾驶座,直接抱着他的背,坐在了丁耜的腿上。   丁耜担心安全,还是有些抗拒,“宝宝,先下去。”   “没关系的,前面没什么车。我想抱你,一分钟都不能等。”   丁耜扶稳方向盘,看见前面确实路况良好,但还是担心,扶一扶丁颖一的腰,“那一定坐好,还有,别移动挡住我的视线,保命第一。”   丁颖一贴在他的肩头,便哈哈哈笑了出来,笑过之后,用一种任谁听了都无法平静的语气,轻轻地说:“命我不要的。老公,我什么都给你啊。”   ☆、伊莎贝拉   白色的奥迪suv开得颠三倒四,好在整条马路绕过闹市区,车流不多,远远开来看到这里情况不对的,司机也早早打了方向盘避开了。这一对在驾驶座上胡来,总算未造成太大影响。   丁耜开着开着,干脆把车子开进一片荒地里,两人交颈相缠,对戒上的s和y闪出光芒,彼此狠狠地搂抱着,亲热到尽兴。   丁耜要铺开车座再做些别的,路边却不适时地下来一个交警,是从前一个路口追过来的。   车座上的□□只好草草收场。丁耜满脸不高兴地接下罚单,在交警催促的声音里驾车驶离这片地,看了看副驾驶座上眯眼餍足的丁颖一,总算心情好了些。   “下次不要再干危险的事情,刚刚是运气好。”弯起笑的丁耜重新上路,不忘训诫一番。   丁颖一笑了两声,窝在安全带底下绕自己的手指玩。他歪头看外边的街景,裸露的纤足勾成漂亮的弧度,仍在视线范围内挑动着驾驶员的心。   “你看,现在都十一点了。我们今天回得好没效率。”丁颖一看见路边太阳这么大,再一望手机,原来已是这个点了。   丁耜也看见人潮涌动,斑马线上挡住车子的行人越来越多,“那就晚上再回去吧,先吃个饭,下午要不要看电影?或者......”他低下头去翻手机,想看看今天有没有话剧或者别的演出。   丁颖一歪头笑起来,“傻不傻,我都没有鞋子啊。”   驾驶员也笑,“没有鞋子不能买?谁傻?”   丁颖一便不说话了。   又行驶过几个街口,suv抵达钟楼一带,找了一家商场,把车子停去地下车库,丁耜让丁颖一先在车上等着,他自己上去买一套鞋裤。   车库里车辆还没多起来,丁颖一在等的功夫掏出手机,看看今天日期,原来是1月29号,星期五,不是周末,难怪人不多。   他本来不想开微信,但,迟早都要面对的,叹一口气,怀着惴惴的心情,还是点开了微信程序。   慢吞吞地等到启动,只见好几个红点跳出来,果然是那几个债主催债了。   1月29,距离31号只剩2天。可是31号他必然是交不出钱的,也不晓得那些人准备拿他怎么样。凭良心来讲,这一次打也打过了,应该能安生一段吧,他们不能明明打过人了,还要31号再来打一趟。   王红英:31号在哪见。   邓运明:你手机怎么又关机?你到底在哪?   “真烦。”丁颖一嘟哝一声,把手机熄屏,扔到后面去。   十分钟后,丁耜拎着一堆包下来了。他这买衣服加上下楼的速度,令人怀疑他简直是乘火箭的。   丁耜钻进车内,把袋子拆开,两样东西取出,丁颖一瞧见,是一双黑得毫无特色的鞋子,和一条拖拖沓沓完全显不出腿形的裤子。丁颖一心中暗想,不会吧,这人审美也这么差?可是看他自己穿得挺有风格的啊。   丁耜好像不记得丁颖一是个有手的人,连穿裤子套鞋子这等事情他都要自己来,丁颖一便扶在窗边,看这位给自己套裤子套鞋子,不忘说声谢谢。   丁耜忙完,抬起头看他,笑了一笑,“你要是一直这么乖才好。”   “老公,抱。”丁颖一对着车外,张开臂膀,丁耜荣幸之至,微微弯起笑,俯身将他抱出,抱出来还不肯放,关上车门后直抱到商场电梯入口,才抓紧他的手将他放下。   两人手牵手地走进电梯,还是有人会望的,不过这个时代已经不同前几年,大众的接受度高出很多。走在路上,更多的是因羡慕而回头望的女孩子们。   丁颖一不晓得丁耜心里是怎么想,但他心里还是有些紧张的。像这样子的在大众目光下牵手同行,他们还没有机会做太多。   却见丁耜还是那样的磊落坦荡,嘴角那一丝笑全是因为牵着的是他。这个人,一向都是这样的高傲随性,当初见到第一面,他就知道的。丁颖一便也跟着不慌了,笑眯眯地,同他一起在商场内边看边走。   午饭选在一家港式茶餐厅,因为丁颖一一直想吃叉烧包和水晶虾饺,后来那作为店招的叉烧包用一种很浮夸的餐具端上来,丁颖一尝了一口,才发现竟然很难吃。   商场里人流渐渐变密集,附近写字楼的白领都到了午饭时间,纷纷涌进来觅食。   人群路过的一扇玻璃窗下,丁耜放下筷子,对丁颖一说:“下午要不要去回民街?上次你望着桂花糕流口水,今天带你去吃。”   丁颖一又惊讶起来,“啊?你跟得这么仔细?我流口水你都知道?我不是戴着口罩吗?”   丁耜能拿他怎么办,他只能拾起筷子,再往对方嘴里塞一只虾饺,“你要不要听更多的细节?我的桂花糕用耶稣圣父的名义递给你,你却将它扔进垃圾桶。耶稣圣父又派一个小孩子去告诉你,不要睡墙角,有更好的地方,你却回耶稣圣父一句谢了,继续睡觉。你有没有心?”   丁颖一听得想笑又不敢笑,呆呆地嚼巴那只虾饺,咽下肚后正好也捋清说话思路,“那,后来我在全家醒过来,那也是你?”   对方放下筷子,两手放在桌上,看他,“不然呢?”   丁颖一想来想去,不然怎么呢,只能又来一句:“谢了。”   耶稣圣父又开始笑。   下午两人便去了回民街,买上一大把桂花糕,胡乱地吃着,又把整个回民街正儿八经地从头逛到尾,不仅吃桂花糕,还吃了很多羊肉串,酸梅汤。将近四点钟时,买的电影票到放映时间,两人又抽身出来,返回商场,一起看了场电影。   看的是《送你一朵小红花》,从影院门口走时,丁颖一神奇地瞅了下,发现《拆弹专家2》竟然还有排片,不由感叹了一下这电影的生存期之长。也不晓得到底讲了个什么故事。   他想到看的那半小时的,全部都在突突突的电影,又笑了出来。   回家的车上,丁耜看丁颖一心情好,不由笑着问,“电影好看吗?”   他做好了准备要同这人好好谈论一下这部电影所要表达的深刻内涵,以显示一下自己深沉的智慧,毕竟这人看歌剧那么多年,在这方面肯定是很有交流欲的,自己不能显得没水平,low。但丁颖一迷茫地想了会,说:“不知道啊,中间睡了会呢,你没发现吗?”   丁耜扶着方向盘,不讲话。   为了不让自己在后续的讨论中显得low,丁耜确实卯足了劲在研究电影,完全忘了身边这一个。   丁颖一说:“男主角挺好看的吧,是叫易烊千玺对吧,哦,好像他就是四字弟弟,我终于知道网上说的四字弟弟是谁了。我回去关注下他。”   丁耜望着夜路,整整两分钟没说话。   suv打一个方向灯,在路过大明宫遗址公园后,走的道却不是常走的那条,转入一条更繁华的路上,商场林立,鳞次栉比,处处灯火辉煌。   丁颖一不常来这条路,不由扒着窗户往路边看,“怎么来这里了?还逛街吗?”   丁耜:“嗯,再逛会,给你买些东西。”   丁颖一:“给我买?还买什么啊?”   丁耜笑了一下,不答话。找到一个地下车库,关上车门继续乘电梯往上,丁颖一下意识地贴住玻璃幕墙站,这是他以前独身一人时的习惯,人群里和谁都不靠近,有壁似的。现下脱单了,但还没改过来。丁耜顺手就将他一拽,揽到自己身边,丁颖一本来有些打瞌睡,一下子就被拽醒,再一次深深意识到自己已经弯了这个事实。   “喂,外边会有人的。”丁颖一小声说。   丁耜笑着,“管他们。”又把这位揽得更紧。   七层行到,电梯门缓缓打开,有人走进来,丁耜拉着丁颖一走出去。丁颖一从没来过这家商场,才发现好像是家新开的,装修漂亮大气,空间也大的没边,地板立柱都是白色,处处装饰洋甘菊小月季的花篮。   “到底买什么啊?”   丁耜的步子越走越快,“就到了。”   再过一个转角,走二三十步,眼前霍然出现一个花店,丁颖一豁然开朗,原来是买花。   难不成每天他的花就是在这订的?   却见丁耜急匆匆走进去,花店老板已经认得他了,不等他说话,就笑着将一捧很漂亮的伊莎贝拉粉蓝玫瑰递给他,“丁先生,今天来得有点迟哦,家里太太会不会等着急?”   丁耜心情超级好,活跃的神情让他的脸都变年轻,校园里的大学生似的,人家随意搭个话,他还认真回答,“不会,今天太太陪我一起来了。”   顿时店里老板和插花小妹都惊讶地抬起头,往外面四处望。   丁颖一脸烫得都快能煎鸡蛋,硬是被丁耜拉进去,炫宝一般地给那两人看。丁颖一是不好意思搭话的,那两个女人却惊讶得要上天,站在花堆里连连笑着说祝福祝福,真挚和善极了。“真的好配,好配。”老板娘由衷夸赞。丁颖一脸红得能滴血,接过丁耜的玫瑰,向两人颔首道谢。   “唉,腐女原来这么多。”丁颖一走着路,想着想着就笑了出来。   好像......没有他想象中的难,和丁耜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下,也不是那么难做的一件事。   丁颖一脚步忽然就变得轻快了。   \"宝宝,今天的花喜不喜欢?\"旁边那人问他。   丁颖一的心陶陶然,他醉醺醺地将自己的脸埋下去深吸一口气,满胸腔都是馥郁花香,这泼了蓝色墨水一般的粉玫瑰,连形状也甚得他心。当然喜欢,有哪一天的花是他不喜欢的?   \"叫什么名?这个玫瑰。\"   “伊莎贝拉。”   丁颖一说:“好看,好听,好闻,喜欢,十分喜欢,顺带着连人也十分喜欢。”   丁耜又是止不住地笑,在电梯将开之际将这人揽进了怀里,电梯下行到五楼,陡然按了开门按钮。丁颖一惊讶地,“怎么,还有东西要买吗?”   丁耜顺其自然地将他拥着走出来,低下头几乎要吻上去,“我给宝宝买花,宝宝要不要也奖赏我一点什么?”   靠在电梯井边,前方四壁皎然,华堂高宇,丁颖一被桎梏在这陡然包围过来的男人气息里,心跳又不受控地快起来。不明白能有什么是自己给他买的,声若蚊蝇,“那,想要什么呀?”   丁耜伏在他的耳边,低低地笑,“呆会儿老公买这个,宝宝不要拒绝,就可以了。”   “啊?”丁颖一懵然,这话听得他心里发痒,虽然不是很明白,但好像又能猜到似的。   “你......”他不知道怎么说了。   丁耜已经在拉着他走,望他一眼,却是高兴得很。   ☆、客人   丁耜果然带他去了一家情趣用品商店。   丁颖一站在那明亮的灯光底下,羞愧得简直不知说什么好。   他想想自己,过去,虽然也是不学无术,但至多喝喝鸡尾酒,晒晒太阳什么的,何曾见识过这些?   这店,同在街边看到的那些倒不同,不走诡异色情风,而是敞敞亮亮,高端大气。对于进来的客人,店员也很有素养,并不会多看,或者做些不专业的事。   丁耜看了一圈,虽然每一样都没试过,但好像每一样他看过一眼,就能明白用法,只见他看着那些看得有几分入港,丁颖一滴血的脸小声地凑过来,“别发疯啊,少买些。”   丁耜笑出声,不理他,继续往上边研究。还捞过他的腰叫他一起看。   “喂......”丁颖一在心里都要给这位祖宗跪下了。   最后,丁耜转完全部,暗暗在心里记下有兴趣的,下次再来买,面无表情去对店员说:“我要绳子。”   店员立马给他推荐了一套□□专用的红绳子,耐心地讲解起来。   丁颖一藏在丁耜背后,时不时地瞄一眼,脸更加红得滴血。   丁耜对这绳子很满意,又让丁颖一摸,确认他也满意才买,丁颖一哪里会去摸这个,只要有外人在,他不可能跟这个东西有干系的。   “可以的可以的,就这个吧。”丁颖一速速地说。   丁耜便高兴地收了绳子去付款了,付款时托店员的福,两个人又增长了很多□□的知识,随绳子还附赠了一套纸,画着各种龟甲缚什么什么缚的绑法。   丁颖一不记得,那一次,自己是怎么从那店里出来的。   大概是社会性死亡后,被身边那人泼醒了拖出来的吧。   ......   坐在开往回家路的车上,丁耜已经在看那绳子。   丁颖一手支颐坐在副驾驶座的窗边,笑了一声,干巴巴,略带不屑,以掩盖事实的恐慌。   两个人似乎又静了下来。   夜路静静地往后退着,丁耜一手扶方向盘,一手搁在嘴边,好像也是在试图掩饰什么,终于,又过一道弯后,他笑了出来。   车里气氛瞬间破冰,副驾驶座上那个开始正儿八经地尥蹶子不屑起来,挥着卫衣袖子,“你别想叫我绑啊。我不绑的,我害怕,我拒绝。”   那边那个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笑得脸通红,伸出右手捉住这个,“不行,买都买了。”   “退掉,退掉。或者送人。”丁颖一慌张得已经没章法。   丁耜狠狠笑过几声,握牢方向盘,终于是等不到进地下车库,他随意找个草坪就把车停了上去。   “喂,喂,停车什么意思啊。歹徒,流氓,我要走了,不跟你玩了。”丁颖一身体滚烫,真的作势要开门溜。   那边那个一下就探了过来,拦腰抱住,扔去后排,自己也跟着跨来后排。   “喂,喂,丁耜,你这个变态。”丁颖一卧在后排仰首看见他,激烈地蹬腿,想把这人踹走,那人却笑得欢乐得很,他蹬腿,正好借势捉住他的腿,把裤子鞋子扒了。   “想走哪去?”那人邪恶地说。   丁颖一假装慌不择路地往外爬,那人更得趣,拎了绳子顺势就把大腿一绑,如扎螃蟹一般,结结实实落他手里了。   suv在不大的草坪上邪恶地颤抖,旁边是有路灯的,很快就吸引了两个保安人员过来。此时两位正玩得上头,就要进行下一步,却突然遭到敲窗警告。   这下不止丁耜在骂,丁颖一也跟着骂了。   ......   车子重新启航,向着地下车库方向驶过去,驾驶员倒是换了位。   丁颖一无奈地坐在驾驶座上,扒着方向盘,小心地打转向灯,尽量回忆起来开车的感觉。   丁耜则坐在后排,一根红绳绑住驾驶员,收尾到他的手上,左臂惬意地搭在车座上,两腿分的很开,模样轻松至极。   “下坡时要慢,丁先生。”丁耜在后面懒洋洋地说。   丁颖一眼观前方,注意四面,紧张得很,那绳子还把他捆得跟粽子似的,这怎么施展得开嘛。   “知道知道,你别晃绳子啊,我,我不舒服。”   他这么一说,丁耜甩手上绳子甩得更起劲了,嘴角的笑就没下去过。   “好好开,开错了回家受罚。”   “唉,要不要这样,丁总。”   丁总笑得头撇过去,“嗯?”了一声,又把绳子收紧些,被绑在驾驶座上的某人某部位便又被蹭到,他紧张地喊了声,“丁总别乱来啊丁总,还没到家呢。”   丁耜笑到头晕,暂且消停下来,支着额头看这位司机好好寻路。   三分钟后,车子驶进地下车库b区,丁颖一认真看路,找到他们那一栋楼所在的电梯,尽量把车子往电梯边上靠。   到了倒车入车位的环节,两个人又闹了一阵子,实在不能怪丁颖一,的确是他好几年没正经摸过车了。车子停定,后排的丁耜才准备跨回前排,却见后边又驶来一辆suv,车牌有些熟悉。   这车子也注意到了他们这辆,随即在后方停下,不再走,开启了双闪,好似在向丁耜打招呼。   “怎么了?是看到熟人了吗?”丁颖一在前头问。   丁耜很快就想起来那车牌,嗯了一声,“宝宝,你在车里给自己把绳子解掉,那个是我老师,估计是来看我的。”   “啊?老师?”丁颖一有些惊讶。   “就是李星淼她爸爸,我在毕业后还和他们有往来,我也经常去他家看望他。我先下车,你不用着急。”说完,丁耜便整理好衣裳下车去迎了。   丁颖一听见原来是这位,不敢大意,立马把自己全身绳子拆掉,鞋子裤子穿上,又把头发对着手机反光面好好捋了捋,这才下车。别让人家老师看到自己不像个正经人,跟着怀疑丁耜也不是正经人。   丁颖一记得,丁耜是有个项目想要做的,若要做成,得需要这老师认识的一位大佬帮忙。   丁颖一下车时,丁耜已经和那堆人攀谈起来了。只见是一个老人带两个小孩,大的大约十二三岁,男孩子,小的五六岁,女孩子。老人戴黑色方框眼镜,六十岁左右,面孔方正,气质沉着,穿一件灰白色羽绒服,款式看上去像十几年前的,鞋子擦得很干净,头发也打理的一丝不苟。   丁颖一一走近就带笑说:“李老师好。”   李昌寅疑惑地看向他,“这位是”   丁耜就要实话实说,这是我男朋友,丁颖一却抢先一步回答道:“我是丁耜的远房堂弟,丁颖一。”丁耜微顿,看了他一眼。   李昌寅听是亲戚,便又将他打量一番,笑着说:“上次星淼回来说家里有人,看来就是这位小朋友。”   丁颖一笑得得体,“是,是我。”   李昌寅进车把车子倒好位置后,就牵着两个小孩和丁耜丁颖一一起上电梯,丁颖一不怎么说话,专心听他们两谈,才知道原来是李家周末两天没人,小孩没人照顾,便托付到丁耜家来。   李昌寅有一儿一女,这两个孩子是大儿子生的,也就是他的孙子,分别叫李灿临,李彩妗。李灿临已经上初中,还把书包背着了,丁颖一站在电梯壁边看,书包似乎很重。李彩妗才五岁,只上了幼儿园,生得一张圆脸,肉嘟嘟的,扎着五颜六色的小辫子,眼神比哥哥好奇得多。   电梯行到十五楼,说着话的两人走出去,丁颖一和两个小孩也跟着走出来。   进家门后,李昌寅不急着走,丁耜便将他和两个小孩带去阳台那边的小客厅。丁耜家除了进门一眼看到的主客厅,阳台西边还有一个更幽静的小客厅,地毯台灯和整个屋子基调一致,白色小沙发边有一架绿萝,原木桌案上是一副常年不收的天青汝窑茶道用具,专门用来招待客人。   李昌寅很不客气地自己坐下来,好像松了一口气,来的路上堵车,一晚上够呛,“还是你这里好,安静。”   丁耜把吊灯打开,室内灯火通明。也坐下,说:“明天怎么都不在家?不是该放年假了吗?”   李昌寅拍拍沙发臂,“老大回上海了,有家创业公司请他当培训员,培训一期,截止到春节前三天,他估计要那个时候才能回来。不过现在上海也有疫情,我估计他得留在那过年了,即便回来也要等十四天隔离过了。星淼去了渭南,考察她那些东西,我听都听不懂,你说她好好的,不干正务,玩什么遥感,真是要命。”   李昌寅习惯了和丁耜这样说话,丁耜也习惯了和老师的相处方式,虽然隔着辈分,但就像朋友似的,不用拘束太多。   丁耜也笑起来,“人才济济,还不好?”   李昌寅拍着沙发笑,“都是酒囊饭袋,装个样子,要是你给我当儿子,我才满意。”   丁耜更是笑。两人就这么随意聊着,丁耜才想起来该倒杯茶,却不劳他动手,那边一直在厨房忙活的人自己就把茶端过来了。   两杯热茶,水气腾腾,茶叶浮满杯面,老远就闻到芳香扑鼻。丁颖一将茶水端过来,小心地递到两人面前,自己便在边上的小沙发坐下,笑容客气。   “烫不烫?”丁耜看见那么热的两杯水都是端着来的,没有隔热套,不由转头低声问。   丁颖一说:“不烫的。”又笑着看李昌寅,“老师,您喝茶啊。我,我不会茶道,不然怎么也不能让您喝这粗泡的茶。”   丁耜瞧着他,不由发出笑。   李昌寅感激地哦了一声,笑着说:“没事,我不爱茶道,丁耜知道的,我最烦那些虚头巴脑的,你这个小朋友,要是跟我搞茶道,我恐怕还要在你家丢人的。”   丁颖一不由也笑了起来,没想到丁耜的这个老师原来这么直爽。   他送完茶,便客气地说一声去照顾小朋友,离开了小客厅。   李灿临自进门的那刻起,就去餐桌边很是自觉地写作业,丁颖一看他一直埋头苦写,也不知道写的是哪门,心里觉得这小孩子真勤奋。李彩妗则懵懵懂懂地,眨巴着一双大眼睛,踩着比她三个脚还大的拖鞋从这边走到那边,那边走到这边,来回好奇地望。   丁颖一便去搀李彩妗,防止她摔着。   从良心讲,丁颖一是不喜欢小孩的,他讨厌会无理取闹的一切生物。但人家既然把小孩送上门了,而且还坐在这里没走,当然得好好表现下。   丁颖一看上去仁慈且博爱,牵着李彩妗的手,就像牵着心头肉小宝贝。   “彩妗,慢点哦,这里有台阶。”   “彩妗,想去哪呀,有什么想看的吗,哥哥拿给你好不好。”   “彩妗,你哥哥在写作业,你要不要坐过去一起写作业呀?”   ......   这一位,装是很会装的。丁颖一的脑子虽然时好时差,但只要他愿意,他随时可以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双商绝顶,游刃有余,万里挑一,无论谁来都挑不出毛病的人,只不过大多数情况下,他都很懒罢了。   小客厅里,丁耜在同李昌寅谈笑,主客厅里,丁颖一则看顾两个小孩,边竖耳朵听那边的话,比如有没有李星淼什么的,以及那大佬的联系方式之类的。   晚上十点钟,李昌寅聊够了天,便起身道别。临走前把两个小孩的换洗衣裳放下,又跟丁耜说了句谢,丁耜连连说没什么,好言好语地把老师送下了电梯。   丁耜回来后,看见的便是丁颖一还在李彩妗那里,跟她一起坐在一张白毛绒地毯上,看她玩一只小鹿七巧板的模样。   丁耜从寒风中回来的脸在低头换鞋的瞬间绽出笑意。丁颖一回头问,“送下楼了吗?”   “嗯,送到车位。他明天也要出门了,彩妗和灿临我们得照顾到周一。”   丁颖一听他这话,有些莫名的惆怅似的,不禁笑了一笑,回过身继续陪小孩玩七巧板。丁耜则去温两碗牛奶,打算给两个小孩做夜宵。   窗外的夜色渐渐静下来,连路上的车都少了。两个小孩喝完牛奶后,丁耜去阳台上打了个电话,问李昌寅有没有到家,得到那边肯定的回复,放心地挂了电话。   回来时,看到李灿临竟然还在写作业。丁颖一已经照顾李彩妗去客房睡下了,回来也和丁耜一起看李灿临。   丁耜路过原木栏杆时说,“灿临,别写了,明天起来再写,先去睡觉。”   李灿临那张脸,终于抬起来,丁颖一一望,这不是大写的“苦大仇深”是什么   李灿临:“不行的,我还差英语没写完呢,我们每天得打卡,今天的作业必须今天写完。”   丁颖一惊讶极了,趴在栏杆上望他,“你们不是都放寒假了吗?”   李灿临:“放寒假老师也要管的!每天固定要完成语文、数学、英语,一张卷子,加一套辅导书习题,还有其他科目的题目,而且每天写什么当天再通知,写完后拍照上传微信群,还要去app打卡,第二天老师统计人数,没打卡的要点名批评。我今天从下午三点开始写,来的车上也在写,我英语还差半页纸呢。”   丁颖一都快听呆了,这教学模式,比他记忆里的,又疯狂不少啊。   丁耜忙完屋子的打扫,给两个小孩把客房整理好,也出来和丁颖一一起听,面上挂起微笑,倒是一点也不同情。   “半页纸还需要写多久?”   李灿临:“难说,得看难易程度,这个阅读理解我扫了一眼,恐怕还要写二十分钟。”   两个丁望着他,李灿临也在望着两个丁。   有一种心思在彼此的心间流转。   还没轮到李灿临不好意思地开口,丁颖一就仗义地先说了,“要不然,丁耜,你帮他写吧。”   丁耜:".....还是你帮他写吧。"   丁颖一:“我不会的啊,我学的是意大利语,写不了英语卷子。”他为了表示自己的真诚,特意问一下李灿临,“有没有意大利语的作业?我保准帮你做。”   李灿临苦大仇深的脸现出一种扭曲的神情,懒得搭理。   丁耜便笑起来,“那灿临,你自己做吧,我们帮不了你。再给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关灯,必须睡觉了。”   李灿临嗯嗯唔唔两声,叹一口气,继续奋笔疾书。   十一点时,屋外已万籁俱寂,两个大人也先后洗完了澡,出来看时,这小子果然效率,真的收摊了。只是也不见他踪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应该是回客房睡觉了。丁颖一揉着洗完的头发,穿着那件oversize,觉得还是有必要去看一下,显示一下自己和丁耜对两个孩子的照顾,那边却走出一个人影,直接把他捞抱了起来。   黑暗的客厅中,一声惊呼响起来。   丁耜笑一声,直接抱他进了主卧,门关上,再也没什么小孩没什么作业没什么七巧板的事。   “老婆,还知道给客人倒茶,这么贤惠。”丁耜身子微低,平视着方便更好圈禁地将丁颖一抵在墙上亲,不顾这人抵抗得多么用力。   丁颖一踩着不稳的步子,使劲地想逃脱出去,却怎么都被抵在他的大掌里,身子滚烫,但是还记挂着家里有人的事,被丁耜疯狂地吻着,吐出一两句话,“别,客房好近的,会听到的。”   那人的手推着自己,嘴里说着不要,丁耜却更欲望上脑,想也不想地直接圈住,反手锁住他挣扎的双手,亲够了后朝床上一撂,自己跟着压上来。   “没关系的,都睡着了,听不见的。”急切得语无伦次。   这张床冷寂了几天,此刻又狠狠地地动山摇起来。丁颖一其实也不太在乎小孩们会否听见不该听的,但是觉得需要照顾些,毕竟是外人,不过既然他这位都这样了,他也没必要再担心什么了。小孩们纯洁的心,比起他和丁耜的恩爱,一点也不重要。   到后来,屋子里的声音越来越大,地板都带着抖起来,满室花瓣扑簌落下。丁颖一心想,我们这个主人做得真是太不地道了......   半夜三点,两个人不约而同又醒过来。   月色浅浅照进来,丁耜反正睡不着,索性半坐起来,看着怀里安静的睡颜,浅浅露出笑意,将手掌伸去,捉住那只手,同他静静地十指相扣。   丁颖一便在这时醒了。   如此温柔的月色下,自昏夜中醒来,第一眼望见的又是你,该怎么去庆幸呢,要怎么去感谢。   丁颖一条件反射地,把相扣的那一双手递到自己嘴边,深深印了一个吻。   掉落在床畔的花瓣摇了一摇,又跌落到地下去,床单那里是被人蹭移开了,丁耜就着这个吻,重新躺下去,回馈给更多的吻。   两人相拥在一起,无论是天崩是地裂,都不能分开般。   丁颖一蓦地有一滴泪掉下来,丁耜小心地抬手为他擦去,“怎么了?”   丁颖一埋头不说话,只是把自己埋得很紧,嗅他身上好闻的味道,想把他这个人记到记忆最深处。   “老公。”   “嗯。”   “我爱你。”丁颖一又把自己埋进去一点,贴着灼热的温度,止不住地掉下泪水。   “我知道。我知道。”丁耜小心地将他□□,又擦去新的水光,温柔地啄一啄,“那也用不着哭呀,小花猫。”   “嗯。”丁颖一不再说话,只是这么地贴紧着,世上的一切,都离他们远去。   ☆、周末时光   早上,丁耜起来就在为两个小孩做早饭。   丁颖一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在家做早饭,不由很有兴趣地站了很久。   丁耜的早饭套餐是每人一片吐司,一根熏肠,一片荷包蛋,一堆坚果亚麻籽,以及一杯牛奶。丁颖一早上不喝牛奶,喝他自己调的蓝莓蜂蜜水。   虽然小孩们都在,大家看上去也在认真吃早饭,但丁颖一还是忍不住靠去丁耜座位边贴着他坐下,满脸晕着笑容。   丁耜也笑,低头的瞬间悄然将右臂环出,搂住那人的腰。   对面两个小孩子,小的还在咕嘟咕嘟瞪眼喝牛奶,大的,不敢抬头,不敢移眼,嘎嘣嘎嘣嚼完自己的就赶紧撤了。   丁耜一连请了好几天的假,这几天都呆在家里。吃完早饭后,丁耜去收拾厨房,丁颖一则收拾卧室,又给客房打扫卫生。看见李灿临坐在沙发上发呆,丁颖一问了一声,“灿临,要不要看书?”他准备把自己那些书搬出来给他选选。   李灿临立马:“不看书不看书。”   丁颖一:“那你一会干什么?要不要找部电影看看?柯南看吗?”   李灿临:“我在想我今天是早上写作业,还是下午写作业。”   丁颖一笑了一阵子,”你有想的功夫,不如现在就拿出来,早点写完。“   李灿临的脸还有几分少年朝气,但是一提到作业,就变得乌黑晦气,虽然丁颖一这个提议很好,客观来看,也的确该怎么做,凭良心讲,他现在不做作业也没别的事干,但他就是不想做作业。纠结又纠结后,还是果断地说:”不,我觉得我能拖到下午。”   这下子连在厨房弯腰打扫垃圾的丁耜都笑了出来,声音传过来,“那不是又要拖到十一点?”   李灿临十分有道理地说:“我今天两点就开始写,最迟写到十点。”   丁颖一:“好吧,随便你了。”   丁耜把垃圾放到门外,回来路过沙发时问,“要不要去游乐场玩?反正你早上不写作业。”   李灿临倒老成地劝说起这两个来:“不能出去的,你们不知道吗,现在西安也红了,外面到处都不安全。”   两个大人又是一笑,现在的小孩都这么周到吗。丁颖一干脆把自己那堆书,挑几本不枯燥的,捧过来给李灿临看,李灿临皱着眉扫了几眼,还是打开了自己的手机,望了望钟,开始打王者荣耀。   两人看他已经进峡谷,不便打扰,就专门去照顾那个小的。只见这小的趴在一片白毛绒地毯上,揪毛揪得正起劲。   丁耜小心地把她抱起来,柔声说,“来,到沙发上来,和哥哥一起坐着。”   丁颖一去房间里把她的七巧板找出来,又翻了翻随身包,发现里面还有一块大象七巧板,一块狐狸七巧板,以及一只挖土车小玩具,通通把它们带出来,放去沙发上给李彩妗玩。于是这个小的也被搞定了,入神地趴在沙发上,时而瞅瞅她哥那唰唰唰的手速,时而玩自己的玩具。   丁颖一说:“我们干嘛,丁耜?”   丁耜说:“看电影吧,绝杀慕尼黑,看吗?讲篮球的。”   丁颖一无异议,两人便回了卧室,打开投幕,开始看电影。   九点半左右,丁颖一这人终于从睡梦中醒来,看见这电影怎么还没放完。旁边那人倒是看的聚精会神。   丁颖一都快痴呆了,这前苏联的电影,怎么一个字他都听不懂啊,不是篮球电影么,怎么场景从来都不在篮球场上,这些打领带的到底在说什么啊......   难能可贵的是,李灿临似乎被这里的声音吸引,竟然退出了王者峡谷,也聚精会神地坐来看电影。丁颖一醒时,这一大一小还时不时地讨论两句,看上去李灿临智商都比他高。   到了后半段,剧情总算热血起来,三人一起看了场复原当年奥运会的绝地反击战,还算不错,李灿临激动地嚎了好几嗓子。   家里有客人的话,午饭就不能随意糊弄,丁颖一本来想叫丁耜网上订点什么,但丁耜想自己下厨做,说外卖不能多吃,两人便商量一起去超市买点食材。还有十几天就过年了,顺便把年货也买一买。   嘱咐好李灿临照顾好他妹妹后,两人出门,下电梯开车往临近的超市出发。   西安已经成为高风险地区,进出小区都有限制,去什么公众场合也比以前麻烦些,他们在路上看见的每个人都戴着口罩。   suv穿透雾霾平稳行驶,十点半,路上车辆不多,丁耜随意把车里音响打开,正好是《dancing with your ghost》。   丁颖一随着音律手指轻敲车窗,心情很好,丁耜瞥见他的笑,也弯起嘴角,“呆会儿我们买哪些?会做什么菜?”   丁颖一有些大惊小怪,“我?还是听您的吧,我一道菜也不会做。”   丁耜笑,“醒酒汤谁给我做的,嗯?”   丁颖一:“那是意外的火花,是你一晚上的幻象。你看我后来还做过么。”   丁颖一总是有本事让丁耜无话可说。   丁耜把着方向盘,注意看前方行人,说:“不管,今天要吃。那我来定吧,我要吃红烧五花肉。”   丁颖一:“喂,那个很难的好不好,大哥。”   丁耜笑着,车子转一个街口,“为我学,可以吗。”   当你老公笑着请你为他学做一样东西时,你能有什么反应?反正无论什么请求到了丁颖一这,他都好像不知道有拒绝这个选项的。   丁颖一含含糊糊,拖泥带水,先推了他一阵子,然后在车子又绕过一个街口时,拍板把这事定了。   丁耜看上去心情不错。   慵懒的英文歌声逐渐摇摆到尾音,切进下一首歌,是姚贝娜的《断桥离情》。车内氛围变得柔软深静,两个人开着车,好像渐渐开进古老的情诗里去。   “若有天再见,生死不离散。问君那一句,昨天的誓言。放下了恩怨,深藏起眷恋。转身并肩去,悠然人世间。”不大的音响将这几句循环播放,令听众揪心。   丁颖一靠在车背上,身子微蜷,咬自己的指甲盖,带起一点笑。   “宝宝,想好我们要买什么年货了吗?”丁耜看着路问。   等这歌切过去,变成英伦摇滚,丁颖一的思维终于回来些。他想了想,觉得还是有必要问下,“今年过年还是不去新西兰吗?”   丁耜说:“嗯,不想去。而且今年国外疫情严重,我没必要去。”   丁耜自小和他爸妈关系不好,这点丁颖一是知道的,他也知道,至今快六年了,丁耜没见过他爸妈。   小的时候,两方有过很不愉快的事,后来的成长路上,那一对父母又做错过很多,丁耜的心里是有一块地方,永远缺失了的。2014年左右,丁耜的哥哥丁彻在新西兰办理了移民,买了栋别墅,把二老从国内接过去,本想叫丁耜也去,但丁耜拒绝了,从此他一个人留在国内。即便是春节这种节日,两方也不过是在视频通话里见一见,然后丁耜很快挂掉。   在国内的春节,丁耜都是一个人过。   丁颖一没再就这个话题说什么,转目看向窗外,超市快要到了。   “啊,我想到了,我们买棵树吧。”   “树?”丁耜打着方向盘,小心进入车库。   “像圣诞树一样的,那种不算高的装饰树,挂满小灯泡和礼物,放在客厅里,增加节日气氛,让某人感受一下家的温暖。”   丁耜沿着黑暗的通道把车开上去,抵达顶层的出口时,天光透下来,丁颖一看见他面庞有笑。   “好,那一会出来我们抓紧时间,逛完超市去商场买树。”   两人戴好口罩,下车后便速速前往超市卖场,开始认真扫货。大约十一点五十,搬着一大堆食材,年货,以及一棵很漂亮的红色装饰树回了家。   李灿临在沙发上玩游戏竟然玩睡着了,捧着一只靠枕,睡得肚皮朝天,两个人喊了好几声才茫茫然起来。   已经这么迟,做菜肯定是来不及了,买来的食材只好等到下午做。中午几人就简单吃了点面条。   饭后,装饰树被点亮所有的灯泡,焕发出皎然一新的光芒,红红火火,暖光四射。丁颖一把它搬去钢琴前头,虽然不那么搭,但这样一来,整个屋子就温馨多了,看得人心里暖暖的。   丁耜跟着去茶几抽屉里取出一沓红包,挂上树枝,每个树枝都有。丁颖一惊呆了,\"你这个创意,不能说是平平无奇,起码可以说是惊才绝艳。\"   丁耜就笑出声来,那边听到的李灿临也跟着笑,丁耜早就忝着一张脸在这等夸了,果然如愿,高兴地揉了好几下丁颖一的头。   下午捱到一点,李灿临已经有一些要萎靡的迹象。   那两个丁虽然也有自己的事做,但显然变得越来越对他有兴趣,时不时地望钟,再望回李灿临。   “灿临啊,一点半咯。”丁颖一说。   李灿临:“......还没到两点呢。我再打一局。”他进了峡谷。   两点钟。   丁颖一走出来:“两点咯。”   李灿临现在看这个丁颖一觉得怎么那么烦呢。   丁颖一很是客气地笑着看他。   终于,这位退出了峡谷,老老实实打开书包,唉声叹气地开始写作业。   主卧里,丁耜叫丁颖一把门关上,便把人搂进自己怀里,两人靠在窗边一起用手机看今日美股行情。   “你说要教我金融,那就从今天教吧。”丁颖一说。   丁耜滑过一个页面,显然也很高兴,蹭了蹭他的脸颊,“嗯,从今天教。”   打开游戏驿站的股票,丁耜虽有准备,还是吃惊不小,比昨天又涨了很大一截,现在这支股已经涨到月球去了。   他指给丁颖一看,“你看这条曲线,这是美国一家游戏公司gamestop的股票,最近很热门,因为散户抱团轧空机构,已经成了全球新闻,震惊整个股市。”   手指滑下来,是一天天涨势分析,“今天就给你讲讲这支股票。”他便从gamestop的来历讲起,说到它对美国人的童年意义,到后来因线上媒体发展不利,整个公司开始走下坡路,股票出来也被各大机构唱衰,导致对这公司有好感的散户看不下去,抱团抵抗逼空机构,创造出年涨超8000%的股市神话等等。   丁耜的话听起来就是比别人简单好懂,丁颖一在金融方面本来是个白痴,但他竟然一听就懂了,也跟着指指点点起来,“做空机构要平仓抽身的早就还好吧,抽身的迟他肯定完蛋了,那这支股票会跌吗,我觉得他们的心态不是赚钱来的,不是很稳。”   丁耜说:“会跌,这种不理智上涨的股票基本都会暴跌,国内有跌停,国外没有,亏的更惨。你说得对,最开始购入这支股票的散户几乎不计较涨跌,后续跟进的有一部分是趁势凑热闹,想拖垮基金公司,到现在这个程度,要卖掉其实很难了,如果真的要从这支股里赚钱,必须早进早出。”   丁颖一神奇地说:“无产阶级联合对抗资本呀?我们国内能发生这样的事吗?”   丁耜笑起来,“国内限制比较多,市场也不如美国成熟,还有一些因素加起来,完全没可能。”   两个人就这么指指点点,对着一条股市曲线说了将近一个小时。丁颖一那空空的大脑好像就有点东西了,他突然感觉自己也可以去炒股。   三点钟时,李灿临写作业已经写得很投入,两个人走出房门他都浑然不觉。   买来的食材很多,时蔬、菌菇、肉类、冬笋,还有一些水果,调料。李彩妗拿着小玩具从地毯上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好奇地看这两人在干嘛。   丁颖一已经把围裙系上,小心地把小女孩抱出去,“乖乖和哥哥在一起哦,我们要做菜了,做菜给你们吃,喜不喜欢呀?”   李彩妗害羞地看着他,吧嗒闪眼睛,又低下头去瞧玩具,想了一会儿才抬头奶声奶气地说:“喜欢。”   丁颖一便放心地把她放在李灿临边上,回来和丁耜一起做菜。   丁耜倚在门边看他,早已笑起来,待他走近捞住他,“对小孩子这么温柔?”   不知怎的,丁颖一脸就有些烫,挥他的手,“对你就不温柔吗?”   丁耜从后抱住他,倚在耳边说,“温柔的,喜欢极了,老婆。”   日历上,这一日是1月30号,平凡的周六,便如此愉快地过去。   ☆、男朋友?   早晨七点,丁耜醒时,丁颖一已经坐在阳台边捧着手机发呆了。   屏幕上的字亮到戳眼,他心慌地看着,大约三分钟没有动静。   邓运明发来一张他和丁耜手牵手进商场的照片,后面写:男朋友?   丁颖一觉得整个世界的声音都静止了,他慌乱到无法回话。   十五楼的阳光很好,其余人全都沉睡着,丁颖一想了半天,回复一句:你什么意思,污蔑我?   邓运明在两分钟后有了回复,没跟他说别的,而是直接把丁耜家门牌号又发过来,写了句:还在这地址呢?   丁颖一立马涨红了脸,惊怒到一下子站起来,他颤抖着手发过去:我又不是不还钱,你什么意思!   邓运明发来:交了有钱男朋友怎么不说声,你还不了的钱让你男朋友还啊,今天已经到约定日期了,我们是下午上门还是上午?   丁颖一扯一把自己的头发,骂出平生第一句脏话,颤抖的手飞快打一句过去:你tm的敢来,我今天就从15楼跳下去!你们的账这辈子也别想要到了!   邓运明那里有三分钟没动静。   不久,一句发来:情深义重啊。   丁颖一放下手机,捂面在晨光底下无声地哭泣,将那段对话反复看了几遍,又一连再发一串过去:   他不是我男朋友,炮友而已,你们找他一点用也没有。   我现在是住在这里,但你们要是上门让我不好看了,反正我一无所有,我死给你们看。   还钱期限再给我延长点,哪怕我是个铁人也要有口喘息的时间,你们不能逼人太甚,以前不还是我爸朋友吗,操。   邓运明十分钟后回复:再给你半个月。   丁颖一捂干泪水,颤抖着把手机熄屏,扔到地上去,坐在墙角发呆。   丁耜起床时,阳台边的丁颖一已经恢复常态,只是看上去比平时疲惫些。   “宝宝,怎么去阳台了?”丁耜拉开白纱帘,从玻璃门后走出来。   “啊。”丁颖一一张嗓子,发觉话音有点哑,咳嗽两声,恢复正常,说:“出来透透气。”   “抽烟了?”   “没,早上,早上空气挺好的。”   丁耜便暖暖地一笑,坐下来圈住丁颖一,“当心冻着凉,我回屋给你拿件厚衣服。”   两个大人两个小孩一起吃过早饭后,今天李灿临倒是勤奋,一大早就开始写作业。他在餐桌边奋笔疾书,李彩妗继续趴地毯上玩玩具。   丁耜跟丁颖一讲了一些话,但他一直精神恍惚,时而听见,时而听不见,索性坐去李灿临身边,瞧着他的作业,假装是在思考作业习题。   丁耜不满地也跟着坐下,戳着手机指指点点,精神集中在那条新闻上。“美国华尔街变天了,昨天那支股,以及amc,nok,今天竟然被robinhood强行关闭交易,真是史无前例!今天狗狗币也暴涨了。”   丁颖一反应了一会,问:“强行关闭交易是什么意思?”   丁耜:“就是关上门抢劫的意思。为了维护大资本家的利益,华尔街一群大肥猫脸都不要了。”   丁颖一笑了出来,丁耜今早起来着实被这条新闻惊到了,一时滔滔不绝,尤为愤慨。“华尔街能做出这种决定,令人大跌眼镜!这就是□□裸的富人必须赢的资本主义,只许卖不许买,空头又赚翻了,毫无道德,毫无底线。”顿了顿,又说:“不过我们倒也不必义愤填膺,多头里面很多都是机构伪装,本质上还是黑吃黑,只是这个行为,真的很不上台面。”   丁颖一也接过新闻细看,捋清楚怎么回事后,也眉头皱起,“天......真黑暗。我本来还想学炒股呢,还是算了吧。”   “对了,这事对你会有影响吗?这是美股,不会有影响吧?”   丁耜道:“我倒是没影响的,我不怎么炒股,开发金融供应链本质上还是和各大公司合作,和股市没太大联系。”   丁颖一哦了一声,便放下心。   大早上被这消息一冲,丁颖一昨天才活跃起来的炒股心思又熄了下去,他心想,要赚钱的话,还不如把购物车里那本《彩票中奖指南》下单靠谱。   李灿临在边上奋笔疾书,还不忘竖耳朵听两个大人讲话,不由插嘴说:“听上去怪好玩的。”   丁耜放下手机便笑起来,拍一下他的头,“好好玩你的游戏,别想进股市插一脚,韭菜只有被割的份。”   李灿临只好做个鬼脸,继续挥汗如雨地写作业。   一整个上午,丁颖一恍惚不定,还好后来丁耜去社区中心那里有点事,不在家,给了他一点自己消化处理的空间。等丁耜回来时,这人已经表现得十分正常了。   丁耜手上拎着两张出入卡,轻松地说:“小区又开始封闭了,以后咱们出门都得刷卡,宝宝,我挂在这了,你要是出去---不对,你不能出去。”他说着,轻轻松松又把其中一张卡没收到口袋里,只留一张挂在门口。   丁颖一笑起来,坐在沙发上看平板,朝他这里望,“那是不是说,外面人也不能随意进来?”   丁耜走过来,“嗯,外面的进不来。”   丁颖一心里一动,“要是强行进来呢?比如□□什么的?”   丁耜:“这就说不准了。你怎么担心这个?”   丁颖一:“哦,没什么,思维发散而已......”   丁耜面色迟了一迟,而后又笑着去揉他的脑袋。   “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没睡好?”丁耜俯下身子,看他的脸。   丁颖一便慌乱起来,朝后挪了挪,心里事不想叫人发现。两人靠的近了,一种气氛便荡漾开来,丁耜呼吸急促,想要吻下去,丁颖一赶紧推开他,小声道:“别,那小子还在呢。”   丁耜低低笑一声,“不管他。”捏住下巴吻了下去,右手不老实地动着,两人在沙发上黏糊起来,而后丁耜堂而皇之抱起他,从过道经过,去向了主卧。   李灿临在餐桌边写作业,写得满头大汗,浑身紧张,写完整整一张卷子了都不敢把头抬起来。   珊瑚绒大床上,令丁耜失去理智的声音又响起来。   房间里地动山摇,丁颖一在如鱼得水的□□里浑然忘了今早发生的一切。   丁耜颤抖着扑上来,把丁颖一宝贝一样握在怀中,两人久久地缠绵。   几分钟后,丁耜说:“等我一下。”又跑去了衣帽间。   回来时手上多一条细长的黑色领带。想也不想地套到丁颖一的手腕上,说:“镯子还没做好,先用这个代替,好不好?”   丁颖一的手腕被捆绑在一起,痴迷地举起挂住丁耜的脖子,黏糊地说:“嗯,都听你的。”   丁耜心头燥热,又取过床头的领带,捆在丁颖一的脚踝上,他整个人又变作离家前的那个样子。皮带也取过,捆在膝盖以上。   “老公,这么霸道啊。”丁颖一媚眼如丝,着迷地望着把自己束起来的这个人。   丁耜说:“有用吗,嗯?你不还是会跑?”   丁颖一无话可说,心底里又蔓上一丝悲凉。他想,这回,也许是真的要跑了。丁耜,我们没有几天好时候了。   丁耜忘情地吻着他的脸颊,吻了很久后,和丁颖一心灵相通一般地,也沉默了下来。   他问:“宝宝,今天早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丁颖一沉默有倾,不知道该怎么去编谎。   你的爱人在你载舟将沉时逼问你,要和你风雨同舟,你能让他风雨同舟吗?   丁颖一是一个唯爱至上的人,他真的不想。哪怕船翻了,自己掉进水里了,只要那个人还在岸上,在他目光所及处照耀着阳光,他就觉得足够了。   “没有,今天一整天都挺好的。”   丁耜扶着他的后颈,慢慢地跌坠下来。   “还是不肯跟我说实话?”   丁颖一仍然无法回应任何词语。   “宝宝,是不是有人威胁你?”   丁颖一骤然抬头,而丁耜瞧着他,聚精会神,灼灼烈烈。   ☆、阁楼   这几日雾霾严重,虽然太阳也在,但始终透不出力气,丁颖一瞧见,隔壁邻居的一件呢子大衣都晒好几天了,也没晒干。   他趴在阳台上,自十五楼的视角望下去,看大明宫附近浩荡的街景。   楼底下健身区有几个小朋友在玩,叽叽喳喳,声音透上十五楼,也不知道这么小的声音,怎么能升这么高。大概是因为真心高兴吧。   丁颖一已经很久不抽烟,但此刻他取出了一支烟。袅袅的烟雾里,想起很多事,悲与欢都有。   半个小时前,丁耜夺过丁颖一的手机,又当着他的面试密码。缘起是他们正在谈话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很明显的有微信信息传达过来,只是并不显示在屏幕上。   丁耜激动地说:“让我看微信。”   丁颖一不说什么,只是沉默,沉默着想要将手机取回。   丁耜将手机藏得更远,表情不再淡漠冷静,是那么的焦急迫切。“把密码告诉我,宝宝。”   他如此地求了很多次,丁颖一始终一言不发,最后手机被他试到触发上锁,丁颖一才取得回来。   后来李灿临在客厅里唉声叹气起来,声音大到必须出个人去人道主义地关怀一下,丁耜这才穿上衣服走出去。   丁颖一听见,原来是李灿临他们体育老师今天也布置作业了,要求跳绳二百下,打卡到app,而李灿临没带跳绳。丁耜便拾起钥匙立马下楼给他买跳绳。丁颖一这里如愿清静下来。   丁颖一在阳台上咬着万宝路笑,这都什么鬼寒假,连体育老师也要布置作业了。   一根烟燃尽,丁颖一把身上烟味掸去,晃晃悠悠地走进客厅,看见那一张苦大仇深的脸,笑着说:“太惨了吧。”   李灿临:“唉,等我上高中就好了吧。”   丁颖一更哈哈笑起来,“等你上高中,你会无比怀念初中。”   李灿临:“那等我上大学就好了吧。”   丁颖一没上过国内大学,但这两年在手机上看的一些资讯,国内大学生压力并不轻,便还是笑,“我告诉你一句,再不会有一个时候,比现在更好。”   李灿临表示不相信,丁颖一说:“知道吗,有本书叫《黄金时代》,现在就是你的黄金时代,慢慢体会。”   李灿临专心等跳绳,没看书也没打游戏,丁颖一便去钢琴边随意地弹琴,不用担心打扰他。优美的钢琴声倒招来了李彩妗的注意,小女孩满脸欢喜地竖起来听。   看李彩妗喜欢,丁颖一不由多弹了两曲。李彩妗这两天日夜在家里打滚,所有地方都摸遍了,好奇的问题基本都得到回答,只有一个地方她没摸过,她也爬不上去。   她对弹着琴的丁颖一说:“那个,是什么?”一条胖胖的手臂指向向上的楼梯。   那是丁耜的阁楼。   流利的钢琴黑白键逐渐消音。   丁颖一看看这满脸天真的小姑娘,笑着说:“彩妗也想去那里?那里是你丁耜叔叔的梦之堡。”他干脆把这小姑娘抱起,回头对李灿临说:“喂,要不要一起过来?给你们看点有趣的。”李灿临放下手机,跟了过来。   向上的楼梯总共有两折,加起来十五步左右,台阶是木质的,样式厚重端方,台阶尽头的门因不在光照下,便显得有些幽暗。丁颖一把楼梯间的吊灯打开,瞬间一种华美的光线穿透幽暗阁楼,三个人都敞亮在光明下。   丁颖一把门拧开,三人走了进去。   “啪嗒”,墙壁开关按下,一连串的黄色小灯泡自指尖蔓延开去,从墙壁,从脚下,以及头顶,直到阁楼最中间,目光以内所有地方,都瞬间被灯光铺满,这里变得耀眼无比。   崭新的白墙壁上或挂或贴着一些海报,有的边角已经卷起,有的整体泛黄掉色,看得出来是起码十年前的东西,这些海报大多是人物海报,有的是一个独立的男人,有的是女人,更多的是一支团队,几乎每张上都会出现吉他。   墙壁底下欠缺收拾,各种杂物堆的很凌乱,有两只白色小木立柜,一张地垫,两只黑白纹靠枕,一排矮书架,两盏竖在书架前的镀铜小灯。地垫上有一只头罩式耳机,一只已经磨损的麦克风,一支略矮的乐谱架,乐谱架后的阴影里,仔细看才发现,原来还有两只很大的黑色音箱。顺着音箱往角落看,有一只倚在边角的红色电吉他,上面随意罩着毯子。   丁颖一走去东边,把窗帘拉开,阳光陡然露出,李灿临才惊讶地发现,原来阁楼上还有窗户。   “是不是清楚点?”丁颖一边打开窗户边说。   李灿临惊讶得已经说不出话。   “这是......我四叔的阁楼?”   “嗯,地上这些,都是你四叔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不,比你还要大些,那时候他家里的东西。”   三人站在阁楼里,丁颖一随意走着,掸掸柜子上的灰,李灿临则张大嘴巴,满脸不敢置信,他走去角落,掀开毯子,目瞪口呆地瞧着那把红色吉他。又震惊地看见,原来脚底下还躺着一段已经坏掉的电子琴,看上去是这里年头最久的东西。还有那麦克风,有一个接口是可以连线的,和他在街上看到的流浪歌手用的很像。   丁颖一走去边角的小木柜里,打开柜子,取出一只黑包,在黄色灯泡底下拉开黑包拉链,里面拿出来的是又一把吉他。原木色,有修复过的痕迹,年代古老,装饰不多。   丁颖一浅浅滑了两个音,听见音色没变,便微微地笑起来。   “这是你四叔年轻时候玩的第一把吉他,后来被他妈妈摔坏了,不过后来修补起来,能用。”他示意角落里那把电吉他,“那把音色好点,是他组乐队时候的吉他,你可以摸摸看,说不定会喜欢。”   李灿临惊得一直说不出话,这里的一切简直石破天惊,跟他以及他全家认识的丁耜完全不符。   玩摇滚?组乐队?他们认识的丁耜是个沉稳谦逊,话并不多,做事让人很放心的人,摇滚这种东西竟然能跟他有关?   “我怀疑你在骗我。”   丁颖一哈哈大笑,一串音拨出去,像在反弹他的话,“神经病,骗你一个小孩干嘛?”   李灿临真的走过去摸那把吉他,好奇心起来,也学丁颖一的样子抱在腿上弹。李彩妗则更加好奇地攀住他的腿,瞪大双眼瞧那吉他。   丁颖一弹着弹着,就想起十多天前那一幕。那时丁耜第一次带他上来,他们坐在窗下,坐在徐徐吹来的晚风中,听丁耜弹唱一首又一首那时他喜欢无比的歌。   丁耜唱窦唯的《无地自容》时唱到脸孔都变狰狞,额头起来的青筋和满目真挚的神色告诉了丁颖一,这人到底有多么爱。   只是可惜,在他那一段人生里,他的梦想并没有得到谁的尊重,大半个青春期,丁耜都好像在和全世界做斗争。   丁颖一也试着弹《无地自容》的谱子,发现手指还是很难放对。毕竟才学没几天。   李彩妗看够那些小灯泡,又想往窗户爬,丁颖一赶紧放下吉他,将她拽回来。   那头在试吉他弦的李灿临放下吉他后,突然说:“你们两是那种关系吧?”   丁颖一坐在板凳上,没准备接话。   李灿临害了一声,“瞒我干嘛,我又不是看不出来。虽然我们全家都知道我二姑喜欢四叔,但是感情的事嘛,我知道,没那么简单。”   这下子丁颖一笑了出来,又抱起吉他拨和弦。   他带李灿临上来,也说不清是什么心态,好像看见黄金时代的他就能看见黄金时代的他们似的,要是有可能,他想在这给他上一课。   听他念叨起李星淼,丁颖一不由得心思转过来,问:“你觉得,你二姑怎么样?”   李灿临虽然年纪小,但跟大多数同龄人一样,成熟的很快,才十三岁,就已经晓得看问题要分客观和主观。丁颖一瞧着他,觉得和一个大人也没两样。   李灿临实诚地说:“我要是说太好,难免有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嫌疑,但是我打心眼里觉得,我二姑真挺好的。”   丁颖一:“有多好?给我说说。”   李灿临说:“我二姑就是太好了,从小到大总是吃别人的亏,去年家里办酒时,其他几个叔父伯父故意找事,气的我爷爷差点发心脏病,又是我二姑一人把所有事揽下了,事后她还不讨巧,一堆人说她有心眼,她气的回家哭,可是见到那些人还是和和气气的,从小到大就没见她伤害过谁。我二姑本事也有,从小到大都班级前几,一直都是我们家的榜样,她不过就是长得不漂亮,所以才单身到现在,可是不漂亮就不该被人稀罕了吗?我看我二姑比世界上所有漂亮姑娘心地都善良,他们娶不到我二姑是他们的损失。”   丁颖一入神地听着,久久地,拨了一个和弦出来,笑说:“这么好。”   丁颖一说:“把你二姑微信给我。”   李灿临疑惑地,“你俩不是情敌吗,你加你情敌微信干嘛?”   丁颖一又笑,“年纪小小,懂得这么多。叫你给你就给,研究一下情敌动向,不行吗?”   李灿临虽然才和丁颖一处了两天,且这人还抢了二姑的男朋友,但他一点也不反感他,两人斗嘴了一阵子,李灿临便说说笑笑地打开手机,真的把李星淼的微信推送给了丁颖一。丁颖一打开一看,头像是一只卡通短腿小狗,名字是一首古诗。他点出添加好友申请,备注自己是丁耜堂弟。   李灿临又叨叨叨地说他二姑有多好,丁颖一就笑着和他斗嘴,发觉这小子真是能说。   李灿临又看一圈这热血的阁楼,似乎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丁颖一瞅着他就觉得好笑,不由得问:“你有没有什么梦想之类的?”   李灿临回答得比石头落地还快,“没有。”   丁颖一笑得眯起眼睛,“要不仔细想想?哪能没有梦想呢。”   李灿临:“真的没有。你不知道我们学业压力有多大,课余时间都被辅导班占满了,除了决定以后走艺术道路的,没人有时间去搞这些。比较起来,我四叔真是个奇葩。”   丁颖一笑着伸出手去打他头一下,“去你的。”   丁颖一倚在墙面想了一会,说:“不过,以后要是突然有了,别忘记今天。”   丁颖一和李灿临一起看向屋内,不大的室内贴满陈旧的海报,防尘罩下盖着一堆十年前的东西。那都是一个少年心动过的痕迹。   那个少年,他很勇敢,他没愧对那时的自己。   李灿临明白他的意思,说:“我记住了,老丁。”   丁颖一便又笑起来,伸出手不由一打再打,发觉这小子的炸窝毛摸起来还挺暖和的。   哪怕生活在淤泥,也别放弃触摸星空的可能性。丁颖一想说的是这个,但觉得句子拗口,便不说出口,反正这小子也能懂。如果一个人有梦,丁颖一还是建议他追一下,他见过王兰兰,见过丁耜,他知道当一个人有一片星空时,他的世界会变得多美好,他希望更多人能体会到这份美好,宁愿做被现实折腿的丁耜,别做懵懵懂懂的王兰兰。王兰兰若不是终于清醒过来,也许年过半百后的某一天夜里,她也会惊醒。如果当初勇敢一下,坚持一下,一切都会不一样。   心怀热爱的人,世界本有机会无边广阔的。   最后,丁颖一觉得这小子聊起天来实在带劲,比人生导师还到位似的,不由地想向他请教个更深的问题。   他先说:“你先保证下,今天咱们在阁楼讲的话别告诉任何人。”   李灿临:“那哪能呢,我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啊,我又不是大嘴婆。”丁颖一笑得花枝乱颤。   “原来你是个孩子哦。”   “呵呵。”   “对了,我跟你四叔的关系,你也不许告诉你家里人。”   李灿临做了个鬼脸,“你猜我告不告?”   丁颖一笑着打他,“不许告诉。”   “好吧好吧,不告诉就不告诉。你们大人的事,我不掺合。”   两人笑过一阵子,丁颖一觉得这小子真是带劲极了,把话题转回来,假装开玩笑地问:“假设你欠别人七百万,你准备怎么办?”   李灿临:“为什么不假设我中奖七百万?这不是有意思多了吗?”   丁颖一哈哈大笑,差点去踢他。   “正经点。就是欠债,不是中奖。”   “那七百万日元吗?”   丁颖一笑着,“人民币。”   李灿临回复得很干脆,“努力打工还呗,还能怎么办。”   丁颖一想了会,问:“你有个好朋友,如果把房子卖了,应该是能还的起你的债的,你求不求助?”   李灿临回的更干脆了,“不求助。人家的钱是人家辛苦挣来的,人家的房子也是要给人家自己住的,你借了又没钱还,凭什么借?”   丁颖一笑着说,“这么有原则啊,令人刮目相看。”   他顿了顿,又继续问,“可是你要是个废物,连打工都找不到地方打工呢?背着这七百万,你准备怎么办”   李灿临果决地:“自杀,别浪费空气了。”   丁颖一保持着笑的模样,又弹了两下吉他,空气里静下来。   后来听到了丁耜开门回家的声音,两人便拉上窗帘,关掉灯泡,不再谈。   ☆、火鸡面   周末很快就结束,周一早上,李星淼开车来接她侄子侄女。   因为门禁的原因,丁耜先出小区一趟,把多的一张卡给李星淼,然后李星淼才进来。   这几天西安降温,屋外凉快得好像过了一个冬的二次方,李星淼跟着丁耜上电梯进屋时,暖气骤然拂面,令人舒坦至极。   丁颖一从厨房那里走过来见人,这回他穿得规规矩矩,表情也认真,特意端了茶,“李小姐,喝点热水。”   李星淼虽然昨天通过了丁颖一的好友申请,但她性情含蓄,别人不主动开口的话,她也不会问什么,两个人一直没在微信上说话。丁颖一端茶过来,李星淼赶紧说:“别叫我李小姐,星淼就行了。”   丁颖一笑着,“嗯,你喝茶。”   目的是接孩子,但李星淼并不急着走,丁颖一细心端详,看她坐在沙发一角,看丁耜时眼中全是尽力遮掩的爱意。   丁耜对她还是如以前一样,妹妹一般,比普通人好些,但比起亲密的人要差一大截。   丁颖一昨晚就听说今天是李星淼来接,早上特意跟着网上做了两道小点心,几次把丁耜喊来厨房,叫他端给人家。   丁耜倒是好奇地笑,站在厨房里不走,自己先不客气地尝了一只松塔,连连赞赏,“做的不错。”   丁颖一踢他一脚,笑着,“吃货,叫你端给人家的。”   丁耜便不客气地当他面又吃一片,“我就吃。吃完我还要回来吃老婆。”   丁颖一被他臊得没边,这个货,他怎么能时时刻刻都保持下流呢。   ......   李星淼今天穿的是一件雾霾蓝长款羽绒服,手上戴的手套都紧张得忘了摘。丁耜坐到人家面前倒是严肃又冷感了,人家李星淼都不敢看他,一看手就更热了。   丁耜问:“渭南这两天怎么样?”   李星淼:“天气吗?”   丁耜:“嗯。”   李星淼:“跟西安差不多,都这个样子。”   这一句结束,两个人便冷场了两分钟。   丁耜又说:“研究生快毕业了吧?工作有没有准备?”   李星淼:“我爸想叫我留校当老师,但是我觉得我恐怕不行,正愁着呢,我也不知道将来要干什么,以前从没想过。”   丁耜:“老师说你最近在学遥感?是有这方面的爱好吗?”   李星淼说起这个,总算抬了抬眼睛,很快地看了丁耜一眼,又把头低下去,“我也不是专业的,都是跟着别人瞎玩,其实我也不懂......”   丁颖一在厨房里忙活,一面竖起耳朵听两人对话,只听这两人实在没有话题,怎么都不能把一个方向深入地进行下去,中间不断地冷场。   他端着最后一盘酸奶布丁过来,叫李星淼自己拿,坐下来笑着说:“为什么想学遥感呀?遥感好玩吗?”   李星淼拿起一只布丁,推了推眼镜,“我有个高中同学在读这个专业,有天给我发了张地图,我觉得有趣,趁她放寒假回了西安就跟着她玩,她是去渭南乡下画地图,我跟着看了两天。”   丁颖一问:“测植被还是什么?”   李星淼:“植被,还有水源。事后要做成好几种图,这是她们寒假作业。”   丁颖一催她再吃一个布丁,李星淼不好意思地接过,慢慢地吃。   丁颖一循序渐进地问着,李星淼终于有些好玩的见闻吐出来,她自己会不好意思地笑笑,一直面无表情的丁耜的脸上也终于有一点笑意。其实人只要熟悉起来,总能发现对方身上一两个闪光点,这女孩子只是过于含蓄,不擅长和人聊天。   中午十一点左右,李彩妗玩着她哥哥的跳绳,从钢琴边跑过来,说肚肚饿了。   三个大人都笑起来,丁颖一说:“今天家里没做饭,不然去外面吃吧。”   丁耜说好,李星淼也没拒绝,三个大人便把两小孩的随身包收拾好,带上两小孩,准备出门。   要出门的关口,丁颖一却突然面色不适,说头好像有点疼。   丁耜立马问,“怎么了?怎么会头疼?我叫外卖回来吃吧,不去外面了。”   丁颖一捂着脑袋说,“不行不行,昨天灿临还说想吃火锅呢,你得带他去,要不就你们去吧,我在家随便吃点什么。”   丁耜满脸犹豫,迟迟不动,李星淼倒是垂着眉目,没发表什么。   丁耜说:“那,家里有东西吃吗?”   丁颖一抬头笑着望他,“有的,你们去吧。”   丁耜只好带着李星淼和两个孩子出门。   丁颖一站在门口,看着一串人下楼梯间,李灿临回过头向他喊老丁再见,他笑了一笑,也挥手说再见。瞧着人群逐渐消失,他的心终于低落下来,扶住脑门的手拿去,不必再装了。   他是什么打算,他心里很清楚。但是始终做得犹豫,时而想要往前推,时而又被突然跳出水面的爱意绊住步子,他的手想推又缩回,反反复复,拖拖拉拉,直到今天,终于下定决心迈出第一步。   丁颖一弯起一个笑,晃晃悠悠地把门带上,回去厨房做沙拉。   手机上,微信亮起来,丁颖一点开看,又是邓运明。   “给你倒计时,还有14天。”   丁颖一回:知道了。   下午一点钟十五分,丁耜到家。   丁颖一来给他拿解下的外套,却见这人的脸冷得就像刚放进冰箱冷冻过。丁颖一不敢说话,也不敢看他的眼睛。   丁耜把钥匙放在入口柜上,声音不轻不重,“头不疼了?”   “嗯,很快就好了,不是什么大毛病。”   丁耜不说话,换过拖鞋径直朝里面走。   丁颖一跟在后头,惴惴地问,“怎么了,吃饭吃得不愉快吗?对了,昨天灿临还说想逛街,你怎么没想得起来带他去顺便逛逛街?”   丁耜的眼神终于凝过来,放在丁颖一目光中半天不动。   他坐在沙发正中间,右手拍一拍沙发,“过来。”   丁颖一踩着拖鞋过去。一把就被那人捉在手里。   “你什么意思。”丁耜看着对面的墙壁,并不和说着话的人做目光交流。   “啊?没什么意思啊,关心小朋友嘛。”这人还笑了两声。   这笑很失败地,没冲走屋内的冷漠,让温度又急剧下降,握住他腰的人一言不发。   好半晌,丁耜说:“我把红绳子带上来了,去门口,拿过来。”   丁颖一赶紧起身过去拿。拎住绳子过来。   丁耜:“把你自己捆上。”   丁颖一哦了一声,乖巧地给自己捆绑。   他笨手笨脚,腿上又套着毛绒的家居裤,绳子捆得很不利索,丁耜余光漏下来一些,二话不说把他睡裤扯了,鞋子也扔老远,内裤也扯掉,让这人下半身又裸露在暖气中。   “这样子捆,快点。”右手一拍他的屁股。   丁颖一脸色微烫,速度加快,把自己从脚踝开始绑,然后顺着小腿往上,遇到膝盖缠两圈,最后整双腿都被绑得结结实实,最后打一个结在腰间,算是完成了。   丁颖一完成后便欺身翻到丁耜身上,抱着他的背,头趴在耳朵边,小声地说:“丁耜,干嘛不高兴呀?吃火锅还不高兴,那你不是好难伺候。”   丁耜毫无反应。   “老公,求求你了,我绳子都绑上了,你高兴一高兴嘛。”他抱着他晃,就像一只大兔子撅在木桩子上。   丁耜被他晃着,严肃无衷的脸终于现出一点笑意,他让自己沉默许久,手还是慢慢地滑上去,抱住那大兔子的腰,直至收紧,珍惜怜爱到再收一收都怕会弄疼他。   “宝宝,不许再这样了,知道吗?”声音很轻地说。   丁颖一嗯嗯好几下,脖子蹭着他的脑袋,带来一点专属于他的奶香味。   “你嗯什么,知道我在讲什么吗?”   “知道,知道,嗳我们今天还没看股市呢,你快打开手机呀,让我瞧瞧那条线今天又怎么变化了。”   话题转变得很机灵,丁耜也是被他磨舒坦了,懒得跟他再计较那些,挑起嘴角微微一笑,取出手机两人一起看。   这一日便算作相安无事。   晚上时丁颖一录了一场直播,发现几天过去,流量长了些,大约有几十个活人。他觉得还是挺好的,他知道有很多博主勤勤恳恳地做,一年下来都未必有几个活人。   虽然这几十人也帮不了他什么。   丁耜说饿了,丁颖一就翻开手机,找找还有什么能跟着做的美食。   终于,一条锃光发亮的九宫格图吸引了他的视线。丁颖一坐在椅子上喊起来,“丁耜,我们做芝士年糕火鸡面吧?”   丁颖一从书房里传来笑声,“那个很辣吧,别吃了。”   丁颖一:“可是看它的图,好像很好吃啊!”   丁耜:“别信网上的图,实际做出来是另一种鬼东西。”   丁颖一笑了半天,问书房里的,“那你想吃什么?我在网上找。”   丁耜坐在电脑前,停下操作,认真地思考起来。大约一分钟后,“我不知道。”   丁颖一又笑,他便说:“那就还是芝士年糕火鸡面吧。”这下子丁耜那里也无异议了。   晚上七点,两个人各自吃完半盘芝士年糕火鸡面,不由得都露出一种难以言说的表情,停下了筷子。   丁耜面色微异,脸孔发红,指尖颤抖,现在就是非常后悔,极其后悔。   丁颖一也快差不多了。丁颖一立马站起来,“我去倒水。”   两杯水递过来,两人全都咕嘟咕嘟疯狂地往下灌,最后丁耜无力地看了一眼剩下那两个半盘,“别吃了吧。”   丁颖一想笑又不敢笑,万一笑起来惹得那人记起是自己要做的。嗯嗯两声,赶紧把面去倒了。   丁耜又说:“家里还有火鸡面吗?”   丁颖一想了想,“还有两包。”   丁耜的手又颤抖起来,说:“扔了吧。”   丁颖一疯狂地忍笑,“嗯,明天就扔。”   丁耜:“你吃饱没?我还没饱。”   丁颖一:“要不,我再找个美食学着做下?”   丁耜不说话,抬头看着他,两只手不知怎的就又抖了起来。   丁颖一:“哈哈哈哈哈哈哈......”   最后丁颖一连夜烘焙了两只意大利特色的巧克力香蕉馅饼,才把那人的肚子喂饱。馅饼香甜可口,总算把丁耜心头那盘火鸡面的阴影盖去。   2月3号,早晨时丁耜正和丁颖一一起研究绿萝那片发黄的叶子,突然上司的电话打了来。丁耜接起,眉头稍微皱了皱。   挂掉电话,丁颖一问他,“怎么了?是喊你回去上班吗?”   丁耜看了看手机时间,2020年2月3号,“国家牵头的一项人才培养计划开始准备了,我是其中一个,喊我们5号出发,去美国纽约,要和当地技术人员做一些交流。”   丁颖一高兴地放下喷水壶,“这是个好机会呀!”又想了一想,眉头皱起来,“可是现在美国疫情那么严重,不应该这个时候去吧......”   丁耜说:“全程会做好防护的,安全不用担心。”   丁颖一咬了咬唇,“那,你要去了?”   丁耜抬起眼神看他,自接到电话起的那一股愁绪清清楚楚地落在丁颖一眼睛里,两个人怔怔地对望着,有些失神。   还没到五号,丁颖一就好像有泪水落下来,他伸出手去环住丁耜的腰,喃喃地说:“没关系,你去吧,应该会很快的,很快的吧?”   丁耜眉头舒展开,泛起一丝笑意,浅浅答了一个嗯字,“至多五天。”   “那五天回来后,还要不要上班啦?”   丁耜笑着,“不上的,连着就放年假了。”   “哦。”   丁耜极是高兴地在他耳边咬了一咬,“宝宝,这就开始想我了?”   丁颖一满目伤感,还被他谑,不由伸手拍了他的背一下,还是有很大的泪水掉下来,“想你,会很想你的。人家过年都是往家里跑,我的却往外面跑。你们这个计划真过分。”   丁耜:“那我不去了。”   丁颖一吓得赶紧把他拉开,认真地看着他,“你得去。我说着玩的,别因为我耽误你的事。”   丁耜望着他,眉目里是和煦如春风而又默然含蓄的笑。   “那这两天,我们要好好利用。”他拥住他。   丁颖一也泛起微笑,初晨的日光穿过阳台直照进小客厅,两人在飞舞的金尘下相拥,如幻相般绮丽美好。   不知道以后的日子是怎么样的,但能够现在这一刻拥有你,我就觉得,世界很美好,我很感激。丁颖一心中想着。   好像,即便有再久的分离,他也不怕了。   中午两人好好做了顿饭,丁颖一的红烧五花肉已经做得有几分火候了。下午一点钟,丁耜匆忙赶去医院做核酸检测,明天还要去拿报告。丁颖一要陪他一起去,被丁耜拦下,说医院细菌多,不让他去。   整整两个小时,丁颖一便抱臂在钢琴边的落地窗下发呆。   落地窗的灰色窗帘总共有三层,第一层柔软洁白如轻絮,第二层稍显透明的蓝,第三层是厚重古典的烟灰色。他一个人坐着,烟灰色被卷起,静坐在翻飞的蓝与白之下,没有弹钢琴,钢琴的黑白键却如自发奏响,在他心里流泻出很长很静的一支曲子。   丁颖一抱着胳膊想,丁耜,我的倒计时已经到第十二天了,等你回来后,也许咱们......就该说道别了。      ☆、出发准备   丁耜开门时,丁颖一已经满脸笑地蹲在门边等候,一开门就是一个大大的拥抱。“老公,辛苦了。”   丁耜说:“等会,我先去全身消毒,你别碰我。”   丁颖一:“......”   丁耜速度地去卫生间用酒精喷雾消毒,又换了套家具服,才出来瞅那人。   丁颖一正在扒拉门口放的一堆水果和零食,还有一只很可爱的紫白色兔子公仔,大约半个人那么大。   丁颖一吃惊地,“喂,你去趟医院,顺便生了个孩子回来了?”   丁耜老远就开始笑,走近了揉他的头,“这么可爱的孩子,要生也是你生的。”   丁颖一把兔子抱在怀里,柔软得很,笑眯眯的兔脸正好对着它,看得人心里暖和极了。   “这个叫星黛露,迪士尼的公仔,路过一家店看见好看,就买回来了。我不在家的五天,就请它代我陪你。”   丁颖一撅了撅嘴,“什么呀,一只不会讲话的兔子,这就蒙混过关了?我才不要。”   丁耜笑着,“不要你还抓那么紧?”   丁颖一哼哼着,“怕它冷呗。”   丁耜笑着自去厨房忙活晚饭,懒得搭他的腔。   晚上时,雾霾吹散,月色显出来,几缕清透的白云缓缓地浮过,让人心中升起诗意。   丁颖一把抱了很久的星黛露倚在墙角,自己黏着丁耜一起坐在阳台的月下,两人第一次共度这样的良宵。   丁耜伸出手指着月亮,“小时候这样的月亮很常见,现在一个月望不见几回,以后恐怕会越见越少。”   丁颖一道:“不一定吧,现在也都开始控制节能减排了。”   丁耜说:“百年大计,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这两个便瞧着月亮就这个话题叨了下去。   丁颖一:“为了发展而糟蹋环境,挺可恨的。”   丁耜:“不可恨,是无奈。”他说,“别的国家在数字化信息化的国际潮流中一飞冲天,你却去专心保护环境,知道这会带来什么吗,保护环境,即控制生产,控制生产,则直接影响国力,一旦中国暴露这样的颓势,晚清时候的压力会再次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现在搞生产拉高gdp,牺牲的是一代人的健康,如果不搞,中国人会面对的,远比环境污染严苛的多。能上桌面□□赌的,没有一只是小绵羊,你知道的,都是华尔街那样的大肥猫。”   丁颖一倚着他,在月下笑出声,嗯嗯好久,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可是,还是想念米兰的月亮和星空,还有大海......我觉得那里真漂亮。“   丁耜坐着,笑了一声,“崇洋媚外。”   丁颖一抬头反驳,“才不是崇洋媚外呢,你知道的,我不是那种人。”   丁耜当然知道,但他就是逮着个梗不放,一定要凶一凶他,让他服气。   丁耜笑着说,“在以前,我一个敢打十个的年纪,你这样的,一定第一个挨揍。”   丁颖一咯咯地笑,笑他神经病。丁耜的中学时代确实很热血,他也看过一些照片,时常负伤,被叫家长。   “那现在呢,你看见我这样的,是什么想法了?”丁颖一问。   丁耜在皎洁的月色下拧过头瞧着他,丁颖一的身子倚在他身边,人半隐半现在云月下,带笑的眸子如一泓纯纯湖水,清澈醉人。   丁耜攥住他的下巴便深情地吻下来,右手环住他的腰身,直吻到那人发出受不住的娇吟。   “现在只想怜惜。”   还有一天,丁耜就要走了。   夜深三点半,丁耜给自己披上衣裳,又回到阳台。坐在前半夜他们坐的地方,丁耜的那块位置用星黛露代替。丁颖一给自己点燃一支万宝路,专注地望着月亮。有时候又会低下头来,笑着瞧一瞧星黛露。“喂,你要不要抽一口?”   星黛露闭嘴很乖巧。   丁颖一咯咯地笑起来,摸摸他的头,“不错,禁得住诱惑,你好不容易戒掉烟,千万不能再抽回来了。我以后也会学着戒烟的,要向你学习!”   兔子不说话,同他一起望月亮。   丁耜,还有一天,就要走了。   早上醒来时,丁颖一仍在丁耜怀里,丝毫看不出曾独自下床过。   丁耜一睁眼就是一个迷糊的吻,丁颖一兴奋地摇他,“老公,你听我给你唱梁祝。”   丁耜笑了笑,一手伸出被子,搭在眼皮上,有些困。“神经病,大早上脑子冒泡?”   丁颖一笑得不成样子,“怎么一出口就骂人呢老公,你都要出国了,文明点好不好?”   丁耜翻身顺手把他捞在怀里,压到斜下方,让他不能再使幺蛾子的程度,闭着眼说:“唱。”   丁颖一便开开心心地捏着他的耳朵唱起来。仍然是那首填了词的梁祝。那天丁耜迷迷糊糊唱完后,丁颖一上网搜过,才知道原来是徐克电影梁祝的配乐,黄作词,难怪这么妙。   "无言到面前,与君分杯水。"   “清中有浓意,流出心底醉。”   “不论冤或缘,莫说蝴蝶梦。”   “还你此生此世,今世前世,双双飞过万世千生去。”   ......   丁颖一唱完,歇了一会儿,才把眼里的泪意让去,仍旧笑着说,“我唱的好不好听?我第一次对谁唱歌,还是情歌,你要不要给我点掌声?”   唱的倒是普普通通,但后面这一段话显得尤其妙,犯困的那位不由挑起嘴角,结结实实把这人收了一收,一段鼻息凑过来,“宝宝,让我亲。”   丁颖一眯着笑眼,同他缠作不能分飞的蝴蝶,相依在一起,主动地迎上去。   早上两人一起看电影,同时丁颖一在卧室里忙活着,看准了纽约这几天的天气,从衣帽间三三两两地往外取衣服,收拾整齐叠在行李箱里。   手机上,显示那几天都是晴天,应该不会太冷,但丁颖一还是给行李箱里塞了一件很厚的黑色加绒夹克,丁耜也在准备各种证件,来回进出在书房内,卧室墙上的那电影两个人都没看到多少。   中午时丁耜出门去取核酸检测报告,现在去哪都得有这个东西,而且七天就要更新一次,丁颖一仍旧想跟,丁耜仍然无情地拒绝他。这一位只好继续留在家里收拾行李,绞尽脑汁地想还有什么需要带的。   十一点半,邓运明发来微信:倒计时第十一天。   丁颖一忙碌得很,没心思烦他的事,回:知道了,神经病。   邓运明那边没再回什么。   检查了一下口罩,有整整一筐的n95,买的是带阀门的那种。丁颖一把新到货的茶树精油滴了两滴在口罩内侧,自己挂上耳朵试试看会不会味道太重。发现还好,可以接受。这是他在网上查来的,说茶树精油可以抗菌,增强免疫力,滴在口罩内侧最好。   又把那些整理好的贴身衣物取出来,定好每天穿什么,分装进五个密封袋里,整整齐齐地摊平在箱底。还有早上丁耜整理好的证件,丁颖一又小心取出来,根据自己以前的经历,回忆一下有没有漏拿的,确认没少什么,重新封装进去。   瞧见他的箱子是纯黑,很容易和别人混的那种,丁颖一想了想,回屋翻出一张没用的海报,把白边部分细心地剪下来,贴上双面胶,找了个有设计感的角度,把这白色横杠贴上箱体,取出一只黑色马克笔,想了想,在白边上规整地写上两个字:丁sir。他写完就笑了,也不知丁耜会不会嫌这玩意难看。   今天只是拿报告,所以丁耜回来得早,与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一只烤鸡。   丁颖一笑着来迎接,仍被那人远远避开,丁颖一瘪了瘪嘴,只好望着那人继续去卫生间消毒,换衣裳。   两个人说起明天的行程,原来整个西北区只有三个人,定好5号中午十二点半在咸阳国际机场集合,机场就在西安,所以他们这边可以轻松些,而那两个听说是从西宁和兰州过来,恐怕今天就已动身了。   丁颖一道:“明天起码九点就得出发了吧?我开车送你,然后把车子开回来?”   丁耜听恐怖故事一般地,“你开车送我?你那个技术,我是该担心我的车回不来,还是担心我的人回不来?”   丁颖一就笑着挥他,“去你的,也没那么差吧。”   丁耜道:“明天我直接打车去,出门,你想都别想。”   丁颖一搂住他,“怎么,还不让我出门啊?”   丁耜:“嗯。好好在家呆着,别让我发现出过门。”   丁颖一:“那我悄悄地出,不让你发现。我要去围着整个西安跑马拉松。”   丁耜虽知道他在开玩笑,还是气的不轻,转脸过来盯着他,简直要咬死他。   “今天烤鸡不准吃了,你看着我吃。”   “哦,我无所谓啊。”丁颖一倒是显得乐呵呵的,毫无受伤迹象。   丁耜:“......”   吃完晚饭,丁耜去洗澡时,丁颖一很难自控地,又坐去阳台抽了一支烟。抽烟时,特意换了一身衣服,防止一会儿染上烟味,被丁耜发现。   星黛露坐在鹅卵石铺地的角落里陪着他。因为不会说话,只进不出,显得比谁都靠谱,丁颖一很乐意和它说话。   “兔兔,你说,我要怎么办才能让他忘了我?”丁颖一挟一支烟,对夜空发着呆,问。   星黛露默然无言。   丁颖一又念叨,“可是我一点也不想他忘了我,其实很多事情,有意无意地,我都在叫他记得我。”   “你说我这样的,是不是太失败了?”   “兔兔,你说男人有几成的几率移情别恋?我好像不太有这个本事,不过我也不算正经男人。你说,他会不会移情别恋?他要是移情别恋了,就好办了。”   “去纽约见的都是行业精英,可能会有一两个特别投缘的吧。其实我对金融一窍不通,虽然看了几天书了,还是不太懂,我想我们这样的,本来也长久不了。他要是在纽约没喜欢的,回来后,你说李星淼是不是可以继续推给他?李星淼爸爸对他有用,李星淼人也挺踏实的,他们要是成家,他不会有后顾之忧的。”   “兔兔,你要是爱上一只兔兔,你会给他什么?要是我的话,我要给他我认为世上最牢靠的东西,你知道在人的世界里,什么最牢靠吗?”   星黛露一直不回话,丁颖一想了一会,抽掉三分之一烟柱的功夫,对着夜空笑出声。   “是钱啊,兔兔。”   他在沉静的夜空下对着茫无一人的西安念叨着:“我要是爱上一个人,我就不会拖累他,他要是想上青云,我就送他上青云。”   “晚安了,兔兔,明天我再陪你说话。明天我们肯定有很多话好说。”   万宝路燃尽,最后一点星火熄灭在指尖,丁颖一掸了掸,寂寥地拂去。回屋换了一件衣服,把染上烟雾的丢进藤编脏衣篓里,藏起来。   ☆、纽约抵达   早上四点钟,一点光线不见,丁颖一就已经起床忙活。   去厨房里准备很多食材,细心地搅拌,烹饪,想煮一顿有营养的早餐,给丁耜提高一点免疫力,毕竟要去的是那么危险的地方。   五点钟时,神奇地竟然听到了鸡叫。丁颖一观察着烤箱,听见鸡叫,不由愣了三秒钟,而后惊喜地一笑。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听见活的公鸡报晓,以前,要么是因为赖床成习惯,要么是住得太现代化,根本不给公鸡抵达的机会。   丁耜不知怎么,今天也起得格外早,可能是听见了厨房这里的动静。   他披衣起床,迷迷糊糊地过来问,“天还没亮呢,怎么就起来了?”   丁颖一说:“哎呀,你再去睡会,今天赶路会很累的。放心,七点钟会叫你的。”   丁耜:“那你在干嘛?”   丁颖一:“做早饭。”   丁耜朦朦胧胧地也在笑,“神经病,早饭需要那么早?过来陪我一起睡。”   丁颖一:“不行不行,烤箱里有蛋挞呢,我得守着。乖,自己去睡啊,七点钟叫你。”   丁耜:“好吧。”   这位梦游一般踏着步子回房,还在念叨,“老婆真好。”   丁颖一站在背后听见,不由又笑了一声。   七点钟人肉闹铃主动去叫他,丁耜已经又陷入睡眠,丁颖一瞧见,便不忍心叫,想了想,再让他睡二十分钟,反正一切都收拾好了,九点钟出发就行。   这位便拖到七点二十再去喊。丁耜很快爬起来。   两人吃完一顿堪称十全大补的早餐,时间还早得很,才八点钟不到。   外头太阳渐渐耀升出热度,透过白窗帘的光也变出暖色调了。   丁耜给自己把手表戴上,一切行李放在门口,剩下的事,便是专心地抱着老婆,两人腻歪在沙发上。   两人的右手相扣着,腰被环住,丁耜微微低头地问,“在家里会不会乖?”   丁颖一心头是很复杂的,但既然人还在眼前,那就一切尚可容后再议,顺从地答,“会乖的。”   丁耜的烙下来,两人呼吸交缠。   “老婆,我还想要,怎么办。”丁耜有些急促。   丁颖一慌乱地望了望钟,“会迟的吧?”   丁耜迫不,沙发,强悍的力道,陷下去一块,“不会,我抓紧。”   丁颖一心中风起云涌,有很多东西汇聚到一起,把他的心牢牢揪住。他想,也许......这是自己和丁耜的最后一次了。   主动,抱着丁耜,卖力。   丁耜,极限,力气,沙发,丁颖一里里外外。事后两人还久久不肯分地粘腻在一起,丁颖一眼睛红着,小心地取抽纸为他,“到了国外,一定要小心安全,不可以染新冠,也不可以受伤,我看新闻说gem那个事有人策划要占领华尔街,你要是经过,一定避让些,别被误伤。”   丁耜将他深深的吻了又吻,过了好久才说话,“我不想去了老婆,我不想去。”   丁颖一将他扶正坐好,又主动坐上,很大的泪水直接砸落下来,“怎么像小孩子?要去的。你看,九点都快到了。”   两人终于分离开,已经是九点十分,丁颖一顾不上给自己清理,先是取纸巾好好给丁耜擦了身子,又服侍他把全身衣物穿好,丁耜一刻不离地着迷地望着他。   送到门口时,有的话丁耜终于敢问。   “不会走的吧?”   一个站在门外,一个站在门内。   丁颖一的目光变作那一种孩子般的纯净湛蓝,如有柔柔云团般的棉絮倒映其中,久久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丁耜又问,“真的不会走的吧?”   丁颖一久久地笑。他若不说点什么,恐怕这人到十点都不肯下楼的了。   丁颖一说:“嗯,不走。”   丁耜扔下箱子,狠狠地抱住丁颖一,“不准马拉松,不准绕城墙!骊山不准去!哪里都不可以去!”   丁颖一被他抱得太紧,身子都跟着发颤,在他望不见的视线里,泪水成串而下。“嗯!嗯!”   丁耜:“用绳子把自己绑起来,每天视频检查!”   丁颖一:“嗯,会的,会的!”   九点二十,丁耜终于拎着箱子消失在楼道中。   丁耜不在了,家里的满地狼藉便好像瓦砾场一般,未受室外风吹,却给人西风残照的悲凉。   丁颖一回到沙发,指尖颤抖,触摸那些他留下的痕迹,竟然不舍得拭去。   十点二十分,洗完澡,又收拾完沙发和地面,滑开手机看,丁耜已经发来好几条微信。   “在干嘛?”   “我上出租车了。”   “上公路了。”   “今天不堵,应该很快能到。”   “宝宝,回话。”   “拉开窗帘看看,今天阳光真好。你可以去阳台晒一整天。”   “宝宝,在干嘛呢,一直不回话,又睡觉去了?小懒猫。”   丁颖一发红的眼睛又这么破功地笑了出来。   你才小懒猫呢。我四点钟就起床了好不好。   他懒洋洋地发过去:在收拾某人留下的摊子呢,哎呀,真是,好难收拾,腰都直不起来了呢。   那边光速地回复:难收拾就别收拾了,卷起来放在一边,等我回来洗。你去睡觉,今天实在起太早了。   丁颖一暗笑一阵子,暗戳戳地发:祝今天旅程愉快哦,多认识些美女帅哥,丁先生。   那边光速二次方地发:你想什么呢?接着就是一大堆的解释,自己是来交流学习的,不是出轨的,不会加别人微信,更不会和别人上床,回家给检查手机等等一大堆。   丁颖一看得笑意如春漪荡漾。   如丁耜所说,今天的阳光格外好,临走前被他打开一扇的客厅窗户里透来清新的晨风,很轻地,也裹了梅花的香味。原来不知不觉,冬天已经快过去了。   柔柔的晨光照映着他的面庞,他就这么窝在沙发里,和丁耜进行着幼稚的对话,在他们的手机里,那里好像存在另一个次元,让人只是看着它,就忘却所有烦恼。   一瞬即永恒。他让自己努力去适应这个句子。   十二点半,丁耜顺利见到两个同行,那两人也是男的,年纪稍大些,其中有一个在上次导师追悼会上见过,三人简单认识后就一起去了候机室,飞往浦东机场的飞机一点半起飞,去到上海得三点半了。   丁耜坐去角落,微笑着打开手机,又低下头打字。   “宝宝,我见到他们两了,现在在一起候机。”   丁颖一立马回过来:去买点东西吃,很快就要上飞机了。   丁耜回复:我不饿,你早上把我喂的那么饱。   丁颖一这边瞪着这一行字,脸忽然就一臊,他说的喂饱,到底是哪种喂饱   他正经地回复:那好吧,等到了上海转机时再吃也行。   丁颖一:两个同行还行吗?   丁耜:看上去挺专业的。   丁颖一:有你专业吗?   丁耜:当然没有。   丁颖一抱着手机又开始狂笑。   这人,他怎么每天每时每刻都这么自信。   丁颖一:那他们多大了?人品怎么样?   丁耜:一个32,一个34,人品不清楚,交浅不言深。   丁颖一:你别矜持啊,之前在嘉宾休息室时看你转的挺勤的啊,现在怎么就交浅不言深了?既然决定后年创业,这两年要多认识点有实力的朋友,知道吗?   丁耜弯起嘴角笑起来:我那次为什么转的勤,你没有点数?   丁颖一收到这条信息,反应了三秒钟,心口才后知后觉地滚烫起来。   这......随时随地说情话,这谁受得了?   他窝在沙发里拍了拍脸,又把手机放下,好好地拍了拍,提醒自己不能被糖衣炮弹祸乱心智。   丁颖一的回复显得高端而严肃:不要岔开话题到不正经的地方,小丁同学。我现在严重地交代你,去美国,好好学习,好好交流,拿一份漂亮的成绩单回家,知道吗?   丁耜微笑着回复:知道你个头。准备视频通话。   丁颖一陡然从沙发里跳起来,“哎呀,视频通话?我绳子还没绑呢!”   他赶紧匆匆忙忙去取红绳子,像模像样地往腿上捆,捆了两道了发现裤子没脱,不合格,那货不喜欢,赶紧又把捆好的解下来,扒掉裤子重新捆。   就在这时,视频通话申请如约响起来。丁颖一乖乖巧巧地接起。   电话里,声音倒是软糯的,既不高端,也不严肃,怕生的兔子般。   丁耜那头背景音不算嘈杂,他身处的是一个僻静的休息室,整间房子的最后一排座位,左右前排都没人。   丁耜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望着那头的大白腿失神。   丁颖一不习惯被他这么隔着屏幕盯着,怪害羞的,便用抱枕将腿藏了藏,贴近屏幕笑着说,“休息室里怎么样?暖气够吗?要不要先睡一觉,等快登机时我打电话喊你?”   丁耜的声音有些低,“等上了飞机再睡觉,现在只想看我老婆。”   丁颖一姣好的面容映在泛蓝屏幕上,剔透的眸子清亮得如水晶一般,眨着眼睛笑一笑,丁耜这里的嘈杂背景音就不存在了,落地玻璃外停着的十几架飞机好像一齐轰隆隆起飞,他的世界里再没旁的。   虽然这里是人来人往的公众场合,他还是呼吸急促起来,到底是隔了一个屏幕,没本事做别的,只能燥热地扯自己的领带。   丁颖一在沙发里望着,不由又微笑起来,双眸弯作一对新月。   手指抚住屏幕的边缘,触到那人晃动的发丝,就好像真的触到他这个人一般。   “你刚才要是答应让我一起来就好了。”   丁耜说:“不行,你开车不熟练。”   “我也可以不开车,我们打车来,然后我打车回去。”   丁耜:“不行,你一个人,回去的路上不安全。”   丁颖一笑起来,手指不住地抚摸着,眼眶越来越红,“那现在怎么办嘛,我才离开你四个小时,就已经好难熬了。”   丁耜才要说什么,那两个同行却走过来,”丁耜,怎么坐去后面了?微信上的邀请看到没?华东区的他们拉了个群,你也进来。“   丁耜把手机捂在两掌间,不让别人看到自己老婆的腿,“哦好,马上。”   32岁的那个性情活跃,看到他这么紧张,不由地打趣起来,“在和谁聊天呢?还不让人看了?”   丁耜:“我老婆。”   那两个就一脸笑地,“哦~”   待两人总算走后,丁耜赶紧把手机点亮,发现视频通话已经被结束了。   底下几行字发来:   我都听见啦,你去加群看看吧。   别忘了,找点志同道合的朋友,为将来创业做准备。   丁耜的眉目撇了一撇,只好先去加群。   三点三十七,飞机抵达上海浦东机场,丁耜一解除飞行模式就给丁颖一发消息:到上海了。   那边回复叫他去吃点东西。   丁耜便喊上那两人一起去二楼觅食。很快用完餐,丁耜又一个人跑出来,找了个偏僻座位,微笑地点开手机。   微信上,丁耜:我吃完了,你在干嘛?   丁颖一笑眯眯地给他回:在拖地。我是不是很勤劳?   丁耜:今天地不是很脏吧,别拖了。   丁颖一:你不知道,你走之后一阵子,楼底下刮上来好大的风,窗口扑进来不少灰尘,对了,今天空气里的味道好像都不一样了,连鸟叫都变多了,难道是到春天了。   丁耜笑着回:没感觉到。   丁颖一:因为你一直在封闭空间里啊,这种气候转变,要到大自然里去才能感受到的。   丁耜想起来,回复:对了,前天是立春,我忘了告诉你了。   丁颖一:哦,难怪。   丁颖一:行程安排的紧吗?有时间去纽约中央公园转转吗?   丁耜回顾了一下,回复:挺紧的,本来时间也不多,不可能再去公园转。而且疫情会造成很多不便,我们能按时回国就不错了。   丁颖一:那好吧,回来后你再转。大明宫公园也挺好的。   两人正聊着,突然那两个同行又来喊丁耜,走老远就看见这一位仍然在握着手机微笑,不免顿了顿步子,咳嗽一声才敢靠近。   “丁耜,华东和华中的到了,喊我们去集合。”   丁耜哦了一声,便把情况通报给丁颖一,随后跟着两人去入口处集合。   在浦东停留大约三小时,所有参与行程的人员都抵达了,整支队伍是十七人,随行还配备了两个医生一个翻译,有一套十分齐全的防护设施。   从上海飞往纽约需要十五个小时,晚上六点半时众人上飞机,北京时间早晨九点半抵达肯尼迪国际机场。丁耜把手机上时间调成纽约时区,这里便又回到了晚上八点半,而手表上的北京时间没有做调整。   机场内灯火通明,处处人头攒动。一群人在出口处见到了本地的接待人员,接待简单地讲了下后面几天的行程安排,就安排包车把大家送回酒店。自机场驶向马路,夜色渐深,街市的灯景越发明亮起来,丁耜朝车外看,秩序还好,走路的人不多,基本每个人都戴口罩了。拜登上台后,市区画面和去年截然不同。   回到曼哈顿区的一座五星酒店,众人拖着行李箱道别,各自回到自己房间。丁耜的时差倒得不算好,头有些不舒服,但是睡觉已经在飞机上睡够了,他暂时不大想睡觉。   他看看手机上纽约时间,是夜里十二点,再看表上的北京时间,下午一点。   便微笑着一个电话打过去。那边很快地接起来。   丁颖一很惊喜地,“到啦?”   丁耜:“嗯。”   “那是没开微信吗?我在微信上问你你一直没回我,还以为你们航班延误了呢。”   丁耜泛起笑,声音很轻,“不是,之前一直在跟本地的接待交流,他给我们讲这几天的事情,还有纽约的防疫工作。”   丁颖一哦了一声,“头晕吗?现在已经十二点了吧?还睡得着吗?”   丁耜:“不是很想睡。”   丁颖一说:“那明天早上需要几点钟出发?”   丁耜:“早上八点。先开车去我们交流的机构,然后下午去布鲁克林的一所大学。”   丁颖一:“那还是要尽量睡会。你洗过澡没?先去给自己洗个澡,然后回来你把行李箱打开,上层靠左边有个系绳子的灰色口袋,里面是五毫升薰衣草精油,我查过了,可以助眠的,你房间里有加湿器吗”   丁耜看了一圈,找到一个正在喷雾的白色加湿器。“有。”   丁颖一说:“挤两滴到加湿器里,对睡眠会有帮助的。这几天晚上要好好休息,美国的环境太危险了,不能让自己疲惫,给病毒可乘之机。”   丁耜听着,然后听见那人话语结束后安静的呼吸声,漾起一些笑意,朝着麦克风轻吻一声。   那边咳嗽了两下,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丁耜:“那我先去洗澡?”   丁颖一:“嗯,你快去吧。我也该做沙拉了。”   丁耜:“回来我要看做好的沙拉。”   丁颖一:“不行,今天不给你看,你得睡觉,听见没。等你睡醒了,就能看见我的沙拉图了。”   丁耜微微撇嘴,只好挂了电话去乖乖洗澡了。   纽约的气候比西安寒冷,西安的墙角已经有春风吹进,这里还是天寒地冻一片。市民全都穿着厚衣服,地上还有几天前下的没化完的残雪,雪已经脏了,并不好看。   路上人不多,基本是快速行走的上班族,闲人少见,人人戴着口罩,面色严峻。   流浪汉的数量也比以前少很多,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疫情。   团队八点钟在五楼某房间集合,进来一个叫罗宾逊的美国博士,和大家逐一问好,后来又进来一个姓王的中国人,这是在国内金融供应链研发行业知名的大佬,队伍里有不少人研读过他的案例,一行人详细交流后,便跟着这两人正式开启这几天的活动。乘车出发后,路上王先生重之又重地强调了防疫问题,国内来的这些人不敢大意,全都把自己装备得很严实。   开车路过华尔街时,看见标志性的铜牛被裹上了蓝布,一车人都惊奇地回头望,罗宾逊给大家解释,丁耜则拍下一张照片,打开微信传给丁颖一。   丁颖一那里是夜里一点半,他本来抱着手机就要睡着了,突然亮了一下,他立马睁开眼睛看。   “什么东西?”   丁耜靠在窗边,微笑着回,“还没睡着?”   丁颖一:没呢,你到哪儿了呀?这是什么东西啊?   丁耜:华尔街的铜牛,正路过这里。   丁颖一:哦,还盖布,怕它冷给它穿衣裳啊?   丁耜笑了出来,干脆按住语音,把车上罗宾逊及翻译讲解的内容传给他听。   这铜牛也是最近才穿新衣的,就是因为这一周游戏驿站事件造成美国股市震荡,当局怕有人再去砍砸铜牛,所以给它裹上布。   丁颖一听着那哇呜哇呜的英文,和不太清楚的翻译,头疼地思考了半天,撇去一大堆美国人自以为幽默的玩笑话,才弄明白是个怎么回事。   丁颖一:这几天全都要听英文啊?你听得懂吗?   丁耜:听不懂,但是有翻译。   丁颖一:可是好像这个翻译也挺要命的啊......   丁耜笑着留神了一会,发觉他自己听觉得还行,回复说:可能是你那里音量小,我听是能听明白的。   丁颖一:那就好,你认真听吧。这几天别挂心我,我在家里挺好的,别人说的话你都留神听进去,别遗漏什么,毕竟机会难得。   丁耜:嗯。   丁颖一不再回复,应该是睡觉了。丁耜望着屏幕又发会呆,键盘是打开状态,手指也很想移动上去,再发些什么。路过麦迪逊大道时,车速减慢,这里行人比较多,有一两个奇装异服的人在街边杂耍,吸引了车上人注意,车内嘈杂起来,丁耜把手机熄屏,放回了口袋。   ☆、年夜饭   独居在家的这两天,丁颖一觉得自己的心好像比以前静很多。   有的时候,会整整八个小时,收不到丁耜的信息,他就好像坐了时光机,又回到以前自己单身一人的状态,甚至怀疑丁耜这个人存在的真实性。   但是丁耜的信息一亮起来,丁颖一就千头万绪都归位了。笑呵呵地捧起手机,慰问他老公。   丁耜给他发很多照片,跟团队交流时的、走进大学看见两支队伍打比赛时的、街边长椅上卧着的猫、咖啡店掉下来的粉刷桶、下午的pencake、以及他和很多人的合照。   丁颖一窝在床上,笑眯眯地把那些照片反复滑看。   原来纽约还有雪啊。不过西安早就不可能下雪了,要下,也得等到明年。   早上十点,丁耜那里是晚上,看起来是又一天结束了,微信上弹出来两句:宝宝,我回酒店了。   丁颖一立马回:今天累吗?一会儿还需要出去吗?   丁耜:还好,没第一天累,不用出去了,我先去洗澡。   丁颖一:嗯,薰衣草现在就可以滴进去。   丁耜:好。   十五分钟后手机又亮起。   丁颖一正在学着捏饺子皮,他掸掸手上面粉,把手机拿起来看。   丁耜:我躺下了,宝宝,到床上去。   丁颖一笑起来,摸到鼻子的手不注意在鼻子上留下一个□□印。   他回复说:躺下了就乖乖睡觉,别想些有的没的,这几天要注意你的抵抗力,知道吗。   丁耜:不行,我不要抵抗力。   丁颖一咯咯直笑,他干脆把桌面拍一张,发过去。   丁颖一:在学包饺子呢。   丁耜:怎么做饺子了,想吃饺子了吗?   丁颖一想了会,回复:国内过年都要吃饺子的,不过我很久不回中国过年了,以前也不知道。你看我包的,已经捏满一排了,还是不太好看。   纱帘下透出曼哈顿街区不夜的灯火,斑斑驳驳地落在丁耜脸上,他专注地看那图上的饺子,心里有很不一样的东西慢慢升起。   他写:那我们过年也吃饺子?   这一句,让丁颖一陷入了沉默。思索半分钟,他回复道:嗯,除夕夜想让你吃上饺子。   房间里很安静,丁耜奔走一整天的心都柔和下来,他沉静地看着饺子,看着他们的对话。   丁耜:很好看,饺子包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丁颖一笑着,得到鼓励的他又刻意使劲地再捏一个,庄重地拍了个特写。   丁颖一:怎么样,最新款!   丁耜笑着回复:更漂亮了。   丁耜:宝宝,我要看你直播包饺子。   丁颖一:啊?用我cad丁老师的账号直播包饺子?   丁耜笑得嘴角压不下去。“不是,视频通话,直播给我一个人看。”   丁颖一无异议,立马去把三脚架搬过来,手机竖上去,点开视频通话。   “那看好了啊,这位粉丝,给你看看我是怎么包饺子的。”丁颖一浮夸地捋了捋袖子,便安静下来,在那头微光照着的眸子的注视下开始一个褶一个褶细心地包饺子。丁耜笑容满面。   丁耜去到美国的第三天,似乎行程变得忙碌,这一天他很乖地没有给丁颖一发信息,只有晚上时聊了几句,第四天,这人却开笼放鸟般,疯狂地给丁颖一发图。   丁颖一望着手机上新收到的图片发笑。这是百老汇大街和哥伦布大道交汇处的林肯表演艺术中心,丁耜路过时,特意下车,站在建筑群前,叫人给他拍了一张。   看着图片上英姿勃发的丁耜,丁颖一久久地笑着,这家伙,明明叫自己看的是背后的歌剧院,他自己倒喧宾夺主。   “今天路程不赶了吗?怎么去这里了?”   丁耜回:“只是下车拍了一张,没停留多久,我们要去另外一个区,路过这里。”   “哦。”   “宝宝,喜欢吗,罗宾逊说这里是古典艺术的殿堂,我想你肯定喜欢。等美国疫情结束,我带你来这里听歌剧。”   丁颖一看过这两句话,又点击图片看,扶着手机的手指慢慢蜷起,他窝在沙发里,拉上了窗帘,看不清黑暗中的脸。   “美国疫情没机会结束的吧。”他说。   “会结束的。”   丁颖一沉默,有一段时间,没再聊天。   这一日,丁耜去了很多地方,丁颖一不断地看他发图发定位,大半夜都不舍得睡。   午餐在joe allen,吃的是牛排炸鸡和沙拉,下午跨大桥去了下城区国际金融中心,傍晚又出现在曼哈顿东村一家十九世纪风格的酒吧,他们今天的任务似乎就是点亮全纽约地图。晚上时,定位又到了一家著名的红龙虾餐厅,丁耜发来很多海鲜图。   丁颖一凌晨五点钟,就这么看着亮晶晶的海鲜盘,眼睛想闭也闭不起来。   “海鲜好吃吗?”他终于发过去一句。   那头似乎很惊讶,立马回过来:还没睡?   “嗯,不想睡。”   “都凌晨五点了。”   “不想睡嘛。”   丁耜正走在繁华的街道上,周围是亮起的灯火,和悠闲的行人。   他立马电话打过去,一开口就是笑,“想我了?”   这个家伙,虽然在人前装的很到位,但事实上,根本不知谦虚怎么写似的。   丁颖一支吾着,就是不正面回答。   丁耜笑着说:“我跟他们分开了,今天一天比较宽松,晚上我有时间来给你买东西,马上就要到第五大道了,想要点什么?”   丁颖一立马说:“不要买不要买,我没有什么需要的,你回酒店去。”   丁耜说:“都已经到了,你快点想,要不我一会开视频进每家店你自己看。”   丁颖一快晕了,想了半天有什么是丁耜也用得到的,最后说:“买点洗洁精吧,家里洗洁精要没了。”   丁耜楞在人行道上。   他就像晴天劈下一个雷地笑起来,“你有没有搞错?上第五大道买洗洁精?”   丁颖一实在是慌乱,他都要走的人了,怎么能再要他的东西,也许等丁耜回来,他都已经不在家了。   他匆忙又换了个,“那,买支笔吧,写字流畅的就行。”   丁耜说:“好,我一会看看。”又问:“第五大道卖衣服的比较多,你有什么喜欢的牌子?上次舞台上穿的那件是哪家的?”   他说的是红色西装外套,丁颖一犹豫了一会只好告诉他,“cucci的,可是很贵的,别浪费这个钱,你省着点。”   那边回复一句知道了就挂了电话,听上去心情愉悦。   六点钟,丁颖一的手机屏幕上多了许多打包好的购物袋,印满cucci标志。   他眼睛发呆,心里面盘算起来,只要有购买记录,全新的cucci还是能卖不少钱的,丁耜回来后要是立即出手,不会亏太多。   丁耜那边浑然不知他在想什么,简单地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自己往酒店走了,让他忍住别睡,便嘴角含笑地挂掉电话。   今天应该是最后一天了,丁颖一本来也睡不着的。   他下床把玻璃门打开一条缝,让早晨清新的风吹一点进来,又返回床上,抱着手机专心等那人来信息。   丁耜在房间里沐浴过后,简单吹干头发,按照丁颖一的嘱咐把精油滴进加湿器,也拉开一扇窗户,冬日凉爽的晚风拂过他的颈间,带有洗发水香味的头发被舒爽地吹起,窗外街景美好,曼哈顿的星空也渐渐显露出来了。   把床上扔的自己的黑外套拿走,保持床铺整洁,丁耜坐去床上,微笑着拨开通话。   “宝宝。”视频对面的那个人趴在床上,身上盖着灰色珊瑚绒被子,睡眼惺忪,可爱极了。   丁颖一嗯嗯两声。   丁耜笑着说:“今天有这么想我?”   丁颖一闻言,含笑地撇过头去,把脑袋装模作样埋在胳膊里埋了一会儿,低声地说:“没有,一点也不想。”   “你的脸不是这么说的。”   “我的脸,他失眠,不可信。”   丁耜又被他逗笑。看着屏幕上坐在床头灯下温柔明亮,双眼含笑的这人的脸,丁颖一给自己做一万次心理建设,也还是逃不过猛烈的心跳,他没有旁的办法,只能尽力减少看他的次数,鸵鸟一般,埋在胳膊里。   “今天怎么了,这么害羞。”丁耜说。   丁颖一黏糊起来,“在给你想还有什么菜你爱吃。”   “除夕的晚上吗?”   “嗯。”   丁颖一说,“我发现春卷和饺子是差不多的做法,然后我就想也做一盘春卷,上网一查,原来还有更好吃的一种越南春卷,你知道吗,它的皮是薄薄透明的,里面也可以卷黄瓜萝卜丝和虾肉,我想给你试试这个,你回来后热一下就可以吃了。”   丁耜含笑说,“干嘛要回去热,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做不好吗?”   丁颖一无法回答。他含糊着把这个问题应付过去,就专门对着他问,“那你喜欢吗?想吃吗?”   丁耜:“想吃,喜欢。”   丁颖一:“排骨汤想喝吗?以后别再点外卖了,自己做汤喝吧,这个也很简单的。”   丁耜道:“嗯,喜欢,那安排上,除夕夜多一道排骨汤。”丁颖一咯咯地笑。   “宝宝,以后家里的饭都由你做了,好不好?”这位很赖皮地问。   丁颖一笑着戳一戳屏幕,“想这么美啊?你猜我答不答应?”   丁耜发笑,不搭理他,在某些方面,他是把这人拿捏得死死的。   身上套着的睡袍随意扯掉,曲线结实的腰腹露出来,丁颖一将发烫的脸又埋下去,假装浅眠,不敢看他。   “头抬起来。”那人说。   “干嘛鸭。”丁颖一不抬。   那边又低低笑了一声,“你说干嘛。”   丁颖一把埋下去的头换了个方向继续趴,“纯洁的很,不懂。”   丁耜那里毫无反应,只是笑着啪嗒把主灯关掉,只留床头的小灯,对面这个人,没必要跟他说一大堆,只要眉目摆的冷一点,他自动就来了。   “快点。”声音冷下来。   丁颖一心头发热,扭来扭去就是不答应,“快点,听见没。”那头更凶了。   丁颖一果然把头抬起来,懵懂可怜,清纯得像湖水的眼睛招人怜爱。   “喂,丁耜,注意抵抗力......”   丁耜笑一声,手机咔哒放下来,声音冷静,“身上是什么味的,嗯?”   丁颖一反应了一会,将自己闻上一闻,丁耜不在家,就没有喷香水,老实回答道:“奶香味。”   那头的人露出一点微笑,公布答案似的说:“宝宝动情时,身上都会有奶香味,知道么?”   丁颖一耳垂红得滴血,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可不知道。还想把头再埋下去,那边声音更冷,“手机移远,贴在床头竖起来,或者去上三脚架。窗帘拉紧,好好表现。”   丁颖一能怎么办,丁颖一唯一的选项就是照做。   早晨九点,那人终于隔着屏幕折腾够了他,放他去下床。   丁颖一浑浑噩噩地下床了,那头却香甜满足地开始睡觉。   “唉,丁耜,你是一点觉悟都没有。我们只剩几个小时了,你却去睡觉。”他抱着星黛露,揉着它的脸,揉着揉着就代入了丁耜,不由忘情地亲了上去,呓语般地喊老公。   太阳已经很亮,今天的窗户也有风透上来,丁颖一越来越确定,是到春天了。   他坐在餐桌边开始给丁耜准备年夜饭。   明天是10号,他明天下午五点半到家,后天11就是除夕。他考虑着要做些能放得住,从今天放到后天的东西。   捏饺子的手法变得熟练,花一个小时,他完成了两盘饺子,够丁耜吃两顿。然后又取出新送上来的透明春卷皮,按照网上的做法,认真细致地开始做越南春卷。   把胡萝卜黄瓜和虾团这些食材简单处理下,就可以当馅料裹进薄皮里,然后粘点水,把边黏和起来,一只剔透诱人的越南春卷就做好了。   丁颖一拎起自己做的第一只,左瞧右瞧,十分满意。   星黛露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他把春卷拎过去给它瞧,“你看,好看吗?你想吃吗?”莫名其妙笑起来,“不给你吃,因为一你不是我老公,二你的嘴没开缝。”   显然对刚才星黛露没有回吻他一事记上仇了。   时间紧迫,丁颖一的手脚便越来越麻利,半个小时之内,搞定一大盘越南春卷。和饺子一起,放进冰箱冷冻起来。   排骨汤想了想,还是没做。要做的话,明天走之前再做,汤类还是要尽量新鲜的好。   下午,丁颖一又操办出了一大盘各色甜点,一锅红豆银耳汤,把这些通通摆上桌面,发觉整体过于甜腻了点,得有点咸的和淡的。他又上网查,按照步骤像模像样地做出了一盘凉拌海蜇,一盘干煸荷兰豆,一碗红烧五花肉,一盘油炸小黄鱼,一锅辣子鸡,想到丁耜不能吃辣,特意少放了辣椒,还有一段秋葵,处理干净码在桌上,旁边就是调好的用来凉拌的油醋,丁耜回来看到了知道用法的。   虽然人是要走的,但大年三十怎么也要让那人高兴起来才是。丁颖一忙活完饭,就开始给家里大扫除,把装饰树上的灯泡每个都擦亮,点起来看了下,不错,很有节日氛围。站到阳台玻璃门前,他认真地思考了下要不要往上贴两个福字,最后还是算了,改用彩色小串灯。立马下单,附近超市很快把东西送上来。   彩色小串灯长度有五米,磨砂藤球质地,足够从玻璃门顶挂下来,两边分别拖到地面,是用电池蓄电的,应该能亮蛮久。丁颖一把它挂上去,垂下来,然后点亮,已经泛黑的天空忽然就被这一角柔软照亮,自阳台,到室内,都变作错彩缤纷的温馨的小空间。   丁颖一呼一口气,还算圆满。   纽约时间上午七点,西安是晚上八点,一直在那边睡懒觉的人有了动静。微信上跳出来:宝宝,我起床了。   丁颖一坐在彩色灯辉里,捏着手机,忐忑不安。白纱帘微微飘起,盖住脚踝,小桌上堆的粉色玫瑰释放出温馨优雅的香气,卧室里一片安宁,唯独心情躁郁。   是时候了,该跟他说了。   丁耜又发来一句:宝宝,说话。   这位很快的,一个语音通话打过来。丁颖一接起后,听见那边已经洗漱完,正在收拾沙发上的衣物。   “在干嘛?”丁耜问。   丁颖一整理了一下心情,尽量把语气放轻松。“在发呆呢。”   丁耜早晨时笑起来的声音格外低沉,听得丁颖一心醉魂迷,他不觉更呆了。   “发呆也要记得看手机,嗯?看到老公找,要回话,不然我不放心。”   丁颖一说:“嗯,知道的,那,你今天就回来了?”   丁耜笑着说,“怎么是疑问句,你不应该时刻记挂我的行程,连我进家门的时间都精确到分秒吗?老婆。”他说完对着麦吻了一下,而后浅浅松开。   丁颖一对这个男人,即便是有一百只盾牌,也早已丢盔弃甲,他这么自信,这么自大,偏偏他就是这么乖,这么动心。一言一行,和那人期望的无一有差。   丁颖一捏了捏手心,想要深呼吸让自己跳动的心冷静下来,那边却识破他的把戏,要命地又来一个吻,用更沙哑的声音说,“再过一个晚上就能见到我了,开不开心?”   要命了。疯球了。   丁颖一微微闭目,掐断一支玫瑰花,纠结了一会才说:“丁耜,我,我有话要跟你说。”   ☆、冬风   丁耜在那边眉目平静地等着,顺便把衣服叠整齐往行李箱里放,耳朵夹着手机,手边忙碌。   丁颖一深呼吸两口,把手机移远,不让他听见,想了又想,还是没这个胆。   丁耜都已经叠好一半了,这人也没说话,丁耜开口道:“什么事,深思熟虑成这样?”   丁颖一平静地说:“就是,浦东那边检查出来一个疑似病例,我看新闻看到的,你们有收到信息吗?今天回来别从上海走了吧。”   丁耜笑着说,“就这个事?放心,都安排好了,今天从成都转机,我可能还会提前一个小时到家,大约四点四十吧。”   丁颖一那边又不说话了。   丁耜知道他脾气,磨磨蹭蹭进进退退,总是喜欢这么沉默一下子,不用说,肯定是在心里想他,只是不好意思表达出来罢了。   丁耜嘴角扬起,对着麦克风,“那我先叫早餐?还有一会儿才出发,待会我们要不要视频?”   丁颖一捏紧手心,说:“今天就是在纽约的最后一天了,你跟他们好好聚聚吧,上飞机之前别找我,我不会有事的。”   丁耜给自己穿上外套,站在落地镜前打领带,发觉打了好几次都没打对,刚才丁颖一的话权作没听到,反而抱怨着,“宝宝,我领带都不会打了,以后不能轻易出差。”   丁颖一捏着碎掉的花瓣,还是有一丝笑漏出来,“怎么?笨蛋。”   丁耜又尝试一次,总算打对,不再搭话,只是笑着说了句等我微信,便挂掉电话,叫了早餐上来后打开电脑,边喝红茶边研究昨天调研的课题。   在这段关系里,丁颖一完全是被吃的死死的那个。   他就算已经在心里打好腹稿,练习一万次,真跟那人打起电话,低沉平静的声音一传过来,他就除了爱不敢再说旁的。   丁耜就像他的笼子,把他禁锢在吊椅里,只有他趴上来亲的份,没有自己手忙脚乱逃走的份。   可是那些话,是当真一定要说的了,最迟最迟,在他安全到家之后,得告诉他了。   ......   最后一天,纽约的事情似乎比较多,要留下联系方式的人也需要彼此攀谈,互相增加好感度,丁耜直到临上飞机才捞到时间打开微信,和丁颖一发送一句通报。   丁颖一一整晚都神经紧张,度日如年的感觉比昨晚更甚。夜里九点,接到他的信息,和一张纽约城艳阳高照的图,地址定位在肯尼迪国际机场。   “要上飞机了,会有十四个小时不能联络。”   “宝宝,你把自己一觉睡到下午两点,就会收到我已经到成都的信息,乖,等我。”   丁颖一在黑暗中瞅着屏幕,两手因露出被子觉出寒冷,蜷成圆球,怔怔地发呆。   他心想:那两点钟,就该是我离家的时候了。   丁颖一在黑暗中滚落一颗泪水。既想他回来,又想他永远不要回来。   邓运明的倒计时这几天都没闲着,最近的一条是:倒数第六天。   丁颖一在下午四点钟时的回复是:知道。   那时他正忙着做辣子鸡。   早晨起来,丁颖一始终保持着漠然无衷的那样一张脸,安静地打扫,收拾。窗帘都拉开,让那人到家时还能看见落日余晖撒进来的光。钢琴也被擦过,最后坐在那里弹了一曲,是肖邦练习曲《冬风》,他感觉自己跟着旋律不断地下坠,会跌到哪去,他也不知道。   弹完后,琴盖合上,擦干净。要是以后丁耜找不见他,迟早有一天会放下他,希望那时候这钢琴还能卖个好价钱,毕竟挺新的。   旁边的法式落地花瓶里把最温馨的那几杆花插进去,有橘色有粉色,落在霞光下融融漾漾,温柔得好像能化进风里。   还没到下午,暂时不打算煮汤,准备好食材的排骨汤和一道清炒芹菜打算要拖到最后才做,还是想让他喝最新鲜的东西。   在既没有丁耜的讯息,也没有旁人干扰的时间段里,他就这么把自己放置在沙发上,静静地蜷缩双腿,两手抱着,或想一些,或什么都不想,随便时光任意流去,命中注定地等那个两点钟。   有的时候他也会跳出一个念头,也许丁耜不在意七百万呢?也许丁耜认为......他比七百万更珍贵呢?   丁颖一抬起手把红红的眼眶揉一揉,没再就这个假设想下去。   无论丁耜怎么看他,他自己知道,他只是个贪官的儿子,不值的。   爱是鸿蒙初判时游于青天的一股清气,若是落于地面,很难胜过原属此地的东西。钱、事业、兴趣爱好,这些都比爱长久,它们在地上盘根错节,很好地保护住一个人。那个令人无法自拔想要去爱的男人,如果要为他做一个选择,丁颖一愿意他最终能拥有的是这些,而不是一个空徒一身债的自己。   丁颖一有多爱,就要学习用多大的决心去放手。   中午十二点半,厨房的灯光被很有仪式感地亮起,丁颖一默然无声地在里面挥铲炒芹菜,旁边煲里咕嘟冒泡的是排骨汤。   两道菜做完后,丁颖一把厨房垃圾清理好,放去门边,一会下楼时顺便带走。   一点四十,去卧室玻璃门那里,把彩灯串打开,还有客厅里的装饰树也打开,它们会一直亮到主人回来,至于什么时候关掉,当然是要交由那人的了。   两点零三分,微信里迫不及待地跳出丁耜的语音。丁颖一把它点开,果然有扑面的风,推着行李箱焦急的步履声。“宝宝,听得到吗,我这里有点吵,我们下飞机了,很快就上下一架,我很快就到西安了!”   丁颖一坐在沙发里,虽然貌似冷漠,还是有两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丁耜又发来一条,“我一会找到地方坐下再跟你打电话,难道真的睡到现在了?小懒猫。”   丁颖一听着这种寻常至极的话,嘴角微微地弯起来。他就是这种,即便处在这样的窘迫里,也能笑出来的人。   反正丁耜还没到西安,他还可以在家里再坐会儿,丁颖一忘了自己要走的事,专心地等丁耜找到座位。   五分钟后,语音电话亮起来,丁耜找到了座位,听上去声音沉稳不少。   “起床没,宝宝?”   “当然啊。”   “那刚才不回我。”   丁颖一笑了笑,“让你专心走路。”   “在家里是不是偷偷给我准备了很多好吃的?”   丁颖一又笑了,这人,什么都拿捏的一清二楚。   “嗯,有很多好吃的。”   “报给我听。”   “自己回来不会看啊?”   那头说:“回来暂时看不了别的。”   丁颖一陷在沙发里,笑着瞄一眼时钟,然后笑容慢慢平息下去。   “那,丁耜,你现在有空的,对吧?”   “嗯,找到座位了,过二十分钟才上飞机。”人来人往的候机大厅里,丁耜坐在后头的一排,行李箱放在脚边,头往靠背轻松地靠着,路过的行人有一两个回头往他看,惊讶于这男人挺拔的气质。   “我问你个事,以后,你有什么规划吗?”   丁耜闭眼想了会,“主要的想法都跟你说过,别的,可能要到时候再看,我现在不能确定那时候的事。”   “那,还呆在西安吗?”   丁耜说:“也不一定,如果事业会变好,可能需要往北京跑,或者你喜欢哪个城市?我们也可以考虑。”   丁颖一沉默了一会,自言自语地,“......北京啊,好的。”   “怎么突然问这些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突然想起来,就问一下。”   “报菜名给我。”丁耜又说。   丁颖一笑了一下,打趣地,“你不如打开相声,听郭德纲给你报。”   “我不要他的,我要你的。”   “自己回来看。”   “不行,回去没工夫看。”   “有工夫的。”   “没有。”   “现在不报,留点神秘。”   “不行。”   “行的。”   “不行。”   两人碎嘴了一大段,丁耜也被磨认输了,算了,不纠结这事了。   二十分钟的候机时间很快用完,丁颖一从电话里听见了报登机航班的女声,心是慢慢又恢复平静的。他说:“去上飞机吧,丁耜,再见。”   丁耜笑着嗯一声,“下飞机告诉你,会很快的。”   一滴柔润无声的水珠从丁颖一的眼角再度滑下,他不再发出声音,留恋地听了最后一句那里的航班通报声,缓缓挂断电话。   ☆、新想法   丁颖一出门时,是天色已经沉降下来,时钟指到四点二十分。   把星黛露抱在手上,垃圾带走,进小区的卡没带走,各个房间拍一张照片,白纱帘下的玫瑰花拍一张照片,然后揣进口袋,空空一身,在渐渐笼罩下来的暮色里沿着草坪汀步走出小区大门。   戴着蓝色口罩,走向昏黄的街市里。   他直接打车去了自己的烂泥院,翻捡一番,把那件被丁耜藏到柜子最底下的珊瑚橙卫衣找出来,换上,又收拾了一只黑色阿迪背包,往里面塞很多生活用具,一只水杯,还有些碎钱。   打开手机,丁耜果然已经到家了。   他发了很多话,很急,大意都是“宝宝你去哪儿了?”   还有无数个未接来电,未接语音电话。   丁颖一知道他肯定会来这里找自己,后面一段时间他不会再回来了,又去马路边叫了一辆车,开车司机问他去哪,丁颖一想了半天,懵得像个外地人。   似乎,所有的地方,他和丁耜都去过。丁耜一定也会去那里找他的。   \"去小寨吧。\"他随意报了个。司机发动汽车上路。   坐在后排的车窗下,看着如浮云一般掠去的风景,两只眼睛空得就像什么都不曾见过,抱着星黛露的手逐渐收紧,夜色在车窗外如约而至。   丁颖一在遇到丁耜前,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和谁都有距离感,眼神空茫,人见了他皆不考虑搭话。今天,他只是又回到从前而已。   打开已被调成静音的手机,果然又多出无数条信息和电话。   丁颖一无动于衷,马路灯光浮浮照在他脸上,面无表情打开键盘,开始打字。   一条微信回过去:丁耜,冰箱里面还有饺子春卷,别忘了,除夕夜可以吃。   丁耜立马狂回:你在哪??!   丁颖一的胸口在这一瞬间就像被一个巨人狠狠地攫住,他微微闭上眼,又沉静了三秒钟。   回过去:我们分手了,别再找我。   小寨的地铁站挤满人群,都戴着蓝色口罩,而他像个异类,脱下口罩,往上风口一站,左手抱星黛露,右手抄口袋,站了有一刻钟。   有个地铁口出来就是momopark,还挺惊讶的,竟然又到这儿来了,这地方他不常来。   更惊讶的是,丁颖一完成自己站满十五分钟的任务,准备坐地铁再找个地方过夜时,竟然在安检处遇到了何文溪。   遇到何文溪这件事是意料之外,但是,既然遇到了,丁颖一是个脑筋灵活的聪明人,他难免会多想些东西。   人流密集的地铁通道里,所有人都戴着口罩,是何文溪先认出丁颖一,惊奇地喊了一声,丁颖一抱着星黛露本在等过安检,淡漠的眸子便顺着抬起来,而后,一个想法在心中如四方的风汇聚到一起,忽然生成了。   两人不再过安检,走出地铁口,站去了人烟不那么密的地方,有路灯照着,氛围宁静柔和。   丁颖一问:“学校都放假了,你怎么不回家?”   何文溪说:“今天过年太麻烦了,学校也建议我们不回家,我就留下来了。”   “你家里人不想你吗?”   “他们为我安全考虑,也同意的,让我在学校好好看书。”   \"晚上你怎么跑出来了,有约会啊?\"   何文溪说到这,呼吸顿了一顿,似乎想转头看看丁颖一,从丁颖一的余光里能感觉的出来,可是他还是不敢看。   “没有,我来商场随便走走,一个人呆宿舍太无聊了。”   丁颖一笑了一下,两个人好像回到圣诞节那天第一次见面的晚上,那晚丁颖一为了不让场面尴尬,一直都有各种各样的笑。   前面是地铁站的另一个出口,如果何文溪要回学校,他得从这里下去了。   两人站住后,丁颖一却在荧白的地铁站牌前抬起头来,专注地望着何文溪。那种专注,对方只要是个男生都会觉得不好意思。他甚至还要命地撇嘴笑了一下,叹出的气余韵悠长,“一个人是挺无聊的。我和我男朋友分手了,现在都不知道往哪里去。”   何文溪不再考虑回学校的事。两个人在半小时之后出现在momopark的一家奶茶店里。   何文溪给自己点了一杯,给丁颖一点了一杯,去下单时还特意过来问丁颖一要半糖全糖还是无糖。   “微糖吧。”丁颖一说。   奶茶端过来,两人在落地玻璃的长案边坐下,何文溪直接说:“没有地方去的话,可以来我宿舍,我有个舍友回家忘了带校园卡,我替他保管了,你可以用他的卡进出。”   丁颖一嘬着吸管,不说话。   何文溪有些紧张,手一直放在桌子底下,热乎的奶茶也没喝几口。   “要不然,你去哪里住?”他实在没勇气再邀请一次,对方还未开口,他就已经默认自己是邀请不到的。   丁颖一却瞧着他又笑一下,何文溪的心脏猛一眩晕。   “那一会我跟你回学校,谢了啊。”   “不用谢。”   完整的对话并没有多少,何文溪就像最标准的埋头读书的大学生,别人问,他回答,除此以外毫无自己延展话题的本事。在此基础上,反应还迟钝,当有人在隔壁坐下时,他反应却不迟钝了,立马晓得言辞严肃起来,和丁颖一的距离也稍微拉开些。   丁颖一只是嘬着吸管,笑着,并不在意。   商场到晚八点时,正是人流涌入的高峰。明天就是除夕夜了,所有人都已放假,很多人拖儿带女进商场来购物玩耍。   两人喝完奶茶,便起身重新回地铁口,乘车去何文溪的学校。   现在他的身边有何文溪了,他便不那么介意在公共场合打开手机,看和丁耜相关的信息。   做了很多心理建设,才敢打开界面,一打开,铺天盖地便都是这样的东西:   “在哪里??!”   “回话!!”   “宝宝,我求你,回话。”   “你别这样,有什么困难我们一起扛,你先回家。”   “珊瑚橙的衣服怎么没了,你又去做什么??”   “宝宝我现在在四号线,马上转一号线,你要是也在地铁线上,你告诉我,我来找你。”   ......   丁颖一扶着柱子,眼泪水不断扑簌而下,他把头低着,不让人看见。星黛露被揣在左边臂弯里,耳朵不断被水打湿。   他抹干净泪水,看见自己坐的是三号线,应该不会遇见他的。   过了两站路后,两人下车,丁颖一步子都走不稳,星黛露的耳朵一直被他捂在眼睛上,何文溪走路很快,有时回头望他一眼,等他跟上后又开始很快地走。   丁颖一茫然四顾,步履踉跄,看见好多人回头朝他望,一个男孩子竟然抱着兔子玩偶,模样怪异。   所有的目光就像是风刀霜剑,已近春天的气氛又返回了地冷天寒的冬天,他刻意走慢,直到望不见何文溪的背影,把自己缩去一个墙角里,背对着人流,低头打下一行字:   我有新男朋友了,你也换个伴吧,再见,丁耜。   屏幕狂亮,泪水狂下。丁颖一把一肘支在墙上,整颗头如鸵鸟一般埋下去狂哭。颤抖着手,把不断闪亮的屏幕取出又放回,下了极大的决心,骤然长按下去,关机。   丁耜,要是咱们再早几年认识就好了,我会陪你到一百岁的。   不过,那样也不行,只要我爸有这个摊子,我始终不能陪你一直走下去的。   归根结底,还是我们家不够爱国爱人民。   丁耜,真的再见了。   丁颖一在后面走,何文溪在前面走,时常忘了慢下步子等一等后面人。   两个人走出地铁站后,沿着马路绕过两个岔路口,再过一个红绿灯,就到了何文溪的学校。顺利刷卡进去,何文溪直接带他回自己的宿舍,路上没说什么话。   何文溪的宿舍在四楼,是普通的四人间,上床下桌,因为过年其余人都回去了,东西也基本带回去,屋子里就不算太乱,丁颖一走了一圈,勉强能适应。   宿舍门关上后,何文溪把空调打开,招呼丁颖一坐下,就给代保管学生卡的那个舍友打电话,问能不能让自己朋友睡几天他的床,他那舍友二话不说同意了,何文溪便来告诉丁颖一,他这段时间都可以睡那张床。和何文溪本人的床刚好在一条对角线的两个角,毫不相干,分的有河有界。   丁颖一还是抬眼瞅了下何文溪,脑袋里是生出两分好感的。   “一一。”他开始这么喊他。   “嗯?”   “要不要吃点夜宵?”何文溪坐在东北角,回头看他。   丁颖一抱着星黛露颓然地坐着,尽力打起精神,“不了吧。你自己吃。”   “那我买个煎饼。”何文溪便在手机软件上给自己下单一个煎饼。说一个就一个,他的脑袋里没有为西南角的那人也带一个煎饼的概念。   何文溪一直在打游戏,全程聚精会神,从不回头看一眼丁颖一。余光是看的,正视则不敢。   煎饼到了后,他就边啃煎饼边打游戏。   晚上十点,丁颖一发呆也发够了,从背包里取出东西去卫生间洗澡,然后直接爬到床上睡觉。他没有和何文溪讲话的意思,何文溪也不敢和他有什么意思。一整晚就这么无声地过去。   早上四点钟丁颖一就醒过来,这床是铺了厚帘子的,能完全遮掉外边的光。四点钟,应该还没有太阳吧,丁颖一坐在完全黑暗的帐子里想。   星黛露在他的手上,摸了摸它的两腿,又摸了摸它的耳朵,丁颖一茫茫然的眼神现出一点红血丝,这黑暗的世界里,只有他和它了。   这日正是除夕大年三十,学校里的氛围更安静,这栋楼里仅存的一些学生都跑出去和朋友玩乐过年了。   何文溪睡到八点钟起,下来后先去洗漱,然后就在丁颖一的床下抬头小声喊他,“一一,醒了没?”   丁颖一茫然坐着,才发觉自己已经坐了这么久,他支吾嗯了一声。   “今天是除夕,我们两可以一起过年。”何文溪一直波澜不惊的声音显出几分兴奋。   “嗯。”丁颖一嗯了一声,又哦了一声。   “你要不要先下来,我们出去吃点早饭?”   “嗯。”   八点半,两人拿着学生卡往校门外面走,学校食堂已经关了,一日三餐只能去外面解决。   在豆浆店坐下的时候,丁颖一打开手机,目光自动屏蔽丁耜的那些,瞧见微信页面邓运明的信息又发过来:倒计时第四天。   香浓热乎的豆浆端过来,丁颖一闻着香味,不禁又笑了,眉目半瞥了一瞬,懒懒地回过去几个字:知道了,脑残。   邓运明有些吃惊,立马跟着回:你死猪不怕开水烫,狂起来了?   丁颖一简直想哈哈大笑,嚼着一根油条差点把碎末笑出来。又回:倒计时有什么用啊?反正倒计时结束了我也还不起钱,你又不是不知道。   邓运明回:四天之后你还不还钱,我们上你男朋友家要钱!   丁颖一悠哉悠哉:得了吧,跟他说了这事第一天就被甩了,你上门去试试呗,能要到我还给你们鼓掌呢。   邓运明那边有两分钟不回话,然后回过来一个滑稽大笑的表情包。   丁颖一心里其实也是打鼓的,但他觉得自己不能露怯,要越放肆越好,这样他们才能信他。   邓运明那边说:你的房子必须给我们。   丁颖一:你做梦呢,我房子是我给我爸留的最后一个东西了,房子给你们,我爸出来没地方住啊。   邓运明:你跟我解释没用,房子四天后必须给我们,四天后你把房产证准备好,不然你等着被李开林的人打死。   丁颖一嚼着油条笑,眼睛往上看天花板,一点无所谓。   丁颖一回过去:今天大年三十,给您道个新年好,恭喜发财啊邓老板。   邓运明没再理这人。   两人吃完早饭,何文溪一直看着丁颖一阴阴阳阳地笑,他也不敢问,说的都是些很家常的话:“现在九点半,我们去哪里?”   丁颖一撑着腮看天花板,何文溪自己也没太多想法,想来想去只有回宿舍打游戏,丁颖一突然说:“要不在西安转转。”   何文溪愣了一下,“西安有什么好转的?”   丁颖一笑着看他一眼,直接站起来,把手抄进口袋,“走吧,先进三号线。”   丁颖一带着何文溪,这一次走得比何文溪快,他要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走遍西安大小角落。从三号线进地下,先从小寨那里出来转一圈,然后去大雁塔站,出来后又叫何文溪跟得近点,两人并排站在大雁塔地铁口的指示牌下,吹着冷风望所谓的风景,何文溪懵又懵的很,问又不敢问。丁颖一偏偏还笑得那么好看,靠在他身边,给他指前方人来人往的一个街心公园,“那是不是很好看?”   何文溪聚精会神地去看,然后连连点头,“嗯,不错。”   丁颖一说:“你冷不冷呀?”   何文溪:“不冷。”   丁颖一两臂抱起,捂了捂自己,声音带一点黏糊的尾音,“我好像有点冷。”   何文溪转头看着他,然后说:“你把兔子往前面放放,抱着它就不冷了。”   丁颖一也看着他,不说话。   这人的眼光变得哀怨起来,虽没什么表情,却自有一种泪水莹莹的忧伤感,他不用再说什么,只需拿这眼神瞧着何文溪,何文溪就心跳加快地不知身处何地了。   何文溪终于意会过来,想要伸手去抱住他,丁颖一也主动地往他边上挪一脚,可何文溪还是收回了手,然后飞快地看一看附近人流。他不敢。   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是丁耜,像丁耜那样胆大包天,任性妄为的,万中无一。   他打一个游戏,或者约一个炮,所能认识的,大概率都是何文溪这样的人。   丁颖一明白,也体谅,可这时候,便更加酸楚地回忆起丁耜来。原来那时候自己走路能走得那么轻快,不是因为世界对同性恋变友好了,而是丁耜爱着他时的气场告诉了别人,他们是不可以被轻视的人。   心情能那么放松,全是因为,身边那个人是丁耜而已。   两个人隔两步远的距离站着,丁颖一心里暗想,这样不行,必须要跟他牵上手,然后才能骗住那些人。   大雁塔指示牌底下站了一刻钟,然后丁颖一就在前面走,何文溪速速跟上,两人一起往大慈恩寺跑,没进景点里面,只在门口假装看了会门楼。寺庙前的人流还是那么多,和那时一样的姿态,抄着手,低着头,在平整的大理石广场上,沉默无声,迎着朝阳,或逆着朝阳。   十点半抵达洒金桥,往人最多的地方深入了半小时,始终叫何文溪紧紧跟着自己。十一点,两人抵达钟楼附近,去了上次和丁耜去被拍到牵手照的商场。丁颖一选了一家门楼最显眼的餐厅,排队的人已经很多,到他们时恐怕得一个小时后,何文溪犹豫地说:“要不然换一家?”丁颖一撇一撇嘴,“我就想吃这家。”“好吧。”两人便坐在门口板凳上静静地等。   丁颖一变得活跃起来,频频向何文溪笑,何文溪的耳根泛起红色,有一回一地答话。   “考不考研啊?”   “当然要考的。”   “为什么要考啊?怎么你们都想考研?”   “考上研究生,将来职位升得快,钱也能多赚点。”   “哦,那你将来准备找什么工作?”   “我倒是不用自己找,我家里人给我安排好了。”   丁颖一想了一会,“这样啊。在西安么?”   “应该是回我家那边。”   何文溪学的专业是兽医,丁颖一对小动物感兴趣,昨天在他学院路上也见过一个被摆出来的手术台,一堆人围在那里,好像是在对什么小动物做手术,他说:“昨天那个手术台没细看,他们是在做什么?你知道吗?”   何文溪不太有情绪地说:“解剖跑不了的。”   丁颖一心里顿了一下,“是解剖啊......好可怜......”   何文溪却没表现出什么,仿似已经对这事习以为常,“上次下雨天我看见他们从我们学院拉走一头牛,叫得很惨,估计也是去解剖了。”   丁颖一更低沉下来,暗想一只牛在雨天被无助地拉走的画面。   两个人沉默了大概十分钟,丁颖一始终抱着星黛露想心事。却见人流比先前更密,他们已经排到第十二位,后面又续上很长的队伍了。   丁颖一抬头看着,在思考其中会不会有暗中拍照的人。   他又转过头去,那是一个温柔得足以颠倒众生的笑,口音拖沓绵软,“怎么越坐越冷了,你冷不冷啊?”   何文溪看得有几秒钟几乎无法做出反应,抄在口袋里的手也忽然钝钝地拿了出来,第一次时他会不明白丁颖一的意思,若这一次还不明白,显然就有点智商不够了。   望着眼前不断穿行而过的人群,他伸出的手想要去抱,又不敢去抱。丁颖一余光瞥着,暗暗有些着急。   最后,何文溪在板凳底下,别人不细看看不到的地方,捉住了丁颖一的手,捏在手心,急迫地揉捏。   “还冷吗?”声音有些不稳。   丁颖一五内烦躁,右手抱着星黛露想了一会,向那人道:“让我坐在你腿上,可以吗?”   何文溪如五雷轰顶,丁颖一的话简直震彻他的三观。   能够接受自己是双性恋的事实,但绝对无法接受在大庭广众下和一个同性拥拥抱抱。   丁颖一内心是觉得荒诞而好笑的,虽然手被他捏着,却就如一个小丑捏着自己一般,只是玩乐,没有别的。   何文溪面色涨的通红,来来回回扫视人群若干次,最后眼神低下去,似乎是感受到了丁颖一的不满,终于呼出一口气,轻声说:“那你上来。”   丁颖一看了一眼人群,毫不顾忌直接翻身上去,抱着何文溪的脖子,坐在了他腿上。面容尽量放得愉快安宁。   过路的人果然开始望着他们啧啧有词,丁颖一是无所谓的,何文溪的身子却肉身可感地变僵硬,丁颖一没有望他的眼睛,兀自撇下头来微微一笑,如果有这么的一张同框照,那也就够了。   ☆、除夕夜   吃完饭后,丁颖一还是带着何文溪往人多热闹的地方跑,自从刚才那一抱,何文溪就像有什么开关被打开,脸皮既然不要,就可以再也不要似的,十分主动地一直拉住丁颖一的手。丁颖一虽然不喜欢,但是这种事情其实正合他意,他只是希望,今天一定要有那个拍照的人跟着他,不然,就全都白费了。   三点钟,丁颖一在一家商场里转累了,右手抱着星黛露,左手被何文溪牵着,他停了下来。   何文溪见他不走,回头问,“怎么了?”   丁颖一撇撇嘴,“我累了。”   何文溪莞尔一笑,“那回学校吗?”   丁颖一眼神飞远,瞧见二楼角落里有家很大的游戏厅,不由心动,“去那里玩玩吧。”   游戏厅里,到处是人,基本都是初高中小孩子,像他这样的成年人很少。   何文溪陪在他身边,两人走走看看,问他想玩什么。   丁颖一抱着星黛露,最后带着好奇的目光停在一架摩托车前。不劳他说话,何文溪立马去给他买游戏币。两个人骑上了摩托车。   这种简单的闯关积分游戏,丁颖一却到现在才是第一次玩,小时候被管得很严,从不被允许进出游戏厅,长大后,他看游戏厅里的人也会觉得无法理解,闹哄哄的,有什么可玩的?   可他今天坐上这辆摩托车,像操控真车一样随着过道扭摆身子,感受剧烈的心跳,突然觉得好玩到极点。   七百万的债不见了,对丁耜割舍不掉的爱不见了,世界里只剩下摩托车,什么别的都没了。   他在这一小段的时间里,人生变得轻松至极,只要用力跨过去,不要甩飞到车道外,就行了。这是多简单的事,他能一下就打到很高的分。   丁颖一玩得走火入魔,不断地投币重启,旁边何文溪已经停下很久了,后来又在他旁边喊他,他浑然不觉。   “一一,别玩了,已经一个小时了。”   “好好好,让我再玩一局。”   “一一,一个半小时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怎么那么烦。”   何文溪闭嘴,不敢再催。   很久之后,丁颖一脑袋都发晕,才眼睛昏花地下来。何文溪顺其自然地扶住他,让他把脑袋搭在他脖子上。   丁颖一顺从无比,轻笑了一声。   突然他大叫起来,“我的兔子呢!”他发现星黛露不见了。   何文溪:“什么?”“刚才还在这的。”   丁颖一惊慌失措,状若疯狂,“我的兔子呢!!”   整个游戏厅的人都把脸转过来,看这个人找他的玩偶兔。   “我兔子呢?!”他推开何文溪,速速地拨开人群一个一个找。终于,在离门不到半尺处,找到那个小女孩,手上抱着他的星黛露,耳朵折下来半条,是他的星黛露。   丁颖一疯狂地立马追上去,大喊一声,“我的兔子给我!”他极其粗鲁地把星黛露从小女孩手里抢过来,然后抱进怀中,抱得极紧。   小女孩望着他,一下就哭了。   “你哭什么哭!你偷我兔子!那是你的东西吗,小孩子不学好,没家教!”丁颖一凶狠无比地骂,这辈子都没这么骂过人。   何文溪从后面追上来,连连拉劝,丁颖一却眼睛红瞪,还在嚷,“把你家长叫过来!”   小女孩哭着说:“我不知道是你的兔子,我还以为是谁从娃娃机里抓出来的,掉地上了。”   丁颖一流下泪水,继续骂:“你骗人!你就是没家教!把你爸爸妈妈叫过来!”   何文溪连声说,“算了,算了,一一,她不是故意的,别骂了。”   丁颖一心里一疼,也知道自己过分了,终于收住口,也不知说什么,望着小女孩,倒比她还委屈似的,抱着兔子放声大哭。   何文溪在边上,“别哭了,别哭了,只是个兔子玩偶而已。”   丁颖一一言不发,没有做出什么表情,紧抱着兔子,再也不望摩托车,也不望小女孩、何文溪,在拂面微冷的寒风里,跟着何文溪走出了游戏厅。   兔子,是他以后的生命里,也许最重要的一个东西了。   丁耜,你知道我有多后悔吗,我翻看手机的时候才想起来,我们竟然都没有留下过一张合照。丁耜,我们连合照都没有。   丁颖一被牵在何文溪手中,静默走在冷风里,几多时间过去,又是悄然泪流满面。   你现在怎么样,在地铁的哪条线上找着我?我知道,你肯定在找的。丁耜,你就找吧,人是会累的,我把你耗到足够累了,你就不会再找了。   大步地往前走,别再回看我,好像又有些庆幸,我们没有合照,那样,你就可以把这一切当一场梦,挥挥手,忘了吧。   傍晚时,丁颖一跟着何文溪来到了一家专卖火锅食材的店。这店也很热闹,开在最繁华的集市里,是一家刚装修完的新店,吸引了不少吃食户。   地板很干净,空间也宽敞,全屋都是落地玻璃,四面八方的行人都能一眼洞穿里面景象。   丁颖一精神疲惫,颓然地走着,进了店才想起来问,“进来买什么?”   何文溪捏紧他的手,兴奋地说:“今天晚上就过年了,我们要一起吃年夜饭,在外面吃没意思,我宿舍里正好有个锅,我们可以自己下火锅吃。”   丁颖一哦了一声,兴趣不大。便跟着何文溪,看他细致地挑挑拣拣。   “一一,墨鱼丸吃吗?”   “嗯。”   “这个鳕鱼芝士丸吃吗?你不是喜欢吃芝士吗?”   “嗯,可以。”   何文溪立马兴奋地连拎三袋到购物篮。   “海带结?”   “嗯。”   “肥牛?”   “别问我了,你自己选吧,我都可以的。”   “嗯好。”   走到安置海鲜的一架冷藏柜前,冷藏柜的荧白色灯光打在丁颖一脸上,颓然无力的丁颖一便被晕染出一种脆弱的美感,皮肤白皙无暇,就像水晶做成,眼神中刚才哭泣时留下的水波还盈留着,随意的一瞥都递送出一种欲说还休的美,眼睫毛上也挂着泪水,在光照下如露珠生辉。何文溪本要取一盒毛肚,偶然一回头,便看愣了。   捉住的手变得燥热,力道也大了些,何文溪呼吸急促,突然又靠近丁颖一些,直接将他搂在怀里。   丁颖一吃了一惊,但一看周围,正好是他想要的人多的场面,便不拒绝了。   何文溪得寸进尺地问,“我可以亲你吗?”   丁颖一一怔,心跳变得狂快,抱着星黛露的右手也溢出汗。   “还,还是别了吧......”他小声拒绝,但忽然又一转念,干脆做到底,让那些人看个清楚。他又低头念了一声:“嗯。”   何文溪立马放下购物篮,捏住丁颖一的下巴,搂紧他的腰,将他紧紧地吻住。   旁边人都发出惊呼声,何文溪却像得到刺激一般,更疯狂地吻丁颖一,丁颖一也如此顺从,毫不阻抗,任由他在自己的唇舌里攻城略地。   “唔---”直到发出快要窒息的□□声。   何文溪终于将他放下,腰却握得更紧了,离开之后,看着他的脸写满兴奋和满足。两人的手牵着,丁颖一感觉得到,那人比自己还紧张,心跳快到要命。   丁颖一心中是毫无快感可言的,他只是把这个人利用到极致,亲一下又怎么样呢,反正他和丁耜已是不可能的了。亲一下,很正常。   何文溪如情窦初开的男孩,亲到丁颖一就像得到了全世界,再也不顾忌那些人的眼光,那些人加起来都没有这一个重要。   他兴奋地捞紧丁颖一的腰,继续笑容满面地挑选菜品。两个人忙忙碌碌,半个小时后才出这家店。   丁颖一对何文溪这个人,没有一点想要总结出什么的意愿。他只是觉得,这个人是个老实人,是个成绩还算不错的男大学生,是被自己选中的可怜人,对于他,除了时不时冒出的轻视和不屑,其他时间,则都是歉疚。   如果他们被拍到了,那要债的人,下一个会去对准的,就是这一位了。   何文溪,只是在为一个人挡雷而已。   两人离开火锅食材店后,看见街边的人又少了一大片,看来是都回家吃年夜饭了,天色也不早,马上就要到七点。   在地铁上,何文溪开始同丁颖一讲一些话,昨日还不算熟,今天却已打开话闸。讲他的小学,讲他的中学,讲他在大学的几年。翻来覆去,都是一些平淡无奇的东西,不过这人却像漏宝似的,觉得他自己珍贵无比。   丁颖一一点搭话的心思都没有,但还是勉强搭着,他是困于场面的人,总是不想让身边人扫兴。   刷卡进学校,学校里冷风呼啸,气氛更静,基本活口都出去呼朋邀伴了,没谁在大年三十还留在学校的。   关上宿舍的门,丁颖一懒懒地还想去坐在板凳上发呆,还以为今晚仍像昨晚那过,没想到门一被关上,紧跟着就被锁住,在后头走的那人突然把食材撂在地上,灯盏关掉,双手猛然触过来,再次将他牢牢拥在怀内。   丁颖一吃惊不小。   “一一,一一......”何文溪呼吸急促得明显。   丁颖一顿时觉出一分害怕,在公众场合时,他可以亲他,但在这种地方,没有摄像头,他根本不想让他碰。   “哎呀你放开我,别啊......”门已经被锁上了,他出不去,只能用力挣扎。   “不放,一一。”何文溪抱紧他,陡然将他扳过身,直面着自己,丁颖一害怕地放大瞳孔,还来不及推阻,又被那人探进了舌头。   “唔唔----”丁颖一痛苦地推他。何文溪平时有健身习惯,身上的肌肉和丁耜也差不多了,身高虽不如丁耜高,但也起码和丁颖一平等,丁颖一根本推不过他。   “何文溪......唔,放开,你放开......”   何文溪咬着他的舌头,到了没人的地方再也不需要克制,拼命地吮吸索吻,缠着他的舌头翻搅了无数回。   丁颖一认命地流下眼泪,到最后也不挣扎了,顺从地回应他。算了,和谁亲不是亲呢,就把他假设成丁耜好了。   感觉到这人的变化,何文溪显然更兴奋了,还以为是被自己亲到情动,不由跟着身子也不老实起来,搂着腰的手往上往下滑,丁颖一恐惧地躲避,却怎么都躲不过去,他整个人都在他的怀抱里。   “别,不要,不要,你放开我---”丁颖一几乎是哭腔。   “不放。”坚定的语气和在外面时完全不同。   “我求求你,放开,不要---”   摸到令自己魂牵梦萦的肌肤,细腻的质感传达至每一寸指尖,何文溪几乎要疯了。   “不要,不要---”丁颖一哭着哀求。   何文溪却将他往自己的床上一递,然后自己跟着飞速爬上来,欺身压住,疯狂地索吻。   丁颖一被他亲得浑身是伤,怎么都挣不脱,何文溪终于要进行到下一步时,丁颖一却绝望地哭着说:“你再来,我就把我自己撞死。”   何文溪到底是爱他的,听到这话,终于停下来。   他在黑暗中抱着丁颖一,两眼放光,留恋地说:“那什么时候才可以?”   丁颖一颤抖着不说话。   何文溪的呼吸又变得急促,仅仅是摸着他,都能让他把持不住。丁颖一怕他再强来,只好说:“给我点时间,我现在身体不舒服。”   “那什么时候才可以做?”   丁颖一含着泪,想了又想,“再给我几天。”   他这样的,也着实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一切都是自作自受。   当初的发心是找刺激,现在刺激果真上门,可是,心却空空一片,惶然不安。   今晚是除夕,家家团圆,人人喜庆,他的丁耜在哪呢?他的丁耜是不是还在疯狂找他?他自己又在哪呢?   他被另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搂在怀中,喘息地摸着身体,被喷上一道又一道属于这个人的鼻息。   丁颖一无法回应什么,他只有沉默。   八点多钟,何文溪摸到尽兴,终于下了床。看他去卫生间洗水果的工夫,丁颖一认准时机,立马要去开锁逃跑,但门就在卫生间旁边,他才来就被何文溪拽住了。   “你干什么?”声音一时高上来。他已经被他那样对待过,就好像已经成他的人,对自己的人,就可以不再含蓄,想训斥就训斥。   丁颖一急的眼泪都掉下来,门锁怎么都打不开。何文溪不耐烦地走出来一把捋走他,“陪我过年,别想出门。”   “不是,我,我想出去买点东西。”   “有什么东西明天上街陪你买,今天先过年。”   “有朋友找我,我出去见下他。”   “什么朋友?你前男友?”   “不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也不行,今天晚上陪我,不可以出去。”   何文溪堵在门边,警惕地望着丁颖一,丁颖一没有办法,想着要不就先退回去,等下一次他不留神的时候再跑。   何文溪却好像洞穿他的心思,他思考过后,做出的举动竟然和丁耜一样,二话不说把丁颖一抱起来,粗暴地扒了他的裤子,把他按在火锅边上,“别想出去,今天先吃年夜饭。”   丁颖一是认栽了,默然不语地坐下,守着火锅看它腾腾沸起。   身边唯一让丁颖一有一点安全感的,只剩星黛露。他把星黛露抱在怀里,一点一滴开始垂泣。   简单吃完火锅,又看了半段春晚,两人熄灯睡觉。这一次丁颖一上不去那张西南角的床,直接被推上东北角,星黛露也被他害怕地拎上来。   何文溪又将他圈在怀里,举动猥琐,热乎的气息灌进耳膜,不住地说:“一一,你好美,让我再亲亲。”“一一,屁股真翘,吃什么长得这么漂亮?”“被你前男友是不是操透了?怎么就不让我操一下,过几天肯定要□□你,你跑不了。”“一一,把脸转过来,和我舌吻,快点。”   丁颖一流着泪,只有怀里的星黛露能听见他的哭声。   脸被强硬地扳过去,那人的舌头又挤进来,不顾他反抗地有多用力。   “不准哭,张嘴!”何文溪猛地拍他。   丁颖一一声哭腔被拍出来,何文溪兴奋至极,立马乘虚而入,把自己舌头塞进去,逼丁颖一痛苦地吮吸。   “这样才对。”吻过许久后,何文溪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揉着他猥琐地说:“之前勾引我勾引得那么骚,不就是想跟我上床吗,到了床上倒装贞洁烈女,我迟早要□□你。”“骚货,真好吃,皮肤都像水做的,我赚大了。”   ......   一整晚都在这样的污言秽语中过去,丁颖一被□□得哭到失声,这一晚他恨极了自己,他以为自己是精于计算的那个,原来人人都比他精于计算,他们是狼,却披着羊皮,他是只羊,却自以为是甚至怀有悲悯地装起狼。   世上的人心,还能相信什么。   夜深四点,鬓发凌乱的丁颖一再次醒来,抱着他的那人已经睡沉,他终于不用再受糟蹋。想着想着,他抱着星黛露泣不成声,小声地念叨,“老公,你在哪里啊......老公,老公!”   “老公,你能不能救救我啊......丁耜,你救救我,你救救我。”   “丁耜......”他又哭了。   丁耜,你现在有没有在吃我做好的年夜饭?   饺子怎么样,春卷怎么样?那春卷我还没有吃过呢,样子那么好看,都想留给你,你要是一只也不吃,就白费我的心意了。   今晚风这么大,又是除夕夜,该回家了,丁耜。   别再找我,我已经很不值得了。   ☆、信息999+   哭过之后,丁颖一本想趁他睡着溜出去,何文溪却警觉得很,一下子捉住他的手,拽到墙面,脑壳撞了一下。   “还想出去?”   丁颖一忍着头痛,抱着星黛露,瑟瑟发抖。   何文溪大早上看见这样一幅情景,一股冲动却又涌出来,疯狂地扑上去,又攥住他的下巴吻。   荒诞的戏剧直进行到早晨八点,丁颖一再也生不出一点能够逃跑的念想,他颓然无力地坐在墙角,接受亲吻。   早餐仍旧在那家豆浆店,今天是新年初一,这店老板竟然还辛勤地营业。   丁颖一坐在角落,面色如同死人脸,一言不发。   何文溪把油条豆浆都推到他面前,兴奋地叫他吃。   丁颖一摸出手机,看今天又多出什么。微信页面,丁耜的信息已经显示999+,他无力地看着,心底漫过大片如经荒原的酸涩,微微闭眼,把屏幕看去下一条,是邓运明,也显示有两条信息了。   点开之后,首先是一张图片,果然,他们被拍到了,是在海鲜架前亲吻的那张。   丁颖一荒诞地笑了一下,这么说来,还该感谢昨天的自己。让他那样的对待,是得到回报的。   邓运明:换炮友了?!   丁颖一懒懒地回:是男朋友。   邓运明似乎在线,立刻回:你怎么找个比你小的?还是大学生呢嘛?   丁颖一回:你管我。   邓运明即便同他的身份只是个要账的和被索账的,今日倒画风微变,语重心长起来:侄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丁颖一望着那条信息,捏着太阳穴,垂头望,不知不觉就颤抖着哭着笑起来。   泪水一大滴又一大滴地砸下来,他哭得难以抑制。是啊,他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为什么变成这样,不还是你们逼的吗?   可是你们逼的没错,你们是要账的,你们有道理,我这辈子再怎么难也是我前二十年欠下的,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这样了啊。   丁颖一哭哭笑笑,何文溪诧异地看他,有店老板在,何文溪不大说越界的话。   丁颖一专心地望着屏幕,回了一句:操,你就要你的债,别他妈管我私事。别他妈来骚扰我男朋友,不然我死给你们看。   邓运明又回: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你原本很乖的,听说也谈过女朋友,你怎么就这样了!   他怎么就这样了?这样也没什么,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世界上有很多人,都是在无声无息间,变成了不认得的样子,大家都是这样的,没有什么值得赋予感叹号。   吃完早饭,既然这个人已经被认定为他的男朋友了,其实就可以跟他说再见了,而且路上光天化日,也不用怕他再强来。   但走在晴天朗日下,望着天空成群飞过的鸽子,丁颖一心头又风吹草动过一些灵觉。他觉得,即便是跟着这个人,也没什么。   反正他已经这样了。   走去某个广场,何文溪去给两人买奶茶时,丁颖一坐在墙角,对星黛露说:“丁耜,你怎么还不找到我?你要是再不找到我,我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一行眼泪滚烫地滑下来,声音哽咽,“丁耜,我其实好想你找到我,你救救我。你替我还钱好不好,你救救我的命好不好?”   “丁耜,你就自己走吧,我知道,你会去北京的,以后,也许我也能去到北京,丁耜,这世界上有你,真的是件很好的事,我认识过你,我觉得真的很圆满了。今天是大年初一,我爱你,我每一天都会这么爱你。”   “你要好好活着啊,赚到钱,拥有足够的话语权,别再让人欺负了,连把吉他都不许玩,多惨啊,你怎么这么惨啊,,我为什么那时候不认识你......”他哭着哭着,又失了声音,话语哑哑然,沉寂得就像世上连他的声音都不被允许播放。   何文溪走过来时,他的脸已经被擦得很干净,那样一种漠然无衷,冷冽得如霜如雪,如锋如芒。   丁颖一主动牵着何文溪的手,他们穿行在大街小巷,在每一个人多的闹市口拥吻。越来越肆无忌惮,直到后来连王红英都给他打电话。   “小麦,你控制一下你自己!”   “谢谢啊,王阿姨。”丁颖一抽着烟笑。   王红英没再提债的事,丁颖一把烟头踩到脚底下,却主动提起来,话语带笑,“还有两天是吧,我知道。”   王红英那边静了一下,然后恢复和人谈判的口吻,“钱准备得怎么样?”   他哈哈笑,“我没钱,我一个穷光蛋,能有什么钱。”   “那两天后你准备怎么办,我们几个是无所谓的,李开林你知道不好惹。”   “那我也不知道咯,随便他呗。”   “你那个男朋友什么来历,他有钱吗。”   “我也不知道啊,谈恋爱怎么能问钱呢,多俗啊。”   王红英又静一下,然后说:“你小心李开林的人去找他,你把他藏起来吧。”   丁颖一笑着回头看一眼正拿着鱿鱼串满脸疑问的何文溪,想了一下,笑着说:“好的王阿姨!多谢提醒!会藏好的!”   王红英颇感无语地挂掉了电话。   电话结束后,何文溪问他,“什么人?神神秘秘的。”   丁颖一微笑着,“家里长辈,听说我们谈恋爱,让我离你远点。”   何文溪立马搂住他的腰宣示主权,“别听她的!”   丁颖一笑着,“是啊,怎么能听她的呢。”   两人黏在一块,毫无分开或者藏起的意愿。   晚上回到宿舍,何文溪又是那一种迫不及待的姿势圈住他。今天丁颖一竟也不反抗了,主动地回抱着他,缠绵无比地索吻,甚至喊他老公。   何文溪脸色赤红,满心惊喜,直接把两人扔到床上去,丁颖一吻住人的样子痴情柔软,何文溪躁狂地就要进行下一步,却被丁颖一按住,坐直在他身子上,啄着他说:“这么急啊?还想再过几天呢。”   “不要,一一,听我的,现在就做。”   双腿蹭在那人身边,示好似的,发出甜腻的娇嗔,“等等呀,你是不是不爱我?”   何文溪连连说:“爱!”   丁颖一的身子伏在他的怀里,一手在他的腹部画圈圈,画得他如飞上云霄,“那就听我的,好不好。”   ‘嗯嗯好。“何文溪捉住他,又爱不释手地吻下去。   三点钟,丁颖一抱住星黛露,已经无泪。   大年初二这一天,是2月13号,正好是情人节前一天。   其实丁颖一已经没什么要紧事干了,在这世上,该成全的都成全了,最后,无非是等着明天被打而已。   他不愿出宿舍,在床上缠着何文溪,媚人至极地抱着他,“别走啊,陪我再呆一会儿。”   何文溪这两天被他勾得三魂丢两魄,哪里还有别的念头,攫着他的双足,色情无比地回亲他,口里说尽不干不净的话,丁颖一听了倒也受用,眼前看着的,却不知是何文溪还是丁耜。   “老公,你什么时候带我回家啊?”他娇笑着问。   何文溪倒难住了,一时游走的手停下来,迟疑地,“要回我家吗?”   “嗯,怎么?”丁颖一笑着,挑上一个媚眼。   何文溪停顿了一会,感觉到气氛的变化,终极强硬着说:“好,等疫情结束就带你回家。”   “哦,疫情结束啊,好多求婚的人都会这么说呢,那你不是好爱我吗。”   “嗯,爱极了。”何文溪过了这一关,疯狂地又开始亲他。   丁颖一再笑着问,“那,什么时候结婚啊?”   何文溪再度僵住,思考了半天,反应出来:“一一,中国是结不了婚的。”   丁颖一娇笑着,将腿从他的怀里挪走,佯装受伤,“明明还有外国的嘛,新西兰就很好啊。”   何文溪赶紧把他的腿捞回来,想了半天,“可是,国外疫情很严重......”   “哦,一会儿等疫情结束,一会儿疫情很严重,我知道了,你是想先不说,到时给我个惊喜,是不是?”   何文溪恍然大悟,连连说,“是,就是这样。一一这么可爱,我要娶你的。”   “我也要你娶我。”丁颖一贴到他的身上,再度吻了下去。   黏糊到下午,两人出门,本来没带着什么任务,只是吃个饭而已,没想到在篮球场附近一条街上,变化猝然而至。   李开林没亲自来,来的是他几个手下,之前打过丁颖一的那几个。   为首的绰号猴哥,大着嗓子冲丁颖一喊,“小子,别来无恙!”   丁颖一站在阳光底下,无风无浪,无晴无雨,只是随意地说:“不是还有一天么。”   “李总让我带兄弟们先来问候问候你,省得明天再打,叫他看了闹心。”   丁颖一站着,左手抱着星黛露,右手在口袋抄着,不说话。   何文溪在边上都快吓哭了,藏身在丁颖一背后,拉着他的袖子小声问,“这都是什么人啊一一?”   丁颖一笑了一声,没回话。   猴哥注意到何文溪,又大着嗓子问,“听说你谈了个男朋友,是他么!”吩咐旁边两个把照片取出来对比,一看,就是他。   猴哥立马说:“小子!你给我出列!”   何文溪腿一软,不得不出列。   猴哥说:“你既然是他的男朋友,他的债也该你还了!”   何文溪抖着腿,“什、什么债啊?”   猴哥拧了拧眉毛,“你他妈的不知道?你当个屁的男朋友?真他妈闹心。”   何文溪快跪了,使劲拉丁颖一,丁颖一却冷笑着,不动,不走。   猴哥说:“你们他妈今天是免不了一顿打了,不然咱爷爷不好交差,打完还要拍照片的!”他瞥了一眼两人,指定说:“兄弟们,给我打那个男的!”   一帮兄弟立马问:“大哥,都是男的,打哪个?”   猴哥摸了一把发尾,发觉言语有误,说:“男朋友!”   一帮人又回:“大哥,这里也没女朋友啊。”   猴哥焦躁起来,自己夺过一条大棒,直接冲过去对着何文溪的腿来一棒子,“这个!看见了没!你他妈的!”   众人便噼里啪啦地对着何文溪揍起来。丁颖一站在一边,自觉地为几人让路,但还是颇具演技地喊了几嗓子,诸如你们不要打了之类。   而后立在篮球场的门框阴影里,漠然冷笑。   ☆、情人节   拍过照后,何文溪被丁颖一扶着回学校。   何文溪虽然问了好几次这帮人到底要的是什么债,但丁颖一都很有章法地拒绝回答,他便也不问了。   2月14,正是西历情人节。   何文溪在东北的床上养伤,丁颖一回自己东南的床。这是个特殊的日子,他不想再和那人粘一起。   坐在黑暗的帐子里,抱着星黛露,默然无声地看黑暗的屏幕许久。   早晨五点三十分时,他点亮了屏幕,又迟疑两分钟,进入了微信页面。   丁耜的聊天框还是在最上,红点标注维持在999+,无法增添更多。   心口又像被攫住,空空然陷下去一块,胸腔里面,好像有个穿白衣服戴白翅膀的小王子在纯纯跳舞。   他两眼模糊地,还是点开了那个聊天框。   “宝宝,我现在在骊山这一带,找遍了山头都没找到你,骊山你应该没来吧。”   “今天初一,我回家把菜吃了,再不吃就会坏了。宝宝,你做的菜真好吃,你什么时候回来,再给我做新鲜的,好不好?”   “宝宝,我想你。我好想你。”   “你到底在哪,回我句话好不好,我求你了。”   “我知道你是有秘密,不过真的没必要这样,所有事情我们都可以商量着来,你先回来,我会找到办法的,真的!”   一张烟火图片后面跟着一句:“宝宝,看见没,今天初二,华清宫这边有人偷偷放烟火。”   ......   丁颖一默然看了很久,那连999+都载不下的语音以及文字,全都被他一条一条仔细地读过。   胸腔里面流动的,好像只是干涸的血液,并没有太浓重的感受。只是又涌起来一种,很想要吸烟的冲动。   他抱着星黛露,静静地垂泣,在帐子里闭目深思。   丁耜原来还在跑,今天都情人节了,他还在跑。   丁耜,我也是才醒悟,你说得对,也许我们可以商量的,你会炒股,你本事那么大,也许替我赚七百万不是难题,可是我竟然一次都没问过你。   咱们还能回头吗,我都已经这样了。   他把微信页面点到联系人,随意地滑看,无目的的。   突然,眼神定在一个卡通小狗的头像上不动。这是李星淼,她的微信状态被设置成发呆。   丁颖一一下笑出来,黑暗的帐子下照不到光,手机屏幕的光泽却流耀着丁颖一的双眼,镀出一双如康河柔波,碾碎过一船星的眼。   他看了看李星淼的头像,又看了看丁耜的头像,无言地微笑。“给你一个好姑娘,让她一生一世地照顾你。”说着说着把星黛露捧起来,到怀里对着笑,“兔兔,你说是不是?你爱着一只兔兔会做什么?”“我要是爱一只兔兔,我就把我认为好的给他,你说我自己够不够好?”“你才不要点头,你应该摇头,我这样的,不叫好的。”   星黛露被他把头扭过去,摇了两下,他含泪地笑出来。   “喂,丁耜。”语音电话猝然由他打过去。   那一头是如疯似狂的狂喜,“宝宝!你在哪??!!”   丁耜听见这种急切,心底是做不到再假装出什么冷漠的。他微微把手机移开些,嗅了下鼻子,克制稳声音,拉近笑着说,“今天歇一歇吧,晚上咱们看电影?”   丁耜正站在大慈恩寺的朝阳底下,声音都泛起哽咽,“你记得?今天是情人节。”   丁颖一沉默了两秒,笑着说:“哪能忘呢。”   丁耜:“你在哪,把地址发给我,我去找你。”   丁颖一说:“地址就不发了,晚上看电影时再见吧。”   丁耜沉默了两秒,能听见晨风在他那边吹过。“宝宝,一定会来?”   “嗯,放心。”   “那看什么电影?”   “我也不知道,一会我上美团选下吧,选好了告诉你,票你不用买,我来买,你先回家去休息一下,”他说到这里,话语有点哽咽,“先回家休息一下,洗个澡,别再吃剩的了,把那些倒掉,给自己买点新鲜的,还有冰箱里的蓝莓应该刚好放熟了,你要记得吃掉啊。你才从纽约回来,怎么能那么累。”   丁耜在那边有极微的啜泣声。   “宝宝,这么多天,你到底在哪。”   丁颖一哭着,“别问了,丁耜,晚上看电影吧。穿好看点啊。”   “嗯。”   丁颖一先挂掉电话,然后就是扶着墙捂着星黛露哭。   为什么我就这样了呢。   丁耜的微信聊天框似乎恢复正常,又发了一句宝宝,和一个笑着的表情包过来。   丁颖一颤抖着手,也回发一个笑。   丁耜:那我先回家,收拾好了晚上见你。晚上可以回家?   丁颖一:嗯,别担心。   丁耜不再发话,应该是立马下地铁或者去开车了。   他这边一直留神着手机,却没注意到床边探上了一个头。何文溪听见他和男人打电话的声音,很不放心,气势汹汹地过来看。   丁颖一没拿他当回事,笑了一下,以为能把他笑走。何文溪暴涨的自尊心却令他雷打不动地立在那,盯着他。   丁颖一使出那一套功夫,勾出纤足,,“不信任我啊?”   何文溪反而更恼怒起来,攥住脚顺势往他怀里一拉,而他自己也借力整个爬上了床。   丁颖一惨叫一声,却挑起何文溪的□□,他猛然,啪嗒就是一个大耳光,然后按住他两只手,“骚货,跟哪个男人聊天!今天我非办了你不可,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吗,今天情人节!”   丁颖一眼泪流下来,拼命地蹬他的腿,往角落里缩,“不要,不要,你下去!”   何文溪又一巴掌掀出去,直接把他掀到墙面,脑袋撞墙,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丁颖一下定决心今天要跟这个人掰,他使劲地挣脱,准备下床,却被那人堵住栏杆,根本走不了。一个又一个耳光,把他扇倒在床面。丁颖一只能痛苦地低呼,“老公,别......”   “都喊我老公了,还不让操,你是不是贱!”   帐子里一片凌乱,丁颖一浑身汗湿,张口和着热泪喘气,何文溪伏在下面,极端猥琐。   “不要,不要......晚上好吗,等晚上再做......”   何文溪猛地拍他,“不可以!”   丁颖一没有办法,只有柔弱无比地示好,主动吻上去迎合,“今天身子真的不舒服,做不了的,求求你,体谅一下我。”   何文溪到底是有几分爱的,听他说身子不舒服,还是考虑了一下,反正人在他手里,他想干随时可以干,他便真的停了下来。雪白如玉的身子落进一个下流人的怀里,“一一,晚上不可以再推三阻四,你知道,今天是情人节,老公实在太爱你了。”   丁颖一顺从地嗯了两声,眼角淌下更多的泪,被何文溪又一巴掌掀过去,“都说了!今天是情人节!”   “嗯,嗯。”他把自己主动送过去,任由那个人推倒在床面,借由凶狠的吻发泄出不来的那些欲望。痛苦的□□,只有星黛露的耳朵听得见。   丁颖一这个样子,他自己也知道,他怕是不正常。   医学上有个名词,叫做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就是说一个人有受虐倾向。丁颖一早在丁耜家就察觉到了。不过他没当回事,抽着烟,觉得都很应该。   像他这样的人,以前占用社会资源太多,年纪大了,是该还的。欠人的钱他还不上,但心理上,好像被打一打,也能稍微还掉些似的。   丁耜打他时,他享受无比,丁耜捆他,他乐在其中,何文溪打他,也能把他打出一两分心动的感觉,有时候瞧着何文溪,眼底是有半分情意的。   他跟着何文溪这三天,其实有很多机会离开,但他内心有一点难以言说,摆不上台面的东西,令他无法自控地继续跟着何文溪。不论对方是谁,他都会这样的。   有时候想一想,其实,他和丁耜,都是有病的人。   何文溪把他的嘴都亲破,丁颖一颤抖着喘息,继续自发亲他,又惹来很多污秽不堪的话。   “老公,我们晚上看电影吧。”   何文溪说:“晚上要干你的。”   “有一整晚可以干,七点钟先去看场电影好不好?”   何文溪为这个人的乖顺满意到极点,又将他好好□□一番,心底里感叹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艳福。“好吧,那就听一一的。”   何文溪下床后,丁颖一如破败玩偶一般失神地坐在角落里,抱着星黛露,再没有一点生息。   是要枯萎了吧。他在心里想。   打开微信,找到那只卡通小狗,那小狗奔跑在阳光下,或许还在跟着同学玩遥感,发过去:李小姐,我堂哥约你晚上看电影,你有空吗?   李星淼立马发过来一个惊讶的表情,能想象的出来她顿住的样子:约我?   丁颖一:嗯。他交代我买票,一会我把地址和票的二维码发给你。   李星淼立刻:哦哦好的。   过了两分钟,她还是战战兢兢地回:没搞错吧?真的是约我?   今天,是情人节啊......   丁颖一:没错。   李星淼发过来一个微笑,和一个ok。丁颖一关掉屏幕,心又尘埃落定下去一段。   ☆、手镯   电影是七点十分在钟楼那边的商场上映。五点钟,何文溪牵着丁颖一开始往那边走,中途去吃了个饭。   到了一段老宅院的巷子口边,却前后突然又包抄出很多人。丁颖一是一点不意外的,他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就在半天之前,他还回了邓运明一句:知道哦,小可爱。   今天李开林难得有时间亲自过来,后面跟着昨天那帮人,李开林看看丁颖一,又看看何文溪,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他这么大的人了,也不知道做点专业的事,打完走人算了,偏偏跟那些一样,八卦地嗦起来。   “你他妈的,你小子口味是这样啊?”   丁颖一笑着,还点了一根万宝路,咬在嘴上,左手抱星黛露,右手抄口袋,“是啊,就是这口味,看不惯啊?”   李开林倒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地换个方向拧头看着他,“你小子,是真豁得出去啊!这不仅长的丑,调查过还是个穷鬼啊!”   “行不行了,打就打,不打就滚。”丁颖一说。   李开林啐一口,大声说:“小麦!我们几个叔叔都是看着你长大的,不能看你做这种自甘堕落的事!你给我跟他分手!”   丁颖一笑着说,\"你管天管地,管起同性恋的事了。我特么的值得么,你特么的赶快打,让我走人。\"   李开林骂道:“小麦!你他妈的是个好孩子,我们都他妈的知道的!你别他娘的再给我丢人现眼!给我跟他分手!”   丁颖一笑,“我还好孩子了?我都要跟人上床了,我还想吸毒呢,你有没有毒品货源啊?介绍给我认识认识,事后给你点好处。”   何文溪瑟缩不安地听着,一句话不敢插。   李开林瞪得眼睛牛一般大,“他还没上过你?”   “今晚这不就该上了吗。”丁颖一笑。   李开林立马把眼睛对准何文溪,“□□妈,你敢上他试试?”   何文溪抖的如筛糠,昨天的伤痕还隐隐作痛。   李开林恢复正色,“小麦,我今天是来跟你要钱的!你有没有钱,你这个男朋友有没有钱?你说一句话!打完我们这个月就算结束,下次两个月后再打。”   丁颖一笑得都要成花了,“看不见啊?有钱能让你堵在这?”   李开林也不嗦了,说:“猴子,上吧。”   猴哥紧张地扫了一眼,说:“哥,打哪个”   李开林:“你他妈,当然是打那个男的啊。”   猴哥:“可,两个都是男的啊。”   李开林又强调一句:“男朋友!”   “哦哦......”揣摩着昨天自己的心情,猴哥没判断错误,挥棒朝何文溪揍下去。   老式小巷里惨叫声不断,何文溪捧着自己的腿,几乎要废了。   这次丁颖一连装都懒得装,直接抄手在边上看,顺便抽完一支烟。   揍完后,何文溪两条胳膊基本是废了,大半天不能碰。   丁颖一冷冷地站在巷子里,堵住想要走的那帮人,对李开林说:“李叔,这样下去没意思,我想过了,我那房子我不想要了。但是我自己决定不了,那毕竟是给我爸养老用的,我要先去济南问一趟我爸,他同意了我才能把房子给你们。”   李开林说:“你去吧,定位开着,不准关!”   “嗯。”   众人散去,西安的晚雾降下来,丁颖一不搀何文溪,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向地铁通道。   “一一,你们到底什么恩怨?”虽然已没人,何文溪到底不敢对丁颖一再强硬了。   丁颖一回头微笑,“我欠人家债,七百万。”   星黛露的耳朵听到,何文溪也听到,何文溪猛然一怔,“七百万?!”   丁颖一理所当然地笑笑,“老公,以后跟我一起还债哦。你也不想天天被人打吧。”   何文溪不敢再往前走,那电影,还有今天的晚上,他突然不是那么期待了。   老巷昏黄的暮光下,何文溪驻足不前,丁颖一也回头看,“怎么不走啊?”   “一一,我......”   丁颖一知道他想说什么。何文溪越是这种怂包,他越要黏着他,拼命利用他,让别人把他当正主打。   对待一个自己不爱的人,是可以做到十分心狠的。   他笑盈盈地,“以后慢慢还嘛,我们有的是时间啊。”   何文溪缓缓地,低着脸跟上,没说什么话。   抵达电影院门口,丁耜,已经在了。   丁颖一没有立即现身,他叫何文溪先站着,自己立在柱子后观察。   今天的丁耜格外挺拔帅气,一米八的个子在人堆里鹤立鸡群,穿着一身黑色阿迪运动装,鞋子是纯白色,头发也做过,比他那次做的还时髦。他的脸也难得的被好好护理过,那么干净潇洒的一张脸,从来都是自己早晨捧着亲着唤起来的,丁耜不喜欢用水乳,但是西北的冬天干,丁颖一经常耐心地哄他抹一点。   他捧着一大束漂亮惊艳的粉玫瑰,怀里还趴着一只崭新的睡颜星黛露,没有自己这只旧的大,只有一条手臂宽,刚好可以趴在人的肩膀上,眼睛闭起,十分可爱。   丁颖一再低头看一看自己的星黛露,不由说:“兔兔,你已经很脏了。”   “你看见没,爸爸捧着的那个,是你的妹妹。兔兔,咱们都脏了,乖乖呆在角落,别嫉妒人家,我不会扔了你的。”   星黛露没有说话,丁颖一望着远方的丁耜,无助地把星黛露捧进自己怀里,继续等待。   三分钟后,丁耜在不断看手表时,人群中向他走来一个打扮精致的女孩子,薄荷绿裙子,烫过的马尾,眼镜也卸掉,换成隐形,嘴上淡淡抹了粉色唇彩。   李星淼一下子望见人群中最显眼的这一个,看到花,看到兔子,她激动得以手捂面,“四哥......”   丁耜一回身,看见竟然是她,眼神一动,然后飞快明白什么,不顾搭话,竟立刻往四处看。   丁颖一藏在柱子后面,半个身子被他看到,眼睛里盈满的泪水也被他看到。丁耜喘着气,抬足就要过来。   丁颖一却回头喊一声何文溪,“过来,牵手。”   何文溪默不作声地上来牵住手,还在想自己的心事。这一幕被急速狂走的丁耜看到,他突然愣住。   丁耜和丁颖一打了照面,后面的李星淼也跟上,何文溪也抬头,四人以两对的姿态,站成两排互相望着。   丁颖一达成期望的目标,笑了笑,眉目无波澜。   丁耜,你们真是对璧人。   丁耜,这个女孩子性情稳重,不会像我一样,做什么出格的事,虽然可能提供不了什么情绪价值,但是你知道,组建家庭,最重要的是人品性情,一个好的人,才能陪你一辈子无风无雨。   丁耜,你这么好的人,我不想看到命运也虐待你。   四人互相望着,丁耜眼中有很大的泪水崩下来,玫瑰花被打湿,他好像明白,今天是喊他来干什么的了。   “宝宝。”他毫不避讳,根本不介意李星淼何文溪,根本不介意任何路人,哭着喊。   丁颖一没料到他会这样,本来还以为这样的场面,有心维持面子的人,都会顺坡下的。   他慌乱地说,“丁耜,丁---你们也到啦,你和李小姐进去看电影吧。李小姐,你的票打好没?”   李星淼已经完全慌乱,失神地说,“哦,哦哦,打好了。”   “那你们进去看吧,这是我男朋友,我们一会也要看的。”   李星淼被惊得惊天雷劈。   丁耜却做出更令人震惊的举动。他一把把那一大捧玫瑰花塞进丁颖一怀里,然后把睡颜星黛露也往他肩膀上一趴,哭红了脸,抹干泪水,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亲下去。   偌大的商场,整个第四层,万人皆惊。   “宝宝。”丁耜哭着抬头,一遍遍地给自己抹泪水,也给丁颖一抹泪水,“你干什么?为什么气我?为什么要这样?”   李星淼已经接受无力,何文溪也半死不残地站在边上,看着这个一米八的男人,毫无宣示主权的欲望。   丁颖一捧着那样漂亮干净的鲜花,又闻到了睡颜星黛露上,沾染的丁耜刚刚洗过澡的清香味,毫无预料,十分没用的,还是泪水潸然落下。   “丁,丁耜......”面色苍白,似乎所有的词语都不能表达。   “你,你在纽约的几天,还好吧?”想了许久,还是最想问这个。   丁耜又抹一次泪水,说:“嗯,每天有你陪着,不知道有多好。”   “哦,那就好。”   丁颖一呆呆地站着,在无数人的注视下,心想,丁耜,我接下来做的这个事,你不要怪我,我本来没想在这样的场合让你难堪的,我还以为,我们能有出了电影院后再独聊的机会。   他慢吞吞地取出手机,颤抖地滑亮屏幕,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张被偷拍的他和何文溪亲吻的照片放到丁耜眼前。   “我不是那么喜欢你了。你就当我是场梦吧,丁耜,别再执着了。”   整个四层没有一点声音。   丁耜垂泣的泪水变到无声,他的头低下去,有两分钟没有说话。   丁颖一也算完成了今天的任务,他迟钝地抱着花和兔子离去,拽住何文溪的手,说:“走啊。”   何文溪无声地跟着走。   身后突然发出一声咆哮,那个男人哭到伤心欲绝,整个商场都是他歇斯底里的声音,何文溪被突然踹倒在地,丁耜疯狂地挥拳头,把他按在栏杆上打。栏杆十分脆弱,一旦用力过猛人就会掉下去,这下子四层的保安都来了,丁耜哭着大叫,用出的力气竟然那么大,三个保安都拉不住他,丁耜一边骂着,一边追着何文溪暴打,何文溪被他霎时打断两根肋骨,吐出一大口血。他踢他一脚,又把他踢回栏杆边上,想直接把人踢下去,所有人大惊,丁耜终于被拦下来。   “滚!”   “滚!”   丁耜咆哮着,冲围观人群喊。   所有人一哄而散,不敢再看。   场面很乱,似乎所有人都在指责他,丁耜还是定定地只望着丁颖一一个人,眼圈红成那个样子,捂面无声地哭泣,最后想起来什么,猛然把刚才扔到地上的一个纸袋拾起来,上面写着卡地亚字样。他把一只玫瑰金的精致至极的窄手镯掏出来,疯一般地往丁颖一手上套,口中喃喃,“镯子到了,宝宝,镯子终于做好了,你看看,喜不喜欢,你看看。”   丁颖一默然无声地站立着,浅浅低头看,看见一片玫瑰色的金光耀入自己的眼,经典的卡地亚螺丝扣式样。他这只镯子定制那么久,原来是在上面写了三个名字:丁耜,丁耜,丁耜。   都用花边流渡起来,字样比正常的定制字大很多,已经到了有品位的设计师都会拒绝的程度。他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他手上,望他一生不忘,不遗。   丁颖一抚着手镯,知道,这种镯子,起码是要十几万的。   丁耜,其实,原本我或许真的可以说的。也许咱们家,是可以给我拿七百万的。   丁颖一流着泪,立在飓风中央,无笑无语。   爱是什么呢,爱是不能让你走会让自己后悔的路。   我是看过很多歌剧,你以为我有一脑子的罗曼蒂克,可是回国这么久,我好像比你们谁都现实了。   你看看我怀中的这捧花,多么娇艳,我已是比不上的了,我这样一个人,后半生只为还债,你跟我在一起,还要被背着同性恋的名号被人戳戳指指,就像刚才的万人空巷一样,你知道我有多心痛吗。   镯子我收下,那三个名字,我定永记心头,但是咱们,已经是两个维度的平行线,这辈子都不可以再交集。   我用一颗最真挚的爱着你的心,祝你健康,一生平安,财货充足,家庭美满。那一把吉他,也别再丢下了。   丁颖一漠然着眉目说:“知道你这个样子有多讨厌吗?”   丁耜立着,没有反应。   李星淼在边上也皱起眉头。   丁颖一轻蔑地笑了一下,轻浮地掸了掸镯子,“手镯不错,能卖个好价钱吧。”   他把栏杆边血人一般的何文溪扶起,当着两人的面,又笑着轻吻了一下,黏糊地说:“老公,对不起哦,让你为我受伤了。回去我给你好好处理。”   两人相携着走远,连李星淼都在背后不忿地指骂,丁耜那里,却果然是,再无一言了。   丁耜的眼睛里,他的宝宝,搀着那个人,慢慢地远去,他也焕然变作一种新的相貌,很久很久地立在那里,双手空空,身前身后都无人。      ☆、丁耜的恋爱史   丁颖一把何文溪半搀不扶地拖出商场,然后给他叫了救护车,广场上所有人都望着这一对,丁颖一身上也染血,但他还保持微笑。   上了车后,护士给这个血人戳针,丁颖一毕竟是个有良知的人,不会在这种时候把他抛下,何文溪躺在担架上,瞧着他,却欲言又止。   “怎么,有话啊?”   何文溪看了看护士,拿捏不准要不要在外人前说这种话。   丁颖一又拿脚勾他一下,语带魅惑,“说呀。”   “一一,我是个体格脆弱的人,我家里也没有这么多钱,我们......”   丁颖一坐在车窗下,旁边就是呼啸而过的风景,有成行的杨树,有谈笑的行人。   丁颖一早就巴不得他说这话了,不过真听到了,还是惊讶一下,然后哦着笑一声,十分了解的意思。   “那你就自己去医院吧。”丁颖一说。   何文溪躺在担架上,还算有骨气,没跟他要医药费。“嗯,我可以一个人住院。”   丁颖一站起来,把两只星黛露捧在左臂弯,然后俯下身子得趣地刮了一下那血人的鼻子,“你知道么,即便我是个m,我也看不上你这种s。”   两个护士雷惊地抬头看他,又看血人。   车内气氛降到零下,何文溪在公众场合是没本事的人,他也不打算做什么,静静躺着。   丁颖一抱好两只兔子,又把那一大捧粉色玫瑰花握紧,对护士说:“开门。”   护士:“不行的,现在在公路上,不能停车。”   丁颖一:“说了开门听不见啊?”   这个人笑着,说的话却全都让人害怕,女护士被他看了一眼就往司机那里喊一声,让车子缓缓停下。丁颖一抱着这些东西,利落地跳下,什么回头也没有。   他回到自己的烂泥小院,知道这里是他可以定下来的家。暂时,李开林不会找他,邓运明不会找他,王红英不会找他,丁耜......应该也不会找的了。   到家已经是很晚,平时到了晚上,都要被丁耜抱着温存的,今天是情人节,当然也要。   丁颖一给自己洗干净澡,笑着回到沙发上,就像第一次和丁耜通语音电话那样,给自己盖一床薄被,薄被底下什么也不穿。大的已经脏掉的那只星黛露被他往怀里戳,摸了半天摸不到什么坚硬的部分,不由有些失望,拎出兔子,“兔兔,你也太没用了吧,你的尾巴是个球,一点用都没有。”   他摸来摸去,眼神一亮,发现星黛露的长耳朵很有用。这耳朵,大约有二十厘米长,毛绒的质地下为了保持耳朵的竖挺,置了两块薄钢条。   丁颖一发出满足的□□声,抱着大兔子,时而老公,时而丁耜,这般浑浑噩噩地喊着,烂泥院的灯火通宵不歇。   丁耜,你就留个名字在我这里吧,现在这样子,挺好的。我们分开后,都会变得越来越好。   ------------   真正的出轨是什么样子,丁耜见过。   2011年,他那时候上大一,他那时候还没有学会和人很和善地交流,他的样子不苟言笑,冷然肃穆,虽然摇滚的那些东西被他收了起来,但身上始终去不掉曾经和同龄人不行同路的冷冽气质。   虽然是这个样子,还是有很多女孩子爱慕他。   大约有两三个用隐晦的方式试探过他,他懒得搭理,还有两个直接热情地追他,他也没什么兴趣。   那时候进了大学,满脑袋只有一个心思:把这个专业学好,早日找到好工作,成为行业第一。成为行业第一,他就有坐上桌面谈判的筹码。   他要站得很高,那样,才不会被人再次随意将自己在乎的东西轻掷。   丁耜每天只忙学习,后来到了大二大三才开窍,开始学着转场面,认识到人脉的重要性。   大一下学期的时候,系里出现了一个女孩子,这女孩子相貌不错,身材也好,各方面无论叫谁看,都是个可以匹配很优秀男人的人。   这女孩子表面是柔弱的,正是披羊皮的狼那一类,为了接近丁耜,费劲心机,用尽手段,其余几个同样对丁耜有好感的人,还没有得到跟丁耜表白的机会,就已经被这女孩子视为假想敌,搞宫斗一般纷纷地搞死了。   一个女孩子被搞死,在丁耜这里的表现大概就是,本来对这女孩子是普通熟人的心态,变成了觉得这女的很无聊,很烦,总是做些莫名其妙的事,然后再也不搭理她。   他那时候一心扑在学业,超高的智商都被用来处理金融问题,实在没功夫理会这些人际情感。   这女孩子在搞死所有人,为自己创造了一个绝佳的追求环境后,又刻意研究丁耜一天天的动态,选在某场竞赛落选后的一天,拿着一杯冰镇的橘子汽水,挂着温暖人心的笑容,向他接近。那一天,丁耜是难得的失落,坐在学校的篮球场观众席上,望天红着眼睛,他没有料想过夜色中会有一个这样的人向自己靠近。   在大学里,谈恋爱似乎被试做必须去尝试的一件事,大学恋情,总是被一部部的影视剧歌颂。丁耜那时觉得,谈恋爱也很正常,缘分来了就谈,这些都是人生老病死中会经历的事情,那女孩子便轻松地把他拿下了。   女朋友一开始是温柔可人的,虽然好像没有太多共同语言,但是丁耜觉得谈恋爱也不赖,身边有个时刻关心你安慰你的人,有什么不好呢。   可是几个星期过去,女朋友便变得令人想要逃离,这女孩子实在是太没有安全感了,她什么都要紧紧地捏在手心,丁耜去哪了要问,今天见了谁要问,每天难得约个会,还要查手机,丁耜烦透了。   这女朋友的精明也渐渐显露出来,会在社团聚餐时联合自己的姐妹孤立一个女孩子,慌得那女孩子连下筷都不敢,只因前两天一件小事上两人有过争执;生活里充满算计,得不到利益的事情绝对不做,连跟丁耜的相处都要求必须是他付出,而她坐享其成;今天班里哪个女孩子比她穿的好看,她会一直在背后盯着人家,然后当天就去购物,一定要找到一件更好看的;有一次某同学的隐私信息无意泄露,那同学正好是她有过过节的人,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很久,她竟然把这信息下载下来,用匿名的方式发到全校群,而很不巧的,正好那一次她的手机被他瞥到,丁耜才知道,这个宣扬别人隐私的人,是他女朋友;有次校园门口一家店设置价格错误,被她敏锐地发现,立马号召所有人一起去薅羊毛,借此卖出一大堆人情,而那家店被这一群人搅得损失惨重;她极其享受被人追捧的感觉,虽然已经有男朋友,但身边似乎怎么也不缺异性,拎一个快递箱到宿舍这种事,都要找个男生帮忙。   当然,对丁耜的使唤更是少不了的,为了显示自己在男朋友心里是小公主,她要求丁耜必须每天给他送早餐到楼下。丁耜觉得这人有病吧,她知不知道自己时间有多宝贵?   不过他为人厚道,既然当了人家男朋友,这也不算大事,还是给她做了。   拎早餐之后,紧跟着的就是随时随地陪逛街,在需要炫耀男朋友的场合立马出现,在社团酒局上,为了显示自己男朋友有多爱自己,明知道那天丁耜胃不舒服,还让他代自己喝酒。   在班级竞选前给每个同学发小礼物;跟年级里最有前途的那几个男生全都保持良好的关系;几个学院的导师和辅导员也跟她关系亲近;发觉有一个女生最近因为做同一个课题的缘故,跟自己走的近,便不动声色笑盈盈地把三人聚到一张桌上,人家女生什么都没做,却被她明嘲暗讽,指桑骂槐,当场气走了。   这些东西渐渐在丁耜的心里累积,他觉得谈恋爱好累,为什么大家都想谈恋爱,谈恋爱其实是这个样子啊。   后来,巧合地听说一件事,才忽然发觉,当初女朋友追自己,是用尽了心机了。   太过精明的人,丁耜没有办法容忍她在身边太久。他自己就过于聪明,只要愿意分点心,看什么都一清二楚,那些小手段,真的不上台面,令人只感到龌龊。   大一下学期快结束时,丁耜提出分手,女朋友哭得梨花带雨。丁耜却看够了,她每次都要哭,不管多小的事都要哭,她知道哭是自己的武器。反正自己不理她也会有别的男人理他。   丁耜真的是一点感情都没有了。   大一整个暑假,女朋友都在不断发信息跟他示好,用各种拙劣的手段表演自己的蕙质兰心,温柔可亲,丁耜烦的很,没怎么理会,一直专心研究学术。   大二时,李星淼进了学校,是他直系学妹,李星淼虽然性格不出挑,但在学校里也算是个名人,毕竟是本院院长李昌寅的亲女儿,大名鼎鼎。   丁耜那时候跟李昌寅关系已经很好,像这样品学兼优的好孩子,李昌寅是一见如故。既然有这层关系,丁耜当然也要照顾着李星淼点。   开学的第一天,他那自默认已经分手的前女友就敏锐地嗅到了这一种危机,一面继续用卖惨的花招求复合,一面暗中对付李星淼。   丁耜那几天忙着自己今年要发表期刊的一篇论文,没怎么注意外间事,直到李昌寅找到自己,他才知道自己那前女友惹事惹到李星淼头上了。李星淼据说在家里哭得很惨。   丁耜彻底愤怒了,这一年他已经开始懂人脉,李昌寅目前为止就是他最大的背景墙,他不能丢掉和这一家人良好的关系,这女人到底懂不懂,只有事业才是他最重要的!她不惹到他的事业,万事都有转圜余地,她这样的目光短浅,他是绝对不可能跟她复合了。   丁耜这个人,说一不二,决绝果断,没有感情之后,做事更利落。当天就在校园论坛发表一段声明,郑重说明此人已跟自己没有关系,又提到李星淼,说李星淼以后是他的妹妹,以后谁敢欺负她就是跟自己做对,绝对不放过。   事件三位主角都是学院名人,那几天整个学院都震荡不小。   他前女友崩溃了,这男朋友是拿大锤夯她的脸啊!   前女友极度要面子,受不了这种委屈,那天晚上鬼使神差下,和同系一个男生开了房。本意是想把丁耜气回去,但真的上床,并且还让那男生哄着拍了照片后,她又害怕后悔起来。   这样下去,她和丁耜就真的没可能复合了。   她央求那个男生不要乱说,那男生当时笑着答应了。   后来有段时间,丁耜无意中遇到他前女友,看见她脸上的,都是一种后悔躲闪的神色,也不敢再跟他哭什么。他眼神微动,有一种直觉。   半个学期过去,某一天,他前女友被拍的那些照片,却通过一个匿名的账号发布出来,整个学院甚至整个大学都掀起轩然大波。   这女孩子实在太利己,做了太多让别人不爽的事了。   丁耜陡然听到这个消息,第一个想到的是,天道好轮回。   然后,当然也是有一些惆怅的,虽然不算被绿,但起码丁耜这个名字在别人看来也是跟绿沾边的。金融系男神丁耜被绿,这个校园网标题让他十分不爽。   前女友出轨,是这样的感受,是这样的过程,这样的眼神,这样的直觉。   丁颖一对他,哪里能算出轨呢。   那个人每只眼睛都在说爱,每一滴泪都滴在他的心上,他那么纯良,对自己关爱呵护到连出门少穿一件衣裳都会想起时特意打电话过来问,冷不冷,顺便再黏糊地问一句,什么时候才回家呀。这样的人,他对自己是怎样的感情,他心里有数。   丁颖一是他晚来的爱情,他怀疑不了他,他只想尽力地将那人拥进怀抱,狠狠地亲他,告诉他,自己可以依靠,所有的事情,我可以为你扛,只求你告诉我。   求你自私一些,学那些人的样子,利己一些,别再犯傻做这些事了,你以为你带上这个男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用意吗?   那张照片被亮到他眼前,丁耜的愤怒只有一瞬间,接下来便是如坠悬崖的哽咽和落寞:照片的拍摄者,是你完成这张照片的理由吧。为什么......为什么宁愿糟蹋自己,去换一个排除他在外的照片,都不肯跟自己说真话,为什么......永远都是你在护我,而不让我来护你。   宝宝,我愿意与你风雨同舟啊!   聪明人绝对无法忍受一颗□□般的秘密这么久,丁耜早在那一天,就已经做出行动了。   那一天他去医院一趟,然后顺便将星黛露取回来。   星黛露在更早的十天前被下单,从迪士尼总部寄过来,然后,转交专业机构,放了点东西进去,然后,检查完善,回家特意带笑地说,让它代我陪着你。   毛茸茸的肚子里面,是一支收音极其清晰,自放进去就被开启的,录音笔。   ☆、阳光午后   丁颖一坐在沙发上,把音响打开,跟着窦唯的版本哼《无地自容》。   心情轻快,简直要摇摆起来。这种摇滚歌,还真挺带劲的。想到那天的摩托车,他又心痒痒,可是一摸口袋,算了,没多少钱了。   外面风吹得很和善,泥地里的草也很绿了,大自然看起来生机勃勃,一切事物都十分明显地往春天跑。   巴错久不见地打了一个电话过来,语音咋咋呼呼,丁颖一干脆把电话开免提,自己四仰八叉躺沙发上听。   “喂,哥们!最近怎么样了!那帮人还有没有烦你了?”   丁颖一笑着说:“最近轻松得很,那帮人大发慈悲,这次宽限我两个月了。”   “不会这么容易吧,是不是有什么诈啊!”   “不是,因为我答应我这破院子给他们了。”   “啊?你把房子给他们你住哪?你那院子也抵不了多少钱啊!你爸呢,你爸出来后怎么办?那你来我家住吧!”   丁颖一闭了闭眼,含笑说:“不用了,巴错。巴错,你是个好人。”   巴错得意地笑,“咱当然是好人啊,那用得着你来肯定么!”   丁颖一说:”嗯,你以后会一生平安的。“   巴错哈哈笑,见他最近没危险,便放心了,临了留了一句要再有情况随时找我,挂了。   《无地自容》已经循环播放了很久,丁颖一也觉得吵了,算了,关掉音响,听听春风鸟叫。   说到鸟叫,他就想起王兰兰叫自己看的那个《百鸟朝凤》,但他现在还是没心情看,他觉得答应人家看,就不能失约,不然王兰兰要是下次再问,她会不高兴的。他便折中地点开网易云,搜了一首唢呐曲子,像模像样地聆听了一下。   一听,我去,比王兰兰吹的还要过分,这也太夸张了吧。   他耳膜都快要炸掉了,赶紧又把唢呐曲关了。   丁颖一躺在春风天里,微风自庭院拂过地中海风格的家,拂过他身躺的白色布艺沙发,长度悬于眼眉的刘海被柔柔地吹起,他自己是看不到的,若有个人走进庭院里,会看见这里躺着如何的一个美人。吹落的天星化成金色光流,镶嵌于他的每一寸发梢,指甲、眉目、嘴角,焕发出朦胧的金光,纯然皎洁得就像什么污秽都没有经历过。他的心底一片宁静。   这样的时光,真是很好的时光。   突然语音通话又响起来,丁颖一枯寂的心骤然还是涌起狂烈的期待,会是他么,会是他么!   紧张地坐起来,拿起手机滑开屏幕,原来不是啊。   摇头笑笑,接通王兰兰的这个电话,嫌弃她嗓门太大,只好又开免提。百无聊赖地重新躺下,有一搭没一搭地侃。   “喂,有一段时间不联系了,你最近怎么样啊,唢呐事业有进展吗?”丁颖一笑着主动问。   王兰兰听上去更愁几分,在那头又在抽烟,“有进展我还跟你打电话?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两个彼此就是情绪垃圾桶,我日子要是好过了,我早就从你常用联系人名单里消失了。”   丁颖一哈哈大笑。   王兰兰:“你他妈的,你竟然还笑,你能不能有点良心。”   丁颖一道:“那你说说,怎么个难过法?我看能不能帮上你。”   王兰兰:“嗨,说来说去就是那些事,资金、赞助、求人,我都快憋屈死了。”   丁颖一:“我还有三万多块钱呢,要不我打给你吧,你那边会不会有点用处?”   王兰兰吃了一惊,“你债还完了?!”   丁颖一:“不是,没呢,是支付宝上原本就剩的。”   王兰兰:“你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你还记挂我,算了吧。三万块给你自己买个好点的墓碑,来年我一定祭拜。”   丁颖一又哈哈大笑。这个前女友,虽然说话糙,人也粗,但是现在变得幽默多了。   丁颖一特意提了一下刚才自己有在听唢呐的事,果然得到这位前女友的赞扬,两人虚与委蛇地商业互吹了一下,一个说那时候你钢琴弹得真动听,一个说你那时候唢呐吹得也很性感。   然后丁颖一觉得背景太空寂,还是想听歌,就又把无地自容打开,摇滚歌曲如那时唢呐带给丁颖一的噩梦,通过语音通话孽力回馈给王兰兰。王兰兰听到头皮发麻,她说:“我今天是难得有时间抽抽烟,顺便跟你叙个旧,你要是这么不想叙,也可以直说,没必要这样子轰炸我,不尊重人,知道吗?”   丁颖一笑着骂她,“你走远点,当初你不就是这么对我的,还对着我耳朵吹!我那时候都不敢怪你!这歌你就陪我听呗,算是补偿。这是我男朋友最喜欢的歌。”   王兰兰听他这么说,就猥琐地笑起来了,“哟哟,瞧瞧你这没出息的样,有个男朋友了不起哦。哟哟。”   丁颖一得意无比,昂起声音,“就是了不起。”   王兰兰猖狂地,“今天周末,你男朋友应该在家吧,把这人拎出来给咱亮亮,让我这个好姐妹听听!我告诉你,我有个本事,我一听这人的声音我就知道他是哪种类型的傻逼,我给你好好避避雷。”   丁颖一笑得挥手朝空中打了一下,“你才那个呢,你是狗,我男朋友好得很,他再说今天也不在家。”   “周末还不在家啊,我告诉你,肯定是跟别人上床去了!”   丁颖一本来是该笑的,可心底里突然涌出来的情绪,再度地攫住他,他如嗓子被卡一般,笑不出,说不出,无地自容也被嫌吵,关掉了。   “怎么了?”王兰兰听见这里不对,也轻缓下来。   丁颖一给自己挂上一抹笑,嗅了嗅鼻子说:“兰兰,我也懒得瞒你,你要笑就笑吧,我跟你说实话,我们已经分手了。”   王兰兰没有笑,也没有发出任何令人不安的声音。   “怎么分了啊?不是过得挺好的么?”那边淡淡地问。   丁颖一想了一下,好像仅仅是思考如何去组织语言,泪水就已经能够滴落下来。   他打起一支万宝路,咬在嘴里,又重新躺下,看着头顶洁白的天花板。烟雾袅袅升起,向着那边,盘旋过去。   “我问你个事啊,你要是欠债七百万,你会不会跟你女朋友分手?”   王兰兰叹息一声,“会。”   “就是这个原因啊?”   “还有......”丁颖一举目望着四壁,眼中盈着泪水,“还有,我不想让他真的无地自容。你知道吗,他有一个阁楼的,你知道,就是那种独立的小房间,可以做很齐全的隔音设备,在里面干什么都会觉得愉快的。他会在里面弹吉他,唱摇滚,他在里面对着我唱的时候,模样动人极了,脸上就好像有光,整个人都和上班时不一样,他真高兴。”   “兰兰,你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为自己赚到多买一个阁楼的钱,他凭自己的努力得来了,我就不想他失去。他妈妈以前都很反对他玩这些,就像你爸爸逼你学唢呐一样,你应该能明白吧兰兰?他能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我爱他就不想糟蹋他,要是替我还钱,就得卖房子,那阁楼也没了,我怎么能呢!我真舍不得啊!兰兰,我心疼他,我心疼极了!”   “兰兰,你说我怎么会这么爱一个人,我这辈子好像就是为他来的,我现在闭上眼就是他,两眼昏花时看见的也是他,我梦里惊醒也是他,我的兔子也全都变成他,兰兰,你说我这么一个破烂,我凭什么能去再打扰他呢。”   王兰兰在那边低头不说话,传来饮泣声。   “兰兰,你说我做的对吗,有时候我也会后悔,我觉得我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王兰兰却坚定地,“你做的对,咱们是烂泥塘里的泥鳅,自己挣扎着打个滚就行了,别拖别人下水。丁颖一,你这事办的真地道!”   丁颖一泛起寂寥的笑,“对吧,你们都说,我做的对。”   可是,还是好想他。还是想要他的电话再响起,再郑重地问一次,自己到底有什么秘密。保不准,一个不坚定,就真的告诉他了。   丁耜,我真的好想你啊。   可是大家说的也都对,人是要学会自我救赎的,爱人的强大不可以成为偷懒的理由,该自己独自行走的路,还是要忍着痛,捱着黑,把它走完。   你不走,便是他来走了。   你得走。   ☆、旧屋   丁颖一在家里安静地收拾床铺,打扫墙壁地面,整理衣服。   化冻的春风带着一丝寒凉悠然吹过,他的行动也很缓慢悠闲。廊下的吊椅被搬了进来,后来想到这个可以卖钱,就打开相机,就手拍了几张,挂上咸鱼,吊椅拍过后,其他能卖的东西也都拍一份,全部挂上咸鱼。   过两天就会去济南,这一去,也不知会不会再回来,这里的东西,能卖的还是都卖掉。   慢吞吞地整理了大约六个小时,从晨起到下午两三点。   整理东西的时候,人好像变得格外宁静,干净漂亮的手将往日用过的东西一一抚摸过,叠去要卖的那一堆,或者置去要留的那一堆。这么一整理,才发现,他回国时间不算长,但回忆已经积攒很多了。荷叶龙猫公仔、太阳纹玻璃水杯、才回国时匆匆在附近超市买的以为会很快坏掉,却用到现在都很好的电热水壶、走廊底下不细看会被遗漏的两盆小仙人掌、一袋小孩子才爱买的能够吹很大的泡泡气球、一堆质量不算好,当初抱着买回来肯定会画的水彩画颜料,结果到现在也没用过两次,他自认自己真的是个懒鬼。   还有几套便宜的卡通睡衣、黏在吊灯底下,会随着风吹泛出粼粼波光的透明塑料薄片(这还是他路过某个商场大门时看见人家这么装饰,才得到的灵感),一套一看就质量差还骗人的气功石头,当时他才住进这里,隔两条小巷的那家沉迷气功的老爷爷说看他投缘,一定要送他一套,(实际上是那老爷爷想发展下线,不过他最后没得逞,丁颖一多聪明了)。   柜子里面藏的东西更多,一堆已经有些褪色的玻璃弹球,这是他小时候藏在这里的玩意,那天他爸爸带他去骊山脚底吃臊子面,回来路上看到村子里的小孩在玩这个,他露出想要的表情,他爸爸便买给了他。还有一只脏兮兮的猪猪存钱罐,也必然是小时候收藏的宝贝了,不过这一只他已经没印象。自己卧室的房间里,靠墙处有一扇爸爸收藏在这里的屏风,雕工精细,屏风主页的材料好像叫云母,这可能是他这烂泥院里最值钱的东西了。丁颖一对自己卧室印象最深的,还是那个错综复杂的木质仿古多宝架,倒不是因为上面曾摆过多珍奇的宝贝,而是有一天春节后和爸爸妈妈来这里小住,有一天早晨醒来,竟瞧见多宝架的最上层卧了一只雪白的猫咪,小丁颖一醒过来时,猫咪也正懒懒地舔毛,把目光对向他,那种淡然坦荡,好像它才是主人似的。丁颖一和爸爸妈妈都不知道猫咪是怎么进来的,不过他们一家都很友好,不去打扰它,只是笑呵呵地围成一团在很远的地方观察它,后来到了中午猫才走,走的时候都不跟人要口吃的,果真骄傲的很。   ......   丁颖一一件件地摸过,念过,后来又把这些东西勉力做一个分类。他是天秤座,有选择恐惧症,最后最后,所有东西只好都被分到“可以卖掉”这一类。   在“不卖”这一类的,是一套红色cucci西装,一件burberry小熊卫衣,一只大星黛露,和一只小睡颜星黛露。   来人间一趟,去最繁华的物质世界里打过一个滚,回来再面临这样的时刻,才知道,万物都是带不走的。   两天时间,咸鱼订单不断响起,他像那时候发货独角兽一样,把那些东西发掉,攒到一点钱。   最后那四件也需要精简,他要乘动车去济南,不可能把那些都带着,不用怎么思索,就定好最后只带那只大星黛露。它那么脏了,洗都洗不白,可是已经答应了它的,即便有漂亮的妹妹,也不会丢掉它的。   “我不会丢掉你的呀。”丁颖一坐在椅子上,抱着星黛露,又说一遍。   剩下三件,卖仍然舍不得,思来想去,给王兰兰打了个电话。免提开着,王兰兰说:“行啊,你寄过来,我保准给你收藏好。”   丁颖一说:“嗯,兰兰,谢谢你。兰兰,还有,以前,也谢谢你了。”   王兰兰顿了一下,“丁颖一你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不自己收藏?你不是很宝贝这些吗?我不要了,你别寄给我,你自己留着。”   丁颖一沉默着,说:“我去济南,真的不方便带。”   王兰兰:“小麦,我知道你困难,我这里能借到十几万,你放心,我能借到的,我现在就去借,你别挂电话。”   丁颖一赶紧喊住她,“喂,你借什么借啊?”   王兰兰在那边哭起来,“小麦,你别这样,我害怕,好好活着好吗,我害怕。”   丁颖一笑着说,“你怎么哭起来了,咱们不是都要当泥鳅吗,泥鳅断一截能变两条的,你收到我的衣服还有兔子,给我装到一个好看的箱子里,等我回来,你别弄丢了,还要记得给我的。”   王兰兰哭得颤抖,一直嗯嗯嗯。   “兰兰,我再跟你说个事,我一直挺想对你说的,我想跟你说对不起。”   “你个性怎么那么强,我那时候有钱,天天想给你买奢侈品衣服首饰,可是全都被你退回来,咱们到如今,都变成这个关系了,我也没能送你一个正儿八经的好东西。我挺愧疚的,你说,当男朋友怎么能当成这样。”   王兰兰哭着说:“你快别说了,我什么时候在乎过这个!小麦,你要好啊!你记着你欠我,你就得回来还我啊!”   丁颖一说:“嗯。”   又沉默了一阵子,语音电话已经被他挂掉,但他浑然不觉地,还是对着已经空徒四壁的客厅,喃喃地说:“对不起。”   十三亿,是他的对不起。   冷漠的表情,疏离抗拒的言语,是他的对不起。   懒得掏出手机,将别人置身于被贵家公子拒绝的尴尬中,是他的对不起。   罔顾普通家小孩的努力,在自己靠后台取得每一年的优异奖后,对那些拼命努力却得不到这个奖的同学,露出轻视和怜悯的表情,是他的对不起。   他今年27,真正做好了一个人的,只有两年。   在此之前的25年,全部对不起。   ......   家里彻底空掉后,带上房产证身份证手机口罩,以及星黛露,丁颖一踏上了去济南的动车。   ☆、监狱对话   济南郊区监狱里的某扇玻璃隔窗前,丁颖一抱着星黛露,颓然地坐着,等了五分钟才等到他爸爸丁大海。   两个武装战士跟在他爸爸身后,面目板正,一丝不苟地看着丁大海往前走。   丁颖一将自己往玻璃前又挪了挪,想好好看看今年的爸爸。   丁大海面容瘦长,气质敦厚仁慈,一双眼睛和丁颖一十分像,含有一种天生的悲悯,他年纪大了,便微微下垂些,比丁颖一更多几分沉淀。   这样一个人物,是自书香世家出来的,精文墨,擅工笔,诗词歌赋、古典文化,样样皆通,在家里时会弹古琴,得了闲暇,经常会在家里或者朋友的茶社举办古琴诗画雅集,邀请四海同道共饮。   父子两个一相见,纷纷觉察出对方和去年的不同。   丁大海精神是比去年好的,他把这监狱当做修心地,平日跟着阳明心学修出来的心境不算没用,在这样峻急直下的境地里,为他保住了精神的安宁。   丁颖一的气质有微微变化,丁大海说不上来,他一目不移地打量他。   “爸爸,对不起,今年来晚了。”   “没事,小麦,我知道你在外边压力大。爸爸这里不用常念着。”   “昨天是元宵节,这里有元宵吃吗?我来的路上有想带,但是现在安检太麻烦了,爸爸,对不起。”   “没事,有吃到,我吃了半碗,很饱。”   “你们这里安全吗?会有新冠吗?我看半个月前有一个新闻,有一家监狱出了200个病例,有五个相关官员都被问罪了,我就很担心。”   丁大海说:“没事的,很安全,这里是最高级的监狱,你不要担心我。”   丁颖一嗯了一声,抱着星黛露,一滴眼泪落下来。   “你还有十六年。”   丁大海温厚地笑起来,跟儿子开起玩笑,“杨过等小龙女也是十六年。”   丁颖一一下噗嗤笑了,“爸爸,出来后要不要再找个小龙女?”   丁大海默然微笑,过了一会儿,才很沉慢地说:“你妈妈她......”   丁颖一的面部没有什么表情,想了一会儿,用一个比较委婉的句式,说:“她还住在那家,她那个儿子,一直在鼓励他们两复婚,半年前还问过我的意见,我那时候没有反对。现在,看那个儿子发的朋友圈,他们好像过得很好。”   丁大海沉默了一下,慢慢地说:“哦......”成年人低下去的头,用最得体的方式,去把不适宜外露的情绪隐藏。   丁颖一看着他爸爸,还是为他爸感到不忿,去年来时他就抱怨过,这次又忍不住地抱怨:“要不是她爱慕虚荣,趁你不在家时收下了第一笔,爸爸你后面怎么会被逼上船,一错再错。”   丁大海立马道:“别怪你妈,别怪她,她再不好也是你唯一的妈妈。我受贿是我一人的事,爸爸修行不到家,你不要怪你妈妈。”   丁颖一把头撇过去,就知道,还是这种话。他不想再聊这个话题。   玻璃墙后,两个武装战士站着,父子两个虽然一年难得见一次,好像也很拘束,这两个也的确一脉相承都是不擅长与人打开心扉的人。   丁大海望着丁颖一怀里的毛绒玩偶,欲言又止,还是问出来,“小麦,你个人生活......”   是想问他有没有交到女朋友吗?   丁颖一抱着星黛露,迟钝地摇了摇头。   “任何感情都没有?”丁大海小心地问。   丁颖一低着头,模样比去年是柔软沉寂了不少的。   感情吗?是有的,可是,要跟爸爸说吗?......   丁颖一慢慢把头抬起来,对上丁大海询问的目光,想了很久,才启齿慢慢地说:“爸爸,我说这些,你背后的人会不会听到?他们要是听到什么,会不会去你的牢房里四处说?你会不会有困扰?”   丁大海温暖地笑给他看,声音很和煦,“不会的。这是监狱守则,战士更要遵守。”   丁颖一便定下一两分心,胸腔里的气上浮下沉,仍不大敢开口。   两分钟后,他坦白:“爸爸,我现在无法跟女人交往了,我喜欢男人。”   丁大海望着他,神情不太有变动,好像已经料到。“哦,出柜了......”他只是慢慢总结这么一句,没有任何责怪或者不齿的意思。   丁颖一是知道他爸爸的,就是因为他爸爸是永远支持他的那一个,他才会有这样的胆量,交代这句话。   丁颖一又说:“今年喜欢过一个人,他对我很好,我们情投意合。但是,爸爸,你知道我们家的情况,你也从小教育我,不可以拿人家的东西,我也不想耽误他,所以跟他提了分手,现在他应该还在难过,但是过两个月,我想,他会淡忘的。”   丁大海和煦沉静地听着,目光瞥向玻璃窗外被阳光照耀的一块地砖,想了一会儿,说:“你说的这个人,他是不是叫丁耜?”   那一瞬间,丁颖一心中的震惊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这个名字从自己父亲的嘴里讲出来,竟有那么大的魔力,他就像头顶劈开火花,一时抬头,愣住了。   “啊爸爸你---?”   丁大海和煦地说:“他是个好孩子。三天前,他来找过我。”   三天前,丁耜先丁颖一一步地,赶来了济南郊区监狱。   探听录音笔的内容是极其迫不得已才能做的事,如果有其他路,他还是想先试试。   他找到关押丁大海的地方,装容整洁,面容严肃,连鞋子都擦得一尘不染。与丁大海在玻璃墙两侧坐下后,丁耜先诚诚恳恳地喊了一句:“叔叔好。”   丁颖一震惊地听着,不敢置信,“他,他找过你?!”   丁大海柔和地笑了笑,显然对孩子们的事有一两分的信心。   “他恳求我告诉他,我到底还有什么秘密,他跟我说,你在西安过得很辛苦,他说你跑过两次西安城墙,为了保护他不受牵扯,又几次从他的家里离家出走,做了很多傻事,他说,让我把你放心地交付给他,他会代我照顾好你。”   丁颖一听着这种隔了一个叙述者的当堂转播,泪水如此轻松地又漫挂下来。   丁大海笑着说:“小麦,你要拿你爸爸当挡箭牌?我能有什么秘密?想来,也就是那七百万的事了。他这么地真诚地爱你,你也这么地真诚地爱他,你们这份情,世上难求啊。”   丁颖一抱紧星黛露,泪水无声低落。   “那,爸爸,你,没告诉他吧?”   丁大海说:“小麦,对不起,爸爸让你失望了,我没有告诉他。我那时心中喜欢这个年轻人,也在心中喜欢我的儿子,我想,我的儿子没有做错。小麦,咱们一家是这个情况,是爸爸对不起你,但是咱们以后,不能再对不起别人。你和那个年轻人,能有这一段惺惺相惜的尘缘是好的,但是最后,不要再有任何的想法了。就把这一段,当做浊世里清荡魂魄的君子之谊,束之高阁,历久弥香。”   丁颖一听得怔怔,现在,就连他的爸爸都这么说了。   原来大家,真的都认为他是对的。   丁颖一埋着脑袋,渐渐把眼泪止住。   可是会不会有那样一个可能性......有一个人,他站出来说:这是不对的。   丁颖一茫然着眼睛抬头,出神了一会,想起来自己来的主要任务,问丁大海:“爸爸,咱们家华清宫那个房子可以抵押给他们吗?我想给他们了。”   丁大海问:“是他们逼你更紧了?”   丁颖一嗯了一下,又说不全是,他支吾一阵子,然后说:“爸爸,西安不适合我,我想走了,也许会去外地打工,房子留着,也没有意义了。”   丁大海回头跟两个战士提出要抽烟的要求,很快一人通报好,点燃一支烟递过来。   丁大海抽了一口,久久地没说话,眼神一直望着地上那片反射铁窗外阳光的白砖。   “这一年,打过你几次”   \"五次。\"   “重吗?”   “有的时候重,有的时候不重。”   “有过致命伤吗?”   “没有。”   丁大海又抽一口,缓缓吐出云雾,然后说:“江湖中人,聚沙成塔,求财不易,他们没有打死你,就是已经给我面子。小麦,别怨。莫求诸人,反求诸几。”   丁颖一说:“嗯,没怨。我也在努力赚钱。”   丁大海看着自己这个懂事的儿子,他是宽容慈悲的人,却和儿子没有十足亲近地相依过,他这么多年,都是在教化儿子,培养儿子,培养他善良的秉性,却不能放下架子,轻松地和他手拉手,开心地玩一回。他坐在玻璃窗后,也流下泪,烟纸有一点打湿,有要燃灭的迹象。   “小麦,我知道,你在外面日子很难熬,爸爸也有过自责的,当初,当初不该把你培养得这么纯真,也许,应该送你去风雨里摔打,等爸爸摔倒后,你不至于连一点立身的手段都没有。小麦,爸爸很自责!”   丁颖一赶紧说:”爸爸!没有的事!你很好,我也很好,我不怨的!“   丁大海还是哭着,”小麦,苦了你了!“   丁颖一:”爸爸,我不苦的,我真的不苦的!爸爸你别哭!“   丁颖一慌乱了,他从来没看过爸爸哭,哪怕是新闻上,开庭的直播中,那样的认罪场面他都没哭。   他着急地说:”这世界上,有站上天台也没人挽留的,待宰的猪羊里,也有比我们善良的,我真的不算苦的!爸爸,我只不过是在二十五岁开始还债而已,可是有的人,有的人他从一生下来,就在贫寒落魄的家庭,他连我二十五岁前那种优渥的生活都没过过,就要还债!还有的,那种真正受着苦的,是躺在病床上,连明天的太阳都不知看不看得到的,为了给孙子治病,已经七十高寿还去工地背砖的,在各种插播的新闻里,嚎啕着跪下来,求包工头发工资的,还有女孩子嫁了很不好的人,每天被家暴,即便全世界都知道,也没人能帮到她的,还有,还有好多好多,就算是这一片郊区里面,也有数不尽的我们看不见的悲欢离合,爸爸,我真的不算苦的!“   丁大海听完这一长段,却更哭得泣不成声。   “爸爸,爸爸你别哭啊。”丁颖一着急地喊。   丁大海擦干泪,红着双眼抬头用力地看自己的儿子,“小麦,我为你骄傲。”   丁颖一喃喃地,“为我骄傲?爸爸,你不用......”   爸爸,我也有很多没有和你说的,原谅那一面的我太污秽不堪,实在是不可以拿出来告诉你的。你要是为我骄傲,我要是能给你一点底气,那就请你继续这样相信下去吧。爸爸,其实我也曾经很想过,成为你那样有用的人,当你眼里的光。   只是,爸爸,我到底是不如你的。   ......   丁大海同意了房子抵押的事,丁颖一离开后,在监狱旁边的邮局就把房产证和钥匙寄了出去,收件人是一家机构,然后发微信告诉所有的债主,这个房子由他们自己分派。这房子,应该也能值一百万的。      ☆、荒原公路   丁颖一离开监狱后,只是在附近的荒凉公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全国气候都已转暖,这里还是冷飕飕的,也许是地理原因。不由又担心起来,爸爸在牢房里到底过得好不好,他有没有说实话。   才回国那个月,他手上已经攒到几百万,都是典卖各种东西得来的,第一件事是来济南看丁大海。那时候他慌乱又焦灼,每天都在疯狂奔波,做的事大部分最后都被证明无意义,他一只小白兔猛然扎进这头黑漩涡里,有不少钱是被人家骗掉的。那时候想要托里面的人对他爸额外照顾些,有一个自称是监狱工作人员的人联系到他,丁颖一什么都来不及核对,就给人家打了几十万,后来秋天的时候再来问他爸,他爸才叹口气,说他被人骗了。   诸如此类的有很多,丁颖一抱着星黛露想,混到今天这个地步,我的蠢要付绝大部分责任......   现在,他确信自己已经不蠢了。   济南的天空已经向晚,阴哑低沉,天边卷碎的云屑渐渐变作灰黑色,把本属荒原山岭的这一片地带压得也有些透不过气的感觉。   好在这些云是时时流动的,这一片黑的流过去后,西边跟着来的是一片白的,微微照拂着一点山岭西边的斜阳,还是有几分瑰丽的。   丁颖一叹一口气,沿着无人的公路慢慢走。   要去市里,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他预备先沿着公路走,看能不能有出租车过来。   走了半个小时,天色更沉些,还是没有出租车,他也累了,看到路边好不容易出现一个长椅,一屁股坐上去,抱着星黛露发呆。   接下来去哪呢?济南也来过了,西安也不用回了,接下来,去哪一个城市?找什么样的工作?   他真的能靠自己赚到钱吗?   以前小的时候,还真以为赚钱很容易呢。   听说卖煎饼一年都能买一套房子,自己要不要学点烹饪的手艺,也去推个小车卖煎饼?丁颖一想着想着就笑起来,在丁耜家练习几次后,他的厨艺好像还不赖,也许真能做。   2020年夏天的时候,国家为了复苏经济,在各种新闻上宣传地摊经济,那时候他也兴冲冲地去插一脚了,卖的自然是家里库存巨多的独角兽宝宝,独角兽那时候是他家特产。可是在地摊边蹲了几天,才发现都是骗人的,根本没有人来买,他搞实体经营比搞网店还差劲,网店上别人问他他好歹还能回个话,地摊边上人家一看他那种死脸,就没人敢来问价。   ......   后来那些卖不出的独角兽宝宝,还是亏了巴错吆喝,才勉强出掉的。事后的钱大半他都给了巴错,巴错后来又给他支付宝转回来了,两人在支付宝上把这笔钱使劲地转过来转过去,最后巴错一生气,拉黑了他支付宝,这钱才尘埃落定到丁颖一口袋。巴错这个人,真的是个好人。   丁颖一把这一段这么一回忆,卖煎饼的事自然就不用再考虑了。他这张脸,也不会有人敢来买煎饼的。   歇够了后,白色的云团已经飞走,又是黑色的云来了。那一大片一群群,如小山一般,摩肩接踵地堆过来,丁颖一看得心里一沉。   脏掉的星黛露被他无声地捏紧,本想起身走路,忽然,好像再也没有走路的力气。   丁耜在哪里呢?   他三天前还在爱自己,今天会不会还爱着自己?   丁颖一弯起嘴角笑起来。   他捏着星黛露的两只小脚,好像在教它走路,在腿上走了一段,对星黛露的耳朵说:“兔兔,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咱们也许也要说再见了,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兔兔,你要记住爸爸的名字,叫丁耜。知道吗。”   “兔兔,你也要记一记我的样子,你可也别把我忘了。”   “哦对,我的手机密码还没有告诉你呢,你想知道吗?你这个小兔子,兔兔你的手手给我看看,戳不戳得开密码。”   丁颖一抱着兔子的手,去戳屏幕上那六个键锁屏密码,发现戳不开,毛绒的兔爪对于手机屏幕毫无意义。   “你听清楚哦,我以前在米兰的教堂里,写过一个莎士比亚风剧本,一位隐姓埋名的公主在人潮汹涌的集市遇到骑士,对他一见倾心,骑士也很喜欢公主。可是他们很努力,也没有能走到最后,你知道,世界是很复杂的,骑士不能怪公主,公主也从来没有怪骑士。119218是他们约定好的密码,骑士和公主约定说,要爱到下辈子。兔兔,你记住哦,119218,是我的密码。”   丁颖一抱着星黛露无声地坐在这里,看天,看荒原上的枯草,还有山岭那边已经掉落的斜阳。   他好像是在等车,也有可能是在等人,或者,只是看一片云,感受一些心跳。   太阳完全落山后,他就开始继续沿着公路走。   走到晚上大约八点半,郊原的天已经黑透,勉强有一点星光照路,他不至于走着撞到电线杆子上去。   公路永远看不见尽头的那一头,竟然神奇地出现三个人影。   丁颖一眉毛一动,难道有车可打了?   那三个人走近后,却十分怪异。三人穿得都很邋遢,走在中间的那个更邋遢无比。一左一右两个都是魁梧的汉子,一看就是山东本地人,穿两件过时的大褂黑棉袄。中间那个行为猥琐乖张,略瘦一些,穿红色破烂羽绒服,头发蓬得像鸡窝,戴一副很滑稽的大黑墨镜,两手像动物一样提在腰前,头低下来,压的很低,一会儿向右望,一会儿向左望。   丁颖一站在路中央,皱眉看这三个人逐渐走近。   左右的两人时不时发出喝声,还会拿脚踹中间那个,中间那个一点也不知道躲,被人踹了,就直接扑到地上,过两秒钟又爬起来,不知道生气,还嘿嘿发笑,又提起手,继续东张西望。   很明显,中间这个是傻子,旁边两个是押傻子的人,绝对不是好人。   两方在黑黝黝的荒山公路上迎面相对,那两个上下瞥丁颖一,毫无兴趣,押着傻子继续走,丁颖一随着他们的步子慢慢转过去,继续看。   他们走出十步远后,丁颖一突然大声叫,“你们给我放开他!”   那三个顿时惊住,很快回头走过来,两个大汉,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瘦小子,当然一点不在怕的。   两人一个扣着傻子,一个对着丁颖一吼:“你喊啥!”   “你们贩卖人口!给我放开他!”   那大汉骂咧咧,“你个龟孙,俺们抓个傻子,碍你啥事了?!要你行好汉?你给俺滚!”   “你们要把傻子带哪去?!”   “要你管!龟孙!”   “你们是不是要抓了他解剖,贩卖人体器官!”   两大汉惊了一下,那边扣着傻子的那个也忍不住插嘴了,“你说啥?贩卖个啥?俺们能干那坏事吗!俺们只不过批发傻子去山西运煤,你把俺们想恁坏!”   丁颖一浑身的汗平复下来一点,还好还好,不是杀人的,只是挖煤。   他说:“挖煤也不行!傻子也不是你家的,傻子是人,你不能抓他!你给我放开他!”   两个大汉十分暴躁,一点不想跟这小子嗦,假装挥了挥拳头,“恁给俺滚!别骂骂咧咧的,冲了俺们财气!”   丁颖一说:“你们放了他,我跟你们走!”   两个大汉又愣住了。   “你说个啥?”   丁颖一立定在黑色的荒原里,公路上只有他一人冷静的声音。   “你们放了他,抓我,我跟你们走。”   两大汉直喊:”你认真?!“   ”嗯。“   ”你认真俺们也不要!你瞅你这细胳膊细腿,把你弄去,还干不了活呢!“   ”我吃饭少,不费粮食。我还会煮饭。“   两个大汉认真地思考起来。   大约一刻钟后,傻子被放了,继续提着手东张西望笑呵呵地往公路出口走。   两个大汉中间押着的那个,变成丁颖一。   他穿的是一件白鸭绒羽绒服,看上去很干净,虽然天色已经那么浓黑,只要有星光能透过来,他的衣裳还是能发亮的。   丁颖一没再想别的,决定走就走了,只不过是挖煤而已,说不定还能赚点钱。   他左手抱星黛露,右手抄口袋,面色冷漠,气场干净,不劳那两个扣他,他自己走中线,绝对不歪不斜。后边两个倒像他的跟班。   后边两个还是忍不住地惊讶,一面看着丁颖一,一面用他们的山东土话呱呱啦啦地交流,荒山公路也被他们吵得像菜市场。   丁颖一在前面问了一句,”就走这路啊?你们不坐车?“   后边一个:”不坐车!俺们都是走过去!怕被警察逮!“   ”哦。“   ”挖煤累不累啊?“   ”你想啥呢,挖煤还不累,那哪行累!“   ”这样啊,会不会死人?“   ”每年累死砸死的多多了!像你这个样的,下到矿井里边一定第一个死!“   丁颖一面无表情,继续走路。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说:”等我一下。“   两个大汉紧张地看着他,生怕他耍滑跑了。却见他只是滑开手机,那手机已经装上防窥膜,旁边两人看不见他的屏幕。点开支付宝,总共有三万一千多块钱。   他直接把钱全部给王兰兰转过去,留言一句:兰兰,你先用着,等你发财了再转回给我。   然后把手机啪嗒按掉,揣回口袋,继续走。   ”你小子使啥操作了?不会是报警了吧?“   “没有,跟女朋友交代下。”   “你小子有啥想不开的,要替个傻子!”   “你管我。”   这三个便话不投机地不聊了。   走到夜里十点半,一直不怎么主动说话的那个大汉突然道:“你小子,你手上捧的这,俺闺女喜欢,你给俺闺女,可行么?”   丁颖一身子一僵,星黛露?   不可以。   他想也不想地,“不行。”   那人着急起来,看起来平时也是个憨厚的人,虽然干的是这行买卖,焦心地说:“俺求求你了,你就给俺吧,你看你也是要死的人了,你把你那兔子给俺,俺闺女真心喜欢。”   丁颖一掉下一串眼泪,决绝冷漠地在前面走,“不可以。”   “俺们真的求你了!俺们一年进账才几千块,俺们知道这个兔子叫星黛露,老贵老贵了,俺们真的买不起,俺们求你了,你就给俺们吧!”   “不行。”   大汉直接蹿到他前面,焦头上火地说:“小兄弟,你行行好,俺们家里穷,买不起,俺们闺女得了这兔子会真心待它的,你就给俺们了!”   他说完这句,竟直接上手来夺。   丁颖一大吃一惊,更疯狂地叫起来,“不行!不可以!你们不许抢!你们滚!”   “小兄弟!就个兔子而已,别恁犟!”   丁颖一拼命地跟那两人撕扯,把兔子抱在怀里使出吃奶的力骂,“不行!不行!你们给我滚!不许碰我兔子,滚!”   两个人都来跟他扯,丁颖一疯狂地大叫嘶喊,兔子差一点就要扯断,看见兔子要断,他拼了一身老命,嗷呜一口疯狂地咬过去,“滚!”   两人本来还跟他讲规矩,一看竟然这么疯了,那还能得了,两个人一条战线就开始对着他狂揍,丁颖一护着兔子,血都被揍出来,又是一大口血从嗓眼子里呛出来,脑袋昏昏欲坠,他感觉这两个山东莽汉果然力气大,今天遭的罪比一整年的都多。   “滚,滚......”他不大有力气了,还在抱着兔子嘶吼。   大片鲜红的血染上星黛露,也染上脚下的公路,那两个大汉一时反应过来,也懵了。这可了不得啊!这是杀人啊!   兔子被染的红透,那人也不敢要了,两人看着差不多已经死掉的这人,不敢再耽搁,左右望望没人,赶紧一个扯一个地速速溜了。   黑暗的天空下,空阔的荒原里,丁颖一躺在这里,抱着兔子,无法发出声音。   黑色的荒原在他那年的剧本里,会是一片金黄的原野,哒哒的马蹄拉载着赤金镀成的驷马马车,上面坐着骑士,疯狂地挥鞭呐喊,用带公主回家的心朝着她所在的方向奔跑过来。丁颖一用残存的一点力气,把兔子抱的更牢靠,以前被打还能装作没事地跳两步,继续走,今天却好像,真的站不起来了。   丁耜,你还会记得我吗?   还是好想,好想能确定的知道,你会一直爱着我。   我怎么那么没用,我明明答应了大家的,我说过,要对你好的。   丁颖一如破絮躺在这里,公路上的血迹蔓延得越来越多,只要再有一点时间,他就会魂飞魄散,这辈子多少爱恨都结束了。   他的手是有力气的,如果他想,完全可以发出简单的几个字,而且信号也满格,电量也不差。   他的手从血泊里伸出来,慢慢地挪进口袋,把手机推出来。   手上已经有血,指纹解锁也变得很麻烦,他只好慢吞吞地再输一遍那个号码:119218。   做完这一步,打开微信,被血糊住一点的眼睛慢吞吞地移眼神过去看,怎么那么多人,那么多条啊。   微信消息列表的第一条,不是丁耜。   第二条,也不是丁耜。   这些人怎么这么烦。   他用触屏已经不大灵敏的手小心滑动,歪着眼神仔细地看,终于在滑出将近三个页面之后,看见了那个弹吉他的小孩。   原来他们已经这么久,没有说过话了。   丁颖一虽然已经很没力气,也不太有情绪供他消耗,可他还是呜呜地哭了下来。   丁耜,你是真的不找我了。你为什么不再打我电话了?我其实每天都在想,都在想今天会不会有你的电话响起来,可是每天都没有,我演的那么凶,是不是真的伤到你的心了?   你再打我一个电话好不好,你要是打过来,我保管跟你说实话,我一定什么都不瞒了,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   丁耜,我这个人就要不存在了,我的气息好像只剩一口,我只想见你。   他们说他不该去求援,他们说爱一个人就是放他自由,看他奔赴大好的前程。今日之前,丁颖一也是这样以为的,可是沧海桑田,日月斗转,他像一丛枯草静寂地躺在这里,感受着今夜过去再也不会有看到明日朝阳希望的恐惧,想象着所爱的那个人他在阳光下大笑,奔跑,弹吉他的场面,忽然就好像变了。   他想那片阳光下也有自己,他想和他一起跑着的,是自己,他想那个人弹的吉他声,能让自己也有幸听闻到。   哪怕他这么渺小,哪怕他这么罪该万死,他喜欢的那个人,也一定在等着他的,他喜欢的那个人,也一定希望他活下去的,他的人生,是可以有另一种可能性的。   即便叫他倾家荡产,也许,那个人,是愿意的。   丁颖一无声地哭咽,在那个已经点开的聊天框里,慢慢地打下两个字:救我。   然后,用两分钟的时间,摸去发送地址选项,把这一片荒原所在地,发送出去。   ☆、后记   【下面都是作者的话】   就让故事到这里结束吧~   其实后面还写了几章,只剩结局没写,但是三次元的事情多,而且一直也没人看,所以没有精力也没有信心去把它写出来...(要是有一天评论过万说不定我会写 hhhh)   借用夜镜镜的一句话:山海一程,三生有幸,献给我爱的丁耜与丁颖一,相处的这段时日,颇感愉快~   《一掷乘鸾》还在断断续续地码,目前是到四十多万字了,应该是会好好结束,但是也不一定,我的日子真是兵荒马乱,精力和时间都不太多   以后要是还继续写书的话,还是会选择仙侠题材吧,泥犁之地是温情厚重的,琼川一壶春和湖瓜山色却像夏日阳光下两片波光粼粼的碧湖,更想让我一遍遍地回看,咱们长在泥地里,也不要磨灭心中的光亮,记得努力向上拔节,望着天光而去呀   小麦,拜拜~   丁耜,拜拜~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