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综主洪荒]泥身成圣》作者:稷下猫瞳 【文案】 作为女娲捏土造出的第一个娃儿,主角非常幸运。 不仅拥有九天息壤捏成的身子,和大地之母相似的面容,被吃一口还能大增修为.. 带着活泼可爱的弟妹们,主角接到了女娲大神的第一个任务―― 教、他、们、如、何、繁、衍、后、代! 这个问题好难。 主角陷入了沉思当中。 阅读指南: 1.洪荒流,设定稍有变动; 2.会涉及一些神话故事,至于原始人类的生活细节,请勿考据。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洪荒 仙侠修真 传奇 搜索关键字:主角:莲姒 ┃ 配角:新文《[洪荒封神]我是教主的娇花》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女娲大神的泥妹子手办 第1章 第001章: 嘀――嗒―― 石缝里的泉水顺着晶莹剔透的石头,一滴滴落入山溪,打出层层涟漪。溪水中那双白玉般的双足轻轻晃动,水面照映着少女姣好的面容。她长长的黑发垂到地面上,在她的身后,两名以树叶遮体的女子在忙着给她佩戴花环。 她身着轻薄的仙裳,柔的像天上的云彩,纯白无暇,双臂露在空气中,涂着赤色花纹。 “好了吗?”她闭着眼眸,轻声问。 “请大姒起身。” 她赤足踩在冰凉的岩石上,缓缓睁开双眸。枝繁叶茂的丛林中,清晨的光辉,透过叶缝洒满一地碎金。在不远处的一处空地上,族人或围在外圈,或坐在树上,静静地等待着。 待她露了面,均是兴奋地挥舞着手上的花与叶,齐声道―― “大姒!” “大姒!” 欢呼声不绝于耳,她朝着他们微笑示意,抬首向前望去。站在空地中央的男子以兽皮围住下半身,精壮的身躯被晒出古铜色,英俊挺拔。他启齿一笑,大步朝着她走来,将要靠近的时候屈膝半跪,沉声道:“请大姒!” 空地中央铺着柔软的干草,洒满各色各样的花瓣。她并不着急上前,立足于此,环视四周族人,朗声道:“吾名莲姒,女娲娘娘所赐。娘娘予我等生命,令我等在此繁衍生息,如今已三载。娘娘命我自寻繁衍之道,我与大衍,”她以手指那男子,“谋划良久。” “巫族以精血繁衍,我等泥土化身,无此神通。”大衍道:“娘娘乃神女,我等亦无捏土成人之能。唯有效仿群兽,以阴阳交合之道,合日月之精华,繁衍子嗣。” 一片静谧中,莲姒道:“我与大衍,今日将效仿娘娘,在此处结为夫妇,行阴阳之道,教导汝等。” 旁一少年手捧清水,忽而以手掬水,朝他们洒去,且高声道:“天佑大姒,天佑大衍!愿我人族,得育后人!” 莲姒跪在干草上,遥望东方。大衍亦一同跪下,周围族人纷纷朝着东方下拜。捧水的少年高声道:“女娲娘娘在上――” 啁――啾―― 声音从遥远的西方传来,下一瞬间,黑暗遮住了天空,狂风席卷而来。莲姒的花冠被风吹落,她将将起身,一双硕大的红色爪子从天而降,勾住了她的腰,不顾她的挣扎,将她带飞到空中。 “啊――” 她忍不住放声尖叫。眼见着那片空地以极快的速度变成一个小点,她离地面越来越远。再看腰间被一双大爪子牢牢的攥住,长发扑打在她的脸上,几乎要窒息。 浮云从她的身侧飘过,莲姒稍稍喘过气来。她歪着头去看那个抓走她的巨物,似乎是一只极大的鸟。它的羽翼都是金色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是妖么! 娘娘曾亲自教诲周围大妖,不得以人族为食,故而他们在丛林中安安稳稳过了三载。但是丛林之外又是何等模样,莲姒从不知晓。她张口想要呼喊,却被灌了一肚子猛风,说的话似乎也被风带走了很远。 再看眼下山川河流,比她先前所居住的丛林,广阔了很多。莲姒深深担忧族人,以及大衍,如今该有多慌? 人族一向以她为首,安分守已,从未树敌。 飞行不知多久,被毒辣的日头晒着,莲姒虽是九天息壤所化,在这番折磨下也昏昏沉沉。女娲不曾教她法术,纵然莲姒天赋异禀,却也无计可施,无法自救。 若是这红爪松开,将她从九天云霄上丢下,怕也是摔得粉身碎骨,化成碎泥。 大鸟几度啼叫,所遇飞禽,无一敢靠近。天色将昏的时候,莲姒早已昏迷过去,大鸟也落入一片梧桐树林中。 醒来先望见浩瀚星空。 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她动了下酸痛的身躯,发现自己正躺在极粗的树枝上。夜里很安静,清冷的月光照亮着大地。莲姒悄悄爬起身,她的仙裳并不曾有丝毫破损,身上的伤痕也早已愈合。 她顺着树枝往前走,待她拨开茂密的梧桐叶,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她离地面,竟如此之远,这棵树远远比她见过的所有都高。这是一片梧桐树林,夜幕上星光点点,一条蜿蜒的河流后是连绵群山。 那只鸟呢?莲姒知晓,虽然女娲娘娘告诫大妖不得食人,但也有族人不小心走远了,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她隐约猜得出自己被抓来的目的,心中不安,握紧了手中的梧桐叶。 可是她下不去,也许还走不远。 她又悄悄地退了回去。远处的梧桐树上,隐约能看到黑影,似是有飞禽歇息在上面。莲姒想到树的顶端看一看,她本就擅长徒手爬树,不多时就离先前的地方很远。 大概再爬过三四个分枝,她就能到最上面了。 莲姒拉着树枝,脚踏树干,正斜着身子一步步往上爬,忽而余光瞥到了一个歇息在一旁树枝上的青年。 他看起来很像人……是神,或者大妖吗? 她知道,人和神是同一种形态,有些大妖也会变幻形态,看似与神无异。莲姒小心地走上了上去,借着月光,看清了他的面容。 清秀的脸和舒展的眉,紧闭的双眸和微薄的唇。他醒来的时候应该是非常好看的――莲姒无端地想,尽管是睡着了,他却仍然透出凛然的英锐气概。墨色长发高高束起,青色仙裳朴素无华。 这是那个抓她的大鸟吗? 莲姒思及此,哆嗦了一下。她赶紧朝后退了退,摩挲着树皮,发出索索的声音。他被惊醒了。 他清澈的眸光似是附上了无尽的法力,落到她的身上,让她无法动弹。只听他缓缓道:“你……是什么?” 莲姒无法回答。 他的眸子很黑也很深邃,深不见底。只是一瞬间,他便到了莲姒的身前,捏起她的下巴,认真地打量着这个闯进来的小妖。是妖吗?他闻不到任何异常的气息,反而有一丝清甜。 那么神、巫,便更不可能了。 在他强大的威慑力下,莲姒几乎无法呼吸,整颗心砰砰跳动,也不知如何反抗。她恐惧地靠着树干,十分后悔自己的决定。 哪怕摔得粉身碎骨,也好过受妖凌。辱。 但她想了想族人,又有些不舍。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她别开眼,颤颤道:“吾名莲姒,乃女娲娘娘所造之人。” “女娲?” 听青年这个语气,应是知道娘娘的。莲姒小心地转过目光,去看他,果然看到他若有所思的模样。他收回捏住莲姒的手,仍是颇有疑惑地打量着她:“你是何物所造?” “泥……泥土。” 青年再问:“造你有何用?” 莲姒见他句句逼问,离自己越来越近,脸颊早已涨的通红,睁着眼睛道:“你当问娘娘,我亦不知,造我有何用。” 生而为人,被妖吃,被鸟抓;比神巫卑微,比妖兽弱小――造之何用! 青年忽而笑了。如同一阵暖暖微风,无端化掉一丝恐惧。他举起手掌,抖射出耀眼的五色光芒,莲姒连忙捂住眼,道:“你要作甚!” “原来如此。”他轻声道。 “什么?”感受到光芒消失,她拿开手,眨了眨眼,警惕地望着青年。 “女娲以九天息壤造你,如此至宝,怎会流失于此?”青年起身,摇头自语。他又道:“莲姒……九天息壤乃莲土所化,再看你的面容,果真是有些肖似女娲。” 这句话有些耳熟。 想当初,娘娘赐予她灵智的时候,也说过相似的话―― “吾乃女娲,今以莲土造汝,汝容貌似我,赐名莲姒。” 大衍亦是莲土所造,其余诸人,只是溪边泥水所化。莲姒很少接触外界,却不想这个只见她第一面的青年,竟轻而易举猜出了她的来历。 一时无声。 夜空中传来一声啼叫,莲姒浑身一颤,恐惧地往后一缩。青年眸光微动,向西方望去。不多时,金翅大鹏鸟极速飞来,在靠近这棵梧桐树之前,巨大的羽翼在一团黑光中慢慢消失,一个身着黑袍的青年从中走出来,神色飞扬地望着他,叫了声:“哥!” 作者有话要说: 推一下自己的新文: 1.古穿《我始乱终弃的NPC黑化了!》 文案: 某公主花心成瘾,先后撩了多个男子,并且退了将军之子的婚事,为了真爱和亲塞外。 --------以上,是一个名为《我叫公主》的乙女游戏剧情-------------- 一觉醒来,慕娆穿越到这个世界,然而和亲对象挂了,故土那边,将军之子成了皇帝。 这位嗜好吃醋、眼里揉不得沙子且又极度黑化的前未婚夫决定下诏将她接回国,原因不得而知... 回京前: 慕娆表示:他是不是想害我??? 某人捂着伤痕累累的心,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回京后: 慕娆纳闷:他真的是想害我??? 某人趁她不注意,偷偷亲了一口。 备注: 1.黑心莲公主VS复仇皇帝,1V1,追妻火葬场; 2.谢绝考据。 ------------- 再推一个存稿,神话系列《[洪荒封神〕我是教主的娇花》 文案: 上古洪荒时代,相传十二品灭世黑莲坠入黑暗之渊,身染暴虐气息,花开之日,便是灭世之时... 某一日,通天教主摘走了这朵花。 谁能料到,传说中凶残至极的灭世黑莲,竟是个娇软可爱的小姑娘。 不过,有一点没说错:小姑娘神法无边,不是上天捉凤,就是下海撕龙。 三界苦不堪言,只盼望教主赶紧抱走他的娇花~ CP通天教主,女主乃十二品灭世黑莲,无穿越。 第2章 第002章: 是他! 莲姒猜测,他们必定是大妖。那黑袍青年匆忙瞥了自己一眼,精神抖擞地向那妖邀功:“哥,此物乃九天息壤所造,先天至宝,我在那不周山下查访数日,终于知晓此物的来历。九天息壤乃莲土所化,妙用无穷,你我得此异宝,何惧外敌!” “你可见会说会动的异宝?”青衣青年淡淡道:“大鹏,万物有灵,莲土已开启神智,怎可作九天息壤的用法。” “那便回炉再造,九九归一。”大鹏丝毫不在意,叙叙道:“任他是何物,我自有丹炉炼化。若真无济于事,便回不死火山,总有磨灭的法子。” 莲姒打了个寒颤。 大妖又怎会将她视作一条生命,道:“再不然,你我分食之。” 二妖侃侃而谈,莲姒歪头看了看梧桐树下,她在思索,自己摔下后能否粉身碎骨,保全人的尊严。若是能再下一场暴雨,将她的泥身融入这大地中,倒也是归路。 月色溶溶,浮云共色,莲姒望着大地心驰神往,又听那大鹏道:“我独爱心和脑,待我食尽二物,余者哥哥自取。若女娲来问,事已至此,她又怎能奈何你我兄弟。” 莲姒听得毛骨悚然,他们也不畏惧女娲娘娘,自己又能依靠谁!事不宜迟,她必须在被分食前自行了断。她悄悄向一旁挪动身子,趁着那二妖不备,她的身子向空中一滚,身下一空,任凭自己落了下去。 哗哗―― 她的仙裳刮到下面的树枝上了。 这棵树的枝丫纵横盘错,她赶紧抽回了衣带,顺着树枝往下滚。等二妖往下看的时候,莲姒早已被重重梧桐叶遮住了身影,寂静的夜空中时不时传来几声碰撞。 “掉了?”大鹏诧异。 青衣青年看他一眼:“若有巫要吃你,你跑不跑?” “我不跑,我飞啊。”大鹏满不在乎道:“巫见我,才会跑。” 青年不语,纵身从树上跃下。莲姒已经从最后一根树枝上落下,正脸朝地,满面幸福地准备回归大地,她几乎闻到了泥土的芬芳。正当此时,她的腰被轻轻地勾住,眼看着她离地面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她不知何物叼住了自己,月光下低头一看,似是喙。她的墨色长发在夜空中凌乱的飞舞着,莲姒转过脸,向上看到了一双漆黑发亮的双瞳。在他的背后,巨大的青色尾羽上闪耀着无数双湛蓝的眼睛,光彩夺目,黑、绿、黄三色点缀其中。 山川黯淡,不及他的绚烂之美。 她听着耳边风声呼啸,双脚不知何时,着了地面。莲姒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见那异常美丽的妖,周身青绿色光芒跃动,渐渐羽翼消失,青衣青年现出身形。 大鹏也落到他们的身边,背着手,颇是不满:“哥……” 青年伸手,指着他们脚下的软泥,在雨后格外柔软。“你先尝一尝。”他挑了挑眉:“若是合你胃口,再吃不迟。” 大鹏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他又灵机一动,兴致勃勃地建议:“哥,我怕是想错了,泥越烧越坚,遇水则化。九天息壤不同凡物,我这就去昆仑山取水,你等我。” 旋即化作原形,展翅高飞,转眼间没了踪迹。 莲姒怔怔的看着他化作一个小黑点,消失在黑幕中。她想跑,又不敢。正在不知所措,青年朝她走来。 她大约只到他的肩头,靠的太近,莲姒总有种紧张的压迫感。她打算跟他谈一下女娲娘娘,于是张口道:“娘……” 话还没说完,青年搂住她的腰,飞身上树。莲姒的话被风堵在了口中,还被呛得重重咳嗽了几下。 待落在先前的地方,青年回首问她:“你唤我什么?” 莲姒一口气没提上来,又扶着树干,好久才平静下来。她转过身,问:“你叫什么?” 青年有些诧异,但并未深究。“孔宣。”他答道。 她理了理肩上的乱发,这个妖她没有听说过,女娲娘娘只是粗略跟她提过帝俊、东皇太一等大妖。她正担忧着自己的前途命运,牵挂不周山下的族人,孔宣忽朝自己招了招手,道:“过来。” 见她不敢,孔宣无奈地笑了笑,道:“不吃你。” 也是,孔宣若是要吃她,莲姒纵然反抗,也是徒然的。她跟随着孔宣,沿着树枝往前走,直至他停在一个较大的树疤前。莲姒仔细一瞧,那树疤上洒满了泥土,一棵小树苗颤颤悠悠地长在那里。 树上种树? 她抬头向上看,已经没了遮阳的梧桐叶,但小树苗仍是病怏怏的,叶子泛黄。孔宣问:“你有什么办法吗?” 莲姒凝视着那株小苗,比起其他族人,她和大衍,确实拥有不一样的能力。早在不周山的时候,枯萎的草木经她的手,能重新焕发生机。但是……这株小树苗不可能依附梧桐树而生,不能生长在其它树上啊。 “你若能救它,我便放你走。” “真的?”莲姒惊讶地抬头,差点撞入他的怀中。她认真地盯着他:“你……当真愿意。” 从他和大鹏的言语中来看,她的身子相当珍贵。她原不知道九天息壤是怎样的宝物,也许和溪边的泥土没什么不同。可她现在知道了……她和大衍,太危险了。 “九天息壤纵然珍贵,但我若想要这天下至宝,又有何物能逃脱。”孔宣道:“你无需担心,我自会告诫大鹏,不会再去找你。” 莲姒眸光流转,不知为何,她愿意去相信眼前的孔宣。只是……她轻声道:“树不应当种在树上,可否移到别的地方?” “也好。”孔宣点头应允,道:“你先休息,待日出时再说。” 他离去了。 莲姒舒了一口气,缓缓卧在树上。不做它想,唯有先闭目歇息。 晨羲载曜,万物咸睹。 莲姒睁开眼,薄雾萦绕,望见上空一碧如洗,金乌自东方驰起。偶见几只青凤从空中掠过,女娲娘娘降临的时候,她曾经见过凤鸟。 她平素只食用野果,若是几日不食,倒也没什么关系。 躺了许久也不见孔宣来,莲姒不知去何处找他,刚刚站起来眺望这片山林的风景,一股浓郁的血腥味让她皱眉。 暗红色的内脏还滴着血,这味道让莲姒十分难受。虽然族人也会猎捕一些尚未开化灵智的兽,但她并不觉得那种东西好吃。 “给。”孔宣朝她身前一丢。 “这是什么?”她移开眼,不想看,又好奇。 “龙的心肝,”孔宣随口道:“东边有海,我常去猎龙。” “海?海是什么?”莲姒不想吃这团黏糊糊的东西,她没有见过龙,但看这心肝的大小,龙应当是一个很大的妖兽。那海又是什么?她发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海便是很多水,待你吃完,我带你去见见。”孔宣朝她的身后挥了挥袖子,一道绿光闪过,待莲姒再回头的时候,那株小苗已经没了踪迹。可她还是不想食用。 莲姒咬着唇,别扭道:“不食。” 孔宣又重新打量着她,莲姒只觉得浑身别扭。那团心肝滴着血,她本是泥土所造,不知剖开胸膛,是否也有此二物? “走。”他淡淡道。 莲姒不知是否还会被他叼在喙中,或是用爪抓住,那滋味着实难受。正心中忐忑,猛然间孔宣握住了自己的手,脚下似有一道强风,将自己送上云霄。 他立在自己的身侧,神色淡然,看着并不想变出原形来,莲姒便放下心来。 等她适应了这样的速度和和高度,便放眼四周,去欣赏这从未见过的风光。远处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蓝,像天空一样,波光粼粼,闪耀着金乌的光辉。偶有几条长得奇怪的蛇从水中跃起,见了孔宣,又赶紧钻了进去。 “那便是海,和龙。”孔宣道。 莲姒惊奇的看着这一切,人所了解的世界,实在是太小了。然而外界任何的妖或巫,都比人族更大、更强壮。他们空有神的外形,却没有神的法力。 御风而行至正午,才停在一处山清水秀的所在。 山间云雾缭绕,依傍大海。那里的飞禽走兽,见他们来了,皆远远避开。孔宣携她的手,落在了山崖上。 他从袖中取出树苗,莲姒托于掌心,照在日光下,静静凝视着。 枯叶以极快地速度变绿,树苗迅速挺拔,望之惊奇。孔宣浇以叶上露水,小树苗愈加郁郁葱葱。 “不愧是再生之莲土。”他忍不住赞叹。 他欲将小树苗留在此处,梧桐树林,并非这株小苗的安身所在。正寻找一合适的地方,再施以金光庇佑,忽闻远远传来一个声音―― “孔宣道友,可否将这株小苗赠予我?” 第3章 第003章: 话音未曾落下,来客已至眼前。 她的周身笼罩一层淡淡柔光,身着银色广袖仙裳,头戴金枝编成的花冠,点缀以珍珠。孔宣回首,道:“夷则道友。” 夷则笑靥如花,目光移至莲姒的面容上,细细打量片刻,展颜笑道:“莫非是女娲之女,竟生得如此像她?” 莲姒不知如何应答。只听孔宣轻飘飘道:“非也。夷则道友路过此地,何事唤我?” “道友手中小苗,我甚是喜欢。”夷则笑道:“月宫万物凋零,我与姐妹们心中寂寥,特来大地上寻访仙草。”她盈盈望了他一眼,抿唇道:“许久没见你了。” 崖下惊涛拍浪,飞浪如雪。不知为何,莲姒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那株小苗在阳光下生出稚嫩的枝芽,青翠欲滴。孔宣淡淡道:“我欠这株小苗一个因果。道友此言,恕难从命。” 夷则略有些失望,但很快释然。她柔声道:“既是道友的因果,夷则又岂能强迫。前些时日父皇宴请,我还曾见凤主。席间说起大鹏道友,如今天地间,妖巫皆知。” 孔宣只觉得头疼:“舍弟顽劣不堪,母亲亦拿他无奈。” 夷则一笑,伸手去触碰莲姒的脸颊,让她无端一惊。夷则的手十分冰凉,只听她缓缓道:“这也是大鹏道友猎获的吗?” 她不等孔宣回答,自古咯咯一笑,收回了手,道:“再会了!”身形遁作一道银光,瞬间没了踪迹。 “她是谁?”莲姒忍不住去问。 “第七月。”孔宣道,附身将那小苗移栽到一处柔软的土上。他又取来泉水浇灌小苗,又道:“夷则道友乃帝俊第七女,入夜则照亮天地,她还有十一个同胞姐妹,轮流当值,闲暇时则居于月宫之中。” 莲姒只知帝俊是天帝,却不知他还有十二个女儿。又听孔宣说起他还有十个儿子,便是如今照耀万物的十大金乌。她心中想着,颇是好奇地问了一句:“帝俊同羲和、长羲,如何生了这么多孩子?” 不妨她这么问,孔宣一愣,思索片刻,道:“不知……” 他是凤凰之子,有母无父,并不关心大妖如何繁衍。可莲姒在一旁长吁短叹,感叹道:“若我也能一次生十个,也不负女娲娘娘所托。” “什么?”他不知这个泥人为何有这等怪异思想。 相处半日以来,莲姒觉得他温柔可亲,便稍稍放下警惕心,道:“女娲娘娘命我繁衍人族。我曾在溪边捏土,却无娘娘神通;欲斩断手臂,但又无法自伤。后来我与大衍,暗中观察林中小兽。交合,才悟出繁衍之道,正欲效仿,却被你弟弟捉来。今日听闻天帝有十子十二女,不胜羡慕。” 海风依旧,孔宣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很少有这样发怔的神情,一时不知说什么。他行走于四海八荒,所见之事极多,自然知晓莲姒所指何事。然而在他看来这只不过是低等妖兽的苟合,于大道无益。 他不觉诧异道:“你为人,生而有清气,又有神形,为何效仿那走兽,追逐末流?” “繁衍生息,顺应天道,有何不好?”莲姒看着他,迟疑道:“听闻妖也分男女,我看你颇像男妖……”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莲姒觉得他比自己高,相貌上似乎和大衍等男人有一点相似,眉宇有英气,声音低沉。她大约没有感觉到这诡异的气氛,又盯着他看了几眼。 正当她紧紧盯着他喉咙下的那个有特征性标志的肿块时,想要一探究竟时,孔宣沉声道:“你要做什么?” “啊?”她似是大梦初醒,才留意到孔宣此时的不满。隐隐觉得他可能是想多了,莲姒急忙摆手:“无、无事…” 想了想,她又很认真地补了一句:“你是妖,我是人,你我不能繁衍。” 孔宣不欲和她辩解,转身便走。莲姒心道想要离开此地,回到不周山下繁衍后人还需他将自己送回,急忙快步跟上。他们默不作声地走下山崖,只听孔宣头也不回道:“我不是妖。” 莲姒纳闷地抚摸着自己的长发。非妖非人,又不是巫,还能是神吗? 这可超出她的认识范围了。 莲姒居于不周山下三载,从不知洪荒之大。 那日大鹏从正午飞至日落时分,才将她丢入梧桐林中。且孔宣……他并不曾去过不周山。 她看山下有一白绒绒的小兽,在草丛中一蹦一跳的,仪态极美,双瞳火红,正朝着他们望来。莲姒悄声道:“你可是要找妖问路?” 孔宣点头,道:“此山中并无修行太高的妖。我只知不周山在大荒之隅,应是往西去。” 正低声交谈,那小兽早已蹦Q到了他们的脚下,约有半人之高。莲姒越看越觉得有趣,只听那小兽口吐人言,声音像是个十几岁的稚嫩少年:“仙长欲往何处?” 他竟不怕孔宣。 “你是何妖?”孔宣俯视着他。 小兽摇晃着长长的大耳朵,道:“我叫诞,生来爱打洞,因此走遍四海八荒,近日土游至此。可谓洪荒之中,没有我诞不知道的地方。小妖见两位仙长面生,应是第一次来到此地,可需我诞的帮助?” 莲姒不禁笑了。不知为何,这只小兽极容易引起她的好感。她笑道:“诞,你可知不周山在何方?” “不周山,东南海之外,大荒之隅。”诞摇头道:“远呀,远!若是让小妖我打洞,少说要十日。” 他忽然靠近莲姒,嗅了嗅,欢悦道:“你身上的气息和泥土一样甘甜,我心悦你。” 莲姒只见过老鼠打洞,没想到这半人高、浑身雪白的小兽,竟也有这样的独特天赋。她又同诞愉快地聊了几句,诞几乎要伸出爪子,去松一松脚下的土。忽然他的长耳朵一紧,双脚腾空,整个妖都被孔宣一手拎起。 “你干嘛!”他乱扑腾。 “既是你带路,也得你同行。”孔宣淡淡道,另一只手牵起莲姒,踏上云端。小兽骤然被拎到苍穹之上,狂风袭来,浑身毛发竖立,两颗大门牙上下打颤。 待平稳了,他哀声道:“仙长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一只热情好客的诞。”他不敢低头去看,死死闭着两只眼。 莲姒回忆起自己被大鹏抓走时的情景,内心凄然,十分理解诞此时所感。她刚想说些什么,只听孔宣冷冷道:“你若是指错了方向,我会吃了你。” 诞哀嚎了一声。随即也不做挣扎,一直任凭孔宣拎着,在空中摇摇晃晃。天色愈深,诞又嗦嗦道自己饿了。 他们便停在海边,两条出门透气的龙不幸遇难,双双惨死于孔宣的魔爪中。 原本波涛汹涌的大海,瞬间风平浪静,连一朵浪花都没有。莲姒同诞坐在岩石上,看着在晚霞的余晖中,孔宣轻巧地拖着两条长长的黑龙,分开海水,大步朝着他们走来。 她察觉到身旁的诞,又打了个寒颤,连照映在沙滩上的影子都在微微晃动。 诞甚至还伸出了雪白的小爪子,悄悄探了下沙滩的柔软。 黑龙不知魂归何处,孔宣利索的抽出龙筋,又剖出心肝,丢给了诞。莲姒默默掏出山上采摘的野果,扭过头不去看。 四下格外安静。 只听空中凤凰锵锵长鸣,羽翼的影子投照在沙滩上,他们不禁抬头去看。一只青凤在低空中飞旋,随着羽翼的扇动而洒下点点鲜血,发出声声悲鸣。 “孔宣少主,共工来犯。” 孔宣猝然起身。他伸出手掌,青凤在他的掌心轻啄,低声私语。莲姒好奇地瞧着他们,浑然没有留意到,身旁的诞的半截身子,已经入了沙土之中。 诞挖洞是从来没有任何声音的。 天色已暗,他两爪并用,飕飕刨土。身后似有风声,忽然腰间一紧,一条龙筋已经牢牢地拴在他的腰上,并且捆住了。他被狼狈的拖出洞,毛发上沾满沙土,脑袋重重地撞击在岩石上。 “哎呦!”他呲牙咧嘴地叫。 莲姒这才留意到诞已经溜下去挖洞了,她诧异地起身,看孔宣手持龙筋,青凤在他身后飞舞。他冷哼了一声,道:“原来是讹兽。” 见莲姒不懂,又道:“讹兽常言东而西,不周山位于西北海之外,他欺瞒于我。可惜这讹兽,又是吃不得的。” 他伸袖一挥,将那瑟瑟发抖的讹兽收入了袖中。孔宣再看了眼莲姒,沉吟片刻,道:“你带着她。” 青凤颔首。孔宣化作原形,腾飞而去。 莲姒立在岩石上,那只青凤也是极大的,紧挨着她飞旋。她有些迟疑地伸出手,去触碰青凤受过伤的凤翼。 青凤颤抖了一下,忽觉伤口不是那么痛了,源源不断的灵气灌输到体内,火辣的伤口竟奇迹般地快速愈合了。她落在莲姒的身侧,莲姒会意,爬到她的凤身上坐下。穿破浓浓夜色,不知过了多久,漆黑的夜里,不远处一个红色的光点越来越大,伴随着滚滚热浪,不断延绵,光芒耀眼。 这似乎是那片梧桐林! “那是什么?”莲姒指着那片红色的“海”。 “那是火。” 无边无际的火海外,赤红色的长蛇盘绕在大地上,人面蛇身,凶悍无比。 作者有话要说: 打个滚,求[收藏此文章]~\(RQ)/~ 第4章 第004章: 那便是祖巫共工。 他掌控水之神力,本欲用滔天洪水淹没这里,不料栖息于此的凤族竟舍得引火焚林,抱着必死的决心与其一战。凤族盘旋在夜空中,用羽翼煽起火球,密密麻麻如巨星陨落,朝着共工及他的手下迅猛攻击。 一面是滔天大火,一面是万丈巨浪。共工同孔宣战于空中,放眼望去,只见青红两道光芒交缠在一起,什么都看不清。共工的手下有两员大巫,一个唤作相柳,同是人面蛇身,却有九个脑袋;一个唤作浮游,化作红熊的模样。 青凤载着莲姒,在凤族中穿梭,不住低鸣,凄厉悠扬,听得莲姒头晕目眩,只得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那相柳九个脑袋,他能注意到一切方位的人或物。也许是意识到是青凤的鸣叫声让他们心烦,便抡起手中的大斧,直勾勾朝着青凤和莲姒砸去。 “小心!”她不禁惊呼。 青凤向下猛冲,大斧从莲姒的头顶掠过,生死只在一念之间。青凤趁机去叼啄相柳的眼,也让她看清了相柳凶神恶煞的容貌。但青凤还是失策了,相柳长长的青色蛇尾朝着她们狠狠地扫来,青凤不堪一击,带着莲姒往火海里坠落。 热浪扑面而来,莲姒瞪大了眼,她同青凤,俱是毫发无损。一人一凤跌落在烧焦的地面上,四周大火熊熊,青凤虚弱地伏在地面上。 莲姒俯在她的身侧,想要给她“医治”,然而青凤此次受伤过重,她又非草木,莲姒所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所幸相柳也顾不得她们,唯有那化作大熊的浮游,似乎是留意到有凤鸟被击落,迈着大步,在火海中寻找她们的踪迹。 地面被震得发抖,红熊的身形过于庞大,他还未发现莲姒,莲姒早已瞧见了他。她哆哆嗦嗦地找了块黑硬的石块,攥在手心。一阵风吹过,她的黑发随着火焰高高扬起,白玉般的面庞此时被火光照映地红彤彤的,白色仙裳格外显眼。 浮游望见了她,捶胸怒吼一声,疾步朝这里冲来。半空之中,孔宣却留意到这里,心中一动,随手降下一道白色的火。 那道火精准无比地打到了浮游的身上,短短一瞬间,浮游的哀嚎声响遍整个火海及夜空,莲姒眼睁睁地看着他化作灰烬,被白火吞噬,又化归无形。 梧桐林一下子安静下来。 青凤虽是伏在地面上,却也完整地看了白熊化成灰的始末,喃喃道了声:“南明离火。” 莲姒不知那是何物,但在空中,刚刚意识到浮游已经陨落的共工,是明白的。他虽然不可能如浮游一般,瞬间被南明离火吞噬,内心却也惧怕这种威力无穷的火。共工面上仍是大怒,吼道:“孔宣,你敢杀我大巫!” 孔宣收回本相,化作人形立于空中:“有何不可。” “你弟弟抢我族中宝物,你杀我族中大巫,孔宣,我与你势不两立。”共工怒道:“今日之仇,来日再报!” 他本就没讨到什么便宜,发了几句狠话后,带着手下大巫,借着大水游走了。孔宣神色不变,先命两凤鸟将青凤和莲姒从火海里捞走,再从袖中取出一小瓶,倾倒出大水,将漫山遍野的大火浇灭。 清冷的月光下,被大火焚烧过的梧桐树林里,尽是黑焦的枯枝,不胜凄凉。 莲姒忽然惧怕这大火的威力,尽管她不怕火,然而山林是人族赖以生存的地方。孔宣立在她的身侧,凤鸟们纷纷落在山头,望着这片废墟。 一凤鸟感叹道:“栖息千年的林子一朝被毁,又要再寻他处了。” 余鸟接话:“听闻海中龙王有甘霖仙水,可救枯死之林。” “龙族与我等素有深仇大恨,如何肯借水?再说此处已为巫族知晓,留不得,留不得!” …… 众凤意见不一,孔宣摆了摆手,便都停下议论。他沉声道:“我已修成南明离火,共工不敢轻易来犯,我也不惧他,这是其一;海中有水,我去取,这是其二。你们在此等候便是。” 见他已有决断,众凤诚服。孔宣又从袖中拎出那只讹兽,将龙筋的另一端,拴在了一棵被烧焦的树上。 讹兽灰头灰脸的在树下蹲着,直到孔宣离去,才挤出几滴眼泪,朝莲姒哭诉:“仙子救我!这厮实在残暴,我在他的袖中,颠来倒去,几乎求生不得,求死不成。等他来了,恐怕我也性命不保。” 莲姒在一旁替青凤梳理羽翼,闻言道:“你为何骗我们?” “哪里敢骗仙长,只是记错罢了。”诞啜泣了一声。 “是么?” 青凤哼了哼,不屑道:“你休得信他。洪荒之中,早就听闻讹兽口中从无真言,只是很少有人记得他的模样,就连少主也被骗了。听闻吃了讹兽的肉就再也不能说真话,若非如此,他早就死了。” 诞极力反对:“都是栽赃陷害……” 直至孔宣归来,一鸟一兽还在斗嘴。孔宣“借”来了甘霖仙水,便有凤鸟飞旋至上空,将仙水洒满整片山林。此时晨光熹微,又有莲姒,枯树渐渐褪去黑皮长出新的嫩芽,芳草复苏,一切生机盎然。 至晌午,树林已是枝繁叶茂,恢复了先前的生机与活力。 凤鸟们各自疗伤,讹兽不敢吭声,莲姒陪同孔宣救完山林,一时默默,无话可说。她望着他的侧颜,想起他在火海中的救命之恩,心中一悸。 莲姒不知该不该开口问他,什么时候送自己回去。她决意先打破这片沉默,故作轻松地问:“那讹兽你当如何处置?” “丢入海中,送给龙王回礼。”孔宣漫不经心道。 “……” 她心道孔宣一点也不良善,那又为何肯救自己?正缓步前行,远处空中飘来一个少年。 来客扎着双髻,身着大红道袍,明眸皓齿,是个道童。 莲姒却认得他。她惊喜地叫道:“灵珠子!” 灵珠子朝她微微一笑,同孔宣拱手见礼。他笑道:“在下灵珠子,乃是女娲娘娘座下弟子。听闻大鹏道友前日误抓了莲姒,娘娘特命我来讨要。莲姒是娘娘在溪边,用泥水造出的人,乃是天意,人族也自有其气数。万望道友三思。” 孔宣望了眼莲姒,眸光平静如水,道:“无妨,我正欲将她送回。你带去便是。” “多谢道友。”灵珠子谢道。 想起大衍等人,莲姒确实挂念不已,归家之心热切。她望了望孔宣,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道:“再会。” 他亦轻声道:“再会。” 离梧桐林远去,灵珠子才问她:“那孔雀可曾难为你?” 莲姒摇头:“不曾。娘娘怎知此事?” 此时他们驾云朝着不周山的方向飞去,灵珠子道:“人族是娘娘所造,一举一动牵连娘娘心神。你遇此事,娘娘又岂能不知?娘娘身为圣人,深通神机妙算,自然知晓你在何处。娘娘与凤主有些交情,想必那孔雀也不会将你怎样。” “他原本是要送我回去的。”莲姒垂首道:“不意发生了些变故。此番被掠,倒让我见识了四海八荒,我人族微弱,难敌巫妖。” “天地无恒定主角,今日人族如此,不可预料他日。”灵珠子劝慰道:“人族生而有清气,又有元神,若是修炼道法,巫妖远远不能及。你且安心教导族人,今后之事,娘娘自有安排。” 莲姒点了点头,到了一片云海,看不到脚下风光。远远有神女驾车驶过,一只三足金乌伴在一旁嬉戏。 她望了眼,轻声道:“夷则?” “那非夷则,帝俊十二女,皆是同一容貌。”灵珠子笑道:“你看到的是季夏,那驾车的是神女望舒,伴在一侧的,是老十陆压。” 莲姒默默记下,灵珠子又同她讲了许多,连同孔宣同大鹏的母亲是凤凰,也才刚刚知晓。夜色降临时,他们才回到不周山的脚下。 刚刚在溪边落下云头,在岩石上假寐的大衍倏忽睁开眼,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们,继而欣喜若狂地朝着他们奔来。 “大姒归来!” 族人被惊醒,纷纷从丛林中奔出,团团将他们围住。莲姒激动地热泪盈眶,送走灵珠子后,便拉起族人的手,一一过问这两日的情况。那日她被抓走后,族人确实惊慌失措,但在大衍的带领下,情绪还算稳定。 太甲、太乙是一对相貌相似的泥人,一人抱住她的一条手臂,絮絮叨叨,一直说到了大半夜。直到大衍赶他们去休息,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只剩下他们。 大衍帮她整理好休息的干草堆,挠了挠脑袋,柔声道:“姒,你安歇吧。”他欲言又止,眼眸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然而莲姒并没有注意到,只是疲惫地点了点头,道:“好。” 她卧在干草堆上,此处让她安心,魂牵梦绕的族人也伴在身边。忽而又想到那片梧桐树林,想起心中的那一丝微微悸动,久久难以释怀。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三三成六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章 第005章: 人族聚居于不周山脚下,以野果饱腹,用兽皮、树叶蔽体。 清晨醒来,莲姒用溪中清水净面,便带领族中女子前往不远处采摘野果。族人在灌木丛中采摘红浆果,她则攀爬到高树上,折下一枝枝结满果实的树枝,丢到下面,等下捡取。 据说,这不周山是天柱,上通帝俊的天宫。她停下手中的动作,仰头去望――高山巍峨,不见其顶。 山上无草木,尽是光秃秃的峭壁,无法攀爬,也无天阶。 林中飞鸟鸣叫,莲姒收回目光,幽幽一叹。心中千丝万缕正不知如何理会,树下有人叫道:“大姒,大姒!” 她回过神,急忙往下望,是族中一少年,平时负责传达消息,素无称呼。他焦灼地望着莲姒,道:“大姒,太甲被蛇咬伤了!大衍捕猎未归,我来请您回去。” 丛林中多禽兽蛇虺,族人屡遭其害,一直无计可施。尽管莲姒同大衍不惧蛇鼠,余人泥身脆弱,蛇毒发作,往往会痛得无法忍受。 莲姒急忙从树上溜下,随同少年一道回了家。远远望见几个人正将太甲按在地上,太乙拿着一块锋利的石头,正准备将他的手臂卸下。 来不及阻拦,只听太甲一声哀嚎,太乙已经麻利地将他的手臂砍下了,紧接着拿到溪流里洗了洗,将蛇毒冲尽。 “我已经到了,你们还是这样鲁莽。”莲姒皱眉道,上前抚慰地摸了摸太甲,满地都是黄色泥水。太乙将手臂洗好,又沾了点水,给太甲接了回去。 “大姒,他实在是太疼了,我也是怕蛇毒侵入其它地方。”太乙笑呵呵道:“谁让这小子偷懒,我们在溪边捞鱼,他倒是在草丛中睡觉。” 莲姒正帮着太甲愈合伤口,闻言,想起了先前的经历:“我被掳走的时候,住在梧桐树上,不曾见到蛇鼠。只是那树枝宽阔,已有千年,我们若是住在树上,倒也不惧这些。” 先前那少年在一旁安静地聆听,忽然眼前一亮,道:“大姒,我可以一试!虽然树枝狭窄,但胜过攀枝交错,若能加以利用,未必不可。” “果真?”莲姒笑道:“那便交予你。若有所需,他们皆供你差遣。” 少年跃跃欲试,闻言便拉起太甲,朝着丛林中奔去。莲姒便与余人一起收拾石器,三年来他们捡拾了很多侧面锋利的石头,再磨一磨,制成工具。偶尔能猎到几只小兽,便用这些工具来开肠破肚。 几日后,大衍等人归来。 他们空手而归,莲姒不以为意。此时正是傍晚,莲姒被少年叫到树下,看他的成果。 他先是折下了很多不粗不细的树枝,再用搓出来的麻绳,将树枝的两端绑在树上的两根分支上。少年忙了几日,大约造成了一个五面闭合,一面敞开的小巢。他再用树叶铺满了小巢的顶端,用枯黄柔软的干草铺满内部,看起来既避风又隐蔽。 “大姒,你看如何?”他蜷缩着身子卧在里面,又伸出头来问。 莲姒亲自上树,观察少年所造的小巢,确实能避开蛇虫鼠蚁。她赞叹道:“好。” “今日起,吾名有巢!”少年一跃下树,满心欢悦。既得莲姒许可,族人们纷纷热情高涨,一直忙到月上梢头,才去歇息。 清清溪流,照映一轮明月。 莲姒坐在溪边浣足,她望见水中忽然多了一个倒影,是大衍。她轻轻晃动溪水,打散那轮明月,他的影子也一同晃动。 “姒,”他坐在她身旁的岩石上,出神地望着她:“你回来之后,鲜少与我交流。是受到了什么惊吓吗?” “有些惊吓,但是已经过去了。”莲姒朝后躺下,望着苍穹宇宙,,轻声道:“能够回家,再见到你们,我已经很庆幸了。” 万籁俱寂的山林里,月华如水,洒满大地。大衍凝视着她柔美的面容,虽是在微笑,却似乎看不透她心中所想。 “有巢制造住所,往后,更有保障了。” “是啊。”莲姒应了声,没有多言。 “姒,”他试探地问:“你既已归来,女娲娘娘所托,上次被那大妖打断的仪式,我们何日继续?” 这…… 莲姒望着浩瀚星空,这本是她心心念念的事情,不知为何,回到家后反而没了念想,像是在刻意逃避。她想起孔宣所言,又想起娘娘的嘱托,过了良久,才轻轻道:“近日事多,此事以后再说。倒是太乙,白日里跟我说,想要同赤女一试。我想了想,应允了他。你若是也想,也寻一女子去罢。” 无缘无故的,大衍心中一痛,他避过头去,很不舒服。他沙哑着嗓子道:“姒,我不想。” “哦?”她有些不解,正欲再说,大衍打断了她。 “我走了,你早点安歇吧。” 她嗯了声,闭上了双眸。眼前浮现出那美丽绚烂的妖,像是一个梦,缠绵悱恻,又不真切。 “这是吃多了吧?” “怎么这么鼓,像是一个球。” “你莫不是吞了一只鸟蛋,有那么大大大……” 莲姒走来,围住赤女的肚子议论的族人纷纷让开。此时树叶枯黄,草木凋零,赤女拉着她的衣袖道:“大姒,我冷。” 纵然是冰天雪地,人们也鲜少觉得冷。莲姒将手放在她的腹上,下面一动一动的,似乎充满了无尽的活力。 “将兽皮取来。”莲姒吩咐,又问她:“可还有什么别的不适?” “发困,恶心,大姒,我可是不行了?”赤女惶恐道。 “你或许是有了孩子,便是娘娘命我等创造的新人。”莲姒柔声道:“好啦,别多想,以后没事便歇着吧,有事再唤我。” 赤女点头应允。她没事便在树上歇着,太乙和族人都很照顾她。莲姒并不约束族人,男女若是有意,皆可一试。只是莲姒不知她们是痛还是舒适,每到夜间,时而急促尖叫,时而软语低吟。 又有俩女子渐渐胃口不适,小腹隆起,眉眼也越发娇美。 也有族人并不热衷于此,只对莲姒所说的仙家道法格外向往,希望有朝一日能拜仙人为师,得证大道。 过了寒冬,便是早春。 清晨时雨水淅淅沥沥,人族所居住的小巢也潮湿不堪。莲姒正同族人在议事的树巢中商议,忽然听闻赤女不知何故,早起时就痛得死去活来,太乙在一旁束手无策。 莲姒也不知。但她必须要去。 她同两个女子爬到赤女歇息的巢外,那里仅容两人居住。族人们围在树下,紧张地等待着。也许――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时刻。 赤女凄声尖叫,莲姒渐渐意识到,她腹中有东西要出来。正着急,太乙拿着石斧,大声道:“让我来!” “且慢!”莲姒起身道:“你下去。天地自有规则,我们不能强行干涉。” 太乙不敢不听,只得拎着斧子在树下转圈,焦灼地等待着。不知过了多久,大雨将每个人都淋得浑身湿透,树上忽然传来啼哭声。 生了! 莲姒俯身抱着那个新出生的、皱巴巴的小人儿,一时心中百感交集。孩子的啼哭声越来越大,赤女怜爱地看了一会,莲姒便用宽阔的芭蕉叶将孩子裹住,走出小巢,朝着翘首期盼的众人宣布―― “这是我们的孩子,我们人族的后代。”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欢呼声,太乙欣喜若狂,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举过头顶。接过孩子的哭声更响了,他不知所措,只得又交给了莲姒。 想起赤女先前的虚弱,莲姒隐隐觉得,这个孩子,或许比他们第一代泥人,更加体弱。再看是个女娃,女娃长大后可以孕育后人,这个孩子亦是未来的希望。赤女从巢中探出头来,温柔地注视着那个孩子,道:“请大姒给孩子赐名。” 叫什么呢? 莲姒想起那苍穹之上的云彩,明媚多姿的神女,这是他们诞生的第一个孩子,又是女娃,也是他们的希望。她抱着孩子,孩子懵懂地睁着眼,望着她咯咯笑了起来。 她亦是笑了。轻轻一吻孩子的额头,莲姒道:“你名云。” 三十三重天外娲皇宫,圣人亦有所感应。 红绣球上散发着点点光辉,人间婚配,给它注入源源不断的功德。只是……这其中似乎出了点变故。 她亲手捏成的一男一女,原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翻开姻缘薄,冥冥天意,似乎并没有将他们牵引到一起。 女娲有些失落。再去掐算,却琢磨不透这天机。可无意间却算到另一件即将发生的大事。 灵珠子侍奉在一旁,见她神色异动,道:“娘娘?” “人族有难。”她缓缓道。 “可否施救?”灵珠子问。 “否。”女娲道:“天意如此。未经坎坷,人族难成气候。”她缓步走出娲皇宫,望着这浩宇苍穹,轻声吩咐灵珠子一二。 作者有话要说: 忽然发现最近我那篇洪荒傻兔子多了些订阅和收藏... 14、15年写过两本洪荒封神题材的文,都是穿越题材,一本兔子精一本业火红莲,CP都是我爱的男神~ 还有一篇13年的综同人,涉及封神之姜后,西游之白骨,点进我专栏就有啦~ 第6章 第006章: 为云的降生,众人拜谢女娲、拜谢天地。 自有太乙、赤女的育女经历在先,人族有孕的女子也越发多了。只是孩子娇弱,非母乳不食,这也就意味着赤女需要大量进食。为此,莲姒、大衍每日带领族人忙于采摘和捕猎,少有闲暇的时候。 泥人们天性聪慧,很快又制造出弓箭、长矛等武器。时光荏苒,不觉又是三载。 云已经会跑会跳了,身为人族的第一个孩子,众人格外疼惜她,纵容她。她常常在泥水中打滚,自诩半个泥人。虽然年龄小,爬树倒是嗖嗖的。 她的母亲,赤女又有了身孕。一日午后,莲姒正在仓库里整理储藏的干果,编补小巢,防止有鸟来偷吃。忽见赤女在树帘外张望。 “何事?”她问。 赤女低头走进仓库中,寻了处空隙坐下。她轻轻抚摸着肚子,道:“大姒,我有一事不解。” 莲姒跪坐在干草编制的蒲团上,静静地望着她。 “自女娲娘娘命我人族繁衍生息,如今已经三载。众人乐于婚配,大多有了孩子。父精母血,孕育后代,乃是我人族繁荣昌盛的契机。大姒为何迟迟不肯同大衍成婚?”她所说,也是众人疑惑不解的。 午后阳光透过缝隙,一束束照了进来,形成点点光斑落在干果堆上。莲姒的面容柔和,声音坚定:“我为人族而生,自有孕育后代的使命。然而……大衍实非我心中所愿,我几番想到此事,久久难下决断。” “那族中其他男子如何?” 莲姒摇头:“否。” 赤女瞧着她美丽且不沾染尘埃的面容,抿唇一笑,道:“大姒不知男女婚配,其中之妙也?却学那仙子清心寡欲,大错。” “好啦。”莲姒不欲与她争辩,只是微微笑道:“今日为何来寻我?”虽说她的婚配乃是人族的大事,也是众人众望所归的,但是终究,没人敢提。 赤女道:“女|仰慕大衍,但畏惧大姒,不敢多言。” “大衍并非我所有,为何不敢?”莲姒自认从不苛待族人,无奈地笑道:“若是大衍也愿意,我愿给他们证婚。” 既已达成女|所托,赤女再无别的事,告辞离去了。等到夜晚大衍等人捕猎归来,莲姒瞧见女|悄悄拉着大衍,离开了人群。 众人不以为意,忙完后各自散去,唯有云缠着莲姒,非让她陪自己捏泥人玩。 她们正在溪边捏土,想要捏出一个女娲娘娘的神像供平时祭拜,忽见大衍满面怒容的从林中跑了出来,直勾勾地瞪着她,一言不发。 莲姒只觉得奇怪:“你看我作甚?” 云也抽出脏兮兮的小爪,托着腮,瞅着他。 大衍不知如何去说,他酝酿良久的情绪,到她的面前反而没话了。可终究是心中苦闷,他最终垂头丧气地蹲在她身前,低声道:“你……为何一直不肯同我成婚?” “嘿,大姒想和谁成婚便和谁,为何要你管?”云道。 “你回去找你的父母。”大衍没好气道。 “我偏偏不回!” 莲姒揉了把云的脸,她便将脑袋供到莲姒的怀里,用余光瞥着大衍,打定主意要旁观到底。大约猜到女|被拒绝了,莲姒心中微微一叹,道:“我并无心于此。” “三年前,你并不是这样的。”大衍拧着眉头,道。 “大衍,你无需等我。”莲姒轻轻抚着怀中女娃的黑发,望着远处的星空,轻轻道:“女|既然有心,你同她也可繁衍子嗣,岂不更好?” “我偏偏也不愿意。” “为何?” 他急了,涨红着脸想了很久,方才道:“众人之中,只有你同我是九天息壤所造,也注定只有你我才能结为夫妻。你我天命姻缘,岂是旁人所能及?” 莲姒诧异地看着他,仿佛十分不解:“你太偏执了――” 话音未落,族人们的惊呼声从林中传来。莲姒猛然回头,看到林中火光四起,大树噼里啪啦地燃烧。黑烟浓浓,山火迅速蔓延开来,势不可挡。 “那是什么?”云尖叫一声就躲入她的怀中,大衍亦是惊慌不已。 “那是火,火!”三年前梧桐树林的记忆一下子浮现到了眼前,火是一种极其可怕的力量,可以瞬间吞噬一切。幸而,泥人们并不怕火。可是他们的家园,在这里啊! 她抱起云,将她塞到大衍的怀里,立刻朝着族人们的方向奔去。眼看仓库是守不住了,族人们从睡梦中惊醒,纷纷从树上跳下,朝着她奔来。 “大姒,我们怎么办?” 族人们的脸颊被火靠得透亮,他们确实不怕火,但是也不舒服。但是孩子们却都躲在父母的怀中瑟瑟发抖,比起第一代泥人,他们仿佛天生就畏惧火。 莲姒望着这片无边无际的火海,几乎望不见尽头。不周山下,再也住不了了。她叹了一声,道:“走吧!” 生活六载,最终,离开了这片故土。 大火到了次日傍晚才烧尽。 也许是火海中迷失了方向,大约还有十多个族人走丢了。地上有一块烧了一半的残枝,兹兹闪着火光,还有黑烟飘起。 有巢好奇地捡了起来,吹了口气。 火越烧越旺盛了。 而且在这昏暗的傍晚,似乎还能照亮前行的路。太甲也捡了根树枝,过来凑了凑,他的树枝也燃烧起来了。有人惧怕,担心他再点燃了其它的树林。 莲姒看了看,道:“无妨,小心一点,不要让火碰到林子,总归是有用的。”于是众人纷纷去找残留的树枝,都将树枝点燃,小心翼翼地握着。 此时回首望去,不周山下,尽是一片废墟残骸。千年古木烟消云散,大地黑漆漆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莲姒站在远处的山顶上,晚霞如火,璀璨辉煌。对比之下,她的心中不胜寂寥。 太乙悄悄走了过来,问:“大姒,可去狩猎?” 他们没有带走任何肉食和野果,奔走了一天一夜,莲姒觉得还好。她观望四周,这里不比不周山下,草木稀零,鸟兽遁形,一路上最多有溪水解渴,也不见树结野果。她应道:“如今天色已晚,不去了。” “大姒,我等无事,可是赤女和孩子们,耐不住啊。”太乙忧心忡忡道:“总觉云与我等不同,耐不住饥寒。” 孩子才是人族的希望啊。 莲姒走入歇息的人群中,果然,几个孩子都不似先前生龙活虎,赤女也没什么精神的躺在地上。她应允道:“好,多带几个人去吧,别回来太晚,我们这边整夜有火光为你们指引方向。” 太甲在一旁嘿嘿一笑,手指苍穹,道:“大姒不常狩猎,我们以星空为路引。” 眼看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中,莲姒总觉得心砰砰在跳,放心不下。她在心中默默祈祷女娲娘娘庇佑苍生,又带着几个人捡些树叶,为孩子们御寒。 大约到了半夜,太甲等人竟回来了。 老远就听到他们欢快的声音,莲姒急忙起身,举起火把去迎接他们。前去的有六、七个人,两人抬着一只小兽,一共捕了三只。 “这是什么?”她借助火光看着这只通体黄色、跟一岁孩子差不多大小的兽。 “不知,趁着它们在山洞里睡觉,我们一棒子打了下去,大获全胜。”太乙颇是得意道:“这下,大家都有的吃了。” 太甲去招呼大家起身,大衍带着尚存的石刀过来,将小兽砍死,溅开一地血水。有巢分得一块肉,他举着火把好奇地看着,却闻到了一股极香的味道。 他咬了一口,感觉比寻常时更好吃。又试了试,急忙与莲姒道:“大姒,用火烤肉,更好!” 火还有这等功效? 她半信半疑地将肉举在火把上,肉的颜色很快变了,渐渐发白,血水也慢慢消失。再咬一口,果然更好吃。 有了吃食,族人们被摧毁的希望又重新燃起,孩子们吃过烤过的肉食,都雀跃不已。 众人将小兽吃尽,又捡起骨头,存好毛皮,准备去歇息。大衍见莲姒仍在那杵着,走了过去,道:“姒,你去歇息,这里有我守夜即可。” “不知为何,我的心还是在不断地跳着。”莲姒紧紧皱着眉,不安道。 “你只是太累了――” 砰、咚。 莲姒心中的不安,忽然达到了极点。大地开始震动,似有猛兽在奔跑。远处传来低低的怒吼声,震动整条山脉,莲姒听到了妖的声音。 “何方妖魔,掠我幼子?” “何方妖魔,掠我幼子?” “何方妖魔,掠我幼子?” 大妖连着说了三遍,丛林中惊起无数飞鸟。莲姒刹那间猜到了缘由,但愿不是如此。族人早就被妖的悲声呼唤所惊醒,不知所措地望着莲姒。 但愿不是如此吧! 莲姒垂下眼,泪水落入土中。她深深呼了一口气,站在岩石上,高声道:“不周山下六载,我等兄弟姐妹之情,永生难忘。今日遇劫,大家分散跑吧,跑得越远越好!” 众人鸦雀无声。 大妖越来越近,草木皆被连根拔起,何况人族。又不是没有被妖兽撕碎的泥人,人的力量,太过于卑微了。见他们无动于衷,抑住眼眶中的泪水,莲姒大喊道:“走啊!” 第7章 第007章: 终于有人走了。 大妖的怒吼响遍整个山林,人们心中慌乱,匆忙将皮骨丢弃在地上,携家带口,来不及辞别莲姒,匆匆朝着四方散去。从不周山下逃难至此的人族,最终在这里,分道扬镳。 仍有几十个人追随莲姒,包括大衍、以及太甲等人。 太乙此刻脸色惨白,喃喃道:“不可能吧?莫非那兽是这妖的幼子?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纵然不是,若是大妖想要泄愤,我们又岂是他的对手。”莲姒回首望去,仍旧追随在她身后的族人们面露惊惶之色,孩童哇哇大哭。 大衍一手抱起云,这群人中,唯有这一个孩子。太乙搀扶着怀孕的赤女,余人手持木器,随着莲姒一道朝着西边走去。 猛然间,赤女抬头,借着月光瞥见云手中把玩的兽牙,惊恐道:“云,你怎能还带着这个,赶紧丢下!” 云一愣。她嘟了嘟嘴,道:“这是很小的……” 大衍匆忙带队,哪里留意到这些,再一看大惊失色,赶紧伸手去夺。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那妖似乎是寻着气息找了过来,莲姒回头只见一道旋风闪过,人群被强力冲击开,一切都只发生在一刹那。 砰―― 大衍抱着云,为了保护她连连往后退,然而在此之前他们的前面已经冲上一个人,被大妖一掌掀飞。哪里知道那是谁,莲姒手持火把,用尽力气朝着那大妖砸去。 朦胧夜色中,隐约能看到这大妖有两人这样长,通体黄色有条纹,背后还有三条大尾巴。后背触及火,他呲了一声,回头首来,瞪着莲姒。 “你们,是什么?”他低沉沉道。 “我们是人。”莲姒强定心神,心道这大妖,果然同那被吃掉的小兽形态相似。 “人?那是什么见不得光的渺小之辈,身上又有我幼子的气息,果然我子,竟被你们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东西食尽?”他悲怆一啸,目露精光:“你们谁也走不了!” 正当此时,太乙悲痛叫道:“赤女,赤女!” 这才发现那被大妖掀飞的人,竟是怀了孕的赤女!她横飞到不远处,软绵绵躺在地上,血腥的血水和泥水混合在一起,流满她的身下。 大妖低吼一声,扭身朝莲姒扑来。她朝边上一跳,族人们用石头砸他,毫无一点作用。大衍放下云,正举着石斧朝大妖奔来,却眼睁睁看着大妖凌空扑起,猝不及防地攥住了莲姒,身子跃到空中。 他呲牙一笑,露出血盆大口。莲姒的身子、手臂都被他的大爪紧紧地攥住,绝望哀然地闭上了眼。 大妖用另一掌,用尽全力朝她的头挥去―― 刷―― 他的掌仿佛穿透了空气,莲姒如同无形物一般,岿然不动。而他的肉掌却似乎被无数个密密麻麻的针扎刺,痛彻心扉。下一瞬,肉掌在夜风中消散,仿佛被这风吞噬,只留下一个鲜血淋漓的肉窟窿。 因为痛,他握住莲姒的另一掌不觉伸出刺,更加用力,紧接着也化作飞尘。骤然摆脱了他的控制,莲姒直直地落到了地上。 失去两只前掌的大妖噗通一声,从空中落下,浑身颤栗。他在地上翻来覆去,痛苦地呻。吟着,族人们不敢靠近,远远避开。 唯有太乙跌跌撞撞地奔了过来,凄声道:“害我妻儿,妖兽拿命来!” 不曾到大妖的身前,那妖身下浮起云雾,竟先一步驾云而去了。 他一下子跪倒在地上,捶地大哭。边哭边道:“我誓与妖不共戴天!” 莲姒不曾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样,也不曾预料自己还能死里逃生,她望了望太乙,转身朝着赤女奔去。云呆傻地跪坐在一旁,也不会哭了。而赤女,元神散尽,全无气息。 这是她亲眼目睹的第三个人的死亡。 泥人们并非金刚不坏之身,她亦无可奈何,也不知人死后,魂魄会归往何处。莲姒竟不知,她的九天息壤之身竟有这样的神通。 日出之时,赤女已经化作一滩泥水,永远消失在这片大地上。 这,或许就是泥人们死后的归途。关于死亡,族里也有一个简单的仪式,在晨曦的光辉中,莲姒带着追随她的几十个族人,拜祭了离去的赤女。 在寻找新丛林的旅途中,莲姒格外谨慎。 他们更多以采摘的野果为食,经常饥寒交迫。太乙自此之后异常沉闷,连云也郁郁寡欢,她虽不太明白,却也知自己闯下了大祸。 有的山竟寸草不生,有的平原干旱少雨,有的丛林妖兽混战。不知过了多少日夜,好不容易找到一处山清水秀的所在,更有无数岩洞,可以稍作歇息,观察四周是否适宜生存。 莲姒不知这是哪里,住了几日,见附近妖兽安分守己,轻易不见踪迹。只是当日好不容易得来的火种,在集体渡河的时候被水浇灭了,从此再也没有火了。 傍晚时便在岩洞外分发野果,若能在此长久居住,倒也能安居乐业。 大衍抱着云轻哼小调,族人们围坐着闲聊。近日平顺,大家的心都安定了许多。有巢正在研究新的木器,他新婚的妻子也已经有了身孕,平日负责看管仓库。 晚风刮来一地枯叶,莲姒捡了些,撕开叶子取了茎,留作他用。原本天地间还有些微光,忽一片黑影袭来,瞬时将天空大地照得一片黑暗。 一个声音从空中幽幽传来:“何方巫妖,擅居于此,竟不来拜见?” 莲姒不知来到的是何方神圣,起身又望不见他的尊容,只得高声道:“我是莲姒,带领族人在此安歇。不知您是何方仙长,也不知您所居何处,故而不曾拜访。” 那声音幽幽,道:“哦,你们是什么?” “我等是人。”莲姒不安道。 “人?便是那女娲所造,借此契机成圣的机缘?”一束光穿破黑云,两条青龙拉着辇车,落到了半空之中,俯仰众人。 莲姒抬头望去,辇车上端坐着一个身着大红仙裳的大巫,人面兽身,浑身泛着红光。 “是。” “那你可知吾是谁?” 莲姒哪里知道。她所识巫妖甚少,但勉强能区分。只好摇了摇头,那巫颇是倨傲道:“吾乃祖巫祝融,此处山川,皆吾所有。小小人族,汲吾清泉,食吾果实,住吾青山,竟还不来拜谢?” 难怪此地妖兽安分守己,竟有祖巫坐镇。莲姒正斟酌用词,空中又来了一位,倒影落在地上,颇是庞大。 “许久不见,祖巫祝融还是一如既往,索生灵供奉。” 莲姒闻声,浑身一震,颤颤扭过头,去望新来的那位。他已化作人形,飘飘立于空中,一身青色仙裳随风飘飞,不见其容。 “哼。”祝融认出来者是谁,道:“听闻你烧了共工手下的浮游,与我巫族为敌,却还敢见我。” 来者道:“你欲帮他报仇?” 祝融道:“呸!烧得好,怎不把那共工也烧作灰烬?” 孔宣淡淡一笑,颔首向下望去,目光略过众人,道:“你容不下这人族?” “呵!小小人族,微不足道,吾也不惧女娲,何来容不容得下之说。”祝融傲然道:“不过是途径于此,戏弄一番罢了。” 他又横扫一眼众人,大声道:“汝等既然居于此,便是吾的民。若想来聆听吾的教诲,前往高山之巅即可。”言罢,径自驾龙而去。 黑云随之飘远,孔宣落到了莲姒等人的面前。 莲姒眸光流转,不知该说什么,先挥手让族人们散去。最后离开的是大衍,他抱着云,似乎想跟她说些什么,欲言又止。 看她的神情,眼里何曾注意到自己,全是那突然降临的大妖。 云扒着他的肩头,往后望着莲姒和孔宣,满脸好奇。孔宣亦是注意到了这个极小的人女,思及先前的事情,问:“那便是你同他的孩子?” “不是。”莲姒被吓了一跳,连忙否认,又赶紧解释:“那是族人之女,我不曾有子。” 孔宣诧异道:“这是为何?” 这让她如何回答。莲姒微微红了脸,低声道:“我不曾成婚,自然不会有子。” 悄悄看他神情,似是不解,但没有追问。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他们双双立在一处,只能听见溪水泠泠,静的时间都要停滞了。 “我记得这并不是不周山。”孔宣打量四周,随口道:“你怎和族人来了这里?” “不周山下家园为大火所灭,无可奈何,颠簸流离到了这里。”想起其中辛酸,莲姒一言难尽,又不便与他多说。 “是么?”孔宣道:“我闭关小坐,只觉过了一瞬。” “人间已过四载。”莲姒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望着他的侧颜。孔宣不曾变。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涌出一股极大的挫败和失落,猛烈地冲击着她的心房,让她自感卑微又难过。 似乎是留意到她的低落,孔宣对上了她的目光,轻声道:“怎么了?” 第8章 第008章: 她下意识道:“无事。” 孔宣见她不肯多说,也不再问。看她带领族人颠簸流离,颇是不容易,诧异道:“你为人族之首,又是九天息壤所化,女娲竟不曾教你仙术?” “不曾。”在莲姒心中,女娲娘娘所做一切都自有其道理,或许人族历劫,也是天意。族里的武器库就在一旁峭壁下挂着,她指给孔宣看人族磨制的石器、木器,道:“我们也能自给自足,制造武器,捕杀猎物,我们还见过火,可惜没有保留下来。” 孔宣看而不语。 她带着他往前走,穿过茂密的丛林,在山坡上眺望周围的风景。林海幽静,偶有几声咕咕的声音。 “我们从不周山离开的时候,已经和更多的族人们分散了。”她望着远方,青山如黛,弯月如钩,有些惆怅又满怀期许道:“愿他们能生活的更好。” “莲姒,你可知三清。” “不曾听闻。” 孔宣道:“盘古一气化三清,乃老子、元始、通天。听闻三清有意收徒,若女娲不能教导你们,可投靠三清门下。身处在这片天地,却无一点道法神通,又怎能存活于世?” “或许娘娘只是……”她想了想,不知说什么。 “我是凤凰之子,纵然母亲生了我和大鹏,也仅有我们,但并不意味着她会时时刻刻为我们遮风挡雨。莲姒,”他回首凝视着她,语气温柔,道:“女娲不可能照料到你们每一个人。我不知后世如何,也不知人族是否如传闻中一般,将成为这天地间的主角,但至少在此时此刻,无道法神通,只是天地间的蝼蚁罢了。” 族中倒也有仰慕仙人的人,一直希望能寻求机缘。莲姒自认绝不会拜巫妖为师,那族人呢?或许她该给他们一个选择的机会。 她问:“三清在何处?” “太上老君并不收徒。元始天尊居于昆仑山,通天教主的道场在海外蓬莱岛。”孔宣的眉头微微一凝,道:“通天的弟子多是妖族,我弟弟大鹏,便被那长耳朵的诞给哄骗去了,我正去寻他回来。” 诞还没被丢到东海?莲姒一愣,只听孔宣道:“那日你走后,大鹏便回来了,和讹兽相聊甚欢。又说道蓬莱岛上,通天教主设坛论道,四海八荒来客甚多。大鹏一向好热闹,便同讹兽一道去了。” 他亦是无奈。 “求仙问道,不是好事吗?”莲姒有些不解。 “他的性子,我最了解。”孔宣叹道:“鲁莽又冲动,极易惹是生非。” 那是因为有你在后面不断地收拾烂摊子啊。莲姒心中默默道,又不好多说。她心中有千言万语,又不知该说什么。 “你……以后还会来吗?”她天真地问。 孔宣闻言一愣,碰上她期待的目光,微微一笑,道:“嗯。” 她听到身后有沙沙的脚步声,回首望去,云迈着小胖腿,艰难地爬了上来。莲姒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忙走过去抱起她,问:“你来做什么?” “我想大姒了。”她亲昵地蹭了蹭莲姒的脸颊,又好奇地瞧着孔宣,道:“你是谁?” 莲姒出声道:“他是我的朋友……” “我名孔宣。”他平静道。 “你好像很厉害的样子。”云转溜着圆圆的大眼睛,她虽没有见到孔宣的形态,但下意识觉得,他一定是个得道高妖。她问:“你能当我的师父吗?” 不妨她这么一问,孔宣、莲姒均是讶然。 “为何?” “我想……保护大姒啊。”云揪着莲姒的一缕垂发,这么小的人儿,神情颇是认真。 孔宣淡淡笑了,他伸手抚了下云额前的秀发,出乎她们的意料。他应允道:“好。只是出来匆忙,无物送你,先赠你一仙丹服用。” 莲姒还没回过神来,云已经拍手笑道:“好!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她在莲姒的怀中跳不下去,只是摇头晃脑的地点了几下头。 “我将去蓬莱岛,不知几载,你们在这里等我。”孔宣笑道:“莲姒,徒儿,他日再会。” 莲姒轻轻点头,道:“再会。” 她不喜分离,但又心知,这是必然。望着孔宣消失在夜空中,她忽而在想,若千百年对他们来说只是一瞬,那人的寿命几何,又能再见他几面? 翌日太乙听闻云拜师一事,也没什么意见。 他只是对莲姒所说,对三清广招天下门徒,颇感兴趣。但是昆仑山在哪里,蓬莱岛又在何处?需知这洪荒危机四伏,能否平安地活到昆仑山脚下,还是个问题。 便只能想想罢了。 众人谈论起昨日的祖巫祝融,认为既然居住在祝融的看管范围内,理应去拜会一番。莲姒便带着有巢的等人去查看仓库,将上好的兽皮等物,选了些,去拜会祝融。 祝融只说自己居于高山之巅,沿着昨日他离开的方向,朝着最高的一座山峰前行。莲姒只带了四五个人,其中包括太乙、有巢。 此处山川陡峭,人又只能借助双足,行走起来十分缓慢。太乙想起那日祝融驾龙腾空,不觉羡慕不已,道:“有神通者皆能飞天遁地,可怜我人族,身无双翅,又无蛇尾。论起四肢来,也只有两手两脚,比不上爬虫。” 莲姒笑道:“你嫌不够?” “当然是越多越好。”太乙素来擅长幻想,他边走边道:“若人能三头六臂,那么可目观四方,混战之中,也不担心背后遇袭。哎……仙山无处寻啊……” 有巢忍不住打断他:“三头六臂,妙啊。只是这样,也行不了多快。” 太乙的思绪早已浮游到万里之外,他自言自语道:“若是能脚踏一球,该有多快啊。” 攀山并不容易,如今到了一处陡峭所在,莲姒示意族人停下闲聊,专心握住藤蔓,小心攀岩。所幸泥人们能够自愈,耐得住险恶环境带来的伤害。火辣辣的金乌照耀下,抬头望不见山顶。且岩石被晒得火热,这一爬,直到落日。 上面是一处平地。 莲姒的手刚刚扒到峭壁的最顶端,伸出头来,就迎上一只巨蟒的森森目光。她吓了一跳,再一想上次那只悲惨的大妖,自己应该是不怕被吃的。但总归是害怕,便硬着头皮道:“敢问此处可是祖巫祝融……” 巨蟒不等她说完,刷一扫尾巴,莲姒赶紧低下头,却将另一个刚刚探出头的族人给抽飞了下去。 “你!”莲姒气郁,好不容易到了这里,不知那族人会怎样?她咬了咬牙,脚下用力,三五下爬了上去,直直地朝着巨蟒扑去。 巨蟒不曾见过这般飞蛾扑火的行为,自然而然地挥尾去抽她。 刷―― 长长的蛇尾,迎风消散。只有弥散在空气中的血腥味,宣告这一切的终结。 莲姒岿然不动。巨蟒吃亏,赶紧逃进了林子里。紧接着众人爬了上来,莲姒只留下太乙和有巢,命其余二人去山下寻一寻那个掉下去的族人,看他是否还活着。 安排好之后,她叹了一口气,环顾四周。前面是一片密林,往前有一处高地,隐隐能看到巨石砌起的宫殿。密林中闪烁着无数双血红色的眼睛,太乙和有巢都害怕不已,紧紧地跟在莲姒的身后。 “没事。”她安慰他们,其实自己内心也忐忑不安。好不容易过了密林,在通往宫殿的石阶前,站着几个巫族守卫。 “来者何方小妖?”为首的巫人面鸟身,目露凶光,傲然道。 “我是莲姒,人族,带领族人居于山下,昨日偶见祖巫祝融路过,所以今日特来拜会。”莲姒行礼道:“还望您代为通传。” “人?人是什么不起眼的小妖?”巫不屑地笑着,又注意到莲姒貌若仙子,想要伸手去摸摸她的脸,有巢大怒,快步挡在了她的身前。 “你要做什么?”他厉声道。 “关你何事!”那巫挥翅一扇,有巢扑倒在地。莲姒见他们屡次伤害族人,亦是怒极,从背后拔出石斧,道:“你休要伤害我族人!” 巫再度挥翅,莲姒握住石斧向他砍去。她不惧外伤,就算留了破绽也无妨。翅膀与石斧在空中碰撞在一起,在翅膀似乎极硬,竟生生地将石斧撞击成粉末! 太乙拖住愤怒不已的有巢,低声道:“放心,无物能伤害大姒。” 见石斧被撞击成粉末,周围密林里,旁观的,看热闹的巫妖们大笑。莲姒的手中只剩下一根木棒,那巫口出狂言,道:“人?还以为有啥仙器,却是块不顶用的破石头,哈哈哈!” 一时间,周围对人的嘲讽声,议论声,不绝于耳。 莲姒冷笑着,心中悲哀。虽然巫妖也伤害不了她,可人族之卑微,今日可见一斑。正欲再打,宫殿内传来一个悠悠的声音,不冷不淡的,有些熟悉,似乎就是那祖巫祝融―― “崽子们,闹什么?快请那天地间未来的主角,人,进来吧。”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第9章 第009章: 莲姒深深呼了一口气。 她按捺住心中的愤怒和不满,带着太乙和有巢,无视周围巫妖的嘲讽,径直迈上石阶。祖巫祝融的宫殿气势磅礴,用十几人高的巨石作为殿前大柱,两旁石鼎中燃烧着旺盛的火焰。众巫放肆的盯着他们,尽是不屑。 殿前铺着长长的兽皮,两条青龙盘旋在大柱上。美艳的女妖侍奉在祝融的身侧,挂在石壁上的火焰将大殿照得灯火通明。 “人族莲姒,居住于山下,特来拜访祖巫大人。”莲姒收回目光,轻轻低头行礼。 太乙同有巢呈上了礼物,祝融身旁的女妖嗤嗤笑了,撒着娇道:“祖巫,您看看这人族也真够寒酸的,这都是些什么,也敢拿到您的面前现眼?” 祝融斜躺在石座上,闻言大笑:“这人族有如蝼蚁般渺小,又有何奇珍异宝。吾前几日还听闻,说这人是天地间未来的主角,三清中的太上老君还要创立人教,可笑,可笑!谁去帮吾看看,这人族有何不同?” 早有巫觊觎莲姒的容貌,闻言跃跃欲试,道:“小巫愿意前往。”说罢游到莲姒的身旁,上下打量着她,嘿嘿笑道:“不知人女的肌肤,可顺滑?” 一路上尽是羞辱和调戏,纵然莲姒的脾气再好,也难以忍受他们对人族的蔑视和侮辱。在他的手要触碰到自己之际,莲姒提起木棒,朝那巫的身子,用力打去。 木棒碎成木屑,那巫被激怒了,狞笑着去捏莲姒的手。莲姒也不躲闪,他刚刚触碰到莲姒的手,他的手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成灰。 太乙、有巢冷眼旁观,早已一肚子火气。此时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拍手道:“好呀,活该!” 那巫大惊,一下子跌落到地上,连声道:“什么东西伤我,什么东西伤我?” 祖巫祝融及满场巫妖,这才凝神屏息,用审度的目光去看待莲姒等人。 然而莲姒并不敢和祖巫祝融相抗衡,她从未修习过道法,或许这九天息壤的先天功效,只有对付低阶巫妖的恶意伤害时,才能见效。祝融这样的祖巫,岂是她能够轻易招惹的?她抬起头,坦然迎着众巫怀疑的目光,淡淡道:“莲姒无礼,实在是逼不得已。” “你这泥人,倒真是不一般。”祝融推开怀里女妖,盯着她,道:“吾曾见过女娲一面,你倒有些像她。” “还请大人念在娘娘的面上,让莲姒和族人,能够在此地平静地住着。”她垂眸道。 “呵,人族,真是有趣。”祝融又向后靠了靠,眯着眼睛打量着他们,道:“你等有元神,生来便是神形,玲珑有七窍,难怪道统放言出来说要创立人教。吾能容下妖族,自然能容下你这小小人族。你们走吧。” “等等。” 有巢上前,道:“不知大人可否告知,火,如何获得?”他羡慕这满殿火光,已有很久了。 “火,自木中求。”祝融说罢,摆了摆手,闭目不语。 见状,莲姒等人只能告辞离开。因祝融之故,殿外的巫妖虽然对他们垂涎三尺,又不敢下手。这一带,密密麻麻住了上千只巫妖。他们一向纵情纵欲,当众苟合,似乎都只是寻常事。 待他们离去,殿内,祝融缓缓睁开双目,轻抚女妖的脸颊,冷冷一笑。 “祖巫,若是那预言成真,天地间哪有我巫族的位置,何不趁着人族微弱,吃尽人族,掠玩人女?”属下献策道。 “小崽子鼠目寸光,山下人族不过几十,食之无味。”祝融道:“你等且不要去叨扰人族,任其繁衍生息,再过几百年,人族便是吾的美餐。到时候,纵然女娲有心袒护,也管不住这洪荒众生。” 群巫喝彩:“彩,祖巫妙计。” “大姒,我要去昆仑山。” 踏月回家的路上,太乙闷闷不乐了许久,忽然郑重其事道。莲姒侧首望着他,她知道,今日一行,足以让他们知晓人族面临的危机。 先前被摔下山崖的族人,已经死亡了。无论如何,那条巨蟒欠他们一条命。 “我知你心中苦闷,我也同你一样,出来方知晓我人族不过是天地间最渺小的存在。”莲姒凝眉道:“可那昆仑山又在何处?云尚且年幼,她需要你的陪伴。” “我可以踏遍四海八荒,千山万水,去寻访昆仑山上的仙师。”太乙停下脚步,莲姒同有巢静静地望着他。他接着道:“云非我之女,她是人族之女。我走后,希望大家照料好她,抚养她早日成年,替人族传递血脉。若我还只是她那无能的人父,纵然陪了她千万个夜晚,又不能抵御外敌,我们都不存在了,又有什么意义?” 他再次道:“我一定要走,就是现在。” 月光下,莲姒望着他年轻又执着的面庞,轻轻点了点头。太乙浑身上下只有兽皮蔽体,背负石斧,莲姒便让有巢将一块风干的肉赠予他。 “你不同云告别了?” 他摇了摇头:“不去了。见面徒增不舍罢了。大姒、有巢,等我学道归来,再会了。” 太乙拜了三拜,又朝着族人居住的方向拜了一拜,将干肉悬挂在腰间,转身毅然离去。莲姒目送他离开,看有巢若有所思的样子,问:“你也想去?” “不,我愿留下来,在人族。”有巢摇了摇头,道:“我一直认为,仙术道法并不是人族生存于世的唯一途径,我等生来有灵智,身负神形,与那飞禽走兽不同。我愿意去试着改变、创造一些新的东西。” 他们翻山越岭,将要黎明的时候,才到达居住的地方。云欢快地奔了出来,没见到她的父亲,还以为他惨遭不测,哇一声哭了出来。 莲姒只得安慰她:“太乙去昆仑山学道了,等他成了仙人,自然会来看望我们。” 云不肯相信,哭着要往密林里去找,莲姒无奈,只得命人将她抱回山洞里,好言哄劝。此后寒来暑往,每日清晨,云都在山的高处,静静地等待父亲学成仙道,驾云归来。 一晃又是三载。 莲姒正在洞外带领族人打磨石器,有巢边磨边盯着木头沉思,他还没明白祝融的话中之意。他的儿子已经出生了,取名叫做遂人。 忽而云蹦了起来,指着天边道:“父亲回来了,父亲回来了!” 众人讶然,纷纷抬头望去,太乙真的驾云归来了?远处确实飘来一朵浮云,待到了跟前,云的眸光黯淡了下去,哦了一声,垂头丧气地坐下了。 云朵上立着一位身着大红道袍的美少年,扎着双髻,正是女娲座下的灵珠子。 “莲姒,十年已到,娘娘命我来接你。” “接我?”她有些不明白,道:“为何?” “接你去三十三重天外娲皇宫,修行仙道。” 众人舍不得莲姒,然而女娲娘娘下旨,他们并不能违抗。 莲姒屈指一算,从娘娘在不周山下造人至今,确实已经十年了。不知为何娘娘要漏下大衍,他同自己一样,都是九天息壤的化身。 大约是读懂莲姒眸中的不解,大衍笑了笑,轻声抚慰她:“人族需要我,莲姒,你尽管安心去吧。” 她欲言又止,最终没有多说什么。这一去娲皇宫不知多少年,她心中担忧,便聚拢众人,沉声道:“各位,我将要走了。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归来,也许我归来时,你们早已子孙成群,人族繁荣昌盛。但是我想告诉大家,请大家务必在每六十年,让我们的孩子,或者孙子,子子孙孙们,离开这里,去更远的地方。” 有人问:“为何?” “这里巫妖暴虐,实非久居之所。何况他们许我等住在这里,未必是好心好意。”莲姒叹道:“我们并不是供他们采摘的野果,而且有朝一日,我们若真能成为这天地间的主角,这里,终究是不够宽阔。” 她怜爱地抚了抚云的柔发,道:“再会了,我的兄弟姐妹们。” “大姒!” 大衍抱着云,静静地凝视着她,眼中有泪花;太甲低下头,肩膀微微颤动;有巢抱着遂人,朝她郑重地点头作别…… 她不敢回首,每走一步,双脚有如千斤重。不知怎样来到灵珠子的身旁,同他一道踏上祥云,看她脸颊上两道泪痕,不解道:“泥人怎会有水?” “这是泪啊。”她喃喃道。 第10章 第010章: 女娲居住在三十三重天外太素天,栗广之野。 昔日莲姒曾在云端俯仰天地,如今跟随灵珠子,却是第一次飞往太素天。大地早已渺渺而不可见,平日里仰望的浩瀚星宇,璀璨繁星,此时长伴身侧。 娲皇宫以玉石雕砌而成,仙气弥漫,殿宇楼阁若隐若现。下了云头,莲姒抬头遥望,见那丹墀之下,玉女手捧玉如意,金童执幢节而立,青烟袅袅,整个娲皇宫光芒万丈。 灵珠子引莲姒到殿下,道:“你且在这里听候法旨。” 她轻轻点头,这里气氛严肃,莲姒并不敢四处张望。不多时,殿内忽走出一身着紫衣,器宇轩昂的仙人,莲姒偷偷一瞧,见他头戴以金枝编成的冠冕,飞眉入鬓,一双星眸灼灼有神,不怒自威。 他亦是注意到莲姒的目光,不经意扫了一眼,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轻笑了一声:“这就是女娲所造的人女啊。” 殿内灵珠子传唤莲姒,她不敢耽搁,匆匆提裙入殿。 “人族莲姒,拜见女娲娘娘。” 她虔诚地叩拜娘娘,目不斜视,以手抵额。娲皇宫内不同于人间,灵气极其周密,身处其中会十分舒适。 女娲端坐于宝座上,柔柔地注视着跪拜的人女,温声道:“莲姒,这里便是你家,无需拘谨。” 莲姒这才抬起头,自出生那日起,她只见过娘娘两面。再看娘娘的尊容果然和自己十分相似,但又多了圣人的威仪,和历经千万载悠悠岁月的沉着沧桑。 “莲姒,你可知吾为何唤你来。” 她略一迟疑,道:“灵珠子曾言,娘娘命我来修行仙道。” 女娲道:“吾命你来修行仙道,并非为你一人之修行。莲姒,你已经在人间十载,有何感,有何言?” “人族羸弱,不堪一击。”莲姒摇头道:“我们的孩子,先天虚弱,不似我等。” “泥土并无分化之能,人子乃是肉身,顺应天道。”女娲缓缓道:“你既已教导人族繁衍生息,功德圆满,理应归来协助吾。” 说起繁衍生息,莲姒越发惭愧,低头道:“莲姒有辱使命,望娘娘惩戒。” “无妨。”女娲道,并不去再提此事,反而将其略过:“吾受人族供奉,然而人族日益壮大,吾并无分神去专一应对人族。今命你来,意在教你修行仙道,以便在日后为人族消灾解难,但你需记,有三不可。” “第一,不可干涉人妖之争。” “第二,不可违背天道。” “第三,不可泄露天机。” 莲姒深深叩首,娘娘所言,无有不从。灵珠子便安排她在偏殿住下,每日听从娘娘讲道,不知人间几载。 她本乃九天息壤化身,先天防御无双,那低等巫妖满怀恶意来伤害莲姒,本就是自寻死路。她的本体是一捧金黄色的泥土,可以化作一阵黄风,可大可小,任是什么厉害的法器,也挨不到她的分毫。 何况九天息壤本是孕育出混沌青莲的莲土,但凡大地上能够孕育出的灵物,莲姒皆可。她只需学会如何自控本体,便可随风瞬移到千里之外,随意变幻形态和容貌,抵御一切外敌的伤害。 她平日修炼元神,又在这灵气充沛的太素天,不多日便可元神出窍,神游天地。又有一日,女娲讲授仙法完毕,问她:“你可愿学六壬占卜?” “愿娘娘赐教。”莲姒拜道。 待女娲娘娘传授完毕,莲姒闭目沉思,细细体会其中的奥妙。无边无际的意海中,她忽然神念一动,屈指一算。 “娘娘!”她睁开双眸,焦急道:“人族有难……” “莲姒,你稍安勿躁。”女娲抚慰她道:“六壬占卜之学,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本是先天异宝,不可预料自身命运,他人亦不能算你。再者,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仍留一线生机。你所能算到的,并非一定会发生。只是该不该去干涉,看你自身的权衡。” 她有些懵懂:“娘娘曾言,不可违背天道,莲姒斗胆请问,何为天道?若是算出其中玄机,可否去改变?” “天道。”女娲缓缓起身,凝望远处苍穹,道:“吾身居圣人之位,亦不知何为天道。然而观察这万物苍生,俯仰其六道轮回,大约可知,何为天道。” 这天道便藏在这万物的衍化中,无穷无尽,绝不是圣人,哪怕是鸿钧,所能掌控。 莲姒困惑不解,但是否施救人族,是她自身的决断。离开故乡不知多少载,莲姒心中也思念故人,便请辞去了。 九重天上可见大地。 莲姒在云上寻访故乡,修行多年,她柔软的长发已经梳成仙髻,纯白仙裳换成赤彩霓裳。远处游来一朵云,云上两位大妖遥遥望见莲姒的容颜,不由得大惊失色,参拜道:“小妖见过女娲娘娘。” “休要多礼,我不是女娲娘娘。”她无奈地飘至大妖的身前,指着自己道:“我是人族莲姒。” 二妖闻言,仔细打量着她,果然貌似女娲,却不是她。其中一妖道:“我乃天庭毕方,这是小兕。听闻娘娘捏土造人,今得一见,果然令我等惊奇。你既为人,为何在此?” “我离开家乡数载,想要在云上寻访故土。”莲姒道。 毕方笑道:“你可知洪荒沧海桑田,你离去时的地貌,或许早已变了。” 莲姒一愣。 小兕推了他一把,正色道:“莲姒休听他胡说。近百年来,虽有祖巫好战,并不曾损坏洪荒地貌。不知你的故乡在何处?” “我只知在祖巫祝融居住的群山之中。”莲姒道:“却想不起那在何处?” “既然知道在祝融那里,又何必乱找!”毕方道:“幸好你遇到了我们,正巧我俩也无事,给你带路如何?” 莲姒久居在娲皇宫内,自然知晓娘娘也是妖族圣人,再看他们是天庭妖官,自是信任。他们驾云同行,不多时,听闻远处山林咆哮,再看群山震颤,恍如天崩地裂,灾难就在眼前。 一道炫光飞过,将直入云霄的高峰瞬间削断。 一边是大火熊熊,一边是波涛汹涌的大水。山林间无数巫妖叫喊,云下一片混乱。毕方端详一会儿,笑道:“好戏来了。” 小兕不明所以,道:“啥?” “祖巫共工,祖巫祝融。不知他们有何恩怨,打打杀杀千年了。”毕方悠哉道:“看样是共工杀到了祝融的老家,久闻祝融的部下有许多投靠他的妖,真是不知廉耻。你我看看就好。” “祝融的家?”莲姒徒然一惊,哪里顾得上再跟他们谈话,径自降下云头,朝着记忆中的方向飞去。 混乱的战场上,巫妖肆意杀戮,血流成河。她飞快地穿梭过无数面临,远远望见人面蛇身的相柳,正朝着惊恐逃走的人族,张开血盆大口。 “住手!” 她化作一道黄风,瞬间卷飞了相柳,将他抛飞到远远的祖巫战场上。人族本以为此番必然惨遭不测,谁料一道风过后,那个面目恐怖的大巫便消失了,那道黄风又飞旋了回来,素未谋面的仙子从风中盈盈走了过来。 他们惊恐又好奇地望着,忽然觉得这仙子好生面善。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先祖大姒!” 莲姒十分惊诧。 望着这一个个陌生的面庞,他们为何还会认得自己?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朝她走来。看着,应是这群人的首领。 “大姒,我是有巢之子,遂人。” 莲姒记得她昔日离去时,遂人还只是个吃奶的孩子。她环视众人,皱眉道:“云呢?大衍呢?你父亲呢?” “云姐姐早已随她的师傅而去,大衍前些时日狩猎未归,我的父亲已经在几年前离世了。”遂人道。 “我离家几载?” “大姒离家近一百五十年载。” 莲姒眸中含泪,再问近些年的情形,还算平静。第一代泥人的寿元大约一百余载,繁衍至今,部族里也有几百人了。再加上六十年一迁徙,人族越发兴旺。 只是这几年祖巫共工和祝融越发水火不容,经常打架斗殴,难免会牵连到人族的身上。因此,他们一直也在打算迁徙到别的地方,只是部族庞大,考虑到安全问题一直犹豫不决。 “大衍何时归来?”莲姒问。 遂人摇头:“不知,大概就是这几日吧。” 莲姒留意到岩洞外的火堆,他们竟然找到了火。再看穿着、工具,均比她离开的时候,先进了很多。 她道:“且等大衍回来,我们一起去寻找一个新的适宜生存的地方。” 遂人道:“一切皆听大姒安排。” 这一会不曾有巫妖来叨扰,遂人便引莲姒去参观他们居住的地方,带她去一个僻静的石洞歇息。那个石洞相对宽敞一些,尽头还有一处漏光的细缝。 阳光下,石洞的尽头端坐着一尊泥人,容颜肖似莲姒。 她吃惊地睁大了眼睛,看了看泥人,又看了看遂人。遂人叹息道:“此物乃是大衍所造,他常常一个人,在这里自言自语。族里的人认识大姒,大约因此吧。” 莲姒垂下眸,默然不语。 毕方、小兕仍在云上观战。 远远看到一个不明物被一阵黄风卷飞到战场上,险些在混战中被踩成肉泥。等那物昏头昏脑的站起来到处乱咬,毕方道:“那不是共工身边的相柳么?怎不见浮游?” “听闻那浮游被孔雀一把火烧了,南明离火,果真是强啊。”小兕道。 “孔雀既然能烧了浮游,为何不把共工也烧了?” 小兕笑了声,道:“我又怎知?或许是祖巫力大无穷,难以制服。那孔雀素来不是爱多事的主儿。” “他弟弟现在叫羽翼仙,真是妖见妖怕啊。”毕方懒洋洋道:“可惜他们是凤凰之子,昔日龙凤初劫,东皇镇压三族,他们又岂会为我天庭所用。” 一鸟一青牛愉快地八卦着往事,没有留意到身后的事情。直到听见身后的一声轻笑,紧接着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响起―― “战况如何?” 他们一惊,齐刷刷回头,再齐刷刷朝着紫衣仙尊下拜:“东皇!” 第11章 第011章: 碧空白云下,东皇太一端坐在辇车上,随意抬了抬手,示意二妖起身。 “你二妖为何在此?” 毕方不敢隐瞒,据实道:“臣与小兕在云上闲游,恰巧遇到女娲娘娘所造的泥人莲姒,在寻访故乡。莲姒曾言故乡在祖巫祝融的治下,臣等便到了这里,正巧遇到共工来战,水火不容,便在此观战。” 东皇太一道:“哦?此处有那人族踪迹?” 毕方遥遥一指,道:“我只瞧莲姒往那个方向去了。” 无需亲临人族之地,东皇太一抬眼朝那个方向望去,视线顿时穿透高山密林,看到人族聚居的所在。受水火之战的影响,此时他们都安静地躲在山洞中,偶有几个壮年男子,手持石斧在洞外巡逻。 云下祖巫亦是感受到东皇强大的气场,均是住手去打量那祥云和驾车的金龙,此时还是清晨,半个天空被金灿灿的光辉所渲染,如此阵容,莫非是天帝? 然而妖族治天,巫族掌地,他们谁也不服谁。 当下共工冷哼了一声,巫族内斗,纵然天帝也没有插手的资格。他又卷起万重波浪,试图淹没祝融的大火。这片密林经历了火劫和水灾,早已凋零的不成样子。狂风大起,自从东侧的山峰被拦腰砍断,就再也阻碍不了这顺流而下的大水。 哗―― 林中飞鸟纷纷离林而去,小兽惊惶外逃。共工蓄尽全身之力有备而来,眼看这里即将变成汪洋大海。会些法术的巫妖早已腾飞到半空之中,其余的只能在水中挣扎着,眼看着就没了踪迹。 远方扬起一阵黄风,原本只是一小股,后来越卷越大,几乎要覆盖整个天空。黄风像是一张屏障,将大水生生隔断。 那是什么? 众巫震惊。 毕方、小兕正在营救无辜的妖族,并不曾注意到那阵黄风。小兕瞥见前方山峰上几个黑点,本以为是大妖,细看却是几个人族,正惊恐地望着这漫山遍野的大水。 他索性一阵风将他们带到云上,也给救了。 为首的男人身材精壮,朝他们深深下拜,道:“多谢仙长相救。只是我的族人可能被大水淹没,可否送我过去,让我去寻找族人?” 他身后的几人道:“大衍,我们也去!” 大衍回首,深深皱眉,语气却异常平静:“不可。我一人去就行了,若此番遭劫,我们这一支也只剩下你们了。” 看着这几个人痛哭流涕,毕方、小兕面面相觑,实在不明白这人的眼中怎么还会有水。天庭素与女娲亲善,毕方便点头应允:“好,我送你过去。” 他另起云头,带上大衍,朝着先前的方向飞去。大衍没有理会身后族人的哀泣,忽觉有些不对劲:“你怎知我人族在何处安家?” “有一女名莲姒,先前我们曾带她来这里寻找人族聚居之地。”毕方不假思索道。 “莲姒?”大衍神色一震,不敢置信:“她回来了?!” 待看到那隔断大水的黄风,毕方亦是震撼不已。下了云头,大衍匆匆奔往山洞,看到族人安然无恙。 “大姒呢?”他不曾看到她的身影。 遂人犹豫地指了指外面那面黄风。大衍不甚明白,随后小兕看到这边无事,又将其余的人送来。二妖前往东皇处复命,再看祝融将大地劈开几道极深的裂痕,群山震动,大水向地下漏去。 那道黄风亦是没了踪迹。 黄风中点点泥沙,缓缓凝成莲姒的身形。 大衍怔怔的望着她,一百余年不见,她容颜依旧,同自己一样,似乎都是不老、不灭。他平时想说的话似乎都说不出口了,只是目不转睛地瞧着她,看着她朝自己走来,最后停在离自己两臂之远的地方。 他屏住了呼吸,随即苦涩一笑,道:“姒,人族一切都好。” 莲姒轻轻点头,跟遂人说了几句什么,他也没听清。等莲姒再问他是否愿意人族迁徙,他点头应允了。 不妨她瞧着他,道:“大衍,你怎么看起来,有些同我生分了?” 此时已至晌午,祖巫之间持续三天的大战已经告终,虽然地动山摇,但只是一些擦伤,还好一些。族人们正在忙着收拾东西,莲姒走过来同他交谈。 他想了想,摇头道:“不曾。”又问:“你在女娲娘娘的身边,可还好?” “娘娘授予我仙法,大衍,你我同源而生,可要修习?”她笑道:“若能全部利用九天息壤之奥妙,又有谁能伤我人族!” “怕是娘娘之意,并不是让你保护人族。”大衍并不赞许,反而道:“人族繁衍至今,遍布洪荒,姒,你怎可护每一个人的周全。娘娘之意,一直在让我们教导人族,让人族自谋发展。” 她沉思片刻,道:“你所言有理,曾几何时,有巢也对我说过同样的一番话。我听闻太乙已经拜在阐教元始天尊门下,然而有巢早已化成一捧黄土。凡人的寿元有限,为何不去追求仙道?” “或许惧仙途遥远,或许无此天赋,姒,无论巫妖,还是我人族,能够求仙问道的只是寥寥。人的道场,其实只是在这片大地上。姒,今番归来,你可想好了去留?” 是去,是留? 莲姒有些茫然。她同大衍,为保护和教导人族而生,如今大衍教导人族,娘娘命她保护人族,她却不知从何做起。替人族抵挡灾难吗?她又能护得了天下的人族子民吗? “我不知。”她低声道:“但我愿追随娘娘,直到明晰我的道路。” 大衍凝视着她,眸光温柔如水,轻声道:“我支持你。” 她回之一笑。转而又想起云,未免担忧。大衍似是看懂她心中所想,道:“你走后大约十多年,那孔宣便来带走了云。或许是服用了仙丹之故,自你走后,云的身高一直缓慢增长,异于常人。大约又过了三四十年,云回来找你,见你还没有回来,失望地走了。” “那她现在何处?” “据她所说,在凤凰的道场,不死火山。” 莲姒抿了抿唇,没有说话,说不出是欣喜,还是淡淡的忧愁。忆起当初想要同大衍成婚,谁料被大鹏掠走,又遭遇共工来犯的往事,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虽是刻骨铭心,又如同雾中看花,有些模糊不清。 终究是她对不起大衍。 她的眸光暗了暗,不知该说些什么,有些事情,她注定是做不到的。不远处,毕方、小兕二妖降下云头。毕方冲着她笑道:“泥姑娘,泥兄弟,你们还好呀?” 莲姒忍俊不禁,笑出声来。她向前几步,道:“多谢两位仙长指路、救人之恩。他日若有机会,请让莲姒报恩。” 毕方笑着摆手:“念在女娲娘娘面上,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你们可是要迁徙?” “是。”大衍点头道:“此处巫族战乱,常常伤及无辜。前些时日,还想让我人族供其差遣,这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尽管人族尚且式微,但也是天地间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毕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道:“泥兄弟气节可嘉。不过人巫并非一道,巫族薄情寡义,好战凶恶,不可为友。两位若是有空,可来天庭一聚。” 小兕微微一笑,道:“这可是东皇之邀,寻常妖怎有此待遇?” “东皇?”莲姒忆起她化作黄风之时,那云端上似乎有一位紫衣仙尊,气势凛然,似乎曾在娲皇宫匆匆见过一面。她讶然道:“那便是同帝俊并列天帝之位的东皇?” “正是他。”小兕在一旁做了个‘请’的手势,道:“莲姒,不周山上大日神宫,天庭随时欢迎你。” 不周山…… 那是他们曾经生活了十年的地方啊。 天柱遥遥不见顶,上面便是大日神宫,两位天帝居住之地。时隔多年,莲姒也想回去看一看,便点头应允了:“好。” 因几日来的大火和大水,祖巫祝融的地盘上,已经没了一块好地。 坑坑洼洼的山路上,不是水坑,就是焦黑的枯木,乱七八糟横倒一地。因为无多余的食物充饥,孩子们被饿的哇哇大哭。 偶尔还有游荡的巫族,想要趁机来抓几个活人充饥。此时大衍已经仿制了巫族的弓箭,他又身负神力,指挥着族人也能从容应敌。 偶有飞鸟划过天空,大衍眯了眯眼,射了几只下来烤着吃。莲姒不曾用过弓箭,趁着众人停留下来捡柴烤肉之际,她捡起木弓,轻轻一拉。 以鹿筋制成的弦快速地震动,大衍递给她一只箭。她学着他的姿态,摆好了姿势,瞄准了半空中正在晃悠悠飞行的一个白点,将箭飕飕射了出去―― 看似是射中了,怎么没有鸟掉下来? 莲姒有些不解,或许是那鸟皮厚。拉满弓,正欲再给它一箭,忽见那只中箭的白‘鸟’在空中停住了,转了个方向,直直地朝着他们冲来…… 哦,离近了,越看越像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农药里东皇太一的蛇尾巴~ 第12章 第012章: 那人白发苍苍,一身白衣仙风道骨,面容清J。再看他手持拂尘,略长的胡须垂到腰际。 莲姒吓了一跳,一时不查,竟去猎捕飞过的仙长。正欲行礼道歉,那仙长急匆匆跳下云头,朝他们下拜,高声道:“大姒,大衍!” 他的声音中是抑制不住的惊喜,未等他们回过神来,又忍不住抬头四顾:“云呢?我儿云呢?” 太……太乙?莲姒惊诧地望着他垂老的面容,仔细去看,倒还真有一丝过去的神情。太乙也走了一百余年了,按着泥人的寿元,他确实应该是个白发老翁。只是修道可以驻颜,然而太乙似乎对此并不上心。 大衍沉声道:“云已经随她的师傅去了,几十年前曾来过,据说在不死火山修行。” “哎,可惜我儿,不能拜在道统门下。”他有些遗憾。在昆仑山修行多年,此时的太乙的想法,同过去的相差甚远。他不再认为拜孔宣为师是个多么妙的主意,相反,在他看来人族以外的存在都是异类。太乙皱了皱眉,将这件事放到了心上,心道日后可以慢慢解决。待修行至大罗金仙,他便可另辟洞府,自立门户了。 他又问:“人族这是要迁往何处?” 大衍便将这近日的波折略讲了一遍,听闻有巢、太甲已经寿终正寝,太乙未免有些伤感。又说起莲姒将前往大日神宫一事,太乙道:“大姒,妖强我弱,且巫妖争端不休,我人族又居于大地之上,和妖族来往过密,恐怕对我人族不利啊。” “你所担忧的,我亦是想过。”莲姒缓缓道:“但是眼下人族微弱,妖族与我们交好,且又有女娲娘娘在其中,不可交恶。你在道门,可有何见闻?” 太乙笑道:“虽然当初道路艰辛,但能够拜在老师的门下,实乃大幸。在这百余年间,我与师兄们一同听老师讲道,打坐修习,炼丹炼器,远离红尘纷争,只希望能早日得证仙道。”他瞥见莲姒手中的弓箭,问:“这是何物?” 莲姒有些不好意思,道:“刚刚险些伤了你。这是大衍仿制巫族的弓,可以用于捕猎。”她将弓递给太乙,又道:“你这是要去哪里?” “老师有命,云游天下。” 那边人族已经生起了火,烤好了猎物。大衍邀太乙共食,然而太乙谢绝了。又略谈了一些,太乙匆匆告辞。 凝视着他离去的身影,大衍回首望着莲姒,怅然道:“他与以往不同了。” “任谁都会改变。”莲姒不以为意,这些年,她亦是变了很多。人都是需要成长的,尤其是他们。 “这不一样。”大衍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大衍率领的那一支人族,最终在一片广袤的平原上扎根了。 他对拜访天帝并没有什么兴致,因此安置完族人之后,只有莲姒一人前往天庭。她先去娲皇宫回禀了女娲娘娘,随后朝着天柱不周山的方向飞去。 越靠近不周山,越是心情激荡。 多年前被大火焚毁的密林已经消失了,不知从哪里引来了一股大水,占据了那片大地,将它变成一片汪洋大海。此时已是傍晚,金乌的余晖洒满了大半个海面,其上波光粼粼,金光闪闪,不周山的倒影映在其中。 她立在云上,低头望不见自己曾经生活过的痕迹,不由得有些惆怅。 不周山原本是一个光秃秃的石柱,往上飞,会发现粗厚的石链一圈圈缠绕在石柱上,像是石阶,也像是枷锁,和不周山紧紧地结合在一起。穿透云层,莲姒正朝上飞去,忽望见金乌盘旋在高空中,旁有一个青衣少年,同金乌谈笑风生。 看起来也是朝着大日神宫的方向飞去。 那少年余光望见莲姒,略看了她一眼,又同那金乌说了几句,停住不飞了,直至莲姒到来。她好奇地瞧了瞧那三足金乌,沐浴在红光之中,不知是帝俊第几子。 他们并非等闲之辈,这个莲姒一望即知。 她以平辈之礼见礼,道:“我是人族莲姒。” 那少年同样见礼,指了指金乌,道:“这是老十陆压。”又道:“我是东皇义子,人称东君。” 莲姒似乎遥遥见过这陆压一面,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原来东皇也有儿子,似乎也是主管光辉之神。东君微微一笑,道:“久闻女娲造人,有一人女莲姒,肖似于她,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她大约已经习惯了,别人对她容颜的惊奇和评价。莲姒笑了笑,道:“我受邀前往大日神宫,可否与两位同行?” 东君道:“甚好,我与小十给你引路。” 两位天帝皆居住在大日神宫中,东皇位居东殿,帝俊位居西殿。 莲姒抬头去看那满天星斗,为妖族所掌管,在这里能够看得更加清晰。妖族鼎盛,神宫大殿前的广场容纳了近万个大妖,密密麻麻,都在安静地打坐听道。 陆压三足立地,扭头对东君道:“鲲鹏老师又来了。” “既然如此,你我也在此听道如何?”东君又问莲姒:“如今已至天宫,你若是听道,便随同我们;若是去寻找我父亲,去东殿即可。” 莲姒谢过:“我还是先去拜会东皇吧。” 隔着茫茫妖海她也望不见那鲲鹏老师长什么样,人与妖不同,所修习的重点也不同。莲姒偷偷瞧了几眼洪荒大妖们,真是奇形怪状,啥都有。 她轻轻飘至东殿,却在里面迷失了方向,也无仙童问路。无意中望见前方月桂树下,一条银白色的衣带轻轻滑过。 隔着柱子,她望不见那人的身形。 正欲追上去,看看能否问个路,还未动身,一个柔柔的声音传进了她的耳中。 “……你我已经相识千年,我父是天帝,你母是凤凰,自我见你第一面便心悦于你。我不知你为何总是推脱,我夷则今日今时,一定要问个明白。你的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 …… 这名字,好生耳熟。莲姒不觉屏住呼吸,悄悄立在原处。一个牵动她尘封在记忆中的声音,在片刻的沉默之后,终于响起了。 “夷则。”他淡淡道:“在我心中,唯有大道。” 第13章 第013章: 唯有大道! 莲姒心中一震,不知自己是何感受,空荡荡的有些失落。她本不应该感到惊奇,洪荒之中,大道至高无上。 无论是神,是巫,是妖,还是人――都在渴望跳出这天地的束缚,无视无量量劫,得证混元。 她垂下眸子,悄悄从墙根溜了。殊不知她的气息早已被孔宣所察觉,他不着痕迹地朝着她离去的方向瞥了一眼,随即向夷则道:“告辞。” “莲姒。” 她正欲穿过那座伫立在云桥上的花廊,忽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愣了愣,一时竟忘记回首。来不及调整自己的神情,孔宣已至她的面前,低头看着她。 “孔宣道友。”她低声道。 他不禁哑然失笑,道:“你去修道百年,果然是和从前不一样了。” 莲姒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脸微微发烫。她不知先前自己偷听,孔宣是否知晓,心中有些忐忑,赶紧找了个话题:“听说云在你那?她现在如何?还好吗?” 孔宣道:“云虽说是我徒,但是大部分时间,都在跟随我母亲修行。她很好,你若有闲暇,可来不死火山看看。不过,”他转过话题,问:“你今日为何在这里,奉命办事?” “非也。”她摇了摇头,将事情略讲了讲,道:“可惜我不认路。” “你随我来。”他颇是无奈地笑了笑,率先走下仙气弥漫的云桥,穿过雕栏玉砌的宫殿。莲姒紧紧跟着他,时不时聊几句洪荒中的见闻,又听孔宣说那祖巫祝融,携部下往西北海而去,不知其意。 远处云海之上,有长桥如弓,映衬霞光万里,山川辉煌。莲姒迈上长桥,看桥下流水潺潺,锦鲤游动,亭中琴声悠扬,让人如痴如醉。 东皇太一正在抚琴。 见孔宣、莲姒,他扬眉笑道:“你们竟然相识。有泉水清洌,仙果甘甜,两位道友,请。” 步入亭中,莲姒依着孔宣,跪坐在东皇对面的蒲团上。仙童奉上泉水和仙果,东皇太一看向莲姒,道:“昔日娲皇宫外曾有一面之缘,你可还记得?” 莲姒微微笑道:“记得。只是当时刚刚从人间至仙境,对一切都是好奇,匆匆一面,并不知您是谁。” 东皇太一悠然道:“我亦不曾想到,泥土所化的小人,竟能繁衍至四海八荒,虽然微弱,却不可小觑。孔宣道友,你我乃多年至交,同样是坐观这天地的不断变化,有何感悟?” “自凤族退隐,天地间风起云涌,又无恒定主角,不过是维持万物的平衡罢了。”孔宣放下玉杯,淡淡道:“天道无常,又不许一家独大,万物必有其相生相克之物。看当出龙、凤、麒麟三族争霸,重塑天地秩序,随后又为你所灭,其实不过是个循环。” “世人所图何物?不死不灭,时间永恒。只是圣人之位既定,又岂许巫妖觊觎?” 莲姒听他们一句句闲聊,不甚明白,似乎是在说洪荒多年来的混战,在娲皇宫中,她也略有耳闻。巫妖两族,谁也不服气谁,而巫族和妖族的内部,又斗争重重,如今只是维持表面上的平静罢了。 她不想修仙成神,不想与天地同寿,所求不过是人族安稳罢了。 听着孔宣同太一论道,莲姒有些出神。妖族想要同人族交好,目前来说并不是什么坏事情。再说,如今三教…… 轰――隆―― 不知何故,莲姒眼前一晃,天庭的楼阁山川似乎在剧烈地晃动,好似地动山摇一般,她险些妖摔倒,还好孔宣眼疾手快,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她惊魂未定地直起身子,看眼前的云海开始不断地翻滚,令人眩晕。 东皇太一亦是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纵身飞入上空,伸开双臂以极强的神力,暂且维持住了天庭的稳定。 “发生了什么事?” 天庭有万妖云集,虽然不会因此落下云头,但这等天翻地覆的巨变,也另妖们心中不安。莲姒抬头望去,看那日月星斗,如今都换了方向。 “不周山似乎断了。”孔宣皱眉往云下望去,尽管东皇太一以神力维持天庭,但大地早已失去其稳定,山石崩塌,洪水肆虐。 莲姒往下一望,忽的睁大眼睛。往东看是无边的大火,往西看,天河倾漏,大水将人间淹成绝境。 她的睫毛颤颤抖动着,眼眶里已经凝出了晶莹的泪珠。不等再说一句,她已经化作一阵风,朝下猛卷而去。 “莲姒!” 耳边风声呼啸,眼前尽是满目疮痍的大地,哪里还顾得上身后的呼唤声。洪水的水流湍急,她干脆附着于水面上,顺势行了千万里,却依旧觉得眼前的景致十分陌生,大地被砸出了无数个窟窿,洪水淹没山林,哪里是她的故乡? 她哪里还有故乡? 莲姒从风中凝出身形,望着这漫天遍野的大水,只觉得深深的无助。如今的天地一片漆黑,金乌同月亮都销声匿迹,唯有天幕上的繁星还会散发点点微弱的光芒,远处的荒野中,隐隐听得到兽的悲鸣。 再往前行,偶尔会遇到几个人,不知是当初不周山下,哪一支的后人。如今他们不是被淹死,就是被愤怒的野兽、大妖和大巫吃掉。 纵然将他们救下,再安置到高地,莲姒总觉得心中不安。 一个人问:“如今没了家园,没有太阳和光明,我们如何采摘果实,如何狩猎,如何生存?妖兽视我等如美食,巫族视我等如草芥,生在当下,何其艰辛!” 莲姒落下泪来,轻声道:“亦可修行仙道。” “仙道?”又有一人嗤嗤笑道:“神当我等是愚民,只知喜怒哀乐、纵情享欲;便是那造就我等先祖的女娲娘娘,如今灾难到来,她又在哪里?” “休要胡说!”莲姒轻斥,又坚定道:“女娲娘娘一定有办法。” 她想到女娲娘娘,顿觉精神一震,随即向娲皇宫的方向飞去。迎面遇到前来寻她的灵珠子,她更是稍稍心安,娘娘心中,一直是有人族的。 不周山倒,共工、祝融安然无恙。 甚至倾斜的大地已经成了他们打架斗殴的乐园,水火肆虐,谁也奈何不了他们。女娲立在太素天外,俯仰大地,喟然长叹。 “弟子莲姒,拜见娘娘。”不知何时莲姒已至她的身后,轻轻道。 “莲姒,”女娲以手指天,又指地,道:“天柱倒了,天河之水倾倒,人间无太平。” “我知道。”她蹙眉望着女娲娘娘幻化出的大地景象,看到惨处,忍不住闭上双眸。再睁开时,看到四海有巨龟,何其庞大。 “此乃海中大鳌,吾欲斩其四足,以支撑天地。”女娲沉声道:“莲姒,吾命你去斩杀四海八荒内,趁机为祸人间的猛兽,你可愿意?” 她拜倒在地,道:“弟子愿往。” 既然女娲娘娘能够拯救这天地于水火当中,便是刀山火海,为了人族她也去得。女娲又命碧云童子取来缚妖索,令她无惧洪荒大妖。 素来听闻缚妖索可以克制天下妖族,但是女娲娘娘也叮嘱她,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使用。 又赠她一方宝剑,剑光森森,可化作无数柄飞剑。女娲略授了她一些法术,莲姒便告辞离去。 人间,暗无天日。 莲姒本身不惧火,便先去大火肆虐的大地上。 听闻妖皇已经去祖巫那里干涉祝融、共工之争,且他们的争端也夹带了无数巫族受灾,故而在内外逼迫下,两巫暂且停战。但是大火和大水,众巫妖有心而无力,只能自求多福。 斩杀猛兽,并不是一件讨好的差事。 一路行来,见人族繁衍的十分昌盛,莲姒心中稍慰。因为没了金乌的照明,四海八荒一片黑暗,平日里见不得光的事情,在这慢慢长夜中,越发猖獗。 先前莲姒并不愿意伤它们的性命,只是稍加惩戒,便放走了。 一日莲姒捆住一只猛虎,本来只是用剑削去了它的尾巴,刚刚将绳索松开,想将它放归山林,远处飞来一个明晃晃的金圈,一下子将猛虎给砸死了。 又伴随着一个悠悠的声音,从远方飘来:“大姒糊涂。” 太乙脚踏祥云,落到了她的身边。他伸手接住那只金圈,转头对莲姒道:“大姒,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何出此言?”莲姒凝眉道:“上苍有好生之德,妖兽伤人,告诫、教导他们便可以了。” “呵呵……”太乙大笑,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奇闻:“大姒未免太过于天真了吧!妖终究是妖,与人势不两立。且不论这个,你伤它,便是与它有了一段因果。因果终究难消,不如直接铲除干净,灭此因果。” 莲姒不懂什么是因果,她只知道,修道也不过是为了人族。太乙见她不解,又道:“你今日不杀它,假以时日,它必然来杀你。仁慈,是最无用的东西。” 他随手一挥,一把火将那虎烧得干干净净。隔着火光,莲姒恍然想到了离开不周山之后,族人们最后的那个夜晚。 火光照亮了她的脸颊和周围的景致,太乙的脸隐藏在阴暗之中,看不清他的神情。 远远地,传来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大……大姒?!” 这个声音很陌生。 太乙疑惑的抬起头,不知为何,他的心砰砰跳个不停。火光渐渐暗了,一盏明灯晃悠悠飞了过来,声音的主人从黑暗中走出来。 原来是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身着大红仙裳,眸光闪亮,明艳动人。 她停住脚步,定定的看了眼莲姒,忽而飞身扑到了她的怀中,呜呜哭着道:“大姒,我是云,云呀!我好想你,终于找到你啦!” 莲姒也忍不住流下泪来,轻轻抚着云的黑发,柔声道:“你还好吗,你怎么来了?” 她离去的时候,云只有几岁,刚刚失去了父亲,又失去了她。莲姒心中亦是千般思念,万般不舍。 “我都好,听师父说你从天庭跑了,于是我担心不已,从不死火山跑来找你。”云抱着她的腰不肯松开,又听身后有人重重地、不断地咳嗽,疑惑地回头,望着旁边的太乙道:“大姒,这小老头儿是谁啊?” 太乙、莲姒均是一愣。 太乙激荡的心情都被这句话给弄没了,他郁闷地挠了挠自己引以为傲的白发,心道这亲生女儿被孔雀给教毁了。他只得放低了身段,小心翼翼道:“云,我是你的父亲呀。” “我父亲?”云冷冷一笑,扭头问莲姒:“我有么?” 莲姒一时诧异,不知云为何是这样的反应,只得解释道:“他确实是你的父亲,昆仑山玉虚门下的太乙道人,离家多年,你不认得了。” “我父亲?”云连连冷笑,道:“我只记得我从出生起,母亲赤女哺育我,族中大衍保护我,大姒陪我,断断不记得还有什么父亲。待我离开人族,师父教导我,凤主帮助我,我天生地养,哪里有什么父亲?” 她的一番惊人说辞,气得太乙无话可说,怀中揣着的拂尘都在颤抖。他咬牙道:“好啊,好啊!这就是我天天念叨的女儿,我学道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你!如今却被什么鸟妖带成了这样,辜负亲父,气煞我也!” “休要侮辱我师父。”云正色道:“辱我师门,如同打脸。若有不服,即可一战!” 时隔百余年第一次相见,谁能料想到,竟是这般亲父女对骂的场景。莲姒赶紧将云扯回了自己的怀中,对太乙道:“多年不见必然生疏,你先走吧。” 太乙气得浑身颤抖,又瞪了女儿一眼,这才离去。 待他的身形消失,云还是赖在莲姒的怀中,亲昵地蹭了许久,才肯同她一起坐下说话。 莲姒问:“云,你果真不记得他了?” 云歪着身子斜躺在她的怀中,闻言道:“我又不是傻,儿时的事情我都记得。大姒、大衍对我好,我想你们。如今发了大水,大衍在哪呢?” “我亦是不知。”莲姒叹道:“女娲娘娘命我斩杀四海的猛兽,如今没有昼夜之分,也不知在人间过了多久。我本想一路上寻找他们,却始终没有见到,大衍所带领的那一支族人。” “那天师父回来,说在天庭遇到了你,但是不周山倒下后就飞走了,连他都追不上。”云仰着脸道:“大姒,人族不会有事的,我在路上遇到了一些,他们在山洞里生活的很好。你要去哪,我可以跟着你,帮你。” “自然是继续往前走,或许会遇到大衍等人。”莲姒道:“这里不是什么玩的地方,太过于危险了,你还是回不死火山吧。” “我不要。”云坚决道:“我就跟着你,连师父都同意了,让我出来,师父也很担心你,或许也在找你呢。” 莲姒心中微微一动,再想他应该只是看在过去之谊上,但未免心中还是有些高兴。云自小就会缠人,她同大衍,每每都拿她无奈,这次也不例外。 因大水之故,海水也涨高了很多。 莲姒在海水上同黄龙斗法,这只黄龙不仅爱吃人,还荤素不忌,连附近山上的草树根子都啃。这一带被他搞得光秃秃的,啥都没有。 那黄龙生性狡猾,每当发觉局势不对,就溜一声回到了海水里。莲姒同云的水性都不好,只能在空中干瞪眼。而且那黄龙每每受伤,没多久便恢复如初,精神抖擞,还能再战三百回合。 黄龙非妖,缚妖索并不能捆他。 难打也就罢了,可这黄龙又嘴碎,每当她们精疲力尽的时候,就游出来高高兴兴地骂人。云气不过,从附近搬来了好多石头,每当他浮出水面,就用石头砸他。一人一龙,一来二去,较上劲儿了。 如今金乌巡游天地,大地有一丝微光,并不似往昔那般黑暗。 莲姒立在斜倒的山崖上,凝视着那时不时浮出水面的黄龙,好奇着他有什么灵丹妙药,能够在短期内恢复如初。正巧这时,云又用火烧焦了黄龙的一只爪子,她决意化作一阵黄风,悄悄飘到了海水的上空。 过了一会儿,果然能望见黄龙在水中游动的身形。 他圆溜溜的龙眼先小心地打量了一会云,见她正靠在‘莲姒’的肩头上休息,放下心来。黄龙游了一会儿,哪里发现头顶还有一阵风。 不多时,到了一个被海水淹没的地带,隐隐还有几棵树从水面上露出枝条。 黄龙嘿嘿一笑,张口咬住其中一棵树的枝条,嚼得格外满足。他那被烧焦的爪子,慢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了。 然后拍了拍龙爪,心满意足地游走了。那棵树本就不高,如今被吃得也只剩下一个树干,几根残枝了。 见他走远,莲姒现出身形,轻轻抚了下那棵树。 灵气从她的手心向下传递,恍如点点荧光,慢慢渗入树的内部。青绿色的光芒交汇,那树渐渐幻化成一个少年的身形,虚弱地躺倒在海水当中。 第14章 第014章: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这个少年却给莲姒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点点灵光闪烁,水面微微有了涟漪,少年自水中睁开双眸。他生得清秀瘦弱,平静地起身,朝莲姒下拜:“谢谢您。” “你是?” “我名陵苕。”他望着她:“百余年前,您曾救我一命。” 莲姒想起来了。当年初遇孔宣,确实救活了一株奄奄一息的小苗。她环顾四周,已经看不出当年的山川地貌。 “大水毁去了我的故乡,黄龙将我困在此地,我修为尽失,若不是您施救,怕是连最后的神识都不复存在。”陵苕低声道:“恳请您带我离开此地,陵苕可以医治巫妖,愿服侍终生为报。” 此地山石崩塌,大水肆虐,又无阳光,陵苕在此便是死路一条。可她奉命斩妖除魔,这一去,路途艰辛困苦。莲姒思及此,道:“如今正逢乱世,你若跟我,恐怕是朝不保夕。” 陵苕道:“我不惧。” 既然如此,莲姒便应了他。又不愿陵苕以‘主上’相称,便收了他做弟子。回到原处,云仍在假寐。 忽见多了一少年,她吓了一跳,伸手就去捏陵苕的脸颊:“哟!树妖?” 陵苕侧身避过,神色冷淡,只看向莲姒:“那黄龙在这里兴风作浪多年,大水未发时,就连龙族也烦他。” 云见他不理自己,讪讪道:“他做了些什么?” “那黄龙生性多疑,唯有进食的时候防心稍低。”陵苕似是没有听到她所说,继而道:“只是大水多日,附近飞禽走兽都离开了,黄龙偶尔食用草木。若不是师父的法术比他高了一筹,怕是也难逃他的毒爪。” 莲姒笑道:“哦?” 黄龙歇息过后,仍来挑衅。 这一次,莲姒、云合力出击,黄龙不久负伤而逃,哼哼唧唧。他不知陵苕已经被带走了,在水中鬼鬼祟祟躲了一会儿,仍是朝着陵苕先前所在的地方游去。 他定眼一瞧,哦,树还在! 黄龙美滋滋地张开大口,朝着‘陵苕’的枝叶咬去。将将咬住就觉得口感有些不对,咦,那叶子怎么像根绳子似的,将他的龙牙紧紧缠住? 再一看,那棵能治愈的小树已经化作一根绳索,套住他的牙之后,紧接着绳索的另一头窜了出来,将他的身子给绑住。黄龙挣扎着,开口怒骂:“何方妖孽,算计老龙!有本事来一架,看我不――啊呜。” 他的口里被丢了一捧土,有点呛,也不好吃。 云立在云上,拍手笑道:“你个老龙,跟我们斗了这么久,今天终于逮到你了。素来听师父说,龙肉十分好吃,不知你这把老骨头,可有嚼劲?” 黄龙呜呜说不出话来。 然而这只老龙如何处置,又确实是个问题。莲姒正在思索,远空之中,有人高声道:“黄龙,吾来救你。” 莲姒循声向上望去,身着八卦道袍的仙人从云中现出身形。他不曾落到莲姒的跟前,只是立在高空之中,道:“吾乃阐教广成子,奉师命收黄龙。” 云轻拉她的衣袖,道:“这广成子何等傲慢,什么语气!” 大约听懂了有仙人要来救自己,黄龙喜极而泣,口中的土也吃的差不多了,叫道:“仙人之恩,小、小龙没齿难忘!呸……”又咽下了一口土。 一道白光闪过,他身上的绳索已经消失了。这原不是缚妖索,只是莲姒仿制的绳索,上面涂了些会让龙短期内无法动弹的树汁。陵苕本是草木,他对这些最是熟悉。 “你带他走便是。”莲姒沉声道。 “大姒!”云十分不满。 莲姒轻轻摇了摇头,广成子乃是元始天尊座下大弟子,亦是太乙的师兄。她与三清素无来往,也不曾去拜会,但也不必因一个黄龙而产生纠纷。 天重新被女娲斩下的巨鳌的四只脚给支撑起来。 莲姒同云、陵苕站在山巅,望着重新支撑起来的天,苍穹遥遥不见顶,浮云漫漫无边。然而不周山留下了一个极大的窟窿,天河之中仍旧从天而降,大地永无宁日。 她曾化作黄风,试图去阻挡那大水;却发现她仅仅只能阻挡那一面的大水,却救不了这整个世间。 何况大水肆虐,其势凶猛,莲姒身处其中,甚至能体会到元神在被大水攻击,每次都精疲力尽,无可奈何。 遥遥望见远处有人活动的迹象。 因水势浩大,云便编了一个木筏,她们乘坐木筏前行。水淹到了树顶,原本昏暗暗的日头,忽然被巨大的黑影所笼盖。 云疑惑道:“金乌被谁吃了?” 陵苕抬头望去,金翅大鹏鸟发出一声鸣叫,正在四处猎食。忽看到筏上的他们,展翅飞来,狂风卷的水面震颤。 正当他要靠近之时,云叫了声:“师叔!” 大鹏缓下动作,从空中现出人形。他非常不喜的瞧了云一眼,道:“原来是你。”再看向莲姒,觉得十分眼熟:“这不是那九天息壤?” 莲姒对他哪有什么好印象,但如今也不怕他。大鹏的身后,不知怎地蹿出一个白绒绒的小兽,看到她满心欢悦:“呀,是你?” 他是讹兽。 “诞?”莲姒想起孔宣所说,确实,大鹏和诞混到了一起,还都投靠了蓬莱岛。 “我已改名,他们都唤我长耳定光。”他得意地笑,对着莲姒道:“你在何处修行?若有闲暇,我去瞧你。” “太素天,娲皇宫。”她微微一笑,道。 “啊。”长耳定光顿时萎了,垂着耳朵往后缩了缩。又一眼看到陵苕,隔着好远,使劲地闻了闻,道:“这小草新鲜的很啊。” 大鹏哼了声,道:“我又不吃草。” “可惜,可惜。”长耳定光眼巴巴瞧了又瞧,垂涎三尺,顾忌到莲姒不敢行动。云虽平日里与陵苕不合,此时也站在他的身前,瞪着定光。 “走吧。”他无奈地对大鹏道:“我瞧前面有些活物,似乎是美味的人。” 等等,是人! 莲姒从木筏上飞起,略略俯瞰大地,果然看到更多人族生存过的痕迹。她转身道:“此处有我故友,还望大鹏道友另寻猎物。” 大鹏冷笑不语,正欲往前,云也挡在他的身前,大声道:“师叔!你是不是想让我师父知道――” “闭嘴!”大鹏狠狠道,拎起定光仙的耳朵,展翅就没了踪迹。 莲姒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望了望云。然而她只是嘿嘿的笑,让人不明所以。 此处虽有大水淹没,但有些高大的树,仍有一截露出在水面之上,人族便居住于此。 只是这里食物短缺,只能用树皮等物充饥。他们乍然见了莲姒,竟还有人认得她:“大姒?” “你们……”她仔细端详着他们,不觉热泪盈眶,道:“大衍呢?” 见他们不说话,莲姒险些以为大衍惨遭不测。再一想这也不可能,大衍是九天息壤所化,怎会有事?但见他们的神色奇怪,莲姒心中愈发不安。 “大衍呢?”她又问了一遍。 仍旧是无人出声,无人应答。 直到一个孩童,哇一声哭了出来。 第15章 第015章: “姒。” 树枝藤蔓编就的树屋中,传来他平静且无太多波澜的声音。莲姒飘至大衍的身边,见他浑身完好无伤,再看族人们面色戚戚然,万般不解。 “我欲舍身治水。”大衍盘膝坐在干草丛上,朝她微微一笑:“不要为我担心,离别前能够再见你一面,我已经是十分满足了。” “什么?” 莲姒刚刚放下的心又被攥了起来,她摇头道:“你我虽为九天息壤所化,然而大水凶猛,我曾经几度去试,都不得成功。你别开玩笑了!” “姒,你修行不过百余年,你我乃至宝,只有在娘娘的手中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大衍低低道:“我是唯一的希望。” “我不信。”她仰望着这苍天白云,泪水从眼眶中滑落,喃喃道:“娘娘乃诸天六圣之一,如今大地遇难,万物受苦,这漫天神通者,竟无一神相助么!”然而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莲姒眸中泪光盈盈,又低头问他:“治完水后,你会没事的,对吗?” “我们是莲土,不死不灭,怎会有事。”大衍轻声劝慰。 他说的确实有道理。但若是无事,为何族人们如此悲戚?不对,这很不对。她曾化身为黄风,试图去阻挡那来势汹汹的大水,虽然泥身不坏,但元神却会遭到钻心剜骨般的凌迟之痛。何况娘娘要收复这四海八荒的大水,他…… 她沉声道:“大衍,你骗我。” “我怎会骗你,只是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你我,娘娘,都不知。”大衍道:“不试,又怎么知道呢?” “我亦可。” “不。”他断然拒绝:“姒,你仍身负使命,而我教导族人百余年,如今早已完成娘娘所托。我能为人族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便是我,以身治水。” 阴沉沉的天色下,狂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族人们聚在大衍所居的树下,沉默无声地望着他们。 “你看看他们。”大衍低声道:“大水再有一日,将会有更多的同胞饿死,或者被淹死,被猛兽捕食。” 孩童们面黄肌瘦,无物蔽体;男人们遍体鳞伤,女人们精疲力尽。没有食物,也没有衣物,他们朝不保夕。 “姒,或许你救得了一个人,两个人……但是,你,还是娘娘,一己之力救不了所有人族。” 她心中溢满了悲伤,回眸望着他,颤声道:“是我负了你。既然如此,便让我也去救人吧。” 大衍凝视着她,忽而笑了,边笑边摇头道:“何来辜负?你便是你,无论做什么,我都支持。姒,岁月长久,你替我看看这人间,究竟会变成何等繁华,将来的某天,到不周山下,告诉我。” 莲姒落泪道:“不……” “只是……”他万般不舍地望着她的脸,看她满脸的泪水,心中绞痛。大衍叹了一声,缓缓道:“姒,我要你无论何时都记得,我们为人族,问心无愧即可;人心或许不会永远如一,及时且退。” 她呆呆地点了下头,下一瞬间,大衍化作一阵风,眨眼间没了踪迹。 “大衍!” 她飞身追到空中,渺渺天地间,哪有他的踪迹?莲姒合掌闭目,借着同源而生的感应,向西飞去。远处霞光漫天,无边大水映衬着天色,金光万丈,天地浑然一体。祥云之上,女娲手中的金黄色的尘土随风飞散,向着四海八荒飞散,点点金尘沾上圣人的法力,将大水逼退到它原本的地方。 女娲身旁亦有炼好的五彩石,用以弥补天上的缺口。 五彩石抖散的神光照亮了整个天地,随着大水的消退,大地渐渐露出了原本的山川地貌。金尘在莲姒的周身飞旋,她伸出手掌,接不住,也感应不到大衍任何存在的气息。 泪水顺着脸颊,滴落到荒废的大地上。 埋在土中多年的草种悄悄露出嫩芽,枯木开始回春,万物复苏。等五彩石彻底修复了苍穹,女娲朝她招手:“莲姒。” 她飞至女娲的身前,下拜道:“娘娘。” 女娲柔声道:“大衍舍身治水,他救了大地和黎民苍生。如今他已经回归本体,元神不复存在了。莲姒,你们都做得很好。你如今功德圆满,可随我回宫修行?” 莲姒不曾抬头,只是低声道:“娘娘,我想留在人间。” “你去吧。”补天的五彩石还剩一个,女娲将她赠予莲姒,便起驾归去。 自此后,万载岁月,亘古长夜,再无泥人大衍。 安置好人族后,莲姒欲找一洞府修行。 如今身边有云、陵苕,还有一块颇有灵气的五彩石。便在大荒之中,寻一合虚山,开辟一洞天福地,稍加休憩,在此修行。云暂时不愿回到不死火山,陵苕修行更浅,寻常时还要去溪边汲水。 如此生活,倒也悠哉。 一日云从洞外回来,热得满身大汗,衣衫湿透。莲姒很少见她有这样失态的时候,心中诧异。云满心怒气,道:“不知今日天庭有何庆典,我刚数了下,天上有七个金乌!” 她饮过山泉,仍觉得十分燥热。莲姒走出洞府,果然,万物在金乌的灼烧下奄奄无生机。她抬头数了数,叹了口气。 现在已经有九个金乌了。 “大姒,没有水了。”云一手给自己扇风,一手叉腰,看到日光就畏惧。莲姒蹙眉,若是这样,那么陵苕岂不是…… 她让云在洞府中避光歇息,自己亲自下山去找陵苕。才到了山脚下,就见陵苕站在溪边,被一男一女给围住。 那一对男女显然不是凡夫俗子,周身仙气弥漫,修为不浅。可他们却做童子、童女的装束,显然是某位仙家的侍从。 莲姒不曾见过他们,也不知他们的来意,但事关陵苕。她飞至陵苕的身前,望着那对男女,行礼道:“在下莲姒,见过两位道友。” 那对男女均是神情倨傲,也不还礼。那女子盯着她,不耐烦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陵苕是我的弟子,莲姒在此修行,敢问两位道友从何处来,有何事找我徒弟。”莲姒神色不变,从从容容道。 那女子望着同伴:“莲姒这名有些耳熟……” “女娲所造泥人而已。”男子哼了一声,道:“泥人也有徒弟,真是可笑极了。” 他们谈论莲姒,好似她并不在场一样。女子哦了一声,仍是不看莲姒一眼,傲然道:“他是凌霄花,我要带走他。” “师父……”陵苕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道:“弟子不愿。” “你放心。”莲姒轻声抚慰,再看那对男女硬邦邦的脸色,也不知是何来路。她淡淡道:“我不愿,我徒弟也不愿。两位看起来出身名门,难道要强人所难么?” 女子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 她嗤嗤笑了一声,眼睛上下打量着莲姒,似是不屑,又有些渴望。女子冷笑道:“若不是看在女娲的薄面上,我早就把你也给收了。凌霄花甚美,开在我的殿前便可以了。什么巫什么妖,在我看来不过是一介蝼蚁。凌霄花,你听好了,我的主上是紫霄宫鸿钧老祖,乃是无上天道,纵然诸天六圣,也只是我主上的门生罢了。你跟了我,道法随你挑选,一日之功,胜过人间千万载岁月。” 莲姒心中一震,鸿钧老祖的童儿,莫非是昊天、瑶池?她确实不愿和圣人结仇,前有黄龙,现有陵苕。但是陵苕…… 他依旧是望着她,拉紧了衣袖,眸中写满了不愿。 “瑶池仙子,人间虽苦,我师徒心甘情愿。”莲姒道:“既是老祖的门下,难道不知道法自然,不可违拗么?” “你!”瑶池大怒,用手指着她,道:“天地因果又如何?我今日便是灭了你,抹去凌霄花的神识,因果也算不到我的头上。纵然老祖知道了,他老人家也决意不会在乎这样的小事。你还敢威胁我?” “仙子既知我是九天息壤化身,必然知道你的法宝奈何不了我。”莲姒迎上她的目光,淡淡道:“你要试试么?” 她和瑶池怒目相视,谁也不肯后退。正当此时,昊天轻轻一拉瑶池,朝她摇头,轻声道:“阿瑶,暂且不急。” 瑶池和她僵持许久,终究冷哼一声,道:“我记住你们了。”狠狠一甩长袖,随同昊天一道离去。 这边陵苕缺水多时,已经面色苍白,有些虚弱了。 莲姒急忙给他渡了一些灵气,又将他带回洞府中歇息,自己带着葫芦去外面找水。她立在云上,见山川中的溪水大多干涸,而海水又不能饮用。略一踌躇,想起天河之水。 一路上见前往天庭的妖仙众多,大约都去去借水的。 如今十大金乌都聚集在天上,日光照耀天地,几乎要看不清眼前的景。待到了天庭,却见天门紧闭,无数巫妖围在外面,大声叫喊。 “开门啊!我知道你在天宫,开门开门开门啊!” “你有本事放金乌,你有本事开门啊!” “开门啊!” 第16章 第016章: 妖声鼎沸,让莲姒以为天庭出了什么变故。 一旁大妖闲聊,听起来,他们似乎也不知十大金乌一齐上天的缘故。莲姒在一旁等了许久,天庭的妖仙们仍旧躲在里面不出声,不肯理会这桩事。 又有妖道:“听闻十位殿下在东海边上的神树扶桑那里歇息,他们总归有闹够的时候,若不然,我们去那里守着?” “嘿!他们哪里会听我们的,这事还是要天帝们做主。说起来,也不知东君殿下去了哪里。” 莲姒闻言有些担忧,如今地面上起火,海水干涸,万物奄奄一息。忽然有妖拍了拍她的见,回首一看,原是小兕。 “嘘。”小兕悄声道,他也是天庭的妖仙,不想被妖发觉,于是悄悄走到了偏僻处的神树下,小兕道:“刚回天庭就瞥见了你,你不在人间,来这里作甚?” 莲姒苦笑道:“人间无水,欲来天庭取水,谁料天门紧闭,进不得。” “十位殿下不知何故,这样任性,就连我们也跟着受天帝责罚。”小兕忧桑地叹了口气,道:“如今东皇已经命东君去处置此事,在此之前,天门断然不会开启。不过,你要是取水,可去东海的扶桑神树旁,有一深泉,十位殿下在那里饮水。” “多谢。” 待小兕离去后,莲姒便朝东海飞去。她并不惧怕这烈日,也不像陵苕和普通人族一般时时刻刻需要水,焦灼的烈阳更像是锤炼她泥身的天火,修行在无形中显著提升。 金乌每日自扶桑升起,途经曲阿山、曾泉、桑野、隅中、昆吾山、鸟次山、悲谷、女纪、渊虞、连石山、悲泉、虞渊。如今已是夕阳时分,等月亮重新出现在天幕上的时候,大地上的飞禽走兽、巫妖还有人们,终于出来活动了。 曾经的大水和无边的黑暗让大地的生灵陷入水深火热当中,如今十日当空,更是让阴阳倒错,夜晚成了活动的主场。 幸而十二月并不顽皮,规规矩矩的只出来了一个。 皓月当空,万里无云。莲姒御风而行,转眼间已过了千山万水。等她过了曲阿山,再往前便是东海之畔,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数万的巫围聚于此,像是不久前她在天门前所见的一样――指着扶桑神树,怒气冲天,大声道:“十金乌何在?天帝何在?” 为首的是祖巫共工,如今天干物燥,于他最不利。于是率领部下,来东海找事。只是十大金乌没见着,只有东君在此。 东君孤身来此,本意想劝说十大金乌,谁料没见着他们,反倒陷入了众巫的责难中。天庭本就理亏,纵然他说的口干舌燥,也无济于事。 只听共工怒吼道:“天庭无道,擅自扰乱天地规则。我族中又不是无大能者,阴九烛可照耀世间,岂是金乌小儿可比!” “帝俊、东皇自会惩戒十子,请各位稍安勿躁。”东君沉声道:“天庭自会给天下苍生一个交代,只是十子并不在此,我亦是在寻找他们。” “呵,东君,谁不知你和金乌相交甚厚,你也是掌管光明的神,在吾看来这件事也有你的罪过。”共工冷笑道:“天庭素来自大,也该让你看看吾的神通。” 众巫齐声呐喊,一旁便是东海,共工便纵容海水淹没海岸,排山倒海般向东君扑来。莲姒不知东君的神通如何,又见他站在扶桑神树下,心道若是这海水污了泉水,那自己岂不是白来了? 她急忙化作一阵风,瞬间刮到东君身前,替他挡住了这漫天的大水。 东君正欲做法挡水,见此情形,微微一愣。 他察觉到似有故友来,但不知是哪位。这股黄风似乎无边无际,任共工怎样变化出大水,都牢牢地将其挡住。东君奉命前来,虽然巫妖们多有不合,但并不到完全翻脸的时候。他略一沉吟,见共工耐他不得,笑吟吟道:“天庭多有得罪,待日后,十子自会向天地致歉。” “哼!” 穿不透这道风墙,共工只得悻悻收手,又骂了几句天帝,才带着众巫离开。待大水消退,东君道:“哪位故友相救?” 莲姒从风中现出身形,微微一笑,道:“是我。” “你?人女莲姒?”东君讶然,忽而又笑道:“临行前,父皇特意替我起了一卦,此行并不顺利,但好在有贵客相助。不想竟是你。” 她有些不好意思,取出葫芦,指着扶桑神树旁的山泉,道:“我只是为了这个才来。” “此水乃十金乌日常饮用,永远不会干枯,且有凝聚新生之神效。”东君笑道:“无论岁月迁徙,山川易容,它都在。” 莲姒取好水,闻言欣喜,这水有如此神效,对陵苕自然是好的。只是担忧天地苍生,她又问:“你可知,十大金乌为何结伴而行,不顾大地受难?” 如今月色渐浅,不知哪里透出十道金光,将黑夜冲破,天地间骤然亮了起来。 “也许只是顽皮。”东君望了望天,只觉得头疼:“我与他们一同长大,他们兄弟十个,因肩负着照耀世间的使命,从不能团聚。然而他们之间感情甚笃,时常盼望着能一起遨游天地间,也许一时叛逆,没有料到此行的后果,酿下大祸。” 莲姒将目光移向海面,海水上倒映着十个明晃晃的金乌,整个海面上都闪耀着白光,海中鱼龙受不得这般滚烫的海水,有些躲入深海中,有些时不时蹦一下,有些爬到了岸上。她附身摸了快烫手的山石,摇头道:“你还找得到他们吗?” “他们肯定知道我会来这里找他们,很狡猾,如今我追上空中,他们就会到处跑。”东君望着天,叹道:“我也是无奈啊。” “他们的父母呢?” “帝俊为此大发雷霆,然而上有天规,他只能让我父皇去处置这件事情。我临行前,羲和特意来嘱咐我,万万不可伤了他们。”东君颇是无奈,顿足道:“我同他们情如手足,只是这件事,哎!” 听他话中意思,天庭派他来捉拿金乌归案,然而东君也想不出什么招数来对付金乌。经历了不周山倒,洪水肆虐,莲姒早已不指望圣人能够来为生灵谋福。她凝望着天空,又问:“十二月呢?” “她们素来安分守已,且和金乌不是一母所生,并没有影响他们兄弟的分量。”东君道:“眼下,我得先追上他们。” “他们飞的很快吗?” 东君伸开双臂,道:“他们毕竟有翅膀。”哦,他没有。 莲姒忽然想到了另一对兄弟。她犹犹豫豫地问了一句:“那……孔宣、大鹏能追得上他们吗?” “他们是凤凰之子,寿元神通在我们之上,一定是追得上的。”东君有些振奋,念叨道:“听闻那大鹏在蓬莱岛,做了羽翼仙,他哥哥孔宣同我父皇素来交好,我可以去找他帮忙。莲姒,多谢你。” “我与你同去。”她笑道。 东君有些意外,但并不拒绝,笑道:“好,我们这就去。” 不死火山离东海极近,莲姒便没有先回合虚山,随东君一道寻访孔宣。 火山外是大片的梧桐树林,远比莲姒昔日所见的更高大壮阔。林中有清溪,灵气浓郁,似乎不曾受到十日当空的影响。 无论是不周山倒,还是十日当空,真正受灾的只有大地上的弱势生灵而已。鲜有真正怜惜世人的圣人,他们修行于世外,活了千万载,如今这些灾难,在他们眼中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 她观不死火山的情景,骤然想到了这一点,只觉得心中非常难过。 孔宣自林中飞来,落到了他们的身前。他的目光落到了莲姒的身上,十分惊讶,不曾见礼,就道:“莲姒?” 她慢慢抬起眼眸,撞入孔宣的黑瞳中。莲姒心中一跳,急忙眨了下眼,想将眼眶中的水光抿去。她的一举一动落入到孔宣的眼里,他皱眉问:“你怎么了?” “有些热。”她胡乱解释。 孔宣狐疑地看着东君。东君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心道自己也不曾欺负莲姒,这人女的脸色怎么变得这样快?再看孔宣神色不善,赶紧解释:“孔宣道友,莲姒同我来请你相助。” 莲姒怎愿让他窥破自己微不足道的心事,见这气氛有些诡异,急忙忙道:“十大金乌一同上天,你可留意到了?” “我在洞府中修行多年,真不曾留意到天上竟有十日。”孔宣言罢,现出本相飞到空中,不多时便回来了。他心思剔透,再看莲姒时已经猜到她为何难过,只问东君:“我能帮助你什么?” 东君谢道:“我追不上他们十兄弟,想请你追上他们,然后我再去同他们理论,让他们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自愿回天宫受罚。” 孔宣道:“好。” 十大金乌正在云上嬉戏,老十陆压忽然以手指东,道:“那是个什么!” “难道是东君追来了?”另一金乌道:“妙极了,溜他,咱们快飞!” 金乌们嘻嘻哈哈,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扑着翅膀晃悠悠朝西飞去。陆压回首,发现来客越来越近了,浑身抖散出耀眼的神光,并不是东君。他喊道:“不是东君,不是他!好像是孔雀……” “什么!孔雀会管闲事?” “大概我们从西边出来孔雀也不会管闲事吧……” “没事没事,估计他只是路过。” 他们犹在扭头议论,孔宣已经追上了他们。眼看巨大的孔雀不惧日光,盘旋在他们的头顶,金乌们有些慌了。莫非是东皇请他来的?他们赶紧换了策略,分头逃离。 陆压正往南边飞去,眼前忽然黄沙漫漫,像是撞到了无形的墙上,看得到外界,却困在里面出不去。再一看其他九个兄弟,也是如此。 “孔宣!”一金乌支起三只足,在云上站好,朝上叫道:“好久不见,下来叙叙旧吗?” 陆压本以为哥哥们要硬气一下,找孔宣硬碰硬,没想到一开口就是这样,顿时无力地瘫倒在云上。 黑影将他们罩住,孔宣没有应答。 又有一金乌道:“孔宣道友,你该不会为了夷则妹妹来找我们的吧?你放心,虽然父皇不让妹妹们寻找道侣,你放我们走,我帮你们私奔……” “对对对,我也帮。” “加上我。” …… 陆压大概已经对他的哥哥们绝望了。他干脆在云上躺了一会儿,感觉这阵黄风的气息有些熟悉。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多谢孔宣道友,东君来迟了。” 金乌们这才知道谁是陷他们于困境的罪魁祸首,顿时跳脚,隔着黄沙,对东君念念叨叨。东君早已习惯与此,皱眉道:“你们酿下大祸,如今帝俊、东皇两位天帝命我来带你们回宫,还不思悔改么?你看看这大地的生灵,人世间,被你们祸害成什么样子了?” “可是好玩啊。”一金乌笑道:“东君,你不如加入我们,你我十一个兄弟加在一起,谁能阻拦?” “早知你们不讲理。”东君边说边从袖里取出一捆绳子,道:“既然不成,只能绑你们回去了……”金乌们见他取出了那根记忆犹新的绳子,哀哀叫了几声,可惜又逃不出去。 不多时,十大金乌绑成一排,由东君牵着一头,向孔宣、莲姒致谢。 “多谢两位相助。”东君道:“我还要前往天庭复命,等日后闲暇,再登门拜访。不知莲姒道友仙府何处?” “合虚山。”她轻声道。 “好,两位,就此别过。”东君架起云头,金乌们乖乖地跟在他的身后。因光芒不在,天地间骤然陷入无尽的黑暗和沉默中。 唯有远空中的星斗,还发散出微弱的星芒。 孔宣低声道:“莲姒?” “嗯。” “那日你从天庭离开,我与云都去寻你,不过她先行找到了你。”孔宣道:“如今天柱重立,大水已治,你在合虚山上修行?” “是的,”想起还要给陵苕送水,她呀了一声,道:“我该回去了。我收了个徒弟,就是你当初让我去救的凌霄花,名唤陵苕。我是因为替他寻水,才遇到了东君,再遇到了你。” “云也在?” “嗯,是。” “那我去看看她。” 莲姒轻轻嗯了一声,她的心情一下子又舒展开来。踏风前行,见云下隐隐有火光,似乎是人族在活动。 她驻足看了一眼,有些不明白这些人在做些什么。 他们将一根长木插在泥土里,又将一个少女绑在树上,火堆旁边围着好多人,在朝着少女跪拜。有两个较老的女子在手舞足蹈地跳舞,脸上用泥土画着奇怪的花纹,时不时念念有词,也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 忽然他们往少女的脚下扔柴火,然后举起火把,想要去点燃少女脚下的木柴。 莲姒吃了一惊。她挥手便是一阵强风,强行将火焰给吹灭。她落下云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慌乱的人们身前。 “你们在做什么?”她伸手捋去少女额前的乱发,看她因为恐惧,满脸都是泪。 “仙子,我等是在祭拜天地啊。”为首的男人看出他们来历不凡,跪伏在地上,高兴道:“天有十日,也许是我们得罪了天,我们向天供出了族中的处。女,来让神仙们息怒。现在天黑了,是天听到了我们的心声,接受到我们的心意了吗?” 莲姒不可置信,道:“谁告诉你们这样可以让天息怒?” “当然是神仙们啊。”族长指着少女,指着地上的供品,又往后指了指:“我们还给他们塑了泥像,听闻我们的先祖也是泥人。只要我们及时祭拜,就能风调雨顺,心想事成。不仅是我们,附近越来越多的部族都在供养神仙们了。” 什么神仙?莲姒去看他们的祭拜的庙宇,再看那泥像,原是附近的大妖。 她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话来。 第17章 第017章: 人族的香火与供奉是个奇妙的东西,虽然与修为无益,但却是彰显自己神威的途径。 莲姒心中冷笑,不知何时,她竟然又多了一种新的情感,对这洪荒不再抱有往昔的热切。她默默看了一会儿,对那族长道:“神仙仁爱,绝不需要以人的生命作为供奉,以后切莫这样做了。” 族长看她从天上来,身着仙裳气质不凡,跪伏在地,扣头道:“仙子所言甚是!我等受教。仙子在上,请念在我们的一片赤诚之心,赐予我们法力和神通吧!” “什么?”莲姒莫名其妙。 “恳请仙子让我等也拥有法力。”他们纷纷附和道。 莲姒道:“昆仑山元始天尊、蓬莱岛通天教主,皆广收天下门徒,你们不知?” “路途遥远,我等愚昧,若仙子能够赐予法宝,我等也会给您建好庙宇,四时香火祭祀,供奉您。” 她无力地笑了。 不知何时,这些人竟妄想不劳而获,与当初不周山下的同胞们,相差甚远。孔宣见她难过,低声道:“妖亦如此。” “不。”她摇了摇头,道:“只是我人族,太弱了吧。现有大水,再有大火,大暑,人族纵然勤奋,也无济于事。活于当世,有太多身不由已。我不怪他们。” 她面向众人,道:“我于合虚山修行,若有问道之心,来者不拒。” 言罢,便同孔宣一道驾云离开。一路行来,发现不少祭拜天地、供奉神明的人族部落,这些年来天灾不断,他们唯有将希望寄予在这里。 “我现在已经不知如何去帮他们。”她对孔宣道:“昔日不周山下,我们捕猎采果,共御外敌;如今他们遍布在五湖四海中,却又受限于天地,神仙斗法,黎民遭殃。而我只是一个泥人,改变不了什么。” “莲姒,你可知,圣人之下,皆是蝼蚁。而凡夫俗子,在蝼蚁眼中也不过如草芥。”他平静道:“昔日龙凤初劫,我母亲何尝不想庇佑凤族,只是一己之力,撼动不了什么。人族生死藏在他们自己的天道中,谁都不能改变。” “他们自己的天道?” “常言鸿钧老祖便是天道,于我来看,不过是欺世的笑话罢了。”孔宣冷冷道:“自盘古开天辟地,天地主角几度轮转,而天道不过是藏身于其中。西方有准提、接引,以立下心愿,天降无数功德而成圣,这种妄言,竟也算功德。” 她听得不甚明白,只是问了一句:“圣人?你也想成圣吗?” “洪荒之中,有谁不想。”他叹息了一声:“圣人不惧无量量劫,圣人所求,也不过是永世不灭。哪怕万物化为混沌,也永恒存在。” “永恒又有什么好处。”莲姒随口道:“看亲友一一离自己而去,若要成圣,岂不是无情无欲?” “不错。”他微微笑道:“大道无情,你应该早就发现了。” 莲姒垂首不语。诚如他所说,人妖遭灾,除了女娲娘娘,无人来拯救这天地。她很想变强,可她的修为很浅;她更想帮助人族,哪怕结果并不如意…… “我想,”她轻声道:“我确实无法改变人族自己的天道,只是我不去做点什么,他们的处境,更加艰辛了。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量力而行。” 他望着她,相视一笑。莲姒心中又是紧张又是激荡,可孔宣不曾再说什么,继续朝着合虚山的方向飞去。她想起了别的往事,又有些失落。 终于到了合虚山。 因金乌归天庭受罚,合虚山亦是沉睡在无尽的黑暗中。云在洞府前眼巴巴等着,待看清了他们,兴奋地冲了上来:“大姒!师父!你也拉来了?” 孔宣摸了摸她的头,道:“你也不回去告知我一声。” 云笑道:“我怕有人去找我麻烦。” “没教你掐算,你倒是算得清楚。”孔宣皱眉道:“你的生父,昆仑山太乙道人曾几度来不死火山,我已经将他赶走了。” “赶得好,师父。” 这边他们闲聊,那边莲姒已经取出葫芦,给陵苕喂下水。不多时,陵苕的神力已经有所恢复,这泉水果然有神效。 葫芦里还剩下大半的水,莲姒在手心倒了一些,那些水不似寻常的水,反而慢慢渗入了她的手心里,其中蕴藏的神力也慢慢扩散到身体中,她慢慢感受着身体的变化,甚至可以随意改变形态。 “莲姒。”孔宣忽然唤了她一声,端视她的面容,道:“你知道吗?你与女娲,越发不像了。” “是么?”莲姒有些迟疑,再一想,先前瑶池、昊天见她的时候,似乎也没有认出她来。 云亦是过来瞧了瞧她,点头道:“大姒同以前在不周山下的模样,确实不一样了。” 莲姒不知这是因为什么缘故,不过洪荒中以气息辨认故友,面容反而是最不重要的。她又从葫芦中去了一捧水,将其抛洒在空中,形成一面水镜,倒映出她的容颜。 眉眼间依稀有些肖似女娲,只是一颦一笑的神态,和她大不相同。莲姒的气质更加温柔平和,鲜有威仪;但又举态灵活,顾盼生姿。 陵苕没见过她先前的模样,大约听明白他们话中的意思,于一旁道:“师父,不做他人,你便是你。” 她亦是轻声道:“是啊,我便是我。” 她不曾着意去改变,也许经历多了,心境变了,整个人自然不同。挥手化去水镜,莲姒道:“我以为我惧水,时而会借助火修行,却不想水对我有益。” “天河之中,也有神水,比起扶桑神水更见功效。”孔宣望着星空,道:“待金乌重出,天地复明,我们去天庭。” “好啊。” 不知过了多久,金乌复出,天地又重回昼夜循环。 也不知那十大金乌受了何等惩戒,罪过再深也不能拔了毛烤了吃,毕竟生灵万物需要他们规规矩矩地去照明。谁料到了天庭,又听到了别的笑话。 毕方、小兕瞧见他们,走过来笑道:“哟,你们来了?” “都在议论些什么?”莲姒有些不解,总觉得这边的气氛有些诡异。 毕方道:“还不是那巫族找事,认为东皇的责罚太过于轻了。想想也真是好笑,天庭的规矩,哪里容他巫族插嘴。” 孔宣问:“如何惩罚?” “斥责。” “……” 又见那天庭的妖仙们,都拧着脖子往下看,莲姒不明所以,问:“他们都在看什么?” “看那夸父呢。”小兕笑道,抬手挥走层层云彩,露出人间的景象。他找了一会儿,指着一个方向,道:“你们看。”虽说大日神宫在万重云上,但是稍稍用些法力,也能目观千里。 崇山峻岭中,一个大巫汗流浃背,正在追逐金乌飞驰的方向。 “大殿下溜着他,已经好久了,据说他们兄弟让妹妹们夜晚也不要出来,看这夸父能追赶到什么时候。”小兕满不在乎道:“也该让这些不自量力的巫瞧瞧天庭的厉害。” 莲姒担忧道:“不会有事吧?” “对于殿下们来说,这都不算事。” 他们无言以对,也不管这种闲事,看看便走了。好在如今只有一个太阳,就算没有黑夜,勉强也还好。 天河虽在天宫之中,却素来无仙看管,能进天宫之门的自然也不需要打个招呼,莲姒便同孔宣径直来到这里。 曾几何时,天河给人间带来无穷无尽的灾难。 浩瀚的星空中,天河之水不知自何而来,望不见边际。河水中闪烁着点点银光,莲姒在地上的时候,偶尔夜晚仰望星空,偶然也能看到天河。天河之水在天上便是神水,到人间,或许汇入大海,平凡至极。 “去吧。”孔宣道。 她轻轻点头,朝着天河走近,河水慢慢淹到了自己的腰,紧接着淹没头顶。置身于冰凉的水中,她觉得身体愈发沉重,索性化作一阵黄风,漂浮在水面上。 每当此时,莲姒都没有固定的形态,她的本体便是无数个金尘,无论飘至天涯海角,都能随着她的神念而迅速召回。天河经历了漫漫的岁月,才积累沉淀至此,而她的本体在经历了烈日的灼烧,以及河水的冲洗之后,修为日益深厚。 她的神识亦是化作无数份,在天河的上下,随心所欲地探知。 不知过了多久。 她的无数份之一,在天河的深处触碰到一个静静躺在那里的东西。那似乎是一个破裂的玉碟,上面青色的光芒若隐若现。莲姒凝聚神识,那碎片上似乎记载了很多过往,只是早已磨损。又有很多话,此时她尚不明白。 点点灵光自玉碟中飞起,渐渐隐入金尘中,没了踪迹。 天河中有很多上古战争的遗物,从开天大战,再到龙凤初劫。有些仍旧散发巨大的威力,上面还铭刻着旧主的痕迹。 有魔道,也有仙道。 甚至远在鸿蒙开辟之前,天河就已经存在了,这里记载了千万年的历史。 飘浮在河面上的金尘,亦是能感知外界。孔宣在一旁打坐,远处的天庭里,似乎发生了巨变。 第18章 第018章: 天水融合金尘,从平静的河面上徒然升起,从水中化出莲姒的身形。 淡金色的衣袂飘飘,散发出柔和的光芒。莲姒缓缓步出天河,凝望着远处。她的神识早已探寻到天外,大日神宫外,无数大巫撞击天门,巫妖大战一触即发。 “这是为何?”不知这一过多少载,她不明白。 孔宣坐观天地,修为更深,早已洞悉世间一切。立在天河之畔,他道:“你可还记得帝俊十子?” “怎会不记得。” “夸父逐日,十子杀夸父;大巫后羿射杀九大金乌,如今只剩下第十子,陆压了。” 天帝被射杀九子,这是何等大事。如今众妖激愤,不杀后羿,誓不罢休。又因天地只剩下最后一只金乌,且陆压忙于为兄长们复仇,如今天地间一片漆黑,无尽的黑暗再度席卷了一切,人间亦不得安生。 莲姒心系徒弟和云,哪里有心思去旁观巫妖大战,道:“我先回合虚山。你去哪里?” “同你一道。” 然而离开天河,下界的唯一途径是天门。如今大战在即,天庭里守卫森严,尽管大日神宫的光辉能够照耀千里,可人间唯有清冷,十二月被后羿所追,都逃回了天庭。 无日,也无月。 天宫外,无数大巫想要‘讨个说法’,无奈天庭概不搭理。有周天星斗大阵镇压,他们又岂能攻破天门。只是这种不理不睬的态度,让巫十分纳闷,也愤怒。 孔宣拉住了正急匆匆路过的毕方,问:“如何出去?” 他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不知为何,喜出望外:“孔宣道友!可愿协助天庭,为九位殿下报仇雪恨?” 孔宣略一沉吟,再看天庭虽然戒备森严,但那些熟悉的妖仙们甚少。他道:“莫不是你们将大巫困于宫外,再暗中去找后羿报仇?” “却被道友看破了。”毕方笑道:“小兕他们已经去了,我们从天庭侧门走。今日,势必让那后羿死无葬身之地。” 孔宣道:“我先去瞧瞧徒弟,随后再来。” 待出了天门,猛烈的大风袭面而来,长夜漫漫。她心中忧虑,问孔宣:“只有金乌能照耀大地吗?” “金乌只是执行照耀天地的职责,并非唯一。祖巫中有阴九烛,妖中有太一、东君,皆能照耀天地。” 她歪头瞧了他一眼,只能依稀看得到他的轮廓。大概他的声音能让她安定下来,莲姒心中稍宽,听着大风在山林间呼啸,又轻声道:“于我而言,十子有错。” “我知道。”孔宣轻轻拉住她的手,道:“我能护你周全。” 她的心一下子停住了跳动,手心也沁出汗来。夜风吹得她有些恍惚,莲姒僵硬的不敢动,他又轻轻放下了手。一时心中百感交集,不知是喜悦还是酸涩,总归是心乱如麻。 “到了。” 最终还是孔宣打破这片沉默。落到合虚山的洞府前,见云正在那里转圈。 “云!”莲姒唤了声,道:“你干嘛呢?” “大姒,陵苕又不行了。”云苦着脸道:“自从天上没了金乌,他的精神就一日不如一日。养个花真难啊!” 没水不行,没光,也不行。 莲姒无奈,只得去看陵苕。他在洞府内盘膝打坐,脸色苍白,萎靡不振。莲姒与他一些灵气,但终归不是解决的办法。 捡他的时候没多想,现在才发现养个凌霄花,真是娇贵。洞府外的丛林山草,都比他有精神。莲姒屈指一算,然而天机不可预测,她亦不知,金乌何时能够归位。 “莲姒,可以借光。” “什么?” 孔宣看了眼她放下一旁的葫芦,往日给陵苕取水,便是用的它。孔宣道:“金乌之光,亦是可取。如今大战在即,不知何日天地才能复明,无论是陆压还是东君,一切光明神,都可取。” 莲姒忽然想起,他飞至空中现出原形时,似乎也会发光。 大约猜透了她此时流露出的奇怪目光,孔宣笑了声,道:“我非光明神,不能照耀万物。大地沐浴日月精华而生长,也可借一些月光。” 她想起了夷则,又想起孔宣昔日所言,有些忐忑看了他一眼,道:“我和十二月,更是没什么交情。曾经也算是帮了东君一个忙,我去找他吧。” “你知他在何处?” 莲姒摇了摇头。 孔宣温和地笑了笑,道:“随我来。” 东君同十大金乌情同手足,如今,自然是在大巫后羿的领地。 他们来时,已经晚了,大巫后羿早已身死。陆压取走夸父、后羿的精气,不知所踪。空荡荡的战场上,枯叶凋零,一片萧瑟。 “还是来晚了。”他举目四顾,道:“或许去――” 一缕阳光穿破重重夜色,从无边无际的黑云中投射到大地上。紧接着黑云退散,阳光重回大地,一时有些刺眼。 孔宣低声道:“那是东君!” 她忽然觉得有些感动,金乌失职,但东君亦可代行其职。如今陵苕,应该也是没事了。他们相识一笑,忽闻空中凤鸣,有青凤来寻孔宣。 “我母亲有事寻我。”待青凤离去,孔宣道。 她心中不舍,只是脸上不曾有一点表现,点了点头,道:“你去便是。” “如今大乱,我先送你回合虚山。”孔宣道:“若是有空,我还是会来这里找你。” “来看云吗?”她问。 他一时沉默,看了看她的侧颜,没有应声。 如今陵苕倒是好多了。 只是云时常抱怨,她本是出来云游天下的,不想落得个浇水养花的活儿,还不如当初让瑶池把他给摘了呢。于是每日以欺凌他为乐,陵苕原本不爱搭理她,如今因她两次陪护之恩,也只得乖乖听着,不反抗。 莲姒闲时便看他俩斗嘴,像是养了两个小孩子,格外有趣。 女娲娘娘不插手巫妖之争,她一向追随娘娘的立场,也是一样。何况巫妖大战,和人族无关。这些年来,人族躲避战祸,在深山里繁衍生息,她偶尔去指导他们生产狩猎,看人族发展出更多的部族。 只是在人间修行,远远比不上在天河里,那短暂几年的修炼。 想起沉睡在天河底的古战场,莲姒想再去取一些天河之水,再去修行数年。于是安排好徒弟和云,并他们闭门修行,不要惹事。前往天宫之前,她先去拜访东君。 时至正午,东君停歇在中天之上,莲姒化作一阵风,遥遥望见了他。正欲前去打个招呼,忽然察觉到还有他人在场。 隔着重重云彩,望不清那大巫的面容,只是隐隐知道,是个神形、黑发黄裳的青年。 远远的一阵风,传来了他们的对话。 只听东君道:“许久不见,你可是奉命来杀我。” “不错。”那青年答道,声音平静和顺:“十子杀夸父,后羿杀十子,又为陆压所杀――巫妖不两立,你已尽知。” 东君大笑,道:“昔日联袂同游天地,你我相谈甚欢,如今已有数千年。此事本乃金乌的不对,但他们是我的兄弟,此事也该我承担。你动手吧,我没什么要辩解的。” “你想多了,东君。”那青年微微笑道:“我怎会杀你?我奉命前来,这并非我的本意。金乌失职,你照耀大地,杀你无异于谋害苍生。” “大巫之中,长琴知我。” 苍穹之上,琴声悠扬,似乎是从那青年的身侧传出来的,莲姒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绝响。忽而琴弦一断,所有人都如梦初醒。 “东君,再会了。” 莲姒目睹那青年怀抱一把琴,身侧长伴五彩鸟,驾云悠然离去。她所见过的巫,无一例外都是奇形怪状,看起来凶神恶煞。 “那是祝融之子。”早已察觉到她的到来,东君飘至她的身侧,轻声道。 莲姒现出身形,满心歉意道:“我并非有意偷听――” “无妨。”东君摇头:“自从我代行金乌之职,才知他们寻常的辛苦。每日在天上,东升西落,纵然俯仰大地,可终归是孤独一个,十分寂寞。” “时常有巫来找你?”她问。 东君点头:“他们对陆压怀恨在心,对父皇不满,都会来找我。也有少部分通情达理,如长琴一般,见我一面便离去了。” “我很感谢你。”莲姒柔声道:“若不是你,无神在乎这黎民苍生。” “只是尽责罢了。” 她不解,道:“只是我不明白,东皇素来以公正严明而著称,为何在金乌一事上这样草率,给巫妖之争埋下隐患?”想想又道:“莫非因为帝俊的缘故?” 他笑了笑,道:“天地之争,哪有表面上的那么简单。” 莲姒不太明白,也没有追问。眼前浮云游走,露出湛蓝的大海。东君指着大海,道:“那日后羿射日,其中八子落到了海面上,称作海上八仙,不知所踪;另有一子化身为太阳石,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复现神形。” 望着这茫茫大海,原来这神,也并不会完全烟消云散。她出神地望了一会儿,直到一柄金灿灿的长箭,直直地朝着自己奔来。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小可爱的地雷!!!! 第19章 第019章: 然而她是莲姒。 长箭恍如撞进了一团软绵绵、又冲不破的云雾中,失去了目标,转眼间化作粉末,纷纷扬扬落下。那长箭显然是奔着东君而来,东君只得苦笑一声,道:“此乃大巫后羿的遗物,想杀我的,当真还不少。” 继而正色道:“你又救了我一次。” 莲姒不好意思,还礼道:“即便是没有我,东君也可自救。只是……”她朝下担忧地瞧了瞧,道:“他们似乎来了。” 东君照耀万物,然而巫族并不领这个情,祖巫共工亲自驾龙前来。他斜斜扫了一眼,冷笑道:“吾就知那长琴,必定舍不得下手,祝融父子,皆是我族中叛徒。可恶,可恶!” 相柳游走在他的身侧,扭动着九个脑袋,他身后又有一巫,手持大弓,那便是后羿的射日遗物。 大水从共工的双手中源源不断涌出,好似两条巨大的水龙,盘旋在他们的四周。东君皱了皱眉,道:“竟想用水困住我?” 他轻轻抬手,耀眼的金光从周身抖散开来,瞬间将水龙吞噬。共工也不恼,又召唤来滔天大水,将他们围在其中。 哗―― 莲姒环顾四周,已经望不见共工的踪迹,抬头只有一块天,低头只有脚下的云雾。她再看东君,浑身笼罩在金色的光辉中,无数道金乌的虚影将他围住,他轻道:“去!” 金乌的虚影向四面冲破,直冲苍穹的水幕开始后退,东君每靠近一步,水幕便消失一层。在这里看不到群巫,也望不见天地,走了许久,仍旧没有尽头。 她隐隐有些不妙的预感。 这些水极其普通,只是无穷无尽,仿佛要耗尽他们所有的法力。莲姒的神识向外探寻,尽头没有找到,却意外地发现,外面正在一层层结冰。 东君同样发现了这一点。他身为太阳神,拥有强大了光辉和热量,谁能想到他竟然拿这玄冰没有办法。玄冰似乎依照某种阵法凝结而成,他的光辉和法力都被挡了回来,眼看着冰结了一层又一层,很快就要将他们困在这里。 “我去看看!”莲姒言罢,又化作一阵风,现出本体的无数金尘,朝四面八方飞去。水很轻柔,丝毫阻挡不住她,然而触及冰的那一层,却被瞬间冻住。 “莲姒?”东君迟疑地唤道。 玄冰已经结到了最后一层,莲姒被彻底冻在了里面。她甚至不能现出人形,神识也不得出,无法交流。只是玄冰是透明的,她能看到四面八方的一切。 一个全身骨刺的巨兽,冷冷地站在共工的身旁,望之生寒。四周大雪纷飞,寒风呼啸,甚至云朵都被冻结住了。 “玄冥!”东君一眼认出了他的身份,方才认识到自己的轻敌。他似乎被冻在了一个巨大的冰块中,绚烂的光辉却仍然从他的身上,透过冰层,投射到天地间。 “东君,妖族天庭素来无信,吾等对你不放心。”玄冰冷冷道:“今将你困在此地,吾布下阵法,每日让你东升西落,你可服气?” 饶是东君脾气再好,此时也忍耐不住了,怒道:“玄冥,我素来敬你是祖巫,从不怠慢。如今我代行金乌之责,你们又追又堵,将我困在这里,还要让我叫好吗!” 共工悠然一笑:“谁让你的好兄弟,为祸世间。你代他受罚,不亏,不亏。” “莫非不是你撞倒不周山,陷生灵于水火当中?” 莲姒想说话,不能,她只能感知这四面八方的变化。她忧桑极了,听了一会儿,共工、玄冥带着余下的大巫们,得意洋洋地走了。东君盘坐于冰中,果然,冰块按着某种轨道,慢慢地朝西飞去。 她能‘看到’大地上发生的一切,巫妖的战争劈开了山川河流,将大地捣出了无数个窟窿。天色阴晴不定,偶有大片的黑云将他们盖住,滂沱大雨洗刷着大地。 东君不曾放弃,他终于冻化了一点玄冰,漏出几点金尘。 莲姒终于能现出人形了。只是这几点金尘,还不足以让她维持寻常的模样。于是出现在东君身旁,只是个一指高的小人儿,若不是冰里空无一物,还真不能看到她。 东君:“……” 她亦是无奈,只好飞到东君的掌上,同他交谈。莲姒看天色已晚,每晚,都会将至西方的一棵树上。 “这是哪里?” “西方若木神树。”东君道:“如今十二月不敢出现,夜间我还要隐去光芒,重新回到东方扶桑。” 她问:“还要多久,你能融化这整块玄冰?” 东君皱眉:“我算不出……不过,有圣人至。” 巨大的冰块悬浮在若木神树上,任谁路过,都会诧异地多看几眼。来的两个道人,穿的破破烂烂,就连头发都是卷成一个球儿,贴合在头皮上。偏偏他们又生得慈眉善目,脸色发黄,其中一位还戴着两朵大红花。 “东君,缘何在此?” 他将莲姒放在冰面上,行礼道:“因玄冥之故在此。两位教主,许久不见了。” 来者是西方教的两位教主,准提道人和接引道人。莲姒听到东君的轻声介绍,也不知他们瞧不瞧得见她,也行了一礼。这两位诸天六圣,西方教主,她还是第一次见。 “既然再遇,便是有缘。”准提道人笑道:“吾道近日阳光如此奇怪,原来是你被冻住了。玄冥真是无礼!可需吾的帮助?” 东君有些警惕。他婉拒道:“怎敢劳烦两位教主。东君法力低微,再过些时日就能冲破了。” “怕是再过些时日,你连太一都见不到了!” “什么?” 接引道人悠悠道:“你怕是还不知道,帝俊已经陨落。天庭妖仙,伤亡过半。如今我师兄弟离开西方,正是要去渡这些幽幽亡魂。哎,可惜了。” “那我父皇呢?” “太一手持混沌钟,又有两大阵法,又岂是寻常之辈可比。”准提道人接口道:“只是天命不在于巫妖,在于,你这小小的人族。”他凝视着莲姒,似笑非笑道。 莲姒抬头瞥了他一眼,没有应答。 “东君,太一欲以大战来渡杀劫,只是选错了对手,他们在一起,不过两败俱伤,修为尽损。”准提道人循循善诱:“不如从我西方教,去极乐西土,普度众生。” 他又看了看莲姒,鬓上双花随着笑容而颤动:“婆娑树下号明王。小友,日后有缘再会。” 莲姒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而他们见东君不听所劝,笑笑便一前一后,摇摇晃晃走了。东君面色不善,道:“这两位圣人,平日里只会招摇撞骗,不知怎得了圣人的席位。” “他不是愿意帮助我们吗?”莲姒问。 “得了他们的帮助,欠下因果,怕是永生永世也换不清。”东君抬头望天,有些焦心,道:“眼下,不知父皇他们如何。” 自从被冻在玄冰中,已经过了数日,不见来妖探望。所行之路远离大日神宫,也无妖仙驾云路过。 莲姒默默无言。 她原只是去天河,被牵扯到其中,也是十分无奈。掐指又过了十几日,某天夜行,才到东海扶桑神树旁,遥遥望见惊慌失措的夷则。 许久没有见一个活物,东君、莲姒都是欣喜异常,贴着冰叫她:“夷则妹妹!” 谁料夷则一开口,就是一个噩耗:“东君,天宫怕是快沦陷了!” 东君紧紧地盯着她,莲姒站在他的肩上,能够感受到他的颤抖。他问:“怎么你独身到了这里?你的姐妹们呢?” “都死了。”夷则泪流满面,哭着道:“他们说天地不需要我们姐妹,有太阴星就可以了,所以闯入月宫,杀死了母亲和我的姐妹们。父亲早已不在了,陆压不知去了哪里,他们让我早点逃出来。我看你还在东升西落,于是来找你。” “我父皇呢?” “东皇还在。祖巫们也陨落了好几位,如今玄冥还在和东皇僵持着,不相上下。” 隔着重重玄冰,他们凝视着彼此的面容,均是泣不成声。莲姒感受着这种悲伤的气氛,想起当初族人们被迫迁离不周山,能深深体会他们此时的哀痛。夷则试了一会儿,也无法打破这厚重的玄冰。 她想了一会儿,道:“或许这冰,只有东皇能打破。” “你能送我过去吗?”东君问。 夷则迟疑了片刻,道:“我……可以试试。” 她试图掀起狂风和巨浪,都未能推动玄冰分毫。莲姒同东君默默瞧着她折腾,眼看就要到了该东升的时候。 正当此时,莲姒忽然想起,当初女娲娘娘命她到大地上去追杀那些为祸人间的猛兽时,曾赐予她一条缚妖索,最后也没有收回。尽管她现在是小人的形态,可是心念一起,缚妖索随即出现在她的手心上。 只是……比她还小的缚妖索,能起到作用吗? 夷则……既是帝俊之女,应该也算是妖仙吧? 她心中念了声得罪,便运起法力,命那缚妖索去捉拿夷则。无视玄冰的禁锢,那缚妖索瞬间穿破玄冰,将海边的夷则紧紧缠绕住。 夷则吓了一跳,看自己的腰被紧紧捆绑着,金色的绳子竟是从玄冰中伸展出来。东君惊讶地看着莲姒,再看玄冰,那条金色的绳索并没有将玄冰击碎,禁锢他们的玄冰,仍旧是完好无损的。 “这是女娲娘娘所赐的缚妖索。”莲姒道:“也许……” 在莲姒、东君的热切注视下,夷则委屈地扭了下腰,纵身朝着大日神宫的方向飞去。果然,她带动整个巨大的冰块,脱离了原先的轨道。 缚妖索的威力无穷,本乃先天灵宝,可克制天下妖族。如今夷则虽然被克制住,但又和玄冰捆绑在一起,可借助缚妖索的力量,将其脱离轨道。 夜行漫漫,不知多久,望见前方金光璀璨,战火燎云,异色光芒交汇于其中,周天星斗忽明忽暗。 他们漂浮在夜空中,像是一个金红色的发光体,又融合淡淡的月光,很难不吸引注意力。 “那便是杀了姐妹们的大巫!”望见仇敌,夷则眼中迸出熊熊烈火,不顾一切朝着他们冲去。巨大的冰块砰一下撞翻了无数个巫,顿时有无数道法光打到了冰块上,然而不见有丝毫破损。这简直是个极佳的盾牌。 天宫早已被攻陷,如今东皇借着周天星斗大阵苦苦支撑。他早已望见了他们,高声道:“夷则,东君,速速归来!” 东皇立于阵法之前,墨色长发随风飘动,莲姒看着有些恍惚,忽增添一种穷途末路的感觉。才到半路上,玄冥便飘飘挡在了他们的前面。 咚―― 黑影将他们笼罩住,沉重如钟声。漫漫黑暗中,金色的古朴字符开始在他们的周身飞速的旋转,隐隐可见天地万物。再也看不到外界发生了什么,只是玄冰早已化开,莲姒收回了她的金尘本体,如一道轻风,盘旋在黑暗中。 五色毫光忽现,外界好似在天崩地裂,只是这一切,都与里面的他们无关了。 不知为何,东君忽然哭出声来,随后是嚎啕大哭,夷则在一旁轻声安慰,可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其中的缘故。 他们的光芒,在这片黑暗中都被折去,看不清一切。 好似过了百余年之久。莲姒隐约能够看到一些光,她又看到了玄冥,用玄冰将自己和东君困住,大笑离去。 砰――咚―― 黑暗炸裂。莲姒眼睁睁看着外界的一切,如幻梦般重现,好像他们还在中天之上,并没有出现在天宫外,周天星斗大阵前的战场上。 她想要往外飞,却出不去。 日月并天,无休无止,他们也出不去。又是漫漫的白日,直到天摇地动,地下万兽悲鸣,天边的云彩被渲染成大片红云,笼罩在他们四周的五色毫光并入了形如一阵风的莲姒身上,隐去了它的光芒。 黑云盘踞于他们的脚下,瓢泼大雨朝着大地,尽情地洒下。 一切都结束了。 第20章 第020章: “莲姒?” 大雨哗哗落下,一幕幕洗刷天地,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唤着自己的名字。回首望去,孔宣一袭青衣立于雨中,眉眼被雨水打湿,雾气弥漫在他们的四周,日月哭泣,金光灿灿。 “你怎么在这里?”他再度靠近,仔细端详她的脸:“你不应当在合虚山吗?又怎么会……”东君和夷则自顾相拥而泣,没有留意到他们。 “我也……说不清。”莲姒还有些茫然,她隐隐觉得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但是说不出来。看东君和夷则哭得那样惨烈,可是……他们不应该在大日神宫外的巫妖战场上吗?玄冥呢?那并入身上的五色毫光又是何物? “东皇、玄冥同归于尽了。”孔宣道:“天庭无主,祖巫陨落,巫妖俱损。” 莲姒举目环顾天地,苍穹之上,星斗易位,再也不是曾经仰望的周天星斗。漫漫天地间,无数缕游魂从深林里飘出,钻入了大地。 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然而东君和夷则所在之处,日月并天,在狂风暴雨中也格外显目。逃得一命的大巫,一波波朝着他们杀来。 “小心!”孔宣轻声道,以神光挡住飞来的神箭。没了天帝子女的身份,如今东君和夷则也不过是普通的妖仙。 莲姒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心中微微一叹。外有孔宣抵挡,她靠近他们,俯身道:“快些走吧。” “走?”夷则啜泣道:“大巫四处追杀我,我和东君,又能去哪里?” 她想了想,道:“去娲皇宫。” 天帝身陨,众妖无主,如今能够庇护他们的,唯有女娲娘娘。然而到了太素天,却被告知,女娲并不在。 灵珠子将他们引入侧殿,道:“鸿钧老祖有要事相商,三清同娘娘都去了。” 莲姒安抚他们,道:“稍等片刻,毕竟大巫不敢来打扰娘娘。” 然而东君只是苦笑一声,两行清泪缓缓留下面颊,摇头道:“可恨我旧日不思进取,道行不及父皇的万分之一,如今不能重振天庭,还要受娘娘庇护,无用至极!” 夷则垂首道:“但愿……娘娘能协助我们,重立天庭,令万妖归伏。” 如今陆压不知所踪,若重立天帝,也许东君是不二之选。然而孔宣只是淡淡扫了他们一眼,没有出声。莲姒在一旁凝眸沉思,她才不去关心下一任天帝是谁,她只是在乎人族的处境又当如何。 巫妖元气大伤,莫非是人族崛起的契机?只是人族还太过于羸弱,她不愿人族引战,却也不想人族再如以往一般,被巫妖欺凌。 正当夷则还在小声说如何去寻找陆压,联系其余妖仙,重振天庭之际,灵珠子来请东君、夷则。 女娲娘娘回宫了。 她站在殿内往外看,才发觉来拜会女娲娘娘的妖仙,满满站在殿外的广场上,一眼望不到天际。她还瞧见了毕方。 “毕方,你怎样了,小兕呢?”她忍不住走了出去,找到他,问。 毕方长长一叹,道:“我哪里知道他去了哪里。往日兄弟,死伤过半;残喘至今,已经万幸!” 因女娲娘娘久久不出来接见他们,旁有大妖小声议论,有的要去蓬莱岛投靠通天教主,有的要隐居山林,不再干涉红尘纷争。 莲姒看到这般惨状,忽然想起孔宣也曾经历过龙凤初劫,扭头问他:“比起你当初,如何呢?” 孔宣愣了下,才明白她在问些什么,笑了笑,道:“你真的想知道?” “嗯。” “我若不强,谁都能欺我;我若太强,谁都想欺我。” 她听得不明不白,孔宣似乎对什么都是风轻云淡,可她做不到,她希望人族越强越好。莲姒隐隐察觉,东皇陨落后,有一道五色毫光投入了自己的本体中,被九天息壤所吸收,其中蕴藏的无穷神力,值得自己去发掘。 又过了许久,妖海中传来一阵阵不安,莲姒抬头望去,灵珠子步出娲皇宫,朗声道:“鸿钧老祖有旨,立童子昊天为天帝,童女瑶池为天后。天庭已立,各位妖仙可去谋职,可归附娘娘,可自寻去路。” 话音刚落,大妖们的愤怒和抗议声,不拘于耳。原本天帝之位掌握在妖族的手中,如今帝位旁落于道统,还是一对默默无闻的童子童女,谁肯信服,谁肯去俯首称臣? 莲姒道:“夷则的想法怕是要落空了……” 在她的身后,孔宣淡淡一笑,神色只是冷冷。莲姒忽而想起,她曾经和瑶池有些过节,今后和天庭,怕是要敬而远之。 不及再想,女娲娘娘命她前去觐见。 莲姒跪拜于云雾中,俯首道:“娘娘。” 娲皇宫中清清冷冷,东君和夷则已经退下,莲姒也不曾遇见他们。待女娲命她起身,盘膝坐在一旁的蒲团上时,她悄悄望见了娘娘疲惫的容颜。 “吾不曾见东皇最后一面,你们见到了。” 她一惊,若非女娲提到此事,总觉得那场经历似是在梦中。莲姒道:“娘娘?” “太一以混沌钟,将你们送回了过去,让你们免死于玄冥之手。”女娲缓缓道:“在此之后,混沌钟便碎了,化作五色毫光并入了你的体内。莲姒,你承载了两件至宝,莫要辜负了。” 混沌钟? 莲姒好像听过这个至宝,此乃镇压鸿蒙世界的无上宝物,却不想最后落入了自己的手中,吃了一惊。当时自己和东君、夷则一同在场,为何混沌钟选择了自己? 女娲像是看透她心中所想,道:“你乃九天息壤,混沌钟自然会选择你。至宝在身,未必是好事,莲姒,吾有一事,命你去办。” 她凝眸望着女娲。 “如今天庭新立,道统重人族,莲姒,你可去天庭供职。” 什么?去天庭?莲姒本意是躲开昊天和瑶池,闻言道:“娘娘……弟子……” “你在天庭,也可照看人族,天庭掌管天地,日后人族必将大放异彩。”女娲柔声道:“吾已告知昊天天帝,你无需担忧。” “可是……”她心中别扭,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拒绝。 “莲姒,今时,不同于往日了。” 女娲只淡淡说了这样一句,不知为何,莲姒的泪落了下来,许是感应出这话中的万般无奈。她不能永远指望着娘娘去照看人族,也不该因为自己的一些小事,耽误人族的存亡。她确实太过于自私了。 “娘娘。”她伏拜于地,轻声道:“弟子愿往。” 出了娲皇宫,莲姒一眼望见孔宣。 见她郁郁寡欢,孔宣皱眉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无事。”她闭目深深呼了一口气,只觉自己好像被一根绳子拴在了什么地方,怎么都不自在。可她又心甘情愿地被拴住,大衍已经不在了,如今只剩下她自己。 他的手落在了她的柔发上,轻轻抚摸着,他沉声道:“不对。” “我要去天庭了。”她依旧闭着双目,道:“也许能够进言天帝,照看人族,于我而言,也算是一点微弱贡献。” 孔宣道:“天庭?” 他不觉冷笑:“不过是道统的天庭,顺应鸿钧和三清的意愿,有何意义。不如回山修炼,也好过受天庭约束。” “我不能。”莲姒摇头道:“我不可能只为了我一个人而活着。只是……”她睁开眸子望着他,轻声道:“可以拜托你带走云和陵苕吗?我不愿他们随我去天庭,尤其是云,她的性子太过于活跃。” “你不回来了?”孔宣手上的动作一顿,眸中闪烁着莲姒看不懂的神色。 “许是会回来吧,但也要等天地安稳,尚不知是何年何月呢。”莲姒勉强笑了笑,道:“何必这样,我去了,或许是一件好事。昔日妖族天庭,我哪里有说话的余地;如今天庭新立,我又是娘娘的弟子,必定不会受什么委屈。” 她说的很是笃定,似乎自己都相信了。 孔宣亦只是望着她,收回了手,道了声:“好。” 作者有话要说: 6.6做了半飞秒激光手术。 休息了一周,现在感觉还行,回坑继续码字。 第21章 第021章: 昔日大日神宫,已经被战火摧毁,消亡于洪荒之中。 如今的天庭屹立在九重天上,入了南天门便是天宫,往前有九重云阶,霞光瑞气,气势恢宏。只可惜门前清冷,只有两个金甲神人,在那无精打采地站着。 莲姒将陵苕和云都托付给孔宣,独身一人前往南天门,远远望了一眼,只觉得人迹罕至,萧瑟凄凉。那金甲神人见了莲姒,也只是懒洋洋地让她等着,等候传唤。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一个童子飘来引路。 童子目光呆滞,脸上没有什么神彩。莲姒也不好多问,环顾四周,瑞草芬芳,金光璀璨。所观之景皆远在大日神宫和娲皇宫之上,然而所遇生灵无几,九重天上空荡荡的,仿佛地狱般清冷。 到了凌霄宝殿前,此乃天帝面见群臣的地方,童子命莲姒在外候旨。莲姒耐心地等着,又不知过了多久,才一声声传她入殿。 “传――女娲弟子莲姒入殿――” 她忍不住腹议,这明明没几个人,形式倒是周全。昔日在大日神宫,要见便见,哪里有这么多虚礼?然而使命在身,不得不小心周全,按照童子指引,于凌霄宝殿下,拜见天帝和天后。 宝殿之上,那两位确实面熟。 她无需行叩拜大礼,又非亲师,何况天庭毫无威望。瑶池端坐在高台上,有些不满,但也没有多说。 端坐于正中央的便是天帝昊天。如今加冕为帝,不免多了些过去不曾有的威仪。他抬手笑道:“莲姒仙子无需多礼。一别数年,不想在天宫相遇,果然天命所定,本应如此。” 莲姒抬眸,看天帝、天后身后也不过寥寥几个侍从,宝殿两旁,站着几个修为甚浅的臣子。她望见瑶池的唇角微扬,也只是别过目光,微微笑道:“陛下所言甚是。莲姒奉师命前来,不知天庭有何差遣?” “怎敢,怎敢。”天帝笑道:“孤居此位,原为天下苍生谋福。如今天庭新立,也无甚大事,不如请仙子就任女师,教导天下女子,仙子以为如何?” 女师? 如今天庭有诸多空缺的官职,天帝此言,显然是不肯予她重要位置。莲姒并不在意,行礼道:“谢天帝赐官。” 天帝吩咐下去,命侍从在宫中给她盖一座府邸,又命一些金甲神人,童子童女前去侍奉她。随即赐予金印等物,天帝又道:“孤有七个女儿,仙子若是无事,也可教导一二。” 莲姒俯身应命。 天帝再无吩咐,便告辞离去,天帝命左金童送她去府邸。这左金童似乎是天帝座下最年长的童子,生得温文尔雅,眉清目秀,一路引莲姒向前。 她未免有些诧异,问:“仙府这便好了?” 左金童笑道:“仙子有所不知,这九重天上的一切,随心变幻即出,与人间自然不同。仙子到了府中,可掌管府中的那一方洞天,随心所欲,不受限制。” 莲姒心中惊叹,若非顾忌瑶池,她也想将弟子接来修行。又听左金童详说了宫中诸仙,有鸿钧老祖昔日座下童子,也有四海之中前来投奔的散仙,却无一个三清门下的弟子,令她十分诧异。 昊天同瑶池育有七个女儿,又称七姑,皆是垂髫女童,喜好穿着彩衣。只是名字有些拗口,莲姒正在心中默记,忽见那万花从中,有一女子披着纯白羽衣,轻闭双眸,盘膝坐在花丛之中。 “那是……” 左金童凝视着花间女子,声音轻柔,道:“那是陛下的妹妹,云花公主呀。” 莲姒望见左金童如痴如醉的神情,轻轻一笑。 才到了仙府,天帝便派遣了仙童前来,给她讲解这天庭中的诸多礼仪。天庭之中,极重尊卑和师承,故而四海之中的散修,没几个愿意前来投奔。 天庭的规矩,处处以天帝、天后为尊,只是实际情况看起来并不是那样。 莲姒问:“可有天条?” 仙童摇头道:“尚无。过些时日制定天条,天帝会请仙子前往。”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些规矩有些奇怪,不许大声谈笑,不许僭越,莫非道统都是这样的等级森严,清心寡欲?想了想,这毕竟是昊天夫妇的天庭,暂且不容外人插嘴。再看自己的侍从,皆是不苟言笑,几乎没什么表情。 倒是那个左金童,更像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 她想了会,摇了摇头,决意不去管这些事。仙府的前半方是一处规规矩矩的庭院,后半方是一片仙气弥漫的洞天,莲姒想起合虚山的景致,便在此幻化出那里的高山和流水。屏退侍从后,她独自坐在洞府之中,忽而化作一片金尘,忽而现出人形,变幻不定。 吐纳天地之灵气,再以女娲所授的仙法修行,她几乎可以不惧世间的任何一种攻击。只是她不懂攻伐,只能淬炼本体的每一粒金尘,将五色毫光炼入其中,又暗藏天地万物,立于不败之地。 只是修为再高,不过停驻于准圣的门槛前,不得入内。 莲姒从天河中拾取了一个破碎的玉碟,其中有一道紫气若隐若现,虽在莲姒的体内,却不是真的归她所有,徘徊不肯认主。 她缺少功德。 洪荒之中,无论是开坛论道,还是广收门徒,原因之一在于功德。只是这天道也奇怪,若是空口说大话,天道便也慷慨一些,提前降下功德,比如准提、接引这两位道人。天道站在一个至高无上的高度,冷漠地旁观人间疾苦。 不知天道是否有私心,还真的是无欲无求,公正无私。 也许,她永远做不到天道的要求,以万民为棋子,去给自己赢得功德。她不求天道的认可,只求自己问心无愧。 神光闪闪,她从金尘中现出身形。 洞府外,童子来报,天帝请她去凌霄宝殿,一同商议天条。 妖皇还在时,莲姒曾在大日神宫外,读过铭刻在石柱上的天条。 并无太多规矩,最重要的一条便是恪尽职守,不得擅自离职。如此想来,东皇对帝俊十子的惩戒,确实是像儿戏。 步入宝殿,便见里面来了多位仙长。左金童引她入内,位置排在末席。莲姒虽然对这些不太懂,然而她是女娲的弟子,按理说并不该如此。 天帝、天后不曾坐在高高的宝座上,不敢像往日一样托大,自降坐席,与他们同一云层。见莲姒来了,天帝亲自引见。 “这位是太上老君座下亲传大弟子,玄都大法师。” 玄都神色平和,朝莲姒拱手见礼,至始至终都很镇静。 “这位是昆仑山元始天尊座下亲传大弟子,广成子道友。” 广成子一脸冷漠,极不耐烦地拱了拱手,就本着脸不说话。 “这位是蓬莱岛通天教主座下大弟子,多宝道人。” 多宝看起来贼眉鼠眼,笑嘻嘻地很不正经,身上挂着各种乱七八糟的法宝,朝莲姒笑了笑,还时不时地上下打量她。 莲姒:“……” 原来这三位皆是三清门下首徒,坐席皆排在莲姒之前。除此之外,大妖、大巫都被排除在制定天条的参与者之外,就连东君,也没有资格参与。 她本以为这会是一场激烈的辩论,然而虚礼过后,真的到了制定天条的时候,却发现并不是这样的。 左金童负责宣读早已制定妥当的天条,三清门下弟子们各自在席位上面不改色地听着,只有多宝哈欠连天,只差要睡过去。 天帝是童子出身,大概考虑的事情都很细致,不知过了几多岁月,天条已经一万多条了。 就连打碎天帝的玉盏,都已经详细地制定到天条里面,不可违背,总言之天庭之内,凡是凡人和仙官,一概以天帝为尊。 圣人之下,只有散仙,同三清座下门人,可以不受这天条束缚。 如此说来,三界之中,又有谁愿意来天庭供职,受这几万条天条束缚,受天帝随意差遣?故而当天帝询问,三清座下可有弟子愿意来天庭当官,三位大弟子都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懒得搭理他。 待左金童卷起那几万条天条,天帝再问:“诸位道友,可有何意见?” 莲姒犹豫了一下。 再看三位大弟子都默默无言,似乎这天条跟他们没什么关系。她想了又想,忍不住问:“敢问天帝,为何不许仙凡通婚,也不许天庭之内,擅结道侣?” 天帝未答,天后一声冷笑,道:“贪欲情爱,岂是神仙所为!” 多宝睁开昏昏沉沉的眼,瞅了瑶池一眼,故作惊讶道:“那你们岂不是要以身作则,断情绝爱?” 瑶池想张口骂他,可是不敢,咬牙看了他几眼。天帝笑道:“多宝道友素来爱说玩笑。天庭所禁,是擅结道侣,并非不许。” “那仙凡通婚呢?” 瑶池冷笑道:“可笑,凡人是何等蝼蚁,也能妄想仙人?莫说仙凡,便是这天宫,也断不许忘却尊卑,私自苟合。” 莲姒正欲再说,天帝抚须笑道:“既然如此,天条已定,多谢各位道友。” 一锤定音。 第22章 第022章: 天庭的仙官虽少,但气氛却格外压抑。 自天条制定以来,凡在天庭的一举一动,都要更加小心留意。天庭倡导尊卑等级、清心寡欲,不得大声谈笑,或者议论天帝。 莲姒本不想多出仙府,然而天帝又喜欢长坐凌霄宝殿,宣群臣商议天地大事。且不满‘天帝’这个称谓,昊天亲自给自己上封号,开始自称‘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又称玉皇大帝。 自此后,皆尊称昊天为玉帝。 玉帝事事躬亲,凌霄宝殿前有一面水镜,可照出世间万物。巫妖大战后,两族均是元气大伤,残留部族之间,仍是战乱不断。这些年,人族渐渐强大,人巫之间的新仇旧恨,一齐爆发,整片大地不得安宁。 之前有平心娘娘化作六道轮回,如今天地间的冤魂,也算有了去处。有些魂魄不肯投胎转世,便在地府做了鬼差,地府的阎罗王皆听命于天庭,冥河老祖所在的修罗道除外。此外,妖族中,仍有多数大妖不肯俯首称臣。 龙、凤、麒麟三族,亦是如此。 玉帝深感担忧。一日临朝,玉帝问:“诸位爱卿,朕承天命,掌管天地,只愿万民受福泽。如今四海未平,谁愿出谋划策,替朕分忧?” 众仙官默不作声,莲姒立在一旁,也不想说话。天庭的仙官和金甲神人不足百人,就算是征伐妖族,也注定落败。如此看来,天庭不过是顶这个虚名而已。 不妨玉帝点了她名,问:“莲姒仙子有何高见?” 她只得出列,按着天条的礼仪规定,规规矩矩道:“臣以为,地府尚可容纳鬼差,天庭亦可从亡魂中挑选生前优秀的人才,再做长议。” “仙子此言差矣。”玉帝笑道:“天庭不缺办事的人才,只缺尚武的战神。可惜三教的弟子们,皆醉心于修炼,无心为天下苍生谋福。如今,毕方等大妖迟迟不肯称臣,若得大妖相助,何愁不能征伐四海?”他感叹着,望了望东方,忽道:“若是东君肯俯首称臣,替朕拉拢昔日大日神宫的旧部,朕有何愁?” 他再度看群臣:“谁愿做去游说东君的使臣?” 天庭里多是些道法低微的小仙,且东皇、帝俊两位天帝的余威未尽,在他们眼中,东君仍是遥不可及的天帝之子。仙官们都赶紧低头,不愿被玉帝点名。 “莲姒仙子。” “臣……在。” 莲姒出列,心中万般不情愿,却也无可奈何。她在众仙官幸灾乐祸的目光中接了玉帝的圣旨,玉帝意欲封东君为太阳神,赐予御酒佳肴,请他来凌霄宝殿参与宴会。再封夷则为太阴星君,一同赐宴。 又命云花公主接旨,随同莲姒出使。 出了南天门,莲姒只觉得外界的一切是格外的自由、舒畅。 就连素来端庄的云花公主也雀跃起来,看人间的一切都是惊奇。她自幼被哥哥昊天教诲,笑不露齿,言行举止都十分得当,如今却像个人间十几岁的女孩儿,咯咯笑个不停,拉着莲姒问东问西。 她们低低飞过丛林,俯首便可以看到打猎归来的凡人,看见她们,跪地就拜。自从天帝陨落后,洪荒破碎,莲姒已经找不到昔日的不周山和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也许沧海桑田,早已沉入大地,或者化作碎片消泯在这虚空中,寻访不到踪迹。 顺着太阳的方向,在日落时分,她们来到了西方若木神树旁,静静地等待东君的归来。 待海面变成一片通红,金灿灿的光辉洒满整片大地,东君乘风归来。他淡淡瞥了眼玉帝赐予的仪仗,看到了莲姒,朝她微微一笑。 “许久不见。”他低声道。 莲姒望着他平静且沧桑的面容,握紧了玉帝的圣旨,忽的说不出话来。她低声嘱咐云花公主:“你等我一会儿。” 云花公主一向单纯,笑着点了点头,也不多问。于是撇下云花和随行的金甲神人、童子童女,莲姒同东君到了若木神树下,东君望了望她手中的旨书,微笑道:“且让我猜一下――你是奉新天帝之命,来让我俯首称臣的吗?”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苦笑道:“现在称作玉帝。” 他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伸手一点,圣旨飞入高空中,金字天书闪闪发亮。玉帝用高高在上的语气,封他做了太阳星君。 “我本就是太阳神,多此一举,不过是想借此敲打我,让我听命于天庭,再收服父皇的旧部罢了。”东君淡淡笑道:“玉帝费心了。” 莲姒道:“我奉娘娘之命,听命于天庭,迫不得已来游说你。” “我知道,你无需多说。”东君道:“只是你也知,我可恪尽职守,但称臣一事,恕难从命。” 奉旨前来,莲姒也没有妄想东君能答应。玉帝的想法很美好,他只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把别人都当成了傻子。她颔首道:“我知道了。” “不过……”东君叹了声,道:“尽管夷则和诸位大妖都寄希望于我,但是我早已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天下事情总应当顺势而为,我可以替天庭去劝一劝他们,虽不能为天庭效劳,总不会和天庭对着干。” 莲姒道:“好。” 他话锋一转,忽然问她:“不过……我一直有事想问你,只是似乎不该我问。你和孔宣道友相交深厚,为何不同他一道去不死火山?” 不妨他这么一问,莲姒吓了一跳,脸色立刻涨得通红:“我为何要去?我身负使命,娘娘命我……” “好了,你别说了。”东君摆了摆手,打断了她一向的滔滔不绝。他皱眉想了一会儿,看着莲姒,道:“我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莲姒,你我也算是患难之交,有一句话我想告诫你:如今的天庭,不是你呆的地方。” 莲姒不以为意,笑道:“放心,我平日里也只躲在洞府中修炼,不宣不出。” “若真如此,那便好。”东君的神情似乎有些不信,但也没有多说。 又略聊了几句,莲姒告辞归去。 凌霄宝殿上,玉帝透过水镜,虽不知他们在聊些什么,却知道莲姒是无功而返。 他神色不悦,看莲姒和东君的言谈神情,分明是旧相识。莫非莲姒的心中,还是偏向昔日的东皇之子?正心中疑惑,莲姒归来复命。 “东君不愿称臣。但他愿意去安抚大妖,让他们不与天庭作对。” 玉帝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没有太过于惊讶,却表现出一副大怒的神色来。他拂袖将金案上的物件甩到殿上,厉声道:“东君莫非是想要造反?如今朕是玉帝,是这天地之主,凡是天地间的一草一木都要向朕称臣,岂容他有非分之想!” 莲姒不曾料到他会这样生气,听起来也对东君有诸多疑虑,忙道:“陛下容禀,东君从无他想,臣可以担保。” “你?”玉帝盯着她冷笑,这些时日,玉帝脸上往日的谦恭有礼,早已荡然无存了。他又打量了莲姒一会儿,道:“好,东君的事情,如果他能够安分守己,暂且可以不管他。但是龙凤麒麟三族,还有那些散修、大妖,你都要一一去传达朕的恩惠,最好都让他们臣服。若是降服不了他们,朕便让仙官降下大雨,发起天灾,表达朕的怒意。” “陛下。”她抬首道:“无缘无故,不能……” “朕奉天命,自有惩戒万民的权利。”玉帝冷冷道:“爱卿不记得天条了吗?不尊崇朕,便是不尊崇天地,也是无视鸿钧老祖。万民不恭顺,朕可以降下大水,以示朕的惩戒。万民不信服,朕亦可使天下大旱,以示朕的不满。” 他抬起手,金色的天条,一条条在虚空中浮现,果然有这样的规定。而且这天条是得到鸿钧老祖和三清的认可,也就是说,昊天真的有这样做的权利。 莲姒回首,那些看热闹的仙官们,鸦雀无声,谁也不肯多说什么。 她的人族,确实仰望着玉帝生存,她当然忘不了当初不周山倒,人族几乎灭亡的惨状。而现在的天庭里,也只有自己的道行最深。 她无可奈何道:“臣,遵旨。” 令万民臣服,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差事。 莲姒吃了无数个闭门羹,那些大妖们,听说是天庭来客,大多是闭门不见。他们自然还念叨着往日的大日神宫,将对昊天的无数不满,尽情宣泄在莲姒的身上。 连带着对人族也有些怨恨,不顾现在人妖合力对付巫族的现状,吃人以示不满。莲姒忍无可忍,也一时忘记了女娲娘娘的告诫,用缚妖索捉拿了几个大妖,压在了山底下。早有好事的妖,跑去娲皇宫告状,于是她又被女娲娘娘训诫一番,并被收回了缚妖索。 等到去游说龙族的时候,莲姒吸取了经验教训,开始恩威并施,空手画大饼。 在深海龙宫,她对龙族道:“如今玉帝有意和诸位交友,册封各位为龙王,虽说名分有别,但在心中都是一样的,玉帝还赐予了无数美酒珍宝……” 众龙不等她说完,齐声道:“好呀好呀!” 莲姒:“……” 这一趟顺利地让她诧异。 第23章 第023章: 游说四海之后,再往前,便是凤凰的不死火山。 莲姒踌躇再三,也不肯前行。她已经得罪了无数大妖,就连人族,因她对妖族的容忍,也隐隐有些不满。她有些迷茫,不知自己怎样做才好。 至于残留的巫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又听闻有人族轩辕拜师于广成子,学得道法,欲与蚩尤大战。她偶尔会途径人族村落,看他们学会了种田、纺织以及炼铜,忽然想起太乙离开他们的时候,人族所面临的选择。最终,人族还是走出了自己的道路。 再想起早些年的那些挚友,如大衍、赤女还有有巢,不知他们的魂魄是否在六道轮回中转世,如今又身在何方? 她迎着风在山顶上站了一会儿,正值太阳下山的时候,捕猎、放牧的人们纷纷归来,在山下的人族村落里点火做饭。这是一个较大的村落,约有上千人,都是一家老小生活在一起,不再是共用部族的财产。 正当炊烟袅袅,孩童们追逐嬉戏之际,谁也没有留意到,一个巨大的黑影缓缓飞来,遮住了大半个天空。 狂风吹灭了柴火,掀翻了茅草铺成的房顶。不知谁先尖叫了一声,紧接着大家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躯好像被一道旋风裹住,双脚离开地面,被一股巨大的吸引力,拽离了家和大地,朝着空中卷去。 “啊――啊――” 莲姒不受狂风影响,她被尖叫声惊回了魂,定眼一看,便是这幅惨淡的场景。她立刻意识到这是有妖在吃人,而且是非同寻常的大妖,胃口还是如此之大,一张口便要吸去数千人。事不宜迟,莲姒立刻化作无数粒金尘,铺天盖地的,朝着高空中飞去。 早有几人已经落入了大妖的口中,而莲姒用一道风轻轻托住其他人,制止他们被大妖吸去,又化作一道金色的屏障,将凡人同大妖隔绝开来。 黑影上只能见到一双血红的眼,警惕且愤怒的盯着自己。她觉得这气息有些熟悉,曾经相遇了不止一次。 “谁敢拦我?”大妖低低道。 “人族莲姒。” 她并不惧怕,今日的莲姒并非往日弱小的人女。经历了和妖族的数百场斗法,哪怕是不用缚妖索,也没有妖能够奈何她。纵然受了伤,也不过片刻间,就恢复如初。 “莲姒?”那妖冷笑道:“又是你。” 黑影中透出几道金光,莲姒望见他金灿灿的羽翼,猛然想起这位是谁了。这是孔宣的弟弟,如今的蓬莱岛羽翼仙。她先施法将悬浮在空中的凡人们缓缓放到地面上,罩在一个金色的屏障中,才回应道:“道友,人族今非昔比,并不是你的口中餐。” “两番放了你走,今日便不由得你。” 羽翼仙对她早有不满,时隔多年,自然是新仇旧恨一起算。莲姒的本体散在四面八方,在黑影的笼罩下,恍如点点繁星,闪闪发亮。 他扇动羽翼,金尘随风而动,又瞬间飘浮在新的地方,重新构成了一副星空图。 他张开大口,想要吞噬这点点金尘,然而金尘又如刺骨的利刃,将他的鹏身刺穿了一个个细小的洞,鲜血一滴滴洒入长林。 然而那金尘却依旧是无穷无尽,好似从不曾动过,依旧飘浮在原处,不知哪一个是莲姒,抑或这全部都是她。 羽翼仙吃痛的同时,还有些迷茫。他也无甚法宝,一向是修炼肉身,以先天蛮横的强力来对抗外敌。如今对战,外敌在哪里?哦,他的外敌是一捧土,如今随风化成了无数点粉尘,抓不住也捏不牢。 空中一声惊雷,他召来大雨,转眼间电闪雷鸣,想要用雨水将莲姒逼回人形。然而他终究是想多了,雨水打到金尘上,就被她吸收了,这雨越下越大,当河岸开始暴涨,山林草木被摧残时,无数道金光从雨中密密麻麻地投射到大地上,将天地间多余的雨水卷入空中,排山倒海般朝着羽翼仙砸去。 五色毫光初现,大水幻化成山川万物,隐隐蕴藏了无数神力。羽翼仙哪里扛得住这等力量,金色羽翼纷纷扬扬落下,而他被重重地击飞,落到了远处的河流中。 莲姒很少化守为攻,她吃了一惊,落到河边现出人形,看着羽翼仙早已昏迷不醒,奄奄一息漂浮在河面上。 她叹了口气,想了想,该送他去哪里。 再不情愿,莲姒还是踏上了不死火山的地界。 她拖着金翅大鹏,站在那片梧桐树林前,不知该不该上前。早有凤鸟前去禀报,不多时,云欢呼雀跃地从梧桐林中奔来。 陵苕走在后面,也是欣喜异常,道:“师父您来了?” 他们眼中哪还有那只半死不活的鸟,只管围着莲姒问东问西。莲姒揉了揉他们,眼睛却还只是瞧着前方的梧桐林。 云会意,笑道:“我师父在闭关。大姒先来我那里歇息,等等我去喊他。” 她点了点头,扭头再去看羽翼仙,已经被几只凤鸟拖走了。云在一旁说,原来大鹏总是在外面到处惹事,凤主早已吩咐了下去,无论他被谁痛打了一顿,都不跟对方计较,不死火山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 她犹豫了一下,问云:“可否能求见凤主?” 云期期艾艾,和陵苕对视了一眼,想了很久,道:“大姒要去说什么,我早就知道了。凤主是不会见您的,还是别……去了吧。” “你们都听说了?” “师父,您这几年,四处游说妖族,又是何必。”陵苕伴在身旁,面容平静,道:“谁都知道,东皇和帝俊陨落不过数载,大妖们心中又岂能向道祖身边的一个童子俯首称臣,认他做天帝。新天帝不过是在利用您,将他们的仇恨全部投到了您的身上,您难道不知道吗?” 莲姒沉默一久,道:“我何尝没有想过,玉帝的为人,我比你们更清楚。可是大日神宫早已过去了,一切都要向前看。我不是在为玉帝做事,我只是在为人族做一点什么。” “您做了什么,人族看得到吗?”云反问:“道统四处广收门徒,拉拢人心,这天下谁还会感激你呢,大姒?” “我不需要……” 云正欲再说,看陵苕朝她摇了摇头,便住了口。她对莲姒的痴迷不悟感到失望,转身去找孔宣。 羽翼仙躺卧在梧桐林上,周身五色神光盘旋交错,正在慢慢疗伤。 孔宣立在一旁,皱眉不语。 “哥,我有一事问你。”看他全程没有多说一句话,又丝毫不心疼自己,羽翼仙心中不满,坐直了身子,又疼得呲牙咧嘴,嗷了一声。 “你说。” “吃人,可有错?” “没有。” “吃一千人,可有错?” “没有。” 羽翼仙有点满意。他又问:“亲弟弟被人打伤,作为哥哥,是不是该帮他报仇?” “……” 孔宣斜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是自讨苦吃。” “哥,你变了。”羽翼仙恼了,道:“小时只有你我,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偏袒那个人女,早就不是一日两日。莫非你是瞧上她了?” 他瞅着孔宣,可对方看起来压根不想搭理他。曾经他提到那个帝女夷则,哥哥可是否认得很快啊。想想就有些吃惊,羽翼仙道:“你疯了?看上了一把土?我可不依,她差点要了我的命。” 还在叨叨唠唠,孔宣不耐烦道:“你安心养伤。我还未跟你算一算你想伤害她的账。你自个好好待着吧,我有事去见母亲。” “喂!” 云正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她刚刚想去找师父,正巧听到了师父和大鹏的谈话。吃人可有错?没错。尽管离开人族已经多年,但是云还是难以接受这样的一个事实―― 她的师父不是人,而且将吃人当做一样寻常的事情。 心里难受的一抽一抽的,眼泪在框里打转。尽管知道妖吃人,人吃兽,可她心中还是隐隐希望,她的师父谈起人族时,态度不像是随意谈起一顿美食,轻蔑又随意。 晃悠到住处,陵苕一眼瞧见了她,伸手握住了她的肩,问::“你怎么了?” “没、没事……” 云用手背抹去了眼泪,勉强笑了声。见莲姒还坐在那里,挨着她坐下,轻声道:“大姒,我和陵苕随你一起去天庭吧,这里太闷了。在天庭,要是新天帝再敢欺负你,我还能保护你。” “为何?”莲姒不太明白,云先前还不是这个态度,怎么去一趟回来,竟改了主意? “他说吃人无错。” “他……” 莲姒随即想了起来,他,一定是孔宣啊。云一定是听到了他和羽翼仙的谈话,作为高高在上的凤凰之子,凡人不过是蝼蚁。她闭上双眸,不愿去细思心中的滋味,失望和无奈交错,悲伤与可笑并存。 “走吧。” 她一手拉上一个,也不再想去游说凤主,先行离开了不死火山。游走洪荒数年,游说众族,他们中有依附的,有无视的,也有反抗的,她已经尽力而为。如今,该回到凌霄宝殿,向玉帝复命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Draco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章 第024章: “可笑!你们竟敢有私情!” 还未踏入凌霄宝殿,便遥遥听见玉帝的雷霆之怒。入殿时,看左金童被仙索绑在柱上,两侧臣子噤若寒蝉。 云花公主伏在殿下,哭得满面泪痕,犹在啜泣。见莲姒来了,带着哭腔道:“莲姒,恳请你为左金童说说情,哥哥要打散他的元神,另他魂飞魄散!” 发生了何事? 莲姒还没想明白,座上瑶池冷冷道:“身为玉帝的侍从,不尊天条,私自勾引云花公主,无视尊长!你可有不服?” 左金童动了动唇,声音微不可闻:“无。” “哥哥,我们两情相悦,并非是他有意勾引我。”云花公主哀声道:“恳请哥哥看在我的份上,放过他吧……” “妹妹,休要胡说!”玉帝斥责道,又直视左金童:“可是你勾引公主在先?” “是……” “那么……” “等等!” 天庭之内,还无仙官敢打断玉帝的言谈,当下众人皆惊,纷纷回首。那道声音的主人竟是个明眸皓齿的少女,身着大红仙裳,黑发高束,修为尚可。她大咧咧地走到了宝殿中央,抬脸看了看玉帝,毫不恭敬道:“你就是新天帝?” 玉帝大为不悦,只是看着莲姒,道:“这是谁?” “我乃人族云,出身不周山,若是问我师父是谁,你找孔宣便是了。”云抢话,环视四周那些颤颤悠悠的仙官,对他们的懦弱嗤之以鼻:“天庭好威风,没有几个人,排场倒是堪比三清;一个个官居要职,游说众妖居然靠大姒;四海不服气,万条天条大过于天。如今就连男欢女爱,也明文禁止,依我看,真是自私自利,可笑至极。” “你!” 从未有人当庭辱骂玉帝,瑶池气得将手中酒盏丢到了殿上,昊天亦是面色铁青,颇是不善的注视着这个人女。他当玉帝久了,哪里还能忍受这样的指责,然而表现到面上,却比瑶池冷静许多。 玉帝道:“你既为人女,为何不向孤下拜?” “下拜?”云冷笑道:“不周山倒,天下大水,你在哪;十日当空,天下大旱,你又在哪?对苍生无功,对万民无利,我为何要拜?” 她咄咄逼人,玉帝无言以对,不过那时,还是东皇、帝俊治理的天下。他本就欺软怕硬,不妨莲姒带来了这样一个硬茬子,还有孔雀作为靠山,也不好拿她。这也是他最纳闷的地方,洪荒之中,但凡有点能耐的都有着强大的师门,他谁也得罪不起,只能窝在天庭里写写天条,治理一下臣子和凡人。 “孤不和你这个女娃计较。”玉帝摆手道:“孤心系天下,又岂是你三言两语能够抹去的。只是天庭之事,你等无权插手。”经云的搅局,审理左金童一事都耽搁了。 莲姒轻声道:“我呢?” 玉帝心里嫌她,又因游说四海的功劳,不好无视她,只得道:“仙子有话请讲。” “陛下,左金童虽然违背天条,但是罪不至死。公主至善至美,倾慕公主乃是凡心萌动的寻常之事。如今看来,既然左金童无心仙道,不如将他贬去凡间,也体现了陛下的仁慈之心。”她缓缓道。 自从天庭重立以来,还未有将仙官、仙侍贬入凡间之说。不过天庭向来鄙夷凡间,体验凡人生死病老,再入六道轮回,也算是个重罚。 玉帝略一沉吟,余光瞥见妹子脸上的泪光,心微微一软。他沉声道:“孤准了。立刻将左金童削去仙骨,送到地府入轮回,永生永世不得回归天庭。” 再将目光移到云的身上转了转,没有说话。 而云丝毫不惧,反倒跑去扶起了云花公主,轻声安慰着她。金甲神人将左金童押走,眼看是一场生离死别,只是顾忌玉帝和瑶池的在场,他们唯有相看泪眼,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改变不了这个结局。 莲姒的仙府后院和合虚山几乎无差别,故而云、陵苕回到了这里,亲切感十足,反正他们也不爱和玉帝,以及那些仙官们打交道,每日只在府中修炼,偶尔去斗牛宫拜会云花公主,或和七位公主玩耍。 一日云外出,仙府有客来访。 童子将来客请入府中,莲姒定眼一看,原是太乙。如今太乙已经位列阐教十二金仙,深得元始天尊的欢心。 互相见过礼后,莲姒以为他是来探望云的,便道:“云出去了。你可要等她回来?” “她在天庭?”太乙诧异道,抚了抚胡须,闭目一叹:“这丫头,算了,等她何日想通,再来找我也不迟。此次前来,只是和大姒叙旧。” 莲姒心中有些奇怪,但先民之中,确实也只有她和太乙还在。说了些不周山往事,又谈到现在的道统修炼,元始天尊门下的弟子们,皆热衷于炼制法宝,太乙最近也炼制了几件不错的武器,取名叫做混天绫、乾坤圈。 “大姒可有法宝?” 她摇头道:“不曾。”本身便是九天息壤,她似乎不需要什么法宝。 太乙颇感意外,瞥了她几眼,悄声道:“听说上次大姒痛打了截教的羽翼仙,我们师兄弟听说了,都惊讶的很……” 莲姒微微有些惊讶。再想和羽翼仙斗法那日,凡人在大地上围观,也惊动了周围的巫妖们。 “听说大姒用五色毫光,将羽翼仙打成重伤。五色毫光唯有混沌钟才有,世人皆知,自东皇陨落之后它便失了踪迹,有人传说混沌钟已经碎了,大姒……可知?” 纵然莲姒生性纯良,但是游说四海多年,和各族打交道,她怎能听不出太乙话中暗含的意思。这位昔日的故友,真的只是来和她叙旧的吗? 她淡淡道:“世人谣传,我不知。” 太乙很失望。他继续旁敲侧击,问了几句,果然句句离不开东皇。她从未学过如何去掌控混沌钟留下的力量,也许不需要她刻意去掌握,能够照亮诸天的五色毫光已经浸透在她的本体中,随心而动。 或许,洪荒大地,已经有更多的人盯上了她吧。 她所料不差,太乙离开之后,截教亦有来客。此后仙府的访问一直络绎不绝,甚至还有先前所熟识的天庭妖官。他们大多带了些怨恨,认为她抢了原本属于东皇、现在应该归属于妖族的神器,在天庭大打出手,想要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测。 但是其中最烦恼的是玉帝,他可不关心什么混沌钟,他担心这些斗法毁了天庭的一草一木。于是亲自请莲姒去地仙界寻一仙府居住,有事自会传唤她,没事就不要来了。 临别前,云花公主对她们大为不舍。她低声问莲姒:“投胎转世后,可还有前世的回忆?” 莲姒也不知,摇了摇头。云曾与鬼魂打过交道,闻言道:“并没有。但凡死后再去投胎,皆饮过奈何桥前孟婆汤,生前多少事,都忘却了。” “是这样啊。”云花公主垂下眸,轻声道。 想想也应该是这样,若不然,她还能去寻访故人。莲姒出神的想了会,等她回过神,已经远远离开南天门,在云端飘荡。兀然又觉得无处可去,沧海桑田,无论是不周山还是合虚山,都不复存在了。 最后在一座名为浮山的高山上开辟了洞府,附近鲜有仙人,唯有山民。 她不知,在她离开天庭之后,不过几日,有一青年匆匆造访,却被告知莲姒早已离开了此地。 那青年皱眉问:“去了何处?” “不知。” 时光荏苒,不觉又是几百年的光阴逝去。玉帝定期大会朝臣,莲姒也会按时前往,玉帝倒也有心治理天下,只是天庭无人,众仙对几万条天条抵触甚深,也就是见面尊他一声玉帝,平时并不搭理。 又有一日,玉帝命她前往凌霄宝殿商议大事。 莲姒入殿时,见玉帝面有喜色,这是她很少见到的。空中展开一张巨卷,但是奇怪的是,卷上空无一字。 这是何物? 待众仙到齐,玉帝方才道:“诸位爱卿,此乃封神榜。老祖与孤和三清共同商议,百余年后杀劫将至,天下将有一场动乱。凡在这场杀劫中陨落者,元神皆入封神榜中,供职天庭。此后,我天庭将壮大哉!” 封神榜?何为杀劫? 殿中群仙已经议论纷纷,原来杀劫是斩去自身的一切因果,所有造业之人皆会应劫。只是莲姒又有些不明白,这杀劫,有何名目,又是杀谁? 玉帝仿佛听见了她心中所想,笑道:“如今凡间商王当政,西边有西岐,得天命眷顾,百年后将与殷商争夺天下。到时,阐、截两教将各自扶持一方,展开斗法。如今巫族已经泯灭,妖族不成气候,无需太过关注。” 莲姒出列,质疑道:“争夺天下?人间原本太平,西岐出兵,有何名目?” 众仙官失笑。玉帝恍如听到了一个笑话,笑道:“何须名目?天命所归,便是如此。此事与你无关,无需多管。” “我怎能不管!” 第25章 第025章: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让她当庭顶撞玉帝。 天庭谁不知莲姒是个老好人,话说重了她也只是笑笑,并不计较。如今见她为一点小事出言不逊,皆是摇头嗟叹。 也有仙官出来打圆场,在玉帝动怒之前,出列笑道:“莲姒仙子稍安勿躁,听老臣慢慢说来。从龙凤初劫到巫妖大战,哪一场不是消除因果杀劫的大战。纵然没有三教插手,人间又何曾太平?凡人利欲熏心,轻则斗殴,重则血流成河,心有恶念难以消除。封神一战,对人间有益。” 莲姒道:“有益?凡人遵循天道而生,有七情六欲,本该让他们顺其自然的发展,无需过多干涉。消除因果杀劫,乃是三教自己的事情,为何要借人间为战场,视万民为蝼蚁?这还是圣人所为吗?” “莲姒!” 玉帝怒而出声呵斥,当众议论圣人的不是,本就是大不敬。他拍案起身,道:“你不过是女娲手中的一捧土,天庭的一界小仙,岂有妄议圣人的资格?大道无情,圣人自有决断,又岂是你小小泥人的眼界所能触及?” 一侧瑶池冷笑道:“三教杀劫,于苍生有功而无过,泥人见识甚浅。若非念在你的旧日之功,今日早就拿你问罪了。” 旁边仙官们纷纷劝告莲姒:“仙子,你早已飞升为仙,寿元几万载,而人间不过是白云苍狗,转眼间便过了几代人。所以凡人虽苦,却也短暂,很快又入了新的轮回。你若是看着心烦,不如回去闭关百年,出来时人间战火消停,也躲过了这场杀劫。” “不应该是这样的。”莲姒摇头,道:“天庭有保护世人的职责,断无挑起战火的理由。三教强势,难道我天庭就不为世人着想吗?”她抬头直视玉帝,目光坚毅,颇有几分不屈不挠的意味。 玉帝恼怒,道:“越发胡闹了!孤身为玉帝,为天地之主,所思所虑甚多。莲姒,今日孤取缔你参与朝政的资格,你好好回去,闭门反思吧!” 说罢大袖一挥,离席退朝。群仙怜悯地看了看莲姒,小声议论着,各自离去。唯有她和空白的封神榜,孤零零站在殿下,她抬眼望了望那张空白的榜单,顶端那鎏金的三个大字,苦从心来。 她该做些什么? 她在殿外抱膝坐着,不知何去何从,怎样能化解人间这场大战。忽而有人轻轻碰了下她的手臂,侧脸一看,原是云花公主。 云花公主面容憔悴,也不说话,拉着她跑到了自己的宫殿,才抬袖擦了擦自己的泪水,道:“莲姒,我知他的去处。” “他?” “左金童。”云花公主泣道:“一别几百年,我何曾忘记得了!前几日我遇到柴道煌,我苦苦央求他,让他为我掐算。原来左金童这一世叫做杨天佑,如今已经十五岁了。我想去寻他,然而哥哥将我软禁在天宫中,我出不去。” 莲姒默默想了会,道:“你可知,凡人不过几十载寿命,你难与他共白首。” “能得一世姻缘,也好过这天宫中数万载孤寂。”云花公主痴痴道:“原是我对不起他,有这一段因果,我修行几百年,也不过是无济于事。莲姒,你可愿帮我?” 莲姒道:“此事不难。凡人寿元有限,而玉帝每五十年临朝一次。你只要不被他发觉,我帮你离开天庭,便可以了。” “哥哥今日下朝,他寻常也不来看我,我让渺姑、碧姑帮我,想必也能拖住上百年。”渺姑、碧姑是玉帝的六女儿和七女儿,平日里和她的关系最好。云花公主转悲为喜,起身道:“我这就去,你先等等我。” 她点了点头。 不多时,云花公主安排好宫中事宜,款款归来。莲姒将她藏在袖中,悄悄将她带出了南天门。又将自己的洞府告知了云花公主,让她有事来找自己,便回浮山去了。 浮山的洞府中,有一莲花洞,莲姒常在此打坐。 不知不觉在这里居住了几百年,心中也将这里当做自己的家。她又是莲土化身,洞府旁的灵芝仙草,都长得郁郁葱葱,芬芳扑鼻。奇珍异兽,随处可见。有的也化作人形,或在林间嬉戏,或跟随她修习仙法。 她穿枝拂叶,到了云深处,忽而听到了里面的声音。 只听云道:“你怎么这样笨,浮山的阵法都演化几百年了,你还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那你教我呀。”陵苕柔声道。 “哎呀,笨死啦。” 莲姒默默听着,有些怅然。她一直沉浸在自己的心事当中,很少关注两个孩子间懵懂又微妙的变化。尽管他们也几百岁了,可在莲姒的心里还始终是个孩子。她真的不愿意,将天庭里发生的一切告诉这两个孩子。 犹自发呆,云察觉到她回来了,跑了出来:“大姒?你回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不过你怎么啦?看起来有些不高兴。” 陵苕亦是道:“师父?您脸色怎么有些不好。” “没事。”她摇头道,想避开这个话题,于是提起了云花公主去找杨君的事情。云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拉着陵苕,盘算着去哪里找云花玩耍。 莲姒独自回到了莲花洞,心中还是不安。 或许她可以闭关百年,就当人间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是她又想起了大衍。若是人命不算什么,那大衍的牺牲又是为了什么?不管是一个人,还是百人、千人,乃至万人,都一样重要…… 她的脖颈上挂着一块美石,便是女娲补天所遗留的那一块,静静地悬挂在她的胸前。心中的悲伤和无奈,各种复杂的情绪,都被石头一一感知。 只是……女娲娘娘也是认同封神榜的吗?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拜会娘娘了。莲姒有些胆怯,可似乎只有娘娘能够理解她的心情。她走出莲花洞,吩咐了云和陵苕,便起身朝着娲皇宫飞去。 太素天,娲皇宫前。 灵珠子立在殿前,对莲姒摇头,道:“你的来意,娘娘已经尽知。天意如此,你请回吧。” 她连门都没进去,也不明白为何娘娘也支持封神榜,望着灵珠子,道:“昔日不周山倒,娘娘炼石补天,心系万民。为何现在都不肯见我?” “莲姒,人间也有其天数,封神不过是顺天而行。殷商百年后该失天下,三教顺势而为,完成杀劫,人间合该有此劫难。你的使命早就结束了,回去吧。” 她低下了头,难以接受,喃喃道:“娘娘也同意了?” “娘娘早已退隐,并不会参与此事,只是……将派遣我去做先行官。”灵珠子笑道:“再过百年,也许你再见我时,已经不是现在的模样了。” “你要去哪里?”她吃了一惊。 “我不知。也许我不会有此世的记忆。”灵珠子幽幽道:“我只管去履行使命,并不多问。等我来世,再叙旧吧。” 看他毫不在乎、悠然自得的模样,莲姒不知该说什么。既已吃了闭门羹,她只好转身回去。她还不想回浮山,望苍茫大地,竟无一个知己。 昔日同胞已经在六道中轮回千年,东皇时代的大妖视自己如眼中钉,天庭的仙官们都是虚与委蛇。三教门下弟子,不是自视甚高,就是想将她炼制成法宝。 立在云上,她再看人间,如今是殷商治理天下,井然有序。她也略懂掐算,知百年后的帝王唤作子受,才力过人,并不是昏庸之辈。 她改变不了封神榜,那又怎样让人间太平呢? 莲姒沉思了一会儿,再看西岐,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部族。她在西岐城外打量着这座未来的王城,不妨却被过路的仙人看到。 仙人立在高空中,对身侧的师弟道:“那可是天庭莲姒?” “是。” “听闻她当庭顶撞玉帝,便是为了封神一事?” “确有此事。” 仙人低声吩咐童子,童子领命而去。莲姒依旧在城外驻足观望,不多时,一个凡人背着一把长矛,朝她走来。 见她面生,笑道:“姑娘是外地人?在看些什么呢?” 莲姒打量了他一眼。看他确实是个凡人,但穿戴不凡,显然不是庶民奴隶。她道:“无事闲看。” 那人索性同她一起看了,边看边感叹:“再过百年,这里便非同寻常了。” “你知道?”她十分吃惊。 “那是。如今天下,谁不知,谁不晓。”那人抹泪道:“我等无忧,可怜我们的后辈,身不由已!” 她听着也恨悲戚,于是安慰他道:“你且宽心,我一定不会让事态发展到那样。我不信天命,就算封神榜又如何,一切皆有变数。” 她的话声刚落,空中惊雷不断,数道异色电光从天而降,密密麻麻地击打到她的周身,她急忙将那凡人庇护在身后,施法抵御,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只听云层之上,有声音道:“莲姒,你可知泄露天机,犯了何罪?”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评论说剧情憋屈,我的主角是土著女主,有自己的性格特点,也有缺陷,有自己的执念。剧情是跌宕起伏的,但是现阶段确实让人很不爽,就是这样,而且还会持续几章不爽。 最近有点忙,文章没有来得及修整,过一段时间会每章精修一下,大概剧情不变。 第26章 第026章: 狂风大作,漫天黄沙中,莲姒揉了揉眼。 她似乎和凡人提到了封神榜――他们不是已经知晓了吗?不,这不可能。她猛然惊醒,抬起头,透过厚厚的云层,寻找声音的主人。 那是阐教的金仙们。 太乙俨然位列其中,面无表情。她似乎陷入了一个圈套,莲姒低头看那凡人惊恐的表情,叹了叹,纵身朝着云层深处飞去。 她如一道炫光,冲破重重黑云,轻盈的落到了金仙们的身前。眼前数人,唯有为首的广成子,和伴在一侧的太乙是她见过并熟识的,余者皆未曾谋面。 “道友可在说我?” 广成子冷冷道:“你向凡人泄露封神榜的天机,已经犯下了大罪。若是束手就擒,还可饶你元神不灭。” 她屈指一算,笑难自抑,摇头道:“我虽处事谨慎,可从未想到,还会落到这样的算计当中。那凡人为何同我闲谈,道友心中自知。莫非道友要以此为凭,去告发我么?” “那你可知世间因果,随一念而起,便已经注定了。”广成子道:“太乙师弟,今日天赐良机,让你渡此杀劫。” 他以手遥指莲姒,对太乙微微一笑,其意不言而喻。 在诸多目光的注视中,太乙神情严肃,上前道:“莲姒道友,多有得罪了!”他的袖中飞出两件法宝,金晃晃的是乾坤圈,红彤彤的是混天绫。混天绫缠着乾坤圈,借助太乙的神力,朝着莲姒砸来。 呼―― 莲姒伸出手,握住冰凉的乾坤圈,红绫绕在上面,丝毫显现不出威力。太乙有些尴尬,再看莲姒望着自己的目光,愤怒中夹杂着更多的失望,她轻轻抬起手,将乾坤圈和混天绫抛入远处的大海当中。 广成子轻声道:“黄龙师弟,你去!” 这位是条见过一面的龙。黄龙无甚法宝,只能自己硬上。不消一个回合,他的龙身被打了个结,被丢到了远处的山上。金仙们开始有些骚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广成子耐不住了,道:“惧留孙!” 然而捆仙索又怎能和当初的缚妖索相比,莲姒的本体是漫漫无边的金尘,捆仙索压根捉不住她。惧留孙尴尬地退了回去,莲姒冷冷地看着他们,过了这么多年,她怎会不知,他们只是看上了混沌钟。 杀人夺宝,仿佛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 广成子没有再指派师弟们出场。他缓缓前行,忽然从袖中翻出一个法宝,朝着莲姒的顶门砸来。说也奇怪,莲姒本来没有料到他会亲自出招,可她却提前感应到一股熟悉的气息,那是不周山! 原来广成子以半截不周山炼成了番天印,今天祭出,却被莲姒提前察觉到了。她随即化作无形,在风中幽幽道:“道友欺人太甚。” 金尘笼罩住这片云层,遮住太阳的光芒,黑暗中隐隐只能看到点点金尘的光芒。五色毫光初现,云层开始不断变幻,将这里幻化成一个囚禁的牢笼。他们脚下的金色圆盘上,符文忽隐忽现,阵法玄妙莫测。 众金仙面面相觑:“这是何处!” 赤精子取出阴阳镜,然而此物只能照杀血肉之躯,难以克制先天之体。各色法宝挨个祭出,丢入空中,然而压根破不了法阵。太乙顿足道:“各位师兄弟,不必浪费功夫了,她是九天息壤,岂是一般人!” “她有此神通,为何甘心为昊天使唤?” “我怎么知道?” 广成子错误评估莲姒的实力,本以为可以借此缘由,收了混沌钟的碎片,九天息壤虽然要还归女娲,但总归不亏。不想这个饱受玉帝欺负的泥人,便是先天优势,也远在他们之上。 无论是剑气还是法光,皆如打入了一团软绵中,瞬间没了力道。不知是谁的仙鹤,误入了一团正浑浑滚动的金色风暴中,再看时已经形神俱灭。 太乙心中默念元始天尊,万望老师来救自己。那边广成子却还在恐吓莲姒,厉声道:“莲姒,你已经酿下了大错,难道还想万劫不复?” 莲姒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只听她道:“我有错无错,又岂是你们能够轻言断定的。你们要封神大战,来了却杀劫,那我今日也想化解杀劫,你看如何?” 这句话,让众金仙汗涔涔,哪里还敢应声。广成子道:“呵,你敢!我老师乃是元始天尊,你敢杀圣人之徒?” 她失笑,叹道:“我亦是圣人之徒啊。” “师兄你少说一句。”太乙见形势不对,赶紧拉住了喋喋不休的广成子。他仰天道:“大姒!错误在我一人身上,是我怂恿师兄,你要怪,就怪我好了。听闻你在天庭和昊天有争执,我想劝一劝你,不要再干涉此事了。大姒,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放他们走吧!” 莲姒默然不语。 见她毫无反应,太乙又道:“大姒要度杀劫,便杀我一人好了,昔日在不周山,大姒和大衍,对我和赤女、云照顾甚多,我还你一条命,也是我心甘情愿。” “你想多了。太乙,我又岂会用你们的手段。” 莲姒的神识在外探索,从昆仑山的方向,隐隐跳动着不安的节奏。她运起狂风,伴随着众金仙的惊呼,将他们全部卷起,朝西方飞去。金尘若漫天星斗,忽而如流星般纷纷坠落,黑幕谢下,金仙们刚刚重见光明,又立刻被一股不可控的力量,尽数被抛入了大海当中。 扑通―― 莲姒仍旧立在空中,望着众仙在海水中翻滚,喃喃道:“天下之大,我又有何处可去呢?” 不消多时,元始天尊就会赶来,女娲娘娘也会迫不得已,要来帮自己收拾这个烂场面。她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了――这么多年,从未有这样的失控。她一直想安分守已地做个好人,可这实在是太难了。 她去哪里呢? 眼前晃开了一个裂痕,里面是无尽的虚空,隐隐传来引诱的声音。尽管她从未去过那里,却能大概意识到这是什么地方。这不是一个安全的所在,却能庇护她的一切过错,自私和恶念能够被广泛接纳,而不是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做着自私自利的恶行。 她跳了进去。 眼前景致,和洪荒并无分别。 同样是高山流水,大海平原,只是没有金乌照明,靠星芒辨别万物。莲姒盘膝坐在山巅,望着浸透星光的云层,心中似有一个自己在和自己对话。 她自问:我是否真的错了?我不觉得我有错,我有自己的立场,而他们掌控规则,并不搭理我。在过去,我以为忍让、顺从能够换来玉帝对我的认可,能够在天庭说上话,事实证明我错了。 自己道:你不露出锋芒,谁又尊重你?圣人并不意味着道德高尚,仙人也分良莠。你顺从又不会逢迎,温柔又不会交友,在这世间没有一席之地。 她自问:凡人如蝼蚁,圣人尚不怜惜,何况仙人。我身为他们的大姒,其实什么都做不了。 自己道:你的使命早就结束了,你也知凡人自有其天道,你的一举一动藏在道内,失败亦然。你只需问心无愧,仅此而已。 她自问:我不愿在这糊涂的世间,失败虽是天道,可我想要去争。我想成圣。 自己道:你可留在此间纵情肆意,抑或,回去以苦难淬炼身心而得道。 她反问:你是谁? 自己笑:我是你的心魔啊。昔日你活得忐忐忑忑,不断地压制我,今日,你也有忍不住的时候。自你来到了这里,你将和我一起共生,和我一起共同强大。 她拒绝:我不愿! 自己笑:不敢面对自己的私念,等同于缺少七情六欲,你不是个完整的人。你虽为女娲造出的第一个人,却只有短短十多年的人的生涯,你太不了解人了,也不了解万物苍生。你活在一个理想的观念里,希望人人都能谦恭有礼,活得完全没有自我! 她没有再反驳。莲姒垂眸,陷入了深思中。心魔说得有道理,从不周山到娲皇宫,再从合虚山到天庭,她很难有丰富的情感,很少会表现出喜怒哀乐。她虽然是人,但身上太缺少那些红尘气息了。 她想了很久很久,时间过得很慢,很慢。 直到她自言自语,道:我还是要回去的。 自己道:你可明白,回去会面临怎样的惩戒。留在这里,你将和我一起,无拘无束,享受所有。 她答道:我知我自己,所以才要回去。逃到魔界才是真正的违背自我,我的道,在人间。 心魔不再回应。 虚空中浮现一丝缝隙,她化作一道光,再度遁入其中。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14603493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章 第027章: 从混沌黑暗中穿梭而出,眼前的景致在一点点变得清晰。 脚下仍是波涛汹涌的大海,然而金仙们没了踪迹,夜幕上繁星闪烁,弯月倒映在水面上。 她离去时,记得还是满月。冥思不知日夜,莫非过了很久?莲姒踌躇一会儿,决意先去浮山一趟。 她驾云往浮山而去,不多时到了山脚下,但看山林寂静,皆在沉睡之中。莲姒稍稍放下心来,但入了洞府,却看云和陵苕,均是不在。 府中童子听闻动静,出来见是她,大惊失色,道:“听说主上入魔了,一别十多年,怎么回来了?” “入魔?十多年?”莲姒喃喃自语,倏忽扭过头来,环视四周,果真有些不同。她记得怒打金仙还是昨日,怎么一晃便十多年了?便问那个灵芝化形的童子:“发生了什么?你的师兄和师姐呢?” 童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珠子,道:“主上不知?十多年前,听闻主上走火入魔,将阐教的十多位弟子丢入海中,随即劈开虚空,入魔而去。若不是女娲娘娘和太乙真人,恐怕玉帝早就将这里毁去。只是我们都不信,一直在这里等待。主上回来,真是太好了,师兄和师姐去找云花公主了。” 他欢呼雀跃,莲姒却心中不安。她不曾入魔,可天庭不会这么想。想了想又问:“你可知云花公主和杨君,现在如何了?” 童子道:“生了二子一女,就住在不远处,主上要去探望吗?” 莲姒点头,问清住处,便驾云前往。夜色微凉,云下偶尔闪烁着微弱的火光,是人族居住的村庄和城池。可不远处,却火光通天,金灿灿的光辉将那里照耀的如白昼一样清晰,甚至是更加刺眼。 那浸透金霞光芒的云上,站着满满上千的天兵天将,几乎是天庭的全部兵力。莲姒不由得驻足长观,正在寻思玉帝为何派兵至此,猛然想起云花公主私自下凡,又与凡人成婚生子,不知违反了几百条天条。 她明白过来,惊呼一声,立刻纵身朝前方飞去。眼前景物越看越清晰,桃山脚下,无情的大火吞噬着那几间小茅屋,孩子们哭声连连,在空中,云花、陵苕还有云,正在同天兵天将战斗。 一阵狂风卷来,像是一股不可抵挡的大力,瞬间将天兵天将推开。云眼前一亮,不可置信道:“大姒!” “嗯。” 她从风中显出身形,看了看精疲力尽的云花,安慰地抚了抚云。她已经够不到陵苕的头了,所以只能象征性地拍了拍他的肩。早知他们要问什么,莲姒道:“我刚去浮山,并非入魔。只是现在没空说这些,云花,玉帝来捉你了?” “是。”云花公主面容沧桑,她不住焦灼地去看地面上,自己惊慌失措的孩子和丈夫,对莲姒道:“我失算了,哥哥还是知道了这件事,非常生气,若不是云和陵苕,恐怕我们一家五口,早已被他杀了。” 莲姒低头,看云花的丈夫和孩子们。昔日的左金童,如今的杨天佑只是一介凡人,抱着一个垂髫女童,不住地唉声叹气。旁边有两个半大不小的男童,抬头望着天,满脸惊恐。 “大姒,可有良策?”云问。 “玉帝为天地之主,人间是呆不下去的。”莲姒摇头,问:“公主,你可见过玉帝?” “他认为我丢尽了天庭的脸面,又怎肯见我。”云花公主道:“我同杨君并不怕,不过是同死罢了。只是我的孩子们……最大的才不过十岁!” 说话间,那被推开的天兵天将,又重新驾云回来。为首的将领认得莲姒,叫道:“莲姒,你堕入魔道,犯了天条,玉帝尚且未治你罪,你还敢回来私帮公主?” 在他身后,尽是身着银甲的天兵们,虽然中看,却不中用。莲姒也不惧他,皱眉道:“左右都是罪,你们能拿我怎样?” 她早就听够了这上万条清规戒律,自出魔道来,愈发觉得心智不同往日。那天将也有些胆怯,两边僵持着,不打也不动,直到黎明到来,天色渐渐转亮。 被烧焦的小屋旁,云花搂住了三个孩子,轻声安慰:“不怕不怕,乖啊,娘在这里。” 杨天佑早已不认得她们,弯腰谢过后,也是无可奈何。莲姒想让他们到浮山居住,只是自己还背负着遁入魔道的罪名,自身尚且不保。洪荒中确实有不服从、也不惧怕玉帝的人,只是那些大妖又岂肯收留云花? 正不知如何安置杨天佑一家,天庭又派仙侍传来一道旨意。大概是宣云花公主、莲姒去凌霄宝殿,玉帝要同她们商议此事。 “哥哥肯见我?”云花公主大喜过望,道:“太好了,莲姒,我可以请求哥哥,让所有的罪责都到我一个人的身上,放过杨君和孩子们就可以了!” 她兴奋之情难以言表,莲姒却隐隐有些担忧。若是去了,便只留下四个凡人和云、陵苕,若玉帝反悔,会怎么样?可回首再看云花和杨君一家,均是喜气洋洋,认为事情出现了转机。只是那最小的男童,有些沉默,拉着母亲的衣袖不说话。 莲姒拉过陵苕和云,低声道:“我这一去,怕是管不到杨君和三个孩子。如今云花心意已决,我入魔道的事情,也要和玉帝说个清楚。你们留在这里,一旦有什么意外,分头将他们带走。” “带去哪里?”陵苕有些不解。 “孩子可带去给仙人当弟子,杨君有些难办,尽量带去人族的都城。”莲姒叹了声,道:“只恐他们不肯分离,只是都在一起,于事无补啊。” 那边云花公主嘱托完毕,虽有不舍,但也狠下心,随莲姒一道驾云前往天庭。一路上频频回首,直到云层彻底遮挡住那片山脉。 肃杀之气笼罩下的天庭,群臣位列两侧,袖手等着看戏。 玉帝冷冷看着殿下二人,先不去理会莲姒,问:“云花,你触犯天条,可知罪?” 云花公主低头道:“我愿一人承担所有罪过,惟愿哥哥放过我的夫君和孩子们,他们是无辜的。” “好。”玉帝竟然爽快答应,道:“孤可以不去追杀他们,但你必须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你思凡十一年,便在桃山下待一千一百年,好好反思你的罪过!” 他挥了挥手,有金甲神人来将云花架走。她既是心甘情愿,莲姒也不好多说。玉帝又将目光移到了她的身上,道:“莲姒,你有三罪,你且听着!” 右金童上前一步,宣道:“其罪一,泄露天机,罪无可恕。” “其罪二,私助云花公主下凡,婚配凡人,理应同罪。” “其罪三,遁入魔道,该削去仙籍,受永世轮回之苦。” 他宣读完毕,恭敬地退后一步,独留三行金字天书悬浮在空中,仿佛在宣告莲姒的命途。莲姒抬头看了一眼,深深吸了口气,道:“第一,阐教金仙诱使我泄露封神榜一事,并非我所愿;第二,天条本就不合理,仙人为何不可婚配凡人?第三,我虽入魔道,但并不曾入魔,我身上何曾有一点魔气!” 玉帝神色淡漠,道:“此乃孤与三清、女娲共同商议的结果,并非孤的决断。孤念在你曾是天庭女师的份上,不曾牵连你的弟子,也算仁至义尽!如今只是削去你的仙籍,让你去轮回中受一千一百年的苦,你若有不服,尽管去问女娲。” 她目光灼灼,道:“我去问娘娘。” 从天庭离开,不多时便到了娲皇宫前。前来传话的童子已经不是灵珠子了,他只告诉莲姒:“你既为天官,犯过天条,当服从玉帝的决断。” 莲姒悲切,长声道:“阐教诱我,我有罪耶?” 她的声音消失在云海尽头,无人应答。任她如何再问,始终得不到一个回答。她化作金尘,想要冲天而起,却触到了屏障一般,纷纷扬扬落下。她被卷到了一张名为山河社稷图的卷上,看似是冲破了屏障,自由自在地飞舞;事实上却是被囚禁起来,直到睁眼看到天庭,才回过神来。 玉帝似乎离她很遥远,声音又很近。她仍然处在图中,只是这张图飘到了天庭。 “莲姒,你屡犯天条,今日将你削去仙籍,轮回一千一百年。” 她猛地往前冲。可是隔着一张薄图,竟丝毫触碰不到外界。瑶池浅浅地笑,挥袖展出一面水镜,在那里,杨天佑倒在血泊中,他的长子亦是倒地身亡…… “啊――”她愤怒且急促地叫。 只是她出不去,只能眼睁睁看着水镜。数十位天将扛着一把巨斧,不知那是何物。他们合力将斧头举起,朝着山河社稷图砍来。 一道白光闪过。 无数金尘从画卷里迸出,朝着四面八方,漫无边际地飞去。有的落入山间,有的落入水中,有的随着熊熊烈火,燃烧跳跃…… 右金童轻展魂幡,收去那一缕幽魂,那便是莲姒的元神。万事皆了,他该将这缕魂魄送入地府,入那永无止境的轮回当中。 一切都结束了。 随着杨天佑和他长子的陆续倒地,云早已抵不住攻击,她心中愧对云花公主,更是吐了几口鲜血,险些昏了过去。 她独身难敌千军万马,又无先天优势,如今受了重伤。眼看就要成为阶下囚,天将的长矛都要碰到她的喉前,忽见五色神光光芒万丈,长矛不翼而飞。 “滚。” 所有武器从神光中奔出,朝着那些天兵天将,劈头盖脸地飞去。孔宣俯身看她的伤势,皱眉道:““怎么回事?” “师父……”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略一抬头,就痛得说不出话来。正当此时,陵苕从云头上落了下来,匆匆朝着她奔来。 “云,我这边事情了了。路遇玉鼎真人,见他和寻常阐教弟子不同,又有心收杨戬,便将杨戬托付给了他。另外女娲娘娘派童子来要走了杨婵。你这边……你怎么了?”他这才看到杨天佑和他长子的尸身,以及云满脸的血和泪。 孔宣察觉到形势不对,也见不到莲姒,便屈指掐算。他的脸色越来越沉,这边陵苕医治好云,两人见他神色不对,也更加紧张起来。 忽然间,陵苕以手指空,道:“你们看!” 他们抬头望去,日光下,微不可见的金尘从高空中洒落,晃晃悠悠落入五湖四海中。呆呆瞧了好大一会儿,云失声哭道:“大姒!” 陵苕将她用力抱在怀中,亦是泪流满面。尽管什么都不知道,却似乎都明白了。 孔宣踉跄起身,伸出手掌,似乎有一粒金尘落到了手心。一阵风吹过,这粒金尘又被风带走了,再也没了踪迹。 “一别几百年。”他低声自言自语:“本以为和你已经是陌路,却不知今日是如此心痛。” 不曾开始,也没有一个好好的结局。 过了很久很久,大概是经历了几次的天黑和天明,他们才稍稍从悲伤中醒来。略一打听,只说云花公主和莲姒犯过天条,如今云花公主被压在了桃山之下,而莲姒被削去仙籍,打碎本体,元神入六道轮回,永世为人。 再去地府,听说莲姒的魂魄早已投胎去了,至于去哪,是谁,皆是天机,孔宣亦是算不出。又听说那奈何桥前一碗汤,忘记前尘的无数欢悦和烦恼。 云立在桥前,看来来往往的幽魂,有懵懂婴孩,也有白发苍苍的老鬼。她轻声道:“人世苦短,不知大姒、大衍在哪里,也许转世后变化了容貌,从我的身边路过了也不可知。或许为人,能够让大姒不再去想那些改变不了的事实,对她也是一种解脱吧。” 鬼影晃动,幽魂们排着队去喝一口汤。有个女童身量太矮,便由孟婆抱着喂汤。也许是在人间太饿了,她一仰头就全喝了下去,眼神茫然,似乎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陵苕轻声道:“走吧。” “刚刚似乎有人在看我。”云有些不确定地说。 “谁?” “很奇怪……就那一瞬间,不知从何处而来,已经没了。”她摇了摇头,道:“也许只是太过于思念他们,产生的错觉吧。走吧。” “嗯。” 第28章 第028章: 自地府归来,云也歇了寻访莲僦心,先在浮山养伤余年,又同陵苕去不死火山拜访孔宣,却不见他。再问凤鸟,只说他去寻访羽翼仙,多日未归。 如今人间,帝辛当政,国泰民安。 虽说三教日益壮大,然而他们对道统素无好感,平日里也只和散仙来往。世道变了,妖族从天地间的霸主变成了人人喊打的对象,若是妖还敢吃人,怕是早就被打得魂飞魄散,早死早超生。 本想去桃山看看被关押的云花,云同陵苕到了才发现,昔日桃山早已被力斧劈成两半,只要一打听,周围的人都知道――云华同杨天佑的次子杨戬,在玉鼎真人门下学得一身本领,亲自劈山救母。 云默然片刻,道:“时至今日我才发现,枉学了千年仙法,竟不如一个杨戬。玉帝何其厚此薄彼,杨戬无视天条,也奈何不了他。” 微风轻轻,拂过她的脸颊。陵苕摇头道:“那日匆忙,师父从魔界归来,曾于我说过这样一句话。她说,白做了这么多年的人,却不知世故。你我皆以为仙人便可以远离红尘纷争,然而,纵然居于九天之上,又怎能不沾染这七情六欲,红尘气息。” “大姒入世,你我亦是?” 她凝望着他清澈透亮的眼,一字一句道:“陵苕,你我归隐山林,还是混迹于红尘?” “先入世,再出世,未必不可。” 云颔首应允。便寻了一处靠近人间的山林,旁边有一处关隘名唤金鸡岭,在此修行多年。眼看人间从太平变成战乱,听闻帝辛迷恋妖妃妲己,杀妻弃子,炮烙大臣,逼得天下人造反,西岐大军不日就要到金鸡岭。 然而西岐军中,多有阐教的高人。云感到怪异,不明白仙人怎么会干涉红尘纷争。一日在山巅眺望,见那殷商的旗幡上,赫然绣着三山关总兵孔宣的名字。 她忙拉住陵苕,道:“你看!那怎么会有我师父的名字?” 陵苕道:“不知,可要去看看?” 借土遁到了殷商的军营外,此时两方刚刚收兵。守兵去报,不多时,总兵请他们进去。 才掀开帐帘,云一眼就瞧见身披战甲的孔宣。她惊得瞪大了眼,道:“师父!您为何在这里?” 孔宣道:“为何不可?” “师父,您从不问外事啊。”云环视四周,看旁边有兵器,还有商周交战的简易作战图卷。她简直难以置信,道:“前些年去不死火山寻找您,都说您去找大鹏师叔了,怎么来到了这里?” “正是因他。”孔宣领他们走出主帐,站在金鸡岭的城墙上,眺望远处的西岐军营。他皱眉道:“玄鸟降而生商,这里本有我的因果,不得不来。我原想错过这场封神大劫,谁料大鹏竟被燃灯道人捉去,我只好在这里守着他们。” “封神大劫?”云同陵苕面面相觑,他们都没有听说过:“那是什么?” “你们竟不知?”孔宣有些诧异,同他们讲了一遍,又叹道:“我听说莲俅ヅ玉帝,也因为封神榜。” “我人族岂是三教渡劫的战场!”云勃然大怒,伸出手,一道金光闪过,多了把长鞭。她扭头道:“明日何时宣战?我去叫阵!” 孔宣道:“此等小事,哪里需要你。” 云犹自忿忿不平,陵苕一直站在一旁不言,沉思了一会儿,忽问:“此时情形,可是阐教帮着西岐,截教帮着殷商?” 见他颔首,陵苕又问:“如今天下人都知帝辛无道,暴虐荒淫,殷商屡战屡败,西岐一路高歌。虽说天下形势并不明朗,可您偏帮殷商,有多少胜算?” “我只问心无愧,无论胜负。”孔宣平视远方,淡淡道:“然而他们之中,并无我的对手。” 陵苕虽然心中不安,但是这对师徒都是不听劝的,也不好多说什么。在云眼中这是阐教躲在西岐的身后挑起的战事,因此她的内心也偏向殷商。他只是隐隐觉得,莲俜炊苑馍癜瘢这必定不是一件好事。 次日金鸡岭战场前,云一身红衣战甲,鲜衣怒马,十分招摇。 原本姜子牙令杨戬去应战,他看了看,忽然道:“此女有些眼熟,应是我家的恩人。” 众人差异,道:“你家恩人?” 他们皆知杨戬曾劈山救母,原本三教弟子心中,玉帝就没啥地位,因此对他触犯天条一时大加赞扬。杨戬点头,再看殷商阵营前,伴在孔宣身侧,并未出战的一个白衣青年,道:“的确是他们。当年玉帝令天兵天将追杀我们,是他将当年还年幼的我和妹妹,分别送到了师父和女娲娘娘的宫中。” “他们是谁?” “你可知昔日被打入轮回的莲傧勺樱空馐撬的徒弟们,云和陵苕。” 虽说莲僭将阐教金仙们丢入大海,然而此等耻辱大事,除了他们自己,无人知晓。故而听到莲俚拿字,大多数人是未曾听闻的。姜子牙入门最晚,他也不知道。见此也不好勉强杨戬,便让哪吒出阵应战。 哪吒领命前去。见他应战,云傲然道:“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哪吒自报家门,顺便提了句太乙真人。谁料云听完后,冷笑三声,道:“他也有弟子?莫不是和他一样无情无义?” “你敢羞辱我师父!”哪吒大怒,提起红缨枪来战。斗了上百个回合,哪吒祭出乾坤圈,然而乾坤圈只是在云的头上打转,并不下来;再抛出混天绫,仍是不愿意伤害云。 见两样最有力的法宝不听话,哪吒简直莫名其妙。没了法宝的阐教弟子有些虚,被云的长鞭借机抽了一下,只好踩着风火轮回到主营中请罪。 姜子牙也是奇怪,于是屈指一算,沉吟片刻,道:“不怪你,不怪你,这原是你师父的心结。你速回金光洞,请你师父过来。” “是。”哪吒不明所以,但还是领命去了。 后几日孔宣亲自出战,西岐阵营中,无人能敌。 期间还见了羽翼仙,只是他被迷惑了心智,完全不听从孔宣的劝告。西岐的大军在金鸡岭困了数日,仍是无计可施。 就连云也觉得无聊,大约商周之战,在金鸡岭便已经分出了胜负。一日清晨,她正在营中打坐,不妨陵苕匆匆掀开帘子,走了进来,惊醒了她。 “发生了何事?” 她看陵苕面色凝重,再侧耳细听,外面脚步声杂乱,显然是一片混乱之状。只听陵苕道:“殷商战败,刚刚忽然来了个准提道人,将你师父收走了!” 云大惊失色,起身就往外冲,叫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谁会收走我师父?” 然而冲出帐篷,满面皆是扬起的黄沙,西岐的大军已经破关而入了。那边释放了被孔宣捉走的门人将士,这边城墙上,早已插起了西岐的军旗,金鸡岭将士不战而降。 她抽出金鞭,腾云而上,怒道:“还有我云在此,西岐诸人何在?” 忙着收编殷商余兵的西岐将士们抬起头来,刚刚被释放出来的阐教门人们精神一震,早有几个好战的迎了上去,和云、陵苕战成一团。姜子牙见此,高声叫道:“云姑娘,听我一言!你师父已经随西方准提道人而去,休要再痴迷不悟了!” 云不肯相信,道:“你们骗我!” 这边论战不休,姜子牙再看远处的云头,大喜过望:“师兄来了!此事该有个终结。”果然,太乙真人同哪吒驾云赶来,同他匆匆见礼。 太乙惭愧道:“小女自幼顽劣,给师弟添乱了。” 姜子牙道:“无妨,无妨,今日孔宣被西方准提道人收走,令爱一时激动,师兄去劝劝,早日回归大道。” 金光灿灿,太乙到来时,因姜子牙的军令,阐教门人纷纷住手,将云、陵苕团团围在中央。太乙手持拂尘,斥责道:“云!这里不是你贪玩的地方。莲俜腹天条,孔宣逆天而为,你还不快快醒悟,随父家去?” 云瞪圆了眼,厉声道:“何为天道?你虽为我父,生而不养,哪有资格管我?” “简直一派胡言!”太乙大怒,可他心知封神榜的威力,且人名未定,不肯让女儿成为封神台上的冤魂。他只得硬下心肠,道:“那休怪为父出手了。” 陵苕在一旁想劝,可是来不及了。云虽追谁孔宣修行多年,可她不是凤族,也没有先天优势,她抛弃了最适合人族的道统,修为并不深厚。何况太乙身为阐教十二金仙之一,有炼制有强大的法宝,不多时就将他们擒住,全都收入了衣袖中。 太乙落下云头,再度向姜子牙告罪:“小女无知,让师弟和诸位门人见笑。” 看在太乙的面上,姜子牙等人又岂会计较这件小事。太乙参加了金鸡岭之战的庆功宴后,将云和陵苕带回金光洞中,监。禁他们直到封神结束,才肯放他们出山。 时光荏苒,封神战后,一过一千六百余年。 人间已是盛唐。 第29章 第029章: 作者有话要说: 转世 “秀姑,来块豆腐?” 晨光熹微,何家豆腐坊已经推开大门,开始忙碌了。又嫩又白的豆腐摆在案上,锃亮的刀锋落下,豆腐被切成规规矩矩的四方块。门前溪水哗啦啦顺流而下,偶尔听到孩童的嬉笑追逐,邻家娘子的大声囔囔。 “拎好嘞。”一双素白纤细的手,将豆腐递至来客的眼前晃了晃。往上望去,那位被唤作秀姑的少女不过豆蔻年华,梳着双环垂髫,容貌清秀可人。她套了件青色半臂,袖口绣着芙蓉花。 她甜甜一笑:“昨夜刚下过雨,婶子回去的路上,可要仔细脚下。” 那买豆腐的王婶笑道:“秀姑出落成大姑娘了,还是人美心善。前些日子你娘托我给你说婆家,可得给你好好瞧一瞧。” 少女脸上的笑容一滞,还未及再问,楼上传来熟悉的喊声:“秀姑,磨蹭什么呢?还不过来搭把手?” “这就来。”她应了声,匆匆放下切豆腐的刀,拎起裙子上楼。何大娘怀中抱着她的弟弟,不满地看着她:“还没喂你弟弟呢,怎么就去店里了?跟你阿爷一样,不把我们娘俩儿放在心上么?” 她默默无言,熟练地抱起弟弟,喂他吃好东西,收拾妥当后再去店里帮忙。大约又过了半个多时辰,她的阿爷才慢悠悠起来,到前堂转了一圈,兜了几个钱,便晃悠着去街上逛去了。 巷子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今日增城县有集市,附近十里八乡的人都会来。因为人多,阿爷又不管事,只有她和阿娘两个人在前堂卖豆腐,弟弟也只得托邻家大娘暂时看管。 何家在这里卖了百年的豆腐了,迎风飘扬的招牌都被风吹得发白。本来到她的阿爷,何泰的手里快要经营不下去了,自她出生那一年起,不知怎地豆腐坊的生意越来越好,只是日子过得好了,何泰又习惯性地游手好闲了。 有几个没事便在街头耍的小子,笑嘻嘻凑过来买豆腐,叫道:“豆腐仙姑,是你家的豆腐细嫩,还是你的――” 话音未落,便见那豆腐仙姑伸手舀起了一舀子水,带着淡淡的豆味儿,泼了他们一身。小子们浑然不介意,边躲边笑着跑。不知谁说了一句:“若是何家大哥回来了,少不得抽你们一顿,他可是最护自己的妹子。” 又有人道:“可不是,听说是快回来了。” 忙着忙着便到了傍晚,夕阳的余晖照亮了门前的石板路,热闹的小巷早已安静下来,家家户户开始闭门造饭。她斜坐在门槛上,啃着一个桃儿,懒懒散散地瞧着天边的浮云。身边木桶里装满了水,她伸出手指,沾了沾水,在平滑的木门上写下两个字。 何琼。 秀姑只是她的小名,其实也很少有人唤她何琼。何家只是小门小户,且阿娘觉得姑娘家早晚是要嫁出去的,怎会让她读书写字。可她不仅会写自己的名字,甚至小时候大哥拿回家的书,她只看了眼书名,便知道里面讲的是什么,可以随口背诵。 她没有碰过毛笔,却能写出一手好字。何琼自己也觉得奇怪,可她懒得去想,因为除了这些,她确实不记得更多了。听闻皇帝在洛阳,招揽天下有才学的女子进宫,可她离洛阳有千里之遥,而且又没有盘缠。 好在,大哥快要回来了,他一向是最支持自己的。 望着远处炊烟袅袅,她正自发呆,邻家月娘挎着篮子从何家豆腐坊的门前路过。月娘同她一道长大,情同姐妹,便停下来问她:“秀姑,明儿我去庙里进香,你来吗?” “你一向知晓我不愿求神拜佛的。”何琼摇头,因为这事,她没少被何大娘责骂,认为她不敬佛祖。 “我呀,这次可不是去求神拜佛,我是去求姻缘。”月娘附耳轻声道:“听闻城南有座月老祠很灵,你要去吗?” 何琼故意逗她:“求月老?我大哥就要回来了,你求我不也一样?” “呀!你又拿我寻开心。”月娘假意打她,俩人笑着闹了一会儿。天色渐晚,俩人话别后她将大门虚掩,便上楼去歇息了。不知睡了多久,隐隐听闻楼下有吵架的声音,大概阿爷又带着一身酒气,和赌输了之后的怨气,同阿娘争吵了。 真是可悲。 她这样想着,翻了个身,很快又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翌日清晨,阿爷破天荒早起,在前堂沉闷地坐着。 看他眼下的乌青,好像一夜未睡的样子。何琼忙完手头的事情,便和阿娘提起了要去城外月老祠的事情。本以为会遭到反对,没想到阿娘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去去去,别在这里碍眼。”好像巴不得她不在眼前转悠。 她觉得奇怪,但也没有多想。洗手净面后,换了条藕粉色的襦裙,还在眉心贴了花钿。出门顺着云母溪往下走,月娘刚刚出门,见了她,亲亲热热地挽起手臂一同走。 月娘有心打听她的大哥,只是面皮薄,不好意思直接问。便笑道:“秀姑,听闻你娘要给你说亲,莫非你大哥已经定了,便开始帮你说亲?” “大哥出门三年未归,家书中也未曾提及此事。”何琼知她何意,只是说起此事,心事重重:“昨日王婶也说起,阿娘意欲给我说亲,只是我方才十四,以前还说要多留我在家几年,不知为何现在又变卦了。” 月娘叹了声,道:“要我说,你若是早出门子,倒也好。虽说嫁人后要侍奉公婆,可到底那才是女人自己的家,嫁个好人才是归宿。”她虽然心悦何琼的大哥,可是也了解何琼的父母,因此内心一直犹豫不决。 “我看天后才是女中豪杰,我向往洛阳和长安。”何琼不置可否,可她的话却引起月娘的嗤嗤一笑。 “天后又非皇族,不也是嫁了天皇,才有今日。”月娘点了点她的额头,柔声道:“你呀,别妄想那些不可能的事情了,有这心思不如提早给自己绣嫁衣。” 何琼没有出声,难得出来一次,自顾去看街道两旁的小摊。月老祠外一向热闹,两侧的古木上飘满红绸带,用以祈福。 她们上过香后,携手步出祠堂,也购了一块红绸带,月娘去央人帮写几句话。何琼从不愿去当众显露自己异常的天赋,她没有动笔,也没有求人,只是踮起脚尖,将那条空白的红绸带悬挂在枝头上。 背后有人轻声道:“本来无一物,无欲亦无求?” 红绸带随风轻扬,何琼转过脸,怔了一怔。眼前的青年一身白衣,清J飘逸,身姿如竹,眼瞳似墨。他望着自己,含笑而立,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味。 她下意识答道:“神并不能助我。” 青年问:“那为何而来?” 何琼眸光流转,道:“为这明媚的阳光,为这初夏的几许颜色。” 两人四目相对,目光交汇,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青年手中亦是持了一块红绸带,他亲手将它系在何琼的红绸带一旁,笑道:“我为祈福而来,得遇姑娘,福在身侧。” 她仰头去看那随风飘飞的红绸带,隐隐有一个‘苏’字。正欲再说,身后月娘在唤自己,青年朝自己轻轻拱手,转身离去。 白衣很快淹没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何琼踮脚再看那块红绸,除了苏字,亦是一片空白。 “你怎了?这番魂不守舍,可是中了暑气?” 归来途中,月娘早已察觉到何琼的异常。到了云母溪旁,月娘将何琼拉到自己的家中,先倒了杯茶解暑。 何琼吞吞吐吐,犹豫了一会儿,将邂逅青年一事尽数告知。 “才出了月老祠,你的姻缘便到了,可见月老偏心你!”月娘笑得直不起腰,打趣了她一会儿,才道:“你尽管放心,这城中,姓苏的人家可不多,何况还有个才貌相当的郎君。我的阿爷在县衙中当差,认得的人多,一定能打听出来。” 听她这样说,何琼十分舒心,笑道:“那先谢过姐姐了。天色不早,我可要回去了,姐姐有消息一定要来找我。” 月娘颔首应允,亲自将她送到门外。何琼心中欢愉,连步伐都是轻盈的。正飘飘忽忽往家里走,前面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拦住了自己去路。 那老翁的胡须极长,几乎要垂到了地上。可他的脸上却没有一点皱纹,红扑扑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只听他道:“姑娘,此乃何地?” 何琼笑道:“此乃增城县云母溪巷,您从外地来?” 老翁笑着点头,又问:“是何年间?” 何琼有些奇怪,依旧从容答道:“今是大唐开耀年间。” 闻言,老翁抚了抚胡须,笑道:“深山不知岁月,真快,真快啊!姑娘,这桃子送你。”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大的桃子,送给何琼。 桃子散发出清甜的果香,此地民风淳朴,何琼不疑有他。老翁催促自己尝一尝,何琼便真的咬了一口。不知不觉几口就把桃子吃完,再一抬头,老翁早已没了踪迹。 她感到身子很轻,再一抬脚,有如燕子一样轻盈。然而何琼一向是谨慎惯了,没有去细细研究这里的异常,只是匆忙回了家。 阿爷、阿娘俱在,弟弟在摇篮里啊啊喊着,他们竟然提前做好了饭,气氛格外和谐。 何琼愈发奇怪,但没有多言,入席默默吃饭。期间阿娘几度给她夹菜,让她多吃一些。末了,何琼放下碗箸,坐在席上安静地等待着。 果不其然,阿爷阿娘对视一眼,最后阿娘道:“秀姑,你也年岁不小了,为娘给你订下了一门亲事,是扎灯笼的冯家,下个月便娶你进门。” 这样匆忙?何琼只觉此事有隐情,而且她也并不想嫁给冯家的郎君。她淡淡道:“大哥还未曾归来。”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等你大哥作甚?”阿爷不耐烦道:“过几日冯家便来提亲,明日起,你不用去店里帮忙了。” 何琼平静道:“我不愿。” 阿爷一拍桌案,道:“这可由不得你!” 她被锁到了楼上的闺阁里。 隔窗看着楼下媒婆进门,和阿爷阿娘谈论婚嫁之事,再到彩礼进门,不觉已经过了半月有余。月娘没有再来,家里不允许她和外人有任何来往。大哥送来家书,据说是路遇暴雨,要再耽搁一个月。 如此算来,也赶不上她的出嫁了。自从吃了桃子后,她的听力极佳,偶然听到阿爷阿娘的窃窃私语,据说是阿爷在赌坊欠了一大笔钱,急需彩礼抵债。 何琼倚在窗前,静静地凝望着最后一抹夕阳余晖,消失在天际。窗外是何家后面的街巷,忽觉楼下有人鬼鬼祟祟地走来走去,她俯身一瞧,原是月娘。 “月娘。”她唤了一声,示意月娘不要动。紧接着她打开了窗,抬起脚,轻飘飘地从楼上落了下来。 月娘惊得差点叫出声来,好在何琼一手捂住了她的口。等她平静下来,何琼才收回手,道:“你来了?” “快被你吓死了。”月娘捂着心口,看了眼何琼,想了想,应该是她太过于瘦弱的缘故。月娘道:“不是不想看你,自打你订亲后,你家阿爷不让我来。只是我答应了你,又得知了消息,实在不忍不来告诉你。” “你知道他是谁了?”何琼目光灼灼,道。 “可不是。我阿爷打听到,他的祖上原是长安的士族,这一支迁居增城,不过十多年。他们书香世家,和你门不当户不对倒是其次,只是这苏小郎君,怕是……”她看了何琼一眼,叹息道:“重病缠身,怕是时日无多了。” 有如重石捶心,何琼愣了愣,喃喃道:“什么?” 第30章 第030章: 月娘走后,何琼独自待在绣楼中,寝食难安。 据说这苏公子自幼体弱多病,虽然才华横溢,却身患不治之症,一直在家休养,极少出门。苏家请遍天下名医,用尽了灵芝妙药,却未见多少奇效。 她心中难过,入夜后,在榻上辗转反侧。这些时日,她一直睡得不是很安稳,每夜都从很长的梦境中醒来,而梦中的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 时而是太平盛世的皇家公主,时而是街头卖艺的平民少女,时而是乱世里颠簸流离的贫苦女童……她的身份复杂多变,但结局却有惊人的相似。 皆是在及笄之前,死于非命。 何琼的眼前清晰地浮现了那些刀光剑影,无论她拥有何种身份,上苍似乎都不肯给她一个美满的寿终正寝。她甚至从未爱上过别人,也从未体验过这般心动的滋味。 梦境应是她的每一轮回,有着不同的服饰和朝代。再往前,似乎最早要追溯到商周的时代,她还是个身量及膝的女童,整日食不果腹,在乱世中被马蹄踩死。 再往前,一切就戛然而止了,任她怎样在梦中追寻,都想不起来。可她坚定认为她应当还有一世,也许是这一世造就了一千六百余年的苦难。 黑暗中,何琼睁开眸子,忽想起一个地方。 往南几百里,有一座山,名唤罗浮山。传闻此乃浮山和罗山相合而成的山,而浮山曾有上古仙人留下的洞天福地。有听闻那山上灵芝仙草,遍地皆是,只是生长于悬崖峭壁上,凡人无法攀爬。 她想试一试。 阿爷和阿娘早已安睡,偶尔能听到邻家狗吠。月华如水,将沉睡中的增城县照映得一片银白。何琼悄悄穿好了鞋袜,伸手拢了拢长发,身子探出了槛窗。 下一瞬间,她恍如一只燕子,轻盈地飞到了空中。这一切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本领,无需仙人教导,只要她心有微动,仙法符咒即刻映放在她的脑海里。何琼踏上一朵云,飞入云霄,俯身看万物如此渺小,远处群山如黛,大地寂静如斯。 她随心所欲,体验到前所未有的自由,虽然这一切都发生的莫名其妙。不知飞了多久,仅凭直觉,她认为自己到了。 罗浮山位于东江之滨,方圆几百公里,乃是附近的群山之祖。山上草木郁郁葱葱,山体峻拔陡峭,瀑布山泉随处可见。山巅盘绕着茫茫仙气,何琼飞行于山间,用随手捡起的碎枝,幻化成一个竹篓背在身后。那些在市面上,寻常见不到的草药奇材,都在这里随处可见。 不知不觉,已经采满了满满一篓子的草药。她便打道回府,回去的路上,何琼听力敏锐,隐隐听到云下民居中,有人在重重地咳嗽。她降下云头去看,果然在一处破败的茅草屋中,昏暗的油灯下,一家老小正围着一个老人哀泣。 何琼经历百世轮回,对医术也略知一二。她看黑暗有如白昼,便伸手从篓中挑选出几种药草,从破烂透风的木窗中丢了进去。等那家人回过神来再去看,屋外四下寂静,偶有蛙鸣。 终于回到了增城县。 此时已是黎明时分,天边透出一丝光,星星也黯淡了。因月娘提过苏家所在的街巷,所以她轻而易举就找到了苏府。府邸深处的一个厢房里亮着微光,隔着纸窗,她果然看到了他,披衣坐在榻上咳嗽。 他名唤苏越。 苏越的脸色比纸还要苍白,痨病难医,若非是养在富贵人家,怕是早就没了。何琼怔怔看了一会儿,将竹篓放在了他的槛窗下,转身离去。 增城县的雨季,说来就来,甚至比往年还提前了。 连日的暴雨让溪水涨起,住在洼地的人家,早已被连绵不休的大雨淹没。冯家也在其列。因此婚期不得不延后,何大娘极是不喜。 都说婚期最多提前,不能延后,否则这婚事难成。大雨让生意也难做起来,唯有隔壁卖油纸伞的整日都在开张。 至夜,何琼还是悄悄飞往罗浮山,她从记忆中搜寻了无数旧日偏方,将里面的药材一一寻来,悄悄投给苏家。有时衣衫鞋袜湿透,她也不理会。 只要看到苏越的面色有些红润,她的心里便满足了。 又是一夜。大约是丑时中,大雨滂沱,她从罗浮山归来,又带着满满一筐子药材。也许是偏方和仙草灵芝见效,这一夜,苏越的房内没有再亮着灯,但她仍是猫着腰,小心翼翼地贴着墙走。 她刚刚将竹篓放在屋檐下,厢房的门吱呀一声,从内推开了。 苏越拎着一盏灯,俯身静静地看着她。四目相对,她哎呀了一声,掩面想逃,却被他拉住了衣袖。苏越将灯放在屋檐下,取下。身上的外衣,披在了她湿。漉。漉的衣衫上,低声道:“快进来。” 她有些晕。心里是想要逃回家的,可是双脚不听使唤地跟着他进去了。苏越将门掩上,又生起了火盆,令她烤火取暖。 烛光扑闪,苏越坐在灯下看着她,皱眉道:“你就不担心着凉吗?” 何琼低头笑了声,她的长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上,她不想让苏越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她又怎会着凉呢?自从服用了那个桃子,身体发生着惊人的变化。哪怕是几日不休不眠,不吃不喝,也还是精力充沛,又怎会惧怕这点雨水。 他还是看着她,问:“我们是不是见过?” 何琼无端有些心酸,低声道:“当然见过。” “我并不是说,月老祠前的树下。”苏越给她倒了杯热茶,轻声道:“我是说,在那之前,或许是前生,或许是很多年前,我们是不是见过?” 他的话同样点燃了长久以来,何琼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疑问。她亦是在灯下仔细端详着他的脸,努力地从记忆中回想。可那一千六百余年的苦难轮回中,她的确没有见过苏越。可正如苏越所说,何琼也觉得他有些面善。 最终,她还是摇头道:“不知,我想不起来了。” 苏越笑道:“无妨,总有一日能想起来。旁人唤你秀姑……你是仙姑吗?” 她抿唇一笑,道:“我若是仙姑,早就医好了你。” 他又笑。眸光温柔如水,一动不动,慢慢注视着何琼。看得她双颊微红,轻嗔一声,才晓得自己是唐突了佳人。 “为何救我?” “不愿看到天妒英才罢了。” 苏越仍是在笑,可笑容中又多了些无奈。他轻声道:“没有人能救得了我。我小的时候,有和尚道士给我算过命,说我本是历劫而生的人,活不到弱冠。只是阿娘心疼我,不肯放弃,将我泡在药罐子中长大,才活到了今日。我心中早有预感,我怕是见不到今岁的秋景。” 话音才落,便见何琼痴痴地瞧着他,眼眶中滑落一滴泪。 他瞬间就慌了,想要伸袖去给她拭泪,觉得唐突;于是取了自己的帕子,递给了她。何琼轮回百世,本以为早已看淡人世的生死,谁料却是这般难以接受。她用帕子擦拭眼泪,声音犹有些呜咽:“那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苏越安慰她:“你别担心,若我真是天上来历劫的童子,回到天上后,我一定回来看你。” “天规森严……” “管它呢?” 何琼含泪笑了声,将帕子攥在手心。她有此奇遇,自然是相信有仙人的存在,可苏越是命途多舛呢,还真是天上历劫的仙人?她能够帮人卜算命运,却看不透他的命。 “秀姑……”他又道:“若我真的走了,请不要太过于伤心。毕竟,能够在人世的最后时光里遇到你,实乃我之大幸。” 何琼笑道:“或许我也活不过及笄呢?” 他惊诧地望着她,何琼继续道:“人有轮回,而我恰好是那个能记住自己每一世的人。也许你难以相信,我曾在每一世都死于非命,活不过十五岁。明年三月初七是我的生辰,也许我只有半年的寿命,我也想在最后的时光里,活得比前世更高兴一些。” 灯花炸开,雨声减弱。何琼取下披着的外衣,起身道:“我该回去了。” 天一亮,她又会变成云母溪边,何家豆腐坊的待嫁姑娘。 苏越道:“纵是仙丹妙药,对我来说也是于事无补。莫要再费事了。” 何琼立在门前,回首嫣然一笑,道:“那又如何呢?我说了这么多,可我忘记说一句――我,何琼,不信命。” 每日来往于罗浮山,何琼再心细,总会留下一点破绽。 于是便被何大娘发现了鞋底沾的泥,而她足不出户,虽然何琼不肯承认。婚期推到了八月,家里担心再出什么乱子,做出有损名节的事情,于是将她的窗户全都用木板钉死,每天时不时来房中转一转,甚至夜间也来盯着。 这样一来,她去不了罗浮山,也见不了苏越了。 只是街坊闲聊的时候,倒是传了一个罗浮山那边传来的奇闻:说是有位仙姑,每夜在山间飞行,采摘仙草灵芝,有时还会无偿地赠给当地的贫苦百姓。 当然谁也没有将这个仙姑,和何秀姑联系到一起。大雨下了一个多月终于停歇了,七月底的时候,大哥终于回来了。 他虽然对婚事不满,但是身为儿子,又管不了阿爷阿娘。于是去打探了一下冯家郎君的品貌为人,倒还满意,反过来劝妹子。 大哥道:“你总要嫁人,冯家没有婆婆,过去就是当家,怎么不好?秀姑,我们只是一介草民,莫要再痴心妄想了。” 他好似瞧出了点什么,妹子整日魂不守舍,虽然不肯说,但大约是有了心上人。 一直到了八月初六。 自早起,何琼就觉得心里不安,整个人都焦躁不已,整日都在房里走来走去,又说不清缘故。她原本是在绣一双青缎祥云的鞋子,只差一点就要完工,可拿起针几度扎到了自己的手,怎么都做不下去。 天黑时,大哥来送饭,何琼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要出去。” “去哪?”大哥问。 “去见我的心上人。” 何家大哥被她的神色吓到了,双眸仿佛燃烧烈火,几乎能将一切燃烧殆尽。他下意识侧开身子,又拉住她,低声道:“莫要做出有辱家门的事情。” 何琼淡淡道:“若非顾念养育之恩,我早已不在这里。你放心,我做事自有分寸。” 他也拉不住她,眼睁睁看着妹子下楼离去,好在阿爷和阿娘走亲戚未归。等到了苏府,何琼躲在树后,等苏越房中的丫鬟端着铜盆离去,才悄悄推开了房门。 苏越乍然看到她,惊了一下,就大步走来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他的手臂有力地揽住何琼的腰,双唇落了下来,几乎亲吻到窒息。她仰着面,微微喘息,软软地倒在他的怀中。正当两人意乱情迷,衣衫半解之际,苏越忽然一把推开了她,向后退了几步。 何琼娇声道:“苏郎……” “秀姑。”他平定心神,朝她微微一笑,道:“我不能唐突你。我要娶你。” 何琼难以置信,双眸一眨不眨,紧紧地盯着他,道:“你……愿意?” “我知你有婚约,就在八月初八,但我有办法让冯家解除婚约。”他轻笑道:“这些时日,虽然思念你,但我的身体倒是好了很多。秀姑,你等等我,明晚再来见我。” 分别时依依不舍,回到家中,何琼对着帐顶,笑了大半夜。次日八月初七,是她出嫁前的最后一天,她浑然不在意,好像出嫁的并不是自己。到了傍晚,天还没黑,她就悄悄地溜了出去。 刚刚翻过苏家后院的那堵墙,就觉得眼前的气氛有些不对。 她躲在枝繁叶茂的树上,看到丫鬟仆从过往匆匆,额上还绑着白色的发带。后院隐隐传来哭声,似乎来了很多人。 她正有些糊涂,想着苏家发生了何事,路过的丫鬟窃窃私语,其中一人道:“公子昨天还好好的,有好转之象,怎么今早忽然就没了?” “你不知,那便是寻常人说的回光返照。” 恍若一个惊雷,落到了何琼的头顶,令她浑身冰凉,四肢发冷,不得动弹。她啜泣了一声,转身消失在苏家的白墙之外。 翌日清晨。 有人早早到井边打水,忽见旁边摆了一只绣鞋。这是一只青缎鞋,上面绣着祥云。水井旁渐渐围了很多人,谁也说不清发生了什么事。直到何大娘路过,认出了那只鞋,分明是失踪一夜的女儿留下的。 八月初八,何秀姑投井自尽,家中闺阁的榻上,嫁衣下摆着灵芝仙草,约值千两。 第31章 第031章: 傍晚时分,江面平静无波。 当地人在江畔的树荫下闲坐纳凉,偶尔舀一勺西瓜,或摇一摇团扇。忽吹来一阵沁凉的风,刚来时让人身心舒畅,渐渐地狂风大作,卷起水浪,隐隐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江畔酒楼纷纷关窗避风,有小二向外瞧了一眼,惊声道:“有人掉江里去啦!” 言罢,有些好事的纷纷神头去瞧。但看那江面惊涛骇浪,波涛汹涌,却有一个黑点若隐若现。起先只能看到一个头颅,紧接着又能看到双肩、窈窕的腰身,以及淡青色的裙摆。一个尚未及笄的少女,劈开水浪,从江水中缓缓走出。 她便是何琼。 井水不知通往何处,她游了很久,最终到了这里。何琼看了看身上的衣衫,捏了个决,湿衣不晒而干。再看西边的余晖,原来已经过去一个白日了。 “老翁,敢问此乃何处?”她俯身问一个老人。 老人扶着拐杖,颤颤道:“仙姑,此乃莆田!” 何琼微微一笑,谢过后,赤足朝着西方走去。她的一只绣鞋落在了井旁,另一只索性扔了。水中并没有游了多远,此地离罗浮山,倒是很近。 有人看着她窃窃私语,她也不以为意。等到夜幕降临,万家灯火之际,何琼纵身飞入空中,不多时已经到了罗浮山。 许久未至,何琼对这里,仍觉得十分亲切。这里的鸟兽也不来惊扰她,任凭她在树上睡觉。渴了便去汲取山泉,饿了就去摘取野果,一连数日,她都在罗浮山中歇息,偶尔也会去附近的村落,帮人看病治病。 某一世,她是御医的女儿,自幼研读医术。只可惜那御医因牵涉宫闱之事,最后落得阖家问斩,那一世她也只有十四岁。 每一世她都会做噩梦,都会在及笄之前,不断地梦到以往的轮回。然而只有这一世,她得遇仙人指引,能够行走如飞,洞知世事。莫非这一世,她能活到明年三月初七? 何琼发了会呆,决定不去想,毕竟每一世的最后一年,她都在随心所欲地活着。她亦是能看到凡人沾染的因果和生老病死,却看不透自己。 “仙姑,您来啦?” 猛然的一句话,打断了她的思路。何琼抬起头来,她已经走到了目的地。在罗浮山东边的山脚下,零零散散住了几家猎户。其中一家男人,独自供奉着八十老母,下面还有一个垂髫小儿。前些日子,他从鸟兽的身上感染了一种怪病,一直高烧不退,昏迷不醒。 他家老母听旁人说,山间有仙姑居住,于是每日带着孙子,在溪边等待,终有一日等来了何琼。 “来了。他怎样了?”她问。 老母颤悠悠道:“仙姑救我儿性命啊!昨夜就一直说胡话,都说不行了……”没说完,一老一小,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她打量了一下四周。 山林寂静,并无野鬼作祟。何琼推开门,步入房中,看那躺在榻上的男人,确实是命不久矣。她能看破因果,那男人原本阳寿未尽,只可惜杀生过多,平日里为了多挣一点钱,连哺乳的母兽都不放过。 这一笔笔债,都在地府的薄上记得明明白白。 何琼叹了口气,再看那对祖孙,他们的命运也会因此发生扭转。想要救人的话,也不是没有办法,毕竟男人原本的阳寿未尽,只是被告状多了,地府想把他勾走。若要救他,只需治好他的病即可。 正在她犹豫的时候,那小孩拉了拉她的衣袖,怯生生问:“仙姑,阿爷还会醒吗?” “会。”她柔声道,轻轻抚了抚孩子的头,从背后的竹筐里取出几味药材。老母忙着点火,小孩在一旁摇扇,不多时,药汤熬制成了。 给那男人喂下后,约莫过了一刻钟,男人吐出一口黑血,悠悠醒来。一家三口抱在一起,哭成一团,男人又起身,跪在地上道谢。 何琼道:“你无需谢过,往后,不要再造孽便是。不然我也救不了你了。” 男人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心知她所说的都是事实,当下痛哭流涕,道:“谢仙姑救命,往后若我还敢,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她点了点头,在他们的千恩万谢中,走出茅草屋。这会还是晌午,外头却是阴风阵阵,黑云蔽日,一对鬼差正在那里瞧着她。 略高些的鬼差道:“哪里的散仙,敢来干预地府的事情?” 何琼平静道:“他尚有八十老母,下有垂髫小儿。何况他阳寿未尽,便是晚几年拘他去受刑,也并不违规。” 鬼差道:“过些年天下大乱,路边尽是饿死的野鬼,哪里忙的来。反正他也是造孽,不如早去早了。” 略矮一些的鬼差斜了他一眼,轻声道:“呸!你说什么实话呢?” “这女子也能看破阴阳,说说怎么了?” “我又不是指的这个……” 他们习惯性地斗嘴,何琼抿唇一笑,道:“两位大哥,别争啦,你们能不能帮我看一下,我还能活多久?” 略高些的鬼差道:“你们会仙术的,活了几千几百岁,我们又查不到。” “你想多了,我也只有十四岁而已。” 那鬼差微微有些诧异,见何琼一身修为,绝对在地仙之上,怎会只有十四岁?反正也不去计较这个猎户的事情了,鬼差问了何琼的籍贯和名讳,打开手中的薄,翻了翻,眼珠子死死地盯着其中一页,脸色一变:“见鬼了!你不是前几日就死了吗?” “我觉得我还不是鬼。”何琼也很奇怪,她有形有影,怎会死了呢?也许是鬼也怕死鬼,她靠近的时候,两个鬼差的头发都快竖了起来。 那页泛黄的纸上,清晰地写着这样一行字:何琼,增城县人,年十四,落水而亡。 再看时辰,恰好是她落入井中的时候。何琼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她已经避开了这一世的死劫了吗?起初,她只是想离开家而已。再看俩鬼差,正在暗搓搓地摸着铁锁和镣铐。 “你们是想带我走吗?”她问。 “岂敢,岂敢。”鬼差想起几百年前孙猴子大闹地府的往事,连连摆手,道:“您随意,您那不归我们兄弟管……我们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说着就想往后退,何琼连忙叫住了他们,道:“等等。我还能再问个事情吗?” “您说……” “增城县,苏越,年十七,八月初七逝世。所往何处?” 鬼差道:“今日是他头七,您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增城县里不只有一家灵堂。 何琼立在何家豆腐坊的门外,隐身在树后,默默看着堂前的灵位,散落在地的黄纸,两只白烛闪着微光。何大娘正同阿爷低声交谈,说要将她的衣冠埋在冯家的祖坟里,到底也算是他们家的人。 只是冯家不同意,两家正闹得不愉快,这事也不知道该算谁的。只是她未婚而亡,无论怎样都进不了何家的祖坟,阿爷阿娘正想办法安置她呢。 这一切,何琼并不在乎。 她又轻飘飘的飘上了二楼,看了眼苦闷的大哥,已经懵懂不知世事弟弟。离开了何家之后,何琼又飘往苏家,相传头七这一日,死者的魂魄还会回到家中,再看亲人们一眼。在世的亲人需要回避,以免死者魂魄留恋世间。 因此何琼进入苏家的时候,格外顺利。 她坐在灵堂对面的屋檐上发呆,看着苏越的灵位,一直到了凌晨子时,都没见到苏越的鬼影。她想起苏越生前所说的话,莫非,他真的是天上的童子转世历劫的吗? 何琼想了想,低头道:“土地,土地!” 她的声音蕴藏着浑厚的法力,土地虽不知这位是何方神圣,却不得不来。眼看一个老头儿从地里钻出来,再飘到她的身侧,盯着她瞧了一会儿,道:“您老莫非是,最近一久,附近广为流传的何仙姑?” “我很老吗?”何琼反问。这土地爷虽然鹤发童颜,但也不能嫌弃她老吧。 土地赶紧道:“不老,不老。您……仙姑找我何事?”土地爷就是个受气的活,也就只能欺负当地的小妖,除此之外谁都能对他呼来唤去的,他早就习惯了。 “我问你啊,”何琼以手指着前面的灵堂,道:“这个人叫苏越,死于八月初七,今日是他的头七。怎么没见他来?” 夜里的斑鸠咕咕的叫着,在这片黑暗中,唯有苏家灵堂的白烛,发出淡淡的光。土地摸了把胡子,道:“不可说呀……” 何琼淡淡道:“我本来也该是个死鬼,如今却坐在这里,和你谈天说地。你看得到我的来历吗?” 不知她为何说起了这个,土地愣了愣。他眯了眼看了看何琼,认出她是本地何家豆腐坊的姑娘,然而前世又多又混乱,一身修为堪比地仙,年龄却真的只有十四岁。她的来历,不可小觑。 这样的人,来历怕是大罗神仙啊。土地不敢隐瞒,急忙道:“仙姑,并非下官有意隐瞒,只是那苏越的来历,实在是不知啊。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他确实是来历劫的仙人,死后回归仙界,不会来这里了。” 何琼低头,轻声道:“这样啊。” 辞别了土地,何琼又回到了罗浮山,心里似乎一直被一块巨石压着,难以喘息。他是仙!他只是历劫时遇到了自己……那自己的第一世,又是谁呢? 真的只是一个惨死马蹄下的女童吗? 她抬头望月,嗟然一叹。山林被月光染白,她踏着草木,漫无目的走着。不知怎地闯入了一个阵中,这个阵利用了山石草木的天然优势,又经历了千年的肆意生长,很难让人意识到,自己已经入阵。可是法阵也没有什么恶意,只是简单的困住而已。 何琼意识到了,她停下脚步,细细看了看四周,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切。她知道怎样破解怎样操控,仿佛这个法阵就是她自己布设的。 不多时,她已经走到了法阵的尽头,前方豁然开朗。 仿佛这里才是罗浮山真正的仙境。山间云气氤氲,高山巍峨,飞流瀑布。只是这里,好似多年无人拜访了,往前已经没有道路,她只有飞入空中,俯仰这片天地。 格外安静。 她望见了传说中仙人的洞府,决定飞过去拜访一番。临近了,才发现这里也是很久无人问津,洞府荒废,藤蔓几乎将洞口完全遮住。洞府外,还有一些废弃的药田、丹炉等物,甚至石碑上铭刻着天书。 只是在岁月的侵蚀下,石碑上只能隐隐辨认出几个字。何琼第一次见到天书,却能够辨认出来。那上面似乎是刻着一个‘莲’字,再往后,又有‘’…… 不知为何,她心中很悲伤。 她在四处转悠,忽问道一股熟悉的香味。顺着香味往前寻找,在洞府外找到了一片桃林。这些桃子散发的香味,和她在云母溪旁吃到的一模一样。 何琼忍不住又吃了几个,愈发觉得神清气爽。她又觉察到了一丝同样熟悉的气息,穿出桃林,竟意外地看到了那个给她桃子的老头。 她大惊失色,几乎要跪下,道:“老神仙!” 那老头原本靠在石头上,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一手扶住了她,不让她下拜。她不解,那老头儿摇头道:“主上不可。” 她愈发不解。仔细一看,老头儿和先前所见,已经有了极大的不同。他面色惨白,似乎又老了几十岁。 “灵芝童子,不辱使命啊!” 老头喃喃说了一声,仰望着她,一阵白烟过后,现出了原形。他竟真的是一棵活了千年的灵芝。只是何琼来不及诧异,便见那灵芝随风化作飞尘,洋洋洒洒,转眼间没了踪迹。 “老神仙,老神仙?” 何琼去漫山遍野的唤他,可是这灵芝老人,似乎再也无法回应她了。他真的灰飞烟灭了吗?她不知道,直到夕阳落日,才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洞府前。 她想进去看看,那藤蔓似乎懂得了她心中所想,自动地缩了回去。洞府内黑不见五指,走了许才见一丝光亮。 在洞天之内,莲花倒挂,熠熠生辉。 尽头是一片湖,湖心有一莲花宝座,仿佛在顺从它的呼唤,何琼身不由已地穿过湖水,一步步踏上莲花宝座,盘膝坐在上面。她的周身瞬间抖散出无数道金光,将洞府照射得透亮。 何琼闭上双眸。 她好似在这里,又不在这里,她的元神已经神游天地。千年的轮回又在快速地回现,人世间的苦辣辛酸一一回味。紧接着,无数上古仙术,一起涌现在她的意识海里,五色毫光在体内盘旋穿梭,外面天雷滚滚,一道道朝她劈下。 她身有无数宝藏,一时挑花了眼,甚至不知该学、该用些什么。这些仙术似乎铭刻在她的元神中,虽然轮回百世,却未曾被唤醒,未曾消损。她选择了一些熟悉的,几乎立刻就能掌握;也选择了一些不曾见过的,隐藏无限的大道。 只是这具肉身,未经磨练,难以抵抗住奔涌而来的法力,和数百数千道不知为何而来的天雷。何琼竭力想要护住肉身,只是随着最后一道天雷的降下,她已经支撑不住了。 轰―― 湖水变成一粒粒水滴,被震得悬浮在空中,闪烁着幽蓝色的微光。大地颤动,无数粒泥尘同样飞入空中,其中一些泛着点点金光,朝着她聚拢。 泥尘庇护之下,她的肉身竟没有化成灰烬,反而是经历了新生一般,重新活了过来。几粒金色飞尘,不知从何而来,落到了她的掌心里,渐渐消失了,好似被她吸入了体内,成了一体。 她经历了脱胎换骨而成仙。 此时的感觉,和凡人时完全不同。何琼的身子轻似微风,这座山好像就是她的家一样,而且原本叫做浮山。她轻轻地飞出了仙府,回到了罗浮山,却见法阵之外,密密麻麻围了许多山兽,有的已经修炼成人形,见了她齐齐跪拜。 何琼道:“为何拜我?” 为首的妖道:“仙子经历了七七四十九日的天雷,如今已经成仙,我等自然拜服!” 又有一妖道:“仙子,不日便会有天庭的使者,来为您加封,罗浮山千年无主,或许日后便要尊称您一声娘娘了。” 她没有出声应答。 听到天庭,虽然素无来往,可本能地感觉到厌恶。她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成仙,其实她也只有十四岁,修行不过一个月。她还在迷茫地站着,前方天上,霞光万里,祥云朵朵,有仙人乘风而至。 何琼抬起头。看那仙人,看似和她同龄,身着大红战袍,头扎双髻,脚踏火轮,一身红光。他神色颇冷,道:“吾乃中坛元帅,三太子哪吒。今日你历劫成仙,吾奉玉帝法旨,来宣你上天,拜受仙。” 要给她封官是吗? 何琼想了想,摇头道:“不去。” 第32章 第032章: 众妖像看傻子一样的看着她。 能得到天庭的认可,乃是至高无上的荣耀,也是真正仙人地位的确定。何琼只觉得哪吒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似乎小的时候,听说过他闹海的故事。 她不由得上下左右打量了他几眼。 哪吒仍是一脸漠然,和戏台子上的那个混世小魔王截然不同。他只是冷冰冰看了她一眼,道:“好。”正想拂袖而去,何琼又叫住了他。 “喂,三太子,我想打听一个事儿。” 她看了看四下围观的妖精们,挥了挥手,无形的屏障将他们全都隔绝在外,谷中只剩她和哪吒。她瞧见哪吒有些异样的神色,想着是不是自己求人的态度不太好,于是换了副甜甜的笑容,道:“三太子殿下……” 哪吒道:“怎地?” “你们天庭经常有人下凡历劫吗?最近有人回去吗?” 她眨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瞧着哪吒。哪吒本来不想搭理她,这只不过是个不识抬举的散仙;但又觉得她虽然烦,但是却不失活泼有趣,比起一板一眼的天庭,有更多的生气。 遂答道:“天庭仙官童子成千上万,触犯天条皆会从严处置,此非吾的管辖范围。” “啊,是这样啊。”她失望地垂下头,若苏越回到天庭,变幻了容貌,那他们还能认出彼此吗?她又问:“听说你们的天条很严苛。” 哪吒道:“天条岂容你质疑!” 见他一副老腐朽的模样,何琼顿时对这个戏文中莲花化身的小魔王失去了兴趣。虽说去天庭可能会有机会找到苏越,但何琼不愿意受到天条的束缚。更何况,她内心总觉得他不该在那里。 “谢谢您了。”何琼挥手将屏障化去,众妖还在那里顶礼膜拜。她伸了个懒腰,见哪吒还愣在那里不走,想了想,从身后摸出一个仙桃,笑道:“买卖不成仁义在,劳烦您老跑了一趟,吃个桃子?” “……” 这样接地气的仙姑,怕是天下也没几个了。哪吒默默看了她一眼,倒是想起当年的孙行者。只是那猴子,早就不再是那个肆意快活的美猴王了。就像他一样,闹海抽筋,射杀童子,剔骨还父,早已成了遥远的过去。 他竟真的伸手接过了桃子,揣在了袖里,道:“告辞。” 目送哪吒踏火轮而去,旁边妖精们在替她惋惜。有一老妖道:“仙姑,大好机会,您怎就不肯了?当年那花果山美猴王,响当当的妖,最后还不是乖乖上天受了诏安,被封做齐天大圣。何况您又是人,比我们妖不知尊贵了多少,去天庭接受一个名头,凡人给您建庙上香,躺着便有一身功德,多快活呀。” “就是就是。说起天庭,那才不算什么,如今凡人都信佛。你看那齐天大圣,不还是借助护送唐僧取经之功,被封做斗战胜佛了么?” 他们叽叽喳喳,何琼坐在岩石上,倒也不觉得烦。大多数的妖兽散去后,还有几个年老的围着她唠嗑。近些时日她在罗浮山的活动,早已惊动了周围的妖精们,他们暗搓搓观察了一久,还没准备下手探个虚实,就被这重重天雷吓得不战而降。 何琼觉得有些好笑:“建庙?我也是个人,我阿娘烧香拜佛,哪有什么用,不过图个寄托罢了。” 老妖道:“仙姑,那您就不知了。有的是庙里香火太好,主神管不过来这么多事,要看谁的供奉好,心诚,又要没什么罪孽,才能降下福瑞;有的庙里冷冷清清,主神也没什么本事,又吃不了凡人的供奉和香火,说不定早就跑了。有时候我们也会找这样的庙宇,蹲在里面,偶尔显显灵,倒也能骗一点香烛。” “就是说烧香也不一定管用啊。”何琼不屑道:“我就说呢,我从小就不去拜佛,我就想人人都能心想事成,那就躺着不做事,这可能吗?神仙们吃了凡人的香火和供奉,可是这天下照样天灾人祸,呵?” “仙姑您慎言。”老妖吓了一跳,看了看左右,悄声道:“话可不能这么说,君王无德,老天爷才会降下惩罚。” “君王无德,那么劈他一个人好了,关百姓什么事?” 老妖一时哑口无言。旁边的树妖赶紧来打圆场,道:“仙姑您说的是。不过我们也是好心,劝您有个名号,人间才好给您建个庙宇,香火旺了,才能进一步修行啊。” “我知道。”何琼笑道:“我小时候也爱听戏,戏文里说,当年封神大战,许多天庭的仙官,都是死后才得封的。我又不是亡魂,也不想去人间骗取可怜的香火,我只按着我的法子修行,问心无愧便可。” 她的想法实在是让众妖匪夷所思,有些颓然。何琼笑盈盈取出仙桃,分给了众妖。她又想起一事,问:“谁是齐天大圣?” 老妖道:“哎!一只闻名天下的臭猴子。早些年说起他大闹天宫的往事,谁不是夸他。谁料后来失手了,被西方的如来佛祖压在山下五百年,出来后,说是护送唐三藏去西天取经,不知是谁,一路上散播吃了唐僧肉可以长生不老的谣言,那一路上,众多兄弟们前仆后继,都惨死在孙猴子的棍棒下。如今他修成正果,封了佛,可惜啊!” “谁说都死了?那些菩萨们的坐骑,老神仙的童子,可没什么事。” “别说了,我弟弟小钻风就惨死在狮驼岭,都是泪啊。” 众妖你一眼我一语,越说越起劲,直到月上梢头,还犹自喋喋不休。何琼将前因后果听了个明白,不过她寻思的又是另外一件事:下凡历劫的神仙何其多,到哪里能够找到苏越的真身? 她忍不住饮了一罐子猴儿酒,夜风凉凉,有些微醉。前方不知该去哪里,也许她只能先在罗浮山落脚。 自此后,何琼又在罗浮山修行三载,和众妖交好,约束他们不得擅害凡人;寻常时便下山,济世救人。因此远近,无论是人妖两界,皆闻何仙姑之名。 直到她的名声传到了州府,当地官员怀疑是妖人作祟,迷惑世人,派了官兵前来捉拿她。何琼这才略施小计,将官兵困于阵中,又让城隍托梦给太守,这才换得罗浮山的安宁。只是这件事过后,她也不愿长期待在这里,便只带走一粒在洞中发现的莲子,悄然离去,独身云游天下。 四大洲内,人们皆爱听戏。 何琼徒步去长安,一路上悬壶济世,或是帮人占卜算凶吉。在人间,关于唐三藏取经一事,已经被戏说成无数个版本。也有人说他和女儿国的国王成亲,最后被孙猴子搅了局,因此格外讨厌猴子。 但是到了长安,戏台上反而没有戏谑取经的戏文。 因武皇重视佛教,因此佛寺在长安、洛阳两地都香火昌盛。除了佛祖、菩萨还有罗汉们,佛寺里还供奉着更多的佛。据说一只兔子,名唤长耳定光,也被封做了定光欢喜佛,于是他的神像前经常出现萝卜。 何琼听人说起,心中觉得非常有趣。她从不去佛寺,却为此跑去买了几根萝卜,藏在袖中,去长安城最大的佛寺参观。来来往往的信徒们络绎不绝,何琼并非肉眼凡胎,她举目望去,这佛寺果然名不虚传,佛像两侧有极多的神祗,有四值功曹,护教伽蓝等……皆护卫在两侧,而佛像上也留着佛的一丝神念,俯视众生。 一片唱经歌声中,何琼避开了众人,欣赏完十八罗汉后,又在偏殿看到了唐僧和他的徒弟们的神像。神像肃穆呆板,就连那猴子和猪头,都是正正经经的,悲悯的望着众生。 她放下了一颗桃,发觉旁边的四值功曹默默看了自己一眼。 再往后,人迹罕至,显然是些无人问津的小佛,只有每日份上的香火供奉。定光欢喜佛有些眼熟,但何琼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他。但她又在想,这些泥塑成的佛像,都是千帆一律的,无外乎是胖瘦的区别。 西边偏僻的小殿上,挂着一个牌匾,上书几个大字。何琼仰头去读,原来这里是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萨的庙宇。 她立在殿前,大门半掩,里面光线昏暗,似乎也没有什么人。佛祖的母亲为啥是一只孔雀?何琼有些奇怪,悄悄推开了门。 一尊神像,清冷的立在帷幔后,案上青烟袅袅,如梦似幻。 她仰面望了一眼,瞬间如同电击,不知为何就愣住了。那佛母竟是一个男人,泥像雕的很普通,却给她一种既亲切又熟悉的感觉。两侧的四值功曹昏昏欲睡,全然没有留意到何琼的到来。 佛母并没有留一丝神念在这里,她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何琼猛然想起,苏越或许提到过这里。他幼年在长安居住,因为一直疾病缠身,他的家人曾带他来到长安最大的佛寺。按着他的回忆,他一个人趁着家人不注意,往前跑啊跑,最后进了一座偏殿,阿娘找到他的时候,发现他一个人坐在地上,只是呆呆地瞧着那座神像。 他说,那座神像的身上,披着孔雀翎装饰的羽衣。 而这位佛母,亦是披着一件孔雀翎羽衣,虽然破旧,可蓝色的眼睛不曾暗淡,仿佛一直在望着她。 四值功曹这会醒了,正揉着眼睛,瞧了眼何琼身上的仙气。他们不敢怠慢,于是出声问:“敢问尊驾,何方神圣?” “他是谁?”何琼怔怔的问。 “此乃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萨。”四值功曹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均觉得奇怪。没事怎会有散仙跑过来?每日只有负责上香和打扫的僧人,会进来看看。偶尔有顽皮的孩童,会跑进来,也只是看一眼就走了。 “佛母为何是个男人?” 四值功曹觉得更好笑了,这位怕是神隐多年,不知世事。值年神道:“尊驾,去问一问世人,便知晓了。” 她哦了一声,仰着头道:“我想见他。” “佛母在西方,吾等也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何琼又道:“昔日可有一个孩童,跑到了这里,呆了很久不愿离去?” 值年神道:“来往孩童甚多,怎知尊驾说的是谁?” “他叫苏越。” 四值功曹一时沉默。他们的确知道苏越……也知道苏越是谁。只是此等事情,怎会和一个外人说?值念神思忖良久,问:“你与他什么关系?” “我与他月下盟约,私定终身。”何琼双眼放光,欢悦道:“你们认得他?是不是?” 值年神没有回应这一句,直接反问:“你们既已私定终生,为何来这里寻他?” 何琼的眸光瞬间黯淡,她低声道:“因为他已经逝世了啊。” 四值功曹看不透何琼的来历,但看她情真意切,所说的应该都属实。人间爱恋也是一段因果,值年神道:“尊驾去寻佛母,他知苏越的来历。” “真的?” 他笑道:“佛寺之内,怎有妄言?” 离开长安后,何琼一路向西。 在长安市井停留数日,从旁人的口中,大约也得知了佛母为何是个男人。原来这孔雀极是凶悍,不仅吃人,还将佛祖吞食到腹中,逼迫佛祖凿洞而出。不知佛祖是否缺爱,竟将他认作了母亲。 又有人说,孔雀、大鹏等乃是上古神鸟,没有雌雄之别,唯有男女表象。 何琼想了想,或许苏越是佛母身边的童子,下凡历劫。只是他现在回到了仙界,还能够和自己在一起吗? 对此,她真的心里没底,也很慌。 因她也是前往西天,驾云途中,也格外留意了一下人间,是否真如传闻所说。期间玉帝又来宣召了她,这次来的是太白金星。 太白金星笑呵呵地问:“仙子可是嫌官小?罗浮山地界不大,确实是委屈了仙子。不若……” 她打断了太白金星的话,皱眉问:“为何总是来找我?我只想在这片天地间,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仙子成仙的时日短,不知这天地间,得了天庭的晋封才是仙,不然与妖无异,与修为无益。” 何琼心道自己虽然天赋异禀,年仅十七便有大罗金仙的修为,第一世必然不是凡人。只是轮回百世太过于凄惨,指不定是玉帝害的。心里非常不愿去天庭,何况她还在寻找佛母和苏越的路途中。急着要宣见自己,安了什么好心? 她道:“妖就妖了,你给我封个齐天太圣,我也不去。” 太白金星道:“嘿!你这小丫头,真够倔强。殊不知昔日大圣,如今的斗战胜佛,那也是老夫亲自去招安的,现在见到老夫,还要谢呢……” “谁谢你了?” 冷不丁,空中有人说了这样一句话,打断了他们的交谈。何琼抬起头来,看到上方的云上,有一只穿了袈裟的猴子,正一脸不满地瞧着太白金星。后者的脸有些臊红,呵呵笑了两声,迎风道:“大圣啊!您路过?” “老哥,你又在替玉帝老儿卖命,还拖我下水。”那猴子跳下云头,穿着袈裟像模像样,瞅了眼何琼,道:“俺老孙可后悔了。当年在花果山自由自在,哪里不好?” 太白金星道:“大圣,您忙,我还有事,先行告退了。” 他驾云离去,何琼笑了声,又看了看猴子。不知怎地,这猴子她从未见过,却也觉得亲切。 “奇怪了。”猴子瞪着圆圆的眼珠子瞧她,道:“俺老孙是不是见过你?” 原来他亦有同样的感觉。何琼觉得非常奇妙,从吃了那颗桃以来,她遇到很多前世不曾见过,却觉得异样熟悉的人和物。她定定地看了猴子几眼,嫣然一笑,道:“不曾见过,但总觉得熟悉。” 猴子见她笑了,心里涌出一股暖流,喜得抓耳挠腮,笑道:“嘿!想起来了!你还有桃吗?那个可真不错!” 何琼一愣。 她很快回忆起来,前几日在长安,她确实在斗战胜佛的供桌上,悄悄放了几颗罗浮山的桃呢。 第33章 第033章: 去长安前, 恰逢桃子成熟的季节,她特意去了趟罗浮山,摘了满满一树的桃, 兜在袖中, 如今早已吃没了。 猴子可是个无桃不欢的主儿, 谁也拦不住他吃桃的心。当下拉住何琼, 咽了咽口水,问:“可还有桃?” “有有有, 只是不在此地。”何琼正愁去西天没人引路,如今一只猴子送上门来,何况他还是斗战胜佛。于是笑容满面,道:“大圣,你得先答应我一个事儿, 我才带你去摘桃子。” 猴子道:“自打取经回来,谁不知俺老孙是个闲人。说吧, 你要作甚?” 何琼正色道:“我有一事,想去求见西方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萨。只是我一界散仙,没有名帖,大圣可否为我引见?” “这个嘛……” 说起佛母, 猴子没见过他, 倒是见过他的混账弟弟。想起此事猴子便觉得窝囊,没好气道:“你找那佛母作甚?你不知,那孔雀素爱吃人,见你细皮嫩肉的, 指不定一口将你吞了, 还打个饱嗝。” 何琼吓了一跳,道:“不至于吧?诸佛不是以慈悲为怀吗?” “你不知, 西天也分那三六九等,亲疏远近哩。” 事关自家性命,她不得不重新思索了一会。许是念着桃子,猴子有些着急了,又道:“别怕!就算他有个三头六臂,俺老孙也能护住你。三界中,谁还不给俺老孙一个面子?走走走,早去早了。” 他拉住何琼就往西方飞,一边飞,一边念念有词:“桃子啊……桃子……” 何琼哭笑不得,想那罗浮山的桃,怕是会被他念叨个几百年。行者没有驾那筋斗云,拉拉扯扯到了西天,却发现他压根不认得路。 猴子随手扯了一个沙弥,问:“我问问你,佛母住在何处?” 沙弥知道这位不是好惹的,害怕地低下头,道:“我不知道啊。”就一溜烟走了。何琼第一次到这西天极乐之地,正浑身有些不自在,也没心思去观赏这佛教圣地的景致。 又问了几个僧侣,终于打听到佛母住在婆娑树下,在这灵山的后山上。猴子颇是急躁,拉着何琼就往后山去。因他已经修成正果,封为斗战胜佛,且又不是去拜见如来,所以这番行动,并不会引人侧目。 不多时便至后山,此地颇为安静。 没有遍地可见的莲花和金光,也无香烛之气,更无念佛之声。山脚下有一座大院,远远可见婆娑宝树立于院中,高大参天。 院前有金刚把守,见了猴子,见礼完毕,道:“斗战胜佛为何来此?” 猴子早听说这佛母深居简出的,尽管如此,自己取经途中还跟他有些瓜葛。他的点子多,随口道:“当年取经途中,路过那朱紫国,因他们的国王射杀了佛母的两个孩子,所以观音菩萨的金毛狲抢走了金圣宫娘娘。如今俺老孙修成正果了,想起这段往事,想来安慰一下佛母的思子之情,也算是一点心意。” 他说的像模像样,那金刚听着,连连点头,感叹道:“昔日只听说斗战胜佛到处惹是生非,不想今日还有此菩萨心肠,真是让我等刮目相看啊。” 另一金刚道:“只是佛母不同于常人,佛祖吩咐我等,不要让闲人打扰了佛母的清修。您先稍等片刻,我去通传。” 猴子只得原地坐着。谁也没注意,何琼变成一个极小的人,正坐在他的耳廓上,悄悄问:“佛母不是个男人吗,怎么生孩子了?” “我怎知道?”猴子道:“谁说男人不能生孩子,有条河叫做子母河,喝了水,肚子就大了起来,瓜熟蒂落呢。” 他在这窃窃私语,院前金刚奇怪地瞧了他一眼,猴子立刻正襟危坐。不多时那个通传的金刚回来了,满面歉意,道:“烦请斗战胜佛改日再来吧,今日佛母的弟弟来访,实在是抽不出空来。” “嘿!”猴子正一蹦三尺高,何琼重重地踩了下他的耳廓。虽然不疼,倒是有点痒。何琼悄声道:“大圣,咱们翻墙进去。” 好主意啊。 猴子最爱翻墙了,他又笑了,这一怒一笑,让俩守院的金刚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他道个谢,就从从容容走了,嘴里还叼着一根草。 等到了俩金刚看不到的地方,猴子立刻变成一只蜜蜂,何琼踩在他的背上,一人一猴悄悄地往后院飞去。 因身体变小,所以眼前的一切都放大了。何琼看到这是一座简单古朴的院子,那棵高大的婆娑树下,有四人坐在石桌旁闲谈。 一个背对着他们,一袭黑衣,满身怨气,全不似这佛门中人; 一个道姑打扮,长得倒是明艳动人,只是面上无一点笑容; 一个看着弱不禁风,好似什么花木成精,虽是个男人,却温柔如水; 还有一个,他抬头的时候,何琼恰好能望见他的正面。 一袭青衣淡如烟雾,双眸清透如空谷幽兰。满身全无一点凡尘之气,身量清J却有无尽神通。他的眼,他的眉,他的唇……简直就是苏越! 何琼差点惊呼出声,猴子感受到她身形的颤动,差点摔落在地。不知为何,何琼觉得他看了他们一眼。 “那个穿黑的就是挨千刀的金翅大鹏雕。”猴子忍不住骂道:“俺老孙也算明白了,有背景就是好,吃全城的人也算那全城的人倒霉。哎,谁是佛母?” 他在这骂骂咧咧,被金翅大鹏察觉到了。一道黑风扑来,猴子在空中翻了个滚,落在地上的时候,现出了原形。他笑嘻嘻道:“有事好说,下什么手呀,亏俺老孙躲得快一些,不然就成肉泥了。” 大鹏冷着脸道:“你这猴子,来这里作甚?” 旁边那美貌道姑道:“师叔,这便是你耳聋了。刚刚明明有人来说,斗战胜佛求见,想要解开旧结,安慰佛母,你没听到么?” “那可没说,还有一个人。” 大鹏再一抬手,何琼从猴子的肩头落下,到地上恢复了原先的大小,和他们大眼瞪小眼。大鹏道:“猴子,你怎么说?” “这位是……”猴子笑眯眯地扭过头,忽然想起,自己还没问过她叫什么。他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脑袋,道:“桃……阿桃。” 何琼无言以对。几人打量了一下何琼,她也望着他们。不知为何,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临了。 情绪上来的时候,好像很多话涌在她的喉前,只是说不出,讲不明白。她所知道的,只是自己又看到了苏越。 她张了张口,道:“苏……苏越?” 四下寂静,婆娑树影斑驳,无人应答。那貌若苏越的男人,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道:“此地无苏越。” 短暂一句话,她的鼻头一酸,强忍着不让自己太过于难过。何琼揪着衣袖,深深吸了口气,道:“我在长安,在佛母孔雀大明王的庙宇中,四值功曹告诉我,佛母知苏越。你可是佛母?” 他们纷纷回头去看那男人,眼中有戏谑也有好奇。就连多话的猴子也闭嘴了,八卦又好奇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何琼。 男人漫不经心地抿了口茶,道:“凡人寿元有限,何必再来寻他。” “你知道他么?” “他已经死了。” 她凄然一笑,胸口又苦又闷,不想自己跋山涉水地寻来,竟是这样的一个结果。她几乎可以笃定,这个男人和苏越,必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虽然她没说什么,早有好事之徒猜出了事情的大概。 道姑拍手笑道:“好呀师父,你历劫在世,竟还有一段露水情缘?” 何琼猛地抬起头,直直地望着他。既然这样说,莫非肯定了,他就是他? 那孔雀大明王,依旧纹丝不动,端坐于树下,神色淡漠,道:“一世终了,往事自随风而散,仅此罢了。” 原来……原来她所在乎的一切,在他的眼中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旁边猴子不知为何,哭丧着脸,还自言自语:“奇了怪了,俺老孙跟着难过个什么,怎么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何琼低声道:“我知道了。既然……既然这样,我再也不会来问了。” 她自认行事洒脱,拿得起放得下,追寻苏越是因为和他有盟约,放下也是因为他的本尊并不在乎那段情谊。虽然内心有如山崩地裂,可她不肯让泪珠子落下来,强忍着难过道:“告辞了。” “等等!” 那道姑离开坐席,奔了过来,拉着她的衣袖,一眼不眨地盯着她:“阿桃!你本名是什么?是什么来历?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我名何琼。”她勉强让自己笑了一下,道:“大唐增城县人,仅此罢了。” “不应该啊……”道姑觉得奇怪,但打开天眼看她的前世,连着几十世,都不过是普通的凡人罢了。可这一身修为,怎会这样? 她盯着何琼,道:“你可知地府有三生石,能照看宿世轮回。我看你不同凡响,可我的功力尚浅,看不出你的来历。你要去看看吗?” 何琼道:“多谢,我有空去看。” 道姑又道:“我叫云,在干元山朝阳洞修行,你若知晓,可随时来找我。” 虽不知她为何对自己这样友善,但何琼还是轻轻点头,应允了她。再看一旁猴子,不知怎的,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只好拉了拉他。一人一猴忘记自己是翻墙进来的,于是大摇大摆地从正大门走了出去,让俩金刚面面相觑。 从灵山出来,何琼见猴子神色不振,道:“去吃桃吗?” 猴子斜了她一眼,问:“那孔雀便是你的老相好?” 何琼历经百世轮回,虽然情伤未愈,但也不是要因此寻死觅活。她淡淡道:“应该是吧。都过去了。” 也许她一觉醒来,又喝了孟婆汤,再入轮回之中,忘记了苏越,或者说,孔雀。 如今细想,苏越名中的一个‘越’字,恰好对应了孔雀的别名,越鸟。 “我说阿桃。”猴子压根没记住她叫什么,猴爪一挥,道:“佛母嘛,你要是真和他好了,那佛祖叫你什么?”他心中忌惮如来,到底没有把‘佛爷’俩字说出口。 何琼笑出声来。心中郁气,被猴子的戏谑赶走了很多。猴子又道:“都修成正果了嘛,七情六欲,早就挥弃脑后了。神仙嘛,也都是断情绝爱的。” “我听说天上有七仙女……” 猴子哼了声,道:“玉帝那老儿烦得很,没事不要见他。想俺老孙,当初打入凌霄宝殿,他也只有瑟瑟发抖的本事。对了,咱去摘桃?” 何琼笑道:“我早就问了,还以为你忘了呢。对了,罗浮山的妖精们很不喜欢你,你等会悄悄地跟我走。” “啊?”猴子纳闷。 “还不是你护送唐僧取经,打死没后台的,放过有背景的,招了民怨。” 猴子哼了一声,不过这次有些气虚,他还有些心虚。说起那些年的经历,他也是没办法啊。只好哼哼了几声,没有辩驳。 反倒是何琼问他:“修成正果好?还是占山为王好?” “俺老孙只要长生不老。”猴子落下云头,摇摇摆摆走在罗浮山的山间,道:“只要是长生不老,管它呢。” 她望着猴子的背影,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待到了那一片洞天,猴子欢悦雀跃地去摘桃,何琼坐在石头上,慢慢思考。她虽和众仙没什么来往,也不想投靠天庭或者灵山的任意一个地方,却觉得这仙界,未必有所见的这样平静。 无论是猴子大闹天宫,还是西天取经,天庭诸仙的道法,都难敌佛法精妙。 人间尚有人皇重佛抑道,那在九天之上,他们真的就这样和谐的共存吗? 她一点也不想沾染这些纷争,苏越已经死了,孔雀并不在乎曾经的盟约。她觉得自己的心也死了,一点点沉入深渊。 正在疯狂吃桃的猴子忽然嗷了一声,从枝头探出脑袋,问她:“你是不是又心情不好了?” “你怎知?”何琼有些意外。 “俺老孙发现了一件诡异的事情。”他吐出桃核,郁闷地说道:“自打遇到你个小丫头,你一旦心情波动,我也跟着不平静了。” 何琼摊手:“怪我吗?” “对!” 自打罗浮山的桃林被猴子祸害完毕,猴子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盛情邀请她去花果山做客。 何琼道:“我先去一趟地府,再去拜访你不迟。” “地府?那也好。”猴子忽然记起一事,道:“若三生石照不出你的前世,也可去找谛听。”说起谛听,那是一段他非常不愿意提及的往事。 何琼心事重重地点头。猴子又告诉了她,他的另一处道场,便是洛阳城外,凡人给他建立的斗战胜佛庙。 越是接近真相,越是惧怕真相。 分别之后,何琼便入了那幽冥地府。她身有仙气,野鬼幽魂哪里敢靠近她。不知不觉就走过了黄泉路,在那忘川之上,奈何桥前,孟婆正给过路的孤魂分汤。 野鬼哀鸣,阴风瑟瑟,何琼记得这条路,很熟悉,似乎又回忆起每次途径此地的心情。解脱一世凄苦,来生继续受难。 “你又来了。” 孟婆缓缓回首,神色平静,早已看淡了生死。何琼嗯了一声,道:“您还记得我。” “永受轮回之苦的人并不多,你是一个。”孟婆既不怜悯也不高兴,只是淡淡道:“只是这一世,你跳脱出去了。归来为何?” “为照一照三生石,看我的前世。” “前世?”孟婆竟笑了声,苍老的脸上,皱纹拧在了一起。她幽幽道:“你大约是忘记了,每一世你回来,站在这里,都会问我:阿婆啊,我第一世做错了什么,要让我受这样的苦?我要去看一看三生石,它能照出我的往世。” “然后呢?” “然后你就回来了。我不知道你看到了什么,反正你又告诉我:阿婆啊,我宁愿永世轮回,忘记这一切。”孟婆道:“然后,你就毅然喝下了我手中的这碗汤,走过了奈何桥,一次次轮回转世。” 何琼笑道:“哦?” 她无法记住前世的每一个细节,最强烈的回忆,往往是横死的刹那。她也不记得自己曾照过三生石,以及到底,自己的第一世是个什么。 “阿婆啊,我还是要去看看。不过这一次,我想说的是:我要看看我的第一世,究竟得罪了什么大罗神仙,凭什么这样对我!” 忘川河边,三生石前。 她已经离开了孟婆,顺着鬼流走到了这里。诸鬼抬头去望那面巨石,石面光滑如镜,她看到自己的百世轮回,从石面上一一闪过。 那个惨死在马蹄下的女童的画面闪过后,三生石的石面上。忽然漆黑如墨。 何琼耐心地等待。渐渐地,一个披着黑发,头戴花冠的女子,从石面上慢慢浮现。何琼望着她的容颜,依稀觉得她有些眼熟。 好像是……幼时途径女娲庙,那尊女娲娘娘的泥像? 她吓了一跳,她总不可能是女娲吧?虽说像,但眉眼间,依稀还是有些不同。正自纳闷,那女子竟开口说话了―― “吾名莲姒。女娲娘娘所赐。” 眼前的石面上,一个个画面飞速地闪过,何琼望着那个名唤莲姒的女子,从不周山到娲皇宫,再从合虚山到天庭。她看着她为人族委曲求全,在天庭忍气吞声,最后反对封神榜,私助云花公主下凡,又险些遁入魔道,末了被卷入山河社稷图中,落得一个身形俱灭的结局。 …… 何琼简直不想承认,自己有这样的一个过去。 天庭罚她一千一百年的轮回之苦,如今已经过去了一千六百年。不是她出不了轮回,玉帝也早已忘记了她的存在,而是她自己,不愿意。 她心事重重地往回走,又遇到了孟婆。孟婆用铜勺舀了一勺子汤,斜了她一眼。 “投个鬼胎。” 何琼丢了一句,转身就往回走。 作者有话要说: 我居然2.5个小时搞定,deadline是第一生产力。 第34章 第034章: 离开地府, 何琼一时踌躇,竟无地可去。 她今日方知,自己为何在罗浮山历劫成仙, 罗浮山本乃罗山和浮山相撞而成, 而浮山又是上古时莲姒的道场。多日来的困惑, 在洞悉第一世后都豁然开朗。 那些似曾相识的人和物, 都是被深深铭刻在骨子里的过去,哪怕转生百世, 她仍旧忘不了孔宣。 可那又如何呢? 莲姒是莲姒,何琼是何琼。一千六百年前的过去在她看来只是另一个人的一生,她并没有太多多余的情感。 她轻轻闭上眼眸,待想明白这一切,又缓缓睁开, 俯仰大地。云下是一座繁荣的城池,城外仙气缭绕, 在那城门的上面,刻着‘洛阳城’三个大字。 她还记得那猴子说过,在洛阳城外有一座庙宇,是否要去拜访他? 反正是无地可去, 何琼索性降下云头, 落在城外的山脚下,想去寻找猴子的斗战胜佛庙。还未走几步,忽闻远处的丛林中,隐隐传来孩子的声音。 “我……我来此地找大圣, 哪有什么钱财!” 原是一个七八岁的孩童, 不知为何一个人出现在这人迹罕至的丛林中,遇到了歹徒。何琼定眼望去, 见那孩童同几个歹人,倒是缠斗在一起。他本身的力气不大,身体很灵活,不是直直地用头去撞他们的肚子,就是张口咬他们的手。 末了,他想寻个缝隙逃走,却被歹人抓住了双臂,将双手捆绑在一起,怒道:“好你个小崽子,咬得爷爷手心疼。没钱就放过你啦?卖到富贵人家,少说够兄弟们几个喝一顿酒。堵上他的嘴,走!” 孩童呜呜说不出话来。何琼旁观至此,再没有不出手的道理。下一瞬,她含笑步出丛林,出现在几个人的面前。歹人们见是个貌美的少女,大喜过望,还未笑出声来,就听那少女缓缓道―― “太平盛世,你等四肢健全,竟做这等截取不义之财的响马,我该送你们去见官府。” 她抬了下手,那丛林中的藤蔓,竟飕飕钻了出来,像蛇一样缠绕在几个歹人的身上,将他们紧紧地捆绑住。他们方才意识到是遇到仙人了,大惊失色,叫着:“仙姑赎罪!”紧接着就被藤蔓的草根堵住了嘴,满口都是土,有苦难言。 何琼的袖中飞出一张纸,悬浮在空中。只见她不用笔墨,那纸上便刷刷出了几行字,上书这些响马的罪行。写罢,那张纸飞到他们的身上,粘在了他们的后背。何琼轻挥衣袖,他们便如烟雾般消失了。 这才去替那孩童解开绳索,取出塞进他口中的破布。孩童立刻拜倒在地,道:“谢仙姑救我!仙姑可愿收我为徒?” “无需多礼,我也不收徒,你叫我一声姐姐便是。”她展颜一笑,扶起了那个孩子。何琼对孩子一向亲善,亲自替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关切道:“可有什么不适?” “没有。”他摇了摇头。 “我刚刚听到,你要去寻找大圣。可是齐天大圣?” 他急忙点头,道:“是!我辞别阿爷,一个人赶了七天七夜的路,用尽了盘缠和干粮,可不是为了找他?姐姐知道他在哪里?” “只知他在这洛阳城外,我带你去找找。”何琼笑道。她能看出这孩子生得不同凡响,聪慧且有仙骨。她问:“你唤作什么名字?” “我姓刘,名叫沉香。”他自报了家门籍贯,又好奇地问:“姐姐,那几个歹人去哪里了?” “我已经捻土化风,送他们去官府前了。”何琼轻轻拉起他的手,带着他往外走。她没有多问,然而路途中,沉香已经将他的来历,一五一十告诉了何琼。 “三圣母?”她想了一想,不曾听过这位尊神。于是一跺脚,道:“土地!” 不多时,一缕青烟从地上冒出,本地土地苦哈哈的钻了出来。他拄着拐杖,问:“仙姑有何吩咐?” “你可知三圣母?” 土地揉着老腰道:“可是被压在华山下的那位?哎呀,你们要是找她,可别去了。那可是二郎神的妹妹,违反了天条,被他亲自压在了华山下!” 二郎神又是哪位尊神? 何琼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再一想,恍然大悟。她素爱看戏,怎不知‘杨二郎劈山救母’这一剧! 昔日杨二郎劈桃山救母,今日他将亲妹妹压到了华山下,风水轮流转,他的外甥如今站在了自己的身边。往日不知二郎神的来历,如今有了莲姒那一世的回忆,她倒是想起了云花公主,和左金童杨天佑。 她笑了笑,对那沉香道:“别怕,有我帮你。” “大圣?” 此时已是傍晚,斗战胜佛的庙里,几乎空无一人。何琼牵着沉香,在猴子的神像前唤了一声,没一会儿,猴子就驾着筋斗云赶到了。 他跳下云头,猛地看到何琼,吓了一跳:“几日不见!你是喝了子母河的水么,竟有了这么大的一个儿子?” 何琼道:“这不是我的儿子!他叫刘沉香,是二郎神的外甥。” 沉香十分机灵,见斗战胜佛的本尊到了,纳头就拜,将自己的身世来历从头说了一遍。直把猴子听得目瞪口呆,口无遮拦道:“哟!莫非玉帝的妹子和外甥女,都跟凡人有染?”沉香还不知自己和玉帝的关系,听得不甚明白。 他仰着脸问:“大圣可愿收我为徒?” 猴子笑道:“俺老孙从没收过徒弟,今日倒是送上来一个。也罢,看在你与天条作对的份上,今日便收了你。你不知那天条有多可恶,”他扭头对何琼道:“我那沙师弟,曾经是天庭的卷帘将军,不过打碎了玉帝老儿的一个杯子,就被贬下凡来。如此种种,数不胜数。”当下吩咐庙里的童子安排酒来,请何琼作为见证,收了沉香作为首席大弟子。 他又从花果山搬来了许多小的们酿的酒,十分清甜,猴子自夸堪比天庭御酒。沉香小小年龄,不胜酒力,于是夜幕降临时,只有猴子和何琼,在树下对月畅饮。 猴子问:“你去一趟地府,可看到自己的前世?” “看了徒增烦恼,只是自嘲罢了。”何琼微微笑道:“不瞒你说,我也曾是天庭的一个仙官,因触怒了玉帝,被贬入凡间历劫一千余年。” “原来你是我那两位师弟的旧日同僚啊。”猴子唏嘘不已,只是他忘了,他也曾是天庭的官。何琼看着他,笑着抿了口酒,忽而想起了另一事。 她问:“认识这么久,还不知你是什么来历?” “我?俺老孙是天降神猴,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听闻那石头,原本是女娲娘娘补天剩下的哩。” 听他这么说,何琼若有所思,似乎是明白了。女娲那块石头,原本赐予莲姒,曾在莲姒的心口窝上,静静地挂了多年。虽说自己所遭遇的一切,都是拜莲姒所赐,可她仍旧觉得有些不自在。 猴子斜了她一眼。 何琼抿唇一笑,道:“想起往事,心情烦恼了一下,牵扯了你。你放心,我明日就走,不能让这些烦恼的心事影响了你。” “走什么呢。”猴子轻飘飘抛飞了酒罐,展开双臂,往地上一躺。他看着天,口中道:“阿桃,过些时日,王母娘娘要办蟠桃会啦,你去不去?” “我又不是什么人物,怎会请我?” “那蟠桃会万仙来贺,啥仙都有,哪有人注意得到你。便是挡住了,也有俺老孙的脸面,谁敢拦你。”猴子懒洋洋道:“我们替沉香那小子,和他亲舅舅,亲舅姥爷,见个面,喝个酒。” 何琼笑出声来,问:“还有多久?” “七年。” 七年光阴,对神仙们来说,不过一朝一夕的功夫。 但对于凡人们来说,足以发生很多变化。沉香已经长成了一个半大少年,站在何琼的身旁,看起来几乎和她同岁。沉香在猴子和何琼的联手教导下,学会了诸多神术,他本就是仙人所生,聪明伶俐,但凡教的,一学便会。 眼看着蟠桃宴会的时日将至,猴子与何琼商议:“我看这沉香,还缺少些神力。不如咱们去蟠桃会上,偷些个仙桃,让这孩子力大无穷,也好去劈山救母。” 何琼道:“桃子还是其次,只是你让这孩子用什么去劈山?再大的力气,也要有个趁手的家伙。” 猴子挠了挠脑袋上的猴毛,道:“是呀?不知东海龙王那里,可还有什么趁手的兵器,俺老孙去讨要一个?” 说起宝物,他便下意识想到龙王。何琼啼笑皆非,心中替那老龙王感到心痛,又笑道:“无需找东海龙王,眼前倒有一个现成的斧子。” “何物?” “昔日二郎神劈山救母,所用何物?” 猴子拍手笑道:“是啊,俺老孙如何忘了这一茬?杨二郎劈山救母,必然有趁手的兵器。只是那是何物?如今在哪里?” “那是宣花神斧,我也不知在何处。”何琼凝眉道:“只在两个地方,不在二郎神的手中,便在他的母亲,云花公主那里。”只是奇了怪了,云花公主倘若在世,怎会对二郎神压了妹妹,不管不顾? “妙啊,那便让沉香去偷。”猴子唤来沉香,道:“徒弟!你既要救母亲,但师父也没啥好东西给你。现有一个现成的买卖,做不做?” 沉香大声道:“做!” “好徒弟!有志气!”猴子拍了拍他的肩,指点道:“去你舅舅那,或者去你外婆家,偷把好斧子。” 沉香一愣,道:“啊?” 王母蟠桃盛宴,二郎神自然应邀前往。 猴子和何琼私下里算计,云花公主现在不知所踪,只能先去二郎神家里打秋风。听说二郎神娶了东海龙女,只是夫妻俩感情不和,龙女并不在家中。于是沉香打算趁着二郎神去天庭赴宴之际,偷了神斧。 何琼本想随他而去,猴子觉得不妥。一来他们还要去天庭偷桃,二来,沉香也该独自磨练一番。她觉得猴子所考虑的有道理,便细细嘱咐了沉香一番,放他去了。 赴宴前,猴子一身金光灿灿的袈裟,何琼依旧是寻常装束,一人一猴,摇摇摆摆往南天门飞去。 果然有天兵天将拦住了何琼,问:“你是何人?” 猴子跳了起来,怒瞪天将,道:“俺老孙的朋友,自然是天庭的贵客,你敢拦着?” 天庭谁不知这位不是个好惹的,况且他现在投奔了西天,修成正果,但脾气倒是一如既往。便只能唯唯诺诺退下,不敢多言。 万仙来会,西方亦是派了菩萨和罗汉们前来赴宴。今时不同往日,何琼望着这人来人往的天宫,想起三生石上所观,不由得一叹。 早有一猪头一和尚迎面走来,齐声道―― “猴哥啊!” “大师兄!” 一眼瞥见何琼的容颜,那猪头吃吃笑道:“原以为大师兄清心寡欲,原来修成正果后,反倒是金屋藏娇了?” “去去去。”猴子一脚踹翻了猪头,又对沙僧道:“少听呆子胡说。这位姑娘人称何仙姑,是我新结识的朋友。” “何仙姑?”沙僧惊讶道:“听闻人间有何仙姑行善积德,佛祖亦曾提及,不想在此相遇,幸会,幸会。” 何琼不知她的名号已经传到西方,怔了怔,想不出那佛祖的来历。这一世,尚且无人能认出自己的来历,除了那罗浮山的灵芝童子,余人见自己,只觉得似曾相识。 再看四周,已经来了许多罗汉和菩萨。有些菩萨们的胯下坐骑,看起来也修为不浅。猴子在一旁发笑,何琼悄声道:“有何可笑?” “你看那菩萨胯下坐骑,”猴子指了指,道:“原来也在狮驼国,同佛祖的舅舅一起,想要拦着俺老孙取经哩。” 寻常时听猴子讲他取经的往事,西行路上,所遇的妖怪中,倒是有不少是仙人养的妖兽。何琼没有笑,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笑。 紧接着,她又认出了太乙,没想到他也投奔了西方。 菩萨和仙人们的坐骑都被拴在了一起,由天庭的弼马温照料。猴子对这个官职深恶痛绝,因此当何琼提出她想去御马监转一转的时候,猴子找个借口就溜了。 不知为何,她很想去看一看。 蟠桃宴会自然不会邀请弼马温和御马监的其他仙差,故而这里十分冷清,只有些干草。西方倡导吃素,因而菩萨们的坐骑也不得不吃素。趁着弼马温不在,何琼顺着长廊,一边向前走,一边看着它们。 有一些是猴子曾经提到过,在西行路上给他添堵的妖精,功力匪浅;也有一些只是寻常妖兽,被仙人驯化,收做坐骑。 冷不丁,她望见一头青牛。 青牛的鼻子上有一个铜环,它正在埋头吃草。何琼记得猴子提起过他,他搬了各路神仙,最后还是太上老君赶来,才收了这妖精。说起此事,猴子不胜感叹,若是他昔日大闹天宫的时候,老君出手,哪有佛祖的什么事。 只是,她凝望着青牛的时候,觉得意外的熟悉,应当是在莲姒的回忆中见过。 何琼悄无声息地立在了青牛的身侧,轻声道:“小兕?” 青牛埋头吃草的动作一顿,不曾抬头,两行清泪却从眼眶中滚滚滑落。 作者有话要说: 说起来,沉香师傅的版本有很多,真的在一个传说里,沉香向何仙姑拜师学艺。 第35章 第035章: 往日的一幕幕从眼前碎裂, 又重新拼凑成眼前的场景。 她伸手想要去触碰小兕的头顶,又恐此举让他伤心。何琼俯下身子,用袖口替他轻轻擦干了泪。 “我曾是你的故人啊。”她轻声道:“你看我轮回百世, 我们竟在这里相遇。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你们……”她环顾四周, 心中一片悲戚:“成了这样?” 尽管她是人, 与妖势不两立,在远古时凡人也不过是大妖的盘中餐。可她对于小兕的遭遇, 能够真真切切地感同身受,且这一千六百年来的红尘纷争,推翻了她对人的盲目信任。 小兕垂首默然,不去理睬她。 她幽幽叹了一声,心中涌出许多不属于她自己的情感, 一时复杂难言。过了许久才平定心绪,何琼再度瞧了小兕一眼, 转身缓缓离开御马监。 途径那青毛狮子、白象的时候,倒是听见了他们的窃窃私语。 那青毛狮子问:“今日来了这么多老不死的,可打听到大哥的下落?” “问了问了。”白象的声音娇柔无比,像是凡间的美人儿:“都说大哥现在被关在灵山的婆娑树下呢, 跟大明王菩萨关在一起。” “大哥倒是快活, 如来那厮又不少他吃的,可苦了你我,每日沾不得荤腥。若是能再跟大哥出去混个几百年,倒也值啊。” 白象道:“你想啥呢!除非猴子再取一遍经, 不然你我兄弟哪有这样的机会?” 何琼将他们的话听在心中, 这七年来,她把猴子那些愿意讲的、不愿意讲的都套了出来, 这两妖口中的大哥,便是孔宣的弟弟大鹏。 莫非孔宣同大鹏,都是被如来软禁在灵山后山? 原来如此! 何琼一直心存疑虑,最开始,她没有多想,以为多宝如来将孔宣尊为佛母是羞辱他;再后来,她觉得有些不对劲,这种尊崇更有一种变相囚禁的意味。 莲姒以身去抗争封神大劫,那场大战时,她只是投胎成一介草民。关于那场大战,她所知甚少,仅仅从民间传说中,得知了截教覆灭,上天封神的故事。 民间供奉或庙宇,多见截教众仙的神像。如三宵,如财神赵公明。和香火旺盛的佛寺比起来,当真是不够看的。当了这么多年的凡人,何琼意识到她错过了些什么,但具体是什么,暂时无人能够告诉她。 离开御马监,再看天宫前殿,来来往往皆是仙。 一千六百年前,天庭门庭冷落,无人问津。 她抬首看到天河,想起了夷则,想起了东君。 奔流不息的天河由新的天蓬元帅把守,月宫有嫦娥和太阴星君,天地间焕然一新。有些名字,只是存在莲姒的记忆里,她的心中罢了。 不,她不是莲姒。 何琼的心中无端一惊,她不愿认可莲姒,认定她不过是这百世轮回的开始。如此说来莲姒的回忆又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如今她只是天地间的一介散仙,想去哪便去哪,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有人打架她便嗑瓜子看戏。 “你?” 一扭头,见哪吒三太子正冷眼瞧着自己。何琼笑了一声,道:“久违?” 哪吒不理她那一套,依旧冷冷道:“你不受天庭赐官,怎会在这里。” “要你管。”何琼漫不经心道,举目去寻找猴子的身影。可这猴来无影去无踪,不知又和谁称兄道弟去了,哪里见得着。 哪吒继续盘问:“你跟谁混进来的?” “不告诉你。”她翻了个白眼,管他看没看到。想想这哪吒是灵珠子化身,怎么跟温文尔雅的灵珠子一点不像呢。凡人的庙宇里,哪吒还是个六七岁的孩童,然而他在天宫中,相貌已是十七八岁的少年。 她忽又想起一件事,转脸看了看哪吒,心道他一定知道。只是她先前的态度太差了,也不好摆出一副求人的模样,于是眼珠子一转,昂首挺胸道:“哪吒!” 对方皱眉看着她。 “听说你小的时候,射杀童子,还扒皮抽筋,弄死龙太子……” 她说着,感觉对方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了。赶在哪吒大怒之前,何琼道:“我从人间来,人间的传说都是真的吗?” 两人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看,哪吒神色严肃,不知在想些什么。不知过了多久,他沉声道:“这些是真的。” “听说你莲花化身,百毒不侵。” “嗯。” “听说你被封做西岐的先行官。” “对。” …… “哦,对,我还听说你为了抢你师父的亲生女儿,跟她师父打了一架,被打得满地找牙。” 哪吒的眼眸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他咬牙切齿地问:“谁说的!” 何琼一摊手:“自然是民间传说。怎么,不对吗?” 辛辛苦苦套路了这么久,等得便是这件事。她屏气凝神,只听哪吒道:“我师父确有一亲生女儿,只是如今很少有人知晓,不想民间还有传说。昔日她在殷商营中,协助孔宣,我与她兵戈相见时并不知她的身世。只是混天绫和乾坤圈又岂会伤她,最后还是姜师叔让我回金光洞去请师父,才令我这位师姐迷途知返。” “听说孔雀大明王菩萨的五色神光无物不刷。”何琼深表质疑,问:“你师父斗得过他?” 哪吒略有些尴尬,道:“当时我们都拿他没办法,还是准提道人来收了他。后来不知怎地,这孔雀自己跑了出来,一口吞了如来,反倒被封做佛母,囚禁在灵山多年了。” 准提道人…… 何琼想了想,六圣之后再无圣人,好像封神战后,他们也都神隐了。虽然孔宣已经不认得自己,可她仍是忍不住去追问:“听说这佛母的弟弟,大鹏曾在人间作恶多端,为何佛祖纵容他多年?可是看在佛母的面上?” “不过是……”哪吒不屑地哼了一声,正要作答,忽觉有些不对。他顿住,道:“这些又与你何干!你私闯天宫,我拿你问罪。” 他身量比何琼要高一头多,伸手就拎住何琼的后衣领,将她往后拖。何琼大怒,道:“我堂堂一个仙姑!岂容你这样……” 她轻轻一闪,便摆脱了哪吒的钳制,如游鱼般向后滑去。这里人多眼杂,她又变成了一个小人儿,寻个空隙便飞了过去。幸好此时,蟠桃宴会已经开始了,殿前只有寥寥几个仙人,没人注意他们的小打小闹。 混天绫和乾坤圈正在后面追着她,何琼东躲西闪,这里到底是天庭,靠近蟠桃宴会的地方还是不能去。误打误撞中,她也没瞧那座宫殿上悬挂的匾额,就透过门缝的空隙,钻了进去。那两样法宝又不敢砸门而入,只得在外面打转。 黑漆漆的宫殿内,青烟飘渺,仿佛与世隔绝,安静地像一座坟墓。 此时何琼只是个比拇指还小的小人儿,她疑惑地打量四周,这里,她似乎来过。虽记不清这是哪里,可记忆中并不是这样的。 曾几何时,宫前百花齐放,姹紫嫣红,争奇斗艳。 她落到云雾缭绕的石板上,一蹦一跳往前走。宫殿的尽头,隐隐有青色的光芒,还有一个女人的呢喃细语。 “杨郎啊……” 她看到白色的裙摆拖曳在地上,身形消瘦的女子侧身躺在寒玉床,她的头枕在一个人的胸膛上。那只是具凡人的尸首,是一个年迈的老人,白发苍苍。他闭目沉睡,魂魄早已离体千年之久。 “杨郎……” 女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并不曾留意到任何异常。何琼想了想,念起自己在三生石上所观,白茫茫的雾气从脚下升起。身形渐渐长大,直到白雾散尽,她才从中缓缓现身。 莲姒轻声道:“云花。” 云花? 声音虽不大,女子却如同大梦初醒一般,半睁半闭的眼一下子睁开了。她的神色微动,不可置信地望着莲姒,道:“你……回来了?” “嗯。”莲姒轻轻点头,随意瞥了那男人一眼:“杨天佑?” “凡人寿元有限,他早已逝去多年。”云花公主泪眼婆娑,道:“人与仙,果然……殊途。” “可有来世?” “他来世是女子。” 莲姒默然片刻,道:“你可知,你的女儿杨婵,亦是与凡人相恋,被压在华山下。” 清冷的宫殿中,云花公主淡淡道:“命中注定,我……亦救不得她。” “宣花神斧何在?” “神斧已碎,留之何用……”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变成一声声低吟,在殿中幽幽回响。莲姒的面容变幻,最后浮现了何琼的眉眼。 她面无表情地望了云花公主最后一眼,转身离去。 神斧已碎,沉香此行注定是无功而返了。 何琼神色不悦,从侧殿走出斗牛宫,看到哪吒正在此地张望。她又变作了一个小人,悄悄站在房檐上观察他。 斗牛宫显然是天庭禁地,哪吒不敢贸然闯入。 然而这里也无人通报,大约是云花公主喜爱独处,竟连一个童子都没有。乾坤圈和混天绫在他的周身飞旋,颇有灵性的朝南飘了飘。 不远处,有人唤了他一声:“哪吒!” 何琼顺着声音望去,眸光微动,朝哪吒走来的人竟是云。她穿一身不佛不道的长衣,黑发扎高,身边无人,显然是独身赴宴。 哪吒行礼,道:“师姐。” “你在这做什么?”云抬眼,有些惊诧:“这里是云花公主的宫殿,不是早在左金童死后,她就在此闭门不出了吗?” “无事,闲来至此。”哪吒不冷不淡地问:“师父可还好?” “父亲常在灵山,我和他倒是不常见,一切应当都还好。”云从容道。一旁偷听的何琼倒是心中一惊,云同太乙的关系,何时这样融洽了? 却见哪吒露出一丝冷笑,他瞥了云一眼,冷冷道:“灵山没有跟你计较你私放狮驼国二怪,已经是看在师父的面子上了。你还想闯祸到什么时候?” 莫非文殊、普贤两位菩萨的坐骑,也就是那青狮和白象,竟然是云偷偷放走的?何琼越听越听,更加屏气凝神,偷听他们谈话。 云似是被踩住了尾巴,道:“你少说我!你闯的祸还少吗?封神之战,你们阐教胜了,为所欲为;可怜我的师父,被关押在灵山千年,还被冠以佛母的称号!凭什么你们做的就是对的,我做的都错了?” “你私放二妖,祸害狮驼国全国,这便是你做的对?” “商周大战,无辜民众惨死战场,你们做得对?” 哪吒冷笑道:“我不与你吵。你救你的师父,请莫要牵连我的师父。告辞。” 她哑口无言。虽说早已和亲父和解,能够在天地间来去自如,也是沾了父亲的光,可云心中并无多少感激之情。她蛰伏千年,和大鹏密谋,让他带着青狮、白象号召众妖,推翻天庭和西方,然而他们得到自由后,只是贪图享乐,压根不想着大业。 思及此,云顿时怒气冲冲,抬脚就往御马监的方向走去。何琼躲在屋檐上,忙悄悄跟了上去。一来她想看看云要做些什么,二来,跟着她恰好能避开哪吒。 等到了御马监,云大步走到青狮、白象的身前,道:“喂!” 青狮、白象一向是见她就头痛,何况此时此刻。于是都装作去吃草的样子,仿佛没有听见。云更加不高兴了,于是一只手去薅青狮的毛,另一只手去捏白象的鼻子。 逼得他们连连求饶:“哎呦姑奶奶!放过小的们吧……” “叫你们吃草!”云一脚踢翻了干草,双手叉腰,怒道:“五百年前,我悄悄放了你们,让你们和我的大鹏师叔一起去做一番大事。然而你们做了什么?占山为王,不思进取,最后还被一只猴子带人端了老窝。” “我说姑奶奶,你可错怪我们兄弟俩了。”青狮呲着牙,斜眼看他被薅的毛,心痛不已:“您去打听打听,当初在狮驼岭,方圆几百岭谁不知道我们?做妖也要广纳天下英雄呐。后来来了个唐僧,我们琢磨着吃了他,能让弟兄们都长生不老,那不是更好对抗如来?只是,只是……” “你们傻呀。”云跺脚道:“哪有这样的好事,不过是为了凑过唐三藏的九九八十一难,放出的谣言罢了。” 青狮忙着伸爪去整理被弄乱的毛,一旁白象轻飘飘道:“姑奶奶宽心,您看羽翼仙没事,您没事,苦的是我们弟兄俩。谁不想落得自由快活?只是我们道行太浅,不行,不行。若是孔宣大哥肯出来,谁拦得住他?” “就是。”青狮附和道:“要我说,孔宣大哥也是傻,如来哪里困得住他?何况那两位教主已经……哎呀,您还是回去劝劝您师父,早日出关救了我们难兄难弟吧。” 云道:“师父若是愿意,也恐怕……哎……”她摇了摇头,心中难过,不肯再想。何琼在一旁听得心里着急,到底是什么缘故,将孔宣困在婆娑树下多年?真的是因为惧怕那准提道人吗? 还是说多宝如来有什么神器法宝,就像压住孙猴子的五行山一样,将他困在后山出不来呢? 但是,投胎转世的苏越又是怎么回事? 正百思不得其解,又有脚步靠近。云神色一凛,纵身飞至御马监的屋檐上,也躲在那里不出声。 来者脚步凌乱,显然是酒喝多了。 只听一人道:“不得胡来,不得胡来!二师兄,你已经修成正果,被封做净坛使者,不能再调戏嫦娥仙子了……” “凭……凭什么!就许二郎神和她眉来眼去,不让俺老猪亲近,亲近?” 来者正是何琼曾经见过的猪八戒、沙僧。八戒显然喝了极多的御酒,整个猪醉醺醺的,斜靠在沙僧的身上。沙僧显然也是无奈至极,半哄半吓道:“你找个地方睡了便是,小心大师兄知道了。” “俺……俺才不怕那死猴子,弼马温!”猪八戒囔囔着,一抬头,看此地恰好就是御马监。他摸着肚子,嘿嘿笑了一声,斜眼看到这里乖乖吃草的坐骑们,一眼认出了小兕、青狮还有白象。 “沙师弟你看啊!”他大喜过望,挣脱了沙僧的搀扶,大步往前:“哟!这不是取经路上给我们添堵的妖精么?嘿嘿嘿……”他打了个酒嗝,道:“嗯……给你们看看俺老猪的厉害……” 妖精们冷眼看着他。 八戒从袖中抽出九齿钉耙,瞪眼道:“看……看什么看?打你们,信不信……”话音未落,白象猛地伸出鼻子,将他轻巧地卷起,朝着远处抛去。 沙僧道:“哎……二师兄!” 第36章 第036章: 八戒酒醉被戏弄, 并没有引起天庭诸仙的关注,当沙僧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躺在云梯上, 睡得不省人事。 恰好猴子挽着二郎神的胳膊, 蹦蹦跳跳地路过, 朝这边瞅了一眼:“哟!这呆子这么快便睡着了?” 沙僧唯恐生事, 没敢说实情,只得含含糊糊道:“刚刚一转眼二师兄便不见了, 我寻了过来,便见他在这里酣睡。” 猴子哪里在乎这等事,只是那被他挽住手臂的二郎神,一直神色不快,几番想挣脱;可一来呢这猴子的力气极大, 而来呢在天庭拉拉扯扯不成体统。于是一人一猴,一高一矮, 极不和谐地到处走。 哮天犬跟在他们身后,大约是感受到主人的心意,不悦地吠了几声。 “别管这呆子,走, 带你去那边转转。”猴子一直在有心拖延时间, 好让沉香趁机去偷那宣花神斧。杨戬早已不耐烦,见这猴子也没个正事,更是不想跟他厮混。 于是正色道:“胜佛,杨戬还有些……” “说啥呢, 这么多年不见了, 莫非是想你那西海媳妇,不肯陪俺老孙喝酒?”猴子打断了他, 一身酒气,走起路来踉踉跄跄,还仍旧用一只手臂拽着杨戬到处走:“真不明白你这小子娶啥媳妇,娶了还调戏人家月宫……” “……” 杨戬面色铁青,若不是看在往日情面上,早想放狗咬死这口无遮拦的猴子。猴子继续醉醺醺地往前走,忽然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个不入流的监官,看到他,吓了一跳,不觉脱口而出:“弼马温大人!” “呸!”猴子瞬间酒醒,多少年了,除了那不记打的呆子,还未有人敢当面揭他的伤疤。正怒气冲冲,想从耳朵里取出金箍棒,杨戬拦下了他,问那瑟瑟发抖的监官:“你可是御马监的人?” 监官吓得跪在云上,叩首道:“小、小仆便是……因多年前曾在大、大圣的手下当差,一时惊慌,忘、忘了……” 按住还气得嗷嗷叫的猴子,杨戬继续盘问他:“何事惊慌?” 监官道:“不知出了啥事,有两位仙子,在御马监里打起来了哩!” 王母蟠桃盛宴,竟还有人敢在天庭滋事,当真是胆大包天。杨戬令那监官先不要上报,自己带着哮天犬,拖着一脸幽怨的猴子,朝御马监的方向飞去。还未至御马监,便看到那屋檐上,霞光异彩,人影如飞,果然有仙子在斗法。 御马监里的仙人坐骑,此刻也不装傻充愣地吃草,皆抬头望天,有一只眼熟的青狮还在叫好。 只见其中的一位仙子,身着淡青色仙裳,手中空无一物,随手操控云朵来躲避攻击。另一位仙子,穿着一身不佛不道的灰色长衣,手持长鞭,正追着她抽打,只是每一下都落到了软软的云彩水汽上,化作无物。 仙子侧脸,让人看清她的容颜。看起来也不过是及笄的年华,既清且妍,双眸顾盼生姿。她抿唇一笑,伸手又唤来几片云彩,将后者包在了里面。 猴子大约是回过神来了,朝天大叫:“阿桃,阿桃!” 何琼一笑,纵身从半空中跃下,轻飘飘地落到了杨戬和猴子的面前。杨戬只觉得那个被云包起来的仙子有些眼熟,似乎……见过几面。 “你怎么啦?”猴子一把拎过那个监官,问何琼:“你只跟俺老孙说要来御马监看看,没一会儿就打起来了,可是他们有谁欺负你?” “哪有,你先放了他。”何琼笑着摇头,在他们的身后,云的脑袋已经从云里钻了出来,朝着她的背影大喊:“关你什么事!你从哪冒出来的,转过头来!” 她盈盈转身,反倒是云一愣。她仍旧飘在云上,只是身子被自己的长鞭给绑住,看得猴子一愣一愣的。杨戬也认出了这是千年前曾经救了自己和妹妹的云,这会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静观其变。 “是你?”云先惊后喜,不知想了什么,神色瞬变,又恢复了先前的怒气:“我不曾得罪于你,你绑我做什么?” “你要做什么,还需我说出来么?” 短短的一句话,云又不出声了。先前八戒被白象丢走,云、何琼皆躲在屋檐上偷看。后来何琼不曾现身,云寻思着这是个好时机,想要偷偷地把这些妖精全都放走,何琼这才出手制止她。只是打了一小会,杨戬和猴子便到了。 眼看今日是没希望了,云恨恨地看着何琼,忽然道:“你若真心爱过苏越,为何要看着他受苦?” 何琼淡淡道:“他亲口告诉我了,苏越已经死了。” “他便是苏越,苏越是他的历世情劫!”云大声道:“他闭关多年,一直突破不得,只因情劫不过。可是你为什么不是个凡人,为什么还来找他?你和他的因果,因你的存在而继续延续,他也因你,继续被困在那里。” 何琼苍凉一笑,道:“便是因为我的存在么?”她凝视着这位昔日的故人,与她原本亦师亦友,如今相见不是仇人,却胜似仇人。 “你当真照过三生石?”云问。 “照过。”何琼平静道:“我何琼,至始至终,不过是一介人女。” 云闻言,仰天大笑,笑着笑着眼泪便落了下来。三人和群妖静静地看着她,除了何琼,谁也不知她在哭啥。 “他爱错了你。”云收回笑声,擦干了眼泪,冷笑道:“可我云不会放弃。三位,告辞了。” 束缚她的长鞭早已松开,云低头将鞭子收好,头也不回地驾云离开。剩下二人一猴面面相觑,御马监的坐骑们又假装低头吃草。 猴子的心情与何琼相连,此时也有气无力地站着,不过仍旧死死拽着二郎神不放。哮天犬可不管这里发生了什么,只管在背后怒瞪猴子。 猴子冲他摇了摇尾巴,不去理他。 不知多久,何琼悠悠吐出一口气,似是与他们对话,又似是自言自语。只听她道:“转世,便还是那个人么?” 杨戬道:“认了便是,不认,便不是。” 何琼自顾笑了:“他不认,我也不认。” 当下无言,一时寂静。何琼看到杨戬,想起了他的大外甥沉香,便朝猴子眨了眨眼,又摇了摇头。猴子瞬间领会她的暗示,也冲她挤眉弄眼。 现在杨戬在这里跑不了,可他在灌江口的家中,倒是有好多武艺高强的拜把子弟兄。何琼也领会了猴子的意思,这是让她去下界接一接沉香呢。 她正想走,后方飘来了一个童子,是玉帝身边的金童。 童子问:“仙子可是何仙姑?陛下和娘娘有请。” 天庭已经派哪吒、太白金星宣召了她两次,何琼一直拒绝,如今偷偷溜到了天庭又被发现,有点尴尬。杨戬也略听过这位民间何仙姑的名号,第一次见面,便看她将修行千年的云仙子打趴,心中惊叹不已。 猴子挠了挠脑袋上的猴毛,看着她:“嗯?阿桃……你若是不想见,俺老孙替你去说。” “没事,见一见,能有什么。”何琼轻描淡写道。可她的内心并非如此。她的前世曾是莲姒,是天庭的仙官,又被玉帝借来的山河社稷图给打得魂飞魄散,入轮回受难,她的心情怎能平静? 只是该来的,始终躲不掉。这一世,她不是莲姒,不会屈服和逃避。 今日是蟠桃盛宴,万仙来贺,颇有些当年通天教主的排场。因蟠桃盛宴,玉帝并不在凌霄殿宣召,童子在前引路,两旁皆是四大神洲的仙人。这天底下的仙子数也数不清,就算有猴子的风头在,也没人去留意何琼。 远远地,便看到了他们。 在一片祥瑞之中,玉帝、瑶池高坐上位,席上是龙肝凤髓,美酒佳肴,席下是琼枝仙草,氤氲宝气。靠前的席位上,端坐着西方的菩萨和罗汉,就连猴子到了此地,也得老老实实,因唐僧也在此中。 猴子、杨戬下拜,唯有何琼站着,大大咧咧地看着玉帝和瑶池。多年未见,他们虽容颜未变,可不知从哪里,多了几分老态。 “大胆凡女!为何不拜?” 童子大声呵斥,两旁菩萨罗汉、大罗神仙,都默默注视着她。何琼一笑,悠然道:“我非仙官,为何要拜?” “罢了。”玉帝传旨道:“何琼乃下界地仙,不知天庭礼数,暂且恕罪。” 旁边仙官们忙催促何琼:“还不谢恩?” 何琼道:“什么?” 她假装没听懂,仙官们无可奈何,就连猴子疯狂传递眼色,何琼也故意装作看不见。又听玉帝传旨道:“朕久闻何仙姑在人间,为凡人消灾解难,居功而不受禄。现御赐何琼一面宝镜,彰显天恩。” 旁边力士抬出一面金灿灿的宝镜,群仙中有识货的,早已认出这是天宫至宝照妖镜。只是这何仙姑在人间也不捉妖,而且在传言中,她还和妖精们关系甚好,赐她照妖镜作甚?谁也没有留意,玉帝眯起了眼,仔细打量着那照妖镜。 什么都没有。 一片澄澄黄光,就连何琼的倒影也没有。她内心冷笑但不做声,收下了照妖镜后,唱了个诺,也算是道了谢,此镜便归她所有了。 圣人之下,谁都认不出她来。 在照妖镜的黄光之下,是点点金尘,只是被光芒盖住,微不可见罢了。 第37章 第037章: 谢恩后, 猴子举着那面宝镜,不住地感叹。 “想当初,这镜子也照不出那六耳A猴哩……可见玉帝佬儿给了你, 不过是给个顺水人情, 实则没甚大用。” 何琼对镜理了理鬓角, 漫不经心地应道:“此物只看原形, 六耳本就是个A猴。不过宝镜的妙用,也要看看是在谁的手中。” 她伸手轻轻一点, 平静的镜面恍如一片湖泊,起了一层层涟漪。水波越来越深,最后反倒呈现了云下的景。 黄光之下,崇山峻岭郁郁葱葱,高山瀑布飞流直下。猴子移了移宝镜, 镜中景致也随之而动。 猴子兴奋道:“好宝贝!俺老孙要去看看花果山,看看俺的猴子猴孙们……” “等等。”何琼笑着提醒他:“还是先看看你的好徒弟, 沉香现在如何了?” “也是。”猴子一拍脑壳,还真忘了大徒弟。于是小心翼翼地移动宝镜,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灌江口。再看二郎神庙静悄悄的,虽然前院有络绎不绝的凡人前来进香, 可在杨戬的真正住处, 却空无一人。 “这孩子去哪了呢?不在他舅舅二郎神家里翻东西,难道半路溜了?”猴子托着下巴,极为不解。 “来天庭也有多日了,沉香没找到神斧, 大概是自己回去了。”何琼倒不觉得担心, 这孩子又不会自己跑丢。如今该想的,是用什么神器劈开华山。 昔日宣花神斧乃是阐教高人所炼制的宝物, 在何琼的记忆中,另外一把神斧便是…… 开天神斧! 她想的出神,也没有留意周围的异常。一旁猴子在举着宝镜到处乱看,也没有察觉四周的不对。因此谁都没有发现,在他们的背后,一只黑色的狗子悄无声息地钻回了云朵里,两只黑瞳贼溜溜的亮。 此时何琼还在想,开天神斧到底去哪儿了呢?开天神斧是盘古的证道至宝,从莲姒的记忆中,也没有寻找到关于神斧的任何信息。 也许,只有天地间最古老的那些仙人知晓。 然而上古的神祗,自封神大战后,大多销声匿迹于三界。若是道统的手中有开天神斧,怕是通天教主也不会摆出诛仙剑阵,阐教诸人也不会请来几位圣人。若是在鸿钧老祖手中,她还是早点打消这个想法吧。 再往前追溯,便是东皇和帝俊的时代。他们手中必定没有开天神斧,但是身为天地间的掌权者,或许对神斧的下落有所了解。 她抬头看了看天边的落日。 光辉灿烂,霞光万丈,染得天际一片红。何琼轻声道:“我去看一看一位故人。” 猴子还在忙着找沉香,闻言,习惯地答道:“我也去。” “你还是去找你的大徒弟吧。”何琼提醒他:“不是跑去华山下面看三圣母,便是回庙里了。但愿他没做什么傻事。” 猴子道:“对呀!” 西方若木神树下,多了一座庙宇。 何琼抬头去看那匾额,上书‘太阳星君’四个大字。她曾从民间抄录了封神榜的名册,临行前略翻了一下。 商纣王麾下大将徐盖,死后被封做太阳星君;商纣王的发妻姜后,被封做太阴星君。然而月宫中情况更为复杂,还有以嫦娥仙子为首的一干仙娥。 咚―― 轻轻叩门,片刻后便有童子来启门。童子似是见了稀客,十分惊奇地看着何琼,问:“仙子可是来拜访星君的?” 她笑了笑,柔声道:“此地可有一尊神,唤作东君?” 童子道:“天地间若无东君,哪有光明?只是仙子来错了地方,我家星君和东君不合,您在这里是见不着他的。” “那他在何处?” “你看着天色,他很快便来了,便歇息在那若木神树上,一到天明,又回了那东方扶桑神树。”童子指着高树,院中传来唤他的声音,也不多说,便急匆匆去了。 借着他先前敞开的门缝,何琼依稀能瞥见院落中的风光。这的确是座破败的庙宇,院中冷冷清清,野草窜得贼高,也无一点香火。 何琼实在想不出这位星君是做什么的,大概只是替东君前往天庭述职,名义上的主神。天色渐渐黯淡,她耐心地等,直到夜幕中出现一缕金光。 她坐在若木神树的枝头,看那光影交错织成的翅膀在夜空中扇动,点点金芒落到了地面上。他离自己越来越近,最终翅膀从身后隐去,东君缓缓落到枝头。 一身淡金色的仙裳,照映得神树熠熠生辉。他的墨色长发披在肩上,面庞平静无波。 “你很熟悉。”他也不看她,只是凝视着远方,轻声道:“故人所剩无几,知我来看我的,大约都成了孤魂。你是谁?” 她答道:“大唐何琼。” 东君微微一笑,轻声念道:“五色毫光照耀诸天,混沌圣威震慑寰宇。你身有混沌钟的气息,纵然转世千年,我怎会认不出呢?” 不知为何,她下意识道:“混沌钟非我所窃取,实在意外。” “并不是。”东君摇了摇头,道:“只是它选择了你。昔日我意气用事,错怪了你,连带他们都错怪了你。我想说,很抱歉。” 她低着头默然片刻,不知该说些什么,便问:“夷则呢?” “她乃天地间唯一的月,自然与我一般,昼夜交替,照明天帝。”东君仰望着天幕,以手指月,道:“她在那里。” 她也仰望着天,过了许久,才叹道:“你觉得这样好吗?” “这本就是我的职责。” 何琼淡淡笑了一声,没有应答。东君并非是唯一的光明神,只可惜最后一位金乌,早已不愿履行他的职责。她侧脸看了看他,似乎没看出任何不满,只有永恒的平淡。 夜风凉凉,东君道:“你来找我,可有何事?” “你可知开天神斧?” “早在盘古开辟天地之后,神斧便不复存在了。”东君的面色不悲不喜,只听他道:“它化成了盘古幡、混沌钟,以及太极图。盘古幡归元始天尊所有,混沌钟早已碎裂,太极图,归太上老君。” 如此看来,想要重炼开天神斧,简直比成圣还难。 何琼心里郁闷,又听东君道:“混沌钟已碎,天地间只有你能重新炼制。只是你,”他瞥了她一眼,道:“纵然肉身成仙,到底比不上你的九天息壤真身。” “已经碎了。”何琼喃喃道。 “便是碎了,也并非无可奈何。”东君悠然道:“土是不会消失的,它只是散落在大地上,等待着你的呼唤。五湖四海,皆有可能。你可还记得?我曾经告诉你,东方扶桑神树下的泉水,能够新生。” 她犹豫了,又有些抗拒,不知该如何抉择。何琼道:“那只是过去罢了。如今的我,是何琼,与过去无关。” “不接受过去,谈何有未来?我亦曾做错很多,如今再也没了选择的机会。” 她叹息一声,不知该说什么。她懂得东君心中的悲凉,从昔日的天庭太子,再到今日一个无人问津的光明神,从千呼万拥到门庭冷落,东君便是人间落魄的前朝太子,被猜忌被打压,被无视被冷落。 天庭永远和人间一样真实。 可她不想当回莲姒,不需要莲土本体,那只是她不堪回首的前世之一。可她很多时候,又会涌出很多前世的情感,就像今日面对东君,前尘往事一幕幕从眼前浮现。 她需要神力吗? 或许沉香还有别的选择。何琼想了想,便还是这样算了。也许她能去救出苏越――何琼的心微微痛了一下,可是对方,选择忘记了前世。 枕着一夜星光,何琼伏在若木神树的枝头,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梦中,她似乎又回到了增城县,站在月老祠的许愿树下。 一条条红绸带随风飘荡,清香桂花开满枝头。偶有淡黄色的花瓣落到了肩头,却有一只手,从身后帮自己拂走。 她缓缓抬起眸,凝视着苏越的双眸。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略忙,抱歉了。 第38章 第038章: 她忘记了后来发生的一切。 只记得自己还是何家豆腐坊的女儿, 正值豆蔻年华,在桂花树下邂逅苏家小公子。她笑靥如花,捏着帕子, 轻声细语地问他:“你又来啦?” “姑娘, 何处不相逢。”他微微一笑, 衣衫上沾着淡淡的药香。何琼亦回之一笑, 听不得耳边纷争嘈杂,眼里只有他一人。 他指着自己:“我名苏越。” 何琼双颊微红, 呢喃道:“我姓何,闺名秀姑。” 眸光交汇,几乎要忘记身边的一切。他邀她去欣赏这月老祠的繁花翠叶,在许愿池前一同掷下铜钱。在熙熙攘攘的集市上品尝香甜可口的荷叶糯米糕,在月上梢头前匆匆告别, 交换贴身信物…… 何琼将绣有青荷的帕子赠给他,苏越回以护身玉佩。 大唐民风开放, 可他们的私下来往仍有不妥。不顾何琼的反对,阿爷、阿娘给她订了亲,不日便要嫁给冯家公子。何况苏越的家世门第,并不允许他去娶一个出身小门小户、以卖豆腐为生的何家姑娘。 虽有月娘暗递风声, 可他们仍是被发现了。 阿爷大怒。 他几乎想抽出鞭子去鞭笞何琼, 不过想起她还要嫁人,担心留下鞭痕,不然便要将她打到死为止。他指着何琼的脸,怒道:“你怕是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不好好在家待着, 干活带弟弟, 还敢攀高枝?你阿爷我可是欠了冯家的钱――”何泰咬牙切齿,又问何大娘:“闺女可还是完璧?若被那苏家小子占了便宜, 怎么说也要让他们赔钱。” 阿娘头也不抬,道:“听闻那苏越是个药罐子,早些年就说要娶个小门小户的姑娘冲喜。明儿咱们去看看,若是彩礼高了些,便将姑娘嫁了去,成全了他们。” 他们低声商议,何琼如同砧板上的肉,被自家人反复掂量。翌日她被锁在了绣楼中。透过被钉死的槛窗缝隙,她看到阿爷和阿娘穿着过年时候才穿的衣裳,关了铺子,摇摇摆摆地往外走。 不知怎地,她眼前出现一个水幕,在那里,她看着阿爷、阿娘在扣苏家的大门。 虽然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是从他们的神情,何琼能猜到一二。只见他们对家丁讨好地笑,见到管家后开始滚地撒泼,对于他们的安抚不依不饶。苏家只想拿钱解决这个问题,迫不得已,苏家老爷出面了。 苏老爷看起来和苏越并不像,见他来了,阿爷阿娘又从地上爬了起来,朝他谄媚地笑,和他交谈。她的目光穿破这重重院墙,看到苏越正一边咳嗽,一边穿衣起身。 她的心无端一紧。 苏夫人正在一旁温言细语相劝,何琼大概猜得到,她在说些什么。然而苏越的态度十分坚决,一直在摇头,自顾说着话。她知道苏越在说什么。 他说,会明媒正娶,来娶她为妻。 不知过了多久,苏老爷忽然怒气冲冲进来了,示意左右退下,大声说些什么。何琼急忙往下看,果不其然,阿爷、阿娘被几个家丁打了出去,甚至一个铜板也没给,就将他们轰出了大门。 门外路人议论纷纷,阿爷阿娘扑了扑身上的灰,朝着苏家咒骂了几句,就走了。何琼呆呆地看着,一滴泪从眼眶滑落。 啪―― 水幕化作水汽,从眼前蒸发。绣楼里萦绕着白茫茫的雾气,等她再度抬起眼,已经是夜晚。 窗外有人轻呼:“秀姑,秀姑!” 她从云雾中茫然站起身,只听叮叮几声响,苏越推开槛窗,朝她招了招手。她大吃一惊,随即又毫不犹豫地伸出自己的手,在他的帮助下,顺着绳索落到了地上。 月娘和她的哥哥站在一旁,显然是来帮助他们的。 “等等。”正欲行,月娘一把拉住了她,望着她的眼睛,问:“秀姑,你可想好了?奔则为妾,离开增城县,你们一无所有。” 更何况,苏越还是个药罐子。 “我不怕。”何琼笑着拉起她的手,轻声道:“月娘,你知我从不怕什么规矩,从不管什么纲常。我什么都不要,只想跟他在一起。风餐露宿,有我拾材做饭;天地之下,总有他的用武之地。” 苏越道:“你尽管放心。” 一匹骏马,送他们出了城门,朝北驰骋奔去。只是行了不过十几里路,就遇到了一伙四处流窜的响马。 他们年轻、看起来弱不禁风,又携带了很多珠宝,自然成了响马追赶的对象。 苏越策马狂奔了一天一夜,早已体力不支。幸好何琼从小和大哥也学了些马术,于是由她执缰绳,任由苏越伏在前面歇息。响马们大概是追急了,不耐烦了,一支箭直直地朝她的后背飞来,下一瞬间,黄沙扬起,她落到了地上。 骏马仍旧带着昏睡的苏越,朝前一路狂奔。 她躺在干裂的黄泥地上,失神地望着漫天黄沙,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再一摸后背,早已全是鲜血…… 耳边马蹄声响,何琼闭上了沉重的双眸。带着满心不甘,她的魂魄飘到了苏越的身侧,一直看着他。 他被村民救下,最终被送到了增城县的家中。 在得知何琼惨死的讯息之后,苏越的病愈发重了,只剩下后悔和自责。在那年的冬天,苏越离世。 何琼的魂魄飘在屋檐上,有些开心,又有些难过。苏家忙着置办后事,她等着苏越的魂魄来找自己,却被刺眼的金光吓到,急忙飘下屋檐,瑟瑟发抖地躲在了阴暗处。 数百名金甲神人站在空中,霞光灿灿,一个仙子迫不及待地落下地来。她迎着苏越的魂魄,兴奋道:“师父!您终于渡完劫了?” 那‘苏越’看着与寻常不同,她也说不出哪里不同。何琼小心地侧了侧身子,想让他看到自己。可至始至终,他都没有留意到这里还有一只鬼。 “是啊。”苏越淡淡道:“可以结束了。” 他一抬手,诸天之上,有五色神光抖散开来,从上而下,全都浸透在神光之中。声声惊雷,道道电光,密集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到地面上,雷声轰鸣中,苏越缓缓升到了半空中,周身神光交缠,绚烂的羽翼在他的身后若隐若现。 何琼小心翼翼地看着,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只听那个仙子在跟一个人闲聊,她听了几句。 “……这次的劫难也真是诡异,渡什么情劫。不知他爱上了哪个凡女,倒也是帮了大忙。” “那渡劫之后,还记得那个凡女么?” “渡劫之后,断情绝爱,哪里还记得。但总算,师父离开了禁锢他的灵山。” …… 剩下的何琼没有再听。她抱膝坐在了地上,作为一只鬼,大概也感觉不到冰凉。偶尔抬头看两眼天际,她还是有一些高兴的:不管苏越的前世是谁,到底,他离开了那个禁锢他的牢笼。 那么她自己呢? 耳边风声呼啸,惊涛拍岸,何琼睁眼便看到渺渺星辰,明月高悬,这里,是西方若木神树。 她用了好大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不知这神树有怎样的魔力,竟然送给了她这样的一个梦境。 也许,若不是灵芝童子的那一个仙桃,她的结局应该是如此。她还会投胎转世,苏越,不对,是孔宣,早已脱离了灵山的囚禁。 原来孔宣的最后一个劫难,偏偏卡在了情劫上。 的确是因为她,苏越在满心欢悦中离世,并不是梦中的含恨而终。何琼不懂什么是情劫,她自己是这样理解的。也许,孔宣会因为她,被永远困在灵山的后院里。 想到这里,她很不舒服。 前世莲姒并不欠他什么,倒是这一世,总归是有些自己的缘故。她抱膝坐在树上,望着远处的海浪,忽然想起了沉香。 昔日二郎神可以用宣花神斧劈开玉帝在桃山上布下的禁锢,那么开天神斧,是否可以劈开灵山,救出孔宣? 既然他不愿承认自己是苏越,那么自己也不在乎;救了他,便离去,倒也心里舒坦。 她要得到开天神斧,就必须得到九天息壤。 莲姒就像是一段不得不接受的过去,想想觉得当时傻,但那也是过去的自己。可如何召唤那散落在五湖四海的莲土呢? 她不知道。 不觉便到了黎明时分。恍惚间觉得周围的景致变了,原来是瞬移到了东方,身下的树也变成了扶桑神树。往前望,海岸上有淡淡的银色月光,夷则手持月桂,缓缓朝他们走来。 何琼跟随着东君,朝她走去。 夷则没有认出她,还是东君轻声提醒,才恍然大悟。夷则朝她温柔地笑了笑,又和东君说了几句,道:“夫君去吧。” 原来他们已经结为伉俪,只有日夜交替之际,才能见一面。 朝阳自东缓缓升起,夷则同何琼坐在东方的海岸上,望着海面上的波光粼粼,没有说话。在过去,莲姒也跟她没什么好说的。 倒是夷则打破了这片沉默,指着远处的一个黑点,道:“你可知那是什么?” 何琼疑惑地摇了摇头。 “那是东海之眼。”夷则微笑道:“在往常,也总有海水淹没大地的时候。自从申公豹堵在了那里,几乎就没有此事啦!” 何琼道:“啊?” 与元始天尊、与天庭作对,下场可见一斑。 第39章 第039章: 她问夷则:“月宫有你, 还要嫦娥、太阴星君做什么呢?” “你说错了,我并不在月宫。”夷则摇头笑道:“封神战后,天庭的诸多星君, 多是虚职。我和夫君, 只是履行天地赋予我们的职责, 与天帝无关。” 远古妖神陨落, 如今他们是天地间仅存的日月神。纵然玉帝有万般不喜,也没奈何。何琼又问:“那些昔日大妖呢?” “不知。无论是妖, 还是人,不过是天地间的过客,仅此而已。”她平静道。 何琼不知当说什么,只是望着远处的申公豹,陷入沉思。虽未能亲身感受封神大战的惨烈, 但从截教众仙的下场中,大约能够体会一二。 只是封神战后, 三清所往何处? 传言鸿钧老祖将通天教主囚禁在紫霄宫,元始天尊不知所踪,太上老君仍在勤勤恳恳炼丹。其余三位圣人,西方二圣亦是多年未出, 女娲娘娘也早已销声匿迹, 消失在众仙的视野中。 灵山之势日涨,昔日孙猴子打遍天宫无敌手,却逃不出多宝如来的手掌心。这件事着实让天庭丢尽了脸面,还是太上老君通过小兕, 替天庭稍稍捡回了一点脸面。 她左思右想, 实在想不到如何从太上老君和元始天尊的手中夺得太极图和盘古幡。就算让她重炼东皇钟,也几乎比登天还难。 若她弃前尘于不顾呢? 见她默默不语, 夷则轻声道:“你可在想,如何能救得出孔宣道友?” “我……”兀然被看破心事,何琼吓了一跳,先前刚刚蹦出来的想法一下子消散了。她终究还是做不到,将前尘彻底抛却。 更何况他还是苏越。 哪怕他不肯承认,她也想让他重获自由。 “你可知,我和夫君为日月神,照耀天地,也可俯视万物。”夷则淡淡道:“只要有心,这天地发生的一切变故,我和他皆知。只是众生有命,我们无法去干预,也不想牵涉其中。孔宣是我们旧友,他的一切遭遇,我们都知道。” “他怎么了?”何琼急切地问。 夷则将一切缓缓道来,原来自莲姒陨落后,没几年,人间开始了轰轰烈烈的武王伐纣,封神大战拉开了序幕。在金鸡岭,孔宣被准提道人带往西方,云和陵苕被太乙真人带往干元山金光洞。 此时封神大战尚未落下帷幕,西方人丁萧条,孔宣虽是准圣,又被称作是圣人之下第一人,然而圣人之下皆是蝼蚁,他也无可奈何。原本封神之战,只是圣人之下的斗法,可准提的介入让殷商失去了最后一点胜算。 大战过后,阐教众仙被削去头顶三花,千年功力尽损,权衡之下投奔了西方教,为众菩萨。又有截教首徒多宝道人,在诛仙剑阵中被太上老君收走,后来不知为何,又将他送到西方,拜在接引门下修行。 多宝身为截教首徒,修为顿悟极高,不多时便超越阐教投奔而来的众菩萨。此时准提、接引两位圣人起了纷争,准提便许诺还孔宣自由之身,让他去灵山吞食多宝,孔宣领命而去,没曾想吞下多宝之后,却被他凿开身子,破体而出。 再往后,多宝受封为多宝如来,统领众多佛陀、菩萨和罗汉们。接引退至幕后,人称接引佛。而准提自此之后,再无音信。 何琼听着,忍不住问:“那准提道人去了哪里?” “斜月三星洞。” “那是什么地方?” 夷则笑而不言,温柔地凝视着她懵懂的双眼,道:“与你无关。你只需知道,多宝如来囚禁孔宣千年,一为报仇,二为博得美名,三为告诫天下诸仙,圣人之下,准圣当中,他才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莫非是说,只有打败多宝如来……” “并不是。昔日准提以七宝妙树制服孔宣,那法宝后来化作灵山后山的婆娑神树,可压制孔宣的五色神光。若论实力,多宝同孔宣不相上下。故而,真正要破的只是那棵神树。” 当初同猴子同往灵山,何琼确实见到了那棵神树,当时也没觉得有什么稀奇的。然而砍树的话……还是斧头好用一些。 夷则以手指远处泉水,道:“此处泉水,可获新生。你若有求,随时可来。” 何琼茫然地点了点头。她想起云所说,和梦中所观,孔宣若能历劫,亦是能摆脱灵山的囚禁。 昔日有杨二郎劈山救母,今日莫非是她何秀姑劈山救夫? 她使劲地晃了下脑袋,再看了一眼远处的东海之眼,虽然看不清那申公豹。她有些闷的告辞:“多谢,我还有些事情,改日再来拜访。” 纵身飞入云霄,再低头看那东海之畔,夷则仍孤零零坐在那里,遥望天上的东君。何琼不禁叹了一声,再看那东海之眼,云朵朝前飘了飘,终于看清了他。 申公豹的肉身被铁索捆住,半截身子堵在里面,唯有一个脑袋露了出来。只是那脑袋在海水的浸泡下,白的渗人。 她曾经被打散了本体,轮回千年,受苦千年。若是此举不成,大概是要如同申公豹一般,万劫不复了。 还未到洛阳城外的斗战胜佛庙,便见前方云上,围了好多神仙们,朝下指指点点,在看热闹。 何琼不知发生了什么,心里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于是拉住一老翁,问:“老神仙,这里发生了什么?” “不敢不敢,仙子休要折煞小神。”老翁见何琼的修为在他之上,不敢托大,连忙让开位置,又拨开云层,笑道:“快看,二郎神大战亲外甥,六亲不认,千古奇闻呐。” 他们修行浅,并不知杨戬的往事,都在伸着脖子看热闹。何琼忙凝眸望去,那云下的华山之巅,杨戬、沉香,还有悟空战成一团。 杨戬和悟空本就不相上下,再加上一个不顶用的沉香,打得一片混乱。杨戬当然不想让这等丑闻被人知晓,不多时,梅山兄弟们便飞上来赶人了。 “快走快走,山神,土地,你们不好好干活,瞎看啥。” “还有你,不想找打就赶紧走。” 小神们悻悻地驾云走了,那边,哮天犬也在驱除瞧热闹的妖们。早在梅山兄弟来的时候,何琼就悄悄地溜到了一边,躲在云后,盯着那条黑狗。 虽然她不吃狗肉,但是总觉得……是这只黑狗在监视、告密。 手中白光一闪,照妖镜俨然出现。她轻晃镜面,借了一缕日光,将其吸纳到镜中后,又猛然出手,朝那狗子照去。 哮天犬猝不及防地晕倒,赶在它落下云层之前,何琼将它捆好,收到了袖中的葫芦里。这才轻飘飘的落了下去,朝着他们喊道:“沉香!大圣!” 沉香早已精疲力尽,听到何琼叫他,大喜过望,叫道:“我姐姐来了,不跟你纠缠,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师父,咱们走。” 说完就退了出来,转身扑入何琼的怀中。杨戬听他说姐姐,第一反应是他竟然还有一个外甥女,困惑地朝何琼瞧来。这一看不要紧,却被猴子瞅到了破绽,一棒子将他打飞了老远。 猴子很少得手,这一下子,喜得抓耳挠腮,朝梅山兄弟们摆了几个丑脸,这才得意洋洋地走了回来。 “你回来啦?”他无不得意道:“徒弟遇到了他的混账舅舅,幸好俺老孙及时赶到,不然这便宜徒弟就没了。” 隔着猴子,正好能看见那怒气冲冲的杨戬,赶紧捏了一把土,化作一阵黄风墙,将他们隔开。她问沉香:“怎么回事?” 不问则以,一问,沉香也怒气冲冲道:“什么舅舅!囚我娘亲,抢我宝莲灯,还想杀我,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宝莲灯是什么?”她和猴子齐声问。 “我娘给我的。”见问,沉香便一五一十道来。他去了灌江口的二郎神家中,龙女不在,梅山兄弟们在喝酒,他轻轻松松地潜入,连宣花神斧的碎片都没找到。原本是无功而返,但沉香思念三圣母,又悄悄去了趟华山。 在华山下,他见到了被关押的三圣母,杨婵还将宝莲灯赠给了他。只是还没来得及研究宝莲灯的妙用,杨戬便带着哮天犬,还有一干兄弟杀来,夺走了宝莲灯,重新封上洞门,甚至还要杀他。 若不是猴子及时赶来,沉香怕是已经化作一缕幽魂,修为尽损了。 “宝莲灯是什么宝物?”何琼觉得有些耳熟,似乎是见过,但又想不起来了。 “那是女娲娘娘赐予我娘的!”沉香骄傲的一拍胸膛,道:“我娘说,宝莲灯法力无边,可以防身。只是……”他愤怒地瞥了一眼黄沙外的二郎神,道:“我要找女娲娘娘告状……” 何琼想了想,她确实见过宝莲灯,在莲姒的回忆中。 那是藏在女娲宫中,庇护肉身元神的宝灯,攻防兼备,只是一般人并不能操控。点燃宝莲灯需要天火,鸿蒙之后,世间已无天火。 便是太阳真火,也只能发挥其十分之一功效。故而这件宝物落在了二郎神的手中,倒也不担心他乱用。 那边猴子还在火上浇油:“就是,徒弟,咱们去抢他家,啥都抢……” 沉香连连点头赞同,隔着黄沙对垒,二郎神没辙,心中记了猴子的账,便带着兄弟们走了。他一时大意,没有发现哮天犬,他们走后何琼才捏着哮天犬的脖子,将它从酒葫芦中拎了出来。 “这是什么?”酒香熏人,猴子忍不住凑前闻了闻。 “醉狗啊。”她狡黠一笑。 第40章 第040章: 沉香的肚子咕了一声, 他有点饿。 哮天犬被浸泡在酒里,早已昏睡不醒,任她拎着。瞧见沉香眼巴巴的样子, 何琼赶紧收回手, 将狗子又丢回了酒葫芦里, 道:“这狗可不是给你吃的。大圣, 我怀疑在天上的时候,是这狗子报信, 不然二郎神也赶不过来。” “可不是。”猴子伸手搂住沉香的脖子,一摇一摆地往庙里飞去,边飞边道:“咱回去就炖了它……” “才不给你。”何琼无奈地笑了一声,又将那狗子从葫芦里捞了出来。她念了个决,将那哮天犬变成了一个身着黑衣的年轻男子, 在他背后贴了一张符咒,这才将他抛到云下。 沉香不解:“这是做何?” “让他在下界喝个够, 每日神思昏迷,只想着喝酒。我又隐去了他身上的气息,让你舅舅好好去找他吧。”何琼道:“如今我们需要一些时间。” “阿桃,那你去做什么了?” “见一位故人, 找一种恢复我本体的办法。”何琼仰望空中的灼灼烈日, 轻声道。 “姐姐本体是何物?” 此时他们已经落下云头,何琼弯腰,捏起一块土,用指尖碾碎, 任之随风而去:“土。我原本只是一尊泥人。” 沉香恍然大悟:“原来姐姐是庙里的泥人成精啊。” 猴子笑道:“我是石猴, 你是泥人,妙啊!” 她笑而不语, 几人步入斗战胜佛的神庙,猴子匆匆处置完庙中的琐事,就来到后院同他们一起坐席。童子呈上了凡人供奉的瓜果糕点,沉香从土里刨出了几坛子美酒,何琼调了几碟子豆腐。 谈起这次事,也没人去责备沉香贸然前往华山,反而痛骂了一顿杨戬,替他出气。酒喝多了,沉香不禁伏案大哭,哭完,肿着眼睛问何琼:“姐姐,杨戬这厮如此可恶,又夺去了母亲给我的宝莲灯,我可如何是好?” “你莫急。”何琼替他抚去眼角的泪痕,道:“昔日玉帝将云花公主压在桃山下面,杨戬学得一身武艺,又有宣花神斧,这才劈开桃山救母。你好好学艺,就算是翻遍了东海,我和大圣也能给你找一把趁手的斧子。” 说起他那从未谋面的外祖母,沉香有些懵:“云花公主?” 何琼摆手:“不提也罢。” “她在哪?为何不顾我的娘亲?” 他这样问,何琼只好将在斗牛宫的见闻简略说了说,其实也没甚好说,云花公主早已不问尘世了。她在天庭,对周围的一切都有所耳闻,若是有心,怎会让杨戬将亲妹妹压在华山下。 听得沉香黯然神伤,又将头捂在了双臂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何琼不便将混沌钟、太极图和盘古幡的事情告知他们,只是和猴子商议:“我如今还是要再出去一趟,你看好你徒弟?” 猴子喝得醉醺醺,斜眼道:“什么?你要去多久?” “也就两三个月吧。”何琼道。她看了看捂头不语的沉香,再看了看无忧无虑的猴子,心中有些不安。 仰头看这苍穹上的繁星夜幕,怕是不久后的将来,不复太平。 离开了斗战胜佛庙,何琼直奔灵山。 早在天庭时,就听闻近日有万佛会,诸天神佛将在洛阳显灵,供天子朝拜,令百姓信服。故而在灵山,并没有什么阻碍。 多宝如来的修为再高,也不可能对灵山的一切变动了如指掌。 她又悄悄到了后山,远远看着那株婆娑神树,果然不同凡响。 院门前那俩金刚正在闲聊,何琼又变成了一个小人儿,坐上了墙头。如来虽然软禁孔宣,但并不禁止别人来看他;有婆娑神树在此,震慑一切杂念。 她轻轻叹了一声,动静很轻,却令孔宣侧头。 羽翼仙不在,云和陵苕也没有踪迹。空荡荡的院落中只有他一个人,只听他轻声道:“又是你?” 何琼索性大大方方地落了下来,恢复原先的体形,走到了他的身前:“是我。你放心,我并不是无缘无故来打扰你的。” 他淡淡道:“这里没有你想要的。” 她俯下身,蹲在孔宣的对面,抱膝瞧着他的面庞。他生得和苏越一般无二,只是她从未见过,苏越有这样淡漠的神色。 从莲姒的回忆中,也曾匆匆见过孔宣几面。那时他谈笑自若,信心满满,哪有现在的颓废模样! 仙法可以带来无尽神通,也能让人永世不得超生。 她悲从心中来,一别千年,她从无为到无忌,他从无畏到无力。她不知道自己想得对不对,但是无论孔宣怎样对待自己,她始终念着苏越那一世的情谊。 就算是欠他的。 “喂?”她歪着头看他,问了一声:“我在天庭见了云,听说你历劫失败,是因为我?” 孔宣神色不变,道:“与你无关,莫要多想。” “我没多想,是你的徒弟告诉我的。”何琼哼了一声,又问:“你是被情劫挡住了吗?不过你也别多想,我可没想舍身来成就你。你是你,苏越是苏越,我分的很清楚。” 他这才有所动容,望了她一眼,道:“你既然分得清,就无需来管这等闲事。” “你不知道么?我跟大圣,就爱管闲事。你徒弟找我算账,我总得把这件事弄清楚了。否则,我不是多一个仇家?” 她说得头头是道,孔宣听了后默然不语。何琼起身绕了他走一圈,又抬头去看那婆娑神树。她忽然道:“你知道吗?前几天我去了东海,在东海之眼里,看到了快泡烂了的申公豹。” 孔宣没有应声,何琼继续自言自语。 “封神大劫真是惨,死的死散的散,以前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后来当了这么多年的人,我终于明白了,神仙们,也需要争夺权势。凡人如炮灰,小神如棋子,真正的规则掌握在圣人的手里。以前总是固执,觉得要博爱天下和苍生,现在想想我曾经做的也没错,只是,纷争隐藏在道内,是道的一部分。” 她站在树荫下,道:“所以玉帝们期盼太平,却不会永远太平,不甘的人自然会反抗。云会放走青狮和白象,沉香会去找他的母亲,我,其实和申公豹没什么区别,不过我走出来了。我不想报复这天地,也不想争夺权势,我只想救你。” 她笑了一声,故意不去看他,轻声道:“算是成全我的一点痴念吧。” 四下里只听风声,还有她砰砰的心跳声。她何琼爱慕一个人,并不需要对方的回应,但是她希望他能够自由。 砰、砰砰。 前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对话:“都好了,师叔放心,我们――” 撞见何琼,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身着黑衣的羽翼仙气势汹汹,怒瞪何琼,厉声道:“谁让你又来了!这次没有猴子替你作保,今日拿你下肚!” 他一挥衣袖,黑风滚滚,何琼只觉得眼前一闪,一股柔力将自己推开,另一道神光将黑风化作无形。 她惊诧地看着孔宣。 孔宣起身,神色不愉,道:“大鹏!云!” 云更加吃惊,她看了看何琼,又望着孔宣:“师父?她怎么来了,您怎么还护着她?” “我知你们在打什么主意。但是从现在开始,不要再徒增邪念。”孔宣冷冷道:“你们便是发动天下万妖,也无法撼动天庭和灵山的分毫,反倒徒惹是非。我的困境,和秀姑无关,你们不可难为她。” 她听到‘秀姑’二字,愣了一愣,呆呆地望着他。 云急切道:“师父,无论我和师叔做了什么,您怎么不开心,但是我们都是想救您出去!一千多年了,外面天翻地覆的变化,您不想看看吗?” 羽翼仙冷冷道:“他投胎转世,怎么会没见到外面的变化。不仅如此,还困于凡人的情爱,被人找上了门,还出不去。依我看,当从杀破劫,直接让我杀了她!” “……”何琼无语,无论是哪一世,羽翼仙对她都有着莫大的杀意。 “你们的心意,我一直都知道。”孔宣抬手,示意他们禁声,这才缓缓道:“当年我为一个因果,不顾封神打劫和自身修为,和圣人对抗,落得如此境界,我并不悔。但我孔宣,若要破开这个禁锢,必定是光明正大,岂能让你们做这等事!” 云忍不住道:“师父!我们也是为您好……” “你们为我,心中滋生出许多邪念,又纵容青狮、白象吞食凡人,这是造孽。”孔宣叹了声,道:“昔日历劫回来,我没想明白。今日我方才知道,所谓情劫,并不是非要一段有结果的情,而是参悟了情这个字。” 云又道:“师……师父,难道是我们错了吗?” “并不是你们,而是我。”他摇头道:“作为苏越,我曾至情至性,只是身不由已,在最后抱憾而去的时候,我是满心遗憾的;作为孔宣,我参悟不透。” 他抬起眸,深深地望着何琼的眼,轻声道:“对不起,秀姑。” 作者有话要说: 计划下月开新文,仙侠修真,已经在专栏放了预收文案,请小天使们点一点,看一看啦~~~ 前一久事情较多,现在会恢复正常更新,争取9月份完结。 下面是新文↓↓↓ 《柠檬树下你和我》 我,荧越,三大上神之一,掌管六道轮回,门徒遍三界。 三千小界有一半是我创造的,我还率弟子征伐魔界,将他们打得嗷嗷叫。 然后我跟师兄打架输了…… 徒弟跑了,门派散了,我还被师兄流放到我创造的下界。 就当我满怀信心,准备迎接下界子民跪拜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他们把我当大魔头!!! 对不起,我不仅酸了,还抑郁了。 我打算修个魔给他们瞧瞧。 ―― 我,张沁,本县最不着调的纨绔子弟,风流倜傥,我爹富甲一方。 整个云洲没人比小爷我聪明,爷去掷骰子,逢赌必赢。 然后一个妞斗鸡赢了我…… 爹娘骂我,朋友笑我,没法混了。 抱歉,我不仅酸了,还焦虑了。 我打算和她势不两立。 第41章 第041章: 眼前似有水光晃动, 忍了又忍,才没有在他们面前失了态。 她垂下头,不愿再去触碰他的目光, 只是盯着自己脚下的青石板, 低声道:“没关系的。我……很好。” 纵然孔宣承认了他的前世, 可何琼发现, 她仍旧不想表明自己的身份。她的心中,更多的想用‘何琼’这个崭新的身份活下去。 耳边响起孔宣的声音:“秀姑, 你前世当真只是一介凡人吗?” 她淡淡一笑,道:“是啊,我从来都是人。” 眼前的水雾大约都消散了,她才抬起眼眸,望了望四周。羽翼仙黑着脸站在一侧, 云仔细地打量着他们,碰到她的目光, 才慌忙移开自己的眼睛。陵苕悄无声息地站在她的身后,没有出声。 “我告退了。”她直起身子,看着孔宣,道:“我何琼要做的事, 一向光明正大, 你只管放心。” 说罢,也不等孔宣的回应,扭头就往外走。途径陵苕时,他忽然出声道:“云, 我去送一送何仙姑。”其余诸人心烦, 并没有理会他的离开。只有到了院门口的时候,两个金刚挠了挠脑袋, 困惑地望着何琼的背影。 走了几步,陵苕跟在她的身后,忽然叫了声:“师父。” 她后背一僵,脚步一顿,不知该往哪里迈。这的确是莲姒唯一的徒弟,只是……她转过身,淡淡道:“你认错人了。” 陵苕怔怔地瞧着她,摇了摇头,道:“不,就是你。师父,你还记得浮山吗?你走后,灵芝童子一直在找你,他每年都在到处送桃子,见到有熟悉的凡人,就送一个浮山的仙桃。前些时日我去了浮山,却发现他已经陨落了,而浮山的洞府中,留下了有人来过的痕迹。” “我的确见过灵芝童子,也去过浮山。”何琼按捺住内心不断涌起的波澜,道:“多谢仙桃,我才得以成仙。陵苕,我和苏越曾有一段夙缘,只是人经过一段轮回,那么,再也不是曾经的那个人了。所以我不会来打扰他,但是我仍旧想为他做一些什么,而不求他的回报。也许你在寻找你的师父,可是,她真的已经死了。” 他不肯相信,仍旧是望着她,喃喃道:“师父是在怪罪我们吗?” “没有。”她转过身,道:“我走了。” 纵身飞入云端,脚踩一朵祥云,何琼驾云离开了后山。和陵苕对话时,尽管她表面上波澜不惊,可内心深处却是波涛汹涌。过去的一切就在身前,几乎是触手可及,可是在内心深处,她还是不愿意去接受。 还未出灵山的地界,前方有人呵斥道:“何方散仙,竟敢擅闯佛门净土!” 她抬眸望去,前方金光灿灿,众多罗汉金刚,簇拥着一位菩萨,拦去了自己的去路。何琼不愿惹是生非,于是高声道:“大唐何琼,前来拜访故友,还请见谅。” “故友是何人?” 她没有作答,有罗汉出列禀告道:“菩萨,远远就看她从后山而来,怕是去拜见孔雀大明王菩萨。” 那菩萨没有出声。他的周身金光笼罩,金莲朵朵,抖散出的神光几乎照透了整个云层。何琼眯了眯眼,那位好像是……太乙? 上次在天庭的蟠桃盛宴,她跟随猴子,曾见了太乙一面。他早已投奔佛门,成了众菩萨之一。 有金刚冷声道:“如来有旨,不得打扰佛母清修,还不将她快快拿下?” 早有俩罗汉出列,挥起手中法宝,朝着何琼击来。她不慌不忙,侧身轻轻闪过,从云中抽出一条用云雾编成的绳索。她抽动云索,还击两位罗汉,另一只手从袖中取出照妖镜,朝天借了一缕太阳真火。 若非看在莲姒和东君的旧日交情上,她怕是也借不到这样纯粹的太阳真火。只见真火从镜中燃起,几缕火焰渐渐向外燃烧,沿着云索的方向,将这一条云索变成了金红交错的火绳,何琼再一抽动,火苗落到了罗汉的身上,吞噬了他们的衣衫,灼烧他们的皮肤,引得他们落荒而逃。 佛门众人面面相觑,有一年轻人,身着道袍,立在了太乙的身侧。他请命道:“师父,弟子金霞愿意前去捉拿妖人!” 太乙颔首允诺。金霞本是太乙门下的旁侍道童,跟随了他多年,也早已修成正果。金霞的法宝虽不如哪吒,却也是太乙亲手炼制的。只见他手持一个桃木制成的法杖,上面还悬挂了一个碧绿的酒葫芦,旁边还有几片桃叶摇摇欲坠。 金霞整顿衣衫,上前一步,道:“何琼!念在你修行不易,又在人间颇有美名,还不及时醒悟,束手就擒?” 何琼冷冷笑了一声,道:“什么年代了,还这样叫阵?” 她一抽火绳,甩出一道火焰,围成了一个火圈将金霞困在了里面。太阳真火至刚至阳,金霞也不慌不忙,反倒是打开了酒葫芦,喝了一口酒,张口就朝着火焰喷去。 酒水化作一阵水雾,反倒滋生了太阳真火,让它越烧越旺。 金霞见此,怒道:“你这照妖镜,是天庭的至宝,岂容你拿来与佛门对抗!又借你太阳真火,太阳星君失职至此!休要得意,且看我的本事。”他伸手摘掉法杖上的一片桃叶,那片小绿叶转眼间变成了一叶扁舟,承载着金霞往上飞去。 然而火圈追随着他,任凭他到了哪里,都摆脱不了。金霞索性放弃了,又从袖中掏出了一个金色的罩子。他将金色罩子朝着空中一丢,口中念念有词。 何琼不认得那是何物,忽听耳边有人在说:“那不是菩萨的九龙神火罩么!” 这个法宝,她似乎有所耳闻。相传在封神大战前夕,哪吒射死了石叽的童子,后来石叽找上门上,太乙用九龙神火罩烧死了她。她刚刚想要往上飞,便见那九龙神火罩骤然变得巨大无比,从上往下,将她全身笼罩在里面。 九龙神火罩似乎有巨大的吸力,抬头看是无尽的金色深渊,脚下有云,四周是密不透风的金壁。她试着抽动云索,然而她所操控的是纯粹且没有炼制的太阳真火,触碰到无边无际的三昧真火,很快被吸纳进去,融为一体。 她往下飞,神火罩紧紧跟随着她,狂风大作,让她几乎飘不稳,眼看着就要被吸了进去。 呼―― 脚下的万层浮云被穿破,一声清啼,一只巨大的鸟兀然闯入了九龙神火罩当中。她只看到那华丽柔顺的羽翼上,有一只只蓝绿色的眼,随即他化作人形,将自己搂在怀中。 何琼依偎在孔宣的怀中,抬眸望着他的眼,有些目瞪口呆:“你……怎么来了?” “不可以么?” 说话的空隙,他们已经被吸入一片黑暗中,往下看不到脚底的云朵,四周散发着灼热的气息。何琼忽然听到龙吟,她茫然往四周望去,果然有几双红色的眼,从黑暗中慢慢朝着自己靠近。 “别怕。” 她点了点头,有些困惑:“你不是不能离开灵山吗?” 孔宣见她用力地抱在怀里,闻言笑了,道:“此处还是灵山。多宝用七宝神树,困住我的肉身不能离去,但是我的元神亦能畅游四海。” 神火罩中的火龙喷出火焰,然而孔宣自幼屠龙,以龙为食,怎会惧怕。他令何琼抱好他,随即化作孔雀的原形,煽动翅膀向上飞去,先是一张翅膀将火龙挥退,再张口,轻轻咬断了火龙的脖子。 何琼紧紧地贴着他的胸膛,能感受到火焰燃烧至他的喉咙,整个身躯都发烫。五色神光从他的背后抖散开来,瞬间照亮了整个神火罩,火龙嘶吼着,不敢靠近。 神火罩外,太乙骤然起身,失声道:“不好!” 他伸手一挥,众人只觉得耳旁风声呼啸,若非有太乙在场,恐怕他们早已被这道强风吹走。只见那九龙神火罩被风卷到了远处,将将出了灵山的地界,便见一只孔雀从神火罩从飞出,落到了地面上。 原本在太乙身前,急着跳脚的云也顾不了这么多了,急声道:“师父!”便和羽翼仙、陵苕一道飞了过去。 太乙神色不变,吩咐金霞:“你去紧随九龙神火罩,不出半个时辰,就能炼化何琼。” 金霞笑道:“是,师父法力无边,弟子佩服。” 那边灵山地界旁,云、羽翼仙还有陵苕围在孔雀的旁边,任凭云怎么呼唤,孔宣都没有睁开眼。他静静地闭着眼睛,好似睡着了一般。 羽翼仙打量了他几眼,暴躁道:“别喊了,再喊他也不会回来。” “什么?”云惊骇道。 “没事,他只是元神出窍,跟着那凡女去了。”羽翼仙冷笑:“我们素来修习肉身,他的元神又无多大的本事。你爹下了狠招,怕是我哥的小情人,不出半个时辰,就要魂飞魄散了。” “那我师父呢?” “他没事。” 云放心地哦了一声,却见陵苕急忙忙奔出灵山的地界,追逐那九龙神火罩的方向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四年前写截教卖萌日常的时候,也提过九龙神火罩,于是去翻了一下(我大概很喜欢写太乙师徒俩),感觉这几年虽然没怎么写东西,但是描写剧情的方式不太一样了。 第42章 第042章: “孔宣?” 九龙神火罩内, 她眼睁睁看着孔宣的真身被抽离,唯有元神还伴在她的身侧。何琼伸手想要触碰他,双手交叠, 却握不住。 她有些难过, 低声道:“你不必如此。元神出窍对你来说未必安全, 你还是回灵山吧。” 他飘在她的身旁, 闻言摇了摇头,道:“不。纵然元神出窍, 我还有三成功力,我必须帮助你脱离这个地方。” 此时神火罩已经飞到了九霄云上,阳光从空隙中照入,驱除原本的黑暗。金晃晃的内壁上,三昧真火肆意燃烧;剩余的八条火龙盘旋在壁上, 等待着时机。 “这些都是远古的真龙,被困在神火罩里, 饿了上千年。”孔宣皱眉道:“除非打散禁锢,否则,我们出不去。” 何琼想了想,从袖中掏出照妖镜。然而龙并非是等闲的妖, 照妖镜也拿它们无可奈何。她的身上还有一棵从浮山洞府中找到的莲子, 只是,这颗莲子从未发芽。 “既然这样,只能先硬闯了。” 孔宣点了点头。两人相视一眼,一齐朝火龙飞去。何琼手持照妖镜, 朝着火龙的脑袋砸去, 几乎将龙的眼珠子拍了出来。那龙大怒,张牙舞爪地来喷火, 何琼用镜子收去三昧真火,虽然手心滚烫,但她仍旧用力将那火融成一个火球,用力地朝着另一只火龙挥去。 那只火龙回过首,高兴地将火球吞下,又喷出更大的一个火球,伴着滚滚热浪,朝他们飞来。 何琼哭笑不得,叫了声:“啊!”就被孔宣拉住,躲在一侧。她无可奈何,透过神火罩的空隙,望见外界的云彩。她想了想,又用照妖镜收了无数的云,再用法力将云化成水,想要浇灭大火。 “那是三昧真火,用水如同火上浇油,岂能管用!” 见她想要纵水逼退火龙,孔宣急忙出声提醒。何琼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会儿糊涂至极,这并非是普通的火。又想起昔日和猴子闲聊的时候,猴子曾说遇到了一个会用火的红孩儿,最终还是观音菩萨净瓶里的水,才浇灭了他的三昧真火。 莫非她今日真要命丧于此? 她无声地望了孔宣一眼,他仍旧挡在自己的身前,抵抗火龙喷来的火焰。不知这次,能否保全魂魄,活了这么多年,受尽人间苦难,只是这个结果……她不甘心! 她原本是莲土啊,区区三昧真火,真的能困住她吗?何琼心中忽然有了一个极其大胆的想法,虽然冒险,但是如今她也没有更好的主意了。 正巧,有一朵火花落到了她的手臂上,何琼没有躲避,任凭真火在自己的手臂上吞噬燃烧,她看着自己的右手被火吞噬,另一只手高举照妖镜,飘到了上空,闭目默念。 孔宣大惊,忙飞到她的身侧,问:“你怎么了?” 她不言,不答。照妖镜的金光穿透九龙神火罩,照亮周围的云层,笼罩住四海八荒。金光普及之处,点点金尘从地上缓缓升起,闪耀如星,朝着她慢慢聚拢。 金霞和陵苕立在九龙神火罩的外面,望着这天地间的巨变,再看这如同漫天星尘般的点点金尘,说不出话来。 此事早已惊动方圆百里,哪吒恰好途径此处,见金霞和师父的法宝在此,惊讶地落下风火轮,道:“师弟!你在做什么?” “师父命我在半个时辰内炼化何琼。”金霞道:“太阳都快下山了,怎么会这样?” “何琼?”哪吒大惊失色,道:“你快停下!” “师兄,你急什么,你疯了吧,你又不是不知道,九龙神火罩一旦祭出,是不可能收回的。”金霞拉了拉他:“你看这是什么?” 哪吒乍然一看,觉得有些眼熟。因他的出身,他一向同娲皇宫来往甚密。他仔细地观察着那金尘上的熟悉气息,喃喃道:“九天息壤?莲姒?” 一瞬间,前世灵珠子时的回忆涌上心头,千年来,他只听女娲娘娘提起过一点,却从未真正记起自己曾经的过往。 原来他是认识那么多人的啊!包括莲姒、孔宣,还有昔日的妖皇…… “师兄,你看!” 风声呼啸,而九龙神火罩岿然不动,任凭大风将九天息壤聚拢在四周。在罩内,孔宣亦是察觉到这股熟悉的气息,来不及惊讶,便眼睁睁看着何琼的肉身被大火吞噬,几点金尘漂浮在那里,紧接着,无数金尘透过空隙,卷入九龙神火罩当中,又用强力操控这个神火罩,朝东飞去。 神火罩外,哪吒、金霞还有陵苕连忙跟上,这番巨变如今早已惊动天地,西方太乙等人,天庭托塔天王,还有四大神洲爱看热闹的地仙们,都追着他们的方向,往东海之滨的方向飞去。 途径斗战胜佛庙的上空,猴子正在指使沉香做饭,一人一猴听到头上有动静,一看那九天云霄之上,一只火球迅速地飞过,然后两三个人跟着往东飞,再然后,一大伙神仙热热闹闹地跟着他们。 “哇。”猴子一个跟头就翻上了天,驾着筋斗云往前赶,边飞边问:“你们都在干什么?有什么好戏看吗?” 他赶到了大部队的尾巴上,那些气喘吁吁的地仙们道:“胜佛啊,听说有罗汉要降生人间,我们去看看是哪位尊神,以免日后得罪了他。” “哦。” 猴子一个筋斗,再往前,赶上了天庭的托塔天王。李靖没心思搭理他,只听旁边的天将道:“大圣啊,您就别多管闲事了。哎哎哎您别揪我耳朵,我说我说。听说是我们家的三太子闯了祸,被他师父追着打,您说我们天王能不去看看么。” “哦?” 等他赶到了太乙等罗汉、金刚的队伍里,见他们本着脸,压根理都不理他。他还看见了那杀千刀的金翅大鹏,不知为何他也要凑这个热闹。 等他几个筋斗云跟上了哪吒、金霞还有陵苕三人,他们已经落到地面上,此地已经是东海之滨了。 三人面色严肃,看也不看他一眼,专心致志地望着那漂浮在半空中的神火罩。前方有一棵传说中的扶桑神树,下面有清洌的泉水。 一道金光从神火罩中遁出,击到了泉水的表面,激起无数水花。点点水滴慢慢向上飞去,猛地被神火罩吸入到里面。 水与金尘交汇,渐渐地,塑出了一个窈窕的身形。 孔宣没有留意神火罩外的变动,挺身挡住火龙的烈焰,等他转过身来,迎面是黑发飘散,一身大红仙裳的何琼。她的容颜依稀有些肖似莲姒,只是那眉眼间的不羁,举手投足见的爽朗,更似何琼。 他静静看着她,道:“我早该知道是你。” 她抿唇一笑,悠然道:“都一样。” 手中还剩些泉水,此水堪比观音净瓶中的水,何琼掬水洒往神火罩的四面八方,不多时,将这三昧真火浇灭的干干净净。手心还有些水渍,她伸出手,俨然出现了一棵莲子。 莲子迅速地从她的掌心发芽,很快长出了根茎、叶子,最后绽开了一朵鲜艳欲滴的藕色荷花。 何琼闭上双眸,轻声催动,荷花中释放出无尽的神力,最终只听一声轰鸣,九龙神火罩轰然炸裂,化作碎片,落入这东海当中。摆脱束缚的八条火龙,仰天长啸,往五湖四海逃去。 往外看时,外面密密麻麻的,站着全是人。 猴子第一个跳了出来,围着她左看右看,吓了一大跳:“阿桃啊,怎么是你在这里?嗯?这不是佛母吗?佛母你的肉身呢?” 陵苕追了上来,喜极而泣,道:“师父,我就知道你骗我。” 在她的身后,云结结巴巴道:“大、大姒……你骗我,明明就是你。”一旁羽翼仙的神色晦暗不明,有些别扭的看向孔宣,埋怨了几句。 她手持荷花,往后望去。 她的目光同太乙交汇,让太乙的心中无端一震。尽管他在西方神佛中的地位颇高,但面对这位昔日的大姒,有话说不出来,也做不到用那居高临下的语气同她对话。九龙神火罩已碎,留在此地再无意义,不如回灵山从长计议。 太乙一声令下,金霞同诸多罗汉、金刚,一齐撤退。 再看那边,托塔天王李靖正在训哪吒,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又责备他不该这趟浑水。自从回忆起往事,哪吒一直默默不语,此时听得烦了,转身就走。李靖连忙带着天兵天将跟上,呼啦啦又走了一拨人。 剩下的是来看热闹的地仙们,没见到传说中的罗汉降生,大失所望,打着哈欠结伴离开了。 在东海之畔远处的一块巨岩上,夷则静静地瞧着这一切。 在东海之眼上,分水将军申公豹飘在自己的肉身之上,默默旁观不语。 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沉香才满头大汗地赶了过来。他追着猴子喊:“师父!”又看了看何琼:“姐姐?你怎么啦,看着有些奇怪?” “沉香,”她轻快地笑了笑,道:“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我们了。” 第43章 第043章: 沉香困惑地看着这一大圈子人, 似懂非懂。 “秀姑,来日再会。”孔宣的元神离体已久,他的本体还在灵山的地界里, 且今日一事, 必然引起如来等佛的关注。他仍受七宝神树的挟制, 不得不回去面对他们的诘难, 以求护住何琼。 “这便要走了?”她怔怔道,手中荷花发出淡淡的柔光。她低头看这件唯一的法宝, 虽不知这颗莲子从何而来,可当真是娇贵――从莲土上长成,受神水浇灌,吸纳日月之精华,蕴藏无尽的神力。 “嗯。”孔宣看身侧三人, 淡淡道:“云,大鹏, 你们随我走。陵苕,你自定去留。”如今莲姒归来,陵苕身为她唯一的弟子,自然应当追随在她的身侧。 陵苕为难道:“我……” 他看了看云, 再看了看何琼, 后者明白了他的心意,摆手道:“你去灵山吧,等我安置妥当,会再去看你们。” “今日事后, 大姒还能去灵山吗?” 何琼淡淡一笑:“昔日唐三藏去西天求取真经, 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我若去灵山,不过是一难, 有何不可?” 冷不丁听她提起了自己的取经往事,猴子不知为何,有些尴尬,挠了挠脑袋上的猴毛,笑道:“他那是做给天下人看,事后我总在想,若是没俺老孙,说不定这斗战胜佛的封号便是那六耳A猴的呢。” 众人纷纷瞥他一眼,若有所思。站在一侧,一言不发的大鹏忽冷冷道:“原以为你这猴头只有一根筋,现在看来,倒还有点脑子。你陪那金禅子走了一路,又替天庭扫清了无数的障碍,妖来捉妖,真是有趣啊。” 猴子怒道:“俺老孙是天产神猴,你不过是个妖!” 大鹏冷哼一声,懒得理他。除了不明所以的沉香,其余诸人皆知孔宣、大鹏的身世,他俩纵横天地时,猴子的前身五彩石还未问世。倒是何琼拉了猴子一把,笑道:“对嘛,咱不跟他们妖一般见识。” 他俩不对付,也没人想去调和他们的关系,于是何琼拉着猴子,云拉走了大鹏,免得他们碰到一起又想打架。临别前云欲言又止,大约是顾虑猴子和沉香在场,只是轻声道:“大姒,我改日再来找你。” 何琼轻轻点头,目送他们驾云离去。她将荷花藏入袖中,拉起呆萌的沉香,正欲离去。 身后的半空之中,有人沉声道:“何琼,孙悟空!” 阴森森的男声穿透云层,直让人听得毛骨悚然。天色渐渐阴沉,大片的乌云笼罩住天地,黑压压的如魔军临境。再看海面上已经卷起惊涛骇浪,狂风呼啸,何琼回首却看不见声音主人的身影。 猴子左顾右盼,奇怪道:“什么人?” 反倒是沉香眼尖,指着身后的一朵云道:“你看那云,可像是一个人的身形?” 他们凝神望去,果不其然,天幕上有一块黑云,依稀是个头戴道冠的人形。此时狂风大作,刺耳的笑声又从天上响起,那朵黑云上,裂开了一个大口子,似乎是人大笑时候的口型。 “好小子,好眼力,不愧是自古英雄出少年!” 沉香听完后,有些飘飘然。何琼盯着那朵黑云,见那‘头’上,微微折射出两缕金光。她不禁问:“你是谁?” “你曾途径我身,不记得我是谁么?” 他? 猛然间,何琼想起自己上次来到此地的时候,夷则曾指着申公豹堵在东海之眼的尸身,同自己闲谈。而她深受触动,也曾亲自去看了一眼被泡的发白的申公豹。 “你是……分水将军?” 也许是风声太急,抑或是她吐字不清,猴子有些困惑:“什么?分粪将军?莫非他在五谷轮回之所当官么?”这真是一个比弼马温还要可耻的官职啊。 沉香听得更岔了,摇头道:“师父你听错了,明明是反水将军。” 飘浮在天上的分水将军自然听得到他们的窃窃私语。只是这些年,他早已麻木到不知愤怒为何物。黑云裂口大笑,道:“什么将军都好,不过是姜子牙封的,我的一切,都是拜他所赐,哈哈哈哈……” 然而猴子、沉香还在为他的封号辩驳,何琼听得不耐烦了,仰头道:“那敢问您,找我们有什么事呢?” 申公豹笑道:“我可以帮助你们。” 何琼没忍住笑了一声,道:“别了,您要是有本事帮助我们,为何不先救救自己?” “姑娘,休要小看我申公豹。”他悠然道:“我被困于此,只因我没等到,可以委托大任的人。我虽然不得自由,可终究能够思考。天底下,没有我申公豹说不服的人。” 黑云慢慢涨大,几乎半个天空都是申公豹的黑影。他循循善诱,道:“我可以帮助孙悟空摆脱灵山的控制,可以帮助沉香救出他的母亲,也能帮助你,何琼,去灵山救出你的情郎。” 便是此时,沉香、猴子停止了他们的争论,纷纷抬头,朝天空发问: “分粪的,你说啥?” “敢问反水将军,您教我怎样救我娘?” 申公豹一声长笑,天地间皆是他的回音。他的每一句话都如一道闷雷,打到了每个人的心中:“灵山,华山?不过是束缚尔等的天条作祟。遥想远古时,哪有什么天规,随便吃人,随便斗法。仙,便要活得肆意快回,管他什么仁慈道德!便是有着不合理的天条所在,三圣母才不得和凡人通婚,孙悟空才被视作异类,莲姒才被打得粉身碎骨,何琼,你才被太乙不容,用九龙神火罩炼化你。” 沉香听得有些不舒服,低声道:“怎能吃人……” “不过是个比方罢了!人与天地万物,又有什么高低之分?你亦是吃鱼,吃羊,那么鱼羊成精,难道不可以吃你么?” 他转而又道:“孙悟空,比起他们,你才是最可悲的。你是天产神猴,生来便是异类,玉帝小觑你,只给个弼马温。你棒打妖族,好不容易封了佛,如今你还能无忧无虑做你的美猴王么?” 再看何琼:“何琼,我对你知之甚少。然而你现在的模样,竟还不如莲姒有立场,你只是在得过且过,和稀泥罢了。” 申公豹的一席话,将三人说得面面相觑,皆是低头沉思。何琼想起三生石上所观,昔日玉帝制定上万条天条,的确是不合理的。只是当初笑嘻嘻的多宝道人,如今已经成了西方诸佛的领袖。 “反!反了这天条!”沉香一拍大腿,愤愤道。 猴子仿佛看到了自己昔日大闹天宫的英姿,刚想叫好,忽又想起了五行山下五百年的苦难。他瞬间清醒了一下,叫道:“挑粪的!休要妖言惑众,小心我去如来的面前告你。” 申公豹大笑:“告我?我已至此,他们还能将我怎样?便是粉身碎骨,打散魂魄,只要我申公豹还在一日,便会不断地说这刺耳的真言,让你难受,让你无法安心入睡。” “可是……我力量单薄,怎样反抗天条呢?”沉香问。 “天条,积怨已久,我早已聚拢了他们。” 申公豹的那朵黑云渐渐聚拢,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往前是无尽的深渊。沉香毫不犹豫地向漩涡里飞去,猴子没拉住沉香,有些着急,连忙推了把何琼,道:“你发什么呆?徒弟都跟挑粪的跑啦!” “啊?”何琼猛然惊醒,道:“发生了什么?” 刚刚想得太入神,竟忘了身处何处。再看沉香的身形已经消失在漩涡之中,急忙遁作一阵风,朝里飞去。 第44章 第044章: 漩涡深处, 无一丝光亮。 其内有一股极强的吸力,何琼拉着猴子,一人一猴被卷得颠三倒四, 只有一只手还紧紧拉在一起。再往后望去, 来时的漩涡入口已经消失, 耳旁风声呼啸, 风力强猛,不知要将他们卷往何处。 前方也没有沉香的踪影, 眼前是无尽的黑暗。狂风中,陆陆续续听到猴子喊了一声:“俺……俺……老孙……瞧……见了……光……” “什什什……么么么么……” “你……你你你你……看啊……啊啊啊啊……” “我我我我……看……不不不不……到……” 猴子的声音又模糊了很多,前半句她已经听不到了,后半句似乎在说“想徒弟”。这个紧要关头,想什么徒弟?何琼有些恼, 正欲化作一阵黄沙,抵挡住这无尽的深渊, 忽然脑海里灵光一闪,想明白了猴子的话中之意。 她忙屏气凝神,不顾留意这漩涡,心中默念寻找沉香。不知多了多久,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隐隐透出一丝紫色的光。 “我……看……到……了了了!”何琼没忍住心中欢悦,大喊了一声,化作九天息壤,卷起猴子就朝着那一缕光亮奔去。那缕紫光似是一条细长的缝隙, 何琼带着猴子, 挤了进去。 轰―― 如同流星陨落,他们从天而降, 直直地砸到了大地上。地面是坚硬的岩石,何琼倒没什么问题,猴子虽没撞得鼻青脸肿,但是一落到了地面上,就昏头转向地开始干呕。他成佛之后,很少进食,因此也只能吐一些水。 “阿桃……这是什么鬼地方?”终于,猴子吐干净了,四仰八叉地往地上一躺,有气无力道。在他的上空,有无数颗巨大的石头,悬浮在夜空当中,并散发出异色光芒。 “阳光照耀不到的地方。”何琼环顾四周,喃喃道。 他们落在一个巨大且不规则的球体上,没有水,没有树木和生灵,只有坚硬的岩石。她坐在地上,石缝里抖散出红色的光,投射到空中,再渐渐被黑暗吞噬,消散。大地并不是平坦的,反而有很多的山石,和巨坑,似乎是经历过残酷的争斗。 不知为何,她记得自己曾经来过一个同这里感觉很相似的地方。 大约在很多年以前,在帝俊和东皇太一还在世的时代,当时的莲姒曾经和孔宣一道,前往天宫里的天河修行。那是上古的战场遗迹,斗争的仙魔将遗物留在了天河里。它们在天河里沉睡了千万年,却未曾隐去那些兵器上的血腥戾气。 这里,和天河河底的感觉,太相似了。 封神战后洪荒破碎,圣人用最大的几个碎片,拼成了如今的四大神洲。可仍有无数个碎片,消失在无尽的宇宙洪荒中,不为世人知晓。 他们落入了洪荒的深渊了吗? 她纵身向上飞去,俯仰天地,见这些巨大的碎片,各不相同。有的有残留的植被,有的还有过去的宫殿,有的有干枯的河流…… 她飞了一会儿,又回到了猴子的身边。猴子还在那里喘息,何琼便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和心中猜测,同猴子讲了一遍。 猴子听得目瞪口呆,他对三界过往的琐事知之甚少,哪里知晓还有这样的事情。他问:“那个挑粪的呢?傻徒弟呢?” “我不知道。”何琼摇了摇头,当初在漩涡之中,若是心中有所念,似乎会有一缕光明,替他们指引方向。可她想到沉香的同时,内心深处,仍有一丝不安:她还想到了很多,有关过去的事情。 “对了,那是分水将军申公豹,最擅长蛊惑人心。”她有些担忧,道:“这申公豹肉身被困千年,这些年来,玉帝为所欲为,怕是早有人想要反了。” 她话还没说完,猴子洋洋得意地接了下去:“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俺老孙可是天底下,第一个造反的哩。” “……”何琼不知该夸赞还是说啥,也不想被他打断了思绪,继而道:“按着申公豹的语气,他也许已经召集很多人了。也许他们有一个地方,有一个集会,沉香在那里。” “那是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我们只能一点点去寻找。” 猴子也无奈。好在他俩素来有在袖中屯粮的习惯,于是一人叼了一只桃,在这片星墓里慢慢晃悠。昔日的洪荒很大,何琼也未曾走过一遍,而这些碎片保留了很多过去的痕迹,有巫妖,也有神魔。 这里没有风,也没有阳光和雨水。因此一切都保留着之前的模样,没有生长也没有腐烂。 何琼吐出一个桃核。她突发奇想,将桃核握在了掌心,又从袖中取出了一个小瓶子,从里面倒出了一点水。这一点水很快浸入了她的掌心,渐渐地,桃核生根发芽,在他们的注视下,很快茁壮成长为一棵桃树,只见桃花盛开,灼灼其华;再看时桃花落尽,鲜嫩多汁的桃子迅速成熟。 看得猴子眉开眼笑,刚想过来摘桃,何琼忽然道:“小心!” 她掌中托着一棵桃树,灵敏地闪过一道法光。不知何时,他们被一圈人包围了,猴子忙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朝他们劈脸打去。 斗争中,何琼定眼一看:来的数十个‘人’,当然没有一个是真正的人。他们是巫,几千年来,几乎已经销声匿迹的巫。 她忽而明白了,高声道:“原来他们只是饿了!” 于是手掌向上推,满树的桃子纷纷被摇落,向着四面八方飞去。那些巫立刻收了手,眼也不眨,奔着桃子就走。 猴子有些委屈,更多是愤怒:“我的桃!” “你别急,我们得找他们问路。”何琼摇了摇头,他们俩在这里到处打探,早已惊动了寄居在此的洪荒遗民。这里没有阳光,没有流动,也意味着没有任何食物。 再看四周,散落的桃子瞬间被分食的干干净净,吃饱了之后,为首的巫摇摇摆摆飞了过来,面色平静,朝何琼拱手道:“道友见笑。我们,只是饿久了。” 何琼有些困惑:“你们有土有水,还会饿久了吗?” 巫苦笑一声,道:“道友是从外面来的么?在我这洪荒遗界,没有阳光,也没有道友这般神通,哪有食物?我们只能寻找过去的食物,或者是,继续捕杀妖族。” “为何不去外界?” “妖尚且不为三界所容,何况我们?不过是洪荒里的老遗民罢了。”那巫平视何琼,淡淡道:“道友,此地不是你们久居之地,保重。” 他正欲率领部下离开,何琼叫住了他:“等等!你可知,申公豹在什么地方?” “他和截教弟子,皆在东方蓬莱。”他遥遥一指,一道光从他的手心投出,铺出一条路来。 “多谢。” 何琼将桃树丢下,拉着满心哀怨的猴子朝东飞去。 第45章 第045章: 洪荒没有尽头。 一路往东, 巨大的石头渐渐减少,取代它的是破碎的大陆。有的边长几千万里,上面是无边无际的荒漠, 怪石嶙峋。 也有隐藏在荒漠里的巢穴, 一看便是大妖的栖息地。这里物资匮乏, 巢穴外散落着几层白骨, 散发出森森荧光。 这是片被神遗弃的深渊,几乎没有任何希望可言。 这里几乎不会繁衍出新的生命, 因此老的遗民在不断地自相残杀,何琼能感受到那种危险的气息,因此遁作黄沙,夹带着猴子往前飞行。 “阿桃,你听有水声!” 不知飞了多久, 就在何琼寻思着那些巫是不是指错了路的时候,猴子忽然出声。洪荒遗界, 便是遇到一些水源,也被当地的巫妖精心保护,不容外人觊觎。怎会有水声呢?可她很快就明白了。 前不远处,有一团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巨大球体。起初看不清那是什么, 只能听见滔天的水浪声。往前, 能看到那巨大的球体只有下半部分浸泡在海水中,往上亮如白昼,甚至有金色的大鸟在上空盘旋,照亮这片天地。 何琼惊讶地化回人形, 拉着猴子, 在水球外驻足长观。大海的中央,俨然有一座岛屿, 岛上草木郁郁葱葱,仙气弥漫,胜过天庭。 这便是蓬莱仙岛吗? 她与截教素无来往,也不曾去过三清的道场。她有点不确定地问猴子:“大圣,你见多识广,这里可是截教的蓬莱仙岛?” 猴子挠了挠下巴,有些为难:“俺老孙虽然与五湖四海的仙人结交,可这截教,都是陈仓烂谷子的事情了,俺老孙咋知道。要说这三清……也只见过他们的泥像,还被我毫不留情地搬了下来,吃了他们的贡品。” “进的去吗?” “试试呗。” 猴子一个筋斗云,跃到了水球的边缘,再从耳中掏出金箍棒,托在手心无限变大,朝那水球就是一捅。何琼刚刚想叫停,便见那水球似乎被一个看不见的巨大水泡包住,而那水泡又像是有弹性似的,将猴子反弹出去老远。 终于等他气喘吁吁地飞回来,已经过去有一刻钟了。 “这个鬼玩意,堪比那铁扇公主的芭蕉扇。”猴子抱怨道,问何琼:“怎么办?” 她从袖中掏出了一个火把,点燃后朝着水球里扔去。才触碰到水球的最外层,那火焰有如遇到了狂风一般,迅速从上而下燃烧,转眼间化作灰烬,慢慢落下。 想想蓬莱仙岛乃是上古通天教主的道场,纵然是截教没落,洪荒破碎,也应有极强的法力护岛。何琼想了想,化作黄沙往上飞去。 在岛的正对面,湛蓝的天空中,俨然出现一排由黄沙组成的大字,在高空中格外引人注目:无良申豹,还我徒弟! 这字便是何琼以身化形,而且写的是最古老的天书。 猴子抱着金箍棒站在了金字上,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纵然过了千年,蓬莱仙岛上仍是往日的景致风光。 沉香不谙截教历史,也不知身处何处,只觉得这个地方又大、又美,宫殿高大巍峨,和那小小的斗战胜佛庙不可类比。他问申公豹:“将军,这是何处?” “这里呀,是蓬莱仙岛。”申公豹只有元神,他飘在沉香的身后空中,笑呵呵道。 “好像在故事里听说过。”沉香天真烂漫,全然没有留意这岛上,几乎没有修行的生灵。大海虽然辽阔,却缺少生机;岛屿虽然地大物博,却格外寂寥。 “为什么带我来到这里呢?”他走了许久,都没有见到人,有些不明不白。 申公豹往前飘了飘,伴在他的身侧,不紧不慢道:“为什么?就你的小小仙法,能去改变这天条吗?只有变得强大了,才能无往不胜。我带你,来这里修行。” “可是我有师父,有姐姐呀。”沉香摇头道:“我不能再拜别人为师的。” “傻孩子,只是借地让你修炼,你那四大神洲,哪里比得上蓬莱的上古仙气。”谈起四大神洲,申公豹脸上满是不屑,一边循循善诱,一边替他引路。 穿过丛林,再过宫殿,往前是一片练武场。沉香从未见过如此大的一片场地,几乎能让所有的洛阳人都站在这里,还留有空隙。又走了许久,沉香忍不住问:“可是这蓬莱仙岛上的神仙呢?” “他们都在修炼。真正的神仙,有谁像天庭的那些闲人一样,不是云游下棋,便是下凡谈情说爱?” 沉香想了想,他说的确实很有道理。天庭那帮子尸位素餐的天官,平时啥事没有,师父大闹天宫不敢管,但是对天女思凡这种事,反倒会一个劲的起哄。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再问:“将军,您的肉身呢?” 这小子真是话多。申公豹内心腹议,表面上仍是风平浪静,道:“若非天庭、姜子牙他们妒忌我,又怎么会联起手来打压我?小友,我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 他哦了一声,想想也是,曾听说封神一战,被封神的几乎都是战死沙场的倒霉鬼。两人愉快地交谈着,身后风声呼啸,似有人来。 申公豹同沉香齐齐回首,眼前一亮。眼前的俏丽女子身着纯白仙裳,发髻上插着一条玉簪,眉眼如画,恍如画中人。 然而那女子出声,却是有些严厉:“申豹道友,你从何处掳人徒弟?” “道友,你说什么呢,这位小友是自愿随我来仙道修行的。”申公豹不以为意,笑道:“道友一上来便责问我,咱们都这么多年的交情了,也不信我么?” “我倒是想信你,可人家师父跟着找上门来了,我怎能坐视不管?” “哪有?”申公豹左顾右盼,心道这蓬莱仙岛防御无双,圣人之下莫要想闯进来。沉香也觉得奇怪,叫了几声:“师父?姐姐?” “不要看了。”那女子皱眉道:“你们抬头看天。” 申公豹道:“咦?” 一道白光从蓬莱仙岛的地面遁出,往上直直地朝着何琼所在的地方飞来。 “阿桃小心!” “应是无妨。”何琼虽是这么说,眼里还是谨慎地观察着那道白光。却见那道白光将水泡撕裂了一道口子,融化出一道门的形状,从下往上,铺成了层层云梯。 “这是要请我们进去吗?”猴子问。 “进去看看吧,反正不要钱。”何琼道,化作人形紧随猴子进门。在他们的身后,融化的门又慢慢封闭了。 微风怡人,阳光柔和,这里比外界的洪荒遗界,要舒适很多。 在云梯的尽头,立着一个女子。在她的身边,飘着并不高兴的申公豹,以及异常兴奋的沉香。 老远,他就朝着他们喊道:“师父!姐姐!快来呀,将军带我来的地方,可是个好地方呢!” 于是猴子回首,相当严肃道:“我真是想一棒子打死这个熊孩子。” 他们走下云梯,何琼淡淡瞧了沉香一眼,视线扫过申公豹,落到了那个女子的身上。她的修为极高,可是截教的弟子,死的死伤的伤,有的被掳去当了坐骑,有的上了封神榜,这位又是谁呢? 他们还未出声,那女子似乎也不想多管闲事,侧目问申公豹:“道友,人已经请了进来,可否说明是怎么回事?” 申公豹悠哉地飘着,道:“无当道友,还需问我是怎么回事?我一直在给你办事。你让我去联系截教旧人,天庭仇家,这些年来,截教旧人能找的,我也都找了。这两位,一位是九天息壤化身,曾被昊天小童打散;一位是天产神猴,昔日大闹天宫,被你师兄镇压在山下五百年。你看他那身上袈裟,可不是修成正果的证明。” 无当早已留意到猴子身上的袈裟,眉头紧蹙,道:“当真如此?那你便诱拐了他们的徒弟,引得他们到了这里?这猴子是我师兄门下的,若是引来西方的麻烦,谁来承担?” “那?”申公豹意味深长地看了看猴子。 何琼听着申公豹在这将问题都退给那位无当仙子,再看申公豹此时的神情,下意识瞪了他一眼。她隐约察觉到,这里和天庭、灵山的关系应该是非常差劲的。 “哎,你们是谁啊?”猴子没什么耐性,看他们在这你一言,我一语的意味深长地对话,也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无当仙子的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在那袈裟上久久不语。 “你这猴子,是多宝如来的亲信么?”她轻飘飘地问。 猴子一时有点不明白:“亲信?俺老孙跟他哪有这等关系。若是他的亲信,俺老孙哪至于被压了五百年。” 无当抿唇一笑,慢悠悠的转向了何琼,轻声道:“道友呢?听闻道友是九天息壤,莫非是女娲的弟子?” “师徒已是前世了。”何琼淡淡道:“道友,我们不欲多管闲事,还请放了我们的徒弟,让我们回四大神洲。” 无当道:“你的徒弟是申豹带来的,要去要留,你问他去。不过,既然入了我这蓬莱仙岛,客人要去要留,应是我说了算。” “什么?” 第46章 第046章: 何琼同猴子面面相觑, 再看这洪荒遗界中蓬莱仙岛的强大屏障,若凭他们二人之力,怕是也挣脱不出。 如今无计可施, 只能先看看他们想做什么了。 见何琼颔首, 无当抿唇一笑, 道:“三位道友, 请随我来。”便由她和申公豹在前领路,沉香蹦蹦跳跳地跟在身后, 何琼若有所思地走着,不曾留意到猴子焦虑的神色。 蓬莱仙岛身为截教的道场,纵然没落,却也气势恢宏,远非天庭可比。碧游宫坐落于仙岛的中央, 仙气氤氲,只是殿宇清冷, 空无一人。 殿前有约长达十里的广场,围绕中央的道坛。道坛上的莲花石座矗立在平静的潭水上,水上有朵朵睡莲,纯净清雅。 “此乃老师当年讲道的地方。”旁经此处, 无当叹道:“昔日截教万仙来朝, 老师有教无类,但凡有心学道,都能在此旁听。” 申公豹道:“当年玉虚宫人少,闲暇时我常常来蓬莱, 和众位师兄弟小聚。因此阐教的众仙中, 唯独我和截教亲厚。” 何琼默默看这物是人非,再回想当年不周山下的泥人们, 也早已变得面目全非。虽是寂静,却显格外凄凉。 她也不知那通天教主去了何处,封神战后,三清唯有老君还会出现在众仙的视线中。 沉香有些好奇,问:“将军,那这岛上的人呢?都去了哪里?” 无当淡淡瞧了他一眼,道:“道友,这小友有人和神共同的血脉,他什么来历?” 这话问得是何琼。何琼心中暗自忖度,无当圣母乃是通天教主座下的四大弟子之一,也是截教覆灭后唯一逃脱的大弟子,似乎对外界知晓甚少,一切资讯都来自申公豹。她应该和天庭、西方有宿怨?无论怎么说,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虽说她将自己困在此处,也许并没有太多的恶意。 遂答道:“沉香乃三圣母之女,二郎神杨戬的外甥,而三圣母、杨戬的母亲是当今玉帝的亲妹妹。” 无当道:“杨戬?哦,是了,阐教玉鼎真人门下的大弟子。听闻他曾经劈开桃山救出他母亲……” 原来玉帝家的破事,天地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沉香闻言,道:“他可不是什么好人!还夺走我娘的宝莲灯呢!” 说话间,不知不觉便行至碧游宫的殿门外。只见宫门紧闭,无当道:“老师不归,殿门不开。诸位道友,请随我至偏殿歇息。” 及到偏殿,又听她唤了一声:“师弟!有客来访,还不出关?” 空旷安静的偏殿中,殿门大开,不知何时弥漫着一层灰色浓雾。茫茫雾霭中,缓缓步出一个头戴金箍,披头散发,身着墨色道袍的中年道人。 他朝他们拱手作揖,道:“诸位道友好呀!人在洪荒深处,多年不曾出世,若有不到位之处,还望诸位海涵。” 何琼吃惊地望着他头上的金箍,猴子更是震惊,坐在蒲团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位是……” “这位是我的师弟,金箍仙马遂。”无当道:“师弟,这三位是从四大神洲来的道友。”她略说了一下何琼三人的来历,最终马遂的视线落到了猴子的身上。 他大笑:“我听说过你!齐天大圣孙悟空,听闻你也有一个金箍,如今怎么不戴了?” 猴子不想说话。在洛阳的时候,何琼听猴子提起过那金箍,原是观音菩萨骗他戴上的,唐僧随时可以念紧箍咒来制服他。现在怎么还有一个金箍?而且看金箍仙马遂谈笑自若的样子,似乎并不像是被金箍所束缚。 “自大圣修成正果后,金箍便自然消失了。”何琼替他说道:“道友为何也有一个?” 马遂笑道:“你们不知,我那师兄多宝道人,人如其名,法宝极多。可是我师兄呢,他的法宝没一个是自己的。我们炼制什么,他跟着仿制一个,你们所见过的金箍,大约是我师兄仿我的。” “你师兄……” 申公豹飘在偏殿的上空,幽幽笑道:“昔日万仙阵战后,多宝师兄被师伯用风火蒲团卷走,后来便是你们所见的多宝如来。你们所参拜的观音,原是我的师妹慈航真人,后来也投奔了西方。多宝师兄将法宝赠予慈航师妹,灵山都是我三教中人呐!” 第一次听到如来、观音的来历,何琼三人听呆了。马遂笑道:“师兄虽然仿制了我的金箍,却不曾知晓我这法宝的精髓。孙道友,若是早些年相遇,我还可替你除去那金箍。” 见猴子面色不善,何琼心中叹了口气,决意岔开话题。她问:“宫中只有你们二人了吗?” “可不是!”马隧道,盘膝坐在她的对面,伸出四根手指,对何琼道:“昔日我老师座下有四大弟子,大师兄多宝去了西方,大师姐金灵被燃灯偷袭打死,上了封神榜;无当师姐在此,三师姐龟灵最惨,被黑蚊吸去浑身修为和精血,魂魄早入那六道轮回了。” “我乃随侍七仙,唯我生还。我师兄乌云仙如今在西方的池子中当鱼,我师弟毗卢遮那成了佛。还有三位可怜的师弟成了菩萨们的坐骑,小师弟长耳定光也成了佛。” “我的师侄们,不是死后入了六道轮回,便是上了封神榜,如今在天庭当差,供人驱使了。外门弟子们,也是入了那封神榜,有几个,大约你们也听说过。” …… 马遂说得意犹未尽,又道:“昔日封神大劫,还有个孔宣,也和我教相熟。听说他最后被准提带走,又吞下了我师兄,最后被封做佛母了。” 他展开双臂,广袖随风舞动:“门派凋零,可是我们的老师呢,老师呢?亦是不知所归,老师啊,老师!” 他嘶声呼唤,声音呜咽,唯有四面回声回应。无当以袖遮面,申公豹默然不语。何琼想起被囚禁在灵山的孔宣,想起莲姒的千年轮回,原来她自己也是封神大劫中的历劫者。 “我见过你的师弟们。”何琼将蟠桃宴上的所见叙来,再说他们曾在狮驼国为王,后又被如来、菩萨们收回。听得马遂一声叹息。 “多年不见,灵性丧尽,兽性重回。”马遂叹道:“我截教乃是道门正统,从不随意杀戮。师姐,你我在遗界中几千年,原是为了休养生息,寻访老师;可是师弟们在三界受难,还要坐视不管吗?” 无当道:“与师兄为敌吗?” “师兄助长我截教门人之苦。” 申公豹仰天笑道:“一入佛门,就算是慈航、太乙他们,也早已不是三教中人。天地之争,早就不是三教自家在争,而是佛教同道统。你不见这猴子,”他以手指悟空,道:“打遍天庭,一个金箍棒吓得昊天小儿瑟瑟发抖。可到了西方,也逃不过多宝如来的一个手掌心。若非那青牛,众佛才知老君。” 无当冷笑道:“三宵削了他们顶上三花,他们方才投奔佛门重修金身。三界已乱,西方教气运该了。” 他们在这言谈,何琼正专心聆听,忽听沉香惊叫道:“师父!你怎么了?”急忙转身去看猴子,见他浑身黑气弥漫,毛发直立,双目通红。 “俺老孙没事。”他咬着牙道。 可是任谁看,都觉得他有事。然而此地乃是截教道场,并无先天魔气。马遂起身上前,细观片刻,忽惊声道:“第二心!” 第47章 第047章: 第二心是什么? 不只是何琼茫然, 就连无当、申公豹也不甚明白,齐齐看着马遂。猴子显得有些不耐烦,瞪着红通通的眼, 道:“有什么好看的?” “你这猴子。”马遂笑吟吟看着他, 道:“身为天产石猴, 原本是只有一颗石心。不过既然入了这红尘, 你便又长出一颗心来,这个唤作第二心。你的两颗心, 有如两个不同的魂魄,此消彼长,难以共存。往日,你可有突然心性大变的时候?” 猴子没有吱声。 马遂又看何琼:“姑娘,你同他相识多久, 可了解他的秉性?” “并不久。”何琼摇头,道:“我结识他时, 他已经被你们的师兄封做斗战胜佛,修成正果了。不过他往日的事情……你们应该知晓。” “不错。我与无当师姐,虽在这洪荒遗界里修行,却也通过申道友得知一些外界的事情, 只是等他带来消息, 世事早已过去了上百年。”马遂道:“昔日齐天大圣,打上凌霄殿而不畏惧;后来却被金箍所制约,甘心投拜佛门,可见是心性大变。” 一旁申公豹幽幽道:“当年贫道曾经听说, 天地间有一只六耳A猴, 同这猴子一模一样,不知下落如何了。” “那不是被他一棒子打死了吗?”何琼听猴子提过此事, 扭头去看猴子。谁料他嗷了一声,起身就往外冲去。何琼正想跟上,无当拦住了她。 “沉香,你去看看你师父。他虽然出不去,但这里毕竟是我截教的道场,处处可见阵法神妙,不要轻易触动。”她吩咐道。 沉香望着何琼,见后者朝他点了点头,才起身奔出偏殿。待他的身影消失,无当才缓缓道:“他们不在场,却也好。有些事情,只能我们单独谈论。” 从他们严肃的神色,何琼只觉得这件事似乎没有那样简单。她想了想,又道:“大圣曾多次跟我谈及六耳A猴。听闻那也是四大神猴之一,同他的神通、相貌,甚至是记忆,都一模一样。就连唐僧念紧箍咒,六耳都疼得打滚。天庭照妖镜拿他无奈,地府谛听不敢说,唯有如来才点出谁是真身。” 马遂道:“你们不觉得奇怪么?这世上,哪有长得一模一样,什么都相同的人。再说什么四大神猴,我们的大师兄最爱瞎掰。不过,我且问你:那六耳A猴,可有什么地方同孙悟空不同?” “不同……怕是只有,心性?”何琼忆起往事,道:“也只有他,敢打唐僧!” 马遂笑道:“那便是了!人尚且有正。念和邪心,天地,阴阳,本就分为两极。这孙悟空,自从知晓事实,便滋生出第二颗心,可称之为狂妄、目无章法,叛逆与自我。昔日孙悟空大闹天宫,便是这颗心在作祟;随后又被师兄压了五百年,这颗心也渐渐被压抑起来。它会时不时出现,滋扰他的生活,也会化作成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六耳A猴,来扰乱他的生活。” 何琼惊诧道:“可是,我听说最后如来点化,六耳A猴已经被一棒子打死了呀!” “打死的真的是六耳A猴么?还是他那颗不安分的心?” 她一时无语。马遂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修仙,本就是不断摒弃自身恶念,培育正气的过程。也会有人走火入魔,踏上了一条不归路。却没想到猴子竟能创造出一个新的自己,并加以抗衡。 她问:“既然第二心已经被压制,或者打死,为何他现在又渐渐有些变化?” “姑娘,天地之间,道长魔消,魔消道长,本就不存在绝对的正邪。就算是我三教,也要有一场不论是非的杀劫。昔日我截教子弟,不明白这个道理,以为是这天道不公。我马遂可以妄言,哪里存在什么天道,哪里存在什么鸿钧老祖便是天!天道只是蕴藏在世间的规律,仅此而已!”他看向何琼:“你明白吗?” 何琼有些震惊。但细细一想,又和自己往日所思所想,有着微妙的相同。她道:“是了,谁也不能永远抹去大圣心中的狂妄和不服气,被压抑的越久,他会愈发痛苦。”仔细回想,当沉香要为了救母而口出狂言时,猴子并不是十分赞同。 转而,她又想起了哪吒。当他们的棱角都被这个世界慢慢磨平时,又渐渐地开始露出了新的锋芒。 “多谢道友赐教。”何琼起身行礼:“只是,我们尚且不能同天庭、灵山抗衡,我也不能看着他去打天揍地。两位的心思,我多少也明白。我何琼与两位的道相同,又不同。” 无当对她不甚了解,瞥见申公豹似笑非笑的神色,问:“何处相同?” “我欲救出孔宣,他亦是封神大劫的历劫者。” “不同又在何处?” “我无意挑起这天地大战,也不想因此而获益。” 无当听后,笑而不语,马遂道:“姑娘,我们同你,也是既相同,也不同。” “哦?” “我和师姐,躲避至此,并非是因为惧怕,而是为截教留出一线生机。我们所求,一为寻得老师下落,盼他归来;二为救我截教心智尚坚者出苦海,重立门派。我们无心与灵山,与天庭争夺位置,但是,灵山、天庭并不会对我们的行动坐视不管。”马遂道:“同在真心,不同在于,我们是无路可退。” 身为昔日的三教之一,如今这两位截教弟子所面临的压力,远非何琼可以想象。她凝神沉思,自己想要救出孔宣,除却孔宣顿悟,唯一的途径是重炼几乎不可能问世的开天神斧。她的前世,虽与昊天玉帝有怨,但并不至于赶尽杀绝;而截教复出,势必成为天庭和灵山的眼中钉。 可笑的是,灵山与天庭的众仙,多半出自截教。 想罢,她忽然看了眼飘悠悠的申公豹,问:“你们便只有两人一鬼么?”空中的申公豹听到他这样说,气得想要吹胡子瞪眼,可惜他没有肉身,并不能做到。 马遂笑道:“你既为人,可知王朝末年的农民起义?” 何琼道:“愿闻其详。” “王朝末年,帝王无能,天怒人怨。坐观如今天下,妖族无路可走,龙凤早已为神奴隶,仙道没落,渐失其本。再看灵山与天庭:天庭有封神大劫的亡灵充数,实际能力堪比申道友,哦,得罪,得罪。灵山有三教金仙居主位,可笑在于,西方神通来自于慈悲,来自于万民的信仰。准提、接引两位圣人以鸿愿而成圣,余人纷纷效仿,只是这漫天神佛,有几个真正无一点私心?” 何琼不禁想到猴子的西行取经,凡是有后台的妖精,也只是被责骂、轻罚。神仙尚且如此,又为何标杆有德,反而鄙夷世人的七情六欲? 只是她不曾修行过道统的仙法,于是问:“道友所观,真正的仙法是什么?” “姑娘自然听说过,大道三千,条条可以成圣。我的老师和师伯们以斩三尸而成圣,女娲以造人功德,接引和准提以许愿。所以不存在什么真正的仙法,只是各门各派,各有不同。然而我道统的修行,却有一个弊端,那就是修为不易,极易损耗。于是便有三宵削去阐教金仙的顶上三花,令他们多年的修为全失。西方以民愿和功德而修行,然而修心不易,讨好世人更难。你看呢?” 若说修心,何琼看那天庭和灵山,无一人做到;若说世俗功德,无非是保佑人间太平,满足人们的愿望,并且得到他们的信仰。可这是不可能的――因为神并没有时间去仔细打探一个人是否值得被满足愿望,最多感受一下,他供奉了多少香火。只是越有钱的人,供奉反而越多。 因此神也永远不可能无条件满足世人,获得天下人真心实意的信仰。世人也是现实的,家里摆了佛位,顺便也能再供奉一下老君等道家神祗。 如此看来,所谓的佛法无边,不过是一个骗人的幌子。猴子的修为,岂能和多宝如来相比。 前世莲姒曾经想舍身为天下人,最后没有做到,也做不到;今世何琼只去做力所能及的一点小事,她深深明白,自己一个人永远撬动不了这个乾坤,万物皆依行天道。 她凝思许久,方才道:“我明白了,你是说,你们并不一定需要太多的人一起起事,因为天道已经运行到了该逆转的地方。” 马遂点头,道:“你我,他,皆是其中之一,并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合作,因为都是这运势中的人。” 何琼问:“你们要出去吗?” “我们等着跟你们一起出去。” “什么?” “哦,你可能还不知道,洪荒遗界,除了申道友这样的鬼神,常人进得来,出不去。” 何琼无话可说,她感觉自己和沉香、猴子,好像真的被申公豹给坑了。 找到猴子的时候,他正在碧游宫后面的莲花池子里泡澡。 沉香在一旁蹲着玩土,见她来了,悄声道:“我看师父的精神有点不太好,于是建议他来这里冷静冷静。” 何琼觉得自己也需要冷静一下,她到现在还没缓过神来。倒是沉香,见这蓬莱岛只有两仙一鬼,先前的激情和冲动都快没了,反而有点思念外界,毕竟蓬莱岛上没有烤鸡,也没有葡萄美酒。 “姐姐,我们啥时候走啊?” 她没吭声,盘膝坐在沉香身侧的草坪上,想着事情。当日封神大劫后,洪荒破碎,圣人用神力将最大的几块拼成了四大神洲,可能顺手也在神洲外打上了结界,严禁洪荒遗界的人踏足四大神洲。只是鬼神穿破空间,不受约束,理论上元神也可以神游出境。 但这样做的话,实际上是置元神于非常不利的地位。何琼想了一会儿,有点没招。就算是强行冲破,也势必引起遗界大乱。 她听得身后有微微动静,回首一看,原是无当。 “你们在这里。”她平静地望着那谭深水,猴子只露出了一个毛茸茸的头颅。无当道:“我老师昔日有一个十二品业火红莲,供养在这里。” 何琼静静地听着。 “我老师的法宝甚多,当年的诛仙剑阵,若非其它几大圣人联手,天地间无人能打败我老师。后来我也明白一个道理,任何时候,不要锋芒太过。” “为何你们的老师没有下落了呢?”何琼一直感到不解:“圣人是不可能陨落的,他们去了哪里,为何你们找不到他们呢?” 无当仰望着天幕,淡淡道:“传闻是去了紫霄宫了。只是这一去,鸿钧老祖,我老师还有师伯元始天尊,再也没有出现在世人的面前。都说他们在清修,可在我看来,也许并不是这样。天上该有多清冷,我老师那么爱热闹的一个人,是怎么受得了的呢?” 何琼道:“或许,你只是想多了。从封神到现在不过一千多年,依你老师的修为,千年也不过是一瞬。我们感觉时间过去了很久,对于他们来说,恍如昨日。” “你说的有理。”无当颔首。 “不过,我有个问题想问你:我来的路上,看到这洪荒遗界中,看到有许多巫妖在肆意残杀。巫是精血所造,没有元神;那么妖死后,会去哪里?” “自然是去六道轮回。”无当道:“洪荒破碎,并不能影响到六道轮回,该去的,还是会去。” 何琼了然,道:“我明白了。那我们,是不是可以通过六道轮回回去呢?” 无当讶然,道“六道轮回,并不是单指地府,你可明白?” “我明白,但是若想跻身回到四大神洲,地府鬼道便是最好的媒介。”何琼想了想,又道:“我曾经转世过很多轮回,地府的路,我特别熟悉。地府很大很广,是不可能想象到的大。我们修行到了一定的阶段,无需死亡,也能去地府。假使我们都肉身去了地府,再从地府破界而出,那么我们就真正的回到了四大神洲。” “我不能走。”无当环视四周,摇头道:“蓬莱仙岛,是我截教最后的命脉所在,我若走了,它失去了屏障,很快就会被巫妖们占领,我不能这样做。” “那我们带着它走呢?” “怎么做?” “你看啊。”何琼忽觉眼前看到了离开的希望,兴奋地站起身来比划:“站在外面看,蓬莱仙岛只是洪荒的一个碎片,很小,可以作为一个法宝收到袖子里。我们带走了蓬莱,难道回不去么?” 旁听的沉香这才明白,他们很有可能无法离开,惊慌地拉住了何琼的衣袖:“姐姐,我们出不去啦?” “没事,出得去。”何琼安慰他,又看无当:“你觉得呢?” 无当有些震撼,何琼这样的想法,几千年了,她竟然没有想到。仙人袖中有乾坤,装下蓬莱岛虽然有些困难,但并非是做不到的。她匆忙起身,道:“我去和师弟商量一下。” 她走后,何琼望着猴子浮现在水面上的头颅,轻轻地喊了一声:“你没事吧?” “俺老孙好着呢。”猴子的声音有些疲惫,但也没有了先前的焦躁。何琼放下心来,或许他已经压制住了之前的情绪。 “走吧,我们该走了。” 猴子嗯了一声,从水中湿漉漉的钻了出来,抖了抖水,同何琼、沉香一道回到了碧游宫的偏殿。无当已经同马遂、申公豹讨论完毕,又重新搭起一道通往天空的云梯。 该走了。 他们站在蓬莱仙岛外的茫茫洪荒遗界中,凝视着仙岛渐渐缩成一个闪烁着蓝光的小点,最终被收入无当的袖中。 申公豹身为鬼神,便由他撕开了通往地府鬼道的空间门缝,一阵强风从内卷出,阴森森的,他们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这道门缝很大,很深,如同一道巨大的伤痕,高高悬挂在洪荒遗界中,闪烁着森森幽光。 在他们离去之后,门缝还没有完全闭合之前,一道不知从哪里刮来的黄风,轻巧地挤了进去,没了踪迹。 第48章 第048章: 晨光熹微, 深蓝色的海水尽头被金红交错的光芒慢慢侵占,半轮金乌从水平面上缓缓升起,万物还沉浸在睡眠中。 平静的海面上, 飞出海面的金乌倒影出一条长长的光影, 一片寂寥。偶尔能听到哗哗的水浪声, 几只飞鸟从空中掠过。 猛然间, 大海上卷起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似乎有什么东西, 在剧烈地卷动着整个大海。鱼虾被搅得不得安生,龙宫也被折腾得天翻地覆,方圆百里都能感受到海水的震动,一轮轮,一波波, 深不见底。 众水仙不得不从海底的洞府中钻了出来,站在云上议论纷纷:“咋回事?不会是哪吒三太子又发脾气了吧?” “怎么会, 人家早就跟咱们东海八百年不来往了。莫非是齐天大圣?” “更是胡说,大圣早就修成了正果,被封做斗战胜佛,岂会来东海找茬?” 东海龙太子在众仙的簇拥下, 坐在辇车上, 旁观这水面上的巨变。漩涡越来越大,里面似乎透出一缕蓝色幽光。 紧接着,这缕蓝色幽光从下而上,直直地冲破了天际。海底在震颤, 似乎有一个庞然大物要从漩涡中诞生。众水仙连忙往后撤退, 留出足够的空间,给这个庞大的‘怪物’。 龙太子也有些担心, 周围的虾兵蟹将也纷纷举起武器,随时准备护卫龙宫和太子。 轰――隆―― 一个巨大的色彩圆球,飞速地旋转,直让人眼花缭乱。渐渐地,这个圆球的速度放慢了下来,开始露出不一样的色彩。围观的水仙们看到了绿色的丛林,金黄的沙滩,还有厚重古朴的宫殿。 这俨然是一座岛屿。 众仙惊得下巴都要掉了,谁能想到,海底会浮现出一座岛屿。岛屿最终停下转动,像是扎根在海面上,一动不动。从云上往下看,这座岛屿上宫殿楼阁自成一体,奇花异草随处可见,更是灵气充沛,令人心驰神往。 东海什么时候有了一个这样的所在了? 正当众仙心中蠢蠢欲动,且顾忌着龙太子不敢动手掠夺时,那座岛屿上,竟飞出了几个人。有眼尖的,惊叫了一声:“啊,齐天大圣!” 一时间,龙太子都被吓得差点掉下了辇车,余人也赶紧歇了想要掠夺的心思。再看那齐天大圣看也不看他们,正跟一个毛头小子说话。 来的正是何琼一行人。 他们穿破六道轮回,从地府而出,又在东海的原址之上,将蓬莱岛归位。蓬莱从东海上已经消失了一千七百余年,这些新生派的东海水族,已经不认得他们了。 不过有人认出了申公豹,于是小声议论:“那不是分水将军么?” “对啊?他怎么在这里?” 蓬莱岛的上空,无当环视四周,将目光停留在东海龙太子的身上。她不卑不亢,对他道:“我乃截教无当。蓬莱岛本在东海之上,今日得归故里,愿与众位和善相处。” 她刚刚说完,众水族已经炸了。截教?纵然是他们没听说过蓬莱岛,也听说过消失的截教呀!原来是沉睡在海底,如今复苏了吗? 不管水族们怎样想,龙太子咳嗽了一声,制止了周围的纷纷议论。他虽然不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但也客客气气同无当说了几句,便回宫去禀告父王了。 众水族畏惧着,撤退了。 此时金乌已经飞至半空中,明晃晃的挂在天幕上。无当以手遮阳,望着天,感叹万千:“遗界一千余年,还是回来好啊。” 马遂道:“还要多谢何姑娘。” 何琼笑了一声,道:“既然如此,那我和我的朋友们,也该告辞了。大圣,沉香,我们该走了。” “等等!” 她回首,轻声道:“怎么了?” 无当笑而摇头,道:“无事。何姑娘,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再见时,我和师姐,一定送姑娘一份大礼。”马遂信誓旦旦,又笑着看了眼猴子:“我和这位齐天大圣,大概有些缘分。不知能否说几句话?” 猴子抓了抓头上的猴毛,佛帽有些歪了。他满不在乎道:“啊?好呀。” 于是马遂抓着猴子,拉着他到了蓬莱岛上的一个僻静的角落,谁也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再看猴子回来时,神色如常,没什么异色。 离开蓬莱岛,一时不知道要去哪。 猴子想起多日没有回花果山了,于是问:“要不,回俺老孙的山上歇息歇息?” 何琼、沉香皆是欣然应允。 花果山不缺瓜果梨桃,小猴儿们一盘盘端进水帘洞,猴子吃得兴起,沉香快吃吐了。 他忍不住暗地里抓了抓何琼的衣袖,低声道:“何时去市集?” “明日便去。” 他嗯了一声,抓了一个桃子,脑海里思绪万千。本以为跟随申公豹,能找到救出母亲的良策,如今看来,事情还是一筹莫展。 “师父,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猴子摸了摸下巴,寻思着,望向何琼:“要不,先去把那孔雀给揪出来,多一个人好办事?” “说起来,我也该去灵山看看他。”自从那日一别,人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一月。何琼又在想那开天神斧的事情,第一步便是要重新炼制东皇钟。 她身乃九天息壤,又因东皇钟落在了莲姒身上之故,她身上有一道混沌元气。东君处可取得太阳真火,而玄黄母气,不知藏在何处。 玄黄母气乃大地之本,也许只在当初盘古开辟天地时,才昙花一现,随即便了无踪迹。也许藏在了某一至宝上,也许隐藏在地脉深处。 她不知道该去问谁,大概知晓这道玄黄母气来历的人,都不会告诉她。何琼正想着,沉香在一旁宣泄对玉帝的愤恨。 “我小时候听说,玉帝的女儿也会思凡,可没见他将自己的亲女儿压在山下!七仙女嫁董永,织女嫁给了牛郎,不也什么事都没有?” 猴子笑道:“说起来那是你小姨,你们一家子可真是有趣。” “织女并非是玉帝的女儿。”何琼回过神来,笑道:“我昔日在天庭当差,为女师,曾教导过几位公主。天仙配只是民间传说,那日蟠桃盛会,七姑也位列其中。织女这事发生在上古,如今也化作漫天繁星了。” 沉香想了想,道:“那也很惨。” “玉帝倒真有一个女儿思凡,名唤龙吉公主,后来上了封神榜,如今封做红鸾星。”何琼道:“她因思凡而被贬斥,后来迫不得已,嫁给了一个截教弟子,战死在万仙阵中。说起来,她是你母亲的表姐。” “那她会帮助我吗?” “我不知道。”何琼摇头:“我也只认得你的姥姥,只可惜,她对儿女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了。不过我听民间传说,龙吉公主曾经赠给杨戬黄袍和哮天犬,也许她很关心云花公主的孩子们。” “那她又不救我娘。”沉香不满道。 “沉香,也许龙吉公主已经尽力了,她死后封神,比不上肉身成圣的哪吒等人,虽是玉帝之女,但在天宫并没有太大的地位。”何琼笑了笑,柔声道:“我们呀,永远不能指望别人来帮助我们,不能将事情最关键的一步建立在别人的身上。人心撕开伪装后,其实是很冷漠,很残酷的。” “可我还想去看看她,可以吗?” 何琼道:“当然可以。她被封做红鸾星,你报你师父的名号,谁也拦不住你。” 那边猴子喝得酩酊大醉,很久以来,何琼都没见他喝得这样醉过。天色已晚,何琼便告诉了几个老猴一声,留下他在水帘洞里呼呼大睡,带着沉香攀登上花果山的最高峰。 远观东海,黑暗中是无尽的沉寂。 沉香拎着一坛子桂花酿,没敢喝几口,靠在何琼的肩上看海。他喃喃道:“姐姐啊,那天的事情,你还没跟我说呢。你原来是什么人,那天围在你身边,喊你师父,大姒的,又是什么人?” “那是我前世的朋友和徒弟。”何琼淡淡道:“我一直都想不起来的事情,终于都明白了。他们是我的徒弟,看着长大的女孩儿,还有我爱慕的人。哦,还有那个总想炼化我的金翅大鹏。” “那你还喜欢你的徒弟吗?”他皱着眉问。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何琼道:“对于他们,我此生所有的情感,只对孔宣一人。几千年了,除了他,他们应该只喜欢过去的莲姒,而不是如今的何琼吧。” “过去的莲姒,和如今的姐姐,又有什么不同呢?” “我不知道。我们好像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人,不过人生太长,总会变的。就像是你童年的伙伴,经历了很多事情后,你们再次重逢,很激动,但是再也回不到当初了。” 沉香嗯了一声,酒意上来,依靠着何琼睡着了。独留她坐在山巅望着一轮弯月,心中淡然。 翌日傍晚。 何琼是被一片脚步声惊醒的。有只小猴子,在她歇息的山洞外来回溜溜达达,想要喊醒她,又不敢贸然往前。 昨夜她很晚才睡,连日奔波,加上酒意,睡了很久。何琼朦朦胧胧听到耳边有零碎的脚步声,本想翻过身继续睡,可这个脚步声始终不停。最终她带着起床气,砰一下从榻上弹起,把那只小猴子拎了进来。 “怎么了?”她问。 大概是她语气有些不好,加上长发乱糟糟的,小猴子被吓到了,瑟瑟发抖又委屈:“大圣爷还没醒,又有、有闹事的来找你,实在是、是迫不得已,才来惊扰……” 闹事?还有人敢来花果山闹事? 何琼略微整理了一下妆容,随着小猴子一道飘到了水帘洞外。小猴子赶紧跳上了树枝,指着前面的方向,悄声道:“就是她!太可怕了,吓得我们都不敢出来了,见谁打谁,也不怕我们的大圣爷,还说要炖了我们,啧啧,可怕的女人。” 她顺着小猴子指引的方向望去,却看到云气势汹汹地站在那里。 发生了什么? 她步出丛林,云的目光也投到了她的身上,两人目光交汇,何琼立刻发现,云的来意不善。 “大姒!”她叫了声,语气并不好,甚至还有一丝讥讽:“你果然在这里。我师父出不来,你就天天和猴子鬼混么?” 何琼不想理会她的怒气,只是站在那里,直直地望着她的眼:“你找我有事?” “当然。我若不来找您,您有了新欢,怕是想不起我们了。”云无不嘲讽道:“您活了两世,都是对我师父情深意切,不想重塑泥身之后,就斩断青丝,独留我师父一人在劫难逃了。” “你在说什么?”她淡淡道:“莫不是有什么误会?” “你昨天亲口跟我说的那些话,莫非是不记得了?” “昨天?”何琼笑道:“我昨日才从东海回来,一整日都在花果山,满山的猴子都可以见证,我什么时候去找你了?莫不是有人变成我的模样,去见了你?” “字迹也可以造假么?” “字迹?” 云抛来一块石头,上面刻着几个符号。她有莲姒那一世的记忆,自然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当年她刚刚出生时,同族人一起创造的几个简单文书。那时候不会天书,没有仓颉造字,他们便创造了几个最古老的符号,刻在石头上,用来和捕猎的族人联系。莲姒的字迹最端正,其余人总是像画蛇一样,歪歪扭扭。 那时候的文书也很简单,最多能够表明‘不在’、‘走了’,或者‘分开’这样的含义。 这块石头上,俨然表明分开。 何琼将石头握在手心,上面确实有一点淡淡的九天息壤的气息。她想了想,问云:“你的意思是,昨晚我带着这块石头,去见了你和你师父?” “不,你只是见了我,表明了你和我师父恩断义绝的来意,并且委托我将这块石头给他。”云冷笑一声,继续道:“记不清楚了么?你连陵苕都不愿意认了,说你没这个徒弟。” 何琼道:“你师父信了?” “不,在我师父渡劫成功,亦或是说我找到救他的办法之前,我压根不会让他知道。”云道:“你昨晚说完就走了,我来不及追你:现在我特意来告诉你,请你以后,不要出现在我们的面前了!” 她又瞪了何琼一眼,这才驾云离开。 满山的猴子见她走了,这才溜达了出来。有老猴在一旁听得差不多了,怕何琼伤心,于是上来劝她:“仙子别担心,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她师父?有这样的徒弟,也真是够糟心的。要不然,老猴我给你介绍个,我们这附近的大妖可多了……” “咱们大圣也不错啊。” “说啥呢!大圣爷已经成佛了,要潜心修行,你脑子里都想什么呢。” 何琼握住那块石头,朝他们微微一笑,默然不语。此时一定有蹊跷。可是何人能够模仿她的气息,并且模仿她的字迹呢? 当年的不周山下族人,存活到现在的除了她和云,还有太乙。难道太乙真的有这样的闲情逸致,来挑拨她和孔宣、云的关系? 她正想着,天空中飘来了一朵红灿灿的云。 等红云落到了花果山的半腰上,才发现上面立着一位身着白色道袍,眉清目秀的少年。许久未见哪吒这样的装扮,何琼认出他的时候也有些惊诧。 她问:“你怎么来了?” “你是何琼?”他紧紧地盯着她,问。 “当然是我。”何琼觉得这更是莫名其妙。 “那你是莲姒吗?” “哦……以前是吧,怎么了?” 哪吒又盯着她看了几眼,还上上下下打量她,好像从未见过她一样。他问:“你给过我什么?” “当然是桃子啊。对了,山上葡萄不错,你要吃吗?”何琼觉得有些诡异。 哪吒忽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跃下红云,朝她走来,面色严肃道:“何琼,你大概有麻烦了。” “我刚刚遇到了一个麻烦。” “今日天庭,有人自称莲姒,来觐见玉帝。如今玉帝已经钦封她为凌霄殿掌事仙子,往事,过往不究了。” 他看着何琼,一字一句道:“那个人,和曾经的莲姒一模一样。且她的身上,有九天息壤的气息。” 第49章 第049章: 她想起了猴子。 马遂说猴子有了第二心, 没想到这件事,又要发生在自己的身上。可她真的会分裂出一个秉性完全不同的自己么?何琼并不相信。从哪吒的描述中,那个‘莲姒’受玉帝册封, 这并不是她。 见何琼沉默不语, 哪吒奇怪道:“怎么, 你已知此事?” “便在你来之前, 已经有人告知我了,只是不甚明白。”何琼抬头望着他, 问:“依你所见,她与我有多少相同呢?” 哪吒思索片刻,道:“外貌应当所差无几,毕竟我也记不清曾经你的模样了。对于过往的事情,她只说在轮回中受苦千年, 如今也认识到当年的莽撞,于是在重塑泥身之后, 甘愿回归天庭,为玉帝效劳。” 何琼差点笑出声来,这还是莲姒,这还是她么?便是过去忍辱负重的莲姒, 如今也没有一个像样的理由, 让她甘心伏拜在玉帝的座下。她冷笑道:“玉帝也没有辨明她的身份么?” “陛下只当那真是莲姒,便是我和李靖心有疑虑,但是也不便说出来。” “你不信?” 他笑了:“我认识的不仅是你,还有上古的莲姒。我当然不信。” 然而如今玉帝亲封那冒牌货为掌事仙子, 令她占用自己的身份, 纵然何琼不喜自己的过去,也觉得这件事十分的蹊跷。她又问:“那她如今便在凌霄殿当值?” “是。” “好, 那我改日便去拜会她。”何琼心里正在打算,到底是先去灵山看看孔宣,还是去蓬莱岛问一下马遂,亦或是去天庭看看那个‘莲姒’?她难以抉择。 水帘洞旁,猴子睡意朦胧的走了出来,一摇一摆,喊道:“谁一大早的来打扰俺老孙的歇息?”瞧了瞧哪吒,有些没认出他来,道:“哟!小白龙师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哪吒见这猴子还是一副没醒的样子,也不多留,对何琼道:“告辞。有事天庭来找我。” 她有些诧异。在往日,哪吒见她,并不是十分友善。直到哪吒离去,何琼才想明白他话中的意思,或许他也恢复了灵珠子时的记忆。 “早啊。”猴子道。 “都傍晚了。”她指了指西边的落日。 “哟,还真是,刚刚以为是朝阳呢。”猴子眯着眼瞧了瞧夕阳,又大大的伸了个拦腰,看着十分舒坦。 何琼看着他,忽然体会到了他遇到六耳A猴时的无奈。只是六耳是他的一部分,那自己呢?她的体内干嘛要跑出来一个自己去找玉帝献媚呢?若真是莲姒,又为何亲自去拒绝孔宣?只是这些想也想不明白。 如今天色已晚,还是明早再议吧。 于是何琼便拒绝了猴子邀请一起喝梅子酒的美意,独自回了山洞。她盘膝而坐,闭目凝神,莲子所化的荷花缓缓悬浮在黑暗中,散发出点点金光。在她的意海中,有莲姒过去从女娲那里修得的仙法,还有从天河遗迹的破碎玉碟中找到的记载。 她必然是唯一的莲姒,九天息壤化身。过去的仙法随她的元神而传承至今,她不应当质疑自己的存在。 旁人的喜怒哀乐,爱恨谴责,在她眼里早就不是那么重要了。这一世,她也只在乎寥寥数人。 她投身于意海中,从破碎玉碟的记载中寻找玄黄母气的记载。这更像是一本破旧的史书,忠实的记载着开天辟地之前天地间的风云变幻。玄黄母气乃是大地之本,而大地便是泥土。 可她的本体九天息壤,便是重炼混沌钟的一部分了呀? 她继续在记载中翻找,然而只是领悟到一句话,那便是玄黄母气是一种无形且无处不在的东西,并不是想象中的那样珍贵。 转眼间便到了天亮。 她决意先去一趟灵山。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纷争,何琼还是以翻墙为主。她站在墙头上望了望,很好,空无一人。 她悄悄溜进了院里,就如当年拜访苏越一般,贴着墙,找到了孔宣所在的房间。她看到孔宣正在闭目打坐,正在犹豫要不要推门而入,忽一阵风吹开了厢房的门,一双手将她拉了进去。 何琼盯着他,有点做贼心虚。 自从重塑泥身,紧接着又去了一趟洪荒遗迹,一直没有跟他单独说些什么。此时此刻的氛围下,何琼还有些尴尬,有些不知所措。 他松开了握住她手腕的手,往后退了退,道:“请坐吧。” 孔宣这样的客套,反而让何琼更加烦躁了。她表面上淡淡的,什么也没表现出来。毕竟在不久以前,她还信誓旦旦告诉孔宣: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也决不会来打扰你,让我的爱慕给你造成麻烦。 可是灵山斗法的时候,被封锁在九龙神火罩中,她分明能够感受到孔宣的真心的。可是对方不说,不动,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还是他真的修成佛,视情爱如无物吗? 她的这些胡思乱想在脑海里肆意冲撞,一时都忘了去看孔宣。直至对方递给了她一杯清茶,道:“你不必说明来意,我已知晓。” 何琼一愣:“你知道?” “灵山就这么大,怕是多宝如来也知道了。”孔宣淡淡笑道:“她和云在外面说话的时候,我听见了。那不是你。” 乍然听他这么说,何琼的泪水差点就没出息的落下了。她使劲地将泪水逼了回去,压抑着声音中的颤抖,道:“你怎么能确认?” “便是我不是孔雀,只是一介凡夫俗子,我也知道那不是你。”孔宣笑着望着她明亮的双眸,轻声道:“虽然我也有过一丝的惊慌与难过,但是我很快就从苦涩中回过神来,我知道那不是你。” 恍惚中,何琼觉得过去的苏越又回来了。 这种感觉模糊且不真实,她早已埋藏在心底,不敢回忆。自打找到了苏越的前世,她就一直在反复的自我告诫:尽管还爱着他,但不能以过去的标准和要求来期待孔宣。只是情难自抑,她的眼泪还是落了下来,连忙伸袖擦干。 孔宣想替她拭泪,却如过去的苏越一般,伸出了手,不敢触碰。 反倒是她笑了,带着一丝哭腔,道:“没事啦!我只是一时有些感动。” “云去找你了?”他仔细地看着她的脸,问。 何琼点了点头。她本想替云解释一下,但又觉得没有必要,于是干脆不说话了。孔宣盯了她一会儿,道:“你放心,我的徒弟,我会好好管教她。这些年,云确实有些太过于急躁了。但是这件事,对你来说终究是个麻烦。” “除了那日在场的寥寥数人,别人也都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何琼漫不经心道:“我并不在意有谁冒充我过去的身份,我只怕她来伤害你。以及,这样的麻烦已经造成了,她去了玉帝那里,受封为凌霄殿掌事仙子,我不知道她想做些什么。” “你见过她了?” “并没有。” 孔宣思忖片刻,道:“你如今已经是何琼,她未必会针对你。也许她只是想要一个身份,而她的真实身份,同你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那你听说过六耳A猴吗?”何琼试探性地问。 “听说过。怎有此问?” 何琼便将洪荒遗迹所遇到的一切人和物,都说给了孔宣听。那些截教旧人他也都认得,听完后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叹道:“灵山要热闹了。” 他忽而朝外瞥去,厢房的门被大力冲开,陵苕呆呆地站在了外面。只是陵苕见了她,也不是十分惊讶,或者是愤怒,反而行礼道:“师父。” 紧接着,陵苕道:“云同凌霄殿掌事仙子,在天宫打了起来。” 孔宣同何琼对视一眼,均是一愣。 作者有话要说: 即将入V,感谢大家的支持。文章发表以来,大家对我这篇文章的看法也比较多,在此感谢大家认真阅读,随时可以在评论区畅所欲言。不过,每个人的看法不同,我的方向也不会改。 大概还有4W字完结,会有6W字左右的倒V章节,希望不要误买。从 第033章开始倒,直至第49章。 明天存稿,下周一更新V章,届时万字,谢谢支持。 第50章 第050章: 孔宣还不知那掌事仙子是谁, 何琼率先反应过来了。 那不是玉帝新封的‘莲姒’么? 她又气又笑,气的是这云到处惹是生非,笑的是这身不由已的命运, 她不得不被牵涉其中。陵苕悄悄瞥了眼何琼, 又道:“掌事仙子……便是那自称是师父的人。” “她为何要同她斗法?”孔宣压抑着他的怒气, 问。 “云从昨日晌午就离开灵山了, 并不让我跟着她。”陵苕有些难过,低声道:“刚刚天庭差人来报, 让我们去带云回来。我想……也许是因为昨日之事。她忿恨难平,我苦苦相劝,只是她不肯听。” “大鹏何在?” “鹏师叔已经有一月不见踪迹了。” 他揉了揉眉,显得十分疲惫。孔宣道:“天庭兵将众多,云又不专心修行, 擅自滋事闹事,天庭岂能容她?你且回去, 若天庭有惩戒,让她受惩便是。” “可是……”陵苕抬头:“那毕竟是您的……何况……” “她仗着我和她的父亲,一向肆意妄为,丝毫不在意自己真实的处境。若纵容她这样下去, 怕是在害她。”孔宣冷冷道:“何况我被困在此地, 并不能救她。” 陵苕又想说什么,何琼打断了他,微微一笑,道:“正巧, 我也想去天庭拜会这位掌事仙子莲姒。我同陵苕前去, 不过,我不是为她而去。” “师父您去, 就更好了。”陵苕大喜过望,选择性地忽略了她的后半句话。见孔宣不言,何琼轻轻一笑,起身道:“我走啦!” 他亦是从蒲团上起身,望着她,道:“我等你回来。” “好。” 她匆匆掉过头,从陵苕一同步出院门。把守的俩金刚已经见怪不怪了,其中一个打着哈欠道:“我们是不是该加强一下戒备了啊?” “哦,你打得过吗?” “我们可以汇报佛祖。” “佛祖只会先责怪我们玩忽职守。” “……” 远处何琼已经离开了灵山的地界,而她的行踪,已被太乙尽收眼底。自从上次九龙神火罩被何琼打碎,太乙便将此时禀告给了多宝如来,因何琼和孔宣之间有夙缘,她势必有救出孔宣之心。 然而佛祖似乎在为另一件事烦恼,没有将何琼放在心上,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太乙有些悻悻,却也无可奈何,这事只能就此罢了。那事过后何琼就消失了,偶尔听说天庭的托塔李天王有些苦恼,哪吒最近又有些不服管教,就连宝塔也制服不了他。太乙无心去管大徒弟,又听说天庭来了第二个莲姒。 刚想去瞧瞧热闹,到了南天门的门口,听说自己的闺女在里面和莲姒打架,太乙顿觉丢脸,带着一大帮金刚罗汉默默走了。 现在又瞧见了何琼。 看样子,应该是去天庭的。太乙似乎望见了一场即将开场的好戏,有些激动,转身对随从们道:“再去天庭看看。金霞,等会去找你的哪吒师兄来。” “是,老师。”金霞双手合掌,恭恭敬敬道。 穿过南天门,再上天梯,最终到了凌霄殿。 远远望见云被绑在天柱上,两旁仙官肃立,玉帝同瑶池正襟危坐。金銮殿下立着一位仙子,身着纯白仙裳,身量窈窕,漆黑长发垂到腰际,发顶还戴着月桂花编制成的花环。 似乎是感应到了他们的到来,那仙子缓缓回首,凝望着他们。 何琼不由得顿住脚步,她立在丹墀之下,迎着仙子的目光,望向她漆黑的双眸。对方的容颜同莲姒一般无二,可眸光冰冰冷冷,宛如利刃般在她的周身划了一遍,满满都是陌生和敌意。 两人初次同场出现,陵苕有些懵,但还是担忧地望了眼云,又快步上前,拜倒在玉帝的座下,叩拜道:“陵苕拜见玉帝。” “起来――” 玉帝的话还未说完,云已经尖叫了一声,道:“大姒?怎么会有两个大姒?你是谁,难道你会分神术吗?” 已有仙官厉声道:“无知小仙,竟敢打断陛下!” 陵苕声音颤抖,道:“还请陛下看在佛母和太乙天尊的面上,宽恕云无知之罪……” “宽恕?”瑶池冷笑道:“她的仙龄比一半的爱卿都长,难道还是个小孩子?” 座下无人敢应答,反倒是那莲姒仙子回首,盈盈笑道:“娘娘可别跟大孩子动气,如今她说的主儿已经来了,还请陛下、娘娘为微臣鸣冤。” 众仙齐刷刷向何琼望去。她轻轻笑了一声,拾级而上,走到大殿中央只是朝玉帝简单作礼。她望了眼莲姒仙子,道:“小女子何琼,也冤枉呐。” 她同那莲姒仙子站在一处,身高身形不同,面貌虽有些相似,但眉眼五官均是不同。再看她们的仙法修为,明显何琼是上乘。浑身上下仅有一点相似之处,那便是九天息壤本体下的气息。 然而这种气息,明眼人都能看出何琼周身的气息更为纯正浓郁。来凌霄宝殿之前,何琼已经问清了天庭今日发生的事情,原是那云,不分青红皂白地上了天,见了莲姒仙子就打,口中还说“你在花果山装的若无其事,现在又来天宫装作不知道这件事,可见是口是心非,心都没了。” 她唯有一叹。短短两日,云也太活跃了一些。 再看金銮殿上的玉帝,正在凝神沉思。前些时日九龙神火罩碎了的大事,玉帝又怎能不知。先开始有些担心何琼回来打击报复,但还没过几日,又有一个自称是莲姒的仙子,前来投诚。若能就此抓住何琼的把柄,否定何琼的真实身份,倒也不错。但真正见了两人,他同众仙一样,心底有了答案,但又不是十分明朗。 玉帝道:“何琼,朕昔日赐予你一面照妖宝镜,可还在?” “承蒙陛下厚爱,自然是随身携带。”何琼笑了笑,从袖中取出宝镜。明晃晃的宝镜,让莲姒仙子不由得后退一步,随即强定心神,望着她。 何琼祭出宝镜,将其悬浮在半空中,金光照射到她的身上,镜中浮现出茫茫黄尘,正是九天息壤。 然而众仙只看到其中空无一物,毕竟宝镜便是黄澄澄的,只有修为较高的几位看出了一点门道。 宝镜朝莲姒仙子轻移,亦是一道金光照射到她的身上。她丝毫不惧,再看宝镜上,慢慢浮现了一尊泥像。 泥像的相貌,正是莲姒仙子如今的容貌。 何琼盯着宝镜中的泥像,不知为何,感觉有点熟悉,但她暂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凌霄殿上,那些昔日见过莲姒的仙官纷纷交头接耳,那镜中确实就是泥人莲姒。众多怀疑的目光落到了何琼的身上,一旁的莲姒仙子轻声道:“陛下,镜中所观,我确实是莲姒。” 就连被绑在天柱上的云,跪在大殿上的陵苕也都懵了,虽然他们曾亲眼所见,也感应到了何琼身上的气息,可这是怎么回事啊? 只有赶到殿外的太乙,高坐在御座上的玉帝,刚刚回天庭,被金霞喊来的哪吒,才确信何琼才是真正的莲姒。 照妖镜若是有用,怎么连当日的六耳A猴都找不到呢?世间有太多的障眼法,唯有本体的形态和气息是骗不了人的。 然而玉帝微笑道:“不错,你才是昔日的莲姒仙子。这位何仙姑,不知你有何居心,竟然冒充早已入轮回千年的莲姒仙子。何仙姑,你要勤勉修行,不要妄自动了歪念,朕看在你救济世人的份上,暂且宽恕你一次。” 众仙议论纷纷,如今玉帝拍板下定论,看来事情已经明了了。殿上录事的仙吏连忙记下了这件事,原是人间有位散仙何仙姑,不甘于自己的平凡出身,于是冒充上古女师莲姒仙子,如今正主归位,何琼脸面丢尽,悔不当初…… 他正写得意犹未尽,忽听何琼冷笑一声,道:“是么?玉帝,诸位,你们都听好了!我何琼历劫千年,本就不在乎莲姒那一世的身份和回忆,谁喜欢,尽管拿去。但是你们要就此污蔑我,说我冒充自己,真是可笑至极!” 她看向那莲姒仙子,冷冷道:“九天息壤乃是一捧黄土,虽塑为人身,但在一千七百年前,在山河社稷图里,就已经碎了。如今哪来的泥身?” “就是!” 殿外传来两道声音,猴子同哪吒异口同声,一前一后走了进来。猴子见了玉帝,连唱诺都懒得,摆了摆手,道:“这照妖镜不管用,谁不知道啊。” 哪吒道:“在座的不知,我却知道。我本是女娲娘娘座下的灵珠子,早在几千年前,就奉娘娘之命,见过莲姒多次。诸位都是受封的仙官,却一个个肉眼凡胎,看不出何琼的真身。在座的,真正动了歪念的人,是谁?” 李靖大骇,厉声道:“哪吒,回来!”他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隐隐觉得,哪吒在质疑玉帝。 “我不回去!这一千多年了,我该还你的恩情,早就还清了!”哪吒冷冷道:“我曾经剔骨还你,他们说我还不尽你的养育之恩。你养了我七年,我还了你一千七百年,从此我并不欠你什么了!” “你疯了?”李靖紧紧攥住宝塔,出列道:“陛下,犬子触怒龙颜,又大逆不道,还请您恩准臣……” “等等。”太乙慢悠悠道。 第51章 第051章: 谁也没有留意到太乙的到来。 李靖恍如看到了救星, 急忙避开哪吒,赶了上前:“您来了……” “哪吒是我的徒弟,该怎么惩戒, 要什么惩戒, 由我说了算。”太乙不轻不重道, 他一向护短, 而且近些年来,哪吒同李靖的关系有些微妙的变化, 他并不打算像过去那样惩罚徒弟。更何况,徒弟也有了自己的想法。 李靖不知该说些什么,唯唯诺诺地退下了。 如今太乙在灵山地位非凡,在天庭,玉帝也要照看他的面子。于是便请了太乙上座, 玉帝亲自问:“天尊不远万里来了天庭,可是为了贵千金?”他表面上尊重, 言语间可一点儿都不给太乙面子。 此时云还在天柱上被绑着,她见了太乙,有点尴尬,于是低着头闷不做声, 让陵苕舒了一口气。 太乙淡淡道:“并非如此。玉帝, 眼下照妖镜的结果并不能证明何琼不是莲姒,吾知一人,必定分辨得出谁是真正的莲姒。” “敢问是谁?” “女娲娘娘。” 太乙心里打好了算盘,莲姒同女娲的关系并不和睦, 若是见到旧主, 怕是也能制衡她。免得她想起旧事,还要怂恿哪吒和云, 一起找自己麻烦。 玉帝抚须,道:“如此甚好。李靖,朕命你与哪吒,陪同莲姒仙子和何仙姑,一道去娲皇宫拜会女娲娘娘,请辨真假。” “臣遵命。” 李靖领命后,点起天兵天将,请了莲姒仙子和何琼,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发。哪吒面无表情地陪同,太乙独坐凌霄殿,命金霞随他前往。另有猴子,满不在乎众仙的看法,吹个口哨也跟着去了。 众仙忍他久了,也没人说他无理,便任由他跟着去了。 毕竟猴子也算是灵山的人,如今已经封做斗战胜佛,左右还有如来制衡,就连玉帝也懒得理他了。 一路沉默。 何琼只是问了猴子一句:“沉香去哪里了?你又怎么知道,我在天宫?” “哎,大徒弟去找那个什么红鸾星了,跟你一样一大早就走了。俺老孙觉得无聊,想起你说天庭里有个仙子和你长得相似,于是来瞧一瞧。”他斜着眼看那莲姒仙子,扯着嗓门道:“一点不像啊!” 她笑着拍他:“那是以前的模样了。” 猴子道:“那我正要好好瞧一眼。”于是一个跟头蹦到了莲姒仙子的身前,左瞧右看,直到对方怒瞪了他一眼。 他这才笑嘻嘻地退了两步,嘴里念叨着:“分明只是个怨念嘛。” “你说什么?”风声有些大,何琼没能听清猴子的碎碎念。 “没什么。看,我们要到了。” 她嗯了一声,收回目光,环视三十三重天外的娲皇宫。时隔千年,娲皇宫外的广场上冷冷清清,已经许久无人到访。 虽然仙界没有破碎和杂草蛛网,可朦胧的仙气中,仍旧能够感受到这里的凄凉和萧条。 再往前,稍微热闹了一些,人间的香火传达到了太素天上,青烟袅袅,盘旋而升,又在空中散尽,聚成一片烟云。 丹墀下,有一童子款款走下,行礼道:“李天王,灵珠子师兄。”他对哪吒的称呼,让李靖略微有些不适。 童子道:“娘娘已知诸位的来历,请两位姑娘,入殿吧。” 莲姒仙子默默望了何琼一眼,没有说话,拾裙步上台阶。何琼紧随其后,由童子带路,朝后殿行去。 千年之前,她曾在此修行,因此一切都是似曾相识的熟悉。莲姒仙子只是无声地跟在童子的身后,连眼都不抬。 何琼隐约记得,前面那处宫殿,是女娲娘娘藏宝的地方。 她应该没有记错,当初去斩杀猛兽时,娘娘曾将缚妖索赐予了自己,当年性直且不圆滑,因此得罪了很多大妖。引路的童子停在了宫殿前,转身道:“两位请吧。” 莲姒仙子轻声道:“娘娘在里面吗?” 童子道:“两位进去便知。” 她推门而入,何琼跟在后面,映入眼中的便是那些熟悉的宝物。她看到了红绣球、姻缘簿……紧接着,看到供在玉盘上的一捧黄土。 大殿虽被珠光宝气所笼罩,却空无一人,女娲娘娘并没有在这里等待她们。 莲姒仙子顺着她的目光,望见了那捧黄土,忽而尖叫了一声,转身就往前面冲去。将要到黄土的前面,却被一道无形的力量给推开。 她倒在了地上。 仰着头,只能看到那捧黄土上升起点点金光,渐渐幻化成一道道光线,在半空中织成了一个人影。那个人身量魁梧高大,身穿简易的白衣,眉眼粗犷。 她喘着粗气,喊了一声:“大衍!” 在莲姒仙子的身后,何琼亦是震惊地望着这一切。她当然记得这是谁。只是,在大衍舍身治水以后,她本以为,大衍的元神已经彻底消散了。 “你还活着?”何琼喃喃道。 大衍温柔地凝视着她,摇了摇头。他飘在空中,轻声道:“我只是大衍留下,最后的一缕神识,也只能存在于这座宫殿中。昔日娘娘算出了这场纷争,于是留下大衍的一缕神识,来做一个交代。” 何琼更加惊诧,道:“哦?” 他不再看她,低头望着莲姒仙子,叹息一声,道:“我不知,该如何称呼你……” “我是姒呀,你一向唤我姒。”莲姒仙子呜咽着,伸出手想要触碰他,却被一次次弹回。她啜泣着,道:“你既有一缕神识,一定可以回来的……” “回不去了。”大衍叹道。 旁观此情此景,何琼难以相信,这位自称是莲姒的女子竟然爱慕大衍。无论前世今生,她的心中一向只有孔宣。或许莲姒仙子的种种行为,能够解释她对孔宣的态度。 “很久很久以前,你去了娲皇宫,我带着族人,在大地上生存。”大衍道:“那时我思念你,便效仿娘娘,用泥捏了一个和你完全相同的泥像。当时我很寂寞,每天晚上都同泥像说话,把一切心事都告知了她。” 何琼一脸震惊。她隐约想起,在莲姒那一世的记忆里,她确实见过一个和自己长得完全相同的泥像。 “后来,我觉得泥像太空洞,没有心,于是用我的身体给她做了一颗心。”他一边说,一边苦笑道:“后来,她便有了表情和喜怒哀乐。那时候我觉得很有趣,毕竟对着一个会动的泥人,虽然她不会说话,但是至少,会以你的样子来回应我。于是我走到哪里,便带着她去了哪里。” “再后来,不周山倒,天河的水流到了人间。我离去时,已经没有心思去安置她了。于是我将她放在了一个山洞里,同她永久地告别。当时,我亦是没有想过,会造就今天这个结局。” “封神战后,洪荒破碎,她所藏身的山洞,同着那块碎片,一起落入了洪荒的深渊中。几千年了,或许在那里,她有了灵智。在她心中,她便是你。” “一切就是这样。” 此情此景,何琼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原来她确实是一个泥人,也许从洪荒遗迹出来的时候,她随他们一道来了四大神洲。 泥人想取代她,更想找到大衍。 何琼有些迟疑,这样的替身,她竟不知该如何处置,或者说对方已经开启了灵智,不再是一件物品,她也无权处置。可何琼隐隐觉得,泥人的存在,会给她带来无尽的麻烦。 她抬眸看着大衍。 大衍的神识飘浮在大殿的上空,他望向泥人的目光充满了怜悯和自责,再望向何琼时,又是另一种看不懂的神情。他轻声道:“姒,她是因我而起,只是我的元神早已消散,无法安置她。我可否请求你,无论结果如何,都放她一条生路。” 何琼道:“我可以答应你,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姒,你说。” “我只放过她这一次,如果她肯取一个自己的名字,不来打扰我,过她自己的生活,我,愿意放她一条生路。”何琼坚定道:“若她不安分,来叨扰我的朋友和我的生活,那我一定追究到底。” “好,”那缕神识道:“你想叫什么名字呢?” 泥人先前跪在殿上哭泣,此时擦干了脸上的泪痕,愤恨地望着大衍:“大衍,我也是莲姒啊,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她的那颗泥心,仿佛裂开了一条深深的缝隙。 “是我害了你。所以,我要为我的错误承担后果。” 泥人轻蔑地看着何琼,道:“你只是为了她,哪怕她心中从来都没有你,你也放不下。你哪里是为了我,你只是不想让她承担你做下的后果!” “是我错了……” “可我没错!”泥人从殿上爬了起来,踉踉跄跄的,喊了一声。她转身往回跑,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大殿。 唯有何琼和那缕神识沉默地望着她的背影,面面相觑。 “我走了。”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虽然明晰,但是未来,不可预期。 他无声地点了点头。 殿外,童子在一旁等候,见她出来,快步上前道:“莲姒,娘娘有请。” 第52章 第052章: 她心中波澜不惊, 不惧也不喜。 随同童子缓缓来到后殿,她朝那个熟悉的背影下拜,道:“娘娘。” “你来了?” 不知为何, 女娲的声音中, 竟有着说不出的疲惫和苍老。她已经有近两千年没有拜会女娲了, 自从入了轮回, 也只在庙宇中瞻仰过娘娘的容颜。 有时会听人说起封神大战的故事,故事中, 女娲为了惩戒玷污她清誉的纣王,派了轩辕坟三妖去滋扰人间。然而事与愿违,三妖祸害百姓,最终成仙的美梦破碎,反而被姜子牙用斩仙飞刀杀掉。 过去不知自己的来历, 只觉得这事处处透着诡异。如今知晓前尘,隐隐能够察觉到这件事并没有那样简单, 但是事情已经过去了千年,谁有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来了。”她低着头,轻声道。 “泥人之事,大衍已经告知你了?” “是。” “冥冥中一切自有安排, 你且随她去吧。” “我知道。” 一问一答, 她没有过多的情绪和情感。直至女娲问她:“莲姒,你历劫而来,是否还在埋怨吾?” 何琼方才抬起眸,坦然笑道:“娘娘造我教我, 莲姒的一切都是拜娘娘所赐, 莲姒并无怨言。只是如今,我是何琼了。” “何琼不是莲姒?” “娘娘, 我的前一世名唤李思,生在皇室,得封郡主。我那一世享尽了荣华富贵,骄横跋扈,最终被人推下水而溺死。”何琼道:“莲姒和李思,对于我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我的一个过往,一个和凡夫俗子不同的过往。” 许久,才听女娲道:“罢了,你去吧。” 她闻言行礼,和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心意变了。这千年来很多事情都变了,她不愿意反复地去回忆,然而这一切会纷至沓来。就如无当和马遂回到了四大神洲,等待他们的也将是更多的熟人和麻烦。 何琼轻叹了一声,步出娲皇宫。 殿外只有哪吒和猴子,李靖和天兵天将都已经消失了。她有些奇怪,问哪吒:“李天王呢?” “你们进去后没多久,童子便来宣读了女娲娘娘的旨意,说你才是真正的莲姒,让他回去复命。”哪吒道:“又没多久,那个假冒的人就冲了出来,驾云径自去了。你们在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猴子也是一脸好奇地望着她,问:“咋啦阿桃?” 何琼只得将前因后果一一说来,哪吒一拍脑袋,道:“原来是泥人作祟!不过这世间还真有这种事。当年我被迫自刎,我曾经托梦给我娘,让她在山上给我建个泥像,有香火的供奉,我便可以泥身重生。可恨那李靖,生生的给打碎了。” “那这泥人去哪了啊?”猴子问。 “我也不知。”何琼凝眉道:“还是小心些吧,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情。现在我也不想回天宫了,那掌事仙子又不是封给我的,只是不知云会怎样。” “有我师父在那,她能有什么事。”哪吒冷笑了一声,道:“两位告辞,我先回去看看。” “你不去娲皇宫看看吗?” 哪吒愣了下,随即低头笑道:“不去了。我也在外一千多年,早就把此身此名当做我了。我的师父虽和你有些嫌隙,可在我的心中,还是天底下最好的师父。日后若是有空,还希望能帮你们化干戈为玉帛。” 她望着哪吒期待的神情,点了点头,道:“好。” 她的确和太乙不和,然而太乙对于徒弟,对于亲女儿,真是问心无愧。昔日哪吒自刎,也是太乙帮他莲花化身,赐予他全身的法宝;云深陷封神大劫,是太乙将她带回干元山关押,让她免上封神榜。 只是阴差阳错,命运使然,何琼和太乙隐隐走到了对立面。 猴子道:“回花果山等大徒弟?” “好。” 何琼虽想再去看看孔宣,但也是不着急,不如先等沉香。又过了两日,沉香这才从天上回来。期间太白金星还来了一趟,亲自宣读了玉帝对何琼的抚慰,只是语气傲慢,只是硬着头皮来走个过场。 猴儿们搬酒搬瓜果,猴子又在水帘洞里置办了酒席,拉着何琼和沉香入座,自称还请了申公豹,只是那挑粪的没有肉身,吃喝不了,因此坚决不肯来。 何琼看沉香挺高兴的,也猜测他遇到了好事,便笑着问:“你这一去,可见到龙吉公主了?” “当然是见到了。”沉香高兴地眉飞色舞,道:“公主同我说,只要玉帝肯放人,便是杨戬也没招……” “玉帝肯放人?”何琼和猴子异口同声地问。 “公主说了,天条虽然苛刻,但是对于有功者,还是会网开一面。公主劝我去为天庭效力,做得好了,玉帝便会开恩放了我的母亲。” 何琼啼笑皆非,又不想打击他,于是道:“沉香想去做什么?” “除妖?”沉香抓了下头发,又喜滋滋道:“公主掌管红鸾星,她还说我红鸾星动,不日就要有桃花降临。” “你这小子。”猴子一把将他揪了起来,道:“别想那些没用的,老子最烦在天庭当差的。那天条处处都是坑,你要是踩了,可别怪俺老孙没提醒你。这公主也忒不靠谱了些。” “啊,”沉香急忙往袖子里掏:“公主倒是给了我一样东西,说是有用。” 沉香掏啊掏,最终从袖里摸出了一根迷香。他解释道:“公主跟我说,可以用这个偷回宝莲灯。” “你小子,自己去偷吧。”猴子拍了拍他的肩,打着哈欠,躺在石床上睡着了。 剩下沉香有点懵懂,问何琼:“师父这是不高兴了?” “没有,你师父最近有点暴力,他只是在克制打你的冲动。”何琼倒了一盏梅子酒,笑道:“最近有些忙,你还是在花果山安心修炼,等我这边的事情结束,咱们再想想怎样去找杨戬。至于玉帝……”她想了想,没说话。 沉香倒没放在心上,一边吃葡萄,一边兴致勃勃道:“不过姐姐,这次我倒是看到了很多有趣的事情。” “哦?” “公主掌管红鸾星,每日都要将星象发给那些需要的人,如果他们的红鸾星动了,那么即将有桃花缘。有些青年男女也就罢了,有的倒是有意思:我看到有的人的妻子都生孩子了,忽然就红鸾星动了。站在星空上,能看到人身上的星象,不过有些人的身上还会有一缕白气,似雾非雾,一会儿便消散了,公主说那是玄黄母气。” “什么?”何琼猛然一惊。 沉香道:“玄黄母气,怎么了?” “对,”何琼有些激动,拉着他问:“什么人的身上有?” 沉香仔细回想:“他们的妻子,那些生孩子的女人。” 她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似乎有些明白了。母气孕育万物,然而万物皆可孕育后代。因此在任何一个生灵需要孕育后代的时候,都会隐隐浮现玄黄母气。 只是不知玄黄母气能否被收集到,或许说,重炼混沌钟又需要多少。 狮驼国历经三妖作乱,虽经历了大清扫,但到底是恶名在外,无人敢往。 这里常年阴雨,天昏地暗。山上尽是枯骨和碎石,毫无生机。 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浑身被大雨淋透,长发湿漉漉的披在肩后,正站在山巅,眺望不远处的狮驼国。 四下空寂,万木凋零。两只小妖缩在巨石的后面,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想要一扑而上,得到这顿美餐。 忽然间,他们藏身的巨石炸开,那女子满面杀气,一手一个,将他们拎了起来,冷笑道:“哪里来的小妖?在洪荒遗界的时候,遇到你们,也算是一顿美餐了。寻常时,只能啃树皮,或者是挨饿。” 这里的景致风光,实在是和洪荒遗界太像了。 “仙姑饶命啊,饶命!” 大概是那句仙姑得罪了她,女子愈加心狠,双手攥紧,生生捏死了两妖。正欲大快朵颐,身后有人冷冷道:“在我的地界,还敢杀我的妖?” “那又如何?”女子阴森森地笑,转过头,目光和那个黑衣男子交汇。来者看起来修为不浅,身着大黑羽衣,目露凶光。 “鹏魔王。” “莲姒。” 他们同时大声笑了,笑过后,女子警惕地盯着他。大鹏背负双手,冷笑道:“最近听了个趣闻,有人假冒何仙姑的前世莲姒,后来被女娲驱出了宫。” “我也听说,大鹏展翅万里,如今被人折下羽翼,插翅难逃。”她反讽道。 “你倒是大胆。” “我如今一无所有,连名字也没有,又有什么可怕的?” 大鹏道:“亡命之徒?你若是早些来找我,这方圆五百里都是我的,说不定一高兴了,还能封你一个泥魔王。” 女子笑了,用力地将那俩小妖抛下,道:“你听好了,我的名字就是莲姒,没有人有资格将它夺去。你若尊称我一声姒魔王,倒还行。” “好,姒魔王。”大鹏拖着调子,道:“您老是怎么出现的?” “你怕是不知,还有一个洪荒遗界。”姒魔王悠然道:“听闻鹏魔王在蓬莱岛修行,你的师兄和师姐,已经带着你们的蓬莱岛,回到四大神洲了。” “什么?”这事确实出乎大鹏的意料,他有些惊讶。 姒魔王道:“你们被如来关押着,干巴巴憋了这么多年,想必也是深恨他。不过现在好了,如来最头疼的人来了,你不想做一点什么?” 大鹏瞥了她一眼,眯了眯眼,道:“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听说,你还打了云,找了我哥。” “我不是何琼,对你哥可没兴趣。”姒魔王淡淡道:“至于那云,你们自己好好管教,别到处乱咬人。” 大鹏冷笑道:“想想你的处境再说话,我随时能吃了你。” “是啊,您老一开始就想吃土,要不先从脚底挖一口尝尝?”姒魔王白了他一眼,道:“你并不想让何琼当你的嫂子。” “是不想。”大鹏心道若是何琼能够救出他哥,那么当个嫂子,他倒也勉为其难地能够接受。只是这狂放不羁的泥人,倒是有点意思。 “我也不想她好。你看我,无处可去,听说这狮驼国没有人,我只能来这里。”她自嘲道:“我这样的人,可比不上阁下,又不是如来的亲舅舅。” “……”她这样一说,大鹏觉得很丢脸。 “你可以住在狮驼国,不过,一切要听我安排。”大鹏道:“既然截教旧友归来,我也该去拜访拜访他们了。” “那您慢走。” 姒魔王妩媚一笑,转身朝那狮驼国飞去。国内早已空无一人,于是她便去百里之外捉来了十多个男女,绑在宫殿里,供日后慢慢食用。 被关押在洪荒遗界中一千七百年余年,她早就学会了如何伪装和生存。 那里没有牛羊和凡人,早在洪荒破碎时,就被不顾后路的巫妖们尽情吃光。那时候她还只是个刚刚能动弹的小泥人,经常摒去自身的气息,躲在泥土中装死。 她虽有一颗九天息壤捏成的心,却没有什么实际的用途,也不能像何琼一样,凭空种出果树。前些年她还心存仁慈,直到饥饿将她的心彻底改变。 无论土地有多么坚固,她都能肆意游走在土壤中,虽是伪装成泥土,躲避大妖的搜查。有时又卧伏在他们的脚下,趁他们不注意,将食物偷偷地藏在了地里面……就这样,她活到了现在。 直至何琼和猴子破界而来,她才猛然发现:这个人,就是真正的莲姒。 她不服气,她想要出去。 一切皆要靠自己去争取。 第53章 第053章: 灵山大雷音宝刹, 如来同众菩萨、罗汉们讲说佛法。 今日乃灵山百年一会,因此三千诸佛、五百罗汉,八大金刚等皆位列其中, 就连佛母也被请来, 端坐在莲台上, 神情肃穆。 宝刹内座无空席, 颇有些四方来朝,八方来拜的意味。就连天庭同神洲内诸多散仙, 也闻名前往,认真聆听佛法。 金蝉子坐在如来下首,在他身后,猴子昏昏欲睡,眼皮子都快掉了下来;猪八戒用袈裟裹住自己的猪头, 以防呼噜声震天震地;沙僧正襟危坐,一旁小白龙亦是专心向学, 时不时朝两位师兄投去鄙夷的目光。 大雷音宝刹外,众仙的坐骑皆系在娑罗双林中,一两个行者在看守。 行者们好生无聊,又不能擅离职守, 只是哈气朝天, 困倦不已。正有些睡意朦胧,一个行者又瞧见了一个来客。 “阿弥陀佛,仙子,可有名帖和请函?”行者迎上前去, 见那是个一身白衣的美貌女子, 忙低下了头,不敢直视。 女子笑声轻灵, 道:“我乃人间何仙姑,这便是我的名帖和请函。”她从袖中掏出一卷金册,递给了行者。 那行者道:“仙子稍等,小僧前去禀告。”说罢就转头奔去,女子又朝另一个行者招了招手。 “仙子有何吩咐?” 她抿唇一笑,轻展衣袖,一阵白烟从中飘出,行者即刻昏迷倒地。她这才用凌冽的眼光环视四周,站在娑罗双林中,大声道:“我乃大唐何仙姑,今日奉截教无当师姐和马遂师兄之命,前来救你们,我们即刻前往蓬莱神岛!” 青狮同白象原本在装睡,闻声差点跳了起来。青狮激动地老泪纵横,白象谨慎一点,觉得有诈,赶紧捅了捅他。 他们继续默不作声地装睡,周围坐骑们也无精打采地啃着树枝,仿佛没有听到一样。 见状,女子笑了声,道:“虬首仙、灵牙仙,还有金光仙,莫非你们当惯了坐骑,竟真恢复了本性?你们再不走,可真来不及啦,羽翼仙正在灵山以外接应我们,回了蓬莱岛,管他什么灵山!” 她取出羽翼仙的信物,便是他身上的一片羽毛。青狮哪里还坐得住,跳起来问:“大鹏师兄何在?” 女子笑道:“无妨,你们随我来!”她袖中飞出无数道金光,将众坐骑身上的缰绳隔断,大声道:“此后去留,各随你们,愿意来蓬莱岛干一番大事的,请随我来;不愿意的,你们去吧!” 高空中,大鹏一展羽翼,娑罗双林中顿时狂风大作,诸多坐骑们还未决断,就被身不由已地卷入到了空中。女子驾云而上,追着那大鹏,远远喊了一声:“鹏魔王!” 他回首,冷冷道:“姒魔王有何指教?” 姒魔王妩媚一笑,道:“听闻你族中有涅真火,何不借来一用?” “你要做什么?” “既然是要挑起灵山和蓬莱岛的恩怨,为何不做一票大的?”姒魔王道:“我的伪装很快便会被他们识破,倒也无妨,我只是给那何琼添堵;如今不让灵山损失一些,也难以激发他们心中的怨恨。” 涅真火乃是凤族中的至宝,它与孔宣的道法不同,如今天地间也只有大鹏自己掌握。这天下他唯一在乎的只有哥哥,再一想他也不会被涅真火所伤,于是颔首应允。大鹏一挥衣袖,一道金色火焰落入了姒魔王的掌中。 姒魔王立在空中,那金色火焰迎风而涨,最后烧了半壁天空。她毫不犹豫地一挥而下,任那无边无际的涅真火,包围住整个灵山。 青狮、白象还有观世音的金毛吼看傻了眼,此时他们已经变作魔王的模样,纷纷围住大鹏,问:“大哥,我们这是要造反呐?” 白象瞥着姒魔王,悄声道:“这不是那猴子的朋友吗?还跟云打了一架呢,怎么会帮助我们?” 大鹏道:“少说废话!早点走了事!” 且不说这一伙妖精正急匆匆地往东海逃去,大雷音宝刹外,无边无际的涅真火将大殿包围。灵山虽是佛门圣地,但到底是根基浅薄,虽有佛光庇护,但修为较浅的沙弥行者,难敌这上古的涅真火,在火焰中化作灰烬。 姒魔王的名帖刚刚被送到大殿外守门的金刚手中,大火就将他们吞噬。殿内众佛、众仙大惊,纷纷祭出法宝,躲避这真火,唯有孔宣眉头微蹙,心中已有不好的预感。 多宝如来从莲台上起身,他虽然修为最高,却又不是圣人,何况圣人也不能对天地间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他沉声道:“观音尊者,你去灭火。” 观音合掌,道:“是。”便从净瓶中取水,化作滔天水浪,试图扑灭这大火。然而几十丈高的水墙虽然能阻挡大火的继续蔓延,却不能彻底破灭大火。众人也不知这大火的来历,唯有如来望了孔宣一眼。 又有幸存的行者冲进殿来,叫道:“不好!诸位的坐骑,拴在娑罗双林里,全被一个叫做何仙姑的人给放跑啦!” 众人哗然。猴子倏地睁开眼,伸爪摸了摸下巴,不言语。 他们也有听过何仙姑名讳的,更多的是没有。太乙知晓此事,怀疑这是那冒充者所为,但他没有证据,也懒得站出来给何琼说话。多宝如来好似没有听到这句话一般,微微一笑,道:“各位,谁能灭火?” 众人面面相觑,既然观音菩萨也不能将水破灭,又何必出来丢脸。就算是成功了,岂不是让观音为难?嘈杂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谁也不出声了。 只听如来悠悠道:“佛母,你乃凤族出身,修为极高,我请你灭火,可好?” 万众瞩目中,孔宣淡淡道:“好。” 他的打扮与灵山诸佛都不同,没有剃度,也不做道门装扮。只是一袭青衣淡雅如竹,从莲台上缓缓起身,举步朝那殿外走去。 金仙以下,触碰那真火即刻燃体而亡,纵然是大罗神仙,也有些费劲。有人露出了怜悯的目光,也有人质疑如来,若真孝顺,为何要让佛母去灭火。猴子想起了何琼,心中一紧,目光一刻不停地盯着孔宣。 火浪滔天,大水为墙,孔宣抬头望去,眼前正是冰火两重天。他心知此火乃何人所为,也知道如来为何点名让自己来灭火。 这些日子,如来慌了。 只是……如来至始至终,没有认出这道火的来历。 他淡淡一笑,身形消遁在水墙之中。推开水浪,眼前是熟悉的大火。熊熊火浪扑来,他盘膝坐下,天地间唯有无尽的大火。 孔雀的虚影在他的头顶缓缓呈现,他的黑发散开,几点火光落到了发梢上,随风肆意飞舞。很快涅真火在他的身上肆意燃烧,五脏六腑都被重新洗练,身上尽是灼热的气息。 他闭上眼眸,眼前浮现了一个个飞速闪现的画面。 他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没有三教也没有人,大地上只有飞禽走兽。他同弟弟一起出生了,阴阳二气交汇,孕育了他的生命; 他又看到天地间大战,三族厮杀,血流成河。他看到祖龙被锁不周山,麒麟消亡,凤凰退隐; 再往后,大地成了巫妖的天下。他们很快从历史的舞台上退场,混沌钟的碎裂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终结,封神榜的开启又象征着一个新的时代开始。 …… 他看到被大鹏抓来的柔弱人女,站在梧桐树上,胆怯又强作镇定的模样。他看着她,坚守信念却又与世无争,最终被打成千万个碎尘,落入这茫茫天地。 很多年后,他为历劫而投胎转世。可他的情劫却仍旧卡在了她的身上,悟不到这个道理,他将永远摆脱不了七宝神树的束缚。 情为何物? 他曾极力否认,却按捺不住内心的熊熊火焰,堪比这漫天的涅真火。曾几何时他以为道法便是一生,虽有一丝好感,却抵不过这成神成圣的诱惑。只有在成为苏越的那一世,他和她,才真正心无旁骛的心心相印。 只是他被束缚在这灵山后院,被七宝神树囚禁,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抵抗这外界的一切。如今他成神成圣,又是为了什么? 他只想为她! 孔宣仰天长啸,声音悲怆,响彻天地。孔雀的虚影落入了他的体内,五色神光抖彻天地,几乎遮住这漫天的火光。神光变幻中,他周身迅速地自燃,最终化作灰烬,落了一地。 灰烬中,一道虚影从下而上钻出,迎着大火,映着五色神光,迅速编构成一个新的身形。 巨大的孔雀立在火焰当中,仰天长鸣,震颤万物。远近飞禽纷纷朝灵山的方向奔来,烈火织成了他华丽的羽翼,他几乎一脚就能踏碎整个大雷音宝刹。 万鸟朝拜,在灵山上空构成了一副奇异的场景。 众人眼观孔宣真身,终于明白了为何昔日,他能一口将如来吞下。莫说一个如来,便是整个灵山,也只是他的开胃菜。 再看孔雀展翅,掀起阵阵狂风,他竟冲破灵山的束缚,朝东飞去。 作者有话要说: 捉虫送红包。 第54章 第054章: 脱离灵山一千七百年的禁锢, 孔宣遨游四海,这是久违的肆意畅快。 但他还记得先前发生的事情,他的弟弟大鹏纵火烧了灵山, 在众佛眼中那是何等的滔天大罪;何琼又放走了众菩萨的坐骑, 但这件事, 他心存疑虑, 若说是云做的,他还有点相信。 想那青狮白象, 和截教的关系最为密切,如今蓬莱岛重现三界,他们莫非是回东海去了?孔宣一路向东,在茫茫的大海上寻找蓬莱岛的踪迹。 终于,他于高空中望见那座仙气弥漫的岛屿, 正是消失多年的蓬莱岛。 只是现在的情况,看起来不太妙。 成百上千只仙人坐骑, 都被大鹏和一个背影肖似莲姒的女子带到了蓬莱岛外,却因岛上的禁制而不得入,如今都在岛外的海水中泡着,看上去密密麻麻, 浩浩荡荡;青狮和白象、金毛吼现出人形, 抱着金箍仙马遂,哭得泣不成声。 那马遂看着这些前来投奔他们的妖,拧眉不语。 孔宣飞破云层,从空中飘飘落下, 现出人形。大鹏负手站在一旁, 看到他,大惊失色:“哥?你怎么出来了?” “感谢你的涅真火。”孔宣只匆匆回了他一句, 又看向那个冒充莲姒身份,在天庭同云对打的女子。果真,身段相貌,同过去的莲姒一点不差,只是这眉眼间的怨气和魔气,几乎要将她的面孔扭曲。 “你是谁。”他冷冷问。 那女子亦是冷笑一声,道:“孔宣道友,我乃人女莲姒,你连我也不认得了么?” “呵!你冒充她的身份,意欲栽赃嫁祸,我饶你不得。”孔宣话音刚落,那女子‘哎呀!’一声,忽然化作一滩泥,沉到了海底,了无踪迹。 孔宣一时拿她没招,这样的魔女,倒真是棘手。他看着大鹏,问:“你在做什么?挑起灵山和截教的纷争么?” “哥,”大鹏快速走近,悄声道:“如今大事已成,你我快点撤退,我做的这一切,可都是为了你啊!” “我不走!”孔宣微微有些怒,道:“栽赃陷害,你都是跟谁学的?” “你不走,我可走了!”他忙望了望远方,化出大鹏鸟的原形,刚想飞入空中,就被孔宣一把揪了下来。 “啊,我命休矣!”大鹏落地的刹那,绝望地闭上了眼睛。那西方涌起朵朵金云,灵山众佛终于赶了过来。 海水中泡着众妖,蓬莱岛的上空立着数百位神佛,一上一下,好生尴尬。 就连青狮、白象,抱着马遂哭完后发现截教也只剩下了他和无当师姐,大不如从前,打内心开始畏惧。这会儿他们的主人,几位菩萨也来了,赶紧松开了马遂的腰,朝着天空哭泣:“主人啊!并非我们心甘情愿,而是那何仙姑、羽翼仙硬生生拉着我们来的!” “对!我们也是……” 众妖哀怨,马遂眼观昔日的师弟们,竟朝着截教的同门师兄弟摇尾乞怜,内心大骇,眼泪噗噗落下。他再看灵山众佛,那位昔日慈爱可亲的大师兄,如今金色袈裟披身,浑身发福,头上顶着无数个黑疙瘩。 多宝如来坐在莲台上,被众佛簇拥,眼观这蓬莱岛上的碧游宫与草木,微不可见的叹了叹。他道:“马遂师弟,多年不见,你可还好?” 马遂苦笑了一声,头上金箍闪闪发光。他答道:“托师兄洪福,不好。” 天上众佛议论纷纷。虽说羽翼仙栽赃陷害截教,但若要以此为借口,找蓬莱岛的麻烦,倒也不是不可以。如今该怎样做,全看多宝如来的衡量。 多宝之上,还有燃灯古佛和接引佛。与旧日的同门关系太好,似乎并不是那样的恰当。多宝如来这些年,能任凭师弟们给菩萨当坐骑,或者在水池中当鱼,他的心中,大概早已忘记了截教。 众佛冷眼旁观,这事儿与他们无关。 只见多宝如来微微一笑,道:“那为兄便渡你去灵山,以待日后修成正果,你看可好?” 马遂摇头:“不好!”他挺胸持剑,仰头望着高空中的众佛,高声道:“我马遂,身为截教弟子,终生的截教的弟子!便是我截教只剩下一草一木,那也是我的家。师兄美意,在下只能婉拒了。” “你既不愿回归正道,那么,”多宝如来摇头叹息:“为兄便不得不问问你,这是怎么回事了。” “与他无关!” “与我无关!” 两道声音异口同声,分别来自孔宣、马遂。孔宣正欲开口,多宝如来却打断了他,笑道:“佛母,你是我的母亲,你的弟弟便是我的娘舅,我们都是一家人。娘舅在此造下孽障,随我去灵山修行便是。” 这番话,猴子觉得有些耳熟。那些年西游途中,在狮驼国的时候,大鹏同青狮、白象吞了几十万条人命,如来便是这样轻飘飘的惩罚他――看他如今到处乱窜的样子,应是没受到多少的惩戒。他当时不敢去怪如来偏心,只能在心中积攒怨气;现在想来,灵山众人中无人会真心尊重孔宣兄弟。 好一个是非不辨,借刀杀人的多宝如来! 多宝如来闪出掌中金光,不理会那海中众妖,只是照在了马遂的头顶,令他插翅难逃。马遂冲撞不出,气得怒发冲冠,大声叫道:“多宝!你便是这样残害旧日的师弟,来向西方投递投名状么?” 孔宣道:“住手!” 他的身后遁出五色神光,如来的那道金光,亦是被悄无声息地收入其中。灵山中有众多神佛经历过那场封神大劫,见孔宣挣脱灵山的束缚后,又重现五色神光,昔日的阴影浮上眼前,都有些胆怯。 多宝如来冷笑道:“佛母!你当真要与我为敌?” “岂不是师兄先同我们为敌?” 一道清冷的女声从远处传来,声音悠扬,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马遂大喜过望,道:“师姐来了!” 无当踏云而来,身旁还伴着何琼。 只见何琼抱着一个白玉净瓶,有些懵,狐疑地打量着这天下海中,一大圈的神佛和妖。她正在人间好端端的收集玄黄母气,忽然无当找上门来,说是算出有大事即将发生,非要拉她回东海。 她忽然瞥见了孔宣,愣了一愣,再看他本体在此,并不是魂魄,有些说不出话来:“你、你……怎么在这?” 孔宣朝她一笑:“你别担心。” 不知怎的,她的脸一红,于是别过脸去,又瞧见了挤在众佛中的猴子。她这是第二次见到多宝如来,不过和记忆中的模样不太相似。 无当轻轻笑道:“不知师兄想怎样安排无当?是让马遂师弟去为灵山扫地,还是让无当我去为灵山烧火?” 多宝如来望着她,默然不语。 两人隔着百米相望,一时有些说不出的意味在里面。然而众人围观之下,便是心中有话,也难以当中言说。多宝如来思忖良久,道:“无当师妹,你同马遂师弟在此修行,切莫要惹是生非。” “惹事?若我不听呢?”无当笑道:“我乃老师四大弟子之一,身负重任。如今师弟们受苦受难,我又怎能坐视不理!太乙,普贤,你们昔日是阐教金仙,与我们也算是道门下的师兄弟,竟能做出拿师兄弟当坐骑的事情!” 太乙、普贤等菩萨对视一眼,决定不说话,既然多宝如来在此,这事应当由他定夺。反倒是海中的青狮等妖,虽是见了无当,却仍觉得跟着截教没有前景,以前自己是猪油蒙了心,才跟着羽翼仙一起在狮驼国造反。他们忙着继续表达衷心,对空道:“主人莫信,我们真的是心甘情愿的啊!” 无当惊诧地看着他们,道:“你……你们竟然?” 何琼立在一旁,叹了一声:“多年世事变迁,他们为了活命,也早已不是当年的他们了。困苦之下,能保持气节的,又有几人?这样的师弟,你可还要为他们争取自由?” 无当惨然一笑,道:“世事如此,或许我救不了我这些师弟了,只是,我想改一改这个世道。” “好。”何琼嫣然一笑,道:“原来我们竟想到一块去了。” 她低头看着那些海中泡着的妖精们,一字一句问:“你们当真不回我截教的门下?” 青狮道:“啥截教,我们心中只有阿弥陀佛。”白象亦然。 众妖拼命地往西方游去,唯有观世音的金毛吼留在了原地。他原是截教的金光仙,此时朝无当拱手,道:“我愿留下。” 无当淡淡瞧着观世音,后者面无表情,念起了紧箍咒。原来那金箍从猴子的头顶摘下后,她又给金毛吼戴上了。刚刚念了一句,金毛吼已经痛得满地打滚,马遂看不下去,怒道:“这是什么鬼东西,也拿来当金箍!”一道金光闪过,金毛吼脖上的金箍碎成粉末。 眼看今日不宜硬碰硬,多宝如来又望向大鹏。触及他的目光,大鹏怒道:“如来,你看你舅做什么!” 如来:“……” 第55章 第055章: 虽说如来认孔宣为佛母, 但孔宣到底没有以佛母而自居。 大鹏火烧大雷音宝刹,已经犯下了滔天大罪,如今把心一横, 什么都不管, 什么话都说出口了:“怎么, 大外甥想说什么?”看他冲着如来翻白眼又双手叉腰, 何琼没忍住,在一旁笑出声来。 马遂、无当对视一眼, 相继笑了。 灵山那边,猴子笑得满云打滚,金蝉子瞪了他一眼,又无可奈何。其余诸人想笑又不敢,都苦苦憋着。多宝如来一向拿话来恶心他们, 如今好似自己吞了个苦果,心中有气又说不出, 毕竟佛祖不该生气。 他缓缓合掌,道:“你造孽太多,让你哥哥好生管教你。” “大外甥,这便是你的不对了。”大鹏斜着眼道:“长辈们的事情, 你一个小辈, 乱插什么话?你舅舅终究是你舅舅。” 如来不欲和他强辩,对身边众菩萨道:“诸位坐骑已经归来,各自领去便是。”一旁观世音欲言又止,反倒是八戒替她把心中的话给说了。 “佛祖, 可俺们观世音菩萨的金毛吼, 还在那里当妖怪呢。” 多宝如来置若罔闻,猴子揪着他的耳朵道:“呆子!你若有心, 为何不替菩萨去把那金毛吼给捉回来?” “你这猴头,就会拿俺老猪开心,你以为俺老猪傻,下去找死。”他骂骂咧咧了几句,扭动着肥胖的身躯,灵敏地躲开了猴子的拳头,驾着云溜走了。 说到底,没有人会去为了所谓正义,去做那自讨苦吃的事情。 金毛吼的事情也只能告一段落,文殊等将各自的坐骑带回,各自训诫不提。猴子同何琼使了个眼色,也驾着筋斗云走了。 海水依旧波涛汹涌,湛蓝的天空下,金色的沙滩上站着马遂、无当、何琼与孔宣,还有大鹏,金光仙。 无当心中颇是伤感,她叹道:“一别多年,原来我截教门人,已经是跪在了阐教金仙的脚下,摇尾乞怜了。” “师姐别伤心,”马遂反而劝慰她,道:“世事如此,也是我们太过微弱,除了金光仙,竟然无人肯相信我们了。” “只是这一举,势必和师兄结了仇怨,不知他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 “你还叫他什么师兄?” “师兄师姐,”金光仙道:“我在观世音门下多年,深知西方教两位教主,准提、接引已经多年不合,自多宝从孔宣道友的身上凿出,准提已退隐千年。其中还有一些曲折,待日后再和你们细说。” 无当点头,又望向孔宣三人,道:“三位道友,可进碧游宫一叙?” 今日之事,到底是因为大鹏自作主张,将灵山神佛的坐骑卷来蓬莱所致。虽然大鹏也算是截教旧人,无当也不曾当面指责他,他还是觉得尴尬极了。 只是道歉不是他一贯的作风,大鹏心道我将金毛吼等妖仙带来,也算是给截教做了好事,最后如来吃瘪,无当等人也看清了他的嘴脸。于是先前的愧疚一扫而尽,大声道:“不必了!既然我哥哥已经出来了,我,也该享享清福了。” 孔宣:? 何琼见此,也不想打扰他们师门重聚,笑道:“改日吧,以后有空叫叫我便是。” 孔宣道:“叨扰各位,十分不便,有缘再会。” 他们站在海中央的一块礁石上,同无当等人挥手作别。大海波光粼粼,太阳朝整个海面洒满了金色的碎片。大鹏拉住孔宣,问:“哥!你怎么就出来了?” “因你那场大火。” “哇!”大鹏很惊奇:“早知如此,八百年前我就烧你得了。” 孔宣也不知该说什么,又好气又好笑,道:“如今我既得出,也不会再回灵山了。这些时日也没见云和陵苕,你去知会他们。” “那,以后我去哪找你?”大鹏见他没有追究自己的事儿,喜不自禁。 “也是啊,”孔宣低头问何琼:“你住哪里?” “啊?”何琼愣了一愣,又不想说自己平常和猴子、沉香待在一块,于是含含糊糊道:“我没个稳定住所,大概是四海为家吧。偶尔遇到个朋友,便在那里借住一阵子。” 孔宣道:“既然如此,我便在附近寻一处梧桐林,在此歇息。你去吧,切莫再惹是生非,也不要和那女子再有来往。” 大鹏心道你都出来了,我还折腾个什么劲,不如每日吃人喝酒快活。于是忙不迭点头,道:“好,我这就去。”于是一展金翅,翱翔入空。 他去后,周围的喧嚣吵闹声不再,仿佛一下子安静下来,耳边唯有惊涛拍浪的声音。 何琼还有些迷糊,她仰头看着孔宣在阳光下的侧颜,英俊有神,她都有些不敢相信,他真的出来了。可他是怎样做到的呢? 她没有问,此时孔宣的眸光温柔地注视到她的身上,忽然伸手一揽,将她拉到了自己的怀中。 “啊!”她急促地叫了一声,下意识想要挣扎,想了想,没有动,反而是害羞地将脸埋在了他的怀中。孔宣的胸膛很是温暖,和过去苏越冰冷的身躯不同,他整个人是如此强大而又鲜活的存在着,浑身好似软掉一般,只想被他抱在怀里。 他的一只手臂有力地扣住了她的后背,另一只手缓缓抚摸着她的秀发,在何琼的耳边呢喃低于,呼出的温热气息让她的浑身颤动:“对不起。” “啥?”她迷迷糊糊地问了一个字。 “对不起。为我这些年来的无能为力,为我在苏越那一世离世后,对你的冷言冷语。”孔宣轻声道:“是我害得你担心了,秀姑,现在不用害怕了。” “我哪有。”她言不由衷地否认。 他将她抱得更紧了,伏在他的胸膛上,何琼甚至能听到他砰砰的心跳声。孔宣抱着她,道:“我早就明白了,你才是我今生今世的情劫。我能涅重生,能够冲破灵山的禁锢,全因我终于承认了我心中对你的感情。秀姑,无论你是莲姒还是何琼,我是孔宣还是苏越,我心中也只有你。” “你莫不是在骗我。”何琼呜咽道:“还是你被苏越上了身,孔宣才不会对我说这种话。” 他微微松开抱着她的手臂,用手背拂去了她脸颊上的泪水,深邃的黑眸中暗藏无尽的歉意:“我没有骗你,我也绝不会骗你。” 何琼啜泣了一声,觉得自己也有些丢脸,于是蹭着他的手背将泪水擦干,柔柔道:“哼,谁管你。我都找到了玄黄母气,很快就能美救英雄。” “玄黄母气?”孔宣有些惊讶:“你要做什么?” 她凝视着他的眼眸,认认真真道:“我打算重炼开天神斧,一斧头劈开灵山,然后救你。” 孔宣:“……” 他看着何琼的睫毛上还闪着晶莹的泪光,说完那句话后,她也忍不住笑了,眼中似有星星,在一闪一闪的发光。他的心中蹦出了一个年头。 毫无预兆的,他亲上了她湿润的红唇,甜滋滋的,又滑又软。 何琼脸红得像个柿子,看着他的面孔在眼前放大,一颗心砰砰跳,不知怎么做,只能呆呆地任他胡作非为。活了这么多年,在人间她都是个尚未及笄的少女,从来不知晓情爱的滋味。 忽然想起有一世,生在宫闱之中,曾经隔窗目睹床榻上的好事,也未有现在的脸红心跳;又如当初在不周山的山脚下,族中女子时常议论,她都只觉得索然无味。 还是闭上眼,去真切感受吧。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放过她的唇,两人抱在一起,谁也没有说什么,安心地感受着此时此刻的宁静与美好。 直至夕阳落山,余晖洒满了大海,海水退潮,礁石恍如一座小山,高高耸立在海面上。 孔宣道:“秀姑,你可还有什么心事?” “心事呀,也有,”何琼依偎在他的怀中,想了想,道:“我还有一个不算是徒弟的小朋友,叫沉香,我重炼开天神斧,一半也算是为了他;还有泥人,我说过她不犯我我不犯她,如今就是追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她。那你呢?” 他道:“那便要看多宝有什么动静了。” 提起这个,一时又陷入了沉默。何琼大致明白了今日发生的事情,先是大鹏和泥人蓄意放走坐骑们,嫁祸蓬莱岛未果;而后火烧大雷音宝刹,令孔宣攻破心魔,摆脱禁锢;再有金光仙归顺截教,如来无功而返,灵山脸面尽失。 如今灵山和截教之间,必有一战。何琼想起了太上老君身边的小兕,有些伤感,青狮白象不过是菩萨们的坐骑,而小兕的自由之日,怕是遥遥无期。 她同妖族没有交情,她同截教也没什么来往。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对这世事感到愤恨,却又不会无动于衷。 沾染上权势,大概连神仙也不能免俗吧。 她不是怒发冲冠的热血少年,也不是仗剑为天下人出声的剑客,她只是心有不平,顺心而为。 修的便是一个顺心而为! 一瞬间,何琼顿悟。 作者有话要说: 跪求这章不被高审,作者已经操碎了心。 第56章 第056章: 人活于世, 任谁都有太多的情非得已。 何琼回顾莲姒的一生,她一直以天赐使命而自居,哪怕饱受责难, 也只是默默忍受。孤星夜冷, 她信守了使命, 也失去了自我。 前世偿还生恩, 今世她只让自己顺心而为。天若不公,那就召集天下不平之人, 逼他公正! 正如她内心的信仰,天道只是万物运行之规律,而非一人;天条只是约定俗成的书面规定,而不是某些神明凌驾于三界之上的工具! 大道三千,她将自己压抑的越久, 也就越远离成圣之路。 她掌中的白玉净瓶,里面集齐了九道从人间收集的玄黄母气。它只在人间有新生时昙花一现, 很快便消散了。 何琼有些犹豫,如今九天息壤和玄黄母气尽在手中,重炼混沌钟唯一所缺的,便是东君手中的太阳真火。 玄黄母气出自天地, 天玄而地黄, 她将净瓶倒出,几道母气在她的周身盘旋。 “你要作什么?”孔宣不明所以,问。 “我想炼制一样东西,”何琼轻声道:“请你来为我护法。” 孔宣没有多问, 他只是默默现出本形, 百米外的海面上,百丈高的巨浪腾跃到空中, 如瀑布般不断向上涌动,形成一圈海水围成的屏障,他略施法力,保护何琼炼制法宝。 远观何琼盘膝坐在礁石的高处,闭目打坐,元神早已游离体外,直奔西方。 东君落入西方若木神树的枝头上,海平线上的最后一缕光芒消失,一轮明月映入空中。见何琼元神来此,也不意外,道:“你来了。” “东君,借太阳真火一用。”她直接道明了来历。 他负手望月,闻言悠然一笑,道:“可以,不过,我有一个请求。” “东君请说。” “我愧为天庭太子,在父皇陨落后,不能担当大任,不能救我妖族子民。如今天庭旧友,唯小兕还在老君身边受难,我请你得证混元之日,将他救出苦海。” 他缓缓伸出手掌,掌心的上空,跳跃着一只金红色的小金乌,像是一团火焰,在跃动。何琼正色道:“好,我答应你。”话既出口,便是许下了一段因果,否则她将被心魔缠身,永不能超越境界。 小金乌扑着翅膀,飞到了何琼的身边,围着她洒下了无数个金色火苗。同东君作别后,何琼的元神撕破空间,带太阳真火穿梭虚空,回到了礁石上。 太阳真火漂浮在她的头顶,像是一个日轮,瞬间照亮整片海域,四周恍如白昼。何琼闭目合掌,下一瞬间,她的身体化作无数粒飞旋的九天息壤,围绕着这块礁石,呼呼盘旋。渐渐,一个以九天息壤捏制成的丹炉赫然立在了礁石上。 太阳真火落入了丹炉的下面,火焰越来越旺,虽是无风也无柴,却能噼里啪啦燃烧着,将丹炉烤成了火红的颜色。 紧接着,飘浮在空中的九道玄黄母气,从丹炉的九个孔中钻了进去。何琼的元神飘在丹炉的上空,周身符文若隐若现,丹炉散发出的茫茫白气,几乎隐匿了她的身形。 然而她的元神中,隐藏多年的五色毫光渐渐投射出原本的光芒,冲破大水的屏障,照耀诸天之光明。大海一片亮白,无边无际的黑云压在了空中,四方妖魔鬼怪,神仙异人,都朝这里奔来。 他们远远望见,大海的中央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海碗,虽是黑夜,水浪波涛被照映得格外清晰。大海亮如白昼,天空黑暗压抑,神异的光芒从海的中央投射到四面八方,一只巨大的孔雀盘旋在上空,无人敢靠近。 不知过了多久。 期间已经过了无数个夜晚与白昼,贸然想要一探究竟的妖怪,似乎已经成了那只孔雀的腹中餐。据说海碗的四周有一座岛屿名唤蓬莱岛,近日接待了不少前来观赏的仙人,其中有多位神祗,是昔日的截教旧人。 咚―― 不知何时响起了钟声,沉重且悠久。方圆百里的生灵都被惊醒了,再看那大海的中央,百丈高的水墙渐渐退去,露出一块高耸在海面上的礁石。 礁石之上,身着青衣的女子手持玄黄色的混沌钟,黑发随风起舞。 自此时此刻起,混沌钟内的五色毫光才真正照耀诸天,来自混沌的厚重之力,令天地之色,众人见之而生出臣服之心。 她乃人族始祖,虽不曾孕育子女,却也率领先人,在巫妖的时代闯出一片属于人族的天地。以人女之身掌控混沌钟,受之而无愧。 小金乌在她的掌心飞跃而出,朝她摆了摆手,朝东方飞去。何琼将混沌钟收回,照耀天地的光芒也随即消失。 “我成功了。”她喜悦之色溢于言表,道:“多亏了你,过了多少日了?” “正好是七七四十九天。”孔宣笑着将她抱入怀中,亲了又亲,转了一圈又一圈,方才道:“这些日子,周围来了很多人。” 她并不是很在意,漫不经心道:“哦,都有谁呢?” “不过是天庭、灵山,四方的散仙和妖。”孔宣有些意犹未尽,道:“海中蛟龙,其味甚美。” 何琼笑了,孔宣被困在灵山吃了多年的素,如今有四面八方的活物送到了口中,他怎能不吃。无数个请帖,漂浮在礁石的外围,何琼挥袖展开,里面的内容都是盛情邀请何琼,过府一叙。 拥有混沌钟的她,不再只被作为九天息壤而提起,如今三界神明,又以全新的眼光来打量她,以更尊崇的语气来称呼她。 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书信化作灰烬,落入了茫茫的大海中。她还有更宏远的目标,那便是找到太极图和盘古幡,重炼开天神斧。 然而在混沌钟上,何琼看到了天道运转的规则。 她看到了西方教的气运渐渐衰竭,人族继续兴旺,终于在万年以后自取灭亡,全新的种族成了三界的主宰。此后千年,三界的灵气渐渐衰微,天人五衰成了常事,天庭也成为了一个虚幌,终究不复存在。 曾几何时,东皇太一也一定看到了。 他一定知道,妖族终将没落,可他只能奋力一战。六位圣人也一定看到了,未来的天道该如何运转,无论是圣人还是蝼蚁,都是天道下的一粒棋子,茫茫中推动着天道的运转,虽然能看透未来,却只能做好眼下自己应做的事情。 她叹了一声。回望茫茫天地,任谁都无法得到绝对的自由。 穿越空间的限制,何琼甚至能感知到圣人的存在。圣人并不与天地同寿,他们是永恒存在的,但彼此之间又存在微妙的制衡。 三清之中,唯有老君的分。身还在九重天上,西方的两位教主互相制衡,女娲同人族永在,同人族的气运相连。 见她一直在发呆,孔宣伸出手,在她的眼前晃了晃:“想去哪里?” “都好。”何琼想了想,道:“还是去蓬莱岛看看吧。” 再去蓬莱岛,无当同马遂、金光仙,亲至海岸相迎。 她身后还跟着十几号人,无当一一介绍,有赵公明和三宵等,都是截教里死后封神的弟子。他们几乎都生于巫妖的时代,深知混沌钟的威力,因此对何琼,都是格外的客气。 到了碧游宫,童子奉上茶来,无当身为掌教大师姐,笑道:“恭贺道友重炼混沌钟之喜。不知道友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何琼抿了口茶,笑道:“不瞒各位,我借太阳真火时,答应了东君要救下老君身边的小兕,如今,还是以兑现承诺为准。”她并不怕在座的神仙泄密,肯上蓬莱岛的,并不是真心拜伏在天庭、灵山脚下的人。 赵公明道:“小兕?可是老君宫中的那只大青牛?我早观它有些道行,不知是什么来历?” “能让东君为之请求的,是他的旧日好友,妖皇天庭的天官,曾与诸位一样。” 琼宵最是直言快语,当下道:“那岂不是和金光仙他们一样!败者为奴,原来从师伯开始便是这样了。若我有朝一日,能够重新翻身,我就让黄龙真人给我当坐骑,赤精子给我端洗脚水,太乙给我……” “休要胡言乱语,”赵公明打断了她,皱眉道:“我们截教不屑与他们同行。何姑娘,老君宫中,法宝甚多,当年只是一个金刚琢,便是让孙行者无可奈何。” “便是天下的法宝皆至,除了圣人手中的先天至宝,有何物是孔宣道友不能收的?”马遂悠悠道。 孔宣盘膝坐在何琼身旁,笑而不语。 “这些年,若说老君糊涂,他纵容孙行者踢翻了丹炉;若说他不糊涂,他又暗许青牛下界,滋扰取经。”赵公明道:“这位师伯的做法,我越发看不懂了。” 何琼笑道:“我看他一点也不糊涂,反而聪明得紧。虽不知他真正想做什么,但他的一切做法,都在滋扰天宫。” 先是让猴子炼成火眼金睛,大闹天宫;再派小兕去打扰猴子,让灵山看看一个金刚琢的厉害――老君呐,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她隐隐觉得,事情的背后,应该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这猴子,究竟是师从何人? 第57章 第057章: 这一点, 她想不明白。 截教弟子有意拉拢她和孔宣,因此交谈颇为热切。正当赵公明同孔宣论道时,马遂移步至何琼的身旁, 笑道:“不知姑娘是否还记得, 上次告别时, 我曾言, 要送姑娘一份大礼。” 何琼道:“哦?” “我马遂人称痴仙,痴仙腹中有真玄。”他似是饮多了酒, 摇头晃脑地笑道:“我要送给姑娘的,无非是一件事情。” “道友,你在卖弄玄虚呢。”何琼微微笑道。 “不敢,不敢,以姑娘如今的修为, 小道岂敢故弄玄虚。”马隧道:“姑娘要找老君,不妨先想想那斗战胜佛身上的奥妙。” “大圣?” “姑娘看, 他一介妖仙,无根无源,能从哪里学到了仙术,打遍天庭无敌手?”马隧道:“这样的师父, 世上无几人。” 他的话点醒了何琼。她一直在思考, 却没思考到最关键、最玄乎的点上。何琼默默盘算着三界数得上名号的仙长,不由喃喃自语,道:“二郎神杨戬与他平手,如此看来, 大圣的师父应是大罗金仙。” 马遂笑道:“你看杨戬修了几年, 孙悟空又修行了几载?” 何琼道:“莫非是圣人?” 他笑而不语,留何琼一人在此沉思。猴子断不会是三清之徒――通天兵败, 元始退隐,老君亲自将他丢进了炼丹炉。何况截教已灭,道统不会再收妖仙。 女娲更是不可能,她在娲皇宫修行多年,猴子的仙法,和女娲一系并无相同之处。如此说来,便剩下了西方教两位教主…… 她想罢,看了看孔宣。她知道孔宣是被准提道人收走的,最后吞食如来,也是奉了准提的指令。而接引,一直支持多宝如来…… 莫非猴子的师父是准提,而准提培养猴子,也不过是为了给接引添乱? 这不可能!如今猴子已经修成了正果,投奔了多宝如来。他曾有过反抗,不过连如来的五指山也逃不出。再往后,猴子的第二心六耳A猴,也被一棒子轻飘飘的打死了。 如今她坐拥混沌钟,跨入准圣的行列,就连掐算也比往日更加精准。 沉香似乎身处困境当中,但是所幸,猴子正在赶去救他。 她闭目掐算,算那泥人的归处。然而泥人化作了一滩泥水,混入了茫茫大海中,实在是寻不到泥人的踪迹。 云同陵苕无事,上次有太乙在场,玉帝也要照拂一下他的面子。 境界提升后,所能预见的未来,远非昔日可比。但她仍旧看不清自己的未来,前方似雾非雾,似幻非幻。 辞别蓬莱岛众仙,天庭又命太白金星送来请帖。 她同孔宣立在云上,太白金星笑呵呵道:“多日不见,可喜可贺啊!佛母得出……” 孔宣冷冷打断了他:“我名孔宣。” “好吧,孔雀道友,”太白金星大概有些老糊涂,还是念错了名。他手持圣旨,望着何琼满面喜色:“陛下念在仙姑的前世与天庭有溯源,如今重炼东皇钟,又在人间颇有美名,特命老臣来请仙姑上天……” “不去不行吗?” “这可是陛下、娘娘的美意啊。”太白金星道:“娘娘要重开蟠桃盛宴,只邀请两位,这可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谢了。”何琼笑着看了看孔宣,道:“我可随不起这份子钱。”笑话,瑶池的蟠桃,能免费吃吗? “什么?”太白金星一愣,大概是没想到她还是那样不识抬举,继而苦口婆心道:“何仙姑,休怪老朽多嘴――您和孔雀道友,如今成了西方如来的心腹大患,您不投奔天庭,又有谁能庇护你们?” 何琼道:“你们天庭可是连齐天大圣都打不过,可齐天大圣还逃不出如来的五指山呢。” “……” 太白金星道:“陛下乃是鸿钧老祖门下弟子,西方只是暂得气运,岂能和天庭相比?” 何琼毫不客气道:“玉帝不是老祖座下童子吗?什么时候成了弟子?” 他没接话,继续侃侃而谈:“便是女娲娘娘,也希望您能协助天庭,守护人间和平呢!” “哦,最后他们用山河社稷图一起打死了我。”何琼有些忧桑,假意用衣袖去擦拭眼角,问:“他们再打死我怎么办?” 太白金星被她怼得哑口无言,直愣愣看着她,道:“见过不识抬举的,可没见过你这样不识抬举的……” “多谢您老美意。您老一大把年龄了,还要四处奔波,着实不易。”何琼道:“您这样吃力不讨好的活儿,我过去可是做了很多呢。” 这下,太白金星也不说话了,摸了摸胡子,眼中闪过困惑的光芒。何琼心满意足,拉起孔宣的手,道:“走啦!” 独留太白金星一个人,在云上孤零零站着,思考人生。 灌江口的二郎神庙前,沉香被吊在树上,拼命挣扎。 他扯着嗓子大叫:“走过路过,瞧一瞧看一看啊,你们敬仰的二郎神,杨戬,残杀亲外甥,囚禁亲妹妹,惨绝人寰,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烦死了。”杨戬的几个结义兄弟,梅山六友正坐在树下喝酒,其中一人闻言起身,将沉香的嘴堵了个严实。 “你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那人斥责道:“省省力气吧,这里是神界,凡人看不到的。你那猴头师父,早就被我大哥打服了。” “呜呜呜……” “你再叫也没有用,你师父最多和我们大哥打个平手,你就安心忍着吧!” “呜呜呜……” “馋酒肉是不?就不给你吃!” 那人正笑着在沉香眼前晃动着烧鸡,忽觉背后一股强风袭来,他同怀中香喷喷的烧鸡一道,身不由己地朝前扑去,一头栽进了泥坑里。其余五人大惊,还没拔出兵器,就都被撵到了泥坑里,黄沙凝固成一条麻绳,将他们紧紧拴住。 沉香兴奋地晃来晃去,直到捆在腰上的绳子一松,他落到了地上,重新拥有了自由。他急忙伸手将嘴里的布条子给抓出来,喜滋滋奔了上去:“姐姐!” 没冲到跟前,他忽然停住了,小心而警惕地打量着伴在何琼身边的那个男人。他隐约觉得对方在警告自己,但似乎又有些眼熟。 “这是你孔宣大哥。”何琼笑道:“以后,会经常见的……” “哦,是么。”沉香似乎有点不开心,也没敢往何琼怀里钻,转身去树下坐席,一手抓起鸡腿,一手给自己倒酒。他饿了一天一夜,因此狼吞虎咽,旁边的梅山六友眼巴巴地看着他大吃大喝,委屈的眼泪都快掉了。 孔宣环视四周,笑道:“杨戬?昔日金鸡岭,我似乎见过他一面。” “你的手下败将?” “似乎是。” 他俩坐在了沉香的对席,何琼从袖中掏出一罐子青梅酒,给他们到了几盏。清洌甘甜的青梅酒,配上香味扑鼻的烤肉,当真是美味极了。 等沉香捂着肚子、空洞又满足地躺在树下,何琼方才慢悠悠的问他:“你怎么在这里?你师父呢?” “嗝。”他先打了个饱嗝,才答道:“师父说你最近在忙,要带我来教训杨戬一顿。他让我先来,于是,我就在树上了。” 何琼道:“他们去了多久?” “一夜了吧。” 杨戬大概是独居家中,外面闹了这么大的动静,他的妻子也没有出现。她飘到上空看了看,杨戬庙中的香火也不是十分旺盛。 她落地的时候,正好落到了泥坑的旁边。于是问那梅山六友:“你们大哥这样厉害,怎么就没个上香的人呢?” “唉,现在的人呐,自从唐僧求取了真经,都去佛寺了。”一人垂头丧气,道:“不过,我们也不指望这些香火,就权当没有吧。” 何琼若有所思。凡间这些年,似乎香火鼎盛的地方,都是佛寺。除此外,倒是那些死后成仙的截教弟子,如赵公明、三宵等,被家家户户供奉,甚至远超玉帝和瑶池。 死后成仙,是远远比不上杨戬、哪吒这样的肉身得道,平声所修减半,这也是天庭打不过猴子的缘故。不过上次在蓬莱岛遇到了赵公明等人,他们有凡间的香火供奉,法力也确实增强了很多。 福祸相依,他们大概也没想到,当了财神、坑三姑娘,虽然后者的名头不太好听,却被百姓所尊崇。 她看着孔宣,笑道:“民间也有你的神像,感觉如何?” “杯水车薪。” “姐姐,师父来了!” 何琼闻言,朝远方望去。见前方飘来的云朵上,猴子同杨戬,一边拉拉扯扯,一边聊天。哮天犬趴在杨戬的脚下,无聊地冲着猴子叫。 沉香有些怔:“他们这是打架啊,还是聊天?” 只见猴子又伸出猴爪,不轻不重地锤了杨戬记下,看着更像是做戏。泥坑的几个人,激动地老泪纵横,冲着杨戬大喊:“大哥啊!救救我们!” 杨戬这才看到家门口的一切,大惊失色:“谁困住了你们?沉香那小儿?” “你才是小儿!”沉香怒道。 顺着他的声音,杨戬才留意到何琼同孔宣。纵然成仙多年,骤然看到传闻中的两人,杨戬还是吓了一跳。 这些时日,谁不知大鹏火烧灵山,孔宣弃如来而去,何琼重炼混沌钟? 他看了看猴子。沉香这小子,到底是找了多少靠山! 第58章 第058章: 杨戬在这胡思乱想, 他的兄弟们可在泥坑里受了罪,鬼哭狼嚎,又不敢痛骂何琼, 只能在心里腹议。 沉香自觉有了靠山, 翘着二郎腿, 悠哉悠哉看着他舅舅。却被猴子拎起了耳朵:“你小子, 见你师父来了,还不让座?” “这不都是座嘛……”沉香小声地嘟囔了一声, 猴子朝何琼笑了笑,待目光移到孔宣的身上,毫不掩饰地冲他翻了个白眼。 “何姑娘。”杨戬快步上前,正色道:“不知我这六位兄弟所犯何错,让姑娘这样惩罚他们?”望着何琼的眉眼他有些迷茫, 幼年时被天兵天将追杀,曾见过当时的莲姒一面, 只是千年稍纵即逝,他早已记不清莲姒的模样了。 “他们栓了沉香。”何琼漫不经心道。 “既然如此,他们也已经收到了应有的惩罚,请让我去放了他们。” 她点了点头。杨戬亲自去将梅山六友扶起, 带他们去内室洗净。沉香望着这一幕, 有些惊奇,道:“我没看错吧?他竟然不打不闹,这还是他吗?” 在绝对压制的实力面前,几乎所有人都是屈服的。何琼笑了笑, 没有回答他。她仔细思忖了一下先前猴子来时和杨戬的互动, 俩人应是达成了默契。 她也不戳破,正好趁着这个时候, 问猴子:“灵山那边如何了?” “如来嘛,当然是端着,不悲不喜不怒。”猴子大咧咧坐在席上,抱起一个蟠桃就啃:“不过这些日子,底下的人可热闹了,天天在大雷音宝刹的殿上吵着要铲平蓬莱岛,顺便抓你们回去问罪。” 猴子边啃桃边看了眼孔宣,戏谑道:“你那干儿子还蛮顾念你的嘛,你们要是好了,如来岂不是多了一个佛父?” 沉香懵懂,道:“姐姐可是女的……” “佛本无相,又在乎什么男女!”猴子将桃核吐了老远,倒说出一句禅理:“阿弥陀佛,想必佛祖不会在乎的。” 何琼无可奈何,看着猴子,猛然想起那准提道人。只是她又问不得,想必猴子也不会说的。沉香喝足了酒,摇摇晃晃起身,拉着猴子,醉眼惺忪:“师父,回家里练功,我要救娘亲。” “好――徒弟!”猴子道:“阿桃呀,你们呢?” 何琼摇了摇头,笑道:“我还有事,你们走吧。” 目送猴子和沉香驾云离开,何琼道:“他们都喝多了酒,不会半路从云头上栽下来吧?”忽听身后的狗子汪汪的叫,似乎在控诉着什么。 不用回头,便知杨戬和哮天犬来了。 “何姑娘,孔道友。”杨戬立在他们的身后,夏日蝉声悠扬,他的话却盖过了聒噪之声:“我乃杨婵亲兄,沉香亲舅。我拿沉香,实在是迫不得已。” “你昔日力劈桃山,不顾玉帝旨意,执意救母,为何不许你外甥效仿?” “昔日我是截教门下弟子,西岐营中一员大将,封神战中有我的功劳。沉香有什么?你们的庇护吗?” “天条本就不合理,沉香同杨婵之间母子连心,此乃人伦。试问二郎:沉香要以功德,来感化泥古不化的玉帝吗?” “姑娘历劫而来,岂不知天条重于天,不可变。” “正因我历劫而来,我才不服苍天对我的审判。” 他们谁都没有看谁,一言一句,句句辩驳。孔宣伴在她的身旁,沉默地听着,忽然道:“你惧怕玉帝?为何你昔日不怕?” 过去,在杨戬的心中,母亲大于一切。 他忽的沉默下来,好久都没有说话。午后阳光将他的影子拉的好长,紧蹙的眉头似乎多年不曾伸展。 杨戬问:“姑娘打算怎么去帮他?” “母亲要他亲自去救,玉帝要他亲自去面对,我只给他打造一把利器。”何琼淡淡道:“但我不知,他救出母亲后,心态会有什么样的变化――是因此而改变了三界,还是成为这碌碌无为的众生之一。” “你在说我么?”他露出一抹苍凉的笑意,道:“不仅是我,哪吒、孙悟空,很多人……我们何尝不都是这样。” “生存的最佳选择,便是成为他们的同类。”何琼轻笑着,握住了孔宣的手,道:“过去的我不愿意这样,今日的我们,别无选择。” “当真要这样么?” “你可以旁观。” 一道白光遁过,平坦的泥地上,独留杨戬和一地迷茫。 何琼没有走多远,她拉着孔宣,落入了长安城中,在一处的馄饨摊上吃饭。 然而这不是家普通的馄饨摊,只在午夜开放,供来往的妖魔鬼怪暂时歇脚。破烂的摊子支在了城门下,还有几个灯火通明的帐篷。这一切,凡人都看不见。 何琼正专心用勺子去捞碗里的虾米,她已经吃完了自己的那一份,现在在吃孔宣的那一份。孔宣素来生吞活龙,压根看不上这一星半点,囫囵吃了一个,就都推给她了。 旁边一窝鼠精在那议论:“听说截教复出了?当年通天教主有教无类,现在咱们弟兄几个被臭道士们赶打赶杀的,要不,投奔蓬莱岛得了。” “通天教主都没了,截教管什么用?再说了,谁看得上我们……” “嘘,悄悄跟你们说,其实佛祖原来也是……” 一阵风吹翻了他们的桌椅,鼠精们还没来得及大怒,城门上空,慢悠悠飘来了一朵金云。 一个长耳和尚,身着大红僧衣,从云上笑着落了下来。只见他生得格外喜气,眼放红光,一看便是修为不浅。长长的耳垂一直到肩膀上,手脚上都挂着念珠,头上还带着金缕编成的发冠,以珍宝点缀,这样的打扮,可真不常见。 何琼没有认出他来,黑啊中,孔宣却低低笑了一声。她好奇地望了望孔宣,对方却摇了摇头,隐去了身上的仙气,不做声。 和尚数落他们:“佛祖岂是你们可以妄自议论的!小心被打入轮回,永世不得超生。” 店小二是个黄鼠狼精,早已迎了上来,殷勤地给他上酒上肉。有个不服气的鼠精,刚刚想偷摸摸地拔剑,那和尚瞥了他一眼,鼠精似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呼一下被拍飞了,最终被自己的剑钉在了城墙上,现出了原形。 一柄飞剑,准确地戳中老鼠的尾巴,将他倒挂在城墙上。 诸鼠大惊,赶紧点头哈腰,现出原形钻回了土中。原本喧嚣的馄饨摊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小二在和尚的耳边不断地说些什么,和尚嗯嗯嗯。 小二忽然拍了拍手。 灯火通明的帐篷中,忽然走出了一队女子,均着装妖娆暴露,手中拎着宫灯。临近了,发现他们穿着西域女子的服饰,浓妆艳抹,竟都是些凡人。 女子们放下宫灯,围着和尚,妖娆地跳起来艳舞。和尚半眯着眼,似乎是陶醉在其中,馄饨摊上,除了何琼和孔宣,其余诸妖都大气也不敢喘,埋头吃饭,恨不得和桌案融为一体,只有他俩傻愣愣地看着,恍若没见过世面的村夫村妇。 甚至还有宫中的乐师,似乎已经失去了自己的神智,在弹着琵琶奏乐。 一曲琵琶终了,围绕着和尚起舞的女子半跪在地上,仰着头,似乎在等待和尚的赏赐。小二陪着笑,道:“佛爷,这些是今日的货色,请您选!” 和尚色眯眯瞧了一圈,伸手捏了捏几个女子的下巴,摇了摇头,均是不满。他忽然将手一指,对着何琼,道:“要她!” 何琼:??? 敢情这是选妃呢?她还没看懂这里发生了什么,小二满面喜色,对何琼道:“恭喜姑娘,贺喜姑娘!” “为何道喜?”何琼有些迷茫。 “道贺姑娘双修之喜!” 何琼剧烈地咳嗽了一声,孔宣伸手抚了抚她的后背,声音中听不到一丝波澜:“让他过来。” 在他们的对面,和尚缓缓起身。 因灯光晦暗,他只看见那女子的容貌,却始终瞧不见黑暗里,男人的面容。一脚踹开了舞女们勾住自己脚踝的手臂,和尚手持酒盏,双脸红扑扑的,说话的声音倒是好听:“小娘子,与我双修,可是求而――而――而――” 这个时候,孔宣猝然抬眸,同他平静的对视。 “啊――啊――啊!”和尚的口张得比馄饨碗都大,他脚步有点不稳,赶紧丢开酒盏,扶住了自己颤抖的老腰:“佛母啊!您咋在这?” 孔宣冷冷道:“定光,你说什么?” 离得近了,何琼忽然瞧出了他的本形,原是一只毛茸茸的兔子,在远古称之为讹兽。想起兔肉的美味,她下意识舔了下唇角。 定光也觉得她有些眼熟,尤其是身上的气息。他斗胆闻了一下,原来是泥土清甜的气息!往事涌入心头,他大喜过望:“莲姒,哦,莲姒?”忽又想起了什么,他满面惊恐:“你是何琼!” 何琼有些困惑,于是扭头问孔宣:“他不是和尚吗?怎么在这选妃?” “他被封做欢喜佛。” 何琼若有所思:“难怪这些年,天底下的兔子越来越多了。原来都是他,在认真奉献。” 定光嘿嘿一笑,想溜,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动不了。 第59章 第059章: 泥身成圣03 定光心中暗暗叫苦, 口中只说:“佛母,我与你前世无仇,今生无怨, 你拿我作甚?” 他只是一只弱小、无助又可怜的小兔子, 讹兽这个不详的名号早已被丢掉, 如今, 普天下的女子都渴望他的怜爱呢。 就连皇亲国戚,暗地里也修这欢喜佛法, 既能纵享人间极乐,又能阿弥陀佛。定光在人间的香火,虽然隐蔽,倒也旺盛。 然而孔宣并不吃这一套,他心中自有事想问这欢喜佛。浓浓夜色下, 馄饨摊上的小妖们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大气也不敢喘。那只老鼠还被吊在城墙上, 随风飘零。 “我且问你,这些年,接引所在何处?” “佛母,您还是饶了我吧, 我就是一个欢喜佛, 我哪知道这些。”定光委委屈屈地捏着念珠,只顾着摇头:“您得问佛祖啊。” 孔宣淡淡一笑,道:“你是多宝亲信,岂会不知?” “佛祖厌弃我昔日行为, 他心中只有慈航, 普贤几个菩萨。”定光倒也知耻,封神大战中, 是他先背叛了截教。” 何琼有些好奇:“哦,原来你就是那背弃截教的长耳定光仙啊。无当道友已经归来,他们可来找你了?” “啊。”定光吓得脸色惨白,转念间又想起了自己这些年的修为,强行打起来了精神,自言自语道:“哼,佛爷我可不怕她……” “是么?” 风中幻化出无当的身形,只见她身着纯白道袍,长发如墨,淡淡出现在众人的眼前。这下,就连孔宣、何琼也有些惊诧,真是说无当,无当就到。 “许久不见,长耳师弟。”她冷冷道,轻挥衣袖,一道绳索将定光紧急缠住。下一瞬,似乎是早已料到他即将自救的举动,长耳定光双脚浮空,飘到了半空中,同那钉在城墙上的老鼠一样凄惨。 “无当!我早已今非昔比――”他气得破口大骂,现出法相,金光照耀整个城门。然而那捆绳子越缠越紧,在场三人岿然不动,唯有小妖们抱头鼠窜。 “佛门小技,也拿来我面前摆弄”无当不屑道,随手一指,定光已经现出原形。她拖着奄奄一息的兔子,对何琼、孔宣道:“真是巧啊,我正欲来长安城捉他,却遇到了两位道友,人生何处不相逢。不知两位道友,找他何故?” “偶遇。”何琼诚恳道。 无当似笑非笑,显然也不是十分相信。她道:“正巧,还有一事想要告知两位道友。如今我截教截取那一线生机,得以重归三界,我与师门上下,着意邀请天下好友,请大家来我蓬莱岛上做客。两位都是我们的老友,届时飞剑传书,万望参与。” 万仙来朝,与天庭、灵山分庭抗礼么? 何琼同孔宣对视一眼,均察觉出其中的重大玄机。但他们已与天庭、灵山撕破脸,参与截教集会,倒也没什么。只是孔宣的眸光中有些不同寻常的意味,但他并没有说话。 于是何琼道:“多谢道友美意,到时若是无事,一定参与。” 离开已经空无一人的馄饨摊,两人暂时无处可去,索坐性在皇宫的高阁上,吹风闲谈。 何琼想起先前发生的事情,问他:“你为何要打听接引道人的下落?” “秀姑,你不知,”孔宣盘膝坐在琉璃瓦上,夜幕上,黑云蔽月,阴阴沉沉。他揽着何琼的肩,轻声道:“你大约听过一句话,圣人之下,皆为蝼蚁?” 何琼点了点头,她岂止是听过,而且还亲身经历过。 “昔日我一心修炼,只想不成为他人掌中的蝼蚁。然而我历经这一切,才恍然发现:比成为蝼蚁更可怕的,是成为圣人盘上的棋子。圣人之间,最重要的是结盟。” “你是否想说,当初万仙阵上,通天教主一败涂地,乃是因为他树大招风,不为其他圣人所容?” “通天教主至情至性,我一直颇为敬佩。”孔宣淡淡道:“他身居圣人之位,亲自签署封神榜,怎不知这场浩劫的意义。只是他愿为弟子平不平,在我心中也好过那些趁火打劫的圣人。” 何琼心知他所说何人,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所以封神绝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大战,以一敌五,我与截教必败无疑。只不过,”他笑了笑,眼中尽是嘲讽:“五大圣人亲自出手,弟子们如何应对?便是我,也对准提无可奈何。西方享有天运,如今在人间已达鼎盛,就如万仙阵后,道统亦是达到鼎盛,随后快速衰落,弟子们,一代不如一代。” “然而我昔日误信准提,为他手心棋子,替他杀多宝不成,反被接引扣在灵山。他们师兄弟自万仙阵后就颇有不和,然而两人圣人之躯,谁也奈何不了对方,唯有派出棋子。我在灵山多年,他们二位早已消失于幕后,只是如今,准提的新棋子要来了。” 她不觉脱口而出,问:“你说大圣?孙悟空?” 他颔首。 “可我想不通呀。”何琼道出了一直以来的困惑,问:“他当初反天反地,现在也修成了灵山的正果,我不觉他是准提的棋子。” “那六耳A猴呢?”孔宣笑问:“你看他如今习性,还想是刚刚修成正果的他吗?我虽不出灵山,却也知他的秉性。” 何琼思及这些时日猴子的变化,心中一震,似乎从洪荒遗界出来,在细微处,他与之前有诸多不同。只是这一点,一时也得不到证实,于是她索性不想了,道:“这些我也想过,那按你所想,准提想要做什么?” “扰乱天地。”孔宣平视前方,道:“不能共享西方教大兴的成果,不如滋扰它。如今天地秩序引发了太多的不满,他们为自己不平,亦是圣人手中新的棋子。我不愿大鹏和云到处引起事端,也是不愿他们被牵连到别的纷争中。秀姑,其实这一切都与你我无关。” 她却摇了摇头,道:“不。” “为何?” “孔宣,你还记得,我们为何一个被打入轮回,一个失去自由?这苍天不公,我要为过去的自己,平不平!” 她的语气平淡,却透露出一丝坚毅不饶。她指着自己的这颗心,道:我的心,不是为了隐忍而生。便是棋子,我也要让下棋的圣人,两败俱伤。” 他探究地看着她,道:“你不必如此。我并非执意去阻扰你,只是我们并不需要和这天地对抗。” “我知道。”她柔声道:“你也不想我身陷其中,对不对?我不会去主导这一切,现在我心中所想,皆是平我心中所愿。心愿有三:愿你我不受这无理的天条束缚,让沉香得以劈山救母,让小兕重获自由。除此以外,我只想当一个寻常的仙姑,救我能救的人,或与你携手归隐。” 何琼这番话说的真情实意,孔宣亦为她的言语所动,低头亲吻她的脸颊。他们之间,一直有诸多分歧,很少能有现在的心意相合。孔宣在她耳边细语:“当世令我在意之人,所剩无几。你的心愿便是我所想,此外,若大鹏、云经此事能够得以成长,不再这样顽劣。” 两人情投意合,坐在皇宫高阁上相拥,看浮云变幻,月华重现。孔宣的冲破情劫,修为大增,但离成圣,仍差很多顿悟。 他也并不着急,多宝如来这些年亦是在准圣的修为上徘徊,摸索不到机缘。昔日准提、接引以宏愿而成圣,那也是西方教当有气运,如今天命无常,也没有救世机缘,何况他背离道统的斩三尸之道,如今反倒被瓶颈困了千年。 在天河的底层,何琼曾捡取一个破碎的玉碟,其中有一道紫气,一直在她的元神中徘徊。如今修为大增,能够将那道鸿蒙紫气抓住,却无法施展。 她的法宝不多,除了玉帝随手赐予的照妖镜,便是一株永不败落的莲花。混沌钟虽好,但只是打造开天神斧的利器。她需要一个至宝,来驾驭这一缕鸿蒙紫气。 下一站便是昆仑山。 趁着月隐星稀,何琼同孔宣驾云来到了昆仑山玉虚宫前。站在云上眺望着延绵百里的山脉,只见雪山封顶,鲜有人迹。 十二金仙中,被削去顶上三花的投奔了西方教,余者自封神战后就退隐了,同元始天尊一样,消失在众人的眼中。 今日也是何琼胆大包天,要来玉虚宫探访盘古幡的痕迹。昔日封神大战,盘古幡曾用来破解太极阵,然而其真正的威力,并没有被文殊广法天尊发挥出来。 就连鸿钧老祖将此物交给元始天尊时,也曾再三告诫他:此物不得妄用,威力极难控制。 她心中大约已知太极图的下落,如今只要盘古幡到手,重炼开天神斧并非难事。只是……她放眼望去,玉虚宫虽然门前冷清,却仍有几个童子,在殿前扫雪。山门前积雪多年不化,在日光的照耀下,格外亮白。 作者有话要说: 原本白天写好了,因在外旅游,没有发表。 谁想到五点多的时候犯了急性肠胃炎,挂了人生中第一个急诊,肚子绞痛无比,于是在九点多挂了四瓶水。 终于回到旅店了。 这俩天更新待定,暂且不清楚天亮后身体会怎样。 第60章 第060章: 猴子取经时, 最擅长变成一个蜜蜂,去打探敌情。因此他无不骄傲地告诉何琼:想要不被人注意,自然是越小越好。 只不过, 昆仑山上这天寒地冻的, 变成什么好呢? 她抬头凝望这一片白茫茫的山脉, 忽而笑道:“有了!”看那远方山巅积雪重重, 她轻轻弹出一道法光,将这多年的积雪化作无数片飞雪, 顺着风力,朝玉虚宫纷纷扬扬落下。 此处常年有雪,故而童子们不以为奇,平静的面庞上没有一丝波澜。阐教的高人大多投奔了西方,如今玉虚宫似乎只有一个广成子。 广成子乃是元始天尊首徒, 何琼与孔宣相继变成了一片雪花,正随着飞雪落入山门中时, 忽闻宫中金钟鸣起,一声接着一声。 咚――咚―― 钟声沉重,附带巨大的威力,震慑昆仑山脉的众多生灵。然而何琼拥有混沌钟, 孔宣又有千万年的修为, 此等钟声,不过是公鸡打鸣罢了。 他们飞入山门,漫天的飞雪已经将宫殿的屋瓦染白,天地间只剩下灰白二色。玉虚宫前的金钟仍在晃动, 手持钟杵的道人回首望着这场鹅毛大雪, 幽幽一叹。 旁有童子接过钟杵,道:“师父, 今岁拜祭,要准备多少席位?” 那道人闻言,没有回首,黑暗的大殿上烛光扑闪,仿佛在诉说无人的寂寞。道人信步走入雪中,叹道:“照往年,再减一半。” 童子不解,跟上前去:“师父,为何如此?” “年年岁岁,人心易变。”道人穿过月洞门,往藏书阁的方向走去:“郊儿,你要知道,如今不比当初。纵然赢了那场战役,来渡自身杀劫,可气运已去,盛极必衰。” 眼前的飞雪仿佛铺成了一副画面:他摘下诛天剑,意气风发;在万仙阵上,祭起利器屠戮截教,肆意痛快…… 然而封神过后,门人散尽,师尊离去,偌大的玉虚宫也只剩下他了。 广成子唯有弟子殷郊一人,百年后,他又将徒弟的转世收为徒弟,带来昆仑山作伴。殷郊早已忘记前世的许多纷争,他的眼中只有这座空荡荡的山,和落寞的师父。 两人不再说话,简单检查了一下藏书阁的门窗,以防有大雪沾湿了书籍。玉虚宫很大,也很无聊,他从阐教首徒变成了一个管家,在宫中打理过去的痕迹。 殷郊默默跟随师父,途径炼丹房时,忽然发现在灼热的丹炉前,竟飘过一两片纯白的雪花。到底是孩子的心性,他想要追逐,可那两片雪花似乎是有意和他作对,轻飘飘的从门缝里溜走了。 “郊儿,你再看什么呢?”广成子喊他。 “师父,”他有些惊奇,问:“雪花也会成精吗?”难道是传说中的雪女? “瞎说。”广成子才不信万物有灵,在他眼中,除了人以外皆是异类。师徒俩继续慢吞吞地溜达,直到山门外的童子御剑来报,称西方有客将至。 广成子嗯了一声,也懒得问,除了他师弟们,还有谁会来昆仑山呢? 只不过,他们如今不以阐教弟子自称了。广成子在这里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他对三界动向的最后了解,还是秦王嬴政一统天下。 不多时,太乙同普贤、慈航进了山门。他站在高台上,远远眺望着他们。只见太乙和普贤都将坐骑拴在一边,唯有慈航非常清贫,她是自己驾云来的,那只金毛吼没了踪迹。 广成子打了个哈欠,他懒得去想这么多事情。旁边的傻徒弟又在盯着雪花发呆,似乎想揉一个雪人。 “走吧。”他朝徒弟挥了挥手。 进入偏殿中,太乙等三位菩萨已经恭候良久。见他不紧不慢地踱步进来,连忙起身,热切地迎了上去:“师兄啊!”言行激动,仿佛很久没见到他了。 广成子忍不住用怀疑的眼光打量了他们几眼,看他们如此狼狈,就连袈裟都穿得格外邋遢。难道是在灵山受了排挤?广成子顿觉心中十分舒坦,于是命童子上茶来,并坐在主位上,朝众师弟和蔼可亲地问:“怎么了?受了什么委屈?” 太乙感动不已,以衣袖拂面,道:“非为自己,我等是专程是为师兄来的!” “哦?”他十分纳闷,这些年不理会三界纷争,能有什么事? 太乙身后,普贤、慈航纷纷点头,无不担忧地望着这位昔日大师兄:“师兄,大祸临头,您还不自知吗?” “呵。”他不为所动,反而笑了一声。 “师兄!”太乙痛心疾首,起身道:“截教回来了!他们扬言要为当年的截教弟子们复仇,为首的无当马遂,更是联合多人,想要逆反……” “那是天庭的事情。当初封神,各自师尊签署了名单,复仇作甚。”广成子心里清明,眯着眼懒懒地答。 “名单?”太乙忽而笑了一声,低声道:“截教门下,恐怕不在名单之列,反而上了封神榜的,怕是更多吧?师兄当日举着诛天剑,在万仙阵残杀截教门人;如今他们有了气候,尽享四大神洲的香火,可真是不比我们弱了。师兄你想想,如今老师不知所踪,他们有何顾忌?” 广成子眯了眯眼,没有说话。 见此,太乙等人会心一笑。慈航道:“师兄你也知道,西方两位教主不合,都不会出面。多宝到底是截教首徒,他虽然修为高,但到底还念着截教的旧情,不肯去面对这件事。若是一个无当一个马遂,我等本不放在心上;如今又多了一个拥有混沌钟的泥人,和冲破七宝神树禁锢的孔宣,这件事便不好办了。” “混沌钟?”广成子果然有所动容,他想了想,又漫不经心道:“那我可打不过。还有一个孔宣,我的全身法宝,可不能都送了他。” “师兄啊,”普贤反而笑道,“孔宣算得了什么?不过是个准圣。师兄莫要忘了,当初老师留下了盘古幡,那可是至宝。想当年太极阵上,虬首仙多么猖狂!文殊师弟只是手持盘古幡,轻轻松松绑了它,收了坐骑。那孔雀又能怎样?”说完一阵大笑。 广成子笑道:“这么说,你们是来要盘古幡的?” “怎敢,我们只是借用。”太乙肃然道:“待我等剿灭截教余孽,铲除何琼和孔宣,盘古幡自然要归还玉虚宫。此举,也是为师兄扫清障碍。” 广成子微笑着看了看他:“你有这本事?” “师兄此言怎讲?” “盘古幡,圣人之物,唯有圣人可以驾驭。”广成子轻飘飘道:“其上融合无数开天功德,只有顺应天命,才能为你所用。当初封神大劫,我阐教顺应天命,又有老师操控盘古幡,文殊师弟才能顺利捉拿截教门人。我可以带你们去看,拿不拿的走,是你们的本事。” 太乙大喜过望,道:“截教逆天行事,我等身负使命,必然顺应天意!” 广成子背对他们,冷哼了一声。 闯入阐教玉虚宫,比何琼所想还要顺利。 孔宣认得阐教的十二金仙,他也发现,如今留守玉虚宫的只有广成子和几个童子了。慢悠悠的飘了好久,从藏书阁到炼丹房,还差点被广成子身边的小童发现。 他们转完了整个玉虚宫,就连藏宝阁也去了,也没有看到盘古幡的踪迹。 何琼有些不安,她修为大增,隐隐察觉到了太乙等人的到来。虽不知太乙来这里为了什么,但也不想见到这几个菩萨。 她绕着孔宣飞了一圈,悄悄道:“怎么办?找不到了?” “莫急。”孔宣朝上飞去,道:“我们去上空,看看是否能寻访到盘古幡的身影。” 大雪纷飞,无人会注意到两片雪花的逆流而上。在高空中,他们俯视群山,那些稀世珍宝总能绽放出异样的光芒。 忽然间,孔宣轻声道:“你看那座山!” 她闻言望去,一望无际的昆仑山脉中,有一座山的山巅上,插着一面被冰雪封住的大旗。她不知孔宣是怎样发现的这面大旗,只知道当自己望向这面大旗的时候,怀中的混沌钟忽然传出共鸣。 同是开天斧所化之物,她本来就该想到用这一点,来寻访盘古幡的踪迹。 “是它!”她隐藏不住心中的喜悦,同孔宣一道现出了人身,携手朝那个山巅飞去。此处已经远离了玉虚宫,乃是昆仑山脉中,往西的最高峰,山巅直插云霄。若不是刚刚飞入了云上,还望不见这面被冰雪冻住的大旗。 山外有法阵,何琼以混沌钟护体,两人毫发无损,落到了山巅上。 狂风卷着漫天的鹅毛大雪,天地间只能望见茫茫白色。此处已经望不见玉虚宫,被冰雪冻住的大旗高高的立在山巅,透过玄冰能看到漆黑的幡柄,和黑红相间的旗面。黑色煞气盘旋于其中,锋利的刀刃仍然散发出冰冷的气息。 旗面上,隐约能看到盘古开天辟地时的场景。隐隐又有无数大道藏于其中,让人心生畏惧。 “好奇怪!”何琼喃喃道:“此物是阐教所有,先天至宝,为何随随便便就放在了这里?” 孔宣站在她的对面,仔细端详这面盘古幡,道:“便是放在这里,寻常神佛也无法取走。秀姑,此非寻常之物,便是我,也没有把握。我还有一种感觉,这个盘古幡,并不是至纯至圣之物,反而沾染了开天辟地前的魔气,若是无法操控,反而容易被它吞噬。我想,这也就是为何元始天尊从不轻易使用它的缘故。” 何琼点头:“我亦有同感。”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却被孔宣握住。她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并祭出了混沌钟,以五色毫光庇护自身。何琼深深呼了一口气,毅然伸出手,握住了盘古幡外的玄冰。 哗―― 玄冰似乎是触碰到了熊熊火焰,竟然迅速化尽,变成一滩水滴落在山巅。何琼吃惊地瞪大了眼,然后,她用力一拔―― 轰―― 山地震颤,狂风呼啸,暴风雪飞旋成一个圈,将他们围困在山巅。纵然有混沌钟的庇护,九天息壤本体的抵抗,何琼仍觉得有些艰难。这种凌冽刺骨的寒冷,像是混沌未开时,神魔大战的血腥,又像是深入骨髓和脑海里,最恐惧的一面。 她本性向善,但是行为亦正亦邪,转世以来亦是不受这规则的束缚。神性和魔性在她的体内共存,灼热的疼痛无法消磨她内心的意志。最终,她将盘古幡从山巅拔起。 何琼飞入空中,高举盘古幡。顿时,万道霞光穿破云层,五色毫光重现天地。原本白雪茫茫的昆仑山脉,忽然被这腾空出世的盘古幡照个透亮。 玉虚宫前,广成子正带着太乙等菩萨去找盘古幡,忽然被这照耀天地的神光盖住,等他们看清了空中那是何物,一时目瞪口呆,无话可说。 良久,普贤才怒道:“师兄!有外人夺我盘古幡,我们去抢回来!” “笑话!”广成子虽然心痛,但看到师弟们吃瘪,心中暗爽。但面上仍是斥责他们:“你们也知道盘古幡的威力,难道去送命吗?我都说了……盘古幡顺应天意,既然如此,你们还是认命吧。” “我们愿逆天改命,截取一线……” “你以为你是截教?” “……” 丢了一个盘古幡,广成子也懒得去找何琼算账了,反正打不过。他三两句打发了众师弟,吩咐童子送客,就独自回去了。 留在太乙和普贤、慈航,不知该怎么办。何琼有了一个混沌钟,就已经让他们心惊肉跳了,现在又多了一个盘古幡,难道还要去找死吗? 慈航想了想,道:“太乙师兄,你还有一个女儿……” “你想做甚?”太乙皱了皱眉。 慈航又好气又好笑,若是战斗,谁能指望云。她看着师兄们跨上坐骑,自己无奈地驾云跟上,道:“云到底是孔宣的徒弟,莲姒亲手养大,若他们不计前嫌,不和灵山对抗,也不会与我们为敌。” “容我想想。”太乙道。他不知何琼想要什么,也不知道她心中,是否念着旧仇。如今既然打不过,那也只能和谈了。不过……他转念一想,道:“先去天庭,我们会拜会一下大师伯。” “师伯肯出面?” “莲姒同他身边的青牛有旧。”太乙冷冷道:“还有,虽不知师伯怎么想,但应该记挂着混沌钟和盘古幡吧。” “对。此乃我道统之物,如何能落入旁人手中?” 他们说说笑笑,全然忘了自己早已不是道门中人。 离开昆仑山脉,何琼立在九霄云上,俯视大地。 “你看这天地像是什么?”她问孔宣。 “像是一幅画。”孔宣道。 她笑了笑,柔声道:“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愿闻其详。” “我虽为亲身经历封神大劫,但其中的来龙去脉,前后经历,我大概都知道。我不知你发现了没有,圣人手中的宝物,可以轻飘飘灭了一个人,甚至是所有人。” 孔宣淡淡道:“盘古幡、太极图,乃至七宝神树,皆是如此。” “是的。既然宝物如此灵通,为何还要让门人斗法?难道真是为了上榜吗?”何琼笑道:“还有东皇太一,手持混沌钟,最终也死于大战中。我想,其实至宝,其实损耗了一个人的修为,或者说,功德。” “功德?”孔宣不以为意,道:“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只是欺世盗名的幌子,成仙成圣,谁不踩着皑皑白骨。我明白你所说,秀姑,你虽有混沌钟、盘古幡在手,但你并不能肆无忌惮地使用它们,因为这对你来说,是极强的损耗。” “你明白我。”何琼点了点头,继续道:“所以至宝只是震慑,就像阐教知道了我拿走盘古幡,也不敢来追杀我,像以前一样找我麻烦。以前我想了很久,直到我拿到它们,才发现,至宝是有灵性的,随意使用,终有一日会被它们吞噬。” 神与宝物之间,从来只是合作关系,而不是主仆。至宝生而有灵性,或是魔性,所以就算是鸿钧老祖,在将盘古幡赐给元始天尊时也说,万万不能随意使用。 她望着天地,道:“那太极图又在哪里呢?我听很多人说过,它是老君的证道至宝,包罗万象。可是这世间万象,只在我的眼前。” 她怀疑,所谓太极图,便是这天地。 因为世间再无一物,能够如此详尽的描述一切,能够包容三界,分清理浊。她无法将太极图收回袖中,她只能找到一张纸,将一切复印在其上。 哪怕这开天斧失去了原有的威力,但也应该是足够了。 孔宣轻声道:“我明白了。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一张纸,或者是一滴水,能够映出万物。”何琼道:“可我不知道从哪里去找这两样东西。” 他伸出手,掌心有一片薄冰,道:“这是从盘古幡上落下的冰粒。冰比水能映出更多,这一点,足够了。” 薄冰从孔宣的掌心缓缓飞出,漂浮在厚厚云层下,沐浴着日光。这粒冰晶莹剔透,呈菱形,每一面都映出天地的影子。在这个时代,太阳东升西落,大地如一片平地,四大神洲飘在大海上,就连洪荒遗界也在冰粒上映出了影子。 古往今来,天地内外,都只在这一粒冰晶上。何琼同孔宣给它传送源源不断的灵气,供它查访天地,记载每一个过往和现在。 冰晶回到何琼的掌中,仍是晶莹透彻,然而凝眸细看,却能看到世间万物。 这便是太极冰晶。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关心,肠胃问题在好转,努力更新!争取早点完结! 第61章 第061章: 炼制开天神斧的三大至宝都已经到手, 还需等待什么? 何琼将太极冰晶收入袖中,她知道自己缺少何物,她所缺少的, 是一个恰当的时机。当初炼制混沌钟, 已经引起三界关注, 如今形势不稳, 她不想成为众矢之的。 “依我所看,重炼开天神斧并不着急。”孔宣同她想到了一处, 立在云上缓缓道:“世人并不知你已有盘古幡和太极冰晶,阐教多半也不会宣扬此事,还是再等一等,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 何琼抿唇一笑,道:“你可还记得?截教邀请我们去蓬莱岛呢。” 如今截教蓄势待发, 沿途他们也去了一些妖精茶馆,也有渴望被天庭认同, 却不得册封的大妖,转而投奔了截教。按他们的想法,能混个诏安也是不错的。 只等飞剑传书。 只是在筹谋大事之前,还要先找到那泥人。如今何琼的掐算之术已属上乘, 她轻而易举算出泥人的大概所在。 她竟然在大唐增城县。 何琼蹙眉, 虽说她假死离开增城县,与人间已无瓜葛,但这泥人,是故意诱她前往吗?见她神色不对, 孔宣道:“你在心烦什么?” “她在增城县。”何琼叹道:“一别近十年, 我们去看看吧。” 他们的转世皆在增城县。故而孔宣也有些动容,虽说那只是一世, 但到底是沾惹了一些人间的七情六欲。那也是他们转世后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增城县的月老祠下,一根牵动两世情缘的红线。 从昆仑山到增城县,不过是一个时辰的功夫。 他们落下云头,化作民间最寻常的年轻夫妇,隐去清秀姣好的容貌,换上两张平庸的面孔。此时恰是傍晚,他们携手踏上石桥,看碧绿的河水上倒映出夕阳的影子,河畔的妇人们在水边洗菜。 也有人会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到底是陌生的面孔。但只是瞧了一眼,就扭过头去,这俩人着实没什么特点,不过是人间最平常的夫妇。只是他们略大胆了一些,竟不顾礼法,悄悄拉着手。 偶尔,风中会传来一两句妇人们的闲谈,说的便是那何仙姑显灵一事。 “哎,你听说了吗?我家夫君去外地进货,听说那何仙姑显灵了,让当地人给她建庙,好好供奉她呢。” “咦?我不是听说,何仙姑是咱们增城县的人吗?” “我怎么不知道……” “你呀,你才嫁进来几年,怎么知道咱们增城县的往事。你知道那家何家豆腐坊么?对对,就是家里有个老酒鬼的那个。我跟你说,数十年前啊……” 小媳妇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惊叹几声。在增城县的当地传说中,是何秀姑不满父母安排的婚事,于是投井自尽,随后遇高人点拨而成仙的故事。传说离真实的历史也没差多少,只是在传说中,何琼还大战了强抢民女的牛魔王,打死了鱼肉乡里的罗浮山大王。 听到这一切的何琼:“……” 她现在更关心的是,那个建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立在桥上,低头喊了一声:“大婶!请问你,那何仙姑庙在何处?”见那妇人停下手中动作,眯着眼瞧她,忙加了一句:“我求子。” “这样啊。”妇人同情地看着他们,这目光有些让人不自在。等问到了地址,她忙道谢,拉着哭笑不得的孔宣离开了。 两人说说笑笑,正逛着晚市,不妨撞到了一个人。 那人似是从角落里钻出来的,没看清路,撞得有些头晕眼花,没看清他们。他看着孔宣,不知怎地,冒出了一句:“苏公子!” 他们的脚步猝然停住,只见对面那人揉了揉眼,看清了他们,忙着赔笑:“啊对不住对不住,刚刚一时眼花,认错了人,以为您是我们家的小公子呢。唉,打扰了。” 那人正想溜,孔宣一把抓住了他,假装不经意问:“你们家的小公子是谁呀。” “哟,您俩外地人吧?”那人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们,看他们衣着朴素,面容平庸,只当他们是爱听八卦的闲人。反正是他先撞了人家,不对在先。于是他道:“我们苏家,您俩一打听,准知道。我们的小公子几年前有病去世了,哎,真是天妒英才,公子那么好的一个人啊。我家夫人日夜哭啼,都瞎了眼。这不,听说何仙姑下凡显灵了,还是咱们增城县的老乡,于是夫人打发我去请个仙姑的神像,在家中供奉。” 孔宣一时沉默,何琼懵了下,继续问:“还能请神像?” “那是!请神像可贵了呢,一般人请不来,也请不起。”那人看他们一无所知,愈发要卖弄自己的博学,道:“我再跟你们说一个秘闻,咱们这是何仙姑的故乡,仙姑嘛,也是有父母的。你看那云母溪旁的何家豆腐坊,那就是仙姑的家。这两年,人家也不卖好好豆腐了,专心跟仙姑联系,向仙姑祈福,我们去那里请……” 苏家仆人还在滔滔不绝的说,何琼心中又愤怒又无奈。最终,他俩还是声称要重金求子,便跟着家仆,一道前往曾经居住了十多年的云母溪巷。 晚风习习,远远就瞧见,何家豆腐坊前人满为患,虽是傍晚,可男女老少却络绎不绝。 一个年约十一二岁的男孩,站在门口吆喝:“一个个来,进香祈福,一两银子起步,没有的就不要来了。” 像苏家这样的贵客,早就打好了招呼,于是那人同他们挥手作别,跟着一个蹦蹦跳跳的女孩儿进去了。 何琼平静地望着眼前的闹剧,笑了笑,道:“我一直最讨厌香火,没想到,竟真的有人供奉我,还是最意想不到的人。” “供奉也有讲究,”孔宣受封佛母,他也在人间有庙宇,略知其中的门道:“这样的供奉,供养的只是附着于其上的孤魂野鬼,一点也到不了你的身上。” “莫非是那泥人吗?” “何家早有你的香火,泥人不过是推波助澜之功。不过,她确实需要借你的名义,用你的香火来壮大自己。” 她无端想到了哪吒。民间传说中,哪吒自刎之后,魂魄曾经想依附于泥像上,借香火复活,可惜被李靖连根铲除。她不知道泥人是怎样得知自己的过往,但是现在,无法纵容泥人,还有何家父母继续下去了。 她站在何家豆腐坊的对面,看到香客们朝着自己的泥像下拜,磕头,祈福。曾经放置豆腐的石板上摆着泥像,两旁还摆着两根粗壮的蜡烛。 旁边还摆着一只破旧不堪的绣鞋,苍老许多的何大娘身着绸缎,正在笑容满面的收香火钱。 她扭过头,有些看不下去了。 孔宣伸臂,将她揽入了怀中。两人正相拥,忽听人惊叫道:“仙姑降临了!”不管室内还是室外,站着的还是坐着的,都双膝倒地,朝天上不断地跪拜,口中念念有词。 他们急忙往空中望去,确实见到了一只野狐狸,变幻成人形,身着粉衫头扎双髻,挎着花篮从空中飞过。 “那是仙姑身边的童女,也是仙人。”对面的人议论道。 他们全然没有留意到,站在何家豆腐坊对面的两个人,忽然凭空消失了。 “站住!” 那狐狸听到身后有人在喊,没当回事继续赶路,直到一道法光将自己定在了原处。狐狸左右挣扎,最后委屈地抬起头,望着捉拿她的一对平凡夫妇。 “仙长,我是何仙姑的徒弟,替她采药归来,您有事找我吗?”狐狸也算机灵,立刻报出了何仙姑的名号。 “你师父在何处?”孔宣问。 狐狸察觉到他们来者不善,有些犹豫,眼珠子圆溜溜地转。忽见眼前那个相貌平凡的女人,拿出了一颗香气扑鼻的仙丹,闻着就知道这是个好东西。 “你师父在哪里。”她淡淡地问。 “我师父在罗浮山脚下的仙姑庙里。”狐狸反应极快,立刻将她所知道的和盘托出。那泥人应该是没找到罗浮山里莲姒的洞府,却在山脚下建了个庙,利用她昔日的名声,引来了无数的香火。 附近的小妖、山神还有土地,都以为她是真的何仙姑,并不敢得罪,反而时常来送礼。 除了小狐狸以外,泥人还收了好多的小妖和小童作为侍从,在短短的时间里,建立起庞大的仙姑庙。因她乐意去传授仙法,因此远近的人,都以将孩子送进仙姑庙里修行仙法为荣。 不过仙姑庙规定严格,一旦入门拜师学艺,要在深山中历练二十年,不得见父母亲人。成仙,自然要远离红尘,远离七情六欲,安心修炼。 狐狸只是一个采药童子,提起那些孩子的时候,她的眼神有些飘忽。 “你见过那些孩子吗?”何琼问。 “当然见过,大家都是师兄弟嘛。”狐狸笑道:“不过他们到底是凡人,不像我们有了修为,所以修炼起来,也比较慢。我们平时,也不在一起。” “哦?”何琼也笑了,然而眼里却没有一点笑意:“你师父在吗?我们能去仙姑庙里看看吗?” 狐狸悄悄打量了一眼他们,道:“当然可以!” 第62章 第062章: 狐狸在前引路, 前往罗浮山的路,何琼并不陌生。 只是……她悄无声息地看了一眼这个心怀鬼胎的小狐狸,抿了抿唇, 没有说话。往前是高山峻岭, 连绵不断的群山里时有野兽低吼, 越发人迹罕至。 再往前, 茂密的丛林似是被一场大火烧毁了,山石裸露, 土地被烧成漆黑色。这里是真正的黑山老林,偶有稀疏的树木,也都枯无一叶。 这狐狸正低着头,想瞅个洞钻进去,被孔宣一手拎住了脖子, 轻轻松松提了起来。她只得双脚乱蹬,口里喊着:“哎, 你们干嘛呀,我好心领你们来拜见我师父,你们抓我做什么?” “还真要谢你,带我们来对了地方。”何琼环视四周, 看那峡谷深处, 堆满皑皑白骨。几只巨蟒闻声而来,还未游走到他们的身前,尚且在百米开外,便被一阵忽如其来的强风卷起, 重重地丢掷到谷底。 满山群妖惊骇, 何琼在罗浮山修行过数年,又怎会认不出一些旧日相识。她朗声道:“白三公, 黄胡子,怎么,你们如今都不认得我了?” 几道黑烟聚了过来,散去后,露出几个面熟的老妖。为首的白三公惊诧地望着何琼,道:“真的你回来了?” 她冷冷一笑,道:“不错。你们投奔了她,应该是过得很开心吧。” 昔日她在罗浮山修行时,方圆百里的妖都惧怕她,但有时也会来找她闲聊,哭诉猴子的残暴往事。当时妖不伤人,一度和谐相处。 如今看来,这些妖当初只是怕她罢了。 “哪有,哪有,我们都这一大把年纪了,哪里开心了。”白三公咳嗽了一声,瞄了眼那小狐狸,又寻思了一会这对面的男子是何人,心里犹豫不定,也算不准这真假何仙姑,到底谁能打得过谁。 一旁黄胡子陪着笑道:“仙子回来,那是最好不过的了,如今百姓们尊重您,山底下建了您的庙宇,可要去看看?”他心里想得跟白三公差不多,先怂恿两个人打一架,再做决断。 何琼又岂不知他们心中所想。她为收服泥人而来,然而罗浮山今日惨状,实在是未曾料到。她低头看那人骨,看着死亡时的年龄并不大,死亡的时日也不长,也许,这便是狐狸口中的求仙问道的凡人孩子吧。 孔宣打量着遍山遍野的妖,漫不经心道:“好一顿美餐。” 然而这话被他手中的狐狸听到了,却想成了另一种含义。她忙笑着道:“仙长,既然您都知道了,小妖也不好隐瞒。您若是饿了,庙中还有三百新来的童子,我去跟我师父说一声,随您挑!” “够了!”何琼世代为人,听完这话,勃然大怒。她伸手朝下一点,漆黑生硬的泥土忽然破裂,无数泥尘向上涌起,迅速地汇聚成一座密不透风的土坟。 “既是以吃人为业,那我便让你无物可吃。”不顾那小狐狸的挣扎,她将狐狸从土坟唯一的洞口里丢了进去。狐狸变成了原形,赶紧往外钻,却只露出了一个头来,身子被泥土压住。 “我怎么想起了孙悟空?”孔宣道。 “嗯,多宝给的灵感。”何琼再看那遍山的妖,有的惊骇有的高兴,似乎是巴不得她俩打一架。若是何琼败了,那自然好,今后便可以跟着姒魔王吃人吃肉;若是何琼胜了,就赶紧撇清和姒魔王的关系。 她轻声对孔宣道:“一个都跑不掉!” 她在罗浮山的地界外设了看不见的屏障,但凡妖族,进得去出不来。见她和孔宣驾云离去,遍山的妖急忙跟着往前飞,后面跟着密密麻麻一大片。 离开这片黑林子,往前香火弥漫之处,便是何仙姑庙。 只见这座建在山脚下的庙宇占地约一亩,都是新建的庙宇,整齐气派。此时已是深夜,香客早已离去,大殿里灯火通明,十多个童子在洗扫。 再往后殿看,黑云滚滚,妖气肆虐。 她凝眸细看,那泥人一身红裳,正端坐在后殿内进食。大约是感受到她的目光,泥人猝然抬起头。 此时已经太晚了! 何琼取出盘古幡,顿时,那泥人无处可逃。她和孔宣从云上落下,泥人挣扎不得,抬头看着她:“是你!” “很意外吗?”何琼俯视着她,冷冷道。 泥人料想过今日,但从未想过竟如此之快。何琼不曾撤下盘古幡,她动弹不得,也无法化作一阵土风离去。在何琼的身后,跟着来看热闹的妖们都吓了一跳:这哪里斗法了?姒魔王怎么一下子就动不了了? 意识到问题的妖,纷纷往外飞;然而他们飞到了罗浮山外的屏障前,却始终冲破不了。于是罗浮山外,若是有人没睡,便会见到一副奇异的画面:一群长得稀奇古怪的妖,用各种法宝,正努力撞破空气。 仙姑庙里,小妖们闻风而逃。那些洒扫的童子们不知所措,躲在角落里议论纷纷:“她是谁?好可怕,为啥要来抓我们的师父?” “你们的师父是吃人的妖!” “我是吃人的妖?”泥人忽而大笑,她瘫倒在地上,似乎并不为自己的处境担忧:“只有我吃人吗?你这情郎,孔宣的弟弟羽翼仙,不也吃人无数,但还不是什么事都没有。我只是个没有后台的人罢了。”她轻蔑地说。 何琼一步一步走向她,边走边道:“你打着我的名号,在这里招摇撞骗,带着罗浮山的妖吃人,还要狡辩是非吗!土地!” 随着她的重重一跺脚,土地如临大敌,嗖嗖从地里钻了出来。他眯着眼看了看他们,只认得泥人还有孔宣:“这不是佛母……还有仙姑……” 何琼没见过这里新上任的土地,冷笑道:“你不认得我何琼,这没什么;只是这泥人,在此山间,诱骗童子,峡谷下白骨皑皑,你一个土地,不知情吗?” “哎呦,这位仙子,您说的,是山神的职责啊。”直觉告诉土地,这位姑娘也不好惹,于是赶紧道:“您别忙,我这就把山神给叫来……老哥,你来的可真快!” 瘦如竹竿的山神站在胖嘟嘟的土地身旁,一胖一瘦,一高一矮,简直绝配。 土地赶紧捅了捅他,说:“仙子问你话呢,峡谷下的白骨,怎么回事啊?” 那山神看了看被控制住的泥人,再看了看何琼、孔宣,忽然双膝跪地,痛哭流涕:“仙子救命呐!此等妖怪,胁迫我,小官也是,无可奈何……” 他悄悄拽了下土地的裤脚,于是土地也反应过来了,赶紧跪下感谢何琼。这直让她哭笑不得,看了看孔宣,忽然眉头一簇,道:“不好!” 泥人看了看天色,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她日夜防备,设下的计谋终于管用了!泥人在增城县和附近的乡村里都堆积了大量的油和麦秸,并派一两个小妖在那里把守。她吩咐小妖,若是某一日的子时,尚且没有收到她的讯息,就立刻点燃麦秸!就算身败名裂,也要拉着何琼一起! 掐算并不能预料一切,因此何琼反应过来,已经点燃了火。 孔宣看她担忧,他心中也有一点记挂着增城县,于是低声道:“我去看看。”却被何琼拉住了。 “太远啦。”她摇了摇头:“而且你是孔雀,又不是龙王。” “龙王?”孔宣淡淡笑了,四海龙王,莫不惧怕他。如今的龙不能和龙凤初劫时的真龙相比,论修为,也就是个极其普通的地仙。 他轻声说了几句,纵身飞入空中,不多时,黑云密布,雷声轰鸣。无边无际的黑云将方圆百里覆盖住,天河如同裂了一个口子,瓢泼大雨哗啦啦落下。 大雨将泥人淋了个透湿,她呆呆地瞧着天上的大雨,又望向何琼:“你何苦为难我。我便是你,你便是我。我如今所做的,不正是你何仙姑该享有的一切么?” “我不是你,你也不是我。”何琼淡漠道:“这些不是我想要的,相反,是我最为厌恶的。” “可你终究是欠我的。”泥人咬牙切齿道:“若不是你,我怎会被制造来到这个世上,怎会被赋予一颗会跳动的心。你历经心魔劫时,可否能过了我这一关:我本是魔,我会永远在电闪雷鸣时来滋扰你,来讨回我的债!” “你想多了。”何琼俯身注视着她的眼,面无表情道:“不是我造了你,我不愧疚,和你也没有一点因果。不过,既然你这样说,我也因此想好了怎样处置你。” 她漆黑的双眸撞进泥人愤怒的红眸中,一只手持有盘古幡,另一只手则伸进了泥人的怀中,生生地将她那颗泥人之心拽了出来! 泥人的红眸瞬间没了光泽,很快,她的身体瘫软成一尊泥像,被大雨冲散,化作泥水流下了石阶。 见者惊骇。 何琼手中握住那颗仍在砰砰跳动的泥人之心,借着后殿的灯光仔细一看,心上有无数条裂痕,黄土捏成的泥心如今已经成了黑土。这是一块被魔气浸染的九天息壤,等到一切结束后,应该物归原主。 她转身走入这大雨中,天地间电闪雷鸣,狂风肆虐,倾盆大雨浇灭了山火,而山洪又将这仙姑庙变成废墟,繁华如梦,一夕幻灭。 作者有话要说: 国庆快乐! 别人看阅兵,我看病..最近真是抵抗力不好,大概该锻炼了。 第63章 第063章: 天水扑灭了大火, 仍有一些房屋遭殃。 尽管仙姑庙已被山水冲成废墟,但那些悻悻而归的妖精们,都被何琼指使了过去。短短一个时辰, 废墟变成平地, 泥人从民间搜刮来的财富珠宝, 呈递在了她的面前。 山神、土地去盘点那些受灾的百姓人家, 顺便捉拿逃匿在外的泥人同党。何琼同孔宣立在云上,孔宣忽道:“罗浮山一带, 有这样的混乱,玉帝怎会不知?” “你说的,我也想过。”何琼低眸看着云下群山,道:“那山神、土地的态度好生奇怪!所辖地带有这样的乱子,便是自己顾不得, 难道不会向上级禀告,搬救兵么?依我看, 玉帝非但知晓,还愿意看这样的混乱。” 孔宣淡淡道:“昔日大鹏在狮驼国称霸,如来又岂会不知?” 他们一齐陷入沉默。妖精们虽多,但像猴子这样能与天兵天将抗衡的, 没几个。再想猴子西行取经, 路遇无数占山为王的妖精,也没见这满天神佛,有几人出来斩妖除魔。 何其悲哀。 何琼在内心冷笑,玉帝这样放任不管, 也许是想等泥人闹出更大的乱子, 再以这个罪名,来拿她问罪。妖魔在人间肆意横行, 和他们打斗的只有人间修为低微的道士和尚,在神仙们的眼中,这也只是世人自己的的因果。他们只需要在传奇的最后,出来露个面,顺便再普度妖魔,在人间留下慈悲济世的美名。 她唾弃这样的神祗。享受天下万民供奉,无功而受禄,有几人配享有这样的香火? 孔宣见她面色不悦,轻轻拉起她的手,道:“我们且去增城县看一看吧。” 她点了点头。从仙姑庙里收来的财宝,何琼命土地分给那些房屋受损的凡人。好在大雨来的及时,无人因大火而丧命。 增城县是何琼的故乡,也是泥人重点关照的地方。 何家豆腐坊被大火烧毁,何家这些年从信男信女手中赚得的银钱,都换成了银票,如今毁于一场大火。好在昨晚,何泰一家人步行去酒楼吃饭,邻居来报时,才知晓自家着火了。 这场火很蹊跷,城中几户人家也相继走了水。一时间人心惶惶,他们尚且不知道罗浮山下仙姑庙被毁的事情,但也在心中琢磨这件事。有人说何家敛财无道,引起仙姑不满;但也有人说仙姑最为孝顺,怎会火烧自家,也许是仙姑的仇敌报复。更有人说,仙姑惹怒了玉帝,因此降罪于增城县。 也有人像苏家一样,刚刚下了定金,现在纷纷来找何泰要钱,让他一时焦头烂额,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这一切,何琼在云上尽数望见。 “晚间我会给附近的几个受灾受难的地方百姓托梦,告诉他们一切皆妖魔所为,不要执迷于此。”何琼淡淡道:“至于何家,我并不想管,让本地土地帮他们修缮好房屋,以后,还是从事老本行吧。” 孔宣颔首,道:“苏夫人因我而失明,我想帮她重见光明。” “好。” 此时已是晌午,他们便分头去办事。何琼亲自走访了受灾的所有地方,拜访了当地的城隍土地,取得了所有人的花名册。于是在当夜,何琼手持莲花,白衣胜雪,缓缓步入了他们的梦中。 “我名何琼,便是你们口中的何仙姑。”雾气茫茫中,无人能看清她的真实面容。她沉声道:“妖魔假借我的身份,敛财建庙,如今已被我收服。所有钱财,悉数退回,所有受灾民房,皆有补偿。我何琼不受香火,诸位父老的心意我已经知晓,我自会尽力保护故乡。” 多数人似醒非醒,听完后木讷地点头,就消失了。唯有一人,在听完她所说的话之后,在梦中用力地喊了一声:“妹妹可还记得我?” 她的身形一顿,认出了这是何家大哥。 “你我尘缘已了。”她轻声道。 大哥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但妹妹似是在跟前,到了才发现她仍旧在很远的前方。他失神地望着她,喃喃道:“原来传说是真的,你还活着,真好。” 身后有猛力朝他一推,大哥猝然惊醒。眼前仍是一片黑暗,身边有OO@@的声音。娘子披衣起身,揉着眼睛道:“我好像梦到了……何仙姑。” “我也是。” 这一夜,万家入梦。苏家夫人梦到了逝世多年的幼子,待拉着他的衣袖,诉说思念之情,却被他点了点双眼,一下子从梦中惊醒。 丫鬟捧着烛台,小声道:“夫人?” 她盯着这柔和的烛光,和丫鬟陌生的脸,有些恍惚。 前脚离开增城县,无当便遣人送来请帖。 眼下何琼同孔宣没什么事情,打算先回不死火山,再去蓬莱岛赴宴。自打孔宣被困在灵山,他已经近两千年没有回到家乡了。 当年洪荒破碎,不死火山落到了一块极小的碎片上,漂浮在浩宇当中,偶尔会在星空中散发出点点光芒。 他们费了好一番功夫,才从漫天星辰中找到不死火山。封神大战后,较大的几块被拼成四大神洲,一些变成了洪荒遗界,还有些零零散散的,都变成这浩瀚宇宙的一部分。有些在昔日叱咤风云的仙人,如今已经销声匿迹多年,大多是隐匿在洪荒的深处,潜心修行,不问世事。 不死火山变成一个不规则的球体,只有最上面的一块,有植被和山脉。 他们到不死火山上,远望这一片枯萎的梧桐林。这里虽不是洪荒遗界,有风有光,却无水。众凤早已离去,土地硬到干裂,不死火山似乎真正的死了。 孔宣叹息了一声。 她悄悄地抱住了他,伏在他的胸前,轻声道:“没事,有我呢。便是这里什么都没有,我也能让它重现生机。” 她从东海扶桑神树下取的水还藏在怀中,于是洒了出来,一点点救活了这片山林。在孔宣离去后,不死火山并没有发生什么激烈的斗争,栖息在这里的凤鸟,一个个相继离去。去去散散,分分合合,本是人间最寻常的事情。 他们坐在火山上,朝下望去,烈火和熔岩仍在,这里是他们修行的道场。她依靠在孔宣的身上,远望四大神洲如同浸泡在一片蓝色的汪洋中,大地的上空云雾缭绕,这样看来人世间如此渺小。 “我们以后,会怎样呢?”她喃喃道。 “别担心,有我在。”他摸了摸她的秀发,闭上眸,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两人拥抱在一起,久久没有说话。 截教重立门派之日,倒是来了不少人。 何琼飘在云上,远远地就望见许多人,同样往蓬莱岛的方向奔去。有一些昔日的蓬莱岛封神弟子,有截教的旧友,也有闻讯而来的妖精们。就连天庭和灵山也派了些人来,表面上的功夫,还是要有的。 天庭来了赤脚大仙,据说太白金星自称年老体衰,不愿出面。灵山那边,竟是金蝉子带着猴子来了。 因混沌钟之故,来的人大多是认得何琼的,纷纷上前跟她打招呼,顺便向孔宣贺喜。孔宣不知这喜从何来,来人连忙解释,但又怕得罪灵山,于是说是为了祝贺他突破境界之喜。 猴子老远瞧见了她,也听见了周围人说的话,于是呲牙咧嘴地笑:“阿桃啊,双喜临门!” 她瞪了他一眼,又问他:“沉香这小子怎么样啦?” “好着呢,这小子野得很,一会儿去灌江口窜窜,一会儿去天庭闹腾,如今三界之中,算是都认识他了。”猴子很骄傲,道:“我徒弟,真是好样的!” “好吧,”她也不知说什么,道:“过些时日,我送他一个大礼。” “都好说,都好说。”猴子满口答应,何琼有些恍惚,仿佛又看到了他过去的样子。见他和马遂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一旁的金蝉子有些看不下去了,皱着眉,忍着没去说些什么。倒是那些投奔蓬莱岛的妖,见到了他们师徒俩,吓得大气也不敢喘,有些甚至想要逃走。 他们正往前行,忽听身后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师父……” 这声音很是耳熟,一扭头,竟是许久不见的云。孔宣很是惊喜,拉着何琼快步走到她的身边,问:“你怎么来这里了?陵苕和你师叔呢?” “师父,你回来了,这可真好。”云一改之前猖狂的模样,反倒让人不习惯了。她低声道:“大鹏师叔不好意思见蓬莱岛的旧友,于是让我来;陵苕这些时日闭关修行,于是也没有过来。” 孔宣点头道:“好。你随我们一起进去吧。” “等、等等……”她瞄了瞄何琼,道:“我能和……和大姒,说句话吗?” 何琼有些惊奇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孔宣,道:“好吧。” 她们一道走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此处丛林茂密,极为安静。云不敢看她,仍是低声道:“大姒,经历了这么多事,你还责怪我吗?” “没有。”她淡淡道:“只是我希望你记得,你已经不是一个孩子了。” 云面色苍白,笑了一声,幽幽道:“是啊,你是何仙姑,只有大姒才把我永远当成一个孩子的。” 她又好气又好笑,不欲和云争辩,问:“你寻我有何事?” “那个……偷东西是不好的,所以大姒可以把我父亲的东西还回去吗?” 第64章 第064章: 何琼静静地注视着她。 她早该想到, 太乙不敢来找她讨要盘古幡,但会指派亲生女儿。何琼抿唇笑了笑,也不生气, 道:“你可见过燃灯道人?”见云神色茫然, 又补充道:“就是如今的燃灯古佛。” 云点了点头。 “昔日封神战中, 武夷山二散人同赵公明对战, 以落宝金钱巧取了他手中的二十四颗定海神珠。你可知这定海神珠有多厉害?横扫阐教十二金仙,及燃灯道人。二散人夺去神珠后, 赵公明大怒,杀了其中一人。当时,燃灯在高处观战,暗中偷袭赵公明,定海神珠后落入了他的手中, 带入西方后衍为二十四诸天。敢问,这定海神珠当真归他所有?” 云嗫嚅道:“天……天地至宝, 原不归他赵公明所有!不过物易其主,他技不如人,有什么好争的?” “是啊。”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盘古幡亦是这天地所化生出的宝物, 我光明正大去取, 他们既然想要,为何不来找我?” 说得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终一跺脚,愤愤道:“甭管你怎么说, 你就是偷东西。” “你敢取么?”何琼淡淡道。 抬起眸, 云才恍惚发觉她的眼神是如此的冰凉陌生。记忆中,无论是大姒还是曾经的何琼, 都未曾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对方的眼神中没有想象中的恼羞成怒,甚至,她对自己不屑一顾。 “你……”她咬了咬牙,一扭头,跑开了。 何琼无心去追她,也不想再费口舌讲些什么道理。该说的她已经说过,她无法去改变,也不想改变任何一个人。她慢慢地往回走,一路上,又遇到了天庭的四大天王,以及一些天罡地煞星。 玉帝只派了赤脚大仙来祝贺,却没法挡住这么多的正神。何琼正往前走,忽听身后有个声音:“仙姑,请留步!” 她顿了顿,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走。 那个声音一直跟在她的后面,虽然蓬莱岛仙气十足,却挡不住这只鬼。他连唤了数声,眼看何琼就要到殿前了,忍不住道:“哎,何琼,何大姑娘,何大仙姑,您老发发慈悲,回头看我一眼吧!” 她这才回过头,不消看,也知这个鬼鬼祟祟躲在草丛里的,是分水将军申公豹。他虽是封神榜上的正神,却和旁人不同。 封神后,像李靖、哪吒这样的,是肉身成神,又受神位影响和民间香火供奉,本身修为大涨;像赵公明和坑三娘娘,死后封神,几乎没什么战斗力,最多有些神力,还要依仗手中法宝;再像申公豹这样的,自己没死,可肉身被拿去堵东海眼了,如今就像是一个无依无靠的游魂,都不敢出来露面。 “你过来,你过来。”申公豹在草丛中朝她招手,又小心地打量四周,大概是在躲避熟人。这次庆典,封神榜中的神明来了不少,而其中有许多人都是被他给害进去的。 “你想做什么?”她问。 截教丛林茂密,奇花异草随处可见,申公豹也不露面,躲在了一片花丛中,试图和自然融为一体。他叹了叹,道:“请仙姑帮个忙,今日我这个样子,实在是无法见故友。” “他们也不想见你啊。”何琼道。 申公豹一时语塞。随即他又狡辩,道:“那可不怪我。我若不是说到了他们的心上,他们又岂会听我的?我只是个被放弃的棋子,实在是委屈得很。当年,我老师元始天尊不肯让阐教中人上榜,又将打神鞭给了处处不如我的姜子牙,就是为了气我。呵呵,他们鄙夷皮毛带甲之辈,那个姜白熊又岂是个人?他前世不过是一个白熊精罢了。我为师门做了这么多,将截教这么多人送入了榜中,到头来又得到了什么!” “若是让无当道友知道了,她岂会饶你。”何琼不知他为何给自己吐露这么多心事,皱了皱眉。 “我当初真心盼着截教取胜,”申公豹恨恨道:“只是到头来,我落入了老师的圈套里。如今截教重立,我也是截教中人,恳请仙姑助我一臂之力,帮我取出东海之眼里的身躯,让我有脸面去参与大会。” “你为何不求无当、马遂两位道友?” “仙姑坐拥混沌钟,当今天下,谁能比得上仙姑?”申公豹奉承道。 “你的身躯镇住大海之眼,取出将掀起狂风大浪,该当如何?”何琼不曾做声,孔宣缓缓步出丛林,扬声道。 “你还未入殿?”她拉住了孔宣的手。 “等你啊。”孔宣朝她温柔地笑了笑,又淡淡扫了眼申公豹,道:“你同你的坐骑白额虎,皆被封做分水将军,乃是封神榜上的最后两位正神。封神榜虽已归位,然而你的身躯是镇住它的关键。取了你,天下大乱。” 申公豹不觉高声道:“你们难道不想天下重归洪荒!” 孔宣冷笑道:“你活了千万年,岂不知世间万物都会不断往前,也只能往前?”他扣住何琼的手,轻声道:“我们走。” 在他们的身后,申公豹不甘心地大喊:“何琼,我知如何救出那青牛!” 没有人搭理他。 离去后,孔宣方才道:“无论申公豹说什么,不可与他多说。当初封神榜并不能完全镇住这些幽魂,于是以申公豹的身躯堵住了他们的幽怨,承担了他们的愤怒和心酸。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初上榜的正神如今修为大增,封神榜的威力也不如从前:如若此时取出申公豹的身躯,后果不堪设想。” 何琼有些好奇,仰着脸问:“会怎样呢?” “正神将失去封神榜的约束,重获自由。玉帝也无法掌控他们,无法差遣他们,他们可以任意选择一个去处。” 她惊讶地睁大了眼:“这不是件好事吗?等等,”她有所思道:“若真如此,为何这一千多年来,没有人去做这件事呢?” “因为承受不住这怨气。”孔宣言简意赅,道:“他们被束缚多年,所有的怨气都聚集在申公豹的身上,需要一个修为极高的人,才能镇住这些幽魂的怨气。谁都不愿去做这样的事情。” 何琼点了点头。取出申公豹的身躯,怕是不只是承受怨气,还等同于对抗天庭和三清立下的封神榜。她没有理由,别人也没有理由去做这样的事情。 “云可是问你盘古幡的事情?”孔宣忽问。 “是。对了,申公豹可会找到她?”何琼寻思着这申公豹一定不甘心离去,也许正在这蓬莱岛游荡,趁着今日神多,赶紧去抓一个冤大头。 她并不想因此给她、给孔宣惹上什么麻烦。 “放心吧,她没有那能力。”孔宣笑了笑,又叹道:“现在云不敢见我。这千年来,我无心管束她,实在不是个好老师。” 何琼沉默了一会儿。末了,她轻声道:“让她旁观,看这一切的终结吧。” 他们携手朝碧游宫走去,马遂急忙迎了上来,将他们安排在上席,并引见给一些截教的旧日弟子。他们谈了些道法,何琼也无心去想那申公豹了。 碧游宫内热闹非凡,宫外冷冷清清,一个人影也没有。 一个和尚光秃秃的头,和金灿灿的袈裟忽然从丛林里冒出,宛如万绿从中一点黄,看起来格外显眼。只见这是一个面容姣好的和尚,肤色如玉,双唇如红梅,一双星眸明亮有神。 这样的一个和尚,先前在碧游宫的庆典大殿中,确实很扎眼。附近的妖看着他,议论纷纷;徒弟早就撒欢去了,压根管不住;最可恨是那截教马遂,无视他是如来的二弟子的身份,给他安排了一个末流席位,和那些小妖挤在一起。 偏偏有那些庸脂俗粉,大约是些狐狸精兔子精,涂抹的跟夜叉似的,一边朝他抛媚眼一边笑道:“长老呀,听说你十世童男子,如今是第十一世了吗?” “长老,吃了你的肉,还能成仙吗?” 金蝉子着实受不了这些轻浮的妖,憋着一肚子的闷气,走了出来。如来是吩咐他来探访消息的,然而这些截教余孽,还仗着辈分比他高,居然让他叫师叔。 至于那猴子,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他在外漫游闲逛,走了不多久,却听丛林深处隐隐传来鬼的哭声。他有些惊奇,蓬莱岛如此仙气,怎么会容下一个鬼?这又是一个什么样的鬼呢? 金蝉子悄悄走近,看到那是一个身着道袍的男人,正在抱树哀泣。 “你是何人,为何哭泣?”他合掌道。 那鬼回头看了他一眼,忙擦去眼泪,道:“一时悲伤,难以自控,还请长老莫要在意。”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普度众生。”金蝉子念了句佛号,摇了摇头,道:“我看你前世也是修道之人,可是需要超度?” “长老,实不相瞒,我本是阐教的弟子,姜子牙的师兄。”鬼跪在金蝉子的身前,啜泣道:“因少年叛逆,违背了师命,最后师弟念在同门之谊,保全了我的性命,又将我封为分水将军。只是……” “将军请说。” “只是我可怜啊!便是师弟打死我,我也无怨无悔。他们将我的身体堵在了东海,我也只能当个鬼神。今日截教庆典,我见了许多昔日的故友,想和他们叙叙旧,又无颜去见他们。因此躲在这里哭泣,惊动了长老。” 金蝉子怜悯他的遭遇,道:“你既然一心向善,今后可有什么打算?” “我愿投身佛门,只可惜,他们责备我旧日的罪行,不肯宽恕我。”鬼哀泣道:“若是长老能还我肉身,我愿日日夜夜侍奉您;若是不弃,我愿剪去这三千烦恼丝,请您当我的老师,教我佛法。” “阿弥陀佛,善哉,难得你有这样的心意。”金蝉子双手合掌,道:“如何救你?”想当年,他在五指山下救了猴子,一切都是天意。 鬼激动万分,直起身子,道:“就在不远处,东海之滨!” 第65章 第065章: 遥望大海茫茫, 远处无端弥漫起漫天的白雾,天色沉沉,水天一色。金蝉子脚踏祥云, 朝东海之眼行去。 只见他双掌合拢, 灿灿金光将他笼罩其中, 神妙的佛法庇护全身。大海好似死亡一般寂静, 阴沉沉的云雾将妖魔鬼怪、天兵天将,或是罗汉菩萨阻拦在外。谁也不知道, 这重重迷雾中,盘旋着千万年来的无数阴魂,他们像是半透明的飞絮,用无穷的怨气,将金蝉子一圈圈包住。 这一切, 金蝉子自然是不知的。 他已然看到那东海之眼上,尸身泡得发白的申公豹。金蝉子乃是佛门二代弟子, 未曾经历封神大劫,此时却也有些疑惑。这分水将军,莫非真是万劫不复,才落得一个比大闹天宫的孙悟空还悲惨的地步? 一直侍奉在身后的鬼幽幽道:“长老, 我已知错, 只是那天庭不肯赦免我,还望长老慈悲为怀,救我出苦难。” “也罢,你既有心悔改, 我便救你。”说罢, 金蝉子盘膝合掌坐在云上,试图以佛法超度申公豹。然而申公豹生前是阐教一代弟子, 死后是分水将军,岂能受他的超度?不出所料,金蝉子无功而返。 思及当初揭开封印救了猴子,金蝉子自言自语道:“应该也是如此罢!”随即从云上纵身飞下,袈裟闪闪,抖散出万丈的佛光。他于金光中俯下身子,将手按在申公豹的头顶,呵斥道:“还不出来?” 这一声当头呵斥,蕴含无穷无尽的法力。云上的鬼还未回过神来,下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泡在冰凉的海水中,身体又白又冰。他不可置信地伸了伸手臂,久违的酸痛感让他相信,他终于能控制自己的肉身了! 随着身躯离开东海之眼,申公豹兴奋地飞入空中,然而在他的身下,滚滚黑气从东海之眼里翻滚而出。平静的海面上,忽然狂风大作,雷霆大雨即刻从天而降,海水被卷起万丈海浪, 万物震颤。 不远处,千万幽魂从黑气中汲取了怨气,不再像游絮般飘浮,仿佛像申公豹一般,重新拥有了半副身躯,却都长得奇形怪状,凶神恶煞地向四面八方散去。眼看东海之眼中的黑气越来越多,金蝉子胸中越来越闷,他的眼前瞬间移过千万个画面,无外乎是天灾人祸,杀戮和死亡…… “为何如此?”他朝天嘶声大喊。 那申公豹早已飞入高空,闻言哈哈大笑,声音从云端传下:“我身压无数冤魂怨气,岂是你一个秃头可以承担的?告辞了,哈哈哈!” 大雨扑面打来,金蝉子怔怔地望着这黑空,感觉天崩地裂。他的佛法和修为,再也承受不住这怨气了…… 三教怨气,以截教为盛。 众仙正在碧游宫的殿内欢聚一堂,谈论道法,不妨东海有此巨变,一时间天黑如漆,忽又明烛重燃,何琼好似听到有人在自己的耳边说话,那是一道似有似无的低吟―― “我很痛苦,真的,真的……” “凭什么……天道何在,我……” 她听这声音很耳熟,没错,这正是她自己的声音。再看殿内众仙,有多位出现了和她一样的神情。忽而,孔宣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申公豹出来了!”他掷地有声道。 截教除了无当等修为颇高、且有肉身的大弟子,余者多是神色茫茫,三宵甚至已经起身离席,朝外奔去。陆陆续续,又有多人似是丢了魂般朝外走,再看殿外阴风阵阵,远处东海上,滚滚阴风朝此处卷来。 只是碍于蓬莱岛的屏障,有些黑气攒聚在岛外,何琼甚至能感受到有一缕怨气是属于她的,正在呼唤她去触碰。 “不要去!”孔宣再次拉住她,摇头道:“经历千年,那是魔气!” “仙又如何,魔又如何?”一旁的赵公明喃喃自语,如今众仙都已奔出大殿,站在岛边看那滚滚黑气。 何琼心中已经清明,她轻轻笑道:“我知道了。”她的心性,本就不是魔!这缕心魔是当初莲姒留下来的,如今,也该她去终结。 无当控制不住这些师弟师妹们,早有数位奔出蓬莱岛,任凭那魔气侵入自己的灵身,他们顷刻间长出了肉身,甚至还长出了獠牙。 滚滚黑云中,申公豹站在云端,朝蓬莱岛的众仙笑道:“封神战后,诸位肉身灰飞烟灭,何不趁机良机,重塑身躯?” 肉身对于封神榜上诸仙而言,是何等的诱惑。殷商时期,托塔天王不过是一个陈塘关守将,然而日后却在天庭官居要职,不过是因为他肉身修成正果。失去身躯,不过是这天地间的一个游魂,没有归途。 无尽的魔气,瞬间席卷了四大神洲,然而他们不知,因怨气而汇聚的身躯是魔体,成魔以后的自己又岂是原本的自己? 却听猴子在一旁自言自语:“奇怪了,老和尚去哪里了?难不成,他也有什么怨气?” 蓬莱岛上一片混乱。有站着看热闹的,有害怕魔气想走又不敢的,有受了申公豹的蛊惑,想奔往外界的,还有拼命拉住这些人的…… 何琼道:“我去了。” 孔宣道:“我陪你?” “不必。”她摇了摇头:“我总觉得我需要一个时机,我现在明白了,大概就是现在吧。有些事情,唯有依靠我自己。” 茫茫天地间,孔宣目送何琼纤细的身躯消失在视线中。她的双脚踏在了冰凉的水面上,天地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一缕魔气从天而降,缓缓化作莲姒的模样,落在了她的面前。 心魔笑:又见面了。 何琼道:嗯,很多年了。上一次,我还叫莲姒。 心魔道:怎么?想要了要和我共生,和我共同强大了? 何琼道:不依靠你,我也一样强大。 心魔道:你的强大,不过也是依仗于我。你从莲姒变成何琼,你做了多少身为莲姒时不敢做的事情,你从压抑走向放纵,从温和到冷漠,你只是在一点点变成我! 何琼道:是么?你曾说我不了解人,如今我在人世历劫一千七百年,我成为各式各样的人,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人。因为了解,我才知晓我过去的善良是愚蠢。我只是天道之下的一个存在,你亦是。天道之下,我可以随心所欲而又有所节制的活成我自己。 心魔冷笑:天道?你是说鸿钧吗? 何琼道:天道非人。天道不过是万物的生灭规则,而不是用来谋取私利的幌子。圣人也不是天地这幅棋盘的主人,超脱才是入圣。今日我方才知晓,鸿钧与元始天尊、通天教主,消失即是超脱,才是真正的入圣。 心魔沉思许久,才道:魔道亦可成圣。 何琼笑:我早说了,我的道,在人间。 她款款朝心魔走去,在她的身后,混沌钟的五色毫光照耀天地,盘古幡若隐若现,太极冰晶散发着冷冷寒光。一道紫气盘旋在她的周身,心魔为这些天地至宝镇住,竟一动也动不得。 心魔慌:你作甚! 何琼道:你既是我的心魔,也合该归还于我。 区区一缕魔气,在天地至宝面前,早已不堪一击。何琼轻触心魔,后者随即化作点点金尘,并入了她的体内。仿佛体内缺失的最后一块回来了,她轻闭双眸,轻声道:“是时候了!” 旋即盘膝而坐,四周雾气散尽,却也不见蓬莱岛。她已经将自己拉入到一个空白的芥子空间中,无数上古大道从至宝里不断地涌出,何琼化作无数金尘,漂浮在黑暗中,一缕鸿蒙紫气亦是化作无数粒紫尘,伴在其中。 太极冰晶落入下端,演化出天地万物的虚影。混沌钟投射出日月星辰,而盘古幡掀动天地,挑起人间和神魔的纷争。这里恍如一个虚幻的三千世界,而点点金尘则衍生成天地生灵,体会生老病死,六道轮回。 没有时间。 每一个人、每一片叶子都是她,每一场混乱和纷争,都是她和她。数百载人生、亿万个角色不过是一场场修行,几乎所有个她都在同时进行,最终又同时消散。 天地如梦幻泡影,如梦亦如幻。 哗―― 太极冰晶、盘古幡和混沌钟亦是化作无数粒飞尘,在这片黑暗中飞旋,渐渐又汇聚成一体。无数金尘似是一个熔炉,在紫色火焰的肆意燃烧下,最终锻造成一把黑色的大斧。 其上铭刻金紫相间的图纹,似是衍化天地,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紫气消茫,金尘从四面八方飞旋而起,重新塑成何琼的模样。 只是此时的她,似是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她的眼眸深邃如浩瀚星空,望不尽。虽是二八少女的相貌,却透出一股无形的威严。她缓缓伸出手,开天斧落入她的掌中。 芥子空间炸裂。 又是这茫茫东海,滚滚魔气。 何琼手持开天斧,脚踏碧波,黑色长发随风肆意飞舞,衣袂飘飘,朝蓬莱岛行来。所至之处,黑云退散,重现光明。 天地间,第七位圣人归来。 第66章 第066章: 蓬莱岛混乱至极, 少有人关注到此时异常的天象。 孔宣立在岛上,见到她有些许惊讶:“你才去了片刻间,这便归来了?”又留意到她手上的大斧, 道:“这可是开天斧?” 何琼柔柔笑道:“是!” 两人相视一笑, 她便将与心魔的对话, 在戒子空间里的一番经历, 娓娓道来。何琼感叹道:“都说大道三千,条条可以证道。如今我方才明白, 我是以人间道而得道。” 人间道,乃历经沧桑,而不改初心之道。 放眼望去,如今天地间乱象横生,众仙中, 有的借助积攒千年的怨气,兼有上古的魔气, 重塑身躯。他们又被这满身的怨气所累,于是成群结队地前往天庭、灵山去讨个公道。更有那申公豹集结了众仙,要去天庭撕毁那封神榜,还诸位自由之身。 向来都是神仙打架, 凡人遭殃。有些人被魔气吞噬, 早已忘却本心,便去肆意杀戮无辜的百姓。如今天庭是自顾不暇,哪有心思去讨伐魔族? 何琼虽已得道,然而她的道源于人间, 不能超脱凡尘。她冥思片刻, 扬声道:“无当道友!” 无当等人刚刚将赵公明劝回,眼看着三宵已经追随申公豹而去, 只能叹气。见何琼呼唤自己,她虽不知何琼曾在芥子空间中经历了什么,但也略懂这奇异的天象,心知何琼已经得道成圣。她便深深行了一礼,道:“何姑娘。” “道友不必如此。”何琼急忙还了一礼,凝望着她的双眸,道:“如今申豹以魔气迷惑人心,天庭、灵山势必有战。道友代行截教掌教之职,可会约束门下弟子?” “既是我截教弟子,我自当约束。”无当遥指东海,道:“只是这祸害的开端在东海之眼,还望道友相助。” 何琼点了点头,无当便吩咐余下的弟子们安抚好受魔气召唤的师兄弟们,又加固了蓬莱岛的禁锢,吩咐马遂给前来拜会的客人们准备好歇息之处。几人驾云前往东海之眼,猴子也悄然跟上了。 他平素爱看热闹,如今有这么一场好戏,可不得瞧一瞧,看一看。不妨何琼回过头来,问他:“大圣,沉香呢?” “早说了,不在灌江口戏弄他舅舅,就在天上溜他舅姥爷呢。”猴子满不在乎道。 “我正想把这个斧头借他。”何琼道。 猴子眼前一亮,也能瞧出这斧头是个好宝贝,忍不住凑上来瞧,问:“听说这宝贝能开天辟地,若是让沉香这小子拿了,该不会把天地给劈了吧?” “以沉香的实力,能劈开华山,也算是他最大的造化了。”何琼笑道,抬头遥望天际,轻声道:“如今群魔乱舞,若是沉香能够斩妖除魔,也是他的机遇,能够在日后重立天庭之际,重订天条之时,说话有些分量。” 猴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此时乌云早已散尽,金乌的光芒照射到海面上,波光粼粼。不远处的海面上,漂浮着一点金光,临近了,发现那是一只金蝉,正随波逐流,不知将飘往何方。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从云上飞过,前方便是东海之眼。 滚滚黑气从东海之眼里不断地冒出,如同袅袅黑烟,源源不绝。何琼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柄莲花,摘下了一片荷瓣,轻飘飘的朝下抛去。 荷瓣蕴藏极净的清气,又从莲土中孕育而生,只见它落到了东海之眼上,刹那间释放了无数青芒,将黑气压抑于下。几人围绕荷瓣打坐,又施展了上古的法阵,才将魔气封印于东海之眼中,令它永世不得祸乱人间。 封印过后,无当等人便同何琼、孔宣及猴子告辞,他们还需前往天庭,去追回三宵等人。待他们走后,何琼同孔宣、猴子商量,还是先去灌江口寻找沉香,让他先去救出母亲,再斩妖除魔,造福众生。 魔气滋扰三界,玉帝早已调去杨戬,镇压天庭乱兵。 沉香一个人在灌江口没意思,正寻思去找一找师父,一抬头便看到前方飘来一朵云,师父、何姐姐,还有那孔雀都在上面。沉香顿时喜笑颜开,才将将往前走了两步,便看到何琼站在云上,朝他笑道:“小心些,接着!” 一个巨大的黑斧头,扑棱棱朝他丢来,沉香惊了,下意识就往旁边一躲。那斧头落到了杨戬家的院子里,直接将院子劈成两半,中间有一道三丈宽的裂缝。 何琼皱眉道:“呀,糟了!” 好在她没用任何法力,只是不含杂念的轻飘飘的一丢,除了祸害了杨戬的宅院,对外界毫无一点影响。孔宣笑而不言,他伸手朝那南边的柳树一点,无数柳枝纷纷朝裂缝聚拢,将裂缝缝好。 沉香看得瞠目结舌:“这……也可以?” 猴子大笑,道:“徒弟!这是你开山救母的斧子,还不来谢过你姐姐?” 沉香回过神来,看那斧头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何琼的手中,忙问:“便是这个?”他往前走了几步,伸手想要触碰,却见那斧头上透出冷冷寒光,虽看起来朴素至极,近邻了却能听到荒古钟声,迎面似有一阵凌冽寒风,威严而不可直视。 “这……是什么?” 何琼见他不能触碰,笑着将斧头立在了庭院里,道:“沉香,外出斩妖除魔三千,回来取此开天斧!” 沉香挺胸,道:“好!” 猴子拍了拍他的肩,道:“好小子,别丢你师父的脸,等万事了了,来花果山找你师父。”又对何琼道:“阿桃,我放心不下花果山的猴子猴孙们,且让我回家看一看,你们事了,也来花果山找我。” “你不回灵山了?” 他大笑:“灵山与我何干?我既不是那齐天大圣,也不是什么斗战胜佛,俺只是那花果山上,自由自在的美猴王!” 他将身上的袈裟一撕,丢掉佛衣佛帽,摇摇摆摆地往外走。沉香也取了两柄宝剑,念了个决,便土遁去了。何琼看着孔宣,道:“我曾与东君有一诺,要去老君的宫中寻找小兕。” 孔宣道:“九重天上只是老君的虚影,不惧他。” 俩人携手驾云而上,途径天宫,并没有望见远处申公豹带着四大天王、三宵以及诸天星耀,早已踏平了南天门,活捉了李靖,正在四处搜寻姜子牙。只是他们忘记了,当年元始天尊曾经亲口说,姜子牙命中无缘仙位,只可享尽人间富贵。 李靖也是这样说,无奈申公豹并不相信。 他端坐在凌霄宝殿的玉帝宝座上,命李靖跪在殿下,怒道:“笑话!姜飞熊怎么会不封神?他老婆都封了个扫把星!再不济,他也该是个簸箕星!” 众仙想笑又不敢。最终还是四大天王上前,道:“先生,我们兄弟们在天庭多年,着实没见过姜子牙。” “莫不是,去投胎转世了?”云霄道。 “总归逃不过我的掌心。”申公豹阴沉沉道,他心中还有些恐惧姜子牙的打神鞭。如今三清早已不问世事,但当年的天地至宝,威力仍在。 玉帝和王母不知逃往何处,七仙女和云花公主都被天兵天将捉来,缩在一起瑟瑟发抖。天庭还有一些当初阐教、西岐阵营的神,如伯邑考等人,都躲开了,找不到踪迹。正下令,让四大天王将李靖等人毁去肉身,忽听殿外一声清洌的声音传来―― “慢!” 一团火光中,哪吒三太子脚踏风火轮,身负火尖枪,乾坤圈套在他的脖子上,混天绫随风飘扬。他早已离家多日,听闻此巨变来急匆匆赶来。一眼看到自己的母亲和妹妹被捆绑在天柱前,气得眼中喷火,怒道:“残害妇孺,愧为天神!” 申公豹张狂笑道:“我等不为天神,誓为天魔!石矶师妹何在?快快出来,害死你和你徒儿的人就在这里。” 封神榜上,石矶受封为月游星君,如今也自愿感染魔气,重塑魔躯。 她从人群中款款走了出来,望向哪吒,平静道:“如今没你师父,我也该为我惨死的徒儿讨个公道了。” 哪吒忽然汗颜,可母亲和妹妹在敌人掌中,由不得自己有愧疚之情。历经千年,哪吒早已今非昔比,石矶不多时便落了下风。申公豹在座上看着,忽然发声道:“诸位忘了吗?当初他们人多势众,欺负咱们,现在还不去教训教训这个阐教的毛头小子?” 众人被他激起了情绪,申公豹话音刚落,便有数人摩拳擦掌,祭起法宝冲向战团。哪吒纵有三头六臂,到底有顾不上来的时候。何况这些人沾染魔气,本就是道门的最大对头。 他有些顾不得了,莲花化身的身躯也被魔气打出了几个窟窿,眼看就要落入敌手。看着这些昔日把酒言欢的天庭同僚,他忽然陷入到深深的绝望中,反而回想起当初征伐殷商,在西岐阵营中的单纯岁月…… 忽而,哪吒一声大叫,整个人被熊熊燃起的三昧真火所缠绕,只听他叫道:“师叔,哪吒不济,请您出来吧!”只见他整个身躯如流星般,倏忽撞到了天柱上,将凌霄宝殿点燃! 清脆几声落响,乾坤圈、火尖枪和风火轮落到了地上,混天绫缠绕在天柱上,哪吒早已没了踪迹。 申公豹身为阐教弟子,也知哪吒的来历,急忙大叫:“拦住那个灵珠子!”然而那光芒璀璨的灵珠子直奔娲皇宫而去,无人可拦。 熊熊烈火中,灯笼神姜子牙手持打神鞭,踏着火光缓缓走了出来。 第67章 第067章: 想当年, 封神战后姜子牙受封齐国,享尽人间富贵,死后魂魄归天, 得封灯笼神, 又称光明神。 申公豹看他手中的打神鞭, 略有些忌讳。只是他从未想到, 姜子牙竟受封为一个小小的灯笼神,忍不住放声大笑:“我说姜师弟, 你辛辛苦苦将我们送上封神台,所求为何?到头来反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灯笼之神,可笑,可笑!” 熊熊烈火中,姜子牙的白须随风而舞, 他环视这凌乱的凌霄宝殿,眸光暗了暗。殿中手持兵刃, 沾染魔气的皆是故人,一千多年前,他曾目睹这一个个亡灵懵懂地、不甘心的,或是愤怒地上了封神台……愤怒是这个世间最令人恐惧的力量, 而他手中的打神鞭, 并不能扼制魔神。 众魔瞩目下,申公豹一手揪住了姜子牙的衣襟,目光炯炯,直逼他的双目:“封神榜何在?” 姜子牙冷冷一笑, 道:“三教自愿签订, 上榜无悔!尔等既为三教弟子,又为何反悔?”他轻轻挣脱申公豹的禁锢, 纵身朝上飞起,脚下的三昧真火忽向四面八方迸裂,所到之处,尽情燃烧。有些沾染魔气的小妖,遇之则灰飞烟灭。 然而,三宵、石矶等魔神,又怎惧区区三昧真火。魔由怨气而生,向来比道修心更易,何况三宵等享受人间千载祭祀,早已今非昔比。 申公豹发出一阵怪笑,道:“向来是我命由我不由天,三教弟子的性命,只在我们自己的手中!说什么天命所归,呸,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鄙夷唾弃,姜子牙不言,从空中祭出打神鞭。然而众神心性归魔,岂受这打神鞭的支配?不过是徒劳无功罢了。 申公豹遁作一道黑烟,而姜子牙则化成一道金光,两人穿梭在凌霄宝殿的上空,来回斗法。然而姜子牙身为光明之神,不死不灭,纵然是申公豹一道致命的攻击,于他而言,不过如瘙痒一般。 从最初的鄙夷嘲笑,再到现如今的郑重,申公豹终于发觉这光明之神的厉害程度。光明不灭,姜子牙不消,他忽而灵机一动,从袖中卷出滚滚魔水,朝下一挥,将满殿的大火彻底扑灭! 金光中,姜子牙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忽然说不出话来,他的身形渐渐化成一道虚影,慢慢消失殆尽。 众魔扬声大笑,忽有一入魔的天将,从殿下走来,奏道:“卑职已经查明,昊天玉帝同王母娘娘,在二郎神杨戬的护卫下,朝灵山而去,应是去寻求西方的救援。” 碧霄道:“多宝如来的力量不容小觑。但西方还有我师弟乌云仙,尚在西方八德池中。”当年万仙阵中,准提道人以大欺小,将乌云仙打回原形,后又让水火童子以六根清净竹将他钓到西方八德池中了。 论起修为,乌云仙远在广成子之上,乃通天教主随侍七仙之首。 不提此事还好,一提,便是众魔的伤心事。想起昔日万仙阵中,截教的所作所为,他们恨不得全部奉还!只可惜圣人打不过,阐教弟子又远在灵山,便拿天庭的天眷们出气。 可怜那云花公主,以及七仙女等人,皆在众魔的狂怒之下,沦为助长他们魔气的美餐。吸食仙气以滋养自身魔气,他们的神性泯灭,魔心疯狂滋长。 也有仙子为了活命,哀求道:“道长,我知封神榜的去处!那封神榜被藏在了山河社稷图中,那是女娲娘娘的神物。” 申公豹道:“哦?” 何琼前世今生,不曾去过老君宫中。 听闻那猴子大闹天宫时,曾被捉入老君的炼丹炉中,反倒炼了火眼金睛,还一脚踢翻炼丹炉,成就了火焰山。 俩人随口闲谈,不多时便到了老君宫前。看此处仙气缭绕,仙童各司其职,好似不曾受到下界的影响。 却有一个仙童,牵着青牛,站在殿下叫他们:“何琼,孔宣!看这里。” 她吃了一惊,随即释然。世间之事,老君又怎会不知?不过是不管、不问罢了。她移步向前,看那青牛确实是小兕,脖上还戴着金刚琢。 仙童笑道:“两位远道而来,辛苦,辛苦。师父正炼丹到紧要关头,不便接见二位。特命我带这青牛下界,若它能平息这动乱,便还它自由之身。仙子看如何?” 何琼有些奇怪。她曾听猴子提起金刚琢,这件神物,和五色神光相似,无物不刷。如今天下大乱,老君竟派他来救济苍生?她终究是阅历浅薄,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孔宣早已明白老君的意图,只是此举和他们的目的是一样的,也不再质疑。 仙童伸手点了点青牛的头,道:“小兕呀,还不变身!” 一道青烟过后,小兕身着道服,手持金刚琢,从烟雾中现身。他朝着他们腼腆的笑了笑,便别过眼,不再言语。 作为一只青牛,他早已不爱何人交谈了。 何琼、孔宣驾云走在前面,仙童和小兕紧随其后,才从云海中飘出,便见底下的天宫成了一片火海,无边无际的乌云密布在天上,天地间一片漆黑,唯有云间的火光,点缀这片黑暗。 东君不知从哪里飘了出来,瞧了眼小兕,才朝他们点头示意,道:“你们来了。” 乌云遮挡了他的光芒,尽管现在是白昼,却如午夜般漆黑。 “发生了什么?” 东君轻轻伸出手,掌心托出一团跃动的火焰,随手向旁边一丢。灯笼神姜子牙从火中走了出来。 “申豹那个逆贼,”姜子牙痛心疾首,举着打神鞭朝下大骂:“甘心堕入魔道,屠杀生灵……” “好了,”东君淡淡地打断了他,道:“他们实力如何?” “惭愧,在下不敌。”姜子牙摇了摇头,“若得西方众师兄们协助,还有胜算。” 他们朝那西方望去。东君身为太阳神,能眼观万物,恰好看到那昊天玉帝,正在灵山上剃度出家。 纵然东君见多识广,此时此刻,他差点以为自己被灯笼神姜子牙身上的光芒闪瞎了眼,于是再看一眼,便是那王母也皈依灵山了。 旁人看不到,问:“如何了?” 东君组织着语言:“如来身边又多了对金童玉女。” 想了想,觉得有些委婉,改口道:“昊天也六根清净了。” “……” 几位圣人不问世事,自从鸿钧打败罗T后,千万年来,再无神魔大战了。申公豹等魔占领天庭,站到了西方的对立面,多宝如来岂有置身事外之理?不过借此良机,正好将天庭收入门下。 仙童淡定道:“师父早说了,昊天一个黄口小儿,怎可居天帝之尊。不过呀,咱们不着急,等他们打完了再说。” 这老君,竟想着坐收渔翁之利。 何琼若有所思,道:“不如将他们和大地分开,别神仙打架,殃及无辜。要我看,天和地分开,便最好了。” 她既不赞成,也不反对老君的意图,如今东海之眼已经被封印了,沉香也在世间斩妖除魔,只要申公豹那伙人不下界,应该也没什么大事。 东君道:“天地封印,谈何容易?若是天地分开,日月星辰,将不复矣。” “怎会?”何琼笑道:“你忘了我是什么出身,我乃九天息壤,可以化作无穷大,变成无穷多。我变成黄风屏障,将天向上再托几重,让这天人相隔,既不阻挡日月星辰,又让天归天,地归地。” 孔宣道:“我能帮你什么?” 她笑道:“你看着便是。” 如今何琼已经成圣,再化作九天息壤,有如无穷无尽的金尘,刹那间铺满了天地。在天与大地的交界处,在神与人的分界点,都有一层若有若无的薄薄金尘,将两个不同的世界剥离开来。 漫天星辰化作渺渺尘埃,远离凡人的视线,从史书上退隐。 灵山大雷音寺内,昊天、瑶池受戒,此后称昊天天尊、瑶池菩萨。 杨戬立在殿内,感觉和周围这一切格格不入。他不敌申公豹等人,只是护卫玉帝来灵山搬救兵,怎么玉帝夫妇都剃度了?也不知天庭现在如何了。 他不想剃度,不过看几位师叔的眼神,似乎在暗示着他什么。 杨戬只好视而不见。 有小行者在前方打探敌情,时不时来报。听说申公豹率领叛贼攻陷了天庭,哪吒三太子陨落,其余诸人,不知命运如何。 又打探到蓬莱岛无当仙子自顾不暇,正在试图压抑住门下弟子的魔性,暂时没心思找灵山的麻烦。 忽有罗汉说金蝉子不见了,另外斗战胜佛也不知所踪,似乎并不在魔军营中。 后有四值功曹、五方揭谛等小神来报,说是沉香扛着开天斧,正在人间斩妖除魔,战无不胜…… 此时此刻,杨戬的头更疼了。现如今也没人去管这些小事,都在议论眼前的一战。立教至今,灵山从未与魔神一战,这一代神灵,几乎从未经历过开天时的三千神魔大战。 这一战命运如何? 无人知。 第68章 第068章: 三界动乱, 四大神洲的地仙们亦有所感。 少许魔气窜逃到了大陆上,感染心有魔念的人或妖,给凡间降妖除魔的法师们, 着实带来了不少麻烦。忽有一少年, 自称是齐天大圣孙悟空的弟子, 名唤沉香, 扛着一把巨大的斧头,那些妖魔在他的斧头下, 瞬间灰飞烟灭。 沉香一路上斩妖除魔,倒是结交不少同道好友。如今的人族早已今非昔比,一个略修行十几年的道士,便可斩杀几百年道行的狐妖,若再修行百年, 便可飞升成仙。虽然到了天庭,不过是个刀笔小吏, 但也算修成正果。 他是人神的后代,神力上自然是不可小觑。沉香此行畅通无阻,如今天下大乱,那存心添乱的舅舅也早没了影。这日, 沉香带着一二好友, 终于到了华山脚下。 望青山苍苍,沉香扑通一下跪倒在地,连拜三次,方才道:“娘, 我已完成师父、姐姐所托, 清除了大唐境内的妖孽,孩儿不想再等了, 这就救您出来!”他刷一声从背后取出斧头,开天神斧瞬间抖散出耀眼的五色毫光,威力无穷,山河震颤。那俩修为较低的妖族朋友,纷纷向后躲避。 只听他大吼一声,道:“开――!”天地间,只见一道巨大闪耀的白光,重重地朝华山劈下,下一瞬间,华山被劈成两半,留下深深的沟壑。 满地碎石飞草,天地茫茫,沉香从斧头后抬起头来,轻轻喘着粗气。 他看到他的母亲,长得比天上的仙女还美,容颜似二八少女,长发垂在腰际。她款款朝他走来,柔声道:“沉香我儿?” 两人凝视许久,终究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站在不远处围观的,不仅有那俩位妖族朋友,还有痛心疾首的华山山神,以及看押三圣母的天官。这些人唯恐被怪罪,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不知如何是好。 一个叫做小玉的狐妖,好心提醒他们:“老头,别哭啦,天庭都快倒台了,谁来找你问罪?” 老头不肯信,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答道:“胡言乱语!” 见状,小玉翻了个白眼,也不打算再理会他。前面是母子情深,可天上,此时又有了异常的天象。 好似有一道大风,或是一双无形的大手,正在将天往上托。原本那些近在眼前的云海,忽而又遥远了一些。 上古时期,人可以踩着云梯上天,人与天的距离并不算很远。可现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天,似乎在一步步远离他们。 灵山亦是发现了这一点。 灵山虽然坐落在大陆上,本不该在天人相隔的范围内,可不知怎么的,灵山似乎在缓缓上升,来回报信的沙弥发现,回灵山的路越来越遥远。到最后,他们竟然被卡在了灵山外的云海里,像是撞到了一片鬼打墙中,无计可施。 大雷音寺中,多宝如来缓缓步出殿外,众佛这才发现外面已是茫茫云海,又惊慌又忙乱。玉帝挠着刚刮好的青色头皮,忍不住问:“这是怎么了?” “雕虫小技。”多宝如来双掌合拢,慈悲又庄重地答道。听他这样说,众佛放下心来,佛法无边,任谁也抗衡不了如来佛祖。 玉帝又忍不住插嘴:“这会外面怎么样了?我们该怎么办啊?” 多宝如来淡淡道:“静观其变。” 他们无需着急,申公豹等人,自然会找上门来。他们的名字都在封神榜上,而封神榜,早已被玉帝敬献给了灵山。 再说申公豹那边,暂且有些无计可施。 他们虽身染魔气,功力大增,到底不敢和女娲作对。何况刚刚了结了哪吒,也不知女娲会不会记恨他们,出手协助玉帝。 有人出损招,道:“不如先去人间,等我们壮大了,又何惧女娲、如来?” 云霄道:“不好!天界和人界之间的通道被封了,刚刚我和妹子强行突破,可这道风诡异得很,实在是下不去。” 申公豹闻言,朝下看了一眼,冷冷道:“是啊,怎么过得去!那是九天息壤,天地间的新圣人。她莫非是要坐观我们争斗吗?” “好在她也不偏帮哪一方。”云霄道:“如今不能吸取人的精血,魔气之眼被关闭,我们以什么为食?” 这确实是个现实的问题。神仙打架,也得先吃饱。云霄的问题,反倒点醒了申公豹,他笑道:“吃饭?还不简单!”他挥臂一扬,一个庞大的灰色漩涡,突兀地出现在凌霄宝殿的上空,又伴有阵阵阴风。 他率先飞入其中,余人虽不知里面是什么,但那似有似无的魔气,足以吸引他们,继续追随申公豹。 这一去,便是曾经的洪荒遗界。 他们并不以洪荒遗界的居民为食,反倒招募他们参与到战斗中。残留在这里的遗民,无一不渴望三界的阳光和水,只是不知如何闯出这里。听闻申公豹有法子让他们出去,怎能不从? 队伍中有魔化的截教弟子,三界大妖,还有遗界里的巫妖,老魔。魔气由心滋生,遗界里不受道门净化,魔气越积越多。众魔贪婪地吸纳这些魔气,申公豹道:“急什么,美餐还在后面!” 他令鬼神撕开通往地府的裂缝,以魔气支撑,让这浩浩荡荡的大军朝地府奔去。亡魂的怨气是他们最好的食物,便是十大阎王和地藏王菩萨,也管不了他们。唯一值得担忧的冥河老祖,自打被心仪的姑娘拒绝后,已经躲在血海里几千几百万年了,何足畏惧。 天地相隔,然而地府有直通天庭的大道。带着逆天改命大军,申公豹等一行魔头,浩浩荡荡朝灵山奔去。 “多宝师兄。” 两军对峙,佛魔阵营上,却都是故人。往前是金光灿灿的佛门弟子,往后是申公豹麾下的百万魔族大军。申公豹叫了声如来的旧名,对方不置可否。 反倒合掌说:“佛法无边,你等,还是回头是岸吧。” 申公豹笑道:“就凭你?”他看到了秃头的玉帝,笑了声,道:“也就一两千年,如今没了圣人,算是公平,咱们看看谁厉害吧!” 众魔只等这句话,闻言,各自祭出法宝,朝灵山杀来。佛魔两方,正式厮杀在一起。 九霄云上。 何琼和孔宣,以及东君等人,正在云上观这一场大战。他们几人都安安静静的,唯有姜子牙,和这些人的牵绊颇深,一直在摇头顿足。 一边说:“申豹背叛道门,可气,可气!” 一边又说:“玉帝置堂堂天庭的尊严不顾,让世人怎么看我道门?哎,可悲,可悲!” 余人看得目不转睛,不去理会他。东君感叹道:“论修为,修魔确实更易一些。” 小兕忽然开口道:“修心不易,一念成魔。然而身处这红尘,心染名利,又怎能专心修行。这样比起来,修魔修的是随心所欲,实在是太容易,太纯粹了。” 旁边几人看了他一眼,都有些诧异,不过又纷纷觉得,他说的有道理。灵山有几人不计名利,专心只为苍生? 神佛也有未尽的人性,修行,实则是修心。 也难怪封神战后,天地间的几位圣人,纷纷消失不见了。他们亦是不愿让这红尘,沾染道心。 何琼忽而笑道:“我修心,也修一个随心所欲。”还不及再说些什么,只见那灵山的太乙,忽然祭出了封神榜。 一时间,封神榜金光璀璨,众魔中在封神榜上有名字的,纷纷尖叫了一声,有的自爆而亡,有的又长出更多的獠牙和黑甲,彻底化成魔。再看那申公豹,早已不是原先的摸样,反倒像是从地狱深处爬出的阿修罗。 漫天的魔气,飞扬至空中,又化成一个黑色的巨魔,伸手抢过了封神榜,用无尽的魔气和怨念,将它撕得粉碎。 从封神榜中解脱,众魔发出阵阵欢呼。 这场大战,从不分胜负,到魔族渐渐占了优势。多宝如来虽然法力无边,可那也只是和修行了十几年的猴子的较量中才体现了。神和魔本就是最大的敌对,魔甚至能从神佛的身上汲取到他们想要的养分。 因而申公豹笑道:“多宝师兄,你也不过如此!” 云上几人看得聚精会神,忽听耳边有人淡淡道:“佛不敌魔。” “哪吒?”何琼惊讶道,再一想不对,又道:“你是灵珠子?” 灵珠子淡淡点头,他重归娲皇宫,重回原本的身份。他道:“娘娘命我来,转告莲僖痪浠啊! “请讲。” “莫忘初心。” 他转身便驾云归去,何琼怔怔地站着,想了想,笑了笑,望着孔宣笑道:“我也险入歧途。” 身为莲偈保怨恨天神不知民间疾苦;身为何琼时,坐观这神魔乱斗。她不再说话,看那魔气滋长的巨魔,已经要掀天掀地时,纵身朝下飞去。 余人赶忙跟上,只见何琼手中赫然多了一把神斧,熠熠生辉。她凌空朝那巨魔一挥,刺眼的光芒闪过,巨魔灰飞烟灭。 战场上,两方互相残杀,早已是一片狼藉。 仙童赶紧捅了捅小兕。见他无动于衷,忍无可忍,干脆踮起脚尖,亲手从他的脖子上摘下金刚琢,朝空中一丢。还在厮杀的神魔,忽然被这老君的宝贝收去了法宝,有点尴尬,只能肉身搏斗。 何琼以力斧将多宝如来同申公豹、三霄等魔头分开,道:“收手罢!” 申公豹道:“少管闲事!你已经成圣,少来搀和我们的斗争,不害臊吗?” “非也,”何琼摇了摇头,用一道黄沙,将两人分隔开,道:“封神榜已毁,你等已经自由了。继续纠缠下去,无穷无尽的折磨。” “你想做什么?”他忌惮的问。 “请各位回家,亦或是被我净化自身魔气,归你原先的家。”何琼扬声道:“有谁愿意?” 成圣以后,何琼有着隐隐的威力,能够震慑四方。这场大战本就死伤无数,且魂魄不入轮回。何况她是圣人,是打不赢的。 有些三界的妖,或是遗界的巫妖,还是愿意回归三界的。忽有人指着如来,问:“那他们呢?” “当他的佛祖便是。”何琼淡淡道:“便是你们统领一教,也无法改变人们心中原本的信仰。此战过后,你们恩怨已了,我只是请你们各归其位。” 那边仙童收了法宝,丢下小兕,自己走了。灵山等佛看着老君趁火打劫,恨得咬牙切齿,又没办法。 这个世界上永不平息的是纷争。 何琼以开天神斧震慑众仙、魔、佛,纷纷有人放下手,甘愿归原位。何琼从袖中取出莲花,散尽花瓣,以净化他们身上沾染的魔气,回归他们原本的面貌。 然而净化内心的怨气,则是一个很长的梦。 莲花花瓣洒向整个天际,落到了每一个人的身上。落了莲花,他们便陷入一种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状态,似乎在做一个很长的梦。又像是梦游一般,摇摇摆摆地往回走,何琼随手指出了几道天梯,送他们回归故乡。 唯有申公豹躲避花瓣,自行撕开空间裂缝,也有几人追随他,彻底回归魔界。 玉帝也梦游般、摇摇摆摆往天庭走,天地间确实需要一个天帝。不过,铭刻着天条的天柱早已轰然崩塌,旧的天条即将被改写。 一切都该结束了。 东君携小兕的手,笑道:“告辞!我带他,去与夷则相聚。” 姜子牙的名字不在封神榜中,他的神位是元始天尊亲封。如今他还是灯笼神,他朝何琼、孔宣摆了摆手,也默默离去了。 便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孔宣握着她的手,伴她一同看这漫天莲花,看众人归路,又看到天庭、灵山重整,天庭在沉香等人的力争下,重立天条。只是天人永隔,下界灵气渐渐枯竭,再难有凡人登临天门了。 猴子在花果山逍遥快活,云和陵苕隐居罗浮山,潜心修行。大鹏仍然是和一群妖魔鬼怪喝酒作乐,只是不敢滥杀无辜了。 孔宣道:“秀姑,有你在的地方,便是我家。” 何琼俏皮一笑,指着大地上的人间市井,道:“那我们便四海为家。” ――全文终――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了,谢谢大家。 番外暂时不确定,如果有的话会放在专栏里。 感谢你们能够看完我的这本书,其实书里有很多个人的想法,大概是完成何琼一个从人到神再到人的过程。她以后仍会是八仙之一,游历人间,因此回归人间。 这可能是我写的最后一本中篇洪荒同人文了,洪荒三系列,从兔子,到红莲,再到泥人。兔子是我学生时代的卖萌作品,红莲是小时候看封神演义的怨念作品,泥人可能更多的是我对洪荒封神的一些不成熟的想法。 有缘再见,感谢陪伴。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