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泾渭情殇》 作者:请君莫笑 晋江金牌推荐VIP 2020-03-17完结 当前被收藏数:15523 营养液数:65372 文章积分:699,083,712 天堑洛水将神州大地一分为二,北泾南渭。 一位是无忧无虑的草原王子,一位是独拥盛宠的嫡出公主。 一场战乱让草原王子沦为遗孤,蛰伏十年的她本想成为一代佞臣、搅乱敌国天下,却在琼林宴上被点为驸马。 且看这份国仇家恨如何讨回。 阅读指南 本文又名《王子复仇记》,双洁、慢热、宫斗权谋、心身双虐、架空勿考究。HE。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虐恋情深 乔装改扮 传奇 搜索关键字:主角:乞颜阿古拉(齐颜),南宫静女(蓁蓁) ┃ 配角:小蝶,巴音,面具人,南宫让,南宫姝女,丁酉,公羊槐,陆仲行,南宫烈,上官武,吉雅,南宫离 ┃ 其它:慢热,架空,权谋宫斗,复仇,女驸马,公主与王子,传奇 一句话简介:敌国王子复仇记 推荐简介: 一位是无忧无虑的草原王子,一位是独拥盛宠的嫡出公主。一场战乱让草原王子沦为遗孤,蛰伏十年的草原王子本想成为一代债臣、搅乱敌国天下,却在琼林宴上被点为驹马。且看这份国仇家恨如何讨回。 当国仇家恨横亘在爱情之间,当仇人之女倾心相待、以身相许……王子又当如何取舍?大仇终得报,一颗心也随之沦陷、身份暴露后两位公主又该如何面对?理性与情感剧烈地碰撞撕扯,文章基调深沉。但作者难得的做到了哀而不伤,对一双主角的刻画力透纸背。一段建立在悲壮背景下的传奇故事跃然于纸上,值得一看。   001   便把娇娥作儿郎   白云悠悠,绿草如茵,风吹过,掀起阵阵碧色涟漪。   天空好似被细细濯洗过,蓝的清爽。   空气中弥漫着草原特有的雨后清香,沁人心脾。   天的尽头是蓝绿交融的线,柔绵清浅。   在无际的碧色中蠕动着一簇簇棉花团儿似的白色――三五名粗犷的草原勇士骑着骏马,挥动手中的长鞭、吆喝着嘹亮的号子驱赶羊群。   突然,从草原的深处冲出一片气势汹汹的队伍,沉闷的马蹄声远远传来。   一位穿着兽皮的散发勇士一骑当先:头戴宽边抹额,络腮胡、双足瞪着马鞍、身体前倾跨立于马上单手扯着缰绳频繁挥动马鞭。眼中透着欢喜和焦急。   “驾!”领头男子座下马儿昂首嘶鸣,与身后黑压压的人群再次拉大了距离。   骏马长长的鬃毛和男子披散的黑发一齐随风飘舞,一人一马透着狂野不羁。   迎面奔来一骑于数丈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男子勒住缰绳,随后而来的勇士们纷纷停在他身后,无一人僭越半步。   “何事?”男子声若洪钟,中气十足。   “报大汗,可敦要生了!”   黑马犹如离弦之箭,“唰”的一声掠过跪地之人,向前奔去。   距离巫医推断的日子明明还有三日,他带着人马用最快的速度荡平了叛乱小部,日夜兼程的往回赶却还是晚了。   男子一路畅通无阻奔至大帐外才跳下马背,聚集在帐外的草原人纷纷单膝跪地右手成拳抵在心口:“参见大汗。”   唯有六人只是欠身行礼,叫了一声:“大汗。”   帐篷里传出痛苦的嘶喊声,男子的眼中流露出与外表极为不衬的细腻疼惜,来到大帐前却被巫医拦住了去路:“大汗,夫人正在生产您不能进去。”   男子虎目一凛,转瞬间目光化为利剑。   巫医打了个哆嗦退到一旁,男子冷哼一声,迈入大帐。   一声嘹亮的啼哭传来,男子一个箭步冲到床边:“妹子,你怎么样?”   女子见到来人努力的扯了扯嘴角,乌黑的云鬓被汗水打湿贴在脸。脸色亦是极其苍白的,只是那清澈的眸子闪烁着虚弱也掩盖不住的灵气,女子低低的唤了一声:“大汗。”仅二字便透出一股不属于草原的轻柔。   男子身材高大干脆单膝跪在床边捧起女子的脸,笨拙的为她擦拭脸上成股的汗水。粗糙手指与细腻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我回来晚了。”   “大汗,是儿子还是女儿?”   男子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便回道:“是儿子,我们的第一个儿子。”   女子绽放出如释重负的笑意,虚弱的闭上了眼睛。男子先是一惊探过鼻息才放下心来,为她拉了拉兽皮毯子。   稳婆瑟瑟发抖的给婴儿洗澡,心道:明明是女孩,为何要说成男孩?   打理完毕,稳婆将孩子包好递给男子对上了后者冷峻的目光,吓的她垂首禁声退到一旁。   男子单手托着襁褓拉开看了一眼,便用兽皮牢牢的裹住婴儿的下半身只袒露出细嫩平坦的胸口,婴儿被父亲身上的兽皮刺痛不住的啼哭。   “巫医!”   巫医拿着一根一尺长的金针,跪在男子面前:“小人在。”   “刺狼王。”   “是。”   婴儿的哭声一声高过一声,胸口很快布满血珠。男子的眼中划过一丝疼惜,烙在婴儿身上的刺青虽然是草原人的必经之礼,可他到底初为人父难免心疼,却只是笨拙的哄道:“草原勇士流血不流泪,不许哭。”   小小婴儿又如何懂得父亲的语?哭声愈发洪亮了。   好在小半个时辰后狼王刺青总算成了,巫医抓了一把草木灰洒在婴儿胸口,鲜血很快止住。   男子扫了稳婆一眼:“你就在帐里伺候可敦,过阵子本汗自会派人送你回南边。”   婆子如蒙大赦,跪匍在地:“谢大王!”   男子抱着婴儿出了王帐,不着痕迹的环顾一周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他将婴儿高高举过头顶,一双大手紧紧的箍着婴儿腰间的兽皮:“这是芙蓉与本汗的第一个儿子!本汗宣布正式册封芙蓉为撑犁部可敦,废除与图巴部的联姻!”   外围的戴刀勇士尽数跪在地上,口中高呼:“恭喜大汗!”   最前面的六位男子中有两位笑着点了点头,余下四位的面色各异欲言又止。一位须发花白的男子走了出来:“大汗,她虽然生下王子但到底是外族人又是南人,图巴部的公主拥有最高贵的草原血统,不如……”   男子打断道:“巴布叔叔这是在怀疑本汗的血统?”   “不不不,只是我撑犁部与图巴部奉天神旨意姻盟,冒然废除怕是要引起图巴部的不满啊。”   男子冷笑一声:“叔叔莫不是老了?图巴部若是敢不满,本汗自会亲率勇士荡平他们!”   “可是,我们不能违背誓言……”   “叔叔言之有理,当初正因为妹子是南人本汗依几位叔叔的意思暂封她做了夫人。本汗亦与几位叔叔约好:芙蓉若能在婚期之前诞下王子便封她为可敦,难道叔叔忘了?”   “这……”   “那好,就请叔叔代为通告整个部落,芙蓉的可敦身份。”   “……是。”   另一位长者适时站了出来,笑着说道:“大汗为王子赐名了吗?”   男子笑了,用对待之前那位截然不同的语气回道:“想过好多个,还没有决定。”   长者捋了捋胡须:“阿古拉如何?”   “阿古拉?乞颜阿古拉?好!就听叔叔的!”阿古拉在草原的语言中是山岳的意思。   男子将襁褓举在眼前,看着粉雕玉彻的婴孩心道:虽然阿爸不得已将你当做男儿来养,但阿爸相信我与芙蓉的孩子即便是女儿依旧能成为一座巍峨的高山。   ……   这片大地被天险洛水一分为二,北泾南渭。   渭国雨水丰饶土壤肥美适合耕种,是以千百年来逐渐形成农耕制度。   泾国干旱土地只生杂草,便逐渐演生为游牧民族。   北边草原上有三个大部落,分别是:撑犁,图巴,唯可。   三大部落各自占据着草原上最肥美的草场,其余零散的小部落择主依附,其中实力最强的是撑犁部,王族皆姓乞颜。   这位抱着婴孩的粗犷男子是撑犁部的当代汗王:乞颜・苏赫巴鲁,意为猛虎。   草原人称洛水南畔的人为:南人。   在草原人的心中‘南人’是孱弱的下等民族,自认为血统高贵的王族绝不会迎娶南边的女子。   乞颜苏赫巴鲁却是一位特别的汗王,这与他少年时期特殊的经历有关。   在苏赫巴鲁十四岁那年,他的两位叔叔串通另外两大部落颠覆了老汗王的王位。   苏赫巴鲁由百骑忠心勇士护送,南渡洛水逃到了渭国。   他在那里接触到了完全不同的文明,渭国的人不放牧,马匹对普通百姓而言居然是稀罕物!南人祖祖辈辈生活在一块固定的土地上圈养家禽,织补种田。   苏赫巴鲁被渭国边陲村落的一户农家收留,在那里生活了五年。   农家夫妻膝下只有一女,名唤:芙蓉。   他们世代居住的镇子叫芙蓉镇,这两个字女儿家用来正好。   苏赫巴鲁这位流亡王子对农户一家心存感激,平日里干起农活儿从不含糊。再加上他耿直淳朴的草原人性格,深得夫妇二人喜爱。彼时的南北两边受天堑所阻从无战事,夫妇二人便将自家女儿许配给了苏赫巴鲁。   不料成婚前夕村里突然闯入一队外族人,苏赫巴鲁第二天就和他们离开了。   临走前留给芙蓉一条狼牙项链,并对她说:“妹子,等大哥回来娶你。”   原来,这五年老汗王重整旧部夺回了几块边缘的草场,只是还没来得及带领撑犁部重振雄风,身体便江河日下。   上次政变中老汗王成年的儿子尽数战死,只有幼子苏赫巴鲁流落在外。   乞颜苏赫巴鲁回到草原从父亲手中接过王位,安葬先汗。又用了五年的时间带领撑犁部重新跻身三大部落之列。   图巴部忌惮这位年轻的‘猛虎’,主动割让三块肥美草场,提出两家结亲修好。   六位托孤重臣商议后答应了图巴部的议和,可苏赫巴鲁却无时无刻不思念南边未过门的妻子,不顾反对亲自带了几名心腹找到了芙蓉。   那时的芙蓉已成了不折不扣的‘老姑娘’,那对善良的农家夫妇也因承受不住村里的流言蜚语因病离世。   苏赫巴鲁在坟前立下重誓今生今世定不负芙蓉,于是便有了之前的一幕。   奇怪的是即便南北两岸接触甚少,草原人却对‘南人’有着深入骨髓的偏见。六位托孤重臣威望极高又手握重兵,为了长远计苏赫巴鲁只能委屈女儿。   而且他心中想着:自己和妻子还年轻很快就会有儿子的。届时木已成舟再恢复女儿的身份也未为不可,草原部落不似南人那样迂腐,女儿的待遇丝毫不会比儿子差。   就这样,乞颜阿古拉一出生就在父亲的操作下成为撑犁部当代第一位王子,并且被赐下了狼王图腾……   002   少年情结义安达   苏赫巴鲁在夜幕降临前亲自巡视完牲口棚,嘱咐巡夜的士兵仔细些便匆匆赶回大帐。   牲口是整个部落过冬的保障,每到这个季节苏赫巴鲁都日日巡视从不含糊。特别是这几年撑犁部和图巴部明里暗里争夺不断,虽然两大部落尚未明着撕破脸,可入秋以来依附图巴的小部落频繁挑衅依附撑犁的部落,若是没有倚仗他们怎敢?   苏赫巴鲁先是不屑的冷哼一声,三年前他单方面撕毁了与图巴部的联姻,听说那位公主已经转而嫁给了唯可部的王子。继而又想到了在帐中等待自己的妻儿,苏赫巴鲁的脸上涌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再次加快了脚步。   大帐里灯还亮着,苏赫巴鲁先是脱下沾了寒气的大麾挂到门边的架子上才走了进去,看到芙蓉正在油灯下缝制衣服说道:“你怀着身孕,这些活交给族里其他的女人做就是了。”   芙蓉抬头嗔了一眼,缝补的动作不停轻声道:“你小声些,阿古拉刚睡下。”   苏赫巴鲁看向熟睡的小娃娃,笑道:“妹子放宽心,这孩子睡的实,打雷都吵不醒的。”   闻言,芙蓉的眼中露出慈母的神情,放下手中缝制了一半的兽皮小袄轻抚隆起的小腹:“希望这胎是个儿子。”   苏赫巴鲁没听出妻子言语中的担忧,大咧咧的坐下,兴致勃勃的说道:“妹子,今日在靶场阿古拉竟然开了小软弓五步开外射中靶心,我让人牵了一匹小马驹给她,这孩子竟然嫌弃非要骑我的黑风。”苏赫巴鲁面露自豪继续说道:“就连我也是四岁才能开小软弓呢!族里的孩子大都六岁才能开弓,就算拉开也未必能正中靶心,咱们的阿古拉才三岁!我看以后这‘哲别’的称号非她莫属了。”   芙蓉轻叹一声:“是呢,这孩子一日一个模样,前阵子做的小袄已经有些短了……”   芙蓉再次摸了摸隆起的肚子:上天保佑这一胎是个男孩儿,这样她的女儿就可以早日恢复身份了。   “孩子才三岁,我看明日你就不要带她去草场了吧?”   苏赫巴鲁挑了挑眉:“怎么?”   芙蓉几度欲言又止,在丈夫耐心的注视下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今日……阿古拉看到古奇家的小儿子……”芙蓉的脸一红有些难以启齿。   苏赫巴鲁问道:“怎么?他欺负阿古拉了?”   “不是……是,是阿古拉看到对方小解了,回来便追问我:为什么他们那里不一样。”   苏赫巴鲁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宽慰道:“古奇家的小儿子才四岁呢,再说阿古拉还是个孩子用不了几天就记不住了。”   “可我还是担心!万幸阿古拉当时没说什么,也没有去问别人!不然要如何是好?”   苏赫巴鲁沉默了片刻将芙蓉拥入怀中,亲吻她光滑的额头抬起蒲扇似的大手小心翼翼的贴在芙蓉隆起的腹部:“好了,明日不带她去了。我知你担心什么,大哥向你保证那种情况绝对不会发生。最近图巴部很不安分实在不适合恢复阿古拉的身份,委屈你们了。”   芙蓉摇了摇头倚在男人宽阔的胸膛里,纤纤玉手搭在了丈夫的手背上。   这几年她过的很幸福,丈夫贵为大汗却只娶了自己一人,待自己更是疼爱有加。   她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也知道在渭国嫁入大户人家的女人是不能轻易抛头露面的。但在草原上她可以自由出入撑犁部的任何地方。丈夫不仅鼓励她露面还经常带着她出席重要场合。芙蓉从小就生活在这位“大哥”的保护下,是以成亲这么多年私下里的称呼一直没改,而苏赫巴鲁也对芙蓉一如往昔。   唯独一样让芙蓉每每想到便会痛心: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在渭国只有发配的犯人才会被刺青,更何况阿古拉还是女儿家!那狼王刺青被印在胸口,让她这个当娘的如何安心?   只是这些话啊,她是万不能说出口的。以免伤到丈夫的心。   沉默了一会儿苏赫巴鲁继续说道:“阿古拉比一般孩子聪明许多,若得闲你不妨将身世慢慢告诉她。在别人眼里她毕竟是我们的第一位王子,况且这孩子天生就应奔驰在草原上,等到她慢慢明白了自己的身份再放她出去。在此之前我亲自教导她骑马射箭,我们乞颜家的人无论男女都不能离开马背。”   ……   如此又过了两年乞颜阿古拉五岁了,芙蓉与苏赫巴鲁的第二个孩子也已经两岁,可惜天不遂人愿又是个女孩儿。   次女名唤:乞颜诺敏,意为碧玉。苏赫巴鲁又让爱妻为女儿取了个渭国人的乳名:小蝶。   这两年多来,草原猛虎苏赫巴鲁带领撑犁铁骑将图巴部驱赶到了洛水河畔。唯可部审时度势主动送来大批牛羊以示修好,撑犁部上下一派繁荣。   然而在天堑那边的天下却是另一番模样,历经四百多年的王朝没能逃开历史的定律,露出了日暮西山的倾颓之色。偏偏这一代君王又是位骄奢淫逸刚愎自用的主儿,对民不教而诛,对朝卖官鬻爵。登基五年就将国库挥霍一空,百姓在苛捐重税下苦不堪言。就连京畿重地难民都随处可见,朝廷官员的饷银也是一拖再拖。   当朝丞相南宫让应百官所求联合大将军陆权发动兵谏,叩请当朝皇帝‘处奸妃,聆民意’。却不想在混乱中禁宫失火皇帝与奸妃双双殒命!新帝年少尚无子嗣事发后不久唯一的嫡亲姐姐亦不知所踪,国不可一日无君空朝四十九日后,由大将军陆权牵头百官联名推举南宫让登基为帝……   北泾・草原   撑犁部大营门口的勇士突然警惕起来,眯着眼睛向远处的马蹄声源处看去。待他看清楚来人便松开了腰间的弯刀。   为首的是一位看上去不过五六岁的孩童,却骑着一匹体态健硕的黄鬃马,从那放松的体态上来看小小年纪已是个中好手。他身穿兽皮小袄足蹬牛皮靴,腰间别着一把小巧的弯刀、身后背着一把小软弓,软软的胎发被编成数股小辫随意的披散着,左边的耳垂上挂着一只明晃晃,小巧的银环。   男孩身后跟着十几名同样纵马奔驰的少年,其中最大的不过十三四岁,最小的与男孩年纪相仿。   领头的“男孩”正是当代汗王苏赫巴鲁的“独子”,乞颜阿古拉。转眼间队伍便来到营寨门前,阿古拉单手勒住缰绳竖起另一只手掌随着一阵马儿的嘶鸣,队伍停了下来:“各自回家去吧。”   “是,王子。”   队伍很快散去,唯独一位与阿古拉年纪相仿的男孩没有离开。   “巴音?你怎么还不回去?”   “安达,我想去看看诺敏,听说她生病了?”   “走吧。”这位名叫巴音的少年是古奇家的小儿子,与阿古拉一同长大结为安达。   阿古拉自明白自己身份的特殊性便很少与人亲近,除了这位自小一起长大的安达。   二人翻身下马行至寨门前将手中缰绳交给门口守卫的勇士,徒步朝着大帐方向走去。   “哥哥,哥哥~”   “小蝶~你慢些跑!”芙蓉紧跟着女儿出了大帐果然看到阿古拉。她的这个小女儿自小就粘“哥哥”,甚至对“哥哥”有着神奇的心灵感应每次都能准时迎接。   见阿古拉已经将小蝶抱在怀中芙蓉停下来慈爱的注视着两个女儿,阿古拉从怀中小心翼翼的掏出一串花环戴到小蝶头上,一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亲昵的贴了贴小蝶的脸颊。   “哥哥,抱。”阿古拉笑着抱起小蝶,而后者亦用短小的手臂环住阿古拉的脖颈。   巴音流露出羡慕之情,他的家中有三位兄长前几日又添了一个弟弟,他也想有个妹妹。   阿古拉抱着小蝶与巴音来到芙蓉面前:“母亲。”   “可敦,我听安达说小蝶病了,来看看。”   芙蓉笑着招待巴音进帐篷,放下木桌搬过小凳让三个孩子坐下,又倒上两碗热腾腾的马奶:“巴音留下来吃晚饭吧。”说完便出了大帐将天地留给三个孩子。   巴音端起马奶一饮而尽,放下碗看到自己的安达将马奶吹凉又用嘴唇试了试温度才把碗递到小蝶的唇边。   “来~哥哥喂。”阿古拉一双琥珀色的眼眸中尽是宠溺。   巴音一把抹去唇边的奶渍,愤愤说道:“安达,今日那只兔子明明是你射中的,兔子都倒地了哈尔巴拉才放的箭!你为何要让给他?”   阿古拉勾了勾嘴角,漫不经心的回道:“不过是只兔子罢了,也值得你生气?”   “要是别人也就算了,哈尔巴拉仗着身份贵重平日里这种事儿做的太多了,现在居然都欺负到你的头上来了!”   阿古拉放下茶碗为小蝶擦了擦嘴角,转头看向巴音:“不然怎样?为了只兔子和他打一架吗?”   “打就打?谁怕他!”   阿古拉笑着拍了拍巴音的肩膀:“他比我们大七岁呢!再说兔子又不是什么稀罕物,改天我们去猎黄鹿。”   巴音眼前一亮:“真的?”   “嗯。”   “那这次鹿皮归我?”   “给你!”   巴音当即转怒为喜,美滋滋的搓了搓手恨不得立刻就去。   “哥哥,我也想去。”   阿古拉捏了捏小蝶肉嘟嘟的脸颊:“等小蝶再长大些哥哥就教你骑马……”   003   天赐神迹降宝驹   帐篷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三个孩子都敏锐的竖起了耳朵。   来人是汗王苏赫巴鲁的近卫,前几日苏赫巴鲁带队去草原深处打猎怕是这会儿回来了。   “可敦,大汗请阿古拉王子过去。”   “出了什么事?”   “可敦放心,大汗这次捕到了一匹汗血宝马,性子极烈几位驯马高手轮番上阵也没能将其驯服……”   芙蓉一脸了然的点了点头,还没等叫人,听到声音的阿古拉牵着小蝶同巴音从大帐中走了出来。   “母亲,我想带妹妹一起去。”   见芙蓉面露犹豫阿古拉暗中捏了捏小蝶的手,后者立刻配合撒起娇来:“娘亲,娘亲~。”   “那……你们小心些。”   “母亲放心,有我在马儿定不会伤人,况且还有父亲呢。”   巴音也说道:“可敦放心,这草原上还没有我安达降服不了的马。”   撑犁部人尽皆知,他们的王子阿古拉有一项天神赐下的神迹,任它性子再烈的马儿到了阿古拉手中,立时乖巧无比。   阿古拉三岁那年第一次骑马苏赫巴鲁命人牵来一匹小马驹,谁知阿古拉吵着只要父亲的坐骑黑风。苏赫巴鲁的这匹宝驹只认一主,旁人走的近了都要挨上一脚,平日里都是苏赫巴鲁亲自照料。耐不住“儿子”的执着,那天苏赫巴鲁将阿古拉抱在怀中来到黑风面前,谁料阿古拉只是拍了拍黑风的脖子后者竟然双膝跪地心甘情愿的让阿古拉骑了上去……   起初苏赫巴鲁还以为马儿通灵性认识自家人,后来随着阿古拉年龄增长苏赫巴鲁惊奇的发现:再烈的马儿到了自家“儿子”的手中立时变的乖巧无比,阿古拉说:她可以听到马儿的心声。   苏赫巴鲁带着儿子找到大祭司,对方说:这是天神的赠予,只有心灵足够纯洁的天选之人才能驾驭自然的力量,倾听马儿的心声。   草场上众人围成了一个圈,中间有几名精壮的勇士挥舞着手中的套马杆与马儿“搏斗”。   阿古拉定睛一瞧:那是一匹火红的母马,体态优美四肢修长壮硕。虽累的气喘吁吁目光中却透出不屈的敌意,马儿身下的青草染了一层薄薄的鲜红,阿古拉心中一喜:果然是一匹汗血宝马!   众人见到阿古拉纷纷自觉的让开一条通路。阿古拉紧了紧环着小蝶的手臂,一夹马肚进了圈子。   自有勇士上前抱下小蝶,阿古拉与巴音双双翻下马背,单膝跪在苏赫巴鲁面前:“父亲。”   “大汗。”   苏赫巴鲁接过小蝶单手抱在怀中,抬了抬下巴示意阿古拉:“你不是总和阿爸抱怨坐骑的脚力不快吗?喏,降服了就是你的。”   阿古拉难得展现出孩童应有的雀跃:“谢父汗!”   巴音抱着胳膊骄傲的扬起小下巴,目光随着阿古拉的背影移动。正在套马的几位勇士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将主场让了出来。   外围的人群掀起一股骚动不少勇士争抢着往前挤,欲寻觅一个好位置亲眼看一看这位拥有天神赐予的王子如何驯服这匹十几人都降服不了的烈马。   阿古拉在汗血马一丈开外停住,卸下了腰间的弯刀与马鞭一起丢在地上,汗血马警惕的看着阿古拉打了一个警告的响鼻蹬了蹬前蹄。   阿古拉双膝微微弯曲放低身体,双臂自然的张开慢慢的向汗血马的方向靠近。   突然!汗血马发出长长的嘶鸣,人群也跟着发出一阵惊呼,已经有好几个人被踢断了骨头!   “哥哥~”   “安达!”小蝶和巴音双双紧张起来,苏赫巴鲁也收敛了笑容他还没有见过有哪一匹马会在阿古拉的面前如此表现。   阿古拉也停了下来好在马儿并未发动攻击。场中安静极了一人一马陷入对峙。   长久的僵持后苏赫巴鲁将小蝶放了下来,一伸手便有护卫递上弓箭,苏赫巴鲁搭弓瞄准将弓弦拉满,若是马儿再有动作他会毫不留情的射杀。   这时一直背对着这边的阿古拉竟突然转过头来,看到父亲的动作焦急的舞动手臂:“父亲!把箭放下!”   苏赫巴鲁怔了怔松开了弓弦,难道“儿子”真的能与马儿沟通?   阿古拉再次迈开了步子,来到汗血马身前这次马儿没再反抗只是安静的立着,鼻子里喘着粗气。   阿古拉踮起脚尖拍了拍汗血马的脖子,掌心传来潮漉漉的触感马儿是真的累了。   汗血马又打了一个短促的响鼻似乎在诉说着自己的委屈,阿古拉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踮起脚亲昵的搂住了马儿的脖子。   在一阵惊呼声中汗血马低头蹭了蹭阿古拉的脸颊,勇士适时送上笼头马鞍却被阿古拉拒绝了。   一人一马来到苏赫巴鲁面前,马儿无需牵引乖巧的跟在阿古拉的身后。   阿古拉单膝跪地,扬起沾了血红汗渍的笑脸:“父汗,阿古拉不辱使命。”   苏赫巴鲁大笑三声,大手一挥:“马归你了!”   外围人群爆发出阵阵高呼,阿古拉起身对苏赫巴鲁说道:“父汗,汗血马的肚子里有小马了,想请父汗允许给它单独的马厩由我亲自照料。”   “哦?竟有此等好事?这汗血马万中无一,没想到竟得两匹?”   阿古拉忙道:“父汗,我已经和汗血马商量好了,它的孩子做小蝶的坐骑!”   听到阿古拉如是说巴音不乐意了:“安达,你怎么也不想着我?”   “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和女孩子抢东西?再说小马驹要三年才能长大,五年才能成为好坐骑,你难道打算骑着一匹小马驹和我们打猎?”说完阿古拉向前迈了一步,用仅容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继续说道:“你就不怕哈尔巴拉他们笑话你?好安达,这匹小马驹你就让给我妹妹罢,以后我补偿给你一条狼牙项链!”   “真的?”   “我保证!”巴图这才转怒为喜,主动揽着阿古拉的肩膀先前走去。   许是得了绝世良驹的欢喜,阿古拉也揽住了巴音的肩膀。   ……   时光阴苒又过三年,空旷的草场上一群少年围成一个圈。   “你们别打啦!哈尔巴拉你快住手!不然我要告诉父汗!”小蝶焦急的喊着,几次欲冲上前都被看热闹的少年挡了回来。   小蝶已经由当初需要被父兄抱在怀中的奶娃娃长成了五岁的小姑娘,而汗血马所诞下的小马驹儿也已长大。   一群少年围成了一个圈,场中躺着一匹狼的尸体上面插着两只箭。四个少年扭打在一起。   其中两人年纪明显占优,正骑跨在另外两名年纪偏小的少年身上死死的按着对方。   被压在身下的分别是草原王子乞颜阿古拉与她的安达古奇巴音;而打人者是托孤重臣之一乞颜格根之孙:乞颜哈尔巴拉及他的安达阿都沁。   阿古拉与巴音都已长成小少年,可在十五岁的少年人面前处于明显的劣势。   巴音被阿都沁揍的很惨,而哈尔巴拉忌惮阿古拉的身份只是掐着她的脖子不让她动弹:“阿古拉,今天只要你说你服了我便将这头狼让给你!”   巴音听了高喊道:“安达,不要说!哈尔巴拉你这坨不要脸的牛粪,这头狼明明是我安达打到的!你们是强盗,小偷!”   话音落巴音又重重的挨了两拳,鼻子当即流血却依旧不肯服软,目露倔强奋力挣扎。   阿古拉吃力的吸了一口气,冷静的说道:“哈尔巴拉,这匹狼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给你!你敢和我公平较量一次么?”   哈尔巴拉冷笑一声:“怎么个较量法?”   “到猎场去就我们两个,一对一看谁打到的猎物多,你敢么?”   哈尔巴拉面色一沉,且不说那匹汗血宝马,此时的阿古拉已经被誉为“小哲别”虽然因年龄关系拉不开大弓但却能做到箭无虚发,开弓必中。   自己比他足足大了七岁,赢了未必光彩输了定会受到爷爷的责罚……   就在哈尔巴拉犹豫之际,小蝶不声不响的捡起一块石头迂回找到一处缺口潜伏到哈尔巴拉身后,重重的将石头砸向了哈尔巴拉的后脑:“放开我哥哥!”   哈尔巴拉惨叫一声,霍然起身正要发难却见偷袭的人是乞颜诺敏,气得他捂着头跳脚大骂:“流着南人血的脏东西,只会背后偷袭!阿都沁我们走!”   说完推开小蝶匆匆走出人群,小蝶跌坐在地上小脸气的通红,叫道:“哈尔巴拉,你站住!”   “小蝶!”阿古拉从地上爬起,来到巴音面前将人拉起:“你去把马牵过来,我们回家。”   “哥!哈尔巴拉太过分了,我要告诉父汗!”   “妹妹先将马儿牵过来我们回家再说,你巴音哥哥流血了。”   阿古拉扫视一周围观的少年一哄而散,巴音胡乱的抹去口鼻处的鲜血气愤的说道:“哈尔巴拉这个臭牛粪,强盗、小偷!等我长大了定要打回来的!”   阿古拉拍去巴音身上的杂草:“要看巫医么?”   “不用!你和小蝶陪我去溪边洗洗再回去,要是让旁人看到了以后我可没脸了!”   “等回去我把狼牙卸了,做成狼牙项链给你送过去。”   巴音瞪圆了眼睛:“给我的?”他见自己的安达为了这匹狼如此拼命,还以为是打给诺敏的呢!   阿古拉勾了勾嘴角,指了指正被小蝶牵过来的汗血马母女:“你忘了?我答应你的。”   回家的路上阿古拉沉默良久,直到隐约看到营门才开口说道:“妹妹,今天的事情不要告诉父汗。”   “为什么?哈尔巴拉打了你,还侮辱母亲!”   阿古拉转过头用那双纯正琥珀色的眼眸看着小蝶,认真的说道:“正因为这样才不能说,若是被母亲听到她会难过的。”   “我安达说的没错!你要是告诉大汗我这脸不是白洗啦?你放心巴音哥哥一定帮你报仇!”   小蝶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巴音,闷闷的答道:“知道了,我不说。”   004   献女不成埋祸种   又过了几日,阿古拉将亲手做好的狼牙项链送给了巴音,后者当场戴上并从怀中拿出早准备好的精致牛角:“安达,这是我亲手做的牛角号,里面还刻了我们两个的名字,你可要时时戴在身边!”   阿古拉接过牛角号踹入怀中:“好,我会的。”   两个小小少年席地而坐,看着远处悠然吃草的羊群。累了就索性向后一躺,鼻息间萦绕着青草香看向湛蓝的天空和形状各异的云彩。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些天马行空的话语,分享着安达之间才能有的“小秘密”。   巴音:“安达,昨天我起夜撒尿听到额吉(母亲)在哭喊。”   阿古拉侧过身子:“怎么了?生病了?”   巴音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歪着头说道:“我偷偷把帐篷掀开一个缝,看到我阿爸压在额吉的身上,他们两个都没穿衣服,动来动去的。你说,他们在干嘛呢?”   阿古拉也跟着茫然起来,思考了一会儿最终摇了摇头:“你没问问?”   巴音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我不敢,我阿爸凶,打我!”   阿古拉想了想,回道:“你要是想知道,我回去帮你问问我母亲。”芙蓉的温柔与和顺草原皆知。   “好。”   巴音随手抓下一根草叼在嘴里,又问道:“你这次想要个弟弟还是妹妹?”   阿古拉不假思索的答道:“弟弟。”   “也是,你已经有诺敏了。”   “我娘亲也一直想要给我添个弟弟……”阿古拉自觉失言止住了话头,好在巴音并未觉出不妥。   “安达。”   “嗯?”   “咱们什么时候能打过哈尔巴拉他们?”   阿古拉看着天空中缓缓飘过的云彩,表情淡淡的:“或许再过几年吧。”   ……   天堑的另一边,南宫让自登基来对内整肃吏治用人唯贤,对外施行仁政听从民意。被前任暴君□□得满目疮痍的江山,经过三年的修养得到了恢复。且在大将军陆权的辅佐下朝廷火速平定了前朝的农民□□和起义。   不仅如此对于武装成规模的山寨,南宫让采取了怀柔诏安政策。用一纸罪己诏安抚了不少叛军的情绪。免去诸多战事,最大程度的节省了朝廷的开支。   南宫让为了让百姓明白自己是一位仁君,亲自拟定裁撤了宫廷用度,就连他自己平日的御膳也只有四菜一汤。   此消息一出百姓无不感激涕零,再无异议。   时局稳定后,南宫让吸取教训对朝廷机构做了改制。废除左右丞相设三省,之下又设六部、六部之下成立分工明确的二十四司,另外又单立出九卿寺专管一些琐事。   渭国至此不再设立兵马大元帅一职,将兵符一分为二皇帝与太尉各执一半。   在南宫让三十九岁生日那天。一位名叫于子期的游方散人送上一幅名曰:‘九州环宇’的地图,南宫让这才知道原来在天堑的另一头的疆土竟是如此辽阔!   他亲自宴请于子期,将其留在京城数日聆听对方多年来的游方见闻,当然更多是询问天堑北边的事情。   当南宫让听到北边竟是牛羊成群,战马无数时、这位野心勃勃的帝王生出了别样的心思:自己有百官拥护万民爱戴,必定会成为载入史册的开国圣君没有理由只徒坐半壁江山。   ……   每年水草肥美的季节,大多定在七八月草原都会举行持续七日的盛典。他们杀牛宰羊载歌载舞感谢天神的赐予。届时草原各个部落齐聚一堂,就算是正在交战的部落也会暂时止戈。这是千百年来的约定俗成。   盛典大会是草原上的孩子们最喜欢的节日,在苏赫巴鲁的带领下撑犁部已然成为草原上的新霸主,所以这次的大会由撑犁部做东。   各个部落都带来了丰厚的回物,就连被驱逐到洛水河畔的图巴部也来了。   夜里,在馍馍山下王帐前的空地上,巨大的篝火被点燃。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烤肉香,草原勇士们把酒言欢,女人们则换上了最美丽的衣裳、手挽着手绕着篝火载歌载舞。   苏赫巴鲁与妻子共坐一案,芙蓉已有五个月的身孕,苏赫巴鲁特意命人在芙蓉座下铺上了珍贵虎皮。   宴席过半,场地中已有不少勇士醉倒在地上。饶是酒量极好的苏赫巴鲁也是浅醉微醺。玩累了的阿古拉带着妹妹小蝶回到父母身边,芙蓉正为两个孩子切肉。   “苏赫巴鲁汗王。”听到声音一家四口齐齐抬起了头,只见一位须发花白的壮硕男子牵着一位七八岁的小女孩来到了他们的桌前。   苏赫巴鲁摆了摆手,护卫在案旁铺上一张兽皮:“原来是额日和叔叔,坐。”来人正是图巴部的汗王纳古斯・额日和。   阿古拉与小蝶的注意被同行的小女孩所吸引,女孩身上穿着由珍贵的火狐皮做成的小夹袄,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也正好奇的打量着她们。   “这是我的小女儿吉雅,今年八岁了。”   吉雅乖巧的叫道:“汗王,可敦。”   苏赫巴鲁点了点头,亲自为额日和倒了一碗马奶酒:“请。”   二人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苏赫巴鲁又示意身后勇士为额日和切肉,后者沉吟片刻,低声说道:“我这次来是有事与汗王商量。”   “哦?叔叔请讲。”   阿古拉注意到吉雅一直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目光中带着几丝探寻还有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   额日和说道:“听说你有个儿子受到天神的赐予能驯服烈马,骑射也极佳?”   苏赫巴鲁哈哈大笑,一把揽过阿古拉:“这就是我那儿子,阿古拉。”   “阿古拉见过额日和汗王。”阿古拉与小蝶的礼仪都是由母亲亲自教导,虽然芙蓉没读过什么书但渭国人的骨子里,天生就比草原人多出一丝谦逊温和。   可惜礼貌并未换取好感,额日和打量着阿古拉,心情复杂:这个传说中的草原神童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本以为阿古拉会继承苏赫巴鲁的优秀血统,却不想竟颇似他那卑贱的南人母亲。身子柔弱单薄,除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珠没有一点随了苏赫巴鲁。倒是旁边的小女孩更像个草原人,可惜却生了一双南人的黑眼眸。   额日和内心长叹:图巴部被驱赶到了边缘,天河无常年年泛滥牲口吃不饱。这几年已经快把图巴部的老底掏空了,他虽然与唯可部联姻,但对方竟忌惮苏赫巴鲁不肯相帮!   “吉雅是我四十九岁那年才生下的,是我额日和心头的明珠。这次我打算将吉雅留在撑犁部托付给苏赫巴鲁汗王。”   此言一出,最高兴的莫过于小蝶了,撑犁部内还没有和她年龄相当的女孩儿。   芙蓉的心头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暗中拉住了丈夫的手。苏赫巴鲁回握妻子让她安心,问道:“既然是心头宝贝叔叔还是养在身边的好,为何留在我这儿?”   额日和把到了嘴边的叹息硬生生的咽回去,强笑着说道:“说起来你我两部本应联姻的……”看到芙蓉微变的脸色话锋一转“阿古拉与吉雅同岁,我把吉雅放在你这养上几年。等阿古拉过了十三岁便娶了她吧!我这次还带来了一千头肥羊,五百头壮牛、百匹好马和一百张完整的兽皮作为吉雅的嫁妆,只希望你能让出几块肥美的草场让我带着族人迁徙。”   额日和双手死死的按着双膝,脸上的沟壑紧绷。他感觉自己的尊严在滴血。想他图巴部昔日是何等的威风?不过十几年的光景竟沦落到献女求和的地步!   “咣当”一声,芙蓉手中的刀子掉在了桌上。一旁的小蝶笑的灿烂,阿古拉则是歪着头陷入了思考:自己也是女子,可以娶另外一个女子吗?可是她却不敢乱问问题了。上次她帮巴音问母亲,换来一顿好打!屁股肿了两日呢!   苏赫巴鲁回握妻子的手紧了又紧。感觉到丈夫手心炙热的温度芙蓉才微微心定。   “叔叔这是哪里话?我叫您一声叔叔,吉雅便是我妹妹。论起来吉雅妹妹要比阿古拉高出一辈呢。”   草原人并不注重非血亲的辈分,兄长战死弟弟迎娶嫂子;父汗战死儿子迎娶庶母的事情时有发生。额日和却从苏赫巴鲁的话中听出了讽刺的意味:当年苏赫巴鲁拒亲额日和将女儿改嫁给唯可部王子,对方也是比自己的女儿小了一辈,难道对方是在讽刺自己献女求存吗?   额日和的脸色难看极了,苏赫巴鲁更是进退两难。若是芙蓉不在他怕是会先应承下来:一方面图巴部汗王亲自求和若遭拒绝等同宣战,另一方面对方给的嫁妆也算丰厚。图巴部今非昔比,额日和能拿出这样的嫁妆已经是在示弱求好了。若是芙蓉不在他一定会答应,日后自己与芙蓉有了儿子再与吉雅成婚便是……   怀着愧疚的心情苏赫巴鲁端起斟满的酒碗递到额日和面前,对方却一把打翻,两位汗王身后的护卫勇士纷纷拔出弯刀,阿古拉下意识的将小蝶护在怀中。   额日和冷哼数声,指着苏赫巴鲁的鼻子说道:“好你个苏赫巴鲁,额日和记下了。”   说完,拉着吉雅怒气匆匆的离去。   005   引外族草原祸起   芙蓉的肚子日渐隆起,王帐里洋溢着迎接新生命的喜悦。   巫医说这个孩子将出生在大雪纷飞的冬天,这对草原上出生的孩子而言是最好的时节。一些小部往往会在秋末为了争夺过冬的口粮冒死一搏,但只要下过第一场雪所有的战事都会停止。这也就意味着乞颜家的第三个孩子将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渡过脆弱的婴儿期。   即将第三次做母亲的芙蓉早已轻车熟路,从得知怀孕便开始着手孩子的衣服,再加上阿古拉剩下的小衣裳,已足够。   苏赫巴鲁夫妇有着共同的预感:这一胎会是个男孩,一个肩负着解脱长姐使命的男孩!   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持续了数日,积雪足有半尺厚。苏赫巴鲁高兴的对阿古拉说:“阿古拉你来看,大雪是天神对我们草原人的恩赐。有了它来年的草料一定肥美。”   可就在几日后,苏赫巴鲁却突然带着一队人马匆匆出门了。   有小部来报:依附于撑犁的阿卡部遭到了毁灭式的屠戮……到底是谁破坏了草原冬休的盟约?   队伍整整行进了一天一夜,苏赫巴鲁远远的便看到一片刺目的焦黑夹杂着斑驳的猩红。待走近,即便是见惯了杀戮的撑犁勇士也不免倒吸一口凉气:冻僵的尸体随处可见连老人和孩子也没能幸免。   “布沁。”   “大汗!”   “你绕到后面去,看一看牲口棚的情况。”   “是。”   苏赫巴鲁翻身下马来到几具尸体前逐一观察,发现这些人致死的伤口并非弯刀所致而是数个瓶塞大小的窟窿,还有的则是被乱箭射死。箭支几乎贯穿身体仅剩下下一节箭羽。   苏赫巴鲁对死者微微欠身蹬在尸体上将箭拔了出来,看着箭矢上面刻着的小巧文字,苏赫巴鲁恍惚了一阵。   方方正正的字体,正是芙蓉所在的渭国官文。   “报大汗!”   布沁单膝跪到地上回报道:“牲畜棚里有大量牛羊的尸体……”   布沁想不明白:对方如果不是为了口粮为何要在寒冬攻击阿卡部?几百头牛羊的尸体看得他心痛不已。   “知道了。”   苏赫巴鲁掰断了手中的箭,想了想将带字的半节踹到怀中:渭国的人为什么要到草原来?要想弄清楚他必须要去一个地方。   “上马!跟我走。”   队伍继续南下朝着图巴部的大本营进发,图巴部被驱赶到洛水河畔,渭国军队深入到草原腹地不可能绕过图巴部。   除非,他们先一步被灭掉了!   几日后苏赫巴鲁带着人马远远的停在图巴部百丈开外……   身后的布沁指着一座高耸的异物惊呼道:“大汗,您快看。”   苏赫巴鲁眯了眯眼:这东西他见过!那是渭国军队的入云塔,士兵站在里面居高望远。   “所有人调转马头,撤退。”   “大汗?那东西是什么?”   苏赫巴鲁咬了咬牙:“图巴部勾结了渭……外族。”   他带来的人并不多加之数日劳顿无法和图巴部抗衡,当机立断选择了撤退。   当额日和接到哨兵通知带着人马赶到时,苏赫巴鲁的队伍已经走远。   额日和观察雪地中的马蹄印对旁边一位穿着铠甲的男子说道:“南使,他们的人并不多,不如我亲自带人追杀。”   听完士兵的翻译男子捋了捋胡须:“可汗稍安勿躁,本将军自有安排。”   额日和急切的说道:“来人很有可能是撑犁部的!苏赫巴鲁号称‘猛虎’,手下精壮勇士数万人,如果他带着大军杀过来我图巴部难以支撑啊!”   “本将军倒是希望他倾巢出动也免去诸多麻烦,这几日江面已经冻实,稍后本将修书一封奏请太尉大人拔营进军。我渭国四十万大军借寒冰渡江可朝发夕至,踏平那个什么?”   “撑犁部。”   “哦,撑犁部易如反掌。”   额日和愣住了,他以为这位南使带来的两万人已经是渭国最强壮的勇士。毕竟他们都穿着箭矢都射不透的铁衣,又人人装备只需随便一拨弄就能弹射出箭矢的兵器。却没想到像这样的勇士,竟然还有四十万!   屠杀阿卡部那天他亲眼见识了这支部队的战斗力,不过一个时辰连一个活口都没能留下……   苏赫巴鲁让自己的心腹回去传令戒备,自己则带人连夜到了唯可部。   唯可部汗王听说图巴部勾结南人怒不可遏,当即与苏赫巴鲁达成讨伐盟约。   苏赫巴鲁走后唯可部王汗亲自带着几位儿子前往阿卡部,回来后便下达了最高戒备……   一场必然的战争,就这样毫无征兆的、在本应休战的寒冬悄然而至。   可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草原两大部集结近十万勇士在渭国先进的武器面前不堪一击,战争成了一边倒的局势。   苏赫巴鲁亲自带兵冲锋,他眼睁睁的看着两部的勇士成片的倒下,却连敌人的边都没摸到!   渭国人站在用冰雪铸成的高墙上,端起奇怪的兵器箭矢便铺天盖地的射了过来。   冲锋持续数轮两族勇士的损伤就高达三分之数,好不容易冲到了冰墙下可等着他们的却是无数的大石、冰块、热油、以及苏赫巴鲁从来没有见过的:把削尖的木头绑在一起做成的木栏。   头木尖在他的眼中急速放大,周遭的一切都变慢了,耳边的喊杀和风声也逐渐远去……   “安达小心!”一名草原勇士飞扑过来将苏赫巴鲁撞开,自己被木桩砸倒。   “安达!”木桩在古奇的身上戳出数个血窟窿,口鼻齐齐喷出鲜血、他转头看着苏赫巴鲁,那双琥珀色眼眸中透出阵阵绝望和不解,满腔的不甘只化作三个字:“安达,跑……”   兵败如山倒,战无不胜的草原‘猛虎’在渭国四十万大军面前黯然失色。   陆权俯瞰着草原人落荒而逃的身影,满意的捋了捋胡须:“鸣金收兵!”   “是,太尉大人。”   额日和被震撼的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才小心翼翼的询问道:“苏赫巴鲁已不堪一击,不如由我带人追击?”   “穷寇莫追的道理你可懂?”陆权说完自顾自的冷笑一声,显出淡淡的轻蔑。   苏赫巴鲁带着残兵回到大营,将自己关在帐篷里足有半日。出来后他颁布了几条王令。   由还健在的三位托孤重臣分别带领族中的牛羊、妇孺、孩童撤离。他带领三千勇士和少许口粮死守大营。   一时激起千层浪不少人对王令持反对意见,苦劝无果也只能执行。   苏赫巴鲁其实很清楚:躲到草原深处去才有一线生机,可芙蓉即将临盆连马背都上不去何谈长途骑马?届时族人定会劝他丢下芙蓉,这是他无论如何也办不到的!   每一座帐篷都在收整行李,整个撑犁部乱成了一锅粥。阿古拉牵着小蝶找到父亲:“父汗,我要留下来陪你和母亲。”   “我也要!”   “不行!马上回去收拾东西走!”   阿古拉上前一步:“父汗,你和母亲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走?”   苏赫巴鲁注视两个女儿良久,长叹一声拍了拍小蝶的头又按住阿古拉的肩膀说道:“你母亲就要生了,父汗带人在这里拖上一阵子等你弟弟生下来就去找你们。”   “可是……”   “阿古拉!”   “父亲……”   苏赫巴鲁又叹一声,注视着阿古拉的眼睛深沉的说道:“在父汗小的时候撑犁部也发生过一场巨变,你额么格(爷爷)也像这样把父汗送出去才保住了撑犁王族最后一丝血脉。你是父汗唯一的儿子,只要你还活着撑犁部便有希望,听父汗的话带你妹妹走,好好保护她。”   阿古拉的眼眶一红强忍住想要拥抱父亲的冲动:“我知道了,这就带妹妹回去收拾行李。”   芙蓉心乱如麻挺着笨重的身躯为两个孩子收整行装,她没读过什么书所以想不出什么好计策交代两个孩子。护卫来请了几次她才恍然记起儿时在戏文里听到的一句话:“阿古拉,小蝶你们过来。”   两个孩子牵手来到芙蓉面前,红着眼眶叫了一声:“母亲。”   “阿古拉,你要好好照顾妹妹,娘亲和你父汗很快就会找到你们的。”   “是,娘亲放心。”   “娘亲教你们的渭国话还记得吗?”   阿古拉点了点头:“记得一些。”   “若是追兵凶猛你们就想办法向南逃,渡过洛水藏到渭国去。”   ……   撤离的队伍出发了,巴音一声不吭的行在阿古拉身侧。数里过后突然勒住缰绳停了下来。   “巴音,你怎么不走了?”   巴音咬了咬牙:“安达,你带着小蝶跟他们走吧,我要回去。”   阿古拉沉默的看着巴音,后者继续说道:“图巴部的杀了我阿爸,我要回去为他报仇!”   阿古拉看着古奇巴音通红的眼睛,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安达,你自己小心!等我报了仇和大汗一起去找你。”   “好,你也小心。”   巴音用拇指勾出衣服里的狼牙项链晃了晃:“牛角号呢?”   阿古拉摸了摸胸口:“带着呢。”   巴音笑的灿烂:“那我走啦,安达!”   006   四海定君臣间隙   阿古拉与小蝶跟随乞颜格根的队伍逃亡,日子一天天过去找到她们的却并不是苏赫巴鲁,而是由图巴部可汗额日和亲率的数千名勇士。   疲惫的撑犁勇士无力招架,昔日托孤重臣格根却不顾乞颜兄妹二人,带着大队人马逃窜。好在队伍里有一位苏赫巴鲁安排的忠心勇士,率数百骑保护阿古拉和小蝶拼死杀出重围向南逃去。   流亡的日子就这样持续了大半年,草原大地回春万物复苏正是放牧的好季节,可阿古拉他们却已经吃了几日的草根。休息时阿古拉时常想:弟是否已经平安诞下?父亲与母亲是否安好?   “哥哥,我饿。”   小蝶委屈的窝在阿古拉的怀中,抬头看着哥哥又问道:“阿爸和娘亲什么时候接我们回去?”   阿古拉拍了拍小蝶的背,柔声哄道:“就快了。”   布沁听到小公主的话,把心一横起身来到阿古拉身前单膝跪地:“王子,这样下去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不如我把我的马宰了吧!”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布沁的身上,他自己也微微低下头犹如承受千斤之重。   马儿不仅是草原人的双腿更是他们至死不渝的伙伴,人在马在。   阿古拉起身将布沁从地上扶起:“布沁叔叔,小蝶说的只是孩子话您别当真,我们草原人就算饿死也不能杀马!”   布沁感激的看了阿古拉一眼,看着两个孩子憔悴的小脸儿心中涌出一股疼惜。大汗到现在还没赶来图巴部和南人的追兵不断,恐怕……   “王子,我们下一步往哪儿走?”   阿古拉想了想回道:“布沁叔叔不如我们继续往南走吧。”   “南边?可是这里已经快到了草原的边界,再往南?”   “对,我们到洛水边去休息一阵子。”   布沁皱了皱眉很快想通:“我明白了,王子真聪明。”   之后的十几日都没有再遇到敌人的追兵,就在所有人为之松了一口气时却遇到了南人的军队!   此时阿古拉的护卫队已不足百骑又人困马乏,而敌人的队伍排列的整齐有序,人人穿着银光闪闪的铠甲。   身经百战的布沁望着南人那不见尽头的队伍,一阵绝望。   他当机立断命令道:“铁木尔你带一半人护送公主往向北撤,我带着剩下的人护送王子继续向南!”此时他能做的也只是拼死护住大汗的一丝血脉了。   “哥哥,我不要和你分开!”   布沁勒着缰绳看着阿古拉焦急的说道:“王子!分开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我们只能听从天神的安排了!”   阿古拉攥紧了拳头,红着眼眶点了点头:“布沁叔叔,我们走。”   “哥哥!”身后传来小蝶变了调的喊声阿古拉闭上了眼睛,将热泪挡了回去。   对方的目标是自己,只有分开小蝶才有机会逃脱!流火感受到主人的心意嘶鸣一声,狂奔起来。   阿古拉不知道的是:此时草原大局已定,这支渭国军队是运送筑城物资的。   带队将军丁仪是当朝太尉的内弟,他听到动静眯起眼睛:远远瞧见奔跑在队伍最前面的流火。   “好马!”   “来人呐。”   “末将在!”   “带一队人去把那个少年拦下来,下个月就是太尉大人四十大寿,这匹红马他老人家定会喜欢的。”   “是!”   丁仪久等不见回报打发身边士兵前去查探,一炷香后士兵飞马回报:“报!!将军,我们十几个兄弟都被杀了!”   丁仪大怒:“丧家蛮夷竟敢如此张狂?骠骑营随我来其他人原地待命!”   “是。”   丁仪亲率八百劲旅追击,布沁等人的坐骑纷纷脱力倒下被追兵的银□□穿,唯有阿古拉凭借宝驹流火逃出生天。   丁仪不甘心的勒马眺望手下人惊呼道:“将军您看!有血迹。”   丁仪翻身下马用手指蘸起“血珠”放在鼻子下嗅了嗅:“这不是血。”   “那这是?”   丁仪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没想到那少年骑的竟然是传说中的汗血宝马,上马继续追!”   数日劳顿再加半日狂奔,饶是流火也累的气喘吁吁,红色的汗水成股的流。   阿古拉与流火心意相通,知道它早就到了极限却倔强的不肯停下,再次湿了眼眶。   前方传来轰隆隆的流水声身后是越来越近的追兵,阿古拉拍了拍流火的脖颈后者发出一声悲鸣驮着阿古拉朝洛水奔去。   一人一马被逼到一处绝壁上,眼前是咆哮的天河背后是气势汹汹的追兵。丁仪一抬手队伍放慢了速度,他看着汗血马露出贪婪的目光:下等的蛮夷人没有资格拥有此等旷世良驹。   阿古拉挺直了疲惫的身体,轻抚流火的鬃毛试图安抚它心中的悲伤,她又摸了摸巴音送她的牛角号。   “别了,父汗娘亲,小蝶还有安达。”   流火悲鸣一声遵照主人的心意,毅然决然的纵身跳下悬崖……   天堑的另一端。   大将军陆权携图巴部可汗进京面圣,听闻洛水北岸的疆土已尽归渭国,南宫让龙心大悦。   他起身走下御阶来到陆权面前将人扶起:“兄长劳苦功高为国为民,快快请起。”   “谢陛下。”   南宫让看着一旁单膝跪地的额日和:“这位是?”   “哦,他就是臣之前提起的图巴部可汗,这次我军能长驱直入多亏他提供的地图。”   南宫让捋了捋胡须:“看座!”   “喏。”   南宫让回到御案后迫不及待的打开了卷宗,里面是一幅较为简陋的北国地图,内附此战缴获的牛羊,马匹、俘虏。   南宫让大悦,对额日和说道:“此战爱卿记首功一件,先到驿馆稍事休息,日后再行封赏。”   额日和听完士兵的翻译皱了皱眉,还是将拳头抵在胸口欠了欠身随内侍退出大殿。南宫让急召三省上书同六部主事进宫,命几人商议划分州府,拟定刺史人选报上。   “陆爱卿一路舟车劳顿也先回府休息去吧,明日庆功宴朕特准你携妻,子同来。”   “谢陛下。”   陆权走了,南宫让却缓缓的收敛了笑容坐在龙椅上没有动。身后的内侍总管轻声说道:“陛下,奴才扶您回去休息吧。连着几日批阅奏折到四更天,龙体要紧呐。”   陆权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疲倦的揉了揉眉心。   “陛下可是有心事?”   “四九,你说这赏……朕该怎么给呢?”   四九是南宫府的家生子与南宫让一同长大。本是按照书童去栽培的,奈何四九命中无书看到书本就犯困最后只做了一名小厮。四九心眼实又忠心,南宫让登基后本想派个外官给他,谁知四九竟挥刀自宫誓死追随南宫让一生一世。   南宫让大为感动命四九做了内廷总管,自己日常的吃穿用度都要四九经手。毕竟他的皇位来的不正,刚登基那会儿颇为动荡凶险了一阵子,烧死末帝的宫殿到现在还黑峻峻的呢。   “回陛下,奴才不明白。”四九诚实的回道。   南宫让轻笑一声,许是身边只有这一位“知心人”竟耐心的解释了起来:“陆权如今已贵为太尉官居一品,又手握半块兵符掌握天下半数兵马;朝中将军及各地总兵半数以上都是他的门生。此次平定北国,扩我渭国半壁江山又是奇功一件,朕……”说到这里南宫让恍惚了一阵。   南宫让与陆权是结拜兄弟,当初如果不是陆权拥护,他南宫让一介文人绝无登顶的可能。然而这份感激随着二人位置的变化逐渐演变成了忧虑和忌惮。   四九认真的思考半晌,谦卑的回道:“奴才还是不懂。”   南宫让无奈的笑了可心中却矛盾的想着:若是四九真的懂,自己还会轻易说出口吗?   次日宫宴凡三品以上京官尽数到场,南宫让环顾一周坐在下面的武官中十之八九是陆权的门生,在座文官也大多是陆权昔日同僚旧友、心中又是一沉。   开席之前南宫让先是命人宣读了陆权此次的功绩,末了端起酒樽敬了陆权一杯,由衷的说道:“陆爱卿马背平天下,居功至伟朕敬你一杯。”   陆权端起酒樽遥遥一拜:“谢陛下。”   君臣二人共饮一杯,南宫让又道:“妻,子可有同来?”   “回陛下,臣那两个犬子年幼,此次尊陛下旨意带进宫来见见世面,恐失礼于人前便同拙荆一共陪了末座。”   “G,爱卿太过谦虚,快将嫂夫人和我那两位侄儿带过来。”   内侍领命去了,片刻后一位体态丰腴的妇人身后跟着一双少年郎进入大殿。   陆家兄弟看上去不过总角,却生着一模一样的容貌――竟是一对双生子!   南宫让与陆权自幼亲厚自是知晓,而不知情者无不面露惊异。   陆夫人丁氏款款下拜:“妾身丁氏参见陛下。”   “陆伯言,陆仲行参见皇上。”   “嫂夫人和两位侄儿快快请起。来人,在太尉案边再摆一案。”   “喏。”   听到两个孩子的名字,不少官员忍不住嘀咕起来。   宗嗣礼法为家族之根本,故此历来视双生子为霍乱宗嗣的不祥之兆。若是庶出的还好说,但凡大家族的嫡子绝不允许双生共存。主家会在婴儿满月前择一处之,更何况陆‘伯’言这个名字分明是嫡长子。   陆权的脸色有点难看,碍于南宫让在场不好发作只是重重的清了清嗓子果然安静了许多。   而南宫让似浑然不觉,只是笑吟吟的与陆权的家眷讲话。   007   国破家亡不自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南宫让突然问道:“陆爱卿立下如此不世之功,朕该赏你些什么?”说完眯着微醺的醉眼环顾一周,又道:“诸位爱卿也说说,朕要赏太尉些什么好?”   热闹的大殿霎时安静了下来,武将们大多面露喜色而稍有眼色的文官却垂首佯醉不敢开口。   “陛下洪恩臣感激涕零,忠君为国乃人臣本分不敢求赏。”   “陆爱卿哪里话?如此盖世功勋朕若无所表示,岂不让天下士子寒心?”见陆权不语南宫让缕着胡须思索片刻:“不如封爱卿为卫国公如何?”   陆权起身绕过桌案跪到大殿上:“臣惶恐,斗胆叩请陛下收回成命。”   太尉与国公虽然都贵为一品,但前者是官职不能世袭;后者为爵位可以世袭,看起来南宫让的封赏并无不妥。   可无论是端坐在御案后的南宫让,还是跪在台下的陆权都清楚其中的玄机,这是一次二人都心知肚明的试探。   若是陆权大方谢恩皆大欢喜,可若是如现在这般跪谢不受,便是一步险棋了。   南宫让醉翁之意不在酒封爵只是收兵权的开始,陆权心知肚明却不想拱手相让,好好的宫宴气氛诡秘了起来。   就在此时打角门走入一内侍,贴着墙根一路小跑来到御案前跪匍在地:“启奏陛下,奴才有要事禀报。”   南宫让收回目光,示意四九下去问问。   内侍伏在四九耳边说了一通,后者回到南宫让身边转述道:“启奏陛下,公主殿下今日热症大好吵着要见陛下,奶娘拗不过与殿下一同在大殿外面候着呢。”   “快让奶娘把公主抱进来!”   “喏。”   四九领命去了,得益于这个小插曲南宫让无所谓的摆了摆手:“爱卿起来吧,封赏之事改日再议。”   “谢陛下。”   四名内侍合力将殿门洞开,奶娘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由大殿正门走了进来。   女孩看上去不过四五岁,热症初愈显的有些萎靡。稀疏的头发被扎成双丫发髻用镶了宝石的金发箍固定,身穿由蜀锦缝制的百花广袖宫装、披着一副猩红色的小斗篷。   百官齐呼:“参见公主殿下。”   南宫让喜笑颜开,亲自下了御案从奶娘手中接过女儿:“吾儿可大好了?”   小女孩也不怕生,先是甜甜的叫了一声:“父皇”便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环顾起来。   坐在下手位的一众皇子见到这一幕,神色各异。南宫让抱着南宫静女回到御案后坐定,亲自执箸为南宫静女夹菜宠爱之情溢于言表。   不算丽妃肚子里怀的南宫让膝下共五子三女,只有南宫静女是纯正的嫡出。   南宫让与原配夫人马氏青梅竹马伉俪深情,可惜马氏身体一直不好成亲二十余载只诞下一女。南宫让登基前夕马氏因病薨逝,此后南宫让愈发疼惜这个唯一的嫡亲女儿。   因南宫让一直不曾立太子,便索性将原先的东宫改制后赐给了南宫静女。   南宫静女在父亲的怀中扭了扭竟转过身去抓南宫让的胡子,后者非但不恼反而开怀大笑,拨开女儿肉嘟嘟的小手慈爱的说道:“顽皮。”   南宫让又命人布下小案让奶娘伺候公主入座,逗过女儿的南宫让心情大好:“难得陆爱卿居功不自傲,朕便赏你些别的罢。丁氏上前听封!”   “妾身在。”   “朕封你为一品诰命夫人!”   “谢陛下!”   “两位侄儿可有十五了?”   陆权起身回道:“回陛下,犬子刚过十三。”   “哦,那就过两年再说。”   中书舍人邢经赋起身奏道:“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讲。”   “陛下自登基以来励精图治,如今又扩充我渭国半壁疆土实乃旷世之君,臣斗胆恳请陛下修改年号以为贺,另开设恩科广纳天下士子入朝。”   一众文官附和道:“臣复议。”   “准奏!”   礼部共商拟了三个年号呈递天听,南宫让最后选了“景嘉”作为新年号。   景嘉元年,帝钦命太尉陆权挥师北上,平定北泾蛮夷;一统四海。   同年,开恩科,免赋徭、广纳天下士子,万民称颂。   ……   阿古拉轻哼一声缓缓的睁开了眼睛,看着头顶的帷幔混沌了好一会儿猛的坐了起来,胸腔里传出的刺痛逼的她咳嗽起来。   她低头打量:自己的身上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说不出的材质,软软的、周围的陈设与草原大帐迥然不同。   阿古拉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流火粗重的喘息声中,她紧紧的抱着流火的脖颈在汹涌的江水中漂浮挣扎,感受着流火心中的绝望自己也同样如此。   “流火!”阿古拉不顾眩晕一手捂着刺痛的胸口赤着脚跑了出去。看到院子里有一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正蹲在泥炉前扇风。   少年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阿古拉,放下手中的蒲扇快步走了过来:“你醒啦?”又看到阿古拉赤着脚便皱着眉抓着她的胳膊就往屋里走,一边抱怨道:“我家主人用了数味名贵药材才保住你的命,怎地打着赤脚乱跑?”   阿古拉听着少年流利的渭国话身体绷紧,刚要挣脱少年却停了下来,歪着头探寻的看着她:“你能听懂我说的话吗?”   阿古拉沉默了片刻,用略微僵硬的渭国话回道:“我的马呢?”   少年大感惊奇:“你懂官话?”   “我的马呢?”   少年固执的将阿古拉按回到床上,又为她拉上了被子:“半月前我家主人把你从外面抱回来时并未见有马跟着,你且稍候我去通报我家主人。”不等阿古拉再开口,少年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阿古拉又咳了几声,按着丝丝拉拉扯痛的胸口盯着被子上的一块隆起发起呆来:保护自己的勇士全军覆没不知小蝶有没有逃走,还有父汗和母亲……   门再一次开了,打头进来的是一位穿着黑色长衫的“怪人”她的脸上戴着半块黑色的面具,适才那位少年跟在面具人身后。   阿古拉感受到一股危险习惯性的摸向腰间的匕首却摸了个空,面具人将一切尽收眼底不动声色的坐到床边:“听丁酉说你懂官话?”这声音好似多年不曾拉动的老风箱沙哑的令人悚然。   阿古拉的拳头紧了又紧:南人都是仇人!但转念一想自己的母亲也是南人,况且这人还救了自己便又将拳头松开,点了点头。   “把手伸出来。”   面具人搭上阿古拉的脉搏,说了几味药材和用量丁酉领命出了屋子。   阿古拉见对方似乎并无恶意,便又急切的问道:“我的马呢?”   面具人轻叹道:“你在江中失去意识,全赖马儿忠诚驮着你不知飘荡了多久才勉强上岸,我发现你的时候它已经脱力而死。”   阿古拉还在吃力的消化着文绉绉的官话,面具人却轻叹一声,颇有些感慨的自言道:“马儿尚且如此忠义,真是胜过世间无数卖主求荣之人。”   良久,阿古拉睁着一双琥珀色的眸子,不愿接受的呢喃道:“流火死了?”   面具人点了点头,阿古拉倒吸了一口凉气死死的咬住内腮,攥紧身下的被子、急促的喘了几声虽将热泪逼回,却牵引出一连串咳嗽。   面具人一边帮阿古拉按压“大渊”“合谷”两处穴位,一边耐心的嘱咐道:“你虽然醒了但内里的炎症还没全消,需静养些时日方能走动。”   阿古拉只觉双耳嗡鸣,头晕目眩、心口绞痛不已、从胸腔到喉咙燃烧着一团火让她痛苦难当,就连面具人什么时候出去的也不知道。   房间只剩下她一人时,坚强也随之土崩瓦解她扯过被子覆上头顶无声的哭了起来。   脑海中回忆着与流火的点点滴滴,又忧心小蝶和双亲一颗心仿佛被撕碎了。   丁酉端着药回来叫了阿古拉几声也不见应,一把掀开被子药碗应声而碎。丁酉慌忙的跑了出去。   之前阿古拉呛入过多江水,多亏遇到了面具人不惜灵药尽心施救才将人保住。但体内的热症未解随时可能要了她的命!   流火死去的噩耗和对家人的牵挂让阿古拉心力交瘁,再次陷入了昏迷。   阿古拉在床上将养了大半年身体才逐渐恢复,外面又是大雪纷飞的时节。   她的身体虽无虞但却日渐消瘦萎靡,丁酉拿着一捆竹简来到房门前细心的斗去身上的浮雪才推门进来。   他看到阿古拉恹恹的倚在床头,听到声响抬头看了一眼便再次发起呆来。   丁酉轻叹一声坐到床边,看着阿古拉失神落魄的模样涌出一股怜悯之情。这大半年来阿古拉虽然不肯说,他却也大致了解了对方的身世。主人知道的似乎更为详尽,却嘱咐他不得谈及半句。   面前的这个女孩已经没有家了,她心心念念的妹妹和家人大抵也遭难了。   “‘三百千’的释义主人说由她亲自教你。从今天开始我教你读《孝经》吧。”   “丁酉。”   “嗯?”   “我想回家。”   丁酉看着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眸里泛着的空洞,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008   浴火涅讨血仇   丁酉犹豫再三还是来到面具人的门前跪到台阶上,悠扬的琴声传了出来。丁酉屏息静气在门外候着,突然那悠扬婉转的琴声陡然转急伴着呼啸的寒风让丁酉打了一个寒颤。   琴声至此戛然而止面具人凄厉的大笑声又至,紧接着便是瓷器破碎的声音。丁酉缩了缩脖子心生退意,可一想到阿古拉那双空洞的眼睛咬了牙咬跪着没动。   直到房间中安静下来,丁酉才装着胆子报道:“主人,丁酉求见。”   “进来。”   丁酉推门而入小心翼翼的垂着头,目之所及瓷器的碎片随处可见。   “何事?”   丁酉匍匐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回道:“主人,阿古拉托小人来问问,主人何时放她归家?”   面具人冷笑一声:“算起来,也是时候了……”   面具人送给阿古拉一匹马,并派了两名精壮的侍从和丁酉一同送她回家。在一个本不易出行的大雪天阿古拉踏上了归家的路。   四人借着冰封的江面横渡,又日夜兼程的赶路丁酉惊奇的发现:天气虽然恶劣但阿古拉的精神竟一日好过一日,就连话也多了起来。   阿古拉对丁酉说:在广袤的草原上只有一座山,名叫:馍馍山。她的家就设在馍馍山下十分好找。   看着阿古拉归心似箭的模样,丁酉却笑不出来。   出发前面具人把丁酉叫过去,对他说:“到了地方无论阿古拉如何哭闹你只管看着即可,出了乱子武家兄弟也能护得你们全身而退。待她哭的累了你便同她讲:若想报仇就回来见我。”   早在半年前渭国的军队就全面接管了北方,朝廷将北泾国土划分成九州八十一郡,抽掉部分地方官和恩科士子到北方各地任职。大部分反抗过渭国的草原人则被入了“贱籍”,由各州府领去做筑城的苦力。   武家兄弟拿着面具人给的地图一路避开城池,再之草原广袤辽阔走了大半个月阿古拉也没发现端倪。   一声惊呼拉回丁酉的思绪:“丁酉你看!”   丁酉顺着阿古拉手指的方向看去,在地平线的方向有一处突起。   “那里就是馍馍山!我家就在馍馍山后面!”   丁酉扯了扯嘴角点了点头,又听阿古拉既兴奋又不安的自言道:“阿爸和母亲好不好?小蝶回家了吧?我穿这身衣服……阿爸不会生气吧?”   “驾!”   阿古拉纵马冲了出去武家兄弟紧随其后,丁酉吃力的跟在最末。他没想到阿古拉的骑术如此精湛,竟能将成年的武家兄弟都甩在身后……   阿古拉动了动鼻翼笑意更胜,她闻到了熟悉的牲口味!味道似乎比从前更浓郁,难道是父汗又打了胜仗吗?   看似近在咫尺四人却行了一个时辰才绕过馍馍山,阿古拉勒住缰绳呆呆的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牲口:“王帐呢?”   眼前一座依山而建全新的牲口棚,比阿古拉记忆中的大出数倍!不远处耸立着两座哨塔,羊群挤在一处互相取暖地上积着厚厚一层粪便。刺鼻的味道随着寒风往鼻子里钻,丁酉掩住口鼻皱起眉。   武大驱马来到阿古拉身边扯住马儿的笼头冷冷的说道:“主人料到你定不会相信她说的,特派我兄弟二人陪你走这一趟。”   阿古拉转过头呆呆的看着武大呢喃道:“王帐在哪儿?”   “一年前图巴部首领勾结渭国朝廷,引南兵入境。反抗的草原部队大部分被歼灭,其余小部都被抓了散布在各地筑城墙。”   阿古拉的身子晃了晃险些坠马,脸色煞白只有眼眶是红的。   武大却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她,继续冰冷的陈述道:“撑犁部王族被屠杀殆尽,无一活口。”   ……   阿古拉眼前一黑跌落在雪地里,丁酉翻身下马将人翻过来发现阿古拉已经昏死过去,眼泪从她紧闭的双眼里汩汩溢出。泛着青色的嘴唇抿在一起,气若游丝。   “武大哥!你为何要这样刺激她?!”丁酉与阿古拉年纪相仿,大半年的相处下来已经把她当做好友。   丁酉抬头看了一眼:木栏里厚厚的牲畜粪便和着积雪被踩踏得异常泥泞。这,就是阿古拉称之为“家”的地方。丁酉也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不过他并不记得双亲的样子,他掐着阿古拉的人中心有戚戚。   武大皱了皱眉翻下马背将阿古拉抱起:“我们回去。”   ……   武大跪在面具人面前将阿古拉一路上的言行悉数上报,后者听了沉默片刻问道:“宫里有什么动静?”   “回主子,南宫让拓充半壁疆土后喜不自胜,已经接纳我们的人提出的封禅建议,动身的日子还在商拟中……是否按照原计划布置?”   面具人端起茶盏放到嘴边吹了吹,而后抬起另一条胳膊以袖掩面一派优雅。一只玉手露了出来,手指白皙修长就连指甲也经过精心修剪打磨,偏偏她身上穿着一袭粗布长衫便显得有些违和。   面具人也后知后觉的想到了什么,动作一顿将茶盏重重的摔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洒到她的手背上当即红了一大块,可面具人却一动不动任凭茶水在自己的手背上慢慢变凉。   痛意灼烧蔓延面具人却笑了,仿佛这份痛楚对她来说是件美妙的事情。   “此事不急,你先回去等我命令。”   “是。”   回来后阿古拉又病了大半月,这日她早早起来,一路上走走停停,摇摇晃晃、来到了面具人的屋子。   “我想报仇。”   面具人透过面具上的两个小孔饶有兴致的看着阿古拉问道:“你要报什么仇?”   “家人被杀之仇!”   面具人一拍桌案,厉声喝道:“大错特错!”   阿古拉攥紧拳头红着眼眶不说话。   面具人霍的一下站了起来,来到阿古拉面前居高临下的盯着她,一字一顿的说道:“你要报的是亡国灭种的仇,你身为撑犁部王族整个部落被渭国军队尽数屠杀,你的亲生父母暴尸之地积满了牲口粪便死不瞑目,难道你不想让南宫皇族甚至是整个离国血债血偿?”   阿古拉的身体簌簌颤抖眼泪止不住滑落:“我想!”   “擦干你的眼泪。”   阿古拉抬起胳膊抹去眼泪,铁面人坐了回去:“你亲族皆被南宫族杀害,子民被驱赶到苦寒之地做劳役,况且你是女儿身复国无望。唯有让伪朝分崩离析,兄弟相残、骨肉相杀、父弑子,子杀父。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才算是真的报了你亡国灭种的仇”   听完面具人的一席话,阿古拉空洞迷茫的双眼逐渐清明。仿佛漂泊在无边海上的小舟望见了彼岸。   阿古拉单膝跪地对面具人行了一个草原人的大礼:“求前辈教我!”   面具人深吸了一口气平复情绪淡淡回道:“这条路绝非朝夕可成,从明日起我亲自教授你渭国的礼仪和文化,三年后再根据你的资质决定。”   “可是……”   “若真的想复仇就把‘忍得住,等得起’这六个字牢牢的刻在心里。现在,回去。”   “是。”   景嘉元年・冬。   十岁的草原王子乞颜阿古拉正式拜在面具人门下,复仇成了她此生唯一的追求。   一个月后武大再次来到山谷拜见面具人。   “启禀主子,南宫让定于三月初三启程封禅,百余死士已布置妥当只等主子一声令下,这次定能取南宫老儿狗头!”   面具沉默良久,悠悠说道:“通知死士撤回来罢。”   武大惊愕的叫道:“主子?”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阿大,你跟了我多久了?”   “回主子,奴才自小就跟着您,至于多久奴才也不记得了。”   “再过几个月就满十五年了。”   “……是。”   “你一身本事却跟在我这个废人身边可委屈?”   “主子!我兄弟二人这条命是主子救下的,誓死追随主子!”   “南宫让弑君篡逆,只杀他一人实在是太便宜他了。”   “主子的意思是?”   “此事还要从长计议。你吩咐下去让我们的人都静默起来,等我的命令。”   “是!”   “对了。”   “主子请吩咐。”   “你去一趟我的旧邸,看看我当年在后花园暖阁里种的断魂草还在不在,取一些来。”   “是。”   “去吧。”   ……   阿古拉虽然从母亲那里学过一些渭国话,但芙蓉毕竟没读过什么书在面具人看来阿古拉的言行举止粗鄙不堪,一切都要从头学习。   渭国孩子大都在四五岁开蒙,十二三岁考取个童生的身份,再专心准备几年一路闯过秋闱乡试,春闱会试、最后参加殿试。   阿古拉十岁才开始学习说话写字,怎么看都太晚了。没人知道面具人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而阿古拉自从明确了复仇的目标后便将面具人的“六字箴言”牢记于心。严格的执行面具人的所有安排,每日天不亮便起床苦读到三更方才休息,三伏寒暑不曾倦怠一日。   不出三年阿古拉便脱胎换骨,这远超过面具人的预期。   面具人欣喜之余也愈发严苛起来,自律如阿古拉也在面具人的手下吃了不少苦头,可她却甘之如饴。   复仇,成了乞颜阿古拉活下去的唯一支柱。   009   前尘雨打风吹去   景嘉四年,乞颜阿古拉十四岁。   此时的阿古拉言谈举止,举手投足已经一点都看不出来昔日草原的样子。   至于那双异于常人的眸子她也早就想好了说辞。   这日面具人将她叫了过去,交给她一份卷宗和一个古朴的瓷瓶。   “这几年你表现的很好,比我预计的还要好。”这样的话从面具人的口中说出已算是最高的褒奖。   阿古拉退了半步垂眸拱手深深的行了一礼:“倚仗师父教导得当。”   面具人点了点头:“卷宗里的是你的新身份,过几日你便出发去参加童生试。”   “是。”   “考完也不用回来了,在我这该学的你都学会了。唯独身上还欠缺了几许烟火气,趁这次到各地走走看看。这条路为师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日后……就看你了。   阿古拉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毫无波动,低低的回了一声:“是。”   “药丸照旧每十日服用一次,这瓶全部吃完便可绝了葵水再无后患。”   “谢师父。”   阿古拉走到门口,身后传来面具人的声音:“临行前去和丁酉告个别,下次再见面彼此就是陌路人了。”   ……   阿古拉将瓷瓶踹到怀中抖开卷宗上面写到:齐颜,年十四。晋州白鹿郡白水村人氏,景嘉元年白鹿郡爆发瘟疫十室九空。齐家六口向北逃难,不幸遭遇山贼。齐颜身中两刀被高人所救后不治身亡。   后面是齐颜家族的详细资料,不知是巧合还是人为的安排。齐家五服之内所有的亲族竟然在后来的几年死绝了。阿古拉将卷轴上的内容尽数记牢,来到堂屋把卷宗丢到灶台里亲眼看着它化为灰烬才转身出来。   脚下一转朝着草药园的方向走去,丁酉就住在草药园旁边的医庐里。面具人因材施教发现丁酉对歧黄之术颇有造诣后,就不让他再同阿古拉一起读书了。   平时这个时间丁酉都在照顾草药今天却不在园子里,阿古拉唤了几声丁酉推开庐门摆了摆手:“这里。”   来到屋内发现丁酉正在收整行李,便问道:“你要出门?”   “嗯,主人说过阵子是御医院五年一度民间考核,让我去试试。”   阿古拉点了点头撩起衣襟后摆坐到椅子上,抬手为自己斟了杯茶。   丁酉的扫过阿古拉平坦的胸口,几度欲言又止。   阿古拉浅浅的抿了一口放下茶盏:“你有什么话就讲出来。”   “主子给你的药……你一直在服?”   阿古拉面无表情的看着丁酉淡淡的反问道:“不然呢?”   丁酉向窗外望了一眼,压低了声音:“是药三分毒,再说这药竟能抑制你女子的身份可见药性何其霸道?你……”   “丁酉。”   “嗯?”   “若是被师父听到又要罚你了。”   丁酉盯着阿古拉的眼睛,却发现记忆里那双明亮的琥珀色眸子不知从何时起变成了一潭死水,面前这人的心思自己再也看不透了。   丁酉重重的叹了口气:“你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啊!不然等你报了仇也要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后悔就晚了!”   阿古拉缓缓的站了起来,淡淡说道:“早在我拜入师父门下的那一刻起,就从未想过全身而退又何谈后悔?倒是你要多加保重才是,至此一别纵然相逢相见亦不相识。不日我也要出谷,不送你了。”说完转身向门口走去。   丁酉追到门口:“阿古拉!”   阿古拉足下一顿:“对了,忘了同你讲。从今以后这世上在无乞颜阿古拉,我叫齐颜。”她早就绝户了,活在这世上不过是一个讨要血债的厉鬼罢了。   阿古拉,不齐颜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丁酉看着对方渐行渐远的背影知道阿古拉再也不会回头了。   “保重,齐颜。”   在丁酉离开那天齐颜果然没有出现,他将一方木匣交给谷中的一位老伯:“福伯,麻烦你将此物转交给齐颜。”   丁酉行至半山腰,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圆润轻柔的洞箫之音。他转身回顾无名谷早已隐在终年不散的雾气之中,唯闻箫声。   一曲终了二人各自转身,一人回屋收整行囊;一人踏上了前方的山路。   齐颜打开丁酉留给她木匣,里面是一张药方和一个瓷瓶:齐颜,这是我钻研多年得出的药方附三十颗药丸,前路凶险此药可助你暂时摆脱梦魇。   自打上次从草原回到无名谷齐颜便夜夜梦魇,严重之时甚至会慌乱呓语。所以她每夜最多睡两个时辰,趁梦魇未深之前醒来。齐颜将药方记牢轻声道:“多谢。”   几日后齐颜亦拜别面具人,背上箱笼离开了无名谷……   渭国的童生试年年都有,各地州府的官学都有举行考试的资格。距离下次童生试还有半年,她可以先四处走走看看渭国的民间与书中的和面具人讲述的有何不同。   一番思量,齐颜决定到京畿附近的州府参加童生试。这样三年后秋闱春闱也少些波折多份从容。她选了允州立脚在城郊租了一座小院,房东听说齐颜是备考的士子还特别算便宜了些。   望日。风和日丽,和风徐徐。   齐颜换上一袭藏青色的长衫,出门落锁到市集去了。   听房东说:允州每逢朔望便有大集,特别是望日这次的集市更是不容错过,若是运气好或许能碰到游方的杂耍班子。   果然,尚未进城便能看到挑担提篮的农户三三两两的行在入城的官道上。齐颜加快了脚步随着赶集的农户一同进了允州大城。   市集内的人群摩肩接踵,吆喝声不绝于耳。街道两边摊位连着摊位,一眼望不到尾。   面具人教她礼仪文化却并未对她说过太多市井之事,而齐颜的本尊是农家子市井之事是新的必修课。   一个穿着粗布衣的中年男子蹲在路边,怀中抱着一只腿上结了稻草的大公鸡。   这时一名伙计打扮的青年出声问道:“老哥,你这只大公鸡怎么卖?”   “四十个铜板。”   伙计眼珠一转,伶俐的讨价道:“一只下蛋的母鸡不过四十个大子儿,你这只鸡又不能下单,便宜些吧?”   男子思索片刻:“三十五不能再少了。”   伙计似乎对这个价格不是很满意,二人经过一番商讨最终以三十三文钱成交。   齐颜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不时在不同的摊位前驻足。半个时辰的功夫便将允州城的物价摸了个大概。人群突然拥堵了起来前面围观的人群堵住了半条街,齐颜本想绕开身后却传来一阵吵嚷。   “都让开,让开!”一群手持哨棒的家丁粗鲁的推开人群开辟出了一条路,齐颜被人抵着后心推到了场中。   只见街边跪着一位披麻戴孝的少女,在她的身边停着一辆板车上面躺着一位被草席裹着的人,露出一双快要磨破脚底的草鞋。   少女低着头怀中抱着一块木板,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四个大字:卖身葬父。   齐颜再次被家丁粗鲁的推开,这时围观的百姓也认出了来人纷纷向后退了一步,有些胆子小的已经挤开人群溜走了。只见一位衣着颇为怪异的青年公子手提哨棒走了进来。   这人的身上穿着一袭短打材质却偏偏是极易出褶皱的绸缎,他迈着四方步来到少女面前站定,端起哨棒点着木板大声念道:“卖身葬父?”人群随之掀起小小的骚动,有不些不知情的百姓低声为少女鸣不平:“这人也忒无礼了,人家姑娘都这么……”   “嘘!小声些,这人你可惹不起。”   齐颜向后退了两步立在人群前,这位“短打公子”再次开口:“抬起头来给爷瞧瞧?”   少女紧了紧怀中的木板缓缓的抬起头,眼角带着泪花怯怯的说道:“奴家卖身葬父,愿终身为奴为婢。”   齐颜冷眼瞧着,琥珀色的眼眸沉寂无波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并不能波动她的情绪。   身后的劝告声再次传来:“这位大爷是允州一霸,丁府的嫡出长子丁奉山。”   “丁府?就是那位大人?”   “没错。”   人群安静了,齐颜的心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丁仪,太尉陆权之内弟。因率军破撑犁部大营立下首功,景嘉元年拜四品卫将军;领两万精兵驻守允州……   仇人之子,近在眼前。   这样的画面齐颜想象过无数遍,不料到这一天竟来的如此之快。   袖中的拳头紧了又紧,齐颜深吸了一口气闭目蹙眉,暗恼自己的心性修炼的还不到家。待再次睁开眼又恢复到一副事不关己的淡然模样,心中的波澜却并未停止。   丁奉山用哨棒抵住少女的下巴向上一抬,居高临下的打量了一番冷笑道:“就凭你这种姿色也配卖?”   一石激起千层浪不少人皱起了眉头,却只能干看着。   少女流下无助的泪水,身体簌簌颤抖嘴唇翕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丁奉山又用腌H话奚落了少女几句,收起哨棒大笑了一阵,一挥手家丁再次为其开路。   齐颜又一次被家丁用哨棒顶着推出老远,被戳过的地方传来阵阵痛意。眼睁睁的看着仇人之子风光的从自己面前走过,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为何师父发起狂来总会割伤自己的身体。   原来,有些伤发作起来只能用痛楚来转移。   010   良心未泯仇与苦   少女悲切的啜泣断断续续,人群又聚了一会儿便散了。   一副薄棺少说也要二两白银还需有其他花销,要想把老人家安葬至少要花上四两白银。来赶集的都是农户,家中既不需要丫头,也不可能舍得拿出这样一笔银子。   少女无助的哭声传出好远,之后的人虽稍有驻足更多的是匆匆离去。   三月的天气虽还带着些许凉意,但板车上的人已经发出了不好的气味。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少女就这样无助的跪在哪儿,就连哭声也被此起彼伏的吆喝冲淡了不少。   齐颜立在原地不时被路过之人推搡,心中的痛意难平。她又扫了少女一眼转身离去。   回到小院齐颜裁纸研墨在脑海中随便抓过一篇文章提笔便写,字字笔锋凌厉透出一股压抑的暴虐,直到写满整整三大张才恢复往日温平圆润的笔体。   齐颜放下毛笔呼出胸中的浊气,看着书案上的判若两人的手稿有些烦躁:不过是见到了仇人之子就如此失控,实数不该。   她复又叹了一声拿起手稿丢到堂屋的炉灶里,回到屋里囫囵躺在床上。   三月的允州天气说变就变,白日里还是风和日丽到了傍晚竟下起了瓢泼大雨。随着一道闪电划破天际躺在床上的齐颜突然坐了起来捂住了耳朵。   “轰隆!”   闷雷仿佛要把天空炸开,齐颜缩到了床角脸色煞白。整洁的屋子里凭空飘来一股刺鼻的牲口味,齐颜痛苦的趴到床边干呕起来。   草原王子乞颜阿古拉是不怕雷的,风火雷电皆是天神的赐予。可‘渭国人’齐颜对雷电却是惧怕到了骨子里。   齐颜从师的这五年每逢雷雨天面具人就会来到她的屋子,趁着雷声厉声的质问她:再次回到草原看到了些什么?黑色的面具在闪电下忽明忽灭,沙哑难闻的声音犹如锐利的刀子一刀刀刺在齐颜的胸口。   也不知这中间下过多少场雨,雷雨天彻底成了齐颜的活梦魇。时至今日若是齐颜的心境不稳甚至会听着雷声产生幻觉。   “王帐呢?”齐颜的眼前闪现出五年前的画面,数不尽的牲口践踏着厚厚的粪便,空气中的牲口味浓郁却怎么都找不到熟悉的王帐,她的家。   齐颜痛苦的甩了甩头,跌跌撞撞冲了出去。大颗大颗的雨滴重重的打在脸上驱散了她的幻觉。   她漫无目的的跑着累了仰面躺到泥泞的地上,任凭泥浆沾了半边身子流进她的耳廓。   她对面具人是又敬,又怕、又恨……,面具人时常会陷入癫狂却从不为难丁酉,单单只挑齐颜。   其实近一两年齐颜几乎不会失态,即便是见到幻觉也能克制。只是今日见到仇人之子扰乱了她的心境,再加上另外一件她强压着没有面对的事情。   齐颜爬了起来,迈着踉跄的步子向城内走去。因大雨的缘故市集已散,她一眼就看到适才那位少女:身上缠着板车的缰绳艰难的前行着。齐颜如释重负的呼了一口气,心中某个不知名的角落轻松了许多。她快步走了上去,唤了声:“姑娘。”   少女驻足抬手擦了擦眼睛,眼前站着一位狼狈的少年郎。看身量应是十六七岁,可那稚气未脱的五官看起来又不太像。   齐颜见少女不说话,主动说道:“我在城郊租了间小院,你若信得过先随我回去避避雨。”   闻言,少女的鼻子一酸哀伤的回道:“可是我爹……”她已数日无处落脚,均因旁人嫌不吉利。   “逝者为尊,这雨也不知会下多久,姑娘可愿随我来?”   少女点了点头,齐颜拿过缰绳绑在自己身上又抓过扶手,少女惊呼道:“公子万万不可,还是奴家来吧!”   “我的脚程快些,姑娘跟紧了。”   少女本就疲惫至极犹豫了一下就没再推辞,亦步亦趋的行在板车一侧,不时抹泪。   回到小院少女坚决不肯抬尸体进屋,二人动手将棚子里的柴火搬到堂屋把板车推到棚子里才回屋。   少女道了谢便抱着胳膊缩到一旁,她穿的单薄又被雨水打透孤男寡女独处一室难免令其不安。   齐颜了然,进屋取了一件干净的衣服递给少女:“锅里有现成的热水,浴盆在屏风后面,你且洗洗莫要着凉。我先去收拾一下西屋,你好了唤我一声。”   半个时辰后齐颜回到堂屋,她的衣服穿在少女的身上稍显松垮。   “公子。”少女将热净布双手呈上,齐颜道了谢接过擦去了脸上的泥水。   少女的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又快速将头低下。   “敢问姑娘,安葬令尊需要多少费用?”   少女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着齐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齐颜好不容易将人扶起又耐心的等待对方止住哭泣,重复了一遍。   少女抽泣着答道:“只需一具薄棺,些许纸钱、一碟干粮,若是公子怜悯赏一块硬木板作碑。”   “你说的这些一共需要多少银两?”   “本二两就够的,可是奴家一介女流无力操持,还需雇几位壮丁帮忙刨土抬棺,估么着还要三……两百文铜板。”   少女说完又要下跪,好在齐颜有所准备一把扶住:“姑娘切勿如此。”   “公子,奴家愿为奴为婢终身侍奉公子,奴家世代都是清白的农户!待安葬了爹爹奴家定随公子到官府去签字画押。”   齐颜转身进了屋子,打开箱笼拿出钱袋倒出来一看只有一两多。她又将箱笼里的东西尽数取出,摸到暗锁打开,掀起底板、暗格里面铺着一层白花花的碎银子。面具人临行前给了齐颜五十两碎银子和两贯铜钱用作此次应试和游历的盘缠。   齐颜拿出两块放到手中掂了掂至少有四两,盖上暗板将东西复原走了出来。   她将钱袋交给少女:“这里应有五两,你且拿好。待明日雨停到城中的扎纸铺寻到老板谈好价钱托他全权办理,剩下的贴身收好用作回乡的盘缠。今日你就住在西屋,被褥我已经拿出来了。”   “公子……”   齐颜抢白道:“我不喜人伺候也无需姑娘为奴为婢。门边有伞,不送。”   见少女呆立不走,齐颜蹙了蹙眉冷冷说道:“我乏了,姑娘且去吧。”   少女实在不解为何这位好心的公子情绪转变的如此之快,满腔的疑问被齐颜略带厌恶的冰冷表情逼退,捧着钱袋转身离去连伞都忘记了,拿顶着雨进了西屋。   齐颜落了门闩重新烧水,靠到木桶的边缘闭着眼睛长叹一声,在心中默默对自己说:这是她最后一次怜悯渭国人,权当……权当替先妣还了渭国的恩情。   想通了这里齐颜才好受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胸口上刺的一只栩栩如生的狼王头。不知为何师父竟答应了她保留一点印记的请求……   升腾的热气迷蒙了琥珀色的眸子,摇晃的水亦扭曲了狼王的表情。在那胸膛里面是一颗被仇恨的藤蔓缠死穿透的心脏,正滴着血、跳动着。   翌日。   少女天刚亮便起床为齐颜准备早饭,她走到东屋却发现门落了锁。想起昨夜对方冰冷的目光少女默默离开小院儿,寻到允州城内的扎纸铺依照齐颜说的与掌柜谈妥了价钱,领了四个伙计抬了一副薄棺将父亲入殓。掌柜的也听说了昨日市集卖身葬父的事情,很是怜悯、见姑娘孤苦无依就嘱咐伙计帮忙打幡。   少女再次来到齐颜门前,门依旧锁着她苦笑了一声跪在门口:“公子大恩奴家永生难忘,下辈子愿做牛做马侍奉在公子左右。”   少女等了一会儿见齐颜无话,又拜了三拜三步一回头的离开了。直到小院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她仍旧不敢相信如此施恩不图报的人竟让自己遇上了,或许是苍天保佑?亦或者是神仙听见了自己的哀求特来相助的吗?   她不禁去回想齐颜的容貌,可惜昨夜屋中昏暗再加上他一身泥泞并未瞧真切,唯有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深深的镂在她的心里。   四月三,童生院的大门开了。   今年的童生试的规模空前,原因是前些日子一向提倡节俭的皇帝破格为年仅十岁的南宫静女修建了一座与亲王规格相同的府邸,并赐封号:蓁蓁。   不少人都在猜测皇上会不会开设恩科,所以许多还没取得童生身份的学子都赶在了今年。   这位蓁蓁公主为何如此受宠?原因就连平常百姓都略知一二。   当朝皇帝南宫让膝下共九子三女,这南宫静女是唯一的嫡出血脉,身份自然尊贵非常。   南宫让当年还是丞相的时候与夫人马氏伉俪情深,成亲多年方得一女,便是这位蓁蓁公主。   可惜马氏产女不久便因病薨逝,南宫让大恸罢朝一日祭奠亡妻,之后将前朝的东宫改制重建更名为“未央宫”赐给南宫静女居住。   马皇后仙逝已近十年南宫让的后位一直空悬,听说由一位贵妃主持后宫事宜,似乎并无立后的打算。   南宫静女还有两位庶出的姐姐,分别唤做:素女,姝女、二人都过了及笄的年纪却并未得到封号更别说立府了。连百姓们都说:若是这位蓁蓁公主是男儿,定是太子之位的不二人选。   011   结新友步步为营   天还未亮就陆续有参加童生试的学子进城了,南宫让登基后励精图治重文崇武即便是童生试规格也极高。从城门到考院的必经之路一早就有人细细扫过,周围的商铺也都安安静静的。   允州府是大州又毗邻京城。许多和齐颜有着同样想法的学子纷纷从外地赶来。大多数是背着箱笼独身一人,有些则带着书童或随从。   由于南宫让大力推行节俭学子们也大多衣着朴素,若想鉴别他们出身还有一个最直观的办法:行路的姿势。   看那些脚步轻快,两袖飞甩、还四处观望的,一定都是出身寒门学子。   而那些目不斜视,步子稳健无声、双肩端的平直的人大多出身书香门第。   若是还有人挺胸却不昂首,正好将一只手扣在小腹之上胸口以下的位置上,另一只手配合步伐微微甩动广袖、行路无声且上身不动的,那么这人必定是世家大族的贵公子。   这种行路的姿势是从前朝流传下来的,被称为:风雅之姿。   “风雅之姿”不单只是走路这一项,而是包含言行举止等诸多方面。若想领略个中精髓不仅要从小开始练习,还需高价请来礼仪师父悉心传授。齐颜就曾见过这种风雅之姿,从她师父的身上。不过对方并没有教过她。   齐颜一直好奇面具人的身份,只是她读的书都是面具人亲自筛选过的,只能凭着平日里的一些蛛丝马迹推断出面具人曾经身份尊贵,世家出身。   还没到入场的时辰,考院门前并排摆了六张四方桌,学子们便分成六排安静的等待着。   这时突然传来一阵吵嚷令学子们蹙眉侧目,只见一位身穿锦缎的少爷软趴趴的瘫坐在由二人的肩扛轿上。   齐颜只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丁奉山来了。   家丁直接把轿子抬到了最外排的队伍前头,粗鲁的推开打头的学子:“把位置让出来!”   那位学子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脸气得通红:“考院重地,你这人怎能如此粗鲁?”   家丁不以为意,高声嚷道:“丁府的大公子能用你的位置,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让开!”   那少年怔了怔显然是知晓了丁奉山的身份,气势弱了下来瞥了丁奉山一眼低声说道:“让就让。”抱着箱笼到最后面排队去了。   家丁将装有文房四宝的布兜为丁奉山挎上,躬身说道:“少爷,小的祝您旗开得胜金榜题名!”   不少人在心中暗笑:这家丁之言不仅不应景儿而且很粗鄙,不过是一个童生试丁奉山以十九岁的年纪参加已经算是奇闻了。   唯有一人冷哼一声,不屑的说道:“匹夫。”   齐颜转过头去,说话之人是一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衣着简单背着箱笼,腰间悬着一枚通透的玉佩。   少年察觉齐颜的目光冷着脸转过头来,对上了那双独特的琥珀色眸子改口问道:“兄台意下如何?”   齐颜平静的回道:“管旁人作甚,且由他罢。”   少年细细品味齐颜话中含义,笑着点了点头,心中的愤愤之意淡了不少。   “在下公羊槐,京城人士,小字白石。就是‘白石凿凿’的那个白石。”   齐颜勾了勾嘴角:“扬之水,白石凿凿。素衣朱q,从子于沃。既见君子,云何不乐?”   公羊槐大喜:“兄台好见识,未请教?”   “齐颜,晋州人士,尚无字。”   公羊槐拱了拱手:“幸会幸会。”   齐颜礼貌的回了,心中却是另一番思量。   京城重地繁华非常,全完没必要辗转到允州来参加童生试。而且‘公羊’这个独特的姓氏让齐颜想到了一个人。   面具人定期会给齐颜一份卷轴,里面是京城和地方一些重要官员的资料,其中宗正寺卿便姓公羊。   从考院中走出十二人来,他们停在四方桌前朗声说道:“每个人必须将所有的物品放到桌上检查,连同外衣也一并脱下。凡有夹带小抄者立刻出列或可得从宽处置,一经查出消去应试资格三年!”   “嘭”的一声,丁奉山将布袋摔到了四方桌上:“东西想查就查,衣服本公子便不脱了。”   对方显然认识丁奉山,陪了个笑脸象征性的检查了东西就放人了。公羊槐的声音再次传来:“这允州府的人都怕他?”   齐颜轻声回道:“在下初到允州,知之不详。”   “哼,我可不怕他。”   齐颜垂眸不语却坐实了公羊槐的身份。宗正寺卿为从三品又是内庭近臣,丁奉山的父亲丁仪虽有兵权却只是四品的卫将军,公羊槐自是不必怕的。   宗正寺掌管皇帝的宗族之事,与公羊槐结下同窗之好对日后复仇大有裨益。公羊槐绝不曾想到:身边的这个十四岁的少年竟有如此深沉的心思。   很快到了齐颜他们,没有丁奉山那样好的殊遇二人将东西一一摆到桌上,并脱下外衣交给院士检查。   齐颜的胸口平坦,站的笔直一派坦荡:师父说的没错女子的身份只会成为她复仇的阻碍,药丸已全部服下自己再无后顾之忧。   齐颜行在公羊槐的身后,考官拿着名册叫到学子的籍贯和姓名。到公羊槐的时候考官明显迟疑了片刻,将木牌递给公羊槐问道:“京城的?”   公羊槐点了点头,考官似乎想到了什么。入了单间小号主考官走上高台说了几句例行的话,看了看天色命人在大铜鼎内插了一柱粗香:“时辰已到,开卷。”   与春秋闱不同,童生试虽然考三门但因试题浅显,规定三个时辰答完全部内容。题目从:试贴诗、经论、律赋、策论,这四门中选取三门。   齐颜打开卷轴看到题目,目色一沉。   试帖诗的题目是:以《三字经》为题,做一首五言六韵诗。   第二题经纶也擦了个偏锋:《经义与论》,这道题目看似古怪可在稍有底子的人看来分明又是一道废题!   经义和论原本是两门学问,南宫让登基后改革科举将二者归一称为:经论。早在南朝时期,大家刘勰著有《文心雕龙》一文;里面详细的阐述了经义与论之间的因果关联,只需将这篇文章拿过来稍加删改这题便成了!   第三题策论更是荒谬,考官居然选取了一道连布衣百姓都清楚的国策:仓钞换盐引。   仓钞换盐引也是南宫让登基后推行的一道新国策,他从前朝皇帝手里接过来的是一个烂摊子,末帝骄奢淫逸挥霍无度,为了满足一己私欲征收重税。   南宫让登基后废除了诸多杂税,又减免了赋税虽然博得了民间的安定和承认,但却解决不了国库空虚无力建设的事实。于是他颁布了一道国策:仓钞换盐引;朝廷依旧用各种名义征税,但高于例律的部分官府会发给农户一个叫“仓钞”的文书,农户可持仓钞到运司府兑换“盐引”。   盐铁历朝历代都是官营,民间贩卖私盐是要被判死罪的。但有了“盐引”在一定年限内贩卖私盐视为合法,盐属暴利特别是对富庶的沿海地区来说,简直就是一本万利!一时间农户们为了获得“仓钞”主动且疯狂的向官府纳粮。   南宫让解决了燃眉之急又博得美名。第二年就暗中下了一道旨意,如今运司府每年批下的盐引文书屈指可数,成千上万的百姓手里握着死“仓钞”眼巴巴的盼着,而每年都有大量农户勒紧裤腰带主动纳粮换取“仓钞”。   这条国策出台的时候齐颜不过十岁,面具人曾经为她深度的剖析过其中的利弊,面具人说:这条国策以惠民之名行鬼谋之实,不过的确可解伪朝之急。   在齐颜十三岁那年,面具人再次拿出当日论题让她独立剖析利弊,齐颜说:仓钞换盐引之国策十年内必废,如若不然轻则民怨四起,重则天下大乱。南宫让将天下百姓视若韭菜,饲肥而割下啖之;鬼谋之计出神入化。然,如此看来此人只堪为相,无君王之雅量胸怀,眼界手腕。   面具人听完满意的点了点头,复又阴沉的看着齐颜说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南宫家的天下定不长久。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若这天下葬送在他人之手你亡国灭种的仇今生再无可报。”   齐颜从回忆中抽神,捏起毛笔沾了墨汁在草纸上画了一笔,见墨色均匀挽起袖子提笔便写。   童生试只是敲门砖,齐颜有意收敛锋芒文章写的中规中矩,只是那手颜筋柳骨的好字,实在不像出自十四岁的少年之手。   至于试题为何如此简单?齐颜心中自有答案。   没想到丁家权势如此滔天,为了让丁奉山顺利通过竟然连童生试都能左右。   太尉陆权之内弟,四品卫将军、好一个丁家!   齐颜下笔如行云流水写完最后一字方停笔,她大致检查了一遍待墨迹干透便用草纸盖住卷纸又在上面压了方木,起身到小号内侧洗涮毛笔砚台去了。   012   赠字无心种因果   这一幕恰好落在主考官的眼中,他本来看的是京城来的公羊槐。但二人的小号连着齐颜便入了他的眼,而齐颜之后一些列的行为成功的将考官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这一次的命题主考官颇感无奈,一个丁仪他尚且能凭一身傲骨扛上一扛,可太尉大人亲自发话他也只能折腰。   只恨这丁奉山放着武官不做,偏偏要从文!   果然考生们拿到试题后表情各异,有人欣喜若狂,有人疑惑不解,就连京城来的公羊槐都神色有异。   唯独齐颜平静的盯着试卷看了一会儿,便长考起来。   主考官不由叹气:如此简单的试题怕是刚开蒙的黄口小儿都能答得出,就在他准备挪开目光的时候齐颜动笔了。   主考官见她下笔如飞表情却极其沉稳,猜不透她的心思。   更令他惊讶的是:这位十四岁的少年竟能执笔无措,三道试题一气呵成!   主考官高行是允州官学的院长,从教三十余载门下出过三位状元,学生遍布天下、自问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齐颜这样的少年。   论题不似默写,就连他自己也做不到连着三篇文章不顿笔一次!这个少年若不是胡写一气,就是有绝对的自信!   高行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起身下了高台。经验老道的他并没有直接来齐颜这,而是先到远处的小号一间一间巡视过来。待高行走近齐颜已经收拾好了东西,等待鸣锣收卷。   “这么早就整理东西,可是写好了?”   齐颜起身行了一礼:“学生已经写好。”   “哦?”高行拨开压纸的方木掀开草纸,看到齐颜试卷的第一眼便忍不住赞道:“好字!”   齐颜垂首不语,高行端着试卷向两边小号里扫了一眼:“莫要分心!”考生齐刷刷的低下了头,高行将目光落在试卷上却越看越心惊。   几次抬头观察齐颜,若不是这少年是在自己的注视下写完的,他简直不敢相信这出自十四岁少年的手笔!   这一手好字已经不是光靠苦练就能成的了,必须要有超然的天赋和心性!字暂且不说,试卷的内容更是无可挑剔!   特别是第三题策论虽然总体来看还差些火候,措辞也略显拘谨、但能在有限的篇幅中委婉的提出担忧,实属难得。   这样一篇文章再配合上这一手好字拿到春闱会试上或许还不行,但放到秋闱乡试里绝对是上中等的文章。更可贵的是他是一气呵成的,若是再给他一点时间不知会写出什么来。   高行感慨万千的放下了试卷:此子若是再历练个三五年及第甚至是殿前取甲的可能很大。   不过这一次他没有过多表示,只是淡淡的说道:“写完了就静坐等待,莫要影响他人。”   齐颜又行一礼:“是。”   暮色四合时,考官敲响了金锣。   托丁奉山的福,对于考生们来说此次童生试皆大欢喜。   出了考院齐颜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转过头果然是公羊槐。   “白石兄,考的如何?”   公羊槐撇了撇嘴,拉着齐颜走出一段距离不满的说道:“允州府的官学就这点水平?这三道废题怕是刚开蒙的孩童都答得出。”   齐颜笑了笑,还是之前的那句:“在下初到允州,知之不详。”   “我听说允州城的醉白楼不错,齐兄可愿同往?”   齐颜欣然接受却补充了一句:“弟,少时患过一场恶疾碰不得酒,还望白石兄莫要见怪。”   公羊槐大方的说道:“君子不以酒肉结友,走吧。”   二人来到醉白楼在店小二的接引下坐上了二楼临窗的位置,公羊槐点了几样特色菜做了个请的手势,齐颜又点了两道素菜。   他自己要了一壶竹叶青替齐颜点了一壶君山银叶,二人便你一言我一语的聊开了。   公羊槐见齐颜谈吐不凡又谦逊有礼很是欢喜,主动报上了自己的生辰,二人竟是同年。   公羊槐说道:“既然你我同岁今后直呼表字即可,把“兄”字去了吧。”   齐颜点了点头,公羊槐好奇的问道:“你既有入仕之心,出门前令尊为何不赐字?”在渭国同辈之间互相称对方的字以表尊重,只有长辈对晚辈可直呼其名,通常来说为了方便行走,科考的学子在出门前父亲或族中长辈都会赐字,普通百姓最晚到了弱冠之年也要取字的。   齐颜轻叹一声:“实不相瞒,我家中双亲皆死于逃难的路上,同族宗亲也都失去了联系。”   公羊槐想起齐颜的祖籍,问道:“可是景嘉元年那次……瘟疫?”   齐颜颔首复又说道:“高堂不在我又未及弱冠不敢擅自取字,不过之前有过乳名或可代替表字,只是粗俗了些。”   公羊槐好奇的问道:“是什么?”   “铁柱。”这并不是乞颜阿古拉的小名,而是齐颜本尊的。“白石若是不嫌弃,唤我铁柱亦可。”   公羊槐爽朗的笑出了声音但丝毫不见轻视之意,齐颜也跟着笑了起来二人的关系无形中又拉近不少。   公羊槐真诚的说道:“铁柱你心存高远又有真才实学,相信很快就会出人头地的。若是在春秋二闱中取得好成绩,自然有大人愿意为你取字。有了这份情谊日后益处良多,在此之前我就斗胆叫一阵子铁柱了。”   “好。”   公羊槐自小养在京城,对乡间轶事很感兴趣。好在齐颜做足功课公羊槐听的津津有味,又给齐颜讲了许多京中的风土人情。   二人天南地北的聊了一通,一桌子菜都未动几口。   话锋一转又回到了科考上来,公羊槐问:“铁柱你选今年参加童生试,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齐颜摇了摇头,公羊槐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听旁人说圣上很有可能会开恩科呢。”   齐颜挑了挑眉,离开无名谷她的情报渠道也随着断了。公羊槐继续说道:“前几日皇上唯一的嫡出公主刚过完十岁的生辰,皇上不仅赐了封号又在宫外为蓁蓁公主敕造了一座规格堪比亲王的府邸。咱们皇上求才若渴;不少人都在猜会不会借这个机会开设恩科。”   齐颜稍加思索回道:“我看未必。”   “怎么说?”   “景嘉元年便开过一次恩科,景嘉二年庆封禅又设恩科,如今才不到三年,而且再过两年半就是大考年了。”   公羊槐的脸垮了下来:“若是不开恩科,过些时日我就要回家了。”   “白石可要参加下次大考?”   “当然了!你呢?”   “我也是。”   公羊槐一拍桌子:“以铁柱的才学定能杀入春闱,到时候你来京城我招待你。”   酒足饭饱公羊槐搓了搓手,满眼期待的看着齐颜,后者问道:“白石可是有话说?”   公羊槐呵呵一笑:“我适才听见主考官夸你的字写的好,能不能容我鉴赏一番?”   “考官过誉了。”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打开了箱笼,取出文房四宝放在桌上,研好墨拎着袖口对公羊槐说:“数日前游玩时得了一首小令,献丑了。”   齐颜提笔写到:丝丝杨柳丝丝雨,春在溟鞔ΑBザ忒小不藏愁,几度和云飞去觅归舟。天怜客子乡关远,借与花遣愁。海棠红近绿阑干,才卷朱帘却又晚风寒。   齐颜刚写完最后一个字,公羊槐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将手稿抽了出来,小心翼翼的端在眼前,激动的说道:“好字,好字!这……真真是笔落惊风雨,字字蕴乾坤啊,难怪主考官会失态。”   齐颜的字是面具人手把手教的,之前在无名谷中未尝得过夸奖。如今一日之内两人都说她的字好看,倒让她有些意外了。   “白石若是喜欢便送你。”   公羊槐眼前一亮:“真的?”   “自然。”   “不知铁柱可有印鉴?”   “初出家门,还没准备。”   “可惜了……铁柱师从何人?”   “当年我被高人所救,先师乃是一位隐居山林的老者,去年仙逝了。我本想守孝三年但他老人家临终前嘱咐只需尽孝一年便出门入仕。”   公羊槐扯下腰间玉佩:“这枚玉佩是家兄在我生辰时所赠,望铁柱不要嫌弃,日后你到京城权当信物。”   齐颜双手接过公羊槐又从背囊里拿出一方白纸扇,嬉笑着说道:“趁余墨未干,铁柱再送我一个扇面罢!”   齐颜将小令誊写到扇面上,公羊槐喜滋滋的收了。这时从楼下传来一阵喧嚷,丁奉山像无骨人一样瘫坐在扛肩轿上,正往醉白楼来。   公羊槐啐了一口:“真是晦气。”   “以他的性子定要选在临窗,不如今日先散了吧。”   公羊槐怒道:“怕他作甚?”   “我虽初来乍到却也听说丁府在允州树大根深,你我何必徒惹不快?再说天色不早,白石且听我一言。”   二人这才起身下楼,不出齐颜所料丁奉山一进来就嚷嚷着包下二楼,叫伙计清场。   齐颜和公羊槐依依惜别各自去了,复行数十步齐颜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琥珀色的眼眸中阴沉的仿佛要滴出水来。   适才公羊槐问了几次她都没有直说此次试题与丁奉山有关。但她却不着痕迹的做了引导,相信以公羊槐的心智很快就会想明白。这人的性格耿直爽朗,回到家中定会与其父公羊忠提起。   这,便够了。   013   因差错二女品扇   十五日后,童生试的红榜贴在了考院门口。   齐颜当之无愧做了榜首,公羊槐次之,而排在二人之后的赫然是丁府的那位少爷。   二人一同取得印了允州府官学大印的文书,公羊槐盛情邀请齐颜到醉白楼庆祝了一番。   复又游玩了几日,公羊槐万般不舍的提出辞别。   齐颜将他送至城外:“白石保重。”   “铁柱,待到春闱你务必要到京城公羊府寻我。”   “一言为定。”   公羊槐看着齐颜几度欲言又止,才下定决心说道:“铁柱你出身晋州,自元年瘟疫过后晋州俨然一座空城。皇上曾有旨意凡晋州学子可在十年内就近参加秋闱,我看这允州也不太平,不如随我一起进京吧?”   齐颜拱了拱手:“多谢白石好意,不过我还是想四处走走,过几日也该离开允州城了。”   公羊槐点了点头:“既如此,我就在京城静候。”   “青山无改,绿水长流;白石一路保重。”   ……   送走公羊槐又过了几日,齐颜收整行装离开了允州城。   通过丁奉山这件事她发现自己的心性修炼的还不到家,处事的经验也略显不足。这条不归路上处处凶险,行错一步就有可能万劫不复。距离大考还有两年多的时间,她要抓住机会。   景嘉七年,渭国太尉府。   陆权的嫡长子陆伯言来到书房外,守在门口的管家见了躬身一礼:“大少爷,老爷在书房等您呢。”   陆伯言点了点头,叩响书房的门得到允准方推门而入。   前些日子太尉府的一对双生子刚刚举行过弱冠之礼,早在景嘉元年当朝皇帝南宫让便有言:待这对双生子年龄大些另行封赏。不过陆权只为次子陆仲行求了个官职,却命长子参加科考自己争取前程。   陆伯言十分争气在不久前的秋闱中力压京城一众才子,取得了京城考场解元的身份。   陆权放下毛笔招了招手:“吾儿来的正好,来看看为父的这幅字如何?”   “父亲的字遒劲有力,笔锋雄厚;实乃佳作。”   陆权捋了捋胡须满意的点了点头,问道:“你弟弟呢?”   陆伯言的眼中闪过一丝晦暗的光,回道:“进宫去了。”   “今日不是休沐吗?”   “二弟身为御前带刀侍卫职责重大,况且……”   “什么?”   “听说蓁蓁殿下欲搬到外府居住,二弟怕是去帮忙了。”   陆伯言口中的“蓁蓁殿下”便是南宫让唯一嫡出的女儿南宫静女,于三年前被册封为蓁蓁公主,并在宫外敕造了一座规模堪比亲王的府邸。去年公主府就已竣工,但南宫让不舍爱女多留了一年。前些日子南宫静女吵着要搬出宫,父女俩为此还僵持了一阵,但南宫让还是答应了。   陆权沉默片刻,陆伯言亦安静的立在父亲身侧等候着。   良久,陆权轻叹一声:“再过两个月便是春闱了,可有把握?”   “父亲放心,孩儿已成竹在胸。”   陆权点了点头,注视长子良久语重心长的说道:“你自幼聪慧勤勉,不像你弟弟只喜舞枪弄棒。此次若能金榜题名定可一展大志,切莫懈怠。”   “是,儿子谨遵父亲教诲。”   陆权再次沉吟片刻,悠悠说道:“如今四海平定再无战事,我这个太尉也不过是个虚衔罢了。想必再过几年陛下便会旧事重提封我做个国公,为父打算交出兵权颐养天年。”   陆权说完闭着眼睛向后一靠,显出些许疲态。   “父亲!”   陆权摆了摆手:“历朝历代无数忠臣良将都不免‘飞鸟尽,良弓藏’的下场。我陆家能急流勇退已算是万幸。我老啦,许多事早就力不从心。你是长子日后还要世袭国公之位,撑起陆家门楣,你弟弟心思单纯你要尽到兄长的职责。”   “……是,父亲。”   “去吧。”   陆伯言迈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书房,眉头紧锁面色阴郁。   不知从何时起,他与陆仲行的关系便不再亲密,甚至对这个一模一样的亲弟弟心生忌惮。   随着年龄的增长陆伯言已经明白他身为嫡长子的贵重之处,可弟弟那张一模一样的脸犹如一根刺深深的扎在他的心上。   陆家兄弟十五岁那年,南宫让为了兑现当初的诺言命陆权携兄弟二人入宫面圣。   南宫让看着两人一模一样的脸,笑着说道:“两位侄儿容貌别无二致,就连朕都分不清了。”   陆权沉默片刻,便只为次子陆仲行求了官而让长子陆伯言凭科考求仕。直到后来陆伯言读的书多了才明白:双生子之所以被世家大族视为不祥,是因为它是霍乱宗嗣的存在。   若有一方心存愤懑杀而代之,外人根本无从分辨。   这也是陆权令次子仕武,长子从文的原因。可惜却并未消除长子心中的疑虑。   陆伯言走后陆权召集府中幕僚到书房密谈了一个时辰,晚饭后又单独召次子陆仲行到书房问话。   父子二人说了些什么无从知晓,只是接连数日陆仲行的心情极好,逢人就笑,喜上眉梢。   京城・宗正寺卿公羊府外。   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年背着箱笼,穿着一袭洗的发白,打着补丁的藏蓝色长衫叩响了公羊府的大门。   门房开了个小门探出头来,见对方衣着落魄暗自鄙夷,但还是客气的问道:“公子有何贵干?”   那少年人拱手行了一礼:“晚生齐颜,晋州人氏。敢问公羊白石可在府中?”   自从公羊槐在秋闱中得了亚元,已经有不少穷书生打着各种名义前来攀交。门房皱着眉上下打量一番,便将眼前的这位少年归为此类人。   “二公子赴宴去了,大考在即老爷吩咐二公子暂时谢客。”   齐颜淡淡一笑,不卑不亢的回道:“既如此,晚生便不打扰了。”随后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交到门房手上:“待白石赴宴归来,请将这枚玉佩转奉。”   玉佩入手冰凉,门房看到在玉佩的背面赫然刻着“白石”二字。   恍然记起,这玉佩不是二少爷前几年一直挂在腰间的那一块吗?   “G……”待门房慌忙喊人,齐颜已经消失在人群中。   时别三年,齐颜以冀州府解元的身份入京参加春闱,遵循昔日约定来寻故友,不巧的是人不在。   门房惴惴不安的捧着玉佩在门前徘徊,心知自己犯了大错。二公子能将玉佩赠与对方一定是非常重视这位朋友,想来是三年前出门那次结交下的。   不过门房并未撒谎,公羊槐的确赴宴去了。   公羊槐喜得亚元,解元是当朝太尉的长子陆伯言。   不过陆伯言身份贵重又深居简出,在京城士子中的人缘远不及仗义疏财的公羊槐。   此次以文会友定在城郊,众学子择了一处清幽之地,于山泉边席地而坐。引以为流觞曲水,赋诗饮酒好不快活。   公羊槐见多识广又文采出众,博得满座称赞更是喝了个酩酊大醉,被几名好友扶着回了府。   ……   一位身形瘦弱的粉面小生进了公主府的后门,没行几步就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吓得他惊呼一声掉落了手中的折扇。   身旁传来一阵银铃般的清脆笑声,一位身着华贵宫装的少女拾起折扇,笑着说道:“二姐这又是去以诗会友了?”   那位被唤做“二姐”的粉面小声俏脸一红,嗔道:“静女!”   南宫静女掩唇吃吃笑了一阵,“啪”的一声抖开折扇,却被上面的字恍了眼。   不由自主的读了出来:“丝丝杨柳丝丝雨,春在溟鞔ΑBザ忒小不藏愁,几度和云飞去觅归舟。天怜客子乡关远,借与花遣愁。海棠红近绿阑干,才卷朱帘却又晚风寒。”   一字一句打在粉面小生的耳畔,涓涓入心。   她竟听的有些痴了,虽然在酒席上公羊槐的文采艳惊四座,可她却更爱这首小令。   脑海中不禁勾勒出这样一幅画卷:暮春微雨,一位少年独坐楼上俯瞰烟波浩渺,淡看云卷云舒。   春风拂面亦拨乱杨柳枝丫,一壶浊酒未曾动心中涌出乡愁。却又瞧见江边萌出的姹紫嫣红便洒脱一笑,举杯敬谢苍天赠花遣愁。不知不觉天色已晚,吹来阵阵料峭晚风。   想着想着,她的心也跟着醉了,生出阵阵神往。   而手执折扇的少女年龄尚小并未生出同样的心绪,只是惊叹:她见过无数名帖大作,眼前的这幅扇面却自成一格。持重中带着洒脱,看似有些矛盾的两种特质交织在一处秒不可言。   再看这首小令,脑海中勾勒出的是一位忧郁深沉的少年,模样定是极好的。   可她却想象不出对方拥有怎样一双眼眸?才能配上这样的一手好字和情怀。   粉面小生红着脸一把夺过折扇:“你若是再这样戏弄于我,我便回宫去了。晚上怕黑看谁陪你!”   对方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怯意,很快笑了起来。一汪清泓里闪烁着狡黠的流彩:“二姐才舍不得回宫呢!若是被父皇发现你女扮男装参加诗社,一定关你的禁闭!”   这二人正是南宫让的两位女儿,年龄大一些的“粉面小生”名唤南宫姝女,年十六。   而年纪小一些的便是大名鼎鼎的蓁蓁公主:南宫静女,年十三。   014   解异梦凶相初显   南宫让春秋鼎盛,膝下九子三女。   大公主南宫素女已于去年出嫁,前些日子南宫静女怄气出宫又有些害怕独自生活,南宫让猜透了爱女的心思便让南宫姝女一同来了。   南宫姝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跺了跺脚:“今天不撕了你这一张巧嘴,看你敢不敢告诉父皇!”   南宫静女俏皮的吐了吐舌头,拎起宫装下摆拔腿就跑。什么风雅之姿,什么宫廷礼仪全然不顾了。   南宫姝女追在后面,她穿的是男子的长衫年纪又大些,没几步就追上了对方。   南宫静女惊呼一声,连连讨饶:“好姐姐,饶了我这一遭罢!静女再也不敢了。”   南宫姝女冷哼一声,这才收起了抓痒的手,捏了捏南宫静女粉雕玉琢的面颊:“不许告诉旁人。”   不知姐妹二人又说了什么竟笑作一团,复又携手入府,不难看出感情是极好的。   南宫姝女将折扇藏在袖中,神色有些娇羞。   这副折扇是公羊槐忘在溪边的,被她拾了去。   且说公羊槐被两名友人搀扶着回了府,门房立刻迎了上来,叫来几名家丁接过公羊槐,又将送人回来的两位学子送至门外,再三谢过才回。   家丁扶着公羊槐往院子里走,门房咬了咬牙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直到已至房门外公羊槐眯着眼睛问道:“你不在门房好好守着,跟过来作甚?”   门房躬身道:“二公子,小的有事禀报。”   公羊槐摆了摆手家丁领命退去,门房战战兢兢的跪在公羊槐面前:“二公子,今儿来了一位少年书生自称是公子爷的旧友。”   公羊槐不以为意:“留了姓名没有?”   “留,留了……对方自称齐颜,晋州人氏。”   公羊槐反应了一会,猛地瞪大了眼睛:“他人呢!?”   门房战战兢兢的从怀中掏出玉佩双手奉上:“那位公子命小人将此物转奉二公子,小的一不留神他就走远了。”   公羊槐抓过玉佩,仔细端详:正是当年自己赠与齐颜的那一块。   桃花酿的后劲儿上来了,他扶着门框颇为不悦的喝道:“既出示了信物,你为何不好生招待?怎地就让人这么走了?”   门房惊出一身冷汗,支支吾吾的说道:“那位公子交出玉佩转身就走了,小的,小的一时没反应过来。”   公羊槐冷笑三声:“铁……,我那位朋友并非无礼之人,定是你这狗东西怠慢在前。”   门房一个头磕在地上不敢接话,公羊槐长叹一声:这门房也是府中老人了,只是被京城的腐臭之气侵染的有些势利。父亲和大哥历来是瞧不见这些的,可他素来不喜这股官僚气,三年前听说或许会有恩科才偷偷出府应试。好不容易结识了一位意气相投又不在意自己出身的朋友,却被自家门房赶走了!   公羊槐回忆起齐颜来:他虽谦逊有礼却是个不卑不亢的,也不知这一下会不会凉了对方的心。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的摸向怀中,却发现三年前请齐颜题字的那把折扇不见了!   这下公羊槐的酒彻底醒了,盛怒之下蹬了门房一脚:“速速备轿!”   “二公子,那位公子兴许过几日还会再来的,这茫茫人海的您去哪里找?您喝醉了还是回房好好休息吧,小的替您去寻!”   “本公子失落了重要的东西,备轿!”   门房一听大大的松了口气:“小的这就去。”   公羊槐坐着抗肩轿风风火火的回到溪边,酒局已散溪边哪里还有他的折扇?只得失魂落魄的回了,次日一早便梳戴整齐只身出门寻找齐颜。   只是京城人海茫茫,要寻一个人又谈何容易?   其父公羊忠听说后训斥了公羊槐几句并下了禁足令,待大考完方能解禁。   齐颜依旧在城郊租了个清幽的小院,不过京城的物价不比地方,再加上游历之时发生了些事情,交了租金囊中只剩几个铜板了。   他拿了书稿进了城,径直来到一家书斋寻找掌柜,欲寻一份抄书的工作解决温饱。   对方看了齐颜的字满眼狐疑:“这是你写的?”   即便齐颜已经故意收敛了笔锋,在对方看来仍旧是不可多得的好字。   齐颜恭敬的回道:“正是。”   “麻六!拿纸笔来!”   伙计捧来纸笔,掌柜对齐颜抬了抬下巴:“你写几个字我看看,若这字真的是你写的价钱好说。”   齐颜在掌柜的注视下写了一首小令,对方激动的说道:“好字!好字啊!公子既然习得这一手魏碑好字何必舍近求远?不如留下几幅字由小店代卖如何?”   齐颜摇了摇头:“实不相瞒,在下入京是为参加来年春闱,因囊中羞涩方想到抄书,卖字之事不敢为。”   在渭国商人的地位低下,读书人就算是再穷也不屑与商人为伍。卖字更是有辱斯文,传出去是要被人诟病的。   掌柜有些意外,再次打量起齐颜来:欲参加春闱必须是举人才行,即便是在京城举人的身份也贵不可言。在未被派官之前见到其他官员是无需行跪拜之礼的。   掌柜的赔笑道:“原来是举人老爷,恕老朽眼拙。”   齐颜回了一礼:“老先生切莫如此,敢问可有工作?”   掌柜的拿来一本书与裁好的宣纸一并递给齐颜:“一本书的工钱是两百个铜板,凭您这手好字定能卖个好价钱我就多加一百个铜板,十日后劳您再跑一趟,你我钱货两讫。”   齐颜点了点头,将书稿放到箱笼中。掌柜的见齐颜衣着淳朴人又温和,便抬手虚拦了一下。   “举人老爷借一步说话?”   二人来到僻静处,掌柜的低声说道:“恕老朽说一句万不该讲的话,这京城的物价不比地方。距离大考还有几个月您这出门会友,吃穿用度、就连笔墨纸砚都需要白花花的银子。若日后春闱高中封给传令官的赏钱最少也要一两白银。老朽知道您不屑行商贾之事,只是古语说得好有备而无患是不是?”   齐颜点了点头:“老先生言之有理。”   掌柜复又道:“您不如取个化名或是雅号,将写好的字包好送到小店来。不瞒您说,曾有不少和您情况类似的学子都这样做过。老朽这间书斋历经百余年口碑极好,日后不论您身居何位老朽绝不会泄露半句,举人老爷大可放心。”   “老先生美意在下心领了,容我回去思虑一二,待交书之日再给您答复。”   “好好好,老朽送您出去。”   “老先生请留步。”   ……   午夜,甘泉宫内传出一阵惊叫,守在殿门外的四九推开殿门急匆匆的跑了进去:“陛下!”   南宫让坐在龙床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四九跪在帷幔外,细声问道:“陛下可是梦魇了?”   南宫让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抬起广袖拭去了额头上的汗珠:“四九……”   “奴才在。”   “速传观天司执事。”   “是。”   半个时辰后,一位身穿月牙白衣襟上绣着北斗七星纹路的中年男子进了大殿,来到龙帐外跪定:“观天司执事郭青琉参见陛下。”   “四九,看座。”   “是。”   四九为郭青琉搬过小凳知趣的退出了大殿。   明黄色的纱帐将二人格开,南宫让端坐在龙床上身形影影绰绰。   “朕……做了一个梦。”   “微臣洗耳恭听。”   “朕梦到一只异兽踏云乘风而来,先是在这宫禁上空停驻片刻,一个喷嚏就将数千名禁卫尽数杀死。随后那只异兽来到朕的寝宫外,吹开窗栏瞪着那双斗大的眼睛恶狠狠的瞪着朕。在梦境中朕被魇在龙床上动弹不得,那异兽阵阵嘶吼令人不寒而栗。”   南宫让说完攥紧了拳头,梦中的惊悸之感深入骨髓,挥之不去。   “爱卿……这梦,何解?”   郭青琉撩起衣襟下摆跪到地上:“敢问陛下,那异兽体貌如何?”   “为四爪走兽,身似麒麟却无鳞甲,长着半尺长的褐色棕毛,头顶一对锋利的牛角。豹环眼足有斗大,利齿獠牙……”   “适才陛下说那异兽脚踏云彩,是何颜色?”   “玄黑,伴有雷声阵阵。”   郭青琉一个头磕在地上,朗声说道:“恭贺陛下,大吉之兆!”   南宫让起身掀开帷幔赤足走到郭青琉面前:“爱卿起身详细说说,那异兽如此凶恶,怎会是吉兆?”   “陛下适才所说那异兽的体貌臣从未听说过,但可以断定绝非麒麟或金龙之类,臣又问那异兽足踏云彩的颜色,陛下说玄黑。”   “没错。”   “陛下乃九五之尊,真龙天子;若您梦到的是麒麟或金龙那便另当别论了。古语有云:麒麟掌权,金龙为尊;若陛下梦到这两种异兽卧在您睡塌之下,则主有他人夺权之兆。”说到这里郭青琉跪了下去:“陛下恕罪,微臣只是转述梦术之说。”   “起来吧,说下去。”   “是。这异兽虽面目狰狞,体内却并无高贵血脉。陛下乃真龙天子定能驾驭,这只异兽脚踏玄色云彩内含雷霆之力更会成为陛下之助力,臣斗胆推断不日就有旷世奇才为陛下所用。”   “哦?果真如此吗?”   “臣不敢妄言。”   “退下吧。”   “是。”   南宫让回到龙床上心中却并未安稳,梦中那种心悸的感觉太过真实,令人难安。   “旷世奇才么?莫非此次殿试会有奇才?”   几日前他收到密报,陆权有意在陆伯言中第后交出兵权,这倒是一件大喜的事。   不过……   安插在太尉府的探子亦回报说,陆权召集幕僚密谈之后又单独传召了次子陆仲行。   陆仲行自书房出来后喜不自胜,陆家次子胸无大志一介匹夫,能让他如此开心的事情,会是什么呢?   南宫让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色,侍卫回报说:太尉府的二公子是公主府的常客,莫不是?   015   只道当时已惘然   齐颜带着抄好的书并两副字回到了书斋,掌柜的见到齐颜眼前一亮忙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您来了?这边请。”   二人来到一处隐蔽小隔间,齐颜先将抄好的书连同范本一并交给掌柜:“书已经抄好了,请老先生验看。”   掌柜的随手翻了几页,满意的点了点头:“老朽这就去为举人老爷结账。”   “老先生且慢,晚生这次带来两副拙作,请过目。”齐颜又从箱笼中拿出一大一小两副纸卷。   齐颜先打开那副小的:“这是晚生游学之时有感而发写的一首小令,请老先生过目。”   掌柜的双手接过,只见白字黑纸上只有寥寥数语:玉雪庭心夜色空,移花小槛斗春红,轻衫短帽醉歌重。彩扇旧题烟雨外,玉箫新谱燕莺中,阑干到处是春风。   落款是――牧羊居士。   掌柜的喃喃的念了两遍,越念越激动:“这……真是一首好词!”   “老先生过誉了。”   掌柜的抬起头,见齐颜今日换了一身衣服但仍是补丁套着补丁,不过身体却挺的笔直。虽然得了夸奖表情也是淡淡的丝毫不见骄傲之情。   掌柜的年轻时三次仕而不中,不得已才从父亲的手中接管了这间书斋。如今已年近花甲自问不仅写不出这样一手魏碑好字,更得不出如此绝妙的词。眼前这个少年人不及弱冠便已有了举人的身份,前途不可限量。   想到这里掌柜的对齐颜愈发恭敬起来,齐颜好似浑然不觉又拿出另一幅卷轴,二人一起将卷轴展开。   第二幅卷轴长一尺,宽约半尺:“这……这是?”   “《九成宫醴泉铭》,晚生出身晋州此碑帖乃晋州一宝,立于陈仓郡下,其作者已不可考。晚生幼年时得偿一见数年不曾忘怀,便斗胆仿写了一副。”   果然在字帖的落款赫然写着:牧羊居士誊写于景嘉七年。   掌柜的这才觉出违和之处,问道:“举人老爷为何不落下印鉴?”   “晚生初出茅庐还未曾准备。”   “这好办,我这书斋里就有上等的印鉴匠人,举人老爷留下印样,三日后来取。”   “如此便多谢了。”   掌柜的笑了笑,切入正题:“老朽有个不情之请。”   “老先生请讲。”   “举人老爷的那首词,待落下印鉴后我即刻着人裱好挂起来,定能卖个好价钱。至于这副碑帖可否让给老朽?我出纹银十两!”   十两银子对一个穷书生来说是一笔不菲的财富,但一副好的字画这个价格是买不到。不过“牧羊居士”名不见经传,能卖多少还是个未知数。   齐颜微微一笑,干脆答道:“承蒙先生不弃。”   书斋掌柜一共支给齐颜十三两白银,三百文铜钱。   多出来的那三两是那首词的订金,二人约定字卖出去后按照三七分账。   齐颜出了书斋却瞥见街边巷子口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在她童年时给了她刻骨铭心记忆的人――武大。   当初面具人命武家兄弟将她送回草原,就是这人将撑犁部的噩耗一字一句的告诉了自己。   武大确认齐颜已经看到了他转身便走,齐颜迈开步子朝着武大消失的巷子快步走去。   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对方惊呼一声跌坐在地齐颜低头扫了一眼:“抱歉。”便又迈开了步子。   就在这时她感觉自己的袖子被人扯住,不得不停了下来。   “你这人怎地如此无礼?撞到了本,我二哥怎么也不扶一把?”   齐颜转头看去:只见拉住自己的是一位十三四岁的小少年,生的红唇白齿粉雕玉琢,头戴一顶小冠鬓角处露出些许散碎头发。   一双灵动的大眼睛里满是怒意仰着头直直的瞪着齐颜,那只手更是死死的攥着她的袖子,生怕她跑了一样。这少年形容尚小,稚气未脱、虽怒不可遏却丝毫没有震慑力。   齐颜怔了怔,抬眼见那巷子已空空如也不见武大,不由得轻叹一声。   小少年见对方不仅撞了人以后抬腿就走,被自己抓住了还敢分神,当即怒火中烧抬起腿重重的踢在了齐颜的小腿上。   对方用足了力气齐颜吃痛蹙眉,渭国文人注重礼仪讲究斯文,即便是纨绔如丁奉山那样的恶少也只是指使家丁“行凶”,自己来到渭国这么多年还未曾见过如此“跋扈”的少年。   就在齐颜愣神的功夫,身后传来温婉的声音:“静儿,过来扶我一把。”这分明是女子的声音,齐颜狐疑的转过身见到一位穿着竹青色长衫的少年。因身份原因齐颜一眼便辨认出被她撞到的“少年”是女扮男装的。   也难怪那小少年如此盛怒了,齐颜心怀愧疚伸出手:“对不住,公子可伤到哪里了?”   “啪”的一声,齐颜的手被拍开了,那小少年瞪了齐颜一眼气鼓鼓的喝道:“拿开你的脏手!”   “静儿,不得无礼。”   “二哥,我扶你。”被唤做“静儿”的少年立刻收了气势,乖巧的将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齐颜不着痕迹的扫了一眼,确定对方是女扮男装无疑。又将探寻的目光投到被唤做“静儿”的小少年身上:这个年龄段的孩童性状尚不明显,再加上对方动手打人的气魄,齐颜便将这位“静儿”当成了男生女相的瓷娃娃。   “二哥!你的手流血了!”南宫静女捧着姐姐的手,一张小脸扭在一起,心疼极了。   她自幼被养在深宫从未去过民间,好不容易搬到了外府见南宫姝女时常换了男装出门,便愈发向往。央求了好一阵南宫姝女才带她出来,没想到却碰到这种事。   看着这小少年捧着长姐的手心疼的呼气,小腿的刺痛传来的引出一阵久远的回忆。   许多年前,她与巴音,还有小蝶到馍馍山上去采蘑菇。自己不小心滚下山坡跌破了腿,小蝶也曾如此心疼的为自己“呼呼”。齐颜心头一痛:若是小蝶还活着,也该这么大了。   伤痛一闪而过,深沉的眼眸也未掀起半点涟漪。齐颜来到南宫姝女身边,拱了拱手:“在下匆匆行路冲撞了公子,不知是否要到医馆去看一看?”   南宫姝女抬起头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眸,目光诚恳。   她怔了怔,又见齐颜身背箱笼穿着带补丁的衣服,忍痛回了一礼:“无妨,这点小伤我回府自行处理即可。”   “既如此,就此别过。”齐颜欠了欠身,匆匆离去。   南宫静女双腮鼓起,看着齐颜远去的背影跺了跺脚:“二……二哥!你就这么放他走了?”   “人家并非故意的,或许是有急事。”   见妹妹的眼中还有疑惑,耐心的解释道:“听口音那人并非京城人士,再看他衣着朴素又背着箱笼,很有可能是进京赶考的士子。京城的医馆诊金不菲我们又何必为难他呢?”   南宫静女久居深宫对金钱并无概念,仔细想了想那人的衣着确实与自己见过的都不同,入手的触感也极为粗糙。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这就是父亲说的‘民间疾苦’么?”   南宫姝女颇感意外,没想到自己这位自小娇贵,不谙世事的妹妹竟能这么想,便笑着执起南宫静女的手:“静儿真聪明。”   南宫静女回头望了一眼已不见齐颜身影,这一刻她突然感觉到:京城虽近在咫尺却与皇宫是不同的天地,认真的说道:“二哥,你以后能多带我出来看看吗?”   “好。”   齐颜追了三条街,却始终不见武大的身影。头顶传来“猎猎”声响,眼前一花武大从墙头跳了下来。   双方沉默的对视了片刻,武大冷冷说道:“传主子口谕,此次春闱的主考官是中书令邢经赋,两位副考官分别是吏部尚书邓鸿远,吏部侍郎舒立人,愿你早做打算。”   “知道了。”齐颜再不愿看武大一眼,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武大的声音:“切莫忘了你的初衷。”   齐颜的唇边勾起一丝清冷的弧度,足下不停离开了小巷。   南宫姐妹二人携手回府,看到门前立着一位弱冠青年正焦急张望,南宫姝女紧张的停下了脚步。   “二姐?怎么了?”   “是陆府的二公子来寻你了,我们绕到后门吧。”   正说着陆仲行已经看到了她们,南宫姝女捏了捏南宫静女的手,低声央道:“静女可否请陆二公子代为保密?”   “二姐放心。”   南宫静女松开了手,迈着欢快的步子来到陆仲行面前,甜甜的唤了一声:“仲行哥哥。”   陆仲行满眼宠溺:“蓁蓁殿下。”   南宫姝女绕过二人匆匆入府,虽然孩提时代她们姐妹与陆家的一对公子很亲厚,但她不像南宫静女那般受宠又已经十六岁了,于礼是不能擅自见外臣的。更何况这人是御前的带刀侍卫,若是把这件事呈报天听受罚的也只会是她一个人。   “二公主殿下怎么走了?”   “仲行哥哥,静女拜托你一件事好不好?”   陆仲行不假思索的回道:“当然,只要是我能做到的。”   南宫静女灿然一笑,灵动的双眸弯成月牙,双手背到身后挺起胸膛:“我和二姐出府的事情仲行哥哥要代为保密。”   陆仲行的心口犹如羽毛划过,他见证了眼前这个少女从牙牙学步的奶娃娃一点点长到如今美好的样子。即便大哥已娶得一妻二妾自己还是孑然一身就是在等着她长大,多年来一直捧在心口呵护的人提出这么一点要求安有不从之理?   “好,我答应。”   南宫静女的眼中闪过“计谋得逞”的狡黠,俏皮的歪着头煞有介事的追问道:“父皇也不说?”   陆仲行也跟着笑了起来,满眼温柔:“不说。”   016   舐犊情深暗谋划   齐颜复行数十步,突然扶住围墙皱了皱眉:那小公子的腿劲儿还真不小。   回到小院撩开裤管一瞧,小腿上赫然一块青紫。   她无奈的摇了摇头,或许是从那小少年的身上看到了小蝶当年呵护自己的影子,便怎么也气不起来。   齐颜透过面前四方的小窗看向远处苍黄的山,深秋时节万物萧索,心中的痛楚再次弥漫开来。   从前她一直希望小蝶还活在草原的某个角落,可自从出了无名谷四处走了这一遭,这样的想法便愈发的淡了。   除了当年勾结渭国朝廷的图巴部外,所有的草原人都被入了贱籍。这些草原人起初在北边修筑城墙,这几年城墙陆续修好,渭国朝廷便将这些草原人羁押到了各州府继续做苦力。   她走到冀州的时候,就曾见过渭国的士兵挥舞着鞭子驱赶草原人。忍不住打听了一下:被入了贱籍的草原男人做苦力,劳动力较差的女人大多被贩卖到了牲口市场,与牛马同市。   奴隶市场里的女人们全都骨瘦如、柴衣不蔽体,任凭那些有特殊癖好的渭国人像挑选牲口一样随意的摆弄。   面具人给的五十两盘缠就是这么花掉的。   哪怕,齐颜很清楚为了复仇大业她应该视而不见……   可看着渭国人吆喝着喂猪的号子将剩饭倒在食盆里,曾经的同胞如牲口般争抢已经发馊的口粮,她实在无法平静。   撑犁部遭难那年小蝶不过五岁。如果她还活着,齐颜无法想象这些年她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之后齐颜便开始残忍的祈祷:小蝶和巴音已经死了。   死于战乱,死在童年;如流火那样从未屈服过渭国人一天。埋在某片不知名的土地下,回归天神的怀抱。   脑海中再次闪过适才碰到的那对姐弟,竟又有些侥幸的期待着:巴音和小蝶还活着。   这是一种极其复杂无法名状的心思,亲情的温存与冰冷的理智不停的撕扯着齐颜的心,是比撕心裂肺更加深刻弥远的痛。   齐颜收回目光静坐了一会儿,才感觉到自己右边的小臂麻了。   松开因持久用力而颤抖的手指,在掌心处赫然出现四个月牙形状的血印子。   她平静的看着流血的手掌却并不打算处理,这种排解的方法是她从面具人哪儿偷学来的。   当心中那些无法触碰的伤口撕裂时,便用其他的法子把伤口转移到自己看得见的地方来。   心,好像就没那么痛了。   “小蝶,等哥哥。”齐颜喃喃自语道。   待到渭国天下大乱,硝烟四起、渭国皇室血债血偿时;姐姐就来陪你了。   这条复仇之路,齐颜从未想过全身而退。   她再次闭起眼睛,回忆起师父给她看过的卷宗,干净而骨感的手指一下下敲击着桌案。   中书令邢经赋是景嘉元年的状元,点了六品小官。不过七年的时间就被南宫让一步步提携到了中书令的位置上来,可谓是一代宠臣。   邢经赋布衣出身在朝中并无派系,多年来一直是对抗太尉党的中流砥柱,此人刚正不阿清正廉洁,不喜华丽辞藻,偏爱针砭时弊的文章。   两位副考官分别是吏部尚书邓鸿远,吏部侍郎舒立人。   这二人前者是陆权的同僚好友,后者是陆权的得意门生,情报上说舒立人文武兼修,天下平定后由陆权举荐直接在吏部当差。   齐颜勾了勾嘴角,渭国朝廷里真是愈发有趣了。   突然柴扉外传来喊声:“敢问晋州齐颜,齐公子可是下榻此处?”   齐颜挑了挑眉,先到堂屋将手上的血渍洗干净,来到院内问道:“正是在下,敢问足下何人?”   “小的谢府家丁,来给公子送请帖的。”   齐颜立刻警惕起来:除了公羊槐自己在京城并无相识,只有到礼部领取春闱考牌的时候留了地址,对方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齐颜打开了柴门,对方是一位家丁打扮的青年男子。恭敬的打了个千儿:“齐公子,小的乃谢府家丁。我家老爷命小人奉上请帖,本月望日邀请公子赴宴。至于家主名讳恕小人不敢言,请帖中已经写明,公子您一看便知。”   齐颜却并不接过,问道:“在下初来乍到,似乎并不认识贵府主人。”   家丁笑着回道:“公子您有所不知,我家老爷虽无官无品却乐善好施,最喜以文会友,在这京城小有名号。听闻公子才高八斗欲一睹风采,届时还有不少异地学子赴宴,还请公子务必收下。”   说完,家丁弯下腰双手托着请帖高高举过头顶。齐颜暗自权衡一番接过了请帖。   “承蒙贵府主人如此盛情,在下便斗胆接下了。”   家丁千恩万谢,二人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方各自回了。   齐颜打开请帖,只见上面龙飞凤舞的一行大字:诚邀晋州齐颜公子,于本月望日莅临鄙府水榭。   落款是――谢安。   齐颜回忆良久,确定记忆中并无谢安这一号人物,师父给她的卷宗里也没有。   这谢安到底是何许人也?又是从何处探听到自己的住所的呢?   另一边南宫家的姐妹刚刚回府,在暗中保护的侍卫便将二人乔装改扮出宫的消息报告给了南宫让。   南宫让听完后沉默了片刻,问道:“吾儿可开怀?”   跪在殿下的侍卫反应了一下才明白皇帝口中的“吾儿”指的是谁。朗声回道:“蓁蓁殿下对民间的事物很好奇,小人斗胆推断殿下应是开心的。”   “既如此交代下去,静女想出门莫要阻拦。再多派些生面孔暗中保护,不要被静女发现了。”   “是。”侍卫退出大殿,心道:陛下对蓁蓁公主的宠爱真是无人可及。   “四九。”   “奴才在。”   “传陆仲行入宫。”   “是。”   陆仲行正在公主府的后花园和南宫静女一同喂鱼,接到通传匆匆告辞出府。南宫静女心思单纯并未深想,可陆仲行的心中却是一沉:陛下怎么对自己的行踪了如指掌?   来到御书房陆仲行撩袍便拜:“陆仲行参见陛下,微臣匆忙进宫未换官服,望陛下恕罪。”   南宫让放下手中的御笔,笑着说道:“侄儿来了?看座。”   “谢陛下。”   “侄儿从哪儿来?”   “臣……从蓁蓁公主府来。”   南宫让没有说话,只是平静的注视了陆仲行片刻,后者竟膝盖一软跪了下去:“臣有罪。”   “哦?侄儿何罪之有?”   “微臣……微臣办事不利,没有保护好两位公主。”   随后,没用南宫让问陆仲行竟然将南宫两姐妹乔装出府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连南宫姝女的手受伤的事情也说了。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还信誓旦旦的答应南宫静女要保守秘密。   南宫让听完,笑着说道:“此事朕已经知道了,侄儿快起来罢。”   “谢陛下。”   “静女刚出宫,对民间的事情颇感新奇。她年纪小难免贪玩了些,此事就此封口。”   陆仲行垂着头冷汗流了出来,硬着头皮回道:“臣明白。”   南宫让点到即止,话锋一转:“日后侄儿沐休常到公主府走动走动,若静女想出门便由你全权保护。”   陆仲行大喜,慌忙谢恩。   南宫让摆了摆手将人打发了,待陆仲行出了大殿他的目光却阴沉起来:如此德行还妄想高攀?   虽然当日陆权与次子陆仲行密谈了些什么南宫让并不知晓,但凭借他对陆权的了解却能猜到个大概。   这些年他为了打击太尉府,命观天司和言官以他人为例大肆渲染“双生子不祥”的事情,陆家兄弟之间龃龉颇深。   特别是长子陆伯言对这个孪生亲弟十分忌惮,陆权年过半百膝下只有这一对嫡子,而长子即将大考为了安抚长子他必然会出手。   按照渭国的律法驸马是不能参政的,也只有陆仲行彻底退出朝堂才能平息陆伯言的不安。   如果他没有料错,大考过后陆权便会向自己求亲了……   陆家树大根深,南宫让早有铲除之心。若是陆仲行娶了自己唯一的嫡女,或可保一世平安。   南宫让冷笑起来:陆权这只老狐狸的如意算盘打的倒是天衣无缝。   不过……   又过了十日,期间齐颜又到书斋去卖了两副字,掌柜的见到齐颜喜不自胜:“您来啦,快快里边请。”   二人来到僻静隔间,掌柜的拿出一袋鼓鼓的布兜双手捧着送到齐颜面前:“举人老人请收下。”   “这是?”   掌柜的笑的愈发谄媚:“举人老爷您上次的那幅大作刚挂了两天就被人买走了,您没留住址真是叫小老儿好等啊。”   齐颜接过布兜入手颇有分量:“竟如此之多?”   掌柜的见齐颜仍旧是那副宠辱不惊的模样,更加觉得面前这个年轻的举人深不可测:“举人老人有所不知,我这店里的字画大多是不标价的。若有客人看上自会开价,前几日来了一位贵公子一眼就看中了您的大作,那公子爷还说:‘千金易得,佳作难求’,抬手就命人封了纹银百两。按照三七分账,再减去上次预付给您的订金一共是六十七两,您数数?”   “不必了,学生信得过您。”   “对了,举人老爷的印鉴也刻好了,不如就在这两幅新作上落款吧?小老儿也讨个头彩。”   齐颜点了点头,分别在两副字上落下“牧羊居士”的印鉴。   掌柜的双眼冒光,欢喜难以自持。   齐颜将银子装入箱笼,临行前再三嘱咐掌柜:切莫透露牧羊居士的身份。   对方忙不迭的答应了。   017   愿者独坐钓鱼台   武大日夜兼程马不停蹄的赶回无名谷,拜见面具人复命,并将齐颜私自到书斋卖字的事情一并禀报。   面具人听完后露出了古怪的笑意,看的武大一脸茫然却不敢发问。   面具人反问道:“你不明白?”   “属下不解。”武大如实答道。   面具人轻叹一声:“我且问你,齐颜一介失去双亲的农家子,拿什么上京赶考?拿什么租住小院?又拿什么去资助卖身葬父的孤女?”   武大下意识的说道:“自然是主人给的……”话说了一半,反应了过来。   “南宫伪帝的皇位来路不正,注定了他必须要多疑。若他日欲委以重任,必定会把齐颜调查的清清楚楚。虽然齐颜本尊的族人已经被我们处理干净,但越是无迹可寻就越会让南宫老贼心生疑窦,她这是在故意授人以柄。”   武大张了张嘴,满眼错愕:“没想到……”   “什么?”   “没想到她的心思如此深沉,主子就不怕养虎为患吗?”面具人的身份一旦被齐颜察觉,同样是十分危险的把柄。   面具人笃定的说道:“凭她的心智即便本宫有意隐瞒,察觉也是早晚的事情。不过你大可放心,她是聪明人。”   况且,她收留齐颜的时候对方不过九岁,这些年她灌输给齐颜的东西会结出什么样的果实,面具人心里很清楚。就算现在给齐颜当天子的机会,她也不具备这个资质。   齐颜看待事物的角度,眼界、心智、手腕,面具人都是按照一代佞臣去培养的,况且……自己的手中还攥着足以摧毁齐颜的把柄。   ……   齐颜拿着这六十三两来到市集,先到成衣铺买了一身月牙白的长衫,在店小二的推荐下又买了一件水蓝色的罩衫并冠带。   她的五官本就继承了母亲,换上这套月牙白的学子服显得愈发柔和。在水蓝色冠带的衬托下那双纯正琥珀色的眸子竟显得有些妖冶。   店小二看的愣了,不自主的说道:“公子这双眼眸……真是,真是天生异A。”   齐颜微微一笑,坦然答道:“年幼时患过一场恶疾,病好后这双眼睛就变成了这样子;夜不能视亦见不得强光。”   店小二自觉失言,再三致歉。   “小二哥无需介怀,小事而已。”   店小二见齐颜仪表堂堂又温文有礼,便打开了话匣子。   齐颜耐心的听了一阵,问道:“敢问小二哥可认得谢安,谢老爷?”   店小二眨了眨眼:“公子说的可是城南的谢大官人?”   齐颜点了点头:“日前收到一份请帖,邀请我三日后到谢府赴宴,这套衣服正是买来赴宴穿的。小二哥若识得这位谢老爷,可否知会一二?”   店小二一脸了然,解释道:“这位谢大官人家有良田万顷,牛羊无数;可谓泼天富贵!谢大官人乐善好施最喜结交文人雅士,公子爷无需忧心只管赴宴,小的有幸与谢大官人有过一面之福,他老人家和善着呢!”   见齐颜不语,店小二又道:“公子若是不知谢府坐落也不打紧,只需往城南去,随便问一家商铺就会有人给您指路了。”   齐颜谢过店小二出了成衣铺,又在市集上买了些米才回了小院。   望日。   齐颜一早束带整齐便出门往城南去了,果然如小二所言稍一打听就寻到了谢府。   意外的是:这“泼天富贵”的谢府竟十分清幽,穿过一大片四季常青的竹林,在人工铺设的鹅卵石小路的尽头,便是谢府了。   门口立着四位家丁,已有学子先齐颜一步到了。   那日送请帖的家丁看到齐颜,远远的跑了过来恭敬的打了个千儿,笑道:“齐公子来了?我家老爷听说公子您应了帖子,十分欢喜。请随小人来吧。”   齐颜轻声谢过,暗道:这些谢府就连家丁都如此伶俐知礼,主人也定然不简单。   到了门口,齐颜交上请帖随着家丁一路来到水榭,里面已摆好桌案,几名青年学子正在交谈。   见到齐颜纷纷起身行了一礼,各自做了介绍。   齐颜选了一个位置坐定,安静的听着几人闲谈。通过几人的话语齐颜发现端倪:这几人竟然都是此次秋闱各州府的三甲。其中有一位还是察州的解元!   随着时间的推移参加宴会的十几名客人到齐了。齐颜观察了一下:这些人都很年轻,而且从衣着和言谈上来看家境似乎也都不富裕。   随着一阵爽朗的笑声,一位而立之年的男子在家丁的拥簇下走了出来,那人先到场中拱手一礼:“鄙人谢安,表字远山;感谢诸位学友莅临寒舍。”   谢安穿着一袭朴素的竹青色的长衫,腰间仅挂一枚玉佩,看上去更像一位雅儒。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谢安身上的时候,齐颜的注意却在与之同来的另一位年轻男子的身上。   应该是说从一开始,那人不经意迈着“风雅之姿”的步子,而后又故意隐去时,齐颜便注意到他了。   那人穿着一袭玄黑色的长衫,腰间无任何配饰、头顶白玉发箍,嘴唇上是一抹修剪整齐的一字胡。   寒暄过后谢安抬手示意一旁的青年:“容愚兄为诸位引荐一位雅士,许望,表字叔寒。”   齐颜的心头一跳,难怪会觉得这人眼熟!   自己曾看过南宫一族所有成年皇子的画像。只是过了几年这人变了模样,虽然“许望”的姓氏和表字都是假的,但这个“望”字却对上号了。   皇三子南宫望,年廿八,生母淑妃。   隐藏在广袖中的手指动了动,萦绕在谢安周围的谜团就此揭开。   难怪对方会有自己的地址,原来他背后的主子是南宫望。   南宫让后位空悬也迟迟未立太子,春闱将至南宫望在这个节骨眼借谢安之手宴请各地三甲的寒门学子,用意昭然若揭。   师父说:这南宫望在一众皇子中的心机最为深沉。   在确认南宫望注意到自己的探寻后,齐颜“不着痕迹”的收回了目光。琥珀色的眼眸中毫无波澜,同其他学子一样唇边挂着温和的笑意。   似乎,一切都朝着齐颜期盼的样子发展着。   谢安大袖一挥,数十位家丁端着珍馐,蔬果、美酒,鱼贯而入。   远处适时响起丝竹之音,侧目望去在湖心竟有一座丈方的平台,已有乐师乘着一叶竹筏登台弹奏。   湖心台与水榭之间距离适中,丝竹之音远远传来,既助兴又不吵嚷。   再一看:几位窈窕约绰的舞姬随着音乐翩然起舞,一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之感油然而生;雅致之极。   在座宾客尽是寒门出身,一家人倾尽财力供出一位举人已属不易,又何曾见过此等场面?   他们或震撼,或痴迷、或羡慕,这些不自觉的流露被南宫望收入眼底。   齐颜心中冷笑,也配合着做出了惊愕的神情,却在适当的时刻收回了目光。   这场宴会,皇三子南宫望乔装前来独坐钓鱼台,她偏要反其道而用之。   愿者,上钩。   宴会开始了,珍馐一道接着一道应接不暇。   谢安提议行酒令,一令一杯。   一众学子无不摩拳擦掌,寄希于用自己的文采艳惊四座。   行酒令的题目由南宫望出,只见他自饮一杯笑着说道:“如此我便出:‘好事成双成事好’。”   这句令头看似简单,却暗藏两个令题。若将‘双’字从中间切开,前后是完全一样的,而且整句话倒过来读也是一样的。   有几人勉强对上,却并不雅致。   更多的则是倒着读的出却不能从中间对称,于是只能自罚三杯。   到了齐颜这里,她先是垂着眸子思索片刻,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起身:“远山兄,叔寒兄、诸位同窗,恕齐颜不能饮下此杯。”   谢安与南宫望对视一眼,笑着问道:“这是为何?可是府中酒水不合齐公子口味?”   “非也,贵府美酒千金难得,只是在下无福消受。在下幼年时曾患过一场恶疾,侥幸活命却使双目变色异于常人,且夜不能视又见不得强光。大夫再三嘱咐在下,此生沾不得酒。”   “原来如此,都怪愚兄招待不周,怠慢齐公子了。来人呐!给齐公子换一壶上好的碧螺春。”   这时,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对不上直言便是,何须如此借口?”   齐颜转头看去,质疑自己的正是那位察州解元:刘逸美。   因为他一入席就公开了解元的身份,在行酒令时却自罚了三杯,便迁怒于齐颜。   南宫望饶有兴致的看着齐颜,后者淡然一笑并不争辩,而是用平缓的语气说道:“倦鸟归林归鸟倦。”   齐颜没再看刘逸美一眼,坐下后端起茶盏浅浅的呷了一口。   在一片喝彩声中,刘逸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南宫望的笑意却更深了。   齐颜的令虽看似平淡无奇,里面却蕴藏着富有意境的画面,特别是“归鸟倦”三个字,既雅致又富含深意。   齐颜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绝非巧辩,再加上她异于常人的目色,便再无人质疑她不能饮酒之事。   018   龙门开故友重逢   宴会从晌午一直进行到夕阳西下,主客尽欢杯盏狼藉。   除了齐颜,其他人都喝迷了眼。   谢安见差不多了又是随意的挥了挥手,两排家丁再次鱼贯而入。   他们的手上均端着用红绸子盖住的托盘,谢安站了起来:“以文会友实乃人生一大幸事。这是愚兄的一点儿心意万望收下。”   红绸子被齐刷刷的掀开了,也不知谁倒吸了一口凉气,场中再次安静了下来。   十几个托盘上齐刷刷的码着白花花的银子,这是绝大多数渭国百姓一辈子也赚不到的银子!   谢安再次发话:“这儿有些许银钱,应该够诸位贤弟在京中走动的开销,还请诸位贤弟莫要推辞。”   ……   宴会的第二轮开始了,齐颜以:“天色已晚,恐眼疾不能视物”为由告辞出了谢府。   她背着沉甸甸的银子走在回去的路上,品味着谢安赠银前的话。   “走动”一词引人深思,谢安的话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皇三子南宫望的话。   那么这位皇子亲自出面,想从这些寒门学子身上得到什么呢?又或者想通过这些人达到什么样的目的呢?   有趣,有趣。   渭国朝堂如高山般屹立在齐颜的眼前,而她虽身负解元功名却仍旧只是蚍蜉一般的存在。   若能入得皇子“青眼”,至少可以少用十年的光阴。   齐颜自打回到小院就闭门谢客,毕竟大考近在眼前,数年的谋划和努力若不能金榜题名皆是空谈。   新春将至,京城也应景儿的下了一场大雪,大街小巷弥漫着浓郁的节日气息。   可这个年关当口却出了一桩命案,不仅惊动了应天府还闹到了刑部去了。   这件事说起来,还和齐颜有关。   京城重地天子脚下,最不缺的是什么?官儿!以及这些官员的后人。   因南宫让为文人出身,所以渭国的士族阶层风雅之士极多,值此年终岁尾,最好的礼品便是珍贵的字画,古籍。   那位代卖牧羊居士作品的书斋掌柜,见第一幅作品就卖出了高价便动了歪心思。   他将齐颜第二次送去的两幅作品只装裱了一幅,挂在书斋最显眼的位置展览了一个月。   凡有出价者他都对人说:牧羊居士的墨宝世间罕有,整个书斋除了他打算作为传家宝的《九成宫醴泉铭》贴外,眼下只有这一幅。由于求购者太多遂在腊月初八日举行拍卖,价高者得。   掌柜的原本只是想着炒高一些,他也能多分一些过个舒服年。   齐颜写的字远没有达到千金难求的地步,只能说她的字在同龄人中无人可出其右,甚至要比许多而立之年的人还要好。但要是与真正的书法大家相较,还是可以轻易分出高下的。   毕竟她只有十七岁,到底还是欠缺些岁月锤炼过的火候。   但是拿来哄骗那些腹中无二两墨水的公子哥倒是绰绰有余,偏偏这部分人最喜猎奇,好攀比。   于是,拍卖那天来了不少人,价格一路飙升至三百五十两。   有两人叫价最凶,一位是太常寺卿家的小儿子:吕匡,一位是应天府尹的二公子:姜卫。这幅字最后被吕匡以四百两银子的天价摘走。   到这里此事也该告一段落了,可是次日却传出了吕匡被杀的消息。   原来:吕匡赢得墨宝后出言羞辱姜卫,两边的家丁大打出手,混战中吕匡被人闷棍击中头部,不治而亡。   姜卫被刑部收押等候开春会审,牧羊居士也因此声名大噪……   每日都有人专程到书斋来欣赏牧羊居士的大作,今日一早就来了兄弟三人。   自从南宫静女第一次乔装出府,就深深地被市井民间所吸引,整日吵着南宫姝女带她出门。   自从上次被陆仲行撞破,二人已经很久没出门了。   今日陆仲行沐休,主动提出保护两位公主游玩。南宫姝女看出此举乃父皇默许,心中酸涩之余也答应了。   南宫静女高兴极了,拉着南宫姝女的手,不时甜甜的叫着:“二哥。”倒真的像是兄弟三人。   “大哥,这就是你说的地方吗?”   陆仲行点了点头:“嗯,据说书斋里还挂着一幅牧羊居士的真迹。”   “那我们快进去。”   “好。”   三人入了书斋,陆仲行问道:“掌柜的,听说你这里有一幅《九成宫醴泉铭》?”   掌柜的停下拨弄算盘的手,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三位公子若要选书请自便,旁的便不要提了。”   “为何?”南宫静女问道。   南宫姝女捏了捏妹妹的手:“静儿,我们还是走吧。”   陆仲行摸出一锭碎银子塞到掌柜的手中,笑着说道:“我这两位弟弟只是想一睹为快,绝不会给您惹麻烦的,还请行个方便?”   掌柜的捏着银子打量了三人一眼:“如此,请随老朽来吧。”   掌柜的引领三人来到里间:“三位请。”   “二哥,我们进去!”南宫静女欢欢喜喜的拉着南宫姝女进了门,一眼便看到了那幅《九成宫醴泉铭》。   “咦?”南宫静女惊呼出声,歪着头看向自己的姐姐:这不是送姐姐扇子的那个人写的吗?难道姐姐认识牧羊居士?   南宫姝女张了张嘴,看着熟悉的字迹一颗心砰砰直跳。   眼前闪过公羊槐临溪而坐,饮酒赋诗的洒脱模样来。白皙的脸颊不自主的泛起淡淡红晕。   南宫姝女咬了咬嘴唇:名声大噪的牧羊居士竟会是他!   “他,为何要……”   “谁?”最后进来的陆仲行问道。   南宫姝女摇了摇头:“没什么。”眼前的作品虽然故意压抑了笔锋,但南宫姝女还是认出来了。只是有些疑惑:大考在即,凭公羊槐的家世为何要卖字呢?   难道……他有难言之隐,或是其他的目的呢?   “大哥,这幅字……”   南宫姝女心头一跳,用力捏了捏妹妹的手。   “怎么了?”   南宫静女眨了眨眼:“我很喜欢。”   南宫姝女长长的吁了一口气,若是让陆仲行知道牧羊居士的身份,怕是要给公羊槐惹麻烦的。   陆仲行不疑有他,笑着哄道:“这幅字既然单独挂在这里,怕是掌柜的心头所爱,我们就看看吧。”   南宫静女偏着头看着自己的姐姐,当她看到南宫姝女眼中闪过的异彩时: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年关将至,南宫让一道旨意将姐妹二人召回了宫。   当天下午南宫让亲自到未央宫来看望爱女,之前因为出宫之事父女二人僵持了很久,月余不见南宫静女早就忘的一干二净。   离着老远便拎着宫装下摆飞奔而来:“父皇~。”   南宫让满眼慈爱张开了双臂,将南宫静女抱了起来:“吾儿重了。”   南宫静女扭了扭身子挣脱怀抱:“父皇~女儿已经长大了!”   南宫让大笑:“是啊,一转眼吾儿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说完南宫让几不可闻的轻叹一声,想到了早逝的发妻:玉瑾,你看到了吗?咱们的女儿长大了。   “殿试过后便是吾儿十四岁的生辰了,父皇打算送你一份大礼。”   “是什么?”   “你们先下去吧。”   “喏。”   南宫让目光深沉,半笑着说道:“父皇为你选一位才貌双全的驸马如何?”   南宫静女白皙的脸颊上染上一抹粉嫩,跺了跺脚:“父皇,你再说这样的话女儿就不理你了!”   若是往常,南宫让一定会顺着女儿转移话题。可今天他却认真的说道:“难道被父皇言中了?吾儿有了心仪之人?”   “父皇!”   “那就是没有了?”   南宫静女娇哼一声,提着裙摆气哄哄的跑开了。   南宫让注视着南宫静女的背影:父皇一定把最好的都给你……   晚膳后,南宫静女破天荒的问南宫让要了一样东西:牧羊居士的那幅《九成宫醴泉铭》,她无法忘记自己的姐姐在看到它时那激动的眼神。   南宫让欣然应允,问清楚了书斋的地址便打发人带了银子出宫去办了。   三月三,龙门开。   春闱会试的帷幕缓缓拉开了。   十年寒窗的莘莘学子只要跳过这道门,便可一展大志。   天还未亮,公羊槐便急匆匆的赶到了考场。   这几个月他虽被禁足,却一直惦记着齐颜。   公羊槐背着箱笼站在台阶上翘首眺望,直到考院的大门即将开启终于看到了一直挂念的故友。   齐颜穿着一袭月牙白的学子服,水蓝色的罩衫、头戴一顶同样颜色的冠带、背着箱笼远远的走来。   公羊槐大喜,跳下台阶大步流星的向齐颜走去。   齐颜看到公羊槐亦加快脚步迎了上去:“白石,别来无恙。”   自初次见面已阔别三年,二人都已十八岁了。   公羊槐的五官已褪去昔日的稚气,身量也如成年男子一般。初相逢时二人还身量相当,如今却比齐颜高出小半个头了。   好在齐颜虽为女儿身但身系一半草原血统,即便身高不及成年男子,也要比渭国女子高挑些。   公羊槐停住脚步,扯着齐颜的手臂将人拉到一旁:“铁柱可是生我的气了?”   019   沧海桑田断肠人   “白石此话怎讲?”   公羊槐打量着齐颜,见对方目光澄澈不似假装,便从怀中掏出一方玉佩:“我送你的玉佩怎么退回来了?”   齐颜勾了勾嘴角,温和的回道:“三年前我答应了会来京中寻你,碰巧那日你不在府上,我便托门房将此物转奉。只是想告诉白石:齐颜并未失言。不想竟让你误会了,看来是我思虑不周。”   公羊槐的脸上闪过一丝懊悔:“都怪我,那日不该赴宴的。不仅错过了你,还将你送我的折扇弄丢了……”   “若白石喜欢,待春闱后我再送你一副便是。”   公羊槐将玉佩递给齐颜:“此物是你我同窗之谊的见证,还请铁柱务必收回。”   见齐颜笑着接过,公羊槐十分欢喜:这位在民间结识的朋友,并未因身份疏远自己!   公羊槐复又问道:“铁柱此次进京下榻何处?”   “在城郊租了个小院。”   “那你将地址抄给我,考完了我去找你。”   齐颜点了点头,公羊槐神气的说道:“秋闱乡试我摘了个亚元,你呢?”   “侥幸得了冀州府解元。”   公羊槐抬手擂了齐颜肩膀一拳,高兴的说道:“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他又看了看齐颜那双琥珀色的眼眸轻声问道:“你的眼睛可好些了么?”   齐颜摇了摇头,公羊槐目露担忧:“这可如何是好?我听说会试的考题篇幅极长需要通宵答卷,你……”   闻言,齐颜:“听天命而尽人事,白石无需挂怀。”   ……   又谈了一会儿考院的门开了,二人并肩进了考场。   渭国的会试一共三日,考生进场需先脱下外衫,并将随身物品交给考官检查。合格后领到牌子和三支蜡烛,入了单间即刻落锁,三日后收了试卷方出。   个别身体不好的学子出了考场大病一场是常有的事情,若是齐颜没有服下面具人给抑制女子身份的奇药,身份是定然瞒不住的。   卷纸发下,齐颜审过题目将考院发的一摞宣纸小心卷好放到了箱笼里,闭目长考了一个时辰之久,才开始研墨。   铺开草纸,压上方木提笔写了起来。   一口气写满了六页纸,疲惫的揉了揉眉心。   已有不少小号里点起了蜡烛,齐颜看了看天色将干透的草纸小心卷好放到箱笼里,起身去煮饭。   陆陆续续所有的小号都亮起了烛火,唯独齐颜这间黑洞洞的。   站在高台上的主考官邢经赋见了,打发巡视的卫兵过来看看情况。   卫兵过来敲了敲小号的门板:“怎么不点灯?可是蜡烛出了问题?”   齐颜正要就寝听到声响转过身来,先是茫然的站了一会儿才摸着墙壁一步步挪到小号前。   士兵提起火把晃了晃,齐颜抬起袖子虚挡了一下:“官差大哥,学生年幼时患过恶疾,双目夜不能视也见不得强光,对不住了。”   士兵听了放下火把,趁着微弱的火光看清了齐颜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面泛着无助的空洞。   士兵张了张嘴,低声道:“大考只有三日,若是你因此答不完卷可怨不得旁人。”   齐颜拱手一礼:“多谢官差大哥提点。”说完又扶着墙壁摸索着回到了床上。   士兵将此事回禀,邢经赋皱了皱眉,翻开考生卷宗找到了齐颜的名字。   看到齐颜的籍贯,一下子就想到了景嘉元年那场瘟疫,又发现齐颜竟然是冀州府解元,不由得怜悯起来。   对回禀的士兵说道:“明早天一亮你就去唤他起来。这考生是晋州遭难的寒门学子,能闯入春闱实属不易。”   “是。”   三个漫长的昼夜过去会试落下了帷幕,从主考官到考生都是一脸疲态。   考院外已有不少家丁在等候,不远处停着一排小轿。   齐颜挤出人群背着箱笼独自离开,因考场严格她无法携带克制梦魇的药入内,虽每日天黑就躺下却并未入睡。   这三日着实把她累坏了。   休整了几日后齐颜带着玉佩来到公羊府,这次得到了热情的接待。因公羊槐的父亲身居要职,便命公羊府的大公子公羊柏代为招待。   公羊柏是景嘉三年的进士及第,在弘学馆担任学士。自己的弟弟对齐颜推崇备至,公羊柏有心试探齐颜的深浅。   没想到齐颜年纪轻轻却见识独到,才华满腹、更难得的是:言谈举止谦逊守礼,进退有度;二人越谈越投机连公羊槐都插不进话了。   当夜,公羊柏便对自己的父亲汇报道:齐颜才华满腹,淡泊致远;实乃良友。   得益于此公羊槐的禁足彻底解除,每日与齐颜游览京城赴宴会友,好不快活。   一转眼春闱已过去一月,大门紧闭,守卫森严的考院里:三位主考官却因两份试卷吵翻了天。   虽然考生的名字都被糊住但两位副考官认出了陆伯言的字迹,一致主张点其为会元。   而主考官邢经赋则更中意另一位考生,三人争的面红耳赤。   邢经赋将陆伯言的卷纸重重的摔在案上,愤愤说道:“二位大人点的这份卷子虽辞藻华丽却徒有其表,论策一篇如蜻蜓点水畏首畏尾,卷如其人依本官之见此子难堪大任!”   吏部尚书邓鸿远据理力争:“邢大人此言差矣,这位考生胸有沟壑立足高远,只是尚缺历练。邢大人身居高位,眼界胸怀自然非考生可比。”   邢经赋冷哼数声,反身拿过一份卷纸举到二人面前:“我看不见得!这份卷子文风虽质朴却能切中肯綮,字里行间流露出忧思诚恳,赤子之心跃然于纸上。如今四海平定朝廷正值用人之际,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才!这件事本官是不会退步的!”   两位副考官对视一眼有些为难,邢经赋的声音再次传来:“两位大人不要忘了会试后面还有殿试,最终还要看圣上的决断。”   ……   五月初五,黄道吉日。   天刚亮,考院的大门便从内部洞开。   四名院士怀中捧着大红纸提着浆糊走了出来。   考院门口早有学子连夜等待开榜,三百名中举学子的名字被写在六张大红纸上,院士依次将红纸贴到公示板上。   另有一队衙役拿着红册子,单独去通知前十二位中榜学子。   城郊小院内,齐颜独自坐在桌前。   面前摆放着两碗热腾腾的清水素面,洁白的面条上分别点缀着一撮碧绿的韭花酱。   今天是撑犁部二公主乞颜诺敏的生辰,小蝶出生在韭菜花盛开的季节,韭花酱是草原人情有独钟作料,配上它食用羊肉是极好的。   多年前每到她们姐妹生日的时候,芙蓉都会按照渭国人的习俗为女儿煮上一碗长寿面。   齐颜将筷子摆在对面的那只碗上,用极轻的声音说道:“妹妹,这是哥哥亲手擀的素面,你尝尝有没有母亲做的好?”   说完,齐颜对着空无一人的对位笑了,端起自己的那碗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妹妹,哥哥即将步入渭国的朝堂,你且看着罢。”姐姐定然会颠覆了这天下,用渭国皇室的鲜血祭奠咱们一家,还有巴音安达、和整个草原。   齐颜说完,猛吃了两大口,直至双腮鼓起哽住了喉咙。   她红着眼的盯着对面那碗素面里的韭菜花,眼泪无声流了出来。   师父说过:若想复仇必须要有一颗铁石心肠,这么多年来从不许她落泪。   齐颜死死的攥着一双竹箸,颤抖着逼迫自己将口中的素面咽下。   父亲,母亲、妹妹、安达……   你们,看着吧,看着吧。   看着渭国狼烟四起,看着南宫一族宫廷喋血,看着这血海深仇如何讨回!   一碗素面见了底,可齐颜的泪水却没能停下,最后竟伏在桌上呜咽起来。   那哭声十分压抑,仿佛生恐被旁人听去。   她早就该这样哭上一场了,草原王子乞颜阿古拉并不坚强,若不是被仇恨吊着一口气,她甚至没有勇气独活到今天。   可齐颜必须坚强,过了殿试,入了朝堂、便再不允许她如此失态。   哭着哭着,齐颜竟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梦回草原。   流火母女在不远处悠然的吃着草,她与妹妹,安达惬意的躺在山坡上。   齐颜很清楚身边的二人已经不在,热泪又溢出紧闭的眼眶。   心口撕裂般的痛着,她却固执的紧闭双眼,不肯醒来。   直到一阵锣鼓之声远远传来,齐颜才不得不中断了“梦境”坐直了身体,对面那碗素面已经凉透。   衙役抡圆了胳膊重重的敲了一下锣面,朗声唤道:“晋州齐老爷可下榻此处?小的前来报喜~恭喜齐老爷会试高中!”   齐颜洗了把脸推门走了出来,透过稀疏的篱笆看到:除了报喜官外还跟来了不少百姓。   她推开柴门,围在门口的人群齐齐对她投来了友善的笑意。   齐颜恍惚了一阵,报喜官笑着问道:“敢问公子可是晋州府齐颜,齐老爷?”   齐颜点了点头,报喜官手起锤落敲了三声锣,高声唱道:“恭喜晋州府齐颜齐老爷,喜摘会元!”   020   蟾宫折桂马由缰   报喜官将盖了官印的大红文书摊开,却并不交给齐颜。   一位老者见齐颜一脸憔悴又极为年轻,想必是经过了忐忑的等待,便笑吟吟的提示道:“会元老爷快封喜钱儿吧。”   齐颜一拍脑门,转身走了三步又反身躬身行了一礼:“官差大哥稍等片刻。”   人群哄笑出声,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友善的笑意,十分理解齐颜的心情。   可就在再次转身的一瞬间,齐颜脸上的笑容消失的一干二净,与身后那会心笑着的人群格格不入。   回到卧房她斟酌着取出二两银子并两吊铜板,踏出堂屋的同时脸上再次出现欢喜笑意。   快步来到报喜官面前,将赏钱奉上歉意的说道:“实在对不住,学生初来乍到不知规矩,失礼了。劳烦官差大哥跑这一趟,请您喝杯消暑茶。”   报喜官笑着将银子揣入怀中,才将文书递了过来。   齐颜先是下意识的伸出手又收回,在衣襟上胡乱的蹭了几把才接过大红文书。   报喜官抱了抱拳:“请会元老爷好好准备,下月初五有来车辇来接您入宫参加殿试。会元老爷若得空儿可以去考院询问殿试的规矩。”   “多谢官差大哥提点,恕不远送。”   “会元老爷请留步,小的还要到下一家去报喜。”   齐颜天衣无缝的演了这一出,谢过一干围观百姓,回到屋内将大红色的文书放到小蝶的那碗素面前:“妹妹,就快了。”   自打齐颜中了会元,这座处于城郊的小院就再也没安静过。   每日都有形形色色的人打着各式各样的名头前来拜会。   一夜之间,齐颜莫名的冒出了无数的同乡,同窗和故人。   她一边虚伪的迎来送往,一边耐心的等待着。   距离入宫殿试还有十日,大鱼终于找上门了。   谢安乘着双人软轿,领着两队挑担提篮的家丁浩荡而来:“齐贤弟,不!应该改口叫齐会元了,愚兄在这里恭祝贤弟喜摘会元。”   齐颜躬身回了一礼:“远山兄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若兄长不弃还请移步内间饮一杯粗茶,让小弟略尽地主之谊。”   谢安爽朗大笑,一抬手家丁有序的将礼品往西屋抬:“贤弟真是太客气了,请。”   “远山兄请。”   礼品很快将西屋堆满,又堆满了柴房,剩下的一些只能停在院子里。   谢安打量了一周齐颜的卧房:“贤弟入京后就一直住在这里?”   齐颜点了点头:“天子脚下寸土寸金,能租到这样一间清幽的院子已是万幸,实不相瞒若不是远山兄上次资助,齐颜就连封给报喜官的赏钱都拿不出了。”   谢安的脸上闪过一丝愧疚:“都怪愚兄思虑不周,让贤弟受委屈了。”他的表情真挚话语诚恳,好像真的在内疚。   “我名下正好有一座三进的小院儿,坐落清幽,院内家当仆人一应俱全,原本是留着招待喜好安静的远客所用。贤弟若是不嫌弃我命人将房契取来,今日就送给贤弟吧。”   齐颜连连摆手:“远山兄万万不可,君子不夺人所爱。我若住进去,远山兄如何招待远客?”   “G,贤弟有所不知我那宅子去年刚扩建过。后面修了几座独立的小院足够招待,况且贤弟如今身份今非昔比,日后难免要招待同僚。再者私心里愚兄也不忍见贤弟住的如此简陋,贤弟就莫要推辞了吧?”   谢安的这一番话将姿态放的极低,换做一般人早就感激涕零了。   齐颜在心中冷笑一声,表现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感激模样:“得远山兄再三资助齐颜无以为报,若日后兄长有需要之处万望开口。”   “趁着还未过晌午,我又正好带了家丁。不如贤弟收整东西今日就搬过去吧。”   “恭敬不如从命。”   谢安留在齐颜的新宅用过晚膳,将房契连同一众家丁丫鬟的卖身契留给了齐颜。   公羊槐曾嘱咐过齐颜,若是有生人拜访无论以什么借口送东西都不要收。他担心寒门出身的齐颜不小心卷入派系之争,他更希望齐颜可以做一位身家清白的好官。   可连日来的每一波客人送来的礼物,名画古籍也好,金银财宝也罢;甚至连宅邸奴才她都收了。   这副苟延残喘的身体里跳动着一颗腐烂的心,还会怕污点么?   洁白无瑕的白玉固然好,可若是没有把柄攥在他人手上,又怎会安心的“利用”自己呢?   ……   六月初五一早,齐颜与其他三百位学子一同入宫参加殿试。   南宫静女也梳戴整齐,抱着一方狭长的锦盒去寻自己的姐姐南宫姝女。   南宫姝女正在湖心亭焚香抚琴,南宫静女打发了跟随的宫婢独自捧着锦盒,放慢了脚步向湖心亭走去。   南宫静女的琴技放眼整个京城也是顶尖存在,可她却从未在人前弹奏,是以除了自幼亲近的姐妹外,鲜有人知。   南宫静女安静的站在南宫姝女身后,听的如痴如醉。   一曲终了南宫姝女挺直窈窕的腰身,安静的望向了远处。   看到这一幕,南宫静女竟有些心酸。   “二姐。”   南宫姝女缓缓的转过头来,收起愁容笑着说道:“几时来的?怎么未见通传?”   “我也是刚到的,二姐你的琴弹得真好听~你看,湖里的鱼儿都围过来了。”   南宫姝女莞尔一笑:“不过是些巧匠技艺罢了,这些鱼儿说不定是被蓁蓁公主的容颜吸引来的呢?”   南宫静女的俏脸一红,嗔道:“二姐!”   南宫姝女笑着将妹妹拉到身边坐下:“你怀里抱的是何物?”   “啊!二姐,我们到书房去。”   来到书房南宫静女屏退左右,对南宫姝女甜甜一笑,神秘兮兮的说道:“再过几日就是二姐的生辰了,我有礼物送给你~。”   卷轴被缓缓地展开,南宫姝女的呼吸一滞:“这是……?”   南宫静女十分满意:她就知道那位牧羊居士与自己二姐一定是认识的,这份礼物送对了!   “这幅字,你是如何得来的?”   “我向父皇讨来的。”   南宫姝女的眸子一黯,却还是真诚的说道:“谢谢,我很喜欢。”   南宫静女拉过姐姐的手,乌黑灵透的眼眸中满是担忧:“二姐,你有心事?”   南宫姝女先是摇了摇头,而后又发出一声浅浅的叹息,喃喃道:“有时候,姐姐真羡慕那些林中的鸟儿……”   南宫姝女今年已经十七岁了,她有一种预感:父皇很快就会为自己指婚,如今再看到这幅令她倾心不已的字,更是愁肠百结。   她不是南宫静女,没有选择和说“不”的权利。   南宫静女咬了咬下唇,抓起南宫姝女冰凉的手:“二姐,我们出宫去吧!我听说过了晌午会有殿试三甲骑马游街,然后到登科楼上去题诗,很是热闹!”   南宫姝女的眸子闪了闪,犹豫的说道:“可是……”   “父皇那里你不用担心,晚上还有琼林宴是顾不上咱们的;我吩咐下去就说和你一同回外府了。”   姐妹二人先到公主府换了一袭男装,京城的主干道上人群攒动不息,却并不见车马轿辇。   因为再过一两个时辰,金榜题名的三甲学子将从皇宫出发,经过这条路径直到达城南的登科楼去题诗。   南宫静女牵着姐姐的手艰难的挤过人群,早在一个月前这条街上所有的茶馆酒楼能看到街道的座位都被人订走了。   南宫姝女一手护着胸口紧紧攥着妹妹的手,吃力的走着。   南宫静女有些懊恼,她本想借着出宫的机会让自己的姐姐放下愁绪;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面。   陆仲行与几位好友坐在视线最好的雅间里,他深信:以自家兄长的才华定能位列三甲。   突然,他在拥挤的人群中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大惊之下抓着栏杆探出半边身子。   一位书生打扮的男子连忙拽住他的衣襟:“陆兄慢些!”   陆仲行全然不顾,奋力探出身子大声喊道:“静儿!”   南宫静女抬起头惊喜的叫道:“仲行哥哥!”   “静儿不要动,我这就下去接你!”   “好!”   陆仲行转身对剩下几个拱了拱手,歉意的说道:“几位,对不住了。还请几位回避。”   “陆兄这是何意?”   另一人也说道:“回避?陆兄这话严重了吧?在座列位皆有功名,爵禄傍身何人担得起‘回避’二字?”   “回避罪”是渭国的一条律法。不过今日是三甲游街日,朝中三品以上的京官为了方便百姓并不会出现在街上。   陆仲行见几位朋友面露不悦,无奈的叹了一声,勾了勾手指:“俯身过来。”   ……   陆仲行下了茶楼挤开人群,对南宫姐妹做了个请的手势:“在下包下了二楼的雅间,随我上楼吧。”   入了雅间,南宫静女扶正被挤歪的小冠又抖了抖起皱的丝绸长衫,秀眉微蹙:“没想到竟有这么多人。”   陆仲行笑着安慰了几句,叫来小二重摆桌面又为两位公主叫了几样茶点,便将视线最好的两个位置让出,陪了末座。   随着一阵嘹亮的锣鼓声,楼下的人群骚动起来:“来了!来了!”   这场面南宫静女还是第一次见,她兴奋的站了起来:“二姐,你快看!”   南宫姝女扯着南宫静女的手,将人从栏杆边拉到自己身边,姐妹二人并肩而立向路的另一头看去……   021   探花街前巧失仪   状元郎身穿大红袍头戴状元冠,跨坐在由专人牵引的高头大马上双手拎着缰绳、下巴微扬、目不斜视的享受着周遭的赞美和羡慕。   “是大哥!我大哥中状元啦!”陆仲行十分欢喜,情不自禁的叫出了声。   榜眼是一位未及弱冠的少年,他随意的夹着马肚双手抱拳向街边的百姓致意,姿态放松,灿烂的笑着。   南宫静女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冰凉的手突然攥紧,便顺着南宫姝女的目光看去……   不过姐妹二人的身高存在差异,再加上榜眼与探花离的近了些,南宫静女一不小心就看错了人。   殿试上齐颜被钦点为探花郎,此时的她既不如陆伯言那般优雅,也没有公羊槐那股洒脱。   只见她身子紧绷,双手死死的勒着缰绳、双腿用力的夹着马肚。饶是训练有素的御马也被齐颜弄得躁动不安,打了一个响鼻。   齐颜听到后无比惊恐,低呼一声抱住了马儿的脖颈。   人群中发出一阵哄笑,齐颜被吓的煞白的脸上闪过一丝羞赧,苦笑着扶了扶歪掉的冠帽。却像被吓破了胆一样,伏在马背上再不肯起来。   这一幕被南宫静女看了去,她忍不住皱了皱眉:这就是姐姐一直挂念的人?本想看看这人的相貌如何,却看到了如此不堪的一幕……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二姐,只见南宫姝女面颊白中透粉,目光痴痴的追随着那个人。   南宫静女顿时觉得自己的二姐定与这位牧羊居士关系匪浅,若非如此怎会眉头都曾不皱一下?   队伍很快经过茶楼向城南走去,一路上齐颜可谓是“丑态百出”,要么干脆搂着马儿的脖子伏在马背上,好不容易坐起来了身子却晃个不停。   公羊槐频频回头,担忧的看着自己的朋友。   御马人为几届登科进士牵过马,还从未见过如此仪态尽失之人。害得他无比紧张:生怕这位探花郎坠下马背牵连了自己。   好在登科楼已近在咫尺,这位探花郎也万幸没有坠落马背。   围观的百姓却开了眼,他们一路跟随着齐颜不时发出哄笑,侍卫呵斥了几次也无用。   齐颜冷眼瞧着周围的一切,不时做出夸张的动作,内心却一片冰凉。   草原王子又怎么可能不会骑马?只是探花郎这个名次让她不得不这么做!   面具人曾对齐颜说过:南宫让好使鬼谋,弄民心、此次殿试三甲中必定会有一位寒门学子。   但是状元一定会点给世家子弟,她嘱咐齐颜:得了榜眼则无事,若是不幸中了探花务必要想办法出尽丑态。   从前朝起就有这样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殿试的前三名论才学其实很难分出伯仲,但探花郎一定会点给一位殿试里容貌最出众的人。   而朝中大臣家中若有适龄待嫁的姑娘,一定会招探花郎为婿。   说白了,就是皇帝给大臣们的一种变相的赏赐。挑选一位美男子,给大臣家的女儿做夫婿。   齐颜是女儿身,一但被招婿不仅复仇无望,还会面临灭顶之灾!   马儿与齐颜心意相通,它不明白齐颜为何如此,却能体会到藏在齐颜心底那片一望无际的荒凉,便配合齐颜做出暴躁不安的样子。   队伍停在登科楼前,公羊槐第一个跳下马背快步来到齐颜身侧,伸出手:“铁柱,你不要紧吧?我扶你……”   齐颜的脸色很难看,踉跄着从马背上翻下,心有余悸的说道:“让白石见笑了,这是我生平第一次骑马。”   公羊槐拍了拍齐颜的肩膀以示安慰,二人并肩进入登科楼。   状元陆伯言春风得意从内侍的手中接过毛笔,选了一处显眼的位置龙飞凤舞的题了诗。   公羊槐也接过毛笔写下一首诗。轮到齐颜,不知是不是受到了惊吓,她的手竟簌簌颤抖起来,歪歪扭扭的写了一首小令。   公羊槐伏在齐颜耳畔低声说道:“铁柱,这种场合作小令不妥,不如你抹去重新写吧。”   在渭国诗为正统,词次之;小令虽雅却只做消遣之用,甚至会被风月场所拿去配上谱子改成歌谣。   齐颜恍然大悟,局促不安的看着内侍,后者虽没表现出来却也在心中不屑的冷哼了一声,用湿布将齐颜的小令抹了去。   从登科楼出来便可各自回府沐浴更衣,傍晚再入宫参加琼林宴。三甲游街时的表现及所提的诗,则由随行的言官整理后递交天听,用作琼林宴后派官的辅助考量。   公羊槐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为齐颜感到惋惜:铁柱如此表现怕是很难留在京城了,或许会被派到地方去做个小官……以他的心性和才学,可惜了。   南宫让拿着内侍呈上的录册,看到言官详细记录三甲的一言一行,先是皱了皱眉,随后竟笑了起来。   本次殿试共点了八十位进士及第,这些人都要参加当夜的琼林宴。   午后,齐颜入宫至偏殿等候,却听到一旁传来一个突兀的声音:“哟,这不是‘出尽风头’的探花郎么?”   齐颜转过头去,看到了一位熟人――察州解元:刘逸美。   他们曾在谢安的宴会上见过,并且因为行酒令的事情生过龃龉。在刘逸美身边站着此次殿试的状元,太尉府的嫡长公子:陆伯言。   刘逸美殿试点了六十八名,这是比较垫底的名次。因官职空缺有限,并非每一位进士都能立刻被派官。   一般来说:状元,榜眼和探花会留京。二甲学子则视情况而定,但绝大多数都会有官做。   如刘逸美这种名次比较靠后的就没有这么好运了。这批人会以进士的身份留在京城做个“释褐”,所谓释褐:琼林宴上没被点中,留在京城等待被派官的人。   且释褐的“寿命”通常只有三年,截止到下次大考如果还没被派官便只能回家去,若期间不幸开了恩科释褐的寿命更短。   这些释褐必须要争分夺秒的到京城各府去走动,将自己的见识与才干展示给有资格举荐的大官们,争取在下次恩科之前得到一官半职。   历朝历代都有许多才华满腹的进士因囊中羞涩,不善交际等诸多原因,最后只能回乡去做教书先生。   刘逸美也明白自己面临的窘境,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搭上了太尉府的嫡长公子陆伯言。   从前朝起就流传着一本书,由朝廷编撰名曰:《三元录》,里面记载着历次科举,乡试,会试、殿试、皆摘得榜首的才子生平。   陆伯言乡试,殿试皆得了第一,唯独在会试中被齐颜力压一头,屈居第二。失了千古流芳的机会……   听到声音,不少人向齐颜这边投来了目光。   刘逸美见陆伯言默许便愈发的放肆起来:“听说探花郎今日游街仪态尽失?真是丢光了寒门学子的脸。”   齐颜的目色愈发沉寂,她扫过陆伯言,对方正用鄙夷的目光看着自己。   当年就是这人的父亲挂帅侵略草原!   齐颜硬生生的将这份恨意压了下来,拱了拱手对刘逸美说:“在下家贫未尝骑过马,还望兄台多多包涵。”   刘逸美见齐颜软声细语的“服软”正要得意,却听对方不疾不徐的继续说道:“不过阁下于宫禁之中,大殿之内、高声喧嚷似乎也雅致不到哪儿去。也不知有没有触犯宫规?”   刘逸美呼吸一滞,继而胸口剧烈起伏。抬手指着齐颜指尖点了好几次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伯言看到从齐颜背后走来的公羊槐适时开口:“刘兄,我们到那边去吧。”   刘逸美谄媚的答应道:“是,陆兄请。”   陆伯言迈着“风雅之姿”的步伐离开了,路过齐颜的时候微微扬了扬下巴,彰显出一派士族的高傲。   刘逸美则故意撞了齐颜一下,咬牙切齿的低吼道:“异目子,咱们走着瞧。”   听到“异目子”三个字公羊槐大怒:“你说什么?”   刘逸美微微一怔,他打听过榜眼的身份,便支吾了两声随着陆伯言去了。   齐颜拉住公羊槐的胳膊:“白石,算了。”   “这人是谁?怎能公然揭人痛处?真是枉读圣贤书!”   “察州解元,曾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算了吧。”   “哼,察州解元又如何?入了三甲么?”   齐颜笑道:“白石才说过莫要揭人短处,难道要砸自己的招牌吗?”   公羊槐爽朗一笑:“铁柱教训的是,我们去那边有好消息和你说。”   二人来到角落,公羊槐环顾一周压低了声音说道:“铁柱这次可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了。”   “此话怎讲?”   “哎,今日你游街时出了差错,我担心你会因此被派到地方去。于是我便自作主张回去求了父亲,看看他能不能为你美言几句,或者想办法将你要到宗正寺当差。结果父亲听完你今日表现竟说:你因祸得福了。”   见齐颜仍旧不解,公羊槐欢喜的解释道:“你知道么?京城高官喜欢招探花郎为婿,甚至有入赘的。”   齐颜心头一跳,摇了摇头。   “家父说:按以往旧制三甲都会留在京城,但因你游街失仪或许可以避开被招赘,那些大官都好面子。你说是不是因祸得福?”   齐颜笑了起来,心却沉了。   自己的这一手连公羊槐的父亲都看出了端倪,那么多疑的南宫让会不会认为这是在欲盖弥彰?   022   22.双喜临二女下嫁   见齐颜沉默不语,公羊槐还以为她初出茅庐被京城复杂的官场惊到,便拍了拍她的胳膊轻言宽慰道:“朝中许多规矩都是长年累月的积攒起来的,就连我也还参透不到其中关节。铁柱莫要忧心,过了这一关今后我们大可慢慢熟悉。”   齐颜点了点头:为今之计只有静观其变,且行且观之了。   复仇大业近在眼前,才刚刚迈入这座盼了十年之久的大门,绝不会半途而废。   今天这件事也提醒了她:所谋划的事情不啻登天。不过她不仅要登天,更是要将这个天捅个窟窿,搅的天塌地陷!   随着内侍的一声吆喝,偏殿内低声交谈的进士们纷纷停了下来。   “传陛下口喻,宣诸位进士入殿!”   南宫让身穿朝服坐在高位,一众进士入了场齐刷刷的跪匐在地,三呼万岁。   本次琼林宴与会的还有三品以上的京官,官员们坐在大殿的右侧,学子们则居左。   南宫让大袖一挥:“开宴!”宫乐响起,两队宫婢托着食盒袅袅而入。   虽是宫宴菜色却极为简单,只有:三两样蔬果,小斗的米饭干粮和一碟切的四四方方的白肉,上面淋了棕褐色的酱汁。   名内侍合力抬进一方大斛,里面装着黄碧色的美酒。   宫婢取了宾勺将酒从大斛内舀进方觥里,置于托盘上分奉给一众官员和学子。   宫婢跪在齐颜面前,将方觥并酒樽一同放在桌案上。   这件盛酒的器皿齐颜也是第一次见,为青铜所造,半尺高,双耳、觥身圆壁上烙了双面兽首、三足、有盖,其中一耳上挂着一把竹质的酒勺。   菜齐酒至,南宫让率先动了筷,官员们亦动筷,坐在左侧的进士们才纷纷效仿着动起手来。   席间南宫让不时与群臣论政,间或转过头来询问状元陆伯言和榜眼公羊槐的想法。   二人均为世家出身,各自的父亲就坐在大殿内。应答时:无不是字字斟酌句句小心,好在南宫让听后微笑点头。即便如此几次下来二人的后心还是渗出细密的汗丝。   南宫让扫了齐颜一眼,始终没有对这位探花郎提问。   觥筹交错间,酒过数巡;齐颜因“不能饮酒”虽斟了一杯,可每次举杯只是衣袖掩面,并未饮下。   南宫让捋了捋胡须,对居右首位的陆权说道:“爱卿不仅马上定乾坤,还为朝廷培养出一文一武两位人才,朕心甚慰。”   陆权起身出列,手持玉笏躬身说道:“启奏陛下,老臣有一事恳求陛下恩准。”   陆权眯了眯眼,笑着说道:“哦?爱卿但说无妨。”   “老臣年过五旬,膝下只有二子。次子仲行已过弱冠之年尚未娶妻,更无妾室,老臣斗胆向陛下求……”   “哈哈哈哈哈哈。”   南宫让抚掌大笑,打断了陆权的话朗声说道:“陆爱卿,不愧是异性兄弟,竟然想到一块儿去了。”   “陛下,老臣……”   “探花郎齐颜上前来。”   大殿霎时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齐颜的身上。公羊槐的眼中闪过一丝担忧,齐颜抿了抿嘴唇默然起身跪到殿中。   “学生在。”   “齐颜接旨。”   “是。”   “景嘉年探花郎,晋州府学子齐颜。虽出身寒门贵在品学兼优;才貌双全。朕膝下有一嫡出爱女蓁蓁公主,年芳十四,待字闺中。朕决定将蓁蓁公主下嫁于你。”   齐颜当即感觉天塌地陷,大脑一片空白、跪匐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动不动,南宫让全然不在意,转而对陆权继续说道:“寡人一早就知道爱卿心思,也听说我那二侄儿与二公主姝女情投意合,陆权听旨!”   “老臣接旨。”   “太尉府嫡二公子陆仲行,文武双全,一表人才;朕与陆爱卿更是少年兄弟,特此亲上加亲,钦点陆仲行为二公主驸马。”   陆权脸上深深的沟壑抖了抖,南宫让看透了他,他又何尝不是看透了对方?他之所以殿上求亲就是希望南宫让顾忌昔日情分,不在群臣面前驳回自己。   只是陆权万没想到为了阻止嫡女嫁入陆府,南宫让竟然会将心爱的女儿就这样嫁了!   此时陆权的心中涌出一股万事皆休之感:看来皇上是下了决心要铲除陆家了……   “老臣,谢主隆恩!”   “陛下英明!”   “恭贺陛下。”   ……   南宫让即刻传来观天司选取黄道吉日,正好今年的腊月初就是三年内最适宜嫁娶的日子。六个月的时间虽有些紧,全力操办也并非不可。   南宫让敲定了这个日子,并为南宫姝女赐封号:灼华,敕封陆仲行与齐颜为最高衔的三品驸马都尉。   最高兴的莫过于陆伯言了,按照渭国律例:驸马乃皇家内臣,空有官衔领饷,却无丝毫实权,与内侍一样不可参政。   困扰了他十多年的心结终于得解,今日他少年登科春风得意,而那张威胁到自己的脸,也将永远的告别的朝堂!   齐颜记不清之后发生了什么……   她只隐约记得南宫让的声音变得模糊,周围恭贺的声音非常刺耳。   记不清是谁把她从冰冷的地上拉了起来,宴会结束后自己是怎么离开的。   直到送她回府的马车到了府外,车夫掀开车帘唤了几声,齐颜才浑浑噩噩的回过神来,跌跌撞撞的下了车,回到卧房便一头栽倒在床上……   梦里,尽是些零碎的画面,再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齐颜轻哼一声,感觉浑身乏力,头疼欲裂、喉咙冒火;她病了。   病情来势汹汹,齐颜终日昏睡在房间里,所有慕名来访的人都被管家劝了回去,包括公羊槐。   另一边,南宫家的两位公主看完了三甲游街,又在陆仲行的陪同下赏了花灯、乘舟游湖、品味美食,才尽兴回府。   南宫静女牵着姐姐的手,甜甜的问道:“二姐今日可开怀?”   南宫姝女点了点头,数日来不得舒展的眉头散开,回握南宫静女的手,诚挚的说道:“谢谢你,静女。”   姐妹二人回到寝殿说了些体己话,南宫静女怕黑便和南宫姝女一同睡下了。   次日清晨,等来的却是二人同时被赐婚的旨意,不啻惊雷。   姐妹二人的反应也天差地别,南宫姝女先是呆立良久才顶着一张煞白的脸,谢恩接旨。   而后身体晃了晃,若不是南宫静女眼疾手快险些跌倒。   南宫静女则要激烈的多,只见她甩袖挥飞了自己的圣旨,又一把夺过南宫姝女手中明晃晃的卷轴,掷在地上。   传旨的内侍慌忙的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   “二姐,你等我!我这就进宫去找父皇。”   南宫姝女的热泪簌簌流了出来,咬着嘴唇抓着南宫静女的手不放。   听着身后响亮的磕头声,南宫静女心生不忍,转过头用略带歉意的口吻说道:“你先回宫复命去吧。圣旨是本宫打落的,父皇那边我会去说明。”   内侍如蒙大赦,千恩万谢的退了出来。   一众服侍的宫婢也识趣儿的退了出来,大殿内仅剩姐妹二人。南宫姝女攥着南宫静女的手,终于哀伤的哭出了声。   南宫静女鼻子一酸,眼眶也跟着红了。   接到圣旨的那一刻她的第一反应只是抵触。虽说总归都是要嫁人的,但南宫静女觉得自己的年龄还小,想再自由自在的过上几年。   可看着自己的姐姐如此,眼泪便止不住了。   她看着南宫姝女无助的模样,一双杏眼中透出绝望的哀伤、感受着一向纤弱的姐姐握着自己的力道,眼前突然划过齐颜的身影。   那个文弱不堪,伏在马背上不敢动的人,那把被姐姐视若珍宝的折扇,以及那幅南宫姝女只看了一眼就挪不开眼的摹贴。   南宫静女张了张嘴,这一刻她突然明白,姐姐倾心于那位牧羊居士!   她吃力的拽出了被南宫姝女紧紧拽着的手,捡起地上的圣旨,“探花郎晋州齐颜”这几个字刺痛了南宫静女的眼。   她不是不能嫁人,但是绝不能嫁给自己姐姐的心仪之人!   难道,这就是二姐绝望哭泣的原因么?心爱之人娶了自己的妹妹?   南宫静女本想为姐姐拭泪的,双足却犹如生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去面对。   “二姐莫哭,我这就进宫去见父皇!”即便君无戏言,她也要求得父皇把自己嫁给陆仲行,将齐颜还给二姐!   南宫姝女猛地扑了过来,抓着南宫静女不放,眼泪大颗大颗的滴落:“别去……”   南宫静女大为不解:“为何?”   南宫姝女哽咽着说:“圣旨已下,君无戏言。妹妹……你就听姐姐这一回罢!父皇……父皇他是绝对不会答应你的。”   南宫姝女哭的更凶了,她的绝望不单单是因为已对公羊槐产生了朦胧的感情。   更是在哭诉命运的不公,哀叹自己的不堪;明明有一千一万个不愿意,却永远都不能像自己妹妹那样洒脱,甚至南宫静女要为她出头的时候,她想的居然是怕受到殃及!   南宫姝女很清楚:她与南宫静女虽是同宗姐妹,身份却天差地别。   父皇是不会惩罚眼前这个妹妹的,甚至会断定求情之事是自己在背后怂恿,那就是她的灭顶之灾了。   她从不是一个人活着,她的母妃在宫中并不受宠。若是因此遭到牵连,自己就是万恶的罪人!   嫁罢,嫁罢!   这就是她南宫姝女的命了。   “二姐求你了,别去,别去……我,我嫁!我愿意嫁给他!”   ……   齐府内,桌上摆着已经凉透的餐食。而齐颜却瞪着眼睛直挺挺的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她已经在床上躺了小半月,只用过几餐稀粥。   哀大莫过于心死,从岁撑犁部遭难;十年来她生命的每一日靠的都是这份仇恨的支撑。   哪怕面具人如何严苛,齐颜从未生过一丝怨言。只要能报了这份血海深仇,这又算什么?   她忍着心中的仇恨和厌恶去学习做一个渭国人,毫不犹豫的服下了穿肠奇药将自己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从童生试伊始,揣摩着考官的心思品性,带着心机去写每一个字!   接近公羊家,与南宫望集团虚与委蛇,机关算尽步步为营。   这一切的一切,到头来却因一道圣旨付诸东流,大仇未报却面临着灭顶之灾。   突然,齐颜的眼中划过一丝狠厉的决然:据说南宫静女是南宫让最疼爱的女儿。那么……大婚之日就是她最后的机会!即便不能手刃所有仇人,也要让南宫让尝一尝痛失至亲的滋味!   “笃笃笃。”婢女敲响了房门:“老爷,宫里派了御医来,已在前厅候着了。”   齐颜强撑着坐了起来:“快请。”   御医很年轻,穿着御医院碧蓝色的罩衫身后背着药箱,来到齐颜面前撩袍跪下:“驸马爷,陛下听闻驸马爷身体抱恙十分忧心,派小人来给您请脉。”   “多谢陛下恩典,有劳了。”齐颜将手伸了出来又对婢女说道:“你先下去吧。”   “是。”   直到听不见婢女的脚步声,一直垂首的御医抬起了头,嗔怪道:“你真的病了?”   齐颜扯了扯嘴角:“别来无恙。”   原来,这位年轻的御医正是阔别四年的丁酉。   当年二人先后出谷,丁酉奉命参加五年一度的御医院的民间考核,凭借精湛的医术取得了第一名的成绩,如今已经从一名药童熬成了御医。   齐颜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吧。”   “谨防有人来,我还是跪着吧。先给你看看……”   丁酉切上了齐颜的脉搏,皱着眉叹了一声:“急火攻心,也难为你。”   齐颜冷笑一声,颓丧的说道:“万事皆休,你自己小心吧。”   听到一向冷情的齐颜在危急关头还关心自己,丁酉心中一暖。压低了声音说道:“传主子口谕。”   齐颜挺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道希望的光芒。   丁酉继续说道:“主子让我告诉你:越是强大的城池越容易从内部瓦解,驸马之事福祸相依望你好自斟酌。”   齐颜的表情显出一丝松动,喃喃道:“可是我……”   丁酉往前挪了挪,继续说道:“据我几年来的观察,南宫老贼对这个嫡女的宠爱甚至要高过皇子。你能成为她的驸马大有裨益,至于你的身份我也想到了救急的法子。”   “怎么?”   “那南宫静女不过十四岁,又被南宫让保护的极好,少不谙事。除了大婚夜,你们会居住在各自的府邸里。之后便是年节,寿诞、你必须要去拜见她,而且过夜还需公主首肯。”   二人会意的对视一眼,丁酉再次将声音压,低继续说道:“据可靠情报南宫静女并不想嫁给你,退一万步讲她一个女儿家难道会对你用强?如此看来大婚夜算是燃眉之急。”   齐颜笑了,豁然开朗。   丁酉被眼前犹如冰消雪融的笑容晃了眼,心中生出不忍。   “你办法了?”   丁酉点了点头,缓缓地从药箱里拿出一方瓷瓶,犹豫着要不要交给齐颜。   齐颜直接拿了过来,拔下瓶塞嗅了嗅,异香扑鼻。   “这是什么?”   “这是我专门为你研制出的药丸,此药单独服用有消炎化瘀的功效,不过一旦在十二个时辰内沾了酒便会使服药者产生眩晕,呕吐、甚至是……闭气昏厥的症状。”   齐颜懂了:大婚当天只要事先服下此药,再喝下合衾酒后就会“病倒”合理的躲过洞房!   她笑着将瓷瓶往怀里收,丁酉却抓住了她的手,又迅速弹开。   齐颜平静的注视着丁酉:“怎么了?”   “这药我做的急,对身体有没有其他的危害还不得而知。你大婚那天我会想办法当值的,如非十万紧急我劝你还是不要冒险。”   “我知道了,谢谢。”   “如今你身为内臣身份不宜结交朝臣,但是和诸位皇子结交反倒方便了许多,你……好好把握吧。”   齐颜点头:“我正有此意。”   丁酉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我为你开一副消火补气的方子。”   “丁酉。”   “嗯?”   “师父怎么会这么快收到消息?”从这里到不归谷就算日夜兼程,往返也不止十天。   莫非她出谷了?甚至就藏匿在距离京城很近的地方?可是以她的身份,这完全是不可能的!   丁酉深深地看了齐颜一眼:“以你的心思难道想不通?如果连你也想不通我又怎么知道。”   齐颜笑而不语。   丁酉深沉的说道:“齐颜……我只能告诉你主人不单单只有你一枚棋子。看的见的如我,看不见的不知有多少。你……能不能别太拼命了?”   齐颜沉默良久,终未言语。   丁酉长叹一声,在脉案上写了“劳累过度,水土不服”个字,临出门前又说道:“以后你可以放心,按照御医院的规矩你的初诊御医是我,今后我便全权负责你的健康,每隔几日还要来请一次平安脉,主子那边有消息我会转告你的。”   齐颜目送丁酉离去,目色深沉。   这些年即便师父有意隐瞒身份,但齐颜也大抵猜到了。   她自然知道自己并非唯一。前朝四百年基业树大根深,放眼整个朝廷,甚至是内庭,不知有多少人还心系前朝。   可是自己的存在从来都不是在为前朝复仇,而是为了整个草原!   虽九死,其犹未悔。   随着皇榜的张贴,两位公主同日下嫁的消息传开了。   陆家二公子身份显赫名声在外,与灼华公主乃天造地设的一对。   齐颜是何许人也却鲜有人知,于是百姓们纷纷认为陛下将最心爱的帝姬嫁给寒门学子是君民一家的表现。   朝中的官员能看透南宫让真正用意的人屈指可数,大部分人觉得齐颜能娶到南宫静女是三世修到的福气。   还有一些真正欣赏齐颜才华的人,比如公羊家的兄弟则感到深深的惋惜。   齐颜得过会元,解元、探花。“二元一花”的成绩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殊荣,只可惜随着这道赐婚的圣旨,他再也没有施展抱负的机会了。   不过,还有一个人对齐颜恨之入骨,那就是太尉府的嫡二公子:陆仲行。   赐婚圣旨下的第二天,陆仲行就卸下了御前带刀侍卫的官职,待在家中学习宫礼。   此时,陆仲行的房门前站了几十名手持哨棒的家丁,将卧房围的水泄不通。房间里不时传出陆仲行的怒吼和瓷器破碎的声音。   陆权下了朝径直来到了陆仲行的院子,听到喊声皱了皱眉,推开了房门。   屋内一片狼藉,陆仲行正举着半截桌腿,看到陆权缓缓的垂下胳膊,颓废的叫了一声:“爹。”   陆权虎目一凛,陆仲行将桌腿一扔跪在父亲面前,痛苦的说道:“爹,孩儿不想娶。”   陆权一夜间仿佛苍老了几岁,严厉的说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况且这是陛下的旨意,容不得你不想。”   “可是爹之前明明说……”   “啪”的一声,陆权狠狠的甩了次子一巴掌。   后者的嘴角当即溢出鲜血却倔强的还要争辩,陆权见状又重重的补上一脚,反身来到门前:“你们都下去!”   “是,老爷。”   陆权关上房门,指着陆仲行:“你怎能如此糊涂?想要把我们一家都害死吗?”   陆仲行自觉失言,重新跪好哀求道:“可是儿子从来就没有喜欢过灼华殿下!爹,孩儿并不痴傻,孩儿愿意入赘皇家让大哥就此安心,可是孩儿心仪之人从来都不是她。大哥已有两个孩子,孩儿却连通房丫头都没要过,爹难道不懂孩儿的心吗!”   陆权的心中五味杂陈,跌坐在房间中唯一的一把好椅子上,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是爹对不住你。”   陆仲行以膝盖为足挪到陆权面前,膝盖被瓷器碎片扎破了犹不自知:“爹,皇上为何要如此待我陆家?难道他忘了当初是怎么登上皇位的吗?难道他忘了我们陆家为他做的事情了吗?”   “你!”陆权再次扬起了巴掌,可是看着爱子红肿的脸颊终究没有落下去。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你怎敢说出口?难道真的要害死全府才甘心?早知如此当初我就不该怜惜你娘!就该狠狠心把你溺死在马桶里!”   见父亲气的浑身颤抖,陆仲行涕泗横流连连磕头:“父亲息怒,儿子知错了。您千万保重身体,我……娶!”   陆权面色稍霁:“这半年你就老实待在府里,学礼。做个好驸马,争取早日诞下个一男半女的也好打消圣上的疑虑。”   “……是,父亲。”   南宫姝女回宫去了,大婚在即她想多陪陪自己的母妃。灼华公主府也在夜以继日的赶造中。   召南宫静女回宫的圣旨下了几次,南宫静女却始终没有动身。南宫让也只能不了了之;抗旨不尊又让皇帝心甘情愿不去追究的人,放眼整个渭国怕是只有这独一份儿了。   ……   得益于这桩指婚,齐颜的身份也今非昔比。   在渭国,不同的阶层都有属于自己的圈子。驸马的圈子便是皇亲,商贾大族,以及朝中的二世祖们。   所谓“二世祖”就是那些祖辈有功但后辈无能之人,承袭了爵位却并无官职。   这三类人,朝臣出于各种原因大多敬而远之,于是他们便逐渐形成一个独特的圈子。   圣旨下达的当日,前来齐府拜访的宾客便络绎不绝,不过因齐颜突然抱病被管家一一婉拒了。   公羊槐也来了几次,却被自家父亲招去“明令禁止”他再与齐颜私下来往。   琼林宴上状元陆伯言被点了户部六品令史,榜眼公羊槐点了吏部从六品令史。有了正式官职就不能再与皇亲交往过密,以免落下结党营私之嫌。   公羊槐别无他法,只能带着无限的遗憾,将这份昔日的同窗情谊压到心底。   南宫让分别从礼部,宗正寺、内庭监,抽调了人手,到齐府传授齐颜宫规及做驸马的“本分。”   齐府的房客们也都知趣的静默起来。   转眼间,盛夏转秋,再到第一场雪降下,景嘉年的腊月初,终于来了。   三年内最好的黄道吉日,宜嫁娶。   整个京城张灯结彩,迎亲队伍的必经之路在数日前就派了重兵戒严。   这场婚事来的太急,工部实在无法在半年内建造一座公主府和两座驸马府,好在南宫让体恤,只命工部全力赶制灼华公主府,驸马府可以暂缓。   成亲的前一个月,南宫让亲自到蓁蓁公主府接回了南宫静女,又命暂无府邸的两位准驸马搬进公主府,成亲当日两位驸马由公主府出发入宫迎亲。   当日,天还未亮齐颜便被宫婢服侍着,穿上了繁复又华贵的新郎礼服。   趁着宫婢们不注意,齐颜拿出丁酉给的药偷偷服下。临出发前教习姑姑又进房来叮嘱了一番才放行。   齐颜骑在高头大马上,耳边响彻喜庆的鼓乐声,可她却能透过喧嚷清晰的听到马蹄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   九年前的这个冬天,自己满怀希望的回到了撑犁草原,看的却是变成了牲口棚的王帐。   今日,她却以女子之身,前往迎娶仇人之女的路上。   这是多么讽刺的轮回?   齐颜不得不将师父教给她的六字箴言默念了一遍又一遍,如今她终于顿悟:自己所谋求的,万没有当初想的那么简单。   经过半年的打磨,齐颜的性子愈发沉寂,心中的执念也愈发坚不可摧。   哪怕穷极一生,也一定要让渭国和南宫皇族血债血偿!   皇宫内院无诏不得骑马,齐颜只得随着乐师班子一同步行。   大半个时辰方至未央宫,迎亲的队伍停在御阶前,齐颜独自一人踩着汉白玉的台阶,向殿门口走去。   迈过未央宫正殿的门槛,行三步撩袍下跪,叩首三次;起身复行三步再跪……   如此反复三次,方成三跪九叩的君臣大礼。昭示了在天家贵胄面前:夫君也是臣子。   齐颜跪在大殿正中,三呼千岁,朗声说道:“臣,齐颜。奉旨迎娶蓁蓁殿下。”   宫婢这才领命向内殿走去。半晌,在喜婆的搀扶下,身着凤袍嫁衣的南宫静女缓缓走来。   “臣,齐颜。奉旨迎娶蓁蓁殿下。”   南宫静女透过大红盖头的缝隙,只能看到齐颜新郎冠的一角。她几不可闻的轻叹一声:跪在自己面前的,原本是姐姐的意中人。   “免礼平身。”这声音带着少女独有的甜美,语气却极为冷淡。   “谢殿下。”   待齐颜站稳,南宫静女才回了一个浅浅的万福礼,以示认可了对方夫君的身份。   二人一同行至大殿门口,齐颜率先迈过门槛躬身下蹲:“请殿下上来。”   ……   南宫静女的分量极轻,但不知为何她不肯贴到齐颜的背上,只是用双手按着齐颜的肩膀。   齐颜只得再次放低了身姿,双手箍紧南宫静女的腿。听到背上的人不悦的“啧”了一声,齐颜用轻柔的语气说道:“请殿下抓稳,接下来要走的是一段台阶。”   在今日之前,南宫静女从未被男子如此触碰过,当这个“素未谋面”的驸马托着自己的双腿向上掂的时候,她险些责备出声。   对方显然也感受到了,并柔声宽慰了自己。   他的声音很独特,也许是由于年龄的关系,尚不具备成年男子那样低沉沙哑的厚重。   爽朗而又温和,两个看似矛盾的特质就这样融汇到了一起。   不容南宫静女多想,齐颜已迈开了步子。   因二人的身体之间有着很大的距离,为了避免南宫静女发生危险齐颜走的很慢,很小心、几乎是每下一阶都要停顿片刻。   齐颜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每步落地时托着南宫静女的那双手都会夹紧,站稳后又立即放松。   南宫静女也感受到了对方的辛苦,不过她觉得齐颜是南宫姝女的意中人,虽无奈下嫁也刻意的保持着二人的距离。   直至听见齐颜的呼吸变的粗重,眼前不禁闪过他游街时抱着马儿脖颈不敢动的画面,恍然想起这人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生。   再回神,南宫静女已经贴到了齐颜的背上双手搂过她的脖颈。   耳畔温润柔和的声音又起:“多谢殿下。”本打算再次起身的她,就这样莫名的止住了。   好不容易下了御阶,南宫静女上了十六抬的凤辇,齐颜却只能在凤辇右侧步行。   ……   南宫让穿着朝服端坐在高位,两对新人一齐进入大殿聆听陛下教诲。   南宫让起身走下高位,对他而言齐颜不过是一枚保护爱女的棋子:“抬起头来。”   “是。”   这还是他第一次仔细端详齐颜。南宫让的呼吸一滞,梦中那匹踏云乘风的四爪走兽正是这样一双琥珀色的眼珠!   “你这双眼睛……”   齐颜故作惶恐的跪倒在地:“臣年幼时曾患恶疾,侥幸康复后双目却生出变异,见不得强光夜间不能视物,且终身不得饮酒。”   南宫让点了点头,却未言平身:“朕将爱女下嫁于你,你要以主侍之;若是吾儿婚后不快,休怪朕无情。”   “臣遵旨。”   “嗯,朕看过你的户籍卷宗,族中长辈是否有人尚在?”   “回陛下,景嘉元年晋州爆发时疫,十室九空。那年臣年幼不谙事,双亲皆丧命逃难路上,至此与族中长辈都失了联络。”   南宫让又问道:“不曾领过表字么?”   “不曾。”   他扫了齐颜一眼,又将目光投向顶着盖头的南宫静女身上:“如此,就让蓁蓁公主替你取字吧。”   一言出,满座皆惊;就连憎恨齐颜的陆仲行都显出了错愕。   自古以来只有长辈为晚辈赐字,从未听过妻子为夫君赐字的!   可稍一细想也就明白了:皇上这是在提醒齐颜:驸马与公主“尊卑有别”,表字会跟人一生,只要齐颜活着他就是皇家的仆人。   南宫静女秀眉微蹙,她并不赞成父皇如此羞辱齐颜,刚想出言拒绝就听到齐颜磕头的声音:“谢陛下。”   她张了张嘴,没有料到齐颜居然这样没有“骨气”,转念一想又涌起一股怜悯,除了谢恩又能如何呢?   陆仲行偷偷的看了南宫静女一眼,半年不见她长高了不少,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可刚才的一幕又让他的心情有些复杂,若自己是齐颜该如何自处?或许真如父亲所说,迎娶盛宠之下的帝姬并非好事?可他还是不甘心……   齐颜端正的跪在地上,垂首盯着南宫让绣了金线的龙靴。琥珀色的眼眸犹如一汪死水,沉寂无波。   草原上高傲的王子已死,如今她不过是一介贱民,没有什么受不得。   凤辇出宫,各自回府,在欢腾的鼓乐声中,齐颜将南宫静女背回了洞房。   喜宴很隆重,皇室宗亲,朝中三品以下的京城官员几乎尽数到场。   公羊槐端着酒樽来到齐颜面前,眼中带着深深的遗憾和惋惜,说了些吉祥话。   齐颜以茶代酒,笑的淡然:“白石能来我很高兴,愿你在朝中一展拳脚,得偿所愿。”   公羊槐终于还是没忍住,回道:“铁,驸马爷……无论如何,你是我公羊白石认定的知己。”   “多谢。”   齐颜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转过身来故作惊愕的说道:“你是……叔寒兄?”   来人正是皇三子南宫望,当日谢府宴会上化名许望,表字叔寒。   南宫望大笑:“难得妹夫还记得,当日你我初遇不便告知身份,本宫的真实身份是皇三子,单名:望。”   公羊槐又看了齐颜一眼,转身离去。   齐颜“恍然大悟”,躬身行了一礼:“原来是三殿下,齐颜失礼了。”   “G,妹夫。今后你我就是一家人了,这声殿下可是见外了。”   “三皇兄。”   南宫望大笑,引来一众宾客的瞩目。他似乎无意隐瞒与齐颜是旧识的事情:“妹夫若得空派人禀报一声,改日皇兄在府内设宴款待你。”   “多谢三皇兄。”   023   23.结连理各怀心思   暮色四合,宾客皆还。   齐颜也在内侍的带领下回到了公主府的寝殿外,门口立着大红宫灯十分喜庆。   “禀殿下,驸马爷回来了。”   大半天的等待让南宫静女已不像之前那般纠结,成亲也不外如是。   可听到内侍的通传她竟又紧张起来,将刚咬了一口的苹果丢给婢女,抓过红喜帕盖在头上。   尽管喜婆千叮咛万嘱咐新娘子的红盖头必须要新郎亲自掀开,日后的生活才会吉祥如意,可耐不住腹中饥饿啊!   从昨夜起她就没吃过东西,又这样折腾了一个白天胃里传来阵阵痉挛。   其实南宫静女本无需顾虑齐颜,但一想到今日在大殿上父皇对那人的一番羞辱便情不自禁的涌出一股怜悯,又想着要和对方签订一份“君子之约”便有了这样一番举动。   婢女将咬了一口的苹果处理好,才来给齐颜开了门,打了一个万福:“驸马爷,殿下有请。”   “多谢。”   齐颜在宫婢的引领下进了内殿,入眼一片火红,南宫静女顶着红盖头端坐在紫檀凤雕拔步床的正中。   喜婆双手捧着托盘跪在齐颜身边:“请驸马爷手执喜秤挑起喜帕。”   齐颜拿起喜秤,却发现屋内的宫婢和喜婆并没有离开的意思,这和她想象中的有些不一样。   沉重的头饰压的南宫静女的肩膀极酸,她垂着头看到一双皂靴停在了面前,随即眼前一亮。   齐颜怔了怔:一眼便认出南宫静女是大半年前在当街踢了自己的那位小少年,没想到堂堂公主竟会如此“跋扈”,一时间有些愣神。   南宫静女也抬起头打量齐颜,对上那双琥珀色眼眸时,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喜婆跪在床边说了些“开枝散叶”之类的吉祥话,南宫静女淡淡说道:“本宫乏了你们退下吧,桃红秋菊留下服侍本宫宽衣。”   春桃和秋菊径直来到床前,齐颜手中还拎着喜秤尴尬的向后退了几步,又见南宫静女面不改色的张开了双臂,便将身子转了过去。   南宫静女强装镇定其实一直在留意着齐颜,见那人背过身去也跟着偷偷的舒了一口气。   她也想先与齐颜谈妥“君子之约”,可是这身从她出生那年就开始制作的嫁衣十分繁琐,一个人是脱不下来的。   她年纪尚小,被这样束缚了一整天已是疲惫至极。   足足两盏茶的时间,桃红低声说道:“殿下,是否端来合衾酒?”   “不必了,你们也下去吧。”   “喏。”   终于,整个寝殿只剩下齐颜与南宫静女两人了。   南宫静女穿着正红色的锦缎中衣,这是她第一次以如此状态与外臣男子共处一室。   她下意识的拽过被子裹住自己,又想到约定尚未谈妥,自己绝不能输了气势便将被子丢了回去。   “你……转过来。”   齐颜的身子一僵,应了一声才缓缓的转过身来。   齐颜将目光投在拔步床前的脚踏上,上面正踩着一双小巧翘头履,洁白纤细的脚踝若隐若现,便又将目光挪到别处。   “你坐下,本宫有话同你说。”   “是。”齐颜搬来一方小凳,放在拔步床五步开外正襟危坐,目光垂下。   南宫静女清了清嗓子,背出了准备了数日的腹稿:“本宫敬重你是个人,但你需清楚:这桩婚事并非本宫所愿。”   “是,臣下明白。”   “如此最好,既然并非‘你情我愿’今后你与本宫最好还是‘互不干涉’。待到时机成熟本宫自会请父皇赐离合,不过你放心,本宫定能保你周全。”   齐颜如释重负却没有丝毫表露,稍稍沉吟,答道:“依殿下所言。”   “只要你还是驸马一日,本宫府内财物,奴婢准你予取予求,权当本宫对你的弥补。”   齐颜淡然一笑,不疾不徐的说道:“臣下少时家贫,清俭的日子过惯了无福消受如此厚赏。”   “随你,你意下如何?”   “臣下,唯殿下之命是从。”   南宫静女绽放出大大的笑容:看来二姐没有看错人!   她不过十四岁,在南宫让尽心竭力的呵护下心中尚无城府,喜怒哀乐都会自然的流露出来。   南宫静女清脆的声音又起:“来,击掌为誓。”   她走到齐颜面前,后者抬眼对上的便是一双洋溢着欣喜的灵动眼眸,那样的纯净。   齐颜不仅又想起二人的初相遇,暗笑自己眼拙:竟会将她认作男童。   “啪”的一声,击掌过,约定成。   南宫静女转身快步回到拔步床上,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抿着嘴唇强压下心中的异样,暗道:一个男子笑起来竟比女人还要好看!   齐颜试探性的问了一句:“殿下可还饮合衾酒?”   “既不是夫妻为何要饮?”   南宫静女记得齐颜是碰不得酒的,而且她心里也怀着一份坚守,等到有一日自己如二姐那般找到甘心委身的意中人时,才能喝下这杯酒。   “那……下臣去房睡了?”   南宫静女的身体突然绷紧,她怕一个人睡!二姐不在时都是桃红和秋菊睡在小榻上的。   今晚是大婚夜,她们不能进来……   “等,等一下。”   齐颜的手指动了动,停下脚步:“殿下还有何吩咐?”   南宫静女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神情有些不自然:“虽然……虽然你我有约在先,但本宫也不想让父皇看出端倪……”   南宫静女白皙的脸颊上涌出一抹粉红,生怕齐颜不信似的,补充道:“你明白吧?”   “是,臣下明白。”   南宫静女指向窗边的卦镇邪榻:“你今天就睡在那吧。”   “是。”   齐颜转身来到桌前:“殿下躺好,臣下吹灯了。”   “别!”   见齐颜纳罕的看向自己,南宫静女的脸彻底红了。紧了紧裹在身上的锦被支吾半晌:“……本宫听说,大婚夜的红烛要彻夜燃烧才好,再说……再说你不是有眼疾么?”   明明刚才还说挂名夫妻无需饮合衾酒,现在又说红烛要彻夜燃烧?   齐颜明白了:这位蓁蓁公主怕黑。收回了探寻的目光,轻声道:“依殿下。”   齐颜合衣躺到小榻上,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不论出于什么原因,南宫静女到底还是记住了齐颜“不能饮酒”和“夜不能视”的谎言。   自己以这个身份在渭国五年行走了五年,这句谎言说了无数次,说的她自己都快信了,可第一个把这份谎言放在心上的人竟然是仇人之女。   这个不谙世事的少女,比小蝶还要小上一岁。   不过,在不久的将来,她定死在自己的手上。   用渭国最最贵的公主来祭奠小蝶,巴音、还有草原上所有无辜丧命的孩子们。   龙凤花烛无声的燃烧,照亮了整座寝殿。   对南宫静女来说:不管二姐与齐颜是否还能再续前缘,自己也决不能因为一个陌生人伤害了姐妹情分,待到时机成熟她定会禀明父皇放齐颜出宫。   而齐颜想的却是,如何利用南宫静女达到颠覆渭国的目的。   所谓的人性与怜悯在草原王子的心中不过是沧海一粟,生为南宫让最疼爱的女儿,南宫静女必须死!   死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狠绝,齐颜开始分析起南宫静女的性子。   师父说过:杀人诛心,欲成大事首先要让敌人对自己敞开心扉,这样才好一击毙命。   既然南宫静女无意行夫妻之实,一切便简单了。   这位公主比想象中还要单纯,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也为她省去了许多麻烦……   夜已深,齐颜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在梦魇尚未降临之前,身体率先醒了过来。   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还是黑的。   桌上的那对龙凤花烛已燃烧到底部,如泪滴般饱满的红色蜡油汩汩流下。   她蹑手蹑脚的起了床,取出一套常服,绕到屏风后面将新郎装脱下叠好放到一旁,换上常服。   刚出殿门,在耳房守夜的桃红快步走了出来,见到是齐颜便皱了皱眉,浅浅的行了一礼:“驸马爷怎么起的这样早?可是殿下醒了?”   齐颜低声回道:“殿下尚在安寝,我习惯晨先去房了。殿下醒来劳烦姐姐来通传一声。”   桃红点了点头打着哈欠回了,竟丝毫没有将这位新婚的驸马放在心上。   齐颜并不在意,领了一盏灯向房去了。   天大亮,南宫静女嘤咛一声,闭着眼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休息了一夜肩膀还是有些酸。   突然,她想起自己已经“成亲”,猛地睁开了眼睛。   见身边并无人,衣服也好好的穿着才放松下来,转头向小榻看去,已不见齐颜。   南宫静女皱了皱眉:“来人。”   执事女官秋菊领着六位宫婢推门而入:“殿下。”   “更衣。”   “是。”   “齐颜呢?”   “回殿下,驸马爷天未亮就起了,说是到房去晨。”   南宫静女想了想,说道:“那就不要去打扰他了,告诉汤泉殿本宫要沐浴。”   秋菊麻利的为南宫静女系上腰带,笑着回道:“早命她们备下了,早起天凉奴婢再为殿下添件披风吧。”   024   24.曲意逢迎暗布局   齐颜合上手中的古卷,窗外已是日上三竿。   南宫静女早在宫婢的服侍下沐浴完毕,用过了早饭和午饭。   齐颜稍加思索便通了:照理说即便是大婚次日,宫婢也不敢让南宫静女错过两餐,对方应该早就醒了但是春桃没有来通知自己。   这也无怪,驸马看似是风光的皇亲国戚,但自身的一切全都来自于公主的态度。   在公主府内“不得宠”的驸马的地位,远远不及一位得宠的掌事女官。   春桃作为公主府的掌事女官,在没摸清公主的态度前自然没必要听命于驸马。   而高高在上的南宫静女是瞧不见下人之间这些腌H事儿的。她还没有想好要如何与这位陌生的驸马共处,齐颜晨的习惯正好缓解了她的压力。   至于用膳时没叫上齐颜,一方面是宫婢没有提醒,等到南宫静女想起府中多了一个人的时候,已过了用饭的时辰。   她乐观的想着:公主府一应俱全,难道还会没有齐颜的饭吃吗?   不过南宫静女想错了,偌大的公主府的确没有“准备”齐颜的餐食。   公主府的厨房一共有两处,小灶专门烹制南宫静女的膳食,所有的下人们用另外一个厨房。   公主府的大部分指令都是由两位掌事女官传达下去的,从某种角度来说:春桃和秋菊就代表了南宫静女。   齐颜“得罪”了春桃,掌事女官没传来命令,庖丁怎敢私自开小灶?   就算齐颜不介意吃大灶,但驸马也是主子,这些下人绝不敢将大灶做的东西分给她。   经过半日的梳理,齐颜大致想好如何实行新的复仇计划。   首先要做的是拔掉这两位忠心耿耿的掌事女官!   这两个人是南宫让做丞相时的家生子,从小服侍南宫静女,主仆三人的感情极好。从两个女官早都过了出宫的年纪,却还心甘情愿的留在宫里便可见一斑。   有这样两个阅历丰富的“人精”陪在南宫静女身边,可不是一件好事。   齐颜将古卷放回原处,起身向正殿走去。   南宫静女正百无聊赖的拨弄着九曲连环,秋菊坐在一旁做着针线活,昨夜值当的春桃得到南宫静女的允许在耳房休息。   齐颜来到殿门外,问守在门口的宫婢:“殿下可在?”   “在的,驸马爷可需要奴婢代为通传?”   “有劳了。”   宫婢推开小门进了大殿,行了一个万福礼附秋菊耳畔,说道:“驸马爷求见殿下,正在殿外候着。”   秋菊点了点头,来到南宫静女身旁:“殿下。”   “嗯?”南宫静女一手托着下巴,一只手拨弄着九连环。   “驸马爷求见。”   “让他进来吧。”   秋菊转身点了点头,宫婢领命去了,唤来另一名宫婢将殿门洞开:“殿下有请。”   “多谢。”   秋菊对着齐颜行了一礼,收了针线簸箕退了出去。   “齐颜参见殿下。”   南宫静女扫了一眼,淡淡说道:“坐吧。”   “谢殿下。”   相顾无言,南宫静女有些不自在,索性将九曲玲珑向前一推:“喏,你可解的开?”   “可以一试。”   “那你替本宫解开。”   齐颜却捂着腹部,苦笑着说道:“在解开之前,殿下可否赏臣下几块糕点?”说完看着桌上的两碟糕点抿了抿嘴唇。   南宫静女惊愕的看着齐颜:“你还没用饭?”   齐颜轻叹一声:“起来忘记了时辰,两餐都错过了。”   南宫静女秀眉微蹙:“下人没给你送饭?既然饿了为何不传膳?”   闻言,齐颜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无奈的看着南宫静女,苦笑着没说话。   南宫静女拿回九曲连环,将桌上的两碟糕点向前推了推:“你吃吧。”   “多谢殿下。”   南宫静女托着下巴看着齐颜一连吃了三块,取糕点的速度才慢了下来,看来这人的确是饿坏了。   南宫静女虽然是最得宠的公主,却性子温和从不苛待下人。偶尔来了脾气去的也快,当初她虽然当街踢了齐颜一脚,却并没有亮出身份来追责冲撞之罪。   齐颜正是通过此事摸到了对方的性子,故意将自己受到的“委屈”演了出来。   果然,在两碟糕点都见底的时候,南宫静女的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可够了?要不要传膳?”   “多谢殿□□恤,是臣下自己错过了用饭的正时辰,不必麻烦了。”   “那……你吃饱了吗?”   齐颜点了点头,用真诚的目光注视着南宫静女,摊开干净的手掌,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请殿下将九曲连环交给臣下。”   “哦,好。”南宫静女将九曲连环放到齐颜手上:“本宫拨弄了十几日,一直没找到解开的办法。”   齐颜将九曲连环举到面前摇了摇,环扣相击,声音清脆。她拨弄了一下,心中了然:“殿下,是否解开即可?”   “嗯。”   “用任何方法都行?”   “嗯!”   话音落,齐颜松开了手。   随着一声脆响九曲连环摔成了数瓣,齐颜俯身将碎片拾起,一字排开放到桌上:“解开了。”   南宫静女有些不悦:“你这是耍赖!”   齐颜起身,行了一个拱手礼:“殿下只说解开即可,并未要求九曲连环完好无损,再说……”齐颜停下,卖了个关子。   “什么?”   “臣下曾在一本古中到过,所谓的‘九曲连环’是能工巧匠以一块完璧雕刻而成,环环相扣、严丝合缝,只有这一种方法才能解开。”   南宫静女愣了愣,抱着胳膊扭过头“哼”了一声,齐颜竟有些恍惚起来:小蝶若是还活着……   不过这异样转瞬即逝,心中所背负之事不允许她失态。   齐颜整理好表情,唇边挂着温和的笑意,柔声道:“臣下如何才能让殿下开怀?”   南宫静女表情有些松动,眼中闪过一抹期待:她想出府逛逛!   这神态齐颜见过,她还是草原王子的时候:冬日里为小蝶诱捕野兔,野兔嗅到草料香,在陷阱外面探头探脑的样子与南宫静女此刻如出一辙。   “不如,臣下给殿下听?”   南宫静女更气了,愤愤的说道:“本宫不喜欢!”   齐颜柔声哄道:“中自有黄金屋,中自有颜如玉。”   “本宫不缺金银珠宝,也不需要美娇娥。”   齐颜勾了勾嘴角,看来这位蓁蓁公主还是有的:“那……陪殿下下棋可好?”   “本宫不会下棋!”南宫静女气鼓鼓的瞪着齐颜,就差大声说出自己想出府了,这人怎么这么笨啊!   齐颜怎会不知?但深谙孩童脾性的她知道:太过容易得到的东西并不珍贵。   “棋道千变万化,包罗万象;殿下定会喜欢的。”   “……真的么?”   “一试便知。”   南宫静女将信将疑,看着齐颜真诚又略带期待的目光还是点了点头,命秋菊搬来了棋盘。   齐颜先为南宫静女讲解了基本的规则,之后便摆了几个简单的打劫局。   “殿下且试一下,落在哪里能将白子吃掉?”   南宫静女瞄了一眼,快速落子。   齐颜点了点头,又摆了一个双打残局:“殿下再试试?”   这次南宫静女也只是简单扫了一眼,便准确无误的落下黑子。这倒是让齐颜有些意外了,她又摆了一个打算下次再教的残局:“殿下?”   南宫静女的手上夹着一枚黑子,专心致志的看着棋盘,片刻后才落下棋子,抬起头看着齐颜:“对么?”   齐颜笑了,由衷的赞道:“殿下真是冰雪聪明,一点就通。”   “是吧?”南宫静女骄傲的抬了抬下巴,因不能出门的不快一扫而空。俨然就是一个得到夸奖便忘记了“初衷”的孩子。   齐颜微笑着,心中却闪过一丝疑惑: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怎会如此好哄?   见南宫静女起了兴致,齐颜趁热打铁又布下了一个残局。   不过这一次齐颜并没有只看着,而是认真的说道:“臣下如殿下这般年纪时,曾被这个残局困扰很久。”说完,她点着棋盘上的一路又说道:“当年臣将黑子落在此处,师父看了却说解的不好。殿下看看落在何处更好?”   南宫静女听完下意识的挺了挺胸膛,表情也认真起来,一副身负重任的模样。   她先是得了夸奖,之后齐颜更是开口向她“求助”,南宫静女有过许多位师父,可那些人对她尊重是尊重,却师长架势十足,如齐颜这样反过来求她的还是第一人。   新奇之余,南宫静女憋了一股劲儿,下意识的不想让这人“失望”。   这是一场特别的教学,奇妙的信任感与责任感悄然而生。   南宫静女沉吟良久,齐颜又适时说道:“殿下您看,左边这片黑子呈合围之势,若殿下点在臣昔日的那个位置上便可解白子之急,却失去了右边这片的先手之势,黑子若是抓住机会反补一手局势便又重新陷入胶灼了。”   南宫静女咬着嘴唇苦思良久,下定决心落下棋子,结果这一手竟将白子占尽优势的半壁江山全都葬送了。   025   25.三朝回门验落红   “对么?”南宫静女期待的看着齐颜,似乎想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齐颜温润的笑着,柔声回道:“这一手的结局如何,不如等到殿下棋力精进时,再自行定夺吧。”   “哼,卖关子!”   话虽这么说,可南宫静女的底气明显有些不足,聪慧如她怎会不知其中深意?   但她的确很享受齐颜这种委婉的方式,既没有说谎也顾全了她的自尊心。   “容臣下取来纸笔,将这副残局抄录下来。”   “不必了,本宫记得住。”   齐颜毫不吝啬称赞,由衷的说道:“没想到殿下还有过目不忘之能。”   之后齐颜又提出与南宫静女手谈一局,二人公平的猜了先,齐颜执白先行。   这局下了一个多时辰,即便齐颜有心相让,南宫静女还是输了。   通过此次试探,齐颜发现:南宫静女要比想象中的聪明,也比想象中的容易哄骗。   用过晚膳,二人各自沐浴完毕回到卧房。   齐颜来到床边:“殿下。”   南宫静女拉了拉被子只露出一个头,警惕的看着她:“什么事?”   齐颜退了两步垂下眸子,轻声道:“臣下有一事,想请殿下定夺。”   “说吧。”   “在此之前还请殿下恕臣下冲撞之罪。”   “好,你说。”   “殿下可知三朝回门?”   “自然。明日一早就要回宫去拜见父皇。”   “那么,落红之事殿下如何打算?”   南宫静女先是愣了愣,反应过来后秀脸通红:“你,你放肆!”   齐颜干净利落的撩袍跪下:“殿下恕罪。”   “你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谢殿下。”   南宫静女垂着头,抱着被子的手绞在一起,害羞又无措。   教习女官特意叮嘱过落红之事:这是女子清白之身的证明。   三朝回门时要将落了红的白绢帕一同带进宫,交给代掌凤印惠贵妃验看,入宗正寺存卷的。   可是,可是她……   “殿下,此事关系殿下清誉,不如听听臣下的意见?”   “你说。”   “白绢帕何在?”   南宫静女摸到玉枕下取出白绢帕:“你要它何用?”   齐颜将白绢帕拎在手中:“敢问殿下这落红是交,还是不交?”   “自然!可……”落红事关清誉,怎么能不交?   “那好。”   齐颜拎着白绢帕转身离开,南宫静女耐不住心中的好奇,掀开被子跟了过去。   齐颜将白绢帕置于桌上,取出裁刀撩开袖子,干净利落的在小臂上划了一道口子。   随着南宫静女的一声惊呼,落红点点。   殿外值当的秋菊听到声音,关切的问道:“殿下?”   南宫静女苍白着一张脸,不可置信的看着齐颜流血的伤口,有些无所适从。   渭国信奉儒家,子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像齐颜这般毫不犹豫的伤害自己,简直颠覆了南宫静女的认知。   齐颜淡定的将手帕递给南宫静女,低声道:“殿下若是再不出声,秋菊姐姐可要冲进来了。”   “本宫无事,退下吧!”   “殿下?”   “退下!”   “是……”   南宫静女的脸上闪过一丝愠怒:“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本宫……给你找药箱。”   齐颜抬起手虚拦了一下:“这伤口若是被旁人看到,臣下这一刀就算白挨了。”   似乎是看穿了南宫静女所想,齐颜无奈的说道:“蝼蚁尚且贪生,臣下自然不能免俗。”   南宫静女怔怔的看着齐颜,百感交集。   是啊,若是不见“落红”自己或许无事,可面前的这人会如何呢?   南宫静女不愿深想,撇过头:“先找东西给你包扎一下。”   最后,南宫静女取来一方随身携带的手帕,为齐颜包扎了伤口,再无话。   各自睡下,齐颜捂着胳膊,仰面躺在小榻上。   南宫静女的清誉与她何干?   不过这落红对她来说却是一张必须要得到的“免死金牌”,如此南宫让才会看在爱女的情面上放过自己。   摆脱了身份暴露的危机,齐颜已经完全冷静下来。   以南宫让对南宫静女的宠爱,绝无理由让南宫静女十四岁便出嫁,况且还是嫁给一个身份低微的寒门学子。   再回想琼林宴上陆权与南宫让的对话,齐颜明白:自己不过是南宫让随手抓过的一张挡箭牌。   齐颜布衣出身在朝无半点势力,一门死绝没有外戚之患,正适合摆在南宫静女身边。可若自己与南宫静女没有夫妻之实保不齐会被毒杀。   另一方面:南宫让如此不惜代价的绝了嫡女嫁入太尉府的可能,大抵是要对陆权动手了。   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当年挂帅侵略草原的始作俑者,杀害自己全家的最大凶手,绝不能死在别人的手上!   两个时辰后,齐颜准时睁开了眼睛。   外面的天还黑着,这次她没有去房而是起身坐到了椅子上。   又过了半个时辰掌事女官春桃来到门外:“殿下该起了,今日还要回宫。”   南宫静女轻哼一声,睁开了眼睛。   却看到齐颜就立在床边,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禁声的手势。   南宫静女睡意全无,蹙眉问道:“你做什么?”   “殿下,做戏做全套,臣下得罪了。”   说完竟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南宫静女的惊呼被抑在唇边,一只冰凉的手贴在她的唇上。   “啪”的一声,南宫静女打开了齐颜的手。   齐颜低声哀求道:“殿下。”   春桃再次催促:“殿下?该起了。”   南宫静女狠狠的瞪了齐颜一眼:“进来吧。”   进入寝殿春桃的心头一跳,错愕一闪而过:她看到公主殿下青丝披散,红着一张脸捂着被子坐在床上,而身边赫然躺着还在熟睡的驸马!   以春桃对南宫静女的了解,这是万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可再一看南宫静女红透的脸颊,娇羞的神情、无不宣示着昨夜的旖旎……   春桃转过身朝着心腹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退了出去。   南宫静女感觉自己的头顶都在燃烧,恨不得立刻逃离这里,偏偏这人又横在外面,便推了推齐颜:“起来。”   “唔……”   齐颜眼睛还没睁开便展颜一笑,低低的唤了一声:“殿下~”这声音拿捏的极好,疲惫中透着几许撒娇的意味。   春桃与一众宫婢捧着托盘转过身去,南宫静女俏脸通红,七窍生烟:若不是可怜这人割伤自己,她恨不得抄起玉枕砸到他脸上!   这个比女子还要魅的笑容做个谁看的?!   还有这慵懒的声音是怎么回事?这人明明才刚躺下!   “还不起来?”   齐颜坐直了身体,见一众宫婢都背了过去,便对南宫静女愧疚的笑了笑。   适才退出去的宫婢又领了几名宫婢回来,手中托着驸马的行头。   圆了房,驸马就是半个主子了。   不过这个主人的身份是否长久,还要取决于今后公主对其的态度。   南宫静女换上了华贵的宫装,而齐颜也在婢女的服侍下换上了驸马都尉专属的绛紫色朝服。   春桃将血渍已经干涸的白绢帕收到锦盒中,一同带上。   坐在入宫的四乘马车中,二人各坐一边,南宫静女扭头看着窗外。   齐颜唤道:“殿下?”   南宫静女轻哼了一声,并不转头。她还在介意清晨之事呢。   “殿下可是在生刚才的气?”   “枉圣贤,不知羞。”   齐颜抿了抿嘴,坐到了南宫静女身旁,用极低的声音说道:“清晨之事情非得已,臣下保证不会再犯。”   ……   “若殿下不弃,臣下愿在事成之前与殿下做朋友。”   南宫静女想了想也觉得这话在理,毕竟很长的一段时间要与这人时常相见,能和睦共处自然是最好。   “一言为定。”齐颜点了点头,目色深沉……   以齐颜的才识可以换无数种说法,可偏偏说出“事成”二字。   这或许是藏匿在她内心深处,即将泯灭的良知,所做的最后一丝挣扎。   只可惜,这份善意太浅,并未起到作用。   原本公主回门由皇后或代掌凤印的妃子招待即可,但南宫让下了朝也赶来了。   近来南宫让十分不快,皆因朝堂上的那帮老臣数次进谏立太子之事。   南宫让年逾五十,膝下九子三女。   按律若无嫡子该立长子,可是长子南宫平是南宫让年少时因醉酒与府中家生贱婢所生,南宫让一直视此子为人生的污点。   南宫平今年已经三十五岁,却尚无封号,其母也只封了个昭容,住在冷宫旁边的宫殿里。   老老九还不足十岁不以考虑,只有五皇子南宫达脾气秉性与他最像,其母贤妃也是名门出身的大家闺秀,只可惜南宫达天生跛足。   剩下的五个儿子无论是心胸还是才学,没有一个能入南宫让的眼。   每次想到五皇子,南宫让便百感交集。   毕竟他是在拥立下坐上的皇位,是以自登基以来励精图治,不敢懈怠。可若储君不堪,百年后岂不是将南宫一族的英明毁于一旦?   南宫让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迈入大殿。   “儿臣参见父皇。”   “臣参见陛下。”   惠贵妃匆忙起身,款款迎来,口中却嗔怪道:“这宫里的奴才们都到哪儿去偷懒了?陛下来了也不见通报。”   南宫让先将南宫静女扶起,摆了摆手:“是朕没让通传。”   026   26.姻缘措四角奇局   惠贵妃瞬间转怒为喜,盈盈一拜后顺势搀住了南宫让的胳膊:“陛下心慈宽厚体乃万民之福,但也该让这些个宫人长些眼色才行。陛下来的正好,两位公主适才还念着您呢。”   齐颜垂首跪在地上,暗道:这惠贵妃倒是个面玲珑的,也难怪命她代掌凤印。   南宫让坐定后才摆了摆手:“你们也起来吧。”   “谢父皇。”   “谢陛下。”   南宫让看向唯一唤自己“陛下”的齐颜:“该改口叫父皇了。”   齐颜惶恐下拜:“臣,儿臣……粗鄙失仪,父皇恕罪。”   “行了,起来吧。”   “谢父皇。”   南宫让看着南宫姝女:“灼华公主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南宫姝女眼眶一红,强行将泪水逼了回去,低声回道:“儿臣偶感风寒,劳父皇担心了。”   惠贵妃伏到南宫让的耳边低语了几句,后者皱起了眉,看向了陆仲行。   南宫静女牵起姐姐的手,关切的说道:“二姐病了?传过御医了没?”   南宫让摆了摆手:“罢了,朕刚下朝有些乏了。你先和驸马回去看看你母妃。静女也带着驸马四处走走吧,晚上朕为你们姐妹准备了回门宴,正好在宫中小住几日。”   “谢父皇。”   四人起身告退,南宫让问惠贵妃:“此事当真?”   惠贵妃跪到南宫让面前:“此等大事臣妾万不敢妄言?许是……灼华公主身体抱恙,驸马体恤才未行周公之礼。”   今日进宫后,两位公主均奉上锦盒交由惠贵妃验看,但南宫姝女的那块白绢帕却洁白无瑕未见落红!   惠贵妃为难的看着南宫让:“陛下,过一会儿宗正寺便会派人来请两位殿下的绢帕,臣妾该如何是好?”   南宫让沉吟半晌:“你确定没有弄错?”南宫让甚至已经为南宫静女想好对策,做梦都没有想到:回门之日没能交上落红绢帕的竟会是南宫姝女!   “此等大事关系皇室体统,臣妾怎会弄错?这……还请陛下示下。”   南宫让深吸了一口气,冷冷说道:“照实交给宗正寺。”   “……是。”   出了大殿南宫静女屏退宫婢,扯过南宫姝女的手嘘长问短,齐颜不远不近的跟在二人身后,武官出身的陆仲行却落后了一大截。   “二姐,我陪你一起去看昭容娘娘吧?”   南宫姝女摇了摇头:“今日回门,哪有嫡女拜见庶妾的道理?父皇知道了会生气的。”   南宫静女摇了摇南宫姝女的胳膊:“可是我想二姐了嘛~,那二姐晚点可要到未央宫坐坐~”   “静女……”   行到一段僻静的宫道陆仲行突然加快了步子,来到二女身后叫道:“二位殿下请留步。”   南宫静女转过身,甜甜的叫了一声:“姐夫。”   陆仲行目色一沉,抱拳说道:“灼华殿下,我有数日不曾见过兄长了,不知可否容我离开半日?”   南宫姝女脸上的血色全失,却优雅的挺直了腰身:“驸马自便。”   “告辞!”陆仲行转身就走,南宫静女秀眉微蹙,娇声喝道:“等等!”   陆仲行足下一顿,却再次迈开了步子。   南宫静女不可置信的看着陆仲行的背影:“三朝回门,他怎么能不陪二姐拜见生母?”   南宫姝女淡淡回道:“随他去。”   南宫静女打量着自己的姐姐,一双黛眉越皱越深,黝黑的眼眸中涌出怒意:“二姐,陆仲行是不是欺负你了?”   南宫姝女摇了摇头:“静女,我们走吧。”   南宫静女坚决的说道:“不行!今日是三朝回门他怎敢如此轻视你?传出去还让人以为我南宫家的女儿任人拿捏!二姐是好性子,我可不是!”   “静女!”   “二姐等等,我定要和他理论个明白!”   南宫静女拎起宫装裙摆飞奔而去,南宫姝女张了张嘴,只能化作一声无言的叹息。   齐颜垂下眸子向后退了几步,南宫姝女也背过身去,仰望宫墙外灰蒙蒙的天空。   寒风凛冽,万物萧索,南宫姝女的心却比这冬天还要冷。   刚才在殿上,南宫姝女一眼便认出了齐颜是当日冲撞了自己的那位生,惊愕之余不禁感叹缘分的奇妙:当初静女踢了这人一脚,还抓着人家的衣袖不放,一番兜转竟成了姻缘。   也不知这人可知道:昔日“当街行凶”的小小少年,成了他的妻子?   薄薄的白烟从南宫姝女的口中飘出,随着寒风飞远,消散。   “好生待我妹妹。”   “是。”   南宫姝女始终背对着齐颜,二人相隔五步开外。   过了一会儿南宫姝女又轻声说道:“静女虽得万千宠爱却并不骄横,如你所见:只是性子欢脱了些。”   “是。”   南宫姝女勾了勾嘴角,悠悠说道:“这偌大的京城,大家闺秀比比皆是,静女那般的妙佳人万中无一。”   “是。”   南宫姝女虽然说的都是南宫静女的事情,齐颜却从她的话语中听出了哀伤之感,怕是婚后生活并不如意。   “静女虽不喜却极为聪慧,一点就通。平日里她可有央你带她出门么?”   “殿下之聪慧臣已领略过,不过并未提及出门之事。”   “也对,才成亲三日呢。若得空不妨带她出去走走,她很喜欢市井民间的新奇事儿,你该知道的。”   齐颜不禁回忆起自己与南宫静女的初相逢,南宫姝女又几不可闻的补了一句:“你放心,即便父皇知道也绝不会怪罪的……”   南宫静女追了一路,奈何小小年纪的她又怎能追上一位武官?只能愤愤的回了。   远远的便瞧见齐颜与自己的姐姐站在那里,虽然一位背身,一位垂首,可是从那不时飘出的白烟便可知:两人相谈甚欢。   再看二人的站姿便有些“欲盖弥彰”之嫌了,南宫静女停下脚步下意识的躲到假山后,回过神自己都觉得莫名。   可是,她为什么会不自在,不舒服?   是不是因为自己抢了姐姐心上人?   如果没有这场无妄的指婚,此刻的他们是否正在并肩赏雪,谈笑自若?   而不是现在这样,故作疏离?   一位是琴棋画样样精通的才女,一位是“二元一花”的人杰翘楚,真的很相配呢……   南宫静女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掬起手心哈了一口气,向二人走去。   “风凛刺骨,殿下还病着,不如先行回宫由臣在这里等吧。”   南宫静女唯一听到的便是这句,黯然一闪而过,快步跑了过去:“二姐~”   南宫姝女措手不及,慌忙的拭去眼角的泪水:“回来了?”   “二姐?你怎么哭了?!”   南宫静女问完便后悔了,拉过南宫姝女冰凉的手,回头瞪了一眼:“不许跟来!”   齐颜缓缓落下刚抬起的脚,拱起手:“是。”   走出好远,南宫静女才怯怯的追问道:“二姐为何哭?可是,可是那人让你伤心了?”   南宫静女说的“那人”指的自然是齐颜,而南宫姝女理解的“那人”则是陆仲行。   南宫姝女摇了摇头,见四周无人低声问道:“静女……你,可交了落红?”   南宫静女秀脸红透,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和他没什么!”   南宫姝女惊愕的问道:“落红你没交?”   南宫静女支吾道:“交了……是,是齐颜割破了手臂,滴的血。”   南宫姝女的脸上涌现出苦楚,凄然一笑:“他竟如此爱惜你,成亲后陆仲行从未回过房。”   “那姐姐是如何交的锦盒?”   “自然是交的白绢。”   “那怎么行?要被宗正寺收走的!”   “堂堂陆府二公子都不怕,我又怕什么?”端是柔弱的语气,却透出一股子皇室的傲骨。   可她还是哭了,迎着寒风泪水涓涓的流。   南宫静女心疼不已,拉着姐姐到了未央宫。   三朝回门的大喜事陆仲行没有同来本就不妥,若是自己的姐姐再顶着一双哭红的眼睛去拜见生母,定会让昭容娘娘担心的。   入了未央宫南宫静女宣了御医,结果南宫姝女竟发起了热症。御医开了方子,药煎好南宫静女又亲自喂姐姐服药,安顿她睡了便守在床边。   暮色四合,内侍传令回门宴已准备妥帖,请两位公主赴宴。   南宫静女本不想去,耐不住南宫姝女苦劝。只好嘱咐宫婢好生伺候,才坐上辇轿。   未央宫离得近她来的早,坐定后便寻找起齐颜的身影,看到陆仲行不悦的冷哼一声。   陆仲行虽在南宫姝女面前硬气十足,这会儿不见人来又有些紧张。生怕南宫让追问,硬着头皮来到南宫静女案前:“蓁蓁殿下,灼华殿下怎么没有同来?”   南宫静女本无意理会陆仲行,想了想回道:“二姐病了。怎么?姐夫不知么?”   陆仲行的脸上有些挂不住,讪笑一声:“怎么也不见妹夫?”   见南宫静女蹙眉,陆仲行识趣儿的退了回去。   外面的天彻底黑了,皇子也陆续到场,却始终不见齐颜。   “真是小气,不过是说了一句……”   南宫静女愣住了:想到最后对齐颜说的话,又记起大婚夜齐颜恭敬的跪在自己面前,说:“臣下,唯殿下之命侍从。”   027   27.温柔软刀最诛心   一个“荒谬”的猜测闪过,南宫静女本能的否决,可那个念头却像长了脚一样自己爬回她的心头。   殿门洞开,南宫望迈入大殿,带进一阵寒风。   南宫静女霍然起身,向殿门口走去。   “回门宴就要开始了,皇妹哪里去?”南宫望问。   “三皇兄。”南宫静女匆匆出了大殿。   门口的内侍迎上:“殿下有何吩咐?”   “你们两个提盏灯随本宫来。”   “是。”   南宫静女一路疾行,否定一次又一次的涌出,步子却越来越快。   回忆闪现:“你这双眼睛……”   “臣年幼时曾患恶疾,侥幸康复后双目却生出变异,见不得强光夜间不能视物,且终身不得饮酒。”   ……   寒风打到脸上,刀割似的疼!   两名提着宫灯的内侍亦步亦趋的跟在南宫静女身后,孤月高悬,烛火摇曳、晃动的影。   南宫静女再次来到白日藏身的假山处,心如擂鼓。   可惜夜色太浓,这段宫道又偏僻无灯,无法像白天时看的那样远。   “灯给本宫。”   “是。”   南宫静女接过宫灯,深吸了一口气:“你们两个等在这里。”   “奴才不敢,殿下要找什么?让奴才们去吧。”   “本宫说了,等在这儿。”   “……是。”   南宫静女数着步子,听着心跳,一步步的走近了。   心中的怒意一闪而过,随后涌出的是怎么都压不住的惊愕,不解、酸涩、懊悔、以及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你怎么还在这儿!”   齐颜转过头,瞪着空洞的眼端详了好一会儿,试探性的低唤一声:“殿下?”   南宫静女向前迈了一大步,将宫灯提起看到齐颜煞白的脸和泛青的嘴唇,心情复杂极了:“本宫问你怎么还在这儿!?”   “臣下无处可去。”   “你!”南宫静女为之气结,抬起腿踢向了齐颜的小腿。   后者闷哼一声,竟委屈的说道:“殿下又踢我。”   早已被遗忘的一件小事突然涌了出来,南宫静女呆呆的看着齐颜:竟然是他!   记忆的们被打开,可那双妖冶的琥珀色眼眸中,却是没有焦距的空洞。   南宫静女咬了咬嘴唇,微微垂下了高傲的头:“宫宴要开始了,我们回去。”   “好。”   “我牵着你。”   “多谢殿下。”   南宫静女一手提着宫灯,另一只手牵过齐颜,入手冰凉僵硬。   这人,难道就不怕冻死么?!   “以后,天黑不许出门。”   “是。”   “慢点,台阶!”   “好。”   “还有,什么叫你无处可去?本宫的未央宫任你来去自如。”   “臣下不认得路。”   “不知道就去问啊,那么多圣贤白了?”   “臣下担心殿下回来寻不到人。”   ……   南宫静女好想问问齐颜:本宫若是不回来该当如何?   可是,这个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她回来了不是么?   ……   南宫静女与齐颜携手走进大殿,所有人都在对他们行注目礼。   南宫让的目光扫过二人牵在一起的手:“吾儿快快入座,宫宴开始。”   原来,南宫让来了以后发现南宫静女还没到,便命四九亲自去请并且坐在高位上等了起来。   回门宴来迟,不仅没有受到任何责备,还能让南宫让心甘情愿的等。   南宫静女受宠的程度再次打破了齐颜的预期。   齐颜与南宫静女共坐一案,因在冷风中站了大半日跽坐时双腿吃痛,闷哼了一声。   “怎么了?”南宫静女问。   “无事。”   南宫静女转过头,看到齐颜冻的苍白的脸上带着隐忍,他的身体绷直,下盘悬空似乎是不敢让双腿吃重。   “可是腿疼?”   齐颜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有些僵,缓一会儿就好了。殿下无需忧心。”   南宫静女欲言又止却没有再说什么。   齐颜不能饮酒,南宫静女则是贪杯的。   南宫让深谙爱女脾性,命人将她惯用的夜光杯取来,赐下一壶葡萄美酒。   红紫色的琼浆倾斜而下,折射出鲜血般妖艳的色彩。   南宫静女豪饮一杯,惬意的眯起眼。   放下酒杯南宫静女对齐颜说:“这道白炙羊排民间是吃不到的,尝尝吧。”   宫婢为齐颜切下一条肋排,放进齐颜的碟盏中。   “多谢殿下。”   “沾旁边那碟绿色的韭花酱味道更好。”   “臣下知道了。”   齐颜勾了勾嘴角,依言淋了一点韭花酱到羊排上,拿到嘴边咬了一口,惊奇的说道:“原来羊肉是这个味道,真是人间美味,唇齿留香。”   南宫静女亦笑:“本宫说的没错吧?”   齐颜捧着羊排吃的津津有味,一根羊排很快被吃的干干净净,长吁一口气露出餍足的表情。   景嘉元年之前,渭国是没有这种吃法的,就连羊肉也是稀罕物。   直到铁蹄踏破草原的大门,渭国侵占了大片牧场和牛羊,才逐渐放开民间对羊肉的限制。   自那之后韭菜花这种被渭国人当做野草的东西,才第一次出现在餐桌上……   齐颜从宫婢手中拿过净布擦了擦手,执起酒壶为南宫静女斟了一杯:“臣下听说父皇共有九子,上次婚宴三皇兄引荐了二皇兄和四皇兄,这次怎么也不见其他皇兄赴宴?”   南宫静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解释道:“皇子和九皇子尚不足十岁,自是不能来的。老七……性情孤僻更不会出席这样的场合。六哥最是风流,听说在民间的风评不佳,每次出现都会被父皇训斥。五哥倒是个极好的人,小时候其他皇兄都不喜欢和我们姐妹玩耍,除了陆家的两位哥哥也就五哥和我们姐妹最亲了。只可惜……五哥先天跛足。至于大皇子……以后有机会本宫再同你说吧。”   齐颜挑出重要的信息记在心里,见酒杯空了便又为南宫静女添上一杯:“臣下见四皇兄与二皇兄年龄相差甚远,为何共坐一案?”   “二哥和四哥为一奶同胞,母妃是今日我们见过的惠贵妃娘娘。三哥的母妃是淑妃娘娘。”   “原来如此。”   大皇子南宫平是宫廷禁忌,论起身份二皇子南宫威更适合“辅佐”可惜他有同胞兄弟。   五皇子南宫达先天不足,老六南宫烈到底是韬光养晦还是真纨绔还有待商榷,□□皇子年龄尚小不予考虑,老六……要找机会见过再决定。   齐颜将目光投向三皇子南宫望,当初这人乔装成许望借谢安之手宴请各地寒门学子,似乎野心不小。   那么,就是他吧。   齐颜按住了南宫静女执酒壶的手,柔声道:“殿下,臣下在古中看过:葡萄酒后劲儿最是绵柔缠人,三杯已过还是莫要贪杯吧。”   南宫静女舔了舔嘴唇,不舍的松开了酒壶:“好吧。”晚上还要照顾二姐,确实不益多饮了。   宫宴过半美酒的后劲儿涌了出来,南宫静女的脸颊粉红。坐在她身边的滴酒未沾的齐颜脸色竟然比南宫静女还要红润。   太阳穴传来阵阵刺痛,眩晕感不时的袭来。齐颜皱了皱眉努力的挺直身体:这是风邪入体的症状。   又过了一会儿,南宫静女心系二姐主动请辞。   “父皇,天色不早,女儿不胜酒力想先行回宫。”   南宫让点了点头,吩咐立在身后的四九:“你亲自带人送蓁蓁公主回宫。”   “是,陛下。”   “吾儿莫要急着回府,就在宫中多留几日吧。”   “是,父皇。”   出了大殿一阵寒风袭来,齐颜打了一个寒颤眩晕之感更强了。南宫静女见齐颜迟迟不迈步便再一次牵起她的手。   “多谢殿下。”   “未央宫很近,就快到了。”   “嗯。”   南宫静女感觉齐颜的手心很热,却并未深想。   回到未央宫南宫静女对齐颜说:“本宫先送你回偏殿,二姐病了我要照顾她。”   “多谢殿下。”   南宫静女陪齐颜走到偏殿门口,对迎出来的宫婢吩咐道:“夜里多添几个火盆。”说完便匆匆的往正殿去了。   南宫姝女吃过药发了汗状态好了不少,南宫静女进去的时候她正倚在床上,手中捧着一本。   南宫静女解下沾了寒气的披风交给春桃:“二姐~!”   “回来了?”   南宫静女坐到床上,抽过南宫姝女手中的:“夜里看伤眼睛呢,二姐大好了?”   “我本就无大事,让妹妹担心了。”   说完捧过南宫静女的脸:“脸怎么这么烫?可是吹了风的缘故?”   “不打紧,宫宴上父皇赏了一壶美酒,嘿嘿。”   南宫姝女伸出手指在南宫静女的琼鼻上一点:“你呀,又贪杯。春桃,快去煮了醒酒汤端来。”   “是。”   南宫静女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必了,我不喜欢那个味道。”   “还是喝一碗吧,省得醉宿头痛。”   “真的不用了,我只小酌了三杯。”   南宫姝女有些意外,自己的这个妹妹一向是最是贪杯的:“你何时转性了?”   “还不是齐颜……”南宫静女心头一紧,改口道:“二姐~我今晚想和你一起睡!”   南宫姝女笑道:“都是出阁的大姑娘了,还这么怕黑?”   “二姐~,好不好嘛。”   “这里是你的寝宫,难道我还能把你赶出去?”   “二姐最疼我了。”   028   28.别有幽愁暗恨生   齐颜摇摇晃晃的走到铜盆前,洗了净布叠好贴到额头上。   今天的这出戏演的太过火,为了快速在南宫静女心中积累足够的好感,齐颜巧妙的使了一出“苦肉计”。   结果风邪入体发起热症来了,她坐回到床上,从怀中贴身里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五颗碧绿色的药丸。这是丁酉前几日请平安脉时塞给她的,有清热火的功效。本来是用来应付她儿时因溺水落下的旧疾,却不想在这派上了用场。   齐颜捻起一颗服了下去,将药包好仍旧贴身收藏。合衣躺到床上,一只手压在净布上疲倦的闭上了眼睛。   困顿之意袭来,齐颜又睁开眼睛坐了起来。索性趿着鞋子去洗了一把脸,将发热的湿净布又洗了一遍,吹了灯。   房间陷入一片黑暗,齐颜坐到床上按着头上的湿布,冷静的分析着:以南宫静女受宠的程度,南宫望应该非常需要自己的支持。   南宫让今年刚好是天命之年,朝中应有大臣在主张册立太子。   皇三子非嫡非长,他比自己还要心急。   哪怕自己在南宫静女耳边吹吹“枕边风”对南宫望都有极大的益处。不过现在缺一个接触南宫望的机会,只有利用南宫静女去接触南宫望才不会遭到猜疑。   ……   齐颜就这样在房内枯坐一宿,好几次因眩晕栽倒在床上,她都咬着牙重新坐了起来,净布换了一次又一次,头疼欲裂。   终于,东方露白。   齐颜来到屏风后先将净布搭到面架上,想了想又扯下丢到了铜盆里。   ……   南宫姐妹梳洗完毕,来到御膳堂。南宫静女舀起一勺晶莹剔透的精米粥送到嘴边又放了下来。   “秋菊,去叫齐颜。”   “是。”   闻言,南宫姝女也放下了筷子,低声道:“妹夫年长于你,又是驸马。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妹妹不好再直呼其名了。”   “哦……知道了。”   成亲那日父皇让自己给那人取表字,多少有些威慑的成分。   通过几日的相处南宫静女觉得齐颜只是一个:不知变通、温吞、胆小的呆子。不想再因表字令齐颜难堪,便没有再提。   秋菊匆匆回来,打了一个万福:“回殿下,驸马病了。”   “什么?”   “奴婢去唤了几次不见答应,便斗胆入殿。结果见驸马合衣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宣御医!”话音落南宫静女已经向外走去,南宫姝女也起身跟了出来。   两名宫婢跪在偏殿门口,战战兢兢的请安:“参见殿下。”   “几时病的?生了什么病?”   宫婢战战兢兢的回道:“奴婢不知,许是昨夜……”   “怎么才发现?”   “奴婢该死!”   南宫静女匆匆入了寝殿,看到床上的人双目紧闭,眉头紧锁、表情痛苦。   南宫静女轻声唤道:“齐颜?”   从齐颜的喉咙里传来一声难耐的轻哼,像是在回应。   “你……你怎么了?你醒醒。”南宫静女有些慌。   门口的宫婢向南宫姝女请安:“参见殿下。”   “起来吧。”   南宫姝女来到床边,见齐颜面色潮红说道:“静女,你摸摸看妹夫的额头烫不烫?”   “哦,好!”南宫静女贴上齐颜的额头,温度异常。   “有些烫。”   “这几日天寒,想必是伤风发热。莫急,秋菊已经去传御医了。”   南宫姝女又吩咐道:“春桃,取个湿净布来。”   “是。”   “给本宫吧。”   南宫静女接过净布贴到齐颜的额头上,许是燥热难耐中感受到清爽,齐颜舒服的哼了一声。   下一刻,竟胡乱的抓住了南宫静女的手,呓语道:“殿下……”   南宫姝女忍俊不禁,就连春桃都识趣的向后退去。南宫静女白皙的脸颊上爬满红霞,抽了抽手。   怎知这看似弱不禁风的人竟有这么大的力气,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只好红着脸由他去了。   欣慰过后南宫姝女又想到了自己,目光一黯低声道:“我先回正殿等你。”   “二姐!”   “嗯?”   南宫静女强行掰开齐颜的手指,将手抽了出来,目光游离:“你先去用膳吧,记得喝药。”   “好。”   “我,我还是送你吧。”   南宫姝女轻笑:“不必了,有百合和杜鹃陪我回去,你在这好好陪他。”   南宫静女还是将人送到了门口,回到桌前倒了一杯水,端起水杯牛饮入腹,脸上的红霞却不见褪。   齐颜第一次生病就是丁酉看的,之后的平安脉也由他负责。按照御医院的规矩:如果齐颜不主动提出,今后她的健康都由丁酉负责。   小半个时辰后,丁酉背着药箱来了。   “臣,御医院丁酉,参见蓁蓁殿下,驸马爷。”   “进来。”   “是。”   丁酉跪在床边,拿过齐颜的胳膊切上了脉搏。   “他怎么样?”   “回殿下,从驸马爷的脉象和症状上来看:是风邪入体引发了热症。不过……驸马爷的身子要比常人虚弱,虚不胜补,臣也只能开一副药性温和的方子,恢复的会慢一些。”   丁酉故意夸大了齐颜的病情,意在为她制造不同房的借口。毕竟这人生了一副人见人爱的好容貌,看这位蓁蓁殿下关切的表情就知道了。   南宫静女却是另一番心情:这场病成就是在寒风中站了大半日造成的,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又听丁酉说齐颜的身体不好,便愈发愧疚了。   “需要什么药材你尽管开,御医院若是没有可以从公主府取。”   丁酉摊开脉案写下:“风邪入体,热症外显”个字。想了想又对南宫静女说道:“微臣还有几句话要嘱咐。”   “起来说吧。”   “谢殿下,这个……”见丁酉欲言又止,南宫静女说道:“你们先退下。”   “喏。”   “殿下,驸马爷这段时间需要静养,臣每日会来请平安脉,及时调整方子。在此期间不宜行房,以免加重病情。”   “……本宫,知道了。”   “那微臣先去煎药了。”   床上躺着的人呼吸徒然加重,重重的咳嗽了一阵。   “齐颜!你不要紧吧?”   齐颜眉头紧锁,闷哼了一声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她睁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南宫静女一会儿:“殿下?你……怎么来了?”   “你生病了……本来想叫你用膳来着,本宫……”   齐颜安静的注视着南宫静女,后者颇扭捏了一阵,几不可闻的说道:“对不起。”   齐颜的听觉灵敏,这句话听的清清楚楚。可她却懵懂的看着南宫静女的眼睛:“殿下说什么?”   南宫静女别开了目光:“本宫去看看药煎好了没。”   齐颜看着南宫静女逃也似地离开了偏殿,宫婢关上了寝殿的大门,她才重新躺到床上,悠悠一叹。   她对南宫皇族的恨早已深入骨髓,为了说服自己“真诚”的讨好南宫静女,一度在心底催眠自己:小蝶若是活着,也是这般年龄。   可是,在她十年来的筹划里,从来都不是这样的局面。   她以为自己会踏入朝堂与渭国的官员虚与委蛇,而不是欺骗一位不谙世事的少女。   但齐颜并不愧疚,即便南宫静女没有参与当年之事,她的身体里流着南宫一族的血,这便是原罪!   怪,只能怪命运的作弄:殿下,在事成之前就让我们做朋友吧。   “殿下可是要用膳了?”春桃问。   南宫静女来到御膳堂,看到南宫姝女正在用膳,瞬间生出一股心虚之感:“本宫……去看看药煎的如何了。”说完硬生生的转了方向,忍不住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肚子,逃开了现场。   二姐一定看到那人抓自己的手了吧?所以才会匆匆离开,这下该怎么办呢?   大姐出嫁的早,父皇政务繁忙,从小就是二姐陪伴在自己身边。尽心呵护数年如一日,自己却嫁给了她喜欢的人……   虽然,虽然!自己与齐颜定下了君子协定,刚才……也许他呼唤的人是二姐吧。   南宫静女如是安慰自己,心情却并未明朗。   她还不懂男女之情,只是觉得齐颜是个懂自己脾性,又有趣的玩伴。   突然意识到某个钟爱之物其实从未“属于”自己,而是她“抢”来的,大抵就是这样的心情了。   药煎好也错过了早膳的时辰,春桃端着温着的汤药跟在南宫静女身后,进了偏殿。   齐颜正恹恹的倚在床上,看到南宫静女就要起身行礼,南宫静女快步走了过去:“你躺着吧,药来了。”   “谢殿下。”   春桃跪在床边将托盘举过头顶:“请驸马爷用药。”   齐颜端过药碗试了试温度,一饮而尽。将空碗放回原处:“多谢春桃姐姐。”   “奴婢告退。”   南宫静女目不转睛的盯着齐颜,见对方眉头都不曾动一下,好奇的问:“这副药不苦么?”   齐颜扯了扯嘴角:“自然是苦的。”   “那你还喝的那么痛快?”   “臣下自幼年起便体弱多病,喝药如饮水,早就习惯了。”   “哦……对了!御医说服下药半个时辰后要尽快用膳,本宫已经命小厨房煮了粥,很快就好了。”   “多谢殿下。”   029   29.初闻不知曲中意   齐颜见南宫静女没有离开的意思,便操着略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殿下不回去么?”   南宫静女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南宫姝女:“本宫看你吃完睡下再走。”   “那还需小半个时辰,不如我们做点什么吧?”   “做什么?”南宫静女偏着头问道。   “嗯……不如殿下说故事给臣下听?”   南宫静女忍俊不禁:“你都几岁了?生病了还要听故事啊?”   齐颜也跟着笑了起来,却并未改口。   南宫静女见齐颜一脸认真,收敛了笑容,沉吟道:“容本宫想想,说点什么呢?”   齐颜咳嗽了两声,虚弱的说道:“不如就讲讲陛下和诸位皇子的性子吧。”   “你听这个做什么?”   “臣下来自民间,对宫廷之事一窍不通。以免日后不小心犯了忌讳身首异处,还是要了解一二的。”   “你还真怕死。”   齐颜轻笑不语,病中的她带着三分柔弱,这一笑如春风拂柳,雌雄莫辨。   南宫静女再一次觉得这人简直好看的过分了,特别是那双妖冶的眼眸,越看越挪不开眼:“就先从父皇说起吧。”   “好。”   “父皇是个难得的好皇帝,每年除了生辰,春节、三元节、从不会辍朝。上一位师父说过:父皇登基之初天下民不聊生,百业凋零。历时多年的休养生息总算是好起来了。父皇心系百姓,推行节俭之风,他说:‘奢靡之风持续了数百年,非朝夕可改。’他便以身作责平日的膳食不过四菜一汤。”   齐颜暗自冷笑,说道:“陛下真乃一代圣君,臣下在民间时经常能听到百姓歌颂陛下。”   南宫静女显出自豪之色:“是吧?父皇不仅是一位好君王,更是一位好父亲。本宫记得在岁那年不小心打坏了一个北边来的贡品,父皇当时好生气,却没有惩罚我。”   齐颜挑了挑眉:“北边?北边不是……”   “嗯,本宫有些记不清了。据说是当年首告之臣,被父皇封了北九州节度使。名字很奇怪……”   图巴部汗王:额日和!   “他进供了何物?”   “是几十片龟甲,好像是占卜之物,本宫从未见过就拿了一片去玩,不小心摔碎了。”   是祭祀卜甲!   每年父亲都会命人历尽千辛万苦寻到龟甲,交给大祭司祈福撑犁部水草肥美,人丁兴旺。这些卜甲和先祖遗体供奉在一处,额日和竟然将撑犁部的祖庙都挖了!   “想必也不是什么稀罕物,殿下不必太过介怀。”   南宫静女点了点头:“父皇笃信术士之说,他说那些龟甲可以保北九州平安。”   呵,平安?   南宫让怕是命人对卜甲做了巫蛊之术,确保撑犁部王族死绝吧!   毕竟撑犁王子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对了,昨日殿下提起大皇子殿下,为何讳莫如深?”   南宫静女回头看了一眼,见殿门紧闭压低了声音回道:“你最好不要提起那个人。”   南宫静女解释道:“大皇子南宫平……是家生婢女诞下的。那时父亲尚无功名娘亲也未过门,南宫家是香门第,极注重宗嗣礼法。可是那位婢女私自隐瞒了有孕之事,将大皇子生了下来。据说老祖宗本想将他们母子一同溺死,还是母后出面保住了他们。本宫从未见过这位大皇子,父皇为他在城郊修建了一座府邸,既未封王,也无寸土封地、非诏不得入宫。”   南宫静女轻叹一声:“说起来大皇子母子也挺可怜的,不过这两个人是父皇的忌讳,你可千万别冒冒失失的提起。”   “多谢殿下提点,臣下记住了。”   “笃笃笃。”   “殿下,驸马爷的粥煮好了,要奴婢端进来吗?”   “进来吧。”   春桃将一小盆清粥,几碟清淡小菜,宾勺、和瓷碗汤匙一并放到桌上。   “殿下还有何吩咐?”   “无事,你先退下吧。”   “喏。”   南宫静女见齐颜一脸病容:“本宫给你端过来吧。”   齐颜抓住南宫静女的胳膊,诚惶诚恐的说道:“万不敢劳烦殿下,再说臣下又未病重到不能起身的程度,还是去桌上吃吧。”   “好吧。”   齐颜慢腾腾的挪到桌前,晶莹剔透的白粥里头点缀着几颗红艳艳的枸杞,米香随着热气飘出,南宫静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临近午时她还没进膳。   齐颜将粥盛到碗里夹起一块小菜吃下,又舀起一勺粥递到嘴边,一抬眼看到南宫静女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   “咕噜。”   南宫静女的脸一红,捂住了肚子:“本宫……”   齐颜放下尚未入口的勺子,将碗推到南宫静女面前:“殿下,用一碗吧。”   南宫静女红着脸摆了摆手:“不必了,午膳将至。你生病了,你吃。”   “这粥熬得火候和时辰极佳,米中精华都熬出来了,美味的很。”   南宫静女咽了咽口水,她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可是听到齐颜如此介绍,闻着浓郁的米香,竟有些渴望起来。   “那……让春桃再添一双碗筷。”   “好,殿下若不嫌弃就请先用。”   南宫静女甜甜一笑,拿起勺子吃了一口,笑眯了眼:“确实很美味。”   齐颜倒了一杯白水,将用过的筷子涮了涮,夹了小菜递到南宫静女的碗里。   “殿下慢用。”   “谢谢。”   齐颜心想:这位蓁蓁公主的确极特别,既不会“风雅之姿”又不遵循食不言的礼法。   ……   吃过饭药力也上来了,齐颜的脸上显出困顿之意。南宫静女见了让齐颜躺下好好睡一觉,晚膳的时候会差人来唤她。   南宫静女走后,齐颜却将垫在玉枕上的软垫取下,直接枕到坚硬的玉枕上。   如此,即便身体再怎么疲倦一两个时辰后也会因不适醒来。   晚膳时春桃来叫齐颜:“驸马爷可醒了吗?”   “是春桃姐姐吗?进来吧。”   春桃来到床前,深深的打了一个万福,恭敬的说道:“殿下差奴婢来问问,驸马爷是否能去御膳堂用膳?如若驸马爷身体不适,奴婢这就将晚膳给您端到房里来。”   “劳烦殿下忧心,我好多了,这就起来。”   “奴婢扶您。”   “多谢春桃姐姐。”   果然,交了“落红”以后,掌事女官也对齐颜恭敬多了。   在餐桌上,齐颜第一次清楚得见南宫姝女的容颜,初相见时齐颜因急着去寻武大并未留意,倒是对当街“行凶”的南宫静女印象深刻。   三朝回门时虽得独处,但这位灼华殿下只留给自己一个背影。   齐颜不着痕迹的收回目光:或许是并非同母的缘故,这对姐妹的容貌只有三分相似。   南宫静女红唇白齿,粉雕玉琢、特别是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灵动可爱,童真未褪。   南宫姝女则端庄沉静,琼鼻一点、朱唇杏眼、腰身不过盈盈一握,给人一股柔弱之美。   齐颜留意到:南宫姝女十分恪守礼仪,每一道菜只吃一口绝不贪多,这符合皇家“喜不外露”的规矩。而且就连碗筷碟盏的触碰之声也不曾发出。   反观南宫静女则与齐颜在本中和接触过的大家闺秀都不同,她的喜好一目了然:喜欢吃的就多吃,不喜欢吃的一口也不碰。“食不言”对她来说更是形同虚设……   “二姐,你今天感觉好些了么?”   南宫姝女将口中食物咽下,拿过绢帕细细擦过嘴角:“好多了。”   “唔,我宫里的菜合不合你的口味?”   南宫姝女的目光扫过齐颜,无奈的对南宫静女说:“‘食不言,寝不语。’就算要说话也要先把口中的菜咽下,你呀。”   见南宫静女攥着筷子垂首不语,南宫姝女又觉得话说的重了,索性打开了话匣子,问向齐颜:“妹夫的身体可好些了?”   南宫静女盯着碗中的白米饭,竖起了耳朵。   “多谢殿下关怀,好多了。”   “既做了静女的驸马,你我便是一家人了,妹夫无需如此多礼。”   “是。”   “妹夫的这场病来得急,御医可有说是什么原因么?”   “二姐!”南宫静女突然出声,成功吸引了二人的目光。   她有些心虚,就怕齐颜“不小心”说出自己“欺负”他的事情,可是看着二人的目光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怎么了?”南宫姝女问道。   齐颜倒是明白南宫静女的心思,见对方目光闪烁,主动说道:“臣下自幼体弱,少年时又患过一场恶疾虽然侥幸活命,身体却比常人要孱弱些。不过是不小心吹了风就病了,劳烦二姐担心。”   “妹夫无需忧心,细心调理假日时日定能恢复。”   “是。”   南宫静女感激的看了齐颜一眼,后者淡然一笑。   ……   晚膳过,各自回房。   这场风寒齐颜足足调养了十日才好,期间南宫姝女去拜见过一次生母,但不知什么原因只住了一夜就又回了未央宫。   南宫姝女回来后心情似乎很不好,终日沉默,就连齐颜都看出来了。   南宫静女想了许多办法逗姐姐开怀却都不奏效,便来求助齐颜。   030   30.恍然已是曲中人   “臣下参见殿下。”   “免礼过来坐,你们都下去吧。”   “喏。”   “殿下可是遇到了烦心事?”   “嗯……二姐自从拜见昭容娘娘回来就一直闷闷不乐。”   “殿下是想让我出出主意?”   “本宫什么法子都用过了,二姐和我不一样,从小就喜欢把什么事都闷在心里,再这样下去真怕她病了。”   “那从前殿下都用什么法子让二殿下开怀的呢?”   “从前二姐喜欢乔装去民间,参加学子的诗社,可是现在……”   齐颜心头一动,说道:“不如我们带二殿下出宫走走?”   在这皇宫进院内齐颜什么都不能做,只有回了公主府她才能寻得借口出门,会一会南宫望的心腹:谢安。   南宫静女摇了摇头:“再有十几日就要过年了,这个节骨眼提回府父皇是不会答应的。”   “那……二殿下平时可有什么喜好?”   南宫静女睨了齐颜一眼:明知故问!   “二姐琴棋画样样精通。”   “画讲求心境,以二殿下现下的状态怕是难成,弹琴倒是一个很好的抒怀手段。”   “本宫也知道,不过二姐很少在人前弹奏……”   “殿下可会抚琴?”   “二姐教过一点儿,弹得不好。”   “如此,臣下有个办法。”   “真的?!”   “嗯,不过要请殿下赐一枚令箭,允臣下出宫半日。”   “好!”   齐颜拿着南宫静女的令箭出了宫门,雇了一辆马车向齐府赶去。   家丁颇为意外,跪到地上:“小的参见驸马爷。”   “起来吧,这里并非公主府,今后还和以前一样叫我老爷即可。”   “是,老爷。您今日怎么得空回来?小的这就去叫他们来拜见老爷。”   “嗯,去吧。”   齐颜回到卧房,找到箱笼取出面具人给的白玉箫别到腰上。   少顷,门外跪了十几个家丁,婆子、丫鬟,众人对着齐颜磕了头,高声说道:“参见驸马爷。”   “在齐府内仍旧唤我老爷即可,都起来吧。”   “谢老爷。”   “钱伯,你随我进来。其他人都散了吧。”钱源是谢安留给齐颜的管家。   齐颜坐上主位,问道:“我不在的日子里,府中如何?”   钱源斟酌片刻,回道:“回老爷,这些日子府中一切正常,各府慕名而来的宾客络绎不绝,小人不敢冒然接待,推称:‘家主不在,小人不敢做主。’请他们将礼品尽数带了回去。不过小的自作主张将拜帖都留下了,方便老爷日后回访。”   齐颜满意的点了点头:“不愧是从谢府出来的,远山兄真是送了我一份大礼……”   “老爷谬赞,这是小人的本分。”   齐颜煞有介事的长叹一声:“犹记当初会试题名时,远山兄可怜我寒门出身,送上了这座大宅。却没想到琼林宴上得陛下青眼,远山兄的这份恩情我齐某人怕是还不上了。匆匆一别数月不得见,十分想念兄长。”   说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钱源向前迈了一步,低声回道:“老爷,谢老爷前些日子差人来过。”   “哦?远山兄可有留什么话?”   “谢老爷说:老爷风采令人难忘,希望您若得空派人通传一声。”   “承蒙远山兄不弃,不过眼下年关将至,我要陪伴蓁蓁殿下住在宫中,估么过了上元节才得空……”   “那小人晚些亲自走一趟谢府,将老爷的话带到。”   齐颜摆了摆手:“不妥,远山兄有恩于我,决不能因如今身份不同就怠慢,去取纸笔来。”   “是。”   齐颜修长的手指屈了屈:谢安是三皇子的心腹,如果不留点“把柄”,南宫望又怎会放心收网?   写完信齐颜又命钱源将拜帖都拿了过来,足有厚厚一沓。她一一看过,将帖子交还钱源:“收起来吧。”   “是。”   齐颜出了齐府登上回宫的马车,刚来到正殿前南宫静女便从里面出来了。   她将齐颜拉到一旁:“你去取了什么?二姐刚才偷偷哭了。”   齐颜抽出玉箫:“就是它。”   “那咱们开始吧。”   “殿下稍安勿躁,二殿下此刻的情绪不合适,明日吧。”   ……   次日晌午,天空飘雪。南宫静女体恤宫人传令:无需在外面候着,各自回屋待命即可。   按照计划,命人在殿内架上古琴,也令殿内宫婢退了出去。   南宫姝女正在看,听到琴音从内殿走了出来。   南宫静女勉强弹了一曲,却因琴技生疏弹错了好几处。南宫姝女坐到一旁,拉过南宫静女的右手:“拨弦时,以指甲前端向前下方过弦,触弦时食指要充分伸展开,过弦后指尖抵在前方相邻的琴弦上。像这样……”   南宫姝女放慢速度弹了一遍:“抚琴的技巧固然重要,但还需讲求一个无我的心境,像你适才那般身体扭动,双肩僵硬是不成的。”   说着,南宫姝女抬起纤纤玉手按上南宫静女的后腰,向前推了一下:“腰身挺而不僵,双肩端而不硬。”   “二姐~。”   “嗯?”   “二姐弹一曲吧?我在一旁好好学着。”   见一向好动的妹妹想学,南宫姝女欣然应允:“好。”   南宫姝女故意放慢了速度,琴声悠然平缓。曲子刚过半从殿外突然飘来一阵绵长的箫声,宛若相邀。   南宫姝女微微一怔:张开纤纤玉手按在琴弦上,琴声戛然而止。   是谁在禁宫纵乐?想到这是未央宫也就释然了。   父皇特许:免了未央宫诸多规矩。自己这个妹妹还曾在此处搭过戏台子,宴请她和五皇子看过……   琴声虽歇,箫声未停,南宫姝女感觉对方的指法精湛,曲子意境尚佳、不像是卖弄投机之辈。   南宫静女有些紧张:齐颜这办法到底行不行?   殿外之人换了一首曲子,箫声如泣如诉,正巧映衬了南宫姝女此刻的心情。   南宫姝女安静的听了片刻,在一个小节结束时适时挑动了琴弦。   南宫姝女亦没有保留实力,细密的琴声如高山流水,涓泄而出。   时而平缓,时而转急。   神奇的是:琴萧的主人明明相闻不相见,两种声音却奇妙的交融到了一起。   南宫静女屏息静气,看着南宫姝女那双纤纤玉手跳动在琴弦之上,美妙的声音不住的打在她的心上。   突然!殿外传来一个突兀的音节,有些尖锐。   齐颜无比心惊:南宫姝女的琴技好生了得!自己刚刚险些泄露了心思!   一曲终了,南宫姝女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了汗珠,胸口也在失常的起伏着,她呆呆的看着平静下来的琴弦,无语无言。   枉费她醉心琴道十余年,一直孤芳自怜却忘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南宫姝女失神的呢喃道:“初闻不知曲中意,恍然已成曲中人……”   她小心翼翼的活着,只有在乔装出宫的时候:才觉得自己也是一个可以有情绪,有血肉的活人。   一场无妄又荒谬的指婚结束了短暂的美好,南宫姝女不知做了努力才说服自己做个端庄的好妻子,自己的夫婿却逼着她三朝回门时交了白绢!   绢帕被宗正寺收了去,她成了皇室的污点,就连自己的生母也痛心疾首的责骂她。   南宫静女听的真切,涌出一股酸涩之感。   良久,南宫姝女回神,急切的问道:“静女,吹箫的是何人?”   南宫静女张了张嘴,却硬生生的将“齐颜”二字咽了回去。   “我去看看。”   “我和你一起去!”   推开殿门,一阵寒风灌入大殿。   院中早已空无一人,徒留雪地上那一排浅浅的脚印。   南宫姝女的目光顺着脚印止于在假山:“静女,你宫中可有洞箫高人?”   “我,明日问问春桃。”   “有劳。”   “二姐……”   “嗯?”   “他……那人的萧技如何?”   南宫姝女思考片刻,认真的回道:“他的音律造诣在我之上,不好评价。”   “哦。”   “不过……”   “什么?”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对方至少是而立之年。你可以凭这个线索去寻。”   南宫姝女能够感受到:那箫声里蕴藏着深厚而克制情感,若不是经历了一番风霜,看过世间百态、是决计演绎不出来的。   这也是她没往齐颜身上联想的原因,在南宫姝女看来:齐颜只是一个谨小慎微却偶尔冒失,木讷又守礼的人。虽少年遭逢不幸,似乎并未对他造成太多影响,那样深沉的箫声不是齐颜可以驾驭的。况且吹箫之人指法精湛,定然是萧不离身,也没见过齐颜带萧。   听到南宫姝女如是说,南宫静女的心情转为晴朗:“原来在二姐心里,齐颜是个老伯!”   莫非……二姐与齐颜在一起时没听过他吹箫么?好奇心被无限放大,颇有些抓心挠肝之感,她决定找机会问问齐颜。   齐颜匆匆回了偏殿,第一件事就是找了一方木匣将自己的白玉箫封存起来。   此时,她仍有些惊魂未定:刚才差点就泄露了压抑多年的心思!   万幸南宫姝女的琴技未至臻化之境,自己才勉强压过琴声,断了倾诉。   滔天的恨意阵阵激荡,齐颜恨不得化身一团业火,焚尽这世间的一切!   031   31.獠牙暗露剪羽翼   “二姐,起风了。你风寒初愈,我们还是回去吧。”   南宫姝女又看了看雪地上的那排脚印,千金易求知音难得:没想到宫中藏了这样的高手。   姐妹二人回到大殿,南宫姝女问:“妹妹可还学琴?”   南宫静女摇了摇头,南宫姝女又问道:“怎么?刚才不还好好的?”   “看了二姐的琴艺,我觉得一辈子也赶不上了。”   “不可妄自菲薄,静女自有过人之处。”   “真的吗?”   南宫姝女见妹妹满眼期待,牵起她的手走进内殿,真诚的说道:“自然是真的,妹妹的好不在表面。懂的人自会视若珍宝,不懂的也不必强求。”   南宫静女似懂非懂,南宫姝女幽幽一叹:“有时候,真想出宫去啊……”   “过完春节我求父皇让姐姐到我府上小住几日,到时候找机会出去转转,还和以前一样。”   南宫姝女笑而不语。   良久,轻声道:“嗯,还和以前一样。”只有她自己知道“出宫”的真实含义。   折腾了这一遭,她彻底厌倦了皇宫的生活。从前母亲是自己唯一的支柱,可当她知道自己交了“白绢”时,竟不分青红皂白的斥责自己的“不洁”。   这块人人羡慕的四方城,南宫姝女却觉得是一副与生俱来的枷锁。   ……   晚膳时,齐颜称身体不适没有出现。   南宫静女命春桃给齐颜送一份过去,姐妹二人用过晚饭南宫姝女劝道:“去看看妹夫吧。”   南宫静女正有此意,向偏殿走去。   “参见殿下。”   “起来吧,齐……驸马在里面吗?”   “在,在的。”   南宫静女进了偏殿,看到齐颜坐在桌前右手的袖子挽起,左手拿着一个瓷瓶递到唇边咬下了瓶塞。   南宫静女快步走了过去:“怎么了?受伤了?”   齐颜垂下右臂,微微侧过身体挡住了南宫静女的视线。   “臣下不小心打翻了羹汤,烫了一下。”   “给本宫看看。”   “这……”见南宫静女秀眉微蹙,齐颜将背在身后的胳膊拿了出来。   南宫静女倒吸了一口凉气:露出的小臂大片皮肤呈异常的赤红色,烫伤一直蔓延至手背,间或还有水泡。   南宫静女面色一沉,坐到桌前接过齐颜手中的药瓶:“忍着点。”   “嗯。”   碧绿色的药膏缓缓滴到齐颜的伤处,南宫静女用手指轻轻的摊开药膏,指尖传来灼热的温度。   齐颜一声未吭,但不时发出的颤抖昭示了她的痛苦。   “这伤到底是怎么弄的?”   “是臣下自己不小心……”   “你当本宫是三岁小孩子?自己不小心能烫到胳膊?”   “殿下恕罪,臣下……”   “说实话。”   “是春桃姐姐没端稳羹汤。”   “她人呢?怎么没见她禀报,也没给你宣御医?”   齐颜沉默片刻:“是臣下让春桃姐姐先回了,再说外面下着雪也不好总劳烦御医。”   南宫静女美目一凛:“她的差事如今当的是越发的好了!”   齐颜碰了碰南宫静女的手背:“殿下,且听臣下一言。”   “你要为她说情?”   “嗯。”   “春桃和秋菊跟随本宫多年,平时犯些小错,偷懒懈怠、本宫从不追究。可此等大事也敢压下不报?今日是伤了你,日后伤了别个本宫也保不住她!”   “殿下,追究起来这件事臣下也有责任。若不是臣下冒然起身羹汤也不会打翻,再说春桃姐姐已向我认错,还送上了上好的烫伤药膏。臣下斗胆,请殿下念在春桃姐姐服侍多年,又是无心之失的份上,饶过春桃姐姐这次吧。”   南宫静女长叹一声:“烫伤如此严重,还是宣御医吧。”   “臣下自入宫时常麻烦御医,外面正下着雪还是算了吧,将养几日就好了。”齐颜自然不会将此事闹大,春桃的确是不小心烫到了她。不过只溅出几滴烫到手背而已……   待春桃走后齐颜心生一计,索性端起羹汤沿手臂浇下。她料定了南宫静女今夜会来,这伤只给她一人看便可。春桃秋菊忠心又精明,必须剪除。   “晚膳用了么?”   “尚未。”   南宫静女皱了皱眉:“来人。”   “是,殿下。”   “让小厨房去做些吃的端来。”   “喏。”   南宫静女见齐颜已把袖子放了下来,说道:“烫伤最怕捂,晾着好些。”   “殿下宫中服侍的多为姑娘家,臣下终日晾着一条胳膊……有失体统。”   南宫静女忍俊不禁:“真像个老夫子。”   “是守礼。”   南宫静女有些意外:原来这人也不完全是逆来顺受的嘛。   南宫静女拄着下巴看着齐颜:“你还有什么是本宫不知道的?”   “本宫是说,除了萧你还会什么?”   齐颜沉吟片刻:“君子六艺,除不谙骑射外,其他都算得上略懂。”   “这也叫略懂?二姐对你的箫声评价极高!还交代我务必寻到你呢!”说完南宫静女就有些后悔了,她拿眼睛睨着齐颜似乎在观察对方的反应。   却看到齐颜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平静的回道:“二殿下的琴技已至臻化之境,臣下自叹弗如。”   南宫静女看着齐颜:殿中橙黄色的烛火为他整个人堵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那双琥珀色眼眸也显得愈发沉静,数日来的接触她感觉的出齐颜并非冷漠之人,可为何每次自己故意提起二姐他的表情都是这样平静?   须臾间的功夫,南宫静女想了很多,情不自禁的问道:“你们,你和二姐……”   “嗯?”   二人的距离很近,南宫静女发现齐颜的眼眸很澄澈,竟隐约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二姐……说她想出宫去,到民间走走。”   南宫静女涌出了一丝愁绪:罢了。何必自寻烦恼?若是这人袒露与二姐的曾经,今后他们又该如何自处?   她是渭国最尊贵的公主,有父皇的疼爱,姐姐的呵护。   此刻,南宫静女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身不由己”。她大可以仗着身份出言询问,可然后呢?难做的是三个人吧……   齐颜并未察觉对方的心思,她向窗口望了一眼:“父皇隆恩,解除上元节时的宵禁。那天民间非常热闹,大街小巷张灯结彩,街道两旁各式小摊从街头连到结尾。富庶人家搭上棚子发放上元油锤,贫困人家只需拿一个大碗报上自家人数就能领到够全家用的油锤。各大酒楼门前还有灯谜擂台,看客各展其能赢得奖品。只需三五个铜板就能卖上一盏孔明灯,写上愿望点燃灯火,看着它们飘到高处,犹如漫天繁星。”   南宫静女不知不觉的被齐颜的描述所吸引,坐直了身体双眼亮晶晶的。   齐颜继续说道:“臣下儿时最喜欢的就是这一天了。没有除夕时那么多繁文缛节,长辈们也格外宽厚。除夕当夜放在枕头下面的压祟钱儿到了上元节这天也能取用了。一般最少也有个三五文用红绳串成小吊,拿上它走在街上便可买到糖人,木剑等小玩意。到了这一天即便贪嘴些长辈们也不会苛责的,碰到收成好的时候,父亲还会为我买上一盏花灯,放到护城河里去看着它飘远……”   齐颜的脸上自然的流露出怀念的神情,可她说的这些,没有一件是亲身的经历。   有些是在杂记逸闻中看到的,有些则是她会试前行走各地看到的。放河灯的那一段,是走到冀州时看到的一对父子。   草原的气候恶劣,冬日积雪深可陷足,她和小蝶还有巴音大多数窝在帐篷里,不过自己的母亲会在一切特定的日子利用有限的食材做些“奇特”的食物。   那天,齐颜立在桥上驻足良久,看着河灯飘远目送那对父子离开,想了很多很多。   可惜人生从来没有“倘若”,她的经历甚至不允许她去设想什么。   只是这两个字啊,仿佛带着一种阴毒的巫蛊之术,每每提起或是怅然若失,或是痛彻心扉。   “怎么不说了?”南宫静女正听的津津有味,齐颜却陷入了沉思。   齐颜回神,暗骂自己:怎么可以在仇人之女面前松懈心神?   怅然的说道:“只可惜,景嘉元年晋州爆发天灾,我的这双眼睛……”   她扯动嘴角,轻叹一声:“臣下也许多年未曾见过上元盛况了。”   南宫静女咬了咬嘴唇:“没关系的!不,是……本宫是说,你还年轻,悉心调养或许还有转机!若是你愿意本宫可以央求父皇允我们早几日回府,上元节那天我们三个一起去民间逛逛!”   齐颜才不稀罕陪两位公主闲逛,不过她的目的达到了:皇宫里四处都是眼睛,自己什么事都不能做,还是回了公主府便利些。   齐颜以退为进,为难的说道:“不成的,臣下这双眼睛恐不能呵护两位殿下周全。”   “谁用你呵护了?本宫和二姐经常溜出府,只需换上两套男装就行了!”得意不过一个呼吸,南宫静女察觉失言:“……你可不许告诉父皇。”   齐颜的胸口一痛,当初小蝶犯了错便会扯住自己的袖口,明明心虚的很却还要装出一副强人模样,挺着胸膛奶声奶气的说:“哥哥,不许告诉阿爸。”   隐藏在广袖中的拳头紧了又紧,齐颜没有回答。   “笃笃笃。”   “殿下,驸马爷;奴婢来奉晚膳。”   “进来吧。”   032   32.新婚燕尔痴缠绵   夜里,南宫静女躺在雕凤拔步床上,搂着南宫姝女的胳膊回想晚膳时的事情,无声的笑了起来。   准备正餐需要时间,用膳的时辰又很晚了。为了避免积食引起不适,庖丁给齐颜做了一碗面条!   她忘不了齐颜看到面条时的表情,明明十分纠结还要对宫婢道谢。   那人伤了惯用的手,一动就火辣辣的疼。只好改为使用左手,面条还没到嘴边就散落的差不多了,却偏要固执守礼端坐笔直。南宫静女眼睁睁的看着齐颜试了数次,也没吃到一口面。   “殿下……天色不早了。”言下之意希望南宫静女回宫。   “没关系,本宫看你吃完再走。”   齐颜的嘴角抽了抽:“不如殿下移步内殿稍事休息?臣下吃独食实在失礼。”   南宫静女绽放出大大的笑容,拄着下巴对着齐颜眨了眨眼:“本宫恕你无罪。”   “唉……”齐颜长叹一声,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深深的无奈。   “噗!”   听到笑声,南宫姝女奇怪的问:“妹妹笑什么?”   “二姐,明日我便禀明父皇准许我们过了除夕就回府,你也和我一同去吧?”   “好,你就为这事发笑?”   “我听说上元节那天晚上民间十分热闹,到时候咱们换了装一起出府逛逛。小摊上有很多稀奇玩意儿,还有孔明灯!河边还有花灯卖,我们也买一盏放到河里……”   对于民间的上元节南宫姝女是有记忆的,她年纪大些出生在南宫府,而静女则出生在皇宫彻底脱离了民间。   也正是因为见过民间的烟火,南宫姝女才会如此的渴望自由。   “自是好的,可我从前乔装出门都在白日……要不要带几个侍卫?”   “那多没趣儿!带上齐颜我们三个!”   “好吧。”   南宫姝女为妹妹扯了扯被子:“不早了,寝吧。”   转眼到了除夕,天还未亮齐颜就被宫婢服侍着换上了三品驸马的朝服。   在渭国驸马都尉共有三个等级,虽同为驸马但品阶不同,朝服的颜色,食邑、俸禄、轿辇规格甚至宫宴菜式都不同。   五品驸马都尉朝服为绿底,食邑三百户。四品驸马都尉的朝服为蓝底,食邑五百户;而三品驸马都尉的朝服则为绛紫,食邑百户。   齐颜的这套朝服极为华贵繁琐,四名宫婢一齐服侍还用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才穿好。   绛紫色的锦缎暗行银丝,日光一晃银光流彩。双衽绣了两排小巧的仙鹤翩然于飞,一对广口袖垂至双膝,袖口绣着朵朵祥云纹络。   腰间系着一条三宝宽边玉带,连悬挂的配饰也有四样之多:白玉环,翡翠i、五色囊以及一枚小巧的鱼符袋,鱼儿为飞跃之姿口中衔着一枚熏球。   足踏糕底高筒皂靴,鞋边同样绣了银线。   齐颜保持正直双臂张开,直到宫婢细心的整理好细节:“驸马爷,穿好了。”   “多谢姐姐。”宫婢的目光闪了闪,低下头打了一个万福:“驸马爷可自行移步正殿稍事等候,奴婢告退。”   齐颜来到正殿,一炷香后两位公主殿下在宫婢的拥簇下走了出来。   南宫静女今日穿了一袭正红色宫装。宫装后摆极长,需由四名宫婢立于左右托住方不至坠地。   而身为庶出的南宫姝女则穿了一套品红色的宫装,无论是后摆还是绣图都比南宫姝女略微简单些。   南宫静女眼前一亮:这套宫装将齐颜身材上的优点都衬托了出来。   齐颜收回目光,上前一步撩起下摆跪倒地上:“齐颜参见公主殿下,愿殿下吉祥安康,逞心如意。”   “你……”   南宫姝女向旁边退了一步,解释道:“依礼除夕当日驸马当向公主行礼参拜。”   “免礼平身。”   “谢殿下。”   南宫静女向齐颜回了一个万福礼:“愿驸马身体康健,顺意吉祥。”   “谢殿下。”   三人出了正殿,迎面奔来一名宫婢,跪到三人面前:“奴婢参加二位殿下,驸马爷;灼华驸马已在宫外等候,欲向灼华殿下参礼。”   灼华是南宫姝女的封号,来人正是陆仲行。   南宫静女冷哼一声,面露不悦。   南宫姝女将双手叠扣到身前,抬了抬下巴:“请。”   “喏。”   宫婢一溜烟儿的跑了,片刻后穿着绛紫色宫装的陆仲行迈着四方步走进了未央宫。   南宫静女见了险些笑出声音:绛紫色是最挑人的,并不是所有人都能驾驭这种颜色的衣裳。   如齐颜这种身材纤长,身量适中、五官柔和的人穿起绛紫色的衣服就显得相得益彰。   陆家兄弟也是闻名京城的翩翩公子,可陆仲行穿上这身绛紫色的朝服,竟显得膀大腰圆,面皮发黑、连身量看起来也短了几寸的感觉。   陆仲行浑然不觉,迈着虎虎生风的步子来到三人面前,南宫静女和齐颜双双向一旁侧了一步,陆仲行才撩袍跪下,朗声道:“臣恭祝灼华殿下吉祥如意。”   南宫姝女至始至终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驸马免礼平身。”   “谢殿下。”   之后回了一个万福礼,淡淡说道:“同祝。”   四人一同出了未央宫,宫门口停了两副轿辇,齐颜立在脚踏旁支起胳膊:“殿下请。”   待南宫静女坐稳,齐颜才上了轿辇坐到南宫静女身旁。   “起轿!”随着内侍的一声吆喝,两台轿辇同时被抬起,朝着甘泉宫走去。   齐颜感觉到身旁的人扭动身体,轻声问道:“殿下可是累了?”   南宫静女长叹一声,小声说道:“本宫最怕穿这身宫装了,压的人喘不过气,偏偏每年都要穿一次。”   “殿下且忍忍,一日很快就过去了。”   南宫静女转头看了看正襟危坐的齐颜:“你不累吗?”   齐颜沉吟片刻,往南宫静女这边挪了挪,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回道:“臣下也累。”   二人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藏着的同样情绪,笑了起来。   心的距离再一次悄然拉近,就像两个共同“反抗”长辈的孩童,突然同仇敌忾到了一件事上。   南宫姝女目不斜视的端坐在轿辇上,陆仲行偶尔同她说话,她也只是点头或摇头。   他们的轿辇行在后面,南宫姝女清楚的看到自己的妹妹和妹夫亲昵的互动,流露出新婚燕尔的痴缠。   欣喜之余又涌起淡淡的怅然,南宫姝女外柔内刚,虽身为庶女却从不缺皇家傲骨。   新婚之夜陆仲行如此这般,直接为三朝回门的受折辱埋下引子。她的心门再也不会为旁边这个人敞开了……   即便是有一日陆仲行占了她的身子,也休想走进她的心。   前面轿辇上的二人浑然不觉,不知说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南宫静女笑的花枝招展头顶的双鸾金步摇撞击出叮咚脆响,齐颜则微微垂首,双手压在膝盖上肩膀抖动。   “殿下这样说二姐的驸马,就不怕二姐听到生气?”   “二姐才不会呢,何况本宫又没有说谎。他穿那套宫装本来就好像一只大狗熊啊!”   “殿下,轻声些。”   “你可不许告诉二姐!”   “殿下适才不还浑然不惧的么?”   “总之不许!”   “好。”   陆仲行见南宫姝女冷口冷面自知无趣,尴尬的住了口。   南宫静女和齐颜则一路说说笑笑,直到隐隐瞧见甘泉宫明黄色的瓴瓦,才止住话头。   两座轿辇停在御阶之下,齐颜率先下去仍旧站在脚踏旁,抬起手:“殿下。”   南宫静女将纤纤玉手搭到齐颜的掌心,款款走下轿辇。   轿夫将轿辇抬走,四名宫婢适时来到南宫静女身后,拖住了长长的宫装后摆。   四人拾阶而上,南宫让的贴身内侍四九早已立在门前等候,见到四人恭敬的跪到地上:“老奴参见二位殿下,驸马爷。”   “总管快快请起。”   “谢蓁蓁殿下。”   四九将手中拂尘一甩,朗声唱道:“蓁蓁殿下,灼华殿下,携二位驸马都尉驾到!”   话音落,名内侍合力将足有三人高的殿门从内部洞开,齐齐跪到两侧:“参见二位公主殿下,驸马爷。”   南宫静女点了点头,向南宫姝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二姐先请。”   “多谢妹妹。”南宫姝女迈着“风雅之姿”进了大殿,大殿内已站了三位皇子,其中有两人齐颜是见过的。   分别是:二皇子南宫威,四皇子南宫震。   “殿下。”齐颜轻声唤道。   南宫静女心领神会,来到三位皇子面前行了一个万福:“静女见过二皇兄,四皇兄,五哥~。”   齐颜深深作了一揖:“齐颜见过三位皇兄。”   几人互相寒暄完毕,陆仲行便与二皇子和四皇子熟络的聊了起来,齐颜不着痕迹的打量着五皇子。   南宫静女说过:众多兄弟中唯五皇子南宫达与她们姐妹最亲厚,奈何他先天跛足深居简出;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南宫达也在打量着齐颜,他的个头不高面皮黝黑却和南宫静女一样:生了一双灵动的眼睛。   不过南宫达年纪稍长,双眸不似南宫静女那般活泼灵动,而是透出一股温润亲和之感。   033   33.一场无妄桃花灾   “这位想必就是小妹夫了吧?”   齐颜躬身一礼:“齐颜见过五皇兄。”   南宫达温和一笑:“妹夫无需如此多礼,你我一家人,像小妹那样随性些便可。”   “是。”   南宫达又道:“日前两位妹妹同日大婚,奈何我先天不足行动不便。没能去当面送上祝福,还望小妹夫莫要见怪。”   这位五皇子虽然身材粗短,其貌不扬;但声音却极为富有磁性,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让人听后莫名的舒服。   “五皇兄切莫如此,理应齐颜前去拜会才是。”   南宫达转头看向南宫静女:“我这小妹古灵精怪,平日里没少欺负你吧?”   “五哥!”   齐颜笑着回道:“殿下聪慧宽厚,平日里对臣下亦是关爱有加。”   “哦?如此甚好。”   “是。”   南宫达又对南宫姝女招了招手:“二妹。”   “五皇兄。”   南宫达端详南宫姝女良久,悠悠道:“二妹清减了。”   “前几日不甚患了风寒,劳五哥费心了。”   齐颜安静的看着,从南宫达的言谈举止上来看,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其身份,完全无法与高高在上的皇子联系到一起。的确如南宫静女说言,这兄妹三人的感情极好。   南宫达转头看了一眼,见陆仲行与另两位皇子相谈甚欢,拖着行动不便的腿向前迈了一步:“若是受了委屈别只憋在心里,别忘了你可是父皇亲封的灼华公主。”   南宫达的声音虽轻,齐颜却听了个清清楚楚。她的表情淡淡的,却在心里做了个评价:这个南宫达不简单。   以南宫姝女如此淡泊内向的性子,齐颜不相信只凭一眼就能看出她受了委屈。   如果南宫达真的如他自己说的那样“深居简出”,南宫姝女夫妻不睦的消息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还是说南宫达借腿疾之事,合理的隐在暗处收集着朝中的风吹草动?   另一边兄妹三人还在闲谈着,齐颜的大脑却在飞快的运转。   她九岁拜在面具人门下,看待事物的眼界,角度、心思都是面具人手把手教的。   齐颜习惯了怀揣最大的恶意,去分析发生在身边的每一件事。   此时她正在想:南宫达为何要这么做?他的目的是什么,他想通过这件事得到什么……   殿外,内侍总管四九再次高声唱起:“三皇子殿下,皇子殿下、九皇子殿下驾到!”   大门再次洞开,三皇子南宫望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两位总角少年,分别是皇子南宫保,九皇子南宫嗣。   几位年长的皇子寒暄后,大殿却反倒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两个年幼皇子的声音。   南宫保扯着南宫嗣的手来到南宫静女面前,打量着齐颜问道:“三姐,这位就是你的驸马么?”   南宫静女抬手揉了揉南宫保的头,又捏了捏南宫嗣的脸颊:“你们两个又长高了!”   转而为齐颜介绍道:“瘦些的是本宫的弟,旁边的小胖墩是九弟。”   老九南宫嗣小脸一红,向南宫静女挥起肉嘟嘟的小拳头。齐颜一个箭步挡到南宫静女身前,拳头不偏不倚的砸在齐颜的腰上。   南宫嗣也没想到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仰头对上齐颜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气势当即弱了下去,收回了手。   南宫静女与老老九年纪相仿,再加上她的性子欢脱又不娇气。在两位小皇子心里:三姐不像其他哥哥姐姐那样嫌弃他们年纪小,又时常和他们玩耍,自然更喜欢南宫静女。   三人平日里疯起来也会挥着拳头在御花园里追逐,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南宫静女欺负他们。   南宫静女脸上挂着笑容正要闪开,没想到齐颜会如此。   她怔怔的看着对方挺的笔挺的背影,笑容还来不及隐去。   同母所生的二皇子与四皇子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不屑,轻笑一声。   南宫望无所表示,目光在齐颜和南宫静女的脸上流转。   陆仲行不屑的冷哼一声,暗自鄙夷齐颜的谄媚:小孩子的拳头能有多重?片刻后,又涌出一股惆怅。   五皇子南宫达温和的声音响起:“你们的三姐已大婚了,以后可不容你们这样欺负。”   南宫嗣怯怯的应了一声,闪身躲到南宫保身后去了。   南宫静女的脸一红,扯了扯齐颜的广袖。齐颜先是对南宫嗣拱了拱手:“九殿下,多有得罪。”才转过身去,安静的注视着南宫静女。   “嗯……本宫,平日里和他们俩一贯是这样玩闹的,九弟没有恶意。”   “抱歉。”齐颜轻声道。   南宫静女有些窘,想说些什么又怕其他人笑话自己,干脆抛下齐颜向南宫姝女走去。   瞥见后者笑盈盈的目光,南宫静女的脸更红了,拉过南宫姝女手:“二姐~我们去那边。”   南宫姝女轻笑:“好。”   姐妹二人来到漆红的石柱后面,南宫静女跺了跺脚,闷闷道:“齐颜真是的,本宫自己躲的开。”   南宫姝女抬手,自然的将南宫静女鬓间的碎发顺到耳后:“妹妹这是害羞了?”   “二姐!”   南宫姝女拍了拍南宫静女的手,压低了声音说道:“妹夫心中有你才会情不自禁。你可以不领情,但千万不要因为旁人迁怒于他。”   “我知道……我,又没怪他。”   “妹妹,你也该学着成长了,莫要凉了人家的心。”   南宫静女垂首不语,南宫姝女轻叹一声:“我们过去吧,这是妹夫第一次面对这么多同宗,别把人家一个人晾在哪儿。”   南宫静女抬眼,看到齐颜“孤零零”的站在原地,似乎从刚才起就没有动过。经老九这么一闹打破了殿内的僵局,气氛再次活络起来。   那两个小的去了五哥身边,三人不知在说着什么。   其他人也都三三两两的站在一起,唯独齐颜孤零零的。   南宫静女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看向自打进殿就和两位皇子黏在一块的陆仲行,凭什么都是驸马齐颜却受“冷落”?   “六皇子殿下驾到!”   殿门再次洞开,所有人都停下交谈看了过去。   老直接牵着老九的手躲到了南宫达的身后,而另外几位皇子也多多少少的露出不悦之色。   只见南宫烈被一位内侍搀扶着,脸颊上带着一抹不正常的潮红,摇摇晃晃的迈过了门槛。   南宫姝女轻叹一声:“父皇怕是又要生气了。”   南宫烈一把推开内侍,眯着一双迷蒙的桃花眼,迈着踉跄的步子走了过来。   一股浓烈的酒气随着寒风在大殿内弥散开,六皇子南宫烈的容貌是南宫让所有子嗣中最出挑的。抛开性别不谈,甚至要比南宫姐妹还要明艳三分。   只见他粗喘着停下了脚步,单手扶住石柱眯着那双桃花眼环顾一周,嫣然一笑:“都来了啊。”那笑容亦是魅惑妖娆,美到雌雄莫辨。   几位皇子纷纷收回了目光,没有人搭腔。   南宫烈也不恼,自顾自的笑着,摇摇晃晃的来到南宫达面前,将手搭在对方肩膀上:“哟?这冰天雪地的五哥怎么也来了?”   南宫姝女一把拽住了欲冲上来的南宫静女:“妹妹!”   南宫静女怒道:“六皇兄这话什么意思?”分明是在讽刺五哥的腿疾!   “算算时辰父皇就要来了,你别过去。”   南宫姝女的眼中闪过浓浓的担忧:在兄弟姊妹中,唯独六皇子南宫烈不买南宫静女的账。这人放浪形骸酒后口无遮拦,最喜戳人痛处。曾经南宫静女为了维护南宫达与南宫烈理论,对方竟然直接将年仅十岁的南宫静女推倒在地!   换做旁人定会受到严厉的惩罚,可南宫烈的生母身份特殊,父皇只是将他禁足了半年。   南宫姝女死死的拉着南宫静女,就连她自己也不敢过去,也不知南宫烈见到她会冒出什么腌H话来。   ……   南宫烈的生母良妃马氏,乃元后马氏同族姐妹。   南宫静女的生母多年无子,便亲自在同族姐妹里为南宫让挑选了一位平妻,就是南宫烈的生母。   不过南宫让深爱原配夫人不同意平妻的提议,最终只给了一个妾的身份。据说良妃马氏与元后的容貌有三分相似,元后薨逝前又嘱托南宫让善待族妹,这些年良妃颇得盛宠。   按理说:这对兄妹应该最亲厚才是,可惜这二人从小就互相看不惯。   南宫烈不好直接找南宫静女的麻烦,就故意为难一切与南宫静女亲近的人。   不仅南宫达,就连南宫姝女、老老九、也不知道受过多少无妄之灾。   齐颜正看着二人,却不想南宫烈突然转过头来,四目相对。   齐颜索性大大方方的行了一礼:“六殿下。”   南宫烈的眼中却迸发出一道精光,甩了甩头,眯着眼直勾勾的盯着齐颜,松开了箍着南宫达的胳膊,摇摇晃晃的向齐颜走了过来。   “宫里什么时候多了这样一位大美人儿?”   齐颜心头一紧,隐藏在广袖里的拳头攥紧。   南宫烈脚下一个不稳,直接扑到了齐颜身上,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二人身上,整座大殿落针可闻。   034   34.暂忘旧恨不顾身   齐颜皱了皱眉头:“殿下请自重。”   南宫烈笑的愈发放肆,环住了齐颜的脖颈。   二人的身量相当,南宫烈借着酒劲倾身向前,千钧一发之际齐颜偏过了头,南宫烈的嘴唇贴到了齐颜的脸上。   齐颜强压心头的厌恶,冷冷道:“殿下请放手。”   南宫姝女呆立在原地,南宫静女趁机挣脱开来,拖着长长的宫装裙摆来到南宫烈身旁抬腿踢到了他的腿弯处。   南宫烈吃痛皱眉,齐颜用力分开了对方的胳膊向后退了几步。   南宫静女的一张俏脸气的煞白,指着南宫烈厉声喝道:“南宫烈!你懂不懂廉耻两个字怎么写?皇室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南宫烈舔了舔嘴唇,满眼享受。   转过头看着南宫静女,嗤笑道:“我当是谁如此粗鲁,原来是小妹。这就不足为奇了。”   “你!”南宫静女气的浑身发抖,扬起巴掌向南宫烈打去。   “静女!”南宫姝女惊呼道。   可是,站都站不稳的南宫烈居然稳稳的抓住了南宫静女的手腕,后者发出吃痛的惊呼,紧咬牙关愤怒的盯着南宫烈。   齐颜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抓住了南宫烈的手腕,冷冷说道:“六殿下请放手。”   南宫姝女和五皇子南宫达也走上前,分别劝道:“老六,还不放手!”   “六皇兄,请你放手吧。”   其余几位皇子也纷纷声援,命令南宫烈放手。   南宫烈眯着一双醉眼环顾一周,脸上挂着古怪的笑意:“呵,你们是都瞎了么?没看到是谁先动的手?”说着手上暗自加力,南宫静女承受不住又发出了一声痛呼,再次踢了南宫烈一脚。   南宫烈大笑:“都看到了吧?这就是我们嚣张跋扈的妹妹!”   齐颜目色一沉,按上南宫烈抓着南宫静女的那只手,压着虎口的一处穴道,硬生生的掰开了南宫烈的拇指。   南宫静女感觉手腕上的力道一松,挣脱开来。捂着手腕愤怒的瞪着南宫烈。   面具人医术高明,齐颜虽只学到了些皮毛也精通人体穴道,在南宫烈的某处穴道上使了暗劲儿,使得对方整条小臂都麻了。   南宫姝女心疼的捧过南宫静女的胳膊:“给我看看!”   南宫烈捂着垂下的胳膊,面色阴沉。   就在所有人都放松警惕的时候,南宫烈突然踹向了齐颜!   这一脚重重的蹬在了小腹上,齐颜后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齐颜!”   “老六!”   南宫静女扶着齐颜,关切的问道:“你不要紧吧?”   二皇子与三皇子见事情闹大,一左一右的架住了南宫烈,厉声喝道:“老六,别失了分寸。”   “父皇就要来了,你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齐颜的额头渗出汗珠,单手捂着小腹摇了摇头,满眼愧疚的注视着南宫静女,声音颤抖着问道:“殿下还好么?”   南宫静女鼻子一酸,红了眼眶:“你别怕,此事本宫绝不罢休。”   南宫烈叫嚣道:“齐颜是吧?本宫记住了。”   南宫静女刚要出声,却看到齐颜用央求的目光看着自己,住了口。   齐颜站直了身体,对南宫烈躬身一礼:“这一脚,臣下替蓁蓁殿下还了。齐颜虽人微言轻,若六殿下再伤害静女分毫,臣下定会冒死禀告陛下。”   齐颜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坚定,琥珀的眼眸中迸发出一股摄人的气魄,单薄的身体绷的笔挺,毫不畏惧的与南宫烈遥遥对视。   这一刻,站在南宫静女身侧的并不是懦弱的生齐颜,而是草原猛虎之子,乞颜阿古拉。   南宫烈忘记了挣扎,怔怔的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眸子。   南宫望与南宫威趁机将人拉走,刚刚齐颜看着南宫静女因吃痛皱起的眉,又咬着牙倔强不肯服输的模样,心中的怒火无声蔓延。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忘记了这座大殿里的所有人都是草原的仇人,情不自禁的出了手。   齐颜叹息一声,绕到南宫静女面前,用自己的背影挡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南宫姝女走了过来:“静女……”   齐颜的目光只落在南宫静女一人身上:“可否请二姐移步?”   “好……父皇就要来了,妹夫好好劝劝静女。”   南宫姝女离开了,齐颜牵起南宫静女的手:“容臣下看看?”   不等南宫静女回答,齐颜掀开了南宫静女的袖子:手腕处赫然一个模糊的红手印。   齐颜沉默着将广袖拉回原位,握着南宫静女的手却没有松开。   南宫静女显出了难得的安静和温顺,吸了吸鼻子,轻声道:“你不要紧么?”   齐颜柔声哄道:“臣下皮糙肉厚,自是无妨的。”   “你放心,本宫自会为你讨回公道。”   “殿下。”   “嗯?”   “此事……”   南宫静女抢白道:“不许你说情!”   齐颜缓缓的松开了南宫静女的手:“殿下,且听臣下一言。旁的,回了未央宫再议,可好?”   南宫静女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殿下切记,此事万不可向陛下提及。”   “本宫知道了。”   南宫威和南宫望将六皇子送出了大殿,交代内侍送南宫烈回府。四九见时辰已到,便向内殿走去。   大殿内的人各归各位,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陛下驾到!”   南宫让的仪仗先从内殿鱼贯而出,立在御道两侧。南宫让穿着隆重的九龙朝服,在四九的陪同下走了出来。   殿内之人尽数跪匍在地,高呼道:“参见父皇。”   南宫让走上高位,坐到龙椅上抬了抬手:“免礼平身。”   “谢父皇。”   南宫让扫了一眼,问道:“老六呢?”   齐颜听出了端倪,南宫让共九子三女,共四人没来。   除了大皇子南宫平,还有琼华公主南宫素女,七皇子南宫离。   为何南宫让只问南宫烈一人?   二皇子南宫威回道:“启禀父皇,六弟来过。只因身体突发不适,儿臣与三弟将六弟送出大殿,命人将他送回府中。六弟走时托儿臣代禀父皇‘待他疼痛稍缓,再来向父皇请罪’。”   南宫让冷哼一声:“罢了。”   “朕……顺天意,应民情登基十余载,励精图治不敢懈怠一日。尔等身系皇室血脉,理应效仿为父:躬行节俭,恪守本分。”   “是,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如今四海平定,天下太平。数年的休养生息总算是扫去了前朝积贫积弱的底子。百姓安居乐业,国库盈余、外安良将、内有贤臣。朕……已过天命之年,身子大不如前,有幸换得百姓富足,则鞠躬尽瘁死亦无憾。”   南宫威带头跪到地上:“儿臣叩请父皇保重龙体。”   南宫让长叹一声,悠悠道:“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蛇乘雾终为土灰。朕,虽贵为天子亦不可永寿。尔等身系朕之血脉,要牢记朕今日之教诲。固国□□,须当如是。”   “儿臣谨遵教诲!”   “朕决定,清明前往雍州祭祖,威儿。”   二皇子南宫威出列,来到大殿正中跪定:“儿臣在。”   “你替朕留在京中监国,其余皇子公主全部随行。”   南宫威喜不自胜,拜了三拜:“儿臣遵旨,定当恪尽职守,不负父皇厚望。”   历朝历代只有太子有权监国,这道旨意对南宫威来说:意义非凡。   二皇子的一奶同胞南宫震亦面露喜色,五皇子南宫达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不见波动。   三皇子南宫望垂首不语。   “走吧,随朕去祭拜先帝。”   “是。”   先帝指的是前朝殇帝,因南宫让并未“篡位谋逆”每年除夕都会到前朝太庙去参拜,甚至连自家祖坟也未称皇陵,依旧埋在雍州旧址。   几名内侍合力将殿门推开,四九率先来到御阶上高声唱道:“起驾太庙。”   甘泉宫外,掌管皇家仪仗的太仆寺,负责皇宫巡防的太仆寺、已在待命,众人登上轿辇向前朝太庙进发。   宗正寺卿公羊忠同一众官员等候在太庙门口,三牲祭及相关礼器都已准备妥帖。   南宫让亲自点燃了高香插进大鼎中,从公羊忠手中接过祭文。   所有人全部跪下,南宫让独自立在太庙前宣洋洋洒洒的祭文。   齐颜不禁冷笑:一个绝了前朝四百年社稷的篡位逆臣,穿着帝王朝服站在前朝太庙前宣前一年的功绩,缅怀前朝?   若是前朝祖先真的在天有灵,南宫让早就被雷劈死了。   把伪君子演绎到这个份儿上,南宫让可谓是旷古烁今了。   祭祀完毕已过了午时,所有人都已在这冰天雪地里冻了两个时辰。南宫让大袖一挥,令众人各自回宫沐浴更衣,准备参加晚上的宫宴。   南宫静女和齐颜来到轿辇前,秋菊立刻为她系上了披风,春桃则将温了许久的暖炉递到了南宫静女的手中。   南宫静女的手指摩挲着手炉套子上的绣金纹路,瞥了春桃一眼:“驸马的呢?”   春桃慌忙跪在地上:“殿下恕罪,是奴婢疏忽了……”   “还不取来?”   齐颜劝道:“起风了,请殿下先上轿辇,臣下不冷。”   南宫静女将自己的手炉给了齐颜,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登上了轿辇。   035   35.事成前竭力护你   轿辇行进在回未央宫的宫道上,南宫姝女携陆仲行去给生母请安没有同归。   没了来时候的心情,齐颜与南宫静女安静的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不知何时天空中飘下鹅毛大雪,同样也是那样的安静。   安静的摇曳,无声的坠地、或无声的消融,或寂静的残存。   在隐约能听到轿夫踏雪的“咯吱”声时,未央宫也到了。   齐颜率先跳下轿辇,如来时一样抬起了手:“殿下。”   冰凉的指尖划过齐颜的掌心,只因南宫静女将自己的手炉给了齐颜。   齐颜的目色一沉,把手炉交给秋菊牵着南宫静女的手:“雪天路滑,臣下牵着殿下吧。”   南宫静女抿了抿嘴唇任凭齐颜牵着,二人同时迈开脚步向正殿走去。   来到殿门前齐颜请南宫静女先进去,对秋菊说道:“秋菊姐姐,不知宫中可有跌打酒。”   “有的,奴婢这就去取。”   “多谢。”   齐颜走了进去,见内殿的窗户开着。南宫静女立在窗前安静的看着漫天大雪。   齐颜轻声道:“几位姐姐先退下吧。”   “喏。”   齐颜走了过去:“殿下。”   “嗯。”   “起风了,当心受凉。”   南宫静女轻叹一声转身走开,齐颜关上了窗户来到南宫静女身边:“殿下这件披风沾了寒气,脱下吧。”   南宫静女依言解下,齐颜接过披风挂到屏风上又绕到后面取了干净布,回到南宫静女身边。   南宫静女正坐在桌前,齐颜便立在身侧手持净布,为她细细拭去头顶融化的雪水。   “你先回去吧,本宫想静一静。”   南宫静女此时的心情十分低落,南宫姝女又不在,她很想齐颜能留下来陪陪自己,哪怕什么都不说就这样安静的坐坐也好。   这是她十四年以来第一次没有父皇“撑腰”,她还没有学会如何消化委屈。   可是在回宫的路上她突然发现:自己有些不愿意和齐颜独处!总感觉他们之间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她不想去弄清楚,更不想去面对的东西。   齐颜手上的动作一僵,轻声回道:“容臣下将殿下的头发擦干再走。”   南宫静女一把夺下齐颜手中的净布掷在地上:“走啊!”   齐颜垂下眼眸,立在原地没有动。   南宫静女气急,抬腿向齐颜踢去。可在最后关头脑海中突然闪过南宫姝女对她说的话,还有齐颜两次挡在自己身前的画面,便硬生生的停住了。   重新坐到椅子上,指了指殿门。   齐颜不语亦不动,南宫静女的心思她多少是能猜到一些的,毕竟她曾有过带妹妹的经历。   今日在大殿上南宫烈当众令她难堪,而且是力量和语言的全面的碾压。这个年龄段的女儿家内心最为敏感脆弱。   如果此时自己听话的离开,那么不仅数日来处心积虑积累的好感将化为乌有,今后也再难走进对方的心了。   可是……一定要用这种办法么?   南宫一族欠下的血债理当血偿,时机成熟她自会亲手取了南宫静女的性命!可是,真的有必要连对方的心也骗么?   见齐颜站着不动,南宫静女的心里稍稍受用了些,却口是心非的说道:“本宫不是叫你走么?”   话音刚落,“咚”的一声,齐颜干净利落的跪在南宫静女面前,双膝击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脆响。   齐颜垂着头,琥珀色的眼眸中一片死寂。   没有别的办法!   从她成了不得参政的“内臣”起,就断了所有的途径。南宫静女无条件的信任是复仇的关键。   一副早该死去的身体里,跳动着一颗腐烂的心。还需要讲什么道义?自己早就决定了不是么?   十四岁,多么千载难逢的年纪?不谙风月,情窦初开。   “你做什么?起来!”   齐颜任凭南宫静女拉扯,直到对方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怒气,她才开口说道:“因臣下之故,令殿下受委屈了。”   南宫静女倒吸了一口气,“委屈”两个字直击内心。是啊,自己何曾受过这样委屈?   母后早逝,良妃与母后同宗她一度很依赖马氏,岁之前经常到马氏的碧波宫小住。直到和南宫烈的关系恶化,便再没去过。   “你起来!”   “是。”齐颜仍旧站在原地,南宫静女轻叹一声:“坐吧。”   “谢殿下。”   “笃笃笃。”   “驸马爷,奴婢秋菊给您送跌打酒来了。”   “进来吧。”   秋菊将跌打酒放在桌上,打了一个万福退了出去。   “殿下,给臣下看看你的手。”   见南宫静女没反应,齐颜主动拉过南宫静女的手,柔声道:“若是不把伤处揉开,过了夜就会化为淤青要疼上好多日的。”   齐颜挽起南宫静女的袖口,见白皙的手腕上那个模糊的手印已经微微有些泛青了。   “殿下忍耐些,揉开就好了。”   “嗯。”   齐颜将跌打酒倒在掌心,摊开后贴到南宫静女的手腕上,揉搓起来。   “啧。”   齐颜手上的动作不停:“殿下忍忍。”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齐颜感觉掌心火热而南宫静女的手腕亦是一片赤红,不见了指印才停下。   拾起地上的净布到屏风后面洗了手,重新坐到南宫静女身边。   齐颜看了南宫静女一会儿,问道:“殿下想不想知道,臣下为何阻止你将此事禀报陛下?”   “嗯。”   齐颜语重心长的说道:“即便殿下不说,陛下也会知道的。如果臣下没料错,陛下此时已经知道了。”   南宫静女点了点头:“也对,那么多人都看到了。”   “再则,当时六殿下已离开,殿下若是再禀告此事就会落下口实。”   “为何?”   齐颜耐心的解释道:“不论六殿下对臣下做了什么,毕竟尊卑有别即便有碍观瞻也不是什么大事,这是一件事。殿下踢了六殿下则是另外一件事了,即便六殿下有万般不对,他也是兄长。而且所有人都看到是殿下先动的手,若是在六殿下走后殿下还要告状,一旦被言官记录,轻则会被认为殿下目无尊长,持宠而娇;重则会被写成挑拨父子不合的不孝女。”   南宫静女惊愕的看着齐颜,感觉对方所说的一切是那么的不可思议。   齐颜注视着南宫静女,见她满眼的惊愕和迷茫,理智告诉她劝说应到此为止。毕竟,仇人的女儿太精明可不是什么好事。   可嘴巴却不受控制的继续说道:“臣下不谙宫廷之事,但在民间孝悌是衡量一个人品行的重中之重。子侍父则讲求小杖受大杖走,为的便是避免父亲落下杀子的恶名。兄弟之间讲求兄友弟恭,高堂在不分家、此乃孝悌之义也。臣知殿下受了委屈,可殿下动手在明处六殿下下手在暗处。殿下已是出阁的大姑娘难道还能让陛下验伤?若是如此,被言官知道了怕是会把殿下写成……不知廉耻。”   “怎么……会这样?”   齐颜温柔的注视着南宫静女,诚恳的说道:“无论如何,臣下都不想殿下受委屈。臣下虽人微言轻亦会竭力回护殿下周全。”   蓁蓁殿下,在阿古拉取你性命之前,定会竭尽所能的让你快乐的活着……   南宫静女沉默良久,喃喃说道:“这就是为什么明明六哥是醉宿大闹,二哥却说他身体不适了?”   齐颜有些意外,继而露出欣赏之色:南宫静女果然冰雪聪明,明明深受打击却能迅速抓住关键。   “臣下斗胆推测,殿下此言不差。当时有不少内侍都看见了六殿下的醉态,陛下很快就会知道事情原委。二殿下如是说,虽有欺君之嫌却尽到了呵护幼弟的兄长之责,陛下不仅不会怪罪还会深感欣慰。”   南宫静女呆坐良久,突然说道:“齐颜,本宫想回府去。”   隐藏在广袖下的手指抖了抖,她默默的牵过南宫静女的手捧在手心:“殿下可愿与臣下做个游戏?”   “什么?”   齐颜莞尔一笑:“今后殿下每赢臣下一盘棋,臣下便答应您一件事。”   南宫静女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什么都行?”   “不可违背君子之道,让臣下赴死也不行。”   “谁会让你做这些事啊,真是怕死。”   齐颜轻笑,南宫静女又问:“乔装出府玩也行?”   “自然。”   南宫静女却突然抽出了手,气鼓鼓的说道:“哼,狐狸心眼!”   “殿下为何这样说?”   “你明知道本宫棋艺不……嗯,初学棋道。画个大饼诱惑本宫!”   齐颜煞有其事的思索片刻:“那……让殿下两子可好?”   南宫静女眼前一亮,却还是佯装不满不说话。   齐颜怎会不知对方的心思?还是放低了声音商量道:“那……三子?”   南宫静女已经非常开心了,虽装作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勾起的得逞弧度却出卖了她。   齐颜故作为难,似乎下了很大决心:“那就……四子。真的不能再多了,殿下如此聪慧再让有失公允。”   “成交!”   南宫静女竖起了手掌:“来,击掌!”   “啪”的一声,誓约达成。   “说好了哦,本宫每赢一次,你都要陪本宫出府,而且不准告诉父皇。”   “好。”   036   36.除夕宫宴暗流起   齐颜如释重负的长吁一口气,说道:“既如此,就请殿下沐浴更衣,臣下先行告退。”   南宫静女心头滑过一丝不舍:“你去吧。”   齐颜起身,躬身一礼:“殿下请留步。”说完,顺手拿过桌上的那瓶跌打酒退了出去。   直到殿门关闭的声音传来,南宫静女才恍然记起齐颜是受了伤的。   南宫烈那一脚重重的踹在齐颜的小腹上,他吃痛的模样犹在眼前。南宫静女霍然起身,匆匆走至寝殿门前又停住了,欲推门的手亦停在门前咫尺,最终缓缓收回。   自己不仅没控制好情绪对齐颜发了脾气,竟然忘了问一句他有没有伤到……   还有,那个迂腐,刻板、守礼又极度怕死的人……被六皇兄如此羞辱,也不知要如何梳理好自己的情绪?   齐颜回到偏殿,叫宫婢抬来热水。将门窗全部落锁反复检查了几次才绕到屏风后,费了好一番周折脱下了身上繁琐的宫装。   包裹在里衣下的,是一副不同于男子的玲珑身段:白皙的皮肤,纤细的腰身、除了平坦的胸口外皆是女子的特制。   面具人给的药物克制了她女子特征的发育,却无法改变她的骨骼和身材。   齐颜迈入冒着热气的浴桶中,摇晃的水面使得胸口的那只狼王头也跟着生动起来。   齐颜接连掬起热水扬到脸上,又抓过净布沾了水反复擦拭自己的脸颊――那块被南宫烈亲过的地方。   强压阵阵翻涌的厌恶,直到那块皮肤变得灼热才停。   齐颜长长的舒了一口,合上双目疲惫的靠在浴桶上,将温热的净布搭在额头上。   热水温柔的包裹着她的身体,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和数日积压下来的疲惫,齐颜却并不是真的在休息。   她的脑海里回映着今日发生的一切,通过这双眼睛记录的一切。   一幕幕细致至极,就连每位皇子的动作,表情、站位、甚至他们宫装的颜色,腰间的配饰都记得清清楚楚。   除去必要的寒暄外,太尉府二公子陆仲行全程只与惠贵妃的两个皇子:南宫威,南宫震交谈。   三人看起来十分熟络,而从四皇子南宫震站立的位置,不经意间做出的动作和表情来看,简直就是二皇子的一个“附庸”。   三皇子南宫望全程没有同任何人交谈,但在面对六皇子南宫烈时却很果断积极,而且嚣张的南宫烈被南宫望“制服”时,竟然没有丝毫的反抗。   五皇子南宫达,其母贤妃。   如南宫静女所说:他与两位妹妹的关系融洽,对待老老九两位年幼的皇子亦很温和。   皇子南宫保,九皇子南宫嗣自打一入殿就手牵着手,虽并非同母所生感情却是极好的。   齐颜还发现了另外一件事情:南宫姝女,老老九似乎都对南宫烈颇为忌惮,这几人之间又发生过什么事呢?   齐颜一动不动的坐在浴桶中,青丝披散,脸颊透粉、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表情,谁也想不到:她正谋划着无比周密的事情。   齐颜缓缓的睁开了眼睛,取下额头上的净布放到水中细细濯洗,琥珀的眼眸随着水波潋滟起来。   齐颜看着被她搅动的翻涌的水面,勾起了嘴角。   过了今夜,南宫老贼五十有一,却迟迟不肯立太子。   大抵是因为他膝下所有的儿子皆非嫡出,而长子南宫平身份低贱,其余几个儿子中也没有才能出挑,力压兄弟的存在。   既不能遵循嫡长古制,又无法取贤;不管立了谁,都会引起其他皇子的不平。   清明雍州祭祖,留二皇子监国也是存着考验的心思。   距离清明还有三个多月,除去行路的时间也就剩下两个月了。   最心急的人,就是皇三子南宫望了。   自己的机会来了!   ……   齐颜出了浴桶,细细擦干身上的水渍,换上常服。来到桌前拿起跌打酒走到窗边,将酒分别倒在几个花盆里。   她并不想抹去这份能使她保持清醒的痛,但跌打酒是必须要用掉的。最好是能在殿内留下点气味……   暮色四合,内侍来传旨:除夕宫宴即将开始,请蓁蓁殿下携驸马赴宴。   南宫静女与齐颜来的时候,除了年纪较小被免去守岁宴的老老九外,包括南宫平在内的所有皇子公主都来了。   齐颜第一次见到大皇子南宫平,观其容貌应过而立之年,嘴唇上留着一抹修剪整齐的一字胡,安静的坐在不起眼角落里。   七皇子南宫离的位置与大皇子相对,坐在另一侧的末座,身怀六甲的南宫素女与其驸马共坐一案,正与旁边的南宫姝女交谈。   “大姐!”南宫静女极为高兴,拖着长长的宫装快步走了过去。   “殿下慢些。”琼华公主的驸马小心的搀扶起南宫素女,后者笑着牵过南宫静女的手上下打量一番,欣慰的说道:“几年不见,小妹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大姐~静女好想你,几时来的?这次进京可要多住几日。”   “臣齐颜,参见琼华殿下,大姐夫。”   南宫素女转而看向齐颜:“这位便是静女的驸马吧?”   “是。”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是。”齐颜缓缓的抬起头,保持目光垂下避免对视。   南宫素女端详一番:“果然如二妹所说:仪表堂堂,温润知礼。”   “殿下过誉了。”   南宫素女收回目光,看着南宫静女回道:“我与驸马也是午时才到的,父皇体恤本宫有孕在身,幽州又路途遥远,本是免了今年的朝拜的。但你姐夫说礼不可废,他也有三年不曾入京述职了。再加上幽州气候苦寒,这又是本宫的第一胎,驸马与本宫的意思是:留在京中生产,已求得父皇应允。”   南宫静女喜不自胜,小心翼翼的抚上南宫素女的肚子:“是外甥还是外甥女?”   南宫素女慈爱一笑:“要过几个月才知道呢。”   琼华驸马看着齐颜,说道:“我听说妹夫才高斗,在本次会试中力压一众学子摘得会元之位,只差一步便能入《三元录?”   《三元录是从前朝就开始流传的一本籍,由朝廷编撰。里面记载了历次恩科在春闱乡试,秋闱殿试、金殿会试中均摘得榜首的学子生平。   齐颜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站在南宫姝女身后的陆仲行。   也不知这位琼华驸马是有心还是无意:齐颜寒门出身却在会试中压了太尉府嫡长子陆伯言一筹,本已时过境迁不宜再提,况且太尉府的人就在场。   “大姐夫过誉了,侥幸而已。”   对方轻笑:“哦?妹夫侥幸就能摘得‘二元一花’,是在说京城学子不堪么?”   这下所有人都听出对方的□□味了,齐颜缄口不语。南宫素女秀眉微蹙:“驸马。”   “殿下恕罪,臣一介武夫不会说话。”   南宫素女对齐颜歉意一笑,解释道:“本宫的驸马军伍出身,冒失唐突之处还望妹夫不要见怪。”   “臣下不敢。”   南宫姝女搀过南宫素女的胳膊:“大姐站了这许久该是乏了吧?姝女扶你坐下。”   “有劳二妹。”   南宫素女坐定,又对南宫静女说道:“小妹与妹夫也入席吧,改日本宫宴请你和二妹。”   “嗯。”   入了座,南宫静女转头看了齐颜一眼,见对方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情绪便动腿碰了碰齐颜。   “殿下?”   南宫静女往齐颜那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说道:“大姐夫一向心直口快没有恶意的,你别放在心上。”   齐颜点了点头:“殿下放心。”   顿了顿,齐颜又问道:“适才听大姐说,她的府邸不在京城?”   “大姐的府邸在幽州。”   齐颜心头一动:幽州并非渭国旧土。草原沦陷后,南宫让将洛水以北划分为九州十一郡,现在的幽州是从前草原三大王族唯可部的领地。   “幽州?是……在北边?”   “嗯,大姐夫是镇北将军府的嫡二公子,镇北将军因军功卓著被父皇封了世袭罔替的军侯。大姐与大姐夫成亲后不久,将军府长子因病离世。镇北将军只有两个嫡子,父皇体恤破例让大姐夫承袭了爵位,并恩准大姐与大姐夫共赴幽州。”   齐颜迅速翻动心中的卷宗:镇北将军上官元,自前朝起便领兵驻扎洛水河畔,抵御海寇。是前朝为数不多的,没有拥立南宫让称帝的大臣。   如今朝中武官和各地将领大多是太尉府的门生,这位上官元却是南宫让和陆权昔日的同僚,拥有与陆权分庭抗礼的资本和威望。   只因当年没有全力支持南宫让称帝,新朝伊始逐渐淡出了权力的中心……   齐颜心头一动,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殿下,敢问大姐夫名讳?”   “上官武。”   齐颜默默的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冷笑道:南宫老贼好一手鬼谋之计,掣肘之策真是出神入化。   大女儿素女嫁到世袭罔替的将军府,二女儿姝女嫁到了统领天下兵马的太尉府。   上官武的兄长真的是寻常暴毙么?   那么,上官武适才那番若有所指的话,是不是故意说给陆仲行听的呢?   037   37.除夕宴公主救夫   “陛下驾到!”   殿内之人纷纷来到各自案前跪定:“参见父皇!”   “免礼平身,武儿快扶好琼华公主,她还怀着身子。”   “是,父皇。”   南宫素女一手扶着隆起的腹部,浅浅行了一礼:“谢父皇体恤。”   “都入座吧。”   “是。”   南宫让看向长女,目露感慨:“三年不见素女已是要当娘的人了,朕心甚慰。”   “儿臣虽远在幽州也时时惦记着父皇,只盼着父皇能龙体康泰,佑我渭国万民。”   南宫让捋了捋胡须,欣慰的说道:“此次回京多陪陪你母妃。至于下榻之处……你母妃的宫殿自许你来去自如,你二妹的府邸府竣工不久,你可与驸马先住在那里。”   琼华公主夫妇齐声答道:“谢父皇。”   “朕清明欲回雍州祭祖,以下旨命威儿监国,你也一并留在京中吧,让驸马替你去。”   “儿臣谢父皇体恤。”   “嗯。”   “四九。”   “奴才在。”   南宫让将一卷明黄的圣旨交给四九:“你替朕念念。”   “遵旨。”   四九拿着圣旨来到御案前,抖开。南宫让又说道:“你们坐着听罢,朕已屏退言官,家宴无需如此多礼。”   “谢父皇。”   四九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感怀膝下之九子三女恪尽孝悌,忠孝和乐;值此除夕宫宴特行大赏,以滋嘉奖。各赐:九州进供御马百匹,壮牛三百头、肥羊五百只、锦缎五十匹、黄金百两。另,各赐琼华,灼华、蓁蓁;三位公主景泰蓝手镯两副,金步摇十二钗、蜀锦五十匹、玉如意一对。望汝等戒骄戒躁,恪守本分。景嘉九年除夕,钦此。”   众人皆起身跪地谢恩:“谢父皇。”   “免礼平身。”   “是。”   南宫让沉吟片刻,说道:“烈儿,静女出列。”   大殿霎时安静了下来,南宫静女下意识的看向齐颜,看到对方眼中流露出温和的宽慰,一颗心安定了下来。   南宫让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缓缓说道:“朕之爱女,生母早逝。朕,痛心怜惜养在膝下,亲自教养、百般呵护。然,朝物繁忙,朕纵有慈父之心亦难免疏忽,令朕欣慰的是:即便没有生母的教导,吾儿依然明事理,识大体、重孝道、亲手足。故此特加赏蓁蓁公主,食邑千户、柳珊瑚一樽、东海夜明珠一颗。”   南宫静女叩首谢恩:“谢父皇。”   齐颜平静的看着殿中的南宫兄妹,南宫让如此厚赏,不仅是在告诉南宫静女:他知道她受了委屈。同样也是在警告南宫烈:南宫静女并不是他可以欺凌拿捏的角色。   其他人也多少有数,但心里难免有些不满,特别是几位皇子。   齐颜不知道的是:渭国的公主是没有封地的,所以从一出生就有千户食邑,用以供养日常的吃穿用度。   可是,南宫静女出生就有三千户食邑,赐封号那年加赏千户,及笄大礼又加五百户,出嫁时再加五百户……   要知道,如南宫威这种名义上的“长子”也就五千户食邑。其余成年皇子均为三千户,而如南宫平,南宫离这两位不得宠的皇子不过一千户!   同为公主,南宫素女身为长女,夫家又是君爵大族也只有两千五百户,南宫姝女仅有一千五百户,其中的五百户还是得益和南宫静女同日下嫁才得到的……   公主不同于皇子,日后诞下子嗣也要随夫姓。   这些食邑说白了就是便宜了“外人”,所以历朝历代都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给公主的赏赐多为金银之物,不会给这么高的食邑。   万幸,南宫静女是女儿身,否则定会遭到几位皇兄的猜忌。   再加上自南宫静女出生起,各式各样俨然“僭越”的赏赐几乎每隔几年都有那么一两次,她又是唯一的嫡女,场中之人也就见怪不怪了。   包括这次,她的食邑与二皇子南宫威并驾齐驱,后者亦是敢怒不敢言。只有暗自咒骂:便宜了齐颜这个异目子。   南宫静女也没觉出赏赐有何不妥,这种殊荣伴随了她的成长。一个在蜜罐中出生长大的人,自然品味是不出甜蜜滋味的。   但她能感受出父皇在为她“出气”,果然如齐颜所说。   南宫让摆了摆手:“入座吧。”   “谢父皇。”   南宫让沉默的注视着大殿正中孤零零的南宫烈,足有数个呼吸。后者垂首禁声,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   另外几位素来看不惯南宫烈的皇子,则有些幸灾乐祸:触谁的霉头不好?偏要挑父皇的心头肉!   如果不是他的母妃与元后同宗同源,怕是下场早就如大皇子一般了!也万幸这小子烂泥扶不上墙,否则以父皇对元后马氏的深情,怕是要爱屋及乌……   “烈儿。”   “是!儿臣在。”   “你可知朕为何单叫你出来?”   “儿臣……不知。”   南宫让冷哼一声:“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汝平日里自甘堕落,流连于风月场所,醉买芳春……朕,也权当瞧不见了。可是,你上个月是否乔装出府,当街调戏良家妇女?”   “咚”的一声,南宫烈跪在地上:“儿臣冤枉!”   南宫让一拍御案:“冤枉?如今……你难道要欺君了么?”   南宫烈连连磕头:“父皇恕罪,儿臣,儿臣不记得了。”   “那就是此等丧尽天良的事情做的太多了!”   “父皇恕罪!”南宫烈匍匐在地,不敢动了。   南宫让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自古以来,姑娘家的名节大过性命,你可知被你轻薄的那位姑娘回到家中便自尽了?其年迈的老父血状告到了应天府,若不是碰巧被朝中官员撞见,你的禽兽行为怕是要成悬案了!”   “儿臣该死!儿臣……儿臣那日醉了,无心之失。”   南宫让点到即止,复又说道:“好在你是乔装出行,不过那对老夫妻只有一女,今后他们晚年的一切用度,均从你的食邑里出!”   “是,是、谢父皇!”   “宫宴结束后你立刻回府,抄写孝敬三百遍,写不完不许踏出府门半步。”   “遵旨。”   齐颜收回了目光:南宫老贼虽恶贯满盈,但对南宫静女而言:他却是个难得的好父亲。为了保护女儿对白日之事只字不提,用这样的方式告诉所有人南宫静女有他撑腰。   只是,南宫让难道就没有想到,这份令人侧目的恩宠颇具“捧杀”之嫌,若有一日他不在了,南宫静女该何去何从?   想到这里,齐颜不仅暗笑自己多事。   南宫老贼定会死在自己的手上,真到了那一天,结果南宫静女性命的,不正是自己么?   宫宴开始,齐颜沉默着,“大仇得报”的南宫静女似乎也没有多开心。   半个时辰后,南宫让提前离开了宫宴。   齐颜为南宫静女倒了一杯酒,问道:“陛下怎么走了?可是身体不适?”   南宫静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是你第一次参加宫宴,不知其中关节。每年的除夕守岁宴,父皇都是且坐一会儿便离开。一来是要到后宫去转转,二来;父皇九五之尊,有他在场我们兄弟姊妹都很拘谨,他便会提前离开让我们尽兴开怀。”   齐颜环顾一周,大殿的气氛确实活络了起来:“原来如此。”   南宫静女虽喜饮酒,酒量却极浅,不过吃了三五杯白皙的脸颊便涌出了两朵红晕,水汪汪的眼眸里显出些许醉态。   齐颜虚按住南宫静女执壶的手:“殿下醉了,莫要贪杯。”   “除夕夜宴,本宫高兴。你怎么比父皇管的还要多?”   齐颜的手一抖,惶恐的说道:“臣下不敢与陛下比拟,殿下严重了。”   南宫静女轻笑出声,似乎似嗔:“胆小鬼。”   “小妹,妹夫!”   齐颜抬头,只见南宫烈端着两只酒樽站在二人面前。   齐颜连忙起身,南宫烈却摆了摆手,一撩下摆直接盘膝坐到了二人对面:“妹夫坐。”   “是。”   南宫静女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捏着酒盅,顶着红扑扑的一张脸,看着南宫烈不说话。   南宫烈端起酒樽:“白日里本宫醉宿失态,特此来给妹夫赔不是了,来本宫敬妹夫一杯。”   说着将其中一只盛满了酒的方樽按到齐颜面前:“来!”   美酒摇曳,折射出黄碧色的光。   “臣……”   视线中突然出现一只白皙小巧的纤纤玉手,将酒樽捏在手中:“本宫驸马滴酒沾不得,本宫陪六哥喝一杯。”   南宫烈怔了怔,大笑道:“好,爽快!”   “叮”的一声,两只青铜酒樽已经撞到一起,南宫烈一饮而尽,南宫静女抬起广袖遮面,昂首饮酒。   南宫烈拿来的是宫宴提供的美酒,要比南宫静女桌上的那壶葡萄酒烈上许多,而且这个四四方方的酒樽至少能装下五六盅。   坐在齐颜的角度上,可以清楚的看到南宫静女饮酒时的状态:只见她眉头紧锁,黄碧色的酒不时溢出嘴角、她饮的极慢,似乎是从未尝过此等烈酒,每一口都咽的艰难。   038   锥心一诺无去从   即便如此,她却没有使任何漏酒的手段。虽然吞咽的很艰难,却还是一小口一小口的将樽中酒尽数饮下,喝完还将酒樽倒扣,一派坦荡。倒扣的酒樽里滴酒未剩。   齐颜跽坐在南宫静女身旁,目沉似水。   就连南宫烈都忍不住抚掌赞叹:“小妹爽快,巾帼不让须眉!”   南宫静女嫣然一笑,将酒樽放回到案上,没再说话。   南宫烈深深的看了齐颜一眼,那束目光里充满了侵略性,令齐颜十分反感。   南宫烈没再说什么,起身前往三皇子南宫望的案边坐定,兄弟二人把酒言欢。   齐颜拈过一枚糯米糕:“殿下吃一块甜糕垫一垫吧。”   南宫静女打了一个酒嗝,抓住了齐颜的手腕,俯身衔去了糕点。   柔软火热的嘴唇擦过齐颜的手指,齐颜收回手,隐于袖中捻了捻手指,握了握拳。   “殿下醉了。”   南宫静女一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把玩着空酒盅:“本宫的酒量好得很。”   “小酌怡情,醉酒伤身。殿下还要吃什么?臣下服侍您进膳。”   南宫静女却轻叹一声,抿了抿嘴唇没有答话。   齐颜凑到南宫静女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殿下有心事?不如我们回宫吧。”   南宫静女突然转过头,二人的鼻息间只存一寸,甜腻酒气钻进了齐颜的鼻子里。   齐颜坐直了身体,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听见南宫静女几不可闻的说道:“本宫想回府。”   齐颜看到了对方眼中那份“不符合”身份和年纪的寂落,可是这一次她却没能猜出原因。   “好,臣下这就去和二皇子禀报一声。”   刚起身,却被一人拦住了去路。   “妹夫。”   “大姐夫。”   上官武端着一方酒樽站在齐颜面前:“来,你我今日初见,姐夫敬你一杯。”   齐颜躬身一礼:“大姐夫恕罪,齐颜年少时患过一场恶疾,侥幸康复后却目色异人,且大夫再三嘱咐不得沾酒。”   “哦?竟有此事么?妹夫得的是什么病?”   齐颜坦然的注视着上官武的眼睛:“瘟疫。景嘉元年晋州的那场瘟疫。”在渭国瘟疫是必死之症,自然不会有人站出来质疑她的目色。   上官武惊奇的说道:“此等绝症还有康复之法?是哪位神医替妹夫看的?为何不举荐上来也好救助万千百姓。”   “这位神医乃家师,只可惜他老人家四年前仙逝了,临终前吩咐只需守孝一年。”   “如此倒是可惜了。这么说,妹夫的这双眼睛并非天生?”   “并非。”   “啧,不满妹夫说,我倒是见过与你一般无二的眼睛,幽州内不少贱奴都和你的目色一样。”   齐颜淡然一笑,平静的说道:“大姐夫见多识广,令人钦佩。”   上官武一直盯着齐颜,只见对方平静淡然,目色沉沉无波。   “既然妹夫不能饮酒,我也不好强人所难。过几日单独宴请妹夫,你可一定要赏脸。”   “承蒙大姐夫盛情,齐颜定到。”   “好!”   齐颜与上官武擦肩而过,心中却犹如翻江倒海:知道自己身份的人,只有师父,丁酉、武家兄弟,这些人是绝对不可能出卖自己的,那么上官武这一番话到底是无心之失,还是另有所指?这,已经是今日的第二次了!   齐颜与二皇子南宫威说明了情况,后者关切了几句,嘱咐齐颜好好照顾南宫静女。   齐颜回到南宫静女身边,不禁蹙眉。   自己不过离开了这么片刻,她居然又自斟自酌偷饮了几杯。   “殿下,我们走吧。”   南宫静女抬起头,眯着一双醉眼看了齐颜良久才点了点头。   齐颜对旁边位置的南宫姐妹行了一礼:“二位殿下,蓁蓁殿下不胜酒力,臣与殿下先行回宫了。”   南宫静女有些站不稳,自有宫婢上前搀扶。一行人来到大殿门口,齐颜吩咐道:“殿下醉酒不易吹风,你们且站在殿内等等,我去传了轿辇来。”   “喏。”   齐颜命殿门口的内侍唤来轿辇停在御阶下,又接过秋菊手中的斗篷亲自为南宫静女穿戴好。   喝醉的南宫静女十分乖巧,安静无言。   齐颜刚迈出一步,冷汗流了出来:被南宫静女这么一折腾,自己险些忘了她的这双眼睛“夜不能视”!   连忙停住脚步,对内侍说:“劳烦将灯端的低一些,我看不清台阶。”   “喏。”   坐上轿辇,南宫静女软绵绵的靠在轿辇上:“回府。”   内侍唱道:“起轿,摆驾未央宫!”   南宫静女猛地坐直了身体,险些栽下轿辇,齐颜不得不环住了她的肩膀。   “耳朵聋了吗?出宫回府!”   内侍小心翼翼的回道:“殿下……这个时辰宫门早关了,而且也宵禁了。”   “父皇赐本宫自由出入宫禁的特权,谁敢拦驾?”   内侍把求救的眼光投向齐颜,然而齐颜却“目不能视”全然不见。   最后还是秋菊小声说道:“殿下的性子你们难道不知道么?回府吧……”   “可是……是。”   “摆驾西华门!”   宫中的轿辇无诏不得出宫,自有一伶俐内侍飞奔而去,为南宫静女传马车去了。   轿辇无声的行进着,南宫静女无力的靠在齐颜的怀里,抬起头看着齐颜问道:“轿辇往哪儿去?”   “西华门,回府的路上。”   “嗯。”   南宫静女的意识是清醒的,身体却不听使唤,周围更是天旋地转、特别是冷风吹来时:激的她犯恶心。   齐颜的怀抱温暖又安全,她也知道此举欠妥身体却不受控制,窝在这人的怀中便不想动了。   齐颜拍了拍南宫静女的胳膊,柔声道:“殿下莫睡,会生病的。”   “唔……”南宫静女应了一声,眼皮却越来越沉。   齐颜叹息一声,摇了摇南宫静女的身子,贴在她耳边低声问道:“上元节殿下打算带我去哪儿玩?”   果然,南宫静女的身子动了动,睁开了眼睛。   “孔明灯定是要放的,本宫还没放过呢!”   齐颜轻笑:“可以将愿望写在孔明灯上,殿下想许什么愿望呢?”   南宫静女认真的想了想:“本宫希望父皇身体康泰,希望二姐可以开心,希望大姐顺利诞下麟儿……唔,会不会贪心了些?”   南宫静女期待的看着齐颜,眨了眨眼。   齐颜强自将眼中的波澜隐去,回道:“孔明灯共有四面,殿下一共可以许四个愿望。不过才三个,不贪心。”   南宫静女有些惊喜:“还能许一个啊?”   “嗯,最后一个愿望殿下想许什么呢?”   南宫静女按着齐颜的胸口借力坐直了身体,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就许你长命百岁吧。”   有那么一个瞬间,齐颜恍惚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刺了那么一下。痛她自是不怕的,令她惶恐的是:她感觉这颗本已腐烂黑透了的心,竟顺着那个针眼儿大的伤口,渗出了几滴鲜红的血。   齐颜深吸了一口气,笑着问道:“殿下不为自己许一个么?”   南宫静女摇了摇头,掰着手指头细数道:“父皇日理万机,本宫希望他保重身体。二姐眉宇间的愁绪总是化不开,本宫希望她可以开心。”南宫静女忽然顿住,有些黯然的继续说道:“本宫听说产子对女人来说是一道生死关,母后当年……,这是大姐的第一胎希望她可以平安生产。至于你嘛,动不动就跪啊跪的,底子弱又旧疾缠身。既然你那么怕死,本宫便为你许个愿望好了。”   隐藏在广袖下的拳头死死的攥紧,齐颜紧咬牙关。不得不将王帐变成牧场的画面回想了一遍,才压下心头的异样。   缓缓吐出胸中浊气,轻声道:“多谢殿下。”   “启禀殿下,西华门到了。轿辇无诏不得出宫,奴才已为殿下准备好马车,还请殿下移驾。”   “知道了。”   齐颜请内侍放低宫灯,摸索着下了轿辇,朝南宫静女伸出了手:“殿下。”   入了马车,不过行了数辙之地,南宫静女却大喊一声:“停车!”   “吁!”马夫惶恐的跳下车辕,立在车边请示道:“殿下有何吩咐?”   南宫静女捂着嘴,秀眉微蹙。   车内漆黑一片,“目不能视”的齐颜问道:“殿下怎么了?”   南宫静女勉强压下胸中的翻腾:“这马车颠的本宫想吐。”   “那……臣下命人传软轿?”   “此时宵禁,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街上空无一人,去哪寻?”   齐颜沉默片刻,回道:“不如弃车步行,叫车夫在后面驾车,待到殿下不适稍减再上车?”   “也好。”   烈酒的后劲汹涌,南宫静女站都站不稳了,她身上又穿着繁琐的宫装每行一步都十分艰难。   按照这个脚程走下去,怕是天亮都到不了公主府。寒风凛冽南宫静女酒后发汗,怕是要染上风寒。   春桃惊呼道:“殿下小心!”   南宫静女打了一个趔趄险些跌到,惊的春桃和秋菊一身冷汗。   两队持灯行在两侧的宫婢都停了下来,街道上的人影随着灯笼摇曳。   “二位姐姐请留步。”   说完,齐颜主动来到南宫静女的身前蹲下:“请殿下上来,臣下背您回府。”   039   静女醉酒吐衷肠   话音落南宫静女便摔到了齐颜的背上,从她的口中发出了一声不适的呜咽。   齐颜柔声道:“殿下抓紧。”后者没有回应。   齐颜不得不托着南宫静女的双腿将人向上掂了掂,这是齐颜第二次背她,不同的是:这次南宫静女乖巧的伏在齐颜的背上,带着酒气的呼吸很均匀。   齐颜迈开了步子,背上的人似乎比上一次添了些分量。   宫婢懂事的向齐颜靠拢,纷纷放低了手中的宫灯,照亮了齐颜脚下的路。   街上很安静,唯有跟在后面的马车传来碌碌之声。   齐颜每行一段距离便会向上掂一掂身后的人:“殿下莫睡。”   “唔,知道了。”   ……   “殿下?”   “嗯。”   ……   “殿下,就快到了,再忍忍。”   “……嗯。”   南宫静女声音中的困意越来越浓,齐颜呼唤的越来越勤,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到后来,就连走在两旁的宫婢都心生动容:驸马对公主真是鹣鲽情深。   忠心耿耿的春桃和秋菊亦想着:或许这桩指婚误打误撞的成就了一桩好姻缘……   最后就连南宫静女也强忍着困意努力的睁开了眼睛,听着齐颜逐渐粗重的喘息声,鼻子一酸小声回道:“你安心走路便是,本宫不睡。”   “好。”   又行了几步,一颗饱满的泪珠滴到了齐颜的脖颈上。   在这寒冷的夜里,泪滴短暂的温暖了方寸间的皮肤,又瞬间转凉冷的愈发刺骨。   齐颜的身形一顿,搂紧了南宫静女的腿向上掂了掂。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问,仍旧安静的走着。   只是,耳畔那唯有一人能听见的隐忍啜泣,一下下的透过骨膜,传到齐颜的心上。   南宫静女吸了吸鼻子,伤心的呢喃道:“他们都有母妃,唯独本宫没有。”   “七弟的生母虽然早逝,但父皇将他过继给了无子的嫔妃抚养……本宫是嫡女,不能过继给任何人……就连和庶妃来往的频繁了,也会给她们惹麻烦的。”   齐颜心下了然:南宫静女身份尊贵,放眼整座皇宫有资格抚养她的只有皇帝和皇后两人。   而南宫让自元后马氏薨逝,从没起过立后的打算。南宫静女与任何庶妃走的近了,都会让人觉得那位庶妃“居心叵测”。   齐颜本以为:南宫静女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应该是没有烦恼的。原来这宫中的隐晦的规矩和暗流,她看的清清楚楚。   南宫静女吸了吸鼻子,继续哽咽着说道:“你可知道未央宫有多大么?”   见齐颜不答,南宫静女紧了紧环着她的手臂,追问到:“嗯?”   “臣下不知。”   “大大小小的宫殿共计三十六间,若想徒步踏遍至少也要小半天。”   “殿下……”   齐颜潜意识的担心南宫静女说出什么“犯忌讳”的话来,想哄她停下。   “父皇虽疼我却素来不知,本宫是怕黑的。那么大的一座寝殿只有本宫一个人……”   齐颜轻叹一声:“殿下,有什么话我们回府再说吧,臣洗耳恭听。”   南宫静女抽搭了两声,闷闷的:“嗯”了一声,就真的没有再说过话了。   安静到齐颜一度以为她睡着了,不得不侧过头瞧一瞧。看到南宫静女虽然是一副困极的模样,却还是努力的睁着眼睛。   好在蓁蓁公主府离皇宫不远,半个时辰后总算是到了。   停在门前,秋菊请示道:“殿下,随行回来的宫婢如何安置?”   “随便找间院子安排她们住下,天亮了叫府内的侍卫护送她们回宫,内廷司那边本宫会处理的。”   “喏。”   秋菊转身说道:“你们几个先随我送殿下和驸马爷回寝殿。殿下有旨:留你们在公主府住上一夜,明日一早派人送你们回宫。”   “喏,谢殿下。”   齐颜将南宫静女送回寝殿,十几名宫婢各司其职,见南宫静女醉的不轻便手持湿净布为其擦手净面。   春桃带宫婢去休息,便马不停蹄的去了小厨房为南宫静女准备醒酒汤。   秋菊将软垫放到南宫静女背后,为她扯过被子盖好,柔声嘱咐道:“殿下再忍忍,喝了醒酒汤再睡。不然明日晨起要头疼的。”   南宫静女闭着眼睛点了点头,秋菊起身又对着齐颜打了一个万福:“奴婢斗胆劳烦驸马爷莫让殿下睡了,醒酒汤马上就好。”   “秋菊姐姐去忙吧,我在这陪着殿下。”   “喏。”   秋菊出门,点了一盏火红的宫灯挂到寝殿门口:按照渭国的礼仪,每年的除夕皇帝必须到皇后的寝宫过夜,而驸马无需公主准许可自到正殿就寝。   这点齐颜也是知道的,早在大婚前内廷司就交代过。   齐颜认真的思考片刻,又看了看倚在床上闭目的南宫静女,绕到屏风后面脱下了身上的宫装,只着一袭纯白色的里衣走了出来。   站在拔步床前,唤道:“殿下?”   南宫静女闭着眼睛吃力的答道:“本宫没睡。”   “殿下,依照古制宫礼,今夜臣下要留在正殿过夜。”   南宫静女的脑袋一片混沌,之前齐颜又不是没在正殿留宿过,便闭着眼睛说道:“嗯,留吧。”   齐颜目色一沉,掀开锦被上了床。   直到感受到身边的温度,南宫静女才缓缓的睁开了眼睛,猛地一转头便看到了只着里衣的齐颜,正坐在身边注视着自己。   南宫静女脸颊潮红连眼白也泛着红色,因在寒风中流泪吹了冷风,眼睛有些肿。   她呆愣片刻,一把拽过被子挡到身前,惊呼道:“你做什么?”   齐颜的表情极其无辜:“是殿下让臣留下的。”   “……本宫,本宫的意思是让你去睡小榻!”   “可殿下适才没说。”   “那现在说了,你去。”   “可是……”   “什么?”   “一会儿春桃姐姐来给殿下送醒酒汤,会瞧见的。”   “看到了又如何?”南宫静女一时间有些没转过弯。   齐颜眨了眨眼:“殿下忘了我们之间的‘君子之约’了?若是被旁人撞见,还以为驸马不得殿下宠爱。”   南宫静女别开目光,支吾道:“什么宠爱……本宫的……恩宠又和旁人有什么关系?”   齐颜冷着心肠,深沉的回道:“驸马身为皇室内臣,自身的一切均来自于殿下的态度。殿下虽答应了日后会放臣下离开,可这件事毕竟需要时机。在此之前,臣想过的稍微好一些……若殿下不解,就当臣爱慕虚荣吧。”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齐颜右手的袖口向上缩了几寸,还没痊愈的烫伤正好露了一寸出来。   南宫静女自是瞧见了那片颜色不同的皮肤,皱了皱眉:“是不是有趋炎附势的奴才欺负你?”   齐颜不置可否,央求道:“殿下可否赏臣半片锦被?”   南宫静女松开手,齐颜轻声道了谢,刚拉过锦被盖到身上,就听到了殿门被推开的声音。   春桃心系主人,担心南宫静女睡着。熬好醒酒就汤匆匆赶往正殿,却忘了请示,直接冲了进来。   殊不知此举正中齐颜的下怀,她扯了扯被子,垂眸不语。   “殿下,醒酒汤来了!”   南宫静女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春桃和秋菊是自幼服侍在她身边的人。平时“不告擅入”的情况也有发生,但南宫静女从未放在心上。   听了齐颜那样一番话,再看春桃如此,便坐实齐颜在公主府内受欺负的“事实”。   南宫静女不悦的说道:“好大的胆子!”   春桃愣住了,端着托盘跪到地上:“殿下?”   “你的差事真是一年更胜一年,深更半夜私闯内殿,连通报都省了?”   “奴婢该死!殿下恕罪,奴婢,奴婢只是……”   “殿下。”在春桃说出表忠心的话之前,齐颜适时打断了她的话。   齐颜掀开被子取过醒酒汤,回头看了南宫静女一眼,对春桃说道:“殿下醉了。春桃姐姐忙了一日也乏了,先去休息吧,这里有我。”   春桃感激的看了齐颜一眼,起身告退。   身后传来南宫静女的冷笑声,齐颜知道:这场离间计已成功一半了!   南宫静女比齐颜想象的还要宽厚心慈,如不趁热打铁她很快就会“原谅”春桃。   就这几日吧,就这几日。   南宫老贼五十有一,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南宫静女喝下醒酒汤,齐颜亦转身走向小榻。   站在小榻前,齐颜暗道“失策”,小榻上的薄被被收走了……   齐颜只好取回挂在屏风上的宫装,与南宫静女道了晚安吹熄了桌上的蜡烛,摸索着回到了小榻上。   南宫静女看到齐颜取宫装,记起前几日清扫时小榻上的薄被送到浣衣坊了。   她叹了一口气,坐了起来。   齐颜蜷缩在小榻上,背对着拔步床睁着眼睛:上官元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自己应不应该将此事告诉师父请她定夺?又该如何巧妙的接触谢安,既要让对方看不出端倪,又要把自己的话传给南宫望呢?南宫望到底是不是合适的人选?   南宫静女的嘴唇翕动,想到齐颜“夜不能视”,便掀开被子赤着脚向小榻的方向走去。   040   陆二恶语抒积怨   “齐颜。”   听到声音,齐颜打了一个哆嗦。强自压下心头的惊愕:“殿下?”   “到床上来睡吧,算是奖励你背本宫回府。”   “臣下睡小榻即可……”   “连被子都没有怎么睡?快点!本宫困了。”   “是。”   齐颜抬起手摸索了两下,南宫静女主动抓住了齐颜的手:“走吧。”   “谢殿下。”   二人上了拔步床,南宫静女躺到里面:“只睡觉。”说完又觉得这句话有些奇怪,索性转过身子背对着齐颜。   “是。”齐颜安静的躺在床边,拔步床很大,二人中间至少有两人的距离。   很快传来南宫静女均匀的呼吸声,能坚持到现在才睡对她来说已是极限。   齐颜的心中却是一片荒凉,睡意全无。   草原人天生五感敏锐,而齐颜则要比一般的草原人还要敏锐。   进入渭国后更是步步小心,时时警惕。可是,刚刚她竟然对南宫静女的到来毫无察觉!   这种情况只有对自己的双亲,小蝶和巴音的时候才有……   不!绝对不是这样的,自己只是思考的太入神了而已。   殿内漆黑一片,窗外的大红宫灯是如此显眼。   眼前不禁闪过南宫静女许愿时的样子:既然你那么怕死,本宫便为你许个愿望好了……   心上那个针孔大的伤口便又渗出鲜血来:南宫老贼和他膝下的九子三女加到一块也不够抵偿撑犁王族的血债,这些人她一个也不会放过!   齐颜从没动摇过复仇的念头,只是随着相处的时间变久,每当她处心积虑的去欺骗南宫静女时,却得到对方的真诚回馈,胸口就闷得发慌!   齐颜宁愿南宫静女高高在上,像对待下人般来对待自己。   可偏偏,如今的身份决定了她必须要获得对方的真诚和信赖。   矛盾早已铸成,无路可退。   “殿下?”   并无应答。   齐颜这才攥紧了锦被,露出放肆且无声的笑容。   殿下,在我亲手杀死你之前,也必会诚心待你。   聪明如齐颜自然明白这份心思意味着什么,她对仇人之女起了怜悯,甚至……甚至是“饶她一命”的念头。   对家人和草原的愧疚与自责,撕扯着她的心脏:这样的念头是不可饶恕的罪。   那些被渭国人奴役的同胞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每日做着最粗重的活计,还要承受监工的随意打骂。即使是打死了也不用承担任何后果,尸体被丢在乱葬岗,无人掩埋……   除了食用价值外,草原人在渭国的地位与牲畜无异。   齐颜仿佛看到了那些被奴役的草原人一排排站在自己面前,用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死死的盯着自己,无声的谴责着她对仇人之女的这份“仁慈”。   齐颜满头大汗,表情极为痛苦的按住了左胸口,从里面传出了真实的疼痛。   她蜷缩着身体,紧咬牙关一声不吭,身旁南宫静女沉沉的睡着。   ……   皇宫。   南宫让分别到惠贵妃和四妃的宫殿走了一遭,独自回了甘泉宫。   纵然惠贵妃苦留,南宫让还是没留宿。   今日是除夕,按照宫礼皇帝必须要与皇后同寝。   惠贵妃也是个妙人,入府早,知礼懂事儿,又诞下两位皇子。看起来的确是继后的最佳人选。   但只有南宫让自己清楚:他这辈子也不可能再立继后的。   他与马氏少年夫妻,当年南宫家不过是籍籍无名的小户,马氏身为陇东大族马家的嫡女,嫁到南宫府算是下嫁。   与马氏成亲时南宫让不过是一介小小的秀才,是马氏主动拿出丰厚的嫁妆帮他打点门路,他能有今日的地位,马氏占了一半功劳。   之后的女人?有哪一个不是冲着南宫府的地位才嫁过来的?为何自己籍籍无名的时候不见她们?   他是绝对不会再立继后的,无论朝臣们怎么说。   待到自己百年,自要与马氏合葬。帝陵里清清静静的只有他们夫妻两个,亦如少年时,亦如大婚夜,亦如后来他官居丞相时承诺的那样。   只愿来生再与马氏做夫妻,相守白头。唯一的遗憾就是静女不是皇子,不然也没有这么多烦心事了。   至于那些女人就通通葬到妃陵中,继续勾心斗角去吧。   南宫让寂落的进了寝殿,五十一岁的他背有点驼。   四九听到通报反身出了寝殿,片刻后捧着一方锦盒回来了。   跪到南宫让身前:“陛下。”   南宫让拿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方叠好的绢布,抖开:上面记录的是南宫静女离开宫宴后的一言一行。   寥寥数语,南宫让读了一遍又一遍,面露动容。拎着绢布走到宫灯前亲自焚毁。   “四九。”   “奴才在。”   “令服侍静女出宫的宫婢和马夫封口。”   “是。”   “另外……派出去的人回报了么?”   “启禀陛下,景嘉元年的那场瘟疫令晋州十室九空,蓁蓁驸马的亲族似乎都死绝了,也许还有幸免于难者,也不知迁到了何处,还要继续追查么?”   “齐颜十四岁之前的事情就一丁点儿没查到?”   “回陛下,据说驸马爷少时随双亲逃难居无定所,后来他们全家都感染了瘟疫又遭到草寇劫道,驸马爷被隐士高人所救到深山中学艺,直到十四岁方出。”   “高人?他有没有说过是哪位高人?结庐于何处?多大年纪,是男是女?”   “据说那位高人已经离世了,旁的还没打探到。”   “哦?死了么……”   “是。”   “你明日亲自到礼部走一趟,把齐颜春闱秋闱及殿试的文章秘密调出来。”   “是。”   殿试时,南宫让只仔细看了几位世家子弟的文章,在寒门出身的学子中挑了几位写字好看的,随便点了。   其中齐颜的字是最出挑的,南宫让只是简单浏览了齐颜的文章,看到他的籍贯是晋州就点了探花。   晋州遭逢天灾,百姓们都很怜悯晋州人。让晋州学子入了三甲,会赢得民心。   再后来齐颜当街失仪,南宫让觉得这个年轻人是个聪明的,琼林宴上陆权步步紧逼,为了爱女也只能把齐颜拉出来做挡箭牌。   在今日之前南宫让想的是:待自己料理了陆家就秘密处死齐颜,女子不同于男儿,他定要为爱女选个最好的夫婿。   可当他看到密报上说:南宫静女为齐颜许了愿,还伏在他的背上哭泣时,改变了主意。   四九服侍南宫让躺下,出了大殿取来软垫在殿外打了地铺。   他的年纪也不小了,守夜这种事完全可以交给其他内侍来做,却几十年如一日忠心耿耿。   另一边南宫姝女洗漱完毕回到寝殿,看到殿门口悬挂的大红灯笼心头一紧!   公主的寝殿前掌灯,意味着招幸驸马。今日是除夕她忘了交代宫婢不必掌灯……   对身旁的百合说道:“驸马喝醉了,今日不必掌灯。”   百合打了一个万福回道:“回殿下,驸马已经在寝殿候着了。”   南宫姝女挺直了腰身,可那僵硬的动作却出卖了她。   陆仲行喝的大醉,太尉府素来与镇北将军府不睦。宫宴上,上官元那个匹夫没少挤兑他。   可偏偏自己还要挨着头叫他一声“姐夫”,再看南宫素女隆起的肚子,还有宫宴过半,携手离开的南宫静女和齐颜,陆仲行红了眼。   陆家有恩于渭国,自己身为陆府的嫡子,本该前途无量。就因为这个女人绝了仕途,可恨的是连她的滋味都没尝过!   寝殿的门开了,陆仲行抬起头,红着眼睛盯着南宫姝女。   她本就生的极美,这几日清减了些弱柳迎风之姿更甚,看的陆仲行心中火起。   他扶着床栏站起身子,摆了摆手:“你们都下去,今夜不用留人伺候。”   南宫姝女的心头一紧,身后的宫婢纷纷退了出去。   殿门被带上了,陆仲行摇摇晃晃的走了过来。那束侵略探寻的目光,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南宫姝女后退半步,强自镇定的说道:“驸马醉了,早点休息吧。”   陆仲行邪笑一声,一步步走了过来。   南宫姝女又退,却被陆仲行一把抄起胳膊攥在手中。   “啊!”   陆仲行武官出身,纤细的胳膊被他轻易的攥在手中,南宫姝女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呼。   下一刻陆仲行将南宫姝女拉到怀中,一只手放肆的按着她的后腰捏了两把,低头贴在南宫姝女的脖颈处深深的嗅了一口:“这么晚了还去沐浴,可是知道为夫今夜要让你彻底做个女人么?”   听到这番轻薄的话语,南宫姝女的心中泛起阵阵恶心:“驸马请自重!”可那颤抖的尾音,泄露了她的紧张。   “自重?门口的红灯不是公主点的?明明是公主自己春意泛滥,还装什么烈女?”   除夕挂红灯的事情陆仲行是知道的,他这么说一方面是:他没娶到心仪之人积压的怨气。另一方面是:他在宫宴上“受气”南宫姝女却只是“冷眼瞧着”,此刻便借着酒胆儿故意出言羞辱。   南宫姝女一张秀脸气的煞白,身体簌簌颤抖,紧咬着下唇眼角溢出一滴屈辱的泪水。她用尽全力推着陆仲行的胸口,可是面对孔武有力的男子,不过螳臂当车罢了。   041   除夕夜同衾共枕   齐颜一直保持着这个蜷缩的姿势,心口的痛意却越来越清晰。   她死死的咬着嘴唇丝绸的里衣胸口被攥出了层层褶皱,齐颜的意识阵阵迷离,最后不知是昏厥了过去,还是睡着了。   梦里她回到了十年前,流火驮着自己拼尽全力的奔跑,撑犁勇士们因人困马乏被丁仪所带领的铁骑追上,刺穿……   耳边回荡着布沁临死前绝望的喊声:“王子,快跑!”   一人一骑来到了悬崖边,丁仪喝住了队伍从远处慢慢的朝自己走了过来。   随着流火的一声嘶鸣,她们跳到了湍急汹涌的洛水中。   初春泄洪,江水是如此的浑浊,不停的呛到阿古拉的口鼻中,她无助的抱着流火的脖颈,绝望的挣扎……   外面的天不过才蒙蒙亮,南宫静女不适的哼了一声,由于呼吸困难强自睁开了酸涩的眼睛。   她感觉到一个火热的身躯紧贴着自己整个后背,腰间传来一阵压迫。   南宫静女轻呼一声,转过头看到齐颜的额头贴在她的后肩上,双手死死的箍住她的腰身。   “齐颜?”   “咳咳咳咳。”齐颜剧烈的咳嗽起来,双目紧闭脸上蒙着一层细密的薄汗,表情痛苦。   “你……怎么了?”   齐颜没有回答,只是箍着南宫静女腰身的胳膊越来越紧,南宫静女吃痛的皱起了眉,用尽全身力气勉强将腰间的胳膊分开了一个缝,勉强的躺平了身体。   南宫静女转头看去:对方的脸上闪过从未有过的惶恐和绝望,身体簌簌颤抖双手胡乱挥动,似乎想要抓住些什么。   南宫静女强忍着头痛:“齐颜?”   “咳咳咳……”   “流火,流火救我!咳咳咳……”   南宫静女看着齐颜犹如溺水般扑腾着,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注视着齐颜,伸出手抓住了她挥动的胳膊,后者的表情一松犹如抓到救命稻草,顺势搂住了南宫静女的胳膊。   “流火……”   南宫静女动了动手臂,却发现比上次抱的还要紧,根本抽不出来。   她用的力气稍大些,齐颜的表情就会变得很惶恐。   南宫静女只好任凭齐颜这样抱着自己,醉宿未醒很快又睡了过去。   清晨,春桃和秋菊在殿外请了好几次也不见答应。再加上昨夜驸马和公主同寝,二人会意命小厨房将早膳温着,没有再来打扰。   南宫静女再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她感觉到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打在自己的耳畔,有些痒。   转过头,映入眼帘的便是齐颜熟睡的容颜,近在咫尺。   南宫静女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打量他,这人平日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齐颜的表情不够生动,或许是患过眼疾的缘故吧?他的眼睛里总是蒙着一层薄雾,让人看不见底。   不过,南宫静女不得不承认的是:每次齐颜会心笑起来的时候,她都会被惊艳到,配上那双奇异的眼眸,让人挪不开眼。   纵使她知道这么想不太好,但齐颜有些时候真的比女子还要美。   她又想到除夕清晨到甘泉宫请安的时候,也难怪六哥会行轻薄之举……   回过神:南宫静女发现齐颜的胳膊搭在自己的小腹上。脸一红,掀开锦被抓住齐颜的手腕将她的胳膊丢到一旁。   坐直了身体,抬起手按住了酸痛的脖颈揉捏,见齐颜还在熟睡,南宫静女皱了皱眉:这人是有晨读的习惯的,就算偶尔赖床断不会睡的这样沉。   南宫静女推了推齐颜的肩膀:“齐颜?”   ……   “来人!”   “殿下?”   “进来!”   “喏。”   春桃和秀菊端着洗漱用品走了进来,看到南宫静女坐在床上,身上的里衣布满“可疑”的褶皱,会心一笑垂下了眼眸。   下一刻却听到南宫静女说道:“快传御医!”   秋菊大惊:“殿下身体不适?”   “不适本宫,是齐颜……”   丁酉刚用过午饭,看到一位宫婢急匆匆的向自己走来,拱了拱手:“姐姐可是找我的?”   “丁御医,蓁蓁公主有旨,宣你即刻前往公主府。”   “殿下有恙?”   “听说是驸马爷。”   丁酉的心“咯噔”一声,小跑回到御医院,背上药箱火速出了皇宫,宫门外已有马车在候着了。   秋菊打了一个万福:“丁御医。”   “驸马爷怎么了?什么症状?”   “昨儿还好好的,适才殿下唤奴婢和春桃进去,发现驸马爷昏迷不醒。”   ……   南宫静女拿下齐颜头上温热的湿布递给春桃,接过对方递过来的湿净布,先是摸了摸齐颜的额头,入手一片滚烫:“御医怎么还不来?”   春桃回道:“殿下莫急,秋菊已经去请了,估计就快来了。”   南宫静女将湿布贴到齐颜的额头上,低声说道:“好好的怎么又病了?”   她仔细的回忆:昨日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隐约记得六哥来敬酒,自己明明替他喝了的……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睡在自己的床上,但这条锦被乃闽南蚕丝所制极为暖和,不应该着凉的。   春桃本想说会不会是昨夜背殿下回来累到了?转念一想:殿下体态轻盈,不过走了个把时辰,一个大男人总不至于累病吧?   秋菊在殿外禀报道:“殿下,丁御医来了。”   “快请。”   “御医院丁酉参见蓁蓁殿下。”   “免礼平身,快来看看驸马怎么了?”   “是。”   丁酉跪倒床边,取出脉枕垫到齐颜的手腕下,切上了脉搏。   脉象紊乱无力,丁酉心中了然,却不好直说。   其实,关于齐颜的身体状况丁酉并未撒谎,她的体质确实很差。   如果当初救回齐颜的人不是自家主人,换成任何一人齐颜必死无疑。   即便主人的医术世间无双,也是耗费了不知多少天材地宝才把人救活。可以说齐颜是主人硬生生的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当年的丁酉不明白主人为何执意要救这样一个死人,如今总算明白了:主人高瞻远瞩,或许在看到齐颜胸口图腾的时候,就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吧?   试问这天下间又有谁会不惜性命也要推翻渭国?唯有与主人有着相同经历的齐颜了……   齐颜九岁拜入主人门下,当时连一句完整的渭国话都不会说,更别谈什么礼仪了。   直到她十四岁第一次踏出无名谷,前后不过五年光景:言行举止便与渭国人别无二致,后来更是在一众寒窗苦读的学子中过关斩将,摘得“二元一花”的名头。   如果不是亲眼见证,丁酉是万不会相信的。   这过程中的艰辛,就连丁酉这个“局外人”每每想到都会心疼齐颜。   他们二人一起长大,自家主人只是惊叹齐颜的“进步神速”却对努力的过程视而不见。   也许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乞颜阿古拉并非绝顶聪明,她今日所拥有的一切全部是用汗水和时间积累出来的。   五年,齐颜从未睡过一个整夜,就算是铁打的人也会熬不住的!   可主人并不在乎这些,齐颜病了她就灌一剂猛药下去,包管三五日就能让齐颜“恢复如初”,起初丁酉还以为主人的医术出神入化,直到他自己也浸身医道才知道主人对齐颜做了多么惨无人道的事情!   她在燃烧齐颜的寿命!用折寿的方式换取齐颜暂时的“健康”,在主人的心中齐颜只是她复仇的工具而已……   好在后来他医术精进,在给齐颜抓药的时候偷偷修改了主人的药方。   眼下齐颜最需要的是静养,保持规律的作息和饮食,不要想烦心事。趁着年轻调理个三五年,或许还能享受常人之寿。   目前来看完全是不可能的,她本就是一个心思重又不善于纾解的人,以女子之身迎娶公主,必定如履薄冰。   丁酉垂首跪在床边,按着齐颜脉搏的手指有些抖。这副十九岁的身体内力犹如腐朽的老树,早已千疮百孔。   南宫静女见御医一言不发,一颗心不自觉的高高悬起,就连呼吸也放缓了。   “御医?”   “啊,臣在。”   “他,怎么样……到底是什么病?”   丁酉整理好心绪,还是忍不住长叹一声,只好套套这位公主的话,帮她编个病因了。   “敢问殿下,驸马爷是突然病倒的吗?”   “嗯,昨日宫宴还好好的,今早就昏迷不醒了。”   “那……驸马爷昨夜的膳食如何?做过什么?医者瞧病讲求‘望闻问切’,驸马爷这场病来得急,微臣需要了解驸马爷近来的饮食和情况来判断。”   “膳食与本宫用的是一样的,酒是绝没碰过的。旁的……”   她转头看向秋菊春桃,问道:“昨日从宫宴出来发生过什么事?”南宫静女喝的太醉,已经不记得了。   秋菊打了个万福,垂首回道:“昨夜从宫宴出来,驸马爷与殿下共坐轿辇至宫门口,换乘马车。殿下……”   “本宫怎么了?”   “殿下因嫌马车颠簸,驸马提议步行。殿下醉的太深,行路不稳。驸马爷便主动提出背殿下回府。”   南宫静女惊愕的说不出话,努力回忆记忆却很模糊,只隐约记得自己和齐颜说了很多话,内容也记不清了。   042   景嘉九年上元节   南宫静女惊愕的说不出话来,公主府虽离皇宫很近。平日里就算乘坐马车少说也要一刻钟,何况是背个人步行?   殿内丁酉和南宫静女的心情是同样的复杂,丁酉假借诊断看向沉睡的齐颜:这场戏,你演得是不是太逼真了些?如果不知道你的目的和身份,就连我这个局外人都要以为你对公主柔情深重。   南宫静女有些出神,这人的身体自己多少是知道的。大婚日背着自己下御阶都有些吃力……   而且这人夜不能视,又是怎么在滴水成冰的深夜里,背着自己一路从宫门走回公主府的呢?   齐颜……   丁酉收回了目光,稍稍沉吟:“驸马爷的底子孱弱,这场病大抵是深夜行路寒风入体所致。至于‘昏迷不醒’殿下也不必太过忧心,可能是劳累过度所致,容臣下先开服方子再为驸马爷行针看看。”   “有劳丁御医。”   “不敢,此乃臣之本分。”   丁酉写好方子交给春桃:“有劳姐姐按照这个方子抓药,以中火将八碗水熬成一碗,用细网滤过端来。”   “是。”   丁酉向南宫静女行了一礼:“请殿下移步偏殿,稍事等候。臣需要一个清净的环境为驸马行针,还需两只火盆,行针期间要保持殿内门窗紧闭,不要让人来打扰。”   “好。秋菊,差人端两个火盆进来。”   “喏。”   ……   殿内只剩两人,丁酉坐到床边从药箱内拿出银针包抖开,取出两只银针捏在手中。   他安静的看着齐颜,自从五年前无名谷一别,他已经好久没有好好端详过她了。   五年光景,眼前这个女孩彻底脱去了昔日的稚气,她也终于兑现了诺言,以男子的身份跻身到渭国权力的中心。   丁酉几不可闻的发出一声叹息,取下齐颜头上的净布,轻轻擦拭她的脸庞。这才左右手各持一根银针扎在了齐颜头顶的两处穴道上。   齐颜昏迷不醒的原因并不是所谓的“劳累过度”,更不是风寒如体。而是被困扰了她十年之久的心魔魇住了。   丁酉捏住其中一支银针捻了捻,齐颜皱着轻哼一声,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几乎同时丁酉捂住了齐颜的嘴,轻声道:“别出声听我说。”   齐颜认出丁酉,琥珀色的眼眸里防备隐去,点了点头。   丁酉拿开手,重新跪到床边贴在齐颜的耳边轻声道:“你这次病倒的原因是风寒入体,劳累过度。”   “嗯。”   “昨夜发生的事情你还记得么?”   “嗯。”   “那就好,我帮你套过蓁蓁公主的话。她昨夜喝醉了,宫宴之后的事情都不记得,看她的表现应该没有发现你的身份,你随机应变。”   “嗯。”   丁酉轻叹一声:“我以行针为由将人支开了,以免旁人怀疑不能留太久。你有没有什么话让我带出去?”所谓的“带话儿”,指的自然是带给面具人。   “我已有计划,请她放心。”   “好,那我走了。”   “丁酉!”   “嗯?”   “药,压制梦魇的药还有么?”   丁酉的眼中划过一丝隐晦的疼惜,轻声回道:“来的匆忙不曾准备,这几日我都要来给你请平安脉,找机会给你。”   “多谢。”   丁酉看着齐颜的侧脸,心中涌动万语千言,可最终只化作一声:“珍重。”   丁酉为齐颜拔下银针,打开脉案写下:风寒入体,劳累过度。整理好药箱背到身上:“我是告诉蓁蓁公主你已经醒了,还是说过会儿才能醒?”   齐颜支着拔步床坐了起来,抓过软垫垫在身后:“告诉她我醒了。”   “好。”   丁酉刚一出现在偏殿,南宫静女便迎了上来:“他怎么样?”   丁酉拱了拱手,笑着回道:“托殿下洪福,驸马爷已经醒了。不过……”   没等丁酉说完医嘱,南宫静女便拎起宫装下摆急匆匆的向寝殿走去,秋菊对丁酉打了一个万福:“丁御医辛苦了,有什么叮嘱就吩咐给奴婢吧,奴婢会如数禀报殿下的。”   ……   “嘭”的一声殿门被推开,几个呼吸后南宫静女出现在床前。   “殿下。”   南宫静女一把按住了齐颜,嗔怪道:“病成这样,礼节就免了吧。”   说完坐到齐颜身边,一张俏脸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担忧的打量着齐颜。   齐颜扯动嘴角:“谢殿下。”   南宫静女见齐颜的脸色憔悴神情萎靡,心情无比复杂。道歉的话哽在喉咙,咬了咬嘴唇低声道:“这才几天呢?就病了两次。”   “劳殿下忧心,臣下该死。”   南宫静女的脸上闪过一丝愠怒,嗔道:“不许把这么不吉利的字挂在嘴边!再说……”   齐颜安静的注视着南宫静女,只见对方扭捏了一会儿,紧绷的身子突然一松:“再说,你这两场病皆因本宫而起,何谈忧心……”   说完这句话,南宫静女感觉到,自己心中的一根看不见的弦被拨动了。她似乎隐约明白了:自己为何不愿意“承认”齐颜对自己的付出。   “本宫,去看看药煎好了没。”   齐颜却一把拉住了南宫静女的广袖:“殿下。”   “……怎么了?”南宫静女的神色有些不自然。   齐颜扯了扯南宫静女的袖口,虚弱的说道:“殿下再坐一会儿可好?臣想和殿下说说话。”   南宫静女的呼吸一滞,坐了回来。   齐颜将对方的一系列反应收入眼底,浅浅的吐出一口气:“殿下可还记得昨夜说过什么?”   “本宫昨夜醉了,不记得了。”其实在偏殿等候之时,南宫静女已经问过秋菊了……   齐颜期待的注视着南宫静女的眼眸:“殿下昨夜说,上元节要带臣去放孔明灯。”   南宫静女的心中涌出一股异样:仿佛是一位皇子,而齐颜变成了向夫君撒娇要出门的皇子妃!   “……本宫既然说过,就一定会做到的。”   “臣下可否再求一桩恩典?”   “你说。”   “待这场病好了,臣偶尔想出府走走,与同窗聚一聚。”   “好,本宫答应你。”   ……   丁酉的开的方子里有几味安神的药,喝下药困意袭来,南宫静女见了准许齐颜就在寝殿休息。   她也终于有时间用下温了一个时辰的午膳,刚放下筷子秋菊通报说:南宫姝女身边的贴身宫婢百合来了。   “叫她进来。”   “是。”   百合来到南宫静女面前,倒身便拜:“殿下!”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可是二姐出了什么事?”   见百合满眼急切欲言又止,南宫静女屏退左右,将她扶了起来:“说吧。”   “求殿下快去看看我家殿下吧,她把自己关在汤泉殿一天没出来了!”   “什么?!”   ……   南宫静女这一走就是一下午,晚膳时分传话宫婢来到公主府。   “奴婢参见驸马爷。”   “姐姐请起。”   “谢驸马爷,奴婢奉命来给驸马爷传几句话,蓁蓁殿下请驸马爷自用晚膳,今夜她在宫中过夜不回府了。”   “多谢告知。”   “奴婢告退。”   来的路上传令宫婢觉得很奇怪:历朝历代都是驸马向公主禀报行踪,哪有反过来的道理?   见过齐颜也就释然了:难怪蓁蓁殿下如此宠爱这位民间的探花驸马,真是生了一副好容貌……   南宫静女整整在皇宫里待了三天,每日傍晚都会打发宫婢到公主府来,询问齐颜的病情并且告诉她晚上不回府,偶尔还会送来一食盒御膳房的糕点。   南宫静女心中有愧,并未觉出此举有何不妥也就没下令封口。一时间,整座皇宫的奴婢都知道了:蓁蓁公主极为宠爱来自民间的驸马,俨然到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地步。   得益于此,齐颜的身份水涨船高,不仅来传话的宫婢对她万分恭敬,就连一直持观望态度的公主府下人们也都小心翼翼的伺候。   她本就没什么大病,经过三日的修养已然恢复如初,转眼间也到了景嘉九年上元节这天。   未央宫内,南宫姝女安静的坐在桌前,手中捧着一本半天都没翻动的古卷。   自打起床,南宫静女就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用膳时更是几度欲言又止,此刻她坐在南宫姝女对面,捧着一本书乱翻。   听到频繁的翻书声,南宫姝女盯着书的眼睛恢复了焦距,抬头看了一眼:“三妹有事?”   “今天,是上元节……”   南宫姝女怔了怔:“已经上元了么?”   南宫静女有些为难的说道:“我答应了齐颜今夜要带他出府看花灯……   南宫姝女的身体不自觉的抖了抖,垂下了手中的古卷。   “二姐同我一起回府吧?我们三个一起去逛逛?”   南宫姝女沉默良久,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如此良辰美景,你和妹夫好好逛逛。这还是你第一次到民间去过上元节吧?”   “嗯。”   “去吧,我也该回去了。”   南宫静女抓过南宫姝女的手,紧张的问道:“陆仲行呢?他也会回去么?”   南宫姝女冷冷说道:“他的行踪和去留与本宫无关。”   “那,那万一他也回去了呢?”   南宫姝女拍了拍妹妹的手,宽慰道:“上元节一年一度不容错过。再说他也未必敢回,就算回了我也自有打算。”说完,南宫姝女的眼中划过一抹决然。   043   上元节携手逛市   姐妹二人一同出宫,南宫静女先将姐姐送回了灼华公主府,万幸的是宫婢回说:陆仲行自除夕后就没有回来过。   南宫静女长吁了一口气,又问了南宫姝女是否一起去看花灯,后者再次拒绝,只好独自登上了回府的马车。   马车刚刚停在蓁蓁公主府,门房便向院内跑去。   南宫静女还未下车辕,就叫住了门房:“不必让他们出来请安了。”   “是。”   按理,南宫静女回府,府内一干人等是要迎接请安的,这里面也包括齐颜。   秋菊一脸了然,搀扶着南宫静女向一位丫鬟问道:“驸马爷身子可大好了?”   “回殿下,丁御医晨起来请过平安脉,说驸马爷身子已大好。早膳午膳驸马爷按时用过,此刻正在书房。”   南宫静女脸一红,睨了秋菊一眼。   后者抿嘴偷笑:“驸马爷还不知道殿下回来呢,殿下是要亲自过去看看?还是奴婢去通传一声?”   不等南宫静女回答,秋菊又说道:“正好顺路,殿下移步去书房看看吧。”   南宫静女清了清嗓子:“也好。”   这下,另外几个丫鬟也跟着露出会心的笑意。南宫静女宽厚大度,主仆间偶尔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从不会生气。   齐颜在南宫静女的书房里找到了一卷孤本竹简,正读的津津有味儿,突然听到门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她佯装不知捧着竹简没有抬头。   书房门直接被推开,丫鬟们纷纷请安道:“参见驸马爷。”   南宫静女挑了挑眉:从前府内的下人对齐颜好像没这么恭敬吧?难道自己不在府的这几天发生什么事了么?   齐颜恋恋不舍从竹简上抽离了目光,看到南宫静女连忙放下竹简,起身绕过书案:“参见殿下,臣读书入迷没听到通传,未能出府参拜望殿下恕罪。”   南宫静女蹙了蹙眉:“你们先下去吧。”   “喏。”   齐颜打量着南宫静女,柔声问道:“殿下不开心?”   南宫静女收回目光,摇头:“没有。”   要她怎么说?难道要她告诉齐颜:自己不喜欢他无时无刻都把“守礼”二字带在身上?   难道她要告诉齐颜:她更想在两人独处时齐颜可以自然一些,不要那么战战兢兢的?   难道她要告诉齐颜:这是她十五年来第一次“抛下”二姐,归心似箭的赶回府里,更希望看到他流露出开心或惊喜的表情,而不是如现在这般。   仔细想想齐颜又没什么错,不是么?   除了父皇和兄弟姐妹,所有人看到自己都是这副样子。   所以,齐颜有什么不对?   齐颜安静的看着南宫静女,将她表情的细微变化一一收入眼底。十年来齐颜无时无刻不在察言观色,观摩人心、又怎会不知南宫静女的心思?   对方的脾性她早已摸透,在书房门被推开时齐颜就已经预算好:表现出怎样的眼神,表情、语气更能让南宫静女开心。   然而,在看到对方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欣喜时,齐颜硬生生的改变了主意。   这场戏已演的太过投入,她害怕有一天就连自己也分不清是真是幻。   可当齐颜看到南宫静女的表情逐渐变冷,胸口没由来的发闷。   下一刻,身体竟不受控制的动了起来。   南宫静女正在暗暗生闷气,惹她不快的人竟主动牵起了她的手!   南宫静女猛地抬起了头,怔怔的看着齐颜。   这意外又略带惊喜的表情刺痛的齐颜的眼,她强自压下心头杂念,将南宫静女的手捧在手心:“殿下又忘了带暖炉?”   南宫静女的身体先是绷紧,试着抽了抽手,谁知对方竟更用力的握紧。   她放软了身体,轻声回道:“秋菊是准备了的,本宫嫌麻烦没用。”   齐颜搓了搓南宫静女的手,将自己掌心的温度传给对方。   南宫静女的脸有些红,没说话。   “殿下~。”   “嗯?”   “今日是上元节。”   南宫静女笑道:“本宫自然记得,这不是回来了么?”   齐颜眨了眨眼,期待的说道:“殿下想好怎么出府了么?”   “当然是老规矩!”   “老规矩?”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   晚膳,南宫静女不过喝了一碗汤就对齐颜使眼色。齐颜也只好放下筷子:“殿下,臣吃好了。”   “本宫也吃好了,我们回房吧。”   春桃刚想问这二位是不是晚膳不合口味,就听到公主要和驸马回房……   齐颜见春桃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无奈的看着南宫静女: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话?   万幸公主府内不设言官,御膳堂内也只有春桃和秋菊两位心腹服侍。若传出去,非要把蓁蓁公主说成不知廉耻的欲女不可!   秋菊唤来丫鬟收整碗筷,与春桃跟在二人身后向寝殿的方向走去。   点燃大红宫灯挂在寝殿门口,却听到南宫静女叫她们进去。   “殿下有何吩咐?”   南宫静女不知从何处翻出一个包裹,放到桌上打开赫然是一套男子的长衫:“更衣!”   齐颜笑着退出了寝殿,春桃和秋菊对视一眼惊愕的说道:“殿下要出门?”   一刻钟后,殿门推开了。   南宫静女穿着一套月牙白的长衫,套着一件朱膘色的罩衫,一下子跳过门槛,张开双臂在齐颜面前转了一圈:“怎么样?”   她的头上顶着一盏不知从何处淘到的小毡帽,鬓间露出些许碎发。齐颜上下打量一番,由衷的赞道:“殿下换上这身衣服,像极了偷跑出府的小公子。”   齐颜说的是真心话,不知为何:南宫静女的五官明明很柔和,平日穿着宫装也是一派高贵典雅,可偏偏一换上男装就能以假乱真。   就好像当初齐颜一眼就认出南宫姝女的女儿身,却在南宫静女这犹豫良久,最后还是把她认成一位跋扈的小公子……   或许是她的举手投足并无女子的娇柔之态,亦或许是她那双灵透的黑眼睛里不时透出的坚定和勇敢吧……   听到齐颜的肯定,南宫静女得意的扬起下巴:“看吧?本宫都说了不会有人认出的。你们两个可以安心了?”   春桃犹豫的说道:“殿下还是带几名侍卫吧,奴婢实在不放心,再说驸马爷又看不见。”   南宫静女的脸一下子就冷了,感觉到秋菊在后面拽了拽自己,春桃慌忙跪地:“殿下恕罪,奴婢……失言了。”   秋菊也跟着跪了下去:“驸马爷恕罪,春桃并无恶意。”   “二位姐姐起来吧。殿下,臣觉得春桃姐姐说的有理……”   南宫静女抓住齐颜的胳膊就向外走:“不管她们,本宫答应你的事情一定要做到。”   秋菊快步来到二人身边:“殿下请留步。”   “又怎么了?”   “殿下总要告诉奴婢您几时回?奴婢们也好提前到后院给您开门。而且这几日天寒,殿下和驸马好歹添一件披风再走。”   南宫静女看向齐颜:“我们几时才能回来?”   秋菊对春桃使了个颜色,后者去取披风了。   “最多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后到后院开门。”   “喏。”   春桃捧着披风出来了,秋菊拿过一件亲自为南宫静女系上:“殿下早些回来,奴婢们惦念您呢。”   “知道了。”   齐颜接过披风自己穿好,对二人道了谢。   南宫静女接过荷花灯一手牵过齐颜:“我们走吧。”   “嗯。”   “你离本宫近一些,当心脚下。”   “是。”   ……   二人携手偷偷出了后门,穿过公主府禁严的这条街,周围逐渐热闹了起来。   南宫让一共划了三横三纵六条街作上元节夜市,这六条街从街头至街尾所有的门市前都挂了各式各样的灯笼,整条街道灯火通明犹如白昼,南宫静女也稍稍放心了一些。   街上人头攒动,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喜庆的笑意,即便是不小心撞了肩膀也会拱着手向对方说几句吉祥话儿。   天空中不时有烟火划过,远处隐隐传来爆竹声,空气中弥漫着各式小食烹饪时散发出的香气,仿佛隆冬的寒气都被驱散了。   南宫静女十分兴奋,拉着齐颜的手不时发出惊呼,叽叽喳喳的样子可爱极了。   南宫静女抬起灯笼向街对面一指:“我们去那边!”   在二人面前有三个小摊:手推车上架了一副竹架子,上面挂着各式各样的面具。   一位白发老叟坐在一个木箱上,双手插在袖子里面前的架子上插着各式各样的泥人。   还有一摊是:上元油锤,担子的一头是热滚滚的油锅,老板手持足有一尺长的竹箸翻动着油锤。担子的另一头老板娘正在擀着新鲜的油锤。   齐颜不由轻笑:这三个摊子前围着的皆是些不及舞勺之年的孩童,有的结伴而来,有些则是由父亲牵着。   难得南宫静女十五岁了还喜欢这些东西……   南宫静女晃了晃齐颜的手:“我们先买哪一个?”   齐颜大方的说道:“都买。”   南宫静女笑的灿烂,拉着齐颜先到了面具摊子:“面具怎么卖?”   “三个铜板一副,五个铜板两副。二位公子这是……”说着扫过两人紧紧牵在一起的手。   齐颜回道:“舍弟性子欢脱,出门前家父叮嘱不让他乱跑。”   044   听雨楼前灯谜阵   胖胖的老板笑的憨态可掬,但明显是一副不相信的神情: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还会怕跑丢了么?而且面前这二人长得一点也不像,再看南宫静女生的粉雕玉琢,灵透可爱、老板了然:值此太平盛世,歌舞升平、谁没点特殊爱好呢?   只是替这京城的好姑娘们感到可惜,容貌俊朗的公子都去断袖龙阳了……   齐颜收回了目光,琥珀色的眸子沉静无波,她并不在意陌生人怎么想。   南宫静女听到齐颜以兄长自称先是轻哼了一声,转念一想又没什么不对,他本来就比自己大了四岁。   南宫静女在满目玲琅的面具中好不容易选中两只,摇了摇齐颜的手臂,顺着齐颜的话甜甜的叫道:“大哥,我要这两个。”   齐颜转过头,看到南宫静女的眼中清晰的传出两个字――付钱。   心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对老板微笑致意,拉着南宫静女向一旁走去,南宫静女惊呼道:“大哥,面具还没买呢!”   “等下再买,大哥有话和你说。”   二人来到一旁,齐颜犹豫的问道:“殿下……带钱了么?”   南宫静女压低了声音回道:“本宫从不带钱!”   闻言,齐颜倒吸了一口凉气:“臣也没有钱。”   南宫静女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说道:“为何不带?”   齐颜面露尴尬:“臣没有钱……”   “你的俸禄呢?”   齐颜无辜的回道:“驸马都尉的俸禄每年的二月初二才发。臣从前是有些积蓄,但会试后在城南立了一座私宅。府内一干下人的月钱和嚼头都要由我来出,不瞒殿下臣已经捉襟见肘了。就等着二月初二发了饷银,拿回私宅发给下人。”   南宫静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堂堂正三品,蓁蓁公主府的驸马都尉居然会穷成这样?   当即像只泄了气的皮球:“那怎么办,要回府么?”   齐颜捏了捏南宫静女的手心,笑着说道:“请殿下相信我,上元灯会不带钱同样其乐无穷。”   “这是何意?”   “夜市会一直持续到天明,殿下先别急着买东西,先去逛逛回府前再买可好?”   南宫静女撅着嘴:面具的钱都没有还能买什么呢?不过还是点了点头,并没有出言驳斥。   回头看了一眼逐渐远去的面具摊子,有些委屈:想她蓁蓁公主府内奇珍异宝不胜枚举,金银珠宝堆积成山、从府库中随便拿出一样也够普通人家过活一阵子,结果第一次逛上元夜市居然连两张面具都买不起!   好难受!   二人牵手向前走去,不巧的是这趟街的两边尽是些小食摊子,香味伴随着热腾腾的白烟弥漫开来,配合着小贩独特、悠长的吆喝,惹人垂涎。   南宫静女为了能在夜市上多吃些民间小食,晚膳时特意留了肚子只喝了一碗汤,走了小半个时辰早已饥肠辘辘。   “冰糖葫芦~两文钱一串儿,五个铜板三串儿咯~冰糖葫芦,冰糖葫芦儿~。”   南宫静女不由停下了脚步,街边小贩的肩头看着稻草柱子,上面插满了红彤彤的冰糖葫芦。   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快快快,开始了……”   “听雨楼的灯谜阵开始了!”   齐颜拦住一人,问道:“敢问阁下,这些人急匆匆的往哪儿去?”   “听兄台口音不是本地人吧?每年上元节听雨楼的东家都会拿出上百两纹银摆下灯谜阵,只需一个铜板即可参赛,角逐到最后的有丰厚的赏金!”   “请问听雨楼坐落何处?”   “东三街!你只管跟着人群走就能看见。”   “多谢。”   南宫静女兴奋的问道:“要去参加吗?”   齐颜点了头:“或可一试。”   “那参赛金怎么办?”   齐颜笑了笑,拉着南宫静女来到冰糖葫芦摊位前,那里立了一位七八岁的男孩儿,手中拿着一支泥人正眼巴巴的望着稻草柱子上的冰糖葫芦。   齐颜蹲到男孩儿面前,柔声问道:“这位小兄弟要买糖葫芦?”   男孩点了点头,摊开攥紧的手,赫然有一枚铜板:“买了泥人只剩一文钱,不够了。”   齐颜拍了拍男孩的肩膀:“哥哥可以请你吃两串儿。”   男孩的眼眸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吗?”   “不过,需要你帮哥哥一个忙。”   “是什么!?”   齐颜在男孩耳边低语几句,对方犹豫的问道:“大哥哥真的能赢吗?”   齐颜笑着回道:“头彩不敢说,几串糖葫芦的钱还是可以的。”   男孩一咬牙将一枚铜板交到齐颜手上:“给!”   南宫静女轻哼一声,嘟囔道:“连小孩子的钱也哄。”   但她心里却相信齐颜一定会兑现承诺。而且,就算他不小心猜错了灯谜,自己也有能力补偿男孩。   南宫静女主动将手中至少价值几两,做工精美的荷花灯交到男孩手上:“喏,这个灯笼算作那一文钱的谢礼。你在这儿等着,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男孩接过花灯爱不释手,喜滋滋的说道:“谢谢哥哥!”   南宫静女笑着拍了拍男孩的头:“不要乱跑。”   “嗯。”   齐颜微笑着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幕,主动向南宫静女伸出手,后者自然的将手搭到对方的手心。二人相视一笑,随着群人向听雨楼走去。   “谢殿下。”齐颜小声说道。   “本宫只是不想让那个卖糖葫芦的老板觉得,你是专哄小孩的骗子!”   听雨楼前,人山人海。   大红榜上详细的写了本次灯谜阵的规则,南宫静女问:“可看得清?”   齐颜摇了摇头,南宫静女朱唇轻启,将规则读了出来。   此次灯谜阵共有五关,参赛者只需交上一个铜板就可以从题箱中随意抽一张灯谜,每人只能参加一次。   第一关的灯谜为单字迷,猜对者可以获得入阵的灯签儿。灯签共有两个用途:一是,兑换两枚铜钱,退赛。   二是,持灯签进入灯谜阵,每一关都有对应的奖励,答对者可选择拿着本关的奖金退出,也可以选择继续闯关。   成功闯过最后一关可获得纹银百两,不过值得注意的是:若是答错将直接被淘汰,并失去之前所获得的一切奖励。   南宫静女念完,笑着说道:“这个规则倒是有趣。”   齐颜赞同道:“听雨楼的东家不简单。”这场灯谜阵考验的不仅是才学,还有勇气和对贪念的掌控。   二人来到题箱前,铜钱投到铜盆里发出一声脆响。   伙计问道:“二位公子谁参赛?”   齐颜看了南宫静女一眼:“我来。”   “请公子抽题,阵外灯谜是单字谜,答对了可凭签儿自取两文钱,亦可参加灯谜阵。”   “三弟帮我抽吧。”   “好。”南宫静女将胳膊伸到大木箱中,拿出了一个绛紫色的三角包,伙计接过撕开纸包,朗声念道:“公子这道题迷面是:中元节。”   话音落,齐颜脱口而出:“胖。”   南宫静女笑着点了点头:中元节又称七月半,月半为胖。   伙计亦点了点头:“答对了。公子是取两个铜板,还是入阵?”   “入阵。”   “公子贵姓?”   “免贵姓齐。”   伙计抄起木槌敲响锣面:“齐公子持签儿入阵。”   接下来锣鼓声不时响起,不过更多的人选择讨了两文钱的彩头。   齐颜在伙计的引领下入了灯谜阵:是由木头搭成的五个递高的擂台,最高的也不足一丈,木栏上挂了各式各样的灯笼,美轮美奂。   每座台子的正中心摆放了一桌一椅,椅子上端坐着五位老叟,桌子上放了每道关卡对应的奖金。   第一关的奖金是一吊钱,托盘里整整齐齐的码了上百吊。第二关的奖金是纹银一两,剩下的三关奖金分别是:十两、五十两、一百两。   南宫静女疑惑的说道:“如此丰厚的奖金,听雨楼就不怕支付不起么?”   旁边的一位中年男子听了笑着说道:“小公子大可放心,听雨楼是京城的百年老字号,财力深不可测。而且这灯谜阵并不好闯,刚才的灯谜不过是为了散喜钱儿。我每年上元节都会来看灯谜阵,已经有快十年无人闯到最后了。京城几乎人人知道听雨楼的灯谜阵不好闯。你瞧瞧,上台的还不足百人呢,大多都是不知情的外地人。”   南宫静女抬眼望去:果然入阵的人并不多,粗略估计也就几十人。刚才猜对灯谜的少说也有上百人,相比之下的确很少了。   旁边的中年男子继续说道:“据说听雨楼的东家是位雅士,经商手腕高超。规则就是他亲定的,一旦答错了一文钱都得不到。小公子瞧着吧:等那些凑热闹的外地人看过第一道题,就会知难而退了。不知今年能否有人登顶……”   南宫静女看向齐颜,只见他接过伙计呈上来的炭笔和纸,站在队伍中等待出题。   “咣”的一声,灯谜阵前的广面锣被敲响,黑压压的人群霎时安静了下来。   第一关的考官缓缓的站了起来,从怀中摸出一张叠的四四方方的纸,慢条斯理的展开,提在手上抖了抖。   “谜面出来了!”   片刻后,前排有人发出了一阵惊呼:“一张白纸?这纸上一个字也没有啊!”   “白纸?这是什么题啊?”   045   拆一手绝妙好辞   考官扫了一眼,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时限十个呼吸,答案不得修改。”   南宫静女看着考官手中的那张白纸,灵光一闪!谜底竟然是二姐身边宫婢的名字,一味中药材:白芷。   话音落,一少半的人在纸上写下了答案,大部分人还在苦思冥想。   南宫静女紧张的看向气定神闲却尚未动笔的齐颜,恨不得冲上台去替她写下答案。   三个呼吸后,半数的人写下了答案。   五个呼吸后大半的人都提笔写下了答案,齐颜向台下扫了一眼,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八个呼吸后,即便是毫无头绪的人也写下了自己的答案,齐颜也动了笔。   “时间到!答案是一位中药材:白芷。同音不同字的易算错。请答错的客官自下台去,明年再战。”   人群恍然大悟,有人大赞这道灯谜出的妙,也有人觉得狗屁不通。   几十人中有一半含恨离开,擂台霎时空旷了起来。   南宫静女见齐颜答对了,开心的笑了。   考官一把掀开蒙在托盘上的红绸,上面整齐的码着一吊吊铜钱。   “恭喜,诸位客官可拿上第一关的奖金离去,亦可继续闯关。下一关的赏金为纹银一两。”   留下的四十多人里有一半的人走到桌前,每人取了一吊钱离开了擂台。   通过这一张白纸,他们已经领略到了听雨楼深厚的底蕴。第一关不过是小试牛刀,之后的程度不难想象。一吊钱虽不多,但用来吃吃路边小摊也足够了。   况且是用一文钱换来的,离开才是明智的选择。   一转眼擂台上只剩下二十多人,有几个人看到这么多人离去,也慢吞吞的从队伍中挪出来,到桌前取了赏金离开了。   南宫静女身旁的中年男子再次说道:“小公子瞧见了吧?这才是第一关呢,留在台上的人也比往年多了。”   考官的目光扫过台上的二十一人,朗声道:“诸位客官还有人取赏金么?”   无人出列。   老者抬起右手:“请前往下一阵。”   二十一人拾阶而上,来到了第二关。   伙计再次发下炭笔和纸,第二阵的考官亲自将桌上的长匣打开,两名伙计从里面取出两个卷轴,举过头顶松开了手。   卷轴展开,龙飞凤舞的字映入眼帘,竟是一副对联。   上联是: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和狐狼猫狗彷佛,既非家畜,又非野兽。   下联是:诗也有,词也有,论语上也有;对东西南北模糊,虽为短品,也是妙文。   考官抬负手而立,说道:“限时十五个呼吸,开始。”   台下掀起一阵骚动:“这也太难了?连范围都不给?”   “不给范围也该说明是几个字的谜底吧?”   “这幅字出自何人之手?真乃佳作!”   而拿着铜钱下了擂台的人看到这副对子灯谜,无不庆幸自己的决定。   听雨楼果然名不虚传!这不过才第二关呢!   这下就连南宫静女也被难住了,这两幅对子既不是拆字,也没有压上平仄、考官连一丁点线索都没给,哪怕透下谜底几个字也好……   十个呼吸过后,唯有一人提笔,却不是齐颜。   一位与齐颜年龄相仿的书生,只见他自信的在纸上写完了答案便负手而立,面带笑容、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南宫静女咬了咬嘴唇,紧张的看着齐颜。   在考官开始倒数的时候,齐颜动笔了……   “时间到!谜底是‘猜谜’二字,同音不同字易算错,请答错的客官自下擂台。”   台下的一众看客恍然大悟,可不就是‘猜谜’么?   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和狐狼猫狗彷佛,既非家畜,又非野兽,似是而非即为猜。   诗也有,词也有,论语上也有;对东西南北模糊,虽为短品,也是妙文,无处不在即为迷!   “好妙啊!”   “这也太难了吧?”   “嚷什么?你答不上来罢了,台上不还有四个人呢么?”   考官检查过四人的答案点了点头:“恭喜,四位客官可拿上本关的奖金离去,亦可继续闯关。下一关的赏金为纹银十两。”   话音刚落,其中两位快步到了桌前,各自取了赏金,对考官拱了拱手,走下擂台。   第二关结束,台上只剩齐颜与适才那位书生。   那人对齐颜拱了拱手:“兄台好见识,在下谷枫,冀州人士,小字春树。”   齐颜心头一动:谷枫?难道是此次秋闱乡试,冀州府的第三名?   “春树兄谬赞。”   谷枫面露不悦,自己主动报上姓名表字对方却没有回应,分明是看不起自己!   当即冷哼一声,抬了抬手:“这位兄台请了。”   齐颜亦抬起手:“春树兄先请。”   谷枫也不客气,走到了齐颜前头,二人上了第三擂。   台下的看客兴奋的说道:“今年有两人到了第三擂呢!说不定能摘得百两纹银!”   “我看有可能。”   “未必吧?京城人都知道听雨楼的后两阵有多难!”   “就是说,去年不也有人闯到了第三阵,最后还不是败了?”   ……   考官看到今年有两个人闯到了他这儿,捋了捋胡须:“二位公子好见识。”   齐颜躬身行了一礼:“老先生过誉了。”   谷枫亦拱了拱手,说了句:“不敢当。”   考官又说道:“这第三阵不仅要得出答案,还要说出如何破的题才行。二位公子明白了吗?”   二人齐声道:“懂了。”   考官拍了拍手,两名伙计合力捧上一方长匣,将里面的卷轴展开,短暂的安静后,人群再次掀起了骚动。   “这是……”   “这是什么啊?”   “老天爷,一个灯谜阵而已,听雨楼要不要这么大阵仗啊!”   南宫静女看着伙计手中的卷轴,瞳孔一缩,呢喃道:“《孝女曹娥碑》?拓本……”   一旁的中年男子好奇的问道:“小公子知道这幅帖?”   南宫静女点了点头,支吾道:“有幸见过一次。”何止见过?真迹就在蓁蓁公主府!   这幅拓贴名叫:《孝女曹娥碑》,相传东汉年间有一位孝女名唤曹娥,因其孝悌感动天地,她死后当地百姓为其立碑撰文。东汉大家蔡邕游历时,听说了曹娥的故事,深受感动将碑文誊写下来,并附上八字评价流传后世。   由蔡邕手书的这幅贴就藏在皇宫中,记得她十岁那年父皇久咳不止,她在一本杂书上看到以雪梨熬浆有止咳的功效,便亲自摘了梨子在未央宫架起小炉,在春桃和秋菊的帮助下熬了一碗梨浆给父皇端了过去,父皇喝了以后果然大好,将蔡邕的真迹赐给了自己……   虽然《孝女草娥碑》的拓本出现在民间并不奇怪,但南宫静女实在想不出这里面藏了什么谜题。   考官沉吟片刻,说道:“老夫今日斗胆破个例,谜底就藏在这幅贴中。答案是四个字……限时一炷香。”   谁知,话音刚落谷枫便上前一步:“不必了,学生已有答案。”说完转头看向了齐颜。   南宫静女心头一紧,目不转睛的注视着齐颜。只见后者垂眸思索须臾,抬起头说道:“学生也有了答案。”   这下台下彻底炸了锅,纷纷议论了起来。   不知谁“嘘”了一声,人群安静了下来。带着满心的疑惑与期待望向台上的二人……   谷枫勾了勾嘴角:“既如此,就由在下说出谜底,这位兄台做释。如何?”   面对对方挑衅的目光,齐颜淡然一笑:“权听老先生安排。”   考官点了点头:“此题欲得出答案必要破题,两位公子无异议的话,也未为不可。”   谷枫轻笑一声,上前一步朗声说道:“绝妙好辞。”   考官目露赞叹:“公子所答不错。”   台下的看客发出一阵惊呼,紧接着将目光投到了齐颜的身上,想听听这个谜底是如何得出的。   谷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位兄台,请了。”   齐颜颔首,先是恭敬的对考官行了一礼,而后又转过身对台下的看客行了一礼。   台上二人年纪相仿,共同闯到第三关,同时得出答案。   可相较于谷枫的锋芒毕露,温润知礼的齐颜更能让人心生好感。就连南宫静女也不禁骄傲的扬了扬下巴,心道:纵然恃才而傲物者情有可原,但满腹经纶又能克制自守的人才最可贵!谷枫有什么了不起?齐颜还是“二元一花”呢!   哼。   齐颜解道:“学生不才,游学时曾有幸见过此碑。此碑名曰:《曹娥碑》,曹娥其人乃东汉年间一位孝女,后东汉大家蔡邕将此碑誊写下来,并命名为《孝女曹娥碑》。蔡邕先生留下‘黄绢幼妇,外孙齑臼’做注。而这道题的谜底就藏在这八个字中,实乃绝妙的拆字灯谜。”   考官捋了捋胡须:“不错。”   台下嚷道:“这八个字藏了什么迷,公子点解一番吧!”   “黄绢幼妇,外孙齑臼。是如何拆成‘绝妙好辞’的,公子说一说吧?”   “就是啊。”   “吾等洗耳恭听!”   齐颜转头看向考官,见对方点头应允便对着台下拱了拱手:“既如此学生便斗胆拆上一二。”   “黄绢是一种有颜色的丝绸,取‘绢’字部首,与‘色’相合为“绝”字。“幼妇”即为‘少女’,合之即为“妙”字。外孙为女之子,‘女子’合一就是“好”字。“齑”是捣碎的姜蒜,而“齑臼”为捣烂姜蒜的容器,亦是‘受辛之器’,将这四字合到一处为‘o’字。是以,黄绢幼妇,外孙齑臼,八个字拆为:^妙好o。”   046   急流勇退岂无人   话音落人群发出阵阵喝彩,就连考官也忍不住称赞道:“两位公子年纪轻轻学识如此渊博,老朽佩服。请吧!”   谷枫对考官拱了拱了向第四阵的擂台上走去,而齐颜却停在了第三擂向下望了一眼。   在茫茫人海中一眼就找到了南宫静女,四目相对。   南宫静女回望齐颜,她的琥珀色的眼眸上似乎蒙了薄薄的一层雾,就连南宫静女也不知道对方是否真的看清了自己。   由于齐颜和谷枫的表现太过突出,考官甚至没有说:选择赏金还是继续闯关的话。   除了齐颜,场中的所有人都认为台上的二人定会一路闯下去,一路杀到第五擂进行一番龙虎斗,争夺那近十年无人摘得的百两纹银。   听雨楼前的人越聚越多,不少小贩听闻今年有两人闯过了第三关,甚至连生意都不做了。   挑着担子推着车子来到了外围,欲一睹风采。   在万众瞩目下,齐颜却来到了考官面前,深深的行了一礼,轻声道:“老先生,学生选择本阵的赏金。”   考官惊愕的望着齐颜,一脸的不可置信。   前排的人还有以为听错了,询问身旁的人:“这位公子说什么?”   “他说要拿赏金……可能是我听错了吧?”   “什么?”   “不会吧?为什么退出啊!”   就连齐颜的“对手”谷枫也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惊愕的看着齐颜。   考官又问了一遍:“公子可决定好了?”   “决定了。”   “既如此,请公子自取赏金。”   “多谢。”   齐颜来到桌前,拿了一包装有十两纹银的荷包,在一众不解的目光中,淡然的走下了擂台。   南宫静女见齐颜扶着栏杆每一步都迈的小心翼翼,挤开人群来到灯谜阵前,却被听雨楼的伙计拦住:“公子请留步。”   “让开,他夜里看不清楚,若是摔了你承担的起么?”   其中一位伙计回头看了一眼,见齐颜的动作的确很迟缓,与同伴对视一眼放下了手臂。   南宫静女快步上了擂台,站到齐颜面前伸出了手:“慢些。”   齐颜握住对方的手,微笑说道:“谢谢。”   二人携手下了擂台,人群自动为她们让开一条去路。   谷枫站在第四阵的擂台上目送二人携手离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直到走出很远,身后的喧嚣已远去。南宫静女才晃动齐颜的胳膊兴奋的说道:“齐颜,好厉害呀!如果不是中途退赛,一定能闯到最后的!”   齐颜笑了笑:“我们走快些,免得那位小兄弟等急了。”   南宫静女心中划过一丝暖流,虽然第五阵的赏金在她看来微不足道,但齐颜为了遵守承诺放弃的可是在京城扬名的机会。   “早知道就把那位小弟一起带过来了。”南宫静女可惜的说道。   “就算带他一同过来,臣下也打算只闯到第三关。”   南宫静女诧异的问道:“为何?”   齐颜脚下不停,轻描淡写的说道:“臣闯这灯谜阵的目的,从不是这一百两。”   顿了顿又说道:“闯到第三关已是存了私心,这十两也足够与殿下吃顿好的了。若是臣孤身前来怕是闯过第一关就会离开。”   南宫静女听的似懂非懂,虽然觉得齐颜说的也有道理,但还是有些不明白:明明有能力得到那一百两,为何要放弃呢?   换成任何一个人都要这么想吧,为何齐颜放弃的这么干脆?   齐颜转头见到对方眼中化不开的疑惑,淡然一笑,解释道:“其实,臣之所以放弃,是对后两关并无十足把握。京城果然是藏龙卧虎之地,一个酒楼都有如此深厚的底蕴。赢了固然很好,可若是不甚输了,就连一文钱都没了。能得到这十两已经大大超过了臣的预期。”   听了齐颜如是说,南宫静女心头的疑惑稍减。却隐约觉得并不是说的那么简单……   转念一想:不过是百两纹银,没必要把问题想得那么复杂,便没有再深想。   南宫静女自然无法理解齐颜的想法。   齐颜自九岁拜到面具人门下,看待问题的角度,思考问题的方式、都是面具人一手教导出来的。她早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一个目的性极强的复仇工具,无时无刻不牢记自己的初衷,不会因任何诱惑而动摇……   二人来到约定地点,适才的小男孩正提着南宫静女给的灯笼,蹲在卖糖葫芦的小贩身边。   南宫静女拉着齐颜加快了脚步:“小兄弟!”   男孩见到二人,兴高采烈的跑了过去:“大哥哥!”   南宫静女拍了拍男孩的肩膀:“我们回来了!”   齐颜歉意的说道:“小兄弟久等了。”   “大哥哥,你赢了吗?!”   “哥哥没赢,不过糖葫芦的钱是有了。”   “太好了!”男孩开心的直拍手。   “老板,拿三串糖葫芦。”   “好嘞!一共五文钱。”   齐颜先给了南宫静女一串,将另两串糖葫芦交给男孩,对方咬了一颗含在嘴里,道了谢、欢天喜地跑开了。   齐颜从钱袋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交给老板,对方却为难的说道:“公子爷,我这小本买卖实在找不开呀。”   齐颜将碎银子塞到对方手中:“找不开就不用找了。”   老板连连摆手:“这可不成,这些银子都够把我这摊子包下来了。要不算了吧,就当小的孝敬二位公子了。”   齐颜看了看稻草柱子上的十几串冰糖葫芦:“要不这样吧,钱您安心收下,把这根稻草柱子连着上面的冰糖葫芦都给我。今日过节大叔也早些回去与妻儿团圆。”   老板激动的说道:“公子爷真是菩萨心肠,敢问府邸在何处?小人给您送过去!”   “不必了给我就好,大叔回家去吧。”   “GG,谢谢二位公子。”   齐颜将桩子抗到肩上,南宫静女咬着酸酸甜甜的糖葫芦:“你不吃一串吗?”   “臣不喜欢吃酸的。”   “那还买这么多?”   “难得出来一趟,劳烦春桃秋菊两位姐姐担惊受怕的,拿回去让她们也尝尝,剩下分下去也好。”   听到齐颜买糖葫芦还想着春桃,再想到春桃的“所作所为”,南宫静女沉默了。   ……   她很喜欢冰糖葫芦这酸甜相融的滋味,吃完一串抬手还要拿,齐颜却劝道:“殿下,山楂开胃空腹不易多食,还是找一家酒楼先吃饭吧。”   “酒楼的饭菜有什么好?本宫想吃街边的摊子!”   “就怕有的摊子不干净,殿下吃了闹肚子。”   “本宫可没那么娇贵,再说那么多人都吃得,本宫也吃得,走吧~!”   二人来到小食街,挑了一家支了桌椅的小摊,齐颜将稻草柱子插到铺子旁的雪堆里,坐到了南宫静女的身边。   伙计为二人倒上热水,热情的说道:“二位公子爷吃点什么?”   南宫静女兴奋的说道:“你们这儿都有什么好吃的?通通端上来!”   “这……”   店小二将目光投向了齐颜:“二位公子,本店虽小,吃食也有数十种,都端上来怕是吃不完吧?”   齐颜亦劝道:“冬日不比夏天,点太多不等都尝遍就凉了。还是我来点吧?”   “好吧。”   “先上两碗抄手,等我们吃的差不多了再端一份上元油锤来,年糕可有么?”   “有的!”   “那就再来一小碟年糕和酥油果子。”   “记下了!”   “店里可有酒?”   “有的,十五年的女儿红,六年的竹叶青、三年陈的黄米酒,去年酿的桂花酒。”   “来一小壶桂花酒,取个小泥炉架上热水。”   “好嘞!”伙计把净布往肩头一搭,将齐颜点过的东西高声重复了一遍,灶台前忙活的老板朗声答道:“得嘞!”   ……   齐颜按住了南宫静女欲取酒壶的手:“寒酒伤身,烫好再饮。”说完将酒壶放到热水中,柔声道:“先说好,只饮三杯。”   南宫静女撅了噘嘴:“知道了,嗦!”   ……   酒足饭饱,齐颜点的东西刚刚好。   南宫静女舔了舔嘴唇,看着剩下的半壶酒有些不舍。   齐颜将稻草柱子扛在肩头,牵过南宫静女的手:“若喜欢差人来买就是,今日不可再饮了。”   南宫静女这才恋恋不舍的收回了目光,却没有发现:她对齐颜说的话接受程度越来越高,甚至到了习惯的程度。   更夫敲过棒子,距离约定回府的时间还有半个时辰。   齐颜说道:“殿下,我们去放孔明灯吧。”   “还有花灯!”   “好。”   夜深了。街道不再拥挤,街边的小摊也陆续的收了。   牵手走在街上的一对公子有些显眼,二人手自然的牵在一起,不知在低声的说着什么,不时相识一笑。   这二人一位俊俏,一位稳重;就这样携手走在路中央,一派坦荡。   看到这一幕的路人不自觉的隐去了目光中的鄙夷,似乎令人讳莫如深“龙阳断袖”放到这二人身上,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污秽……   来到卖孔明灯的摊子,买下最后两盏来到旁边的桌前,齐颜取过笔蘸了墨交给南宫静女,对方不假思索的动了笔。   047   一份相思两闲愁   愿:父亲身体康泰。   愿:大姐平安诞下麟儿。   愿:二姐眉头早日得展,往后的日子舒心快意。   南宫静女很快写完了孔明灯的三面,转到第四面,情不自禁的看了齐颜一眼,咬了咬嘴唇写道:愿齐颜长命百岁。   笔尖稍顿,又在后面补了一行小字:愿访得名医,治好他的眼睛……   虽然写的时候稍显羞涩,落下最后一笔,南宫静女却大大方方将笔交给齐颜,不遮不掩。   齐颜的目光扫过对方脸上的一抹红晕,不由长叹:南宫静女的身上几乎没有小女儿家矫揉的心思,对待一切都是那样的直接坦荡。厌也罢,喜也罢、从不遮掩。   齐颜接过毛笔,亦毫不犹豫的写到:殿下的愿望,便是臣的愿望。   南宫静女的心头涌出一股无法自抑的感动与欣喜,紧接着她的眼眸却暗淡了,喃喃说道:“你真的是牧羊居士啊……”   齐颜的手腕一抖:“殿……三弟?”   南宫静女深吸了一口气,笑着说道:“没什么,孔明灯有四个面,你不为自己许一个么?”   齐颜柔声答道:“这便是我的愿望。”   南宫静女沉默了,拿过火种点燃了二人的孔明灯。   又过了一会儿,两盏孔明灯冉冉升起。   二人仰着头,安静的注视着孔明灯升到半空中。   南宫静女问道:“孔明灯会飘到哪儿?”   “天上。”   “我们的愿望会实现么?”   “心诚则灵。”   南宫静女收回目光,牵起齐颜的手:“走吧,去放花灯。”   “好。”   二人沿着河边走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家还没收的花灯摊子,此时接近三更天,河道两旁已不见几人,漆黑的河面上更是一盏河灯都不见。   南宫静女拿过钱袋,买下了小贩所有的河灯。对方将火折子交给齐颜千恩万谢的离开了。   “这么宽的河面只放两盏花灯显得孤零零的,我也做次好人让老板早点儿回家。”   齐颜轻笑,南宫静女站到桥边望了一眼,对齐颜说:“你先在这等等,此处灯少路黑,本宫去选个位置再来接你。”   “好。”   南宫静女下了桥,在河边找了一处平坦的空地,岸边还有两颗大石可以坐人,绝佳的放灯地点。   她将怀中的河灯放到一旁,反身回到桥上牵起齐颜的手:“下桥一共十二个台阶,你数着点儿。”   “谢殿下。”   “走过来些,前面有块石头。”   “嗯。”   来到空地上,南宫静女先接过齐颜手中的稻草柱子插到雪堆里,扶着她的手:“慢些坐,旁边有块石头你就坐在那上面。”   待齐颜坐定,南宫静女也坐到她的身边,掰开火折子吹了一口,将十几盏花灯一一点燃。   她拿起一盏河灯递给齐颜,想了想又收回了手:“本宫替你放吧。”   “好。”   南宫静女蹲到河边将花灯尽数放到河里,这段河岸地处下游,水流平缓、花灯漂流的速度很慢,正适合好好欣赏。   南宫静女坐回到齐颜身旁,抱着膝盖看着花灯三三两两的聚在一堆,缓缓飘走。   “齐颜。”   “嗯?”   “本宫想问个问题,你不许生气也不要多想。”   “殿下尽管问便是。”   “嗯……我想知道,晚上的时候你看到的东西是什么样子?”   齐颜想了想答道:“发光的东西尚可勉强看清,旁的犹如盖了一块黑布,影影绰绰无法辨别。”   “原来是这样……”南宫静女抬手指向花灯:“看得清它们吗?”   “这个距离自然是可以的。”   南宫静女又指向天空:“天上的星辰呢?”   齐颜摇了摇头:“不能了。”   她抬头仰望满天繁星,白烟从口中飘出:“可惜了。”   见身边的人没有说话,南宫静女收回了目光转过头去,却看到齐颜正温柔的着注视着自己:“星辰近在咫尺,何谈可惜?”   南宫静女心口一悸,怔怔的注视着齐颜的眼眸,她一直觉得这双琥珀色的眼眸美则美矣,可惜上面总是蒙着一层散不开的薄雾,黯淡而失了神韵。   此时此刻,南宫静女惊奇的发现:那层薄雾竟消失了!   原来这双眼眸也可以流光溢彩,如此明艳。   可一想到齐颜就是牧羊居士,南宫静女的胸口有些发闷,吸了吸鼻子:“不早了,回府吧。”   “好。”   二人牵手走在回府的路上,南宫静女一言不发,齐颜便也跟着沉默。   春桃站在公主府的后门,双手合十向天参拜,不知在念叨着什么。   “春桃!”   春桃猛地看过来,直乎:“菩萨显灵。”一路小跑的来到二人面前:“殿下可算回来了!吓死奴婢了!”   “驸马给你和秋菊带了冰糖葫芦,你接过来。他都扛了一路了。”   春桃这才看向齐颜,打了一个万福:“多谢驸马爷,快交给奴婢吧。”   “有劳春桃姐姐。”   南宫静女的胸口堵得发慌,如果之前她对齐颜的身份还存着那么一丝丝侥幸的话,看到他亲手写的字后便再也没有了。   想到二姐把这人的扇子视若珍宝,自己当初还送了二姐一幅牧羊居士的真迹,心里更难受了。   可恶的是回府的路上自己不说话,这人竟然连一句询问也没有!   好不容易走到寝殿,又看到殿门口挂着的大红灯笼,南宫静女颇有一种搬了石头砸到自己的感觉。   灯是自己挂的,明早宫婢服侍寝殿却不见驸马,传出去恐怕要变成公主欺凌驸马半夜将人赶出去了……   二人各自去沐浴祛寒气,回来时已经过了四更天。   南宫静女困的眼皮打架没心思考虑太多,上了拔步床倒头就睡。   齐颜见小榻上还是没有锦被,取出一粒克制梦魇的药服下吹了灯,摸索着回到了床上。   一夜无梦,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满大地,驱散黑暗,亦穿过蓁蓁公主府寝殿的窗。   齐颜缓缓的睁开了眼睛,感觉到自己的肩头很沉下意识的绷紧了身体,嗅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又放松下来。   她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睡的还是昨夜的位置。只是原本睡在里面的南宫静女不知何时滚到了外侧,正枕在她的肩膀上。   若不是自己挡在外面,也不知她会不会掉到地上去。   南宫静女的睡颜很恬静而美好,她本就生的白皙,五官也极为精致。   只是,醒着时那双黝黑的眼眸太过灵,以至于夺去了容颜的风采,再加上她欢脱的言行举止,让人“忽略”了外表。   此时她安静的睡着,那份被“压抑”的美感彻底凸显出来,就连齐颜也不忍破坏这份恬静如画的美好。   齐颜收回了目光,几不可闻的发出一声叹息。   或许是一夜的好眠暂时洗刷了复杂的思绪,她竟生出一股惋惜。   殿下,若你不是生在南宫家该有多好?那样或许我们真的可以做朋友。   只可惜你复姓南宫……   那么,在臣下亲手杀了您之前……会努力的满足你一切愿望。以此抵偿你真心待我之情。   窗外已然大亮。齐颜的半边身子都麻了,却仍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任凭对方枕着。   日上三竿,南宫静女悠悠醒来。   大抵是春桃和秋菊知道南宫静女睡的晚,破天荒的没有来请。   南宫静女舒服的轻哼一声,缓缓的睁开了眼睛。而在此之前齐颜已经先闭上了眼睛。   南宫静女睁着迷蒙的双眼盯着齐颜的侧脸眨了眨眼,反应过来自己正枕在对方的肩膀上,脸一红;却没有离开。   这是他们第二次相拥着醒来,上次醉的太沉没能仔细端详。   南宫静女发现齐颜的侧脸很立体,眉骨隆起,眼窝微陷、难怪会觉得他的眼睛总是蒙着一层薄雾。   直挺的鼻峰下面:是一副略带肉感的嘴唇,不记得是在哪本杂书上看过这样一句话:嘴唇厚的人大多笨嘴拙舌,讷口少言、放到这人身上却不全对。   他的话虽然不多,但决计不是拙舌之辈。   以前一直觉得这人生的有些女气,通过这次的观察,南宫静女发现了藏在他侧脸中不属于女子的硬朗。   像极了他的脾性,温润知礼却心有坚守。   南宫静女轻叹一声,支起身体脱开了齐颜的怀抱。   “你若不是牧羊居士该有多好……”   这句话南宫静女已憋在心中一夜了,不吐不快。趁着齐颜“熟睡”她终于有机会对着这人说出来,如若不然她真怕自己憋不住询问出来。   齐颜听得真切,不禁暗自疑惑:昨夜书写孔明灯的时候,南宫静女也说了类似的话。   然后情绪便低落起来。   难道自己的化名里暗藏了什么典故?可是“牧羊居士”这个名字拢共只用了几次,莫非是书斋那边出了问题?   “笃笃笃。”   春桃和秋菊带着两队丫鬟敲响了寝殿的门:“殿下,晌午了。该起床用膳了。”   齐颜睁开了眼,见南宫静女正背对着自己,轻声唤道:“殿下,该起了。”   “……唔,知道了。”   “春桃和秋菊两位姐姐在殿外候着呢,传么?”   “传。”   南宫静女揉着眼睛坐了起来,却并不看齐颜。   048   赠墨宝授之以柄   午膳时,南宫静女吃了两口突然放下了筷子,说道:“除了春桃和秋菊其他人都退下。”   “是。”   “春桃你带些钱领几个人,到东三街有一家程记的摊子走一趟,把他们家所有的桂花酿都买回来。”   “殿下,陛下赏赐的各式美酒酒窖都快装不下了,还要买?”   南宫静女秀眉微蹙,抿嘴没有说话。   秋菊扯了扯春桃的衣角:“殿下让你去,你只管去便是。”   春桃欲言又止,看到秋菊警告的目光住了口,打了一个万福退下了。   待春桃离开,南宫静女又问秋菊:“府库里还有多少银两?”   秋菊眼中的惊愕一闪而过,虽摸不准一向不过问这些的南宫静女为何突然询问,还是整理好表情回道:“奴婢这就去拿账本儿来,给殿下过目。”   “不必了,五百两现银可有?”   闻言,齐颜和秋菊忍俊不禁:这位公主殿下是有多不食烟火?堂堂渭国最受宠的嫡出公主,食邑五千户。府库中怎么可能连五百两现银都没有。   “有的。”   “那你取五百两出来交给驸马。”   “是。”秋菊又对齐颜打了一个万福:“驸马爷,五百两现银太过沉重,不知可否换成通宝钱庄的银票?”   “有劳秋菊姐姐了。”   南宫静女突然给她这么多钱,齐颜稍加思索便明白了过来。想必是昨夜自己抱怨囊中羞涩的话,入了她的心。   南宫静女沉吟片刻,说道:“驸马在外面立了一座私宅,今后私宅里的一切用度均从公主府的账上出,你记下了?”   “喏。”   南宫静女又嘱咐道:“此事不得宣扬。”   “是。”   秋菊敛了眉眼退出御膳堂,不由感慨:殿下对驸马真是宠爱至极!   虽然驸马府还没有竣工,但天底下又有几个公主会允许驸马立私宅的?更何况一切账目都要从公主府上走?   驸马作为皇室成员是终身不得纳妾的,但也不乏有些感情不和又无法离合的驸马偷偷立了私宅,行金屋藏娇之举。   若是碰到性子刚烈的主子,知道驸马立私宅是可以家法处置的。就算性子温和的,也没几个驸马敢把立私宅的事情放到明面上……   不过驸马如此年轻,又与公主是新婚燕尔应该不会行这种苟且之事,只希望驸马可以始终如一,莫要伤了殿下的心才是。   齐颜安静的吃完一碗粥,咽下最后一口说道:“殿下,臣的俸禄尚能供养外宅。”   “以后出门别忘了带钱就好。”   “殿下允许臣出门了?”   “本宫从未限制过你的自由。”南宫静女闷声说道。   齐颜没有再说话,陪坐在南宫静女身旁,待到她放下筷子才说道:“臣也吃好了。”   “本宫一会儿要去看看二姐。”   “那臣也出府一趟,今年的赏钱还没发,府内下人们该等急了。”   “去吧。”   齐颜问道:“殿下几时回?”   “本宫今夜在二姐府上过夜,不回来了。”   齐颜想了想:“那臣可否在私宅留宿一夜?”   “随你。”   齐颜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惹得南宫静女如此不快。隐约感觉可能是“牧羊居士”出了问题,但她也没有时间再深究了。距离回雍州祭祖的日子原来越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着她。   齐颜将秋菊给的五百两银票揣入怀中,徒步出府走出大约两三里,去了一趟钱庄,出来后雇了一辆马车,向城南齐府赶去。   门房见家主回来,急忙将府门洞开,齐府管家钱源带着一众家丁,丫鬟、婆子来到门口向齐颜请安。   齐颜将手中的锦盒交给钱源:“都起来吧,我们进去说话。”   “是。”   关上府门齐颜站在台阶上看着一众仆人说道:“按礼是应该在上元节前回府一趟,将赏钱发给大家的。但你们也知道我如今的身份特殊,在这里给大家陪个不是。”   “老爷哪里话,能到齐府做事是小人的福分!”   “老爷日理万机,奴才们不敢劳烦。”   “老爷折煞小人了。”   齐颜摆了摆手:“这是你们在齐府的第一个年,赏钱是一定要补上的。”   说完示意钱源打开锦盒,里面整齐的码着一百两白银:“蓁蓁公主体恤,这一百两是殿下赐给你们的赏钱。”   一众家仆齐齐跪匐在地,三呼千岁:“谢殿下恩典。”   “都起来吧。”   “谢老爷。”   齐颜又从怀中拿出一个钱袋,是昨日灯谜阵赢下的那十两,来的路上齐颜又往里面添了一下补足了十两。   她将钱袋交给钱源:“这十两是我给诸位的喜钱儿。有家的拿回家补贴家用,或者存起来留作娶妻生子的本钱。厨房晚上准备一桌好的,大家一起吃一顿。”   “谢老爷!”   “钱源,你一会儿到书房来找我。”   “是。”   齐颜来到书房,在柜子里找出一副装裱好的空白卷轴,铺到桌上。   “笃笃笃。”   “老爷,小的钱源。”   “进来。”   “是。”   “来的正好,替我研墨。”   齐颜径自来到窗边,推开窗子望向远处。   过了一会儿钱源说道:“老爷,墨研好了。您试试?”   “嗯。”   齐颜来到案前挽起袖口,取了一支中号的毛笔沾了墨汁,在草纸上画了一道:“极好。”   “谢老爷夸奖。”   钱源有眼色的按住了卷轴的一端,齐颜深吸了一口气提笔写道:《玉楼春・景嘉九年岁元》   一年滴尽莲花漏,碧井酴酥沈冻酒。晓春料峭尚欺人,春态苗条先到柳。佳人重劝千长寿,柏叶椒花芬翠袖。承蒙知遇少相知,祗与远山偏故旧。   落款:牧羊居士谨赠。   一首诗一气呵成,齐颜浅浅的呼出一口气,看着自己的作品略带遗憾的说道:“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字亦如学。不过数日不曾练习,手法竟生疏至此,惭愧。”   “老爷哪里话?依小人之见这幅字笔走龙蛇,大气磅礴乃上佳之作。”话虽这么说,钱源眼中的震惊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曾经在谢府效命,跟着谢安这位财力雄厚的雅士也沾了几分见识,牧羊居士的大名如雷贯耳。   听说:景嘉七年的腊月,京城的两位官家公子为争夺牧羊居士的真迹大打出手,应天府的二公子姜卫错手打死了太常寺卿家的小儿子吕匡。   此事一度惊动了刑部,因两位大人皆身居要职,刑部直接把这件事上报天听,请陛下定夺。   姜卫因此被圣上钦定了斩监候,已于去年秋后问斩……   一时间这位神秘的牧羊居士声名大噪,无数文人雅士踏遍各大书斋寻访真迹。   只可惜牧羊居士的大作传世极少,其中一幅被列为证物封存刑部,一幅被一位神秘人买走,书斋老板倒是自留了一幅。   钱源记得:谢安还命人抬了银子亲自到书斋去求,结果书斋的老板说:最后那幅《九成宫醴泉铭》贴被贵人收走了……   谢安给了书斋老板一百两打探牧羊居士的踪迹,可老板却坚决不收,似乎对这位牧羊居士讳莫如深。   有不少有幸目睹过牧羊居士真迹的人,给他的字很高的评价,还有人推测牧羊居士的年龄应在不惑之年上下,只因那深厚的笔力和对书法的理解绝非朝夕可成。   只可惜,这位神秘的牧羊居士只流传了三幅作品,便犹如昙花一现销声匿迹。   钱源怎么也没想到牧羊居士居然是当朝三品驸马都尉,自家老爷:齐颜!   难怪书斋老板面对重金却死不开口,那么收走《九成宫醴泉铭》贴的“贵人”莫非是皇室成员?并且对书斋老板下了封口令?   钱源将齐颜的诗细细读了几遍,很快就摸到了其中的玄机。   诗的最后一句:承蒙知遇少相知,祗与远山偏故旧。   说的就是齐颜与谢安的情义,齐颜当初一穷二白,偏安在破落小院,连一座像样的土墙都没有。是谢安亲自带人拜访齐颜,送上重礼又将自己的一处外宅送给了齐颜。   而且谢安的表字不正是“远山”么?   看清了这一层,钱源对齐颜肃然起敬,“二元一花”实至名归。最让钱源钦佩的还不是齐颜的文采和书法,而是他的人情练达。   这位不过十九岁的少年,为人处世竟如此老道。   且不说这幅字本身的价值,最重要的这首诗里委婉的表达了:齐颜对谢安知遇之恩的感激,以及希望二人友情如故的愿望。   还有一点最令钱源刮目相看:署名。   齐颜的落款写的是“牧羊居士”而不是齐颜。   这里面有暗含了两层用意,第一:齐颜是驸马身份敏感,而“牧羊居士”只是以为身份神秘的游方散人,他愿与谢安平等相交。   第二:齐颜的身份今非昔比,若是让旁人知道他曾卖字为生,以士子身份行商贾之事,必定会被诟病。   这幅画等于大大方方的将自己的秘密告诉了对方!谢安是商人,在商言商、齐颜主动授之以柄不仅体现了他对谢安的信赖,同样也给了谢安机会向他开口。   这一层连他一个下人都看的懂,谢安必定也会明白。   而同时,齐颜也在告诉钱源一件事:他把钱源当成了自己人。   明白了这个道理,钱源看齐颜的眼神都不同了。   他毕竟跟了谢安多年,齐颜不过是一个没有实权的驸马,说不定哪天外宅散了他还要回到谢府去。   可今日齐颜公然带来了蓁蓁殿下的赏赐,等同于告诉府中下人:公主是知道他有外宅的,你们尽管安心尽忠。   钱源一撩衣襟下摆,跪倒在地:“没想到老爷就是大名鼎鼎牧羊居士,小人倾慕老爷已久,今日得见庐山真面目,三生有幸。”   齐颜轻笑:“管家快快请起,齐颜年少受不起如此大礼。”   “老爷,小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一家人,但说无妨。”   “是。老爷,您如今的身份今非昔比,若是牧羊居士的身份传出去,恐对您的名声无益,不如重写一副署上真名吧?”   齐颜却从怀中取出牧羊居士的印鉴落在下款,淡淡说道:“远山兄于我有知遇之恩,我齐某人既然诚心相交便不会心存疑虑。况且远山兄坐拥泼天富贵,府内的奇珍异宝自是无数。而我的家底儿太薄,一直以来忝受远山兄诸多扶照却无滴水回报,愧疚难安夜不能寐。好在老天爷赐了我几点文墨,这手字尚可入眼,远山兄好墨,这幅字送给他也算物尽其用。”   钱源心悦诚服的说道:“老爷心胸豁达,眼界独到、小人佩服。”   049   抛砖引玉见正主   齐颜细细的将每个笔画的墨迹吹干,又用手指轻轻的蘸了一下,见指尖并无墨色才卷了起来。   钱源说道:“小的去为老爷寻一方锦匣来。”   “嗯。”   齐颜将卷轴转入锦匣,又从怀中摸出三百五十两银票交给钱源:“我身份特殊不能时常回府,这些银票你拿着充到府库中。府中一干人等的月钱嚼头儿要按时发放,不得拖欠。”   钱源双手接过银票:“小的省的了。”   “还有,尽快拟定出一套惩赏制度来。我不在府中一切遵循规矩来办。”   “是。”   “对了,得空了你写张寻账房先生的告示贴到城里去,今后府中每一笔开销都要细细的记到账本上,估么着月底会有公主府的人来收账本,你交给她便是。”   “是。”   “晚上叫厨房做顿好的,肉食分量要足、不得偷工减料,把府中的下人都叫上。买一坛好酒,除了守夜的门房均可饮上几碗。晚膳我就不会来用了,你们用的开怀些。”   “小的替他们谢过老爷。”   “嗯。”   齐颜拿着锦匣出了齐府,此处距谢安的府邸并不远,步行的话小半个时辰也到了。   穿过清幽的竹林来到谢府,门口立着四位衣着干净,目光伶俐的家丁。   其中一位看到齐颜,远远的跑了过来,三步开外倒身便拜:“小的参见驸马爷!”   齐颜连忙将人扶起:“我今日只为会友,还望小哥不要声张。”   “小的明白。”   齐颜也认出了面前的这位家丁,正是昔日到城郊小院给自己送请帖的那位,过了一年多对方竟然还记得自己,谢府的下人果然不简单。   “小哥可是当日送请帖的那位?”   对方惊愕的说道:“公子爷好厉害!这点小事还记得!”   齐颜笑了笑,平静的回道:“齐某寒窗苦读十数载,还是第一次收到请帖故此印象深刻,倒是小哥每日迎来送往还能记得我。”   家丁接过齐颜手中的锦匣,憨笑回道:“公子折煞小人了,其实小的一开始并未认出您,只是老爷吩咐但凡有携礼拜访的客人需远迎。跑近了看到公子爷奇异的目色才记起您……我家老爷时常和小的们提起公子爷,说您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上次您命钱叔送来回帖,我家老爷十分欣喜。说您身居高位还不忘故友,是个正人君子呢!”   齐颜笑着问道:“小哥叫什么名字?”   “小的是谢府的家生儿,老爷赐名谢明。”   “远山兄慧眼如炬,人如其名。”   “公子稍候,小的叫门房进去通报一声。”   “有劳。”   谢明伏在门房耳边低语几句,对方听完对齐颜恭敬的打了个千儿,一溜烟的跑了。   一盏茶后,谢安带着两队丫鬟家丁亲自迎接。   齐颜大步流星的走到谢安面前,端住他欲行礼的胳膊,低声道:“远山兄如此就见外了,齐颜今日来只为会友,不做其他。入了谢府齐颜只是远山兄的知己好友,没有其他的身份。”   谢安抚掌大笑:“好,愚兄果然没有看错人。”说完大袖一挥:“你们都下去!”   “是。”   “谢明,谢礼!”   “小的在。”   “你们两个到听雨楼去,订一桌宴席抬回来。告诉掌柜的我谢远山要招待挚友,只管挑最稀罕的食材让楼里的大师傅亲自掌勺,做好以后放到瓷瓮里,用棉布细细的包好。”   “是!”   二人领命离去,谢安拉着齐颜的胳膊亲热的说道:“贤弟里面请。”   入了正厅,家丁跪到谢安面前,将齐颜带来的锦匣奉过头顶:“老爷。”   谢安打开锦盒看到卷轴欣喜的说道:“贤弟得了哪位名家大作?”   “不敢当,不过是一幅拙作,还请远山兄品鉴一二。”   “哦?那愚兄可要一睹为快了。”   谢安解开布条,将一头交到家丁手上展开了卷轴。   “这……这是?”   谢安抬手以广袖遮住了落款的名字和印鉴:“你们都下去。”   “是。”   “贤弟适才说,这幅字是你的手笔?”   “还望远山兄不要嫌弃。”   谢安惊疑未定,小心翼翼的卷起卷轴,抬了抬手:“请贤弟移步,随我到书房一叙。”   “远山兄请。”   进了书房,谢安屏退守在门口的家丁,将卷轴铺到书案上。   先是绕着书案端详了一番,朗声念道:《玉楼春・景嘉九年岁元》   一年滴尽莲花漏,碧井酴酥沈冻酒。晓春料峭尚欺人,春态苗条先到柳。佳人重劝千长寿,柏叶椒花芬翠袖。承蒙知遇少相知,祗与远山偏故旧。   “贤弟……这首诗也是出自贤弟作的?”   齐颜对谢安行了一礼,说道:“齐颜寒门出身,上无高堂,身无长物、全赖远山兄不弃,仗义疏财雪中送炭,方能安稳渡过贫瘠之日。弟,初来乍到,一切全要倚仗蓁蓁殿下。如今也唯有这点文墨能表心意,还望远山兄笑纳。”   谢安扶住了齐颜的胳膊,激动的说道:“贤弟,贤弟呀!你,你太折煞愚兄了。如今你贵为皇亲国戚还能不忘我谢某,不嫌弃我这个末流的商贾,愚兄已是十分感激了。愚兄只是没想到……大名鼎鼎的牧羊居士竟会是一位未及弱冠的少年,是我谢安的贤弟!”   齐颜淡然一笑:“这幅字远山兄可中意?”   “何止满意?我视若珍宝!明日就命人挂起来,当做传家之宝。”   谁知齐颜听了却轻叹一声,流露出淡淡的怅然失落。   谢安挑了挑眉:“贤弟上座。”   齐颜还是将主位留给了谢安,自己坐到了他的对手位。   谢安唤道:“来人呐,看茶。”   家丁为二人奉了茶,摆上几碟茶点,躬身退了出去。   二人各自饮了一口,放下茶盏谢安问道:“贤弟为何叹气?可是有烦心事儿?”   齐颜沉默片刻,回道:“听了远山兄如此盛赞,有些感怀罢了。”   “你我兄弟,贤弟单说无妨。我保证今日贤弟说的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齐颜再次陷入了沉默,良久后长叹一声,幽幽说道:“想我齐颜,少时命途多舛,出身在晋州全族皆没于景嘉元年的那场天灾,生死徘徊间幸得高人所救才勉强活命,虽拜入高人门下,却资质鲁钝只得倍加努力。冬读数九,夏读三伏;夜以继日不敢有片刻懈怠。本以为可以尽孝先师膝下,闲云野鹤此残生,奈何天公不作美,师父他老人家也早早离去。齐颜遵照先师遗命只守孝一年便下山入仕,本寄希于博个末席领个小官造福一方百姓……”   齐颜说到此处,戛然而止。谢安亦明白了她的苦恼,不由得皱了皱眉,似乎在权衡些什么。   齐颜将对方不经意的表情收入眼底,轻叹一声苦笑着念道:“只应物外攀琪树,便著霓裳入凤台。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世人皆知齐颜一步登天,谁知我心中苦楚?”   “贤弟!你这话在我这里说说也就罢了,切莫当着旁人说。”   “远山兄教训的是,只因心中苦闷,见到兄长一时失言,恕罪。”   隐藏在广袖中的手指动了动,齐颜平静的注视着谢安。   这次她带上牧羊居士的字来到谢府,心中已有九成把握。   距离清明节越来越近,南宫让下旨令二皇子南宫威留京监国。最着急的人莫过于三皇子南宫望了。   而谢安背后的主子就是这位三皇子。如若不然,仅凭谢安一介末流商贾即便祖上留下再多田产,也无法在京城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混的风生水起。   圣旨已下,若是二皇子南宫威在监国期间做出点成绩的话,太子身份便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齐颜赌的便是南宫望病急乱投医,而自己身为南宫静女的驸马,就算南宫望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自己也是那匹最佳的“马”。   谢安沉默良久,做了一番艰难的权衡后,出言问道:“贤弟贵为我大渭国唯一嫡出公主的驸马,还有何不满吗?”   齐颜亦垂眸思索良久,平静而坚定的回道:“能入陛下青眼齐颜三生有幸,殿下亦是世间罕有的佳人。只可惜齐某志不在此,大丈夫到这世上走一遭,自然要凭自身才识创出一番功业,纵使不能万古流芳,也要顶天立地。”   谢安盯着齐颜的眼睛:“功名利禄极易取,最难得是解语花。”   齐颜不假思索的回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生为男儿,纵然无法马上定乾坤,亦要凭笔安天下。”   谢安冷着脸,阴沉的说道:“贤弟可知,你此番言论大大的僭越了。”   齐颜一派云淡风轻,回敬道:“大不了就玉石俱焚,一拍两散。”   “嘭”的一声,谢安重重的拍了桌案一下,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好,好一个玉石俱焚,一拍两散。”   齐颜亦露出温和的笑容,仿佛刚才二人那一番唇枪舌战,针尖对麦芒的言论、不曾发生。   “贤弟,你可明白?以你目前的身份入‘正途’是不可能了,若有一条‘偏门’能让你得偿所愿,你可愿意?”   齐颜起身,对谢安行了一礼:“还请兄长为我指条明路!”   谢安曲起手指点了桌案几下:“本来这件事我要禀明我家主人才行,可眼下正值危急存亡的时刻,我就斗胆做了决定。想必主人也正需要贤弟相助。”   “不知远山兄的家主是何人?”   谢安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贤弟的谨慎令愚兄佩服,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你我就不要打哑谜了吧?”   齐颜微笑颔首,开门见山的说道:“三殿下可是在为一道旨意发愁?”   “不错。主人雄才大略,人中龙凤;安能屈居人下?贤弟既然挑了这个节骨眼来了,可有妙计?”   齐颜沉吟片刻:“不满远山兄,我亦认为陛下诸位皇嗣中唯三殿下最为出众不凡,奈何三殿下非嫡非长被出身束住了拳脚。我心中已有良计一策,但必要面见殿下,方能献上。”   谢安想了想回道:“此事也不难,殿下此时应该就在府中。我可派人暗中去请。不过……贤弟出府用的是什么名头?”   “蓁蓁殿下去探望灼华殿下,今夜不回府。我得到殿下应允回私宅,步行前来,路上留意过了并无尾随。看到在下入谢府的只有远山兄的一众家丁。”   谢安摆了摆手:“贤弟大可放心,我府中近侍皆为三代家生儿,签的是生死契,保证忠心耿耿。”   050   献计火烧未央宫   谢安秘密叫来了一位家丁,低声交代了一番,家丁领命去了。   听雨楼的酒席端回来了,二人吃过晚膳谢安邀请齐颜去书房品鉴字画,待天完全黑透,家丁来报:“正主”来了。   南宫望穿着一套玄色长衫,数日不见清减了些,精神状态尚可、但眼底淡淡的青色泄露了他数日来的不安。   南宫望看到齐颜明显露出了一丝疑惑和意外,虽然隐藏的很好还是被齐颜察觉到了。   看来……谢安足够谨慎,并没有对传话的家丁透露太多信息。   南宫望迅速整理好表情:“原来妹夫也在。”   谢安对南宫望行了一礼:“殿下,请移步书房。”   谢安请齐颜留在客厅稍等,他与南宫望进了书房,跪到对方面前:“小人斗胆,想为殿下引荐一位人才,他有一计或可解燃眉之急。”   “你说的是齐颜?”   “正是。”   南宫望面色阴沉,厉声喝道:“你可知他是何等身份,没有本宫的允许你怎敢冒然拉拢?”   谢安一个头磕在地上:“殿下容禀。”   “讲!”   当即,谢安将齐颜至谢府后的一言一行尽数禀报给了南宫望,并说道:“属下虽能力不济但自问还有几分识人的本领,看得出齐颜是真心投诚。听他言外之意似乎别有所求,而且他主动承认了牧羊居士的身份,此事可大可小或许是个把柄……依属下之见,不如先请他进来听听有什么妙计,若此人真能助殿下摆脱危机,也能证明他确有诚意。”   南宫望思虑一番,点了点头:“叫他进来。”   “是。”   谢安将齐颜请进书房,南宫望看了齐颜半晌,说道:“远山说你可信,但本宫有一事不明,你身为宗室内臣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多少人终其一生也未必能得到。为何要投靠本宫?”   齐颜面色沉静如水,坦然答道:“自古以来皆尊奉男尊女卑,可公主府内却是阴阳颠倒,大丈夫顶天立地怎能屈居女人之下?再说,蓁蓁殿下固然尊贵非常但她的一切皆源于陛下。陛下今年五十有一,也未能护得殿下一生周全。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待到新君继位一切都还是未知数。臣纵观陛下膝下诸多皇子,唯三殿下最为不凡。奈何非嫡非长,名不正;言不顺。臣愿为殿下尽犬马之力,只求他日殿下不忘臣今日之功。”   南宫望眯了眯眼,盯着齐颜的眼睛看了良久,露出笑意:“妹夫坐。”   “谢殿下。”   南宫望看了谢安一眼,后者识趣的退了出去。   南宫望说道:“父皇虽春秋鼎盛,但也五十有一。朝中一直未立太子,那帮老臣近来以‘国本为重’上谏父皇册立太子……你也知道,清明祭祖父皇已下旨命老二监国。历朝历代只有太子才有监国之权,这件事若是成了,就算父皇暂时不会册立太子,也难免会让朝臣和百姓们有先入为主的想法。你说说,本宫该当如何?”   “臣以为:圣旨已下覆水难收,为今之计只有让二皇子在监国的过程中出现纰漏,或者干脆人为制造一些麻烦。让陛下看清楚二皇子的能力不够,难当大任,方为上策。”   南宫望嗤笑一声:“本宫何尝不知?只是老二一向谨小慎微,好不容易得到这个机会定会更加谨慎,本宫齿顺行三,南宫平出身卑贱无资格继承皇位,老二与老四又是同胞兄弟,老二若出事儿父皇一定会怀疑本宫。纵然废掉老二又有何用?还不是白白便宜了别人?”   齐颜勾了勾嘴角:“若是天灾呢?”   “本宫可没有那份通天之力。”   “殿下此言差矣。据蓁蓁殿下所说,陛下十分笃信阴阳命数之说,我们只要稍稍制造出一点凶兆,陛下自会将其联想到二皇子身上。”   南宫望眼前一亮,倾身靠近了齐颜:“继续说。”   “殿下只需找两个有家眷的忠心死士,许以重利并将这二人的家眷悉数‘保护’起来。事先给这两位死士服下慢性毒,让这二人分别潜伏在皇宫内院和雍州祖坟。约定一个具体的时辰,无需殿下吩咐,二人同时纵火……届时,皇宫内院与祖坟同时起火,陛下会怎么想呢?”   听完齐颜的话,南宫望喜不自胜:“父皇定会觉得是天降异兆,祖宗显灵、老二并非太子人选!”   “没错,祖坟起火此等辛秘之事陛下定会秘而不宣,甚至会有意隐瞒、决计不会大张旗鼓的调查,但二皇子的继承权就算是被我们剥夺了。”   “好!妹夫果然是天纵奇才,本宫回府就去布置。”   齐颜却不疾不徐的说道:“关于这件,臣还有几个意见。”   “妹夫快讲!”   “臣的意见是火烧未央宫。”   南宫望大惊:“这是为何?”   “固然,火烧陛下甘泉宫的影响力,的确要远大于未央宫,但殿下不要忘了:即便陛下不在宫中,甘泉宫内还有传国玉玺,守卫必定极其森严不易得手。而未央宫就不同了,蓁蓁殿下出宫立府时自拥府兵两千,其中一部分就是从未央宫的侍卫中调拨的,所以目前留在未央宫值当的侍卫有八成都是后调去的,对未央宫周围的环境并不是很熟悉,更容易的手,也方便死士逃脱……”   顿了顿齐颜继续说道:“更为重要的是,未央宫乃前朝太子的东宫改制而成,甘泉宫失火虽为大凶兆但指向并不够清晰。而且,以陛下对蓁蓁殿下的宠爱,这件事绝对不会轻易过去。”   南宫望犹如醍醐灌顶,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昂首笑了一阵,拍了拍齐颜的肩膀:“能得妹夫相助,何惧大事不成?妹夫为了本宫自损身价,本宫会好好补偿你的。”   齐颜笑了笑从怀中摸出一份叠的方正的绢布,推到南宫望面前:“臣还有一份薄礼献给殿下,以表忠诚。”   南宫望抖开绢布:“这是……?”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沉寂无波,齐颜用最最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未央宫的宫殿分布图,守卫和丫鬟的换班时辰,及巡视路线……乃臣亲手所绘。”   见南宫望惊愕的注视着自己,齐颜淡淡说道:“士为知己者死,况且臣与蓁蓁殿下并无半分感情,实不相瞒臣在民间早有心仪之人,奈何皇命难违。”   南宫望轻叹一声:“没想到妹夫还是个痴情种子,妹夫放心若终成大事,本宫定当厚赏。”   “那就先谢过殿下了,还有一件事请殿下留心。”   “请说。”   “殿下给死士赐毒的时候,一定要讲明是慢性毒。并许诺他们事成之后可以带着重金和家小,到异地隐居安度晚年。”   “既是死士,定是抱着必死之心,又何必留下隐患。”   齐颜勾了勾嘴角,内心无比鄙夷南宫望的短智,但还是耐心的解释道:“留下尸体的隐患更大,既是天灾又怎么留下尸体?死士抱着必死之心固然好,但一份与家人团聚好好活下去的承诺,更能激发他们的潜力。待到他们拼死回来复命领赏,殿下就可将这二人诛杀、毁尸灭迹、高枕无忧。至于他们的家眷……”   齐颜曲起手指敲了桌面三声:“若的确不知内情放了倒也无妨,斩草除根也未为不可……请殿下自己决断吧。”   ……   南宫望乘着夜色离开,齐颜则因夜晚“目不能视”在谢府的厢房留宿一宿,第二天天还未亮便徒步回了齐府。   清晨的街道上空无一人,跟踪的可能几乎不存在。   回到齐府,齐颜自行浣洗一番吃过早膳,乘马车回了蓁蓁公主府。   过了晌午,灼华公主府的传令女官来了:南宫静女说她要在灼华公主府小住几日,归期未定。   齐颜独自用过午膳便入了书房,手捧一份读了一半的书简,突然凭白发出一声浅浅的叹息。   日子一天天过去,恰逢月底,春桃与秋菊到灼华府给南宫静女请安。   南宫静女和南宫姝女坐在主位,南宫静女似乎并不开心,春桃回报府内诸事的时候,也听的心不在焉。   南宫姝女心下了然,放下茶盏问道:“妹夫近来如何?”   南宫静女的眸子闪了闪,却还是侧着头强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春桃如实答道:“殿下不在府中的这些日子驸马爷一切安好,偶尔会出府走走但最多一两个时辰就回来,大多时间都在书房读书,三餐也按时用了。”   南宫静女听了,轻哼一声似乎更不开心了。   秋菊打了一个万福,回道:“春桃历来是个粗心的,说的净是些流水账。驸马爷昨儿午膳时还念叨殿下呢~”   见南宫静女坐直了身子,南宫姝女眼底的笑意藏不住,追问道:“哦?说了什么?”   “昨儿中午小厨房做了一道清蒸鲈鱼,驸马爷吃了两口夸赞今儿的鱼新鲜,还说‘殿下最喜欢吃的就是这道菜了,若是殿下尝过定会喜欢的。’”   南宫静女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南宫姝女点了点头,心道:春桃和秋菊虽同样忠心,但秋菊要更灵透些。虽然南宫静女什么也不肯说,但明显是负气出走,连贴身的丫鬟都没带只身前来住了月余。   秋菊来到南宫静女面前,恭敬的打了一个万福:“殿下几时回府?奴婢们都很惦念您呢。您不在府中,底下那些丫鬟婆子一个个都偷懒,不成样子了。”   南宫姝女接过话头:“妹夫也是,静女离府月余怎么也不亲自来接?”   秋菊笑道:“二殿下有所不知,驸马爷温润知礼,就连对待我们一众下人也是极和善呢,诸事大多亲力亲为,偶尔使唤个丫鬟婆子的都要一口一个‘姐姐’。许是书读的太多,人情练达方面欠缺了一些。驸马爷十分敬重我们家殿下,或许是觉得两位殿下感情甚笃,不愿打扰姐妹团聚,才强忍着没来接的。”   南宫姝女嗔道:“你们也是,妹夫不谙人情,你们这些个贴身服侍的也该提点着些。”   “二殿下教训的是,奴婢回府就和驸马爷说说。”   南宫静女:“不许!本宫在二姐这好着呢,谁用他来接了?”   秋菊笑着哄道:“殿下在二殿下府上奴婢自是一百个放心,可奴婢亦看得出驸马爷也是很思念殿下的。下月便是清明,再过几日也要随驾前往雍州了,殿下也该回府准备一番了。”   南宫姝女亦哄道:“秋菊言之有理,你也是成了家的大姑娘了。总留在我府中像什么样子?我这边你不用担心……妹夫来自民间,又是第一次随皇伴驾,你也该回去给他讲讲流程。”   051   春亦始情窦初开   春桃和秋菊领命回了,南宫姝女扯着自家妹妹的手回到寝殿,柔声问道:“妹夫品行纯良宽厚,依我看他是定不会欺负你的。到底是什么事惹你生了这么大的气?”   “我才没生气呢,只是不放心二姐过来看看罢了。”   南宫姝女目色一黯:“我有什么值得不放心的?那人自除夕后不知躲到哪儿去了,至今连府门都不敢踏入半步。就算他回来本宫也自有办法与他周旋……倒是你来的时候连贴身的丫鬟都不曾带上一个,还说不是负气出走?”   南宫静女一时语塞,看着目露关切的二姐心中愁肠百结。   她永远无法忘记那日百合请她入府,在汤泉殿所看到的一幕。   亦无法相信从小一起长大,兄长般的人会做出如此禽兽的行为!哪怕是他与二姐已经成亲了,可也……   相比之下,南宫静女觉得齐颜愈发珍贵,庆幸的同时也对南宫姝女愈发愧疚了。   如果换成自己嫁给陆仲行,会不会也遭受同样的待遇?   如果没有这场荒诞的指婚,以齐颜大考时的成绩,有朝一日会不会请父皇赐婚呢?   经过这件事,南宫静女对陆仲行半分好感也无。不过她却会时常设想:齐颜的性子宽厚温和,二姐的才情出众;二人真的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近来这种念头愈发频繁了,特别是看到齐颜字的那天,达到了顶峰。   南宫静女却想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经下定决定要放齐颜自由,哪怕他与二姐今生无缘,自己也不能夺人所爱。   可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会不安,烦躁、隐隐不舍、甚至是心痛?   见南宫静女面露难色,沉默不言、南宫姝女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哄道:“明日妹夫来接你,千万别使小性儿。妹夫来自民间,来到一个从前完全接触不到的环境生活肯定会有很多不适应,他的身世凄苦你作为他的妻子就是他在这世上最亲密的人了,可莫要凉了人家的心。”   见南宫静女咬着嘴唇不答话,南宫姝女幽幽一叹:“关于周公之礼,妹妹也别太端着,驸马一职看似风光无限,其实是一个很尴尬的存在。你若不主动一点儿何时才能瓜熟蒂落?”   南宫静女的俏脸通红,嗔道:“二姐……”   “此处只有你我二人,姐姐说的都是肺腑之言。我只是一个特例罢了,千万不要因为我的事情影响了你的判断。你看大姐和大姐夫不是锦瑟相合很幸福么?小妹,听二姐一言罢……人这一辈子,太长了。我们姐妹感情虽好,二姐终不能陪你过一辈子。听话,别让自己活得太寂寞,免得临老了一派凄凉。”   “二姐!”有那么一瞬间,南宫静女险些将疑问脱口而出,她想问问对方:牧羊居士你真的不要了么?你的书房还挂着他的墨宝呀!   可这些话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若是放在陆仲行没有行禽兽之事前,她或许可以仗着宠爱勉强一问,如今二姐的心中定是千疮百孔,自己又怎么能问的出口呢?   南宫静女顺着姐姐的话设想了一下:与齐颜相守一生么?似乎也不是很糟糕……   抛去牧羊居士的身份不谈,齐颜确实是一个方方面面都很优秀的人,英俊,温柔、多才、知礼、能包容自己偶尔的小脾气,最重要的是与他在一起自己很开心,不是么?   就算这人偶尔很嗦,可自己却并不讨厌……   在南宫姝女温柔的注视下,南宫静女点了点头:二姐既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或许是真的放下他了吧?   那他呢?是否还念着二姐?南宫静女决定勇敢一点,找个机会问清楚。   次日清晨,齐颜坐上了南宫静女专用的四乘马车前往灼华公主府。   丫鬟白芷兴匆匆的跑到内殿外:“启禀两位殿下,蓁蓁驸马爷来了。正在府外候着。”   南宫静女的心头一跳,手指抖了抖。南宫姝女起身牵过妹妹的手:“妹夫来接你了,我们迎一迎。”   “让丫鬟带他进来就好了啊,真是的……”嘴上虽然很认真的在抱怨着,脚下却情不自禁的迈开了步子。   跟在南宫姝女身后的百合和芍药见了,忍不住翘起兰花指遮住了嘴唇吃吃的笑了起来。   小殿下真的是口是心非呢~……   齐颜规矩的站在府门外等待召见,突然看到两位公主携手走来,忙迎了上去:“齐颜参见二位殿下。”   “自家府邸,妹夫无需如此多礼。”   “多谢二姐。”   “妹夫可是来接三妹回府的么?”   齐颜点了点头,诚实的回道:“殿下数日不曾回府,臣十分想念。”   南宫静女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不仅南宫姝女就连她身边的心腹丫鬟也露出了会心的笑意:看来这位驸马爷也并没不解风情之辈,只是这份耿直有些过头了。   而齐颜的心中却是另外一番滋味,就在不久前自己刚出了一条“妙计”烧掉了面前这位少女的半壁身家。这把大火只要烧起来,就意味着自己将正式踏上复仇之路,这几日齐颜甚至兴奋到夜不能寐。可见到南宫静女,那份姗姗来迟的愧疚终于涌了出来,言语上也不自觉的温柔起来。   齐颜认真的打量着南宫静女,见对方难得的露出娇羞之态,心中滋味愈发复杂,柔声道:“殿下似乎清减了。”   “你!”南宫静女嗔了齐颜一眼:“住口。”语气软绵绵的,毫无气势。   南宫姝女轻笑出声,轻轻推了南宫静女一把:“快和妹夫回府去吧,回去以后好好和妹夫解释,不然还叫人以为本宫亏待了你。”   转过头对齐颜说道:“天色不早本宫就不留了,出行在即回府以后好好准备。”   齐颜躬身一礼:“多谢二姐提点,齐颜告辞。”   “本宫送送你们。”   登上回府的马车,二人各坐一侧。   南宫静女脸上的红晕不退,掀开窗帘向外看去。   “殿下这次怎么住了这么久?”   “……本宫与二姐感情一向很好,从前也常在她的府上长住。”   “哦,如此。”   南宫静女说完察觉到自己语气中的生硬,想到二姐的数次规劝,特别是那句:“人这一辈子,太长了。”令她感慨颇多,遂放软了语气:“你好么?”   “臣下一切皆安,只是府中不见殿下有些不习惯。”   “哼。本宫才不信,没了本宫的打扰你每日沉浸书海,不知多逍遥快活。”   齐颜蹙眉,正色道:“殿下为何如此说?可是有人同殿下说了什么?”   “……没有,本宫猜的。”   回到蓁蓁公主府,一众丫鬟皆十分欢喜。排着队给南宫静女请了安,用过晚膳南宫静女将齐颜叫到正殿,讲了一些陪皇伴驾的规矩,还有祭祖时的注意事项。   齐颜从未接触过这些便询问了一些细节,南宫静女皆具答,遇到她也记不清的便会问问资历很深的秋菊。   回答完齐颜的最后一个问题,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南宫静女想亲自将齐颜送回偏殿,走到殿门口却发现天空中飘着小雪,地上也蒙了薄薄的一层,说道:“今夜你就在正殿留宿吧。”   “是。”   吹了灯双双躺到拔步床上,殿内很静,静到南宫静女能清楚的听到自己失常的心跳声。   耳边回响着南宫姝女白日里的话:你若不主动一点儿何时才能瓜熟蒂落?   南宫静女的脸颊急速升温,扯了扯被子将自己牢牢裹在里面……   齐颜出声问道:“殿下可是冷了?需要再传个火盆进来吗?”   “本宫无事,快睡吧!”   南宫静女转过身背对着齐颜,在没问清楚事情之前自己绝对不会行一丝一毫的逾越之举!   如果,齐颜对二姐并无私情又该如何?   自己和他……成亲也有几个月了,这人一直很规矩,这点令人满意。   可是……   南宫静女的心头一紧,回忆起大婚前教习姑姑对自己说的话:“殿下虽然尊贵非凡,但在床笫之事上还是要将主动权交给驸马爷。如此才能水乳交融,锦瑟和谐。女子的第一次是会有些痛的,但痛感因人而异咬牙忍忍就会苦尽甘来,请殿下切记万不要在关键时刻推开驸马,男子在动情时最禁不起惊吓,万一因此落下病症于子嗣无益,另外房事不可过频亦不可或缺,这个尺度还要殿下自己摸索掌握。还有一条请殿下牢记,葵水期间切不可行房……”   南宫静女的心口砰砰直跳,回忆完最后一句涌出一丝疑惑:葵水是什么?教习姑姑怎么不细说?   原来,刚刚十五岁的南宫静女尚未真的长大成人。她自幼丧命由南宫让接到膝下亲自教导,南宫让自然不会与女儿说这些。   身边虽有春桃和秋菊两位贴身宫婢伺候着,但葵水一事对女儿家而言,私密又隐晦,身为婢女怎能与主人讨论这种事情。   再加上南宫静女成婚前带着抵触情绪,也没有细问教习姑姑什么是葵水……   南宫静女苦思无果索性不想,得益于此心中的悸动也平复了。   ……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二月初九这一天,易出行。   京城距离雍州大约有十五日的路程,皇帝出行车马皆不会全速前进,大约需要二十天,此时出发刚刚好。   二皇子留在京中监国,琼华公主留府待产,其余所有皇室成员全部随行。除此之外还有:礼部、太常寺、太仆寺、宗正寺、卫尉寺、弘学馆,部分官员随行,以及一万精兵护驾。   前有两千骑兵开道,然后才是南宫让的皇驾,之后是一众皇子,公主、的车驾。   一千弓箭手环在皇驾两侧,之后接了两千步兵,再之后是朝中随行的各位大臣的马车,最后是五千精兵断后。   浩浩荡荡的队伍延伸数里,南宫让的皇驾已经出城二里地,队伍的最末端才刚刚踏出城门。   南宫静女的马车上唯有齐颜与她二人,如此隆重的场合春桃和秋菊也只能步行跟在马车后面。   南宫静女翻过茶杯为自己和齐颜各倒了一杯:“听四九公公说,这次祭祖完毕,父皇打算就近转到定州狩猎场举行春猎。”   齐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殿下也打算下场么?”   “当然了,父皇每两年就会举行一次狩猎,本宫上次还猎到一只兔子呢!”   “没想到殿下还精通骑术,臣平生只骑过两次马。”   “本宫知道……”   “嗯?”   “嗯,本宫猜的,就是金榜题名游街的那次,还有呢?”   “没错,那是臣第一次骑马,还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还有一次是大婚那日。”   052   是愧疚中的温柔   齐颜怕南宫静女枯坐无趣,提前一天将棋盘装到了马车上。   此时晴空万里,阳光明媚。融化的雪为闷闷的车辙声增添了些许独特的韵味,齐颜将棋盘从小桌下抽出:“殿下可愿与臣手谈一局?”   南宫静女的眼前一亮:“你什么时候把它装上马车的?”   “昨日收整行囊的时候,怕殿下觉得行路枯燥,特意请秋菊姐姐装上马车的。”   南宫静女有些跃跃欲试,这段时间在灼华公主府小住,闲来无事便会和二姐下棋,经过她的一番指点南宫静女信心满满。   毕竟她与齐颜有过约定,每赢一盘棋对方都答应自己一个要求,此时正是一展身手的大好机会。   齐颜将白子拿过来,并在棋盘的四处星位摆上了四颗黑子。   让四子,齐颜执白先行。   南宫静女的指尖夹着一枚棋子,全神贯注的盯着棋盘。待齐颜在左手“小目”位落下白子后,她立马在自己的右手星位上“飞”了一子巩固一个角。   齐颜有些意外:“殿下的棋艺进步了。”   从前南宫静女的棋路讲求的是一个“缠字诀”,基本没有什么大局观可言。齐颜每落下一子南宫静女立刻就会贴上来,一副急切想要打劫吃子的架势。   齐颜从不与她纠缠,不着痕迹的将棋盘上的“金角银边”占领,等南宫静女反应过来,留给她走的只剩中间的“草肚皮”了,最后被齐颜轻轻松松的绞杀殆尽。   南宫静女得意的笑了笑:“狐狸心眼,二姐已经讲过了,‘金角银边草肚皮’本宫一下占了四个角,只要好好的巩固住就赢定了。”   “哦?那臣要拭目以待了。”说完下了一手拆……   南宫静女的马车里一派温馨,前面的马车上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南宫姝女端坐在马车中,腰身直挺,面含若霜、目不斜视。   队伍已经出发了一个多时辰,她至始至终连看都没看陆仲行一眼。而且在上马车的时候陆仲行特意站在脚踏边抬起了手,南宫姝女一言不发的与他擦肩而过,连他的手指都没碰。   除夕那夜陆仲行喝醉了,做了一些出格的事。   次日醒来看到自己不着片缕的躺在拔步床上,身边已不见南宫姝女的身影,床单上赫然一块梅花似的落红。   陆仲行回忆起昨夜发生的事情,险些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他无法忘记自己在对方身上驰骋时,她那流着泪的含恨的目光,脖颈上模糊的齿痕时至今日还没完全消去,南宫姝女究竟是有多恨自己才能咬的这么重?   陆仲行隐约记得在最后时刻,南宫姝女流着泪说出的冰冷话语:今夜就算是本宫尽了作为一个妻子的义务,今生今世你若胆敢碰本宫一根手指,定与你玉石俱焚!   次日,陆仲行连服侍的丫鬟都没敢叫,生平第一次自己穿了衣服。顾不得衣冠不整逃也似的出了寝殿。   在朋友那里逗留了几日,无处可去只能回到太尉府,陆权将他叫去询问,他也支吾的解释说:灼华殿下体恤准他回府小住几日……   可到了上元节,陆权还是把陆仲行赶了出来,并对他说:身为皇室内臣,要时刻谨记身份,恪守本分、就算殿下准你回府,也不能失了分寸。   陆仲行在街上游荡半日,又到听雨楼独自喝闷酒。却看到齐颜在灯谜阵上大放异彩,也看到了乔装的南宫静女小心翼翼的呵护齐颜走下擂台。   烈酒入喉心更苦,陆仲行看着二人携手离开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自己错的离谱。   如果自己不是那么冲动,一开始就用诚恳的态度与南宫姝女相处,或许也可以像他们一样……   小时候自己满眼满心都是静女一人,却也记得南宫姝女的性子是极好的,孩提懵懂时,她也曾唤过自己仲行哥哥的。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没和她好好开始呢?   那晚,陆仲行在灼华公主府外盘旋了一夜,想到南宫姝女决然的眼神和话语,最终没能鼓起勇气进去。   第二天便在城南买了一座私宅,偷偷住了进去,一直到昨夜才硬着头皮回府。   车厢内的气氛凝重,陆仲行如坐针毡。几次欲开口说些缓解气氛的话,却被南宫姝女冰冷的目光硬生生的逼了回去。   他这才后知后觉的领悟:南宫姝女身上的傲骨,比嫡出的静女还要硬上三分……   挣扎了几次终于开口,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车厢太闷,我……我去骑马。”   南宫姝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更别说回应了。   陆仲行讪讪的收回期待的目光,掀开车帘坐到了车辕上:“牵匹马来。”   “是。”   直到确定了陆仲行不会去而复返,南宫姝女的身子一下子瘫软了下来。   昨日听闻陆仲行回府她便一夜未眠,将门窗落了锁还推了桌椅顶住了门,并在枕头下面藏了一把剪刀。   如果陆仲行胆敢擅闯,南宫姝女已经做好了刺杀他,或者自尽的准备。   作为一个不受宠的庶女,她接受了父皇安排的婚姻,甚至想过与他好好相处。   她不是没给过陆仲行机会,是对方把事情做的太脏,太绝。   彻夜未眠又强自紧绷了半个白天,南宫姝女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她软软的靠在车厢上,汗如雨下、连动一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   一想到今后每年的除夕寝殿门前都要挂上红灯,南宫姝女便毛骨悚然,那件事之后,她与陆仲行共处一个车厢都会感到无比恶心,哪怕对方在她视线中出现都会觉得难受。   “人这一生,真的是太长了……”   一滴清泪划过南宫姝女的眼角,最悲哀的是:她找不到活下去的希望,亦没有决然赴死的勇气。   另一边,棋局已到了尾声。   齐颜夹起一颗白子向一处落去,棋盘上突然出现了一只白皙小巧的手挡住了那个位置。   齐颜抬眼,只见南宫静女白皙的脸颊透出淡淡的粉色,嘟着嘴:“不许落在这儿!”   齐颜勾了勾嘴角,目光温和:“好。”手腕一转,落在了另外一处。   南宫静女见了气的直跺脚:“也不许落在那里!”   齐颜笑着将落子拾起,落在了另外一点。   这次南宫静女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向后一仰靠在了车厢上。   齐颜看了她一会儿,柔声说道:“殿下已有很大的进步,至少前三十手臣挑不出问题来。不过中盘和收官还是稍有欠缺。你看,黑子皆是零碎的小块连不成片,以至于下到最后黑子首尾不能相顾,东西无法照应……”   南宫静女气的堵住了耳朵:“本宫不听,不听!狐狸心眼,上次明明说让四子已经是极限了,骗子!”   齐颜灿然一笑,用略带宠溺的目光注视着南宫静女,并不答话。   等对方发泄够了,拿下了堵在耳朵上的手才悠悠说道:“殿下想赢么?”   “自然!你会有那么好心让本宫赢?”   “臣已经让了四子,这么好的先手机会给了殿下,其他的就要靠殿下自己争取了。”   南宫静女嘟了嘟嘴,虚心的问道:“本宫怎么才能赢。”   齐颜温柔的回道:“我们来复盘。”   齐颜虽然记得每一步,却有意让南宫静女来复盘。她想借此看看这位公主殿下是否真的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结果出乎齐颜的预料:南宫静女竟真的将每一步棋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过了前三十手,南宫静女每落下一个黑子齐颜都会叫停,点出南宫静女这一步的不足之处,并为她耐心的讲解局势和技巧,末了让南宫静女自己做出正确的选择。   南宫静女落子后会询问这步如何,齐颜却笑而不答,拿起白子来重新下到另外一个位置。   直到南宫静女落下收官子,发现自己还是输了。不过这次没有上一局那么惨,只输了十五个子。   南宫静女看着棋盘沉默不语,虽然她琴棋书画都有涉猎,但每一门都犹如蜻蜓点水,知而不通。   直到她也稍稍懂了一点围棋,才感受到齐颜的棋力有多么深厚。   再去回忆齐颜最开始教她下棋时说的那番话,才明白这人是如何顾全了她自尊。   原来,他对自己的体贴和包容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只怪自己后知后觉。   想到自己一路走来的种种“任性”,心口酸酸的。   “殿下可是乏了?那我们明日再下吧。”   南宫静女帮齐颜整理棋盘,轻声说道:“不了,本宫的棋艺不精。”   “殿下……?”   “和我这种水平的人下棋也没什么意思,二姐的棋艺高超,明日请她来和你下吧。本宫在一旁看着。”   齐颜整理棋子的动作不停,沉默了片刻:“依殿下所言。”   053   便将你拥入怀中   天色渐晚,南宫静女掀开车窗向外看去。车队已来到一座城郊,道路两旁黑压压的跪着一片百姓。   “这是怎么回事?”南宫静女问道。   齐颜合上书卷揉了揉眉心,回道:“天子出行,百姓夹道相迎。”   南宫静女面露欢喜:“父皇励精图治一心为民,百姓理应如此。”   齐颜却垂下了眼眸没搭腔,南宫静女转而问道:“怎么不说话?”   齐颜再三权衡,还是保持了沉默。   南宫静女有些不高兴,索性不理齐颜了。   定州太守携一众官员出城三十里跪迎,四九打开车门,南宫让站到了车辕上。   黑压压的人群三跪九叩,跪匐在地三呼万岁。   “臣定州太守,李远道携定州城内大小官员及百姓参见陛下。”   “免礼平身。”   “谢陛下。”   皇驾入了定州城,定州是小城无法容纳一万精兵,只得让八千精兵驻扎城外,剩下的两千精兵随驾进入城内。   南宫让曾特别下旨:此次祭祖沿途州府不得修建行宫,定州太守便将自宅修葺扩建了一番,用作南宫让下榻之处。   南宫让坐上主位夸奖李远道恪守勤俭,对方听了跪在地上激动了哭了起来。   因宅邸不大,膳堂无法容纳全部皇室成员,南宫让便下旨各自回房用膳,齐颜与南宫静女住在西厢房。   出了正厅南宫静女自然的牵过齐颜的手:“走这边。”   “谢殿下。”   二人回到西厢沉默的用过晚膳,简单的梳洗一番躺到床上。   虽然李远道将所有的家具都换成了新的,但西厢房的床远不如公主府中的拔步床宽敞,二人并肩躺在床上中间只有不到半臂的间隙。   南宫静女的心中有个疙瘩,此时只剩她们两人忍不住问了出来:“刚才本宫问你话你为什么不回答?”   齐颜沉吟半晌:“臣不知道说什么。”   南宫静女转过身看着齐颜:“怎么会不知道说什么?”   “臣不敢出忤逆之言,亦不敢欺瞒殿下;只能沉默。”   南宫静女皱起了眉:“你不同意本宫的说法?”   “臣不敢。”   气氛再次陷入了凝固,又过了一会儿南宫静女说道:“你只管说,本宫会为你保密的。”   又是一段长长的沉默,齐颜长叹一声:“还是不要说了吧。”   “本宫让你说!”   齐颜索性也转过身,与南宫静女面对面躺着,用极轻的声音说道:“殿下真的以为百姓夹道相迎是件好事?”   “当然了!这不正是印证了父皇颇得民心吗?”   “殿下,百姓们不冷么?”   南宫静女一时语塞,又听齐颜轻声道:“都是血肉之躯,跪在冰天雪地里百姓就不会冷么?殿下身份尊贵自然不会知道,有些贫困的家庭祖孙三代只有一件棉衣,谁出门谁穿。如此不论老幼倾巢出动的跪在冰天雪地里,那些穿着单衣的百姓怎么办呢?”   ……   “若是这些百姓因此冻病了,李太守会出资给他们治病么?就算给又有几人敢到官府讨治病的钱?”   南宫静女的气势当即弱了下来:“就跪那么一小会儿,怎么可能会生病。”   齐颜轻哼一声:“那些百姓天不亮就出门了。”   “你怎么知道?”   “臣来自民间,别说是陛下亲临,就算是一品官员来访,百姓也要提前两个时辰就跪在路边了。殿下只看到了百姓跪迎的场面,可曾见到他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模样,可留意过有没有人穿的是单衣?”   见南宫静女沉默不言,齐颜又轻声说了一句:“殿下恕罪。”然后便转过了身体,背对着南宫静女。   齐颜抱着胳膊缓缓的闭上了眼睛:渭国人的死活与她何干?   当南宫静女说南宫让深得民心的时候,她大可以表示赞同。   之所以最终选择了沉默,是因为在最后一刻,心中涌出的担忧阻止了她。   此时的南宫静女涉世未深是好糊弄,可她终有一日会长大。   通过下午的复盘,齐颜印证了南宫静女过目不忘的本领,她今年不过十五岁,从前被娇惯坏了不肯读书,也没见过民间疾苦。   保不齐有一日会突然开窍,如果有一天南宫静女自己明白了百姓夹道跪迎并不是一件好事,又会对齐颜今日这番认同的话作何感想?   对乞颜阿古拉来说,渭国百姓的死活和她无半分关系。可对出生在民间身世凄苦的齐颜来说,无动于衷是最大的失真。   齐颜不能预料南宫静女将成长成什么样子,她也不敢赌。   毕竟所有复仇的希望都捏在南宫静女的手中……   草原王子乞颜阿古拉已经死了,这世上只有齐颜。光是行为和皮囊伪装的像是不够的,有些时候她必须要表现出齐颜的灵魂才行。   齐颜本以为此事到此为止了,却不想南宫静女竟轻轻的推了她两下:“喂。”   齐颜的身体一僵,还是转了过去。   “你看得清楚本宫么?”南宫静女低低的问道。   “臣看不见。”   南宫静女的心头一松,软着声音问道:“你……生气啦?”   ……   借着窗外挂着的一排灯笼发出的光,齐颜可以清楚的看到南宫静女不安的表情和愧疚的目光。   心脏抖了一下,如鲠在喉。   南宫静女咬了咬嘴唇,伸手扯了扯齐颜的袖子:“这种习俗自古以来就有,大不了……改日本宫找父皇说说,请他下道旨免了跪迎就是……你别生气了。”   在南宫静女的心中,齐颜似乎永远都没有脾气,不管自己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会无条件的包容。   在齐颜用极轻的声音,一句连着一句反问时,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看到齐颜转过身背对着自己,南宫静女莫名的心慌。   原来再温润如玉的人也是有脾气的……   十五年来,一直都是别人哄着她,如此低声下气的去“哄”别人还是第一遭。   可南宫静女并未觉得难堪,只是急切的渴望抚平这份无声的怒意,她不习惯齐颜这个样子。   齐颜直直的注视着南宫静女,感觉到自己的心上某个久未愈合的伤口,再次冒出鲜红的血来……   殿下,你可知我献计烧掉了你的半壁身家?   你可知,我与你相处时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是设计好的?   你可知,我终有一日会颠覆整个渭国?   然后,亲自取走你的性命?   见齐颜还是不说话,南宫静女的鼻子一酸,委屈的说道:“你还要怎样?”   说完竟流出了眼泪,南宫静女无比委屈和难受。   自己都这样了他还要如何?这个人的气性怎么这么大?   听到南宫静女浓浓的鼻音,齐颜嘴唇翕动,略带哀伤的唤道:“殿下……”   南宫静女吸了吸鼻子:“本宫长这么大,从来没求过人。”   下一刻,齐颜挪了挪身体,摸索着将南宫静女拥入怀中。   “嗝。”   “殿下。”   “……嗯。”   “臣该死。”   南宫静女已忘记了哭泣,放软身体任凭对方抱着:“本宫不是说过么?别把这么不吉利的字挂在嘴边……”   “臣的确该死,惹殿下落泪了。”这是一句实话,前半句和后半句蕴藏着两层不同的含义,唯说者一人能懂。   南宫静女的心口酸酸涨涨的:“不许胡说,本宫才没哭呢。”   齐颜摸索到南宫静女的脸上,以拇指拭去了尚挂在眼角的一滴泪珠,柔声道:“嗯,殿下最坚强了。”   “是吧?”   南宫静女将额头抵在齐颜单薄却异常坚硬的肩膀上,泪痕尚未干透,嘴角却浅浅的勾了起来。   这个怀抱温暖而安全,似乎还有一股淡淡的青草香。   她……很喜欢。   齐颜安静的拥着南宫静女,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   即便她清楚的知道自己是女儿身,对方是仇人之女。   一朝灭族,劫后余生、十年筹划又殚精竭虑了这些日子,她累了。   即使这条复仇的大门才刚刚打开,可齐颜到底也不过是十九岁的少女而已。   若是草原依旧在,她或许正骑着流火与安达和小蝶一起春猎。   小时候她也幻想过自己长大后的样子:她想如阿爸一样勇猛,像母亲一样温柔。渴望早日长大将哈尔巴拉按在地上胖揍一顿,想保护安达和妹妹不受欺负,盼着弟弟出生,然后一家人快乐的生活在一起;永永远远。   对于女子的身份,阿古拉也有过困扰。   母亲时常叮嘱她不许和其他男子走的太近,不许下河洗澡、不许和他们一起小解……   小小的阿古拉十分好奇:女子和男子到底又什么不同呢?   盛典大会上额日和带着吉雅公主前来,说要将女儿许配给她。阿古拉却在思考:原来女子和女子也可以在一起么?   吉雅与她年龄相仿,小蝶正好没有适龄的玩伴,如果让她留下来也不错啊。   可阿古拉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原来草原是会覆灭的,撑犁并不是坚不可摧的、阿爸也无法保护她们一辈子的。   她以为:十年的捶打自己的心早就坚硬如铁,不存一丝良知。   直到她遇到怀中的这个比小蝶还小上一岁的女孩,她的心一次又一次的被刺痛……   “殿下。”   “嗯?”   “对不起。”   南宫静女摇了摇头:“本宫还要谢谢你和我说了这些,从前‘民间疾苦’在本宫心里只是四个字而已,今日本宫才明白它真正的含义。”   “殿下若是男儿,定会是位好皇帝的。”   南宫静女轻笑:“之前还说怕死,却总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   “殿下会告诉别人么?”   “不会的,本宫……”   “什么?”   “本宫会保护你的。”   “谢殿下。”   054   错把莺声做雁啼   齐颜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打在南宫静女的头顶,南宫静女乖巧的窝在齐颜的怀中,额头抵着她的肩膀双手点在她平坦的胸口上。   这是她们成亲以来第一次亲密接触,南宫静女感觉自己的心跳的很快,每一下都听的清清楚楚。   不由得羞涩起来:这么近的距离,他会不会也听到了?   突然,南宫静女的呼吸一滞,身体也跟着紧绷。   齐颜敏锐的察觉:“殿下怎么了?”   南宫静女动了动身体,齐颜松开了怀抱。   “齐颜……”   “臣在。”   “本宫……”   ……   “有个问题问你。”   “殿下请讲。”   南宫静女深吸了一口气,心下一横:“你的心里还有二姐么?”   听到这个问题齐颜一头雾水,没搭腔。   可这份短暂的沉默落到南宫静女的耳中则是另外一番感受,她的眼眶再次热起来:果然!二姐那样美好温婉的女子,换了谁也忘不掉吧!   南宫静女背过了身体,这次换成齐颜推了推她的背,柔声唤道:“殿下为何……”   “别碰我!”   “殿下?”   南宫静女强自隐忍:“二姐端庄知礼,才华满腹、本宫就算拍马也赶不上的……”   “殿下何出此言?二公主的好又与臣有何关系?”   南宫静女转过身,抬腿蹬了齐颜一脚:“怎么会无关?”   齐颜吃痛闷哼一声,南宫静女自知这一脚没有掌握好力度,有些后悔。   齐颜摸索着按到了南宫静女的小臂,顺着向下牵住了她的手,追问道:“殿下刚才问的那件事,臣实在不明白。”   “你还说!本宫问你,你是不是牧羊居士?”   “……是,只因会试前囊中羞涩,被迫卖字为生。”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南宫静女欲挣脱,齐颜却先一步攥紧:“可臣的化名又和二殿下有何关系?”   南宫静女流利的背诵道:“丝丝杨柳丝丝雨,春在溟鞔ΑBザ忒小不藏愁,几度和云飞去觅归舟。天怜客子乡关远,借与花遣愁。海棠红近绿阑干,才卷朱帘却又晚风寒……是不是你写的?”   “确实是臣昔年之作,殿下如何得知?”   南宫静女痛心又失望:事已至此齐颜怎么还能装作一副无辜模样?难道二姐所托非人?   齐颜紧了紧握着南宫静女的手:“殿下,这件事我们必须说清楚。臣与二公主绝无私情。”   “呵,好一个无私情!前年秋天二姐乔装出府,回来的时候袖中藏了一把折扇。扇面上提的正是这首词,而且上面的字迹与‘牧羊居士’的墨宝如出一辙。二姐将这把扇子视若珍宝,之后我们到书斋去,二姐看到你写的那幅《九成宫醴泉铭》贴,眼神都不一样了!我与二姐自幼一起长大,她的性子内敛含蓄,若不是喜欢到极致绝不会表现在脸上。还有三甲游街那天,我和二姐就站在街边茶楼的雅间,她一直在看你!你可以说这一切都是二姐的一厢情愿,但那把折扇不是你送的?”   齐颜恍然大悟,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为了结交公羊槐送出的扇面,会惹出这么一桩迷糊案。   “殿下,可否听臣一言?”   “……说。”   “此事说来话长,容臣给殿下讲个故事吧。”   ……   景嘉四年,臣遵照先师遗命到允州参加童生试,在那里结识了一位桀骜不驯的少年公子。   我与他一见如故又是同年,考完试他便约我到醉白楼小聚。   因在考场上考官看过臣的卷子,随口夸奖臣的字写得好,被那位少年听了去,他便让我写几个字看看。臣将这首游历时有感而发的小令写了下来,谁知那位少年看了十分喜欢,拿出一把白纸扇让臣趁着余墨未干,再送他一幅扇面。   之后那少年将腰间玉佩解下来送给了臣,并约定若能闯到春闱一定要到京城去寻他。   等臣到了京城去府上拜访时,却被告知:那位少年不在府中……   直到会试开科当日我们才得以见面,他却对臣说:数日前参加诗文会不甚遗落了由臣题字的那把折扇……   南宫静女惊愕不已,难道二姐喜欢的另有其人?自己一直误会了齐颜和二姐?   “……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宗正寺卿公羊大人的嫡次子,公羊槐。”   “啊!”   齐颜语重心长的说道:“殿下想想,臣初来乍到除了白石在京城并无故交,又是籍籍无名之辈、怎会有人邀请臣参加诗文会?”   “难道二姐认错人了?”   “我想是的。”   “游街那天二姐看的人也不是你?”   齐颜轻叹一声:“白石被点了榜眼就行在臣的前面,再说那日是臣生平第一次骑马,有几次差点跌下马背,最后只得伏在马背上不敢动。这件事成了京城百姓和同窗的笑谈,如果二殿下看的真是臣,想必也好感全无了。”   “也就是说……二姐拾到公羊槐的折扇以为上面的字是他写的,以为牧羊居士就是公羊槐?”   “大概。”   “真的吗?”   “不敢欺瞒殿下,若殿下不信大可询问白石。”   一股如糖似蜜的暖流弥漫在南宫静女的心头,黑暗中的她无声的绽放出大大的笑颜,晃了齐颜的眼。   一直压在心头的沉重负担卸了下去,压抑在下面的诸多情绪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   明明脸上还挂着灿烂的笑容,却仗着齐颜“夜不能视”故作严肃的说道:“如此,嗯……算本宫错怪你了。”   说完便转过了身,李远道为西厢房准备了两床被子,南宫静女扯过一床被子盖到身上,裹住身体嘴角的弧度久久没有隐去。   一夜无梦,次日天还未亮众人便已经穿戴整齐,等待南宫让一声令下继续赶路。   南宫静女将齐颜送到马车旁,叮嘱秋菊一会儿将人扶上去便向前走去。   南宫让由四九搀扶着出现在皇驾前,看到南宫静女笑着说:“吾儿怎么来了?是不是你的马车不舒服,想坐父皇的?”   南宫静女浅浅的行了一礼,今日她心情舒畅笑容也愈发甜美:“儿臣有件事想和父皇商量。”   “哦?说来听听。”   “儿臣想求父皇下旨,免去沿途州府百姓夹道相迎。”   一言出,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到了南宫静女的身上,不知这位持宠而娇的蓁蓁殿下还要说怎样惊人的言论来。   唯有南宫让的表情不曾变化,慈爱的注视着女儿,继续问道:“吾儿可否告诉父皇为何?”   南宫静女在腹中整理好语言,脆声答道:“父皇,昨日儿臣坐在马车上看到百姓夹道相迎十分欣慰,但也看到有的百姓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近来沿途降了几场雪,白日里积雪融化,到了傍晚又冻成寒冰。百姓跪在薄冰之上吹了半日冷风十分辛苦,儿臣心生不忍。求父皇下一道旨意免去……”   “哈哈哈哈哈!”南宫让昂首大笑,转头看向身旁的言官:“看到了吧?”   “是。”   “将此事重重的记上一笔。”   “臣遵旨。”   南宫让满眼笑意,欣慰的说道:“吾儿长进了。”   “谢父皇。”   “四九。”   “奴才在。”   “立刻按照蓁蓁公主所说的,拟一道旨意着人骑上快马沿途传旨。”   “遵旨。”   一众官员也附和的说了些夸赞的话,南宫让拉着南宫静女的胳膊:“沿途颠簸,吾儿到父皇的马车上来吧。”   南宫静女却扭捏了起来:“父皇……儿臣坐自己的马车就行了。”她还要将这件事告诉齐颜呢!   “那好吧,传令出发!”   “是。”   南宫静女迈着轻快的步子回到马车上,刚坐稳马车便开了。   “齐颜!”   “殿下。”   南宫静女兴匆匆的说道:“父皇同意了本宫的提议,已经下旨免去沿途百姓的跪迎之礼。”   齐颜淡然一笑:“臣替沿途百姓谢过殿下。”   “嘿。”   兴奋的劲儿过去,南宫静女的脸上露出疲态。   也无怪,她年龄尚小又很长出门,折腾了这么两日是该疲惫的。   齐颜拿过软垫坐到南宫静女身边,将软垫垫到她身后:“殿下靠着臣小憩片刻吧。”   “嗯,本宫有些认床……”   “睡会儿吧。”   南宫静女靠在了齐颜的肩膀上,很快便睡着了。   这个年龄段的少女正是贪睡的时候,为了避免颠簸齐颜揽住了南宫静女的肩膀。   但这个姿势也不舒服,又过了一会儿南宫静女不适的轻哼一声,划过齐颜的肩膀直接枕到了她的腿上。   齐颜低头注视南宫静女良久,将她的腿抬到坐位上,拿过身后叠好的狐裘披风盖到了她身上。   行至晌午,南宫让命令埋灶做饭稍事休息。   南宫姝女与陆仲行共处了几个时辰,感觉自己都快窒息了。   好不容易挨到午休,立刻下了马车提着宫装下摆,向南宫静女的马车走来。   守在马车外的春桃和秋菊请安道:“参见灼华殿下。”   “你们家殿下呢?”   “在马车上呢。”   南宫姝女踩着脚踏登上马车,推开车门映入眼帘的是:齐颜手中捧着一卷书正读的入神,而南宫静女枕在对方的腿上,盖着狐裘披风睡的香甜。   一个软垫掉在了车厢中无人去捡,却透出一股莫名的平淡温馨。   齐颜转头,低声唤道:“二姐。”   一道阳光射到南宫静女的脸上,她皱起眉头“啧”了一声。齐颜自然的展开手中的书卷挡在南宫静女的头顶,柔声唤道:“殿下?”   南宫姝女怔怔的看着静默相守的两个人,联想到自己的处境心中泛苦,进退两难。   “殿下醒醒,二姐来了。”   “唔。”南宫静女揉着眼睛坐了起来,操着慵懒软糯的语气,叫了一声“二姐。”放下座位上的腿,拉过南宫姝女的手:“二姐坐。”   “二姐几时来的?马车怎么停了?”   南宫姝女压下心头苦涩笑着说道:“午时了,父皇下旨稍事休息。来的匆忙打扰妹妹休息了……”   “没有!我只是昨夜没睡好,本想靠着马车小憩一会儿的,竟睡了这么久,二姐坐嘛~”   南宫姝女先是对齐颜点头致意,才坐到了南宫静女身旁。   齐颜合上书,起身坐到了二人对面。   南宫静女摸了摸肚子:“二姐,咱们中午吃什么?我有些饿了……”   南宫姝女忍俊不禁,抬手捏了捏南宫静女吹弹可破的小脸儿:“还不知道呢,本宫带了糕点,让百合取来你和妹夫先用。”   南宫静女轻笑出声,暗道:二姐在齐颜面前这么自然,自己怎么没早点发现呢?   055   万事俱唯欠东风   百合提着食盒送上马车:“殿下。”   南宫姝女将食盒放到桌上,拿出四碟精致的糕点。捻起一块递到南宫静女嘴边,宠溺的说道:“本宫怕你路上吃不惯,专门给你带来的。尝尝我府内庖丁的手艺如何?”   南宫静女将糕点吃下,眯了眯眼:“好吃。”   “喜欢就多吃点儿,野外埋灶做出的东西味道不会很好。你就先吃些糕点垫垫吧,免得闹肚子。”   “二姐你也吃。”   “本宫在车上吃过了。”南宫姝女到现在滴水未进,根本没有胃口。   南宫静女将一碟糕点往齐颜那边推了推:“你尝尝。”   “谢殿下。”齐颜捻起一块糕点吃了,赞道:“美味。”   果然不出南宫姝女所料:半个时辰后内侍送来了一碟馒头和一只烤的脏兮兮的兔子,南宫静女从未吃过如此粗糙的食物,便让人拿下去给春桃秋菊她们加菜。   “二姐,齐颜带了围棋来,不如你们俩手谈一局吧?我在旁边看着。”   此言正合南宫姝女的心意,她恨不得赖在南宫静女的马车里不走,可有齐颜在,于礼她是不方便久留的。   “自然是好的,不知妹夫意下如何?”   “请二姐赐教。”   南宫静女高兴极了,亲自从小桌下取出了棋盘和两盒棋子摆好。搂着南宫姝女的胳膊撒娇道:“二姐可不要让着他!他总欺负我,你要替我报仇!”   南宫姝女轻笑:自家妹妹的棋力,根本用不上旁人去“欺负”。   南宫姝女大方的将白子推到齐颜面前:“妹夫请先。”   齐颜却打开盒盖抓了一把棋子:“还是猜先吧。”   “双数。”   齐颜摊开手,掌心一共五枚棋子,齐颜执白先行。   齐颜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枚棋子,抬眼看了南宫静女一眼,将白子落在了左手三四“小目”位。   南宫姝女拿起一枚黑子点在了“五五”位上,看到这一手齐颜挑了挑眉。   因南宫静女在一旁学习,齐颜故意将第一手下在了“小目”的位置上。因为她发现南宫静女的前三十手棋虽然已成路数,但布局太过死板。   这一子没有落在常规的星位上,是想让南宫静女明白:棋局的千变万化,提醒她不要拘泥形式。   小目同时具备三三和星位两者的长处,可三路取地,四路取势、地势兼顾。   可南宫姝女这手“五五”就有点出乎齐颜的意料了。   二人初次对弈,她却敢将第一手点在“五五”,证明她有十足的信心,才会抬手就讨了五路。   齐颜稍加思索,将第二子落在了星位上,南宫姝女不假思索的在另一边同样走了一手“五五”。   南宫静女强自压下心中的疑问,看向齐颜。   只见齐颜右手夹着一枚白子,手背抵在嘴唇上思考了数个呼吸之久,将第三手棋点在了棋盘正中的天元位上。   这下南宫静女彻底坐不住了,问道:“不是说‘金角银边草肚皮’么?你们怎么这么下啊?”   南宫姝女轻声道:“三妹,观棋不语。”   齐颜却趁着南宫姝女思索的空当,柔声回道:“棋道变化无穷,殿下耐心看着。”   ……   落子的声音逐渐快了起来,二人就像约好了一样,一人落下一子对方立刻跟上一子,一直持续到中盘才慢慢缓了下来。   看的南宫静女目不暇接,隐约觉得黑白两子各占半壁江山,大战一触即发。   她不由得咽了咽口水,紧张的注视着眼前的棋局。   果然,长达半刻钟的思索后,南宫姝女主动对白子发动了攻势。   齐颜欣然应战,二人展开了一连串的打劫和反打劫,均是寸步不让的架势,频繁提子与被提子。   为了那方寸之地,争夺了十数手之多……   终于,还是南宫姝女略胜一筹,对白子的大龙发起了最后的绞杀!   白子和黑子从齐颜的左手边角起,一路向斜上方绞杀。   齐颜接连点出妙手化险为夷,可南宫姝女的棋路刚猛硬朗,一路穷追猛打。   齐颜的那条几十子的大龙始终保持着只有一口气的局面。   就在南宫静女觉得这盘棋胜负已分的时候,齐颜将大龙扭到了中盘!   “啊!”南宫静女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   棋盘正中天元上赫然落着一颗白子,正正好好的与齐颜这条大龙的“气口”连在了一起,这条大龙活了!   南宫姝女夹着黑子怔了怔,看了棋盘良久将棋子丢回到棋盒内:“本宫输了。”   南宫静女揽过姐姐的胳膊,不解的问道:“为什么?还有那么多地方还空着呢,二姐怎么投子认输了?”   南宫姝女目露钦佩,对齐颜说道:“妹夫的棋艺超群本宫佩服,希望还能与妹夫切磋。二妹的问题,就请妹夫回答吧。”   齐颜对南宫姝女拱了拱手:“二姐谬赞,这盘棋白子能赢实属侥幸。二姐的棋路大开大合,刚猛而不失缜密、齐颜佩服。”   齐颜说的是真心话:白子的大龙能侥幸存活全靠天元那一子的支援。她之所以会在天元落子,是因为南宫姝女开局接连两手点在了“五五”上。   这两手涵盖的范围太大了,不仅对两个底角有侵占之意,对腹地也有攻势。   齐颜不得已才在天元上落了一子,为的就是预防黑子成势后,对腹地形成排山倒海的攻势。   不成想天元上的这颗白子,误打误撞下成了“定海神针”挡住了南宫姝女波涛如怒的攻势。   如果一开盘南宫姝女布局常规些,齐颜真的未必能赢。   对于齐颜的夸奖南宫姝女坦然接受,颔首默认。   齐颜将目光从棋盘上抽离,长吁了一口气为南宫静女解答道:“二姐之所以认输,是因为棋盘上的目数不够了。”   “不够了?”   “下到这一步白棋侥幸领先了五目,棋盘上虽有空位但已做不成涵盖五目的棋眼,继续收官也不过是填死眼罢了。想必二姐已在心中结算完毕,不必再浪费时间了。”   南宫姝女拍了拍南宫静女的手臂,柔声道:“今后你就不必舍近求远来向本宫学棋了。”   南宫静女的“小秘密”被当众戳穿,红着脸说道:“二姐的棋艺也不差呀,再下一盘的话齐颜也未必能赢。”   齐颜接过话头:“殿下说的不错,这一局能赢实属侥幸。难怪殿下的棋艺大有长进,原来是经过了高人指点。”   南宫静女看的心痒难耐,主动邀请南宫姝女陪她下一盘,后者欣然应允。   齐颜为二人整理好棋子,将位置让给了南宫静女,自己坐在她身边观棋。   相比于南宫姝女上一盘的刚猛,这盘棋就显得温和多了,简直就是在下引导棋。   饶是如此,南宫静女还是无力招教。一张俏脸憋的通红,夹着棋子不知落在何处。   下到中盘,南宫静女将求救的目光投向齐颜,对方却只是对她温和的笑笑,并不出声。   南宫静女一急就开始乱落子,又下了不出十手胜负已分。   得益于这两盘棋,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南宫姝女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如此她就有理由继续待在这边的马车上了。   这个细微的表情并没有逃过齐颜的眼睛:看来南宫姝女和陆仲行之间出了问题。   之后的每一天,南宫姝女都已下棋为由来到南宫静女的马车上。   齐颜和南宫姝女对弈了十几盘胜负各半。   在所有人都感受到长途跋涉的疲惫时,雍州终于近在咫尺。   皇驾开到了雍州城外的行宫,南宫让下令:宗正寺与礼部官员先行前往祖坟做准备,其余人在行宫内休整五日,焚香沐浴准备祭祖。   行宫宽敞,每人都能分到一个房间。   因祭祖大典在即,即便是夫妻也要分房。   一想到照亮复仇之路的大火即将点燃,齐颜便兴奋的彻夜难眠。   夜里,她一个人躺在寝殿的床上,身体不时激动的颤抖,脸上不时绽放出无声的笑容。   多亏与南宫静女分了房,不然齐颜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压住这份近乎于癫狂的喜悦。   且说南宫望听了齐颜提出的意见后,回府独自斟酌。   他虽不得不承认齐颜献上的的确是一条妙计,但却也对齐颜生出了猜疑和忌惮。   齐颜身为驸马与蓁蓁公主府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真的会为了辅佐自己而烧掉半壁身家?   就算南宫静女在府中“骄横跋扈”二人也有夫妻的情分在。   齐颜的才智南宫望固然需要,但齐颜几近狠毒的心肠也令南宫望感到担忧,若是有朝一日这人倒戈相向,自己是否能应付的来?   南宫望与谢安商讨一番,最终决定采取齐颜的计策。   谢安劝道:齐颜能献出如此毒计,以他的心智自然也能猜到此计会惹殿下猜忌。这也不正说明了他的忠诚么?冒着如此风险也要助殿下渡过难关,可见其是真心投诚。   至于火烧未央宫也不难解释,他日殿下若能登上那大宝,什么样的荣华富贵不能许他?小小的一座未央宫又何足道哉?   南宫望听了谢安的话才稍稍放下心来,但他还是觉得齐颜太过危险,事成之后便也不能留他了。   齐颜早在献计之前就已经想到了会有这样的后果,她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她绝对不会让南宫望登上皇位。   渭国朝廷必将在她的手上覆灭,传不到二世。   她并不需要南宫望的信任,只要成为南宫望在夺嫡道路上不可或缺倚仗即可。   然后她便会引导着南宫望一步步做出兄弟阋墙,手足相残的事情。   待到皇室凋零,便是她最后收网的时刻。   南宫望下定决心在登基后除掉齐颜,却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性命已经被对方盯上了。   齐颜犹如一条盘在角落里不起眼的毒蛇,趁着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时候,慢慢的攀上了渭国的这座社稷。   待她睁开冷血的双目,吐出信子的时候,便会有漫天毒液降下,沾之即死、谁也逃脱不掉。   056   东风起火光冲天   好在南宫望虽有些短智,但还没到愚蠢的程度。   他也知道皇帝出行必定会有数以万计的精兵随行护驾,一旦这些护卫开到山上,死士被活捉的可能性极高。   他将纵火的日子提前了一晚,清明节前一晚的子时,东风起。   齐颜穿着雪白的里衣,披着外衫站在寝殿的西窗前。   丑时一刻刚过,一片火光直冲斗牛,染红了半边天。   齐颜激动的心情难以自持,看着天边的火红笑了起来。   南宫老贼,当日你与陆权逼的前朝殇帝纵火自焚,可曾想过报应来的这么快吗?   一个笃信阴阳命数的人,看到自己昔日恶行,报应在自家祖坟和唯一嫡女的身上,滋味如何?   守夜巡视的哨兵见到冲天火光冲下入云塔,脚下一个不稳从台阶上滚了下来。重重的摔在地上却顾不得检查自己,径直向南宫让的寝宫方向奔去……   “报!!!”   门口的牛刀卫竖起手中的刀斧:“什么人!”   “小人是负责守卫的士兵,万死禀报陛下,西山火起!”   牛刀卫向西边望了一眼,转身推开了殿门。   南宫让的年纪大了,睡眠极浅、士兵喊“报”的时候他就睁开了眼睛。   士兵跪在前殿中央:“巡防士兵张川,有要事禀报陛下!”   南宫让长叹一声,揉了揉太阳穴坐了起来:“去看看。”   守在门口的四九从地铺上起来,向外殿走去。   “什么事?”   张川的脸都吓白了,连连磕头:“西山火起,西山火起!”   四九大惊,跑到出大殿向西边望了一眼,转过身向内殿跑去。   跪到寝殿门前:“启奏陛下,巡夜士兵来报……西山火起。”   “什么?”   南宫让霍的一下站了起来,许是数日劳顿又没得到充分休息,眼前一阵眩晕头疼欲裂,跌回到床上。   “来人!”   四九从地上爬起,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其他内侍点燃了寝殿的灯,四九将南宫让扶了起来:“陛下,保重龙体呀。”   “快扶朕出去看看。”   “是。”   内侍抱起南宫让的外衫交给四九,四九亦步亦趋的跟在南宫让身后,将衣服披到了他的身上。   巡夜士兵还在殿内不住的磕头,不停的重复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四九喝道:“还不快闪开!”   士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滚到一旁去了,南宫让大步流星的来到殿门口,看到西山方向被大火映红的半边天空,眼前一黑。   “陛下!”四九眼疾手快将人扶住。   南宫让倒了几口气才缓过来,抓着门框站直了身体,脸色无比难看。   他怔怔的望着远处的火红,记忆回到了前朝庆和五年,九月十三日的那天,同样的时辰。   他与陆权冒死深夜闯宫,本想劝陛下迷途知返重振超纲,却不想殇帝竟不可救药到拔剑劈砍他们。   陆权拔刀格挡,二人在缠斗中不小心打翻装了几斤灯油的万寿长明灯,灯油在地上铺开大火“哄”的一下就烧起来了。   灯油沾染了殇帝龙袍的广袖,随着一声惨叫殇帝的身上燃起了大火。   大殿内殇帝的哀嚎一声高过一声,他和陆权都害怕极了,逃出大殿后干脆将门抵住,把殇帝关在了里面。   直到那凄厉的惨叫和咒骂逐渐弱去,停止。为了把事情做的更逼真陆权又将盛宠一时的万贵妃抓了过来……   灯油是陆权浇的,火是南宫让点的。   他还记得万贵妃顶着满身灯油,跪匍在已经焦黑的殇帝尸体旁,哭的梨花带雨:“求求两位卿家放过我吧,本宫前几日被御医诊断出已有身孕了………   万贵妃趴到举着拉住的南宫让脚下,扯着他的官服下摆:“南宫大人,求求你留陛下一丝血脉罢,若是皇子我愿意代拟诏书禅位于二位卿家……”   陆权却恶狠狠的说道:“二弟,不杀她你我死罪!”   之后南宫让和陆权合计一番,决定由文官出身的南宫让登基为帝,陆权统领天下兵马。   之所以在殇帝驾崩四十九日后才肯登基,是因为南宫让和陆权用这个时间将所有的知情人全部揪出来,一一灭了口。   包括当夜所有的巡防士兵,殇帝和万贵妃的宫人、御医院大半的御医、甚至连当夜御膳房的掌勺御厨都没有放过……   之后南宫让又用计诱导言官,写了些对他们有利的言辞。   陆权派了亲兵乔装成百姓到民间煽动民意,包括登基后山贼造反又被南宫让一道罪己诏兵不血刃的“安抚”,都是他和陆权一手操控。   这段历史,知情的只有南宫让和陆权两人了。   南宫让的身体晃了晃,脸色苍白:“快,命五千精兵山上灭火……”   “喏!”   南宫静女被一阵嘈杂声吵醒,听到外面有士兵大喊:“走水了!陛下有令,速速集结救火!”   南宫静女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趿着鞋子抓过宫装披到身上,推开殿门跑了出去。   春桃和秋菊跑了过来:“殿下!”   “走水了?哪里走水了?”   “奴婢也不知,好像听说是西边……”   西边?齐颜的寝殿就在西苑!   南宫静女奔了出去,娇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齐颜晚上目不能视,连逃跑都做不到!   你不要有事啊!   南宫静女一口气跑到了西苑,见寝殿安然无恙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因跑的剧烈小腿一抽,差点跌倒。   身上的薄汗被冷风一吹,激的她打了一个寒颤。   她迈着蹒跚的步子走向齐颜的寝殿,叩响殿门:“齐颜?你睡了吗?”   齐颜正披着衣服站在窗边,听到南宫静女的声音心头一沉,此时此刻自己最不想面对的人就是她了……   “殿下?”   “是本宫,我能进来吗?”   “殿下请。”   南宫静女推开了殿门,见齐颜披着衣服站在西窗前,窗户开着。   春桃和秋菊也气喘吁吁的跟了上来:“殿下,等等奴婢!”   南宫静女见齐颜无恙一颗心安然落定,拉了拉挂在肩头的宫装走了过去:“你站在窗边做什么?”   说完为齐颜拉上了窗子,嗔道:“身子虚还吹寒风。”   “臣只是突然听到外面的喊声,摸索着到了窗边,想叫个人问问情况……”   春桃和秋菊走进大殿点燃了桌上的蜡烛,齐颜“恢复”了视觉,逼迫自己直视南宫静女。   见她额头上蒙着一层薄汗,发丝凌乱、便抬起袖子为她擦去了额间的汗珠,又理了理贴在额间的碎发。   “殿下怎么来了?”   “本宫听说西边走水了,怕你……”南宫静女抿了抿嘴,没有说下去。   齐颜直直的注视着南宫静女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面的关切是如此真切。   “殿下……”齐颜向前迈了一步,将南宫静女拥入怀中。   南宫静女的身体一僵,听到耳边的呼吸失了节奏,心头一软抬手回抱了齐颜,轻轻拍着齐颜的背,柔声道:“不怕了,本宫这不是来了么?”   春桃和秋菊对视一眼,双双退了出去。   听到殿门关上的声音,南宫静女的脸有些红:“别怕。”   谁知齐颜不但没有放手,反而越抱越紧。   她很清楚的明白此时更应该保持常态,可她实在无法面对被自己步步设计的人,不顾安危的来关心她。   在表情崩溃前,齐颜率先拥住了南宫静女。   弯着身子将自己的脸埋在了南宫静女颈间的发丝中。   避免对方看出端倪,也躲过了春桃和秋菊的窥探。   南宫静女的鼻尖点在齐颜的肩膀上,鼻息间萦绕着一股极淡的青草香,不由暗笑:没想到男子也会有体香呢……   齐颜拥着南宫静女,贪恋对方给她带来的安慰和心安的同时,心中却又生出新的算计……   “殿下。”   “嗯?”   “今夜,可以留下来吗?”   南宫静女的呼吸一滞,紧张又无措:“本宫……不行的,明日……一会儿,还要去看看父皇。”   齐颜紧了紧环在南宫静女腰身上的胳膊,玲珑的曲线贴到齐颜的身上。   央道:“从父皇那回来,可以到臣这里来吗?”   南宫静女秀脸红透,软软的问道:“你怕黑啊……”   “嗯。”   “那,容本宫考虑考虑。”   齐颜松开了胳膊,温柔的注视着南宫静女:“殿下快去吧,臣等你。”   “本宫还没答应呢!”   ……   守在殿外的春桃和秋菊看到南宫静女出来,松了一口。   明日就是祭祖的大日子,若是让陛下知道在前一夜驸马和公主同房的话,一定会惩罚她们……   “回去更衣,本宫要去看看父皇。”   “喏。”   南宫静女出现在正殿上时,所有的皇室成员全都到了。   南宫让面色阴沉的端坐在高位上,大殿里黑压压的跪了一片。千牛卫不时跑进来汇报西山的情况。   “父皇。”   南宫让看到爱女,表情一松,显出些许老态:“吾儿来了?到父皇这儿来。”   “是。”   在一群跪着的人中,南宫静女的身影犹如鹤立鸡群。   她停在御阶下:“父皇。”   南宫让招了招手:“过来。”   “是。”南宫静女上了御阶,南宫让拉过爱女的手,目光有些复杂……   就在他和陆权做完那件事不久,南宫静女便降生了,元后马氏却离开了自己。   南宫让一直觉得马氏的死是老天对自己的报应,他亲手烧死了怀有身孕的万贵妃,老天带走了自己最爱的女人做惩罚。   南宫让长叹一声,拍了拍南宫静女的胳膊:“吾儿回去休息吧。”   “父皇,儿臣想陪着您。”   “听父皇的话,你留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你们,也都去吧……让朕一个人静一静。”   “……是。”   出了大殿,南宫望和南宫震两位年长的皇子默契的向哨塔走去,询问灭火的情况。   南宫静女想了想,向西苑走去。   春桃亦步亦趋的跟在南宫静女身后:“殿下,寝殿在这边儿!”   “本宫知道。”   “殿下!”   秋菊无奈的扯住了春桃的袖子,摇了摇头。   春桃急切的说道:“你不劝劝?若是让陛下知道了会责罚我们的!”   秋菊低声说道:“这里人多眼杂的,你是嫌命长了么?”   春桃住了口,主仆三人向西苑走去。   行到一处僻静地方,春桃实在忍不住闪身到南宫静女身前跪在地上:“殿下请留步。”   “你这是做什么?”   秋菊也跪到南宫静女面前:“殿下,奴婢认为春桃说的有道理,今夜不宜再到西苑了。”   南宫静女皱了皱眉:“本宫已经答应齐颜了。”   秋菊劝道:“请殿下三思,陛下曾下旨斋戒五日,明日就要上山祭祖了……”   春桃说道:“斋戒期间夫妻不能同房,驸马爷实在不该在这个时候向殿下提出这个要求!”   南宫静女秀眉微蹙,娇声喝道:“胡说什么?齐颜来自民间,哪懂得这么多宫中规矩?”   春桃却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即便是民间,守孝期间也是禁止夫妻同房的,驸马爷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秋菊担忧的叫道:“春桃……!”   ……   齐颜端坐在床上,星目微阖,右手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膝盖。   今夜,无论南宫静女来不来她这儿,春桃和秋菊必折一人。   理智上她很希望南宫静女回来,这样的话这两个人都保不住……   可是,心中的另一个声音却叫嚣着让南宫静女不要回来。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齐颜猛地攥住膝盖上的布料,又缓缓松开。   “奴婢秋菊,驸马爷寝了么?”   “尚未,恕齐颜不能起身相迎,秋菊姐姐有事么?”   “驸马爷不必起身,传殿下口谕:明日就是祭祀大典,请驸马爷好好休息。”   “知道了,请秋菊姐姐替我谢过殿下。”   “奴婢告退。”   待到彻底听不见脚步声,齐颜向后一仰躺到了床上。   没来,也好。   ……甚好。   西山祖坟的大火整整烧了一夜,雍州位置偏南,山上的积雪早就融化了。   再加上接连的朗日,枯草和断枝里的积水早都干了。死士秘密潜伏到祖坟的前山,将一把烧着的树枝随手一扬,火苗借着东风顺着山坡向上蔓延,片刻后就烧成了一片火海。   057   放冷箭马儿失控   唯有南宫静女真的听从南宫让的话:回了寝殿安心睡下。其他所有皇室成员都一夜未眠。   次日,南宫让准备率领众人前往西山祭祖,走到半山腰却下令所有人跪在原地等待,独自一人向祖坟走去。   这场大火从前山蔓延上来,祖坟内部并未殃及,只是坟场前的立着的几根石桩被烧断了。   各部主事官员战战兢兢的跪在石柱旁边面前,南宫让沉默的从几人中间走过,未置一词。   来到供台前取过一柱高香默默点燃,插到方鼎内跪到地上。   “你们都退下吧,朕一个人静一静。”   “是。”   ……   南宫让独自一人完成了祭祀,至于他在祖坟里同南宫家的祖宗究竟说了些什么,无人知晓。   就连服侍在他身边四十几年的四九都被屏退了。   礼毕,南宫让独自下了山,对众人说:“回行宫休息几日,起驾永州猎场。”   “遵旨。”   没有人能猜到南宫让心中所想,照理:发生这种不祥之事,应取消狩猎起驾回宫,令观天司推算起卦问卜,再挑个黄道吉日做场法会才是。   三日后南宫让突然将所有人召集过去:“日前西山祖坟起火……”   殿内一众皇子皇孙皆屏住呼吸,垂首弯腰等待示下。   “朕已经命人去彻查,在没出结果之前,所有人一律封口。”   “遵旨。”   次日起驾,又行三日来到了永州皇家猎场。   永州偏南,已是春回大地,正是春猎的最好时节。   除了南宫姝女不谙骑射外,所有皇嗣都换上了一身短打,南宫静女今日穿的是一套红色的短打。   从前狩猎南宫让都会下场,亲手射中头彩。   但今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大不如从前,说了一番体面话将猎场交给了一众皇子。   南宫静女身后背着小弓,兴致勃勃的问齐颜:“你去么?”   “臣不谙骑射就不去了,预祝殿下箭无虚发。”   “本宫这次一定能猎到一头鹿,我走啦!”   南宫静女骑的是一匹体态剽肥的母马,齐颜只远远的看了一眼就认出这匹马是以性情温顺著称的玉花骢,便放下心来。   南宫静女踩着脚踏跨上马背从内侍手中接过缰绳,另一名内侍将两壶箭矢分别装在马鞍两侧。   齐颜远远的注视这南宫静女:鲜衣怒马,神采飞扬。   南宫静女向齐颜挥了挥手,扯动缰绳调转马头:“驾!”   齐颜看着她略显僵硬的体态,暗笑道:还没小蝶骑的好呢。   不过南宫静女的坐骑齐颜是放心的,降服流火后不久巴音的父亲为他抓回了一匹玉花骢,那匹马的脚力不在流火之下,性情却比流火温顺多了。三岁的小孩子骑都不会被摔下来。   一个上午很快过去,南宫望和南宫震斩获颇丰,南宫望猎杀了两只鹿,六只兔子、还有一只狐狸。   南宫震猎到一头鹿,一只獐子、五只兔子。   五皇子南宫达虽先天跛足,却并不影响他在马背上的发挥,也猎到了一只鹿。   六皇子南宫烈猎到了几只兔子和野鸡,猎物的身上不见箭矢也不知道是怎么抓到的。   连年龄较小的老八老九也各自带了一只兔子回来。   唯有南宫静女一无所获,失落的骑着玉花骢回来了。   几人将战利品放到高台下,吃了午饭又陆续冲进了猎场。   南宫静女远远的下了马,牵着缰绳慢吞吞走到齐颜面前。   齐颜将牛皮水壶递了上去:“殿下累了吧?回帐篷歇歇?”   南宫静女嘟了嘟嘴:“本宫什么也没猎到……”   “不要紧,还有三日呢。”   南宫静女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本宫不信猎不到,我走了。”   南宫静女踩着马镫上马,玉花骢突然打了一个响鼻!   齐颜心头一跳:“殿下!”   “吁!”南宫静女抖动缰绳:“怎么了?”   齐颜走到玉花骢身边,轻抚它雪白的鬃毛:“臣还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马,想摸摸看。”   南宫静女笑道:“你若喜欢本宫可以教你骑马。”   齐颜心头一紧:这匹玉花骢有问题!它的内心十分狂躁并拒绝了齐颜的沟通。   齐颜不动声色的收回手,仰头说道:“好啊。”   “你想学?”   “臣很羡慕殿下纵马驰骋的英姿,也想学学看。”   “那好,本宫让人给你牵匹马来。”   齐颜的目色一沉:“臣想骑殿下的这匹马。”   南宫静女有些窘:她的骑术其实并不怎么样,这匹玉花骢性格温顺又通人性。   只有骑着它南宫静女才不会担心摔下来,齐颜样样都比她优秀,好不容易也能教他一样东西,可不能露了怯。   南宫静女支吾道:“不行,这匹玉花骢只认本宫一人。”   “让臣试试吧?”   南宫静女有些慌,攥紧缰绳:“本宫命人给你挑一匹好的!”   齐颜拉着马儿的嚼头不撒手:“臣只骑过两次马,不敢独骑……殿下可否与臣共乘一骑?”   南宫静女想了想向齐颜伸出了手,齐颜一手拉着南宫静女的手,一手拽着马鞍翻上了马背。   刚坐上马背玉花骢便嘶鸣起来,不住的打着响鼻、不安的蹬着蹄子。   “吁!小白别动,齐颜是自己人。”   齐颜感觉到玉花骢强自克制了心头的躁动才没将二人甩下马背,在心中努力的与马儿沟通试,收效甚微。   马儿的嘶鸣传出好远不少人向南宫静女这边看过来,见公主与驸马共乘一骑又收回了目光,南宫烈将空了的牛皮水壶丢给随从,抬起袖子抹了抹嘴。   别人的水壶里装的是水,南宫烈却偷偷把美酒装到了壶里,他看着齐颜的背影露出邪魅的笑容,翻身上马。   南宫静女见玉花骢真的听了自己的话,露出笑意:“抓紧了,本宫先带你溜溜马。”   齐颜一手搂住搂住南宫静女的腰身,另一手扯过一侧的缰绳。   天下间从没有马儿会拒绝与自己沟通,这匹玉花骢一定是被人动了手脚。   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精光:莫非有人想害南宫静女?   马儿跑了起来,齐颜搂紧了南宫静女的腰身:“殿下,慢些。”   “你放轻松别这么紧张,玉花骢很温顺的记住这个感觉……”   毫不知情的南宫静女还在柔声安慰着齐颜,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串细密的马蹄声,齐颜回过头去看到南宫烈挥动马鞭朝着她们了奔过来。   南宫烈发出一声淫笑,看着齐颜舔了舔嘴唇。   齐颜的心头滑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可已经来不及了……   南宫烈座下的黑马速度极快,眨眼的功夫已经来到二人身后,在即将掠过她们的时候,南宫烈摸出一只弹弓用自己的身体挡着,把一枚石子射到了玉花骢的屁股上……   “殿下!”齐颜单手扯紧缰绳,扣着南宫静女的腰让她整个后背都贴到自己的怀里。   濒临狂暴的玉花骢被南宫烈这一刺激,彻底发狂了。   它嘶鸣着将一双前蹄高高扬起,南宫静女惊叫着向后仰去,却感觉到身后那个温暖的胸膛适时传来一股推力,帮她稳住了身形。   玉花骢两只前蹄刚落地,又开始扬起后蹄――尥蹶子。   骑马人最怕遇到的一种情况,南宫静女彻底慌了,不时发出尖叫。   远处的侍卫纷纷上马,朝她们这边赶来。   齐颜看着南宫烈消失在密林中的身影,咬了咬牙。   她此刻也非常辛苦,玉花骢陷入狂暴她却只能扯到半边缰绳,前面的南宫静女还不时乱扯缰绳,她根本无法操控马儿。   玉花骢拒绝与齐颜沟通,她一边要护着南宫静女不坠马背,为了不让闻声赶来的侍卫看出端倪,还要装出一副随时都会坠马的样子来。   快来人!   玉花骢连续甩出十几个腿花,那些侍卫才来到她们附近。下一刻,玉花骢却发出一声狂躁的嘶鸣,犹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啊……!”   “殿下!”   南宫静女的大脑一片空白,感觉周围的树影飞速的掠过,树木的枝丫不停地掠过她的头顶,发出“飕飕”的声音。   “殿下!”   南宫静女吓的想闭眼却又不敢,带着哭腔喊道:“齐颜,齐颜救我……”   齐颜搂着南宫静女的腰回头看了一眼,那几名侍卫已经被玉花骢远远的甩在了身后……   侍卫骑的黄鬃马脚力本就一般,怎么可能追上发狂的玉花骢?   就算不能与马儿沟通齐颜也有自信制服它,问题怀里坐了一个南宫静女身后还跟着渭国的侍卫,如果强行出手就意味着身份暴露……   况且这匹玉花骢如此暴躁,齐颜也没有把握在制服马儿的过程中保证住南宫静女无虞。   齐颜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侍卫被甩的越来越远,却依旧锲而不舍的追着。   指望他们帮忙是不可能了,跟在后面只会碍事……   齐颜喊道:“殿下,抓紧缰绳侍卫来救我们了!”说完,搂着南宫静女的胳膊再次加力。   她身体前倾,压着南宫静女一起放低了重心,抬起双腿狠狠的扣在了马儿的肚子上。   玉花骢打了一个响鼻,再次加快了速度。   “啊!!”   “殿下,抓紧缰绳!”齐颜松开了扯缰绳的手,按住南宫静女扯着缰绳的手背上,握紧。   058   亦为你奋不顾身   玉花骢不要命似的奔跑,周围的树木越来越密。   有几次视线里突然支出一根树杈,齐颜眼睛手快按住了南宫静女的头,自己却躲闪不及被树杈抽中了脸。   多亏她自幼在马背上长大,虽然多年不曾骑马有些生疏,但流淌在骨子里的经验和直觉是难以磨灭的。   南宫静女的眼泪飞出眼眶,第一次感觉到濒临死亡的滋味。   齐颜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已不见侍卫踪迹贴在南宫静女耳边说道:“殿下可信我?”   南宫静女带着哭腔回道:“嗯……”   “松开脚蹬。”   “什么?”   “松开脚蹬。”   南宫静女哭出了声音:“不行,本宫不敢!”   齐颜箍紧南宫静女的腰身:“臣抱着殿下呢,松开脚蹬。”   南宫静女死死的攥着缰绳,闭着眼睛靠着齐颜的胸膛,将双脚从脚蹬上脱了出来。   齐颜将双足探到了脚蹬里:“殿下松开缰绳,抱着我。”   “不,我不敢!呜呜……父皇救我!齐颜求求你别让我松开,我害怕。”   “抱着我!”   南宫静女松开缰绳,一把抱住了齐颜的胳膊,用力的靠在齐颜的胸膛上。   齐颜扯过缰绳缠在手上绕了两圈,使劲全身力气猛地向下一压,双腿同时夹住马肚。   缰绳连着马儿最脆弱的部位,被齐颜猛扯,玉花骢疼痛无比,鸣叫着扬起了一双前蹄。   就是现在!   齐颜松开缰绳脱开马镫,双手牢牢抱紧南宫静女,借着马身扬起的力道向后仰去。   草原王子乞颜阿古拉降服一匹小小的玉花骢易如反掌,但对于渭国书生齐颜来说却是难于登天。   齐颜一生只骑过两次马,加上一个马术入门的南宫静女,在狂暴的玉花骢面前毫发无伤,绝无可能。   此处树木已经很密了,再跑下去就算不会遇到猛兽,也会被不时探出的树枝打中。   这样翻下马背虽然冒险,但齐颜自幼和马儿打交道:她知道用什么样的姿势摔下马伤的最轻。   此时玉花骢的速度降到最低,又是借力向后翻去,马儿摔下她们会继续向前跑,避免了二次踩踏的发生。   南宫静女身材娇小,齐颜用自己的身体护着她,应该不会让她受伤的。   在南宫静女的尖叫声中,齐颜双臂交叉固定在南宫静女的胸前,下巴枕在她的肩膀上,用自己的肩膀给南宫静女的脖颈抵挡冲击。   齐颜这个姿势再加上南宫静女的重量,自己会伤的很重。   可她还是义无反顾的抱紧了怀中的人……   殿下,臣一定会保护你安稳的活到最后。   然后……   “呃!”   坠地,齐颜努力的抬起头避免撞到头部。   南宫静女重重的砸在齐颜的胸口,痛的她眼前一黑,二人向后蹭出好长一段距离才停下。   齐颜紧咬牙关,扣紧双臂、将南宫静女固定在自己的胸口。   南宫静女在惊恐中昏了过去,齐颜转头看了一眼见周围。瘫在地上四肢大敞。   背后传来火辣辣的痛感,浑身的骨头好像都散了。   齐颜发出一串痛呼,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如她预料的一样:玉花骢头也不回的向密林深处奔去。   马蹄声渐渐消失了,阵阵眩晕袭来。   齐颜用力的咬着嘴唇让自己保持清醒,躺在地上不知缓了多久,才恢复了些力气。   “殿下?”   齐颜护着南宫静女的后脑侧过身体,将南宫静女放到了地上。顺着后脑的弧度按到对方的纤细的脖颈细细拿捏:还好。   只要脖子没有摔断,以刚才的姿势南宫静女是不会受伤的。   齐颜又探了探南宫静女的呼吸,彻底放下心来。   又躺了一会儿,支着地面勉强坐直了身体,动了动脖子和肩膀:并未受内伤。   又向后颈抹了一把,手掌上有淡淡的血迹应该是蹭破了。   后背传来火辣辣的疼,淤青是不可避免的。   齐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虎口处有两道细细的伤口正渗出血丝,应该是最后与玉花骢角力时留下的……   静坐了片刻,齐颜缓缓的站了起来,活动手脚:有轻微的痛感,没有伤到筋骨。   齐颜轻叹一声,如此已是万幸。   她重新到地上,看着身边的南宫静女勾起了嘴角。   抬手为她摘去头发里的枯枝和杂草,又掀开外衣袖子用干净的里衣擦了擦她小花猫似的脸颊。   齐颜抬眼打量周围的环境:此处的树木已有数人合抱那么粗,树根上长着青苔、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落叶枯枝,多亏了它们自己才没有伤的很重。   齐颜的心中涌出一股浓浓的担忧:会是巧合吗?   以温顺著称的玉花骢怎会突然发狂?是马儿误食了毒草,还是有人想害南宫静女?   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齐颜将手指插到枯枝里面探了探,能明显的触摸到一股湿寒气。   这个季节积雪虽然都融化了,但大地还是透着寒气。   她来到一颗树下,将罩衫脱下铺到地上,抱起南宫静女放在了自己的罩衫上。   然后又就近拾了一些干柴,扒开厚厚的落叶直至露出地表,在上面架起柴堆。   在这么大的一片林子里想找到两个人要费些功夫,自己全身酸痛无力,无法背着南宫静女离开这里,大喊大叫只会招来猛兽。   唯有点起篝火捡些潮湿的枯叶烧了,希望士兵寻着烟过来,而且野兽都是怕火的,一举两得。   搭好柴堆做好隔离,齐颜却发现自己身上没有能打火的东西,便向南宫静女的怀中摸去……   手指不小心点在了一处突起的柔软上,齐颜怔了怔:下意识的捅了捅。   这才恍然记起:天下间除了自己,女子的胸口都是凸起而柔软的。   曾经和母亲一起洗澡的时候,见过……   齐颜清了清嗓子,再次起身捡了一块剥落的老树皮,又找到了一根尺寸正好枯树枝,坐回到树前靠着树干休息了片刻,开始钻木取火……   一连换了几根树枝,忙活了近半个时辰,终于弄到了火种。   齐颜抓过一把枯叶丢到树皮上,待火苗稳定后小心翼翼的托着树皮放到了柴堆底下。   一阵“哔哔啵啵”的声音,篝火点燃。   齐颜疲惫的靠到树干上,后背传来的疼痛令她裂了裂嘴,抬起袖子擦去了额间的汗珠。   齐颜扒开身旁的落叶,抓起一把略带湿气的叶子丢到火里,滚滚浓烟冒了出来……   “咳咳咳咳。”南宫静女咳嗽了一阵,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殿下醒了?”   南宫静女先是打了个哆嗦:还以为自己死定了!   齐颜竟然抱着自己跳下了马背!   “你居然……”南宫静女的瞳孔一缩:看到齐颜靠在树干上,左脸眼眶一寸之下的位置,一道血痕横在脸上。   从鼻翼开始横切了整个颧骨,血渍已经干了,伤口有些狰狞。   “你的脸……”   齐颜抬手摸了一把,平静的说道:“可能是不小心被树枝打到了。”   南宫静女这才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受伤。反倒是齐颜:发丝凌乱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烂烂的。   回忆起最后一刻,齐颜将自己护在了怀中……   落地时自己好像跌到了一个柔软的怀抱里。   南宫静女蹲到齐颜身边,仔细端详才发现:齐颜的下嘴唇上有两个明显的牙印,下巴上还有一个伤口,血渍同样干了。   她情不自禁的抬起手,向齐颜左脸上的伤口探了过去,却在近在咫尺时停住了,收回颤抖的指尖:“还伤到哪了?给本宫看看?”   齐颜将一把湿叶子丢到火堆里,柔声道:“殿下活动活动手脚,看看有没有哪里痛。”   眼泪无声的溢出眼眶:“你舍命将我护在怀里,我怎么会受伤?”   齐颜扯了扯嘴角,抬起手拭去了南宫静女的眼泪:“殿下没事就好。”   眼泪愈发汹涌,氤氲了南宫静女的视线:“你伤到哪儿了?告诉我……”   齐颜注视着南宫静女,目光似水。   在她毅然决然用自己的身体替南宫静女承受冲击时,突然发现自己内心深处的空洞得到了填补。   面对南宫静女这样纯净的少女,没有任何一个“恶人”可以毫无动容的作恶。   自己放火烧了她的宫殿,起火时:她却在挂念着始作俑者的安危,自己却还不忘再算计她一次。   即便这些愧疚并不能撼动齐颜复仇的决心,却让她无法坦然面对自己的良心。   那份早就随着阿古拉一同死去的良心……   齐颜虽然受了伤,心中却前所未有的轻松。   南宫家欠草原的血债她会亲手讨回,但她不想在杀死南宫静女之时,还欠着她的情……   “你说话啊,是不是伤到哪了?不许骗我……”   南宫静女伤心的哭了起来:“对不起,本宫不该逞强的,其实我不是很会骑马……”   “殿下~。”   南宫静女啜泣了两声,带着浓浓的鼻音“嗯”了一声。   “臣有些冷。”   “你等着,本宫去拾柴。”   南宫静女抹着眼泪站起身,齐颜却拉住了她的衣角:“殿下。”   “嗯?”   “你能抱抱臣么?”   “……好。”   059   自古水火难共存   南宫静女靠在树枝上坐下,左手绕到齐颜的颈后揽住了她的肩膀。   “嘶……”   南宫静女的身体僵住,紧张的看着齐颜:“怎么了?!”   “臣的后颈好像蹭破了。”   “我看看!”   齐颜低下了头,后颈上赫然一块赤红,还有几个拇指大的小伤口已经肿起来了……   南宫静女刚止住的眼泪又流了出来:“还有哪里受伤了?告诉我好不好?”   齐颜轻声回道:“臣心里有数,殿下不必担心。”   “……对不起,本宫……本宫不动,你枕到我肩膀上休息会儿吧。”   “谢殿下。”   齐颜也不推辞,她毕竟已经十年不曾骑马了,驯服狂暴的玉花骢已是精疲力竭,后背又受了伤,靠在粗糙的树干上着实辛苦。   齐颜枕到南宫静女的肩膀上,后者努力挺直身体让齐颜能舒服的靠着。   南宫静女自责不已:明明前几日才说过自己会保护他的,可是呢?   “你说会不会是我们八字不合?你和本宫在一起总是伤病不断……”   “殿下何出此言?观天司不是已经算过了?臣与殿下的八字乃六合之数,相互助益,相守白头。”   草原人不讲究这些,但渭国人很注重八字五行。   齐颜曾特别看过相关的书籍:南宫静女的纳音五行是天上火命,也就是天外流火。   而齐颜为平地木命,木生火。且唯有平地木可以接住神出鬼没的天外流火,从命格上来说齐颜可以助南宫静女这团流火落地不灭,生生不息。   南宫静女与齐颜的确是良配。   只可惜草原王子乞颜阿古拉的命格是:天河水命。   水火不容,至死方休……   “殿下。”   “嗯?”   “殿下有特别厌恶之人吗?”   南宫静女想了想,回道:“如果非要选一个就是六哥吧。”   “六殿下的性格是有些桀骜不羁。”   “本宫与六哥到了这种地步,也不全是因为他的性格。其实在诸多姐妹中,本宫与六哥应该算是最亲近的……六哥的母妃良妃娘娘乃是母后的族妹,论起来本宫还要叫六哥母妃一声姨母。小时候本宫常到良妃娘娘的哪儿去,未央宫中里有一幅父皇亲手所绘的母后的画像,良妃娘娘的眉眼与母后有三分神似,不懂事的时候本宫曾偷偷把良妃娘娘想象成母后的。”   听到这里,齐颜的心中“咯噔”一声:那幅画像此刻怕是不存了……   “皇后娘娘的画像挂在哪儿?臣怎么从未见过?”   “是父皇少年时所绘,已经有些年头了。本宫怕画挂旧了就收起来了,偶尔拿出来看看。”   齐颜沉默半晌,问道:“后来呢?殿下与六殿下之间发生了什么?”   她必须要趁这个机会将南宫烈与南宫静女之间的恩怨打探清楚。   玉花骢发狂是不是南宫烈动的手脚?   如果真是南宫烈做的,他应该躲的远远的撇清嫌疑才是,为什么还要主动招惹?   齐颜左思右想决定,还是不把南宫烈用弹弓射玉花骢的事情告诉南宫静女。   一则玉花骢已经不见了死无对证,二则南宫烈当时的姿势正好是一个盲区只有齐颜自己能看到;三则她目前还判断不出南宫烈此举是针对自己还是南宫静女。   当时她与南宫烈四目相对,对方是确定自己看见了才出的手。   以南宫静女的性子如果知道了事情真相,一定会闹个天翻地覆……   两边都是皇嗣,一旦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说不定南宫让会把她这个内臣当成替罪羊……   污蔑皇嗣,挑拨兄妹不合的罪名她可承担不起。   南宫静女从回忆中抽神,说道:“本宫也不记得从何时起六哥变的嚣张跋扈,倒是没有时常捉弄我。但总是欺负二姐和老八老九,甚至还奚落五哥。六哥犯起浑来毫无顾忌,久而久之大家就都对他敬而远之了,除夕那天你不也看到了么?除了几个年长的皇兄,大家都很怕他。”   听到齐颜叹气,南宫静女关切的说道:“你要是累了就枕着本宫睡一会儿。”   “嗯。”   齐颜倚着南宫静女闭上了眼睛,但她并没有打算入睡。只是需要安静的思考下一步要怎么走。   自己的一切都源于南宫静女,欲想复仇就必须要让她生存到最后。   南宫静女虽为嫡出却只是个公主,到底是谁想要她的命呢?   “殿下。”   “嗯?”   “记得往篝火里加湿树叶。”   “本宫知道,你好好睡觉不许说话了。”   “士兵来了一定要叫醒我。”   “知道了。”   另一边,南宫让得知南宫静女的马儿发狂乱跑,勃然大怒。   当场就处置了最先追上来,却没能将人带回的几名侍卫。   叫停了狩猎只留下两千精兵保护自己,将剩下的人全部打发出去寻找南宫静女。   八千多人的队伍展开了地毯式的搜索,很快就有人发现了密林深处升腾起的烟雾。   几百人骑着快马火速赶来,此时距离事发还不到一个时辰。   听到“隆隆”的马蹄声,南宫静女面色一喜,转头看到齐颜还在“熟睡”并没有出声。   “在那边,找到了!殿下找到了!”   齐颜依旧闭着眼睛,此时还不是她醒来的时候。   她摸透了皇室的规矩:南宫让亲自拟定了一套“问责制”,每个御医都会专门负责几名皇室成员,负责给齐颜和南宫静女诊治的御医是丁酉,也是此次的随行御医之一。   回去以后南宫让必会询问事情的缘由,还是让南宫静女去应付吧。自己就先“昏迷”好了。   几名侍卫翻身下马,跪到南宫静女面前:“参见殿下,末将等护驾不力,望殿下恕罪。”   “齐颜,醒醒。”南宫静女晃了晃齐颜的身体,却发现对方陷入了昏迷。   “来人呐,快将驸马抬回大营,传御医!”   “是!”   见南宫静女虽然有些狼狈但并没受伤,场中士兵均松了一口气。   ……   “报!”士兵飞马回报:“启奏陛下,已在密林中寻到蓁蓁殿下。”   “公主可有受伤?人在何处?”南宫让起身向帐外走去。   “殿下洪福齐天并未受伤,但驸马伤势颇重现昏迷不醒;小人先行飞马回报,护送殿下的队伍稍后就到。”   “吾儿无事便好。”   白芷飞奔到南宫姝女身边:“殿下!小殿下回来了。”   南宫姝女膝盖一软,还好百合与芍药及时扶住了她。   “殿下小心。”   “殿下保重,奴婢听说小殿下并非受伤,只是驸马爷昏迷不醒被抬回来了,御医正在诊治呢。”   “随本宫去看看。”   “是。”   南宫姝女得知南宫静女下落不明时险些昏了过去,可惜她不会骑马无法亲自搜寻,只能不住的在帐篷里踱步,为南宫静女祈祷。   丁酉跪在齐颜床前,身后站着南宫静女和南宫让,令他如芒刺在背。   齐颜的女子的特征虽然被禁药克制,但她胸口那个狼王图腾若是暴露,可是要杀头的!   他将颤抖的手指切上了齐颜的脉搏,又扒开她的眼皮瞧了瞧。心中的一颗大石落地:这人竟然在装昏!又在打算些什么?   丁酉不着痕迹的捏了捏齐颜的手:差不多该“醒”了啊,不然我就要脱你衣服验伤了……   齐颜还是一动不动,一副让丁酉随机应变的模样。   南宫静女担忧的问道:“御医,他怎么样?”   丁酉转过身去面对南宫静女跪着回禀道:“驸马爷只是脱力昏厥,性命无忧。臣还是先为殿下诊治吧。”   南宫让亦说道:“吾儿伤到了哪里?叫御医先给你瞧瞧。”   南宫静女的眼泪含在眼眶里,哀伤的说道:“父皇,儿臣并没有受伤,最后一刻齐颜用身体护住了儿臣,他才会变成这副样子的。”   南宫让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难得驸马赤忱之心,等他醒了朕自有重赏。”   南宫静女听了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但还是替齐颜谢了恩。   “小妹!!”   南宫姝女冲进了帐篷,看到南宫让也在急忙停住了脚步:“儿臣参见父皇。”   “二姐~”南宫静女撇了撇嘴,要哭。   南宫让见了心疼不已:“告诉父皇究竟是怎么回事?”   南宫静女吸了吸鼻子:“儿臣现在不想说。”齐颜还在昏迷,她什么也不想说,不想做、只想守在他床边等他醒过来。   南宫让轻叹一声:“罢了,你没事父皇就放心了,一会儿让御医给你瞧瞧。等你休息好了再告诉父皇也不迟,父皇先走了。”   “嗯。”   南宫姝女将南宫让送到门口:“儿臣恭送父皇。”   “好好安慰你妹妹。”   “是。”   南宫姝女刚回到帐篷,南宫静女就扑到了她怀中伤心的哭出了声音,南宫姝女也跟着红了眼眶。   一下一下的轻抚着南宫静女的背,安慰道:“人没事儿就好,以后可不许再骑马了……”   话音刚落,南宫静女猛地抬起头:“怎么会没事儿,齐颜为了救我到现在还没醒!”   这一刻南宫静女发自肺腑的心疼齐颜,不但是因为他受了伤。   她发现除了自己所有人都不在意齐颜的死活,父皇如此也就罢了。就连二姐也这样,连一句关心的话也没有。   面对妹妹不满的目光,南宫姝女百口难辩。   她与齐颜男女有别又隔着身份,私底下关心几句也就罢了,现在帐篷里外臣和奴婢一大堆,她怎么好开口?   只好拿出绢帕为南宫静女擦了擦眼泪,柔声道:“妹夫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都怪我……骑术不精还要逞强。如果不是我齐颜也不会这样。”   “谁也不想如此的,我相信妹夫也不会责怪你的。”   丁酉抖开银针包,对两位公主说道:“二位殿下,臣要为驸马爷下针,稍后还要检查她身上是否有其他外伤,斗胆请二位殿下移步。”   南宫姝女牵过南宫静女的手:“你先到本宫的帐中休息一会儿,我帮你看看有没有伤到那里,再换套衣裳。”   “嗯。”南宫静女一步三回头的走了,丁酉又吩咐道:“诸位也都退下吧,本官需要安静的行针环境,不要来打扰。”   “喏。”   待最后一个宫婢走出帐篷并将门帘放下,丁酉贴到齐颜的耳边低声道:“人都走了……”   齐颜这才睁开了眼睛,转过头冲着丁酉露出苦笑。   丁酉颇感无奈,用仅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嗔道:“你疯了?这种情况还敢装昏,吓的我一身汗!”   “我相信你。”   一句话就抚平了丁酉心中的情绪,甚至让他觉得这六年来的努力没有白费,至少自己真的帮到她了不是么?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丁酉才不相信以齐颜的马术会摔的这么惨,一定是想借此达到某种目的。   “此事说来话长,我改日再同你细说。”   “嗯。”   “我的后背受伤了,你帮我处理一下。”   ……   丁酉转过身去紧张的盯着帐篷入口,身后传来细细嗦嗦的声音,齐颜大大方方的脱下里衣,裸着上身趴到了床上。   “好了。”   看到齐颜的背,丁酉倒吸一口凉气:“你这伤是真的?”   “小声些。”   丁酉蹲到齐颜耳畔:“你整个后背都青了,你来真的?”   齐颜低声答道:“我也没办法。”齐颜农家出身是不可能会骑马的。   “你等等,我给你热敷一下。”   “嗯。”   丁酉端来一盆热水将数个净布投到铜盆中,拧得半干,一层一层的贴到齐颜的背上。   “嘶……”齐颜痛的直咧嘴。   “忍忍吧,淤青的面积这么大,敷热了才好揉开。”   “嗯。”   趁着热敷的功夫,丁酉又用为齐颜擦去了脸上的血渍,心疼的说道:“左脸这条伤口太长,怕是要留疤了。”   齐颜淡然回道:“留就留吧,反正也没所谓。”   “齐颜。”   “嗯?”   “改日我向主人讨了洗皮的方子,把你胸口的刺青化去吧……”   齐颜胸口的狼王刺青唯有撑犁部直系王族的男子才配拥有,当年齐颜年纪尚小,舍不得家族印记还说得通。可如今她身处漩涡中心,以她的谨慎怎么会任凭这样的烙印留在自己的身上?   060   宽衣带兵行险着   谁知齐颜却一下子变得沉默,先是将脸埋在枕头里,不小心碰痛了脸上的伤口不得不转了过来。   琥珀色的眼眸里流动着淡淡的哀伤,直直流到丁酉的心里。   丁酉心疼的看着齐颜,听到她用极轻的声音,坚定的说道:“就算我死,也不会把它抹去的。”   “哎……你这又是何苦?这么做只会给你留下致命的风险!”   齐颜冷哼一声:“既然如此,你把蓁蓁殿下请过来吧。”   “你说什么?”   “你把跌打酒放下,去告诉宫婢我醒了。”   丁酉大骇:“你疯了!”   琥珀色的眼眸透出丝丝寒意,齐颜一字一顿的说道:“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丁酉大急:“你别意气用事,我错了还不行么?”   齐颜收回目光:“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你去让宫婢转告公主,说我醒了请她过来。”   “……然后呢?”   “你当着她的面为我揉开淤血。”   “你的意思是……?”   “我要让殿下看到我的身体。”   “……好。”   丁酉大致明白了齐颜的想法,但他还是觉得这一步兵行险着太过冒险。   不过,齐颜毕竟不能与南宫静女行房,与其等到日后惹人怀疑,被迫“验明正身”还不如先一步反客为主。让南宫静女亲眼见过齐颜的身份,她伤在背上不能转身,体内的异族人的血统让她的骨骼要比渭国人的粗壮,只看后背是瞧不出端倪的。   “等着。”   “嗯。”   丁酉出了帐篷对守在外面的宫婢说道:“快去通知殿下,驸马爷醒了。”   “喏。”   热水刚刚烧好,南宫静女正准备沐浴却听到宫婢说齐颜已经醒了,急匆匆的系上腰带,跑出了帐篷。   同来的还有南宫姝女,姐妹二人进了帐篷丁酉适时跪倒一旁:“臣参见两位殿下。”   南宫姝女别开眼:“本宫改日再来探望妹夫。”   南宫静女也下意识的跟了出来,却被南宫姝女微笑制止:“你跟出来做什么?”   “他……”   “你们是夫妻,妹夫刚醒定有许多体己的话想对你说,快回去吧。”   “哦……”   南宫静女慢吞吞的进了帐篷,垂着头不敢往齐颜这边看。   “殿下。”   “嗯。”   “殿下可否过来些?”   “好。”   南宫静女垂着头来到床边,控制着不去看齐颜,可还是不小心扫到了。   齐颜的背上大块成片的淤青,两肩后面和腰部最为严重。   与之相比脖颈上蹭破只能算是皮外伤。   齐颜伸出手拉了拉南宫静女的衣角:“殿下。”   “嗯?”   “丁御医手法太重臣实在难以承受,可否请殿下叫个宫婢来上跌打酒?”   听到齐颜这么说,南宫静女莫名的有些不自在,她并不想让宫婢去触碰齐颜的身体。   “丁御医。”   “臣在。”   “驸马的伤势如何?除了背上的淤青还有其他的伤吗?”   丁酉如实回报道:“驸马爷的左脸被树枝抽开了花,虽然已经处理过但因伤口过宽,怕是要留下疤痕。除此之外还有右脸,嘴唇、下巴以及后颈的剐蹭伤,虎口处的勒痕均为小伤,已经处理过。臣已为驸马检查过,唯有后背上的淤青最为严重,怕是要卧床将养些许时日才能痊愈。前三五日睡前要先热敷,再以跌打酒将淤血揉开,待淤青的颜色变淡就可以不用跌打酒了。”   齐颜的心中一沉:丁酉这么说就算把他的性命交付给自己了,一旦她女儿身暴露,齐颜想帮他脱罪也做不到了!   但转念一想,他们两个的性命早就绑在一起了。   自己每一次生病,受伤都是丁酉看的就算他不说这番话,自己的身份一旦暴露丁酉也必死无疑……   齐颜有些感慨:即便丁酉是师父收养的前朝遗孤,也没必要把他的性命搭在复仇的路上,等到时机成熟自己要想个办法为他脱身才是……   南宫静女再三确定齐颜没有大碍,昏倒只是脱力所致,才放下了心。   “劳烦丁御医了,你先退下吧。”   “殿下是否无恙?臣给您请个平安脉吧。”   “不必了,本宫无事,你退下吧。”   “是。”   丁酉将跌打酒放到床边,背着药箱退了出去。   南宫静女拿过跌打酒,打开瓶塞嗅了嗅。   齐颜惶恐的说道:“臣不敢劳烦殿下,还是请宫婢为臣推拿吧。”   南宫静女将跌打酒倒在手心,柔声道:“你无需顾虑,帐篷里只有我们两个。”   “那就……拜托殿下了。”   南宫静女的手有些抖,她还记得:自己八岁时不小心摔倒小腿青了一片,御医为她揉伤时的那份疼痛。   “你忍着点,痛就和本宫说。”   “嗯。”   南宫静女刚按上齐颜的背对方就闷哼了一声,吓的她连忙停手:“很疼吗?对不起……”   “不要紧,殿下开始吧,揉开不痛了。”   “嗯。”   南宫静女十指不沾阳春水,手指纤细柔嫩,指腹和掌心扫过齐颜后背的触感,与丁酉的截然不同。   齐颜顾不得脸上的伤,将脸埋到了枕头里。   她竟然,生出了一股奇异的感觉……   这感觉令她心虚。   明明刚才丁酉揉的时候,除了痛一点儿感觉都没有的,换了她怎么就不同了?   莫非是南宫静女的手法不够专业?   南宫静女也是俏脸通红,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触碰“男子”的身体。手上不敢用力,也知道太轻打不到效果……   男子的皮肤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粗糙,南宫静女羞涩的打量着齐颜的后背:好像没什么不同,不过是肩膀比自己宽了一些……   南宫静女又倒了一捧跌打酒在手心,按上了齐颜的后腰。   感觉到对方的身体突然绷紧,关心的问道:“很痛吗?”   齐颜摇了摇头:“殿下继续。”   还没揉两下齐颜闷哼了一声,南宫静女再次停了下来,听到齐颜用极轻的声音说道:“殿下还是别揉了吧。”   “怎么了,很疼吗?”   南宫静女紧张的盯着齐颜的腰身看:腰上的伤看起来并没有背上的严重,难道有内伤?   齐颜沉默了须臾,支吾道:“臣……”   “嗯?”   “臣,有些怕痒。”   南宫静女无声的笑了,哄道:“忍一忍吧,不揉开要痛好多天的。痒的受不住就笑出来。”   ……   跌打酒用了半瓶,南宫静女感觉齐颜的后背已经很热了,停了下来。   “好了。”   “多谢殿下。”   “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殿下可否到包袱里取件里衣给我?”   南宫静女取来里衣放到床头,见齐颜支撑着身体要起来,急忙转过了身。   齐颜用余光扫到南宫静女的动作,快速起身,抓着中衣挡在胸前。   用略带调侃的口吻说道:“殿下可不许偷看。”   “谁稀罕!”   齐颜快速的系上带子:“殿下?”   “穿好了吗?”   “嗯。”   南宫静女转过身侧着头,脸颊上带着一抹明显的潮红。   齐颜见了,感觉自己的后背又灼热了三分。   这才注意到南宫静女还穿着白日的短打,目色一沉,牵过她的手捧在掌心:“殿下无恙否?”   南宫静女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怔了怔。   她看到齐颜脸颊上有两团从前没有见过的红晕,心中的紧张和局促一扫而空。   想到对方的心情或许和自己一样:有些欢喜,丝丝甜蜜。   “多亏了你本宫才得以安然无恙。”   “那臣也算伤得其所。”   南宫静女回握齐颜的手,认真的注视她的眼睛:“这是最后一次,今后再也不会让你受伤了,本宫保证。”   ……   吃过药,南宫静女亲自服侍齐颜趴到床上,拽过被子盖到她的身上:“睡吧。”   独自去沐浴更衣,来到了大帐。   南宫让招了招手让南宫静女坐到了他身边:“你们都退下吧。”   “喏。”   大帐中只剩父女二人,南宫让仔细端详爱女:“此刻没有外人,告诉父皇究竟是怎么回事?”   “回父皇,玉花骢突然发狂,驮着我与驸马在林中飞奔。”   南宫让很快抓住了问题:“齐颜为何要和你共乘一骑?”   南宫静女不假思索的答道:“是儿臣非要教齐颜骑马,他不谙骑术不敢上马,儿臣强逼着他与儿臣共乘一骑。在密林中儿臣双手脱力松开了缰绳,被玉花骢甩下马背,多亏齐颜奋不顾身的将儿臣护在怀中。”   见爱女将责任尽数揽到自己身上,南宫让转而问道:“御医看过了么?”   “虽无大碍但脸上的伤口怕是要留疤。”   南宫让拍了拍南宫静女的肩膀:“一个男子无需精致容貌。”继而又试探性的问道:“吾儿……可是因驸马破相嫌弃他了?”   南宫静女的目光黯然下来,低声回道:“父皇,自大婚以来齐颜对儿臣百依百顺、处处呵护,今日如果不是他……女儿恐怕见不到父皇了。”   南宫静女的坐骑是南宫让亲自挑选的,以温顺著称的马儿怎么会突然发狂?   所有接触过这匹马的人都有嫌疑,见爱女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南宫让暂时压下了对齐颜的怀疑。   “吾儿吉人天相定不会有事的,驸马此次立了大功,父皇会好好奖赏他的。”   061   真假乞颜阿古拉   南宫静女陪着南宫让用过晚膳才回到帐篷,见到齐颜安静的趴在床上睡着,一条胳膊滑下床沿,耷在地上。   床的一大半的空位,留给她的。   她搬过一方凳子轻轻的放在床前,坐到了上面。   齐颜的睡的很沉,或许是因为身上的伤,偶尔会皱起眉头。   南宫静女情不自禁的抬起手,指尖挺在齐颜脸上的伤口前,又转而抚上了她的眉峰,轻轻勾勒。   她温柔的注视着齐颜,呢喃道:“还好本宫听了二姐的话,没错过你。”   南宫静女在床前坐了好一会儿,才吹了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齐颜突然睁开了眼睛,直直的盯着面前的凳子出神……   接下来的两天南宫静女都没有再去狩猎,甚至很少出帐篷。   每日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帐篷里陪着齐颜,还特别让秋菊把齐颜带来的那几本书都拿了过来。   齐颜状态好的时候,她便坐到齐颜身旁,二人共持一卷安静的。   南宫静女发现:齐颜的速度很快,自己才读到一半对方就能看完一页。   为了照顾齐颜的速度,她都会主动翻页。   如此几次,齐颜突然将书从南宫静女手中抽走,合上书页压在腿上:“吾尝终日而思矣,不如须臾之所学也;吾尝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见也。下一句是什么?”   南宫静女怔了怔明白过来,齐颜是发现了她没看完。   有些心虚的说道:“这本宫怎么记得住?”   “殿下不是过目不忘么?”   南宫静女词穷了,红着脸说道:“这么拗口,就算记住了也背不出。”   齐颜将书翻到刚才那页交给南宫静女,流利的将整篇文章背诵出来。   南宫静女捧着书垂下了头,喃喃道:“本宫,是怕你等的太久断了思绪……”   “这本书臣九岁那年就能从头背到尾,这次不过是拿出来巩固一下,读的当然快。”   “哦……”   “殿下往前翻一页,看看这篇文章叫什么?”   “劝学。”南宫静女羞愧不已,踌躇良久低声问道:“你是嫌弃本宫读书少么?”   “殿下误会了,臣绝无此意。只是……臣觉得书可以使人明事理,开眼界、每一本书都是先辈们的肺腑之言,人生苦短多听听他们说了什么,亦可少走些弯路。”   见南宫静女似有所悟,又柔声说道:“殿下如此聪慧,上天又赐给你过目不忘的本领,不用来读书实在是暴殄天物。”   “先生早都被本宫气跑了……”   扭捏了片刻,南宫静女又呢喃道:“和你成亲后连课都不用上了。”   “殿下若是想学,臣愿意教你。”   南宫静女转头看着齐颜,有些不情愿。   可看到对方期待的目光,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齐颜趁热打铁:“臣与殿下之前的老师不一样,不会让殿下觉得无聊的。”   “……每天要读几个时辰?”   “嗯……以殿下的天资两个时辰足够了。”   南宫静女的小脸抽了抽。   谁知齐颜故作惊愕的追问道:“殿下是嫌时间不够么?”   南宫静女连忙摆手:“不不不,足够了!”太久了!   齐颜灿然一笑:“那殿下这是答应了?”   南宫静女张了张嘴,睨了齐颜一眼:“狐狸心眼。”   见齐颜面露疲态,南宫静女坐到了对面的凳子上:“你休息会儿吧,坐了一个时辰了。”   “嗯。”   齐颜趴到床上,转头看着南宫静女说道:“殿下把这篇《劝学》朗读一遍,试着做释。”   南宫静女无奈的呼出一口气,但还是端起书读了起来。   等她放下书准备开始做释的时候,却发现齐颜已经趴在床上睡着了。   南宫静女起身为齐颜盖上了被子,坐回到凳子上将书翻到了第一页从头读起。   “沙沙”的翻书声不时传来,从前看到书本就头痛的南宫静女竟渐渐的看入了迷……   在春猎的最后一天晚上,一阵嘹亮的喊声划破了营地。   一位背着蜡封竹筒的传令官,手中高举红色的三角令旗,纵马冲入了营地,用嘶哑的声音高声喊道:“八百里急报!百八里急报……”   巡逻的士兵纷纷让出了一条道路,马儿停在大帐前传令官翻身下马,膝盖一软,趴到了地上。   两位内侍将人扶起,传令官却推开二人,跌跌撞撞的进了大帐。   远处的帐篷陆续亮起了灯,几位年长的皇子披着衣服站在帐篷外,向大帐的方向望过来。   传令官单膝跪地,将竹筒高高举过头顶:“八百里急报呈报陛下!”   南宫让披着衣服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出了什么事!”   四九接过竹筒交给南宫让,自觉的退到三步开外。   南宫让看到竹筒上的红色蜡封面色一沉,来到案后坐定将竹筒举到烛火上,随着一阵“滋滋”的声响,封口的蜡融化取出绢布,竟然是两份。   南宫让眉头紧锁抖开其中一份透出血迹的绢报,上面的字他一个也看不懂――是北九州的异族字。   他又将另外一份绢报打开,上面是一份译文。   臣北九州节度使:纳古斯・额日和冒死禀报陛下:   景嘉九年二月十五日,原撑犁部汗王乞颜苏赫巴鲁之子:乞颜阿古拉秘密集结数万奴隶夺取数座牧场,侵占良马万余匹。   臣亲率数万大军前往平乱,历时三日、浴血奋战而不敌,夷州失守……   各府草原旧奴闻讯纷纷揭竿而起,杀死守卫,夺取城池、大开城门迎阿古拉入城。   数座军械,府库被席卷一空。   臣,力战不敌退守洛水河畔,万死恳求陛下派大军来援,晚恐北九州不保……   “嘭”的一声,南宫让将绢布重重的拍到桌上:“废物!一群废物!咳咳咳咳咳……”   四九来到南宫让身后为他顺气:“陛下保重龙体呀。”   “立刻传陆仲行,上官武来见朕。”   “是。”   陆仲行和上官武一边跑一边整理衣冠,入了大帐刚要请安,就被南宫让打断:“你们两个过来。”   “是。”   南宫让将绢布递给二人:“看看。”   上官武跪到地上:“臣死罪!”   陆仲行亦大惊:“这……”   南宫让揉了揉眉心:“绢报上只说最北边的夷州失守,又没有说幽州失守,你有何罪?”   上官武回道:“若儿臣在幽州,定不会让这厮如此猖狂!”   “行了,起来吧。”   “谢父皇。”   “事态紧急,朕稍后写一道圣旨你们即刻带上这两份绢报和圣旨回京,镇北将军上官武回幽州领两万精兵助额日和平叛乱。”   “陆仲行,你……”南宫让突然停住了,改口道:“你就留在朕身边护驾吧。你曾是朕的御前侍卫,值此危急时刻朕的身边要留一个信得过的人。”   陆仲行双膝跪地:“儿臣遵旨!”   南宫让又对上官武说道:“你只需助额日和死守渡江关隘,援军不日即到。”   “儿臣遵旨。”   “四九,传令下去,立刻启程回京。”   “是。”   南宫让本想让陆仲行带着圣旨回京,令陆权亲率五万大军前往夷州夺回城池。   最后关头却突然惊出一身冷汗:此时自己不在京中,如果将人质也放了……陆权会不会趁乱攻占京城呢?   整个营地乱成了一锅粥,宫婢和内侍奔走在各个营帐:“陛下有旨,即刻启程返京。”   “陛下有旨,即刻启程返京。”   秋菊和春桃匆匆进了南宫静女的营帐,一人点灯另一人跪倒床前:“殿下,陛下有旨,即刻启程返京。”   南宫静女坐了起来:“出什么事了?”   秋菊回道:“奴婢不知,恭请殿下与驸马爷即刻移驾马车,衣服已经放到马车上了。”   “本宫知道了……”   南宫静女拉了拉披风,牵着只穿着里衣的齐颜走出帐篷。   外面乱极了,到处都是衣冠不整的皇嗣或大臣,所有人都是一头雾水,急匆匆的上了各自的马车……   南宫静女和齐颜刚刚坐稳,马车便开了。   不同于之前,这次的马车全速前进,颠簸异常。   南宫静女猝不及防向前倾去……   “殿下小心!”齐颜一把抓住南宫静女的胳膊,将人拉到了自己的怀中。   齐颜心头一跳,故作庆幸的说道:“万幸臣胡乱抓住了殿下的胳膊,殿下坐稳了。臣夜不能视,下次未必抓得住。”   “谢谢。”   南宫静女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究竟是出了什么事?父皇怎么会这么急?”   齐颜也很想知道,但此时让南宫静女去问并不现实:“臣适才好像听到了传令官的喊声。”   “本宫也听到了,好像是八百里急报。”   齐颜猜想是未央宫失火的消息传了过来,但也不至于如此大张旗鼓,试探的说道:“莫非……是京城出事儿了?”   南宫静女摇了摇头:“不知道,要找个机会去问问父皇。”   队伍一口气行了近八个时辰,就算人不累马也累了。   无法南宫让只好让队伍停下,下令埋灶做饭,为马儿准备草料和盐水。   南宫静女跳下了马车,向皇驾走去……   062   闻惊报夷州失守   南宫让靠坐在马车座位上,四九跪在他的脚边为他拿捏小腿。   南宫让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四九。”   “奴才在。”   “你跟在朕的身边服侍多久了?”   四九手上的动作不停,低声回道:“奴才也不记得了,自打记事儿起就一直跟在陛下身边。”   南宫让回忆了一番,感慨的说道:“有四十年了吧?”   四九没有回答,南宫让又自顾自的说道:“如今你年纪也不小了,这种事情不必请力亲为,带两个聪明灵透的替你分担分担。”   四九起身跪到另一侧,为南宫让揉捏另一条腿:“奴才这辈子能跟在陛下身边是奴才几世修来的福分,这近身的事儿交给别人,奴才不放心。”   南宫让笑了笑,悠悠说道:“你就是太冲动,就算要效忠朕也不必把那宝贝割了啊。就算非得割也总该先留个一男半女的……”   四九也笑了起来:“何必要让无辜的姑娘替奴才守活寡呢?其实奴才这几年也常想,若奴才是个有福的,就请老天爷让奴才走在陛下前头……但又担心别的奴才伺候不好陛下,便斗胆想着让陛下走在前头,奴才再随您去了也算是善始善终了。”   四九的这番话可以说是大大的僭越了,自古以来还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在君王面前如此讨论身后事,换成任何一个人都要被治罪。   但四九毕竟服侍了南宫让四十多年,他是出生在南宫府的家生奴才,与南宫让年纪相仿,一起长大。原本是按照书童的标准培养的,奈何四九胸中无墨最后只做了一个随从。   四十多年的朝夕相处,这二人虽无半分血缘更是君臣有别,感情却要比一些有血缘的亲族还要深厚。   南宫让知道四九对他的忠心,听完这番话不怒反笑,骂道:“你这个老东西胆子越来越大了。怎么着?还想让朕为你料理后事不曾?还是说怕朕安排不好你的晚年?”   四九笑着回道:“奴才不敢,奴才天生的榆木脑袋,心里头想了什么就和陛下说什么,陛下恕罪。”   南宫让轻叹一声:“朕知道,这正是你的过人之处。自打朕登基以来每日都要听上百句的谎话。唯你一人忠心不变,若是朝臣都如你一般,朕便省心多了。”   “谢殿下夸奖。”   南宫让又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四九。”   “奴才在。”   “你说朕当初,是不是应该遵从额日和的谏言?”   “陛下指的是什么?”   “哎,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当年草原初定朕有许多事要办,想着那苏赫巴鲁的一双逃亡在外的儿女不过是黄口小儿,不足为惧。没想到不过十几年竟让他的儿子成了气候,拉起大旗来反抗朕了。”   “陛下,奴才以为陛下乃真龙天子,天命所归。朝廷兵多将广,能征善战的将军数不胜数,异族贼子之所以能占了夷州,不过是仗着夷州地处偏僻,朝廷的消息不够灵通罢了。待陛下回京,调拨大军挥师北上定能一举歼灭这股反贼。”   “嗯!说的对。”   马车外的宫婢请安道:“参见殿下。”   南宫让向车窗外看去,问道:“是谁来了?”   南宫静女脆生生的答道:“父皇,是儿臣。”   南宫让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   四九领命起身,退出了马车。   “吾儿快进来。”   南宫静女跳上了马车:“儿臣参见父皇。”   南宫让露出难得的笑容:“都是十五岁的大姑娘了,还这么不稳重。”   “父皇~!”   南宫让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吾儿坐到父皇身边来。”   “是。”   南宫静女跪到马车的座位上,为南宫让捶肩:“父皇累了吧?儿臣给您捶捶。”   南宫让的脸上流露出享受天伦的惬意表情,抬手拍了拍肩头一处:“这儿加点力。”   南宫静女甜甜一笑,操着小拳头重点捶那里。   南宫让舒服的眯着眼:“齐颜救驾有功,吾儿说说父皇赏他些什么好?”   “儿臣不懂,全凭父皇做主。不过据儿臣的观察,驸马并不喜金银之物,唯独对书籍古卷情有独钟。”   南宫让轻笑:“明明要父皇做主却替父皇做了决定,吾儿也学会迂回了?”   南宫静女的脸一红,轻声道:“儿臣这些年莽撞顽皮让父皇费心了,自打与驸马成婚以来,他身体力行让儿臣明白了诸多道理。”   南宫让来了兴致,示意南宫静女停下:“哦?给父皇说说吾儿都学到了什么?”   南宫静女兴致勃勃的说道:“驸马让儿臣明白了,无论身处何处,何等身份、礼不可废。他还教会了儿臣遇到暂时解决不了的难题不要盲目求人,先搁置下来、待到日后长进了再回头看看。”   南宫让看到自己的爱女双眸晶莹,散发着前所未有的神采,又听她继续说道:“前几日驸马与儿臣共读一卷,借荀子劝学来激励儿臣多读书。驸马还说:书可以使人明事理,开眼界、每一本书都是先辈们的肺腑之言,人生苦短、多听听他们说了什么,亦可少走些弯路。”   南宫静女说到此处,情不自禁的勾起嘴角,小声说道:“驸马说要今后要教儿臣读书,儿臣已经答应了。”   作为过来人,南宫让一眼就看出自家女儿以对驸马生了情愫。   原本他还想着:如果女儿不满意,等自己铲除了陆家再秘密把齐颜处理掉,为南宫静女挑选个更好的。   如此看来,是不必了。   “既然齐颜如此爱书,朕就赏他珍稀孤本三百卷。”   “谢父皇。”   “嗯。”   “父皇……”   “嗯?”   “儿臣有些好奇,父皇为何如此急着回京?”   南宫让思索片刻,命令车驾外所有宫婢内侍全部退出十步开外,看着南宫静女认真的说道:“吾儿如今也长大了。父皇要告诉你,自古以来女子不可参政。”   南宫静女的眸子一黯:“儿臣明白了,今后不再问了。”   谁知南宫让却摇了摇头:“你乃父皇唯一的嫡亲血脉,父皇从未用宫规和女儿家的礼教束缚过你。只是你必须明白一件事,天子的一言一行皆有言官记录,今后再有疑惑要学会选对时间和场合。你以后就会明白言官的笔比刀子还要锋利,就连父皇也不得不谨言慎行啊。”   “儿臣明白了!”   “嗯,昨夜……”   南宫静女与南宫让密谈了半个时辰,午饭正好也好了。   她跪安告辞向自己的马车走去。   马车内的小桌上放着一碟干粮,还有已经切好的两盘兔肉。   其中一盘油亮亮黄灿灿,流淌着香喷喷的肉汁;另外一盘则是一些烤糊或者还带着血丝的部分。   齐颜放下手中的小刀:“殿下回来的正是时候,饭好了。”说完将黄灿灿的那碟烤兔肉推到了过来。   南宫静女坐到齐颜身旁,将她面前那盘不成样子的烤肉端走。拉过自己那盘放在二人面前:“本宫在父皇那儿吃了几块糕点,现在不怎么饿。这盘兔肉我们一起吃足够了,那碟不成样子的就丢了吧。”   齐颜笑而不语,拿过一旁的湿净布交给南宫静女:“殿下先擦擦手。”   “谢谢。”   安静的吃完午膳,南宫静女倚在软垫上:“你的背伤可还受得住?”   “已经好多了,殿下不必担心。”   “对了,父皇赏了你珍本古籍三百卷,回府就会派人送过来。”   齐颜面露喜色:“多谢陛下恩典。”   又休息了一会儿,马车开了。   南宫静女突然坐直了身体,来到齐颜身旁坐下,伏在她耳畔轻声说道:“接下来本宫和你说的每一字都是机密,不得透露半句,知道么?”   齐颜心头一跳,面色平静的点了点头。   “昨夜北九州节度使传来八百里急报,上月二十五日,草原余孽暗中集结草原旧奴杀了守卫,夺取战马万余匹,攻占了夷州城……九州节度使率大军力战不敌,命人向父皇求援。”   “咳咳咳咳……”齐颜捂着嘴弯下了身子,剧烈的咳嗽起来。   南宫静女大惊:“齐颜!”   齐颜摆了摆手,按着后腰痛苦的说道:“腰间突然剧痛,臣痛苦难当。”   齐颜伏在桌案上,一副痛的直不起腰的样子。   南宫静女慌了,一双手不知往哪儿放,想扶齐颜又怕不小心碰到她的伤处:“你忍忍,本宫这就给你传御医。”   齐颜抓住了南宫静女的胳膊,虚弱的说道:“殿下别走……”   “本宫不走,只是为你传御医。”   “殿下,臣不要紧。还是不要耽误赶路了吧。”说完竟缓缓的坐直了身体。   南宫静女见齐颜脸色煞白,脸上蒙着一层薄汗、就连嘴唇也失去了血色更心疼了。   喃喃道:“怎么会这样呢?难道御医没诊断清楚?你是不是受了内伤?”   齐颜摇了摇头:“殿下……让臣靠靠可好?”   “好!可是,你的背不要紧吗?”   “臣心里有数。”   南宫静女坐直了身体,张开双臂:“慢些。”   齐颜缓缓的靠到南宫静女的怀里,倒了两口气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我大渭疆土定不容异族人侵占分毫。”   南宫静女嗔道:“痛成这样就不要操心这些了!父皇自有决断,夷州很快就能夺回来……”   “嗯。”   ……   “殿下。”   “嗯?”   “父皇可有说是何人叛乱?”   “好像是草原某个王族的遗孤,叫乞颜阿古拉的……”   063   泾渭战一触即发   南宫威急的像只热锅上的蚂蚁,清明节的前一天晚上未央宫突然燃起冲天大火。   他立刻调拨了数百名巡防士兵救火,却收效甚微。   大火整整烧了一夜。未央宫三十六座宫殿沦为一片焦土。   好在未央宫乃前朝东宫改制而成,在建造时与甘泉宫一样周围留出了很大一片空地,为的是避免刺客潜入其他宫殿行刺储君。   是以此未央宫虽然烧的半点不剩,却并未殃及到其他宫殿。   初春干燥往年也偶尔会有宫殿走水的事情发生,可谁不知道蓁蓁公主是陛下的心头宝呢?   南宫威忙了一夜,次日一早主持完朝会,连一口水都来不及喝匆匆回府与谋士商议对策。   谋士分为两派,一派主张:立刻派传令官将这件事呈报陛下,自认失察请圣上裁断。   另外一派则主张说:陛下既然任命二皇子监国,就应该拿出监国的态度来。   若失火的不是未央宫而是一座普通的宫殿,还会去将此等小事报给陛下吗?陛下看了奏报会不会认为二皇子暂不具备储君的能力?   南宫静女虽受宠却也只是一位公主,二皇子如此小题大做只会让陛下看轻。   此时应该做的是找出未央宫失火的原因,将失职的宫人悉数关押交给大理寺,有条不紊的处理好朝务。   南宫威觉得两边说的都有道理:呈报可以将自己的过错降到最低,却失了国储风采。不呈报父皇回来或许会怪罪,但不失储君风度……   南宫威最终采纳了第二条意见,将未央宫内几位掌事女官和负责巡防的侍卫长羁押送到了大理寺,并派人积极调查失火的原因。   他想着:朝中的大小事宜自己处理的井井有条,父皇回来未必会怪罪自己。   就在昨日,南宫威收到四皇子南宫震传来的密信:清明前夜祖坟失火父皇独自上山祭拜;南宫静女的坐骑受惊驸马齐颜救驾有功,草原余孽聚众叛乱,北九州节度使力战不敌,夷州失守……   南宫威眼前一黑,跌坐到椅子上半天没回过神。   祖坟与皇宫同日失火,父皇会怎么想?   传令官竟然绕过自己这个“监国”皇子,将军报送到了皇家猎场……   这不是摆明了告诉父皇,有些大臣并不认可自己的监国身份吗?   原本还指望父皇出巡这一趟心情大好,不追究自己的过失,看来是不可能了。   南宫威与谋士商议了一天一夜,也没拿出一个好的办法。   侍卫火急火燎的跑来,跪到殿外禀报道:“殿下,陛下召你立刻进宫。”   “什么!?父皇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么这么快!?   “小人不清楚,听说是刚刚回宫。”   南宫威连朝服都来不及换,骑上快马向皇宫赶去。   南宫让坐在高位上看着眼前的三道奏折,面色阴沉如水。   “二皇子到。”   南宫威拎着长袍下摆大步流星的来到大殿正中,倒身便拜:“儿臣叩见父皇。”   南宫让随手抄起案上的笔搁砸了过去:“逆子!看看你都干了什么好事!”   “嘭”的一声,分量十足的纯金笔搁砸在了大殿上,将那块坚硬的玄色地砖砸成了几块。   南宫威看着滑到他面前的笔搁,惊出了一身冷汗:“儿臣罪该万死,请父皇保重龙体。”   南宫让冷哼一声:“如今你也就剩这张巧嘴了!逆子!枉费朕一片苦心将偌大的朝堂托付给你,不过一个月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南宫望站在一旁垂首禁声,却暗自窃笑不止:齐颜这一计果然毒辣,老二这次算是折了!   “儿臣罪该万死,已将当日失察的宫人全部羁押送交大理寺,并且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将民间的影响降至最低……”   南宫让沉默片刻:“你先站到一边儿去。”   “谢父皇。”南宫威从地上爬起,主动站到了队伍的最末。   他这才有时间看清楚殿内众人,所有成年皇子竟全部在场,朝中大半的官员也都来了。   南宫让将一份刚写好的圣旨交给四九,后者来到御阶前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宗正寺卿公羊忠,礼部尚书管达、卫尉寺卿晏允、玩忽职守,辜负朕之重托,酿成大错。即刻革职,羁押刑部天牢,待审清三人其余罪状再行定罪,钦此。”   三人听完圣旨默默的跪到地上谢恩,主动将乌纱帽摘下放在身前,退到大殿门口由侍卫押了下去。   至始至终没有半句申辩,而殿中不乏有与这三人素来交好的大臣,也无一人出列为这三人求情。   南宫让用一句“玩忽职守”盖过了祖坟失火的事情。虽然南宫让有意封锁了消息,但是朝中的重臣也都听到了风声。   没有人敢站出来求情,这三人也只能认罪。   没牵连到家人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南宫让揉了揉眉心,强打着精神说道:“商议另外一件事,朕刚刚收到最新一份奏报,北九州异族余孽暗中集结,侵占牧场数座,洗劫府库与军械库。自夷州之后青州府也岌岌可危,朕已命镇北将军上官元返回幽州领兵平乱,但这些异族人却如蝗虫般越聚越多。列为臣公说说吧,都说说、几位皇儿也说说。”   中书令邢经赋手持玉笏站了出来:“启奏陛下,臣有话要说。”   “讲。”   “臣还听说:异族人凶残成性每到一地便屠杀当地百姓,如今北九州人心惶惶,各府百姓举家逃难。继续发展下去,洛北九州八十一郡将会沦为数座空城。朝廷十几年的苦心经营亦将付诸东流,修建好的坚固城池将做他人嫁衣,当初陛下奖励各地百姓北迁定居的银两也都白费了,不论异族人是否真成了气候,陛下也应借着此处将异族人彻底铲除,否则轻则丢失州府,重则动摇国本。”   南宫让沉默半晌,长叹一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朕当年就不该妇人之仁。若听从你与陆太尉的谏言也不至于酿成今日之祸啊。”   邢经赋是南宫让登基后一手提拔起来的肱股之臣,位极中书令。   一直以来都是对抗太尉党的中坚力量,草原平定后水火不容的二人却是意见难得的统一。   陆权认为异族人茹毛饮血,粗鄙难教;应集中起来就地坑杀,以绝后患。   而邢经赋责主张将异族人分批次捆绑成串,由骑兵和弓箭手驱赶着跳入洛川,并在下游水势平缓地带布置强弩手,将活口射杀。这样既可以节约朝廷的人力,也能避免大量尸体堆积而引发的时疫。   南宫让却否决了二人的谏言,但仅仅只是出于政治的考虑。   他一向以德行治天下,如此残暴行径会让他失去民心。虽然他从心理认同这二人对异族人的看法,但却无法这么做。   邢经赋看穿了南宫让的心思,再次提议将异族人划至贱奴籍,并命他们原地为朝廷修建城池,这样也可以节省一笔开支……   可以说草原人战败后能有今天的局面,上位者南宫让难辞其咎,但邢经赋和陆权也起到了不小的推动作用。   吏部尚书邓鸿远跟着站了出来,谏道:“陛下,正所谓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依臣之见朝廷应派几路钦差前往九州安抚民心,令各州府积极强加戒备并调拨大军开往洛北平定叛乱。”   南宫让点了点头:“两位卿家所言甚是,其他人呢?”   兵部尚书史弘致站出来说道:“启奏陛下。朝中目前有四十二万军士驻扎在各地校场日夜操练,除八万京城护卫军不易调动外,还有三十四万军士可随时出征。”   户部侍郎乌灵山说道:“截止到景嘉六年,各地呈报到户部的卷宗上统计,民间共有在籍军户一百八十万,亦可随时应征入伍。”   邢经赋说道:“三十四万大军已足够对付异族贱奴,此时正值春耕,还是让军户留在家中从事农事吧。”   户部侍郎拱了拱手:“中书令大人说的是。”   南宫让面色稍霁:“领兵将军的人选,诸位爱卿可有举荐?”   等待已久的南宫望站了出来:“父皇,儿臣举荐一人。”   “何人。”   “太尉陆权,陆大人。”   南宫让俯瞰着南宫望,面色无一丝波动让人看不出情绪:“陆爱卿固然是首推之选,不过他年近花甲朕不忍再劳动他。”   “儿臣知父皇苦心,但还是认为此战陆大人是最佳人选。”   “哦?说说你的理由。”   “是。儿臣以为,此战务必要胜,最好能初战告捷一举歼灭异族反贼。唯有如此洛北的百姓才能安心返家。二来,陆太尉当年挂帅亲征洛北,短短几个月便横扫整个草原,即便是过了些许年头余威犹在,由他挂帅军心安定,朝廷雄师更是如虎添翼。”   南宫让点了点头,自己最开始的想法也是这样。   不过在途中经过慎重的考量,改变了主意:好不容易架空了太尉府再过不久就能将之连根拔起……   可邢经赋和皇三子说的没错:陆权的用兵之道一向已以刚猛迅捷著称,别的将领确不如他。   南宫让不由得多了南宫望一眼,相比于老二的“失职”这个三儿子倒是顺眼多了。   就在南宫让准备下旨的时候,突然有一人跳了出来。   吏部侍郎舒立人禀报道:“启奏陛下,太尉大人此时并不在京中。月前太尉大人旧伤复发,向吏部提交了前往立山药泉养病的手书,得到了二皇子殿下的批准。”   064   人情苦向南山觅   从京城至雍州皇驾走了二十多天,而从雍州返回京城只用了十二日。   光是拉车的御马就换了三次四,这是南宫静女十五年来最累的一次出行,好不容易回了蓁蓁公主府还来不及沐浴更衣,便有丫鬟神色凝重的走到春桃跟前禀报。   春桃听了大惊,将秋菊拉到一旁耳语了几句,二人商量了一番。秋菊向南宫静女走来。   “殿下。”   “汤泉备好了吗?本宫累死了。”   “殿下……奴婢有要事禀报。”   “说吧。”   “清明节前夕未央宫走水……”   南宫静女皱了皱眉:“损失如何?”   秋菊跪在地上,低声回道:“三十六间宫殿全部焚毁……”   南宫静女“霍”地一下站了起来:“可有抢救出什么物件没有?”   秋菊摇了摇头,南宫静女的身体晃了晃,向外冲去。   ……   轿辇停在未央宫前,不见昔日明黄色的屋瓴,连围墙都呈焦黑色。   南宫静女跳下轿辇向内走去,废墟上正有十几名内侍在清扫。见到南宫静女纷纷停下手中的工作,俯身下拜:“参见蓁蓁殿下。”   南宫静女呆呆的看着眼前一切,目之所及尽是焦黑,竟连一座宫殿的框架都没能留下!   她一直觉得未央宫大的让人感到寂寞,没想到都烧了以后比想象中的还要空旷。   “首领内侍何在?”   一名内侍丢下扫帚,快步来到南宫静女面前:“奴才参见殿下。”   “抢救出什么物价没?”   那名内侍面有难色:“这……”   “有没有抢出来一幅画?”   “奴才该死。”   “……你们都退下。”   “是。”   春桃和秋菊交换了一个眼神,默默的退了出去。   时间一点一滴流走,春桃几次想进去看看都被秋菊阻止了。   南宫静女在废墟上足足待了一个时辰才出来,沉默着上了轿辇:“回府。”   “喏。”   齐颜沐浴完毕,洗去一身尘土,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突然听到殿外传来一阵局促的脚步声,下一刻,殿门被推开了。   “参见殿下。”   南宫静女胸口起伏,红着眼眶立在齐颜面前两步外。   齐颜心如明镜,压抑着心中的愧疚,用平静的目光与南宫静女对视。   直到春桃和秋菊从外面将殿门关好,南宫静女才猛地扑到齐颜的怀里。   齐颜的心头一颤,用不解的口吻唤道:“殿下?”   南宫静女嗅着齐颜身上淡淡的青草香和水汽,将眼泪尽数沾到她的衣襟上:“未央宫没了。”   几乎是同时,齐颜的脑海中涌出数个“合理”的对答。可到了嘴边却化成无声的叹息。   好在南宫静女犹自沉浸在失去生母画像的哀伤中,并未察觉。   她紧了紧环着齐颜腰身的胳膊,操着浓浓的鼻音说道:“什么都没抢出来,母后的画像没了,想等驸马府建好再送给你的夜明珠也没了……”   齐颜记得:除夕宫宴上南宫让加赏给南宫静女一颗东海夜明珠,这件东西正适合夜不能视的自己。   齐颜的嘴唇翕动,终于挤出一句“合理”的话来:“怎么好好的会没了?”   南宫静女吸了吸鼻子:“未央宫大火,全都烧了。”   齐颜抬起手,抚上南宫静女的后脑,摸到的是微微隆起的发髻。   这里不同于草原,渭国的女子一旦出嫁就要将披散着的青丝绾起,终身都要梳着已婚女子的发式。   无论出嫁时几岁,一旦发式变了就不再是孩子了。   自此以后言行举止要更加注意,不得作出有失妇德之事。   南宫静女的头发因自己而绾起,未央宫的大火因自己而起、在不久的将来她所失去的一切都会由自己亲手造就。   齐颜好想寻一处深山爬上去,问一问住在苍穹之上的天神:为什么?为什么要让覆灭草原,为什么要让自己用如此的手段复仇?   南宫静女又哭了一会儿,闷声唤道:“齐颜?”   “嗯?”   她在齐颜的胸口蹭了蹭,抬起头:“你怎么不说话?”   齐颜微微垂下眼眸,南宫静女读到了那双琥珀色眼眸中透出的淡淡哀伤,又听她深沉的说道:“臣不知该如何安慰殿下,恨自己不能感同身受,更不能为殿下分担苦楚。”   南宫静女抽搭了两声,攥着齐颜的衣角:“本宫累了。”   “臣送殿下回去休息。”   “就在这儿吧,本宫没力气走那么远。”   “好。”   齐颜扶着南宫静女坐到自己的床上,蹲到床边亲手为南宫静女脱鞋袜。   南宫静女红了脸躲了躲:“本宫自己来就好。”   齐颜抓住南宫静女的脚踝,柔声道:“殿下且坐,我来就好。”   南宫静女躺到床上,别开了目光:“谢谢。”   齐颜为南宫静女拉上被子:“臣取来净布给殿下擦擦脸。”   “嗯。”   齐颜洗好净布走过来,南宫静女已经睡着了。眼角尚挂着一颗饱满晶莹的泪珠。   南宫静女素来娇惯,这十几日没有睡过一夜完整觉,又伤神的哭了这么一会儿早就到极限了。   齐颜握着湿净布的手紧了紧,小心翼翼的搭坐在床边,细细的为南宫静女擦了脸,又拿过她的手擦了。   对不起,殿下。   我并不指望得到你的宽恕,也不会就此罢手。   欠下的若是生前还不清,就到阴间再还吧。   “笃笃笃。”   传来春桃的声音:“驸马爷?”   齐颜快步走到门前,打开殿门比了一个禁声的手势:“殿下睡了,到这边说。”   “是。”   二人来到偏厅,春桃从怀中掏出一把折扇交到齐颜手上:“私宅管家刚才来了一趟,托奴婢将此物转交给驸马爷。”   齐颜抖开折扇,扇面上正是自己的字,虽然这个扇面共有两把,但会在此时用这种方式找她的,只有公羊槐了。   “我出去一趟,殿下若是醒了劳烦春桃姐姐代为通报。”   “是。”   坐在回齐府的马车上,齐颜大致猜到了公羊槐会说些什么。   也难为他,整个公羊府公羊忠的官职最高,长子公羊柏在弘学馆挂了个闲职,公羊槐则是个六品小官连面圣的资格都没有。   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朝中大臣定不敢为公羊忠求情……   齐颜并不想对公羊忠动手,抛去与公羊槐的私交,当年草原之事公羊忠并没有参与。   只是,这条复仇的路上势必要流血,她不会为了绕过任何人而舍近求远。   齐颜暗自权衡:自己若是帮公羊槐会得到什么?又会面临什么样的风险。   ……   “驸马爷,私宅到了。”   齐颜跳下马车,门房迎了上来:“老爷回来了?”   “嗯,客人呢?”   “在正厅,钱管家在招待。”   齐颜转身对车夫说道:“你先回去吧。”   “是。”   来到客厅,看到管家钱源垂首顺肩立在一旁,公羊槐急的直打转。   “白石。”   公羊槐犹如看到救星,一个箭步窜到齐颜面前:“铁柱!你可算来了!”   “白石稍安勿躁,钱管家你先带人下去,不留人伺候。”   “是。”   钱源退了出去,公羊槐焦急的说道:“今日宫里突然来了旨意,说家父因‘玩忽职守’进了刑部天牢。午后家父故交匆匆来了一趟,见了大哥说让我们及早‘准备’就离开了。家母受不住打击已经卧床了,大哥不让我来麻烦你,可是我思来想去还是来了。父亲他一向小心谨慎,怎么可能会‘玩忽职守’呢?”   齐颜轻叹一声:“白石先坐,容我细说。”   “好。”   在公羊槐焦急的注视下,齐颜沉吟良久,轻声道:“接下来我说的每一个都是机密,望白石不得泄露半句。”   公羊槐竖起手掌:“我公羊白石对天起誓……”   “白石不必如此,我信得过你。只是,容我说一句大不敬的话,伯父此次怕是凶多吉少……”   听完事情的经过,公羊槐的脸色苍白,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   虽然皇上并未将祖坟称为帝陵,但只不过差个名字罢了。   帝陵起火追究起来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只拿下三人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公羊槐终是泪如雨下跌坐在地上。以袖掩面绝望的哭起来。   他还以为父亲好友说的那句“及早准备”是让他们通通门路,找人求求情。   万没有想到是让他们提早准备后事……   大哥一介书生,到了弘学馆任职就没想过再进一步,而他在朋友中起点算是比较高的,本想拜托齐颜在公主面前美言几句,争取从轻发落。   如此看来是不可能了……   就算齐颜顾念旧情肯帮忙,自己又怎么敢开口?   齐颜将公羊槐从地上扶起:“白石……”   公羊槐胡乱的擦了一把眼泪:“恕我唐突,多谢你能来这一趟。我回了……”   齐颜抬起手臂虚拦了一下:“白石留步。”   公羊槐捂着脸摆了摆手:“陛下洪恩浩荡,我这就回去准备……”   齐颜拉住公羊槐的胳膊,真诚说道:“此事尚有一丝变数。”   从前,师父曾教导齐颜亡国灭种的仇,就要用堆尸成山,血流成河来偿还。   齐颜也一直是这么认为的,可公羊槐的哭声让她回忆起了曾经绝望的自己,若当年也有人能来帮帮自己该有多好?   看着公羊槐希冀的目光,后悔已经迟了……   齐颜只好用公羊府尚有利用价值来说服自己,才好受些。   065   连环计一石二鸟   公羊槐千恩万谢的走了,齐颜则独自在书房中思索半日的对策。   之后写了一封问候性的拜帖让钱源送到谢安府上,便独自乘上马车回了蓁蓁公主府。   至偏殿,见南宫静女睡的深沉。齐颜坐到床边碰了碰对方的肩膀又低声唤了几次,看样子是要睡到明日了。   齐颜取了纸笔写了一张字条叠好,又唤来秋菊说道:“殿下怕是要睡到明日才会醒。劳烦秋菊姐姐到御医院走一趟,就说殿下要请平安脉。顺便让御医看看是否需要开个方子调理一下。”   “是。”   秋菊领命去了,齐颜取了一本书坐在桌前安静的翻看,半个时辰后丁酉到了。   齐颜为丁酉打开殿门,轻声说道:“殿下尚在安寝,劳烦御医轻声些。”   “是。”   丁酉为南宫静女请了脉,开了一副安神补气的方子交给秋菊。对齐颜拱了拱手:“微臣也为驸马爷请个平安脉吧。”   “有劳了。”   趁着旁人不注意,齐颜将叠好的小纸条塞给了丁酉。   又为齐颜检查了伤口,嘱咐她虽已大好,但尚需静养便背着药箱离开了。   坐在回宫的马车上,丁酉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一段笔锋凌厉的小字:明日吾将劝谏蓁蓁殿下为宗正寺卿等罪臣求情,汝适时将此消息交由宫内暗桩,务必让南宫让知晓内情。   丁酉将纸条团起,塞到口中咽下。   齐颜要比他想象的还聪明,主人和自己从未告诉过她暗桩之事,以她的个性唯有确信宫中有主人的势力,才会将字条交给自己。   次日清晨,饱眠的南宫静女从睡梦中醒来,舒服的伸了个懒腰便听到齐颜温润的声音:“殿下早。”   她支着身体坐了起来,齐颜正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中握着一卷书。   “什么时辰了?”   “辰时,殿下睡了一夜了。”   南宫静女揉了揉眼睛:“这么久了?”   “殿下睡的可好?”   南宫静女突然又想起未央宫的事情,目色一黯略点了点头。   “殿下饿了吧?叫秋菊姐姐进来服侍您沐浴更衣?”   “嗯。”   ……   用过早膳,齐颜见南宫静女还是一副低落的样子,主动拿出封存已久的玉箫别在腰间:“今日碧空如洗,日丽风清、殿下可愿与臣到花园走走?”   南宫静女欣然应允。   二人并肩走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离开这一个多月,春日的气息早已悄然降临这片花园。桃花最先盛开,不远处的几排柳树也抽出了嫩绿的枝丫,生机勃勃。   齐颜看着花园中的初春美景,嗅着空气中弥漫着的淡雅芬芳,情不自禁的颂道:“小桃灼灼柳LL,天气正醺酣。”   自然的牵过南宫静女的手,柔声道:“殿下,你看那些树木虽枯黄数月,春风一吹又萌发绿意。”南宫静女明白齐颜这是在点拨自己不要过分消沉,做了几个深呼吸顺着齐颜的目光望去,心情果然轻松了些。   “臣今日带了洞箫,不如到前面的湖心亭为殿下吹奏一曲吧?”   “好!”   齐颜从秋菊的手上接过鱼食罐子:“几位姐姐在岸边稍候。”   “是。”   来到湖心亭,齐颜将罐子交给南宫静女,后者捻了一撮撒到湖中,片刻后便涌出一群锦鲤争相吃食。   齐颜抽出玉箫抵在唇边,骨感分明的手指按在六个音孔上动了几下。   看着眼前的景色,湖中的锦鲤、身边的南宫静女,吹奏了一曲《柳摇金》,这首曲子原是低沉哀伤,齐颜进行了一些变奏,让曲风变得明快应景儿却保留了几许淡淡的忧愁。   南宫静女停下了喂食的动作,坐到石凳上安静的注视着齐颜。   只见白皙修长的手指熟练的按动音孔,箫声便绵绵不绝的传了出来。   湖中的鱼儿吃完了鱼食开始绕着湖心亭游弋,五彩斑斓的团子,犹如一只盛开在湖心的娇花,鱼鳍不时划破水面传出清冽声响。   一曲终了,齐颜将洞箫横在手中轻抚,浅浅的叹了一声。   “你有心事?”南宫静女问道。   齐颜坐到南宫静女对面:“殿下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你。”   “怎么了?和本宫说说。”这人,刚才还安慰自己,这会儿又换他摆出愁容。   齐颜将白玉洞箫放到桌上,行思半晌:“昨日殿下睡着以后,春桃姐姐来偏殿将一方折扇交给臣,说私宅来人奉上此物,有故友求见。”   “臣打开折扇一看,扇面上真是臣所提的词。这折扇共有两把,一把在二姐那里,一把在公羊白石的手上。臣想二姐自然不会如此,便回了私宅。果然是白石在等我。”   南宫静女听的认真:“然后呢?”   齐颜复叹了一声,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殿下也知道,清明前夕雍州祖坟走水,昨日陛下将涉事官员尽数革职,关押至刑部天牢待会审后法办。这几名官员中就有白石的父亲。”   南宫静女若有所思:“嗯……公羊忠是宗正寺卿,的确逃不开干系。”   “殿下,臣与白石少年相识,惺惺相惜、虽被点了驸马后鲜有往来,但从前承蒙公羊大哥与白石多番拂照。亦不忍公羊大人……遭难。”   “你的意思是……”   齐颜起身,一撩衣襟下摆跪到了南宫静女面前,对方连忙扶住了她的胳膊:“你这是干什么?起来说话。”   “臣有罪。”   “你有何罪?先起来!”   “是。”   齐颜重新坐回到位置上,低声道:“按渭国例律,内臣不得干政。但公羊府的大公子在弘文馆当值,白石不过点了个小官无资格面圣。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朝中大臣皆噤若寒蝉,无人求情。臣斗胆叩请殿下,劝谏陛下免去这几位大人的死罪。哪怕是流放、羁押也好。”   “死罪?有这么严重?”   “此次陛下龙颜大怒,据白石所说:公羊府已经在准备公羊大人的身后事了。”   南宫静女皱了皱眉:“这几人虽有失察之过,但本宫认为罪不至死。不过……父皇笃信阴阳术数,如此决断也有可能。”   齐颜期待的看着南宫静女:“臣斗胆,殿下可有法子?”   南宫静女看着齐颜:“你就是为这件事愁眉不展?”   齐颜点了点头:“我与白石一见如故,结为至交。人死不能复生,这几位大人都是朝廷的肱股之臣……只可惜臣人微言轻。”   南宫静女忖度片刻,慎重的回道:“官复原职怕是不可能了……不过免去他们的死罪,本宫还是有把握的。”   齐颜大喜:“如此便好。”   “午后本宫入宫一趟。”   “殿下。”   “嗯?”   “臣……还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殿下可否……不要将白石来找过臣的事情禀报父皇?臣……”   南宫静女挑了挑眉:“你信不过本宫?”   “绝无此意,臣只是……”   南宫静女突然笑了起来:“怕死嘛?”   “嗯。”   南宫静女敛了笑容,灵动的眼眸中流淌着让人心安的暖意:“本宫心中有数,你放心。”   “谢殿下。”   齐颜“不经意”的向岸边望了一眼,春桃和秋菊还立在那里。   隐在广袖里的手指动了动:不出三日,春桃必定离府。   这是她昨日想到的一石二鸟之计,从一开始齐颜便觉得春桃和秋菊是她“操控”南宫静女的最大阻碍,春桃尤甚!   这二人都已年近而立之年,经验丰富,目光毒辣、最主要的是南宫静女非常信赖她们。   为了复仇,日后自己要不断的给南宫静女出“馊主意”。   秋菊还好,平日并不多言。可春桃刚烈忠诚,万一被她看出端倪定会拼死提点南宫静女,这可大大的不妙……   正所谓:兼听则明,偏听则暗。   春桃和秋菊犹如两盏明灯,一左一右的护在南宫静女身旁,让她这个置身于黑暗中的人颇为艰难。   只有慢慢的将南宫静女的言路尽数剪断,自己才能更好的操控她。   秋菊稳重谨慎,那就先从春桃开始。   ……   用过午膳,南宫静女进宫了。   齐颜亦出府,先到公羊府走了一趟,将好消息告诉公羊家两位公子。以内臣不便久留为由,匆匆告辞。   漫无目的的逛了几条街,转而向谢府走去。   谢安在建府时充分考虑到南宫望的安全,将自宅建在僻静处,还在门前种了四季常青的竹林,这样能最大程度的杜绝外人的尾随。   从前齐颜还以为这位谢安是一位雅士,如今看来是自己高看他了。   进了谢府书房,谢安将一份用蜡油封口的信封交给齐颜:“主人让我交给贤弟的,看完后焚毁。”   齐颜背过谢安抖开信纸,上面写的是南宫让回来那天,大殿上诸人的言行。   当齐颜看到邢经赋的谏言后,眯起了眼。   她将信丢到火盆中,看着它化为灰烬对谢安说道:“劳烦远山兄替我转奉殿下,初战告捷,短期内二皇子掀不起什么风浪。请殿下千万沉住气,切莫露出端倪。既然陆太尉抱病在床,殿下不宜再推举新的挂帅人选,以免落下结党营私之嫌。相信陛下不日就会有决断,殿下万不可自荐领兵。军功虽好,可洛北这趟浑水万万淌不得。”   066   真心回护遣忠仆   南宫静女这一走就是大半日,在宫中陪南宫让用过晚膳才回来。   未央宫失火,笃信命数的南宫让深信是自己用人失策,才会给爱女招来如此灾祸。   许诺会尽快恢复未央宫的同时,还认真的聆听了南宫静女的谏言,赦免了三名在押大臣的死罪。   并赏了南宫静女诸多财物连同赐给齐颜的三百卷古籍,装了整整三辆马车,风风光光的回了蓁蓁公主府。   南宫静女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找到齐颜:“本宫回来了。”   齐颜放下手中的书卷,迎上前去:“参见殿下。”   南宫静女开心的笑着:“你们先下去吧。”   “喏。”   待春桃和秋菊离开,齐颜故作紧张的注视着南宫静女,后者还卖了会儿关子才说道:“明日公羊忠就可以归家了,父皇说念在这三人为朝廷效力多年小惩大诫,罚俸三年。”   齐颜露出惊喜的笑容,躬身一礼:“多谢殿下。”   南宫静女见齐颜眉宇间的忧愁消散,亦心生欢喜。   由衷的说道:“今后再遇到这种事不要憋在心里,说出来本宫会为你想办法的。”   齐颜看着南宫静女真挚的目光,心中苦涩,微笑回应。   南宫静女稍坐片刻,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不早了,本宫先回去了。”   “恭送殿下。”   ……   夜里,齐颜仰面躺在床上按住胸口,里衣下面是一幅栩栩如生的狼王刺青。   这是自己作为撑犁王族的证明,就像渭国朝廷颁发给皇室成员的金册玉牒一样。   没有这个刺青是不会被人承认的,那么洛北那位自称乞颜阿古拉的人会是谁呢?   唯一可以断定的是:对方绝对不是女子。   草原女子的族部图腾均被刺在腰间,对方能有这么大的号召力,一定是胸口有图腾的男子。   又击退了额日和率领的大军,亦是骁勇善战之辈。   莫非是六位托孤重臣的后辈子孙?   若是他们,完全没必要借自己的名头。   草原出事时自己不过是个八岁的孩童,虽有王室血脉却并无响亮的名声。   况且,六位托孤重臣身份贵重,他们的后人同样具备一定的号召力……   难道!   齐颜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是自己的安达:古奇巴音?   “哎。”   齐颜重新躺了回去,怎么可能会是巴音?   他与自己年纪相仿,当年留在王帐的人无一幸免,那么小的孩子又怎么可能活下来?   而且巴音胸口的刺青自己是见过的,仆狼与狼王相差甚远,一眼就能辨别。   ……   次日中午齐颜正在与南宫静女对弈,秋菊突然来禀:宫中来人,传驸马爷入宫面圣。   夹在齐颜指尖的棋子掉落,她不安的看向南宫静女。   对方放下棋子,宽慰的说道:“本宫陪你去。”   “谢殿下。”   二人来到甘泉宫,总领内侍四九守在门口,似乎早知道南宫静女会同来,甩动手中的拂尘:“蓁蓁殿下请留步,陛下只传驸马爷一人进去。”   若是换成别人南宫静女或许会仗着身份闯一闯,但四九跟在南宫让身边四十多年,所有的皇嗣都对这位忠仆都颇为敬重。   南宫静女的心头一沉:父皇派四九公公守在这儿就是为了拦住自己,难道……   “殿下……”齐颜低低的唤了一声。   四九收回拂尘,目不斜视的说道:“驸马爷,别让陛下久等。”   “是。”   南宫静女向齐颜投去一个安慰的目光:“去吧,本宫就在这等你。”   齐颜从角门进入大殿,拎着衣襟下摆来到大殿正中:“儿臣叩见父皇。”   过了好一会儿,南宫让才放下手中的奏折:“知道朕为何宣你入宫吗?”   齐颜将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身体紧绷:“儿臣不知。”   南宫让冷笑一声:“回京后都见过什么人?”   齐颜知道南宫让是在追责公羊槐的事情,但对方这么问,谢安的事情便不能带过,只得模棱两可的说道:“昔日故友。”   “朕怎么不知道你与公羊府有旧?”   “儿臣与公羊府二公子是景嘉四年童生试的同窗。”   “你这是承认见过公羊槐了?”   齐颜的身体抖了抖,跪匐在地上不敢出声。   而这一细小动作自然被南宫让看了去,他冷冷的说道:“认清自己的身份,再胆敢做不知轻重的事情,休怪朕无情。”   “是。”   “念在你是初犯又是为了同窗之谊,这次便不追究了。”   “谢父皇。”   齐颜从地上爬起,垂首退了数步才转过身,单手扣在腹部迈着沉重的步子向殿门走去。   出殿前,重重的捏了一把小腹上的软肉,才跨过门槛。   南宫静女见齐颜惨白着一张脸,抬手去扶她的胳膊。   谁知齐颜竟闪开了身体,目光复杂的看着南宫静女。   南宫静女被齐颜的目光刺痛了眼:“驸马?”   齐颜努力的扯了扯嘴角,后退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殿下先请。”   出宫的路上,齐颜始终跟在南宫静女身后一步。南宫静女几次停下让齐颜走到她身边来,谁知齐颜却犹如被吓破了胆,低眉顺眼说:“不敢僭越。”   南宫静女窝了一肚子火,好不容易挨到上了马车,开口问道:“究竟怎么了?为何突然这样?”   齐颜按着双膝垂下头,用哀伤的口吻回道:“从前是臣不知轻重失了本分,今后定会谨言慎行。”   南宫静女气的蹬了小案一脚,上面的瓷器震荡发声:“你这是什么话?本宫何时苛待过你?”   齐颜缓缓地抬起头,欲言又止。   南宫静女看到齐颜左脸上那条醒目的疤痕什么脾气都没了,主动坐到齐颜身边,柔声问道:“父皇说什么了?”   齐颜转过头,用略带警惕的目光看着南宫静女:“殿下真的没有告诉父皇?”   南宫静女秀眉微蹙,这样的目光令她很不适:“你不相信本宫?”   齐颜盯着小案上的茶具喃喃说道:“父皇都知道了,连我见过白石的事情也知道了……父皇让我认清楚自己的身份,再胆敢做不知轻重的事情……休怪他无情。”   南宫静女听到倒吸了一口凉气,握住齐颜按在膝盖上的拳头,紧张的说道:“本宫真的什么都没说!”   齐颜沉默了良久,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说道:“景嘉元年晋州爆发时疫,那年臣不过十岁。眼睁睁的看着族中亲人在绝望中死去,看着感染疫症的人被集中关在一个房子里,夜里回荡的都是他们痛苦的哀嚎。但凡被关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最后被一把大火连同屋子一起烧光……臣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我这双眼睛……”   南宫静女抓过齐颜的手捧在胸前:“不会的,本宫不会让你死的。”   齐颜承受着良心的鞭挞,逼迫自己直视对方的眸子:“殿下没有告诉父皇,那会是谁呢?”   回到蓁蓁公主府,秋菊迎了上来:“参见殿下,驸马爷。”   南宫静女扫了一眼:“春桃呢?”   秋菊回道:“春桃到驸马爷的私宅去收账本了。上个月不在京城没能去收,今日正巧得空便一起收了。”   南宫静女冷笑:“早不去晚不去。偏偏这个时候去?”   秋菊心头一跳,瞥见自家殿下眉宇间带着怒意,又将目光投向驸马。可齐颜早已整理好情绪,一派淡漠表情。   秋菊收回目光,斟酌着说道:“上个月府中积压了不少事物,今日殿下和驸马爷入宫不用奴婢们伺候,这才让春桃去了,估么着一会儿就回来了。”   “驸马你先回去休息吧,你随本宫来。”   “是。”   南宫静女带着秋菊回了正殿,将一众丫鬟尽数遣退。   一刻钟后秋菊红着眼睛从正殿出来,来到公主府门前。   春桃回府看到是秋菊守在门口,惊愕的问道:“你怎么守在这儿?殿下要回来了?”   秋菊拿出手绢擦了擦眼泪:“殿下在正殿呢,叫你过去。”   春桃大惊:“好好的怎么哭了?”   秋菊咬了咬嘴唇:“殿下发了大脾气,一会儿你可千万收敛些,别顶嘴了。否则……”秋菊没有说下去,她知道这次谁也保不住春桃了。   到底是二十几年的姐妹情谊,秋菊陪着春桃到了正殿,只是没有一同进去。   不一会儿里面便传出了南宫静女的呵斥声,秋菊默默的擦眼泪,又听到春桃的哭喊:“没做过就是没做过,殿下不能什么屎盆子都往奴婢身上扣,奴婢担待不起!”   瓷器破碎的声响传来,春桃撞开了殿门哭着跑开了。   秋菊入殿,见南宫静女胸口起伏,气的不轻、地上是一副摔碎的茶盏。   她俯身去捡,却听到南宫静女决然的说道:“你立刻去把春桃的身契找出来,再到府库去取二百两银子一并交给她,雇辆马车让她今日就离开公主府。”   且不论春桃是否真的做过告密之事,就刚刚的顶撞就足够治罪的了。   南宫静女却还是给了春桃一份不错的安排:还她自由身。   二百两银子也足够春桃置业安家,暗度余生了。   067   好一副铁石心肠   齐颜独自来到书房,如释重负的出了一口气。   可不知为何,她隐隐有些不安之感,仔细思索良久却找不到原因……   秋菊点了二百两纹银寻了一个匣子包好,又将自己的体己钱拿出一部分装到荷包里,一并捧在怀中向春桃的房间走去。   “笃笃笃。”   “春桃?你在里面吗?”   “……进来吧。”   秋菊进了房间,见春桃正坐在床边抹眼泪。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再次决堤,她将匣子放在桌上坐到床边:“匣子里是二百两纹银连同你的身契……”   啜泣声戛然而止,春桃直勾勾的盯着秋菊:“你说什么?”   秋菊抹了抹眼泪:“殿下恩典,放你自由身,还给了你一笔安家的盘缠。对咱们这种家生儿的奴才来说,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恩典了。”   春桃仍旧直勾勾的盯着秋菊,那双红肿的杏眼里看不出悲喜:“你说殿下打发我走?”   秋菊牵起春桃的手,犹豫良久轻声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的脾气出去也好,免得以后出大乱子。到了地方带个口信儿来,让我知道你平安。”   春桃呢喃道:“我没做过吃里扒外嚼舌根的事儿,我若是做了就让我生大疔,从里到外烂透了!”   秋菊连忙捂住了春桃的嘴,眼泪汩汩流下,哀伤的说道:“殿下如今长大了,已经是大婚立府能独当一面的殿下了。我早都和你说过,不能拿从前那套去对待殿下。她是咱们的主子,咱们敬她,爱她、都好!就是不能再管着她,你偏当耳旁风。你以为……”秋菊没有说完,春桃却难得的顿悟了。   她苦笑一声:原来,殿下是烦自己了。   是啊,她如今长大了。   有了威仪,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粉雕玉琢的奶团子,吃饭都要由自己喂的小人儿了……   春桃笑了,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原来是自己失了身份。   可自己呀,总是觉得殿下还小呢。   怕她受伤,担心她生病、絮絮叨叨了这么多年,终于招人烦了。   “秋菊姐姐。”   “我在呢。”   “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好,我去给你找辆跑长途的马车……”   “多谢了。”   春桃来到桌前,打开钱袋将里面的碎银子和几样首饰通通倒在桌上,又打开匣子:里面的银元宝码的整整齐齐,上面放着一张已经有些泛黄的纸。   纸上写了自己的生辰八字,落的是前朝的款儿,还有自己的小手印……   只要拿着这份身契到官府去,就可以消掉自己奴籍,以后就是个有身份的人了。   春桃却笑了起来,将无数家生奴才梦寐以求的文书撕了个稀巴烂……   秋菊叫了一辆宽敞的马车,车夫也是在官府备过案,专门走长途的老实人。   她又到大灶上为春桃准备了足够的干粮和水,找了两床全新的棉被,若干衣裳命人搬到马车上,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总算得了。   秋菊本想最后请示南宫静女一次,看看主子是否改变了心意,可走到正殿门口又折了回来。   春桃的性子已经不适合继续待在公主府了,虽然她们三人有一起长大的情分在。但主子就是主子,怎么会允许一个奴才凌驾在自己之上?对自己的事情指手画脚的?   春桃离府并不是这一件事造成的,如果真是这样,自己也应该和春桃一起被打发了才对……   归根结底是殿下在心底已经厌烦了春桃,趁着殿下还念着几分昔日的情谊,对春桃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想通这里,秋菊擦干眼泪向春桃的院子走去。   “笃笃笃。”   “春桃,马车已经备好了,是时候了……”   里面却没有应答,秋菊又唤了几声便抬手推门,发现门从里面被锁住了。   “春桃,你别闹脾气了。快开门……”   无法,秋菊只好找来丁家,将房间的门撞开。   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一直穿到偏院。   齐颜正在案前练字“啪嗒”一声,一滴墨汁脱离笔尖坠到了宣纸上,落在刚写好的“忠孝仁义礼智信”上。   “忠”字被墨色浸染,失了字形。   齐颜的心头一跳,后知后觉的明白了:自己的不安从何而来。   她丢下毛笔冲出了书房,向春桃的房间跑去。   秋菊受不住打击昏了过去,家丁手忙脚乱的将人抬到了院子里。   春桃的房门大开,几名家丁守在门口,一副惊恐又不知所措的模样。   “出什么事了?”   家丁跪到齐颜面前:“回驸马爷,春桃上吊了。”   齐颜的身体晃了晃,向门口走去。   春桃上吊了,用的是她腰间的那条土黄色的腰带,悬在正对着房门的那根主梁上。   齐颜站到门口,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有些旧了的绣花鞋,鞋尖冲着地面,两个脚踝软绵绵的。   地上散落着白花花的银子和碎纸屑,齐颜抓住门框缓缓地抬起了头。   春桃的面皮酱紫,舌头吐出、双眼暴突、正死死的盯着齐颜。   齐颜抓着门框,心口一窒。   春桃死了,悬梁自尽。   在出府的最后一刻,用这样的方式拒绝了南宫静女的“恩典”,用自己的生命喊冤,亦证明了自己的忠烈。   齐颜收回目光,抓着门框的手指隐隐发痛,变得冰冷。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当她选择踏上这条复仇路起,就注定了要踏过无数人的鲜血和尸体。   在手刃仇人之前,她需要杀死不知多少如春桃这样无辜的人,即便不必亲自动手,却依旧会有无数人要因她而死。   就好比这件事:她从未想过害死春桃。只想让她和秋菊离开南宫静女,她相信以南宫静女宽厚心慈的性子,定会给这两人一个好归宿。   她机关算尽,自命聪明、却忘了人性是永远算不透的东西。   她步步为营,自以为十拿九稳、却从没想过春桃并不是一颗棋子,她也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   她没有亲手杀死春桃,却用自以为高明的伎俩活活的将人给逼死了。   春桃的那双绣花鞋边沾了些泥土,在她死前的最后一刻,仍在不辞辛劳的为了这个公主府奔波着。   齐颜盯着鞋子上的凤尾花绣样出神:“复仇”从来都不是两个单薄的字眼。   这是用鲜血与生命来谱写,以堆尸成山去造就的罪恶和冤孽。   “找两个人把春桃放下来,抬秋菊下去休息。殿下那边我亲自去禀报。”   “是。”   四五个家丁强忍着心中的惧怕进了春桃的房间,在心中默默告罪祈祷,闭着眼睛抱住了春桃的尸体。   春桃的尸体被放到地上,齐颜迈过门槛进了屋子。   一位家丁正颤抖着手为春桃“瞑目”却被齐颜叫停:“我来吧。”   “驸马爷,这种晦气的事还是让奴才来吧……”   齐颜挤开家丁蹲到春桃身边,按开她的嘴巴将舌头送了回去,又按上了她的眼睛,在眼皮上揉了几下,春桃才得以“瞑目”。   春桃的尸首还没有凉透,触手仍有余温。   如果不是这酱紫色的面皮,还以为她只是睡着了。   闭上眼睛的春桃挤出了眼眶里的最后几滴眼泪。家丁们见了纷纷惊呼着向后退去,生怕春桃诈尸。   唯有齐颜还蹲在春桃身边,从袖中取出白色的绢帕抖开,盖住了春桃的遗容。   做完了这一切,齐颜默然的离开了春桃的房间。   她知道,自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春桃的死必将会成为楔在她与南宫静女之间的一根刺,即便南宫静女不会怀疑自己、即便她过些时日与自己恢复如初,可这根刺会永远的钉在她们中间。   就像春桃的死一样,不可逆转、无法修复。   要么是自己走到最后,将南宫静女杀死。   要么是拖到东窗事发那天,自己万劫不复。   没有回头路了。   不,应该说:从乞颜阿古拉沦为亡国遗孤的那一刻,就注定了没有回头路了。   齐颜洗过手来到正殿,门口的丫鬟深深地打了一个万福:“参见驸马爷。”   齐颜第一次没有事先通报,推开了正殿的门。   南宫静女正要发火却看到进来的人是齐颜,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是你啊。”   “殿下。”   南宫静女轻叹一声:“春桃走了么?”   “春桃她……”   “是不是又闹了?随她去!本宫这次定要把她打发了!”   “殿下。”   南宫静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站起了身:“出什么事了?”   “春桃她……自尽了。”   在来的路上齐颜本以为自己是无法面对南宫静女的,自己一定不敢看她的眼睛,甚至会露出心虚的破绽。   可事实是:她平静的禀报了春桃的死讯,泰然的注视着南宫静女,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从前的“动摇”难道只是错觉么?   原来自己的良心早就黑透了,刀枪不入犹如铁石。   ……   依照渭国的风俗和规矩,像春桃这种连姓氏都没有的家生儿,又是这种不清不楚的死法,是不能停尸的。   不仅如此,还要将她的头发散开遮住容貌,再在口中塞满米糠。为的是避免污了主家风水的刁奴到阎王那里说主家的坏话。   即便是主家心慈最多也是赏一副草席,命人在天黑的时候丢到乱葬岗也就罢了。   南宫静女不仅为春桃准备了一副棺材,还命人给她换了寿衣、准备简单的殉葬品,灵柩就停在春桃的院子里命府中下人们吊唁。   这份于理不合的“恩宠”,却无一人出言反对。每个人都在执行着南宫静女的命令。   府中唯一一个胆敢“忤逆”南宫静女的人,已经不在了。   068   血海深仇死不休   三日后春桃出殡了,是秋菊操持的。   南宫静女到最后也没见春桃一面。   那日,她听到消息匆匆赶来,可到了院子外面便停住了脚步,怎么也不肯再进。   齐颜在南宫静女身边等候片刻,默默的牵起她的手:“殿下,我们回去吧。”   南宫静女默然不语,任凭齐颜拉着她离开了。   停尸的那几天,春桃身份低微又是自缢身亡,南宫静女不来自然是情理之中,况且春桃的身后事如此隆重已算是滔天的恩典。   春桃就这样走了,静悄悄的离开了公主府。   那座小院被南宫静女封了起来,秋菊也搬到了其他地方去住。   南宫让听说以后,还请了几位高人来为蓁蓁公主府做了一场法事。   自春桃死后,府中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殿下比从前安静了,笑容也少了。   齐颜依旧如从前一样,每日晨起去给南宫静女请安,二人一同用过早膳再到书房去读书。   可齐颜却感觉到南宫静在躲自己,甚至开始找一些理由不上课。   南宫静女并未出言责怪过齐颜,却在用这种无声的方式拒绝与她共处。   渐渐地,齐颜也品出了滋味,除了请安照旧其他的都停了。   齐颜选择在自己的偏院独自用膳,尽量不出现在南宫静女的眼前。   又过了几天,府中的下人们也看出了端倪:如胶似漆的二人突然间就闹“僵”了。   南宫静女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她害怕看见齐颜不是因为责怪她。   而是……   每次看到齐颜她都会想起春桃,想起曾经她们主仆三人在一起的日子。   她还没有坦然的接受春桃以如此方式离开了自己,夜深人静时南宫静女也会愧疚的想着:齐颜会明白自己的心情吧?请再给她一些时间……   景嘉九年五月二十五,南宫让长女琼华公主于京中诞下麟儿。   十日后,洛北传来捷报:夷州,青州两座被异族人侵占的城池均已夺回,北泾国余孽乞颜阿古拉的部队被冲散,镇北将军上官武率领大军追剿。   南宫让龙心大悦,为外孙赐名:上官福。   陆权依旧在汤泉养病,这次领兵的人选最后定了陆权的内弟丁仪,他与儿子丁奉山率三十万大军开赴洛北。   但南宫让又下了一道耐人寻味的圣旨:大军带到洛北后,交由镇北将军全权统领,丁家父子只在上官武手下做了两个裨将……   大捷的战报从洛水边的驿站始发,由十六路传令官手持令旗口中高喊“大捷”一路喊到京城。   渭国的百姓很快得知朝廷打了胜仗的消息,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民心高涨。   但渭国百姓不知道的是,叛军首领“乞颜阿古拉”所率领的大军曾一度杀到了洛水河畔……   这也是他们之所以会这么快溃败的原因,南宫让在洛北建造了九州八十一个郡县。   将原本广袤平坦的草原钉成了数个小块,乞颜阿古拉将队伍拉的太长,可以说是深入敌后,但中间的城池却并没有尽数占领。上官武的大军一到这些草原人腹背受敌很快就四散而逃了。   许多渭国的将军嘲笑草原余孽有勇无谋,不懂带兵、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想通了内情。   此场战役草原叛军一共屠杀了夷州,青州两座城池的百姓共计:五十余万。   城门一破这些草原人便纵马奔驰,见人就杀……   夷州,青州、两座城池完全沦为空城,腐烂的尸体随处可见,恶臭熏天。   自草原被渭国占领,草原人受到长达十年之久的非人待遇,早就恨透了渭国人。   无需“乞颜阿古拉”下令,他们便自主杀光了所有遇到的渭国人。   此次大战渭国军士的伤亡其实并不严重,阵亡的最高官衔便是北九州节度使:纳古斯・额日和……   据参战回朝的军士说:“乞颜阿古拉”丈二身量,生的青面獠牙十分可怕。   头顶没有毛发,身上遍布狰狞的伤疤。跨坐一匹白马,手持两把锯齿弯刀、有万夫难当之勇。   仅率几百铁骑,孤军奔袭至坐落在洛水河畔的长水城,趁着大军渡河之际,抢在援军达到之前、杀入节度使大营将纳古斯・额日和的项上人头枭下挂在腰间,身中数箭而不倒,鲜血染红了他的战马,无人敢上前一步,就这么让他逃走了……   这场战役史称“青夷之战”大捷的战报呈交天听后,南宫让下了一道圣旨:将洛南各府羁押的异族奴隶全部集中起来坑杀。   为杜绝民怨南宫让特别命人将夷,青二州百姓的伤亡情况抄下来,贴到了各州府的告示板上。   再无人质疑南宫让的旨意,甚至许多富绅将自家买回去的异族奴隶拉到了菜市口亲自行刑。   五十万渭国百姓死于“青夷之战”,整个渭国对异族人的仇恨达到了顶峰。   有些幸运的草原奴隶,做了渭国大户的通房丫头已经生了孩子,也不能幸免。   还有些被特殊癖好的人买回去当了娈童的,渭国官话已经说的非常流利,也一样被杀掉了。   渭国百姓辨认异族人的方法简单而粗暴:目色异人且拿不出户籍证明的,一律按照异族人处理。   仅十五天,各地奏报如雪花般飞到了朝堂上:共计坑杀异族余孽一百三十余万,还有部分奴隶在逃,正在缉拿。   齐颜自然是无法得知这些的,因为南宫静女并不关心这些,连带着她也无从知晓。   还是上官福满月那天,齐颜和南宫静女一起去看望外甥。南宫静女为上官福准备了长命锁,齐颜亲手写了一幅《百福图》。   那日南宫静女很开心,在春桃去世的两个月后,她第一次亲昵的挽住齐颜的胳膊,欢喜的说道:“齐颜,本宫的愿望实现了!”南宫素女平安诞下麟儿。   乳娘将上官福抱了出来,南宫静女第一个凑上去,伸出手指戳了戳婴儿粉嫩嫩的小脸:“呀,他怎么这么小?”   南宫姝女笑道:“才满月的奶娃娃都是这样大的,你也是从这么小长起来的。”   大公主南宫素女倚在床头,见自家小妹目不转睛的看着孩子:“乳娘,你把福儿给静女抱抱。”   南宫静女连连摆手:“不成不成,我怕把他碰坏了。”   南宫素女知道二妹与妹夫不睦,见三妹夫妻如胶似漆,便打趣道:“小妹如此喜欢孩子,还不趁着年轻和妹夫早点生一个?”   齐颜还好,南宫静女当即闹了个大红脸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南宫素女只当她是面皮薄,开心的笑着。   南宫静女偷偷瞥了齐颜一眼,坐到床边:“大姐,大姐夫什么时候回来?”   南宫素女无奈的叹了一声:“你们都下去吧。”   “喏。”   待下人们都离开,南宫素女招待三人坐下,说道:“前几日父皇派人过来说,驸马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南宫静女疑惑的问道:“怎么呢?本宫听说洛北好像打赢了……,是吧二姐?”   南宫姝女摇了摇头:“本宫一向不关注这些。”   南宫素女接过话头:“是打赢了,不过这帮贼人丧尽天良,屠了夷州和青州……”   三人均大惊,紧张的看着南宫素女,她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父皇体恤多和本宫说了几句,听说是九州节度使被叛军首领给杀了,父皇给驸马下了死命令,务必生擒贼将首领回朝。驸马率领大军往北追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南宫静女激动地站了身,怒道:“这群异族人真是灭绝人性!两州的百姓啊!真该将他们通通抓起来千刀万剐!”   南宫素女拉了拉自家小妹的胳膊:“你坐下,我与你说的都是军报内容,你那么高声干什么?”   南宫静女撇了撇嘴坐了回去,依旧愤愤的说道:“父皇定不会轻饶他们的。”   南宫素女回道:“你说对了,父皇已下过旨,肃清各州府所有羁押的异族贱奴。”   南宫静女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说话了。   南宫姝女惊愕的说道:“异族奴遍布各州,人数众多、怎么……”   南宫素女轻叹一声:“听说已经陆续坑杀了一百三十多万了。”   齐颜垂着头,按在腿上的双手死死的掐着自己的大腿,紧咬牙关让自己的呼吸不至凌乱。   这是一场复仇!   冒充自己的那个人一定是撑犁旧部!   会是他吗?   一百三十万!   南宫老贼奴役了草原人长达十年之久,城池建成了便寻了一个由头杀光自己的同胞!   齐颜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南宫素女问道:“妹夫怎么了?”   其余二人看了过来,齐颜垂着眼眸不敢看眼前的三位仇人之女,怕自己压抑不住露出恨意。   她端起手臂深深地行了一礼:“三位殿下恕罪,齐颜乃一介外臣不敢偷听政事,先行告退。”   说完,不管身后三人匆匆离去。   南宫素女皱了皱眉,目露不悦:“妹夫这是何意?”   南宫静女刚要追出去,听到长姐这么说又重新坐了回来,心疼的解释了一番。   在听到齐颜因替公羊府求情遭到父皇的斥责后,南宫素女释然的说道:“难为妹夫了。”   069   一腔怒怨不得展   见南宫静女的目光往门口的方向飘,一副坐不住的样子。   心情大好的南宫素女起了作弄的心思,拍了拍南宫静女的手:“小妹。”   “嗯?嗯,大姐。”   南宫素女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笑吟吟的看着自家小妹:“你和妹夫成亲也有些日子了,肚子里不见动静?”   南宫静女脸上的火云尚未消散,“唰”的一下再次燃烧起来。   “大姐~!”   南宫素女却抓住了南宫静女的手,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南宫家的三个女儿,可谓是各有千秋。   素女虽非嫡出但长女的身份同样贵重,是以她端庄典雅,仪态万千。   姝女虽非嫡非长,但贵在性温如水,内有傲骨。   静女作为南宫让唯一的嫡出血脉,最为独特。少了些女儿家的娇柔之态,多了几分英姿勃发的侠骨。   虽然南宫静女性子欢脱,但是在姐妹三人中,论起古灵精怪琼华公主南宫素女堪称翘楚。   几乎所有的皇子小时候都被南宫素女捉弄过,直到她嫁给上官武才逐渐收敛。   此刻闺房中只有姐妹三人,南宫素女骨子里的恶趣味蠢蠢欲动,南宫静女表现出的羞涩,将她压抑的本质彻底激发了出来。   南宫姝女年龄大些深谙大姐的脾性,见她双眸精光涌动,不禁坐直了身体,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南宫素女抓着南宫静女的手又问道:“妹夫沉不沉?”   ????   南宫静女疑惑的眨了眨眼:“什么沉不沉?”   南宫姝女心中了然:看样子自己的小妹还是没放下矜持,但齐颜与南宫静女未圆房的事情南宫素女并不知道。   南宫素女笑的颇为喜庆,豪爽的解释道:“就是妹夫压着你的时候,沉不沉?”   ……   “大姐!”南宫静女感觉自己的脸要烧起来了,起身欲走。   却被南宫素女拉了回来:“好了好了,这儿又没外人。咱们姐妹三个说说体己话,小妹何必当真。”   在南宫静女的心中,对二姐是亲昵、对长姐则是敬重,她嘟了嘟嘴听话的坐了回去。   南宫素女又笑了一会儿,捏了捏南宫静女粉嫩的脸颊:“当年的小粉团子都这么大了。本宫真的是老了……”   “才没有呢,大姐还是和以前一样美。”   南宫素女受用的点了点头,问道:“对了,听说前几日你府上出事了?”   南宫静女的眼眸一暗,将春桃自尽的前因后果说了,同时也敞开心扉将她躲着齐颜的事情也告诉了两位姐姐。   听完南宫静女的讲述,南宫姝女轻叹一声,未置一词。   南宫素女秀眉微蹙,嗔道:“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南宫静女张了张嘴,小声辩解道:“春桃跟了本宫十几年……”   “重情重义这没有错,但奴才就是奴才卑不动尊。公主府也是一个小朝堂,一个下人你打发就打发了。忠仆虽难得,像这种不识好歹的不要也罢。”   “可是我并不确定是春桃做的,或许是冤枉她了。”   南宫素女坐直了身体:“冤枉?你说是她做的,不是也得是!你年纪小不明白,她身为掌事女官就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你呀,就是心太软才会被这些个刁奴拿捏住了。这样也好,也算是给府中其他下人提个醒儿,别忘了谁才是主子。”   南宫静女沉默不语,她并不赞同南宫素女的话,可仔细想想又觉得有几分道理,内心矛盾极了。   南宫素女又说道:“你们两个都记好了。咱们生为皇室血脉,怎么活着都是一门学问。就拿对待驸马来说,如何掌握尺寸就够你们好好学个几年了。聪明的一两年就能摸清门道儿,愚笨的一辈子也学不会。历朝历代那么多公主为什么有的夫妻恩爱,锦瑟和谐、有的却貌合神离,同床异梦?”   南宫素女狭长的凤目扫过二人,嘴角勾起弧度:“在驸马面前公主的架子端不得,但皇家的气势一定要足。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给驸马一些面子也无妨,但遇到大事儿一定要拿出气魄来。”   南宫姝女兴致缺缺,入耳不入心。   她已经彻底放弃了陆仲行,只盼着驸马府早日建好打发他搬过去,各过各的日子。   南宫静女却听的认真,大姐和大姐夫的恩爱她有所耳闻,从前不觉得如何,如今却暗暗羡慕。   齐颜对自己也是极好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他们之间缺了些什么。   “最重要的是……”南宫素女的脸上闪过一丝狭促,卖了个关子。   “什么?”南宫静女追问道。   “本宫刚才说的那些都是在外人面前的时候,若想恩爱和谐还是要靠独处。”   “独处?”   南宫姝女轻叹一声:大姐又开始不正经了,三妹还偏偏往上赶,真是……   南宫素女凑到南宫静女耳边,问道:“你和妹夫独处的时候,都怎么做?”   南宫静女想了想,认真的答道:“下棋,看书、练字、嗯……”   “噗,哈哈哈哈哈哈。”   南宫姝女别过了头:真是没眼看。   南宫静女一头雾水,眼巴巴的看着南宫素女,等待长姐传授“经验”。   “夫妻之间吵架无可厚非,嘴唇还碰牙呢。不过再怎么生气也不要分房太久,隔三差五就把寝殿前的灯笼挂起来,日子会越来越红火的。”   这次南宫素女说的比较含蓄,未经人事的南宫静女认真想了想:白日里自己身边总有丫鬟围着,她和齐颜想说知心话也难……   南宫素女留了两位妹妹用晚膳,饭桌上齐颜异常沉默。   南宫素女见了,暗中对南宫静女使眼色,后者“领悟”。   齐颜安静的坐在南宫静女对面,从南宫素女的房间离开到现在她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南宫静女也感受到了齐颜的异常,本想坐到对方身边去细细询问,但一想到自己闹了将近两个月的“小脾气”,有些心虚。   或许……这个时候挂灯笼比较好吧?   寝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自己也能拉下脸来说几句软话,果然大姐是对的!   南宫静女强压下与齐颜沟通的欲望,一路沉默着回到了公主府。   齐颜率先跳下马车,如从前一样向伸出了手:“殿下。”   南宫静女心头一甜,将搭着齐颜的手心。   可她刚刚站稳齐颜便松开了她的手,仲春初夏白日逐渐变长,此时天色尚早自然也没有主动牵着齐颜的理由。   二人进了府门,南宫静女小声说道:“驸马……”   “殿下请留步,臣先回书房了。”   南宫静女看着齐颜离开的背影,口中泛苦,心头发酸。   怪谁?是自己冷了人家两个月呢。   梳洗完毕,南宫静女穿着白色的丝绸里衣坐在床上:“秋菊。”   “奴婢在。”   “……掌灯。”   “是。”   秋菊取出了大红灯笼点燃,挂在了寝殿门口。   看到红灯自有负责传话的丫鬟向偏殿走去,齐颜一回府就进了书房,这会儿已经裁了一摞宣纸,足有半人多高。   齐颜往砚台里倒了些清水,挽起袖子开始研墨。   书房外传来丫鬟的声音:“驸马爷在里面吗?”   “何事。”   “奴婢冬梅,来给驸马爷传话。”   “进来吧。”   冬梅来到案前,深深地打了一个万福:“寝殿门口挂了红灯,请驸马爷今夜到正殿就寝。”   齐颜研墨的动作一顿,平静的说道:“知道了,容我沐浴更衣。”   “奴婢告退。”   齐颜沐浴完毕,从里到外换了一套干净的,向正殿走去。   南宫静女为何突然掌灯?   齐颜咬了咬内腮,此时自己一点儿都不想和南宫静女独处。   从前积攒的那点儿感动早就被冲的一干二净!   自己的族人打着一个早已“死去”的王子旗号,召集旧部、拼死斩杀额日和为撑犁部报仇。   而自己这个货真价实的王子在做什么?   南宫老贼杀了一百三十万草原同胞,她却听着仇人的三个女儿将如此消息当做闺房谈资!   不仅什么都不能做,还要以女儿身为仇人之女“侍寝?”   齐颜感觉她心中的暴虐因子叫咆哮着,即将喷涌。   十多年了,她从未像此刻这般渴望鲜血,南宫一族也该付点利息了!   “参见驸马爷。”丫鬟的请安声打断了齐颜的思绪,她点了点头推开了寝殿的门。   南宫静女端坐在床上,看到齐颜不自觉的流露出丝丝欢喜:“你来啦~!”   琥珀色的眼眸中一片死寂,齐颜盯着南宫静女,脑海中闪过的是自己手持利刃捅进对方身体里的画面,温热的鲜血喷涌,溅了自己满身满脸。   想到这里,齐颜的心中涌出一股残忍的快意,不自觉的笑了起来。   可就在下一刻,心里某个极深的角落却传来锥心的痛。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碰撞到一起,撕扯着小小的心脏。   她皱了皱眉:这感觉快要将自己逼疯了。   齐颜恨不得将目之所及的一切尽数毁掉,而现实是:她只能规矩的立在原地,不得妄动半分。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能继续冷着我?   为什么!偏偏要在今天招惹我!   070   侍寝夜虐人虐己   “你……你笑什么?”   齐颜收回目光,径直走到桌前吹熄了桌上的灯。   立在桌前一手按压着桌沿儿,一手按住了心口,叹了一声。   南宫静女起身,趿着鞋子:“怎么了?”   紧接着就看到齐颜转过身,朝着自己这边走来。   她向前迎了几步,牵过齐颜的手柔声道:“慢些,别绊到脚踏。”   齐颜却反手将对方纤细的手腕握在手中,南宫静女发出一声痛呼:“齐颜,你弄痛本宫了!”   黑暗中,齐颜的表情有些狰狞。   她将攥着南宫静女的手腕将对方拉到怀中,贴在她的耳畔,用轻而冰冷的口吻说道:“殿下可还记得你我之间的‘君子之约’?”   “你先放开,疼……”   “殿下~。”从齐颜口中呼出的热气打在南宫静女的耳廓,有些痒。   “齐颜?”   “殿下可记得我们曾击掌为誓?”   “……本宫记得,你先放开好不好?”   “既然如此,殿下为何招惹我?”   “本宫几时……啊!”   齐颜的另一手摸到了南宫静女的后腰上向前猛地一推,二人身体亲密无间的贴在了一起。   南宫静女感觉到齐颜的唇瓣就抵在自己耳尖的嫩肉上厮磨,心口涌出一丝异样,胸如擂鼓。   紧接着齐颜又用最温柔的语气说起了最恶毒的话语:“殿下违背誓言,是想和臣一起下地狱么?”   南宫静女不禁打了一个哆嗦,这样的齐颜让她感觉陌生又害怕。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齐颜,你先放开我……”   “呵。”   南宫静女还没品味出这笑声的含义,身前的人突然加力压着她的身体向后倒去。   “啊!”南宫静女被齐颜压着倒在了拔步床上。   守夜的夏荷听到声音急匆匆的来到殿外:“殿下?”   “齐颜,你先起来好不好?你别这样!本宫……”害怕。   齐颜却充耳不闻,整个人压在南宫静女的身上:“殿下若再不出声,丫鬟们闯进来就要看到这副样子了。”   南宫静女委屈极了,还是回道:“你们都退下吧。”   “是。”   秋菊从耳房中出来,指了指殿门口的红灯:“今夜不要打扰殿下。”   夏荷的脸一红,小声应了。   齐颜以两个虎口钳着南宫静女的手腕压在耳畔,居高临下的看着仇人之女那慌乱的表情,几近癫狂。   南宫静女的眼眶一红,扭动着身体央求道:“齐颜,你放开。”   “殿下还打算遵守约定么?”   南宫静女突然停止了挣扎,大婚之初她与齐颜立下了“君子之约”,许诺与他离合,还他自由。   但是南宫静女以为齐颜是二姐的意中人,之后误会解除她们相处的又平和融洽,齐颜更是对她百依百顺、带她溜出府去、又为了她生病受伤,更是在生死关头舍身相护。   南宫静女已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齐颜,至于那份“君子之约”齐颜若是不提她早都忘了。   在南宫静女心中:他们已是夫妻,即便……尚未行过周公之礼,但她并不排斥与齐颜更进一步,毕竟早该许了他的,不是么?   她以为自己和齐颜会在未来的某一天,你情我愿的走完最后一步,而不是现在这样。   脑海中闪过了二姐缩在汤泉里拿着净布不停擦拭身体的画面,想到二姐身上的青紫淤痕,南宫静女再次剧烈的挣扎起来。   南宫静女的激烈反抗点燃了齐颜心头压抑的怒火,掐着南宫静女手腕的手再次加力:“殿下又为何要点灯?”   “你放开我!”   “殿下,喜欢上臣了?”问完这句话,齐颜感觉自己的心口抽了那么一下。   南宫静女的动作一滞:“你先放开……”   齐颜的目色一黯,无声的笑了起来。   倾身而下,毅然决然的贴上了南宫静女翘挺的嘴唇。   “唔!”   南宫静女瞪大了眼睛,黑暗中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愈发深不见底,仿佛要将周遭的一切都吸进去。   齐颜的眼中恢复一丝清明,冷汗流了出来。   嘴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她却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她只是不想从这张嘴里听到自己不想听到,不敢听到的话而已……   自拜入师门,读过的每一本书都是面具人精心筛选的,齐颜和南宫静女一样单纯懵懂、不谙风月。   眼前突然闪过了一个久远的画面:阿古拉与巴音惬意的躺在青青草地,看着蓝天白云。   巴音说:“安达,昨天我起夜撒尿听到额吉在哭喊。”   “我偷偷把帐篷掀开一个缝,看到我阿爸压在额吉的身上,他们两个都没穿衣服。你说,他们在干嘛呢?”   ……   十多年前的问题,齐颜终于明白了。   南宫静女感觉禁锢松懈,猛地抽出手,一把将身上的人推开、抡圆了胳膊:“啪”的一声,打在了齐颜的脸上。   齐颜侧着头跪坐在床边,南宫静女感觉到掌心传来的痛意,也有些后悔但更多的是羞怒。   齐颜默然起身,立在床边良久,端起手臂躬身一礼向门口走去。   南宫静女嘴唇翕动看着齐颜离去的背影,直到对方推开殿门走了出去,她又记挂着齐颜夜不能视的事情:“秋菊!”   “奴婢在。”   “派两个人送齐颜回去。”   “是。”   南宫静女拉过被子盖到自己身上,挥舞着拳头不住的捶打锦被。   她怒齐颜的无礼,更是气自己的“没出息!”   那人都已经这么对待自己了,她竟然还后悔打了他,担心他看不清路摔到哪里……   南宫静女懊恼的叫了一声,拉过锦被蒙住了头。   齐颜怎么能这么对她?   他们,是不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南宫静女越想越揪心,片刻后委屈又难过的啜泣声传了出来。   齐颜走在回偏殿的路上,脚下一转向书房走去。   冬梅提示道:“驸马爷,寝殿在这边。”   齐颜没有回答,一直走到书房外面:“二位请回吧。”   “是。”   齐颜入了书房,点了一盏灯摆在书案上,取了清水倒进砚台里、挽起袖子继续研墨。   次日,整座蓁蓁公主府笼罩着一股挥散不去凝重。   府中的丫鬟家丁走各个垂首疾行,屏息静气、丝毫不敢懈怠。   昨夜三更,驸马爷被殿下赶出了正殿的事情不少下人都听说了。   早膳和午膳两位主子都没有出现,更是坐实了这个传闻。   若是放在从前,春桃定不会“允许”南宫静女接连错过两顿膳食,可惜春桃已不在了。   秋菊虽然也在殿外请了几次,但南宫静女说了不吃,她便不敢再劝。   春桃走后,偌大的公主府便只有秋菊一个掌事女官,她实在忙不过来便推举了夏荷和冬梅。这二人暂时顶了春桃的活计,历练些日子再决定最后的人选。   夏荷和冬梅何曾见过此等阵仗,皆是满面愁容向秋菊请教:“秋菊姐姐,殿下和驸马爷都不用膳,这可如何是好?”   秋菊暗自衬度,谨慎的吩咐道:“你们两个过会儿再去请驸马爷一次,若是他还不肯用膳今日就不用再请了。命小厨房炖一份百合枸杞粥,装到砂锅里用开水温着,别炖的太烂了。再准备几道清新爽口的小菜,殿下若是传膳立刻就端上来。”   “是。”   夏荷和冬梅领命去了,秋菊再次来到正殿外:“殿下可起了?”   南宫静女顶着一头凌乱的头发坐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的一双眼睛肿成了一条缝,悲从中来。   嚷道:“谁也不许进来!”   “是……”   南宫静女将首饰盒子打翻在地,再次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在头上。   秋菊看了看时辰,再有一个时辰就该用晚膳了,看这态势殿下怕是晚膳也不会出来。   殿下千金玉体此事若是传到陛下耳中,自己有一百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权衡良久秋菊决定却灼华公主府搬救兵,叫来一个伶俐的丫鬟嘱咐了一番,急匆匆的出了府。   南宫姝女正在书房练字,丫鬟禀报说:蓁蓁公主府的掌事女官来了,有要事禀报。   她落下最后一画,放下毛笔从书房里出来:“请她到偏厅。”   “喏。”   南宫姝女来到偏厅,见秋菊急的直打转,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秋菊跪到南宫姝女面前:“二殿下快去劝劝吧,我们家殿下把自己关在寝殿一天没出来了!早膳午膳也没用,谁劝也不听呢!”   “芍药百合,你们俩随本宫走一趟。”   “喏。”   南宫姝女将秋菊叫上马车,询问道:“仔细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回二殿下,昨夜殿下命人掌了灯,子时驸马爷突然从寝殿出来回了偏院。今儿晨起奴婢去请殿下就没答应,午膳前再去请殿下说她不饿……眼看着天晚了奴婢临出府前又去请了一次,殿下发了脾气不许任何人进去。”   “妹夫呢?”   “驸马爷自从昨夜入了书房一直就没出来过,奴婢们也去请了两次,驸马爷说他不饿。”   ……   南宫姝女来到寝殿外,吩咐道:“你们都下去,没有传唤不用过来。三十步之内不留人伺候。”   “喏。”   南宫姝女推了推殿门,却发现落锁了。   071   花自飘零水自流   “笃笃笃。”   “小妹,把门打开。”   裹得严丝合缝的锦被动了动,南宫静女掀起一个被角:“二姐,你回去吧我没事儿!”   南宫姝女听到自家小妹带着哭腔的声音,心疼不已:“小妹听话,二姐已经把下人都遣退了,整个院子里只有我自己,你开门!”   南宫静女吸了吸鼻子:“二姐~。”   “我这几日身子不时,小妹不让我进去坐坐吗?”   南宫静女掀开了被子,赤脚下了床来到门前拨开门闩“噔噔噔”又跑到床上,一把拽过被子将自己包住。   南宫姝女推开了门,正巧看到最后一幕。   她走到床边轻抚被子隆起的部位,柔声道:“这几日天气闷,别把自己憋坏了。”   南宫静女突然哭出了声音,紧紧的拽着被子:“二姐,齐颜欺负我!”   南宫姝女的表情一僵,想到自己的遭遇:“妹夫,他……小妹。”   一想到齐颜毫不怜惜的抓着自己,还说了那么一番奇怪的话,南宫静女越哭越伤心。   南宫姝女的脸色有些苍白:“他真的强迫你了?”   在她看来齐颜昨夜的行为就是在强迫自己,不过南宫姝女问的却是另外一个问题。   “嗯!”   南宫姝女银牙暗咬:她们姐妹的命为什么都这么苦?自己所托非人也就罢了,没想到那齐颜看起来文质彬彬竟也是个衣冠禽兽,枉费她还替那人说了一番好话。   小妹昨夜之所以掌灯,多多少少有自己和大姐的规劝成分在。   南宫静女又哭了一会儿,才发现身边没了动静。   “嗝,二姐?”   没有回答。   南宫静女将被子欠了一个缝,发现已不见南宫姝女的身影。   南宫姝女出了正殿,直奔书房而去。   若按照南宫姝女从前的性子,最多也就是留下来安慰南宫静女几句,陪伴她几日也就罢了。   毕竟齐颜是外臣又是男子,按礼自己应当避嫌。   今时不同往日,陆仲行强迫她的事情至今仍是挥之不去的阴影,不知多少夜里连梦中都是那不堪的回忆。   南宫姝女自知出身卑微,外祖父家根基薄,母亲位分低、多年来谨言慎行不敢走错一步,说错一言。   静女虽然是妹妹,却不知回护过她这个姐姐多少次。   在自己被陆仲行强迫哭诉无门的时候,只有这个妹妹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今天,自己也该拿出一点姐姐的担当了!   南宫姝女来到书房前,院内并无丫鬟侍候。   她停在门前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推开了书房的门。   齐颜的手腕一抖,还差几个字就写完的这页纸废了。   南宫姝女大步流星的来到案前,拿起水杯却还是受到家教的束缚,只泼到齐颜的书案上。   “无耻!”   齐颜写了一夜的五十多页手稿就摞在案边,沾了水,模糊一片。   她抿了抿嘴,放下毛笔缓缓地抬起了头。   看到齐颜的脸,南宫姝女怔了怔。   齐颜的双目通红,左脸上一道伤疤横在脸颊上、右脸红肿。   齐颜站直了身体,注视着南宫姝女的眼睛没说话。   经过一夜的调整,齐颜恢复了冷静。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平静无波,不见一丝怒意,只是这样淡然的望着南宫姝女。   面对这样的目光,南宫姝女的气势稍弱,挺直腰身说道:“能娶到小妹是你三世修来的福气,你怎能如此对她?”   齐颜垂下目光,端起手臂躬身一礼:“二姐教训的是。”   南宫姝女没想到齐颜会如此,有些盛怒而来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不知如何说下去。   她愤愤的瞪了齐颜一眼,“嘭”的一声将水杯掷于案上,拂袖而去。   齐颜坐了回去,默默的拿起泡了水的手稿一页一页翻到最后,五十多页一张都不能用了。   即便有些手稿只是边角沾了几滴水,但齐颜决不允许这些稿子存在一丁点儿瑕疵,索性拿这摞废纸将书案上的水渍擦干然后丢到一旁。   抬起左手扶上小案上的算盘,将上面的算珠归位……   除了齐颜,没人知道着算盘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上面的珠子记录的是什么。   南宫姝女回到正殿,看到南宫静女呆呆的坐在床上,青丝披散,衣衫凌乱、双目红肿不堪。   许是在被子中捂的久了,香汗淋漓。   南宫姝女心疼不已:早知道刚才就应该丢掉教养,再痛斥齐颜几句!   “小妹。”   南宫静女哑着嗓子唤了一声:“二姐。”   南宫静女钻到二姐的怀中:“我还以为二姐也厌烦了我,回府了。”   南宫姝女轻抚南宫静女的背,哄道:“怎么会呢?二姐去给你出气了。”   南宫静女惊愕的说道:“二姐去找齐颜了?”   “你放心,二姐已经给你出过气了。一会儿让秋菊把汤泉准备好,沐浴更衣到我府上住几日。”   昨夜打过齐颜的那只手攥了攥,有些底气不足。   南宫姝女长叹一声:“我陪你去沐浴,哪里疼一定要告诉二姐,不许瞒着。”   南宫静女吸了吸鼻子,撩起袖口:“这里……”   南宫姝女疼惜的说道:“一会二姐给你擦跌打酒,还有哪里?”   南宫静女往南宫静女的怀中一拱:“没有了。”   南宫姝女有些疑惑,却只当南宫静女羞涩不肯说。   汤泉准备好,南宫姝女命秋菊为南宫静女收整行李,姐妹二人来到汤泉殿。   “二姐,你出去吧。我自己可以……”   “听话,二姐又不是外人,给我看看。”   南宫静女扭扭捏捏的脱去了衣服进了汤泉,南宫姝女见妹妹身上洁白无瑕疑惑更深了。   用木勺舀起热水浇到她的肩膀上:“小妹……,腰身痛不痛?”   南宫静女摇了摇头:“不疼。”   “……昨夜,你们……你不是说齐颜强迫你了么?”   南宫静女垂下头:“他,压倒我身上。”   “……然后呢?”   “钳着我的手腕,亲了我……”   “没了?”   “嗯。”   南宫姝女感觉不妙,犹豫的问道:“妹夫的脸怎么肿了?”   “是,是我打的。”   ……   南宫姝女感觉一盆凉水当头浇下,仔细的询问了昨夜的细节。   南宫静女发泄了这一场心中的怨气消了大半,被问起又莫名的升起一股“家丑不可外扬”的心思来。   她不知道齐颜昨夜为何会说出那样一番奇怪的话,但却隐约觉得如果自己照实说出一定会给他招来灾祸。   又听说齐颜在书房写了一夜的字,脸肿的老高,懊悔又心疼。   即便他们之间的问题并没有解决,却不打算让“外人”插手了。   南宫姝女听完妹妹有保留的描述,恨铁不成钢的点了点南宫静女的额头:“你还学会恶人先告状了!”   “可是……”   想到书房里齐颜的表现,南宫姝女感慨的说道:“妹夫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也没辩解一句,是本宫失礼了。”   “怎么他了?”   南宫姝女气的不行:“你自己去问吧,本宫回了。”   走到汤泉殿门口,南宫姝女又折返回来,苦口婆心的劝了一番才离开。   齐颜又写了几张手稿,记录了字数终放下笔。   她缓缓起身按着书案停了片刻才离开,回到偏殿简单的梳洗一番,躺到了床上。   正殿里,秋菊和夏荷安静的将之前收整的行礼归位。   南宫静女躺在床上,眼睛上蒙了一方净布,上面放了一小袋冰块。   “三妹,你已经不是孩子了。好好想想你们成亲以来妹夫待你如何,任性也要有个尺度。”   “你若不想将身子许给他,就不要掌灯,也不会闹成现在这样的局面。”   “本宫早就同你说过,妹夫身世凄苦,你就是他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了……”   虽然揉了跌打酒,手腕仍有些酸痛。   可南宫静女却已经不怪齐颜了。   就连她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长这么大还没有人敢这样粗鲁的对待自己。   可为什么,先软下来的还是自己?   虽然都说女儿家是水做的,自己却并非软弱之人,自从与齐颜成婚后,连她自己也数不清哭了多少次。   面对齐颜,自己总是“坚强”不起来,稍一触碰就会流泪。   为什么?对那个总惹自己落泪的人,自己却从未起过厌恶之心?   想着想着,南宫静女的眼眶有有些发热:你无礼在先本宫虽然打了你,但也不是有意的。   为什么这次你没有和从前一样……软声细语的来哄哄我?   都过去一夜了加一整个白天了,只要你说几句软话本宫不就原谅你了吗?   南宫静女咬了咬嘴唇,贴在眼睛上的净布就像是一块“遮羞布”,眼泪再次溢了出来,被净布吸去。   原来,他一直记得当初的那个“君子之约”。   他一直期待着本宫会放他自由,所以才会说出那样的话来么?   可是本宫当初是有苦衷的,该怎么解释你才能明白呢?   你怎么能说出“与本宫一起下地狱”这么重的话?   难道……   在你的心里只是拿本宫当做一个朋友么?   南宫静女委屈的撇了撇嘴:虽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可本宫只是个女子……就不能说话不算数么?   齐颜,本宫反悔了。   072   宿世仇何谈两清   晚膳时,南宫静女独自坐在餐桌前,对面的那个位置空着。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南宫静女的眸子一亮向门口望去,转瞬又黯然下来。   秋菊打了一个万福:“回殿下,驸马爷睡的深沉奴婢不敢打扰,是否再请?”   “不必了。”   南宫静女勉强吃了几口就感觉心口有些堵,放下了筷子:“本宫饱了。”   “殿下一日不曾进膳了,多用些吧?”   “没胃口,撤了吧。”   “……是。”   夜里南宫静女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一想到齐颜打算离开就无比烦躁,却无计可施。   她发现齐颜看似温润知礼,实则油盐不进:看不出他的心思,猜不透好恶。   ……   朝堂,天刚蒙蒙亮。   昨夜四更,边境传来一封八百里急报,是平叛大元帅上官武的亲笔书信。   上官武说:他奉旨率大军捉拿叛军首领乞颜阿古拉,带领十万铁骑昼夜不停的向北追赶。一直追到北漠极寒之地也没有发现贼将的踪迹,北漠气候恶劣,流沙万里、大军难以行进。   上官武还说,此地食物和水源极为稀缺,他推测乞颜阿古拉已经葬身流沙中,请示陛下是否继续追击。   南宫让命四九将这封奏报在当堂念了,让诸位大臣发表意见。   朝臣分为两派,一边认为: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另一边认为:异族贱奴已被肃清九成,就算乞颜阿古拉还活着也不足为惧,不追也罢。   中书令邢经赋认真地听完两派朝臣的阐述,手持玉笏站了出来:“启奏陛下,臣有话要说。”   “嗯。”   “臣认为,两边的大人说的都有道理,可以择中取之。从镇北将军的奏报上来看:北漠不利于大军行进,不如命大军班师回朝,留一股小部队带上足水源和干粮,卸去重甲轻装上阵、继续搜查贼将踪迹。”   南宫让捋了捋胡须:“继续说。”   “臣以为朝廷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如何妥善安置在青夷之战中无辜丧生的那五十万百姓。青州,夷州虽位置偏北,但再过一个多月也该转暖了。若不妥善安置这些百姓的遗体恐爆发时疫,洛北初建根基薄弱、一旦时疫爆发恐无力自救。五十万不是一个小数目,这些百姓是否还有家眷尚存?家属的抚恤,百姓的身后事如何操持?这才是朝廷的首要之急。”   邢经赋的一番话说到了南宫让的心坎儿里,他一向以仁德治理天下。   虽然下令坑杀了一百三十万异族贱奴暂时将民愤转移,但天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关切着洛北的后续,处置不当恐民心动摇。   况且在他的身后还有手持笔刀的言官盯着,当初自己能坐上皇位,全靠巧妙的利用了言官手中的笔和百姓的呼声。   南宫让深知言官和民心的厉害,驭之可得天下,失之亦能丢掉江山。   “爱卿言之有理,天下百姓皆是朕的子民。洛北出了此等大事朕痛心疾首,本想起驾洛北亲自操持这件事。可惜朕的年纪大了,刚从雍州走了这一趟回来体力不济,无法远行……”   朝臣的行列中默默走出一个人来,跪到大殿正中。   二皇子南宫威拜了三拜,朗声说道:“启奏父皇,儿臣愿替父君赴洛北,操持受难百姓的后事、控制疫情、重建城池。”   南宫望窃笑道:老二真的是想翻身想疯了!   齐颜的妙计将老二打入万丈深渊,这些日子老二接连谄媚,父皇都不曾正眼瞧过他。   这帮朝臣见父皇龙颜大怒,老二又非太子人选,已经好久没再提过册立太子之事了。   居然想着在这个节骨眼到洛北去抢功?我看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吧?   且不说洛北战事初定,穷凶极恶的异族人各地流窜,就说这五十万尸体是何等场面?   近来天气转暖,尸体怕是都臭的淌了黄浆,随时有爆发时疫的危险。就算不感染时疫,恶心也要恶心死他!   南宫让看着南宫威:确实需要一位在百姓眼中“分量够重”的人出面主持大局,这样才能一举扭转民心。   如今朝中局势不稳,这次洛北叛乱陆权躲到了药泉山始终没露面,最可恨的是:太尉府的那些门生们竟也消极怠战。   多亏了上官武否则自己就要难堪了。   “好,难得你有此等心思,朕便准你所请。”   “儿臣还有一件事想求父皇应允。”   “说吧。”   “儿臣想沿途征召一些大夫随行,另外还需要大量预防时疫的草药及种子。”   “要种子何用?”   “儿臣想着:有些时疫是人畜共患症,洛北牛羊马匹无数,儿臣担心牲畜误饮脏水感染时疫。所以想求一些种子种在草场中供牛羊食用,预防时疫。”   南宫让龙心大悦,赞赏道:“不错,你这次想的很周全,可见是吸取教训了。”   “多谢父皇。”   南宫望不屑的撇了撇嘴,期盼着老二可以死在洛北。   南宫平出身低贱,这样自己就是名义上的皇长子了!   南宫静女在正殿中踱步半日,终于挨到了午膳十分。   秋菊看出主人的心思,主动说道:“驸马爷从昨日起就未曾进膳,休息了大半日也该醒了。厨房特别熬了养胃的小米粥,奴婢这就去请驸马爷用膳。”   ……   南宫静女坐在御膳堂,内心忐忑。   又是一阵脚步声,那个让她心绪不宁的人终于出现了。   南宫静女稍稍欠身,想了想又坐了回去。   秋菊带着一干奴婢退下了。   齐颜走到南宫静女身边,端起手臂躬身一礼:“齐颜参见殿下。”   “坐吧。”   “谢殿下。”   齐颜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垂下眼眸,主位没动筷,她只能安静的等待着。   南宫静女趁机打量齐颜:不过一日未见这人怎么就瘦了呢?右脸的红肿已经消去,让她稍稍安心了些。   “用膳吧。”   “是。”   南宫静女咬着筷子犹豫片刻,还是亲手盛了一碗小米粥放到了齐颜面前。   别扭的说道:“秋菊特意为本宫熬的,说是养胃。本宫不喜欢吃小米粥……你就替本宫吃了吧。”   齐颜收回目光,轻声道:“谢殿下。”   南宫静女沉默了。   她一直觉得他们之间似乎缺了点什么,经过这件事情她总算看清了。   从大婚以来齐颜始终不曾变的,就是对自己的恭敬。   哪怕自己情急之下打了他,也不过是让他躲了一日便恢复“如初”。   她努力的想从齐颜的脸上找到哪怕一丁点儿的“不自然”,却一无所获。   究竟是这人碍着他们之间差了身份不得不如此,还是……之前的一切皆是自己的错觉?   想到这里南宫静女感觉自己的心口酸酸涨涨的,看着满桌佳肴再无胃口。   齐颜安静的吃完自己的粥,见南宫静女几乎没有动筷,起身为南宫静女盛了一碗汤:“殿下也多少用些吧。”   谁知南宫静女竟摔下筷子,转身离去。   齐颜看着对方逃开的背影,深邃的眼眸没有掀起一次波动,稍稍沉吟便追了上去。   这条路,无论如何也要走到底。   一百三十万条人命何其沉重?今后自己再也不会愧疚了……   齐颜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一路回了寝殿。   南宫静女一头扎到床上,却听到了齐颜的声音传来:“你们先下去吧。”   “是。”   她将头埋在被子里,竖起耳朵留意着殿内的动静,明明气的不行,心却不受控制的期待起来。   齐颜坐到床边,柔声唤道:“殿下?”   ……   “殿下还在生气?臣的脸现在还隐隐作痛呢。”   ……   “殿下若是再不理臣,臣就只能叩首谢罪了?”   南宫静女弹坐起来,愤愤说道:“不许跪!”   却看到齐颜根本没有起身的意思,才知道自己上当了。   刚要发作却对上了一束温柔的目光,当即没了脾气。   南宫静女又怒又羞:怒自己的“没出息”被这人吃的死死的,而且心底里竟有些心甘情愿……   随手抓起软垫砸到齐颜身上,红着眼眶:“你走!跟过来做什么?”   齐颜乖乖的挨了几下,讨饶道:“殿下手下留情,臣的旧伤还没好呢。”   南宫静女手上的动作一顿,复又嚷道:“你的伤不是在背上吗?”   齐颜笑了起来,起身站到床前一撩衣袍下摆就要下跪,南宫静女丢下软垫,一把扶住了齐颜的手臂:“都说了不许跪!”   “臣一时失态犯下死罪,反省一夜羞愧难当。除此之外,实在不知如何面对殿下。”   南宫静女怅然地说道:“这件事不要再提了……本宫出手打了你,两清。”   齐颜冷笑:两清?撑犁部的遗孤如何与南宫家的女儿两清?   “谢殿下。”   南宫静女快速扫了齐颜一眼,别开目光:“你的脸还疼?”   齐颜重新坐到床边:“殿下。”   “嗯。”   “今夜,臣可以留下来吗?”   南宫静女的心跳乱了节奏:齐颜昨夜的行为真的吓到了她,可她隐约感觉:若允许齐颜所请,他们之间或许会变得不同……   齐颜温柔的声音又起:“臣只想和殿下说说知心话。”   073   草原明珠入皇城   蓁蓁公主府的下人们啧啧称奇:还以为驸马爷会就此失宠。却不想在发生矛盾的第二日,寝殿门前再次红灯高挂。   次日清晨,二人携手出现在御膳堂,情深意浓。   真可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床头打架床尾合的典范。   蓁蓁公主府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每日用过早膳殿下便会与驸马一同来到书房,晨读两个时辰。   一同用过午膳,下午大多会手谈一局。   公主府的花园里春意盎然,百花齐放、驸马和公主时常会将棋盘搬到湖心亭上,命一众丫鬟等在岸边,二人在亭中下棋谈天,驸马偶尔会为殿下吹奏一曲,羡煞旁人。   又过了一个月,上官武班师回朝,与之同归的还一人。   额日和被“乞颜阿古拉”斩杀后,北九州节度使的位置空悬。   南宫让又下了一道肃清异族奴隶的圣旨,虽然额日和作为当年开拓草原的首告功臣,但毕竟人已经不在了整个图巴部人心惶惶。   额日和之子:阿努金为了保住图巴部的地位不变,将自己同父异母,被誉为草原明珠的妹妹献给了南宫让。   这位草原明珠年仅十九岁,据说有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姿、是当之无愧的草原第一美人儿。   名唤:纳古斯・吉雅。   对于纳异族人为妃的这件事,不少朝臣持反对态度。   但南宫让有自己的顾虑:一则,洛北虽定但仍有不少草原余孽在各地流窜,他需要图巴部镇守在洛水以北,用草原人来对付草原人。   二则:此次青夷之战太尉陆权称病躲在汤泉山,其门生大多消极怠战,若不是上官武临危受命,朝廷很有可能面临着无将可派的荒唐局面。   南宫让坚定了根除陆家之心,但攘外必先安内。在彻底铲除太尉党之前,国内不宜再有战事。   图巴部这些年兵强马壮,若不趁机安抚恐生兵变。   这些人不同于草原贱奴那种杂牌军,他们熟悉洛北的地形与城池的分布,又装备了朝廷拨发的精锐武器。   一番权衡后,南宫让下旨褒奖了额日和并提到了昔年的首告之功,以便于让天下百姓明白,虽是异族人但图巴部是不同的。   同时仅答应了阿努金的请求,着上官武护送吉雅回京,并未册妃。   景嘉九年,八月十五中秋节。   镇北大将军上官武怀揣捷报,携草原明珠:纳古斯・吉雅入京。   南宫让下旨,令皇三子南宫望率百官出城三十里相迎,并传召皇室成员及朝中三品以上官员参加中秋夜宴。   除此之外还特别点了几位官位不高,但出身世家年轻人赴宴。   宗正寺卿的嫡长公子公羊柏因有恙在身由其弟公羊槐代为赴宴,还有不少上卿家的公子,如陆伯言等,也都被点了。   南宫让从骨子里瞧不起卑贱的异族人,在答应阿努金的时候留了一手,他并没有明确表示将吉雅纳入后宫,只是允许吉雅一同入京。   若吉雅如草原人那般粗壮丑陋,他便以年纪相差甚远为由,收吉雅做义女随便赏个公主的封号,指给一位皇子或适龄的世家子弟。   ……   南宫望率领百官等候在三十里长亭外,上官武骑着战马行在一辆华贵的马车左侧。   上官武远远见到南宫望便翻身下马,徒步走来。   南宫望率领百官向前迎去:“大姐夫一路辛苦,本宫奉旨率百官相迎。”   上官武将缰绳交给随从,拱手说道:“有劳三殿下,谢过诸位大人。”   马车的门被推开,南宫望寻声望去,愣在了原地。   身后的百官也均发出了一阵惊呼,如南宫望一般陷入呆滞者不在少数。   一位通身火红的妙龄少女立在车辕上,头戴一顶罟罟冠,红色的流珠披散在双鬓处却遮不住她倾城的容颜。   少女傲然的胸口佩戴着一方八宝护心镜,镜上那些五颜六色的宝石,也在这张容颜下失去了光彩。   南宫望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体内隐隐散发出一股力量之美、火红的礼服映衬得她的肌肤愈发吹弹可破。   一双琥珀色的眼眸顾盼生辉,不经意的流露出几分渭国女子所不具备的野性。   纳古斯吉雅立在车辕上环顾一周,将所有人或痴迷,或贪婪、或惊叹的目光尽收眼底。   她心中不屑,嗤笑一声。   可这笑容落在他人眼中却具备别样的风采,南宫望看的痴了。   仿佛三魂七魄都被她这一笑勾了去,再也找不回来了……   上官武见到诸位大人的反应,无奈苦笑。   也难怪阿努金会让自己的妹妹直接穿着嫁衣入京,这位草原公主确有倾国倾城之貌。   上官武自问见过无数繁花,南宫家的三姐妹已算是顶尖的存在。但与这位吉雅公主一比,也不免黯然失色。   “三殿下?”   “三殿下!”   “啊?啊!大姐夫……”南宫望不舍的收回了目光,失魂落魄的呢喃道:“这位是……?”   “这位乃是前九州节度使的小女儿,草原明珠吉雅公主。”   ……   南宫望与上官武骑着高头大马,分别行在马车左右。   南宫望频频转头,寄希于再次得见草原明珠的风采,可惜吉雅留给他的只有那惊鸿一瞥。   蓁蓁公主府内。   齐颜与南宫静女双双换上宫装,乘马车向皇宫进发。   南宫让已经命观天司算过,宫宴当日是难得的好天气,是以宫宴被设在了御花园方便赏月。   朝廷打了胜仗,宫宴的规格空前。   齐颜和南宫静女到场时,御花园中已经不少人在等候。一些官员见到二人纷纷行礼参拜。   南宫姝女听到声音丢下驸马陆仲行匆匆走来,陆仲行脸上有些挂不住。   昔日的一些好友无心打趣道:“还不快去伴驾?”让陆仲行愈发难堪。   南宫姝女只想摆脱陆仲行,看到陪在南宫静女身边的齐颜时足下一顿,想起当日书房之事不知该不该过去。   南宫静女一眼就看到了南宫姝女,挥了挥手:“二姐,这边。”   南宫姝女来到二人面前:“妹妹,妹夫。”   “齐颜见过二殿下。”   南宫静女见自家二姐有些不自在,挽住她的胳膊却看着齐颜,轻声道:“书房那件事我已经和驸马解释过了,二姐不必再介怀。”说完对齐颜眨了眨眼。   齐颜会意,轻声道:“二姐与殿下姐妹情深,齐颜深受感动。误会一场还望二姐雅量。”   南宫姝女这才放松下来,小声回道:“那日是本宫失礼,向妹夫赔礼了。”   说话间南宫素女也到了,奶娘抱着熟睡的上官福跟在后面。   寒暄过后,南宫静女从看到上官福就双眼发亮,来到奶娘身边端详了一番:“怎么感觉福儿有些不一样了?”   南宫素女笑着回道:“襁褓里的小婴孩一日一个模样,过了三岁模样长开些就好了。”   南宫静女看着婴儿粉嘟嘟的小脸,忍不住用手指去戳,谁知熟睡的上官福不满的哼唧了几声,竟哭了起来。   南宫素女只好让奶娘先将孩子抱下去,拉过南宫静女解释道:“这孩子也不知怎么,越长越娇气。平日里稍有不顺意就啼哭不止。”   “怎么不见大姐夫?父皇不是说专门给大姐夫摆的庆功宴么?”   “小妹可别这么说,不过是正巧赶上中秋节罢了。驸马做的都是分内之事,不敢居功。传令官说父皇派了三弟去接午时就入宫了,这会儿应该是在甘泉宫述职,一会儿就来了。”   “大姐夫还没见过福儿吧?”   南宫素女露出幸福的笑意:“父皇体恤,让我把福儿一同带来。别站在这儿了,两位妹妹随本宫入座吧。”   此次宫宴邀请了诸多外臣,所以男女宾客的座次是分开的。   即便是夫妻也不能共坐一案,齐颜的座位被安排到了诸多皇子之中。   按照年龄排序她的上首位是六皇子南宫烈,下手位是看着眼生的皇子,从位置上推断应该是七皇子南宫离。   南宫烈起身来到齐颜身边,一手端着酒樽另一只手自然的搂住了齐颜的肩膀:“妹夫来了?来,本宫为你引荐一下。”   说完拖着齐颜便走,来到南宫离案前:“这位是本宫的七弟,他与静女同年略小了几个月,你就叫声七弟吧。”   齐颜趁机脱开了南宫烈的胳膊:“齐颜见过七殿下。”   南宫离抬头扫了齐颜一眼,一言不发又低下了头。   南宫烈哈哈大笑,再次揽住了齐颜的肩膀:“妹夫不必介意,七弟就这性子。”   齐颜目不斜视,平静的说道:“请六殿下入席吧。”   南宫烈盯着齐颜的侧脸看了一会儿,舔了舔嘴唇贴到齐颜的耳边:“若不是本宫查了卷宗,你与小妹在大婚夜见了落红……还以为妹夫是胸怀壮志的美娇娥呢。”   南宫烈仔细的观察着齐颜的表情,见对方一派淡然,竟直接按上了齐颜的胸口,触手一片平坦。   南宫烈突然笑了起来,轻佻的说道:“本宫自问“摘花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精致的男子。”   他的目光扫过齐颜脸上的伤疤,又对上齐颜琥珀色的眸子,流露出痴迷:“本宫日前救下一位异族少年,他的眼眸与妹夫的一模一样……或许添上这道疤会更像你。”   齐颜心中的厌恶之意翻腾不止,却反而向前迈了半步,几乎是贴着南宫烈,冷冷的说道:“这道伤疤说起来还是拜殿下所赐,公主至今还尚不知情。”   南宫烈听出齐颜的威胁和警告,拍了拍齐颜的肩膀,转身离去。   齐颜拂了拂被南宫烈碰过的胸口,也入了席。   而正对着二人,一直沉默的南宫离,若有所思。   074   当众求亲惊满座   南宫姝女眼疾手快抓住了南宫静女的手:“小妹干嘛去?”   南宫静女急切的说道:“二姐放开我!”   南宫素女奇怪的问道:“如此猴急,小妹要到哪儿去?宫宴可就要开始了。”   “大姐。”南宫静女看向齐颜。   南宫素女轻笑:“恩爱也不必急于一时,今日宫宴男女分席。”   南宫静女咬了咬嘴唇,她还记得除夕朝拜时六哥轻薄齐颜的事情,看着他们两个人贴的如此近,恨不得立刻飞过去!   大姐夫是功臣也就算了,怎么也不见陆仲行的位置?让齐颜挨着行事乖张的南宫烈,她实在是放心不下。   这人胆子小又不善拒绝,万一被南宫烈强行灌酒可如何是好?   “大姐,陆……二姐夫的坐席呢?”   南宫素女向对面看去:可不是么?并不见陆仲行的位置。   “本宫听说这次宫宴父皇点了不少世家子弟赴宴,太尉府的嫡长公子也来了,二妹夫或许和兄长坐在一处了吧。”   南宫素女摆了摆手:“快坐下吧,旁人都看你呢。”   南宫静女又望了一眼,见齐颜和南宫烈分别入座才稍稍放心,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南宫姝女小声安慰道:“这次宫宴来了不少外臣,妹夫的位置又在父皇的眼皮底下,相信六哥不会乱来的……”   南宫静女小声解释道:“大夫嘱咐齐颜终生碰不得酒,我担心六哥强灌他!”   “不会的,你安心坐着。”   “……但愿吧。”   “陛下驾到!”   随着一声唱和,宴会中的人纷纷起身来到自己的案旁,跪地参拜,三呼万岁。   南宫让穿着一袭隆重的朝服,在四九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上官武跟在南宫让身后,在人群中一眼便看到了南宫素女,夫妻二人遥遥一望,聊表相思。   南宫让来到高位,撩起龙袍下摆坐了下来:“免礼平身。”   “谢陛下!”   “来人呐。”   “在。”   “在朕身边加一张小案,让功臣入座。”   “遵旨。”   “儿臣谢父皇。”   “坐吧,都坐下。”   南宫让将一封明黄的卷轴交给四九,后者来到御阶前朗声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登基后励精图治,正寰宇、安社稷、拓充大渭半壁江土;然朕一时心慈试图教化异族,十年光阴终是养虎为患。青夷之战乃朕之过也。幸甚,朝中能臣良将辈出,此次镇北将军立下首功,赐食邑千户准许特许萌荫三代子孙。琼华公主持家有道,相夫有功赐柳珊瑚一尊,玉如意一对;丁氏父子带兵驰援亦有功劳,擢升丁仪为三品殿前将军,其子丁奉山为工部员外郎,一月内到任。钦此。”   上官武及丁家父子跪地谢恩,丁仪看似感激涕零实则有苦难言,他的儿子丁奉山却欢喜难以自持。   齐颜不禁冷笑:丁家父子的这道旨意明升暗贬,丁仪是太尉陆权的内弟,当年平定草原有功被封了个四品卫将军,领两万精兵驻守允州。   虽然卫将军的品阶不高,胜在手中有实在的军权。   丁家之所以能成为允州一霸,地位甚至凌驾在太守之上、倚仗的就是这两万兵权。   殿前将军说白了就是一只头衔好听些的看门狗罢了,手中无一兵一卒,虽能号令御林军却无统御权。   工部员外郎不过是从五品的小官,六部之中工部的实权最低,虽然有些油水,但怎么也落不到一个小小的员外郎囊中。   陆权猜透了南宫让的心思才躲到汤泉山避祸,只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他妄想全身而退,他的那些门生们却不答应。   朝中那么多将军,南宫让最后派了个内臣挂帅,可见这些门生已经到了唯太尉命是从的地步了。   结党营私到了动摇社稷的地步,南宫让又怎么可能放过陆家?剥夺丁家的军权,怕是即将对太尉府动手了……   一名内侍跑到四九身边低语了几句,后者回到南宫让身边禀报道:“启奏陛下,图巴部公主已梳洗完毕,正在御花园外候旨。”   “那就宣吧。”   “宣,图巴部公主觐见!”   齐颜心头一跳,心中升起一股不安。   纳古斯吉雅穿着一袭火红的蒙古嫁衣款款走来,踏上红毯的那一刻便吸引了场中所有人的目光。   渭国女子温婉守礼,出入这种场合大多:缓行不语、低眉顺眼。   而这位草原公主与那些女人完全不一样。   只见她腰身笔挺,傲然的胸口将火红的嫁衣撑起一道引人遐想的弧度,唇边挂着野性的笑容,一双美目大胆的环顾、迈着如同豹子般轻盈又略带侵略性的步伐款款走来。   宫宴霎时安静了下来,吉雅俨然成了万众瞩目,又让人不舍得挪开眼的焦点。   场中男子对上吉雅的目光,有的红着脸垂下头、有的陷入呆滞痴迷、还有的发出失控的喘息……   就连年逾半百,儿女成群的南宫让也不能幸免,只听“哗啦”一声脆响南宫让额前的珠串晃了晃。   场中的女子表情则大不相同,她们有的露出羡艳,有的略显不满。   与所有人都不同的,便是齐颜了。   她一眼就认出了这位草原公主是当年被送来和亲的小女孩,还依稀记得吉雅那日穿了一袭珍贵的火狐小袄,倚在额日和的怀中用探寻的目光看着自己……   吉雅一步步走近了,齐颜却犹如芒刺在背。   隐在广袖中的手指不受控制的微微发颤,她还会记得自己么?   吉雅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脸上不见一丝波动。   她早就习惯了贱男人们卑微的垂涎,既享受又厌恶、这是一种非常复杂的情绪。   她犹如巡视领地的猛兽般,大胆的环顾着周围,掌控着男子的痴迷和女子的侧目。   吉雅的目光草草掠过齐颜,足下一停,突然转头看了过来。   齐颜攥紧了拳头,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不乱,微微垂下了头。   吉雅转头看了端坐在上位的南宫让一眼,妖娆一笑。勾的后者老脸一红,咧了咧嘴。   吉雅收回目光,向齐颜走去。   朝臣开始窃窃私语,齐颜感觉犹如千钧压下,不堪重负。   吉雅盯着齐颜的头顶看了一会儿,说道:“抬起头来。”   朝臣议论起来,吉雅说的是草原语言,他们听不懂齐颜却是明白的。   齐颜只好硬着头皮起身,一副惶恐不敢直视吉雅容颜的模样,端起手臂恭敬的行了一礼:“在下……听不懂姑娘说什么。”   齐颜故意用了“姑娘”二字,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失了方寸,才用错了称呼。   吉雅秀眉微蹙,换了一口流利的渭国官话说道:“抬起头来。”   “臣,臣不敢……”   吉雅转过头嗔了南宫让一眼,后者竟命令道:“齐颜?”   齐颜支吾道:“臣不敢,臣已有家室,不敢窥探其他女子。”   一句话引来笑声一片,南宫静女的面上一赧,心却是甜的。   南宫让笑着说道:“吉雅公主是远客,让你做什么你就做。朕恕你无罪。”   “是。”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齐颜也只能缓缓地抬起头,只是依旧垂着眼眸不与吉雅对视。   吉雅端详齐颜良久,轻笑道:“你的眼睛与本公主一样呢。”   众人恍然大悟,坊间传闻:蓁蓁公主的驸马目色异人,有一些看不惯齐颜的人私下里还称呼他为“异目子”,看来是真的。   “回姑娘,吉公主……臣幼年时患过一场大病,痊愈后目色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原来如此。”吉雅没有再为难齐颜,丢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她来到御阶下单膝跪地,双手交叉扣在胸前:“纳古斯吉雅,参见大王。”   南宫让忍俊不禁,和蔼的回道:“额日和教女有方,没想到你能将官话说得如此流利,不过称呼并不准确。应该叫朕一声‘陛下’。”   吉雅大胆的与南宫让对视,勾的南宫让心头瘙痒难耐。   她又说道:“吉雅不远万里来到南边,穿的是草原公主出嫁的盛装,只为嫁天下的王者。”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渭国士族遵循儒家,从未见过有哪个女子如此大胆,居然当众求亲!   若不是顾忌着场合不对,怕是有些老儒会当场跳出来痛斥吉雅不知廉耻!   南宫家三姐妹朱唇轻张,秀目瞪的溜圆。   南宫静女扯了扯南宫姝女的广袖,不可置信的问道:“二姐,她刚才说什么?”   南宫姝女半晌才回过神:“她……要嫁给父皇。”   “咣当”一声,南宫望不小心碰翻了案上的酒樽,美酒撒了一地,心仿佛也跟着碎了。   南宫让清了清嗓子,吉雅的大胆火热不仅没有令他反感,反而激发了销匿多年的征服欲。   仿佛是暮年的英雄阔别多年又遇到了一匹烈马,若是不能将她降服在自己的胯下,枉活半生。   早在他看到吉雅的第一眼起就坚定了占为己有的心思,不过他还要顾虑朝中老臣的感受,正色道:“你父亲的身后事可操办好了?”   吉雅面色黯然,按着胸口垂下了头。美人神伤惹人怜惜,宴会再次安静了下来。   “阿爸的尸身已经安葬,可惜头颅没能寻回。”   075   变异生福祸难料   南宫让安慰道:“朕已经命人继续捉拿贼将乞颜阿古拉了,一定会为你父亲报仇的。当年额日和首告有功,朕没有忘记他。不过……朕记得额日和有六十了吧,膝下怎么会有年纪这么小的公主?”   吉雅回道:“我是阿爸四十九岁那年生下的,是族里最小的女儿。阿爸最疼爱我一直把我养在膝下,如今回归天神的怀抱,最放不下的也是我。”   南宫让目露感慨:“昔日功臣将掌上明珠托付给朕,朕定会护你一世周全。”   “四九。”   “奴才在。”   “拟旨,册封吉雅公主为昭仪,赐字雅。”   “遵旨。”   吉雅说道:“谢谢陛下成全。”   南宫让终于露出笑意,招了招手:“来,坐到朕身边来。”   场中的气氛凝重的快要滴出水来,自元后马氏薨逝,南宫让再没让任何女子在这种场合坐到他身侧。   高贵如惠贵妃,贤良如贤妃、甚至与元后肖似的良妃、后宫的妃子使近浑身解数,做梦都想陪在南宫让身侧出席正式场合,都没有成功。   后位空悬,能坐到南宫让身边的意义非凡。   吉雅不明白这个道理,其他人却是明白的。   南宫静女眼睁睁的看着吉雅大方的坐到自己的父皇身边,心口发堵眼眶一红:那个位置是母后的。   父皇明明说过他这一生绝不会让任何女人染指母后曾经拥有的一切,这个吉雅又算什么东西?   比自己的几位皇兄年纪还小呢……   南宫姝女也是五味杂陈,自己的母亲跟了父皇半生,诞下一位公主却只封了一个昭容,这草原公主尚未侍寝位分就高过了自己的母亲……   侍寝次日,所有位分比她低的都要到她的宫中参拜她,一想到自己的母亲要跪在一个十九岁的少女面前,喊她一声“姐姐。”南宫姝女就感到阵阵悲凉。   南宫让急不可耐的拉着吉雅的手摩挲,吉雅非但不躲反而软绵绵的靠在南宫让的身上:“适才有件事忘记同陛下说了。”   “哦?是什么?”   “关于那位贼将,乞颜阿古拉……”   吉雅的声音不大,但此时场中异常安静,坐在靠近御案的皇室成员和重臣恰好能听到。   齐颜死死的攥着拳头,双腮隆起:难道,自己的复仇之路就这么结束了?   她远远地望了南宫静女一眼:你是否会亲手杀了我?   吉雅倚在南宫让怀中,亦在打量着齐颜。   十一年了,他还是小时候的模样。   只是长高了些,五官更加俊秀、身子还是那么单薄……脸上不知怎么弄了一道疤,反而有些王子的样子了。   看到齐颜的那一刻吉雅险些失控,好在这几年她与几位兄长虚与委蛇,练就了一副喜怒不行于色的好本领。   当年父亲最恨的人就是草原猛虎苏赫巴鲁,如果不是他,图巴部也不会走到末路,后来父亲打开了草原大门将祸水引到了草原。   图巴部从此成为草原的霸主,但只有吉雅知道:那几年父亲仿佛苍老了十岁。   之后图巴部的祖坟被草原同胞刨了,父亲却没有追究。只是在喝醉后总对她说:他是草原的罪人,会受到天神的处罚的。   父亲也被渭国的雄师吓破了胆,不仅不敢反抗,还专门请了先生教授他们兄弟姐妹渭国的文字和语言。   吉雅收回了目光,齐颜的反应尚能让她满意。   虽然不知道堂堂撑犁部的王子怎么会出现在渭国的朝堂上,就当成他与自己的目的一样吧。   “那厮如何?”南宫让问道。   “那贼将首领,并非撑犁部王子乞颜阿古拉……”   南宫让皱起了眉,看着吉雅。   “小时候阿爸曾带我拜访过一次撑犁部,苏赫巴鲁的可敦是渭国人,所以他的一双儿女血统并不纯正。王子乞颜阿古拉虽有一副魁梧的身体,却是黑眸。他的妹妹乞颜诺敏倒是生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眸,不过身体羸弱。”   齐颜的呼吸一滞,压下心中的震惊,隐去眼中的绝望向高位望去。   吉雅却并没有看她,继续说道:“那日贼将杀入白水城,我见过他。他的眼眸是琥珀色的,绝对不是乞颜阿古拉。”   “你是说……有人在借此造势?”   吉雅答道:“乞颜阿古拉当年虽年幼,却因天生神力驰名草原又是撑犁部唯一的王子,这个的名字在草原人心中有些分量。”   “那真正的乞颜阿古拉现在何处?”   “想必是死了,不然以他的性子怕是藏不住的。”   齐颜浅浅的呼了一口气,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光芒。   吉雅认出自己了!不过她故意将自己与小蝶的特征说反,是在为自己洗脱嫌疑么?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想与自己做交易?   还是说……她来到渭国的目的与自己是一样的?   齐颜不明白:当年是额日和出卖了草原,这些年南宫让对图巴部恩赏有加,吉雅又有什么理由复仇呢?   ……   宫宴开始了,南宫望拉着四皇子南宫威喝了一杯又一杯,老四不胜酒力他直接越过五皇子南宫达,来到好酒的南宫烈身边。   南宫让注重养生已经很多年不曾豪饮了,但在吉雅温柔的服侍下也痛饮了三杯。   他拥着这位与他女儿年龄相仿的公主,开怀的笑着。   南宫静女又喝了几杯,难过的说道:“这算什么?她的年纪和我们差不多吧?”   南宫姝女连忙捂住了南宫静女的嘴:“你轻声些,被人听去可怎么好?”   谁知南宫素女借着说道:“这位雅昭仪确实倾国倾城,换成任何一个男子也是抵挡不了的。”   “大姐,你怎么也?”   南宫素女饮下一杯:“本宫乏了,请安自去。”   南宫让体恤大女儿生产不久,还准许驸马上官武同去。   被雅昭仪磨了这么一阵他早就心猿意马,南宫素女正好给他开了一个好头。   “列为爱卿,与朕共饮一杯。”   众人纷纷起身饮下樽中酒,南宫让放下酒樽说道:“朕身体乏累,先行回宫了。”   “恭送陛下。”   齐颜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陷入沉寂,谁知一个酒气熏熏的身体突然靠到她的身上。   南宫烈搂住齐颜的脖子,呼出的酒气打在她的脸上,令她真真作呕。   “妹夫可知欺君是何罪?”   齐颜扫了南宫烈一眼,身体绷直头向后仰:“自然。”   南宫烈一把抓住齐颜端着酒樽的那只手,里面的琼浆玉液随着摇晃起来:“父皇下旨与众人共饮,妹夫杯中的酒水为何一滴没少?”   齐颜皱了皱眉:“臣不能饮酒。”   南宫烈放肆的笑着,说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皇下旨让你喝,不能喝也得喝。”   南宫望突然笑出了声音:“哈,好一个君要臣死。六弟别闹了,过来继续……”   谁知南宫烈竟将下巴抵在齐颜的肩膀上,轻声说道:“本宫最恨她要什么有什么,不想要的也有人强塞给她……”   南宫烈被南宫望拉走了,最后的这句话却在齐颜的心头炸开。   她终于明白南宫烈为何如此针对南宫静女,原来是出于嫉妒!   南宫姝女劝不住南宫静女,又看到南宫烈去纠缠齐颜生怕这一幕被自己的小妹瞧见大闹一场。   六哥的性子她是知道的:如果派个宫婢去请,说不定会触碰到他古怪的脾气,反而不放人……   于是她嘱咐宫婢照顾南宫静女,向齐颜这边走来。   陆仲行心中苦闷,父亲在汤泉山养病为人子女却不能去侍疾,而且软话说尽与南宫姝女的关系也不见好转。   今日得见家兄,多喝了几杯。   自从陆仲行当了驸马,陆伯言倒是和这个双生兄弟亲近了几分。   陆伯言拍了拍陆仲行的肩膀:“那不是灼华殿下么?”   陆仲行抬起头,眯着一双醉:见到南宫姝女向对面走去,停在了齐颜的案前。   “妹夫,小妹喝醉了你带她回去吧。”   南宫烈见来人是南宫姝女只是冷笑一声,并未为难。   南宫姝女长吁一口气,与齐颜一起回到了南宫静女案前。   齐颜看着满桌狼藉轻叹一声,蹲到南宫静女身边,握住了她执杯的手。   南宫静女不悦的“啧”了一声,看到是齐颜怒容立消:“是你啊……”   齐颜目露疼惜,柔声道:“殿下又贪杯。”   南宫静女撇了撇嘴,委屈的回道:“本宫心情不好。”   南宫姝女怕自家小妹说出“悖逆”之言,蹲到齐颜身边小声说道:“三妹醉了,快带她回去吧。”   “是。”   “殿下~。”   “嗯?”   南宫静女与齐颜对视片刻,松开了酒杯:“好了~本宫知道了。”   “劳烦二姐告知三殿下,公主不胜酒力臣先带她回府了。”   “去吧,路上小心。”   “是。”   南宫静女脚下漂浮,将自己完全交给齐颜,任凭对方扶着。   明明适才还和南宫姝女不断抱怨,一贴到齐颜却无比安静。   二人走出灯火通明的御花园,意识模糊的南宫静女突然来了精神。   她按着齐颜的胸口勉强站直了身体,吩咐到:“把轿辇传到这里来,多叫几个人提着灯跟着。”   “喏。”   南宫静女说完又软软的贴到了齐颜的怀里,呓语道:“就在这儿等轿辇吧,外面黑。”   齐颜垂下头,南宫静女闭着眼睛安静的窝在自己的怀里……   齐颜的目光有些复杂,但还是紧了紧环在对方腰间的手臂。   076   齐郎终是女儿身   南宫静女这次醉酒倒是没有折腾齐颜,她醉的太沉一上轿辇就睡着了。   齐颜只是将她抱上马车,然后背回正殿。   齐颜为南宫静女拉了拉被子,看着她红扑扑的脸颊和因不适皱起的眉,怔怔出神。   小蝶如果还活着,也该这么大了。   在看到吉雅的那一刻,齐颜后知后觉的明白了一件事。   那位草原的带头人为何会打着自己的旗号?   当年的阿古拉根本没有吉雅说的那样神奇,正好相反:因为自己的母亲是渭国人所以她在族中的声望并不高。   唯一能让人稍微高看一眼的,大概就是可以与马儿沟通。   吉雅敢这么形容,或许是因为三分之二的草原人已被渭国人坑杀,阿古拉昔年的事迹也无迹可寻了。   如果某位草原人真想借撑犁部造势,还不如扛起自己父亲的名号。可对方偏偏选择了八岁就失踪的王子……   原因只有一个。   那人在用这样的方式寻找真正的乞颜阿古拉!   谁会这么做?答案一目了然……   时隔多年,在除了自己的亲人,还有谁会牵挂着她?   巴音,原来你还活着……   齐颜独自回到偏殿,脱下衣袍坐到浴桶内,抚上胸口那个栩栩如生的狼王图腾,湿了眼眶。   十一年了,自己宁可冒着危险也不肯洗掉这最后的痕迹,便是在盼着这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   巴音还活着,吉雅也出现在了,昔日草原的年轻一代陆续出现,那么……   自己的妹妹是否还活在某个角落?   巴音把事情闹得天下皆知,自己的妹妹是否也听到了消息?   分开那年,小蝶才五岁。   齐颜害怕时间太久小蝶忘记了她这个哥哥的容貌,唯有这个乞颜家代代相传的图腾能帮助她们相认。   齐颜将额头抵在了桶沿上,大颗大颗的眼泪滴落,与木桶内的热水融为一体,失了踪迹。   十一年,她一直希望小蝶和巴音还活着。只是这份希望太渺茫,渺茫到齐颜不敢面对。   甚至,在见过渭国人如何对待草原战俘时,她残忍的希望他们已经死了。   齐颜无法想象那么小的两个孩子成为战俘后,将要面对什么样的日子。   听说有人打着“乞颜阿古拉”的名号起义时,齐颜本能的否决了巴音这一可能。   只是害怕若自己猜错,无法承受希望破碎后所产生的绝望。   她在黑暗中待了太久,即便是看见光明也不敢接受。   齐颜抓过湿净布捂住了嘴,可细碎的哭声还是溢了出来。   吉雅的出现,真的是吓到她了。   她从未想过暴露会来的这么快,她不怕死、只是害怕自己卧薪尝胆谋划了十余年的路被生生斩断。   齐颜还记得,自己上次哭泣是在会元开榜那日。   那天她特意煮了两碗母亲最拿手的素面,吃过后便暗暗告诉自己:巴音和小蝶已经死了……   她还发誓这是最后一次落泪,今后的路再不允许她软弱。   可她还是哭了。   齐颜抱住自己的身体,缩进了热气升腾的水中,却还是感觉很冷,发自内心的寒意。   宫宴上发生的事情让她惊魂未定,一回忆起当时的画面就会忍不住发抖。   可是这份不安却无人分享,更不会有人为她抚平。   她只能缩在热水中,颤抖着拥抱自己、无声的流着眼泪。   齐颜只是一个不存在的人物,她的名字叫乞颜阿古拉。   是一位不得已披着男子身份,十九年不能脱下的女子。   她会害怕,会无助、会哭泣。   她从不是什么经世奇才,甚至是有些“愚笨”的人。   ……   齐颜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找来剪刀将换下来的衣服剪了个稀烂。放下剪刀,将碎衣服随手丢在地上。   南宫烈的触碰让齐颜恶心,那个蛇蝎般的男人,不时出现在自己的身边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齐颜在桌前枯坐良久,转头看了看铺好的床铺,却起身走了出去。   听到声响夏荷从耳房走了出来,打了一个万福:“驸马爷这是要去哪儿?”   “我有些不放心殿下,可否劳烦夏荷姐姐陪我走一趟?”   “是。”   夏荷行在齐颜身侧,将灯笼放的很低。   殿下吩咐过:驸马爷夜不能视,晚上伺候的时候不必拘泥礼节。可以在驸马爷身侧执灯,必要的话要搀扶前行。   一轮孤月悬在中天,让周围的星辰显得有些暗淡。   夜里,蓁蓁公主府整条街都有侍卫巡逻,很是安静。   理智告诉她:应该回偏殿去,可双腿却再次迈开的步子。   秋菊见齐颜去而复返,颇为意外:“参见驸马爷。”   齐颜沉默片刻,用商量的口吻说道:“秋菊姐姐,我今夜想在正殿留宿,不知可否通融一次?”   秋菊有些为难,齐颜轻叹一声:“罢了,我还是回去吧。”   “驸马爷请留步!”   秋菊咬了咬牙:“明日还请驸马爷与殿下禀报一声。”   “这个自然,多谢秋菊姐姐。”   秋菊点燃红灯挂到了殿门口,只因她感受到了自家殿下对驸马爷的感情,才敢如此。   婢女无权替主人做任何决定,但揣摩主人心意做些顺水推舟的事情,即便是受到惩罚也是应该的。   只可惜春桃一直学不会这一点,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想到故人秋菊有些黯然,请安告退。   齐颜吹熄了灯,躺到了南宫静女的身边。   对方睡的很沉,呼吸均匀、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酒气。   同样都是酒气,南宫烈身上的就令齐颜作呕,南宫静女的却让她心安。   齐颜轻声唤道:“殿下?”   没有应答,她转过头看了一会儿,悄悄的往南宫静女那边挪了挪。   如此反复了数次,直到将对方拥入怀中。   齐颜心满意足的发出一声叹息,感受着对方的温度和气息,萦绕在心中的惊恐和不安终是得到了慰藉……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卑鄙:一边谋划着让南宫静女家破人亡,此时利用对方来安慰她不安的心。   可齐颜实在是太累了,已无力再去思辩,拥着南宫静女闭上了眼睛。   南宫静女的体质特殊:好饮而量浅,若醉的太沉反而会醒的很早。醒来后再睡个回笼觉,包管精神百倍。   东方刚刚露白,南宫静女便睁开了眼睛。   看到近在咫尺的齐颜疑惑的眨了眨眼,感受到二人的状态后,心跳加快。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不敢动,连呼吸也放慢了节奏。   慢慢地转过头打量了一番:自己还睡在专属的位置上,那么是齐颜主动“贴”过来的吗?   想到这里,南宫静女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她的目光扫过齐颜墨色的眉毛,长而密的睫毛、看到对方左脸上颜色淡了些,却依旧醒目的疤痕时,目光愈发温柔。   这样一个孱弱多病的书生,面对发狂的玉花骢所表现出的镇定和勇敢,不知要胜过多少比他强壮的人。   想到这道伤疤是为了保护自己才留下的,南宫静女的心一片柔软,目光痴痴地缠在齐颜的脸上。   突然!她看到齐颜的耳垂上有一个凹下去了小孔,身体一僵。   这……这是女子才会有的耳洞?   南宫静女的指尖发凉:这人……不可能是女子的!自己是看过他的身体的……   她盯着齐颜的耳洞生怕自己看错了,迟疑的按上了齐颜的胸膛,抓了一把,平的。   南宫静女长吁一口气,却还是有些疑惑。   这一抓却把齐颜给惊醒了。   齐颜睁看眼睛看到的第一幕就是,南宫静女脸上的表情复杂,双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揉了揉?   齐颜的心头一紧还伴随着某种不明的情绪,用略带慵懒的语气唤道:“殿下?”   “啊!”南宫静女叫了一声,收回了手。   “殿下在做什么?”   南宫静女的秀脸红透,怎么也没想到会被抓了个现形!   齐颜不会认为自己在轻薄他吧!?这要她怎么解释!   “殿下?”   南宫静女支吾半晌,索性把心一横,问道:“你怎么会有耳洞?”   齐颜的目色一沉,不过这个理由她早就准备好了。   “臣儿时体弱多病,民间有一个说法:起个贱名会好养活一些,父亲就给我取了乳名叫铁柱,希望我的身体如名字一样经得起打磨。只可惜病弱的体质并未因此好转,村里的老祖说把我当成女孩子来养也许有用。母亲就为臣扎了一个耳洞还戴了几年的耳坠,身体果然好转。不过村子的孩子为此嘲笑了臣很久……”   齐颜越说越低落,仿佛是觉得南宫静女也嫌弃她。   南宫静女回到齐颜身边,抬起手捏住了她的耳垂:“本宫不知道民间有此风俗,你不要多想。原来这个耳洞有这么神奇的作用啊。”   齐颜看着近在咫尺的朱唇一张一翕,呼吸一滞、拉开了二人的距离,转过了身。   南宫静女坐起,碰了碰齐颜的背:“你生气啦?”   “没有。”   “那你转过来嘛~。”   齐颜迟疑片刻还是依言转了回来。南宫静女敏锐的捕捉到齐颜表情中的不自然,心中涌出丝丝甜蜜。   她躺了回去,将手搭在了齐颜的腰上,闭着眼睛说道:“天色尚早,我们再睡会儿。”   077   爱憎会先伤自身   又多了一会儿,南宫静女先将眼睛欠了一个缝,见齐颜好像已经睡着了,便睁开眼偷偷打量她。   这人生的好精致,五官的轮廓深邃、硬朗中又透出几分柔和。   大婚夜那晚她就惊艳到了,本以为相处了这么久也该习惯了,却不想越看越挪不开眼……   齐颜突然叫道:“殿下?”   南宫静女立刻闭上了眼睛,没应答。   “难得殿下醒得这么早,不如随臣到书房晨读吧。”   南宫静女将装睡进行到底,就差没打几个鼾了。   齐颜坐了起来:“臣知道殿下没睡。”   南宫静女睁开了眼睛,气鼓鼓的说道:“睡着也被你吵醒了!”   齐颜却笃定的说道:“殿下睡着时的呼吸,臣尚能分辨。”   这句话落到南宫静女的耳中却是另外一番韵味,她认命的坐了起来。   不知从何时起,自己的脾气被齐颜拿捏的死死的……   来到书房,齐颜从书架中拿出一本薄薄的书递给南宫静女:“殿下进步神速,可以进行下一个阶段了。即日起先将这本书熟读背下来,然后再释义。”   南宫静女撇了撇嘴,书中的字迹她很熟悉:“这是你写的?”   “臣在陛下赏赐的珍稀古卷中挑了一本适合殿下现在学的,誊写下来与殿下共读。”   南宫静女翻了几页,上次看齐颜写字还是在上元节,不过数月这人的字又精进了:笔锋隐去了些许飘逸,多了几分沉稳厚重。   不难看出他写这些字的时候有多认真,书页选用的是普通的宣纸并没有暗格,但每一个字的间距都不差分毫,只粗略扫了一眼便赏心悦目。   南宫静女不自觉的露出甜蜜的笑容,偏着头问道:“这本书有多少字?”   齐颜不假思索地答道:“两万整。”   南宫静女挑了挑眉:“记得这么清楚?”   “先师曾言: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殿下之所以觉得做释很难,是由于平日的积累不够。好在殿下天资聪颖,背个几十本书就好了……”   “几十本?!”   齐颜的目光闪了闪,认真地说道:“有了这‘百万余字’的积累,殿下定能出口成章,行文不措。”   南宫静女犹如泄了气的皮球,下巴支在书案上苦着一张脸:“百余万?本宫读起来都吃力,还要背啊?”   “正所谓水滴石穿,臣每天都督促殿下背诵一些,总有一日会完成的。”   齐颜直直的盯着南宫静女的眼睛,深邃的眸子仿佛要将她吸进去。   南宫静女点了点头,却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齐颜勾了勾嘴角,心中压抑的暴虐再次作祟。   只有她自己知道:抄书送给南宫静女,并要求她背诵的深意。   南宫让下令坑杀一百三十万草原同胞,这份仇恨如果一直强压着,自己终有一天会陷入癫狂。   于是齐颜便想到了这样的办法,将每一条同胞的性命都化做一个渭国的字符。由自己亲手誊写下来,送给仇人的女儿并亲自教导她牢牢的记在心里。   万不幸,有一日自己的身份暴露,但在死之前也要将这些字的“典故”清清楚楚的告诉南宫静女。让这些字符成为她一生都挥之不去的噩梦,缠绕在她的思考中,言行里。   如蚁附膻,折磨她一生一世,至死方休!   不过……若是大仇得报,这件事就不必告诉她了。   长久的压抑令齐颜的心态变得失衡而危险,隐藏在温文尔雅的容颜下的,是一副比亡命徒更加残忍的心肠。   这份残忍不仅施加给了仇人,同样给伤到了她自己。   即便她非常清楚如此表述是很危险的,可她还是说了出来。   看着南宫静女懵懂的脸庞,弥漫在心头的,是心有余悸的快感。   仇恨源源不断地喷涌已将她的心溢满,若不用这样的方式宣泄出来,她不知会做出什么。   齐颜直直的盯着南宫静女,既期待对方可以领悟些许,又希望可以瞒天过海。   这种引火自焚还叫嚣着让火势更凶猛些的行为,已经远远超出了常人的理解范围。   吉雅的出现是压垮齐颜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变数徒生,自信满满的她第一次觉得或许会死在复仇的路上……   南宫让若知晓自己的身份,定会将她千刀万剐,可在身体受到凌迟之前……她一定要把这份比死亡更残酷的东西,施加到仇人最心爱的女儿身上!   藏匿在广袖之下的手指微微颤抖,齐颜收回了目光。   殿下,就请期待臣走到最后吧,这样的话,我们都能少些折磨。   齐颜很公平的算计着:渭国人坑杀草原同胞一百三十万,青夷之战中渭国百姓枉死五十余万。   还差八十万,以及整个撑犁王族的性命,她早晚会讨回来的。   南宫静女不知何时来到了齐颜身边,扶着她的胳膊紧张的问道:“你怎么了?脸色很不好……”   就在刚刚,南宫静女看到齐颜的面色瞬间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双目空洞、身体摇摇欲坠。   她扶住了齐颜,目露担忧:他生病了吗?   齐颜喘息了几次,双眼渐渐地恢复了焦距,转头看着南宫静女抬手按住了左心口:那里传出了真实的刺痛感。   “齐颜?你别吓我!”   齐颜的脸上蒙着一层薄汗,连嘴唇也变得苍白,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摇晃着身体将南宫静女拥入怀中。   “本宫这就让秋菊传御医来,你等着!”   齐颜将下巴抵在南宫静女的肩膀上,虚弱地说道:“殿下,别动、给臣抱抱就好。”   南宫静女环住了齐颜的腰身,娇躯簌簌发颤:“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传御医好不好?”   齐颜的眼眶一热:“殿下会把这百余万字都背下来吗?”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个!?”   “殿下?”   “本宫背就是了,别这样吓我好不好?”   齐颜发出一声无力的叹息,拥着南宫静女闭上了眼睛,眼角渗出些许湿意。   晨读没有进行下去,南宫静女叫来了家丁将齐颜抬回了正殿。   府中的下人们大惊:驸马爷晨起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病成这样?   齐颜安静地躺在床上,脸色比在书房里的时候好了一些,攥着南宫静女的手不放。   南宫静女命秋菊去寻御医却被齐颜阻止了,南宫静女拗不过她只好作罢。   也不知齐颜是不是睡了,攥着南宫静女的手不放。对方就这样任凭她攥着,不时用湿净布为她擦汗,连早膳都错过了。   另一边。   一向以“勤政”著称的南宫让,在登基十余年后第一次停朝了。   百官在偏殿等候了大半个时辰,内侍总管四九带来了南宫让的口谕:“朕,偶感风寒停朝一日。”   场中的大臣谁家的府里没有几位娇妻美眷?对南宫让停朝的原因心知肚明。   可陛下一向勤政,既然说了“偶感风寒”他们也不能说什么,只得结伴离开。   平时下朝后,朝臣们会三三两两的在宫道上低声论政,可今日却异常的安静。   每个人都本分的行在自己的位置上,垂首不语。   春风一度,南宫让彻底改变了对草原贱奴的看法,至少是对草原女子的看法。   吉雅给了他一生都不曾有过的狂野体验,之前的女人们哪个不是羞涩拘谨,低眉顺眼的承受?   吉雅就像一匹难以驯服的野马,虽是初次,却将年逾五十的南宫让榨得直不起腰,起不来床。   南宫让长叹一声,宽大的手掌抚过吉雅光滑的背,感慨道:“温柔乡,英雄冢、朕算是明白了。”   吉雅青丝披散一脸疲态,却笑的妩媚入骨,伏在南宫让的胸口、纤纤玉指摆弄南宫让修剪精致花白的胡子,柔柔的唤道:“陛下~,吉雅今后就是你的人了。”   “美人想要朕赏赐你些什么?”   “我只想和陛下永远在一起。”   南宫让有些激动:“朕……晋封你为雅妃如何?   “昭仪和雅妃有什么不同么?我觉得还是昭仪好听些。”   南宫让忍俊不禁,他爱极了吉雅苏媚入骨又不谙世事的样子。   ……   刚过了晌午,册封纳古斯吉雅为雅妃的圣旨昭告各府,南宫望眯着醉宿未醒的双目,跪在地上说了些吉祥话。   内侍前脚刚离开,他便冲到门口狂吐起来。鼻息间萦绕着刺鼻的酒气,南宫望缓慢地直起腰身、跌跌撞撞的向内殿走去,“失手”打翻了一桌子的茶盏。   他府中共有一位正妃,一位侧妃、姬妾数名、可在看到吉雅的那一刻南宫望深深的沦陷了!明明近在咫尺却牵肠挂肚的滋味,还是他有生之年的第一次。   他得到消息:父皇并不想让异族女子入宫,赴宴前南宫望颇为精心地打理了一番。   南宫平出身卑贱,老二不在京中、自己是宫宴中最年长的皇子。   无论是母家的地位,还是自身的能力南宫让觉得为没人能超过他。   只要父皇稍作拒绝,自己立刻出来求娶吉雅公主。   可是……不过一夜,那个让他一见倾心,魂牵梦萦的女人,从昭仪跃为自己见到都要行礼的妃子!   078   问世间情为何物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秋菊出生在南宫府,八岁被派到南宫素女身边伺候,十二岁因聪明伶俐被调派到嫡女南宫静女身边。   她记的那年南宫静女不过是襁褓中的奶娃娃,秋菊是看着南宫静女长大的。   在秋菊心中:南宫静女虽然对待下人心慈宽容,但那份与生俱来的高贵是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的。   近来秋菊才改变了这一想法。   中秋宫宴后驸马爷病了。病情来势汹汹,明明前一天还好好的人说倒下就倒下了。   他是被人从书房里抬出来的,府中的下人们都吓坏了。   秋菊第一次看到自家殿下如此在乎一个人。   自驸马爷昏迷,殿下纡尊降贵,衣不解带的陪在床边。   递净布的时候,秋菊看到殿下竟然在默默地流泪。   殿下不是没哭过,只是从不会在她们这些下人面前落泪。   每当遇到伤心事,就会把自己关在寝殿里不出来,她们若是劝不了就去找灼华殿下。   可那天,殿下握着驸马爷的手安静地落泪……   秋菊大惊,跪到南宫静女身边,将净布双手奉过头顶:“请殿下保重身体。”   南宫静女诧异的反问:“怎么了?”   “殿下,擦擦吧。”   南宫静女反应了一会儿,用另一只手抹了一把脸,失神的呢喃道:“本宫怎么哭了?”   就这样简单的几个字让秋菊心疼不已,她劝道:“殿下,奴婢进宫走一趟吧。请御医来瞧瞧?”   可南宫静女竟轻声回道:“齐颜说他不想看御医……”   秋菊第一次在主人面前失了礼仪,她怔怔地看着南宫静女,半晌才回过神。   原来高高在上的殿下,也会放下最贵去迁就,甚至是听从一个人的话呢。   她忍不住看了齐颜一眼:这个人的身上到底有什么神奇的力量?   “殿下,为保万全,还是请御医来瞧瞧吧。”   南宫静女思索良久,答应了。   丁酉接到通知一点也不意外,南宫让新纳了一位草原美人,侍寝次日就封了妃子,这件事整个皇宫都知道了……   以齐颜的性格不生病他反而会觉得奇怪,那人看似心中唯有复仇,其实心思有多窄丁酉很清楚。   丁酉轻叹一声,背上药箱来到了蓁蓁公主府。   看到齐颜的时候,丁酉的心头一颤。   “需要本宫回避么?”南宫静女问。   丁酉摇了摇头:齐颜此刻的状态根本无法沟通。   他跪在床边,切上脉搏、诊断的结果和预想的差不多,心病。   丁酉取出一颗异香扑鼻的药丸塞到齐颜的口中,这是克制梦魇的药。   “你喂驸马吃的是什么?”   “安神丸,驸马爷的身子亏损太甚,这颗药丸能帮她安眠。”   “亏损太甚是什么意思?是吃的不够好吗?”   “非也,驸马爷的亏损乃先天不足,殿下无需过于担忧,臣一会儿开张方子再配合食补,静养一段时间就可痊愈。”   南宫静女担忧的说道:“他……昏过去之前有说心口刺痛,出了好多汗。之后醒了几次,但没说几句话就又睡着了……”   丁酉稍加思索:“如此,臣从明日起,每日为驸马爷行针一次,七日后便可见效。”   “让秋菊带你去一趟府库,本宫府中有不少珍稀名贵的药材,你多用些好的。”   丁酉解释道:“驸马爷的身体虚不胜补,选用药性太烈的药材反而不美。殿下尽管放心,微臣有把握在三五年内将驸马爷的身体调理好。”   “那就多谢了。”   “微臣告退。”   ……   出了蓁蓁公主府,丁酉按上了胸口。   里面是一幅画像:主人派人从洛北取回的通缉令。上面画的是此次起义的首领“乞颜阿古拉”,主人让他找机会问问齐颜是否认识此人。   可眼下这人病成这样,丁酉实在不忍心再刺激她。   虽然主人那边催的紧,受罚就受罚吧。   齐颜整整睡了一天一夜,得益于安神丸她并没有做噩梦。   醒来时已是中午,入眼的第一个人便是南宫静女。   她还穿着自己昏迷前看到的那套宫装,靠在床栏上睡着了。   “殿下?”   南宫静女猛地睁开了眼睛,惊喜的叫道:“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齐颜支着身体坐了起来,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臣睡了多久了?”   南宫静女的眼眶一红:“你吓到本宫了。”   “臣……睡了很久?”   “你昏迷了一天一夜,要不是御医说你没事……”南宫静女哽咽着止住了话头。   齐颜的心口再次传出轻微的刺痛,她怀疑自己的身体是不是真的出了问题。   拔步床宽敞,二人之间有很宽的一段距离。   齐颜跪坐到床上,身体前倾才勉强碰到了南宫静女的脸。   心疼地看着南宫静女暗含血丝的眼眸,拭去了她的眼泪。   如果,如果你不是南宫家的女儿,该有多好?   “殿下别哭,臣会心疼。”此言一出齐颜自己都觉得意外,如此温柔的语气真的是自己说的吗?   南宫静女抽搭了两声:“那你知不知道……这一天一夜有多难熬?本宫什么都帮不上,只能看着。你不舒服就说出来嘛,突然就这么倒下了,你……”   南宫静女猝不及防的扑了上来,二人双双倒在床上。   南宫静女压在齐颜身上,在她的肩膀处咬了一口,愤愤地说道:“未明宫虽然烧了,外府的库房里还有数不清的名贵药材!就算你要用的府中没有,本宫也会亲自向父皇讨来。不管你是身子亏,还是得了什么重症恶疾本宫也一定要治好你!”   二人还是第一次以这样的体位相拥,感受到南宫静女日渐玲珑的曲线蹭在胸口,齐颜的心头涌出一丝异样,肩膀被咬过的地方疼痛过后传来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   齐颜清了清嗓子,又听南宫静女喃喃道:“本宫不想你有事。”   有那么一刻,齐颜的心中一片空白,仿佛什么都忘记了。   南宫静女的下巴抵着齐颜的胸口,抬起头看着她:“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齐颜看着南宫静女梨花带雨的模样,脸颊上涌出一抹可疑的红润:“殿下,殿下压得臣透不过气。”   南宫静女支起了上身,跨坐在齐颜的身上:“你不要紧吧?”   “啊!奴婢什么都没看到!”夏荷大叫一声端着托盘出去了。   她刚刚在门外请示过了,可半天没人应答。   秋菊姐姐说殿下可能太累睡着了,让她端着粥进来看看结果就看到了殿下和驸马……   嗯,殿下压着驸马。   “啊!”南宫静女捂着脸滚到齐颜旁边的位置躺下:“刚才是谁进来了!”   齐颜舔了舔嘴唇:“臣也没看清……”   “笃笃笃。”   “殿下,奴婢夏荷来给殿下送午膳的。”   见南宫静女不答话,齐颜坐起抖了抖褶皱的衣衫:“进来吧。”   夏荷迈着小心翼翼的步伐,红着脸进了寝殿将粥放到桌上:“奴婢不知驸马爷醒了,这就去小厨房再端一碗过来。”   南宫静女起身问道:“进来怎么也不先禀报一声?”   夏荷委屈极了:“奴婢禀报过了,以为殿下睡着了就斗胆进来看看……”   南宫静女又羞又恼:“你!”   “殿下恕罪!”   齐颜轻笑:“夏荷姐姐先下去吧,劳烦再带几样小菜过来。”   “是。”   ……   晚间南宫静女因为太累并没有出现在御膳堂,但在睡下前特别嘱咐秋菊让大灶加一道肉菜。   秋菊心领神会,驸马爷醒了殿下心情大好,府中上下同沐恩典。   三日后,丁酉见齐颜情况稳定,将画像踹在怀中来到了蓁蓁公主府。   趁着行针的功夫,将画像从怀中掏出:“主人让我问问你,认不认得画像上的这个人。”   “通缉令”三个刺红的大字异常醒目,上面画着一个粗狂的男子,头顶没有毛发却顶着一脑袋的伤疤。   颧骨高高隆起、目光凶恶,五官硬朗。   下面写着此人的“身价”:黄金万两。   齐颜只粗略的扫了一眼,淡淡说道:“这就是那个冒牌货?”   “嗯,你认识他么?”   齐颜平静的与丁酉对视:“不认得。”   丁酉压低了声音追问道:“那他为何冒充你的名号?”   齐颜嗤笑一声:“我身为撑犁部唯一的王子,在草原人心中还是有些分量的。”   丁酉看着齐颜,努力的想从她的脸上搜寻到波澜,无果。   他将画像叠好踹到怀里,悠悠说道:“我会将你的回答如实禀报主人,不过她信不信我就不知道了。”   齐颜冷冷说道:“既然不信又何必来问?”   “主人的心思你是知道的,无论你怎么回答她都自有决断。”   丁酉走了。   齐颜的拳头紧了又紧……   虽然相隔十余年,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画像上的人。   正是自己的安达:古奇巴音。   他头顶那些触目惊心的疤痕差点让齐颜失态,可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丁酉看出端倪:自己的回答并不重要,师父一定会询问丁酉,自己看到画像时的表情。   巴音,你可千万要藏好了,别让师父找到你……   这条路你已经付出了太多,接下来交给我就好。   079   九月九驸马立府   景嘉九年・九月初九,宜乔迁。   历时一年多,两座驸马府终于敕造完成。   南宫让颁布了一条圣旨:着两位驸马即刻迁至新府邸。   接到圣旨两位公主的心情截然相反,南宫姝女命贴身婢女主持陆仲行的乔迁事宜,并下令府库中的物品驸马可以随意选取,除了掌事女官外所有家丁,婢女、奴仆任凭挑选。   不知情的还以为灼华殿下有多宠爱驸马,只有府中近侍才知道隐情。   陆仲行铁青着一张脸,倒是非常有“志气”。   除了贴身的衣物和从太尉府带出来的物件外,坚持不拿公主府一针一线。   自清晨南宫姝女就躲到了书房里,直到临行在即,才不得不接受陆仲行的拜别。   南宫姝女放下手中的书卷,陆仲行一撩衣袍跪在书案前。   “承蒙殿下数日来拂照,臣的细软物品已经整理完毕。奉旨搬迁至敕造驸马府,今后每逢初一,十五、殿下寿诞及节日臣会来府上请安。”   南宫姝女扫了陆仲行一眼,轻描淡写的说道:“你我夫妻一场,不必太过在意这些繁文缛节。本宫免去你每月初一,十五请安礼。”   前半句让陆仲行燃起了一丝希望,后半句便将他打入了万丈深渊。   南宫姝女用看似体贴的话语,表述了最绝情的心意。   陆仲行猛地抬起了头,他想问问南宫姝女为何要绝情至此?可对上那双冷清的眼眸,所有的话都噎在了胸口。   南宫姝女背后挂着一幅《九成宫醴泉铭》落款写着“牧羊居士”四个大字。   陆仲行记得这幅字:当初书斋老板说什么也不肯卖,而且从那之后牧羊居士便销声匿迹了……   他皱了皱眉:这幅字怎么会出现在南宫姝女的书房里?   另一边,南宫静女在齐颜立府的前一天,去了一趟皇宫。   雅妃没入宫前,南宫静女每隔三五天就会进宫给南宫让请安,自从中秋夜宴南宫静女就没有再入过宫。   正巧赶上齐颜生病,南宫静女倒也有很好的借口。   南宫让见爱女如此关心驸马,还特意命人送来了不少药材。   听闻数日不见的爱女入宫,南宫让放下了奏折,吩咐御膳房做了一桌子南宫静女爱吃的菜。   好在晚膳只有父女二人,没有看到“讨厌”的人,南宫静女的心情好了些。   席间,她几度欲言都忍住了。   南宫让告诉南宫静女:未明宫的重建已提上日程,一定会尽力复原。   南宫静女倒是没有太多的想法,她本就对未明宫无所眷恋,只是有些想要一幅母后的画像。   但总觉得有些东西变了,便没有提。   吃过晚膳,南宫静女问南宫让讨了一样东西才请安告退。   相比于陆仲行的“冷清”,齐颜受到了空前的礼遇。   南宫让已经赏赐了些东西放在驸马府的府库中,南宫静女深怕齐颜会受委屈一般,亲自到府库中挑选了诸多物件,将小半数身家都搬上了马车。   若不是秋菊劝着,真怕南宫静女把家底儿都掏空了。   特别是草药库,南宫静女一点儿都没想自己,将所有珍稀的药材都赏给了齐颜。   南宫静女的赏赐、齐颜的私人物品,三百卷珍稀古籍、林林总总加到一块儿,一共装了近二十辆马车……   还有一些零散的东西,南宫静女命家丁装到箱子里用扁担挑着,晚些再送去……   秋菊看着停了半条街的马车暗暗咋舌:多亏陛下事先下达了封街的旨意,这要是让百姓看到,还不知要怎么议论自家殿下呢……   这份恩宠,实在是太过了……   虽然府库内的珍宝没有一件是秋菊的,但她保管了钥匙多年,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守护”的东西被拉走了将近一半,有些心疼。   南宫静女亲自将齐颜送到门口,目露不舍。   齐颜看着停在门口的一排马车,目露惊愕:“殿下,这是……?”   南宫静女轻声回道:“本宫坐拥五千户食邑,每年都有进项。再加上父皇不时的赏赐,用不了多久就回来了。倒是你……驸马都尉的俸禄微薄,今后府中的一切花销都要由你来承担,下次心情好再出门,可别忘了带钱了。”   齐颜的心情有些复杂,她盼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可真的到了这一天,看着南宫静女为自己奔波操持、看着这十几两满载的马车、看着她不舍的目光、听着她的嘱咐,竟有些不舍。   她一撩衣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跪在南宫静女面前,后者欲扶起她,齐颜却果断的拜了一拜,说道:“臣奉旨立府,每月初一,十五、节日寿诞、清晨就会来请安,望殿下珍重。”   听着这番拜别之言,南宫静女鼻子一酸,她别过头压下心头的波动,从秋菊的手上拿过木匣交到齐颜的手上。   “这是?”   “本宫送你的,你到府上再打开吧。”   “是。”   “天色不早了,去吧。”   “是,殿下回吧。”   “你上车吧,本宫看你走。”   齐颜的目光闪了闪,沉默转身捧着木匣登上了马车,掀开窗帘,看到南宫静女立在门前眼眶红红的,她亦无言。   直到不见南宫静女的身影,才将窗帘放下。   驸马府的正殿卧房已经整理完毕,府中的丫鬟和家丁也配备齐全,马车一到家丁便有条不紊的开始卸装入库,并有专人详细的记载了每一件物品。   负责记载的是内廷司派来的宫人,细数了齐颜的身家也不禁错愕:不愧是蓁蓁公主的驸马,简直是开国以来家底最厚的驸马爷了。   齐颜回到正殿,将南宫静女最后交给她的木匣打开,一道柔和的白光溢出。   “这是……”   一颗足有碗口大小的夜明珠安静的躺在盒子里,旁边还有一张小纸笺,上面是一行娟秀小字:这颗珠子的光芒温润不伤眼睛,夜里将它带在身边。   齐颜举着纸笺看了良久,万年不变的淡然表情崩开了一个缺口。   她紧了紧怀中的木匣,眼前闪过南宫静女伏在案前写字的画面。   齐颜见过南宫静女的字:有些潦草。   她历来是个懒怠的,成婚一年多从未见过她练字。   也不知这张小小的字条,她反复写了多少遍。   几十个家丁和内廷司暂调来的内侍忙活了整整一个上午,才将齐颜带来的东西规整完毕。   内廷司的宫人将府库的物品清单收录一份交给齐颜,誊写了一份带回宫存档。   一众下人跪在齐颜面前请安:“小的参见驸马爷。”   夏荷安静的跪在丫鬟的队列里,心中阵阵失落:本以为这次有机会接替春桃姐姐的位置,可殿下却将自己送给了驸马爷。   齐颜扫视一周,唤道:“夏荷。”   “奴婢在!”   她将一串钥匙连同清单一并递了出去:“以后你就是驸马府的掌事女官,府库的钥匙和清单你收好。”   夏荷怔怔的看着齐颜,有些不敢相信。   “夏荷?”   “啊!是!奴婢谢驸马爷洪恩,定不辜负主子的信任!”   “起来吧,公主府内设有两位掌事女官,我不敢与公主并驾齐驱,故此只设立一位。你一会儿看看名册挑选两位伶俐的帮衬你,另外再点两个首领家丁,选好了把名字报给我。”   “是!”   “都下去吧,通知厨房今晚多加几个菜。”   ……   齐颜刚走到书房门口,就有家丁飞奔来禀:“启禀驸马爷,有一位姓谢的商贾自称是驸马爷的旧友,携贺礼恭贺驸马爷乔迁之喜。”   家丁将礼单和拜帖一齐交给了齐颜,翻开帖子一看:果然是谢安:谢远山。   “请他到正厅稍事等候,我随后就来。”   “是!”   齐颜先到寝殿换了一套衣服,又到书房提笔写了几个字,待墨色干透才卷好往正厅来了。   谢安躬身一礼:“恭贺驸马爷乔迁之喜。”   齐颜笑道:“远山兄来的巧,我新写了一幅字还请远山兄指点一二。”   谢安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齐颜应该知道自己的来意,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但还是笑着接过了卷轴:“那我就献丑了。”   “我要与远山兄论墨不留人伺候,通知厨房准备晚膳。”   “是!”   谢安的笑容凝固,卷轴上只有八个字: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他连忙将卷轴卷好,齐颜坐到主位上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脸上一派平静。   谢安来到齐颜身旁,压低了声音:“贤弟这时何意?”   齐颜轻笑一声:“麻烦远山兄将这幅字带回去,送给‘叔寒’兄。”   叔寒是皇三子南宫望的化名,谢安大急,追问道:“贤弟这是何意呀?”   齐颜又饮了一口清茶,慢悠悠的放下茶盏:“字面意思。”   “贤弟这是在怪……‘叔寒’?”   “不敢,我齐某人自问尚有几分骨气,奈何明月照沟渠。言尽于此,请远山兄留下用晚膳,你我数日不见,只谈文墨不论其他。”   自齐颜上次献计已过去半年,南宫望再也没找过她。   她知道是自己的计谋太过阴狠毒辣让南宫望起了猜忌,今天她故意怠慢谢安又送上这八个字。   以南宫望的心性若自己一味谄媚,他反而会心生疑窦。   今日定要让谢安无功而返,直到南宫望亲自服软来请,她才会“罢休”。   080   若无报死亦衔环   晚膳后谢安独自回了府邸,看着书案上的卷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齐颜为了避免自己提及正事儿,竟叫来了丫鬟服侍。   临别前还将这幅字当着一众丫鬟的面送给了自己,这可如何是好?   谢安再三考虑决定将这幅字呈交南宫望,待天色完全黑透他将卷轴包好来到了南宫望的府邸。   据眼线来报:二皇子南宫威在洛北积极善后,不仅将两座受到战火洗礼的城池治理的井井有条,还变卖了自己府库中的全部积累。   更拿出一年的食邑折换成民间通用的铜钱和物资,发给了受难者的家属和毗邻州府遭难的百姓们。   不仅如此,南宫威还亲自动手与兵丁一起为百姓挖坟坑,五十万百姓葬在了数个深坑里。南宫威为这些罹难的百姓写了万字碑文,命工匠镌刻到石碑上。   填土当日,打着陛下的名义办了三牲祭礼,行了一拜之礼。   安顿完百姓的身后事,南宫威也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留在当地监督工匠修缮城池,复原破损房屋、并派了亲信到其他州府动员百姓二次搬迁……   南宫望怎么也没想到老二会把事情做的这么漂亮,听说当地百姓感激涕零,交口称赞。   南宫望了解自己的父皇,他最注重的就是民意了。   自己好不容易出了一条毒计让二老被父皇所不喜,没想到就这样被他翻身了。   南宫望虽然因为雅妃事件颓废了一阵,但在他的心里最重要的还是皇位。   府中谋士商议了几天,也没能得出令南宫望满意的计策。   他便又想起了齐颜的好来,与之相比:自己府中的这些谋士简直就是酒囊饭袋,这才有了谢安入府的一幕。   听说谢安来了,南宫望让人将他带到了书房。   “参见殿下。”   “嗯,事情都办妥了?齐颜怎么说?”   谢安硬着头皮回道:“这……他写了一幅字让小人带给殿下。”   “哦?呈上来。”   “是。”   南宫望还以为齐颜又出了什么锦囊妙计,满怀欣喜的打开卷轴,看到上面的字脸色变了。   “这是何意?”   谢安一个头磕到地上,半晌不敢直起腰身。   南宫望冷哼一声:“他这是在说本宫无德?还是说……想待价而沽?”   “小人……小人不敢讲。”   南宫望本想将齐颜的字撕了,想了想只是放到一旁:“你起来回话。”   “是。”   来之前谢安已经想的很清楚:齐颜是自己引荐给殿下的,他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若是殿下对齐颜心存不满,碍于对方的身份也不会将他如何,遭殃的只会是自己……   既然南宫望给了他说话的机会,他必须要为齐颜美言几句。   “依小人之见,齐颜当初既然诚心来投,定是了解到殿下的人品,决计不会这么想的。”   “那就是待价而沽了?!”   谢安将头埋得很低:“根据臣对齐颜的了解,也并非如此。”   “那是什么?”   “齐颜出身寒门,十年苦读一朝及第,却被点成了不得参政的驸马。心中定然有诸多怨懑。他来投靠殿下也是希望在事成时候,殿下可以一改朝制允许驸马参政而已。小人斗胆揣测,齐颜曾为殿下献上如此妙计本以为会得到殿下的重用,却被冷落了大半年……常言道:‘穷书生,硬骨头’,他不过是在表达不满而已。”   见南宫望沉默不语,谢安趁机说道:“殿下,古有刘皇叔三顾茅庐,姜太公愿者上钩、可见越是有本事的人脾气越是古怪。”   南宫望气消了大半,说道:“齐颜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只是……”   只是齐颜的计策太过毒辣,连自己的枕边人都不放过。南宫望还记得齐颜当日淡然的模样,仿佛这些人的性命在他眼里不过是蝼蚁而已。   虽然自己最后也将两名死士全家都杀了,但齐颜的毒辣和冷静让南宫望难以心安。   “算了,这件事本宫就不追究了。不过本宫也绝不会纡尊去主动见他。父皇笃信命数,前车之鉴、我就不信老二能翻天!”   ……   驸马府内,夜明珠散发出温润的光泽,溢满整座寝殿。   齐颜躺在床上,身体被夜明珠的光芒环绕。她侧过身看着桌上的发光体,脑海中闪过与南宫静女相处的点点滴滴。   景嘉八年腊月初八那天,马儿踏着积雪、驮着自己走在迎亲的路上。   虽然服下了丁酉给的药丸,但自己依旧抱着血溅洞房、与南宫静女玉石俱焚的打算。   掀开盖头的那一瞬,自己才发现:原来她们早就见过。   只是实在无法将当街行凶的跋扈少年,与独得圣宠的嫡出公主联系到一起。   通过相处,她很快又发现南宫静女出奇的好骗,她单纯、心慈、心无城府。   没用自己说,南宫静女便主动提出了“君子之约”,苦肉计更是在她面前屡试不爽。   自己一度将南宫静女玩弄在鼓掌之中,离间她与忠仆之间的关系,骗她一次又一次的落泪、哄她全身心的相信自己、烧掉她半片身家……   在发现玉花骢有问题时:自己明明有能力制服马儿,却狠心的让南宫静女冒着生命危险陪着自己演戏。   她摸透了南宫静女的脾性,驸马在公主府中看似弱小无助,实际上公主殿下早就对她言听计从。   即便这样,自己还是不忘去算计她,无时无刻不在算计她。   一百三十万条人命没有一人是因南宫静女而死,自己却为了转移痛苦将这份罪责推给了她。   冷血狠毒到自己都无法承受而昏厥过去,醒来看到的第一人,却是守了自己一天一夜的南宫静女。   她又哭了,自己却越来越害怕看到她的眼泪。   让仇人之女伤心落泪难道不应该是一件快乐的事情吗?可那晶莹的泪珠却让自己不得不直面心灵的肮脏。   她扑到自己身上,如宣誓般的说:一定治好自己,她不希望看到自己有事……   夏荷无意闯入,无心的旖旎姿势被撞破,她是那样的羞涩。   明明动了怒,却默认了自己让夏荷离去,她才是一府之主,却……   离府时的十多辆马车,压的自己透不过气,她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便将家底几乎都给了自己。   齐颜止住了回忆,抱着胳膊将身体蜷缩。   胸口撕扯般的痛着,眼泪无声的流了出来……   渭国的城池像钉子一样楔在草原上,将故乡变得支离破碎。   无数草原亡魂正不得安生的,徘徊在天上盯着呢!   巴音扛起“乞颜阿古拉”的名号,明知会成为渭国朝廷的靶子,却还是做了。   为的不就是想寻找自己这个已经“死去”十余年的安达么?   巴音苦苦等了几个月也没等到自己,才会拼死孤军深入,直取额日和的首级。   当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又是怎样绝望的心情呢?   他一定是断定自己已经遇害,才会以必死的决心为撑犁部报了仇。   齐颜痛苦的挣扎了几下,握起拳头锤了胸口几次、从枕头下摸出一个瓷瓶:是丁酉最新给她调配的药。   丁酉说:既然决定走上了这条路,就不要想太多、你的身体情况不允许考虑太多。   异香扑鼻,唇齿回甘,齐颜的停止了挣扎,眼皮发沉。   殿下,渭国欠下的债我无论如何也要讨回来。   至于我亏欠你的……就拿命去偿还吧。   若是。   若是赔了命也还不清,就来生再还……   齐颜立府的第三天,南宫静女背完一段齐颜留下的书,出神叹气。   秋菊正陪在南宫静女身边做针线活,问道:“殿下怎么了?”   “驸马只有初一十五,节日寿诞、才能拜见公主,是什么规矩?”   秋菊抿了抿嘴:“这个奴婢可不敢说……自古传下来的吧。”   “本宫入宫一趟。”   “是,奴婢这就去准备马车。”   南宫静女直接去找南宫让,却被内侍领到了雅妃的寝宫。   看到自己的父皇正和雅妃在正殿比试投壶,南宫静女有些堵心。   只怪自己想事情太入神,没有听到内侍的说的话。   “吾儿来了?父皇正与吉雅比试投壶,你要不要也一起来?”   吉雅的美目流光,打量着南宫静女。   她已经把阿古拉的事情打探的差不多了,知道他化名齐颜,还得了渭国科举的“二元一花”、却被点了驸马娶的就是眼前这位。   南宫静女留意到吉雅的目光,毫不犹豫的回了一个白眼。   她是本朝唯一的嫡出公主,除非父皇立继后,否则后宫女子在她眼中皆为庶妾。渭国的妾室地位是非常低的,特别是无子的妾室地位等同于奴仆。   嫡女见到妾室行礼是情分,不行礼也不会有人说什么,若南宫静女生为男儿,吉雅见到她是要反过来行礼的。   果然,南宫让也没感觉有何不妥,慈爱的说道:“父皇输了几盘了,吾儿要不要一展身手为父皇扳回一城?”   “儿臣就不打扰父皇的雅兴了,今日入宫是想父皇准许女儿到弘文馆一趟。”   081   北泾国陈年往事   南宫让笑道:“吾儿怎么突然想去弘文馆?父皇记得你是最不喜欢读书的。”   南宫静女见吉雅也跟着笑了,面上一窘:“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女儿从前不知书卷的美妙。”   “好好好,吾儿精进了。朕特许你看到什么喜欢的书,拿回府中。”   “谢父皇,儿臣告退。”   “去吧。”   南宫静女一走,南宫让露出些许疲态。   和吉雅活动了这么大半日也有些乏了。   他毕竟已经不年轻了,但看着吉雅活力四射的模样又有些不甘心,接过四九手中的净布擦了汗:“朕今天一定要赢你。”   吉雅嫣然一笑,拉过南宫让的手:“陛下坐拥天下,总要让我赢几次才配得上您呢?”   南宫让爽朗的笑了起来:雅妃的礼节虽然差了点儿,但心思倒是个灵透的。   “陛下到小榻上靠一会儿,我给你捶捶。”   “好。”   吉雅为南宫让揉捏肩膀,柔声道:“闻名不如见面,这位蓁蓁公主果然名不虚传。”   “哦?此话怎讲?”   “陛下有所不知,早在我没入宫之前就听说过蓁蓁公主的名号。今日一瞧公主不仅落落大方,举手投足见更流露着英姿,眉宇又酷似陛下。虽然没说上几句话,倒是想和她做个朋友。”   南宫让目露慈爱:“静女是在朕的膝下长大的,朕很少用宫规去拘着她所以性子与朕其他女儿都不同,难得你有这份眼力。”   “我听说还有一位公主与我的年龄相仿?”   “哦……你说的是姝女吧?”   吉雅适时发出一声轻叹,南宫让抓过对方的纤纤玉手攥在手中把玩:“何故叹气?”   “陛下赐给我的这座宫殿哪儿都好,就是有些太冷清了。”   “朕不是常来陪你么?”   “陛下是天下之主,总有忙不开的时候。”   “美人何意?”   “我想求陛下允我一件事。”   “说来听听。”   “我与蓁蓁公主一见如故,求陛下允许我偶尔和她聚一聚。”   南宫让皱了皱眉,沉吟道:“静女是朕唯一的嫡女,况且已经大婚立府。前些日子她的寝宫走水,回了宫无处落脚。就连朕也舍不得折腾她时时入宫。不如这样吧,二公主姝女的性子温和年龄又与你相仿。朕若不得空,你可自行宣她入宫陪陪你。”   “谢陛下。”   ……   南宫静女入了弘文馆,直奔宫礼例律的书籍找去。   没想到光是这方面的书籍竟有十几本,她翻了小半个时辰才找到了自己想看的。   自前朝起,驸马公主成婚后便各居一府,驸马非诏不得擅入公主府邸。   每月的初一,十五、节日、公主寿辰、驸马可先行禀报通传,得到公主的准许后方可入府拜见。   公主招幸驸马,先在寝殿外悬挂红灯,司礼姑姑见红灯,着家丁传驸马入府过夜,且记录公主府掌灯的次数,定期呈交内廷司。   ……   南宫静女皱了皱眉,继续向下看去,接下来的一段让她红了脸。   驸马与公主大婚夜的前夜,由内廷司指派品貌端正,身体健康、年龄适中的处子宫婢先与驸马行和合之事,称为:试婚婢。   次日,试婚婢将驸马夜里的表现呈报内廷司,并嫁与驸马为妾室……   若公主尚无所出,妾室侍寝后需饮下避子散,意外受孕则需饮下红花堕胎。   若妾室有孕隐瞒不报,母子二人共受水刑;驸马知情不报,受廷杖二十。   待公主诞下嫡子,妾室方可停用避子散……   公主年过四十而无所出,驸马可求得公主首肯后令妾室受孕,若未获准许,仍依上述宫规定之。   或可去母留子……   这段文字的最后还附了一行朱红色的小字:天和二年,帝亲改旧制,废除司礼姑姑,试婚婢女一职。   “天和二年?这不是本宫出生的那一年吗?”   南宫让登基时定的年号是“天和”,平定草原后在群臣的建议下前往泰山封禅,改年号“景嘉”。   南宫静女放下卷宗,有些怅然:原来真有这样的宫规,以后自己不能时时见到他了……   多亏父皇废除了司礼姑姑和试婚婢,不然齐颜立府后,岂不是要与妾室时时共处?   南宫静女嘟着嘴趴到了书案上,心中暗自不平。   为何皇兄们就可以和娇妻美眷常相伴,换成公主却如此麻烦。   突然,她瞥见角落里的一个不起眼的书架,上面挂的木牌还是很新的。   走近一看:“北泾史”三个字映入眼帘。   旁的书架上摆的都是些书籍竹简,单单这个书架最特别:尽是些龟甲牛骨,书只有一本。   好奇之下南宫静女抽出了那本薄薄的,名叫《北泾》的书。   这本书写于景嘉二年,大部分内容由前九州节度使额日和口述,史官记录。   北泾国截然不同的制度和风俗勾起了南宫静女的兴趣,她看入了迷。   由于当年的额日和怀着对撑犁部的怨恨,再加上南宫让的授意,史官将草原第一大部写成了一个强盗聚集的部落。   南宫静女不由蹙眉:“这个苏赫巴鲁做事还真是不留余地,夺了人家的草场还穷追猛打……”   书页翻动,记载到:被逼无奈的额日和在盛典大会上,带上厚礼携爱女前往撑犁部和亲。   欲将草原明珠纳古斯吉雅嫁给与之同岁的乞颜阿古拉,结果遭到了苏赫巴鲁的拒绝,两部等同宣战……   南宫静女撇了撇嘴:吉雅这种和亲被拒的出身,实在不配入宫为妃。   再次翻动书页,后面记载的便是有陆权,丁仪以及其他参战朝臣的讲述。   结局南宫静女已经知道了,她想就此合上书页,却鬼使神差的读了下去……   里面记载了草原猛虎如何不堪一击,集结大军与朝廷的雄师对抗。   不过几个冲锋这群乌合之众便溃不成军,四散逃命。   太尉陆权坐镇大营,命丁仪率领十万大军,由额日和领路杀到了撑犁部的王帐。   乞颜苏赫巴鲁的部族皆弃主逃命,整座大营只有不足千人留守。可见苏赫巴鲁不得民心……   南宫静女皱了皱眉,如果这位敌国的首领真如书中讲的那么不堪,朝廷的大军开到时:应如摧枯拉朽,顷刻间覆灭。   为何这场十万对一千的战斗进行了整整一日?   带着疑惑,南宫静女再次翻动书页,可本应详细描述的战争场面却被史官一笔带过……   只写了丁仪率军杀入大帐,砍下撑犁部首领头颅,立下首功。   撑犁部可敦与亡夫共赴黄泉……   一尸三命?   南宫静女盯着这四个字,寒意席卷全身。   一尸三命……既然尚未生产,史官又如何得知她怀的是双生子?   南宫静女捂住了嘴,想象到或许有人剖开了那位女子的肚子,便觉得毛骨悚然。   不论是立下首功的丁仪,或是与撑犁部积怨颇深的额日和,如此对待一个有孕的女子实在有失人道!   既然敌国首领已死,为何还要如此对待他的家眷?   南宫静女的手指微微发颤,翻过了这一页。   随后额日和又同大军一起火速平定了唯可部,唯可部几乎没有抵抗就尽数成了俘虏……   平定草原后,额日和带着九州地图入宫面圣,曾极力主张朝廷应继续派兵捉拿撑犁部的王族余孽。   他们是乞颜苏赫巴鲁的一双子女:八岁的王子乞颜阿古拉,五岁的公主乞颜诺敏。   上,以“黄口小儿,不足为惧”驳回了额日和的请求,调派工匠前往北九州修缮城池。   在《北泾》的最后一页,加了一篇墨迹很新的内容。   详细的记录了“青夷之战”的经过,乞颜阿古拉是如何杀死前北九州节度使的,又是如何纵兵杀害无辜百姓的。   最后一段如是写到:   上闻之,痛心疾首、慨叹:今日之祸,乃朕昔日心慈之过也,蛮夷贱奴难教化矣。   为保九州百姓安居,遂下令举国肃清异族贱奴。   纳古斯额日和之子阿努金,献上胞妹以示忠诚。   上,怜其父有首告之功,于景嘉九年中秋宫宴,册封纳古斯吉雅为昭仪,赐号:雅。   南宫静女注视着《北泾》最后一页的半片空白,久久无言。   这样薄薄的一本书,是她有生以来最沉重的。   或许是吉雅关系,南宫静女对额日和的印象并不好。   所以在时怀着一种质疑,甚至是抵触的情绪。   所以看到后面不仅没有同仇敌忾,反而觉得很悲壮。   虽然异族人杀害五十万无辜百姓令人发指,但当她看到乞颜阿古拉身中数箭而不倒,鲜血染红了战马犹自冲杀、在千万人中直取额日和首级时,深受震撼。   她实在无法相信这样一个人的父亲,会是额日和口中的“鼠首两端,背信弃义之辈”。   南宫静女再次将目光停在了“乞颜阿古拉”这五个字上,抬起手指轻轻摩挲“乞颜”二字。   或许是这姓氏与他的名字同音吧……   一想到齐颜,自己的心中便会流动出暖意,竟爱屋及乌的对敌国王子也生出了些许怜悯。   南宫静女情不自禁的勾起嘴角,三日不见他好不好?   082   藏在过去的谜团   《北泾》给南宫静女带来了诸多震撼,久居深宫养尊处优的她,深刻的理解了王权更迭的残酷。   从前她看的那些史书记载的都是前朝甚至很久远的事情,而这本《北泾》记录的是本朝发生的事情,给她的感觉更加真实。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南宫静女忍不住想到:如果把额日和带吉雅去撑犁部求亲的事放在渭国,求亲被拒的女儿家是再难嫁出去的,这位吉雅却成了父皇的宠妃。   也难怪,她的确是位难得一见的大美人儿……   虽然父皇一统江山是件好事,可南宫静女还是忍不住去设想:若是苏赫巴鲁给图巴部留几分余地,若是盛典大会那日他答应了额日和的求亲,北泾的结果会不会不同?   想到这里又有些疑惑:苏赫巴鲁为何要拒绝额日和的联姻请求?   以吉雅如今的容貌,想必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况且书中记载了:额日和带上了极丰厚的嫁妆……   额日和此举无疑是将自己年仅八岁的女儿放到撑犁部做质子,对撑犁部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为何要拒绝呢?   难道:撑犁部已经起了覆灭图巴部的心,所以才会拒绝图巴部的和亲?   也不对啊,若是开战手中握着一位得宠的公主做人质岂不是更好吗?苏赫巴鲁既然被誉为“草原猛虎”不会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吧?   这件在《北泾》上不过寥寥数语的记载,却在南宫静女的心中埋下了一个谜团。   次日,南宫静女自觉地到书房背了书,用过早膳便乘上马车向灼华公主府出发。   灼华公主府的门房见了马车,捧着脚踏迎了上来:“参见蓁蓁殿下。”   “起来吧。”说完径直向府内走去,门房却又说道:“启禀殿下,我们家殿下不在府中。”   “二姐去哪儿了?”莫非是乔装出府了?   “回殿下,晨起宫中来人,宣殿下入宫了。”   南宫静女有些奇怪:“是父皇还是昭容娘娘找二姐?”   “这个……请殿下入内稍候,小人去叫白芷姑娘回话。”   “本宫就在这儿等,你去叫她来。”   “是!”门房一溜烟跑了,片刻后白芷迈着一路小碎步来了。   请过安,南宫静女问道:“二姐因何入宫?”   白芷也正疑惑呢,内侍来传话时她听了一嘴:说是雅妃娘娘召她们家殿下入宫。   白芷如实答了,南宫静女秀眉微蹙,登上马车吩咐道:“进宫。”   虽然后宫妃位的娘娘都有权传唤公主入宫,那也大多是生母召见女儿,吉雅与二姐又无旧识,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昨日自己瞪了她一眼被记恨了?不敢找自己的麻烦转而去“欺负”二姐?   南宫静女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几次吩咐马夫快一些。   换乘轿辇直奔吉雅的宫殿――披香宫。   南宫静女跳下马车,宫婢纷纷行礼。   “我二姐在哪?”   “灼华殿下正和雅娘娘在正殿说话……”   南宫静女提起宫装下摆跑了起来,吓的一众宫婢也一路小跑的跟在后头:“殿下,请您慢些!”   正殿门口的宫婢还来不及通报,南宫静女已经冲了进去。   “二姐!”   南宫姝女正与吉雅相对而坐,桌上摆着几样茶点和干果,吉雅手中抓着一把瓜子,刚取出一颗咬住……   南宫静女来到南宫姝女旁边,上下打量一番,见自家二姐似乎没有“受委屈”才放了心。   吉雅收回目光,轻笑一声。   将贴了嘴唇的那枚瓜子吃完,“哗啦”一声,把剩下的瓜子撒到盘子里:“蓁蓁公主来的巧,我和灼华公主刚刚还提起你,你就到了。”   尾随而来的宫女这才跑到殿门口,见三位正主已在寒暄,遥遥地打了一个万福,告退了。   南宫姝女拉过妹妹的手,估么着吉雅看不见自己的脸,目露感激:“小妹怎么来了?”   吉雅悠悠说道:“自然是来寻你的,可能是怕你在我这儿受欺负吧。”   二女皆没料到吉雅会如此直白,特别是被戳中心思的南宫静女,表情更是有些不自然。   渭国人大多含蓄,面对吉雅这样直白的人,一时间有些不适应。   吉雅重新抓了一把瓜子:“陛下允许我平时可以宣灼华公主入宫陪我,蓁蓁公主身份尊贵吉雅不敢劳驾,要是不想坐坐,可自行离去。”   南宫静女再一次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轻哼一声,坐到了南宫姝女的身边:“本宫正想坐坐。”   吉雅笑了,盯着南宫静女直勾勾地看,目不转睛。   看得南宫静女面色发烫,心中发窘。   她不想在这个女人面前弱了气势,便挺直了腰身与吉雅对视。   总觉得对方的眼神怪怪的,一时间又搜罗不出词汇去准确地形容。   说狐媚吧?   可这目光虽然勾人,却并无媚态。   说露骨吧?   她们又都是女儿家。   南宫静女想了半天,只能将吉雅的目光形容成:大胆。   没错,就是大胆。   她身份尊贵,放眼整个渭国有资格与她对视的人屈指可数。   即便对视也绝不会用这样探寻的目光,仿佛是想透过自己的眼睛读到什么一样。   南宫姝女暗暗松了一口气:这个雅妃实在是让人无力招架。   言行举止的怪异且不说,就连礼仪规矩也几乎没有。   适才竟提议和自己“姐妹相称”!她是后宫新晋的宠妃,虽然与自己年龄相仿,到底差了辈分呢!   南宫静女瞪着吉雅:“看了本宫这么久,看出什么了?”   南宫姝女暗中拉了拉自家小妹的广袖。   吉雅笑道:“公主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呀?”   南宫静女秀眉微蹙:“你这是在强词夺理!”   “在我们草原,说话时直视对方的眼睛表示尊重,吉雅敬重公主才会看公主,公主为何生气?”   “你!”   南宫姝女轻声道:“雅娘娘有所不知,南北礼仪不太相同,小妹也别为此等小事争执了。”   吉雅表现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这样么?是吉雅失礼了……”   南宫静女面色稍霁,略点了点头。   三人闲谈了几句,吉雅便开始讲述草原的趣事。   南宫静女刚看过《北泾》带着满腔疑惑,正好有当事人之一的吉雅讲述,听得格外认真。   偶尔还会抛出几个问题,吉雅皆一五一十地答了,暗暗有些意外:这位蓁蓁公主的脾气去的倒是快。   南宫姝女的骨子里向往自由,听到草原的女儿家竟然可以生活的如此自在,心生向往。   南宫静女见吉雅不仅没有宠妃之态,反而流露出一股洒脱。说到精彩处生怕她们不能理解似的,会细致的将画面描绘一番,并辅上夸张的动作,也渐渐放下了成见。   南宫静女本就宽厚又善于原谅,这次误打误撞的会面让她对吉雅改观了不少。   再想想《北泾》的内容,有些怜悯眼前这个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少女。   吉雅讲完端起面前的水杯一饮而尽,用手背擦了擦唇角:“你们要是想学骑马,改日我可以教你们。”   南宫姝女轻笑不语,纵然心有向往她也不打算骑马,而南宫静女则对骑马有了阴影,一想到齐颜身上的伤,这辈子都不打算再骑马了。   吉雅见南宫静女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问道:“蓁蓁公主有话要说?”   南宫静女思索片刻,着实忍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当年……苏赫巴鲁为何会拒绝联姻?”   吉雅反问道:“公主怎么知道的?”   “本宫昨日看了一本叫《北泾》的书,这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还请雅娘娘解惑。”   南宫姝女不解道:“小妹问的是何事?”   吉雅答道:“当年阿爸曾带我到撑犁部和亲,被撑犁部汗王拒绝了。”   南宫姝女面色微变,环顾一周:好在此时殿内并无外人……   但吉雅毕竟已是父皇的妃子,再谈论这件事实属不妥。   劝道:“雅娘娘……还是说些别的吧。”   吉雅却陷入了回忆,良久才说道:“已是十一年前的事情了。我那年不过八岁,图巴部被驱逐到洛川边的草场上,洛川年年泛滥卷走大批牲畜。阿爸被逼无奈,听说乞颜阿古拉与我同岁便想用和亲的方式,换取几座草场缓解危机……”   “后来呢?”   “静女!”南宫姝女叫道。   可惜场中只有她一人心存顾虑,吉雅的表情淡然,问道:“蓁蓁公主怎么突然问这个?”   “本宫看了《北泾》,至此心生疑惑,为何苏赫巴鲁宁可宣战也不答应这桩亲事……绝无冒犯之意!   吉雅勾了勾嘴角,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再一次用奇怪的目光盯着南宫静女。   看到对方坦荡又略带疑惑的目光,虽然不明白南宫静女为什么会问这个,却能体会出她并无恶意。   “其实公主提的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只是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想不通。当年阿爸带了丰厚的嫁妆,我虽年幼却是公认的草原明珠、撑犁部是没有理由拒绝的。”   南宫静女深以为然:“本宫也觉得奇怪。”   吉雅盯着南宫静女:“除非……”   “除非?”   见南宫静女的表情毫无异样,淡淡道:“都是往事了,不提也罢。”   083   浮生偷得半日闲   午时,南宫姐妹谢绝了吉雅的午膳邀请,携手离开披香宫。   南宫静女遣退宫婢,挽着南宫姝女的胳膊:“雅妃好端端的怎么找上二姐了?”   “或许是她在洛北自由自在惯了,突然换了一个不同的环境,有些不习惯吧。”   “她没欺负二姐吧?”   “那倒没有,只是这位雅娘娘言行举止异于常人,难以招架……”   南宫姝女还是第一次被父皇的妃子要求“姐妹相称”的。   “二姐若是不喜欢我去找父皇说说?”   南宫姝女想了想,回道:“其实雅娘娘也没有恶意,像她这个年龄的女子被拘在深宫,孤单寂寞在所难免。”   “我也觉得她的性子不坏,看了《北泾》以后反倒有些同情她。”   “所以还是不要去找父皇说了,如今雅妃盛宠优渥你去了让父皇为难不说,本宫也不好交代。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入宫去拜见母妃,一举两得。”   南宫姝女的生母只是昭容的位分,没有资格宣召公主入宫。   虽然在落红一事上昭容的态度伤了南宫姝女的心,毕竟事过情迁。   南宫姝女经历了这么一番,也懂得了女子生存的不易……   南宫静女听姐姐要去拜见生母,默契的转了方向,承恩宫走去。   南宫姝女问道:“你说的《北泾》是一本什么书?”   南宫静女立刻来了兴致,将《北泾》的内容细致地讲了一遍。   南宫姝女听完也很感慨,却劝道:“这种禁书小妹还是少看的好,而且雅娘娘既已入宫,往事更不该再提。”   南宫静女撇了撇嘴:“齐颜说读史书使人明智,以史为鉴可正心端行……再说,既然放在弘文馆怎么会是禁书?”   南宫姝女不想就这件事再争辩:以父皇对小妹的疼爱,禁忌也不是禁忌。   话锋一转:“明儿就是十五了,妹夫该来看你了。”   南宫静女垂下眼眸,低低的“嗯”了一声。   南宫姝女停下脚步,转头见自家小妹的脸上露出了少女的娇羞感慨道:“你们这对欢喜冤家,总算修成正果了?”   “二姐~!”   “好了,前面就是承恩宫了,你回吧。”   “我陪二姐一起去看看昭容娘娘吧?”   “哪有嫡女拜见庶妃的道理?你若去了丽妃娘娘定会亲自招待,本宫只想和母妃安静的说几句体己话儿,小妹的心意二姐心领了。”   昭容没有居住正殿的资格,承恩宫的正殿由丽妃居住,昭容居偏殿。   “那好吧,下次二姐若是应付不来,入宫前叫上我。”   “知道了。”   南宫静女回了公主府,用过午膳便一头扎进了书房。将齐颜上次留给她的那本书从头到尾背诵了一遍,设想对方会出什么样的问题考自己,早早的准备好了答案。   想象着齐颜惊喜的看着自己,并附上温柔的夸奖。便觉得周身的疲惫一扫而空。   看着书页上面如版刻印刷般工整的字迹,南宫静女有些心痒,干脆铺开宣纸学着书上的笔迹练起字来……   夜半三更天,梆子声刚刚响过。   南宫静女却难以入眠:不过才分开六日而已,一闭上眼睛满心满眼都是他。   辗转反侧,再回神已是东方露白,索性叫了秋菊服侍她沐浴更衣。   小厨房的早膳还没准备好,便有丫鬟来报:“驸马爷已在府外等候。”   齐颜今日穿了一袭月牙白长衫,罩了一件水碧色外衫、头顶一枚古朴的白玉发箍、腰间除了洞箫再无一件饰品。   阳光一晃,袖口用亮线绣的祥云纹络,落隐落现……   清晨的阳光温润和煦,亦如站在御膳堂外的这人。   二人还隔着一道门槛就相视着笑了起来。   南宫静女起身相迎,齐颜迈过门槛进了御膳堂,一撩长袍下摆却被南宫静女按住:“这又没有外人,不必行礼了。”   二人的手自然的握在了一起,默默端详着彼此。   一众丫鬟见了均露出羡慕的神情,秋菊真心替主子高兴,打了一个手势带着丫鬟们离开了。   “殿下。”   “用过早膳了么?”   “尚未。”   “一起吧。”   “谢殿下。”   齐颜取过湿净布擦了手,盛了一碗羹汤放到南宫静女面前:“殿下这几日休息的可好?”   南宫静女自然不会告诉齐颜:她有好几晚都没睡好。   “本宫很好,你呢?”   谁知齐颜却眨了眨眼,认真的回道:“臣睡的不好。”   “怎么了?可是身体……”   “臣看到那颗夜明珠便会想起殿下的洪恩,不知如何报答。”   南宫静女心头一甜,就连眉梢也透出欣喜:“谁要你报答了?”   齐颜坐下,煞有其事的说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物,南宫静女绵绵的嗔了齐颜一眼。   齐颜笑着将新抄好的书放到一旁:“不多,也就三万字。”   南宫静女嘀咕道:“本宫好不容易背完了一本,又来……”   齐颜收敛了笑意,琥珀色的眸子闪了闪:“这么说上一本书殿下都背下来了?”   ……   用过早膳二人进了书房,见南宫静女自信满满的模样齐颜心头一软,抽查了几个段落、又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   南宫静女对答如流,齐颜毫不吝啬地夸赞了几句,看着对方绽放出纯净又灿烂的笑意,齐颜的心情又复杂起来:调整了这几日,本以为可以抛开杂念坦然面对了。见了面才发现只要看到她的人,便做不到堂而皇之的“平静”。   出了书房来到湖心亭,齐颜拿下腰间的洞箫,随着骨感的手指律动,柔弱秀雅的曲子传了出来。   在齐颜的身后是波光潋滟的湖面,风吹过带得广袖微微荡漾、如画般美好的一幕让人不忍打破。   南宫静女倚在湖心亭漆红的石柱上,脑海中闪出一句话:陌上人如玉……   一双美目中流露出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情愫。   齐颜对上南宫静女的目光,平缓的曲子突然跳出一个突兀的音符。   又见南宫静女目露探寻,箫声停了下来。   齐颜微微别开眼:“这首曲子是臣前几日新得的,还不熟练……今日就不献丑了。”   南宫静女赞道:“很好听~”   齐颜将洞箫别回腰间,随手抓过桌上的鱼食罐子塞到南宫静女的手中:“殿下……喂鱼吧。”   南宫静女浅浅一笑,齐颜接二连三的“反常”,她已品出了滋味,却并未戳破。   “坐过来和本宫一起吧?”   “嗯。”   ……   一罐鱼食见底,南宫静女自然的靠到齐颜的肩膀上:“本宫前日去了一趟弘文馆。”   “殿下要找什么书?”   “原来驸马是不能时常到公主府来的……”   齐颜没做声,又听南宫静女轻声道:“你胆子这么小,本宫就不为难你了。”   齐颜领会了话中的含义,涌出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殿下……”   “每月的初一十五记得来就好。”   “是。”   齐颜偏头看了一眼,柔声道:“殿下可是乏了?”   “唔,有一点儿。”   “臣送殿下回正殿休息吧?”   南宫静女坐直了身体,目露不舍:“你要走了么?”   齐颜强自压下将对方拥入怀中的冲动,改为牵过她的手:“臣不走。”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用过晚膳?那本宫先不睡……”   “臣想留下来。”   南宫静女的眼眸焕发神采,齐颜重复道:“今夜,臣想留下来。”   “唔,本宫答应你了!”   “如此,殿下可以休息会儿了?”   南宫静女咬了咬嘴唇:“你陪我?”   “好。”   二人携手回了寝殿,齐颜蹲在床前为自然地为南宫静女除去鞋袜,脱下身上的罩衫,躺到了南宫静女身边。   “睡吧,殿下。”   南宫静女闭着眼睛“嗯”了一声,嘴角勾起。   耳边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齐颜缓缓地坐了起来,却看到熟睡的南宫静女的手中,竟攥着自己的一方衣角。   酸涩和刺痛的感觉无声地溢出,弥漫胸膛。   齐颜虽不谙风月却并不迟钝,南宫静女的心思她早就感受到了。   也正因为如此,才能如此得心应手的利用她。   她好不容易说服了自己的良心,却怎么也没想到:动了真心的南宫静女,会如此小心翼翼。   这份来自仇人之女的感情,已经成了压在齐颜心上沉重的负担,点点滴滴都成了还不清的债。   齐颜不知道身为女子的她,能如何回应……   就连演一对真正的夫妻,都不能。   南宫静女睡到午时方醒,第一眼便瞧见齐颜温柔地看着自己,二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   齐颜展颜一笑:“殿下睡得可好?”   感受到自己正被齐颜抱着,南宫静女又羞又喜:“你……”   “嗯?”   “没……。”   齐颜紧了紧手臂,南宫静女的鼻尖点在齐颜的胸口,耳边又传来她的声音:“下个月就是殿下的生辰了,殿下往年都是怎么过的?”   “从前就是在未明宫举办一场宫宴,父皇会赏赐些稀罕的物件儿,如今未明宫烧了,本宫也不知道会怎么过。”   084   无归路沦为弃子   南宫静女突然想起:自己并不知道齐颜生辰的具体日子,观天司提过他是六月生人,自己却没有问过具体是哪一天。   或许……观天司说过,但自己并没有放在心上?   “殿下?”   南宫静女将脸埋在齐颜的胸口,小臂打在她的腰身上:“齐颜~。”   “臣在。”   “你的生辰……”   乞颜阿古拉生于八月,水草肥美也是各部不断争夺草场的季节。自八岁以后她就没有再过过生日,而齐颜生在六月也早就过去了。   齐颜用下巴蹭了蹭南宫静女光滑如镜的额头:“殿下不提,臣也忘了自己的生辰了。自景嘉元年后……这么多年过去早都习惯了。”   “那……你能告诉我具体的日子吗?”   “六月初二。”   “本宫一定不会再忘了。”   ……   当晚齐颜留宿在公主府,次日清晨陪南宫静女用过早膳。便独自回去了。   南宫静女将齐颜送到门口,府中的丫鬟对这一幕早已司空见惯。   齐颜走后南宫静女感觉心里空落落的,一想到十五日后才能再见面,她就觉得委屈。   ……   齐颜刚下马车,门房禀报说:“驸马爷,丁御医在正厅候着呢,照例来给您请平安脉。”   “知道了,告诉夏荷好好招待,我去换身衣服就来。”   “是。”   齐颜并不急着见丁酉,自从巴音和吉雅陆续出现,齐颜就越来越不想见到他了。   虽然丁酉算得上真心待她,可是丁酉的另外一个身份让人不得不提防。   以齐颜对面具人的了解,对方一定不会放过巴音这个有利的棋子。   无论当日自己如何回答,她都会派人亲自找到巴音确认一番。   只希望巴音并没有被找到,不然以他的性格很可能会被前朝利用。   渭国虽然是草原和前朝共同的敌人,但这两个势力永远不可能是朋友。   齐颜换好衣服来到正厅,丁酉跪地请安:“臣御医院丁酉参见驸马爷,今日特来请平安脉的。”   “你们先下去吧。”   “是。”   “丁御医不必多礼,坐下吧。”   “谢驸马爷。”   丁酉坐到对面,切上齐颜的脉搏低声说道:“传主子口谕,命你找机会接触雅妃,表明身份。”   齐颜目色一沉,冷冷说道:“师父这是何意?吉雅是南宫让的枕边人,难道是想让我自投罗网?”   丁酉目露无奈:“这是命令。”   齐颜冷笑一声:“命令?我好不容易才在内廷站稳脚跟,自问并无过错,师父是要舍弃我这枚棋子了?”   丁酉沉默良久,轻声问道:“齐颜……你是不是动摇了?”   “从未。”   “那我问你,一年多来为何迟迟不见行动?”   丁酉回头看了一眼,见正厅的大门紧闭才继续说道:“昨夜居然在公主府留宿!”   齐颜反问道:“怎么,师父这是等不及了?”   丁酉摇了摇头:“我只是说说我的感觉。如果是从前,你是绝对不会冒险留宿的,可还记得我出谷前你说了什么?你说阿古拉已死,世上只有齐颜,从前那副恨不得杀光天下人的心肠哪儿去了?你不要以为你的所作所为主人不知情,我不防实话告诉你,主人的势力分布得究竟有多深、就连我都不知道!或许她的眼线就活动在你的眼皮子底下,监视着你的一举一动。”   齐颜沉默须臾,平静地问道:“师父和你说了什么?”   “没有。主人是何等心智?知道我们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怎么可能对我多说?既然我能感受到你的变化,主人一样。我是担心你才会说这么多,早就劝你把胸口的刺青洗去你偏不听。若惹怒了主人,她可以随时派人把你的身份抖出来!我比你更了解主人,她是不会给你任何机会的。等你知道自己被舍弃,身份就已经暴露了。”   齐颜心底生出一股寒意,但她没有泄露分毫,淡然地说道:“我相信师父费了这么大的心思栽培我,不会不信任我。渭国朝廷树大根深,就连师父都不得不用这样的办法将其推翻,我难道还强得过她老人家?我不过是一个无权无势的驸马都尉,欲成大事更要稳扎稳打。还有,对我来说胸口的刺青除不除是一样的。身为女子,参加科考便是死罪,娶了嫡出公主更罪加一等、就算胸口没有刺青,也难逃一死。”   丁酉一时语塞,齐颜的目光愈发冰冷,悠悠说道:“小时候,你不是很不理解师父为何废了那么多天材地宝也要把我救活?”   丁酉连忙解释:“我那时,只是……”   齐颜并不知道对方的想法,自顾自地说道:“南宫让篡位,天下百姓却无不称道……师父身为前朝公主早就对渭国人失望透顶,甚至生出了恨意。在她看来:外族人要比渭国人可靠的多,不过……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我是女儿身。”   “我若是男子师父也未必救我,胸口的图腾有很多办法可以去掉,但女子的身份是无法改变的。我当年的年龄又刚好没有显露女子的特征,师父医术超群,或许在那时就想好了计划。女子就算是位极人臣也不可能篡位自立,师父聪明绝顶自然不会养虎为患的。”   齐颜眯了眯眼,一字一顿的说道:“我心甘情愿的做她的棋子,并不是感念她的恩德,与她联合只为做自己的事情。”   丁酉的脸色煞白:“齐颜……你。”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齐颜也不想再留着这份“心照不宣”。   “这些年师父能进行得这么顺利,是因为南宫让深信前朝皇族皆死绝。若我万劫不复,定要拉她陪葬!”   丁酉下意识地去捂齐颜的嘴,对上那双琥珀色眼眸中的寒意又将手讪讪地收了回来。   “你轻声些罢……”   齐颜浅浅地呼出一口气,隐去了眼中的锋芒:“这番话请你一字不差的转述给她。走到现在这个地步,谁也别想阻止我!仇,我一定会报不需要任何人的‘敦促’。我与师父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不是么?”   ……   丁酉背着药箱灰溜溜地离开了,齐颜独自回了书房、关起门疲惫地坐到了椅子上。   扪心自问:自己的进展的确是慢了些,这一年多以来除了无辜的春桃,还没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不管这次丁酉是好心提醒还是奉命试探,他说的都是事实。   复仇大业环环相扣不容许出一丝差错,师父要的是推翻南宫王朝,天下大乱。   而自己要的:是让当年所有参与“泾渭之战”的人血债血偿。   目的出了分歧,自己就不能再任由她摆布了……   齐颜目前与面具人的关系很微妙,互相抓着对方的“把柄”,一暗一明。   看起来真要拼得玉石俱焚,损失大的一方是齐颜。   可齐颜却断定对方暂时不会动自己,归根结底两个字:执念。   面具人舍不得这把插入内廷的利剑,在一段时间内,渭国朝廷越是风平浪静面具人就要越倚仗齐颜、除非她放弃复仇。   齐颜的手指动了动:可对方为什么会下达这样一条命令?   以吉雅的身份是不可能和面具人联合的,如果吉雅真的是她的人,还用得着自己去表明身份吗?   师父直接告诉她不就行了……   既然吉雅不是她的人,那她又有什么倚仗让自己去表露身份?   齐颜的大脑飞速运转:将面具人的性格,丁酉刚才的细微表情、以及吉雅出现后所发生的事情通通分析了一遍。   良久,齐颜的露出了讽刺的笑意。   原来如此。   中秋宫宴上,吉雅在南宫让面前把阿古拉的特征与小蝶的颠倒过来,这件事一定是被面具人知道了。   吉雅既然肯冒着杀头灭族的风险替阿古拉打掩护,在面具人看来:是非常值得利用的事情。   若是吉雅先撒谎又去举报齐颜的身份,定会遭到株连。   齐颜不禁呢喃:“呵,好一个前朝公主,果真神机妙算。”   吉雅并不知南宫让多疑谨慎的个性,所以若是自己真的去找吉雅坦白,对方还是有可能会告发自己,倒时候自己和吉雅都难逃一死。   而坐拥数十万人的图巴部,在南宫让下旨肃清异族人后已草木皆兵,吉雅一死面具人定有办法煽动阿努金起兵谋反……   所以,在面具人看来:这是一步“输赢皆胜”的棋。   进可借着自己与吉雅联合;退可煽动阿努金起兵……   她还可走出幕后帮助阿努金推翻渭国,甚至用自己的遗物再创造出一个“乞颜阿古拉!”   青夷之战让面具人看到了草原人的力量,若能整合起来再配合成熟的军事理论,未必会输给渭国。   想通了所有的细枝末节,齐颜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万幸自己跟面具人朝夕相处了五年,才能通过对方的性格推断出这些。   齐颜却不得不承认:论起谋略心智自己远不如对方。只是她的身份特殊无法亲自复仇,才会成全了自己。   齐颜冷笑一声:她既然动了牺牲自己这枚棋子的心,或许已经有了后手、自己要早做打算。   “纳古斯吉雅……你又是为何而来呢?”   085   天下乌鸦一般黑   齐颜审度了一番,发现自己目前的情况很被动。   这一番敲山震虎后,面具人暂时不会对她怎么样,但以后的消息来源是否能继续,还有待进一步的观察。   自己虽然打开了南宫静女的心门,但对方只和南宫姝女来往密切,其他皇嗣很少走动,公主的政治资源还是太低了……   至于南宫望那边,齐颜决定继续“冷”着他。   若不让他重重地栽个跟头,这位皇子是不会放下身段继续“利用”自己的。   二皇子南宫威在洛北的作为出人意料,翻身是迟早的……   齐颜的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这样更好。   ……   又过了几天,齐颜回了趟私宅将一份拜帖交给管家钱源:“你到公羊府走一趟,将帖子呈给二公子。”   “是。”   公羊槐今日沐休,接到帖子立刻换了一身衣服从后门出府,到了约定的地点――牡丹楼。   店小二朝公羊槐打了个千儿:“公子爷里面请。”   “有没有一位姓齐的公子订了位置?”   “有的,在二楼雅间。公子爷这边请。”   到了雅间门口,公羊槐整理衣冠将齐颜送她的扇面捏在手中,叩响了门。   “请来。”   公羊槐端起手臂躬身一礼:“铁柱,别来无恙。”   “白石快请坐,数月不见白石可好?”   公羊槐有些愧疚:“自上次一别数月过去,铁柱帮了公羊府这么大的忙却不曾当面感谢,公羊槐羞愧难当。”   “我知白石,白石又如何不知我?你我之间何必在意这个?”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令公羊槐的心头一暖,他主动坐到齐颜身边:“听说你立府出来了?”   “嗯。”   “上次请你帮忙是我唐突了,父亲为此已经狠狠地训斥了我。没有让你为难吧?”   齐颜淡淡一笑,抬手为公羊槐斟了一杯茶:“蓁蓁殿下心慈仁厚,听说这件事亦觉得几位大人情有可原,主动入宫进谏的。”   顿了顿又说道:“白石能来赴约,我很欣喜。”   公羊槐按住齐颜的手臂,解释道:“我早已将铁柱引为毕生知己,只是如今你身份不同,来往得太勤怕给你惹麻烦。”   齐颜怅然道:“十载寒窗,一朝及第、却不想止步于内臣身份,空有抱负又如何?”   公羊槐心有戚戚,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告诫齐颜谨言慎行,跟着发出一声长叹。   “白石可有心事?”   “这牡丹楼的百花酿最是出名,铁柱以茶代酒陪我喝几杯吧。”   “好。”   酒菜上齐,公羊槐连饮三杯。   “咚”的一声将酒杯按在桌案上:“铁柱可还记得丁奉山?”   齐颜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公羊槐冷哼一声:“就是我们在允州官学遇到的‘瘫轿少爷’,丁府的大公子。”   齐颜忍俊不禁:“原来是他,白石这形容倒是贴切。好好的怎么提起他来了?”   公羊槐也跟着笑了:“你有所不知,丁家父子因带兵有功都做了京官,我前些日子被调到工部去了,仍为六品。这位‘瘫轿少爷’现在是我的顶头上司,五品工部员外郎。”   “丁奉山得的是军工,怎么封了个文差?”   “丁奉山上次科不知怎么竟一路闯过了会试,虽然名词垫底儿好歹也算有了身份。哼,谁不知道丁府后面靠的是太尉府呢?真是大树底下好乘凉……太尉府的大公子,现在已经是礼部后补侍郎了。原来的侍郎刘大人上了年纪,向陛下提出告老还乡。按照流程就算侍郎出缺也应该优先在礼部挑选,结果却直接将那位仁兄调了过去。我们三个是同届三甲,他虽是状元我也不比他差!历届三甲哪一位不是磨砺个三五年才能出头?还不是因为……哎。”   公羊槐说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满目寂落。   “我是不是不该和你说这些?”   “你和我说说也就罢了,千万不要在外人面前吐露。”   公羊槐苦笑一阵:“我知道的,可自从出了事,父亲就萌生了急流勇退的心思,大哥又沉浸书海从不在意这些。我这些话啊……也只剩下和你倾诉了。京城这个地方,就算是放个屁也能嘣到几个七品官儿。哈哈哈哈哈,哎!父亲若是退了,陛下也未必会把我提上去,公羊府啊怕是要摘匾了。”   公羊槐又喝了几杯,因喝得太急显出些许醉态:“说句万不该讲的,你被点了驸马,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事儿。只有真的走进来,才知道这官场有多黑呀。我一个月那几两银子还不够平时的人情往来,今儿这位大人过寿啦,明儿那位大人抱孙子了……前几日邢中书过寿,六部主事倒是会做人,私底下让我们一起跟着凑份子。我一个月才三两奉银还倒贴了二两,我们尚书这还嫌少!最可气的是,连入府喝杯酒的资格都没有,如今公羊府上下都在吃老底儿,月月有出无进呐。”   齐颜安静地看着公羊槐,五年前在允州官学门口大骂丁奉山是匹夫的少年郎,如今却被渭国的朝堂折腾成了这番模样。   渭国才推翻腐朽的前朝几年呢?这就烂到朝廷里了,自己若是再不加快速度那是真的会来不及……   “邢中书?可是那位中书令大人?”   “没错,就是他。”   “可我听说这位大人寒门出身,最是两袖清风,公正廉洁的。”   公羊槐嗤笑:“天下乌鸦一般黑,他的那个位置上千八百两银子又能算的了什么?”   公羊槐抓住齐颜的胳膊,自嘲般地说道:“当年你中了会元,我还劝你不要收别人的金银财物,现在想想真是太年轻了。”   齐颜看着满眼失意的公羊槐,心生一计。   她起身出了雅间,叫来店小二将一锭碎银子塞到对方手里,低声耳语了几句。   店小二领命去了,齐颜回到雅间,公羊槐拉过她继续诉说这官场的黑暗和自己的不得志。   半个时辰后,公羊槐不堪醉意,疲倦地趴到了桌子上。   齐颜倒是从公羊槐的嘴巴里,听到了不少她想知道的事情。   “笃笃笃”   “老爷,小的钱源。”   “是私宅的管家来了,白石稍等我片刻。”   ……   钱源给齐颜请了安,从怀中掏出一沓银票:“老爷,按照您的吩咐,共有两张五百两,九张百两、两张五十两通宝钱庄的银票。”   “这些银票不要记在账上,出的却我会尽快补给你。”   “是。”   齐颜拿着银票回来,坐到公羊槐身边碰了碰他的肩膀:“白石?醒醒。”   “嗯?”公羊槐按着桌案,眯着眼睛坐了起来。   齐颜将一沓银票放到公羊槐面前:“这是通宝钱庄的银票,白石先拿去应急走动。”   公羊槐的酒当即醒了三分,皱着眉看了齐颜一眼,拿过银票一数:整整两千两!   “铁柱,你……”   “白石无需多言,若你还把我当知己好友,就把银票收起来。”   “可这也太贵重了,你哪来的那么多银子?”   两千两,从前的公羊槐未必能看得上眼。   宗正寺卿公羊忠的每年的人情进项都不止这些,但出了帝陵走水的事情,公羊忠成了半个罪臣。   来往的人一下子全都消失了,就连今年的生辰都是关起府门悄悄办的。   如今公羊府一家三口的俸禄加在一起一年也赚不了这么多,庞大的公羊府几十口人,再加上两位公子的人情走动,早已入不敷出。   “蓁蓁殿下洪恩,在我立府时赏赐颇丰,只是今日太仓促只换到这些。你先拿着,过几日我再给你准备些。”   公羊槐略显挣扎,将银票推了回去:“我不能收。”   他是很缺钱,但更看重与齐颜的这份同窗情谊,总觉得有些东西沾了这些就变味了。   齐颜轻叹一声:“难不成,你真想眼睁睁地看着公羊府没落?”   一句话戳中了公羊槐的心事,他沉默了。   齐颜继续说道:“我虽然不懂官场,但听你说了这么多,也大概明白你为何久无升迁了。”   “为何?”   “你的能力自是足够,只是少了些御前美言的机会。朝中这么多官员陛下不可能每一个都记得,你又没有参加朝会的资格,陛下想不起你这个人如何重用你?伯父纵然有心也无力去做了……我知道你不屑做此事,但大流如此,你若不从只会被推的越来越远。眼看着下次大考就要来了,到时候想出头就更难了……你毕竟是本届榜眼出身,若是有人为你美言几句,是不会输给陆伯言的。”   见公羊槐垂首不语,齐颜继续劝道:“你把这些银票全部送给工部尚书,买一个私下面见邢中书的资格。再给我三日,我回府变卖几样物件儿。三日后还在这里,我再送你一万两银票。你把这一万银票送给邢中书,他官居一品位同丞相、举荐个侍郎不是什么难事。”   公羊槐惊愕地看着齐颜,犹豫地问道:“若邢中书不收怎么办?反倒陛下面前参我一本,岂不是全完了?”   086   厚积薄发现獠牙   齐颜笑的有些高深:“如果工部尚书同意代为引荐,邢中书就一定会收。你也不要直接送就银票嘛,找一卷孤本的竹简把银票卷在里面。邢大人那么喜欢读书,一定会看的。”   “一万两是不是太多了?万一人家退回来呢?”   “当官不打送礼人,以现下公羊府的情况,这些银票方显诚意。依我之见此事必成。”   “这些银子要何时还你?”   “我如今再无入仕可能,能看着唯一的朋友宏图得展、也算是弥补了些许遗憾。只希望白石功成之日不要忘记我这个内臣就好。”   “怎么会,铁柱是我公羊槐一生的知己!”   “蓁蓁殿下不喜文墨,我与她独处时常不知说些什么。白石日后得空多找我聚一聚,我就满足了。”   ……   公羊槐揣着银票先走了,为避嫌齐颜又单独坐了一会儿。   一个时辰后齐颜结算了酒钱,雇了辆马车直奔谢安的府邸。   谢安意外又欣喜,招呼齐颜到书房。   他本以为齐颜想通了,洛北那边的消息不停的传来,三皇子殿下万分焦急,对齐颜的态度早已松动。   正好借此机会给殿下一个台阶,重归于好,共襄盛举。   刚关上门,齐颜却连客气都省了,单刀直入:“远山兄可有一万两千两通宝钱庄的银票?”   谢安被问的一怔,下意识地答道:“自然是有的……”   “可否先借给弟弟周转一阵子?”   “贤弟出了什么事?怎么需要这么多银子?”   齐颜轻叹一声,回道:“前几日去了趟赌坊,输光了现银就把公主赐给柳珊瑚给压了。今日才知道那东西是御赐宝物,年底内廷司会来人清点,丢了它可是要掉脑袋的,那樽柳珊瑚折压了一万两千两。”   谢安大惊:“贤弟糊涂啊!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取来!”   说完推门出了书房,片刻后拿着一沓通宝钱庄的银票回来了,交到齐颜手上抱怨道:“为何非要通宝钱庄的银票,我谢家旗下的通源钱庄哪里差了?”   齐颜心中冷笑:你若开的是通宝钱庄,我要的就是通源钱庄的银票了……   “要不要我派几个人陪你去?那柳珊瑚贵重异常,可别磕碰到了。对方是什么人?贤弟莫不是被做了局,要不要我帮你出出气?”   齐颜摇了摇头:“这件事还是不要声张的好。再说,我和远山兄的关系不能暴露。放心,我能处理。”   “那好,快去吧。”   “告辞。”   一万两千两虽然也能让谢安小小的心疼一下,但花在齐颜身上他却甘之如饴。   更重要的是,他得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息:齐颜去了赌坊!   这说明了这段时间齐颜的内心十分苦闷,这不更能证明他对三皇子殿下的忠心吗?   只有真正忠诚的人,当他的忠心受到了质疑才会如此失落。   想明白这一点,谢安不仅觉得这一万两千两银子花的值得,甚至有些窃喜。   有了这一层关系他和齐颜就更亲近了,主人虽然倚重自己,但谢氏毕竟是商贾出身,上不得台面。   日后主子荣登大宝,齐颜登上朝堂,自己和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根基就更稳固了。   谢安马不停蹄的出了府,报告南宫望去了。   ……   齐颜拿着银票回了驸马府,命夏荷入宫传丁酉入府。   前几日二人刚生了龃龉,丁酉这几日连平安脉都没敢来请,听到通传还以为齐颜又生病了,背上药箱就走。   谁知齐颜却将一方锦盒交给了丁酉:“把药箱里的东西先腾出来,把这个盒子夹带出去。过几个时辰找两个稳妥的生面孔,把这个东西送到我的私宅,办完这件事我要那两个人在京城消失。”   “这是什么?”丁酉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放着一樽粉色的珊瑚。   “蓁蓁殿下赏赐的贡品。”   丁酉一肚子疑问却不敢问,齐颜却主动将今日发生的一切说了。   末了说道:“以南宫望的个性定会去查,赌坊那里最好也找人帮我安排下……”   丁酉问道:“你要扶持公羊槐……做你在朝中的眼线?”   “如果可以自然最好,不过我的真正目的是要扳倒邢经赋,顺便再打压一下太尉府、然后再给南宫望个台阶下。”   丁酉怔怔地看着齐颜:“我越听越迷糊了,就凭这么一樽柳珊瑚?”   齐颜轻笑:“你不懂不要紧,有人明白就行了。帮我转告师父,吉雅是仇人的女儿我是不会和她合作的,没有她我一样可以做的很好。”   ……   三日后・某城郊别苑内   武大将丁酉的手书呈给了面具人:“主子,京城来信了。”   撕开蜡封的信封,将信反复读了几遍。   突然笑出了声音,犹如老风箱般沙哑的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武大跪在面具人前面,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异样:“主人因何开怀?”   面具人心情大好将信递给了武大:“看来之前的确是本宫心急了……”   丁酉在信中写了“一万两千两银票”的经过,以及齐颜对他说的话。   “小人想的和丁酉一样,区区一樽柳珊瑚怎能有这么大的作用?”   面具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解释道:“柳珊瑚不过是一个引子罢了。齐颜折腾了这么一遭,是想让谢安和他背后的主子相信银票的用途。驸马都尉只是内臣而并非嫡系皇亲,每年年底都有内廷司的人来清点府库。她用谢安的银子填补了拉拢公羊槐的亏空,又抓住了中书令收受贿赂的把柄。以南宫老贼的个性官员受贿并不是大事,若涉及到官商勾结就不会坐视不理了。另一方面,邢经赋是太尉党的死对头,陆伯言被点了工部后补侍郎,到底还没上任。若本宫所料不错,邢经赋收了银子定会举荐公羊槐为工部侍郎。由中书令出面做这个恶人,既打压了太尉府,又可以坐观中书令和太尉一党争斗,南宫老贼乐见其成。他的皇位来路不正,虽然一手提拔了邢经赋也绝不会让他变成第二个陆权。至于谢安……他的财富怕是早就引起了南宫老贼的注意,只是南宫望一直给谢安提供消息,让他规避了诸多风险。商贾勾结朝廷一品重臣,依律可抄没家产。南宫望失了财力的倚仗,只能转而求得齐颜的智谋。待时机成熟齐颜只需让府库中‘消失’一樽柳珊瑚,就能把这一切都引出来。”   面具人再次展露笑容:“玉不琢不成器,敲打了她这么一番果真出彩了。”   武大将又读了一遍信,将面具人的话回味几遍才领悟了齐颜的用意,内心惊愕不已。   当年那个被自己三言两语就刺激到昏厥坠马的小女孩,不过十年……   面具人又问道:“‘乞颜阿古拉’找到了么?”   “伪朝廷的人一直在洛北追查,我们的人只能秘密进行。北漠黄沙万里夜里时有妖风作祟,我们已经折损了不少人手,依属下之见那人恐怕已经死了……”   “继续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定要先一步找到。”   “是。”   “幽州……怎么样?”   “新的桩子已经派过去了,据报老贼的二儿子正在幽州附近,他们不敢冒然行动。等那厮一走就可恢复。”   “嗯,下去吧。”   “是。”   ……   今日是齐颜与公羊槐约定的日子,吃过早膳齐颜将银票揣到怀中,准备出府。   却见夏荷慌慌张张的向她跑了过来。   夏荷停在齐颜面前,左右环顾,紧张地叫道:“驸马爷!”   “出什么事儿了?”   “驸马爷,可否将身子矮些?”   齐颜放低了身子,夏荷踮起脚尖伏在齐颜耳畔,颤抖着声音说道:“驸马爷,大事不好了……殿下,殿下来了!”   齐颜挑了挑眉,轻声道:“哪位殿下?”   “是蓁蓁殿下。”   “殿下在哪儿?为何不见通传?”   夏荷拉住了齐颜的袖子,一张小脸憋得通红、眼看着就要急哭了:“驸马爷您轻声些,殿下穿了男装一个人来的。自称是您的故友,在后门等着呢!”   齐颜倒吸了一口凉气:“此事不得声张。”   “奴婢知道,可……”   “你不必太担心,殿下从前也时常乔装出府。就算是陛下知道了也不会怪罪你的。”   “谢驸马爷。”   齐颜心头一沉,倒不是怕南宫静女来,只是今日实在不巧。   南宫静女穿了一套白色长衫、外面套着一件朱膘色的罩衫,手中把玩着一把白纸扇、头上戴着一顶黑纱帽,正中间镶嵌着一枚白玉、碎发尽数被掖在了帽沿里。   正百无聊赖地靠在树上,摇动扇子扇风,齐颜快步走了过去:“殿……你怎么来了?”   南宫静女笑眼弯弯,“啪”地一声收起了折扇,挽住了齐颜的胳膊:“大哥~人家想你了,特地来看看你。”   这声大哥叫得倒是顺口,齐颜无奈地看着南宫静女:“偷溜出来的?”   南宫静女甜甜一笑,不答反问:“大哥穿的这么整齐,是要出门么?”   087   并蒂花各表一枝   “嗯……是要去赴约。”   南宫静女抓着齐颜的胳膊摇晃起来,撒娇道:“大哥~我也要去。”   齐颜有些为难,南宫静女的出现打乱了自己的谋划,可看着对方那双水汪汪的眸子里透出的期待,又不忍拒绝。   她的目光扫过南宫静女腰间的香囊:“三弟稍等片刻,我回去取钱。”   南宫静女却拉住了齐颜,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一个鼓鼓的钱袋,一副“果然不出我所料”的表情。   “我带了!”   齐颜勾了勾嘴角:“那就走吧,不过我要先去赴约。”   “嗯~我陪你去!”   南宫静女自然地挽住了齐颜的胳膊,嗔道:“你这个人也真是的,赴约连银子都不带。”   “一时忘记了。”   “也不怕吃了霸王餐被伙计毒打?”   “三弟还知道‘霸王餐’?”   南宫静女得意地回道:“书中自有黄金屋嘛~我现在每天至少拿出一个时辰来看书。”   “没想到三弟竟开悟了。”   南宫静女佯装愠怒:“什么叫没想到!?”   “是大哥失言了。”   “哼。”   南宫静女和齐颜手牵着手,有说有笑。   出了驸马府这条街,街道上逐渐热闹起来。   二人所到之处,无论是行人还是小贩,都会对她们行注目礼。   在渭国,即便是夫妻也不会在青天白日里表现的这般亲昵,更别说是两个男子了。   穿着男装的南宫静女举止潇洒,目光坦荡、她的妆容连自幼乔装的齐颜也难以分辨,更别提是那些遥遥一瞥的百姓了。   南宫静女本就红唇白齿,粉雕玉琢、还不时晃动齐颜的胳膊撒娇……   这画面怎么看都像是:一位贵公子和他豢养的男宠。   “大哥~!你朋友在哪儿啊?”   “我们约在了牡丹楼。”   “哪儿有什么好吃的吗?是哪位朋友?”   “是我昔日的同窗好友,公羊府的二公子。我们到别处去吃饭,送了东西就走。”   “好~!”   来到牡丹楼前,齐颜停下对南宫静女说:“三弟可否将腰上的香囊给我?”   南宫静女扯下香囊递给齐颜,见对方从怀中掏出了一沓银票,手腕巧妙地一翻、便当着她的面卷好了银票,隐去了面额。   “你不是说没带钱么?”   齐颜答道:“这是我欠了白石的,会试后置办私宅用光了所有积蓄,问白石借了些银子置办家具……”   说完将香囊交到了南宫静女的手上:“麻烦三弟帮我走一趟吧,免得白石留我用饭,就没时间和三弟出去玩儿了。”   这还是南宫静女第一次跑腿,只因是齐颜的请求、她捧着香囊欢欢喜喜的去了。   “嘭”的一声二楼雅间的门被推开,本就十分紧张的公羊槐吓得打了个哆嗦,警惕地看着南宫静女:“你是何人!?”   公羊槐只在中秋夜宴上远远地瞧过蓁蓁公主一眼,此时她换了男装根本没认出来。   南宫静女走了进去:“你是公羊槐?”   公羊槐皱了皱,这少年的年纪明显比自己小却直呼自己的名号,实在是欠家教。   他站了起来,抬了抬下巴:“正是,你是何人?”   南宫静女把香囊放到桌上:“齐颜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公羊槐叫了几次南宫静女连头也没回,他打开香囊,是一卷银票:面额为一千两,共十张。   一颗悬着的心落定,心中涌出暖意:“铁柱为何不亲自来呢?是被事情绊住了?这少年又是谁?铁柱竟放心将这么多银票交给他……”   公羊槐来到窗边本想再看看那位少年,却看到南宫静女快步走到齐颜面前,对方微笑着伸出手、两人的手自然的牵到了一起……   公羊槐犹如雷击,呆立在原地直到二人携手消失在街角,才恍然回神:“铁柱……他,他是断袖?”   公羊槐又将目光投向了街角,心中涌出了一种异样的情绪。   ……   灼华公主府的掌事女官百合来到了蓁蓁公主府,片刻后秋菊走了出来。   “秋菊姐姐,雅妃娘娘又招我们家殿下入宫了,劳烦你禀报蓁蓁殿下一声。”   秋菊将百合拉到一旁,低声耳语了一番。   后者瞪大了眼睛:“这可如何是好?”   “我也没办法,你先回去吧。若是殿下早回来我会禀报的。”   “也只好这样了……”   南宫姝女的轿辇就停在宫门口,南宫静女却迟迟不到,只好吩咐轿夫起驾。   她非常抵触单独与这位雅妃娘娘独处,只因对方直白的言辞和偶尔出格的行为让她难以招架……   轿辇停在披香宫门前,宫婢却带着她绕过正殿内殿走去。南宫姝女见路线不对,问道:“这是往哪儿去?”   “回殿下,娘娘命奴婢直接将您带去寝宫。”   南宫姝女停下脚步:“这恐怕不妥,本宫还是到正殿等候吧。”   宫婢回道:“娘娘特别吩咐一定要带您过去,请殿下不要为难奴婢了。”   南宫姝女踌躇须臾,再次迈开步子……   至寝殿门口,宫婢请示道:“娘娘,灼华殿下来了。”   “快让她进来!”   宫婢推开殿门,对南宫姝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奴婢告退。”   南宫姝女只觉被一道火红晃了眼,下一刻被人抓住小臂拉了进去。   “啊!”   猝不及防下脚尖绊到了门槛,身体向前倾倒。   一条修长的手臂从旁边伸出,手掌按着南宫姝女的小腹扶了一把。   南宫姝女借力稳住了身形,吉雅环住了她的腰身:“你不要紧吧?”   南宫姝女闪出吉雅的怀抱,向后退了两步,不知是受了惊吓还是不习惯如此亲密的触碰,脸颊有些红:“多谢娘娘。”   “怎么才来?我等你好久了。”   吉雅换上了一套火红的短打布衫,一头青丝被编成了数根小拇指粗细的辫子披散着。   头上戴着一条同为红色的宽边抹额,眉峰被勒住,隐于抹额中。   琥珀色的眼眸里流动着自信的光彩,唇边挂着浅浅的弧度。   吉雅的美南宫姝女早有领略,脱去繁复宫装的她,美到让人挪不开眼。   这身短打更能衬托吉雅身为草原公主的气质,那份远超渭国女子的傲然身材,被宽边腰带这么一勒,彰显无疑。   就连同为女子的南宫姝女,也不由得红着脸别开了眼。   “娘娘怎么如此打扮?”   “你过来。”   吉雅将一套碧色的短打递给南宫姝女:“去换上。”   “娘娘,您这是……?”   “昨日到了一批洛北进贡的宝马,陛下让我去挑选。你陪我一起去。”   “选马为何要换衣裳?”   吉雅奇怪的看了南宫姝女一眼:“不骑上跑一圈,怎么知道马儿合不合你的脾气?”   “娘娘,我不会骑马……”   吉雅将短打塞到南宫姝女的怀中:“我教你,时候不早了快去换上!”   南宫姝女有些为难:“娘娘……”   吉雅干脆揽住南宫姝女的肩膀往屏风后面走,她比南宫姝女高出小半个头,又是马背上长大的、南宫姝女根本挣脱不开。   来到屏风后,吉雅用不容商榷的口吻说道:“你是要自己换还是我帮你换?会穿吗?”   南宫姝女抱紧了挡在胸口的短打:“我自己来!”   吉雅展颜一笑:“快点儿,我去那边等你。”   南宫姝女看着短打万分纠结,她并不想骑马,更害怕吉雅真的来帮她换衣裳,咬了咬嘴唇解开了腰带……   脱下外衫,南宫姝女突然停下:“娘娘?”   “嗯,好了吗?”   南宫姝女又抓起短打挡在胸前:“还没!请娘娘稍等,换好了我自会出去的。”   吉雅听出话中含义,轻笑一声:“我不看。”   ……   南宫姝女未出嫁前偶尔乔装出府,穿短打却还是第一次,费了好一番周折才穿好,又将换下的宫装叠好,走出了屏风。   吉雅的眼前一亮,由衷的称赞道:“这身衣服很衬你。”   南宫姝女略显局促:“多谢娘娘夸奖。”   “我们走吧。”   ……   南宫让已经让御马监筛选出百匹良马,供吉雅挑选。   整个御马司全体出动,乌泱泱的拥在二人周围,吉雅秀眉微蹙:“留一两个人就行了。”   御马监躬身回道:“娘娘和灼华殿下乃千金之体,这匹马儿难驯的很,若是惊了驾,小人万死难辞……”   吉雅目光一凛:“你这是在质疑我的马术?”   “奴才不敢,陛下有旨命微臣小心伺候娘娘。”   吉雅索性停下了脚步,冷冷地盯着御马监。   南宫姝女见气氛凝重,劝道:“雅妃娘娘的骑术超群,这位大人不必担心。”   又对吉雅说道:“不如让他们到远一点儿的地方?”   御马监暗自权衡一番,留下了四个机灵的马夫,带着其余人退到了三丈开外。   吉雅面色稍霁:“这些马儿未经驯化,这么多人围着怎能不烦躁?”   “他们也是一片好心,请娘娘挑选吧。”   吉雅又说道:“你离我近些。”   南宫姝女未能会意,吉雅直接将她拉了过来:“到我身边来。”   南宫姝女又要退开,吉雅却眼疾手快揽住了南宫姝女的腰身:“别乱动,当心马儿伤人!”   088   一场未完的对决   南宫姝女听了立刻贴了过来,吉雅顺势搂住南宫姝女的肩膀:“来,我教你怎么选马。”   南宫姝女很不喜欢这种“草原式”的触碰,但面对这样一群“庞然大物”也只能依附在吉雅的保护下。   特别是有些马儿会突然打起响鼻,甚至凑过来嗅一嗅她们。   南宫姝女强自镇定,可惜苍白的脸色还是出卖了她。吉雅柔声安慰道:“不用怕,有我在。”   南宫姝女稍稍安心:“多谢雅妃娘娘。”   吉雅抬手指向一匹马:“你看那匹枣红马,看到了么?”   “嗯。”   “它的四肢粗壮体态剽肥,这种体型比较适合做脚力。它的速度虽然不够快,胜在强耐性极佳。选马一看毛色,毛色纯正光亮代表了马儿的健康、血统纯正。当然也有一些例外,比如:黑云白蹄乌,它的通身漆黑如墨,但四只蹄子是白色的;还有骅骝马,是一种黑鬃黑尾的红马,也有荷粉色的。”   “还有荷粉色的马?”南宫姝女读过记录马匹的杂文,却从未听说过有这种颜色的马。   “有的,我就见过一次。十四岁那年,族中勇士曾捕获过一匹荷粉色的骅骝马。不过那匹马的性子烈的很,族中四十多位勇士轮番上阵也没能将其降服,最后活活累死了……”   “啊!”南宫姝女顺着吉雅的讲述描,想象了当时的画面、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一般来说越是名贵珍稀的马儿,越难以降服。同样也是非常忠诚的,有些旷世宝驹一生只认一主,若主人是正常死亡马儿会绝食而死。若主人战死,马儿则会陪主人一同战死。”   吉雅又为南宫姝女讲解了几匹马,随后松开了她的肩膀:“你选一匹吧。”   “……还是雅妃娘娘先请。”   “让你选你就选!”   南宫姝女虽有些抵触骑马,终究拗不过吉雅。她只不过是庶出的公主,对方是圣宠优渥的妃位,尊卑有别……   她环顾一周,目光被一匹白色的马所吸引。   只是那匹马并不符合吉雅刚才说的“好马标准”,在马儿的脖颈与胸口的连接处,有一块拳头大小的纯黑色鬃毛,十分扎眼。   那匹杂毛马远离马群,与所有的马儿都保持了一段距离,在最外围吃着草。   南宫姝女看着那匹马,越看越觉得很像自己。   无论是新婚之夜被迫交了白绢,还是后来陆仲行对她做的禽兽之事。   就像这匹马儿一样,那块拳头大小的黑色斑点将会陪伴它一生。   看着看着,南宫姝女又有些羡慕起那匹马来,即便它被“排挤”在马群之外,却可以悠然的吃着草,这份心性值得敬佩。   “选好了么?”   南宫姝女一抬手指:“就那匹吧。”   吉雅看到了那匹白马胸口触目的黑,刚想劝几句,却又看到马儿修长而有力的四肢,匀称却有膘的体态、倒也是匹速度与爆发力并重的好马。   “我们过去仔细瞧瞧。”吉雅说完,拉起南宫姝女的手向马儿走去。   看到有人来,那匹马儿打了一个响鼻继续吃草,吉雅扯着笼头拍了拍它的脖颈:“不错,虽然毛色不纯但性情温和,你骑上去试试看。”   南宫姝女有些打怵,但马夫已经将脚踏放好,只能硬着头皮跨上了马背。   吉雅见南宫姝女身体紧绷,表情异常紧张,双手死死的抓着缰绳,没忍住笑出了声音。   她已经好多年没看过这样有趣的画面了,草原上的孩子四五岁就被抱上马背,过了六岁便能自己骑马了……   吉雅扯着笼头向空旷地带走去,南宫姝女大惊:“娘娘万万不可!”   可是她骑术不精既不能翻下马背,又不敢分出一只手去阻止。   “姝女不敢劳烦娘娘牵马,还是让马夫来吧。”   吉雅转头看了一眼:“谁说我要给你牵马?”   没等南宫姝女反应过来,吉雅已经绕到一侧,单手往马背上一撑、轻松地翻到了马背上。   吉雅握住了南宫姝女抓着缰绳的手,一夹马肚马儿便飞奔起来。   南宫姝女再也顾不得什么矜持大叫出声,吉雅却贴在她耳边柔声道:“睁开眼,放轻松、记住这种感觉。”   吉雅的声音仿佛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南宫姝女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微风拂面、掀起了她鬓角的头发,周围的一切飞速的向后掠去、视野是如此广阔而清晰。   南宫姝女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种感觉,吉雅分出一只手按在南宫静女的小腹上拍了拍:“上马后要轻轻坐下,不要一屁股压在马腰上。这样的话,马儿会知道你不会骑马而欺负你。挺直腰杆,目视前方、动作端正但姿态放松,双脚不要完全踏进脚蹬里……你的眼光很好,这匹马温顺又通人性,你只需把它当成你的双腿,想要停下的时候,像这样……”   吉雅一扯缰绳:“吁……”   马儿放慢了速度又跑了一小段距离,停了下来。   “记住了?”   “嗯……”   “那好,我现在教你调转马头。”   她们共乘一骑绕着马场跑了两圈。跑到第二圈时,南宫姝女的脸上已露出了笑容。   吉雅操控马儿停到了最初的位置,翻下马背,仰头对南宫姝女说:“你慢慢遛马,我去选马了。第一次骑马不要骑太久,免得第二天腰身酸痛。”   ……   齐颜和南宫静女在听雨楼用过午膳,席间南宫静女本想喝上几杯却被齐颜劝住了,为了哄南宫静女开心齐颜不住地为她夹菜,导致南宫静女吃撑了……   齐颜便提议四处走走,南宫静女说她想到状元楼看看,二人便携手向城东走去。   来到状元楼下,南宫静女问道:“你在楼上提了什么诗?”   “三弟看过怕是要失望了。”齐颜为了避免入赘,故意将字迹写的歪歪扭扭,内容也不甚雅致。   二人相视一笑,携手上了状元楼。   一位穿着长衫戴着方巾的青年男子,正站在三甲题字碑前看着什么。齐颜暗中捏了捏南宫静女的手心,示意她不要暴露身份。   男子听到脚步声转了过来,他认出了齐颜、并且已经知道齐颜的身份,是以不敢直呼其名:“是你……?”   南宫静女觉得眼前的男子很面熟,却记不起来了。   齐颜却认出了对方,正是上元节灯谜阵与她对垒的那位谷枫,谷春树。   齐颜放开了南宫静女的手,端起手臂行了一礼:“春树兄,别来无恙。”   南宫静女才想起这么一号人,只是与记忆中的有些对不上号。   南宫静女记得:谷枫是个神情倨傲的白面书生,不过大半年的功夫竟变得这般黑瘦,曾经倨傲的态度也隐去了,唇边更是蓄起了胡须……   真难为齐颜一下子就能叫出对方的名字,南宫静女有些自豪:齐颜真聪明!   谷枫上前一步,看着齐颜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激动地说道:“果然是你!”   他是后来才听主人提起,蓁蓁公主的驸马是一位目色异人的探花郎,晋州出身、曾摘得二元一花。   谷枫恭敬地回了一礼:“多谢齐兄当日相让。”   齐颜并不意外对方知晓了她的身份,淡淡说道:“春树兄何以言谢?”   谷枫解释道:“实不相瞒,在下殿试中被点了五十八名,留在京城做了个释褐。在下寒门出身,不懂京中规矩、晃荡了几个月也没寻到引荐的门路。上元节那日因囊中羞涩才参加了灯谜阵,全靠齐兄大度相让,谷枫才有了安身保命的本钱。”   “这么说,春树兄破了听雨楼的灯谜阵?”   谷枫的脸上涌出一丝惭愧:“依在下看来,后几关的灯谜并不难。若是齐兄肯站到最后,鹿死谁手还为未可知。还望齐兄恕在下眼拙不识泰山,莫要怪罪昔日的唐突之罪。”   “春树兄言重了……”   南宫静女听着二人“打哑谜”好奇地问道:“你们再说什么?”   齐颜宠溺一笑:“三弟可还记得上元节的灯谜阵?”   “我知道,他就是和你对垒的谷枫嘛!”   不等齐颜介绍,南宫静女主动说道:“我叫齐静。”   听到南宫静女的自称,齐颜的心中涌出一股异样……   她本想说南宫静女是自己的结拜兄弟,再随便给她编个名字,却没想到对方竟然直接冠上了自己的姓氏。   谷枫欠了欠身子:“齐小友,幸会了。”   谷枫也记得南宫静女,但因为对方两次都穿着男装、又将齐颜照顾得无微不至,便认为她是驸马爷的书童……   齐颜岔开话题,问道:“春树兄现在何处高就?”   谷枫挺起胸膛,自信地说道:“幸得二皇子赏识,在府中做了幕僚。”   “啊!你在二……”南宫静女硬生生地止住话头,改口道:“二殿下府上做事啊!”   齐颜面上沉静无波,心中却是另一番思量:“听说二殿下身在洛北,春树兄没有同去?”   “殿下是带了在下一同前往的,不过洛北的诸事已毕,殿下命我先行回京,算算日子殿下也快回来了。”   “原来如此,恭喜春树兄择栖良木。”   ……   出了这个小插曲,字也没看成。   辞别谷枫下了状元楼,齐颜抬眼看了看天色:“不早了,我送三弟回府。”   南宫静女略显失落,点了点头。   齐颜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柔声道:“三弟下次若是想出府游玩,先派人过来通知一声,我到后门去接你。只身前来实在是太危险了。”   南宫静女转忧为喜:“真的?!”   “君子一言。但每月不能超过两次,否则秋菊姐姐可要发愁了。”   “好啦,我知道了。”   齐颜将南宫静女送至蓁蓁公主府后门,目送南宫静女走进去,突然叫道:“殿下。”   “嗯?”南宫静女转过身,眼神中闪烁着惊喜。   齐颜读懂了对方眼中的含义:她想让她留下来,至少是随她一起进去,用过晚膳,或者再久一点再离开。   齐颜沉默须臾,最终说道:“下次……我们去骑马吧?”   南宫静女不明白齐颜为何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但她早就习惯了满足对方提出的所有,不假思索地点了头。   “进去吧,殿下。”   南宫静女扶着门框回望:“初一,记得来。”   “会的。”   齐颜漫无目的的走在路上,暗道:难怪二皇子南宫威打了这么一场漂亮的翻身仗,原来是有高人在背后指点。   细想南宫威在洛北所做的一切,全然不符合他昔日的作风。   试想一位久居京城、高高在上的皇子,怎么会知道百姓最需要的是什么?又怎么可能会屈尊做到如此地步?   自打听说南宫威自散府库食邑接济百姓起,齐颜就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直到今日看到了谷枫,看到他晒黑的面庞、齐颜才彻底明白过来。   洛北发生的事情,倒是很符合谷枫的行事作风……   皇陵起火和未央宫走水将南宫威打入谷底,谷枫抓住了这个机会,倾力相助南宫威翻身,日后定会成为南宫威府中的肱骨之士。   只可惜……   齐颜勾了勾嘴角,暗暗有些期待。   又过了月余,南宫威不辱皇命,满载百姓的歌颂和洛北的功绩回到了京城。   朝会上,南宫威器宇轩昂的站在大殿中央,将此行取得的成果悉数禀报。   几个月的磨砺,让南宫威愈发成熟稳重,那晒成了古铜色的皮肤,就是他辛劳最好证明。   青,夷、两州破损的城池皆修葺完毕。   南宫威还在原来的基础上将城池加高了半丈,并动员各州百姓在城外挖了宽一丈的环形沟渠,出入城皆使用吊桥。又从毗邻州府动员百姓迁居,以朝廷的名义免去了主动迁居百姓三年的赋税……   五十万枉死的百姓遗体,及其家眷也得到了妥善的安置。   整场朝会南宫威用了将近一半的时间,高位上的南宫让频频点头,目露欣慰。   南宫威说完最后一个字,跪在地上,朗声道:“儿臣不辱使命,洛北诸事已处置妥当。”   089   再交锋捧杀之计   南宫让欣慰地说道:“威儿在洛北作为令朕心甚慰,赏玉如意一对。退朝后内廷司到二皇子府上清点府库,将二皇子散去的物件统统抄录下来呈报上来,户部将二皇子所散之物折成现银补回去。”   “遵旨。”   百官齐齐颂道:“陛下英明。”   南宫望听着朝臣对南宫威的交口称赞,脸色煞白。   此时他的肠子都悔青了,恨不得立刻生出一对翅膀,飞回府把齐颜找来商量对策。   南宫让下旨为南宫威举办宫宴,接风洗尘。   可是当天下午却突然传出圣旨:朕身体不适,宫宴延后举行。   接连数日,南宫让都没能上朝,令朝臣们将要禀报的事宜都写在奏折里,呈交给他。   又过几日,南宫让再次下旨:百官的奏折先交由三省长官批注,再呈交给他批红。   南宫让病倒了,病情来势汹汹。   朝廷上下笼罩着一团凝重的乌云,就连一直在汤泉山养病的陆权接到了消息也回到了京城。   ……   御医说:南宫让乃积劳成疾,加上年纪大了身体根基不如从前、调养一些时日就能康复。   可有的老臣却将矛头指向了盛宠优渥的雅妃。   毕竟前朝的殇帝就是因为宠幸奸妃,最后与万贵妃一起烧死在了寝宫。   这些老孺本就对异族人充满偏见,不少人都呈交了奏折,委婉的劝谏南宫让保重龙体。   当然还有另外一件事,再次被提上了日程――册立太子。   人生七十古来稀,五十一岁的南宫让已经到了必须要考虑国储的时候了,从前他还能用各种理由把这件事压下来,可他这一病就是小半个月不见好转,忠心耿耿的朝臣们急了。   南宫皇族的情况特殊,南宫让膝下并无嫡子,长子南宫平虽然身份低微,古语有云:立嫡以长不以贤……   古往今来,有多少废长立幼最后酿成祸乱的例子。   从血统上来讲所有的皇子身份是平等的,若是不立长子,其他皇子必有怨言,陛下百年后将动摇国本社稷。   朝臣们也大致分成了几派,一派是恪守古礼的大儒老臣们,他们认为陛下应当以国本为重,先准许皇长子南宫平入朝议政,再行考察。   另外一派是以邢经赋为首的“务实派”,他认为应当在诸位皇子中选择一位能力最出众的着重培养,以观后效。   最后一派为“外戚派”,顾名思义都是各宫妃子的母家力量,他们则主张:后位空悬多年,应选一位孕有皇子的娘娘册立为继后,这样既解决了后位又可以得到一位嫡子,一举两得。   无论是出于何种目的,朝臣的进言都有一定道理,可落在南宫让的眼里就是另一番滋味了。   他病了,朝中的这群肱股之臣想的不是寻访名医良药,祈祷他早日康复,而是“逼”他立后立嫡!   陆权的回归也触碰到了南宫让敏感的神经,他越来越怕当年发生在殇帝身上的事情,会在自己的身上重演。   身体好不容易才见好转,被这么一刺激又严重了。   不过,此次最大的受益者就是二皇子南宫威。   他的母亲是惠贵妃,是整个后宫最接近后位的女人。这次他又为朝廷立下了汗马功劳,无论是民间还是朝中的声望都达到了一个空前的高度。   有不少朝臣暗地里歌颂南宫威破具陛下之风,心怀天下,仁德持重。   南宫威也表现的尤为孝顺,每日晨起入宫请安,夜间还会留下侍疾,据说竟在殿外铺了被子,方便南宫让随时传唤。   此消息一出,再度收获朝臣如潮般的好评。   南宫让病倒的第二天,南宫静女也入宫了,未明宫成废墟她就住到了南宫素女出嫁前的宫殿。   每天陪伴南宫让,讲一些民间的事情逗南宫让开怀。   有了一位嫡女和名义上的长子侍疾,其他人再去似乎就有些多余了……   南宫望命谢安带上厚礼,到了齐颜的私宅。   管家钱源怀揣拜帖前往驸马府禀报,将齐颜请了过来。   谢安开门见山地说道:“贤弟,愚兄前几日得了一幅颜真卿的真迹,可否为我鉴定一二?”   “远山兄书房请,钱源通知厨房准备晚宴。”   “是。”   入了书房齐颜接过卷轴就要打开,谢安却按住了他的手:“贤弟不用看了,这幅字是文忠公的真迹。”   齐颜轻笑一声:“那远山兄还要我鉴赏什么?”   谢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端起胳膊对着齐颜连作三揖,告饶道:“我的好贤弟,驸马爷!您就饶了愚兄吧!都这个节骨眼了,还在这打哑谜?”   齐颜这才收敛了笑容:“三殿下可有话带来?”   “正是呢,这幅画是三殿下的心头所爱,花了大价钱才买到的,一直藏在府库视若珍宝。他说你的字颇具颜公风骨将这幅字送给你,做……赔罪礼!”   “赔罪”这两个字,对南宫望来说已经算是最大的低头了。   齐颜亦是长吁一口气,感慨道:“殿下如此,折煞齐颜了。”   “贤弟不生气了就好!”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这是殿下的亲笔书信,嘱咐请贤弟亲观,他在府中静候佳音。”   齐颜撕开信封扫了一眼,将信丢在水盆中毁了。   南宫望在信中表达了对齐颜的歉意,并且保证日后坦诚相待、绝不会再有怠慢之举。   信的末尾说:齐颜什么时候有空到谢府走一趟,有要事相商。   齐颜与谢安约了次日午时,用过晚膳谢安便回了。   她在私宅住了一夜,午时准时到了谢府。   来到书房南宫望已经等在里面,谢安将齐颜请进去,亲自关上了书房的门守在外面。   “参见殿下。”南宫望托住齐颜的胳膊:“妹夫不必多礼,快过来坐。”   “谢殿下。”   刚坐定,南宫望便急切的说道:“妹夫救我……”   南宫望将朝中近来朝中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的说了,又讲明了他目前存在的危机。   “老二如今无论是在民间还是朝中的威望都胜过我,父皇这一病倒是把他给成全了。惠贵妃母家势力庞大,老二又有同胞兄弟老四为他奔走,也不知他何时转了性子,竟效仿起‘扇枕温衾’来。在父皇的寝宫外铺了地铺、日夜侍奉,将那群老臣感动的一塌糊涂。”   南宫望越说越气,抬起拳头捶了桌案两下。   齐颜安静的听完,屈了屈手指扣在腿上:“二皇子如今声势日隆,依臣之见,硬抗不智。不如静观其变?”   “本宫实在是等不下去了,难道要看着老二做大?一步步碾死本宫?!”   齐颜的目色一沉:“若是殿下实在等不及,那就助二皇子一臂之力吧。”   南宫望“霍”的一下站起了身,眼中闪过一丝怒火,不过还是坐了回来。   齐颜很满意:看来这次南宫望学乖了不少……   “妹夫这是何意?”   齐颜幽幽说道:“请殿下试想一下,若你是皇帝、不过是生了一场病,朝中老臣就急不可耐进谏立太子的事宜,你作何感想?朝臣们也就罢了,毕竟无论江山如何轮替也轮不到他们的头上,可若是有一位皇子表现的非常积极,巴不得你立刻龙御归天,又当如何?”   “我……”南宫望的眼神由惊愕转变为狂喜:“妹夫是说?”   “所谓的‘扇枕温衾’只能发生在民间。放在这宫廷中不过是小娘子们争宠的手段罢了。试想一下,陛下九五之尊,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且不论陛下的身边还有一位忠心耿耿、服侍了四十多年的四九公公,就算没有,这也是内侍的事情。二皇子身为皇嗣却做些小娘子的行径,我想陛下心中已是厌恶至极。”   “妹夫言之有理,哈哈哈哈!老二啊老二,本宫还以为你长进了,原来是活成了小娘子的样子!”   “以臣之见,殿下若不愿静观其变,不如给这位‘如日中天’的二殿下,添上一把火……”   “快告诉本宫应该怎么做?”   “请殿下保持常态,不要在这个时候去见陛下。请安也是能省则省,就算所有人都去请安,陛下只要尚未康复,殿下就不要出现在陛下的眼前。”   “这是为何?例行的请安也免了?父皇会不会怪罪?那些朝臣会不会诟病本宫不孝?”   “朝臣的想法无关紧要,现在最重要的是陛下的心思。若有一日陛下问起此事,殿下就说:你曾到御医院询问过,御医说陛下的情况需要静养。你虽满心挂念恨不得以身代之,却不敢打扰陛下康复。只能在府中抄经诵佛,祈求神明保佑陛下早日康复。”   南宫望大喜:“好,就依妹夫之言,然后呢?”   齐颜冷笑一声:“然后?就请殿下编纂一首歌颂二皇子的歌谣,找几位忠心的死士前往各地,教给街上的孩子们传唱,一路唱到京城来。陛下不过静养了一个月,不光朝臣们,就连各地的百姓都开始纷纷歌颂二皇子,让帝王情何以堪?”   090   无法逾越的鸿沟   南宫望听了齐颜的捧杀之计,抚掌赞叹:“妹夫智冠天下,本宫能得妹夫倾力相助,犹如张良萧何。何愁大事不成?”   “殿下过誉了,这不过是为人臣子的本分罢了。”   齐颜这句僭越之言,听到南宫望的耳中却胜过千万句称赞。   但是欢喜只持续了片刻,迟疑道:“妹夫之计,若是父皇龙体康泰自然能让老二万劫不复,可父皇若是没能挺过来,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么?”   齐颜心中冷笑:渭国人为了皇位对骨肉亲情淡漠到如此地步,这样的朝廷如何能流传下去?   “殿下何意?”   南宫望心下一横,说道:“老二这厮命大的很,上次那么大的事都没能把他打入谷底。他年长于本宫,此时又深得民心。妹夫可有办法既不让本宫被父皇怀疑,又能彻底废了老二?”   齐颜思索片刻:“有的,只怕殿下又觉得臣心肠歹毒,与我疏远。”   南宫望的表情有些不自然:“陈年旧事妹夫别再提了,今后你我同心协力共谋大业。”   “敢问殿下,大皇子的境遇如何?”   “他是贱婢私自生下的儿子,父皇在京畿给他安排了一处宅邸,赏了五百户食邑、非诏不得入宫。”   “府中戒备如何?”   “这个,本宫要查一查才知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殿下不敢动二皇子的原因是什么?”   “自然是……”   南宫望明白了:齐颜是让他想办法暗杀南宫平,再将一切罪责推到二皇子南宫威的身上。   南宫望略显犹豫,一方面担心事情败露结果自己承受不起,另一方面到底还是存了那么一丝良知。   齐颜看穿了南宫望的心思,冷冷地说道:“古往今来哪一位帝王是干干净净登上皇位的?殿下若实在狠不下心,臣奉劝殿下趁着和二皇子没交恶前,主动投诚。待到二皇子登基,殿下或可当个闲散王爷,了此残生。”   一句话触到了南宫望深藏的禁忌,见到他眼中的犹豫散去,齐颜主动请辞。   ……   她登上了回府的马车,靠在车厢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试图回忆起南宫平的样子,他们一共只见了两面,对方是一个沉默寡言,每次宫宴都自觉坐在角落里的中年男子。   若按照常理,出身卑贱又远离政治中心的南宫平,是最有可能得到善终的皇子,只可惜南宫一族皆有原罪。   齐颜猛地睁开了眼睛,目光阴狠:十一年了,南宫皇族也该为当年的血债付上一点利息了……   ……   甘泉宫,南宫静女正陪着南宫让说话。   寝殿外一声内侍的唱喝传来:“雅妃娘娘求见!”   吉雅入了正殿,俯身下拜:“参见陛下。”   南宫让露出一丝笑意,向吉雅伸出了手:“雅妃过来坐。”   吉雅顺势坐到龙床上,从怀中掏出一物:“陛下你看!”   南宫让看着那幅带着裂缝的龟甲:“这是何物?”   “这是我们草原的祈福方式,将龟甲丢到火盆中想着心中的愿望向天神祈福,取出龟甲若裂痕是双数就代表天神答应了。”   南宫让的眼中溢出一丝不应属于帝王的柔情:“你许了什么愿望?”   “我希望陛下能早日康复……”   南宫静女看着眼前的一幕,心头的滋味难明。   母后的样子她已经忘记了,可这温情的一幕倒是无比鲜活清晰。   看着自己的父皇将龟甲拿过去,细数上面的纹路,然后露出笑容。也看到了吉雅含情脉脉注视着父皇的眼神。   她突然有些思念齐颜,也是时候该告退了。   “父皇,天色不早了,儿臣先行回府。”   南宫让略作挽留,便放南宫静女离开了。   南宫静女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因为父皇的这场病初一那天她没能见到齐颜,一晃也有二十多日没见了。   也不知道他过的好不好?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闷在书房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南宫静女回到府上,命厨房准备了晚宴吩咐秋菊:“你亲自到驸马府走一趟,请他过来。”   “是。”   南宫静女有些羞,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请齐颜入府。   从前她生活的自由自在,一切皆随心而择。   可后来看到二姐因交了白绢陷入无尽的困扰、父皇也叮嘱说言官手中的笔刀是世间最可怕的东西。   在齐颜的引导和熏陶下又读了不少书,懂得了什么是人言可畏。   懂的多了,便有了顾忌。   也后知后觉的明白了:二姐为何愁眉不展,齐颜为何会如此恪守宫规。   可今日,她看着吉雅与父皇之间温情的互动,那份思念便在心中无声地蔓延。   以齐颜的性子,主动怕是不可能了,那么就换自己来勇敢一点。   言官要写,就来写自己吧……   想通了这里,南宫静女轻松了不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宫装,算着齐颜入府的时辰,转而向汤泉殿走去……   齐颜正在书房写字,夏荷禀报说:“驸马爷,公主殿下请你到公主府用晚膳。”   行走的笔锋一顿:“知道了,就来。”   齐颜放下毛笔,从桌案前的一摞书中抽出两本,出了书房。   南宫静女换上干净的宫装,两名丫鬟先后入殿:晚膳已准备妥当、齐颜正等在门外,一切都刚刚好,南宫静女的心情明媚起来。   进了御膳堂,南宫静女吩咐道:“都退下吧,不留人伺候。”   “是。”   明明有一肚子的话要说,齐颜就坐在面前,南宫静女却不知从何说起。   还是齐颜先开了口:“陛下的龙体康泰否?”   南宫静女回道:“御医说再静养几日,就可以上朝了。抱歉……初一,我进宫去探望父皇了。”   “臣知道。”   齐颜敏锐的察觉到对方情绪有些不对,将一只鸡腿放在南宫静女的碟子里:“殿下有心事?”   南宫静女先是点头又摇了摇头:“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本宫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齐颜还是第一次从对方脸上读到“忧愁”二字,恍然发觉:这位十五岁的少女,似乎长大了。   “你今晚可以留下来吗?”南宫静女轻声问。   “好。”   ……   用过晚膳,二人先到花园走了一圈、回到寝殿命秋菊搬来棋盘,依旧是让四子,齐颜执白先行。   落子的声音不时传出,两个人都很安静。   齐颜发现南宫静女的棋力又进步了,本想夸赞两句,看到对方认真的表情又止住了。   南宫静女落子很慢,每一步都在斟酌,一直到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两方的棋子布满棋盘,黑色与白色经过一场拼杀后纠缠在一起。   南宫静女端详棋盘良久,将指尖的那枚黑子放回棋盒:“本宫输了。”短短的四个字透出淡淡的惆怅。   “殿下……?”   南宫静女露出一抹安抚的笑容:“不早了,寝吧。”   “是。”   齐颜穿着里衣吹熄了桌上蜡烛,寝殿内陷入黑暗。   转过身却看到身后立着一抹倩影,南宫静女温柔的声音传来:“本宫牵着你,慢点儿。”   “谢殿下。”   躺到床上气氛却又陷入了短暂的凝滞,齐颜不知道这是天神对自己的惩罚,还是心虚下的错觉。   每一次做了“恶事”南宫静女都会出现,似乎在考验她的承受能力。   南宫平只是一个开端,在未来的日子里南宫皇族会不停的流血。   虽然下一个是谁齐颜还没想好,但最终会轮到南宫静女所爱的家人。   她们挨的很近,近到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近到齐颜不敢让自己的表情显出任何松动……   明明是她处心积虑地招惹了南宫静女,可对方回应时,齐颜却只想逃走。   躺在齐颜身边的南宫静女,正在进行着一番“天人交战”。   她一直都觉得与齐颜之间隔着些什么,直到看到父皇和吉雅的相处才明白。   齐颜对自己千依百顺,甚至可以说恭敬有加、可……这好像并不是夫妻间应有的模样。   感觉到袖子被扯动,齐颜唤道:“殿下?”   “你……能躺过来些么?”   齐颜的心头升起一股不安,今天的南宫静女太反常了。   南宫静女咬了咬嘴唇,对方的迟疑刺痛了她的心。   缓缓地松开了齐颜的袖子,强忍住心中的酸痛苦涩,沉默着转过了身。   到底怀揣着一份女子的矜持和皇族的傲骨,即便感受到了齐颜的“排斥”却并没有戳破。   齐颜清楚自己伤害了对方,下意识地抬了抬手,最终还是控制着收了回来。   这一刻,拔步床似乎变得无比宽敞,两人之间横亘了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齐颜是知道原因的。   成婚快两年,她们之间的关系也到了一个即将溢满的临界点,只要她主动凑过去温声细语的哄上几句,便可以像从前一样轻松的抚平她心中的不安。   可是,然后呢……?   一时的平静只能换来无穷的祸患,自己终究是女儿身,伪装的再像也无法改变事实。   即便齐颜心存万般愧疚,这一次也不敢再如以前那般,哄骗南宫静女了。   她的肩头承载了太多,草原的覆灭,巴音头顶的伤痕、还有丁酉帮她做的隐瞒。   她亦转过了身,两个人背对背躺在床上。   夜,渐渐深沉,唯有寝殿门前悬挂的红灯透进红光。   齐颜将呼吸放缓,目光却失了焦距:如果保护身份的前提是令南宫静女伤心,那么自己别无选择。   南宫静女抱着胳膊,眼泪无声地溢出,沾湿了玉枕上橙黄色的锦缎。   091   为伊消得人憔悴   南宫静女这段时间入宫侍疾,吃过早饭就出府在宫中用过午膳方归,未明宫还在重建她无处落脚,只能终日拘在甘泉宫。   哭了半宿,眼角的泪痕还没干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可入了梦却还是悲伤的画面。   在梦中南宫静女放下矜持和自尊追问齐颜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可对方却端的那副万年不变的表情,平静的注视着她。   任凭南宫静女如何焦急的追问,齐颜就是不为所动……   “齐颜……”   听到声音,齐颜的身子一僵。   她听到了南宫静女压抑的抽泣声,虽僵直着没有转过去、却一直睁着眼睛承受来自良心的谴责。   听到南宫静女略带焦急的呼唤,齐颜挣扎良久还是转过了身:“殿下?”   “齐颜……”   齐颜这才发现这两声呼唤不过是南宫静女的呓语,既庆幸又煎熬。   她吃过梦魇的苦,却不知道有一日自己也能化身梦魇,去折磨一个单纯无害的少女。   静默良久,齐颜终于挪动了身体,主动跨过了横亘在拔步床上的鸿沟。   在南宫静女熟睡后,将其拥入怀中。   梦中的南宫静女发出细细的哽咽,齐颜听了不由得紧了紧手臂:殿下……这不过是刚刚开始,今后的苦难要如何才能承受?   齐颜就这样拥着南宫静女躺了一夜,直到东方露白才默默地松开了怀抱。   蹑手蹑脚起了身,坐在床边看着南宫静女恬静的睡颜。   好像比记忆中的样子又长开了些,齐颜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抚过南宫静女浮肿的双眼,抚过她一侧的柳眉、将额间碎发轻轻拨开绕到耳后、最后在小巧高挺的琼鼻上轻轻一点。   成婚一年多,这些事齐颜却从没有做过……   她想了一夜,最终狠心的做了一个决定:主动与南宫静女疏远。   这个熟睡的女孩善良,敏感、偏偏又擅长原谅。   而自己呢?算计深入骨髓,撒谎成性、行歹毒之事面不改色。   很多时候明明不想,却不由自主的去算计南宫静女、等到她反应过来已成定局。   齐颜了解南宫静女,让对方“讨厌”自己也很容易……   即便,她很清楚这条复仇之路南宫静女是不可或缺的棋子。   可人心都是肉长的,就算再怎么狠心肠的人,面对一个无条件相信你、处处为你找想又善于原谅的人,都会动摇吧。   齐颜自己都没察觉她此时目光有多温柔,若是被南宫静女瞧见,怕是什么隔阂都没了。   她的目光落在南宫静女翘挺的红唇上,想起上一次自己失控轻薄了她,露出一抹苦笑。   齐颜屏住了呼吸倾身向下,却在距离南宫静女的嘴唇不足一寸的地方僵住。   叹息一声,转而在南宫静女的额头落下一吻。   “殿下,保重。”   若他日,万不幸、你知晓了我的身份,请给我一个痛快。   若你没有死在我的手上,一定会找到一个真正的男子与你共度一生。   想到这里,久违的绞痛弥漫整个心脏,齐颜捂着心口坐直了身体。   天刚亮透,齐颜便出了寝殿。   守在耳房的秋菊出来请安,齐颜却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殿下还没醒,我先回去了。”   秋菊追了出来:“驸马爷,用过早膳再回去吧。”   “不了,秋菊姐姐回吧。”   目送齐颜头也不回地走远,秋菊轻叹一声:驸马爷和殿下这又是怎么了?不是说小别胜新婚吗?   看来,府上的日子怕是又不好过了,要不要提前把二殿下请来呢?   哎,还是算了,嘱咐底下人小心伺候吧。   ……   南宫静女睡到中午才醒来,眼睛已经肿成了一道缝。   反应过来后,她的身体先是一僵猛地背过了身体,等了一会儿才发现背后安静的有些异常,唤道:“齐颜?”   南宫静女的心“咯噔”一声,齐颜已经不在了。   她有些慌乱,那是一种类似于被“抛弃”的错觉,顾不得自身形象叫道:“来人。”   秋菊端着洗漱用品,带着两队丫鬟走进了寝殿:“殿下……”看到南宫静女的眼睛,心头一惊。   吩咐道:“你们下去吧,留我一个人伺候就行了。”   “是。”   秋菊跪到床边:“殿下,您这是?”   南宫静女捂住了眼睛:“齐颜呢?”   “驸马爷天刚亮就回府了。”   南宫静女的喉头一哽:“你出去吧。”   “是。”   秋菊走到门前,南宫静女的声音又传来:“不许去二姐。”   “殿下……”   “本宫只想一个人静静,你不用担心。谁也不要去找……”   “是。”   直到秋菊走远,南宫静女才躺回到床上,扯过被子将自己蒙住,委屈的哭声清晰的透了出来。   齐颜的不告而别,击穿了南宫静女所有的骄傲和坚持。   对方什么“过分”的话都没说,更让她陷入无尽的迷茫,南宫静女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了哪儿,才让对方如此绝情。   至始至终,南宫静女都没有去想齐颜有什么错,他温文尔雅、恪守宫礼、对自己事事依从……这样的人能有什么错?   “君子之约”是她提的,他们也击过掌了,还能怪齐颜什么呢?   “齐颜,你为什么……。”明明下棋的时候都会默许我悔棋,为何说错的话就不能收回了呢?   齐颜回到驸马府便将自己关到了书房里,天黑才出来。   中途一顿饭也没吃,回到寝殿沾到枕头就睡着了。   次日一早吃过早膳便入了书房,天黑方出。   第三日,第四日……   一直到到回府的第五日,皆是如此。   府中一众丫鬟家丁战战兢兢,生怕除了霉头。   再有五天就是南宫静女的生辰了,齐颜看着手中憨态可掬的小猪木雕、这是南宫静女的属相,她早就开始准备了。   不过因为手艺不精雕坏了数块原木,一双手上留下了不少小口子才雕好。   南宫让下旨:南宫静女今年的生辰在公主府过。同辈的皇室宗亲都可以到公主府为南宫静女庆祝生辰。   不过南宫静女今年的生辰宴他不能参加了,一则卑不动尊、从前在未明宫还好,今年在宫外过,若是南宫让屈尊前来只会被言官记下一笔。   二则,他的身体还没全好,饮不得酒也不能太劳累。   但南宫静女今年生辰的赏赐,丰厚得令人咂舌。   光是礼单就写了数页纸,未明宫大火烧掉了南宫静女半壁身家,南宫让借着生辰的名头几乎为爱女补齐了。   不过所有的赏赐走的都是帝王的私库,历代帝王自拥最低五万户的食邑,用以帝王的日常开销。   南宫让自登基以来处处节俭,这么多年攒了不少银两,再加上每年万寿节,春节、各地的朝贡也都算在南宫让的私库中。   赏赐虽然逾越规格,但并未动用国库分毫,帝王偏爱嫡女自掏腰包去贴补,言官和御史也说不出什么来。   却可以看出帝王对这位蓁蓁公主和呵护与疼爱。   另一边,南宫望遵照齐颜的计策亲自编纂了一首歌谣,命死士先前往洛北散布再逐渐传到京城。   “金乌一双挂天上,东方不亮西方亮。他日金乌入琼宝,威名远扬震四方。”   南宫望写完越看越满意:二皇子名威,同胞的四皇子名震,这首歌谣可谓是一箭双雕。   但刺杀南宫平的事情,虽也提上了筹备阶段却迟迟没有动手,南宫望还不算太蠢:南宫让一日不康复他便不敢行动。   不管怎么说南宫平也是实实在在的长子,后宫无主、诸子皆为庶出。   若南宫让没能挺过来还有老大挡在前面,那么他还有机会与南宫威一争高下。   万一父皇没挺住,老大又没了,岂不是成全了老二?   ……   时间转瞬而过,南宫静女的生辰到了。   一大清早南宫姝女就带上贺礼入了府,看到南宫静女险些没认出来。   这段时间雅妃隔三差五宣她入宫,弄得她身心疲惫,没有时间来探望自己的妹妹。   南宫静女的样子虽然没有变,但整个人瘦了一圈不止。   那双灵动的眼眸也失去了往日的风采,被一团阴霾笼罩。   南宫姝女的笑容僵在脸上,拉着自家小妹的手回了正殿,遣退丫鬟焦急地问道:“小妹怎么这样憔悴?可是生病了么?”   南宫静女的目光有些波动,但表情却无甚变化。这十天她感觉已经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光了。   十五那天齐颜称病,命夏荷到公主府代替请安,她就又哭了一场。   她一直在思考他们之间的问题究竟出在哪里,不食不寐地想了几日也没得出结果。反倒是一想到她和齐颜的点点滴滴就心痛难当,索性就不想了。   把精力放在读书习字上,倒也安逸了不少。可南宫姝女这一提,她的心又痛了起来。   南宫静女的周围笼罩着一层哀伤,看的南宫姝女心疼极了。   一把将妹妹揽在怀里:“出了什么事和二姐说,要是连本宫都解决不了的还有父皇!你这样二姐看着揪心。”   南宫静女沉默片刻,低沉地回道:“可是……这件事谁也帮不了我。”   092   酒入愁肠引相思   南宫姝女愣了须臾,回过神来问道:“又和妹夫吵架了?”   南宫静女的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没有。”   如果真的是吵架反倒好解决了,她不知道旁的夫妻都是怎么共处的,但齐颜却从未和自己红过脸……   “那是?”   “二姐,别再提这个人了。”   她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不再去想,听到关于齐颜的一切就会难过。   南宫姝女嘴唇翕动,紧了紧环着南宫静女的手臂,终是无言。   又过了一会儿,南宫静女却问道:“一个人的日子是怎样的?”   见对方不解,南宫静女又问道:“二姐免了陆仲行的例行请安,日子过得如何?”   南宫姝女淡淡答道:“左不过就那样儿,从前如何今后就如何。”   南宫静女细细品味这句话,慨叹道:是啊,没成亲前自己不也是一个人么?日子不知要比现在开心多少。   “二姐,我们出去吧。皇兄们也该到了。”   “好。”   除了南宫平和行动不便的五皇子南宫达,以及一向深居简出的七皇子南宫离、是派人送来礼物外,其余成年皇子都来了。   二皇子南宫威送了一对翡翠白菜,三皇子南宫望送了一套各种材质的酒杯、四皇子南宫震的礼物是一方由象牙雕刻而成的小舟,船上每个人物都活灵活现,堪称珍宝。   六皇子南宫烈行事依旧乖张,竟亲自拎了两坛子酒摆到南宫静女面前:“小妹,这两坛是五十年的梨花酿。色如琥珀、滋味绵长……”   南宫静女当场拍开封泥嗅了嗅:“果然是佳酿,三哥送了一套酒杯、六哥送了两坛子酒,你们是商量好的么?”   南宫望笑道:“宫里谁人不知?你蓁蓁殿下最是个贪杯的、酒杯送给小酒虫物尽其用。”   其他几位皇子都跟着笑了起来,像极了和气团团的一家人。   “怎么不见妹夫?”南宫烈问道。   南宫姝女接过话头答道:“应该就快到了。”   说话间,丫鬟一路小跑来禀:“禀殿下,雅妃娘娘奉陛下旨意前来赴宴,驸马爷也来了。”   原来,南宫让惦念爱女,再加上吉雅自称与两位公主十分“投缘”,便命雅妃代替自己赴宴。   却不想刚正巧碰到徒步而来的齐颜,齐颜端起手臂恭敬地行了一礼:“参见雅妃娘娘。”   吉雅颔首:“陛下让我来替他赴宴。”   齐颜没做声,跟在吉雅身后走了几步,停在了府门外。   吉雅回头,奇怪地问道:“你不进来吗?”   齐颜垂下眼眸,轻声答道:“依礼,驸马非诏不得擅入公主府。”   吉雅看着齐颜,琥珀色的眼眸中流动着不明的情绪,齐颜垂着眼避开了与吉雅对视。   一模一样颜色的眼眸,却流淌着截然不同的神采。   吉雅一如往昔,眼中带着草原公主的自信,奔放、而齐颜则彻底变成了渭国的读书人,谦虚深沉、恪守礼节。   吉雅回到齐颜身边:“那我就陪你一起等吧。”   齐颜退了一步,拉开了与吉雅的距离:“娘娘奉旨而来,可自行入内。”   “我偏要等。”   “悉听尊便。”   南宫望听到吉雅也来了,顿时有种百爪挠心之感。   过了这么久,他始终忘不了这个女人……   南宫姝女提醒道:“小妹,雅妃娘娘奉旨而来,我们去迎一迎。”   众人一起来到府门前,看到吉雅和齐颜并肩站在一起,表情各异。   二皇子南宫威和胞弟南宫震对视一眼,各自轻笑一声。   南宫望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吉雅吸引,眼前这个女人比初见时更加勾人,一想到她要和自己年过半百的父皇夜夜恩爱,便恨不得取而代之。   六皇子南宫烈只是扫了雅妃一眼,便将目光投在了齐颜的脸上。   南宫姝女看到吉雅目光盈盈的遥望自己,当即别开了眼。   南宫静女沉默着走到二人面前,控制自己不看齐颜:“雅妃娘娘请。”   吉雅顺势挽住了南宫静女的手臂,欢喜地说道:“陛下让我替他过来坐坐,我带了礼物给你。”   南宫静女抽出胳膊:“谢过雅妃娘娘。”   入了正殿,南宫姝女的目光在齐颜和南宫静女之间流转。   她一直觉得齐颜的人品不错,更不愿见到自家小妹步上自己的后尘,帮腔道:“妹夫给小妹准备了什么礼物?”   所有人都看向了齐颜,只见她从袖子里取出一锭墨,双手托着递给了南宫静女:“这方徽墨送给殿下……”   众人面面相觑:齐颜这礼物未免也太寒酸了吧?   就礼物而言,除非是孤本古籍、名家字画、或者古玩珍宝,如:四皇子送的这种象牙雕、都是双数为佳。   徽墨虽然不错但并不是什么稀罕玩意,按规矩齐颜最少也应该送一套文房四宝才像样。   就算单送也该找个盒子装起来才对,怎么感觉齐颜根本就没准备礼物,随手从书桌上抓了个物件就送了呢?   仔细一看:这锭墨还真的有用过的痕迹,众人的目光愈发复杂了。   南宫静女苍白着脸咬了咬嘴唇,倒不是嫌礼物寒酸,而是这锭徽墨明明是他立府时从公主府带走的。   她什么珍宝没见过?哪怕是齐颜从街边随便买点什么她都能接受,可齐颜明明询问过生辰事宜的,可却从府库中随便拿了一样东西应付自己!   南宫静女深吸了一口气,抓过了墨锭:“驸马有心了。”   隐约瞥见齐颜白皙的手指上好像有几道伤口,还没等她看清,对方已经将手收了回去。   “殿下喜欢便好。”齐颜面不改色地说道。   众人又看向南宫静女,啧啧称奇:难道真的是吃惯了山珍海味,偏爱野菜?一锭用过的旧墨有什么稀罕?还是说有特殊的寓意?   吉雅也拿出了礼物,一把朴实无华的小弯刀:“这把刀是我从洛北带来的,能吹毛断发。”   “谢谢雅妃娘娘。”   众人各自入了席,南宫静女是寿星坐在了主位,她本想与齐颜共坐的,但看到对方选末座,便转而去邀请吉雅。   吉雅却谢绝了邀请,坐到了南宫姝女的身边……   南宫静女吩咐开宴,亲自捧过一坛五十年的梨花酿放到自己的案上。   南宫望的位置正好在吉雅对面,他假借饮酒频频以袖掩面行窥探之举。   南宫静女端起酒杯:“第一杯,敬父皇洪恩。”   南宫静女又端起了酒杯:“第二杯,愿父皇龙体康泰。”   众人只得满上,又喝了一杯。   南宫静女再次端起酒杯:“第三杯,感谢诸位前来。静女先干为敬。”   说完,一饮而尽。   几位皇子多少有些酒量,连饮三杯倒也无妨。   南宫姝女却不胜酒力,喝下第二杯红晕已爬上了脸颊。   她见其他皇兄都喝下了第三杯,蹙着眉为自己添了一杯……   视线中出现了一只白皙的手,将自己的酒杯端走了。   南宫姝女惊呼道:“雅妃娘娘?”   吉雅饮下南宫姝女的酒,将酒杯放回原处,又端起她自己的那杯喝下。   南宫姝女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在渭国即便是母女、夫妻也不会共用一盏……。   吉雅抬手抹了抹嘴角,笑眯眯地说道:“果然是好酒。”   若不是南宫姝女不想让自家小妹为难,真想拂袖而去!   “百合,给本宫换个杯子来。”   吉雅却压住了南宫姝女的手,转头又对百合说道:“你下去。”   百合进退两难,叫道:“殿下?”   南宫姝女轻叹一声:“就依雅妃娘娘。”   吉雅笑了,贴到南宫姝女耳畔轻声道:“不能喝就别喝了,你妹妹喝酒是因为心情不好,你又是为什么?”   南宫姝女挪了挪身子,却暗自惊叹:这位雅娘娘眼光倒是很敏锐。   突然,吉雅感觉到一丝窥探,转过头看到了坐在对位的南宫望,对方的眼神她在熟悉不过了。   南宫望没想到会被正主瞧了去,慌乱别开眼,余光却瞥见吉雅笑了。   这下,南宫望彻底挪不开眼,什么礼义廉耻、宫规礼仪,统统抛诸脑后。   心中只剩下一个声音在咆哮: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吉雅缓缓地收敛了笑容,端起酒杯。   从别人的角度看不过是自饮自酌罢了,但落在南宫望的眼里却成了一种邀约。   他忙不迭地舀了一杯,喝下了杯中酒。   吉雅收回目光,唇边挂着浅浅的弧度,看的南宫望身心一荡。   几杯酒入腹,相思意又起。南宫静女向齐颜的方向望去,却看到对方正在往别处看。   顺着齐颜目光捉过去,南宫静女看到了吉雅,那个容颜近妖的女人,唇边的弧度还来不及隐去。   南宫静女愣住了:与这个异族女子一比,连容貌在自己之上的二姐都黯然失色……   齐颜在看什么?吉雅又在笑什么?   南宫静女感觉自己的心好似被碾子碾过,她垂下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琼浆,像极了齐颜的目色。   从前自己若是喝过三杯,这人定会念叨个没完,哪怕是在宫宴上,父皇的眼皮子底下也不罢休。   可今日,已是第五杯了呢。   齐颜,你……   093   花开堪折直须折   齐颜收回了目光,右手拇指扫过食指、上面有几处刚结痂的伤口。   给南宫静女的生日礼物她足足准备了一个月,公主府府库内金银珠宝堆积成山、奇珍异宝枚不胜举;就想着送些特别的物件儿。   除了骑射她最拿手的就是字了,但一想到已经“送”了将近十本,若生辰再送……   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到南宫静女嘟着嘴不满的表情,齐颜记得小蝶三岁生辰那天她送了妹妹一只小狗木雕。小蝶非常喜欢连睡觉也要放在枕头边,为此巴音还吃醋了,嚷嚷着也给他雕一只。   于是齐颜买了几块上好的原木和工具,关在书房里忙活了大半个月,原木雕坏了好几块儿,手上留下了十几个细口、生辰礼物总算成了。   只可惜出了后面的事情,既然已经下定决心疏远南宫静女,再送这样的礼物就不合适了。   出府前齐颜坐在书房里把玩木雕良久,还是把它丢到箱子里封存。   南宫静女想要的,自己今生今世都给不起,又何必反反复复的折磨她?   回过神来宴会就快开始,齐颜只好随手抓了一方墨锭出了门。   在快到公主府时下了马车,徒步而来。   ……   正巧在府门前遇到了吉雅,通过短暂的接触齐颜彻底确定吉雅已认出了自己,可对方究竟怀着什么样的目的她苦思不解。   心有疑惑,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却被南宫静女抓了个正着。   通过一系列的观察齐颜越发疑惑:若说吉雅入京只是为了和亲,她断然不信。   可是,吉雅若真的有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也不应该只结交南宫姝女……   大殿内众多皇嗣,哪一位不比南宫姝女的地位高?即便是碍着男女大防也应该去结交嫡出的南宫静女才对。   为何吉雅谢绝了南宫静女共坐的邀约,单单坐在南宫姝女身边?   “六哥,我们喝一杯。”   南宫静女的声音打断了齐颜的思绪,她抬眼望去、见南宫静女的脸颊通红,正举着酒杯向南宫烈邀饮。   齐颜收回目光,看着案上的珍馐美食胃口全无,索性朝着主位拱了拱手,起身出了正殿。   南宫静女看着齐颜背影直至消失才收回了目光:“六哥,今日不醉不归。”   南宫烈亦举起酒杯:“小妹爽快,本宫定奉陪到底。”   一名宫婢贴着正殿边缘绕了一圈,对着秋菊行了个礼低声说道:“秋菊姐姐,灼华驸马来了。”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   秋菊跪在南宫静女案边,低声禀道:“殿下,二殿下驸马到了。”   南宫静女秀眉微蹙:“他来干什么?”   秋菊生恐南宫静女说出惊人之言,劝道:“陛下有旨:同辈皇嗣皆可为殿下祝寿。”   南宫静女想了想说道:“你去问问二姐的意思,不行就打发了。”   “……是。”   自打丫鬟跑进来南宫姝女就猜到了七八分,果然……   她免去了陆仲行日常的请安礼,上次见面还是在中秋宫宴上。   看到秋菊为难的目光,南宫姝女淡淡说道:“来者是客,请他进来吧。”   秋菊如蒙大赦,连忙去了。   一旁的吉雅放下酒杯,问道:“要不要我换个位置?”   “卑不动尊,雅妃娘娘尽管坐。”   雅妃轻笑:“我们草原没这条规矩,他是你的驸马我可以坐到别处去。”   南宫姝女略挺起腰身,抿了抿嘴:“凡事还要将求个先来后到的,请雅妃娘娘就坐在这儿吧。”   吉雅突然笑了起来,往南宫姝女的方向凑了凑,用仅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那个驸马莫不是比我还惹人厌?”   南宫姝女惊闻转头,却对上了吉雅饱含笑意的眸子,异目流彩。   或许是这样的眼神能让人松懈警惕,南宫姝女的心里话竟溜了出来:“嗯。”   南宫姝女张了张嘴,斟酌着要解释却听到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   吉雅笑的花枝招展,引来一众注视。   南宫姝女红着脸小声解释道:“雅妃娘娘……我,不是那个意思。”   吉雅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拍了拍南宫姝女的手臂,依旧是只有二人能听清楚的声音:“那我可要见识一下了,究竟是什么人能比我还讨厌。”   “娘娘……”   正说着,陆仲行到了。   南宫姝女立刻将头转了回来,目不斜视、一派冷清。   陆仲行拎着一个用黑绸罩着的鸟笼子步入大殿,率先搜寻南宫姝女的身影,看到她身旁坐着的雅妃不由一怔。   吉雅单手捂着笑痛的肚子,靠到南宫姝女的肩膀上、笑盈盈地与陆仲行对视,后者老脸一红收回了目光。   “蓁蓁殿下恕罪,我来迟了。”   南宫静女捏着酒杯扫了笼子一眼:“陆大人既然知道错过了开宴的时辰,还锲而不舍的赶来,真是令本宫感动。”   众人都笑了起来,这句话看似玩笑实则是在告诉陆仲行他并不受欢迎,后者怎会不知?他硬着头皮跟着笑了一阵,将鸟笼子递给秋菊:“这份寿礼殿下定会喜欢的。”   黑绸被拉开,笼子里是一只黑毛橙嘴的八哥鸟,在笼子里扑棱了一阵,竟开口说道:“殿下吉祥,殿下吉祥。”   南宫静女果然感兴趣,逗了八哥一会儿吩咐秋菊将它养到寝殿。   陆仲行立于正殿中央,南宫静女却并没有给他安排位置。   吉雅悄悄捅了捅南宫姝女,示意她一起看笑话。   南宫望呆呆的看着吉雅,魂儿早都被她妖媚的笑容给吸走了。   二皇子南宫威见陆仲行面露尴尬,主动说道:“妹夫若不嫌弃,就与本宫共坐一案吧。”   陆仲行安有不允之礼?   他刚一落座,就轮到另一个人尴尬了。   陆仲行的位置正好在南宫姝女的对面,二人四目相对、看到陆仲行眼中闪出的期待南宫姝女如坐针毡。   她对这个男人的厌恶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减少分毫,好不容易过了些平静日子,突然看到这张脸那些不堪的记忆又涌了出来。   南宫姝女勉强坐了一会儿,终是挨不住这样场面,起身说道:“小妹,本宫出去透透气。”   南宫静女点了点头:“百合,芍药、你们俩跟着服侍。”   “不必了,雅妃娘娘没带侍女就让她们留下来伺候吧,本宫想单独走走。”   陆仲行本想追出去,趁着这个机会和南宫姝女好好谈一谈,可他姗姗来迟又刚入座,就这样走了于理不合。   他目送南宫姝女离开,端起酒杯:“我来晚了,自罚一杯。”   南宫静女轻哼一声:“一杯怎么够?秋菊,给陆大人换海碗来。”   在接到齐颜礼物的那一刻,南宫静女这些日子里积压的种种忧思化成了无边的怒火。   此时她只感觉五内俱焚,喝再多的酒也浇不灭心中的火焰。   她舍不得苛责齐颜,陆仲行算什么东西?即便儿时有些情分也早都在他强迫自家二姐后消失得干干净净了。   秋菊不敢违命,斟酌着选了一个尺寸适中,既不让主子不悦又不让客人难堪的碗。   南宫静女命人给陆仲行倒满:“就请陆大人自罚三杯吧……”   南宫姝女出了正殿,直奔后花园却在湖心亭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齐颜。   依礼她是该回避的,但一想到南宫静女消瘦失神的模样还是走了过去。   穿过一直延伸到湖心的小桥,南宫姝女来到了齐颜身后。   湖心亭立水中央,曾经盛开的荷花都已凋零、剩下一朵朵肥厚的莲蓬,景致稍减不过依旧是一个说话的好地方。   南宫姝女朱唇轻启:“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这一池子的荷花早都败了,妹夫又在空赏什么?”   齐颜自然听出了南宫姝女的弦外之音,她依旧负手而立淡淡回道:“花败了方显出秋水潋滟,世人皆爱花依臣看水也是极美的。”   南宫姝女来到齐颜身边,顺着齐颜的视线望过去:“若无荷花要这一池子死水又有何用?”   齐颜抬了抬下巴:“还可以养鱼。”   南宫姝女为之气结:“你……”   齐颜适时转过来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沉如水:“子非鱼,焉知鱼?”   南宫姝女怒极反笑:“你这是在说本宫多管闲事了?”   齐颜收回目光,依旧看着亭下的池水:“臣下不敢。”   “你还知道‘君臣有别?’静女她……”   齐颜打断了南宫姝女的话:“正是知道,所以才不敢逾越半步。”   南宫姝女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温厚知礼的人竟使起了诡辩,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强压下斥责之言。   “齐颜,本宫是看着静女长大的,从未见过她像今日这般憔悴!你扪心自问自打她下嫁与你待你如何?你立府出去她恨不得将自己的府库都掏空了给你!十几辆马车没装下又派府兵挑着扁担给你送过去,整个京城都在议论!你呢?她的生辰你送了什么?一锭旧墨,亏你想的出!众目睽睽之下,她可曾责怪你半句?她是收了,你有没有想过这几位皇兄回府会说她什么?你还说你不敢逾越半步,这不是羞辱又是什么?”   094   十一年后的重逢   齐颜隐藏在广袖之下的拳头紧了又紧,她何尝不知南宫姝女所言?只是个中苦楚不足为外人道哉。   身边这个厉声指责她的人,是仇人之女亦是最关心疼爱南宫静女的人之一。   齐颜没有再出言辩驳亦没有离开,如果留下来能让彼此的心里好受点,她不在意再多承受一些。   而此举落在南宫姝女的眼中却变成了无声的抗拒……   陆仲行猛灌了三大碗,总算是让南宫静女饶过了他。   “二皇兄,臣出去透透气。”   二皇子南宫威知道他想去寻找娇妻,略点了点头。   南宫静女本想叫住陆仲行,一阵眩晕传来、她扶着额头缓了片刻,再回过神哪里还有陆仲行的身影?   不仅如此,连吉雅也不见了。   陆仲行倒是聪明,出门直接抓了个丫鬟询问南宫姝女的去向,便径直往后花园去了。   陆家兄弟自幼与两位公主交好,特别是陆仲行在大婚前更是蓁蓁公主府的常客。   无需引领,找到御花园易如反掌。   而吉雅步子轻快地跟在陆仲行身后,二人来到先后来到湖边,看到湖心亭里南宫姝女和齐颜并立在一处。   这一幕刺痛了陆仲行的敏感的神经,齐颜一直是梗在他心间的一根刺。即便他已经对南宫静女不抱幻想,可仍固执的认为若无齐颜也不会有这样一出荒诞的婚事。   只是齐颜素来低调,“驸马圈”的宴会从不参加,再加上高层盛传蓁蓁殿下十分宠信驸马,使得她的身份水涨船高、陆仲行纵使有心也没有机会去报“夺妻之恨”。   陆仲行攥紧了拳头,太阳穴上青筋若隐若现,他突然回忆起中秋宫宴上的一幕。   自己的妻子在众目睽睽下,横穿会场来到齐颜案前说了些什么……   吉雅的来到让陆仲行稍稍分神,他拱了拱手:“雅妃娘娘怎么也来了?”却一直盯着二人的背影没有挪开。   吉雅没有回答陆仲行的问题,反而悠悠说道:“真是一双璧人。”   作为后宫妃嫔,就算年龄相仿到底也是半个长辈、于情于理吉雅是不应该说这种话的。   可她就是仗着“草原人不懂渭国礼”,将一句险恶的推测轻描淡写地讲了出来,明明片刻前还处处呵护南宫姝女,转眼间就她推到了另一个深渊。   新晋的雅妃常常召灼华公主入宫陪伴的事,陆仲行也有所耳闻。   再加上他亲眼看到吉雅不计身份与南宫姝女共坐一案,更亲昵地靠在她的肩膀上,便认为她们私交甚好。   有了这一层关系,吉雅那句看似感叹的话,倒像是“知情人”证词。   湖心亭中的二人不知谈了什么,齐颜转身欲走南宫姝女竟激动地拽住了对方的袖子。   吉雅笑了,笑容依旧是那样妖娆妩媚,琥珀色的眼眸中流露出丝丝淡漠、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收回目光转而去看陆仲行,后者察觉到吉雅的眼神更觉得这是奇耻大辱,一股怒气直冲百会、迈开步子向湖心亭走去。   吉雅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齐颜的余光瞥见了二人的身影。于是她止住了身形,佯装不知二人的到来,与南宫姝女对视。   “你今日必须和本宫说清楚!”南宫姝女浑然不觉,誓要为自己的妹妹讨回公道。   “你们在干什么!”陆仲行的一声爆喝传来。   南宫姝女身子一颤,松开了拽着齐颜袖口的手、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   这一下更是刺痛了陆仲行:这个对自己避如蛇蝎的女人,却不知廉耻的拉着妹夫的袖子!   齐颜转过身,看似无心地侧了侧步子,正好半挡在南宫姝女面前,俨然一副保护着的姿态。   “二姐夫。”   南宫姝女咬了咬嘴唇,眼前这个局面她百口莫辩、看到同来的吉雅更是觉得难堪。   便只是咬了咬嘴唇,没做声。   “让开!”陆仲行粗鲁地推开了齐颜,逼近南宫姝女。   单薄瘦弱的齐颜被武官出身的陆仲行推了一个趔趄,跌坐在湖心亭围栏前的石板上。   “你在干什么?”   南宫姝女的脸色微变,一方面是恼怒陆仲行的质问,一方面是暗暗自责与齐颜共处。   虽然她和齐颜清清白白,但仍没有解释半句。   若只是陆仲行还好说,偏偏还有位父皇的枕边人……   陆仲行喘着粗气,一连说了几个“好”字,一把抓住了南宫姝女纤细的手腕:“你跟我过来!”   南宫姝女强忍着痛,虽尚能端住仪态没有痛呼出声,眼眸中流露出的惧意昭示了她内心的慌乱。   这个男人她是怕的,忌惮到骨子里。   一旨赐婚给了他介入自己生活的理由,也给了他伤害自己的机会。   她将求救的目光投向齐颜,投向吉雅……她是多么希望能有一人站出来仗义执言,至少、至少先让陆仲行松开禁锢。   可是……两个人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齐颜似乎“撞”的不轻,捂着腰、眉头紧锁。   而吉雅好像被吓傻了,不解地看着南宫姝女。   南宫姝女被陆仲行粗暴地拉走了,湖心亭里只剩下吉雅和齐颜二人。   这里,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四面都是水,距离岸边少说也有三丈、即便是再怎么耳聪目明也不可能听到她们的对话。   吉雅坐到齐颜的正对面,这是个六边形的亭子,二人都坐在围栏前的石板上。   中间隔着石桌石凳、已经是湖心亭里最远的距离。   “乞颜阿古拉。”吉雅说的是草原语言。   齐颜因痛而皱起的眉头舒展开、属于渭国书生的那份温润谦逊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眯了眯眼,琥珀色的眼眸里迸发出一股精光,富有侵略又透着危险。   十余年的蛰伏并没有磨灭流淌在骨子里的野性,面对吉雅她仍是草原上高傲的王子,身体里流淌着属于乞颜王族热血。   “你想干什么?”一言出,吉雅和齐颜的神色都有些古怪。   齐颜已经十余年没说过草原话了,语气很生硬。   吉雅敏锐的捕捉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哀伤,换成渭国话继续说道:“没想到会在渭国皇庭再见到你。”   齐颜冷冷地说道:“我若折了,定拉你陪葬。”   吉雅盯着齐颜看了好一会儿,怅然道:“你如今说话的口吻,像极了渭国虚伪的小人。”   她是有些失望的,她还记得十多年前草原的初见、和亲被拒自家阿爸愤然起身,两边勇士剑拔弩张。   那个与自己同岁的小少年,第一反应是将自己的妹妹护在怀中,另一只手摸上了腰间的小弯刀、临危不惧,一副随时准备拼命的模样。   十多年了,吉雅总是忘不了那年的乞颜阿古拉,那个小少年虽然长着一副渭国人的温润轮廓,可骨子里流淌着真正的勇士鲜血。   她虽然图巴部最宝贝的公主,却并没有同母的兄弟,更没有兄长像这样呵护过她,听闻撑犁部覆灭的那一刻,吉雅脑海中闪过的仍是这幅画面。   她曾为乞颜阿古拉深深地惋惜过:若他能平安长大,定会成为不输其父的勇者。   时间真是一个有魔力的东西,谁能想到呢?   区区十年光景,草原明珠入了皇城、草原王子成了驸马。   物不是,人亦非。   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吉雅想了很多、齐颜也是。   两个人虽都在沉默,却早已在心中述说了万语千言。   吉雅是能理解齐颜的,她没有再说任何引人误会的话,而齐颜也没有反唇相讥。   二人都心知肚明:这是一次宝贵的重逢,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没必要为了小事浪费时间。   沉默是因为双方都在权衡,不知如何说起。   打破沉默的是吉雅:“你是来报仇的。”疑问句,陈述的口吻。   “是。”   “我可以帮你。”   “先说说你的条件。”   吉雅忍不住说道:“这十一年……你真像是变了一个人。”   齐颜冷冷回道:“你是来叙旧的?”   “我的条件容后再说,先告诉我你的计划。”   留给她们的时间并不多,齐颜无法细细思量斟酌,看着对方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眸,又想到她如今的处境:师父那边随时可能放弃自己,失了南宫静女这颗大树她的处境愈发艰难、若是能和吉雅联手至少能获取一些情报。   “我要南宫皇族血债血偿。”   “就这些?”   “还有太尉陆权,殿前将军丁仪、中书令邢经赋;这三府全族人的性命。”原本还有图巴部的,但额日和已被巴音枭首这笔账可以先不算。   “你难道就没想过自立为皇?”   齐颜的目色一沉:“没有。”   吉雅愕然:他将自己改得面目全非,他的计划也势必会让天下大乱,皆是群龙无首他竟然没想过自己当皇帝?   “若你的计划达成,渭国朝廷上无君主,下无文武首领……天下岂不是乱了?”   吉雅了解自己同父异母的兄长阿努金,到时候一定会驱兵南下!   她还以为那个冒牌的乞颜阿古拉是眼前这人培养的势力,正在暗中养兵蓄锐试图推翻渭国。   吉雅看着齐颜平静的表情不似掺假,便愈发看不透眼前这人了。   难道他费尽心机,只是为了复仇?单纯的复仇,没有任何附加?   齐颜冷冷说道:“天下大乱,与我何干?”   095   只求与你再从头   吉雅怔怔地看着齐颜,突然明白:这个人是从未想过活着离开的……   想明白这里,吉雅的心中升起一股敬意。   十一年,这人的性子虽然天翻地覆,可骨子里流淌着的仍旧是撑犁王族的血液。   血债血偿,有仇必报。   同样学习过渭国文化的吉雅很清楚:曾摘得“二元一花”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   他变成今天这副模样,经历过多少不为人知的心酸,甚至生疏了母语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渭国人。   齐颜又说道:“你轻点儿折腾,别把南宫老贼弄死了。”   吉雅回道:“这不是你的最终目的么?”   “现在还不是让他死的时候,我要让他也经历一次失去至亲至爱的滋味,就算死也要死在我手上。”   “据我所知他最疼爱的,可是你的枕边人呢?”   齐颜的手指下意识地动了动:“她是最后一个。”   “随你,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   齐颜的眼中划过一丝狠厉:“南宫望对你的心思,不一般。”   吉雅笑了起来:“你倒是真敢开口。”   齐颜表情冷漠,仿佛在看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工具。   被如此目光注视,吉雅缓缓地收敛了笑容,虽然草原上自古就有新汗王迎娶庶母的传统,但她也算是见识了齐颜复仇的决心。   这个人不会放过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为达目的不折手段、凭着这副狠毒的心肠没准真的能捅破天呢。   “好,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吧。”   吉雅认真地说道:“没有我的允许,你暂时不能动南宫姝女。”   齐颜虽有些不解,但南宫姝女本来也不在她的近期计划内,点头应允了。   吉雅起身离开,她没有询问更多细节、也没有问齐颜要如何联络,此彼此的心中都有了一份规划。   ……   吉雅离开湖心亭,朝着陆仲行和南宫姝女离开的方向走去,走了一段也不见二人,脚下的步子加快。   她不熟悉公主府的地形,也没有询问任何下人,仅凭着一股直觉胡乱寻找。   幸运的是:在一处僻静的偏院外听到了争执的声音,吉雅暗暗松了一口气,走进院子。   南宫姝女被陆仲行堵在了一处假山后,盛怒过去,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对方毕竟是帝姬,他不能像寻常百姓家那样行事夫家的权力,就算南宫姝女犯下七出之条,也要禀明陛下赐离合。   陆仲行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这么做的,闹得皆是世人皆知,太尉府的脸面和他的尊严往哪儿搁。   南宫姝女已克制住心中的慌乱,他们的关系已然如此,自己也没有必要和他解释什么。   二人就这样僵持着,陆仲行追问道:“殿下难道不对我说些什么吗?”   南宫姝女揉着被捏痛的手腕:“驸马想让本宫说什么?”   “你……光天化日下和男子拉拉扯扯,难道不应该说些什么吗?”   吉雅听到南宫姝女的冷笑和陆仲行愤怒的呵斥:“你简直不知廉耻!”   吉雅清了清嗓子,陆仲行的身子一僵,转过身来:“原来是雅妃娘娘。”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略带好奇:“你见到我不应该行礼么?”   一句话将陆仲行噎住,他端起胳膊行了一礼:“陆仲行参见雅妃娘娘。”   吉雅轻易的就格开了陆仲行,由于种族和饮食习惯的不同,吉雅的力气比平常女子大得多。   南宫姝女没想到吉雅会跟来,至少在自己向她求救的时候对方没有出手的意思,再回过神吉雅已经牵着她的手,将她拉出了假山。   陆仲行脸上的肌肉抽了抽,一个被自己父亲打垮的民族,有什么资格在自己面前作威作福?   “娘娘请留步。”   吉雅将南宫姝女拉到自己身旁,转头问道:“什么事?”   “娘娘,我与灼华殿下的话还没说完。”   吉雅仍是一副无辜的表情,好奇地询问南宫姝女:“你还有话要说么?”   南宫姝女摇了摇头,吉雅再无二话,拉起南宫姝女就走。   陆仲行的脸涨成猪肝色,却只能看着二人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   走出好长一段距离,吉雅才停住脚步,抬起拉着南宫姝女的手、掀开了她的袖子,手腕上是一道清晰的指印。   “疼么?”   南宫姝女松开了吉雅的手:“多谢娘娘。”   吉雅向前半步,几乎贴上了南宫姝女,后者退了一步、吉雅又贴了上去。   “娘娘?”   吉雅柔声问道:“你生气啦?”   南宫姝女欲再次拉开距离,却被吉雅环住了腰身。   她惊呼一声,对上一双澄澈的眼眸。   “娘娘,你……请放手。”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娘娘多虑了,姝女怎会生娘娘的气。”   吉雅这才松开了胳膊,看了看南宫姝女头上的簪子:“你刚才怎么不还手呢?”   见南宫姝女沉默,吉雅眨了眨眼:“万一再有下次,就把簪子拔下来扎他,怕扎不透就往眼睛里捅……”   南宫姝女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没想到这样恶毒的言语会从如此美丽的人口中说出。   她发现:相处了这么久,自己一点也不了解这位雅妃娘娘。   吉雅似乎没有察觉南宫姝女的探寻,依旧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无辜表情,就像刚才的话没有说过一样。   南宫姝女默默地后退一步:“不早了,雅妃娘娘要回正殿么?”   “这府中的景致不错,我四处走走,你先回去吧。”   “姝女告退。”   ……   另一边,自从吉雅离开南宫望的心就长了草,终于寻得一个“出恭”的由头出了正殿。   兜兜转转来到花园,正好看到欲回正殿的齐颜。   齐颜恭敬地行了一礼,看似无意地说道:“殿下怎么也出来了?刚才我还遇到了二姐,二姐夫和雅妃娘娘。”   南宫望心痒难耐,追问道:“往哪儿去了?”   齐颜指着吉雅离开的方向:“顺着这条路往前走,那边只有一个偏院。”   南宫望心急火燎的离开,齐颜沉吟片刻转身又回了湖心亭,这里是回正殿的必经之路。   可惜南宫望先碰到了陆仲行,他有些失望招呼道:“二妹夫这是去哪儿了?”   陆仲行拱了拱手:“三殿下。”   “怎么不见二妹?”   陆仲行冷哼一声:“劳烦三殿下替我转告蓁蓁殿下,我不胜酒力先行回府了。”说完又拱了拱手,头也不回的走了。   齐颜坐在湖心亭里,先后看到南宫姝女和陆仲行从荷花池前经过,目光愈发深沉了。   又过了好长时间,吉雅快步从湖前的石板路上走过,经过湖心亭时吉雅突然转过头,遥遥望了齐颜一眼。   一刻钟后,陆仲行一幅失神落魄的样子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齐颜这才出了湖心亭,快步穿过小桥来到南宫望面前:“殿下?”   “啊!”南宫望惊得向后跳去,看清楚来人才松懈下来:“是你啊?”说完下意识揉了揉右脸。   齐颜留意到这个细节,仔细观察却没有发现南宫望的脸颊上有异样。   “臣看到二姐夫和二姐回去了,就知殿下寻人不得特意在这里等你的。”   “嗯。”南宫望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湖中的莲蓬熟透,倒是别有风韵,不如殿下随我到亭子里欣赏一番?”   “好。”   进了湖心亭南宫望跌坐到石凳上,捂着右脸冷汗直流:“齐颜,本宫好像闯祸了。”   ……   原来,功夫不要负有心人,南宫望终于找到了吉雅。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只觉口干舌燥。   忍住悸动上前打了个招呼,吉雅却问他:“你刚才是不是在看我?”   南宫望从未见过如此大胆直白的女子,在他看来吉雅的话更像是一种邀约和暗示。   碍着身份,南宫望支吾了半晌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吉雅忍俊不禁看得南宫望又是心头一荡。   他上前一步,痴迷的看着吉雅:“雅娘娘,我……”   吉雅笑得灿烂,抬手点了点南宫望的肩头:“问你话呢?”   南宫望点了点头,吉雅脸上的笑容却突然消失,抬手就给了南宫望一巴掌,转身离去。   那一巴掌倒不痛,更像是一种抚摸,弄得南宫望心痒难耐、不住地摩挲自己的脸颊,恨不得让吉雅再多赏自己几巴掌。   回过神吉雅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他这才想起吉雅并不是一般女子。   理智回归,也就知道害怕了。   南宫望抓着齐颜的胳膊:“是她勾引我的!”   齐颜心中冷笑:“殿下……这?”   南宫望松开了手:“怎么办?若此事被父皇知晓,本宫就全完了。”   “殿下……您对雅妃娘娘,你们?”   南宫望张了张嘴,轻叹一声:“事到如今本宫也不瞒你了,自从我第一次见到她,魂就被她勾去了。”   齐颜坐到了南宫望对面,长久的沉默后缓缓说道:“当时周围可有旁人?”   “丫鬟们都在前院伺候,那院子偏僻不曾见……”   “如此就好办了,请殿下不要乱了阵脚。依臣之见,雅妃娘娘未必会告诉陛下,万一陛下问起也请殿下咬死不承认。”   南宫望的眼中燃起希望,齐颜又说道:“到时候殿下大可将臣推出来,就说出了正殿一直和臣在一起,我会拼死为殿下证明‘清白’的。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就算陛下知道了也不会大张旗鼓的询问,更不会调查。殿下贵为皇子,没有切实的证据,陛下不会把您怎么样的。”   “好,本宫都听你的!妹夫又救了本宫一次!”   “不过,臣斗胆请殿下从此收起这份心思。”   南宫望忙不迭地点头:“妹夫放心,本宫再不会……”   齐颜打断了南宫望的话:“殿下误会臣的意思了。”   “妹夫何意?”   “雅妃娘娘国色天香,殿下动心也是人之常情。就连臣也惊艳于雅妃娘娘的姿色……”   南宫望怔了怔,却安定了不少。   仿佛是某种恶性遇到了“共犯”,心中的罪恶感和不安锐减。   齐颜继续说道:“陛下今年五十有一,雅妃娘娘却比殿下还要小几岁。若殿下最终能登上那个位置……”   二人达成愉快的共识,结伴向正殿走去。   ……   陆仲行已经走了,吉雅和南宫姝女仍共坐一案。   四皇子和二皇子坐到了一起,把酒言欢。   而六皇子南宫烈坐到了主位上,南宫静女身旁。   兄妹二人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南宫静女和南宫烈同时抬起头,看的也是同一个人。   齐颜足下一顿、虽然表情没有变化,心中却翻涌起来。   南宫静女醉了,一张俏脸红扑扑的,眼神迷离。   目光中带着丝丝哀怨,直直地盯着齐颜。   南宫烈亦是微醺,他的目光则带着某种侵略、仿佛要将眼中之人生吞活剥。   南宫静女心口酸痛、双目发胀:还以为齐颜走了。   她收回目光,碰了碰南宫烈:“六哥,我们再来。”   “好!”   “叮”的一声,两只酒樽撞到一起,二人皆一饮而尽。   不知何时,南宫静女的酒杯换成了与旁人一样的酒樽,想也知道是南宫烈出的馊主意。   齐颜的眉头动了动,藏在广袖下的拳头攥紧、默默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南宫静女的笑容有些苦:果然,自己喝成这样连一句唠叨的话都不愿给了。   齐颜离席后,南宫静女就换了大号的酒樽,本想大醉一场谁知竟然越喝越精神。   吉雅端起酒杯突然说了一句:“你这妹妹我喜欢。”还没等南宫姝女反应过来,已经起身向主位走去。   吉雅端起酒杯:“我敬公主一杯。”   南宫静女眯了眯眼,看到吉雅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心中某处被扎了一下。   “请了!”南宫静女率先饮下樽中酒,吉雅也一饮而尽。   吉雅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也坐到了南宫静女身旁,这下一张食案坐了三个人,稍显拥挤。   吉雅索性揽住了南宫静女的肩膀:“公主性子爽快,酒量也好,我喜欢。”   见状,两个人同时皱起了眉。   一位是南宫姝女,另一位是齐颜。   南宫姝女见自己的妹妹已经醉成这样,担心再喝下去伤了身子。   而齐颜则是盯着吉雅搭在南宫静女肩膀上的手:这个女人太过危险,她来到渭国的目的连自己也没有摸透……南宫静女单纯如纸,担心她着了吉雅的道儿。   南宫烈:“雅娘娘,本宫敬你一杯。”   “叮”的一声,二人的杯子在南宫静女面前碰撞,各自饮下。   南宫静女轻笑道:“这是什么意思?怎么不带本宫一起?”说着就往酒樽里舀酒。   南宫姝女站了起来,却看到一个身影先于自己,快步来到主位前。   “殿下。”   听到熟悉的声音,南宫静女心头一跳,苦涩蔓延:终于舍得来了?   她心中憋了一口气,没有回应齐颜。端起酒杯就往吉雅的空杯上撞……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挡住了酒樽,齐颜的食指上横着三四道新新旧旧的小伤口。   她握住了南宫静女的杯子:“殿下,不能再饮了。”   南宫姝女轻叹一声,坐了回去。   吉雅意味深长地打量齐颜,南宫烈摇晃起身,按住齐颜的肩膀捏了捏:“妹夫别扫兴。”   齐颜一动不动,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南宫静女身上,抓着酒樽不松手。   南宫静女缓缓地抬起头:“你凭什么管我?”   南宫烈笑了,吉雅也笑了、南宫姝女皱起了眉、就连三位皇子看向了这边,大殿霎时安静了下来。   齐颜的眸子还是那样深沉,松开了抓着酒杯的手。   南宫静女说完就已经后悔了,她只是醉了心中的情绪被放大且不受控制。   这人的脸面那么薄,若不是喝醉了、她怎么舍得在外人面前让他难堪?   就在南宫静女准备改口的时候,齐颜却一撩衣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跪了下来。   “臣恳请殿下,别再饮了。”   吉雅目露错愕,南宫姝女欲起身解围、其余皇子表情各异,有的目露鄙夷,有的陷入了沉思。   “咣当”一声,南宫静女手中的酒樽砸到了食案上,她猛地站起身不顾眩晕,踩着食案跨到了齐颜身边,架着齐颜的胳膊:“你起来!”   “是。”   齐颜虽沉默着,任凭南宫静女拉着,南宫静女看到齐颜隐忍的表情,感觉自己的心都要碎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即便齐颜伤了她的心,可她从没想过为难他,更没有想到齐颜会如此。   感觉到齐颜要抽出胳膊,南宫静女有些慌,用力揽着齐颜的胳膊:“你跟我来。”   ……   二人离开大殿,南宫烈打破了沉默:“再抬个新案来。”   丫鬟领命去了,南宫烈又道:“府里可有歌舞姬?”   秋菊跪下回禀:“北苑养了一个戏班子……”   南宫烈颇为嫌弃:“谁听那个?”说着解下腰间玉佩丢给秋菊:“找个腿脚快的家丁到我府上走一趟,叫如烟过来。”   二皇子劝道:“六弟,我看今天也差不多了。不如散了吧……”   “二哥,你也要扫兴?难得今天咱们兄弟人齐又没有宫礼拘着,可得好好乐呵乐呵。”   ……   南宫静女扯着齐颜往寝殿走去,因走的太急路上还吐了一次。   吐着吐着,模糊了视线,眼泪大颗大颗的往外掉,她怕齐颜看到用袖子胡乱擦了才起身。   谁知齐颜却蹲到了她面前:“臣背殿下回去吧。”   趴到齐颜的背上,南宫静女的眼泪又流了出来,随着脚步的移动南宫静女的眼泪越流越凶,由最开始的默默垂泪变成啜泣,到最后的嚎啕大哭。   齐颜的心也随着伤心的哭声绞痛着,她什么都没说,步履稳健朝寝殿走去。   哭声飘了一路,二人经过之处所有的丫鬟家丁皆背过了身。   南宫静女坐到拔步床上仍旧在哭,齐颜端了漱口水和盆子来、哭声停了须臾漱完口又起,齐颜拧了湿净布给南宫静女擦脸,哭声仍在继续。   南宫静女哭的鼻尖都红了,泪珠滚滚,什么羞耻尊严全都不要了。   连日来积压的委屈在醉意的刺激下尽数爆发,齐颜坐到床上为南宫静女拭泪:“殿下,别哭了。”   “啪”的一声,南宫静女打开了齐颜的手。   “哇……谁允许你跪了?谁让你跪了!你为什么要跪?”   “臣……”   南宫静女吸了吸鼻子,往袖子里掏了掏,掏出一锭旧墨丢到床上:“你明明一个月前就问过我的生辰,怎么送这么个礼物!哇……你就是嫌我写字丑,私下送也就罢了!这么重要的日子怎么还送这个!”   “臣……”   南宫静女扑到了齐颜的怀中,鼻涕眼泪尽数蹭到了她的胸口:“你为什么突然这样?我要是不小心做错了什么你说出来啊,我可以道歉的,我也可以改,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对我。”   齐颜丢掉净布,环着南宫静女的娇躯紧了又紧,下巴抵在南宫静女的头顶,红了眼眶。   南宫静女打了个哭嗝,嚎啕改为啜泣。   南宫静女抓着齐颜背部的布料:“我……刚才只是气话,你哪次劝我少饮我没听?你若不喜欢我以后……嗝,少喝一点就是了。你,可不可以别再跪了,我的心里,我的心里……像刀子戳一样。”   “嗯。”一滴饱满的泪珠溢出眼眶,划过横在右脸上的伤疤、顺着下巴消失在南宫静女的发丝中。   “齐颜……”   “嗯?”   “今日是我的生辰,你可不可以满足我一个愿望。”   “好。”在说出这个字的时候,齐颜甚至冲动的想:即便万劫不复,她也认了。   “我们可不可以像从前一样,就当这些日子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忘了你也忘掉、好不好?”   096   情至深覆水难收   这一刻,世间所有词汇也无法准确描绘出齐颜的心情。   她卧薪尝胆走到今日,步步为营、机关算尽,胸腔里跳动的那颗腐烂的心脏,因南宫静女而流出了鲜红的血。   她费尽心机想在结束这一切前,把南宫静女受到的伤害降到最低。   可她十五岁的生辰愿望,却是重新踏入这片万劫不复的火海。   答应么?这个女孩将承受比现在痛心十倍,百倍的事情。   拒绝么?泪水打湿了自己胸口的衣裳,她正揪着自己的衣服不放……   “好不好?”南宫静女抬起头,梨花带雨的脸上显出小心翼翼的期待,看得齐颜心如刀绞。   “殿下……”你可知飞蛾扑火?   一颗饱满的泪珠挂在南宫静女的眼眶、摇摇欲坠,她用几近哀求的口吻:“求你了……”   南宫静女醉了,否则她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醉了,所以读不懂齐颜眼眸中流动着的哀伤。   她醉了,心心念念只想回到从前。   “殿下不后悔?”   被醉意麻痹的神经无法思索这句话的含义,她咬着嘴唇用力地摇了摇头,泪滴滑落。   “我答应你。”   南宫静女吸了吸鼻子:“真的?”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南宫静女这才松开了手,改为抓着齐颜胸口的衣襟:“那你今晚留下来。”   “好,都听殿下的。”   ……   华灯初上,宾客尽还。   南宫静女又吐了一次,秋菊端来醒酒汤,齐颜去开门。   秋菊将汤碗交给齐颜,向殿内看了一眼,深深地打了一个万福:“驸马爷,奴婢有几句心里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秋菊姐姐请讲。”   “奴婢斗胆了,奴婢虽然是下人但自小服侍在殿下身边。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奴婢是看着殿下长大的。这些日子殿下时常将自己关在书房一整天,奴婢眼看着殿下日渐消瘦,却束手无策。”   说到这秋菊跪在了齐颜面前,将头压的很低:“殿下为何如此,想必您是知道的。就连内庭的奴婢都知道蓁蓁殿下的脾气性子是极好的,驸马爷您知书达理,又比殿下年长……奴婢恳请驸马爷善待我们家殿下。”   齐颜将秋菊扶起来:“我知道了,有劳秋菊姐姐挂心。”   “这是奴婢的本分,奴婢冲撞了驸马爷,自去领罚。”   “不必了,秋菊姐姐忠心为主、我替殿下做次主,秋菊姐姐去领赏。”   “谢驸马爷。”   见齐颜久久不回,南宫静女唤道:“齐颜?”   秋菊打了个万福带上了寝殿的门,齐颜端着醒酒汤来到床前。   南宫静女只着一件里衣坐在拔步床上,脸颊红扑扑的。   “臣去给殿下端醒酒汤了。”   南宫静女秀眉微蹙:“不要喝,醒酒汤有股恶心的味道!”   齐颜坐到南宫静女身边,搅动汤匙吹了吹、舀起一勺递到南宫静女唇边,温柔地哄道:“殿下今日醉得狠了,若不喝醒酒汤明日晨起必会头痛。再说秋菊姐姐辛苦熬了一个时辰呢,来~臣喂你。”   南宫静女看着齐颜骨节分明的手乖乖地张开了嘴巴。   俏脸皱在一处,好不容易咽下去第二勺又递到了嘴边,再次张开了嘴。   一碗汤见底,南宫静女抱住齐颜的胳膊,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蹭了蹭,撒娇道:“嗯~不喝了~。”   齐颜:“只剩一口了。”   “不喝了~,好恶心的味道,再喝要吐了!”   齐颜却坚持说道:“醒酒汤都是按照剂量来的,殿下还是喝完吧。”   见撒娇无效,南宫静女气鼓鼓地看着齐颜,到底还是拗不过、喝下了最后一口。   齐颜放下空碗,正色道:“今后,殿下若再如此豪饮,就喝两碗醒酒汤。”   南宫静女恍然明白齐颜这是在“惩罚”自己,小声嘀咕道:“小心眼……”一股蜜意却在胸口蔓延。   “殿下说什么?”   “唔……我知道了!以后就饮三杯~。”   齐颜如墨般的眉峰扬了扬:“每日还是每餐?”   “哪有人一日三餐都饮酒的!也不会每日都饮……自然是宫宴的时候。”   齐颜满意地点了点头,站了起来。   南宫静女问道:“你要去哪儿!”   齐颜端起袖子煞有介事的嗅了嗅:“不小心沾了一身酒气,臣去盥洗一番。殿下先睡?”   沐浴只是借口,本意是等南宫静女睡着了再回来,谁知南宫静女却拽住了她的袖子:“我又不嫌弃你……”   南宫静女里衣的领口有些松,火红的肚兜若隐若现。   三千青丝披散,几束头发划过肩头垂到胸前、在胸口处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齐颜挪开了目光:眼前的这个女孩,似乎长大了……   “既然殿下不嫌弃,臣去吹灯。”   “我陪你。”南宫静女挣扎起身。   “不必了,殿下且坐。”   说着南宫静女已经赤着脚站到了齐颜身旁,因足下漂浮、索性靠在了齐颜身上。   齐颜见南宫静女醉成这般模样,也不忘她夜不能视的事情,又是一阵百感交集。   她没有再拒绝,半抱半拥着南宫静女吹熄了桌上的灯。   二人回到床边,齐颜服侍南宫静女躺下,站在床前脱下外袍仅着里衣,躺到了南宫静女身边。   十一月的天气已经有些寒意,齐颜拉了拉被子,南宫静女却趁机拱到了她的怀里。   就像是一副小火炉,瞬间驱散了所有的寒意。   “殿下?”   “抱抱我~。”   “好。”   南宫静女的眼皮有些沉,却挣扎着不肯入睡。   似乎是上次齐颜不告而别的事情给她留下了阴影,生怕她再一睁眼只是一场梦。   只有亲眼看着,感受着才能踏实。   齐颜自是不知南宫静女的心思,她想起儿时哄小蝶入睡的经历,一下一下轻拍南宫静女的背:“睡吧,殿下。”   “唔。”南宫静女答应了一声,却再一次强打起了精神。   “齐颜……”   “臣在。”   “你不会走吧?”   “殿下放心睡,醒了第一眼就会看到臣。”   南宫静女终是压不住睡意,闭着眼睛喃喃问道:“那以后呢?”   齐颜轻叹一声:“以后……臣也会一直在的。”   “唔。”   南宫静女进入了梦想,齐颜却直直的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庞。   往事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再过一个月就是她们成亲的第二个年头。   这个十五岁的少女正褪去懵懂和青涩、像一只饱满的花苞,静待盛开。   齐颜不知道这条复仇之路还能走多久,十一年了、她无时无刻不期待着那一天早日到来。   此时此刻,听着南宫静女均匀的呼吸,看着她恬静的睡颜、感受着这炙热的温度,齐颜好想时间就停在这一刻。   至少,怀中的少女还是幸福的,没有受到仇恨的波及、也没有品尝过亲人离去的痛苦……   拇指轻柔地划过早已干涸的泪痕,一遍又一遍。   目光定焦在南宫静女微张的嘴唇上,呼吸一滞。   “殿下……”女子,是否能喜欢女子?   齐颜蠕了蠕嘴唇,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若南宫静女知晓了自己女子的身份……胸口又出现了刺痛。   齐颜把心一横,屏住呼吸凑了过去。   “齐颜~。”   齐颜猛地弹开见又是呓语,无声地笑了起来,抬手捏了捏南宫静女的鼻子:“哎……”   两次偷香窃玉没能得逞,上次是一种诀别的心思、而这次……   就像是一只小猫遛进了心里,时不时出来抓上一下。   直到天蒙蒙亮,才勉强睡着。   一个时辰后,南宫静女醒了。她的体质特殊,饮酒越多醒的反而越早。   太阳穴的刺痛让她发出一声闷哼,看到睡在自己身旁的齐颜,又灿然一笑。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南宫静女有些无聊,捻起一束头发向齐颜的鼻息间扫了过去。   “唔。”   见齐颜有醒来的迹象,南宫静女一阵心虚欲背过身去。   谁知齐颜却先一步抓住了调皮者的手腕,往自己的方向一拽。   “啊!”   南宫静女跌到了齐颜的身上,彼此的胸膛亲密无间,鼻息相闻。   南宫静女心虚的笑着:“你醒啦?”   齐颜看着这一张一翕的嘴唇,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渴望又涌了出来,抬手扣住了南宫静女的腰身。   南宫静女的心跳变了节奏,呆呆地与齐颜对视。   齐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停在南宫静女腰间的手由单手扣住改为双手环住:“殿下……在干什么?”   说着收紧了胳膊,二人鼻尖的距离只剩一寸。   南宫静女:“我只是,我……”   齐颜见诸多暗示皆“无果”,干脆抬了抬头在南宫静女的嘴唇上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   南宫静女彻底愣了,脸颊迅速升温。   齐颜白皙的脸颊上也涌出了淡淡的红晕,压抑了一夜终于得偿所愿,却在分开的瞬间涌出了更多的贪念。   十九年来,她从未如此过,似乎比想象中的……甜美。   看着南宫静女惊喜又惊愕的表情,齐颜有些羞涩,强辩道:“这是扰人清梦的惩……唔。”最后一个字,隐在了唇齿间。   南宫静女闭着眼睛,主动贴了上来。   097   无边落木萧萧下   齐颜的脑海“轰”地一下炸开了,她看到南宫静女微微抖动的睫毛、还有略带急切的表情。   心脏砰砰直跳,满心满眼只剩下伏趴在身上的这位少女,两个人都是初次只会这样干巴巴地贴着,仿佛静止了一样。   南宫静女感觉对方的嘴唇似乎比想象中还要柔软,调皮地蹭了蹭便羞涩的抬起头来。   齐颜却突然得到了启迪,身体率先动了起来、抬手扣住了南宫静女的后脑将人再次压了下来,嘴唇轻轻地嚅动,磨蹭。   一种酥麻的感觉从二人的嘴唇直达心底,也不知是谁先领悟了机巧,须臾后二人忘我地亲吻起来。   齐颜扣着南宫静女的腰身一扭身,成功将之压到身下。   这一刻,她彻底忘却了自己的使命,压抑了十一年、铜墙铁壁的心突然裂开了一个缺口,深沉的情感澎涌而出,再不受理智所控制。   不知是哪一位的舌头率先点上了对方的唇,南宫静女嘤咛一声,一双藕臂环住了齐颜的脖颈。   袖口滑落,露出洁白细嫩的皮肤……   齐颜的喘息变得粗重而急促,一双手在南宫静女腰间滑动。   突然,她想到了一个问题:自己在对方眼中是男子的身份……   犹如一盆凉水当头浇下,熄灭了所有的火、而那些从裂缝中涌出的情感,霎时化成万丈寒冰。   自己不过是一个披着伪装的骗子而已,性别是假的、就连齐颜这个人都是不存在的。   南宫静女缓缓地睁开眼,迷蒙的双眸中渗出绵绵媚意,看的齐颜心头一痛。   湿润的朱唇轻启:“怎么了?”声音慵懒,像一只阳光下抻懒腰的猫儿。   南宫静女捕捉到齐颜眼中划过的慌乱,紧了紧勾在齐颜脖子上的胳膊。   齐颜起身未果,唤道:“殿下?”   南宫静女面颊绯红,注视齐颜良久柔声道:“我很喜欢。”   “殿下……”   南宫静女本来是有好多话想说的,但这毕竟也是她的初体验,这四个字已然令她羞涩不已。   “臣……”   南宫静女的食指点住了齐颜的嘴唇:“什么都不用说,我有些头痛,再陪我睡会吧。”   “好。”   ……   齐颜一连在蓁蓁公主府留宿五日,第三日时曾主动请辞,可被南宫静女用各种理由又留了两日。   这五天她们虽然夜夜宿在一处,却再没有过孟浪之举。   公主府接连数日红灯高挂的消息很快在皇族内部传开,南宫姝女暗暗舒了一口气:看来自己这番话没有白说,齐颜到底还是个有心人。   而其他来参加生辰宴的皇嗣则暗暗称奇:难道他们的这位小妹真的是有某种奇怪的收藏癖?仅仅靠一块用过的旧墨就能博得她的欢心?   到第五日就连秋菊也劝南宫静女:该放驸马回府了。   本朝虽然废除了各府的司仪姑姑,但她作为掌事女官也应起到一定的劝诫作用,就算不考虑两人年轻的身体,也要顾忌言官手上的笔刀。   公主驸马锦瑟和谐自然是好事,但公主殿下毕竟是女子,再这么下去还不知言官会写出什么腌H的断言。   历朝历代都有诸多无形的枷锁禁锢在女子身上,哪怕是贵为公主也不能幸免。   齐颜和秋菊难得达成共识,南宫静女也不好再留了。不过又将生辰收到的赏赐装了一马车,让齐颜带回了驸马府。   ……   日子一天天过去,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大病一场的南宫让重新出现在朝堂,几日后各路朝臣旧事重提――国本。   二皇子南宫威的呼声最高,当然还有极少数老孺主张无嫡该立长子。   籍籍无名的大皇子南宫平,第一次出现在朝臣的视野里。   就连素来不问朝政的南宫静女都听到了风声,并将这件事作为睡前谈资告诉了齐颜。   齐颜品出了端倪:这看似平静的朝堂,终于要起风了。   南宫平出身卑贱,在朝中无半点势力、突然被人推举背后一定有文章,如果她所料不错,定与她献给三皇子南宫望的计策有关……   景嘉九年・十二月十五。   京城中万物萧索,连铺设了暖玉的公主府后花园中的百花也耐不住寒意,纷纷凋零。   齐颜正在内殿和南宫静女下棋,棋局过半正是焦灼时。   南宫静女的指尖夹着一枚黑子,已经长考了一刻钟。   “嘭”的一声,正殿的大门被推开、一向沉稳的秋菊闯了进来……   惊落的黑子在棋盘上画了一个圈、恰好定在了死眼上。   南宫静女秀眉微蹙:“出什么事了?慌慌张张的。”   秋菊快步来到南宫静女身边跪定:“殿下恕罪,宫里来人了。”   齐颜的目色一沉,下意识地别开眼,将棋子放回棋盒中。   秋菊:“陛下急召,宣驸殿下和驸马爷即刻入宫。”   南宫静女霍然起身:“出什么事了!?”这阵子南宫让的身子又开始反反复复,莫非?   秋菊咬了咬嘴:“奴婢斗胆问了一嘴,传旨的公公说……大皇子殿下……殁了。”   南宫静女怔了怔,似乎是在反应这位南宫平究竟是何许人也。   “本宫……知道了。”   南宫静女提起宫装裙摆就要往外走,却别齐颜拉住:“殿下……还是换一套素雅的宫装,卸下头上的饰物吧。”   “对,你不说本宫差点疏忽了,秋菊为本宫更衣。”   齐颜自去西苑换了一套玄黑色的宫装,二人一同上了入宫的马车。   南宫静女有些失神,看着窗外向后略去的街道呢喃道:“大……皇兄,好像比本宫只大了十一岁。”   虽然语气没多沉重,齐颜还是听出了淡淡的悲伤。   马车停在宫门口二人换乘轿辇,内侍直接抬着轿辇向后宫的方向走去。   南宫静女问道:“这是往哪儿去?”   “回殿下,陛下有旨:诸位殿下入宫直接到甘露宫去。”   南宫静女了然地点了点头:甘露宫是良妃马氏的宫殿、大皇子南宫平的母妃没有资格居主殿,一直住在甘露宫的偏殿里。   良妃马氏是元后的同族姐妹,也是六皇子南宫烈的生母、南宫静女小时候时常到甘露宫去,但在记忆中好像并未见过李昭容几次。   南宫静女有些不解:大皇子在内廷并无宫殿,为何不在自宅停灵?   下了轿辇,甘泉宫虽未挂白幡但所有的艳色的宫灯都被摘了下去。   南宫静女低声嘱咐齐颜:“一会你就站在我身后不要多言,也不要乱看。”   “是。”   ……   一直到了偏殿才显出些许悲伤的气氛,门口挂了两盏白纸灯笼、上面的“奠”字的墨迹还是很新的,想来灯笼是新赶制的。   南宫静女在殿门外顿足,幽幽一叹侧身迈入了大殿。   却并没有看到南宫平的棺柩、内侍低声解释道:“请殿下移步偏厅……”   闻言,南宫静女的心中再次涌出丝丝悲伤,她对这位皇兄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只能隐约记起他的话很少,好像嘴唇上还留有一撇胡须。   因李昭容身份低微,依照渭国宫礼:即便住在偏殿也不能在正厅停灵,以免走煞冲撞到了主位娘娘。   又走了十几步,压抑的哭声隐隐传来、听得南宫静女心揪。   元后马氏薨逝时,她的年纪太小什么也不记得、这算是真正意义的第一次。   偏厅的地方不大,停放了一口棺材就愈发拥挤了。   一位头发花白的女子一身素缟立于棺边,手中捏着素白手帕捂着嘴、细碎的哭声透了出来。   齐颜深邃的眸子里沉寂无波,淡淡扫过黑漆漆的棺材和伤心欲绝的李昭容,这是南宫皇族偿还给草原的第一条人命!   这一刻她曾设想过无数次,本以为会感受到某些久违的欣喜,却不想竟是如此的平静。   或许是南宫平的分量太轻,就像他的名字一样、还不足以掀起她的欢愉。   棺材前面放着一个火盆,一位女子和两名小男孩跪在边上,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往火盆里投金锞子。   深宫内苑,即便是南宫平最亲近的人也不敢哭出声音。   南宫平之下的三位皇子都来了,正贴在窗边站成一排,南宫静女来到棺材前,稍踌躇片刻还是决定行叩拜礼。   死者为大,没必要再计较那么多……   可是她却发现脚下连一个蒲团都不曾设立,转头看了三位皇兄一眼,三人的表情淡淡的、不见悲伤。   南宫静女低声道:“拿两个蒲团来。”   南宫平的妻子赵氏大骇:“这位……公主殿下不必如此,行个礼即可。”   南宫静女轻叹一声,躬身行了一礼。   她向棺材的方向扫了一眼,没有勇气上前。   齐颜低声道:“臣代殿下行瞻仰之礼吧。”   南宫平的脸上泛着淡淡的青色,齐颜将这副遗容深深地烙印在自己的脑海中,端起手臂向李昭容行了一礼,退到南宫静女身旁。   南宫让没来,五个人呆立立的杵在窗边一字排开、李昭容压抑的哭声萦绕,赵氏实在憋不住也会啜泣几声,又立马止住。   窗外,一阵寒风刮过、带走一阵呜咽。   098   这份迟来的欢愉   又过了半个时辰,五皇子南宫达也来了。   他的腿脚不便拄了一根拐杖,一条好腿先迈过门槛才拖着那条病腿吃力地迈了过来。   “五哥。”南宫静女低低的唤了一声。   南宫达点了点头,看到南宫平的棺材前连一副蒲团都没有,吩咐道:“拿两副蒲团过来。”   皇妃赵氏还是那翻说辞,南宫达却坚定地说道:“大嫂,逝者为尊。而且是父皇下旨令我们兄弟姊妹过来的,大哥该受这一拜。”   宫人取了一对蒲团,赵氏将主位让给了长子、南宫达叩首后那名男孩立刻回了一礼。   南宫达的话也提醒了其他人,二老和老四兄弟俩对视一眼,双双来到蒲团前补了一拜。   接下来是南宫静女和齐颜,最后才是三皇子南宫望。   ……   南宫达蹒跚来到棺材前,看到南宫平泛青的脸庞,惊异道:“大哥这……”   李昭容突然放声痛哭,皇妃赵氏也跟着哭出了声音,两个孩子憋闷了大半日,见大人哭也跟着哭了起来。   李昭容因悲伤过度,晕厥了过去。   五皇子南宫达伸手扶了一把,却因为双足不吃劲跟着栽倒,额头撞在棺材口鲜血流了出来。   场面一度混乱,李昭容被抬走了,赵氏死咬着嘴唇将两个孩子搂在怀里捂住了他们的嘴巴。   灵堂见血,放到任何朝代都是大大的不吉利。   宫人们打来了清水跪在棺材便擦拭血迹,南宫达被抬到了别的宫殿等待御医治疗。   空气仿佛凝固了,三皇子南宫望看着地上那滩血迹,冷汗流了出来。   棺材里躺的人是他下令谋杀的,为了把罪责嫁祸给嫌疑最大的老二,根本没做任何掩饰。   线报说:散布出去的歌谣不日就会传到京畿,南宫让也恢复了健康,正是谋害南宫平最好的时机。   地上的血迹被擦干,还剩下一滩水渍,南宫望不愿再想下去。   他感觉到有一束目光正在盯着自己,一抬眼就对上了齐颜那双琥珀色的眼眸。   南宫望在对方的眼睛里读不到一丝别样的情绪,这也是他忌惮齐颜的原因之一。   他实在想不出是什么可以让一个人读书人拥有这般坚毅的心肠,在南宫静女的生辰宴上齐颜毫不犹豫地下跪劝酒,更是颠覆了南宫望的认知。   回到府中南宫望反复品味那一幕,却越想越心惊……   南宫望知道:自己这辈子都别想轻易摆脱齐颜了。   好在这人是一心一意辅佐自己的……待到他日登上大宝,许以高官厚禄也未为不可。   灵堂见血的事情惊动了主殿娘娘良妃,她先派人将事情禀报南宫让,自己则换上一套素装前来吊唁。   南宫平虽然不得宠但到底有长子的身份,灵堂又设在她的宫殿,于情于理也应该来。   “良妃娘娘驾到。”   南宫静女的眸子闪了闪,自从和南宫烈闹僵以后她有好几年不曾见过良妃娘娘了。   众人:“参见娘娘。”   “免礼平身。”   良妃扫了一眼尚未干透的水渍,抓起一把金锞子撒到火盆里,对皇妃赵氏说:“节哀顺变,好在大皇子留有血脉,细心将他们抚养成人吧。”   赵氏:“谢娘娘。”   良妃环顾一周在南宫静女的脸上多停留了片刻,又端详了齐颜,轻声道:“你们在这儿皇妃和两位皇孙也拘谨,随本宫到正殿去吧,想来陛下也快下朝了。”   “是。”   待众人相继离开,赵氏趴到棺材沿上,摸着南宫平的泛青的脸哭出了声音。   南宫平是昨夜吃过晚饭突然暴毙的,七孔流血、李昭容在得知自己儿子是被人毒死的,不顾宫规夜闯甘泉宫。   南宫让看着这个头发花白、迟暮苍老的女人,愣了好长时间才想起她是谁。   李昭容就像一只发狂的母狮,跪匍在地上厉声责问南宫让为何要“赐死”南宫平。   她们母子一直恪守宫规,唯一的死因只是陛下想抹去生命中的污点。   李昭容冒犯天威,南宫让却并没有降罪,他下令让人把南宫平的尸首抬进了宫,所以才会将灵堂设立在良妃的宫殿里……   良妃马氏打发心腹去请了好几次,六皇子南宫烈却左等右等也没来,直到殿外传来一声唱和:下了早朝的南宫让来了。   良妃心里“咯噔”一声,急忙忙起身向外迎去,众人跪了一地:“参见父皇。”   南宫让:“都起来吧。”   所有人都将头压的低低的,唯有南宫静女直视天威,她看到自己的父皇憔悴的面容心疼不已。   南宫让环顾一周:“姝女和烈儿呢?”   四九回道:“灼华殿下日前偶染风寒,御医告诉负责传旨的奴才,灼华殿下热症外显需要卧床几日,不易入宫。六皇子已经派人通传过了,想必也快到了。”   南宫让点了点头,按着太阳穴揉了揉。   “你们的皇兄英年早逝,今日把你们都叫来就是让你们最后再看看他,从前……”   殿外突然传来一声唱和:“六殿下到。”   南宫烈迈进大殿一股淡淡的酒气随着飘了出来,他今日虽然穿的不像往常那般华丽,但这身衣服依旧不适合吊唁。   良妃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南宫烈一眼,又转头看了看南宫让,心凉了半截。   南宫烈昨夜醉宿花巷,府内下人接到圣旨跑了好几家才找到他。南宫烈根本来不及回府换衣服,直到入了甘泉宫听到母后的心腹宫人来禀才知道大事不好。   “儿臣参见父皇,母妃。”   南宫让缓缓地站了起来,猛地蹬在了南宫烈的肩膀上:“孽畜!”   大殿里所有人再次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南宫烈重新跪好,不敢声辩。   良妃咬了咬嘴唇,默默地跪到了南宫让身边,后者视若不见对南宫烈说道:“你站起来。”   “是。”   没等南宫烈站稳,南宫让的巴掌就扇了过来:“啪”的一声,南宫烈的嘴角渗出鲜血、脸颊当即肿了起来。   南宫让怒斥道:“你这个不忠不孝,无情无义的畜生!宫中出了如此大事,你却带着一身酒气盛装而来?”   南宫烈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父皇息怒,儿臣知错了、请您保重龙体。”   良妃跪在一旁黯然垂泪,南宫静女见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父皇这次显然是真的动了怒,平时六哥再胡闹父皇都会给良妃娘娘几分薄面……   齐颜垂着头,听着南宫让急促的喘息和略微颤抖的声音,欢愉之感姗姗来迟。   隐藏在广袖下的双拳攥得有些发白,四根手指在掌心上留下了深深的指甲印,直到两个小臂发麻、双拳因脱力不能握紧……   只有这样才能帮助她控制自己的表情,不露出半点端倪。   痛苦的往事一幕幕闪过,临行前阿爸按着她的肩膀叮嘱她照顾好妹妹,他很快就会找到她们。   母亲担忧的目光和收整行李时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带上、又怕行李太重成为她们姐妹的累赘,一样一样斟酌着挑拣出来。   巴音骑在马背上,小小的少年眼中跳动着仇恨的火苗:安达,他们杀了我阿爸,我要回去……   穷途末路分别时,小蝶那声长长的呼唤:哥哥……   就是这份痛啊,南宫老贼你也来尝尝吧。   这只是一个开始,先用你最瞧不上眼的儿子讨些利息。   “父皇!”   清脆悦耳的声音让齐颜的身体打了一个寒颤,她从回忆和癫狂中抽离,看到南宫静女冲上前去抱住了南宫让的胳膊。   “父皇别再打了,六哥已经知道错了,大哥去了我们心里都不好受,您保重龙体。”   南宫让看着爱女,又看了看其他几位儿子,跌坐到椅子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好多岁。   他一直视南宫平母子为他一生的污点,这么多年了从不待见他们母子。   若不是昨夜李昭容冒死闯宫,他恐怕已经忘记了有这号人的存在了。   看着李昭容头发花白的老态,南宫让愣了良久:怎么也不能将眼前这个人与记忆中那个丫鬟对上号。   虽然年少的记忆也模糊了,但他依稀记得那个丫鬟尚有几番姿色。   眼前的这个皱纹爬满额头的老妪是谁?   听着李昭容歇斯底里的叠声质问,南宫让才知道那个一直不受自己待见的儿子被人害死了。   ……   他命人将南宫平的尸首抬到了宫里,掀开白布看到他七孔流血的样子,险些站立不稳。   人就是这样复杂而奇特的生物,直到南宫平先老父一步离开人世,才彻底唤醒了南宫让的怜悯。   他之所以打南宫烈,也不光是因为南宫烈人品顽劣、而是在转嫁他心里那份已经无从补偿的愧疚。   这一点良妃马氏看得通透,二十余载夫妻她了解自己的枕边人。   只可惜这个儿子长大了,连母亲的话也不肯听……   南宫让命人将南宫烈押回府,三个月不准踏出府门半步,如若违背侍卫有权打断他的腿。   发落了南宫烈,南宫让又转头对良妃说道:“你跪着干什么?起来。”   “臣妾有罪,教子无方、请陛下责罚。”   “朕从不喜迁怒,这孽畜的顽劣朕早有耳闻,自然知道你的艰辛,起来吧。”   齐颜暗暗冷笑,内心鄙夷到了极点。   南宫静女亲自将良妃扶起,从袖中掏出手帕为她擦去了脸上的泪水:“娘娘别太伤心了,保重身体。”   良妃:“殿下有心了。”   南宫让又趁机训诫了一众皇嗣要知礼重情,便让各自散了。   直到上了马车,齐颜才揽住南宫静女的肩膀,柔声道:“殿下节哀。”   南宫静女茫然地看着车窗,喃喃道:“我以为我和大哥是没什么感情的,因为从小见到他的次数屈指可数……可今天,看着他的灵柩却是一番说不出的滋味。”   齐颜用下巴贴了贴南宫静女的额头:“殿下心地善良,又是血浓于水……”   南宫静女顺势靠在了齐颜的肩膀上,一只手自然地贴在齐颜的胸口,幽幽道:“我一直觉得自己还小呢,父皇就像一座巍峨的高山屹立在我的身后、他是那么慈爱又无所不能……可是今日,我看到昭容娘娘,她,花白的头发,还有……就突然发现原来父皇也上了年纪。他动手打六哥的时候,我真的好担心他身体会受不住,看到良妃娘娘黯然垂泪我就情不自禁想起小时候的事情,不想良妃娘娘如此难过。”   齐颜安静的听着,南宫静女却沉默了。   又过了片刻,她低声呢喃道:“你说,怎么就和从前不一样了呢?”   齐颜的后背有些僵,侧过头在南宫静女的额头上落下安慰的吻:“这些事儿,臣也说不清。”   南宫静女扯了扯嘴角:“还有你说不清的事?”   齐颜的目光闪了闪,一语双关道:“臣说不清的事有很多呢。”   南宫静女的表情总算轻松了些,她选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齐颜怀中:“今日多亏你提醒本宫换衣裳,不然可要出岔子了。可怜大哥那一双孩儿,这么小就没了父亲。”   “殿下放心,臣相信陛下不会亏待两位皇孙的。”   “但愿吧。”   “殿下……”   “嗯?”   “今日,臣不能回公主府了。”   “本宫知道,让车夫先送你回去。”   ……   三日后,南宫平的棺柩出发由长子南宫梅扶棺、南宫让并未给南宫平任何死后追封,但却下了两道耐人寻味的旨意。   封南宫平的长子南宫梅为郡王、南宫平的次子南宫兰乐阳侯、世袭罔替三代。   另外破例准许李昭容入郡王府,着皇妃赵氏与郡王供养。   依渭国宫礼,只有亲王的儿子才能被称之为郡王,虽然对南宫平本人无任何恩赐,实际上却为南宫平抬了身份。   这件事告一段落,齐颜与南宫静女相约来到了灼华公主府,探望南宫姝女。   “二姐,你怎么……样?”南宫静女揉了揉眼睛,站在原地不敢动了。   就连齐颜也露出了意外的表情,别开了眼。   寝殿内,吉雅正趴在南宫姝女的床上,压着床的主人。   099   山雨欲来风满楼   南宫姝女秀脸红透,推开了吉雅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吉雅从床上站起,嬉笑着说道:“你们也来了?”   齐颜端起手臂行了一礼:“参见雅娘娘。”   南宫静女快步来到床边,拉过南宫姝女的手:“二姐,你不要紧吧?”   南宫姝女摇了摇头:“雅娘娘适才是想摸摸本宫的头烫不烫……”   吉雅接过话头继续说道:“不小心绊在了这块板子上!”指了指床前的足踏继续说道:“我们草原没有这种东西,我来到皇宫几个月还是没有习惯。”   南宫姝女红着脸点了点头:“是这样的。”   齐颜见南宫姝女只着里衣便说道:“臣到院子里走走。”   吉雅坐到南宫姝女身边,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基本不热了,再喝几幅汤药就好了。”   “多谢雅娘娘。”   “那你们姐妹说说知心话,我就先回去了。”   “小妹,可否替姐姐送送雅娘娘?”   南宫静女起身却被吉雅按了回来:“不用了,我走了。”   ……   吉雅离开后,南宫静女也抬手贴了贴南宫姝女的额头:“御医怎么说?”   南宫姝女向殿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抓着南宫静女的手问道:“本宫病的这些日子,你可听到了什么风声?”   “大哥去了,父皇禁足了六哥、将李昭容放出宫去了。”   “哎……这件事本宫也听说了,旁的呢?”   “二姐指的是什么?”   南宫姝女抿了抿嘴唇,低声道:“太尉府有没有什么说法?”   南宫静女摇头:“没听说,要不要我帮你打听打听?”   南宫姝女靠到软垫上:“不必了,想来是无事的。不然父皇早就传唤本宫了。”   “出什么事了?!”   南宫姝女深吸了一口气:“我用簪子捅伤了陆仲行。”   “啊?!”   ……   原来,南宫静女生辰后某一日,陆仲行喝的酩酊大醉来到了公主府,不顾丫鬟的劝阻冲到了书房非要与南宫姝女理论一番。   南宫姝女担心陆仲行酒后胡言,让丫鬟听了去便将下人遣退。本想心平气和与陆仲行谈一谈,谁知他竟说了好多污秽之言。   南宫姝女见话不投机,也对这个男人彻底失望、打算过了今天吩咐下人再不允许他入府。   结果刚走到书房门口就被陆仲行拽了回来,把她按到书架上,红着眼睛问她为何欲,求不满……   南宫姝女害怕极了,突然想起吉雅对她说的拔下头上的金簪刺向了陆仲行的脖子,鲜血喷了南宫姝女一脸,她也彻底慌了。   陆仲行捂着脖子跌跌撞撞的跑了,南宫姝女看着地上一直延伸到门口的血滴、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然后亲自端来水盆,将地上的血迹处理好,出了一身汗被冷风一吹,再加上受到了惊吓,当天夜里就病了。   南宫姝女轻叹一声:“第二天雅娘娘传旨命我入宫陪她,传旨的内侍见我病的深沉或许就将消息告诉了雅娘娘,当天下午她就来了。”   南宫静女怔怔地注视着自家二姐,半晌说不出话来。   南宫姝女又道:“这些日子雅娘娘得空就来,托她的福我倒是安心了不少,至少有她在陆仲行也不敢撒野。”   “都怪我……应该早点来看二姐的。”   南宫姝女绽放出一抹苍白的笑意:“你和妹夫能和好如初是二姐最希望看到的,本宫的病并无大碍。”   南宫静女愤愤道:“陆仲行也太过分了,一个外臣有什么资格这么对公主?”   南宫姝女冷笑一声:“大树底下好乘凉,你以为世间的驸马都如妹夫那般温润知礼?他是太尉府的公子,身份高贵、眼高于顶,本宫不过是不受宠的公主罢了,有什么可顾忌的?”   “二姐!”   南宫姝女拍了拍南宫静女的手背,虚弱地说道:“本宫气力不足,你不要与本宫争辩,听我说几句知心话。”   “嗯。”   南宫姝女幽幽一叹:“从前本宫时时端着,现在回过头想想不过是心里没底罢了。这些事啊……本宫一直都明白,只是藏在心底不肯同任何人提起。折腾了这一遭反而看开了,只是这自古以来女子都讲求三从四德,我们三姐妹虽出身帝王家,却也有诸多身不由己。大姐虽也非嫡出但到底是长女身份,性情洒脱大方、再加上丽妃娘娘母家尊贵,自是不同。我就不必说了,非嫡非长母亲又不受宠,嫁给权臣家的公子,磕碰是在所难免的。你……”   南宫姝女喘了几口气继续说道:“你是内庭最尊贵的公主,得父皇宠爱,妹夫又是个温润知礼的、定能一生顺意。但二姐今日要说的还是劝你珍惜。妹夫这个人说实话……本宫也看不透他。或许是这阵子卧床无事就胡思乱想,总觉得妹夫好像并不似表面上的那么简单。你生辰那日本宫和他在湖心亭谈了几句……”   南宫静女心头一紧:“二姐和他说什么?”   南宫姝女斟酌回道:“左不过是劝她珍惜眼前人罢了,但我感觉我的话他并未入心,为此还起了争执……算了。不说这个,可在正殿上他当众跪劝你少饮,本宫想了几日总觉得他所做的事情和他展现出来有出入,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   南宫静女似懂非懂,却本能选择相信齐颜,解释道:“二姐有所不知,齐颜其实是个……很有傲骨的人。虽然他有时候看上去的确有些不苟言笑,可是他待我是极好的、如果不是真的关心我绝不会那样的。”   南宫姝女不由得暗叹:当局者迷。   若真的是有傲骨,又怎么会当众下跪?可她想了数日也想不通齐颜会有什么目的,他已经迎娶了渭国最最贵的公主,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见自家二姐不说话,南宫静女还以为是齐颜的顶撞让南宫姝女心生芥蒂,摇了摇她的胳膊:“二姐,齐颜若是有什么错处我替他给你道个歉,我们已经和好如初了,他待我极好的、你就不要生气了。”   南宫姝女看到南宫静女娇羞的神态和脸颊上可疑的绯红,问道:“小妹,你们……”   “嗯?”看到对方探寻的目光,南宫静女的脑海中突然闪过她和齐颜的那个吻,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南宫姝女心下了然,疑虑也去了大半:既然这二人已经行了周公之礼,或许只是自己的错觉吧。   南宫姝女又说道:“听说公主府寝殿前的红灯连挂数日?”   南宫静女瞪大了眼睛:“二姐怎么知道的?”   “是雅妃娘娘告诉本宫的。”   “她怎么知道的?”   南宫姝女忍俊不禁:“想必是听旁人说的吧,或许是父皇?”   南宫静女彻底坐不住了:“什么?父皇也知道了!?”   南宫姝女拉着自家小妹坐好:“这有什么稀奇的?掌事宫女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将府内大事记录成册上报内廷司,你是父皇的掌上明珠,他自然多关心你一些。”   南宫静女捂住通红的脸:“秋菊也真是的!这算什么大事?”   “当然是大事了,这是公主府里最大的事情了。你也莫要责怪她,她只是依照宫规办事的。”   南宫静女的脸颊滚烫,干脆扑到南宫姝女身边,将头埋在枕头上。   南宫姝女目露欣慰,自己虽然走到了这一步,能看到自家小妹幸福也无憾了。   她轻抚南宫静女的背,温柔地说道:“不过……掌灯这种事不宜太过频繁,你要学会节制才是。”   南宫静女从床上弹起,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和他是在生辰次日的早上……”   南宫姝女呆呆地看着自家小妹,一向端庄自持的她表情有些崩溃:“早上?”   南宫静女羞的不行,未经人事的她根本没察觉她和南宫姝女想的根本不是一件事。   撂下一句:“我不和你说了!”说完便匆匆跑了出去。   ……   齐颜就站在亭下,午后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令整个人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听到声音齐颜转过头来微微一笑,竟让南宫静女看的有些痴了。   “殿下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不与二姐多聊会儿?”   南宫静女脸颊的温度再度升高,快步来到齐颜面前感受到对方眼中的关切,心如鹿撞。   她抓着齐颜的胳膊摇了摇:“二姐欺负我~。”   齐颜轻笑,抬手拭去南宫静女鼻尖的薄汗:“这几日天气转寒,回去提醒秋菊带件披风出来。”   “你都不问问二姐为什么欺负我?”南宫静女的神色突然有些不自然:自己这不是作茧自缚么?   齐颜笑着拉过南宫静女的手:“殿下大度雅量,定不会生气的。”   南宫静女正好顺着台阶就下了:“你说的没错。”   二人携手离开,吉雅却从假山后面绕了出来。   刚才她就是站在这里和齐颜说的话,门口并无丫鬟服侍吉雅便直接推开了寝殿的门。   屏风后面传来一阵惊呼,南宫姝女呵斥道:“谁?!”   “是我。”   南宫姝女一边穿衣服,一边狐疑地问道:“雅妃娘娘?”   “嗯,本来是要走的,但一想到今日特别过来看你连三句话都没说上就这么回去,岂不是亏了?”   南宫姝女轻叹一声:“雅妃娘娘请稍后,我马上就好。”   南宫姝女出了一身薄汗,正准备擦拭一番,刚脱下衣服吉雅就去而复返。   南宫姝女出了屏风坐到了吉雅对面,吉雅将刚剥好的桔子分了一半递了过来。   南宫姝女:“谢谢。”   吉雅将剩下的桔子一口吃了下去,咽下后突然说道:“明天开始我就不来了。”   “雅妃娘娘不必如此,您是长辈此等小事不必与我说。”   吉雅笑了笑:“我可从来没把你当成晚辈啊。”   看着吉雅盈光闪闪的眼眸,南宫姝女一时语塞,竟不知该接什么。她与吉雅相处了这么久,依旧无法适应她的直白。   吉雅扫过南宫姝女手中的半个桔子:“怎么不吃?”   南宫姝女只好在吉雅的注视下将桔子吃了下去,吉雅又道:“你和驸马闹成这样,就没想过离合吗?”   南宫姝女秀眉微蹙:“雅妃娘娘这是何意?”南宫姝女的确动过这个念头,但对方的家世显赫牵扯太深,况且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   吉雅不管不顾,继续说道:“你先别急着回答我,考虑清楚再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   吉雅登上回宫的马车,耳边响起齐颜的话。   她是故意躲在假山后面等齐颜的,只为问问齐颜下一步的计划。   南宫皇族已死掉一位皇嗣,吉雅断定短期内齐颜不会再动手。   结果这一次齐颜却并没有回答,她盯着吉雅目光中透出一股残忍、笑得有些高深。   吉雅的心中闪过了一个可能,又觉得齐颜此举太过大胆,她追问:“你要动太尉府?”   齐颜不置可否。   吉雅怒极,低吼道:“你答应过我会将南宫姝女留到最后的!”   齐颜抬手折下一根枯枝,冷冷说道:“你放心,蓁蓁殿下定能保下她。”等同于默认了吉雅的推测。   所以吉雅才会去而复返,她给了南宫姝女一个选择,钥匙就握在她自己手里。   这夜,蓁蓁公主府的寝殿前又挂起了红灯。   黑暗中南宫静女踌躇良久,鼓足勇气扯了扯齐颜的袖子。   “殿下?”   南宫静女钻到了齐颜的怀中,心中羞涩不已、齐颜会认为她“不知羞”吗?可是自己好想他……   自从有了第一次的亲密,南宫静女感觉自己的心就像长了草一样,思念疯狂地蔓延。   有时候明明齐颜就在身边,她却忍不住思念到心口酸涩。   “齐颜……”   “是。”   “你能不能……能不能像那天,那天……”   齐颜的呼吸一滞,翻身倾覆到南宫静女的身上,南宫静女的心脏砰砰直跳、下一刻终于等来了所期待的事情。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齐颜熟练了不少,很快就忘情的深吻在一处。   只是比上一次要更霸道一些,间或用牙齿轻轻撕扯对方的唇瓣,南宫静女攥住了齐颜的衣襟,深深地沦陷在这一吻中。   次日,齐颜直接回了私宅,写了两封拜帖交给钱源。   一封送到谢安府上,另一封送到二皇子南宫威的府上交给府中宾客:谷枫,谷春树。   自上次一别已经过去了几个月,是时候会一会故人了。   午时刚至,谷枫准时出现在雅间。   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谷枫见过驸马爷。”   齐颜回了一个平礼:“春树兄请坐,今日只为会友春树兄叫我名字即可。”   “不敢,还是称呼您一声齐公子吧。”   齐颜打量谷枫,笑着说道:“春树兄神清气爽,想必在二殿下府上大放异彩了?”   谷枫的眉梢扬了扬,虽有意克制却还是泄露了心中的得意,向齐颜拱了拱手:“齐公子过誉了。”   齐颜开门见山的说道:“实不相瞒,今日请春树兄前来,是想卖一桩人情。”   “哦?齐公子此话怎讲?”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听得枕边人说了几句闲谈。特来转奉春树兄。”   “齐公子请讲。”   谷枫不禁坐直了身体,蓁蓁公主之盛宠天下皆知。   “我身为皇家内臣本不应参与这些,只希望春树兄口风紧些不要将我送出去就好。”   “齐公子大可放心,在下口风严得很!”   齐颜轻笑道:“日前我家殿下入宫请安,听到陛下似乎为皇储人选颇为苦恼,几方大臣各有推举陛下似乎还想问问太尉大人的意见。”   “此话当真?!”   齐颜轻笑:“殿下与我闲谈提起,并非我亲耳听到。还请春树兄回去自己斟酌吧。”   ……   齐颜出了牡丹楼,直接向谢府走去,夜幕降临三皇子南宫望来了。   “妹夫说有要事相商?”   “是,臣在去年上元节认识了一位朋友,姓谷、名枫、字春树,与臣同年登上殿试,不过名次不好在二皇子府上谋了个幕僚之位。”   南宫望皱了皱眉,有些不喜齐颜与南宫威的人来往。   齐颜主动解释道:“殿下请放心,臣只忠心殿下一人。这次臣借从谷枫那里得到了一个重要情报,还请殿下早做准备。”   “什么?”   “据谷枫说,二殿下近来频频私会太尉府长子陆伯言,每次只带他一人,命他守在门外,似乎在谈什么重要的事情……”   南宫望稍加思索便想通了:“你是说老二在勾结太尉府?”   “很有可能,如今朝中国本之事旧事重提,大皇子这一走朝臣的进谏愈发频繁了。虽然太尉大人近来称病避朝,但他的话依旧举足轻重。陆大人作为开国功臣,又是陛下的结拜兄弟若他也站到二殿下那边,恐怕会对殿下非常不利。”   南宫望恨得咬牙切齿:“老二素来与太尉府的两位公子交好,生辰宴上又对灼华驸马大献殷勤,原来是别有所图!依你之见,如何?”   “二皇子已经捷足先登,殿下再去结交陆家长子稍显被动,不如退而另辟蹊径,宴请灼华驸马请他在陆太尉面前美言几句,就算他不肯支持殿下,保持中立也是好的。”   100   悦说东风亦多情   齐颜仰面躺在床上,房内的灯已经熄灭,眼中却无半分睡意。   前几日她与公羊府的二公子公羊槐见了一面,虽然南宫让还是将职位给了陆伯言,但有了邢经赋的举荐公羊槐也在户部谋了个肥差,日子相当惬意。   他本身就是世卿家的公子,有了这一万两的“孝敬”邢经赋已经将公羊槐视若门生。   公羊槐对齐颜说,中书令大人更希望他可以“子承父业”六部官员远没有宗正寺卿的位置重要,那是一个与皇家事宜息息相关的位置……   公羊槐为了让齐颜明白他非忘恩负义之人,和她谈论了许多朝中事情。   也将邢经赋的分析告诉了齐颜:陛下之所以将职位给了陆伯言还是顾念了昔日的几分旧情,太尉大人作为开国功臣已经在府修养了大半年……   这件事在齐颜看来,并非如此简单。   南宫让之前对太尉府一直秉持着打压的态度,这次安抚之意如此明显,只有一个可能:他要对太尉府动手了。   这大半年陆权一直龟缩在家中,南宫让很难找到借口,那么自己就帮他一把好了……   陆权想置身事外?也不问问草原遗孤答不答应!   两位皇子同时找上太尉府,齐颜就不信南宫让一点风头都摸不到。   荼害南宫皇族其他成员的事情可以先缓一缓,陆权必须要在南宫让在位时除掉,不然以他的功劳和地位、新皇是绝不敢动他的。   ……   又过了几天,南宫姝女突然来了蓁蓁公主府。   南宫静女很开心,亲热地拉着自家二姐的手:“二姐来得巧,我打算去看你呢~今日新得了一本棋谱,你帮我看看如何?”   南宫姝女却道:“小妹,可否与本宫到后花园走走?”   南宫姝女先是漫无目的地走了走,之后便拉着南宫静女进了湖心亭。   南宫姝女坐到石凳上悠悠地叹了一声:“小妹,本宫有件事想请帮着拿个主意。”   “嗯~。”   南宫姝女转过头看着亭外碧波荡漾的湖水,轻声道:“我想与陆仲行离合。”   南宫静女目露惊愕又很快释然:陆仲行如此不堪,二姐有这样的心思倒也是情理之中,若换做是她恐怕早就提了。   南宫静女意外的是:若换做从前,自家二姐是绝对不会有此等想法的。   “我自然是赞成的,就像二姐一直对教导我:人这一辈子太长了,总要和喜欢的人共度才不会太无聊。虽然本朝本无先例、但前朝有过公主与驸马离合的事情,之后那位公主再嫁孕有三子两女、生活和美寿终正寝。”   南宫姝女知道南宫静女说的是谁,不过那是一百三十多年以前的事儿了。   笑道:“真是士别三日,看来小妹读了不少书?”   南宫静女有些羞涩,就在两年前自己还是一位顽劣不堪的公主,“不学无术”,自恃有些小聪明其实胸无半点文墨……   直到嫁给齐颜才看清自己的不足、可他从未嫌弃过自己,用温润的胸怀包容自己的一切,不着痕迹的督促自己进步。   在齐颜的熏陶下,她读书入心并将之变成了生活的一部分,现在无需齐颜多说,每日都会固定拿出一两个时辰来读书。   府中可怜的藏书已经被她啃完,时常到弘学馆去借上几本回来。   书读的多了,再回忆起齐颜昔日之言便愈发觉得字字珠玑,齐颜的博学与眼界让南宫静女自惭形愧――原来他早就将最好的都给了自己,她却这般后知后觉。   每一本齐颜给她送来的书南宫静女都视若珍宝,命人在书房放置了一个独立的柜子,里面摆的都是齐颜给她的。   书、泥人、摔碎又粘好的九曲玲珑环、齐颜在公主府住时留下的手稿、还有……那锭旧墨。   嘴上嚷嚷着不喜欢,却连一直都没舍得用。   每每想到齐颜,南宫静女便由衷地感慨:得君如此,夫复何求?   再看从前对她也是百依百顺的陆仲行,便愈发无感甚至厌恶……   “小妹?”   “啊!?”南宫姝女的呼唤将她从对齐颜的思念中拉回,看到二姐探寻的目光,有些羞涩。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南宫静女红着脸,支吾半晌也没说出下文。   南宫姝女心下了然,她并不奢求能与南宫静女一样,却也不想陷在陆仲行这片泥潭中了。   想看两厌,又何必?   南宫静女握住了南宫姝女的手,鼓励道:“二姐尽管去,我相信父皇会答应的。若有需要我的地方妹妹义不容辞!”   南宫姝女表情轻松些许:“总要先问问母妃的意见。”想到这里她的心又有些凉。   南宫静女却说道:“二姐,我的意思是先不要请示昭容娘娘。”   南宫姝女:“为何?”   南宫静女:“正所谓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我知二姐孝顺。可这件事既然已经有所决断又何必再生苦恼?一则离合之事还是要父皇点头,二则以昭容娘娘的性子定是不会同意的。届时二姐若再求父皇,至娘娘于何地?成与不成怕是都要落下个不孝的名头,若是昭容娘娘的意见与父皇相左怕也是不妥。与其三方为难,不如先缓上一缓、待圣旨降下也免去诸多波折。”   南宫姝女茅塞顿开,欣慰地说道:“小妹如今之言立足高远,果真是精进了。”   南宫静女嫣然一笑,便又想起齐颜来。   若是他也在,是不是会夸赞自己?   结束了谈话,南宫姝女心意更加坚决。   或许她人微言轻,但有了雅妃和静女的支持,心中多少有了底气。   不过一个谜团一直萦绕在她的心里:吉雅为何会主动帮她。   难道只是因为自己进宫陪了她几日?   这个理由南宫姝女自己都不信,但眼下她并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先行顺应后观其变。   南宫静女想留她在公主府用晚膳,但她心中有事并无胃口,辞别回府去了。   南宫静女将自家二姐送到府门口,抬头看了看日头,正当中天。   吩咐道:“秋菊,我记得内廷司新送来几只小羊?”   “是,一共五十只养在后厨房的院子里呢。”   “差人到驸马府走一趟,就说请他晚膳过来品尝烤全羊。”   “是。”   今日并非初一,也不是十五、只是想他了而已。   齐颜接到通传竟有些正合心意之感,对这件事她已经不愿再深思了。   她与南宫静女的亲昵第一次还可以说服自己是一时冲动,那么第二次呢?第三次呢?   她喜欢上仇人之女了,以女子的身份喜欢上了另一个女子。   痛苦么?似乎没有想象中那般……   如今的齐颜只想在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之前,与南宫静女保持这份“常态”。   至于以后的事情,她不想去想,当然这仅限于她们两个人的事情,其余人她是不会手软的。   真到了那一天……再说吧。   御膳堂里香气弥漫,不时传出“滋滋”的声音。堂正中砌了一个泥炉庖丁正在往烤得金灿灿的羊羔身上撒作料。   齐颜不由得暗暗皱眉,好好的一只羊就这么被毁掉了。   羊肉的香气被作料分走,最好的吃法当然是一边用炭火温着,一边切下来蘸上韭花酱。   庖丁将羊烤好放到托盘里,端到二人的桌案上,在边上片下一块先吃了以示无毒、方退了出来。   秋菊拿起小刀却被南宫静女止住:“把刀给本宫就行了,本宫要与驸马说说话,周围三十步不留人伺候。”   “是。”   待秋菊走后,齐颜握住了南宫静女持刀的手:“臣来吧。”   南宫静女露出浅浅的笑容,柔声道:“这儿又没有外人,你就安心坐着好好享用。这烤全羊片起来极为繁琐、本宫看了几次今日正好试试手。”   齐颜只能松开手,从坛子里舀了一勺韭花酱、趿坐在南宫静女身旁。只见南宫静女抓着一条羊腿上去就是一刀,却砍在了腿骨上……   齐颜勾了勾嘴角收回了目光。   论起吃羊,纵然是渭国皇族也比不上草原人的……   果然南宫静女片了几块之后就渐渐失了力气小刀险些脱手,齐颜见了将净布递给南宫静女:“还是臣来吧。”   南宫静女把刀交给齐颜吃了几块满足地眯了眯眼,然后将齐颜的韭花酱碟子拿到自己面前,取一块腿肉沾了酱递到齐颜嘴边。   齐颜张嘴含下,眼中划过丝丝笑意。   南宫静女亦笑了起来,就着齐颜的碟子吃了一块,赞道:“这韭花酱配羊肉真是一绝,不过本宫不是很喜欢到了嘴里后那股跳动的辛味。”   齐颜勾了勾嘴角,淡淡说道:“萝卜白菜各有所爱,臣反而很喜欢。”   南宫静女突然停了下来,齐颜转过头去见她笑容灿烂,好奇问道:“殿下笑什么?”   南宫静女抿了抿嘴,嘴角还有灿灿的油渍:“没想到能从‘二元一花’的嘴里听到这样粗白的民间话,感觉……”   南宫静女没说完,齐颜却心领神会。   她放下小刀取了一块羊肉,沾上南宫静女喜欢的作料送到对方嘴边:“民间的生活,大抵就是这样平淡的。”   101   南渭国败相终现   南宫静女贪嘴多吃了些,齐颜见她捂着肚子靠在椅背上一副辛苦的样子,主动说道:“趁着天还没黑,殿下可愿与臣一同走走?”   “好~!”   二人携手绕着后花园走了几圈,天色也逐渐暗了。南宫静女挽住了齐颜的胳膊:“我们回吧?”   齐颜:“臣还想去湖心亭坐坐。”   南宫静女:“光秃秃的,有什么好看?”   齐颜轻笑:“趁着还没下雪,湖中仍是潋滟的秋水。下了第一场雪万籁俱寂,就连湖水也怠懒了。”   南宫静女暗笑齐颜歪理,但还是拉着她向湖心亭走去、并吩咐秋菊:“你去传些丫鬟来,掌灯在湖边候着。”   “是。”   坐到湖心亭里,南宫静女感慨道:“这儿真静啊,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齐颜勾了勾嘴角:“心静的人看什么都是静的。”   南宫静女品味一番,佯怒道:“好哇!你分明是拐弯抹角说我从前浮躁!”   齐颜看着南宫静女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无辜极了:“臣何时说过?”   琥珀色的眸子在略显昏暗的环境里,熠熠生辉。   南宫静女的心中流淌着和煦的暖意,偏着头拿眼睛绵绵地嗔了齐颜一眼,二人相视一笑。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齐颜,自从他们有了亲昵后,明显能感觉到齐颜待她不同了。   在二人独处的时候,从前那副小心谨慎,恭顺知礼的样子几乎不见了。   齐颜敛了笑容,问道:“最近府内有什么趣事儿吗?”   南宫静女想了想不由叹气:“有趣的事没有,糟心的事儿倒是有一桩。”   齐颜:“什么事让殿下烦恼?”   南宫静女拄着下巴、撇了撇嘴:“是二姐,前几日和我说她想请父皇下旨赐她与陆仲行离合。”   齐颜皱了皱眉,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了,以南宫姝女的性子应该不会如此……   南宫静女本想把前因后果同齐颜讲一讲,话到嘴边突然想到这里面还有齐颜的“因素”,她担心会伤害到齐颜敏感的自尊改口道:“你说……父皇会同意吗?”   “圣意难测,这件事臣不敢妄言。不过总要听听二姐的原因,或许会同意的。”   ……   齐颜的手指动了动,将目光投向湖面。   一轮明月映在水面、间或掀起微波显得有些不真实。   或许这其中有吉雅的“功劳”,不过南宫让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齐颜到现在也想不明白吉雅为何坚持要保全南宫姝女。   不过任凭她再怎么受宠,唯一能解救南宫姝女的人就坐在自己身边。   南宫姝女是安抚太尉府的一枚棋子,欲除太尉府就不能露出一点儿端倪,想必当初南宫让将最疼爱的女儿草草嫁给自己时、就已经预料到了今日,必要时他甚至会牺牲南宫姝女。   想到这里,齐颜甚至想找机会破坏南宫静女的“营救”,她们姐妹情深若是能让对方死在自己父亲的手上,也能让她少背些良心债。   ……   又过了几日,南宫姝女换上一袭素雅但隆重的宫装入了宫。   内侍告诉她陛下正在雅妃娘娘那里,南宫姝女略显踌躇还是踏上了前往披香宫的轿辇……   南宫让正半靠在贵妃椅上,吉雅为他揉肩。   听到四九的禀报南宫让坐直了身体:“让她进来吧。”   吉雅停止了拿捏,绕到一侧的小凳上坐定。   南宫姝女拖着长长的宫装走了进来,俯身下拜:“儿臣参见父皇,见过雅妃娘娘。”   南宫让:“嗯,赐座。”   南宫姝女:“谢父皇。”   南宫让:“朕听说你前阵子身子抱恙,可大好了?”   南宫姝女的美目中划过一丝意外,没想到父皇会记住自己的事情。一旁的吉雅笑而不语。   “劳烦父皇忧心,儿臣已经大好了。”   南宫让点了点头:“说吧,入宫所谓何事?”   南宫姝女心下一横,跪到了南宫让的面前,后者皱了皱眉注视着南宫姝女等她说下去。   南宫姝女:“儿臣有一事恳求父皇恩准。”   南宫让的脸色有些冷:“你先说说。”   南宫姝女:“儿臣……恳求父皇赐我与驸马离合。”   南宫姝女的头压的很低腰杆却绷得笔直,南宫让迟迟没有发话,气氛压抑而沉重。   吉雅不着痕迹的留意着他的细微表情,心头一沉。   下一刻南宫让厚重而冰冷的声音响起:“陆家乃开国功臣,为朕的江山立下了汗马功劳。朕与陆爱卿是异性兄弟,陆家的二公子配你已经算是低就了!如今陆爱卿抱病在床,你求朕赐你们离合?”   南宫让的话就像一把锐利的刀子插在南宫姝女的心口,她的身子颤了颤,仍旧垂着头眼眶却红了:事情的结果很大一部分在意料之中,但父皇连原由都没问一句,若是静女……也会如此吗?她不敢与嫡女比肩,但多少也渴望在无助彷徨的时候,得到些许父亲的关怀……   南宫让冷哼一声:“朕本以为你是个识大体的,没想到竟然如此不知轻重!这件事朕就当没听过,跪安吧。”   南宫姝女默然叩首:“儿臣告退。”   待南宫姝女离开大殿,吉雅柔柔地贴了过去,纤纤玉手抚在南宫让的胸口顺气:“不过是儿女间的小事情,陛下何必动怒?”   南宫让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抓过吉雅的手放到唇边啄了一口,捏在手中细细把玩。   他喜欢到吉雅这里来,不仅是因为她青春貌美、不惧天威,更多的是吉雅的母家在朝中并无半点势力,膝下又无子嗣。   他年纪大了,朝中那帮老臣三句话不离国本,后宫的妃子要么年老色衰,要么就是别有用心。和她们说的每一句话南宫让都要思虑过,而她们说的每一句话南宫让也要再三斟酌。只有和吉雅在一起时,他才是轻松的。   南宫让:“还以为灼华是个懂事儿的,却还是不让朕省心。”   吉雅嫣然一笑:“渭国民间不是有这样一句话么?‘儿孙自有儿孙福’,陛下天威就连我都不敢直视,何况是公主呢?”   南宫让幽幽道:“你不懂。”   吉雅抓住了这三个字里透出的信息,虽然还在笑着,心里却涌出了一个令她担忧的推断。   京城很快落下了第一场雪,持续了数日。   大地银装素裹,齐颜和南宫静女公主府的后院堆了一对雪人,次日却又下雪,一对雪人的小半边身子都淹没在了积雪中。   年关,在这场持续的大雪中悄然到来。   公主府的下人们突然忙碌起来,身为掌事女官的秋菊一度看不见人影。   她手中掌握着公主府库的钥匙,每年的这个时节南宫静女名下的那数千户食邑的佃农,都会将供奉集中到一起送过来,公主府消不完这么多粮食还需要粮铺的人来收,折合成现银记录在册。   还有各府的年礼也到了,秋菊要尽数承录在册,交给南宫静女过目后再请她选一些回礼。   正殿里的两位正主却十分闲适,齐颜正端着一杯热茶品味,南宫静女坐在她对面摆弄新得的小玩意儿――华容道。   她拿到华容道之后立刻叫来了齐颜,明明一起接触的,齐颜只用了八十五步就解开了。她却拨弄了一百多步,非常不服气誓要超过齐颜,这是第三次挑战。   秋菊忙了半日鞋子湿了半片,来到正殿将礼册呈上:“殿下,这是今年收上来的食邑……”顿了顿继续说道:“今年的收成不好,佃农交上来的供奉要比往年少了三成。”   南宫静女正在兴头上,头也不抬:“供奉少了就少了吧,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秋菊张了张嘴似乎还有话说,稍加斟酌后继续禀报道:“这是各府今年的礼册,请殿下过目再点出几样好让下人抬了去回礼。”   南宫静女随手将礼册递给了齐颜:“你帮我看看。”   齐颜接过礼册却在打量秋菊,问道:“秋菊姐姐还有事要说?”   秋菊欲言又止,齐颜拍了拍南宫静女的手背:“殿下,先缓缓?”   “嗯?”南宫静女这才将注意从华容道上抽离:“怎么了?”   齐颜亦安抚道:“秋菊姐姐请说下去吧。”   “禀殿下,听说今年各地的收成普遍都不好。普通农户还好,可有些供奉着各府食邑的佃农连自家口粮都不敢留,就这样还是没能交够数。”   齐颜的目色一沉:南宫皇朝的败相……来了。   南宫静女则显得有些不解:“你的意思是给农户退回去些?”   秋菊重新跪到地上:“奴婢不敢!”   南宫静女:“这有没什么,公主府又不差这一口。眼下正值年关百姓自家的口粮还是要留出来的,你问清楚那些农户需要留下多少余粮,赶在过年前给他们退回去,多给些也可。”   齐颜在心中长叹一声,放眼天下怕是也再找不出第二个了。   见秋菊再次陷入纠结,主动解释道:“殿下,依照朝廷律例,租用食邑田的农户若交不足供奉,是要被治罪的。”   秋菊这才敢继续说:“奴婢听来交供奉的人说,不少农户已经被大司农联合各府衙门关起来了!”   102   闻说东风亦多情   南宫静女怔怔地看着秋菊,又转而看向齐颜,眼中尽是迷茫和不解还有一些愕然和愤怒。   不知怎么,这样的目光触动了齐颜的心。   面前坐着的是仇人之女,让她活的蠢一点儿,最好是沉浸在无忧无虑的公主梦中一睡不醒,才是最应该达到的局面。   可她却见不得南宫静女这般,就像是一颗明珠被蒙上了愚昧的灰尘,让人不禁想为之拂去……   齐颜的垂下眼眸,看着桌上即将完成的华容道,轻声道:“秋菊姐姐先去忙吧,回礼的事情容殿下斟酌一二,其余的事情由我来为殿下解释。”   秋菊长舒一口气,对齐颜投去感激的目光起身离去。   感受到南宫静女求索的眼神,齐颜并没有急着解答、她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权衡着该解释多少、或者怎样能简单明了的让她理解。   齐颜放下茶杯,浅浅地呼出一口气,复杂的情绪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所取代。   “殿下,可知内庭诸多皇嗣的封地是由何人打理?又是由何人呈交供奉?”   南宫静女:“这是自然,食邑田由大司农并各州府府衙一同打理,租用了食邑田的农户每年年底会将固定的供奉呈交各府,剩下的可自行处置。”   齐颜点了点头:“农户靠天吃饭,若是遇上洪涝或是战事、时疫交不出收成呢?”   南宫静女沉默了,答案自然是秋菊适才说的那样……   齐颜屈起手指轻叩桌面:“天堑洛水连年泛滥,今年洛北又爆发了战乱,虽然没有蔓延到南边多少还是有些影响的,依照律例这些没有交齐供奉的农户将被发配到洛北修筑城池,至少也是三年。”   南宫静女的嘴唇翕动,微微垂下头低声道:“明日一早本宫就去见父皇,请他开恩……这次的事儿是天灾所致、法不责众。”   齐颜却摇了摇头:“臣劝殿下不要去。”   南宫静女颇为不解:“为何?!”   “臣知殿下心慈不忍百姓受苦,但赋税一事自古以来就是国本,今年未明宫和永州祖坟相继走水、洛北又发生战乱,国库必定吃紧。这个节骨眼上殿下去了也不会改变什么的。”   南宫静女面露愠色,反问道:“没试试怎么知道?难道要眼睁睁的看着这么多百姓受难?总要努力一次才安心!”   “殿下……”   齐颜舍不得让南宫静女去触这个霉头,以南宫让的性子说不定正等着旁人出面劝谏,他好借势将朝中和内庭的压力推给劝谏者,自己摆出宽容的姿态让全天下百姓歌功颂德。   赋税是国本,一百多个州郡府衙赖以运转,食邑则是整个内庭及皇室各府的生存维系。   这对南宫静女来说或许没什么,可其他人未必有她这般豁达。   但凡有一点官场经验的哪个敢在这个节骨眼站出来?   南宫静女图什么?她不过是公主无资格继承皇位,自己早已集盛宠于一身,她何必?   南宫静女这次没有顺着齐颜,坚决地说道:“本宫要试一试。”   齐颜动了动嘴唇,却只化作一声叹息。   二人又静坐了一会儿,齐颜见南宫静女眉宇间划出了一道川,心疼又无奈。   她的大脑飞速地运转,试图替南宫静女找到一个既能解决问题又不会触碰权贵上层利益的迂回之策。   这一刻,她完全忘记了自己的立场。   良久,齐颜的眼中划过一丝精光,眉梢微微上扬,露出了少有的欣喜的神情。   “殿下?”   “嗯?”   见南宫静女虽有些苦恼,却并没有将情绪释放给她,齐颜心中一暖、这个念头愈发坚定。   “殿下可知农户为什么连自家过冬的口粮都留不出吗?”   南宫静女:“不是因为天灾吗?”   齐颜笑得温润,徐徐说道:“我记得景嘉元年陛下曾颁布均田制,让天下百姓至少也能分得一亩三分地,要让天下百姓都有饭吃的?”   “唔……那年本宫还小呢,不过倒也听说过这件事,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按律租种食邑田的农户自种田是可以免交人头税的,而且大司农典上写的很清楚:朝廷只征收食邑田的粮食,严禁用农户的自种田去抵数。那么……这些农户最多也就因为交不起供奉被治罪,再怎么也不该连口粮都留不下吧?”   齐颜的声音温和悦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不疾不徐;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能引领着倾听者随着她一起思考。   南宫静女恍然点头,感觉自己好像疏忽了什么。   齐颜眼中流露出鼓励,见南宫静女没能说出答案也丝毫不见失望之色,耐心的提醒道:“除非这些食邑农,没有自拥田?”   南宫静女本能的否决:“怎么会?你不是说均田制了吗?”   齐颜无奈地笑了,忍不住抬手捏了捏对方的鼻子:“殿下真的有好好读书么?”   南宫静女俏脸一红,糯糯地说道:“人家……没有去看这类书嘛~”   这次齐颜真的是冤枉南宫静女了,她这段时间很刻苦,但与博览群书的齐颜相比还是有很大的差距的。而且南宫静女潜意识里希望自己能和齐颜有更多的共同语言,所以优先选择的都是她觉得齐颜应该喜欢的书。   至于这些厚重而生涩的律典、国策,她是暂时还没有涉及。   齐颜拍了拍南宫静女的手背,柔声安抚道:“不急,容臣先为殿下捋顺一二。”   接下来,齐颜将南宫让上台之后推行的“仓钞换盐引”的国策细细地为南宫静女讲了一遍,当然这中间也剖析了利弊,不过皆为点到即止,更深的层次齐颜还是希望南宫静女能自己去思考。   紧接着她又说了在“仓草换盐引”颁布后的第三年,朝廷又颁布了一条国策叫:“易田制”。   顾名思义,均田制是将天下土地重组平分给天下百姓,而易田制就是打破了前者,允许农户买卖自拥田。   南宫静女忍不住问道:“这两项国策难道不冲突吗?为何如此呢?”   齐颜心中冷笑:自然是中间的国策“仓钞换盐引”把天下百姓当成韭菜疯狂收割,富了国库穷了天下、有些百姓为了买到昂贵的盐引连种子都卖掉了。   南宫让不仅不去补救,还出了一个让百姓“卖田自救”的阴损“计谋”。   不过这些话齐颜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和南宫静女讲的,她心疼她不假,但能不能做成这件事还要看南宫静女自己的悟性。以齐颜的立场,能说这么多已经在违背自己的原则了。   若是南宫静女“不成器”今后齐颜会想办法毁掉对方的言路,让她乖乖的做个公主,这样……至少是安全的。   齐颜:“殿下的问题臣也想不明白,殿下不要急着进宫把臣适才说的都捋顺清楚再去也不迟。陛下心系百姓,以仁德治理天下、臣相信那些农户会化险为夷的。”   南宫静女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颜:“你说的对!”   齐颜跟着笑了起来,眼眸深邃。   103   可怜天下父母心   齐颜又和南宫静女一起到府库中挑选了给各府的回礼,南宫静女特别大方的对齐颜说:“你要不要选几件?随便挑!”   齐颜轻笑:“不必了,立府时殿下赏赐颇丰,驸马府的府库已经快装不下了。”   南宫静女撇了撇嘴:“你不要每日只把自己闷在书房里,偶尔也要走动走动嘛~。年关将至,拿些像样的东西到故友那里去走一走。”   “殿下有心了,臣在京中的朋友并不多,而且礼物已经准备好了。”   “是什么?”南宫静女好奇地问道。   齐颜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回道:“臣写了几幅字。”说完俏皮地眨了眨眼。   南宫静女忍俊不禁:“你倒是个会赖皮的,不过牧羊居士的字千金难求,倒也是个不错的礼物。”   齐颜:“殿下若需要,臣可以写几幅留下,用作回礼也好节省些开支?”   “才不要呢~本宫何时沦落到卖你的字去维系了!?再说我怎么会把你的东西乱送……”南宫静女说完才反应过来:不小心道出了心里话,脸红了。   齐颜的目光愈发温柔,牵起南宫静女的手:“殿下,我们回吧。”   “好。”   齐颜在公主府留宿一夜,次日清晨又找机会询问南宫静女是否想好了入宫面圣的说辞。   南宫静女显得有些迷茫,齐颜倒也没说什么。   毕竟她提示太过隐晦,对从不涉足政治的她来说的确有些难度。   她陪着南宫静女吃过中饭又强拉着她下了一盘棋,反正是拖过了入宫的时辰才告辞离开。   齐颜回了私宅先是写了一封拜帖让钱源送到公羊府,约定明日拜会。随后取了一幅字画马不停蹄地往谢安的府邸赶去。   到了谢府当着下人的面和谢安说了几句寒暄的话,二人便来到了书房。   “远山兄,好久不见了。”   “贤弟今日过来,只为送年礼?”   “非也,有一件紧急的事情请远山兄立刻去通知殿下,此等大事不能再让二殿下捷足先登了。”   谢安立刻提起了精神:“贤弟请说,我亲自去办。”   于是,齐颜将食邑农没有交齐供奉被大量关押、等候治罪的消息告诉了谢安,并说道:“今年的收成不济是天灾人祸共同导致的,受灾面积很广,牵扯的农户也是空前的、正是殿下笼络民心的最佳时机!”   谢安沉吟片刻,谨慎地问道:“可是……农收关系税收,事关国本殿下真的方便进言吗?”   齐颜勾了勾嘴角,笃定地回道:“远山兄只管去,若是殿下有同样的怀疑,请你转告他:以陛下的爱民如子的行事作风,最后定会找个由头赦免这些农户,如果殿下不去二皇子也会去,告辞了。”   齐颜离开了,谢安早就对齐颜的心智佩服得五体投地,虽心有疑虑也不敢耽搁,换了一套衣服匆匆赶往南宫让的府邸。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齐颜将布帘掀开向外看去……   她给了南宫静女一夜的时间,对方没有参透这里面的玄机,齐颜便下定决心“剥夺”南宫静女此次为百姓说情的权利。   这件事牵扯实在是太广了,若是南宫静女不能从根本上与南宫让讨论此事,把矛盾转移到朝廷的国策上去的话,消息一旦传开她将会成为整个皇权阶层的眼中钉。   只要“仓钞换盐引”的制度还存在,交不起供奉的事情就一定会再次发生,每一次那些皇族都会想起:是这位高高在上的嫡出公主,触动了他们最核心的利益,难免有丧心病狂之辈对她不利。   齐颜的目光一凛:南宫静女的命,除了自己……谁也别想染指!   三日后,南宫让下旨赦免了这次没有交齐供奉的农户,理由是二皇子和三皇子同时劝谏,朕从善如流法外开恩。   这倒是让齐颜有些意外了,她还以为谷枫不应该这么蠢才是……   为此南宫静女还特意找来齐颜将“好消息”告诉了她:“我就知道父皇一定会法外开恩的!不过倒不是我的功劳,我同父皇提这件事的时候,父皇说二哥和三哥已经进谏过了。”   看着南宫静女略显遗憾又欣慰的神情,齐颜说道:“不如殿下将年关所需的口粮,退还给租种公主府食邑田的农户们吧?”   南宫静女扬了扬下巴,骄傲地回道:“还用你说?我已经交代秋菊去办了!”   ……   景嘉十年・除夕。   年号逢“十”,按照常理今年宫宴的规模应该是空前的,可整个内庭却笼罩着一团阴云。   五十二岁的南宫让再次病倒,而且这次是倒在了朝堂上。   景嘉九年的最后一场朝会,四九呈上了一份密封的奏折。   南宫让看完之后一张老脸憋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他将那张绢布团成一团死死地掐在手里,剧烈的咳嗽了一阵昏倒在了龙椅上。   朝会当即乱了套,文武百官争相护驾、四九公公却张开双臂挡在御阶前,大喝一声:“杂家看谁敢动!”   百官们竟被一名内侍的气魄喝住了,纷纷告了罪跪在地上。   御医来了十多位,御医院首席医官诊断后却什么都没说,命人用龙辇将南宫让抬回了甘泉宫……   陛下之后如何了?得了什么病?有没有什么交代?没人知道……   御医院首席很纳闷:陛下究竟为了什么事,竟然气急攻心昏了过去?   他将原因告知了四九,后者勒令他封口。   御医院首席开了方子去煎药了,并留下了四位医术最高超的御医,十二个时辰候着,这四人之中最年轻的一位御医:姓丁,名酉。   群臣还在大殿候着,一个都不敢离开。   四九进了内殿跪到南宫让的床边唤了几声“陛下。”并无应答。   他留意到南宫让紧紧攥着的拳头里,露出一方布角……   沉吟良久,掰开了南宫让的拳头将绢布取了出来。   这是天大的不敬,就算南宫静女来了也未必敢,但四九可以。   只凭他这一辈子只跟了这么一位主人,而且这份绢报一定和南宫让的昏厥有关,他是想万一……   万一陛下有个什么,他也好弄弄清楚,拼了老命也要给陛下报仇的!   四九打开皱巴巴的绢报,上面是一段刀刻般的小字:陛下垂鉴,臣孟彦文冒死进谏。   景嘉九年十一月,臣奉旨至洛北调查,发现在当地百姓中流传着一首歌谣。   臣遍访九州六十余郡县,各地百姓皆有流传。   臣觉大事不妙,将歌谣呈露陛下。   金乌一双挂天上,东方不亮西方亮。他日金乌入琼宝,威名远扬震四方。   正是三皇子南宫望遵照齐颜的计谋亲自撰写的那首歌谣,四九读书少看不透里面藏了二皇子南宫威,四皇子南宫震的名讳,但他也知道金乌天上只有一个,正所谓天无二日,国无二君。   四九反反复复将绢报看了好几遍,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将绢报抚平叠好踹到了袖子里。   想了想又把绢报取了出来,揣到了怀中。   他向南宫让磕了几个头:“陛下,主子、您可千万不要有事啊。老奴愿意将剩下的寿数都给您……”   四九看着南宫让花白的头发,即便是保养得当的皇帝也熬不过岁月的洗礼,这两年他白头发一日多过一日。   四九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拿起拂尘向大殿走去……   “陛下有旨:朕今日身体抱恙,诸位臣公可自行回府!”   “遵旨!”   有的朝臣如释重负,有的则将信将疑:陛下看起来病势颇为凶猛,怎么这么一会儿就醒了?   四九离开了,中书令邢经赋跟了上去。   太尉陆权将拳头抵在唇边虚弱地咳嗽了两声,其长子陆伯言向父亲看去,陆权眯了眯眼向四九消失的地方撇了撇头、后者会意也快步追了出去……   邢经赋:“四九公公请留步!”   陆伯言拎起衣襟下摆,赶在四九开口之前,站到了邢经赋的身边。   邢经赋掸了掸袖子向一旁侧了一步,从鼻息里发出一声冷哼。   陆伯言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对方平日专和太尉党作对,连自己的父亲都忌惮他三分,自己也只能忍着。   四九一甩手中的拂尘,扬了扬光洁的下巴,一双浑浊的老目眯起一半、白净的皮肤耷拉的老皮、平日里他对这些个大人素来恭敬,但今日却端起了首领内侍的架子,操着尖锐的嗓音问道:“陛下龙体有恙,杂家还要赶回去伺候,两位大人所为何事啊?”   邢经赋笑容可掬向四九拱了拱手:“敢问公公,陛下可有什么特别吩咐。”   四九:“没有!”   邢经赋:“陛下静养的这些时日,朝务由何人处置?若有紧急大事该请何人决断?”   四九沉吟片刻,朝天拱了拱手:“陛下的这场病虽然来得急了些,但御医说是劳累过度所致,静养十天半月就可痊愈。再过两日就是除夕了,一直到过了上元节都是停朝的、陛下并未特别交代。”   邢经赋一听觉得也有道理,拱了拱手离开了。   四九又拿眼睛睨陆伯言,后者的笑容有些僵:“陛下真的不要紧吗?臣能否去……”   “啊!”陆伯言捂着脸大叫了一声,没等他说完四九抡圆了拂尘扫到了他的脸上。   “放肆!太尉府的公子果然不同,竟然敢咒陛下?!”   陆伯言吓的膝盖一软,但太尉府嫡长公子的骄傲不允许他匍匐在一位太监的脚下,他向后退了一步拿下捂着脸上的手,鼻子已经被拂尘打红了。   陆伯言:“臣绝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担心陛下想随公公一起去探望一番。家父毕竟是陛下的异性兄弟,又是儿女亲家、此时正直年关于情于理也该探望一番。”   陆伯言以为他抬出了自己的父亲,还有这层姻亲的关系对方怎么也要忌惮几分,就算不允许自己去探望也该说几句客套话放自己走才是。   谁知四九竟冷笑一声,猛地向前迈了一大步,操起兰花指差点点到陆伯言的鼻子上,厉声喝道:“你算什么狗东西!老奴出生在南宫府,自打陛下还是公子的时候就跟在他身边,那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老娘的腿肚子里打转呢!别说是你,就是太尉大人来了也不敢这么和杂家说话。探望?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身份,陛下身体抱恙,你一个三品外臣有资格探望吗?”   陆伯言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敢和自己这么说话,更别说是一位太监了!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想要发难却没有那份勇气“你”了半天也没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四九似笑非笑地冷哼了一声,甩了甩衣袖转身离去。   若是放在平时他是从不多言的,但他忠心耿耿服侍了四十多年的主子突然倒了,四九感觉自己的天也随着塌了。   可是他不能倒下,陛下曾经说过:自己是他最信赖的人。   那句:一双金乌挂天上,是不是在影射国将二君?   四九虽读的书不多,但他牢牢记住了每一句主人的话,他记得南宫让是非常反感和忌惮太尉府的,于是也顺理成章的将“一双金乌”想象成了太尉府的陆权……   今日别说是陆伯言来试探他,就算是陆权亲自来了,他拼了老命也要杠上一杠!   ……   南宫让昏迷不醒,四九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不知如何是好。   内侍来报:“雅妃娘娘驾到。”   四九想了想,命内侍请吉雅进来。   “老奴参见雅妃娘娘。”   吉雅言笑嫣然,她对待四九向来都是和气的:“怎么劳烦四九公公亲自来接?我自己进去就行了,昨儿和陛下约好今日共进午膳,陛下迟迟未来也不见通传,我就过来看看。陛下在批奏折?”   四九抬手比了一个“请”的动作:“雅妃娘娘借一步说话。”   二人来到一处僻静之地,吉雅见四九紧张地朝四周张望,又闻到大殿里似乎弥漫着一股药香,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四九:“不瞒雅妃娘娘,陛下他在朝堂上病倒了。现在正昏迷不醒呢!”   四九没有和吉雅说南宫让病倒的原因,自然也不会提到绢报,他只说御医诊断是操劳过度,将养些时日就能痊愈。   吉雅收敛了笑意,正色道:“带我去看看。”   四九想了想,还是让开了身子:“雅妃娘娘这边请。”   吉雅看到了南宫让,就像一个暮年的老人、苍白着脸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若不是胸口尚有起伏她还以为南宫让已经死了。   吉雅看到南宫让的嘴唇有些发青,皱了皱眉:难道是中毒了?但很快又否定了这个猜测,南宫让每次吃饭前四九都要将每一道菜都品尝一遍,就连南宫让的所用的餐具都是四九一手经管的……   吉雅:“陛下这是……”   四九:“如娘娘所见,劳累过度、已经睡了快两个时辰了。”   吉雅:“药呢?”   四九鼻子一酸,强忍着说道:“喂了两次,灌不进去啊!”   吉雅:“取一根竹管来,把药端过来。”   ……   一转眼南宫让已经病了两天了,即便朝臣们默契的对此事“封了口”终究还是传开了。   皇嗣们没有接到宫宴的旨意,也纷纷入宫打探缘由,四九见瞒不住也只好说了。   南宫让中间醒了几次,但状态一直不好,主要表现是口齿不清。   第一次醒来的时候,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却发出了“唔唔额额”的字眼,他瞪大了眼睛一副惶恐又不敢相信的样子,脸都憋红了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又惊又怒竟然又昏了过去……   四九吓坏了,连忙找来御医,驱散了所有下人关上殿门低喝道:“你是怎么给陛下看的,刚才陛下醒了,可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又昏过去了!”   御医大骇,跪倒床边为南宫让诊脉,又取出银针在头顶各大穴道落了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回道:“是……臣,臣现在还不敢断定,但陛下的症状有些类似医术上说的风疫之症。”   “该怎么治?”   “臣……臣先为陛下改个方子,然后再行针看看,待陛下醒来或许就好了也说不定。”   夜里,南宫让又醒了一次,四九伏在南宫让床前嚎啕大哭,南宫让的脸上也闪过一丝悲切,动了动嘴努力的叫道:“负疚……”听到自己说的话,南宫让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四九却听懂了,擦了擦眼泪:“奴才在,主子~您吩咐。”   南宫让缓了好长时间,才又吐出了两个字:“至比!”   四九连滚带爬的地身,取了纸笔交给南宫让。   南宫让拿笔的时候手抖如筛糠,但他也是个不服输的、用另一只手按住右手手腕,写了下了一段话:“传邢经赋入宫……”   “是奴才这就去。”   可南宫让却在最后一刻抓住了四九……   四九:“陛下还有何吩咐?”   南宫让摇了摇头,将自己写过字涂掉,弯弯扭扭地写下了另一行字:“叫静女来。”   四九:“是,奴才这就去办。”   今日是除夕,南宫静女与齐颜理应同眠,三更已过两个人却都没有睡。   自从南宫让病倒南宫静女的眼泪就没有断过,齐颜一直陪在她身边说些安慰的话,却收效甚微。   参加过大皇子南宫平的葬礼后,南宫静女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少,她亲自见证过生命的脆弱、人生的无常,便越发珍惜身边的人。   特别是自己已经年过五旬的父亲,她想起自己从前总是和父皇怄气,一怄气就憋着数日不去请安,等着父皇来哄自己。   后来雅妃入宫了,她更是觉得父皇“背叛”了母后很少再入宫,南宫让这一病把南宫静女这些“不孝”的记忆尽数勾起。   她很害怕,这种可能失去至亲的惶恐即便是齐颜拥着她,哄着她、甚至是亲吻她,也不能驱散。   “殿下!”秋菊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南宫静女感觉自己的心跳都要停了,她起身向殿门口走去,却因一日米水未进又悲伤过度、险些栽倒。   好在齐颜一把将她揽在了怀中,她低头打量着南宫静女梨花带雨的脸庞和通红的眼眸,感受到一股锥心之痛。   “殿下好好坐下,臣去看看。”   南宫静女点了点头,虽然坐到了拔步床上,眼睛却一直追随着齐颜的背景。   齐颜拉开殿门,问道:“何事?”   秋菊打了一个万福:“宫里来人了,陛下有旨请殿下即刻入宫。”   南宫静女听到声音不顾眩晕跑了过来:“我这就去!”   齐颜却抓着她的手臂,眼中满是疼惜:“臣陪殿下一块去。”   “好。”   坐在轿辇上,南宫静女催促了几次,轿辇颠簸不已,齐颜便将南宫静女搂在怀中。   南宫静女有些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到了甘泉宫的门口,二人却被等在大殿外的四九拦住了去路,他将拂尘横在齐颜身前:“陛下有旨,只请蓁蓁殿下一人进去。”   南宫静女愧疚地看了齐颜一眼刚想说些什么,齐颜却抢白道:“臣就在这里等你。”   南宫静女点了点头,终是不放心,用央求的口吻询问四九:“公公,驸马的身子弱,夜深寒重能否让他进去等?就站在门口也好……”   齐颜听了这句话,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殿下……”   四九看了看齐颜、又看了看南宫静女,还是放下了手中的拂尘:“好吧。”   南宫静女提起宫装下摆朝内殿跑去,即便来的路上齐颜千叮咛万嘱咐:今日是除夕陛下又病着,见到陛下千万不要哭……   可是南宫静女看到一向疼爱她的父亲脸色苍白地靠在龙床上,泪水决堤。   她跑了几步,扑到在龙床前,哭着叫了一声:“父皇!”   南宫让的嘴唇抖了抖,眼眶一红,抬手抚了抚南宫静女的头顶,那是已婚女子的发式,三千青丝都盘在头顶。   南宫让又是一阵恍惚:岁月果真不饶人,自己呵护着长大的女儿已经嫁人两年了……   南宫静女泪眼婆娑:“父皇,你怎么样?儿臣好担心你,御医有没有说病因?您什么时候才能康复?”   南宫让这才抬起了手,似乎早已料到南宫静女想问什么一样,从枕边拿过了一摞宣纸,摊开来第一张就是歪歪扭扭的字:朕无恙,吾儿无需挂怀。御医为朕行了针,这几日不能开口说话。   南宫静女吸了吸鼻子,仰头看着自己的父亲:“真的么?”   南宫让努力地勾起嘴角点了点头,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南宫静女坐到了龙床上,南宫让拿开第一张宣纸,只见第二张宣纸上写到:驸马待你如何?   南宫静女刚止住的眼泪又要决堤,她总觉得眼前这一幕颇像最后的交代,她不想这样。   但还是说道:“父皇放心,齐颜待儿臣极好。百依百顺、万分宠爱,儿臣和他在一起每日都很开心,谢谢父皇为儿臣指了这桩好姻缘。”   南宫让轻叹一声,眼中的愧疚方才散去,他拨开这张宣纸,第三张又露了出来:朕已下旨,将吾儿的食邑提升到一万户,世袭罔替。   南宫静女大惊:“父皇?这万万不可!”公主的食邑最多只能传三代,世袭罔替有违背礼制。   南宫让坚定地摇了摇头,抖出第四张宣纸,只见上面写道:朕,恐将静养一段时日,依吾儿之见,哪位皇兄可堪监国之任?   南宫静女起身就要下跪,南宫让却按住了他的胳膊,咳嗽了几声、又费力地点了点上面的字。   南宫让并无嫡子,诸多皇子他哪一个都不满意,若是能选出一个出挑的,他早就立了,何必等到今日?   在南宫静女来之前他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听听嫡女的意见。   至少也能看出女儿与哪位皇兄交好,若自己真有那么一日,希望她推举的那位皇兄不忘昔日之恩,保爱女一世周全。   104   峰回路转入朝堂   南宫静女垂下了头,她的心中是有人选的。   放在从前南宫让问、她也就说了,但这两年来受到齐颜的影响再加上自己书读得多了,知道了女儿家不得参政议政,特别是事关国储的问题。   南宫让见爱女垂首不语,颇为欣慰。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女儿已经长大了,这也可以让他放心了……   他拿过快要干涸的毛笔,颤颤巍巍的又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说吧,只有父皇知道。”   南宫静女深吸一口气,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儿臣觉得,老八老九年纪太小暂且不做考量,在诸多皇兄中五哥可堪大任。”   南宫让怔了怔,想起了那位身有残疾的儿子不由得感慨起来:是啊,他一直觉得诸多皇子中只有老五最像自己,只可惜他身有残疾膝下又只有一个女儿,所以一直没有列入考察范围。   今日不同往昔,南宫让自己都成了半个“废人”对南宫达的腿疾也没有那么介意了。   南宫让点了点头,拿出最后一张纸上面写到:父皇要静养一段日子,你好好待在府里,不必日日来看我。   南宫静女的鼻子又是一酸,缓缓起身行了一个万福礼:“父皇保重身体,儿臣告退。”   南宫让扯出一丝笑意,眼中满是慈爱和欣慰。   南宫静女头也不回的出了寝殿,迈出几步眼泪便流了下来……   齐颜安静的立在大门前,与南宫静女对视一眼主动执起她的手,柔声道:“殿下,我们回去吧。”   南宫静女却反过来牵着齐颜:“夜了,本宫拉着你。”   “谢殿下。”   “吱呀”一声,四名内侍合力推开了大殿的门,一阵寒风夹杂这碎雪呼啸而来,齐颜停住脚步拉着南宫静女的手让她面对自己,抬起手为她拭去了脸上的泪痕。   南宫静女表情突然崩溃,猛地捂住了嘴巴,眼泪大滴大滴地流了出来。   齐颜轻叹一声,将对方拉入怀中轻抚南宫静女的背:“殿下,寒风凛冽当心吹伤了脸,不要哭了。”   南宫静女贴着齐颜的胸口摇了摇头:“可是,我真的忍不住……”   三日后,两道圣旨在朝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病势汹涌,虽心系朝政然力有不逮、唯有从心。在朕静养期间一切奏章由六部尚书阅拟、中书令批注、呈交五皇子南宫达批红。若无紧急大事,不必呈报于朕。   第二条圣旨是:自即日起废除驸马都尉不得参政议政之旧制,灼华公主驸马陆仲行,文武兼修忠心赤胆、封为三品御前侍卫。蓁蓁公主驸马才华满腹,恭克知礼,封为正三品工部侍郎,钦此。   南宫威,南宫望、南宫震这三位年长的皇子一接到圣旨,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特别是南宫望:他知道父皇这次的病很有可能是收到了那首歌谣的风声所致,老二老四一丘之貉,这下怎么也该轮到自己了!却万万没有想到父皇居然将监国大任交给了老五那个瘸子!   南宫威则颇为不忿,他在洛北立下汗马功劳,老大死了他就是长子,父皇为何将治国大任交给一个瘸子?   于是乎三人几乎同一日,先后入宫想当面问个清楚。   可无一例外的都被四九拦在了甘泉宫外,即便他们是皇子也不敢在四九面前放肆,就这样离开又实在不甘心。   南宫望咬了咬牙,跪在甘泉宫门外不肯走了……   四九睨了南宫望一眼,哈着腰一副谦卑的样子,冷冷说道:“陛下有旨非诏不得入内,三殿下是主子非要跪在这儿老奴也拦不住,不过这冰天雪地的莫要冻坏了身子,劝您还是回去吧。”   南宫望梗着脖子:“本宫今日一定要见到父皇。”   四九:“那就请殿下自便吧。”   说完就要走,却看到一人拄着拐杖顶着鹅毛大雪一瘸一拐的来了,四九连忙带着两名内侍迎了过去:“五殿下,这天寒地冻的您怎么也来了?”   南宫达苦笑一声,头发上和肩膀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想必是入了甘泉宫地界徒步而来的。   南宫达:“接到圣旨,有些话想请示父皇。不知四九公公可否代为通传一声?”   四九让两名内侍搀扶着南宫达,进内殿请示去了。   南宫达看到跪在门前的南宫望似乎并不意外,拱手行了一礼:“三哥。”   南宫望冷哼一声:“不敢当,如今你身份不同了,本宫跪着你站着即可。”   南宫达又是一声苦笑将拐杖交给了内侍,吃力地跪在了南宫望身边。   南宫达动了动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殿门再次被推开,一双朱红色的鞋子出现在了二人的视线里,南宫望心头一悸,顺着向上看去……   修长的玉腿,玲珑紧实的腰身、傲然挺立的胸脯、正是草原明珠吉雅娘娘。   二人齐齐请安到:“参见雅妃娘娘。”   吉雅勾了勾嘴角:“五殿下,陛下请您进去。”   内侍将南宫达架了起来,送进了大殿。南宫望则显得有些不服气,却也不敢对吉雅发难。   吉雅:“三殿下快起来吧,这大雪天儿的,可别冻坏了身子。”   吉雅的话就像一根羽毛搔动南宫望的心,他也确实冷了一双膝盖冰得刺骨。于是便站了起来可小腿突然传来一阵抽搐,南宫望惊呼一声向前扑去。   “小心!”   南宫望闻到一股青草香夹杂着马奶的香气,立刻口干舌燥。   吉雅扶着南宫望:“三殿下不要紧吧?”   南宫望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妖艳美人儿,此时大雪纷纷、能见度很低,再加上南宫让病了,内侍宫女都在殿内伺候着,大殿门口竟成了一块空地。   “雅娘娘……”南宫望痴痴地唤道。   吉雅轻笑一声,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南宫望失落不已,却又突然听到吉雅说:“上次可打疼了么?”   南宫望瞪大了眼睛,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可他偏偏又从吉雅的眼眸中读到了一种类似于“爱慕”的神情,呆呆地站在原地忘了言语。   吉雅嗔了南宫望一眼,继续用极低的声音说道:“三殿下这副样子,莫不是就是你们渭国人说的‘呆若木鸡’?”   南宫望憨憨一笑,点了点头。   吉雅:“这雪越下越大,陛下病中焦躁我劝三殿下还是回去吧,如果三殿下愿意可以和我一起走。”   南宫望:“愿意,自然愿意!”   几家欢喜几家愁,陆仲行接到圣旨短暂的欣喜后更多的则是惆怅,欣喜的是:原本以为一朝成了驸马,这辈子也就止步于此了,没想到陛下会更改旧制。   但惆怅的是:他在迎娶南宫姝女之前,头衔可是正三品御前带刀侍卫,两字之差谬之千里。   虽然陛下特别赏赐他为三品,但所有的御前侍卫都归属于带刀侍卫统领,他现在没有实权,差事又辛苦……   另一边,公羊槐火速命人准备了一份厚礼,打听到齐颜正在蓁蓁公主府也毫无顾忌,命人大大方方的送了拜帖。   既然内侍可以参政,他也就不用再避嫌了!   中书令大人有意让他接替宗正寺卿,便将他暂时安排在了礼部,和齐颜这个工部侍郎品级相同,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走动了!   齐颜还没从品味清楚这道圣旨究竟唱的是哪一出,难道是想对太尉府动手?可是又不像啊……   南宫静女却心似明镜:父皇昨日的问题是事先写好的,或许早就为自己做了打算。   公主不能参与朝政,待到几十年后必会有新的嫡出公主替代自己的地位,她并非长女无法袭成大长公主的爵位。朝中若无倚傍万户食邑或许会被消减,但若是齐颜能在朝中站稳、或者成为肱股之臣则另当别论……   想到这里南宫静女又是一阵心酸……   秋菊来报:礼部侍郎公羊槐求见驸马爷。   南宫静女看了齐颜一眼:“本宫就不去了,免得公羊大人拘谨、你们好好聊聊,如果要留下用晚膳吩咐小厨房一声即可。”   齐颜点了点头:“知道了。”   公羊槐远远地看到齐颜,拎起衣襟下摆踏雪而来,叫道:“铁柱!”   齐颜也快步迎了上去,公羊槐拍了拍齐颜的肩膀,欣喜地说道:“今后你我可就是同僚了!先叫一声工部侍郎大人?”   齐颜回以温和一笑:“要过了上元节才上任呢,白石这边请,我们到我从前住的小院聊,那边清净。”   公羊槐丝毫不觉得自己被怠慢,开开心心的与齐颜并肩而行,脸上挂着笑容,一如少年时。   进了书房,下人端上热茶和茶点,齐颜吩咐道:“我与公羊大人叙叙旧,院子里不留人伺候。”   丫鬟刚离开,公羊槐便忍不住说道:“听说了么?陛下令五皇子监国。”   齐颜点了点头:“内侍也到公主府传旨了。”   公羊槐有些唏嘘:“真是……世事难料啊。”   齐颜:“怎么?”   公羊槐撇了撇嘴:“最近这段时间‘二三党’在朝中斗得如火如荼,大臣们可能觉得也是时候了,纷纷站队、目前除了中书令和太尉大人,以及我们公羊府和少数几位大人外,基本都站了队。文官的苗头更加严重,武官那边似乎是受到了太尉大人的提点相对谨慎些……”   105   东船西舫悄无言   齐颜留公羊槐在府中共进晚膳,后者欣然应允但并未敢占用御膳堂,而是命人在小院内支了桌子,屏退下人开开心心地用了一餐。   公主府内藏有许多美酒,齐颜对好友从不吝啬她直接带公羊槐去了酒窖,果然一进去公羊槐就双眼放光流连忘返。   齐颜笑着说道:“选一坛吧。”   公羊槐瞬间化身“狗鼻子”隔着厚厚的封泥细细闻过,最终选了一坛五十年的梨花酿。   齐颜不懂酒,但也能看到梨花酿只有四坛,便调笑道:“白石真是眼力惊人,殿下若是知道了定会心疼的。”   公羊槐抱紧了怀中的坛子,一副生恐齐颜反悔的模样:“这可是殿下传旨赏的,你心疼个什么?”   回到小院菜上齐,公羊槐忍不住拍开了封泥,浓郁的梨花香瞬间氲满整个饭厅。   公羊槐大赞:“果真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琼浆玉露,光这气味就要把我府内的酒虫馋死了!”   说完公羊槐迫不及待地饮了一杯,又是一番称赞。   齐颜看着杯中那琥珀色的琼浆,脑海中不禁闪过南宫静女得知后的表情,她一定没想到公羊槐是酒中行家,一下子就选到她的珍藏。   想到她事后拽着自己跳脚又悔之晚矣的模样,齐颜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宴席过半,公羊槐眯着迷蒙的醉眼抛出了一个问题。   公羊槐:“铁柱,依你之见五皇子殿下……有没有可能?”   齐颜放下竹箸,咽下口中食物平静地看着公羊槐,抛出了另一个问题:“据我所知五殿下之前并不受宠,在陛下下旨前朝中可听到了什么风声?”   如果她猜的没错,南宫达突然上位和南宫静女有脱不开的关系,但她现在担心的是:朝中的大臣是否知道这件事。   公羊槐仔细的想了想:“没有,圣旨下得很突然,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齐颜:“你仔细想一想,别错漏了什么。中书令大人那边怎么说?”   公羊槐依旧摇头:“就连中书令大人也是一头雾水呢。”   齐颜这才放了心,回答了公羊槐的问题:“我比你晚两年才入朝,朝中一切事物尚不如你、实在是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不过我劝你多听听尚书令大人的意见,跟着他准是没错的。”   公羊槐:“有道理。”   秋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驸马爷,私宅管家求见。”   公羊槐大感意外,压低了声音问道:“铁柱,你的私宅还在呢?”   齐颜点了点头,公羊槐啧啧称奇:“看来你真是御妻有道啊,虽然驸马养私宅的事情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但能拿到明面上的你还是第一人啊!”   齐颜瞪了公羊槐一眼,后者憨憨一笑。   “让他到小院来见我。”   “是。”   公羊槐见齐颜对他不舍防备,愈发欢喜。   钱源跪到桌前,恭敬地说道:“小的参见驸马爷,公羊大人。”   齐颜:“起来吧,何事?”   钱源从怀中拿出一沓红色的帖子双手呈上:“启禀老爷,这些是近日来收到的拜帖,有些送到了驸马府、夏荷姑娘差人一并送到了私宅。”   齐颜接过拜帖随手放在桌上:“知道了,你回去吧。”   钱源:“小人告退。”   齐颜:“等下。”   钱源:“老爷还有何吩咐?”   齐颜:“今年的年例……”   钱源抢白道:“老爷请放心,已经按照去年的规格办了,一共发了两份儿、一份是以蓁蓁殿下的名义赏的,另一份是以老爷的名义赏的。”   齐颜满意地点了点头:“今日不比往年,你们底下人宴席规格低调些。”   钱源:“小的明白。”   钱源走后,公羊槐夸赞道:“你从何处寻得这位?倒真是个心思灵透的。”   齐颜笑而不语,开始翻看那一沓请帖、丝毫没有背着公羊槐的意思,第一份就是谢安谢远山的……   公羊槐皱了皱眉,谨慎地说道:“这个谢安……铁柱还是逐渐疏远为妙。从前也就算了,你如今的身份不同了、身为正三品官员还是少和这些个商贾末流打交道。”   齐颜不置可否,逐一翻过请帖,大多都是朝中官员送来的。有一份引起了齐颜的注意,署名竟然是:邢经赋。   齐颜放下其余拜帖,淡淡捏着这一份。公羊槐也坐到了齐颜身边看着上面的字。   别人的都是拜帖,单单这一份是请帖。   公羊槐:“好机会啊铁柱!中书令大人可不是轻易见客的!”当初要是没有齐颜那一万两银子,他连这位大人的府门都摸不到呢。   齐颜:“你就没发现这份请柬又什么不同么?”   公羊槐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邢经赋是他和齐颜会试的主考官,请柬上邢经赋也提到了这层关系,并无不妥。   齐颜点了点落款:“这份请柬没有标明具体的日子……”也就是说,这是一份随时可以拜会尚书令大人的通行证。   送走了公羊槐,齐颜回到寝殿。南宫静女已经盥洗完毕靠在拔步床上,床头放着一盏灯,她手中捧着一本泛黄的古卷安静的看着。   三千青丝披散,绵绵地划过肩头坠到胸前。   “殿下。”   南宫静女抬眼合上手中的书:“回来了?”   齐颜的嘴角再次忍不住勾了起来,脱下外袍坐到床边:“殿下。”   “嗯?”   齐颜怀揣着类似于“恶作剧”的心思,端详着南宫静女,说道:“刚才我带白石去了一趟酒窖,他选了一坛五十年陈的梨花酿,一坛子没喝完臣自做主张让他把剩下的带回去了。”   南宫静女注视着齐颜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平静地说道:“不过是一坛酒罢了,有什么要紧。”   齐颜的笑容有些僵,不着痕迹的收回了目光轻声道:“也是。”   南宫静女的反应……和她想象中的截然不同。   算起来和南宫静女在一起已经两年了,这期间她的事情齐颜从未料错……   她承认她是带着某种恶趣味来告诉南宫静女这个消息的,可对方的反应……   南宫静女揉了揉眉心,其实她早就想睡了,一直在苦熬着在等齐颜回来,她合上书本躺到内侧:“我让秋菊把灯挪到了床头,今后你也方便些。夜了,寝吧。”   “是。”齐颜自去盥洗了一番,躺到床上吹熄了床头的灯,大殿陷入一片黑暗,齐颜却突然感觉自己的心里有些空。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身边这个女孩的事情自己也不能尽数预料了。   南宫静女却对齐颜的心情浑然不觉,她几天几夜没有睡好了,能撑着等齐颜回来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半睡半醒中她突然感觉有些冷,于是便拱到了齐颜的怀中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安心入梦。   齐颜拥着南宫静女的娇躯,忍不住低声唤道:“殿下?”   “唔……”南宫静女困的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明明是软玉在怀,齐颜却觉得自己的心里空落落的、她敏锐的感觉有些东西不同了,理智却告诉她只是小题大做。   一番思虑挣扎后,齐颜再次唤道:“殿下?”   “……嗯。”   “上元节就快到了,殿下想去哪儿玩?”   长长的一阵沉默,沉默到齐颜以为对方并没有听到自己说了什么。   就在她打算放弃的时候,南宫静女如呓语般的回答传来:“今年就不出去了吧,我想进宫陪父皇。”   “好。”   南宫让虽然告诉南宫静女不必日日入宫陪伴,但过了初三她还是每日都进宫去,有时候也会和南宫姝女一同去,几乎每一次都能在甘泉宫碰到吉雅。   因此她对吉雅的印象也改观了不少,自己的母后毕竟仙逝多年了,父皇身边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也是一件好事儿。   而齐颜也开始忙碌起来,她虽然每夜仍留宿在公主府但大抵是与南宫静女一同用过早膳后便各自出府,那么一厚摞的拜帖够她奔走一阵子了。   两人各忙各的。南宫静女似乎比齐颜还要忙一些,很多时候齐颜已经回府很久、天都黑了南宫静女才回来。   两个人简单的说上几句话,便一同睡下。   很快到了上元节,南宫静女真的如同她说的那样一大清早就入了宫……   齐颜倒是哪也没去,在府中独自用膳然后早早睡下。   南宫静女回来的时候齐颜是感觉到了的,但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装睡。   南宫静女换洗完毕蹑手蹑脚的上了床,仍是窝到齐颜的怀中。   次日清晨,齐颜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人了。   她看着身边的空位有些不习惯,却听到寝殿的门开了秋菊带着一队丫鬟手上捧着托盘进了寝殿。   秋菊:“驸马爷,今日是您第一次早朝,殿下吩咐奴婢们为您更衣。”   齐颜坐了起来:“有劳秋菊姐姐,殿下呢?”   秋菊:“殿下正在汤泉殿,估么着就快回来了。”   齐颜点了点头,渭国三品以上官员着紫色官服、佩金鱼袋、胸口的秀样略有不同。   齐颜的驸马宫装也是紫色的,却是华丽的绛紫秀样也要比这套官府华丽许多,但二者的实际地位不可同日而语。   106   好一个过河拆桥   寝殿的门被推开了,南宫静女披着斗篷,发梢上沾着水汽、结了冰碴,齐颜见了快步迎上去:“殿下怎么不将头发擦干再回?当心头风。”   南宫静女笑而不语,从一旁的托盘上取过齐颜的官帽双手托着、踮起脚尖、戴到了齐颜的头上。   南宫静女:“今日是你第一次上早朝,朝堂上的礼仪我也不懂,不能再提前告诉你些什么了……想必这些日子你也从同僚那里学了不少,到了朝堂上多看几次也就清楚了。旁的……多听少说总是没错处的。”   秋菊打了一个手势,丫鬟们静悄悄地离开了正殿,只剩下二人。   齐颜执起南宫静女略有些凉的手,内心却并不平静:今日跨出公主府的大门,驸马内臣的身份就再也不能束缚自己了。   从前这些话总是自己去嘱咐她的,如今反过来听听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南宫静女为齐颜细细抚平肩膀上的褶皱,柔声道:“我听说内廷司会为三品以上官员提供早膳的,莫要误了时辰、去吧。”   齐颜:“殿下……”   南宫静女:“嗯?”   齐颜:“今夜,我自回府去了。”   南宫静女沉默了片刻,缓缓地拿下了搭在齐颜肩膀上的手,平静地说道:“知道了。”   看着这样的南宫静女,齐颜的心中亦有诸多不舍,可走到今日这般、她们都回不了头了,压下心中的诸多思绪:“我走了,殿下。”   景嘉十年,第一次早朝。   文武百官来得很齐,就连抱恙在家的太尉陆权也来了。   高位却是空的,五皇子南宫达端坐在龙案旁边的小案上,穿着一袭端庄华丽的皇子朝服。   随着一声唱和,文武百官齐齐下拜,朝着空位三呼万岁,而后又向南宫达行了礼。   后者撑着小案勉强起身:“列位臣公免礼,平身。”   众人:“谢殿下。”   看到南宫达行动不便的样子,二皇子和三皇子面色各异,更多的是不服气。   齐颜手持玉笏,眼观鼻,鼻观心、安静的站在队伍里。   南宫达清了清嗓子:“诸位大人可有本要奏?”   话音刚落,主管天下农事的大司农来到了大殿正中:“启禀殿下,老臣有本要奏。”   南宫达:“李大人请讲。”   大司农将玉笏别在腰间,从怀中拿出一本奏折打开,当众朗读道:“景嘉九年秋,天堑洛水泛滥、沿岸数郡皆受灾、庄稼损失惨重。另有,秦州、淮州、扬州等历年富庶之地收成皆欠佳,据各府衙来报称,一些农户为渡过寒冬连今年春耕的粮种都已经吃掉了,春耕在即、部分农户面临无种可撒窘境……兹事体大,臣不敢做主,请殿下定夺。”   语毕,朝堂上掀起阵阵议论。   齐颜仍旧捏着玉笏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仿佛这大殿中的议论之声与她毫无关联……   户部尚书:“这可如何是好?农户无粮户部如何征税?达不到税额可是重罪,大司农大人,您这……”   工部尚书:“这可不行啊,工部积压了几个预案都是今年交差检验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大司农听到数位同僚的责问,一张老脸气得通红,毫不示弱地回敬道:“好哇,你们一个个的竟责难起老夫来了?诸位大人稳坐朝堂,老夫以花甲之数老朽之躯奔走在农田间,你们……”   朝堂上很快吵成了一锅粥,二皇子南宫威,三皇子南宫望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窃喜的模样压都压不住。   齐颜这才微微抬眼,向御阶上的小案看去。   南宫达眉头紧锁,几度欲言又止、显然是应付不来这样的场面……   他因身有残缺,多年来深居简出、突然间身系重担却压不住这些老臣。   就在齐颜打算在心里给南宫达画个“×”的时候,一阵急促的撞击声突然传来。   南宫达手持御赐玉如意,重重地敲击着小案上的白玉笔搁、不少人停止了争执,南宫达却没有停下来。直到大殿彻底恢复了它应有的肃穆和安静,才住手。   齐颜目色一沉,收回目光。   南宫达环顾一周,将玉如意轻轻地放在案上:“大司农大人辛苦了,请先入列容稍后再议,其余臣公可还有本要奏?”   几位朝臣相互打量,纷纷出列。   户部,工部、礼部、吏部、兵部……除了刑部外,五部尚书齐齐递上了奏折:“臣,有本要奏……”   南宫达的表情略显崩溃,命内侍将五份奏折取来:“其他大人可还有本?”   见无人出列,南宫达长吁一口气:“退朝。”   ……   齐颜随着一众官员走在路上,礼部侍郎公羊槐挤过人群来到齐颜身边:“铁柱!”   “白石。”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拐到一处僻静之地,公羊槐笑着问道:“第一次上朝的感觉如何?”   齐颜感慨道:“没曾想朝务竟如此繁忙。”   公羊槐笑的有些高深,用仅容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如此朝会,我也是第一次见呢。”   齐颜:“此话怎讲?”   公羊槐:“大司农的奏折是年底就压着没禀的,今日提出再正常不过。但你不觉得五部尚书同时有本,颇有些……”逼宫的韵味么?   公羊槐咂了咂嘴:“礼部吏部是二党的人,工部户部归顺了三党、兵部虽为六部之一,但历来唯太尉大人是瞻。今日朝会五部尚书同气连枝……看来是对这位五殿下不甚满意啊。”   齐颜劝道:“这件事还是轻声些吧,隔墙有耳。”   公羊槐拍了拍齐颜的肩膀:“我知道,但你要心中有数。”   齐颜:“多谢。”   ……   三日后,齐颜接到了一道由五皇子南宫达代为起草的圣旨,宣一众直系皇嗣入宫。   地点在御书房,齐颜到的时候除了六皇子南宫烈和年纪较小的老八老九外,都来了。   御书房里加了两排椅子,正位是悬空的、南宫达命人搬了一张椅子放在御案前、自己坐在了上面,这令老二和老三的脸色好看了不少。   皇子坐在左侧,公主坐在右侧、齐颜的位置在南宫静女旁边。   她注意到就连回了幽州的大公主南宫素女的位置,南宫达也预留出来了。   二皇子南宫威放下茶盏,摸了摸嘴唇上的胡子:“五弟如此兴师动众把大伙都叫来,难道是只想请我们喝茶?”   南宫达:“这次确是有要事想请兄弟姐妹伸出援手,老六还没来……我们再等等吧?”   四皇子南宫震嗤笑一声:“他来有什么用?”   南宫达对内侍说道:“六皇子到哪儿了?再去催催。”   随着一声唱和,南宫烈出现在了书房,他笑着扫过每一个人,大咧咧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接到圣旨我还以为父皇龙体康泰宣召我们呢,原来是五哥~。”   一句话成功刺激了在场几位皇子敏感的神经,气氛再次紧张了起来。   南宫达下意识地摸上了靠在椅背上的拐杖,似乎这样能给他带来一些安全感。   一声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御书房内的沉默:“五哥,既然人都到齐了,请你主持大局吧。”南宫静女挺直腰身,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她身为嫡女,她的话放在几位皇子哪儿也颇具分量。   果然“二三四”三位皇子脸上的不悦收敛了些,南宫达感激地看了南宫静女一眼,说道:“呈上来。”   内侍捧来一副托盘,上面放着六份奏折、南宫达将托盘放到案上,摆了摆手:“你们都下去吧。”   内侍:“是。”   南宫达:“这是前几日朝会,五部尚书和大司农大人递上来的折子,我来给大家简单说说。”   南宫静女:“五哥,这不妥吧?”   南宫达笑了笑:“父皇虽然命我监国,但这天下仍是我们南宫家的天下,父皇若怪罪我愿一力承担,只希望在座诸位听完后能齐心协力解决问题。”   南宫达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受灾农户无春耕之种,大司农大人的意思是国库拨款,户部尚书却说去年税收欠佳,再加上洛北赈灾和战事国库吃紧、兵部尚书奏请:各地部队器械老旧,请求朝廷拨款……明年又是大考年,礼部请朝廷尽快选出主考官、拨款修缮各地考场、吏部的折子和礼部倒是能搭上,说有一批地方官年过花甲,请朝廷拨款安置、也好腾出些许空缺给新科举子。至于工部……”   南宫达看了南宫静女一眼,继续说道:“原定今年未明宫重建完成,以及父皇登基十余载帝陵的修建也到了尾声,还有洛水的曹工及各地的官道……工期都在今年。之前……异族奴已去九存一,父皇又免了受灾地的徭役。这请工匠和采买材料都是银子,户部没钱。”   在听到“未明宫”三个字的时候,齐颜就觉得不好,可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了南宫静女,她想偷偷提醒都做不到。   齐颜眯了眯眼,内心非常不满南宫达把南宫静女当枪使,可身边人却浑然不觉,果然“中计”了。   南宫静女:“国库若吃紧,未明宫不修也可。”   开了这个口子南宫达的表情轻松了,其他人则若有所思,齐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垂下眸子,隐去了寒意的目光。   107   国有帝姬初长成   南宫达终于露出了笑容:“小妹高义,诸位兄弟怎么看?”   三位年长于南宫达的皇子齐齐选择了沉默,六皇子南宫烈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七皇子南宫离用非常小的声音说道:“五哥,你是知道的……我府内一向没什么积蓄。”   齐颜向南宫离看去,对方略显惶恐又无辜的表情真是恰到好处。   她忍不住勾起嘴角,而南宫离看到这一幕,脸“腾”的一下红了起来。   南宫达怎么也没料到良好开局竟然让一位素来沉默寡言的弟弟所打破,有了南宫离的话,其他几位年长的皇子似乎找到了搪塞的方向,一个个老神在在的端坐不语。   南宫静女刚要说些什么,齐颜却按住了她的手背。   她诧异地转过头,看到齐颜平静地注视着自己、一时间忘记了言语。   南宫达的手再次按上了拐杖,气氛有些尴尬。   齐颜本以为南宫静女这次会听自己的,可却感觉到对方将手抽了出去,并坐正了身子。   齐颜在心中发出一阵无力的叹息,抢在南宫静女开口前说道:“陛下既然命五殿下担当监国重任,这些奏折……还是请殿下一人决断吧。”   南宫望点了点头:“没错,这天下虽然是我们南宫家的天下,但皇子干政历来都是大忌,来日父皇龙体康泰怕是要怪罪的。”   南宫静女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她能感觉到齐颜在阻止自己帮五哥的忙,却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看着南宫达一手握拳抵在唇边,一手扶着拐杖、便愈发心疼怜惜:五哥的身子不好,性情也是所有皇子中最为温和的、于情于理她都该帮上一把!   南宫静女:“三哥这话可就不对了。”   齐颜的眉峰上扬,抿了抿嘴唇。   二皇子和三皇子闻言,双双反问道:“小妹这话什么意思?”   南宫静女挺直腰身,美目一扫、嫡女的气场全开:“父皇既然命五哥监国,他的话就等于父皇的话。如果今日是父皇召集诸位议事,几位是否也敢拿出事不关己的态度?”   一句话噎得在座诸位哑口无言,南宫静女又笑着对南宫达说:“五哥想说什么呢?”   南宫达略显苍白的脸上露出笑颜,清了清嗓子慎重地说道:“朝廷国库空虚,当务之急就是开源节流。这四个字啊……说起来简单却都是长久大计,这六份折子我苦思三日,将轻重缓急大致分了出来。农户春耕是重中之重,粮种的钱国库是一定要出的,户部再没钱挖地三尺也要把银子拿出来!然后就是父皇的陵寝……父皇登基十余年兢兢业业,为国为民、这件事也不能停,更是不能等……旁的,可以暂时缓一缓。就像小妹说的未明宫就可以先放一放,然后就是科考的主考官,考院的修缮。曹工,官道、地方部队的兵器更新,也不在于这一时了,诸位觉得呢?”   齐颜安静地听完南宫达的话,对方说的有理有据……   南宫静女:“五哥说的有道理,你就说让我们做什么吧。”   南宫达:“就是刚才的开源节流……我想请诸位慷慨解囊捐出些体积钱儿来帮助农户渡过难关,当然这笔钱可以记在国库上……待来年税收可观再还给诸位。还有就是父皇病着,他吩咐若无要紧大事不要打扰他养病,我昨日看了一下后宫的开支,每天都要支出上千两白银,各宫娘娘每餐的分例是无论如何也吃不完的。二哥,惠妃娘娘出身尊贵,若是能带个头……”   南宫威冷哼一声:“五弟榨干我们同辈的也就算了,手都要伸到后宫里了?”   四皇子南宫震表示复议,三皇子南宫望冷哼一声:“长辈的事情我们实在不好出面,五弟还是到父皇哪儿去请一封旨意吧。”   一直沉默的南宫姝女开口道:“五哥需要我们认捐多少?您说个数,我们也好心里有底。”   南宫达见后宫用度削减之事今日未必能谈成,便借着这个坡下了。   “户部统计这次农种至少需要五十万两白银,国库能挤出一半来,剩下的二十五万两由我们兄弟姊妹认领……”   齐颜依旧不动声色,渭国朝堂的情况她还是清楚的:别说是五十万两就算是几百万两白银也是有的……那么,他兴师动众唱的这一出是什么意思?   南宫静女也有相同的困惑,不过没等她再开口齐颜已经替她下了决定:“既然如此,我们蓁蓁公主府认捐五万两,现银是没有的……可以从府库内选些东西变卖了交上来。”   齐颜说的数字和南宫静女的预估存在落差,可她对上齐颜认真的表情和严肃的目光,没有反对。   接下来的事情就轻松很多了,二十五万两银子对在坐的几位不过是九牛一毛,轻松认领了份额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各自去了。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齐颜的大脑飞快地运转着……   南宫达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他想用结余下来的银子做其他用途,还是说……   突然,齐颜想到了一个可能!   南宫达是想让这种认捐变成一种常态,或者他只是在转嫁矛盾!   今后认捐的事情或许会越来越多,数额越来越大……那么今日积极主张的另外一个带头人,就会逐渐成为众矢之的!   还好,还好自己阻止了南宫静女,还好关键时刻南宫姝女也出了面,不然的话……   当所有人的注意力或者是怒火都集中在公主府的时候,南宫达是不是打算暗度陈仓做些其他的事情?   “齐颜!”   南宫静女的呼唤将齐颜从思考中拉了回来,她转过头看到对方那好看的眉眼间藏着一丝愠怒。   “殿下?”   南宫静女眉头紧锁,斟酌着字眼问道:“你刚才为什么要阻止我?”   齐颜不假思索脱口道:“殿下何出此言?”这两年来她已经习惯了用打太极的方式应对南宫静女。   南宫静女稍显失落,轻叹一声将目光投向车窗外,良久后才悠悠说道:“五哥是完全可以置身事外的……”如果不是自己,五哥也不会面临这么多压力。   南宫静女认为:是她将南宫达推到了这个风口浪尖上,那么在局势平稳之前、她有义务也有责任帮助南宫达分担压力,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齐颜看着南宫静女的侧脸,第一次觉得百口莫辩。   车厢中陷入了沉默,南宫静女似乎一直都在等待齐颜能说些什么,可等来的却是车夫告诉她们:驸马府到了。   南宫静女淡淡地看了齐颜一眼:“回吧。”   “是。”   齐颜站在府门前注视着马车远去,回去换了一套常服,直奔谢安府邸。   本来南宫达并不在齐颜的近期计划内,怪只能怪他将手伸得太长……   他不是想利用南宫静女来转移视线吗?   他不是想用南宫静女来做他的挡箭牌吗?   她偏偏不让他如意!这世上能利用南宫静女的人,只有自己。   齐颜密会了南宫望,将南宫达可能一直在韬光养晦的猜测告诉了对方,并交代对方适当和二皇子“通气”让二人手中的势力消极怠工。   而另一边,马车还没开到公主府门口,南宫静女就转了弯……   她觉得南宫达削减后宫用度的想法很有意义,但这件事由皇子出面的确有诸多不便……   良妃娘娘虽然位分没有惠贵妃高,但在后宫仍有举足轻重的话语权。只要说动她,再请二姐游说雅妃这件事成功的可能性非常高。   这是南宫静女第一次越过齐颜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也让齐颜之后的一系列努力均化为了泡影。   景嘉十年,四月。   渭国的整片疆土皆回归春天,天堑洛水上游开化、再加上连日暴雨骤降,一封急报送到了京城――洛水沿岸多处决堤,殃及六州三十余个郡县……   南宫达连夜求见了一直卧床养病的南宫让,一道圣旨:命皇三子南宫望为钦差大臣、亲赴受灾郡县治理洪灾,监督百姓的赈济、抚恤,赐御剑;三品以下官员可先斩后奏。   许多朝臣看出了苗头:之前二皇子就被派到洛北历练了一番,如今五皇子监国又将三皇子派了出去,陛下或许是在考察国储的人选。   南宫望对此十分重视,问南宫达要了不少官员随行。   户部侍郎:太尉府长子陆仲行,工部侍郎:蓁蓁公主驸马齐颜均在列。   经观天司推算,三日后就是宜出行的黄道吉日,齐颜也理所应当地回到了了公主府。   南宫静女越过齐颜游说后宫妃主自裁分例的事情,二人闹得很不愉快。齐颜已经有一个多月没回公主府了。   临行在即,二人默契地压下了心中的不快,一同用过晚膳、又在房间里下了棋。   无需吩咐寝殿前便挂起了红灯,宫灯被放置在床头的小几上,二人相拥躺在拔步床上,温声软语享受着离别前的时光。   谁也没提朝堂之事,仿佛一切都回到了从前。   南宫静女突然坐了起来,捂着肚子表情古怪!   齐颜:“殿下?”   南宫静女表情变了几变,低头看去……   在洁白的亵裤中间,一朵梅花盛开。   108   柔情缱绻初分离   马车的“碌碌”声不绝于耳,齐颜独自端坐在车厢中、随意看着一处,脸上却突然绽放出会心的笑容。   那笑容越来越大,到最后齐颜只好握拳抵在唇边,咬住食指的第三个指节,才没有发出声音。   她服下奇毒克制了女性的特征,但有些时候也会好奇自己应有的样子偷偷读了不少这些方面的书。   只是南宫静女的月事来得毫无征兆,齐颜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当时两个人完全慌了,南宫静女苍白着一张脸,一手捂着小腹靠在齐颜身上,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齐颜,我这是怎么了?”   齐颜紧紧地搂着南宫静女,第一反应是有人给南宫静女下了毒,慌乱的表情中透出一丝暴虐和冷酷。   齐颜:“殿下不要怕,放轻松!我这就去宣御医,不会有事的!”颤抖着安慰完,齐颜大声呼唤秋菊,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南宫静女将自己的身体完全交给对方,抓着她的手臂,指尖冰凉。   “嘭”得一声,秋菊撞开了寝殿的门:“殿下?”   齐颜的嘴唇颤抖,快速说道:“传御医,快传御医!”   ……   秋菊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嘱咐得力家丁去传又折返回来询问情况。   直到这个时候,齐颜才后者后觉地想到一个可能……   怀中这个十六岁的少女……莫不是,成人了么?   齐颜的心中划过一丝异样,再看南宫静女的眼神也不同了。她的目光数次略过双腿间的那朵淡淡的梅花,欲言又止。   南宫静女越想越伤心,倚在齐颜的怀里眼泪涓涓地流,突然发现自己和齐颜之间还有好多事没有做过,还有好长的路要一起走下去……   从那处流出血来,要御医如何诊断?固然讳疾忌医不可取,那她岂不是要羞死去了?   南宫静女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镇定:“秋菊,你先到外面等吧。本宫和驸马有话说。”   秋菊:“是。”   南宫静女拉过被子盖住了自己,仍靠在齐颜的怀中,万语千言尚未开口,眼泪就又流了出来。   齐颜知道南宫静女自幼被养在帝王膝下,看这样子应该是没有受过这方面的教导,但自己的身份却不便多言,以免露出马脚……   进退两难,心疼极了。   南宫静女抹了抹眼泪,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你我没有子嗣,我若有个什么……万户食邑恐将不保。你……”   带着哽咽的一句话,对齐颜来说却犹如万箭穿心,痛不可当。   她红了眼眶,搂着南宫静女的娇躯、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既嗔怪又心疼地说道:“不许胡说,等御医看过才知道呢。”   南宫静女点了点头,内心稍稍安定。   但去年她经历了太多事情,先是南宫平殴了,然后是一向康泰的父皇突然口不能言,令她切身体会了生命的脆弱和无常,于是便想在自己“清醒”的时候,安排好枕边人的下半生。   南宫静女:“齐颜……”   齐颜:“臣在。”   南宫静女:“我们……早知道上元节我就跟你一起出去玩儿了,这次的灯谜阵你一定能闯到最后。”   齐颜紧了紧胳膊,用前所未有的温柔口吻说道:“今后的每一个上元节,臣都会在殿下身边。”   南宫静女:“真的么?”   齐颜:“君子一言。”   即便齐颜知道南宫静女根本没有生病,还是怀着无比真诚的心态烙下了承诺,可她却忘记了:二人的身份或许注定无法兑现得这样美好。   御医来了,结果和齐颜预想的一样――乌龙一场。   齐颜被暂时请到偏殿等候,秋菊则在正殿为南宫静女讲述了什么是女人的月事,并告诉她:这是一个女子长大成人可以做母亲的标志,以后每个月都会有一次。   南宫静女听完将自己捂在被子里不肯出来,丢死人了!再也没脸见人了!   御医会在脉案上怎么写?蓁蓁公主殿下深夜急召御医,只为初潮?   啊!!!南宫静女懊恼地大叫一声,将秋菊赶了出去。   寝殿前的红灯被摘了下来,女子月事期间夫妻必须分房……   齐颜被秋菊请到了偏殿暂过一夜……   夜里,齐颜突然听到门外传来稀碎的脚步声,南宫静女穿着中衣、裹着斗篷偷偷潜过来了。   齐颜刚开门,南宫静女便扑到她的怀里,无论齐颜怎么哄都不肯抬头,双手死死地箍着齐颜的腰身,脸埋在她的胸口。   齐颜:“殿下?”   南宫静女闷闷说道:“不许看我!”   齐颜便依言抬起头,南宫静女又道:“再过两日你就要远行了,虽然秋菊嘱咐我不许和你……”   齐颜:“臣也舍不得殿下。夜深了,门口多少有些风,殿下可愿随臣一起进来?”   南宫静女有些迟疑,不是说女子的月事会冲撞吗……   “可以吗?”   “等天亮了,臣再悄悄把殿下送回正殿,你不说,我不说、谁也不会知道殿下来过。”   那夜,南宫静女就这样窝在齐颜怀中一直到天亮,两个人大部分时间是静默的,但也说了不少体己话。   齐颜不时将手搓热了贴在南宫静女的小腹,而南宫静女虽有些羞,却还是红着脸乖巧地享受着爱人的温柔。   ……   京城巍峨的城墙在浩荡的队伍身后逐渐化成一个小点儿,又消失不见……   马车亦颠簸起来,齐颜从回忆中抽离,随手拿过铁钩拨动炉中的银炭,火苗无声地窜动扑出丝丝暖意。   两年了,这是她第一次离南宫静女这么远,却觉得她们的心紧紧地贴在一处。   京城偏南,洛水偏北、越往北边越泥泞,大雨倾盆,狂风呼啸……   马儿的嘶鸣声不时传来,每个人的心情都谨慎而沉重。   这样的天气和他们背负的使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蓁蓁公主驸马,工部侍郎齐大人的身体一直不好,京中官员都略有耳闻。   队伍行驶了半个月,齐颜下马车的次数屈指可数,就连驾车的侍卫都小心翼翼地服侍着。   得益于此,她只需端坐在马车中偶尔掀开车窗,看看这天怒神罚的狂风暴雨就行了。   队伍走了一个月,终于到了受灾最严重的一个州――晋州。   真可谓是多灾多难的一座州府,也是齐颜这个身份的故乡。   景嘉元年的那场瘟疫令晋州十室九空,虽然过了十年人口依然很稀少,城防老旧、排水设施形同虚设,一场暴雨便令整座城池陷入了瘫痪。   好在晋州曾经辉煌过,前朝在这里修有行宫、晋州太守早在南宫望出发前就开始修缮行宫,他们来的时候正好可以住进去。   齐颜作为皇亲国戚又是南宫望的秘密幕僚,被安排在离南宫望很近的别院内。   晚膳是在各自院子里用的,天刚暗下南宫望便仅带着两名心腹来到了别院。   齐颜放下手中的书卷,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殿下。”   南宫望坐到主位上,抬手揉了揉肩膀:“妹夫不必拘礼,这些日子累坏了吧?坐下说话。”   齐颜:“谢殿下。”   南宫望从怀中拿出一卷图纸:“这是先遣匠人测量的漕运图纸,过几日工部就要忙起来了,你先看看。”   齐颜扫了一眼,平静地说道:“殿下也知道,臣这个工部侍郎不过‘有名无实’罢了,许多事情尚在摸索阶段、还要劳烦殿下做决定。”   南宫望笑了笑,收回图纸:“本宫来找你,是有其他的事情要商量。”   齐颜:“臣洗耳恭听。”   南宫望的眼中划过一丝决然:“本宫想借这次机会,接触沿途州府的节度使及领兵将军,若有可能与北九州节度使纳古斯・阿努金也见一面。”   齐颜的表情虽然没变,内心还是掀起了波澜:南宫望这是想要逼宫造反?还是协兵自重?   齐颜:“殿下……是想臣为您想到一个完美的借口?”   南宫望点了点头:“没错,这次出行老二插了几个人进来,父皇的眼睛也一定是有的,本宫虽有心却不敢轻举妄动。但如此天赐良机实在不想错过,民心都被老二得了、监国之任又落在老五那个瘸子头上,本宫很被动。”   齐颜:“殿下稍安勿躁,容臣思虑一二。”   南宫望并没有离开的意思,自顾自地倒了一杯水,似乎今夜不得到答案就不打算走。   南宫望喝完了两杯水齐颜才终止了思考,转头问道:“此次赈灾,朝廷拨了多少银子?”   “一百万两,算上物资和林林总总的估么着有个一百三十万。”   齐颜:“二皇子上次花了多少银子?”   南宫望:“国库拨了八十万,他自散府库贴了五十万。”南宫威为了博取民心,给每户的抚恤金高得惊人!   齐颜勾了勾嘴角:“不过一场战祸就花了一百三十万,如今洛水沿岸数个州郡受灾,一百三十万两又怎么够?”   南宫望:“你的意思是……?”   齐颜:“殿下过几日快马加鞭递封折子:朝国库要银子,不管五皇子给多少您都继续要。”   南宫望:“然后呢?”   齐颜:“五皇子毕竟只是监国,一定无法满足殿下的需求,赈灾刻不容缓。那就只能请沿途州府的衙门、节度使慷慨解囊了。”   南宫望眼前一亮:“本宫就能光明正大的与他们会面了!”   109   东隅留桑榆亦收   接下来的日子,齐颜开始忙碌了。   工部是六部之内最特殊的一部,所有的工部官员在上任之前都要去一个叫文工馆的地方去学习一阵子,而工部的尚书和侍郎两个职位更是需要亲身参与过工事的建设,齐颜什么都不懂就坐到了侍郎的位置上,许多人心里是不服她的。   匠人们在测量曹工水道以后,默默地将图纸越过齐颜交给了工部其他官员,在他们看来:齐颜出现在赈灾名单中不过是增添履历方便高升罢了,倚着蓁蓁公主府这棵大树,想不位极人臣都难。   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暴雨初歇,齐颜就出现在了施工现场。   脱去一袭长衫换成了粗不短打,将头发工整地盘在头顶用简单的发箍固定住,踩着泥泞的稀泥来到了匠人们中间。   起初匠人们颇不习惯,对齐颜全程行注目礼、猜测这位驸马爷又闹什么幺蛾子。   但齐颜并不在乎旁人的目光,但凡匠人们出了图纸她都要亲自过目,遇到不懂的地方也不藏着掖着,虚心询问经验丰富的工匠,对待解惑者更是礼仪周祥。   那些泥腿子哪受过此等礼遇,一个个知无不言、甚至比对待自己嫡传的徒弟还要认真,把压箱底的功夫都拿了出来。   齐颜疯狂攫取着知识,不出半个月就已经将工部的门道摸了个大概。   一位老工匠拿着图纸来找到了齐颜:“侍郎大人,这是最新勘测的数据和排水闸的图纸,请大人过目。”   齐颜接过图纸仔细看过,指着一处问道:“闸门三段榫接,能支撑多少年?”   匠人挺起胸膛,自豪地回道:“大人请放心,虽是榫接却能做到没有丝毫缝隙,但木头这种东西用水一泡也受不了多少年,约么个五年内是不会出问题的。”   齐颜点了点头:“嘱咐木工们用点心,闸门做好了先不要下水,我要亲自看过。”   匠人:“是!”   齐颜站在城墙下五十步开外,城垛上工匠们正在堆砌石料、她负手而立仰望着这一切,在别人眼中这位工部侍郎大人正在行监督之责,可她的心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十二年前,渭国人的铁蹄无情地撕开了草原,他们就是用这样的攻势居高而立,让草原勇士们奋勇的冲锋变成了徒劳。   她终于有机会接触到这些……如果当初草原同胞对南人没有这么刻骨的偏见,组织一批人走出来学习它们的知识,结局是否会被改写?   ……   和齐颜预期的差不多,朝廷拨发的八十万两赈灾款根本不够用,光是修缮晋州一地就花去了小半。   之后南宫望就会依照她的计策频频向朝廷要银子,南宫达是断不会满足要求的……   南宫让突然病倒超出了齐颜的预料,不过只要南宫让还活着,二皇子的命就暂且记在账上。   一切,倒也还在她的掌握之中。   齐颜抬头望了望天,暴雨过后的天空呈现难得的湛蓝色。   此次受灾郡县颇多,恐怕少说也要大半年才能回京……,临行前丁酉对她说南宫让的身体没有问题,让她不必担心。   可此时此刻她最挂念的人,却是南宫静女。   另一边,宫中也出了一系列的事情,让整个朝局变得愈发莫测。   首先是南宫让再次修改旧制,原本内庭贵妃位最多只能有一人,南宫让却在不废除惠贵妃的前提下,欲晋封纳古斯・吉雅为雅贵妃。   为了主持这件事,卧病已久的南宫让还亲自上了一次早朝,虽然全程未置一词,但让四九在御前宣读了他的亲笔诏书。   理由是雅妃虽为异族,但自他身体抱恙一直尽心服侍,忠心可嘉。   关于册封贵妃的大典由惠贵妃亲自操持,在诏书的最后南宫让加了一句话:此乃朕之家事也。   一句话便堵住了许多老孺的嘴巴。   另外一件事是:南宫让一改从前节俭之风,不顾国库空虚命令工部全力复原未明宫。并且在宫殿没有修缮完毕之前将空置多年的凤藻宫改制,暂时挂上未明宫的匾额,让南宫静女搬回宫里。   这道圣旨一下,文武百官亦如雾里看花。   但南宫让疼惜嫡女的事情早就四海皆知,再加上南宫静女是女儿家,出嫁的公主住回皇宫虽于理不合也无伤大雅。   只是在南宫静女搬回“未明宫”的第二天,南宫让便给她下了一道旨意:让她每日陪他用午膳。   吃过午膳后,南宫让把南宫静女叫到了甘泉宫的书房内,他的身体不好只能半靠在藤椅上,侧着身子看着南宫静女。   书房里只有父女二人,旁边的书架上罗列着各类书籍,显得略有些冰冷阴森,四九则亲自守在书房外待命。   南宫静女:“父皇要儿臣过来,所为何事?”   南宫让闭着眼睛沉默良久,老树皮般枯燥手指偶尔抽动,随着沉重的呼吸他的喉咙里不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南宫静女屏息静气耐心地等待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南宫让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浑浊的老目中涌出许多复杂的情绪,他抬起那只好手指了指桌案。   南宫静女走了过去,只见御案上落着一沓奏章,便劝道:“父皇尚在病中,这些事还是交给五哥吧。”   南宫让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又指了指奏折,南宫静女拗不过父亲只好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双手托着递了过去。   谁知南宫让竟当着南宫静女的面抖开了奏折,操着生硬的舌根挤出了一个模糊的字:“念!”   南宫静女惊疑不定:“父皇?”   南宫让:“念!”   南宫静女只好拿过奏折,朗声念道:“景嘉元年,四月十二日……”她的眉头一跳,竟然是一封陈年久报。   奏折是译文,实际上奏者是原九州节度使纳古斯・额日和,他述说了洛北当时的状况,草原余孽仍在横行请求朝廷派军驻扎。   南宫静女:“父皇,念完了。”   南宫让“嗯”了一声,吃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划过一丝焦虑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自己的身体状况不允许。   他喘息了一阵,拿过南宫静女手中的那份奏折丢到一旁,再次抬手指了指御案上的奏折:“念!”   南宫静女:“是……”   南宫静女一连念了九份奏折,已有些口干舌燥。   好在御案上只剩下最后一份,南宫静女暗暗长吁一口气拿起奏折念了起来。   这十份奏折无一例外都是些旧报,而且涉猎的范围极广、之间也并无关联,南宫静女摸不清自家父皇的用意,但还是读完了。   南宫静女:“父皇,念完了。”   南宫让从喉咙里发出了一个模糊的“嗯”字,带着几分沙哑和粘稠的音色。   他摸过御案上的玉如意往金制的涮笔筒上敲了两下,“吱呀”一声,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四九快步走了进来,对南宫静女行了一礼:“蓁蓁殿下请回吧。”   南宫静女看了南宫让一眼,后者并无异议便深深地打了一个万福:“女儿告退。”   四九亲自将南宫静女送到大殿外,谦卑地说道:“小殿下请留步,老奴还有一句话要说。”   “四九公公请讲。”   四九再次压低了身段,轻声道:“若是旁人问题小殿下,您每日到这甘泉宫来所为何事,小殿下该如何回?”   南宫静女一下子就品出了话中的意味,不知怎么脑海中闪过齐颜温润的神情:“我就说与父皇共进午膳,之后又选了一本书读给父皇听。”   四九笑了起来,耷拉的老皮布满褶皱有些吓人:“如此就最好了,容老奴提醒小殿下一句,对外的口径可一定要统一,就算是在灼华殿下哪儿小殿下也得这么说。”   南宫静女:“我知道了,多谢公公。”   出了大殿,走下一段高高的台阶南宫静女突然停下了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甘泉宫还是以前的样子,这八十一级台阶她也不知道曾走过多少次,熟悉到闭着眼睛都不会摔倒,可有些东西却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改变。   南宫静女虽然开窍的晚了些,但到底有着一颗玲珑心、只是有很多时候她不愿意去深想……此时在她内心深处有一个直觉:这样的日子或许会成为常态。   父皇想要做什么呢?其实南宫静女的心里有一个朦胧的猜测,但就像从前那样,她并没有深想。   未明宫新址离甘泉宫不远,南宫静女索性弃轿步行,直到彻底走出甘泉宫的地界,才能隐约看到些绿意,间或有鸟儿俯冲而下钻回到树冠里。   南宫静女开始思念起齐颜来,他出门的时候枝丫还是光秃秃的。   ……   虽说不远,步行回去也用了小半个时辰,南宫静女直接进了书房取了纸笔决定给齐颜写一封家书。   不知不觉就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写到了信中,她习惯了遇到要紧的事就询问齐颜的意见。   落下最后一笔,南宫静女看着逐渐干透的墨迹,陷入了沉思。   她又将信细细地读了一遍,拿过一旁的茶盏手腕一倾,黄碧色的茶水泄到信上,顷刻间氤氲一片,然后便一个字都瞧不清了。   110   冥冥之中天注定   盛夏,金乌悬于天空正中,散发着灼人的气魄。   御花园中郁郁葱葱的绿也透出阵阵虚弱,地面升腾起无色的气体,扭曲了周围的一切。   蝉鸣有些刺耳、聒噪中透出一丝无力,仿佛是盛夏的最后一曲。   南宫姝女光洁的额头上渗出一丝薄汗,但她仍将繁复的宫装穿的一丝不苟,身后跟着四名宫婢走在御花园的路上。   穿过御花园,便是凤藻宫的旧址,也就是如今蓁蓁公主暂住的未明宫。   自从南宫静女搬回皇宫,姐妹二人已有数日不曾相见,南宫姝女有些想妹妹了。   最近南宫姝女听说:御前侍卫陆仲行在驸马府外又设立了一座私宅,在里面养了几门姬妾。   如释重负的同时,南宫姝女又陷入了新一轮的担忧:她是不受宠的庶女,这件事都传到了自己的耳朵里,想必父皇知晓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她想和南宫静女通个气儿,也让妹妹帮着参谋一二:“东窗事发”的那日,她应作何姿态,或者如何将自己摘得干净些。   南宫姝女想的入神,全然没有发现在自己面前站了一个人,还是宫婢的声音将她拉了回来――“参见贵妃娘娘。”   南宫姝女驻足,站在自己五步开外的正是新晋的贵妃,俨然已是后宫第一人的雅贵妃。   不同于南宫姝女的隆重,吉雅穿的很简单、一袭素色的草原短打、领口松松垮垮的,透出一股子清爽劲儿。   南宫姝女的眸中闪过一丝意外,又很快释然:“参见贵妃娘娘。”   吉雅笑着走过来,自然地挽过南宫姝女的手:“好巧。”   南宫姝女点了点头,吉雅回头看了一眼:“我和灼华公主走走,不用伺候了。”   宫婢依言退下,对这一幕早就见怪不怪了。   贵妃娘娘于灼华殿下私交甚笃,连内庭的宫人们也都知道了。   吉雅拉着南宫姝女就往自己宫殿的方向走,边问道:“这大热的天儿,你怎么进宫了?”   南宫姝女:“数日不曾见过小妹,本想去探望一番,娘娘若无事可否放我先行?”   吉雅抬头望了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道:“你这会儿来的可是不巧了,蓁蓁公主不在呢。”   南宫姝女秀眉微蹙,吉雅手上加力拉着她继续向前:“你先到我宫里来,有话和你说。”   ……   吉雅所言非虚,南宫静女此时的确不在未明宫中,在这个盛夏酷暑时节,整个皇宫只有一处显得凉爽。   甘泉宫偏殿的书房内一排排罗列整齐的书架、边上放着数个大铜鼎,每一个铜鼎上都挂着冰凉的水珠,不时汇成一股流到下面的托盘里。   铜鼎内放了大量的冰块,最顶部的槽内燃烧着龙涎香。   放眼整个皇宫,能有这样待遇的只有一人――南宫让。   不过南宫让却并不在书房内,铺了明黄绸缎的御案后面端坐这身着正红色宫装的南宫静女。   她正聚精会神地伏案写着些什么,广口袖子微微挽起,露出一节藕臂。   笔触间或停顿,蹙眉思索一段后又能继续下笔。   距离皇三子南宫望离京赈灾已有大半年,南宫静女的桌案边摞着一沓奏折,而她面前铺开的一份,看日期还是很新的。   上面的朱批已回复了几十个字,还在持续增多。   ……   御前侍卫双手端着一个托盘步履匆匆,上面放着今日早朝各位大人呈上来的奏章,五皇子已经批阅过捡了几份要紧的命他送交天听。   来到御花园,陆仲行突然瞪大了眼睛,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不,实际上应该是两个。   当他暗悄悄地走了一个弧度后,看到了藏在假山后另一人的半边身体。   一袭短打的贵妃吉雅一双手撑在假山上,另一人靠在假山上,似乎被贵妃娘娘“禁锢”住了。   那半边衣角是品红色的,女子宫装的样式……   来自草原的吉雅与齐颜一样,五感敏锐异于常人。   陆仲行一踏入她们附近她就察觉到了,只是佯装无事一直似笑非笑地看着南宫姝女,对方愠怒的目光实在有趣。   南宫姝女刚想说些什么,吉雅却捂住了她的嘴,伏在她耳边低声道:“站在这儿别动,有人来了!”   南宫姝女心下大骇,吉雅的眼中却不见慌张,她拉了南宫姝女一把让她的身形彻底隐在假山之后。   吉雅厉声喝道:“什么人!?”   “咣当”一声,陆仲行手中的托盘坠落,还不等他俯身去捡,吉雅已经出现在他的面前。   “我当是谁,原来是御前侍卫陆大人。”吉雅故意将陆仲行的官职说了出来,藏在假山后面的南宫姝女呼吸一滞。   陆仲行慌忙伏在地上,恭敬请安道:“臣陆仲行,参见贵妃娘娘。”   吉雅冷笑一声:“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这御花园外臣是不能入内的。”   陆仲行陪笑道:“娘娘有所不知,早朝新来了几封赈灾的折子,五殿下看过之后选了紧急的请陛下过目,落了朱批今日就要发回去的……所以臣斗胆走了个近路。”   吉雅定睛一瞧,可不是有几封奏章么?其中一份正摊开,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上面已经留下了中书令和南宫达的批复意见,奏章的落款是:工部侍郎齐颜。   吉雅俯身替陆仲行将奏章捡了起来,并且当着他的面大大方方的看了一遍才递还回去:“身为御前侍卫偷看奏折,而且还让后宫的妃子也看了,该当何罪呢?”   陆仲行的表情有些错愕,还从未见过如此颠倒黑白的女子,却还是单膝跪了下去:“请贵妃娘娘高抬贵手!”   吉雅索性蹲到了陆仲行面前,依旧笑颜如花、却十分恶劣地将每一份奏折都抖开,举到陆仲行的眼前。   陆仲行慌忙别过眼,吉雅平静的声音传来:“呀,不小心看到一份奏章是意外或许说得通,看了这么多……可怎么办呢?”   陆仲行的冷汗都流下来了:“娘娘意欲何为?”   吉雅捏着奏章的青葱玉指一松,奏章再次摊到地上,她拍了拍手好像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轻松地笑着:“没什么,陆大人请便吧。”   陆仲行低下头将散落的奏折小心翼翼地合上,分门别类的摆到托盘上,然后端起托盘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吉雅:“出来吧,走了。”   南宫姝女这才从假山后面走了出来,抖了抖身上发皱的衣服。   吉雅:“我帮你挡住了你那位遭瘟的驸马,你是不是又欠我一桩人情?”   南宫姝女眼中划过一丝不悦,秀眉微蹙:“若不是贵妃娘娘……本宫也没有必要躲着他。”   吉雅:“你们渭国人不是有句话叫‘清者自清’?我又没和你做过什么,又干我何事?”   南宫姝女:“你我皆为女子,就算是陆大人看到了又能如何?本宫不过是挂念着贵妃娘娘的凤仪罢了。”   吉雅突然笑出了声音,南宫姝女奇怪地看着她、等她笑好了问道:“娘娘笑什么?”   吉雅再次自然地挽住了南宫姝女的胳膊,贴在她耳边说道:“亏你还自诩读了很多书,有些事连我这个异族女子都知道,堂堂灼华公主居然不知道?你怎么知道两个女子不能有什么,你试过?”   ……   景嘉十年,九月。   南方已经迎来了梅雨季,北方的暴雨也即将来临。   南宫望率领的工匠与徭役及就地雇佣的工匠忙了个人仰马翻,终于赶在暴雨来临之前修缮好了前一年受毁的河道。   只要再等上十天半个月,静待第一场雨降下,各地河道和城池内的排水就可校验,之后就是后续的巩固修补调整,他们就可以回京了。   这大半年,南宫望的“收获”颇丰,多亏了有齐颜这个心腹、又是工部主事坐镇,他才可以放心地游走各州府,与想要拉拢的人会面。   南宫望对齐颜是愈发满意了,他不但心智超群对人心的掌控如火纯情,而且能力上也堪称翘楚,如今上上下下的工匠和官员没有不服他的!   果然如齐颜预料的那样,当他第三次问朝廷要钱的时候,南宫达只给他运来了一些物资,于是南宫望便大大方方地设宴款待各地州府衙门,以及节度使和驻军守将,请他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得到了地方部队的支持,节省了一大笔雇佣工匠的薪资,赈灾事宜办的既快又漂亮。   最令南宫望满意的是,齐颜这次表现的非常识趣,她出了主意以后就默默地站在了南宫望的身后全力支持他,所有的宴会一次都没有参加。   这让南宫望很放心,毕竟谁愿意将自己的小辫子攥到幕僚的手中呢?   大半年的忙碌,齐颜整个人黑了一个色号。   半年前她还是温润玉如的陌上公子,“二元一花”蓁蓁公主的驸马。   如今她已经成为赈灾行动中实际意义上的决策者,几乎每天天未亮就出现在施工现场、一日三餐都和匠人一起用,每一份工部的图纸都由她亲自过目敲定。   队伍又等了十五天,随着一声闷雷,北国的第一场秋雨来临。   天公作美,大雨整整下了一天一夜,河道暴涨、正是校验曹工的好时机。   雨停了,所有人都走出各自的房间来到街上,城墙依旧坚固,街上的石板路面也少见积水,匠人们怀着激动的心情向护城河走去,河道虽然涨了一尺有余,却没有一丝溢出的痕迹。   不知谁大喊了一声:“成了!”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就连被晒成小麦色的齐颜的脸上,也绽放出了难得的笑颜。   不知是谁提出了一方锦盒,跑到齐颜面前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捆盘好的爆竹,红灿灿的。   另一位将人将早就准备好的香递给齐颜:“大人,成了!快请。”   另外一名匠人将爆竹取了出来,栓到竹竿上高高举起,齐颜微笑着点燃引子,匠人们无不自豪地笑着、将竹竿举到了护城河面上,一阵响亮的爆破声,红色的碎纸屑像一叶叶小舟,落到河面上随水飘远。   几日后各地皆传来好消息:受灾的数个郡县所有的曹工都承受住了暴雨的洗礼!   这是非常难得的事情,不需要任何后期的修缮,如此浩大的工程经一次成了!   工部侍郎齐颜的名字,深深地烙印在每一个工匠的心里……   南宫望心情大好,自掏腰包买了上百只猪羊、当地的庖丁、厨娘自发到来,架起大灶肉香弥漫。   可以说这次来赈灾的官员每个人都瘦了一圈,吃了几个月的粗粮野菜五脏庙里的油水早就空了。   特别是齐颜,来时的衣服都松松垮垮的……   各地州府狂欢三日,南宫望又登高致词,命雇佣的工匠领了工钱各自散去……   景嘉十年・十月初五,赈灾队伍启程回京。   队伍行至晋州境内,南宫望下令进入行宫休整三日。   夜里,齐颜来到了正殿。   齐颜:“参见殿下。”   南宫望双手扶住齐颜,亲热地抓着他的胳膊将她按在了椅子上:“本宫的大功臣,快上座!”   齐颜笑了笑,坦然受了。   南宫望:“妹夫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齐颜沉吟须臾,轻声回道:“倒也不是什么急事,只是这件事对臣来说是一件要紧大事。”   南宫望:“哦?还有这等事?妹夫但说无妨,本宫一定鼎力相助。”   齐颜:“殿下也知道臣出身晋州,已经多年不曾回来祭祖了。来的时候就想办了,但考虑到当时的情况多有不妥,这次我们满载而归臣便斗胆提了。”   做戏做全套,渭国人最注重孝悌之义,齐颜身为晋州学子若是两过晋州而不祭拜祖坟,不仅会被人诟病甚至会引起某些敏感之辈的怀疑。   即便乞颜阿古拉连齐颜本尊的祖坟在哪儿都不知道,不过她旁敲侧击的打听过,晋州齐氏曾是当地最大的宗族,祖坟非常好找。   南宫望面露羞赧,他一直以礼贤下士著称,齐颜跟了自己这么久、立下了汗马功劳,自己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记了。   南宫望:“此事一定要办!妹夫你如今衣锦还乡,而且还是皇亲国戚祭祖之事不仅要办,而且要大办!三牲是一定要准备的,本宫亲自主持。”   齐颜起身,端起手臂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多谢殿下。”   ……   因景嘉元年的那场瘟疫,晋州齐氏人丁凋零,他还派人到毗邻州府将所有姓齐的男子都请了过来,给齐颜撑场面。   那些百姓一听说是当朝正三品工部侍郎大人祭祖,能参加简直是给自家抬了身份,所有姓齐的人喜不自胜、欢欢喜喜的来了。   南宫望请来专人算了黄道吉日:就在五日后便下令继续驻扎。   听说是大功臣齐大人要祭祖,随行的官员和工匠没有一人反对,有些工匠更是自告奋勇跟着齐氏族人一起进了祠堂,进行修缮。   祭祖当日,晴空万里,齐颜脱下短打,换上了正三品工部侍郎绯红色的官府。   这对齐颜来说不过是一场戏而已,可后来发生的一件事,让她持续数年每每想起都会不住地庆幸和心悸。   她无比感谢苍天,如果她没来祭祖,真不知道该如何弥补这份伤痛。   祭祖前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齐氏的族人面色古怪跪到齐颜面前:“族兄,小人有要事禀报。”   齐颜:“起来说话。”   那人弯着腰立在齐颜身旁,不敢直视齐颜的容颜,低声说道:“禀大人,祭祖的贡品出了问题。”   齐颜:“莫急,仔细说说。”   “说来也是奇怪,旁的倒是没少……单单少了最重要的三牲祭,日前煮好的那只整羊不见了。”   齐颜:“不见了?厨房怎么说?”   “已经派人问过,厨房确定前一天晚上已经供奉到先祖祠堂,连着整牛和整猪一起供上去的,旁的都在、包括瓜果和白点还有其他两牲都在,就那只羊不见了……”   齐颜:“派人寻了没有?”   “大人请放心,已经派人去寻了。这吉时将至,三牲少了一牲可如何是好?现杀羊也来不及了……”   齐颜也知道料理羊羔是一件费工夫的事情,抬眼望了望天色,慎重地说道:“还有些时间,立刻叫人宰一只大公鸡送来。”   “公鸡?这……?”   齐颜:“我晋州齐氏虽然出了一位三品,但到底不在三公之列。即便有三殿下特许,但这三牲祭到底还是有些僭越了,羊凭空丢失或许是祖宗的意思……”   话音刚落,一名侍卫按着腰刀跑了过来,单膝跪在齐颜面前:“报!”   齐颜:“起来回话。”   侍卫:“是,齐大人丢失的祭品已经找到了……”   齐颜见侍卫欲言又止,问道:“你且说,无妨。”   侍卫:“是,我们散开大网在晋州城外十五里找到了一间小庙,丢失的祭品被人偷了,而且……已经吃掉了。大人恕罪!”   齐颜转头对齐氏的族人说道:“你去按照我说的办吧。”   “是!”   齐颜接着又对那名侍卫说道:“可是这附近的灾民?”   侍卫面色有些古怪,向周围看了一眼凑到齐颜跟前低声说道:“是灾民……但是……”   侍卫再次压低了声音:“是一伙异族人。”   齐颜心头一跳,面色平静地问道:“他们人呢?”   侍卫:“已经关押起来了,全等大人定夺。”   齐颜:“殿下那边呢?”   侍卫的表情有些难看:“殿下还不知道祭品丢失了……还请大人能……”南宫望非常重视齐颜的事情,若是被他得知祭品丢失不少人都要获罪。   齐颜了然,安慰道:“放心吧,我已经命族人去处理这件事,殿下那边你们也不必禀报了。还请官差大哥把盗取祭品的人先秘密关押起来,这件事可大可小,我晋州齐氏人丁凋零,若再牵扯到异族人只会对我不利……权当送我一桩人情。”   侍卫拍着胸脯保证:“大人请放心,处理这件事的都是小人自家兄弟,我们有分寸,一定把这件事给您处理好。”   ……   两个时辰后,祭祖结束了。   晋州城内大摆宴席,流水席就搭在街上、荒敝了十多年的晋州城显出了难得的生机。   全城的百姓都来了,敞开肚皮吃朝廷供给的流水席。   有一些晋州的老人,逃过了瘟疫和天灾守、抱着残躯守在故土,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坐在流水席的桌子上老泪纵横。   齐颜换上一身常服,在侍卫的带领下来到了晋州天牢。   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蜷缩在牢房里,头发披散着。   齐颜来到牢房前向里面望了一眼:“就这些?”   侍卫:“还有两个女的单独关押了,那两人好像不是异族人。”   齐颜:“何以见得?”   侍卫:“有一个老妪护着一个脏兮兮的姑娘,那个老妪会说咱们渭国官话,她说她们母子只是蒙难了,家没了、跟着这些异族人讨了一口饭吃。”   齐颜:“那你又怎么断定这些人是异族人?”   侍卫:“说出来还请齐大人不要生气,我们鉴别异族人的标准主要是看目色,小的绝无冒犯之意……只是,只是在阐述事实。”   齐颜:“无妨,也就是说这些人都是异目?”   侍卫:“没错。”   齐颜点了点头,收回了目光:“这些异族人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带我去看看那对受难的母女。”   侍卫:“是,大人这边请。”   地牢里散发着一股霉味,隔着比胳膊还粗的圆木,齐颜看到了抱在一起的受难母女。   侍卫:“齐大人来了,还不快快磕头请安?”   闻言那老妇人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大人恕罪,大人恕罪。”   而那位年轻的姑娘,则抱着自己的身子蜷缩在角落,嘴里喊着奇怪的字眼……   111   陈年旧事断肠处   “笃笃笃。”   南宫静女听到敲门声却未在第一时间出声回应,而是四平八稳的落下最后一笔才悠悠说道:“何人?”   四九:“小殿下,是老奴。”   南宫静女:“进来吧。”   四九端着一副托盘进了书房,来到书案边上跪定将托盘高高举过头顶:“小殿下,这是最新送来的要紧折子,陛下的意思是让您落了朱批打发回去。请您过目。”至始至终,四九的目光都非常巧妙地避开了御案。   南宫静女随手拿过托盘放到案边,头也不抬地回道:“知道了。”   四九:“老奴告退。”   ……   南宫静女有条不紊的处理完之前的奏折,才拿过了新奏报。   上面已经已经写过中书令邢经赋的意见和五皇子南宫达的复批,若无异议南宫静女只需用手中的朱砂笔落下一个“准”字,若是有异议就将上述二人的意见用红笔勾掉重新写下最高的执行命令,称之为:朱批。   历朝历代的最高旨意,唯有皇帝的御笔写下的字,才能称之为朱批。   最近一个月,卧病在床的南宫让身体情况突然“好转”,虽仍由五皇子南宫达监国,但朱批权重新回到了南宫让的手中。   不过南宫让曾下了一道旨意,因半边身子行动不便现已改为左手朱批,字体有所改变诸位臣公无需大惊小怪。   不少老臣感激涕零,陛下心系天下以左手持笔仍关心朝政……   齐颜走后没多久,南宫静女就被南宫让每日叫来“共进午膳”,从陈年旧报一路阅过来,于一个月前、在南宫让的注视下批阅了第一封奏折……   突然,南宫静女笔尖抖了抖,长长的沉默后她将握了两个时辰的御笔按到了金龙笔搁上。   挺了挺腰身、动了动肩膀,将面前这份奏折拿了起来仔细。   景嘉十年・九月。   臣,工部侍郎齐颜跪奏叩请陛下垂鉴……   天时无常,洛水沿岸曹工洪防受损严重,当地百姓苦不堪言,自三月,三皇子殿下奉诏、率群臣赶往受灾郡县治理曹工。   承蒙天时得利,陛下洪福、百姓齐心,三和之力并效,历经六月终显成效。   臣,蒙圣君垂怜,忝居工部侍郎之位,虽兢兢业业、不敢懈怠一日,然;能力不济、常觉力有未逮,辜负君恩,惶恐万分。幸得三殿下及诸位臣公同僚提点助力,万幸不辱使命。   至,九月;各地受损曹工,洪防、皆已修缮完毕,静待秋雨校验。   臣斗胆预估,此次赈灾之行将毕,幸不辱使命,实乃圣恩庇佑之功也。   南宫静女嘴角不禁勾起,绽放出无声地灿烂笑颜,透过这封措辞谦卑,用词严谨的奏章,南宫静女仿佛看到了齐颜一本正经说话时的样子。   这大半年她看过数百封奏折,不得不说的是:齐颜的奏章的字和措辞是所有奏章中的翘楚,虽然稍显得嗦,却让人看了之后非常舒服。   明明是大功一件,字里行间却不见一丝一毫的邀功、反而将所有的功劳都给了别人,自己则是一副检讨和庆幸的态度。   看了这大半日的奏折南宫静女早就乏了,齐颜的奏折让她身心愉悦。   她将奏折平铺在御案上,读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情难自持抬起纤纤玉手,轻轻抚上上面的字,目光缱绻、表情温柔、就像在抚摸它主人的脸庞一样。   似嗔似赞道:“胆小鬼~!辛苦了这么久,连封邀功的奏折都不敢写?”   南宫静女再次拿起御笔,将笔头抵在砚台中蘸润、奏折上已经有了中书令和五皇子的批复。   中书令留了两段话,内容大致是:告诫齐颜注意后续的收尾工作,不可松懈骄傲。   五皇子南宫达写了三个字:知道了。   南宫静女轻哼一声,眼中闪过不满,抬起御笔干净利落地将中书令大人的批复意见勾了个一干二净,找了一个空白处写到:赏。   ……   齐颜穿着一袭素色长衫,头发一丝不苟地尽数冠在头顶、小麦色的皮肤绽放着健康的生命力、琥珀色的眼眸流露着淡淡温润,注视着面前的老妇人。   渭国普通的老妇人,齐颜的记忆中并无这号人物。   祭祖已经完毕,两日后继续返京。   对偷盗整羊的异族人,齐颜命人挖了个深坑、亲自看着侍卫将那几个人活埋了。而这两位受难的渭国人“母女”却得到了齐颜的礼遇。   老妇人咽了咽口水,盯着面前一桌子的山珍海味却不敢动手。   齐颜笑而不语,亲自舀起一碗熬得晶莹剔透的白粥送到老妇人面前:“大娘,您饿的太久脾胃虚弱受不得大荤,先喝完粥润一润再吃肉食吧。”   老妇人端过白粥,也不管烫不烫就往嘴里倾倒,直到一碗粥见底才想起道谢:“谢谢大人,我……民妇失礼了。”   齐颜淡然一笑,又为老妇人盛了半碗:“大娘再喝点吧。”   老妇人忙不迭答应了,喝完了粥眼巴巴的看着桌上的烧鸡,肘子……   齐颜不顾油腻亲手为老妇人撕了一个鸡腿放到碟子里,看着老妇人狼吞虎咽的样子,又将另一个鸡腿并着两个翅膀、鸡胸肉,都放到了老妇人的碟子里,拿过净布擦去手上的油星又夹了一筷子,足有十几片肘花放到老妇人的碟子中。   看着老妇人狼吞虎咽地吃着,悠悠说道:“大娘,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老妇人埋头猛吃:“唔唔嗯!”   齐颜全然不在意老妇人的失礼,温和的笑着,讲了一个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牛羊遍地、民风淳朴的世外桃源住着一家三口,在“男孩”三岁那年爹娘给她生了一个妹妹,男孩非常开心发誓要保护好妹妹,把最好的都给她、呵护她平安长大,再给妹妹找到一个最勇猛,最善良的夫婿。   可是在男孩八岁那年,一伙强盗闯入了这个世外桃源,男孩的父亲敌不过又不舍第三次身怀六甲的妻子,只好选了忠心勇猛的家仆将一双儿女送出去,希望她们可以活下来。   兄妹俩在外面逃命了大半年还是被仇家给追上了,哥哥为了保护妹妹主动吸引仇家的追击,想把生的机会留给妹妹,可惜……   “额……”   老妇人突然停下了猛吃的动作,仿佛是被什么噎住了,双腮鼓鼓、满嘴流油,死命地抿着嘴唇不想把嘴巴里的东西吐出来。   齐颜的目光平静,自顾自地说道:“兄妹俩人就这样失散了,哥哥一度以为妹妹已经死了,不再抱期望了。直到她无意中发现一个疯疯癫癫的女孩腰间,有家族的印记……”   老妇人涨红的脸上涌现出惊愕,瞪大双眼死死的盯着齐颜,喉咙里发出“额额”的痛苦声音。   齐颜微笑着扒开了衣襟,一只栩栩如生的狼王刺青出现。   “哗啦”一声,老妇人仿佛见了鬼、将桌上的碟盏拨弄到了地上,张开嘴“哇”的一声吐出里面的食物。   可是表情却依旧痛苦,掐着自己的喉咙,满眼的不可置信。   齐颜站起身,慢悠悠地整理衣襟,不再看老妇人一眼:“大娘的粥里加了‘玉石散’,这是一种很名贵的药材,服用者会呈现腹胀、四肢浮肿的症状、若是配合上暴饮暴食……就算仵作来了,也只能查出是撑死的吧?”   老妇人倒在了地上,痛苦地抽搐,死死的盯着齐颜,目光里是恐惧,是哀求、是不解……   齐颜居高临下的看着老妇人,目沉似水。   可是,眼角却溢出了一颗圆润的泪珠,无声地滑落。   她端起手臂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大娘一定觉得我恩将仇报吧?我,乞颜阿古拉、诚挚地感谢你视我妹如亲女,呵护她没有受更多的苦,只是你看过她腰间的图腾,吃饱了这顿饭,安心上路做个饱死鬼,乞颜阿古拉给您送终了,下辈子投身个好人家罢……”   随着一阵猛烈地抽搐,老妇人入气少,出气多……   景嘉十年,十月。   蛰伏了十二年的草原王子:乞颜阿古拉,第一次亲手结果了一条人命,杀死了救妹妹的恩人。   ……   翌日,队伍回京的最后一天。   齐颜找到了那日抓到异族人的侍卫,请他将抓到异族人的另外几名侍卫都叫来,给她办一件私事。   齐颜非常大方,一见面就每人封了二十两纹银:“几位,这位大娘也是可怜,我本想让她好好吃一顿不想居然撑死了……还请几位跑一趟,我们到城外把大娘的棺柩埋了吧。”   侍卫拿了齐颜的银子早就乐开了花:“大人放心,此等小事交给我们兄弟就行了。”   齐颜:“齐某人心中有愧,和你们一起去吧。大娘无儿无女的,我亲自为她扶棺。”   侍卫钦佩地说道:“大人真是菩萨心肠,能得正三品官员如此大礼,这老娘死而无憾了。”   ……   到了城外,几名侍卫轮开了胳膊挖坑,齐颜几次提出将坑挖的深些,老妇人无子女祭祀以免暴雨冲开坟土露出棺柩。   大坑挖好,将老妇人的棺柩放了进去还富裕一大块。齐颜从箱笼中拿出一个纸包里面是十张香喷喷的肉饼,又拿出一壶酒分发给几人:“几位辛苦了,吃点东西就落土了。”   ……   半刻钟后,所有的侍卫均七窍流血,顷刻死绝。   齐颜将几人的尸体踹下深坑,拿起铁锹亲手掩埋。   112   血仇恨屠尽天下   几天后,回京的队伍中传出了一个消息:工部侍郎齐大人收留了一位灾民孤女。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齐大人心地善良、这位孤女的母亲又是死在了齐大人的宴会上,收在身边为奴为婢也无可厚非。   只是,据可靠消息称:齐大人与这位孤女出发的第二天就睡在了一块儿……   虽然三皇子殿下下了封口令,却火速成了每个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人不风流枉少年,齐大人不过弱冠之年,在外面忙了大半年招个女子宠幸一番也是人之常情。   可这位工部侍郎大人还有另一个身份,不允许他做出这种事――蓁蓁公主驸马。   这大半年的相处,许多人都见识了齐颜的人品,或许这其中有误会也说不定呢?   一向谨小慎微的齐颜,费了如此大的周章、不惜把涉事人员无差别灭口,为何要如此高调?   这段日子,齐颜可谓是五内俱焚,她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地牢里,她看到一个衣不蔽体,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女孩蜷缩在角落里,说句良心话:她根本就没有往这个方面想,但多年的习惯促使她去留意陌生人的一些细节,她发现牢房中的女孩似乎在努力地隐藏自己的腰部。   女孩的身体很脏,露出的皮肤包了厚厚一层泥土,基本看不出本来肤色,但齐颜还是在女孩的腰间捕捉到了一抹不寻常的青色。   那一刻仿佛世间万物都静止了,惊雷在脑海中炸开。   隐藏在广袖下的拳头死死攥紧,虽然表情绷着没有太多波澜、脸上的肌肉却在微微抽动。多亏天牢中的光线阴暗,侍卫又站在她身后,才没有露出端倪。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的心中闪过一丝怯意,心中闪过了万千个可能。   这个女孩会是小蝶吗?   如果是……她会认出自己吗?如果认出了,她扑到自己的怀里叫哥哥的话,自己该怎么处理?   齐颜有些不敢直视这个女孩,尽管她一直惶恐的缩在角落不敢看齐颜。   齐颜压抑着心中的翻涌,开始端详着脏兮兮的女孩可令人失望的是:除了女孩腰间模糊到难以辨别的青色外,从她的脸上找寻不到一丝昔日小蝶的神韵……   齐颜将女孩安顿到了偏僻的厢房,不准任何人靠近亲手烧了水,将门窗锁死、准备好干净的衣服才蹲到桌前。   桌布后面露出一直脏兮兮的脚,齐颜动了动嘴,眼眶红了。   “姑娘?可否出来……”听到声音,视线中的那双脚的脚趾抓了抓,双足向后缩去。   看到这一幕,齐颜的心像被刀子划过:不,这不是小蝶!   可是,她又默默祈祷小蝶还活着,哪怕……是这副样子。   齐颜不敢冒然去触碰她,干脆单膝跪倒地上温声细语的劝诫,小半个时辰过去只收到女孩惊恐的哭泣。   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发出的却是些“啊,唔,额……”等单音节。   齐颜将心一横,用草原的语言低低的唤了一声:“乞颜诺敏?”   哭声戛然而止,空气安静的吓人。   泪水氤氲了视线,齐颜彻底跪在地上、右手成拳抵在心口死死的摁着,仿佛这样心就不会太痛了。   突然桌子被掀开了,一直藏在桌子下面的女孩发疯似地在屋子里奔跑起来……   齐颜愣了愣,一把将女孩从后面抱住、箍着她的腰身不让她动,但女孩的力气大的出奇,在齐颜的怀中疯狂挣扎,更是试图用后脑撞击齐颜的面部。   齐颜躲闪不及被撞了一下,立刻鼻子发酸视线模糊,她咬紧了牙关不肯松手。   也不知“搏斗”了多久,饥寒交迫的女孩终于燃烧完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昏倒在了齐颜的怀中。   齐颜将女孩护在怀中躺到地上,浑身已经被汗水浸透、衣衫凌乱、肩膀和胳膊上的肌肤被女孩咬出了淤血。   休息了好一会儿,齐颜将女孩身上的布料尽数撕下、那些布料已经朽了,没费多少力气就被剥落。   她将女孩打横抱起放进木桶中,黑色的水花瞬间氲开、看的齐颜又忍不住流下眼泪。   足足换了三桶水才将女孩身上的污垢彻底洗净,腰间赫然刺着一枚栩栩如生的狼王头……   整个洛北草原上,唯有撑犁皇族代代相传的图腾刺青、男子刺于胸口、女子刺在腰间。   齐颜呆呆的看着眼前的刺青,先是哭又是笑、笑着笑着又改为哭泣,哭着哭着又笑起来。   可无论是哭声,还是笑声都是极其压抑的,小院虽僻静她也不敢放纵自己的情绪,后来还是情绪还是失控了。   齐颜开始死命地捶打自己的心口,扯扯自己的头发、咬住自己的胳膊、用头一下一下撞击床栏……   床上的女孩未着片缕,略显粗糙的皮肤上横亘着大大小小的伤疤和暗疮,即便是睡着也将身体缩成一团。   齐颜头发早都乱了,涕泗横流、跪在小蝶的身边,颤抖着手指迟迟触摸不到女孩腰间的图腾,最后额头重重地磕在女孩身边。   保持着这个跪匐的姿势哭出了声音:“妹妹……”   身体极度疲惫的小蝶并没有睡多久,齐颜一直守在床边当她弹坐起来时一把按住了她的胳膊,瞪着通红的双眼操着已经不流利的母语安慰道:“小蝶,别怕……我是哥哥!”   小蝶呆愣了片刻又开始剧烈的反抗,抓过齐颜的胳膊便撕咬死来。   齐颜忍着钻心的痛意任凭小蝶如野兽般的撕咬自己,趁机分出另一只手扒开了衣襟。   一只栩栩如生的狼王头,透着狰狞和凶猛。   小蝶的动作突然停了,松开了被她咬的血肉模糊的胳膊,呆呆地盯着狼王头,不闹了。   齐颜突然崩溃,一声高过一声的呜咽从胸腔中传出来。   她将衣襟彻底扒开,挺起胸膛悲鸣道:“还记得吗?这是我们乞颜一族代代相传的图腾,十二年了……哥哥一直留着它、就是怕有一天你长大了,万一忘记了哥哥的样子……你,总会……记得它……记得它吗?妹妹,妹妹啊,你好好看看,我是哥哥……”   “对不起,对不起……哥哥没能保护好你……你还记得吗?记得吗?你好好看看。”   小蝶一眨不眨地看着齐颜胸口的图腾,伸出粗糙的手指按到齐颜的胸口上,勾勒起来。   齐颜压抑哭声,断断续续地唱了起来:“天天蓝,草儿青。马背上的孩子归帐篷,喝下一杯热马奶……跟着阿妈入梦乡。”   声音颤抖。   这是阿古拉和诺敏的母亲芙蓉根据牧羊调专门给她们姐妹编的入梦曲,无论严寒酷署只要听着它总能睡的安稳。   小蝶表情中的癫狂消失了,迷蒙呆滞的眼眸中也闪出了一丝光芒。   她终于抬起头,注视着齐颜那双琥珀色眼眸良久,低低叫道:“哥哥?”   ……   齐颜不知道小蝶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大致可以想象到却不愿意去深思细想,甚至要控制自己不去想。否则就会燃起一股杀光渭国人的情绪。   齐颜本想将小蝶藏起来,偷偷带回京城再想办法。   可是小蝶的情况不容乐观,时常会陷入癫狂,严重时连齐颜都认不出。   每天夜里,若是齐颜不在身边小蝶绝不会老老实实睡在床上。   她会藏在床底下,柜子里、桌子下面、甚至是空浴桶里、一切她认为安全的地方,绝不是床上。   每每至此,齐颜便心痛难以自持。在小蝶癫狂时她不得不脱掉上衣将胸口的图腾露给小蝶看,让她缩在自己的怀中触摸着家族的图腾才能安然入睡。   时间久了,消息也就传开了。   一直小心谨慎的齐颜这次却没有再委屈小蝶,她先去找了南宫望大方地承认自己和小蝶有了夫妻之实,又请南宫望代为隐瞒。   南宫望对小蝶很好奇:在他心中齐颜是一个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究竟是怎样的国色能让齐颜沦陷?   齐颜只好解释道:其实小蝶是晋州旧人,曾经和她结过娃娃亲的……   景嘉元年的那场瘟疫将二人分开,若非如此小蝶理应是她的妻子,她也不会迎娶公主成为驸马。   南宫望恍然大悟,又听旁人说小蝶有些痴傻便愈发同情齐颜,给了她诸多便利。   时间一天天过去,京城近在咫尺。   齐颜的心情却越来越沉重:小蝶虽然很少说话,而且大多数时间冒出的话都是生硬的渭国官话,可在她陷入癫狂的时候说的都是草原母语。   京城不同于这里,即便是把她养在私宅,齐颜也不能时时陪伴在她的身边,总要有些丫鬟留在身边伺候着,又要提防她发病到处乱跑……   而她现在是朝廷正三品工部侍郎,就算辞掉官职驸马的身份也不允许她时时陪伴在小蝶身边。   齐颜为怀中的妹妹将头发理顺,仔细端详着妹妹,似乎在努力找寻儿时的痕迹。   小蝶的容貌长开了,除了黑色的眼眸继承了母亲,五官则继承了父亲的硬朗,用渭国对女子的审美标准来看并非美人。可齐颜就是看不够、生怕这是一场梦,一睁开眼睛妹妹就不见了,留给自己一地冰凉。   113   一曲至此为呜咽   路程再长,终有尽头。   阔别了大半年的京城,还是到了。   在入城前,齐颜给小蝶服下了安神丸,这是丁酉给她用来克制梦魇的,有一定的安眠功效。   齐颜仍不放心,对小蝶数次道歉、忍着心疼和愧疚,找来麻绳亲自将小蝶细细的捆住。   那时安神丸的药效还没有上来,它本就不是蒙汗药,安眠的含量很低。今日的小蝶是数日来最乖巧神志最清醒的一天,最近的小蝶都很乖巧,或许是和齐颜重逢让她的病情有所好转,闹的频率锐减、或许是亏了身子倒是沉睡居多。   小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齐颜,那双黑色的眼眸中满是依赖。她甚至还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操着生硬地渭国官话问齐颜:“哥哥,这是做什么?”   齐颜蹲在小蝶身边没有抬头,拿着绳子的手却不自觉地颤抖起来,用同样颤抖的声音轻声道:“就快入城了,委屈你一下。等安顿好了哥哥就给你解开……”   小蝶乖巧地点了点头,乖巧地回道:“哥哥,我不乱跑。”   万箭穿心,不过如是,绳子捆在小蝶的身上,刀子插在齐颜的心上、一刀接着一刀,鲜血汩汩地流。   快到京城地界时,小蝶已经睡了。   可齐颜却还是不放心,拿出绢布堵住了小蝶的嘴巴。   说好的再也不让妹妹受委屈,这才几天呢?便食言了。   齐颜死死地攥着拳头,眼眶有些红眸子里跳动着即将喷薄的暴虐……   齐颜觉得没有比自己活得更失败的人了,可她必须要这么做,她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   赈灾大获成功,朝廷定会派出百官出城相迎。   万一小蝶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病,再不受控制的说出母语……任齐颜有通天彻地之能也保不住她。   小蝶安静地睡在马车的座位上,身上盖着一张薄毯、下面是被捆成粽子一样的身体。   齐颜就坐在她身边并没有看她,琥珀色眸子归为死寂、没人能看透她的心思。   如齐颜预料的那般:朝廷派出朝中三品以上官员出城三十里相迎。   南宫达因腿脚不便,由名义上的皇长子南宫威率领,一同来的还有四皇子南宫震,这对同胞兄弟自幼焦不离孟。   两位皇子神清气爽,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站在百官之前,与之相比南宫望则稍显邋遢,但双眸中迸发出的奕奕神采是这二位所不能比拟的。   他这次“收获”颇丰,而令两位皇子的母亲位分虽然没变,后宫却多了一个雅贵妃,实际上是被分掉了一些权力,此消彼长。   “吁!”南宫望单手一拉缰绳同时竖起另一只手掌,长长的队伍停了下来。   他看着面前迎接自己的百官,先是抬了抬下巴才松开缰绳跳下了马背。   二皇子和四皇子双双迎了上去,亲热的唤道:“三弟!”   “三哥!”   南宫望抱了抱拳:“二哥,四弟、有劳你们来。”   南宫威拍了拍南宫望的肩膀:“阔别大半年,三弟此行辛苦了。父皇有旨:宫宴已经准备妥帖,由五弟主持。皇嗣皆出席、待队伍休整片刻便随我回宫吧。”   早有内侍在路边铺设席位,三位皇子席地而坐,亲热地交谈起来。   百官也陆续散开,寻找各自的熟人寒暄。   人群中闪过一个年轻的身影,分开人群急匆匆的寻找着某人。   “工部侍郎齐大人的车驾在哪儿?”   侍卫向后指了指,那位身穿绯红官府的年轻人向马车走了过去……   齐颜刚下马车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铁柱!”   放眼整个京城能这么叫自己的人,想也知道是谁了。   这大半年公羊槐十分思念齐颜,激动之下竟将齐颜不甚雅观的“乳名”叫了出来。   果然周围的人暂时安静了下来,都在偷偷搜寻这位“铁柱”是何许人也……   齐颜来到公羊槐面前请了一个平礼,笑着说道:“白石,别来无恙。”   公羊槐的脸上绽放出大大的笑容,扶着齐颜的胳膊端详了一阵:“黑了,瘦了、比从前更结实了!看来这大半年颇有收获?”   齐颜:“白石过奖了,不过是倚仗陛下洪福,又得三殿下指挥得当、此次赈灾初显成效。”   公羊槐在齐颜的肩膀上擂了一拳:“前阵子五殿下刚在朝会上表彰过你的功绩,而且听说是陛下亲自朱批定的赏,御赐的单子是我亲自经手,已经送回到你的府邸了。”公羊槐往齐颜的方向凑了凑,用胳膊肘捅了捅齐颜,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你还不知道吧?陛下的龙体康泰逐渐恢复了朱批,别的赏赐先不说,单子里可是有一对玉如意,双鱼袋、还有一柄象牙笏……”说完对着齐颜挤了挤眼。   齐颜抿了抿嘴,这三样赏赐对于每一个朝廷官员来说都大有深意:首先玉如意是一种尊贵的赏赐,双鱼袋和象牙笏则是大有含义。   在渭国三品以上官员的朝服皆为绯红色,胸口的绣补略有差异,腰间的配饰也有讲究:三品官员佩戴鱼袋、二品官员为双鱼袋、一品官员则是双鱼袋的基础上再加一样玉制饰品。   “笏”是文武百官上朝是手持的物件儿,朝中一品官员手持玉笏、只有皇嗣及异姓诸侯、国公、军侯手中的笏为象牙材质。   齐颜只是正三品工部侍郎,这样的赏赐超过了她的品阶――恐不日高升。   队伍在城外休整了半个时辰,群臣各自寒暄通了“有无”,三位皇子也相谈甚欢,分别跨上高头大马率先入了京城。   队伍行驶在石板路上,南宫达并未下令净街。百姓知道朝廷又为百姓做了一件大好事,自发出现在街道两旁夹道相迎。   南宫望骑在马上保持着微笑,频频向两边的百姓点头致意,直到这时二皇子南宫威的表情才阴郁起来……   宫宴定在两个时辰后,群臣还有一段时间可以各自归家梳洗。   南宫静女看了看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折,赈灾的队伍回京,各路的奏折也就来了,邀功请赏的、表忠心的、还有汇报此行收获的、不胜枚举。   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发出一声轻叹。   御笔往砚台里蘸了一下,再次伏案埋头。   和下笔的速度明显加快了,心思也散漫开来……   齐颜会先回驸马府还是公主府呢?说起来自己搬回宫的消息还没有机会对他说呢,若是他兴致匆匆回到公主府却扑了个空,会不会失落呢?   南宫静女的心中闪过一丝愧疚,自己应该和父皇告假的……   毕竟她是知道齐颜今日回京的,原本以为自己可以赶在队伍入京之前批完日常的奏章,却没想到今日的工作量是平常的几倍。   大半年不见,自己也很想他呢。   南宫静女再次加快了批阅的速度,心中期待着在宫宴上与齐颜相聚的那一幕。   他是不是会依旧温润的笑着,端起手臂行一个标准的宫礼,然后问问自己好不好?   若是自己贪杯,他会不会如往常一样,琥珀色的眼眸中带着宠溺和无奈、悄悄地贴过来握住自己执杯的手,温柔地说道:“殿下,三杯已过,莫要贪杯?”   想着想着,南宫静女无声地笑了起来,眼神温柔如水。   今夜……就回府去吧,命秋菊掌上红灯、纵然父皇有旨,自己不能和齐颜透露太多,但还是可以问问他这大半年的收获如何。   听听齐颜眼中的民间是什么样子,他或许还会长叹一声,显出对百姓悲苦的怜悯。   队伍在京城的中轴线处散去,诸位大人打道回府。   车夫跳上车辕换下了原先的侍卫,拉了拉缰绳问道:“齐大人,是回驸马府还是到公主府?”   “驸马府。”   车夫:“是。”   马车到了驸马府,府中下人全部跪在门前请安,齐颜却没有下车,她嘱咐夏荷派人送车夫回宫,然后让另一位家丁驾车直奔私宅。   驸马府的下人们跪在门前面面相觑,大半年不见的驸马回府竟然连马车都没下,直接回了私宅?   掌事女官夏荷率先反应过来,站到众人前说了几句场面话,将一干下人打发了。   马车停在私宅门口,齐颜让家丁自己回驸马府,让钱源亲自牵着笼头将马车带到了私宅最隐秘的一处小院。   钱源:“老爷,到了。”   过了好一会儿齐颜才下了马车,怀中抱着一位熟睡的女孩。   钱源面露惊愕,但瞬间就明白了利害关系,四处张望了一眼见没有下人跟过来才安心。   钱源:“老爷,将这位姑娘交给小人吧。”   齐颜摇了摇头:“你去帮我把卧房的门打开,再去找个靠谱的郎中,我不希望这件事有第三个人知道。”   钱源:“老爷请放心,小的明白。”   半个时辰后,郎中来了。   钱源亲自和郎中约定好价钱,晓以利害、令郎中自愿戴上黑头套坐上马车来到了私宅。   钱源带着郎中来到厢房前:“主子,郎中来了。”   齐颜替小蝶拉了拉被子,放下帷幔闪身到了屏风后面,想了想干脆脱下鞋子也上了床,坐到小蝶的身边。   齐颜:“进来吧。”   郎中没想到这深宅大院的主人竟然如此年轻,声音听上去雌雄莫辨。他不敢多想,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弯着腰眼睛只看脚下那一方地儿。   钱源出手阔绰给了两条金子,这次的病看完他这辈子就可以安顿下来了,但若是看不好……凭这个架势很有可能没命回去。   “吱呀”一声,厢房的门被推开了,齐颜将小蝶的一只手顺着帷幔的缝隙伸了出去:“你先下去吧。”   钱源:“是。”   齐颜:“坐。”   郎中哪里敢坐?放下药箱取出脉枕垫到小蝶的手腕下,蹲在床前撇过头开始诊脉。   齐颜透过帷幔可以大致看到郎中的表情和动作,见他还算懂事儿,内心稍定。   郎中切了一会儿脉搏,表情一松,欣喜的说道:“恭喜老爷,尊夫人已有两个月的喜脉!”   ……   南宫静女赶在宫宴开始之前批阅完了最后一封奏折,如今的她才切身体会到了父皇的不容易,自己不过才代批了几个月便时常周身疲惫,胃口大减。   父皇已经坐在这个位置上十多年了……   她将奏折摞好拿过黄绸子盖上,表示这些奏折已经批阅完毕,四九可以收去发到中书、分类后一一打回。   南宫静女上了轿辇回到未明宫自沐浴了一番,精心挑选了一件正红色的宫装,还有齐颜曾经称赞过的金步摇戴上,再次坐上轿辇前往宫宴。   宴会即将开始,各路官员都已到齐。   南宫让虽然因病不能来,但嘱咐负责监国的五皇子南宫达坐主位。   随着一声唱和,南宫静女步入大殿、迈过门槛后四名托裙宫婢放下了长长的宫装裙摆。   众人:“参见蓁蓁殿下。”   南宫静女勾了勾嘴角,一双美目流转、寻找着那个让自己思念了大半年的身影。   搜寻无果,南宫静女皱了皱眉:按照齐颜一贯的性子,应该早就到了才是。   南宫静女不动声色,拖着裙摆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一抬手便有宫婢跪到她身边:“殿下有何吩咐?”   南宫静女稍稍沉吟,说道:“去把负责操持宫宴的礼部官员唤过来。”   宫婢:“是。”   片刻后,礼部侍郎公羊槐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停在南宫静女案前躬身一礼:“臣礼部侍郎公羊槐,参见蓁蓁殿下。”   南宫静女:“驸马可曾赴宴了?”   公羊槐了然回道:“回殿下,铁柱派人送来了告病帖,称因身体不适不能参加宫宴了。”   见南宫静女秀眉微蹙,目色深沉、方自觉失言……慌忙改口道:“驸马……工部侍郎大人此行着实辛苦,臣白日里曾见过他,整个人比离京前黑瘦了一圈不止,神色疲惫。想来是在府中安歇了,殿下无需过于牵挂,驸马爷休整一夜或许就会好的。”   南宫静女倒不是因为齐颜被称为“铁柱”而不悦,他们二人的同窗之谊,她还是知道的。   只是听说齐颜病了,一颗心便跟着悬了起来。   回忆起成亲之初那人隔三差五的病倒,本以为这两年好些了,却又听到了齐颜病倒的消息。   又听说齐颜消瘦了一圈不止,更是心疼……恨不得也即刻辞了这宫宴,去看看那人究竟如何。   内侍的一声唱和传来:“五殿下驾到……”打断了南宫静女的思绪。   114   物是人非事事休   宫宴过半,南宫静女实在没有心思再坐下去,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离开了。   即便她非常有必要坐到最后……毕竟这是一次规模不亚于朝会的宫宴,公主不能上朝,对于她来说是千载难逢的一次机会。   相信父皇也有同样的想法……   可南宫静女还是决定遵循内心最强烈的渴望,那人不在身边、纵有百官论政、珍馐美酒;又有何用?   另一边,齐颜亲自将厢房的门从外面落锁,将钥匙贴身收好、嘱咐钱源没有她的吩咐、任何人不准靠近这个院子。   厢房内所有的瓷器、饰品、可能伤害到小蝶的东西都被搬空了,只剩下一张床、一副屏风、柜子和木桶,好在小蝶即便发狂也没有撞墙的习惯。   她算着时间坐上了回驸马府的马车,若自己所料不差南宫静女应该会来探望自己。   齐颜让郎中给小蝶开了一副安神助眠的方子,回府前已经喂小蝶服下、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可以一觉睡到天亮。   齐颜自浣洗一番仅着中衣躺在床上,将油灯放在床边手中捧着一卷书看着,南宫静女走进寝殿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安静的一幕。   她没有让宫婢跟随,更没有让夏荷通报、将披风脱下递给秋菊嘱咐她们不用伺候,推开了寝殿的门。   她站在门口注视着齐颜,大半年不见这人黑瘦了不止一点儿,不知是不是仍在病中的缘故,眼眶有些红……   南宫静女有些心疼,思念也如决堤的闸门一样喷涌而出。   齐颜似乎沉浸其中,目光没有从书本上挪开、随手翻过一页轻声道:“是晚膳得了?劳烦帮我端进来就好……”   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应答,齐颜又恋恋不舍地看了几行字才将目光从书本上抽离,一袭火红映入眼帘,还有南宫静女含笑的眸子。   齐颜怔了怔,大半年不见南宫静女出落的愈发美丽端庄、若半年前她是个懵懂的少女,如今已经真正具备了天潢贵胄的样子。   “殿下?”齐颜欲掀开被子起身,南宫静女却快步走了上来,一边说道:“别起来了,躺着就好。”   齐颜手上的动作一顿:“是。”   南宫静女拖着长长的裙摆坐到床边,太阳西垂天色逐渐暗了,她自然地抽出齐颜手中的书卷,扫了一眼内容:是写一些筑城工事的书,大抵是工部书籍。   南宫静女随手将书放到一边,柔声道:“夜里看书伤眼睛呢?你看,眼眶都熬红了。”   齐颜温润的笑着,一如从前:“殿下说的是,出去这一趟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臣只是想早点担得起工部侍郎的位置,急了些。”   南宫静女笑着执起齐颜的手,大半年的劳作让齐颜的虎口和手指上蒙了一层薄茧,她将齐颜的手捧在手心、细细摩挲着上面的茧子,轻声道:“你瘦了。”   齐颜的心跳就这样变了频率,但罪恶感同时席卷而来,从而生出了一种排斥,还没权衡清楚身体就率先做了反应:将手从南宫静女哪儿抽了出来。   齐颜抿了抿嘴,这个动作是不合时宜的,她知道、可惜已经晚了。   南宫静女却没说什么,抬起头细细地打量齐颜,二人相顾无言。   读到南宫静女眼中的情愫,齐颜暴躁又不安,偏偏要装作一副平静且受用的模样来。   她是思念南宫静女的,至少在找到小蝶之前每天都会拿出一段时间来想她。   可这一切都随着小蝶的寻回破碎了,或者小蝶没有遭受这些,齐颜仍旧可以说服自己保持往昔。   若是没有渭国的入侵,小蝶仍是草原上最强大部落:撑犁部的公主。   所有的变故都是眼前这个女孩的父亲造成的!   冰凉的触感将齐颜的思绪拉回,南宫静女的手掌贴到了齐颜的脸上,食指微动抚摸着齐颜的眉梢:“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你的脸色很不好,传过御医了么?”   齐颜浅浅地呼出一口气,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酒气:“殿下喝了酒?”   南宫静女莞尔一笑,干脆脱掉了鞋子坐到齐颜的身边,靠在她的肩膀上,轻声道:“我只饮了三杯,不过这批酒清冽了些,味道重。”   齐颜的身体一僵,没有答话。   南宫静女自顾自地说道:“我都听说了,我们的工部侍郎齐大人不同凡响,每日都和匠人在一处、事事亲力亲为。”说到这儿,南宫静女的脸上涌现出一丝甜蜜和自豪,并且真心的认为:齐颜若只有驸马一层身份是最大的屈才。   齐颜依旧沉默着,直着身体任凭南宫静女依靠,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分出一只手来揽着她的肩膀,一双手搭在被子上、手指不是搓着锦缎被面。   南宫静女还以为齐颜只是累了,没有深想、也没有觉得自己被冷落。   “今夜……我就留在驸马府吧。”   齐颜沉默了片刻,斟酌着回道:“臣以为,殿下还是回府比较好。”   南宫静女转过头盯着齐颜,直到此时她才感受到齐颜对自己的疏远,苦思冥想也没有想到原因。   半年的磨砺让她的性子也沉静了,没有出言追问,就这样安静地注视着齐颜,等待对方说下去。   齐颜勾了勾嘴角:“自古卑不动尊,还没有公主屈尊住到驸马府的事情。劳烦殿下来探望,臣下已是无上荣宠,趁着天色未晚……殿下还是回去吧。”   南宫静女张了张嘴,试图从齐颜的表情中读出一些线索,即便眼前这人表现的和从前一样守礼,可南宫静女不信分开这么久……   难道礼节真的大过一切吗?   齐颜是何许人也,纵然她此时心中早就惊涛骇浪,仍旧能端着一张波澜不惊的脸,演绎出应有的表情。   南宫静女败下阵来,努了努嘴,嗔道:“可是……人家想留下来,法理之外还有人情呢,再说你病了,旁人会理解的。”   齐颜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殿下还是回去吧,待臣身体大好再去给殿下请安。”   寝殿的空气陷入了凝滞,南宫静女垂首不语,齐颜便跟着沉默。   两个人之间出现了某种僵持,似乎谁先开口谁就落了下风。   实际上难堪的人是南宫静女,毕竟齐颜已经表述了自己的诉求……   无风的寝殿内,床头的油灯突然跳动了两下,紧接着发出一阵“哔哔啵啵”的声响,两个人的影子也随着跳动了几下。   齐颜转头看了一眼,夜深了。   她仍在沉默,仿佛把选择权抛给南宫静女就再不干她的事情。   南宫静女:“你……好好休息,本宫改日再来看你。”   有那么一个瞬间,齐颜的心是痛了的。   她甚至设想过:若南宫静女如从前那样“胡搅蛮缠”乱闹一气,自己也只能微笑应允,可是她没有……   齐颜也不知自己是该庆幸,还是失落。   齐颜:“臣送送殿下吧。”   南宫静女整理好自己的表情,扯了扯嘴角:“不用了,你病着还是好好休息吧。再说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齐颜:“那臣就只送殿下到门口,可好?”   南宫静女点了点头,挪到床边默默地穿上了鞋子。   齐颜掀开被子,趿着鞋子将南宫静女送到了寝殿门口,端起手臂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恭送殿下。”   南宫静女的脸色透出一丝苍白:“回去吧,好好休息。”   齐颜:“是。”   南宫静女看着齐颜关上了寝殿的门,身体一软仿佛力气都被抽空了,嘴唇抖了抖、红了眼眶。   耳房里秋菊和夏荷正在亲热地聊天,两位掌事女官一致认为公主殿下今夜会留宿驸马府,秋菊却听到了南宫静女的呼唤……   齐颜将书卷放到床头小几上,再不愿看一眼,吹熄了床头的灯,躺到宽敞的拔步床上,毫无睡意。   ……   回不去了,即便不愿面对,也不得不承认:她和南宫静女再也回不去了。   公主还是从前的公主,只是她这个假驸马失去了继续演戏的兴致。   南宫静女越是高贵优秀,齐颜的心就越痛、她的同胞亲生妹妹本应比南宫家任何一个女儿都要快乐!   次日清晨,齐颜命夏荷入宫去传御医。   半个时辰后丁酉来了,看到齐颜黑瘦的模样还以为她真的病了,谁知齐颜遣退下人后连寒暄都省了,一撩衣袍跪在了丁酉的面前。   丁酉吓了一跳:“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齐颜挣开了搀扶的手,坚定地说道:“有一件事求你,你若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丁酉:“我答应就是了,你快起来。你我之间怎么还来这个,若是被下人撞见可怎么办?”   齐颜抬起头,直勾勾的盯着丁酉的眼睛:“我要你发誓,不得泄露半句,特别是对师父。”   丁酉愣住了,他直起身子看着齐颜,眼前的这个人是从来不信誓言的,能令她说出这样一番话,可见事情严重到令她乱了方寸。   丁酉竖起三根手指,郑重地说道:“我丁酉对天发誓,若泄露半句不得好死!”   “现在可以起来了么?”丁酉将齐颜扶了起来。   齐颜:“今日你退值后来一趟我的私宅,有很重要的事请你帮忙,你一个人来。”   丁酉:“好。”   115   昔日书稿引争端   丁酉回去以后设想了诸多可能,怀揣着忐忑的心情挨到了退值。   其实御医是没有退值一说的,每位御医都有负责几位“贵人”,若被宣召无论在哪儿都要第一时间赶到。但丁酉和御医院首席告了病假、这样的话便会有旁人顶上……   丁酉回到自宅换了一套粗布衣服,戴上头巾、背上药箱、租了一辆马车直奔齐颜的私宅。   按照约定来到后门,管家钱源已经遣退下人、亲自守在那里,看到丁酉深深地作了一揖:“先生这边请。”   路上连一个下人也没有看到,穿过曲径通幽的鹅卵石小路,来到了齐宅最僻静的小院。   钱源虚拦了一下,弯腰停在厢房外:“老爷,丁先生来了。”   齐颜:“请他进来,你先下去。任何人不准踏进院子一步。”   钱源:“是。”   “吱呀”一声,厢房的门被推开了。   丁酉愣了须臾:里面空旷到阴森,所有的家具都被撤掉了,连放油灯的地方都没有,一盏昏黄的油灯孤零零的放在地上,照亮方寸之地。   丁酉来到床前,透过帷幔可以隐隐绰绰的看到两个人抱在一起的影子。   丁酉:“齐颜?”   齐颜:“把幔子打开吧……”   丁酉依言将帷幔挂起,看到里面的情况忍不住瞳孔一缩……   齐颜只穿着一件中衣靠坐在床上,怀中抱着一位干瘦黝黑的少女,女孩乖巧地趴在齐颜胸口,一双黑黝黝的眸子里透出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童真,在看到丁酉的那一刻、流露出一丝怯意往齐颜的怀中缩了缩,软糯糯地叫了一声:“哥哥。”   齐颜用下巴在女孩的额头上蹭了蹭,说了一段丁酉听不懂的话,女孩“嗯”了一声,眼中的怯意不见了,好奇地打量着丁酉。   丁酉张了张嘴,惊愕之情溢于言表:“这……这位,是?”   齐颜搂着小蝶,转过头看着丁酉:“如你所见,她是我失散了十二年的亲生妹妹,乞颜诺敏。”   丁酉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对“兄妹”,一位是黑眸,一位则是琥珀色的眸子、妹妹的五官要比齐颜硬朗些,但仔细端详还是能捕捉到一丝神似,果然是“兄妹”。   齐颜为小蝶顺了顺背,哄道:“这位哥哥不是坏人,她是哥哥的最好的朋友,你也可以相信他,他不会伤害你的、小蝶生病了让这位哥哥给你看看好不好?”   小蝶点了点头,主动伸出了手。   丁酉的喉头动了动,坐到床边将药箱放到自己的腿上,又把小蝶的胳膊搭在药箱上,切上了小蝶的脉搏。   小蝶抬头看着齐颜,眼中满是依赖和眷恋:“哥哥,我饿。”   “等这位哥哥看完,我们就吃烤羊好不好?配上韭菜花,嗯?”   “嗯!”   “这……”对上齐颜警告的目光,丁酉闭上了嘴巴。   齐颜:“看完了?”   丁酉:“嗯……”   齐颜拍了拍小蝶的背,柔声道:“小蝶等哥哥回来好不好?哥哥去给你准备烤羊?”   小蝶天人交战了片刻,吃烤羊的欲望胜利,主动从齐颜的怀中坐了起来。   齐颜穿上鞋子,取了披风披上:“你随我来。”   二人来到小院内,齐颜坐到了石凳上丁酉坐在了她对面的位置。   齐颜:“说说吧。”   见丁酉欲言又止,齐颜平静地说道:“我已经找郎中来给小蝶看过了,你有什么尽管说。”   丁酉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小蝶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了,而且她的身子极度亏损,气血两亏……她的神智……”   丁酉看了看齐颜,见对方没有露出不悦才继续说道:“她的神智很可能是受到了强烈的刺激,不排除是外伤的可能。眼下需要药物和针灸再配合静养,但多久能恢复、到底能不能恢复、或是恢复到什么样的程度,我不敢保证。”   齐颜沉默半晌,幽幽说道:“这个孩子我要拿掉。”   丁酉慎重地答道:“这恐怕不行。”   齐颜:“为何?”   丁酉:“你妹妹的身体太虚,如果将孩子拿掉势必会伴随大出血,她的身体未必能承受得住。就算侥幸保命也会落下非常严重的病根儿,从此后会体弱多病、怕寒怕热、一辈子汤药为伴。”   齐颜皱了皱眉:“那就先养养,然后再拿掉。”   丁酉:“母胎一体,你给小蝶进补的同时胎儿也会越发稳固,而且你妹妹的情况不是几个月就能养好的,少说也要悉心调养个两三年,趁着年轻身体还有恢复的可能,到时候早就瓜熟蒂落了。”   齐颜眉头紧锁反问道:“小蝶的身体既然如此虚弱,难道生下他不是更危险吗?”   丁酉斟酌着解释道:“女子产子固然危险,但举个浅显的例子来说,这胎儿就像藤上之瓜,你说是瓜果青涩时硬生生地拧下来对藤蔓的伤害大?还是待到瓜熟自己落下对藤蔓的伤害大?你若实在容不下这个孩子不如等到生下以后处理掉吧……”   ……   日子一天天过去,南宫静女没有再来驸马府,齐颜也一直没有主动到公主府去拜见。不过每隔几日公主府的秋菊都会给齐颜送些东西过来,有时候是一本书、有时是几碟精致的糕点、有时是一道精致佳肴。   听说未明宫重新修建完毕,南宫静女又搬了回去、不少人都私下议论蓁蓁公主的驸马已经失宠,但博得了一个工部侍郎的位置,也算没有白折腾这一遭。   齐颜并不在乎旁人说什么,这一个多月她已经被折腾得心力交瘁,经过慎重考虑齐颜决定让小蝶将这个孩子生下来,再由自己亲手处理、但怀孕三个月的小蝶开始出现强烈的反应,每天都要吐上好几次。她的心智又像个孩子,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被折腾得狠了就会哭闹不止,嚷嚷着要找哥哥。   京城下了第一场雪,景嘉十一年即将来临。   临近年关批阅完这些贺岁的奏折,南宫静女便能享受一阵清闲的日子。   她想着自己也该回府了,把齐颜请到公主府住上一段日子,以解相思之苦。   可是,出了另外一件事情,震动了整个朝堂。   景嘉十年的最后一场朝会,退朝后工部侍郎齐大人与御前侍卫陆大人在御道上大打出手……   这二人不仅同朝为官,又都是驸马……究竟是什么原因演变到如此地步?   令人没想到的是:文官出身、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工部侍郎齐大人,竟然和对方打了一个“平分秋色”。   所有人都看到了先动手的是陆大人,不过他只是拽住了齐大人的衣襟、也不知二人说了,什么齐大人挥起拳头就打在了陆大人的脸上……   齐颜自知不是陆仲行的对手、遂不敢拉开阵势,采用了草原摔跤的手法抱住陆仲行的腰身分出一只脚别在陆仲行的脚跟上,用力向前一推!陆仲行便倒在了御道上,齐颜骑在陆仲行的身上不住地挥舞着拳头,这股无明业火已经在她心里积压太久,正愁无处发泄。   打架的原因是:年关将至陆仲行在父亲的要求下到灼华公主府请安,南宫姝女将他请到了书房,牧羊居士的墨宝依旧挂在最醒目的位置上。   陆仲行看到齐颜的奏折时就觉得似曾相识,一时想不起来。再看到牧羊居士的墨宝,两份字迹一下子就对上号了。   陆仲行怒不可遏,想到自己已在外宅养小又觉理亏;二人不欢而散。   回去之后陆仲行越想越生气,回忆起这几年发生的事情,南宫姝女似乎早就和齐颜勾搭到一处去了。   自古以来男尊女卑,男子养小并非大错、但女子不守妇道则是大罪。   他越想越气下朝后暗讽了齐颜几句,不想对方竟一改温吞模样,说出不少“恶语”来,陆仲行嚣张跋扈惯了,怎么会把寒门出身又弱不禁风的齐颜放在眼里?便有了之前抓衣襟的一幕……   这场“决斗”即便齐颜先发制人又扬长避短,依旧不是武官出身的陆仲行的对手,在侍卫赶到将二人格开前,脸上结结实实地挨了几拳。   陆仲行最开始被齐颜骑着打,看上去更加狼狈些、发髻歪了、眼眶乌青、嘴角渗血被侍卫左右拉扯着,怒骂道:“异目子,此仇不报誓不为人,我们走着瞧!”   齐颜擦去嘴角的血渍冷笑一声:“随时恭候陆大人。”   陆仲行:“异目子还敢大言不惭,可敢随我出宫再来过?”   公羊槐半抱着齐颜,劝道:“铁柱,听我一句、算了,算了吧!”   ……   得知这个消息时,南宫静女正在批阅奏折,四九推门而入将消息告诉了她。   一滴赤红色的朱砂落在奏章上,南宫静女放下御笔拖着、长长的宫装向门口奔去:“齐颜现在在哪儿?”   四九:“正在南书房……五殿下问话呢。”   南书房不远,南宫静女提起宫装下摆一口气奔了过去,上次这样奔跑还要追溯到几年前……   她在南书房外不远处停下,胸口剧烈起伏,顶着如此凛冽的寒风硬是跑出了一层冷汗,冒着白烟。   放下裙摆,缓缓地走到门前问道:“谁在里面?”   宫婢:“回殿下,五殿下和两位驸马爷都在。”   南宫静女:“二姐那边派人去请了吗?”   “五殿下已经派人去了。”   “嗯。”南宫静女点了点头,走进了南书房。   116   半缘修道半缘君   从踏进南书房到看到齐颜,又走了一十七步、南宫静女数着步子、压抑着心跳和情绪。   在看到齐颜的那一刻,怒意还是喷涌了出来。   五皇子南宫达端坐在御案后,陆仲行坐在他的右手位,但齐颜笔挺的站着,俨然一个犯错的孩子,凭什么?   主位上的南宫达率先看到南宫静女,却由于腿脚不便并未起身:“小妹来了。”   陆仲行则站起了身,端起手臂行了一礼:“参见蓁蓁殿下。”   齐颜这才转过身来,南宫静女得以看到她的正脸:官帽上的翎羽断了一根,还连着一点、耷拉着有些滑稽。   眼眶和嘴角都青了,被打中的那只眼睛有些红,神情中透出一丝倔强。   不等齐颜行礼,南宫静女直接抓起她的手来到御案前,笑着说道:“五哥,本宫的驸马所犯何罪?”   南宫达被问得一怔……御前失仪的罪责的确不小,不过好在是下朝时没有让父皇看见,而且涉事二人又都是皇亲,象征性地惩罚一下也就过去了。   见南宫达不言,南宫静女敛了笑容,扫了陆仲行一眼:“如果本宫没记错,是陆大人先动的手?为何你们都坐着,单单本宫的驸马站着?五哥也就罢了……”   南宫达和陆仲行面面相觑,明明是齐颜自己不坐……可眼下又说不清,后者只好赔笑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南宫静女又说道:“陆大人请安坐,本宫陪驸马一起站着就行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谁还能“安坐”呢?即便南宫让卧病在床,但唯一嫡出公主多年的积攒的余威犹在。   不止陆仲行,就连腿脚不便的南宫达也拿过了靠在椅背上的拐杖,跟着站了起来。   齐颜刚想解释,却感受到南宫静女狠狠地捏了捏自己的手心,便缄口不言。   南宫静女怎会不知?她就是气不过!就算齐颜自己不想坐,陆仲行也必须陪着站,她不想让齐颜解释,一副揪着这件事闹到底的架势。   齐颜:“殿下……”   南宫静女侧过身子背对着二人:“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眼中透出一丝紧张和心疼。   上次的不欢而散在南宫静女的心中多少留下了一些痕迹,但她自认为是了解齐颜的。这个人如此又不是一日两日,而且她也是真的忙,父皇又严正告诫她不许和任何人说起。   她便想着等忙完了这一段,父皇的身体好转、自己卸下担子再和齐颜好好相处,他们还年轻日子还有很长很长。   齐颜这么一说也好,至少不会陷入因为自己太忙又说不出理由的窘境。   不知从何时起,在这段感情中南宫静女宁愿自己多承受些,把快乐和安逸多留给齐颜。   南宫姝女走进来的时候吓了一跳,完全摸不清楚眼前是怎样一个场面:南宫达拄着拐杖苦笑着望着自己,自家小妹和妹夫则手牵着手立在一旁、而令她厌恶的男人顶着一张狼狈的脸杵在哪儿。   南宫姝女有些意外,刚接到消息的时候她吓了一跳、陆仲行毕竟是武官出身,她最担心的是齐颜受伤。   结果陆仲行看上去倒是比文弱的齐颜狼狈几分,南宫姝女暗自称奇将目光从陆仲行的脸上收回,打量起齐颜来。   后者倒是没让她失望,顶着一张同样狼狈的脸,腰身笔挺、眉宇间透出一股倔强。   二者相较高下立现。   南宫达:“既然人来齐了……”   南宫静女打断道:“既然二姐来了,本宫就处理问题了。”   话音落,在所有人的住视下、南宫静女拉着齐颜的手走到陆仲行的面前,还没等对方反应过来,南宫静女已经抬腿踹到了陆仲行的膝盖上……   她一连踢了几脚才停,扬了扬下巴:“不如陆大人也打回来好了。”   陆仲行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臣不敢。”   南宫静女冷哼一声:“还有陆大人不敢的事儿?二姐也在这儿,本宫可不是以多欺少。不防告诉你,本宫这么多年早就刁名在外,也不差这一桩了!今天的事情本宫不想听缘由,本宫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如果今后陆大人再和我家驸马不睦,本宫定会亲自到太尉府与令尊理论个清楚!别说是你……哼。”   南宫达和南宫姝女呆呆的看着南宫静女,她依旧牵着齐颜的手,神态自若。   来到御案前:“五哥,这件事罚俸还是禁足我们都认。”   南宫达点了点头,又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南宫静女牵着齐颜的手走到南宫姝女面前,这才松开齐颜的手对南宫姝女行了个万福礼:“二姐,等得了闲、咱们姐妹私下聚一聚,妹妹凭二姐处置,今日就不说了。”   南宫姝女拍了拍南宫静女的胳膊,柔声道:“回去吧,叫御医来给妹夫看看。”   自草原覆灭至今已有十三年,齐颜还从没有像此时这样失态过……   南宫静女给她带来的震撼,撕开了她镇定自持。   齐颜任凭南宫静女牵着,脚下机械地迈着跟随的步子,脑海中不禁闪过自己与南宫静女的初相逢。   彼时的她穿着一袭男装,目光充满好奇和大胆的探寻着周围的一切,自己不小心撞到了南宫姝女,她抓着自己的袖子不依不饶,还抬起脚来重重的踢了一脚。   小腿上的痛感早就消失了,但当时的那种钻心的疼还依稀记得……   齐颜忍不住勾起嘴角,陆大人怕是要疼上几日了。   出了南书房,南宫静女却松开了齐颜的手。   一声轻叹传来,齐颜转过头、听见南宫静女低声道:“回府再说吧,本宫正好得闲。”   齐颜:“是。”   回到公主府,南宫静女亲自为齐颜处理了脸上的伤口。拿着熟鸡蛋为齐颜揉脸的时候,眼中溢出的心疼怎么也藏不住。   南宫静女:“除了脸上,还有其他的地方有伤吗?我看看?”   齐颜呼吸一滞,接过鸡蛋主动拉开了距离:“臣无事。”   南宫静女的目色一黯,转移了话题:“身体如何了?”   “或许有些水土不服,养了些许时日已经好多了。”   “御医看过了?怎么说?”   “看过了,已经无妨。”   南宫静女:“那就好。”   又沉默了片刻,南宫静女问道:“你和陆仲行所为何事?”   齐颜抿了抿嘴:“臣也没太听清楚,只是听到他污蔑我与二姐的清白,口出污言秽语……旁边还有那么多大人,臣怕被旁人听去徒生误会,不得已才出了手。”   南宫静女怔了怔,很快边想通了其中关节,惊道:“坏了!一定是你是牧羊居士的事情被陆仲行知道了,我要去趟二姐那儿!”   ……   南宫静女回来的时候,秋菊告诉她齐颜已经走了。   她来到书房,想着刚才发生的事情仍有些唏嘘。   她将卷轴放在书架上,那个架子稍显空旷,上面都是齐颜送给她的东西,大部分是书稿,如今又多了一幅牧羊居士的墨宝。   南宫姝女曾对牧羊居士有过一段单方面情愫的事情,不应该说是南宫姝女将公羊槐误认为牧羊居士的事儿,不仅南宫静女快忘了,就连当事人都有些模糊了,那不过是少女时期的一段美好的小插曲而已,当南宫姝女听说牧羊居士其实是齐颜的时候,她的表情颇恍惚了一会儿,轻笑一声反过来安慰了南宫静女几句,然后拉着她的手到书房,亲自摘下了墙上的字交给她。   后面倒也没说什么,只是说她身体不适,南宫静女便回来了。   “哎……”   南宫静女轻叹一声,看了看墨色的浓度正好,执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了六个字:无陵、瑶华、缘君。   齐颜已经二十一岁了,表字一直没取,她得知公羊槐劝架时高呼铁柱,再这样下去怕是要成为百官的笑谈。   其实起字的念头南宫静女早就有,却在这三个之间颇踌躇了些时日。   无陵取自: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美则美矣,南宫静女觉得它有些露骨,齐颜未必会喜欢,而且无陵两个字透出一股石头般的冰冷,若给齐颜取了这个表字真怕要人如其名了。   想到这里,南宫静女勾掉了这两个字。   瑶华取自:故事闲台阁,仙门蔼已深。旧章窥复道,云幌肃重阴。玄律葭灰变,青阳斗柄临。年光摇树色,春气绕兰心。风响高窗度,流痕曲岸侵。天门总枢辖,人镜辨衣簪。日暮南宫静,瑶华振雅音……   这是南宫静女最喜欢的,因为诗的上一句藏了自己的名字。可是瑶华两个字略显女气,而且又撞了两位姐姐的公主封号……   南宫静女轻叹一声,目露惋惜、将瑶华两个字也勾了去。   纸上只剩下缘君二字,南宫静女轻声吟诵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南宫静女到书架上取了一张红纸,将“缘君”二字工工整整地誊写了三份。   “秋菊。”   “是,殿下。”   “把这些分别送到内廷司,礼部和宗正寺。”   117   失控的心渐渐远   景嘉十一年新春来临之际,由内廷司颁布了一道旨意。   蓁蓁公主驸马,景嘉八年探花郎齐颜,正式赐字:缘君。   由于齐颜是晋州学子,高堂早逝、是以未曾领过表字。今已官拜正三品工部侍郎,御赐表字:缘君。   圣旨落了玉玺,看上去是由卧病在床的皇上赐的,但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这个表字定是出自何人之手。   能劳动陛下代其下旨,是谁也并不难猜。   南宫静女为了让齐颜少受些非议,又特别跑了一趟皇宫。   毕竟从古至今表字都是由长辈赐给晚辈,她虽身为嫡出公主、但为自己的驸马起表字多少有些贬低的意味。   父皇当初或许是想让自己少受些委屈,用表字的事情来惊醒齐颜。但在南宫静女看来:已经完全没有必要了。   南宫让听到她的提议时眼中闪过了一丝欣慰,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四九代为起草圣旨,并取来玉玺落下。   南宫让看着日渐成长起来的爱女,生出一股感慨:当年他钦点了这桩“荒唐”的姻缘,只是为了避免爱女嫁入太尉府的手段,却不想真的成就了一桩好姻缘。   他是过来人,看着女儿的神态、品味着表字的含义,便知道女儿是幸福的。   如今他的身体情况虽然稳定了,但也深刻地体会到了天意的无常。亦不知留给自己的时间还有多少,看着爱女便愈发唏嘘,生恐有些事儿来不及。   恢复了大半年南宫让依旧只能说些简单的字,半边身子也是时好时坏的,好的时候可以在四九的搀扶下四处走走、坏起来连知觉都没有。卸下了繁重的朝务,也就有了更多的时间去思考。   在五十多年的生命中,他追求过太多东西。   从最开始想在朝堂上拼得一隅之地,后来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便想着用自己的力量在史书上留下一笔,误打误撞的坐上了皇位,烦恼反而多了……   走到今天这一步,南宫让最后的心愿……   他瞪着浑浊的老目看着南宫静女,原本朦胧的念头坚定而清晰。   ……   齐颜和陆仲行在御道上大打出手,还被群臣目睹、就算南宫达想大事化小也不能做得太过分,于是二人分别被罚了三年俸禄,停职反省三个月。   除夕的前一天,驸马府的门前门可罗雀,但还是有一人送年礼来了。   礼部侍郎公羊槐带着两名提着年礼的下人停在驸马府门外,数九寒天门房还以为不会有人来,早就猫到耳房中取暖去了。   公羊槐叩响了门环,片刻后方有人答应,门房从小门探出头来,他是认得公羊槐的,这位大人可是驸马府的常客。   连忙跪到公羊槐面前:“小人参见侍郎大人!”   公羊槐笑了笑将人扶起:“你家主子在么?”   “在里面呢,小人这就去通传。”   公羊槐:“不必了,这大寒的天儿,缘君身体不好,你随我一同进去通报一声就是,不要劳动他了。”   门房忙不迭的答应了,三步并作两步绕回宅内将大门洞开,对着公羊槐比了一个“请”的手势:“大人里面请。”   公羊槐从怀中拿出礼单交给门房,自有家丁上前从公羊府下人手中接过年礼,公羊槐吩咐道:“你们两个先回去吧,我今儿留在缘君府上用膳。”   家丁答了,行了礼离开了驸马府。   公羊槐今日心情似乎不错,路上还和门房交谈了几句,驸马府他熟悉得很,无需引路。   来到书房外,门房请公羊槐稍候自己来到门前,弯下腰恭敬地说道:“驸马爷,公羊大人来了。”   书房里立刻传出了齐颜的声音:“快请他进来。”齐颜从书案后面绕出来:“这大冷的天儿,白石怎么来了。”   公羊槐回身关上了书房的门,转过身来突然露出一抹揶揄的笑意:“还没恭喜缘君喜得表字,日后可要做东啊。”   齐颜灿然一笑,答道:“你打趣我也就摆了,怎么敢拿御赐的表字开玩笑?”   公羊槐大乐:“你少来啊,真当我没读过书么?可别忘了你我同年登科,我还是榜眼呢!‘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如此表字怎会是陛下亲赐?我看八成是蓁蓁殿下对你满心的情意又羞于启齿,才特别绕了这个弯子。”   齐颜笑而不语,她知道公羊槐所言不虚。感受到对方眼中的祝福和欣慰,齐颜的心愈发沉重。   公羊槐:“蓁蓁殿下与你锦瑟和谐,做朋友的也替你开心,你们成婚也三年了,怎么还不见子嗣?”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一句关切又戳中了齐颜的伤心事……   小蝶的事儿自是一桩,更令她担心的是:渭国信奉儒家,朝廷上下皆奉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官员一般很少刮胡须,最多简单修剪一番,让自己看上去整洁即可,齐颜之前是驸马年纪又轻,无人在意这个。   过了这个年,她在旁人眼中就是已过弱冠的青年人,再没有胡须怕是要惹非议……   可身为女子的她,用禁药抑制了自身女子的特征已经算是逆天而为,又如何能真的同男子一样呢?   原来,所有的一切皆是自欺欺人……   上个月她曾让丁酉替她向师父讨要洗皮的方子,打算洗掉小蝶和自己身上的刺青,已经一个月过去那边却迟迟没信儿,这让齐颜颇有些不安。   小蝶最近虽然发病不频繁,但一旦发病便行为时常,若是腰间的刺青被人看去要如何是好?   烦心事一桩接着一桩,死死地压在齐颜的心上,让她笑不出来。   公羊槐见好友怔怔出神,还以为是自己言语唐突冒犯了对方,拍了拍齐颜的胳膊,轻声道:“缘君?”   齐颜回过神,读到公羊槐眼中的探寻,笑着回道:“啊……我只是想到公主怎么好端端的搬回到未明宫去了,一时出神还望白石莫要介意。”   一句话侧面的解释了子嗣的问题,公羊槐轻叹一声宽慰道:“你也知道,蓁蓁殿下尊贵非常、这么多年深得陛下宠爱。如今陛下的身子不好自然是希望享受一番子女绕膝的天伦之乐,也算是人之常情……”   齐颜点了点头,没答话。   公羊槐又自顾自地说道:“幸得缘君多番拂照,慷慨解囊……不仅点醒了我,还救我公羊府于危难。本来父亲是要亲自过来送年礼的,但是考虑到缘君目前的情况不易太张扬,便让大哥来。我呢,挂着你!便自告奋勇的来了……”说话间公羊槐从怀中掏出一沓东西放到小几上,推到了齐颜面前。   齐颜:“这是?”   公羊槐:“这是通源钱庄的一万两银票,缘君当年借给我走动的,如今如数奉还。”   齐颜看着眼前的一沓面额一千两的银票,每一张都够一户四口之家安稳生活一辈子……   公羊槐的俸禄与自己相当,再加上公羊府上的另两位,就算节衣缩食一年也攒不下这么多现银。   这些银子的来路便呼之欲出了,齐颜勾了勾嘴角将银票收了起来,脑海中还是情不自禁闪过了当年童生试时公羊槐的样子:怒骂丁奉山是匹夫,义愤填膺的说考院出的都是些废题,怀着一腔热血想为百姓出一份力。   这才几年呢……便成了搜刮民脂民膏中的一员了。   渭国江山虽不至千疮百孔,却也见了败相。   可朝中官员哪一位不是满嘴流油,腰缠万贯?   齐颜有些唏嘘,同时心中也生出了一股快意、紧接着她又从当局者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以一个局外人的心态去审视自己的想法。   她暗喜渭国朝廷的腐败,同时又有些唏嘘公羊槐的变化,不得不说人性是如此的复杂。在一个地方待的久了,哪怕是揣着某种从未动摇的目的,也难免会……   嗯,兔死狐悲吧。   齐颜如是想着。   这些念头虽复杂,但也只用了须臾片刻便理顺清楚,故此没有让公羊槐看出端倪。   见齐颜坦然收了银票,公羊槐十分欢喜,二人又谈了些朝中琐事,齐颜留公羊槐用膳……   晚上齐颜回了私宅,“夜不能视”的驸马爷为何屡屡深夜出府?   齐颜已经没有心力顾忌那么多了。她找了丁酉,开门见山的说道:“洗皮的方子呢?”   丁酉的目光明显有些躲闪,支吾道:“你也知道,主人她……神龙见首不见尾,一时间联系不上也是有的。”   “我再给你催催!你别急……”   齐颜沉默半晌,问道:“你是如何讨要的方子?”   丁酉忙道:“你放心,小蝶的事儿我只字未提!”   齐颜:“如此便好,凭你的医术也配不出洗皮的方子吗?”   丁酉苦笑一声,无奈地说道:“你未免也太瞧得起我了,我是主人一手教导出来的,什么该学什么不该学一早就被规定好了。洗皮这种方子本就是奇药,需要反复试验……渭国民间并无刺青匠人,懂这些的都在衙门当差,你让我到哪儿去找试验品?”   齐颜:“罢了,你再去给小蝶把个脉,看看她身子将养的如何了,如果可以我还是想把这个孩子拿掉。”   丁酉:“知道了。”   ……   送走了丁酉齐颜回到小蝶的房间,孕吐持续了一个月总算见轻了。可原本就瘦弱的小蝶却更加憔悴,诊断的结果也令人失望:小蝶的身体不适合服用堕胎药,而且丁酉还告诉齐颜另一个不幸的消息:小蝶的身子比他想象的还要虚弱,虚不胜补恢复得不尽人意,日后产子对小蝶来说仍有很大的风险。   齐颜的目光划过小蝶尚且能算作平坦的小腹,眼前熟睡的、她失而复得的妹妹。   她无法承受更多的打击……危险能晚来一天是一天,哪怕孩子生下以后由自己做个恶人也无妨。   好消息还是有的。前几日,钱源为齐颜找到了两名孤女,这二人皆为聋哑人,钱源为她们拟定了生死契,签字画押后教导了一番,安排到小蝶的房间里伺候。   小蝶似乎也不反感她们,齐颜也松了一口气,毕竟她的身份无法时时陪伴小蝶。但同时又萌生了一个阴暗的念头。   齐颜很欣赏管家钱源的能力和忠心,可是……对方是不是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从前没有找到小蝶也就罢了,自己总有分寸利用他,可如今寻回小蝶,再看钱源便觉得不自在了。   齐颜再次沉默了,这段时间她的心态变化的厉害。甚至连自己都有些压不住了,黑暗的念头一个接着一个,这大大的违背了她的初衷。   她的目的很明确――复仇。不会错放一个仇人和复仇路上的绊脚石,但尽量不去牵扯无辜的人,可如今……   齐颜摊开手掌,将脸埋在了掌心里。   今日是景嘉十一年除夕,依照古礼驸马应在公主府过夜。   南宫静女早早起身浣洗完毕,换上一袭应景儿的宫装等待齐颜。   今日尚有宫宴需要同去,然后再一并回府。   齐颜昨夜彻夜未眠,今日晨起小蝶又闹了一会儿,她看了看天色匆匆换了一套衣裳,瞪着一双通红的眼踏上了前往公主府的马车。   南宫静女听闻齐颜来了,放下手中的书卷满心欢喜地迎了出来,齐颜停在南宫静女面前在府中一众丫鬟的注视下一撩衣袍就要下摆,南宫静女却先一步扶住了齐颜,仔细端详过她的脸先是皱了皱眉,而后说道:“驸马如今已是朝廷正三品官员,见到本宫不必再跪了。”   “殿下,礼不可废……”   南宫静女淡然答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在这公主府里本宫就是规矩,从今以后你不必再向本宫行跪拜礼。”   南宫静女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丫鬟却听得清清楚楚,她这话不仅是对齐颜说的,同样也是对府中下人们说的。   说完,南宫静女自然地牵起齐颜的手向正殿走去,二人肩并着肩踏过地上薄薄的一层积雪,进了正殿。   南宫静女让齐颜坐下,她自己则坐到了齐颜的对面,至此时方卸下了端庄持重,心疼地看着齐颜,柔声道:“不过才几日不见,你怎么又瘦了?还有眼眶怎么这么红,是不是昨夜没睡好?还是病了?”想到这儿南宫静女有些不满,打算给齐颜换一位主诊御医……   齐颜沉默了片刻,绷着的脸也露出了丝丝疲态,用商量的口吻说道:“殿下……可否让臣在这儿睡一会儿?”   南宫静女心疼极了,在她的印象中:齐颜沉默少言、骨子里倔强的很,守礼到了教条的地步,再有几个时辰宫宴就要开始了,如果不是困倦到了极限,他是绝对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的。   南宫静女猜的没错,齐颜已经连续好几夜都没有睡好了,小蝶早上这么一闹把她最后一点精力也耗尽了,此时的齐颜大脑一片混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再说什么,迫切地想好好睡上一觉。   见南宫静女不语,齐颜放软了语气补充道:“只一个时辰,宫宴前……”   南宫静女笑着打断了齐颜:“正好,昨夜不知哪儿来的野猫闯进了内院,叫了一夜,本宫正乏呢~!”   齐颜已经没有心力去分辨真假,琥珀色的眼眸闪了闪:“那……?”   南宫静女:“驸马可愿陪本宫睡会儿?”   齐颜:“好。”   二人携手回了寝殿,南宫静女主动说道:“拖了外衫和鞋袜睡到里面去吧,时辰到了本宫唤你。”   齐颜:“这怎么行?”   在渭国就算是简单的一张床也大有讲究,一般夫君睡在内侧,妻子睡在外侧,方便夫君随时有吩咐下床去办,但在公主府里自齐颜和南宫静女成亲以来,都是齐颜睡在外侧。   南宫静女嗔了齐颜一眼,这人的眼睛都熬红了还死撑,她没有再说什么而是主动上前为齐颜脱下了外衫,将她推到拔步床上:“鞋袜要本宫为你脱吗?”   齐颜一把扶住了即将要蹲下的南宫静女:“臣不敢,我……臣,自己来。”   南宫静女笑了笑,坐到了齐颜身边。她并不在乎服侍齐颜,但怕自己的动作太大把这人的睡意吓跑了,也就不勉强了。   齐颜脱下鞋袜翻身睡到了里面,拽过被子盖到自己的身上,南宫静女亦脱掉外衫和鞋袜躺到了外面。   齐颜的眼皮打架,支吾说道:“殿下,臣睡了。”   南宫静女向里面挪了挪,侧过身子将手自然地搭在齐颜的腰间:“嗯。”   片刻后,齐颜的眉头舒展呼吸均匀……   南宫静女看着对方的睡颜,无声地叹息一声。齐颜黑了,瘦了,从前的宫装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   她情不自禁地抬起手却在半空中停住,隔空勾勒过齐颜长长的眉和柔和的轮廓。   安静下来南宫静女自己都觉得神奇:适才齐颜若是不拦着自己,她真的会心甘情愿地为他脱下鞋袜,而且现在回过头来想想也不觉得有什么。   今日是停朝的第五日,也是她回府的第五日,前五天齐颜一直没有出现……南宫静女虽有失落却没有从前那般抓心挠肝、胡思乱想。   此时看着齐颜消瘦的模样,只剩下心疼。   南宫静女看了看桌子上的时刻沙漏,距离宫宴开始还有三个时辰,公主府离皇宫比较近,齐颜还可以再睡上两个时辰。   她并没有睡,待齐颜睡熟后便靠坐到床头,为她掖了掖被子然后拿过床头小几上的书看了起来,两个时辰很快过去南宫静女合上书本重新躺回到齐颜的身边,她轻叹一声心中有些不忍心。   齐颜是真的累了,熟睡以后不时发出轻哼。   南宫静女闭上了眼睛,却支起膝盖轻轻地撞到齐颜的腰间,后者轻哼一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齐颜睁开迷蒙的双眼,太阳穴传来刺痛。   南宫静女似乎在熟睡,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时辰差不多了,齐颜张了张嘴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唤醒”对方。   自己好像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好好地看过这个女孩了……她的五官张开了,出落得愈发端庄动人,眉宇间的稚气淡了不少。   齐颜的心情有些复杂,忍不住为南宫静女理了理额间的碎发,顺着她的眉峰轻抚脸颊,南宫静女的心头一悸,强压着呼吸不至于跟着变了节奏,但心头的那股甜蜜怎么也抑制不住,她差一点想扑到齐颜的怀中,诉说自己对他的思念……   “殿下?醒醒……”   齐颜收回了手,搓了搓指尖,那里还残存着南宫静女的温度。   “唔~。”   “殿下?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该入宫了。”   南宫静女这才睁开眼,绽放出大大的笑颜。   118   藏在禁宫的秘密   南宫静女和齐颜到宫宴的时间已经很迟了,二人步入大殿,与之同时一个人影迎了上来。   南宫姝女:“小妹。”   齐颜端起胳膊行了一礼:“参见二殿下。”   南宫姝女:“妹夫不必多礼。”   齐颜见南宫姝女面有难色,主动说道:“殿下,臣先到案边等你。”   齐颜走后,南宫姝女牵着南宫静女的手走到一旁,压低了声音说道:“小妹,本宫有件事想要拜托你。”   南宫静女:“二姐尽管说。”   南宫姝女双手抓住了南宫静女的小臂,央求道:“小妹,今夜能到本宫府上过夜吗?或者让我住到你哪儿去,就今晚。”   南宫静女的眼中的愕然稍纵即逝,她很快想明白了缘由。   转过头向南宫姝女的位置望去:果然,陆仲行正穿着一袭绛紫色驸马服坐在那里。   按照古礼,今夜公主府的门口必须要悬挂红灯……   去年的今日,二姐便是这样被那人……   答应的话到了嘴边儿却哽住了,南宫静女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齐颜。   今夜也是自己和齐颜的除夕夜呢……   如果自己去了二姐哪儿……陆仲行就只能住到厢房去。二姐是安全了,可齐颜怎么办?   要是同意二姐到自己的府上住一夜,依礼:他们三个人要一块守岁到天明。   南宫静女抿了抿嘴唇,斟酌着说道:“二姐……你今夜可愿留在宫中?”   南宫姝女不解的看着自家小妹,她身份低微,出嫁前都是住在母亲的宫殿里,如今再留在宫中过夜,于理不合。   南宫静女继续说道:“我想请二姐留宿未明宫,不知二姐可愿?”   南宫姝女眼前一亮,点了点头:“如此就多谢小妹了。”   陆仲行是外臣,没有旨意是不能留在宫中的。   而未明宫是南宫静女的宫殿,只要她同意,任何女性皇嗣都可以在此留宿。   南宫静女又道:“这段时间我会留在公主府,二姐若是喜欢大可在未明宫小住一段时日,父皇那边我会说明的。”   ……   南宫静女来到案前,齐颜还在案边站着,她扶着南宫静女先坐下自己才坐到了她身边。   随着内侍的一声唱和,宫宴开始了。   和往年一样的程序,千篇一律的颂词、不同的是今年南宫让没有出席,但却让后宫妃位以上的妃子都来了。   所以在主位的分配上尤其尴尬,众所周知:自元后马氏薨逝,南宫让的后位一直空悬。从前惠贵妃一直是后宫名义上的女主人,虽然没有代掌凤印但她手中的贵妃印,从某种意义上等同凤印。   今年却不同了,南宫让破格将草原明珠纳古斯吉雅封为雅贵妃,二人位分相同,南宫让又没有特别交代主位的归属,这让五皇子南宫达万般为难。   最后还是吉雅说了一句:“惠姐姐是陛下身边的老人儿了,理应独坐主位,妹妹坐在您下手就可以了。”   不想这句话却刺痛了惠贵妃敏感的神经,除了被放出宫的已殁的大皇子母亲李昭容外,整个后宫就数惠贵妃的年纪最大。   过了今夜她就四十八岁了,膝下的两个皇子:二皇子和四皇子的年纪,甚至都要比吉雅大……   从前后宫里都是些老人儿,惠贵妃比她们大也大不出几岁,她自觉是南宫让的“解语花”“知心人”,又孕有两个儿子,一直有恃无恐。   如今,雅妃不仅撼动了她的地位,还比她年轻貌美。   惠贵妃脸上的皱纹抖了抖,也没坐到主位上:“妹妹严重了,陛下今日虽然没来,但这主位本宫也是万不敢坐的。”说完坐在了右手位上。   于是好好的宫宴出现了诡异的一幕:主位空着,两位贵妃娘将分坐左右,其余妃位一字排开,而身为监国皇子的南宫达就只能选了一张小案陪末座。好歹是在高位上,其余皇嗣按照年龄大小坐在大殿内。   宴席过半,南宫让派四九送来了两道旨意,其中一道是如往年一样例行的赏赐。   另外一道圣旨,内容就显得有些奇怪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近日身体有所恢复,自景嘉十一年起,于御案后设立珠帘一副,屏风一座,用以垂帘听政;仍由五皇子监国。   钦此。   四九离开了,众人坐回到各自的位置上,宫宴的气氛随着透出一股古怪。   几位皇子若有所思,齐颜抬手为南宫静女添了一杯酒,也暗中思考了起来。   南宫让的这道圣旨太奇怪了,不是么?   他作为一国之君,如果身体恢复、大可以停止南宫达的监国权,重掌朝政。   为何要大费周章弄出一个“垂帘听政”来呢?   就算是想继续历练南宫达,完全可以分一部分朝务给他,亲自教导不是更好?   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真正的九五之尊坐在屏风后面,南宫达非嫡非长也不是太子,如何安坐龙椅?   几位皇子各怀心思,有的用饮酒掩饰、有的则干脆沉默起来,就连南宫达也在垂首思考。   高位的几位娘娘更是出奇的安静,不见交谈。   唯独南宫静女长舒了一口气,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父皇的身体好了,自己是不是也可以轻松一些了?   诸多皇嗣,唯独南宫静女在替自己的父皇真心的高兴。   南宫静女转头看了看齐颜,见她眉宇间的疲态明显,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便主动起身来到高位,对惠贵妃和雅妃请了辞与齐颜一同离开了宫宴。   回到公主府没说上五句话,齐颜便睡了。南宫静女忍不住照着她的肩膀轻轻咬了一口,借着床头的油灯读完了小几上放着的那本书就也睡下了。   过了子时宫宴方散,南宫姝女走在队伍的最后,她故意放慢了步子准备等到大家都走远了,好告诉陆仲行让他自己回公主府的事情。   南宫姝女:“今夜本宫留在宫中,驸马自便吧。”   陆仲行皱了皱眉:“这……?殿下在宫中哪来的住处?”   南宫姝女冷笑一声:“本宫今夜宿在未明宫。”   陆仲行回头看了一眼见身后没有旁人,压低了声音说道:“今夜是除夕,理应夫妻一同守岁,殿下这是何意?”   南宫姝女本想说让陆仲行到私宅和姬妾一起,想了想怕又要费一番口舌,再让陆仲行误会自己“吃醋”更是说不清,干脆保持了沉默。   陆仲行见南宫姝女不语竟硬气了起来,借着酒胆抓住了南宫姝女的手腕:“除夕夜合该夫妻守岁,就算殿下告御状陛下也会站在臣这边,再说未明宫的正主都和驸马回去了,殿下又去哪儿干什么?还是随臣回去吧。”   南宫姝女:“你放手!”   陆仲行哼了一声,贴到南宫姝女的耳畔:“我劝殿下少废力气,你的那些腌H事儿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只要这桩指婚还作数,殿下多少也得陪我做做样子。若是被旁人看到你我拉扯,问起缘由来、别怪我口无遮拦!”   “你!”   南宫姝女气得浑身发抖,她万没想到陆仲行可以无耻到如此地步。   自己和齐颜清清白白,可牧羊居士这桩陈年迷糊案早就理不清了,即便说出来……自己一个未出阁的公主对男子动了情,又要被诟病。   南宫姝女试了几次没有挣开,只能认命般任凭陆仲行拉出了大殿。   一阵寒风吹来,南宫姝女打了一个寒颤,她的心却比这天儿还要冷上三分。   突然,一声娇滴滴的声音传来:“哟,二位好兴致?”   南宫姝女和陆仲行齐齐转头,向声源的方向看去――吉雅正抱着胳膊正斜靠在漆红的柱子上,口中冒着哈气。   今日的她穿着一套暗红色的草原服侍,与柱子的颜色相近,几乎融为一体。   没人知道堂堂雅贵妃为何会等在这里,南宫姝女的心中却隐隐闪过一个念头:“贵妃娘娘!”   吉雅放下了抱着胳膊的手,向二人走了过来。   陆仲行不得不松开了南宫姝女,一撩衣襟下摆:“臣陆仲行,参见雅妃娘娘。”   南宫姝女也补了一个万福礼:“参见贵妃娘娘。”   吉雅搓了搓手,举到嘴边呼了一口哈气,自然地牵起南宫姝女的手,嗔怪道:“这么冷的天儿,你怎么出来的这么慢?害我的手都冰了!”   “娘娘恕罪,我……”   吉雅打断了南宫姝女要说的话:“既然出来了就走吧,我们不是约好了今夜你到我哪儿去吗?”   说完吉雅又自顾自的“解释”道:“这是我在南边过的第一个年,一个人怪孤单的,不是约好了你陪我?”   这夜,南宫姝女成功避过了“夫妻守岁”,可却没有在未明宫过夜……   次日一早,齐颜提出回府、理由是驸马府和私宅的年礼还没有发放。   南宫静女的目光从手中的书卷上抽离,注视着齐颜足有几个呼吸,缓缓说道:“不如派秋菊走一趟?算了,你若想去便去吧。”   齐颜放慢了呼吸,平静地回道:“谢殿下。”   南宫静女点了点头,目送齐颜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眉头鼓起一个小包、又舒展开。   唯有一声叹息,响起。   119   小人之怨阴且损   南宫姝女醒来时身边已经没有人了,她恍惚了一阵,仿佛昨夜发生的一切只是梦而已。   腰间的酸痛感却宣示着所有疯狂的真实性,她放空了一会儿,侧过头,可以看清楚的看到旁边的枕头上几根棕黄色的长发……   贵妃专用的暗黄色锦被下,玉体横陈、未着片缕。   南宫姝女撑着拔步床坐直了身体,锦被滑落至腰际、胸口和背部传来痛感。   南宫姝女的目光没有焦距,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回忆起了昨夜的疯狂,吉雅给她的,近乎于凌.虐的痛和快乐。   自己就像个断了线的木偶,笨拙到无所适从,任凭施为……   原来女子和女子真的可以。   对方是父皇的宠妃,位极贵妃……算是自己半个庶母,虽然并无血缘关系。   南宫姝女的双手抓着被子握成了拳,她也不知道昨夜是怎么开始的,好像是吉雅撩拨了她……然后,然后吉雅的手心、手指仿佛带着某种不可言喻的魔力,轻松的掌握了自己所有的弱点……   南宫姝女想得入神,连吉雅推门而入的声音都没听到。   吉雅的瞳孔一缩:南宫姝女赤着半身呆坐在床上,骨感的身材暴露在空气中,三千青丝披散顺着两个肩膀垂下,恰到好处的挡住了胸前的风景,若隐若现的诱惑。   她忍不住咂了咂嘴,似在回味……昨夜,亦是她和女人的第一次。   那是与男子在一处完全不同的体验,即使与男子她也能占据“主导”的地位,做个居高临下的女王,可面对南宫姝女则是全然不同的体验。   她的柔弱,无助、无所适从、克制和情不自禁,无不撩拨和刺激着吉雅的心。   吉雅疼惜南宫姝女,可来自于草原人骨子里的野性却催促着她“变本加厉”,特别是南宫姝女眼中不时流露出的罪恶感,更让吉雅欲罢不能。   直到,直到南宫姝女口吐求饶之语,感受着她一次又一次的战栗、以及最后一次的泪水和啜泣……   想着想着,吉雅自己都没发现她玩世不恭的目光中多出了一丝柔软。   那坚硬的心口,竟也流动着一丝柔软。   吉雅没受过儒家思想的“束缚”。在草原,战争胜利敌方部落里身高不及车辕的孩子都可以视如己出;敌方部落里的女人也大多心甘情愿委身强者,父汗战死新汗迎娶庶母、寡嫂嫁给小叔的事情也是一种约定俗成,人人都能接受的事情。   所以即便吉雅嫁给年逾半百的南宫让,她从不会觉得自己就比谁“矮”了一截。   她依旧是草原明珠,最高贵美丽的公主,高高在上的。   草原人因为某种原因败给了渭国人,但顺从只是表象、图巴部中就有许多人依旧是瞧不起渭国人的,包括吉雅在内。   所以她可以嫁给南宫让,同时勾引南宫望,又为了自己的目的睡了南宫姝女,在她看来不过是一场带着目的的游戏罢了。   其实一开始,她选中的人是南宫静女,如果按照吉雅最初的计划,昨夜睡的也应该是南宫静女。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昔日撑犁部高贵的草原王子乞颜阿古拉,会成为这位公主的驸马……   撑犁部虽灭,但是图巴部从未真正的战胜过撑犁部,所以吉雅对乞颜阿古拉是有一定尊重的。退而求其次选中了南宫姝女,包括昨夜的疯狂也只是她解决生理需求和推行计划的一步棋。   此时此刻,她却犹如双足生根、呼吸都不自觉的放缓、生恐惊动沉思中的女子。   不知过了多久南宫姝女回过了神,看到吉雅突然出现,惊呼一声别过了身。   白皙的背上还有指甲划过留下的数道暗红印记……   吉雅整理好表情来到床边,将怀中抱着的包袱放到南宫姝女的腿上:“这是我让你的贴身丫鬟……叫百合的,回公主府给你取来欢喜的衣裳,从里到外都有,你且躺一会儿洗澡水马上就端进来,然后再换。”   南宫姝女没有言语,亦没有转身,身体至始至终保持着紧绷状态。   吉雅原路退了出去,南宫姝女听到关门声才放松下来。将包袱拿到枕头边放下帷幔重新躺了回去,她不想,也不能让宫婢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吱呀”一声,寝殿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随着一阵稀碎的脚步声和热水荡漾的声音,宫婢绕到了屏风后面将水倒进了木桶里,然后迈着轻快的步子出去了。   南宫姝女不禁有些奇怪,怎么没听到宫婢请安呢?难道这座宫殿的宫婢也和它的主人一样“不拘一格”?   忍不住好奇,南宫姝女转过了身体,透过半透的帷幔向外看去……   片刻后,只见吉雅挽着袖子提着一个水桶回来,南宫姝女吃惊不小、弹坐起来。   她咬了咬嘴唇,强忍着没吭声。   吉雅自从嫁到渭国一直穿着草原的服侍,做起活来倒也利索。   吉雅一共走了七趟,来到床前说道:“洗澡水打好了,我多给你打了一桶,你多泡一会儿,凉了就舀些填进去。”   “……多谢贵妃娘娘。”   吉雅灿烂一笑:“你先洗着,我在偏殿等你,我们一起吃个中饭。”   “……是。”   吃过中饭,南宫姝女回宫去了,吉雅没有留她。   吉雅站在窗前,隆冬腊月窗户洞开……不知望着何处的景色出神,她的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手指律动着一下一下敲击在窗栏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   “你可别怪我。”   吉雅口中的“你”是谁呢?又怪什么呢……   南宫姝女坐在回府的马车上,一颗凌乱的心逐渐平静,吉雅最后的话又在她的耳边响起……   午膳时,吉雅屏退下人。起初二人安静地吃着饭,但吉雅却突然漫不经心地说道:“陛下身子好了,为何不重掌朝政却要垂帘听政呢?”   南宫姝女有些没听懂,吉雅自顾自地解释道:“五皇子并非太子,陛下更不是太上皇,你不觉得这个垂帘听政有些麻烦了么?”   南宫姝女看着吉雅似笑非笑的脸,目光闪了闪。   的确,有些奇怪呢……   南宫姝女:“或许是父皇的身体还没能完全康复,需要五哥为他分担一些吧。”   吉雅轻笑一声,咬着筷子看着南宫姝女,目光中透出一丝无奈。   南宫姝女:“娘娘看我做什么……”   吉雅放下筷子,双手拄着桌子,神秘兮兮地说道:“有件事,你听说了吗?”   南宫姝女:“什么?”   吉雅:“蓁蓁公主驸马从晋州带回来一名孤女,养在了私宅呢。”   ……   南宫姝女放下了车帘,将手举到火炉前取暖,琢磨着吉雅的话。   她也怀疑过吉雅在撒谎,但想到对方的性格和目的……似乎没有必要。   虽然不知道吉雅是怎么知道的,但这个“养”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是齐颜觉得这个孤女和他一样出身晋州,出于怜惜把她安排到私宅为奴为婢?   还是……收做了姬妾呢?   南宫姝女的心很乱,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个消息告诉自家小妹。   齐颜收留孤女的事儿并不是什么秘密,许多官员都看到了。不过是南宫望下了封口令又美化了一番把事情压了下去。   可吉雅的消息来源不是别人,正是南宫望。所以她听到了更真实的版本,再联系齐颜的真实身份一想,便离真相不远了。   即便是达成共识的“故人”,一旦事情的发展演变成对吉雅不利的方向,她还是会毫不留情的动手。   吉雅口中冒出一股白烟,关上了寝殿的窗。   “你怪我,也无所谓呢。”   ……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蓁蓁驸马在私宅养女人的事情还是传开了……   与南宫望同去赈灾的还有太尉府的嫡长子陆伯言,景嘉八年他曾收了一个幕僚――察州解元,殿试八十六名:刘逸美。   那位在谢安府邸上与齐颜因对联发生龃龉,又在琼林宴前夕与齐颜正面碰撞,并放话:“异目子,我们走着瞧。”的人。   当他无意从陆伯言口中听说这件事时,认为复仇的机会来了。   不管消息是真是假,传播开来对他总没有坏处。   按理说:刘逸美和齐颜之见并无深仇大恨,若换做齐颜早都过去了。   古语云:“宁开罪君子,莫得罪小人”被体现的淋漓尽致,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冒出来捅上一刀。   刘逸美花了几两银子将这件事告诉了街边的乞丐,没几天整个京城便传开了。   南宫让安插在民间的耳目将这件事递交圣听……   南宫让听说后怒不可遏,将药碗摔碎命四九挑选了一队心腹侍卫到驸马府私宅去搜人,并传齐颜入宫问话。   事情至此,南宫静女仍不知情……   不幸中的万幸,事发时齐颜就在私宅。钱源听采买家丁说:有一队侍卫气势汹汹的打探私宅的位置,直呼大事不好。   他命当机立断命家丁将前后门关死,向小院飞奔。   齐颜正在陪小蝶吃饭,钱源第一次不顾礼节冲了进来:“老爷!大事不好了!”   “咣”的一声,齐颜将筷子拍到桌子上,面露不悦。   钱源连忙跪地垂首,报道:“采买家丁说有一队御前侍卫,气势汹汹在附近打探私宅的位置,怕是马上就要找到这里了!”   120   眼之所见皆为计   钱源见齐颜沉默不语,颇感着急:“老爷?”   齐颜:“你先去门外等我吧。”   钱源:“是。”   小蝶睁着懵懂的双眼,用好奇的目光看着齐颜:“哥哥,怎么了?”   齐颜敛去眼眸中的不安,摸了摸小蝶的头顶柔声道:“小蝶愿不愿意和哥哥做个游戏?如果小蝶赢了,哥哥就准许你养兔子。”   小蝶一下子就来了兴致,双眸亮晶晶的:“好!”   齐颜抬起手用拇指为小蝶拭去了唇边的酱汁,哄道:“一会儿,小蝶会睡一觉。醒来以后不许说话,直到哥哥拿了告诉你小蝶赢了,你才能说话。哥哥或许会派些人来和小蝶说些奇怪的话,考验小蝶能不能忍得住。”   小蝶嘟起嘴“哼”了一声,齐颜的眼角抖了抖、有些泛红。   齐颜:“小蝶想要小兔子吗?”   小蝶:“我一定会赢的!”   齐颜:“妹妹……”   小蝶:“嗯?”   齐颜:“如果,我是说如果……哥哥胸口的图腾不见了,小蝶还会记得哥哥吗?”   小蝶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似乎是不明白图腾好好的怎么会“消失”但还是坚定的说道:“会的!”   齐颜垂下了头,吸了吸鼻子、强忍着声音中的颤抖,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拿出一枚药丸:“吃下这颗糖睡上一觉,醒来后……记住,只要哥哥没说你赢了,就不许再说话了。”   ……   小蝶睡了,这是齐颜请丁酉配制的强力蒙汗药,服下一枚至少能安稳一夜。   齐颜为小蝶拉了拉被子,快步走出了房间。   钱源急的在门口直打转,看到齐颜出来急忙迎了上来:“老爷!”   齐颜将公羊槐送的那枚玉佩从腰上解下来,递给钱源:“你骑上快马去公主府,若遇到阻拦就亮出这块玉佩即可。”   钱源双手接过:“见了蓁蓁殿下,奴才该怎么说。”   齐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她来救我。”   钱源:“是!”   钱源从后门飞奔而出,与此同时二十名御前侍卫已经兵分两路,一波人到驸马府请齐颜,另外十名来到了私宅门前。   “砰砰砰”这一队御前侍卫,直属于南宫让,小小的一个驸马他们根本不放在眼里,连门环都不扣操着刀柄直接砸门。   “开门,奉旨搜查!”   院里的门房听到这话,吓的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颤抖着伸出了手想给侍卫开门,手指已经扒在了门闩上又想到自己是签了死契的家奴,主家遭殃自己同样跑不了,又将手放了下来。   干脆趴到了一边缩在角落里,装没听到。   门外的侍卫对视一眼,一名侍卫毫不犹豫地抽出了佩刀,顺着门缝插了进去,门房堵住了嘴巴大气儿都不敢喘,侍卫一刀砍在了门闩上,试图将门闩别开。   只可惜这座私宅曾经的主人是京城第一富绅谢安的府邸,在朝廷规定民间规格内,这宅子所有的材料都是最好的,这根门闩是榫接夹心结构,表面套了一层普通木皮儿,木芯用的是号称:不惧火、不怕水、坚硬似铁的铁梨木。   门外的侍卫也很快发现了:这门闩有蹊跷,合两人之力,竟也纹丝不动。   侍卫:“头儿,怎么办?”   侍卫长吩咐道:“你们四个绕到后门去试试,你们两个去找个梯子来。”   侍卫:“是!”   还好南宫让只是命令拿人而并非杀人,这几个侍卫考虑到齐颜有三品官位在身又是蓁蓁公主驸马,算是客气了。   驸马府和公主府相隔不远,不过三条街。   钱源跳下马背跌跌撞撞地往公主府里闯,府兵竖起手中的长矛,大喝道:“什么人!”   钱源拿出齐颜给的玉佩:“小人是从驸马府来的,有急事求见蓁蓁殿下!”   府兵对视一眼,一人将玉佩接过:“等着!”   秋菊来到书房外请示道:“殿下,私宅的管家求见。”想了想又补充道:“带了驸马爷的玉佩来。”   南宫静女闻言,放下了手中的毛笔,她正在抄写齐颜前几天给她的新书。   南宫静女:“带他去偏厅候着,本宫这就来。”   秋菊:“是。”   二人刚迈入偏殿,钱源便冲上前来跪在了南宫静女面前:“殿下!”   南宫静女扫视一周:“你们都下去。”   丫鬟:“是。”   待人都走光钱源磕头如捣蒜:“殿下,驸马爷请您速去救他!”   南宫静女:“出什么事儿了?”   钱源哪里敢说?只说有一队侍卫到私宅去拿人,齐颜已经被堵在府中出不来,把玉佩交给他,让他来公主府搬救兵。   南宫静女咬了咬嘴唇,心中划过无数个猜测,但她想不明白究竟会是什么大事,能劳动一直卧病在床且口不能言的父皇越过自己直接拿人。而且以齐颜的个性:不到十分危急也不会用这种方式来求自己。   南宫静女沉默了大概几个呼吸沉着地命令道:“秋菊,命人牵一匹快马来,挑几队忠心的府兵守在每一条入宫的干道上,如果看到侍卫护着车马进宫,务必给本宫拦下来!”   秋菊:“是!”   南宫静女捏着玉佩对钱源说:“还不速速带路?”   钱源:“是!”   南宫静女曾去过齐颜的私宅两次,从那里入宫的话最近的宫门是南门,但御前侍卫奉旨拿人大多会走午门,也保不齐会就近走南门。   既然有扑空的可能性,南宫静女索性选择冲到私宅救人。   她猜测:齐颜很有可能是在赈灾的时候不小心犯了错,被什么人给捅出来了,但南宫静女深信齐颜绝对不是徇私枉法之人,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她一定要赶在侍卫将齐颜带走之前先见到齐颜,哪怕不能把他保下来,凭自己的身份缓上半个时辰还是可以的。   自己可以利用这个时间把事情的原因问清楚,或者干脆陪齐颜一起进宫面圣。   只要齐颜没有被书面“定罪”南宫静女就有能力保下他!   自从上次狩猎受到惊吓,南宫静女已经很久不曾骑马,此时却紧跟着钱源,不住挥动手中的马鞭。   凛冽的寒风吹得人睁不开眼,就像刀子一样划过南宫静女细嫩的脸颊。   她根本顾不得那么多,甚至全然忽略了坠马留下的心理阴影,只想快些,更快些。   齐颜隐约听到后门传来敲击的声音,她算了算时间,又看了看熟睡的小蝶缓缓地站起了身。   这一天,早就在她的意料之中,却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所有的对策,她也已经早就想好……   只要自己在南宫静女的心中有位置,这次便能化险为夷,只是……   人迹罕至的后院积了厚厚的一层积雪,齐颜听着不时传来的“咯吱”声,有些恍惚。   她多么想这十二年来发生过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她不记得有多少次午夜梦回时,忍着心口的疼痛告诫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利用南宫静女。   事情演变到今天这个地步,已经偏离了她的计划。   ……   齐颜长叹一声,加快了步子向前院走去。   ……   齐颜端坐在主位上,吩咐道:“命人将正门打开,请外面的大人进来。”   家丁领命去了,连话都没敢接。   私宅外,御前侍卫已经将梯子架在了墙头上,只等一声令下便强攻进去,没想到正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家丁跪到一位侍卫面前:“几位爷,我家老爷有请。”   侍卫队长不清楚齐颜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对方官居三品又是皇亲,如果肯配合,他也会客气一些。   命人收起梯子,并将撞后门的侍卫叫回来,整合好队伍以后在家丁的引领下进了私宅。   家丁:“老爷,几位差爷来了。”   齐颜放下手中的茶盏,仍旧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地说道:“几位大人到本官的私宅来,有何贵干?”   侍卫队长上前一步,端着佩刀对齐颜拱了拱手:“驸马爷,陛下口谕,请您到内庭问话。”   齐颜沉默了片刻,琥珀色的眼眸中一片孤寂,她看着侍卫队长又好像透过他看向了别处:“可否告知事由?”   依旧是不疾不徐的语气,甚至有些缓慢,即便已经到了最后关头,齐颜仍相信南宫静女会来。   她在拖时间,但给对方的感觉则是四平八稳,问心无愧、侍卫队长暗自权衡一番,语气也客气起来:“大人还是别为难小的,吾等只是执行皇命,具体是什么事儿,驸马爷一去便知。”   齐颜露出和煦的笑容,来到侍卫队长面前,目光扫过其中一名侍卫,他的手上拿着枷锁。   “要将我拷起来吗?”   侍卫队长讪笑一声:“既然驸马爷肯配合,这些就不必了吧。”   齐颜却主动伸出了手:“我也不想让几位为难,还是将我拷住吧。”   侍卫队长轻叹一声:“如此……就对不起驸马爷了。”   齐颜是被拷着出的正厅,走了没多远南宫静女正好到了。   齐颜心头一松,却垂下了头。   时间刚刚好,一切都刚刚好、这一场又是自己险胜。   可她却有些不敢面对南宫静女,因为就连这枷锁……也是她设计南宫静女的一步棋。   这一幕落在南宫静女的眼中则是另一番滋味,她只看到了齐颜的无助,以及手腕上无比刺眼的枷锁。   南宫静女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为何如此对待本宫的驸马?”   一众侍卫纷纷跪地:“参见蓁蓁殿下!”   121   一场春梦不分明   南宫静女冷冷命令道:“把这东西打开。”   侍卫队长十分为难:“可是……”   南宫静女凤目一凛:“你最好掂量掂量,有没有命去复,再‘可是’!”   侍卫队长当即语塞,从地上爬起亲自为齐颜除去了枷锁。对着南宫静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殿下,小人也是奉命行事,希望殿下不要为难小人,我们这帮兄弟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   南宫静女扬了扬下巴:“半个时辰。”   侍卫队长如释重负:“既如此,小人就带兄弟们到府外等候了。”   侍卫们尽数离开,私宅的下人们也早都走光了,南宫静女一个箭步迈到齐颜面前,执起她的手柔声道:“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连事由都没问,便下了保证。   齐颜依旧垂着头,双眼干干涩涩的,她动了动嘴勉强挤出一句还算平静的话:“殿下……怎么来了?”   一句明知故问的反问,其中的含义只有齐颜自己清楚。   她又一次赌赢了,心里却并不好受。   南宫静女笑着摇了摇齐颜的手,柔声道:“他们都走了,这儿只有我们俩。”她还以为齐颜怕隔墙有耳,故意说了这么一句。   齐颜点了点头,南宫静女拉着她回了正厅,将齐颜按到主位上自己则坐到了她身边,看着齐颜的侧脸斟酌着:“从那几个人的官服上来看,应该是父皇直属的御前侍卫……所以,父皇叫你入宫究竟为了什么事?你心里有数吗?”   齐颜“嗯”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南宫静女耐心地等待着,安慰道:“一会儿本宫陪你一起入宫,父皇那边我会想办法的。”   齐颜依旧沉默,关于小蝶的身份她一共想了两套说辞,从两套计划敲定的那天起就一直在反复斟酌,到现在也没分出胜负。   若是她告诉南宫静女小蝶只是她救的孤女,她的“母亲”死在了自己的宴会上再加上小蝶是晋州故人身份的话,南宫静女一定会信的。   这是最佳的答案,两边都好交代。   可问题是小蝶的情况并不允许……以南宫让的个性一定会将小蝶召去询问清楚,她和小蝶本无法串口供,而且小蝶一旦被吓得发病口吐母语,将会是一场灭顶之灾。   况且,她的情况时好时坏,晚上必须要在自己的怀抱中才能睡着,到时候就是欺君之罪了。   另一套说辞是……   她干脆承认小蝶是自己的姬妾,只要南宫静女点头便可一劳永逸,再无后患。   两套方案都有赌的成分,前者赌的是南宫让不会深究,后者赌的是自己在南宫静女心中的分量。   那个胜算更大,一目了然。   只是……只是啊。   齐颜心如刀绞,可她已经无法承受失去妹妹的痛了。   她站起身来,一撩衣襟下摆跪在了南宫静女的面前。   南宫静女:“你这是做什么?!”   齐颜跪得笔挺:“臣死罪。”   南宫静女:“你……”难道齐颜真的做了徇私枉法的事情了?   齐颜一个头磕在地上,低声道:“前些日子……臣在这私宅里养了一名姬妾。”此刻,两套方案终于决出了胜负。   南宫静女:“……你,说什么?”   ……   南宫静女:“齐颜,你看着我。”   南宫静女还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目露焦急,想得到一个确切的答复。   齐颜缓缓地抬起头,却只看着南宫静女宫装上的花纹出神:“臣……养了一名姬妾。”   南宫静女跌坐在椅子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的脸色逐渐变白,身体微微颤抖、目光中涌动着太多的情绪,有惊愕、不解、伤心……   一只手死死的攥着椅子的扶手,指尖发白、咬着下唇,眼眶泛红。   她从未想过,齐颜会背着自己做出这种事情,更无法理解。   也不知过了多久,南宫静女的脑海中回忆起在弘文馆看到的一本书,书上说:若驸马没有经过公主的允许私养姬妾,姬妾会被溺死、驸马廷杖二十……。   南宫静女的嘴唇翕动,无数的念头到了嘴边只是一句有气无力的:“为什么?”   齐颜的呼吸一滞,眼眶红了。   先流出眼泪的却是南宫静女,她吸了吸鼻子,颤抖着声音问道:“为什么?她……很美?还是才情出众?”   齐颜垂下了头,低声道:“并非……只是臣一时冲动犯下的错。”   南宫静女倒吸一口凉气,闭上眼睛任凭泪水滑落,良久才说道:“许些金银……保证她下半生衣食无忧,找个可靠的人连夜把她送出京城!你……”你知不知道?按律她会被溺死?二十廷杖……以你的身体如何承受的住?   “父皇那边,本宫亲自去说……”   齐颜的呼吸有些哽,她自命算无遗策,可听到南宫静女这般退让的话语,依旧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一边是无法照顾自己、失而复得的亲妹妹,另一边是无辜的仇人之女。   别无选择。   齐颜将额头贴在了冰凉的地面上,眼泪坠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氲成一个又一个水渍。   “臣做不到。”   南宫静女银牙暗咬,失望地看着齐颜:“……为什么?”自己已经如此让步,甚至为保住她的姬妾打算欺君,为什么?为什么?你却不肯退步?   齐颜:“……她已经有了四个月的身孕,是臣的孩子。”   ……   原来,心是会碎的。   原来,心碎是有声音的。   心碎是什么声音呢?   那是一种天塌下来的声音,震耳欲聋、眼前一黑。   “殿下!”齐颜没想到南宫静女竟会昏厥,她跪在地上怀中抱着南宫静女,心如刀绞。   “殿下!你醒醒,别吓我!”   南宫静女只昏厥了几个呼吸,在齐颜的摇晃中缓缓地睁开眼睛,朦胧了须臾,突然一把将齐颜推开:“你别碰我!”   齐颜跌坐在地上,听到南宫静女的话身体一僵,缓缓地爬起重新跪好:“是。”   南宫静女扶着椅子站了起来,盯着齐颜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南宫静女重新坐回去,冷笑一声问道:“你打算让本宫怎么办?”   齐颜抿了抿嘴唇,浅浅地呼出一口气,回道:“一切后果臣愿意一力承担,但希望殿下可以保下那位姑娘。”   南宫静女怒不可遏,“你”了半晌也没说出下文。   齐颜却抬起了头,注视着南宫静女的眼睛,平静地说道:“自与殿下相识以来,臣从未向殿下求过什么,今生今世……只这一桩。”   南宫静女的眼泪又流了出来,虚弱地倚在椅背上:“你,凭什么?”   齐颜:“元年那场瘟疫,让晋州齐氏一族几乎死绝,臣是唯一的血脉,她如今怀了臣的骨肉……如果只能保住一人,臣……。”   南宫静女气急,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们不能……”话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齐颜听懂了。   隐藏在广袖下的拳头攥紧,有那么一瞬间齐颜甚至冲动的想:把一切都告诉南宫静女吧!是死是活凭天意,这样苟活实在是太累了……   可她的身体却率先做出了反应:“殿下可还记得君子之约?”   南宫静女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齐颜,仿佛不认识她似的。   苍白的脸上,绽放出流着泪的笑容:“原来……在这儿等着本宫呢?”   齐颜的心里“咯噔”一声,南宫静女已经长大了。   十七岁的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甘愿入瓮的无知少女了,这一切安排的这么巧妙……或许她已经察觉到自己在利用她了。   齐颜硬着头皮不吭声,该说的她都已经说完,把最艰难的决定权抛给了南宫静女。   南宫静女站了起来,目不斜视:“带本宫去见她。”   齐颜:“殿下……?”   南宫静女冷笑一声:“怎么?孩子都有了,害怕见本宫吗?”   齐颜:“她……服了药睡下了。”   南宫静女:“带我去!”   齐颜:“是。”   ……   南宫静女见到了小蝶,熟睡中的小蝶。   齐颜站在她身边神情略显紧张,她到底还是低估了南宫静女天家贵胄的风度。   南宫静女什么都没有做,甚至没有提出让小蝶起来参拜自己,她只是站在床边端详了片刻。   目光划过小蝶黑瘦且并不怎么美丽的脸庞,又划过她的肚子,因为盖了锦被月份又小根本看不出什么。   南宫静女一言未发,默默地退了出来。她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思,非要看一看这个女人。   或许……或许是想知道自己败在了何人手下吧。   南宫静女停在门前,并未看齐颜:“父皇那边本宫会去说的,至于结果……本宫也无法保证,你就在府中等消息吧。”   齐颜:“……谢殿下。”   南宫静女勾了勾嘴角,口中有些苦涩。   “从今以后……你我之间的约定,都不作数了。”   “……是。”   南宫静女望着院中的白雪,喃喃道:“倚柱寻思倍惆怅,一场春梦不分明。”   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在齐颜的心上,不等齐颜回答,南宫静女迈开了步子:“留下照顾她吧,不必送了。”   122   爱恨纠缠终是命   这栋私宅南宫静女并不熟悉,她拐来拐去找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哭了好一会儿才擦干眼泪走出来。   正门外御前侍卫整齐地排成一列,南宫静女停止腰身、微微扬起下巴、迈着仪态万千的步子走了过去。   “参见殿下。”   “你们几个随本宫入宫面圣。”   侍卫队长面露犹豫,但他是万万不敢用对待齐颜的态度对待南宫静女的,他仔细想了想……既然这位蓁蓁殿下和他们一起回去,也算是能交差。天塌下来还有这位殿下顶着。   “是。”   南宫静女命人将马儿牵了过来,她没有选择坐马车而是一拉缰绳让马儿小跑起来,两队侍卫跟在马后面一路跑着。   冷风呼啸,迫使南宫静女保持清醒。   出了私宅她便没有再掉过一滴眼泪,她是大渭国唯一的嫡出公主,绝不可能在外人面前暴露软弱。   南宫静女默默承受着万箭穿心般的痛楚,大脑却在飞快地运转,看宫廷典籍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好在她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齐颜为了那个女子向自己磕头,这一幕南宫静女连回忆都不想去回忆,偏偏那画面一遍又一遍地闪过,每一次都像刀子划过。   若是放在从前,南宫静女或许会仗着父皇对自己的宠爱将这件事强压下去,可经过了近一年御书房的历练,她明白了一个道理:任何问题都要从根源上解决,否则祸患早晚会来的。   与如蚁附膻的痛意中萌生出了一丝恨意,更多的是无力和哀伤。   她不知道这恨是冲齐颜还是对自己,那人明明负了自己,甚至连孩子都有了,分明是想隐瞒到最后的……可自己居然想着怎样帮他脱罪。   从前,南宫静女一直觉得自家二姐性子有些懦弱,如今一看,真正懦弱的人……不是自己么?   南宫静女与一众侍卫来到了甘泉宫,守在门口的四九看到南宫静女显出了然的表情。   侍卫队长冲着四九抱了抱拳,未等开口四九便悠悠说道:“行了,杂家知道了。你们先退下吧,陛下那边杂家会替你们解释的。”   “那就多谢总管大人了。”   四九命人推开大殿的门,比了一个请的手势:“小殿下,陛下在寝殿休息呢。”   南宫静女点了点头走了进去,没走几步却突然停了下来,四九回头一看轻叹一声:“你们都下去吧。”   一众宫婢侍卫领命去了,四九看着南宫静女流露出长辈的关切和心疼:“小殿下,你这又是何苦?全当不知情交给陛下处理不是更好?”   原来,此时的南宫静女已泪流满面。   她自幼丧母,被南宫让接到甘泉宫亲自教导,四九在她的心中算得上是半个长辈,甚至很多时候她不敢和南宫让说的小秘密,会选择告诉四九。   在看到四九的那一刻,南宫静女心中的委屈澎涌而出,她知道若自己在父皇的面前落泪会给齐颜惹来灭顶之灾,可她才十七岁,人生第一次倾心托付的人背叛了自己,实在无法风轻云淡。   四九从怀中掏出了帕子递给南宫静女:“老奴带小殿下去洗洗吧,若是被陛下见了怕是要心疼呢。”   南宫静女擦去眼泪,带着浓浓的鼻音“嗯”了一声。   哭过后,心中的郁结也淡了不少,南宫静女用湿净布敷眼,反复确认看不出异常才继续向寝殿走去。   ……   “儿臣参见父皇。”   南宫让抬起头,看着爱女的目光有些复杂,刀山火海走了半辈子,虽然如今口不能言心里头却和明镜似地。   南宫静女坐到南宫让身边,问道:“父皇在看什么?”   南宫让放下书卷,一抬手四九就将纸笔奉上,只见他用健康的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颤巍巍地写到:“吾儿怎么来了?”   南宫让没有询问齐颜,却反将了南宫静女一军。   言下之意很显然:你是怎么得到消息的?   写完了,南宫让就端详起爱女。   南宫静女沉吟须臾,如实回道:“是齐颜请女儿来的。”   这个回答令南宫让很满意,至少女儿看明白了自己的问题,而且没有试图撒娇掩盖,的确成长了。   南宫让又写到:事情你都知道了?   南宫静女点头:“一早就知道了。”说完这句话,她感觉心脏再次被狠狠地刺了一下,又流出血来。可还要做出一副淡然的表情。   南宫让挑了挑眉,等待南宫静女说下去。   南宫静女勾了勾嘴角,藏在广袖下的一双玉手握紧成拳。依旧用平淡的语气说道:“其实缘君立私宅的事情儿臣一早就知道的,早在两年前起私宅的一切开销走的都是公主府的府库,父皇若是不信儿臣可以让秋菊把账本儿送来给您过目。”   在入宫的路上,南宫静女反复回忆宫规典籍的内容,终于找到了能同时庇护齐颜和那个女人的法子……   南宫静女的指甲嵌入手心却丝毫没感觉到疼,顿了顿继续说道:“父皇也知道晋州蒙难,十室九空、缘君家里只剩下他一人了。儿臣与他成亲三年锦瑟和谐,只可惜儿臣……一直无所出。早在去年就准许缘君挑选一名体貌端庄的姑娘抬到私宅去……”   南宫静女为了加深可信度,特意亲切地称呼了齐颜的表字,可说道此处她也险些绷不住,无法再说下去了。   这段话却触动了南宫让的思绪,他看着爱女,花白的胡须抖了抖。   遥想当年,自己还是丞相的时候,原配马氏何曾不是如此?因为一直无所出也数次劝自己抬几门姬妾入府,甚至还将自己的族妹接到府中养着。   白驹过隙,马氏已经离开自己十七年了,而他们唯一的血脉却做了当年和她一样的决定。   南宫让感慨万千,靠到床头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四九适时说道:“陛下乏了,小殿下先回去吧。”   ……   南宫静女还走出甘泉宫便昏厥了过去,还好四九眼疾手快才没摔伤,他叫来几个伶俐的宫人将南宫静女送回未明宫,并叫来了御医。   吉雅和南宫静女正在未明宫下棋,自从南宫静女将宫殿借给南宫姝女,她就一直没有离开。   吉雅的棋艺很差劲,而且耍赖的功夫十足,轻则悔棋,重则把整个棋盘都推了……   这让南宫姝女十分头疼,自那夜过后吉雅的“恶劣”简直是毫无遮掩的释放。   南宫姝女和吉雅犯下了弥天大错,南宫姝女本想至此躲着吉雅,却不想她缠了上来……这让南宫姝女无措又无奈。   南宫静女被人抬回来的时候,南宫姝女吓了一跳,急匆匆迎了上去:“静女!这是怎么了?!”   一众宫婢将南宫静女安顿在床上,一名内侍将南宫姝女请到一旁,低声道:“蓁蓁殿下在甘泉宫昏倒了,总管大人差我们秘密给送过来,已经着人去请御医了,陛下尚不知情还请灼华殿下莫要声张,具体缘由可等蓁蓁殿下醒了,再细问。”   南宫姝女点了点头:“知道了,你们先回去吧。”   ……   南宫静女走后,齐颜来到了小蝶的房间。   她坐在床边看着熟睡中的小蝶,摆弄起手中的烙铁……   齐颜的头发有些乱,眼眶红红的、抬起手一遍又一遍抚摸小蝶的脸颊。   突然,齐颜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决然,掀开了盖在小蝶身上的杯子,解开她的衣襟露出了她腰间巴掌大的狼王刺青。   齐颜别开目光,拿着烙铁走到火炉旁,将烙铁插到了烧得火红的银炭中。   烙铁很快便烧的和银炭一样红,齐颜将烙铁拽了出来,手有些颤抖。   离开了火源烙铁的颜色暗了下去,齐颜站在床边盯着小蝶腰间的刺青,低声道:“对不起妹妹,哥哥绝不能让你再出事……等到时机成熟,哥哥会陪你着你的,一定会的。”   ……   小蝶又发病了,她被齐颜关在房间里又两个哑仆将她按在床上,任凭她嘶喊。   齐颜就站在门外听着自己的亲妹妹撕心裂肺的哭喊,御前侍卫没有再来,她抬头看了看天色,这一次又是自己险胜了。   她捂着心口向旁边挪了几步,靠在柱子上才稳住身形。   今日所发生的一切,已经达到了齐颜心理承受的一个极限,她不停的告诫自己还不能倒下。   心力耗尽的齐颜甚至无法去思考有关南宫静女的一切,通过这件事她看清了实事,一个从前会刻意回避,不想去面对的事实。   若想守护失而复得的妹妹,她必须要加快复仇的脚步,缩短整个复仇的时间,唯有这样才再没有人能伤害到她的家人。   南宫让一天不死,小蝶便随时都有危险。齐颜不知道南宫静女是如何说服南宫让的,但以对方和性格和对南宫静女的宠爱,很有可能会找机会暗中做些什么。   别说是小蝶,就连自己很可能也是命悬一线……   钱源再一次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齐颜双膝一软险些没有站稳。   “老爷,宫里头来人了!”   难道……南宫静女失败了吗?   齐颜扶着柱子,有种万念俱灰之感。   123   新时代帷幕拉开   钱源一把扶住了齐颜:“老爷,您不要紧吧。”   齐颜借着力道才勉强稳住身形,深吸了一口气:“是什么人。”   钱源恍然大悟,懊悔地解释道:“是传旨的内侍。”   齐颜心口憋着的一口气总算得以舒缓,感觉力气也逐渐回来了。   她站直了身体,抖了抖衣襟又正了正发冠:“你就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出入,我去接旨。”   钱源:“是。”   齐颜来到门前时府中的一众家丁婆子跪了一地,留出前面最醒目的位置给齐颜。   齐颜看到传旨内侍的神情倨傲、表情冰冷,而且后面还跟了两位手中提着廷杖的内侍,已大致猜到了圣旨的内容。   同时又生出一股怅然来:南宫静女遵守了她的诺言,不仅保全了自己还庇护了小蝶……   齐颜不知道对方究竟是如何说动南宫让改变主意的,但这份沉甸甸的“恩情”里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越是平静下来,便越能感受到那股撕裂般的拉扯。   一向万事心中有数的齐颜,第一次不愿就这个问题深想下去,当她看到廷杖的那一刻,心里头竟有些轻松,那是一种类似良心上的救赎。   齐颜一撩衣襟跪在传旨内侍面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高呼道:“臣齐颜,接旨。”   传旨太监睨了齐颜一眼,抖开手中明黄的卷轴,清了清嗓子、用内侍特有的声线颂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工部侍郎齐颜御道失仪在前,近日又追查出其治理曹工之时玩忽职守,克扣匠人饷银、自即日起革除职务勒令闭门谢客,禁足一年,另赐廷杖二十。钦此。”   齐颜一个头磕在地上:“罪臣,领旨谢恩。”   渭国的刑罚大多是前朝殇帝制定的,名头细、种类多、刑罚重。   南宫让登基之后做了一系列的改革,所谓廷杖是以三寸厚的木板击打女子臀部,男子的背部。   齐颜被固定在一个特殊的架子上,行刑的人都是南宫让亲自指派的,一板子下来就见了分晓。   打到第三下的时候齐颜已经满头冷汗,坚强如她也不免发出低沉的痛呼声。   ……   另一边未明宫内,南宫静女地睁开了眼睛,南宫姝女惊喜地叫道:“小妹!你醒了?”   南宫静女看了南宫姝女半晌,轻声唤道:“二姐。”   南宫姝女:“你吓死我了,内侍说你在甘泉宫昏厥被抬了回来,御医看过了说并无大碍,你……究竟出了什么事?是不是父皇……”   南宫静女顿觉悲从中来,一滴浊泪顺着眼角流下,消失在发丝里。   南宫姝女心疼不已,执起南宫静女的手,心疼的看着她。   南宫静女带着浓浓的鼻音,虚弱地说道:“二姐,齐颜他……”   南宫姝女的心中一揪,难道传言是真的?   “他背着我在私宅里养了姬妾,连孩子都有了……”   南宫姝女大骇:“什么?连孩子都生了?怎么会呢日子不对啊!”南宫姝女自觉失言,讪讪住口。   南宫静女的眼泪大颗大颗溢出,原来……所有人都知道了。   父皇,二姐、或许几位皇兄也知道?单单自己被蒙在鼓里,若不是今日父皇拿人,怕是要瞒到瓜熟蒂落了!   此时此刻,南宫静女才品出滋味来,齐颜回来以后就对自己诸多疏离冷漠,她原先还以为齐颜的身体不好需要静养,又因为自己实在抽不开身便默许了他的“冷漠”,还想着等忙完了这段时间再和他好好相处,原来……原来竟是这样!   一直站在床边的吉雅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南宫姝女挡住了南宫静女的视线,对方并没有看到她。   吉雅退出了未明宫,心情有些沉重:她觉得这次自己真的是失策了……   她的直觉不会错的,乞颜阿古拉宁可牺牲与仇人之女苦心经营的感情也要保下那个女人,从他的立场来看:那个女人的身份基本可以坐实。   二人的关系是亲兄妹如何怀孕?只能证明乞颜诺敏遭受了一场灾难。   吉雅轻叹一声,缓缓地闭上眼睛,眼前再一次闪过十多年前乞颜阿古拉无惧十数位勇士,将妹妹护在怀中,还有那坚定的目光以及瘦弱却毫不动摇的身躯。   “该死的南宫望!”这么重要的消息怎么没听他提起?   如果她知道小蝶有了身孕,一定会重新考虑,选择另外的方式。   如今木已成舟,若是让齐颜知道自己把这件事情捅给了南宫姝女……   吉雅是不怕齐颜的,毕竟她的手中攥着对方的致命把柄,但多多少少会有些不安……   她甚至有一种直觉:如果让齐颜知道了自己在背后阴了这么一手,一定会不惜代价疯狂的报复,这是吉雅最不想看到的……   在她的心里,齐颜给她的感觉要比渭国朝堂后宫所有人都要危险。   她不想让南宫静女做大,更不想和齐颜为敌。   看来要尽快想个法子才行呢……   景嘉十一年,第一场朝会。   按照南宫让的旨意,内侍早早在龙椅后面挂了一层珠帘,后面还立了一张八扇红木屏风。   南宫达拄着拐杖进了大殿,看到龙椅后面多出来的东西目光有些复杂。一般的上位早朝要等百官入殿跪迎后才会来,但南宫达因为自身腿脚不便,总是提前来,早早地端坐在龙椅上。   南宫达坐下后随手翻开御案上的周折,这是今日朝会要讨论的。   内侍看了看时辰,来到御阶下跪定:“殿下,时辰差不多了。”   南宫达:“宣百官入殿。”   内侍:“是。”   ……   百官入殿尚未参拜,另一声悠扬的唱和响起。   “陛下驾到……!”   百官有序地跪匐在地,端坐在龙椅上的南宫达也不得不拿过一旁的拐杖,支撑着站了起来。   龙椅后面的屏风很宽,能够完全遮住后面人行进的路线。   “参见陛下。”   “儿臣参见父皇。”   大约几个呼吸后,四九的声音又起:“陛下有旨,免礼平身。”   众人:“谢陛下。”   早朝开始了,大臣们上送上了一些奏折便开始讨论起之前存而未决的政事。   主要是去年受灾地区今年的农作物如何征税,曹工的后续事件、幽州等地的军费……   南宫达端坐在高位上听着众人的意见,一边不时回头、屏风后面静悄悄的,南宫让始终不曾发话,这让他这位监国皇子有些不安。   二皇子南宫威手持象牙笏出列:“启奏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南宫达面露尴尬,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南宫让发话只好硬着头皮说道:“二哥请讲。”   南宫威冷哼一声继续说道:“本宫认为去年受灾的郡县今年不但不能继续减免赋税,还要视情况将去年亏欠的赋税补回来!”   一言出,朝臣们议论纷纷。   南宫威拱了拱手:“五弟以为如何?”   南宫达沉默了片刻,拄着拐杖再次起身,向屏风方向参礼:“儿臣恭请父皇定夺。”   南宫达如今已经监国快一年了,如此没有主见实属不该。但南宫威提出的政见牵扯范围太广,立意又很尖锐、若是南宫让不在场南宫达或许可以表态,万一在此等关系民本的大事上与父皇的意见相左……对自己非常不利。   站在人群中的南宫望表情有些古怪,他从吉雅的口中得知了南宫让的情况,静待这二人触碰逆鳞。   果然,南宫让迟迟没有回答。   数十双眼睛也齐刷刷地盯着龙椅后的珠帘,随着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四九搀扶着一袭朝服的南宫让从后面走了出来。   殿内朝臣尽数跪在地上:“参见陛下。”   南宫让的脸上看不出表情,眼神也端得平静如水、他来到御案边抬起玉如意在黄金笔筒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冷哼一声。   四九便搀着他离开了大殿,留下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一连三日,早朝时南宫让都来了,并且适时在朝臣面前露了脸,不过从第一天以后朝中大事南宫达和朝臣再也不敢询问南宫让的意见。   然后南宫让又一连五日没来,第六日又出现了……   这次,南宫让没有露脸,但从屏风后面传出了一阵咳嗽声。   从此,朝臣和诸多皇子再也没人心存疑虑,虽然还是不知道九五之尊的陛下为何放着龙椅不坐偏要垂帘听政……   不过十几天的功夫,南宫静女整整瘦了一圈,巴掌大的一张脸虽无几两肉,却趁得那双眸子愈发炯炯有神。   从前南宫静女的眼睛很干净,透出一种涉世未深的纯净美,而今的南宫静女就像浴火重生的凤凰,目光有神而内敛。   她穿着一身轻便的衣裳端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张大案,上面文房四宝和印鉴一应俱全。   四九安静地立在她的身后,偶尔发出一串急促的咳嗽或者清清嗓子、若是仔细听便能发现这并非四九本人的声线。   他跟了南宫让四十多年,让内侍模仿南宫让说话或许有些困难,但只是咳嗽几声还是可以以假乱真的。   谁能想到呢?这龙椅垂帘后面坐着的人,竟然是当今唯一嫡出的公主――南宫静女。   南宫让撑着病躯来了三天,因南宫静女病着便索性停了几日,从那之后南宫让就没有再来了,而是嘱咐四九跟着。   按渭国例律,后宫不得干政,南宫让却让南宫静女堂而皇之地走进了朝堂,坐了上位。   南宫静女手中捏着毛笔,“唰唰唰”地在纸上写着什么,不时停下侧耳听听朝臣的讨论,然后继续。   这是第三张,也已经快要写满。   四九遵从南宫让的吩咐,不着痕迹的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只见上书到:中书令邢经赋,工部、礼部、吏部、户部。在“户部”后面又写出了太尉府弟子陆伯言的名字,并圈了起来。   下面一行是:太尉府,兵部、刑部、冀州、察州、等数个州府的节度使。   再下面一行是:幽州镇北将军府,北九州节度使纳古斯・阿努金。   最后一行:是内庭直属的九司二十四监,御林军……   可惜四九是个痴人,全身心都在南宫让的身上,只是将内容牢牢记在心里,待退了朝便禀报天听。   若是换成另外一个混迹朝中多年的老臣,看到南宫静女的手书怕是会吓得跌坐在地上。   南宫静女写的不是别的,而是朝中如今的派系。   自南宫让病倒后,朝中局势已经暗成“三足鼎立”之势:六部之中,中书令大人手中握有四部,另外两部因和军政息息相关则更倾向太尉府。   陆权虽然早已称病不朝,但门生遍布天下,各州府都有他的势力,盘根错节、树大根深。   放眼整个渭国,竟然只有两股部队不受太尉府的“管制”,分别是琼华公主驸马上官武手中的幽州军,以及由草原降部和渭国兵丁混成的北九州节度使手中的军队。   最后“一足”是与另外两派没有牵扯,忠心耿耿隶属于皇权的,竟只有可怜的御林军和九司二十四监,这种既无银钱又无屯军的行政府衙……   南宫让病倒之后结党营私的勾当被逐渐抬到了明面上,但若不在朝中混迹个三五年哪里是那么容易看出来的?   而年仅十七岁,初出茅庐的蓁蓁公主殿下,竟然将这些“秘密”尽数写了出来,一字不错。   南宫静女捏了捏眉心,放下了手中的毛笔、刚好写了三大张,朝会也差不多要结束了。   她看着扫视着眼前的东西,发出无声地叹息。   朝廷竟然已经乱到了这般地步,这是她之前通过奏章无法捕捉的信息。   然而,局势要远比她写得复杂。就比如说自己的几位皇兄……   五哥虽然担着监国重任,上面的三位哥哥似乎并不买他的帐,一奶同胞的二哥和四哥抱成一团,时常提出一些牵扯国本或者触动上卿利益的事情请五哥定夺。   与之相比三哥似乎沉默些,但危险程度却丝毫不比之前两位差,甚至可以说更危险。   他就像一只缠在朝堂柱子上的毒蛇,不时吐出危险的芯子、时而联合三四两兄弟对五哥发难、时而跳到五哥这边打压三四。   六哥南宫烈依旧放浪形骸,早朝十日里能来个一两天就算不错。   但南宫静女却发现南宫烈似乎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不堪,他总是能用看似无礼的言辞,将朝局搅得更混乱,南宫静女看不透南宫烈的目的……   今年,七皇子南宫离也到了参政议政的年纪,倒是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几乎听不到他的声音。   南宫达的声音透过屏风传了过来:“列为臣公可还有本?”   安静了几个呼吸后,南宫达继续说道:“那今日便退朝吧。”   124   寂寞空庭春欲晚   冰消雪融,草长莺飞,一转眼便到了万物复苏的季节,渭国的都城偏南,春意比北方来得早,比小蝶和乞颜阿古拉姐妹记忆中的春天来得要早一些。   小蝶如今已经有了七个月的身孕了,由于齐颜被南宫让下旨禁足一年,戴罪之身的她生活上一切从简,就连御医例行的平安脉也中断了。   丁酉不能再到齐颜这里来,齐颜也没有办法知道小蝶的身体状况,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错过了最佳的堕胎机会,但小蝶的身子如今已经很明显了,像极了记忆中母亲怀最后一胎时的样子,齐颜的背伤早就好了,她被囚禁在私宅中,连每月例行的请安也省了……   南宫静女没有来,就连秋菊都没有再来过。   从前齐颜不时会收到南宫静女送来的小礼物,或者是一些民间的小玩意儿,或者是品相比较不错的文房四宝,亦或者是一个装了珍馐的食盒,这些东西也都随着消失了。   齐颜坐在小院的石凳上出神,春天的阳光虽然看上去明媚,照到人的身上却并不是很暖,风一吹还会有些寒意。   她曾给南宫静女写过一封信,在某月的十五。   那是齐颜例行请安的日子,算是一封请罪书,告诉南宫静女自己不能前去请安的理由,并叮嘱她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信被退了回来,封泥是开的。   齐颜将薄薄的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也不见任何批复。她捏着信纸有些失神,南宫静女看了自己的信,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齐颜默默无语,起身找来一方盒子将自己的信装到里面,打开椅子旁边的木箱准备把匣子放进去,看到里面的东西却突然停住了,就像是扯着皮影木棍的匠人儿突然点了穴,小人儿直愣愣地定在皮影上,一动不动。   齐颜看着里面的东西,心中某个不知名的位置被狠狠地刺了一下,不见伤口痛感却弥漫整个胸膛。   箱子里放着几本书,角落里则放了一只木雕,一樽栩栩如生的小狗,木雕做得并不十分精细,上面甚至可以看到雕刀留下的痕迹,凹凸不平。   这是南宫静女去年生辰的时候,齐颜提前一个月精心准备的生辰礼物,她记得自己好像雕坏了几块原木才勉强得了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   后来因为种种原因,齐颜在南宫静女生辰当天改了主意,因时间紧迫便胡乱抓了案上一锭旧墨送了,南宫静女还收了。   “咣当”一声,手中的匣子脱落掉进了木箱里,齐颜一手按着桌案弯身下去,将角落里的小狗木雕取了出来。   木雕的上面蒙了一层灰,小狗的鼻子当初齐颜是用墨汁点了一下的,可能是放在箱子里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了哪里,有些花了,把这只乳黄色的小狗弄成了个小花脸,看上去有些滑稽可笑,却多出了一丝生气。   齐颜勾了勾嘴角,又瞬间平复。   她坐正了身体,看着手中的木雕怔怔出神,手指滑动摩挲着并不平滑的表面,感受着跳动的触感。   齐颜就这样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却一直在有节奏地,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小狗,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中透出一丝哀伤。   也不知过了多久,齐颜突然起身走到旁边的架子前翻找起来,找了好一会儿才在角落里翻到了一个小盒子,齐颜捧着盒子放到桌上将上面的灰尘吹去,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套雕工的器具。   她拿起挫纸细细地打磨起小狗皮肤表面类似波浪的粗糙痕迹,一连埋头近两个时辰小狗木雕才算彻底成品……   齐颜端起木雕仔细看了看,露出满意的神情将箱子连同小狗木雕一同放到了箱子里。   从那天起,齐颜似乎爱上了木雕。   她命钱源购进了好大一批原木搬到了书房里,从前手不释卷的齐颜放下了书本,钟情起木雕来。   她又雕了一只小兔子送给了小蝶,按照渭国的习俗算,小蝶是属鸡的,但草原不讲这些,小蝶也更喜欢兔子。   齐颜什么都雕,奔腾的骏马、吃草的山羊、翩然欲飞的鸟儿,但她雕的最多的还是小狗。   “缘君~。”小蝶的声音将齐颜的思绪拉回,齐颜转过头表情随之鲜活明媚:“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   如果说小蝶腹中的冤孽子有一丝好处的话,那么就是自从小蝶的胎相稳固后她的神智也逐渐变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即将要做母亲的缘故,小蝶竟连续好几个月不曾发病哭闹,就连因为受到惊吓而停滞不前的心智也逐渐成熟……   至少她听了齐颜的话,不再呼喊齐颜做“哥哥”而是叫缘君。   即便小蝶并不知道这两个字的含义……   齐颜抓过小蝶的手,指尖的温度正好,手心也是热乎乎的才放心:“没想什么,只是想着这段日子的日头一天高过一天,天气也晴朗。”   小蝶点了点头,自然地说道:“韭菜花要开了,春猎的日子也该来了……”   齐颜的表情微变,轻叹一声没搭腔。   好在小院中只有她们姐妹二人,小蝶有时候总会说些草原的事情,她还记得自己,但似乎忘记了阿爸和娘亲,还有巴音……   也好,齐颜如是想着。   小蝶敏锐地捕捉到了齐颜的异常,怯怯地说道:“哥,缘君……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齐颜转过头,看着懵懂的妹妹,百感交集。   齐颜:“忘记我们的约定了?再也不提从前的事情,我便送小兔子木雕给你。”   小蝶咬了咬嘴唇:“记得,以后再不说了。”   ……   齐颜:“小蝶的生辰快到了,想要什么礼物?”   闻言,小蝶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兴致勃勃地说道:“我想要吃长寿面,还想去骑马。”   齐颜点了点头:“今年的马驹没到呢,等到了秋天一定带你去骑马。”   ……   又过了半个月,小蝶的生辰刚过完,齐颜的生辰就到了。   并不是草原遗孤乞颜阿古拉的生辰,而是这个伪装身份的本尊,晋州学子齐颜的生辰。   齐颜目前是戴罪之身,生活要一切从简,更没有资格过生辰。   但有两个人还是来了,以故友拜访的名义。   一位是换了男装常服的灼华公主南宫姝女,一位是齐颜的同窗挚友公羊槐。   二人先后递了拜帖,是南宫姝女先到的。   出府的时候南宫姝女有种恍然隔世之感,她还记得成亲前自己想尽办法借住在蓁蓁公主府,只为了偶尔可以换上男装游走在街头小巷,体验民间的生活,呼吸自由的空气。   自成亲后就再也没有了这样的日子,如今回头想想上一次乔装出府似乎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书房内齐颜正在做木雕,一块原木已有了大致的轮廓,似乎是一只小狗。   书房的门被敲响,管家钱源的声音传来:“老爷,有一位姓宫的年轻公子递了拜帖。”   听到这个姓氏,齐颜的心头一跳,放下手中的刻刀起身开了门:“给我看看。”   钱源:“是。”   齐颜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有些快,打开大红的拜帖失落弥漫心头,并不是熟悉的字体,掠过内容一眼扫到落款:宫叔。   齐颜便知道来人的身份了,她将拜帖拿回书房里放好,抖了抖衣襟上沾的木屑:“你先下去吧,我自己去迎她。”   钱源:“是。”   南宫姝女穿着一身素色长衫外面套了一件竹青色的罩衫,手中拿着一把折扇。   齐颜大步上前刚要行礼,南宫姝女却“啪”地一下合上了折扇,以扇代手扶了一下:“今日来只为私交。”   齐颜便改作揖为抱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宫兄里面请。”   南宫姝女微微颔首,走在了前头。   走在院子里,又说道:“找个清净的地方聊聊吧。”   齐颜想了想,回道:“那就请宫兄到书房来吧。”   南宫姝女:“带路。”   二人来到书房,桌子上的木雕半成品还没有收,一桌子的碎木屑。南宫姝女见了微微蹙眉,随即又释然了。   以父皇对小妹的宠爱,齐颜犯下如此大错仕途该是无望了。   齐颜低声告罪,收整书案上的木屑,将工具和木雕收了起来:“让殿下见笑了。”   南宫姝女不置可否:“本宫今日是专程来看你的。”   齐颜:“多谢二殿下,臣戴罪之身,劳二殿下挂心了。”   南宫姝女轻叹一声:“背上的伤可好利索了?”   齐颜回道:“在床上趴了一个月,又丝丝拉拉地疼了一个月,总算是好了。”   南宫姝女:“廷杖的伤多积在内脏,平日里还是要小心些,莫要落下什么病根儿。”   齐颜:“多谢二殿下关怀,臣省得。”   南宫姝女沉默片刻,又问道:“今日是你的生辰?”   齐颜:“难得二殿下还记得。”   南宫姝女盯着齐颜看了好一会儿,幽幽说道:“本宫怎会记得你的生辰?不过是日前到小妹府上去,听她偶然提起罢了。”   齐颜的心头一跳,脸上的表情不变,没有搭话。   南宫姝女又道:“你这件事……归根结底做得太过了。本宫实在是想不通,小妹是何等身份,你怎会做出此等行径?”   齐颜抿了抿嘴:“是臣一时糊涂……出门的日子太久一时冲动。”   南宫姝女听了竟怔了怔,表情变了几变也跟着沉默了。   二人就这样对坐,齐颜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南宫姝女,发现她的目光涣散,精神也有些恍惚。   齐颜跟着紧张起来,心里瞬间闪过无数个猜想:莫非是南宫静女出事了?   南宫姝女感觉自己的心口酸酸的,她以为自己不会有感觉的,却没想到当她得知那件事的时候,比得知自己正牌驸马陆仲行养小给她的触动大了不知多少倍。   就在几天前,吉雅对南宫姝女说了同样的话。   自从除夕夜她与吉雅春风一度,吉雅就一直找各种借口缠着她,有一次居然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出宫了,直接到了灼华公主府……   可南宫姝女任凭吉雅好话说尽态度却很坚决,吉雅是自己父皇的妃子,自己已经犯下了弥天大错不能一错再错。   那日她严正地斥责了吉雅,让她死了这个非分之想。后者灰溜溜地离开,倒是真的不出现在她的面前了。   清净的日子好不容易盼来,南宫姝女却发现自己似乎没有那么快乐,被搅动的心湖难以平静。   正好搬回宫中的南宫静女发来了邀请,南宫姝女便收整行装住到了未明宫。   一日,南宫静女“照例”清晨出宫,南宫姝女一个人有些无聊便决定到御花园走走,却在一座假山后面听到了男女间的靡靡之音。   南宫姝女皱了皱眉,想着或许是耐不住寂寞的宫女与侍卫野合,她本是不想理会这些腌H事儿的,正恍惚的功夫,她又听到这女子的声音竟然有些熟悉……   男子粗喘了一阵,低声道:“早朝的时间快到了……我们十日后还在这儿。”   南宫姝女大骇,这个声音自己更加熟悉!听到里面的人似乎要出来了,南宫姝女慌不择路藏到了一块大石后头,男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南宫姝女偷偷露出一只眼睛,只看到男子远去的背景消失在回廊的拐角,虽然没看到正脸,但男子身上的服侍是皇子专属的朝服,而且身形她也很熟悉。   假山后面传来细细索索的声音伴着南宫姝女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她的耳膜。   南宫姝女咬了咬嘴唇,竟鬼使神差地绕到了假山后面,四目相对……   吉雅的表情要比南宫姝女想象的平静,不、应该说是太平静了,相比之下自己好像更像是被捉奸的那个人。   吉雅看了南宫姝女一眼,低下头系好了腰带。   “怎么是你。”   南宫姝女的身子晃了晃,一把扶住了假山,眼中流淌的是愤怒、错愕、震惊、哀伤……   还没等她说些什么,吉雅竟从她身边的缝隙挤了出去:“若不想你父皇被气死,劝你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南宫姝女反应了半晌才回神,吉雅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她追了上去,吉雅转头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眼眸中看不出什么情绪,淡淡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要是非谈不可就到我宫里来吧。”   南宫姝女怒极反笑:苟且之事都挑在此处,说几句话又何妨?   可惜,常年秉持的修养让她无法说出此等污言秽语,只能忍着怒气随着吉雅来到了她的寝宫。   屏退宫人,关上寝殿的门,吉雅开门见山地说道:“就是你看到的那样,我……”   南宫姝女:“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他是皇子,父皇的亲骨肉,你是父皇最宠爱的妃子!你,你们……怎么能……”   吉雅平静地注视着身体不自觉颤抖的南宫姝女,低声回道:“为什么不能?难道你不是他的亲骨肉?”   一句话便将南宫姝女所有的话都噎了回去,她怔怔地看着吉雅,目光里满是受伤,贝齿紧咬下唇还是红了眼眶。   琥珀色的眼眸里终于涌出了一丝慌乱,却转瞬即逝。   南宫姝女连笑数声:“你……怎能相提并论?”   吉雅:“为什么不能?!”语气有些急切。   南宫姝女:“好,好好好,你们的事情本宫就当没看见,你放心,本宫定会守口如瓶。”   撂下这句话,南宫姝女转身便走。   吉雅却从后面拉住了她的手腕,抿了抿嘴唇,不说话。   南宫姝女没有回头,自然没能看到吉雅眼中的挣扎和迷茫。   南宫姝女:“你放手。”   吉雅:“我只是……一时寂寞。”   烫红的眼眶最终承受不住泪滴的重量,一颗饱满的泪珠滑落清丽的脸庞。   南宫姝女笑了起来:“没错,我们都是一时寂寞。放开我吧,求你。”   吉雅张了张嘴,同时松开了手。   南宫姝女头也不回地走了,夜里与南宫静女同衾而眠,南宫姝女睡意全无,闲聊中提到了齐颜,南宫静女叹了一声说出了齐颜的生辰。   南宫姝女本是不必来,也不该来的。   想到自己无处可去又心乱如麻,索性换了男装孤身前来。   在她的记忆中齐颜是个极好的听众,就算自己不能和他多说什么,能避免独处也是好的。   “二殿下?”   见南宫姝女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齐颜忍不住轻唤出声,莫不是南宫静女真出了事?   南宫姝女回过神来向齐颜看去,却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眸,一双与吉雅一模一样的眼眸。   齐颜:“二殿下的脸色……似乎不太好,可是最近发生了什么事么?”   南宫姝女摇了摇头,品味出齐颜可能另有所指,主动解释道:“无事发生,小妹最近一切都好,应父皇的要求搬回未明宫去了,原先的宫殿已经竣工。”   125   风雨已吹灯烛灭   齐颜稍稍放下心来,问道:“陛下龙体康泰否?”   南宫姝女回道:“虽然还是由五哥监国,但父皇一直在垂帘听政,想必身子已经大好了。”   齐颜的表情不见变化,心中的疑窦却像一滴坠到水中的墨汁,渲染开来。   南宫让的真实病情,齐颜从丁酉那里了解到了一些,没有卧床已是万幸,怎么可能日日上朝?   莫非……   齐颜的心中闪过一个可能,她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南宫姝女,试图从对方的表情中捕捉有用的信息,却无果。   可这个念头一出,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扩散。   莫非那珠帘后面另有其人?   钱源在齐颜的书房外踱步,最后还是下定决定敲响了书房的门。   “老爷,蝶姑娘一直嚷嚷着找您。”   书房内的谈话戛然而止,二人对视一眼,齐颜歉意地说道:“请二殿下稍候片刻,臣去去就来。”   南宫姝女想了想也跟着起身:“我和你一起去看看吧。”   齐颜的足下一顿,倒也没有拒绝。   南宫姝女只是觉得书房这样私密的地方,主人不在自己一个人待在这儿不太合适,而且她也想瞧瞧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能让齐颜甘冒不韪也要养在身边。   齐颜对钱源说:“你先下去吧。”   二人穿过一片竹林来到了私宅最僻静的小院,房间里并没有传出小蝶吵闹的声音,齐颜稍稍放了心推门而入。   小蝶正嘟着嘴坐在床上,两名哑女丫鬟陪在她身边。   齐颜摆了摆手,二人退了出去,小蝶看到齐颜眼前一亮,放下手中的小兔子木雕挺着隆起的腰身迎了上来,甜甜地叫道:“缘君~!”   齐颜扶住了小蝶,柔声道:“小心些,怎么又闹脾气了?”   南宫姝女站在不远处打量着小蝶,说实话她是有些失望的,若不是看到小蝶身怀六甲的身子,她甚至不敢相信齐颜会收这样一个女子在身边。   虽然小蝶这几个月调理得还不错,至少不像刚相认那会儿黑瘦干瘪,但她的五官继承了父亲,轮廓清晰硬朗,眉骨和颧骨略凸起显得眼窝较深。一双剑眉浓密且凌乱,虽然组合到一起倒也不能说毫无姿色,只是这种女生男相的硬朗容颜,并不符合渭国传统意义上对女性的审美观。   南宫姝女盯着小蝶的眼睛多看了几眼:这个女人虽然无甚姿色,但眼神清澈明亮……倒不像是狐媚心机之辈。   小蝶撅了噘嘴,撒娇道:“你今日都没来看我。”   齐颜笑了笑,拉起小蝶的手走到南宫姝女面前:“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朋友,你就叫她一声……”齐颜正在斟酌如何称呼不会招致南宫姝女的反感,小蝶却朗声叫道:“姐姐!”   南宫姝女抿了抿嘴唇,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齐颜微微有些意外,却纠正道:“是公子。”   小蝶这可不依,认真地反纠正道:“是姐姐!”   南宫姝女转头看去,发现小蝶也在看着她。那双黑漆漆的眼珠里干净澄澈,不带一丝杂质,实在让人不忍苛责。   齐颜:“……是公子。”   小蝶:“姐姐!”   南宫姝女轻叹一声:“罢了,既然这位姑娘认出了我……那就姐姐吧。”   小蝶笑了,笑容和她的眼神一样干净,仿佛绽放在绝壁上的雪莲,一尘不染。   南宫姝女收回了目光,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其貌不扬”的女子确实有吸引人的地方,至少这份纯真就很难得吧。   小蝶一向是排斥除了齐颜之外所有的男子的,可她却对穿了男装的南宫姝女充满了好奇,一副想要上前却又有些不安的表情。   齐颜并不想让二人有什么接触,但小蝶一直把自己囚禁在这座“小院”里,对她的病情和心智的恢复并无好处,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便沉默着任凭事情发展。   南宫姝女收回了目光,淡淡说道:“我到院子里等你吧。”   二人齐刷刷地目送南宫姝女离开,小蝶偏着头问齐颜:“这个姐姐是谁呢?”   齐颜:“是……我的一个朋友。”   齐颜不便让南宫姝女久等,又哄了小蝶一会儿也退了出来,这一次小蝶没有缠着齐颜,乖乖地摆弄起了小兔子木雕。   南宫姝女就坐在小院的石凳上看风景,这里很清幽,能看到不远处郁郁葱葱的竹林。齐颜坐到南宫姝女对面:“劳殿下久等,小蝶若有冲撞之处,还请殿下海涵。”   南宫姝女摇了摇头,想要说些什么又觉得不合适,只能沉默了。   过了好久才悠悠说道:“宠妾灭妻这种事儿……放在平常人家都是宗嗣大忌,何况是在帝王家。”   齐颜垂首不语,南宫姝女又低声说道:“无论如何,静女不能生养这种事儿,本宫是断断不信的。无论怎样吧……你依旧是静女的驸马,你和这位……姑娘腹中的那个孩子,能不能得到金册玉牒还要静女点头才行。你如今尚在禁足,本宫也就不多说了,但希望你考虑清楚。”   南宫姝女的话虽轻,但在齐颜心中不啻惊雷。   这几个月来,她虽然控制着自己不去想南宫静女,夜深人静时也忍不住去猜想南宫静女到底用了什么样的说辞保全了自己和小蝶。   原来如此。   齐颜的脑海里浮现出两人上一次见面,南宫静女吟诵了一句诗:倚柱寻思倍惆怅,一场春梦不分明。   原来,那个“不学无术”一看到书本不惜撒娇耍赖也要躲过去的女孩……也有出口成章的一日呢。   院中皑皑白雪早已消失不见,可这句诗却并没有随着积雪消失,一字一字,重重地压在齐颜的心上。   南宫姝女见齐颜若有所思也不打扰,她来这里本就是无处可去,又不想独处。   能躲在这一隅小院儿里,身边坐个人,安安静静的也很好。   午时,钱源又来禀报:“老爷,有客到。”   齐颜接过拜帖扫了一眼,对南宫姝女道:“是礼部侍郎公羊白石来了,宫兄可要见见?”   乍一听到这个名字,南宫姝女恍惚了片刻,起身道:“既然你有客到,本宫就不叨扰了。”   齐颜抬眼看了看日头,劝道:“午膳将至,不如留在府中用过午膳再回吧?”   南宫姝女思考片刻,颔首应允。   齐颜又命钱源去小厨房通传午膳,特别吩咐多做几道爽口小炒,再准备一坛桂花酿。   南宫姝女问:“你不是不能饮酒的么?”   齐颜:“白石好饮,我府中的佳酿都是殿下赏赐的,白石常来却不是为了看我,而是贪杯。”   二人向前院走去,公羊槐穿着一袭素色长袍走了进来,看到南宫姝女怔了怔:“缘君,这位是?”   齐颜介绍道:“这位是我昔日诗友,宫叔。”   公羊槐冲着南宫姝女拱了拱手:“宫兄。”   齐颜不禁暗笑公羊槐眼拙,他如今官拜礼部侍郎,在宫宴上不止一次见过南宫姝女,竟然一点都没看出来。   齐颜见公羊槐欲言又止,一副快憋不住的样子,说道:“宫兄的人品我放心,白石有话但说无妨。”   公羊槐的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但还是选择尊重和相信齐颜,沉吟道:“宫里头好像出事了……”   齐颜看了南宫姝女一眼,说道:“我们去书房说。”   ……   公羊槐呷了两口热茶,放下茶盏说道:“目前宫里还没给出确切的消息,我是在尚书大人哪儿听来的,基本可以坐实……惠贵妃娘娘似乎薨了。”   南宫姝女“霍”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色变了几变,问道:“这么大的事儿,可不好乱讲。据我所知惠贵妃娘娘正值壮年……”   公羊槐看了齐颜一眼,见对方冲着他点了点头,解释道:“这种事我怎么敢乱讲?本来有外人在我也是不该说的,但缘君信你,我尊重他。本人在礼部任职,家父乃宗正寺卿、这种事御医院第一个知道,然后就是我们。尚书大人也没有想要瞒着我,岂能有假的?”   南宫姝女对齐颜拱了拱手:“我先走了。”   齐颜起身道:“我送送宫兄吧?”   南宫姝女:“不必了。”   ……   待南宫姝女走远,齐颜又问了一遍:“白石,这话可不敢乱讲,惠贵妃娘娘还不到天命之年,平时身体一向不错,怎么会这么突然?”   公羊槐“啧”了一声:“你怎么也这么说?亏我特意跑来告诉你这个消息,那个宫叔是谁啊?靠不靠得住?这事儿陛下的态度好像有些奇怪,尚书大人风风火火就地去了,回来以后只和我提点了几句,似乎完全没有操办的意思……”   南宫姝女风风火火地回府换了一套衣裳,只见百合和芍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看到南宫姝女一路小跑迎了上来:“殿下,您可算回来了,刚才宫里来人到府上传旨,陛下命您即刻进宫呢!”   ……   公羊槐没有说谎,二皇子南宫威和四皇子南宫震的生母,惠贵妃薨了。   南宫姝女进宫的时候,承恩宫的黑纱已经挂起来了,奇怪的是:南宫姝女一路走来没听到一点儿哭声,整座宫殿静悄悄的,透出一股子死寂和诡异……   126   便是生灵血染成   南宫姝女压下心头的疑惑,放慢了步子朝着灵堂走去。   透过洞开的大门可以隐约看到里面停放的灵柩,但诡异的是依旧没有哭声。   很快南宫姝女也发现了异常:以惠贵妃在后宫尊崇的地位,宫人应该披麻戴孝跪在灵堂外才是……   可是大殿外的院子里空落落的,虽然宫人们都换上的素缟,却不见在门口参拜的。   所有的宫婢,内侍、行色匆匆,低首疾行。   正巧南宫静女从正殿灵堂里走了出来,南宫姝女停下向对方摆了摆手。   南宫静女也换上了一身素色的宫装,头顶的饰物被尽数取下,只剩一根纯黑色的簪子。   她来到南宫姝女面前,表情露出一丝古怪,低声道:“惠贵妃娘娘薨了。”   南宫姝女点了点头:“已经知道了,父皇来了吗?御医怎么说?二哥和四哥呢?”   南宫静女嘴唇翕动,回头望了一眼,牵起南宫姝女的手走到一处僻静之地,用仅容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出事了,父皇来过发了好大的脾气又回去了,听四九公公说父皇想要把这件事交给内廷司、宗正寺和大理寺共同操持。”   南宫姝女秀眉微蹙,贵妃的后事前两个衙门理应参与,但大理寺位列九司,是历朝历代君王手中的直属机构,同时也是最高的审判府衙,其权威性甚至要高于刑部。   南宫姝女:“大理寺,这件事怎么惊动了大理寺?难道惠贵妃娘娘……是被人谋害了吗?”除了这个可能,南宫姝女实在想不出大理寺来做什么,而且惠贵妃身体一向很好,突然薨逝也很有可能是这个原因。   南宫静女面色凝重,沉默良久才缓缓说道:“惠贵妃娘娘是突然暴毙的,服侍的宫人先是去找了御医,但御医来了以后娘娘已经去了。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自然也惊动了父皇,父皇看到贵妃娘娘的遗体后怒不可遏,下令将宫殿封了,将每一个值当的宫人都记录在册,还叫来了内廷军搜查整座承恩宫,结果……”   南宫静女深吸了一口气,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结果在佛堂下面搜查到了一个盒子,里面装着两个布偶娃娃……”   南宫静女没有再说下去,姐妹二人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巫蛊之术!没想到这种每次在历朝历代出现都会伴随宫廷喋血甚至王朝更迭的事情,竟会在本朝出现了!   南宫姝女的心脏砰砰直跳,环顾四周生恐身边站了不知名的人,听到了这个“宫廷辛秘”。   此时此刻她感觉天空都变得灰暗起来,仿佛笼罩着一层黑色的阴霾。   搜到的娃娃一共有两个,其中一个代表着谁不言而喻,那另一个呢?   南宫姝女咽了咽口水,向前迈了一步,几乎紧贴着南宫静女,用极小的声音问道:“那另外一个娃娃……是谁的?”   南宫静女的脸色亦十分难看,眼神中带着几许惊骇之色,低声回道:“据说小人的身上贴了大皇兄的生辰八字。”   南宫姝女只觉一个惊雷在脑海中炸开,背后的汗毛都跟着竖了起来,一股寒气从下盘升起,直冲头顶。   南宫姝女的身子晃了晃,她执起南宫静女的手,感觉到两个人的指尖都是一样的凉。   二人进了灵堂,几乎所有的皇室成员都来了,除了老八老九这两个尚未成年的皇子。   前朝开国初年也曾爆发过一次巫蛊案,史书上对此有非常详细的记录,不仅涉事的妃子母家全族都被诛杀,连当年非常有望继承大统的皇子也受到了株连,被圈禁一生……   而且涉事的人员从内廷一直揪到了朝廷,光是判处斩首的就有近万人……   为了尽早结案,甚至不得不改掉了一直以来“午时三刻”行刑的规矩,全国各地所有的刽子手都被叫到了京城,一百多名刽子手每十人一组的轮换行刑,从早砍到晚用了近十个时辰……   人头和尸身滚得到处都是,那真真儿叫一个堆尸成山,乱葬岗上乌鸦、鸠鸟盘旋数月不散。   据说当年那段菜市口连续好几年一派萧条,鲜血渗到石板缝隙中。百年过去,若是再揭开那处的某块地砖或许还能看到暗黑色的血迹。   这,就是巫蛊之术一旦被发现,将面临的后果。   灵堂里静悄悄的,二皇子南宫威和四皇子南宫震跪在棺材边,脸上连一丁点血色都没有,胆子小一些的四皇子已经吓得瑟瑟发抖,就快跪不住了。   生母薨逝,悲伤是一定的。但出了巫蛊之术这么大的事儿,害怕早就冲淡了悲伤,在内廷卫查到盒子的那一刻,整座承恩宫的宫人便都是戴罪之身了,能不能渡过这一劫还是个未知数。   灵堂极为简单,连个火盆都没有。棺木的选用上也并非贵妃规格,可见南宫让对此事有多么震怒。   纵观全场,最开心的只有一个人了。   那就是站在角落里一直低着头的三皇子――南宫望。   惠贵妃已是戴罪之身,他是不必跪的,之所以低着头是怕自己一不小心笑出了声音。   景嘉十一年对他来说可谓是时来运转,鸿运当头。   先是得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美人儿:吉雅。然后一直以来压在自己头上的老二和老四就这么玩完了!   老五这个瘸子,即便尚在监国,但南宫望还是觉得父皇将皇位传给他的可能性不大。老大死了,老六放浪形骸,不堪大用,老七母妃早逝寄养在她人膝下,身份低微。老八老九毛都没长齐呢,没有资格和自己较量。   低着头的南宫望实在压抑不住心中的狂喜,勾了勾嘴角,他甚至想着:最好在处理完这件事情后父皇受不住气,两腿一蹬撒手人寰,那么皇位就是自己的了!   众人各怀心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人注意到南宫望的表情,除了一个人……   南宫静女将目光从南宫望身上移开,三哥一直低着头,她也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但是刚才那个抬手捂唇的动作她还是看到了的。   悲伤是绝不可能的,那么……是在笑么?   南宫静女又看了看半瘫在地上的二皇兄和四皇兄,惠贵妃安静地躺在棺柩里,身上穿着一袭纯白色的中衣。她是在睡梦中暴毙的,连衣服还没穿上就被查出了可能和巫蛊之术有关,所以就只能穿着这身被安放到了一副薄棺里。   南宫静女感觉自己手脚冰凉,周围的所有人都让她感觉陌生,她转身退出了大殿,下了台阶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好了一些。   帝王的生辰八字历来是绝密,惠贵妃是父皇身边的老人儿,知道也不足为奇,但问题是……   大皇子南宫平身份低微,且一直被养在宫外,惠贵妃又是怎么知道他的生辰的呢?   诚然,大皇子的确死得十分离奇,可是人已经殁了快一年了,以惠贵妃的心智,怎么会把已经没有作用的巫蛊小人继续留着?   再看看瘫软在地上,自始至终一滴眼泪都没有掉的二哥和四哥,难道生母离世还不及明哲保身重要?   还有,穿着一袭素缟缩在角落里偷笑的三哥,终日醉醺醺的六哥,拄着拐杖沉默不言的五哥……   南宫静女越想越害怕,看着周围不时走过,行色匆匆的宫婢。   这些人,此刻还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说不上什么时候就会身首异处。   惠贵妃薨了,连为自己辩解的机会都没有,整座承恩宫的宫人都会在未来的某一日被处以极刑。   少说也有上百人!这上百人的死亡,是可预计的死亡,是注定的死亡,南宫静女知道,他们自己也知道!   可怕的是自己正注视着他们,活生生的他们。   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和铁链撞击的声音打断了南宫静女的思绪,她抬眼看去,只见一位穿着正红色官服的威严男子,带着十几人的队伍向正殿走来。   领头的那位红色官服的男子,胸口的补子上用金线绣着一只威风凛凛的狴犴。   相传:龙有九子,七子名曰:狴犴;平生好讼,又有威力。   放眼整个朝堂唯一有资格以金线做引,在官服补子上绣狴犴的,唯有大理寺卿一人耳。   大理寺卿的右手举在耳畔,手中端着一副明晃晃的卷轴。   南宫静女的心头一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大理寺卿也看到了南宫静女,但他只是对南宫静女微微欠了欠身,便带着人向大殿走去。   127   相思相见知何日   南宫静女喉头一紧,犹如坠入冰窖。她看着一行人气势汹汹向灵堂走去,拎起宫装下摆追了上去。   在奔跑中,南宫静女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个猜测:无论是从直觉还是参考事实情况,她都不相信惠贵妃娘娘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大理寺卿进到灵堂的那一刻,二皇子和四皇子的脸色一派灰败……   大理寺卿冷着一张脸看了看地上瘫倒的二人,又环顾一周,“啪嗒”一声抖开了手中明晃晃的卷轴。   南宫静女在最后关头赶了过来,一把按住了大理寺卿的手腕:“李大人,且慢!”   大理寺卿皱了皱眉,看了看南宫静女倒还算恭敬地问道:“殿下何事?臣奉皇命传圣旨……”   南宫静女深吸了一口气,认真地说道:“正是因为如此,本宫才唐突大人了。”   大理寺卿:“蓁蓁殿下何意?”   南宫静女低声道:“不知李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大理寺卿沉吟须臾,谨慎地回道:“殿下千金玉体,臣一阶外臣不敢与殿下私下议事。”   一句话噎得南宫静女哑口无言,这一刻她也切身地体会到了女子在朝堂上的无力和卑微……   南宫静女索性抓着圣旨的卷轴按了下来,大理寺卿亦不肯退让半步,二人僵持上了。   殿内一众皇子,只要有一人肯站出来挺南宫静女一句,她的处境也不会如此尴尬。   可惜并没有那样一个人……   或许老二和老四已经吓傻了,头都不敢抬;可一向与南宫静女私交甚笃,又身为监国皇子的南宫达也只是拄着拐杖冷眼瞧着。   老三自不必讲,他是最直接的受益人,怎么可能出头?   旁的……不提也罢。   一纸薄薄的圣旨,此时已经变成了烫手的山芋,南宫静女攥着它进退两难,肩上犹如千钧压下。   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无知的少女,这一年来终日泡在奏折里,再加上南宫让悉心指导,她早就深谙其中利害。   南宫静女之所以阻止大理寺卿,是因为军令如山,这道圣旨一旦宣读出来,二哥和四哥就彻底完了,就连跟了父皇一辈子的惠贵妃和她的母家也都会遭殃……   可是对于其他人来讲就不是这样了,三哥是这场巫蛊之祸最直接的受益者,其他皇子也未必不是乐见其成,她这一阻止……在其他人眼中算不算是一种站队呢?   南宫静女的额间冒出了细密的汗丝:如果齐颜在的话……   这个念头一出,南宫静女差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想他做什么?难道时至今日自己还要再依赖那人吗?!   南宫静女硬着头皮立在众人瞩目的中心,明明一屋子都是她的家人,她却有种孤立无援之感。   若是齐颜在……他一定会义无反顾站在自己身边吧,他会怎么样呢?   是什么都不说,但默默地挡在自己身前,挡去大理寺卿刀子似的目光?还是牵起自己的手,用温吞的口吻与大理寺卿据理力争?   明明告诫自己无数遍不要去想那个人,却在如此紧要的关头失去了控制。   大理寺卿见南宫静女不言,试图将卷轴从南宫静女的手中抽出来。南宫静女回过头,憋着一股幽怨的怒气朗声道:“想必不需本宫说,李大人也大致猜得到圣旨的内容吧?”   大理寺卿的眼中划过一丝动摇被南宫静女捕捉到了,她继续说道:“李大人饱读圣贤书,应该知道这件事一旦坐实,整个宫廷甚至前朝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兹事体大,李大人是朝廷肱骨柱石,难道不知冒死劝诫的道理?”   大理寺卿看了看瘫软在地上的两位皇子,又看了看正中央的薄棺:这位蓁蓁殿下说得没错,巫蛊之祸若是坐实……后果不堪设想。他倒不怕为陛下使出铁血手腕,可万一这件事另有隐情,一旦翻案……   想通这里,大理寺卿主动放低了身段,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还请殿下移步?”   南宫静女抬了抬下巴,一派天家贵胄的高傲。   二人来到殿外,南宫静女开门见山地说道:“李大人抬眼看看吧,这台阶下面匆匆而过的宫人们……这道圣旨一出,他们就都是死人了。”   此言一出,大理寺卿不由得打了一个颤儿。   南宫静女轻叹一声,继续道:“本宫打算到甘泉宫去求父皇三思,李大人若不愿同去,就请容本宫一个时辰,圣旨虽下,但父皇并没有规定宣旨的时辰吧?”   大理寺卿站直了身体,恭恭敬敬地对南宫静女拱了拱手:“那么,臣就在此处静候佳音了。”   南宫静女传来轿辇,火速前往甘泉宫。   她已经无暇顾及剩下几位皇兄的感受了,懂她的人无需多言,不懂她的人怎么解释也没用。   她虽然与二哥四哥并不亲密,到底是同宗同源的亲兄长,做不到熟视无睹。   ……   南宫静女出现在了甘泉宫,四九公公守在门前,看到南宫静女的时候眼中划过一丝复杂。   四九:“参见小殿下。”   南宫静女:“父皇呢?劳烦总管通传一声,就说静女有要事求见。”   四九弓着身子,眼皮半阖:“小殿下来得不巧,陛下吃了药睡下了。命老奴守在此处不见任何人,小殿下也知道陛下今日动了怒,您还是明日再来吧。”   南宫静女急道:“我这次为的是十万火急的大事,请总管务必为我通传一次!”   四九突然抬起头,注视南宫静女良久:“小殿下,您觉得陛下会不知道您要来吗?”   南宫静女愣在了原地,瞪圆了双眼消化着四九的话。   四九:“小殿下还是回去吧,陛下让老奴转告小殿下:莫要让他失望。”   “吱呀”一声,四九推开大殿的小门进去了,南宫静女犹如双足生根动弹不得。   父皇知道自己要来!而且父皇是不希望自己来的。   后宫无主,惠贵妃实际上就是后宫真正的掌权人,虽然多了一个雅贵妃,但雅贵妃无子又是异族人,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惠贵妃膝下育有二子,可谓占尽了优势。就连自己都不相信她会做什么虚无缥缈的巫蛊之术,父皇难道不知道吗?   自己都能想到的事儿,父皇会想不通吗?!   南宫静女张了张嘴:父皇是知道的,既然知道还用雷霆之速宣办了这件事!   这,意味着什么?   南宫静女的身子晃了晃,一连退了数步、直到撞上漆红的柱子才稳住身形。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经查惠贵妃柳氏,忝居后宫高位而不自重,辜负朕之信任怜爱,玩弄巫蛊之术祸殃自身而至暴毙,其罪当诛。念在柳氏已自食恶果又服侍朕多年,法外开恩褫夺柳氏贵妃封号,以妃子规格葬于皇陵外墙。柳氏生前居住宫殿内一干服侍宫婢、内侍、犯下失察之罪,罪加三等,交由内廷司依律法办。柳氏母家直系血亲,三代之内男丁皆由当地府衙押解至京城,交由刑部、应天府、大理寺、三堂会审。朕之皇三子,秉公持重,刚正不阿。钦点为三堂会审主审官。柳氏膝下皇二子南宫威,皇四子南宫震,交由宗正寺圈禁,以观其行、查其罪。二子府中一众下人全部押解刑部,以观后效,再行定夺。钦此。”   大理寺卿念完了手中的圣旨,老二老四以头抢地、涕泗横流、口中高呼冤枉。   南宫望则背过了身去,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拄着殿内的柱子,其实是隐藏自己实在控制不住的笑脸。   老二和老四落在他的手上,不死已经算是好命,绝无再争夺帝位的可能了。   看来……当初自己写的那首藏头诗,蛰伏了这么久终于奏效了。他就知道以父皇谨小慎微的个性,怎么可能坐视“一双金乌挂天上?”   南宫静女半靠在南宫姝女的身上,听完圣旨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二姐,我有点不舒服,你扶我回去吧?”   南宫姝女揽住了南宫静女的腰身,疼惜地说道:“本宫这就让百合去传轿辇,回未明宫?”   南宫静女倒了几口气,摇了摇头:“我想回外府去,二姐可愿陪我?”   南宫姝女:“好。”   南宫静女一刻钟也不想多待,原来史书中记载的那些关于夺嫡的寥寥数语,真的存在。   如此残酷,冰冷。   ……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南宫静女靠在马车的角落闭着眼睛,南宫姝女没有打扰她,车厢里很安静。   南宫静女放缓了呼吸,生怕一个不小心把眼眶里藏着的泪水挤出来。   她想齐颜了,锥心嗜骨般的思念。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她看透了可能是最接近事实的真相,却不知道该和谁说。   二姐么?她定是不会信的,说不定还会给她带来阴影式的冲击……   那几位皇兄么?呵……   南宫静女把身边所有人都细细筛了一遍,发现唯有齐颜。   他能懂自己,甚至可以想到更贴合事实的真相,他会无限度包容自己的眼泪和“忤逆”的言行,守口如瓶。   南宫静女:“二姐……”   南宫姝女:“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南宫静女:“……你,能不能送我到他哪儿?我想见他,现在就见到他。”   128   心智近妖终难寿   私宅的管家钱源慌慌张张来小院通报:“蓁蓁殿下同灼华殿下驾到。”   齐颜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从凳子上站了起来,看着钱源不可置信的问道:“你说什么?”   钱源:“回老爷,两位殿下已经到府门口了,您快去迎迎吧。”   齐颜的心跳加快,意外中带着几许酸涩:还以为南宫静女不想再见自己了呢。   她大步流星来到房门口,足下一顿折返回来对小蝶说:“有客人来了,你在这儿等我。”   小蝶点了点头,继而眼中划过一丝希冀:“是刚刚的那位姐姐吗?”   不知怎么,小蝶对南宫姝女的印象非常好。   齐颜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小蝶的肩膀匆匆走出了房间。   南宫姝女搀扶着自家小妹,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疲倦的神态,一颗心心疼得拧成了一个髻儿。   齐颜远远地看到站在府外的两位公主殿下,她的目光只定睛在南宫静女的身上,再也容不下其他人。   她瘦了,照比上次见面似乎又长高了一些……   齐颜停下了脚步,与南宫静女遥遥对望。   似乎,已经好久了呢。   好久不见了。   这些日子,齐颜奉旨“反省”每日除了陪伴小蝶就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摆弄木雕,偶尔南宫静女的身影也会突兀地蹦到她的脑海里,每到此时齐颜都会刻意将对方压下去,习惯了之后也没觉得时间过得有多漫长。   齐颜定在原地,一双琥珀色的眼眸一眨不眨的看着南宫静女,方后知后觉:真的已经很久了。   那些被强硬压下的思念和情愫,零零散散的,从心口的伤痕里溢了出来,零碎到难以捕捉,击得齐颜无所适从。   南宫静女半依在二姐的身上,端得平静的表情和故作深沉的眼眸。   她看到齐颜嘴唇动了动,从那口型上来看,分明是:殿下……   就这样,便红了眼眶。   明明是每天都不知道要听上多少遍的两个字呢,为何单单从这人口中脱出,就有这般魔力?   南宫静女浅浅地呼出一口气,压下了心头的波动。   南宫姝女扶着南宫静女,柔声道:“妹夫被禁足不得出府,我们进去吧。”   南宫静女点了点头,二人跨过了私宅门槛,一步一步走到齐颜面前。   南宫姝女:“我们来看看你。”   齐颜犹如充耳不闻,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南宫姝女暗自叹息:看这二人的模样,分明是有情的,怎么会闹到今日这般地步?   南宫静女站直了身体,抬了抬下巴,冷冷道:“既是戴罪之身,见到本宫为何不行礼?”   南宫姝女愣住了,自家小妹这又是唱哪出?   齐颜的眼中划过一丝意外,撩起了衣襟下摆。   南宫静女那双藏在广袖宫装下的粉拳随着齐颜身段的放低而攥紧,她对齐颜是有怨的,却并不想她真的跪拜自己。   南宫姝女:“妹夫……”   齐颜却在膝盖即将触及地面的时候,生生停住了。   就这样矮着身子扬起了头,仰视着南宫静女笑了起来:“臣,记得殿下说过……”   南宫静女表情一松,轻哼一声:“起来吧。”   齐颜笑了笑,大大方方地站直了身体,南宫静女则侧过了头,眉峰上扬,松开了拳头。   南宫姝女眨了眨眼,看不懂这两个人打得什么哑谜。   不过她能感受到自家小妹的情绪缓和了不少。   曾经,南宫静女对齐颜说过:不希望她再对自己行跪拜之礼。   齐颜答应了。   回想起来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她们都记得。   南宫姝女见两个人又都不说话,主动说道:“静女的身体不舒服,你扶她去休息一下吧,本宫四处走走不介意吧?”   齐颜皱了皱眉,仔细端详南宫静女:脸色的确有些不好。   齐颜:“二姐请自便。”   ……   私宅里的下人们识趣地让出了场地,南宫静女和齐颜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着。   齐颜身体晃了晃,欲前倾又退回,停在原地没动。   南宫静女安静地看着她,突然嘴角一撇,露出了委屈要哭的表情。   齐颜慌了神,大步上前:“殿下……”   南宫静女吸了吸鼻子,眼眶红红的:“找个清静的地方吧,本宫累了。”   齐颜:“好,殿下这边请。”   齐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南宫静女拖着长长的宫装下摆跟在后面。   齐颜想了想将南宫静女请到了卧房:“殿下请坐,私宅简陋了些。”   南宫静女环顾一周,走到了齐颜的床前坐定。   齐颜则搬过凳子坐到南宫静女对面,又是一段长长的沉默后,南宫静女默然垂泪。   齐颜再次慌神,身体前倾、抬起手又收了回来。   南宫静女犹如被抽空了力气,将额头抵在一旁的床栏上,大颗大颗泪滴滑落。   齐颜心疼不已:“殿下……你。”   南宫静女的贝齿划过下唇,哽咽道:“齐颜,本宫好累。”   齐颜坐到南宫静女身边,眼中的心疼似要滴出来:“究竟发生了何事?若殿下愿意……”   南宫静女靠到了齐颜的肩膀上,后者犹豫着抬起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齐颜:“想哭便哭,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听到这句话,南宫静女哭的更伤心了。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这个“家”要散了……   南宫静女:“齐颜。”   齐颜:“臣在。”   南宫静女:“抱抱我吧。”   齐颜:“……好。”   ……   自从齐颜奉旨闭门思过后,她就遣散了私宅中半数的家仆,故此整座院子看着有些冷清,南宫姝女走了一路也没看到几个人。   座私宅虽小,胜在清幽雅致,南宫姝女很喜欢。   她漫无目的的走着,一边欣赏着风景。不知不觉中竟来到了私宅深处――小蝶所在的院落。   小蝶正背着南宫姝女,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摆弄着手中的小兔子木雕。   南宫姝女有些懊恼:怎么又到这里来了?   正想趁着没被发现前离开这里,小蝶竟然毫无征兆地转了过来,看到南宫姝女后眼中迸发出一抹雀跃的光彩,攥着木雕站起身:“姐姐!”   南宫姝女轻叹一声:来而不往非礼也。虽然自己对这个女孩无感,如此也不好径自离去了。   两名聋哑丫鬟紧紧跟随小蝶来到了南宫姝女面前,小蝶难得不认生:“姐姐吃过午饭了吗?”   南宫姝女摇了摇头,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哪还有时间吃饭?   小蝶拍了拍一名丫鬟,比划了一个“吃饭”的手势,后者点了点头领命去了,南宫姝女的眼中划过一丝疑惑:“你的这两个家仆……”   小蝶:“她们听不见也不会说话,平常都没什么人和我说话。”说完,委屈地撇了撇嘴。   南宫姝女眼中的疑惑更深:齐颜为何安排这样两个人伺候一个身怀六甲的妾室?看她的身子似乎就快生了,就不怕出事吗?   小蝶拉了拉南宫姝女的袖子:“姐姐过来坐嘛?”   南宫姝女秀眉微蹙,对上小蝶那双清澈的眼眸又不忍苛责,只好跟着过来了。   小蝶坐到了南宫姝女的对面,稍显局促,不时露出羞涩的笑容。   南宫姝女不语,她想看看这位“姬妾”意欲何为,这次自己穿的可是宫装,难道对方看不出来吗?   小蝶抿了抿嘴唇,将小兔子木雕推到了南宫姝女的面前:“喏。这个……,嗯……送给姐姐。”   这件木雕是小蝶最喜欢的,平时就连睡觉也要放在枕头边,除了齐颜和她谁都不能碰。   也无怪小蝶会如此,齐颜将她保护的太好,为了守住秘密还特别弄了两个聋哑女子来服侍她。小蝶终日被困在这座院子里,除了齐颜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南宫姝女是她除了齐颜外,看到的第二个“正常人”又是女子,小蝶对她的印象好极了,一心一意想和她做朋友。   分享最喜欢的小物件儿,往往是孩童们交朋友最有效的方式。   南宫姝女扫了木雕一眼,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掀起一阵波浪:她已经看出了眼前的这个姑娘,心智上与常人不同。   再对上小蝶期待的目光,便起了恻隐之心。   南宫姝女:“谢谢,我很喜欢。”   小蝶灿然一笑,略有些黝黑的脸庞衬托得牙齿愈发洁白,眼前这位好看的姐姐收了自己的礼物,她们便是朋友了。   ……   另一边,卧房中的气氛则有些凝重。   南宫静女将惠贵妃薨逝和巫蛊之祸的圣旨告知了齐颜,她只讲述了所看到的经过,对于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只字未提。   齐颜安静的听完南宫静女的讲述,目色深沉。   她注视着南宫静女,问道:“殿下也觉得事情就是这样?”   南宫静女的呼吸一滞:果然,齐颜的想法和自己一样!   “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南宫静女还以为齐颜必会推辞一番,等自己答应为他保密才肯开口。   齐颜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回道:“依臣之见,此事必有隐情。就算发生巫蛊之祸,始作俑者也绝无可能是惠……妃娘娘。”   南宫静女吸了吸鼻子:“你是说有人嫁祸给惠妃娘娘?那父皇为什么不追查呢?我们能都能想明白的事情……”   齐颜勾了勾嘴角,表情有些冷:“殿下……是想不到?还是不愿意深思?”   南宫静女的心已经凉了,强挺着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齐颜:“放眼整座后宫,能知道陛下生辰的人能有几位?再说大皇子殿下已经殁了一年多,还留着巫蛊木偶……总有点欲盖弥彰之嫌。”   南宫静女别开了眼神:“本宫不信,巫蛊是邪术,父皇不可能用在自己身上!”   齐颜垂下眸子:“殿下怎么知道那个娃娃上写的就是陛下的生辰?你看过?恐怕只有陛下一个人看过吧?”   南宫静女瞪大的双眼,齐颜的推断似乎更贴合事实,而且也有效地解释了她之前的疑惑。   南宫静女:“怎么会……二哥和四哥可是父皇的亲骨肉啊!”   齐颜抬起眼眸,平静地望着南宫静女:“臣被拘在这块四方地,抬眼也只能窥到一隅天……殿下不如问问自己?”   南宫静女打了个冷颤,涌出一股无所遁形的感觉来。   眼前的这双琥珀色的眼眸,似乎能看透一切。   自己的刻意隐藏、无奈隐瞒……似乎都逃不过它。   南宫静女本以为自己早非吴下阿蒙,却发现依旧探不到齐颜的底,这近妖般的心智……   129   藕花深处田田叶   齐颜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又是一派温润安静的模样。仿佛适才那副锋芒毕露的样子只是一场幻觉。   南宫静女看着她,心里头涌出一股说不出的滋味。那是一种憋了一口气儿,倾尽全部精力努力攀登后,却发现山的后面横着一座更高的山的感觉。   南宫静女有些失神,喃喃道:“你该出现在朝堂上的。”   齐颜轻声回道:“臣戴罪之身……”齐颜抿了抿嘴唇,果然南宫静女的表情变了,好不容易培养出的一丝温存顷刻间荡然无存。   南宫静女缓缓地站起身来:“本宫先回去了。”   齐颜犹豫了一下,用半祈求半商量的口吻问道:“天色不早了,殿下留下用过晚膳再回去吧?”   南宫静女却冷冷地回道:“不了,你这儿本宫原是不该来的。”点到即止,齐颜却懂了。   她扯了扯嘴角,试图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自然些:“那……臣送殿下到门口。”   南宫静女依旧拒绝:“差个人把二姐请回来吧,我们自己回去就是。”   齐颜:“是。”她推开门走了出去,南宫静女来到桌前坐定,看着桌上的茶具出神。   小蝶成为了横在她和齐颜之间拔不掉的一根刺,今日她虽然来看了齐颜,但并不代表她原谅了这件事,就像她说的那般:她本是不该来的,这里是蓁蓁驸马豢养姬妾的私宅,不是么?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会真的“原谅”齐颜,曾经那样掏心掏肺地对他,却换来这样一个结果。   再过些日子那女人和齐颜的孩子也该降生了……想到此处南宫静女的心里便传出阵阵钝痛。   齐颜的心情则比南宫静女要复杂得多,她一方面要消化负面的感情,一方面还要分析南宫静女给她带来的震撼消息。   两件事情交织在心头,她也不知道该给哪边更多的精力。   她找到钱源,吩咐他去请南宫姝女,自己则朝着小蝶的院子走去,那里是私宅的禁地,下人们进不去的地方。   ……   南宫姝女和小蝶依旧坐在小院的石凳上,南宫姝女的表情比之前轻松了许多,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听着小蝶孩童般的言论让她感觉很轻松。   而且就算南宫姝女不小心说了什么,也不用担心小蝶会泄密。   她问出了眼前这个女孩的名字叫小蝶,旁的似乎都不记得了,听她的言谈中似乎还有一位哥哥尚在人间,但每当南宫姝女追问,小蝶便三缄其口。   小蝶正说得兴致勃勃,看到齐颜眼前一亮,甜甜地叫了一声:“缘君!”   齐颜的心头一沉,将目光投到转过身的南宫姝女脸上,见对方的表情并无异常才稍稍放心,端起手臂行了一礼:“二殿下,蓁蓁殿下欲回府,请你过去。”   南宫姝女挑了挑眉,还以为会晚一些的:“知道了,本宫这就来。”   “姐姐!”走了几步的南宫姝女转过身,看到小蝶挺着大肚子追了上来,后面跟着齐颜。   南宫姝女:“怎么了?”   小蝶的表情有些急,将手中的小兔子木雕递了上来,认真地问道:“小兔子,姐姐不要吗?”   南宫姝女的眼中划过一丝意外,歉意地说道:“抱歉,我忘在桌上了。”说完接过了小兔子木雕。   小蝶笑了起来,黑漆漆的眼眸闪过童稚的光芒:“姐姐什么时候再来?”   南宫姝女扫了齐颜一眼,想了想回道:“有时间吧……”瞥见小蝶又嘟起了嘴,补充道:“有时间姐姐一定来。”   小蝶:“说好了哦!”   南宫姝女点了点头,对齐颜说:“她的身子不方便,你们回去吧,本宫认得路。”   齐颜:“恭送二殿下。”   齐颜和小蝶姐妹二人并肩站在原地,目送南宫姝女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齐颜拉过小蝶的手柔声问道:“小兔子木雕怎么送人啦?”   小蝶腼腆地回道:“嗯~,喜欢那个姐姐。”   齐颜蹙了蹙眉:“那个姐姐并不是我特别亲近的朋友,或许并不会常来。”   小蝶抓着齐颜的手摇了摇,撒娇道:“那就和她做好朋友嘛~那个姐姐人很好的!”   齐颜笑了,无奈又宠溺:“小蝶都和那位姐姐说了什么?有没有提以前的事儿?”   小蝶:“没有!我们不是约好了不说嘛?”   齐颜:“小蝶真乖。”   姐妹二人携手回了小院,小蝶喝了药便睡下了,齐颜给她拉了拉被子,独自回了卧房。   床上的锦被有些皱,齐颜站在脚踏上看着上面的褶皱久久无言,然后小心翼翼地坐到了之前的位置上,抬起手抚上了锦被上的褶皱。   触碰下已经失了温度,她却还是一下又一下轻轻摩挲着,似乎这就是如今的她能“触摸”到南宫静女的唯一方式了。   直到锦被上的褶皱被尽数抚平齐颜才停下,向后一仰直挺挺地躺在了床上。   齐颜长叹一声,侧过了身子,隔着衣服按上了胸口,心仿佛莫名缺了一块,空落落的。   自己终于亲手把她推开了……这难道不是一直以来的打算吗?   该高兴的,不是么?   可为什么、为什么……竟有些后悔?   齐颜不得不将一些列的事情重新捋顺了一遍,发现:凭她的智谋,当时的那种情况这是唯一的办法。   一边是失散十多年的亲妹妹,一边是仇人之女,好像也没什么可后悔的。   齐颜一边笑着说服自己,眼角却溢出了一滴晶莹。   她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如果当时自己也拥有一定势力的话,或许还有别的选择。   这是她一直以来忽略的问题,面具人的教导将她的思维局限住了,总觉得她的身份敏感特殊,只能靠自己的力量搅弄风云。   其实……这二者并不冲突,一个人的力量到底太单薄了。今后自己不能再依靠南宫静女了,南宫望那边也是个未知数……如今他是巫蛊之案的主审官,南宫让的用意很可疑……自己要大半年后才能解禁,到时候他还需不需要自己这个“谋士”还是未知。   齐颜支着身体坐了起来:一时间该到哪儿去找一批忠心耿耿的人呢?   突然,齐颜灵光一闪,眼前不放着一个大好的机会吗?!   历朝历代的巫蛊之案必定血流成河,介时会有大量的遗孤和被流放的家眷……   另一边南宫望坐上主审官的位置后,展现出了风暴般的铁血手腕,不过两个多月的时间,他便联合应天府、大理寺和刑部逮捕了“涉事”嫌犯上万人,各府的天牢人满为患。   二皇子和四皇子的府邸被查封,就连皇子妃和皇嗣也被圈禁,府中下人更是凄惨。   南宫望封了这两座府邸后,第一件事就是请了三府的大人和他一起去清点府库,南宫望的心里清楚得很:皇子府库里面的东西绝不可能每一件的来历都干净,他生怕父皇到最后一刻心软,准备趁机搜罗出这二人其它的罪行,数罪并罚就算不能把这两人弄死,也能让他们彻底与皇位无缘……   这一搜不要紧,南宫望在这二人的书房中查获了大量与朝中重臣的书信往来,虽然剩下的只是些日常的寒暄,但在这个风声鹤唳的特殊时期,任何线索都不会被放过!   南宫望看着这些书信冷笑不已,这些大臣大多站了“二党”,正好趁这个机会肃清党羽。   于是……巫蛊之祸从后宫、皇子府,一路蔓延到了朝廷。   就连中书令邢经赋和太尉陆权都被“请”去问了话,其他官阶低一点儿的,直接被抓走的大有人在。   整个京城的上空都笼罩了一层乌云,就连市井百姓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事关巫蛊之祸,没有人敢站出来说话。   五皇子南宫达依旧担任监国皇子,南宫让也每日都来垂帘听政,只是朝堂上总会莫明少了几位“大人”却无人过问。   朝堂表面上维持着运转,内里却乱成了一锅粥,查了两个多月,巫蛊之案的线索寥寥无几,南宫望却大大方方地借着这次机会将整座朝堂都扫了一遍。   景嘉十一年,六月,小蝶临盆了。   稳婆是从京畿州府请来的,钱源亲自走了一遭。   在稳婆进产房前,齐颜严肃地告诉她:遇到任何问题都要全力保住大人。   齐颜守在门外,屋里传出小蝶撕心裂肺的喊声,她不禁回忆起母亲生小蝶的时候,似乎也是这般。   两名哑女丫鬟不停地进进出出,一桶桶热水被抬进去,一盆又一盆的血水被端出来。   齐颜在院中踱步,额头上蒙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成股流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嘹亮的啼哭传来,齐颜奔到产房撞开门冲了进去,稳婆吓得一抖险些将皱巴巴、周身沾满鲜血的婴儿抛出去。   齐颜:“怎么样?!”   稳婆:“老爷!这不是您能进来的地方啊,快请回避再等等吧!”   齐颜的眼中只有小蝶,见自家妹妹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心疼不已。   齐颜:“小蝶,你怎么样?”   小蝶却捂着肚子口申吟道:“哥,我疼。”   稳婆熟络地将婴儿包好交给丫鬟,伸手往小蝶的腹部按了两下,惊呼道:“怎么肚子里还有一个?!”   130   草草人家寄生子   南宫静女正在隐蔽的书房里批阅奏折,南宫让在寝殿安歇。   自从她暗地里接掌朝务以后,四九便跟在她身边了。这个忠心耿耿侍奉了南宫让四十多年的忠仆,如今在南宫让的授意下大半的时间都跟在南宫静女的身边。   时至今日南宫静女的心中大抵也是明白父皇的用意的,只是她有些不敢相信这条路会成功,毕竟自古以来皆是男尊女卑,天子之位怎么可能轮到女子身上?想必父皇也深谙这一点,所以才会设下一层又一层的障眼法,混淆朝臣的视听。   一名侍卫行色匆匆地行在宫道上,来到甘泉宫的地界被其他侍卫挡住了去路。只见那人从怀中摸出一方小令牌在拦路的两名侍卫眼前晃了一下,后者慌忙放下兵器,行礼道:“大人请。”   那人依旧沉默着,“唰”地一下从两名侍卫之间穿了过去,很快便消失在拐角。   甘泉宫正殿外,一名年轻的内侍守在门口,他是内侍总管四九的“干”儿子,南宫让体恤四九一片忠心又无子嗣,前几年特地从四九民间的本家挑了一位有妻儿的族侄入宫,并为之赐名:陈传嗣。   四九虽是家生子,但往上推两代本姓陈的。陈传嗣在四九身边服侍了两年,四九待他很好,耳濡目染的如今也是这内庭里独当一面的人物了。   四九的年纪毕竟大了,恐不能服侍南宫静女到最后,便把干儿子招过来慢慢接替自己的位置。   那名侍卫来到陈传嗣面前,二人似乎是认识的,对视了一眼,陈传嗣便推开大殿的小门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从小门探出半个身子:“进来吧。”   二人一同来到偏殿,四九等在那里。   那名侍卫直到见了四九才躬身行礼,从怀中掏出一方锦盒:“大人,这是从‘那边’过来的。”   四九抬了抬眼皮,“嗯”了一声,陈传嗣接过锦盒后先当着二人的面打开,摸了摸里面的东西。确定了盒子并无暗器,里面的东西也没有淬毒后才交给了四九。   四九接过东西却并不看,而是冷冷说道:“你先下去吧。”   侍卫和陈传嗣请了安,躬身离去。   四九这才拿出里面的东西,是一方白色的粗布,质地有些泛黄、看上去倒像是洗碗布。   抖开一看,上面是用木炭或者草木灰写的两行小字,字体有些歪扭。   四九耷拉的眼皮睁了睁,将布条叠好重新放回木匣中,揣到怀里、迈着蹒跚的步子向里面去了。   “笃笃笃”   南宫静女听到敲门声,将毛笔搁在砚台上,扯过一旁的黄绸子将自己写的东西盖上:“进来。”   四九来到书案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小殿下,私宅那边的密保。”   南宫静女的心湖再次掀起一阵涟漪,但脸上的表情却无一丝变化,淡淡说道:“放下吧。”   四九:“是。”他将木匣放到案上又推了推,确保是南宫静女触手可及的地方后才站直了身子,又行了一礼无声地退了出去。   南宫静女的目光扫过木匣,却扯开了蒙在奏折上的黄绸子,拿过毛笔恢复了四九进来之前的姿势。   几个呼吸后,“啪嗒”一声,南宫静女的瞳孔一缩,一滴鲜红的朱砂汁从笔尖上坠落,砸在了奏折上。   瞬间氲成一个铜钱大的圆点儿,显得有些刺眼。   南宫静女深吸了一口气,只能选择将毛笔重新放下。即便她表面上装得再怎么平静,但密报到的那一刻她的心已然被搅乱了,就算故意做出一副不在乎的模样,思绪却无法集中。   她骗得过四九,却骗不了自己。   南宫静女向后一仰靠在了椅背上,木匣安安静静地停在她的视线中,里面装着的是私宅的情报。   父皇在私宅安插了眼线的事情,南宫静女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是那日惊闻齐颜在私宅养小,自己进宫求情父皇告诉她的。   所以也谈不上什么反感和反对,她和齐颜已经走到了如此地步。   南宫静女倾身拿过面前的锦盒,取出里面的东西抖开。   今晨,私宅后院惊闻啼哭声,奴才趁稳婆用饭之时询问得知:后院诞下一对龙凤双生子,皆为异目;长子不幸夭折,齐缘君亲自将殇子埋于后花园树下。奴才观稳婆目光闪烁,似有隐情。   ……   南宫静女回过神来时,手中的布条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她咬了咬嘴唇随手拿过一封空白的奏折撕开,取了巴掌大的纸片写道:查。   ……   两个时辰前,齐颜被稳婆推出了产房,半个时辰后产房中再次传出一阵啼哭。   稳婆擦着汗从产房中走了出来,表情有些古怪,抬眼看了看齐颜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不禁在心中啧啧称奇:“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尊夫人诞下一对龙凤双生胎。”后半句被稳婆硬生生地憋了回去:一双儿女的眼睛和老爷一模一样,都是琥珀色的呢。   齐颜冷着脸从袖口摸出一锭元宝丢给稳婆:“赏你的,天色已晚老人家不如留宿一夜,明日一早我差下人送您回去,到时候还有礼金送上。”   这稳婆做这行当大半生,还从未见过出手如此阔绰的主家,忙不迭地作揖,高呼道:“多谢老爷,老爷真是菩萨心肠。恕老婆子说一句不当讲的话,尊夫人身子孱弱,眼下一对龙凤双子怕是奶水不足,不知老爷请了乳娘没有?我家祖传了一副下奶的方子,若老爷不嫌弃,我等会儿抄写了留给厨房。再有……这对双生子头胎的男孩健壮得很,二丫头的身子似乎孱弱了些,还请老爷小心则个。”   齐颜点了点头,表情不见变化:“辛苦了,请自去偏院休息吧。”   齐颜推门进了房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即便如此房间中的窗子紧闭,床前还摆了一个炭盆,空气中的温度很高。   哑女丫鬟正用热净布为小蝶擦拭脸颊,其中一名丫鬟看到齐颜进来推了推同伴,二人齐刷刷地跪在齐颜面前。   齐颜摆了摆手,两人退了出去。   小蝶安静地睡着,她累极了,两个孩子折腾掉她全部的精力,好在人没事儿。   床边放着两个襁褓,一个是正红色的是先准备好的,另外一个则是湖蓝色的,临时扯过来凑数的。   谁也不曾想到小蝶这样瘦弱的身子,怀的竟是双生龙凤胎。   看着床上的三个人,齐颜的眼眶突然有些湿润――极度疲惫的小蝶竟然没有压到任何一个襁褓,她的身体呈一个“弓”形,将两个襁褓护在怀中,完全是无意识的行为。   齐颜感慨万千,瞬间回忆起了撑犁部将破时,母亲拖着沉重的身子为她和妹妹整理行装的一幕,母亲明明没读过什么书的,却在最后关头硬生生地想出了让她们姐妹往南跑的计策,如今回头看看的确是母亲的计谋救了自己一命呢。   如今的小蝶亦是,心智尚在恢复且身体极度疲惫的她本能地将两个孩子护在怀中。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襁褓一大一小,红色绸缎里面包的是头胎哥哥,看上去大一些,正睁着琥珀色的眼眸四处打量,她忘记了自己曾在哪里看到过:刚出生的婴孩是看不见的,也不知道这孩子在看什么。   而湖蓝色襁褓则要小了不止一圈,确实如稳婆说的那样:这是一个孱弱的孩子,以小蝶那么瘦小的身体能孕育两个孩子已属不易,两个孩子都活下来或许还要得益于草原人强壮的血脉,妹妹睡得很沉,安静地躺在母亲的臂弯里。   齐颜走了过去,居高临下的看着红色襁褓中的男孩,那双琥珀的眼眸简直与自己一模一样。   齐颜的目色深沉,表情亦有些沉重:这两个孩子皆是琥珀色的眼眸,可小蝶的眸子却是黑色的……   那么这两个孩子的目色,到底是因为继承了母亲草原血脉呢?还是伤害小蝶的那个男子其实是草原人?!   想到这里,齐颜的拳头猛然攥紧,想起那群被她活埋的草原人来。如果真的是他们中的某一个……   齐颜恨不得现在就飞回晋州去,把那块地刨过来把里面的人一个个挫骨扬灰,他们到底知不知道这个女孩是谁?乞颜诺敏,撑犁部最珍贵的公主!   齐颜的身子晃了晃,不得不压下这个永远只能停在“猜测”阶段的想法,她不愿意去深度辨别,一直以来渭国人才是她的仇敌,可是……若伤害小蝶的是同族人,要她怎么办呢?!   齐颜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吐出胸中浊气,俯下身将红色襁褓抱了起来。   触碰之下异常的柔软,带着一丝丝奶香的团子,也将齐颜坚硬的心底拨了一下。   齐颜转身欲离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床上是一对熟睡的母女,毫无防备。   她并没有出屋子,而是直接来到了屏风后面,木桶里有半桶凉水。   齐颜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男婴,小家伙也瞪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她,齐颜感觉自己的心被重重地刺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有些动摇。   齐颜将襁褓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解开襁褓,婴儿的手臂露了出来,粗粗胖胖的一节藕臂对着自己欢快地挥了挥,齐颜的眼眶当即红了,别开脸,单手按着婴儿,肩膀簌簌地颤抖起来。   齐颜将另一只手抵在唇边,张嘴咬住,眼泪溢出眼眶,大颗大颗地往下流。草原出事的时候她已经八岁了,许多事情她是记得的。   由于草原上一年有半年的时间都在狩猎打仗,所以婴孩的存活率很低,能捕猎打仗的男丁更是珍贵。   每次部族之间发生战事,被俘虏的孕妇都会得到很好的待遇,甚至会有强壮的勇士争着娶回家,生下的孩子无论男女都视若己出,对于敌部身高不及车辕的孩子也会有人家第一时间领回去,重新取名当成自己的孩子来抚养,若是小蝶的这件事发生在草原,她依旧能找到最勇猛的夫婿,这两个孩子一定会平安地长大……   说到底啊,肮脏的是自己呢。   她受到太多渭国文化的浸染,才会觉得受辱生下的孩儿不能留……   而且……   小蝶的事情已经曝光了大半年,内廷司认可小蝶身份的文书一直没有送来。   齐颜从南宫姝女口中得知:南宫静女是以不能生养为由保住了小蝶……那么,如今长子降生,按照渭国例律很有可能会留子去母,将这个男孩记在南宫静女膝下,当做驸马和公主的嫡长子……   以南宫让对南宫静女的宠爱,绝无可能再留下小蝶。   毕竟南宫静女“不能生养”嫡长子将袭成母亲的食邑,若是新君即位破格封南宫静女这个唯一的嫡出公主为大长公主的话,她的第一个儿子将是郡王。   再者,南宫静女坐拥万户食邑,南宫让和新君绝不会允许这个男孩有两位母亲。   齐颜松开了嘴,手背上赫然一个深深的牙印,渗着血丝,她转过头,眼角犹带泪珠,目光却变得决然。   齐颜将光溜溜的婴儿抱了起来,眼泪再次决堤。她痛恨自己的无能和软弱,如果当初能再狠心一点,复仇的计划进行得快一些,是不是再找到小蝶的时候自己就能带着她远走高飞?   或者……如果她早点醒悟,培养出自己的势力,也不用把小蝶和自己推到如此身不由己的绝境中?   说到底,十多年前的悲剧是自己身不由已,可如今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皆是她软弱无能造成的,她不忍看到南宫静女受伤害,总想让她的快乐幸福能再多维持一阵子,就这样拖着拖着……拖到最后只能自食恶果,可偏偏惩罚的又不是自己,而是她无辜又遍体鳞伤的亲妹妹!   齐颜吸了吸鼻子:这笔血债,自己一定会讨回来的。   木桶中倒映着齐颜的脸庞,左侧的脸颊上横梗着一道伤疤,那是为了救南宫静女留下的,从今以后……再不会有。   这个孩子异常乖巧,安静地依偎在齐颜的怀中,瞪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探寻着周围的一切。   “咚”的一声,原本平静的水面激荡起来,齐颜将男婴丢到了木桶里。令她万万没想到的一幕发生了,这个孩子竟然在水中睁着眼睛自主闭上了口鼻,蹬动双腿……   新生儿竟然通水性?只见那个婴孩蹬弄了一通,圆滚滚带着几缕胎发的头浮出了水面,齐颜的身子晃了晃,看着婴儿戏水露出的兴奋表情一颗心像是被碾子碾过……   齐颜几次将婴儿按下去,可无一例外的都浮了上来,而且发出了欢快的笑声,仿佛在和齐颜做游戏一样。   齐颜看着木桶中戏水的婴儿良久,看着他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眸子,最终将婴孩从水中捞了出来,她唤来钱源,找到一个块破布将婴儿包好,放到食盒中,又取了几张面额百两的银票,连同一只小兔子木雕都放到一起。   钱源大感不解,问道:“老爷,您这是?”   齐颜亲手将食盒的盖子扣起来:“你亲自把这个孩子送出去,送出京城,越远越好,找到一户僻静的好人家就说这孩子因为异目不祥被抛弃,族中老夫人不忍,将孩子连夜送出,这五百两银票作为答谢,作为将这个孩子平安养大的酬劳。”   钱源终是没忍住,问道:“老爷,您这是为何啊?这可是您的长子啊!”   齐颜看着钱源,认真地说道:“我的身份你知道,内廷司一直没有承认小蝶的身份,一旦被内庭知道我们有了男孩,定会去母留子……,我不想让孩子一出生就没了娘,这是我齐氏唯一的血脉,就托付给你了!”   钱源听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爷你放心,小人一定妥善安置小少爷!”   齐颜将钱源扶了起来,想了想,再次嘱咐道:“一定要找到一个老实本分的人家,好好打听打听,凡是家中男主人有好饮赌博恶习的,都不能选。”   钱源:“老爷放心,小的明白。”   齐颜:“另外,警醒他们几句,就说‘老夫人’疼爱幺孙,会派人过去看孩子,如果孩子有什么闪失,定要他们全族陪葬!”   钱源:“是。”   齐颜:“……以免这些银票引来歹人觊觎,你再去取些碎银子和几贯铜钱一起带出去,记住孩子送得越远越好,回来以后不要把地址告诉任何人包括我。”   钱源:“是。老爷若没别的吩咐,小的这就去了?”   齐颜:“且慢,让我再想想……”   几个呼吸后,齐颜再次吩咐道:“回来的时候,沿途秘密打听一下,有没有夭折男婴的尸体买回来。”   ……   钱源走后,齐颜将包裹重新包好,取来锄头在小院的树下刨了一个深坑,将襁褓放进去以后在上面铺了一层油纸,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土细细地洒在上面,彻底埋好。   这么做不为别的,若是油纸破了或者不见了,她就知道有人动过这里,好再做打算。   在渭国,夭折的婴孩被视为不吉,大多放在箱子里或者用草席卷了丢在乱葬岗,但齐颜却命人买了香烛等物品,摆在树下设了个小灵堂,消息很快传开了……龙凤双生子有一个孩子没保住,喜事变丧事可难为了厨娘,又急匆匆点了几块豆腐改做丧食。   齐颜洗好手回到了小蝶的房间,小蝶已经醒了正在奶孩子,齐颜下意识地转过身,想了想自己也是女儿身,似乎没有这个必要,便自然地坐到了床边。   小蝶仍有些虚弱,但眉宇间多了些母性的光辉,她对齐颜笑了笑,叫了一声:“哥~。”   齐颜抬手为小蝶理了理额间凌乱的头发,柔声道:“辛苦了,痛不痛?”   小蝶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低头看向襁褓,小家伙闭着眼睛吃得很用力,在齐颜看来这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还没有人教过小蝶怎么做,她却知道喂孩子了。   小蝶:“哥哥~,你说当年娘亲生我们的时候,也是这般辛苦吗?”   一阵惊雷在齐颜的脑海中炸开,她怔怔地看着小蝶:由于蒙难那年年纪小,后来又受到了刺激,小蝶对从前的事情都很模糊。她只记得家族的图腾,这大半年相处下来逐渐记住了自己,从前的事是很少提的。   齐颜:“小蝶……你?”   小蝶抬起头:“怎么了?哥。”   齐颜:“你想起什么来了?”   小蝶的眼眸闪过一丝迷茫,眨了眨眼突然用母语问道:“阿娘和阿爸什么时候来接我们?”   齐颜一把捂住了小蝶的嘴巴,又惊又喜。   听妹妹的问题,她的记忆似乎还没有恢复,但至少已经能找到记忆的起点了!从前小蝶的记忆就像是一团乱麻,经常错乱。   这是不是意味着,妹妹可能会慢慢恢复?!   见小蝶目露不解却乖巧地看着她,齐颜慢慢地放开了手掌,同样用母语回答道:“小蝶,哥哥给你讲个故事吧。”   在故事中,齐颜伪造了一份“美好”的事实。   她告诉小蝶,当年她们为了躲避追杀一起跳下了悬崖,幸得高人相救。可是小蝶被撞坏了头,这些年一直浑浑噩噩的,记忆时有错乱。   撑犁部还在,阿爸阿妈和巴音也好好地生活在草原上,只是她们“兄妹”暂时回不去了。她也娶了渭国的女人为妻子,因为两国曾是开战状态,她们不能暴露是草原人的身份,等到时机成熟才可以回家。   齐颜的谎言很拙劣,她甚至担心小蝶不会相信,果然在齐颜讲完之后小蝶皱了皱眉,喃喃道:“我为什么不记得哥哥说的这些?我记得……”小蝶努力思考着,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齐颜忙道:“哥哥不是告诉你了吗?你这些年一直病着,得了癔症!你记忆里的很多事都是假的,你难道不相信哥哥吗?”   小蝶的表情有些急切:“我当然相信哥哥!”   齐颜愧疚难当,忍着不让眼泪出来,抬手摸了摸小蝶的脸颊:“妹妹,你要记住。我们在渭国的土地上不允许再说草原的话,也不能再提曾经的事,更不能让任何人发现我们是撑犁王族。后面还发生了许多事情哥哥慢慢告诉你,不过在他们看来我们两个是夫妻,这个孩子也是我们俩的女儿。”   小蝶越听越迷糊:“可我们是兄妹啊……”   齐颜:“你就先牢牢记住哥哥说的话,我的名字是齐颜,你可以叫我缘君。你的名字是小蝶,没有姓。以后你就叫我‘缘君’,没回家之前不能再叫哥哥了!”   小蝶似乎有些不高兴,默默地点了点头。   想了想又问道:“哥哥……缘君,你娶了渭国的女子,那以后我们回了草原她怎么办呢?”   齐颜张了张嘴,看着妹妹说不出话来。   小蝶却认真地替“嫂子”思考片刻,说道:“娘也是渭国人呢,虽然咱们两边在打仗,哥,缘君要是把她带回去,阿爸阿妈会喜欢她的。”   131   而今闻讯平安否   齐颜扯了扯嘴角,轻声道:“她不会跟我们回去的,你这些年病着好不容易才好些,不要想太多。记住……你得的是癔症,今后哥哥说过的话才是真的,旁的都是假的,不要害怕。还有你一共生了两个孩子,男孩我已经命人秘密送回草原交给阿爸阿妈了,我相信他们一定会很高兴的,外面院子里的那个小灵堂是假的,你千万不要伤心。”   小蝶的眼中划过一丝光芒:“阿爸阿妈还好吗?阿妈生了吗?是弟弟还是妹妹?”   齐颜突然转过了头:“以后我再告诉你,记得我今天说过的话,记住我们的新身份,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齐颜是哭着出房间的,她并没有离开,而是借着机会站在小灵堂前默默垂泪。   齐颜不知道的是:南宫静女的命令一出,已经有大批的侍卫换上便装兵分数路,执行着那个“查”字。   两边都在争分夺秒,这也是齐颜与南宫静女的第一次交锋……   虽然二者都没有刻意去针对对方,一个只为保全妹妹,一个只为探究“隐情”。   可冥冥之中似有安排,两个人误打误撞上演着一出事关性命的对决,到底是齐颜的计谋更胜一筹?还是御前侍卫的手段更高?   钱源亲自驾上马车,找了一个乳娘抱着孩子出了京城,一路向北而去。   他倒是个精明的,事先和乳娘谈好了价钱,二人伪装成一对投奔亲戚的夫妻,路上万一遇到盘问也好答复。   乳娘看到这孩子一双琥珀色的眼眸便打了一个哆嗦,奈何钱源给的价钱太高,甚至足够她一家五口下半生的嚼头,也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钱源为了打消乳娘的疑虑让她尽心配合,便将齐颜准备的说辞告诉了乳娘,女子遇到这种事总是心软,乳娘再看这孩子的时候多了几分母性和同情,倒也真像一对母子了。   ……   齐颜为孩子请了一个乳娘就住在小院的隔壁,她则暂时搬到了小蝶的屋里,这多少有些于理不合,但钱源没回来之前她必须要住在这儿,以防有人挖掘树下的衣冠冢。   至于接生的稳婆,齐颜以小蝶的身体不好需要调理为由,许以百两纹银将她留在了府里,也住在小蝶院子的厢房。   三日后,钱源还没回来。齐颜来到书房写了一封奏折,命人送到蓁蓁公主府。   下午奏折才被递交给南宫静女。   殿下垂鉴:景嘉十一年六月十六日,臣下私宅中诞下一对双生龙凤子。悲夫,或因臣寡德之故,长子不幸夭折。今唯存一女,身体羸弱竟有朝不保夕之相;臣斗胆万死叩请殿下赐名,以殿下之洪泽庇佑幼女平安。   南宫静女看完了齐颜写的奏章,竟笑出了声音,越笑越大声,竟惊动了门外的四九。   四九:“小殿下?”   南宫静女拍了拍胸口,抬手拭去了眼角的泪花:“无事,你先下去吧。”   四九:“是。”   南宫静女:“四九公公……”   四九:“老奴在。”   南宫静女:“劳烦你差人走一趟,叫内廷司监事叫来。”   四九:“是。”   南宫静女将奏折掷于案上,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再次笑了起来,自嘲般地说道:“好一个齐颜,齐缘君……没想到你竟对她如此痴情。为了给那个女人博一个名分,竟然想到让本宫给你们的孩子赐名,你……”究竟置我于何地?   齐颜因豢养姬妾的事情受了内廷司的廷杖,小蝶虽然保住了,可是内廷司认可小蝶的文书却迟迟没有送到,小蝶一日没有名分,就随时可能有危险。   只有朝廷或者说南宫静女承认了小蝶的身份,才不会轻易发落了她。   南宫静女和齐颜都明白这个道理,她们二人也都清楚齐颜此举的用意。按照常理:齐颜这么做也无可厚非,可在南宫静女看来,齐颜又一次毫不犹豫地糟蹋了她的心。   自己在他齐颜的心中到底算什么?就这么不放心?不惜用孩子来逼迫自己给他的妾室名分?   难道她南宫静女在对方心中就如此不堪?是一个秋后算账,反复无常的蛇蝎之辈?她虽然恨过,怨过、心痛过……可在她决定想办法保住齐颜和那个女人甚至他们的孩子以后,就没想过再拆散他们!   南宫静女拿过齐颜的奏折愤愤撕碎丢在地上还不解气,竟然抬脚碾踩起来。   直到怒气过了,奏折已经零碎得不成样子。南宫静女看着一地碎屑,感觉就像自己的心一样。   不仅被人撕碎了,还被丢在地上无情地践踏,脏了。   半个时辰后四九通知南宫静女:内廷司监事已到。   南宫静女答应了一声,俯身将地上的碎片一一拾起,丢到帝王焚烧密信专用的火炉中,出了书房穿过密道来到偏殿,又从偏殿进了正殿。   内廷司监事一撩官服跪在了南宫静女面前:“参见蓁蓁殿下。”   南宫静女:“起来吧,赐座。”   内廷司监事:“谢蓁蓁殿下。”   南宫静女开门见山地说道:“日前在本宫的准许下,驸马在私宅中养了一门姬妾,这件事父皇也是知道的。”说完一旁的四九配合着点了点头。   “驸马刚上了折子,说是那名女子诞下了一个女儿,父皇让我叫你来是希望内廷拟几个名字呈报上来。”   内廷司监事沉吟道:“这……敢问殿下,这孩子记在何人膝下?”   南宫静女的唇边堆起一丝冷笑:“自然是记在本宫的膝下,从今以后她就是本宫嫡出的郡主。”   内廷司监事表情一松:“如此臣明白了。”   南宫静女:“下去吧。”   内廷司监事:“是。”   ……   南宫静女有些恍惚,直到人已经彻底消失了才回过神: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原本她是想让内廷直接给齐颜的姬妾一个身份的,毕竟已经有孩子了。   可在最后一刻,她的心里升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怨、有嫉妒……   于是竟直接改口,将原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孩子,直接过继到了自己的膝下……   对于那个女人来说,这个孩子是她拥有身份最好的筹码,却被自己直接掐灭了。   齐颜会怪她吗?他一定想不到自己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吧?想到这里南宫静女的心中升起了一股快意,来自于报复的快感。   内廷司的效率神速,当天晚上便拟了三个名字送了过来,南宫静女扫了一眼,觉得都不好。   于是亲自提笔写了两个字:玉箫。   取自:问讯而今平安否,莫遗玉箫惊落。但画卷,依稀描著。   她还记得这个女婴身体孱弱,这句诗中有“平安”二字,希望能映衬一二,也算是了却了齐颜的一桩心愿吧。   想到这里,南宫静女的笑容有些冷,当即亲手写了圣旨落了玉玺,命陈传嗣取了金册玉牒,即刻到私宅传旨。   平时,起草圣旨的事情都由四九公公代劳的。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驸马齐颜与蓁蓁公主嫡长女赐名为:玉箫。钦此。   齐颜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   陈传嗣:“驸马爷,这是小郡主的金册玉牒,陛下口谕待小郡主足了月内廷司会派人将小郡主接到宫中教养,领旨谢恩吧。”   齐颜:“臣,叩谢陛下。”   陈传嗣走了,留下了那卷明黄黄的圣旨。   齐颜回到了书房将圣旨抖开,看到上面的字迹跌坐到了椅子上。这哪里是什么陛下的手笔?分明是南宫静女的字!   她的字临摹的是牧羊居士的贴,虽然没习到风骨,齐颜却一眼就能认出来,可在圣旨底下赫然落着传国玉玺的印……   齐颜自嘲般地笑了,南宫静女分明就是想让自己知道名字是她起的,圣旨也是她写的吧?   齐颜的目光扫过“玉箫”二字,口中有些发苦,低声吟诵道:   辜负东风约。忆曾将,淮南草木,笔端笼络。后土祠中明月夜,忽有瑶姬跨鹤。迥不比,水仙低弱。天上人间惟一本,倒千钟,琼露花前酌。追往事,怎忘却?移根应费仙家药。漫回头、关山信断,堡城笳作。问讯而今平安否,莫遗玉箫惊落。但画卷,依稀描著。白发愧无渡江曲,与吾家、子敬相酬酢。新旧恨,两交错。   若她所料不错,“玉箫”二字该是取自这首词。   而这首词的名字是:《贺新郎・辜负东风约》   “好一个贺新郎……,好一个辜负东风约。殿下……你,到底还是恨透了我。”   ……   齐颜洗漱完毕回到了小蝶的房间,小蝶高兴地叫了一声:“缘君。”然后主动往里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问道:“这么晚,去哪儿了?”   齐颜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躺到小蝶身边,拽过薄被盖到二人身上:“孩子有名字了。”   小蝶半支着身子,惊喜地问道:“是什么呢?”   “乞颜玉箫,好听么?”   小蝶歪着头想了想,又低声用母语读了一遍:“好听是好听,可玉箫是什么?”   齐颜笑着回道:“玉箫是渭国人的一种乐器,改日我吹给你听。不过别忘了之前我和你说的,这个孩子暂时不能叫乞颜玉箫,只能叫齐玉箫。而且你又忘了?我们不能说草原话。”   小蝶“哦”了一声:“我记住了。”   齐颜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不早了,睡吧。”   ……   管家钱源整整离开了十日,第十天天还没亮就来小院找到了齐颜,齐颜转头看了看熟睡的小蝶,披上外衫推门走了出去。   钱源的胳膊上挎着一个竹篮,上面蒙着蓝色的布,齐颜一眼就认出这是婴儿送走前身上包的。   钱源:“老爷,您吩咐的事儿小人不辱使命已经安置妥当了。”   齐颜点了点头:“辛苦了,这件事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具体的地址如果不是我亲口问你,你无需主动告诉我。”   钱源:“老爷放心,小的明白。”   齐颜扫了竹筐一眼,问道:“这是何物?”   钱源:“小人跑了几座村庄,总算找到了一个夭折的男婴,孩子出生三天发热死了。也是赶巧孩子头午刚埋到地里就被小的问到了,许了二十两银子孩子的爹把他先从地底下挖出来的,只是最近天气热,小的又耽搁了三日才回来,味道有些……”   齐颜:“无妨,你把篮子放到那边的树底下就行了,旁的我亲自来。”   钱源:“这……是。”   齐颜:“这件事你办得很好,你先回去好好休息,过几日还有另外一件事要你办。”   132   逐退群星逐残月   为小蝶接生的稳婆在齐颜的私宅住了大半个月,即便齐颜好吃好喝招待着,但老人家到底还是记挂着家里,几次提出回去。   正好钱源也回来了,齐颜便嘱咐了一番,找了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将稳婆送上了马车。   稳婆住在京畿州府,从京城出发若是天未亮就出门,估么着也要傍晚才能到,如今下午才出发怕是要走一段夜路,甚至在外留宿一夜。   但稳婆归心似箭,再加上她年过花甲没有那么多顾忌,便欢欢喜喜地踏上马车跟着钱源走了。   齐颜戴罪之身不便出府,但也亲自将老人家送到了私宅的后门……   她站在原地听着车辕声渐行渐远,浅浅地叹了一声。   稳婆是不可能回家的,这件事也是齐颜对钱源最后的考验,若是对方对自己的忠诚能战胜所谓的良心,齐颜便可以考虑将一些“大事”交给钱源了。   齐颜抬眼看了看天色,转身向小蝶的院子走去。   她回忆起结果在自己手上的第一条人命,就是那个把小蝶当成自家女儿的渭国老妇人,齐颜忘不了她死前惊恐又不解的表情,她本以为老妇人给她带来的冲击会更强烈些的,但也仅仅只是忘不了罢了。   然后呢……   就是那些看到过小蝶容貌的侍卫,毫无防备地饮下了齐颜准备的毒酒,葬身在他们自己挖的坟墓里。   这些人……说到底都是无辜的,甚至是相信齐颜的人,但就这样死了。   齐颜的步子略有些沉重,脸上却没有激起一丝波澜,依旧朝着小蝶的院子走去。   ……   无风无月的夜晚,京畿某个不知名的山坡上,钱源洒下了最后一铲土。   他的额头上满是汗珠,铁铲上似乎有些暗红色的印记,他也没想到这个老妇人在最后会爆发出这么强的力量。钱源踉踉跄跄地回了马车,将沾了泥土的铁铲丢到后座,驾着马车消失在了夜色中。   这是钱源第一次做这种事,在此之前他从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温润谦逊的家主,竟会是如此心思坚毅,杀伐果断之辈。   不过齐颜许给他的条件让他无法说“不”,做了卖身的奴才即便在府中的地位再高,自己的小命依旧掐在主家手里,主家皱皱眉就能发落了他们。   办好了这件事,钱源就能恢复白身了。齐颜答应了将卖身契还给他。   几日后,府中来了一对姓钱的兄妹,哥哥叫钱通十五岁,妹妹叫钱宝才十三岁。   齐颜将钱通留在身边做了随从,把钱宝安排到了小蝶的院子里。   至于私宅的管家钱源,自从上次出门办事便再也没有回来。   ……   又过了三个月,轰轰烈烈的巫蛊之案终于落下了帷幕。   二皇子和四皇子的府邸被封,褫夺一切皇子尊遇,被圈禁在冷宫旁边的宫殿里。   惠妃的母家三族之内的男丁全都受到了牵连,被罢免一切朝中职务,凡有功名傍身者也都被剥夺了功名。   二皇子和四皇子府中的忠心奴仆,资历深些的被判了斩监侯关在天牢里等待秋后行刑,为数不多的“幸运者”也被判了流放,统一押解到洛川以北,交给北九州节度使阿努金处置。   自南宫让下令肃清草原贱奴后,两边的关系十分微妙。这些被送到草原的人下场可想而知。   惠妃宫里的那些内侍和宫婢们被清洗一空,朝堂里:工部,吏部、户部、三部尚书,以及一些朝臣因与二皇子和四皇子“私交不浅”,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牵连……   在查抄两位皇子的府库时,三皇子南宫望全程监督,每一样物件都细细记录在册,与内廷司的册子对比后,发现这两位皇子半数以上的身家“来历不明”……   南宫望“痛心疾首”,洋洋洒洒写了封万字奏折,当堂痛斥两位皇子结党营私,收受贿赂、搜刮民脂民膏。   五皇子南宫达坐在高位上一言不发,朝臣也大多被巫蛊之案吓破了胆,无一人声援。   整座朝堂俨然成了南宫望的主场,就连珠帘后面的南宫让也保持了沉默。   这件事被史官以寥寥数语记载到了通年纪中,满打满算不过三行字,可是受到牵连和惩处的人高达五千余,犹是如此也已经算是历朝历代巫蛊之案最温和的一次。   齐玉箫百日那天,齐颜一年的禁足期也满了。   对于整座私宅来说,算得上是一件大喜事。厨娘提前三日预定了食材,晨起天还未亮就牵着驴车将尚带着露珠的新鲜食材拉回了府,准备一展手艺好好庆祝一番。   午时,传旨的内侍端着一道圣旨来到了私宅。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驸马齐颜禁足期满,着即刻返回驸马府。另,蓁蓁公主之嫡长女齐玉箫已满百日,特册封为晏阳郡主,交由内廷抚养。钦此。”   齐颜磕头谢恩,两名宫婢来到齐颜面前行了礼,恭恭敬敬地说道:“奴婢请郡主移驾。”   齐颜站起身来,抖了抖衣襟下摆:“随我来吧。”   三人来到小蝶所在的院落,齐颜轻声道:“请二位姑姑在此稍候,我去把郡主抱出来。”   说完,齐颜推门走了进去,房间里小蝶和钱宝坐在床上,别看钱宝只有十三岁,女红是极好的。只见她手指翻动正在打璎珞,不时抬起头和小蝶说着什么,二人相视一笑。   玉箫睡得很熟,小蝶不时转头看看女儿,露出慈母的笑意。   看到齐颜进来,钱宝放下珞子起身打了一个万福:“老爷。”   齐颜:“你先下去吧。”   钱宝:“是。”   小蝶笑着唤了一声“缘君”,齐颜坐到床边看了看熟睡的玉箫,又转头看着小蝶:“我之前和你说的事情,你还记得吧?”   小蝶怔了怔,眼中划过一丝不舍:“这么快?”   齐颜点了点头,小蝶又不死心地问道:“不能再缓些日子吗?玉箫还不会叫人呢……”   齐颜抬起手指温柔地拨了拨玉箫胖嘟嘟的脸颊,低声道:“你知道的,小蝶。我没有办法……”   小蝶咬了咬嘴唇,将襁褓抱起。小玉箫撇了撇嘴有要醒来的迹象,小蝶便将她护在臂弯里摇了摇,小家伙哼唧了几声恢复了安静,小蝶满眼不舍抬头看了看齐颜,读到了对方眼中的愧疚却不见改口,最终也只好小心翼翼地将襁褓递了过来。   齐颜抱着小玉箫,又嘱咐了小蝶几句便起身离开,小蝶一路追到门口倚在门框上看着小玉箫被宫婢抱去,三人一同离开……   私宅外一共停了两辆马车,一台是接郡主入宫的,另外一台是送齐颜回驸马府的。   圣旨下得如此急切,今后齐颜再想回私宅怕是很难。   齐颜简单收整了行装,带上钱通一同上了马车。   另一边,南宫静女今日却显得有些魂不守舍,也不知是因为小玉箫即将到来,还是面前这封推举奏折……   奏折是皇三子南宫望呈上来的,因为巫蛊之案牵扯到了一些大臣,朝堂上一下子出了数个空缺,南宫望便上了一封推举的折子,就许多重要职位给出了推荐人选,如今“二党”彻底倒台,南宫望又大肆举荐朝臣,其用意昭然若揭。   奏折五皇子南宫达已经看过,但他以“兹事体大,不敢妄自定夺”为由,差人将折子送到了甘泉宫,也就是南宫静女的手上。   南宫静女放下御笔,将名单再次扫了一遍,喃喃道:“三哥势头正隆,五哥这个监国皇子是既不想如三哥所愿,又不想开罪于人……这是想请父皇主持公道了。”   南宫静女将奏折合上捏在手中,她心中大致有了决断,但还是想请教南宫让的意思。   刚出了书房的门,陈传嗣便禀报:“禀殿下,晏阳郡主已经入宫,内廷那边来问,将郡主安置何处?”   南宫静女沉默片刻,平静地回道:“未明宫花园后面有一座暖阁,环境清幽怡人,就赐给郡主居住吧。”   陈传嗣领命去了,南宫静女拿着奏折向内殿走去。   未明宫的暖阁,是距离南宫静女寝殿最远的地方,说到底她还是介意这个孩子的。   她之所以早早地将小玉箫接到宫里,又下旨让齐颜回了驸马府,是因为一想到齐颜“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便感觉有一根刺扎在心上。   ……   南宫静女坐到南宫让面前,将奏折朗读了一遍,问道:“父皇,这封折子儿臣该怎么回?”   南宫让指了指南宫静女,意思是听听她的想法。   南宫静女再次看了看名单,谨慎地回道:“儿臣以为,三哥趁着这个机会大肆举荐是有些培植党羽的嫌疑,但儿臣看过名单这里面也不乏杰出之辈,一时间也难以抉择。”   南宫让笑了笑,拿起毛笔写道:非机要职务,吾儿大可应允。德才兼备者可暂且压下,待殿试过后再行任免。   南宫静女仔细品味南宫让的话,恍然大悟:父皇这是借三哥之手发掘贤臣,却要将这些人培养成天子近臣!   南宫让见女儿领悟了自己的用意愈发满意,又在纸上写到:帝王之术,贵在平衡……   133   一别三年惟梦见   ……   一对黄鹂鸟嬉戏着掠过窗口,成功吸引了暖阁中一位小女孩儿的视线,只见她迈着一双小粗腿“噔噔噔”地跑到窗前,熟练地爬上了窗前的凳子,在窗口露出一个小脑袋,嘴边挂着一圈米糊绽放出灿烂的笑颜,琥珀色的眼眸眺望着黄鹂鸟远去的方向,伸出一截同样粗短的小胳膊:“黄鹂鸟!”   女孩的身后出现了一抹倩影,将小女孩抱了回去安放到椅子上,嗔道:“说了多少次了,不许爬窗呢?灵芝和仙草也真是的,这暖阁不比一般的屋子,怎么总是忘了关窗?”   小女孩仰起头甜甜一笑,那笑容纯洁无瑕透出童真和依赖,就算有再大的火气也会烟消云散,她的一双小腿儿悬在半空中,一荡一荡的。   女子见状眼中亦是流露出几许疼爱,蹲在女孩面前从广袖中抽出绢帕为女孩擦嘴,边说道:“又贪嘴了?午膳没吃饱么?”   小女孩的眼中划过一丝狡黠,显出些许顽皮和高于同龄孩子的灵透劲儿,软糯糯地唤了一声:“二姨母~”   南宫姝女的心被这一声软软的呼唤萌化了,收起绢帕将小女孩抱在怀中,用鼻尖蹭了蹭她婴儿肥的脸颊,温柔说道:“姨母告诉你多少次了,不许爬窗?”   这小女孩正是晏阳郡主,齐颜和南宫静女名义上的嫡长女:齐玉箫。   时光匆匆如白驹过隙,一转眼南宫静女将小玉箫接回未明宫教养已有三年,前阵子小玉箫刚过完三岁的生辰。   受到二姨母的“责备”小玉箫也不出言辩解,而是搂过南宫姝女的脖子,将自己的小脑袋瓜拱到南宫姝女的颈窝处蹭了蹭,闷闷地说道:“二姨母~玉箫好想你~。”   南宫姝女闻言,余下的话语尽数化为一声叹息。   这个小家伙惯会撒娇的,即便明知道这是她犯错后的惯用伎俩,南宫姝女依旧毫无办法,她抬手抚摸小玉箫的后背,柔声道:“二姨母这不是来看你了?”   在南宫姝女看不见的角度,小玉箫的脸上绽放出得逞的笑容,露出一排洁白的小米牙。   齐玉箫:“二姨母~听仙草说御花园的花儿都开了,玉箫想去……”   南宫姝女立刻迈开了步子,抱着玉箫向外走去:“好,姨母这就带你去。”   ……   二人下了阁楼,灵芝和仙草两名宫婢守在门口。   南宫姝女抱着玉箫向外走去:“本宫带郡主到御花园走走,你们不用跟来了。”   小玉箫趴在南宫姝女的怀中,下巴抵在南宫姝女的肩膀上,朝着两名年龄也不大的贴身宫婢吐了吐舌头,一派得意。   灵芝和仙草看着两位殿下离开,对视一眼,彼此的眼中多少露出些许无奈……   整个内廷何人不知?灼华殿下对晏阳郡主十分宠爱,甚至到了溺爱的程度,就算晏阳殿下想要天上的星星,灼华殿下怕是都要命人搬来梯子试一试呢……   可是,这里毕竟是未明宫,她们的主子是蓁蓁殿下。殿下似乎对小郡主不太上心,曾下旨不让小郡主到处乱跑,仙草和灵芝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   好在灼华殿下性子和善,从未为难过她们,但晏阳小殿下比一般的孩子都要聪明,她虽然不敢忤逆南宫静女的旨意,但她却发现自己的二姨母似乎比母亲“官大”,别看她才三岁,这种“挟灼华令宫婢”的手段用得那叫一个如鱼得水。   南宫静女对小玉箫不上心,甚至可以说是不喜欢。   自从将刚满百日的小玉箫接回未明宫,就划了整座未明宫最偏僻的暖阁给她住,这一住就是三年。   三年里南宫静女若非必要,很少来探望小玉箫,不过日常用度上倒是从未苛待过她,一切都是按照郡主的规格给的,但也仅此而已了。   内廷司的“老人儿”大抵都知道这件事的原因,毕竟南宫静女是最尊贵的嫡出公主,多少双眼睛都盯在她的身上,生孩子这种大事儿能不知道么?   虽然内廷司早就给郡主记了金册玉牒,到底不是自己孕育诞下的亲骨肉,难免疏远。   不过这件事,小玉箫却是不知道的。   在小玉箫被接回未明宫不久,四九总管就对整个内廷下达了封口令。也不知南宫静女是什么心思,在小玉箫一岁后她就撤换了所有在暖阁服侍的内侍宫婢,如今待在齐玉箫身边的都是入宫不足三年的新人,两个贴身宫婢仙草和灵芝不过才十五岁。   她们自然也就不知道内情,只是觉得蓁蓁殿下对自己的女儿并不上心,反倒是灼华殿下对小殿下疼爱得紧。   对此,灵芝和仙草也怀着几分好奇和揣测,最后归结到或许是因为公主与驸马的感情不和所致。她们服侍在小殿下身边两年多,一次也没见过驸马,想必蓁蓁殿下与驸马只是一桩并无深情的指婚吧?   戏文里不是常说呢?帝王之女也逃不过媒妁之言,更多的是联姻,貌合神离的多了……   南宫姝女实在是累了,小玉箫有着异于常人的精力,才三岁的奶娃娃每次带她出来都会把她累到精疲力竭,无法南宫姝女只好叮嘱小玉箫不许爬高,不许到水边去,自己找了个石凳坐下了。   此时艳阳高照,南宫姝女却不敢坐到凉亭里,宁可挨着烈日的灼烤也要让小玉箫保持在她的视线范围内。   这个孩子,对南宫姝女来说是个特别的存在。   在小玉箫被接来未明宫不久,太尉府那边也递来了消息称:陆仲行府中的姬妾诞下一位男婴,请陛下做主记到南宫姝女膝下并赐下金册玉牒。   南宫姝女为此十分苦恼,男婴不同于女儿,若是记到自己这儿,定会去母留子,南宫姝女不想让无辜的人因自己而死,更不想接纳陆仲行的一切,便将心事倾诉给了自家小妹。   后来南宫姝女才知道:陆仲行与姬妾生的那个男婴实际年龄比晏阳郡主要大几个月,也就是说太尉府为了逃避责罚一直欺瞒不报,直到有了南宫静女的“前车之鉴”才选择跟风。   也不知自家小妹是怎么和父皇说的,这个孩子最后被过继给了太尉府的长子陆伯言,虽然稍稍有些不合理但口谕说得清清楚楚:若灼华公主年逾四十无出,再行它法。   太尉府无奈也只能认命,但另一个问题又涌了出来,一直住在私宅的陆仲行又黏上了南宫姝女。   他认为只有让南宫姝女先生了嫡男,他和其他女人的孩子才能保住。   南宫姝女为了躲开陆仲行,干脆搬到了未明宫长住,可另一个问题又来了……   吉雅又成了未明宫的“常客”,自从撞破吉雅与南宫望的丑事后,南宫姝女已经下定决心与吉雅一刀两断,但对方与自己尊卑有别,她也不好赶人,一次无意中她躲到了这僻静的暖阁。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琥珀色的眼眸流光溢彩,充满生命的活力,看到自己只是露出甜甜的笑容张开小胳膊索抱,那一刻南宫姝女是有些恍惚的,她想到了小蝶。   那个女孩,似乎也是这样纯净如纸,又对自己存着莫名的好感。   吉雅当然不死心,直接追到了暖阁来。小玉箫简直是她的“福星”那么乖巧的一个孩子,只要吉雅一靠近便会啼哭不止,哭得眉毛都红了。   从那以后南宫姝女几乎日日都来暖阁,不知不觉中,竟成了小丫头最依赖的人……   南宫姝女从回忆中抽神,嘴角不自觉地挂着一抹慈爱的弧度。   她抬眼看了看天色,站起了身。   蹲在假山下看蚂蚁搬家的齐玉箫仿佛有心灵感应似的,转过了头。   南宫姝女招了招手:“玉箫~,回来。”   小丫头立马放下了手中的树枝,撒丫子朝着南宫姝女奔来,看到这一幕,南宫姝女的心又是一阵耐不住的柔软,她迈开步子迎了上去:“慢点儿跑!”   小玉箫停在南宫姝女面前,顶着一张小花脸儿,鼻尖犹挂着汗珠,甜甜地叫了一声:“二姨母~”   南宫姝女掏出绢帕为小玉箫擦了汗便将她抱在怀中:“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齐玉箫:“好~。”   南宫姝女掂了掂小家伙,似乎比前些阵子沉了呢。   ……   回到暖阁小玉箫洗完澡便眼皮发沉,南宫姝女见了将她抱到床上。   齐玉箫拽着南宫姝女的袖子:“二姨母不要走~。”   南宫姝女柔声哄道:“睡吧,二姨母陪着你。”   齐玉箫“唔”了一声,又问道:“娘亲什么时候来看我?”   南宫姝女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等她好不容易编好说辞再一看,小玉箫已经睡着了。   她轻轻地拽出自己的广袖,向正殿走去……   南宫静女已是双十年华,这三年间五皇子南宫达与三皇子南宫望在朝中斗得如火如荼,南宫静女则在暗地里默默成长,可近期南宫静女却发现自己撞上了瓶颈,再难进半步……   三年前南宫让教她说:“帝王之术,贵在平衡”,要南宫静女坐端坐幕后静观其变,暗培势力。   所谓“静观其变”是在南宫达和南宫望之间制造某种平衡,让他二人互相牵制。   “暗培势力”是指,三年前正好是大考年,若南宫静女能选出一位心腹作为会试主考,这样就可以在朝中培养一批直系力量。   南宫让的意思是趁着巫蛊之乱朝中空缺,让齐颜担任礼部尚书,由她做主考,驸马与公主同气连枝,日后也方便过渡。   可南宫静女却关健时刻变了卦,一道圣旨将齐颜“发配”到了百业凋敝的晋州担任一方太守,为此还引起了不小的轰动:驸马出京做官还是第一遭。   因此,南宫静女也在三年前错失良机,导致了之后一路的被动,甚至撞到了瓶颈。   今年又是大考年……   监国皇子南宫达与三皇子南宫望,甚至一向玩世不恭的六皇子南宫烈都各自推荐了主考官人选,眼看着再过两个月,考院就要开了,连考题已经封了红,主考官却迟迟没有任命……   南宫静女端坐在书案后,桌上铺着一卷竹简。   昨夜她三更天才睡下,四更就起了。她必须要赶在寅正四刻朝鼓敲响之前,坐到珠帘后面。   此时,她的太阳穴跳传来阵阵刺痛,却固执地将目光定在竹简上不肯休息。   齐颜走的这三年,她的日子大都是这么过来的。   134   不过是沧海一粟   从早些年的“太尉党”和“中书令”党,变成了“二三四”党和中立党,自从三年前巫蛊之案尘埃落定,二四党彻底倒台,三皇子的党羽如日中天,南宫静女还以为一向温和的五哥会举步维艰,却没想到他只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就培养出了自己的力量,只因他身系监国皇子一职,三年前的大考会试的主考官是他的心腹,一下子就培养了大批誓死效忠的“门生”,南宫静女不得不承认这些年她对自己最亲近的五哥存在误判,但另一个事实是:这就是掌控会试主考官所带来的最真实的利益。   如今朝中监国皇子南宫达和三皇子南宫望分庭抗礼互不相让,虽然帝王手中的力量也不容小觑,但问题是他们效忠的是当今陛下南宫让,而非南宫静女,若有朝一日撤掉珠帘……那些人的立场还会如故吗?南宫静女不敢想。   她认为:自己学习朝政的这四年,朝中的局势很稳定,百姓的生息也得到了休整。   论起能力和手腕,以及治国的心智她南宫静女不比任何人差,之所以会撞到瓶颈只是她女子的身份束缚了她,历朝历代皆是男尊女卑,就算她是唯一的嫡女……在朝堂上依旧没有抗衡皇子的力量。   南宫静女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将朝中的大臣细细筛选了一遍,不禁“啧”了一声。   没有一个人能让她放心结交托付……   “唉……。”   南宫静女疲惫地叹了一声,看来还是父皇看得长远,主考官这个位置没人比齐颜更合适了。   如果三年前她抛开脾气听从父皇的安排,今天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怪只怪齐颜一而再再而三地践踏了她的尊严,当年她勒令齐颜独回驸马府,没想到没过几日齐颜就将那名女子接了过去。   南宫静女一气之下任命齐颜为晋州太守,并且驳回了他带那名女子同去的请求。   为此齐颜竟然亲自入宫求情,说那名女子受过刺激,发起病来无法照顾自己,南宫静女冷笑着讽刺了齐颜几句,没想到一向温吞知礼的齐颜竟然为了那个女子据理力争,说什么“她连做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能拥有,殿下还要如何?”   南宫静女气急了,随手抄起一个物件朝齐颜砸了过去,笔搁不偏不倚砸在了齐颜的额间,当即鲜血如注。   南宫静女出手就后悔了,看到齐颜流血更是慌了,谁知齐颜竟挺直了腰身,冷冷道:“臣下一定要带上她,除非殿下把臣绑到晋州上任。”   ……   后来,齐颜真的是被五花大绑上任的,被两队侍卫“护送着”一路到了晋州,自然也没能带小蝶同去。   如此三年,齐颜一次也没有回来过。   照理说一方太守每年都要如今述职一次,但这只是不成文的规矩,律典上写的是:每三年各地太守必须要如今述职。   南宫静女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不知何时她竟靠到了椅背上,脸上蒙上一层细密的汗珠,眼底发青。   三年前她和齐颜吵架的事情,南宫静女一直不愿意回忆。只因齐颜那时的目光太决然,让人心发慌。   南宫静女缓缓地坐起,却因太久没能好好休息眼前有些发黑,脑海里突然闪过那一幕:她丢出笔搁的时候齐颜明明下意识地要躲,却在最后关头站直了身体硬生生地挨了,鲜血流了满脸划过他左脸横着的疤痕。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透出刺骨的寒意,迎着南宫静女的目光毫无躲闪,坚决地说道:“臣下一定要带上她,除非殿下把臣绑到晋州上任。”   ……   南宫姝女:“小妹。”   南宫静女惊呼了一声,猛地抬起头。看到来人是自家二姐才稍稍定神,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二姐,你怎么来了?”   南宫姝女秀眉微蹙,虽然只是转瞬即逝她还是捕捉到了南宫静女抬起头的瞬间,眼中露出的茫然和无助。   她走到南宫静女身边,放柔了语气:“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   南宫静女摇了摇头,抬手指了指一旁的椅子:“二姐坐吧。”   南宫姝女无声地叹了一声,自己本是来“兴师问罪”的呢,看到小妹这副样子,又有些不忍心了。   南宫静女揉了揉眉心,快速整理好表情:“二姐今天怎么有空来?”   因为齐玉箫她们姐妹间数度龃龉,似乎也不如昔日那般亲密了。   南宫姝女坐到南宫静女对面,开门见山地说道:“你有多久没去看过玉箫了?”   南宫静女勾了勾嘴角:果然!   她直直地注视着南宫姝女的眼睛,轻声问道:“二姐可记得多久没来看过我了?”   一句话将南宫姝女问住了,她蠕了蠕嘴唇回道:“是有些日子了。”   南宫静女:“上次二姐来‘看我’还是郡主三岁生辰那日,算一算已经有三个月了,你我姐妹共居未明宫……不过百十来间宫殿却能三个多月见不到彼此,从前……”从前蓁蓁公主府初成,隔着一道宫门,她们姐妹最多不超过半月就会见上一面。   书房陷入了寂静,姐妹二人怀着各自的伤感沉默着。   南宫静女觉得自从她接触朝政以来,与感情一直很好的五哥,二姐突然疏远了起来,真是应了那句:高处不胜寒。   而南宫姝女想的则是:几年前自家小妹突然“忙碌”起来,她不敢想也不愿想,再加上小玉箫出现在她的生命中分掉了她大半的精力,确实忽略了小妹……   南宫姝女用商量的口吻说道:“你就不能偶尔去看看玉箫么?这三年除了年节生辰,你何时去看过她?孩子那么小什么都不知道,在她的心中你就是她的生母……孩子很想你。”   见南宫静女不言语,南宫姝女继续说道:“还有……那人到晋州上任也有三年了吧?今年是不是该回来一趟了?玉箫都不记得父亲的样子……”   ……   当天晚上,南宫静女出现在了暖阁。   听到内侍的唱和,仙草和灵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急忙冲到门口看到远处几十号人的仪仗才相信。   仙草“扑通”一声跪倒暖阁外,灵芝则冲到楼上请晏阳郡主,小家伙白天睡得有些久,这会儿正精神呢听到声音趿上鞋子就像楼下跑。   灵芝将齐玉箫抱到暖阁外,自己跪到仙草身边。   南宫静女走进,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朝自己跑了过来,扑住了自己大腿:“母亲!”   这一瞬间,南宫静女的心里有些触动,可对上那双与齐颜别无二致的琥珀色眼眸心又硬了几分。   冷冷道:“先生是怎么教你的?怎么仪态全无。”   齐玉箫脸上的笑容消失,松开了南宫静女大腿撇着嘴向后退了两步:“女儿参见母亲。”   南宫静女:“嗯”了一声,主动拉过齐玉箫的手向暖阁走去。   灵芝和仙草将头压得低低的,显然是承受不住南宫静女身上散发出的威仪。这四年南宫静女每天都到南宫让那里,再加上接手了朝政身上已经形成了上位者的气场,两个小宫婢终日待在一个奶团子身边自然难以适应。   南宫静女自然是看到了,蹙了蹙眉对这两个宫婢有些不满意。   南宫静女:“都下去吧,本宫和郡主说说话,不留人伺候。”   仙草和灵芝如蒙大赦,请安退去。   齐玉箫是全然不怕南宫静女的,她站在南宫静女身边仰着小脑袋打量着自家娘亲,眼中满是欢喜。   “坐吧,坐到本宫身边。”   齐玉箫将一对肉呼呼的小手叠在身侧:“是!”然后扯着大大的笑脸自己爬上了椅子,坐好后一双小腿荡来荡去的,水汪汪的眼珠一眨不眨的看着南宫静女。   南宫静女:“你看本宫做什么?”   见齐玉箫垂首不语,南宫静女暗自轻叹:看着那双眼睛,自己总是做不到新平气和……   她收回目光抬眼打量起暖阁来,这儿其实是整个未明宫最好的地方,一楼地面铺了火龙,二楼铺设的是暖玉、冬暖夏凉景色也是极好的。   南宫静女小时候就是在这座暖阁长大的,直到十岁以后才搬到了正殿去住,若说不好……大概只是偏僻了些。   南宫静女发现暖阁内的陈设好多都是她小时候的样子,有些已经很旧了。   不由得再次蹙眉,突然她的脑海中闪过一桩陈年往事……   记得与齐颜成婚之初,有一次竟得知偌大的公主府居然没有准备齐颜的饭,那时的南宫静女不懂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大概是府里的下人见驸马“不得宠”暗地里使了绊子。如今暖阁这般陈旧,是不是也是如此呢?   南宫静女:“过些日子……叫内廷司的人过来将这暖阁修葺一番吧。”   齐玉箫抬起头,煞有介事地打量了一周,好奇地问道:“为什么要修?”   南宫静女:“不少陈设都是本宫小时候的,旧了。”   齐玉箫的表情明媚起来,奶声奶气地追问道:“母亲小时候也住在这里吗?”   南宫静女:“嗯。”   齐玉箫:“那不要修!女儿就要这个样子!”   南宫静女别过眼:“……随你吧。”   ……   南宫静女只在暖阁做了不到半个时辰,大多是齐玉箫这个三岁的奶娃娃扯着她说些幼稚的话题或者问些什么,气氛倒也不算冷清。   南宫静女没带过孩子,但她依旧觉得齐玉箫很聪明,言谈虽然幼稚,但已经形成了自己的逻辑。   是呢,这孩子的父亲可是本朝独一份的“二元一花”,他的女儿又怎么会差?   南宫静女:“你想见你爹吗?”   “喋喋不休”的齐玉箫明显愣了一下,回道:“二姨母说爹爹在晋州,一时回不来的。”   南宫静女又问了一次:“你想见见他吗?”   齐玉箫端详着南宫静女的脸色,却也没看出什么不悦,回道:“想。”   南宫静女:“那好,今日天色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本宫回去了。”   齐玉箫跳下椅子:“女儿恭送母亲。”   ……   几日后传令官骑着快马,身后背着封红的竹筒冲进了晋州府衙。   “报……”   马还未停稳,传令官便跳下了马背,一名衙役反身向内跑,去请太守了。   齐颜正在正在批阅晋州底下郡县呈上来的奏报,突然听到衙役禀报:“大人,外面来了一位传令官带来了一份封红的竹筒。”   齐颜将奏报盖起来,拿过冠帽戴在头上:“请他稍候,我这就来。”   传令官见了齐颜,拱了拱手:“小人参见太守大人,京城八百里急件请大人当场过目,小人好回去复命。”   传令官不好直视齐颜,却还是忍不住拿眼睛偷瞄,这位大人虽然身穿太守官服看上去却没有一点儿架子,给人的感觉反而像一位世外高人。   早就听说蓁蓁公主的驸马天生异目,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照理说眼前这位大人已二十有四,又官居太守按照常理应该蓄起胡须才是……可是传令官又忍不住想:这样一副好容颜,蓄起胡须岂不是可惜了?   或许正是没有蓄胡须的缘故吧?齐颜看上去就像一位少年书生,淡雅温润。   偏偏左脸上横着一道刀切似的疤痕,为整张脸平添了几许硬朗和狂野,令她整个人的气质复杂起来,实在是……三言两语难以准确描述。   再配合上这对妖冶的眼眸,连传令官这个而立之年的男子都忍不住多看几眼,那是一种跨越的性别的冲击。   齐颜并没有注意到传令官的表情,倒是被一旁立着的,未及弱冠的少年郎瞧见了。   只见他勾了勾嘴角眼中露出丝丝轻蔑,不过他控制得很好,转瞬即逝。   齐颜接过竹筒拧开了封红,里面是一封明黄黄的圣旨,她将圣旨取出来的那一刻,府衙中的人尽数跪在地上三呼万岁。   齐颜抖开卷轴,上书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晋州太守齐颜回京述职,自接到圣旨后次日动身,钦此。   圣旨上的字龙飞凤舞笔锋凌厉,但在顿笔回峰处隐约透出几分牧羊居士昔日的风骨,齐颜端着圣旨恍惚了一阵。   “臣遵旨。”   府衙中的人这才各自站起,传令官再次对齐颜拱了拱手:“既然大人已经看过,小人这就回去复命了。”   齐颜:“钱通,你去替本官送送。”   传令官:“不用劳烦了,小人是骑马来的。”   齐颜抬了抬下巴,钱通会意跟着传令官走到门口,从怀中掏出一个鼓鼓的钱袋递到传令官手上:“差爷一路辛苦了,这是我们家老爷的一点心意。”   传令官盯着钱袋却推辞道:“这怎么行?在下不过是奉命行事……”   钱通上前一步,将钱袋硬塞到传令官手上:“差爷切莫推辞,你我都是奉命行事也别让小人为难不是?就算差爷不喝茶,这马儿也需要点嚼头好攒足力气回京呢。”   传令官笑着收了钱袋,暗道:“不愧是当朝驸马爷,身边的下人也这般灵透。”   钱通返回府衙,齐颜将圣旨收到怀中:“你随我来。”   钱通:“是。”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齐颜坐到案后将圣旨取出放到桌上:“陛下命我回京述职,明日动身。”   钱通听了,当即大胆地问道:“不年不节的,怎么这个时候回去?还走得这么急?”   齐颜低头看着圣旨抬起手按在上面摸了摸,幽幽道:“或许是有别的事情吧,回京述职只是个名头罢了。”   钱通:“依小人看也是,不然内廷为何不正儿八经地派个内侍来宣读圣旨?”   齐颜勾了勾嘴角:“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不必都说出来,更不要挂在脸上。”   钱通的气势立刻松了下来,低下头一副受教的模样:“小人知错。”   齐颜平静地说道:“倒也不是什么错事……只是太容易被人看透容易吃亏。”   见钱通的头越压越低,齐颜又道:“去收整行装吧,时间不多我还有些事情要交代一下。”   钱通:“是!”   齐颜:“等等。”   钱通:“主子还有何吩咐?”   齐颜沉吟片刻,低声道:“收拾好行囊后你去那边走一趟,就说明日我们卯时出发,让他算好时辰在城外十五里小庙等着。”   钱通:“是。”   钱通推门出了书房,齐颜收好圣旨拉开公文上蒙的粗布,继续批阅起来。   第二天一早,钱通将行李装上了马车,一辆马车仅主仆二人便上路了。   晋州城外・十五里小庙。   这是一座早已荒废的古庙,庙宇破败漏风,神像倾倒,庙内蜘蛛网随处可见,这里也是当年小蝶一行人藏身的地方。   齐颜担任晋州太守这三年,晋州府人口增长欣欣向荣,城内大部分设施得到了修缮,单单这十五里小庙一直没有下令修缮。   齐颜跳下马车,钱通拉着缰绳守在原地。小庙只剩下一半门板,齐颜侧身进了小庙,一位戴着铁面具的男子单膝跪地:“见过主子。”   齐颜将人从地上扶起:“春树兄不必多礼,你我依旧兄弟相称。”   男子取下了脸上的面具,脸上留着邋遢的络腮胡,左边唇角一道鞭痕将胡须切开一直到下巴,那男子的右脸颧骨位置上赫然印着一块方形的印记:刺配。   齐颜拍了拍男子的肩膀:“春树兄,别来无恙。”   这位络腮胡男子姓谷,名枫,字春树;曾在几年前的上元灯谜阵上与齐颜对垒,后投靠二皇子府上做了幕僚,因巫蛊之案被发配至北九州做苦役,不知为何出现在这里。   135   一卷珠帘暗藏香   谷枫却向后退了一步,端起手臂恭恭敬敬地朝齐颜行了个礼:“承蒙主人救命再造之恩,谷枫不敢与主人再称兄弟,还望主人体谅。”   齐颜看着视线中的那双叠在一起的手,手指粗壮僵硬,哪里还是读书习字的手?倒像是久做重活的粗人……   眼前的这个男子已经和昔日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再难再对上号。齐颜还记得多年前的上元节,自己与谷枫对垒在灯谜阵前,这人虽锋芒毕露却满腹真才实学,最后自己退出他成功夺魁。取了银子打通门路,到二皇子府上做了幕僚,在他的辅佐下二皇子在民间和朝中的声望于众多皇子中无人可出其右。   三年前谷枫受巫蛊之祸殃及,被刺配流放到了北九州修缮城池。北九州节度使额日和・阿努金根本不把这批渭国犯人当人看,发配到那边的犯人们过着地狱般的生活。   他命钱带了大量的银票,在押解的路上买了一些生命垂危的犯人回来,这第批人里并没有谷枫。因为他曾是二皇子身边的近臣,被当做重刑犯由刑部的官差直接押解到了北九州。   齐颜在晋州上任的第二年,曾有一位屡试不中的少年郎到太守府应聘文书,那人的风格气质与谷枫很像。齐颜这才想起这位故人,给钱源修书一封,让他到洛北去寻找这个人。   钱源用了大半年的时间才寻到面目全非的谷枫,他当时得了疟疾,骨瘦如柴、被看守他的人丢到僻静处任其自生自灭……   钱源将人带到洛水边巡防名医,花费数不清的银子才将他救活。   而谷枫的家人也大都受到了牵连,他那年迈的高堂死在了流放的路上。   前些日子,钱源来信说谷枫已被安排到晋州附近等候差遣,这是二人阔别多年的第一次见面。   “还习惯么?”齐颜淡淡的问。   谷枫沉默着没说话,齐颜也没强求继续说道:“这次叫你来,是因为我手底下的四方钱庄受到了通源钱庄的打压,开到京城的银号很难经营下去,我希望你去协助钱源把钱庄的生意打理起来。”   谷枫的眼皮抬了抬,问道:“通源钱庄的东家不是那位谢安,谢大官人么?”   齐颜:“没错,此一时彼一时。谢家的滔天富贵传了三代,也该分出来一杯羹了。谢安背后的主子是三皇子南宫望,谢家的产业说白了就是南宫望的钱袋子。钱是个好东西,只要有谢安在后面为南宫望注财,南宫望就能在朝堂上压五皇子一头。”   谷枫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回道:“小人的手段怕是会阴狠毒辣一些,主人不介意么?”   齐颜勾了勾嘴角:“把善后做得干净些,一切随你。”   谷枫:“是。”   ……   齐颜先出了破庙,“啪”的一声,小庙那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半扇木门倾倒在地,激起波浪般的烟尘,一圈一圈地荡开。   齐颜连头也不曾回,倒是守在马车边的钱通激动地抽出了腰间佩刀,警惕地看着齐颜身后,齐颜摆了摆手示意钱通稍安勿躁,在对方的注视下返回了马车。   钱通亦跳上车辕朝黑洞洞的小庙里望了一眼,一抖缰绳:“驾!”   齐颜靠在车厢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说起来自己还要感谢谢安,将钱源这样的人才送给了她。   这三年,齐颜名下的产业如藤蔓般蔓延到渭国各地,虽然规模上欠些火候,但只要四方钱庄能打入京城,打响名号,有了银子的支持其余的产业便会如雨后春笋般窜天而起。   巫蛊之案以后齐颜秘密收留了数百人,而且从两年前齐颜还派人秘密游走各地,收留了一些孤儿。   由于齐颜本尊是晋州人氏,她在晋州担任太守的这三年在齐氏宗族中已经具备了举足轻重的地位。不少齐氏的学子都要唤齐颜一声“族兄”或“族叔”,今年的大考晋州齐氏共有三十余人有资格……   若是运筹得当,齐颜在朝中很快能培养出一批“直系”力量。目前的晋州就好像三国时代的汇集了司马徽、诸葛亮、庞统、郭嘉、荀攸、荀的颍川一样,用不了多久晋州学子就会成为渭国朝堂上的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虽然这些人不能帮助齐颜完成复仇大业,但齐颜作为晋州学子的“先行者”,将掌握着举足轻重的话语权。   只是最近这一段时间,齐颜的心里总有些不安。   她曾动用了大量的人力财力去暗访面具人的踪迹,却一点线索都没能查到。   面具人和她的势力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了。   面具人和齐颜背负着类似的仇恨,齐颜知道对方是不可能放弃的,可是她实在是太静默了,静默得让人心慌。   ……   主仆二人日夜兼程的赶路,走了大半个月才入京。齐颜回到驸马府浣洗一番,换上太守官服腰间别着玉笏刚来到门口,遇到一位老熟人。   南宫姝女看到齐颜略微怔了怔,后者却丝毫不见意外之色,这三年她虽离开京城但小蝶在驸马府中的一举一动她都了若指掌。   齐颜被绑去上任以后,小蝶发了几次病然后心智再次陷入停滞。多亏了南宫姝女时不时到这里来陪伴她才好些,对此齐颜是感激的。   齐颜:“臣见过二殿下。”   南宫姝女端详起眼前的这个人,他的样貌似乎没什么变化但气度却比从前更加沉稳了。   南宫姝女:“你怎么回来了。”   齐颜笑了笑,回道:“臣奉旨回京述职。”   南宫姝女:“本宫……是来探望小蝶的。”   齐颜颔首,仍恭敬地说道:“承蒙二殿下诸多扶照,臣替小蝶谢过了。”   南宫姝女略点了点头,齐颜与她擦肩而过。   南宫姝女转过身,看到齐颜一只脚已经迈上了马车,突然说道:“你见过她了么?”   齐颜驻足回望,这个“她”指的是南宫静女呢?还是小蝶?   南宫姝女的嘴唇动了动,眼中划过一丝复杂:“小蝶,你见过了么?”   齐颜再次回以温和的笑容:“尚未,二殿下请入内吧。”   南宫姝女“哦”了一声:“玉箫!她……就住在未明宫东南角的暖阁,你先去看看她吧。”南宫姝女并不希望齐颜见到小蝶,能迟一刻是一刻……   齐颜:“臣知道了。”   ……   皇宫还是昔日的模样,红墙黄砖一派庄严肃穆,一声唱和从大殿内传出:“宣晋州太守齐颜入殿。”   八名内侍合力推开了朝堂的大门,随着一阵隆隆声阳光洒进了去,齐颜半侧着身一只脚迈过了门槛。   此时已经过了早朝的时辰,南宫达端坐在高位之上,龙椅旁边杵着一根拐杖,在宝座之后垂着一卷珠帘,珠帘后面是两张八扇一体的巨大屏风。   齐颜敛了眉眼,放轻了步伐走到大殿正中,一撩衣襟下摆跪到地上,双手持玉笏端在胸前:“臣,晋州太守齐颜,奉旨入宫述职。”   南宫达:“妹夫免礼平身,来人呐,赐座。”   齐颜:“谢殿下。”   内侍搬来小凳,齐颜只坐了三分之一的凳面。   齐颜抬起头,二人对视一眼。   南宫达比五年前沉稳了许多,嘴唇上已经蓄起了一指胡须。   相比于齐颜的淡定南宫达则显得有些意外。他看着齐颜,这三年的时间似乎没有在对方的身上留下一丝痕迹,他的唇上无髭,双腮光滑如镜竟还是一派翩翩少年的模样。   南宫达喃喃道:“三年不见,妹夫真是风采依旧。”   齐颜垂下目光,谦逊地回道:“殿下过誉。”   南宫达虽心下疑惑但也礼貌地收回了探寻的目光,毕竟齐颜和南宫静女成婚多年,更是和妾室生了孩子他没有往别处想。   南宫达:“妹夫接管晋州大印这三年,治理有方功勋卓著,为朝野上下之有目共睹,父皇和本宫同表欣慰。”   齐颜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份卷轴内侍接过呈了上去。   齐颜:“臣承蒙皇恩,忝居一方太守。不敢懈怠一日,时常寝食难安唯恐有负重托。这份卷宗记载了这三年间晋州府人丁,徭赋、商税、及城防修缮,请殿下过目。”   南宫达打开卷轴扫了一眼,内心的震惊溢于言表,他忍不住抬眼看了看齐颜,对方仍是低首顺眉,一派谦虚。   南宫达仔细读起卷宗来,自景嘉元年那场瘟疫后晋州十室九空百业凋零,后又逢洪涝天灾城防损毁严重,这么多年换了不知多少任太守都不见起色。   可齐颜接管晋州的这三年,晋州府的人口暴增了十倍有余,直逼时疫前的水平。   赋税,徭役、商税这三块,也达到了繁荣州府的水平。   城防修缮也进行得有条不紊,更难能可贵的是:齐颜兴建了四所官学,竟然出了三十多位秀才!   齐颜适时解释道:“臣斗胆上任之初将晋州府官仓中所有余粮都拿了出来,并以私人名义向晋州籍的乡绅募捐,将官府文书散布毗邻州府:凡晋州籍贯百姓需满足一户人丁三口,愿意回归故里者,赠粗粮三石或精米一石,安家费纹银一两。其他州府百姓愿意移居晋州者一户按人丁五口起算,赠粗粮一旦纹银一两,并由官府出迁居所需的车马。”   南宫达瞪大了眼睛,惊叹齐颜异于常人的心智和勇气。   南宫达:“你就不怕把官衙的余粮银子都花光了,来年官衙府库对不上账?这……可是大罪啊。”   齐颜沉吟道:“怕。”   南宫达:“那这是为何?”   齐颜深吸了一口气,斟酌回道:“事实上府库的银子和余粮很快就用光了,臣不得不将驸马府和私宅的地契作为抵押,向各处钱庄借了不少银子才完成这件事……”   南宫达瞪大了眼睛,被齐颜的“疯狂”震惊了。   “臣通览晋州府历年卷宗,发现在景嘉元年之前晋州府每年缴纳的税银都是各州府的翘楚,再加上臣祖籍晋州,知道那里水土肥美粮食产量极高,之所以颓废多年只因晋州无人。数万亩良田杂草丛生无人耕种,一条街上百家商铺只有零星几家还开着……臣用了半年的时间走遍了晋州下的每一个郡县,惊喜地发现晋州虽然凋敝但根基犹在,只要有人就一定可以恢复到从前!”   南宫达怔怔地看着齐颜,被齐颜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风采和自信折服,所谓运筹帷幄,便是如此。   南宫达在齐颜的影响下有些心潮澎湃,他再次追问齐颜:“私自挪用官衙府库可是重罪,朝廷每年都会查一次妹夫难道不怕获罪吗?”   齐颜低声回道:“臣对律例向来都怀揣着一颗敬畏之心,但人生诸事仍有许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况且臣施行此事前并非一时脑热,而是召集各行各业的智者共同商议,得出了有把握的可能性才进行的。”   齐颜之语,对身为监国皇子的南宫达犹如醍醐灌顶,他竟然忘记了屏风后面还躲了一个人,和齐颜讨论起了政务。   从晋州的治理,人文、到齐颜遇到的一些困难和如何解决,又聊到了晋州的人才培养和本次的科举……   二人谈论的每一句话都落入了南宫静女的耳朵里,她隔着屏风看不到人,却神奇地想象到了齐颜的每一个表情,眼神、动作。   是无比的清晰鲜活,仿佛他们未曾分别。   听着他三年来的点点滴滴,也第一次见到齐颜作为驸马之外的另一面。   那是一个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光芒,让人挪不开眼的存在。   这几年南宫达和南宫静女虽然略有疏远,但不知道南宫静女接替了政务的南宫达还是疼惜小妹的。   南宫达提前半个时辰将南宫静女请来,让她藏在了屏风后面,本想给齐颜一个“惊喜”撮合这对夫妻重归于好,却被她听到了这样一番颇有见地的言论。   136   百感重逢岁月迷   齐颜入宫时已是午后,结果南宫达听到忘我,不时提出问题来与齐颜商讨。   而齐颜也尽到了“人臣”的本分,对南宫达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甚至说出了不少肺腑之言。   内侍见二人聊得投入,早就抬上了十六盏宫灯,将整个朝堂照得尤如白昼。   晋州的问题早就说完了,二人又将全国的民生、税收、风土、吏治、科举甚至洛川南北的治理都谈了一遍,凡是南宫达能想到的问题他都提了出来,而齐颜则再次展现了她近乎妖孽的才智和手腕,言必切中肯綮,立足高远。   南宫达激动不已,嘴唇上的一抹胡须激动得一抖一抖的,要不是他的腿脚不便,怕是早就冲到齐颜面前了。   当齐颜落下了最后一个字,南宫达不禁抚掌长叹:“妹夫真乃国之栋梁,旷世奇才也!昔年‘二元一花’当之无愧,本宫今日算是见识了!”   齐颜濡了濡发白的嘴唇,虽然得到了监国皇子如此盛赞,脸上却丝毫不露喜悦,目光深邃平静,淡然回道:“殿下过誉,臣不过纸上谈兵罢了,承蒙殿下不嫌弃。”   南宫达听完点了点头,将齐颜上下打量一番,对这个妹夫越看越满意。   朝中除了南宫让和四九,无人知道这四年来躲在屏风后面的是南宫静女,虽然南宫达也感受到了妹妹的疏远,只是以为女儿家长大了,心思多了,并未深想。   或许南宫静女自己都没察觉到,是她单方面疏远了南宫达。   虽然她时常伤感自己与原本亲厚的姐姐和兄长疏远了,但是归根结底只是她对自己的定位发生了改变。   从前她是皇族唯一的嫡出公主,尊贵与生俱来。无需争抢任何东西,一切她想要的都会顺理成章地变成她的。   可是,这四年就算南宫静女再怎么不愿深想,不愿接受,她也明白了父皇的用意。   这个万万人之上的宝座南宫静女究竟想不想要?只有她自己清楚。   一个人对自己的定位变了,心态自然会改变,而南宫达在南宫静女的心中自然也就从儿时值得依赖的宽厚兄长变成了最大的竞争对手……   也不知南宫静女何时才能明白,这之间的一切痛苦都源于欲望与自身能力或定位的不匹配。   ……   躲在屏风后面的南宫静女瘫坐在椅子上,汗涔涔的。   南宫达与齐颜这一番精彩绝伦的论政,一字一句重重地击在了南宫静女的心上。   一则,她一直以来都铆了一股劲儿,这几年手不释卷时常挑灯夜读,本以为如今的她应该可以将负心人“踩”在脚下了,却惊愕地发现从前齐颜展示给她的不过是沧海一粟,抖出真本事以后把她甩到不知哪里去了。   二则,南宫静女不由得设想了一下,如果自己与南宫达主客易位,自己是否可以提出这般深度的问题,可以巧妙地接住齐颜的言论。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南宫静女的贝齿紧咬下唇,一股挫败和焦急油然而生。   时至今日她终于明白父皇无意中写下的一段话:父皇会努力再撑些年头……   南宫静女的眼眶有些湿,数日积累的疲惫席卷而出,眼前阵阵发黑。   内侍提醒南宫达天色已晚,再过一个时辰宫门就要关了……   南宫达怔了怔,看了看殿外的天色,一股酸痛之感在腰身肩颈蔓延。   南宫达:“居然都这个时辰了?本宫……”   齐颜:“如此,臣就先告退了。”   南宫达笑着抬了抬手:“妹夫且慢,都怪本宫一时忘情,有一位可是等了你好久了,你必须要见一见。”   齐颜心头一跳,不自觉的抬起头向屏风处看去,纵观整座朝堂也只有那里能藏人。   南宫静女抬起广袖拭去了额头上的汗珠,浅浅地呼出一口气,起身向屏风外走去。   南宫达的腿脚不便是以并未起身,而是侧过身子笑着看向一旁。   大殿西南角的一扇小窗开着,吹进一阵闷热的风,大殿内的十二盏宫灯的烛火跟着摇了摇。   南宫静女迈着落落大方的步子,双手扣在小腹处自屏风后头款款地走了出来。   齐颜站起了身,微微仰起头,目光定格在南宫静女的身上,三年不见她依旧是记忆中的样子,但似乎比从前多了几分属于女子的风情。   稚嫩的身材变得丰盈,被剪裁得体的宫装衬得玲珑有致,五官似乎也比三年前长开了些,在这最好的双十年华如夏花般绽放。   南宫一族的三姐妹皆为绝色,若琼华公主热情如火,灼华公主沉静似水的话……   眼前这位蓁蓁殿下更像是一阵卷过花香的春风,沁人心脾又带着前两者所不具备的自由与灵动,春风虽不伤人却也有令百花凋零的力量,而且要比水火更难掌控。   南宫静女在御案边驻足,在抬眼看向齐颜的一瞬间,南宫静女感觉自己平静的心湖“咚”的一声,投入了一枚石子。   尽管那石子霎时间便消失不见,可它却留下了一层又一层的涟漪,层层相叠、绵绵不休。   直到激荡到湖面的每一个角落,撞上岸边才停住。   这三年,南宫静女有意无意地绝了齐颜的消息,除了必须要批阅对方定期呈上的奏折,南宫静女从不打听有关于她的事情。   在齐颜即将入京之时,南宫静女也会想象一下三年后齐颜的样子,是胖了还是瘦了?是否会和其他男子那般留起胡须?   南宫静女的表情很平静,目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那张脸。她有些恍惚,仿佛这三年光阴只是大梦一场,站在她面前的还是昔日的书生少年。   他来到未明宫,恭恭敬敬地跪在自己面前,温和说道:“臣下晋州齐颜,奉旨迎娶殿下……”   他掀开了自己的盖头,用那双琥珀流光的眼睛打量自己。   他握住了自己执酒樽的手,好看的眉头微蹙,用无奈的眼神看着自己,轻声道:“殿下,三杯已过。”   还有那寒冷的夜晚,他傻傻地等在僻静的宫道上,直到西落西山,明月升起仍不肯走,然后瞪着迷蒙的双眼,探寻地叫道:“殿下?”   还有,还有……   往事一幕幕如决堤之水,倾泄而出。   好多南宫静女都以为自己已然忘却的记忆,在再见到齐颜的那一刻,陡然清晰,恍然如昨。   仔细看看齐颜似乎也变了,具体是哪里南宫静女又说不出来。   原来他们已经成亲那么久了,从景嘉八年到景嘉十四年,整整六度春秋。   南宫达见这二人如石像般只是枯望着,不由得轻笑出声,暗道有趣。   他抬手将内侍招了过来,柱过拐杖从屏风后面绕出去了。   齐颜仔细地观察着南宫静女表情的细微变化,感受到了对方的动容,竟也有些紧张起来。   齐颜:“殿下。”   一声呼唤将南宫静女心头薄薄的温情搅散,她微微颔首,想到驸马府里养着的那一位,还有未明宫里的小尾巴,心又冷了。   她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齐颜面前,目光扫过对方那双暗含期待的琥珀色眼眸,淡淡道:“驸马一路辛苦了。”   齐颜抿了抿嘴唇,见南宫达已经离开,轻声问道:“殿下可安好?”   南宫静女却没有回答,转而说道:“晏阳郡主一直吵着想见你,随本宫来吧。”   齐颜垂下眼眸:“是。”   南宫静女径自走在前头,齐颜跟在后头,长长的宫装后摆呈扇面在地砖上铺开,也隔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后摆上绣着两只栩栩如生的鸾鸟,高贵不可方物。   这还是齐颜第一次仔细观察,在此之前她们一直是并肩而行的。   朝堂内殿设有冰鼎,出了大殿一阵晚风吹来,便觉得有些闷热了。   天已经有些黑了,两名宫婢手持灯笼一左一右走在南宫静女身旁,没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一阵凌乱闷响――齐颜不小心踢到突起的地砖,绊了脚。   南宫静女停了下来,她想起齐颜是“夜不能视”的,一双秀拳握紧又松开,却再次迈开了步子。   只是这一次,她走得很慢。   ……   回到未明宫,南宫静女直接向暖阁走去,陈传嗣朗声唱和道:“蓁蓁殿下,驸马爷驾到!”   正在一楼做针线活儿的灵芝和仙草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对视一眼均放下手中的活计。   灵芝快步出了暖阁跪在一旁,仙草则上了二楼将齐玉箫抱了下来。   灵芝:“奴婢参见殿下,参见驸马爷!”   南宫静女:“平身吧。”   齐玉箫从仙草的怀中跳下来,快步跑了过来,一把拽住南宫静女的广袖,仰着头甜甜一笑:“母亲~。”   齐颜看着眼前这个不及桌面高的小女孩,有些愣神。   南宫静女“嗯”了一声:“还不见过你父亲?”   齐玉箫转过头,看到齐颜后竟躲到了南宫静女的身后,拽着她宫装下摆,怯生生地探出小半个头来。   齐颜对着小玉箫笑了起来,小家伙“嗖”地一下将头收了回去,彻底藏到南宫静女的身后不肯出来了……   137   唯应云扇情相似   南宫静女也不明白一向欢脱的齐玉箫这是怎么了,好奇地看向齐颜,想知道齐玉箫究竟在害怕什么,对上的却是齐颜略显复杂的目光。   齐颜只是有些感慨当年比较孱弱的妹妹竟然都这么大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简直和自己一模一样,难道这孩子的生父真的是那几个草原人之中的一个吗?   可在南宫静女看来则是另一种含义:孩子如此躲闪,齐颜会不会认为是自己刻意教导所致?三年前她硬生生地让这一家三口分开,如今他的亲生女儿也这样对他……   南宫静女的心中顿时升起了一股百口莫辩之感,自己的确做过过激的事情,但此等龌蹉阴暗的勾当她是不会做的。   南宫静女攥住了齐玉箫的小拳头,柔声道:“你不是一直吵着要见父亲吗?这是怎么了?”   齐玉箫竟大声喊道:“他是坏人!”   南宫静女有些愠怒,直接将齐玉箫拉了出来,娇喝道:“你在胡说些什么?这些话是谁教给你的?!”   齐玉箫委屈极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扑到南宫静女的怀里:“仙草说,脸上有刀疤的都是落草为寇的贼人……”   “扑通”一声,仙草跪匍在地不停地磕头:“殿下恕罪,奴婢……奴婢只是给小殿下讲了些民间的故事,不知,不知……殿下恕罪啊!”   南宫静女冷哼一声:“你们都下去,这里不留人伺候。”   待宫婢内侍们都退下,南宫静女破天荒地拍了拍齐玉箫的后背,安抚道:“并不是所有脸上有疤的人都是坏人,再说你父亲脸上的并不是刀伤……”   齐玉箫抽抽搭搭地问道:“那是怎么留下的?”   南宫静女张了张嘴,往事再次浮现……   自己不是已经下定决定与这人再无瓜葛了么?为什么总是没出息地想起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   齐玉箫:“母亲?”   南宫静女强压下心头的苦涩和酸意,轻声回道:“你可以看看他的眼睛,是不是和你的一模一样?”   闻言,齐玉箫带着疑惑转过了头,齐颜适时露出和煦的笑容。   齐玉箫水汪汪的大眼睛眨了眨,眼角还挂着泪珠,但脸上的惊恐和排斥已经慢慢地消失了。   齐颜在心中暗叹一声:若是自己的父母还活着,特别是父亲……一定会敞开心扉接受这个孩子的。渭国人的身份只是一层皮,自己是草原王子,不应该用渭国人酸腐的想法去对待一个无辜的孩子。   齐颜蹲了下去与齐玉箫平视,柔声道:“我脸上的疤是年少时贪玩儿,被树枝抽到的,你要不要来摸摸看?”   齐玉箫转头看了看南宫静女,得到许可后松开了环在南宫静女脖子上的小胳膊,向齐颜走去。   齐玉箫抬起手,迟疑道:“会痛么?”   齐颜笑着摇了摇头,齐玉箫一头扎进齐颜怀里:“父亲!”   齐颜抱着齐玉箫站直了身体,掂了掂小姑娘的分量,引得后者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齐玉箫:“父亲是从晋州回来的?”   齐颜:“嗯。”   齐玉箫:“晋州离这儿有多远?”   齐颜:“骑马的话要半月,马车慢些。”   齐玉箫眼前一亮:“父亲也会骑马吗?!”   齐颜下意识地看了南宫静女一眼:“玉箫也会骑马?”   齐玉箫兴致勃勃地回道:“二姨母带我骑过几次马,二姨母说等玉箫的年纪再大些,她教我骑马。”   齐颜:“玉箫不怕么?”   齐玉箫摇了摇头:“不会呀!”   齐颜听了很是欣慰,回忆起了小蝶小时候骑马的样子:“你母亲也会骑马,父亲只会一点儿,但是可以和玉箫一起学。”   齐玉箫再次搂住了齐颜的脖颈:“真的吗?什么时候?”   南宫静女听着父女间温情的互动,心里有些不自在:到底是血浓于水,不过片刻功夫,自己就像个外人了。   南宫静女:“你们聊,本宫先回了。”   “母亲!”   “殿下?”   南宫静女转头看去,一大一小睁着琥珀色的眼眸,齐刷刷地看着自己。   齐玉箫扭了扭身体,齐颜将她放了下去,她跑到南宫静女身边抬手拽住她的袖子:“母亲不要走~。”   齐颜亦说道:“殿下,再坐坐吧?”   南宫静女:“……好吧。”   ……   齐颜和南宫静女将齐玉箫哄睡了,小家伙睡得很沉,今日是她最开心的一天。   南宫静女起身:“夜已深沉,本宫先回去了,驸马请自便。”   齐颜放下蒲扇虚拦了一下,轻声道:“臣陪殿下一起吧?”   南宫静女心头一动,淡淡道:“今夜就委屈驸马睡在暖阁的厢房吧,或者……未明宫里的寝殿任驸马挑选。”   齐颜没吭声,默默地跟着南宫静女来到门口。南宫静女抬腿迈出了门槛,齐颜再次叫住了她:“殿下。”   一众宫婢内侍在身边伺候,南宫静女也不好太过冷漠:“驸马还有事?”   齐颜注视南宫静女的眼睛,用商量的口吻说道:“许久不见,臣下有许多话想和殿下说……”   缩在角落的灵芝和仙草双双瞪大了眼睛,不是说驸马和公主感情不睦吗?   怎会,如此痴缠?   其余年纪大些的宫婢和内侍大抵分成两种,一种是后被调到未明宫的,脸上虽无任何表情但想法和仙草灵芝相似,而秋菊和冬梅则心照不宣,资历深些的秋菊更是无声地笑了起来。   驸马和公主的感情不睦?简直荒谬!   当年这二人的感情,整个内廷哪个不知道呢?要不是驸马犯了错……   哎,秋菊暗叹一声。三年的光阴整座内廷的宫婢内侍换了一茬,驸马和公主的恩爱往事也只有为数不多的人还记得了,自己也老了。   南宫静女心口一紧,蹙起眉头淡淡道:“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吧,来日方长。”   齐颜:“臣此次入京只为述职,如今公事已毕,或许不日就要回去了。”   南宫静女暗自腹诽:哼,想走?没那么容易!   “就算要回去也没有这么快的,明日再说吧。”   说完不管齐颜再说什么,径自去了。   齐颜看着南宫静女远去的背景,勾了勾嘴角:真是长大了呢……再想从这位殿下口中套出什么情报,怕是不容易了。   齐颜成为驸马后,似乎一直在用这样的说辞去协调复仇大业与良心之间的冲突。但这是南宫静女第一次明确地拒绝了她的要求,在感叹仇人之女成长的同时,还伴随着一阵难掩的失落。   齐颜就这样倚着门框,直至灯笼的光芒彻底被黑夜所吞没。   仙草来到齐颜身后请示道:“驸马爷,是否需要奴婢们随您移驾其他寝殿?”   齐颜转过身,问道:“一直都是你们两个伺候郡主?”   她的音色带着一种特殊的质感,再加上温柔的语气和精致的容颜,说是让人怦然心动也不为过。   仙草:“回驸马爷,暖阁里只有奴婢和灵芝,其他人在院子里伺候。”   齐颜:“辛苦你们了,郡主年纪小,你们要多费心。”   仙草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垂下头:“能伺候郡主是奴婢们修来的福分!驸马爷是否要移驾其他寝殿,奴婢为您掌灯。”   齐颜:“不必了,我的这双眼睛夜间不能视物,把厢房收拾一下吧。”   仙草:“啊!是……奴婢这就去。”   香草忍不住想:也许就是这个原因,公主殿下才没让驸马爷同回寝殿的吧?暖阁到正殿要走小半个时辰呢!   ……   次日清晨,天蒙蒙亮。   秋菊领着一队服侍南宫静女梳洗的宫婢出了寝殿,看到齐颜居然坐在院里的石凳上。   她让其他人先去,来到齐颜面前恭敬地打了个万福:“驸马爷怎么来得这般早?奴婢没听见通传。”   齐颜笑道:“是我没让通传,怕打扰殿下清梦。殿下醒了?”   秋菊点了点头,身后传来开门声响,南宫静女穿着一袭宫装从寝殿里走了出来。   南宫静女:“你怎么来了?”   齐颜不答反问:“殿下这么早要到哪儿去?”   南宫静女:“……本宫,要去给父皇请安。”   齐颜挑了挑眉:“那臣与殿下同去吧,昨日回来的时辰不对,还未向陛下请安。”   南宫静女沉默了,她根本就不是要去请安而是要去上早朝,她看了看齐颜,从对方的脸上读不到一丝情绪。   不过南宫静女是知道的:眼前的这个人可不是好欺瞒的,稍有不慎就会让对方察觉……可这个时辰父皇怕是还没醒呢,自己贸然前去可能要吵到父皇。   想到这里,南宫静女有些生气,转身往回走:“不去了!”   齐颜追问道:“殿下这是怎么了?”   南宫静女:“你连宫装都没穿,请什么安?”   齐颜低头看了看自己,无辜地说道:“要不……容臣回暖阁换上太守官服?”   南宫静女却头也不回地进了寝殿:“本宫都说了,不去!”   齐颜的心中闪过了一个猜测,勾了勾嘴角跟了进去。   殿外的秋菊会心地笑了起来,关上了寝殿的门叫来一名宫婢去传膳,自己守在了门口。   南宫静女重重地坐到拔步床上,白了跟进来的齐颜一眼,心中火起:大考在即,最近的早朝一直在商讨主考官的人选,不容错过!这人可真会挑时辰!   齐颜大大方方地坐在桌边,还悠闲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南宫静女强压怒意:“你不用上朝么?”   齐颜端起茶盏“滋溜”喝了一口,茶的味道不错,她颇为享受地眯了眯眼,慢悠悠地回道:“臣乃地方太守,若无旨意无需上朝。”   南宫静女被顶得胸口发堵,愤愤想到:明日,不!今日本宫就下道旨让你好好上朝!   不行!旨意到的那么巧,这人怕是要怀疑……   这下南宫静女更生气了,特别是看到齐颜似笑非笑的那张脸,总感觉对方是故意和自己作对!   啊!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这么讨厌?!   138   世间安得双全法   南宫静女别过了脸,在她看不见的角度齐颜无声地笑了起来。   南宫静女的“秘密”即便她不说,齐颜依然能猜到几分。从三年前那道将齐玉箫记在蓁蓁公主膝下的圣旨开始,齐颜就瞧出了端倪。   从前南宫静女的字潦草得可以,她第一次认真习字临摹的就是牧羊居士的字体,纵然风骨上差了几分齐颜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从那时起齐颜就有所怀疑了,但毕竟没有亲眼,瞧见齐颜也不好下定论,或许是南宫让身体不适由南宫静女代笔?   或者……南宫静女盛怒之下自己写了圣旨,恳求南宫让盖上玉玺来警醒她也是有可能的。   这三年齐颜上的每一封折子都是南宫静女回的,朝堂上的珠帘屏风也在……   今日,齐颜特意起了个大早,掐着时间来到了正殿,为的就是解开自己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   南宫静女的借口,在齐颜眼中简直是漏洞百出。   这三年来南宫让身体似乎大好了,没有一日停朝,偶尔还会露面。连她这个地方太守都知道的事情,居住在皇宫里的公主殿下会不知道?那么她挑着早朝的时辰去请什么安?   答案只有一个:南宫静女盛装出行根本不是为了请安,而是去早朝,果然这三年藏在屏风后面的人……是她!   但齐颜不得不承认的是:南宫静女真的成长了,对待突如其来的情况处理得当,二人独处的时候也很难从她的脸上读出什么情绪。   齐颜暗自轻叹一声:没想到南宫老贼疼爱嫡女竟然到了如此地步,纵使所谓的宗嗣传承本身就是一件迂腐之极的事情,但他偏偏又开创了旷古烁今的先河……只是南宫让并非膝下无子,正相反他的几个儿子都不算是平庸无才之辈,要如何让南宫静女坐上那位置呢?   突然!齐颜的心中闪过了一个惊人的可能性――难道巫蛊之案的策划者真的是南宫让?!   想到这里,齐颜的眼皮突突直跳,之前她也觉得此事蹊跷必有隐情,却没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   南宫让先用巫蛊之案将母家势力最大的两位皇子圈禁,彻底剥夺他们的继承权,然后……任命五皇子为监国皇子,却让三皇子做了巫蛊之案的主审官,任凭对方“光明正大”地打破朝中平衡,安插自己的势力,又不声不响地演了一出偷梁换柱,让南宫静女坐到了珠帘后坐山观虎斗。   齐颜眯了眯眼,浅浅地呼出胸中浊气,思索到:那么,眼前这位公主殿下在这个节骨眼将自己调回京城的目的是什么呢?   隐藏在广袖下的手指动了动,原来如此。   想通了所有关节,齐颜琥珀色的眸子闪了闪,看南宫静女的眼神也变得不同了。   殿下,原来是想让我做你在朝中的棋子,果然成长了。   齐颜看着南宫静女的侧脸,胸腔中那种撕扯之感阔别重来。   十六年了,渭国覆灭草原已经过了十六年,或许连渭国朝堂上的这些个凶手都已经快忘了这件事了……   齐颜的目标从未变过,覆灭渭国的朝堂,让当年的凶手血债血偿,还有……在复仇的过程中尽可能保全眼前这位仇人之女,直到一切尘埃落定……再由自己亲手结果了她带有原罪的生命。   可是……齐颜从未想到南宫静女竟然成了她复仇路上最大的“阻碍”。   南宫静女察觉到齐颜注视自己的目光,毫无征兆地将头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   齐颜隐去了眼中的情绪,笑着说道:“殿下,近来有一件事令臣很困扰,想听听殿下的意见?”   南宫静女也来了兴致,什么样的事能难住这人?   南宫静女:“说来听听。”   齐颜沉吟须臾,说道:“臣所治理的晋州府下有一郡,郡丞妻子的母家侵占农田修建了一座祠堂,原本晋州因灾凋敝人烟稀少也无大碍,但这几年百姓陆续回迁,再加上毗邻州府的百姓搬迁至此,耕地就变得紧张了,好巧不巧这位郡丞妻子的母家侵占了他人的农田,在臣到此地查访时,这户农民到府衙来告状。臣应当如何?”   南宫静女没想到齐颜竟问了这样简单的问题,心里有些失望,但还是认真地回道:“我朝《农典》早有规定,农户可在自家农田上修建祠堂但占地不得超过一亩,非农田所有者不得以任何理由侵占他人田地,但可以经官府公证后先对农田进行买卖,再行处置。”   齐颜又问道:“可这家人在逃难的路上已经将大部分田契都卖掉了,如今只剩下一亩三分地,一年的收成扣去赋税一家三口的嚼头都成问题,那郡丞的妻弟正正好好侵占了一亩田,如果再卖了那农户家就连赋税都供不起了,家中男子都要去做佃农来贴税。”   南宫静女秀眉微蹙:“那……就让郡丞家以地置换,或者多出些银子给农户,让他们到别处置地。”   齐颜笑了笑:“殿下有所不知,这一亩三分地乃是山田,正因朝向风水好才被用作修建祠堂,这农户呢家就住在山上,他觉得自己年纪大了不想每日徒步半个时辰下山去耕田,在衙门里把头都撞破了,就是不肯卖呢。”   “这……”这下,南宫静女也被难住了。   齐颜喝了一口茶水,继续说道:“不过臣想问殿下的倒不是这个,而是这郡丞的妻弟侵占他人农田触犯了我朝的《农典》,依律要当众杖责三十,羁押三个月。”   南宫静女点了点头:“也只好如此了……”   谁知齐颜又道:“可第二个问题又来了,那农户既然不肯易田,祠堂就应该推倒……可是那郡丞的发妻竟然披麻戴孝立在祠堂前将匕首抵在了脖子上,并当众斥责郡丞忘恩负义,破坏她母家祖荫家业。有趣的是这郡丞是个吃软饭的,他昔年屡试不中,一趟趟上京赶考早就家徒四壁,是他的发妻不嫌弃,他带着丰厚的嫁妆毅然决然嫁给了他,郡丞屡试不中也是她一次次安慰他,变卖嫁妆供他赶考才有了他的今日,郡丞不愿伤害发妻的心,又无法违抗我的命令,只好连夜赶到州府衙门跪地哭诉,情真意切字字啼血。殿下……你说臣该当如何?”   这下南宫静女也被问住了,几度欲言又止不知如何回答。   齐颜还嫌不够,继续说道:“那位被侵占了农田的老伯,也有一位风雨同舟五十年的发妻,因病卧床。好在苍天怜悯老伯,所居住的后山就有他妻子所需的药材,老伯已经快七十了,家中只有一个疯疯癫癫的儿子,发起病来六亲不认。如果搬到山下住,老伯既要耕田又要采药实在走不动。”   南宫静女动容,用商量的口吻问道:“要不……官府出些银子安置老伯一家?”   齐颜展颜一笑,笑容如冰消雪融。   难得南宫静女还能守住这份善良……   南宫静女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升温,拳头紧了又松,看着齐颜等一个答案。   此时,之前的那份不屑早就不见了,她没想到小小的一件事居然会牵出这么多隐情,而且两边都有让人动容的难处,实在是让人难以抉择。   让她判的话,应该会把祠堂判给郡丞一家,以嘉奖郡丞妻子深明大义。然后赏赐给老伯一家一笔足够安度晚年的银子,以滋补偿。   她将想法说了出来,齐颜却摇了摇头,温柔地解释道:“殿下……可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老人家一把年纪一下子多了那么多银子,难免会被歹人觊觎。而且,一旦开了这个先河,过阵子怕是要出无数件这样的事情。侵占田地修祠堂不仅不挨罚还能拿到地和银子,这么好的事儿去哪找?”   见南宫静女沉默,齐颜继续说道:“殿下出身尊贵又久居深宫,品行自然绝非平民百姓可比。在民间,有些时候一文钱都值得打一架呢。”   南宫静女抿了抿嘴唇:“你……这是在说本宫不识民间疾苦么?”   齐颜暗自发笑:果然是成长了,从前她听了这话准会以为自己在夸奖她,说不定会得意几天呢。   齐颜温柔哄道:“怎么会,有些事也是臣回归民间以后才悟出的道理呢。”   南宫静女稍微好受了些,低声问道:“那你说怎么办嘛?你最后是怎么做的?”   齐颜收敛了笑容,盯着南宫静女的眼睛认真说道:“依法办,令郡丞带人将祠堂推倒把农田归还原主,并下令任何人不准为难老伯一家。”   南宫静女发出了一阵惊呼,问道:“那郡丞的发妻呢,如何了?”   齐颜轻叹一声:“没想到那妇人也是刚烈女子,竟然真的当场自刎,血溅三尺。”   南宫静女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喃喃道:“你怎么能让郡丞去呢,换个人也好啊。”   齐颜平淡回道:“那是他的职责和使命,不是么?”   南宫静女:“可是……”   齐颜:“殿下。”   南宫静女:“嗯?”   齐颜:“臣斗胆问问殿下,若你是那郡丞夫人,郡丞遵循律法和使命推掉了祖宗基业,你会如何?”   南宫静女:“我……”   齐颜:“殿下不必急着回答臣,这件事也困扰了臣很久,不如请殿下再想想,想好了再告诉臣。”   齐颜打断了南宫静女的话,他其实并不想听到答案。这件案子确有其事,但里面的“隐情”齐颜做了一些加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编出这样一个故事来为难南宫静女,或许是实在压不住良心上的愧疚,在动手前做的最后一次“提示”吧。   殿下,如果有一天我也要推翻南宫一族的基业,你该当如何?   139   一局残棋寄深情   齐颜转头看到架子上的棋盒,笑着说道:“好久没和殿下对弈了,不知殿下可有兴致与臣手谈一局?”   南宫静女欣然应允,二人没有叫下人进来服侍,南宫静女取来了棋盘,齐颜则起身将架子上面的棋盒拿了下来。   盒子打开齐颜自然地夹起一枚黑子往星位上放,手却停在了半空中。   从前,她和南宫静女下的都是让子棋,齐颜让二到四子,然后执白先行。   南宫静女见齐颜面露尴尬,淡淡说道:“猜先吧。”   “好。”齐颜将黑子丢回到盒子中,将白子推到南宫静女面前,南宫静女抓了单数,齐颜则抓了双数,按照规则南宫静女执白先行。   南宫静女:“请教了。”说着,将一枚白子按在了棋盘左上角的星位上……   另一边,朝堂则是另一番模样,难得“南宫让”没来,监国皇子南宫达和三皇子南宫望再次就会试主考官的人选辩论起来。   会试是为最后的殿试筛选人才,可以说会试的主考官就是本届所有考生名义上的“恩师”,哪一派掌握了这个就等于垄断了未来三年内朝堂上的人才储备。   五皇子南宫达推举礼部尚书公羊槐为本届主考官,一则渭国的科举事宜向来由礼部负责,公羊槐又是世家出身,曾被钦点为榜眼,无论从资历上还是身份上都符合一个主考官的要求,最主要的是如今的公羊槐已经投靠了南宫达的阵营……   即便齐颜曾写信告诉他:吾辈之唯一使命乃是忠君。言下之意是告诫公羊槐不要轻易站队,储君之位尚未定下,皇位之争风云变幻,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答案。历史上不乏诸多前车之鉴,每一次新帝登基都伴随着大量官员的调换,而想在朝堂上立足到最后,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中立,无功亦无过方能明哲保身……   可是,公羊槐在朝中代表的不是他一个人,而是整个公羊一族的家族利益。他不像中书令邢经赋那样位极人臣,两边都不会轻易开罪对方。   礼部尚书的官品虽然不低,但在党争进行到如此阶段时,再不选边站怕是乌纱帽就保不住了。   经过整个公羊一族商议决定,选择了监国皇子南宫达。   而三皇子南宫望推举的则是时任吏部尚书陆伯远,太尉府嫡长子、曾经的状元。   自从惠贵妃母家倒台,二皇子和四皇子被圈禁后,陆伯远便逐渐和南宫望成了知己好友,当然这里面也有齐颜的功劳。   她曾经给南宫望出过一道妙计,让他想办法拉到太尉府的支持。   陆权自五年前称病,就鲜有上朝,一直龟缩在汤泉山养病。这件事能骗得过却骗别人不过齐颜,她知道陆权是想用这样的方式把皇帝拖死。   只要南宫让一死,陆权作为开国元勋两朝老臣,又是南宫让的异性兄弟,新帝绝无可能再对太尉府动手!   陆权曾嘱咐过长子不要站队,可惜陆伯远并没有他父亲那样敏锐的政治嗅觉。他是一个胸怀大志之人,不甘心自己一生都活在父亲的影子里,于是顺理成章地和南宫望一拍即合。   在陆伯远看来,南宫达虽然是监国皇子,看上去比南宫望更有优势,但这些不过是表象。   首先五皇子的母妃并不尊贵,同为庶子,却不如南宫望年长,最主要的是他身有残疾,以陆伯远对皇帝的了解:南宫让是绝对不会让这样一个容易被人诟病的皇子继承大统的。   ……   当然关于主考官的人选,还有不同的声音。   一些中立派的老臣推举了中书令邢经赋,也就是所谓的“忠君”力量。   但无论这三人谁担任主考官,都对南宫静女没有实际的好处,她现在需要的是一位可以将人才引渡到自己阵营的人。   未明宫内,南宫姝女牵着齐玉箫的手走在前往正殿的路上。   小家伙今天心情不错,一路上蹦蹦跳跳的。   一向恪守宫规礼仪的南宫姝女却从未限制过小玉箫的天性,今日的她看上去有些魂不守舍。   突然,南宫姝女停下了脚步,齐玉箫好奇地仰起头,问道:“二姨母,怎么不走了?”   南宫姝女低头看着齐玉箫,阴郁的眼眸闪过一丝亮光。她蹲了下去,双手搭在齐玉箫稚嫩的肩膀上,问道:“玉箫知道你父亲为何三年不能回家吗?”   齐玉箫思索片刻,回道:“二姨母不是说,父亲是地方父母官,不能轻易回京吗?”   南宫姝女摇了摇头,正色道:“你如今已经长大了,二姨母告诉你,其实是你父亲和母亲吵了架,你父亲才到晋州去三年没有回来。”   齐玉箫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瞪得溜圆,奶声奶气地追问道:“父亲和母亲为什么吵架?!”   南宫姝女:“吵架的理由已经不重要了,你想不想让他们和好如初?”   齐玉箫:“想!”   南宫姝女看了看两旁,低声道:“那这几日白天你就让仙草和灵芝带着你到正殿去找父亲,想办法让你父亲和母亲见面,终日缠着他们好不好?”   齐玉箫明显有些犹豫:“可是……母亲不喜欢玉箫缠着她。”   南宫姝女笃定地说道:“只要有你父亲在,你母亲绝不会斥责你的。”   齐玉箫:“好!”   南宫姝女浅浅地呼出一口气,感觉心中的郁结散去不少。虽然这么做有些对不起齐玉箫,可是如果这是唯一让齐颜无暇去看小蝶的办法,她也只能这么办了。   齐颜是一方太守,过些日子就要回晋州去了,只要拖过这些日子就好。   ……   南宫姝女很快带着齐玉箫来到了未明宫正殿外,见秋菊守在外面,问道:“静女在看书?”   秋菊笑道:“晨起驸马爷来了,在里面一直没有出来,需要奴婢进去通传一声吗?”   南宫姝女略显意外:“不必了,今日天气不错,本宫就和郡主在院子里坐一会儿吧。”   秋菊:“是。”   寝殿内,黑子和白子几乎将棋盘铺满,二子各占半壁江山难分伯仲,唯独齐颜左手边的一角,大约还有十几目的空位,也成了这盘棋局花落谁家的关键。   南宫静女青葱玉指尖夹着一枚白子,她已经长考了快半个时辰,却迟迟没有落子。   齐颜将目光从对方脸上收了回来,投在了棋盘上。   南宫静女的棋艺之精进在情理之中,却比齐颜想象得更好。   虽然眼下棋盘上黑棋略占上风,但这角落里余下的目数足够南宫静女扭转局面,这盘棋齐颜是尽了全力的。   “啪”的一声,南宫静女落子了,白子就像一枚钉子般,插到了齐颜左手边最后的空地上。   齐颜勾了勾嘴角,将手指探入棋盒中,随着一阵“哗啦”声响,她夹起一枚黑子抵在了左侧眉峰处。   齐颜:“殿下。”   南宫静女挑了挑眉,将目光投到齐颜的脸上,这还是对方下棋后说的第一句话。   南宫静女:“何事?”   齐颜:“殿下觉得……这盘棋谁会赢?”   南宫静女秀眉微蹙:“你这是何意?”   齐颜笑道:“没什么,只是单纯地问问。”   南宫静女审视棋盘一番,谨慎说道:“虽然黑子现在赢了五目,不过空目还够,未成定局。”   齐颜:“既如此,殿下可要加些赌注?”   南宫静女目光灼灼:“哦?”   齐颜垂下眼眸,将目光重新投到棋盘上,轻声道:“若是臣侥幸胜了一子半子,殿下可否答应臣一件事?”   闻言,南宫静女的心中闪过一丝愠怒:曾几何时她觉得齐颜胜券在握又淡然闲适的样子有一种说不出的耀眼,可如今再看就只剩下了不平和愤怒。   她恨透了齐颜这副仿佛掌控一切的模样,当年他背叛在先又仗着对自己的了解保全了妾室母女,虽然过了三年这道伤口却一直在隐隐作痛。   齐颜离开的这三年,南宫静女付出了多少努力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发誓一定要全方位超过这个负心人,假日时日也让对方尝尝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滋味!   南宫静女怒极反笑:“驸马还是如此自信,就没想过输么?”   齐颜突然抬起头,直视南宫静女的眼眸,低声道:“若是臣输了,任凭殿下处置。”   南宫静女张了张嘴,一股酸涩之感在胸膛蔓延。   其实,她说不清为何自己会执念至此,就是想彻底赢过齐颜,所有齐颜有自信的事情她都要赢!   可是……   然后呢?赢了之后呢?   南宫静女却从未想过……   是错觉么?南宫静女竟从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读到了深沉的悲伤。   任凭处置,自己又能处置齐颜什么呢?   南宫静女最后也没能读懂这四字的含义,就像当初齐颜说的许多高深的话一样。   一双秀拳紧了又紧,南宫静女直视齐颜的眼睛,朱唇轻启:“好,本宫答应你。”   “谢殿下。”齐颜笑了,可眼眸中的那股悲伤却浓郁了几分。   南宫静女:“说吧,你想让本宫答应你什么事?”   齐颜:“心事。若是臣赢了,想求殿下将你心里压着的事情,说给臣听听。”齐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坚定。   南宫静女的心跳慢了半拍,眼眶竟有些热。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人问过自己是否有心事……   朝堂的事情就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南宫静女的心里,无论再累再痛苦也不能与任何人分享。   齐颜没有规定“心事”究竟是什么,有那么一刻南宫静女真的好想一吐为快!   南宫静女又看了看棋盘角落那块空地,她并不觉得自己会输。   不过,如果齐颜赢了的话……   南宫静女:“好。”   “啪”的一声,齐颜果断地落下一子。   齐颜:“那就说好了。”   140   居室团圆聚拢情   南宫姝女看着在不远处玩耍的齐玉箫,内心既复杂又感慨。   这个孩子流露的出品质真的很容易让人心生怜惜,比如她周围的人很亲近,却从不粘人。   这个尺度连成年人都很难掌控,何况一个三岁的孩子呢?   或许这就是天性吧,这个孩子天生就拥有如此珍贵的品行。她对待周围的人大多是没有防备的,也很少会认生,但她却从不会粘着任何人或者要求别人为她做什么事。   就如此时,南宫姝女怀揣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将齐玉箫带到了正殿这边,也不知这二人在房间中做什么已经过了两个多时辰,就连南宫姝女都等得有些烦了,可齐玉箫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满或者抱怨。   先依在南宫姝女怀中坐了一会儿,在得到南宫姝女的准许后便独自跑到一边去玩耍,不时会回头看一眼,偶尔还会撒丫子飞奔到南宫姝女面前,仰着头一脸认真地询问南宫姝女热不热,渴不渴。在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又会一溜烟的跑回去继续玩耍,试问这样一个孩子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她?难道仅仅因为不是亲生?   南宫姝女又想到了这个孩子的亲生母亲,那个纯净如水的女孩儿。   南宫姝女的心中涌出一抹愁绪,她招了招手,齐玉箫便欢快地跑了过来,甜甜地唤了一声:“二姨母~!”   南宫姝女笑着取出绢帕给小家伙擦了擦脸上的汗珠,柔声道:“二姨母有些事情要出宫一趟,玉箫自己在院子里玩耍可好?”   齐玉箫点了点头,问道:“二姨母几时回来?”   南宫姝女:“今日可能会外宿,你有事就去找秋菊,你父亲和母亲也快出来了。”   齐玉箫转头看了看紧闭的殿门,又抬头望着南宫姝女,她没有拒绝但也流露出了难掩的不舍,南宫姝女抬手摸了摸齐玉箫的头顶,贴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起身离开了。   ……房间里的棋局也到了最后关头,经历了黑白双子在方寸之地不断互相提子后,终于来到了尾声。   齐颜的手中夹着一枚黑子长达数个呼吸,轻笑着将棋子放回到棋盒中:“殿下棋艺精湛,臣投子认输。”   南宫静女的脸上绽放出会心的笑容,挺直腰身淡淡回道:“承让了。”南宫静女打量着齐颜,对方的脸上一派平静,这多少让她觉得有些无味。   “这盘棋你可有尽全力?”南宫静女自己也很诧异为什么会问这样一个问题。她端详着齐颜,对方的表情连一丝波动都不曾有,就好像自己问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齐颜越是这样便让南宫静女越觉得不舒服,在她的认知中这并不是一个输家应该有的表现……   这边南宫静女心中的想法已经开始泛滥,齐颜才缓缓地将目光从棋盘上抽离,温和一笑,柔声回道:“自然是尽了全力的,殿下棋艺精进到如此地步,臣下自愧不如。”   南宫静女抿着嘴没说话,齐颜又道:“按照适才的约定,臣输了,任凭殿下处置。”   南宫静女兴致缺缺地说道:“算了,不过是一句玩笑话罢了。左不过一盘棋……”   齐颜却认真地回道:“不可,若是这盘棋臣赢了,一定会向殿下讨要彩头的。”   南宫静女与齐颜对视良久,说道:“那么,你就替本宫办件事吧。”   齐颜:“好。”   ……   御膳堂的丫鬟来报:午膳已经准备妥当。   秋菊抬眼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在院子里独自玩耍的齐玉箫,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秋菊叩响寝殿的门:“殿下,驸马爷,午膳准备好了。晏阳小殿下已在院子里玩耍了两个时辰,是否传她进来?”   齐颜一听小玉箫来了,起身径直向外走去,南宫静女也跟了上来。   齐颜:“玉箫!”   齐玉箫正在角落里抠土,听到齐颜的呼唤放下手中的树杈飞奔而来:“父亲~!”   齐颜蹲了下去,看到齐玉箫脏兮兮的小脸儿,笑着从袖口里取出一方绢帕:“一个人来的?怎么也不让人通报一声。”   齐玉箫笑得灿烂:“院子里的蚂蚁在搬家,我在帮忙!”   齐颜为齐玉箫擦完了脸,看到她的手上和袖口也都是泥土,便直接将她抱了起来:“父亲带你进去洗洗手。”   一转身刚好看到跟出来的南宫静女,齐玉箫甜甜地唤了一声:“母亲。”   南宫静女点了点头:“你带她进去洗洗,本宫在御膳堂等你们。”   ……   秋菊为了给自家公主殿下和驸马爷营造一些“机会”,没用南宫静女吩咐就带着下人退下去了,可是年仅三岁的齐玉箫还不能独立吃饭,齐颜见了就自然地端过她的碗:“玉箫想吃什么?”   齐玉箫扫了一眼,指了指桌上的手撕羊肉:“肉肉。”   齐颜夹过一块又细细地将羊肉撕成小条拌在饭里,想了想又舀了一点韭菜花点在上面。   齐颜:“来,张嘴。”   齐玉箫咀嚼了几下,开心地说道:“好吃!”   齐颜勾了勾嘴角,心中一片柔软。   仔细观察可以从小家伙的眉宇间看到些许小蝶年幼时的影子,而且就连口味也这么像。   齐颜记得她和小蝶小时候,但凡宴会都是由自己照顾小蝶吃饭的,也是像现在这样将羊肉撕得更碎些堆在一起,淋上几滴韭菜花……   齐玉箫将欢脱的性子带到了饭堂来,一张小嘴得空就说。   齐玉箫:“父亲~,你什么时候带我去骑马?”   齐颜:“这几日得了空就去,来再吃一口。”   齐玉箫却别开了脸,又说道:“父亲这几天都可以陪玉箫吗?”   齐颜:“我会尽可能多陪陪你的,来,吃一口。”   齐玉箫这才张嘴将饭咬过去,咀嚼了没几下含糊问道:“那骑马的时候母亲也一起去吗?”   齐颜耐心地回道:“这个我可做不了主,你自己去问你母亲吧。”   齐玉箫偷瞄了南宫静女一眼,压低了声音说道:“父亲~,还是你来问吧~!”   齐颜:“来,张嘴……”   南宫静女放下筷子,看着眼前这对父女。   齐颜的碗里的饭基本没动,而齐玉箫也只吃了不到半碗。她的目光在二人脸上流转,发现齐颜很有带孩子的天赋,仔细一想也就很快释然了,这人温和的性格和温吞的口吻的确很容易让小孩子喜欢。   而齐玉箫的聒噪反倒是南宫静女没有想到的,简直比自己当年还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下她愈发坚定了换掉仙草和灵芝的想法。   看到齐颜将粘在齐玉箫腮边的饭粒取下,举着汤匙追着齐玉箫快摇成拨浪鼓的脑袋,温声细语地哄着她多吃一口时,南宫静女忍不住想到:这人怎么比自己更像一个母亲?她还没见过哪个男子能这样耐心温柔地哄孩子呢。   南宫静女也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说道:“让本宫来吧。”   一大一小齐刷刷地转过头来,南宫静女伸出手:“把碗给我,你先吃饭吧。”   齐颜:“谢殿下。”   南宫静女接过碗扫了齐玉箫一眼,后者乖巧地从椅子上爬下来绕到对面爬上了南宫静女旁边的椅子,这回也不用人抱了……   偌大的御膳堂终于回归了它应有的安静,南宫静女根本不问齐玉箫想吃什么,直接挑了几样味道清淡,口感软糯、适合小孩子吃的东西喂了,齐玉箫则乖乖地张开嘴巴,母亲喂什么就吃什么――不挑食了。   齐颜见了忍不住轻叹道:原来这小家伙还懂得“恃宠而骄”呢?刚才不是说不喜欢吃青菜吗?这不是也吃了吗……   齐颜虽然在默默吃饭,但一直留意着南宫静女,她虽然没有和齐玉箫互动但每一口饭喂得都很用心,菜式也搭配得很好,而且也都等着齐玉箫将嘴里的食物咽下才会喂下一口。   齐颜欣慰地想着:南宫静女或许并不喜欢这个孩子,但她善良的本性决定了她绝对不会苛待这个孩子。   吃完了饭南宫静女又让秋菊到暖阁取了两件干净的衣裳,她自己则来到书房准备读书。   可是没过多久,这一大一小竟然手牵着手出现在了书房……   在一番软磨硬泡下,南宫静女不得不放下手中的书卷,一家三口到马场去骑马。   如此三日,这对父女都准时出现“骚扰”南宫静女,终于在第三天的晚上,“南宫让”一连颁布了三道圣旨。   之前尚书省左仆射因年事已高,叩请告老还乡,拖了大半年后南宫让终于恩准。   然后便是:擢升吏部尚书陆伯远为中书省左仆射。   第三道圣旨是:晋州太守齐颜治理地方有功,特调任回京,擢升为吏部尚书。   一夕间,齐颜由地方太守变为六部长官,再也没有理由不上朝了……   齐颜接到圣旨还不到一个时辰便有宫婢来禀:蓁蓁殿下驾到。   齐颜起身将圣旨收到木匣中放在高处,来到寝殿外跪定:“臣,齐颜参见殿下。”   南宫静女:“起来吧,这里不留人伺候。”   141   计谋落落知谁许   齐颜请南宫静女上座,而南宫静女却脚下一拐进了寝殿,坐到了房内的圆桌边。   齐颜来到南宫静女身边站定,亲自执起茶壶给南宫静女斟了一杯茶。   南宫静女抬手在茶盏外壁上摸了一下,烫的。   “驸马真是好兴致,这么晚了还让下人换了一壶热水。”   齐颜没做声将茶壶放回原处,坐到南宫静女对面轻声道:“臣估摸着殿下也该来坐坐了,特别命人准备了一壶。”   南宫静女的目光闪了闪:“哦?”   齐颜却仍是一副淡然模样,平静地回道:“臣猜想,殿下也该来讨彩头了。”   南宫静女笑着反问道:“驸马这兜圈子的习惯是什么时候改掉的?”   齐颜抬眼坦然地与南宫静女回望:“这三年殿下成长迅速,再兜圈子就没什么意思了。”   房间内再次恢复了安静,齐颜和南宫静女都沉默着。   若是换作从前,齐颜一定会问南宫静女为何深夜来访,好把主动权留给自己,但今日齐颜却直接道出了南宫静女的来意,将主动权拱手让给了对方。   三年光景足以改变许多事情,南宫静女更成熟了,而齐颜……依旧令人看不透。   南宫静女压下心头的异样,虽然比起兜圈子她更喜欢这样的方式,但对方一系列的反应总让她有一种无所遁形之感,她甚至开始怀疑那局棋是不是对方故意输给了自己……   可眼下已容不得南宫静女去细细思辨,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南宫静女:“驸马好像什么都知道?”   齐颜轻笑道:“殿下指的是什么?”   一句淡淡的反问噎得南宫静女呼吸一滞。是了,这才是这人的本来面目!只是这温文尔雅下面藏的到底是与世无争呢,还是另有所谋?南宫静女看不透。   南宫静女:“本宫有件事要交给你。”   齐颜:“臣万死不辞。”   南宫静女:“圣旨可有收到?”   齐颜:“是。”   南宫静女:“明日上朝,本宫要你毛遂自荐担任本次会试的主考官。”   齐颜:“好。”   齐颜的爽快超出了南宫静女的预料,问道:“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本宫的?”   齐颜不假思索地回道:“既然是殿下吩咐,臣只管尽力去办就是,没什么要问。”   南宫静女的嘴唇翕动:“那好,本宫就等着驸马旗开得胜的好消息了。”   齐颜:“是。”   南宫静女:“不早了,本宫先回去了。”   ……   齐颜将南宫静女送到殿门口,因她“夜不能视”无法远送,她站在一尺高的门槛内目送南宫静女的仪仗消失在夜色中,然后又抬眼看了看,中天悬着一轮明月,几朵黑云缓缓地飘过。   齐颜突然笑了起来,随后便转身回了寝殿,突然想起驸马府的下人昨日将夜明珠送了进来,齐颜取出木盒打开,一道温和的白光溢了出来。   齐颜将架托放在桌上把夜明珠摆了上去,这是她立驸马府的时候,南宫静女特意入宫帮她向南宫让求的。   回忆起昔年往事齐颜竟有些失神,那个时候的自己从没有想到会有这样一天,那个心思单纯好操控的蓁蓁殿下……有一日会为了达到某种目的将自己推到一个众矢之的的位置去。   齐颜抬起头,修长的手指摩挲着夜明珠光滑的表面,喃喃道:“你长大了,殿下。”   南宫静女让齐颜去毛遂自荐,其实怀着两个目的。   第一,她必须要将科举的主考官收入囊中。   第二……她想利用齐颜转移朝臣的视线,从而达到安坐幕后的目的。   如今朝堂上乱作一团,各方势力为主考官的人选争得不可开交。若是由“南宫让”下旨任命刚回京城的齐颜为主考,势必会被有心人猜忌,齐颜身为驸马,有心人保不准就顺藤摸瓜,摸到南宫静女的身上来。   但若是齐颜主动请缨效果则完全不同,这些人首先会怀疑齐颜的动机,然后会想尽一切办法把她争取到自己的阵营中来,南宫静女很清楚齐颜无法依附任何一方,那么她就会成为两党打压的目标,这大大降低了南宫静女暴露的压力。   这一石三鸟之计,在二人成亲之初齐颜是绝想不到南宫静女会有如此智谋的。   一股苦涩从齐颜的胸膛一直蔓延到嘴里,她端起南宫静女没动过的那杯茶饮了一口,灼灼的热流冲淡些许苦涩,一直烫到心窝。   齐颜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指节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她勾了勾嘴角:“还是要多谢你呢,殿下。”   只不过,南宫静女不知道齐颜老早就站过队了……这次若是担任了科举的主考官,不仅可以让齐颜顺理成章地提携一批晋州学子以加深自己在朝中的话语权,同时还可以重新和南宫望建立起“昔日旧情”。   ……   次日清晨,齐颜换上了一套绯红色的官袍,早早来到偏殿等候。   一刻钟后朝中其他大人也陆续进了偏殿,看到站在角落里的齐颜无不主动上前来问好,齐颜从这些人的眼中多少看出了些诧异,不过坦荡地迎接这些人的目光微笑着与他们寒暄。   齐颜知道这些人在惊异什么,渭国信奉儒家思想遵循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是以朝堂中的男子几乎都是留着胡须的,最多也就是稍事修剪让仪表看起来不至邋遢即可。   向齐颜这种把胡子“刮”的一点儿都不剩的,还是独一份。   齐颜今年二十四岁了,二十四岁的男子是不可能没有胡须的,但是她做了六年驸马如今又有了孩子,朝臣倒不至于怀疑齐颜的身份。   齐颜自己也知道这是一个问题,当初她也有想过弄一副假胡须粘上,但转念一想此举并不保险,万一哪一日假胡须不小心掉了那才是大大的不妙……   她的身份和要做的事情不允许有半点失策,还不如大大方方保持原状,让旁人议论去吧,反正也没有哪条律典明确规定朝臣必须蓄起胡须。   “缘君!”听到熟悉的喊声齐颜笑着说道:“诸位同僚,下官先失陪了。”   齐颜绕过拥在她面前的人群,看到了同样穿着绯红官服的,礼部尚书公羊槐。   公羊槐的嘴唇上留了两撇八字胡,看起来略微有些滑稽。   公羊槐的脸上流露出难掩的惊喜,三步并做两步来到齐颜面前:“三年不见,缘君可好?”   齐颜笑道:“托福,白石如何?”   公羊槐爽朗地笑了起来:“前阵子不是给你写信说内子有孕么?前些日子给我生了个儿子,妾室也生了个女儿,你这个做叔父的什么时候有空过去看看?”   齐颜:“恭喜,等我给嫂夫人和侄儿选好了礼物一定登门拜访。”   公羊槐:“那就说好了啊,记得带两坛你府上五十年陈的梨花醉,可把我给想坏了。”   公羊槐这才发现齐颜脸上的不对,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说道:“缘君,朝堂不比地方……”说着摸了摸那滑稽的八字胡,继续道:“胡子你得适当地留起来了。”   齐颜笑了笑,用恰到好处的声音回道:“白石莫不是忘了?我除了吏部的官职外还有另一重身份……身侍殿下自然要爽朗些才好。”   不少人都听到了齐颜的言论,言下之意她还需要这副好皮囊去侍奉公主殿下,不好留胡子的。   嗤笑之人自然不少,但以齐颜如今的官阶可没有几个人敢公然表露。   突然,齐颜朝着另外一个地方看了过去。   公羊槐顺着齐颜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在目光的尽头站了一位“老熟人”――殿前将军丁仪之子:丁奉山。   丁仪是太尉陆权的内弟,当年渭国大军侵略草原的先锋官,而丁奉山与齐颜和公羊槐早些年就是认识的,三人在允州的童生试上结识。   当年的丁奉山可是允州一霸,仗着自己父亲有地方兵权在允州作威作福。   公羊槐明白齐颜的想法,低声解释道:“大树底下好乘凉,如今这位少爷可是发达了。去年兵部侍郎告老还乡,太尉大人亲自上书举荐了丁奉山,他现在和我们同属六部,虽然官阶不如我们高,腰杆子可比咱们硬实多了。太尉大人是人家姨丈,人家老子是殿前将军,大表哥是左仆射,二表哥是驸马爷兼御前侍卫。”   齐颜点了点头,公羊槐却“噗嗤”一声笑出了声音,齐颜转过头去只见公羊槐捂着嘴巴肩膀簌簌耸动,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特别有趣的事情。   齐颜安静地等到公羊槐止住了笑,公羊槐瞪了齐颜一眼:“你怎么不问我笑什么?”   齐颜:“笑什么?”   公羊槐又“嘿嘿”一声,揽过齐颜的肩膀:“我突然发现你和这位少爷还是亲戚呢!你看……灼华驸马是你姐夫,是他的二表哥,这你和丁奉山该怎么论呢?我算算……”   齐颜心头涌出一股厌恶,脱开了公羊槐的胳膊:“没什么可论的。”   公羊槐却不依不饶,调笑道:“这么算你的腰杆子可比他硬啊!”   齐颜轻叹一声:“时辰差不多了,那些大人都看着你呢。”   公羊槐立刻收敛了笑容,做出一副老成之态。   齐颜的心情却有些糟糕:几乎所有草原的仇人如今都是她的“亲戚。”   142   见君失意我惆怅   内侍来到偏殿门口,一甩手中的拂尘,朗声唱道:“传五殿下口谕,请列位臣公早朝。”   三省的尚书走在最前面,后面是左右仆射,紧接着是六部长官和其他朝臣按照顺序向正殿走去。   齐颜走在队伍的前列,看着眼前屈指可数的几个人,她梦想这一日已经很多年了,终于一点点靠近了自己的目标……   众人:“参见陛下,五殿下。”   监国皇子南宫达清了清嗓子:“诸位大人免礼平身。”   众人:“谢殿下。”   八名内侍合力将大殿的两扇门关上,这时从屏风后面传来四九苍老的声音:“陛下有旨,会试在即,着列为臣公于今日朝会推选出主考官人选。”   闻言,端坐在龙椅上的南宫达和站在下面的三皇子南宫望神情为之一振,双方阵营的朝臣们也都心照不宣,科举每三年一次,主考官花落谁家便决定了朝堂未来三年的风向,双方都铆足了全力。   南宫达环顾一周,礼部尚书公羊槐适时抬起头来,二人交换了目光。   南宫达:“谨遵父皇旨意,这几次朝会诸位大人分别推荐了中书令邢经赋,中书省左仆射陆伯远以及礼部尚书公羊槐,下面就请诸位大人各抒己见,谁更适合担任本次科举的主考官。”   中书省左仆射陆伯远手持玉笏站到了朝堂正中:“启奏陛下,臣有话要说。”   南宫达:“陆大人请讲。”   陆伯远:“纵观我朝立国十四年来,科举的主考官人选大多出自中书省、吏部和礼部,六部之中中书省统揽全局,吏部负责官员的审核和调任,而科举的相关事宜由礼部负责。臣以为礼不可废,今年的会试主考人选也应在这三部中挑选。”   话音落公羊槐也站了出来:“臣附议,臣以为今年的主考官应由礼部担任。”   陆伯远皱了皱眉:“公羊大人此言差矣,虽然礼部与科举息息相关,但之后的关系却不大,官员的调任和考核还是要交由吏部,若是主考官也由吏部担任,一来可以更全面地了解举子们的情况,二来之后的官职推举和派遣上也有所依据,下官不才曾出任吏部侍郎和尚书,虽又擢升为左仆射,但就资历来说似乎要比公羊大人更胜一筹。”   一位忠君派的宿儒也站了出来,说道:“陆大人此言不错,但放眼整个朝堂没有人比中书令邢大人的资历更深,算起来二位大人还是邢大人的门生呢。”   陆伯远和公羊槐齐刷刷地瞪了这位宿儒一眼,南宫达见气氛有些紧张,适时圆场道:“之所以主考官的举荐一直存在争议,就是三位大人刚才说的道理,然而会考在即,父皇已下旨今日拟定出一位来……还有哪位大人有话要说?”   端坐在屏风后的南宫静女虽然看上去一派淡然,但她的心一直悬着。朝臣争成这个样子,凭齐颜的心智一定看出了些什么,那么他还会如约站出来吗?   南宫静女有些懊悔,早知道应该和他坐下来好好谈谈,一盘棋的赌注未免太轻了……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温吞的声音传了过来。   齐颜:“启奏陛下,五殿下。臣有话要说……”   齐颜的音色一直保持着些许少年郎的清脆爽朗,辨识度很高。   南宫静女长吁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   南宫达:“哦?妹夫……齐大人请讲。”   公羊槐转头看向齐颜,内心窃喜起来,他认为齐颜一定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齐颜端着玉笏竖在胸前,思索片刻缓缓说道:“臣以为陆大人说得不错……”   公羊槐瞬间瞪大了眼睛,就连陆伯远也侧头看了过来,有些看不懂齐颜到底是什么意思。   齐颜:“中书省虽然统御六部,但也正是如此,邢大人的事务繁多,若朝中诸事皆压在一人身上,岂不是让天下学子误以为朝中无人?虽然历届科举皆由礼部举办,若举办和主考皆由礼部负责未免有些越俎代庖之嫌,如此看来唯有吏部最适合担任会考的主考官,且不论前朝还是史书中都不乏有记载,科举虽然名义上由礼部负责但主考官的人选大都不会落在礼部……”   南宫望挺直腰身,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暗叹:齐颜不愧是鬼谋之才,没想到他竟然摸清了陆伯远是他的人,在如此关键的场合出言相帮!   南宫达的脸色有些不悦,皱了皱眉:“齐大人这是推举陆大人?”   齐颜缓缓地抬起头,朗声道:“陆大人虽然是不可多得的贤臣,但他如今已不属于吏部,臣是在毛遂自荐。”   ……   此言一出,安静的朝堂瞬间炸开了。   陆伯远第一个反驳道:“齐大人,朝堂之上岂容你谈笑?本官虽然擢升,也不过是昨天的事,吏部的公文还没交接完呢。”   忠君派的宿儒也纷纷站出来反驳道:“臣以为齐大人虽治理地方有功,但毕竟初回朝堂,之前又没有经验,恐难以胜任!”   “齐大人,科举之事关系着吏治,主考官不仅是监考那么简单,还需要阅卷定名次,您还是多历练几年吧。”   “臣附议!”   “请陛下三思啊!”   “下官听说齐大人这双异目乃是眼疾所致,会考整整三日都需要主考官坐镇,齐大人要如何克服呢?”   “就是说啊!”   “齐大人的身份‘特殊’,除了上朝恐怕还需要多陪伴蓁蓁公主殿下,还是先顾好本分吧!”   纵然是在这庄严肃穆的朝堂上,朝臣的进言却越来越难听,简直是将文人酸腐的功力发挥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公羊槐是为数不多,没有主动“攻击”齐颜的人。可是他此刻也顶着巨大的压力,进退两难。   整个公羊一族已经站在了五皇子殿下的阵营,他作为先锋官怎么好沉默呢?   公羊槐转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齐颜,最终还是动了动嘴,说了一声:“臣附议。”   ……   “南宫让”口不能言,监国皇子南宫达也表现出一副“法不责众”的态度,端坐在高位上看着朝臣攻讦齐颜,南宫望担心齐颜这张底牌暴露,也理智地保持了沉默,各路朝臣见上位不表态,正主也一副软弱可欺的模样,愈发肆意。   藏在屏风后面的南宫静女脑海中闪过一句话:君子似水,小人如油。   往沸腾的水中滴上几滴油,水依旧是水,虽然不能与油污相容却能保持平和,反之往滚油里倒上一碗水,怕是当即要炸锅……与朝堂上正上演的这一幕多么相似?   没想到党争已经到了如此严苛的地步,她本以为齐颜初回京又无根无派,如今三方坚持不下,由这样一个人站出来,三方或许会各退一步,万没想到会是如此局面……   隔着屏风珠帘南宫静女看不到齐颜,面对一面倒的质疑和责难她选择了沉默。   南宫静女想象不出齐颜的表情,是双拳难敌四手的愤愤然,还是一副任凭东西南北风的倔强,亦或者是听之任之的不屑?   南宫静女咬了咬嘴唇,那些攻击齐颜的话语重重地砸在她的心上……   若自己早知如此,是否还会将齐颜推出来?   那他呢?在他答应自己的时候,有没有想到将要面对的是什么呢?   答案就埋在南宫静女的心里,她是了解齐颜的,更知道对方拥有怎样的智慧,可南宫静女却不想承认。   仿佛一承认,自己暗暗坚持了三年的某种……鞭策自己的论调,失去了着力点。   三年前的那场“背叛”让南宫静女觉得自己痴心错付,齐颜走后她将满腔仇怨化作动力,无时无刻不在鞭策自己努力前行,多亏了这股气才支撑她克服诸多困难,走到了今日。   至于其他的,南宫静女不敢再想。   她甚至不敢长时间与齐颜共处,她怕,她怕自己会没出息地原谅对方……   在齐颜不在的那一千多个日夜里,南宫静女时常想:如果自己连这种事都不在乎了,还如何担得起南宫家唯一嫡出公主的名头?   好在时间是个好东西,在不知不觉中总能磨平许多事情,南宫静女以为她已经能控制自己不去在乎……   她强压下心头的酸涩,将御案上的茶盏扫落……   “哗啦”一声脆响,大殿内的嘈杂声戛然而止,四九连忙抵住嘴唇模仿南宫让的声音剧烈地咳嗽起来。   众人:“陛下保重龙体!”   一直垂首不语的齐颜这才抬起眼:原来这三年南宫让父女就是用这样的方式偷天换日的么?   不过瞬间齐颜便收回了目光,恢复了垂首低眉的模样,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却涌动起温柔又复杂的神情。   殿下,你可知为君者……心肠要硬?既然决定了让臣为您抵挡一二,为何又要心软呢?   南宫达:“父皇?您不要紧吧?”   南宫静女点了点头,四九朗声说道:“陛下有旨,退朝!”   众人:“遵旨。”   八名内侍合力将大殿的门推开,朝臣们有序地退了出去。但所有大臣都有意识地和齐颜保持了适当的距离。   齐颜就像一座孤岛,虽然与众人同向而行身边却无一人相伴,公羊槐纠结了一番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与礼部其他官员一起离开。   御道的尽头,齐颜驻足回望了一眼。   143   金盘堆起胡羊肉   三日后,任命吏部尚书齐颜为本次科举主考官的圣旨于早朝之上由四九当庭宣读。   除了忠君派的宿儒保持沉默外,其他两派的官员跪地不起,恳请“南宫让”收回成命。   这些大臣群情激昂,冒死进谏主考官的重要性并提出了诸多齐颜不适合担任主考官的理由。   齐颜在一片质疑声中淡然走上前去,从四九的手中接过了圣旨。   须臾间,齐颜的心中闪过了诸多念头,以圣旨宣告的命令是所有朝代的最高规格的旨意,朝臣竟然敢公然抗旨证明“久病”的南宫让正逐渐丧失对朝局的掌控,另外一方面:不得不说这三年南宫望的手腕成熟了不少,自己名义上还算是他的人,可是面对如此混乱的局面他居然能做到不动如山……   看来是想彻底把自己这张底牌隐藏起来,好获得更大的利益。   齐颜:“臣遵旨,定不负皇恩。”她不着痕迹地向珠帘后面望了一眼,如此局面南宫静女要如何处理呢?   就在这时,从屏风后面传来一阵咳嗽声,齐颜的眼中闪过一丝愕然,几个呼吸后穿着一袭帝王朝服的南宫让从屏风后面出来。   南宫让已经将近一年没在朝臣面前露面了,可他的出现就像定海神针一样,大殿内全部官员包括端坐在龙椅上的南宫达尽数跪匍在地,三呼万岁。   不过南宫让并不是走出来的,而是坐在太师椅上由两名左右分立的内侍将椅子扛在肩膀上抬出来的。   看来他的身体根本就没有恢复……   齐颜眉头微蹙,瞬间想通了此事的关节所在,一定是上次自己毛遂自荐时朝堂上的乱局让南宫静女明白主考官的事情不会如此顺利,于是请出了南宫让……   齐颜悄悄抬起眼向高位看去,只见南宫让悬在半空中的两只脚随着太师椅微微摆动,她略懂医术,知道这并不是正常人的表现――或许南宫让的下半身已经丧失了知觉。   齐颜的心情有些复杂,南宫让为了帮助南宫静女平定局面,竟然能做到如此地步……   也不知是怎样的心情,齐颜顶着冒犯天威的嫌疑继续抬眼向上看去,帝王朝服依旧隆重肃穆贵不可言,不过却比从前看上去宽大了不少,一双暗行金线的纹龙广袖平铺在膝盖上,胸口绣着渭国独一无二的九龙朝珠图腾。   紧接着……四目相对。   齐颜当即收回了目光。诚惶诚恐地匍匐在地上,没想到南宫让居然也在看她,大殿里一派死寂,齐颜的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上位传来一阵渐行渐远的“嘎吱”声,内侍总管四九公公的声音再次响起:“陛下有旨,退朝……”   群臣这才缓缓地抬起头,高位上已经不见南宫让的身影,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   群臣面面相觑,还有些心有不甘。   中书令邢经赋站出来说道:“本官当年初出茅庐,幸得陛下赏识和信任才有了今日。齐大人虽然年轻,但毕竟也是殿试三甲出身,又有治理地方的经验,既然陛下相信他,列位臣公就不要再存疑虑了。”   沉默片刻后,群臣纷纷附和。   至此,这件事才算是彻底敲成。   齐颜回到未明宫的偏殿,刚换下常服,宫婢便禀报:蓁蓁殿下身边的掌事女官秋菊姑姑来了。   齐颜将秋菊请了进来,对方的胳膊上挂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奴婢参见驸马爷,昨儿北边的进贡到了,厨房选了一只羔羊料理了,刚刚才出炉呢,殿下让庖丁将最好的部位切了几盘请驸马爷品尝。”   齐颜笑道:“劳烦秋菊姐姐了,殿下在做什么?”   秋菊将食盒交给齐颜身边的宫婢,回道:“这会儿估么着殿下那边午饭也该得了,正在用膳。”   齐颜星目半阖,低声道:“既如此,就请秋菊姐姐将食盒带回去吧。”   秋菊:“驸马爷这是何意,羔羊刚一烤好殿下就先命庖丁将您这份儿切出来了,殿下可是一筷子都没动呢。”   齐颜勾了勾嘴角,回道:“正是如此臣才不敢独自享用,还是请秋菊姐姐将食盒带回去吧,若是秋菊姐姐觉得殿下那边不好交代,就把我刚才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回去即可。”   秋菊见齐颜的态度坚决,只好带着食盒原路返回。南宫静女其实还没有用过午膳,给齐颜送羊肉的事情是昨天就决定好的,今日庖丁不过照办而已。   她这个时间一直等在甘泉宫的偏殿,南宫让上朝回来以后他们父女俩又说了一些事情,南宫静女回来的时候秋菊正好也回来了。   南宫静女翻动手中的书卷,问道:“送去了?”   秋菊:“回殿下,送去是送去了,可是驸马爷又让奴婢给带回来了。”   南宫静女手上的动作一顿,青葱玉指一松掀起一半的书页落了回去:“怎么回事?你没按照本宫说的转述?”   秋菊深深地打了一个万福:“殿下吩咐的奴婢一字不落地转告了驸马爷,可是驸马爷还是坚持让奴婢将食盒带回来,还说……若是奴婢觉得为难,就请转告殿下,他不敢独自享用。”   两个呼吸后南宫静女突然笑了,她将目光再次投回手中的书卷,将最后一页看完才将书放到案上,起身道:“你随本宫走一趟吧。”   秋菊:“是。殿下摆驾何处,是否需要奴婢传轿辇?”   南宫静女径自走在前头:“不必了,将食盒也带上。”   秋菊:“是。”   主仆二人行至偏殿,宫婢连忙上前参礼:“奴婢参见殿下。”   南宫静女:“驸马呢?”   宫婢:“回殿下,驸马爷在膳堂呢,吩咐奴婢在此等候,若是殿下来了请您直接过去。”   南宫静女又笑了笑,从秋菊手中拿过食盒:“你去别处歇歇,本宫自己过去。”   秋菊:“是。”   南宫静女:“对了,叫个腿脚伶俐的到酒窖去,把北边进贡的马奶酒抱一坛过来。”   秋菊:“是。”   南宫静女来到膳堂时,齐颜正独自端坐在客位,主位空着。桌上摆着两副碗筷,外围放着清爽的配菜,桌子的正中间空着。   南宫静女将食盒放在那个位置,大小正好。   齐颜抬了抬手:“殿下请上座。”   南宫静女坐到了主位上:“驸马这是在等人?”   齐颜起身将食盒打开,一股羊肉的鲜香气扑面而来,齐颜深深地吸了一口,赞道:“庖丁的手艺又精进了!”   南宫静女不禁莞尔,这三年眼前这人的性子似乎变了一些:“你就断定本宫会来?”   齐颜将盘子摆好,提着食盒放到自己的腿边,挑了挑眉故作惊愕地反问道:“殿下若是不来,岂不是白白便宜了臣?”   南宫静女白了齐颜一眼:“贫嘴。”   齐颜也笑了起来,自顾自地说道:“这几年在晋州时常到各个郡县走访,偶尔挽起袖头裤腿和农户们一起在田间劳作,累了就干脆坐在田垄上听他们讲些民间的故事,听得多了难免沾染几分,还望殿下莫要怪罪。”   南宫静女:“这是昨天刚进贡的,本宫让庖丁选了一只肉质最嫩的,尝尝吧。”   齐颜:“谢殿下。”将筷子捏在手里,拿眼睛扫了一圈又把筷子按了回去:“还是再等等吧。”   南宫静女:“等什么?”   齐颜向南宫静女眨了眨眼:“缺一样东西啊。”   话音落,一阵细密的脚步声传来:“驸马爷。”   齐颜:“你看,这不就等来了?”   南宫静女的美目中划过一丝惊愕:“进来吧。”   只见一名内侍怀中抱着一小坛子酒,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跪下将酒坛子举过头顶:“马奶酒取来了。”   齐颜将酒坛子接过来:“下去吧。”   内侍:“是。”   齐颜拍开封泥,拿过桌上的酒壶将马奶酒倒进去,摆在南宫静女面前。   南宫静女抿了抿嘴,心情有些复杂:这人连空酒壶都准备了,不仅料定自己会来,连自己会做什么都预料到了?   南宫静女:“你……”   齐颜:“殿下从前不是说过么?这羊肉配北边特有的马奶酒最是相得益彰,还说以后一定要弄一些放到酒窖里。”   南宫静女回忆了一下,却一点印象都没了,齐颜又道:“所以臣想着若无酒岂不是美中不足,便命人到酒窖去取了。”   闻言,南宫静女的心里总算略好受了些:“动筷吧。”   齐颜舀了两碟韭菜花分别放在二人面前,夹起一块羊肉放进嘴里:“果然美味。”   南宫静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也吃了一块羊肉,味道和平日的似乎没什么两样。   齐颜咽下嘴里的肉又夹了一根青菜,说道:“臣拟了请停朝假的折子,殿下说用什么名头比较好?”   回答到了嘴边却被南宫静女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反应过来以后她的手心里渗出冷汗,转头看向齐颜。后者的表情很平静,目光亦是一派坦然的与南宫静女对视。   南宫静女问道:“请假?驸马为何要请假?”   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齐颜请停朝假的原因自然是得了主考的位置,又不想和朝臣的关系太僵,干脆暂避锋芒。   但是,这里面的原因垂帘听政的“南宫让”可以知道,不得干政的南宫静女却不能。   144   相逢何必曾相识   饭后,齐颜与南宫静女商议了一番,当然是在齐颜将自己为何要请停朝假,以及最近朝中发生的事情仔细同南宫静女讲了一遍之后,既然南宫静女无意袒露,齐颜也很愿意陪她继续演下去。   南宫静女建议齐颜称病,但齐颜觉得朝臣本就认为患有眼疾的她不适合担任主考官,这个节骨眼又病了会不会情况有变?   南宫静女则笃定不会,原因是:既然宣读圣旨那日父皇曾亲自到场,朝臣若再有异议等同于抗旨不尊。   南宫静女:“你放心,主考官这件事情已经彻底定下了,再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齐颜又问:“如今臣已经担任了会试的主考官,接下来做什么?”   南宫静女抬手自斟了一杯,平静地回道:“还能有什么,做好你分内的事情就够了,为朝廷选拔一批年轻的人才出来。”   齐颜:“是。”   南宫静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像是对齐颜又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如今朝廷内一半以上都是宿儒,再过几年就到新旧交替的时候了。”   齐颜转过头去,看着南宫静女精致立体的侧脸,轻声回道:“是啊,也是时候了。”   “轰隆”一声巨响,一阵闷雷响彻天地。   齐颜的手腕一抖,筷子掉在了地上。   南宫静女转过头来,瞪着微醺的美目扫视了一番,笑道:“不过是一个雷而已。”   齐颜赔了罪将筷子捡了起来,表情却有些不自然。   不知从何处飘来一大片厚重的黑云,明明是晌午却黑的像是傍晚。   霎时间狂风呼啸,将洞开的膳堂门板吹得山响,桌布剧烈抖动掀翻酒壶,桌面一片狼藉。   齐颜起身冲到门口,顶着让人睁不开眼的狂风将膳堂的门关了起来,室内恢复了安静。   酒坛子里还剩下半壶马奶酒,南宫静女目露可惜之色,却也没了胃口。   齐颜:“变天了,怕是很快就有暴雨降下。”   南宫静女“嗯”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秋菊带领两队宫婢快步赶来:“殿下,驸马爷,很快就要下雨了,是否要回正殿?”   齐颜看了看南宫静女,后者点了点头,想了想又将桌上剩的那半瓶马奶酒拎了起来。   出了膳堂自有宫婢为二人撑开了伞,几道白紫色的光芒从黑云中迸射出来,几个呼吸后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雷声。   秋菊:“殿下,回哪儿?”   南宫静女,转头对齐颜说道:“本宫先回正殿了,驸马请自便。”   因为齐玉箫的关系齐颜一直住在距离暖阁不远的偏殿内,属于未明宫的角落,离南宫静女所居住的正殿大概有小半个时辰的路程。   齐颜张了张嘴,见南宫静女头也不回地离开,只能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目送南宫静女离开。   宫婢踮起脚尖努力地将油纸伞举在齐颜头顶:“驸马爷,咱们也回去吧?”   齐颜将伞接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南宫静女消失的方向:“你先回去吧,趁着雨还没下。”   宫婢:“那您呢?”   齐颜:“去吧,不用管我。”   宫婢:“……是,那驸马爷也要快些回去,当心淋了雨。”   齐颜:“多谢。”   “轰隆”,雷声仿佛在耳边炸开似的,震得人耳膜发痛,齐颜深吸了一口气朝着南宫静女离开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追了过去。   刚走出十几步,豆大的雨滴伴随着狂风扑面而来,齐颜半边衣裳瞬间湿透,如此大的雨势,雨伞已然丧失了作用。   雨幕连成一片,阻挡了视线,雨滴重重地砸在伞面上压得人抬不起头来。   齐颜凭着记忆追了一段,一咬牙松开了持伞的手,“呼”的一声,伞被风吹走。   失去了负重,齐颜的步子轻快起来,可大雨依旧是个问题。她不得不闭起眼睛回忆了起来,多年前她为了博取三皇子南宫望的信任,献计火烧未明宫,更是亲手绘制了一幅未明宫的宫殿布局,并给了守卫换班时间,新的未明宫是按照原貌重新修缮的。   齐颜从记忆中找出南宫静女的回宫路线,朝着那个方向追了过去。   其实南宫静女一行人并未走远,秋菊将油纸伞举在南宫静女的头顶,她的身体已经湿透,南宫静女的半边身体也被打湿,但由于雨势太大,重力压在伞面上让主仆二人难以前行。   秋菊:“殿下,这雨太大了,不如我们回偏殿暂且避一避吧,等雨停了再走?”   南宫静女:“走都走了……”   “殿下!”   “秋菊?!”   听到喊声,秋菊大喜:“殿下,是驸马爷追来了。”   南宫静女抿了抿嘴唇:“本宫听到了。”   随着一阵“啪嗒”声响,齐颜踏着石板上的雨水跑了过来,她一个箭步冲到雨伞下:“殿下。”   齐颜身上那套紫色的常服被雨水浸染几乎成了黑色,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也被雨水冲得松松垮垮,几缕发丝贴在脸上,成股的雨水顺着她的脸庞滑落,这副样子倒映在南宫静女漆黑的眼眸中,也印在了南宫静女的心底。   齐颜浑然不顾这些,裂开嘴粲然一笑:“殿下,这雨来得急,或许不会下太久,和臣回去避一避吧?”   南宫静女盯着齐颜没说话,下一刻齐颜将南宫静女手中的酒坛子夺过,单手搂在怀中,用另一只手拉住了南宫静女的手:“反正都是要沐浴的,淋太久反而不好。”   说完便拉着南宫静女奔跑起来,身后的秋菊还没反应过来,两位主子已经顶着雨跑了,她低呼了一声,只得将手中的伞也丢了,跟着二人一同跑起来。   丢掉雨伞的秋菊发现,虽然淋了雨却是无比轻松,比之前那种寸步难行的状态强了不知有多少。   齐颜紧紧地攥着南宫静女的手,仿佛害怕手上的力道一松就会被对方挣脱一般。   齐颜:“殿下当心脚下,就快到了。”   南宫静女的醉意被这么一淋已经醒了大半,她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看到齐颜猫着腰将酒坛护在胸口,雨水打在他的脸上让他几乎睁不开眼,可是这人却无法像自己一样擦拭雨水。   脑海中突然闪过齐颜抱着她跳下马背,用身子全力护住她的往事,又看到齐颜转头对她笑,南宫静女封了冰的心悄然裂开一个缝……   她主动回握了齐颜,后者笑得更灿烂了:“还有一段距离,殿下可还跑得动?”   南宫静女同样大声回道:“本宫的底子可比你好多了!”   说着拎起了湿哒哒的裙摆,加快了速度。   齐颜朗声笑了起来:“臣记得殿下从前总是这样奔跑,还以为殿下已经转性了呢。”   南宫静女啐了一声:“还敢贫嘴,当心本宫赏你一脚!”   ……   二人一口气跑回了齐颜所居住的偏殿,“嘭”地一声,齐颜直接将殿门撞开,惊得里面的宫婢发出一阵惊呼,看清来人后又纷纷告罪。   齐颜潇地的摆了摆手,将怀中的酒坛交给一名宫婢:“快准备热水。”   宫婢:“是。”   齐颜始终没有松开南宫静女的手,而是牵着她的手走到堂前,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才松开。   南宫静女也跑得有些腿软,胸口剧烈起伏,坐到了齐颜旁边的位置。   齐颜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赞道:“殿下果然脚力惊人,居然比臣跑得还快。”   南宫静女听了有意识地放缓了呼吸,轻哼一声。   “嘭”的一声,殿门被狂风吹开,两名宫婢连忙上前抵住了门,请示道:“殿下,驸马爷,这风实在是太大了,需得上顶板才行,不然窗户纸怕是都要被吹烂的。”   所谓顶板是家家户户的必需品,尺寸与每一户的窗户相同,大多为木质。若是遇到恶劣天气,为了避免窗户纸被吹破,就会绕到外面去将顶板安在窗框上,落了配套的暗锁阻挡狂风。   不过上顶板唯一的缺点是:会阻挡外界光源让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照理说这样的天气早就该上顶板,但由于齐颜“夜不能视”,宫婢才事先请示了一番。   南宫静女看了齐颜一眼,对宫婢说道:“抬两盏长明灯来,多准备些灯油。”   宫婢各自行动,几人绕到殿外去将十几扇窗户安上顶板,另外四人到库里去抬长明灯了。   随着顶板被依次安上,殿内的光线也越来越暗,直到最后一扇顶板上好室内彻底陷入了黑暗。   或许是黑暗藏匿了表情,亦或者是给了南宫静女“掩耳盗铃”般的台阶,只听她清了清嗓子,轻声道:“本宫在。”   齐颜无声地笑了起来,黑暗同样给了她足够的安全感,让她不必再担心被南宫静女看出什么,她转过头看着南宫静女所在的位置。   齐颜:“殿下……”   南宫静女:“……嗯。”   齐颜:“去年上元节的时候,臣从下面的郡县巡视回来,由于估错了脚程,途径柴郡,那里的灯节虽然比不上京城的繁华,却独具特色。”   往事再次拨动了南宫静女的心弦,她坐直了身子认真地听着。   齐颜稍稍停顿似在回忆,又继续说道:“臣在街上看到一小童的背影,像极了殿下。”   南宫静女扯了扯嘴角,不知如何作答。   好在齐颜轻笑一声又继续说道:“她也是个女扮男装的呢。”齐颜的手指不自觉地抖了抖,归于沉默。   又过了片刻,南宫静女的声音传来:“然后呢?”   齐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来?臣追上了她,请她吃了一串糖葫芦。”   南宫静女:“驸马倒是懂得怜香惜玉,未曾留下姓名?”   齐颜笑道:“相逢何必曾相识。”   145   陪君醉笑三千场   齐颜:“殿下……”   “笃笃笃。”一阵敲门声打断了齐颜的话。   宫婢:“殿下,驸马爷,热水已经准备好了。”   齐颜:“再到厨房去让庖丁准备些姜汤来,殿下适才淋了雨。”   宫婢:“已经吩咐下去了,恭请殿下和驸马爷移步汤泉。”   在未明宫的这片区域有一座汤泉殿,从齐颜的这间偏殿出发,无需撑伞走过几段回廊就是了。   南宫静女起身向门口走去,想起齐颜夜不能视又反身回来主动牵起她的手:“走吧。”   齐颜:“谢殿下。”   湿漉漉的两个人手牵着手出了寝殿的门,候在门外的宫婢们先将两件披风披在二人身上,便齐刷刷地垂下头去――非礼勿视。   未明宫是根据前朝的太子东宫改建的,前朝殇帝非常重视享受,是以未明宫内设施齐全又奢华,单汤泉宫就有五座分布在东西南北和中央,齐颜这边的汤泉是五座里面最大的,有“青鸾”和“火凤”两个汤池,正好适合南宫静女和齐颜同时沐浴。   来到汤泉殿的门口,青鸾和火凤两座汤池只有一墙之隔。   齐颜:“殿下先请。”   南宫静女:“青鸾池引的是山泉活水,即便宫人不断向内注入热水,水温也偏低,火凤池的池壁是由大块暖玉堆砌而成,下面还连了通火的暗道,水温更高些。”   齐颜听出南宫静女这是想让自己先选,于是说道:“那臣就选青鸾吧。”   南宫静女却摇了摇头:“还是请驸马去火凤池吧,本宫这几日心头燥热,青鸾更好。”   齐颜:“是。”   二人各自进了汤池,两座汤池一冰一火,一墙之隔,若是侧耳细听甚至能隐约听到隔壁的水声。   齐颜落下门锁,将湿衣服搭在屏风上,缓缓地下了汤池。果然如南宫静女所言:这火凤池水的温度很高,瞬间驱散了雨水带来的寒意,让人全身毛孔通透。   齐颜靠在温暖的池壁舒服地哼了一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突然,一阵水声透过齐颜背后的墙壁传了过来,或许是汤池安静又空旷的原因,隔壁的声音清清楚楚。   那水声或急或徐,时大时小,在齐颜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幅美人沐浴图来,那图中的主人公正是南宫静女。   周身的热血向面部急速汇了过来,齐颜有些晕乎乎的,突然脑海中的画面竟动了起来,伴随着水声变幻出诸多肢体动作:南宫静女如瀑般的长发在水面上散开,池水刚好到她胸口的位置,白皙圆润的风光浮出水面半边……   美人掬起一捧清泉洒在脸上,水滴划过黛色的柳眉、长而细密的睫毛、勾勒出脸部柔和的轮廓从,光洁白皙的下巴滴落,回归汤池。   “嗯哼!”齐颜顶着一张红透的脸,猛地睁开了眼睛。随着这声咳嗽,隔壁的水声减缓,再后来基本听不到了……   齐颜掬起一捧水扬在脸上,抬手讪讪地揉了揉鼻子:自己这算不算做贼心虚呢?   隔壁的南宫静女洗得正惬意,因为她入池的时候没听到对面传来什么声音,便以为这墙壁的隔音还不错,结果半路传来一阵清晰的咳嗽声……   她站在汤池正中颇为窘迫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迈开步子,在尽量不激起水花的前提下……走到了汤池的角落坐下,双手环胸。   齐颜知道南宫静女定是不自在,于是快速浣洗完毕,上岸换上干净的衣服出了汤池。   来到门外,齐颜对着青鸾池的殿门拱了拱手:“殿下,臣先回正殿了。”   待彻底听不到一丝声响,南宫静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不过也没了泡澡的兴致,叫了秋菊进来服侍。   外面狂风暴雨依旧,并没有像齐颜所说一会儿就停了。   南宫静女站在回廊里驻足向外望了望,乌云遮天蔽日天地被雨水连接起来。   雨水砸在廊外的石板上,水花跳进回廊。   秋菊半挡在南宫静女身前,低声道:“殿下,快回去吧。”   入了寝殿,南宫静女让秋菊也去喝碗姜汤休息一番,何时雨停了再告诉她是否回正殿。   偏殿内灯火通明,四方细口的长明灯上端有十二个小孔,已被点燃的灯芯从里面探出来,桌上摆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姜汤,齐颜见南宫静女回来了主动奉上姜汤:“殿下,趁热喝。”   指尖相碰,悸动的触感,齐颜连忙收回手别开了眼,南宫静女也将视线垂下,投在冒着热气的姜汤上。   殿内的二人都没说话,唯有雨声不断地透过顶板传进来。喝完了姜汤南宫静女端坐在圆桌后,一双手换了几个位置最后叠扣在双腿上,看上去有些局促。   大雨将她困在了偏殿,陪在身边的还有她一直不愿意独自面对的齐颜。   一抬眼,便对上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橙黄色烛火的映衬下显出一份异域美感。   南宫静女的心跳犹自慢了半拍:“你看本宫做什么?”   齐颜轻声回道:“这大殿里唯有臣与殿下。”   南宫静女别开眼,问道:“看出什么了?”   齐颜:“殿下的五官比从前更柔和了,如今殿下若是再扮了男装出门,怕是要被认出来了。”   南宫静女嗔了齐颜一眼:“你倒是一点儿都没变。”   齐颜勾了勾嘴角:“为此臣还颇费了一番功夫和同僚们解释呢。”   南宫静女重新打量起齐颜,问道:“解释什么?”   齐颜:“同朝的诸位大人皆蓄起了胡须,唯独臣与众不同,自然是要解释的。”   南宫静女亦轻笑一声,她想象不出齐颜留胡子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变成一本正经的老学究?   齐颜的目光炯炯:“殿下也想让臣蓄胡须?”   南宫静女摇了摇头:“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决定就好。”   齐颜:“谢殿下,如此臣就再不怕旁人说什么了。”   ……   一番沟通后总算打破了之前的尴尬,南宫静女提议下棋,一盘棋下了两个时辰,外面的天彻底黑了,暴雨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秋菊来请示南宫静女今夜是否留宿偏殿,后者抿着嘴唇没说话。   一瞬间齐颜的脑海中闪过诸多念头,特别是看到秋菊示意自己的目光时更是百感交集。   她转头看了看南宫静女,对方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时至今日,齐颜不得不承认一件事:自己愧对南宫静女。   踏上这条复仇之路,齐颜从未后悔。   这一路自己机关算尽,与仇敌虚与委蛇、双手沾满鲜血……   恻隐之心有过,良心也会时常不安,可她从来没有后悔过,渭国造下的孽债她必须要清算。   可唯独对眼前的这个女孩,齐颜常常不知该如何面对。   南宫一家欠了乞颜王族的血债,可自己欠了南宫静女一份情。   血债必要血偿,可这份感情自己要如何偿还?   自己讨好她,勾引她对自己动情,然后算计她,最后……还要辜负她,甚至杀死她。   这三年齐颜也成长了不少,许多从前不敢深想的问题如今已经看得通透。   “殿下……留下来吧。”   南宫静女的呼吸一滞,转过头看着齐颜,目光复杂。   齐颜忍下心中的痛意,柔声道:“臣也好久没和殿下说说知心话了,天公作美就请殿下留下来吧。”   南宫静女依旧沉默着,但放松的身姿透露着默许。   齐颜看了秋菊一眼,后者笑着打了一个万福退了出去。   ……   夜了,南宫静女和齐颜来到了寝殿。   齐颜大大方方当着南宫静女的面脱得只剩里衣,然后主动背过身去。   南宫静女咬了咬嘴唇,抬手扯下腰带褪去了繁复的宫装。   齐颜:“臣去吹灯,殿下牵着臣可好?”不等对方答复,齐颜主动牵起了南宫静女的手,感受到对方手中的潮意又是阵阵愧疚。   算起来,她们成亲已经六年了。   二人并排躺在拔步床上,南宫静女转过身背对着齐颜:“寝吧。”   齐颜沉默良久,主动往南宫静女的方向挪了挪:“殿下。”   南宫静女突然有些紧张,低声应了一声。   齐颜:“这三年,臣时常自省,我……亏欠殿下太多了。”   南宫静女咬了咬嘴唇,那是横亘在南宫静女心头的一根刺――小蝶。   齐颜:“对不起,殿下。”   说完这句话,齐颜的眼眶红了,眼泪无声地流了出来。   这句道歉里包含了太多太多,却不单单只为小蝶的事情,道歉的分量太轻……齐颜知道自己欠南宫静女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南宫静女听到身后传来的哽咽,终于转过了身。殿内伸手不见五指,但她知道身边的人哭了。   齐颜并没有刻意掩盖自己的悲伤,悲伤的哭声直直传到南宫静女的耳朵里。   南宫静女的眼眶也有些湿,跪坐在床上摸到齐颜的手捧在手心里。   “齐颜……”   齐颜猛地将南宫静女拉到自己的怀里,紧紧地箍住对方的腰身将脸埋在南宫静女的脖颈处,滚烫的热泪沾到南宫静女的皮肤上。   齐颜:“对不起殿下……臣不奢求殿下能原谅我,只是……”   泪水同样溢出南宫静女的眼眶,她任凭齐颜抱着自己,喃喃道:“你怎么能……和她,你……”   齐颜:“臣该死。”   南宫静女重重地在齐颜的肩膀上咬了一口:“你的确该死。”   齐颜:“那就请殿下把臣推到菜市口斩了吧。”   南宫静女:“……如此,太便宜你了。”   146   好一场天公作美   南宫静女转过了身子,与齐颜面对面抱在一起,抬手扶上齐颜的脸庞,温柔地为齐颜拭去了挂在上面的泪水,而她自己的眼泪则一直在无声地流淌着。   这三年,在她们之间积压了太多,这个迟来的道歉和拥抱固然是一个宣泄口,可有些东西不是一句话就能轻易带过的,两个人的心里都明白这个道理。   南宫静女捧住了齐颜的脸,柔声道:“瞧你,都二十四岁了还哭得像个孩子。”   齐颜咬了咬嘴唇闷声回道:“臣心里难受。”   南宫静女忍不住轻笑出声,紧接着又是一阵怅然:或许这三年这人过得也不好吧?   南宫静女:“齐颜……”   齐颜:“臣在。”   南宫静女:“再给我些时间。”   齐颜:“是。”   南宫静女:“不早了,睡吧。”   齐颜紧了紧坏在南宫静女腰际的手臂:“臣……想这样睡。”   南宫静女:“好。”   窗外狂风骤雨仍在持续,房间内的二人相拥而眠。   一夜无梦,外面的天还未亮南宫静女便睁开了眼睛,三年的早朝生活让她再没有睡懒觉的习惯,感觉到搭在腰身的手臂和耳边传来的呼吸声,南宫静女颇恍惚了一会儿。   她转过头看到熟睡中的齐颜,想起昨夜发生的事情,无声地笑了。   齐颜已经呈上了告假的折子,是自己批的,所以从现在到会考结束齐颜都无须上朝,但自己不一样。   南宫静女又注视了齐颜片刻,轻轻地捏住了齐颜搭在她小腹的手腕将对方的胳膊挪开,缓缓起身从齐颜的脚下挪下床,取了挂在屏风上的衣服自己穿了,回头看了尚在熟睡的齐颜一眼,心中涌出一股不舍之感。   于是又轻轻地坐到床边为齐颜拉了拉被子,抬手探过对方的额头,试过温度才起身离开。   在南宫静女的心中齐颜的身体一直都不好,她怕齐颜淋雨生病,好在温度正常。   南宫静女没有叫人来服侍,简单梳洗一番后推门走了出去。   关门声传来,“熟睡”中的齐颜睁开了眼睛,目光清明,毫无初醒之态。   ……   雨仍在下,雨势稍减天空却还是灰蒙蒙的,仿佛不将积在乌云中的雨水都倾泻完就不会放晴,院子里积了不少水,几队宫人已经开始在打扫了,水面上飘着翠绿色的叶子,不少植物被暴雨硬生生打掉不少叶子,明明是仲夏季节却显出了几分萧索之意。   秋菊将披风披在南宫静女的身上:“一夜之间突然就冷了起来,奴婢一会儿回主殿将秋天的宫装找出来几套备着吧。”   南宫静女秀眉微蹙,再次抬眼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色,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这雨来得太反常了,京都的梅雨季应在一个月之后才是,眼看着就要到粮食收成的季节了,可莫要再出事啊。   南宫静女:“告诉宫人不要打扰驸马休息,一会儿差人到御医院走一趟,把驸马例行的平安脉恢复了。”   秋菊:“是。”   南宫静女:“走吧。”   ……   殿内,齐颜靠坐在拔步床上,锦被盖在膝盖上,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   旁边位置的余温正在消散,齐颜转头看了一眼,玉枕上朱红色的绸缎上留下了几根乌黑的长发。   齐颜伸手将发丝拈在指尖,仔细地盘在一处起身取了日常挂在腰间的那个双鱼袋,将盘好的头发放了进去。   “笃笃笃”敲门声传来,齐颜将双鱼袋攥在手中,眼中划过一丝警觉:“谁?”   钱通:“老爷可起了?小人钱通,服侍老爷更衣。”   齐颜的日常是不需要人服侍的,这一点钱通是知道的,对方这么说想必是有要紧事找自己。   齐颜:“进来吧。”   钱通来到齐颜面前,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封了蜡的信封:“老爷,有信到。”   齐颜接过信封,封面上没有字,取出信抖开一看,是钱源的字。   信中说:多亏谷枫的协助齐颜暗中经营的四方钱庄已经成功入驻京城,不过钱源担心四方钱庄触动了京城老牌钱庄:通源钱庄的利益,担心其东家谢安不会善罢甘休。   谢安虽不足虑,但谢安所倚仗的是三皇子南宫望,所以请齐颜与京城官府打好招呼。   齐颜揭过这一页,后面还有一封信,还是钱源写来的,但相比上一张字迹明显有些潦草。   齐颜眉头紧锁,将上面的两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小人钱源万死。日前小人照例去探望小少爷,发现那户人家已于月前搬迁,不知所踪。   小人找画师画制了百幅画像,交由得力心腹暗中查访。   齐颜将信纸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胸口起伏。   三年前,小蝶诞下龙凤双生子,齐颜担心内廷司采取留子去母的古制,谎称男孩夭折,并着钱源秘密将男孩送出了京城,交给农户收养。   这孩子的地址只有钱源一个人知道,这三年来钱源每年会去探望孩子四次,定期送些油米银两以确保孩子可以平安长大……   有如此优渥的条件,那户人家断然没有搬迁的理由……信中说是月前搬迁,算算时间……不正是自己动身入京之后吗?   齐颜摊开手掌,左手是一枚双鱼袋,右手是团成一团的信纸。   到底是谁掳走了孩子?   会是南宫静女吗?如今她得到南宫让的支持,确实有足够的力量做这件事……可从对方的表现和言谈中似乎又不太像。   莫非是钱源“监守自盗”?将孩子秘密转移以求他日作为筹码?   齐颜看了看还跪在自己面前的钱通,打消了这个想法。   且不说自己已经还了钱源自由身,而且还让他打理自己的全部身家,就说钱源的一双儿女钱通和钱宝都在自己手上,他又何必做这种两败俱伤的事情呢?   难道……   钱通见齐颜沉默不语,询问道:“主人是否有口信要带?”   齐颜深吸了一口气,琥珀色的眼眸恢复沉寂,轻声道:“告诉钱源一查到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让他近期将资金回笼,过阵子派人到私宅去取些东西,全部拿到谢安那里去换成现银,如今手里掌握的非必要的地契能卖的通通卖掉换成银子。”   钱通:“是。”   想了想齐颜继续说道:“派人将银子运到各地的典当行去,凡是遇到来借钱周转的农户,无论借多少都借给他,但要让他用田契来抵押,当期可适当放宽但要把利息稍微提几分,然后保持常态等候我下一步命令。”   钱通:“是。”   钱通走了,齐颜梳洗完毕也出了寝殿,外面的雨还在继续,虽没有昨日那般肆虐凶猛,却丝毫没有放晴的态势。   齐颜抬头看着压在头顶的那朵黑云,呢喃道:“天公作美,果然是天公作美……”   自此温存一夜后,南宫静女再次忙碌了起来,齐玉箫秉持二姨母的吩咐每日都来缠着齐颜。   不过齐颜并不打算回私宅去探望小蝶,她固然是思念妹妹的,但她用了三年铺开的计划眼看着就要收网,实在不宜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刺激南宫静女,待到报了仇自己还有几十年的时间可以陪在妹妹身边,而且自己不去看她也是在保护她,南宫让风烛残年,保不齐会为了南宫静女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多亏了齐玉箫,齐颜有了充分的借口回绝了一大批到访,其中包括礼部尚书公羊槐。   在这个节骨眼,她不适合见任何人,或许南宫静女的眼睛就安插在自己身边瞧着呢,一切都要等到科举开榜之后再说。   另一边南宫静女忙得焦头烂额,近期朝中又发生了几件大事,可南宫静女只能置身幕后,不能当朝布令成了她最大的束缚。   司农禀报说:各地都有洪涝之相,请朝廷及早安排,以免影响秋收和税收。   渭国的梅雨季整整提前了一个月,此时正是粮食即将成熟的季节,大司农奔走各地发现不少即将要被收割的庄稼因潮湿而发霉,不少农户面临两个选择,一是:顶着减收的风险将庄稼提前收割,可辛苦劳作了一年眼看着就要长好了,好好的粮食就这样打了水漂谁舍得呢?   二是:和老天赌一把,祈祷这场雨快些放晴,这个季节日头,毒暴晒几日就能把多余的水分蒸干,依旧能有个好收成。   渭国开国之初南宫让推行割韭菜的国策――仓钞换盐引已历经十年,在暴利和官府的蛊惑下全国各地的农户多多少少手里头都攥着几张等待兑换的仓钞,有的人家甚至卖掉了自家的部分田产花高价才买到的,而渭国施行的是“人头税”,不看各家田亩数,按照人丁收税。   一方面田产缩水,另一方面随着十年的繁衍家族的人丁逐渐增多,所以落实到每户的税额越来越重。齐颜用了三年的时间走访各地倾听民意,推算出渭国的广大农户已经被压到了一个临界点上,于是她给钱源下了这道命令,准备将最后一根稻草压在渭国的朝堂上。   不过并不是现在,至少也要等到本届学子在朝中站稳脚跟,齐颜积累了足够的话语权之后。   或许垂垂老矣的南宫让自己都已经忘了“仓钞换盐引”的这项国策了,它就像一个毒疮附着在渭国朝廷的肉和骨头上,如今这毒疮已经溃烂,南宫静女一介女流今后要多多倚仗自己,而只有“临危”才能得到“重权”,到时候……就是齐颜开始血洗朝堂的时候。   齐颜:太尉府,中书令、殿前将军一家……你们可都要活到那个时候啊。   147   花恋蝶暗通幽渠   景嘉十四年九月,又到了一年一度的纳粮征税季。   之前的那场暴雨殃及京畿附近的九个州、三十余郡,成片的庄稼在地里发霉,不少农户跪在泥泞的田垄上嗅着弥漫在空气中的霉味儿,放声痛哭。   京畿相对富庶,家家户户的谷仓里多少有些余粮,这次的损失虽然不至于让这些家庭吃不上饭,但问题是马上就要交税了,朝廷可不收粮食而是收银子,他们需要把余粮拿出一部分来到米庄去兑换成银子交税。   可是陈米不比新米,卖不上好价钱,只能寄希于这次天灾米价上涨了……   于是受灾的农户们纷纷打开粮仓,几户合资租了车子驮着米到州府去卖。   好不容易到了市集,农户们又迎来新一轮的绝望,明明是受灾年,米庄收购粮食的价格却大跌,虽然是去年的米但到底也是脱了壳的精米,可米庄给出的收购价格只是谷子的价,农户们义愤填膺与米庄理论可对方似乎早有准备,出动了十几名手持棍棒的壮丁,掌柜的还放话说:嫌便宜就到别处去卖。   农户无奈只得继续寻找,有些幸运的农户找到了价格公道的米庄,拿了钱回去了。   消息一传开,不少农户慕名而来。几天后,这几家价格公道的老字号仓库被堆满,而另外几家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米庄却像商量好似的,默契地维持着低价格。   几家老字号的掌柜的暗中碰了头,仓库已经堆满,租用仓库虽然也是一个办法,但这些毕竟是陈米,总有变数,几家掌柜一商量回到铺子里以后纷纷将收购价格下调与其他米庄持平。   这对于受灾农户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州府的街道上拉米的货车随处可见,不少农户顶着烈日颓丧地坐在路边,愁眉紧锁。   如此又过了几日,之前那些开低价的米庄齐刷刷地涨了一点儿,价钱略高于老字号但仍低于往年的价格,就是这样农户们也像看到了救星,争先恐后地把米拉到那里去换了银子,可惜好景不长――不过十日米价又跌了回去。   把磨好的精米按照谷子的价格卖对农户而言无疑是割肉一般,这时不少货车队伍中三三两两地出现了一些忠厚的“老乡”,这些老乡告诉农户:四方典当行资金雄厚,产业遍布天下,而且那边的东家宅心仁厚:不仅当期长,利息也比其他当铺低一分,不如你们去那里看看。   ……   四方当铺背后的东家正是钱源,而受灾州府一夜间冒出的这些米庄则是齐颜的谋士谷枫的妙计。   渭国尊崇儒家,信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谷枫受到巫蛊之案的牵连被下了黥面等于被打下了耻辱的烙印,又在北九州服苦役时差点被折磨死,家中高堂老母也因此殒命,他的心理早就扭曲了。   他的命是齐颜救的,齐颜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若是能趁机制造更多不幸让更多人和他一样可怜,谷枫是非常乐意的。   ……   景嘉十四年,十月,各地的收税呈报朝廷。   南宫静女做足了心里准备,才翻开受灾郡县的卷宗,可是她却惊奇地发现:税收无亏……   她满怀疑惑却无法询问朝臣,只好变着法到齐颜那边去探索缘由。   齐颜听了南宫静女的问题,露出温和的笑容,轻声回道:“京畿不比别处,天子脚下自然也要比其他地方富庶些。想必是受灾郡县的粮仓充盈,农户们把存粮拿出来换了银子,所以虽然灾情不小也没影响税收。”   南宫静女恍然大悟,齐颜看了看她又说道:“可是……百姓的家底能有多厚呢?一次两次也还好,总这么折腾下去早晚有被掏空的一天呢。”   南宫静女轻叹一声:“本宫又何尝不知?可是天灾如何杜绝?”   齐颜心若明镜,渭国的问题不在外而是在内,不合理的税收和割韭菜的国策以及繁冗的机构和腐败的吏治,虽然改朝换代,但前朝的风气犹存……   或许这就是面具人所说的:南宫让只配做人臣而非君王的原因吧?如今看来,南宫让只不过是一个篡权者,绝非开国之君。   但齐颜没有再提醒下去,转而说道:“殿下要不要听一听天下学子的看法?”   南宫静女直起腰身:“如何才能听到?”   齐颜勾了勾嘴角:“修改会试考题。”   南宫静女:“可是……”   齐颜:“旧考题臣看过,华而不实。臣如今是主考官有权修改考题,不如就改为‘论旧制新政’如何?”   南宫静女的心头一跳,“新政”两个字可谓是说到了她的心坎里,齐颜趁热打铁继续劝道:“会试举子都是翘楚,他们一定可以拿出好的议题,即便不用,启发一下朝臣也是好的。”   南宫静女:“本宫这就去禀报父皇!”   齐颜将南宫静女送到了殿门口,目送她急匆匆远走,目光晦暗难明。   南宫让这个篡权者只是将前朝换了个头,拖着前朝遗留下来的沉疴之躯又行了十四年,如今渭国的朝廷就像一个卧病在床的老人,改革也只能徐徐图之,没有“名医”辅佐一剂猛药下去只会让渭国死得更快!   南宫静女久居深宫视听受限,暂时没有看清楚这个道理,而齐颜迎合她的心意去修改考题,光明正大地选出一批“愤世嫉俗”的革新派进入朝堂。用不了多久……这些人就能把渭国彻底折腾死!   钱通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齐颜身后跪定:“老爷,有信到。”   信是钱源写的,信上说在谷枫的计策下一切顺利,目前四方当铺手里已经收了两千顷的田契,但资金已经吃紧,问齐颜下一步该当如何。   齐颜思索片刻,对钱通说道:“前阵子让你办的事情如何了?”   钱通:“回主人,已经把我们的人安插到驸马府了,虽然不多但都是关键位置。”   齐颜点了点头:“从明日起,你亲自督办将驸马府府库里面的东西想办法搬出来,卖到谢安名下的通源当铺,折合成现银给你爹送去。”   钱通:“是。”   次日,齐颜已重拟会试考题唯有,整理行装回到了驸马府。   因会考试题是机密,齐颜将府中大部分下人包括掌事女官都暂时打发到了私宅,只留了几个人伺候。   景嘉十四年,十一月。   一高一矮两个黑影从驸马府的后门出来,此时街上已经宵禁,街道上空无一人。   二人身手灵巧,对驸马府这趟街的侍卫巡视路线更是了如指掌,轻轻松松地就避开了巡逻的侍卫。   二人徒步来到城南,穿过一片竹林,驸马府私宅的后门就在眼前。   身量较小的那道黑影三步并作两步翻过院墙,随着两声闷响后门开了。   钱通:“主子,请。”   这两道黑影正是齐颜和钱通,因为后院住着小蝶,所以一路上没有碰到任何人,齐颜摸了摸胸口在黑衫下是撑犁王族代代相传的狼王刺青。   四年前她亲手毁了妹妹腰上的那一个,如今在她胸口的是撑犁皇族最后的印记,可是过了今夜也将不复存在。   在齐颜亲手烫掉小蝶腰间印记的时候,曾对她说过:哥哥会陪你的。   只是齐颜胸口的图腾面积相对较大,没有合适的名目看大夫是会致命的,她寻找洗皮方子三年也没得到,今日正好有个好名头。   齐颜准备让妹妹再看看这份图腾,让她好好记住。   来到小院,房间里的灯已经吹熄了,齐颜对钱通说:“你就守在这儿,我自己进去。”   钱通:“是。”   齐颜来到门前,欲敲门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草原人的五感天生敏锐,齐颜敏锐的察觉到一阵异样的声响。   她皱了皱眉,将耳朵贴在了门上:难道小蝶生病了?   “嗯~……姐姐~!”   “……叫我名字。”   “姝……姝女。”   齐颜当即犹如五雷轰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房间里居然还有南宫姝女?   齐颜生怕自己听错了,屏住呼吸再次将耳朵贴在了门上,咚咚的心跳声清晰入耳。   随着小蝶一声忘情地尖叫声,南宫姝女粗喘着说道:“是他好还是我好?”   齐颜:?????   沉默了一会儿,小蝶有气无力的声音传来:“我和缘君……,你可不可以不要多想?”   南宫姝女:“不许再提那个人!”   小蝶:“啊!你别……”   齐颜的额头冒出一阵阵冷汗,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虽然未经人事,但齐颜也知道里面的两个人在干什么。   两个女子……,而且自己的亲妹妹竟然和仇人的女儿……,草原公主和渭国公主,还是一个有夫之妇在一起?!   齐颜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几次想破门而入都硬生生地忍住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齐颜慢慢后退,一言不发地带着钱通离开了私宅。   景嘉十四年,十一月十五日。   也就是齐颜从私宅回来以后,京城东边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座京城。   蓁蓁公主驸马的御赐府邸失火了!   巡防营和应天府官兵迅速来救援,可是火势太猛,已显无力回天之相……   睡梦中的南宫静女被秋菊叫醒:“启禀殿下,巡防营来报驸马府走水了!”   南宫静女掀开被子赤脚跑到秋菊面前:“火势如何?驸马怎样了?”   秋菊咬了咬嘴唇:“火势凶猛异常,驸马爷……还在里面!”   “殿下!”南宫静女眼前一黑,多亏秋菊扶住了她。   南宫静女:“摆驾!本宫要去看看!快!”   148   夜起火光迷凤阙   “走水啦!”   “快,抬水来!”   “大人,火势太猛了!我们人手不够啊!”   “去,敲锣打鼓把周围的商铺和民家都叫过来,一起灭火!”   “可是……此时正值宵禁,没有手谕集结百姓可是重罪啊。”   巡防营的营长听到手下人这么说,气得一脚将之踹翻在地,咆哮道:“你知不知道这里面住着的是何人?当朝一品大员,吏部尚书齐缘君齐大人!他是蓁蓁公主府的驸马爷,他出了事我们都得陪葬,陪葬懂吗?!”   那个年轻的士兵少不谙事,再加上南宫让一病数年让那人忘记了南宫静女是多么尊贵得宠的公主,可巡防营的营长却是知道的。   那人连滚带爬去地了,不知从哪儿找来一面破锣,骑上马沿街敲打:“走水啦,大家快出来救火。”   “走水了,巡防营长官请大家出来救火。”   大红烧红了半边天,不少百姓都被火光给晃醒了,只是碍于宵禁一直没有出来,听到喊声终于有一两个人提着桶走出了家门。有了第一波人,其他的百姓胆子也大了起来,纷纷抄起自家灭火的家伙朝着驸马府的方向奔去。   虽然之前下了一阵子暴雨,可是紧接着就又是两个月的艳阳天,水汽早就被蒸干了,再加上渭国的建筑多为木质结构,火势冲天,即便有上百名百姓联合官府一同救火仍是杯水车薪。   “哔啵”之音不绝于耳,火舌吞吐窜起一丈有余,肆虐蔓延……整座驸马府笼罩在一片红光中,火海里。   不少官兵身披用水浸湿的棉被试图往里冲,有些直接被浓烟和大火逼了出来,有的则是发出阵阵惨叫葬身在火海里,几番试探后没有人再敢往里冲了,即便里面困住的是朝廷的一品大员……。   巡防营长官顶着一脸焦黑绝望地跪在地上,周围的人还在持续救火,可是一桶一桶泼上去的水根本不见成效。   又是一阵急促的锣声传来,百姓们听出这是仪仗开路的鼓点,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向后避让开去。   渭国在礼仪方面有非常严苛的制度,有一条罪名叫:回避罪。   指的是:听到仪仗开路锣点后,没有回避便视为有罪。   轿辇中传出一声娇喝:“谁准你们敲锣开路的?速速停下!”   内侍陈传嗣请示道:“殿下,火场就在眼前……”   南宫静女:“你速速过去传令,就说本宫免了所有救火人的回避,让他们全力救火。”   陈传嗣一夹马肚,飞奔喊道:“蓁蓁殿下有旨,免回避,全力救火。”   南宫静女掀开车帘,看着满眼的红光贝齿紧咬下唇,身体簌簌颤抖。   她想起与齐颜刚成亲那会儿,她跟随圣驾去祭祖,在行宫别院时也是这般……那次自己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齐颜的身边,拉着他的手带他到了安全的地方。   轿辇停了,南宫静女看着眼前的一幕险些栽倒。   大火烧红了半边天,整座驸马府被大火吞灭,远处一点的院墙已经倒塌,火星四散。   秋菊为南宫静女系上了斗篷,扶着她下了轿辇,巡防营和应天府的官员上前参拜:“参见殿下。”   南宫静女:“火烧了多久了?驸马人呢?”   巡防营营长一个头磕在地上:“回殿下,大火……大火已经烧了一个时辰,驸马爷还在里面。”   南宫静女攥紧秀拳,怒道:“你们为什么不先救人?区区一座府邸烧了又能如何?为什么不先救驸马?”   巡防营的营长差点哭出来,回道:“殿下明鉴!不少弟兄身披棉被试图冲进火场救人,可是这火势凶猛异常,进去的兄弟一个都没出来,殿下明鉴啊!”   南宫静女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水车呢?”   渭国的都城只有几座水井,京城半数以上的百姓依靠官府的水车供水,头一夜会有专人到城外去取了山泉水,次日天还未亮,十二辆水车按照固定的路线给不方便取水的住户送水,每日每户核定是两桶水、若不够用可以以每桶一文钱的价格从官府手中购买。   巡防营长官面露难色:“水车一项归户部管辖,小人说不上话啊。”   南宫静女抬了抬下巴,陈传嗣来到了巡防营营长身边:“传本宫口谕,把十二辆水车全部调过来,要快!”   二人领命上马,向城南奔去。   南宫静女扫了应天府尹一眼:“你随本宫过来。”   应天府尹:“是。”   二人来到轿辇的后面,南宫静女命令除了秋菊之外的人全部去救火,问道:“本宫问你,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在看到火势的时候,南宫静女便嗅到了一股不寻常的气息:这火势根本不像一两个起火点能够造成的!   自巫蛊之案后,南宫静女知道了政治的血腥和黑暗,更知道古往今来的文臣武将们为了权力会做出怎样令人发指的事……   应天府尹抬手擦了擦早就被热浪蒸干的汗,如实答道:“巡夜的侍卫禀报称,一个时辰以前驸马府突然冒出火光,待他们跑近时火势就已经起来了,据说是多点同时起火……”   南宫静女的身子晃了晃,在秋菊的搀扶下才勉强站稳:多点起火?!果然!到底……还是自己害了他!   南宫静女一把拽下了身上的披风向火场的方向走去,秋菊拉着她的胳膊叫道:“殿下!危险!”   南宫静女转头看着秋菊:“你也随本宫来一起灭火。”   繁复广口的宫装袖并不适合做粗活,南宫静女便用发簪划破裙摆硬生生撕下两块布条将袖口绑住,她提不动水桶便取了个木盆,将水一次又一次地泼向火场。   秋菊吓得魂飞魄散,一边跟着救火一边在南宫静女的身边护着。   大火烧到这个时候,许多宫殿都烧成了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倒塌,扑出万千火星,可是南宫静女却一点都不在乎,其实从事实上来看齐颜生存下来的可能性已经很低了,可是她就是不愿意放弃,在看到齐颜或者大火被扑灭之前,绝不放弃。   就像齐颜多年前对她说过的一样: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结局如何。   百姓们见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亲自下场,纷纷愈发卖力地救援。   又过了两刻钟,陈传嗣和巡防营营长率先赶着两辆载满了水的水车赶到。南宫静女丢下手中的木盆朗声道:“诸位京城的百姓,火势凶猛只得调用水车应急,本宫许诺大家三日内一定把新水车做好。”   说完南宫静女指挥两名侍卫先将浑身淋透,又在身上披了浸水的棉被:“来人将水箱刺几个洞出来!你们两个,驾着水车撞进去!”   “是!”   侍卫们抬起手中的兵器把水箱扎成了蜂窝,两名侍卫驾着马车向火场里冲了过去。   马儿不住嘶鸣,不肯前行。南宫静女又命令道:“用匕首扎马屁股!给本宫冲进去!你们几个按照这个法子把水车从不同的方向给本宫开到火场里!”   “是!”   驸马府的墙壁多半已经塌了,随着一辆又一辆的水车冲进火场,宫殿纷纷倾倒,但火势也得到了有效的控制。   没水了,这是京城最后的可用水,如果再不行,南宫静女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又过了两刻钟,驸马府的明火基本得到控制,只剩下一些发红的木炭忽明忽暗,散发着红光。   应天府尹和巡防营长一人拎着一桶水,领着官兵冲了进去。   齐颜听到声音,对身边的钱通说道:“嘱咐你的都记下了?”   钱通:“是。”   齐颜闭上了眼睛,倒在了钱通的怀里。   钱通:“有人吗!?救命啊!”   不远处的侍卫听到声音纷纷跑了过来,看到了泡在荷花池里,抱着齐颜的少年和胸口一片模糊不省人事的驸马爷。   “快来人!驸马爷找到了,快去通知殿下!”   ……   火,是齐颜放的。   驸马府的中轴线上有一座荷花池,坐落在还算广阔的院子里,周围立着些不可能燃烧的假山。   她根据驸马府的地形命心腹在多点同时纵火,确保驸马府被烧成一片废墟的同时,不会伤到她和钱通。   胸口的图腾是齐颜事先烧好的,纵使计划得当但滚滚浓烟也差点要了两个人的命,还好荷花池地势低洼浓烟肆虐时二人就屏息潜入水中,这才保住了性命。   不过齐颜胸口的烧伤被水一泡,痛苦难当。她感受着痛意却一声不吭,想着:这或许是老天对自己的惩罚。   当良心不堪承受,只能寄希于□□来分担精神上的痛。   齐颜知道自己这次的行为很冒险,但她相信南宫静女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治好自己的。   为了做空京畿地区的余田,齐颜卖空了府库,那里面装满了南宫静女赐给她的奇珍异宝,年底内廷司就要派人来核对数目,一旦事发就是死罪一条。   还有自己胸口的图腾已经不能再拖了,最重要的是:自己要借这个机会废掉三皇子的钱袋子,并给予太尉府沉重一击。   南宫静女:“缘君!”她扑到了担架上,钱通跪倒在南宫静女身前,哭诉道:“小人该死!没有保护好驸马爷,府内突然四处火起,驸马爷被炭块砸中了胸口,小人背着驸马爷跳进了荷花池勉强躲过大火,可是……驸马爷他……”   南宫静女这才看到齐颜碳化的衣襟和被血水浸湿的胸口,又见齐颜脸色煞白,不省人事。   之前因救火而几近脱力又被这么一吓,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149   夜深残火故人情   秋菊:“殿下!”   千钧一发之际,秋菊奋然一跃扑倒在地,让南宫静女砸在了她的身上。   躺在门板上,双目紧闭的齐颜听到闷响手指下意识地抽动。   她没想到南宫静女会在深夜亲临火场,更没想到对方看到自己这副样子会昏厥过去……   几名宫婢将南宫静女抬上了轿辇,侍卫也将齐颜安顿了上去,巡防营的长官和应天府府尹也齐刷刷地松了一口气,驸马爷救出来至少他们的命算是保住了……   齐颜双眼紧闭,忍着胸口传来的灼烧痛意,让自己的呼吸听起来像是尚在昏迷中,耳畔又传来百姓的议论声:“没想到公主殿下竟然能亲自来救火,真是巾帼不让须眉,那么大的火苗我一个男人都有些怕哩!”   “你懂什么,殿下和驸马爷伉俪深情,生死与共!”   “这么大的火,能把人救出来真是吉人天相!”   “哎,只可惜这座府邸咯,怕是要变成一片废墟。”   “嘘!小声点,宫廷之事岂是吾等升斗小民能置喙的?”   “怕什么?闻名不如见面,我看公主殿下和蔼得很~,说不定会奖赏我们呢。”   ……   轿辇开走,百姓的议论声、宫殿的爆破声、泼水声都渐渐远去,齐颜感觉自己的心里沉甸甸的,每一次“作恶”之后,自己最不想面对的就是南宫静女,可偏偏每一次对方都会第一个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秋菊跪在南宫静女身边低声哭泣,那悲伤的腔调感染着每一个人,包括齐颜。   有那么一刻齐颜好想睁开眼睛看一看,南宫静女是受伤了吗?还是怎样了……?   听百姓说她似乎有亲自下场救火,齐颜实在想象不出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公主,做这些时是怎样的画面。   这次的计划即便是齐颜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安全脱身,就像面具人教导她的:要想骗过敌人,首先要骗过你自己。   即便她和钱通躲在院中的荷花池里,距离火源有一定的距离,但场面也一度失控。   火虽然没有烧到他们,可是院中浓烟弥漫呛得他们险些窒息。如果南宫静女没有到场,当机立断将全城的水车都调了过来冲进火场的话,能不能全身而退还是个未知数……。   想到这里齐颜暗自长叹一声:即便会置身在危险中,这把火也必须要这么放。   如果不把整座宫殿都烧成灰,如何掩盖被搬空的府库呢?   里面奇珍异宝不胜枚举,甚至还有许多御赐之物,南宫静女当时少不谙事,顶着僭越的嫌疑给了自己半数身家,如果不趁机“烧掉”,后面的计划就无从执行。   回到未明宫,御医院的院长和御医院的首席已经等候在那里,御医院的院长自然要给南宫静女请脉的,而御医院首席丁酉也就顺理成章地归到齐颜这边。   不得不说齐颜的深谋远虑,她连这一层也都算了进去。   若无圣旨特别指派,驸马最多也只能被分配到御医院的首席医官。   丁酉看到齐颜几乎碳化的衣襟和着血水粘在胸口,心中已明白了三分。没想到她竟会用这样的方式强硬地去掉了胸口的刺青……   之前齐颜就管自己要过洗皮的方子,可写给主人的信均石沉大海,丁酉也有心无力。   丁酉:“准备清水,净布,再拿一把剪子来!”   宫婢:“是。”   丁酉坐在床边暗中握住了齐颜的手捏了两下,齐颜回握了丁酉一下,后者心中有数,接过剪刀将齐颜上身的衣衫剪开,拿掉了两个烧焦的广袖,剩下胸口那一大块布料粘在齐颜的胸口上。   丁酉深吸了一口气,震惊于齐颜竟能狠下心来对自己下死手!   丁酉:“来,搭把手……”   南宫静女:“齐颜!”她本就是脱力和受惊昏倒,一记针灸下去人就醒了,不顾秋菊和御医的反对跑到了齐颜这里。   丁酉和宫婢停下手中的动作,俯身下拜:“参见殿下。”   南宫静女扑到床边:“他怎么样?”   丁酉:“臣已经为驸马爷请过脉,暂时性命无虞,正要检查胸口的烧伤。”   南宫静女咬了咬嘴唇:“让本宫来!”   说着捻起齐颜胸口的布料,揭了起来……   “唔!”齐颜猛地睁开了眼睛,双手死死抓住身下的锦被,因一直泡在水中,衣襟和胸口沾到了一起,南宫静女这一揭,仿佛是硬生生的从她地胸口扯下一层皮来,其中的疼痛实非常人所能忍耐。   南宫静女:“缘君!你怎样?!”   南宫静女瘫坐在床边,抬起一只手按住了齐颜的肩膀,嘴唇抖动,眼眶含泪。   齐颜的伤口有些发炎,热症外显、双目通红。   她的脸上蒙着一层薄汗,脸色煞白,虚弱地喘着气转头看了一眼:对方的脸上还有来不及擦去的碳灰,发尾似乎有几处焦黄,好在人没事至少没看到什么外伤,声音也还正常……   齐颜这才放了心,努力扯起嘴角回了南宫静女一个虚弱的笑容,轻唤道:“殿下……”   抬起手轻轻地刮了刮南宫静女脸上的碳灰,墨色的眉峰蹙起:怎么擦不掉呢?   下一刻,那只手便无力地垂下,这次是真的昏了过去。   南宫静女犹如魂飞魄散,厉声喊道:“缘君!”   她顺势将齐颜那只下垂的手捧在胸口,眼泪溢出眼眶:“缘君,你别吓我!御医,御医你快给他看看!”   丁酉在一旁目睹了全程,他火速切过齐颜的脉搏心中惊疑不定:若他不是知情的局中人,就刚才那一幕定会以为驸马和公主深情不移。   丁酉也有些紧张,好在脉搏显示齐颜还活着,他这才松了一口气,拱手道:“殿下请放心,驸马爷只是又昏过去了。”   南宫静女擦了擦眼泪:“全力救他,需要什么药和本宫说,一定要治好他!”说着扫到齐颜胸口的一片模糊,泪水再度决堤。   丁酉:“臣要为驸马爷处理伤口了,夜已深沉,还请殿下回主殿休息吧。”   南宫静女:“本宫不走,我就在这看着你治。本宫……本宫就站在后面保证不会打扰到你的。”   丁酉在心中长叹一声:齐颜啊齐颜,当年的小殿下已经长大了,再不是那个我随便找个理由就会回避的天真少女了……以后的路怕是会越来越难走啊。   丁酉不再分心,取了工具专心致志地给齐颜处理胸前的伤口,烫伤的面积不算大,正好将胸口的刺青全部去了,不过丁酉依旧很心疼:他记得齐颜刚来无名谷的时候,连一句稍微复杂的渭国话都不会说,却倔强得要命,后来她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甚至超越了自己。   时至今日,她终于接近了自己的目标,可是……   丁酉不禁发出一声叹息,身后立刻传来一个紧张的声音:“怎么了?”   丁酉这才想起南宫静女还在,打起精神谨慎地回道:“臣叹息,驸马爷胸口这伤……怕是要落下疤痕了,诸伤之中唯有烫伤最为狰狞丑陋,驸马爷仪表堂堂,故此发出一叹,还望殿下恕罪。”   南宫静女:“只要他能好好的,有些疤又何妨。”   处理完齐颜胸口的伤,丁酉又开了方子嘱咐道:“禀殿下,驸马爷的伤情暂时控制住了,只要及时换药,在此期间注意不要碰到水,注意伤口的清洁和通风就会慢慢痊愈的。不过因为伤口在冷水中泡过,将热毒逼到体内……在这几天驸马爷很有可能会起热症。臣已经开了方子,若是热症发起来可以用湿净布敷额头,再以烈酒揉搓手心和脚心,保险起见臣这几日就在御医院守夜,随时听候差遣,还望殿下不要过度担心。”   南宫静女:“本宫知道了,有劳。”   秋菊随丁酉一起出去,接过方子亲自到厨房去煎药了。   南宫静女坐在床边,看着昏迷中的齐颜不时露出痛苦的表情,心有余悸。   她亲自去洗了净布回到齐颜身边,温柔地为齐颜擦去了脸上的汗。   南宫静女:“不管是谁要伤害你,本宫绝不会让他得逞。对不起……这次是本宫的疏忽,绝不会再有下次了。”   齐颜哼了一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五感敏锐,心性坚毅、即便十分痛苦却还是强迫自己醒了过来。   南宫静女大喜:“缘君?”   齐颜看着南宫静女眨了眨眼,虚弱地叫道:“殿下。”   南宫静女吸了吸鼻子,别过脸将眼泪擦干,转过头来笑着哄道:“没事了,不要怕。御医说只要好生休养一段时日,就会康复的。”   齐颜倒了几口气,回道:“殿下且放心,考题虽然烧了却已经记在了臣的心里,等过几日……臣就把考题重新写出来,封了红存到考院里。”   南宫静女鼻子一酸,捧着齐颜的手贴在脸上:“现在别说这些,一切都以你的身体为重。”   齐颜却摇了摇头:“臣既然答应了殿下,就一定要做好这个主考官。”   南宫静女:“缘君,你……”   齐颜:“臣的伤情可否请殿下代为隐瞒?就说是受到了惊吓需要静养,在会试开考前,臣,一定……”   150   输与城中不寐人   南宫静女的青葱玉指按住了齐颜的薄薄的嘴唇:“别说了,本宫都明白。”她又怎会不知齐颜心中所想?齐颜接受自己的要求顶着朝臣的非议和巨大的压力争取到了会试的主考官,眼看着就要开考若是被其他人知道了齐颜的伤,恐怕要以这个借口提议更换主考。   齐颜似乎很疲倦,又对着南宫静女扯了扯嘴角便闭上了眼睛。   南宫静女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她一夜,齐颜额头的温度一直有些偏高,她就按照丁酉的办法为齐颜降温,知道东方露白到了早朝的时候,南宫静女才不得不离开。   南宫静女离开后,齐颜睁开眼睛瞧了瞧,轻叹一声再次闭上了眼睛,她的身体并不好受,烫伤是最折磨人的一种伤口。   又过了一个时辰,丁酉来了,他为齐颜换了药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临走前齐颜恳请丁酉不要自己胸口的伤情透露出去,至于透露给谁二人心照不宣。   丁酉想了想答应了下来,不过却告诉齐颜:面具人在宫中一定不止他一个眼线,如果对方通过其他的途径知晓了齐颜的伤情,他也没办法。   齐颜表示理解,却再三嘱咐丁酉守口如瓶。   南宫静女也对宫人下了封口令,宫里不少人都知道驸马爷齐颜受了伤,但并不知道具体伤在了哪个位置。   刑部的专员奉“南宫让”的命令封锁调查了火场,他们很快得出结果:驸马府走水的原因是多点同时起火造成的,也就是说是人为的。   因为齐颜在府中出会试的考题,将大部分下人打发到了私宅,只剩下几名留在府中伺候,大火烧起来这十几人都逃了出了而齐颜因夜不能视被困在了府中,多亏有忠仆钱通的保护才幸免于难。   南宫静女看完了卷宗,命令将所有抛主外逃的下人全部抓了起来,这些人有的是驸马府的真下人,有些则是齐颜安排在府中的心腹。   刑部的官员给他们上了刑,却什么有效的信息都没问出来,南宫静女思索很久,将这批人打了板子赶出了驸马府……   她并非不想替齐颜做主,只是这个节骨眼上并不合适。她也知道这些人中一定有奸细,想来想去还是把所有人都打发了。   免得指使纵火的人狗急跳墙,再做出什么伤害齐颜的事情来。让奸细把话带回去安抚背后主使,自己再加派人手保护齐颜,一切以齐颜的安全为主。   至于幕后主使南宫静女的心里大概也有数,不过就是被齐颜触碰了利益的那几个人罢了,只要有方向这件事总能水落石出的。   没想到夺嫡已经演变到了如此激烈的地步,或许是某人拉拢齐颜不成便想到这个法子……   想到这里南宫静女的心有颇为沉重,齐颜今天所遭受的无妄之灾,都是自己惹出来的,或者可以说……是替她承受的。   自大火过后,未明宫成了一块禁地。   南宫静女拿出了“刁蛮公主”的架势,下了死命令不许放任何人进来探望齐颜。   许多怀揣着不同目的的朝臣被尽数挡在了宫门外,所有见过齐颜伤势的宫婢都被监视,连一只苍蝇都别想飞出这里。   这三年南宫静女的政治素养进步神速,她明白欲成大事自家后院必须安稳的道理,如今的未明宫所有的宫婢和内侍都是秋菊和陈传嗣细细筛选的,口风很严。   驸马府的这一场大火,使得朝堂掀起了一股看不见的波涛。   朝中五皇子和三皇子互相猜忌,都认为是对方拉拢不成欲杀人灭口,夺嫡之势愈演愈烈,在看似平静的表面下两人都暗中蓄力,欲给予对方致命一击。   远离朝堂的民间却是另外一番景象,天家之事在百姓心中一直蒙着一层神秘的面纱,南宫静女下场指挥救火的事儿满足了百姓的某种好奇心的同时,也让他们明白:帝王家也有民间人家最质朴的感情,再加上南宫静女履行了诺言,不仅在第一时间给百姓送来了新水车,还自掏腰包免了全城百姓十日的水钱,十日内水车里的水全城百姓不限取用,一切费用由公主府承担。   公主与驸马的鹣鲽深情被传为佳话,南宫静女也在京城的百姓中建立了些许好感。   ……   又过了几日,齐颜反复发热的情况终于得到了控制,南宫静女为齐颜换完了药,端过药碗捧在手中吹了吹:“这是最后一副药,御医说如果不再发热需要换一副新方子。”   齐颜支撑着身体欲坐起来,南宫静女放下药碗默契地将软垫垫到齐颜背后,柔声道:“小心些,当心伤口。”   齐颜端详着南宫静女,看着她清减的脸庞和眼底的乌青,叹了一声:“这些事让下人做就行了,自打臣受了伤殿下就没好好的睡过一觉,去休息吧。”   南宫静女勾了勾嘴角:“本宫还撑得住,即便是累一些,也比看不见你悬着一颗心要好得多。”   齐颜的心情有些复杂,抿着嘴没说话。南宫静女将汤匙送到了齐颜的嘴边:“来,喝药。”   齐颜:“谢殿下。”   安静地喝完最后一勺,南宫静女又捻起一颗酱梅子递到齐颜的唇边:“本宫问过了,梅子和药性不冲突。”   齐颜张口将梅子含下,酸酸甜甜的口感驱散了舌尖的苦。   南宫静女又默默地掏出绢帕为齐颜擦了嘴,眼中满是自责和心疼。   这副药南宫静女偷偷尝过,为了克制火毒里面似乎加了不少黄连,是南宫静女尝过的最苦的药了。   可是自己喂药的时候,他却从未说过一次药苦。知道这人是不怕苦的,却也被这味道冲得眉头紧锁。   回忆想来:齐颜似乎总是这样,隐忍着常人所不能承受,从来听不到他的抱怨。   越是这样南宫静女便越心疼。   南宫静女抽出了齐颜背后的靠垫:“你再躺会儿吧?”   齐颜:“殿下这几日有去探望陛下吗?”   南宫静女如实回道:“自然是每日都要去的。”   所谓的“探望”便是“上朝”,齐颜没想到对方会兼顾两边,难怪看起来如此疲倦。   齐颜:“殿下面容憔悴,不如早点回宫歇息吧,臣已经好多了。”   南宫静女摇了摇头,这几日午休小憩都会做噩梦,只有看着齐颜好好的她才会安心:“你陪我说说话吧?”   齐颜:“好。”   南宫静女:“刑部说驸马府是多点同时起火造成的……你心里有数吗?”   齐颜敛了眼眸,低声回道:“臣初回京,除了白石外,在朝中并无故交。”   南宫静女:“朝中局势比起三年前变了很多,会试主考官的位置五哥和三哥争了大半年,突然落到你的头上……”   齐颜抿了抿嘴:“殿下……这是何意?”   南宫静女轻叹一声:“凭你的心智,我不信你一点儿都猜不到。是不敢说?还是不想说?”   面对齐颜的沉默南宫静女不再追问,相信对方又自己的考量。她将齐颜的一只手捧在手心,柔声道:“你府中的下人只有一人受了轻伤其他人都逃了出来,刑部审讯了一番并未得出什么结果,本宫做主将他们打了板子赶出府门去了。”   齐颜:“殿下做主便是。”   南宫静女的指尖摩挲齐颜的手背:“你放心,这件事本宫心中有数。只是目前不便追究,给我些时间,总会讨回来的。”   齐颜平静地答道:“是。”   南宫静女追问道:“不委屈?”   齐颜勾了勾嘴角:“殿下长大了。”   轻飘飘的五个字却让南宫静女陷入了沉默。没错,她之所以选择不追究,保护齐颜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稳定局面保住齐颜主考官的位置,在她看来这是双赢。   至于所受的委屈……早晚会讨回来的。   可当听到齐颜的回答以后,南宫静女发现自己忽略了齐颜的感受……   他才是这件事情最直接的受害者,可自己却并未与他商量就做了决定。   南宫静女动了动嘴,却发现如鲠在喉。   齐颜适时回握南宫静女,琥珀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回道:“殿下不要多想,臣亦觉得殿下如此决定很合适。适才只是单纯地感叹殿下的成长而已……如此,臣就放心了。”   南宫静女注视着齐颜的眼睛,对方的目光清澈坦荡。   南宫静女嘴唇翕动,垂下头:“你都知道了,是不是?”   齐颜知道南宫静女问的是关于她垂帘听政的事情,计划进行到这一步齐颜也不想再打什么哑谜了,承认道:“是。”   沉默良久,南宫静女才缓缓地抬起头:“你觉得本宫的结局会如何?”   女帝。   光是这两个字,就足够引起天下大乱。   历朝历代的新君上位,往往都伴随着对夺嫡同胞的残酷打击,更何况是一位公主?   更何况南宫静女之前从未有过这样的心思,是南宫让硬生生将她捧到了那个位置上的,这一路她走得很忐忑。   且不论前途之凶险,就算她真的成长为帝王之才,女子是否能顺利登基都还是未知。   南宫静女不敢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哪怕泄露风声都可能让她万劫不复。   这是她身为公主的“先天不足”,更是身为女子的悲哀。   齐颜握紧了南宫静女的手:“臣会一直陪在殿下身边的。”   南宫静女:“可是本宫不想死!”   齐颜:“那就不要输。”   151   沉舟侧畔千帆过   闻言,南宫静女的眼睛亮了起来,似乎是看到了某种可能性。但随后又很快暗淡下来,低声道:“可是自古以来尚没有女帝的先例,如今五哥和三哥已经在朝中集结了一批力量,而我虽然端坐幕后却无一兵一卒……”   齐颜虚弱地笑了笑,安慰道:“谁说没有,臣就是殿下在朝中最坚实的力量。”   南宫静女扯了扯嘴角,齐颜的安慰似乎并没有起到效果。   后者又继续说道:“臣以为殿下不必想太多,毕竟有些东西并不是殿下能决定的,就比如女帝之事……这是陛下应该担心的事情。既然他将殿下安在了幕后待到时机成熟就一定有办法力排众议把殿下扶到那个位置上,眼下殿下应该做的就是抓紧时机,尽早达成一个为君者的要求。朝中的事情殿下也不必太过担心,待这次科考的举子进入朝堂,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南宫静女这才好受了些,这些事情压在她心里已经太久,有一个人出来分担的感觉真好。   她见齐颜的精神状态尚佳,便继续问道:“有一件事困惑我很久了,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齐颜:“殿下请讲。”   南宫静女:“去掉大皇子,二哥和四哥本宫还有五位兄弟,父皇为何偏偏选我?”   这个问题齐颜早就想过,但她毕竟不是南宫让只能谨慎地将自己的理解说了出来:“臣斗胆推断,陛下有所决定大概可以从三个方面考虑。一是殿下出身尊贵是皇族唯一的嫡出,如果殿下是男儿必定是太子的不二人选。二是,在剩下的五位皇子中,老八老九年纪太小看不出火候。剩下的皇子……”说到这里齐颜停住了,不知道应不应该继续说下去。   从感情上来将齐颜是不想南宫静女当上女帝的,因为欲倾覆渭国朝堂皇帝是必须要除掉的一个人……   但从理智上南宫静女参与夺嫡对齐颜的复仇更有利,没有任何一场皇位更迭可以不伴随流血,女子为帝更是如此。   到时候自己就可以打着为南宫静女扫清道路的名义行复仇之事。   可眼下,在齐颜的面前又出现了一道岔路,她是否要继续教导南宫静女?   欲为女帝就必须要比所有的皇子都优秀,可若是南宫静女真的成长起来,自己会不会引火烧身呢?   齐颜一时间有些犹豫不决,见对方不言南宫静女追问道:“其他皇子怎么了?”   齐颜没有足够的时间慎重思量,只得继续答道:“三皇子志大才疏,刚愎自用。六皇子玩世不恭,在朝堂和民间的风评不佳,五皇子先天有缺,以陛下的性子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属意他的。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原因:陛下的这场病来得太急,他还没有妥善安置好殿下的一切。殿下身为唯一的嫡出血脉多年来圣宠优渥,好在是公主身份诸位皇子即便心有不满也不会表现出来,可若有一日陛下不在了,这份尊荣还能保住吗?殿下没有同母的兄弟,而且食邑封地要远高于其他皇子。待到新君即位朝政稳固,定会找个名头将这些都收回去,与其他日沦为鱼肉不如将殿下送到不败之地。”   南宫静女听完,心酸不已:“可是我一直打不到父皇的要求,让他失望了。”   齐颜将南宫静女的柔荑握在手中:“正所谓爱之深,责之切。殿下若真的资质平平,陛下也不会做出这个决定。臣虽然不知道殿下为何会觉得自己不够好,但我想陛下也只是希望陛下还可以做得更好。”   解开了“垂帘听政”的这个秘密,南宫静女也得以彻底卸下包袱。   这天,二人谈了两个时辰,许多积压在南宫静女心里的问题大部分都得到了解答,而她也再次见识了齐颜的渊博和远见,不过三言两语的点拨就能让南宫静女豁然开朗。   同样的,齐颜发现南宫静女这三年进步了不少,更可怕的是:她看不到南宫静女的上限在哪儿,可齐颜自己却已经在心智和手腕上再难更进一步。   虽然目前齐颜依旧可以掌控对方,但这份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深。   就好像一个玩火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引火烧身……   由于南宫让口不能言,好不容易得到指点南宫静女神采奕奕,连外面的天黑了都不知道,知道齐颜眼皮发沉南宫静女才后知后觉的告辞。   ……   驸马府的大火是压不住的,没几日就传遍了京城,南宫姝女自然也知道了。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她又不知道如何面对小蝶。   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发现小蝶对齐颜有很深的依赖,一种类似亲情的感觉。   虽然心有不甘,南宫姝女纠结了一阵子后,还是决定尊重小蝶。   毕竟齐颜是小蝶的救命恩人,若有一日齐颜愿意放小蝶“自由身”她们就还是一家人。   想来想去南宫姝女还是决定隐瞒齐颜的伤情,一来避免小蝶担心,二来也避免二人发生不必要的牵扯。   ……   南宫姝女带着齐玉箫来到了齐颜的寝殿,却被守在外面的侍卫拦住了去路。   侍卫:“小人参见灼华殿下,晏阳殿下。”   南宫姝女:“本宫听说妹夫病了,特意带玉箫来探望。”   侍卫依旧横着胳膊:“殿下恕罪,蓁蓁殿下吩咐过任何人都不得探视驸马爷。”   南宫姝女秀眉微蹙:“怎么?妹夫伤情沉重?”   侍卫:“小人不知,请灼华殿下不要为难小人,若二位殿下一定要探望,不如与蓁蓁殿下一起。”   齐玉箫抬起头看着南宫姝女:“二姨母,爹爹怎么了?”   南宫姝女将齐玉箫领到一旁,柔声道:“你爹爹生病了,或许是需要静养,我们过几日再来可好?”   齐玉箫想了想:“爹爹生了什么病?”   南宫姝女:“不是什么大病,修养几日就好了。”   齐玉箫:“那好吧。”   ……   齐颜在床上将养了三个多月才彻底康复,本来是不应该这么久的,可由于她的伤口浸了水有发炎的症状,火毒随着炎症沁入肺部引出了儿时的沉疴旧疾。   齐颜在被面具人救下前差点死了,发烧数日让她的心肺比一般人脆弱,这场火毒又将旧症给引了出来,起初只是反反复复的发热,后来曾一度烧到神志不清。   这可吓坏了南宫静女,她不得不停了早朝衣不解带的陪在齐颜身边,好在丁酉得面具人真传,即便如此也掏空了公主府半数的珍贵药材才将病情稳住。   景嘉十五年,阳春三月,齐颜终于能下床走走了。   下个月春闱的考院就要开了,南宫静女反复向御医确认了齐颜的身体状况,准许了齐颜的要求。   齐颜整个人瘦了一圈不知,从前的衣服穿在松松垮垮的,她遣退下人独自来到御花园,看着眼前盎然的春意将拳头压在唇边,把咳嗽压了回去。   御医曾不止一次下了病危,齐颜都靠异于常人的生命力挺了过来。   她是不会死的,她的肩上还有太多卸不下的担子,渭国朝堂不倒她怎么能倒下?   只是经过这场大病,齐颜的心境有所改变,再看这番春景有了不一样的心情。   背后传来女子的声音:“真是巧了。”   齐颜转身见到来人,端起手臂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臣齐颜,参见雅贵妃娘娘。”   吉雅与宫中其他娘娘不同,她的身边从来都是不带下人的。吉雅来到齐颜面前:“听说你病了一阵子,身体都好了?”   齐颜:“托娘娘洪福,臣已经痊愈。”   闻言,吉雅突然笑出了声音:“和我又什么关系,又托我的什么福?”   齐颜也笑了起来,放下端在身前的胳膊:“这不过是一句谦辞罢了,追究起来就没趣了。”   吉雅扫了一眼,淡淡道:“苦肉计?”   齐颜的脸上依旧挂着礼貌的笑容,琥珀色的眼眸中不见波动:“臣不明白娘娘的意思。”   吉雅突然上前一步,直勾勾的看着齐颜:“有件事希望你帮我。”   齐颜向后侧了半步,看着吉雅不置可否。   一向淡定的吉雅破天荒地表现出一丝:“怎么?”   齐颜:“臣不觉得能帮到贵妃娘娘什么。”   吉雅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如果你不帮我,我就把你枕边人的事情透露给南宫望!”   齐颜的眉间隆起,抿着嘴、眼中闪过阴沉之色,嘴上却依旧“恭敬”地说道:“贵妃娘娘要臣做什么呢?”   吉雅的表情一松,低声道:“我想回草原省亲,希望你劝一劝你的枕边人,促成此事。”   齐颜思索片刻,回道:“我可以帮你试一试,但你若再以此事相威胁,又怎么说?”   吉雅竖起了手掌:“我纳古斯・吉雅对天神盟誓,绝不过河拆桥。”   齐颜沉默良久,转身离开了。   不远处,灵芝领着齐玉箫进了御花园,小家伙看到齐颜欢喜异常,刚想跑过来却被灵芝捂着嘴带走了。   来到无人处,灵芝跪在齐玉箫面前请罪:“殿下恕罪,奴婢适才一时情急。”   齐玉箫丝毫没有生气,好奇地问道:“你怎么了?”   灵芝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按律:外臣与妃子私会是重罪,花园里驸马爷和雅妃娘娘都没带内侍,若是她们冒然闯过去郡主自然无虞,可她就要倒霉了。   灵芝:“奴婢,奴婢想去如厕,殿下可否等等?”   152   一石激起千层浪   当夜,灵芝躺在暖阁耳房中翻来覆去睡不着,若是今日之事只有她自己一个人撞见还好说,可偏偏小殿下也看见了。   殿下年纪小不懂其中利害,最可怕的是童言无忌,万一哪天见到公主或是驸马后,提起这件事那自己岂不是知情不报?   灵芝也不敢去找仙草出主意,一个人怀揣着这个秘密惴惴不安了一夜,到了第二天精神萎靡,数度走神。   做针线活的时候被仙草看了出来,还被对方打趣了几句。   灵芝讪讪道:“你先自己做,我想起郡主殿下吩咐了一件事我还没去办,去去就回。”   说完放下手中打得乱七八糟的璎珞出了暖阁,在回廊中绕了几圈最后决定将这件事禀报给未明宫的掌事大女官秋菊姑姑。   灵芝想着:自己不过是小小的宫婢,主子年幼没有靠山更没有倚仗。遇见这种事抖出来自己就是知情不报的罪过,若被旁人知晓也有可能被灭口。与其如此不如拼个“首告”的功劳。按照渭国律例,首告之功可免不死。而且就算贵妃娘娘和驸马爷只是偶遇,自己说给秋菊姑姑也算是找了个“高人”去投奔,正所谓:天塌下来有大个去顶。   想通这里灵芝的心情轻松多了,她不知不觉中加快了脚步,生怕晚了半刻这件事就提前暴露了。   到了未明宫的主殿附近,灵芝放慢了步子,背过身去整理了仪容,就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生怕犯了什么忌讳。   虽然灵芝也是未明宫的下人,但她一入宫就被分配到了偏僻的暖阁,很少离开那里。所以未明宫的主殿于她来说就像是皇宫在民间百姓心中的分量一样:庄严又神秘。   秋菊作为掌事女官只需服侍在南宫静女左右,守门这种事是三等下人干的,灵芝咽了咽口水来到门前,朝着门口的宫婢深深地打了一个万福:“奴婢是在暖阁服侍的仙草,有要事禀报秋菊姑姑,不知姐姐可否代为通传一声?”   那名宫婢扫了灵芝一眼,见对方的衣着还算得体,淡淡道:“腰牌带了吗?”   灵芝连忙从怀中取出腰牌交由对方验过,宫婢将腰牌还给灵芝,说了一句:“等着”便推开角门进到内殿去了。   灵芝连声感谢,下了台阶向后退出一段距离又过了片刻,角门再次打开。未明宫的掌事女官秋菊走了出来,秋菊是南宫静女身边最得力的助手,即便灵芝身份低微却记得她的样子,只见她笑着走过来问道:“你怎么来了?可是小殿下有什么事?”   灵芝抬起头看了秋菊一眼,瞥到不远处的宫婢欲言又止。   秋菊是何等灵透的人物?她笑道:“你跟我来这边。”   随着脚步的移动,二人来到了一处僻静之地,没等秋菊开口,灵芝“扑通”一声跪在了她的面前。   秋菊面色一沉,问道:“可是小殿下出了事?”   灵芝慌忙否认:“小殿下正在暖阁午睡,是奴婢自作主张来找姑姑的。”   秋菊:“哦?你所为何事?”   灵芝咽了咽口水,将昨日看到的一切原封不动地禀报给了秋菊,末了一个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奴婢昨夜彻夜未眠,三魂七魄都去了,请姑姑做主。”   秋菊的表情瞬间变为和蔼,将灵芝从地上扶起来:“我当是多大的事儿?原来不过是这个,也劳烦你有心了。”   灵芝不解地看着秋菊,后者继续说道:“这皇宫内院虽然宽敞,但也就那么大,驸马爷这阵子住在未明宫,昨日和殿下请示过独自到御花园走走。驸马爷来自民间历来没有什么排场,对我们下人也是最和善的。雅贵妃娘娘也是独来独往的性子,这春意盎然的御花园偶然碰到寒暄几句也是难免的,你不必太放在心上。”   见灵芝仍有些不安,秋菊继续说道:“不过咱们身在内庭的奴婢,谨慎些总是好的,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回吧。”   灵芝深深地打了一个万福,告退了。   灵芝走后,秋菊的表情复又严肃,她暗自思量一番回到了主殿,南宫静女放下手中的毛笔,看着自己写好的字,淡淡问道:“何事?”   秋菊回道:“是小殿下身边的宫婢昨日带着小殿下到御花园玩耍,不小心撞见驸马爷和雅贵妃娘娘在御花园寒暄了几句,这妮子胆子小,特来禀报的。”   南宫静女抬起头,问道:“当时花园里只有他们两个?”   秋菊:“据宫婢说是的。”   南宫静女轻笑一声,淡淡道:“雅贵妃不喜宫婢跟着内庭人尽皆知,齐颜入宫多年身边从来没什么下人,不过是碰巧撞见说了几句,本宫当是什么大事。”   秋菊:“殿下明鉴。”从某种角度来说,秋菊的想法倒是和南宫静女颇为接近的。   南宫静女:“是哪个奴才?”   秋菊:“是晏阳郡主身边的大丫鬟,叫灵芝的。”   南宫静女思索片刻,想起了这么一号人来。她见过灵芝和仙草几次,但觉得这两个宫婢见到自己总是战战兢兢的慌乱相,略有不喜。   不过是看着她们两个服侍齐玉箫还算尽心,年纪也是宫婢中最小的一批,或许和齐玉箫相处得来就没做处理,出了今日这档子事儿……就留不得了。   南宫静女:“今年是小选年吧?”   所谓的小选年,是内廷司从民间或官员家中招收内侍宫婢的年份,每五年放出宫一批称为“大放”,三年选进来一批,为“小选”。   秋菊:“是,上个月刚选进宫一批,正在内廷司受教。”   南宫静女:“下午你亲自到内廷司走一趟,挑四个好的带到暖阁去。两个年级大些懂事儿的,再挑两个年纪小的,性子活泼的。”   秋菊:“是,那暖阁原来的那两个如何处置?”   南宫静女再次拿起毛笔,淡淡道:“打发到浣衣坊做粗使,找人盯着点儿。”   秋菊:“是。”   待午膳得了,秋菊就奉命去办这件事了。   南宫静女端坐在主位却并不动筷,又过了一刻钟齐颜姗姗来迟。   齐颜:“殿下。”   南宫静女:“坐吧。”   齐颜:“谢殿下。”   南宫静女看了看齐颜,见对方脸色苍白,神色疲惫,问道:“御医开的方子有没有按时服用?气色怎么还这么差?”   齐颜勾了勾嘴角,回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纵然有良药也没这么快的。”   南宫静女:“还是你底子太差,本宫改日宣御医问问有没有调理的办法……对了,听说汤泉山的温泉对这种沉疴旧疾有极好的功效,听说当年陆太尉旧伤发作已经不省人事,后来去汤泉山调养了半年就逐渐好转了过来,这几年更是在汤泉山安家,不问政事了。不如等得了闲你也过去调养些时日?”   齐颜暗道:陆权哪里是什么旧伤发作,不过是怕南宫让再提交还兵符领国公爵位的事情到山上避祸去了,不过这老狐狸一直躲在深山老林不出来,自己也很难下手……   齐颜:“既然如此神奇臣还真想亲身一试,等到会考放榜‘安顿’好举子们,臣再动身前往吧。”   南宫静女:“吃饭吧。”   齐颜:“是。”   吃完午饭,用过午茶南宫静女漫不经心地问道:“本宫今日琐事繁多好久没到御花园走走了,里面的景色如何,百花都开了吗?”   琥珀色的眼眸闪了闪,齐颜笑着说道:“殿下不提臣差点忘了,有一件事正好和殿下说一下。”   南宫静女:“哦?是什么呢?”   齐颜:“昨日臣散步的时候遇到了雅贵妃娘娘,寒暄了几句,贵妃娘娘有一件事想请殿下帮忙。”   南宫静女:“既然是找本宫帮忙,为何不亲自来过来。”   齐颜没有回答南宫静女的问题,自顾自地说道:“雅贵妃娘娘说,她离开故土已经数年,想在近期回洛北省亲。因陛下身体抱恙她不忍打扰,想请殿下替她向陛下说说。”   南宫静女不假思索地说道:“本宫听说雅贵妃与现任的北九州节度使阿努金并非同母兄妹,如今额日和已死,雅贵妃的生母早丧,她回去做什么?”   齐颜不得不重新审视南宫静女了,她没想到对方会调查吉雅的身世背景,似乎已经把眼线安插到了北边……   齐颜仍是一派淡定,回道:“或许是故土难离吧。臣虽然没去过洛北,但晋州多逃难回归的百姓,有人曾经去过洛北,说那边的风土人情,建筑民宿与南边截然不同,或许这也是雅妃娘娘想回去看看的原因。”   南宫静女点了点头:“你的意思呢?”   齐颜将双手放在桌面,十指交叉,回道:“依臣之见,若陛下无特别旨意,此事当准。”   南宫静女:“说说你的理由。”   齐颜:“一则,按照律例贵妃的位分是可以省亲的,雅妃娘娘的要求并无不妥,当准。二则,雅妃娘娘的故土距离京城路途遥远,以雅贵妃娘娘如今的身份……需由一位皇子护送方显礼节,况且九州节度使肩负洛北的安危重任,借省亲之命去视察一番也未为不可。”   南宫静女笑了:“果然应准!”   景嘉十五年・三月。   上,念纳古斯・吉雅,入京数年,恪守本分。特许回洛北省亲,念雅贵妃膝下无子,特命三皇子南宫望担任护驾钦差,共赴洛北。   同月,三年一次的会试大考开始了……   吉雅心思缜密,盛宠一时的她发现南宫静女就是垂帘听政之人也并不奇怪,齐颜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可以守住这个秘密这么久,雅妃来了京城也有几年了,一直很本分。就连齐颜到现在也没有猜到吉雅的真正目的,她不相信吉雅来到渭国只是为了取悦一个行将朽木的老男人。   吉雅就像藏在黑暗中的影子,齐颜不知道她手里拿着的究竟是良药还是匕首,犹如芒刺在背却也无可奈何。   若是一直放任她按兵不动,等到时机成熟齐颜这边难免生变,不如顺了她的意,看看她究竟有何目的。   一来可以保住南宫静女垂帘听政的秘密,二来也可以趁机支走南宫望,好让她趁机做完最后的布置。   今年是个大考年,杀入会试的举子要比齐颜他们那届多出了百人有余,好在会试考院宽敞,最多可容纳三百名学子。   虽然主考官最后落在了齐颜的手上,但三皇子南宫望和五皇子南宫达也没有放弃拉拢人才的机会,二人分别举荐了一名心腹做副考官。   分别是中书省左仆射,太尉府嫡长子:陆伯言。   礼部侍郎,公羊府的嫡二公子:公羊槐。   按照常理为了保证主考官的绝对权威,副考的官职要略低于主考,但这两位主考不但都是世家出身,官职还不低于主考,这违反常理之下是看不见的汹涌波涛。   不过好在齐颜有一层皇亲的身份,还可以粉饰一番,不至于让参考的举子们都看出异常。   走完验身,验名等一系列的流程,考院的大门开了,举子们领了各自的门牌号走向了各自的小号。   这三位主考都是第一次担任主考身份的“新人”再加上他们的肩上有着共同的使命――拉拢人才。   这三人齐刷刷地出现在了考院的门口,准备先给学子们来个脸熟,留下良好的印象日后好办事。   齐颜作为主考当然是要站在最中间的,再加上她是三人中唯一一个没有胡须的,而且生着一双妖冶的琥珀色眼眸,许多举子都盯着冒犯的风险多看两眼。   队伍的末位有几个看上去相熟的青年聚在一起议论:“我听说今年的三位主考官大人是一届的同窗。”   “我也听说了,而且还是殿前三甲呢。”   “真是好彩头,希望我们几个也能像这三位大人一样,共同步入金銮殿。”   “不过我倒是觉得,朝廷此举寓意颇深啊。”   “子路兄,此话怎讲?”   “你看,这三位大人看上去都如此年轻,往年的主考都是些德高望重的宿儒,想必朝廷正值用人之际,重用年轻人,六部尚书中有半数都是年轻人,正是我等大展拳脚之际啊!”   “子路兄言之有理,真希望可以金榜题名啊!”   陆伯言耳聪目明,听到了考生们的议论,虽然他是上一届科考的状元,但因为没有得到三元一花,在会试中被齐颜压了一头,而且自己身为左仆射居然只能当个陪衬副考,这件事俨然成了他心头的一根刺。   他重重地咳嗽一声,斥责道:“考院重地,何人窃窃私语?”   几名考生当即噤声,垂首不言。   一旁的公羊槐如今已经和陆伯言成了政敌,再加上他历来是看不惯陆伯言这副“学院派”的高贵,笑道:“陆大人好大的火气,看这几位举子如此年轻想必也是一考中第,觉得新奇也是在所难免的。”   陆伯言冷哼一声:“入了此处就是一只脚迈入了朝堂,吾等饱读圣贤十数载方有今日,自然要做天下举子的表率,谨言慎行、得体持重还是要有的,好奇也不能在考院门口好奇。”   对陆伯言的说辞,公羊槐嗤之以鼻:狗屁的苦读十数载方有今日,你不过是仗着世家出身,大树底下好乘凉罢了。还敢在此大言不惭……   不过这话他纵然有胆子,也没有底气说出来了。   虽然公羊槐还保持着少年时的刚烈,但他已经不再是一块无暇的白玉,他能站在礼部尚书的位置上,虽然公羊府没出多少力,但也是齐颜给他的十万两雪花银打通了门路。   说到底他和陆伯言半斤八两,一个靠老子,一个靠银子,谁也别看不上谁。   想到这里公羊槐五内杂陈,百感交集。   他转头看了看站在二人正中间的齐颜,不知道自己的这位昔日故友“干不干净”。   他碰了碰齐颜,低声道:“齐大人。”   齐颜:“公羊大人有话请讲。”   公羊槐抬了抬下巴,示意之前聚在一起议论的那几个举子:“你看他们,像不像我们年轻的时候?在允州……”   齐颜笑了:“像,不过公羊大人的这个比喻略有不当。”   这下轮到公羊槐笑了,是啊……   当年他和齐颜议论的是“允州一霸”丁奉山,怎么能和他们俩人相提并论呢?   公羊槐:“是我失言了。”   陆伯言看着这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打哑谜,恨得牙痒痒。自己刚说过要尊重考场,公羊槐就公然拉着主考官闲谈,岂不是打他的脸?   可是百十来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也不好发作,更不能拂袖而去,只好把严肃的表情收了回去,露出和蔼的笑容。   会试的考题每年都是主考官一个人出,不到开封发卷的一刻,就连两位副考也不知道题目是什么。   卷子发下去了,寂静的考院掀起一阵不和谐的声音。   有的举子倒吸了一口凉气,有的举子低呼出声、更有人拍手称快,还有人吓得战战兢兢,掉落了笔。   会试的考题一共分三个部分,最后一道大题是论政,也是重头彩,光是这道题的答题纸就有三页之多,可见一斑。   今年的论政题目很简单:论旧弊新政。   这个论,自然是论国策。国策是谁颁布的?自然是皇上……   可题目又规定得很明确:论旧弊,也就是说歌功颂德的话会被视为跑题而打到三等卷的行列。   可是,试问古往今来又有何人敢公开质疑圣上的错处呢?这可是轻则杀头,重责株连的大罪过啊!   陆伯言:“肃静,肃静!”   公羊槐更是直接走下高台,到小号里面拿过一个考生的卷子看看齐颜究竟出了什么题了。   下面的窃窃私语仍在继续,齐颜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瞥见公羊槐拿着一份考卷慌慌张张地跑回来,试试拿起御案上的尚方宝剑往香鼎上重重一敲:“来人呐!”   尚方宝剑一出,犹如陛下亲临。   所有手持兵器的侍卫全部跪倒在地:“参见陛下。”   就连公羊槐和陆伯言也不得不跪了下去,小号里的考生也后知后觉的跪了下去,考院一片死寂。   唯有齐颜一人穿着绯红色的官服,手持尚方宝剑傲然屹立在高台之上,成了让人不敢直视的焦点……   齐颜:“今年的考题是本官亲自出的,本官知道你们在议论什么,也知道你们在怕什么,陛下亲赐尚方宝剑也正是这个原因。所有人无需多言,本官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去考虑,左右!”   侍卫:“在!”   侍卫立刻取出一只细香插在香炉里点燃。   齐颜:“本官就破例一次,在一炷香的时间里,准许任何人自主放弃答卷的资格,你们可以不写姓名籍贯,直接将考卷交回。但是在会试期间暂时不能离开考院,偏殿已经给你们收拾出来了,去里面待上三日,会有专人照顾你们的吃喝,三日后随众人一同离开。对于弃考者,本宫以此剑作为担保:绝不问名,不备案,自行离开,三年后可以再考。”   一石激起千层浪,考院再次掀起一波议论的浪潮。   考生们被镇住了,就连公羊槐和陆伯言都傻了眼……   而齐颜依旧屹立在高台中心岿然不动,手持尚方宝剑,一派淡然。   153   苏州才子柳予安   齐颜环顾一周,整座考场在她的扫视下鸦雀无声。   齐颜将尚方宝剑放回原处,负手而立。暗里亦是松了一口气,还好她事先和南宫静女沟通过,并得到了尚方宝剑……否则考场很有可能失控。   今年的大考不比从前,三位考官都是第一次担任监考之职,虽然在朝中官位不低但在民间学子心中并无太高的威望,学子一旦闹起来万事皆休。   齐颜虽然也有些打鼓,但脸上却是一派淡然姿态,考场中有还有不少回迁故里的晋州学子,再加上尚方宝剑的加持相信翻不出什么大浪花。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齐颜看到不少学子已经开始动笔,还有些则是看着空白的考题陷入了沉思,似乎在思考何去何从。   齐颜也明白他们的难处,收回了目光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南宫让作为渭国的开国之君而且至今尚在,公然讨论他的功过是非的确是大罪,举子们会害怕也是情有可原的。   齐颜的这一步也很冒险:但她需要选出一批激进的人才进入朝堂才能加速渭国朝廷的灭亡,同时她也再一次的将自己的身家性命托付给了南宫静女……   陆伯言走到公羊槐身边一把夺过试题扫视一番,瞬间瞪大了眼睛。他将考题塞回给公羊槐,拎起官服下摆“噔噔噔”地小跑上了高台。   公羊槐张了张嘴,小跑回到小号那边将考题还给了那位考生,也跟着走了过来。   陆伯言来到齐颜面前,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电光火石之间他想了很多。   这不正是一个好机会么?一个光明正大除掉齐颜的好机会,如此大逆不道之行,即便不死头顶的乌纱帽也保不住了……   想通了这里陆伯言心头一喜到了嘴边的话也改了说辞:“齐大人的考题……是你亲自出的?”   齐颜微微一笑:“正是。”   齐颜的回答正中下怀,陆伯言要的就是这个:众目睽睽下的承认。   不过他还需要彻底撇清自己的干系,于是又说道:“依本官之见,这次的考题出得不妥,敢问齐大人是否有备用考题,趁着时间还早赶快拿出来,陛下那边本官会尽力为齐大人美言几句的。”   齐颜看了陆伯言一眼:“并无备用考题,考卷只此一份。”   陆伯言笑了,走到齐颜旁边的位置坐了下去。   公羊槐回来了,他一把将齐颜从座位上拽了起来,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急切地说道:“铁柱,你疯了?!”公羊槐的确是急坏了,连齐颜的乳名都叫了出来。   齐颜安慰地拍了拍公羊槐的肩膀,虽然没说什么心里还是有些感动的,如今公羊槐加入了五皇子的阵营,自己抢走了他主考官的位置难得他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能记挂着自己。   齐颜略微提高了声音,说道:“这次考题是我一个人秘密出的,公羊大人不必太过意外。”   公羊槐目露惊愕,很快明白齐颜这是想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撇清了他的干系。   此时此刻,公羊槐的心情有些复杂。   他想起很多年之前,他与齐颜在允州官学的初遇:那年自己义愤填膺的痛斥考官出了三道废题,虽然是童生试考题也未免太简单了些。   而齐颜反而是比较淡定的那一个,他没有与丁奉山正面碰撞,更是劝解自己要谨言慎行。   可是七年后的今日,齐颜做出了一件公羊槐曾经想过却不敢做的事情。   世家出身的公羊槐,各方面的资源和信息渠道都非民间举子可比拟,他早就知道朝廷如今已是内忧外患:国库空虚、天灾不断、政吏腐朽,可他的“意难平”却仅仅局限于内心层面,在公羊府出事的那段时间更是颇有怀才不遇之感。   他的性子比齐颜火爆,话语权也一度高于对方,可这七年来他却什么都没有做过,不仅如此公羊槐还正逐渐成为当年他颇为不屑的那一批人中的一个。   公羊槐当初为何长驱数百里到允州去考试?不就是不想借助家中的力量么?   可现在呢……   公羊槐怔怔地看着齐颜,有口难言,百感交集。   对方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报以安慰的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坐回到主位上去了。   台下零星的几个考生拿着考牌出了小号,他们愤愤地看了高台上一眼,将考卷并牌子一同还给了侍卫,到偏殿去等待考试结束了。   大考每三年一次,十年寒窗等的就是这一天,好不容易杀入春闱却遇到这样的考题,在机会和性命之间这些考生忍痛选择了后者……。   齐颜的目光淡淡的,她并不在乎这些考生的弃考,在她看来能杀入会试者都非等闲之辈,但她要在这批佼佼者中选出最激进的一批。   一场波澜过后,考院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   不少考生放下了心中的杂念,奋笔疾书。   这其中还有一小批人随着答题的深入对齐颜愈发崇敬,这次会试的考题含金量极高,没有一道是无用的废题,而且考察的范围非常全面,下到风土人情,民生水利、上到国策时政,税收吏治,均有所涉猎。   可见主考官是多么的深不可测,若非答案都已了然于胸又怎会列出此等问题?   特别是最后一问,给了足足三页答题纸的“论旧弊新政”更是让他们热血沸腾,佩服得五体投地。   所有会试考生都可以算作是本次主考官的门生,能出自齐大人的门下,他们荣幸极了。   暮色四合,不少考生放下了手中的毛笔,会考的时间是三天三夜,他们有足够的时间。   一些小号里点起了炉子准备煮饭,也有的考生不愿分神将蜡烛点燃继续答题。   南宫静女身边的总领内侍:陈传嗣带着一队御前侍卫出现在了考院外。守在门口的侍卫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但客气的问道:“大人,会考已经开始,敢问有何贵干?”   陈传嗣一摆手,四名侍卫托着蒙了红绸的托盘走上前去,陈传嗣一甩手中拂尘:“传陛下口谕,赐主考官齐颜东海夜明珠两对儿。”   侍卫急忙接过了托盘,领头的侍卫回道:“小人这就给齐大人送进去,不过这考院重地就是我们几个也不能随便进的,还需要里面的人到门口取,劳烦公公您亲自走一趟。”   陈传嗣睨了侍卫一眼,回道:“杂家明白,自然不会给诸位添麻烦的,既然旨意已经送到,杂家就回去了。”   侍卫:“公公慢走。”   陈传嗣带着御前侍卫离开了,侍卫来到门口拽了拽悬在门边的绳子,考院内的某处响起了铃铛声,侍卫从里面打开角门探出头来:“何事?”   侍卫将圣上口谕说了,并将四副托盘交了上去。里面的人不敢怠慢,捧着托盘急匆匆的向考院内部走去。   来到高台下又经过层层传话,口谕和东西终于成功送到了齐颜的手上。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从红绸子里透出温和的白光,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齐颜自然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也知道是谁送给她的。   南宫静女贴心的安排让齐颜的心中涌动着阵阵暖意,她抬眼看向西方,太阳隐在山后只露出一丝余晖,她轻叹一声掀开了红绸。   一抹柔和的白光漫了出来,随着红绸被逐一掀开,考院的高台被夜明珠的光芒映照得犹如白昼。   考生纷纷抬起了头,看着被白光笼罩的高台发出阵阵低呼,身穿绯红官服置身于一片柔和的白光中,犹如神祗。   四颗碗口大的东海夜明珠,几乎一样大小,每一颗都光洁圆润,找不到半点瑕疵,单拿出任何一颗都堪称旷世奇珍,更何况是四颗?   不少人都看傻了眼,就连见惯了贵重物的陆伯言和公羊槐都惊愕不已,这么大的东海夜明珠放眼整个渭国一共也就六颗,一颗损于未明宫大火、一颗毁于驸马府的大火,剩下的四颗全都在这了。   从某种角度来说,齐颜一个人独得了六颗夜明珠,不得不感叹于赠珠之人的大手笔。   南宫静女也有她自己的考量,一方面她担心齐颜的眼睛,怕她不小心从高台上摔下来。   另一方面:朝臣们不是以齐颜的“夜不能视”为由反对齐颜做主考吗?那么南宫静女就让朝臣们好好看看,什么叫做逆天而为!   陆伯言和公羊槐对视一眼,均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愕和沉重,齐颜得圣眷如此是他们两个没想到的,同样的他们也不得不重新考量:夺嫡进行到这一步,是否要禀明主上将齐颜拉到己方阵营?   底下的小号里,几乎都点起了烛火,唯独一间黑洞洞的尤为醒目。   齐颜瞬间想到了曾经的自己,她曾经也是靠这个行为取得了当年主考邢经赋的注意。   齐颜命人端了两颗夜明珠朝着那间小号走去,影影绰绰的可以看到一个瘦削的身影枯坐在黑暗中,夜明珠的光芒逐渐照进那间小号,看清里面的人齐颜不由得怔了怔。   面洁如玉,目若星辰、墨色长眉斜飞入鬓、一双桃眼顾盼生情、鼻若悬胆、朱唇一点――好美的少年郎。   齐颜很快镇定下来,她并不是被少年的美貌所震撼,而是这少年的容貌太过精致,让齐颜几乎以为对方是女子。   少年站了起来,对齐颜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学生参见老师。”声音亦是清脆悦耳,雌雄难辨。   齐颜扫到对方脖颈上的凸起,又看了看他的手腕骨骼,确定对方是男子无疑。   齐颜走上前去,拿起对方的试卷,瞥到姓名一栏:苏州,柳予安。   154   最是无情帝王家   齐颜将试卷略扫了一眼便放了回去,说道:“既然不想掌灯答卷,就早些休息,养精蓄锐。”   柳予安低声道:“老师出的题目很是高深,学生资质平庸,就算不眠不休写上三日都未必能完成,十年寒窗只为一朝,又怎会休息?”   齐颜的心中升起一丝惊觉:反常必有妖,这少年莫非是想以此“另辟蹊径”?   齐颜:“哦?那你为何不点灯?”   柳予安叹了一声拿过桌旁由考院统一发放的三支蜡烛,用双手举着送到了齐颜面前:“老师请看。”   齐颜示意两边掌灯的侍卫稍靠近些,拿过蜡烛一看,皱起了眉――三支蜡烛竟然都没有烛芯!   齐颜仔细摸了摸三支蜡烛都有烛芯小孔,看来并不是在制作的过程中工匠疏忽,而是有人将灯芯抽掉了。   跟在面具人身边的这些年,齐颜最拿手的本领就是率先用最深的恶意去揣测身边的突发事件,她想:这灯芯会不会是柳予安自己抽掉的,想用这样的办法达到某种目的?   不过这个想法很快被齐颜否决了,柳予安虽有几分“姿色”,但能杀到会试来绝对是有真才实学,而且他还写了一手漂亮的瘦金体,没有十年八年怕是练不出来,用这么拙劣的方法吸引考官的注意岂不是太笨了吗?   那么就是旁人所为了,可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会得罪什么人呢?而且那个人居然有能力将人安插到考院中来……   须臾间齐颜想了很多,她不露声色地拿过一颗夜明珠递给了柳予安:“这颗东海夜明珠本是御赐之物,但圣上求才若渴,本官就做主将它借你三日,收卷前本官会亲自来取。”   说完也不听柳予安再说什么,带着侍卫到别的小号去巡视了。   担任会试主考官的好处自不用说,但也伴随着一定程度的辛苦。就比如说会试的这三日,主考官必须全程在高台上坐镇,两位副考还可交替去后院休息,但是主考作为主持大局的人,必须全程都在。   虽然齐颜事先饱眠了一天,但到了第三天的时候也开始体力不支,思维混沌……   收卷的锣声终于响起,齐颜轻呼一口气起身来到高台正中,朗声道:“停笔,封卷!”   考生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毛笔,用考院发下来的材料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名字和籍贯糊住,侍卫下场将考卷收上来,呈交到高台上的托盘里。齐颜又象征性地说了几句官话,小号外的锁被打开考生们有序离场。   接下来齐颜就要和两位主考共同到主殿闭门阅卷、核定名次,考院会从外面锁住,并派下重兵把守,直到会试名次的红榜贴出去那天,三位主考才能离开考院。   真正的重头戏现在才刚刚开始,两位副考隶属于不同阵营,想必核定名次的过程会异常精彩,但齐颜已经想好了对策。   齐颜用红绸将考卷盖住,公羊槐和陆伯言分别托着托盘跟在齐颜后面,三人一同进了正殿,侍卫从外面落了锁。   考卷刚一放好,陆伯言就拿出一副“前辈”姿态来:“本官特意问过中书令邢大人,在阅卷之前要先定档,凡是字迹潦草,卷面不洁、词不达意、三样均占的试卷视为废卷可不阅,二者打为三等卷、一者降为二等卷、露出名字和籍贯者同视为废卷处理,今年的考生比往年多出不少,我们的标准可以稍微严格一些。”   对此,公羊槐和齐颜都没有异议,陆伯言见了愈发得意,抬了抬下巴继续说道:“筛选合格的卷纸分成三批,认为好的就在卷头画一个红圈,然后再将这些优等卷集中起来共议三甲,若之后还有名额可以再选其他的。”   齐颜想了想表达了不同的态度:“如此恐有失公允,每个人的文风都是不同的,我们不喜欢的答案未必不是好卷,不如将筛出来的卷纸分成三份由我们三人轮流审阅,不才忝居主考之位,若觉得好可以在卷头上画两个圈,两位大人每人可画一圈,最后以红圈的多少定品,若圈数相等我们再行商议如何?”   陆伯言和公羊槐均皱了皱眉,思虑一番后也都答应了。   初选相对简单,很快就淘汰了一少半,剩下的分成三份,三人拿着考卷坐到各自的位置上开始阅卷,殿内安静极了。   这个办法是齐颜和南宫静女共同想出来的,她们二人担心陆伯言和公羊槐会暗行党争之事,便想了这样一个办法从源头上杜绝。   但凡齐颜觉得文风不拘一格,将来可以收为己用的试卷就在上面画两个圈,其余的一个圈也不画、这样就算这二人再怎么花心思也是枉然。   等到公羊槐和陆伯言发现端倪的时候已经晚了……   齐颜毫不犹地的在她认得字迹、十分敬仰她的晋州学子的考卷上画了两个圈,在晋州这三年齐颜早就打好了基础,不少当地的学子都曾主动把文章呈到齐颜这里来请她指点,在她的蓄意教导下,那些学子的思想已经多少受到些影响。   然后就是言辞犀利激进的试卷,特别是痛斥仓钞换盐引这一项国策弊端的,最受齐颜的青睐。   这项国策在民间的推行最广,问题也最深、唯有它可以快速动摇渭国朝廷在民间的根基。   ……   在阅卷的最后一天,齐颜看到了柳予安的试卷。   一百多张试卷里,使用瘦金体的只此一份,很是好认。   意外的是:这张试卷的封头已经落下了两个红圈,看来另外两位考官都很认可柳予安的才华。   齐颜认真地看了起来,前面的答案很精彩,不过最后一道题答得却是中规中矩,也难怪这两人都会选他了。   齐颜稍加思索,破天荒地在卷头画了一个红圈,虽拿不到三甲至少可以保住殿试的资格。   直觉告诉齐颜:无芯蜡烛之事,值得挖掘一番。   在齐颜的操作下,晋州学子占了三甲中的三分之数,一甲三名里也有一位。   定好名次后才将这些考卷一一拆封,在两位副考的共同监督下,齐颜亲自将他们的名字按照顺序写在了红榜上。   陆伯言和公羊槐的脸色均有些难看,因为齐颜手持两票的关系,名次并没有达到他们预期的效果。   ……   三人走出考院已是十日之后,三驾马车停在考院门口,齐颜拖着疲惫的身躯上了马车,吩咐了一声:“回宫”,就靠在车厢上睡着了。   另一边,南宫静女正在甘泉宫与南宫让说话,今年南宫让的情况很不好,无需御医明说,用肉眼就能分辨。   南宫让的须发几乎全白了,整个人瘦了几圈,刀削般的颧骨高高隆起,眼窝深陷,双目无光,脸上松垮的老皮耷拉着,褶皱很深。   虽然每日都有四九亲自为他推拿,但失去知觉的那半边身子的手:小拇指和无名指,弯曲着扭在一处无法伸直,有时候坐的久了嘴角还会淌出口水而不自知。   每到此时,南宫静女都能从父亲的眼神中读到屈辱和不甘,一颗心也随之绞痛。   这不,父女二人正一个说一个写,南宫让持笔的那只手突然停了下来,一滴口水坠到写好的字上,氤氲一片。   南宫静女:“父皇,今日先歇息吧?”说着从袖口摸出一方绢帕,细心地为南宫让擦去了口水。   南宫让“唔”了两身,眼中划过一丝感慨和伤感,笔锋一转、颤颤巍巍地写到:“恐时日无多,再嘱咐吾儿几句。”   南宫静女银牙暗咬,将热泪逼了回去,柔声道:“御医说父皇的身体已有改观,您不要多想。”   南宫让露出一抹扭曲的笑容,嘴歪到一边,又写到:齐颜可愿全力助你?   南宫静女抿了抿嘴:“父皇……是怎么知道的?”   南宫让叹了一声,知女莫若父,自家女儿的脾性他还是知道的。但南宫让有些乏了不想过多解释,又写到:有他帮你也好,只是还有一事事关国本,吾儿要考虑清楚。   南宫静女的脸一红,明白了南宫让的意思。   南宫让继续写到:汝膝下子女必皆姓南宫,但女帝之事不可二世,若……   写到这里,南宫让停顿良久,似乎在思考些什么……复又写到:若汝命中无子,可于诸多皇兄膝下择一子过继教养。若如此,切记留子去父、以免后患无穷。此举乃后手之策,不可冒然决断,以免他日诞下亲子引发夺嫡之争。天命之年再做考量尚且不晚……   南宫静女越看越心惊,虽然她知道南宫让是为她考虑,但让她做残出杀同胞之事实在万难,她抬眼看了看南宫让,后者表现的很平淡,仿佛是在写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南宫静女受到了冲击,即便她早就在无数的典籍中领略了“最是无情帝王家”的含义。   门外传来四九老迈的声音:“启禀陛下,会考的红榜出来了。吏部的齐大人差人送来了一甲的三份试卷和大榜请陛下过目。”   南宫让将写好的纸揉成一团,点了点头,南宫静女说道:“呈进来吧。”   四九:“是。”   四九离开后,南宫让又写了一句话:“叫齐颜来见朕。”   155   怀璧其罪不由人   南宫静女从南宫让那儿出来,登上轿辇直奔未明宫。   自从齐颜生病后,南宫静女就将齐颜的寝殿移到了主殿旁边的偏殿里,方便自己照顾和探望。   宫婢:“参见殿下。”   南宫静女:“驸马在里面吗?”   宫婢:“在里面呢。”   南宫静女:“你去吧,这儿不留人伺候。”   宫婢:“是。”   南宫静女走了进去,寝殿内很安静。她这才想起齐颜刚从考院出来,定是累坏了,随即放慢了步子无声地绕过屏风,齐颜果然已经睡了。   南宫静女搬过圆凳坐到床边,打量起床上的人来。   齐颜睡得很沉,眼底泛出淡淡的青色、半月不见这人似乎又瘦了。   南宫静女秀眉微蹙,想着内庭还有什么好东西可以给齐颜进补……   此时的齐颜透出一股与平日全然不同的感觉,那双异目被盖住,五官透出一抹硬朗,与平日那副文质彬彬的模样略有冲突……   脑海里突然闪过南宫让的嘱咐,南宫静女心头一跳,白皙的脸颊透出淡淡的粉色。   “国本么……”   说起来他们已经成亲七年了,一直兜兜转转走到今日也没能走到最后一步。   起初是自己任性,这人百般迁就……   记得有一日齐颜将她压在床上还自己扇了一巴掌,之后他们二人的关系冷了一阵子,之后又和好如初甚至有了几次亲密。   就在南宫静女已经准备好把自己交给对方的时候,齐颜被派了出去。再回来的时候秘密带了一个女子,更是和她有了孩子、不惜被罢官禁足也要保住她。   有那么一段日子南宫静女甚至想过和离,最终还是没能真的狠下心。   眼前这个熟睡的人对南宫静女来说是特别的,所以即使他犯了,错南宫静女依旧不舍。她怕放开了齐颜……自己这辈子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他。   就像南宫姝女说过的:人这一辈子太长了。   书读得多了,南宫静女的胸怀也开阔了,虽然放不下自尊和心伤,却也明白:“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的道理。   那日暴雨骤降,齐颜追出去,拉着她的手跑回来、还有夜里抱着自己哭泣的样子,融化了南宫静女心中的寒冰。   齐颜再也没回过私宅,给了南宫静女再给她一次机会的理由。再加上驸马府的那场大火,南宫静女现在想起来都会后怕,经历了这次……她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人有旦夕祸福,若是总揪着过去不放,受折磨的是两个人。   南宫静女为齐颜拉了拉被子,抬手拨开了齐颜额间的碎发、安静地坐在床边陪了齐颜半个时辰才起身离开。   出了寝殿南宫静女对守在门边的陈传嗣说:“你到甘泉宫禀报父皇一声,齐颜刚从考院出来疲惫至极,不宜见驾……过几日本宫和他一起去拜见父皇。”   陈传嗣:“是。”   南宫静女:“对了,上次让你查的事情如何了?”   陈传嗣向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回道:“有眉目了。”   南宫静女的眼中划过一丝精光:“哦?回来以后到书房来找本宫。”   陈传嗣:“是。”   ……   京城・某僻静清幽处。   青砖白瓦的高墙将占地不菲的院子圈住,门口摆着一对一人多高的石狮子,两旁立着四名精壮家丁,腰间别着弯刀手持哨棒。还有两队家丁正绕着围墙朝着相对的方向巡逻,同样是精壮男子手持哨棒,满眼警觉。   这座院子周围没有商户更没有人家,在京城这片寸土寸金的地界,也算是奇景一件。   宅子的匾额更是不拘一格,一块漆黑的不知名木板,上书“雅居”二字,并没有标明主人的姓氏。   突然,门口的家丁单手按住了刀柄,巡逻的家丁也快速朝门前靠拢。   一辆马车打远处驶了过来,不待马车停稳四名家丁就冲了上去,其中一人拉住了马笼头,一人将车夫拉了下来、剩下两人一左一右站在马车旁边。   家丁:“什么人?”   马车里的人清了清嗓子,掀开车帘一角递出了一封朱红色的拜帖。   家丁神色一缓,接过拜帖:“请稍等片刻,小人去请示家主。”   ……   片刻后,家丁回来了。一摆手自有家丁牵着马车向后门的方向走,一直进了后门,里面的人才掀开车帘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公羊槐穿着一袭素色长衫,家丁对他拱了拱手:“得罪了,我家主人请二爷到书房一聚。”   公羊槐:“有劳了。”   也不用家丁带路,径直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看来对这座宅子很熟悉。   宅子外戒备森严,宅子内部却几乎看不到什么家丁丫鬟,随着脚步的移动公羊槐的表情也几经变化,由最开始的嬉笑到凝重,来到书房门口再次恢复了平静。   他停下脚步,正了正衣冠敲响了书房的门。   “进来。”   公羊槐推门而入,五皇子南宫达端坐在书案后,上面平铺着一张纸、椅子旁边杵着一根漆黑的拐杖。   公羊槐一撩衣袍跪在书案前:“臣公羊槐,参见五殿下。”   南宫达“嗯”了一声,半晌才将目光从纸上抽离,冷冷道:“说说吧,怎么回事?”   公羊槐的冷汗立刻冒了出来,他自然知道南宫达指的是什么,因为齐颜突然提议主考有两个红圈,打乱了南宫达的布局,不少事先内定的人选都没上去……   南宫达:“嗯?”   公羊槐一个头磕在地上:“殿下容禀……”   随后,公羊槐将考院内发生的事情一字不差的复述了一遍,抬眼端详着南宫达的脸色,继续道:“此举……虽然打乱了殿下的布局,但三皇子那边的损失想必也不小,陆伯言差点和齐颜吵起来。”   南宫达冷笑一声:“这么说,本宫还要谢谢他了?”   公羊槐没敢答话,过了好一会儿南宫才开口,问道:“本宫上次交代你办的事情如何了?”   公羊槐:“回殿下,前阵子驸马府突然失火,齐缘君搬进了未明宫,臣送了几次拜帖,听说他大病了一场,蓁蓁殿下下旨封锁未明宫,任何人不得探视……会考时陆伯言一直在一旁,臣还没有机会提。”   南宫达:“本宫听说你与齐颜私交甚笃,依你之见此事可成否?”   公羊槐谨慎地答道:“臣无十足把握,齐缘君的家人皆于时疫中蒙难,如今他孑然一身,蓁蓁殿下身份尊贵许多事无需他操持,再加上他淡泊的性子,成功的可能很低。”   南宫达:“那就是不成了?”   公羊槐:“臣愿尽力一试。”   南宫达:“尽力?你以为他是什么人?我那个妹妹这几年神神秘秘的,若是齐颜不愿归顺这件事很可能会败露,被父皇知道了本宫岂不是很被动?他老人家如今虽然病着,但最讨厌的就是结党营私。”   公羊槐:“殿下的意思是……?”   南宫达:“你先起来,看看这个。”   公羊槐:“是。”   他来到南宫达的身边,书案上放着一张会考大榜的副本,还有一封朱红色的奏折。   南宫达将奏折递给公羊槐:“这是崔御史弹劾齐颜的奏折,不过光凭这个还不够,本宫要你在明日联同崔御史一起弹劾会试主考齐颜!”   公羊槐心下大骇,拿奏折的手都是抖的。   崔御史是渭国出名的铁嘴硬骨头,一把年纪两袖清风,博学多才、曾在十年前凭一己之力当堂弹劾太尉陆权拥兵自重,最后还是陛下出面说和,罚了太尉不少银子才将此事平息,这位老大人的官品虽然不高,却没有人敢得罪他。   奏折中慷慨陈词的痛斥齐颜以主考官之便利,大肆提携晋州学子。以权谋私暗中结党,辜负圣眷。   南宫达:“这次会考,一甲中晋州学子占了一席,红榜上晋州学子占了三分之数。本宫还听说,齐颜出了大逆不道的考题,可有此事?”   公羊槐“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殿下,齐缘君虽未必投诚,但以他的性子也绝不会投靠三皇子阵营的,如若不然陆伯言也不会处处针对他。而且臣以人格担保齐缘君绝对不会以权谋私,虽然考题有些出格,但……”   南宫达扫了公羊槐一眼:“夺嫡进行到这一步,不容有失。你放心……齐颜还有一层皇亲的身份,就算你们共同弹劾他,最多也就是罢官而已,不会要他命的。本宫也很欣赏齐颜的才华,待本宫登上大宝再启用他也不迟,不过现在么……还是让这个变数老老实实待在内廷为好。”   公羊槐才不信南宫达的话,只有接触过才了解:南宫达根本不像表面上那么温和谦逊,因先天有缺他比平常人敏感,心思细腻、心肠也更狠。   可是……现在后悔已经晚了。   这份弹劾的奏折一上去,有了崔御史打头阵一定会有人跳出来落井下石,齐颜出的那道考题很有可能会出大事的!   公羊槐深吸了一口气,哀求道:“殿下可否再容臣三日?”   南宫达:“哦?”   公羊槐:“臣愿意尽力一试,让齐缘君及早表明立场。”   156   无可奈何花落去   在公羊槐与南宫达约定的三日之期截止前,公羊槐如愿以偿的见到齐颜。   早朝开始前众大臣在偏殿等待通传,公羊槐望眼欲穿,今日是约定期限的最后一天,今晚子时如果自己不能把齐颜投诚的消息传达给南宫达,明日的早朝崔御史弹劾齐颜的奏折就会呈交天听,最重要的是:他也不得不屈从南宫达的安排,共同弹劾齐颜。   这是公羊槐无论如何也不想看到的,他与齐颜年少相识,他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也多亏了齐颜的数次帮助……他公羊槐从不是一个恩将仇报的人,可惜今时不比往日:大哥醉心儒学,他虽是公羊家的次子也不得不肩负起整个公羊一族的兴衰荣辱,身不由己。   公羊槐花了大价钱通过一名宫婢将消息递进了水泄不通的未明宫,但他并没有明说,只是请齐颜务必在今日销假上朝。   公羊槐:“缘君!”   齐颜向四周看了看,见不少大人都向这边看过来,对公羊槐拱了拱手:“公羊大人,休息的可好?”   公羊槐会意,与齐颜寒暄了几句:早朝后请齐颜喝杯茶。   早朝上,南宫达不着痕迹地扫了公羊槐一眼,后者向他传递出信号,南宫达招来贴身内侍对他耳语了几句。   公羊槐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这一幕却没有逃过齐颜的眼睛。   朝会平安度过,南宫达故意压着没有提会考之事,南宫望不在,南宫达一家独大。   今日早朝南宫静女没有来,她在书房处理另外一件事。   驸马府失火后,南宫静女一边衣不解带的照顾齐颜,一边命令陈传嗣秘密查访失火的真正原因。   即便她已经猜到幕后主使左不过是皇室那几位,暂时不能动他们,但这并不代表不作为。   陈传嗣深得四九真传,又有南宫让在背后撑腰、行动起来自然方便。   他调查到京城通源钱庄的仓库里出现了几件宝物,深入调查后发现了不少是价值连城的宝贝,他又查了通源钱庄背后的东家:号称泼天富贵的谢家,家主正是谢安,谢远山……。   直觉告诉陈传嗣他背后还有靠山,但陈传嗣不敢打草惊蛇,将情况疏离清楚交给了南宫静女。   南宫静女看着书案上的卷宗,怒极反笑:好大的胆子!纵火还不算,竟然搬空了驸马府的私库。本宫倒要看看你背后的主子究竟是谁!   南宫静女:“不惜一切代价给本宫查清楚,谢安背后的主子到底是哪一位。”   陈传嗣:“是。”   南宫静女不知道的是:这不过是齐颜自导自演的一出戏,驸马府的珍宝是齐颜自己搬空的,也是他命人用特殊手段卖到通源钱庄的。   谢家的泼天富贵并不是偶然,谢安这个人行事非常小心,若放在平时通源钱庄是不会冒然收这些东西的,不过么……南宫望的生辰快到了。   谢安之所以死心塌地的追随南宫望,一方面是在渭国商人的身份很低,谢安需要一个强力的保护伞阻止各级官府的层层搜刮。最重要的是,齐颜打探到:南宫望曾许诺谢安,若他能登基为皇就敕封谢安为皇商,全权负责宫廷的采买。   这才是谢安最想要的,有了皇商的身份谢安就摇身一变成为士族。   谢安倾尽全力支持南宫望,不过这几年就算是泼天富贵也有些吃不消,夺嫡进行到白热化的阶段、南宫望每一次招待朝中大臣的花销,最少也要万两起步,白花花的银子送到那些大人的口袋里,掏空的却是谢安的通源钱庄。   再过一段时间就是南宫望的生辰了,一批旷世珍宝适时出现,谢安怎能不动心?即便他心存疑虑,但想到这些东西很快就能进皇子府,胆子也就大了起来。   当然,钱源和谷枫同样功不可没,钱源曾是谢安府的家生子,虽然跟了齐颜在谢府里依旧有些人脉。   钱源出手阔绰,一次性赠给对方百顷良田的地契,这件事便成了。   之后就相对简单多了,齐颜相信南宫静女是爱自己的。一场人为大火差点要了自己的命,即便南宫静女安慰齐颜说:暂时要委屈她一段时间。   但是齐颜不相信对方会什么都不做……线索是齐颜让人透给陈传嗣的,计策是谷枫出的。   如今,齐颜不再是孤军奋战,说到底还要感谢由南宫让自导自演的这出巫蛊之祸,如非不然齐颜又怎么能收下这批再无立锥之地,誓死效忠的人呢?   有了谷枫这个谋士,再加上钱源这个颇具经商头脑的掌柜,齐颜的复仇之路轻快多了……。   自导自演了这第三把火,消失了几年的梦魇再次降临,梦中的景象不再是变成牲口棚的撑犁部王帐,而是一袭帝王朝服的南宫静女。   她站在熊熊大火中,用怨毒的目光盯着齐颜,问她:为什么?   每到这个时候齐颜都会惊醒,身上的里衣被冷汗浸湿。   是她一手策划了一切,也是她绝了与南宫静女和平相处的可能,更是她亲手将二人的关系推到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她和南宫静女只能有一人活下去,亦或者……玉石俱焚,同归于尽。   “哗啦”一声,茶盏落在地上,碎了。   公羊槐:“缘君?你不要紧吧?”   齐颜回过神,脸色有些苍白。   不知怎么,谈着谈着自己竟然走神了……想起了昨晚的那个噩梦。   齐颜的心头突突直跳,有那么一瞬间她在想要不要告诉钱源先缓一缓,暂时不要把谢安卖给南宫静女?   或许她们之间,还有一步缓……   公羊槐见齐颜的脸色不太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缘君,你我既是同泽挚友,又亲如兄弟……我,算我求你,答应吧,别让我太难做!”   齐颜不答反问:“你支持五皇子?”   公羊槐沉默良久,幽幽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而是整个公羊府所有长辈共同的决定。陛下如今身体不好,国储之事悬而未决,虽然一众皇子皆为庶出,但五皇子担任监国皇子多年,与太子也不过就差个名头罢了。”   见齐颜不说话,公羊槐自顾自地说道:“八爷九爷年纪太小、二四就不必说了、剩下的几位爷……六皇子不堪大任,七皇子孤僻古怪、只有三皇子和五皇子了,二者相较五皇子更为合适。”   齐颜勾了勾嘴角,淡淡道:“最重要的是,五皇子母家的势力要稍弱于三皇子,若五皇子登基公羊府作为头号功臣,自然有更多的好处。”   公羊槐的面上一赧,目光有些复杂,苦笑道:“没错,家中的几个长辈也是如此考量的,缘君……我的确不如你,所以你也该明白这件事可大可小,良禽择木而栖。”   齐颜直直地看着公羊槐的眼睛:“若是三皇子也用同样的理由要挟我,我又该当如何呢?”   一句话把公羊槐给问住了,他支吾了一会儿,回道:“他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而且五皇子定有办法保住你。”   齐颜:“白石,难道你就没想过?五皇子最后要是坐不上那个位置,你们公羊府该当如何?”   公羊槐的心脏砰砰直跳,口中泛苦、强自挤出了几个字:“公羊府既然想做新朝功臣,就要承担风险。”   齐颜叹息一声,低声道:“你回去好好想想吧,趁着一切没成定局,现在回头也还来得及。”   公羊槐呆坐在椅子上,直到齐颜离开好一会儿才回神,明明是他奉命规劝齐颜,怎么反过来被对方说了一通?   当天下午,齐颜把公羊槐游说自己加入五皇子阵营的事情告诉了南宫静女,后者似乎并不在意:“你是怎么说的?”   齐颜回道:“我告诉他五皇子未必能坐上那个位置,让他趁着未成定局之前,早点回头。”   南宫静女美目流转,浅浅一笑:“你倒是很眷顾公羊府。考题之事我已经和父皇请示过,至于晋州学子上榜……只要是公正选出来的,也翻不出什么大浪花。”   齐颜:“公羊府虽不如往日,但依旧占据九卿的一席。日后的朝堂上也不能都是新面孔,臣了解白石他的性子开朗洒脱、是为数不多能坦然接受殿下登基的人。”   南宫静女点了点头,问道:“问你件事儿,谢安这个人,你认得吗?”   齐颜的心口一滞:自己和南宫静女,到底是晚了一步么?   齐颜垂下眼眸,思索片刻回道:“殿下说的可是京城首富谢远山?如果是他……倒是有过一面之缘。”   南宫静女:“哦?什么时候?”   齐颜便将当年的事情和南宫静女说了一遍:“那次宴会远山兄邀请了不少寒门学子,会试放榜之后远山兄又来过一趟,见臣住得寒酸还将一处宅邸送给了臣,说来惭愧……此后臣与远山兄疏于联络,已经有很多年不曾见面了,殿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在齐颜不着痕迹的引导下,果然引起了南宫静女的警觉,依渭国律例商贾不得擅自宴请官员,这个谢安倒是聪明,不仅规避了律例,又提前结交了朝廷未来的官员。   至于齐颜,大概是他被点了驸马,谢安不敢惹祸上身才没有再出现。   南宫静女:“没什么,就是有些事想落实一下,你先回去沐浴更衣,随我去趟甘泉宫,父皇要见你。”   157   已伤画史忍欺君   齐颜如愿以偿地见到了南宫让,在时隔多年后再次见到了整个草原的仇人。   此时的南宫让已显出风年残烛之相,虽然尚能勉强坐在椅子上,但那僵硬的肢体和松垮的袍子都彰显了他的身体状况。   齐颜深深地看了南宫让一眼,一撩衣袍跪在了仇人面前:“臣齐颜,参见陛下。”   南宫让抬了抬那条尚有知觉的胳膊,南宫静女说道:“起来吧。”说着将纸笔放在了南宫让的面前,在来之前南宫静女已经将南宫让的情况和齐颜说过了。   南宫让看了南宫静女一眼,后者打了一个万福,看了齐颜一眼然后退了出去。   四九迈着蹒跚的脚步跟在南宫静女身后,从外面带上了寝殿的门。   渭国朝堂似乎真的到了更新换代的时刻了,仿佛一夕之间南宫让和四九都老了。   大殿很静,齐颜站在南宫让对面垂首不语。   南宫让的变化很大,在齐颜看来不过是一具尚在喘息的尸体罢了。   须臾间,齐颜的心中响起了无数个声音,她迅速定下心神:即便人固有一死,但抡起锤子将钉子砸进南宫让棺材里的人,必须是自己。   南宫让同样睁着一对浑浊的老目审视着齐颜,发出一阵沉重的粗喘。   这么多年了,他一直没有看透眼前这个年轻人,当年异兽入梦,观天司说是吉兆:将有贤臣入朝。   可是南宫让非常不喜梦中的那种感觉,再加上太尉府有意求娶他的爱女做保命符、南宫让权衡之下促成了这段姻缘。   为了堵住太尉陆权的嘴,他甚至不惜牺牲了二女儿。   如今看来他想阻止的事情还是发生,齐颜似乎就像观天司说的那样:成了朝堂上的肱骨栋梁。   可是南宫让的心里还有些不安,至于是什么原因他一时间也说不出来。   他老了,身体没有一日不痛,精神不济,想不清楚了……   南宫让沉吟良久,哆哆嗦嗦地拿起毛笔,开门见山地写到:女帝之事,你以为如何?   齐颜略扫了一眼便垂下了头,长达数个呼吸的思索后,平静地回道:“臣以为不妥。”   听到齐颜的答案南宫让并不意外,他示意齐颜继续说下去,后者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抬起头眉间凸起、薄薄的嘴唇抿在一处、琥珀色的眼眸中涌动着隐忍不发的愠怒。   齐颜:“这件事没有退路,一旦失败殿下必将万劫不,而她本不用承受这些的,殿下是嫡出的公主,无论哪位皇子登基,只要殿下不妄议政事、遵守律例,新皇绝不会为难她,就算食邑和封地的削减在所难免,但以殿下的家底安度一生足够了。”   女帝这件事齐颜早有愤懑,只不过并不是她说出来的这些理由。一旦南宫静女称帝就成了齐颜的头号敌人,到时候齐颜所有的算计都会直指女帝,这并不是齐颜想看到的。   她用另一种方式表达了自己的不满,说的却是南宫让想听到话。   果然,南宫让的唇边绽放出一抹扭曲的笑意,齐颜的回答打消了他最后的顾虑。   只见他继续提笔写到:朕这几个儿子的心思品行,朕最了解。若皇位传到他们手里,朕之爱女很难善终、与其他日沦为鱼肉再难翻身,不如放手一搏。   “啪嗒”一声,毛笔脱手倒在了宣纸上,南宫让表情有些哀伤,咬了咬牙重新拿起毛笔:以你之心智才学,朕相信此事可成。   齐颜端起手臂,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臣谨遵陛下旨意。”   南宫让点了点头,又听齐颜说道:“想必陛下已经料到臣欲为之事了。”   南宫让叹了一声,浑浊的眼珠有些呆滞。   齐颜顺肩垂首,低声道:“陛下心慈,但欲成大事有些事非做不可,臣愿代之,陛下以为如何?”   南宫让拿起毛笔写到:准。   齐颜:“陛下请放心,若几位皇子愿意配合,待殿下根基稳固后,臣会奏明殿下还几位皇子自由,保南宫皇族昌盛不衰。”   南宫让点了点头,齐颜又道:“未免日后臣与殿下意见相左生出龃龉,还请陛下赐臣一道旨意。”   南宫让思索片刻,写到:你先退下,容朕想想。   齐颜:“是。”   在背过南宫让的那一刻,齐颜笑了起来。   她一直能严格地操控自己的情绪,这一刻她失态了。   ……   第二日早朝,南宫静女拿到了一封圣旨,思索再三她命陈传嗣秘密请来了四九陪她一起上朝。   这几年四九的身体也不太好,已经和南宫让一起逐渐退出朝堂。   在偏殿等候宣召时,齐颜特意观察了公羊槐,见对方神态疲惫,眼底透出淡淡的青色,想来就弹劾自己的事情上也做出了一番挣扎。   公羊槐神情有些躲闪,齐颜却主动走了过去,一把抓住欲避开的公羊槐,压低了声音低声道:“别操之过急,且等等看。”   公羊槐挑了挑眉,齐颜却主动离开了。   难道此事还有转机?等待着疑虑,公羊槐和诸位大人一起走上了朝堂。   不少大臣留意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崔御史大人出现在了朝堂上,这位老大人平时很少出现在朝堂上,但只要他来一定有大事发声,不少人都提起了十二分小心。   南宫达端坐在高位上,目光在齐颜,崔御史和公羊槐之间流转,煞有介事地说道:“诸位大人可有本要奏?”   闻言,崔御史挺起胸膛,抖了抖广袖从队伍里站了出来。   崔御史:“启禀陛下、五皇子,老臣有本要奏。”   南宫达故作意外,道:“崔老大人也来了?请讲。”   崔御史清了清嗓,从怀中取出一封奏折。公羊槐心如擂鼓,他有些吃不准齐颜的话是什么意思,又不敢违背南宫达的授意,悄悄向齐颜看过去,见对方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好像并不知道危险来临。   崔御史将奏折抻开,慷慨陈词的念了起来:“老臣弹劾本朝吏部尚书齐颜,齐缘君,三条大罪!借会试主考官的身份以权谋私,安结党羽,此乃一罪也。借出题之便宜煽动举子妄议朝政,更是在会试中私自准许生弃考,众所周知,齐大人祖籍乃晋州。老臣探访到:本次会考一甲三席中晋州学子占了一席,登榜的六十八人中晋州学子竟登榜高达二十一人,此乃二罪也。”   崔御史侧过头狠狠地瞪了齐颜一眼,“啪”的一声合上了奏折,大殿静得落针可闻。   崔御史抱拳举过头顶:“在老臣看来齐大人本是没有资格做主考官的,圣上不拘一格用人才,乃是天大的信任,齐颜不顾圣恩做出如此龌蹉之事,此乃三罪,欺君罔上,其罪当诛!”   公羊槐的动了动喉咙,事情怎么和南宫达说的不一样?欺君之罪,可是杀头的大罪啊,南宫达可不是这么说的!   南宫达向旁边看了一眼,内侍一溜小跑下了高台,接过崔御史的弹劾奏折回到高位将奏折呈了上去。   南宫达一手按着奏折,一边环顾群臣,淡淡问道:“催老大人的奏折本宫听到了,其他大人的意思呢?”   公羊槐犹如芒刺在背,揣在胸口的奏折变成了烫手的山芋,烫得他心慌意乱。   南宫达动了动手指,敲击御案:“其他大人的意思呢?”   公羊槐攥紧了拳头,汗水从发丝中渗出,顺着脸庞滑落。   齐颜依旧立在人群中不语,端坐在屏风之后的南宫静女也是一派淡然,虽然齐颜传递暗号的时机有些晚,但南宫静女相信齐颜有他自己的考量,并且尊重对方的决定。   南宫静女想得不错,齐颜的确有自己的考量,她要看看这位五皇子在朝中究竟有多大的力量,同样也要看看两位皇子在排除异己上能达到怎样的默契。   最重要的是:她想给公羊槐一个机会,该说的她都说完了,如果对方挂念最后一点情谊,这就是整个公羊府脱离五皇子操控的最好机会,同样的:宗正寺是最能最古老,也最能体现皇族正统的衙门,南宫静女需要它。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南宫达的眼中划过一丝阴郁。他没有等到公羊槐,另一个在他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的人站了出来。   太尉府嫡长子,左仆射陆伯言手持玉笏站了出来:“启禀陛下,五皇子,臣有本要奏。”   南宫达:“陆大人请讲。”   陆伯言因科举名次之事素来与齐颜不睦,再加上南宫望远在洛北,无暇指挥朝堂。   陆伯言:“臣与崔御史同参齐颜。”   南宫达:“具体说说吧。”   陆伯言:“除了上述几条罪状,臣还要参奏齐颜随意修改会考评卷标准!”   ……   判卷时,齐颜提出主考持有两票的事情,打乱了南宫望和南宫达的布局,事后陆伯言回到家越想越不对,这才明白他们着了齐颜的道儿,于是他将评卷时发生的事情讲了出来,并痛斥此举的弊端,成功引起一片哗然。   陆伯言抬了抬下巴,倨傲之色彰显。   南宫达眉头深锁,一副痛心模样,他看向崔御史,问道:“崔大人列举的三大罪状可有其他证据?”   崔御史又拿出一份卷宗,高高举起:“老臣这里有一份晋州学子的证词,在榜的二十一人中超过半数表示齐颜大人是一位‘好官’,平易近人,曾经指点过他们的文章!”   158   密奉圣旨恩宜殊   “岂有此理,这实在是太过分了。”   “齐颜枉顾圣恩,做出此等利欲熏心之事,其罪当诛!”   “臣提议,将罪臣齐颜推到考院外正法,以正视听!”   “臣提议本次会考成绩作废,应择日重考。”   南宫达:“齐颜……你贵为皇亲,本宫……”   抢在“盖棺论定”之前,一直沉默的齐颜终于走了出来,她先朝高位上的南宫达行了一礼,又对官阶低于自己的崔御史行了一个拱手礼。   齐颜:“以崔大人之见,本官该当何罪?”   崔御史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似乎不屑于和齐颜为伍。   崔御史掸了掸广袖,朗声道:“老夫入朝四十余载,做过文书、郡丞,一路官拜御史,通晓渭国律法。齐大人,不,齐颜!你所犯的三条大罪依照渭国律例当斩,虽然你有皇亲身份,但不过是姻亲。应该先判与蓁蓁殿下和离,然后秋后问斩!”   坐在屏风后面的南宫静女听到“和离”两个字,眯起了眼。   齐颜勾了勾嘴角:“诸位大人说了这么多,也该让我这个当事人讲几句了吧?”   南宫达:“你讲。”   崔御史拂袖冷哼,侧过了身子,背对着齐颜。   相比于崔御史的慷慨激昂,陆伯言的大义凛然,群臣的群起而攻之。齐颜表现得要平静太多,她的声音不大,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三年前,臣奉旨担任晋州太守,驸马出京担任地方官……此乃旷古烁今的第一桩。各中缘由不便言说,不过在我看来或许晋州就是我的终老的归宿,至于回京之事……不敢心存半分肖想。这些话本不应当在朝堂提及的,但诸位大人逼到这个份上,齐颜不能坐以待毙。我承认指点过学子的文章,试问以我当时的境遇和心情又怎会存了其他的心思?难道我有未卜先知之能?简直荒谬。我之所以指点晋州学子的文章,皆出于一片师者之心,我祖籍晋州,对同乡的学子多几分眷顾也无可厚非,不过是为了朝廷之未来献出了些许微薄力量罢了,难道这也有错吗?”   南宫静女咬了咬嘴唇:终老晋州?原来……齐颜是抱着这样的心情到晋州赴任的么?   齐颜:“不过崔御史有一句话说得很对,本官的确是一位好官,晋州凋敝本官每日要看的卷宗公文不计其数,三年下来足够垒满一座三间瓦房。如此繁重的我又怎么记得住区区几篇文章的笔迹?崔御史非要把这件罪名加到我的身上,我无话可说。”   崔御史转过身怒视齐颜,白花花的胡子抖动:“好一个强词夺理,就算你记不住,另外两条大罪也足够发落你了!”   齐颜突然逼近一步,低声道:“崔大人果然是铁血喉舌,本官通览史书,看到古有言官以死劝谏,如今看到崔大人,总算是信了……”   崔御史冷哼一声:“人臣本分罢了,你这种弄臣是不会明白的。”   坐在屏风后面的南宫静女秀眉微蹙:之前的约定里可是没有这一条的,齐颜这是要当堂逼死崔御史了。   想明白这里南宫静女有些不悦,稍加思索后也很快就明白了。崔御史这种人是不会赞同女帝之事的,偏偏他资历深又曾得到过父皇的赞誉,到时候一呼百应对自己很不利。   正所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欲成大事最不容忽视的就是这种人了。   南宫静女发出无声地叹气,原来温润如玉的人也会算计,自己和齐颜……都变了呢。   崔御史一死,齐颜在朝堂和民间的风评恐怕会一落千丈,而这些本应该是由自己来承受的。   父皇也好,齐颜也罢。都在默默地为自己遮风挡雨,自己又有什么借口退却?   齐颜一撩衣袍跪了下去,朗声道:“另外两条罪状就更不成立了,臣不过是奉旨行事罢了。”   这句话是齐颜和南宫静女事先约定的信号,南宫静女略点了点头,四九举着明晃晃的圣旨走出了屏风。   四九:“陛下有旨……”   读完圣旨,四九的手腕一转将落款上的传国玉玺露给群臣,一锤定音,再无半点声音。   崔御史的身子晃了晃,齐颜却并不打算放过他,淡淡道:“如此,崔大人可还有话说?”   崔御史剧烈地咳嗽起来,在场的朝臣哪一个不是人精?齐颜之前的那番话分明是早就知道了弹劾之事,而且三言两语就把崔御史逼上了绝路。   场中所有人看齐颜的眼神都变了,她依旧跪在玄黑的石板上,瘦削的身材都没占满一块石板,绯红色的官服下摆平铺开,一副弱者姿态。   适才还大义凛然的陆伯言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生恐齐颜将矛头引向自己。   公羊槐亦很震惊,但更多的是复杂,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在胸腔里蔓延,这下他终于领略了朝堂的变幻和凶险……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主客异位,局势扭转。   高位上的南宫达目色有些阴沉,南宫让的圣旨让他明白了:虽然他端坐在龙椅上,但这座朝堂并不属于他,有些愤恨。   崔御史的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打了一辈子的鹰,临老了被麻雀啄瞎了眼!   一封圣旨,把他的弹劾变成了无稽之谈。   不过御史还有最后一个选择,就像齐颜说的那样……,或可保住一世清白。   崔御史止住了咳嗽:“陛下糊涂!此举会导致科考失信天下,无数莘莘学子十数载苦读,吾等岂能辜负?会考不公,国将不国矣!”   说完,向后退了两步,愤然冲刺一头撞在了御阶之上,崔御史这一下抱了必死之心,霎时间红白浆液飞溅。   朝臣发出一声惊呼,不少人别开了脸,不忍再看下去。   南宫达更是首当其冲,被这一幕刺激的五内翻腾,偏偏要装出镇定自若的样子来。   而齐颜呢,依旧跪在石板上,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死一般的沉寂,也不知过了多久南宫达支着额头,衣袖掩面:“来人,厚葬崔大人,礼部负责抚恤其家眷。”   四九上前一步,唱道:“退朝!”   当天下午,齐颜就收到了南宫让的秘密圣旨,上面只有四个字:便宜行事。   落款写了日期,盖了传国玉玺。   这封圣旨的分量自不必说,若不是出自绝对的信任或期待,南宫让绝不会把它交给自己。   齐颜将圣旨紧紧地攥在手中:阿爸,阿娘……草原的亡魂们,你们看到了吗?   突然,齐颜心头一沉。   她想到了自己的亲妹妹小蝶和南宫姝女的事情,丁酉说小蝶或许是受到了严重的刺激,记忆出现了错乱,或许是出于自我保护的目的把痛苦的记忆封存了……。   自己为了复仇与仇人之女假凤虚凰,可自己的亲妹妹却和渭国的另一位公主,一位有夫之妇有了夫妻之实!   阿爸,母亲……求求你告诉我,该怎么办才好?   夜里,南宫静女已经梳洗完毕准备睡下了,却突然听秋菊惊觉的声音:“谁在外面!”她看到了门上透进来的影子。   南宫静女也紧张了一下,抓过外衫披在身上:“怎么了?”   殿外传来齐颜的声音:“秋菊姐姐,是我。”   秋菊:“驸马爷?”说着拉开了门。   齐颜:“殿下安寝了么?”   秋菊:“容奴婢去看看……”   南宫静女:“秋菊,怎么了?”   秋菊贴在门边,说道:“回殿下,驸马爷来了。”   南宫静女趿上鞋子走了出来,快步来到齐颜面前,见她身后一个随从也没有,嗔道:“这么晚了,你一个人来?”   齐颜:“臣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便自作主张摸到殿下这里了。”   南宫静女:“进来吧。”   齐颜:“谢殿下。”   二人回了寝殿关上门,南宫静女才皱起眉:“怎么来个随从也不带?不是给了你四颗夜明珠,怎么也不随身带一颗?你夜里看不见,一个人过来若是磕了碰了……”   齐颜猛地往前迈了一步,抬起手却顿在了半空中,最后改为扯住了南宫静女衣袖的一角。   苛责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南宫静女抬眼注视着齐颜。   齐颜嘴唇翕动,改为搭上了南宫静女的纤细的手腕。   南宫静女握住齐颜的手指:“手怎么这么冰?”   齐颜的目光闪了闪,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臣可以抱抱殿下吗?”   南宫静女怔怔地看着齐颜,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当她看到对方眼中的失落时,心口缩紧主动上前一步,环住了齐颜的腰身。   南宫静女:“你又何必问,本宫可曾拒绝过你?”   齐颜亦回抱了南宫静女,用力地箍了箍胳膊,似乎要把对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她将下巴抵在南宫静女的肩膀上,嗅着阵阵发香:“殿下可怪我?”   南宫静女明白齐颜指的是逼死崔御史的事情,轻叹一声:“让你受苦了。”   齐颜:“有些事……”   南宫静女:“我都懂。这些事……应该我亲自面对的。”   齐颜:“殿下……有一天会厌弃臣么?”   南宫静女为齐颜顺了顺背,温柔地回道:“这条路或许注定了不能平静,除了父皇,本宫就只有你了。”   159   琐细夜谈皆可听   如此深情的宣言,听在齐颜耳中却是另一番感受,她的手脚冰凉,身体絮絮颤抖。   多么讽刺?自己深夜跑来与仇人之女诉衷肠,听到这样一番话。   齐颜甚至可以想象到,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南宫静女会有多恨自己。   要么是自己把真相告诉她,然后用匕首刺穿她的心脏,感受着仇人之血的温度,然后抱着她的身体,直到渐渐变凉。   要么……   就是自己失败了,所有的阴谋被拆穿,在自己受到审判之前,还要承受南宫静女无穷无尽的愤怒和仇恨。   是三尺白绫,还是一杯毒酒?以自己内臣的身份……应该不至于市集枭首吧。   齐颜闭上了眼睛,箍在南宫静女腰间的胳膊越来越紧,她设想了诸多可能,唯独看不到一场冰释前嫌,或者白头偕老。   白头偕老?齐颜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坏了,自己怎么能和仇人之女白头偕老,且不说她是仇人之女,而且她们都是女子啊!   女子……   小蝶和南宫姝女,又是怎么在一起的呢?   见齐颜抱着自己发呆,南宫静女心疼地问道:“别想了好不好?我不会离开你的,崔御史说的那些和离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齐颜的眼眸逐渐恢复了焦点,怔怔地看着南宫静女,透出一股耐人寻味的神色:“殿下……”   南宫静女:“嗯?”   齐颜:“今夜,臣可以留下来吗?”   南宫静女俏脸一红:“这么晚了,你又能到哪儿去?”   齐颜:“殿下这是答应了?”   南宫静女嗔了齐颜一眼:“我让人给你备水……”   齐颜:“臣在偏殿的时候洗过了。”   南宫静女吹熄了灯,二人携手来到床边,殿外秋菊已经按照规矩挂起了红灯。   红光透过薄薄的窗户纸透了进来,殿内之物皆蒙上了一层光晕。   南宫静女对齐颜说:“今日你就睡在里面吧,本宫已经批准了你的假期,出了这档子事儿你暂时不要上朝了。”   在渭国男尊女卑,夫妻就寝时男子睡在里面,女子睡在外面。   但由于齐颜是驸马,一切以公主为尊,是以成亲七年来齐颜一直是睡在外面的。   齐颜:“臣不敢。”   南宫静女却很坚持:“本宫明日走得早,你最近操劳过度,气色看起来很不好,明日我让御医院派人来你给你看看,你好好睡一夜。”   齐颜想了想,默默地摸到了床上,躺到了里面。   南宫静女扯过被子搭在二人身上,问道:“上次,父皇都和你说了什么?”   齐颜清了清嗓子:“陛下不许臣告诉殿下。”   南宫静女:“小气。”   齐颜:“只希望在殿下……走到最后一步之前,全心全意地相信臣。”   南宫静女:“不管到何时,本宫都相信你。”   齐颜心头一痛,笑着说道:“谢殿下。”   南宫静女心跳犹自加速,她想起了父皇所说的“国本”之事。   不过……接受是一方面,让一个女儿家主动开口是另外一回事。   她沉默了好长时间,才迂回地说道:“我问你,你到晋州赴任的时候,真的抱着终老晋州的心?”   齐颜:“那时候臣还不知道殿下就是珠帘后面之人,还以为这是陛下的旨意。陛下疼爱殿下,臣犯下大错,让殿下如此伤心……或许打发臣到晋州不过是权宜之计,等到过阵子就赐了和离,然后罢了臣的官,贬回民间了。”   南宫静女蹙了蹙眉,侧过身看着齐颜:“本宫不会和你和离的。”   齐颜也转了过来,与南宫静女面对面。   南宫静女:“前几日父皇还和本宫说……”   这一刻,齐颜神奇地察觉到了一丝“危险”,虽然不知道南宫让和南宫静女说了什么,但她觉得再让南宫静女说下去恐怕会发生可怕的事情。   于是强硬地打断道:“臣还有一件事想和殿下说!”   南宫静女的脸早就红了,好在齐颜”夜不能视“,不过被这么一打断她也不好意思再说下去了,便顺着齐颜说道:“嗯,你说。”   齐颜:“臣想回私宅住一段时间。”   南宫静女第一反应就是小蝶,一颗心瞬间冷了。   她越想越怒,霍然坐了起来,盯着齐颜:“你什么意思?”忘不了宅子里的那个女人是吧?也对,你们连孩子都有了!   齐颜知道南宫静女想歪了,心里却莫名渗出一抹甜蜜。她摸索着抓住了南宫静女的手:“殿下……”   “啪”地一声,南宫静女打开了齐颜的手:“别碰我!”   齐颜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索性笑了起来,她不顾手背传来的痛意,再次握住了南宫静女的手。   后者挣扎了几下没有挣开,情急之下伸腿踹了齐颜一脚:“放手!”   这下踹到了齐颜的小腹上,疼得齐颜闷哼一声,蜷缩了身体,可是没有松开手。   南宫静女也有些后悔,可更多的是愤怒和伤心,眼眶红了。   齐颜一手拽着南宫静女不撒手,一只手捂着小腹也跟着坐了起来:“殿下想哪儿去了?不是那样……”   南宫静女咬着下唇,瞪着齐颜不说话。   齐颜拉了拉南宫静女,用商量的口吻,说道:“我们躺下来嘛?容臣慢慢说?”   南宫静女僵持了一会儿,耐不住齐颜频繁地拉扯,跟着躺了回去。   齐颜叹了一声,往南宫静女那边凑了凑,贴在她耳畔说道:“殿下又踢臣~。”   南宫静女:“你到底说不说?”   齐颜急忙扣住了南宫静女的小腹不让对方逃开,解释道:“殿试即将开始,会考的大榜也放了,相信另外两位主考已经着手以师生宴的名头结交在榜学子了,臣身为主考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可是臣住在这宫禁之中,那些考生如何进得来呢?好不容易运作到这一步,若是被另外两位大人捷足先登,岂不是竹篮打水了?”   南宫静女张了张嘴,自己怎么忽略了这一层呢?   齐颜继续说道:“臣也想去别的地方啊,可是驸马府不是烧了吗?真的不是殿下想的那样。”   南宫静女有些窘:“本宫什么都没想!”   齐颜笑了两声:“殿下……吃味了吗?”   南宫静女的脸彻底红了,欲从齐颜的怀中挣脱。   “哎呦!”   南宫静女:“怎么了?!”   齐颜:“殿下适才那一脚力道更胜当年呐,臣……无福消受。”   南宫静女羞得不行,却也无可奈何,纠结片刻还是问道:“踢哪儿了?我看看?”   这下换齐颜发窘了,不过她还是摸到南宫静女的手,抓着抵在了小腹上:“疼。”   南宫静女的脸颊持续升温,默默地为齐颜揉了起来。   齐颜的脑海里闪过了诸多乱七八糟的画面,又想到那夜在小蝶房门外听到的旖旎之音,呼吸一滞,一把抓住了南宫静女的手。   齐颜:“殿下!”   南宫静女:“怎么了?弄痛你了?”   齐颜:“不,不是……是,臣……”   南宫静女拿开了手,背过了身,却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齐颜做了几个深呼吸,压下了心头的异样,凑了过去:“殿下?”   南宫静女:“本宫知道了,会尽快买个新宅给你。”   齐颜将手搭在了南宫静女的腰间:“两袖清风的崔御史尸骨未寒,臣又置办新宅又宴请宾客……会被吐沫淹死的。”   南宫静女:“你什么意思,就偏要回私宅是吧?”   齐颜终于说出了今夜来找南宫静女的真正目的:“臣从前在晋州收了个孤儿做随从,就是那个从火场里把我背出来的钱通。”   南宫静女:“本宫记得,他的伤怎么样了?”   齐颜:“外伤基本痊愈了,但是伤了胳膊,身手大不如前,臣想着他救主有功,想置几亩良田几名佃农让他回乡。”   南宫静女:“也好,本宫过阵子给你物色几个身手好的,需要多少银子?”   齐颜:“估么着……二百两怎么也够了。”   南宫静女:“明日让秋菊给你送去,五百两。”   齐颜:“谢殿下,还有一件事……”   南宫静女:“嗯。”   齐颜:“我看钱通一表人才,品行也不错。年龄……与私宅里那位也差不了多少,想自作主张促成一桩姻缘,让她随着钱通一起回乡。”   齐颜想了很久,长痛不如短痛。小蝶现在心智不全,这辈子也不知道会不会好起来,可是有些事她早晚都会知道的,为了避免亲生妹妹像自己一样变成心魔深种,不人不鬼的样子……这个坏人不如由自己来做。   她是绝对不允许南宫姝女和自己的妹妹在一起的,倒不是因为对方也是女子。   钱通是钱源的亲子,之前带在身边也是为了做筹码,现在她已经看到了钱源的忠心,准备让钱通,钱宝和他们的父亲团聚,正好也借着机会把小蝶送离这个是非之地,她在民间的势力已成规模,外有钱源,内有谷枫,把妹妹交给他们自己也放心,而且寻找小蝶儿子的事情一直在进行,那孩子一双异目应该很好找,找到后也能弥补些许对小蝶的亏欠。   南宫静女的心中有些欢喜,但她毕竟不是狠心之辈,犹豫着说道:“可是……她毕竟是玉箫的生母,虽然于你没有名分,许给钱通算是下嫁了……日后玉箫若是知道了,让她如何自处?”   齐颜叹了一声,为南宫静女的善良。   齐颜:“自古家主都有权利打发妾室,何况是没有名分的呢?至于玉箫,对她来说不知情才是最好的。”   南宫静女按住了齐颜搭在腰间的手,愧疚地说道:“其实……当年本宫只是一时气急,打算等到时机成熟就把女儿还给她的。”或许是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之后?   齐颜:“殿下不必内疚,这对玉箫来说才是最好的。至少她现在是我们的长女,可以快乐地长大,日后找个如意郎君。若她只是驸马妾室生下来的,长大以后也只能做别人家的妾室罢了。”   160   依旧归来向尔谋   见南宫静女似有松动,齐颜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生出了一股担忧:玉箫虽然是撑犁王族血脉的延续,但是她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出生在渭国、长在内廷的她可以说对草原一点儿认同感都没有,待到自己复了仇该如何把这层关系和她讲清楚呢?   若是她不认同自己的身世,该怎么办呢?还有小蝶的长子,那个失去踪迹大半年的孩子……到底在哪儿呢?   为了阻止自己的亲妹妹与仇人之女的关系变得无法挽回,齐颜也只能出此下策,渭国人的迂腐早就凝在骨血之中,所谓的嫡庶尊卑从古至今延续了千年。名门望族的正妻是绝对不会娶庶出女子的,庶出的女儿想要做正妻只能下嫁并带上丰厚的嫁妆才有可能。   齐颜以为她用渭国的礼法去说服南宫静女,就能让对方接受自己送走小蝶。可是她忘记了,当初她不顾一切,甚至不惜性命也要留下小蝶……这在南宫静女看来是何其深情。   不过四年,怎么说变就变了?   见南宫静女沉默不语,齐颜还以为对方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齐颜紧了紧环着南宫静女的那条胳膊:“殿下?”   南宫静女打量着齐颜:夜色像一层迷雾蒙在她的眼前,令她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良久,南宫静女朱唇轻启,喃喃道:“缘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齐颜的心头一紧,表面仍装作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问道:“殿下在说什么?”   南宫静女动了动身子,挣脱了齐颜的怀抱,深吸了一口气,问道:“送走她,你舍得?”   齐颜张了张嘴,解释的话却卡在了喉咙,冷汗随着渗了出来。   好在殿内的光线不足,才没让南宫静女察觉到齐颜脸上一闪而过的松动,小蝶和南宫姝女的事情打得齐颜措手不及,再加上她这段时间事情太多,居然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纵然自己把一切说得合情合理,还是忽略了自己和这位“妾室”的感情。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步步为营事事小心的齐颜也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齐颜能清晰地听到自己乱了节奏的心跳声,南宫静女的沉默更像是一种无言的追问,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回答得越慢破绽就越多,同样的若是一个不小心答出了错误的答案,自己苦心经营了七年的形象就要毁于一旦。   沉默仍在持续,齐颜的自诩灵光的头脑也在和她作对,齐颜知道自己已经错过了最佳的辩解时机,正所谓关心则乱自己太想阻止这段孽缘,反而犯了大错。   南宫静女没有再追问,她默默地转过身,淡淡道:“这件事容本宫再想想吧。”   齐颜:“殿下?”   一声轻叹传来,南宫静女幽幽道:“你是不是害怕有朝一日你我所谋之事做成,小蝶的身份变得敏感?若是如此……齐颜,你看错了我。”   齐颜的心头一紧,刚想解释又觉得南宫静女的这个怀疑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总比引到小蝶的身上去要好……   南宫静女见齐颜不言语,一颗心沉到了谷底,对“国本”之事再也提不起一丝念头。   身后的齐颜同样不好受,自己又伤了对方的心,果然撒下一个谎,往后余生就要用无数个谎言盖过……自己曾经不还信誓旦旦的要在尘埃落定前,让南宫静女生活得快乐无忧吗?   没想到她乞颜阿古拉竟已经卑鄙到连自己都骗的地步了。   或许是自己拎不清?一个怀着复仇目的潜入渭国,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谎言基础上的复仇者,又有什么资格谈承诺?   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为了麻痹自己可怜的良心而做出的假象罢了。   用了七年的时间,齐颜终于明白,从一开始她和南宫静女就是无法和平共处的,特别是对方决定走上女帝之路以后,从前许多尚能粉饰的东西,逐渐暴露了出来。   一颗心撕扯的痛着,这是一种无法与旁人言说的痛楚,无从辩解,更不会有人能原谅。   早在七年前,齐颜就已经踏上了一条每前进一步,身后的路就会崩塌的单行路。   齐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嗅到了南宫静女头发上传来的皂角香,对方背对着自己,再没了言语。   齐颜忍耐着心中的痛意,默默地致歉了千百回,鼓足勇气抬起手,却只是指尖划过南宫静女的发梢。   不过半臂的距离,却成了这世上最遥远的距离。   齐颜轻叹一声也转过了身,抱着胳膊闭上了眼睛。   夜深沉,殿外红灯高照,一夜无梦。   ……   又过了两日,齐颜专程拿出一天陪齐玉箫去了小家伙一直向往的马场,或许是来自于血脉深处的召唤,齐玉箫玩得很开心。   齐颜看着御马监挑出了几匹小马驹,内心忐忑不已。   大祭司曾经说过:与马儿沟通的能力是天神的赐予,只有心灵纯净的人才能聆听自然的声音。   齐颜很害怕在经过了这么多之后,自己失去了与马儿沟通的能力。   结果令齐颜很欣慰,虽然用时比从前长了不少,但到底还是与马儿建立了联系,几匹马中有一匹白蹄乌的小母马对齐玉箫很有好感,这是一匹通体雪白四个蹄子为黑色的杂毛马,齐颜牵着齐玉箫的手来到马驹旁边,她先拍马儿的脖颈,然后抓了一把豆子摊在手掌上给马儿吃。   白蹄乌小心翼翼地吃完了豆子,打了一个满足的响鼻。齐玉箫琥珀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充满了向往和童真。   齐颜怔了怔:眼前的这一幕与往事重叠,当年的小蝶也是这般……   齐颜抿了抿嘴,双手伸到齐玉箫的腋下将小家伙举起,放上了马背,然后又亲自给白蹄乌上了笼头,亲自牵马。   别看齐玉箫的年纪小,胆子却一点儿都不小,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父女”二人度过了美好的一天,回来的时候齐玉箫累得趴在齐颜的肩膀上睡着了,临睡前还呓语般地问齐颜:什么时候再带她骑马?   第二日,齐颜便收整了行装,带着重伤初愈的钱通回了私宅。此时也顾不得是否会触及到南宫静女敏感的神经了,红榜已经放出来几日了,她和南宫静女都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齐颜为了避免尴尬,特别修书一封交代秋菊等到她走了再拿给南宫静女。   秋菊怀着忐忑的心情将信呈给了南宫静女,后者接过信当着她的面拆开,全程平静地看完,末了淡淡地说了一句:“本宫知道了。”   秋菊愣了一会儿才请安退出,仍有些不相信自家主子竟会如此平静。   待殿内仅剩一人,南宫静女猛地将信纸团成一团,靠在椅背上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着书案上的卷宗怔怔出神,父皇说:凡上位者,应喜怒不形于色。可是真正到了自己的身上,才知道有多辛苦。   ……   齐颜回了私宅的第一件事就是命人将她回府的消息放了出去,当天下午就有不少曾受过齐颜指点的晋州学子,带着礼物登门造访。   崔御史撞死在朝堂上的事情在南宫达的有意放松下已经传开了,齐颜在民间和学子们心中的风评一落千丈,不过同样出身晋州的齐颜与晋州学子同处一个派系,彼此休戚与共避嫌也没用,不如及早表忠心。   正厅内,齐颜独坐主位、下面坐着五位晋州学子,五人的眼中流露着兴奋和敬重,正襟危坐,聆听齐颜的教诲。   齐颜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缓缓道:“会考既已尘埃落定,诸君也不必太过沉浸过去,一切结果还要看殿试。在殿试中文压天下学子,博得三鼎甲,方不负十年寒窗之苦,不过一甲竞争激烈还需要些许运气,若能位列二甲博得进士出身,历练个三五年也有望在朝中一展拳脚。”   堂下之人皆虚心受教,开口称是。   齐颜又继续说道:“不过……以朝廷目前的情况来看,若是被点到三甲怕是一时半刻也没有合适的空缺,可能要被派到地方去、或者留在京中做一名‘释褐’,等待举荐和出缺。”   所谓“释褐”是指在琼林宴上名次靠后的考生,朝廷一时间没有足够的空缺安置,就会赐一个释褐的身份,可以留在京中将自己的文章投递到有举荐权的朝臣府上,等待伯乐。   不过由于科举每三年一次,应届释褐的身份也只能维持三年,若是在三年内还没能某得一官半职,多半要回到故里到官学去做一名教书先生,释褐对于所有杀入殿试的学子来说,都是最糟糕的结局……   五名考生中有两名的文采一般,模样也不出挑,听了齐颜的话心里直打鼓,说道:“好在吾等出自先生门下,若是不幸被点了‘释褐’,万望先生提携一二。”   齐颜扫了二人一眼,面色一凛,冷冷道:“殿试还未开始,二位就生出了这样的心思,不如及早打道回府。”   161   潘安惆怅满头霜   二人慌忙起身告罪:“先生恕罪,我二人一时失言,还请先生莫要放在心上。”   “子言兄说得对,学生再不敢有这样的心思了。”   齐颜摆了摆手,示意二人坐下,继续说道:“你们记好了,殿试就是文人的战场,要时刻怀着破釜沉舟的勇气,不到放榜的那一刻,不要轻言放弃。”   五人神情为之一振,不自觉地挺起了胸膛。   齐颜:“在你们之前来拜访的所有晋州学子,我说的都是一样的话。也是我作为过来人的肺腑之言,不过除此之外我还要对晋州学子多说几句。”   五人全神贯注地看着齐颜,等待指点。   齐颜足足停了几个呼吸,才继续说道:“纵然诸君总不出门,也该知晓天下事。如今朝廷外有连年降下的天灾,内里也并非太平。甘冒不韪说句万不该讲的话……近几年不少国策都暴露了弊端,百姓深受其苦。陛下近几年身体不好,虽有垂帘听政但五皇子殿下监国已有五年,许多事情碍于身份不好修正,可一直拖下去危害的是社稷根本。再则……太尉陆权虽然称病休朝有几年了,但我渭国的兵符却一直握在他的手里,纵观这天下半数以上的将军皆出自太尉府,更别提各地的总兵,节度使了,长此以往绝非好事。”   有几人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脸都吓白了。今日的谈话内容若是传出去,他们几个都脱不了干系……   齐颜环顾一周:“若有害怕的就自己退出去吧,本官以人格担保若是事情不小心传出去,一定会竭尽全力保其性命。”   五人交换了眼神,虽然眼中还有怯意,却没有一个人起身离开。   齐颜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们也不必太害怕,这些事情既然我能想到,以陛下的高瞻远瞩也一定洞悉到了。不过是陛下这几年身体不好,这些事又盘根错节牵扯太广,暂时没有名头提上议程,不过按照本官的分析,此次殿试很可能就是一个机会,也是诸君的机会。”   齐颜:“殿试的题目是陛下亲自出的,本官也不知道是什么,不过若让我押题,大抵脱不开我说的这几件事儿,你们回去好好准备。即便这次殿试没出,有所准备总是好的。朝廷正值新旧交替之际,会试的考题也是事先请示过陛下的。我斗胆推测陛下也准备着手新政事宜,到时候朝中会空出许多职位,对汝等来说是一次天赐良机。”   齐颜最后的一番话,彻底点燃了五位考生的心中的血性,他们寒窗苦读十数载,初出茅庐涉世未深,一腔热血无处挥洒,会试登榜更是激发了这一切,齐颜的话不过是推波助澜罢了。   至于她说得话有多大逆不道,谁还会在乎呢?   晋州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算真的有人想走偏门告发了这一切,齐颜也不怕。   朝廷虽未易主,南宫静女已经成了幕后的统治者,再加上南宫让的那道圣旨,这些学子想撼动齐颜无异于蚍蜉撼树。   齐颜正是深谙这一点,才敢说出这些话。不过她不是盲目地播撒“激进”的种子,这五人的文章她都看过,也曾接触过,变革是来自于他们骨子里的。   曾几何时,齐颜只是一个政治生涯基本终结的内臣驸马。七年后,她一步步爬上高位,位极人臣、待到这批学子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她便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臣。   也就是她与南宫静女正式开战的时候了。   堂下五人见齐颜有些出神,以为是她招待了几批学子已经累了,各自使了个眼色,起身告辞。   齐颜点了点头,端起茶盏以表送客,待到人都走光,她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来到书房亲自写了一封拜帖交给钱通。   请帖是写给苏州学子柳予安的,就是那个美得不似人间客的少年郎,不过他的文章中规中矩,在齐颜的操控下会试的名次并不好,按照常理柳予安是没有资格被主考官特别接见的,不过由于他会考中使用的蜡烛被人做了手脚,齐颜觉得值得挖掘一番,才特别写了一封拜帖。   每一名考生的下榻之处在礼部都有备案,钱通并没有费太多功夫就找到了柳予安的临时住所。   “笃笃笃。”   “何人?!”   钱通:“小人钱通,家主乃吏部尚书,上讳齐大人。敢问苏州柳公子可下榻此处?特有请帖一封。”   不肖片刻,随着一阵重物挪动的声响传来,门闩拉开、柳予安拉开了门。   见到本尊钱源瞪大了眼睛,柳予安穿着一袭柳绿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腰带,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身、单薄的肩膀边是柔和的弧度,修长的胳膊隐于碧色的广袖中。   不过月余光景,柳予安整个人瘦了一圈不止,原先的袍子穿在身上稍显松垮,三千青丝一丝不苟地盘在头顶,被一枚白石发箍捆住。   一副弱柳之姿,羸弱之态。   钱通第一次见到齐颜的时候也曾被对方的容貌惊艳到,不过更多的是那双异目,淡然的神态,以及横在左脸颊上违和的伤疤。   柳予安所带来的视觉冲击与前者全然不同,如果齐颜给人的惊艳来自于她的气质,柳予安则纯粹来自容貌之美。   钱通年少,心性不稳。脸颊“腾”地一下红了个彻底,支吾道:“柳公子在么?”   柳予安的神色中透出淡淡的疲惫,见到钱通如此,不自觉地蹙起眉,不过想到钱通来自齐府,隐忍未发。   柳予安:“在下正是柳予安。”   钱通别开眼,拱手道:“小人适才失态,还望公子莫要放在心上,这封是家主给公子的请帖。”   刘予安的脸色少霁,请帖措辞委婉,全无高位者的口吻。里面说等柳予安得空,请他到城南齐府一聚。   虽然只有两行字,但字体兼并颜柳之风,笔锋遒劲、力透纸背,让同样写了一手好字的柳予安也自愧弗如。   钱通:“既然请帖送到,小人就回府复命了,公子请留步。”   柳予安:“请留步!”   钱通:“公子可有话要让小人带去?”   柳予安想了想自己的境遇,回道:“齐大人请帖上说,小可若得闲可随时拜访,不如就现在吧。”   钱通看了看暮色四合的天色,抬起手臂比划了一个请的姿势:“公子先请。”   钱通是骑马来的,他为柳予安租了一辆马车,先行飞马回府回报。   齐颜听到这个消息后挑了挑眉,不过很快想通了其中的关节:看来柳予安得罪的那个人,分量不轻。   就连柳予安会试登榜都不足以让对方罢手,恐怕不是一般的世家子弟。   齐颜命人准备了酒席,等柳予安来了直接请他去了膳堂,屏退左右。   齐颜见柳予安一进门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佯装不觉。先动了筷:“不必拘谨,畅快享用。”   柳予安:“是。”说着提起酒壶就要为齐颜斟酒。   齐颜抬手虚挡了一下:“酒是给你准备的,本官从不饮酒。”   柳予安坐了回去:“如此……学生也以茶代酒吧。”   齐颜:“请便。”   齐颜自顾自地吃着,柳予安却鲜有动筷,直到见齐颜吃得差不多了,柳予安将筷子按在桌上,起身端平了手臂对着齐颜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尊礼:“求大人救我!”   齐颜:“可是无芯蜡烛的那件事还没平息吗?”   柳予安没想到齐颜毫无推诿就接了自己的话,心中更感动了:“大人明鉴,学生已被逼到绝路……求大人施以援手。”   齐颜:“走吧,随本官到书房来。”   二人来到书房,柳予安忍不住好奇偷偷打量一番,在齐颜的书架最上一层看到了一排小猪木雕,不明白这种童趣的玩意儿怎么会出现在这位大人的书房里。   齐颜:“坐吧,说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本官也想知道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能把手伸到会考考院里来。”   柳予安重重地叹了一声:“说起来,一切都是学生这张脸惹的祸……”   原来,柳予安自幼就长了一副魅惑众生的妖孽相,好在是男儿身也算平安长大了。在柳予安十三岁开蒙进学的那年与其他的学子一同住在考院里,曾经受到过当地名门望族家的公子的觊觎,柳予安说得很委婉,但从他那羞辱的表情上来看,这段经历怕是没有那么轻描淡写。   柳予安虽然男生女相,但性格十分刚烈竟状告到了府衙,寒门出身的柳予安并不是对方的对手,流言蜚语一度甚嚣尘上,无奈只好到苏州舅舅家借住,从此以后柳予安就万分小心,防男防女的长到了今天。   好不容易一路过关斩将考到入会试,却在考试前不久再次被人当街调戏,幸亏那次他与同窗数人结伴而行,少年人义字当头竭尽全力保护柳予安,才没有被人掳到府中去。   162   凉透萧萧一梦中   柳予安:“本来学生以为那人不过是京城的地痞流氓,可是会考前那人竟打探到了学生的住所,命人带话来接我入府。学生抵死不从并搬出秀才的身份要状告应天府,才把传话的下人打发了。后来就出了无芯蜡烛的事情,幸得大人借明珠三日。以为会考中榜,那人不会来了,谁知前几日那人又放话来,说学生会考的名次靠后,殿试定会落榜,不如跟了他……荣华富贵唾手可得。还说……今夜要派人来抬学生入府。”   齐颜:“你可知这位……是谁?”   柳予安“扑通”一声跪在了齐颜面前:“学生原本是不知道的,他的家奴最后一次来传话的时候透了他的身份,是……六皇子南宫烈!”   齐颜“哦”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柳予安银牙暗咬,眼中划过一丝不甘:“学生这副皮囊是爹娘给的,若是让学生选宁愿相貌普通,本以为博得功名傍身日后也能活得顺意些,万没想到居然惹到了大人物。学生人微言轻,家中高堂尚在不敢硬抗。就算真的告到府衙,府尹一听到对方的身份怕是要给学生定一个以卑告尊的罪名,先让学生在钉板上滚几遭……学生虽然长了这样一张脸,却是货真价实的男儿身,从未想过以身侍人,求大人救上一救!”   平心而论,这个答案让齐颜稍有些失望,她还以为可以从柳予安的身上扯出朝廷某位重臣,没想到是南宫烈。   想想也是:结合对方以往的行径,能做出此等色令智昏的事情也不足为奇。   不过,除掉六皇子南宫烈还没有提到齐颜的日程上来,而且这样一个污点满满的皇子,根本不需要齐颜收集什么证据。   齐颜不动声色,却在暗自权衡。   目前还不确定殿试会不会交给南宫静女,如果是南宫让亲自主持,凭柳予安那特别的瘦金体和这张魅惑众生的脸……金榜题名的可能性很大。   齐颜:“这件事倒真是六殿下的行事作风。”   柳予安抬起头,目露希冀。   齐颜:“本官不能给你什么保证,不过我可以答应你,等下次见到蓁蓁殿下和她提一提。”   上次闹得如此不愉快,想来南宫静女近期不会传召自己了,能借着这个由头见上对方一面也好,齐颜如是想着。   柳予安大喜过望,天下谁人不知蓁蓁殿下的尊贵?若是能让她亲自出面游说一番,自己也就安全了。   柳予安:“大人涌泉之恩,学生生当衔环,死亦结草。”   想到能和南宫静女小聚,齐颜的心情也明媚了不少,说道:“在此之前六殿下怕是不会善罢甘休,若不嫌弃你就先住在厢房吧,等待本官禀明蓁蓁殿下再行定夺。”   ……   就这样柳予安在齐颜的私宅住下了,而齐颜不知道的是:这件事当天夜里就传到了南宫静女的耳朵里。   并非南宫静女有意在齐颜的私宅安插眼线,而是经历了驸马府失火的事情,她不得不加强对齐颜的保护,正好因为失火齐颜自己打发掉了一批家奴,南宫静女便让陈传嗣到御林军挑了一批身手好的,为他们做了全新的身份命他们到齐颜的私宅去执行秘密任务。   尽管齐颜在人员的甄别上万分小心,也敌不过南宫静女的人海战术,最终还是有两个御林军成功进入了齐颜的私宅。   这两位御林军在宫中任职多年,过度解读了南宫静女的命令,于是才有了将柳予安的事情上报的后话。   原本门可罗雀的齐府因为有了晋州学子打头阵,两日后其他地方的学子也带着文章和礼物登门拜访了。   齐颜终日忙碌于应付这些学子,一天下来感觉比在晋州担任太守时巡防郡县还要累。   夜里,齐颜洗漱完毕一头扎到床上,身体虽然极度疲惫,大脑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盯着头顶的一束垂下的穗子发呆,思绪飘远。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悠悠的叹息传了出来。   经过长达七年的布局和隐忍,复仇之路终于走上了正轨,一切似乎都朝着齐颜的预期发展着,甚至要比她设想的还要好。   快乐是有的,只是这份快乐并不纯粹,里面夹杂着一丝压抑和沉重,苦涩和纠结。   在齐颜的计划中并没有想过南宫静女会走上女帝的这一条路,按照她之前的部署渭国会随着南宫让的离世而终结,绝无二世的可能。   一想到在不久的将来自己会借助南宫静女的信任,去做推翻她的事,齐颜就感觉胸口压着一块沉重的大石,快要窒息了。   “唉……”   齐颜抬起手,摸了摸横在左脸颊已经淡化不少的疤痕,回忆起南宫静女扑到自己怀中痛哭的模样竟有些恍惚。   时间真的是一个神奇的东西,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   十七年前她从没想过草原会灭亡,今日她也想不到当年那样一个女孩,会一步步走上女帝之路。   齐颜更是想不到,被渭国害得家破人亡的自己,竟然会对仇人之女起了私心……   齐颜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按在了胸口。衣服下面的撑犁皇族的图腾已经变为一片狰狞的烫伤,就像她的心,扭曲而丑陋。   齐颜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问出了一个她一直以来都逃避,不愿面对的问题。   自己真的希望南宫静女死么?   如果真的到了那天,自己真的能在对方的注视下,笑着说出一切的真相,然后亲手用匕首刺穿对方的胸膛么?   齐颜的表情有些痛苦,她知道自己又开始逃避了。   最终,齐颜也没能得出一个答案,一想到那个画面便会心痛难当。   不知道什么时候齐颜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谁知梦中竟然也是这幅画面,原本肃穆威严的朝堂一片破败,尸体随处可见,奏折和御笔散落一地,南宫静女穿着一袭帝王朝服傲然独立在御阶之上。   齐颜则穿着一袭素色长衫,踏着粘稠的血液,迈过不知名的尸体,一步步向南宫静女走去。   齐颜急出了一头汗,想要阻止梦中的自己走上御阶,因为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可是梦境却脱离了她的控制,梦中的自己带着笑容走向了南宫静女。   南宫静女的视线一直定在齐颜的身上,帝王朝冠那十二束珠串随着晃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随着脚步的移动,齐颜终于来到了南宫静女的身前,二人对视良久,梦中的南宫静女的表情有些模糊,齐颜也想象不出她的表情。   “陛下。”齐颜轻声唤道。   “为什么?”南宫静女问道。   “都结束了,陛下。”   梦中的齐颜上前一步,手腕一抖亮出了藏在广袖中的匕首,随着一声闷哼热血喷了齐颜满身满脸。   齐颜看到梦中的自己,拥抱了南宫静女,只是手中的那三尺匕首也毫不留情地插进了对方的胸口。   “不!”齐颜猛地睁开了眼睛,汗水已经将洁白的里衣打湿。   齐颜弹坐起来,外面的天刚蒙蒙亮,她胡乱地摸着自己的汗涔涔的衣服,低头打量,眼中充满了惶恐。   里衣洁白如雪,不见一丝杂色。   齐颜这才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呆滞良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齐颜就这样呆呆地坐在床上,琥珀的眼眸空洞无神,这场梦太过真实,她甚至感受到了血液的温度烫在自己的皮肤上。   直到天彻底亮了,冬梅来敲门。   齐颜应了一声,精神却有些萎靡。   连早饭都没有吃,胡乱洗了一把,换上官服便登上马车朝皇宫的方向赶去。   来到宫门口齐颜才想起:崔御史被自己当朝逼死以后自己又告了假,索性徒步朝未明宫的方向走去。   南宫静女听完朝又到甘泉宫请示南宫让关于殿试的事宜,原本是要用过午饭才回来的,却见秋菊却来禀报:驸马爷一大早就入宫了。   对于齐颜的到来南宫静女有些意外,即便上次不欢而散,听到秋菊的禀报南宫静女还不忍不住心头松动。   这些年南宫静女成长了许多,但齐颜仍住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不过她早就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秋菊见自家殿下的表情淡淡的,心头有些打鼓,斟酌着补充道:“驸马爷是穿着朝服来的,看上去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听到殿下不在也没说什么,就坐在院中等了。”   南宫静女颔首回了甘泉宫的内殿,不消片刻又从里面出来,命秋菊传了轿辇,回了未明宫。   秋菊走在轿辇左侧脸上的笑容怎么都藏不住,甘泉宫和未明宫的距离很近,一向都是步行的殿下今日却传了轿辇,看来还是很看重驸马爷的。   也是,他们毕竟是少年夫妻,一路走到今日自然是柔情深种的。只是驸马爷年少起便有些木讷教条,而随着年龄的增长自家殿下也愈发矜持……   想到这里秋菊又是幽幽一叹:晏阳小殿下都已经四岁了呢,这驸马爷何时才能和殿下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呢?   163   打荷飘竹为人来   长长的宫装下摆扫过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南宫静女连常服都没去换直奔齐颜所在的方向,齐颜穿着一袭绯红官服孤零零地坐在院中,官帽被她取下放在了石桌上。   秋菊停下脚步,打了一个手势两队宫婢便随着她默默离开了。南宫静女独自朝着绯红的背影走了过去,齐颜犹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直到南宫静女坐到了她的面前,才恍然回神。   呼吸间齐颜神情的数度转换被南宫静女尽收眼底,先是沉寂地出神,听到声音猛然回神,眼眸中划过一丝惊愕,紧接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恢复了神采,露出一丝惊喜。   南宫静女安静地注视着齐颜,见对方的神色疲惫,心中忍不住涌出了一抹疼惜。   齐颜的骨子里总是能透出一股特殊的气质,从前这股气质就像一团迷雾引着南宫静女忍不住去探寻……   这几年南宫静女逐渐成长起来,终于能透过这层“迷雾”看到些许本质――那是一种道不出缘由的寂寞感。   转眼七年,齐颜似乎从未真正融入到这片宫廷。   想到这里南宫静女感慨颇多,说不清楚心中的滋味。   齐颜:“殿下回来了?”   南宫静女微微颔首:“嗯,听秋菊说你一早就来了?”   齐颜讪笑一声,轻声道:“本是准备去早朝的,走到宫门口才想起自己还在‘告假’,索性就来殿下这里了。”   南宫静女:“哦,可用过饭了?”   齐颜:“尚未。”   南宫静女:“正好本宫也没吃,命人传膳吧。”   齐颜:“谢殿下。”   南宫静女敏感地察觉到今日的齐颜好像有些不对劲,对方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黏在自己的身上,本想问问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情,是不是崔御史撞死的事情给她造成了什么麻烦?   明明是关心的话语,说出口却变了味道:“事情进展如何?”南宫静女暗自蹙眉觉得表述得不妥,不过见齐颜的表情并无变化也就放了心。   齐颜对情绪和表情的控制早就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纵有失态也不会示于人前,她端得一副淡然模样,心头却忍不住划过一丝失落。   别开眼看向别处,似在斟酌,良久方才开口回道:“还算顺利,一切都朝着殿下的预期进行。”   那你呢?你好不好?   南宫静女张了张嘴,最终化为无言。   用过午膳后,齐颜提议手谈一局,南宫静女却因今日批阅奏折实在太累了,婉拒了齐颜的要求。   齐颜没再说什么,端起手臂朝着南宫静女行了一礼:“回府之前,臣还有一件事请殿下帮忙。”   南宫静女:“说吧。”   齐颜便将柳予安之事和南宫静女大致说了一遍,还适当转述了柳予安的少年经历。   南宫静女听完秀眉微蹙,忍不住说道:“六哥未免太肆无忌惮了些,本宫一直听说六哥流连风月场所,如今居然把手伸到了登榜的举子身上!”   齐颜:“柳予安虽然会考的排名略微靠后,但凭他那一手好字,到地方去谋求个一官半职并非难事,臣斗胆请殿下与六殿下说说情,朝廷正值用人之际,请他高抬贵手。”   南宫静女长叹一声:“自从父皇病倒,六哥越发恣意。他年长于我,本宫如何好去说?再说六哥性格乖张怕是稍有不慎,说情不成反倒给那名学子招来灾祸……”   齐颜:“那要如何是好?”   南宫静女沉吟半晌,回道:“父皇这阵子身子时好时坏,不宜处理这些事情,你先将那名学子安顿到你府上,待本宫择日到良妃娘娘宫里与她说一说,也算是周全了六哥的颜面。”   齐颜:“多谢殿下。”   如今良妃是在后宫中除了吉雅外,身份最尊贵的一位妃子。她跟随南宫让的时间久,而且又是元后马氏的族妹,算起来南宫静女还要唤良妃一声姨娘,只是这份血缘并没有加深南宫静女和六皇子南宫烈之间的牵绊。   南宫静女自幼丧母,因良妃马氏与画像中的元后有几分相似,那时南宫静女时常到良妃的宫殿小住,后来南宫烈一再欺凌南宫姝女和五皇子南宫达,让这本应是最亲的兄妹产生了间隙,从那以后南宫静女如非必要,鲜有去良妃那里。   不过既然是齐颜开口,南宫静女斟酌一番还是同意了。   另一边,南宫烈却怒不可遏,前几日本是他迎接柳予安入府的日子,夜里他在府中沐浴更衣,打发手下人抬着轿子到柳予安住所抬人过来。   南宫烈并不蠢,他也知道自己染指科考举子的行为不妥,但是柳予安实在是太美了,不过是遥遥的惊鸿一瞥,就迷了南宫烈的心神。   他一路从茶楼的二楼冲到街上,不知撞了多少人的肩膀,生恐错过如此绝世美人,甚至柳予安蹙着眉呵斥都令南宫烈悸动不已。   再加上这几年南宫让鲜有露面,南宫烈也听到了些许风声,又听说柳予安会考的成绩靠后,便下定了决心要把这个人据为己有。   为了能得到柳予安,南宫烈不惜抬出身份将对方逼上了“绝路”,一边还命人到苏州柳予安的老家去把他的父母接到京城来享福,对于风月浪子的南宫烈看来:这一切足以表明他的真心。   谁知,当夜府中家丁抬回来的却是一座空轿子……   那天晚上南宫烈砸了不少东西,胸口和小腹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只能招来一名俊俏小厮把人折腾个半死才罢休。   这几日南宫烈一直派人打探柳予安的行踪,不惜把整座京城翻过来也要把这个人找到。   好在终于查到了蛛丝马迹,据客栈的掌柜和伙计说:柳予安消失的前一天,曾有一位少年来过客栈,随后就租用了客栈的马车把人拉到了城南。   十几名手持哨棒,气势汹汹的家丁随着客栈伙计一路追到城南……   守在私宅门前的家丁也竖起了手中的长棍,斥道:“私宅重地,你们是什么人?”   伙计见齐颜的私宅坐落清幽,墙高院深,知道这座宅子的主人怕也是非富即贵,他们一家小小的客栈是得罪不起这种人,急忙打圆场道:“几位爷,容小的上前去游说一番,或许是误会一场千万别伤了和气。”   领头人是南宫烈身边的近侍,历来是跋扈惯了的,一把推开店小二,三步并做两步跳上台阶,将手中的哨棒抵在一名家丁胸口,恶狠狠地说:“你们家主子得罪了贵人,痛快闪开小爷不为难你!”   家丁知道齐颜的身份,自然不肯让步,但见对方人多势众也没有硬抗,而是退后一步,竖起长棍横在胸前:“大胆,这里可是吏部尚书齐大人的私宅!”   听到家丁如是说,南宫烈府的这伙家丁明显犹豫了。且不说他们几个家丁惹不惹得起当朝一品大员,何况齐颜还有一层皇亲的身份呢?眼下齐颜刚主持过会考,风头正劲,即便是皇子也要礼让三分的。   南宫烈的近侍放下了哨棒,打量着对方:“冒充一品官员可是重罪!”   齐府的家丁冷哼一声:“我家老爷此刻就在府上,就不知道你们敢不敢惊动?”   南宫烈的近侍思量一番,跳下了台阶抓过店小二的衣襟将人拎了过来:“你确定没有记错?”   店小二吓得脸都白了,期期艾艾地回道:“小人不敢欺瞒大人,当日是小人亲自赶的车,城南就这么一片竹林,这宅子很好认。”   南宫烈的近侍又回头看了一眼,见门口的两位家丁挺胸昂首,丝毫不见慌乱,咬了咬牙:“我们走!”   待人走远,一名家丁和同伴说了几句,进门禀报去了。   ……   南宫烈听完近侍的禀报,一张脸阴郁得仿佛要滴出水来,一双桃花眼里涌动着雷霆之怒。   南宫烈一甩广袖,负手踱步,终是安奈不住美人的诱惑:“带上几个人,虽本宫走一趟!”   “是!”   一行人骑着高头大马从皇子府的后门奔袭而出,私宅守门的家丁远远地便看到了马队,没想到这还不到一个时辰对方居然去而复返,说道:“你在这里守着,我去禀报大人。”   “吁!”南宫烈跳下马背,适才那名吃了瘪的内侍快步跳上台阶,毫无征兆地朝着家丁的小腹踢了一脚:“狗东西,小爷看你这次怎么挡路?”   家丁捂着小腹后退了几步:“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对方冷哼一声:“我家主人乃六皇子殿下,还不速速叫你们家主子出府迎接?”说完又抬手给了那家丁几巴掌,这刁奴自幼便跟着南宫烈,近墨者黑,染了一身王霸脾气。   人也打完了,南宫烈才姗姗开口:“竹墨!不得无礼。”   朱墨:“是。”   被打的家丁不得不跪地行礼:“参见六皇子殿下。”   南宫烈扬了扬下巴:“本宫今日兴致好,来探望妹夫。”说完,一撩衣襟下摆上了台阶。   家丁只能开门,请南宫烈一行人入府。   齐颜听了家丁的描述便知道是南宫烈亲自来了,没想到这位皇子殿下竟如此急色,看来是铁了心要把柳予安据为己有了。   164   草原之血柔与刚   这边齐颜整理好衣冠出了书房去迎接南宫烈,另一边潜伏在私宅中的御前侍卫已经趁乱偷偷将消息送了出去。   这两名侍卫深知南宫烈的脾性,见对方来势汹汹,商量一番后把消息通过既定渠道送了出去,他们的职责是保护齐颜的安全又无法与皇子抗衡,只能向南宫静女求援。   齐颜端起手臂行了一礼:“六殿下好兴致,今日怎么有空?”   南宫烈停在齐颜面前,双眼中跳动着愤怒的火苗,冷笑一声摆了摆手。   南宫烈带的那些家丁打手顷刻间退出了院子,而齐颜也点了点头,府内的家丁跟着退了出去,这下院子里就剩下二人。   独自面对南宫烈齐颜的心里也稍稍有些发憷,自己毕竟也是女儿身,虽然与平常女子略有不同,但若真的斗起来绝不是一个成年男子的对手。好在胸口的图腾刺青已毁,身份暴露的可能性大大降低。   下人一走开,南宫烈果然露出了本来面目,只见他一个箭步窜到齐颜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襟,恶狠狠地盯着齐颜的眼睛:“有个叫柳予安的苏州学子是不是在你这儿?”   齐颜将头向后扬了扬,为了避免进一步激怒南宫烈她并没有挣脱,心里头一面盘算着如何处理,一边镇定地回道:“是。”   南宫烈:“本宫也不想和你废话,乖乖把人交出来,继续做本宫的好妹夫,莫要多管闲事。”   齐颜皱了皱眉:“六殿下可否将手放开?”   南宫烈退了齐颜一把,把手松开了。   齐颜被搡了一个趔趄,向后退了两步,掸了掸发皱的衣襟,回道:“六殿下此言差矣,我是会试的主考,柳予安是登榜的学子,按礼他就是我的门生了,柳予安因某些原因无处可去求我收容几日,我又怎能拒绝?”   南宫烈:“齐颜,你最好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南宫烈暗中攥紧了拳头,眼前这个人屡次三番坏了自己的好事儿,如今他对齐颜的感觉已经从最开始的求而不得中衍生出了深深的恨意,好不容找到了一个让他更加动心的美人,又被这人横插一脚,若不是碍于齐颜的如今的身份,南宫烈怕是要用强了。   齐颜警惕地看着南宫烈,端起胳膊看似行礼实际上是护住了自己:“还请六殿下听臣一句劝,柳予安如今已经具备殿试的资格,不论他最后的成绩如何都是有功名傍身的人了,况且苏州人杰地灵,历届科考都有举子脱颖而出,望六殿下思虑一二。”   南宫烈眯了眯眼,目光中透出一丝危险:“本宫再问你一遍,人你交还是不交?”   齐颜沉默半晌,比了一个“请”的手势:“柳予安就在厢房休息,请殿下随我来。”   南宫烈的脸色这才好看些,跟着齐颜朝厢房的方向走去。   厢房的门虚掩着,齐颜唤了两声不见应答,南宫烈冷冷说道:“你最好别和本宫耍花样!”   齐颜轻叹一声,推开了厢房的门。   一眼就能尽收眼底的房间里空无一人,一旁的架子上放着行李和书箱,旁边的书案上还有一副为完成的字,最后一个字差了两笔才写完,毛笔被丢在一旁。   看来柳予安或许是听到了什么动静,见事态不妙躲起来了。   南宫烈:“人呢?”   齐颜环顾一周,回道:“如殿下所见。柳予安是客,他的行踪没必要时时汇报。”   南宫烈撞了齐颜的肩膀一下,来到门口振臂一呼:“给本宫搜!”   齐颜亦来到门口,喝道:“慢着!”   府中为数不多的家丁见主人下令,纷纷竖起了手中的长棍,场面僵持起来,就等着哪一方再添一把火两边就要打起来了。   齐颜抬了抬眉梢,冷冷道:“六殿下,你不请自来本官以礼相待,你要来找柳予安本官也许了。最后还要变本加厉,让家丁手持哨棒强行搜府……未免欺人太甚了。”   南宫烈沉吟须臾,笑着拍了拍齐颜的肩膀:“既然妹夫已经决定将柳予安交给本宫,不如好人做到底吧。”南宫烈已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   他知道自己这一行如此张扬肯定是瞒不住的,左不过都要挨罚,若是不把美人带回去自己就亏大了。   齐颜亦知南宫烈心中的打算,按照对方的性子和往日的行径推算,若自己不让他搜,这件事很难善了。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柳予安给自己惹来这么多麻烦,也好……本来没打算先从南宫烈开始的。   齐颜回道:“我自然有心送佛送到西,只是六殿下也该顾全一下我的颜面。”   南宫烈的表情一松,笑道:“这个自然,那么……”   齐颜:“我这座私宅本就不大,这样吧……由我亲自带着殿下寻一圈。”   南宫烈:“好!”   ……   另一边,南宫静女收到了御林军送出的消息,纸条上描述得很仔细,连南宫烈带了多少人手都写了。   南宫静女看着纸条皱起了眉,眼下有两个选择摆在她面前。   一条是立刻去解救齐颜,可问题是……这也就等于摆明了告诉齐颜:自己安插了眼线在他的府上。   另外一条佯装不知,可以旁人也就罢了……南宫静女还记得当年的宫宴上,南宫烈醉酒后曾当众轻薄过齐颜。   若是换做从前南宫静女一定二话不说就杀到齐颜府上,至于眼线什么的事后再解释就是了。   然而……此时的她却有些进退两难,通过这几年的历练她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隔阂和猜忌一旦种下,是弥远持久的。   她毕竟也不是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女了,对齐颜……她亦做不到问心无愧。   南宫静女苦笑一声,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即便……她从没想过利用对方达到某种目的,可自己已经做过了不是么?在把齐颜推到明处为自己挡枪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南宫静女将纸条团成一团,牢牢地攥在了手心:“陈传嗣,告诉他们两个见机行事,不惜一切代价保护齐颜的安全。”   “是。”   一番权衡后,南宫静女选择了后者,不暴露自己。   齐颜已经不打算再庇护柳予安了,自然也没什么保留,带着南宫烈和他府中的打手从前堂开始逐一搜过了所有的房间,包括他自己的住处。然而并没有发现柳予安的踪迹。   齐颜:“六殿下,你也看到了。之前柳予安的确在我的府上,或许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先一步离开了。”   南宫烈的目光朝齐颜背后的竹林飘去:“这竹林后面是何处?”   齐颜挡住了南宫烈的视线:“后面是这座宅子的禁地,平日里有下人把守,外人是进不去的。”   竹林后面只有一座小院儿,是小蝶的住处。   南宫烈冷笑了几声:“妹夫不是说要好人做到底么?这片竹林这么大,藏一两个人应该是没问题的。还是说……妹夫之前的示好都是障眼法么?”   说完就要往里走,齐颜挡在南宫烈面前,强硬地回道:“请六殿下适可而止,殿下可知客随主便的道理?说了是禁地,任何人都不能擅闯。”   南宫烈粗鲁地推了齐颜一把,大笔一挥:“给本宫搜!”   齐颜:“挡住他们!”   话音落,两边的人立刻动起了手,对方的人数虽然占有,但齐府的家丁早都窝了一肚子火,又因南宫烈咄咄逼人眼看着自家主人受到欺辱,皆使出了浑身解数,双方打了个不相上下。   南宫烈早被色欲冲昏了头脑,仿佛柳予安真的藏在竹林里似的,他自知理亏挨罚是免不了了,索性破罐子破摔论起拳头砸在了齐颜的脸上。   他以为齐颜一介书生,定是受不住自己这一下的。   那一拳打在了齐颜的鼻子上,随着一股直冲头顶的酸意,一股鲜红流了出来。   齐颜被打了一个趔趄,捂住了鼻子。   南宫烈抬了抬下巴,与齐颜擦肩而过。   齐颜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擦去了被刺激出来的眼泪,看到手中的血迹,被强自压抑了草原王族的血性喷薄而出!   她从来就不是什么文弱书生,而是草原王子――乞颜・阿古拉!   只见齐颜双足开立,后退微屈蓄力,一个箭步冲上去抱住南宫烈的腰身,对其使出了一记抱摔!这是草原人最基本的摔跤姿势之一,也是最容易以弱胜强的招式。   南宫烈根本就没想文弱的齐颜会还手,毫无防备之下瞬间失去了平衡,四肢大敞躺在了地上,摔了一个五脏移位,头昏眼花。   如果按照草原上的套路,下一招齐颜应该骑在南宫烈的身上对他进行持续攻击,直到南宫烈认输或者失去反击能力为止。   就在即将跨上去的时候,齐颜硬生生地止住了。   自己是阿古拉,也不是阿古拉了……   这个空档对齐颜来说却是致命的!跋扈惯了的南宫烈何曾受过此等待遇?他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转过身咆哮着朝齐颜冲了过来……   165   安记少年旧事否   齐颜口中泛苦,不过再让她选择一百次,她依旧会这么做。南宫烈是不讲道理的,小蝶更是她心里最后一片净土,不容侵犯。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放手一搏!   这一次,齐颜没有躲闪。儿时与哈尔巴拉打架的画面在脑海中回闪,哈尔巴拉比齐颜他们大七岁、齐颜从未主动和对方起过冲突,却为了巴音和小蝶与对方动了几次手。   南宫烈飞身一脚,齐颜眼疾手快抱住了对方抬起来的大腿向后一掀。在南宫烈失去平衡的那一刻,抓住了齐颜的衣襟……   二人双双摔在地上,可惜这次是南宫烈占到了先机,率先起身跨坐在了齐颜的身上。   南宫烈轮起拳头朝齐颜的脸上打了几拳,被打过的地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出了气南宫烈也稍稍清醒了一些,又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迸出摄人的光芒,南宫烈犹豫了……   他下盘用力压住了齐颜的腰身,双手卡住了齐颜的脖子,不过并不敢怎么用力。   齐颜抓着南宫烈的手腕,青紫的嘴角抿成一条线,眼中满是倔强。   周围的家丁和打手均有负伤,见自家主子也动了手,更是不肯罢手,却也不敢上前。   事情演变成这个地步,想善终已经是不可能了。   这二人一位是皇子,一位驸马兼吏部尚书……任何人在此刻靠近都将受到株连,特别是南宫烈的带来的打手更是有苦说不出。   皇子受了伤,他们都要被治罪的。   可是打人的蓁蓁公主的驸马,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讨回来。   ……   竹林后的小院里小蝶坐在石凳上,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个装着针线的小簸箕,两名聋哑侍女立在她的身后。   近来小蝶很不开心,自从哥哥回府后姝女姐姐就不来找自己了,最后一夜自己还和她发了脾气。   也不知道是因为生自己的气,还是因为哥哥回来了,她就不来了……   更令小蝶生气的是:哥哥回府这么久居然就来看自己一次,还是在自己睡着以后,是钱宝后来告诉她的!   小蝶委屈的撇了撇嘴,哥哥明明很疼爱自己的,这是怎么了?   小簸箕里放了一方素帕,其中一角上用碧绿色的线绣了两个歪歪曲曲的字:缘君。   这两个字是小蝶从姝女姐姐那里求来的,她不会写渭国的字。   为了这两个字,姝女姐姐还狠狠地“惩罚”了自己,连续两天晚上!不过最后耐不住自己软磨硬泡,还是手把手教了这两个字。   小蝶停下手中的动作,手中这一方素帕的角落上已经绣成了一个“女”字旁。   小蝶将素帕捧在握在手心,贴在脸上。   她记得南宫姝女再教她写“缘君”二字的时候,如水的眼眸中透出一股她看不懂的情绪,虽然说不上来是什么可小蝶永远忘不了那眼神,会让她心头一紧,不知所措。   而在教她“姝女”两个字的时候,南宫姝女眼中流露出的光芒却让小蝶欢喜不已。   小蝶习字太晚,连握笔都不会。   南宫姝女却表现出了惊人的耐心,握着她的手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教她。   手背上是柔软如丝的触感,耳边传来温柔似水的声音,小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向后靠了靠让那股令她安心的气息将自己彻底包裹。   小蝶还记得:教完自己写这两个名字以后,南宫姝女曾心疼地捧着她的脸,问她:你可知牧羊居士的字千金难求?没想到他竟然连认字都不曾教你……   小蝶不太懂南宫姝女的意思,不过牧羊居士这个名字她很喜欢。   小蝶又有些出神了:姝女姐姐怎么还不来看自己?她想她了。   虽然也很想哥哥,但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等姝女姐姐下次来的时候,就把这个绢帕送给她吧!想到这里小蝶迅速从低落的情绪中抽离,期待起来。   草原人天生就比渭国人多了七分勇猛,三分纯真。小蝶更是如此。   虽然她受到重创,因而记忆出现错乱,却反而达到了所谓的历经大难,返璞归真的效果。   齐颜执念的东西,小蝶并不懂。所以她可以摒弃这些,用最单纯真挚的心态去对待这个世界。   也正是小蝶的这种品质,深深地吸引了南宫姝女。让一个备受封建礼教束缚的有夫之妇,毅然决然地踏出了这一步。   突然,小蝶敏锐地察觉到从竹林里传来的喧嚷声,平日里这片区域是很安静的。小蝶放下手中的绢帕对着两个聋哑丫鬟打了一个手势,示意她们别跟来独自一人朝着院外走去。   小院的门口原本是有两名守卫的,不过此时已经被前面的打斗吸引了过去。   一路畅通无阻,小蝶来到了竹林中。   透过竹间缝隙,影影绰绰地看到两个人在打架,其中一个骑坐在另一个人的手上,卡着对方的脖子。   突然,小蝶的身子晃了晃,灵海中一阵刺痛。   她屏住呼吸朝着二人走过去,随着脚步的移动小蝶逐渐看清了二人,一个陌生男子压着的正是自己的哥哥!   小蝶捂住了嘴,将惊呼压了回去。   她慌乱地四处搜寻,眼前一亮:在一棵竹子下面躺着一颗大小适中的石头!   小蝶跑过去将石头攥在手中,猫着腰朝南宫烈走了过去。   南宫烈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齐颜的身上,对方虽然一脸狼狈,但那双眼中所透出的倔强让南宫烈不敢松手,仿佛只要自己一懈力对方就要以命相搏。   僵持间小蝶已经到了,只见她将手中的石头高高举起:“放开我哥哥!”   南宫烈听到声音本能地侧了侧身子,石头重重地砸在了他脖颈和左肩的交界处,随着钻心的疼整条左臂都麻了。   南宫烈:“妈的!”   齐颜借机发力,将南宫烈推开。   小蝶蹲到齐颜身边:“哥……缘君!你不要紧吧?”   齐颜看着小蝶以及她手中沾了血的石头,恍惚了一阵。   她记得小时候自己和巴音被哈尔巴拉和他的安达压在身下打,草原里那么多孩子只是围观。唯有小蝶……借着身材矮小的优势迂回潜伏,用石头砸破了哈尔巴拉的脑袋,救了自己。   齐颜的眼眶一红,别开眼不忍看妹妹,呵斥道:“谁准你踏出院子的?!”   小蝶被齐颜吼得一怔,委屈地撇了撇嘴,要哭。   齐颜:“立马给我回去!”   说着快速站了起来,抢过小蝶手中的石头,红着眼盯着南宫烈:“六殿下若是再苦苦相逼,齐颜就只能和你玉石俱焚了!”   南宫烈被齐颜的气势震慑住了,退了几步。   齐颜:“请六殿下带你的人离开,齐府不欢迎你。”   ……   等送信的那名御前侍卫带着南宫静女的旨意回到齐府时,这场架已经打完了。   一向以温吞形象示于人前的齐颜所爆发出来的那股子狠劲儿,成功震慑了南宫烈。   最重要的是:齐颜的身份今非昔比,南宫烈不敢太过。   齐颜遣退了所有家丁,更是拒绝了他们找大夫的提议,顶着一张青紫红肿的脸,抓着小蝶的手大步流星地回了小院。   回到房间,齐颜重重地带上了房门抓着小蝶的肩膀,瞪着赤红着双眼吼道:“谁准你出去的!谁允许你这么做!”   小蝶被齐颜吓到了,缩着身子怯怯地说道:“可是……我看到那人欺负你。”   一句话,击碎了齐颜所有的坚强。   她倒吸了一口气,猛地将小蝶箍在自己的怀里,脸压在小蝶的肩膀上“呜呜”地哭出了声音。   小蝶回抱了齐颜,不住地为齐颜顺背,小声问道:“哥,是不是那人把你打疼了?我给你上药……”   齐颜死死咬住下唇,身体簌簌颤抖。悲伤弥漫,心痛撕扯……   齐颜:阿爸,娘亲……我没有保护好妹妹。   小蝶的想法很简单,见不得哥哥被欺负。   而齐颜在心痛的同时,心里升起了层层担忧。小蝶一介“平民”冲撞皇嗣是死罪啊!   小蝶:“哥?”   齐颜吸了吸鼻子,松开了小蝶。抬手将她额间的碎发掖到耳后:“你怎么就是不听哥哥的话?”   小蝶慌了,抓住齐颜的袖子:“哥?”   齐颜:“在回家之前你该叫我什么?”   小蝶:“……缘君。”   齐颜轻叹一声,擦干了眼泪:“你待在房间里,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出来!”说完,匆匆离开了。   在回到书房的路上齐颜想到了两条对策,一是将柳予安绑了,秘密给南宫烈送过去,请他息怒不再追究。毕竟对方也有过错,相信他很愿意和解。   但很快齐颜又打消了这个想法,且不说南宫烈并非什么重诺的君子,柳予安也是个很大的变数,万一对方怀恨在心借南宫烈的手报复自己……而且场中那么多家丁打手都看到小蝶打了南宫烈,这件事肯定瞒不住。   要保住小蝶,光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这次南宫静女也未必会帮自己了。   那么……齐颜想到了一个人。   她提起衣襟下摆,忍着周身的疼痛跑进了书房,提笔写了一封书信,叫来了钱通。   166   愿为你倾其所有   钱通:“主人。”   齐颜叠了一个信封把墨迹还没干透的信塞到里面,又烧了蜡烛把信口封了蜡。   齐颜:“你速速骑上快马,把这封信送到灼华公主府,务必交给灼华殿下亲观!”   钱通:“是!”   齐颜:“等等!”   钱通:“主人还有何吩咐?”   齐颜掀开椅边的箱子,在里面翻找一通,取出一枚小小的印鉴盖在了信封上:牧羊居士。   然后将公羊槐送的那枚白石玉佩一并解下交给钱通:“公主府戒备森严,想见到灼华殿下怕是不易,你先将这枚玉佩交给府内的掌事女官,请她转交给灼华殿下,就说是十万火急的大事!如果……如果公主殿下不在府中,你就回来吧。”   钱通:“是!”   齐颜支着额头,陷入了沉默。   自己是实在没有办法了,不然也不会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可是为了保住妹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待到这个风头过去,一定想办法把小蝶送走。跟在自己身边只会给她招来无穷无尽的灾难!   当年,如果小蝶不是跟着自己,而是与其他长老离开的话,或许也不至如此。   自己是一个失败者,顶着女子的身份出世使得娘亲的期盼落空,身为王子在大战前却不能和父汗一起面对,就连同胞亲妹都保护不好……   齐颜猛地一拂袖,桌上的砚台,笔搁、竹筒被打翻在地。   钱通按照齐颜的办法,成功见到了南宫姝女,也是万幸,因为在宫外出府方便些,这阵子南宫姝女搬了回来。   接到百合呈上的玉佩时,南宫姝女一眼就认出了玉佩。   南宫姝女:“府外是什么人?”   百合:“是一位少年郎,说是有十万火急的大事,求见殿下。”   南宫姝女:“请他到偏殿来吧。”   百合:“是。”   南宫姝女屏退左右,只留一位可以完全信赖的百合陪着。   钱通:“小人钱通,乃是上讳:齐大人身边的随从。”   南宫姝女将玉佩还给南宫姝女:“你家主子有什么事?”   钱通抬眼看了看南宫姝女身后的百合,欲言又止。   南宫姝女想了想,说道:“百合,你先到门外等本宫吧。”   百合:“是。”   待仅剩二人,钱通才将信封从怀中取出:“我家主人有亲笔信一封,请灼华殿下亲观。”   南宫姝女扫过信封上的印鉴,与自己书房里那幅字上的一模一样,的确出自齐颜的手笔。   南宫姝女拆开信,上面只有八个字:小蝶有难,入府一叙。   南宫姝女的呼吸一滞,盯着“小蝶”那两个字,豁然起身走到烛台前亲手将信封连同信一起烧了,顾不得思考为何小蝶有难齐颜会来找自己,此时她恨不得生出一双翅膀,立刻飞到小蝶身边。   南宫姝女思虑再三,传了仪仗乘着公主府的马车,浩浩荡荡地向城南赶去。   她心急如焚,却不敢传钱通进来问话,生怕给小蝶带来一点麻烦,只能几次下令把马车再赶得快一点儿。   到了私宅,南宫姝女拎起宫装下摆,对钱通说:“前面快些带路,本宫跟得上!”   钱通大步流星走在前头,南宫姝女提着裙摆一路小跑跟在后面,路上被不少家丁婢女瞧了去,也全然不在乎。   曾几何时,南宫姝女不知说过南宫静女多少次,身为公主要恪守皇家礼仪,今时今日却忘了个干干净净。   钱通:“老爷,灼华殿下到了。”   齐颜拉开了书房的门,南宫姝女看到齐颜的狼狈模样吃惊不小,心里却更担心小蝶的安全了。   齐颜:“你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   钱通:“是!”   齐颜让开身子让南宫姝女进来,刚关上门南宫姝女就急吼吼地问道:“小蝶怎么了?她现在在哪儿?”   齐颜的笑容有些苦,却也没了挖苦讥讽的心力,回道:“她还在后院,目前还没事。”   南宫姝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才又问道:“你的脸……需要传御医么?”   齐颜:“不,把小蝶交给你以后,我还要顶着这张脸入宫告御状。”   南宫姝女:“告御状?怎么回事?”   齐颜将柳予安引发的祸事和南宫姝女简单说了一遍:“我的脸是六殿下打的,我怕那些打手吓到小蝶刺激到她的病,拦着不许人搜。没想到六殿下商议不成直接动了手,小蝶听到声音自己跑了过来,看到我被六殿下骑在身下打,捡了一块石头把六殿下砸伤了。”   南宫姝女的身子晃了晃,脸色煞白:她深谙宫廷例律,小蝶犯得是死罪!   南宫姝女:“南宫烈如何?”   齐颜:“六殿下吉人天相,在最后关头躲了过去,石头砸在他的肩膀上,不过还是见了血。”   南宫姝女咬住了嘴唇,盯着齐颜,愤怒之意溢于言表。   齐颜浑然不惧,直直地看着南宫姝女的眼睛:“如果你有能力保住小蝶,就请把她带走。如果没有……”   南宫姝女:“本宫自然可以!”   齐颜的目色一黯,端起手臂:“多谢殿下。”   聪明如南宫姝女,自然明白这么大的事情齐颜不会“平白无故”求助自己,想必对方已经知道了自己和小蝶的关系了。   虽然有些诧异齐颜为何没有追究,但南宫姝女想:若是齐颜能接受就最好不过了。   看来自己的感觉不错,齐颜根本就不爱小蝶,或许当年的呵护只是因为小蝶腹中的孩子?想到这里南宫姝女越发心疼了,她是知道齐颜在小蝶心中有多重要的,如今看来这个傻姑娘不过是痴心错付罢了。   南宫姝女挺直腰身,下巴微微抬起:“你知道了也好,本宫也无意瞒你。”   齐颜:“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小蝶就在后院,那两个哑女伺候小蝶多年知道她的脾气,你也一并带走吧。”   南宫姝女点了点头,推门离去。   齐颜又独自坐在书房足有一个时辰,经过多方权衡放弃了告御状。   这个亏,只能吃下。   只希望南宫姝女可以如她说的那样,保全小蝶。   ……   齐颜没找大夫,简单将脸上的血渍擦了,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囫囵躺到床上睡着了。   南宫烈那有几拳结实地捶在她的头上,支撑了这么久已经很难了。   即便有半身草原血脉加持,齐颜依旧不是成年男子的对手,能和南宫烈打成这样多半是靠出其不意,还有一少部分儿时打架的经验。   这场架也让齐颜彻底明白了一件事:就算伪装得再怎么像,女子和男子在体质上的差距也是不可逾越的一道鸿沟,自己只是一个半人不鬼的女子。   虽然眼前面临着一个大难题,南宫姝女却是前所未有的畅快,她已经打定主意:不惜一切也要保下小蝶。   最重要的是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和小蝶在一起了!   她来到小院说明来意,小蝶却不愿意和她走。   明明见到自己的那一刻小蝶是开心的,南宫姝女飞起的心沉了下去,注视着小蝶半晌不语。   见小蝶固执地坐在床上不肯起来,南宫姝女也只能认命,坐到小蝶身边执起对方的手,温柔地问道:“怎么呢?”   小蝶黝黑的眼眸闪了闪:“缘君他受伤了。”   听到这样的回答,南宫姝女心如刀绞。   她捂着胸口,受伤地问道:“他就对你这么重要?”重要到连命都可以不要?自己已经大难临头,还念着他的安危?   小蝶点了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从小到大,哥哥都是自己最亲近的人。   南宫姝女心中百转千回,万般委屈、幽怨地注视着小蝶,红了眼眶。   小蝶看着南宫姝女这样,感觉自己的胸口闷闷的,可是她受过心灵的重创,心智受限,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对方。   努力思考良久,才从怀中摸出一方素帕塞到南宫姝女的手上,想了想似乎觉得不太够,又从枕头下面摸出了齐颜送她的小兔子木雕一并给了南宫姝女:“你别哭……”   在小蝶的心中,这是自己最珍惜,最喜欢的两样物件、自己身无长物除了有一个失而复得的哥哥,只有这两样东西算是自己的身家了。   哪怕自己的全部微乎其微,如果可以让对方开心,小蝶愿意都给南宫姝女。   南宫姝女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素帕,当看到手帕角落里绣着的那个歪歪曲曲的女字旁时,眼泪涌了出来。   她再难自持,一把将小蝶抱在怀里,流着泪哀伤地说道:“你先跟我走好不好?我答应你……如果有一日你想回到他身边,我再送你回来。”   小蝶拍了拍南宫姝女的背,问道:“那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南宫姝女:“那你跟我走?”   小蝶:“嗯!”   南宫姝女:“好,我不哭了。”   ……   南宫静女拗不过小蝶,收拾好行囊以后和她一起来到前院向齐颜告别。却被守在门口的钱通告知:齐颜已经睡下,请二位自便。   南宫姝女将小蝶轻飘飘的行囊交给百合,拉着一步三回头的小蝶出了私宅,登上了回府的马车。   回到灼华公主府,南宫姝女召集府兵内外把守,下令关闭府门、谢绝一切访客。   安顿好小蝶,回寝殿换了一袭正式的宫装进宫去了。   167   在成长中失落的   距离御林军来报信已经过去了小半日,南宫静女坐在书案后,手中的那份奏折已经捧了好一会儿,不见批注也没有放下。在她的面前还堆了不少奏折,按照工,户、吏、军分成了四类。   南宫静女的人虽然坐在这里,心早就飞出了皇宫。   这还是她第一次知道齐颜有危险而选择了袖手旁观,内心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么淡定。   又过了一会儿,南宫静女叹了一声,喃喃道:“果然还是要把他安置在身边才能放心些……”   她暗自下了决心:等过了殿试一定要把齐颜接回未明宫,以后就待在自己的身边。   南宫静女合上了手中的奏折:“秋菊!”   秋菊:“参见二殿下。”   南宫静女挑了挑眉,是二姐来了?   南宫姝女:“静女在里面吗?”   秋菊:“是,不过我们家殿下吩咐了暂不见客,容奴婢进去禀报一番。”   南宫姝女:“你告诉静女,本宫到偏殿等她,有急事请她速来。”   秋菊:“是。”   南宫姝女走后,秋菊贴在门口唤了一声,南宫静女拽过黄绸将书案遮住:“本宫听到了,就来。”   出了书房南宫静女对秋菊说:“你就守在这里,不准任何人进去。”   秋菊:“是。”   南宫静女独自来到偏殿,看到一向淡定的二姐居然在殿内打转,打趣道:“二姐今儿是怎么了?”   听到声音,南宫姝女停下了脚步,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来的路上她一直做不了决定,到底该不该告诉南宫静女自己和小蝶关系。   南宫静女:“二姐请坐。”   南宫姝女来到南宫静女面前,注视着南宫静女的眼眸良久,双手叠于身侧屈膝行了一个万福礼。这可把南宫静女给惊到了,她急忙端住南宫姝女的胳膊:“二姐,你这是做什么?”   南宫姝女认真地说道:“静女,你我姐妹相处这么多年,二姐可开口求过你什么?”   南宫静女:“二姐,出了什么事你尽管说就是了,你我姐妹何必如此?”   南宫姝女又看了南宫静女片刻,心下一横,鼓足了勇气说道:“我倾心委身了一名女子……”   ……   之后,南宫姝女将她与小蝶的过往和南宫静女说了一遍,这本是藏在她心里最深的秘密,可形势所迫南宫姝女不得不如此。   小蝶犯得是死罪,身份又敏感,自己凭什么说动南宫静女帮忙?若是不挑破这一层,小蝶危矣。   南宫姝女:“不管你怎么想,我是真心钟情于她。我不在乎她心智有缺,也不在乎她的过去,更不在乎她与我同为女子的身份。可惜本宫当年不知道会与她相逢,不然就算拼掉性命也不会委身陆家二公子,平白委屈了她。”   南宫姝女的语气淡淡的,却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坚定,眼神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南宫静女被惊得合不拢嘴,怔怔的看着自家二姐:没想到在齐颜离京的第二年,这两个人就走到了一起。   自己当年一怒之下做得决定到底是对是错?这件事若是被齐颜知道了,自己该如何是好?虽然私宅里面的那位一直没有名分,可到底……   还有,自家二姐该怎么办?   女子和女子?她两个人又都是有夫之妇的身份,万一要是被旁人知道了……   南宫静女:“这件事齐颜知道了?”南宫静女还以为自家二姐这么慌张的过来是因为齐颜知道了,想发落了小蝶。毕竟事关颜面,齐颜虽然温和却也是个内有傲骨的。   话到了嘴边,南宫姝女却犹豫了。不知出于何种心思,选择了带过:“我不知道妹夫是否知晓此事。”   南宫静女迷糊了:“那二姐要我保全她什么呢?”   南宫姝女:“小蝶犯了冒犯皇亲的重罪,用石头把六哥的肩膀砸伤了。”   南宫静女:“啊?!”   南宫姝女:“你不知道么?六哥带人强搜齐缘君的私宅,六哥咄咄相逼,齐缘君退无可退,愤然反击。小蝶也为了保护他才用石头砸了六哥。”   南宫静女:“什么?!”   南宫姝女又把齐颜的伤情和南宫静女说了,末了补充道:“本宫今日去探望小蝶,不想被齐缘君撞见了。”   南宫静女一手按着桌子,缓缓地坐了下去脸上的表情也逐渐克制收敛,待坐好后便抿着嘴唇思索起来。   这一系列的变化虽然细微,却还是被南宫姝女捕捉到了,她由衷地感叹道:小妹长大了……   南宫静女:“缘君伤势如何?”   南宫姝女:“伤似乎都集中在脸上,我看到他的时候他的脸已经多处青紫,肿了起来、我推断应该伤得不重。”   南宫静女“嗯”了一声,再次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南宫静女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南宫姝女:“劳烦二姐到我府上走一遭。凭这枚令牌抽调四百府兵去守住缘君的私宅,若无本宫亲临任何人不准擅入,另外把府中的大夫也一并带上,缘君有伤在身不宜挪动,只能劳烦二姐了。”   南宫姝女:“我这就去。”   南宫静女按住了南宫姝女的胳膊,缓缓说道:“二姐到了以后把府中所有目睹事情经过的下人集中起来询问,出一份证词。”   南宫姝女秀眉微蹙:“小妹这是要告御状么?”她可不同意,如果这件事传到父皇那里,齐颜自是无虞的,小蝶就危险了。   南宫静女摇了摇头:“父皇身子不好,我并不想惊动他。不过也要提防六哥一手。虽然是他到旁人府上滋事行凶,提前准备出来一份有备无患。”   南宫姝女:“在理,那你呢?不去看看他吗?”   南宫静女:“我要去趟良妃娘娘那儿,六哥怎么说也是我们姐妹的兄长,又是个管不讲理的主儿,与他对上我们没有优势。”   姐妹二人分工完毕,南宫姝女拿着令牌匆匆出了未明宫。走出一段距离她才觉出不妥来。   诚然,南宫静女积极善后,想到了所有的可能性,算是为齐颜和小蝶争取了最大的主动权。   可是……她偏偏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齐颜的感受。   若这件事发生在自己和小蝶的身上,自己一定会第一时间出现在小蝶的身边,安抚了对方的情绪再做接下来的事情。   南宫姝女本想回去提醒一句,奈何时间紧迫她担心保不住小蝶,只能这样离开。   或许男子没有女子那般敏感呢?南宫姝女这样安慰自己。   南宫静女也想去看看齐颜,南宫烈是个下手没深浅的主儿,听着自家二姐的描述她的心都绞到了一块儿。   可是有些事自己必须要先南宫烈一步部署好,自己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了,这次轮到她为齐颜撑起一片天了。   想通这里,南宫静女的心绪才稍稍安定,她传了轿辇直奔良妃娘娘的宫殿。   这些年良妃很是低调,南宫让病倒后更是深居简出。她知道自家儿子与皇位无缘,自己这个做母亲提前表态也能为自己的儿子争取一丝平安。   宫婢来报:“启禀娘娘,蓁蓁殿下来了。正在偏殿候着。”   良妃有些意外,她已经很久没见过南宫静女了:“请她进来吧。”   宫婢:“是。”   良妃:“不,还是本宫过去吧。坐了这大半日也乏了,走动走动。”   宫婢:“是。”   ……   南宫静女放下茶盏,款款行了一礼:“见过良妃娘娘。”   良妃快步迎了上去,南宫静女作为唯一的嫡女,是没有必要对自己这个妾室出身的妃子行礼的,良妃马氏扶住南宫静女的胳膊:“公主不必多礼,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她微笑着端详起南宫静女,曾经那个奶娃娃长大了,自己也老了。   南宫静女浅浅一笑:“有些话想和娘娘说。”   良妃会意,吩咐道:“本宫同公主说些体己话,不留人伺候。”   一众内侍宫婢退了出去,带上了殿门。   良妃:“坐吧。”   南宫静女:“谢娘娘。”   良妃:“几年不见公主出落得落落大方,皇后娘娘泉下有知亦能安心了。”   南宫静女:“良妃娘娘近来如何?”   良妃:“还是老样子,去年在宫里头建了座佛堂,请了一座玉佛日夜诵经焚香,日子也就这么过来了。公主如何?那位民间驸马待你好么?”   南宫静女有些感动,在这宫廷之中又有几个人会在意旁人过得好不好?更别说这种母女间才会有的询问了。   南宫静女轻叹一声:“他待我极好,只是性格有些木讷又不知变通。其实今日来找娘娘,是有件事拜托您。”   良妃淡然地笑了笑,回道:“说吧,是要在本宫能力范围内的才行。”   南宫静女:“其实是关于我家驸马的……我也是刚听到消息,就到娘娘这里求援了。今日六哥不知什么理由带人去了齐颜在宫外的私宅,两个人齐府后院动了手。”   良妃的脸色一变:“这个孽障!是不是把人给打坏了?!”   南宫静女:“倒是没多严重,只是伤口都在脸上怕是要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见人了。”   良妃按住南宫静女的手,歉意地说道:“本宫一会儿就命人传那个不争气的东西入宫,好好训斥一番。公主莫要动气。”   168   别是一番惆怅处   南宫静女轻叹一声,颇识大体地说道:“我自幼和六哥一起长大,怎会不知他那一阵风的性子?上来脾气不管不顾的,发泄过也就过了。不过娘娘也知道,缘君他被点了今年会试的主考,眼下殿试在即,就怕父皇会召见他。”   良妃的脸色变了几变,沉默半晌说道:“这几年陛下的身子不好,若是再被他知晓这件事恐怕对身体不利,他一直都最疼你了……”   南宫静女等的其实就是这样一句话,她先是只字不提南宫烈受伤的事儿,然后让良妃先提出大事化小,自己再要求对方控制好南宫烈。   可是她看着双鬓微霜的良妃,突然生出了一股罪恶感。   南宫静女:自己果然不能像齐颜那样运筹帷幄吗?不知怎么,南宫静女想到了齐颜来。   她亦沉默片刻,转了口风,说道:“其实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到父皇那儿去,只是我也不再是当年那个事事靠父皇庇护的小孩子了。六哥年长于我,又是皇子,我不过是一个出了嫁的公主,与驸马同气连枝。还望娘娘不要介意。”   良妃:“公主别这么说,无论如何你都是陛下唯一的嫡出血脉,这份尊荣是不会改变的。”   南宫静女:“娘娘,其实驸马和六哥动手的原因……我实在难以启齿。”   良妃:“怎么呢?”   南宫静女:“娘娘或许也知道,晏阳郡主的生母被齐颜安置在私宅内,据说那女子住的地方被齐颜划为禁地。六哥非要闯二人才动了手,而那女子曾是晋州的灾民,似乎是景嘉元年灾民的遗孤,因受过刺激神智有些不清楚。她看到有陌生人压在齐颜身上打,捡了石头砸伤了六哥的背。不过,伤得并不严重。”   良妃皱了皱眉,没说话。   南宫静女继续说道:“那女子虽然没有名分,但毕竟是郡主的生母。本宫虽然也不喜欢她,却也要顾念一二,这件事若是被父皇知道了,那女子怕是保不住了。”   良妃拍了拍南宫静女的手背,说道:“不管怎么说都是本宫那不成器的儿子带人私闯他人宅邸的错,不过……”   南宫静女:“娘娘但说无妨。”   良妃轻叹一声,悠悠道:“本宫虽然是以陛下妾室的身份入宫的,但从皇后娘娘那枝算起来,你还要唤我一声‘姨娘’。本宫人生过半,有几句肺腑之言要说与公主:女子不比儿郎,立于世上先天就有诸多无奈和艰难,心肠总这么软可不行。在陛下赐给郡主金册玉牒的那一刻,你就是她唯一的生母了。好在郡主并非郡王,但是让那个女子留下来依旧是个变数,本宫可以答应你把这件事压下,可你何不趁着这个机会把那女子彻底打发了?”   南宫静女:“多谢娘娘关怀。”   良妃点了点头:“匆匆忙忙进宫还没去看过驸马吧?”   南宫静女:“嗯。”   良妃:“快去吧,夫妻之间没大事,也无小事。”   ……   南宫静女出了良妃宫殿便传了轿辇直奔宫门,坐在去私宅的马车上,她还在回味良妃最后的这句话:夫妻之间没大事,也无小事。这或许是她能立足后宫多年,圣宠不衰的原因了。   现在回头想一想自己和齐颜似乎正好活反了,他们之间牵扯了无数件“大事”,却没有什么小事。   南宫静女毕竟年轻,想象不到这样发展下去会变成什么样子。   得到了良妃的保证,南宫静女紧绷的心终于得以放下,南宫烈虽然行事乖张,在良妃娘娘面前却是个孝顺的儿子,有她担保这件事定能平安揭过。   南宫静女又想起自家二姐告诉自己的重磅消息:两个女子,又同是有夫之妇走到了一起……   其中一人还关系到自己的驸马,虽无名分,二人毕竟有过孩子。   南宫静女扶额轻叹,她现在已经不知道该震惊哪一样了,女子和女子?自家二姐和自家驸马的小妾?   一向与世无争的二姐在面对这件事上那个不惜一切的态度,还有她提起那女子温柔的表情,南宫静女便知道南宫姝女对小蝶是真心的。   可是……小蝶呢?她的心思是否也一样,那她对齐颜呢?又是怎样的心态?   南宫静女想得头都痛了,不得不终止了思考。   南宫静女:“女子和女子……”   来到城南私宅,蓁蓁公主府的四百府兵已经将齐颜的私宅团团围住,这些侍卫认得南宫静女的马车,离着老远便纷纷跪地下拜,秋菊掀开车帘扶南宫静女下车,周围传出震耳欲聋的请安声:“参见蓁蓁殿下。”   南宫静女:“平身。”   众人:“谢殿下!”   ……   南宫静女来到门前,问一位侍卫:“灼华殿下在里面么?”   侍卫:“回殿下,灼华殿下说她在偏厅,殿下来了请您直接过去。”   南宫静女:“嗯。”   南宫静女和秋菊进了私宅,八名手持长矛的侍卫跟在二人身后保护,途径一条无人的小路,突然凭空传来一阵呼喊:“有人吗?救命啊!”   侍卫将南宫静女团团围在中心保护起来,厉声道:“什么人!?”   “小可苏州学子柳予安,现下正困在井中,劳烦施以援手。”   众人这才注意到小路旁的那口井,两名侍卫走了过去,看到柳予安正双手抓着绳子跨坐在木桶上,而井绳被人从木轮上取下,在旁边的树干上绕了几周。   原来柳予安并非“凭空消失”而是趁乱跑到了这条小路上,本想翻墙出去,奈何齐颜这座府邸墙高院深,慌忙之下藏在井中逃过一劫。   两名侍卫回头看了南宫静女一眼,得到准许将柳予安拉了上来。   柳予安上来后对二人拱了拱手:“多谢二位。”看到不远处的南宫静女微微一怔,愣在了原地。   他从未见过如此端庄典雅的女子,而且在看到自己这张脸以后眼中竟没有一丝波澜。   对方只是安静地立在那里,便让人不由得生出一种……不敢亵渎之感。   侍卫:“大胆!蓁蓁殿下岂是你可以直视的?!”   柳予安:“蓁蓁……殿下?齐大人的发妻?”   侍卫:“放肆!”   南宫静女睨了柳予安一眼,淡淡道:“罢了,我们走。”   侍卫:“是。”   柳予安呆呆地看着那一抹倩影在一众侍卫的拥簇下在自己的视线中消失,半晌才回过神。   柳予安:“这位……就是名满天下的蓁蓁殿下么?”想到南宫静女已经早早下嫁给了齐颜,柳予安的心里翻涌出了一阵阵不寻常的情绪。   然而,南宫静女对柳予安的印象却并不怎么样,她对这个酿成一切祸端的人颇有微词,更对他恬不知耻将齐颜拉进这场是非之中非常不满,若不是顾及齐颜的面子南宫静女真想当场把柳予安给打发了。   再说对方那张妖孽的脸庞,在南宫静女看来更是不值一提,论起气质齐颜不知甩出这人多少条街!   腹有诗书气自华,齐颜的气质是从从内至外自然散发出来。   ……   偏厅外黑压压地跪了一地的家丁,南宫姝女在偏殿内安置了一张书案,亲自执笔不时传唤几名家丁进去询问。   口供的内容基本一致,南宫烈是矛盾的挑起者,不过有几处细节引起了南宫静女的注意,第一是小蝶对齐颜的奋不顾身让南宫姝女吃味不已,第二是小蝶曾脱口而出,叫了齐颜哥哥。   南宫姝女放下手中的毛笔,书案上已经摞了十几份的供词,内容都差不多,家丁也都一一签字画押。南宫姝女轻呼了一口气,对身旁的百合说道:“让他们散了吧,不必再进来了。”   百合:“是。”   南宫姝女拿起几份供词看了起来,眯了眯眼:小蝶为什么要叫齐颜哥哥呢?小蝶从来没有和她说过从前的事情,据她所知齐颜也没有什么妹妹。   南宫姝女:“难道是情哥哥?”酸意瞬间弥漫了她的整个胸膛。   偏厅外的宫婢禀报道:“殿下,蓁蓁殿下到。”   南宫姝女将手中的证词整理好,并将南宫静女交给她的令牌压在上面,起身开了门。   南宫静女:“二姐。”   南宫姝女:“如何?”   南宫静女点了点头:“二姐放心。”   南宫姝女:“多谢,证词我已经亲自写好和令牌一起放在桌上了,本宫先回府了。”   南宫静女目送自家二姐匆匆离开:也不知那女子究竟有何魔力,自己身边最重要的两个人都……   南宫静女拿过证词看了起来,在心中勾勒出了这件事的全过程,当她看到小蝶从竹林里跑出来,捡起石头砸到南宫烈背上的时候,脑海里勾勒当时的画面,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如果当时自己不去顾虑那么多,如果当时自己接到消息就立即赶到齐颜身边……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情了。   虽然南宫静女为齐颜奔走大半日,尽心尽力地善后,但了解到当时有另一个女子在最关键的时刻为齐颜奋不顾身时,说不吃醋是假的。   供词的最后一句如是写到:驸马爷呵斥了姨娘几句,拉着她穿过竹林离开了。   南宫静女把这句话读了好几次,有些后悔。   169   惜别伤离方寸乱   钱源看到南宫静女来并没有阻挡,倒不是他怕了南宫静女,而是齐颜在睡下之前吩咐过他。   齐颜知道南宫静女一定会来的,只是这次并没有如她预料的那般早。   为此齐颜还在书房中等了一会儿,直到彻底坚持不住才回房睡下。   南宫静女进来的时候齐颜还在睡,即便供词中不少家丁都对齐颜的伤势进行了描述,南宫静女也做足了准备,但在她看到齐颜的那一刻,还是有些承受不了。   齐颜这次的伤其实并不重,从前比这更严重的伤她都经历过,比如南宫静女坠马的那次。不过是这次的伤都集中在脸上,看上去挺唬人的,也成功吓到了南宫静女。   南宫静女坐在齐颜的身边,捂着嘴眼泪簌簌地流。想要触碰齐颜又怕碰疼了对方,另一只手有些无处安放。   如果她知道齐颜伤成这样,之前在良妃娘娘那里就不应该心软,自己顾念着兄妹情谊,没有提柳予安的事情给南宫烈留了几分颜面,可她看着齐颜的伤,对方在打自己的驸马时,可曾想过什么兄妹情谊?   “夫妻之间没大事,也绝无小事。”   “让那个女子留下来依旧是个变数,本宫可以答应你把这件事压下,可你何不趁着这个机会把那女子彻底打发了?”   “不管你怎么想,我是真心钟情于她。我不在乎她心智有缺,也不在乎她的过去,更不在乎她与我同为女子的身份。可惜本宫当年不知道会与她相逢,不然就算拼掉性命也不会委身陆家二公子,平白委屈了她。”   “驸马爷呵斥了姨娘几句,拉着她穿过竹林离开了。”   南宫静女的心里头乱糟糟的,一会儿回响起良妃和自己说过的话,一会儿又闪过自家二姐的重磅告白,以及家丁所提供的证词。   她看着齐颜,又回忆起自成亲以来的一幕幕,从景嘉八年到景嘉十五年,七年过去了,但许多事情于南宫静女而言,就像刚发生过一样,清晰如昨。   所有齐颜对她的好,自己反过来的恃宠而骄,对方近乎于无限度的宠溺一一在南宫静女的脑海中闪过,不是说物以稀为贵吗?那为何那些为数不多的争执和不愉快,自己的记忆竟如此模糊,远一点儿的甚至想不起来了呢?   不如……借着这个机会把小蝶打发了,成全二姐,也成全自己?   这个念头一出,南宫静女自己都吓了一跳,若这么做,自己把齐颜置于何地?自己又与历代前朝那些颐指气使的公主有何区别?自己不是早在很久以前就暗下过决心,要平等对待齐颜的么?   不过南宫静女有一点与齐颜完全不同,她绝不逃避自己内心,既然产生疑问就定要追究个明白。   不肖片刻南宫静女便想明白了:自己害怕了。   她害怕这位齐颜好不容易放走的妾室再次在齐颜的心中占据一席之地,她害怕等到齐颜的伤好了,拿这次的事情对二人做对比。   她害怕就这件事上输给小蝶,即便南宫静女自认为自己做的并不比对方少,可她还是动摇了。   似乎所有关于齐颜的事情,南宫静女从未有过十足的把握。她看着齐颜青紫红肿的脸,害怕齐颜的心也和这一样,因为自己的迟疑和“怠慢”,受了伤。   成亲的这七年,南宫静女和齐颜也不是没吵过,可她却没有任何一次如现在这般慌乱。   南宫静女怕小蝶再次爱上齐颜,或者是齐颜重新捡起对小蝶的爱,而且这次是自己一手将齐颜推到对方那里去的……   南宫静女难过极了,明明自己做的比对方多啊?顾全大局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齐颜的五感敏锐异于常人,再加上这么多年紧张惯了,所以即便有伤在身,还是听到了南宫静女低声的啜泣,强自结束了睡眠,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大殿内的光线已经有些暗了,她却清晰地看到了南宫静女脸上的泪痕和委屈的表情。   双手撑床欲坐起来,太阳穴却传来一阵刺痛,闷哼一声又倒了回去。   南宫静女都来不及去擦眼泪:“缘君!”   齐颜:“殿下。”   南宫静女:“你感觉怎么样?大夫已经看过了,要不要再传御医检查一遍?”   齐颜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说道:“殿下几时来的?臣睡了多久?外面的天都黑了……”   南宫静女吸了吸鼻子,这才想起自己的狼狈,起身欲走,口中说道:“本宫叫人来掌灯。”   齐颜:“殿下!”   南宫静女感觉到些许阻力,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看到齐颜拉住了自己的袖子。   齐颜:“殿下莫去,留下吧?”   齐颜的嘴角青紫,右脸颧骨处中了一拳,肿得老高把右眼挤成了一条缝。   南宫静女突然就绷不住了,眼泪决堤,呜咽出声。   齐颜强忍着眼前的眩晕,攥着南宫静女的袖口不放,坐直了身体:“殿下?”   南宫静女抽泣了几声,顾念着齐颜的伤势没敢扑到对方怀中,而是乖巧地坐回到圆凳上:“对不起……”   齐颜的心口抽搐了一下,南宫静女的眼泪仿佛烫在了自己的心上。   她拉了拉南宫静女的袖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殿下,可否坐过来?”   南宫静女无声地坐到了齐颜的身边,眼泪依旧在流,怎么都止不住。   齐颜这才松开了南宫静女的袖子,身体略微摇晃,眩晕感再度来袭,她轻叹一声,索性枕在了南宫静女的肩膀上。   对方的肩膀很单薄,有些骨感。齐颜知道自从南宫静女接掌批阅奏折的事务后很是辛苦。   她闭起眼睛在南宫静女的肩膀上蹭了蹭,调整了一个舒服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齐颜:“殿下莫急,臣这张脸虽然看起来挺吓人的,其实伤得并不重,养几日消肿了便好了。”   南宫静女“嗯”了一声,抬起广袖擦去脸上的泪痕,挺直了肩膀让齐颜可以枕得舒服些。   齐颜:“殿下?”   南宫静女微微侧过头,看着齐颜的小半个侧脸:“嗯?”   卧房内再次陷入了沉默,久到南宫静女以为齐颜可能又睡着了的时候,却传来了对方温柔的回应:“殿下莫哭了,臣看着心疼。”   南宫静女紧紧地咬住了下唇,嘴角抖动:“……嗯。”眼泪无声地流着。   齐颜没有再说什么,这一次她没有像从前那样借着病弱从对方口中套取任何消息。   她没有询问小蝶,没有打听南宫烈,更没有问南宫静女怎么看待这件事,打算如何应对。   齐颜选择全身心地相信南宫静女,其实她大致也能猜到南宫静女为何哭又为何致歉,不过此时此刻齐颜只想抛开一切,享受这片刻的温存。   齐颜的头部受到撞击,再加上这些日子的确是累了,很快就又在南宫静女的肩上睡着了,不过这一次她睡得很沉,原本枕在南宫静女肩膀上的头滑到了南宫静女的胸口。   南宫静女心无杂念,温柔地托着齐颜的身体,待对方熟睡,缓缓地抱着她放回到了床上。   外边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卧房内并没有掌灯,似乎是畏惧蓁蓁殿下的威仪,没有下人敢靠近这里。   南宫静女就这样摸着黑下了床,找到水盆洗了湿净布贴到齐颜的眼睛上,然后自去鞋袜,躺到了齐颜身边。   先是面对着齐颜侧躺,而后又忍不住往前凑了凑,呼吸可闻。   最后,把一只手搭在了齐颜的腰际,额头点在齐颜的肩膀上、才觉得悬了半日的心重新归位。   这次,齐颜仍睡在里侧,南宫静女睡在外面。   第二日天还未亮,南宫静女便醒来了。她看为齐颜拉了拉被子,蹑手蹑脚地起了床,穿好鞋袜又站在床边看了齐颜好一会儿才离开。   南宫静女趁着蒙蒙晨曦回了宫,但是她并没有去早朝,而是让陈传嗣将昨日积压的奏折送到五皇子南宫达那儿,并请四九带传口谕:说南宫让这几日身体不适,奏折由中书蓝批后,交由南宫达朱批。   南宫静女命人去请御医院院长一同出宫,结果等来的却是御医院首席医官丁酉,对方背着药箱跪在南宫静女面前,禀报道:“禀殿下,昨夜九皇子身体有恙,院长王大人和两位副首都被昭仪娘娘召了过去,至今未归。臣御医院首席医官丁酉,应诏前来。”   南宫静女:“小九病了?严重么?”   丁酉:“回殿下,臣并非主治医官且无权翻看院长大人的脉案,所以不知。”   南宫静女:“三位御医昨天什么时候去的。”   丁酉:“昭仪娘娘殿里的公公戌时来传走了王大人,亥时一刻又来传走了两位副首。”   南宫静女眉头紧锁,三位御医一夜都没回来,想必小九的情况是很严重了……。   南宫静女再一次陷入了抉择,丁酉没得到准许,依旧跪在南宫静女的面前,轿辇停在一旁,周围很安静。   于情:自己和小九虽然年纪差了几岁,但还算亲厚。   于理:父皇卧病,将朝政的实际掌控权交给了自己,皇嗣有恙自己该去探视。   南宫静女抬头看了看天色,估么着再过一会儿齐颜也该醒了。自己曾体会过那种一觉醒来身边位置已经凉透的感觉……   昨日,才刚刚对自己顾全大局的行为感到“后悔”……   170   权衡反复女帝路   南宫静女终于下定了决心:“你起来吧,随本宫出宫一趟。”   丁酉:“是。”   南宫静女在秋菊的搀扶下登上了轿辇,丁酉背着药箱与秋菊一左一右跟着朝宫门走去。   轿夫的脚程快且稳,坐在轿辇上几乎感觉不到颠簸,但南宫静女的心却并不平静。   一个声音果断而坚决地告诉她:自己必须要回到齐颜身边。   另一个踌躇而犹豫的声音却不时闪出来小声劝谏:自己应该去探望小九。老八老九年少,以父皇现在的身体状态两位皇子的母亲应该明白:自家皇子与注定皇位无缘,虽然女帝之路虽然注定了不会是坦途,但自己也不能连一位皇嗣的支持都拿不到。   世人皆知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小九的母妃张昭仪并不受宠,是所有孕育皇子的妃嫔中位分最低的一位。   眼下三哥不在京城,五哥腿脚不便又政务缠身,南宫烈更不必说,老七性格孤僻,老八小不成气候,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以张昭仪的身份想求见养病的父皇更是无门,这是上天送给自己的好机会!   困境之中的得到的关怀和体恤,才是最能激发感动的。   秋菊:“殿下,宫门到了,请您换乘马车。”   南宫静女回过神,居然这么快就到宫门口了。   她下了轿辇,在秋菊的搀扶下迈上了脚踏的第二级台阶,停住了。   秋菊:“殿下?”   南宫静女退了下来,马车车厢近在眼前。她发出一声叹息,转过身重新登上了轿辇。   南宫静女:“马车就赐予丁御医乘坐吧,将他送至城南驸马私宅。本宫去看看九皇子。”   丁酉:“是。”   南宫静女:“摆驾披香殿。”   秋菊:“起驾!”   丁酉端起手臂,躬身相送,南宫静女的轿辇沿着笔直的宫道,向内廷移动。   秋菊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见马车尚未开走,禀道:“殿下……不回驸马爷那儿吗?”在秋菊看来,探望九殿下不用急于一时,毕竟御医已经去了,而且南宫静女是出了嫁的公主,即便不去探望张昭仪那边也说不出什么来。反倒是驸马爷更需要殿下的陪伴,她想不明白为何都走到宫门口了,却还要折回去……   南宫静女淡淡道:“既然知道了,理应去探望。”说完径自靠到椅背上,闭目养神。   秋菊见状便知不能再劝,默默地跟在轿辇旁。   南宫静女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无奈将自己包围,她也知道秋菊言之有理,可谁又能体会自己的苦楚和无奈呢?   女帝之路不成功便成仁,要么登天要么就是万劫不复。   若自己输了,整座公主府都要被连根拔起,自古在夺嫡一事上从来就没有所谓的亲情和例外。自己不过是一位公主,新帝更可以大大方方地发落了自己,到那天齐颜也难逃一死。   这条路上所面临的风险和难题南宫静女早就预想了千百遍,可真到了这个时候……依旧做不到无动于衷。   齐颜曾在自己迷茫时告诉她:那就不要输。   那么这次,齐颜会明白自己么?   高处不胜寒,自己还没走到那个最高处,就已经体会到了。   南宫静女强迫自己不再想下去,她累了。   ……   依照渭国律例,未及妃位的妃子只能居住在偏殿,南宫让从纵情声色的殇帝手中夺下皇位,之后一直树立勤俭节约的形象,所以后宫的妃子虽少也没有大肆抬封。   九皇子生母张昭仪,和二公主南宫姝女的生母孙昭容,都住在丽妃的披香殿里,分居两座偏殿。   南宫静女到的时候,张昭仪正在偏厅左首位抹眼泪,孙昭容坐在她之下的位置上柔声安慰,而堂上的两个主位除了披香殿正宫丽妃在,良妃马氏居然也来了。   这倒是让南宫静女有些意外了,在她的记忆中丽妃和良妃并无深交,而且良妃不是深居简出了么?   堂中的四个女人纷纷起身相迎,即便是这披香殿的主人丽妃也不能免除,这就是南宫静女身为嫡出公主的尊荣。自元后病逝后宫再无继后,说白了在座的女人都是妾室。   这也是这么多年南宫让力排众议,咬死不肯再立后的原因。   “静女见过两位娘娘,昭仪,昭容。”   张昭仪抹着眼泪,哽咽说道:“蓁蓁殿下是来看嗣儿的么?”   南宫静女走过去执起张昭仪的手:“本宫听说九弟昨夜突然病了,来看看。御医怎么说?”   张昭仪悲从中来泣不成声,孙昭容扶着她坐了下去。   南宫静女来到右手边的首位坐了,良妃和丽妃对视一眼,由丽妃说道:“昨儿夜里九皇子突然上吐下泻,捂着肚子满床打滚,然后大叫一声昏厥了过去,三位御医已经在里面守了一夜。药也强喂了,针灸也下了,可是这孩子就是没醒。”   南宫静女立刻觉得九皇子这场病来得有些蹊跷,抿了抿嘴,斟酌着问道:“是不是吃坏了什么?”   张昭仪哽咽着回道:“我与皇儿一日三餐用得都是一样的,如果真是吃坏了什么也应该一同病倒才是。”   南宫静女又坐了一会儿,赶在午饭前起身告辞。   丽妃挽留道:“殿下既然来了,不如留下用过午膳再走吧。”   南宫静女扫了良妃一眼:“多谢娘娘美意,不过我们家驸马也病了,早上请了丁御医入府,这会儿估么着他也该醒了,本宫要回去陪他。”   丽妃掩唇一笑:“公主驸马伉俪深情,如此本宫就不强留了。白露,备一份薄礼给蓁蓁殿下带上,算是本宫对驸马的一点心意吧。”   南宫静女:“多谢娘娘。”   良妃的脸色微变,亦说道:“等驸马的身体康复,本宫再设宴款待你们。”   南宫静女微笑颔首,临行前最后说道:“想必丽妃娘娘宫中定是什么都不缺的,不过万一九弟需要什么偏门的药材,昭仪可随时差人到公主府去随意取用,还望丽妃娘娘莫要见怪,昭仪不要推辞,这是本宫对九弟的一点心意。”   张昭仪自然忙不迭的答应,眼中充满了感激。   丽妃笑着说南宫静女多心,但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虽然南宫静女这句话说得很谦虚,用“偏门”药材保全了自己这个正宫娘娘的颜面,但是南宫静女能轻描淡写说出这样一句话,证明人家有足够的底气。若不是府库中囊括了这世间的天材地宝,又怎敢说出随意取用?   酸归酸,纵使眼热得发烫,丽妃也只能灿烂的笑着。   南宫静女踏出偏殿,脸上的笑容随之消失,她加快了步伐登上轿辇,归心似箭。   ……   钱源:“参见殿下。”   南宫静女:“缘君醒了么?”   钱源:“回殿下,老爷已经醒了。一个时辰前柳公子来探望。”   南宫静女脸色一下子就冷了:一个时辰以前?自己都舍不得打扰齐颜休息,这个柳予安怎么敢?!   齐颜倚在床上,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柳予安。对方不请自来,在自己的卧房里违背常理的待了这么久,也不知打了什么算盘。   南宫静女的身影传了进来,齐颜微微坐直了身体,却没错过柳予安为之一振的神情。   一丝错愕划过心头,齐颜眯了眯眼,琥珀的眼眸有些深沉。   南宫静女进门,柳予安起身行礼:“参见蓁蓁殿下。”   南宫静女目不斜视,从柳予安身边略过,走到床边自然地坐在齐颜身边,端详齐颜受伤的脸,看到消肿不少放心了不少。   南宫静女温柔地说道:“今天感觉怎么样?本来应该早些回来的,可是突然听说九弟得了急病,去看了看。”   齐颜眼底的寒冰瞬间融化成水,柔柔的:“臣感觉好多了,九殿下如何?”   南宫静女:“御医还在救治。”   齐颜扫了柳予安一眼:“殿下,这位是苏州学子柳予安,臣同殿下提过的。”   柳予安重新端起手臂,行了一礼:“参见蓁蓁殿下。”   齐颜虽然还在温和的笑着,心头却滑过一丝愠怒,虽然尊称封号并无不妥,但对方两次均唤“蓁蓁”让齐颜有些窝火。   南宫静女这才坐正了身子,淡淡道:“本宫听驸马说,柳公子得了举人的身份?”   柳予安:“是,会考六十八名。”   南宫静女:“不错,年少有为。按照律例举人见三品以下官员可不行跪拜之礼。公主的阶品虽记在内廷,不过本宫坐拥万户食邑,等同亲王品。柳公子为何只行拱手礼?”   即便是善于伪装的齐颜也忍不住勾起了嘴角,南宫静女从来都不是抬身份压人的主儿,齐颜多少能摸到些对方的心思,心中受用,微笑自然流露。   齐颜:“殿下……”   南宫静女以为齐颜是要替柳予安说情,不为所动,下一秒却感觉到对方悄悄地握上了自己的手,捏了捏。   南宫静女有些羞,心却明媚了。   南宫静女:“既然柳公子是本宫驸马的客人,这跪拜礼就免了吧。你先下去吧。”   171   留连光景惜朱颜   柳予安的一张俏脸涨得通红,继而展现出了一股难以自抑的扭曲神情。南宫静女已经没有再留意过他了,可是这一幕却没有逃过齐颜的眼睛。   二人对视一眼,柳予安被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展现出的锐利惊到,讪讪离开了。   出了厢房又走出好长一段时间,柳予安仍有些心有余悸,那是来自于心灵深处的战栗感,仿佛适才与自己对视的人并不是一位温润的文官,而是一位杀伐果断的武将,谈笑间就能取了自己的性命一样。   柳予安想得没错:齐颜是真的动了怒。   卧房内只剩下二人,南宫静女抬手轻柔地抚上齐颜的脸庞,滑动拇指摩挲着仍有些红肿的地方:“还疼么?”   齐颜:“嗯,疼。”   南宫静女连忙将手拿开,内疚地说道:“对不起,本宫没有立刻回来陪着你。”   齐颜却无声地笑了起来,眼眸中的光彩怎么都掩不住。   南宫静女的脸一红:“你干嘛这么看着我?是……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齐颜执起南宫静女的手捧在手心:“殿下吃醋了。”明明是一个询问的句式,齐颜却说成了陈述句。   南宫静女的目光闪了闪,支吾道:“本宫为何要吃一个男子的醋?”   齐颜笑得更灿烂了,低声回道:“可是我吃醋了。”   南宫静女朱唇微张,瞪大了双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齐颜。后者读出了对方眼中那惊喜和意外交织的神色,心口亦是温暖地涨了起来。   一抹绯红爬上南宫静女白皙的脸颊,她微微垂下头,嘴角不自觉地勾起。   南宫静女:“你有什么可吃醋的……?”   齐颜:“自然是和殿下的原因一样了。”   贝齿划过下唇:“无赖。”   一阵沉默过后,二人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音,或许为的是这份“心有灵犀”,亦或者在笑自己把一个不相干的人看得那么重,竟失了方寸。   南宫静女在齐颜的熏陶下,也长成了淡泊的性子,近几年已经很少会明确地表现出自己的情绪和好恶,而齐颜更是一向如此,却没想到二人在面对柳予安的时候,均失了态。   齐颜淡淡道:“日子也不短了,明日差人赠柳公子一些盘缠,请他另择他处吧。”   南宫静女:“嗯,那人的身上流露出来的一些……我也说不清是什么,总之不是很喜欢。”   齐颜解释道:“这世上有一部分人其实很奇怪,比如某些世家子弟吧。整日嚷嚷着自己被家族所累,自己的才华被身世抢了锋芒,犹如明珠蒙尘。可是奇怪的是,往往只是叫嚷得凶,每每自报家门都要有意无意地提一提自己的身世,更有甚者恨不得把自家家谱挂在胸前,好让不知情的人了解他的家族是多么鼎盛。”   南宫静女莞尔一笑,嗔了齐颜一眼:“真是宁开罪武将莫得罪文臣,我从前怎么没发现你的嘴巴这么刁?”   听了这话,齐颜面不红心不跳,泰然回道:“多谢殿下夸奖。”   南宫静女:“之前你和我说,这柳予安一直困扰于他出挑的容貌,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不公待遇都是被容貌所累,可他又何尝不是颇为倚仗自己的容貌?举手投足都流露出一股‘优人一等’的姿态。”   齐颜:“嗯,世间千百态,这次或许是臣眼拙了。”   南宫静女摇了摇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自古人心最难测,你与那人又没深交,能这么快看透他的本质已属不易,也不知我到了你这年岁能不能有这份识人的本事。”   齐颜忍不住嗔了南宫静女一眼:“怎么感觉殿下在说一个上了年岁的老头子?”   在此之前齐颜还从未在南宫静女面前表现出这样的一面,南宫静女的心跳乱了节奏:怎么感觉这人比女子还会勾人呢?   不过这话她可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她是知道的:别看齐颜平时一副温吞模样很是好相与,那闷声牛脾气一上来八匹马都拉不回来,极为不好哄。   或许是齐颜今日所展现出的亲昵,让南宫静女有一种回家的感觉,她主动解释了自己为何没能及时回来,也说了九皇子的病情,更把她的想法说了,末了再一次向齐颜道歉:“对不起,没能立刻回来陪你。”   这已经是南宫静女第三次解释和第二次道歉了,齐颜稍加思索就大致猜到了对方的想法,说不心疼愧疚是假的。   南宫静女的这种感觉,齐颜可以感同身受,她已经饱尝多年的身不由己,更是心疼南宫静女不得不面对这些东西。   齐颜的心情有些复杂,但还是由衷地说道:“殿下做出了正确的决定,臣很欣慰。”   南宫静女:“你不怪我?”   齐颜捧着南宫静女的纤纤玉手,轻声道:“我都懂。”   ……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轻到唯有二人能听清楚,却让南宫静女红了眼眶。   齐颜默默地抬起手,捧着南宫静女的脸,用拇指拭去了对方眼眶的湿润:“别哭。”   南宫静女钻到齐颜的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眼泪无声地流。   齐颜轻叹一声,反手环住了南宫静女,为南宫静女顺背,像小蝶安慰自己时那样。   千百万文字中,总有那么一两句,可以触碰到人们心中隐藏最深的柔软。   情之一字却是那千百万文字也诠释不尽的东西。   二人默默相拥,一位是披着伪装的草原遗孤,一位是被莫名推到女帝之路的嫡出公主。在亲密无间下,是草原人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这只是一个开始,自南宫静女决定走上女帝之路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将有更多的身不由己会出现在她的生活中,就像齐颜踏上渭国朝堂后一样。   所以就算南宫静女不说,齐颜也知道她此时心中所承受的是什么,她是心疼她的,即便南宫静女是仇人之女。   齐颜在挣扎了一阵子以后,决定尊重南宫静女的选择,这条路自己能陪着南宫静女走多远,就是多远。   即便齐颜已经设定了结局,即便齐颜知道她们之间隔着的是什么,可当南宫静女需要安慰的时候,齐颜还是温柔地为她敞开了胸膛。   虽然她也不知道这份温情还能维持多久……   南宫静女在齐颜的肩膀上蹭了蹭,一双秀拳攥住了齐颜的衣襟:“我不会输的。”   齐颜沉默良久,温柔地回道:“臣绝不独活。”   南宫静女:“我们不会输的。”   齐颜的眼中凝着化不开的悲伤,却也轻轻地“嗯”了一声。   ……   这些年,齐颜的心思从最初的亲手杀死南宫静女,逐渐演变到和她同归于尽,可是这个想法总是一闪而过,齐颜从不敢深想。   特别是寻回小蝶以后,齐颜不再是孤身一人,她的肩头又有了担子:妹妹需要她的照顾。   要是自己也死了,小蝶怎么办呢?   即便有些时候,活着比死亡痛苦得多。   齐颜:殿下啊,殿下……你可知你我所谓的“赢”注定在了两个对立面上?   或许南宫静女只有等到至死的那一刻才能明白,齐颜的这句“臣绝不独活”究竟有多重。   齐颜也从来都没想到自己会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仇人的女儿。   泾国,渭国。   农耕,游牧。   亡国的遗孤,未来的女帝。   莫想了罢。   莫想了。   这一刻,将你拥在怀中。   南宫静女在齐颜的私宅住下来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消息很快就传开了,民间说什么的都有。   有说驸马和公主伉俪深情,羡煞旁人的。   也有暗自腹诽嫡出公主不重视礼乐,庭律的。   还有偷偷调侃蓁蓁公主“如狼似虎”的,也不知这位驸马爷究竟有什么魔力,竟能让公主殿下屈尊住到对方豢养小妾的宅子里的。   这世道就是如此,几乎所有人嘲笑的都是南宫静女,而非齐颜。   只因齐颜在外人看来是男子,她若与公主疏远,那便是品性高洁,不慕女色。她若与公主亲密,那便是御妻有术,闺中真丈夫。   而对于女子来说,无数层看不见的枷锁自出生起就套在了她们的身上,贯穿一生。   尊贵如当朝皇帝唯一的嫡出公主,也不能幸免。   齐颜看出了秋菊的担忧,虽然没听到什么消息,也知道南宫静女住到这里的事情传开了,主动提出自己已经好得差不多,想到公主府住一段时间。   于是二人收整行囊,踏上了回府的马车。   不过有一件事一直压在南宫静女的心上,她几次找机会想和齐颜谈一谈,却在最后关头止住了――小蝶。   之前齐颜也说过要把小蝶送走……可是让对方接受自己曾经的小妾与另一个女子在一起,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南宫静女怕伤到齐颜的自尊,更怕他接受不了这件事与二姐发生冲突,只能保持沉默,等到哪一日齐颜再提起小蝶再说。   平静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齐颜的伤势基本痊愈后,二人接到了良妃娘娘的请帖,次日一早双双换了宫装准备入宫赴宴,却接到了一个噩耗。   九皇子南宫嗣,久治不愈,殁了。   172   无可奈何运筹谋   齐颜和南宫静女原本已经双双换上了一套专门赴宴穿的宫装,准备携手登上马车。   却看见五皇子身边的一名内侍飞马而来,齐颜便立在马车前没有上去,果然对方跑到蓁蓁公主府门前,翻下马背飞跑到齐颜面前跪定:“殿下,驸马爷,奴才有急事禀报!”   南宫静女听到声音站了起来,齐颜抬手将其扶下了马车。   南宫静女:“慌慌张张的出什么事儿了。”   这一刻南宫静女和齐颜的心里都有些紧张,她们还以为是南宫让出了问题,不过二人的出发点却截然不同。   内侍倒了两口气,让自己的语气看起来平稳得体些,才回道:“今儿晨起,九殿下突然不好了,几名御医合力救治依然回天乏术。九殿下他……殁了。”   南宫静女:“你说什么?!”   内侍一个头磕在地上,悲怆地回道:“殿下节哀,我们家主子请您和驸马爷即刻入宫。”   齐颜扶住了南宫静女,后者沉默良久低声回道:“你且去吧,本宫知道了。”   内侍:“是。”   九皇子南宫嗣的死,有些蹊跷。   齐颜搂着南宫静女,心中闪过了这个念头。南宫嗣今年十三岁,一般孩子长到这么大就算是度过了“危险期”,一般的小病已经不会轻易致死了。   过了十三岁,就连民间的孩子大都能平安长大,更何况是一个事事金贵,养尊处优的皇子呢?   南宫静女:“齐颜……”   齐颜:“臣在。”   南宫静女:“扶本宫回府换身衣服。”   齐颜:“是。”   ……   半个时辰后,二人再次出了公主府,不过均换上了一件素色的衣服。   登上入宫的马车,南宫静女吩咐车夫驾得快一些,便沉默了。   直到路程过半,她才幽幽开口道:“我觉得小九死得有些蹊跷。”   齐颜沉吟片刻,低声回道:“殿下慎言吧,还要看看御医怎么说。”   南宫静女:“小九这孩子虽然人前有些胆小,但私下里还是很活泼好动的,自打他出生起就没听说他生过什么病,十三年都健健康康的过来了,怎么会突然就……?”   齐颜抿着嘴没有答话,心中却闪过一丝不安:她亦觉得这件事不是这么简单,而且怀疑这件事和沉寂多年的面具人有关。   听丁酉说,自从自己离开无名谷混入皇宫以后,面具人也就此销声匿迹,中间有一段时间,齐颜觉得面具人似乎就潜伏在京畿地带,再后来也彻底失去了对方的音讯。   但齐颜是知道的,以面具人的个性来说,她是绝对不会放过渭国的,只是对方比自己更有耐心,更沉得住气,也更可怕。   前朝虽然已经覆灭十八年,但前朝公主的势力依旧不容小觑。三年前齐颜着手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实力,很快她的产业就像树根一样渗透了整个渭国。她曾派人秘密调查过,可却杳无音信。   越是这样齐颜就越不安,她知道面具人并没有消失,依旧潜伏在宫中的丁酉就是面具人还没有放弃的证明。   如此,查不到的原因便只有一个:对方的力量远在自己之上。   难道是面具人等不及了?是自己的动作太慢对方已经不抱希望?还是说面具人已经部署万全,准备亲自收网了?   齐颜的心“突突”地跳,荼毒皇嗣的基本目的就是让渭国后继无人……   如果让对方知晓如今垂帘听政的人是南宫静女,后果不堪设想!   南宫静女:“你怎么不说话?”   齐颜:“臣在思考,九皇子不过才十三岁,可以说基本与皇位无缘,也应该不会与人结怨,究竟是谁这么恶毒?”   南宫静女轻叹一声:“本宫其实也不能确定九弟是被人害死的,等见了御医再说吧。”   齐颜:“也好,陛下那边呢?殿下决定怎么办?”   南宫静女:“……虽然这么做于礼不合,但是我不想让父皇知道。我怕父皇承受不了。”   齐颜:“依臣之见,这件事还是全权交于五殿下处理吧。毕竟他才是监国皇子,这事儿又涉及皇嗣,殿下不便多言。”   南宫静女:“我知道了,本宫稍后派人给四九公公送消息,让他把消息拦下来。”   齐颜点了点头,对南宫静女的答案很满意。   ……   灵堂安置在披香殿的偏殿,九皇子已经换上皇子朝服,安安静静地躺在棺柩中。   这套衣服还是今年刚做好的,在渭国年满十三岁的皇子便有资格参政议政,才做了没几个月。   由于南宫静女和齐颜半路耽误了些时间,她们二人到的时候所有的皇室成员都来了。   这样的场面南宫静女曾经历过一次,在大皇子去世那年。   不过张昭仪这里要比大皇子母亲的宫殿宽敞些,规格自然也高些,只是这灵堂里的人,比那时少了很多。   二四两位皇子被圈禁,三皇子护送雅妃回洛北省亲不在,大皇子已经殁了,如今棺材里又躺了一位。   放眼整个灵堂,只有五皇子南宫达,六皇子南宫烈,七皇子南宫离,八皇子南宫保。   以及灼华公主南宫姝女及驸马陆仲行,齐颜略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南宫皇族已经凋零至此。   五皇子南宫达身着一袭玄色宫装,拄着拐杖立在棺材旁。看到南宫静女和齐颜进来,朝二人招了招手:“小妹,妹夫。”   九皇子的母妃张昭仪已经哭成了泪人,八皇子也哭得很伤心。   八皇子的母妃是丽妃,披香殿的正宫娘娘,兄弟二人自幼一起长大,年龄相仿,感情甚笃。   相比于大皇子南宫平的离世,至少这一次有几位兄弟姊妹感到了悲伤,真心地为九皇子落泪。   南宫姝女擦着眼泪走到南宫静女身边,啜泣道:“怎么好好的人……你去看看九弟吧。”   南宫静女和齐颜来到棺材旁,南宫嗣脸上毫无血色,安静地躺在棺柩中。   齐颜也好些年没见过这位皇子了,记忆中对方是一位喜欢躲在八皇子身后的小豆丁,如今也长成了少年的模样,不过这具棺木对他来说还是有些大,脚底空出了一大块。   南宫静女按住棺材沿,身体略前倾,眼泪流了出来。   “九弟……”   齐颜则收回了目光,代替南宫静女一一与场中之人打过了招呼,南宫烈目光阴沉,死死地盯着齐颜。   南宫姝女的表情则有些不自然,红着眼眶答应了一声。   见人都到齐,身为监国皇子的南宫达开口说道:“九弟少殇,我悲痛难当。叹,天妒英才,恨,苍天不公。想我这个半废之人都能平安长大,九弟却没能成年……”   说到这里,南宫达以袖掩面哭了几声,继续说道:“九弟少殇又无子,依礼是不能葬入皇陵的……”   张昭仪嚎啕大哭,抡起拳头一下一下打在棺材上,敲出声声脆响:“你这个不孝子,要我这个为娘的怎么办呐?儿啊……”   南宫静女想要上前安慰张昭仪,齐颜却好似知道她的心思一般,先一步揽住了她的肩膀,掏出绢帕递给了南宫静女。   南宫静女不动了,半靠在齐颜身上,在外人看来就是一副悲伤过度,站立不稳的模样。   齐颜暗中捏了捏南宫静女的肩膀,只见南宫达拄着拐杖艰难地来到了张昭仪面前,悲伤地说道:“娘娘节哀顺变,我自会禀明父皇,恳求他打破旧制,让九弟能魂安皇陵。”   ……   南宫静女先前还些不明白齐颜为何拦住自己,听完南宫达的这句话,便彻底释然了。   她暗自惊叹齐颜的心智和谋略,同时很庆幸能有这样一个人陪在自己身边。   五皇子和九皇子年龄相差很远,并不亲厚。对方之所以这么说是想趁着政敌南宫望不在,笼络人心。   场中之人都是皇嗣,但要么对皇位没兴趣,要么没有资格同南宫达争夺,他越是表现得善待手足便越能得到他们的支持,毕竟谁愿意新帝一登基就被打压,迫害呢?   不过,按照古礼未成年的皇子没有资格入皇陵,况且张昭仪的身份并不尊贵。   五皇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夸下海口,注定要失信于人了。   ……   傍晚,南宫达把成年皇子悉数留下,让两位公主和八皇子南宫保先行离开。   南宫静女顾及齐颜的眼睛想就近回未明宫,齐颜却担心宫中不安全,坚持要回公主府。   二人登上回府的马车,南宫静女靠着齐颜的肩膀哭得很伤心。   南宫静女:“本宫也想让九弟安葬在皇陵里,他还有三年也就成年了,去年刚刚定了亲。”其实这件事南宫静女是可以做主的。   齐颜轻叹一声,冷静地分析道:“五皇子不容小觑,眼下三皇子不在京中,若让他趁机赢得皇室内部的支持,对殿下的未来并无益处。”   南宫静女:“我知道……我就是因为这个才难过!齐颜……小时候九弟很粘我的,只是后来我搬到公主府才略淡了些。我……却什么都不能为他做,还要把他的身后事利用起来。”   齐颜:“……在殿下成功之前,类似的事情或许还会发生。殿下不如化悲愤为力量,待他日事成再弥补今日的愧疚吧。”   173   赔了夫人又折兵   九皇子南宫嗣的死,让整座内廷蒙上了一层乌云。   这份沉重甚至蔓延到了朝堂,这几年南宫让虽然垂帘听政,但由于他许久不曾露面,许多朝臣都在私下里做了打算,从三皇子和五皇子能各成一派就可以看出苗头。   两位皇子的崛起,从某种程度上削弱了帝王的权力。   许多朝臣都认为朝廷的新旧交替即将来临,却可没想到继大皇子南宫平的,竟会是年仅十三岁的九皇子。   南宫皇族人丁本就不兴旺,再加上这几年动荡不断,天灾泛滥。九皇子的死似乎印证了某些虚无缥缈的“气运”之说,弄得整座朝堂人心惶惶。   说是无稽,其实也是能够找到一些线索的。即便这些士大夫出入皆乘坐车轿,也脱离不开和民间的接触。   不知从何时起,整个渭国大地似乎都笼罩着一团死气,感觉就像回到了前朝末年,在压抑和沉默之下酝酿着某种惊涛骇浪的力量。   面对这种无损遁形的压抑感,这些朝廷柱石甚至都不知道百姓为何会一夜之间变成这幅样子。   他们听说不少州府灾民遍地,正成群结队浩浩荡荡地往京城的方向逃荒,不过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没有亲眼看到灾民进京,轻易也不会相信。   京城地属天子脚下,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市集似乎比从前清冷了些,吆喝声也没有从前那么洪亮有力了。   这些细微的变化有些人能捕捉到,却寻不到源头,有些大人则根本没有察觉。   索性将这些想不通的,看不清的“缥缈”感觉,归结于当朝皇帝的龙气已尽,唯有新君即位才能让这天下重新焕发生机。   以上这些,南宫静女是不知道的,而齐颜虽然也没有亲眼去印证,却是促成这件事的推手之一。   ……   九皇子的死让南宫静女很是伤感,她回到未明宫便闭门不出,为自己这位年纪最小的幼弟写了一篇悼文。   齐颜独自回了偏殿,借身体不适为请来了她的负责御医:丁酉。   齐颜知道南宫嗣的死绝非寻常,这是一种绝对的直觉。   眼下她迫切地想知道南宫嗣的死到底是宫廷内斗,还是和面具人有关。   殿内仅剩下二人,齐颜单刀直入:“九殿下的死因是什么?”   丁酉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并没有回答齐颜的问题,而是说道:“传主人口谕,让你去一趟洛北。”   齐颜的眼皮一跳,心中涌出一股不安。丁酉的回答算是坐实了她的猜测,南宫嗣的死果然与面具人有关。   一股寒意席卷齐颜的身体,隐藏在广袖下的手指不自觉地卷曲。   面具人并非冲动之辈,从她当年不时陷入疯癫的行径上来看,对方复仇的执念绝不在自己之下。   可面具人还是隐忍了多年,甚至能压下仇恨去悉心培育自己这个年仅九岁的少年,其心性可见一斑。   这样一个人,远在千里之外就不着痕迹地杀死一名皇室成员,想必是万事俱备了。   而且据齐颜了解到的:南宫嗣的专属医官并不是丁酉,也就是说面具人在内廷中不止安插了丁酉一枚棋子。   真正令齐颜心慌的是:自己对面具人的部署一无所知。越是顺着想,越感觉周身寒意肆虐,背后阴风阵阵,头皮发麻。   整座宫廷的天空似乎都随着扭曲了起来,内廷到底还有多少前朝的人?   他们或许就服侍在自己和南宫静女的身边,或许是某位朝中大臣,也有可能是后宫的哪位妃嫔。   还有一点令齐颜很不解:面具人既然具备了这个实力,为什么冒着暴露的危险去杀一个无关轻重的九皇子,而不是直接杀死罪魁祸首:南宫让呢?   齐颜的一双太阳却突突地跳,眉头紧锁,心中闪过一丝恼怒和屈辱。   即便过去这么多年,自己依旧对面具人颇为忌惮。对方好似齐颜童年的一抹阴影,明知道自己只是对方的棋子却还是不得不依附于她。   齐颜原本觉得自己和面具人是相互利用的关系,但自己成长到这种地步,却还是无法和面具人正面抗衡。   丁酉:“齐颜?”   齐颜回了神,依旧心乱如麻。   她需要更多的时间理清面具人的意图,目的和下一步的动作,但丁酉并没有给她足够的时间。   齐颜:“我不过是一阶内臣,如今又身兼吏部尚书,如何能到洛北去?”   丁酉笑了,目光有些高深:“我也不知道,主人只是让我把这句话带给你,或许机会很快就来了吧。”   齐颜:“我知道了。”   丁酉深深地看了齐颜一眼,问道:“你的心,是否如故?”   齐颜张了张嘴,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哽,回道:“从未变过。”   丁酉轻叹一声:“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的倔强,这么多年了……我也懒得劝了,而且走到今天这一步,劝也是徒劳。”   齐颜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沉默了。   丁酉:“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回去了。一会儿给你开服安神清火的方子。”   齐颜:“丁酉。”   丁酉背着药箱驻足回头:“怎么了?”   齐颜:“没什么……你自己小心。”   丁酉无所谓的笑了笑:“你还是照顾好你自己吧,我一个小小的医官有什么要紧的?”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齐颜亦起身,琥珀色的眼眸稍显空洞。她迈着机械的步子来到床边,瘫坐下去,脸色很不好。   齐颜叫住丁酉本想问问他面具人到底是什么心思,到了最后一刻还是忍住了。   且不论丁酉是否知情,就算知道他会“出卖”面具人吗,万一再被他看出什么端倪岂不是更被动?   有什么好问的,面具人不是早就给了自己答案了吗?   当年她教导自己的是:唯有渭国皇族死绝,渭国大乱,狼烟四起,才算是报了亡国灭种的仇。   齐颜一度也将这个目标藏在心底,只是后来她走出无名谷,亲自到渭国的民间游历一番。发现这里的人和草原人没什么诧异,只是目色,身量,风俗和习惯略有不同,渭国百姓也不都是面具人形容的那般可恶。   迎娶南宫静女后,齐颜的心境发生了变化,虽然感觉有些对不起草原的无辜百姓,还是将复仇的范围缩小到了渭国皇族。   “难道!”齐颜惊觉坐起:难道面具人的目标是整个南宫皇族?!   面具人知道南宫让朝不保夕,想在新帝登基之前先将南宫皇族全部害死,令南宫皇族后继无人,达到覆灭的目的?   毒害南宫嗣并无特殊原因,只是哪个杀起来方便,就先杀了哪个?   齐颜的心脏砰砰直跳,额头上蒙了一层冰凉的薄汗:若是被面具人知晓躲在屏风后面垂帘听政的人是南宫静女……   ……   另一边,甘泉宫外出现了一个奇景儿。   身有残缺的五皇子南宫达,顶着灼灼烈日从中午跪到了傍晚。   南宫静女已经先一步让陈传嗣将消息递给了四九,南宫达吃了一个闭门羹。   他不顾身体的残缺将拐杖丢到一旁,跪在甘泉宫门口固执的不肯起来。   这一幕被不少宫人和侍卫看了去,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传遍后宫又溜出了宫墙,飘到了上卿们的府门里。   太尉府陆权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眼中闪过一抹古怪神色,先是冷笑一声而后陷入了沉默,眼中的嘲讽和快意逐渐被感慨和哀伤所替代,重重地叹了一声,放出了自己旧病复发的消息,命令两个儿子最近以侍疾为由,不要去上朝。   陆伯言和陆仲行一头雾水,还是遵照了父亲的意思。   忠君派的中书令邢经赋听到这个消息后,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半天都没有出来。   宗正寺卿公羊府,公羊忠将次子公羊槐召到了书房:“你想办法入宫一趟,求见五殿下。”   公羊槐:“可是父亲……殿下这会儿哪有时间见我?父亲有什么要紧事,不如等到明日早朝吧?”   公羊忠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靠到了椅背上,面色灰白喃喃道:“天意呀!天意!天要亡我公羊府!”   说完竟潸然泪下,公羊槐慌忙跪在公羊忠的脚下:“父亲,您这是怎么了?”   公羊忠以袖掩面,抬起另一手擦去了眼泪,失望地看着公羊槐:“你不明白?”   公羊槐:“儿子鲁钝,还请父亲明示。”   公羊忠又叹了一声:“到底还是年轻……本以为三殿下不在,五殿下可大展拳脚,谁知竟做出此等自毁根基之事。”   公羊槐听得云里雾里,在他看来五殿下为了同宗弟弟所做的一切,堪称兄友弟恭的楷模,该歌颂才是。   公羊忠恨铁不成钢地怒斥道:“我问你,是君臣重还是父子重?”   公羊槐:“君臣重。”   公羊忠:“是手足之情重,还是忠孝德行重?”   公羊槐:“……自,自然是忠孝德行重。”   公羊忠:“五殿下这等同逼宫啊!他这一跪要陛下如何自处?若是答应便是违背祖宗法度,若是不答应则让天下人觉得他冷酷无情!五殿下这一跪,成全了他自己的手足之情,却把陛下推到了风口浪尖!这叫什么?为臣不忠,为子不孝!德行全无!完了……全完了。”   174   身不由己再别离   公羊槐心下大骇,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他的脑海里闪过不久前齐颜对他的告诫:若五皇子并非良主又该当如何?不如及早抽身,方能全身而退。   公羊槐抬眼,见自己的父亲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几岁,低声问道:“父亲,公羊府是否还有抽身的可能?”   公羊忠沉默良久,摇了摇头:“宗正寺卿是典型的位不高而权重,位列九卿之一,若赢家不是五皇子……新帝一定会想办法料理了我们,好把这个职位安排给自己的心腹。”   公羊槐:“那……我们急流勇退呢?”   公羊忠长叹一声:“为父膝下唯有二子,你大哥浸淫学术不问政事,你如今虽位列礼部尚书,你自己心里也该清楚以你的能力其实是不够的。若不是齐大人慷慨相助,又得中书令大人提携――并不是为父贬低你,以你目前的能力做多做个五品官,再历练个三五年或许还差不多。”   公羊槐垂下了头,心有不甘:“父亲教训得是。”   公羊忠怎会不知自己的儿子不服气,但这次他没有再顾忌公羊槐的自尊心,继续说道:“眼下全身而退已经是不可能了,五皇子并未失势,我们若是轻举妄动他不会放过咱们的,就算转而投靠三皇子寻求庇佑也不过是两姓家奴罢了。”   公羊槐:“难道就只有坐以待毙这一条路了?”   公羊忠:“为今之计……只有从长计议了,还好三皇子不在,少了一个落井下石的人,或许没有为父想得这么严重。”   公羊槐:“儿子这就进宫去,看看能不能把五殿下劝回来。”   公羊忠:“罢了,这件事到此为止,静观其变吧。你先回去。”   公羊槐:“是。”   公羊槐走后,公羊忠疲惫地向后一靠:心中升起一股无力和绝望。自己已经老了,两个儿子却顶不上来。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宫中的情况何尝不是如此?陛下雄韬大略,几个儿子却都不成器,不然也不会迟迟不立太子。   ……   南宫达为了让少殇的幼弟能入葬皇陵,在甘泉宫门口跪了一天一夜,导致第二天的早朝都停了。   四九亲自来传旨说:朕之幺子早殇,悲伤难以自持,停朝一日。   当天下午,在南宫达昏倒后甘泉宫紧闭的大门终于开了,四九指挥几名内侍将南宫达送回了府邸,紧接着下了第二道圣旨:五皇子南宫达监国不力,在其监国期间失察,令皇子早殇,勒令其在府中闭门思过一个月,誊写经文为九皇子超度。   另,敕封九皇子景王,葬于京畿的景山之上。晋九皇子之生母张氏为静妃,因景王无子忧其魂魄难安,命工部在景王墓旁修建一座寺庙,着静妃同景王灵柩一同出京,到寺庙中为景王祈福。   虽然看起来是一封晋封的圣旨,实际上是把静妃打发出宫了。   也无怪,景王是静妃唯一的儿子,景王少殇,静妃在宫中再无倚仗,待新帝登基会将同宗兄弟分封到各地去做藩王,有子嗣的妃子可以随着到封地去,那些没有子嗣的妃位娘娘大多要到皇陵去守墓。   而位分再低些的,或许会遵照先帝的遗旨殉葬,南宫静女心疼幼弟,算是给了静妃最好的安排。   静妃领了圣旨并无半点异议,到甘泉宫外三跪九叩谢了恩,随着灵柩一同出京了。   南宫达被禁足后,南宫静女寻了一个由头火速将齐颜提升为中书右仆射,官阶犹在左仆射陆伯言之上,三皇子和五皇子均不在,朝中二党犹如群龙无首自然没人有异议。   至此,齐颜稳坐文官行列的第二把交椅,距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仅仅隔了一个中书令。   闲暇之余,南宫静女也会黯然神伤:如齐颜所料,自己成了景王之死的最直接得利者。   紧接着南宫静女又以南宫让的口吻下旨,称自己身体不适,但朝政一日也不能停,令中书令邢经赋总理朝务,左右两位仆射辅政。   南宫静女醉为之意不在酒:她兜兜转转这一圈只是为了把齐颜推上去而已。   景嘉十五年,五月。   殿试即将开始,此次殿试由南宫让亲自主持。   南宫静女与齐颜透露:南宫让为了这次殿试将养了好长时间,并且让御医每日为他行针,确保在殿试那日不会发病。   小蝶已经在灼华公主府待了有些时日,齐颜却一直没有提过把人接回来。   景王之死让齐颜陷入了新一轮的担忧:原来沉寂了多年的面具人,就在自己的身边。   对方能在千里之外,不费一兵一卒杀死皇子;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绑走小蝶。   小蝶绝对不能再出意外了,把她放在戒备森严的公主府或许是更好的选择。即便齐颜知道,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个人的感情难免会加深,可自己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殿试的前两日,南宫静女收到一封封了红的八百里急报,从洛北来的。   南宫静女怀着忐忑的心情打开竹筒,看到里面的内容后长舒了一口气,她还以为是洛北出了什么事,原来是三皇子南宫望到了洛北以后便一直水土不服,又惊闻幼弟早殇病倒了。北九州节度使上旨,请朝廷派人将三皇子接回京城。   下朝后,齐颜找来了齐颜,将急报递给她:“你看看。”   齐颜看着绢报上的字,目色一沉:面具人召唤自己出发洛北的信号来了!   落款是:纳古斯・阿努金。   这令齐颜万般沉重:是面具人先一步捕获消息,利用这个引自己到洛北呢?还是面具人已经和阿努金勾结?   南宫静女:“你怎么看?”   齐颜压下心中的情绪,沉吟道:“殿下就快掌控朝局了,只是还需要些时间。”   南宫静女:“你的意思是……先不接三哥回来?”   齐颜:“既然是八百里急报,人是必须要接回来的,不过可以想办法在路上耽搁些时日,寻一个适当的时候回来。”   南宫静女秀眉微蹙,为难地说道:“那派谁去呢?”   齐颜:“……不如由臣亲自为殿下走一遭吧。”   南宫静女想都没想就拒绝了齐颜的提议:“不行,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托到了这个位置上,两日后就是殿试,这届学子马上就要派官了……你不能走。”   齐颜沉默片刻,看着南宫静女低声反问到:“可是除了臣,殿下还有放心托付的人吗?”   南宫静女语塞,呢喃道:“可以派陈传嗣……”   齐颜:“殿下,三殿下贵为皇子,‘陛下’派一位您身边的内侍去接人难道不奇怪吗?而且一起回来的还有雅贵妃娘娘呢。”   南宫静女:“可是……”   齐颜上前一步,几乎是贴身南宫静女站着,执起她的柔荑温柔说道:“臣知殿下担忧,稍后臣会写一份名单给殿下,将一些值得提拔的人才,以及他们的性格都交代清楚,应付殿试应该是足够了。”   南宫静女垂下头,看着二人牵在一起的手,低声回道:“洛北路途遥远,我舍不得你去。”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齐颜的心脏,琥珀色的眼眸中透出淡淡的哀伤:“臣会照顾好自己的,殿下放心。”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雅贵妃省亲历时已久,任命中书右仆射齐颜为钦差大臣,亲赴洛北迎接雅贵妃回宫,两日后出发,钦此。   还有两天的时间,齐颜的心里乱糟糟的,感觉自己好像有好多事情要做,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端坐在书案后逐一理顺思路。   小蝶安置在灼华公主府,自己可以放心,暂且不去看她了。   五皇子被禁足,正是拉拢公羊府倒戈的最好时机,这件事要办。   再过一阵子就又到了一年的农田收割季,钱源和谷枫那边应该再部署一下。   金榜的学子推荐要写,还有……   想到此处,齐颜有些不安。   还有……南宫静女的安全问题。南宫静女并不知道面具人的存在,自己不在她身边,她会不会有危险?   齐颜有些失神,一只手按在宣纸上,另一只手拿着裁纸刀机械般地裁纸。   “啧……!”左手拇指被裁纸刀割出了一个口子,鲜血一下子就冒了出来,下面的宣纸也不能用了。   齐颜的心中生出一股烦躁之意,索性在自己的衣襟下摆裁下一截布条,胡乱将手指包了,重新裁了几张纸奋笔疾书。   齐颜一夜未眠,将所有进入殿试的,曾经拜访过她的学子一一写了出来,写写停停,一点一滴地回顾,不错放一点细节,最后还要再后面附上任职意见。   天一亮又去早朝,回来以后草草用了午膳,再次把自己关到了书房里。   齐颜命钱通沏了一杯浓茶,饮下后精神稍振,提笔写了两封信。   一封是写给南宫姝女的,另外一封是写给南宫静女的。   南宫姝女的信很快就写好了,齐颜将它交给钱通,命他务必亲自交到南宫姝女的手上。   第二封信,齐颜却足足写了大半日,废纸团堆了满地,总算是写好了。   放下笔,齐颜按着腰部揉了揉,端来水盆将废纸团尽数丢到盆中,看着清水变得浑浊。   齐颜累极了,索性席地而坐,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扶着书案缓缓爬起来,看着书案上的足足写满三张纸的信,久久不语。   书房里响起一声叹息,齐颜拿起信又读了一遍,最后将这封不知写了多少遍方成的信,也丢到了乌黑的水里。   175   未别离相思已起   水盆里的水已经黑透了,间或可以看到犹带一丝白色的宣纸不甘地冒出尖儿来。齐颜静静地看着,直到这封信也彻底消失在水盆中。   信上的内容皆是自己对南宫静女的叮嘱,沉寂了多年的面具人突然现身让齐颜感到不安的同时,更担心毫不知情的南宫静女陷入危险。   齐颜攥紧了拳头,脑海里传出阵阵刺痛。   这半日虽短,她却几乎榨干了自己的精神力,字字斟酌、殚精竭虑地给南宫静女写了这样一封信。   信中委婉且小心地嘱咐南宫静女,在齐颜离开的日子里要怎么过,齐颜算了算日程,这一来一回大概要用上三个月的时间。   齐颜“啧”了一声,抬拳头抵住额头,咬紧牙关抵抗着阵阵眩晕和不适,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提笔写下这封信并非一时冲动,最后将它丢在水盆里也是深思熟虑的结果,齐颜提起脚尖点了点脚下的铜盆,墨黑色的水荡起层层涟漪。   明日自己就要离开京城,回到那个十几年没有再踏足过的故里……   当天夜里,齐颜来到了未明宫的寝殿。   此时齐颜已经快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虽然景王新丧二人不易同眠,但南宫静女一想到明日一早齐颜就要离开,心中亦是万般不舍,亲自将齐颜接进来并嘱咐秋菊莫要掌灯。主仆二人心有灵犀,秋菊遣退了服侍的宫婢亲自守在了门口。   眼下正值多事之秋,未明宫这边自然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南宫静女拉着齐颜的手走进内殿,嗔道:“怎么又一个人出来?这天都黑了,有什么事叫身边的人过来禀一声,我过去你那边也是一样的。”   齐颜勾了勾嘴角,柔声道:“臣明日就要动身前往洛北,临行前有几句话想和殿下说。”   南宫静女端详着齐颜,见对方眼底青黑,面色苍白,直接将齐颜拖到了床边:“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不然明日换个人去吧,小七也成年了不如放他出去历练历练。”   齐颜轻叹一声,倦色更浓:“圣旨已下又如何朝令夕改?殿下放心,臣自己的身体如何,臣心里清楚。”   南宫静女坐到齐颜对面,一双美目心疼得要滴出水来,她捧住齐颜骨感的脸颊,拇指摩挲齐颜的黑眼圈,柔声道:“你是不是很久没睡了?”   齐颜抬手按住了南宫静女的脸,用脸颊蹭了蹭南宫静女的手心:“嗯”了一声。   南宫静女强压下将齐颜拥入怀中的冲动,望着齐颜久久无言。   这条女帝之路,齐颜似乎比自己还要辛苦。自从对方决定站在自己这边以后,不曾有过一日懈怠,做了他能做得一切默默地支持自己。   南宫静女皆看在眼中,感激在心。   她多么想为齐颜做些什么,可是自从他们认识开始,眼前这个人便是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   景王的死南宫静女既难过又愧疚,原本是应该等齐颜说完话就把他送回去的……   南宫静女:“躺下说吧?”商量的语气。   齐颜摇了摇头:“臣说完就回去了。”   南宫静女:“我没让秋菊掌灯,清者自清,你又何必教条?”   齐颜想了想,遵循了内心的渴望没再推辞。   南宫静女心中一喜,自然地蹲到齐颜面前:“抬腿。”   齐颜:“万万不可,臣自己来就好……”   南宫静女抬起头:“你就不能让我也为你做点什么么?”   齐颜苍白的脸上透出淡淡的粉,抿着嘴唇抬起了腿,南宫静女为齐颜脱去了鞋袜,安顿她躺好起身到了屏风后,铜盆里的热水是齐颜来之前刚打好,温度刚刚好。   南宫静女洗了净布,叠成长方块交给齐颜:“把这个贴在眼睛上,会舒服一些。”   齐颜照做:“谢谢。”   南宫静女吹熄了灯,躺到了齐颜身旁,摸到了齐颜的手牵在手中:“说吧。”   齐颜“唔”了一声,整理好思路缓缓说道:“臣打听了一下,这趟洛北之行考虑到三殿下的身体状况,一来一回可能需要三个月的时间。”   南宫静女听了,心里涌出一股不舍。   从前三年离别南宫静女都熬了过来,如今枕边人犹在相思已生。   见南宫静女不说话,齐颜捏了捏南宫静女的手心:“殿下?”   南宫静女:“带两名御医去……把秋菊也带上吧,你的饮食喜好她清楚,路上让她照顾你。”   齐颜无声地笑了起来,回道:“御医带一名就足够了,人选臣已经挑好了。至于秋菊姐姐臣就不带了,她是未明宫的掌事女官,宫中大小杂事都需要她经手,况且若是把她也带走,臣就更不放心了。”   南宫静女还想说些什么,但听到齐颜语气中散不开的疲倦便没有再开口。   齐颜:“臣写了一封名单,里面是所有到私宅拜会过的会试登榜学子,里面罗列了他们的籍贯、性格、文风和官职推荐,可用作殿试提名的参考,不过其中有些人臣与他们也只是一面之缘,分析未必准确,名单里已经标注出来了,殿下到时候可以视具体情况自行斟酌,不必拘泥。”   南宫静女:“嗯,知道了。”   齐颜:“再有……就是关于景王殿下的事情。臣以为殿下猜测的不错,或许景王的事另有蹊跷。”   齐颜的大脑空白了须臾,她已经太久没有睡觉了,思维陷入了混沌,她在努力地组织语言,既要提点到南宫静女又要让对方听不出什么端倪,脑海中又传出一阵刺痛。   南宫静女:“可是本宫实在想不明白,景王是不过十三岁,以父皇目前的身份和其母妃的位分来看,他都不会对任何人构成威胁,到底是谁如此狠毒呢?”   三皇子一直不在京城,而五皇子……南宫静女自幼便与这位哥哥很亲厚,虽然他的嫌疑最大,但南宫静女本能地不想怀疑对方。   剩下的几位皇子要么是没有能力,要么就是没有动机。不过有一点南宫静女很坚定:景王绝非正常死亡。   又是长长的一段沉默,齐颜轻声回道:“所以臣才会万分的不放心,殿下……可否答应臣一件事?”   南宫静女:“你说。”   齐颜:“千万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垂帘听政的人是殿下,这段时间宁可停朝也不能暴露,至少也要等到臣回来以后再说。”   南宫静女:“好,我答应你。”   齐颜又道:“还有!还有……日常的饮食方面,殿下若不愿让宫婢试毒,那就……那就在御花园里养一批兔子,每日三餐都先让兔子尝一尝。”   南宫静女又是心疼又是觉得好笑,心疼齐颜困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还不忘嘱咐自己,好笑的是:“兔子吃米饭么?”   齐颜:“……总之,鸡鸭鹅狗,随便殿下养什么,就是不可以不试毒!”   南宫静女收敛了笑容,认真地回道:“我答应你。”   齐颜:“还有……,提防食物相冲,莫要贪嘴了。”面具人的歧黄之术深不可测,以对方的能力完全可以让所有的食物都无毒,但碰到一起以后变成杀人于无形的剧毒。在齐颜的记忆中,南宫静女是个贪嘴的,对好吃的东西百无禁忌,记得那年上元节灯会这人可是从街头吃到了街尾。   南宫静女的眼眶有些湿:“知道了。”   齐颜:“酒……要少饮,喝酒伤身。”   南宫静女:“嗯,好好睡一觉吧,你说的我都记下了,都听你的。”   身旁没了声音,南宫静女以为齐颜已经睡着了,刚想帮她换一个新的净布敷眼睛,却又听到对方呓语般的呢喃声:“臣不放心……”   殿内很安静,南宫静女听得清清楚楚。   她偷偷擦去了眼眶中溢出的晶莹,温柔地拿开了齐颜眼睛上的净布,对方已经熟睡,浑然无觉。   南宫静女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捏着温热的净布百感交集,她重新洗了一块回道床上,把叠好的净布贴到齐颜的眼睛上,支着身子注视齐颜良久。   最后,倾身在齐颜光滑的额头上落下浅浅地一吻。   成亲七年以来,这还是齐颜最“聒噪”的一次。南宫静女知道:景王的暴毙一定是吓到他了,若是齐颜有的选一定不会在这个节骨眼离开京城。   南宫静女为齐颜拉了拉被子,躺到她枕头上又往齐颜的方向凑了凑,听着耳畔均匀悠长的呼吸声,暗下决心:这条路自己一定要成功,等到那个时候自己要给齐颜最好的生活,她喜欢的生活。   若是齐颜想入仕,自己就让他位极人臣。   若是齐颜想过些平静的日子,自己就将这座未明宫给他,搜索天下所有的珍惜古卷供君品阅。   想到这里,南宫静女不仅觉得有些好笑:幸亏自己并非皇子,要不然定是个昏君。那齐颜岂不是成了红颜祸水?   这夜,齐颜睡得很踏实。虽然有很多未知的事情在前面等待着她,但却稍稍卸下了沉重的担子――做了一切她觉得应该做的事情。   给南宫姝女写了信,嘱咐她保护好小蝶。   叮嘱了南宫静女千万小心。   完成了殿试推举名单。   可是她单单忽略了自己的事:没有部署对谷枫和钱源的下一步指示。   176   一场天道好轮回   第二日一早,即便南宫静女将动作放得很轻,齐颜还是在对方离开拔步床之时睁开了眼睛。   齐颜:“殿下。”   南宫静女歉意地说道:“我把你吵醒了?”   齐颜支着身体坐了起来:“臣也该起来了。”   南宫静女见齐颜的脸色仍不太好,心疼地劝道:“途路遥远也不必急于一时,再睡一会儿,晌午用过饭再动身也是一样的。”   齐颜轻笑:“哪有下午出门的?这不合规矩。”   南宫静女:“为什么不行?规矩都是人定的。”   齐颜一边穿鞋子,一边耐心地解释道:“殿下久不出门,不知道也正常。这出门赶路一般都是天刚亮就出发,行至下午就该找地方歇息了,一则有些州府施行宵禁,二则留下充裕的时间找住宿的地方,也避免了露宿街头。如今这世道……”齐颜没有说下去,她本能地不想让南宫静女知晓太多天下事。   如今渭国外面的世道,白天和夜里完全两个样子,由于种种原因百姓家里的余粮普遍不多,家徒四壁者也达到了峰值。到了晚上,部分白日里的良民会溜出家门,行偷鸡摸狗的勾当。   即便各地州府增加了宵禁,甚至加大了对盗窃的惩罚也收效甚微。   人活于世总有最低的生存需求,当连填饱肚子都成问题的时候,任你刑罚再重也要试一试。   谷枫的信上说:田地因天灾荒芜,一些农户的田契也早都卖掉了。为了逃避因交不上税头而受罚,不少身家清白的百姓选择落草为寇。   南宫静女:“你是钦差身份,可以下榻驿馆。”   齐颜:“驿站每百里才设一座,此行有迎接贵妃的仪仗队,无法全速赶路,到客栈投宿是在所难免的。”   南宫静女:“原来如此,慢些也好……你也趁着机会在路上好好休息。”   齐颜:“嗯。”   南宫静女:“行装都整理好了么?”   齐颜:“嗯。”   南宫静女:“该带的东西都带上了?”   齐颜轻笑:“殿下放心。”   南宫静女微微垂下头,又很快抬起注视着齐颜的眼睛:“今天是殿试……我不能去送你了。”   齐颜拉着南宫静女的手来到梳妆台旁,从首饰盒中挑了一支金步摇戴到了南宫静女的头上:“等我回来。”   南宫静女:“嗯。”   齐颜独自回了偏殿,指挥宫人将行囊和选出来路上看的书装到马车上。宫门口,随行御医丁酉和迎接雅贵妃娘娘的仪仗队已经等在那里。   齐颜掀开窗帘,扫了一眼:“出发。”   ……   灼华公主府内,小蝶和南宫姝女躺在床上,锦被下的二人不着片缕。   这几年齐颜找来不少滋补的药材加到了小蝶的膳食中,再加上定期的针灸和药浴,小蝶干瘪的身子逐渐丰腴起来,因颠沛流离蹉跎的小麦色的肤色也逐步褪去,变得细腻光泽。   虽然背上和小腿处还有些暗色的疤痕,但已经很难看出她曾经悲惨的遭遇了。   小蝶的脖子上和胸口密布着数个紫红色的印记,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腰际的酸痛令她轻哼出声,她嘟着嘴暗中揉了揉酸痛的腰身,看到身旁熟睡的南宫姝女表情瞬间明媚起来,黑峻峻的眼眸中流淌着柔柔的依恋。   小蝶往南宫姝女的怀中凑了凑,感受着对方均匀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自己的脸上,笑着伸出食指点在南宫姝女的樱唇,轻轻摩挲。   突然,小蝶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玩儿的事情,眼中划过一丝狡黠,捻起南宫姝女一缕青丝,用发梢去搔动对方的鼻翼。   南宫姝女秀眉微蹙,娇哼一声睁开了眼睛。   小蝶急忙闭上了眼睛,可勾起的嘴角却出卖了她。南宫姝女迷茫了须臾,绽放出幸福的笑颜,将手搭到小蝶纤细的腰身上箍紧,又在小蝶的额头上落下一吻,闭上眼睛:“调皮~。”   小蝶在南宫姝女的怀中窝了一会儿,但她天性好动,精力旺盛,待了一会儿明显待不住了,扭了扭身子。   南宫姝女轻叹一声,再次睁开了眼睛,宠溺又无奈地说道:“你都不会累的么?”   小蝶眨了眨眼,不明就里。   南宫姝女见小蝶如此模样,一颗心酸酸涨涨的,怎么爱都不嫌多。   一双纤纤玉手不安分起来:“看来是我不够努力了?”   小蝶的脸红得发烫,她本就心思单纯,虽然早已食髓知味,但哪里是南宫姝女的对手呢?当场就服了软,求饶道:“不要……大白天的。”   南宫姝女手上的动作不停,温柔地笑着:“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小蝶咬了咬嘴唇,压住即将溢出的声音,轻哼道:“别折腾我,还疼呢。”   南宫姝女当即住了手,温柔地为小蝶推拿起腰身来。   南宫姝女:“一会儿到汤泉去泡一泡,回来我给你推拿一下就好了。”   小蝶:“嗯。”   南宫姝女:“早膳想吃什么呢?”   小蝶立刻来了兴致,双目炯炯地盯着南宫姝女:“肉肉!”   南宫姝女忍俊不禁:“烤全羊?”   小蝶不住点头,那副期待的样子仿佛口水随时都要流出来。   南宫姝女曲指刮了刮小蝶的鼻子:“小馋猫。”   小蝶:“姐姐不喜欢吃肉吗?”   南宫姝女本想说她的口味偏清淡,但见小蝶兴致勃勃的模样又改了口:“喜欢。”   通过相处南宫姝女知道小蝶虽然心智有缺,但是是一个非常敏感的女孩,是一个宁愿委屈自己也不给旁人添麻烦的性子,这让南宫姝女非常心疼。   如果刚才她照实回答,恐怕小蝶会连续好几日不肯吃肉。南宫姝女仿佛在小蝶的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虽然略有差别,但本质上是一样的。   那种因为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委屈求全,只是南宫姝女可以意识到这一点,小蝶意识不到而已。   南宫姝女将小蝶紧紧地抱在怀里,温柔地说道:“本宫虽不受宠,却也坐拥食邑三千户,别说是一两只烤全羊,就算是你想一辈子,每日三餐每一顿都吃肉,我也养得起。”   小蝶舔了舔嘴唇,回道:“喜欢吃羊肉。”   南宫姝女:“一会儿我让百合入宫一趟,挑上百只洛北进贡的羔羊养在府里。”   南宫姝女:“只吃烤羊肉会不会腻?要不要让厨房加一道东坡肉?”   小蝶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要!只吃羊肉。”   南宫静女笑眼弯弯:“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南宫姝女默默地将这一喜好记了下来:小蝶似乎只喜欢吃羊肉,对其他的肉类无感。   ……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迎接雅贵妃娘娘回宫的队伍也来到北方了,经过的州府也不再像京畿那般繁华,城池内大多一片死气沉沉,商铺冷冷清清,小摊也不见什么吆喝声,间或可以看到衣衫褴褛的乞丐躺在某个歇业的商铺门口睡大觉,身前放着一只破碗。   一些受灾的郡县城门口搭着简陋的棚子,不少面黄肌瘦的灾民怀抱破旧的包袱,三五成群地挤在一堆,目光呆滞等待善心人开棚施粥。   照理说齐颜身为钦差,是有锣鼓开道,每到一处都要净街洒水的。   但齐颜以加快脚程且不宜惊扰百姓为由,让仪仗队换了衣裳,乔装成普通的车队,所以才能看到这些。   这一路,齐颜的心情起起落落,复杂极了。   一方面她看着渭国市井萧条,百姓流离失所,灾民遍地。心中升起一股报复的快感,这些年草原子民是如何被渭国各地奴役,公开买卖,肆意虐待的?可是修好了城池,榨干了草原子民最后一丝利用价值以后,又以残忍的手段将他们屠戮殆尽。   渭国举国上下,“同仇敌忾”可有一个人站出来为草原的子民说一句公道话?只不过因为目色不同,语言不同,就被视为异己。   可草原何时伤害过渭国?至始至终都是渭国挑起战火,侵占草原,屠杀草原人。   如今看着这些渭国人有家不能回,苟且地挤在四面漏风的棚子里,如牲口般等待施舍,不过是天道好循环罢了。   可惜这份快乐并没有维持多久,齐颜不知道这些灾民里有多少是因为自己造成的,但齐颜知道:按照目前这个趋势发展下去,渭国的平静维持不了三年。   到时候民怨沸腾,各地揭竿而起,一呼百应,再加上兵权的问题迟迟没有解决,南宫让重病不起,陆权与朝廷貌合神离,掌握着半片兵符龟缩起来,恐怕朝廷的部队未必是这些百姓的对手……   要么是渭国朝廷被民怨推翻,要么就是太尉挟兵自重,趁机和朝廷谈条件,甚至是让前朝的历史重演――取而代之。   三年……   南宫皇族还剩下一位皇帝,三位公主,两位废皇子,五位皇子,中书令邢经赋,太尉府一家,殿前将军丁仪一家……   自己能完成复仇的使命吗?   三年。   是留给自己的,也是留给南宫静女最后的时间。   齐颜放下马车的车帘,隔绝了车厢与外界的联系。   “唉……”   齐颜长叹一声,若自己能从洛北平安回来,也该动手了。   那么,从谁开始呢?   177   秋后算账除谢安   京城这边殿试早已结束,三甲合计点了七十多名学子,晋州学子占了十席。   在南宫静女的运作下,一甲三席中,晋州学子占了一席。   状元是兵部尚书宇文峥府上的小公子:宇文金。   榜眼是晋州学子:秦德。   探花苏州学子:柳予安。   在这件事上南宫静女和南宫让发生了分歧,她并不想宝贵的一甲席位让这样的人得去,而且状元的人选也不是南宫静女心仪之人。兵书尚书家的小公子文风中规中矩,会试时是倒数第三名,可见此人的才识要比其他学子略逊一筹,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南宫静女有些不明白自家父皇为何这样安排。   殿试后南宫让主动召见了南宫静女,父女二人一人用写,一人用说。   南宫让:吾儿可有不解?   南宫静女:“父皇,儿臣实在是不明白,且不说柳予安这个探花之位,那宇文金会试的时候险些落榜,会试的红榜还没摘呢,就得了状元……”   南宫让:这几年政务之事吾儿已不需父皇担心了,此次……写到这里南宫让的笔尖顿了顿,不过又很快继续写到:此次恩科或许是最后一次由父皇主持了。   南宫静女:“父皇!”   南宫让吃力地抬了抬手,南宫静女没有再说下去,南宫让的眼中划过一丝欣慰:女儿长大了,不再是从前那个感情用事的小女儿家了,他也可以放心了。   这几年南宫让的心态几经变化,从最开始用尽一切办法试图好起来,到过程中饱尝痛苦的拉锯,到最近看淡了生死。   真到了最后关头,自己反而有预感了。所谓的“万岁”是他听得最多的谎言了,哪有什么万岁?   对现在的南宫让来说,死是一种解脱。他之所以咬着牙苦活于世,皆对眼前这个女儿多少有些不放心……   虽然朝中也有诸多隐患,但在把扫除后患的任务托付给齐颜后,南宫让已经慢慢放下了。   最近南宫让总是能回忆起当年的那个梦,一只琥珀色眼眸的异兽乘着黑云扑到自己的寝殿外。观天司说此乃吉兆,将有贤臣降世,可南宫让一直心存忌惮,打压了齐颜很多年。   如今看来……或许是自己错了,若是早一些像培养邢经赋那样培养齐颜,说不定已经扳倒了太尉府。   南宫让回过神来,轻咳了一声,四九便默契地握住了南宫让持笔的手腕,略微止住了手上的颤抖。   南宫让继续写到:吾儿切记,殿试乃一门学问,特别是一甲三席要斟酌分配,寒门士族两方的学子必须要雨露均沾,状元之位尽量留给世家子弟,方可维系朝政的稳固,榜眼之位无足轻重,点给寒门学子亦是一种恩典。至于探花……务必要选出一位才貌兼优的学子。   南宫静女记得齐颜当年也是探花出身,便追问道:“父皇,这是为何?”   南宫让:若某些重臣的膝下并无嫡子,或嫡子早殇,难免会因后继无人而心灰意冷,吾儿便可找适当时机为探花郎赐婚……   四九见南宫让目露焦急,知道主人有一肚子话要嘱咐,手却不听使唤。四九跪到南宫让身边,谦卑地说道:“陛下,让老奴和殿下说说吧?”   南宫让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单音节,放下了笔。   四九解释道:“小殿下,正所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这探花郎的位置历来都是一种不成文的恩典,从前陛下会挑一个合适的时机为探花郎赐婚,说白了就是将探花郎入赘到无嫡子的世家府上,许配给其嫡女,以保住忠心耿耿的臣子不会因为无子而断了传承。小殿下若不信可以去弘文馆翻翻,这件事虽然没有记录在典籍中,却是延续了数百年君臣之间的默契。小殿下可要明白陛下的良苦用心啊……”   南宫静女恍然大悟:父皇这是把柳予安留给自己,作为赐给朝臣的恩典。那齐颜呢?又是准备赐给谁的恩典?   一牵扯到心上人,南宫静女的想法也随着变了。无数莘莘学子寒窗苦读十数载,一朝登科却被人当成礼物,这是南宫静女无法接受的。   南宫静女沉默了,为人子女她不想违背风烛残年的父亲,作为公主更不能忤逆当朝陛下。   南宫静女知道自家父皇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但在她的内心深处并不赞同这种做法。   她的心中已经隐约构架出了一个新的框架,一个大不同于目前朝政的框架,就等着名正言顺的那一日,慢慢地添砖加瓦。   辞别了南宫让,南宫静女回到了未明宫,叫来了陈传嗣。   陈传嗣进了南宫静女的书房,秋菊从外面关上了书房的门,守在门口。   可以说南宫静女把持朝政的“秘密”能守到今日,一方面是南宫让的爱护,另一方面这一内一外两个忠仆也立下了汗马功劳。   陈传嗣跪在南宫静女面前:“参见殿下。”   南宫静女:“起来吧,坐着说话。”   陈传嗣:“小人不敢,请殿下吩咐。”   南宫静女:“驸马府失火的事情,上次让你秘密去查,前阵子你说有了眉目,怎么样?”   陈传嗣:“回殿下,下面的桩子在京城一个叫通源当铺的地方见到了御赐之物,小人在内廷司查到了驸马爷府上的账册,确定这几样物件的确出自驸马府。”   南宫静女眯了眯眼,周身散发出一股危险的气息:“说下去。”   陈传嗣:“这些日子,小人派了几位可靠的桩子混入了通源当铺,发现这当铺的东家是姓谢,名安;字远山。”   南宫静女:“还有呢?这个谢安……不会只是一个简单的商贾吧?”   陈传嗣:“殿下慧眼,谢安祖上世代经商,产业遍布大江南北,各行各业都有涉足。到了谢安这一代已是富贵非常,小人暗中探访了一圈,发现应天府和各府的衙门对谢安似乎都很客气,但……殿下恕罪,谢安这个人非常小心,身边的近侍和府内的家丁都是至少两代的家生子,其余不牢靠的生面孔最多只能在外围产业当差,小人……只能大致推断出谢安背后的主子可能是某位皇子,但具体是哪一位小人拿不出确凿的证据。”   南宫静女表情已经平复,听了陈传嗣的话也不见波动,她端起茶盏抬起左手以广袖遮住半边脸,浅浅地抿了一口。   放下茶盏淡淡道:“除了私藏贡品这一条,还有没有其他的罪状?”   陈传嗣不假思索地回道:“自然是有的,像谢安这种商贾手底下肯定不干净,想查一定能查得到。”   南宫静女:“十天。”   陈传嗣:“是!殿下请放心。”   南宫静女:“去吧。”   陈传嗣走后,南宫静女思考起来:谢安背后的主子不过那么几位,老二和老四被圈禁,谢府却不见式微可以排除。   小七和老八年纪尚小,况且这二人平日里并无铺张行为,再加上没有火烧驸马府的理由,可以排除。   谢安一介商贾能得皇子青眼,应该是使了不少银子的……   剩下的三位……也是诸多皇子中家底最厚的。   五哥的母妃贤妃娘娘,母家总揽江南十四州的盐铁,与其结交一介商贾不如结交他外公家。   六哥的母妃出自陇东马氏,财力同样不可小觑,而且良妃娘娘因神似母后得过不少赏赐,六哥出手阔绰也有倚仗。   那么……会是他么?   三皇子南宫望的母妃淑妃,乃是将军家的小姐,老将军前些年已经去世。   南宫静女深吸了一口气:如果谢安背后的主子真的是南宫望反倒好办了,趁着南宫望不在京城,正好可以将谢府连根拔起。   ……   一场灭顶之灾即将降临,泼天富贵的谢安老爷却浑然不知。   怪只怪南宫望走得匆忙,连寿辰都没来得及办,导致谢安冒险收下的典当物没能及时送出,才让陈传嗣抓到了蛛丝马迹。   十日后,在“南宫让”的授意下,刑部联合京城应天府颁布了一条查封令,誊写了数十份以八百里快马送到了各地。   不过一上午的功夫,京城四分之一的铺子被贴上了封条,这些商铺里多少都和谢安有些关系。   谢安被应天府的差人堵在了大宅中,整座谢府从家主到门房,一百多口人全部被带走。   应天府尹当着刑部官员的面,宣读了谢安的罪状:哄抬市价,贩卖私盐、倒卖仓钞、草菅人命、贩卖假药……等十一八条大罪。   谢安吓得脸都白了,强撑着喊冤:“大人,冤枉啊!你是知道的,谢某人从不做违法的勾当!你是知道的啊……”   应天府尹的表情微变,厉声呵斥道:“大胆!公堂之上岂容你喧嚷?本府什么都不知道!本府劝你也少说几句,是非曲直自有公断!”   谢安瘫坐在地上,任凭衙役给他戴上了枷锁。他是聪明人,南宫望是关照过应天府尹的,对方既然都这么说了,怕是上面有人想动自己。   这个人或许是想某位皇子趁着三殿下不在拔了自己,也有可能是皇子都压不住的人……   应天府尹见谢安“识相”,脸色好看了一些。他也拿过谢安不少好处,沉吟片刻最后提醒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来人呐将谢安打入天牢,待三堂会审后再行定罪!”   178   故国重游应笑我   齐颜坐在马车里,掀开窗帘看着外面的风景。   队伍行进了一个月,终于渡过了天堑洛水。自从渭国接掌北边之后,在洛水的两畔修建了数个码头,洛川周围的百姓也打造了大大小小的船只用来摆渡。   在齐颜的记忆中洛水南北两边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在北边有一望无际的草原,牛羊遍地,不同的部落依傍水草而居,随着草场而迁徙。一座座锥顶柱体的帐篷是南边永远见不到的风光。   可是……   下了船,迎接齐颜的便是一座巍峨的城池,城门上的匾额刻着两种文字――北关城。   城门守将更是不伦不类,雄壮的身躯裹在渭国的粗布料里,有着略微泛黄的头发和琥珀色眼珠的草原人,头上戴着一顶渭国官差的帽子。   他们将草原人惯用的弯刀别在腰间,手持渭国兵丁使用的长矛,挡住了齐颜的车队,操着一口生硬的渭国官话,喊道:“北关城重地,停车搜查。”   齐颜闻声推开了马车的门,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她怔了怔,心里头五味杂陈。   虽然现在洛北残存的草原人大多都是图巴部的族人,可在齐颜的记忆里:这些勇士是披散着头发,身披兽皮,骑在马背上驰骋的模样。   齐颜立在车辕上,抬头望了望城墙上的匾额,城郭上隐约可以看到有人在巡逻,高高的城墙向两侧眼神绵延,一眼望不见尽头。   这堵墙好像恨不得把整个洛北都圈住似的,也重重地压到了齐颜的心上,让那些被时光消磨褪色的草原记忆,破碎、模糊。   不肖齐颜开口,自有随行的斥候拿着朝廷的文书走上前去,操着一口生硬的草原话宣读了上面的内容。   齐颜平静地注视着门口那几名裹了渭国衣裳的草原人,只见他们纷纷收起了手中的兵器,连文书的真伪都没有验证便单膝跪在了地上。   斥候见这些人的礼仪古怪,又觉得他们面貌怪异,眼中划过一丝鄙夷。   齐颜将目光定格在那几个跪在地上,低着头颅的草原人身上,一言不发地回了马车。   骑在马背上的护卫长一挥手,车队再次动了起来。   北关城的城墙很厚,马车走了好一会儿才穿过城墙,齐颜将车窗掀开一角,看到的是与渭国城池几乎无二的街道,里面的商铺很少,街上零星能见到几个行人,大都是草原人。   他们有的还穿着草原昔日的服装,有的则换了一身渭国的行头,所有商铺的匾额都写了两种文字,渭国字写在正中,下面附上一行字体较小的草原字。   齐颜放下车帘,烈日当空,正值晌午,车厢里却有些暗。   虽然十几年前图巴部曾被草原猛虎率领的撑犁部大军驱赶到这里,但如今,图巴部的大本营已经迁徙到了草原腹地,水草最肥美的燕然府。   按照目前的脚程,至少还要走两天。   队伍在北关城的驿馆停下,休整一夜。   夜里,齐颜却怎么都睡不着,听着街上的更夫敲过了三更的梆子,她披着衣服摸黑下了地,推开了窗。   圆月孤悬,无星。   黑云飘动,微风。   上一次齐颜出现在这一带时,她还是草原王子乞颜阿古拉。   她被丁仪的人马逼到洛水江畔,骑着流火跃下悬崖。   时隔十七年,一切都变了。   草原变了,自己也变了。   ……   这一夜,齐颜彻夜无眠,她一直站在床边看着圆月隐去,东方露白……   天刚亮,队伍再次出发,出了北关城方终于有了些草原的模样。   齐颜再次卷起了车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还好南宫让不想在洛北投入太多银子,只是修建了城池,城外依旧保持着草原的地貌。   这个时节正是绿草发新芽的时候,大片大片的嫩绿一望无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泥土芬芳。   渭国人很不适应这样的路,这里并没有所谓的官道,举目望去皆是绿色,也没有高山和树林,长时间走在里面很容易迷失方向。   斥候从怀中掏出一面三角令旗高高举起,一夹马肚冲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仪仗队跟着斥候向草原深处走去,没走个半天也能看到一些城郭的影子,草原辽阔城池间的距离很远。   一路上走走停停,斥候要不时请队伍停下独自向前奔去,站在马背上查看车辕痕迹,以此来确保他们走的是直线。   齐颜看到这一幕,心中暗笑:如此能耐也配做斥候?草原的孩子大多三岁上马背,五岁就能认路。仿佛他们天生就有辨别草场的能力,随意扫一眼就能从草场的长势判断位置。   就这样又走了三天,一座壮阔程度不输于北关城的城池出现视线里:燕然府。   在进城的过程中,齐颜在马车的西侧看到了一处凸起。   这是整座草原上唯一的高山,馍馍山。   撑犁族曾经就安居在馍馍山下,这里是乞颜阿古拉的家。   齐颜深深地望了馍馍山一眼,记忆中的高山缩水了不少。她放下了车帘,脸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一丝异常情绪,可隐藏在广袖下的一双拳头已经攥得发白,微微颤抖。   城门打开,北九州节度使阿努金率领部族出城十里相迎。   斥候将文书交给阿努金的随从,飞马回报。   斥候:“报!禀报大人,北九州节度使亲率部族出城十里相迎。”   齐颜:“知道了,告诉仪仗队放慢速度。”   斥候:“是!”   ……   马车停了,钱通跳下车辕取了脚踏放好,敲了敲车厢的门:“大人,到了。”   齐颜推开门,出了马车车厢,在钱通的搀扶下慢慢地踩着脚踏下了马车。   阿努金骑着一匹纯黑色的马,身穿软甲腰间挂着半片狼皮,脚上穿着牛皮靴,看到这一幕目露鄙夷。   阿努金是额日和的长子,草原沦陷时他已是青年。他与其父额日和不同,阿努金的骨子里仍怀着某种莫名的优越感。即便他穿着渭国的官服,年年朝贡,骨子里却瞧不起孱弱的渭国人。   而齐颜的形象完全契合了阿努金对渭国文人的刻板印象――瘦小,孱弱、更滑稽的是嘴唇上连毛儿都没有。   齐颜也同样在打量阿努金,黄瞳黄发泛黄且卷曲的络腮胡,头发被变成数股小辫子拧在头顶盘成了渭国男子的发髻,爆炸的肌肉透出软甲显出轮廓,五官如刀裁般硬朗,跨坐在高头大马上单手捏着缰绳,下巴微微抬起,一派倨傲之色。   照理说齐颜是钦差,阿努金应该下马行礼。可对方却迟迟不动等着齐颜主动上前。   所有随行的渭国人都对阿努金的失礼感到非常不满,但阿努金和他那些一字排开的随从个个虎背熊腰,面目凶恶,实在是太有震慑性了。   钱通按上了腰间的佩剑往齐颜那边挪了半步,低声道:“大人,是否要小的过去请他们过来?”   齐颜目不斜视,勾了勾嘴角,淡淡道:“不必。”   钱通:“是。”   齐颜右手小臂与大臂呈垂直,手指微曲成拳扣在腹部,左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双足开立,腰身笔挺:渭国文人最标准的站姿。   视眼前的数十位彪形大汉如无物,目色沉静似水,唇边挂着礼貌的弧度,与阿努金遥遥对视。   气氛安静极了,两方的人马谁也不肯先踏出一步,谁也不知道这个僵局将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齐颜这边,不少随行者偷偷望向齐颜,见到钦差大人如此,纷纷在心里头竖起了大拇指,不愧是朝廷肱骨:临危不惧,寸步不让!   这才是礼仪之邦的钦差该有的气节,不少人也纷纷挺直了腰杆,学着齐颜的样子将目光定格在阿努金的身上。   阿努金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弱不禁风的渭国人会来这么一手,表情有些难看。   被上百双眼睛这么盯着的滋味并不好受,阿努金率先打破了僵局,操着一口生硬的渭国话喊道:“欢迎使臣。”   齐颜对图巴部的恨并不比南宫皇族少,撑犁部的覆灭与图巴部有直接的关系,让她向额日和的后人示弱是绝对不可能的。   她本想请出圣旨当场宣读让对方跪拜自己,不过也明白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强压下心中的怒火重新登上了马车。   不过在其余的渭国人看来,齐颜的处理已经非常得体了。   入了城,阿努金却一反常态地热情了起来,他的渭国话说的不太好,让斥候翻译给齐颜:他已经准备了宴会,请齐颜过去。   齐颜欣然应允,到驿馆换了一套干净的官服仅带了钱通一个随从便去赴宴了。   宴会厅里架了两只烤全羊,待齐颜坐好阿努金命人直接将其中一只整羊抬到了齐颜桌上,亲自来到齐颜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把小刀,拔了出来。   钱通欲拔出佩剑,齐颜却犹未卜先知般先一步按住了钱通的胳膊。   钱通:“主人?!”   齐颜站起身,从阿努金手中接过了小刀:“多谢。”   阿努金哈哈哈大笑,抬起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齐颜的肩膀,回主位去了。   179   扑朔迷离燕然府   齐颜只吃了几片羊肉就不再动筷,阿努金数次命人给齐颜斟马奶酒,都被齐颜婉言谢绝。无论阿努金如何劝酒齐颜都是轻声细语的拒绝,数次不成阿努金有一种拳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倍感无趣。   不再管齐颜,自顾自吃着面前的烤全羊,这次宴会选的是上等的小羊犊,体型小巧还带着淡淡的奶香味。   阿努金吃相豪迈,很快他面前的那只小羊就只剩骨架,马奶酒也喝了两大斛。   “咣当”一声,阿努金将割肉的小刀丢在案上,抓过一旁的净布擦了擦手,拍着肚皮打了一个心满意足的饱嗝。   这小羊少说也有三十斤,去掉骨架头部和内脏至少还有个十斤肉,在齐颜的记忆中整个撑犁部能一顿吃下十斤肉的人也是屈指可数。那几位全都是一顶一的勇士,饭量虽然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但它和力气是成正比的,再看阿努金那一身软甲都遮不住的爆炸肌肉,想必是个天生神力。   阿努金抬手抿了抿嘴唇边的胡子:“钦差吃得咋样?”   齐颜:“多谢款待,很美味。”   阿努金:“那就回去歇着吧,不送了。”   齐颜起身,抖了抖袖子拱手道:“本官还有个不情之请。”   阿努金:“说吧。”   齐颜:“久闻洛北盛产良驹,不知纳古斯大人可否让手下人带本官参观一下马场,找一匹性子温良的马儿让我也骑一次?”   阿努金爽朗地笑了一阵:“这有什么难的?阿图度,你带他去参观马场。”   ……   两个时辰的宴席,阿努金只字不提雅贵妃,更没有提及抱恙的南宫望,如此反常自然引起了齐颜的注意。   虽然她身处阿努金的地盘,但并没有坐以待毙。   齐颜转头看向旁边的阿图度:“马场在哪儿?”   阿图度的渭国话说得不好,抬手指了一个方向:“那。”   齐颜:“多谢。”   马场就坐落在馍馍山下,离着老远就听到轰隆隆的马蹄声与马儿的嘶鸣,走进围栏便看到万马奔腾的场面,仿佛大地都在微微颤抖,场面十分震撼。   在马群后面有几名穿着兽皮的草原人挥舞着长长的哨鞭在赶马,钱通拔出佩剑挡在了齐颜身前,警惕地看着不远处的马群。   齐颜则表现得淡定多了,这样的场面她小时候几乎天天都能见,那些赶马的草原人手中拿的叫哨鞭,一般来说长一丈左右,需要从小开始训练才能操控自如,鞭头处绑着一对薄如蝉翼的骨片,稍有操作不当骨片就会破损,鞭子也就毁了。   哨鞭只空舞绝不会打在马儿的身上,依靠挥动时发出的特殊音色驱动马群,赶马的目的是保持马儿的活力。   从前乞颜苏赫巴鲁告诉过齐颜:马儿是草原人的腿,要保持它们的活力才能随时投入战斗。   如今草原早已“统一”再无战事,为何要发动这么大规模的赶马?   阿图度一夹马肚奔向了其中一位赶马人,二人不知说了什么,对方拿出骨哨用力吹了一下,所有的赶马人都停止了手中的动作,马儿又在草场上奔跑了片刻,逐渐停下,散去。   阿杜图回来了,从怀中掏出一个布袋丢给齐颜:“挑马,骑。”   齐颜点了点头,钱通主动说道:“主人,不如由小的替您挑一匹吧?”   齐颜:“难得来一趟,这万马奔腾的场面在京城可是看不到的,你不必跟着我,趁这个机会自己也去挑一匹好的。”   钱通:“可是……”   齐颜:“去吧。”   钱通:“是。”   钱通十三岁就跟在齐颜身边,他很了解齐颜,这看似闲谈的对话其实是在下达不容违背的命令。   齐颜径直来到马群中,这批战马虽然已被驯化但对陌生的气味很警惕,闻到陌生的气味猛地打了一个警告的响鼻,有几匹胆子小的直接跑开了。   齐颜也不急,放轻了步子慢慢地走了过去,阿图度就在不远处看着并没有帮忙的意思。   第二次还是一样:齐颜刚一走近,马儿便一哄而散。阿杜图笑出了声音,其余赶马人也是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齐颜佯装不觉,向更远的马群走去,结果依旧……   如此反复了几次,看热闹的草原人操着草原话议论着,笑够了便不再留意,而齐颜已经越走越远。   她回头望了一眼,阿图度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   齐颜再次向马群走去,这一次马群没有再散开,甚至几匹惊跑的马儿转了个弯主动跑了回来。   齐颜使用了与马儿沟通的能力,为了不引起旁人的注意她请其他马儿走远些,只留下一匹温和的老马在身边。   齐颜解开阿图度给的布袋抓出一把玉米放在手心,等老马吃完了,又拍了拍它的脖颈。   马儿打了一个轻松的响鼻,齐颜的脸上绽放出了久违的笑意。   这笑容干净又真挚,笑意从眼底透出,若是南宫静女看到此时的齐颜,定会发现齐颜从前的笑皆是伪装。   齐颜问了老马一个问题,得到答案后又走向其他的马,问了几次心里大致有了答案。   老马告诉齐颜:马场已经很久没有赶过马了,大概是从上一次草变黄开始突然恢复了赶马。   草原上的秋天来得早,上一次草变黄……那就是去年的七月底。   其他马儿的答案和老马的差不多,有几匹小马驹还和齐颜抱怨,它们很害怕鞭哨的声音,每次都累得筋疲力竭。   齐颜笑着安慰它们,将袋子里的玉米都喂给它们吃了,小马驹高兴得围着齐颜撒欢打转。   随后这几匹小马驹就被自家母亲认领走了,齐颜背着手看着小马驹颠颠地跟在母亲身后,不时回看齐颜一眼。   齐颜唇边的弧度久久不散,看着的远去的几匹马心中流淌着暖意。   这世上很少有人会平等的看待马儿,殊不知马是所有动物中最具备灵性也是品质最纯洁的。   犬类虽忠,但世有恶犬却无恶马。   留在齐颜身边的只剩下一匹四岁大的幼龄马,这匹马的父亲病死,母亲生上一胎的时候难产而死,母马和腹中的小马都没保住,只剩下它孤零零的一个。   齐颜并无意选坐骑,可看着这匹小马睁着湿漉漉的黑眼睛期待地望着自己,不住地打着讨好的响鼻,她的心又软了。   齐颜轻叹一声,想起了逝去的流火。   齐颜:“若是跟着我,就要离开草原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你可想好了?”   马儿四蹄一屈趴在了地上,用行动给了齐颜答案。   齐颜也被马儿的真诚所打动,跨到了马背上。   战马一生只认一主,人死则马亡……   自流火舍身救主,这是齐颜的第二匹坐骑。   随着一声欢快地鸣叫,马儿迈开蹄子飞奔起来,长而浓密的纯黑色鬃毛随风飞舞。   马儿是最有灵性的,它绝不是只因为齐颜能与它沟通就盲目认主,它能感受到更深层次的东西,也知道这种程度的奔跑主人可以轻松驾驭。   齐颜展颜一笑,环顾一周见并没有人能看到这边,便放任马儿跑了一会儿,她也有很多年没有纵马驰骋过了,这清风拂面的感觉。   又过了一会儿,齐颜一夹马肚,马儿与主人心灵相通放慢了脚步。   齐颜用马儿能理解的逻辑表述了自己的处境,小黑马再一次放慢了速度,齐颜见坐骑聪颖亦是欢喜。   她注意到这匹马的两个眼睛各被一圈窄窄的金色环住,除此之外通体玄黑:“以后你的名字就叫金环乌。”   齐颜骑着金环乌回到了阿图度那边,数丈开外金环乌便开始摇头晃脑,打着粗重的响鼻一副极不情愿的模样。   齐颜也随着装出一副紧张的神情,心中暗笑:坐骑类主,这马儿果真和自己有缘。   ……   齐颜在燕然府休整了三日,阿努金虽然命人好吃好喝的招待着,却没有再露面。   齐颜找来丁酉询问情况,对方说:面具人并没有下达进一步的指示,让齐颜再等等。   齐颜思虑一番决定主动出击:自己是奉旨来接吉雅和生病的南宫望回京的,随行队伍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却连正主的影子都没看到,这于理不合。   阿努金似乎早就料到了齐颜会来,守门的侍卫既没有询问更没有通传,只是将钱通扣在了门外,就领着齐颜向内走去。   齐颜一言不发地跟在对方身后,大脑却在飞速地思考。   自从接到面具人时隔数年的命令后,自己身边发生的一切都透着诡异,更令齐颜担心的是她预料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感觉非常不好,就像是被打回了在无名谷的岁月,自己再度沦为面具人手中的棋子,既没有选择也没有退路。   来到内厅,阿努金让人退下,盯着齐颜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问道:“渭国人也有这样的瞳色?”   齐颜:“我的这双眼睛并非天生,而是恶疾所致。”   阿努金不置可否,转而说道:“你是来接吉雅的,还是来接南宫望的?”   齐颜平静地回道:“二者似乎并无冲突。”   阿努金冷哼一声,一双虎目审视着齐颜,仿佛想把面前这个人看穿:“吉雅不在这。”   见齐颜不语,阿奴金继续说道:“她在乌兰城,父汗临终前给她留了一块草场,从这里向北再走三百里。”   齐颜皱了皱眉,额日和既然接受了渭国朝廷的官职,阿努金就不能再称其为“父汗”了。   不知道对方是口误还是有意为之,若是后者……   齐颜的心头一沉,可是她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如何脱身,而是怎么才能将这个消息快速传给南宫静女。   180   草原游魂夜奔袭   人在下意识中产生的某种决定,最接近内心的真实想法。   或许齐颜自己都没察觉:在不知不觉中她的心已经逐渐偏向了南宫静女。矛盾的是:她从未想过终止复仇,可面对突发危机又情不自禁地挂念仇人之女。   齐颜:“如此,明日本官便率仪仗出发,前往乌兰城……”   阿努金:“不,你只能一个人去。”   齐颜与阿努金对视,对方又重新阐述了一遍:“自己去,或者继续等下去。”   齐颜温和一笑,单从表情上看不出一丝的不满或疑惑:“好,我明白了。”   齐颜从阿努金那儿出来,直接到了丁酉处。   丁酉:“怎么样?阿努金怎么说?”   齐颜:“明天我让钱通来寻你,你到我房里来待上几日就说我得了时疾,需要静养拒不见客。”   丁酉:“怎么回事?”   齐颜:“照我说得做就是,其余的等我回来再说。记住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不在燕然府,是生是死就看这一回了。”   丁酉:“……究竟是什么要紧的事儿?连我也不能说么?”   齐颜:“并不是防着你,而是此事说来话长,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的。如果不相信你就不会把生死都托付给你,我还有别的事要处理,先走了。”   丁酉将齐颜送到门口:“那我宣称你得了什么病?”   齐颜:“随你。”   ……   丁酉追到门口,目送齐颜头也不回地离开。   齐颜又到了钱通那里,对方听完了齐颜的计划后反应十分激烈。   钱通:“不行,这太危险了,小人要同去!”   这还是钱通跟随齐颜以来,第一次这么大声和齐颜说话,看到齐颜微微蹙起的眉立刻跪了下去:“这人生地不熟的,小人实在不放心,求主人带上我吧。”   齐颜将钱通扶了起来,轻叹一声:“你要是和我一起走了,谁留下来应付这里呢?光有丁酉一个人是不够的,我生病卧床总要有个人伺候吧?旁人都知道你是我的近身随从,我生病了却见不到你别人会怎么想?再说光靠丁酉一个人怕是挡不住的。”   钱通:“可是……”   齐颜:“我意已决,你不必再劝了。”   钱通:“是……”   齐颜转身欲走,钱通却叫住了齐颜,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双手捧着:“主人把这个带上吧,小人多少也能放心些。”   齐颜接过匕首,见少年的眼眶都红了也有些于心不忍:“你去给我准备些干粮和水,秘密送到我的房间里来,三日的量即可。”   钱通:“是。”   齐颜回到房中,坐在桌前陷入了沉思,她的心里乱极了。   吉雅为何要单独见自己?图巴部到底和面具人有没有勾结?   是阿努金要反,还是南宫望要反?   这次出来身边只有丁酉和钱通两个信得过的人,该如何把消息传给南宫静女呢?   不管阿努金是否有反心,也无论此行的结局如何,让她有个预防总是必要的。   齐颜浑然忘我地思考着如何给南宫静女传递消息,而且不能让阿努金发现,连自己的事情都忘了筹划。   直到敲门声再次响起,齐颜才惊觉回神。   齐颜:“谁?!”   钱通:“主子,是小的。”   齐颜:“进来吧。”   钱通推门而入,胳膊上挂着一个鼓得惊人的包袱。   钱通将包袱放到桌上解开,里面的东西失去了布料的束缚,铺了一桌子。   钱通的表情极为认真,拿起几个瓷瓶:“绿色的瓶子是驱蛇虫的,万一要露宿请主人洒在身上一些,地上也撒一些,白色的瓶子里是活血化瘀的外用药粉……万一,小人是说万一,主人受了伤就用这个。黄色的瓷瓶是清热解毒的口服药,这张兽皮是小人买来的,可以铺在地上、这两身干净的衣裳夜里睡觉盖在身上,这三个油纸包里是渍好的羊肉、这个小布袋里装得是三日的口粮一共二十张烧饼,这里还有几根火折子,这里是散碎银子和铜板,出门在外的千万别露富!还有,水壶也装好了……”   齐颜看着眼前这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像老妈子一样的嘱咐自己,心里头涌出一股类似亲情的情绪。   在这个世上,除了小蝶,静女、丁酉,原来还有人真的关心自己,牵挂着自己的安危。   齐颜没有拒绝钱通的好意,安静地听对方嘱咐完才说道:“不过这些东西实在是太多了,都带上怕是会影响行程。这样吧,一会儿我自己挑几样必要的带上。”   钱通张了张嘴:“小人可以把主人送到目的地,再日夜兼程的回来,绝对不影响主人的部署。”   齐颜灵光一闪,钱通的这句话提醒了她!   齐颜:“我问你,我们距离此处最近的产业在哪儿?”   钱通略思考了一下回道:“过了洛川就有。”   齐颜:“很好!”   ……   当天夜里,齐颜便骑着金环乌出了燕然府,一路向北。   次日一早,钱通也打马出发,向南而去。   中午,钦差大人病倒的事情传遍了整个随行队伍,不少前来探望齐颜的人都被丁酉挡在了门外。   很快大家便都知道:钦差大人染上了恶疾,情况很严重。   有人说洛北简陋,缺少几味救命的药材,齐大人的贴身随从已经连夜赶往洛南取药了。   这一路钱通都是寸步不离地守在齐颜身旁的,随行的渭国人不见钱通已经相信了一半,再看到随行御医丁酉找了一块白纱布蒙住了半边脸,而且齐颜下榻的院子不时飘出熏醋的气味,便全信了。   而且齐颜的病情越传越邪乎,有人说齐颜得了天花,还有人说齐颜出痘疮了……   这个消息一出,前来探望齐颜的人彻底绝了。   可怜丁酉终日枯坐在齐颜的房里,守着被子里的假人……不仅要用厚布蒙脸还要时时忍受空气中的那股醋酸味。   这是齐颜经过钱通的提醒想到的主意,齐颜给南宫静女写了一封密信,让钱通当着自己的面一字一句的背熟,反复考了他三次才将密信烧了。   齐颜让钱通借着取药的名头到洛南的联络点,去找到可靠的人把这封信连同自己的贴身玉佩一起送到京城灼华公主府,请南宫姝女将信送到宫中。   ……   草原的黑夜比南边的更加阴森,天空中挂着一轮惨白惨白的月亮。依稀可以看到一人一骑乘着夜色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狂奔,马蹄踏在草地上发出特有的声音,几乎是刚听到声音人影已经闪了过去。   齐颜将包裹固定在了马鞍上,单手捏着缰绳另一只手提着一把木质的弓,身后背着一个箭壶,里面插着十几支箭,箭支撞击竹筒不住发出清脆响声。   乞颜苏赫巴鲁曾经告诉过年幼的阿古拉:这个季节里草原的夜晚是十分危险的,越往北越是如此。   草原上的狼群到了繁衍季,夜里会有大批狼群集结,寻觅食物。   ……   突然,金环乌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齐颜拍了拍马儿的脖颈安抚它。金眼乌告诉齐颜:它闻到了一股陌生的气息,这气味让它惧怕。   四岁的金环乌还从未见过狼群,它怕让主人失望强忍着心中的恐惧已深入了数里,直到这股气味浓烈到不容忽视,才发出了嘶鸣提醒齐颜。   寂静的夜,马儿的嘶鸣传出很远,金环乌抬了抬前蹄,这气味令它十分不安。   齐颜一扯缰绳,环顾一周。   在他们的左侧可以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应该是某座城池,冒然绕路或许会惊动城门上的士兵……   而让金环乌不安的源头就他们的东北方向,也是到乌兰城的必经之路。   齐颜立在马背上望向漆黑的远处,紧了紧手中的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金环乌,你见过狼群吗?”   金环乌:“没有。”   齐颜:“那你敢不敢随我闯一闯?”   金环乌立刻发出了一声嘶鸣,表示愿意。齐颜拍了拍它的脖颈:“嘘……你就朝着这个方向全速前进,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停下来,我会保护你的。”   闻言,金环乌一扬前蹄,如离弦之矢向东北方向奔去。   齐颜松开了缰绳,空出另一只手从背后的箭壶中取出一支箭,双腿夹住马鞍,双脚勾在马镫上、在金环乌的全速奔跑下仅用下盘之力便稳住了身形。   如此骑术,怕是南宫静女苦练十年也望尘莫及。   齐颜多年不曾骑马,马术生疏不少,但她牢牢记住了父亲传授给她的骑马要领,而且拥有与马儿沟通的先天优势,可以轻松地做到人马合一。   就像当年草原大祭司说得那样:阿古拉王子拥有天神的赐予,注定会一辈子生活在马背上。   故此,不少撑犁族人相信:他们的阿古拉王子会继承大汗的王位,率领撑犁部称雄草原。就算阿古拉身系一半南人血统,也并未受到过实际的排挤。   为这事儿母亲还哭过一场,芙蓉认为:这种命格不利于女子,谁会娶一个整日与马为伍的人为妻呢?   苏赫巴鲁听了是既心疼又觉得好笑,搂着哭泣的爱妻温声安抚:“妹子别担心,这里是草原不是南边,我可以保证咱们的阿古拉不会为这件事发愁。”苏赫巴鲁说完又向阿古拉挤了挤眼,那时的阿古拉不懂双亲在说什么,她也想跟着父亲笑,可看到母亲哭了又不敢。   芙蓉擦了擦眼泪,低声呢喃道:“这次怀的一定是个儿子……”   往事一幕幕在齐颜的脑海中闪过,这些事她已经很多年不曾回忆了,或许是故地重游,亦或是难得独处,这几日她连梦中都是旧事。   只可惜草原灭了,什么都没了。   阿古拉没能看到期盼多年的弟弟出生,没有看着小蝶长大,没有兑现和巴音结下安达时的承诺,更没有接下父亲的意志……也没有兑现答应流火的诺言。   什么都没了……如今的阿古拉,像一个无处归依的游魂,顶着渭国人的身份在草原上孤零零地夜奔。   脸上露出一抹讽刺的笑:如今看来大祭司的预言似乎并不准确,这样的自己又如何戎马一生?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   181   祸不单行生死关   金环乌发出一声本能的嘶鸣,但奔跑的速度不减,方向也没有偏移。   齐颜亦是心头一跳,快速控制自己冷冷静下来,搭箭在弦、警惕地看着周围。   齐颜是见过狼的,并且还亲手射死过一匹狼。   不过与这次截然不同,那次是他们一群半大的孩子逮到了一匹落单的孤狼,将它驱逐到了绝境齐颜趁机射杀,这次她将孤身面对的是一群狼。   一群处在繁衍季,饿极了连守卫森严的羊圈都敢闯的狼群……   上次开弓还是在十多年前,也不知这么多年没有练习还能不能再开弓。   这场夜奔,无论是对齐颜还是金环乌,都是一场试炼。   头狼啸月,群狼回应。   狼群的叫声不住在耳边回响,在如此寂静的夜里,尤为}人。   齐颜不住地在心中安慰着金环乌,下盘加力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声源的方向。   一朵黑云悄无声息地掩住了月亮,草原陷入一片漆黑。   风吹过,草地传出沙沙声。   在他们行进的东北方,突然亮起了十数盏幽绿色的光点,齐颜深吸一口气,拉弓瞄准朝着其中一对绿光方向射出了一支箭,箭矢破空而去却并未听到应有的哀嚎声。   即便是箭无虚发曾被称为“小哲别”的齐颜,时隔数年的再度开弓,也脱靶了。   狼是非常聪明的动物,见这个落单的人类箭法不精,头狼当机立断发动了群攻的命令。   只见那十数盏幽绿色的眼珠以极快的速度朝着齐颜飘了过来,齐颜却并没有受到脱靶的影响,重新取出一支箭搭弓瞄准,这次瞄准的时间明显比上次长了许多,“嗖”的一声,箭矢破空而去。   一声哀嚎传来,那对眼睛晃了晃倒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黑云随风飘动,月亮的光芒再次笼罩整个草原,隐在黑暗中的狼群显出了身形,十几只毛色各异,面目狰狞的狼尾随着金环乌。   这已经是齐颜在草原上度过的第三个夜晚,人倦马乏,金环乌的速度有所下降。   只见这些饿红了眼的狼群,距离他们越来越近……   齐颜再次取出一支箭,瞄准射出,可惜月光不仅恢复了齐颜的视线,也让狼群更加敏捷,被瞄准的那匹狼生生地改变了方向,躲过了齐颜的射击。   齐颜咬了咬牙,再度搭弓射箭这次她将瞄准的时间缩小到最短,准备来个猝不及防。   一匹狼躲闪不及,倒在了地上。   虽然仓促之下没能射中要害,但是也让这匹狼失去了追击的能力。   命中率虽不佳却也比齐颜自己预估的要好上一些,又脱靶几次后齐颜逐渐找回了手感,狼的哀嚎不时响起,追在屁股后头的狼群数量锐减,一转眼的功夫就剩下三匹了。   齐颜心头稍定,她能感觉到金环乌已经很累了,在极度恐惧的情绪下奔跑是非常耗费体力的。   她抬手向背后的箭壶摸去,却摸了一个空。   齐颜的冷汗流了下来:箭用完了!   繁衍是动物的头等大事,哪怕狼群战至最后一员也不会轻易放弃,想要它们主动退却根本不可能!   金环乌感觉到了主人的慌乱,本就靠齐颜的鼓励支撑的它这下子彻底慌了,速度再次减慢。   狡猾又聪明的狼没有放过这个机会,随着一声低吼一匹狼腾空而起,朝着马屁股掏了一把。   即便齐颜轮起长弓敲在了狼的头上,但也只是起到了微末的阻挡作用。   马屁股上当即绽开了三个血口,金环乌受痛嘶鸣并开始尥蹶子。   不过这一下正好将失去平衡的这只狼踢飞,但金环乌已经彻底慌了,停在原地不住地尥蹶子,扬完了后蹄扬前蹄,若是换做旁人早就被甩下去了,齐颜也不得不分出一只手扯住缰绳。   金环乌才四岁,第一次面对狼群能表现成这样已经非常好了。   剩下的两只狼默契地分散,匍匐着试图给这一人一马致命一击。   其中一只狼绕到了侧面,朝着马背上的齐颜扑了过来,齐颜屏息凝气抡圆了手中的长弓欲还击,千钧一发之际她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曾说过:狼有金头,银牙、木头腰之称。   齐颜手腕一扭改轮为刺,阻住了一波攻击后借着金环乌跳腾的力道飞身扑下,以身体压砸在狼的腰部,这一招其实是很冒险的,可眼前的局势不容齐颜思考。   只听“嘎巴”一声,齐颜听到了骨折的声音,那匹狼发出前所未有的哀鸣,齐颜担心狼反咬自己向一旁足足滚出十多圈才停下,回头一看那匹狼已经倒地不起了。   还剩下最后一匹狼,失去齐颜操控的金环乌向黑暗中狂奔,狼没有去追它而是转头对着落单的齐颜发出低吼。   齐颜火速回头看了一眼,确定身后没有狼再追来,才弯下膝盖与最后的这匹狼对峙。   长弓在滚动中脱手,齐颜缓缓地弯下了身子从靴筒里取出了钱通给的匕首,在月光的映照下泛出闪闪寒光。   那匹狼就在齐颜的不远处,低匐着身体随时都会扑过来。   一滴汗珠从齐颜的额头上滑落,顺着眉毛淌到了眼角,齐颜不敢去擦,甚至不敢眨眼。   齐颜心如擂鼓,双膝亦有些发软。她知道:这把匕首太短,即便能够击杀这匹狼自己也必定会受伤。   她挥了挥手中锐利的匕首震慑这匹狼,然后趟着脚往自己坠马的方向挪过去,她动狼也跟着动,始终维持着危险距离。   狼的低吼声越来越大,齐颜担心再拖下去会有轻伤的狼追来,届时腹背受敌自己必死,可是她不敢提速担心让这匹狼理解成自己要逃跑而扑上来。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这是齐颜二十五年来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成股的汗流下来,齐颜强压着逃跑的本能,克制恐惧。   终于!齐颜感觉到脚碰到了一个硬物,她直着身子缓缓地半蹲下去,摸到了遗落的长弓。   有长武器在手齐颜的内心稍安,可就在这时那匹狼也毫无预兆地扑了上来。   齐颜被扑倒在地,一股腥臭气味从狼的口中喷出,琥珀色的瞳仁里,狼牙的倒影越来越清晰。   时间仿佛静止了,齐颜的脑海里飞速闪过无数个画面。   有草原,有故人、有仇敌、还有……南宫静女。   ……   “啪”地一声,南宫静女豁然起身。提着热水壶的秋菊慌忙跪在地上。   秋菊:“奴婢该死!”   南宫静女“啧”了一声,飞快地把桌案上的一摞公文呈表拿开,免于热水的侵染。   夜已深沉,未央宫却灯火通明。这几日南宫静女的效率低下积压了不少公文,今夜更是莫名地焦躁不安。   她听从了齐颜的劝告,自齐颜走后就没有再上朝,而是改为处理谢安的事,谢氏一族钟鸣鼎食上百年,树大根深盘根错节。   谢安是个聪明人,为了保命做了污点证人。   按照渭国例律:凡首告者,不灭九族。且在案件尘埃落定前不对首告之人上刑,若首告立下大功,首告者或可免死。   谢安倒是没有供出南宫望,这条线是南宫静女自己查到的。但是他咬出了不少朝廷重臣和封疆大吏,这是一个无比庞大,触目惊心的利益集团,牵一发而动全身,让南宫静女有些无从下手。   南宫静女知道谢安这是在拖延时间,他想等到南宫望回京,南宫静女并不打算让对方得逞。   可是,谢安供出了一个人,让南宫静女不得不重视――当朝吏部尚书,蓁蓁公主府驸马爷,齐颜,齐大人。   不过齐颜足够小心,她和南宫望虽然在谢府会面却从来都是与南宫望独处的时候才献计,所以谢安知道的事情并不多。   而且南宫望是谢安唯一的生机,他丝毫不敢提齐颜投靠南宫望的事情,反咬齐颜的罪名是:收受贿赂,以权谋私。   收受的贿赂是:城南的一处价值三千两白银的宅邸,以及府内下人若干,古玩字画上百件。   谢安言之凿凿,称:所有齐府私宅留下来的下人都能为自己作证,若是大人不信可以查一下景嘉九年,谢安曾到户部为这些家生子易主备案,至于留在宅子里的古玩字画,只需拿着谢府账册到驸马府的私宅一查便知。   以权谋私是:齐颜当年以权压人,在谢安这里讹诈了一万两的银票。   这一条就有血口喷人之嫌了,曾经齐颜为了帮公羊槐疏通关系,是在谢安这里拿过一万两的银票,但之后齐颜已经把这笔钱还了。齐颜的本意是埋下引子端掉谢府,但后来她被下放到晋州做太守,这件事便搁浅了。   可齐颜不知道的是:谢安在这里使了一个小手段,他命人把这笔支出记在了账册上,但齐颜还钱之后他没有销账。   无商不奸,谢府能煊赫百年不是没有理由的,这世上也并不是齐颜一个人有心机。   这件事牵扯到皇亲,内廷司,刑部和应天府三堂不敢处置,写了联名呈表递到了南宫让,也就是南宫静女的手上。   一并呈上的还有在谢府搜到的牧羊居士的墨宝三卷,牧羊居士虽在京城昙花一现,但在朝中上层官员中,牧羊居士的身份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182   草原尽头乌兰城   南宫静女正在看这些所谓的证据,不想茶盏竟然莫名碎裂,热水漫了一桌子。   她捏着厚厚一摞纸,看着破碎的茶盏陷入了沉思。   从晚上开始她就一直有些心神不宁,茶盏的碎裂让她的感觉愈发不好。   南宫静女本想传观天司来测一测凶吉,转念一想就放下了这个念头。   南宫静女:“你起来吧,许是这茶盏的年头久了,你先把书案收拾出来,明日叫内廷司送一套新的过来,把这套旧的全都换了。”   秋菊松了一口气,立刻照办。   南宫静女重新坐到了椅子上,又将手中的材料细细地看了一遍。   谢安把这两件事说得绘声绘色,证据确凿,可是南宫静女连一个字儿都不信。   齐颜的私宅南宫静女是知道的,而且对方也说过是旧友所赠,既然是送的就讲究一个心甘情愿,何来贪污受贿?   再者说,景嘉九年齐颜中了会元,之后殿试点了探花又被指了婚,到年底二人成婚这段时间,齐颜的身上根本没有官职,然后就搬到了蓁蓁公主府。   南宫静女冷笑一声:她怎么会看不明白?谢安不过是得知齐颜被点了会元,赶在殿试前提前巴结讨好而已,如今谢安深陷囹圄便张口乱咬,试图把事情闹大好保住自己的性命。   早在二人成婚之前,南宫静女就在街上见过齐颜,她记得对方那天是从书斋慌忙跑出来,撞到了自家二姐,如今看来应该是到书斋卖字去了。   齐颜是孤儿,在京城的衣食住行都需要银子,如果真像谢安说的那样,齐颜又何必去作践自己?有功名傍身,还要行商贾之事?   至于那上百幅古玩字画,更是可大可小。   齐颜喜文好墨南宫静女是知道的,但说不定是谢安自己把东西留在府里,意图埋下牵扯。   还有这一万两银票,南宫静女更觉得是无稽之谈。从账目上来看那时候驸马府已经建成,齐颜也搬了出去。   南宫静女将公主府府库内一半的东西都搬到了驸马府,光是真金白银就有几大箱,更别提还有御赐的珍宝,那可是自己攒了十几年的家底儿!一万两在这些东西面前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   齐颜会缺钱吗?就算有急用和自己说一声就是了,何必舍近求远?   南宫静女越看越生气,恨不得找人把谢安抓过来亲自抽对方几鞭子。   但生气归生气,南宫静女并没有因此失去冷静:诬陷朝廷命官是重罪,谢安即便是病急乱投医也不至于如此愚蠢,这一万两银子等齐颜回来还是要问问的。   可眼下,谢安这件事是拖不得了。   南宫静女仔细审阅过谢安的供词,光京城就有三十多位官员和谢安私下有交,外地的官员大大小小足有数百位之多……也难得谢安能把这些小到百两的账目都记得清清楚楚,看来谢家能富贵这么多年不是没有道理的。   涉案面这么广,想要取证最快也要一到两年的时间。有些地方一来一回要走上半年,为了给一个商贾定罪如此劳师动众有些不切合实际。   南宫静女算是看明白了:谢安自己也知道这份真真假假的供词即便三堂会审也很难查实,而他成了首告利用朝廷的律法保住了一条命,看样子是想拖到南宫望回京,好救下他一条狗命。   “嘭”地一声,南宫静女重重地拍下了桌案,她气自己居然会被一名商贾牵制,又怒这么多朝臣竟然枉顾法纪与商贾勾结。   南宫静女来到窗边,推开窗户不远处的守卫立刻跑了过来,跪在窗前:“殿下有何吩咐?”   南宫静女:“本宫看看夜色,你们退下。”   侍卫:“是!”   夜凉如水,依稀可以看到缓缓飘动的黑云,月亮时隐时现。   南宫静女轻叹一声:若是齐颜在自己身边该有多好,至少自己可以让他出出主意。   朝堂这潭水果然是太深了,自己久居内廷什么都看不到,要不是谢安这件事她还以为朝廷有多太平,没想到腐败已经从京城渗到了地方。   洛北・草原。   黑夜中一个踉跄的身影正踽踽前行,一匹马跟在她的身后。   金环乌十分愧疚,几次请求齐颜坐上马背都被拒绝了,它对自己很失望更害怕主人就此抛弃它,寸步不离地跟在齐颜的身后。   齐颜的左臂垂在身侧,胸前的衣襟被鲜血染红。右手举着一支火折子,正猫着腰在地上寻找着什么。   千钧一发之际,濒临死亡的齐颜爆发出了空前的力量,用长弓卡住了狼嘴避免了被咬断喉咙的结局,然后趁机用匕首在狼的身上乱捅一气,鲜血喷了她满身满脸,左胳膊也被狼给咬伤了。   最后那匹狼倒在齐颜的身上气绝,齐颜任凭狼的尸体压着自己躺在地上喘息了好长时间,总算是恢复了一点力气才将狼的尸体推开。   她的浑身都在颤抖,试了好几次才勉强从地上站起来。劫后余生的她没有丝毫喜悦,而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失意和难过。   御马无术,接连脱靶、没有计算好箭矢的数量……若是父亲尚在一定会对自己很失望吧?   齐颜虽然披了渭国人的身份,但是不曾有一刻忘记自己的身份,可今夜的表现与她想象中的大相径庭。   这并不是要求过高,而是兜兜转转十几年,齐颜突然发现自己曾经的天赋正一点点地消失,后知后觉却已泯然众人的失落。   齐颜没有责怪金环乌,反而对自己的新坐骑充满愧疚。是她高估了自己,才会让金环乌受伤。   可是齐颜已经没有力气去解释了,只能先委屈金环乌一会儿。   父亲曾告诉过她:狼的牙齿和爪子是有毒的,若不及时处置会得失心疯。   不过在狼窝附近有一种叶边泛蓝的小草,捣碎了敷在伤口上可解狼毒。   要快点找到那种小草,给自己和金环乌处理伤口。   带来的十根火折子用了九根,齐颜终于找到了狼窝,随着一声低吼漆黑的洞口里飘起八只绿油油的眼珠。   寒意直冲头顶,齐颜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自己已经没有力气了,狼窝里居然还有四匹狼!   不过狼窝里的狼并没有冲出来,齐颜壮着胆子举着火折子向内看去。   一只母狼龇着牙发出低吼,弓着身子努力地挡住了齐颜的视线,一只小狼好奇地从母狼肚皮底下伸出了头,这下齐颜全明白了。   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齐颜退到金环乌身边,解开包袱只留下一点干粮,把所有能吃的东西都丢到了洞里,然后把火折子咬在口中手里改握匕首,蹲下翻找解狼毒的草药。   洞穴里传出小狼进食的呜咽声,母狼的低吼消失了,但仍睁着一双绿油油的眼睛,注视着齐颜的一举一动。   有了!齐颜看到了一大片叶边泛蓝的小草,一口气拔了十几株,退到金环乌身边翻身上马,离开了狼窝。   来到一处空旷地带,齐颜下马将草药塞到口中咀嚼,给自己的胳膊上了草药又撒些钱通给的药粉,割了一片布料包扎好。然后起身给金环乌也敷上了草药剩下几株喂给金环乌吃了下去。   做好这一切齐颜才拍了拍金环乌的脖颈,歉意地说道:“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   金环乌用那湿漉漉的眼珠看着齐颜,打了一声响鼻,蹭了蹭齐颜的脸颊。   人马心意相通,无需解释太多。   齐颜取了干粮和水席地而坐,体力稍稍得到恢复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发现里衣也被狼血浸透但只能这样了。   距离出发整整过了五天五夜,齐颜终于来到了草原的最北端:乌兰城。   乌兰城地势偏远,南宫让认为没有修缮城池的必要,是以保持了草原从前的风貌。   齐颜单手虚扯着缰绳,上半身弯成一个弓形,身体随着马儿的行进而摇晃。   金环乌率先闻到了人类的气味提醒了齐颜,后者立刻坐直了身子强打起精神向远处看去,一大片帐篷――乌兰城终于到了!   齐颜解下水袋,将最后一点水掸在脸上,以袖口擦去脸上的污渍,一夹马肚朝着帐篷的方向走去。   行至半路,却被一队草原勇士拦住了去路。   齐颜:“我是迎接雅贵妃娘娘回宫的钦差,劳烦各位引路。”   对面一人用草原话和同伴说道:“公主交代过,要是有一个黄眼珠的渭国人来,带去见她。”   齐颜听得真切,对方称呼吉雅为“公主”而非“贵妃”。   那名草原人打马来到齐颜身边,接过她手中的缰绳栓到了自己的马鞍上,向帐篷处奔去,一路畅通无阻来到大帐外。   “公主,您说的那个渭国人来了。”   大帐内传出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吉雅:“先带他下去休息,好好招待。”   齐颜向帐篷里望了一眼,可惜门口屏风挡住了她的视线。   草原也有类似屏风的家具,但摆放的位置和作用与渭国截然不同。   草原的屏风一般立在帐篷口,是用来放马鞍和兵器的,方便随时作战。   齐颜的心中警铃大作,吉雅的帐篷里为何会出现婴儿的啼哭声?   183   五十弦翻塞外声   那名草原勇士将齐颜带到了一处角落里的空帐篷,帐篷虽小,不过里面的东西很齐全。   那名勇士向齐颜比划了一个“吃”的动作,齐颜点了点头,后者一声不响地离开了。   齐颜趁着这个机会快速洗了净布将身上的血渍擦去,从里到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解开小臂上的绷带。由于这几天没怎么休息,伤口愈合得不好,不过并没有太严重的发炎情况,齐颜换了药缠上干净的绷带,囫囵躺到了床上。   她的心里乱糟糟的,钱通到哪儿了?就算日夜兼程地赶路,最少也要十多天才能到京城,这段时间自己该如何稳住局势?   吉雅的帐篷里为什么会有婴儿的哭泣声?以南宫让的年龄和身体状况,孩子不可能是他的,难怪吉雅会着急回草原省亲……   难怪阿努金的态度如此古怪!难怪自己来到这边一个渭国人都没看见,可能已经被阿努金或者吉雅灭口了吧?   那南宫望呢?他犯下如此重罪会不会就此随了阿努金,干脆反了?   这五日齐颜累坏了,她担心暴露行踪,选在夜晚赶路,白天在野外根本睡不踏实,躺在床上闻着空气中熟悉的气味,眼皮越来越沉……   也不知睡了多久,齐颜是被一股肉香味给馋醒的,帐篷里并没有旁人,矮桌上放着一只烤好的羊腿,一壶马奶酒和一碟金灿灿的烤馕。   齐颜弹坐起来,快步来到桌前席地而坐,用小刀片了羊肉铺到烤馕上,撒了些韭花酱,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呃!”一口烤馕卡在喉咙里,齐颜看着走进帐篷里的人瞪大了眼睛。   齐颜抡起拳头捶打胸口,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来人,一眨不眨。   对方默默地坐到齐颜对面,拿过碗倒了满满一杯马奶酒递给齐颜,用雄浑低沉的声音说着标准又流利的草原话:“慢点吃。”   齐颜毫不犹豫地接过酒碗,大口大口喝了起来,喝着喝着眼眶红了。   对方默默地拿过桌上的小刀扯过一张烤馕垫着,将羊肉片好铺到囊上又细心地撒了一勺韭花酱。   来人的身材十分魁梧,比齐颜大了两个号不止,无论是割肉的小刀还是舀韭花酱的勺子到了他的手里都略显袖珍,他的身上穿着牛皮坎肩,一张狼皮裹着半身――标准的草原人打扮。   男子的头上没有一根毛发,头顶布满狰狞的伤疤,烫伤、刀伤、还有几处凹陷下去得箭矢伤。   一道疤痕从左边的额头起始,将左侧的眉毛硬生生地砍断,划过左眼停在左侧脸颊上。   大颗大颗的眼泪溢出齐颜的眼眶,除了南宫静女和自己的亲妹妹小蝶,这还是齐颜第一次在旁人面前落泪。   坐在齐颜对面的男子将铺满羊肉的烤馕推到齐颜面前,又抬手给她倒了一碗马奶酒,粗壮的胳膊暴露在空气中,上面同样遍布着各式各样的伤疤,很难想象这副身体曾经经历过怎样惨烈的过去。   男子见到齐颜落泪,心里的动容并不比齐颜少,可却一滴眼泪都没流。他咧了咧嘴,狰狞可怖的脸上绽放出一抹十分违和的憨厚笑容。粗大的手指在脖颈间掏了一把,扯出一条油麻绳项链,上面穿了三对已经包了浆的狼牙,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男子:“牛角号呢?”   日月穿梭,时光荏苒,不知谁还记得……   曾经有一对小少年在这片草原上交换了礼物。   后来……他们在存亡之间选择了不同的路,当时其中一位少年小心翼翼地勾出脖子上的狼牙项链晃了晃,问道:“牛角号呢?”看到自己的安达从怀中取出自己送的礼物,笑了。   她以为,那一别就是永远。   他深信,他们还会重逢。   齐颜垂下了头,抬起受伤的胳膊死死地攥住胸口的衣襟,仿佛只有把自己胸膛破开,才能喘过气来。   牛角号被她留在了无名谷,上面刻了巴音的名字,她没有办法带在身上。   即使她早就知道自己的安达还活着,即使她在通缉令上看过巴音的样貌,可真的亲眼看到还是难以自持。   “啪嗒”“啪嗒”大颗大颗泪珠砸在桌案上,齐颜浑身颤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欢喜又愧疚更心疼,巴音替自己完成了复仇的责任,可是自己却没有早点找到他。   这些年巴音无数次在死亡边缘游走,终日承受着非人的折磨,草原灭了,撑犁亡了,但巴音从未屈服过渭国人,一有机会就策动□□,好几次差点被杀死。   但在行刑前夕某位渭国官员突然改变了主意:他觉得斩首太便宜巴音了,他命人当众剃光了巴音的头发,用烧红的烙铁烫巴音的头皮,把巴音折磨成了一个血人……   他们以为巴音已经死了,随便把年仅十六岁的巴音丢到了埋尸坑里,当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雨,巴音就这样活了过来,靠喝雨水吃草根活了下来。   经过这么多折磨,巴音连一滴眼泪都没掉,可看着自己的安达泣不成声,还是微微红了眼眶但眼泪很快被他压了回去。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弯弯的牛角号,牛角号的表面泛着光泽――想来与狼牙项链一样,牛角号也被盘得包了浆。   巴音将牛角号递给齐颜:“收好了,别再弄丢了。”   齐颜将牛角号牢牢地攥在手中,倒吸了一口气,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牛角号一直放在无名谷,是谁把它交给巴音的已不言而喻。   说不定面具人正是利用这枚牛角号与巴音建交的……   齐颜恨不得砍自己几刀,自己算什么撑犁王子?算什么哥哥,算什么安达?   撑犁覆灭自己无能为力,妹妹丢失自己没能及时寻回,明明已经知道巴音尚在人间,却让面具人先自己一步找到了他。   这么多年,自己什么都没做!   巴音:“别哭了,草原男儿流血不流泪。”   齐颜瞪大了眼睛:难道面具人没有把自己的女子身份告诉巴音吗?   齐颜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巴音的神情,只见对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只有真挚和坦诚。   齐颜又在心中骂了自己无数遍,这些年自己的内心已经扭曲成一个怪物了,不受控制地猜忌,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所有的事情。   齐颜不想这么对待自己的安达,可是凝在骨子里的习惯却自作主张。   罢了……自己的身份对安达有什么可隐瞒的?   齐颜:“其实我……”话到了嘴边,齐颜却硬生生地止住了,究竟在顾虑什么齐颜自己也说不清,但她觉得现在并不是最佳时机。   再等等吧,等到一切都结束了,自己绝对不会再隐瞒巴音什么的。   可是……这个“结束”指的是什么呢?   巴音听到齐颜生疏的母语皱了皱眉,但随即释然,问道:“什么?”   齐颜:“对不起,我把胸口的狼王图腾烫掉了。”   巴音沉默片刻,反过来宽慰道:“你师父已经把你的目的告诉我了……这些年也难为你了,若是换了我肯定是做不到的。烫掉了也好,只要你是安全的。”   齐颜:“对不起,巴音。”   巴音:“你我安达说这些做什么?我的伤在身上,你的伤在心上,为了报仇连仇人的女儿都娶了。”   齐颜的唇边堆起一丝苦笑,她不敢直视巴音的眼睛。   巴音似乎没有察觉齐颜的异常,略带兴奋地说道:“不过很快你就不必再受苦了,阿努金已经决定和我们联合,等我们杀光了渭国人,与阿努金划江而治,重建撑犁王族!安达,你的骑射和当年比如何了?”   齐颜的心头泛苦,挑选巴音能够接受的话,回道:“这件事恐怕没那么容易,渭国的兵马数倍于阿努金,我们……”   齐颜已经做好了被巴音骂甚至挨一顿揍的准备,谁知巴音却说:“我知道,南宫老贼就快死了,你现在是那边的大官儿又是驸马,只等你把兵符搞到手,咱们里应外合,这事儿就成了!”   齐颜抿了抿嘴唇,点了点头。   “嘭”地一声,巴音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碗里的马奶酒撒了出来。   巴音:“你放心,我们会帮你拿到兵符的!”   齐颜:“你们?是谁?”   巴音“嘿嘿”一笑,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上的刀疤:“你很快就知道了。”   齐颜:“好。”   巴音:“对了,你要不要看看你儿子?这一年多我亲自教导他骑术,你托付的是什么人?被娇惯得不成样子不说,连母语都不会说!不过你放心,我会替你教好他的,可惜这孩子没能继承你与马儿沟通的能力。”   齐颜笑着,心中却翻江倒海。   果然,所有不祥的预感都应验了!   面具人骗了巴音,这孩子明明是小蝶的,对方不仅隐瞒了自己女子的身份,还把这个孩子套在了自己的身上……到底是什么目的?!   可是……齐颜却不能解释,就像面具人预料的那样。   巴音所说的“我们”让齐颜非常不安,是面具人,阿努金还是吉雅?   如果自己女子的身份被后两位知道了,会更加被动!   这对狼子野心的兄妹不容小觑,他们的父亲额日和被巴音亲手杀死,他们竟然还能和巴音联合……太可怕了。   南宫望呢?   184   恰如昔日少年时   巴音很开心,不时露出憨憨的笑意,与他狰狞的脸形成鲜明的对比。   巴音:“这吉雅也太不知礼,就这么一条小羊腿够谁吃?”   齐颜抬手擦去了脸上的泪痕,她已经哭不出来了,好不容易卸下了一块心中的巨石还没等喘过气来,就又压上了一块分量更沉的。   齐颜的心情很复杂,虽然她从未动摇过复仇的决心,可是在这件事上巴音的出现并没有给她带来什么喜悦。   她很高兴和安达重逢,可是并不希望巴音掺和到这件事里来。面具人的心思太深,她担心巴音会有危险。而且巴音的出现让齐颜的处境更加被动了,仿佛这场复仇的主导权不再属于自己。   她抬眼看了看巴音,依稀能从对方的脸上看出昔年的轮廓,她对巴音的感情从未改变,可是他们之间已经隔了太多。   齐颜将铺满羊肉的烤馕推到巴音的面前:“你饿的话就吃吧。”   巴音却又把烤馕推了回来:“你吃!”   齐颜心中沉重,早就没了进食的心情,但她并不想拂了巴音的好意,拿起烤馕默默地吃了起来。   巴音笑着端详着齐颜,笑道:“安达,你要多吃点。小时候我们可是一般高的,你看看你现在,除了这双眼睛还有哪儿像草原人!”   齐颜笑了笑,并没有介意巴音的直白,反倒感到一种亲切。   若是渭国人听到这番话心里一定不舒服,但撑犁部的族人大多都如巴音这样直白,想什么就说什么,一言不合大打出手也是有的,却绝对不会在背后行卑鄙之事。   再说齐颜本来就是女子,女孩子幼年时期普遍比同龄的男孩子长得高一些,那时候齐颜在身高上就没有甩开巴音,更别提现在了。   粗略估计巴音的身高至少有九尺,这个高度一般男子都望尘莫及更何况她了。   不过渭国男子多文弱,齐颜又身系一半草原血脉,才能乔装这么多年。   巴音看着齐颜吃完了烤馕,问道:“够不够?我让他们再烤一只羊给你,你看你瘦得。”   齐颜:“不用了,我吃饱了。”   巴音“啧”了一声:“这可不行,大汗当年可以草原第一勇士,今后还有不少硬仗在等着咱们,你得壮实起来。”   齐颜笑了笑,平静地回道:“可是我母亲是渭国人。”说完,打量着巴音。   巴音脸色稍变,强自说道:“可敦是……可敦不是一般的渭国人,她是好的。”   齐颜暗自松了一口气:还好,巴音对渭国人的仇视没有到盲目的程度……   巴音:“不说这个了,你要不要看看你儿子?”   齐颜:“也好,你带我去吧。”   巴音搓了搓手,支吾道:“那个……有件事儿你不要生气啊。”   齐颜:“怎么了?”   巴音:“我给小王子起了个草原名字,没经过你的准许……要是你不喜欢就改掉!”   齐颜:“你给他起了什么名字?”   巴音:“乞颜・金兀术。我知道我没有资格给小王子起名,但这孩子没有个草原名字很不方便……”   齐颜:“怎么没有资格?就叫金兀术吧,我很喜欢。”   巴音咧嘴一笑:“规矩还是要守的,你现在是撑犁部的大汗了。虽然咱们的族人被南宫老贼害死不少,但还有不少藏在草原各地,要不是阿努金和吉雅暗中收留他们,我才不会原谅图巴部的!就等你振臂一呼他们都会现身!”   齐颜:“这话私下说说就好,这里毕竟是图巴部的地盘。”   巴音:“怕什么?!当年老子亲率三百部族就取了他们老汗的头,就凭吉雅手里这几个人,我要是想走谁也留不住我!不过你不让我说,我就不说了,都听你的。”   齐颜发出无声地叹息,巴音的忠诚令齐颜很沉重,她从未想过做汗王,甚至没有想过把战火引到渭国疆土。她求的只是一份血债血偿,若再任凭事态发展下去,恐怕会失控。   或许,将自己女子的身份告诉巴音……对方会不会打消这个念头?   想到这里齐颜突然明白了面具人将孩子套在自己身上的目的……原来是这样!   有了这个孩子,就算自己和巴音坦白了身份,恐怕巴音也不会放弃。   草原女子的地位比渭国女子高,就算推出一个女汗王也未为不可,更何况现在又有了这个孩子……   小蝶是撑犁部的公主,这个孩子同样具备继承的资格。   齐颜紧紧地攥着拳头,痛恨自己的后知后觉,也对面具人的深不可测再次感到久违的恐惧。   对方只是藏在幕后,就把自己推到如此被动的地步,若是她亲自出面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齐颜和巴音来到了金兀术居住的帐篷,齐颜上次见他还是在襁褓中,五年光景这孩子已经长得虎头虎脑,金眸金发轮廓硬朗,眉宇间有小蝶的影子。   巴音看到金兀术居然在大白天睡觉,气得一脚踢翻了门口的侍卫,两名草原人噤若寒蝉,连回嘴都不敢。   巴音回到帐篷,掀开金兀术盖的毛皮,一把将他从床上拎了起来。相比于之前,巴音的动作已经温柔多了。   金兀术揉了揉眼,看到来人立刻睡意全无,撇了撇嘴一副想哭不敢哭的表情。   巴音并没有因为齐颜在而假意客气,更是拎着金兀术的后领子埋怨起齐颜来:“你说说你,把孩子托给的是什么人?一句母语不会说就算了,受一丁点儿委屈就哭鼻子,骑术不好好练,五岁的孩子连小弓都拉不开,这怎么行呢?”   齐颜苦笑一声,她根本没想让这孩子认祖归宗,只求希望他能平安长大,不沦为阴谋的筹码,也不会威胁到小蝶的安全。   见齐颜不说话,巴音当着齐颜的面呵斥金兀术:“谁允许你白天睡大觉的?让你每日射一百支箭,完成了吗?”   金兀术抬手抹了抹眼睛,用磕磕绊绊的草原话回道:“射完了……”   巴音:“完了也不许睡大觉,去骑马,去打猎!”   金兀术:“是……巴音叔叔。”   巴音脸色稍霁,把金兀术放到齐颜面前:“叫父汗!”   金兀术抬眼望了望齐颜,与巴音相比齐颜简直是菩萨相,便放下戒备叫了一声:“父汗。”   齐颜蹲了下去与金兀术平视,想起养在内庭的玉箫,对眼前这个孩子满怀愧疚,索性将他抱了起来掂了掂,比玉箫沉了许多。   齐颜:“都长这么大了。”   金兀术瞪着琥珀色的大眼睛,惊愕地看着齐颜,同样用渭国话回道:“叔叔也会说官话?!”   齐颜笑道:“是舅……旧时学会的。你应该叫我父亲才对。这位是父亲的结拜兄弟,他虽然严厉了些,也是疼爱你的。”   金兀术对齐颜这个自称并不排斥,因为他的寄养家庭是一户老实本分的农户,再加上钱源出手阔绰还定期去看望孩子,所以他们虽然待金兀术视如己出,却不敢起独占的念头。   虽然他们也不能告诉金兀术他的父母是谁,但小家伙一早就知道自己的父母另有其人。   齐颜气质温润同他讲话也很温柔再加上血缘的召唤,金兀术对她异常亲近。   金兀术:“父亲是带我回家的吗?”说完瞟了巴音一眼,看来是非常渴望摆脱“魔爪”。   没等齐颜开口,巴音先不乐意了,瓮声瓮气地说道:“你们父子两个不要说我听不懂的话!”   门口的两个勇士早被巴音打跑了,齐颜放心地用草原话回道:“你吼什么?父汗当年还和我母亲学过渭国话呢。”   巴音当即语塞,憋得脸都红了才想出回击的话:“……我就吼,不服出去打一架!”   金兀术搂着齐颜的脖子,紧张地看着她。   齐颜淡淡一笑,用草原话说道:“咱们不理他。”轻松化解了金兀术的担忧。   渭国的孩子永远也领略不了草原兄弟的情感,在金兀术眼里巴音是在对自己的父亲宣战,殊不知这世上再找不出第二个人来,让巴音如此亲近重视了。   齐颜见金兀术的小脸上透出掩不住的疲惫,转头对巴音说:“今日就让他休息吧,咱们出去走走。”   巴音点头,齐颜将金兀术放到地上,摸了摸他的头:“再睡会就起来吃饭,晚上我再来看你。”   ……   出了帐篷齐颜拍了拍巴音的肩膀:“在孩子面前多少给我留点面子,打架呢我是打不过你了,不过咱们可以比一比马术,你敢么?”   巴音:“比就比!怕你不成?!”   二人各自牵来马,巴音的坐骑和他的主人一样,长得膘肥体壮,金环乌和那匹马一比显得袖珍多了。   齐颜和巴音跨上马背,巴音朝北一指:“再往北五十里就是沙漠,当年我就是逃到里面才躲过一劫,终点就定在那!”   话音落,齐颜一夹马肚“嗖”地一声从巴音身边掠了过去。   巴音愣了愣,抡起马鞭笑着追了上去。   金环乌虽然年幼,但齐颜体态轻盈跑起来不吃力,一路领先。   巴音追了一阵也没追上,气得朝着齐颜的背影吼道:“你这不是耍赖吗?我还没说开始呢!赢了也不算!”   齐颜回眸一笑,打趣道:“怎么?你这是想耍赖?”   巴音气得又往马屁股上抽了两鞭子,马儿明显加速可就是和齐颜差了两个马身的距离,怎么都追不上。   反观齐颜仅用单手拎着缰绳,放松的体态显出一股说不出的优雅,胜败已经无需跑到终点了。   巴音自然是明白的,他非但没有丝毫挫败,反而升起一股自豪之感。   就像当年,乞颜阿古拉骑上流火,所有同龄的孩子看到的就只能是他的背影。   185   风吹草低见牛羊   齐颜在乌兰城等了七日,吉雅一直没有出现。   倒是巴音每天都会来同她说说话,来了兴致还会纵马打猎。   齐颜为金兀术选了一匹适合他的坐骑,小家伙再也没有被甩下马背,逐渐地也培养出了骑马的兴趣。   这几日齐颜什么都没问过巴音,对方说什么她便安静地听着,询问到她在渭国的生活齐颜也会照实回答。   不过这些天齐颜一直在数日子,这是她离开燕然府的第十三天,算算脚程信应该快送到南宫静女的手上了,也不知道丁酉能不能瞒住自己的病情……   昨天齐颜和巴音带着金兀术猎到了一只鹿,放了一夜的血早上齐颜和巴音把鹿料理了,把鹿搭在木架上底下,点上果木炭用暗火烤了大半天。   当天中午,被烤得金灿灿,飘香四溢的整鹿被端上桌。   这还是金兀术第一次吃鹿肉,小家伙捧着一只前腿吃得满脸是油,齐颜也胃口大开吃了半只鹿腿,剩下的都进了巴音的肚子。   巴音的食量比阿努金还要惊人,吃了这么多鹿肉还喝了两斛马奶酒和几张烤馕。   马奶酒口感清爽带着一股奶香和甜意,喝的人很容易被它的口感迷惑而超量,巴音的酒量似乎也没有像他的身材那样雄壮,只见他的脸上透出一抹潮红,打了一个洪亮的饱嗝,拿过割肉的小刀,一下一下敲击着碗沿。   “天蓝蓝,草青青,孩子骑马放羊去,羊儿遍地吃青草,羊儿一片一片就像那天边的云……”   记忆的闸门再次打开,齐颜回忆起父汗将自己搂在怀中,父女共乘一骑去放羊的往事。   苏赫巴鲁不知从哪儿摘来一朵黄色的小花交给阿古拉,不时从布袋里掏出石子将离群的羊赶回去,口中哼唱的就是这首歌谣。   齐颜记得:父汗的丢石的手法高超,指哪儿打哪儿,小小的石子可以精准的命中羊的任何一条腿,父汗还说现在她年龄小腕力不够,等她再大一些就交给她……   巴音瞪着迷蒙的醉眼,对齐颜咧嘴一笑。   齐颜拍打自己的膝盖与巴音合拍,唱起了这首她都快忘记的歌谣。   金兀术好奇地打量着两个大人:唱歌明明是一件高兴的事儿,为什么自己会觉得有点不安呢?   巴音收回了目光,不住地敲击着碗沿一遍又一遍的唱着,齐颜跟着唱了两边就不再唱了,她为自己倒了一碗马奶酒慢慢地喝着。   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一位草原勇士用渭国话对齐颜说道:“公主请你过去。”   齐颜心头一动,放下酒碗看了巴音一眼,对方同样在看她,二人交换了眼神齐颜起身离去。   齐颜立在吉雅的帐篷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来了。   帐篷里只有吉雅一个人,并没有看到婴儿,不过吉雅整个人丰腴了一圈不止,再加上空气中飘着那股特殊的奶香味,都印证着齐颜之前的猜想。   吉雅披散着头发,对齐颜笑了笑用草原话说道:“坐吧。”   吉雅:“见过巴音了吧?”   齐颜:“嗯。”   吉雅:“我父汗已死,看在我和哥哥收留了不少撑犁族人的份上,我们两族的恩怨可否一笔勾销?”   齐颜的心中翻出一股无名之火,图巴部引狼入室导致其他两部覆灭,不过是死了额日和一个,如何一笔勾销?!   不过眼下人为刀俎,她孤身在吉雅的封地,只能顺着她说。   齐颜:“这个自然。”   吉雅沉默良久,幽幽一叹:“我知道你心里不是这么想的。”   齐颜:“那你又何必问?”   吉雅:“此一时彼一时,我知道你卧薪尝胆潜入渭国是为了复仇,可是你觉得凭你一个人可能完成吗?”   齐颜不置可否,看着吉雅没说话。   吉雅:“不管你就能不能接受,这就是事实。势单力孤是成不了事的,就请你看在……我当年没有拆穿你身份的份上,暂时与我们合作吧。”   齐颜冷笑一声:“就如贵妃娘娘适才所说,我不过区区一人,贵妃娘娘与节度使大人手握千军万马,我有什么资格与你们合作?”   吉雅的脸上有些挂不住,略带愠怒地回道:“阿古拉,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现在可是在我的地盘上!”   齐颜:“怎么,贵妃娘娘要杀人灭口么?”   吉雅:“如果你执意不合作,也不是不行。”   齐颜对此十分不屑,冷冷回道:“且不说贵妃娘娘手里的这些人能不能挡住巴音,不妨告诉你……早在你兄长让我孤身来这里的当日,我就把让心腹随从秘密潜伏到了洛南,如果约定的日子他没有收到我已经安全离开的暗号,就会把你们兄妹谋反的事情上报朝廷!”   吉雅霍然起身,指着齐颜的鼻子怒斥道:“阿古拉!你竟然做朝廷的走狗!难道你要背叛草原吗?”   齐颜也站了起来,直视吉雅的眼睛:“草原到了今天这个局面,是拜谁所赐?!走狗?我们撑犁部战至灭族也没有向渭国摇尾乞怜!是谁接受了渭国的官职?是谁嫁到了渭国的后宫做了贵妃?!”   吉雅:“你……”吉雅本想说齐颜驸马爷做得不是也很滋润?但转念一想齐颜是目前不可或缺的人物,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齐颜发了一通脾气,心中的郁结散了不少,重新坐了回去:“原谅的话我劝你不要再提,说说你的目的吧。”   吉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在对方身上简直看不到一丁点儿温文尔雅的影子,难道在渭国这么多年都是演戏吗?   这样的齐颜让吉雅倍感头疼,对方不是巴音那种有勇无谋之辈,这人聪明绝顶,如今又加了一条不留情面,偏偏自己又有求于他。   吉雅的自尊心受挫,不死心地回击道:“你就不怕我把你的身份告诉渭国朝廷?”   齐颜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笑着回道:“你觉得谁会信?撑犁部的刺青图腾已经被我毁了,你有什么证据?有这个功夫我看你还是好好和南宫让解释解释孩子的来历吧。”   吉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讪讪地坐了回去:“我不会再回渭国了。”   齐颜:“不回去?怕是渭国的军队一个月就能推到洛水河畔,凭你们的兵马有胜算?”   吉雅垂下了头,用渭国话央求道:“所以请你帮我……我知道垂帘听政的人是谁,我不过是一个无子的妃子,她会听你的。”   齐颜:“我听巴音说阿努金希望我掌握兵符,你又让我帮你脱离后宫,你们到底让我做什么?”   吉雅:“兵符自然是首要的,草原勇士去九存一,渭国兵强马壮,若没有兵符牵制我们没有胜算的。只是……这孩子,原本并不在计划内,他来得不巧。”   这次怀孕是个意外,吉雅想过把这个孩子打掉,可内庭配给妃子的药由御医院严格把控,她实在弄不来打胎的药,在显怀之前请齐颜帮忙出了宫,本想找机会把孩子打掉的,可是随着胎儿的成熟吉雅的心软了。   见齐颜不语,吉雅喃喃道:“你不是女人,不会明白一个母亲的感受的……就请你看在我从未把南宫静女的事情透露给南宫望的份上,帮我这一次吧。”   恻隐之心一闪而过,相比于南宫静女,吉雅仇人之女的身份更实在。在渭国齐颜虽然和吉雅结成了相互利用的关系,但她是永远都不会原谅图巴部的人的。   齐颜:“如果你们想要兵符,你就必须和我回去。我来这儿这么久没见到一个渭国人,连南宫望也没看到,想必他是回不去了。如果连你也没能带回去,我的身份也会受到怀疑,别说兵符了,想活命都难。而且南宫让虽然重病但到底还没死,你是阿努金献给渭国的人质,有你在多少可以起到一些迷惑的作用,也能为大事争取些时间。”   吉雅:“……我若是回去就回不来了,等到起事那天必定会被赐死。”   齐颜也知道吉雅说的是事实,但她多少希望借着吉雅的存在为南宫静女争取些时日,于是昧着良心说道:“不会的,南宫让的时日不多了,你膝下无子等到他一死我有办法把你光明正大的放回草原。”   说完这句话,齐颜感觉自己再次陷入了良心的撕扯,自己对不起巴音。   可是……一旦草原成功推翻渭国,南宫静女一定活不成。   说不定还会被生擒,到时候巴音或许会逼着自己当众杀死南宫静女为撑犁部复仇,一想到可能发生的事情齐颜就狂躁得想杀人。   她不想南宫静女受尽□□,她不敢想象南宫静女知晓一切后看自己的眼神,甚至……她不想南宫静女死。   齐颜有些烦躁地说道:“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可以谎称南宫望病死,也可以想办法搪塞随你回来的那些渭国人的死因,但是这都是建立在你和我一起回宫的前提下。”   吉雅:“我知道了,你容我想想……”   齐颜:“我先回去了。”   吉雅:“明日一早你和巴音一起来,我兄长有一份礼物送给你们。”   186   终不过图穷匕见   齐颜起身离开,来到帐篷口,却被吉雅叫住。   吉雅:“齐颜!”   齐颜停下脚步,却并没有回头。   对方沉默片刻,用渭国话问道:“事成之后你打算怎么对她?”   这个“她”指的自然是南宫静女。   吉雅的问题击中了齐颜心里最脆弱的地方,这同样也是她心急如焚却十分迷茫的问题,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   即使她秘密筹划了多年,事态也脱离了她的掌控。   齐颜转过身,心中虽然已经翻江倒海,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她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冷冷地看着吉雅,平静地说道:“像我这种人,是不配拥有感情的。”   说完便离开了。   齐颜没有正面回答吉雅的问题,她的答案听上去十分绝情,可其实并没有一个明确的指向。   她会如何处置南宫静女?这个答案吉雅最终还是没问来。   阿努金送给巴音和齐颜的礼物是什么?齐颜的心里想到了一个骇人的可能性,怀着这样的心情熬到了晚上,齐颜来到帐篷外看着满天的星斗,过了今夜就是第十四天,希望南宫静女能尽快收到自己的信,早做打算。   齐颜一夜没睡,次日一早巴音来找她,同来的还有吉雅。   吉雅看齐颜的眼神有些古怪,巴音说道:“阿努金要送什么,快点拿出来吧。”   吉雅轻叹一声,你们跟我来吧。   奇怪的是阿努金的礼物并没有在帐篷群内,三人骑上马背继续向北,走到一处放养牲口的大牧场,这里的戒备很森严,勇士都是认识吉雅的,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了一处帐篷,这座帐篷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周围有不少勇士在守卫着,看起来是在关押着某位重要的犯人,因为此处一望无际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想要隐秘逃脱的可能性极低。   齐颜心中的猜想正在逐渐应验,三人拴好了马走进了帐篷,里面坐着一个人――正是齐颜一直没有见到的三皇子南宫望。   帐篷很简陋,只有一张兽皮铺在地上,南宫望还穿着渭国的服侍,但头发凌乱脸上的胡子也长得老长,全然失去了昔日的风采。   听到脚步声南宫望抬头看了一眼,看到齐颜的时候眼中突然迸发出了生机,他“嗖”地一下从地上窜了起来,向齐颜扑了过来。   南宫望:“缘君!你……”   没等南宫望把话说完,也没等齐颜做出反应,巴音已经率先行动,只见他挡在齐颜面前,一脚将南宫望踹飞,后者五体投地摔在地上,还向后蹭出一段距离才停下,南宫望捂着小腹蜷缩在地上,不时发出痛呼。   齐颜负手而立,她大致已经明白了额日和家的这对兄妹,不……或许是他们背后军师的意图。   吉雅别开了眼,南宫望虽然在她的心中只是一个排遣需求的工具,但终究还是有些不忍心。   目前的这个计划多少脱离了吉雅的初衷,她虽然与阿努金的关系并不亲密,但兄妹的志向是一样的。所以在额日和被巴音杀害以后,二人一拍即合达成了这次合作。   他们都担心父亲去世后朝廷会派遣新的北九州节度使,所以吉雅自愿入宫做人质,以谋取节度使的职位不会旁落,同时也是为草原赢得时间。   兄妹二人曾达成共识:事成之后,阿努金会分出草原三分之一的草场给吉雅,而兄妹二人最开始的目的是:让草原逐步脱离渭国的管控达到自制的状态,最好可以回到从前的分江而治,草原定期向渭国进贡。   想做到这些,必须要选出一位性格相对温和的新君,这便是吉雅入宫的目的。   她观察了一番,发现南宫让的几个儿子虽然都不像南宫让那般心机深沉,但性格都不适合推行计划。于是吉雅把目光投到了南宫姝女的身上,她认为如果能全力支持一位女帝上位,那么草原会有很大的谈判空间。   所以在最开始,吉雅和齐颜的目的几乎是不谋而合――毒害南宫皇族的皇嗣。   虽然这条路的希望很渺茫,但吉雅并不认为完全不可能,特别是意外遇到了齐颜,让吉雅非常振奋。她先从齐颜的那儿拿到了保住南宫姝女的承诺,然后便一路顺水推舟,静待齐颜害死所有南宫皇族的皇子,自己再坐收渔翁之利。   吉雅认为:南宫让年事已高,只要将皇室成员的男子尽数害死,再加上草原兵力的扶持,推举出一位女帝就会容易得多。   虽然吉雅也知道南宫静女是更合适的人选,不过南宫静女的身边有齐颜护着,她不好下手。   只可惜南宫姝女并无称帝之心,吉雅多次引导对方都不为所动,但吉雅并不在乎,她认为局势推到那一步南宫姝女也别无选择,怀着这个目的吉雅引着南宫姝女发生了鱼水之欢,不过她和南宫望的事情被南宫姝女撞破,二人的关系就此降到了冰点。   除了与阿努金达成的计划外,吉雅还有自己的想法:她想等到南宫姝女继位,然后借一支兵马推翻阿努金的统治,自己坐上草原汗王的位置。   这才是吉雅甘愿来到渭国嫁给南宫让的最终目的,不过计划不如变化快,在回草原的路上吉雅遇到了一个人……   做了母亲以后吉雅的心态也发生了变化,她总要为自己的孩子谋求一二。   草原的风俗和文化并不像渭国那样迂腐,就算孩子只知其母不知其父也会被养大,而且在战争中其他部落不及车辕高的孩子都会有家庭领养,更何况是她的孩子呢?   那人说得很对:渭国男人都是薄情的,更别提南宫望这种有机会坐上皇位的人了,只要他想他可以有许多子嗣,而且若是必要的话,对方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吉雅。   那人向吉雅引荐了一个人:古奇・巴音。杀死她父亲的男人……   不过那人提出的计划简直□□无缝,不仅说动了吉雅,也说服了阿努金。   于是就有了和齐颜商议的另一套计划:谋求兵符!   渭国兵强马壮,分江而治存在诸多隐患,为长远计不如趁着渭国宫廷病弱,一举将其推翻!   与那个神秘人约定的是分江而治,但只要渭国被推翻,拥有兵权的图巴部将取得主导权!   到时候就不是他们能决定的事了,若进:吉雅可以鼓动阿努金率军队占领洛南,自己统治草原。   若退:吉雅也可以联合撑犁部和神秘人推翻自己同父异母的兄长,掌管草原。   吉雅确实是在齐颜的面前服软了,但这是她为达目的做出的一点牺牲而已。   这个计划一出,吉雅毫不犹豫地舍弃了南宫望,毕竟自己的手中握有齐颜的把柄,与齐颜合作更为稳妥。渭国是否覆灭吉雅并不是很在乎,她更希望南宫静女可以称帝,到时候自己就可以威胁齐颜帮助自己坐上女汗王的位置,南宫静女还年轻,等到下一代新君即位,自己的孩子也长大了,到时候草原已经掌握了渭国的兵法和武器,又有天堑洛水横在中间,胜负难料。   南宫望痛得直哼哼,趴在地上半天才勉强坐起来。   他将求救的目光投向齐颜:“缘君,妹夫……快救我!”   齐颜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她已经明白了阿努金和吉雅的用意,有巴音在,南宫望是不可能活着离开的。   齐颜拍了拍巴音的肩膀,用草原话说道:“你下手轻一点,这位是渭国的三皇子。”   南宫望瞪大了眼睛,手指颤抖着点着齐颜,半晌也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巴音闻言,抽出腰间的弯刀就要结果了南宫望,齐颜却止住了他:“我还有几句话要和这位皇子殿下说。”   吉雅:“礼物已经送到了,我和哥哥的诚意你们应该看到了,我先回去了。”   齐颜抬手挡住了吉雅的去路:“别急着走,你留下来做翻译。”   吉雅的脸色有些难看,还是停下了。   齐颜来到南宫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用渭国话说道:“我的名字是,乞颜阿古拉。撑犁部上代汗王苏赫巴鲁的长子,撑犁部的王子。”   吉雅将这句话如实翻译给了巴音,后者听完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副兴奋又残忍的表情,抱着胳膊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南宫望的脸已经失去了血色,不可置信地看着齐颜:“你……”   齐颜继续说道:“我为你献策火烧南宫家的祖坟,火烧未明宫,不过是挑拨你兄弟阋墙罢了。驸马府的火也是我自己放的,蓁蓁殿下的半数身家在驸马府上,折合起来足有白银一百三十万两,我用这些银子从农户手里收购了大量的田产地契,用不了多久渭国的农户就会因为交不起税纷纷揭竿而起,到了那时就是我将太尉府连根拔起的时机。”   南宫望:“你……畜生!”   齐颜笑出了声音,弯腰逼近南宫望:“畜生?你私通你父亲的小妾连孩子都生出来了,若是让南宫让知道,恐怕会当场气死吧?”   南宫望:“我和你们拼了!”   说着就要厮打齐颜,巴音一个箭步冲上,将他再次踢翻在地。   齐颜拍了拍被南宫望抓过的布料,露出厌恶的表情:“南宫皇族、太尉府、中书令府、丁仪一家……当年所有覆灭草原的元凶,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今日就让你做个明白鬼,到了阎王那里去告我的状吧!”   巴音抡起砂锅大的拳头,不过两拳就把南宫望打得口鼻穿血,脸变了形。   巴音啐了南宫望一口,抓过齐颜的胳膊将弯刀拍在了齐颜的手上:“安达,杀了他。”   187   为君绝笔谢风烟   帐篷内霎时安静了下来,南宫望煞白着一张脸惊恐地望着齐颜。吉雅也将目光投在了齐颜的身上,巴音更是将一只蒲扇似的大手按在了齐颜的背部稍稍用力。   齐颜看着手中泛着寒光的弯刀,沉默了。   自从被面具人救到无名谷中,日复一日承受着对方近乎严酷的教导,数不清楚有多少个夜里,齐颜都是靠着幻想自己手刃仇人支撑下去。   她想象着用弯刀抹过仇人的喉咙,看着对方惊恐的表情,然后自己再大声告诉对方:这就叫血债血偿!   实现梦想的这一天终于来了,她苦熬了十七年!   这一天,终于来了……   巴音:“安达!还等什么,快杀了他!”   齐颜紧了紧手中的刀柄,却将弯刀收了起来。   南宫望的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妹夫,只要你能放过我,等我当上了皇帝,愿意与你共坐江山!”   说着竟跪在地上,发起誓来。   齐颜连一片余光都不屑投在南宫望的身上,她用草原话同巴音解释道:“南宫望毕竟是成年皇子,他生前无过,即便是死在草原,棺柩也会运回京城安葬,皇家礼仪十分复杂,前阵子刚死了一个皇子,就怕南宫让会风光操办南宫望的身后事,阴封是难免的。倒时候一定会开馆换装还要陪上些殉葬品,我们不能让他的身上有伤。”   见巴音的眼眸中跳动着愤怒的火苗,齐颜拍了拍他粗壮的小臂:“不要兵符了?”   听到这个解释巴音的脸色才好看些,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齐颜:“先好吃好喝的供一段时间,找个大夫给他配一副草药治一治脸上的伤,等伤都好了断水断粮,相信用不了多久他就撑不住了。如此朝廷的御医也查不出死因,我就说他生了恶疾食不下咽就行了。”   巴音冷哼一声:“便宜他了!”   齐颜转而对吉雅说道:“后面的事就交给你处理了,回宫之前我要带上南宫望完整的尸首。”   吉雅点了点头,没人再理南宫望,直接离开了。   南宫望瘫坐在地上,还以为自己捡回了一条命,殊不知更残忍的死法正等着他。   齐颜的说辞虽然有理有据,但她瞒得过巴音却糊弄了不吉雅,她虽然和南宫静女不熟,却也听说过蓁蓁公主有多疼爱驸马,凭齐颜的心智和手段想要把这件事瞒过去易如反掌。   南宫让这盏老灯说不上什么时候就灭了,南宫望的死自然是能瞒就瞒的。   所以,齐颜不杀南宫望在吉雅看来,只有一个原因:他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一关!   要说齐颜这么多年一个人都没害过吉雅都不信,但用计谋杀人和亲手结果一个人的性命是两回事,特别这人还是南宫静女同宗的兄长!   吉雅的唇边勾起一丝弧度,真是一段孽缘。   吉雅不禁有些同情齐颜了,她抬起头看着走在前面一高一矮两个背影,竟也忍不住天真地设想:若当年撑犁部的汗王苏赫巴鲁同意了两族的联姻,分出一些草场来给图巴部,草原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般地步。   那么自己呢?自己也会安心地做这人的王妃吧……   吉雅轻叹一声收回了目光,暗笑自己无趣,竟会想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她并非对齐颜还心存什么幻想,只是作为当事人之一,见证了局面一步步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唏嘘之余叹上一句:命运弄人。   ……   齐颜离开燕然府的第十五天,乌兰城无事发生。   天堑洛水的另一边,却炸开了锅。   要说这个钱通也真是痴人,齐颜明明嘱咐他过了洛南将背诵的书信誊写一份,连同玉佩一并交给心腹,命他们送到京城灼华公主府即可。   可他见齐颜信中的内容十万火急,又觉得能送信的几个人都不如自己干练,索性日夜兼程一路从洛川河畔狂飙到了京城,他舍不得糟蹋齐颜给他要来的坐骑就把它寄存在洛川河畔的产业中,到市集买了一匹长途马,路上经过马市就换一匹新的,足足换了十多匹马途中没有睡过一个整夜,终于到了京城。   目的地近在眼前,钱通却愈发急切了,灼华公主府这整个一条街对车马都有管制,那些侍卫见钱通风尘仆仆又骑了马,便要他下马接受搜查,钱通的怀里揣着齐颜的信,如何接受搜查?于是钱通强行闯关,不仅引来整条街的巡逻侍卫,还惊动了京城的巡防营。   到了灼华公主府府门外,钱通见追兵将近,直接踩着门口的石狮子跳过了院墙。   这下可炸锅了,灼华殿下若出了什么意外,他们这些人都要受到牵连,于是侍卫敲门的、翻墙的、报信的……彻底乱套了。   他见人就问南宫姝女的位置,可府中的下人哪敢告诉他呢?还好最后掌事女官百合出面,对方认识钱通将他带到僻静处问清缘由,才领到南宫姝女那边去。   接着百合又接到巡防侍卫闯府捉刺客的消息,巡防营的长官亲自带了数百人浩浩荡荡地往这边赶,吓得沿街百姓闭门不出,商铺和小贩直接收摊了。   京城出事了!不知是谁先提出了这个猜测,然后就像风一般地传开了。   虽然有百合亲自出面解释了这件事,但民间的影响却在持续扩散着。   无怪京城百姓如此敏感,若是放在平时也不会掀起这么大的波澜,实在是这几年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先是轰轰烈烈的巫蛊之案被推到菜市口斩首的犯人把路口的地砖都染红了,好几个月才褪色。之后各地洪涝泛滥大量灾民涌入京城,使得京城的治安直线下降,不少人家都学起乡下养了狼狗,挺过了灾民潮驸马府又走水了,之后似乎就没消停过。   未及弱冠的景王殁了,煊赫百年的谢府也倒了。   后者对京城百姓的波及很大,京城将近三分之一的商铺或多或少都和这位谢大官人有些关系,三堂会审时不时就抓几个人进去提审,如此这般折腾下来京城百姓已经快到临界点。   南宫姝女见到钱通吓了一跳,辨认良久才想起他的身份。   南宫姝女:“你不是随行去了洛北,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钱通跪在地上从怀中掏出用油纸包好的信封,连同齐颜的贴身玉佩一起举过头顶:“十万火急,叩请殿下入宫转交蓁蓁殿下。”   南宫姝女面色凝重接过了信,钱通完成了使命,一根紧绷的神经随之松懈,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倒在了地上。   南宫姝女发出一声惊呼,装着胆子探了探钱通的鼻息,发现只是昏过去了才松了一口气,她命人将钱通安排在客房,一刻也不敢耽误立即出发入宫。   在马车上,南宫姝女曾数次向拆开信看看,直觉告诉她:钱通如此急迫不是洛北生变,就是他的主人齐颜出事了。   通过与小蝶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南宫姝女也渐渐发觉小蝶对齐颜并不是爱情,而是一种类似亲情的感情。   她不知道小蝶和齐颜之间发生过什么,但若齐颜出事小蝶会发病的。   南宫姝女沉吟再三,最终压下了这个念头。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点品格她还是有的。   南宫静女刚好批完了奏折,听说二姐来了自是欢喜,用黄绸子盖上了书案,命陈传嗣守在门口,独自往正厅去了。   南宫静女:“二姐今日怎么得空入宫?”自从得了“佳人”,自己这个二姐已经很久没来看过她了,最多去探望玉箫。   南宫姝女:“你们先下去吧,我们姐妹要说些体己话。”   闻言,南宫静女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她了解南宫姝女若非十万火急,绝不会做出此等喧宾夺主的事情。   南宫姝女从怀中掏出一物,南宫静女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她看到了齐颜的贴身玉佩。   南宫静女当着南宫姝女的面撕开了信封,举着信纸僵在了原地,短短的几句话她看了一遍又一遍,信纸飘然落地,南宫静女的身体晃了晃。   南宫姝女:“小心!”她扶着南宫静女坐到了椅子上:“出什么事了?”   见南宫静女怔怔出神,南宫姝女转身拾起了落在地上的信纸,只见:   殿下,见字如面。   景嘉十五年六月初六,臣抵达燕然府。   然,北九州节度使:额日和阿努金与臣交谈之中屡出僭越之语,臣念及不习礼节,或为无心之失,又恐阿努金已生反心危机社稷,遂自请深入,秘行调查之事。   至此时,臣并无确凿证据,恳请殿下切莫过牵,然防范之心不可无,还请殿下早做布防。   令,值此多事之秋,布防之事不易宣扬,若消息走漏恐生激变,届时狼烟四起,百姓涂炭,臣万死难辞其咎。   依臣之见,殿下万不可先发制人,应以静制动,以逸待劳,阿努金若反则朝廷师出有名,四海助力。若此乃臣之误判,权当无事发生。   维持现状,静待时机。   阿努金若反,臣绝不会甘当俘虏,提防阿努金以臣为质胁迫朝廷,故此言明,望殿下明鉴。   遥拜叩请殿下已大局为重,切切。   南宫姝女看完了信也惊得说不出话来,阿努金要反?齐颜孤军深入调查真相?   听他的意思是:如果阿努金反了,齐颜绝不会被生擒……   这,这不是绝笔信吗?!   其实齐颜写最后一段的时候也犹豫了好久,但她觉得:如果阿努金反了意味着自己不再需要这个伪装的身份了,这世上会少了一个驸马,多出一位草原王子。   南宫静女是不可能亲自上战场的,与其如此……不如让对方觉得齐颜已经死了。   这或许是自己最后能给她的,一丝慰藉……   188   世间并无双全法   南宫姝女只是看到了信的内容,而南宫静女却能从里面读到更深层次的东西。   置身险地的齐颜让南宫静女秘密调兵布防的同时,也告诉了南宫静女千万不要因为她而主动出兵,就算阿努金有反心也要南宫静女沉住气。   等到对方先反了再名正言顺地与对方宣战,齐颜还告诉南宫静女:如果阿努金说抓了自己做人质,那么一定是假消息,让南宫静女千万不要相信,阿努金若反了,她会在沦为俘虏之前先自尽……   这样一封信,句句肺腑,字字诛心。   特别是“维持现状,静待时机”八个字,更是隐晦地告诉了南宫静女:欲成女帝,现在还不是动阿努金的时候,除非对方先反了,不然就这样拖下去,拖到南宫静女登上帝位,根据稳固,在此之前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要顾虑她的安危。   南宫静女怎会看不明白?   齐颜在写这封信的时候也是字字啼血,一边是草原的血海深仇,一边是对南宫静女的深沉的情愫。   站在她的立场上来看:这封信已经算是背叛了草原,也背叛了自己的安达,巴音。   齐颜思索再三,还是写了。   她抱着这是今生今世和南宫静女最后一次通信的念头,把自己所有的爱意,愧疚,牵挂都凝聚在了这封短短的信中。   那一刻,齐颜并不只是背负使命的草原遗孤,也是身不由己的痴心人。   她甚至知道这封信会令草原陷入被动,会重演十多年前颠覆的局面!却还是提笔了……   她担心南宫静女会因为自己而做出冲动的事情,又担心这封信会泄露出去,绞尽脑汁,字字推敲终于写出了这样一封隐晦的信。   不仅如此,齐颜还巧妙地解释了自己孤身前往乌兰城的原因。   她担心丁酉一人抵挡不住渭国的随行官员,担心那些人看不到自己而猜忌,便在信中点了一笔。   齐颜心想着:若阿努金反了自己一定是回不去了,但她仍抱着一丝希望,侥幸地想着自己还能回到南宫静女的身边……   有了这个秘密查访的解释,即便假病的消息暴露,自己也能让南宫静女相信自己,即便她又撒了一个谎。   可是她想回去啊,或许是想亲眼看着一个个仇人死在自己的面前。   或许……是如飞蛾扑火般,想多陪在南宫静女身边一些时日。   从景嘉八年到景嘉十五年,转眼七年……   南宫静女这个身负原罪的仇人之女,不知何时在齐颜的心里生了根。   这件事,齐颜早有感觉却不敢面对,直到巴音将弯刀塞到她的手上,齐颜才第一次直面自己的内心。   南宫望必死,可若是由自己亲手做了这件事,自己和南宫静女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齐颜很清楚:这些年自己做过的事情注定了败露即死。   可是……她还是想回去。   就算回去亲手杀死对方,也要让南宫静女死在自己的怀里,或者……自己死在对方的手上。   她愿,无悔。   世间安得双全法?   无法。   渭国必将覆灭,这是他们欠草原的债。   ……   南宫姝女:“小妹……”   呆愣中的南宫静女突然一把抓住了南宫姝女的胳膊,热泪溢出眼眶,求救般地看着南宫姝女,一双手不自觉的加大力道,死死地攥着:“二姐,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南宫姝女看到自家小妹如此,也是心头一酸,思索片刻回道:“你先别慌,不如找五哥商量对策?”在南宫姝女看来,她们不过是无权参政的公主,而南宫达是监国皇子,自然有办法。   南宫静女当即否决:“不能找他!”   南宫姝女大感不解:“为什么?五哥有代拟圣旨的权力,这件事光靠我们怎么行?”   南宫静女吸了吸鼻子,喃喃道:“他不会顾及缘君的死活的。”   南宫姝女:“怎么会?那边还有三哥呀!”   南宫静女缓缓地松开了手,唇边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真是有口难言。   正是因为这样才不能告诉五哥,当初崔御史当堂弹劾齐颜三大罪状,南宫静女在后面听得很清楚:五皇子南宫达的态度明显是站在崔御史那边的。一定是齐颜在会试中的作为触动了对方的利益,而齐颜身份特殊不好拉拢,南宫达才会借崔御史之口除掉齐颜。   如果这件事让南宫达知道了,就算阿努金没反,他也会想办法逼迫阿努金反了!   如此,不仅借阿努金的手除掉齐颜这个眼中钉,又能解决掉一个强劲的政敌,一举两得。   如今朝中“三五”党争得头破血流,南宫静女颁发的政令能顺利开展也得益于此,失去了南宫望,这个平衡的局面就会被彻底打破。   到时候南宫达一家独大,一旦对方质疑谋道圣旨借机面圣,南宫静女就离暴露不远了。   南宫静女摇了摇头:“没办法的,二姐难道忘了,五哥前阵子为景王入皇陵的事情跪求父皇,被关了禁闭的事了?父皇有旨让五哥闭门谢客,现在尚在禁足期,就算是我也不好公然抗旨的。”   南宫姝女长叹一声:“这可如何是好?”   南宫静女沉默了,如果现在兵权在自己手上就好了……   南宫姝女:“你也别太着急,妹夫这不也是猜测吗,或许阿努金不会反?”   南宫静女:“缘君的个性我了解,若不是真的到了十万火急,连他也处理不了的地步是不会轻易求援的。而且……”这封信的字都不是齐颜亲自写的,可见情况已经危及到何种程度。   南宫姝女:“不然……你去把这封信呈交父皇吧,请父皇定夺。”   南宫静女:“二姐。”   南宫姝女:“嗯?”   南宫静女:“我记得上次大姐回京,是不是留下了一批信鸽?”   南宫姝女:“是,就养在我府上……”南宫姝女瞪大了眼睛:“你要向大姐夫求救?!”   南宫静女点了点头。   南宫姝女坐到南宫静女身边,倾着身子按着她的胳膊,劝道:“不行!此事万万不可,大姐夫是世袭的戍边将军,虽有自主调动军队的权力,可是私通番将可是重罪啊!就是因为大姐夫身份敏感,大姐走了几年我都没用过那批信鸽!”   南宫静女:“我要救他。”   南宫姝女大急:“小妹,这件事可不是三五百人就能解决的,求了大姐夫,就等于惊动了整个幽州城!这么大的动作就算大姐夫想瞒也瞒不住的,兵部一定会问询出兵原因的,到时候你让大姐夫怎么办呢?”   南宫静女回道:“我会在信中讲明缘由,如果兵部问起就把我供出来,不必瞒着。”   南宫姝女:“你疯了吗?这件事或许还有别的办法,我们再想想?小妹,你可听姐姐一句劝吧,就算你再得宠也只是个公主,后宫不得干政,就算是皇子私通番将还调动驻地兵马也是死罪啊!出了事父皇也未必保得住你!”   南宫静女:“没有别的办法,已经过了十五天了……难道让我去求太尉府吗?幽州离洛北最近,信鸽比驿马的速度快,不管会面临什么后果,我都要救他。”南宫静女的声音很轻,却透出一股不容商榷的坚定。   南宫姝女:“……要不,你连同这封信一起寄给大姐,请她和姐夫私下说说?”   南宫静女摇了摇头:“这是我的决定,没必要让大姐夫替我背这个黑锅。如果我这么做,岂不是置大姐于两难之地?朝廷若是怪罪下来,你要他们夫妻今后如何相处?大姐孤身远嫁已属不易,即便他们夫妻情深,但有些事情还是要小心维护的。”   南宫静女当即命人取来了文房四宝,当着南宫姝女的面写了求救信,末端还盖上了自己的印鉴。   她怕一只信鸽不保险,一口气写了十多封内容一模一样的信,看得南宫姝女头皮发麻,她知道自家小妹这是铁了心要救齐颜了,根本顾虑暴露的事儿。   南宫姝女:“好了好了,大姐一共就留了十二只信鸽,绑不下了。”   南宫静女笔尖一顿,却还是写完了第十三份:“送信的人呢?”   南宫姝女:“那人送完信就昏过去了,正在我府上休息,我记得好像是妹夫的贴身随从。”   南宫静女听完愈发担忧:“劳烦二姐把这封信交给他,让他再跑一趟幽州。”   南宫姝女:“你这是……”   南宫静女:“信鸽虽快,总有些不保险,这封信大姐夫必须收到。”   南宫姝女:“……我知道了,我会亲自把信挨个绑到信鸽的腿上,亲自把它们放了,看着它们飞!”   南宫静女:“如此就多谢二姐了。”   南宫姝女叹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将一摞信叠好放到怀中:“我先回去了。”   ……   南宫姝女走后,南宫静女直接去了甘泉宫,传国玉玺并没有在她手里,历来南宫静女要拟旨的时候都是到甘泉宫的。   南宫静女留了一手,以南宫让的口吻写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近日身体抱恙,召雅贵妃速回京侍疾。   钦此。   圣旨也是分很多种的,若无大事,比如召贵妃回京这种小事,一般都是以口谕或者格式相对随意的形式颁旨,一旦用了“奉天”起头,“钦此”结尾,便视为最高且必须执行的圣意,非死不可抗拒,抗拒视为欺君。   而且这种格式的圣旨要由宗正寺誊写一份,呈交弘文馆存档,在每一任皇帝驾崩后,史官撰写君王本纪时,要把帝王一生颁过的这类圣旨都记录进去,可见这道圣旨的重量。   189   想要娘亲和妹妹   不知不觉中又过了五日,这五日是南宫静女这一生中最难熬的时刻,她试图用忙碌来麻痹自己,可不论她干什么、做什么,甚至是旁人无意间的一句话,总能让她想起齐颜来。   原来,这七年的光阴,早已让对方渗透到自己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南宫静女五日间连发五道圣旨,几乎是隔天一封,每一封都是“奉天”开头“钦此”结尾,但没有一封提到过齐颜。   加上之前的一封,共计四份。   其中有两封是催促雅贵妃回京侍疾,另外两封是宣皇三子南宫望回京。   南宫静女知道,只要这两个人中有一个人回宫,那么作为钦差大臣的齐颜必定是要随行的。   她之所以不提齐颜,是怕刺激到阿努金敏感的神经,做出什么伤害到齐颜的事情。   南宫静女回到未明宫躺在拔步床上,脑海中闪过齐颜信中的内容,眼泪再次无声地流了出来。   她甚至能想象到齐颜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是怎样的神情和动作,然后他将信纸吹干,交给身边的随从,说道:“把这封信一字一句背熟了,到了安全的地方在把信默写出来,连同这块玉佩一起送到灼华公主府……”   这封信的内容虽然隐晦,骗骗不涉政事的二姐还好,要是落到其他人手中,一定会看出其中的端倪。   可以说齐颜已经把所有可能发生的危险都一一扼杀在了摇篮里,绝对算得上步步为营,高瞻远瞩。   可是……   南宫静女吸了吸鼻子,玉枕上的绸缎湿了一片,她用极轻的声音呢喃道:“你这个傻瓜……为什么不想想你自己?既然有机会脱身,为何要孤军深入?为什么不逃回来!”   在南宫静女看来,齐颜孤军深入的目的是搜罗阿努金谋反的证据,也就是为了她才去冒的这个险。   南宫静女:“如果没有你……我就算坐上了那个位置,又有什么意思?早知如此,我就不应该让你离开我身边半步!”   自出生以来,南宫静女第一次痛恨起自己的身份,她甚至想着:如果自己不是公主而是皇子,就不会这么被动了。就不会只能四处求援,然后躲在这座深宫中等待消息,如果自己是皇子……一定会亲率大军直接渡过洛北,问阿努金要人。   ……   另一边,齐颜也在数着日子,今日是送出消息的第二十天,算一算南宫静女也应该收到消息了,而自己也该回到燕然府了……   晨起她便接了金兀术出来骑马,齐颜先将金兀术抱上了马背,然后潇洒地跨坐到金环乌的背后,一手搂着金兀术,另外一只手随意扯了扯缰绳,马儿与主人心意相通,自觉地按照齐颜的心意行走着。   不过短短几日的相处,“父子”二人已经建立起深厚的感情,特别是齐颜,她对这个孩子怀着很深的愧疚。   在这孩子刚出生的时候,齐颜就差点把他溺死,之后连母乳都没吃过一口就把他连夜送走了,他的同胞亲妹妹做了郡主,而他却被面具人找到,沦为阴谋的筹码,同胞双生的一对兄妹,就因为自己的一念之差有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金兀术非常快活,一双小粗腿不时踢动,突然他兴奋地指向不远处的一片金灿灿的小花:“父亲!你快看!”   齐颜笑道:“父亲去摘来给你?”   金兀术却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要。”   齐颜:“怎么?”   金兀术:“若是把它摘下来,它就活不成了。”   一句充满童真的回答,却触动了齐颜的心,她轻叹一声:“这个季节,这些花很快也该谢了。”   金兀术:“能多一刻是一刻嘛,孩儿看看就好了。”   齐颜一勒缰绳,金环乌停了下来:“好。”   二人欣赏了一会儿,继续向草原深处进发,周围已经彻底看不到人烟了,齐颜才再次开口:“这儿没有外人,告诉爹爹,你喜欢这里么?”   金兀术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这里没有玩伴,孩儿也听不太懂他们说的是什么,巴音叔叔……”说到这里,金兀术明显有些发憷,不过在齐颜的安慰下还是说出了心声:“巴音叔叔好凶,孩儿长这么大还没挨过打呢。”   齐颜摸了摸金兀术的头顶:“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让你受委屈了。”   金兀术扬起小脸,一双琥珀色的眼眸中满满的依赖:“父亲什么时候带孩儿回家?”   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和观察,齐颜发现金兀术虽然性子略娇惯了些,却是个很有骨气的孩子,有担当也能守住秘密。   权衡良久,齐颜觉得有必要给金兀术设置一个底线,以免他沦为第二个自己……   等到自己一走,藏在幕后的面具人说不定就会现身,她不希望这么小的孩子就被面具人洗脑成另一个工具,想一想当年自己接受面具人教导的时候差不多也就是这个年龄,有些事金兀术也该懂了。   齐颜:“其实……你还有个妹妹。”   金兀术瞪大了眼睛:“妹妹,是爹和娘亲之后生的吗?”   齐颜:“不是,她叫乞颜玉箫,是你的双生亲妹妹,只比你小了不到半个时辰。”   金兀术:“真的吗?妹妹现在在哪儿?她长多高了?”说着金兀术比划了一个高度:“有这么高吗?妹妹平时吃几碗饭?也会骑马吗?也要每日都练箭吗?”   齐颜捏了捏金兀术的肉嘟嘟的脸颊:“安静些听我说,但是你要答应我,这是我们俩之间的秘密,你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巴音叔叔。”   金兀术点了点头,伸出小拇指:“拉钩?”   齐颜和金兀术拉过勾,整理了思绪继续说道:“其实……你的母亲是公主。”   金兀术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父亲不是王子吗?”   齐颜:“对,其实……”   金兀术:“那父亲还是驸马?”   齐颜的眼中划过一丝惊愕,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金兀术:“那母亲是哪位公主?向吉雅姑姑那样的公主吗?”   齐颜:“不……你母亲是渭国唯一的嫡出公主,封号蓁蓁。”   蓁蓁殿下的尊号,在渭国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连金兀术这种小孩子也知道。   金兀术显然是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齐颜:“……可是巴音叔叔不是说……渭国人是我们的仇人吗?”   齐颜:“我知道这么说你一时间接受不了,我慢慢给你解释。”   ……   于是,齐颜向金兀术讲述了草原和渭国之间的恩怨,从她八岁那年开始。   包括齐颜去渭国的目的都是真实的,唯独母亲这一件事情上,齐颜撒了谎,谎称南宫静女是他和齐玉箫的亲生母亲。   齐颜想:唯有这样才能让金兀术摆脱面具人的洗脑,如果在孩子的认知中南宫静女是他的亲生母亲,无论面具人怎么说这孩子也不会迷失方向,孩子是永远不会对母亲生出仇恨情绪的。   有些话齐颜没办法和巴音说,武力推翻渭国的事根本不可行,双方的军队和战力根本不成正比,当年草原三族鼎立,由自己父亲亲率三族精锐队尚且不是渭国的对手,如今草原勇士去九存一,如何一战?   齐颜心若明镜:这一定是面具人出的馊主意,对方是前朝公主,才不会管草原人的死活,她的目的只为搅乱或者颠覆渭国,至于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巴音口口声声唤面具人为“恩人”,齐颜知道冒然相劝只会适得其反。   走到今天这一步,齐颜觉得自己有很大的责任,如果当时自己没那么畏首畏尾,及时找到巴音阻止他和面具人的接触,或许今日就不会这么被动。   所以,齐颜不能让历史再次重演,一定要在金兀术被面具人控制之前,先给他做好心理防御。   金兀术:“也就是说……爹爹其实是到渭国复仇的,可是不小心又娶了娘亲,生下了我和妹妹?”   齐颜:“嗯。”   金兀术:“那爹爹和娘亲是仇人?”   齐颜:“没错。”   金兀术一张小脸满是纠结,又问道:“那爹爹还会报仇吗?”   齐颜沉默半晌,轻声回道:“自然是要的。”   这会换金兀术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金兀术突然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委屈地说道:“爹爹要杀娘亲?那孩儿就没有娘了,爹爹和娘亲是仇人,那我和妹妹怎么办?”   齐颜的心也跟着抽了抽,紧了紧搂着金兀术的胳膊,沉默着。   金兀术伤心地哭了好一会儿,这种复杂的身世让他一时间难以接受,虽然他从未见过自己的娘亲,但孩子与母亲的联系比父亲更深。   金兀术摸了摸眼泪,抽抽搭搭地说道:“爹爹可不可以不要杀娘亲?孩儿不想做没有娘的孩子……”   齐颜叹了一声,放柔了语气问道:“那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呢?”   金兀术:“孩儿……孩儿就不报仇了!”   齐颜:“可是爹爹已经做了很多坏事,你也看到了你巴音叔叔,他身上的伤许多都是替爹爹受的,要是这些坏事被你娘亲知道了,她也会杀我的。”   金兀术:“那爹爹去和娘亲承认错误吧,好好和娘亲道歉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娘亲一定会原谅爹爹的,我们是一家人……孩儿不想一辈子待在这里,孩儿想要娘亲和妹妹!”   190   十五道圣旨之重   金兀术的话对齐颜的触动稍纵即逝,到底是孩子说出来的童真之言,当不得真。   金兀术想要的,齐颜何尝不想呢?   她也想要娘亲,父汗,妹妹、一家四口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可谁能成全自己呢?   金兀术仰头看着齐颜,闷声唤道:“父亲?”   齐颜跳下马背将金兀术也抱了下来,“父子”二人牵着手来到一处缓坡之上,齐颜随手一指:“在我小时候,草原上到处都是帐篷,牛羊遍地。我们择水草而居,随季节而走。孩童可以自由快乐地纵马驰骋,牧羊打猎,不必寒窗苦读亦可快乐逍遥地过上一辈子。到了每年的下半年,草原三大部落会默契地轮换着主持草原大会,届时整座草原都会休兵止戈,大家聚在一起围着篝火载歌载舞,这段时间每个部落都会遵守停战的习俗,无需商量。没有人会担心受到敌人的突袭,渭国有句话叫:‘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居住在这里的人们,天生就有比这更高的操守。草原各部虽然每年都会打仗,但我们只为肥沃的草场和过冬的牲口,绝不会赶尽杀绝,只要弱势一方的部落主动退出草场,就可保住全族。要是有些小部落缺乏过冬的牲口,尽可到大部落去借,无需文书也不用抵押,只需双方汗王商谈过,约定期限一到大部分部落都会如约归还。我且问你,这样的境界你在渭国可曾见过?”   金兀术茫然地摇了摇头,他的年纪太小,领悟不到齐颜所谓的境界,只能朦胧地感觉到这是一种很好的事情。   齐颜勾了勾嘴角,眼中划过一丝决然:“可是他们都不在了,一座座坚固的城池拔地而起将草原分割得七零八落,哪一块块巨石下面是无数草原同胞的骸骨,那一座城池下面没有几个枉死之人?可修筑这些城墙的目的,只是为了更好地控制草原而已!”   齐颜的声音戛然而止,可她的胸口仍在剧烈地起伏着。   又过了好一会儿,齐颜摸了摸金兀术的头,低声说道:“咱们不一样,虽然你暂时住在草原,等你再长大些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父亲答应你以后只要有机会就带你回渭国看看,可好?”   金兀术:“好!”   齐颜弯下腰身,伸出小拇指和金兀术拉了勾,郑重地说道:“父亲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但你不一样。答应我无论这件事的结局如何,在我们乞颜家泾渭两国的仇恨不要延续到下一代,千万不要再想着复仇了,哪怕是我死了。”   说完这句话,齐颜的眼中划过一丝错愕,心里的某根弦似乎被拨动了。   与金兀术相处的这些时日,齐颜才真的体会到为人父母的感觉。   这一刻,齐颜觉得眼前的孩子像极了多年前的自己,只可惜自己和金兀术遇到了不同的人。   若是自己的父亲还活着……一定是无法释怀这段仇恨的,但齐颜相信父亲也会如自己这般,将所有的事情一肩扛下,若他办不到,也绝不会试图在自己和小蝶的身上得到延续。   ……   南宫望的生命力比齐颜想象的还要顽强,她又在草原逗留了几日,直到南宫望已经奄奄一息才与巴音辞别。   吉雅还是决定不与齐颜回京,不过倒是将她的省亲的轿辇赠给了南宫望,并拨了一队侍卫护送齐颜回燕然府。   京城距离洛北虽远,但南宫静女所下达的是圣旨,自有驿官一骑连一骑,一站换一人,飞马将圣旨送到了燕然府。   南宫静女以平均一日一封的频率,连颁十五道圣旨,催促吉雅和南宫望回京。   朝臣纷纷猜测,陛下之所以这么急切或许是感觉到自己时日无多……   有些人猜测上欲立南宫望为储,有些大臣则认为:让南宫望回来应该是为了立储之事,但太子人选未必是南宫望,只是想让他输得心服口服,以免日后再生事端。   而民间的百姓就不这么想了,百姓的政治敏感度较低,更喜欢探寻一些皇家的辛秘,他们见皇帝陛下这么着急召雅贵妃回宫,不知暗地里编排了多少出戏,不过他们并不敢挑明,而是弄一些先古前朝的杂文轶事做幌子来影射南宫望贪图美色。   还有些连年落榜的落魄学子,他们听到这个消息后将生平不得志和对朝廷的愤慨之情都凝聚在了笔上,各式各类影射南宫让不爱江山爱美人,晚年昏庸,沉迷美色的作品横空出世。   其中有一部最为出名,一经刊印便会立即脱销,这本的作者化名“莫笑居士”写了一部名叫《魏府观》的,内容大概是:魏府的一位家生奴才,如何一步步坐到管家的位置又如何欺凌少主做了魏府实际的掌权人,之后又如何自立门户,坐拥万贯家财,娇妻美眷的故事。   《魏府观》笔锋辛辣诙谐,设计又极为巧妙。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魏府指得正是渭国,家生奴才做管家说的是南宫望坐上丞相的过程,后面的就是他称帝以后的事情。   这本书在民间红极一时,家喻户晓。直到很多年后……才被下一任帝王列为□□。   此为后话,暂且不表。   另一边,飞鸽传书也到了幽州。   南宫素女在每一只信鸽的腿上都发现了自家小妹落了印鉴的亲笔书信,她不敢大意,立刻将这件事告诉了她的驸马――镇北将军上官武。   夫妻二人关门密谈半日,当天夜里上官武亲率十五万兵马,仅留五万守城,从幽州的北角门浩浩荡荡地出了城。   十五万大军摸黑行军,队伍浩浩荡荡,却不见一点儿火星,直到天快亮了才全部出了幽州城。   南宫望还剩一口气,齐颜拖慢了行程。她准备带南宫望的尸体回到燕然府。而就在这段时间,八百里急报的圣旨也如雪花般一封一封飞到了阿努金的桌案上。   刚收到第一封的时候阿努金还算镇定,可圣旨就像不要钱一样,一日一封,日日不断,一封比一封措辞严厉。   阿努金彻底坐不住了,他知道自己的斤两,更曾亲眼见识过渭国铁骑的厉害,权衡一番后阿努金决定:再次牺牲吉雅,换取草原短暂的“和平”。   于是他亲率数名亲信亲赴乌兰城,吉雅若是不愿回来,他不介意将人绑回来。   所有的矛盾似乎都赶在一个节骨眼上爆发了,五皇子南宫达的禁足期还没满,但“五党”的大臣们已经坐不住了,他们担心传言是真的,纷纷联名上奏:请求南宫望提前释放南宫达。   可是,“南宫让”再次生病了,垂帘听政也不来了。每一封折子都由四九公公亲自收上去,然后就石沉大海。   中书令邢经赋再一次主持朝政,但这一次还有左仆射陆仲行,礼部尚书公羊槐辅政。   于是“五党”的大臣们将目光投向了邢经赋,用尽各种说辞要求他释放南宫达,邢经赋不愧是南宫让亲手提拔起来的朝廷柱石,面对如此压力应付得游刃有余,咬死了就是不放人。   而南宫静女也没闲着,在焦心的等待之余以雷霆手腕料理了谢安。   南宫静女派了陈传嗣去刑部天牢探望了谢安,不知道二人说了些什么,当天下午谢安在供词上签字画押,认下了所有三堂质控的罪状,至于之前供出的那些大臣们,一律不咬了。   三堂将证词呈交内廷,很快得到了南宫让的朱批:谢安所犯之罪皆为死罪,念在其首告有功免其不死,刺配至百越之地,遇赦不赦,死亦不回。抄没谢府家财充至内廷,名下产业充交国库。谢氏三族男子终身不可入仕,女子不可嫁入士族,已嫁入官家者赐和离,依朝廷律例:祖基田产不予抄没,查谢氏祖上籍属胶州,令谢氏家眷即刻启程返乡。兹以此案,以儆效尤。若再起官商勾结之事,上卿亦不可恕。   就这样煊赫百年的谢府于一夜之间轰然倾倒,但没有一个人因此丧命。   南宫静女初次展现了自己的雷霆手腕,冥冥之中竟迈入了一片新的领域。   从前的她手段太过绵柔,即便陈传嗣已经收集了足够的证据,她在处理谢安案件的时候,还是想“有法可依”。这样的品行虽好,却只适合做一位好官,而非上位者。   ……   阿努金在半路遇到了齐颜,截停了队伍一同回乌兰城接吉雅。   负责送信的钱源抵达幽州城的时候,上官武早已率军出发,钱源扑了空,欲回洛北却被南宫素女扣了下来。   幽州军队毗邻洛川,上官武征用了沿岸所有的船只,十五万大军快速渡江,向燕然府进发。   吉雅看到南宫让的圣旨面色灰白,瘫坐在地,而齐颜却认出了上面的字迹。   顿时五内杂陈,一颗心酸酸涨涨。   南宫静女到底还是没听自己的话,十四道圣旨犹如小山般压在齐颜的心上。   齐颜想笑又想哭,第一次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情感。   他恨不得即刻骑上金环乌,飞奔回南宫静女的身边,告诉她:自己很思念她,牵挂她!还要问问她为什么就是不听话?   就在这时,一位阿努金带来的勇士遛进了帐篷,伏在阿努金的耳边说了一阵。   阿努金的脸色难看极了,盯着齐颜用生硬的渭国话说道:“那个渭国的王子死了。”   帐篷外传来一阵嘶哑的喊声:“圣旨到!”   南宫静女的第十五封圣旨,来了。   191   可知此情不可待   阿努金的吉雅这对兄妹的脸色很难看,他们确有反心。但也很清楚草原目前的实力并不是渭国的对手,甚至可以说十几年前的那场倾轧性的胜利给他们的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欲推翻渭国成就大事他们不仅需要一点儿时间,还需要一点点运气,比如渭国内乱或者齐颜取得兵符。   驿官:“圣旨到!北九州节度使阿努金接旨!”   阿努金咬了咬牙,双腮鼓起,一把掀开帐篷走到外面单膝跪地,右手握拳按在心口:“臣阿努金接旨。”   驿官:“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阿努金亲率部众,将朕之爱妃及皇三子同钦差齐颜,一并护送至洛川北畔,于接旨后次日出发,钦此。”   阿努金:“是。”   驿官将圣旨卷好,交给了阿努金:“大人既然收到圣旨,小人就回京复命去了,望大人好自为之。”   传旨的驿官离开了,阿努金将明黄黄的卷轴紧紧地攥在手中,怒气冲冲地回到了帐篷里,就算阿努金的脑袋不灵光,吉雅可是一个心思通透的。   她看着桌子上那小山般的圣旨,眯了眯眼随后将目光投向了齐颜,此时阿努金也进来了,吉雅却依旧问道:“你真的出卖了我们?”   帐篷内仅剩三人,阿努金猛地听到吉雅说草原话,还以为对方是在质问自己,当即怒不可遏,骂道:“放你的狗臭屁!”   见吉雅连余光都没给自己,阿努金才反应过来,对方正在对这位渭国钦差讲话。   面具人并没有将齐颜的身份透露给阿努金兄妹,吉雅是因为儿时见过齐颜早就知道,阿努金根本不知情,不然也不会初次见面就想给齐颜一个下马威了,面具人的心思和手腕一般人难以预料,她甚至诡异到只与吉雅一人商量了窃取兵符之事,对于阿努金这位真正的草原掌事人,几乎没有说过什么。   谁也猜不透面具人的心思,不仅是齐颜,吉雅与她接触过以后也觉得对方高深莫测,行事乖张。   不过有一点,面具人对人心的掌控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她之所以能和吉雅达成共识,就是因为精准地拿捏住了吉雅心中所求。   至于吉雅和阿努金是如何沟通的,外人不得而知,但看他这副铁了心要反的样子,应该是同样被吉雅戳中了心思。   齐颜不慌不忙地用草原话回道:“我早就告诉过你,如果我在约定的日子没能离开这里,自会有人替我送信。”   阿努金皱了皱眉:“你懂草原话?”   齐颜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吉雅思索再三最终没有挑明齐颜的身份,阿努金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攥住齐颜的衣襟将人提了起来,二人的身材悬殊,齐颜在对方的手上就像是一个孩子。   阿努金怒骂道:“猪狗不如的东西,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齐颜直视阿努金的眼睛,冷哼一声。   阿努金两个太阳穴的血管凸了起来,吉雅的瞳孔一缩,大叫道:“二哥!不可以!”   盛怒之下的阿努金又怎么可能会听吉雅的?只见他论起拳头朝齐颜的脸上砸了过去,而齐颜嘴角的弧度越发明显。   “嘭”地一声,尤是有所准备,齐颜也被阿努金打了一个头昏眼花,右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鼻子也流出了血。   看着齐颜彻底绽放开来的笑容,吉雅感觉自己的心跳都要停了。   中计了!自己反被齐颜摆了一道!   吉雅本想借这次机会彻底把齐颜绑到他们的战船上,毕竟南宫望死了,而齐颜又独自从燕然府来到了乌兰城,如此一来必定会留下蛛丝马迹,他也只能和他们合作。   可是当吉雅看到齐颜笑起来的时候,心里炸开了一个惊雷:齐颜是故意激怒阿努金的!虽然吉雅一时间也没想到齐颜意欲何为,但联想到对方以往的行事作风,这人是绝不会做无用之事……   帐篷再次被掀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走了进来。   巴音:“安达!”   金兀术:“父亲!”   阿努金的身形一僵,转过头去呆呆地看着巴音,他叫他什么?……安达?   阿努金松开了齐颜,巴音爆喝一声就要攻击阿努金,关键时刻齐颜飞扑而至,撞到巴音的怀里阻止了他的攻击。   巴音:“安达,你不要紧吧?!”   齐颜:“我没事,你别冲动。”   巴音一双铜铃大的豹环眼仿佛要喷出火来:“阿努金,你胆敢对我撑犁部汗王动手,出去我们来一场生死斗!”   ……   去往洛川北畔的路上,阿努金的脑子还有些浑浑噩噩的,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撑犁部的最后一位王子:乞颜阿古拉,怎么会成为渭国的驸马呢?   他不时转头看向齐颜,对方顶着一张肿得变形的脸骑在马背上,行在队伍中。   同回的还有吉雅和南宫望的尸体,由于吉雅刚生产完不久,暂时还不能骑马,只能和南宫望的尸体乘坐同一辆马车……   队伍走了三日,终于可以隐约看到燕然府城郭的影子,齐颜脸上的伤依旧很明显。   阿努金的心智远不如吉雅,最开始的错愕过后,他不仅没有一丝慌乱,反而心生窃喜。   草原猛虎苏赫巴鲁唯一的儿子,连自己一拳都挨不住,这草原之王除了自己,还有谁有资格?   突然,从远处冒出一个小黑点,又过了片刻才看清是一位草原勇士飞马赶来,那人队伍的数丈开外勒住缰绳,马儿还没停稳就翻身跳下马背,单膝跪地吼道:“报大汗,渭国军队打过来了!”   阿努金:“你说什么?!”   齐颜的眼中也划过一丝错愕,皱了皱眉。   吉雅推开马车的门,从车辕上跳了下来:“是谁说的?”   勇士:“渭国的军队前几日渡过天河,沿途专挑那些渭国人守城的地方走,一路畅通无阻。等我们的人发现的时候已经不足燕然府百里了,昨日派去交涉的人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不过渭国的军队就地搭起了帐篷,没有再推进,小人命人前去画了他们的旗子回来,正打算给大汗送过去。”   吉雅和齐颜异口同声地说道:“拿来给我看!”不过一个说的是草原话,一个说的是渭国官话。   阿努金摆了摆手,那名勇士将羊皮交给了吉雅,对方看过后一言不发将羊皮丢给了马背上的齐颜。   齐颜接过羊皮抖开一看,图上的旌旗上写着“上官”二字。   是他?镇北将军上官武的军队,他来干什么?   不过瞬间,齐颜便想通了其中的关节,上官武是大公主南宫素女的驸马,定是南宫静女怕自己出事,秘密向大公主求救了。   这个答案一出,齐颜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困难起来,眼睛酸酸涩涩的。   她……这是要把天给捅破才甘心啊!   你知不知道后宫不得干政?你知不知道私通番将调动戍边部队是死罪?你为什么就不肯听我的话呢?不是让你“维持现状,静待时机”的么?   公主啊,公主……   你这般待我,要我今后如何面对你?   你可知……你越是这样,我就会越发不安?   今日你对我有多痴心,日后你就会对我有多绝情。   齐颜压下心头的震荡:“是幽州府的戍边部队,既然在百里外安营扎寨应该不是来打仗的,或许是来接贵妃娘娘和三皇子殿下回京的。”   阿努金问那名报信的勇士:“来了多少人?”   “帐篷一望无际,不知道有多少,很多很多。”   阿努金:“接人回京用得着这么大阵仗吗?”   齐颜轻笑一声:“你若不信就把燕然府的仪仗一并送出来,我带着贵妃娘娘和三皇子的遗体一起过去,如何?”   阿努金想了想,点了点头:“就这么办,我们先回燕然府。”   渭国的随行官员见钦差大人这么多日都没有好转,都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可谁知突然传出消息:钦差大人出现了,还是从城外回来的。   众人一窝蜂地冲了出去,看到了齐颜尚未消肿的半边脸,有不少人当即就明白了:钦差大人哪里是生病啊?这明明是被人抓走了!   只可惜他们敢怒不敢言,眼巴巴地注视着齐颜,对方来到队伍中:“大家立刻回去收整行装,换上素服。三殿下殁了,陛下派了一支军队来接三殿下遗体回京,一个时辰后南门集合。”   人群发出一声惊呼,默默地散开了。   齐颜回到房间换上一身素服,安慰了憔悴不堪的丁酉几句,然后说道:“你也回房间去换身素服吧,三殿下殁了,陛下派了镇北将军来扶棺,一个时辰后南门集合。”   ……   队伍再次出发,吉雅终于不用和南宫望的尸体共用一辆马车了,但原本喜庆的仪仗队纷纷换上素服,还纷纷在头上绑了一根三寸宽的白布,也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那么多纸钱,走几步就撒一些。   吉雅觉得晦气极了,不知情的还以为死的是她呢!   她狠狠地瞪了齐颜一眼,放下了车帘,不适地扭动身体,胸口传出的胀痛感提醒着她到了喂奶的时辰,可是她那刚出月的孩儿只能留在乌兰城。   192   深情难负爱难收   来的时候仪仗队穿得是喜服,而回去的时候穿得却是素缟。   纸钱走一路撒一路,齐颜骑在金环乌的背上一言不发,仿佛是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不可自拔,又好像是在进行某种慎重的思考。   队伍行进的速度很慢,到达百里外的幽州部队驻地时已是夕阳西下,帐篷群飘出袅袅炊烟,士兵们正在埋灶做饭。   岗哨上的侦察兵第一时间发现了齐颜的队伍,禀报给了上官武。   上官武放下手中的筷子,命人打开营门率领上百亲卫,骑着快马迎接。   上官武也看到了披麻戴孝的队伍,他的面色有些阴郁,不知道是哪位出了事。   听到轰隆隆的马蹄声,齐颜从思绪中回神,一抬手队伍停了下来。   待上官武的队伍来到眼前,齐颜笨拙地从马背上翻了下来,上官武也跳下了马背,齐颜便端起手臂躬身行了一礼:“上官将军。”   上官武端住齐颜的胳膊,看到齐颜脸上的淤青:“妹夫……这是?”   齐颜轻叹一声:“一言难尽,且回营再与将军细说,三皇子殿下恶疾不至……殁了。雅贵妃娘娘身体抱恙,正在马车里休息。”   上官武:“好,咱们回去再说。”上官武示意随从将齐颜扶上了马背,大手一挥向营内进发。   吉雅躲在马车里始终没有露面,她刚生产过没多久,担心旁人看出端倪,是以回到燕然府后就没有再露过面。   上官武命士兵搭设灵堂,将南宫望的棺柩从马车里抬出来,放到了灵堂里,亲自祭拜一番才来找齐颜。   上官武一进门,齐颜便叫了一声“大姐夫”。   上官武:“妹夫辛苦了,你这脸?”   齐颜面露羞赧摆了摆手,反问道:“大姐夫怎么来了?是否是收到了陛下的旨意?”   上官武面露古怪,答道:“非也,是内子接到了蓁蓁殿下求救的飞鸽传书。”   齐颜故作错愕,一屁股瘫坐到椅子上:“是我害了殿下……”   上官武的眼中划过一丝精光:“妹夫此话怎讲?”   齐颜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回道:“只因北九州节度使阿努金屡出僭越之言,可毕竟草原蛮夷不司教化,不懂礼数,实在是不好判断对方的用意。但洛北的安定关系社稷,我不敢大意,就修书一封命随从连夜送到京城,我那随从身份低微入不得宫,只能让他先到灼华公主府,请灼华殿下将信转交给蓁蓁殿下,再叩禀报陛下知晓,定夺。”   上官武点了点头:“妹夫的顾虑并无道理,怎么说是害了蓁蓁殿下?”   齐颜看着上官武:“大姐夫亲率大军赶来,难道不是害了殿下?”   上官武:“这……情况危急,我也只好如此。”   齐颜:“我明白,以我的推测或许是陛下身体抱恙,蓁蓁殿下未能得见又心系于我才会如此。可是依照律例后宫不得干政,私通番将调动戍边部队更是死罪,虽然我已修书奏请陛下,但大姐夫毕竟没有接到圣旨。”   上官武拍了拍齐颜的肩膀,宽慰道:“事出紧急,再说我是秘密出城的,你也不必太担心。”   齐颜心中冷笑,脸上做出一副担忧的神色:“都怪我思虑不周!竟错将三位殿下都牵扯进来,还连累了大姐夫!大姐夫有所不知……”齐颜说道这里故意停住了,表现出一副有苦难言的样子。   上官武坐到齐颜旁边,问道:“妹夫但说无妨,我保证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   齐颜往上官武那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说道:“大姐夫久在边陲或许还不知道。这几年陛下身体不好,自二四两位皇子被圈禁后……三五党争激烈,如今三殿下又殁了,太子的人选八成要落到五皇子的头上。出兵动作这么大,暴露是迟早的事儿……历朝历代新君即位定伴随大肆封赏,大姐夫手握重兵,虽是皇亲但谁又能猜到五殿下的心思呢?或许他有更好的心腹人选,出兵这件事就算现在不追究……怕是要被秋后算账。”   上官武听完,脸色一沉。   齐颜的话戳到了他的心坎里,上官武原本是镇北将军府的嫡次子,这世袭将军的位置原本是要落到他兄长头上的,可后来他的兄长被人毒害,才落到了他的头上,幽州离京城虽远却从未脱离开政治的漩涡。   本来上官武还有些别的心思,但听完齐颜的话基本打消了。   上官武沉吟半晌,问道:“依妹夫之见,该当如何?”   齐颜屈指敲了敲桌面:“敢问大姐夫,我的随从现在何处?”齐颜了解钱通的个性,送完信不可能不回来。   上官武挑了挑眉,如实回道:“内子来信说,的确有一位姓钱的少年到幽州送信,不过那时候我已经带兵出发了。为了保险起见那位少年正在幽州府做客。”   齐颜:“琼华殿下思虑周全,既如此不如我们这样……”   齐颜说出了自己想了一路的补救之法:若兵部问责起来,要上官武不要将三位殿下牵扯出来,只说是接到了自己的亲笔求救书信,其他的事情交给齐颜处理就好。   上官武皱了皱眉:“如此……”   齐颜看穿了对方的心思,抢白道:“大姐夫请放心,我至少还有个钦差的身份,所有后果我都愿意承担。”   上官武:“阿努金毕竟没有谋反,朝廷要是追查到底,妹夫怕是也难逃罪责。”   齐颜:“齐颜愿意承担。”   ……   这是齐颜思考一路想到的下下策,也是最稳妥有效的办法。   她对上官武并不熟悉,计划越周密反而会暴露得更多。   南宫静女既然愿意为了她将天都捅破,齐颜又怎么舍得让对方身陷险境?   若南宫静女只是一个普通的公主倒也好说,凭她的尊贵身份最多削减些食邑再禁足个一年半载也就过去了。可是南宫静女走得是女帝之路,一旦这件事处理不好轻则错失良机,重则暴露计划。   南宫望死了,南宫静女将要面对与监国皇子最后的“决战”,齐颜决不能让南宫静女在这个节骨眼上进入朝臣的视线,更不能让南宫达感觉到南宫静女有调动兵马的能量……   齐颜知道:自己想到的这些可能产生的后果,南宫静女一定也都想到了。可对方却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救自己,试问这份深情怎能辜负?   齐颜送走了上官武,在帐篷外负手而立。   殿下,既然你不吝女帝之位也要保全我,我又如何不能为你牺牲一次?   次日一早队伍便再次出发,渡过洛川后上官武便与齐颜分别了,有仪仗队鸣锣开道,齐颜的队伍是绝对安全的。   又走了一个多月方到京城,离开时还是夏天,再回到这里已是初秋。   京城的叶子已然绿透,郁郁葱葱的。但或许只需一场秋雨,这些叶子一夜之间就会变黄。   南宫望殁了的事情京城已经知道了,入宫沿途的门市都挂上了白布条,五皇子南宫达的禁足期也满了。但因为其腿脚不便,由七皇子南宫离带领内廷司,礼部,宗正寺三府官员接南宫望的棺柩回宫。   不过几年的功夫,南宫皇族九位皇子死得死,关得关,只剩四位。   同来的还有南宫望的妻子孟氏,以及他的长子南宫明礼。   孟氏扑到南宫望的棺柩上哭得肝肠寸断,七皇子南宫离和齐颜劝了好一阵才稳住了孟氏的情绪。南宫明礼和南宫离一左一右扶着南宫望的棺柩从北门进了皇宫。   齐颜自请回府沐浴更衣,再行复命述职,没有一同入宫。   马车刚停到蓁蓁公主府的门口,漆红的两扇大门便从内部被推开,一众丫鬟家仆鱼贯而出,跪地相迎:“奴婢,奴才恭迎驸马爷回府。”   钱通扶着齐颜下了马车,齐颜一眼便看到了自己思念数月的倩影。   南宫静女穿着一袭素色宫装,托着长长的宫装下摆向齐颜走来,齐颜快步相迎还没来得及端起手臂行礼,南宫静女便扑到了她的怀里。   一众丫鬟家仆忙把头压得低低的,掌事女官秋菊也背过身去。   齐颜张了张嘴,感觉到怀中佳人的颤抖,发出一阵无声地叹息,五味杂陈。   齐颜抬起手臂,将南宫静女拥在怀中:“殿下。”   南宫静女在齐颜的怀中窝了好一会儿,身体的颤抖才得以平复。埋在齐颜胸口的蹭了蹭,南宫静女又抡起秀拳锤了齐颜几下才离开了怀抱。   南宫静女的眼眶通红,直直地端详着齐颜,眼中的疼惜溢于言表:“有没有受伤?”   齐颜摇了摇头,南宫静女牵起她的手:“先进去再说。”   上了台阶,齐颜才看到门口放着一个火盆,南宫静女吸了吸鼻子:“跨过去。”   齐颜胸腔中流淌着一种叫“温馨”的暖意,“哦”了一声,依然照办。南宫静女又去抓齐颜的腰带,吓得齐颜忙按住南宫静女的手:“殿下?”   南宫静女:“把这件外衫丢到火盆里烧了,脱下来。”   齐颜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不劳烦殿下,臣自己来……”   南宫静女也没强求,看着齐颜将衣服丢到了火盆中,从丫鬟的手中接过盐罐子抓了一把撒到齐颜身上,秋菊将叠得平整的新外衫捧到齐颜面前:“驸马爷。”   齐颜:“多谢秋菊姐姐。”   齐颜刚系好腰带,南宫静女便再次牵起她的手,直奔正殿。   秋菊打了一个手势,丫鬟们识趣儿地没有跟来。   193   夫妻齐心可断金   回到寝殿,齐颜的心脏砰砰直跳,她是思念南宫静女的,带着矛盾和沉重的心情,日盼夜盼地回来了。   念了一路的人近在眼前,触手可及,反而生出了一股近人情怯的心思,这是从前没有过的。   南宫静女的眼睛红得像一只小白兔,她微微仰着头一眨不眨地盯着齐颜,仿佛是怕自己一眨眼对方就消失了似的。   因为宫里头又出了白事儿,南宫静女穿着一袭素色宫装,三千青丝盘在头顶梳着一个出嫁女子的发式,头上只插了一根黑色的簪子,再无其他饰品。   自二人成婚后的次日,南宫静女便一直梳着这样的发式,已经多年。   但不知怎么,今日再看这些,齐颜的心中却生出了一股责任和冲动。   有那么一刻,齐颜甚至冲动地想着:要不要把自己女子的身份告诉对方?   金兀术童真的话语在齐颜的耳畔回响,此情此景……对方会真的会原谅自己么?   不过这一切仅仅止步于思考的范畴,齐颜毕竟不是孩子了。她不敢赌,更不可能就此放手。   只不过是齐颜看清楚了自己对南宫静女的心,一旦生了情,便总想独占更多。   齐颜想问问南宫静女:若我和你一样都是女子,你眼中的情是否如故?   ……   齐颜压下妄想,缓缓地抬起手想要抚摸南宫静女清减的脸庞,可对方却一把将齐颜的手抓了过去,狠狠地咬住了她的手背。   齐颜蹙眉,抿着嘴唇压下了即将溢出的痛呼声,当感觉到几滴温热的液体滴到手背上时,齐颜的心也跟着痛了起来。   齐颜上前一步,任凭南宫静女咬着自己,用另一只手将对方拥入怀中,紧了紧胳膊,柔声道:“殿下怎么瘦了?”   南宫静女的呼吸一滞,松开了齐颜的手,象征性地挣脱了几下,故作凶恶地说道:“以后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许把自己置于险地!”   齐颜:“嗯。”   南宫静女:“答应我!”   齐颜:“臣答应。”   南宫静女的身体这才放松下来,“凶恶”褪去,露出心有余悸的脆弱,反手拥住了齐颜,喃喃道:“还有脸说我瘦了,你不也是?”   齐颜:“臣只是……”   南宫静女:“嗯?”   齐颜深吸了一口气,贴在南宫静女的耳边,柔声道:“好想念殿下。”   南宫静女的俏脸透粉,嘴角不自觉地勾起显出一丝娇羞:“油嘴滑舌。”   齐颜:“日月可鉴。”   南宫静女:“我知道了……我,我也是。”   齐颜发出一声长长地叹息,将下巴搁在南宫静女的肩膀上,嗅着对方身上熟悉的香味,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原以为,自己无时无刻不思念青草的味道,可这趟回去竟有些不适应故乡的气味了。   南宫静女的鼻息翕动,拍了齐颜两下:“快去沐浴更衣,身上都臭了!”   齐颜轻笑一声松开了胳膊,抬起袖子闻了闻:“不是臣臭了,是洛北的牲口味把臣的衣服熏臭了。”   南宫静女白了齐颜一眼:“看你以后还吃不吃得下烤全羊。”   齐颜:“美食,美意,岂可辜负?”   南宫静女牵起齐颜的手,再次问道:“真的没受伤?”   齐颜摇了摇头,南宫静女:“那快去沐浴,我让秋菊撒些花瓣进去。”   齐颜:“遵命。”   ……   齐颜换上绯红官服与南宫静女乘坐马车入宫,虽然南宫望殁了,但齐颜要先复命述职,只能穿官服。   召见齐颜的是监国皇子南宫达,虽然南宫达被禁足了一段时间,但从明面上来看:他是南宫望之死的最大获利者。   南宫皇族余下四位皇子,六皇子南宫烈虽然出身尊贵但放浪形骸,民间和朝廷的风评不佳,与帝位无缘。   六皇子南宫离,生母早逝,一直寄养在其他妃子的膝下,而且南宫离的性格孤僻,通常一年也见不到他几次,在朝中的存在感极低。   八皇子南宫保,年龄尚小不成火候,明眼人都看的出来:虽然五皇子南宫达的身体先天有缺,但皇位最后一定会落在他的头上。   尽管南宫达掩饰得很好,但齐颜还是看出了对方心底的雀跃。   有了这个因素,南宫达对待齐颜的态度也不同了。   之前因为南宫达拉拢齐颜不成,担心对方倒戈到南宫望的阵营,曾想除掉齐颜,如今南宫达俨然成了胜利者,对待齐颜这种能力和身份并重的朝臣自然不同。   齐颜将洛北发生的事情,挑能说得部分和南宫达汇报了一遍,末了一抖衣襟下摆跪在地上:“阿努金屡出僭越之言,臣担心洛北动荡危机社稷,情急之下秘密修书一封派遣心腹到幽州向镇北将军上官大人求救,叩请殿下降罪。”   南宫达皱了皱眉,沉吟半晌回道:“此事虽然事出有因,但无诏调动戍边部队的罪责……本宫也不敢妄断,还要和中书令及刑部尚书商议一番,奏请父皇定夺。”   南宫达吸取了上次为景王求情的教训,再不敢擅自卖好了。   而且此一时彼一时,没了南宫望这个劲敌,他也没有必要强行树立仁德的品格。小心驶得万年船,哄得自己的父皇顺意,及早成为太子才是头等大事。   齐颜:“是。”   不过南宫达并没有忽略南宫静女在南宫让心中的地位,宽慰道:“你放心,本宫自会为你美言一番,讲明事因。”   齐颜:“多谢殿下。”   南宫达:“三哥英年早逝,本宫悲伤难持,还要与宗正寺和礼部商议如何安置三哥一家,你且去吧。”   齐颜:“殿下节哀,臣告退。”   南宫达:“嗯。”   齐颜走后,书房里只剩下南宫达一人,虽然得知南宫望的死讯也有几日了,南宫达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音。   他自知身体有缺虽然梦想着能入父皇青眼,却不敢报太大的希望,更不敢表露出一点这方面的进取,处处小心,事事低调终于熬到了今日。   在被禁足的那些日子,南宫达终日提心吊胆,一怕传来父皇册立太子的消息,二怕南宫望趁机做大,自己再无翻身之日。   终于啊,终于,南宫望!你死得好,死得太好了!   本宫定会将你风光下葬,妥善安置你的遗孤!   齐颜又回未明宫换了一套素服,到南宫望的灵堂祭拜了一番,南宫静女知道齐颜会来,特意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待齐颜祭拜完毕二人一同离去。   并没有就近回未明宫,而是默契地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一路静默无言,直到回了蓁蓁公主府的寝殿,秋菊将伺候的丫鬟遣散,亲自站在寝殿十步开外的地方守着。   南宫静女:“三哥是怎么去的?”   齐颜:“阿努金断了三殿下的水粮补给,活活饿死的。”   南宫静女:“阿努金要反?”   齐颜:“暂时不会。”   南宫静女:“他为何要反?”   齐颜:“依我的观察,阿努金的性格并不是一个甘居人下之辈,加上这几年陛下的身体不好,阿努金从吉雅那儿得知了此事,认为时机到了。”   南宫静女:“那为何又不反了?”   齐颜:“因为臣告诉阿努金,求救的密信已经送出,朝廷已有防备。阿努金认为先机已失,自知若不能出奇兵,并无胜算。”   南宫静女:“吉雅为何回宫?”   齐颜:“吉雅与阿努金并非同母所生,兄妹二人年纪差得多,感情并不亲厚,送回吉雅意在示弱。”   南宫静女:“你觉得朝廷下一步该怎么办?”   齐颜望着南宫静女,低声道:“朝廷应火速集结力量,将叛乱扼杀在摇篮里!不过……”   南宫静女瞬间会意:“不过这对本宫不利。”   齐颜点了点头:“没错,从殿下的立场上看,应维持现状,静待时机。殿下不仅不能声张此事,还要尽力粉饰或者将五殿下求战的请求压下来。兵符一直在太尉手中,若此时开战恐怕五殿下会借机收回兵符,若是成了五殿下的根基便再不能撼动分毫,若不成……恐内忧外患,社稷危矣。”   南宫静女秀眉微蹙:“通过这次的事情,我也觉得没有兵权很是被动,可是……陆权是父皇的异性兄弟,门生遍布天下,这兵符……怕是很难收回来。”   齐颜的眼中划过一丝精光:“臣有一计,或可图之。”   南宫静女:“嗯,你说。”   齐颜:“正如殿下所言,陆太尉是开国功臣,所以兵符这件事不能再拖了,一定要在陛下康泰之时处理妥当,否则拖到日后陆权就是两朝元老,又是陛下的异性兄弟,恐落下口实,再生事端。”   南宫静女:“我就是苦恼这个,可我这公主的身份……”   齐颜:“殿下,不如请陛下下旨,封陆太尉为异姓王,赐万户食邑,一城封地。”   南宫静女皱起了眉:“这岂不是纵虎归山?陆权手握兵符还要再给他一座城池?”   齐颜眯了眯眼,慢悠悠地说道:“至于太尉之位和兵符,就交由太尉府的公子袭成,陆公子与殿下是平辈,只等殿下根基稳固,便可水到渠成。”   南宫静女:“可是……陆伯言官居左仆射,已算是文官的极品……”   齐颜笑了,牵起南宫静女的柔荑捧在手心,柔声道:“殿下再想想?”   南宫静女:“难道……你要我把兵符传给陆仲行?”   齐颜:“殿下聪慧,陆二公子武官出身,接替兵符最合适不过了。”   南宫静女:“可是他并非嫡长子……”   齐颜:“就是这样才好,陆伯言心高气傲却被自己的弟弟压一头,而且这两个人偏偏生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兄弟阋墙是迟早的事儿。为了打压亲弟,陆伯言定会收拢陆太尉昔日旧部,到时候陆府的门生就要被迫选边站,太尉府的势力一分为三,逐一击破指日可待。”   齐颜:“当然,最重要的是,殿下开了一个立嗣不立长的先河,也算是对朝臣的一个试探,而且既然灼华殿下的驸马可以接掌兵符,臣也一样可以。”   194   经年长大已成林   南宫静女细细斟酌一番,脸上露出明媚之色,由衷地说道:“有你在我身边真好。”   齐颜淡淡一笑,其实她也不知道这一计到底是在帮南宫静女还是为了自己的复仇计划,陆权和丁仪这两个人是覆灭草原的直接凶手,若是让他们两个得以善终,齐颜会觉得她这辈子都会有缺憾。   只是……一旦动了太尉府,掌握了兵权南宫静女就再也没有机会回头了,如今南宫静女虽然掌握了不少力量,但她毕竟是藏于幕后,还有全身而退的希望。   齐颜注视着南宫静女的眼睛,轻声问道:“殿下真的决定好了么?拿了兵符就没有回头路了,不成功……”   南宫静女:“没有不成功,我们一定会走到最后的。”   齐颜沉默须臾,笑道:“殿下成长了。”   南宫静女却怅然一叹,没有答话。   南宫静女也感受到了自己心境的变化,从前些年大皇子殁了,虽然与对方并不亲厚,但南宫静女还是难过了一些时日,再后来出了巫蛊之案二皇子和四皇子因此被囚禁,牵连之人无数,南宫静女还想过把这两位皇兄救出来。   后来景王也殁了,南宫静女虽然也伤心,但想得事情不再局限于感情上,而是通过这件事或者是通过景王之死,自己怎么做能获取最大的利益。   最后就是三皇子南宫望的死了,南宫静女全无悲伤之感,哪怕听到齐颜说南宫望是被阿努金活活饿死的……   现在回头想想,哪怕是五年前的自己恐怕都理解不了现在的自己吧。   南宫静女暗问自己:等到尘埃落定时,自己再回忆起这段日子,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自己会怀念年少时,这份手足之情吗?   齐颜安静地看着南宫静女,见对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哀伤。   齐颜默默地牵起南宫静女的手:“高处不胜寒,殿下既然下了决心就不要想太多,臣会陪着你走到最后的。”   南宫静女起身来到齐颜的面前,沉默不语。   齐颜主动起身,将南宫静女抱在怀中,安慰道:“臣的心里已有构想,很快了……”   南宫静女枕着齐颜的胸口,喃喃道:“前些天我去看玉箫了,她还问我你去哪儿了。”   齐颜:“我也好久没见她了,明日去看看。”   南宫静女:“从前……也怪我小心眼,很少与这孩子亲近。”   齐颜拍了拍南宫静女的背:“都是我的错,殿下已经做得很好了,臣不在的那几年,玉箫平安长大,吃穿用度无所亏。”   南宫静女:“这孩子长这么大从没问我要过什么,第一次要礼物就把我给难住了。”   齐颜笑道:“她一个小孩子能看上什么稀罕物,这世间还有殿下也赏不了东西?莫非是星星月亮?”   南宫静女咬了咬嘴唇,踌躇半晌方回道:“她说想要个弟弟……”   齐颜的呼吸一滞,警铃大作。   南宫静女听到齐颜的心跳突然加快,脸也跟着红了。   齐颜:“殿下,三殿下……”   南宫静女:“我知道,三哥尸骨未寒自然是不行的,可我们成亲已有七年了,玉箫都五岁了。”说到后面,齐颜明显能从南宫静女的话语中听到一丝怨念。   是啊,南宫静女是公主,自己是“驸马”,驸马和小妾的孩子都已经五岁了,可是“驸马”和公主还没有过夫妻之实。   齐颜的心脏砰砰直跳,发丝中渗出了汗意。自己是女扮男装的,如何给南宫静女一个孩子?当初自己潜入渭国的时候从未想过会成为驸马,更没想到与南宫静女这段假凤虚凰竟然能维持七年……   自己早就“错过”了最佳的和离时机,此时她们之间再无龃龉,感情也越发深邃,要如何脱身?   就算能脱身,自己真舍得离开吗?明明有假死的机会,不还是飞蛾扑火似的回来了吗?   可是怎么办呢,七年了。她们成亲已经七年了,面对南宫静女再合理不过的要求,自己又有什么借口能推过去呢?   南宫静女见齐颜不语,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轻声道:“其实我……不是男孩也没什么,不过父皇有旨女帝不可二传,皇位必须要传给我们的儿子,如果不是儿子……”南宫静女本想说“如果第一胎不是男孩,总会生出男孩的。”但她毕竟是姑娘家,面皮薄,实在说不出这么“不知廉耻”的话来。   齐颜呆呆地抱着南宫静女,一股寒意席卷全身,手脚冰凉。   南宫静女碰了碰齐颜:“缘君?”   齐颜:“嗯,嗯。”   南宫静女:“你怎么不说话?”   齐颜失神道:“我在想怎么……”   南宫静女:“……你!”   齐颜这才发现自己不小心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慌忙解释道:“殿下误会了,臣只是,只是……不是殿下想得那样!”   南宫静女俏脸通红,嗔了齐颜一眼:“我明白,三哥毕竟是我的同宗兄长又是英年早逝,至少三个月不能同寝的。”   齐颜:“嗯,对。”   ……   齐颜又陪南宫静女待了一会儿,就借着要去看玉箫离开了。   南宫静女早就看出了齐颜的心不在焉,而且在她看来齐颜的这个借口糟透了,他们现在在蓁蓁公主府上,玉箫在未明宫里,临近傍晚等到了皇宫天也快黑了,对方又夜不能视。   但南宫静女并没有点破,反而命秋菊从府库选了几件珍惜的小玩意让齐颜一起带过去。   齐颜走后,南宫静女坐到椅子上久久无言。   即便齐颜掩饰的很好,南宫静女还是感觉到了对方的抵触,南宫静女实在想不通他们之间存在什么问题,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   齐颜对自己是有请的,南宫静女看得清清楚楚,可是……   对方为什么要抵触和自己有夫妻之实呢?   难道?齐颜有什么难言之隐吗?不应该啊,他不是和小蝶生过孩子么……   南宫静女的心里闷闷的,但她早不是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公主了,她早就学会了控制自己的情绪。反正对方没有拒绝,南宫静女就当他答应了。   等到他们有了夫妻之实,今生今世就别想再分开!   ……   秋菊:“驸马爷小心!”   “啪”的一声,齐颜在下台阶的时候踩空了,在蓁蓁公主府的门前摔了个大马趴,一众家丁丫鬟手忙脚乱地把人从地上扶了起来,秋菊上前打量了一番,见齐颜没有摔破才稍稍安心,问道:“驸马爷,您不要紧吧?”   齐颜拍了拍身上的土,讪笑一声:“这几日匆匆赶路没有休息好,不要紧。”   秋菊:“要不明日再去看郡主吧?奴婢扶您回去休息。”   齐颜:“不了,殿下刚才说玉箫想我了,我过去看看,秋菊姐姐把礼物放在马车上就回去吧。”   秋菊放好了南宫静女赏赐给齐玉箫的礼物,又命人搬来了脚踏,亲自将齐颜扶上了马车。   马车开了,齐颜像被抽干了力气似的瘫到座位上,汗珠顺着脸淌了下来。   齐颜:果然是自取灭亡了么?拖着拖着过了七年,明明拿到过君子之约却没有及时和离,拖到两个人都有了感情无法收拾的地步。   明明在洛北的时候有机会假死脱身的,为什么偏要回来呢?!   齐颜猛地抽了自己一个巴掌,把脸埋在了手心里。   如果是孑然一身也就罢了,大不了找机会逃回洛北,用别的办法报仇。   可是自己就这么走了,小蝶怎么办?玉箫怎么办?丁酉怎么办?!   ……   玉箫看到齐颜很开心,几个月不见小家伙又长高了,不过和同胞哥哥金兀术往两个方向发展,玉箫纤细高挑,金兀术则很壮实像个小木墩。   齐颜将南宫静女赏赐的礼物给了齐玉箫,将齐玉箫抱在怀中就开始发呆。   起初齐玉箫还很喜欢与齐颜难得的独处时光,但被齐颜抱了两刻钟以后,开始坐不住了,扭动身子就要下去。   齐颜强打着精神和玉箫说了几句话,便找了个理由离开了。   回到未明宫的寝殿,齐颜关起门窗在里面直打转,一想到三个月后可能发生的事情就急出一身冷汗,偏偏绞尽脑汁也想不到办法。   就这样煎熬着到了晚上,齐颜也不点灯枯坐在床上,直到天蒙蒙亮才囫囵躺到床上睡了一觉。   齐颜来回颠簸了几个月,刚回京也不曾好好休息过,又穿着汗涔涔的衣服睡了一夜,再加上生了一股急火。   次日醒来只觉周身皆痛,头昏脑涨。   宫婢听到呼唤进了寝殿,看到齐颜潮红的脸吃惊不小:“驸马爷您怎么了?”   齐颜:“叫丁御医来。”   宫婢见齐颜的声音沙哑难闻,匆匆出了寝殿,叫了一个脚程快的内侍去御医院。   丁酉背着药箱进了寝殿,快步来到床边:“怎么了?你这是真病了?”   齐颜动了动眼睛,哑着嗓子问道:“门窗关好了吗?”   丁酉:“放心。”   齐颜深吸一口气,撑着床板吃力欲坐起来,丁酉坐到床边将人扶起:“你的身上怎么这么烫?我来给你看看。”   齐颜靠在丁酉的身上,虚弱地问道:“女子和女子能生孩子吗?”   195   马踏春泥半是花   丁酉没听清楚,又追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齐颜靠在丁酉的身上,倒了两口气:“我问你有没有女子和女子生孩子的方子!”   丁酉抬手摸了摸齐颜的额头:“是有点烫,都烧糊涂了。”   齐颜听了恨不得立刻推开丁酉,只可惜身体极度虚弱,连连大口喘气。   丁酉:“我是大夫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有那样的方子?”   齐颜苦笑一声,喃喃道:“她要和我圆房。”语气中满是哀怨和委屈。   丁酉叹了一声,以齐颜内敛又深沉的性格,能说出这样的话足见这件事给她造成的压力有多大了。   丁酉把齐颜重新安顿到床上,抓过她的一只手切起脉来:“这件事我早就料到了,她拖了七年才和你提已经很不错了。”   齐颜露出一抹苍白又无助的笑容:“是啊,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当初以为拖过去是自己的幸运,却不想积攒到今日……七年。”   丁酉:“内火炽结,表有风寒,五脏淤积。我给你开服清热降火的方子,你也把心放宽点儿,再这么下去身体会受不住的。”   齐颜:“丁酉。”   丁酉:“嗯。”   齐颜:“七年……她迁就了我这么久,我实在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法拒绝她。”   丁酉也沉默了,连齐颜都想不出法子他就更没有办法了。   齐颜:“她给我最后三个月,你抓紧时间离开这儿吧。”   丁酉:“……没有回转的余地了么?”   齐颜摇了摇头,疲倦地闭上了眼睛:“没有,你快走吧。在她看来我已经有了玉箫这个女儿,如果这个关头提出有隐疾就太明显,也太伤人了。而且……与她假凤虚凰这些年,利用她做了那么多事,我不能再剥夺她做母亲的权利。”   丁酉看着齐颜,本想说“你变了”话到了嘴边儿又咽了回去。丁酉还记得当年那个将要离开无名谷的齐颜,曾决然地告诉他:从今以后这世上再无乞颜阿古拉,我是渭国学子齐颜。   看着齐颜头也不回地离开自己的小院,丁酉还以为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能动摇她复仇的决心了。   可是……今日居然听到齐颜说:不想再伤害仇人家的女儿?   丁酉知道:齐颜的这场病大部分原因是急火攻心造成的,他不想再刺激她,不过也确实拿不出什么好主意。   齐颜:“把方子交给宫婢,你就回去吧。回去以后好好想想如何脱身。”   丁酉:“你应该是知道的,没有主人的命令我不能离开这里。”   齐颜:“你是我的专属御医,若我的身份暴露第一个被杀的就是你,与其留下来受折磨不如趁早离开。”   见丁酉不答话,齐颜睁开了眼睛,看着丁酉好半晌又开口道:“我虽然是异族人,但你我毕竟有自幼一起长大的情分,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你没必要留在这里给我陪葬。离开这儿,脱离皇宫内廷也离开师父,过属于自己的人生吧。你的医术精湛,随便去个地方结庐行医都能安度晚年。纵然师父手眼通天,这天大地大想要寻一个人也不容易。况且你并没有出卖她,她还不至于赶尽杀绝。”   丁酉:“那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齐颜:“我?自然是能拖一天是一天,等到我死了也能离开这儿了。”   丁酉:“真的没有回转了吗?我看她……待你不错,或许……”   齐颜:“我累了,你先回去吧。”   ……   丁酉又给齐颜扎了一次针灸,将方子交给宫婢嘱咐她驸马爷需要静养,背着药箱离开了。   回到御医院,丁酉有些心不在焉。   他是前朝遗孤,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主人只告诉他,他们全族除了他都被杀光了,丁酉也不是他原来的名字。   丁酉虽然是一个纯正的渭国人,可是对这里的认同比齐颜还低,他实在不知道离开了这里,离开了主人,自己还能到哪儿去。   丁酉是想救齐颜的,齐颜是他唯一的朋友。   丁酉苦思冥想大半日,突然灵光一闪!适才齐颜不是说除非她死了,否则无法离开这里吗?   那自己让她“死”了,不就行了?!   想到这个办法,丁酉立刻兴奋起来。   可是这不过是一个设想而已,假死药这种东西只存在于传说中。   而且就算想出了药方,欲达到假死的效果必定要下猛药,分量上稍有差池假死就会变成真死……   或许以主人的医术……这个念头一出,丁酉立刻否决。   他知道对面具人来说:齐颜是比自己重要百倍的棋子,不利用到最后一刻是绝对不会罢手的。   这件事不仅不能向主人求助,而且还要背着她进行。   这件事丁酉稍稍犹豫就选择了齐颜,如果是在面具人和齐颜的生命之间选,丁酉或许会舍弃齐颜,但只是违背主人的命令就能救下朋友的命,丁酉会义无反顾地选择后者。   昨日齐颜离开蓁蓁公主府以后,陈传嗣就来禀报:随行仪仗队的人说,钦差大人的脸受过伤,大半个月才痊愈。   虽然不知道是何人所为,但钦差大人的确在洛北受到了折辱。   南宫静女听完是既心疼又生气:亏自己还再三追问,这人明明受伤了却只字不提。   晚上齐颜没回公主府,这在南宫静女的意料之中,一来是对方夜不能视,二来或许是因为自己提的那件事吧……   南宫静女实在想不出原因,便由对方去了。反正过了三个月的守制期,总要有个说法的。   这次她不打算退步,江山社稷需要传承,而且自己一个女儿家都主动了,齐颜又在扭捏着什么?!   至于齐颜可能是女子的事情,南宫静女根本没往这方面想。   他们虽然没有过夫妻之实,但南宫静女不止一次见过齐颜的“身子”,女子是不可能有那么平坦的胸口的。   齐颜回宫的第二天,就有宫婢来报:驸马爷生病了。   南宫静女听到消息,立刻放下手中的事情,换上宫装来到了未明宫。   也就是在丁酉离开后不久,南宫静女来了。   齐颜正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连开门声都没听到,等她察觉,南宫静女已经出现在床边。   齐颜睁着迷蒙的双眼,唤道:“殿下?”   听到齐颜沙哑的声音,南宫静女愈发心疼,坐到床边按住了齐颜:“好好躺着不用起来,怎么说病就病了?昨儿不还好好的么?”   齐颜:“御医看过了,风寒而已。殿下不必担心。”   南宫静女摸了摸齐颜的额头,触之滚烫,她叹了一声起身到屏风后面洗了净布,叠好贴到了齐颜的额头上。   南宫静女:“你这身体怎么光调理不见好呢?我们刚成亲那会儿就时常生病,调理了这么些年也不见起色,要不要换个御医啊?”   齐颜:“人食五谷生百病,这都是定数。与御医无关,只因臣少时生了恶疾,身体底子不好,这种事儿非药石可医。”   南宫静女摸到齐颜的手牵着:“别乱说,总会养好的,只是需要些时间。明日我再让御医到府库里去看看,看看有什么适合你用的,调理身子的药。”   齐颜:“谢殿下。”   南宫静女本来还想问问齐颜在洛北被什么人给打了,但见她精神不济便没有提起。   南宫静女为齐颜拉了拉被子:“睡吧,我一会儿让秋菊回府收拾些东西,这几日我就陪你住在宫里。”   齐颜却握紧了南宫静女手,用眷恋的眼神看着她:“殿下再陪陪我吧?”   齐颜不知道这样温存的时光还能持续多久,待到东窗事发或许自己连见南宫静女一面都难了。   南宫静女有些惊喜,齐颜的反应大大打消了她心中的疑虑,或许……只是自己想多了?   南宫静女将齐颜额头上的净布翻了个面:“我就坐在这儿不走,你先睡一会儿,等药煎好了我再叫你。瞧你,眼睛都熬红了。”   齐颜“嗯”了一声,拉着南宫静女的手,闭上了眼睛。   转眼又过了十天,南宫望的身后事操办的差不多了。他被阴封为睿王。不同于景王,因为南宫望留有子嗣,所以他的棺木可以埋入南宫族的祖坟。   而且南宫望的生母是妃位,也可以继续留在皇宫。   至于南宫望的嫡长子:南宫明礼,被封了淮阳郡王,待到三年守孝期满,就可以与其母孟氏一同前往封地居住。   南宫望其他的儿女也都得到了妥善的安置,孕有女儿的妾室被封了夫人,恩准其带着女儿回到母家,母女由朝廷供养。   剩下的两个庶子都被封了侯爷爵位,从南宫望生前的食邑中拿出两千户平分给这两个庶子用作立府,他们的母亲也可以和他们同住。   相比于景王和大皇子南宫平,睿王的身后事不知高出多少。   当然这里也有监国皇子南宫达的功劳,如今他春风得意,南宫望的死让他的风头一时无二,“三党”彻底解散,朝臣纷纷投诚。   似乎只要等到南宫让驾崩,南宫达就可以顺利地登上皇位了。   紧接着,南宫静女就收到了一封兵部联合刑部一同起草的奏折:要求就:钦差齐颜私通番将,调动幽州驻军一事上,进行惩处。   奏折末,还有中书令和监国皇子二人的蓝批:南宫达认为:即便事出有因,但法不可废。不过齐颜有皇亲的身份,而且并未酿成恶果,可从轻处置。   邢经赋赞同了南宫达的意见。   196   赠送一席肺腑言   这阵子齐颜的身体时好时坏,这次不是装的,而是齐颜幼年时险些溺水身亡,面具人用不知多少天材地宝才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出来。   人虽然是活下来了,却也给心肺留下了不可逆转的重创,是以只要齐颜之后生病牵扯到这两个脏器,康复的情况就会反复且缓慢。   不过齐颜这次生病的季节还可以,秋高气爽有利于病情的康复。   南宫静女这段时间一直住在未明宫,每天晨起去上朝,下了朝回来和齐颜一起吃午饭,然后督促齐颜吃药。若是齐颜精神状态好些南宫静女便会扶着她到御花园走走,若是齐颜的状态不好,南宫静女就安静地坐在床边,握着齐颜的手看着她休息。   至于朝堂上的事情,南宫静女只字不提,虽然她很需要齐颜的帮助,但只要齐颜不主动问起,南宫静女就不说。   御医院先后来了三名医官,对齐颜的身体做了一个会诊,得出的答案是:驸马爷曾经伤过心肺,需慢慢调理。   至于蓁蓁公主府府库里的那些天材地宝,多半是用不上的。   南宫静女的心也随着齐颜的身体状况而起起落落,经历了这么多南宫静女愈发懂得了生命的可贵。   今日齐颜的状态又不好,恹恹地靠坐在床上,南宫静女主动喂齐颜吃了药,掏出绢帕来给她擦嘴。   齐颜问道:“我私通番将的事情,兵部和刑部上折子了么?”   南宫静女放下药碗,柔声道:“问这个做什么,也不是什么大事。”   齐颜勾了勾嘴角:“我犯得可是死罪,估么着刑部和兵部弹劾我的折子也该呈了。”   南宫静女安慰道:“这件事事出有因,又没有造成恶劣的影响,你放心一切有我。”   齐颜闭上眼睛喘了几口气,又缓缓睁开,说道:“臣以为此事殿下应秉公处置,不宜偏私。”   南宫静女秀眉微蹙,对齐颜这种“理所应当”的语气很不赞同,她不喜欢齐颜这样,这种为了成全她的女帝之路,完全不在乎自己的态度。   要她如何秉公处置?齐颜自己也说了这是死罪,难道为了保住她垂帘听政的身份不暴露,要斩首齐颜不成?   可南宫静女看到齐颜那憔悴的脸庞,只剩下心疼了。   牵过齐颜的手,拨了拨齐颜的手指:“这本来就是你为我定罪,你安心养病。”   齐颜又喘了几口气,调整了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回道:“殿下听臣把话说完好不好?”   南宫静女:“你说。”   齐颜:“如果臣所料不错,这份折子五殿下和中书令大人已经蓝批过了吧?”   南宫静女:“嗯。”   齐颜:“五殿下建议从轻发落,中书令大人没发表意见,是不是?”   南宫静女:“算是吧,邢经赋同意了五哥的意见。”   齐颜“哦”了一声,沉吟片刻继续道:“三殿下殁了,五殿下就再也没有对手了。他已经做了多年的监国皇子,或许在不少朝臣心中他就是太子了。所以臣希望殿下从今日起,处理朝政上一定要小心谨慎,秉公办理,要多听听五殿下的意见,但凡他提出的,只要不伤及殿下根本,殿下应全部准许。”   南宫静女:“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但也不必太过吧?”   齐颜:“小心驶得万年船,臣担心若政见相左五殿下会要求面圣,到时候反而麻烦。二来是可以暂时麻痹他的神经,让他以为自己已经再无阻碍,殿下也方便做自己的事情。而且……殿下将来是要登基为帝的人,身系社稷之重,从现在开始养成秉公的习惯刚刚好。”   南宫静女:“我知道了,都听你的。”   齐颜的眼底划过一抹苦涩,想了想又继续说道:“至于三分太尉府之事,殿下也该着手去办,最好想办法‘提醒’五殿下一番,让他把这个意见提出来,再由殿下准许最好。”   南宫静女:“好。”   齐颜:“文官这边……殿下倒不用太着急,可以放在最后再处置,登基以后先培植一批得力心腹,方法殿下可以如法炮制,册封邢大人为国公。”   南宫静女:“嗯。”   齐颜:“还有,在陆仲行之后接替兵符之人……臣举荐宗正寺卿府上的二公子,公羊槐。虽然他是文官,但在出身上并不比陆仲行差,兵符最好还是不要直接收回,先交到世家子弟的手上过渡一番,多少也能抚平士族的情绪。公羊槐的性格臣了解,而且他还是世家子弟中,为数不多与陆府的两位公子无故交的人了,等过几日臣的身子好些,就去找他谈。”   南宫静女:“那你呢?我还是想把兵符交到你的手上。”   齐颜勾了勾嘴角:“臣自然是第一人选,但有个不备之需总是好的。万一臣不在了,殿下……”   南宫静女豁然起身,眉头紧锁:“胡说什么?!不过是一场风寒而已,什么不在了,怎么可能不在了?”   齐颜垂下眼眸,不敢直视南宫静女的眼睛:“臣只是假设。”   南宫静女的脸色变了几变,重新坐到齐颜身边,牵着她的手郑重地说道:“我不允许你提这个假设,我也绝对不允许这个假设发生,就算你落下了病根儿,哪怕是把整个渭国翻过来,掘地三尺,填山倒海,遍访秘境,我也要找到彻底治好你的药,我不允许你再想这个假设,我绝对不会让你离开我!”   齐颜心口一痛,强行将眼角的温热逼了回去:“好。”   南宫静女这才收了情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握住齐颜的手。   齐颜亦回握南宫静女,闭上了眼睛:“殿下再容我想想,我这几日脑子浑浑噩噩的,想了好多,到了要说的时候却不知道那些想法都跑到哪儿去了。”   南宫静女心疼极了,这样的齐颜让南宫静女很不安,虽然说不出具体的原因,可总给南宫静女一种会失去对方的感觉。   齐颜这哪是出谋献计?明明是交代遗言!   难道……   除了风寒齐颜还得了其他严重的病吗?不可能啊……如果真的有御医不会查不出来的,看来一会儿要亲自去趟御医院,好好问问那几个老家伙到底是怎么瞧的!   南宫静女到底还是没有忤逆齐颜的意思,忍着心中翻涌的情绪,安静地等待着。   齐颜闭眼并不是因为累了,只是不想让南宫静女看到自己红了的眼眶,更害怕自己的心绪夹杂到眼神中。   距离南宫静女提圆房的事情,又过了十日。   她们之间还剩八十日,东窗事发自己将要面对什么齐颜已经不去想了,她只是心疼:这条女帝之路没了自己,南宫静女要承受怎样的危机才能走到最后?   报答也好,愧疚也罢、齐颜只想用最后的这一点时间,安顿好小蝶,然后把自己能教的都灌输给南宫静女。   齐颜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算是什么人了,为了仇人之女背叛了草原,却从未有一天与南宫静女坦诚共处。   也不知过了多久,齐颜终于平复了情绪。   在此期间南宫静女一直安静地注视着齐颜,齐颜思考得越久,南宫静女就越心疼。   南宫静女也是第一次生出了与齐颜共白首的想法,从前南宫静女只是没想过会和齐颜分开而已,至于究竟要在一起多久?大概……也可以是一辈子吧。   但此时此刻,南宫静女的心里却有了一个清晰的声音:自己要与眼前这个人共白首,生同衾,死同穴。   齐颜:“兵符过度期间,殿下要完成对各地驻军的收编和重置,这件事牵扯太广,触动的利益集团数不胜数,殿下不易亲自动手,交给公羊槐……或者臣来做,一旦发现苗头不对,殿下可以罢了我们的官安抚各地将军,再名正言顺地将兵符收回。”   齐颜:“登基以后万事应从简,裁撤不必要的开支,用以发展民生。各地一些小州府对天灾的抵御能力非常弱,殿下应广修粮仓水渠,降低赋税,广储粮食,设立三方账册记录应急粮的数目。”   ……   南宫静女不知不觉听得入了迷,成亲七年,她不知有多少次把齐颜设立成自己的目标,为之拼命地努力。   南宫静女本以为自己成长不少了,不说超过,至少也可以和齐颜并肩了,可听了齐颜这番毫无保留的指点,从朝政,到军政、计谋、民生、帝王之术、竟无一不通。   南宫静女这才知道:从前齐颜所表现出来的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   抛开感情,凭心而论:这样一个人被点了驸马,真的很可惜。   齐颜:“臣斗胆问一句。”   南宫静女:“嗯?”   齐颜:“殿下与琼华殿下的感情如何?”   南宫静女:“大姐自然是很疼我的,不过她出嫁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   齐颜:“如此,就请殿下以陛下的名义下旨,招琼华殿下及其长子上官福,回京团聚。”   197   意想不到的危机   南宫静女沉默半晌,问道:“你是想让我用大姐和福儿做质?”   齐颜:“不能完全这么说,毕竟幽州路途遥远,说句万死的话,以陛下目前的身体状况,琼华殿下作为长女理应回京拜见。对殿下来说,这也是招琼华殿下回京的最好时机。只有这个当口,琼华殿下及其长子回京不会引起幽州府和五殿下的猜忌。臣从前无意中听说幽州府的编制是十万人,但上次从营帐数粗略估计,幽州守军绝对不止十万。殿下身为女子若想走到最后常规手段是不行的,一定要有强有力的支持才行。军权自然是最有力的,就目前这个形式殿下很难在短期内掌控兵符,所以唯一能指望的只有幽州府了。若琼华殿下和镇北将军府的嫡长子能站在殿下这边,上官大人也定会全力支持殿下的。”   南宫静女再次沉默,她知道齐颜都是为了自己好,也知道齐颜的谋略是最行之有效且不得不做的,但还是迟疑地问道:“非要如此么?”   齐颜叹了一声,直视南宫静女的眼睛:“殿下刚才不是还说过,都听臣的?”   南宫静女:“好,我明日就下旨请大姐回京。”   齐颜:“殿下打算如何处置臣呢?”   南宫静女想了想,回道:“罚俸三年,禁足三个月?”   齐颜摇了摇头:“这个惩罚实在是太轻了,天下谁不知道蓁蓁公主府的驸马根本不用倚仗俸禄生活?如此处理恐难以服众。”   南宫静女:“那你要本宫如何?”   齐颜:“革职打入天牢,待三堂会审后再行定罪。至于镇北将军应杖责五十军棍,禁足三个月。”   南宫静女:“不行,你的身体怎么受得了?”   齐颜:“那就把臣关到大理寺的天牢里去吧,听说哪儿是关押达官贵人的地方,环境应该比天牢好一些。”   南宫静女:“可是三堂会审,如果他们要治你的罪怎么办?”   齐颜:“殿下放心,臣自有分寸。”   南宫静女:“是什么?不能和我说说嘛?让我心里也有个数。”   齐颜面露倦意:“殿下到时候就知道了,臣今日有些乏了……”   南宫静女不再追问,起身给齐颜倒了一杯水看她喝下,然后为她拉了拉被子,等齐颜睡着才从寝殿出来,又嘱咐秋菊把烧好的银炭放到寝殿的铜鼎里。   虽然现在只是秋天,但齐颜的手很冰。   今日齐颜给南宫静女出了很多主意,有些政见甚至可以贯穿南宫静女执政的一生,可是她无暇消化整理这些,传了轿辇直奔御医院。   南宫静女必须要问问那几个御医到底是怎么给齐颜看的,为什么齐颜会如此消沉。   其实一共有四位御医给齐颜看过病,其中一位是首席医官丁酉,是齐颜自己找来的,也是一直以来负责齐颜的御医。   另外三位是南宫静女传来的,御医院长和两位副院长。   蓁蓁殿下的凤驾到了御医院,从院长到药童近百人倾巢而出,跪了一院子。   御医院的院子里放着十多口大缸,上面罩了几层细纱布,是用来接无根之水入药的,空气中弥漫着中药独特的香气,御医院很大。半开放的结构,后堂连着大片的御药园。   众人:“参见蓁蓁殿下。”   南宫静女:“都起来吧,散了,各忙各的去。”   为首的老者便是御医院院长,他从地上爬起弯着腰来到南宫静女面前:“殿下有何吩咐派人来通传一声就是了,何须亲自过来?”   南宫静女:“找一间清净的屋子,你和两位副院长一起过来。”   王院长:“是。”   南宫静女端坐在首位三位太医跪在堂下,御医院虽然是内廷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但由于御医大多来自民间且可以世袭,所以责重品低。   御医院院长不过是从七品,两位副院长是正八品,剩下的御医大都都是从八品到九品,御医院的院长还没有南宫静女宫里的掌事女官品阶高,如此差距就算南宫静女请他们坐,他们也未必敢。   而且今日南宫静女是带着火气来的,更不可能有什么好脸色了。   南宫静女身份尊贵,却从未苛待过下人,不过这件事牵扯到她的心尖尖儿――齐颜。   那就另当别论了。   南宫静女看了堂下三人一眼,淡淡道:“对了,去把本宫驸马的专属御医也叫过来。”   王院长磕了一个头才回道:“禀殿下,驸马爷的专属医官丁酉,乡下的老母亲去世了,前几日告了两个月的丧假,在此期间驸马爷的专属御医由下官担任。”   南宫静女:“那就去把这些年驸马的脉案取过来。”   王院长:“是。”   皇族脉案是绝密,要封存在阁楼里,钥匙由王院长亲自保管,过了足有半个时辰王院长回来。   王院长将齐颜的脉案双手捧着递给了南宫静女,告罪道:“因脉案众多,下官老眼昏花耽误了些时辰,还请殿下恕罪。”   南宫静女点了点头,打开了脉案。   另外两位御医的膝盖都已经麻了,汗珠顺着脸往下淌。   南宫静女打开脉案一页一页翻看起来,说道:“你们起来候着吧,待本宫看完再说。”   三位御医如蒙大赦,从地上爬起来站到了一旁。   在南宫静女的印象中,齐颜的脉案是应该从景嘉八年年底才开始的,景嘉八年六月底齐颜被点了探花,同年腊月初八二人成亲,之后他才有资格接受御医的诊治。   翻了几页南宫静女的动作一顿,原来早在齐颜被钦点驸马之后,成亲之前的那些日子里,齐颜就已经开始有脉案了。   卷宗里的第一个脉案赫然写到:景嘉八年七月二日,奉旨出诊,丁酉。   请金科探花郎,蓁蓁公主准驸马爷,平安脉。   切,脉象漂浮无力。   望,面色苍白,双目无神,发红。   闻,呼吸沉重,咳嗽。   问:四肢无力,有梦魇盗汗之症,食欲不振有下泻之状。   诊:“劳累过度,水土不服。”   最下面是丁酉给齐颜开的方子,南宫静女看不太懂。   宫里御医请得是平安脉,以齐颜的品阶不用天天来请,每十日或者十五日来一次即可,若无事御医就会在对应的日期上写下:平安二字。   所以南宫静女翻得很快,若是脉案上的字突然多了起来,多半是齐颜生病了。   翻了没几页,上面的字又多了起来,是他们成亲之后,看看日期再对应脉案上的症状,南宫静女回忆起来。   应该是他们成亲后的第一次宫宴上,齐颜被自己呵斥“不许跟来”,顶着寒风在僻静宫道上站了一整天,当天夜里就发起了热。   突然记起多年前的这件小事,南宫静女百感交集。   时过境迁再回首:南宫静女才后知后觉当初的自己是何等骄纵,而齐颜又是怎样地百般迁就……   很快南宫静女发现齐颜的身体真的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健康,几乎每隔一个月,齐颜的身体就会出些小问题,若不看这脉案,自己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   中间空了三年,是齐颜被自己“发配”到了晋州的日子。回来以后齐颜的小毛病似乎就没断过,丁酉一直在给齐颜开调理的方子。   南宫静女的心里很难受,自己竟然忽略了这么多年,回头想想:齐颜从晋州回来后的确是会无意识地叹气,咳嗽。   她一直没有放在心上,原来病症早就找上来了,难怪齐颜会如此消沉。   南宫静女不知道齐颜在晋州的三年都做了什么,但从晋州现在的情况中倒也能推测出一些。   晋州从景嘉元年那场时疫后就十室九空,百业凋敝。此后十年光阴都没能恢复元气,为何齐颜上任三年就扭转了局面?   若不是没日没夜的操劳,如何能在短短的三年完成其他人十年都做不到的政绩?   可是这些事啊……齐颜从没有提过。   南宫静女也曾问起,齐颜只是同她说了些地方见闻,风土人情,百姓的生活。   而她自己所经历的辛苦,却只字不提。   南宫静女看完了脉案,却垂着头假装没有看完,她偷偷咬住了嘴唇,眼眶红了几次。   此刻南宫静女恨不得立刻飞回未明宫,告诉齐颜:今生今世再不会让他受苦,今后有她在。   南宫静女好不容易才稳住了情绪,将脉案放到一旁,问道:“前几日本宫让三位给驸马看过,你们可诊断清楚了?没有疏漏?”   三位御医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由王院长回道:“禀殿下,臣等不敢遗漏。”   南宫静女:“驸马祖籍晋州,经历过元年的那场时疫。他和本宫说过,当年他也染上了时疫,幸得高人所救才得以存活,不过病好却落下的眼疾。本宫刚才看这脉案,发现驸马这些年的病大多生在肺上,是不是时疫落下的病根?”   听到南宫静女这么说,三位御医有些疑惑,王院长的表现最为明显。   南宫静女凤目一凛:“但说无妨。”   王院长再次跪到地上,回道:“回,回殿下,驸马爷的体内确有沉疴,可是……”   南宫静女:“可是什么?”   王院长:“时疫多为‘火症’,但驸马爷的沉疴乃是‘水症’落下的。”   南宫静女:“本宫听得糊涂,说简单点儿。”   王院长:“是……所谓‘火症’是由发热引起的,落下‘火症’的人再发病,大多也是属‘火’,内症阳炽,表症赤红。总结起来皆因一个‘燥’字。驸马爷发病后虽然症状类似,但观其脉象却是因为一个‘虚’字引起得,是‘水症’。”   南宫静女:“二者有什么区别?”   王院长:“‘火症’由内至外,而‘水症’是由外因造成的。最常见的就是溺水,冷水沁入心肺,引发炎症。依……依臣之愚见,驸马爷的沉疴……并非,看起来不像是时疫所致,反倒像是溺水造成的。”   198   情之一字迷人眼   南宫静女从御医院出来,全体御医皆跪在院子里相送。   或许在民间蓁蓁公主再尊贵也不及皇子的分量,但在这内廷之中所有人都很清楚一点:只要新帝没有登基,南宫静女永远是第二号人物,就连当初圣宠优渥的雅贵妃也难以撼动其分毫。   相比于来时的盛怒,走的时候南宫静女的心情明显不同。   南宫静女坐到轿辇上便一言不发,秋菊唤了两次也不见答应,做主说道:“回未明宫。”   齐颜体内确实存有沉疴,但御医却说不太可能是时疫所致。   若是一位御医这么说也就罢了,御医院最有资历的三位御医都这么认为,这让南宫静女很疑惑。   不过在南宫静女再三追问下,王御医最后也没敢咬死这件事,虽然他心中已有定论,但是见蓁蓁殿下如此在乎驸马,他不敢把话说得太死。   万一自己诊断错了……岂不是有性命之忧?   本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想法,王御医又说:医道博大精深,下臣也不敢完全断定驸马爷的病因。或许是那位救了驸马的世外高人用了什么奇药导致的,也可能是后来负责驸马爷健康的丁酉做了什么调整……   另外两位副院长会意,均出言附和。直接把责任推给了面具人和丁酉。   以南宫静女如今的心智怎会看不出来这其中的弯弯绕?可是一碰到齐颜的事情,南宫静女便本能地在内心美化,粉饰,丝毫不愿意去怀疑。   这七年,齐颜待自己都说极好的。如涓涓山泉无声地渗透到南宫静女生活的每一个角落里,虽然这之中也有过不如意,但如今的南宫静女已经领悟了些夫妻之道:唇齿相依尚且磕碰,更何况是两个人呢?   虽然这段感情并非坦途,相比于历朝历代无数名存实亡的指婚,她已经很幸福了,至少他们心中都有彼此,性格也契合。   走上女帝之路以来,南宫静女成长了许多,她明白了为何世人皆言:最是无情帝王家。   齐颜,成了南宫静女打破这一古语的最后坚守,南宫静女深信,自己与齐颜会是不同的。   这些年齐颜待自己的好南宫静女皆记在心上:宫道上痴痴地等待,坠马时奋不顾身地呵护,为了帮自己坐上女帝之位数次身陷险境而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到最近,齐颜拖着生病的身体那翻高瞻远瞩的肺腑之言。   试问这样的一个人,要南宫静女如何怀疑?   南宫静女很快得出结论:定是三位御医弄错了,等到齐颜的御用医官丁酉回来再问个清楚。   南宫静女从思绪中抽离:齐颜的病根一定是时疫造成的,不然目色如何异于常人?   最终,南宫静女的冷静再次被爱情所冲淡,她虽不懂医术,但从齐颜的目色断定对方的病一定是时疫造成的,不然人的双眼怎会发生如此惊变?   若是南宫静女能少爱齐颜一点儿,若是她能不这么相信齐颜,只需稍微反过来推导一下,或许就能得出最深层的真相。   到底是齐颜的目色因时疫而起,还是齐颜因为目色撒下了时疫的谎言?   二者之间只是拐了一个小小的弯儿,南宫静女却没能转过来,卡住她的……是那份深入心肺,刻入骨血的情。   成亲七年,齐颜也好,南宫静女也罢……从未向对方说过一次“爱”字,那又如何?   病因与目色之间的这个小小的弯儿,说不定南宫静女转天就能转过来,亦或许……她一辈子也看不透。   丁酉呢?   无父无母被面具人抚养长大的丁酉,怎么可能会有丧假?他又在哪儿呢?   京畿某僻静地破庙内,聚着一群衣衫篓缕的乞丐,年龄不一。   一场秋雨一场寒,秋后的凉意让人猝不及防,这些乞丐终日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天气的细微变化都能对他们造成影响。   “吱呀”一声,破庙的门被推开了,一只皂靴跨过破败失修的门槛,出现在格格不入的环境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恶臭,来人并没有引起破庙中乞丐的反应。   有些半大的孩子依偎在母亲的怀中,有些人在睡觉,但所有醒着的乞丐皆目光呆滞,空洞。   丁酉抬起袖子掩住了口鼻,内心鄙夷:主人说得没错,渭国果然要亡了。这里距离京城还不到二百里,竟也聚了这么多的乞丐。   丁酉卸下了背上的箩筐,突然离着最近的一名乞丐弹坐起来,双眼冒光,鼻翼翕动。   丁酉退了出去,另一只脚甚至都没有踏入破庙。   破庙中爆发出一阵喧嚷,乞丐们看到箩筐里的东西,须臾的呆滞后便一拥而上,满满一箩筐的包子!白面大包子!   一名略壮实些的乞丐用一只手死死地抓住筐沿,另一只手抓起一个包子整个塞到嘴里,拼命地咀嚼,不顾隆起的双腮又火速抓了一个叼在嘴上,然后用那脏兮兮的手,大把大把地抓了包子往怀里塞……   乞丐们早就把箩筐围的水泄不通,一些挤不进去的女子在外围绝望地哭喊着。   能挤到箩筐周围的都是男子,他们的动作和行为与第一个乞丐差不多。   终于,不知是谁怀中的包子挤破了早已腐朽的布料,包子散落一地,那名乞丐绝望地叫了一声,不得不手护住胸口,却没办法再抓了。   几个半大的孩子眼尖,从大人们胯下的缝隙中钻了过去,浑然不惧被踩踏的风险,捡起了地上的包子叼在嘴里一个,然后能捡多少是多少,拿不下了才爬回来递给自己的母亲,之后又立刻钻了回去,捡地上的包子。   “是肉馅的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乞丐们更加疯狂了。   一箩筐的包子很快被瓜分,乞丐们或三三两两,或单独缩在角落。   有的背对着众人,有的则是警惕地看着前方,不停地,不停地往自己的嘴里塞包子,直吃得满嘴流油,泥状的包子皮和陷顺着嘴角挤出来,又被脏兮兮的手指抿着塞回了嘴里。   突然,某个乞丐突然发出了哽咽声,双手抓着脖子面露痛苦,但他却死死地咬紧了牙关,不肯吐出口中的包子。   没一会儿,那名乞丐便倒在了地上,太久没吃饭的人是禁不住这种进食方法的。   这名乞丐倒下后,他旁边的人一拥而上,眨眼间便搜刮了从他身上散落的包子。   至于这名乞丐的死活,没人在乎。   这座破庙天天都死人,饿死的,偷东西抢东西被人抓住殴打重伤不愈的,每天都有。   见得多了,也就惯了。   撑死总比饿死强,没有人以此为戒,所有人都在狼吞虎咽。   又过了一会儿,破庙中爆发出了阵阵绝望的呼声……   倚在树旁的丁酉取出怀中的小沙漏记录了一下时间,他又等了一会儿才再次来到破庙前,顺着破败的门缝往里望了一眼,乞丐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丁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三日后同一时辰,他带着一个皮水壶再次来到破庙,里面的乞丐们依旧保持着三日前的姿态。   丁酉取了面纱系在脸上,进了破庙后打开水壶,取了一根特制的细竹管,按照计量将水壶里的液体一一灌到了乞丐们的嘴里。   没错,丁酉研制出了几副假死药方,这已经是他第三次用乞丐做试验了。   给乞丐们灌完了药,丁酉反身出了破庙,依旧倚在三日前的那颗枯树下,抬眼看了看时辰。   两个时辰后,丁酉回到破庙,一一探过那些乞丐的呼吸脉搏,懊恼地“啧”了一声:“又失败了。”   火把丢到稻草堆上,干燥的木质结构庙宇熊熊燃烧。   丁酉虽然心智不及齐颜,但心肠完全袭成了抚养他长大的面具人。   丁酉本是渭国人,却在面具人的教导下对这个国家没有丝毫认同,甚至是憎恶。   为了确保假死药方不泄露,即便是失败的方子,丁酉每次都会放一把火,烧个一干二净。   丁酉并没有告诉齐颜他的计划,齐颜还以为丁酉听了自己的劝告离开了,也不知齐颜知晓一切后会作何感想?   南宫静女每天下了早朝,都会来陪伴齐颜,可是齐颜的气色却不见好转。   心病难医,对于此时的齐颜来说:南宫静女无疑是鸩酒一般的存在。   齐颜每日都等着南宫静女来,珍惜与对方在一起的每一刻。   可是,等到夜深人静,齐颜就会去想自己和南宫静女的未来,心结更深。   御医院的王御医诊断说:齐颜的病情已经大好,但是再齐颜的五脏内纠结着一股郁气,才会让齐颜的气色这么差。   南宫静女听后大怒,愈发觉得所谓的院长不中用了,想着要不要张贴皇榜广寻名医。   不过在这之前,南宫静女遵照齐颜的计划以南宫让的口吻下了道圣旨:着琼华公主南宫素女携其长子上官福回京团聚。   朝中,齐颜私通番将,调动地方部队的事情也不能再拖下去了。   兵部和刑部弹劾齐颜的折子几乎是一日一封,措辞也愈发恳切:驻军关系社稷安定,若陛下不予惩处,今后人人可法。恐国将不国矣……   199   惟愿君心似我心   思来想去,南宫静女做了一个决定。   她先是以南宫让的口吻写了一道手谕,请内侍总管四九亲自给监国皇子送去,手谕里将兵部刑部这阵子弹劾齐颜的事情说了一下,想听听南宫达的处理意见。   下午,南宫静女换上一袭正式的宫装,由仪仗开路大张旗鼓地去了南宫达宫外的府邸。   南宫达听到下人禀报蓁蓁殿下来访的消息还有些疑惑,转而看了看书案上的手谕,眼中划过一丝精光。   莫非是小妹得到了什么消息,找我来求情的么?可是……父皇的手谕刚到不过两个时辰,小妹的消息未免也太灵通了吧?   还是说……对方有什么连自己这个监国皇子都比不上的消息途径么?   带着这个心思,南宫达拄着拐杖亲自迎接,南宫静女拖着长长的宫装后摆,莲步轻移来到南宫达面前打了一个万福,脸上挂着乖巧的笑容:“冒然来打搅五哥,五哥别生我的气才好~?”   南宫达跟着笑了起来,单手撑着拐杖半转过身,抬起另一只手比了一个“请”的姿势:“小妹可是稀客,今日怎么想起来探望哥哥?”   南宫静女撅了噘嘴,撒娇道:“想念五哥自然就来看看。怎么五哥不欢迎么?”   南宫达:“怎么会,快到里面去。”说完又对身边的随从说道:“去小厨房,端几样新鲜可口的糕点来。”   随从:“是。”   兄妹二人各怀心思,有说有笑地进了正厅,南宫达让南宫静女做首位,南宫静女也不客气,南宫达微笑着坐到了南宫静女对面的位置上。   以南宫达如今的身份,怕是没有几个人敢抢他的首位了,但南宫静女偏要反其道而行之,一方面自己是与皇位无缘的公主,并不会让南宫达太敏感,另一方面如果自己太过“懂事儿”,反倒不美了。   就依着从前的样子演上一出,也方便接下来的事情。   兄妹二人闲谈了一阵,茶点上来南宫静女不客气地捻起一块塞到口中,赞道:“嗯~软糯香甜。没想到五哥的府上还藏着这样的好东西。”   南宫达:“好吃就多用些,一会儿我让下人给你包些送到你府上。”   南宫静女:“那小妹就不客气了啊!”   南宫达:“你们先下去吧。”   众人:“是。”   待下人退下,南宫达端起茶盏来抿了一口,看似不经意地问道:“小妹可有什么事需要五哥帮忙?”   南宫静女动作一僵,放下了手中的茶点,叹了一声:“是呢,还真有一件事非五哥不可。”   南宫达揣着明白装糊涂:“哦?是什么事儿把小妹也难住了?”   南宫静女犹豫片刻,回道:“我听说我家驸马犯了错?朝廷里有人告状了?”南宫静女把话说得很直白,一副不谙政事的模样。   南宫达却板起脸来,训道:“你这是听谁说的?小妹可知‘后宫不得干政’?”若换做从前,南宫达这个身体有缺的庶出皇子怎么敢教训南宫静女?不过是觉得太子之位十拿九稳,不再把这个“小小”的嫡出公主放在眼里罢了。   南宫静女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若是从前的五哥至少会关心一下,即便没什么办法也会帮自己想想主意,现在说得这些不过是转移话题罢了,先把自己镇住,然后再合理地做出推辞。   五哥变了,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若是从前的自己,明知道会是场麻烦事儿,自己大概会直接去找父皇,而不是麻烦别人。   南宫静女表现出一副不安地神情,低声道:“五哥也知道……四九公公一直很疼我。这几年父皇的身体不好,我也有好多天没见到他老人家了,刚才……嗯。”   这下南宫达听明白了,心中的警惕去了大半。四九跟了南宫皇族四十多年,不是他这个皇子能够撼动的。   南宫达叹了一声,没接话。   南宫静女又继续说道:“四九公公和我说,五哥以后可能会……让我来求五哥网开一面,四九公公担心我年纪轻轻就没了驸马。”   南宫静女故意把话说了一半,可这句半截话却在南宫达的心头炸开了。   谁人不知这世上最了解自家父皇心思的人就是这位四九公公?他的话很有可能就是父皇的决定,自己可能会是……是什么?   南宫达:“什么?”   南宫静女面露难色:“五哥,你帮帮我好不好?我从小到大从未求过你什么,我也是支持你的。”   南宫达的喉头动了动,南宫静女无意中透露出的这个消息令他欣喜非常,又听到南宫静女“投诚”,南宫达权衡一番,便答应了下来。   齐颜的确是个人才,保住他的性命日后再行启用也不是什么难事,如今南宫望已死,自己用再担心齐颜会倒向对方,自然也就不用非要了齐颜的命了。   南宫达:“这件事……兹事体大,我也不能给你什么保证,只能答应你在折子上美言几句,不过妹夫的官职恐怕是保不住了,不被法办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南宫静女心中冷笑:果然是齐颜占了要位,耽误南宫达安插心腹了。   南宫静女:“没关系,只要能让驸马平安就好,做官有什么好的?有驸马尊贵吗?”   南宫达笑道:“小妹说得不错。驸马贵为皇亲,官居极品也是人臣,自然是驸马好些。”   南宫静女:“五哥这算是答应了?”   南宫达:“我会尽力的,结果还是要看父皇的旨意。”   南宫静女兴奋地说道:“四九公公说只要五哥肯帮忙,这件事就不用愁了!”   南宫达:“小妹可要留下来用饭?”   南宫静女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我还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我家驸马,饭就不吃了,五哥把这几样茶点都给我包上几盒,我带回去和驸马一起吃!”   南宫达:“好。”   南宫静女欢喜地说道:“五哥不用送啦,我回去了。”   南宫达:“好。”   装上点心,马车开动,南宫静女独坐在车厢内,脸上的欣喜之色荡然无存。   只要能让齐颜少受些苦,她什么都愿意做,更何况只是撒了个投其所好的小谎言呢?   南宫达在朝中的声势如日中天,兵部和刑部丝毫不在乎自己这个嫡出公主的颜面,日日上书紧逼,想必这里面有不少南宫达的“功劳”。   虽然南宫静女完全可以用自己的力量保护心爱之人,但就像齐颜说的:要学会借力打力。   南宫达独自欣喜了一阵,若不是腿脚不便怕是要高兴得跳起来了。   他将南宫让的手谕放到一旁,拿过一份新折子写了起来。   三日后,处置齐颜的旨意下来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吏部侍郎齐颜,私自私通番将,擅自调动幽州守军,本应严惩。但念其并未酿成恶果,且回京后主动禀报,从轻发落。革去其朝中的一切职务,罚俸三年,禁足一年。   钦此。   可是当天下午,圣上似乎“变卦”了,又下了一道圣旨,将齐颜打入了大理寺的天牢,期限为定……   一些朝臣之前还在嘀咕这次判得太轻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第二封圣旨就堵住了他们的嘴。   事因还要从未明宫寝殿说起,传旨的内侍举着圣旨来得时候,南宫静女正在寝殿中陪着齐颜。   二人接了圣旨,南宫静女搀着齐颜重新坐到床上,如释重负地说道:“这下你可以安心养病了。”   谁知齐颜却锁着眉头,发起了火,严肃地问道:“殿下为何不与臣商量?”   南宫静女被问得愣住了,有些委屈地问道:“这样不好么?不少大臣都上了求情的折子,我完全是……”   齐颜的眼中跳动着愤怒的火苗,转过头不看南宫静女:“把我关到牢里去,大理寺还是天牢都好。”   南宫静女:“为什么……?”这个结果,可是自己辛辛苦苦从政敌那里求来的呀!   齐颜:“殿下若不允,臣从即日起就绝食断水。”   南宫静女的心酸胀发痛,难道自己忙了这么一场,还是不能让对方满意吗?   这场谈话以南宫静女的拂袖而去为告终,齐颜坐在床上注视着南宫静女的背影,满眼的愧疚不舍。   齐颜:殿下啊殿下……我被禁足在宫中,外人如何来探望呢?   若是我还留在你身边,是不是过了守制期,我们……   下午,秋菊禀报说:驸马爷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出来,午膳没用,药也没喝。   无奈之下南宫静女又亲自来哄,齐颜虽然让她进了门,应付她的却是一句冷冰冰的说辞:“殿下知道臣想要的是什么。”   于是,就有了第二道圣旨。   大理寺官差带着锁链和刑枷来到了未明宫,南宫静女看着齐颜喝下药,沉默无言。   齐颜起身,抖了抖袖子来到两名官差面前伸出了手。   两名官差面面相觑:“驸马爷,这……这些劳什子不过是过场罢了,您不必如此。”   蓁蓁殿下面色不善地端坐在后面,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给齐颜上刑具。   200   运筹帷幄囹圄中   齐颜走后,南宫静女独自坐在拔步床上,陷入了沉思。   虽然依旧对齐颜不能领会自己苦心而感到失落,但南宫静女冷静下来想想:齐颜不是一个无理取闹的人,之前对方也的确说过进入天牢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至于计划的内容是什么,或许是这阵子齐颜精神不济的原因,没有透露。   事已至此,南宫静女自知多争无益,只能耐心等待。   大理寺关押的大多是犯错的朝臣和皇亲,牢房的条件自然也比刑部大牢好很多。   齐颜住得是单独的套间,外间三面墙壁,一面栏杆,内有:一张桌案,文房四宝齐全,一盏油灯半壶灯油,桌案后面放了一个蒲团,地上零星散落一些稻草。   里面还有个小间,大小只有外间的一半,左边是一张木板床,中间放了一块粗木板作为屏风,另一侧放着一座五谷轮回桶,脸盆。   狱卒笑脸相迎,一路哈着腰行在前头,将齐颜带到了最里面的这间牢房,打开了大锁:“驸马爷,委屈您里面请。”   齐颜:“多谢。”   进了牢房,狱卒重新落了锁,隔着栏杆笑道:“就委屈您在这儿少住些时日了,您周围的牢房都是空的,清净。有什么吩咐您就拉一拉那边儿的绳子,连着铃铛到大堂,我们听到铃声立刻过来。”   齐颜:“知道了。”   狱卒:“那小的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齐颜:“请便。”   牢房的环境比齐颜想象得还要好,她打量一番盘膝坐到了蒲团上,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没有几本书让自己打发时间……   又过了一个时辰,牢房外传来了谈话声,狱卒:“姑姑怎么亲自来了?您派人言语一声,我们去取就好。”   秋菊:“你我各司其职,哪来的麻烦,驸马爷在哪间?二位要不要检查检查?”   狱卒:“那哪儿敢,姑姑亲自送来的东西我们放心,姑姑这边请。”   齐颜站了起来,狱卒引着秋菊来了,后面还跟了两名内侍,两名宫婢,五人停在外头隔着栏杆,齐刷刷地向齐颜行了一个宫礼:“参见驸马爷。”   齐颜:“秋菊姐姐怎么来了?”   秋菊:“殿下派奴婢来给驸马爷送些东西,这里的环境简陋,请驸马爷暂且委屈几日。”   齐颜:“代我谢过殿下。”   狱卒哈着腰请五人进去,秋菊今日穿的是掌事女官的宫装,品阶一目了然,平时除了陪南宫静女出席宫宴,秋菊很少穿得这么正式。   齐颜心若明镜:南宫静女这是怕自己受委屈,不能亲自来就让秋菊替她走了这一趟,威慑狱卒。   这一招也的确有效,只见狱卒弯着腰站在角落,一双眼睛溜溜看着,心中已有权衡。   大理寺的官差是最会察言观色的,进来的人究竟是真的失了势,还是只站一脚,看一眼就知道了。   一名宫婢从里间出来,禀报道:“姑姑,原先的被褥是铺在下面还是丢了?”   秋菊睨了那宫婢一眼:“当然是丢了,丢得远远儿的。”   宫婢:“是。”   另外两名内侍合力抬着一个箱子,选了一个地方放好,把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   秋菊:“这些是殿下亲自为驸马爷准备的换洗衣裳,还有些书籍竹简,文房四宝,煮茶的铜炉水壶,茶具碟盏,手炉和暖被窝的汤婆子,都在这儿呢,对了,这两盒干瓜蔬果都是爷喜欢的,看书累了吃些个。来得匆忙一时疏漏也是有的,还请驸马爷先将就着用。”   齐颜:“殿下有心了。”   秋菊:“驸马爷的一日三餐由奴婢亲自来送,还缺什么奴婢再给驸马爷带过来,晚一点儿会有内侍来送烧好的银炭火盆,这阵子夜里凉了,驸马爷提早把汤婆子放到被窝里。”   齐颜:“知道了。”   经过几人的打理,原本环境就不错的牢房,档次又提了一个台阶。   就连狱卒也暗暗咋舌:我的个乖乖,住过这间牢房的达官贵人可多了,当年二皇子定罪前也曾下榻此间,也未见如此啊。   蓁蓁殿下果真是疼爱这位驸马爷到骨子里去了,全然不顾旁人的看法。   众人离开后,齐颜取了一本书读了起来,夜里秋菊来送饭,果真带着几名内侍抬着炭盆来了。   秋菊:“请驸马爷先把药吃了再用晚膳吧。”   齐颜:“秋菊姐姐白日还要主持未明宫的大小事宜,再过些日子天就要冷了,若下了雪更是难行。今后就不要亲自跑了,差个人来送就是。”   秋菊回头看了一眼,见狱卒已经识趣退走,摆了摆手让几名内侍出去等,她跪到齐颜身边压低了声音说道:“驸马爷,殿下说她送来的那些换洗的衣裳您一日换一套,换完了就是出去的时候了。”   齐颜沉默片刻:“知道了,天晚了你回去吧。”   秋菊:“奴婢告退。”   吃过晚饭,齐颜又看了两页书,便到里间睡下了。   三日后的上午,正是下了早朝的时辰,回廊里再次传来狱卒与旁人的交谈声。   齐颜合上了手中的书卷,若自己没有料错,应该是他来了。   狱卒:“下官参见尚书大人。”   公羊槐:“把钥匙给我。”   狱卒:“这……小的带尚书大人过去吧?”   公羊槐:“大理寺牢房固若金汤,还怕我们长膀飞了不成?本官也不为难你,只半个时辰,谁也不要来打扰。”   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之后,又过了十几个呼吸,礼部尚书公羊槐出现在了牢房外。   齐颜:“白石,你来了。”   公羊槐沉默着打开了大锁,齐颜从书案下面拽出了一张褥子铺到旁边:“坐吧。”   公羊槐盘膝坐到齐颜身旁,抬眼看了看周围又端详了齐颜一会儿,放心地说道:“我就知道你不会受委屈的。”   齐颜勾了勾嘴角:“托殿下的福。”   公羊槐将胳膊搭在书案上,倾着身,压低了声音说道:“你很快就能出去了。”   齐颜:“哦?”   公羊槐感慨地叹了一声,目露艳羡之色:“不止蓁蓁殿下一个人护着你,真没想到你在朝中积累了如此威望。”   齐颜:“怎么了?”   公羊槐:“今日早朝,工部员外郎李桥山,当堂呈上一封联名奏折,叩请陛下法外开恩,对你从轻发落。”   齐颜:“李桥山?我与他似乎并无故交。”   公羊槐拍了拍齐颜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解释道:“你可知道奏折中联名的人都有谁?”   齐颜:“不知道。”   公羊槐:“晋州学子,共五十三人联名求情。”   齐颜挑了挑眉:“怎么这么多?!”晋州自景嘉元年蒙难后,一直没有什么学子杀入殿试,这次大考年虽然晋州大放异彩,不过金榜题名者也只有十人,五十三人这个数量大大超出了齐颜的预期。   公羊槐笑道:“这次大考,过了秋闱乡试的晋州学子一共八十六人,其中十人金榜题名留京任职,还有四十三人以秀才或举人的身份留在京城做‘释褐’往各府投递文章等待举荐呢。缘君忘了么?每次放榜后到下次大考开始,落榜学子都可以留京自荐的。放在往年也不会有这么多人,不过今年十位上了金榜的晋州学子全部留在了京城,再加上你这位晋州籍的主考官,这个数目实属正常。不过这批学子都被点了五品以下,还没有上朝的资格,听说你出事了他们心急如焚,奔走相告。我听李桥山说:这些人原打算在降罪的旨意下达之前就把折子递上去的,哎……苦于没有门路。最后还是本届的榜眼晋州学子:秦德,找到了本次科考的状元郎,就是那个兵部尚书府上的小公子宇文金。说起来宇文金也算是你的门生了,但是你这件事他家老子是弹劾人之一,宇文金不敢公然忤逆父亲,暗中找到工部员外郎李桥山把折子交给了他。李桥山很钦佩你担任工部侍郎时候做的事情,今日把折子递了上来。”   至此,齐颜自主入狱的第一个目的达成了。   她一手栽培了不少晋州学子,但并不知道谁才是真的忠心于自己。虽然这次也不能完全判断,但只要他们在折子上签了名,日后再想拜别的山门难于登天。   齐颜要的就是这个,她不在乎有多少死心塌地,只要他们除了自己再无靠山即可。   晋州一脉,同气连枝。齐颜作为晋州在朝中的最高官阶,朝廷里的晋州人越多,她的地位就越稳固;水涨船高。   公羊槐:“这些人虽然官阶最高的才从五品,但胜在都很年轻,最年长的不过才二十五岁,用不了十年他们之中就会出现朝廷的肱骨柱石,所以即便是陛下也要慎重考虑。”   公羊槐慨叹一声,拍了拍齐颜的肩膀:“正所谓种瓜得瓜,求仁得仁。你也算是因祸得福了,放眼整座朝堂威望比你高的人是有,但是能得到这么多年轻人支持的,你是独一份了。哪怕是中书令邢大人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没有这个本事呢。”   见齐颜沉默不言,公羊槐再次往齐颜那边凑了凑,说道:“虽然你现在官职没了,但还有皇亲身份,加上这封折子应该很快就能出去了。凭你的能力用不了多久就会被重新启用,官复原职或许有些难度,但当个侍郎还是绰绰有余的。说句该死的话……待到新皇登基……”   齐颜:“白石!”   公羊槐捂住了嘴巴:“我知道我知道。”   齐颜深吸一口气,拿过毛笔和裁好的宣纸,写到:我问你,你,你公羊一门,到底是忠君还是忠于五殿下?   公羊槐瞪大了眼睛,疑惑地看着齐颜,沉吟片刻如实写到:依眼前的局势看,忠于五殿下便等同于忠君。   齐颜一把抓过这张纸,将它团成球丢到了火盆里。   继续写到:若我告诉你,新君另有人选,该当如何?   公羊槐大骇,哆嗦着笔尖写到:可不敢开这个玩笑,你……   齐颜:陛下心中已有太子人选,并留了一封密旨给我,命我全力协助未来的太子殿下登基,白石……你我少年相识,这么多年我可曾骗过你?此等大事岂能儿戏?   公羊槐将齐颜写的这张纸捧到面前看了半天,又心虚地回头瞧了一眼,见身后并没有人才将它丢到了火盆里,直勾勾地望着这张纸烧成灰烬才把目光收回,喉头一动咽了咽口水,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齐颜却继续写到:若陛下属意五殿下,为何让他担任监国皇子多年也未更进一步?你今日就告诉我,你和你们公羊一族,到底是忠君还是忠于五殿下。   公羊槐抓住了持笔的那个手腕,笔尖仍控制不住地抖动着。   今日他和齐颜在牢房里的这场“对话”,关系整个公羊族的生死荣辱,公羊槐实在想不出来齐颜笔下的这位“太子”到底是谁,他捋遍了剩下的皇子,也扒不出一个比南宫达出挑的。   可是“忠孝仁义”是刻在每个渭国读书人骨子里的东西,古有“衣带诏”,面对一个傀儡皇帝尚且有无数人誓死效忠,更何况南宫让这位手握实权的当朝帝王呢?   虽然南宫让这几年的身体不好,鲜有露面,但只要皇位没有传给旁人,南宫让依旧是绝大多数官员誓死效忠的对象。   终于,公羊槐动笔了,在纸上写下了:“忠君”二字。   齐颜将这张纸也烧了,写到:陛下赐给我的密旨找机会再拿给你看,陛下有意:任“三五”党争,扶持未来太子暗中做大,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睿王之死打破了平衡的局面,留给我的时间也不多了,必须要及早帮助太子稳固地位。   公羊槐:要我做什么?   既然做出了选择,公羊槐决定为新帝出上一份力,一则保全公羊族,二来也能积累足够的功勋,待到新帝登基自己也能更进一步。   虽然目前的局势南宫达如日中天,但公羊槐很清楚:这一切光芒都是陛下给的,收回也是翻手间的事情。   而且,只要南宫达一日不是太子,就算陛下驾崩新帝人选也要遵循遗诏。   齐颜:你暂时留在南宫达身边不要暴露,将他的动态呈报给我,至于南宫达的命令,公羊府最好出工不出力。   公羊槐:好。   齐颜:实不相瞒,我已向太子举荐你担任新太尉,不过还要有些过渡,你心中有数,伺机配合。   公羊槐:此话当真?!   太尉,武官极品,与中书令在朝中的地位不分伯仲,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无数武官终生奋斗的目标。   公羊槐:我是文臣出身,如何担任太尉?   齐颜:所以才需要些许过渡,如果有必要的话,你可以请五殿下助你一把。   公羊槐:明白了。   公羊槐:缘君……可否告知陛下心中人选是哪位殿下?   齐颜:时机成熟你自然就知道了。   ……   公羊槐看着齐颜将二人所有交谈都丢到火盆中,化为灰烬。   起身抱拳,对齐颜作了一揖:“一切尽在不言中,缘君……待我的一切白石皆铭记于心,保重。”   齐颜回了一礼,目送公羊槐落锁离去。   至此,齐颜自主入狱的第二个目的达到了。   南宫静女怎会想到:短短三日,齐颜先是把所有留在京城的晋州学子拉上战船,然后又为她拉到了公羊一族的支持。   还剩下最后一件,齐颜自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不过,这里总比在未明宫和蓁蓁公主府说话方便多了,齐颜也深信:朝廷甚至内廷中一定有那人的势力……   齐颜来到角落,掀开了放在那里木箱,里面齐刷刷地摞着两摞换洗的衣裳。   齐颜将手伸了进去,从下至上摸了两遍,箱子里还剩下二十七套。   也就是说,南宫静女最多还会让自己待在这儿二十七日,也不知这点时间够不够?   ……   另一边,南宫静女端坐在书房内,面前的书案上放晋州学子联名为齐颜请愿的奏折。   上面一共有五十三个名字,其中年龄最大的二十五岁,官阶最高的只有从五品。   就目前的局势看,这些人加到一起也没有弹劾齐颜的那些人中,任何一位的分量重。   看着这封措辞恳切的奏折,南宫静女终于明白了齐颜的苦心。对方又给自己提供了一份名单,一份可以选择培植亲信的名单。   南宫达已经松口,联名奏折适时呈上,南宫静女差点当堂下旨释放齐颜,可是她不知道齐颜是否还有后招,担心会打乱齐颜的部署才强忍着没有放人。   眼下,南宫静女唯一能做的就是:时不时打发秋菊去探望齐颜,看看对方缺什么少什么,有没有什么话带回来。   就这样,南宫静女忍着煎熬又撑了二十多天,所谓的三堂会审也只是过场而已,只提审了一次,客客气气地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写写画画便收场了。   这段时间,驸马爷入狱的消息也传出了京城,还在京畿疯狂研究假死药方子的丁酉在茶楼听到了这个消息,当天就收拾了行囊飞马回京。   丁酉:齐颜不是说还有三个月吗?怎么会这么快?可是……假死药自己还没研制出来,怎么办?   丁酉也不傻,他到了京城暗中打听齐颜入狱的原因,若是对方因性别暴露,自己也回不去了。   结果让丁酉松了一口气,他回到皇宫找到王院长消了假,看到对方别有深意的目光,心中有些不安。   下午,秋菊奉命给齐颜送晚膳,进牢房前秋菊将一锭银子塞到了狱卒的手中,对方随口找了个理由离开了。   秋菊跪在齐颜身边,低声问道:“殿下命奴婢来问问,换洗的衣服可还够?”   齐颜想了想,答道:“好像剩得不多了,明日再送几件过来吧。”   秋菊:“几件?”   齐颜:“十件。”   秋菊:“是。”   201   最后通牒一年期   又过了三日,御医院的王御医对禀报说:驸马爷的御用医官丁酉销假回来了。   南宫静女想起齐颜“水症”之事,命人叫来了丁酉,同来的还有王御医。   进了正殿,二人跪在堂下,南宫静女开门见山地说道:“王御医说驸马体内的是‘水症’,但驸马这些年的脉案上显示,他体内的是‘火症’丁御医,你同本宫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丁酉的眼皮一跳,回宫时的那股不安坐实了。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么多年小心翼翼的都走过来了,竟然会栽到几名御医手里。   没等丁酉回话,王御医抢白道:“老臣身在医药世家,祖上三代在宫内侍奉,老臣今年刚好在内廷侍奉了五十载,也想听听丁首席是如何将驸马爷体内的病根转了性的。”   丁酉:“医道之术博大精深,不是光靠积累年头就能登顶的,院长大人既然是中医世家想必也知道:每一门都有密不外传的方子,院长这么问难道是想套方子么?”   王院长:“混账!你我皆服侍在内廷,一切都是朝廷的,哪有什么秘方可言?”   丁酉:“殿下,此事事关驸马爷的病情,微臣只愿告知您一个人。”   王院长:“殿下,依老臣之见,丁首席定是觉得殿下不通医术妄图支开老臣蒙骗殿下!”   南宫静女秀眉微蹙,思考须臾回道:“王御医,你先退下吧。殿内不留人伺候。”   王院长:“是……”   大殿内只剩下南宫静女和丁酉两个人,丁酉向南宫静女行了一个大礼:“多谢殿下信任。”   南宫静女:“起来回话,本宫理解你想要保全家传秘方的心,但你若妄图蒙骗本宫,后果你知道。”   丁酉:“谢殿下,不过秘方之事确为借口,有难言之隐才是真的。”   南宫静女:“说说吧,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丁酉的大脑飞快运转,即便南宫静女不懂医道他也不敢信口开河,万一对方转头就去询问其他人,自己的谎言瞬间就会被戳穿,到时候自己和齐颜都跑不掉……如何才能做到□□无缝呢?   南宫静女皱了皱眉,丁酉深吸了一口气,答道:“臣曾听驸马爷提起过……当初是一位世外高人把她救了回来,不知道这件事驸马爷有没有和殿下提起?”   南宫静女点了点头:“嗯。”   丁酉斟酌着说道:“实不相瞒,若不是驸马爷提过这件事,臣根本没在她的脉象上看出来。”   南宫静女眯了眯眼:“你是说驸马没得过时疫?”   丁酉:“不,微臣只是说那位救了驸马爷的世外高人医术高明,虽然驸马爷的体内没留下病根儿,但从驸马爷的体质上还是可以探查到驸马爷的身体底子很不好,所以王院长的诊断并没有错误。不过,驸马爷的‘水症’是后来落下的。”   南宫静女:“什么时候?本宫怎么不知道?”   丁酉:“殿下可还记得驸马府的那场大火?虽然驸马爷洪福深厚得以脱险,但是跳到荷花池避火的那段时间无意中呛了不少水,驸马爷的身体原本就不好,驸马府出事前更是操劳过度,冷水沁入心肺引起发热烧了数日,臣虽然用尽浑身解数,却还是落下了‘水症’。”   “嘭”地一声,南宫静女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好大的胆子!驸马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为何不早报?”   丁酉重新跪到地上:“殿下,绝非微臣有心隐瞒,而是驸马爷再三叮嘱不能把这件事泄露出去的。”   丁酉实在没办法了,只好把后续的责任推到了齐颜的身上,丁酉相信:凭借齐颜的心智,就算事先没有沟通过她也能应付,而且解释到这一步,问题的严重性已经被降低不少了,自己尽力了。   南宫静女:“缘君?他为何如此?”   丁酉:“臣不知,臣也只是奉命行事,还望殿下看在微臣一片忠心的份上,宽恕一二。”   南宫静女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摆了摆手:“驸马体内的‘水症’你可有把握治好?”   丁酉:“若驸马爷肯配合,臣有把握。”   南宫静女:“如何配合?”   丁酉:“按时吃药,作息规律,保持舒畅的心情。”   南宫静女:“多久能见成效?”   丁酉:“快的话需要一年,若驸马爷不肯配合,三年五载也有可能。”   南宫静女:“治不好又该当如何?”   丁酉:“微臣愿用项上人头担保。”   南宫静女:“好,本宫就与你约定一年为期,若驸马的身体不能康复……”   丁酉:“这……殿下,驸马之症惧寒,怕湿。臣听说驸马爷她……”   南宫静女:“这个不需你操心,既然是驸马要你保守秘密,本宫也就不追究了。”   丁酉:“多谢殿下。”   南宫静女:“你先退下吧。”   丁酉:“臣还想请殿下恩准臣到大理寺,为驸马爷请一次平安脉。”   南宫静女:“准。”   丁酉走后,南宫静女思索片刻,大概猜到了一些齐颜的想法:驸马府于会试前夕起火,或许是他不想失去主考官的资格才选择了隐瞒。   南宫静女忍不住叹息出声,齐颜又问自己要了十日,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七天……   丁酉回御医院去了药箱和脉案,直奔大理寺天牢。   齐颜看到丁酉,露出不悦,等狱卒离开后抓过毛笔写到:不是让你走么?为什么还回来?   丁酉:“驸马爷,微臣奉蓁蓁殿下之命,来请平安脉。”   说着将一枚药丸塞到了齐颜的手中,拿过毛笔写到:这是十日断肠散,解药在我这里。此药服下后有明显的中毒症状,服用者痛苦非常,十日之内没有解药必死,慎用。   假死药没研究出来,真毒丸却有一颗,虽然有解药但这种慢性毒对身体的伤害无异于饮鸩止渴,可丁酉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南宫静女对自己起了疑心,再用假毒其他的御医一摸就露馅。   若是南宫静女非逼着齐颜圆房,也只能用这个办法搪塞了。   齐颜将药丸紧紧地攥在手中,把写过的纸丢到火盆中:“谢谢。”   丁酉愧疚地看着齐颜:“牢房阴寒湿冷,对驸马爷的身体无益,臣回去再开一副方子。”   齐颜:“多谢。”   丁酉走后,齐颜摊开手掌,一枚碧绿色的药丸躺在手心。   齐颜小心翼翼地将药丸贴身放着,重重地叹了一声。   为了延续这场谎言,自己竟然走到了这一步。   自己不是没有想过坦白性别,而是自己的身上肩负了太多,没有办法这么做。   若自己的性别暴露,玉箫的来历成迷,小蝶也会陷入危机。而且草原的血海深仇还没讨回,要自己如何坦诚?   这些天,齐颜一边耐心地等待面具人派人来找自己,一边思考着自己的未来。   她已经打定了主意:这次出去要不惜一切代价,让当年的那些凶手付出代价,赶在身份暴露前能杀一个是一个。   等安顿了小蝶,放走丁酉……就面对自己应该面对的。   在齐颜出狱前的最后一天,她以为面具人不会联系自己了……   晌午,另一位访客来探望她。   “齐大人?”   齐颜佯装惊愕,思考了片刻才问道:“李大人?”   来人笑了起来,拱手行了一礼:“正是下官,承蒙齐大人还记得我。”   来者是工部员外郎――李桥山。   也是他把晋州学子联名为齐颜请命的奏折递上了朝堂,果然不出齐颜所料,面具人或者说前朝的势力还残留在朝廷里。   齐颜铺好了褥子:“李大人请坐。”   李桥山:“请。”   齐颜:“齐某身陷囹圄,李大人有心了。”   李桥山笑道:“齐大人莫要灰心,前几日下官接了晋州学子为大人请命的奏折,在早朝上呈了上去,相信会有作用的。”   齐颜故作惊愕:“竟有此事?那要多谢李大人了。”   李桥山:“下官曾有幸与齐大人共事,钦佩齐大人的风骨,举手之劳不敢邀功。”   齐颜笑了笑,没做声。   既然专程跑到这大理寺天牢不是为了邀功,那就是还有其他重要的事情了?   李桥山来到栏杆前向外扒望了一番,回到齐颜身边将一个纸条塞到了她的手里:“既然齐大人无恙,下官就告辞了。”   齐颜:“恕不远送。”   齐颜回到里间,那打开了李桥山留给她的纸条,却是一张白纸,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齐颜心头一凛,想起多年前面具人和她说过的事情:这世上的植物千千万,即便是《神农百草经》也不能一一囊括,就比如这种五叶草,虽然没有任何药用价值,却很有趣。把五叶草捣成汁,用它的汁水写字干了以后无迹可寻,但只要把这张纸丢到水盆中,遇到水就会短暂地显出字形来,非常适合用它来写密信。   齐颜来到水盆边,将纸平铺在水面上,果然出现了一行墨蓝色的字:一年为期,不留一人。   眨眼的功夫,八个字便消失了,齐颜却立在水盆前没有动。   面具人下达了最后通牒:一年内,要自己想办法杀光所有南宫皇族。   202   绝境之前的温存   约定期满,齐颜出狱。   南宫静女亲自来接整座大理寺上至寺卿,下至狱卒全员出迎。   与南宫静女同来的还有一道释放齐颜的圣旨。   众人磕了头,高呼谨遵圣旨。   由大理寺卿接过圣旨,命令道:“速速将驸马爷请出来。”   狱卒:“是。”   南宫静女偏头示意,秋菊捧着大麾随狱卒一起进了天牢。   狱卒打开大锁,单膝跪到地上:“驸马爷,奉旨请您回府。”   秋菊打了一个万福:“驸马爷,殿下来接您了,先披上这个,外面冷了。”   齐颜:“多谢。”说完任秋菊为自己系上了大麾,走出牢房,轻声对狱卒说道:“有劳这些日子的拂照,来日再谢。”   狱卒:“哎哟,驸马爷您这就折煞小人了,这都是小人们分内的事儿。”   见了这一幕,秋菊暗道:殿下和驸马果然是心意相通。驸马爷说的话殿下一个字都没料错!   秋菊从怀中掏出一个鼓鼓的钱袋,放到其中一名狱卒手上:“殿下赏的。”   狱卒千恩万谢的接了:“谢殿下恩典。”   齐颜勾了勾嘴角,眼底闪动着柔软,随秋菊一同出了天牢。   出了大门,阳光刺痛了齐颜的眼睛,她抬袖挡了一下,等到逐渐适应才放下来,南宫静女却等不及了,快步走了过来,唤道:“缘君!”   大理寺卿和师爷对视一眼,垂头不做声。   虽然渭国奉行男尊女卑,但尊卑有别要优先于前者。   在公主和驸马这种关系里,前者为尊,后者为卑,正所谓:卑不动尊,蓁蓁殿下亲自来接已经是极大的宠爱和殊荣了,没想到还主动迎上来。   齐颜深深地看了南宫静女一眼,一撩衣襟下摆跪在地上:“劳动殿下亲来,臣不甚惶恐。”   南宫静女:“缘君……”今非昔比,南宫静女瞬间明白了齐颜的用意,虽然没有再说劝阻的话,但还是心疼地将齐颜扶了起来。   南宫静女:“回去吧。”   齐颜:“是。”   南宫静女即将成为女帝,万万人之上的统治者,威信要及早树立,不能让任何人觉得驸马可能会“凌驾”在公主之上。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一个极小的疏忽都有可能对女帝登基造成阻碍。   齐颜明白,南宫静女也不糊涂,关起门来过日子是一回事,在外人面前又是另外一码事了。   天冷了,内廷的轿辇也从夏季的四面通风的样式换成了厢式,二人上了轿辇坐稳,秋菊从外面关上了轿门:“起轿,摆驾……殿下,摆驾何处?”   南宫静女看向齐颜,后者不假思索地说道:“臣想回公主府。”   南宫静女:“回府。”   秋菊:“摆驾公主府!”   轿内,二人的手自然地牵在一处,十指相扣。南宫静女依偎在齐颜的肩膀上,疼惜地说道:“让你受苦了。”   齐颜:“殿下莫要挨得这么近,晦气呢。”   南宫静女摇了摇头:“我不怕。”   齐颜轻叹一声,揽住了南宫静女的肩膀:“名单拿到了?”   南宫静女:“嗯。”   齐颜:“回府再告诉殿下另一件好事。”   南宫静女却兴致缺缺,喃喃道:“你在我身边,就是最好的事情了。”   齐颜心中不是滋味,一腔柔情不得诉说,只能紧了紧环着南宫静女的胳膊。   南宫静女:“你又瘦了,怎么办呢?”说完眼眶就红了,齐颜不仅瘦了,由于天牢里少见阳光,整个人苍白了不少。   齐颜压下了心里的难过,打趣道:“那殿下要给我吃些好的。”   南宫静女破涕为笑,掐了齐颜一把:“这话说的,好像平日里苛待你似的。”   齐颜眨了眨眼,反问道:“没有吗?”   南宫静女:“你还说?!”   齐颜浅笑一声,捧起南宫静女的螓首,温柔地拭去了南宫静女眼角的湿润:“殿下。”   南宫静女注视着齐颜那双妖冶的眼眸,对方精致的容颜数年不曾变化。   南宫静女感受着齐颜的疼惜和呵护,脑海中突然闪过某些……画面,红了脸。   南宫静女嗓子发紧,弱弱地回了一声:“嗯?”   齐颜:“臣想骑马。”   南宫静女怔了怔,见齐颜一脸认真不似开玩笑,忍不住嗔了齐颜一眼:这个煞风景的……   心头的旖旎被驱散,南宫静女问道:“行是行,只是我好多年没骑过马,已经忘得差不多了……怎么好好的突然想骑马了?”   齐颜得意一笑:“我这次到洛北得到了一匹千里良驹,数日不骑有些想念。”   南宫静女有些生气,自己的魅力居然敌不过一匹马?转念一想又暗笑自己无趣,怎么还和一匹马争风吃醋?   南宫静女:“好啊,我倒要看看驸马的骑术到什么程度了。”   齐颜:“怕是要比殿下还好了。”   南宫静女“哼”了一声,倒没反驳。   她本想问问齐颜“水症”之事,但见对方的状态似乎好多了,就没提。   来到蓁蓁公主府门口,府内下人全部跪在门口迎接驸马爷回府,门口放着一只火盆。   齐颜:“又跳火盆啊?”   南宫静女:“嗯。”   齐颜跨过火盆,南宫静女抓起一把盐撒到她的身上:“汤池已经给你准备好了,洗好了就能吃饭了。”   齐颜:“谢殿下。”   推开汤池殿的门,一股药香气夹在热气中扑面而来,齐颜锁好门窗下到汤池中,水温正好齐颜舒服地“嗯”了一声。   水面上浮着几个纱布包,齐颜抓过来闻了一下,里面有艾草和另外几味祛湿除寒的药材,从前汤池里是不准备这些的。   齐颜美美地泡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出了汤池。   两名守在门口的丫鬟,一名上前来把狐裘大麾披到齐颜的身上,系好带子。   另一位适时上前,将温度适中的手炉交给了齐颜:“驸马爷,殿下说您一准儿穿着单衣就出来了,命奴婢们在这候着。殿下说:秋寒露重,您带着水气出来要多注意保暖。”   齐颜有些哭笑不得:“谢谢。”   那名丫鬟回了一个万福礼:“能服侍驸马爷是奴婢们的脸面,殿下说午膳已经准备好了,请您直接到御膳堂,她在等您了。”   自从南宫静女知道齐颜的体内是“水症”后,专门看了些医书,虽然不能甚解,但却牢牢地记住了一句话:“水症”之人,惧寒怕湿。   所以才有了这一幕,齐颜来到膳堂门口就闻到了烤羊肉的香气,她将手炉交给丫鬟,进了膳堂又解下大麾交给秋菊。   齐颜:“好香啊!”   南宫静女嫣然一笑:“果然是个有口福的,这烤全羊刚片好你就来了。”   齐颜笑了一声坐到了南宫静女身边,秋菊带着一众丫鬟和庖丁退了出去。   桌子的正中间摆着一个四方托盘,一只整羊已经片好了,分不同部位,整齐地码在盘子里。   外圈是八道菜,四荤四素,还有一道用水果熬成的甜汤,用来解腻。   每一道菜都是齐颜喜欢吃的。   南宫静女为齐颜舀了一勺韭花酱,夹了一块肉放到碟子里:“尝尝看?”   齐颜却拿过酒壶,为南宫静女斟了一杯:“只许三杯啊,下午还要去骑马呢。”   南宫静女抿嘴一笑:“知道了,管家!”   齐颜亦笑。   羊肉烤得极好,外焦里嫩,鲜美多汁,吃下一口羊肉的香气被韭花酱激发在口中爆破,齐颜却一下子想到了草原的巴音,兴致去了大半。   南宫静女:“怎么了?不好吃?”说着自己也尝了一块:“不会啊,味道没什么变化。”   齐颜:“不是,只是……”   南宫静女:“没关系,觉得油腻就吃点儿别的。”   说着就帮齐颜布菜,医书上说:“水症”之人体质阴虚,常有食不知味,食欲不振的情况,如果发生上述情况不易过度进补。   齐颜每一道菜都尝了一口,就没什么胃口了。   南宫静女又为她舀了一碗水果羹:“喝一碗吧?”   齐颜:“殿下来用膳吧,你看……你连酒都没喝,臣为你布菜。”   南宫静女:“这第一杯我敬你,你就用水果羹代酒吧!”   南宫静女端起酒樽,一饮而尽。齐颜喝了一口水果羹,清爽甘甜。   ……   用完了午膳,二人休息了半个时辰,双双换上短打,齐颜命人将金环乌牵了过来,马儿数日不见主人,打着响鼻不住地蹭齐颜的脸。   金环乌:“主人,你去哪儿了?小乌乌好想你……”   齐颜抓了一把玉米喂金环乌吃了,拍了拍它的脖颈:“……?别太热情了啊。”   金环乌打了个委屈的响鼻,安稳了下来。   南宫静女啧啧称奇:“我听秋菊说,这匹马烈得很,平时都不让人碰呢!”   齐颜笑道:“请殿下上马吧!”   南宫静女:“共乘一骑啊?”   齐颜:“臣骑术不精,殿下可要保护臣啊。”   南宫静女嗔了齐颜一眼,后面的丫鬟家仆也都露出了会心地笑意,齐颜“嘿嘿”一笑将南宫静女扶上马背,然后跨坐到南宫静女的背后,搂着她的腰身抓着缰绳。   下巴点在南宫静女的肩膀上:“殿下可认得去马场的路?”   南宫静女:“马场一座在宫里,另一座远着呢,我们就到城外走走吧。”   齐颜:“好~。”   公主和驸马在亲昵,秋菊带头背过了身子,其余的下人纷纷效仿,却也忍不住想着:公主和驸马好生恩爱。   203   白日放歌须纵酒   秋菊突然想起什么,说道:“殿下和驸马爷可是要去内廷的马场?”   齐颜回道:“不了,我带殿下到城外转转。”   秋菊紧张起来:“驸马爷,那就带两队侍卫一同去吧。”   齐颜没做声,南宫静女却知晓对方心意,主动说道:“不必了,我们去溜溜就回来。”   秋菊:“可……这青天白日的男女共乘一骑,要被人议论的呀。”   齐颜笑道:“没关系,百姓会把我和殿下当成一对兄弟的。”她们二人都换上了骑马的短打,为了方便行动南宫静女也梳了男子的发式,不过南宫静女的身材早就不是几年前同南宫姝女溜出宫时那般干瘪了,如今她已经长大,即便穿着短打也盖不住胸口的凸起,哪里还像少年郎呢?   齐颜的话却引出了南宫静女的回忆,她倚在齐颜怀中用胳膊肘轻轻地碰了齐颜一下:“胡说什么呢?”   齐颜环着南宫静女的身体,贴到她的耳畔调笑道:“殿下可是叫过我哥哥的呀?”指的是当年她们一起逛上元灯会,南宫静女撒娇央求齐颜给自己买糖人的事情。   南宫静女面颊透粉,嗔道:“谁和你是兄弟?”   齐颜却爽朗一笑,似妥协般回了一句:“那就是姐妹,姐妹总行了吧?”   说者有心,只可惜听者无意,南宫静女转过头,贝齿轻咬下唇,绵绵地瞪了齐颜一眼,后者“嘿嘿”一笑,扣紧南宫静女的腰身,一勒缰绳马儿便掉头出发了。   秋菊亦步亦趋地在后面追着:“殿下,驸马爷,还是带一队侍卫吧?有什么差使也方便些呀!”   齐颜摆了摆手:“秋菊姐姐回吧,最多两个时辰,定将殿下完璧归赵。”   南宫静女难得见到齐颜的情绪如此高涨,也出言相劝,秋菊这才止步。   出了蓁蓁公主府,整条街都有巡逻和禁严,不许摆摊也没有几间门市,齐颜一夹马肚,金环乌便狂奔起来。   毫无准备的南宫静女发出一阵惊呼,倚在齐颜怀中抓着她的胳膊,感觉着清风拂面的快意。   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条街进入时有严格的管制,出去时大多畅通无阻,金环乌这些天憋坏了,一路撒欢狂奔。   渐渐地,南宫静女的脸却越来越红,她咬了咬嘴唇,不得不压下心头的恐惧分出一只手来环住了胸口。   她也曾骑过马,但那个时候胸口还相对平坦,即便在马儿奔驰的时候也没有太多感觉,可以一晃几年过去,南宫静女的心智和身体都从青涩转为成熟,有些部位随着马儿的奔腾……   最主要的是:齐颜的一只手环在她的腹部偏上,不经意间总有摩擦接触,把南宫静女弄得面红耳赤,纵然已是夫妻多年,可毕竟尚无夫妻之实,羞涩难当也属正常。   齐颜却并没有注意到这个,正在心里和兴奋不已的金环乌沟通着。   金环乌:主人,这里的草场有点硬啊。   齐颜:这叫地砖,不是草场。   金环乌:主人,地砖是什么呀?   齐颜:就是一种打磨过的石头。   金环乌:好好的地,为什么要铺石头啊。   齐颜:没有那么多为什么,跑你的吧……   金环乌:种草多好啊,踩上去又软,饿了还能吃。   齐颜:人是不吃草的。   南宫静女:“缘君……”   金环乌仍在喋喋不休,齐颜却终止了和它的沟通。   齐颜:“嗯?”   南宫静女:“出了这条街就有商户和行人了,你慢些。”   齐颜:“好。”   马儿的速度慢了下来,南宫静女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出了公主府这条街,街边的商铺和行人逐渐多了起来,南宫静女也很久没来民间游历了,不时向两边张望。   渭国不比草原,即便从草原那儿侵占了大量的物资,马匹对于民间百姓来说依旧是稀罕物。   再加上金环乌的品相本就上佳,马上的人衣着也光鲜,便知道这二人身份不凡。马儿还离得老远,百姓们就自主让开了一条路,天子脚下贵人多如牛毛,一旦被撞了他们可无处说理去。   不过也有很多人眼尖,看出了南宫静女女子的身份,却也不敢指指点点,只能在心里感叹:世风日下。   南宫静女突然指向一处,然后奇怪地“咦”了一声。   齐颜:“怎么了?”   南宫静女:“我记得这里曾经是一家书斋,怎么变成布庄了?”   齐颜一勒缰绳,顺着南宫静女的目光看过去,这地方正是齐颜当初以牧羊居士的身份卖字的地方,也是在这里与南宫静女相遇。   齐颜:“大概是经营不善吧,可惜了。”   南宫静女:“才不会呢……”南宫静女自觉失言,止住了话头。   齐颜也没问,一夹马肚继续上路。   出了城,行人少了,路也宽敞了起来。齐颜随便找了个方向让金环乌用适当的速度奔跑起来。   南宫静女惬意地倚在齐颜的怀中:“你的骑术进步得还真快。”   齐颜勾了勾嘴角,答道:“洛北这一来一回三个月,臣大部分时间都是骑马的,就算之前不会,这三个月也足够磨出来了。”   南宫静女:“可惜我已经把骑术忘得差不多了,今日若不是与你共乘一骑,怕是根本追不上你呢。”   齐颜笑而不语,她已经给了南宫静女足够多的暗示,可惜对方始终不往那个方向想。   作为草原遗孤,齐颜最引以为傲的并不是自己之后学习的渭国文化,而是这似乎与生俱来的骑术。   齐颜见过南宫静女喜欢骑马却不得要领的样子,“带南宫静女好好骑一次马”的念头已经在齐颜的心里压了很多年。   只是从前齐颜活得太过于谨小慎微,一直没有勇气付诸行动。   如今面具人已定下期限,朝廷里的情况也没有给二人留太多的时间,这段关系已经在齐颜的心中进入了倒计时,有些事齐颜反倒放开了。   在牢房里的那四十天的独处时光,齐颜想了很多。   她有太多太多事情想和南宫静女一起做,她想和南宫静女再逛一次上元灯会,她想再陪南宫静女过几次生日,再为她雕几座小猪木雕,她想带南宫静女四处走走看看,对方如此贪嘴,大概也会喜欢民间美食的。   只是有些事情可以兑现,有些则显得遥不可及。   七年光景弹指间,齐颜在算计和利用中度过了七年,在最后的这些日子,她想完成自己的复仇计划,顺便帮助南宫静女登上女帝之位。至于再后面的事情,或许就是巴音和女帝之间的较量,自己没机会参与了。   齐颜:“殿下……”   南宫静女:“嗯?”   齐颜:“臣在洛北纵马驰骋时,就想着:若殿下也在该有多好。今日终于得偿所愿。”   南宫静女:“这有何难?等得了空我也练练骑术,待洛北平定我们一起到草原上骑马。”   齐颜心中压抑,紧了紧环着南宫静女腰身的手臂,似乎要把对方箍到自己的身体里。   南宫静女也感觉到了齐颜的不对劲,柔声问道:“缘君,怎么了?”   齐颜:“没什么。”   南宫静女:“我已经请大姐进京了,估么着再过几日大姐也该到了。下一步准备三分太尉府,这段时间你就安心养病,把身体调养好,等大事成了有你忙的呢。”   齐颜:“对了,在陆仲行之后接管兵符的人臣已经选好了。”   南宫静女:“是谁?”   齐颜:“就是上次和殿下举荐的公羊白石啊,前几日他去大理寺探望我,我和他透露了些消息,告诉他在陛下心中太子人选另有他人,他已经决定忠君命拥护太子,白石的人品我信得过,殿下可以放心委派他一些差事。”   南宫静女:“宗正寺府掌管皇家事宜,能得到他们的支持自然是好的,就是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拥护我这个公主。”   齐颜:“臣想过了……目前殿下最大的阻碍就是五殿下这个监国皇子,对付他恐怕光有军权还不够。”   南宫静女:“缘君,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做骨肉相残之事。”   齐颜:“殿下反过来想一想,若五殿下知道陛下的心思,会不会放过你呢?”   南宫静女沉默了,齐颜又道:“臣明白殿下的心思,不过臣说的是:先借五殿下的手做成一些事情,然后想办法把他圈禁起来,等殿下帝位稳固,再行分封。”   齐颜:“殿下要考虑清楚,这件事拖延不得,必须要在陛下康泰之时完成,否则祸起萧墙,可能会兵戎相见。”   南宫静女:“我知道了,就依你。”   二人又在城外溜了半个时辰,齐颜抬眼看了看天色:“时间差不多了,回去吧。”   南宫静女:“我肚子有些饿了,咱们回城先找个小摊吃点东西再回府吧?”   齐颜欣然应允,二人到城中选了一处小摊,卖面和抄手的。   齐颜点了一份阳春面,南宫静女要了一份抄手,齐颜取出筷子在水杯里涮了涮递给南宫静女。抄手都是现包的,齐颜的阳春面先上了桌。   “嘭”的一声,桌上出现了一把三尺长剑。   齐颜转头看去,瞳孔一缩……   这张四方桌,南宫静女和齐颜相对而坐,一位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子迈过长凳,坐到了二人中间。   204   险象生危机四伏   还没等齐颜和南宫静女开口,那位中年男子便抡起蒲扇似的大手拍在齐颜的肩膀上:“听说你在京城做了大官,怎么不打算认我这个族兄了?”   齐颜心头一凛:这人竟说了一口地道的晋州方言,看来是备有而来了。   齐颜看着男子,眼中划过一丝警告的光。男子似浑然不觉,转而看向南宫静女:“这位小兄弟是?”   南宫静女虽然穿了男装但并未束胸,女子的特征很明显,再加上她纤细的身躯和白皙的皮肤,一眼就能看出是女扮男装的,这人却睁着眼睛说瞎话。   男子拿开按在齐颜肩膀上的手,转而按住了桌上的长剑,齐颜默默地放下筷子警惕地看着男子。   伙计将一碗热腾腾的抄手端到了南宫静女的面前:“客官,红油抄手来咯!”   南宫静女和那名络腮胡的中年男子均看着齐颜,南宫静女好奇地问道:“缘君,这位是?”   中年男子淡淡一笑,等着齐颜介绍自己。   此时齐颜的心里已经非常紧张了,她没有说话而是故作自然地将中年男子的佩剑拿到手中“噌”地一声将剑拉出三寸,寒光闪闪。   齐颜:“二哥何时弄到这样一把好剑,从前怎么不见你使?”   被唤做“二哥”的男子笑了笑,并未阻止齐颜拿了他的兵器,淡淡道:“你我分别多年,你不知道的事儿还有很多。我还以为你如今做了大官就不认我这个穷亲戚了呢。”   齐颜淡然一笑,将剑放到了自己的长凳上:“怎么会,二哥想多了。不过是晋州蒙难家族逃难都走散了,才断了联络。”   南宫静女越发好奇了,不是说齐颜的亲人大都死于景嘉元年,从哪儿蹦出了一个“二哥”自己怎么不知道呢?   看两个人的交谈的确很自然,但是南宫静女总觉得怪怪的,是什么呢?   对了,少了一些阔别重逢的亲昵的惊喜,齐颜表现的很冷淡,对方虽然口出责备之言,却也没有多高兴。   齐颜转头看向南宫静女回道:“这位是……我出了三福没过五福的族兄,齐……”   “齐武,家中行二,小兄弟若不嫌弃唤我一声二哥就行了。”   南宫静女不疑有他,她本就是齐颜的妻子,既然对方是齐颜未出五福的族兄,自己叫一声哥哥也是应该,便从善如流地叫了一声“二哥。”   这人是谁呢?   原是那随着面具人消失多年的武家老二,当年面具人的身边侍奉着一对身手出众的兄弟,武大使刀,武二使剑。   不过相对于武大的锋芒毕露和满脸凶相,武二看上去更加敦厚老实。   齐颜与这对兄弟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也不知这武二突然出现在京城,还恰巧遇见了自己究竟意欲何为。   齐颜不再吃面,她的一双手垂在身侧,其中一只手死死地握住了长剑,不过以对方的身手眨眼间就能取走南宫静女的性命。   齐颜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对策。不知不觉间冷汗也冒了出来,为什么这么巧武二正好出现在这里?是对方在京城蹲了很久,还是对自己和南宫静女的行踪了如指掌?   如果是前者还好,如果是后者……那就意味着面具人的力量已经渗透到了公主府内,那就太可怕了,意味着南宫静女可能随时会有危险!   南宫静女:“二哥要吃什么?我请客。”   武二绽放出憨厚的笑容:“被你这么一说我还真饿了。”   南宫静女:“想吃什么就点吧。”   武二要了一碗阳春面,又让伙计给切了一斤熟肉,等待的期间对齐颜说道:“兄弟,我这趟进京就是特意来投奔你的,可惜哥哥我消息不灵通,之前听老乡说你做了咱晋州府的太守老爷,我马不停蹄地赶回去你却回京了,我收拾了祖屋和祠堂就直奔你来了,你不会嫌弃哥哥吧?”   齐颜:“怎会?二哥若不嫌弃一会儿随我回府,愚弟资助二哥纹银百两,二哥回老家置办些田产。”   武二却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你二哥我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也知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道理,哪有空手拿你恩惠的道理?我这次进京是想让你给我谋个差事,靠自己双手赚钱的。”   武二的这番话倒是得到了南宫静女的欣赏,纹银百两是多少普通百姓一辈子也赚不来的银子,对方可以泰然处之,光是这份不贪婪的心性就值得让人高看一眼。   齐颜淡淡道:“二哥有所不知,愚弟如今已经是戴罪之身了,前天刚从天牢里放出来,我现在并无一官半职,如何为二哥举荐?我劝二哥还是回去吧,这百两纹银够二哥置办不少田产,守住祖业才是真的。”   武二把脸一沉,看向了南宫静女,略带愠怒地说道:“小兄弟你来给我评评理,我与铁柱虽然不是亲兄弟但到底也是族亲,晋州齐氏人丁凋零兄弟之间更要互相帮衬是也不是?”   南宫静女看了齐颜一眼,见对方目露不悦,便只是讪笑一声,未做评价。   武二:“不瞒你说小兄弟,不是我不知足,而是我自幼舞枪弄棒惯了,不善农事,给我再多的银子也不过是坐吃山空罢了。我听说自己的族弟在京城做了大官,就想凭这一膀子力气混口饭吃,我也不求什么高官厚禄,做个护院家丁也不嫌弃,头顶有瓦,三尺炕沿,三餐饱食即可,我千里迢迢走来的,走了小半年,光鞋子就磨破了六七双,就这点要求过分吗?”   南宫静女觉得武二说得也有道理,而且她考虑得更多:一方面齐颜虽然没了官职,但是对方的要求这么低,安排他也不是什么难事,而且如果齐颜拒绝了……伤感情是一方面,若是对方回到晋州嚼一通舌根,对齐颜的风评也有影响。在南宫静女的心中:齐颜未来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大节无亏,小节也要注意。   而且对方好歹是齐颜的族兄,也算知根知底儿,看这一身腱子肉或许有几分本事,目前齐颜的身边只有个少年服侍着,不如让他做了齐颜的随从。   虽然这么想,南宫静女却没有擅自做主,而是委婉地说道:“缘君的家事我做不了主,不如二哥再匀些时间让他考虑考虑吧。”   齐颜松了一口气,很欣慰南宫静女对自己的尊重。   齐颜抿着嘴思考了片刻,回道:“二哥若是不嫌弃……愚弟在城南有一栋私宅,正缺一位管家,二哥可愿帮我管家?”   说完直直地看着武二的眼睛,齐颜知道武二是不可能拒绝的,之前把话说得那么漂亮,若是再挑肥拣瘦就有得陇望蜀之嫌了。   齐颜想:对方进入京城的目的尚不明确,如果就这么把人放走到底是个隐患,不如选一处自己和南宫静女都不会去的地方把他监控起来,对南宫静女而言也少了一份危险。   见武二不做声,齐颜淡淡道:“二哥或许不知道,我那大宅前阵子走水了,一直没修缮,二哥若觉得这私宅委屈了你……”   武二笑了,回道:“当然愿意,这才是我的好兄弟。”   齐颜问南宫静女:“吃饱了吗?”   南宫静女点了点头,齐颜向怀中摸了摸,面上一窘。   南宫静女浅笑嫣然,知道齐颜的“老毛病”又犯了,从袖袋中摸出一锭碎银子,放到了桌上。   齐颜:“还有么?”   南宫静女又拿出一锭元宝交到了齐颜的手上,齐颜把元宝交给了武二:“二哥慢用,天色不早了愚弟还有点事情要办就不陪二哥了,这银子你先拿着,城西有一家听雨楼是京城最好的酒楼客栈,二哥到哪儿去休整两日,待弟安排妥当派人到听雨楼接二哥回私宅。”   武二不客气地接过了银子,齐颜让南宫静女先走,一把按住了欲起身的武二:“二哥别送,坐下好好吃。”   武二看着齐颜,露出一抹只有齐颜能读懂的笑容,齐颜拍了拍武二的肩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南宫静女:“咱们步行回府吧,这会儿人多骑马也不方便。”   齐颜却跨上马背向南宫静女伸出了手:“这匹马通人性,不会伤人的,上来。”   待南宫静女坐稳,齐颜一夹马肚向公主府的方向走去。   南宫静女:“缘君,怎么感觉你不开心?”   齐颜:“我与那族兄并不亲厚,听家里长辈说他们家曾侵占过我们家的田产。”反正武二把解释权给了自己,无论齐颜怎么说对方也只能承认。   南宫静女恍然大悟:“我看他人还算憨厚,过去的事儿就过去吧。”   齐颜:“以我目前的能力也只能帮他这么多了,皇宫他是进不去的,除非先净身。”   南宫静女啐了一口:“又胡说,你若点头,由我来安排他做个侍卫也不是不可以。”   齐颜:“不必了,多事之秋我不想落下以权谋私的话柄。”   南宫静女没做声,齐颜又道:“明日回宫吧。”   南宫静女想了想点头道:“也该回去了,算算日子大姐就快到了,还有几件事也要着手处理了。”   205   白茶清欢无别事   景嘉十五年十一月底,根据仪仗队先行官来禀:琼华公主的凤驾将于明日午后抵达京城,夜里南宫静女来到齐颜居住的偏殿将事情告诉了对方。   武二已经被接到了城南的驸马府私宅做了管家,南宫静女和齐颜也搬回了未明宫,按照齐颜的要求南宫静女将齐玉箫的居所由之前偏僻的暖阁挪到了距离正殿比较近的院落。   武二的出现让齐颜的危机感再度提升,对方在街上碰到自己和南宫静女绝不可能是巧合,虽然还不知道武二为什么会来到自己身边,但齐颜知道:以面具人的心智和手腕也绝对不会做无用的部署,更不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一步棋交给“巧合”。   也就是说蓁蓁公主府内有细作,齐颜弄到了那日服侍自己和南宫静女的下人,这次入宫出了秋菊所有相关人等都没有带进宫,即便如此齐颜依旧觉得不安全,敌人躲在暗处监视着她们的一举一动,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跳出来给自己致命一击。   齐颜决定遵从面具人的要求,至少让对方看到一点诚意,否则下次“警告”可能就没有这么轻松了,小蝶和南宫静女都有可能成为面具人下一个目标。   那么,应该把目标放在谁的身上呢?如今南宫皇族还剩下四位皇子,五皇子如今正得势,不容易下手。   剩下的还有好色的六皇子,孤僻的七皇子,和少不谙事的八皇子……   南宫静女:“缘君?”南宫静女见齐颜半晌不说话,出声呼唤。   齐颜:“嗯?”   南宫静女见齐颜的脸色不太好,握着她的手担忧地问道:“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不许瞒着我。”   齐颜收整思绪,挤出了一丝笑容:“我没事,只是再想些事情。”   南宫静女:“在想什么?”   齐颜:“臣在想,殿下如何把我们谋划的事情告诉大姐。”   南宫静女:“这事我也很犹豫。我若是皇子相信不用挑明也能和大姐心照不宣,可女帝之事并无先河,若不摆在台面上大姐是万万想不到的,不能得到幽州府的明确支持,请大姐回京这一步就算白筹划了。可若是说出来……就要承担一定的风险,万一大姐不支持,我们岂不是很被动?你的意思呢?”   齐颜:“这件事是一定要告诉大姐的,重要的是如何将消息巧妙地传给上官将军,既要让对方领会,还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南宫静女:“那万一大姐不答应……”   齐颜:“殿下放心,以琼华殿下的性子,即便是心存担忧也定然不会出卖殿下,而且臣并不打算在殿下登上女帝之前放琼华殿下回幽州。”   南宫静女轻叹一声:“大姐待我不薄,我也不想为难她,这次她若是帮我事成之后我不会亏待他们母子的。”   齐颜:“幽州位置重要,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不能轻易调动幽州部队,但是也要用它起到震慑的作用,臣想等琼华殿下进宫,殿下就请琼华殿下每隔十五日给上官将军写一封家书,只写她和小将军住在未明宫,一切安好即可。”   齐颜:“上官将军是聪明人,等到我们的事情公开,他应该就知道怎么做了。”   南宫静女:“都听你的。”   齐颜:“陛下的身体,最近如何?”   南宫静女目色一黯:“还是老样子,恢复到从前怕是不可能了,眼下只能维持着。”   齐颜:“为殿下瞧病的御医可靠得住?”   南宫静女:“是四九公公亲自安排的,应该不用我们担心。”   齐颜:“提防一下总是好的,这个节骨眼越是小事越不能马虎,古往今来被小事打败的英雄不计其数。”   南宫静女:“我知道了,我会多加小心的。”   齐颜:“嗯。”   次日清晨,齐颜便穿戴整齐出城去迎接南宫素女了,同去的还有灼华公主的驸马,太尉府二公子陆仲行。五皇子的腿脚不便如此安排并无不妥。   陆仲行虽然领了御前侍卫的刀总,但并不用上朝,而且自南宫让病倒宫宴也能免则免,说起来齐颜也和这位连襟多年不见了。   陆仲行留着两撇山羊胡,刚过了而立之年的他发福了不少,已经养出了将军肚,看来这些年生活得很滋润。   他与南宫姝女的这段婚姻早已名存实亡,听南宫静女说,陆仲行已经将几房姬妾接到了驸马府养着,而且驸马府的账一直走得是灼华公主府的,其中几名姬妾又给陆仲行生了几个女儿,按照这个架势日后再得男丁,怕是要直接过继到灼华公主的膝下,求个名分。   几年前陆仲行和某位姬妾就生过一个儿子,但那个男孩被过继到了太尉府长子陆伯言的膝下,如今那个孩子已经到了开蒙的年纪,据说非常聪明伶俐,陆仲行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长子叫自家大哥为父亲,却唤自己为二叔,最主要的是陆伯言在这之前早就有儿子,那个孩子既是嫡子又是长子,自己这个儿子未来可能什么都得不到。   这样一桩往事让兄弟二人的间隙更深了,恰好这几年太尉陆权都龟缩在汤泉山上养病,陆仲行干脆过年也不回家了。   齐颜骑在马背上,对着陆仲行拱了拱手:“陆大人,别来无恙。”   陆仲行看着一身风骨的齐颜,眼中划过一丝晦涩难明的光,齐颜虽然被罢黜了官职,但毕竟是做过六部尚书的人,不想自己这个御前侍卫怕是要做到死了。   而且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齐颜犯了这么大的事情结果只是被关了一个月,想必日后还会重新启用。   陆仲行心怀不忿,也只能在齐颜的样貌上找找场子,笑道:“哟,原来是齐大人,多年不见怎么还是毛头小子的模样,嘴上毛也没长一根?”   除了二人一同来迎接的还有礼部和宗正寺的官员,气氛立刻尴尬起来。   齐颜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平静地回道:“我家殿下不喜我蓄胡须,咱们身为驸马的,尽心服侍公主殿下才是首要的。”   京城谁人不知灼华殿下和驸马貌合神离,已经分居多年?反观齐颜和南宫静女的感情,可是人人称道的。   陆仲行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他也不再是当年那个愣头小子,舔着脸回击道:“那就祝妹夫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了。”   齐颜回以微笑,二人短暂的沟通也就此结束了。   日头刚升到中天,便有仪仗队的先行官飞马来报:“琼华殿下的车驾,已至三十里外。”   齐颜等人翻身下马,又过了半个时辰,车队到了。   这次的仪仗十分风光,上官武不仅派了五千精兵护送娇妻爱子,还进贡了足有四十辆马车的贡品,远远看去队伍就像一条长龙,见首不见尾。   骑兵在两旁开道,南宫素女的马车行在正中,在马车的左边还有一个小少年骑着高头大马。   齐颜稍一想就猜到了这小少年的身份:正是南宫素女与上官武的长子,镇北将军府的小将军上官福。   上官福是景嘉九年生的,再过一个月才年满七岁,卷曲的胎毛被编成数股小编盘在头顶,身材很结实粗壮的四肢倒是个骑马好手。   仪仗停下,上官福无需任何人搀扶便独自翻身下马,先是遥遥朝前拱了拱手,然后来到马车前将南宫素女搀扶下来。   齐颜看到这一幕不免又想起了远在洛北的金兀术,南宫素女下了马车,齐颜眯了眯眼和陆仲行快步迎了上去,没想到南宫素女竟是身怀六甲,难怪这次上官武如此重视。   齐颜:“齐颜见过大姐。”   陆仲行:“臣御前侍卫刀总,陆仲行参见琼华殿下。”   因齐颜身上没有官职,只能以驸马身份论之,但误打误撞之下反倒比陆仲行这边亲昵了不少。   南宫素女一手扶着肚子,一手牵着长子上官福,目光扫过二人,最后停在了齐颜的脸上,端详片刻。   南宫素女:“福儿,去见过两位姨丈。”   上官武这才松开南宫素女的手,前来二人面前端起手背请了一礼:“福儿见过二位姨父。”   论起品阶来,齐颜和陆仲行的身份并没有上官福尊贵,对方是将军府世袭的少将军,行个拱手礼已经算是给面子了。   齐颜立在原地回了一礼,而陆仲行则上前去端住了上官福的胳膊:“少将军不必多礼。”   南宫素女默默地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在丫鬟的搀扶下回了马车,一行人朝京城进发。   到了皇宫前,南宫静女和南宫姝女已经在宫门口等候,三位公主自幼亲厚,这次见面更是欣喜非常。   南宫静女见自家大姐又怀有身孕,开心地摸着南宫素女隆起的肚子:“大姐又有了?这次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南宫素女笑得爽朗,抬手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捏了捏南宫静女的脸颊:“是儿是女本宫如何知晓,不过我和驸马都盼着这一胎是个女儿呢。”   南宫静女挣脱了长姐的魔爪,红着脸撒娇道:“大姐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亲了,还欺负人。”   南宫素女“哈哈”大笑,叫上官福给两位姨娘见礼,然后一手拉着一位妹妹上了轿辇。   内廷的轿辇宽敞,三位公主同座也不嫌拥挤。   南宫素女拉着两位妹妹的手,分别端详了一番说道:“静女长大了。”   转而又对南宫姝女说道:“看来二妹这段时间生活很滋润啊,想必是与妹夫锦瑟和鸣了?”   南宫素女身为皇室长女,成长的过程中也是得尽宠爱,年少时便豪迈爽朗,后又与镇北将军喜结连理,更是养成女中豪杰的性子。   作为过来人,她一眼就看出自家二妹眉眼含春,眼底带笑便出言打趣。   南宫姝女自然想到小蝶,眼底划过一丝柔软,轻声道:“大姐刚一回家就闹我,我可不依了。”   南宫素女笑得愈发爽朗了,笑声透出车厢传出好远。   而南宫静女则面露尴尬,其中内情她可是知道的。而且看二姐这反应恐怕会找机会和大姐摊牌,说不定还会带上那人与大姐见一面……   若是大姐问起那人的来历要自己怎么说呢?小蝶原是齐颜的侍妾,还给自家驸马生了孩子,如今又成了二姐的枕边人。   南宫姝女看出了南宫静女的心思,勾了勾嘴角,没吱声。   南宫素女又到南宫静女的脸上掐了一把,故作气愤地说道:“等回了宫我再收拾你!”指的自然是南宫静女写信调动幽州守军的事儿。   南宫素女的一番作为不仅没有引起旁人的不快,反而让姐妹三人的心贴近了不少。   南宫静女自幼没有母亲,对这个长姐有着莫名的依赖,想到自己未来要走的路,多少有些迷茫,便依到南宫素女的肩膀上,柔柔地唤了一声:“大姐。”   南宫素女搂着自家小妹的肩膀,宽慰道:“好了,都过去了。”   南宫静女却在心中暗叹一声,她们姐妹三人,大姐人生已经圆满,二姐兜兜转转了多年,虽然过程并非坦途如今也找到了归宿。   反倒是自己,陷入了未知的险途,无法回头。   真真应了那句:人生变化莫测,今日不知明日事。   南宫静女以南宫让的名义为南宫素女母子准备了宫宴,由监国皇子南宫达主持。   到了未明宫,南宫静女怕上官福无聊,便将齐玉箫叫来陪表哥玩,齐颜直接回了偏殿,陆仲行也随行进了宫,可却发现这里根本没有他的位置,转了一圈自知无趣,便复命出宫去了。   姐妹三人关起门来说体己话,南宫素女见南宫静女总看自己的肚子,便打趣道:“小妹,你和妹夫成婚也多年了,怎么一直没有动静?”   南宫静女的脸一红,本想说不是已经有玉箫了么?但一想到玉箫的生母如今是自己二姐的心上人,便改口道:“缘君的身体不好,最近……”   豪迈的南宫素女抢白道:“不行么?还是怀不上?御医看过了没,实在不行喝点偏方呢?”   南宫姝女当即笑出了声音,她深知自家大姐的“口无遮拦”暗笑小妹每一次都往上撞,自从有了小蝶,南宫姝女的性格也开朗了不少。   南宫静女秀脸红透:“大姐!”   南宫素女却拉住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咱们女人呐,后半生还是要靠儿女,这种事不能讳疾忌医啊,我看妹夫哪儿都挺好,就是这小身板太弱了些,果然!”   南宫静女顶着个大红脸,闷声不说话。   南宫素女又看向了笑得花枝招展的南宫姝女……   南宫素女:“二妹怎么样?”   闻言,南宫静女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两声。   晚上的家宴陆仲行免不了要来,让大姐早点知道也免去不少尴尬,如非不然以大姐的性子,提起来怕是收不了场。万一再被其他皇子看出端倪反倒不美,南宫静女向自家二姐投去一个“我支持你”的眼神,将选择权交给了南宫姝女。   南宫姝女感受到了自家小妹的心意,微笑致意。   想了想回道:“我今生今世是不可能有孩子了,若是日后大姐和小妹怜惜我,过继给我一个女儿也就是了,待到我百年府内所有东西都是这个孩子的。实在不行等年纪再大些到民间抱养一个也可。”   南宫素女大为不解,问道:“怎么,二妹夫也不行?”   这回轮到南宫静女没憋住,笑出了声音,扯着南宫素女的手娇嗔道:“大姐,你怎么总是这句话啊?”   南宫姝女也跟着笑了一阵,回道:“大姐,其实我和陆仲行已经分府居住多年了,我们各过各的,他在府内养了一众姬妾,我也装不知道。”   南宫素女当即怒道:“混账!竖子怎敢?”   南宫姝女牵过自家大姐的另一只手,柔声道:“大姐,其实错并不在他一人,这些年我根本没把他当成过驸马。我的心早已另有所属……”   南宫素女瞪大了眼睛,怎么也没想到:一向谨慎文弱的二妹能做出这种事情,语重心长地劝道:“二妹,你听姐姐一句,你若与陆家二郎感情不和,那就叩请父皇赐和离,一别两宽,各自欢喜也就是了。你心里有谁就再嫁与他,虽然名声上有些说不过去,不过也算光明正大。你……你们这样,若是被言官知道了,就是罪责了。”   南宫姝女:“大姐,我中意的是一名女子。”   ……   气氛陷入了死寂,南宫静女端详着自家大姐,随时准备出言相劝。   南宫姝女又平静地说道:“我与她彼此相许,今生今世不会再有旁人了。所以陆仲行想做什么我都依他,有他这个挂名驸马挡着,我的日子也轻松些。”   南宫静女:“大姐,那位姑娘是个心思纯洁的好人,人生苦短,你就理解二姐吧?”   南宫素女:“可是……我只听说在军营里有男子和男子,这女子和女子……也行么?”   南宫静女见自家大姐只是意外居多,并没有太反感,竟在心里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南宫姝女温柔一笑:“小蝶是极好的姑娘,等过几日我带她来见见大姐。”   南宫素女捂着肚子慨叹一声:“哎哟我的妹妹,你可真是让大姐吓了一跳,哎……咱们姐妹同心,大姐自然是依着你的,这孩子啊……不生也罢,哪个女子生孩子不是在鬼门关绕一圈呢?只要你自己看得开,少遭些罪也是一件好事,反正孩子也不跟娘姓。”   南宫静女见自家大姐如此通情达理,对自己的事情也多了一份信心,南宫素女又说起了幽州的风土人情,姐妹三人和气团团。   过了一会儿,突然有宫婢急匆匆地来禀报:“晏阳郡主把小将军的头给打破了……”   三位公主急匆匆地出了寝殿,上官福和齐玉箫已经被带了过来,上官福的眼睛红红的,身上的衣服布满了杂草和泥土,头发凌乱,额头上肿了好大一个包。   另一边的齐玉箫也很狼狈,不过却不见伤也不见哭,只是梗着个脖子气鼓鼓地看向别处。   这上官福比齐玉箫还大了将近两岁呢,南宫静女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上官福扑到自己母亲旁边,哭了。   齐玉箫见了气鼓鼓地哼了一声,脆生生地回道:“我好心带表哥去骑马,他却要抢我的小马驹,我不让他骑他偏要骑,那是父亲给我选的马,只能我一个人骑。”   南宫静女:“那你就打表哥?用什么打的?”   齐玉箫:“是他先扒拉我的!用土块……”   南宫静女:“你还顶嘴!”   齐玉箫跪了下去:“母亲不要生气,要罚便罚吧。”   南宫姝女心疼了,走上前去将齐玉箫抱在怀中,回头看着南宫静女。   南宫素女低头看着着自家儿子:“表妹说的是真的吗?”   上官福支吾了一阵,点了点头。   南宫素女:“去和表妹道歉,母亲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君子不夺人所爱,表妹那么喜欢她的小马驹,你为什么要抢?”   南宫静女:“不必了,秋菊快带福儿去处理伤口,把玉箫也带回去禁足。”   南宫素女:“小妹别纵着福儿,道歉是一定的。他身为兄长还先动手,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上官福抽抽搭搭地和齐玉箫道了歉,齐玉箫接受以后来到南宫素女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玉箫多谢大姨母疼爱,我先回去禁足了。”   南宫姝女见玉箫机灵,喜爱的不行,南宫静女也暗叹齐玉箫古灵精怪,但并没有因此解除她的禁足,齐玉箫见激将法无用又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了二姨母。   南宫素女摸了摸齐玉箫的头:“这孩子倒是聪明知礼,我看禁足就免了吧,错又不在她。”   说着解下了腰间的玉佩,送给了齐玉箫:“拿着吧,原本还给你准备了别的礼物,但都是你大姨丈送的,这是本宫单独给你的见面礼,你这孩子我很喜欢。”   齐玉箫道了谢,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南宫素女的肚子:“大姨母怀的是小妹妹么?”   南宫素女笑道:“还不知道呢,本宫也希望是个女儿。”   齐玉箫:“祝大姨母心想事成!”   两个孩子被领走了,南宫素女却感觉到府中的胎儿动了动,扶着肚子慈爱地说道:“这孩子聪明磊落又不失勇敢,日后定错不了。”   206   奇策三分太尉府   入夜,皇宫内庭为南宫素女和上官福专门准备了一场家宴。   由五皇子南宫达主持,剩下几位皇子都来了。自从南宫让病倒后诸皇子早已貌合神离,这次能来得这么全可见南宫素女作为长姐的威信。   同来的还有几位成年皇子的正妻和长子,灼华殿下驸马陆仲行,以及晏阳郡主齐玉箫。   宴会的气氛很热烈,南宫达邀请南宫素女共坐上位,后者也没推辞,潇洒地坐了。   这或许就是身为女子的好处,若南宫素女是男儿身份,怕是第二天就会被南宫达视为政敌。   宫宴上小孩子们并没有和父母一桌,而是单独划出了一块地方给他们玩乐,上官福头顶的包还没消尽,却丝毫不记仇眼巴巴地攀着齐玉箫玩耍,但齐玉箫却是个傲气的,对上官福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南宫姝女已经和长姐坦白了自己的事情,席间南宫素女便没有闹两位妹妹,转而说起了几位皇子小时候的事情,引得众人兴致勃勃,欢声笑语。   不免也会提到二三四三位皇子,不免引起众人的唏嘘。   齐颜安静地坐在南宫静女身边,冷眼瞧着周围的一切。   渭国皇室如今的快乐皆建立在草原的痛苦之上,在齐颜的心中除了南宫静女外,眼前的所有人皆是自己的仇敌。   南宫静女亦怀揣着自己的心绪,皇室成员如此开心地聚在一处,恐怕日后很难见到了。   兄弟中从前最亲近的五哥成了自己的头号劲敌,剩下的几位皇子和自己的关系一般,等自己坐上女帝的位置为了保险起见,大概也要把他们分封到各处,就真的是个孤家寡人了。   南宫静女心中苦涩,脸上却假意笑着,执起酒壶准备再给自己添上一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在视线中,那只手按上了自己的手背,耳边传来齐颜温柔的声音:“殿下,今日已经喝了五杯了。”   南宫静女转过头,眼中划过一丝寂寞,用极轻的声音央求道:“今日开心,你就容我一次吧?”   齐颜自然明白南宫静女的心情,沉吟须臾便松开了南宫静女的手,柔声道:“如此……殿下开怀畅饮便是,醉了臣背你回宫。”   南宫静女笑了,抬手给自己填满了酒,用只有齐颜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要是也能喝酒就好了,你我今日就能共饮几杯,你放心……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齐颜勾了勾嘴角,敛去了眼中的光芒,琥珀色的眼眸归于沉寂。他执起长箸为南宫静女布菜,没有再说什么,心里盘算的却是面具人的指令。   一年之期不可谓不紧迫,面具人的手里握有自己的把柄,若不听从她,自己的身份很有可能暴露,齐颜还想多陪陪南宫静女。   况且,复仇也是齐颜的心愿。   内廷敲了三更的梆子,宫宴才结束。与会人员除了那些孩子,就只有怀有身孕的南宫素女和齐颜是清醒的,就连一向慎重的五皇子都喝了个酩酊大醉。   上官福和齐玉箫已经累得睡着了,由各自的奶娘抱着回了寝殿,南宫素女这几日就住在未明宫,要和齐颜她们一起回去。   南宫素女来到桌前看着齐颜从秋菊的手中取过披风,为南宫静女系上,说道:“小妹小时候就喜欢偷喝果酒,如今长大了还是这般贪杯。”   齐颜轻声回道:“大姐回京,最开心的莫过于我家殿下,就喝多了几杯。”   说着熟练地扶起了南宫静女,对方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却乖巧地窝在齐颜的怀中,不吵不闹。   南宫素女:“梨裳,去传轿辇来。”   齐颜:“夜深了,大姐先行乘轿辇回宫吧,殿下喝醉了坐轿辇会不舒服,臣背殿下回去。”   南宫素女目露赞赏,满意地点了点头:“坐了许久本宫也有些乏了,就随你们一起步行回去吧。”   被唤做梨裳的宫婢为南宫素女系上了披风,齐颜搂着南宫静女走到门口,在秋菊的帮助下背起南宫静女走出了大殿。   夜深沉,残月悬于中天,稀零零的星星点缀夜空。   宫殿的飞檐在夜幕中若隐若现,秋风萧瑟,远处传来秋蝉的阵阵悲歌。   秋菊行在齐颜身侧,贴心地将手中的宫灯放低,照亮了齐颜脚下的路。   南宫素女:“听说妹夫的这双异目,是后天所致?”   齐颜:“儿时身染恶疾,侥幸活命却伤了眼睛,一直到现在也没好,一到夜里就看不清东西。”   南宫素女:“也难为你了,可寻名医看过?”   齐颜:“幸得蓁蓁殿□□恤,这些年时常将些天材地宝用在臣的身上。”   未明宫距离甘泉宫最近,齐颜和南宫素女不时交谈几句,便到了。   二人作别,各回寝殿。   齐颜将南宫静女送回正殿,见她面颊潮红很是辛苦,喂她喝了一杯水,南宫静女却拽着齐颜的手不撒开。   齐颜毫无挣脱之意,她十分珍惜与南宫静女独处的时光,便吩咐秋菊:“殿下醉宿,夜里怕是要口渴。我留下来侍奉殿下,秋菊姐姐就不要掌灯了吧?”   秋菊:“是,奴婢告退。”   南宫望丧期还不满三个月,若未明宫掌灯对南宫静女的风评无益,秋菊也不再是当年那个不敢担事儿的少女了,这点小事她还是能做主的。   齐颜坐在南宫静女床边,不时用湿净布给她降温,那酒的后劲儿很足,淡淡的酒香顺着南宫静女的呼吸散发出来,带着丝丝香甜。   守了大半夜,南宫静女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齐颜也乏了便和衣躺到了床上。   明明在沉睡中的南宫静女却像什么都知道似的,拱了拱便窝到了齐颜的怀里。   齐颜轻叹一声,扯过被子盖到二人身上,想了想用下巴亲昵地蹭了蹭南宫静女光滑的额头。   “噗”的一声,桌上的油灯用完了,室内陷入了黑暗。   齐颜拥着南宫静女,听着对方深沉的呼吸心中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这个已经在心里积压了多年的秘密,齐颜已经忍了太久。   齐颜很清楚:即便南宫静女睡得很沉,自己也不应该把这件事说出来。   可是她真的憋了太久,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想一吐为快。   齐颜:“殿下?”   和想象中的一样,南宫静女并没有答应。齐颜深吸了一口气,拥着南宫静女将自己的下巴贴在对方的额头上:“殿下……其实我和你一样,也是女子。”   说完了这句话,齐颜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狂跳,甚至生出了一股恐惧和后悔。   这个秘密藏得太深,也太过重大,齐颜害怕。   齐颜低头看了看南宫静女,可惜室内的光线太暗,不过从对方均匀的呼吸声中可以判断出对方并未听见。   齐颜长叹一声,心跳逐渐平息,却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千言万语,终归无声。   ……   就这样到了天亮,齐颜率先起身,命令宫婢准备醒酒汤,自己则到书房去了。   南宫静女醒来不见齐颜还失落了好一阵,直到秋菊端着醒酒汤过来,南宫静女皱着眉拒绝道:“不要这个东西,恶心的味道。”   秋菊:“殿下,这是驸马爷命奴婢们准备的,您多少喝一点儿吧。”   南宫静女:“缘君?他在哪儿?”   秋菊跪在床前将醒酒汤递给南宫静女:“昨儿殿下醉得厉害,是驸马爷亲自把您背回来的,夜里又衣不解带地照顾了您一夜,天还未亮就让人炖了醒酒汤,这会儿可能是回偏殿休息了。”   南宫静女捧着碗默默地喝了起来,无声地笑了。   又过了几日,南宫静女按照齐颜的计策以南宫让的口吻给南宫达下了一道密诏,写好以后由四九公公亲自送去。   密诏的内容是:开国功臣陆权,劳苦功高欲册封其为国公。并将其次子陆仲行擢升为太尉,替其父接替半片兵符。以慰劳陆家之功勋,询问南宫达的意见。   南宫达接到密诏以后,立刻回了一封,拖着行动不便的腿脚亲自到了甘泉宫,不过他被宫人挡在了外面,折子倒是递上去了。   对此南宫达早就习惯了,况且他认为太子之位十拿九稳,见不见南宫让都无所谓。   折子被送到南宫静女的手中,南宫达不太赞成这件事,并在其中分析了厉害关系,言说:太尉府的势力已在朝中盘根错节,天下将军九成出于其门下,若兵符再在太尉府传于二世,恐怕不利于朝廷的稳固。   南宫静女将折子的内容读给了南宫让,然后又当着南宫让的面回了一封,内容大多是齐颜说的,如何三分太尉府的事宜。   南宫静女:“父皇觉得怎么样?”   南宫让的头顶已经见不到几根黑发了,与他初病时判若两人,但不知怎么这几日他的精神反倒好了起来。   他看完了南宫静女的折子,写到:吾儿妙计,准。   南宫静女笑了,回道:“这是缘君出的主意,儿臣也觉得不错。”   南宫让的目露感慨,在纸上写到:妙哉。   四九把南宫静女的回执送到了南宫达的手上,睁着浑浊的老眼看着南宫达:“秋风硬朗,五殿下还是回宫去看吧,当心吹了冷风。”   南宫达捏着折子想了想,拄着拐杖走了。   回到书房南宫达看了奏折,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将最后那句:吾儿应审时度势,抓住良机。   看了好几遍,竟眼眶一热,险些失态。   这么多年来,“吾儿”这个称呼从来都不属于他们这些庶出的皇子公主,而是南宫静女的专属称谓。   在南宫达的记忆中,自己的父皇从不顾忌他们兄弟姊妹的感受,哪怕是上元宫宴也会当众叫南宫静女为“吾儿”。   这……是不是意味着父皇已经认准了自己呢?南宫达激动之余也不免感叹父皇的心智和手腕,他也察觉到了太尉府的隐患,可是却一直没有想到行之有效的方法,不亏是父皇不用一兵一卒就解决了这么大的事情,而且兵符依旧在陆家,太尉府若是再闹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而且还能挑起陆家两位嫡子的矛盾,对未来收归兵符也大有好处!   南宫达领会了“南宫让”的良苦用心,立刻斟酌字眼上了一封折子,内容是:太尉陆权年事已高,这些年一直在汤泉山养病,可太尉作为武官之首不可长期无人坐镇,故此恳请父皇……   次日早朝,南宫达果然将这封折子递了上来,他是监国皇子,直接坐在龙椅上宣读,请帘后之人定夺。   朝廷一下子就炸开了锅,许多老臣都预料到陛下或将为新君即位开路,但谁也没想到第一刀竟然就直切太尉府!   虽然是夺了太尉的兵权,但虎符依旧由陆家把持,许多太尉府的门生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   而官居左仆射的陆伯言则铁青着一张脸,陆仲行是次子,兵符就算世袭也轮不到他的头上,但自己是文官而且官居上品,没有立场反驳。   一番沉寂后,礼部尚书公羊槐率先站出来,跪到大殿正中,朗声道:“五殿下言之有理,臣附议!”   不少五党也反应过来,纷纷出列为南宫达站场。   南宫达看着打头阵的公羊槐,暗暗满意:难得对方不惧太尉府的势力,第一个站出来支持自己。   陆伯言咬了咬牙,欲出列。却被前面的中书令拉住了,对方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松开了手。   陆伯言曾支持南宫望,南宫望死后他势单力孤,幸得邢经赋庇护,此时他也清醒过来,自己的父亲不在,看上去这件事对太尉府有利朝中的那些武将都没做声,自己现在站出去岂不是螳臂当车吗?   珠帘后传出一阵咳嗽,大殿安静了下来,四九从帘子后走出来,接过南宫达的折子回去了。   朝臣足足跪了一刻钟,四九才再次现身,不过手中竟捧了一封明黄的圣旨,来到御阶前抖开,朗声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尉陆权护国有功,朕体恤其年事已高,特敕封陆权为镇国公,世袭罔替。陆府满门忠烈,破格擢升御前侍卫刀总陆仲行为太尉,接掌兵符。令,特赐沂州府临水城为镇国公封地,赐食邑七千户,颐养天年。钦此。”   众人皆跪地叩拜,三呼万岁。四九将圣旨交到了陆伯言的手上,对方的脸色已然铁青。   御前侍卫刀总没有上朝的资格,陆仲行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摇身一变成了武官极品,官阶比自家兄长还高出一级。   这道圣旨同样也没有苛待陆伯言,首先这个“镇”字,是所有国公里面最尊贵的,而且又赐了世袭罔替,也就是说陆权死后嫡长子陆伯言可以袭成父亲的爵位……   可是这并不是陆伯言想要的,国公虽然最贵却是有名无权的爵位,哪里比得上手握重兵的太尉呢?   换成旁人也就罢了,偏偏是那个和自己长了一样容貌又处处不及自己的二弟!   207   一箭双雕暗行中   一名御林军连滚带爬地冲到了院子里,陆仲行正挺着将军肚练一套刀法,放纵了这么多年陆仲行早就没了当年的身手,许多动作已经衔接不上了。   可陆仲行依旧咬着牙没有放松,前几日再见齐颜,着实把陆仲行给刺激到了,同样是驸马对方比自己不过小了几岁,可怎么看起来像是两代人呢?   陆仲行回到家照了照镜子,腆起的肚子随着身体晃动,一拍“啪啪”直响。   陆仲行有些不服气,捡起了许久不用的兵器在御林军的院子里操练起来。   那名御林军摔了一个大马趴,正好趴在陆仲行面前,后者面露不悦抬起腿在御林军的身上补了一脚,恶狠狠地骂道:“不长眼的东西,没看到本刀总在活动筋骨吗?”   那名报信的御林军疼得龇牙咧嘴爬起后却跪在陆仲行面前,满脸堆笑:“恭喜太尉大人,贺喜太尉大人!”   陆仲行皱了皱眉:“我爹在汤泉山养病,府里的喜事儿去找仆射大人。”   “大人有所不知,适才早朝陛下下旨擢升您为太尉,接掌兵符!”   陆仲行怔了怔,提着对方的衣襟将人拉了起来:“你说什么?”   “大人,千真万确,圣旨被左仆射大人接去了,相信很快就到了。小的腿脚快,先行一步来给大人报喜!”   陆仲行的大脑空白了须臾,他怎么也不相信此等美事能砸到自己的头上,又问了一遍:“此话当真,若敢骗我,有你好看!”   “这可是圣旨,小人怎敢啊!”   陆仲行松开了那名御林军的衣襟,“咣当”一声,手中的佩刀也应声落地。   陆仲行后退了两步,身体晃了晃,站稳后便大笑起来,脸上的表情狂热得有些扭曲。   也不知陆仲行想到了什么,突然严肃起来,但不过眨眼间又爆发出比之前还要洪亮的笑声。   那名御林军立在旁边赔笑,院中的御林军也聚了过来,纷纷向陆仲行道喜。   巡防皇宫要找些知根知底的人来才稳妥,所以渭国的御林军皆是世家子弟,那些非嫡非长又胸无点墨的人,就会被家里举荐到宫里来当一名御林军,说白了都是些被家里放弃的人。   所以御林军中基本没什么“尊卑”可言,大家都是士族平时嬉闹在一处,但这会儿可就不同了。   当朝太尉,武官极品。陆仲行已经和他们有了天壤之别。   不知是谁带头跪在了地上,口中高呼:“参见太尉大人。”   其余人纷纷效仿起来,陆仲行站在人群中,精神抖擞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十年前。   他从架子上取下外衫,从袖袋里摸出一沓银票,也不看面额随手就是一撒:“兄弟们拿去吃酒吧!”   拿着圣旨的陆伯言刚好看到了这一幕,腿还没迈入御林军的院子便拂袖而去。   陆仲行左等右等也不见传旨的人来,脸上有些挂不住,抓过传信的那人问道:“你到底有没有听错?传旨的内侍怎么还不来?!”   “千真万确啊大人,小人听说圣旨给了大人的兄长,或许是把圣旨拿回府了吧,不然您回去问问?”   陆仲行:“最好是这样,不然仔细你的皮!”   ……   陆仲行回到太尉府,发现府门前门庭若市,停了不少车马,仿佛回到了年少时父亲身体康泰的岁月。   陆仲行这下踏实了,入府的时候府中的家丁格外恭敬,陆仲行昂首挺胸进了正堂,堂中已经坐了几位将军和兵部的官员,这些人都是陆权昔日的门生旧部,看到陆仲行进来纷纷起身致意。   陆仲行:“我母亲和大哥呢?”   一名武将回道:“老夫人和仆射大人在内堂。”   陆仲行点了点头,心里欢喜极了,颇有一种扬眉吐气之感。从前这些个将军门生从来都是对大哥礼遇有加,何时把自己这个二公子放在眼里?   今时不同往日,老天爷总算开眼了!这一次自己说什么都不会让步的!   陆仲行雄赳赳气昂昂地进了内堂,陆权的嫡妻坐在主位,下首位坐着陆伯言,一封明黄的圣旨摆在桌上。   陆仲行:“娘。”   陆夫人:“二郎回来了,快见过你大哥。”   陆伯言冷哼一声,不阴不阳地回了一句:“如今二弟的眼里,怕是没有我这个兄长了。”   陆仲行心有不悦,但到底是个孝子不愿母亲为难,坐在了老夫人左手位,问道:“儿子听说宫里头下了旨,回来看看。”   陆夫人:“就在那儿呢,你自己看看吧。哎……你父亲不在家,汤泉山路远,也没个主心骨。”   陆仲行看完了圣旨,一颗心落了地,回道:“母亲还商量什么?这可是圣旨,就算劳动父亲回来也是要遵从的。”   老夫人斜眼看了看长子,面有难色:“总要给外面那些将军们一个交代啊。”   陆仲行心如明镜,知道是自己的大哥不愿意,笑着说道:“母亲,您看看这道圣旨,这可是天大的恩泽,陆府世代受益还有什么可商量的?爹封了镇国公还是世袭罔替,将来子孙后代都可袭成,而且兵符也没丢,不还是在我们家手里?”   老夫人点了点头,陆伯言突然插话道:“国公不过是虚职,空有爵位并无实权,爹做了大半辈子的太尉,如此落差怕他老人家一时间接受不了。”   陆仲行:“大哥也说了是‘一时间’,用不了多久就缓过来了。”   陆伯言:“混账,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陆仲行:“我看接受不了的不是爹,是大哥吧?我不过是子承父业罢了,大哥为何如此激动?”   陆伯言面色铁青,嘴唇上的胡子一抖一抖的:“就算是子承父业,也轮不到你!”   陆仲行听了大笑不止,老夫人拄着御赐的虎头拐杖站了起来,劝道:“你们兄弟俩……别吵了。”   陆仲行止住了笑,将老夫人扶好:“母亲,你别管。儿子今日非要和大哥说道说道。”   说完指着陆伯言说道:“这么多年了,大哥总算是说了句心里话。言下之意是我不配对吗?要我说大哥你也忒贪心,如今你官居左仆射再进一步就是文官极品,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难道朝廷无人了?文官武官都要由你一人把持?既然大哥不满这道圣旨,为何不当庭据理力争?我看你是不敢吧?回到家来为难母亲?!”   陆伯言:“你……”   陆仲行:“我什么我?这叫什么你知道吗?这就叫苍天有眼!你以为我不想考功名吗?世人谁不明白这太平盛世文举比武举有出路?不过是你我长了一模一样的脸,我怕爹娘难心才把仕途让给了你,在御林军中一待就是十年!你这个做兄长的可有心疼过我这个弟弟?这么多年了,你提携过我吗?你吃得满嘴流油,不说分弟弟一根骨头,分口肉汤来总不过分吧?你有吗?”   陆伯言:“我……”   陆仲行:“什么都不用说了!大哥,你也别指望让母亲来游说我推却任命,朝廷待你不薄了。你是嫡长房,国公的位置总归是你的,你儿子,你孙子世代袭成,难道要我这个次子当一辈子的泥腿子,你才开心么?!”   陆仲行:“大哥当年但凡有点长子的胸怀,在父亲面前松松口,让我也参加科举,我也不会去做个御林军,这个兵符也不会落到我的头上!一切都是命,你明白么大哥?都是命!”   陆仲行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声音传到外堂诸位将军的耳朵里,他们彼此心照不宣,已经有了各自的决定。   就和齐颜预料的一模一样:太尉府看似一块铁板,但只要牵扯到自身的实际利益,分崩离析不过瞬间。   陆老夫人被次子这么一说,也心生愧疚,况且圣旨已下大势所趋,她这个做母亲的也不能太偏心。   于是一场三分太尉府的计谋,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展开了。   三日后,南宫静女又下了一道圣旨,着陆府长子陆伯言亲赴汤泉山传旨并取回兵符,陆仲行则带着陆府的家眷前往忻州封地,回京后正式交接上任。   ……   转眼又过了一个月,齐颜命谷枫选了两个心腹驻扎到城南私宅,监视武二的一举一动。   然后齐颜又命人查到了柳予安在京城的住所,派人捎了口信儿约柳予安到四方钱庄旗下的酒楼一聚。   谢安死后,谷枫和钱源无需齐颜吩咐,火速占领了京城大部分钱庄和酒楼茶肆等产业,没了谢家这个劲敌,齐颜的产业很快在京城扎根。   柳予安按照约定来到酒楼雅间,等到的却不是齐颜,而是一包蒙汗药。   齐颜决定先拿六皇子南宫烈开刀,用他的命来稳住面具人。   一个戴着面具的人出现在雅间,他命令手底下的人扒光了柳予安身上的衣服,拿出一瓶药水均匀地抹在柳予安的身上,连嘴唇头发都没放过……   这件事齐颜不放心交给任何人,让谷枫秘密回京,亲自料理。   抹在柳予安身上的是一种特制的药,单独服用并无大碍,但一旦沾到酒就是夺命的毒。   这是齐颜为南宫烈量身定做的局,对方嗜酒如命没有一日是清醒的,而且垂涎这位柳美人已久。   而齐颜则来到了另一间茶楼,坐在她对面的是……   208   一场嫁祸腌H事   齐颜命谷枫替自己到雅间赴约,而她自己则来到了另一间茶楼,在她的对面坐着工部员外郎李桥山,就是之前接了晋州学子折子呈交朝堂,又到大理寺天牢来传达面具人命令的人。   正好齐颜盘算着要为自己做些腌H事儿,如果没有李桥山的出现齐颜本来是想找公羊槐的,不过……难免会留下破绽。   既然这个李桥山主动暴露身份,齐颜本着送到嘴边的肥肉,咬死不松口的态度,打算将李桥山这章挡箭牌利用到最后一刻。   这间茶楼看起来是座百年老店,但实际上已经被四方钱庄暗中收购。   齐颜已经命令下去,除了自己宴请的那个人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   齐颜:“桥山兄,请了。”   李桥山:“驸马爷先请。”   齐颜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来抿了一口。   片刻的功夫,门被敲响,店小二:“二位爷,有客到。”   李桥山:“进来。”   门推开,店小二引着一位身长八尺,面容俊朗的男子进了门。   这位男子腰间挂着佩刀,却穿着一袭极易起皱的丝绸长衫。面容虽然俊朗眼中却透出一股子淫邪之气,看上去没由来的猥琐,白白毁了这副好容貌。   那名男子显然不知道还有旁人在,看到齐颜后稍微怔了怔:“你是……”他总觉得齐颜面熟,一时间却想不起来。   齐颜坐在椅子上没起身,高深一笑,指了指自己这双异目。   对方恍然大悟:“啊!你,你是……”   李桥山一手搂过来人,示意店小二退下,关上门引荐到:“奉山,这位是……”   丁奉山:“你是蓁蓁驸马?”相传蓁蓁公主的驸马有一双异目,果真不假。   齐颜:“正是。”   丁奉山,殿前将军丁仪的独子。   说起这位丁仪身份可大有来头,他是镇国公陆权的内弟,也就是左仆射和当今太尉的舅舅,正所谓娘亲舅大,如今丁仪的两位外甥官居文武极品,他这个舅舅的身份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而丁奉山作为丁仪的独子,也就是陆家兄弟,陆伯言和陆仲行的表哥……   丁奉山和齐颜还是旧识,早在景嘉六年允州官学的童生试,他们就见过了。   丁奉山抬手摸了摸脸,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么?驸马爷为何直直看我?”   齐颜收回目光,淡淡道:“没什么,只是觉得工部候补侍郎大人,有些似曾相识。”   丁奉山听了暗自窃喜:“我也觉得驸马爷很面熟,这就是相见恨晚吧。”   齐颜笑了一声,没搭腔。   李桥山:“奉山,坐吧。”   丁仪是渭国当年侵略草原的先锋官,这么多齐颜一直没有什么机会,如今既然知道李桥山是面具人的旧部,也就好办了。   李桥山:“还没恭喜奉山,陆府二公子不日就要接掌兵符,官拜太尉了。”   丁奉山扬了扬下巴:“那我就替表弟谢过了。”   三人寒暄了一阵,齐颜说道:“今日是我请桥山兄代为引荐的……”   丁奉山的眼中划过一丝狐疑,在他看来以齐颜的身份根本没有必要特意结识自己。   齐颜停顿片刻,悠悠说道:“说出来也不怕丁兄笑话,其实是我和灼华驸马,也就是未来的太尉大人之间有些误会,方便的话,还请丁大人找机会替我美言几句,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丁奉山这下听明白了,原来是得罪了自己的二表弟。   丁奉山之前也听说过,驸马这个圈子其实很微妙,驸马之间不时会攀比暗斗,蓁蓁殿下比灼华殿下尊贵,眼前这位压自己那二表弟一头也是应该的,只是没想到人家摇身一变成了太尉,而眼前这位前一阵子刚被罢官。   这是怕陆仲行秋后算账了?   丁奉山的心里犯嘀咕,自己名义上虽然是陆家那两位的表哥,但是由于自己的父亲是他们的父亲一手提携的,所以这两个表弟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李桥山也在一旁帮腔:“奉山,齐大人是景嘉八年的二元一花,况且蓁蓁殿下身份尊贵,齐大人不日就会被重新启用,你若答应……今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丁奉山想到自己的两个表弟一直对自己爱答不理的,要是能傍上齐颜这颗大树,日后裨益多多……   于是咬着牙把胸脯拍得山响:“放心吧,此等小事就交给我!”   丁奉山暗想:实在不行就请自己的父亲从中斡旋,反正一定要促成!   一场轻松愉快的茶话会结束,三人一同出了茶楼。   齐颜的手上却莫名多了一个糕点包裹,丁奉山眼尖,诧异地问道:“齐大人何时买了糕点?”   齐颜笑着将糕点提到面前:“散步的时候随手买的,听说这家糕点铺很有名。”   丁奉山定睛一瞧,见纸包上写着“祥记”二字,惊呼道:“这家铺子在城北,很远的。”   齐颜:“我家殿下很喜欢吃,跑一趟也值得。”   丁奉山:“二位真是伉俪情深,令人艳羡。下次齐大人若是想吃,就派人捎口信给我,我家就住在城北,离这家糕点铺子很近。”   齐颜勾了勾嘴角:“我知道。”   丁奉山有些诧异,他总觉得这位驸马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说不上来的感觉,就是很不好。   他不再多想,与二人挥手作别,跨上高头大马往城北去了。   齐颜上了马车,直接回了未明宫。   命人将糕点装到盘子里呈上,沏了一杯浓茶捧着书卷等南宫静女。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齐颜捻起一块板栗酥,在门被推开的同时送到了嘴边。   南宫静女看到齐颜,眉眼皆是温柔,快步走上来:“一大早就出去,去哪儿了?”   齐颜在南宫静女的注视下慢条斯理地吃了板栗酥,咽下去以后才回道:“朋友引荐我去见了一个人,刚回来。”   南宫静女:“是谁呢?”   说着就伸手要拿盘中的板栗酥,齐颜却按住了南宫静女的手:“殿下不是不吃栗子么?这是板栗酥。”   南宫静女特别不喜欢吃栗子,齐颜是知道的。   南宫静女:“看你吃得这么香,我也想尝尝嘛。”   齐颜:“味道一……”“般”字还没等说出来,齐颜便松开了手中的书卷。   其实药效是不可能发作得这么快的,只是齐颜担心南宫静女会误食,装出了一副痛苦的模样。   这包板栗酥上洒满了七日断肠散的粉,是丁酉交给齐颜用来脱身的毒,中毒者七日内尝尽世间痛苦,最后七孔流血而死,由于当时在牢里不方便,丁酉并没有给齐颜解药。   南宫静女大骇:“缘君!你怎么了?”   齐颜捂着肚子,向后一仰,栽到地上。   南宫静女彻底慌了,跪在齐颜身边抱着她的身体,大喊道:“来人!快来人!”   秋菊火速赶来,撞开门就看到这样一副画面。   南宫静女:“传御医!快!”   这药不愧是丁酉研制出来的,见效非常快,又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药力便上来了,腹部传来一阵绞痛险些让齐颜当场晕倒。   南宫静女捧着齐颜的头,感觉对方身体的温度越来越高,同样感受到对方身体的颤抖,眼泪“吧嗒吧嗒”的掉。   南宫静女:“缘君,你再坚持一下,御医马上就来了!”   齐颜挨着痛,长叹一声,眼眶也红了。   齐颜的心里一万个庆幸,多亏自己及早倒地,不然如此折磨南宫静女怎么受得住?   齐颜突然闷哼一声,感觉到胸口仿佛在燃烧,咳了几声居然咳出了血丝。   齐颜在心中暗骂:丁酉这是要害死自己啊!   这回齐颜可是错怪丁酉了,当时御医院的三位院长都在怀疑针对丁酉,三位御医的年纪加在一起都快三百岁了,当然不是好蒙骗的。所以丁酉才把自己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了,只是苦了齐颜,承受这撕心裂肺的苦。   南宫静女:“缘君!”说着要用手去为齐颜擦拭,齐颜却死死攥住了南宫静女的手腕,捂着胸口倒了两口气,虚弱地说道:“别碰,我可能是中毒了。”   南宫静女的瞳孔一缩,眼泪打到齐颜的脸上:“你再坚持一下,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南宫静女:“来人!”   又有几名宫婢冲了进来:“殿下!”   南宫静女:“派人去请御医,传本宫的轿辇用最快的速度把御医找来,所有能出诊的御医,全部给本宫叫过来!”   宫婢:“是!”   齐颜被抬到床上,身体却像从水中捞出来似的还不时颤抖几下。   南宫静女坐在床边,攥着齐颜的手,承受着心灵的煎熬。   她第一次嫌弃这座皇宫太大了,御医怎么还不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御医院三位院长和几位医术精湛的医官气喘吁吁地出现在未明宫,王院长的冠帽都歪了。   秋菊引着几位御医一股脑地进了大殿,南宫静女立刻让出了位置:“驸马适才突然疼痛倒地,有抽搐和咳血的症状,身体很热。”   齐颜不知道的是:这些日子南宫静女私下里看了不少医书,才能准确地报出了齐颜的症状。   209   假饶毒药也闲闲   王御医不愧是御医院的院长,他只是简单扒了一下齐颜的眼皮,又探了探脉搏便笃定地说道:“回公主,驸马爷中毒了。”   南宫静女的身体绷紧,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再一次害了齐颜,若不是自己想做女帝,齐颜也不必参与夺嫡。以对方那种与世无争的性子,根本不会遭到这种无妄之灾。   南宫静女的脑海里闪过大皇子南宫平的死状,还有景王的死因,手脚冰凉。   但她已经止住了眼泪,她可以在齐颜面前肆无忌惮地暴露软弱,在外人面前绝不能失态。   南宫静女:“驸马中的是什么毒?需要什么药,你有几成把握能解毒?”   另外两名副院长也上前来探查齐颜的身体状况,结论与王院长一样。   同来的御医还有身为首席医官的丁酉,王御医虽然对他起了怀疑,但依旧认可丁酉的医术。   不过有三位院长坐镇,目前暂时没有丁酉出手的机会。   王御医捋了捋胡须,谨慎地回道:“驸马爷既然没有当场身亡,中的应该是一种慢性毒,从驸马爷的症状上来看对方下的应该是一种非常折磨人的毒,通常来说这种毒若不能自然解除,大多会有一个致死的期限,敢问殿下驸马爷毒发前可服用过什么?”   丁酉的心头一跳,这位老御医果然有两把刷子,居然能单从齐颜的表症就推算得八九不离十。   南宫静女:“缘君今日出宫会友去了……”说到这里南宫静女顿了顿,难道齐颜是那个时候中的毒吗?   王御医:“如此就不好办了……”   南宫静女:“对了,驸马毒发前曾吃过这些东西,你来看看吧。”   南宫静女将王御医引到桌前,王御医一抬手自有药童递上一个针卷,王御医从上面取出一根银针,先是探到了茶壶中,又到茶盏中试了试,银针皆没变色。   王御医非常仔细,连茶杯的杯沿,茶壶的盖子和壶嘴都没有漏过,于是目光定格在桌上的那盘板栗酥上。   王御医将银针擦干,小心翼翼地刺入糕点中,取出……   南宫静女发出一阵惊呼,只见银针表面呈青色――糕点有毒!   王御医从怀中取出绢帕把银针包了交给药童,又用另一块绢帕盖住手,取了一块板栗糕交给其中一名副院长:“去。”   “是。”   南宫静女:“要做什么?”   王院长:“回殿下,这是御医院的一道工序,用特殊古法萃取毒物,分辨成分,研制解药。”   南宫静女点了点头:“你们都听着,驸马中毒的事就此封口。没有本宫的命令,不得透露给任何人。如有违背……整座御医院都逃不了干系。”   众人:“是!”   南宫静女给了秋菊一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随着那名副院长出了门,伏在陈传嗣的耳边低语几句,陈传嗣点了点头,跟在了那名副院长的身后。   丁酉的目光落在拔步床上,果然没过几个呼吸,帷幔后面传来齐颜痛苦的呼声,自草原破灭后齐颜什么苦没吃过?却从未像今日这般失控,足见这七日断肠散的药性是多么霸道。   南宫静女飞奔回床边,抓住齐颜的手紧张地唤道:“缘君?!”   齐颜突然睁开了眼睛,用赤红的双目死死地盯着南宫静女,脖颈上青筋暴起,就连太阳穴处的血管也若隐若现。   齐颜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焚烧,偏偏四肢冰冷又奇痒无比,挣扎着就要起身。   南宫静女:“缘君!”   王院长当机立断:“快按住驸马!”   其余御医和药童一拥而上,默契地按住齐颜的四肢和躯干,王御医取出一只短棒用干净的绷带缠好,扒开齐颜的嘴抵了上去。   王御医:“殿下,这根咬棒是预防驸马爷在疼痛之下咬伤自己的。”   南宫静女:“光预防有什么用?你们快给他治啊,怎么缓解他的痛!”   丁酉也很慌,这药丁酉尝过知道那种滋味有多难熬,可眼下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也不好施救。   齐颜强忍着痛不去向丁酉求救,以免露出破绽。   丁酉自责又心焦,把心一横说道:“殿下,王大人。微臣有一个法子,不知有没有用。”   南宫静女:“讲!”   丁酉:“微臣见驸马爷血管爆突,这样下去会对身体造成负担,不如采取放血之法,或可缓解驸马爷的痛苦。”   南宫静女秀眉微蹙:“这算什么法子?”在渭国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伤了头发都是过错,更何况是破皮放血了。   王御医却沉吟片刻,回道:“殿下,依老臣之见,此法可行。”   南宫静女转头看了看齐颜,见对方被五个人按着,还在痛苦地挣扎,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点了点头。   王御医:“取个盆子来!”   说是放血,不过是在齐颜左手食指上扎了一个口,由王御医亲自推拿,挤血。   王御医又从药箱中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一颗碧绿色的药丸,看表情十分不舍,但还是喂到了齐颜的口中。   南宫静女:“你给驸马吃了什么?”   王御医:“回殿下,这是老臣祖传的百花丸,对百毒都有缓解。可惜药方已经失传,老臣也只剩下这一瓶了。”   ……   南宫静女:“有心了,医好了驸马本宫自有重赏。”   王御医:“这是老臣分内的事情,不敢求赏。”   也不知是放血对症还是王御医的百花丸起了作用,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齐颜不闹了。   浑身汗涔涔的像从水里面捞出来的一样,好在寝殿内生了几个火盆,应该很快就能蒸干。   丁酉见了差点吓掉了魂儿,连忙扯过被子盖到了齐颜的身上,生恐哪位御医提议给齐颜换衣裳……   ……   天色渐晚,天气凉了,这不年不节的京城街边的铺子也陆续收了摊。   一位精壮男子身着劲装头戴斗笠,骑着马出现在街上,马背上还驮着一个鼓囊囊的麻袋,从形状看去颇似一个大活人。   那人一路来到了六皇子南宫烈宫外的私宅,虽然这条街上有侍卫巡防,但那人似乎对此处非常熟悉,巧妙地选了侍卫换班的时间,成功避开了搜查。   南宫烈的私宅灯火通明,丝竹管乐之声隐隐传出,男子一勒缰绳,马儿停在了后门外。   守在门口的家丁高举火把,竖起手中的哨棒,喝道:“什么人!”   那人也不慌,翻身下马解下麻袋拖到家丁面前:“六殿下要的人带到了。”   说完就不再搭理家丁,跳上马背潇洒而去。   几名家丁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用哨棒怼了两下,柳予安被下了重药,不睡个三天三夜怕是醒不过来。   另一人胆子大些,解开了麻袋。   只见一个晃眼的大白屁股露了出来,家丁们炸开了锅,麻袋里的人竟然是光着的!   其中一位家丁欲一探究竟,被另外几人制止:“这可是六殿下要的人,你也敢看?”   家丁支吾道:“我……看看他藏没藏凶器!”   几人哄笑起来:“人都扒光了,如何藏得东西?”   那家丁的小心思被识破丝毫不见窘迫,反而嬉笑着挤了挤眼,果然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家丁:“我去禀报,哥几个把这美人抬进来。”   院内,南宫烈独坐主位,准确的说院中并无宾客,四座用木棍架起的大锅里点着明火,照亮了院落。   院内几名体态妖娆的舞姬正合着拍子翩翩起舞,在南宫烈身边散落几个小酒坛,南宫烈自饮自酌口中高呼:“美人,美人。”显然已经醉了。   待再仔细一瞧,却发现这几位妖娆的舞姬竟然清一色的都是男子,他们的身上穿着半透明的轻纱,平坦的胸口若隐若现,观那几人的姿色竟然都不比青楼的头牌姑娘差。   家丁一路小跑跪到南宫烈的身边:“爷,您要的那个美人送来了。”   南宫烈瞪着醉眼,反应了一会儿:“美人?”   家丁:“对,刚才有一位壮士,说是殿下要他找的美人,送来了。”   南宫烈根本想不起来这一档子事儿,但一听到“美人”二字,立刻来了兴致:“带过来!”   家丁:“来了,爷您抬抬眼?”   南宫烈抬眼一看,只见四名家丁抬着一人,那雪白的皮肉不时露出几分,在火光的映衬下散发出象牙般的白光。   南宫烈身躯一震,酒也醒了大半,大袖一挥将桌案上的碟盏扫翻在地:“快,抬近些!”   家丁将人放到案上,南宫烈竟然任凭十几双眼睛这么看着,打开了麻袋。   南宫烈倒吸了一口凉气,就这姣好的皮肉已经让他动心了,待到扒开那披散的头发,南宫烈愣住了。   桌案上这个不着片缕的美人,不正是自己求而不得,日思夜想的柳予安么?   南宫烈晃了晃头,眨了眨眼,生怕自己瞧错了,抬起手扶上了柳予安的脸庞,居然比女子的面皮还要柔嫩!   南宫烈:“抬进去!”   几名家丁的脸上均露出猥琐的笑容,抬人的时候暗中占了不少便宜,一触之下也跟着心猿意马,想入非非。   这世间竟有如此尤物,这不是妖孽么?   南宫烈摇摇晃晃起了身,挥了挥袖子头也不回地对那些舞姬说道:“你们都退下吧,今儿不用你们伺候了。”   210   要死且请带上我   两个时辰后,齐颜再次毒发。   南宫静女看着几名御医和药童将人死死地按在床上,恨不得替齐颜承受。   她发誓,抓到毒害齐颜的人一定不会放过那人,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自己都要让他偿命!就算是天皇老子阎王爷也不能把齐颜从自己的身边夺走。   丁酉的心情也很矛盾,他一方面希望御医院快点研制出解药,结束齐颜的痛苦。一方面又不想自己的得意之作被这帮老家伙给破解。   可是,这么多双眼睛寸步不离地看着,丁酉也没办法喂齐颜吃解药,而且丁酉想着:睿王的丧期尚不足三个月,南宫静女就算再心急也不至于等不了这几天,齐颜提早服下七日断肠散,也许还有别的安排,自己若是冒然给她吃下解药或许会坏了她的事。   丁酉看着痛苦的齐颜,暗里长叹一声:钦佩齐颜复仇的决心,也感叹人心的复杂。   南宫静女再一次痛恨自己的无能,连自己的心上人都保护不好。   可是,她除了守在这里,一点忙都帮不上。   不过她坚信齐颜一定会被救回来,如果……没有如果。南宫静女如是想。   南宫静女:“提取成分的御医走了多久了?”   王御医:“快四个时辰了。”   南宫静女:“人怎么还没回来?”   王御医:“殿下,稍安勿躁……这个步骤非常重要,只有提炼准确才能精准配药,关系着驸马爷的安危,半点马虎不得。”   南宫静女:“驸马是否有生命危险?”   王御医:“回殿下,依老臣之见,驸马爷虽然痛苦,眼前并无性命之忧。”   南宫静女的眼中划过一丝精光:对方到底和齐颜有什么深仇大恨?居然下如此折磨人的毒?   七日断肠散是丁酉采用五行相克的原理,针对腹内七处脏器配制出来的,其中有七味相克的毒草一位催化剂,按照:肠,脾脏、胃、肺、肾、肝、心,的顺序依次进行损伤,直到第七天七味毒草才会汇集到心脏,在催化剂的作用下于膏肓之间全面爆发。   七日断肠散是丁酉最得意的作品,奇妙之处在于:单独或者是解掉七味毒草的解药是无用的,必须要瓦解那味用作催化的,本来无毒性的草药,如此这七味药本就相克,没了这味草药的催化会在人体内慢慢自我抵消。   ……   南宫静女已经在齐颜的床边站了几个时辰,还要时时牵挂躺在床上的人,这让她的精力消耗得厉害。   当御医院副院长拿着一张纸急匆匆跑进来的时候,南宫静女险些跌倒。   副院长:“殿下,院长!毒物的成分淬炼出来了!”   秋菊:“殿下!”秋菊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南宫静女,后者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却不顾眩晕冲了过去:“给本宫看看!”   只见纸上写了七味药名,南宫静女看向王御医:“解药怎么配?”   王御医拿过药方看了一会儿,问道:“无误吗?”   副院长:“是,下官校验了五次,不会有错的。”   南宫静女:“需要什么药,王御医尽管开口。”   丁酉也凑上前去,扫了一眼就知道对方提萃的无误,但是却忽略了最关键的东西――催化剂。   因为哪味药本身无毒又分量极轻,很容易被人忽略。按照这个方子研制一百种解药也解不开齐颜的毒,丁酉的冷汗都出来了。   王御医沉吟半晌,眉头紧锁:“这……不对呀。”   副院长:“怎么了院长?”   王御医:“方子不对,再去提萃!”   副院长:“下官提萃了五次,确认不会有错的!还请院长明示。”   王御医:“这七味药虽然都是毒物,可是彼此相克,吃下去顶多腹泻呕吐,不会有这么大的症状。而且这糕点上能有多少剂量?你一定是忽略了什么。”   副院长:“是,下官这就去!”   听了这番话,丁酉对这位王御医刮目相看了。   ……   南宫静女守了齐颜一夜,几位御医年事已高熬得整个人都不好了,在南宫静女的允许下,他们在齐颜的身上缠了许多布条,防止齐颜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来。   御医和药童都去了外堂,房间里只剩下二人。   南宫静女的手指轻轻滑过齐颜的脸颊,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的温柔,她的软弱还有她的心,都毫无保留地给了眼前这个人,南宫静女无法想象没有齐颜的日子自己要怎么活。虽然人生不过匆匆数十载,可自己的身边若是没了齐颜,往后余生将会了无生趣,无比漫长。   齐颜的手被贴着身体绑住了,南宫静女想牵对方的手都做不到。   无计可施之下,南宫静女做了一件有生以来从没有做过的事情,双手合十:“大慈大悲的佛祖,菩萨,满天神佛……求求你们保佑缘君度过这一劫,要我付出什么我都愿意。”   南宫让笃信风水术士之说,南宫静女却是打心眼里不信的,这一路走来也经历过许多无助和危机,但她却从未行过求神拜佛之事。   另一边齐颜却陷入了一个深沉的梦里,梦境中她又回到了草原,那里有爹娘,妹妹和安达。   可是眼前的画面却突然变了,渭国铁骑从天而降,草原烧起滔天大火。   齐颜骑着流火,身旁跟着同样骑在马背上的妹妹。   齐颜:“小蝶……快跑,跑!”   南宫静女听到声音猛地睁开了眼睛,眼角泪花仍在,眼中却涌动着意外和惊喜,难道是菩萨显灵了?   可是,齐颜却满面潮红,眉头深锁、一副痛苦的模样。   南宫静女:“缘君?”   齐颜:“小蝶……”齐颜来了渭国太久太久,就连梦中也自然地说了渭国官话而非母语。   南宫静女感觉齐颜好像在念叨什么,于是凑到了齐颜的唇边,侧耳倾听。   齐颜:“不要,小蝶,小蝶!”   南宫静女仿佛被人点了穴道,身体保持着这个姿势定住了,眼泪却簌簌地溢出眼眶,怎么都止不住。   齐颜:“小蝶,不要怕。小蝶,快跑,他们是坏人……”   南宫静女死死地捂住了嘴,才没有让自己的哭声溢出来,要是被旁人听到……那就太丢人了。   与自己成婚七年的驸马在昏迷中喊得是别人的名字,偏偏那个女人还给他生了女儿,如今更是自家二姐的枕边人。   他们都是坏人?南宫静女仿佛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南宫静女:难道……你把那人送走,是怕我会害她吗?!   齐颜,你……真的好伤我的心。   齐颜:“不!阿爹,阿娘……不要!”   南宫静女坐直了身体,她不想再听下去了,哪怕一个字也不想。   齐颜:“安达,别回去……”   “笃笃笃”一阵叩门声传来,南宫静女擦干了眼泪:“进来!”   秋菊慌张地走了进来,伏在南宫静女耳边说道:“殿下,大事不好了!”   南宫静女:“怎么了?”   秋菊:“五殿下派人传来消息,晨起宫外来报,据六殿下私宅管家禀报说:六殿下……暴毙!”   南宫静女:“你说什么?!”   由于起得太猛,南宫静女眼前一黑,跌到秋菊的身上。   秋菊:“殿下……您保重啊!”   南宫静女扶着额头,闭目调息良久,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南宫静女:“五哥怎么说?六哥的……死因是什么?”   秋菊的面色有些古怪:“五殿下没明说,不过奴婢与那传信的宫婢相熟,据对方说……说是六殿下死在了一个男子的身上。”   南宫静女长叹一声,心情颇为沉重。   难道真的像坊间传言那般?南宫皇族的龙脉出了问题?短短几年时间,父皇重病,民间天灾不断、皇嗣相继凋零,不算被圈禁的那两位,居然只剩下三位皇子了!   虽然南宫烈的人品性格不佳,但南宫静女到底在良妃宫中长了几年,从血脉上也与南宫烈最亲,难免悲伤。   南宫静女又看了齐颜一眼,见对方嘴唇翕动,念念有词,心口传出阵阵刺痛:“摆驾。”   秋菊:“可是驸马爷……?”   南宫静女:“让陈传嗣每隔半个时辰向本宫禀报一次。”   秋菊:“是。”   内廷辽阔,半个时辰的间隔恐怕要陈传嗣马不停蹄两头跑才能做到了。   ……   三位院长加一起已经快三百岁,熬了这半天一宿,已经极度疲惫,南宫静女一走丁酉便劝道:“三位大人歇歇吧,这事儿虽重但也急不得。下官精力尚可,替三位大人盯着,驸马爷那边一有情况就通知三位。”   王御医长叹一声,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去吧。”   丁酉光明正大地进了寝殿,却见齐颜躺在床上说梦话。   齐颜:“殿下……不,巴音不要!”   齐颜:“静女……不是的,不是的……”   齐颜:“静女!”   丁酉目色一黯,取了一根银针刺到齐颜头顶的一处穴位,对方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   梦境总是凌乱的,齐颜又梦到了自己的安达巴音,率领草原联军攻破了皇宫,南宫静女效仿前朝殇帝点燃了自己的寝殿,齐颜无助又绝望地横在泾渭之间,劝巴音放过南宫静女,也求南宫静女不要做傻事,可是两边却都不听她的。   齐颜亲眼看着南宫静女打翻了万寿灯,灯油漫了一地,南宫静女举着火把,在齐颜绝望的喊声中点燃了帷幔。   大火冲天……   在梦境结束的最后一刻,齐颜大叫着南宫静女的名字,跳进了火海。   要死,且带上我。   211   此心此情日月鉴   南宫静女到了监国皇子南宫达处,才得知南宫烈的尸身并未运到宫中。   南宫静女:“五哥,六哥……?”   南宫达叹了一声,痛心疾首地说道:“个中缘由……咱们过去,你一看便知。”   南宫静女心下狐疑,与南宫达一同乘马车来到了南宫烈的私宅,府上并未悬挂黑纱挽联,一众家奴战战兢兢地跪在院子里,整栋宅子静得渗人。   兄妹二人行了一路,唯独能听到南宫达的拐杖撞击地面的声音。   来到卧房外,院子里还残存着火把和空酒坛,私宅的管家扑到二人面前,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而后又涕泗横流自己扇自己的脸,不过几下嘴角便渗出了鲜血。   南宫静女最看不得这一幕,蹙着眉说道:“还不速速带路,你在这儿哭给谁看呢?”   管家:“二位主子,我家殿下被人给害了,还请二位主子替我家殿下讨回公道!”   管家只听说五皇子先天有缺,平日需要借助拐杖行走,但是并不认识南宫静女,不过他倒是在哭诉间把自己摘了个干净。   南宫静女:“带路吧。”   管家:“是,二位主子这边请。”   南宫烈已经被穿上了衣裳,躺在床上安静得就像睡着了,旁边五花大绑捆着一个人,只穿着不合身的一套中衣服,那人披散着头发又被人堵了嘴,南宫静女只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兄妹二人来到南宫烈的床前,南宫静女看着南宫烈,褪去平日里那副嚣张跋扈的模样,南宫烈依旧是南宫皇族里容貌最出挑的一位,只是此时的他已经没了呼吸。   南宫静女总觉得自己的六哥只是睡着了,不同于前两次,或许是到底和这位皇兄一起在良妃娘娘膝下生活过,南宫静女的心里一点害怕的感觉也没有。   她伸出手,探了探南宫烈的鼻息,唤了一声:“六哥。”眼泪流了出来。   她在齐颜哪儿伤了心,黯然神伤了一路总算有了宣泄口。   南宫达拍了拍南宫静女的肩膀,也沉默了。   他想起南宫烈从前性子虽然乖张,但对自己还算尊敬,再加上这个弟弟注定与皇位无缘,南宫达也从未把他当成自己的对手,如今人死了他的心里升出了一股真切的悲伤。   管家跪倒二人身前:“二位主子,请为我家殿下做主啊,就是那人刺杀了我家殿下。”   说着,指向了角落里的柳予安。   其实柳予安早在昨夜就被南宫烈想办法弄醒了,南宫烈有怪癖最喜欢看美人在身下啼哭的模样,柳予安倒是个刚烈的,即便浑身无力也一直咒骂南宫烈,谁知南宫烈真的死了。   南宫烈被发现的时候,已是七孔流血血管爆裂而亡,管家大骇之下又给柳予安灌下了一副药,这才方便他将所有罪责都推到柳予安的身上,即便他知道自家主子死得不明不白,自己这个管家定是逃不了干系的,但只要能不牵扯到妻儿便好。   南宫达听完管家说得转头看了一眼南宫静女,对方极力隐忍着心中的厌恶,不去流露出来。   难怪管家数次禀报,恳求派一位皇室宗亲先到府上走一遭,南宫达担心其中有猫腻这才叫上了南宫静女。   南宫达:“扒开他的脸,给本宫瞧瞧。”   管家爬到柳予安身边抓着他的头发,将脸露了出来。   南宫达怔了怔,暗道:果真是世间尤物。   南宫静女:居然是他!   这人与齐颜算是旧认,而且之前还因为他起过冲突,南宫静女担心说出来会给齐颜惹麻烦,保持了沉默。   随后南宫静女又有些懊恼,这人心中想得从来都是别人,自己又何苦袒护他!   南宫静女:“五哥,皇妹一介女流,接下来的事情就劳烦五哥主持吧,我回宫去探望良妃娘娘。”   南宫达点了点头:“也好,哎……你与良妃娘娘感情深厚,还要劝上几句才是。”   南宫静女:“知道了。这件事……我劝五哥还是低调处理比较好。”   南宫达:“嗯。”   南宫静女独自出了卧房,来到院中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色,估么着也快到一个时辰了,自己还是早些回宫,以免陈传嗣找不到人。   ……   南宫静女回宫以后直奔良妃所在的宫殿,找了一个贴身的宫婢嘱咐道:“你去告诉秋菊,本宫去了良妃娘娘哪儿。”   南宫静女又何须向下人通晓行踪?说到底还是放不下齐颜罢了,虽然心中满腹幽怨,到底还是牵挂着对方。   ……   另一边,丁酉喂齐颜服下了克制梦魇的药丸,然后便回到了御医院与诸位太医一起分析毒药的成分。   又过了两日,丁酉巧妙地引道副院长找到了那味催化剂,新药方拿给王院长过目,很快就研制出了解毒的方子。   齐颜服下后便陷入了沉睡,这一睡便是一天一夜。   这期间南宫静女没来再来探望过齐颜,倒是她身边的掌事女官秋菊日夜不离地守在床边,而首领内侍也是不分昼夜每隔一个时辰便会出现在寝殿中一次。   齐颜醒来的时候,正是南宫烈的发丧日,南宫达听从了南宫静女的意见,南宫烈只停灵三日便启程安葬。   他与景王一样,膝下无子不能入祖陵,南宫达在京畿选了一个叫荡山的地方作为南宫烈的安棺之所,追封南宫烈为逸王。   几年间繁茂的南宫皇族,皇嗣凋零。南宫让善于愚弄民心,操控民意,他曾在自己的九个儿子身上大做文章,风传什么“龙生九子”,鼓吹自己天命所归,巩固帝位。   如今……南宫皇族只剩下三位皇子了。   齐颜的心腹之一谷枫,认为这是一个绝佳的时机,派人到各地散播谣言,南宫皇族气脉已尽,天下或将易主。   谷枫和钱源一样忠臣,谷枫虽然没有钱源那样有商业手腕,但是他的政治嗅觉是钱源拍马也赶不上的,谷枫这些年忠心耿耿地执行着齐颜布置的每一个计划,不竭余力地为齐颜出谋划策,但同时他也在观察和思考。   在不知晓齐颜真实身份的前提下,在谷枫看来:齐颜这些年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布置一个庞大的网,齐颜的很多决定都是不计成本,甚至是亏本买卖,如此看来绝不是简单的为财,那……齐颜想要的究竟是什么?谷枫大概也就知道了。   谋朝篡位,其罪当诛。但谷枫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他所有的苦难都是渭国施加给他的,推翻这个王朝谷枫不仅没有一点儿心理负担,反而有种大仇得报之感。   至于齐颜究竟适不适合做皇帝,这不在谷枫的考虑范围内。这个天下有能者居之,更何况齐颜对自己还有再造之恩。   于是,谷枫在联络不上齐颜的前提下,凭借自己的揣测,做了他认为齐颜想做的事情……   四方钱庄遍布大江南北,核心成员大多都是再无立锥之地的可怜人,南宫皇族气脉将尽的消息,犹如在枯黄的草原上投下的一颗火星,以极快的速度席卷全国。   齐颜醒了,可映入眼帘的第一人却是秋菊。   秋菊:“驸马爷,您可醒了!”秋菊惊喜地说道。   齐颜看着秋菊,恍惚了一会儿。   她做了好长好长的一个梦,梦境很零散,醒来以后便记不得多少了,但她猜也知道自己的梦魇会是什么内容,只是不知何时梦中多了一个南宫静女。   没有看到心里的那个人,齐颜颇恍惚了一会儿,哑着嗓子说道:“我想喝水。”   秋菊:“奴婢这就给你端来。”   喝下了温水,齐颜感觉自己好多了,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秋菊:“驸马爷中毒了,是您带进宫的糕点里面有毒!”   齐颜“哦”了一声,又问道:“殿下呢?”   秋菊:“殿下回宫歇息去了,驸马爷这一病可把殿下给吓坏了。”   齐颜的眼眸闪了闪:“殿下走了多久了?”   的脸上闪过一丝为难,回道:“殿下守了驸马爷一天一夜,回寝殿休息去了。”   齐颜:“我昏迷了一天一夜?”这个时间似乎比齐颜认知中的短了。   秋菊沉默半晌,如实回道:“驸马爷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夜,今天是第四天了呢。”   齐颜怔了怔,眼眸暗淡了下来:她,两日没来看过自己了啊……   齐颜皱了皱眉,这有违常理,难道是中间出了什么纰漏?齐颜不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还是昏迷之前穿的那一件,既然不是性别暴露,她实在想不出南宫静女为何不在自己身边。   齐颜:“……殿下,生病了?”   秋菊:“驸马爷别乱想,您刚醒还是好生修养吧,您饿不饿奴婢去给您传膳?”   齐颜摇了摇头:“殿下……是被旁的事情绊住了吗?”   秋菊也不知道自家主子为何突然就不来看驸马爷了,明明之前很紧张对方的,还曾数度落泪,怎么说不来就不来了呢?   秋菊苦思冥想,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借口,低声回道:“驸马爷有所不知……在您昏迷的这段时间,逸王……六皇子殿下殁了,殿下这几日在良妃娘娘处陪伴,但殿下时时牵挂着驸马爷,命人每个一个时辰就禀报一次驸马爷的情况!”   齐颜知道自己此时应该故作惊愕,可她实在没有演戏的心情,秋菊的借口虽然合情合理,但在齐颜看来:南宫静女绝对不会因为这些事情,整整两日都不来看自己。   齐颜疲倦地闭上了眼睛:“知道了,劳烦秋菊姐姐禀报一声,就说我醒来了。”   秋菊:“是。”   一切的计划都是按照齐颜的计划进行的,可是她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秋菊走后两个时辰,南宫静女姗姗来迟,已经快到三更天了。   南宫静女刚一踏入寝殿,齐颜便坐直了身体,目光随着南宫静女一直来到自己的床边。   齐颜观察的很仔细,没有错过对方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果然她从南宫静女的眼中读到了一丝躲闪,即便对方极力掩饰,齐颜还是发现了。   南宫静女坐到床边的圆凳上,疲惫之色难掩,轻声道:“抱歉,宫里有些事情要处理,来晚了。”   齐颜:“殿下。”   南宫静女挪开了目光:“嗯?”   齐颜:“你还好吧?”   南宫静女沉默片刻:“还好,就是这几日要陪着良妃娘娘。”   齐颜:“殿下……照顾好自己。”   南宫静女:“本宫知道了,你也是。”   气氛沉默得令人透不过气来,从前二人也这般静默相处,可却从不会有这样的感觉。   齐颜数度欲言又止却不知如何开口,而南宫静女更是心中有苦口难言。   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十三四岁的少女了,可以无所顾忌地问出心中的困惑,抒发不满,甚至直白地表达自己的诉求。   再过一个月南宫静女便迈入二十二岁的门槛,她早就已经是个成熟的女人了。   她有淑女的矜持和自爱,更有身为嫡出公主的骄傲和自尊。即便是爱得再深,南宫静女也做不出有失风度的事情,即便知道自己枕边人心里装着其他的女子。   这两天,齐颜睡着,南宫静女却几乎没有合眼。   借着安慰良妃娘娘的由头每日在良妃的宫中待到深夜,回到未明宫心里想的便都是这件事,已经快要把她给折磨疯了。   南宫静女只能回忆自己当初是怎么走过来的,把齐颜“发配”到晋州,时间总会磨平自己心头的伤口。   可是这个法子已然不再适用,先别说此时自己离不开齐颜的辅佐,就如今这个形式南宫静女也不敢放齐颜出宫,生活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尚有歹人敢打齐颜的主意,离开京城自己更不能保护他了。   七年,再过一个月就是八年了。   齐颜占据了南宫静女生命的三分之一还要多,早已在南宫静女的心中生根发芽,再难割舍。   可小蝶就像是扎在南宫静女心中的一根刺,她拔不出来,只能任凭这根刺烂在心里,不知要疼到何时。   从前小蝶何其卑微,南宫静女都没有对她起过杀心,更别说她如今成了南宫姝女的枕边人。   南宫静女感觉自己简直无法呼吸了,问道:“三日前你出宫去见了何人?糕点是谁给你的?”   齐颜:“工部员外郎李桥山,之前我与他在工部共事,后来他又帮过我一次,所以没多想就赴约了。李桥山向我引荐了一个人,糕点也是他送给我的。”   南宫静女:“谁?”   齐颜:“殿前将军之子,丁奉山。”   南宫静女秀眉微蹙:“你可知那板栗酥里有毒?”   齐颜:“听秋菊说了。”   南宫静女:“除了丁奉山,还有谁碰过糕点?”   齐颜:“回宫之后交由宫婢装盘,再无他人碰过。”   南宫静女想:自己宫里的人,她还是可以放心的,也就是说丁奉山的嫌疑最大。   南宫静女:“你与丁奉山可有交恶?”   齐颜:“并无,不过多年前有过一面之缘,在允州官学的童生考上,之后就再没见过。”   南宫静女:“本宫知道了,这件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齐颜:“殿下……”   南宫静女赶在齐颜说完之前起身,抢白道:“天色不早了,本宫回去了,你早点歇息。”   齐颜看着南宫静女的背影感觉心里空落落的,仿佛有什么宝贵的东西正顺着指缝溜走,她猛地掀开了被子,倾身抓住了南宫静女的衣袖:“殿下!”   南宫静女停住了脚步,齐颜又道:“天色已完,殿下……”   南宫静女注视着齐颜的眼睛,眼底划过一丝悲伤,淡淡道:“估么着明日大姐二姐会来看你,到时候我会想办法让你和二姐独处片刻,你……好自为之吧。”   南宫静女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在这最后一刻,南宫静女终于想通了。其实也不能算做想通,而是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如果齐颜真的放不下小蝶,自己这样苦缠着对方也没意思,她只想求一份完整的感情,她可以包容齐颜的一切,唯独这一点不行。   与其这么耗着,不如……南宫静女不愿再想下去了。   如果齐颜真的那么放不下小蝶,就好好和自家二姐谈一谈,若小蝶也是如此,那就只能算她们姐妹命苦了。   齐颜紧张地抓着南宫静女的袖子不放,摇晃着起身连鞋子都顾不得穿,但由于躺了三日下肢无力,几次跌坐在床上,仍然倔强地站了起来。   齐颜:“殿下这是何意?”   南宫静女猛地甩开了齐颜的胳膊,红着眼眶,犹如受伤的母狮般,地吼道:“齐颜,本宫已经仁至义尽,你不要欺人太甚!”到了此时这人为何还要装糊涂?难道是想让自己主动和离他才甘心?   齐颜:“殿下?”   南宫静女别过了头,她已经不想再把自己的软弱和眼泪暴露在这个人面前了:“齐颜,该做的,不该做的本宫都已经做了。剩下的……你心之所求,都掌握在你自己手里。”   一滴清泪划过南宫静女的脸庞,她却骄傲地挺直了腰身,侧过脸不去看齐颜,又说道:“你放心,只要你做出选择……本宫自会送佛送到西,宫规律例都不会惩罚到你们的!”   话说到这个地步,齐颜隐约地明白了什么,看到南宫静女红红的眼眶和决然的表情,心里更加慌了。   南宫静女转身离去,可她最后的一番话却如惊雷般在齐颜的心头炸开了。   “你心之所求,都掌握在你自己手里!”   齐颜看着南宫静女离去的背影,感觉自己的心也被硬生生地撕扯成了两瓣。   自己做了这么多事,甚至不惜服毒折磨自己,为得不就是延迟与南宫静女圆房么?这样就可以延长自己陪在她身边的时间了啊!即便齐颜很清楚她和南宫静女的结局是死路,可走在这条路上,能多走片刻也是好的。   南宫静女误会了什么尚不可知,但对自己来说是一件好事,不是么?这样又可以冷一阵子,自己就安全了啊!   ……   可是……齐颜总觉得,如果这次让南宫静女离开,她们就再也回不去了。   自己的时间不多了,这些年自己就像一个变戏法的人,一边使下障眼法,一边破解戏法的秘密……   南宫让风烛残年,南宫皇嗣凋零殆尽,面具人蠢蠢欲动,洛北虎视眈眈。   自己已经再没有下一个七年去修补和南宫静女的关系了,或许真的如面具人所言,这是最后的一年了。   既然如此,为何要……这样度过?   “你心之所求,都掌握在你自己手里!”   齐颜:“殿下!”齐颜大喊一声,赤着脚追了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南宫静女走得很快,齐颜便赤着脚追在后面,十一月,皇宫的里的石板到了夜里冰凉刺骨,齐颜却浑然不觉。   秋菊:“殿下,驸马爷追来了。”   南宫静女仍在急行,秋菊再次劝道:“殿下,驸马爷没穿鞋子,穿着单衣就追出来了!他夜里又看不见,这台阶这么高,跌下去可如何是好呢?”   南宫静女停住了,秋菊连忙提着灯笼跑了过去,齐颜气喘吁吁地来到南宫静女身后,一把从后面抱住了南宫静女。   宫婢们瞬间瞪大了眼睛,秋菊暗中打了一个手势,众人齐刷刷地背了过去。   也不知是冷,还是激动。   齐颜的身体簌簌颤抖,连声音也在颤抖。   齐颜:“殿下……不要走。”   南宫静女垂下了头:“夜里凉,回去吧……我送你。”   说着挣脱了齐颜的怀抱,改为牵着她的手,将人送回了寝殿。   齐颜却拽着南宫静女的手不肯松开,看着对方的眼睛一眨不眨。   南宫静女:“放手吧,本宫要回去了。”   齐颜攥着南宫静女的柔荑抵到自己的心口:“殿下!这里……只有殿下一人。”   南宫静女别过头去,良久:“你在梦中,喊得都是她的名字。”   齐颜大急,果然和自己想得差不多。可小蝶的事情是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清的,急迫之下齐颜竖起三根手指,朗声道:“若我的心中再有别的女子,定叫我不得好死!”   南宫静女堵住了齐颜的嘴,红着眼眶责备道:“你做什么?”   齐颜将南宫静女的另一只手也握在手中,她直视南宫静女的眼睛,将心中的一切担子全部抛开:“殿下,我与小蝶都是无父无母的可怜人,她在我心中更像个妹妹……殿下,可信我?”   南宫静女的眼泪流了出来,鼻头也红红的,委屈地说道:“信归信……可是你梦里叫的都是她的名字!”   齐颜心疼不已,将南宫静女拥入怀中,随口又编了一个谎话:“臣做噩梦了,梦到六殿下到宅子里抢人的事情,情不自禁就喊了几声,可臣也梦到殿下了呢。”   南宫烈刚死,南宫静女听到齐颜这么说心里有些发毛:“别乱说,六哥他……”   齐颜:“臣知道了,臣该死。”   南宫静女:“刚一好点儿又胡言乱语,你怎么没穿鞋子?快回到床上来!”   齐颜抓着南宫静女的手不放:“殿下……今夜就别走了吧?臣害怕。”   南宫静女嗔了齐颜一眼,倒也依了。   二人洗漱一番,吹灯躺倒床上。   齐颜拥着南宫静女,低声道:“等时机成熟,臣……就告诉殿下一个秘密,可好?”   南宫静女来了兴致:“是什么秘密?”   齐颜:“说了,等时机成熟。”   南宫静女:“那是什么时候,总要有个期限啊,不能规矩都是你……”   南宫静女的话没能说完,她瞪圆了眼睛,感受着堵在嘴唇上的柔软,很快沦陷其中。   逸王新丧,南宫静女知道自己不该如此的。   可是,当齐颜翻身压到她身上的时候,南宫静女的手也自然地环住了齐颜的脖颈。   几个呼吸过后,南宫静女感觉到齐颜在勾勒着自己的唇线,她心如擂鼓,身似春水,仿佛力气都被抽空了。   南宫静女想叫叫齐颜,朱唇微张却正好称了齐颜的意,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和触感。   南宫静女“嘤咛”一声,听着齐颜变得粗重的呼吸,大脑全然无法思考,心也跟着醉了。   212   爱到深处水难收   ……   ……   ……   ……   ……   南宫静女惊呼出声,听着那颤抖的尾音,仿佛不是自己的。   南宫静女觉得自己这叶浮萍被掀翻了,这还是她今夜第一次发出声音,南宫静女羞耻难当,又禁不住齐颜一波又一波的刺激,眼前闪过一道白光,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一双玉臂绵绵滑落,齐颜吓了一跳。连忙停止了点火的狎玩。   齐颜:“殿下?”   齐颜吓了一身冷汗,颤抖着手指探过南宫静女的鼻息,才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无声地笑了起来,本想给南宫静女穿上中衣,又怕扰到她的清梦。   孟浪了这一遭,齐颜尝到了甜头,理智也回归了不少。   这一场有头没尾的偷欢,已经是上天对自己最大的眷顾,她不敢再来。   至少……在南宫静女不知晓自己身份和性别之前,齐颜不再想这件事了。   自己是女子,辜负南宫静女良多,无法再披着男子的伪装,拿走她最宝贵的东西。   若自己的身份暴露,还有命活。   若自己的身份暴露,她还爱……   那就再说吧。   想通这里,齐颜在南宫静女的额头上落下疼惜一吻,用袖子擦去了南宫静女额头和脖颈处细密的汗丝,拉过被子盖到二人身上,搂着仅着肚兜的和中裤的南宫静女,心满意足的闭上了眼睛。   殿下……   这是你我的第一次,也是我披着男子外衣的最后一次了。   也无怪南宫静女会在最关键时刻昏了过去,在昨夜之前南宫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被齐颜撩拨这一番又消耗了她太大的精力,实在是支撑不住才会这样。   无形中也成全了齐颜,既满足了自己和南宫静女的心愿,也通过昨夜的亲昵打消了二人的隔阂。   似乎真如齐颜所想,冥冥之中自有一股力量在眷顾着她和南宫静女这段感情,若不是南宫静女在最后关头昏倒,或许齐颜已经身陷囹圄。   齐颜本是不困的,但昨夜那一场,稍稍减缓了她心里的压力,人一轻松,再加上温香软玉在怀,倒也睡了一个安稳觉。   次日,齐颜一早就醒了,看到怀中的南宫静女,脸也燥了起来,却绽放出了幸福的笑容。   虽然不知这条路还能走多久,但至少这一刻,她们彼此拥有。   看到南宫静女眼底淡淡的青色,齐颜心疼不已,她知道这几年南宫静女暗中操劳国事,虽有御膳进补身体还是亏了,不是一夜好眠能补过来的。   索性拥着南宫静女,让她好好地睡个懒觉。   秋菊按照南宫静女的起床的时辰来叫人,在门外唤了几声也没听到答应,南宫静女昨天嘱咐过秋菊:今日琼华殿下和灼华殿下会来探望驸马爷,要早一点叫她。   秋菊看了看天色,时辰也差不多了。于是壮着胆子推开了寝殿的门。   其实齐颜听到了秋菊的呼唤,但她怕自己一出声惊醒了怀中人,便没做声。   秋菊绕过屏风:“殿……”   只见驸马爷正看着自己,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   自家殿下的一双白晃晃的藕臂暴露在空气中……   秋菊急忙低下头,跪在地上无声地告了罪,退了出去。   出了寝殿秋菊的心还在狂跳,她虽然在皇宫里服侍多年,但到底是没出阁的姑娘家,那床边……   朱红色的中衣,不正是殿下的么?   秋菊的脸更红了,很快惧怕之意替代了窘迫,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并对守在殿外的宫婢说道:“殿下身体不适,驸马爷在里面侍疾,你们先退下吧,等需要的时候我在叫你们。”   众宫婢:“是。”然后端着南宫静女的洗漱用品离开了。   秋菊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警惕地守在门口禁止任何人靠近。   原因无他,宫中接连出丧,睿王落葬不足百日,逸王又殁了。按照宫规律例,与这二位王爷平辈的皇室宗亲应守制三个月,以表哀思。   昨夜,南宫静女留在了齐颜这里,秋菊却没按规矩挂红灯,甚至还严厉告诫了目睹公主和驸马相拥的那些宫婢们,不许声张。   这件事可大可小,好在自家殿下只是公主,若是皇子怕是要被斥责甚至失去竞争太子的资格呢!可就算是公主,一旦传出去,也会引发言官的斥问。   秋菊忠心耿耿,心里头装得都是自家主子,一些南宫静女注意不到的细枝末节,自要小心维护。   南宫静女的这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   睁看眼睛第一个看到的便是齐颜那双琥珀流光的眼眸和灿烂的笑容:“殿下,晨安。”   南宫静女眨了眨眼,回道:“早。”   很快,南宫静女便记起了昨夜的事情,惊叫一声捂住了脸。   齐颜关切地问道:“殿下,怎么了?”   南宫静女:“啊!!你背过去,你不许看我!”   齐颜:“殿下?”   南宫静女感觉到丝丝凉意,这才发现自己好像……没穿衣服?   于是更羞耻了,“嗖”地一下钻到了被子里,还机智地赏了齐颜一脚,直接把人踹出了被子。   南宫静女:“你……啊啊啊啊!”   自己和齐颜……她虽然羞涩却也欢喜,只是自己“不中用”地昏了过去,这实在是太丢人了!自己没有面目面对齐颜了!   齐颜被踢疼了也不恼,反而笑得愈发灿烂,隔着被子拥住了南宫静女。   齐颜:“殿下?”   南宫静女:“你讨厌……”   齐颜:“殿下,莫要闷坏了。”   南宫静女沉默了一会,默默地把被子欠了一丝缝隙。   齐颜又哄了好几句,南宫静女才把头露了出来,不过仍裹着被子,密不透风。   南宫静女的脸上挂着一抹潮红,一双美目水汪汪的,惹人怜爱。   南宫静女不敢看齐颜,对方却坚定地隔着被子抱着她,甚至过分地把腿也搭在了她的身上,仿佛怕南宫静女跑了似的。   南宫静女嘴上不说,心里却好似沁了蜜糖,七年来齐颜何时与自己这般亲密过?   齐颜见南宫静女的脸越来越红,也不再逗她了,松开了怀抱改为支着头侧躺在南宫静女身边。   齐颜:“殿下?”   南宫静女:“恩?”   齐颜:“殿下……不生臣的气了吧?”   南宫静女抿了抿嘴唇:“既然是误会一场,我自然没有那么小气的。”   齐颜轻笑出声,南宫静女抬眼,被眼前的笑容晃了眼。   这还是南宫静女第一次见齐颜这般笑,笑容干净得令人羡慕,再配上这张精致的容颜,格外赏心悦目。   南宫静女:“你笑什么?”   齐颜又笑了一阵才敛去笑容,却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子曰:不可说,不可说,说了殿下又要恼。”   南宫静女嗔了齐颜一眼:“子可没说过这样的话!快说,不许吊人家的胃口!”   齐颜抬手为南宫静女理了理额间的碎发,掖到南宫静女的耳后,温柔地抚着南宫静女脸颊,柔声道:“臣……想起了民间的一句粗话。”   南宫静女:“嗯?”   齐颜:“夫妻吵架,床头打,床尾和。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南宫静女反应了一下,脸再次红了,索性背过了身:“就会满嘴胡吣!”   齐颜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感觉胸中积压多年郁卒散了不少,从背后拥住了南宫静女,由衷地说道:“臣,死而无憾了。”   南宫静女的嘴角也勾了起来,嗔道:“又胡言乱语,大早上的说什么呢?”   寝殿内二人极尽温存,外头的秋菊却急得好似热锅上的蚂蚁,顶着十一月萧索的风,居然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秋菊抬眼看了看日头,估么着这个时辰二位殿下也快到了,可是房中二人……她又不敢冒然进去。   而且秋菊私心里也是希望二人能好的,小郡主都快六岁了,自家殿下却还没有属于自己的孩子,这可怎么行呢?   说曹操曹操到,南宫姝女搀扶着身怀六甲的南宫素女出现在了秋菊的视线中。   秋菊急忙应了上去:“奴婢参加二位殿下。”   南宫素女:“妹夫身体怎么样了?”   南宫素女和南宫姝女还特意晚到了一些,由于逸王新丧,宫内一切宴席能免则免,二人特意错过了午饭的时辰,各自在宫中用了,以免被留下用饭,徒惹非议。   秋菊:“回大主子,驸马昨夜就醒了,现下……还未起身。”   南宫素女:“哦,大病初愈也该当的,我们等等就是了,小妹呢?”   秋菊转头看了看周围,打了一个告罪凑近二位殿下,低声道:“我家殿下……也没起。”   南宫素女怔了怔,“噗嗤”一声笑出了声音,这个节骨眼还能如此洒脱的也就只有这位大公主了。   南宫素女本就不喜南宫烈,她虽然也是庶出但却是长女,眼界和身份也要更高。   在南宫素女的心中:死者虽大,但活着的人远比死人重要多了。   南宫姝女的眸子则有些黯然,齐颜和自己的小妹已经如此幸福,可是……   这几日小蝶又闹起来了,齐颜中毒的这几日,小蝶居然也大病了一场,睡梦中喊得都是齐颜的名字。   南宫姝女守了三日,也被折磨了三日。   巧的是,昨天小蝶突然就好了,醒来以后却嚷着要见齐颜。   南宫素女看出了秋菊的不安,拍了拍秋菊的小臂,宽慰道:“这有什么打紧的?你不必慌张,我和二妹自然不会声张,小妹是个有心的,想来是之前睿王的事情已经冷了妹夫几个月了,他这一病太赶巧,想来还不知道逸王的事情呢,他们这个年纪正是好时候,情不自禁的事儿,就算是父皇也会体谅的,二妹,你说是不是?”   213   女帝路万事俱备   有了南宫素女这尊大佛坐镇,秋菊安心了不少。   南宫素女虽出嫁多年,但在内廷的地位却很特殊。首先是其长女的身份,再加上夫家的实力,所以远嫁非但没有削弱她的影响力,反而让她的分量更重了。   秋菊长舒了一口气,请二位殿下到主殿稍作片刻,亲自端上了茶水糕点,然后到寝殿去叫南宫静女和齐颜起床。   寝殿内,南宫静女全然忘记了自己的两位姐姐今日要来看齐颜的事儿,她这段时间的确是累了,好不容易偷了这半日的闲适。齐颜身体复原,自己守护的这段感情也终于云开见月,索性不起了。   裹着被子躺在齐颜身边,齐颜的一只手也搭在被子上,两个人就这样向卧对视,看着看着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会心地笑容。   齐颜心疼南宫静女,抬手抚上她的脸,拇指划过南宫静女的眼底,疼惜地说道:“殿下多久没好好休息了?”   南宫静女笑道:“你不也瘦了?看来需要好好补一补。”   ……   秋菊再次来到门前,侧耳倾听里面并没有什么声音,便壮着胆子敲响了门:“驸马爷,殿下……起了么?”   南宫静女:“糟了!”   齐颜:“怎么了?”   南宫静女:“今日大姐二姐要来探望你!我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   南宫静女朝门口喊道:“等一等。”   秋菊:“是。”   南宫静女瞪了齐颜一眼:“还不转过去?”   齐颜眨了眨眼,“哦”了一声背过了身。   南宫静女找了一圈,发现自己的中衣居然掉在了地上,于是赤着脚到柜子里找新的,听齐颜慢悠悠地说道:“殿下让秋菊姐姐进来伺候就好,早上秋菊姐姐已经来过一趟了。”言下之意该看的都已经看见了,不必藏了。   南宫静女动作一僵,脸直接红到了耳根,银牙暗咬却也无可奈何。   齐颜这么一说,南宫静女更不好意思让秋菊进来伺候了,给齐颜也拿了一套新的,丢到床上:“都怪你!大姐二姐肯定已经来了!”   齐颜“嘿嘿”一笑,抱着衣服来到了屏风后面,二人换好衣服准备出寝殿,南宫静女却发现齐颜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看向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在南宫静女雪白的脖颈上,赫然出现几枚铜钱般大小的红紫色痕迹,齐颜自然是知道原因的,只是没想到南宫静女的皮肤居然细嫩到如此程度,自己昨夜并未已经非常温柔了,竟然也留下了痕迹。   齐颜本来是想提醒南宫静女的,可是怕又惹她生气,想着:秋菊应该会提醒她的吧?   于是,南宫静女浑然不觉顶着两三块吻痕,随着齐颜出了寝殿。   南宫静女:“大姐二姐来了?”   秋菊:“是,二位殿下正在正殿。殿下……?”   南宫静女:“嗯?”   秋菊用余光看了看齐颜,觉得驸马爷应该已经告诉殿下了,自己再多嘴徒引主子的不快,于是便闭了嘴。   越临近正殿,南宫静女便越局促,此时已经是午后了,自己竟然这个时辰才起。   若是只有二姐一人来还算好,偏偏风格辛辣的大姐也来了,怕是躲不开这顿调笑了。   进了正殿,南宫素女正在嗑瓜子,南宫姝女安静地陪坐在对面。   南宫静女:“大姐,二姐。”   齐颜亦端起手臂行了一礼:“臣,齐颜。参见二位殿下。”   南宫素女:“妹夫不必多礼,都是自家人。听说你病了,身体可好些了?”   齐颜:“多谢大姐关怀,我已经好多了。”   齐颜是外臣又是男子的身份,两位殿下虽然是来探望她的,但她只是陪了末座稍事寒暄了几句,便找了个由头退了出来,将空间留给了三姐妹说些体己话。   齐颜前脚刚一踏出殿门,南宫素女立刻来了精神,她早就看到了自家小妹脖子上的痕迹,作为一个过来人她自然知道那是什么。   碍着齐颜在不好多说,好不容易等到人走了,自然要追问一番的。   南宫静女见自家大姐双眼放光,便心知不妙,只可惜还没容她想到对策,南宫素女一把拉住了她:“小妹坐到这边来!”   南宫素女怀着身子,南宫静女不敢挣脱,乖乖坐到了南宫素女的身边。   南宫姝女看着齐颜远去的方向,找了一个借口:“你们先坐,我去去就回。”   南宫静女:“二姐!你要做什么去?我陪你一起!”   南宫姝女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低声道:“出恭你也要同去?”   南宫素女拉着南宫静女的手:“二妹你快去快回,你去什么去?留在这儿陪我,哪有你这么待客的?让本宫枯坐了这么久,还要把我晾在这儿不成?”   南宫静女将求救的眼光投向自家二姐,后者佯装没看见,匆匆出了大殿。   殿内只有姐妹二人,南宫素女将手中的瓜子放下,兴奋地问道:“昨晚累不累?”   即便是南宫静女已经有了心里准备,可这问题未免也太露骨了吧!南宫静女刚恢复的脸颊“腾”地一下就红了。   南宫素女见了,喜欢得不行,一手捧着肚子一手拍着南宫静女的手背,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她这一生最大的乐趣就是捉弄这些个弟弟妹妹,不过如今弟弟们都大了,又自持身份一个个老成得不行,南宫素女也不愿意和他们玩闹了。   南宫静女:“这几日都去良妃娘娘处陪着,没睡好罢了。”   南宫素女:“这有什么可丢人的?妇人们的闺中密话大多都是这样的,你可瞒不了我!”   南宫静女听到“妇人”两个字,心头生出一阵异样,她虽然早就梳起了已婚女子的发饰,但经过昨夜她才彻底把自己归列到妇人中来。   想到今日晨起齐颜的温柔和二人的亲密互动,南宫静女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南宫素女很欣慰:自己这个妹妹从小便没有娘,正所谓长姐如母:她一只担心自家小妹不谙风情,破坏了夫妻间的和谐。   南宫素女又问道:“妹夫大病出愈就这般激烈,身体不要紧吧?”   南宫静女:“大姐!都说了什么都没有了!”   南宫素女伸出食指点了点南宫静女的脖颈:“骗谁呢?这些个痕迹不是妹夫留下的,难道是你自己咬的?”   南宫静女愣了愣,似乎想起了什么,用手遮住了脖颈,红着脸垂下了头。   南宫素女见状也不再逗她了,又言传了些为妻之道,并语重心长地说道:“不是大姐坏心眼调笑你们,而是由衷地希望你们两个能好好的。咱们三姐妹虽然不是从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但到底流着一样的血脉。内廷不比寻常人家,正是这样束缚在咱们身上的东西也太多了。二妹……我是不管了,只要她幸福我也放心。但你要记住,咱们呐,是公主也是女人,与夫君相处的分寸你要拿捏明白,公主和妻子之间的平衡也要做好。不能一味纵着驸马,也不能高高在上的端着。”   南宫静女倍感受教,悉心记了下来。   南宫静女:“大姐,有件事我想和你说。”   南宫素女:“恩。”   南宫静女:“缘君他……被人投了毒。”   南宫素女:“我听二妹说了,凶手查出来么了?你要分辨清楚对方到底是针对你,还是针对妹夫啊。”   南宫静女:“就是查出来了才要问问大姐的意见呢,御医说是糕点中有毒,缘君说糕点是丁奉山给他的。”   南宫素女:“丁奉山?哦……就是那个丁仪的独子,镇国公陆权的内侄子?”   南宫静女:“对,就是他。”   南宫素女:“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呢?先说说。”   南宫静女:“我自然是不打算放过他的,于情于理谋害皇亲国戚都是死罪,一个小小的工部后补侍郎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只是我担心……丁奉山背后有人指使,而且丁陆两家休戚与共,太尉府刚完成新旧交替,这个节骨眼处置丁家的人,会不会太敏感了?”   南宫素女轻笑一声,回道:“依我看未必,如今陆家的风头一时无二,历朝历代兵符内传的,他们陆家可是旷古烁今的独一份儿了,得此殊荣,陆家短期内会更加小心谨慎,你就大胆处置便是,如实禀到老五那儿,等消息传到陆家耳朵里,他们不仅不会庇护丁府,说不定还会大义灭亲呢。”   南宫静女恍然大悟:“大姐说的有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南宫素女凑了过来,用极低的声音说道:“你这是关心则乱,况且明面上你不过是个公主,做主的事情还是要老五来,你怕什么呢?女子关心夫君又有何过错,我要是你不大闹一场才怪呢。你越表现得妇人之见,就越不会惹人怀疑。你谋求的事情不到最后一刻绝对不能拿到明面上来,在此之前你不用顾忌太多。”   南宫静女瞪大了眼睛:“大姐……你这是答应了?”前几日南宫静女已经把自己的事情告诉了南宫素女,对方说需要想想。   南宫素女叹了一声:“本宫只是没想到你会有这么大的魄力,既然你信得过我这个大姐,我又怎么能让你失望呢?再说……除了你,咱们那几个兄弟上位以后都未必容得下镇北将军府,就算看着本宫的面子将军之位能保住却也传不下来了。本宫总要为福儿和腹中的这个孩子考虑考虑。事成之后,别忘了你的承诺就好。”   214   十年生死两茫茫   南宫姝女莲步疾移,数度想呼唤齐颜却因周围有宫婢而受阻。   齐颜走在前面好似全然没有发现南宫姝女,但若南宫静女在便可一眼看出端倪,齐颜此时的步伐比平时要慢了许多。   草原人天生五感敏锐,再加上从自己进入正殿起,南宫姝女就有意无意地将目光投向自己,齐颜之所以这么快起身告辞,其实也是想看看南宫姝女想对自己说什么。   齐颜挑了一处平时没有太多人经过的小路,果然听到了南宫姝女的声音。   南宫姝女:“齐缘君请留步!”   齐颜驻足转身,对南宫姝女略欠了欠身:“原来是二殿下。”   南宫姝女来到齐颜面前,看着对方欲言又止,而齐颜则恢复了昔日的淡然,安静地等待着南宫姝女先开口。   南宫姝女在心里挣扎良久,这几日小蝶对自己冷淡了许多,看自己的目光也很奇怪,每日和自己说得唯一的一句话就是,她要见齐颜。好像魔障了一般。   南宫姝女是舍不得小蝶的,可是又见不得小蝶闷闷不乐的样子,她喜欢小蝶的眼睛,干净澄澈看向自己的时候永远充满依赖和眷恋,可是这些最近都没有了,不知为什么南宫姝女感觉小蝶看自己的目光复杂了不少,甚至隐隐约约能读出一种叫戒备的东西,这让南宫姝女寝食难安。   南宫姝女目不转睛地看着齐颜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似乎是想从里面读到些什么,可惜一无所获。   与齐颜相比,南宫姝女的道行可以说微不足道,放眼整座内廷,能让齐颜破功失态的人,唯南宫静女一人耳。   结果注定要让南宫姝女失望了,她在齐颜平静地注视下纠结良久,最终像是认命般叹了一口气,双肩下垂。   南宫姝女:“小蝶想见你。”   齐颜心有触动,她一直想妥善安置自己的妹妹,只是如今私宅里住进了武二,面具人更是不知在何处蛰伏,想来想去还是灼华公主府安全些,才迟迟没动。   齐颜淡淡道:“哦,她还好么?”   南宫姝女听到齐颜无所谓的语气,既生气又心疼,她替小蝶感到不值,也觉得自己……很委屈。   南宫姝女也看到了南宫静女颈间的吻痕,她也曾在小蝶的身上努力种下,如今这二人锦瑟和谐,恐怕再也容不下旁人了。   为何小蝶看不透这一点?就算齐颜对她有过救命之恩,难道自己对她不够好么?为何要对这个人念念不忘?   思及此处,南宫姝女竟有落泪的冲动,连忙打断了自己的思绪,别过头看向别处:“她很好,只是想见你。”   齐颜平静地回道:“这件事……我做不了主,还要和殿下商量一下。”   这句话齐颜倒是没有掺假,如果绕过南宫静女去探望小蝶,不仅让她们好不容易稳固的感情出现裂痕,也会给小蝶埋下隐患。   南宫姝女却急了,红着眼睛瞪着齐颜:“你知不知道她大病了一阵,睡了整整三日,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要见你?”   惊愕之色一闪而过,即便齐颜恨不得立刻就见到小蝶,却依旧平静地说道:“请二殿下不要为难臣,不然就请二殿下亲自找殿下说吧。”   说完,齐颜端起手臂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南宫姝女看着齐颜离去的背影,再次为小蝶感到不值。   下午,南宫素女回自己的寝殿,南宫姝女也出了宫,回府的一件事便是去找小蝶。   “笃笃笃。”   南宫姝女:“小蝶,是我。”   没有回应,南宫姝女独自一人站在门外,身后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带。   她又等了一会儿,抬手欲再次叩门,可那只手却僵在半空中,软软地贴到门板上。   南宫姝女:“小蝶……听下人们说……你今日又没吃饭,这不行的,你的身体才刚养好。”   ……   南宫姝女眼眶一红:“我今日看到齐颜了,和他提了……”   “吱呀”一声,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南宫姝女的眼中涌出惊喜,可对上小蝶那双饱含复杂的眼眸,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淋了下来。   南宫姝女实在想不通,明明前几日还好好的,怎么病了一场说变就变了呢?   小蝶的脸色很差,神情憔悴。见齐颜没有同来,深深地看了南宫姝女一眼,欲关门。   南宫姝女:“小蝶!啊……”   南宫姝女想要阻止小蝶关门,手却被门挤了一下。   小蝶立刻扒开了门,一个健步跨出了数日不曾迈出的门槛,捧起南宫姝女的手,焦急地说道:“给我看看!”   南宫姝女任凭小蝶捧着自己的手,三根手指上显出一个明显的印子,中指指甲出现了淤血。   小蝶倒吸了一口凉气,心疼地吼道:“你这是做什……”   小蝶抬眼,看到南宫姝女泪流满面的脸庞,最后一个字卡在了喉咙里。   她的鼻子一算,松开南宫姝女的手,转身往里走。   南宫姝女却猛地搂住了小蝶纤细的腰身,操着哭腔问道:“我们这是怎么了?你为何突然如此对我?我错哪儿了……你能不能告诉我?”   小蝶深吸了一口气,眼眶也有些湿。   她多么想告诉南宫姝女,她哪儿也没有错,出问题的自己……   可是,她不能。   小蝶:“我要见齐颜,若见不到他,我宁愿不吃不喝到死。”   果然是姐妹,连威胁人的手段都如出一辙。   南宫姝女:“……好,我答应你,哪怕是拿八抬大轿把他抬过来,也要让你见到他。”   小蝶的嘴唇动了动,却只说了一句:“谢谢。”   南宫姝女缓缓地松开了手,她多么希望小蝶能回头看自己一眼,可对方却直接关上了门,还落了锁。   南宫姝女转身,踉踉跄跄走到院中,扶着石桌无声地哭了起来。   南宫姝女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小蝶记起了前尘往事。   她记起了自己在渭国这十多年来的非人生活,也记起从前听说的事情。   泾国亡了,被渭国占领了。   ……   夜里,齐颜独自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她叹了一声,枕着胳膊看向窗口,暗道:自己竟然有些怀念南宫静女宿在身边的感觉了。   次日一早,宫门刚开南宫姝女便来了。   南宫静女正要去上早朝,看到自家二姐,惊愕地问道:“二姐?你怎么这个时辰就入宫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南宫姝女:“小妹,这么多年,二姐可求过你什么?”   南宫静女牵起南宫姝女的手:“二姐何出此言?”   南宫姝女:“你若还认我这个姐姐,你就什么都不要问,到我府上坐一坐,带上……齐颜。你就当姐姐任性,成全我一回吧。”   南宫静女的脑海中闪过了诸多猜想:第一个念头就是陆仲行又为难二姐了,转念一想:不对啊,陆仲行还没回京呢。   南宫静女:“好,我答应便是,二姐万不要这么说,我这就派人去请缘君。”   ……   路上,齐颜骑马,两位公主坐马车,南宫静女反应了过来:自己不过是陪衬罢了,二姐真正要请的人是齐颜吧?   想通这里,真相也就昭然若揭了,南宫静女有些不悦,可看到自家二姐憔悴的模样,又不好说什么。   到了灼华公主府,南宫静女主动对齐颜说道:“缘君,你四处走走,我和二姐说些话。”   齐颜走后,南宫姝女喃喃道:“多谢小妹成全……”   南宫静女叹了一声:“二姐,你这又是何苦?”   南宫姝女:“你不会懂的,就连我到现在也还不明白。”   南宫静女沉默半晌,说道:“二姐,这是最后一次了。就算你说我小气我也认了,我不能只顾念咱们姐妹的情分,我还要为缘君想一想,我不想强迫他做任何他不喜欢的事情,这次我事先也没料到,事后我会和他道歉的。可你……”   南宫静女见自家二姐的脸色瞬间苍白,止住了话头。   三姐妹中,就属南宫姝女最骨感,这几日更是瘦得快脱相了。   南宫静女到底还是心疼自己的姐姐,牵过她的手用商量的口吻说道:“二姐,小蝶已经是你的枕边人了。她……从前的事都过去了,咱们都要向前看。不然这纠结何时才是个头呢?”   ……   百合早就奉命等候了,齐颜一出来便引着齐颜往小蝶的院落走,后者心领神会,一路无言到了小蝶的院子。   百合打了一个万福,退下了。   齐颜来到门前,叩响了门:“小蝶,是我。”   门打开,齐颜皱了皱眉:小蝶怎么这幅模样?难道是受委屈了?   小蝶直勾勾地盯着齐颜,侧过身子。   待齐颜走进去,小蝶便关门落锁,然后一头扑到齐颜的怀中,哭了起来。   齐颜拥着小蝶,向从前那般细声软语地哄着:“小蝶乖,不哭……我给你买好吃的。”   小蝶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齐颜:“哥。”   齐颜:“我不是让你……”   小蝶:“我记起来了。”   齐颜抓着小蝶的胳膊,脸上写满了激动和惊愕,目不转睛地看着小蝶,生怕自己听错了:“你……记起什么了?”   小蝶:“哥……咱们的家没了,是不是?”   小蝶的话犹如一把匕首直捅齐颜的心窝,齐颜的眼泪“唰”地一下涌了出来,颤抖着身体将小蝶涌入怀中,紧紧抱着。   齐颜:“妹妹……”   小蝶:“哥,草原没了。”   215   举目望进退无路   姐妹二人的身体都在簌簌颤抖,小蝶直接哭出了声音,齐颜则哭得隐忍。   在这之前齐颜已经做好了妹妹今生今世都不会康复的心理准备,小蝶突然康复,她是又惊喜又心疼。   小蝶闷在齐颜的怀中,把眼泪都蹭到了齐颜的胸口,在湖蓝色长衫上留下了一块块泪渍。   小蝶哭够了,抬头看着齐颜说道:“哥……你带我走吧。”   齐颜擦了擦眼泪,拉着小蝶来到床边坐下,她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妹妹,仿佛要把这么多年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   小蝶又道:“哥,你带我走吧。”   齐颜沉默半晌,愧疚地回道:“再等等,现在还不行。”   小蝶:“为什么?我不要在这里!”   齐颜:“妹妹,很多事情一时半会儿说不清,你待在公主府才是最安全的。”   小蝶:“她是咱们的仇人,我不要待在仇人家里!”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齐颜的心头一紧,打量着小蝶,又问道:“你生病之后的事情……还记得吗?”   小蝶的表情一僵,倒也点了点头。   齐颜又试探性地问道:“和南宫姝女的事情,都记得吗?”   小蝶再次点头,齐颜:“那你……”   小蝶:“他们是仇人!”小蝶的眼中跳动着仇恨的火苗,散发出一股戾气。   齐颜怔了怔,她从小蝶的身上仿佛看到了巴音的影子。   然后,脑海中又闪过了南宫静女的身影,沉默了。   小蝶一把抓住了齐颜的胳膊,急切地问道:“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报仇?要杀光这些人!”   齐颜看着小蝶,不知道自己妹妹口中的“这些人”指的是南宫皇族,还是整个渭国。   齐颜的百感交集,她想起了幼年时的小蝶。每到秋天草原都会组织大规模的狩猎行动,为寒冬储备口粮。   有一次她和巴音合力抓到了一只活着的小鹿,齐颜本想把这只鹿的皮剥下来给小蝶做件新袄,结果小蝶半夜偷偷起床把鹿给放跑了,还错放了好几只别的动物。   不过这些动物包括这只小鹿最后都被勇士给抓了回来,小鹿没能逃掉被宰杀的命运,为此小蝶哭了一个下午,无论怎么哄也不肯吃那烤鹿肉。   就是这样一个连幼兽都不忍伤害的女孩,如今却对齐颜说“杀光那些人”。   小蝶如癫狂般喃喃道:“不,还是把他们都抓起来,男人就拉去修墙,女人就拉去牲口市贩卖。”说到这儿,竟笑出了声音。   齐颜见小蝶如此,手心冒汗,手指冰凉,眼前的小蝶……又让齐颜想到面具人发起狂来的样子。   小蝶用那双黑峻峻的眼睛盯着齐颜,眼中冒着渗人的精光,齐颜心如刀绞。   自己没能保护好妹妹,更没有劝巴音不要回去,才会酿成今日这样的局面。   “啪”地一声,小蝶愣住了,怔怔地看着齐颜:“哥?”   齐颜的脸颊迅速显出一个红手印,半边脸肿了起来,打完自己齐颜便后悔了,一会儿见了南宫静女又说不清楚了。   齐颜:“妹妹,对不起。是哥哥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   小蝶跪坐在齐颜面前,癫狂之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害怕和自责,她牢牢地抓着齐颜的手,哀求道:“哥,别打。”那可怜兮兮的模样,像极了一个犯错的孩子。   齐颜:“对不起。”   小蝶:“我又做错事了对不对?哥,你别生气。”   齐颜:“哥哥没生气,吓到你了吧?对不起……”   齐颜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妹妹,你听哥哥说:我不能在你的房里待太久,会引起他们的怀疑的。如果有些事你还捋顺不清,就保持沉默。咱们两个的身份是绝对不能暴露的,这些话今后千万不能再说了,再忍忍……哥哥还有几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办,等我安排妥当会想办法送你走的!”   小蝶的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哥,是在给咱们报仇么?”   齐颜看着小蝶,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小蝶的表情变得坚强:“哥,我都听你的。”   齐颜:“我走了,你好好的。”   小蝶:“哥,你小心点儿。”   齐颜:“恩。”   小蝶拉着齐颜的手一直到门口才恋恋不舍地松开,齐颜出了门打量一周,见院内并无下人才松了一口气。   回过头,见到小蝶抓着门框看着自己,又是一阵心酸。   齐颜的心中翻江倒海:小蝶恢复了心智,可她的性情却发生了巨变,甚至连自己的一双儿女都没有询问,三句不离复仇。   齐颜感觉自己正谋求的这条路又坍塌了一半儿,已经狭窄到无法和南宫静女并肩了。   她来到偏院,就着院内的水缸洗了一把脸,又逛了逛才回去找南宫静女。   齐颜仍能感受到脸颊上的火烫,这一下包含了太多愧疚和自责,力道很重,不是这么一会儿就能消下去的。   齐颜自责不已:越是在情绪失控的时候就越应该保持冷静,为什么自己磨练了这么多年,还会失控呢?   回到正厅,一进门南宫静女和南宫姝女便齐刷刷地转了过来,南宫静女看到齐颜红肿的脸,表情冷了。   齐颜害怕南宫静女金口一开,给小蝶定了罪,快步走上前去牵起南宫静女的手:“殿下,我们回去吧。”   南宫姝女尴尬地立在一边,几度欲言又止,齐颜向南宫姝女点头致意,拉着南宫静女离开了。   上了马车,南宫静女心疼地捧起齐颜的脸:“对不起,我应该先同你商量的,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齐颜叹了一声:“小蝶的病……似乎好了一些,她……”   南宫静女秀眉微蹙:“她要怎样?”   齐颜:“她……只是问我孩子在哪儿,有些癫狂,所以才……”   南宫静女沉默了,扭头看向马车外。   过了好长时间,才回道:“玉箫已被赐了金册玉牒,进了宗谱,没可能。”   齐颜:“臣知道。”   南宫静女:“以后……你也不许再来这儿了。”   齐颜:“是。”   南宫静女的心情这才好些,但她仍然很生气,在她看来:齐颜和小蝶差着身份,小蝶这是死罪。   不过,小蝶到底是玉箫的生母,又是自己二姐的枕边人,再加上齐颜急匆匆地把自己拉走,南宫静女明白:齐颜并不想追究这件事。   不追究并不代表不生气,南宫静女也曾经错手打过齐颜一次,可他们是夫妻,自己已经意识到了错误。   她的驸马,谁都不能碰。   回到皇宫,南宫静女窝了一肚子火无处释放,索性去找别人的麻烦去了。   她换了一套宫装,命秋菊将齐颜上次带回来的板栗酥装好,又让陈传嗣去请了御医院的王院长带上脉案一同去找南宫达。   南宫静女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掏出绢帕在眼角擦了两下:“五哥,这件事你可要替妹妹做主!”   南宫达看着眼前的证据惊疑不定,这丁奉山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吧?   南宫达:“王御医,妹夫中的是什么毒?”   王御医:“回殿下,驸马爷中了一种非常阴损的奇毒,中毒者会受尽煎熬致死,好在御医院上下通力及时研制出了解药,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一句话,算是给丁奉山的行为定了性。   南宫达:“小妹,妹夫当日是单独赴约的么?可有证人?”   南宫静女想起南宫素女的话,故作愤怒:“五哥,你不信我?这么大的事儿,难道我还会污蔑他不成?”   南宫达:“小妹此言差矣,五哥怎么会怀疑你呢?只是谋害皇亲国戚的罪名太重,丁家又是两代忠良,更要谨慎行事。”   南宫静女面色少霁:“与缘君同去的还有工部员外郎李桥山,是非曲直皇兄一问便知。”   南宫达:“若有证人这件事就好办多了,来人呐!”   一名内侍上前:“殿下。”   南宫达:“派人去宣工部员外郎李桥山。”   南宫静女:“丁奉山呢?不把他一起押来?”   南宫达:“……通知刑部,把丁奉山也拘起来。”   南宫静女轻哼一声,说道:“五哥,我知道丁奉山是镇国公的内侄,五哥不会‘法外开恩’吧?”   南宫达:“小妹这是哪儿的话,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件事如果真的是你说的这样,五哥会替你做主的。”   南宫静女:“那小妹就不打扰五哥办案了。”   ……   宫外,丁奉山还在打听陆仲行的行程,准备等他回京以父亲的名义邀请他赴宴,自己再想办法做个和事佬,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刑部的官员……   另一边,李桥山在南宫达面前一通颠倒黑白,算是彻底给丁奉山定了罪。   南宫达下了死命令,必须要把丁奉山关进天牢,任何人不得阻拦。   丁府上下乱成一团,丁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疏通打听。   听说这是五殿下亲自下的命令,丁仪傻眼了……   可偏偏自己姐夫一家能主事的人都不在京城,爱子心切的丁仪紧急凑足十万两银票,乘着轿子去了中书令府……   齐颜已经有几日没见到南宫静女了,南宫静女并没闲着,她每天下了朝都准时南宫达那儿去坐坐。   经过南宫素女的点拨,摇身一变化为刁蛮公主,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   这几日有几位朝臣都替丁家求了请,说丁仪只有这一个儿子,丁奉山只生了个女儿,念在丁家当年首破草原有功,请南宫达给丁家留下一脉香火。   南宫达本想卖给朝臣和丁陆两府一个面子,判丁奉山罢官流放,可是南宫静女日日都来闹,甚至扬言若是南宫达不能给齐颜主持公道,她就要禀报父皇……   南宫达被闹得没有办法,依照律例,判了丁奉山斩监候,秋后问斩。   南宫达想着:距离行刑还有大半年,拖到陆家那两位回京,定会出面求情,然后自己再改判流放,如此两边都不得罪。   216   隆冬寒风摇残烛   景嘉十六年,大雪纷飞。   泾渭大地银装素裹,万籁俱寂。   蒙上了一层阴霾的南宫皇族,久违的迎来了一件喜事。   琼华公主南宫素女与上官武的第二个孩子出生了,如齐玉萧当初祝福的那般,这一胎是女儿。   作为镇北将军府的嫡长女,这位小郡主的身份注定了不凡。   南宫素女巾帼不让须眉,对长女给予厚望,苦思冥想了三日,给这位小郡主取名为“有荷”,上官有荷。   取自“山有扶苏,隰有荷华”,因“华”字撞了自家母亲和二姨母的封号,遂选了“有荷”二字。   南宫达为表对长姐的敬重,也是给了镇北将军府的一份人情,以监国皇子的名义代为起草诏书,册封上官有荷为丹阳郡主,赐食邑五百户。   一般来说郡主已不算皇室直系,赏赐是有的但很少会赐食邑,南宫达的用意一目了然。   南宫静女也很喜欢自己的外甥女,加上之前南宫素女将自己的贴身玉佩赐给了玉箫,南宫静女亲自从府库中选了十二颗上好的东珠,为上官有荷做了一条项圈。   上官有荷满月那日,齐颜和南宫静女带着齐玉萧前来贺喜,那条项圈由齐玉萧抱在怀里。   宾客来齐,南宫素女命人将丹阳郡主抱了出来,小家伙生得粉雕玉琢,睁着水汪汪的黑色眼眸好奇地打量着。   上官福却有些不开心,他总听人说:“上阵亲兄弟”,自己是镇北将军府的少将军,有一日也会上阵打仗,希望有个弟弟和自己一起。   齐玉萧的表现却和上官福截然相反,她一看到上官有荷就欢喜得不行,“蹬蹬蹬”跑到奶娘身前,踮着脚眼巴巴地打量着襁褓中的上官有荷。   南宫静女:“玉箫,把项圈送给表妹吧。”   齐玉萧点了点头,取出项圈捧在手心,犹豫了须臾却戴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南宫静女秀眉微蹙:“玉箫?”   齐玉萧转过头看着自家父母,认真地说道:“项圈吹了冷风,等我捂暖了再给表妹戴。”   齐颜绽放出欣慰的笑容,南宫素女更是朝着齐玉萧摆了摆手,后者又跑到了南宫素女的身前,甜甜地叫了一声:“大姨母!”   南宫素女将玉箫拉到怀中捧着她的小手为她取暖,怜爱说道:“真是个细心的好孩子。”   一旁的上官福听了,冲着齐玉萧翻了个白眼,一副不服气的模样。   齐玉萧又到南宫姝女那儿撒了会娇,回到上官有荷身边,亲手将带着自己体温的项圈戴到了对方的脖子上,然后便没有再离开,直到上官有荷打了个哈欠被奶娘抱走,她才回到齐颜身边。   上官福搓了搓手,向齐玉萧走了过来。   齐玉萧余光扫到,张开双臂:“父亲,抱!”   上官福的步子一顿,但还是鼓着勇气走了过来:“三姨丈,表妹……”   齐玉萧往齐颜的肩头一趴:“父亲,女儿累了。”   上官福有些讪讪的不知所措,齐颜怎会不明白自家女儿的心思?   暗笑小丫头还真记仇,拍了拍齐玉萧的背,用商量的口吻说道:“来者是客,客随主便。”   齐玉萧叹了一口气,然后从齐颜的怀中跳了下去:“玩儿什么?”   上官福雀跃地回道:“堆雪人?”   齐玉萧:“走吧……”说完回头看了齐颜一眼,那无奈的目光直教齐颜忍俊不禁。   南宫静女目睹了这场“父女”间的互动,看着两个小家伙远去的身影,目光有些黯然。   绝非她自私,可是她也想拥有属于自己和齐颜的孩子。   ……   陆府两位公子完成皇命回了京城,陆仲行命人将太尉府打扫一番,急不可耐地住了进去。   哪怕在今年之前,陆仲行做梦都不敢想自己能住进主屋,按照常理就算陆权不在了,主屋也该由陆伯言来住。   而陆伯言呢?在离京前就派下人把自己的东西搬到了仆射府。   陆仲行搬进太尉府的第二天,丁仪夫妇携重礼登门,恭贺陆仲行乔迁之喜。   陆仲行早已今非昔比,他袭承的不仅是半片兵符,还有陆权从前的幕僚谋士们。   丁奉山的事情陆仲行已经知道了,这些幕僚还建议陆仲行莫要这摊浑水,丁奉山所犯之事,罪无可恕。一旦太尉出面求情,一众武官都会附和,朝廷便会从轻发落。可是丁氏不是一般的朝臣,而是陆府的亲戚。这会让朝臣们觉得太尉府只手遮天,甚至能左右圣意,而且蓁蓁公主驸马虽然目前在朝中无职位,但从上次晋州学子联名上书的事情来看,齐颜这个晋州府掌事人的身份不容撼动。   陆仲行犹如醍醐灌顶,难怪自己一直觉得父亲深谋远虑,有这么一帮赛诸葛扶持,岂能不成大事?   于是陆仲行以:“皇室接连出丧,陛下身体有恙”为由,说自己并无设乔迁宴的打算,丁仪是长辈,没有名头这个礼物自然也就不能收了。   丁仪还是把这件事提了出来,陆仲行又以自己是次子为由,一切族事都去找自己的大哥。   ……   丁仪夫妇又厚着脸皮去了仆射府,陆伯言的一众谋士也是极力反对,原因是:谋士们觉得,陆伯言这次与兵符失之交臂很有可能是因为支持过三皇子,五皇子扶持陆仲行上位警告意味已经很足了,眼下五皇子继承大统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这件案子五皇子又是主审,再去说情显然不智。   街上的积雪厚可没足,放眼望去皑皑一片,丁仪有一种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望之感。   丁夫人当街痛哭,央求丁仪再去别的地方碰碰运气,却被自家夫君黑着脸拉上了马车。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丁仪已经知道自己的儿子救不回来了,再去不仅徒劳,而且丢脸。   自己两个外甥都作壁上观,别人也会用这个理由搪塞回来。   现在只能寄希于在明年秋收之前,新帝登基大赦天下了,丁仪只能想想,万万不敢宣之于口。   景嘉十五年,上元节。   因南宫让卧病在床宴席一切从简,只邀请了皇室成员,其余外臣一概没请,歌舞也免了。   空旷的大殿,后宫妃嫔一位也没来,南宫达独坐主位。   皇嗣凋零,算上三位公主和两位驸马,尚不足十人,好在还有几个孩子和皇子良娣才勉强凑成了整数。   孩子们在小厅单摆一桌,宴席过半小厅吵嚷起来,南宫达的长女跑过来:“父亲,不好了……玉箫和福儿打起来了!”   南宫素女无奈扶额,齐颜起了身。   “砰”的一声,大殿的角门被撞开,一股寒风夹着雪块卷了进来,吹得宫灯摇曳。   南宫达:“何事如此惊慌?”   那名内侍连行礼都忘了,一路小跑跪到了御阶之下,南宫达身旁的内侍走下来,报信人伏在内侍耳边低语几句,内侍大惊,匆匆回到南宫达身边说了几句。   南宫达豁然起身,又跌坐到椅子上。   南宫素女:“出什么事了?”   南宫达:“父皇……发病了,四九公公让咱们兄弟姐妹都过去。”   宴会戛然而止,杯盏狼藉。   南宫静女脸色苍白,倚在齐颜身上遥遥地望了南宫素女一眼。   南宫素女则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齐颜:“殿下莫急,先去看看再说。”   孩子们被各自的奶娘拉走了,上官福又被齐玉萧揍了个满头包,不过也没人过问了。   众人乘上各自的轿辇直奔甘泉宫,南宫静女迎着冷风默然垂泪,她是最清楚自家父皇的情况的。   这阵子南宫静女日日去请安,可南宫让清醒的时间却越来越少。   即便南宫静女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依旧悲伤难持。   寒风沾了泪,冰冷刺骨。   齐颜心疼地将南宫静女搂在怀中,心里有些解脱的感觉:也好……虽然没能亲手结果了自己的仇人,不过南宫让在苟延残喘的这些年也受尽了折磨,这个结局,也好。   如果真的由自己亲手杀死南宫让……齐颜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南宫静女。   而南宫静女的脑海中,浮现的都是这二十多年来,自己与父皇的点点滴滴。   儿时,她最喜欢奔跑着扑到父皇的怀中,然后父皇就会把自己抱起来,用络腮胡子蹭一蹭自己的脸颊,慈爱地唤一声:吾儿。   后来,自己慢慢长大了,不愿意扑到父皇怀里了。甚至觉得皇宫束缚了自己,便说什么都要搬出宫去,闹了一个月父皇终于答应了,出宫那天还用近百辆马车拉着自己立府的赏赐,载到公主府。   十四岁那年,自己出嫁了,有了小家。   再然后……父皇病了,甘冒不违想要把自己扶到皇位上……   想着这些,南宫静女心如刀绞,泪如泉涌。   进了甘泉宫,御医院三位院长,四大首席全都在,又过了半个时辰御医们背着药箱出来了,四九来到众人面前:“殿下召几位殿下进去。”   四九抬起拂尘:“两位驸马请留步,陛下待会儿会单独召见二位。”   齐颜:“是。”   陆仲行:“是。”   四九进了寝殿,带上了门。   南宫素女看到形销骨立,面色枯黄的南宫让,“扑通”一声跪到了床边:“父皇!”   卧床的这几年让南宫让判若两人,除了南宫静女在场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若不是南宫让睡着龙床,盖着龙被,他们甚至认不出床上这个头发全白,面无几两肉的老者是当今的九五之尊,他们记忆中那个巍峨如山的父皇。   四九来到南宫让的床边,唤道:“陛下,几位殿下来了。”   南宫让没睁眼,但从喉咙中挤出了一个颤音:“嗯。”   南宫让倒了好几口气,才操控着那只好手,用手背点了点自己的枕头。   四九:“是。”   四九从南宫让的玉枕下抽出一卷圣旨,南宫达眼前一亮,目不转睛地盯着。   而南宫静女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跪在南宫素女的身边,扯着南宫让的被角咬着嘴唇,无声落泪。   四九虽老眼昏花,却把这一幕看了个清楚。他感慨又欣慰,抖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自知时日无多,登基十八年来,安民生,平北泾,一统四海。选贤臣,择良将,励精图治十八载,至死不敢懈怠半刻。朕驾崩后,诸皇子皆赴祖陵共请元后马氏之棺柩,开池山帝陵,朕与元后安同穴……”   南宫静女捂住了嘴,压抑的哭声却从指缝溢了出来。   她想起自己八岁那年,母后的忌日父皇带着自己到凤藻宫去祭拜,父皇对着大殿上母亲的画像喃喃道:“静女的事儿你不必担心,朕今生今世绝不立后……”   四九:“赐封元后马氏为:恭懿至娴德纯淑翊端开元圣仪皇后,国不可一日无君,朕已写好遗诏,待朕与元后安寝皇陵后,由四九率文武百官同去取出圣旨,当众宣读新君人选。钦此。”   众人:“儿臣谨遵圣旨。”   四九:“可记下了?”   众人这才发现在寝殿的角落里,跪了三位言官,估计是为了避免遗诏有争议。   南宫让长叹一声,缓缓地抬了抬手。   四九:“诸位殿下跪安吧。”   众人:“是。”   南宫静女哭成了泪人,咬着自己的手背窝到了南宫姝女的怀中,姐妹三人都在哭泣,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四九:“陆大人,陛下宣你进去。”   陆仲行正了正衣冠,挑衅地看了齐颜一眼,进了寝殿。陆仲行前脚进去,三位言官后脚出来。   陆仲行跪在床边:“父皇。”   南宫让缓缓地睁开眼睛,呆呆地看着头顶明黄色的帷幔,沉默了长达一盏茶的功夫,开口道:“好好待姝女。”   陆仲行怔了怔,磕头称是。   四九:“陆大人,陛下留了一道密旨给你,杂家会在适当时候交给你的。”   陆仲行虎躯一震:“是!”   也不知御医们用了什么法子,口不能言多年的南宫让居然能开口说话了,虽然吐字含糊倒也勉强能听懂。   南宫让闭上了眼睛,四九:“陆大人,跪安吧。”   陆仲行:“是。”   陆仲行出来后,又过了一会儿四九才出来。   四九淡淡地扫了齐颜一眼:“几位御医进来吧,陛下乏了,改日再单独召见蓁蓁驸马。”   齐颜垂首,星目微合:“是。”   217   风云变前的筹谋   四九:“诸位殿下也都回去休息吧,恕老奴不远送了。”   南宫达却道:“诸位先回吧,本宫留下侍疾。”   年纪最小的南宫保率先退了出来,南宫姝女也拉着南宫静女准备往外走,谁知四九却冷笑一声:“陛下有旨,谁都不用留下,有御医和老奴侍奉就够了。”   南宫达脸上有些挂不住,说道:“可本宫并未听父皇说过这话,再说床前总要有个儿子侍奉才好。”   四九听了直接啐了一口,南宫达这话分明了是想给南宫让送终,气得他浑身发抖:“陛下康泰着呢,五殿下这意思,是老奴假传圣旨了?”   南宫素女一言不发,立在旁边看着。   她很清楚,五弟这是眼看着父皇不好了,想留下一个孝名,也让自己可以名正言顺的登基。   不过看四九公公这个态度,小妹的话应该不假,父皇根本无意将皇位传给五弟,只是……目前这个局势,小妹并不占优啊。   南宫达的面色变了几变,低沉地说道:“本宫不是这个意思,不过四九公公也不能当众对本宫不敬吧?”   四九一甩手中拂尘,冷冷道:“那就请五殿下把老奴的罪责先记下吧,老奴虽然没读过什么书,可侍奉主子五十年也明白忠仆不事二主的道理,待老奴完成陛下的嘱托,定当随着主子去了,不劳任何人动手。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只要老奴活一天,陛下贴身的事儿绝不假二人之手!”   四九,一位跟随南宫让五十年的忠心奴仆,他若真的发起狠来不是南宫达能够抗衡的,即便是自认为是下一代皇帝的南宫达,也不行。   南宫达的脸上有些挂不住,南宫素女扫了南宫静女一眼,可是对方完全沉浸在悲伤中没有留意到,南宫素女轻叹一声正准备出面给南宫达一个台阶下,就在这时另一人来到了南宫达的身边。   齐颜端起手臂行了一礼,恭恭敬敬地说道:“四九公公息怒,孝道乃人之常情,更是为人子女的本分。四九公公服侍殿下劳苦功高,也请五殿下多多体恤。”   南宫达的脸色这才好看些,点了点头:“如此本宫就到北书房候着。”   四九:“恭送几位殿下。”   众人出了甘泉宫,南宫姝女决定今夜住在未明宫,陆仲行则独自离开,其余几人在内廷都有去处,各自散了。   南宫静女从甘泉宫一直哭回了未明宫,回到寝殿齐颜洗了湿净布给南宫静女擦脸,又让秋菊去熬一碗安神补气的甜汤,顺便煮几个鸡蛋来。   寝殿内只剩下齐颜和南宫静女二人,齐颜回忆起草原蒙难自己当时的心情,心疼地将南宫静女涌入怀中:“殿下,大悲伤身。”   南宫静女反手拥住了齐颜,带着哭腔回道:“缘君……你要我如何平静?从小父皇最疼爱我,可是我却没能尽心孝顺他。年少懵懂时还总惹他生气劳神,如今好不容易沉稳些,父皇却……”   齐颜拍了拍南宫静女的背,宽慰的话和道理南宫静女都明白,可这份悲伤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开解的。   又过了一会儿,齐颜将南宫静女从怀中拉了出来,正色道:“殿下……此时并不是伤心的时候,别让陛下的厚望化作泡影。”   南宫静女的哭声慢慢地小了下去,她知道齐颜说的有理,这条路他们谋求了这么多年,就差最后的收口了。   眼下还有太多的事情要自己来部署,父皇最后那道圣旨安排得如此特别,也是在为自己赢取最后的时间罢了。   南宫静女很难想象以父皇的情况,是如何想出这道圣旨的,若不是全心全意牵挂着自己,又怎能做到?   这条路,自己无论如何也要走到最后,否则不仅辜负了父皇,也害了身边所有支持自己的人。   南宫静女扶住了额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缘君,我的脑子好乱,感觉有太多事情要做,一时间……”   齐颜坐到南宫静女身边,翻过茶杯为南宫静女倒了一杯,将茶杯推到南宫静女面前:“殿下莫急,先喝口水。容臣慢慢捋顺。”   南宫静女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齐颜屈着修长的手指,律动着,一下下敲击着桌面,说道:“五殿下如此迫切,殿下想要平稳过度已然是不可能了,非常时期就要有非常手段。今日,夜已深沉况且这皇宫内院人多眼杂也不方便行事,殿下就先到大姐哪儿去住上一夜,对了……上次殿下是如何与幽州通信的?”   南宫静女:“大姐离京前曾留下一批信鸽,一直养在二姐府中,不过我都把它们给放了,也不知道这寒冬腊月的能飞回来多少。”   齐颜:“无妨,先去问问,不行再想别的办法,殿下此去务必要和大姐言明利害关系,得到明确的答复。并且要想办法把消息传到幽州,至于如何带兵进京……恐怕也是个问题,幽州路途遥远,远水救不了近火,这件事还要再想想,殿下先去吧。明日我们在商量。”   南宫静女:“好。”   齐颜:“我让秋菊煮了甜汤和鸡蛋,一会儿送过去,殿下多少吃一点,趁热把鸡蛋剥好滚一滚眼睛,否则明日要酸痛的。”   南宫静女:“知道了。”   齐颜将南宫静女送到寝殿门口,目送她远去。   回到殿内,齐颜端坐在桌前看着面前的烛火怔怔出神,这最后的时刻终于来了,拖着拖着还是走到了这一天。   此时齐颜的心情无比复杂,刚才和南宫静女赶往甘泉宫的时候,自己尚能大度的想着:若南宫让就这么死了,他与草原的债就算一笔勾销了,旁人的自己再慢慢讨回来。   可是南宫让却没死,而且齐颜还得到了一个单独见南宫让的机会,心境也大大的不同了。   齐颜回忆起草原破灭前父汗对自己说的话,想到母亲那不舍的目光,想起安达的作别,想起流火忠心护主死在洛川……回忆着草原的晴天绿草,牛羊遍地、民风淳朴……   再想想南宫让所做的一切,攻破草原后非但没有妥善安置战俘,反而让他们过着连牲口都不如的日子,把利用价值榨得一干二净,又觉得草原人既浪费粮食又不好同化,直接坑杀了事。   这样一个恶魔,自己真的可以就这样成全他老死吗?   更何况,还有一个绝佳的机会摆在自己眼前。   齐颜又想到南宫静女的眼泪,胸口处还有对方留下未干透的泪渍。   齐颜想到自己从小视若珍宝的妹妹,捧在心尖上呵护了几年的妹妹……被这场贪婪的战争折磨了个半疯。   最终,齐颜心中摇摆不定的天平倾斜了,对南宫静女的情高高抬起,复仇撕碎了齐颜最后的宽宏和善良。   ……   南宫姝女也在南宫素女的房间里,南宫素女做主道:“小妹,事已至此,就告诉二妹吧。”   于是南宫静女将女帝之事也告诉了南宫姝女,对方震惊不已,久久无言。   南宫静女:“对不起二姐,我并非有意瞒着你。”   南宫姝女苦笑一声:“我明白,只是……”   南宫姝女起身检查了房间的锁,回到床边继续说道:“这女帝之事旷古烁今,历朝历代都是男子的天下,若父皇康泰之时将皇位传给你还好说,有他坐镇也翻不出太大的浪花。如今父皇久卧病榻,积威不存,刚才你也看到了,五哥简直已经把自己当皇帝了,连四九公公都不放在眼里,你手中一没有兵权,二没朝中大臣的支持,可五哥做监国皇子这些年,根基早已稳固,你要如何和他抗衡呢?”   没等南宫静女回答,南宫素女抢白道:“谁说没有兵权,镇北将军府自然全力支持小妹。”   南宫姝女:“大姐,你也跟着小妹疯吗?”   南宫素女摇了摇头:“不是疯,而是……为何女子不能坐天下?女子哪儿差了?如今小妹孤立无援,我这个做长姐的若不帮她一把,难道要看着小妹死么?”   南宫姝女:“大姐,你这未免也太言重了。小妹是唯一的嫡女,无论谁做皇帝都要礼遇她三分,反而是要争那个位置,才有可能会出事。”   南宫素女:“二妹,如果你是男子。继承了家主之位,是否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嫁出去的妹妹坐拥万户食邑?金山银山无数?如果你有绝对的权力,会不会想要把这些都讨回来赏赐给自己的女儿呢?再说,小妹谋求的这件事虽然隐秘,但也不是密不透风,一旦五弟登基,查出小妹就是垂帘后面的人并不难。父皇今日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试问,他的身体怎么可能日日上朝呢?五弟只是暂时没有反应过来罢了,等他明白过来会放过小妹吗?你看看他今天对待四九公公的那副嘴脸,他早就不是从前那个老五了。天下间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面对绝对的权力而不变初心的。”   南宫姝女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应对,她并不是反对南宫静女登基,只是她更多的考虑到了后果,不想让南宫静女卷到夺嫡的泥潭中。   南宫姝女:“好吧……如果小妹已经决定了,我不反对。”   南宫素女:“光不反对可不行,你得想想……能为小妹做些什么。”   南宫姝女:“大姐,我和陆仲行之间连夫妻都算不上,平时几个月也见不了一次面,我的话他不会听的,而且说不定还会适得其反。”   南宫素女轻笑一声,显出一副运筹帷幄的霸气来:“男人所求不过是‘权,财,色,武’,他陆仲行也不例外。你无需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只要想想他最想要的是什么,借着你们‘夫妻’的身份作掩护,见面谈话也方便,利诱她就是了。”   南宫姝女:“可是……大姐难道不怕他转而出卖我们,将事情告诉五哥?”   南宫素女轻笑一声:“这件事……小妹早就想好了对策,你不必担心。”   南宫静女感激地看了自己大姐一眼,其实南宫素女说的正是自己想要表达的,不过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是自己去要求二姐难免会显得急功近利,让人不适,由大姐来说最合适不过了。   南宫素女:“开了女帝的先河,咱们姊妹也沾沾福气,讨个女王爷来当当。”   南宫姝女扯了扯嘴角:“我不求这些虚名,只求小妹能赐我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建一座宅子,带上我想带的人离开这个地方。”   南宫静女品味出话中淡淡的哀伤,心有戚戚。   上次小蝶打齐颜的事情,也彻底放下了。   景嘉十六年・上元节,夜。   南宫姝女手持令牌深夜出宫,怀揣着南宫素女写给镇北将军的家信回到灼华公主府,将信誊写数份绑在最后几只信鸽的腿上,趁着浓浓的夜色放飞。   景嘉十六年・正月十六。   天刚亮,齐颜便独自出宫,先是骑着马大摇大摆回了私宅,然后换乘马车去了中书令府。   到了邢经赋的府上却吃了一个闭门羹,原来这个老狐狸不知从哪儿听到了风声,担心自己在这个节骨眼上卷入夺嫡风波,称病谢客了。   齐颜淡淡一笑,对家丁说道:“邢大人身体有恙也无妨,找你们府上真正能管事的人出来见我。”   家丁:“你是何人?”   齐颜:“你没有资格同我讲话,速速按照我说的办,否则……后果你未必承担的起。”   家丁领命去了,将事情禀报了邢经赋,在邢经赋正在书房练字,立在他身后的少年倒是先开了口:“真是好大的口气,也不怕闪了舌头!是什么人?”   家丁:“是位面生的公子爷,并非府上的常客……小人见他仪表不凡,穿着也是上品便斗胆来禀了。对了!哪位公子生了一双异目,琥珀色的。”   邢经赋的笔尖一顿,放下毛笔说道:“原来是他。”   那少年躬身问道:“父亲,难道是……?”   邢经赋点了点头:“咱们朝中鼎鼎大名的异目驸马爷,齐缘君。说起来他还算是老夫的门生,只是多年来素无往来,这个时候……他来干什么?”   邢经赋的儿子邢敬回道:“儿子听说他去年被罢了官?不如打发了他?”   邢经赋:“G,不可鲁莽。马皇后被陛下赐了九个谥字,谥号更是旷古烁今,陛下将与元后合葬,蓁蓁公主是马皇后唯一的女儿,这位驸马爷的身份自然也不同,他目前并无一官半职,老夫见他一面也未为不可,你亲自过去,看看他怎么说。”   邢敬:“是,父亲。”   邢敬来到后门,请齐颜入内,齐颜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邢敬:“驸马爷,您这是何意?”   齐颜笑着从怀中取出一方木匣,递给邢敬:“虽然过了上元,但到底还在正月里,到恩师家拜会岂能无礼?劳烦公子将这个锦盒亲自交到邢大人的手上,我就在这等着。”   邢敬皱了皱眉,接过锦盒打开,“啪”地一声又合上,瞪大了眼睛看着齐颜:“这……我,晚生这就去,请驸马爷稍等片刻,晚生去请家父亲自迎接。”   邢敬端着锦盒跑了,回到书房“扑通”一声跪到邢经赋的桌前,将锦盒高举过头顶:“父亲,驸马爷请您过目。”   邢经赋结果锦盒,看到打开,只见里面是一卷明黄黄的圣旨,邢经赋立刻站了起来,恭敬地打开圣旨。   只见上面只有四个字“便宜行事。”邢经赋的手一抖,差点没把圣旨掉在地上。   他把圣旨端到眼前,仔细端详着上面传国玉玺落下的印记,他这个中书令做了十多年,很清楚帝王印鉴也分很多种,这传国玉玺分量是最高的。   而且邢经赋很了解南宫让,传国玉玺一直放在甘泉宫的寝殿,又四九亲自看守,没有帝王的允许,旁人是不可能作假的。   落款写了日期,笔记上的墨迹也不是新的,更证实了这封圣旨的真实性。   “便宜行事”,这是何等的殊荣,信任,和权力啊!   有了这封圣旨,齐颜哪怕想把天捅个窟窿,都会有人执行。   邢经赋:“快!快快有请,不,我亲自去接。”   218   秋霜满堂三千醉   邢经赋和邢敬急匆匆出了书房,吩咐守在门口的家丁道:“快去,快去把门打开!”   家丁应了一声,飞奔而去。   几名家丁将后门洞开,整齐地站了两排,齐颜却依旧站在原地。   直到邢经赋和邢敬出府去迎,齐颜才端起手臂行了一礼:“学生拜见老师。”   邢经赋满脸堆笑,扶住了齐颜的手臂:“驸马爷,快里面请。”   齐颜:“多谢老师。”   三人一同进了正厅,邢经赋请齐颜上座,齐颜却选了次位坐下,邢经赋笑了一声坐到了主位上。   下人端着茶盏到了门口,邢经赋看了邢敬一眼,后者来到门前接过茶盏亲自摆到邢经赋和齐颜的小几上:“驸马爷,请用茶。”   齐颜:“多谢。”   邢经赋:“敬儿,你带下人们都下去吧,为父和驸马爷叙叙旧。”   邢敬:“是。”   邢敬弯着腰退了三步才转身离去,走出门外带上门:“五十步内不留人,你们都散了吧。”说完独自守在了门口了。   齐颜:“老师教子有方,公子一表人才,进退有度。”   邢经赋:“驸马爷过奖了,老夫三十岁那年才独得这一子,娇惯了十几年。平日里可不像今日这般懂事,定是被驸马爷的风采所折服。”   齐颜笑而不语,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放下茶盏也没开腔。   邢经赋纵横官场十余载,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他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二人似乎陷入了某种沉默的僵持,谁先开口便落了下风。   还是齐颜先开了口,可一句话就让邢经赋变了脸色。   齐颜:“老师,我与令郎相见恨晚,倍感投缘,不知老师可否允许令郎到鄙府小住几日?”   齐颜之前从未见过邢敬,俩人到现在连三句话都没说上,何来投缘一说?简直就是青天白日说瞎话。   可齐颜却面不改色心不跳,诚挚地看着邢经赋。   邢经赋眼中的怒意一闪而过,脸上仍挂着和蔼的笑意:“驸马爷抬爱了,照说犬子能入得驸马爷青眼,老夫万不该拒绝。只是最近家母身体抱恙,老太太最疼爱这个嫡孙,这阵子敬儿每日都要到老太太那侍奉,恕难从命。”   齐颜微微一笑,平静地回道:“这好办,那就请把老太君也带上,一同过府,不耽误祖孙团聚。”   正所谓祸不及妻儿,话说到这个份上就算脾气再好的人也要动怒了,更何况是位极人臣数十载的邢经赋呢?   齐颜这分明是要邢经赋的老母和嫡子做质!   邢经赋:“齐大人,老夫尊你一声驸马爷。你也要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中书令府岂容人如此放肆?”   齐颜浑然不惧,直视邢经赋的眼睛,回道:“晚生尊大人一声老师,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敢问老师‘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何解?”   邢经赋:“你这是在威胁老夫?”   齐颜垂下眼眸,淡淡道:“学生不敢。”   邢经赋拱着手举过头顶:“老夫得陛下信任,官拜中书令十余载,不敢言鞠躬尽瘁,但也问心无愧。怎会落得‘覆巢’一说?”   齐颜:“邢大人真是大义凛然,令人钦佩。只是……斗胆问一句,陛下重病,今日是例休开朝,邢大人为何不在朝堂上主持政务?”   邢经赋:“老夫身体有恙。”   齐颜:“恕学生眼拙,没看出来。”   邢经赋:“哼,术业有专攻,驸马爷又不是御医。”   齐颜:“邢大人不用和我打哑谜,旁人或许吃这一套,对付我不行。我今日是带着使命来的,就算是抬,也要把老太太和令郎抬过府。”   邢经赋:“放肆!我看谁敢。”   齐颜:“陛下敢。”   邢经赋面色一僵,继而涌出一丝狠绝之色:“驸马爷孤身前来,当着老夫面大放厥词,就不怕回不去吗?”   齐颜勾了勾嘴角:“既然敢来,就没有什么可顾忌的了。再说……邢大人怎知我是孤身前来?”   齐颜竖起一根手指:“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内如果我没带着我想带走的人走出中书令府,邢大人就知道什么是覆巢之力了。”   邢经赋冷笑一声:“驸马爷,你的这些小伎俩骗骗别人也就罢了,并非老夫托大,这京城的一草一木都逃不过我的眼睛,就算你用圣旨调来了巡防营,让他们捉拿老夫,恐怕也要先验一验这道圣旨的真假!恐怕……你这道圣旨见不得光吧?”   邢经赋的眼光果然毒辣,他虽然给了齐颜十二分的礼遇,可是也猜到不到万不得已,齐颜不会将这份圣旨公之于众。   邢经赋说完,仔细地观察着齐颜的表情,哪怕连最细微的变化都没有放过,可是结果让邢经赋失望了。   齐颜还是那副样子,淡然,平静,看得邢经赋心里发憷。   齐颜:“没错,京城万事都逃不过邢大人的法眼,不过……邢大人记不记得?琼华殿下入京,镇北将军府派了五千精兵护送贡礼一同入京?不妨再告诉大人一个秘密,镇北将军疼爱妻儿,虚报了护送的队伍,并不是五千而是一万……镇北将军府世代守护幽州,幽州苦寒,不仅要提防洛北还要不时与边境的流寇作战,这一万士卒更是精英中的精英,每个人手上多少都粘过血,也不知邢大人府中家丁能不能在这些骄兵悍将的手上走过一个回合呢?”   邢经赋伸出手指点着齐颜:“你,你……你这是私通番将,是死罪!”   齐颜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出声笑了一阵,回道:“又不是第一次了,邢大人何必大惊小怪呢?难道邢大人忘了?学生的官是怎么丢的?”   邢经赋愣住了,跌坐到椅子上。   齐颜却不给邢经赋任何喘息反应的机会:“老师,时间不多了。算上路上耽搁的功夫,也就还有半个时辰了。老师位高权重,冲撞你的府邸罪过不小,为了争取事后话语权……也不知道那些人会对老师做什么。”   邢经赋:“我……我知道了。你让我做什么,我都答应就是了。可不可以……”   齐颜:“不可以。”   邢经赋:“齐颜!家母去年刚过完七十岁大寿,敬儿你带去我不阻拦,这天寒地冻的你就别折腾老太太了,我可以对天启誓,绝不会过河拆桥!”   齐颜突然笑了起来,目露讽刺:“老师,这个节骨眼就别再开玩笑了,这世上的人有千百种,不乏有些喜欢竭泽而渔,丧尽天良之辈。儿子可以再生,母亲可就只有这一个,孰轻孰重学生还分得清,别再耽误时间了。用全府上下的身家性命换我一人,这买卖太亏本了。”   邢经赋看着齐颜的眼睛,感觉对面坐的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只吐着芯子的毒蛇,目光冰冷,无情、还有些邢经赋读不懂的情绪。   但邢经赋可以清晰的感觉到,如果不按照齐颜说的办,对方真的会在中书令府行屠戮之事。   齐颜:就是这个人,在他协理朝政期间,极力推行“排异”政策,鼓励地方用铁血手腕对待草原遗族。也是这个人,力荐南宫让对草原实行了亡族灭种的坑杀屠戮之计。   有些丧尽天良的债,逃得了一时半刻,但总会有人来讨的。   邢经赋提供了马车,将老夫人和邢敬送上离府的马车。   齐颜怀揣着密旨来到自己的马车前,车夫抬了抬斗笠,正是面具人身边的武二!   齐颜:“回私宅。”   ……   马车开了,齐颜独坐在车厢中,无声地笑了起来。   哪有什么精兵一万?就算有又怎么是齐颜能调动的了的?时间这么紧,齐颜根本没有时间和南宫家姐妹商量,她骗邢经赋的。   渭国奉行儒家,满口仁义道德。即便有些文人已经腐烂到了骨子里,嘴上也要高喊“德行”。   渭国的官员私下互相捅刀子的人很多,却找不出第二个像齐颜这般,不讲“道义”的人。   拿人家高堂老母和未及弱冠的独子做质,即便是在战时武官做了这件事,都要被言官诟病。放在文官身上,简直是耸人听闻。   这也是齐颜能成功唬住邢经赋的原因之一,任你经验再老道,目光再毒辣。突然接触到超出自己认知范围的事,一时间也反应不过来吧。   不过齐颜此举虽勇,却并不是鲁莽。   她带来了武二,面具人身边身手最好的贴身随从。   当年从无数渭国军士手中带着面具人逃出生天,又曾把自己从到处都是渭国士兵和草原遗孤的洛北安然无恙地带了回来。   齐颜和武二约的是三刻钟,也就是多半个时辰,却告诉邢经赋一个时辰,在这里打了个时间差。   如果邢经赋决定死磕到底,齐颜也有办法全身而退。   就中书令府这几个花架子家丁,根本拦不住武二。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齐颜做到了。   只是,齐颜并不打算把这张底牌告诉南宫静女。   临走前,邢经赋问齐颜:“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坐客’也要有个期限吧?”   齐颜:“就请邢大人随机应变吧,也要通知到大人的那些门生,在朝上对大人马首是瞻才好。大人是聪明人,对吧?”   齐颜知道,邢经赋会明白的。   眼下最大的事情就是新帝的人选了,所有人都认定了五皇子会承袭大统,如果齐颜对这个结果满意,就不会走这一趟了。   另一边,南宫家的三姐妹聚在南宫静女的寝殿,正讨论着一个问题。   除了五皇子南宫达,还剩下七皇子南宫离,八皇子南宫保。   南宫静女打算请南宫姝女约谈陆仲行,就说:陛下心中自有太子人选,但这个皇子并不是南宫达。所以她们姐妹三人现在需要一个皇子配合她们做障眼法。   南宫素女中意南宫保,因为他的年龄小,性子软,好控制。   而南宫静女更中意七皇子南宫离……   南宫静女:“老八虽好,可是母妃尚在。我们把他请到未明宫小住,若是丽妃娘娘听到风声来探望老八怎么办?反之小七就没有这个后顾之忧,他母妃早丧又性格孤僻与养母的关系并不好,除了三节两寿会去请安平时根本不见人。上元刚过至少还有半年才会去请安,而且小七历来都是深居简出的,朝中民间都没有什么朋友,哪怕不见十天半月也不会有人过问。”   南宫素女:“可是……你了解老七吗?他好控制吗,一个大活人如果自己跑了怎么办,事情泄露了怎么办?我们把他请来做挡箭牌,在事成之前不能让他在露面的,你和老八有感情,他或许会听你的。”   南宫静女:“老八不会支持我的,他也是皇位继承人之一,而且老八古灵精怪,一旦失控不是我们能承受的。”   二人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南宫姝女,后者抿了抿嘴:“我觉得……小妹说的有道理。老八要是不见了,丽妃娘娘一定会找的。凭我们几个想瞒住丽妃娘娘怕是不容易。”   南宫素女:“好吧,那就老七吧。”   ……   南宫姝女出宫了,她约了陆仲行。有了七皇子南宫离做幌子,至少不会引起陆仲行的排斥。   只要不是女子即位,对陆仲行来说哪位皇子都无所谓,更何况自己还能得到不小的功劳,何乐而不为呢?   ……   景嘉十六年・二月初一。   南宫让的情况好转,能说话了,还召见了南宫静女。就在所有人都觉得南宫让度过难关的时候,丁酉却来告诉齐颜:南宫让不行了,这是回光返照,不出意外的话就这三五日了。   夜里,南宫静女拖着疲惫的身躯来看齐颜,刚走眼前就跌到了齐颜怀中。   齐颜一把抱住了南宫静女,低头一看对方的双眼布满血丝,眼底黑青,疼惜地说道:“殿下,你多久没好好休息了?”   南宫静女的脸上绽放出一抹久违的笑容,只是疲倦又苍白:“父皇今日大好,叫本宫去一同用了膳,缘君……你说是不是老天开眼听到了我的祈求?”一定是的,上次齐颜中毒的时候,自己也是这么求的。   齐颜听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回光返照是一种解释不清楚的东西,重病的人在临死前会突然焕发出生命力,给人一种康复的错觉,或许真的是老天对病人最后的眷顾,让他们可以最后和家人告别。   只是……自己呢?自己的父母,族人,又怎么解释?   南宫静女已经好几个日夜没合眼了,她的精神一直紧绷着,要处理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大姐二姐也劝她休息一下,别把自己熬垮了。   可是南宫静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身体已经极度疲惫,大脑却异常活泛。   直到窝在齐颜怀中,感受着熟悉的体温和气息,听着齐颜关切的话语,才放松下来。   齐颜:“殿下?”   没有答应,南宫静女竟然就这么站着,靠在齐颜的怀里睡着了。   齐颜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和痛苦,低头注视着南宫静女久久无言。   最后,她将南宫静女抱起放到了自己的床上,并为她脱去鞋袜盖好被子,齐颜坐在床边,熟睡中的南宫静女脆弱而恬静,若齐颜有一丝歹心南宫静女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   齐颜:殿下啊殿下,你就这样对我始终从无防备。   齐颜把寝殿让给了南宫静女,自己则到书房坐了一夜,也思考了一夜。   二月初二,内侍总管四九亲赴未明宫传旨:陛下召见蓁蓁驸马。   齐颜特意换上了一套白底绣祥云的宫装,在四九的引领下来到了南宫让的寝殿。   南宫让靠坐在床上,数年的卧床让他的肌肉有些退化,这可不是回光返照能抵消的。   不过南宫让能坐起来,还能说话已经令他很开心了。   南宫让摆了摆手:“四九,你先退下吧。”   四九:“是。”   齐颜垂着头,举手投足皆是恭敬,南宫让看着床前的女婿,长叹一声:“起来说话吧。”   齐颜:“是。”   齐颜坐到圆凳上,南宫让端详了齐颜一番,感慨道:“这些年……委屈你了。”   齐颜没做声,南宫让目光有些空洞,陷入了回忆。   他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梦,一匹琥珀色眼眸的异兽乘着黑云飞到了内廷,由此对齐颜生了忌惮之心。即便观天司说会有贤臣降世,他还是把齐颜当成了棋子,让齐颜成了自己保护女儿的挡箭牌,也彻底绝了齐颜入朝为官的可能。   只是这些话,这个梦,南宫让是不可能告诉齐颜的。   但这些年,南宫静女在南宫让的跟前说了不少齐颜的好话,再加上齐颜一系列作为担得起“贤臣”二字,才会让南宫让有所感慨。   南宫让从回忆中抽神,继续说道:“朕知道你有一腔才华,你的努力和政绩朕都知道。你也是个有福气的,今后你和静女的孩子会成为下一任帝王,这无上殊荣可是开天辟地的头一份呢,你父母泉下有知也含笑九泉了。”   南宫让:“朕老啦,就算这次挺过来也不打算再管朝务了,你要好好辅佐静女,做个贤内助。”   齐颜垂着头,“含笑九泉”四个字,击穿了她最后的隐忍。   谁也想不到,堂堂蓁蓁公主驸马,下一任皇夫,在觐见陛下时居然会在袖筒里藏了一把匕首。   南宫让没想到,伺候南宫让五十年的四九也没想到,这个节骨眼,又有谁会搜一个入了内廷八年的,驸马爷的身呢?   齐颜将匕首抵在了南宫让的脖子上,瞪着赤红的双眼死死的盯着南宫让:“匕首淬了剧毒,见血封喉。你若敢出一声,我就在你脖子上轻轻抹一下!”   南宫让眼睛瞪得溜圆,老脸涨得通红、身体更是不住的颤抖。也不知是吓的还是气的。   齐颜拽着圆凳往前挪了挪,讽刺道:“不错,果然识相。”   南宫让:“你要做什么?”   齐颜将匕首立了起来,闪着寒光的锋刃抵着南宫让的皮肤,低吼道:“再有下一次,你就死了!”   南宫让倒吸了一口凉气,抬了抬手又放下了。   齐颜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琥珀色的眼眸里一片死寂。   齐颜:“老贼,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十六年了!你可知道我是谁……?”   我的名字叫乞颜・阿古拉,草原猛虎苏赫巴鲁之子。泾国王子,不,是王!   十六年前,你贪图渭国土地和牛羊,派陆权挂帅,丁仪为先锋,借天堑冰封之利,侵略草原的事情,还没忘吧?   我跳下洛川被前朝公主所救,忍辱负重学习仇人的语言和文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渭国人,本想通过科举进入朝廷作个乱世佞臣,颠覆渭国政权,没想到……阴错阳差成了驸马。   也好,等蓁蓁殿下做了皇帝,我便真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倾覆你南宫皇族易如反掌!   南宫让的双眼暴突,从喉咙中发出了几个颤音。   他的身体早已腐朽,被齐颜这么一刺激,回光返照的假象被瞬间击碎。   南宫让红光满面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呼吸急促且短,进气儿多,出气少。再也支撑不住,软慢慢地倒在床上。   齐颜连忙拿开了抵在南宫让脖子上的匕首,锐利的锋刃就差一丝距离就要伤到南宫让了。   南宫让瞪着齐颜,喉咙里发出“额额额”的声音。   齐颜将匕首收回缝在袖口的鞘中,起身,双手叠在一起,捂住了南宫让的嘴。   齐颜:“我的安达为了找到我,打着我的名号起势,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没有伤!我的妹妹,同父同母的亲生妹妹,本应该在我的呵护下无忧无虑的长大,找到一个如意郎君,生儿育女。却因为你的贪念,沦为亡奴被人□□生下孩子,到今日还疯癫!”   齐颜分出一只手,握拳砸了砸自己的胸口:“这里!刺着我撑犁部的狼王图腾,已经被我亲手毁了!”   齐颜的表情越来越狰狞,南宫让的挣扎越来越微弱,终于……不动了。   齐颜却陷入了癫狂,抓着南宫让的衣襟将人提了起来,流着泪低吼道:“你知道么?我根本就不是什么王子,而是公主!为了复仇我服了禁药,把自己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我和你的女儿永远都不会有孩子的!南宫皇族,完了!”   一滴浑浊的眼泪溢出南宫让的眼角,齐颜松开了手,南宫让软绵绵地倒了回去。   又过了一会儿,齐颜抬手探了探南宫让的鼻息,断气了。   也不知最后这一番话南宫让有没有听到。   “唉……”   齐颜听到了一声叹息,她盯着南宫让又摸了摸南宫让的脉搏,对方的确已经死了。   齐颜将南宫让的衣襟抚平,擦去了南宫让眼角的泪滴,瘫坐在南宫让的床边背过身不再看他。   齐颜:“你知道么?你不应该把皇位传给静女的,你不过是自私的把自己所谓的爱强加到她的身上,她多么被动地承受着你所谓的爱,连退路都被你封了,你可问过她内心真实的想法?她到底想要的是什么?一将功成万骨枯,你放心,我会守着她……陪着她,辅佐她。”   齐颜又哭了起来,眼泪流得很凶,却没有声音。   这一天,还是来了。   原来,回光返照并不是上天的眷顾,而是一场无情的玩笑。   也不知过了多久,齐颜流干了眼泪,回头看了看南宫让,见他嘴上的印子消了,才默然起身。   齐颜站在南宫让的床前久久无言,最后撩开衣襟下摆跪了下去。   用极轻的声音呢喃道:“人死如灯灭。你欠草原的债,两清了……父皇,我替静女送你一程。今后,就是我和她之间的债了。”   219   半世凄迷几时休   南宫让回光返照,是整个御医院上层共知的秘密。   可是,南宫让驾崩的消息却没有传出来。   南宫让死后,齐颜找来了四九,齐颜本打算若对方表现出一丝怀疑自己就用手中的匕首结果了他,反正四九之前就有殉葬的话,他死了自己就说他是自杀,旁人信不信无所谓,只要骗得南宫静女相信就够了。   四九老了,抱着拂尘靠在寝殿外很远的一根柱子上打盹,宽敞的帝王寝宫竟然没有几个宫婢内侍侍奉,或许是之前南宫让不想让自己卧床的事情泄露出去,反倒成全了齐颜。   齐颜来到四九身边,将人唤醒:“公公,请随我来一趟。”   四九猛地睁开眼,对上齐颜那双通红的眸子也明白了什么,他“哦”了一声,扶着柱子艰难起身,口中喃喃道:“就来,就来。”   齐颜想去搀扶一把,又怕对方摸到自己袖筒中的匕首,只好作罢。   二人来到寝殿,南宫让铁青色一张脸,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   四九跪到南宫让床边:“主子,奴才得罪了。”说完探了探南宫让的鼻息。   齐颜立在四九身后,双拳攥紧,计算着要用多大的力道才能一击致四九昏厥。   四九跪在南宫让的床前,无语无言。   也不知过了多久,四九开口问道:“陛下留下什么话儿没有?”   齐颜沉吟半晌,缓缓说道:“陛下叮嘱我好生辅佐蓁蓁殿下,还说将来我们的孩子可以继承大统。”   四九:“还有么?”   齐颜:“陛下说,他的身后事秘而不发,直到蓁蓁殿下万事俱备,命公公统筹安排。”   四九:“还有么?”   齐颜的大脑飞快运转,思考着有没有什么遗漏,但她觉得以四九对南宫让的了解程度,自己说的越多,破绽越大。   齐颜:“没了。”   四九:“杂家知道了,驸马爷回吧。”   齐颜没想到事情竟然如此简单,或许是四九对这一天你早就有心里准备吧。   齐颜又抬眼看了南宫让一眼,确定自己堵他嘴巴所产生的印子彻底消失,临走前又问道:“陛下的事情,是否告知蓁蓁殿下?”   四九:“驸马爷自己拿主意吧。回去吧,让老奴和陛下单独待会儿。”   ……   齐颜回到未明宫,想了想,去寻南宫素女,在齐颜的认知中:这位大姐堪称女中豪杰,能担事儿,也沉得住气。   南宫让的事情如果告诉了南宫静女,说不定会被其他人看出破绽。   齐颜过去的时候,南宫姝女和南宫素女都在,南宫静女到书房去了。   齐颜:“大姐,臣有事想和你商量。”   南宫姝女也不想面对齐颜,便说去看玉箫和福儿,起身告辞。   殿内只剩下二人,齐颜挑了一个相对较远的位置坐了,说道:“陛下驾崩。”   南宫素女面露惊愕,继而转为哀伤,最后回归平静。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   南宫素女低声道:“小妹还说父皇已经好了,可本宫听说:重病者临终前或有回光返照之相,没想到是真的……”   齐颜:“陛下临终前留有遗旨,他的后事秘而不发,待到蓁蓁殿下万事俱备,再交由四九公公统筹安排。”   南宫素女长叹一声:“二十多年了,父皇对静女这番舐犊之情,从未变过。”   齐颜:“是。”   南宫素女:“你把这件事告诉本宫是何用意?难道你打算瞒着静女?”   齐颜点了点头:“殿下与陛下父女情深,臣担心殿下知道了会接受不了。”   南宫素女:“本宫觉得不妥。小妹自幼养在父皇膝下,她对父皇的感情是我们兄弟姊妹都比不了的,此等大事你瞒着她,她会怪你的。”   齐颜垂下了眼眸,沉默片刻,回道:“臣只是担心,殿下过于悲伤耽误了要事,不仅辜负了陛下一番苦心,也把她自己推到了危险的境地。”   南宫素女:“这件事于情于理不应该瞒着小妹,而且……本宫相信她不会乱了分寸。当然了,决定权在你自己手里,但你可要想好了……有些疙瘩不是时间能抹平的。或许有一日小妹能明白你的苦心,不会再介意,但她心中的伤口和遗憾,可能永远都找不回来。”   南宫素女的话,直击要害,齐颜垂着头沉默不言。   从南宫素女第一次见齐颜开始,就觉得眼前这个人令自己多少有些看不透。   南宫素女认为,天下男人都逃不开“权,色,财,武”这四个字的诱惑,可是齐颜……似乎有些不同。   南宫素女感觉:齐颜沉静如水,彬彬有礼的表象下总藏着些什么,可是……   试问天下又有哪个男子能一藏八年呢?从自家妹妹对这位妹夫的评价上来看,他是一个极好的人。   可南宫素女总是心存疑虑,隐隐有些不安,齐颜的无欲无求在南宫素女看来并不是一件好事儿,可是八年的时间也足够校验一个人了,就算是演戏八年的时间也成真的了。   更何况,齐颜的确处处为自己小妹着想,看他这副样子是打算宁愿后半生都背负小妹的误解,也要保全她平稳登上女帝之位了。   可是,为什么自己会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呢?   想到自己南宫素女又联想到了自己,虽然自己与南宫武夫妻和睦,儿女双全,可是南宫素女知道:自己夫君的野心不小,他们这段夫妻缘分里面夹杂了多少真情,多少互利大概只有天知道。   或许……   天下真的有如此特别的男子?愿意为了心中之人,付出一切?   南宫素女的语气不由得放缓:“你想清楚了?”   齐颜:“是,臣想清楚了。”   南宫素女:“那就按照你的想法来吧,本宫今日就当什么都没听到,也什么都不知道。”   齐颜:“多谢殿下。”   南宫素女:“还有事么?”   齐颜:“敢问幽州府兵几时能到?”   南宫素女:“这个本宫也说不好,估么着最快也要月底了。”   齐颜:“臣告退。”   南宫素女:“去吧。”   ……   十六年的卧薪尝胆,大仇终于得报,齐颜是快乐的,可这份快乐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舒畅。   就好像终于卸下了压在心头的大石,可还没等好好喘口气,又套上了新的枷锁,一层又一层,不知何时休。   齐颜明白南宫素女说的都是肺腑之言,如果自己执意隐瞒南宫让的死讯,日后南宫静女由悲痛和懊悔所产生的负面情绪,都会转移到自己的身上……   齐颜想:若真的是这样,那也是自己应该承受的,南宫皇族的债基本讨清了,剩下的就是自己欠南宫静女的了,至于离开?齐颜从未想过。   齐颜并不觉得南宫静女有南宫素女说的那样坚强。   或许这对南宫静女来说很不公平,可是他们谋求的这条路一旦失败,南宫静女必死无疑。   凡上位者,哪一个不是铁石心肠?即便是人人歌颂的仁君,也是相对的。   齐颜能做的,就是扫平一切不利于南宫静女的隐患,扶持她登上帝位,督促她成为真正的女君。   登上帝位并不意味着平静,洛北的雄狮早已虎视眈眈,摆在南宫静女面前的还有诸多荆棘,留给她成长的时间,并没有多少。   齐颜暗中嘲笑自己:伤害南宫静女最深的人是自己,希望她活下去的也是自己……   到底哪一个,才是自己的真心呢?   ……   碰巧,今日是请齐颜平安脉的日子,丁酉背着药箱来到了未明宫。   齐颜:“南宫让死了。”   丁酉:“比我预估的快了几日,是有什么变故么?”   齐颜看着丁酉,淡淡道:“明知故问。”   丁酉叹了一声:“他都是穿好衣服躺在棺材里的人了,你这又何苦呢?”   齐颜:“你走吧。”   丁酉看着齐颜,没说话。   齐颜又道:“你的使命完成了,把这个消息给师父带回去,你也交差了。”   丁酉:“那你呢?”   齐颜:“我还有事情。”   丁酉抬起手想要抓齐颜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最后却只是扯了扯齐颜的袖子,央求道:“齐颜,你和我一起走吧,趁着内廷大乱,我们一起走。”   齐颜:“内廷虽然乱了,少了一两个御医或许没人过问,如果丢了一个驸马,怕是要翻天的。”   丁酉:“南宫让已死,你最大的仇人不在了,你留在这里做什么呢?乱就让它乱吧,我们一起去找主人,有她庇护渭国朝廷找不到我们的,不然我们回无名谷去,过回以前的生活,我想办法给你调理身体,不好么?”   齐颜看着丁酉希冀的目光,似有所悟,皱了皱眉。   从前自己怎么一直都没发现,丁酉居然对自己存了别样的心思?齐颜不想给丁酉任何希望,冷了脸。   丁酉别开了目光:“若是这内廷没了我,你的身份迟早要暴露。你若是个男子也就罢了,只要你能放下心结做一辈子驸马也没什么,可是你别忘了……你拥有的一切终归只是假象,蓁蓁殿下如果知道了,她会放过你吗?更何况你还……杀了她爹!”   齐颜:“我的事情不用你管,南宫让虽然死了,丁仪和邢经赋还活着,我的事情还没有做完。”   丁酉痛心疾首地说道:“齐颜,见好就收吧,能平安走到今日已经是万幸了,再待下去只会引火烧身!”   齐颜:“该说的我都说完了,走不走是你的事,如果你执意留下,出了事可别说我不保你,不送。”   丁酉张了张嘴,对上齐颜冰冷的目光也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深深地看了齐颜一眼,背着药箱离开了。   220   三生阴晴悲欢离   丁酉虽然舍不得齐颜,好在他还是有大局观的,他知道自己再继续留下来只会给齐颜添麻烦。   丁酉的宅邸在宫外,趁着休沐联系了面具人在京城的据点,在对方的保护下成功离开了京城。   御医掌握着内廷各宫贵人的脉案,没有内廷允许不得擅自离职,御医院王御医发现丁酉逃走后,立刻上报内廷发出了通缉令,不过丁酉早就不在京城了。再加上内廷现在都自顾不暇,哪有人真的去管一个小小的御医?   丁酉日夜不停地辗转了十日,终于来到了面具人的据点。   十多年不见,面具人的身形似乎比从前更消瘦了,她依旧穿着一袭黑袍,脸上戴着黑铁面具。   丁酉跪在面具人身前:“禀报主人,南宫让已死,属下任务完成,特来复命。”   面具人淡淡回道:“本宫已经知晓,这些年辛苦你了。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面具人的回答不出丁酉的预料,除了自己和齐颜对方还在内廷安插了其他的桩子,只是……   丁酉:“小人的命是主人给的,不敢求任何赏赐,我只想回无名谷去,请主人把医庐继续交给小人打理。”   面具人想了想,回道:“明日让武大送你。”   丁酉:“不必劳烦武大哥,主人的安危最重要,小人虽然离谷多年,但回家的路一刻也不敢忘,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面具人:“也好,你做得很好,待到本宫平定大事,再好好赏赐你。”   丁酉:“谢主人。”   ……   丁酉是被蒙了眼睛带入府的,同样被蒙着眼睛送了出来。   武大给了丁酉一匹马,马鞍上绑着一个包裹,路上所需的盘缠干粮和换洗的衣服都在里面。   武大:“上路吧。”   丁酉骑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直到丁酉消失武大才向另一个方向走去,谨慎地兜了几圈确定没有人跟着才回了面具人的宅邸。   ……   景嘉十六年・二月十五。   兵部出缺,原兵部侍郎乃是太尉府旧部,陆权前往汤泉山养病的这些年,该兵部侍郎全力支持陆府嫡子也就是左仆射陆伯言。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如今的太尉府在齐颜的计策下三分共治,照理说六部归中书省统一管辖,单单这兵部特殊,名义上虽归邢经赋指挥,实际上则听从太尉府调遣。   陆仲行在与南宫姝女谈过以后,思量了好些时日,如今只剩下三位皇子,另外两位皇子一个孤僻,一个年少,他实在想不出陛下心仪何人。   直到他从宫中内应的口中捕获了消息――七皇子南宫离被请到未明宫坐客已有一月。   陆仲行明白了:没想到这不显山不露水的七殿下,竟然是在韬光养晦!   陆仲行当上太尉以后,给曾经支持自家大哥的那些朝臣穿了不少小鞋,兵部尤甚。   兵部尚书被刁难,受气的却是兵部侍郎,再加上兵部侍郎本就上了年纪,受了这一肚子鸟气也知道自己升迁无望,索性上书叩请告老还乡。   南宫达自然应允,在和平盛世这兵部也不起眼,不过目前局势紧张,兵部水涨船高,南宫达正苦于兵部还没有自己的心腹,这下好了。   可是这回……事情却并不想南宫达想象得那样顺利了。   在兵部侍郎的人选上,几方势力各不相让。   首先,南宫达,陆仲行,邢经赋各自推选了一人,这让南宫达始料未及。   陆仲行也就罢了,或许是初回朝堂没看清形式,可是邢经赋这个老狐狸,自从去年就开始沉默,自己提出什么政见只要不特别问他,他就不会做声,哪怕是问到他了,也会同意。   这次,却突然跳出来和南宫达唱反调,竟然还推举了晋州的一位新晋六品官担任侍郎一职!   陆伯言见自家弟弟推举了人选,先是提出反对,然后干脆破罐子破摔,也推出了一人。   这下子,一个兵部侍郎的位置居然有四个候选!   南宫达的脸色很难看,他直接绕过了陆家兄弟,问邢经赋:“中书令大人在人才的任用上未免也太不拘一格了吧?兵部侍郎乃正三品,你提议的这个人算起来连升六级,这也太多了。”   邢经赋手持玉笏默然出列,朗声道:“殿下此言差矣,老臣昔日也不过是小小的后补长史出身,全仗陛下慧眼如炬,委以重任才有了臣之今日。如今回头看看老臣这十余载入仕光阴,方知陛下是何等的知人善任,依照律例,在官员的任职上最多可连升六级,老臣并未越制。”   朝堂中的哪一位不是人精?他们都知道邢经赋是誓死的忠君派,从前陛下身体康泰时,全靠他冲锋陷阵制衡太尉党,自从去年起才逐渐沉默。   今日却突然跳出来,公然对抗监国皇子,这意味着什么?   邢经赋的政见,大多是陛下的意思,难道说……在储君人选上陛下心中另有人选?   是了!一定是这样的,若非如此,陛下又何必立遗诏?直接宣布五皇子为太子不就行了?   想通这里,邢经赋从前的那些追随者纷纷响应:“殿下,臣以为中书令大人所言甚是。”   “臣附议,正所谓知人善任,邢大人并未越制,此推举有效。”   “回殿下,依照律例,六部长官的人选应先由上一代上长官推举,交中书令拟定,三品以下官员,中书令有先任命,再请奏陛下。”言下之意,五皇子南宫达才是越俎代庖。   南宫达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身有残缺的他同样练就了一手伪善的本事,只见他露出和煦的笑容:“众卿家言之有理,邢大人担任中书令多年,自然慧眼如炬。不过……本宫记得这位……”说着翻开奏折看了一眼,继续说道:“这位晋州秦德是上届金科榜眼吧?去年才刚弱冠,如此年轻本宫担心他应付不来……”   邢经赋:“殿下无需担心,老臣自会亲自指导,若殿下实在不放心,就先记秦德为后补兵部侍郎,兵部侍郎一职暂且空悬,让秦德历练历练再行转正。”   南宫达:“如此……甚好,就按照邢大人说的办吧。诸位臣公可还有本?”   ……   南宫达:“退朝。”   邢经赋出了大殿,走在宫道上,不少昔日旧部追了上来,围着邢经赋想要发问。   邢经赋却摆了摆手:“诸位大人无需多言,老夫不过是尽人臣本分罢了。”   陆仲行就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更加认定了南宫姝女所言非虚,说不定是陛下给邢经赋下了什么密旨,所以他才会在朝堂上公然对抗五皇子,削减南宫达在朝中的势力。   同样看到这一幕的还有礼部尚书公羊槐,他知道这并非邢经赋的本意,而是齐颜用了那道密旨达成的。   中书省,太尉府,礼部……对抗南宫达的阵营似乎越来越大了。   一转眼,南宫让已经死了一个月了。   寒冬正悄然离去,自南宫让驾崩后的第三日,甘泉宫的大门便紧闭不开,四九用令箭调动御林军严防死守,任何人不得出入。   四九打开了南宫让寝殿的窗子,又让内侍到地窖中抬了几块足有柜子那么大的冰砖过来,整个寝殿寒冷的像一座冰窖,南宫让的尸身被四九镇在了冰块上。   几乎是每一天,甘泉宫里都有尸体被运出来,有时候是一个宫婢,有时候则是几名内侍,他们都趁着夜色从角门被运出,随着粪车一同运出皇宫,丢到乱葬岗上。   这些人,都是在伺候的时候,不小心看到南宫让遗体的人,四九一个未留,均灭了口。   可是……随着冬天的结束,事情也渐渐裹不住了。每天都有大量的冰块融化,年迈的四九亲自收拾,一桶一桶往外抬水,内廷的冰窖也快不够用了。   可即便如此,甘泉宫的寝殿里还是弥漫着一股腐臭之气,宫中几乎人人都能闻到,每个人都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   四九终于累到了,他把自己的令箭交给可信之人,让他去请齐颜。   齐颜看到令箭,也知道是南宫让的事情瞒不住了,好在幽州府兵已经秘密抵达京畿地带,并成功控制了当地府衙,关闭城门,绝了与外界的联络。   十万大军是何其庞大,消息不胫而走,不过上官武当机立断,扣押了所有前来问询的朝廷官员,再加上兵部里有秦德,朝中有公羊槐,陆仲行,邢经赋等人帮衬,成功瞒过了南宫达。   齐颜拿着四九的令箭,找到了南宫静女。   南宫素女和南宫姝女也在,辛苦了这两位殿下,每日轮班去“陪伴”南宫离。   齐颜:“殿下,臣有件事想和你说。”   南宫静女:“说吧,这儿又没外人。”   齐颜抿了抿嘴:“陛下驾崩。”   南宫静女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什么时候的事?”   南宫素女叹了一声,齐颜继续说道:“景嘉十六年,二月初二。”   南宫静女瞬间瞪大了眼睛:“二月初二?怎么会……?”   齐颜:“是臣……”   “啪”的一声,南宫静女甩了齐颜一巴掌,哭着吼道:“你怎么敢?父皇去世一个月本宫居然都不知道!你怎么敢把这件事压下来!”   渭国奉行儒家,入土为安是对死者的尊重,若反过来……则是大大的不敬。   试想一个月不落葬,尸身会成什么样子?   齐颜的嘴角渗出鲜血,却一把抓住了南宫静女的手臂,阻止她跑出去。   齐颜:“殿下,你听我……”   齐颜对上了南宫静女的眼睛,里面透出的防备和陌生看得齐颜心头一揪。   南宫静女失望又哀伤,叠声质问齐颜:“御林军是不是你调的?锁宫之事你也敢做?是不是你吩咐他们不准本宫进甘泉宫的?是不是!”   齐颜:“殿下……”   南宫静女:“放开!”   221   果有豺狼四来伐   南宫静女又悲又怒,这一下毫无保留。   齐颜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梳在头顶的碧玉发箍也歪了,一丝不苟的头发松散了些许,稍显狼狈。   南宫静女打完了齐颜,心里也有些后悔,可是悲愤很快压过了愧疚。   齐颜执拗地抓着南宫静女的手臂:“殿下,大局为重,你听我说完再去也不迟。”   南宫静女直直地看着齐颜,在这个瞬间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人是如此陌生,面对自家父皇驾崩,这人居然还能说出“大局为重”这四个字,有什么事比这件事还重要?   南宫静女银牙暗咬,齐颜却不想让身后的两位殿下听到自己的想法,欲先稳住南宫静女再借一步说话。   齐颜的沉默彻底让南宫静女误会,她对齐颜很失望:“齐颜,你这是要造反么?”   齐颜的眼中划过一丝愕然,缓缓地低下头,掏出四九给的令箭放到南宫静女的手上:“殿下拿着,没有此物你是入不得甘泉宫的。”   南宫静女看了齐颜一眼,攥紧了令箭,提起宫装下摆便跑。   齐颜立在原地好一会儿,头也不回地说道:“臣告退。”   直到齐颜走出偏殿,南宫姝女才开口:“大姐,难道齐颜真的想谋反?”   南宫素女无奈地叹了一声:“二妹,这话你当着我抱怨两句也就算了,可千万别在小妹面前提起。你别看小妹这么说,那只是她的气话,她说得,旁人可说不得。”   虽然南宫姝女多年来并不受宠,但血浓于水,南宫让驾崩她依旧很难过,于是说道:“那齐颜为何如此?隐瞒父皇驾崩的消息不说,还锁了甘泉宫?这不是谋反逼宫,是什么?”   南宫素女气得不轻,抬手给了南宫姝女一个脑瓜崩,恨铁不成钢地说道:“静女当局者迷,你也糊涂?甘泉宫是什么地方?别说是一个手无实权的外臣,就算是皇子可有能耐锁宫?父皇虽然驾崩,四九公公还健在,放眼天下谁能让四九公公臣服?”   南宫姝女:“难道说……?”   南宫素女:“其实这件事最委屈的就是齐颜了,父皇临终前把他叫到了床前,嘱咐了一番话,其中有一条就是他的身后事秘而不发,等待万事俱备再办。齐颜不过是遵从遗诏而已。”   南宫姝女:“那……他刚才怎么不和静女解释呢?”   南宫素女目露赞叹:“所以说本宫才觉得齐颜不会谋反,其实在父皇驾崩当日,齐颜就来找过本宫,把这件事告诉了我。我劝她不要瞒着静女,但他认为静女一旦知晓这件事会失了先机,如今虽然也不是万事俱备,胜算却大了不少。他宁可背负这么大的委屈也要把静女扶持到上位,可见赤诚。我本以为静女能够泰然处之,可是本宫料错了。静女与父皇的感情太深,你看刚才就知道了。如果齐颜事先告诉了静女,说不定隔日宫里就传遍了,这未明宫这么多奴才伺候着,人多眼杂的,谁也不知道他们之中有没有人和外人勾结。齐颜的心智远超本宫的预判,心性也远比旁人坚毅。有他在静女身边辅佐,本宫安心了。”   南宫姝女:“大姐,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站出来替齐颜说句话呢?”   南宫素女笑的意味深长,幽幽道:“又不是只有本宫一个人知道,四九公公会向静女解释的,本宫又何须越俎代庖?”   南宫姝女:“可是……如此齐颜不会记恨大姐么?”南宫姝女觉得,齐颜之所以把这件事告诉大姐,就是想有个人证,可是大姐却在关键时刻袖手旁观,害他挨了打。   南宫素女:“开罪了一个驸马,总比开罪未来的女帝要强的多。二妹,你记住。从即日起我们不但要把静女当成小妹一样去呵护,还要把她当成帝王那样去敬畏,不要觉得从前姐妹情深就恣意妄为,越是感情好越要谨言慎行,小心维护这段姐妹情,万万不可越界啊。”   南宫姝女似懂非懂,但南宫素女也不愿再说下去了,有些话点到即止,其余的还要靠自己来领悟。   南宫素女是注定不会为齐颜出头的,在南宫静女盛怒之下自己站出去,只会埋下间隙。况且齐颜一个外臣,自己又是镇北将军府的人,私下来往过密不是什么好事儿。   南宫素女相信:齐颜也能想到这一层,但齐颜还是来把消息告诉了自己,就证明齐颜不怕受委屈,他是真心希望静女可以走得更远,只是有些东西分享出来,或许自己的心里就没有那么苦了。   齐颜挨了打也没有把南宫素女推出来,这让南宫素女更加欣赏。   不过,南宫素女的心中仍存有一丝疑虑,这世上真的有男子可以为自己爱的人赴汤蹈火吗?   南宫素女见过太多痴情女子为了自己的夫君牺牲一切,但却少有男子也是如此。   全因女子从一而终,男子可以一妻多妾,正室死了也可以续弦。   想到这里,南宫素女便觉得齐颜这个人愈发有趣了,她想暗暗观察探索一番,验证这个世上是不是真的有这样的男子。   ……   景嘉十六年,三月初三。   渭国皇帝南宫让驾崩,举国服丧。   中书令邢经赋,太尉陆仲行,率领文武百官跪在甘泉宫外,披麻戴孝。   四九当众宣读了南宫让生前留下的诏书:“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自知时日无多,登基十八年来,安民生,平北泾,一统四海。选贤臣,择良将,励精图治十八载,至死不敢懈怠半刻。朕驾崩后,诸皇子皆赴祖陵共请元后马氏之棺柩,开池山帝陵,朕与元后安同穴,赐封元后马氏为:恭懿至娴德纯淑翊端开元圣仪皇后,国不可一日无君,朕已写好遗诏,待朕与元后安寝皇陵后,由四九率文武百官同去取出圣旨,当众宣读新君人选。钦此。”   文武百官三呼万岁:“遵旨。”   四九卷起圣旨,递给旁边的小内侍:“送给诸位大人传阅一番。”   内侍:“是。”   主要是让朝臣们校验圣旨落款的玉玺印记,校验无误后,四九一甩手中拂尘:“陛下遗旨:朕之身后事一切从简,后宫孕有子女者,待朕后事毕可出宫与子女同住,无子女者皆送往母家,无需为朕守灵。朕与元后夫妻阔别二十余载,有许多话要说,不想旁人打扰。”   众人:“遵旨!”   内殿,右边跪着南宫达为首的三位皇子,左边跪着南宫静女为首的三位公主,驸马和良娣跪在后排,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再后,最外围是未出五福的皇室宗亲,在大殿的最角落跪着穿着麻衣的南宫威和南宫震,也就是从前的二皇子和四皇子,南宫让革了二人的金册玉牒,打入宗正寺囚禁,如今先皇驾崩,四九做主将二人暂时放了出来。   数年的囚禁让南宫威和南宫震彻底失去了皇子的风采,两个人看起来像是中年,面容倦怠,神情寞落。   内侍将圣旨送回四九手中,四九端着圣旨迈着蹒跚的脚步进了内殿:“陛下有旨,三位皇子殿下即刻回府准备,即日出发前往祖陵接回元后棺柩。”   南宫保和南宫离低声称“是。”南宫达则垂首没有做声,四九盯着南宫达,唤道:“五殿下?”   齐颜跪在南宫静女的身后,目色深沉。   果然,殿外突然传来了某位大人的声音:“四九公公,老臣有话要说!”   四九只好转身,在陈传嗣的搀扶下出了灵堂。   户部尚书率领几位官员来到了人群之前:“四九公公,老臣有一言。”   四九:“大人请讲。”   户部尚书:“正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依老臣之间,迎元后回京固然重要,但也不必急于一时,理应先清出先皇遗诏,确定新君人选。请新君主持相关事宜,或做好朝政的安排再行遵遗诏方是万全。”   另一位大臣站出来附和道:“臣附议,祖陵路途遥远,这一来一回少说也要月余,皇子们都出京了,这段时间的国政由何人处置?再者,先皇的庙号,谥号、还有不少大事要由新皇来主持。”   户部尚书:“何大人所言甚是,况且讣告已传喻四海,百姓们都已经知晓国丧之事,可新君人选却迟迟不出,恐怕会令四海猜忌,社稷不稳啊。”   南宫达跪在地上,默默地往火盆里填纸钱,那些大人的话都落入到他的耳中。   南宫达并不傻,甚至可以说很谨慎,在兵部侍郎人选上,陆家兄弟跳出来相争尚且情有可原,邢经赋的反常引起了他的警惕。   回到府中与幕僚一商议,很快就发现了其中的端倪。   不过他选择了佯装不知,将计就计。而且南宫达自认为以他如今的威望和能力,皇位一定是自己的,并且……他手中还握有一张底牌,也是他任由事态发展的底气。   早在他接管朝政以后,就秘密向御林军内安插心腹,逐渐接管了五千御林军的统治权。   包括甘泉宫锁宫的事情他也是知道的,但甘泉宫内就有冰窖,再加上四九处理得当,南宫达并不知道南宫让早就死了,否则也不会隐忍到今日。   眼前的这一出是南宫达亲自策划的,他就不信失去父皇这个靠山,凭一个小小的内侍总管还能翻出什么花样!   无论如何,自己今日必须要登上皇位,哪怕父皇的遗诏人选不是自己,也要变成自己,五千御林军控制住这些人,易如反掌!   他倒要看看父皇的遗诏会写谁的名字,是南宫保呢?还是南宫离?   眼下只剩下三位皇子拥有继承权,只要那两人都死了,有没有遗诏又有什么关系呢?   222   世态炎凉人心冷   四九气得直喘,将圣旨高高举起,厉声喝道:“先皇尸骨未寒,你们这帮朝廷的肱股之臣就敢公然抗旨了?”   人群安静了片刻,户部尚书似乎铁了心要对抗到底,高呼道:“正所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非常之时当用非常手段。我相信陛下会体谅我们这帮老臣的忠心之举的,再说我们也并非抗旨不尊,只不过是换个顺序罢了!”   四九:“你……”   户部尚书:“依照本朝例律宦官不得干政,本官念你侍奉陛下多年,这次就不追究了。速速带我们去请出先皇遗诏,确定新皇人选!”   四九气得浑身发抖,他服侍了南宫让近五十年,还没有人敢和自己这样说话,他看着场中的人,见不少大臣都露出了赞同的神色,四九的心底升起一股悲哀。   原来,这些年自己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这些人有多少平日里见了自己“公公长,公公短”的寒暄,先皇前脚刚走,自己就镇不住场了。   四九并不是怕丢脸,只是觉得辜负了自家主子临终的重托,他一把推开了陈传嗣,迈着蹒跚的步子走到了台阶之上,正中央的位置,张开双臂:“你们这是在逼宫!先皇遗旨是何等分量,你们居然也敢置若罔闻!你们这群满口忠君的伪君子!竟敢在先皇的灵柩前公然抗旨,我告诉你们!遗诏放在只有杂家一个人知道的地方,逼死了杂家……你们谁也别想找到它!”四九的声音颤抖,夹杂着几分非男非女的尖锐,很是渗人。   南宫达一党的人被四九的行为震慑住了,面面相觑,进退两难,站在最前面的户部尚书更是首当其冲。   四九的双臂无力地垂下,陈传嗣再次上前搀住了他:“义父,保重身体啊。”   四九拍着胸口倒了几口气,抬起颤抖的手指,点着前排的几位大臣:“你们……你们妄图逼宫,动摇社稷。言官,言官御史何在啊!快,快,把这些人一一给杂家记下来,命内廷司做成铁牌子立在陛下的帝陵里,挂在城门上!请先皇看看这些千古罪人,是如何猪油蒙了心,做出此等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四九越说越激动,猛地吸了一口气,喉咙里传出“嘶嘶”声,剧烈的咳嗽伴随着干呕。   陈传嗣急忙为四九顺气,大殿内所有皇子皇孙都听到了。   年纪小一些的耐不住心中的好奇,转头向外看。   而六位直系皇族,跪在最前排的三位皇子和三位公主,却如同没听见一般,仍旧笔直地跪在南宫让的灵柩前,沉默着烧着纸钱。   大殿外,四九与陈传嗣挡在门口,面对着黑压压的人群。四九的身材佝偻,头发也全白了。   脸上的老皮布满褶皱,面色枯黄,嘴唇发紫,一副马上就要倒下去的模样,配上殿外的黑纱挽联,显得格外悲壮。   是英雄迟暮,是风光不复,也是……世态炎凉。   四九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盯着户部尚书,说道:“杂家跟了陛下大半辈子,还不知道宦官不得干政么?哈哈!不就是诛九族的罪吗?杂家十几岁的时候就自断孽根,老孤独棒子一根,等到完成了先皇的嘱托,杂家不用你们动手,自己再切自己一刀就是了!九泉之下老奴还要服侍陛下!至于你们……你,你!还有你!老奴就在地宫之下等你们,再过个几年十几年,咱们当着陛下的面再来论一论!”   四九的话有没有说服南宫达一党,不得而知。不过场中不少朝臣都被四九的忠臣震撼到了。   不少人站在人群中出言相劝:“何大人,四九公公是陛下身边的老人儿了,你又何必苦苦相逼呢?”   “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既然陛下留了遗旨,吾等遵从便是了,不过就是一两个月的光景,朝廷里的事儿有邢大人统筹,六部尚书协理,难道还乱了不成?”   户部尚书:“这……”   公羊槐适时出声:“诸位,且听本官一言。”   人群齐刷刷地转过头,见到是礼部尚书公羊槐,便安静了下来。   公羊槐:“何大人也是一番苦心,但这件事礼部必须要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依照礼法:无论何时何地,怎样的情况,违抗圣旨者,罪同谋反,当诛九族。本官知道几位大人出于忠心,但请诸位同僚试想一下,若开了这个先河,那是不是其他的遗旨也不用遵从了?吾等皆为朝廷肱骨,若从我们这里就出了乱子,今后朝廷又如何治理地方?若今日依了何大人的,那些地方的官吏,将军们,是不是也可以以此为标榜?那天下……还是咱们大渭的天下么?”   户部尚书的脸涨成猪肝色,一个内侍总管已经很不好对付了,更何况公羊槐是和他同级的礼部尚书,背后还有古老的宗正寺府支撑着,而且……最重要的是:公羊槐明明是五殿下的人啊,他为什么突然跳出来唱这一出?难道是殿下有其他的打算?   这下,户部尚书犹豫了。   邢经赋倒是一直都没出声,不过陆仲行品出里面的猫腻,也站出来说道:“谁敢抗旨?本官第一个不答应!”   太尉出马,一直持观望态度的武官阵营纷纷响应。   南宫达一党这几个人,独木难支,即将前功尽弃。   就在这时,一个不起眼的身影顺着宫墙一溜烟儿地跑了出去,此人乃是南宫达的贴身随从,南宫达一早就将调动御林军的信物交给了他,并嘱咐他一旦事态不妙,立刻去调人来。   不管场中局势如何,南宫达势必要把事情做到底。   而且,公羊槐的公然“叛变”让南宫达愈发不安,他暗想:一不做二不休,趁着今日人来得齐,干脆把他们全部控制起来!   前来吊唁的武官全部都解了佩剑,即便以一当十,也不可能敌得过手持器械的五千御林军!   南宫达又往火盆里撒了一把纸钱,拿过放在身边的拐杖吃力地站了起来。   齐颜亦悄然起身,来到了南宫达的身边,扶了一把。   南宫达:“多谢。”   齐颜:“殿下要去哪儿?”   南宫家的三姐妹抬起头看向这边,南宫静女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齐颜。   南宫达:“出恭。”   齐颜:“正好,我也要一起去,不如同路吧。”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了齐颜。   在渭国出恭是一件极其私密的事情,哪怕是同性也要避及一二,更何况每位殿下都有专属的五谷轮回桶,还有专门的内侍或丫鬟伺候。   南宫达:“妹夫这是什么话?本宫虽然腿脚不便,但这么多年早已习惯,还不需要旁人搀扶。”   齐颜:“殿下何须如此敏感,只是同路而已。”   南宫达的脸色有些难看:“那就妹夫先请吧。”   齐颜松开了南宫达的胳膊:“那我也不去了。”   南宫达:“你……”   齐颜抬了抬手,笑容可掬:“殿下先请?”   南宫让的棺材就在齐颜身后,白幡悬在半空中,齐颜的笑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南宫静女看向南宫素女,只见南宫素女皱着眉,她们姐妹通过齐颜的反常都推测出了一个可能性,但是谁都不敢肯定。   在二人看来:表面上看南宫达胜券在握,他实在没有谋反的必要。而且还是当着文武百官和所有皇亲国戚的面儿,一旦失败,后果无法挽回。即便是成功,也会落下千古骂名。   南宫静女觉得五哥虽然变了,但还不至于丝毫不顾手足亲情,今日在场的人,可是他全部的亲人了。   但齐颜是小题大做的人么?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南宫达算着时间,御林军的大队就快来了。   于是看向南宫静女,怒道:“小妹,管好你家驸马!这么多年的圣贤书读到哪儿去了?非礼勿视的道理都不懂?”   南宫静女秀眉微蹙,南宫达当众斥责齐颜令她心里很不舒服,跪在后排的上官福一把拽住了齐玉萧,小声说道:“你干嘛?”   齐玉萧气鼓鼓地看着身边的上官福:“你撒手!”   上官福拽着齐玉萧的胳膊不撒手,低声劝道:“大人的事儿,咱们少插手!”   齐玉萧:“你不撒手信不信我敲得你满头包?”   上官福:“打就打,反正我不松!”   ……   南宫静女站了起来,对上了齐颜的眼睛,她从对方的眼中读到了满满的信赖,这目光让南宫静女愧疚不已。   她相信齐颜,更胜于相信自己的判断和直觉!   南宫静女抿了抿嘴:“五哥,齐颜也是一片好心,你就和他一起去吧。”   南宫达怒极反笑,连声说了三个“好”字,他本来还想着只除掉这两个碍事的弟弟,三个姐妹只要配合就不会为难他们,毕竟自己也不想被天下人戳脊梁骨,但见南宫静女如此不识相,南宫达改变主意了。   齐颜不过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就算让他跟着,也不过多一个刀下亡魂罢了。   南宫达:“好,那就请妹夫随我来吧。”   齐颜欣然应允,搀扶着南宫达往殿外走去,穿过院子,来到院门口。   隐约可以听到“哗啦啦”的撞击声从远处传来,这是器械碰撞盔甲发出的脆响。   只是那声音极轻,被院内哭丧的声音掩盖住了,如果不是特意分辨,怕是很难注意到。   南宫达听到了,齐颜同样也听到了,她佯装不觉,搀扶着南宫达向外走去。   五千御林军,已经将甘泉宫围得水泄不通,五百弓箭手和五百步兵,在南宫达心腹的带领下穿过甘泉宫的三道宫墙,朝灵堂赶来,距离齐颜和南宫达,不足五百步……   223   十生九死何惧之   突然!南宫静女发疯似地冲出了院子,齐玉萧大喊了一声“娘亲”紧随其后,南宫素女,南宫姝女,陆仲行等一干人等,也跟着南宫静女往外跑。   此时的齐颜和南宫达已经走出很远的距离了,大殿那边还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但是南宫静女仔细想过齐颜往日的行事作风和性格,她知道齐颜绝对不是小题大做的人,对方一定是嗅到了什么危险的气息,来不及和自己商量便自己做了决定!   这边,南宫达和齐颜已经走过拐角,看到一千名手持佩刀和弓箭的御林军在南宫达心腹的引领下沿着宫墙向灵堂的方向进军。   甘泉宫,帝王之寝殿。   南宫让停灵的宫殿是甘泉宫的核心也是最深处,欲达此处需要穿过三道宫墙,三道宫门。每一道宫墙外都有不同职能的偏殿,宫道上有御林军巡逻,每道宫门都有御林军把守,巡逻甘泉宫的侍卫分成四组,三组固定,一组流动。且每组分为七班,每班的巡逻时间为两个时辰,一天才不过十二个时辰,换言之:甘泉宫的防卫没有死角,侍卫换班的时间也没有间隙,铁桶一般的存在。   可是,眼前这些侍卫却越过层层封锁,手持器械冲到了甘泉宫的最深处,答案只有一个:甘泉宫已经被包围了。   南宫达的眼中划过一丝精光,抡圆了拐杖砸在了齐颜的身上,后者咬紧牙关硬生生地扛了这一下,并找准时机抬起胳膊夹住了南宫达的拐杖,瞄准南宫达的那一只好腿,重重地踹了过去。   南宫达重心偏移,再被这么一踹,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倒在了地上。   在南宫达倒下的同时,他大喊了一声:“放箭!”   早有弓箭手搭弓瞄准了齐颜,得到南宫达一声令下:伴随“嗖嗖”地声音,数支箭矢破空而出。   南宫静女感觉到心口一阵绞痛,踉跄着步子奔跑着。   御林军用的都是十字箭头,一旦被射中自己是拔不出来的,鲜血会随着放血槽一直流,直到箭头被取出为止。   在南宫达喊出放箭的同时,齐颜也向一旁扑了过去,“嗖嗖嗖”数声,箭矢略过齐颜刚才立足的地方。   南宫静女突然看到前面拐角处有数支箭矢飞过,脚下一软,抬起手死死地捂住了嘴巴。   齐玉萧:“娘亲!”南宫静女转身,一把将齐玉萧拦在怀中,捂住了她的嘴:“快回去,告诉他们关闭宫门,你五舅舅……不,南宫达谋反。”   齐玉萧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点了点头,南宫静女缓缓地松开齐玉萧,小家伙深深地看了南宫静女一眼,撒腿就跑!   陆仲行是第二个到的,他没想到自己一个大男人居然还跑不过南宫静女:“出什么事儿了?”陆仲行问。   南宫静女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刚才看到数支箭头从这儿飞过去了,我估计是五哥谋反,你快把大姐二姐还有跟来的人带回去,从里面关死宫门,然后你想办法去城外调巡防营,无论是什么人,总之是勤王之师!”   甘泉宫的最后一道宫门,相传是用千年金刚木所制,号称刀斧难劈,水火不惧,重达上万斤,平时洞开一次要三十多名内侍借用工具一同发力,而甘泉宫的最后一道宫墙,内部是由三寸厚的铁板围成的,铁板入地三尺有余,在外面砌了两面砖,粉饰成了宫墙的样子。这也是为何当年南宫让联合陆权在这里害死了前朝殇帝和万贵妃以后,还要住在这儿的原因。   陆仲行抓住南宫静女的胳膊:“我知道了,我们走!”   南宫静女却站在原地不肯动:“你去吧,帮我照顾好我的家人。”   陆仲行大急:“那你呢!”   南宫静女:“我要留下来,去找缘君!”   陆仲行怔怔地看着南宫静女,心中涌出一股复杂的情绪,里面夹杂着苦涩和感慨。   这就是自己年少时痴迷的女孩,如今已能独当一面,甚至不惧生死也要和自家驸马在一起。   如果自己当初能够娶到她,又何必去寻那些庸脂俗粉?   陆仲行深吸了一口气,这时候南宫素女和南宫姝女还有一些跟着母亲跑来的孩子,好信儿的大臣也都赶来了。   南宫静女看了自家大姐一眼,又看了看二姐,对陆仲行说道:“陆大哥,照顾好我的家人。”   陆仲行红着眼眶:“你自己小心。”   南宫静女转身去了,陆仲行却一个手刀削在了南宫静女的后颈。   南宫静女的身子一软,向前倒去。   南宫家姐妹异口同声地唤道:“静女!”   陆仲行一个健步冲上前去,抄起南宫静女抗在肩头:“南宫达谋反,我们快回去!”   说着一马当先跑在了前头,众人大骇纷纷尾随其后,没有一个人,问一句,齐颜呢?   齐颜躲过了第一波箭矢以后,南宫达拄着拐杖急吼吼地向御林军的方向走,齐颜从地上爬起,一个飞扑又把人撞翻在地,二人扭打在一处。   这一千名御林军距离他们还有不足三百步的距离,由于二人的距离太近,南宫达也不敢再命人放箭,只是一边和齐颜厮打,一边大喊:“护驾!”   在几番滚动和飞扑中,齐颜的衣服脏了,头发也乱了,好在南宫达虽是男子但身体有缺,一半的身子使不上力,这才让齐颜逐渐占了上风。   齐颜抡起拳头结结实实地打在南宫达的脸上,然后就势跨坐在南宫达的身上,终于有机会从靴筒里抽出了匕首。   这把匕首正是当日用来威胁南宫让的那把淬毒的匕首,齐颜在无名谷的前几年,和丁酉一起学了不少药理,虽然不敢言治病救人,但研制几副要人命的毒,还是可以的。   先皇大丧,所有吊唁的人无论文武,都要解除佩剑,谁也没想到齐颜竟然藏了一把匕首!   自从南宫让死后,齐颜这把匕首就没有离过身,只是从袖口藏到靴口中,刚才南宫达的拐杖占了优势,近身以后匕首就占据优势了。   “哗啦哗啦”的撞击声就在耳边响起,齐颜喘着粗气却连头都懒得抬,握着匕首在南宫达的眼前晃了晃,匕首的锋刃在阳光的映照下散发着寒光,透出青紫色。   齐颜将匕首抵在了南宫达的喉咙上:“这把匕首我淬了毒,见血封喉,只要蹭破一丁点儿皮肉,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齐颜眯了眯眼,将匕首又凑近了一寸,冷冷地说道:“让他们停下!”   南宫达咽了咽口水,双手张开放在头的两侧:“齐颜,别乱来!”   齐颜:“让他们立刻停下,否则我受到了惊吓,手一抖,一切就都完了。”   说着齐颜又把匕首往下压了压,南宫达已经能感觉到匕首的寒意。   南宫达大吼一声:“站下!不许动!”   南宫达的心腹抬了抬手:“停!”   齐颜勾了勾嘴角,抬起头,只见黑压压的御林军已经不足自己十步,数量上压倒性的差距,给人一种窒息之感。   南宫达的心腹大吼道:“弓箭手准备!速速放开我家殿下,不然我就让你变成马蜂窝!”   齐颜:“哦?是么?”说着又把匕首向下压了一分,南宫达身体抖了抖,吓的连声音都变了调:“混账!住手,快住手!这匕首上有毒!”   ……   这边厢,陆仲行扛着昏迷的南宫静女带着一干人等冲回了灵堂,口中大喊道:“南宫达谋反,速速关闭宫门!”   在此之前齐玉萧已经把消息带到了,可是没人信她,小家伙气得双眼含泪,小脸通红,一遍一遍劝告大家。   这会儿陆仲行也带回了同样的消息,终于引起了大人们的重视,在灵堂里的五良娣吓的瘫坐在地,一把揽过自己的女儿,吓白了脸。   她万万没想到南宫达居然毫不顾念夫妻之情,难怪自己的小儿子会突然上吐下泻,卧床不起。   今天南宫达还特意叮嘱自己带上女儿前来吊唁……   原来,她们母女不过是南宫达欲盖弥彰的遮眼布而已!   一石激起千层浪,文臣门议论纷纷,武将则义愤填膺。   四九命令陈传嗣率领一众内侍关闭甘泉宫的最后一道宫门,在场所有的文臣不管曾经是否与南宫达勾结,无不痛斥着南宫达,看那个愤怒的模样,似乎给他们一把刀,就要冲上去手刃了谋权篡位之人。   武将也都很愤怒,但相比于文官,则清醒多了。   他们知道南宫达敢谋反,手里一定有兵,数量不得而知,但眼下他们每一个人连把佩剑都没有,根本不是南宫达的对手。   陆仲行将南宫静女交给了南宫素女:“我去城外调度巡防营,大家坚持住,一个时辰我准能回来!”   说完又跑到院子里叫来一个武将,吩咐道:“子瑜,你带人保护好诸位殿下,我到城外去调动巡防营护驾,南宫达调集了五千御林军,很快就要杀到这里来了!”   裨将刘子瑜说道:“五千御林军?太尉大人,根末将所知:御林军每人都配备□□,这院子虽然坚固,哪怕他们一人放一支箭,我们也抵挡不住啊!”   陆仲行的冷汗流了下来:“这……”   刘子瑜:“再说,御林军很有可能已经控制了禁宫,你这一出去没准儿会被他们抓住!”   陆仲行咬了咬牙,回头望了一眼:“说什么也得试一试,不去找援兵那岂不是等死吗?”   刘子瑜:“下官陪大人一起去吧!”   陆仲行:“好!”   陆仲行和刘子瑜交代一番后冲了出去,这些文官听说五千御林军也跟着反了,彻底老实了。   南宫素女:“四九公公?”   四九蹒跚着走了过去:“琼华殿下。”   南宫素女:“可否把陈传嗣给本宫叫过来?”   四九领命去了,带来了陈传嗣,陈传嗣正和所有的内侍合力关闭宫门,只是这宫门太过沉重,才关了不到三分之一。   陈传嗣抹了一把汗,跪在南宫素女的身前:“殿下有何吩咐。”   南宫素女:“本宫记得你是静女身边的首领内侍,可靠得住?”前半句话是对陈传嗣说的,后半句话却看向了四九。   见四九点了点头,南宫素女这才从怀中取出一物:“速速出宫,城南驻扎了些护送本宫入京的幽州军士,以此物调动他们,入宫护驾!”   陈传嗣双手接过信物,小心翼翼地贴身揣起来,领命去了。   ……   另一边,与齐颜对峙的这一千御林军却有些乱了。   渭国的御林军大多是世家子弟出身,那些非嫡非长,胸无点墨的人,大多会被家人送到御林军中效力,这些人虽然继承不了祖业,又走不了科举入仕,但他们的家人大多在朝中或地方为官,南宫达当初能劝动他们支持自己,其中一个条件就是:事成之后,所有人都是功臣。   可是……眼看着计划不成了,南宫达居然被人挟持!   如果这件事失败了,这五千御林军和他们背后的家人将要全部被扣上谋反的罪名!   谋反,诛九族的大罪啊!   南宫达想保命,他们更想!   于是越来越多的御林军骚动起来,甚至有人低声说道:“南宫达失败,咱们不就都成反贼了吗?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他们两个都杀了,咱们也四散去了,反正也没人看见,就当他们是斗殴而死的!”   南宫达当初只是掌管了他们,谋反之事昨天才开始部署,许多人连内情都不太清楚就被一群人拥着往上冲了,等到明白过来也晚了,只能硬着头皮往上冲,或许还有点活路,所以说反水也不过眨眼间的事儿。   此言一出,一呼百应。   御林军纷纷抽出了佩刀……   224   世路历来古贯今   齐颜听到刀剑出鞘的声音,毫不犹豫地在南宫达的脖子上抹了一下,才向后仰去,“叮”的一声,不知是谁的刀尖击中了齐颜头顶的发箍,发箍碎裂开来,齐颜的头发也随之披散。   南宫达捂着脖子在地上痛苦地挣扎,南宫达的心腹扑到他的身上高声叫喊着。   在生死一瞬,齐颜根本来不及思考,她只知道南宫达一死,御林军群龙无首会陷入被动,若是自己就这么死了,能多拉上一个南宫皇族的人垫背,黄泉路上也热闹些。   至于能躲开这一下,全靠运气,稍慢一点儿或许那把刀劈开的就是自己的脑袋了。   齐颜握着匕首,退了几步,可眼下仍十分凶险,敌众我寡,而且对方配备弓箭,若是自己转身逃走怕是立刻会被乱箭射死,抵抗和逃跑都行不通,也只有智取一条路了。   “主子!主子!!!”南宫达的心腹伏在南宫达的身上痛哭,可这见血封喉的毒已经顺着他的伤口,随着血液流变全身,南宫达的抽搐越来越激烈,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南宫达的挣扎吸引了御林军的注意力,也给齐颜赢得了几个呼吸的缓冲,思考对策。   齐颜迅速分析了眼前的局势:南宫达一死,这些御林军便失去了倚仗和动力,结果可能有两个。   一是:破罐子破摔,直接逼宫作乱,争取获得上位者不追究的承诺。   二是:弃车保帅,牺牲少量的人做替罪羊,保全更多的人。   如此看来自己也并非全然没有机会,只是……对方的人这么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想要沟通绝非易事,但凡有一句话失误,触怒了某人,放一个冷箭出来自己也别想活!   南宫达死了,前排的御林军们逐渐把注意力放到了齐颜的身上,只见他们目光不善,纷纷竖起了手中的兵器。   齐颜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匕首丢掉:“诸位,请听我说。”   “放你的狗屁,纳命来吧!”   齐颜:“我有办法可以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你们的家族都平安!”   御林军掀起了一阵骚动,好在没有人出来攻击齐颜,齐颜松了一口气:“南宫达谋反与诸位无关,我可以为诸位作证,先把这个人抓起来!”说着指了指南宫达的心腹。   御林军迟疑片刻,几人率先出列将南宫达的心腹控制住,对方破口大骂,却被御林军三拳两脚打服了,不敢再出声。   其中一名御林军用刀指着齐颜:“我们这么多人,如果你过河拆桥怎么办?”   齐颜:“诸位,杀了我只能得一时之快,没有了我这个证人,对你们都没有好处。我知道你们中大多数都是世家子弟,想象你们的家族宗亲吧!诸位……南宫达谋反,你们已经把反贼给杀了,带着他的尸体和帮凶跟我一起回去,诸位不但没有过错,反而有功!”   御林军们窃窃私语,有信的自然也有不信的,齐颜的心里也在打鼓,强撑着表现出坦然之色。   齐颜:“诸位,中书令邢大人还有太尉陆大人,已经洞悉了南宫达的阴谋,我跟着他出来,也是几位殿下和大人们的意思,只要我全力为大家作证,可保大家无虞。”言下之意:齐颜跟出来的事情很多人都看到了,如果杀了她,只会让他们的罪责更重。   队伍里有不少南宫达安插的心腹,可是此时南宫达已死,他们再做煽动也无用,若是出声被人注意到,或许会沦为替罪羊。   于是,这些人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齐颜一言一句的安抚御林军的情绪,几名御林军的首领凑到一块儿研究了一番,决定死马当活马医,相信齐颜一次。   最主要的是:这几个人出身相对较高,父亲或者族中长辈有在朝中做官的,虽然大多都是四品以下的官员,但是比那些地方官出身的御林军,思虑得要全面一些。   他们认得齐颜:蓁蓁公主的驸马,元后马氏刚被赐了无上尊荣的谥号,蓁蓁公主这个唯一的嫡女,身份也更加高贵了。   几人聚在一处小声商量道:“哥几个,姑且信他一次吧。”   “万一他出卖我们怎么办?”   “法不责众,我们这么多人呢。”   “过河拆桥怎么办?你就不怕朝廷秋后算账?”   “南宫达是他杀的,我们这么多双眼睛都看到了,他现在别无选择了。”   “南宫达谋反,难道就靠他的随从吗,傻瓜都知道一定有内应,朝廷追查下去怎么办?”   “……那就只能明哲保身了,至少咱们这些人的命可以保住,大不了就把罪过都推到外面那些人的身上,能活一个是一个吧。”   “有道理,只要有蓁蓁驸马给我们全力作证,至少咱们这一千个兄弟能活,到时候就说……”   “就说包围甘泉宫的那些人谋反,我们是来护驾的!”   “对对对,这是个好办法。”   “那外面的那些兄弟怎么办?不如我们还是杀了他,然后各自散了,当做无事发生!”   “你沁了马尿了?你没听他刚才说吗?陆大人和中书令大人都知道这件事了,再说他死了谁给我们作证?没了证人倒霉的不还是我们几个领头的?你顾念底下那些人,你以为东窗事发一层一层盘查下来,他们不会出卖你?”   “行了,就按照头儿说得来吧,死了一个皇子,朝廷无论如何都会追究的。再死个驸马,咱们谁也跑不掉。”   “他妈的,本以为跟着南宫达干这一票能翻身,结果却是这样。”   “富贵险中求,求不到就保命要紧,别耽搁了,说不定内殿已经听到风声了。”   ……   几个领头人达成了共识,其中一人站到队伍前边振臂高呼:“兄弟们,时间紧迫多的就不和你们说了,一会儿若被问起就说咱们是来护驾的,记住了吗?”   队伍里稀稀拉拉地回了几声,领头人又怒喊一声:“都他妈的不要命了?记住没有!”   “记住了!”   齐颜长吁了一口气,心中涌出阵阵后怕。   其实齐颜也没想到南宫达会这么急,只是直觉告诉她南宫达或许会有小动作。   眼前这事儿虽然暂时解决,自己的命也保住了,但就在刚才自己有好几次和阎王擦肩而过。   几名御林军抬起南宫达的尸体,架着南宫达的随从又捡起了齐颜的匕首,随着齐颜向禁宫走去。   齐颜又道:“派几队人跟着我就行了,再往前是陛下停灵的正殿,免得失了回避。”   几个领头人分成两组,一组带着十几人和齐颜走,剩下的则留下来串通说辞。   走到拐角处,齐颜又“好心”地提示道:“麻烦几位到前面把刚才射出去的箭都捡回来。”   ……   几名御林军依言照办,同时心里多少也有了底,看来这位驸马爷是真心想帮他们。   巡防营的大本营在城西,陆仲行和刘子瑜出了甘泉宫一路向西,结果刚到了甘泉宫的第一道宫墙就被御林军给拦了下来,陆仲行救人心切,与刘子瑜夺了两名御林军手中的兵器,杀开一条血路,找了一个守卫薄弱的地方翻墙跑了。   可是此举也激怒了尚未得到任何通知的御林军们,他们对陆仲行和刘子瑜展开了追击。   同样是肩负使命,陈传嗣这边的情况则完全不同,陈传嗣年少入宫在这内廷已经生活了十几年,御林军则是几年就会换一茬,所以陈传嗣要比御林军路熟多了,平常宫里的贵人们走的都是宽敞的大路,御林军也大多在那里巡逻,一些僻静的小路他们未必知道。   陈传嗣就运用自己的这一优势,成功绕过了甘泉宫的第二道宫墙,然后并没有急着往外冲,而是来到一个偏院,借着院内的水缸翻过了这道墙,走小路去了毗邻的凤藻宫。   凤藻宫是历代皇后的寝宫,自元后马氏薨逝这间宫殿一直空着,从外头乍一看还保持着昔日的风光,可南宫让病倒后多年不曾来这里,内廷的奴才们拿着内廷司每年的修缮拨款,中饱私囊,凤藻宫的内部已经荒废了。   陈传嗣来到一个偏僻的院落,着没过脚面的烂泥,走到墙边,墙边立了一排水缸,其中一个水缸前面有不少脚印。   陈传嗣来到这个水缸前面,撑着缸沿跳了进去。   水缸里面破了一个洞,连着宫墙上的一个狗洞,从这儿出去是一条宫墙和宫墙之间的间隙,平时不走的人,一直走出去再钻几个这样的狗洞,就能到角门了。   在这庄严肃穆的内廷之中,贵人有贵人的路,小人有小人的路。   据陈传嗣所知,内廷中不少总管和姑姑在宫外都有宅邸,这庞大的内廷每天需要大把的银子维持它的运转,他们这些个做下人的,随便弯腰捡个仨瓜俩枣的,拿到外面去都够养活一个大家子。   这些个贵人,皇子,公主们,有多少小玩意儿他们自己都记不住,包括南宫让晚年,许多内侍就在四九的眼皮子底下偷南宫让的东西。   内侍们从正门出去是要被搜身的,从前朝起,他们也有了属于自己的路……   放眼整座内廷,在这些个奴才之中,唯有四九过得最两袖清风了。   陈传嗣虽然忠诚,却也为自己打算,这条路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秘密,瞒着那些贵人们,当然也要瞒着四九。   225   百转千回叹造化   齐颜带着御林军来到甘泉宫内殿的时候,最后一道宫门已经关死。   所有皇室成员都躲在了灵堂内,披麻戴孝的大臣们则战战兢兢地守在院子里,有的手持水桶,扁担、有的人则拿着盆子和石头,院中安静的落针可闻,搭配上灵堂外悬挂的黑纱挽联,显得格外诡异。   御林军头领来到齐颜身边,急切地问道:“驸马爷,这是怎么回事?”   齐颜稍加忖度,回道:“或许是里面的人听到了什么声响。莫急,我来叫门。”   齐颜:“院内的诸位大人,我是齐颜,反贼南宫达已经伏法,请院内诸位代为通传,打开宫门。”   齐颜的声音犹如天籁,很多人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才发现原来这位驸马爷并没有回来。   公羊槐叫了一声“缘君”就要入殿去禀报,一位武官却拉住了他,谨慎地说道:“兵不厌诈,再等等。”   公羊槐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武官回道:“并非我多心,只是他一介文臣,单凭一人之力如何力挽狂澜?说不定已经被叛军劫持,骗我们开门呢?”   公羊槐:“满口胡言,堂堂驸马爷还会行此等苟且之事?”   那武官颇为不屑,冷哼一声:“驸马如何?皇子说反不也反了?”   公羊槐:“你……!”   武官的话提醒了院内的文官们,于是越来越多的人不赞同给齐颜开门,要等到援兵来了再说。   他们不知道的是:南宫达曾经距离成功仅有一步之遥,他们所有人的命都是齐颜拼死争取回来的。   齐颜的面色有些冷,几位御林军看齐颜的眼神也变了,如果他们不能被“正名”,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几位文官站出来附和道:“就是说啊,不如再等等,这道门多少也是个保障,引狼入室怎么办?”   兵部的后补侍郎秦德站了出来:“我相信齐大人的人品,如果真的是反贼何须这么麻烦,直接放箭不就行了?”   一人讥笑道:“你相信?你拿什么相信?真是荒谬!”   公羊槐:“好了,别吵了!礼部侍郎!”   礼部侍郎:“下官在。”   公羊槐:“你带几名内侍在墙边搭上人梯,让秦大人踩上去一探究竟,我进去请几位殿下定夺。”   礼部侍郎:“是。”   几名内侍蹲到墙根底下搭成了人梯,秦德站到上面向外一望,看到南宫达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还有一人被绑了,脸都被打变了形,估计是南宫达的心腹,在齐颜身后站着两队手持佩刀的御林军,加在一起还不到五十人。   秦德高兴地朝着齐颜挥了挥手:“大人,公羊大人已经去请示几位殿下了,请稍等片刻。”   齐颜点了点头,御林军的头领长舒了一口气,默默拉开了和齐颜之间的距离。   公羊槐将情况禀报到内殿,众人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南宫素女。   南宫素女看了看一旁的小妹,说道:“开宫门!”   公羊槐跑了出来,高声道:“琼华殿下有命,开宫门!”   ……   几十名内侍合力,费了好些功夫才把宫门打开,齐颜带着御林军统领入内阐述情况,南宫素女:“没想到南宫达会做出这种事,多亏了你们这些忠勇可嘉的将士们,援兵即刻就到,还请诸位保护好院内诸位的安全。”   御林军统领跪在地上:“琼华殿下请放心,末将誓死捍卫这个院子!”   南宫素女:“嗯,去吧。你们的功劳暂且记下,等到日后再行封赏。”   “谢殿下。”   南宫素女看向了齐颜,对方正注视着昏迷中的南宫静女,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南宫素女知道:此事绝不是这么简单,但眼下也只能将计就计,即便这些御林军前一刻还是反贼,此时也是功臣了。   逼急了她们,整个朝堂就要被一锅端了,南宫素女很清楚:这其中一定有齐颜的功劳,但此时并不是详细询问的时候。   南宫素女很好奇:齐颜这个文弱书生究竟是如何凭借一己之力,力挽狂澜的,同时她也深深地惊叹于齐颜的勇气和智慧。   齐玉萧跑到齐颜身边,一把抱住了齐颜的大腿,抬起头泪眼汪汪地叫了一声:“父亲,你快来看看娘亲。”   南宫素女和南宫姝女看着齐玉萧,眼底划过一丝柔软和赞许。   在齐颜没进来之前,齐玉萧寸步不离地守着昏迷的南宫静女,跪在地上让自家娘亲枕到她的腿上,小心翼翼的呵护着。   直到齐颜回来,齐玉萧才将南宫静女交给秋菊,自己跑到齐颜的身边求安慰,但在此之前,齐玉萧所展现出的镇定和冷静,远超她的年纪。   齐颜将齐玉萧抱在怀中,小姑娘窝在齐颜的怀里无声地哭了起来,她还不到七岁,怎么可能不害怕?   南宫姝女收回了目光,顺着殿门向外看去,幽幽一叹,也不知小蝶如何了,她一直不肯见自己。   南宫达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院子的角落里,五良娣牵着南宫达的大女儿默然出列,跪到堂中:“臣妾对此事并不知情。”说完掏出绢帕擦着眼泪。   没人出言,五良娣就那样跪着。   最后还是南宫素女说道:“你的事情,我们都做不了主,待到新皇登基自有决断,这几日你就在宫中暂住吧。”   ……   齐颜抱着齐玉萧来到了南宫静女身旁,靠着柱子坐了下去。   齐玉萧趴在齐颜的肩头,轻声说道:“爹爹,娘亲刚才追着你一起出去了,娘亲让女儿先回来报信,她要去找你,可是被二姨丈打晕带了回来。”   齐颜摸了摸齐玉萧的后脑,悠悠道:“我知道了。”   ……   率先抵达皇宫的是幽州府兵,先行军大约有三千骑兵,在陈传嗣的带领下轻松冲破御林军的封锁,杀入甘泉宫的深处。   领头人是上官武的副将,莫飞。   只见他身穿染血的铠甲,长刀上还血迹残留,一骑当先到了院外,看到御林军抬手就要劈砍。   对方吓得软了腿,瘫坐到地上:“将军饶命啊,我们是护驾的!”   莫飞这才收回了手中的大刀,一勒缰绳:“诸位殿下和夫人何在?”   御林军:“在,在大殿里!”   莫飞跳下马背,把长刀丢给随从,抬手摸了一把脸上的血:“你们在这儿等候,切莫失了回避。”   “是!”   莫飞带着这一身血,迈着四方步,大步流星地进了院子。   渭国太平多年,如今只有为数不多的部队还有仗可打,幽州府的算一支。   别说院中文官,就连许多武官也不曾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一时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注视着莫飞走进内殿,无一人阻拦。   莫飞跪在大殿外:“末将护驾来迟,诸位殿下可安好?”   上官福听到熟悉的声音快步冲了出来:“莫叔叔!”   莫飞:“少将军!”   南宫素女也走了出来:“莫将军辛苦了。”   莫飞:“末将护驾来迟,让夫人和少将军受惊了!”   南宫素女:“好在有惊无险,你们来的很及时。一共来了多少人?”   莫飞:“回夫人,铁骑三千,护驾途中遇到了些许阻拦,末将已经解决了。”   南宫素女秀眉微蹙,这莫飞是幽州府第一猛将,嗜血嗜杀,骁勇善战,他所谓的“解决”也不知道杀了多少人。   南宫素女:“莫飞听令。”   莫飞:“是。”   南宫素女:“传令下去,其余幽州府兵仍留原地驻守,随时待命。你带进来的这三千人,分成三批,一批交由四九公公统筹指挥,剩下的分别交给刑部和大理寺。”   莫飞:“遵命。”   南宫素女并未行喧宾夺主之事,只是以长女的身份露了个面,然后便合理地把兵权分了出去,杜绝了百官的猜忌。   南宫素女:“莫飞,你带上一队人,把蓁蓁殿下一家送回未明宫,未明宫的安全由你亲自负责。”   莫飞:“可是……”   南宫素女叹了一声:“本宫要留下,你把福儿一起带回去吧,有荷也在未明宫。”   莫飞:“是。”   有了幽州府兵的加入,善后的事情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回到未明宫没多久,南宫静女便醒来。   她先是闷哼一声,猛地睁开了眼睛,弹坐起来:“齐颜!”   齐颜:“殿下,我在。”齐颜一直守在南宫静女的床边,寸步不离。   南宫静女张了张嘴,跪坐在床上,扑到齐颜的怀中,齐颜拥着南宫静女的身体,一只手小心护着南宫静女的后脑:“殿下当心,御医说你的头怕是要疼几日。”   南宫静女的绣拳一下下打在齐颜的身上:“你疯了吗?你是不是疯了?你猜到南宫达要谋反为什么不和我们商量!你怎么敢一个人去面对五千御林军,你不要命了是不是?你真当你自己是神仙?”   齐颜亦是心有余悸,这也是她来到渭国以后经历过的最危险的事情了,从事发到现在还没有一个人出言关心过自己,最后醒来的南宫静女却是第一个。   齐颜任凭南宫静女敲打自己,长长的叹了一声:“殿下说的没错,臣不是神仙。所以我也没料到南宫达会这么心急,只是感觉他有些不对劲就跟了出去,还好……”   南宫静女的动作停了下来,下巴抵在齐颜的肩膀上,红了眼眶:“好什么好?”   齐颜:“差一点儿就让他……”   南宫静女:“没有你,我怎么办?”   齐颜的呼吸一滞,心里百转千回,眼眶也跟着红了:“对不起。”   南宫静女摇了摇头:“是我该说对不起才是,那天我不应该……”打齐颜一巴掌的事儿,南宫静女有些不愿再提起。   齐颜温柔地拍了拍南宫静女的背:“过去的事情,不提了。”   南宫静女:“那你原谅我?”   齐颜的笑容透出苦涩:“臣从未怪过殿下什么。”   南宫静女:“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总之以后我会全心全意相信你的,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   齐颜喃喃道:“殿下,还是不要轻信任何人……为好。”   南宫静女:“为什么?”   齐颜压下心头的苦涩和挣扎,故作平静地说道:“凡上位者,不能太相信任何人。”   南宫静女在齐颜的颈窝蹭了蹭:“不包括你。”   齐颜沉默了,南宫静女安静地依偎在齐颜的怀中,片刻后才想起什么,问道:“南宫达呢?”   齐颜的目色一沉,淡淡道:“臣把他杀了。”   这次换南宫静女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南宫静女才说道:“你怕么?”   齐颜:“什么?”   南宫静女:“杀人。”   齐颜没有回答。   南宫静女低声道:“五哥从前……是个好兄长。”   齐颜将下巴抵在南宫静女的头顶,低声道:“人总是会变的。”   南宫静女:“或许五哥并没有变……只是我们之间立场不同了,看法也不一样了。”   南宫静女:“你说……”   齐颜:“嗯?”   南宫静女:“如果我没有选择这条路,会不会……”   齐颜:“没有如果的,殿下。”   南宫静女:“那边怎么样了?”   齐颜:“幽州府兵入宫,大姐和四九公公还有诸位大臣在善后,殿下无需担心。”   南宫静女:“齐颜,我有些头晕,但是还想最后陪一陪父皇。”   齐颜:“御医说你要静养几日,再睡会吧,我陪着你,等醒了再去那边。”   南宫静女:“好。”   226   意外生浩劫将至   当天夜里,幽州府兵进宫护驾所造成的损失及人员伤亡的卷宗汇总到了四九的手上,四九命陈传嗣誊写了一份送到未明宫,原件卷宗则交到了刑部审核,中书令批阅,最后封存于弘文馆。   南宫素女,南宫姝女和最后两位皇子守在南宫让的灵柩前,院内跪着哭丧的奴才,灵堂旁边的偏殿内灯火通明,中书令和六部尚书以及大理寺卿,正在紧急商议事情后续的处理问题,如:谋反之事是否公开,此事几乎牵扯整个御林军,是否要追查下去;采取怎样行之有效的办法可以将影响降到最低,以及今后如何杜绝类似事件发生……   陈传嗣将卷宗誊写本送到了未明宫,南宫静女刚和齐颜用过晚膳。   齐颜接过卷宗递给了南宫静女,后者招呼齐颜过来一起看。   这份卷宗只是粗略统计,所以内容并不多。   由于莫飞并没有圣旨,所以他是带领的三千幽州府兵从城外一路闯进皇宫的,从军营所在地到皇宫最近的一条路是京城最大的市集,这一路撞翻的街边小摊不计其数,光是躲闪不及的百姓被撞死或者践踏致死的,报上来的就有上百人,这里面还没算受伤者。   之后莫飞又和巡防营发生了正面冲突,将巡防营的一个三十人的小队全部诛杀……   于宫门处又和守门的侍卫发生冲突,杀死侍卫十六人,路上又有四名宫婢和两名内侍被误杀,入了甘泉宫以后莫飞率领三千铁骑层层冲击,御林军死伤人数超过五百,具体数字还在统计中……   而且这三千铁骑还一定程度的破坏了沿途的设施,踩坏的石砖,刮掉的瓴瓦不计其数。   户部联合内廷司提出了一份估算,御林军的伤亡若暂且不论,其中百姓的赔偿和抚恤按每人四两,每个摊子二两算,至少需要纹银千两,这里还没算上被撞伤的百姓的赔偿。   巡防营阵亡的三十人小队,按照每人十两发放抚恤金需要三百两。   宫门侍卫十六人,每人按照二十两算,共计三百二十两。   宫婢和内侍是签了生死契的奴才,暂且不论。   但损毁的宫殿和路面的修缮费用,至少要上万两。   一份卷宗看完,南宫静女和齐颜想到的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问题。   齐颜皱了皱眉,沉吟道:“究竟是幽州将士凶悍还是巡防营的战斗力太差?莫飞仅率领三千铁骑,竟然可以长驱直入,从城外一直杀到禁宫深处?”   齐颜的心里很不安,她万万没想到京城的防卫居然如此薄弱,皇宫是天子的居所,居然让区区三千人不费一兵一卒就冲了进来,多亏是护驾之师,如果是反贼,南宫静女怕是已经身首异处了。   齐颜转头看了看南宫静女,见对方也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齐颜的心里矛盾极了,也不知这幽州府兵比起巴音率领的草原铁骑来,如何?   虽然渭国曾经打败过草原,但是阿奴金是一个务实派,经过十几年的休整和学习,草原部队已经掌握了渭国曾经使用的兵器和阵法,阿奴金和巴音之所以迟迟没有动手,一方面是自己在其中斡旋,另一方面是当年的那一仗给图巴部乃至整个草原留下了阴影。   可是……所谓的恐惧只是卧在人心里的一只栩栩如生的老虎而已,究竟是真猛虎还是纸老虎,一试便知。若是草原知道渭国的地方军队如此不堪一击,会不会趁势起兵,就地反了?   在齐颜的心里,草原的仇基本已经报了,南宫让已死剩下的几个皇嗣不过是时间的问题,可是齐颜清楚:巴音和小蝶并不这么想,他们的目标是彻底颠覆渭国的统治,让渭国人也尝尝做奴隶的滋味。   而且……皇宫中还有一个静默数月的吉雅,她会不会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面具人还隐藏在黑暗中,等待着最佳时机,给予渭国致命一击。   表面上看,南宫静女占尽优势,登基不过是时间问题。   可齐颜却知道真正的危机还在后头,还包含由自己亲手埋下的祸根,正在酝酿着,伺机爆发。   齐颜的心里很乱,一颗心仿佛被丢到了油锅里,她害怕自己的那个噩梦会成为现实:南宫静女当着自己的面,笑着跳进已经变成火海的宫殿。   可是……齐颜身为草原遗孤,撑犁部的当代汗王,不允许她做出背弃草原的事情。   齐颜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南宫静女从思索中回神,浅叹一声,悠悠道:“为何同样是伤亡抚恤,百姓的命就值四两,巡防营的人却值十两,皇宫的侍卫值二十两,内侍宫婢一文不值呢?”   齐颜怔了怔,她没想到南宫静女沉默这么久,考虑的却是这个问题。   齐颜的心里越发不是滋味,自己和南宫静女的着眼点产生了分歧,并非南宫静女不够聪慧没想到这一层,而是南宫静女的心中装的是黎民苍生和天下,而自己的心里却是阴谋诡计。   齐颜看着南宫静女,目光却渐渐失去了焦距,她们曾携手走过一段日子,如今南宫静女破茧成蝶沐浴在阳光下,而自己……永远只能留在阴暗处。   南宫静女:“齐颜?”   齐颜:“嗯?”   南宫静女:“问你话呢~?”   齐颜轻叹一声:“这世上……就是分三六九等的,朝廷的抚恤也是遵循这个标准的,百姓的抚恤金按照一年所缴纳的赋税算,士兵则按照他们俸禄来的。”说完这句话,齐颜的目光有些黯然,可惜南宫静女并没有留意到。   南宫静女:“算了,这次的抚恤就暂且按照户部给的标准来吧,等到……以后再补就是。”   齐颜将桌上的卷轴卷起,丢到了一旁的火盆内:“这个东西殿下还是别留了,这不是公主能看的。”   南宫静女:“天色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我去甘泉宫陪陪父皇。”   齐颜:“我和殿下一起去吧。”   南宫静女目露疼惜,牵起齐颜的手温柔地商量道:“天黑了,你多有不便。而且今日你也辛苦了,好生休息,明日一早你再过去,可好?”   齐颜只好点头,将南宫静女送到寝殿门口,目送她在幽州府兵的护卫下,消失在夜幕中。   ……   南宫静女前脚刚走,寝殿的门再次被敲响。   齐玉萧白天受到了惊吓,晚上做了一个噩梦,哭着闹着要找齐颜,宫婢没有办法便带着齐玉萧过来了。   齐玉萧扑到齐颜怀中,眼角带着泪花,糯糯地唤了一声:“父亲。”   宫婢打了一个万福,告罪道:“禀驸马爷,郡主做了噩梦,奴婢们怎么哄也哄不好……”宫婢说着打量一圈,并没有发现南宫静女的身影,为难地说道:“不然奴婢先带郡主回去吧,不打扰驸马爷休息了。”   渭国注重男女大防,即便是父女也要避讳一些。   可齐玉萧却不明白,只见她搂着齐颜的脖子不撒手:“我不走,我要父亲陪我。”   齐颜拍了拍齐玉萧的背,柔声道:“不走,爹爹在。”   齐玉萧乖巧地“嗯”了一声,不闹了,但一双小胳膊仍紧紧地抱着齐颜的脖子不撒手。   齐颜转而对宫婢说道:“殿下到甘泉宫去了,今日玉箫受到了惊吓,值此非常之时,主殿总比偏殿要安全一些,今夜就让玉箫留下来吧,你就宿到耳房,晚上玉箫有事再叫你。”   宫婢:“是。”   齐颜将齐玉萧放到床上,扯过另一床被子盖在她的身上,隔着被子抱着她轻轻拍着:“睡吧,爹在这。”   ……   南宫静女到了甘泉宫才知道,发生了另一件大事。   南宫达的尸体已经被人抬走了,可院子里还停放了一具蒙着白布的尸体。   南宫静女:“这是……?”   南宫素女的面色有些难看,将南宫静女拉倒一旁,低声说道:“刚找到的,陆大人出宫之时遭遇了御林军,力战而亡,副将刘子瑜也身受重伤,御医们正在紧急救治,很有可能也……”   南宫静女大惊:“你说什么?”   南宫素女:“乱了,全乱了。”   陆仲行的死,是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南宫静女的头皮阵阵发麻。   在南宫静女的记忆中,陆仲行的身手是极好的,他曾是自己的贴身护卫,有以一当十之勇。   南宫静女转头看了过去,白布的中间位置鼓起了一个小包,那是陆仲行的将军肚,她来到陆仲行的尸体旁,亲手掀开了白布的一角,看到下面的人,南宫静女倒吸了一口凉气。   陆仲行被人迎面劈中,脸上斜着一道狰狞的刀口,皮肉外翻,伤口泛白,连带着他的脸都变了形。   南宫静女努力辨认,却怎么也对不上记忆中的那个身影,南宫静女有些恍惚……原来他们都已经长大,陆仲行也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了。   南宫静女的心情有些沉重,不仅是她和陆仲行有自幼一起长大的情分,更重要的是:身为太尉的陆仲行一死,武官集团群龙无首,之前她们姐妹好不容易才劝得陆仲行共同抵抗南宫达,随着他的死,这个强有力的支柱也轰然倒塌,己方阵营再也没有与武官集团沟通的桥梁……   没了陆仲行这个太尉坐镇,若武官集团不赞同女帝登基,那么……整个渭国将会迎来一场空前的浩劫!   227   暖雨晴风初破冻   甘泉宫的偏殿内,户部尚书如履薄冰,全程少有开口,除了邢经赋和公羊槐以及出身晋州府的兵部后补侍郎秦德之外,其他几位大人的神色都有些不自然,他们从前多少与南宫达有些私交,本以为可以一朝荣登新朝功臣之列,却不想落得此番下场。好在南宫达已经死了,只要朝廷不深究,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只不过,他们都想不明白,南宫达明明已经胜券在握,为何还要做出如此愚蠢的事情,耐心的等下去,完成先皇遗诏然后再顺利登基不好吗?   南宫达谋反的原因公羊槐自是知道的,此时他的心中无比感激齐颜,如果不是对方屡番提醒,苦心规劝,公羊府现在的处境恐怕比屋内的这几位好不了多少。   而中书令邢经赋也渐渐的品出了滋味儿,南宫达为何会谋反?怕是与先帝遗诏脱不开干系,南宫达比自己更接近权力的中心,应该是嗅到了什么不利的气息,只好拼死一搏,只是站在南宫达对面的那位,或者是那个集团的手段实在高明,南宫达一定是最近才嗅到的气息,或者说并没有确凿的证据,所以才失去了先机,草草部署,满盘皆输。   邢经赋觉得这件事儿对南宫达来说没什么可惜的,自古成王败寇,死在追逐皇位的路上,是一名皇子的宿命。   但邢经赋实在想不出先皇遗诏里的新帝人选,除了南宫达还会有谁,七皇子孤僻,八皇子未及弱冠、二四皇子虽然能力出群,但曾被卷入到厌胜之术中,连其生母慧贵妃都收到了牵连,是绝不可能再继承皇位的。   邢经赋根本没往公主那方面想,女子登基为帝前所未闻,更何况先帝曾有九个儿子,怎么也轮不到公主的。   邢经赋的脑海中闪过了齐颜的身影,这位深不可测的驸马,又和这件事又多大关联?   对齐颜,邢经赋是痛恨又忌惮……   按照宫礼,过了子时灵堂内不留女子,三位公主和良娣们纷纷告辞,仅留四位皇子守在灵前。   南宫姝女今日不能留在内廷了,她要带着陆仲行的遗体回太尉府去。一同离开的还有左仆射陆伯言,奔丧的侍卫已经前往镇国公的封地了。   南宫素女和南宫静女回到未明宫,二人来到南公素女的宫殿商量对策,陆仲行的死让本来一片光明的女帝之路陷入黑暗,打了二人一个措手不及,武官不比文官,他们手里有兵权,把他们逼急了纷纷揭竿而起,江山社稷也就完了。   南宫素女:“为今之计,让陈传嗣带着本宫的信物即刻前往京畿,请驸马进京做主,镇北将军府已有上百年的历史,在武官中有一定的话语权。”   南宫静女:“就按大姐说的来。”   南宫素女深深地看了自家小妹一眼,感慨道:难得小妹如此信任我,竟对镇北将军府半分猜忌也无。不过南宫素女敢这么做,是因为她了解自家驸马,对方只想求一份世袭罔替,永镇幽州,并无二心。   南宫素女:“现在的问题是……要尽快选出一位新太尉,武官的情绪皆交由太尉安抚,也能减轻朝廷的压力。可是……”一时半会儿的,南宫素女实在想不到人选,而且太尉为武官之首,必须由皇帝任命,这也正是问题的症结所在:没有太尉坐镇,女帝未必能顺利登基,可女帝不登基又如何任命太尉?   南宫静女:“之前齐颜向我推举了一个人选,公羊府的二公子,礼部尚书公羊槐。”   南宫素女:“就是宗正寺府的那位?”   南宫静女:“没错。”   南宫素女:“嗯……公羊槐倒是一个好人选,宗正寺府是最古老的士族之一,若由他来担任太尉可以大大降低士族反对的声音,只是……我记得公羊槐是景嘉八年金科榜眼吧?文官担任太尉,从前也没有这个先例啊。”   南宫静女:“从前也没有女帝的先例,凡事总要有个开头。”   南宫素女:“不如请陆府的大公子陆伯言出任太尉吧?论起在武官中的人脉和根基,陆家总比公羊家要强上一些。”   南宫静女却摇了摇头:“齐颜殚精竭虑才将太尉府三分,陆伯言是陆府的嫡长子,若是再由他出任太尉,之前的努力不就都白费了么?”   南宫素女:“但接下来要怎么做呢?”   南宫静女第一反应就是请教齐颜,可是转念一想:自己虽然会与齐颜共度一生,可是总不能事事都要他来操心,自己也要快速成长起来才行,如果自己有足够的能力,早些洞察南宫达的心思,今日齐颜也不会以身涉险。   想通这里,南宫静女打消了请教齐颜的念头,但她仍回忆着这些年齐颜所教授的东西,试着用齐颜的方式去思考对策。   良久,南宫静女才开口答道:“首先要等到大姐夫带兵进京,有兵权就有话语权,小七和老八还是要遵照父皇遗旨,到祖陵去接母后棺柩回京,这一来一回要最快也要月余的光景,我们就又有了一些缓冲的时间。我想……”   南宫素女:“你想趁着老七老八不在京城,宣读父皇遗旨?”   南宫静女:“没错,虽然目前的局势不是最理想的状态,但久恐生变,再拖下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五哥就是最好的例子。不管朝臣和百姓怎么想,父皇的遗诏写得清清楚楚,本宫才是名正言顺。正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一日不登上帝位,我就要一直被公主的身份掣肘,许多事情也没法部署。”   南宫素女:“可是……我还是有点担心,这一旦乱起来,朝廷甚至整个天下就都乱了。”   南宫静女:“我明白,但我实在是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赌一把吧。”   南宫素女:“好吧,驸马还不知道你才是储君人选,等他入京我再同他细说,你暂且等等。”   南宫静女:“大姐……大恩不言谢。”   南宫素女:“你我姐妹同心,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本宫也并非无欲无求,这场赌局自当奉陪到底。”   ……   南宫静女拖着疲倦的身躯回了寝殿,在这个关头她理应避讳一些,但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她刚才又做了一个关系大局生死的决定,迫切地想看到齐颜,仿佛只有看到齐颜,自己这颗不安的心才能稳下来。   齐玉萧已经睡着了,齐颜正准备在床下搭个地铺,虽然齐颜也是女子,但她毕竟顶着男子的身份行走于世,她不希望给玉萧的成长带来任何困扰。   南宫静女见了,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齐颜却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玉萧才睡着,殿下轻声些。”   南宫静女这才看到拔步床上躺了一个小人儿,小脸睡得红扑扑的。   齐颜:“玉萧今日受到了惊吓,晚上做了噩梦宫婢怎么也哄不好,就带来寻你,殿下不在,我就做主把玉萧留下来了。”   南宫静女:“偏殿没有地龙,你睡在地上要着凉的,今夜我陪着玉萧吧,一会儿派人送你到主殿睡。”   齐颜起身披上衣服与南宫静女共坐桌旁:“殿下的头还疼么?怎么这么晚过来?”   南宫静女叹了一声,用极低的声音说道:“陆仲行死了,今日去请救兵的时候遭遇了御林军的堵截,他和刘子瑜力战不敌,刘子瑜也危在旦夕。”   齐颜皱了皱眉,“啧”了一声。   南宫静女知道齐颜明白自己想要表述什么,开门见山地问道:“怎么办?”   齐颜的食指和拇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容臣想想。”   漆黑的夜,安静的寝殿。   齐玉萧睡得安然,圆桌上立着一盏油灯,黄豆粒般大小的烛火,照亮了寝殿一隅,也给屋中陈设蒙上了一层昏黄的光晕。   南宫静女和齐颜相对而坐,殿内很静,间或能听到齐玉萧的呓语。   南宫静女注视着齐颜,眼中满是信赖,她耐心地等待着,也期待齐颜能给出和自己一样的答案。   这静谧的夜,忙碌已久的二人难得的共处时光,即便明日有可能会面对刀山火海,可这一刻,是属于她们的安逸。   齐颜思考结束,用仅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上官将军现在何处?”   南宫静女神情为之一振,即便只是一个开头,但也隐隐印证了自己的想法和齐颜的不谋而合了!   南宫静女:“就在京畿,已经派人去请了。”   齐颜点了点头:“明日,殿下请四九公公出面,无论如何也要打发两位殿下遵遗旨出京,请上官将军出面稳定局面,然后再议。”   南宫静女:“再议?”   齐颜看穿了南宫静女的心思,问道:“殿下莫不是想提前登基?”   南宫静女点了点头。   齐颜:“也不是不行……不过殿下只考虑了武官阵营,想过文官这边吗?”   南宫静女面色一赧:“时间紧迫……原本打算登基之后再名正言顺地徐徐图之。”   齐颜:“若殿下信得过,交给臣来试上一试,如何?”   南宫静女:“我自然信你,可是你要怎么做呢?”   齐颜:“殿下放心,臣自有办法。”   齐颜的手里还有邢经赋的高堂老母和嫡子,本来打算时机成熟后用他们逼邢经赋就范,除掉这个仇敌,可如今……齐颜决定把这个资源留给南宫静女。   但如此卑鄙龌蹉的手段,齐颜还不想南宫静女知道。   二人又说了一番体己话,齐颜便到正殿睡下了。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齐颜听到宫婢来禀:“丽妃娘娘来访。”   丽妃,是八皇子南宫保的生母,听闻此人有倾国倾城之姿,故,得封号为“丽”,只是这位娘娘素来低调,日常的宫宴也是能免则免,鲜有露面,齐颜与南宫静女成亲八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她。   齐颜早就醒了,正了正衣冠请丽妃入殿。   丽妃一进来,看到齐颜明显怔了怔,齐颜会意,主动解释道:“参见丽妃娘娘,昨夜晏阳郡主梦魇到偏殿去找臣,蓁蓁殿下与郡主宿在了偏殿,臣便来这主殿住了。”   丽妃面色少霁,回道:“本宫也听说了昨日之事,听闻蓁蓁殿下受伤了,特来探望,许是宫婢不知道二位换了寝殿,竟然将本宫带到这里来了。”   齐颜:“多谢丽妃娘娘关怀,臣这就去请殿下过来。”   丽妃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选了个次首位坐了。   齐颜进了偏殿,看到眼前的一幕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眼中流动着温情。   齐玉萧正站在拔步床上,南宫静女正在给玉萧穿衣裳,齐玉萧眼前一亮,甜甜地叫了一声:“父亲!”   齐颜走了过去,站到床边笑着打量南宫静女,后者俏脸一红,露出些许羞涩之意,就连在身后的秋菊也露出了会心的笑意,这一幕像极了民间的一家三口,这么多年了殿下和驸马爷总算……   齐玉萧嘟着嘴抱怨道:“爹爹骗人,一醒来你就不见了。”   南宫静女温柔地替齐颜解释道:“有娘亲陪你还不够啊?”   齐玉萧笑了两声,齐颜回头看了秋菊一眼,后者将齐玉萧领了出去。   齐颜低声说道:“天刚亮丽妃娘娘就来了。”   南宫静女秀眉微蹙:“她来做什么?”   齐颜:“说是来探望你,恐怕来者不善。”   228   乾坤定女帝登基   丽妃为何而来,齐颜和南宫静女都有各自的想法。   一大清早起来,人多眼杂又时间紧迫,南宫静女和齐颜并没有来得及沟通想法。   二人来到正殿,南宫静女看到丽妃坐的位置,说道:“丽妃娘娘请上座。”   丽妃淡淡一笑,岁月似乎特别偏爱这个女人,并未在她几近不惑的脸上留下太多痕迹,这一笑并未故作姿态,但的确是美极了。   丽妃:“蓁蓁殿下客气了,还是请殿下上座吧。”   照理说丽妃是应该坐主位的,特别是眼下这个局面,南宫静女身为公主的依仗已经故去,而随着南宫达的死,丽妃则子凭母贵。   齐颜心中冷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齐颜选了个末位坐了,丽妃淡淡地看了齐颜一眼,转而向南宫静女问道:“听说昨日殿下受了伤,本宫今日特来探望。”   南宫静女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仍在隐隐作痛的后脑,目色一黯,怅然道:“多谢丽妃娘娘关心,本宫并无大碍,大抵疼个几天就好了。”这伤是陆仲行打的,此时伤处还在疼着,陆仲行却已经不在了。   丽妃:“那就好,不想竟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本宫身为妇道人家,照理是不应该多言的,只是这几年内廷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本宫也惶惶不安,心中苦闷无处排解,承蒙公主殿下不嫌弃。”   南宫静女也有些怜惜眼前的这个女子,更是暂时卸下了心中的戒备,放缓了语气问道:“老八……昨夜睡得可好?”   话到了嘴边南宫静女才想起,今日南宫保应该和南宫离奉旨出京的,于是硬生生地改了口。   齐颜无奈地看了南宫静女一眼,收回目光,嘴角却勾起了浅浅的弧度。   仿佛回到了多年前,南宫静女又成了那个不谙世事的懵懂少女。   这种低级错误,南宫静女已经很久没有再犯了,齐颜竟有些怀念。   丽妃脸上的不自然一闪而过,她又把目光重新投到齐颜的身上,用商量的口吻说道:“本宫想与公主殿下说几句体己话,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齐颜温和一笑,起身道:“当然。殿下,臣到殿外等候。”   南宫静女却略有些不满,她非常不喜欢丽妃这般区别对待,对自己客客气气的,对齐颜却端着,带着高一等的态度。   在南宫静女心中,齐颜是比自己还要重要的存在,哪怕丽妃对自己如此,但是对齐颜礼遇有加,她都能接受。   南宫静女能理解丽妃的用意,但是感情上有些不能接受丽妃把自己心爱的人当做外人来提妨。   齐颜离开后,丽妃竟掏出手帕来擦起了眼泪,要说这美人梨花带雨,眨眼的功夫便来了。   南宫静女有些诧异,不明白这好好的人为何说变就变呢?   南宫静女:“娘娘,你这是?”   丽妃:“殿下,可否在四九公公面前美言几句,让老八留在京城?”   未等南宫静女开口,丽妃又道:“殿下是陛下唯一的嫡出,分量自然不是其他皇嗣能够比拟的。若殿下生为男儿,这宫里哪还有这么多波折呢?如今皇嗣凋零,老八自幼养在深宫从未去过民间,第一次就出这么远的门,我这个当娘的实在是放心不下!”   说完丽妃竟“呜呜”地哭了起来:“我听宫中的内侍说,他们老家来信说,如今外头流寇四窜,各地都有灾民,我这半生只有老八这一个孩子,还请公主能为我们母子考虑一番。”   南宫保是景嘉二年生的,今年刚满十四岁,这件事对他来说的确是早了点儿。   南宫静女看着丽妃,心有不忍。   脑海中又闪过小九的惨死,自己就剩这两个弟弟了,老八今年才十四岁,即便把他留在京城也无大碍。   可是南宫静女还是说道:“娘娘,我又何尝不明白你的心情呢?只是这件事本宫实在无能为力,先皇遗诏又有谁敢不遵呢?五哥就是个例子。”   丽妃哭得更伤心了,竟脱口说道:“可老八若有什么闪失,先皇遗诏不用看也尘埃落定了吧?”   南宫静女恍然大悟:原来丽妃娘娘是来探口风的!   南宫静女不动声色,顺着丽妃的话继续说道:“储君遗诏是父皇亲手写的,没有人知道里面写的是谁。”   丽妃拿下手帕,追问道:“若陛下遗诏上写的是南宫达,又如何?”   南宫静女暗笑:原来,是在这儿等着自己呢。   南宫静女:“我不过是一介公主,又怎么知道父皇的心思?如果真的被丽妃娘娘言中……那也是朝中大臣们的事情,没本宫说话的份儿。”   丽妃捏着绢帕,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南宫静女的神情,见对方面色平静,又试探性地说道:“可本宫听说,陛下遗诏是要所有皇嗣都去祖陵,为何老二和老四不去?还有……据说太尉陆大人战死了,武官群龙无首又如何统筹呢?”   南宫静女心中冷笑:这丽妃真拿自己当无知少女了,宫中这么多人她不敢去问,看来自己这些年的伪装没有白费,在丽妃的心中自己恐怕还是那个刁蛮任性的公主吧,一个个看似慈母般惴惴不安地追问,实则环环相扣,每一问都击中了关键问题,看来这丽妃并不是表面上那么安分。   南宫静女笑道:“娘娘这可把我给问着了,本宫平日里只在后宫和府内游走,哪里懂得这些?或许大姐知道一些,不如去问问她吧?”   丽妃讪笑一声:“不必了,本宫只是舍不得老八,殿下若有机会,还请为本宫劝上一劝,成与不成的都谢谢你。”   南宫静女:“好。”   丽妃走了,南宫静女有些失望。   自己果然想错了,不过转念一想也是情理之中。绝对的权力仿佛近在咫尺,试问又有谁不会动心呢?   南宫静女找到齐颜,二人并肩看着丽妃的背影,齐颜:“如何?”   南宫静女:“果然是来者不善,总共也就关心了我一句,哪里是什么探望呢?”   齐颜勾了勾嘴角,牵起南宫静女的手捏了两下又放开:“殿下与这位娘娘素来无旧,她能以探望的名头走这一遭,实属不易了。”   南宫静女:“走吧,我们去甘泉宫。”   来到灵堂,南宫静女和齐颜都沉默了,两位被废除的皇子还有老七老八竟然都齐刷刷地跪在灵堂里,四九立在一旁脸色难看。   南宫静女与齐颜对视一眼: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果然南宫让一死,这内廷里没人再听四九的了。   四九愧疚地望了南宫静女一眼,后者报以宽慰的目光,四九又转头看着南宫让的金丝楠木棺,像个雕像般矗立着。   四九的功劳再高,在这些皇嗣眼中他终究只是个奴才,皇子们若真的抗拒到底,四九也没有办法,他总不能拿着先皇圣旨把为数不多的这几个皇嗣都砍了吧?   南宫保没走在南宫静女的意料之中,南宫离也留在了京城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不过南宫静女并不急,她的手里还有最后一张底牌,而且一直以来她都有一种自信,只要齐颜在自己的身边,便没有失败的事情。   齐颜是一个不轻易承诺的人,可她的承诺重于千斤。   齐颜陪着南宫静女在灵堂里守了半日,找了个借口退了出来……   次日一早,也就是在南宫让驾崩的第三天,镇北将军率领八万幽州府兵进京,此次上官武一共点了十万兵马,留了两万在京畿驻守护住自己的身后,剩下的八万人全部带了出来,他在城外安营扎寨,仅带十五人就入了京城。   部队驻下后,城门外的场景越发诡异了。   南宫让上台后,推行了一条割韭菜的国策――仓钞换盐引。虽然解决了立国初期国库空虚的问题,但却留下了一个更大的长期隐患。   这个政策已经推行了十多年,渭国大部分百姓深受其害,加之近几年天灾人祸不断,还有各方势力比如:齐颜的四方钱庄,暗中吞并农民的土地,导致大量农户失去根本,熬过一个寒冬许多苦苦支撑的农户也走到了末日,手里虽然还有些卖地剩下的钱,可是不知怎么回事,粮价几乎一天一个价,已经高到了一个他们接受不了的程度,只好狠狠心做起寅吃卯粮的事情,把来年春耕的种子都给吃了,期待着粮价可以回归正常,只可惜结果注定让他们失望了。   且不说经过数年的积累,四方钱庄在钱源和谷枫的打理下,财富已经积累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还有一个深不可测的面具人在暗中推泼助澜。   以及一些为富不仁的奸商,在发着国难财。   几年前,灾民只在偏远州府才有,京畿尚算富庶之地,可是……不过几年光景,京畿的难民就涌到了天子脚下。   京城外,八万幽州部队的帐篷井井有条,空气中弥漫着饭香。   另一头拥着数不清的难民,他们面黄肌瘦,衣衫篓缕、顶着料峭的春寒蜷缩着,绝望又悲伤地望着军营中的炊烟。   而生活在皇宫里的贵人们,是望不到这里的。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不外如是。   镇北将军带着带着军队来到这里,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在世卿世禄的将军眼中,这些难民不过是蝼蚁而已,没有驱逐他们已是恩典。   八万大军,一锤定音。   上官武到了甘泉宫,先是与一众武官熟络地打过招呼,然后到灵堂去行了三跪九叩之礼,高呼父皇。   作为女婿的上官武入京奔丧并未越制,只是……上官武来得未免也太快了一些吧?   百官们还在猜测,已有巡防营的奏报正好送到了宫里,邢经赋看过以后,面色一沉:城外驻扎了数万幽州士兵!   他思量了一番,拿着奏报来到上官武身边:“上官将军此次入京可有携带军士?”   上官武:“八万。”   一石激起千层浪,场中之人皆色变,难道刚平息了一个南宫达,又来了一个上官武?   邢经赋:“上官大人这是何意?”   上官武大义凛然地说道:“奉旨督促诸位皇子遵守先皇遗诏!”   邢经赋:“圣旨何在?”   上官武:“乃圣上口谕!”   邢经赋:“何人作证?”   南宫素女:“本宫可以作证,早在父皇病危之际,本宫便接到父皇口语,调幽州军士进京,捍卫天家尊严!”   ……   当夜,南宫威和南宫震再次被关到了大理寺,五千幽州精兵入宫,接替御林军掌管皇宫守卫职权,另外又派出一万精兵,驻扎到了朝中大臣的府邸中。   皇城一夜之间变了天,百姓们无不猜测,上官武是来逼宫的,甚至有人说皇嗣们已经遇害,上官武就要登基了。   南宫保和南宫离回到各自宫中收整行装,明日一早便在禁军的护卫下,到祖陵去接回元后棺柩。   南宫静女刚刚洗漱完毕,却有宫婢来报:“八殿下来了。”   南宫静女穿上外衫让人把南宫保请了进来,十四岁的南宫保还是半大的孩子,嘴唇上却冒出了一层茸须,青楞楞的。   南宫静女:“这么晚了怎么不好好休息,明日一早你就要启程了。”   南宫保坐到了南宫静女对面,瞟了秋菊一眼。   南宫静女:“你先下去吧。”   秋菊:“是。”   南宫保叫了一声:“三姐。”然后便直直地看着南宫静女,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南宫静女轻叹一声:“有什么事就说吧,这里只有我们姐弟两个。”   南宫保:“三姐,皇位会是我的吗?”   南宫静女:“老八?!”   南宫保的脸上露出一抹倔强,继续说道:“三姐,哥哥们都不在了,七哥虽然虚长了我几岁,但论出身他不如我,论能力我也自信胜过他,父皇从前最疼爱你,难道就没和你说过储君会是谁么?”   南宫静女有些愕然,她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弟弟,稚气未脱,可流露出的那一份对权力的渴望却不输于任何一位皇兄。   南宫静女沉默良久,在她的记忆中老八还是那个软绵绵的小团子,身后总是跟着小九,小九胆小怕人,老八总是挡在他身前。   记忆里老八的胆子也是很小的,他害怕六哥,与其他几个年长的哥哥也并不亲近,自己喜欢捉弄他,笑着掐一掐他略带婴儿肥的小脸,而老八也只是红着脸叫一声姐姐,然后在南宫静女开怀的笑声中扯着小九逃开。   南宫静女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弟弟,南宫保似乎有些瘦了,从前的婴儿肥不见了,继承了丽妃姣好的容貌和父皇的坚毅英朗。   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萦绕在南宫静女的心头,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寂寞。   南宫保:“老二和老四没资格继承皇位,现在只剩下我和七哥,三姐……我想问你一句话,你支持谁?”   南宫静女的嘴唇翕动,幽幽道:“你和小七都是我的弟弟,我……”   谁知南宫保的脸上竟露出不屑之色,他的年纪小还不太会隐藏自己的情绪,也显得愈发违和刺眼。   南宫保抢白道:“算了吧三姐,七哥那孤僻的性子,你就不怕他登基以后排挤咱们?他能给你什么?三姐若是全力支持我,三姐想要什么我都答应!”   南宫静女:“……老八,这些话是谁教给你的?”   南宫保:“没人教唆我,我自己想的。”   是啊,身为皇子,有些东西是流淌在骨子里的……   送走了南宫保,南宫静女只感觉身心疲惫,她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摸着一旁空着的半边床,竟有些想哭,只是一滴眼泪都没流出来。   ……   翌日,两位皇子出京了。   半月后,四九以油尽灯枯,恐时日不多难以完成皇命为由,率领百官取出了先皇圣旨,当众宣读。   这半个月,朝臣们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就连回府和入宫,都有幽州士兵沿途“护送”,他们甚至都已经准备好上官武会逼宫自立,有些有骨气的文臣连自缢的白绫都准备好了。   四九提出这件事的时候,没有任何一个人反对,皇帝是谁都好,别再折磨他们了就行,只是这份别样的圣旨,却像脱了缰的马车,让这些大臣的心忽上忽下的……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之一生,育有九子。长子出身卑贱乃朕之过也;二四两子不尊孝悌,目无君长,私弄厌胜之术,朕痛心疾首,大统之位不再考量;三子谋略有余胸怀不足,非贤君人选;五子虽先天有缺,朕欲委以重任,然其治国期间天灾人祸不断,乃祖宗显灵苍天告诫之兆;六子顽劣;七子孤僻、八子九子少不谙事,恐有外戚之危……”   四九读到这里,所有的大臣都傻眼了,一般来说遗诏不会太长,最多说说自己的功绩,然后交代储君人选,可是南宫让把所有的皇子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并在后面一一否决,这是怎么回事?   南宫让的圣旨太过特别,以至于朝臣们忽略了诸多漏洞,比如说:在写这封圣旨的时候,有几位皇子已经殁了,可是在南宫让的笔下好像他们还活着一样?如果南宫让并不知情,那诸位皇子的阴封是谁给的呢?   难道这是份矫诏?上官武早已将真的圣旨偷梁换柱,然后传位给自己?   四九:“诸多皇子皆难承大统,朕,愧对列祖列宗。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大渭不可止于二世,朕之爱女南宫静女,聪慧宽厚,德重庄娴,上尊孝悌,下恭手足,直此危急存亡之夕,朕将皇位传于南宫静女,望列为臣公倾力辅佐,保我大渭千秋万代,朕,死亦瞑目。钦此!”   229   易乾坤朝局初定   圣旨宣读完毕,四九的身体晃了晃,站稳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广场一片死寂,不少大臣都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继而陷入了一片私语,再确定了下一任帝王真的是南宫静女后,群臣骚动。   就连已经知晓了些许内情的,邢经赋,公羊槐,秦德等人,都有些错愕。   南宫静女泰然走上前去,接过了四九手中的圣旨。   四九紧绷的脸显出一丝松动,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懂的声音,说道:“这下老奴也能瞑目了。”   南宫静女动容道:“四九公公辛苦了。”   四九:“殿下,这大渭的江山今后就交给你了,老奴……”   户部尚书激动地站了出来,高呼道:“此事万万不可!”   人群霎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了户部尚书的身上,只见年逾花甲的户部尚书跪倒在地,痛心疾首地说道:“此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自古阳为乾,阴为坤!男尊女卑,子承父业才是天道哇!陛下尚有四子,即便二四两位皇子没有资格,也该在另外两位皇子中选出新君,女……女子登基为帝,闻所未闻,骇人听闻,有失体统……这,这,吾等,吾等百年之后,定会被后人所耻笑,纵然蓁蓁殿下再尊贵,也不能颠倒乾坤,违背天道!女帝登基,如何威服四海?届时……必会天下大乱,硝烟四起,君非‘君’国非国,百年之后南宫江山传于外姓,大渭名存实亡,止于二世,吾等都是千古罪人呐!”   户部尚书是两朝的老臣,因不知变通升迁很慢,直到六十多岁才坐上了户部尚书的位置,此言一出不少宿儒纷纷点头称是,看南宫静女的目光也不同了,又有几人走了出来,跪在前排:“臣等附议,死谏!”   有了开头箭,许多大臣纷纷跪地,习惯性地高呼道:“陛下三思啊!”   可是,他们口中的陛下早已龙驭宾天了。   放眼场中,只有:邢经赋,上官武,公羊槐,秦德为首的一干晋州派系的官员还立在场中,尤为醒目。   邢经赋扯了扯嘴角,他终于明白了前几日齐颜最后一次来见自己时说过的话,齐颜说:“邢大人,还有最后一件事,还望大人随机应变,力排众议。事成之后,定当将老太君和令郎送回。”   原来,是这件事……   未等邢经赋开口,公羊槐率先说道:“诸位大人,自古高位有德者居之,蓁蓁殿下虽为女子,如陛下遗诏中所言,是帝王的不二人选,如今陛下驾崩,吾等理应遵循遗诏,竭力尽忠,匡扶社稷!”   户部尚书反唇相讥:“庶子一派胡言!你这是意欲亡国,传于女子,大渭很快就是外人的天下了!”   公羊槐与户部尚书同级,却被当众贬低谩骂,气得变了脸色。户部尚书从地上爬了起来,指着公羊槐痛斥道:“枉你出身宗正寺府,公羊一族世代掌管皇室内务,捍卫朝廷正统,如今公羊府的后人却说出这样的话来,难道不怕让令列祖列宗蒙羞吗?女子登基,贻笑天下!待你百年之后,如何面对你公羊一族的先人们?!”   公羊槐:“你……”   邢经赋抬手挡住了公羊槐,深吸一口气,朗声说道:“诸位……且听本官一言。”   邢经赋:“适才……有大人说,要拼死进谏。如今陛下已经不在了,只留下这份遗诏,试问诸位要如何进谏?”   ……   户部尚书:“邢大人,你……?”   邢经赋:“四九公公,可否将遗诏给本官看看?”   四九把圣旨交给陈传嗣,后者一路小跑送来了圣旨,邢经赋抖开一看,眼中划过一丝意外,将圣旨高高举起:“不错,此乃陛下的字迹,传国玉玺也是真的。诸位,先帝在这份遗诏里清楚地解释了为何不传给皇子要传给公主,先帝高瞻远瞩难道还不及诸位?场中有不少大人都是两朝的老臣了,也应该了解先帝的作风,可否记得当年先帝从前朝手上接过的,是怎样一个烂摊子?这二十年来,先帝勤政爱民,事必躬亲,安民生,平洛北,一统四海,可谓千古明君!难道他会想不明白?吾等身为臣子,忠君爱国才是本分,辅佐新帝鞠躬尽瘁方对得起陛下恩泽。众所周知,七殿下性格孤僻,能力为未可知。八殿下年少,丽妃娘娘母家势力庞大,或有外戚之患……陛下在遗诏中交代得清清楚楚,可谓用心良苦。请诸位大人抬眼望一望这万里江山吧,这是陛下二十年呕心沥血抗下来江山!难道陛下不想传承下去?在场诸君哪一位不是饱读圣贤书?难道没听过‘不拘一格’的道理?乱世当用重典,本官相信先帝是不会错的!”   ……   邢经赋:“言官何在!”   言官:“下官在。”   邢经赋:“把今日的一切通通记录下来……诸位大人的苦心,言官已经一一记下,若本官看走眼,就由本官来背负后世的千古骂名吧!”   上官武抬了抬手,守在远处的莫飞带领一队幽州士兵跑了过来,这些士兵手中都端着托盘,每个托盘上整齐地摆着翠绿色的瓷瓶,若仔细数就会发现瓷瓶的总数等于场中朝臣数。   端着托盘的士兵一字排开,上官武冷冷道:“本将军奉旨入京,捍卫天威。凡有抗旨不尊者,大可到陛下那儿去告本将军的状!”   户部尚书还要争辩,上官武却直接抽出了一名士兵腰上的佩刀,架在户部尚书的脖子上:“大喜的日子本将军不想见血,休要再煽动人心,有什么不满自己到陛下那儿去启奏吧。”   户部尚书气得浑身发抖,“你”了半晌也没说出第二个字,他从刀下闪开,迈着沉重的步子来到了托盘前,举起手却迟迟没拿瓷瓶。   邢经赋劝道:“尚书大人……你这又是何苦呢?朝廷新旧交替,正是用人之际,望三思!”   户部侍郎的手直打颤,重重地叹了一声,拂袖而去。   然而却有一名性情刚烈的御史冲上前去,拿起一个瓷瓶:“古有遗训:后宫不得干政,今日权臣奸佞当道,吾等言官御史讼谏无门,有失天职!诸位同僚,本官先走一步了!”说完毅然决然地饮下了瓶中的液体。   毒物见血封喉,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这名御史便七孔流血,倒地身亡了。   上官武轻笑一声,抚掌称赞:“好,有骨气。你们几个一会儿亲自把这位大人的遗体送回家去。”说完回头看了一眼:“还有谁?”   ……   这场登基,一共死了三人,当第三个人痛苦倒下,上官武依旧问了同样的话,场中却鸦雀无声。   相比于文官的激烈,武官阵营则反常的沉默,但南宫静女却从这些将军的脸上看到了不忿之色,她知道想这件事不会这么轻易过去。   遗诏生效,登基大典暂时不能办,因为帝王朝服的制作十分繁琐,需要上百名绣娘,用时三年左右才能完成。   翌日,南宫静女与齐颜还有齐玉萧,带领百官祭拜了祖庙,焚奏表,并将女帝登基后的第一份诏书,宣告四海。   景嘉十六年・五月,蓁蓁公主南宫静女登基,改年号为:承启。   尊南宫让为:圣宗启天弘运文武睿仁恭俭宽裕孝敬诚信功智大成德皇帝   内容是:大赦天下,开设恩科,减免全国赋税徭役三年,由于“静女”二字为常用字,南宫静女选择自避讳,更名为:南宫蓁蓁。   并对内廷和前朝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赐封:敕封齐颜为皇夫,齐玉萧为晏阳公主,阴封陆仲行为忠烈侯世袭罔替,封七皇子南宫离为淮阳王,八皇子南宫保为临江王,南宫素女为琼华长公主,南宫姝女仍为灼华公主,但破格赐了八千户食邑,上官武被封为大将军王,世袭罔替,封地在幽州,仍统领北方军务,也是渭国开朝以来的第一位异性王。邢经赋被封为护国公,世袭三代,仍兼中书令一职。公羊槐被封为太尉,还有就是几乎所有晋州系朝臣的官职或多或少都得到了提升。   诏书中,不仅只字未提南宫达谋反一事,还封了南宫达为瑜王,“瑕不掩瑜”这个封号也说明了在南宫静女心中,纵然南宫达有过,依旧是个好兄长。   藩王的封号也是有讲究的,一字封号是封给皇子的,二字封号是封给兄弟或宗亲的。就比如之前殁了的那几位皇子都是一字封号,而□□两位皇子是南宫静女封的,所以是二字封号。   这彰显了南宫静女对南宫达的礼遇和宽容,等于是她代先帝赐了这封号,并赦免了南宫达谋反的罪过。   最重要的是:因为是死后阴封,南宫达的儿子可以再袭成“瑜王”的封号,再传到下一代改为二字封号,到第三代再加一字,之后的子孙就不可再称王了,可以让南宫达的子孙多富贵一代。   南宫静女的这一做法,大大降低曾经是“五党”大臣们的惶恐,不少怀有偏见的朝臣,多少有了改观。   或许……确如遗诏上所说:这位女皇陛下:“聪慧宽厚,德重庄娴”。   上官武暂时没有离开京城,一是担心武官集团作乱,二是齐颜建议修订御林军的编制,确保南宫静女的安全。   南宫静女搬到了甘泉宫,将原来的未明宫更名为承朝宫赐给了齐颜,依礼:皇夫等同于皇后,应该住到凤藻宫去,但南宫静女爱惜齐颜的才华,想等到时局稍定还要齐颜回到朝廷中来,而未明宫是前朝的东宫改建的,离甘泉宫近又远离后宫,给齐颜住正合适。   宫外的蓁蓁公主府则赐给了琼华长公主,一转眼女帝登基已经快一个月了,这期间齐颜见到南宫静女的次数屈指可数,朝中积压了不少朝务,有不少事情需要南宫静女处理。   南宫静女每天最多只能睡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不是在上朝就是在批阅奏折,整个人瘦了一圈不止。   朝臣们见女帝把每件事都处理得井井有条,还具备很成熟的见解,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却是叹服的。   有心人很快就发现了:南宫静女的字迹与先帝病倒后所批阅的奏折上的字迹一般无二,恍然大悟:原来先帝早就把蓁蓁殿下作为下一代女皇来培养了。   回想起这几年:他们把奏折的批阅者当成了南宫让,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抛开性别这一条,南宫静女担得起这帝王之位。   就这样,文官集团稳了下来,就连当初当众反对南宫静女的那些朝臣,南宫静女也没有把他们怎么样,甚至还给带头的户部尚书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万字书,据说这位户部尚书看了南宫静女的信,关上府门痛哭流涕。   还有三位自缢的御史言官,南宫静女不仅厚葬了他们,还命人在太庙附近修建了一座功德阁,把这三人还有陆仲行刘子瑜的牌位放了进去,并说道:“朕要时时来看看他们,提醒自己做个好皇帝。”   这所有的事情,没有一件是齐颜教的。   南宫静女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却没有忘记当初的承诺,被幽州府护驾之师所伤到的百姓,全部得到了丰厚的抚恤,受伤者也得到了妥善的安置。   齐颜虽然见不到南宫静女,但秋菊会每日都来,有时候带来南宫静女手书的纸笺,有时候则是由秋菊口述南宫静女这一天都做了什么,齐颜是欣慰又失落。   欣慰的是:南宫静女终于开拓了属于自己的天地,展翅高飞。   失落的是:当年那个懵懂纯真的小女孩的身影愈发模糊,南宫静女沐浴在光明里,而自己……将背负着不知何时就会暴露的秘密,留在肮脏的黑暗中。   似乎,自己与南宫静女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另一边,新上任的太尉公羊槐,这段时间也累了个人仰马翻。文官出任太尉并不容易,公羊槐还肩负着安抚武官情绪的重任,几乎每一天都是被下人抬回府的。武官不比文臣,有些事情要在酒桌上谈,第二日还要上早朝,别提有多辛苦了。   就在一切都朝着一个好的方向进展的时候,接连发生了好几件事情,让稍稍安定的南宫静女再次悬了心。   出京的接太后棺柩的队伍回来了,但只有临江王南宫保一个人回来,侍卫称:淮阳王南宫离,在接到女帝登基消息的第二天就不见了。不知是不是回了封地,已经派人去问了。   而临江王南宫保回来以后,也没有来朝见新帝,直接住到了丽太妃的宫里,称病锁宫了。   南宫静女十分无奈,干脆装作不知道这件事,以免给南宫保带来不利的影响。   第二件事是,前内侍总管四九死了。   三尺白绫,悬在一个鲜有人迹的宫殿里,消息是陈传嗣带来的,也是陈传嗣送了四九最后一程。   陈传嗣还交给南宫静女一封用油布纸包着,四周封了蜡的信,陈传嗣说:是四九割开衣襟从夹层里取出来的,先帝爷留给陛下的一封信。   四九还说:他死到一个陛下看不见的地方,不会污了内廷的风水。他自知自己身份低微,尸身又不完整,祈求陛下恩典,把他的埋到一个远远能望见皇陵的地方,他怕自己老眼昏花找不到先帝爷,他所有的任务都已经完成了,要去伺候先帝爷了。   南宫静女停下了批阅御笔,安静地听陈传嗣说完,接过油布信封:“朕知道了,你……你们都退下吧。”   秋菊和陈传嗣带着内侍宫婢们退到了殿外,南宫静女尚握着御笔,潸然泪下。   帝王是不允许将软弱示于人前的,但帝王也是人,有感情,也会哭。   在南宫静女的记忆中,从记事儿起,就有四九的存在了,四九更像是自己的一位亲人,如今四九也走了……   南宫静女擦干了眼泪,打开了信封。   厚厚一沓信纸,抖开一看,南宫静女的心一揪。   吾儿,父皇今日突然半边身子动弹不得……   信是南宫让写给南宫静女的,从南宫让病倒以后,每隔一段日子就会给南宫静女写一封信,起初是一些闲话,说说他的身体状况,关于元后马氏的回忆,南宫静女儿时的趣事……到后来逐渐开始交待一些宫廷辛密。   信中,南宫让解释了他病倒的原因,是看到了民间的歌颂“一双金乌挂天上”的歌谣,并且承认了厌胜之术是自己亲手操控的,希望时局稳定后南宫静女可以善待两位哥哥。   又解释了为何将南宫静女草草下嫁给齐颜的原因,对太尉府的不安和那个不详的梦境。   然后南宫让揭开了自己一生的污点,他是如何烧死前朝殇帝和万贵妃的,叮嘱南宫静女千万小心太尉府,南宫让担心自己走后陆权会谋反。   信,一封一封翻过,南宫让的笔迹愈发凌乱虚浮,到了最后一封字迹几近难辨。   南宫让:吾儿,大渭的江山就交给你了,父皇含笑九泉。   南宫静女倒了几口气,伏在御案上失声痛哭。   人生最大的痛,莫过于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南宫让的这一生,作为帝王自有后人评说,但作为父亲,他是世间罕有的慈父,至少对南宫静女来说,是这样的。   南宫让是放不下南宫静女的,字里行间流露出深深的担忧,不舍和无奈,只可惜他想交代这些的时候,已经口不能言。   于是他把自己这一生所有的“秘密”都用这种方式呈现出来,叮嘱四九:若南宫静女成功登基就把这封信交给她,若是失败了……就毁掉它!   南宫静女哭了好一阵,仔细地把信装好,想了想又将前朝辛密的那几封单挑出来毁了,剩下的压在了御案的黄绸下面。   南宫静女含泪写下圣旨,敕封四九为忠义伯,在帝陵西侧择一处风水宝地安葬。   南宫静女整理好仪容,传旨摆驾承朝宫。   早有内侍先行传旨,南宫静女到承朝宫的时候,齐颜正跪在殿外迎驾。   齐颜:“臣下,参见陛下。”   南宫静女快步上前,扶起齐颜,说道:“传旨。”   陈传嗣:“是。”   南宫静女:“即日起,免去齐颜叩拜之礼,即便是见到朕亦可不跪。”   陈传嗣:“是。”   齐颜:“谢陛下。”   南宫静女:“这几日朝务太忙,没来看你,你过得可好?”   齐颜发现南宫静女的眼睛有些肿,心疼地说道:“陛下清减了。”   南宫静女的嘴唇翕动,嘴角下弯、这是难过的表情。   齐颜默不作声,牵起南宫静女的手向内殿走去……   殿内只有二人,南宫静女依到齐颜的怀里,眼泪又流了出来:“四九公公去了。”   齐颜温柔地为南宫静女顺背,轻声道:“殿下看开些,对于有些人来说死亡并不可怕,这是四九公公的心愿,他去了想去的地方。”   南宫静女“嗯”了一声:“我封了他为忠义伯,葬在帝陵西侧,命户部去查一查,看看忠义伯还有没有亲人,过继一个也好有人去祭拜。”   齐颜:“理当如此。”   南宫静女又和齐颜说了很多朝廷里的事情,包括淮阳王“失踪”临江王称病不出。   南宫静女靠坐在椅子上,面容疲惫:“齐颜,我好累。你回来帮帮我好不好?”   齐颜的目光有些晦暗难明:“臣如今身居后宫,依理后宫不得干政。”   南宫静女嗔了齐颜一眼:“女子都当了皇帝,‘后宫’为何不能从政?况且以你的才华和见识,我可舍不得你‘身居后宫’!”   齐颜轻笑一声,不语。   南宫静女却欺身过来,佯怒道:“还是说……你被后宫的荣华富贵给腐蚀了?不想出力了?”   二人相视一笑,南宫静女扯着齐颜的手,像从前般撒娇道:“来嘛~我真的很累,许多要事我交给旁人又不放心,来帮帮我?”   齐颜:“并非臣不肯出力,只是臣如今的身份……入朝以后会给陛下和大人们添麻烦的。”   南宫静女:“怎么会?”   齐颜:“陛下试想一下,先不说如今朝中是否有适合臣的空缺,就说臣如今的身份,百官见到臣是要行跪拜之礼的,总不能朝会一开始百官们先跪了陛下,然后再来跪臣吧?私下里同僚间商议朝政也有诸多不便,臣每日要说多少次‘免礼平身’呢?还有,臣官居几品?若是碰到品阶比臣高的,到底是我拜他呢?还是他跪我?还是他先跪我,我再拜他?”   南宫静女被齐颜逗乐了,继而叹了一声:“说的也是,这件事容我想想,总有解决的法子。”   说完南宫静女扶着额头按了几下,齐颜绕到南宫静女身后,为南宫静女按起了太阳穴。   南宫静女舒服地哼了一声,嘴角勾起,闭着眼睛说道:“我小时候也这样给父皇……唉。”   齐颜手上的动作一顿,回道:“若陛下愿意,臣可以每日都给陛下按。”   南宫静女:“谢谢。”   齐颜沉吟片刻,试探性地问道:“臣在晋州时见了不少民情,发现某些政策推行到民间后存在一些弊端,臣想写一份奏折,虽然……”   南宫静女:“当然可以!写好了之后我亲自来看!虽然现在朝局还没有四平八稳,但民间的事情更重要。如果你愿意提出来,那就再好不过了!”   齐颜:“谢陛下。”   齐颜清楚:眼下南宫静女最大的危机并不在朝堂,而是在民间。这些年自己亲手埋下的隐患,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爆发。而且齐颜一直很担心洛北那边,齐颜是想帮南宫静女的,发自内心的想,可她不太愿意回到朝堂去,就是因为洛北。   齐颜知道南宫静女不会委屈自己,官居极品的可能很大。一旦自己掌握了权力就等于给洛北传递了讯号,巴音和阿奴金必会趁机起兵,眼下幽州府虽然还有十万军士镇守,但主帅不在战斗力会大打折扣,好在现在是汛期,有天堑洛水横在中间,齐颜才稍稍放心。   南宫静女:“别按了,我好多了,坐下休息会儿吧。”   齐颜:“是。”   南宫静女:“这儿又没人,你不用守什么宫礼。”   齐颜:“……陛下,有没有接到洛北的朝贡?”   南宫静女:“我登基不过一月,洛北路途遥远,传旨的驿官还没有回来呢,怕是要再等上几个月。”   齐颜:“陛下打算何时让大将军王回幽州?”   南宫静女:“我也想啊……但是我和公羊槐都摸不准这帮武官的心思,担心大将军王一走,武将会作乱。”   齐颜想了一会儿,回道:“那就再想想办法吧,总有折中的法子,大将军王身为番将,久居京城会引起百姓们的猜测。”   南宫静女:“知道了,我们都想想办法吧。”   齐颜:“嗯。”   南宫静女:“对了!内廷司派人来了没有?”   齐颜:“天天都有人来,陛下指的是哪件事?”   南宫静女:“就是来给你量尺寸的绣娘来了没?新的朝服已经在赶制了,你的宫装也要做全新的,不过……女帝和皇夫都是头一遭,内廷司和礼部正在加紧设计新款式,估计最快也要三年后了,到时候登基大典,你作为皇夫要和我在一起。”   齐颜:“来过了,量了几次呢。”   ……   秋菊来禀报:晚膳已经准备妥当,南宫静女和齐颜用过晚膳又说了些话,才回去。   她还有许多奏折要批,平时这个时辰大多草草用上一碗粥就过了。今日能抽出两个时辰来齐颜这儿,已经是极限,大概今夜是没有时间睡觉了。   南宫静女走后,齐颜来到了书房,将门窗落锁,研好墨,拎着袖口捏着毛笔想了好一会儿,才慎重地在纸上写到:论旧政十弊。   230   巧妇难为无米炊   承启元年七月,也就是南宫静女登基的第三个月,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朝局却陷入了一场意想不到的危机中。   自打古时候有王朝起,这世上的人便被分为三六九等,用朝廷定法就叫做“士农工商”,“农”的地位仅次于“士”其重要性可见一斑。   朝廷和地方府衙需要运转,就要从农民的身上征收税银,一旦这一环节出了问题,那这个天下也就离混乱不远了……   三个月的时间,南宫静女夜以继日的操劳,不敢有片刻懈怠,她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征服了苛刻的文官集团,同样也在用各种方式暂时稳住了武官集团,本以为终于可以松一口气,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七月的某一天,正是北方粮食开始结穗,南方开始收割的大好季节,渭国却发生了一场席卷南北殃及颇广的天灾。   北方大旱,旱情席卷京畿地带十四个州府,导致大面积正在结穗的谷物长成了空壳子。   南方则爆发了洪水,洪水蔓延七个州府,其中有五个是粮食产地,渭国的南部的粮仓、朝廷的钱袋子。   虽然南宫静女登基后降下了减免赋税的恩泽,因为北方这几年都不甚太平,所以此次北方的受灾百姓,家里是没有太多余量的,绝大多数农户家积攒的口粮只够全家吃上几个月,然后就要面对漫长的冬天。南方虽然相对富庶,但大水冲垮了无数的农田和粮仓,数万百姓流离失所,家都没了又哪来的口粮呢?   南北两地的驿官背着封了红的奏折飞马进京,南宫静女看过后震惊不已,上面写了各府对损失的初步统计,数字触目惊心。   南宫静女深夜召集中书令,户部、刑部、工部、大司农等官员,入宫议事。   南宫静女:“此次天灾南北两边受灾的百姓至少有三十万,朕决定由工部尚书带一批人马火速前往南边七个受灾的州府,调动地方府衙及驻军加固堤坝抵抗洪水,修缮七地受损的设置,并专门拨出一部分款项用作受灾百姓重建家园之用,刑部官员随同前往与御史共行督责。由中书省带领户部官员和大司农一起,押解粮草运送到北边受灾的州府,大司农负责实地勘察,看看是否能对庄稼进行补救,中书省负责监督,要确保每一户受灾的农户都能分到足够熬过冬天的口粮!户部尚书,你立刻召集人手把这两项赈灾款给朕统计出来,天亮之前朕要看到具体的数字。”说着将南北两边送到京城的奏报交给了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双手接过:“老臣遵旨。”   南宫静女把甘泉宫内的一间小议政厅给了户部尚书,又命人火速将户部的主簿,司算,都召进了宫。   另一边,邢经赋拿了南宫静女的手谕,到弘文馆去取来了内廷的绝世珍宝:“九州环宇”图,这是南宫让三十九岁那年,一个名叫于子期的游方散人献上的寿礼,南宫让也正是通过此图才得知原来天堑的北边还有半壁江山,从而发动了战争。   自南北统一后,南宫让便将这幅地图存放到了弘文馆中,目前“九州环宇”是渭国最精确,最完整的地图。   取来地图后,邢经赋带着其他的官员来到另外一间宫殿内,他们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确定灾区的位置,核算距离、规划路线。   又有八名内侍合力抬来了两箱子卷宗,里面是渭国各州府的地方志及水经注,工部需要通过这些卷宗,结合地利规划出最适宜的救灾工具和修补器械。   南宫静女不时在两间宫殿之间游走,询问进度。   寂静的夜,甘泉宫内灯火通明,旁边的议政厅内不时传出急促,清脆地打算盘的声音,北侧的偏殿内各部大人热火朝天的讨论着。   滴水沙漏“滴答滴答”的响着,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东方露白。   几乎是同时,户部尚书和工部侍郎手中各拿着一沓纸,跑回大殿。   工部侍郎:“陛下,抗洪所需的器械得出来了,这是所需的材料单子和费用,还有预计需要的工匠数。这份……是中书令大人给出的具体路线,是最快的。”   户部尚书:“陛下,这是户部推算出北方所需的粮草数量,以及南方灾区需要的银子数额。”   南宫静女将工部给的费用单子抽出来递给户部尚书:“加上这个一共需要多少?”   户部尚书左手捏着单子,抬起右手开始掐算:“一共需要白银两百三十万两零九百三十文,二十三万担粮食!”   南宫静女又问邢经赋:“何时才能抵达灾区?”   邢经赋:“北方走陆路要快一些,快的话四十日即可陆续抵达受灾州府,南方这边臣建议走水路,一则洪水席卷驿道多少会有损毁,所需的银子,石料、木材都是辎重,恐泥泞难行。水路虽然绕了弯子会耽搁些时日,但比陆路安全,算起来最快也要两个月……”   刑部尚书:“不过……陛下可派遣驿馆日夜兼程先回去,由受灾地的州府先行处置,等待朝廷的救援。”   南宫静女长吁一口气,点了点头:“去办吧。”   众人:“遵旨。”   唯独户部尚书面露难色,跪到地上:“陛下,恐怕……”   南宫静女:“怎么了?”   户部尚书:“启奏陛下,户部……没有这么多银子。”   南宫静女的眼中划过一丝愠怒,问道:“国库的银子呢?”   户部尚书拿过主簿手中的账册放到面前的地上,翻开:“陛下您看,自景嘉十三年起,各地交到户部的银子就不足数,之后几年更是一年不如一年……可是朝廷的开支却不减反增,国库的银子一年比一年少,年年吃紧呐!”   大司农:“启奏陛下,自景嘉十三年起,各地皆有天灾,朝廷减免了部分税收……”   南宫静女这才回想起确有此事,而且还是自己做的决定,可是她记得国库里里明明有很多银子,就算赋税歉收,也不至于连两百多万两也拿不出来……   南宫静女:“国库的银子呢?从前收上来的银子都到哪儿去了?”   户部尚书抬起袖子擦了擦汗,支吾半晌也没吭声。   南宫静女:“有什么说就是了,本宫……朕恕你无罪。”   户部尚书:“遵旨,大皇子,景王,瑜王等几位王爷的后事,按照规矩每位一字封王的后事预算是一百万两,祖陵大火修缮用去了四百万两,帝陵的修建从先帝登基的次年开始,每年大概都要花个几十万两,从前各宫娘娘们的份例,内廷的开支……每年大概是八十到一百二十万两之间,几次赈灾用去……”   户部尚书舔了舔手指,翻动账册:“用去了四八十百万两,里面有发给百姓的,前往受灾地人员路上的消耗、修缮的材料,工匠钱……还有……每年各地将军上报的军队维护费用,大概是每年四百万两,多的时候五百万都挡不住,兵部不归老臣管,所有上报的款项都是镇国公陆大人批的,户部只能拿着批文拨银子。还有,未明宫,未明宫……重建,先帝下旨命臣等‘恢复原状’,这未明宫是前朝的东宫,前朝殇帝的奢靡是出了名的,是以复原未明宫就花了八百多万两白银!这次幽州驻军进京护驾,沿途的一切消耗,大将军王都报给了朝廷,前阵子刚从户部支走了二百万两。这几年的税收年年降,各地出了不少空屋,农户流为黑户,户部实在是收不上银子!朝廷的花销却一年比一年多,陛下……户部哪还有银子啊!老臣万死启奏,户部现在能立刻拿出来的银子,恐怕连二百万两都没有了!陛下登基又减免了各地的赋税,这二百万两也不知还要撑多久,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老臣难呐,户部实在是拿不出银子了!”   南宫静女的双拳紧握,听着户部尚书历数各项支出,手心里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殿内所有的朝臣都沉默了,默默地跪到了地上。   南宫静女看着他们,第一次感受到了江山的重量。   她知道朝廷存在不少问题,但万万没想到原来自己垂帘听政的那些日子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眼下这些问题不知积累了多少年才爆发出来,这不是南宫静女多勤奋,多努力就能扭转的局面。   即便是万万人之上的帝王,也无力回天。   南宫静女:“你们都跪着做什么?朕又没说要怪谁,都站起来与朕一起商议对策啊。”声音透着疲惫,有些沙哑。   众人纷纷站起,但却依旧不敢出声。想办法?真金白银的亏空,岂是能想出来的?   商量了一夜也没得出行之有效的法子,南宫静女只好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带着一帮朝臣去上朝。   整场朝会,群臣都在商议这个问题,可是始终没有得到一个能让南宫静女满意的答案。   南宫静女登基以来,一天一夜不合眼几乎是常态,有时候正忙起来连口水都顾不得喝。   这次,又是将近两日没合眼了,她感觉自己的脑袋昏涨涨的,太阳穴刺痛不已。   下了朝,南宫静女连常服都没换就命人摆驾承朝宫,齐颜昨夜也把自己关到书房后半夜才睡,南宫静女来的时候她刚醒,还没洗漱换衣服。   南宫静女:“你们先下去吧。”   齐颜:“陛下。”   南宫静女:“别起来了。”说着走到齐颜的床边,一头栽了下去。   齐颜吓坏了,慌张地查看南宫静女的情况:“陛下?!你怎么了?”   南宫静女强睁开眼,无力地说道:“南北都招灾了,户部没银子……齐颜,我……好累。”   南宫静女的脸色很差,眨了两下眼又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   齐颜看着这样的南宫静女,心里头既心疼又复杂。   她抬手摸了摸南宫静女的脸颊,为南宫静女除去鞋袜取下朝冠,轻声道:“睡会儿吧,一定会有办法的。等陛下醒了,我们一起想办法。”   南宫静女“唔”了一声,侧过头用鼻尖蹭了蹭齐颜的腿,沉沉睡去。   231   倾其所有只为伊   齐颜注视南宫静女良久,才慢慢地挪动身子下了拔步床。   穿衣,洗漱、一系列动作无声地进行,确保不会惊扰到南宫静女。   齐颜回头看了一眼,推门出了寝殿,对守在门口的宫婢说道:“陛下睡了,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扰她。”   奴婢:“是。”   齐颜将钱通叫到书房,写了一封手书递给他:“背下来。”   钱通:“是。”   钱通背下来后把手书还给齐颜,后者当着钱通的面将其毁掉,说道:“你到城北的那家茶楼去买些杏仁糕回来。”   钱通:“是。”   杏仁糕不过是出宫的由头,城北那家百年老号前年就被四方钱庄接管了,现在是齐颜与钱源谷枫联络的据点之一。   齐颜:“这块令牌你带上。”   钱通:“是。”   齐颜:“去吧,速去速回。”   钱通走后齐颜又拿过一卷写了一半的卷宗,原本齐颜只打算给南宫静女写一份纲领,却不想写着写着竟越来越不放心:渭国社稷已是千疮百孔,一个不小心就可能让它轰然倒塌,每一项改革都必须注意尺度,徐徐图之。   齐颜干脆铺开了写,这份卷宗是《论旧政十弊》第三卷。   一弊一卷,完成的两个分别是:“论廷防无章之弊”和“论冗官冗费之弊”,这卷写的是“论官员贪腐之弊”刚写了一半。   齐颜并没有研墨,只是又看了看自己写的东西。   南宫静女那虚弱的模样不时在齐颜的眼前回现,她实在无法静心提笔。   齐颜回到寝殿,见到内侍总管陈传嗣站在门口,宫婢似乎正在解释什么,宫婢看到齐颜回来犹如看到救星:“驸,娘娘……主子回来了,总管大人同主子说,奴婢只是奉命行事。”   皇夫在内廷里是一个尴尬的位置,女帝皇夫都是第一遭,许多内侍宫婢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齐颜。   陈传嗣行了礼,说道:“大宫,太尉大人入宫了,求见陛下。”   齐颜:“说了是什么事儿没有?”   陈传嗣:“未曾。”   齐颜:“那你看他的样子,着不着急?”   陈传嗣:“这个……奴才也说不好,似乎和平日里一样。”   齐颜:“那就是不急了,你去回了他:陛下正在休息,让他改日再来,你就说是我说的。”   陈传嗣:“是。”   陈传嗣走了,宫婢默默地将齐颜的新称呼记了下来,又拿眼睛偷瞄齐颜,见对方并无不悦才放心。   齐颜:“你做的很好,继续守在这儿,不要让任何人打扰。”   宫婢:“是。”   齐颜进了寝殿,南宫静女睡得深沉,连姿势都没变过。齐颜搬过圆凳坐到床边,看着南宫静女目露疼惜。   ……   南宫静女饱眠一觉,从中午睡到了黄昏,醒来后看到齐颜正坐在圆桌边看书,殿内连盏灯都没点。   南宫静女:“怎么不点灯?这样看书伤眼睛呢。”   齐颜抬手,放下手中的书卷:“陛下醒了?睡的可好?”   南宫静女支着床铺坐了齐颜,轻哼一声扶住了额头:“头还是有些沉,我睡了多久了?”   齐颜:“还不到三个时辰,陛下饿不饿,让厨房端点吃的过来?”   南宫静女摇了摇头:“没什么胃口,哎呀!”   齐颜走了过去:“怎么了?”   南宫静女:“我宣了公羊槐午后入宫,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齐颜:“陈公公来禀报过了,我已经请白石改天再来,陛下放心。”   南宫静女停住了穿鞋袜的动作:“那就好。”   齐颜:“是武官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吗?陛下为何这么急?”   南宫静女拍了拍旁边的位置,齐颜坐了过去,南宫静女靠到齐颜的肩头说道:“昨夜收到两封八百里急奏,京畿大旱,庄稼颗粒无收。南边发了水,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冲毁的粮仓和民居不计其数。户部,工部连夜做了账目,朝廷需要拿出白银两百三十万两,粮食二十三万担才能有效平息这次天灾,可是户部尚书告诉我,朝廷现在连二百万两都拿不出来了。就算勉强都拨给灾区,朝廷官员的俸禄和内廷的开支都要吃紧。”   接着,南宫静女又将户部尚书昨夜报的账目给齐颜复述了一遍,末了感慨道:“若是早知道修复一座未明宫就耗掉了八百万两白银,我一定会劝父皇的,我想了一夜,从即日起内廷的开支能省则省,再过些日子就把后宫的娘娘们……有子嗣的放到封地去,没有子嗣的准归母家。这样也可以裁撤一批宫人,争取每年用在内廷的开支在五十万两以内,八十万两实在是太多了。之前的几场丧事花了不少银子,不过那都是都是一笔银子,过去了就完了。可是户部尚书昨日告诉我,军队每年的饷银和军械维护的费用居然高达四五百万,而且这笔银子还不归户部做主,各地将军上折子给兵部,兵部尚书直接报到太尉哪儿去,然后拿着批文直接去户部支银子,这可不成。”   齐颜:“所以殿下想和白石谈谈这件事?”   南宫静女在齐颜的肩头蹭了蹭:“是呢,这笔银子可是朝廷每年的固定开支,这样下去可不行。”   齐颜:“道理是这样没错,但执行起来怕是要有不少阻力。”   南宫静女:“你是说会引起武官集团的不满?”   齐颜:“有一部分吧,如今臣总算明白了……”   南宫静女:“明白什么?”   齐颜:“为何天下武官集团唯太尉府马首是瞻,照理说世人千百态,应该很难如此团结才是,原来……陆太尉这些年一直在花朝廷的银子买私人的情面。如今世道太平,各地军队的维护真的需要这么多银子吗?”   南宫静女:“可恨,难怪父皇……”   齐颜:“嗯?”   南宫静女沉默片刻,悠悠道:“和你说了也无妨,父皇要我提防太尉府,逐渐收回军权,待到时机成熟将太尉府连根拔起。”   齐颜的眼中划过一道精光,冷静地分析道:“此一时彼一时,现在不是找陆权算账的最佳时机。正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即便武官集团心知肚明军费根本用不上这么多,不过……陛下刚一登基就把手伸向他们的口袋,并非明智之举。”   南宫静女有些急:“我有何尝不明白呢?只是……几十万百姓在等着呢,我实在是……我都想把府内的东西都拉出去卖了,可是礼部说如今我的那些东西都成了御物,不能妄动了。”   齐颜揽住南宫静女的肩膀,安抚地拍了拍:“陛下爱民如子,臣明白陛下的心情。不过今年的军费已经结过了,现在再去找也于事无补。欲充盈国库,光靠节流是不够的。银子不是省出来的,陛下应该在源头上想想法子。”   南宫静女:“我才颁布了减免赋税的诏书,难道要朝令夕改?”   齐颜摇了摇头:“不,依臣之见,陛下该举办恩科了。”   南宫静女:“这和银子有什么关系?”   齐颜回道:“依照律例,商贾的后代是不能参加科举入仕的。陛下大可宣布一道政令,此次恩科分两场,一场为天下学子,一场为商贾之后。不过这并不是没有条件的,需要各地商贾认捐达到一定数目,朝廷还可以给认捐的商贾后代中的一位更改户籍,由商户更为农户,这样就不仅可以参加科考,也能光明正大的入仕了。至于所有认捐的款项,陛下要言明:用作赈灾之用,账目公开透明,也免去了卖官鬻爵的攻讦。”   南宫静女眼前一亮,搂着齐颜的胳膊兴奋地说道:“这是个好办法!你是怎么想到的?”   齐颜笑而不语,看着南宫静女一扫愁容,齐颜的眼底流淌着温柔的暖意。   哪里是什么好办法?不过是齐颜唯一能把自己那点家底儿光明正大拿给南宫静女的方式罢了。   齐颜:“陛下,臣觉得该让大将军王回幽州去了。”   南宫静女:“我本来还想找大姐说说,看能不能把大姐夫从朝廷支走的这两百万两先借回来,日后再还给他。”   齐颜摇了摇头:“算了。不过,全国的军队一年的军费才四百万两,请大将军王走这趟真是够贵的。”   见南宫静女没吱声,齐颜话锋一转:“还有一事,大姐和丹阳郡主可以同回幽州,福儿要留在京城。”   南宫静女:“你想让福儿当质子?这不好吧……”   齐颜:“没什么不好的,陛下若是什么都不做,不安的就是大将军王府了。陛下尽管去找大姐,就说……玉箫到了开蒙的年纪,请她帮着物色几个适龄的世家子弟一起到御书房读书,以免玉箫一人寂寞。”   南宫静女:“好,听你的。”   齐颜转过头,只盯着南宫静女看却不说话。   几个呼吸后,南宫静女的脸颊越来越红,神色也扭捏起来。   南宫静女垂下头,咬了咬嘴唇,喃喃道:“国丧守制,不许……”   齐颜万没想到南宫静女会这么说,呼吸一滞,表情也不自然了起来。   齐颜:“臣……其实只是想问问陛下这回饿了没有,到了用膳的时辰了。”   南宫静女“啊”了一声,捂着脸背过了身子。   齐颜也笑着,可笑着笑着眼中却涌出了一丝哀伤。   若从前自己隐瞒身份还是情非得已,如今大局已定,着实不该再隐瞒了……   再等等吧,等到安顿好了小蝶,帮着静女度过这场难关,该面对的,也该面对了。   232   直将尘外三生命   南宫静女看着齐颜,眼眸亮晶晶地闪烁着某种类似于依赖和崇拜的光芒,齐颜别过了头,不敢直视。   南宫静女商量道:“缘君,回朝堂来帮帮我好不好?这后宫于你来说无疑是浅滩囚龙,前朝才是任你施展才华的地方。”   齐颜勾了勾嘴角,淡淡道:“臣万不敢当这个‘龙’字,陛下过誉了。”   南宫静女却并没有被齐颜带开话题,又问了一遍:“朝中官职任君挑选,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   齐颜:“陛下,臣在后宫也一样可以为陛下分忧啊,规矩还是要守的,后宫不得干政,而且之前臣也说过了,臣若入了朝堂,只会给陛下和诸位大臣们添麻烦而已。”   南宫静女见齐颜态度坚决便没有再说,可是她的心里依旧有些失落,她想不明白:为何齐颜突然不想从仕了?自己能登上这女帝之位,齐颜立下了汗马功劳,为何自己好不容易登基了,她的态度却变了呢?   齐颜也察觉到了南宫静女的情绪,可是她也有她的苦衷,只有自己窝在后宫不出面,才能让草原那边保存几分忌惮,不会冒然起兵,如果自己入朝那就等于给了草原起兵的信号,眼下国库空虚,地方也不太平。草原一旦起兵,渭国怕是很难抵抗。   南宫静女百思不得其解,但也不愿意勉强齐颜,配合着转了话题。   南宫静女:“你刚才想的法子好是好,可是真要落到实处并非朝夕可成,灾情却刻不容缓,几十万百姓正在盼着呢。在募集到银子之前,还要想个救急的法子才行。”   齐颜心里已经有了办法,但她却没有再和南宫静女说,齐颜不能让南宫静女太过依赖自己,自己展露的谋略越多南宫静女就会越想让自己入朝,况且齐颜相信朝中的那些大臣并不比自己的能力弱……   齐颜:“一时半会儿,臣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陛下不如召集中书省和六部的大人们共同商议吧,把臣的这个提议也拿出来商量一下,或许会给诸位大人一些启发也说不定。”   南宫静女:“好吧,那我先回甘泉宫了,你好好休息。”   齐颜:“恭送陛下。”   南宫静女:“天黑了,别送了。这几日忙我可能……”   齐颜:“等陛下忙完了再来看臣吧,臣就在这承朝宫里等着陛下。”   听到齐颜这么说,南宫静女愈发不舍,南宫静女迈开了步子,她知道齐颜正在背后看着自己,可是南宫静女却不敢回头,她怕自己一转头便舍不得走了。   ……   甘泉宫内又是一个灯火通明的夜,南宫静女将齐颜的想法提了出来,以晋州府为首的一批年轻的官吏普遍觉得这是一个好办法,但那些两朝老臣却又叹气又摇头。   他们认为此举虽然是在为百姓筹集赈灾款,可是南宫静女开出的条件无异于卖官鬻爵,要知道前朝殇帝倒台后,他的其中一条过错就是“卖官鬻爵”,这才过了几年呐?他们才刚对这位女帝放下成见,燃起希望,不愿意南宫静女做出会令人诟病的决定。   几位老臣提出自己的想法后,南宫静女沉默半晌,问道:“眼下国库空虚,户部拿不出这么多银子。可是数十万百姓却在盼着,等着,朕想问问诸位卿家,到底是所谓的评风重要,还是黎民百姓的身家性命重要?朕不是说了?所有募集上来的善银全部用于赈灾,账目发放到所有州府,人人可以查得,若还是不够空缺的朝廷就算砸锅卖铁也要补上,多出来的部分由户部折合,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方监督,退还到商贾的手里。”   最终,南宫静女力排众议敲定了这件事,至于具体实施的办法又中书省和户部,礼部共同拟定。   恩科定在明年三月,分为两场,学子一场,商贾后代一场,皇榜很快就会发放到各地,由各州府衙门代收,账目送交京城银子送往灾区。   赈灾款暂时不够用的情况,大臣们也商议出了法子:朝廷先拿出白银五十万两,粮食五万担。   粮食送到京畿地带的旱区,拨给受灾的州府由衙门开设施粥棚,而银子送到南边的洪区,南边还有几个粮食产地没有收到波及,可以拿着银子就近买粮,至于必要的材料也可以就近征用,待善款筹到再补上,工匠们的工钱可以用徭役或之后的人头税上抵消,虽然这么做有些不地道,但眼下也拿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南宫静女眉头舒展,压在心上的大石总算松了一些,她问道:“这五十万两和五万担粮食,最长能坚持多久?”   户部尚书:“启奏陛下,算上路上的时间,大概能坚持两三个月,之后……”   南宫静女:“知道了,朕会尽快把剩下的银子拨过去,另外……”   南宫静女:“陈传嗣。”   陈传嗣:“奴才在。”   南宫静女:“拟制,此次的赈灾款有刑部,御史台,户部,派出官员随性,行事监督之责。准备两把尚方宝剑一起带上,若发现中饱私囊者,三品以下官员可先斩后奏。”   陈传嗣:“遵旨。”   邢经赋:“陛下,臣还有一个提议。”   南宫静女:“讲。”   邢经赋:“陛下应在圣旨上再加一条,若灾区有奸商趁机哄抬米,面、石料、木材的价格,也该严惩。”   南宫静女点了点头:“此言有理,这条也加上去吧。”   陈传嗣:“是。”   ……   两天后,关于向全国商贾认捐赈灾款的皇榜由数十位传令官背着,日夜兼程地发往各地。   次日一早,五十万两白银和五万担粮食的赈灾款,也装车出发。   解决了这件大事,南宫静女满怀欣喜来到了承朝宫,可却被宫婢告知:“大宫早起出宫去了,说是要出去散散心。”   南宫静女一想也好,她从来没想过用后宫的规矩来约束齐颜,对方来自民间,总是困在这后宫里也挺无趣的。   南宫静女:“吩咐下去,今后大宫想要出宫任何人不得阻拦。”   陈传嗣:“是。”   南宫静女回到甘泉宫,命人请琼华长公主入宫。   多半个时辰后,南宫素女来了,姐妹寒暄一番,没等南宫静女开口,南宫素女便说道:“陛下,大将军王离开幽州已救,眼下朝局安稳,也该让他回去了。”   南宫静女:“我正要和大姐说这件事儿呢,不过走之前还有另外一件事想请大姐帮忙。”   南宫素女:“陛下尽管吩咐便是。”   南宫静女:“玉萧也七岁了,我想着既然女子都能登基为帝,公主也能上得御书房,我准备寻一位大儒给玉萧做师傅,但……大姐也知道玉萧的性子,是半刻都不得闲的。所以我想请大姐在世家子弟中,为玉萧物色几位适龄的陪读。”   南宫素女的脸上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听南宫静女说完思索片刻,回道:“镇国公的孙儿,左仆射陆伯言的长子和次子与玉萧同龄,再有就是……我记得宗正寺府家的大公子公羊柏的长子也有七岁了,我与公羊柏的夫人曾是闺中密友,那孩子我还见过一面,儒雅稳重。还有公羊柏的弟弟……公羊太尉家里是不是也有个小儿子?今年多大了?”   南宫静女仔细回忆了一下,记得齐颜当初还送过这个孩子礼物……回道:“好像也有五六岁了吧?”   南宫素女:“虽然小了一些,但男孩子这个年纪开蒙正合适呢。”   南宫静女:“嗯,那就他们吧,明儿我再问一问。”   南宫素女:“陛下且慢,我还没说完呢,福儿也到了开蒙的年纪了,不如就让他也留在宫中陪玉萧读书吧。”   南宫静女故作意外:“福儿?他年纪那么小,会想家的吧?”   南宫素女笑道:“让他历练历练也好,我们夫妻只有这一个儿子,大将军王府子嗣单薄,福儿这几年被娇惯得不成样子了,请来的教书先生不知道被气跑了多少位,劳陛下费心管教几年对他日后成才也有好处,而且福儿非常喜欢玉萧,从前还吵嚷着叫我带他去找表妹,这阵子路熟了,每天吃过早饭就去出门,不到天黑不回来。有荷还小,我年纪大了精力有限,就把福儿托付给陛下了。”   南宫静女:“如此,就让福儿留在京城吧,我在内廷单独给他划出一座院子来。”   南宫素女:“殿下不必如此麻烦,福儿虽然年幼但到底是外臣男子,住在内廷多有不便,待我夫妻走后,就让福儿住在公主府即可。”   南宫静女:“大姐请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福儿的。”   南宫素女平静地回道:“我明白。”   姐妹二人都很清楚对方心里想的是什么,却默契地揣着明白打哑谜,事情的进展与齐颜预料的丝毫不差。   南宫静女有些感慨,这才过了多久呢?她们姐妹也打起官腔来了。若是从前的自己大抵会直截了当地提出来吧。   不过这次南宫静女很平静,有些事情……做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齐颜来到一间茶楼,对面坐着戴着面具的谷枫,谷枫虽然戴着面具,但从他的身上却透出一股怒意,气氛有些僵。   另一边,灼华公主府的掌事女官百合,慌慌张张地闯进了宫,她手持南宫静女御赐的令箭,一路畅通无阻。   百合找到陈传嗣:“公公,快快禀报陛下,灼华公主府需要千年雪参,救命的!”   陈传嗣:“出什么事了?”这千年雪参旷世奇珍,整座内廷也只有一根,据说只要切上一片含在口中就能吊住一口气不散,南宫让最后的那几年全靠它来续命,千年雪参珍贵非常。   百合眼眶一红,流着泪跪在了陈传嗣的面前:“是我家殿下,我家殿下她……不行了!御医让进宫来求的,现在只有雪参能救我家殿下一命了!”   陈传嗣这才发现,百合的身上有零星血迹……   陈传嗣:“你随我来!”   百合从地上爬起,抹着眼泪亦步亦趋地跟在陈传嗣的身后,百合现在已经完全乱了方寸,只记得她听到一声惊呼,然后……殿下养在小院中的那位好几个月都不肯露面的姑娘打开门,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叫人。   百合看到小蝶的身上有血迹,冲进了内殿,只见自家主子坐在地上背靠着床铺,脸色苍白如纸,腹部插着一把匕首、鲜血染红了宫装。   百合扑到南宫姝女身边,一双手不知该往哪儿放:“殿下,你这是怎么了?奴婢去传御医!”   南宫姝女却用那布满鲜血的手抓住了百合的胳膊,艰难地倒了两口气,气若游丝地说道:“找御医的时候千万不要惊动宫里,万一……”   百合哭着喊道:“请殿下放手,奴婢去传御医啊!”   南宫姝女咬着苍白的嘴唇,拽着百合不肯撒手,她痛苦的表情中透出一抹倔强:“你听我把话说完。”   百合:“是,奴婢听着。”   南宫姝女捂着腹部,抬眼看了看呆住不动却泪流满面的小蝶,脸上绽放出一抹苍白的笑容,犹如摇摇欲坠的花瓣,随时都会凋零。   南宫姝女:“如果这件事瞒不住了,或者是本宫不在了,你记住,这是我不小心自己弄的,不怪任何人。如果我死了,你务必要带一句话给静女,不要迁怒我府上任何一人,这是,我的,我的遗愿!”   百合擦了擦眼泪:“奴婢知道了,奴婢记住了,殿下快让奴婢去吧!”   南宫姝女叹一声,松开了百合的袖子。   百合走后,屋内只剩二人,南宫姝女一手捂着腹部,喘着粗气向小蝶伸出了手。   小蝶吸了吸鼻子,跪到南宫姝女的面前,温热的鲜血染红了小蝶的襦裙,小蝶的嘴唇被咬的发白,渗出血丝,她不敢看南宫姝女,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南宫静女缓缓地抬起手,用拇指拨动小蝶的下嘴唇,试图把嘴唇从牙齿下“解救”出来。   南宫姝女:“松嘴,都流血了。”   小蝶再也无法自持,悲怆的哭声溢了出来。   南宫姝女扯了扯嘴角,虚弱地笑着,吃力地抬起手想给小蝶擦眼泪,可她发现自己的手上都是血,便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继而无力垂下。   南宫姝女:“小蝶,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小蝶瞪着通红的双眼看着南宫姝女:“你说。”   南宫姝女:“一会儿……不管谁来,任何人问起,你就说是我自己不小心捅了自己,好不好?”   小蝶双拳紧握压在自己的大腿上,跪在血泊里,不住摇头:“不好,明明是我……要杀要剐都是我应得的!”   南宫姝女:“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本意,我不怪你。”   小蝶:“对不起……”   南宫姝女感觉自己很冷,眼皮有些沉,她喃喃道:“小蝶,我有些困了……万一我不在了,你……可不许做傻事啊。”   小蝶:“不要!别睡,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求求你……姝女?我求求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错了!你别睡!”   南宫姝女听到小蝶又叫了自己的名字,幸福地勾动嘴角,可她却怎么都睁不开眼睛,小蝶的声音也越来越空灵,缥缈,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百合先叫来府内的郎中,找了一个腿脚快的家丁,骑着快马到皇宫去请御医,百合带着郎中来到小院时,南宫姝女已经昏迷了,百合红着眼睛一把推开了小蝶:“姑娘别碍事!”   小蝶瘫坐在地,呆呆地望着南宫姝女,眼泪无声地流。   御医来的时候南宫姝女的腹部仍插着匕首,匕首几乎整把没入南宫姝女的身体,府里的郎中们不敢贸然拔掉,只做了简单的外部止血,开了止血的内服方子。   御医见到这一幕也都大惊失色,几位御医诊断了南宫姝女的情况,脉搏微弱,情况十分危险。   这匕首是一定要拔的,可是匕首一定程度上有阻血的功能,一旦拔出必定会有大量鲜血喷出,王御医看了看南宫姝女被刺中的位置:“好在此处并无脏器,可是……”   百合:“王御医,求求您救救我家殿下吧。”说着就要下跪。   王御医扶住了百合:“姑娘万万不可,这是老夫分内之事,只是灼华殿下脉搏微弱,冒然拔掉匕首恐有性命之忧。”   百合:“那怎么办?求御医想想法子啊!”   王御医捋了捋胡须,慎重地说道:“为今之计只有将人参切片含在口中吊住殿下的一口气,方有一线生机。不过……一般的人参没有那么大的药力,只有用千年雪参片才管用。”   百合:“药在哪儿?奴婢这就去取来。”   王御医:“内廷就有一支,之前先帝用去一半,还有一半放在珍宝阁内,还得姑娘亲自走一遭,请了陛下的手谕才能入得珍宝阁。”   百合:“奴婢这就去!”   ……   陈传嗣:“启奏陛下,灼华公主府掌事女官求见。”   南宫静女:“让她进来。”   门开了,百合顾不得什么宫规礼节,跑到南宫静女身前,“扑通”一声跪到在地:“陛下,救救我家殿下吧,御医说只有千年雪参才能救我家殿下了!”   南宫素女敏锐地发现了百合身上的血迹,问道:“姝女出什么事了?”   南宫静女取出令牌丢给陈传嗣:“速速取来,摆驾灼华公主府。大姐不要问了,路上再说。”   ……   “砰”的一声,酒楼的雅间里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齐颜不容如山,面色从容,谷枫气得砸碎了自己的茶盏,却也不敢对齐颜做什么,一把掀开脸上的面具,露出脸上刺配的印记和满脸的络腮胡,气鼓鼓地瞪着齐颜。   齐颜:“不过是四百万两银子而已,拿不出?”   谷枫:“银子自然是有的,主人一声吩咐就算挖地三尺也要筹来,银票小人已经带来了,可是小人就是不明白!”   齐颜:“有什么不明白的?”   谷枫重新落座,压低了声音回道:“主人不是不知道,咱们四方钱庄虽然有钱,但是大部分都压在地契里,这些年我和钱源为了做到主人的要求,一个人当八个人使,拆了东墙补西墙才没让咱们名下的产业缩水,好不容易稍缓过来,主人突然传令要银子,我和钱源折本卖了不少铺子,产业,敲碎了骨头取骨髓把才算把银子凑够了,还以为主人有什么急用,原来是要补朝廷的亏空?”   齐颜:“就这?想不明白?”   谷枫耿着脖子:“也不是想不明白,女帝登基,以后你们的孩子就是太子,这江山是你们家的,可是主人为何要让我出面捐这笔银子?那么多兄弟谁不行?主人您看看我这张脸!”说着谷枫将自己的脸颊拍得山响:“这是渭国朝廷刺的,南宫让亲自下令落的刑,小人这条命是主人救回来的,为主人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可是小人全家都被朝廷害得死于非命,我实在是没办法再为朝廷卖命!铺子里兄弟那么多,主人找谁都行,若信不过就让钱源去吧!”   齐颜:“春树稍安勿躁,且听我一言。你知道的,这些年铺子里面的生意我从不露面,只有钱源和你知道四方钱庄东家的身份,所以你们两个是我最信赖的人了。钱源……他从前是私宅的管家,陛下是见过的,而且他出自谢安的府上,身份太过敏感。想来想去只有你最合适,一则你是戴罪之身,捐出四百万两为求朝廷特赦,合情合理。不然哪个商贾会傻到一次拿出四百万两银子白给朝廷呢?”   谷枫冷哼道:“你不就是么?”   齐颜苦笑一声:“绝对不能让陛下知道我就是四方钱庄背后的东家,不然我们所有人都要遭殃,四方钱庄有不少地下产业,正好借着朝廷的东风让它们合法经营,而且……我选中你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谷枫:“什么?”   齐颜:“我知道厌胜之事害你不浅,但那都是前朝的事情了。陛下与先帝是不同的,虽然她的能力还有些稚嫩,但陛下的心胸,眼界、还有她那颗为国为民的赤子之心都是先帝所不能及的,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时隔多年我还记得初见春树兄的那一日,上元灯会春树兄单枪匹马破解了十年都无人破解的重重谜题,这份才情是多少人拍马也不能及的。说句实在话,这些年让你委屈跟在我身边实属无奈之举,以你的能力若肯出仕,定有一番作为。”   谷枫沉默了,他回忆起了自己的年少时光,回忆起自己寒窗苦读的十载岁月,也记起了当初的自己是怎样的意气风发,想靠自己的能力造福于民……许多他已经埋藏起来的记忆,被齐颜的一番话唤醒了。   齐颜:“我知道你一时间难以接受,我也不逼你,倘若你实在不愿入朝为官,捐了这四百万两以后,你就只求朝廷除掉你的罪籍,为你的家族和父母正名,我再出一笔银子给你……你可以大大方方的回到故里,修建祠堂。就算你不想做官,也不能总顶着通缉犯的身份行走于世吧?四方钱庄也需要一个能拿到明面上来的东家啊。”   谷枫:“我知道了……多谢主人。”   齐颜:“也不用太急,我给你半个月的时间好好考虑,之后就去把皇榜揭了。”   谷枫:“是。”   ……   办好了这件事,齐颜身心舒畅。   她在街上买了几件稀奇的小玩意儿,就坐上了回宫的马车,此刻齐颜非常迫切地想见到南宫静女,虽然不能告诉对方银子的问题已经解决,但这种心情就像是考了头名的学子,恨不得立刻拿着卷子回家报喜。   齐颜拎着各式各样的纸包回了承朝宫,打发宫婢去甘泉宫问一问,陛下是否有空过来。   半个时辰后,宫婢来回报:“回禀大宫,甘泉宫的宫婢说,午时陛下和琼华长公主出宫去了。”   “知道了。”齐颜心想:姐妹二人同时出宫,应该是去灼华公主府了,散散心也好。   她又来到书房继续写《论旧政十弊》一转眼的功夫,就到了晚膳的时辰,宫婢来请齐颜去用膳。   齐颜:“你再到甘泉宫去走一趟,若陛下回来了,请她一起来用膳,我等着。”   宫婢领命去了,回来禀报说:“陛下并未回宫。”   齐颜皱了皱眉,看了看角落里的滴水沙漏,再过一会儿就到关宫门的时辰了,她怎么还没回来?   齐颜的心里有些不安:“你再去走一趟,找个明白人好好问一问,究竟是什么事。”   宫婢领命去了,过了一会儿回来禀报说:“回大宫,据说午时灼华公主府的掌事女官入宫了,之后陈公公行色匆匆去了一趟珍宝阁,好像是取了什么贵重物,之后陛下和琼华长公主就出宫了。”   233   俱飞蛱蝶莫猜忌   深夜,南宫静女回宫了。   即便宫门早已关闭,但帝王出行何时都是畅通无阻的。   南宫姝女还在昏迷,南宫素女留在府中陪伴,明日是每隔十日的一次大朝会,耽搁不得。   南宫姝女的匕首已经拔出,但御医说危险期还没有度过,生存几率不到三成,看着那个整把没入府中的匕首,看着那喷出的鲜血,还有二姐白的吓人的脸,南宫静女怒了。   她们姐妹都非愚人,才不会相信所谓的“不小心。”   而且常年在幽州和将士们打交道的南宫素女,一眼就看出自家二妹腹部的匕首的把手倒了,这个朝向绝对是旁人刺入的。   南宫素女看向百合,眼中满是警告:“本宫再问你一遍,你们家殿下的伤究竟是怎么弄的?”   南宫静女站在一旁,也面色不善。   百合膝盖一软跪到了地上,欺君之罪不是她能担当得起的,不过她想起自家主子在昏迷前对自己的嘱托,咬了咬牙,回道:“奴婢什么都没看见,奴婢当时在院子里,听到声音进来的时候,殿下已经……她嘱咐奴婢去叫御医,说是她不小心弄伤的。旁的,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南宫素女“哦”了一声,将目光投向了一直跪在床边守着的小蝶。   南宫素女:“你……过来。”   小蝶却像没听到似的,一动不动。   南宫素女:“本宫问你,二妹的伤究竟是怎么弄的?”   小蝶仍一言不发,南宫素女的脸上有些挂不住,南宫静女见了,放缓了语气问小蝶:“小蝶,二姐的伤……是不小心的吗?”   小蝶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回道:“不是。”   南宫素女:“那就是你刺杀了二妹?”   南宫静女:“大姐……”   南宫素女:“陛下,二妹危在旦夕,你还要袒护凶手不成?”   南宫静女:“咱们总要问问她是什么原因吧?”   小蝶头也不回地说道:“让我守着她,等她醒了我任凭你们处置。”   南宫素女:“守着?你还有什么资格陪在她身边?二妹待你不薄,你竟然做出如此狼子野心的事儿,二妹若是有什么,岂是处置你就能弥补的?怎么?你还嫌不够,想再补一刀?”   小蝶:“不是的,我只想等她醒过来。”   南宫素女:“陛下,你也听到了。刺杀皇亲国戚是什么罪名?”   南宫静女:“大姐,小蝶她是……”   南宫素女虽然想不通小蝶为何会如此对待二姐,但她望不了二姐在说起小蝶时眼中的那份温柔,这段感情……两个女子能在这样的世道相守实属不易,陆仲行已死,今后二人再无阻碍。南宫静女虽然也很生气,但她尊重这份感情,况且忠心耿耿的百合显然也有难言之隐,这一切都证明了二姐是想保全小蝶的,不然也不会拖这么久才通知自己,南宫静女想等南宫姝女醒来再做定夺。   南宫素女:“本宫不管她是谁,陛下……如今皇族宗亲屈指可数,二妹是本宫从小看到大的,这已经亲口承认了,即便不当场发落了她,也要把她关起来,不能再让她接触二妹了。”   南宫静女:“你们都先下去。”   百合和御医们领命退了出去,小蝶仍跪在南宫姝女的床边,从开始到现在已经好几个时辰了,她的姿势基本没有变过。   南宫静女并没有勉强小蝶,对南宫素女说道:“大姐,百合跟了二姐十几年了,她都愿意帮小蝶开罪,一定是二姐授意的。况且你我都知道小蝶是二姐的枕边人,我们在二姐昏迷之际发落了小蝶是不是不太好?不如让小蝶将功补过,等二姐平安醒来在做决定吧?”   南宫素女:“就是枕边人本宫才痛心疾首!二妹婚姻不幸,情路多舛,死了一个狼心狗肺的,这又招来这么一个狼子野心的,二妹宁可无名无后也要和她在一起,可是呢?二妹最信任的枕边人却对她痛下杀手,陛下想想难道不觉得毛骨悚然吗?总之先把这女子关起来,旁的再说。”   南宫静女:“好吧,就听大姐的。来人呐!”   侍卫:“是!”   南宫静女:“将小蝶押送至大理寺天牢,不准用刑,关着就好。”   侍卫:“是!”   ……   南宫静女长叹一声,抬眼望了望头顶的星空。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对是错,小蝶是被侍卫拖走的,跪了太久连腿都迈不动了。她没有争辩更没有挣扎,沉默地离去,头也没抬,说实话南宫静女心有不忍。   但大姐说的话戳到了南宫静女的心坎里:她们这种人,最怕的就是毫无防备的枕边人,心存异心。   旁人想要碰到她们一根头发丝都难,可是枕边人对她们的伤害却可能是致命的。   南宫静女又叹了一声:也不知二姐和小蝶究竟是怎么回事,就暂且这样吧,一切等到二姐醒了再说。   想到这里,南宫静女还是欣慰的:至少自己和齐颜不会出现这种问题,自己可以把一切都交给齐颜来守护。   回到甘泉宫,宫婢告诉南宫静女:“大宫打发宫婢来过几次。”   南宫静女看了看滴水沙漏上的时间,再有一个多时辰就要上早朝了,而且说不定齐颜此时已经睡了。   南宫静女写了一封信笺让陈传嗣送到承朝宫,但上面只字未提今日发生的事情,不知怎么南宫静女本能地抵触,她不太想让齐颜这件事。   齐颜并没有睡,看过南宫静女风平浪静的手书后,疑虑反而更深了。   齐颜没有说什么,将今日在宫外买的一些小玩意儿交到陈传嗣的手上:“劳烦陈公公将这些转交给陛下,今日我出宫走了走,顺便在街边买了些小东西。”   陈传嗣:“是。陛下今日传有口谕,大宫今后出宫可畅通无阻。”   齐颜心头一暖:“多谢陛下。”   陈传嗣:“那奴才就先回去了,大宫早些安歇。”   ……   翌日午后,南宫静女下朝后听秋菊禀报:“齐颜来了。”   南宫静女:“知道了,容朕更衣就过去。”   秋菊:“是。”   南宫静女心头一沉:女人的直觉告诉她:齐颜这次来不是看自己的,而是打探灼华公主府的消息的,确切地说……是询问小蝶的情况的。   一直以来南宫静女都有一种感觉,齐颜和小蝶之间很特别,南宫静女也说不上来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而且她观察齐颜对待小蝶也很平常,甚至从来不会主动问起,表面上看起来二人已经行归陌路,但南宫静女就是没理由的感觉二人之间肯定还有什么。   难道是因为玉萧吗?小蝶是玉萧的生母,齐颜那么疼爱玉萧,爱屋及乌也在心里给小蝶留了一席之地,只是碍于自己夹在中间,所以才一直没表态?   南宫静女换下常服,来到主殿,齐颜正等在哪儿。   南宫静女:“可用过午膳了?”   齐颜:“未曾。”   南宫静女:“那就一起用吧。”   齐颜:“好。”   来到御膳厅,二人安静地用餐,南宫静女心中怀有期待,希望这件事只是自己想多了,如果今日齐颜不问起这件事,那就只当自己多心了。   齐颜一直暗暗观察着南宫静女的表情,可南宫静女再不是昔日的少女,如今即便是齐颜,也很难从南宫静女的脸上寻找到任何线索。   餐食过半,对小蝶的关心战胜了谨慎,齐颜放下筷子问道:“陛下昨日怎么这么晚才回宫?”   南宫静女的心头一沉,捏着筷子看着齐颜,不语。   齐颜:“陛下?”   南宫静女:“你昨天出宫都去哪儿了?”   齐颜怔了怔,回道:“去东四街那边的市集逛了逛,顺便买了些小玩意儿,陛下喜欢吗?”   南宫静女:“喜欢。”   南宫静女收回目光,继续吃饭。这一行为让齐颜愈发不安了,可是对方的态度如此坚决,齐颜知道不能再问了。   南宫静女政务繁忙,齐颜又陪了她一会儿便回宫了,她来到书房叫来钱通:“你出宫一趟,找来昨日值当的桩子,问问昨天灼华公主府都有什么人进去,什么人出来。”   钱通:“是。”   齐颜走后,南宫静女坐在御案后久久无言,齐颜的行为印证了自己的想法,虽然早有预感,也免不了难过一场:玉萧的存在是不能改变的,难道自己对玉萧不够好吗?还是说自己的这一生注定了得不到一份完整的感情?   一股妒意在南宫静女的心中燃烧,时隔多年她才明白:原来原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自己虽然可以不再追究小蝶和齐颜的过去,但是无法接受齐颜的心里还有旁人。   南宫静女:“陈传嗣。”   陈传嗣:“奴才在。”   南宫静女:“你到各宫门去问问,今日有没有承朝宫的人出宫。”   陈传嗣:“遵旨。”   钱通手持齐颜的令牌顺利出宫,来到四方钱庄在京城的据点,四方钱庄养了一批伪装成乞丐的探子,潜伏在各地。   灼华公主府虽然有巡防营巡逻,但对于这种可怜的乞丐,只要不睡在正门前,巡逻的侍卫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且南宫姝女平时也会命下人给街边的乞丐施粥送馒头,所以灼华公主府所在的那条街,乞丐是最多的。   但他们大多离正门远远的,或者缩在某个阴暗的胡同里。   陈传嗣很快打听到:昨日午后有一辆贵不可言的马车来过灼华公主府,侍卫净了街,没看到是何人,大抵二更天的时候,几名侍卫拖着一位女子从灼华公主府的后门出来,天太黑没看清楚模样。   另一边,陈传嗣也从宫门侍卫哪儿得知:半个时辰前有一人,手持齐颜的令牌,出了宫。   ……   234   秋鸿社燕两为难   钱通将消息报给了齐颜,陈传嗣也把消息报给了南宫静女。   南宫静女听完嫉妒的火焰在心中熊熊燃烧,她是有些失望的。   齐颜大可以直接问自己,却选择了这样的方式。如果真的是问心无愧,又何为如此?   南宫静女越想越生气,说道:“吩咐下去,朕要处理要事,任何人都不见。”   陈传嗣:“是。”   齐颜听到钱通的描述,几乎可以立刻断定被带走的那个女子就是小蝶,齐颜一刻也没耽搁,直奔甘泉宫。   来的路上齐颜结合线索想了想:很有可能是小蝶伤到了南宫姝女,不然南宫静女也不会深夜才回宫。   齐颜来到甘泉宫正殿,却被陈传嗣拦住了:“大宫请留步。”   齐颜:“我要见陛下。”   陈传嗣:“陛下有旨,有要事处理任何人都不见。”   齐颜目色一沉,沉默着与陈传嗣对峙,但对方垂头哈腰一副谦卑模样,但就是不曾放下那条拦在齐颜面前的胳膊。   齐颜冷笑一声:“好。”   陈传嗣:“恭送大宫。”   午膳时南宫静女就顾左右而言他,现在又躲着不见自己,齐颜明白南宫静女的意思:就是不想让自己插手这件事。   琥珀色的眼眸中透出一抹坚决,小蝶是自己的亲妹妹,也是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无论如何自己也要保护她!   没有人,没有人可以再伤害小蝶!   齐颜回到承朝宫,直接叫来两名内侍,吩咐道:“你们两个去刑部和大理寺的天牢问一问,昨夜三更左右有没有送来一位女子。”   内侍:“是!”   好在南宫静女并没有限制齐颜的自由,既然她不肯见自己,那么就别怪自己不和她商量。   内侍回报说:昨夜三更大理寺天牢收监了一名女囚。   听到“女囚”两个字,齐颜再也坐不住了。   齐颜:“钱通,跟我走。”   钱通:“是!”   齐颜带着钱通直奔大理寺天牢,皇夫亲自驾到大理寺卿跪地相迎。   齐颜:“请起,昨夜是否有位女子被送了过来?”   大理寺卿:“是,昨夜三更,陛下命人送来的。”   齐颜:“带本宫去看看。”   大理寺卿:“是,皇夫这边请。”   走在阴暗的走廊里,齐颜的心中翻江倒海,虽然这大理寺的天牢自己也住过,但自己怎样都无所谓,让小蝶受委屈,不行!   齐颜之所以狠心把小蝶放在南宫姝女的府上,一方面是自己身处漩涡中心,无法照顾好小蝶;另一方面就是齐颜相信南宫姝女能照顾小蝶。   由于是女皇下旨关押的囚犯,而且还明令不准用刑,大理寺卿虽然不清楚小蝶的身份,却也不敢怠慢,他思来想去把小蝶安排在了齐颜从前住过的牢房里。   齐颜来到牢房外,隔着比胳膊还粗的栏杆,看到小蝶正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齐颜的心一揪:“开锁!”   大理寺卿:“可是……”   齐颜:“可是什么?”   大理寺卿:“是。”   “哗啦”一声,锁链开了。   齐颜:“你们先下去吧,钱通也下去。”   人都离开,齐颜才走进了天牢,自己曾经用过的垫子还放在桌下,小蝶就那样坐在冰冷的地砖上。   齐颜蹲到小蝶身前,柔道:“小蝶?是我。”   小蝶依旧把头埋在胳膊里,闷闷地叫了一声:“缘君。”   看到小蝶如此,齐颜的心痛不已,她也坐了下来一股湿寒之气立刻穿透衣物,透到身体里。   齐颜:“小蝶,别怕,我来了。”   小蝶:“……你走吧。”   齐颜:“小蝶?”   小蝶猛地抬起头,低吼道:“你走吧,让我一个人在这里,一直到我死!”   小蝶的眼眶红肿,吼完这句话眼角再次湿润。   齐颜张了张嘴,按住小蝶的手,柔声道:“究竟出什么事了?告诉我。”   小蝶看着齐颜,抿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地流,或许是哭得太久了,眼睛吃痛,她闭着眼睛靠到了冰冷的石墙上。   齐颜抬起袖子给小蝶擦眼泪,不住地哄道:“别怕,无论出了什么事,我……哥都带你走。”   小蝶又哭了一会儿,问道:“她怎么样了?”   齐颜:“谁?”   小蝶:“……姝女,怎么样了?”   齐颜:“我不知道,你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小蝶啜泣了几声,再次把头埋到了臂弯中,沉默良久,喃喃道:“我伤了她。”   在齐颜不懈地追问下,终于从小蝶断断续续的描述中,了解到了事情的始末。   小蝶这阵子夜夜梦魇,梦到的都是曾经失忆的那十年惨烈的记忆,小蝶也不知在哪儿听说放一把利器在枕头下面可以消除梦魇,于是就问丫鬟要了一把匕首放在了枕头下面,但是南宫姝女突然来了,不顾小蝶的反对破门而入,二人在抢夺的过程中,小蝶误将匕首刺入南宫姝女的身体里……   小蝶哽咽道:“自从……我记起来以后,就不再见她了,那几天我都没睡好,到后面实在没力气了……没握紧匕首……都怪我。”   齐颜:“这么说,那把匕首是南宫姝女自己刺到身体里的?”   小蝶:“都怪我,要不是我死命地和她争那个匕首,又固执地不想和她说话,也不会这样。”   齐颜柔声安慰道:“我相信你是无心的,而且皇宫里有最好的御医,他们一定会把她救回来的。”   小蝶吸了吸鼻子,目露哀伤:“她一定没醒。”如果她醒了,自己又怎么可能还被关在这里?小蝶很清楚:虽然自己变了,但南宫姝女对自己的好却与日俱增,如果对方脱离危险,一定会派人来找自己的。   所以小蝶不想离开,确切地说是不想和南宫姝女之外的人离开,她觉得只要自己还被关在这儿,至少南宫姝女还活着……   要么就是灼华公主府的人接自己离开,要么就是朝廷的人来处决自己。   齐颜:“小蝶……我接你回宫好不好?找一间清净的宫殿,你搬进去?”   小蝶:“我不走,你回去吧。”   ……   探视时间很快结束了,齐颜到最后也没说服小蝶,齐颜只好从大理寺出来。   出了大理寺齐颜长叹一声:小蝶的心思并不难猜,她本就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或许恢复记忆的她也并没有完全冲淡她对南宫姝女的感情。齐颜感叹的是命运弄人:她们姐妹居然都爱上了仇敌国的公主……   小蝶总比她这个姐姐要好一些,至少南宫姝女与她女子相恋,只是不知道南宫姝女得知小蝶的真实身份后,会如何。   不过,小蝶一直都是被迫害的一方,她从未做过任何危机渭国的事情。   而自己呢……想到这里齐颜又忍不住叹息一声,且不说自己隐瞒了女子的身份,就说这些年一手策划的事情:春桃是被自己离间自尽的,南宫家祖坟大火,未明宫大火,驸马府大火,二四两位皇子也因为自己的计谋遭到了南宫让猜忌,南宫烈的死,南宫望的死……甚至到现在齐颜也分不清南宫让究竟是油尽灯枯,还是自己捂死了他。   除了这些南宫静女不可能原谅的事情外,齐颜不知利用过南宫静女多少次,她们之间……真的还有未来吗?   齐颜呆呆地看着湛蓝的天空,今天的天气很好,风和日丽万里无云,一群飞鸟缓缓穿过齐颜的视线。   钱源:“主子?”   齐颜:“嗯?”   钱源打量着齐颜,迟疑地问道:“主子……您怎么了?”   齐颜这才察觉自己的脸颊上有丝丝凉意,她抬手抹了一把,平静地回道:“哦,无事。可能是阳光太刺眼,我们走吧。”   钱源:“去甘泉宫?”   齐颜:“回承朝宫。”   钱源:“不找陛下了?那小蝶姑娘……?”   齐颜:“不找了。”   齐颜本想出宫去探望南宫姝女,但转念一想:如此南宫静女必定会知道,自己又无力救人,何必徒惹南宫静女的不快?   大理寺卿便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将此事禀报南宫静女,皇家本就无小事,更何况齐颜还是皇夫。私自探望一名陛下下旨关进来的女囚,怎么想都觉得有些奇怪。   本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心态,大理寺卿来到了甘泉宫,将齐颜来到探望小蝶的事情仔细禀报一番,南宫静女听闻齐颜与小蝶独处了半个时辰,再也忍不住了。   大理寺卿走后,南宫静女下了一道圣旨……   陈传嗣立在承朝宫院内,朗声道:“传陛下口语,承朝宫全员接旨!自即日起,皇夫闭门谢客,修身养性。若无朕手谕,承朝宫任何人等不许踏出宫门半步。”   齐颜眉头紧锁,抬头看了陈传嗣一眼,但对方仍是谦卑冷漠的模样,脸上没有半点情绪。   齐颜收回目光:“陛下……这是要锁宫?”   陈传嗣:“奴才不知,请大宫接旨,奴才也只是奉命行事,还望大宫体谅。”   齐颜讽刺一笑:“臣遵旨。”   众人:“奴才谨遵圣喻!”   陈传嗣:“奴才告退。”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不过半天的时间,陛下下旨锁了承朝宫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内廷,到了第二日连前朝的大臣们都听到了些许风声。   对这件事的原因,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若是当朝皇后受到如此待遇,定有老臣跳出来劝谏一番,但女帝皇夫本就敏感,朝臣们只能沉默。   沉默就意味着无法从南宫静女的口中得知缘由,于是各种猜测演变的玄之又玄。   有说齐颜意图谋反的,也有人说是齐颜之前在宫外金屋藏娇事情败露的,更有甚者说齐颜在子嗣方面无力的,陛下为了社稷考虑打算废后,不,是休夫了。   当然也有人跳出来为齐颜说了一句公道话:国丧期间皇夫和陛下从未共宿,就算要休夫也不用这么急吧?   235   时光自古难从头   陈传嗣走后齐颜便独自来了书房,坐在桌前想了很多。   自己辜负南宫静女良多,她怎么对自己都是应该的,而且小蝶虽然被关到大理寺天牢,但她的身上没有伤,那件牢房也是大理寺天牢环境最好的一间,只要妹妹平安齐颜便平静多了,齐颜希望南宫姝女可以快点醒来,只要她一醒小蝶也就安全了。   小蝶蜷缩在牢房角落里的样子不住地在齐颜眼前回闪,北泾覆灭已有十八年,这十八年来齐颜一步步走过来,虽不敢言卧薪尝胆,也算得上步步心酸,可以说整个渭国如今这个局面,齐颜是有一定“功劳”的,犹记年少时,齐颜连梦里都是复仇的场景,最大的愿望就是为草原和双亲报仇。如今终于血债讨了大半……心情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美好。   一次次得逞,心情也随着一次次变化,这复杂的感觉,无法与外人言说。   大理寺的天牢内,齐颜看着小蝶缩在角落不肯踏出半步,仿佛就看到了内心深处的自己……   齐颜明白自家妹妹的心情,自己又何尝不是?只是小蝶可以光明正大地展现出自己的后悔和愧疚,而自己只能在心底画地为牢。   齐颜知道:再这么下去小蝶也会被复仇的枷锁套住,有自己一个就足够了,齐颜希望小蝶可以幸福快乐地活着,放下前尘往事,放下泾渭之别。   既然南宫姝女能接受小蝶女子的身份,小蝶也爱她的话,就应该好好珍惜。   剩下的……就由她这个做姐姐的来背负吧。   若是南宫姝女能撑过这一场,齐颜打算说服妹妹,让小蝶与对方坦承身份,虽然有些冒险,但以齐颜对南宫姝女的了解,对方不会说出这个秘密的。也只有如此南宫姝女才能彻底放下芥蒂,了解小蝶。   到那个时候,自己再请南宫姝女带小蝶到封地去,远离京城,远离这个漩涡。   如果南宫姝女没能挺过来……齐颜也自有办法保全妹妹,她手里还有吉雅这张牌,南宫让死后,后宫妃子陆续离宫,唯有吉雅一直没有母家的人来接,南宫静女也没有旨意。   小蝶毕竟是玉萧的生母,最多不过流放……倒是就出动四方钱庄的力量找个身材与小蝶相像的女子顶替,然后再使些银子让这个女子死在流放的路上,跌入山谷,失足落水……来个死无对证。   然后把小蝶藏在洛川边上,等待送吉雅回草原的队伍路过,再把小蝶安排在吉雅身边,请她把小蝶托付给巴音。   巴音从小就对小蝶极好,齐颜相信巴音会照顾好小蝶的。而且小蝶的儿子金兀术也在洛北,不至于没有指望。   ……   若是以上计策都失败了,自己还可以坦白身份,希望通过自己的死能换来南宫静女的些许愧疚,放小蝶一条生路。   想通这里,齐颜反而安心了。锁宫也并不是一件坏事,至少可以让面具人安插在朝中的势力听到自己“失宠”的风声,自己远离权力中心,草原那边就能再安稳一段时日,眼下洛川正值汛期,没有自己的支持阿奴金和巴音不敢贸然出兵,等到冬天洛川冰封才是他们的最佳时机,不过……   到那时渭国境内也该安稳些了,四百万两银子再加上国库先有的,至少能坚持到明年春天……   齐颜也不知道南北两边的这份平衡还能维系多久,能晚一日就晚一日吧。   南宫静女绝非暴君,只要草原不反,南宫静女绝对不会伤害草原人,齐颜亲身经历过最残酷的战争,她知道:一旦战争爆发无论哪一方胜利,都不可能毫发无损。   齐颜打开一旁的木匣,取出一卷全新的卷轴,《论旧政十弊》已完成三卷。齐颜研好墨,闭起眼睛想了想,提笔写到:论军费高昂之弊。   之前齐颜对兵部和军队的事情不甚了解,后来从南宫静女的口中得知:从前每年各地军费高达四五百万两银子,而且军费的批准权居然在太尉手上,无需禀报陛下,可凭太尉手书直接到户部支银子!   如今正值太平,除了沿海和边境需要常驻军,其他的地方军完全可以解散,春耕秋收时暂时归家,有战再宣。   如此不仅可以削弱各地将军的实权,还可以削减半数以上的军费开支。   可谓有百利而无一害,齐颜越写越投入,她的书房内有东海夜明珠照明,只记得钱通进来过几次,送水送饭……   三日光景转瞬即逝,书房外的钱通等人可急坏了,钱通每次进去送饭送水,齐颜都头也不抬地说一句:“放那吧。”却根本没动过,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书房内,齐颜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写完的卷宗,正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然后誊写一份出来,把这份烧了就可以休息了。   首席女官夏荷也拿不定注意,问道:“这可怎么办呐?”   钱通:“我怎么知道?”   二人正说着,书房的门开了。   齐颜诧异地问道:“出什么事了?你们俩怎么一副火烧眉毛的样子?”   钱通:“主子,你可算出来了,您已经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三夜了!”   齐颜愣了下,反问道:“这么久了?难怪我有些饿了,传膳吧。”   夏荷和钱通面面相觑,怎么感觉主子的心情很好的样子?   傍晚,南宫静女忙完了一天的政务,今日她又批阅了数十本奏折,南宫静女将这些奏折按照类别码好,等待中书省的人来取。   登基以来这是南宫静女最清闲的一天了,她不由得想到自己的父皇在位的这二十多年,过得是如何辛苦,而自己这只是刚刚开始……   南宫静女算了一下,按照自己的年纪至少还要在位四十年,一想到四十年每天都要这么过,南宫静女便有些惶恐。她并不打算死在皇位上,最好是能在自己四十岁的时候就把皇位传给太子,然后就和齐颜一起离开京城,纵情山水……   齐颜……   想到齐颜,南宫静女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   锁宫已经三日了,南宫静女的气消了大半,而且昨夜御医来禀报说,二姐已经度过了危险期,只是由于失血过多还要睡上几日,等到醒来再慢慢将养就能复原,万幸这一刀避开了脏器,只要小心等待伤口愈合,就会好的。   南宫静女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传令摆驾承朝宫。   到了承朝宫,夏荷和钱通守在寝殿门口:“参见陛下。”   南宫静女:“齐颜呢?”   钱通:“回陛下,主子已经睡下了。”   南宫静女:“这么早?”   钱通耿直地回道:“自从陛下下旨锁宫,主子就把自己关到了书房,今天下午才出来,吃了饭就睡下了。”钱通的话里透出一股子委屈,南宫静女又何尝听不出来?   她立在门前沉默半晌,说道:“你们都下去吧,朕进去看看。”   钱通偷偷白了南宫静女一眼,被夏荷拉走了。   南宫静女进了寝殿,命令耳房的宫婢也退下,摸着黑来到了齐颜的床边,齐颜睡得很沉,南宫静女便安静地坐在齐颜的脚边,看着她。   寝殿内并未掌灯,南宫静女也只能隐约看清轮廓,直到殿内彻底黑下来,南宫静女才起身离开。   秋菊扶着南宫静女,陈传嗣走在一旁掌灯,后面跟着二十四名宫婢和内侍的帝王銮驾浩浩荡荡来到承朝宫门前,门口的侍卫手持兵器跪到在地:“恭送陛下!”   南宫静女却停了下来,吩咐道:“即日起,解除承朝宫的宫禁。”   侍卫:“是!”   翌日,南宫静女去探望南宫姝女,见二姐虽然处在沉睡中,但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不少,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醒来了。   南宫素女这几天累得够呛,说道:“二妹总算挺过来了,本宫也能回府好好休养几日了,我和武哥商量,下个月初八是个易出行的好日子,那天就启程回幽州去了,琼华长公主府就留给福儿住,还望陛下拂照一二。”   南宫静女:“大姐请放心,我会照顾好福儿的。”   南宫素女:“孩子交给你我放心。”   南宫静女:“大姐……”   南宫素女:“怎么了?”   南宫静女:“有一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既然二姐已经度过了危险期,小蝶是不是可以先放出来?毕竟她是二姐的枕边人,我们……”   南宫素女:“我就知道你又要给那个狼心狗肺的说情!”   南宫静女:“大姐……”   南宫素女叹了一声:“罢了,陛下做主便是。不过……等二妹醒了,你可要问清楚,若是二妹心灰意冷不愿和她继续在一块儿,那……”   南宫静女:“大姐放心,若是如此,我会妥善安置小蝶的。”   ……   达成共识后,姐妹二人默契地转移了话题,说起了儿时的趣事儿,正聊着门外传来了陈传嗣的声音。   陈传嗣:“启奏陛下,宫里传来消息说户部尚书有要事求见,已在御书房等候了。”   南宫素女:“你先回去吧,二妹这边一有消息本宫会派人进宫送消息的。”   南宫静女:“那我就先回去了,等初八那天我去送送大姐。”   南宫素女却摇了摇头:“陛下的心意本宫领了,只是如今陛下万金之躯,出京不便。国丧期一切宴会都不能办,我们自己离开就行了,不劳动陛下。”   见南宫静女目录不舍,南宫素女心头一软,柔声道:“你我姐妹不过是小别而已,等过几年有荷大一些,我再带她入京住个一年半载。”   南宫静女:“大姐留步,我先走了。”   ……   南宫静女回到御书房,就见到户部尚书在前厅打转,见南宫静女回来,喜滋滋地迎了上来,跪地说道:“参见陛下,老臣有一件喜事奏报陛下!”   南宫静女:“哦?进来说吧。”   二人进了御书房,户部尚书忙不迭地禀报道:“陛下,大喜!今日一早有户部官员来报,陛下日前贴出去的皇榜已被揭下!”   南宫静女:“哦,的确是件好事儿,对方哪里人?认捐多少银子?”   户部尚书:“此人姓谷,名枫,字春树。据说是四方钱庄的东家,认捐了四百万两白银!”   南宫静女眉头一挑:“此话当真?”   户部尚书:“千真万确!这下朝廷的赈灾款有着落了!没想到事情进行得这样顺利。”   南宫静女:“谷春树……这个名字朕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些银子哪儿来的?来路正不正?”   户部尚书讪笑一声,回道:“银子的来路保证是光明正大的,只是此人却是有些问题。”   南宫静女:“说说吧。”   户部尚书:“此人是景嘉八年的进士出身,因为殿试的排名靠后当时又没有空缺,后来到南宫威的府上做了一名幕僚,据说当时在府上很受器重,后来……出了厌胜之术一事,古春树收到牵连被刺配到了洛北做苦役,其族人也或多或少受到了牵连,他的高堂老母也死在了流放的途中,谷春树到了洛北以后生了疟疾,被士兵抛到埋尸坑内等死,万幸他命不该绝饥饿中不知吃了什么草,疟疾居然好了,然后他便逃出了洛北,回到南边做起了商人,经过几年的经营,四方钱庄的生意遍布各地……”   南宫静女恍然大悟,谷春树……原来是他!自己和他好像还见过两次,一次是景嘉九年的上元灯会上,另外一次是自己乔装和齐颜在状元塔上见过他。   突然,南宫静女的心里涌出了一种古怪的直觉,总觉得这个消失了多年的“钦犯”突然冒出来,并没有这么简单。   户部尚书:“谷春树这次向朝廷献上重金,只有一个要求,他希望朝廷可以免去他钦犯的身份,并且为双亲平反,准他回家修建祠堂。”   南宫静女:“朕登基以后不是发过大赦天下的旨意了么?”   户部尚书:“厌胜之术罪同欺君谋反,不在特赦范围内。”   南宫静女:“原来如此。”   南宫静女:“他只有这些要求?”   户部尚书:“是。”   南宫静女:“这个四方钱庄……底细如何?”   户部尚书:“臣来之前已经命人调出了卷宗,情况与谷春树说的都能对上,四方钱庄之前名不见经传,大概在景嘉十五年突然做大,除了钱庄,四方钱庄旗下还有,镖局,茶楼、客栈、布庄、书斋、粮铺、当铺等多个产业,每年向朝廷缴纳的税款皆记录在案,臣估算了一下,这四百万两大概是谷枫的半壁家财。”   南宫静女:“既如此,朕便下旨准了他的请求,另外还御赐他一方匾额,准许他悬挂在祠堂里,另外免了四方钱庄一年的赋税,你立刻将这四百万两按照之前出的计划进行调拨,赈灾款要及时发放到灾区,账目要做得详细些,誊写一份给谷枫,剩下的……”   户部尚书:“陛下,谷春树有言,即便有结余这四百万两也无需退还。”   南宫静女秀眉微蹙,心中的困惑更深了。   不是四十两,也不是四百两,扣掉赈灾款项还能余下一百多万两,这么多银子,真有人能一笑置之?   南宫静女不相信……   傍晚,南宫静女来到承朝宫,被告知齐颜还在书房,南宫静女本想去找齐颜的,但想了想还是进了正殿:“秋菊,去请缘君过来。”   秋菊:“是。”   片刻后,齐颜来了。   南宫静女:“坐吧。”   齐颜:“谢陛下。”   南宫静女打量齐颜,对方虽然瘦了一点儿,但精神状态不错。宫人们识趣儿地退了出去,南宫静女:“锁宫的事儿……”   齐颜笑道:“锁了也好,没了那些请安的人,难得清静。”   南宫静女以为齐颜还在生气,柔声哄道:“你若觉得吵,我免了内廷的例行请安就是了,总锁着宫像什么话?”   齐颜:“陛下做主便是。”   南宫静女:“你……还在生气?”   齐颜摇了摇头:“臣并没有生气。”   南宫静女:“齐颜……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齐颜:“陛下多虑了,臣真的没有生气。”   南宫静女:“那我怎么听说,你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三夜都没有出来?”   齐颜:“臣在写些东西,一时间入了迷。”   南宫静女好奇地问道:“写什么呢?”   齐颜:“陛下到时候就知道了。”   南宫静女:“神秘兮兮的。”   南宫静女:“对了,有两件喜事要告诉你。”   齐颜:“嗯。”   南宫静女:“御医说二姐度过了危险期,只要醒来就无事了,我已经下旨把小蝶送回灼华公主府了。”   南宫静女注视着齐颜,等待着齐颜的回答。   自己并没有告诉齐颜灼华公主府出了什么事,突然提这个等于侧面告诉齐颜自己知道他去大理寺天牢探望小蝶的事情,她想听听齐颜如何回答。   齐颜与南宫静女对视,目光坦然:“这件事臣已经从小蝶哪里听说了。”   南宫静女:“你是怎么知道小蝶被关起来的?”南宫静女已经问过陈传嗣和秋菊了,他们都没有告诉过齐颜。   南宫静女知道若齐颜真的想打听,这件事也瞒不住。只是这个渠道到底是什么呢?   今日突然有人献上四百万两,前一阵自己刚和齐颜说过银子的问题,没几日就解决了……   这或许只是巧合,亦或许这背后藏着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虽然自己从未听齐颜特别提起过谷枫这个人,看起来二人也只是点头之间,可是这天下这么大,为何献出银子这个人偏偏就是齐颜认识的?   南宫静女看过卷宗,四方钱庄兴起之时,正是齐颜被自己“发配”到晋州的那几年,齐颜回京没多久,四方钱庄的产业也逐渐转移到了京城!   这一切的一切,难道仅仅是巧合么?   南宫静女并不介意齐颜坐拥属于她自己的财富,只要齐颜开口,帝王私库里的东西任君处置。   南宫静女只是想知道一件事:齐颜究竟为自己付出了多少,还有多少是自己看不到的?   齐颜:“陛下深夜回宫臣就料到灼华公主府可能出事了,那日午膳臣本想问陛下的,可陛下岔开了话题,臣就猜想此事或许于小蝶有关,因为臣实在想不到除了小蝶,陛下有什么事会不愿意让臣知道。于是就让内侍到刑部和大理寺的天牢打听了一番,至于二姐的事情,是小蝶告诉臣的。”   南宫静女将信将疑,但齐颜的解释也说得通,他本就聪明绝顶。   南宫静女不死心,继续说道:“第二个好消息是,今日有人揭了皇榜……”   齐颜:“捐了多少?”   南宫静女:“你猜猜?”   齐颜:“既然这么快,应该是京城附近的商贾……京畿地带富庶,臣猜……十万两?”   南宫静女:“四百万两!”   齐颜有些意外,这个细微的表情自然被南宫静女看去了,齐颜的表情不似作假,难道……自己想错了?   齐颜只是没想到谷枫这么快就想通了,不过这一反应误打误撞反倒帮了齐颜。   齐颜:“这么多?是谁呢?”   南宫静女兴致大减:“这个人你也认识。”   齐颜笑道:“臣可不记得有这么钱的朋友。”   南宫静女:“谷枫,谷春树,你可还记得?”   齐颜皱着眉头想了半晌,回道:“臣记得他不过是一介书生……何时发达了?”   南宫静女将谷枫的事情给齐颜讲了一遍,齐颜感叹道:“这没想到,春树兄这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了,难道他有这份心,陛下准了他的请求了吗?”   南宫静女:“准了,我还写了匾额准许他悬挂在祠堂里,免了四方钱庄一年的赋税,并把这件事传到各州府。”   齐颜:“理应如此。”   南宫静女看着齐颜,轻声道:“自从登基以来,我每天至少要批阅数十封奏折,坐到这个位置上方知帝王的艰辛,父皇二十年如一日,该有多辛苦呢?”   齐颜没说话,南宫静女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缘君。”   齐颜:“嗯?”   南宫静女:“等到我把皇位传给太子,我们离开皇宫到各地去走走好不好?走到你喜欢的地方,我们就在哪儿建一座府邸,住上几年。”   齐颜心中苦涩,自己女子之身,如何让南宫静女生下孩子?   不过她还是笑着回道:“就怕到了那个时候,臣与陛下都老得走不动了,得要人用轿子抬着游山玩水了。”   南宫静女:“不会的!我已经决定等到我四十岁的时候,就把皇位传下去了!”南宫静女往齐颜那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说道:“当皇帝实在是太累人了,我可不想死在皇位上。”说完快速地吐了吐舌头,显出阔别经年的俏皮。   虽然转瞬即逝,却让齐颜看失了神。   齐颜:“四……四十岁?会不会太早了点,过了国丧还要三年,到时候就算有太子……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孩子吧?”   南宫静女的脸颊透出一抹红晕,嗔了齐颜一眼:“什么是‘就算’啊?”   齐颜有些窘,支吾道:“臣……臣的意思是,会不会太早了。”   南宫静女垂下头,叮着自己的手背,几不可闻地回道:“不早了,我十三岁的时候都和你成亲了,男子……应该早一些立业,十一二岁也好,大不了……选一些贤臣辅佐就是了,反正……做皇帝好累,我不想当那么久嘛。”   齐颜的呼吸一滞,抓住南宫静女的手,张了张嘴,却如鲠在喉。   有那么一瞬间,齐颜差点就坦白了自己的身份!千钧一发之际,齐颜想到了小蝶,小蝶未离开京城之前,自己不能冲动!   南宫静女的脸红得透彻,她抽出了手:“我……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夜里,齐颜躺到床上,脑海里回荡着南宫静女的话:“等到我把皇位传给太子,我们离开皇宫到各地去走走好不好?走到你喜欢的地方,我们就在哪儿建一座府邸,住上几年。”   ……   “不早了,我十三岁的时候都和你成亲了……”   回想着南宫静女说这些时,那明亮的眼眸,充满了憧憬和向往。   可是……   齐颜侧过身,双腿蜷缩,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胳膊,湿了眼眶。   殿下,我……注定要让你失望了。   两个女子之间,是不会有太子的。或许……我也没办法陪你那么久了。你能接受被一个骗了这么多年么?你能原谅我这些年做过的事情么?   你我之间,只有过去和现在,却没有未来啊……   齐颜扯过被子盖住了头,努力克制自己,可压抑的啜泣还是从锦被里透了出来。   这份苦楚齐颜只能努力咽下,独自承担。毕竟今日的一切,都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只是……在这份感情里,南宫静女是无辜的,自己欠她的,今生今世都还不清了。   等到身份暴露的那天,无论南宫静女怎么处置自己,齐颜都会心甘情愿地承受。   ……   南宫姝女脱离危险后,又睡了两天两夜,这期间小蝶就一直守在她的床边,寸步不离。   刚开始百合还对小蝶怀有敌意,但见这两日小蝶连一顿饭都没吃过,整个人憔悴得不像话,心中的怨气也消了不少。   期间百合劝了小蝶几次,小蝶却连一句话都没回过,她还没能迈过心中的这道坎儿,除了南宫姝女这个特别的存在,小蝶不想同任何一位渭国人说话。   午后,南宫姝女嘤咛一声,悠悠转醒。   小蝶神情一阵,注视着南宫姝女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她蹙起的眉……   南宫姝女颇混沌了一会儿,才回忆起中间发生了什么,她操着沙哑的声音唤了一声:“小蝶。”   小蝶嘴一撇,眼泪溢出眼眶。   南宫姝女:“水……”   小蝶又起身去为南宫姝女倒了一杯水,回到床边却犯了难,南宫姝女伤在腹部,御医千叮咛万嘱咐要平躺静养,不可受力。   可是……这人躺着,水还没等喂到南宫姝女的嘴里就撒了大半。   小蝶不想叫百合,只好自己去取勺子,刚一起身却被南宫姝女拉住衣角:“别走。”   小蝶坐回去,哄道:“我去拿汤匙。”   南宫姝女将嘴唇上的水珠舔到嘴里润了润嗓子:“让百合去。”   小蝶:“……我不想。”   南宫姝女盯着小蝶手中的那杯水:“你喂我……”   小蝶:“没有勺子怎么喂?”   南宫姝女眨了眨眼,认真地回道:“用嘴。”   ……   小蝶的脑袋晕乎乎的,明明是喂水呀,怎么喂着喂着全变了?   小蝶把自己关起来的这几个月,心里也思念着南宫姝女,出了这件事心中的芥蒂散去不少,南宫姝女一引,小蝶便再难自持。   小蝶小心翼翼地弯着身体,担心碰到南宫姝女,可对方却越来越“过分”从最开始只是拽着衣角,到之后抬起一条胳膊揽住了小蝶的脖颈,压着她不许离开。   小蝶的呼吸有些重,她也是喜欢的,南宫姝女想要如何,她便如何。   二人吻得浑然忘我,根本没有听到敲门声。   百合也习惯了,小蝶姑娘已经好几个月不理任何人了,于是端着托盘推门而入,却看到小蝶“压”在自家殿下身上,百合吓得魂飞魄散,以为小蝶又要行凶,放下托盘跑了过去,一把拉开小蝶,呵斥道:“你做什么?!”   小蝶被拉开的时候,还闭着眼睛,而南宫姝女原本苍白的嘴唇也变得鲜红湿润……   南宫姝女:“百合。”   百合傻眼了,惊喜地说道:“殿下?殿下,你醒啦?!”   南宫姝女:“嗯。”   百合看了看自家主子,又看了看一旁背过身去的小蝶,联想到二人之前的动作,惊呆了……   百合:“奴婢……奴婢去请御医!”   说完,飞也似地逃走了。   南宫姝女绽放出甜蜜的笑意,柔声唤道:“小蝶?”   小蝶红着脸坐回到床边,喃喃道:“怎么办?”   南宫姝女:“百合是我身边近侍,早晚都要知道的。况且你我之事我从来没想过藏着掖着,我如今是寡妇了,喜欢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   小蝶心生感动,回道:“……女子和女子,你就不怕?”   南宫姝女扯住小蝶的手,拨动小蝶的手指,回道:“我什么都不怕,就怕你不理我。”   小蝶鼻子一酸:“我……”   南宫姝女:“我还渴。”   小蝶:“我去给你倒!”   托盘上正好放了一个汤匙,小蝶顺手拿了过来,南宫姝女见了却说道:“我还要你喂我,不要汤匙!”   小蝶脸一红,乖巧地含了一口水,俯身过去……   南宫姝女的一双眼睛笑成了月牙,甘泉入口的那一瞬间,心满意足地哼了一声,抬手揽住小蝶的脖颈,又是一场浑然忘我的难舍难分……   236   这一次肺腑之言   承启初年・九月初八。   琼华长公主与镇北大将军王率勤王之师返回幽州,考虑到帝王安全问题,由皇夫齐颜出城十五里相送。   齐颜骑着金环乌与上官武并肩而行,上官武笑道:“妹夫这马上身姿极好,若不是你我相识多年本王还真不敢相信妹夫是半路出家呢!”   齐颜:“当年在洛北情况危急,不得不日夜兼程骑马赶路,之后又从洛北骑马回京,虽然遭了不少罪却把骑术练出来了,算是因祸得福了。”   上官武仰天长笑,朗声道:“妹夫真乃神人也,本王出身将军世家,自幼与马儿为伍已有三十余载,可论起这马上的身姿,本王自叹弗如啊。”   齐颜:“大姐夫说笑了,我这不过是花架子罢了,若是动起真格来,怕是在大姐夫手下一个回合也走不过。”   上官武又豪放地笑了一阵:“妹夫,待来日你我比试一场。”   上官武嗓门粗,平日里在校场喊惯了,迎着风声音能飘出一箭之地,即便是闲聊也被不少人听了去。   南宫素女掀开车窗,说道:“武哥,你轻声些。有荷都被你吵醒了!”   上官武憨憨一笑,不再说了。   转眼来到城外十五里长亭,送驾的队伍停了下来,南宫素女也出了马车。   齐颜向二人躬身一礼:“大姐,大姐夫。依礼我只能送到这里了,二位珍重,回了幽州派个报信官来,免得陛下挂心。”   南宫素女:“会的。你与陛下夫妻同心同体,还望皇夫多多辅佐陛下,莫要让她太操劳了。”   齐颜:“大姐请放心,我自当尽心竭力。”   南宫素女在上官武的搀扶下上了马车,齐颜目送队伍远去,带着仪仗回了京城。   上官武弃马就车,伸出手指碰了碰上官有荷粉嘟嘟的脸蛋,于上官武而言:儿子和女儿给他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自从有了女儿,上官武连说话都没之前那么豪放了。   南宫素女一边悠着襁褓中的上官有荷,埋怨道:“你这人,心也是真粗,齐缘君是何等身份?你一口一个妹夫叫的倒是亲切。”   上官武:“这有什么打紧的?怎么成了皇夫就不是妹夫了?”   南宫素女:“算了,此等小事也无妨。只是齐缘君这个人,连我都看不透他,陛下又疼爱他到了骨子里,恭敬些总是好的。刚才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大咧咧的也不懂得避嫌,你现在是本朝第一位异姓王,风头一时无二,咱们幽州府才更要小心谨慎,以免步了太尉府的后尘!”   上官武揽住南宫素女的肩膀,压着嗓子哄道:“好好好,我省的了,贤妻就少说几句吧。”   南宫素女勾起嘴角,靠在上官武的胸膛里又看了看襁褓中的女儿,暗道:也不知把福儿留在京城,是陛下的意思,还是齐颜的主意……   此人心思缜密,才智超群、可言行举止中总是透出一股子违和,让南宫素女揣摩不透。   ……   齐颜回宫复命,南宫静女拿来一份名单:“你看看,这些都是本朝颇有名望的宿儒,你选一位给玉萧做师傅吧。”   齐颜扫了一眼,把名单交还给南宫静女:“陛下做主便是,臣在朝时间短,对这几位大人知之不详。”   南宫静女:“好吧,你找机会和玉萧谈一谈。”   齐颜:“谈什么?”   南宫静女:“玉萧性子欢脱,我就怕她受不了上书房的苦,到时候再做出顶撞师长的事情来。”   齐颜:“知道了,晚些就去。”   南宫静女:“除了福儿,我还给玉萧选了几个伴读,公羊府兄弟二人的嫡子,左仆射家的长子,户部尚书的嫡孙,太常寺卿的嫡孙……名单在这里,算上玉萧一共十个人。”   齐颜拿过名单看了一眼,所有孩子皆为世家出身,年龄相仿,可只有玉萧一个女孩。   齐颜:“怎么只有玉萧一个女孩?受了欺负怎么办?”   南宫静女无奈地说道:“世卿家的女儿是很少有读书的,就算读书也是请了先生入府,不会上官学的。也就我和二姐胆子大,小时候经常乔装溜出宫,别的大家闺秀都讲求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自幼学习三从四德,女红,再简单认识几个字。出身好一些的,学一门乐器,通晓一些棋道就算是才女了。而且你女儿才不会受欺负呢!前几日大姐带着福儿进宫找玉萧玩,结果你这个女儿用砚台把福儿的头上砸出了一个大包,福儿比玉萧年长,又是将门出身,我都记不清被玉萧打哭多少次了……我之所以给玉萧选了九个伴读,就是担心人少了,玉萧盯着一个人欺负!若再被某家大人告到我这里,今后可怎么找婆家!”   齐颜看着南宫静女无奈的模样,忍俊不禁,但还是说道:“臣倒是宁愿玉萧是名入史册的跋扈公主,也不想让她逆来顺受。无论别家女儿如何,臣不会逼迫玉萧学她不想学的东西,但书多读些总是没错的。”   南宫静女挑了挑眉:没想到齐颜在教育子女上竟会是这样的态度,父皇对自己就够宠爱了,但也没到免去自己读《女德》的地步。   南宫静女问道:“你就不怕玉萧大了做出出格的事情,让你落下一个教女无方的骂名?”   齐颜沉默片刻,反问道:“陛下觉得什么是出格的事情?臣对玉萧有信心,她定不会做出有愧大节之事,至于小节……这世间男子多有不守,最多只落下一句‘不拘小节’的评风,怎么到了女子这儿就不行了呢?”   南宫静女一时语塞,齐颜感慨道:“施加在女子身上的枷锁已经够多了。若陛下是皇子,这一路也不会走得如此艰难,至于玉萧……臣对她唯一的期望,就是她可以快乐地成长,日后找个如意郎君。”   南宫静女没想到齐颜会突然这么严肃,她牵过齐颜的手柔声道:“我知道了,不过是一句闲谈,怎地说得这般深奥?我答应你不会过分管束玉萧,可好?”   齐颜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这段时间她数次想要和南宫静女坦白自己的身份,却因为各种原因退却。   今日被这个话题一引,险些说出了心里话。   南宫静女见齐颜的眉头舒展,摇了摇齐颜的手,哄道:“难得我今日得闲,不如我们出宫走走?”   齐颜想了想,回道:“乔装出宫太危险了,不如去探望二姐吧。”   南宫静女的面色一沉,齐颜抓住了南宫静女抽离的手,捧在胸前:“陛下又多心。”   南宫静女:“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我什么都没想,你要去就去,谁拦着?我还有政务,不陪你了。”   齐颜:“陛下适才不还说今日得闲?君无戏言。”   南宫静女猛地抬起头:“得空又怎么了?!你明知道我不喜欢你和小蝶见面,你为何要三番五次触动我的底线?”   齐颜叹了一声,抓着南宫静女的手抵在自己的心口,认真地说道:“陛下,臣的这颗心一直都放在陛下那儿。小蝶……我只是把她当成了我的家人,或者说……是我的妹妹,绝无私情。”   南宫静女不言,齐颜的心里涌动着哀伤,用几近恳求的口吻,说道:“臣的心,陛下早晚有一日会明白的。臣……向陛下保证,这是最后一次见她。此次过后,我与她……死生不复相见。”   南宫静女:“当真?”   齐颜:“千真万确,臣……小蝶毕竟是玉箫的生母,臣听闻她恢复了心智,尚有几句话没来得及说,过了这次,臣应该见不到她了。”   南宫静女并没有听懂齐颜话中的含义,还以为齐颜下定决定与小蝶一刀两断,虽然还有些怨懑,倒也答应了。   二人换了常服,乘马车来到了灼华公主府。   南宫静女去探望南宫姝女,齐颜则将小蝶约到了一处僻静无人的院落。   小蝶目光躲闪,不敢看齐颜:哥哥为复仇做了这么多,而自己却和仇人之女重归于好。   齐颜:“妹。”   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小蝶有些愕然:“你不是说……?”   齐颜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又叫了一声:“妹妹。”这次用的是草原母语。   小蝶瞬间湿了眼眶,操着生涩的母语,叫了一声:“哥。”   只是小蝶颠沛多年,母语说得比齐颜还不如,完全走了调。   齐颜:“妹妹,这一生是哥哥对不起你,没能保护好你,才会让你经历了这么多的苦难,若是有下辈子……我还做你哥,一定保护好你。”   小蝶泪眼朦胧:“哥,你说这些做什么?”   齐颜:“妹,别再想着泾渭旧仇了,南宫老贼已被我杀死,南宫皇嗣也凋零殆尽,剩下还有几个……哥会慢慢讨回来,草原沦陷那年你不过才五岁,你不该承受这些。”   小蝶:“可是……”   齐颜:“小蝶,哥问你,当你把匕首捅进南宫姝女肚子里的时候,你快乐吗?”   小蝶流着泪,摇了摇头。   齐颜很欣慰,自己的妹妹并没有被仇恨完全吞噬:“走吧,南宫姝女被赐了封地,你让她带你离开京城,再也不要回来。”   小蝶:“那你呢?”   齐颜:“等哥做完了其他的事情……就去找你。”   小蝶:“我要怎么和她说?好端端的提这个。”   齐颜:“实话实说,如果你相信她,就把你的身份告诉她,然后把选择权交给她,即便失败,哥也有把握保全你。至于我的身份……也任你处置。”   小蝶:“可是……”   齐颜:“妹!趁着为时未晚,千万不要把谎言埋得越来越深,你会后悔的。”   小蝶若有所悟,良久回道:“我不会出卖哥哥的,我只说我自己的。”   237   无处遁逃冤孽债   另一边,小蝶所居住的那间小院的主殿,南宫家的姐妹却显得沉默多了,似乎都在共同等待着什么,鲜有交谈。   南宫静女只和南宫姝女说了一句:“二姐,齐颜说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小蝶。”   最先忍不住的是南宫静女,她看了看屋内的滴水沙漏,这不过才过了半个时辰,她却觉得已经过了很久。   南宫静女:“二姐,小蝶究竟……为什么会捅你一刀?”   南宫姝女轻声回道:“这件事,你和大姐都错怪小蝶了,那把匕首的确是我自己插进来的,我没有撒谎,百合也没有撒谎。”   南宫静女惊愕道:“为什么?”   南宫姝女:“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小蝶就像突然变了一个人,终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和任何人说话。就连对我的出现也十分排斥,我试过很多办法包括那次求你带齐颜来开导她,都没有用。”   南宫静女惊呼道:“莫非……二姐你这是苦肉计?”   南宫姝女哭笑不得,回道:“硬要这么说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之前并没有这个打算,也算是误打误撞吧。”   南宫静女怔怔地看着南宫姝女:这次的事情差点要了二姐的命,假如宫里没有千年雪参或者雪参被父皇吃完的话,自己恐怕就要和二姐阴阳相隔了。   南宫静女:“值得么?”   南宫姝女不假思索地回道:“值得。”   顿了顿南宫姝女继续解释道:“你说我卑鄙也好,说我不择手段也罢,我这一生……前二十年活在自己的格子里不敢踏出半步,我总想着自己的庶出身份,想着不受宠的母亲,想着父皇并不待见我……慢慢的我活得越来越懦弱,心里明明一千个一万个不想嫁给那人,可还是嫁了。明明非常向往宫外的自由,可自从嫁了人就再也没有乔装出去过……直到我遇见了一个人,做了一件荒谬事。”   南宫静女:“是小蝶么?”   南宫姝女却摇了摇头,她的眼前闪过吉雅的身影,恍然如梦。   那段似乎发生在昨天的事情,也已经很就远了。   南宫姝女虽然不爱吉雅,但却不能否认是吉雅的疯狂让她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也教会了她勇敢。   即便南宫姝女并不赞同吉雅的某些做法,但却看到了女子的另一种活法。   南宫姝女继续说道:“后来我遇到了小蝶,那是我人生最黑暗的一段日子。小蝶用她的温软抚平了我心中的伤口,也慢慢的住到了我的心里,她的好……很特别。是一种没办法具体描述出来的品质,从小蝶的身上……我体会到了人性最干净的一面,我……”   南宫姝女见南宫静女变了脸色,这才想起小蝶也夹在她和齐颜之间,转了话题。   南宫姝女:“我和小蝶的第一次,是我引着她的,是我要了她。从那夜之后我就发誓,今生今世绝不辜负她。”   南宫姝女:“可是后来小蝶突然就变了,这个变化实在是太突然了,我甚至不知道我错在了哪里,每天都有一种要失去她的感觉,这感觉比死都难受。这世上有些感情啊……是受不得冷的,冷得太久了,总会发生变化。我怕小蝶习惯了没有我的日子,习惯了视我于无物,我怕她……不再爱我。”   南宫静女:“所以你就……不爱惜自己的性命?”   南宫姝女:“其实这里面有些误会,我也是后来从小蝶哪儿听来的,那段时间小蝶日日梦魇,她以为放一把匕首在枕头下面会好一些,百合匆忙来禀也没说清缘由,我以为小蝶要轻生,赶过来救人和小蝶发生了争执。我那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想着把匕首夺下来怎样都好,在最后关头小蝶脱力松手我才突然明白或许不是这么回事,不过那时候也晚了。当匕首捅进我身体里的时候,我看着小蝶慌乱的模样,看到她焦急又担忧的表情,我知道她心里是还有我的。我那时候啊……居然有点庆幸,想着;如果挨了一刀能重新打开小蝶的心,值得。”   南宫静女听了,久久无言。   南宫姝女自顾自地说道:“这几日小蝶寸步不离地照顾我,我才知道原来她把自己关起来的这段时间过得并不好,我们的感觉和心情是一样的。虽然还不知道导致小蝶如此的原因,但我相信……她不会再这么对我了。”   ……   另一边,齐颜和小蝶说了很多。或许是齐颜把这次当成了自己和妹妹的最后一次见面,也就没了顾忌。   齐颜解释了当初自己为何和与小蝶兵分两路,齐颜觉得自己是王子渭国人应该来追击自己,给小蝶留一线生机。   齐颜也说了流火的死,面具人的无名谷,这些年她所经历过的日子。以及她是如何一步一步用各种手段报了仇。   小蝶的眼泪一直就没有断过,她没想到自己的哥哥,居然会是如此经历,与自己的颠沛流离相比,齐颜的日子每一天都游走在刀锋上,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通过齐颜的叙述,小蝶很快发现自己的哥哥在提到南宫静女的时候,表情就会变得柔和,目光里流淌着温柔,就连措辞上……也处处回护,把所有的不是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小蝶已经懂了什么是感情,她知道:自己的哥哥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口中那个“利用对象”。   小蝶心疼地看着齐颜:“哥。”   齐颜从回忆中抽离,微笑着看着小蝶:“怎么了?”   小蝶迟疑道:“你是爱大嫂的,对不对?”   齐颜依旧在笑,可小蝶却从那笑容中读到了无尽的哀伤。   齐颜用极轻的声音回道:“是,我爱她。”   小蝶沉默了,心也跟着抽搐起来。   凭心自问,她听过这些以后,看不到这段感情的希望。若易地而处,自己会原谅南宫姝女吗?答案是否定的。   小蝶并不了解南宫静女,只知道她是亘古第一位女帝,但小蝶并不觉得对方会有原谅杀父之仇的胸怀。   小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沉默。   齐颜看着妹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小时候那样宠溺地摸着小蝶的头:“从你在咱们娘亲肚子里的时候,哥就无比期待着你的到来。你三岁那年,我就和你巴音哥哥说:我一定要保护好你。额日和带着吉雅来访的那年,我还想着……以后娶你的人一定是草原的第一猛士才行,所以我要努力,你未来的夫君至少也要能打得过我才行。”   小蝶泪眼婆娑:“哥……”   齐颜:“一转眼你就这么大了,哥哥却食言了。南宫姝女虽是女子,但在我看来她比这世上太多的男子都强,哥哥也是长大以后才明白的,真正的强大不是□□的刚猛,而是心。你们在一起我也就放心了,至于玉萧……你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她的。至于金兀术……巴音会把他当成亲子看待。”   小蝶:“哥,那你和大嫂怎么办呢?”   齐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以时间不短为由,让小蝶回去。   她最后告诉小蝶:若父汗和母亲尚在,他们一定不会同意自己去报仇的。放下一段仇恨远比复仇要难得多,或许这听起来有些像风凉话,但只有真正如她这般走过一遭,才能懂得这句话里的智慧。   齐颜和南宫静女回宫了,南宫姝女躺靠在床上朝着小蝶摆了摆手。   南宫姝女:“过来。”   小蝶垂着头来到南宫姝女的床前,不说话。   南宫姝女拉着小蝶让她到床上:“眼睛痛不痛?我让百合取些冰来给你敷一下?”   小蝶摇头:“我……”   南宫姝女捏了捏小蝶的手心:“你什么都不用说,我信你。等你想说的时候,我一直都在。”   说完南宫姝女艰难地挪动身体,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小蝶躺到南宫姝女身边,枕着她的胳膊,手也自然地搭在了南宫姝女的身上。   南宫姝女还不能侧躺,但她偏过头在小蝶的额头上落下一吻,柔声道:“睡会儿吧,什么都不要想,一切有我。”   小蝶:“嗯。”   南宫姝女的心里并非一点预感都没有,小蝶不似齐颜那般深沉,总会不经意露出一些线索,南宫姝女的心中隐约已有猜测,只是这真相太过离奇曲折,她没敢想的那么深。   齐颜内敛深沉,周身环绕着迷雾,南宫静女虽然日日与齐颜共处,却是当局者迷。   ……   小蝶和齐颜约好,南宫姝女的身体再好一些自己就向她坦白,齐颜已下定决心:小蝶和南宫姝女离开之时,就是自己和南宫静女摊牌之日,有南宫姝女护着,南宫静女也不能把小蝶怎么样。   至于玉萧……自己就算是死,也要保全她。   穿透的伤是最难愈合的,纵然南宫静女每日都派御医来,用了数不清的天材地宝,南宫姝女也足足在床上躺了三个多月。   从仲夏一直养到初秋……   随着时间的流逝,齐颜变得愈发不安,她心里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萦绕着。   如今朝廷总算重归太平,《论旧政十弊》齐颜也完成了七卷,可她似乎忘记了一件事情――距离面具人给的一年之期,即将来临。   直到有一日,齐颜接到钱通的禀报:私宅那边传来消息,有位故友来访。   齐颜来到私宅,看到了已经官拜工部侍郎的陆桥山,那个曾经到大理寺天牢为面具人传递消息的人。   齐颜知道:自己终究还是躲不过,冤孽找上门了。   入了书房,武二守在门口。齐颜沉默着,陆桥山也没客气,连假意寒暄都省了。   只见陆桥山从怀中掏出一枚四四方方的油布包递给齐颜:“此物名曰:‘逍遥散’,无色无味,见血封喉!主人命你找机会投放到南宫蓁蓁的饮食中,以南宫蓁蓁驾崩的消息为号,主人与你里应外合一举夺回江山!你放心,只要南宫蓁蓁一死,内廷自会有人接应你,保你功成身退。主人有言,此事一成你当居首功,到时候高官厚禄,裂土封王任君挑选。”   238   离殇难诉终离殇   齐颜冷笑一声,看着油布包并没有接过。   李桥山也笑着,将油布包按在桌面上缓缓地推到齐颜面前:“齐缘君,主人让我带一句话给你,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她有能力把你抬到今天这个位置上,同样有能力把你打回曾经的劫难中。拿着它,证明你对主人的绝对忠诚,南宫蓁蓁能给你的,主人都能给你。”   齐颜:“我并非对师傅有二心,但到了这个关头我也有我的顾虑,高官厚禄,金山银山也要有命享受,是不是?”   李桥山:“没错。”   齐颜:“我想知道事成之后,接应我的人到底是谁?弑君的罪名可不小,接应我的这个人要让我足够放心才行。”   李桥山“哈哈”大笑,回道:“齐缘君这就难为在下了,主人的性子我想你比谁都清楚,这么重要的一枚棋子,主人怎么可能让吾等知晓?不过主人绝不是无的放矢之人,她答应你的事,自是一诺千金。”   李桥山的回答在齐颜的意料之中,面具人如此胸有成竹,证明这个人要么是朝中高官,要么就是南宫静女身边的近侍……   秋菊,陈传嗣的身影在齐颜的脑海中闪过。   自从南宫静女登基后,日常的饮食万分小心,就算是糕点茶水,在进入南宫静女口中之前都要用银针至少试三次,而且还有太常寺的官员最后再试一遍毒,所以就算是面具人的这枚棋子是秋菊或者陈传嗣中的一人,也很难成功。   但自己就不同了,上次自己从宫外买来的小吃,南宫静女直接就用了,想必面具人安插在南宫静女身边的棋子们正是看到了这一幕,面具人才会想到让自己去毒杀南宫静女!   这人到底是谁连齐颜都不知道,甚至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很多人!   齐颜越想越心惊,恨不得立刻飞回到南宫静女的身边,寸步不离地守着。   她试图从李桥山的口中套出这些棋子的身份,但失败了。   齐颜控制着自己的表情,让李桥山看不出一丝破绽,将桌上的那包逍遥散放到怀中。   李桥山再次笑了起来:“如此,我也好和主人交差了。”   齐颜也从李桥山的这句话中捕获了一个重要的信息:面具人的藏身之处,可能距离京城并不远,否则她也无法这么快就洞悉一切,并且及时向李桥山施加号令。   齐颜:“请转告师傅,这件事我应承下来了。但……”   李桥山:“如何?”   齐颜:“桥山兄也知道,帝王饮食在入口前至少要过三道工序,所以即便是我也很难得手,这件事马虎不得,必须一击即中。”   李桥山:“言之有理。”   齐颜:“所以我想请桥山兄代为通传一声,再给我些时间。”   李桥山:“还请齐缘君给在下一个具体的期限。”   齐颜目色一沉,沉吟道:“再过一阵子就是南宫蓁蓁的生日了,万寿节必有宫宴,南宫蓁蓁好饮,回到甘泉宫我会请命照顾她,然后在她的醒酒茶中下入逍遥散,国丧守制三年内我都不能和她同房,那日是最好的机会。”   李桥山:“明白了,我会禀报主人的。”   齐颜:“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   李桥山:“请讲。”   齐颜:“按照内廷例,有外臣的宫宴不会过子时,所以在万寿节那天的子时三刻,我会想办法出来一趟,我要看到接应的人,否则一切作罢。”   李桥山:“这个……我做不了主,你允我几日向主人请示。”   齐颜:“多久?”   李桥山想了想,回道:“快则三日,慢则五日。”   齐颜:“一言为定。”   李桥山的回答,再次印证了齐颜的猜测,面具人果然在京城附近!   齐颜出了私宅,怀揣着沉重的心事回到内廷,胸口的这包逍遥散就像滚烫的山芋一般,灼烧着齐颜的胸口。   齐颜是绝对不会加害南宫静女的,但她想……是否可以借助这个机会拔掉面具人潜伏在南宫静女身边的桩子,不然就算南宫静女躲过这一时,隐患也会一直潜伏在她的身边。   会是谁呢?齐颜几乎把虽有人都滤了一遍,可丝毫没有头绪。   难道是面具人欺骗自己?根本就没什么桩子?   很快,齐颜便自我否定了这个想法。南宫让是篡权谋逆,并非暴力推翻前朝,为了稳固民心,朝中和内廷愿意归顺的人南宫让都给予了保留,面具人是前朝公主,想要让这些前朝的人继续效命于她并非难事。   而且齐颜这些年也暗中调查过前朝的事情,前朝殇帝的确有一位同胞亲姐不知所踪,据说这位公主殿下从前的风评极佳,她与殇帝姐弟情深,殇帝登基后尊封这位胞姐为长公主。   前朝的长公主最爱纵情山水,平时喜欢带上一两名侍从乔装出宫到各地去走走,来到山明水秀之地便会结庐而居,为当地的百姓办义诊,时有不少百姓都受过这位长公主的恩惠,至少在医术方面的描述是与面具人吻合的。   齐颜还打听到:前朝殇帝很尊重这位皇姐,曾有不少死谏的老臣被关到天牢等待处置,都是这位长公主从中斡旋,救下一批忠臣。直到后来殇帝愈发宠爱万贵妃,不仅疏远的长公主还以后宫不得干政的律例斥责了长公主,长公主一气之下再次出宫游历,没过多久……殇帝便驾崩了。   南宫让还曾广发丞相手书寻找长公主回京主持大局,但这位长公主自此消失,再无音信。   长公主是如何变成面具人的,齐颜并不知道。但这个过程绝对不会像世人说的那般轻巧,齐颜看过面具人的侧脸,黑铁面具侧边露出的一块皮肤,满是狰狞的烫伤疤痕,而且面具人的声音也沙哑难闻,应该是受过很严重的创伤……   齐颜将钱通唤到书房内,吩咐道:“你到四方钱庄的据点走一趟,找到谷枫,告诉他我要一副‘腾云驾雾散’。”   钱通:“是!”   腾云驾雾散,是四方钱庄秘密研制的一种强力蒙汗药,此药并无任何副作用,只是服用者会快速陷入沉睡,若没有解药至少要睡上三天三夜打雷都不会醒,当初谷枫给柳予安吃的正是这副“腾云驾雾散”,柳予安虽然第二日就被弄醒了,头脑却不甚清楚,以至于连话都说不利索。   钱通走后,齐颜将那包“逍遥散”直接倒入花盆中,郁郁葱葱的盆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几个呼吸的功夫就死透了!   齐颜心头一沉,眼中跳动着一簇火苗:必须要把面具人安插在内廷的桩子拔掉,这种毒物南宫静女若是不慎沾到一丁点儿,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她!   即便她知道这么做面具人会疯狂地报复自己……   齐颜本想把油包纸也毁了,奈何这种纸包需要用火焚烧很久才会燃烧,根本不怕水泡。   她见纸包上还有些许粉末,想了想取过一本书把纸包夹在了里面,刚才匆忙忘记了,应该让钱通一并拿出去,让四方钱庄的人研究一下这副药的成分,齐颜略通医理,知道有些奇药总是需要一两味特别的草药,而某些草药只有在特定的环境才能生长,或许自己可以通过这些草药,反向推断出面具人的藏身范围!   面具人留给齐颜的阴影如山一般伟岸,她在齐颜最脆弱无助的时候拯救了齐颜的生命,之后数年面具人都展现出她神仙般的手段和魔鬼一样的心肠,给齐颜烙下了不可逾越的敬畏和惧怕。   即便后来齐颜羽翼渐丰,也只是把自己和面具人定位到互相利用的关系,从不敢真正的反叛。   齐颜是怕面具人的,那是从儿时养起来的,来自心灵深处的畏惧感。   为了南宫静女,齐颜终于跨出了对抗的第一步!   齐颜小心翼翼地将夹了油包纸的书放到书架上,只希望……这一切不会太晚。   三日后,齐颜拿到了“腾云驾雾散”。   五日后,陆桥山传来消息,面具人答应了齐颜的要求,并告诉她子时三刻接应的人会在甘泉宫偏殿门外第三根柱子下面等着她,就是正对着假山的拿一根……   齐颜听了之后只觉脊背发凉,面具人对内廷的一草一木,了如指掌!   另一边,小蝶终于做好了和南宫姝女坦白的准备,其实这些天小蝶隐隐能从南宫姝女看自己的目光中读到一丝期许,那是包含了期待和疼惜的目光,小蝶知道:聪明如南宫姝女未必毫不知情,只是对方并不在乎自己的过去,并包容着自己。   在南宫姝女的鼓励下,小蝶终于袒露了自己的身份。   ……   小蝶只是我的乳名,我的名字叫诺敏,姓乞颜……曾是撑犁部汗王苏赫巴鲁与芙蓉之女……   我的母亲是渭国人,我继承了母亲的黑眼睛,得幸于此我才能在漫长的逃亡生涯中幸免于难。   五岁那年,渭国侵略草原撑犁部破灭之前,父汗将我和哥哥乞颜阿古拉送了出去,不过我与哥哥走散,我在部下的保护下又流亡的三年,后来草原上莫名多了许多城池,再也不是我们的藏身之地,在一个寒冷的冬天,最后的几名部下护送我渡过冰封的洛川,来到了渭国。   儿时母亲曾教过我一些渭国官话,我在边境的村落里装聋作哑生活了几年,与乞丐和灾民为伍一路逃荒,后来我慢慢学会了渭国,话结识了一位无儿无女的老婆婆,她把我当成女儿一般爱护,带着我一路流浪,我也不知道走了多远,过了多少年……   直到有一日我遇到了几名草原人,他们是从牲口市场逃出来的,躲在破庙里……   我不顾婆婆的反对与那些人坦白了身份,可是……那些人并非撑犁部而是唯可部落的族人,他们……□□了我。   我也因此神智失常,直到后来遇到了齐缘君……   “咣当”一声,南宫姝女无意间打翻了桌上的茶盏,还有些烫的茶水漫过她的手背,可南宫姝女却好似浑然不觉,怔怔地看着小蝶。   小蝶还以为南宫姝女厌弃自己曾被糟蹋过,心像被碾子碾过一样疼。   可下一瞬,却看到南宫姝女的眼眶中,溢满了泪花。   南宫姝女看都没看自己被烫红的手背,向小蝶伸出了手:“过来。”   小蝶来到南宫姝女身前,后者将小蝶涌入怀中……   南宫姝女的身体微微颤抖,紧紧地搂着小蝶瘦弱的身体,无声落泪。   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心爱的人会是这样的身份,还经历过如此残酷的过去……   而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国家造成的。   原来,她是比自己还要尊贵的嫡出公主,本可以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虽然小蝶对自己的过去讲述的很简单,可这十多年的岁月,南宫姝女简直无法想象自己的爱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先开口的反而是小蝶:“姝女?你怎么哭了?”   南宫姝女吸了吸鼻子:“我……我心里疼得不行,嘴巴不听使唤,不知道该说什么……我……”   小蝶含着眼泪露出了幸福的笑意,反手抱住了南宫姝女,拍了拍她的背,柔声道:“前些日子我恢复了记忆,一时间有些承受不住,所以只能把自己关起来,对不起。”   南宫姝女:“小蝶……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如果父皇没有发动这场战争,你也不会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小蝶沉默片刻,轻叹一声:“那样也就遇不到你了。”   南宫姝女:“如果可以免去你的苦难,我愿意!”   小蝶:“如果这些苦难无可避免,遇见你就是天神对我最大的怜悯了。”   南宫姝女:“小蝶……”   小蝶:“姝女,带我走好吗?我不想再生活在京城了,我想离开这儿。”   南宫姝女:“好。”   小蝶:“再答应我一件事吧?”   南宫顺像心有灵犀似的,回道:“我什么都不问。”   小蝶惊愕之余,心中流淌着暖流:她懂自己,依旧包容。   虽然有些不敢置信,南宫姝女的心中已有了真相的轮廓,关于齐颜的。   于是,这么多年来围绕在齐颜身上那些看似违和又讲不清理由的疑点也都有了答案,南宫姝女怎么也没想到,竟会是这样!   她笃定那位曾经起兵谋反的乞颜阿古拉并非本尊,当今的皇夫,齐颜齐缘君才是真正的乞颜阿古拉,这也就是为何小蝶会叫齐颜哥哥,小蝶会说齐颜是她的家人!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那么孩子呢?玉萧究竟是谁的孩子?   南宫姝女愈发心疼了,也对齐颜肃然起敬:齐颜对小蝶的疼爱如此深沉,玉萧很有可能是小蝶……   在渭国,这种孩子带有原罪,很有可能一出生就会被族中长辈沁死或者直接胎死腹中,齐颜居然将玉箫视如己出,这份胸怀让南宫姝女很是敬佩。   齐颜来到渭国,参加科考的原因也就不言而喻了,想到这里南宫姝女有些毛骨悚然。   继而又万分感慨,是什么让齐颜改变了主意?南宫姝女看了看怀中的小蝶,心里大致有了答案……   只是啊……   这份谎言埋藏的太深了,真的能获得谅解吗?   南宫姝女相信自己心,她知道小蝶能坦白一定是齐颜的主意,她感激齐颜,同情齐颜,更心疼自家小妹和齐颜的这段感情。   来自草原的复仇王子和当朝女帝……   南宫姝女久久不能回神,这段故事若是公诸于世,怕是要被民间演绎成画本千古流传了……   南宫姝女相信,时至今日齐颜应该已经放弃复仇了。   ……   翌日,南宫姝女便递交了前往封地的奏表,南宫静女看完后,特意抽身来到了灼华公主府:“二姐为何如此急切?身体都好了吗?封地不比京城,二姐还是再将养些日子吧?”   南宫姝女:“我倒是无妨的,只是陛下下旨准许后宫太妃回母家,我母妃家中已无人了,全指望我。所以我想及早到封地去,把母妃接出京城,尽尽孝心。”   南宫静女听了也知无法再劝,心中升起了一种孤独感,这几年同宗兄弟相继故去,小七至今仍下落不明,老八视自己为仇敌再不来往,大姐回了幽州,自己身边的亲人除了齐颜和玉萧就只剩下二姐了,可二姐也要离开……   南宫静女沉默良久,回道:“下个月就是我的生辰了,二姐陪我过完这个生辰再走吧,国丧守制我想只邀请几位功臣和宗亲小聚一下,若是我身边连一个家人都没有,那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南宫姝女见自家小妹神情落寞,自然没有再拒绝。   ……   时间一日日过去,万寿节尽在眼前。   南宫静女本不愿大办生辰,但前朝的宿儒劝谏说:纵然国丧守制,但万寿节是不必避讳的,帝王福泽萌荫四海,对民心也有安抚的作用。   南宫静女采纳了朝臣的提议,万寿节的筹备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另一边,齐颜却仿佛回到了书生时代,每日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到深夜不出来,《论旧政十弊》已完成了八卷,齐颜想在南宫静女生日之前把整套卷宗写完。   她还找机会接触了太尉公羊槐,以万寿节四海来朝为由,游说公羊槐暂时接管了京城的巡防营,同时安排两支军队就近驻扎在京畿地带,以备不时之需。南宫素女走之前给南宫静女留下了一批心腹精兵,与从前的御林军混编在一起,负责内廷的安全。   ……   承启元年・万寿节前夕。   这是女帝登基后的第一个万寿节,政治意味十足,所以几乎所有封疆大吏和地方将军或亲自,或派心腹携贡礼入京,一为贺寿,二是为了表达自己对女帝的支持和忠诚。   一时间京城热闹非凡,驿馆,别院、酒楼,人满客满,市集也是人头攒动,仿佛回到了十年前,渭国王朝最繁荣的岁月。   举国守制了大半年,百姓们早就腻烦了粗布素衫,趁着万寿节普天同庆之际,纷纷换上了艳丽的衣裳,京城的大街小巷张灯结彩,从城墙上俯瞰下去,涌动着色彩鲜艳的人流,十分喜庆。   不少杂耍班子,戏班子、游方艺人也趁着这个机会入京,选个最繁华的街道圈出一块地,开始表演。   京城的商贾和善人们慷慨解囊,到寺庙布施,在城外的灾民聚集地开设粥棚。   街道两边的小商小贩们,脸上都带着笑颜,仿佛日子又好过了起来。   距离女帝南宫蓁蓁的生辰还有三天,各州府送到宫里的贡品几乎没有断过,古玩字画,奇珍异宝、珍稀药材、不胜枚举。   这日,陈传嗣和秋菊带着一队宫婢来到了齐颜所在的承朝宫,众人齐刷刷地跪在齐颜面前:“参见大宫。”   齐颜扫了一眼,见几名宫婢均端着蒙了红绸的托盘:“免礼平身。”   秋菊:“禀大宫,这是绣坊用时三个月紧急赶制出来的新礼服,陛下与大宫各一套,万寿节晨起要先祭天祭祖夜里宫宴都要穿这套,样子是陛下选的,请您过目。”   齐颜揭开第一个红绸,托盘上是:八宝紫金单凤冠,龙凤若在一处,则龙为雄,凤为雌。凤与凰,凤为雄,凰为雌。   凤凰历来都是正宫皇后的专属,但齐颜是皇夫,故此选用了凤,紫金冠上有一只栩栩如生的丹鸟,口中衔着一枚鸽子蛋大小的上品东珠,散发着圣洁的光泽,这樽八宝紫金单凤冠用料考究但样式简单,很适合齐颜。   秋菊见齐颜将凤冠拿起来看了看,笑着说道:“这朝冠的样式是陛下亲自定的呢,陛下说大宫一定会喜欢。”   齐颜笑而不语,掀开了第二个红绸,上面放着一条东珠串,每一颗东珠的大小,光泽、几乎一模一样,珠串的最顶端是一颗湖蓝色的珍珠,另外还有白玉扳指,琉璃寒玉带,七煌流珠佩,衔珠金凤环各一条,紫金碧玺双鱼香囊一对儿。   秋菊:“这条东珠共有九十九颗,取双极之数,从前后宫的主子们一般是三十二颗到八十六颗不等,大宫的这条是陛下特别交代的,陛下的那条有一百零八颗,映衬满天星斗。”   齐颜点了点头,掀开了下一个红绸,是一件正红色宫装长衫,广口袖上刺有祥云纹路,衣襟下摆绣有百兽伏鸣,衣襟的胸口是一只展翅的丹凤――好一副百兽朝凤图。   齐颜看了也忍不住赞叹,她虽不善丹青,但也知道这样式单是画出来就非常考验功夫,要在有限的布局篇幅内安置百兽,要落次有序方能不显拥挤,更何况是一针一线绣出来呢!   秋菊见齐颜喜欢,打心里替南宫静女感到高兴,齐颜不知道的是:这绣样是南宫静女登基以后,请了丹青国手用时一个月方得此图,还有一套一模一样的是齐颜的朝服,底儿用的是橙黄色,这套红的是庆典专用的。   秋菊又请齐颜掀开最后一个红绸,上面摆放着一双皂靴,靴邦靴根处绣有火焰,旁边放着一柄玉如意。   秋菊:“这是赤丝逐日履,这火红的丝线乃旷世珍品,是多年前的番邦进贡的,据说是有一种存世不多的只吐红丝的蚕。如今也只有太后娘娘的宫里还有一些,陛下特别命人取来用了。”   齐颜:“多谢陛下。”   同来的还有一些其他的赏赐,都是各州府的贡礼,南宫静女挑了几样齐颜应该会喜欢的,让秋菊和陈传嗣一起带来。   如此盛宠,就连训练有素的宫婢们也都露出了惊叹和羡慕,她们有些人已经是内廷的老人儿了,但这份荣宠还是第一次见,就连当年的元后马氏,也及不上齐颜此刻的殊荣!   自有承朝宫的宫人接过礼服和赏赐,记录在册存入府库,秋菊和陈传嗣完成使命,跪安回了。   齐颜的心却久久不能平静,她的脑海里不禁闪过多年前自己立府之时,南宫静女也是这般:恨不得掏空了府库把所有的东西都给自己,一转经年,她待自己依旧如故,甚至更好!   可是自己呢?却用南宫静女大半的身价暗中发展了四方钱庄,收购农户的田产地契,做空朝廷的税收……   广袖下的一双拳悄悄握紧,齐颜立在原地,沉默着。   ……   当晚,南宫静女忙完了一天的朝务,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了承朝宫,一进殿门便快步来到齐颜面前坐定,从怀中抽出一封朱红色的折子,献宝似的交给齐颜:“看看。”   齐颜打开,问道:“这是什么?”   南宫静女俏皮一笑:“礼单。”   齐颜粗略扫了一眼,皆是珍宝。   南宫静女:“这些都是我收到的生辰贺礼,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没有喜欢的也挑几样,我让人送来给你。”   齐颜的心酸痛不已,捏着礼单折子的手指泛白,她注视着南宫静女,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南宫静女托着下巴,眼中含笑,问道:“怎么啦?”   齐颜:“陛下赏赐的已经够多了,臣……”   南宫静女:“我的都是你的,别说这些。”   齐颜:“……这些,满目琳琅的,臣一时间也不知道该选什么,容臣想想吧。”   南宫静女笑颜如花,一双美目也弯弯的,爽快地答道:“好!”   齐颜:“陛下累不累?”   南宫静女直接调整了身姿:“累死了,快来给我按按~。”   齐颜:“好。”   ……   夜了,陈传嗣来请了几次,南宫静女知道自己也该回去了。   可她从齐颜看自己的眼神中感觉到了不舍,想再陪陪齐颜。   直到敲过子时的梆子,殿外第三次传来陈传嗣的声音:“陛下,也已深沉,该回宫了。”   齐颜将南宫静女送到殿门口,南宫静女:“你也早些休息,这几日我实在是太忙了,恐怕不能再来看你,等到万寿节那日有你忙的,好好养精蓄锐。”   齐颜牵起了南宫静女的手,拇指轻轻摩挲南宫静女的手背,琥珀色的眼眸中满是眷恋:“陛下……”   齐颜是不想南宫静女离开的,这或许是她以皇夫的身份“霸占”着南宫静女的最后一个夜晚了,甚至有可能是她们今生今世最后一个夜晚了。   齐颜突然好舍不得眼前这个女孩,自南宫让死后齐颜便知道自己作为“齐颜”的时日无多,可总觉得她和南宫静女还有时间,可是……怎么就到了最后呢?   南宫静女的心像被羽毛刮过一样,痒痒的,有丝丝蜜意,她温柔地望着齐颜:“你知道……我不能留下来的。”   齐颜扯了扯嘴角,轻声道:“我知道。”   南宫静女亦舍不得齐颜,奈何国丧守制,纵然情到深处也必须克制。   南宫静女:“很快的,现在已经快到年关,过了这个年就还有两年而已了,我们……来日方长。”   齐颜深吸了一口气,她是多么想上前一步将南宫静女拥入怀中,可是她没有,她依旧立在原地,只是紧了紧握着南宫静女柔荑的那只手,然后松开。   齐颜:“是。”   南宫静女:“那……我走啦?”   齐颜:“嗯。”   南宫静女:“早点休息,我听夏荷说你最近又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手不释卷也要注意身子。”   齐颜:“陛下也是,莫要太操劳了。”   南宫静女:“嗯,我知道。我走了?”   齐颜:“嗯。”   南宫静女:“两日后见。”   齐颜:“好。”   ……   殿门开,一阵冷风吹了进来,南宫静女一步三回头的走了,齐颜则站在殿内,目送南宫静女消失在夜色中。   二人之间,隔着一道三寸六分的门槛,齐颜在里头,南宫静女则越走越远……   承启元年・万寿节。   天还未亮,齐颜便在宫婢的服侍下换上了华贵且繁琐的皇夫宫装礼服,齐颜平日里着装多素雅,今日突然换上了一套正红色,别有一番风韵。   皇夫銮驾停在承朝宫外,齐颜登上轿辇先前往甘泉宫给南宫静女贺寿请安,然后二人要和礼部,宗正寺、内廷司的官员们一起到太庙祭天祭祖,回宫后齐颜还要和南宫静女一起接受朝廷百官和各州府官员的朝拜,差不多就要进行到傍晚,之后就是宫宴了。   队伍来到太庙天刚亮,礼部宣告吉时已到,由南宫静女亲手掀开三牲祭上的绸缎,上了三柱高香、宣读祭天敬祖的奏表,焚烧……   南宫静女与齐颜并肩进入太庙内,百官跪在太庙外的广场上。   由于南宫让并没有推翻前朝的合法性,所以太庙里还供着前朝列祖列宗的牌位,以及南宫让和元后马氏的。   二人跪在蒲团上,或许是由于有不少陌生的牌位,南宫静女并未多说什么,按照准备好的奏表背诵了一遍,又说了一下自己登基以来做过的事情,之后齐颜也说了几句,二人便出来了。   乘着轿辇回到甘泉宫已经临近中午,朝中百官和各州府官员已经在朝堂上跪侯多时了。   南宫静女肚子饿得“咕咕”叫,却只是和齐颜各自用了一碗粥,就来到了朝堂。   今日在帝王宝座旁边,设立了另外一张金椅,齐颜的专属。   南宫静女和齐颜分别入座,接受百官叩拜,然后从中书令和太尉开始,群臣依次献上贺寿词……   南宫静女稳坐高位,齐颜却在暗暗乍舌,场中朝臣从大殿里一直跪到外面,就算每人说一句也要很久吧……   齐颜听了一百多段贺寿词以后,就有些心烦意燥了,她心里压着事儿,想要像平时一样安稳也难。   一直目视前方的南宫静女却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握住了齐颜的手。   有御案挡着,下面也看不到什么。齐颜感觉到南宫静女的手心里有汗,心知对方也是烦躁的,只是没表现出来罢了。   齐颜又暗暗感慨:南宫静女真的长大了,从前让她在书房坐一个时辰都好像会要了她的命,今日却表现得比自己还要稳重。   齐颜回握南宫静女的手,二人十指相扣,大臣们还在说着令人烦躁的祝寿词,可她们的心却是平静的。   239   生辰夜破釜沉舟   齐颜不得不佩服渭国文臣武将们的才华,上百段祝寿词说下来,竟然没有多少重复的……   南宫静女依旧是一副泰然之色,但也被这帮朝臣吹捧得晕晕乎乎的,自己登基不过半年多,怎么听这些朝臣说的,自己俨然是千古一帝,万古明君了?   南宫静女有些飘飘然,心里喜滋滋的、时至今日她终于明白了为何皇位如此诱人……   不过很快南宫静女便恢复了理智,她知道这些大多都是吹捧之词,自己离这些赞美还有太遥远的距离。   除了满足感外,还有另外一个好处就是:南宫静女多少明白了这些朝臣,或者说天下人对“明君”的定义和期许,这让南宫静女有了全新的方向,原来百姓们要的如此简单:国泰民安,丰衣足食就足够了。   大殿内御阶靠前的位置跪着一人,穿着藩王的绛紫色蟒袍,头戴紫金冠、放眼整座大殿只有他面色阴郁目光深沉,与周围的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这人便是――临江王南宫保,曾经的八皇子,丽太妃之子。   说来也是奇,自从南宫保奉先皇遗诏回京后,淮阳王南宫离失踪,临江王南宫保称病住到了丽太妃的披香殿,依照内廷律例藩王是不能住在内廷的,但南宫静女对自己这个弟弟心有愧疚,便任由他去了,之后还给南宫保挑了一块最丰饶的州府做他的封地,也下了旨准许藩王接母亲回封地居住,可是……   南宫保没走,就连丽太妃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仿佛根本不知道有这道圣旨一样,母子二人依旧住在内廷,过着和从前差不多的日子。   如今的后宫除了丽太妃和情况更特殊些的雅贵太妃外,只有几位年迈无子,母家无人的前朝妃嫔还住在后宫,南宫静女下旨后能走的都离开了。   南宫保能来为自己庆祝生辰,南宫静女很开心,她还给南宫保安排了离御案最近的位置……   百官的祝寿词说完,天也黑了。南宫静女象征性地说了几句,站起身大袖一挥:“诸位卿家,随朕前往畅音阁共赴宫宴!”   由于人数众多,宴会的场所只能安排在畅音阁,南宫静女和齐颜坐上主位,临江王和灼华公主分列左右首位,小辈里唯有齐玉萧得到南宫姝女的邀请坐在了她身边,剩下的都单独开辟了一处小场地。   宴会设有宫乐但并无歌舞,乐器的选用上也多采用编钟,角鼓等音色厚重的乐器,所有肉类都选用三净肉,可以说是充分考虑到了国丧守制的问题。   天气虽然有些冷了,好在人多,不少朝臣故友重逢,酒过三巡气氛逐渐热闹起来。文官们以文会友,行酒令,吟诗作对,还有言官实时记录佳句,好不风雅。   武官集团这边,不少将军端着酒樽来到了公羊槐的桌前,他们这些粗人不敢灌南宫静女,对公羊槐却没有太多顾忌。   齐颜和南宫静女双双把目光投了过来,只见公羊槐站在人群正中,一杯接一杯的饮着,一副来者不拒的姿态,八樽过后,人群爆发出了喝彩声。   公羊槐脸颊泛红,抬起袖子擦了擦嘴,将四方酒樽倒扣过来甩了甩,一滴不剩。   他的身材在一群将军中算是瘦小的,可气势上却丝毫不输任何人,武将比文官的交往方式要简单粗暴的多,兴趣相投就是较好的最前提条件。   南宫静女低声对齐颜说道:“真没想到公羊槐能和这些武官这么快打成一片。”   齐颜笑着为南宫静女添了一杯酒,回道:“臣当年在允州官学初见他的时候,便觉得白石的言谈作风更像是将门之后,白石未入仕前在京城诸多世家公子中的评风是极好的,不仅全无门第之见又仗义疏财,这样的人很难不让人喜欢。想当年臣不过是一文不名的穷书生,就的白石倾心相交,他的这份赤诚之心武官们不会感受不到,臣相信由他担任太尉,陛下定能高枕无忧。”   南宫静女深表赞同,夹了一箸菜放到齐颜的碟子里,称赞道:“还是你慧眼如炬,当初我任命公羊槐做太尉的时候,不知道多少人暗地里不赞同,直接上折子的就有好几位呢。今日将军们能来得这么全,足见公羊槐在他们的心目中已经树立起了威信。”   齐颜无奈地看着南宫静女:“陛下真偏心,白石都快被那群武官给灌醉了,陛下不说褒奖他几句,还把功劳安在了臣的身上。”   南宫静女笑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若不是你极力举荐,谁能想到宗正寺府出身的公子,能胜任武官之首呢?”   ……   宴会进行到尾声时,武官们醉得有些失态了,几位将军甚至端着酒樽祝福齐颜和南宫静女早生贵子……不过刚说完就被内侍给架走了。   齐颜和南宫静女双双闹了个大红脸,对视一眼又别过头。   宫宴的最后南宫静女和全体大臣共饮了一杯:“今日朕甚是开怀,看到诸位卿家一团和气,我大渭江山何愁不永?朕……与诸位卿家再饮一杯!”   “陛下圣明!”   临近子时,宫宴散了。   南宫静女虽然酒量不错,但也有些醉了,齐颜扶着她坐上了回甘泉宫的轿辇。   在齐颜的脖子上戴着一根红绳,下面缝着一只香囊,被齐颜贴身放着。   香囊里面是齐颜一早就准备好的腾云驾雾散,为了保险起见她事先让钱通服用了一点儿,确定了对身体没有任何伤害。   这最后一夜……齐颜打算送南宫静女一份大礼。   公羊槐被人抬着出畅音阁行在宫道上,突然捂着嘴跳下了轿辇,只见他跌跌撞撞地跑到一处扶着墙吐了起来,此时也顾不得什么僭越不僭越了……   前几日齐颜找到他说,今夜京城可能会有异动,请公羊槐做好准备。经过之前的事,公羊槐现在对齐颜的话是深信不疑,齐颜给了公羊槐一只冰蚕,此物乃是南宫静女收到的贡礼之一,只要事先喝过这枚冰蚕泡过的水就可千杯不醉,齐颜挑了它,南宫静女连问都没问,当天就让秋菊亲自送了过来。   公羊槐故意表现出一副醉态,其实是在麻痹藏在暗中的刺客。   幽州府兵混编成的御林军已经守在暗处待命,京城内两支从京畿调来的巡防营几天前就已经藏匿好了。   齐颜将南宫静女扶到床上,转身欲给南宫静女倒水,谁知南宫静女却抓住了齐颜的袖口,顶着一张红透的脸颊呢喃道:“不许走。”   齐颜坐回到南宫静女床边,柔声道:“我不走,我去给陛下倒水。”   南宫静女撅了噘嘴:“我的生辰礼物呢?”   齐颜抬手为南宫静女理了理额间的碎发:“就快了,还差一点点。”   南宫静女:“又是旧墨?”   齐颜:“陛下……这是在埋怨臣么?”   南宫静女笑了,醉态中透出些许妩媚:“那是我这一生收到过的,最特别的生辰礼物了……就像你一样,都是独一无二的。”   齐颜别开了眼:“陛下醉了,臣去给陛下倒水。”   齐颜拉出了被南宫静女攥住的袖子来到桌前,背对着南宫静女还回头看了一眼,南宫静女醉得很沉正在闭眼假寐。   齐颜取出腾云驾雾散倒入水杯中,入水即化,无色无味。   其实南宫静女醉成这样,下不下药也没有太大区别,但齐颜是铁了心要把面具人给揪出来,必须要给面具人释放出一种南宫静女已死,内廷秘而不发的假象来!   南宫静女沉睡不醒,内廷便是自己说得算,三天的时间齐颜可以做很多事!   齐颜要趁着国库有银子,官员们还算齐心的时候,让面具人彻底暴露在阳光下,再拖下去只会对南宫静女越来越不利。   最重要的是:齐颜担心自己坦白身份以后,南宫静女再也不会相信……   所以今夜,就是让南宫静女意识到面具人存在的最好机会了!   齐颜狠了狠心,端着水回到了床边:“陛下,喝杯水吧。”   南宫静女“唔”了一声却没睁眼,齐颜扶起南宫静女将水杯递到了她的唇边:“陛下。”   ……   一杯水尚未喝完,南宫静女的头一偏,睡着了。   齐颜:“就快了,等你醒来就安全了。”   齐颜为南宫静女盖好被子,出了寝殿。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堂堂帝王寝宫之外居然一个宫人都没有!齐颜感觉一股寒气从足下升起,握了握拳,沿着回廊往偏殿的方向走去。   夜很静,宫殿的飞檐露出漆黑的轮廓,齐颜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齐颜走后,潜伏在耳房的钱通来到了寝殿,守在龙床前的屏风外,拔出了佩剑!   这些年齐颜有心栽培钱通,为他请了不少拳脚师傅,再加上钱通本身的天赋很高,如今他的身手不亚于面具人身边的武二。   齐颜是了解面具人的,对方行事一向滴水不漏,毒杀女帝或许只是她计策中的一条,保不齐会趁着今夜刺杀南宫静女。   钱通是除了南宫静女外齐颜在内廷最信任的人,以钱通的身手应付一两个刺客易如反掌,而且钱通的怀里还有窜天箭,只要掰开丢出窗外就会爆出光束,幽州府兵会第一时间赶到。   随着脚步的移动,偏殿尽在眼前,齐颜屏住呼吸躲到了一根柱子后头,朝偏殿外第三根正对着假山的柱子看去……   240   阴狠绝计断退路   齐颜心下大骇,柱子附近赫然站了三个人,而且这三个人还都是自己熟识的!   分别是内侍总管陈传嗣,内廷掌事女官秋菊,还有承朝宫的掌事女官夏荷,这三个人可以说是自己和南宫静女身边最贴身的宫人了,掌管着二人的一切饮食起居,他们三个怎么会共同出现在这里?   齐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面具人如此胸有成竹,她早就怀疑南宫静女或者自己的身边“不干净”可是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是三个!   齐颜正打算悄悄退回去再做打算,电光火石之间齐颜却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这个想法犹如一道惊雷在齐颜的心中炸开,那种被面具人支配的恐惧阔别多年,再一次席卷心头……   障眼法!   这些年面具人在齐颜的心里犹如一座看不见顶的山峰,周围还缭绕着迷一样的云雾,是那样的高不可攀,不可逾越。   从前齐颜复仇心切的岁月里,这种感觉给了齐颜无限的动力,让她坚信只要好好和面具人学习本领,听从她的安排自己就一定能复仇成功。   可是……时至今日,齐颜站到了面具人的对立面,这座大山简直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齐颜看着柱子旁边的三个人,感觉到自己的一切想法都已经被面具人洞悉,可是对方想什么自己却只能猜到冰山一角。   眼前这三个人或许三个都是面具人安插在内廷的桩子,或许一个也不是,更有可能是他们三人中至少有一个人是,剩下的只是障眼法而已。   齐颜不知道面具人的桩子是如何把其他人哄骗到这里的,更不知道为何南宫静女寝宫门口一个守卫都没有,可是齐颜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三个人虽然都是下人身份,但是在自己不暴露身份的前提条件下,即便是皇夫也没有办法一次都发落了他们,南宫静女是不可能同意的!   换言之……面具人的确兑现了她的诺言,但同时也预料到了自己会背叛她的可能,并作出了有效的预防。   除非南宫静女此时已经死了,不然齐颜就算看到了所谓的“桩子”也无济于事。   若自己冒然发落了内廷最重要的三名宫人,会招来南宫静女的猜忌!   黑暗中,齐颜紧紧地攥住了拳头,好狠的人!   同时,齐颜也坚定了揪出面具人的决心,有这样的一个人潜伏在暗处,南宫静女和渭国社稷的安危随时会有倾覆之险,南宫静女虽然比从前有了长足的进步,但依旧不是面具人的对手。   反正自己早已决定坦白身份,不是么?   那还有什么可怕的?!   齐颜缓缓地松开了拳头,深吸一口气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第一个发现齐颜的是承朝宫的掌事女官夏荷,只见夏荷“咦”了一声,惊奇地问道:“大宫,您怎么……?”   秋菊和陈传嗣请安道:“参见大宫。”   齐颜:“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三人沉默片刻,还是由秋菊开口回道:“大宫,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齐颜:“你说吧。”   秋菊:“还请大宫恕奴婢冒昧,在这个节骨眼上您可不要做什么错事才好。”   这句话的本意是:正值国丧期间,自己不应该和南宫静女同房,但……听在齐颜的耳中,似乎另有所指?   齐颜不动声色,问道:“门口怎么一个服侍的人都没有?人呢?”   夏荷回道:“回主子,是奴婢自作主张把下人们都打发了,奴婢……见大宫进了寝殿久不出来,怕被底下这些人瞧去,人多眼杂的,真要有人嚼舌根我们也不好调查。”   齐颜又问道:“那你们三个怎么不留在门口伺候?都跑到这来做什么?”   这次是由陈传嗣回答的:“禀大宫,咱们这些做奴才的本不应该妄议主人私事,奴才们虽然犯了错但也是一片忠心,还请大宫恕罪。”   秋菊抢白道:“是奴婢担心在殿外商议这件事失了回避,冲撞到陛下和大宫,所以就提议换个安静的地方。”   未等齐颜开口,夏荷然惊呼道:“天呐,走水了?!”   齐颜回头一看,甘泉宫主殿的方向一道红光划破天际,伴随着爆破声。   糟了!调虎离山!   这道红光并非走水,而是四方钱庄研制的窜天箭!信号是钱通发出来的,有人在刺杀南宫静女!   齐颜拎起宫装下摆向主殿的方向飞奔,夏荷下后面喊道:“大宫,您当心呐!”   三人也跟着齐颜往主殿的方向跑,另一边在甘泉宫第二道宫墙内藏着一队全部由幽州府兵组成,公羊槐亲自挑选的百名侍卫,也都看到了甘泉宫的异动。   公羊槐的醉意早已消失不见,他拔出腰间佩剑:“兄弟们,跟我上!”   甘泉宫寝殿内传出械斗声响,齐颜推开殿门冲了进去,只见寝殿内躺着两名黑衣人,在他们身下有两摊鲜血,还有两人正在和钱通缠斗,其中一人看到齐颜进来想要跳窗逃走,却被钱通长剑一指给挡了回来!   齐颜:“钱通,不要放走一个,死活不论!”   钱通:“是!”   并非齐颜不想抓活口,而是担心钱通一旦手下留情会让刺客趁机逃脱,反正自己也知道幕后主使,没有活口倒无妨,可要是让某位刺客逃去给面具人报信,那之前所有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没了这层顾虑钱通的招式愈发凌厉,每一击都是杀招!而对方则显得招架不支,齐颜很快发现:这两名活下来的刺客并非职业杀手,只是身手相对好些的普通人而已。   齐颜抄起一张圆凳绕到了屏风旁边,朝床上看了一眼,南宫静女毫发无伤,睡得安稳。   齐颜长舒一口气,将圆凳横在身前,用自己的身体为南宫静女铸起了最后一道屏障。   又几个回合过去,一道鲜血溅在屏风上,打斗的声音停止了。   钱通来到齐颜身边,丢下染血的佩剑单膝跪地:“主人,刺客已经全部解决!”   另外三位也赶了过来,夏荷看到一屋子的鲜血大叫一声直接昏了过去,被陈传嗣一把抱住,秋菊脸色煞白,扶着门框好一会儿才稳住身形,然后踉跄着往南宫静女这边跑:“陛下!”   齐颜厉声喝道:“站住!”   秋菊不解地看着齐颜,脚下却没停。   齐颜不再言语,抡圆了凳子直接将秋菊砸到在地。   齐颜:“钱通,去把他们两个给我控制起来,稍有异动立刻诛杀!”   钱通:“是。”   陈传嗣吓得瘫倒在地:“大宫,您这是做什么?”   秋菊趴在地上垂泪,高呼道:“大宫,你这是……陛下,陛下!”   齐颜手持圆凳,面对着秋菊退到南宫静女的床边,抬手探了探南宫静女的鼻息,彻底放下心来。   齐颜:“秋菊姐姐,得罪了。”   院内传来兵器碰撞铠甲的“哗啦”声响,秋菊歇斯底里的喊道:“来人呐,护驾!”   公羊槐:“把院子给我围起来,一个人都不准放出去!”   众人:“是!”   公羊槐:“你们两个守在这里,我进去看看。”   侍卫:“是。”   公羊槐独自进来,看到殿内狼藉,腿一软:“陛下!”   公羊槐:“缘君,这是怎么回事,陛下她,陛下她……”   齐颜不动声色,观察着场中另外三位的表情,夏荷晕着,秋菊痛哭,陈传嗣则像是被吓破了胆……   待公羊槐走近,齐颜拉着他来到屏风后,一把堵住了他的嘴,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道:“陛下她……这件事一定要保密,绝对不能宣扬出去!”   公羊槐瞪圆了眼睛,却见南宫静女的胸口还要起伏,又感觉到齐颜用力地抓着自己的胳膊,明白了过来。   齐颜缓缓松开了手,公羊槐回道:“……你放心,皇宫已经被我控制住了,消息定不会走漏。”   秋菊离得最近,听二人如此交谈以为南宫静女已经遇害,嚎啕大哭起来。   齐颜砸她的时候下手很重,秋菊受了伤趴在地上起不来,却怒目瞪着齐颜,骂道:“乱臣贼子!你为何如此,陛下待你不薄哇!你会下地狱的,齐颜!你连我也一起杀了吧!”   秋菊的喊声透出寝殿飘出很远,在寂静的夜色中尤显凄厉。   公羊槐命人绑了秋菊,夏荷,陈传嗣三人,关在了大理寺天牢,并且派了心腹看管,甘泉宫所有的奴婢都被押到了慎刑司等候发落,齐颜亲手撕下四名刺客的黑面罩,两男两女其中有一位好像在哪儿见过……   钱通看到刺客的脸以后,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来到齐颜身边伏在齐颜耳畔低声说道:“主子,这四个人都是承朝宫的人……”   闻言,齐颜的脑袋“嗡”的一声,陷入了短暂的空白,回过神来脸色难看至极,面具人好毒辣的计策……   分明是打着不成功便牺牲自己这枚棋子的主意,彻底封死自己的退路……   齐颜定了定神:“知道了,找几个人把他们的尸体拖下去,先别处理。”   钱通:“是。”   殿内只剩下熟睡的南宫静女,公羊槐和齐颜,以及地上的几摊鲜血……   公羊槐关上门窗将齐颜拉到一旁:“怎么回事?”   齐颜:“这内廷不干净,秋菊,夏荷,陈传嗣都有嫌疑,我喂陛下吃了药,三天之内都不会醒来。给我三天时间,我要你全力配合我,在此期间什么都不要问。”   241   这是故事里的事   多年后,一位小公主来到弘文馆,发现有一口大箱子的锁因为年代久远而生锈脱落。   这位小公主好奇地打开了箱子,看到里面整齐地码着几卷卷宗,卷宗的封白上写的都是:《大渭编年史》。   小殿下感觉很奇怪:《大渭编年史》只是记录朝廷每年发生了什么的卷宗,完全没有必要特别锁起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箱子上面的书架上整齐地摆着一架子的《大渭编年史》,这下小殿下更狐疑了,她数了数箱子里面的卷宗,一共十三卷,按照一年一卷来算,应该是十三年的内容……   小殿下的好奇心更胜,这锁起来的十三年究竟发生过什么呢?   小殿下拿出第一卷,读到:“景嘉八年……”   小殿下瞪大了眼睛,景嘉?这不是太宗的年号么?   带着满心疑问,小殿下翻开了《大渭编年史》景嘉八年卷。   从头仔细看到尾,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直到翻到尾声这位小殿下再次发出了一声惊呼。   景嘉八年,九月。   上,同日下旨赐婚,灼华公主下嫁于太尉陆权之次子,御前侍卫总管陆仲行。   嫡出蓁蓁公主下嫁于八年殿试探花郎,晋州府寒门学子齐颜。   小殿下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以后,心虚地回头望了一眼,弘文馆除了她以外并无旁人,也是……这弘文馆的内殿只有皇室直系成员得到手谕才进得来,怎么会有别人呢?   小殿下将目光重新投回到卷宗上,盯着“齐颜”二字,心脏怦怦直跳,这个人……自己并没有听说过。   上讳南宫下讳蓁蓁,是自己的皇祖母,虽然自己并未有幸得见真容,但也知道这位是大渭第一位女帝,千古名君。   可是……自己翻过皇族谱,上面记录的南宫蓁蓁的皇夫,并非齐颜。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随着卷宗一页页翻过,小殿下的眉头也越皱越深,由于皇祖母在登基前只是久居深宫的公主,史书上只有寥寥几笔的记载,倒是这个名叫齐颜的神秘人有不少着墨。   随着卷宗的翻动,小殿下看到齐颜仅用三年时间便将晋州府治理的井井有条,百姓歌颂,之后还做过一届科考的主考官,门生在朝的就有十几人。   据这位小殿下所知:时至今日晋州派系仍是朝中一股庞大的力量,晋州系的官员不仅十分团结,互相拂照,而且贤臣能吏也最多……   终于,小殿下看完了一半的卷宗,时间也来到了景嘉十六年……   “蓁蓁驸马齐颜,齐缘君,识破瑜王谋逆诡计,仅凭一人之力力挽狂澜,拥护女帝登基,同年受封皇夫……”   小殿下:“不对啊,难道是皇祖夫改名字了?那也不会把姓氏也改了吧?”   小殿下很快看完了这册卷宗,继续往下看去……   承启二年,皇夫齐颜犯下谋逆之罪……   小殿下:“什么?!”   ……   光阴融入史册,岁月轮转,承启元年。   万寿节当夜,齐颜喂南宫静女吃下了“腾云驾雾散”,联合公羊槐控制禁宫和京城,开始了她揪出面具人的计划。   秋菊,夏荷,陈传嗣被单独关押在大理寺天牢,所有甘泉宫的宫人都被押到了慎刑司。   深夜,齐颜留公羊槐在甘泉宫防卫,自己则带着钱通和几位幽州府兵来到了大理寺天牢。   首先提审的是秋菊,秋菊被狱卒绑在了木桩上,嘴巴被堵住了。   据狱卒说:三个犯人里秋菊表现得最为激烈,嘶嚎不止,还有撞墙轻生的举动,狱卒担心犯人出事就把她绑了起来,秋菊的头发披散开来,脸上脏兮兮的,衣服也起了皱,想来是和狱卒厮打造成的。   大理寺天牢被清场,齐颜命钱通把秋菊嘴里的东西取出来,秋菊的嘴巴刚一得到自由便朝着钱通咬了过去,好在钱通身手敏捷躲开了,不过却没能躲过秋菊的口水……   绑着秋菊的那根木头桩子被挣得“嘎嘎”直响,秋菊啐了钱通一口,又开始破口大骂齐颜:“逆贼,你不得好死!你对不起陛下如此待你,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你这个大逆不道的腌H贼!你会下地狱的!会被千刀万剐的!”   钱通脸色微变,作势欲给秋菊一巴掌。   齐颜:“钱通!不得无礼。”   钱通:“主人!她……”   齐颜:“退下。”   秋菊冷笑一声:“怎么?想收买我?做梦!我劝你连我也一起杀了吧,否则你的事情保守不了多久,只要我还活着一定要杀你!”   齐颜来到秋菊面前,保持着不被伤害的距离,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对不住了,秋菊姐姐,这些年辛苦你了……”   秋菊啐了齐颜一口,眼泪流了出来。   齐颜看了钱通一眼,后者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拔开瓶塞送到了秋菊的嘴边:“请吧。”   秋菊狠狠地瞪了齐颜一眼,而后主动含过了瓶塞,一饮而尽。   秋菊:“你会遭报应的,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话音落,不到五个呼吸的功夫,秋菊的头一偏,失去了知觉。   齐颜:“把她解下来吧,蒙上白布由你亲自看守,明日一早送出宫去。”   钱通:“是。”   齐颜又来到了另外两间牢房,夏荷泣不成声,恳求齐颜绕她一条生路,念在她侍奉齐颜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   齐颜安静地听夏荷说完,同样让钱通给她灌下了一瓶药。   最后到了陈传嗣那边,对方什么都没说,看着瓷瓶沉默良久,一饮而尽……   秋菊,夏荷,陈传嗣三人并排躺在地上,身上蒙着白布。   齐颜:“拿着我的令牌,明日一早亲自把他们三个送出宫去。”   钱通:“是。”   齐颜:“速去速回。”   钱通:“是。”   ……   齐颜并没有杀死他们,喂他们喝下的不过是用酒调和过的腾云驾雾散,这个药量足够他们睡上七日。   他们三个会被送到四方钱庄,由钱源妥善安置,南宫静女只能睡三天,这三日齐颜要把一切她可能不会同意的事情都做了,齐颜并不知道他们三个谁是桩子,谁是无辜的。不过抱着宁错杀不放过的态度,这三人不能再留在内廷了,等到时机成熟钱源会还他们自由的。   这内廷中不知道还藏着多少暗桩,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不发落了他们,怎么能让面具人相信南宫静女已经死了?不过……被监视也有被监视的好处,齐颜的眼中划过一丝决然:只要自己还活着,面具人就休想伤害到南宫静女一根毫毛。   齐颜找来兵部侍郎秦德以及工部员外郎李桥山,一个是齐颜从晋州带出来的心腹,背景干净,另一个是面具人的桩子。   二人被侍卫深夜带到禁宫,醉意还没散,跪在齐颜面前:“参见大宫。”   齐颜:“你们先退下吧。”   侍卫:“是。”   齐颜:“二位大人也起来吧。”   齐颜面色深沉,沉吟道:“有一件事需要二位大人替本宫办理,思来想去也只有二位本宫最信得过。”   秦德:“大宫尽管吩咐。”   齐颜扫了李桥山一眼:“就在一个时辰以前,陛下遇刺。”   秦德:“什么?!”   李桥山也表现出惊愕之情,但齐颜还是从他的眼中捕捉到了一丝窃喜。   秦德:“陛下如何了?”   齐颜沉默良久:“御医已经在诊治了……可是,唉……”   秦德呆呆地看着齐颜:“这……这可如何是好?”   齐颜:“陛下洪福齐天一定会没事的,但现在还有很重要的两件事要二位来办。”   秦德,李桥山:“请大宫吩咐。”   齐颜:“这件事不易声张,刺客没有留下活口,秦德你从此时起接管大理寺,全力追查刺客余党。”   秦德:“是。”   齐颜:“李桥山带上人手去寻找淮阳王的下落,本宫与陛下并无子嗣,若……总之,还需要淮阳王和临江王都在才好。”   闻言,秦德的脸色微变,齐颜这么说,分明是陛下的情况非常不好,甚至……已经驾崩了,不然他怎么不请他们主持朝局或者分担政务,而是托付他们做一些“后事”?   齐颜:“江山社稷为重,陛下本就是女子登基,若是万寿节当日遇刺的消息传出去,民心必乱。万望二位守口如瓶。”   齐颜看着李桥山又补充了一句:“可惜……御林军虽然来得及时,却没能……不过内侍总管陈传嗣,掌事女官秋菊,还有本宫的掌事女官夏荷,都被处置了,尸首就停在西角门,等明日一早开了宫门就拉到乱葬岗。”   秦德:“这……难道内廷有奸细?”   齐颜摇了摇头:“这件事还要由你来调查了,不过他们三个的嫌疑最大,无论如何也留不得了。”   言谈间,齐颜暗中向李桥山释放了一个信号:御林军来得太快,自己没能及时与暗桩逃出去。南宫静女其实已经“死”了,所谓的出宫寻找淮阳王不过是一个幌子,让李桥山可以名正言顺的离开。   齐颜:“这件事本宫难辞其咎,若是不能寻到真凶,我也只好以死谢罪,一切就拜托二位了。”   秦德,李桥山:“是。”   ……   御林军和幽州府兵的混编军将甘泉宫重重围住,公羊槐还出动了公羊府的家丁以及所有能动员的心腹接管了几道宫门的护卫职责。   甘泉宫一共有三道宫墙,公羊槐亲自挑选的幽州府兵驻扎在最里面,剩下的御林军依次驻扎在外围,连一只苍蝇都别想飞出去。   公羊槐这么做是顶了极大的压力的,甚至齐颜若有谋反之心,他也逃不了干系,不过他还是做了。   一方面是他与齐颜相知多年,积攒了足够的信任。另一方面是,公羊槐亲眼见证了南宫静女还活着,齐颜许诺他每日都可以探望南宫静女一次。   南宫静女毕竟是女子,不可能拥有多位皇夫,那么齐颜和南宫静女未来的孩子就是下一代帝王,有了这层关系公羊槐坚信齐颜不会谋反。   秋菊,夏荷,陈传嗣的“尸体”虽然是秘密被运出宫的,但是在齐颜的授意下,还是让一些人看到了。   御医院的三位院长全部“失踪”据说是在甘泉宫……   万寿节的第二日,许多外地的官员准备向女帝辞行,但却被告知陛下今日不上朝,而且来传信的内侍也并非女帝身边的陈公公,而是一个生面孔。   有些官员暗中打听了一下,说是陛下昨夜染了风寒,御医说要休息几日。   可是……没过多久大臣们就又打探到了由齐颜和公羊槐放出去另外一个版本,女帝遇刺,生死未卜。   昨夜甘泉宫内传出掌事女官凄厉的喊声,伴随火光,御林军赶到的时候刺客已被击杀,但寝殿的地上鲜血随处可见,就连龙床前的屏风上都有血迹。   而且,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女帝却没有露面,所有后续的事宜都是皇夫亲自料理的。甘泉宫的宫婢内侍都被关到了慎刑司,两宫的掌事宫人先是被关到了大理寺,没过多久就被蒙了白布抬出来,天还未亮就从西角门运走了。   这个版本太过邪乎,许多人起初是不信的,直到京城也被封锁了……   城门关闭,街道上都是巡防营的士兵,城墙上还配备了弓箭手巡逻,京城里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就连一只鸟都别想从京城上空飞过。   只有一个人手持皇夫令牌出了京城,那就是工部员外郎李桥山,据说是带着秘密使命离开的。   所有的一切,不得不让朝臣们相信,这个版本才是真的。   若真的只是“偶然风寒”又何必秘而不宣呢?   而且京城还发生了如此异动,莫非……女帝已经死了?   242   玉石焚东窗事发   三日太短,可齐颜舍不得给南宫静女下重药量,只能把夜晚也当成白天用,半刻不敢懈怠。   公羊槐虽然不太清楚齐颜具体在部署什么,但见齐颜如此忙碌,更加坚信了自己之前的想法,他每日都会拜见南宫静女,也从御医那里得到了证实,陛下脉象平稳只是睡着了。   另一边李桥山找到武大,被蒙了头带到面具人在京畿的别院。   李桥山:“启禀主人,南宫蓁蓁已死,齐缘君让属下来给主人报信。”   面具人沉默半晌,平静地说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   李桥山:“据齐缘君说:是因为南宫素女留了几名好手暗中保护南宫蓁蓁,刺客被全部诛杀,皇宫也被锁了。御林军赶到及时,齐缘君只能用皇夫令牌送小人出来。”   面具人:“哦?那为何其他的探子都没回来,只有你自己回来了?”   李桥山怔了怔,明白过来后一个头磕在地上,惶恐地说道:“主子,小的蒙受主子大恩,绝对不会背叛主人的!”   面具人再次沉默了片刻,说道:“本宫知道你忠心,只是京城所有的探子只有你自己回来,会不会是……有人故意为之呢?”   李桥山想了想回道:“甘泉宫的首领内侍和掌事女官,以及承朝宫的掌事女官都被发落了,尸首蒙了白布停了一夜,大清早被运出了西角门。而且南宫蓁蓁的寝殿有血迹,连龙床前的屏风上都是血,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南宫蓁蓁始终没有露面,探子们没能出城可能是由于京城被锁之故,但锁城者并非齐缘君,而是太尉公羊槐。”   面具人:“你的功劳本宫记下了,你先回去。”   李桥山:“是!”   武大送走了李桥山,回来后与面具人说道:“主人,此消息是否可信?”   面具人冷笑一声:“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儿?公羊槐虽然是世家出身,但在武官中根基并不深,威望也远不及陆权。他爹又是个懦弱怕事的主儿,如此家风本宫不信能出什么英雄。若是没有宫中的力量授意支持,给公羊槐一百个胆子,量他也不敢。”   武大:“主人的意思是……这是南宫蓁蓁的计策?”   面具人:“南宫静女是个重情义的,秋菊和夏荷跟了她多年,如果这件事是她的谋划,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是不会发落了这二人的。支持公羊槐的,另有他人……”   武大:“那会是谁呢?如今南宫一族人丁凋零,皇子死的死逃的逃,公主里面最有胆识的南宫素女也不在……”   面具人轻叹一声,悠悠道:“阿大,你跟了本宫这些年,怎么连三分谋略也没学去?”   武大憨笑一声:“主人天纵奇才,哪里是咱们这些庸人能学去的?”   面具人:“你就是不用心,把心思都放在了拳脚功夫上,你看看乞颜阿古拉,初到本宫身边的时候连一句完整的官话都说不出,如今……都学会给本宫设陷阱了。”   武大反应了好一会儿,惊愕地回道:“主人的意思是……暗中支持公羊槐的人,是齐颜?”   面具人:“心肠够狠,又能在顷刻之间发落了内廷最重要的三位宫人,还有权力锁了皇宫和京城,同时具备这三个条件的只有她一个了。”   武大:“可是……主人,她没有理由背叛主人啊。”   面具人幽幽道:“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儿是不可能的,不过……”   自从踏上这条复仇路,面具人已经把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都想到了,她早已做好了被所有人都背叛的准备,却仍对齐颜的背叛感到一丝惊讶。   在面具人看来:自己的手中有足够的筹码,顷刻间就能毁了乞颜阿古拉,而且对方又是异族女子的身份,这也是自己当初看中齐颜的最主要原因,她只是没想到:阿古拉竟不惜自毁也要同自己作对!   面具人的眼前闪过齐颜初到无名谷时的样子……   自己年少时喜欢四处云游曾经北渡洛川领略过异族风情,所以对齐颜胸口的图腾是知道些的,又发现了她女子的身份突然想出了一个绝妙的计划,阿古拉醒来后,面具人从她的眼中读到了令自己满意的感情,没错……就是恨意,不惜同归于尽的恨意,与自己如出一辙。   于是,自己用了数年的时间把昔日的草原“王子”打造成了一把复仇的利刃,齐颜的成长让人满意,自己给了她足够的时间去完成她该做的事情,却在这临门一脚生了变异。   武大早已习惯了面具人说话说一半,突然沉默的方式。垂首不语,默默等待面具人下令。   良久,面具人再次开口,却更像自言自语:“既然如此,本宫便成全你的勇气……”   面具人:“阿大,你亲自走一趟吧。”   武大单膝跪地:“请主人吩咐。”   面具人:“京城被锁,你有没有把握潜进去?”   武大:“主人放心。”   面具人:“嗯……本宫记得伪帝登基大赦天下了吧?”   武大:“是。”   面具人:“丁奉山被放出来没有?”   武大:“照理说应该是回府了,不过官职怕是保不住了。”   面具人:“你冒充阿二去寻他,把阿古拉异族人的证据交给他,告诉他那毒也是阿古拉的苦肉计,目的是为了扳倒丁府复仇。”   武大:“可是主人……齐颜的身份若是暴露,您为何还让李桥山回去?”   面具人冷冷道:“他传了错误的消息给本宫,不管是否知情都有和阿古拉串通过的嫌疑,再不能留了,有必要的话把他也压进去。”   武大:“是。”   面具人:“另外……还要再给她些甜头才行,她不是想引本宫动手吗?呵……就如她所愿。”   武大:“主人?”   面具人:“以阿古拉的口吻传信给古奇巴音,把宫中的消息一字不漏转述给他,再补上一句……她的身份已经暴露,速救。”   武大:“是。”   面具人:“让阿二联系宫中的人,伪造一封丁酉的手书给他,再传信淮南准备动手。”   武大:“是!”   ……   齐颜还在苦苦等待李桥山传信回京,如今各地的将军几乎都在京城,就算他们之中有面具人的旧部,眼下也没条件谋反。   面具人一旦中计凭公羊槐手中的十万军士就能平定,所谓人为财死,明哲保身、只要让这些旧部看出来自家“主子”并非朝廷敌手,心中自有决断,前朝殇帝都死了快三十年了,这些人忠心给谁看?   等到南宫静女重临朝堂便可一锤定音,只要南宫静女意识到面具人的存在,着手提防便可。   承启元年・万寿节的第三日,过了今夜药力就会过去,南宫静女也会醒来。   从出事到现在,齐颜一直没有合过眼,只用过一顿饭,这期间南宫姝女来过一次,齐颜没有见她,但派钱通送了口信给她:京城解封后立刻带小蝶离开京城。   齐颜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了甘泉宫的寝殿:“你们……都下去吧。”   御医:“是。”   齐颜搬了圆凳坐在南宫静女的床边,眼底透出温柔,抬手轻摸南宫静女的脸颊,用食指指尖一寸一寸勾勒着南宫静女的面部轮廓,划过眉峰,眼角、鼻翼、嘴唇……   齐颜:“陛下,明日……明日就是真相大白的时候了,我尽力了,外面还是没有任何消息,或许前朝公主识破了我的计谋,我……不是她的对手。”   ……   齐颜:“京城也锁了三日,白石那边也快顶不住了,只能等陛下醒来主持大局了。”   ……   齐颜:“今夜,是臣身为晋州齐颜陪在陛下身边的最后一夜了,十七年了,渭国颠覆草原已有十又七载春秋,我累了……背负着这份仇恨走了这十七年,该做的不该做的,我都做了。所以……等到陛下洞悉真相,是否能在十七年后也原谅我呢?”   齐颜苦笑一声,怎么可能呢?自己的父母并非南宫让亲手所杀,而自己亲手做过太多恶事了。   不过她已经下了决心,只要小蝶能平安,自己这条命即便偿给南宫静女也甘愿。   齐颜之前写《论旧政十弊》连续好些天没有睡好,又熬了这么些日子,再也支撑不住,伏在南宫静女的床边睡着了。   武大秘密进了京城,到私宅找到武二,兄弟二人兵分两路,一人潜入丁府,一人来到了御医院某位太医的府中……   南宫静女一觉醒来,轻哼一声,只感觉周身皆痛,四肢酸麻无比。   她侧过头,看到伏在床边熟睡的齐颜,笑容便不由自主地绽放,眼中满是温柔。   南宫静女:“缘君?”   齐颜猛然醒来,看到南宫静女也表现出一抹惊喜:“陛下,你醒了?!”   南宫静女:“怎么睡在这儿?什么时辰了?”   齐颜呼吸一滞,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陛下已经睡了三日了。”   “什么?!”南宫静女惊觉坐起,眼前一黑又倒了下去:“怎么这么久了?我生病了?”   齐颜:“是我……我在陛下的水中下了药。”   南宫静女:“什么?!”   齐颜:“陛下听我说……”   “笃笃笃”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齐颜的话,南宫静女:“何人?”   王御医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陛下醒了?陛下,老臣有要事禀报!”   齐颜的心里涌出了一股不祥之感,抓住南宫静女的手:“陛下,先听我说!”   南宫静女秀眉微蹙,却还是对门外说道:“王御医,你先且暂候……”   王御医:“陛下!等不得了,老臣手中有一封御医院叛逃首席丁酉的手书,事关紧要,十万火急啊,陛下!”   齐颜:“陛下!”   南宫静女看了看齐颜,沉吟道:“你先把手书交给秋菊,朕一会儿再看。”   王御医:“陛下!秋菊姑姑已经被齐缘君害死了!”   南宫静女:“你说什么?!进来!”   齐颜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王御医和另外三名御医冲到寝殿,一把推开齐颜护在床前:“陛下,御医院前首席医官丁酉于数月前突然失踪,昨夜值当的御医在一本医书中发现了这封绝笔手书,原来是有人暗害了他,为的是杀人灭口!”   公羊槐也带着几名侍卫来到了甘泉宫:“你们在殿外等候!”   侍卫:“是。”   公羊槐入了内殿,看到齐颜坐在地上,几名御医挡在床前,陛下似乎已经醒了,在看着什么……   南宫静女看完了手中的信,愤怒地说道:“一派胡言!你们好大的胆子,拿着几张破纸编排诬陷当朝皇夫?”   王御医:“陛下,老臣已经亲自比对过,这封信的确是丁酉的笔迹,而且……信上说的是真是假,一验便知!”   公羊槐入了内殿:“臣公羊槐,参见陛下。”   南宫静女将“丁酉”的手书揉成一团攥在手中:“何事?”   公羊槐看了齐颜一眼,禀报道:“今日一早,殿前将军丁仪父子入宫求见,说是……说是有关系社稷安危的大事要禀报。”   南宫静女揉了揉眉心,丁酉的信上说的绘声绘色,再加上齐颜适才的反常,让她的心彻底乱了。   南宫静女:“带去御书房等候,朕一会儿就来。”   公羊槐:“是。”   243   齐颜本是阿古拉   南宫静女换好衣服看到齐颜还坐在地上,心中便涌出了一股怒火:“站起来!堂堂皇夫成什么样子?”   齐颜轻叹一声,默然起身,未置一词。   南宫静女:“你……罢了,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南宫静女的心里很乱,即便丁酉的指控她并不相信,可是齐颜反常的行为也让南宫静女不知所措,至少她不知道齐颜为何给自己下了药,让自己昏睡了这三日,她也是第一次见齐颜如此颓丧,从前的从容,淡然全都消失不见了。   丁仪父子说有要事禀报,关系到社稷安危南宫静女不敢怠慢,可直觉告诉她这件事恐怕……也与齐颜有关。   虽然她也不知道齐颜能做出什么危机社稷的事情,但……御医说秋菊被齐颜杀害了?这件事等她回来再仔细问问齐颜吧,齐颜怎么可能杀人呢?不会的……   几位御医和公羊槐还在门口候着,南宫静女不好耽搁太久,于是留下了一句“等我回来”便匆匆离开。   而齐颜自从御医他们闯进来以后,就没再说过一句话。   南宫静女走在前面,御医和公羊槐以及一干侍卫跟在后面,南宫静女看到这几位御医气就不打一处来,见他们居然还不死心地跟着自己,更是怒火中烧。   南宫静女停下脚步,问道:“朕现在要去御书房,你们几个不回御医院做事,还跟着做什么?”   王御医:“这……陛下,老臣只是担心呐,迟则生变,陛下应早下旨意,老臣……”   南宫静女的眼神倏然凌厉,扫了公羊槐一眼,后者带着侍卫们退出一箭之地。   南宫静女这才开口:“王御医,朕念在你王氏一组世代服侍内廷,出了不少名医,对你一直很礼遇。如今你的胆子愈发大了,管到朕的头上来了?”   王御医慌忙跪地:“陛下,老臣只是……”   南宫静女冷笑一声:“只是什么?只是倚老卖老?只是仗势欺人?只是不服我这个女帝?”   王御医和另外几位御医慌忙磕头:“陛下严重了,臣等不敢。”   南宫静女:“不敢?你们刚才当着朕的面推搡皇夫的时候,朕可没看到一点胆怯的意思。”   王御医:“陛下恕罪啊,陛下……臣只是一时情急,那人……皇夫下药迷昏了陛下,又突然搜到了这么一封信,老臣这才……陛下!”   南宫静女浅浅地叹了一声,低声却坚定地说道:“王御医,你们王氏一族世代侍奉内廷,当年父皇的身体全仗你悉心照料才得以延续多年,朕一直记得你的功劳,但皇夫是朕的枕边人,我与他成亲已有九年了,他的事情朕会不清楚么?适才朕只是刚从昏睡中醒来,头脑不清楚才没解释,这件事休要再提了。齐颜是男是女朕清楚即可,没有必要为了让外人安心就命人验他的身子。朕念在你也是无心之失,推搡皇夫的罪责就不追究了,只是这件事到此为止,今后谁也不准再提……违令者,斩。”   王御医:“臣遵旨!”   南宫静女:“还有,所谓的手书一事任何人不准再提,翻到这封手书的人不论是谁都给朕打发出宫去,内廷不缺这种搬弄是非的奴才。今后朕不想再听到任何诽谤皇夫的言论,懂了么?”   王御医:“是,臣这就去办。”   南宫静女:“你们先回去吧。”   王御医:“是。”   南宫静女目送王御医等人走远,浅叹了一声,自己与齐颜成亲九年了,却一直都没有夫妻之实,刚看到手书的那一刻,自己也乱了方寸。若是齐颜的表现能“正常”一点,自己是绝对不会乱的……   不过清醒过来以后自己还是坚定地站到了齐颜这边,事情的真相自己会亲自去问齐颜,但在此之前自己必须要拿出坚定的态度,让任何试图重伤诽谤齐颜的人都知难而退,要让那些有心人明白:自己永远站在齐颜这边,关起门来只剩他们俩的时候,怎么吵怎么闹都好。   直到这一刻,南宫静女才终于明白了,大姐一直教导自己的“夫妻之道”,只希望自己领悟的还不算太晚。   南宫静女收回目光,继续向御书房走去,丁仪和丁奉山跪在殿内,这一趟丁奉山心里是有些打鼓的,他在牢房里吃过苦头,不想再与齐颜作对了。   丁奉山接到这个消息,当夜就去找到了自己的父亲,谁知丁仪听说以后陷入了久久的沉思,之后就决定要不惜一切代价扳倒齐颜。   丁奉山大为不解:“父亲,这是为何?如今姑父失了兵权,陆家两个儿子一个死了,另一个与我们并不亲近,皇夫的地位不像妃子那般容易撼动,齐颜日后与陛下的孩子一定是太子,我们与之抗衡实属不智啊!”   丁仪却骂道:“糊涂的东西,如果这件事是真的,等到那齐缘君腾出手来,我们丁府和陆府一个都别想活!我立刻休书一封给你姑父,即便失败了他也会全力保住我们的,若是什么都不做那才是真的大难临头了!”   丁仪说完靠到了椅背上,沧桑的老脸上满是震惊和不解,武大提到了一件只有他和几名部将以及乞颜阿古拉才知道的往事。   当年丁仪看中了齐颜的坐骑流火,想夺下来献给太尉做寿礼,谁知遭到了激烈的反抗,他亲自率军追击那名骑着红马的少年。谁知,那少年年纪虽小骑术却十分精湛,再加上有良驹加持他们居然一直追不上,最后还是天堑洛川挡住了那少年的去路,丁仪记得那少年回头望了自己一眼,然后就纵马跳下了洛川。   由于年代太久,丁仪早就不记得少年阿古拉的样子了,只记得自那之后,自己再也没见过品相如此纯正,毛色如此特别的马儿了……   为此丁仪还遗憾了很久,所以对这匹马的记忆很深,自家儿子一提他就想起来了。   但丁仪并不知道昔日自己追逐的少年竟然会是草原王子,如今还摇身一变成了当朝皇夫。   想到这里,丁仪只感觉浑身冒冷汗,他似乎隐约想起少年回望的那一眼,充满了恨意……   可是真的太久了,他记不真切了。   丁仪也有些不敢相信一个草原人会潜伏到渭国朝堂,一步步位极人臣,而后又成为皇夫。   但丁仪是草原沦陷的先锋官和见证人,他不相信如果齐颜真的是阿古拉,会放过他们一家。   前阵子不差点就害死了自己唯一的儿子?要不是当时尚有五皇子监国,又看在陆府的面子上,奉山能活?   ……   “陛下驾到!”   丁仪从思索中回神,与丁奉山一同跪在地上:“参见陛下。”   南宫静女来到案后坐定,摆了摆手其余人都退了出去:“太尉说你们有要事禀报?说吧。”   丁奉山看了看自家父亲,从怀中拿出一卷陈旧的卷宗双手奉上:“陛下,臣昨夜得到消息,当朝皇夫齐颜并非渭国人士,他本是北泾国撑犁部的王子,真名乞颜阿古拉!”   “砰!”南宫静女重重地拍了御案:“放肆,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南宫静女气极了,自己一觉醒来突然冒出多股势力,像商量好似的指证自己的枕边人。   丁奉山被南宫静女的气魄震慑,垂首不语,还是丁仪开口说道:“陛下,兹事体大老臣不敢妄言,还请陛下看过卷宗,再行定夺。”   南宫静女眯了眯眼:“这是什么东西?”   丁仪:“是一份户籍卷宗。”   南宫静女展开了卷宗,是一份景嘉四年的户籍书,上面写道:齐颜,诨名铁柱,年十四晋州白鹿郡白水村人氏……   截止到这里,都和面具人当年交给齐颜的那份卷宗一模一样,但在这之后突然多出了一段话:景嘉元年晋州府爆发时瘟,齐家六口向东逃难,齐颜之祖父母,父母及幼妹死于逃难途中,齐颜随灾民一同来到涿郡,由同族收养,后同族病死,齐颜支门立户。然,齐颜六岁时患有麻风病,病发时抽搐难以自控,现由涿郡兴旺乡保长担保情况属实,奏请州府免去其子兵役……   面具人没有告诉齐颜的是:齐颜本尊居然是军户出身,在渭国军户家的男子至少要出一人服兵役,齐颜家中的亲人死绝了,他就必须在十三岁以后去服兵役,但是这位本尊患有麻风病无法上战场,故此多出了这一份证明。   面具人把这份卷宗给齐颜的时候,并不是这么说的,只说有一个和阿古拉年龄相同的孤儿正合适……   南宫静女看完以后怒不可遏,还没开口就听丁仪继续说道:“陛下,麻风病是不可能痊愈的,即便齐缘君得天地造化脸上和身上也会落下疤痕,卷宗里还有一份羊皮卷,是一副狼王图样。据说撑犁部只有王族男子才有资格将其刺在胸口,陛下只要拿着它去比对一番便可知晓。”   南宫静女的脑袋“嗡”的一声,齐颜的胸口被烧了……这,会不会太巧了?   沉默良久,南宫静女才问道:“这份卷宗你们在哪儿得到的?谁给你们的?”   丁仪:“是齐颜在私宅的管家,据说他是齐颜本尊的远亲,也是晋州齐氏一族唯一的幸存者。前几年齐颜在晋州担任太守时这位曾去与齐颜相认,被齐颜用重金收买,前些日子这位的银子花光进京想再敲齐颜一笔,结果被齐颜软禁在了私宅内,如今陛下登基齐颜也成为皇夫,那位听到消息后日夜悬心,害怕被杀人灭口,于是在昨夜带着他从前用作敲诈齐颜的证据找到了奉山,这些东西都是那人这几年收集到的,那人是有备而来,只是没想到齐颜成了皇夫。”   南宫静女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武二这号人,自己是见过的,而且那日齐颜表现的很不自然。   南宫静女感觉自己手指冰凉,手心发潮。   南宫静女:“他人呢?单凭一张陈年卷宗,就想诬陷朕的皇夫?而且……世人都知道皇夫在驸马府大火中伤了胸口,你这说辞未免太过凑巧了。”   丁仪:“那人已经连夜逃走了,臣无能没能留住他,皇夫一事事关江山社稷,老臣冒死来禀,陛下绝不可掉以轻心,至少他的那一双异目就有问题。陛下仔细看看这封卷宗上是落了印的,虽然时隔多年总有人记得,想要调查倒也不难,实在不行还可请北九州节度使进京辨认。”   就像面具人说的那样,她可以把齐颜抬到这个位置上,也可以把齐颜毁掉,当年南宫让也秘密调查过齐颜的身世,但什么线索也没有查到。当齐颜站到面具人对立面的时候,所有的“证据”便全部都冒出来了。   南宫静女强自镇定,不让丁家父子看出任何破绽,找了个由头从御书房出来,并命令公羊槐封锁御书房,不准丁家父子踏出半步,自己匆匆回到了甘泉宫。   丁奉山有些慌低声问道:“父亲,陛下不信怎么办?”   丁仪:“陛下若真的不信,咱们爷俩早就被发落了。你放心,为父乃正三品殿前将军,就算陛下想要发落为父,至少也要给朝臣们一个由头,况且为父已经修书给你姑父了,只等城门一开就送出去,这么大的事儿他不会坐视不理的,陛下无故‘失踪’了三日,一定是齐颜在搞鬼,既然陛下无恙,那就再无封锁京城的道理了,为父纵横沙场十几年,在将军们中还有些脸面,趁着他们都在京城,把这件事闹大!不管卷宗是不是真的,事关国储齐颜皇夫的位置都保不住了!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到时候……”丁仪的眼中划过一丝阴狠,没有再说下去。   南宫静女坐到齐颜面前,端详她良久,几次欲开口却不知道怎么起头。   最后还是齐颜打破僵局:“陛下想要问什么?”   南宫静女沉默片刻,从袖口取出卷宗,递给齐颜:“你看看……这里面写的……不是你吧?齐颜这个名字……还挺普通的,是不是?你……他们是不是在构陷你?”南宫静女的尾音有些颤抖,似乎要哭出来了。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齐颜,甚至想着:如果齐颜否认,自己就相信,不管多大的阻力,自己都能应付。   齐颜平静地看完上面的内容,当她看到自己当年没有看过的那段话以后,露出了一抹无力的笑容。   原来从自己刚投靠面具人开始,对方就已经在着手提防自己了,难怪这么多年自己都不是她的对手,这一场自己栽得不亏。   齐颜抬眼看着南宫静女,自然留意到了对方发红的眼眶和里面含着的泪水。齐颜注视南宫静女良久,她想把眼前人的样子深深地记在心里,她怕从今以后再也见不到她如此平和的表情。   当南宫静女看到齐颜默默流泪的那一瞬间,仿佛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齐颜深吸了一口气,用很轻柔的语调回道:“是真的,我不是齐颜。”   南宫静女猛地捂住了嘴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身体簌簌颤抖,眼中透出深不见底的伤心和绝望。   齐颜收回目光,这一刻……似乎比自己想象得要平静许多,她自顾自地说道:“我叫乞颜阿古拉,是北泾国撑犁部的王子,也是公主……女扮男装非我本意,这件事除了我的父母,知道的人屈指可数。但我冒充齐颜潜入渭国朝堂是我自己的决定,我是来复仇的,亲手来讨南渭欠我们北泾的血债。”   244   若人生只如初见   我的名字叫:乞颜・阿古拉,乃北泾国撑犁部汗王苏赫巴鲁的第一个孩子,母亲乃是渭国人。父亲曾是流浪王子幸的外祖父一家收留,也因此结识了我的母亲。父汗与母亲成亲前夕,被草原勇士寻回,从弥留之际的祖父手中接过了风雨飘摇的撑犁部族,率领撑犁部勇士扫出了一片天,祖父临终前将族中大事托付给六位族长共同辅佐,也导致了父汗继承汗位后处处受牵制,就连册立已经怀有身孕的母亲为可敦都困难重重,六位老臣与父汗订下协议,若我母亲这一胎能诞下王子,他们便不再反对。   母亲所在村落民风闭塞,父亲在成亲前夕突然离去,让二位老人饱受流言蜚语,抑郁而终。   几年后父汗遵照约定迎回母亲,他们是患难夫妻,父汗自然不可能委屈了我母亲,于是在我出生那日,父汗便宣布了我王子的身份,并在我的胸口刺下了皇族男子才能拥有的狼王图腾……   从我记事起,就时常觉得母亲看我的目光里总有一种我参透不了的情绪,而我听到最多的母亲的私语便是:“这一胎一定是个儿子……”   年幼懵懂的我,只想着母亲欢喜便好,也跟着盼望弟弟的到来,直到多年后再回首,我才明白……母亲的目光里是疼爱和愧疚,她所期盼的也不单单是一个真正的儿子,而是能早日让我恢复女儿家的身份。   ……   齐颜的声音很轻,操着极标准的渭国官话,用珠圆玉润的声音,平静地讲述着最伤心的往事。   她本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不会有机会再与人细细言说过往,这些往事随着时间一点点腐烂在她的心底,无法愈合、不会消失,一碰便会流血。   可是今日,齐颜坐在仇人之女的对面,再无保留地扒开了这些伤口,心在钝痛却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解脱。   南宫静女的眼泪停住了,脸颊上还留着两道未干的泪渍,她的目光有些涣散,瞳仁的焦距也不知停在何处,除了呼吸的起伏再无动静,僵硬的像一尊雕像。   齐颜呼出了胸中的浊气,继续说道:“在我三岁那年,撑犁王族的第二个孩子在万众期待中降生了,虽然并未能如母亲所愿,可我的喜悦直到八岁从没断过,小时候我每次和安达还有同龄的孩子们出去玩儿之前,母亲都会把我拉一旁叮嘱我:‘不许脱衣服,不许和男孩子有身体接触,不许下河洗澡,更不许在王帐之外的地方小解……’所以我虽然有一位胜似亲兄弟的安达,心里却并不快活。同族的男孩们也都不喜欢我,我的疏离让他们觉得我自持王子身份,为此安达陪着我受了不少委屈。妹妹的出生让这一切都不同了,我看着小粉团子般的妹妹,她就像天神赐给我的礼物……我发誓,要一辈子保护她。和我想的一样,妹妹第一个会叫的人是‘哥哥’从她会走路开始就终日黏在我的身后,就算是跌倒了……也不会哭。每天我与同族的男孩子们放马回营,第一个迎接我的人也是妹妹。八岁那年我与某位辅政长老家,比我大七岁的男孩因为一匹狼的归属发生了冲突,我和安达被他们按在地上揍,其他男孩都在看热闹,只有我那年仅五岁的妹妹,捡了一块石头砸破了那个男孩的头……”   齐颜的表情怅然而柔软,低声道:“明明是应该由我来保护妹妹的……”   齐颜:“我八岁那年,父汗已经是草原各部公认的汗王,撑犁部从前的死对头图巴部被父汗率军驱赶到了洛川河畔,几个月后草原一年一度的盛典大会上,图巴部汗王纳古斯・额日和带着草原明珠吉雅公主来到了撑犁部,为了缓解两族的关系,额日和乞求父汗与图巴部联姻。在草原各路汗王中除了父汗其余的都是瞧不起南人的,我虽身系半壁南渭血脉,却因为天生能与马儿沟通在草原上尚几分声望。额日和希望把她最小的女儿留在撑犁部为质,养到十三岁再与我完婚。只因为我是女子……父汗拒绝了额日和的请求,两族勇士险些当场动手。后来在我流亡的那几年,护送我的勇士叔叔告诉我:父汗当众拒绝图巴部汗王的献女求和,等同宣战。额日和知道图巴部不是撑犁部的对手,才勾结了渭国,在同年的冬天……撑犁部亡了。”   齐颜支着桌面,两个手掌按住了太阳穴,手指插到梳的一丝不苟的发丝里,痛苦地说道:“若我是货真价实的王子……额日和也不会引南兵入境,撑犁部,唯可部……整个草原也不会灭亡!我没能劝回安达,更没能保住妹妹,我们的队伍被冲散了,仅在十几人的护卫下在草原流浪了大半年,后来……遇上了丁仪!勇士们都累了,马儿也累了……我知道我们逃不掉了。我让勇士带着妹妹向北逃,我和剩下的人向南逃,丁仪率军一直将我追到了洛川河畔,正值洛川汛期,江水湍急汹涌,护送我的勇士全部战死,我与流火誓死不愿沦为奴隶,于是跳下了洛川。流火将我驮到岸边力竭而亡,我也因为沁入大量江水,生死一线。幸得高人所救,在一处无名谷中将养了大半年才救回一条命,这位高人……便是前朝殇帝的嫡亲姐姐,她收我做了关门弟子,教我读书习字,棋道乐理,医术谋略……她终日穿着黑袍戴着一张黑铁面具,我在她身边多年也不曾见过她的真容。每到雷雨夜,她就会发狂然后折磨我,逼着我一遍又一遍回顾草原的往事,让我大声喊出我双亲,妹妹,安达惨死的事情。那时的我为了复仇什么都愿意做,即便因此落下梦魇,即便喝下她为我研制的奇毒……只要能报仇,我什么都愿意,哪怕是将我折磨致死!”   南宫静女的眸子恢复了一点儿焦距,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齐颜,眼泪又流了出来。   齐颜的心口仿佛被针刺过一般,除了不时冒出的眼泪,南宫静女平静的可怕。   齐颜的嘴唇抖了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下去,真相何其残忍?自己良心上的解脱,是把伤痛转嫁到南宫静女身上换来的!   又何必?止于一句:我是来自渭国复仇的撑犁部公主,难道还不够吗?   欺君,谋逆,弑君,残害皇嗣,诬陷朝臣,哄抬市价,做空赋税……哪一条不是死罪?   齐颜犹豫了一下,觉得至少要把必须说的说完。   在决定坦白的那一刻,自己这条命就交给南宫静女了,只是自己揪出面具人的计划失败,若能借此让南宫静女了解到面具人可怕之处,也算是最后为她再做点事。   想通这里,齐颜把心一横,继续说道:“景嘉四年,前朝公主给我找到了一个新身份,我化名晋州齐颜到允州官学参加童生考。每年朝公主都会给我一份卷宗,里面是朝中上至中书下至长史的详细情报,朝中几位皇子和嫔妃的也有记录,里面包罗了他们的画像,生平,出身,喜好,派系,籍贯,甚至连性格都有剖析。这份情报我早就烂熟于心,虽未踏出过无名谷半步,却对朝中大半的事,了如指掌。于是我结识了公羊槐,从他自报家门起我就摸清了他的身份底细,我假意与他结交不过是看中了他世卿家的身份,宗正寺掌管皇族要事,与公羊槐交好更方便复仇。之后我又借着前朝公主给我的情报,揣摩秋闱乡试,春闱殿试的主考官的心思,行文时投其所好、一路博得二试元甲。前朝公主非常了解先帝,她断定殿试三甲必有一席出自寒门,我苦练书法为得就是能让先帝多看一眼我的卷子,前朝公主还说:要全力避免被点为探花,按照内廷的约定俗成:探花或被朝臣招赘为婿,再难出头。可惜……天不遂人愿,尽管我在游街时极力出丑,却还是没能躲过被指婚的结局……”   齐颜的喉头一哽,再难出声。   这个结局自己真的不愿意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齐颜害怕再说下去自己会说出违心的话来,但身为女子的自己怎有脸面告诉南宫静女:能得卿下嫁,是自己来到渭国最美好的事情。   这些,便够了吧?   余下的罪孽自己应该坦白吗?   要说吗?   齐颜不怕死,只怕自己一死百了,却给南宫静女留下无尽的噩梦……   可是骗了她这么久,难道不应该都告诉她吗?   罢,若她问起,自己如实回答便是。   ……   并非有意隐瞒,这些已是死罪难逃。   而且……齐颜的心里还存了一点私心,她不想把和南宫静女之间这最后一丝可能都掐灭,即便这么做……很卑鄙无耻。   齐颜发出一声叹息,沉默良久:“陛下还有什么要问的吗?”齐颜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准备接受最后的审判。   南宫静女的眸子逐渐恢复焦距,她看着齐颜,流着泪,努力扯动嘴角似乎想露出微笑,表情却有些僵。   几次努力都失败后,南宫静女操着颤抖的声音,哀求道:“别闹了好不好?我……不问你喂我吃药的事儿了,你……能不能别怄气编故事?”   齐颜的泪水决堤,这一天她在脑海中推演过多次,甚至设想过南宫静女会当场杀死自己,却万没想到会是如此。   北泾破灭十九年来,齐颜第一次生出了因复仇而产生的悔恨。   直到这一刻,齐颜才明白:自己看轻了这份情,看错了南宫静女。   齐颜以为她们之间毕竟没有夫妻之实,或许……南宫静女还有退路。   齐颜本以为,经历了这么多南宫静女已能够独当一面,逐渐成为一位“薄情”的帝王。   可是,自己错了,错的离谱。   这些年自认坚定不移的齐颜,此刻心里却想着,若是,没有……该多好……。   齐颜攥紧拳头,死咬双腮才没让自己哭出声音,南宫静女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齐颜:“陛下!”   南宫静女的脸毫无血色,双目紧闭眼角却不住地溢出泪水,眉头深锁,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齐颜将她抱在怀中,怎么都唤不醒。   ……   南宫静女做了好长的一个梦,梦里回到了景嘉七年,那年自己只有十三岁。   二姐又乔装去诗社了,明明是出宫陪我的,却总是“借故”往外跑。   南宫静女气鼓鼓地想着:这次好好捉弄二姐一番……   我来到了二姐平时回府的后门,守株待兔!   二姐进来后我猛地从背后拍了一把,从二姐的袖口掉出一把折扇,我抢先一步拾起折扇抖开,不过是一把普通的白纸扇,却被扇面上那飞扬的墨色晃了眼……   得父皇宠爱,我的宫中从不缺奇珍异宝,名家字画、自问见过不少大作,却还是被扇面上这自成一格的笔体惊艳到了。   于是不由自主地读道:“丝丝杨柳丝丝雨,春在溟鞔ΑBザ忒小不藏愁,几度和云飞去觅归舟。天怜客子乡关远,借与花遣愁。海棠红近绿阑干,才卷朱帘却又晚风寒。”   只可惜我平日读书太少,不能体会到这首小令中的意境,但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位忧郁深沉的少年,模样定是极好的。   却想象不出对方拥有怎样一双眼眸?才能配上这样的一手好字。   我没有漏掉二姐眼中的绵柔柔的羞意,打趣了二姐一阵。   后来,我时常在二姐面前背诵这首小令,终于在几日后,二姐受不住磨,答应带我出府逛逛。   那天……我很开心,这还是我第一次畅游民间,原来百姓的生活这般多姿有趣儿。   时辰差不多了,二姐提议再去书斋逛逛就回去。   来到书斋门前却看到一位书生打扮的少年火急火燎地冲了出来,撞倒了二姐连道歉的话都不说就想离开。   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胆子这么大的人,冲撞了皇亲国戚还想畏罪潜逃?   哼!   我一把拽住了那书生的袖口,怒斥道:“你这人怎地如此无礼?撞到了本,我二哥怎么也不扶一把?”   逞完了凶我又有些心虚:这次出来没带侍卫,也不知能不能打过眼前这人?   他转过来了,我看到了他的脸。   心中的惧意和不安莫名去了大半,或许是这人的轮廓并不像成年男子那般硬朗,亦或是他身上有股书生文弱气,似乎很好拿捏的样子……   我猛然记起父皇昔日的教导,嫡出公主的气势全开,怒视他。   书生怎么好像并不害怕?他的眼中划过一丝诧异,目光有些探寻却平静而清澈。   “哎……”虽然声音很轻,我还是听到了!   南宫静女:“你知不知道冲撞皇亲国戚是多大的罪过啊?!居然还敢摆出一副“耽误我好事”的样子?   真是越想越气,抬腿便是一脚,我看着那书生吃瘪的模样,心里畅快极了!   下一刻却从那书生的眼中读到了一丝……嫌弃?   好哇,本公主堂堂天之骄女,你这升斗小民竟敢……   南宫姝女:“静儿,过来扶我一把。”   听到二姐的话那书生也跟了过来,还对二姐伸出了手:“对不住,公子可伤到哪里了?”   我毫不犹豫地拍开了他的手,天家之女岂是你能碰的?   南宫静女:“拿开你的脏手!”   南宫姝女:“静儿,不得无礼。”   南宫静女:“二哥,我扶你。”   南宫静女:“二哥!你的手流血了!”   “在下匆匆行路冲撞了公子,不知是否要到医馆去看一看?”   南宫姝女:“无妨,这点小伤我回府自行处理即可。”   “既如此,就此别过。”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书生如脚底抹油似的逃走了,愤愤道:“二……二哥!你就这么放他走了?”   南宫姝女:“人家并非故意,或许是有急事。”   不是故意的?会吗……?   南宫姝女:“听口音那人并非京城人士,再看他衣着朴素又背着箱笼,很有可能是进京赶考的士子。京城的医馆诊金不菲我们又何必为难他呢?”   听完二姐的话,我仔细想了想:那人的衣着确实与自己见过的都不同,入手的触感也极为粗糙。   南宫静女:“这就是父亲说的‘民间疾苦’么?”   南宫姝女:“静儿真聪明。”   得到二姐的夸奖我的心情好了不少,又转头看了看那书生离去的方向,已不见他的踪影,算啦……不知者无罪,这次就饶过他好了!   以后,也应该不会再见了!我宽宏大量的想着。   虽然这一趟出了一点小插曲,但是京城真好玩儿~。   “二哥,你以后能多带我出来看看吗?”   南宫姝女:“好。”   却怎么也没想到,我与那书生很快便又见面了,虽然那次自己并没有立刻认出他来……   后来……他还成了我的驸马。   ……   自我十四岁下嫁于你,夫妻九载,这一路你宠我,纵我、伴我走过最艰难黑暗的岁月,你曾舍命救我,更是在危急关头不顾生死,独自面对御林叛军,力挽狂澜。   若不是你洞察先机,我又怎能坐上女帝之位?   你可知,纵然尘埃落定,可我每次想起这件事都会阵阵心悸?   你可知:我愿与你共白首,想把这世上最好的都给你,等到四十岁便卸下这江山之重,与你畅游山水……   可是,你对我说:所有的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君”非君,甚至连名字都是假的。   怎么可能呢?我们……怎么会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你明明……是真心待我。   齐颜……你怎么能?   ……   南宫静女并没有昏迷太久,王御医的银针将她唤醒。   众人见陛下痴痴地望着“皇夫”,识趣退下。齐颜双目赤红,坐在床边看着南宫静女。   南宫静女扯了扯嘴角:“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齐颜别开头,轻声道:“陛下……”   南宫静女:“你累了吧?先回去吧,你先回去……”   齐颜:“陛下……”   南宫静女的语气愈发急切:“回去啊,朕让你回去,回承朝宫去!”   齐颜起身:“是。”   齐颜走后,南宫静女动也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什么都不想思考,仿佛只要不去想,就这样一动不动的躺在这儿,刚才发生的一切就只是自己的梦而已。   不知过了多久,公羊槐亲自来报:“诸多朝臣已在朝堂外等候,求见陛下。”   南宫静女这才起来,喊了一声“秋菊”,走进来的却是一个新面孔,对着南宫静女怯怯地行了一礼:“奴婢繁星。”   南宫静女本想问:秋菊呢?话到嘴边心也跟着一抽,眼泪又流了出来。   繁星跪在地上,惶恐地说道:“奴婢该死。”   南宫静女抬手擦去泪水,淡淡道:“无妨,只是朕睡了这许久,眼睛有些干涩。”   繁星:“是,谢陛下。”   除了齐颜,南宫静女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脆弱,即便心已经痛到无法呼吸,除了那一瞬间的失态,再无端倪。   南宫静女:“沐浴更衣。”   繁星:“是。”   南宫静女乘銮驾来到朝堂,满朝文武已经跪在哪儿等候了。   南宫静女:“诸位卿家免礼平身。”   众人:“谢陛下!”   南宫静女:“朕……不在的这几日让诸位卿家受惊了。”   众人附和了些漂亮话,再次陷入沉默,几个呼吸后中书省左仆射打破了僵局。   陆伯言:“启奏陛下,臣弹劾太尉公羊槐,其罪有三:无旨无诏夜留禁宫乃一罪也,私调军队封锁京城乃二罪也,以家丁府兵充替宫门侍卫,此乃三罪也。太尉公羊槐有谋逆之嫌,滥用职权,扰乱京城内廷之实,数罪并罚依例应革职贬为庶民,交由三司会审,若谋逆之罪属实,罪可诛灭九族!”   公羊槐出列跪到堂前:“陛下,事出有因,还望陛下明鉴。”   堂上二人一位是昔日太尉府的嫡子,一位是当朝太尉,武官集团不好站队纷纷保持了沉默。文官集团也都持观望态度,陆府虽然式微但根基仍不可撼动,公羊一族根基稍弱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公羊槐如今是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这趟浑水还是不为妙,且看陛下如何定夺。   南宫静女沉默良久,她记着齐颜说过的每一个字,知道公羊槐是奉了齐颜的命令。   南宫静女抬手按了按胸口,里面传出了真实的痛感,可她的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   南宫静女:“此事乃朕之授意,缘由不便细说。陆卿家忠心一片,但弹劾的罪名并不属实,公羊槐,你起来吧。”   公羊槐:“谢陛下!”   公羊槐回了队伍里,后背却直冒冷汗……如此看来陛下与缘君并无嫌隙,自己的人头和全族的身家性命也保住了。   陆伯言脸色变了几变,不待开口就被中书令邢经赋打断:“既然陛下康泰臣等就放心了,只是京城封锁了数日,诸位大人耽搁了行程事小,京城百姓民心不稳事大,还请陛下早做定夺。”   南宫静女:“朕……今日疲累的很,一切等到明日朝堂上再议,若无要本,便退朝吧。”   下朝后,公羊槐请示南宫静女丁仪父子如何安置,南宫静女:“他们说的事朕知道了,先让他们回府,来日再议。”   公羊槐带着口谕过去,借机敲打了丁家父子一番:“丁大人,齐缘君可是当朝皇夫,陛下不比男子,皇夫亦是国本,你们父子……还是谨言慎行为好,这世上是没有后悔药的。”   丁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带着丁奉山离开了。   齐颜回到承朝宫便进了书房,《论旧政十弊》剩下的不多了,坦白了身份的同时也失去了目标和退路,齐颜不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等待总是难熬的,不如去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南宫静女回到甘泉宫,命人锁了宫门,下令任何人不准打扰,独自回了寝殿,一头扎到床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一觉醒来天塌地陷,冲击接二连三,南宫静女已经不知道该先面对哪一桩。   是该悲伤秋菊,陈传嗣和夏荷的死,还是该震惊渭国境内竟有如此庞大的前朝势力?亦或是去面对齐颜……阿古拉异族人和女子的身份?   南宫静女不敢去面对齐颜或是阿古拉,她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该怎么面对……她。   自己爱了多年的人,怎么会是女子呢?   她说她是来复仇的,卧薪尝胆这么多年……究竟完成了多少?南宫静女不敢深想。   仅仅是这两件事……已是罪无可恕。   治她的罪吗?   那她……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南宫静女完全封闭了自己,没有听到宫婢的禀报:灼华公主手持御赐令牌进了甘泉宫,宫婢和内侍都是新官上任,不敢拦驾,一路跟到了寝宫。   南宫姝女见殿内无答应,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繁星:“灼华殿下!”   南宫姝女:“你们都退下吧,陛下这边由本宫来解释,不会怪罪你们的。”   繁星:“是……。”   245   秋后账伯仁之死   南宫姝女看到自家小妹的状态,便知道自己预料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几日南宫姝女反复思考,坐实了一个猜测:齐颜要和自家小妹坦白了。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嘱咐自己城门一开就带小蝶离开,自从知道齐颜和小蝶是兄妹关系后,南宫姝女对齐颜仅存的一些敌意也随之消弭,转化成了敬意和同情。   南宫姝女思来想去觉得齐颜此举并不明智,曾试图说服齐颜不要坦白,可惜齐颜没有见她。   南宫姝女也知道自己这么做多少有些对不起自家小妹,但她更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有些伤口难以愈合,也并不是所有的坦诚都能获得谅解。   齐颜所做的一切,归根结底都是渭国自己种下的因果。   南宫姝女私心想着:只要齐颜痛改前非,保证今后不再行伤害静女,危害朝廷的事情,自己是愿意替他保守秘密的。   齐颜的身份一旦坦白,将没有任何一方会是赢家。   一份无奈的真相,会压垮齐颜与自家小妹的感情,会令玉萧和小蝶陷入危机,甚至有可能会危机到江山社稷……实在得不偿失。   南宫姝女能理解齐颜的心情,可是从实际上看,齐颜的决定并非明智之举……   以南宫姝女对齐颜的了解,对方怎么会想不明白呢?   南宫姝女坐到床边,抚上了南宫静女的背:“二妹?”   南宫静女的身子一抖,转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原来是二姐来了,南宫静女转过头去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坐直身体叫了一声:“二姐。”   南宫姝女见自家小妹满面悲伤,双眼红肿,可看到自己之后却努力地把眼泪逼了回去,晶莹饱满的泪花在眼眶中不住打转,没等溢出,就被袖口抹去。   南宫姝女心疼极了:若是换作从前的小妹,怕是立刻会扑到自己的怀中就安慰吧。   她们姐妹二人一同长大,南宫姝女是最了解南宫静女的,也最能体会到这一路走来,自家小妹究竟失去了多少。   南宫静女抽搭了两声,哽咽道:“二,二姐……你,怎么来了。”   南宫姝女内心感慨无限:承受了这么大的打击,伤心成这幅样子,自家小妹也没有把齐颜之事公开的意思,齐缘君啊齐缘君……若你看到这一幕,是否会后悔自己的决定?   南宫姝女沉吟道:“小蝶……其实是齐缘君同父同母的亲生妹妹,这件事……你知道了吗?”   南宫静女打了一个哭嗝,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呢。   是啊……既然她是女子,与小蝶就不可能会有孩子,她又不惜涉险也要保下小蝶母女,只有这样才说得通。   南宫静女:“二姐,我该怎么办?”   又是好长的一段沉默,南宫姝女不答反问:“小妹,你问问你自己。若失了齐颜,你这一生可否还能寻到另一为让你倾心相待,共度一生的人?”   南宫静女吸了吸鼻子,忍着胸口的绞痛,摇了摇头。   南宫姝女又是一叹:“齐颜是做错了事,可是他的国家蒙难之时,他才几岁?说到底不还是渭国给了他国破家亡的惨痛在先,他行复仇之事在后。他本可以一直瞒着你的,这么多年都瞒过来了,他不主动坦白你会知道?之所以冒着被治罪的风险和也要你坦白这一切,你可否想过是为什么?”   南宫静女沉默了,到现在为止自己还没来得及去思考。   南宫姝女语重心长地说道:“答案是:他放弃了复仇,这可是亡国灭种的仇啊!这些年他承受的未必比你少,你这才知道多久呢?就伤心成这样,那齐缘君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就连我这个局外人呀……抛开身份立场,都替他感到心疼。”   南宫静女顺着自家二姐的话想了想,心中百转千结。   南宫静女现在还不知道齐颜做过的“恶事”所以对齐颜并没有恨意。只是觉得她们居然是不共戴天的仇人,齐颜又是女子的身份,不知道该面对,如何处置。   毕竟南宫静女一直把齐颜当做男子看待,当做男子来爱……一朝得知自己的枕边人其实是女子,这份冲击任何人都难以承受。   而且,南宫静女再不是从前那个可以不顾一切的公主,她是一国之君有自己的使命和责任,她不敢忘记南宫让对她的教诲和叮嘱……   若齐颜是女子,渭国的江山社稷要如何延续?   朝臣和天下人……会如何看待两个女子做夫妻呢?   南宫静女还是哭了出来:“可是……这件事若传出去,朝臣们不会允许我和她继续在一起的,我……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保住她,我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二姐,我……”   南宫姝女:“齐缘君虽然是异族人可他从未伤害过你,想想五哥吧……骨肉兄弟又如何了?若是没有齐缘君五哥谋逆之后会留下你?我觉得换成任何一位皇子登基,知晓了你的事情都不会顾念骨肉亲情的。齐颜的身份他自己也无法选择,可他是草原王子又如何?你们这么多年不也走过来了?虽然做起来会有些难,可连被加害的一方都放下了,你又有什么放不下的?”   南宫静女:“可她是女子呀!”   南宫姝女愣住了,半晌没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   南宫静女:“她亲口告诉我的。”   南宫姝女:“他……他不是草原王子吗?他,她是女子的事情,小蝶怎么没和我说?”   南宫静女:“或许小蝶也不知道吧……”   随后,南宫静女将齐颜告诉她的版本给南宫姝女大致讲了一遍,南宫姝女听完彻底震惊了。   之前齐颜为了让小蝶放下仇恨追求幸福,给小蝶讲了一个精简的版本,而小蝶为了保护自家哥哥又给南宫姝女说了一个更简略的版本。   所以南宫姝女只猜到齐颜就是草原王子,来到渭国的目的是复仇,甚至推测出:几位皇子的死多少都和齐颜有些关系,不过天家的亲情本来就很特殊,所以才会用这番说辞开解小妹。   至于南宫让……姐妹二人都没往这方面想,如果齐颜真的弑君,那除非她疯了才敢主动坦白身份。   通过南宫静女的叙述,南宫姝女才算了解了这段往事的全貌:想不到还有如此庞大的一股前朝力量,伺机推翻朝廷。   南宫姝女彻底沉默了,饶是准备充分,她也不知该如何开解自家小妹了。   阴阳调和,此乃天道。   自己能接受与女子相守,并不代表旁人也一样。   更何况自家小妹的身上肩负着国脉的传承……   南宫姝女:“你……怎么想?”   南宫静女:“我不知道……她下药迷晕了我三日,秋菊,陈传嗣和夏荷都被她发落了……”想到秋菊,南宫静女的眼泪愈发汹涌,那是从自己记事起就陪在自己身边的人,比嫡亲的兄长还要亲近几分。   南宫姝女:“她有没有告诉你原因?”   南宫静女再摇头,想了想回道:“也许……是他们之中有人勾结前朝吧,可是她们……”   南宫姝女长叹一声:“找她谈谈吧,问出你心中的困惑,也听听她的想法。”   南宫静女:“再给我些时间,我……”   南宫姝女:“也不急于一时。”   南宫姝女在甘泉宫留宿,有了二姐的开导和陪伴,南宫静女的心里多少好受了一些。   夜里,姐妹二人像儿时那样共睡一张床,南宫静女踌躇良久,问道:“二姐,女子和女子……是如何在一处的?”   南宫姝女支起胳膊看着南宫静女:“小妹是把我当成教习姑姑了么?”   南宫静女的脸上涌出一抹红霞,在内廷皇子公主的礼仪有专门的师傅教导,教习姑姑唯一的职责就是:教导即将出阁的皇室女子床笫之事……   南宫静女:“二姐~!”   南宫姝女微微一笑,被自己这么一闹小妹脸上的阴霾散了不少:“虽然世人都讲阴阳调和,但在我看来两个女子在一起反倒有许多正常夫妻没有的好处。生活也更轻松贴心,至于旁的……除了子嗣方面,女子和女子都能做,要我传授你个一招半式么?”   南宫静女抱着被子转过身去:“不和你说!真真是青出于蓝,二姐如今比大姐还过分了!”   南宫姝女捅了南宫静女一把:“若如此说来……你就是咱们姐妹三人里的翘楚咯?”   南宫静女羞愤地叫了一声,用被子蒙住了头:“不和你说!”   ……   次日,南宫静女来到议政殿。   坐在高位上向下扫了一眼,看到殿前将军丁仪时,心头一跳,升出了一股不详的预感……   糟了,自己怎么能犯这么严重的错误?只顾着悲伤,居然忘记了警告丁仪父子!   南宫静女冷着一张脸:“近几日朝中出了一些事情,相信诸位也多少听到了些风声,不过一切都在朕的掌控之中,还望诸位卿家莫要多虑。”   这句话看起来是对所有人说的,但南宫静女一直看着丁仪,希望对方能够明白,不要做出愚蠢的事情。   众人:“遵旨。”   南宫静女侧头看了一眼,新上任的内侍却没有领悟她的用意,南宫静女担心迟则生变,只好自己开口说道:“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话音落,丁仪从队伍中走了出来,跪在大殿正中,从怀中取出一份卷宗捧着举过头顶:“启奏陛下,臣,丁仪:参奏皇夫齐颜身份作假,居心叵测、危害社稷、嫁祸忠良!”   246   狼狈为奸欲除根   不安的预感应验,南宫静女的脸瞬间冷了下来。她眯了眯眼看着丁仪,心中已是气急,甚至有些后悔当日没有用雷利手段阻止这件事的蔓延。   南宫静女冷冷道:“丁仪,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皇夫位同后位,你区区一个三品殿前将军,竟敢当朝污蔑皇夫?你就不怕朕先治你一个以下犯上之罪么?”   丁仪将卷轴放在一旁,双手向前伸直行了一个叩拜大礼:“陛下,正是因为皇夫位重,老臣才冒死进谏。皇夫关系国本,更关系到我大渭王朝的千秋万代,为人臣者既然得知朝廷内潜伏隐患,即便身死也要竭力扫除!丁家世受皇恩,正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就算陛下要发落了臣,臣也绝无怨言,只求陛下能让臣把话说完。”   丁仪说得字字恳切,南宫静女却恨不得当堂活剐了他。   这些话看似忠贞,实则是用所谓的忠义给自己施压罢了,丁仪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自己若是再之罪于他,传出去世人岂不是要骂自己是昏君?   丁仪的盘算南宫静女一清二楚,特别是她知道了当年是丁仪亲率部众将齐颜逼得跳了洛川,对丁仪的印象就更差了。   南宫静女并不迟钝,这次的失算完全是齐颜给她带来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让她没有心力去思考别的事情,但经过这两日的缓冲,南宫静女基本恢复了理智。   首先,齐颜的身份隐藏了这么多年,连自己这个枕边人都不知情的事情,丁仪是如何知晓的?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丁仪既然知晓了齐颜的真实身份,又是副穷追猛打的架势,是否有“斩草除根”之嫌?   南宫静女的心愈发冷了,齐颜有着皇夫的身份,又是当着自己这个女帝的面,丁仪尚且如此迫不及待,不难想象当年的丁仪是如何逼迫……阿古拉跳江的。   南宫静女冷笑一声,沉吟道:“后宫之事乃是朕的家事,丁卿家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些?”   丁仪早就料到南宫静女会这么搪塞自己,早就想好了说辞:“陛下此言差矣,陛下不同于一般的帝王,皇夫关系到太子,国储、下一代君王的人选,虽是后宫之事,也是朝堂之事,应另当别论。”   南宫静女扫了一眼放在地砖上的卷宗,问道:“你所说的‘证据’就是日前呈给朕的那份陈年卷宗?”   丁仪:“不错。”   南宫静女:“可有其他的物证,人证?”   丁仪:“还有晋州府齐颜的远房表亲。”   南宫静女:“人在何处?”   丁仪:“启禀陛下,证人将证物交给犬子后,因害怕遭受报复已经连夜离开了,微臣看管不利,未能将其留住。”   南宫静女:“哦?如此说来,就是没有人证了?单凭一封陈年卷宗和你的片面之词,就敢在这朝会上污蔑朕的皇夫?”   丁仪:“陛下……”   “砰!”   南宫静女龙袖一扫,将御案上的金龙笔搁和笔架等物扫落在地,厉声喝道:“住口!”   公羊槐邢经赋带头跪倒,其余朝臣也纷纷跪在地上:“陛下息怒!”   南宫静女:“丁仪,朕敬你是两朝元老,对你一忍再忍。你非但不知自重还越发倚老卖老起来了,仅凭一份不知什么年月的卷宗,就想逼迫朕,治罪皇夫?”   丁仪万没有料到南宫静女一个久居深宫的女娃娃,会有这般魄力。   ……   自南宫静女登基以来,行事作风柔和,不仅没有追究南宫达的谋逆还追封了一字封王。   户部尚书曾当众反对女子登基,事后南宫静女非但不恼,还亲笔写下万字书挽留户部尚书留在朝廷,虽然此举赢下了诸多文臣和百姓的支持称颂,但在武官们看来:南宫静女的手腕太软,说到底还是妇道人家,即便坐上龙椅也改不了妇人之仁的本质。   要不是中间隔了一个世家出身又八面玲珑的公羊槐游走连纵,武官集团谁会听她的?   丁仪可不像丁奉山那样“无能”,丁仪虽然官位不高,但亲姐姐是镇国公的嫡妻,而且他的地位是靠自己的双手打下来的。   虽有镇国公陆权这一层关系,但丁仪在封官前做了陆权十几年的先锋,渭国几次比较有名的战役都有丁仪的身影,其中就包括开拓了半壁江山的:泾渭之战。   丁仪虽老,但他骨子里流淌着武将的狠厉和决绝。   他清楚自己究竟做过些什么……所在在得知齐颜身份以后,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扳倒齐颜。   日前在遭到南宫静女无视后,丁仪并没有放弃,他给镇国公府写的信由于京城封锁而送不出去,便直接交到了左仆射陆伯言的手中,当面晓以利害,将当年的战事全部告诉了陆伯言。   陆权和丁仪在草原的行径简直可以用罪恶滔天来形容,只因撑犁部拼死抵抗再加上额日和从中挑拨,渭军攻破撑犁部大本营后陆权便下令屠杀,丁仪就是执行者。   他们不仅对苏赫巴鲁,也就是乞颜阿古拉的父亲执行了枭首,还将他的头颅插在旌旗之上,一路挑着游走草原各地,用来震慑“蛮夷”。   而且在撑犁王帐中,丁仪等人发现了一位即将临盆的女人,那女子会说官话,苦苦哀求他们让她生下腹中的孩子,随便交给什么人抚养都好,只要孩子一生下来她立刻自尽。   丁仪不仅拒绝了那女子的要求,一番□□后还命人将那女子当众剖腹,取出了一对双生子,女子当场死亡,两个孩子被刨出来的时候还是活的!   后来丁仪才从额日和的口中得知:那女子是渭国人,撑犁部苏赫巴鲁的发妻,也是乞颜阿古拉的亲生母亲。   如此滔天的罪行,连陆伯言听完都直冒冷汗,齐颜会放过他们吗?   而后,丁仪又四处奔走,暗箱操作……趁着武官都在京城的机会,搬出昔日情谊请他们帮忙,誓要斩草除根!   南宫静女:“说到底不过是欺朕年少又是女子罢了,何必如此冠冕堂皇?若朕以皇子身份登基,齐颜是正宫皇后,可还有人胆敢造次?”   南宫静女坚决的态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就连场中答应了帮忙的武官也都心生退意。   丁仪也有些顶不住,趴在地上向一旁看去,陆伯言拜了三拜,朗声道:“陛下息怒,且听臣一言。”   南宫静女见发声之人是陆伯言,知道他们丁陆两府乃一丘之貉,更是听都懒得听,直接说道:“退朝!”   说完在内侍的搀扶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留下一众朝臣面面相觑。   丁仪从地上爬起来,看向自己的外甥陆伯言,后者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二人使了个眼色向外走去。   剩下的朝臣还大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堵到当事人便纷纷聚到了公羊槐和邢经赋的身边:“邢大人,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公羊大人,丁将军为何弹劾皇夫?”   公羊槐:“我怎么知道?这丁家父子猪油蒙了心,之前意图谋害驸马不成,如今又想诬告皇夫,我看八成疯了。”   被公羊槐这么一提,不少朝臣记起丁奉山差点毒死齐颜的事情,恍然大悟。   但还有人想不通:以齐颜如今的身份,丁家父子这么做未免也太愚蠢了吧?   邢经赋一直没出声,公羊槐继续说道:“当年本官与皇夫,丁奉山是同科出身,早在允州官学的童生试上就认识了。或许是那时结了什么旧怨,诸位大人散了吧,陛下今日气得不轻,我劝诸位一句,不要听信谗言当心惹恼了陛下。”   丁仪和陆权行到一处僻静之地,陆伯言气急败坏地说道:“舅舅,这是怎么一回事儿?你不是说胜券在握吗?怎么连个人证都没有?”   丁仪:“外甥莫急,即便没有人证只要我们把齐颜的身份当众捅出去,他这个皇夫的身份就保不住。而且他还有一双异族人才有的异目,即便胸口的图腾毁了,总会留下什么蛛丝马迹。皇夫事关国储,朝中那些个老顽固不会坐视不理的,等齐颜失了皇夫的身份,他还有什么资格和我们斗?”   陆伯言不以为然:“陛下今日的态度你也看到了,再闹下去小心收不了场,而且舅舅真能断定齐颜就是当年那个人?我与他同科,我虽然素来瞧不起他,但二元一花的名头可不是一个蛮夷之辈随随便便就能得到的。万一舅舅认错了,后果不是你一个人能承担的起的!自古后宫不得干政,料他也成不了气候。”   丁仪长叹一声,急切地说道:“宁错杀勿放过,趁着陛下尚无子嗣,我们还有一丝胜算。眼下年关将至,再有两年国丧就过了,陛下年轻,他们感情又好,说不定太子用不了多久就出生了,到时候即便得到真相,朝臣们也会顾虑太子的感受不去追究,伯言呐,你好好想想,一个草原蛮夷用了几年的功夫就能摘得二元一花,若非复仇心切又怎能做到呢?他现在是奈何不了我们,那只是暂时的!做人不能只看眼前啊,用不了二十年太子就要入朝议政了,到时候我与镇国公大人垂垂老矣,自是不惧,但你与奉山却春秋鼎盛的好年华,就不怕太子到时候替父报仇吗?舅舅我已经是一把老骨头了,冒着开罪陛下的风险出这个头为得是什么?还不是你们!伯言呐,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若今日你我不能趁着陛下根基不稳,扳倒齐颜,再过二十年……甚至是十年,陆丁两府的大难之日就要来了!”   陆伯言沉思良久:“我明白了,可陛下态度如此坚决,舅舅打算怎么做?”   丁仪:“好外甥放心,舅舅就算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把齐颜拉下水,只是我丁府人微言轻,舅舅膝下也只有奉山这一个孽障,还望伯言……”   陆伯言:“舅舅请放心,若这件事是真的,舅舅就是首功一件,我会亲自知会旧部并给父亲传信,全力保住舅舅一家,至于表哥……事成之后我自有办法为他某个一官半职。”   丁仪:“有伯言这句话,舅舅就放心了。”   247   千番滋味与谁言   南宫静女直奔承朝宫,下了轿辇却立在宫门口迟迟没有迈步。   承朝宫的宫门开着,却似乎铸了一道看不见的宫门,南宫静女长叹一声,抬眼向宫墙内望去。   此时已是深秋,就连整个内廷景色最美的承朝宫也失去了往日的生机。   南宫静女向宫殿的东南角望去,果然那里隐隐支出的树杈也光秃秃的。   内廷中除了后花园,各宫是不许私自种树的,一则内廷的风水都是由高人算好的不能随便破土,二则是防止刺客藏身树冠中行刺杀之事。   整座皇宫只有自己的未明宫也是如今的承朝宫有这么一颗果树,南宫静女记得:那是自己六岁的时候,从某本书上看到了果农摘果子的记载,一时兴起非要在宫中栽种一颗果树。父皇经不住磨,命人从宫外挖了一颗果树栽到了未明宫的院子里,于是这颗果树就成了内廷的“一枝独秀”。   那年秋天自己第一次尝到了丰收的喜悦,将亲手摘的水果洗净送到了父皇那儿,南宫静女记得:父皇看到果子以后将自己抱在怀中,用那满脸的胡茬刮自己的脸,笑得开心极了。   只是第二年,或许是养分不足的原因,果树结的果又干又涩个头也小,到了第三年南宫静女就对摘果子这件事彻底失去了兴趣,不过果树倒是保留了下来,一直到今日。   南宫静女收回了目光,自己似乎从不是一个长情的人呢……   从儿时起,做的许多决定都是一时兴趣,兴致过了便不再继续,几乎没有从一而终的事情。   自从认识了齐颜,一切才变得不同。   她让自己爱上了读书,时至今日,无论自己有多忙,都会在睡前看上几页。   她让自己爱上了习字,自己每天都会练上一会儿。   她让自己爱上了她……就一分都没有少过。   繁星:“陛下?”   南宫静女回过神,淡淡道:“你们都在这里守着吧,朕一个人进去就行了。”   繁星:“是。”   南宫静女拖着长长的朝服,走进了承朝宫,路上少见宫婢和内侍,直到临近主殿才看到两个宫婢守在门前,见了南宫静女慌忙下拜:“奴婢参见陛下。”   南宫静女:“怎么只有你们两个伺候?其他的人呢?”   两名宫婢面面相觑,其中一位胆子大些的,回道:“回陛下,奴婢们也是昨日新调过来的,如今承朝宫内伺候的宫人只有两名宫婢,两名内侍,其余的……奴婢也不知道。”   南宫静女了然:“缘君呢?”   宫婢:“回陛下,大宫在书房。奴婢这就去请。”   南宫静女:“不必了,朕自己过去,你……去传膳吧,告诉御膳房按照老规矩办,朕今晚在承朝宫用膳。”   宫婢:“是!”   南宫静女独自向书房走去,午时已过,天气转凉。   来到书房外,南宫静女叩响了书房的门,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唤什么……   齐颜正在写《论旧政十弊》的最后一卷,刚起了个头,听到敲门声还以为是宫婢又来催自己用膳,回道:“午膳不用了,不要再来请了。”   南宫静女苦笑一声,又敲了敲门。   屋内的齐颜皱了皱眉,抓过一旁的绢布盖在自己写的东西上,放下毛笔起身开门。   齐颜:“不是说……”责难的话卡在喉咙,看到门外的人,齐颜怔住了。   这还是成婚多年来,南宫静女第一次见到齐颜烦躁的表情:“……是我。”   齐颜垂下眼眸,双手却依旧扒着两扇门,似乎没有请南宫静女进去的意思。   南宫静女也不急,趁着这功夫好好端详了齐颜一番,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齐颜的确是女子。   眼前这人没有胡须,就连刮过胡子的毛孔都没有,白皙紧致的皮肤也绝非成年男子所能拥有的……   南宫静女又看了看齐颜抓着门板的手,手指修长纤纤,用青葱玉指来形容也不为过……   可以说眼前这人除了平坦的胸膛和男子的衣着外,女子的特征还是很明显的,自己这么多年来居然从没有怀疑过,怪谁呢?   南宫静女自然也看到了齐颜发白的指尖,对方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一些细微的肢体动作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的情绪。   南宫静女:“你瘦了。”   齐颜猛地抬起头,一向善于伪装的她,此时的眼中充满了惊愕和意外。   南宫静女又是一声轻叹:“我刚从朝堂上回来,不请我进去坐坐么?”   齐颜这才松开了手,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默默地让开了身体,看着南宫静女从自己的眼前走过。   书房的陈设依旧,南宫静女并未往里间走,坐在了堂前的椅子上,齐颜关上门来到南宫静女的对手位坐定。   又是良久的沉默,这次依旧是南宫静女主动:“今天,在早朝上和丁仪吵了一架。”   齐颜:“嗯。”   南宫静女:“还是上次的事情,丁仪不肯罢手,还试图联合陆伯言把这件事情闹到朝堂上,不过我把这件事暂时压了下去。我已经交代公羊槐找几个心腹到晋州去把这件事处理干净……”   说到这,南宫静女顿了顿:“我虽然是皇帝,却依然有诸多无可奈何,眼下这个局面与丁仪硬抗不智。我们只能暂避锋芒等到晋州那边处理妥当,一切就好说了。在此期间……可能要委屈你,不过不管你受到何种质询,一定要咬死了不承认,其他的事情交给我就好。”   南宫静女的声音很轻,带着关切,透出无奈,用商量的口吻说完了这段话。   齐颜百感交集,对方已经知道了大半的真相却还义无反顾地站在自己这边,殚精竭虑想要保全自己这个罪人……   齐颜:“陛下……”   南宫静女:“嗯?”   齐颜:“我之前说的都是真的,你……”   南宫静女沉默半晌,幽幽道:“我们先不要讨论这件事好不好?我……你再给我些时间,我还没准备好讨论这件事,先把眼前这关过去吧,其他的事情……日后再说。”   齐颜的目色一黯,没答话。   南宫静女心口发胀,虽然自己知晓了齐颜女子的身份,可……依旧见不得她黯然神伤。   南宫静女解释道:“你的事情……是我们之间的事情,还轮不到那些个朝臣指手画脚。你听我的,在这件事上千万别犯倔,不管受到怎样的盘问只管咬住了不要松口,其他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好不好?”   看到齐颜点头,南宫静女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表情也明媚了不少。   想了想,南宫静女又补充道:“丁仪是铁了心要‘斩草除根’,丁陆两府沆瀣一气,北泾国昔年旧事他们两府都是参与者,所以我想他们此时一定害怕极了,即便今日我勉强把这件事压了下去,朝臣们私下里的走动我也管不了太多……依今日这个态势估算,下次再闹我也就压不住了。不过你不用担心,压不住反而更好……如今你身上并无一官半职,皇夫位同正宫后位,朝臣们的手伸得再长也伸不到朕的枕边来。索性就让丁仪把事情闹大,我再假意把你交给内廷司,大理寺、宗正寺、三司会审。刑部府衙连你的边儿也休想碰到。内廷司的人都是有眼色的,宗正寺府由公羊家把持,剩下一个大理寺……想必丁仪和陆伯言也撺掇不出什么结果。朕让他们好好查,等他们弹尽粮绝了……”   南宫静女抿了抿嘴唇,美目中迸出一丝精光:“就是朕秋后算账的时候了。”   齐颜怔怔地看着南宫静女,眼前这位帝王的身影怎么也无法与当年那个调皮少女融为一体,南宫静女终于成了帝王之才,再不是当年那个全凭喜好,无甚谋略的少女了。   更让齐颜感动和惭愧的是,南宫静女说:自己的事情,是她们之间的事情……   可一股惶恐也随之而起,南宫静女知道的“真相”不过是冰山一角,等到她知晓全部的事情,会不会觉得自己再次欺骗了她?甚至以为自己在卑鄙的利用她?   齐颜已经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这也是她下定决心和南宫静女坦白的原因之一。   齐颜:“陛下……没有什么要问臣的么?”   南宫静女沉默半晌,呢喃道:“怎么会没有呢……你总要给我些时间,毕竟……”   齐颜:“我劝陛下一句,还是发落了臣比较好。”   南宫静女冷了脸:“这是什么话?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犯倔?”   齐颜:“并非臣不识抬举,只是……担心陛下会后悔。”   这几日,南宫静女亦想到了几位皇嗣的死可能和齐颜有关,要不是丁仪等人逼得紧,她也没有勇气这么早就来见齐颜。   南宫静女略带赌气地回道:“我说了……这是你我之间的事情,就算要清算也该由我来,轮不到外人插手。”   齐颜注视着南宫静女:“那臣就等着陛下来跟臣清算。”   南宫静女:“齐颜……”   齐颜:“我的名字叫阿古拉。”   南宫静女:“我知道……我,我今夜留在承朝宫用膳,之后一段日子就不能来看你了,记得你答应过我的话。”   齐颜:“好。”   ……   248   冲冠一怒为红颜   这件事达成共识后,南宫静女便没有再提任何敏感的话题,齐颜看得出南宫静女在努力地维持现状,怀着一腔复杂的情感配合着。   齐颜没想到会是这样,南宫静女迟迟不愿意面对自己的身份问题,若不是自己在南宫静女的心中太过重要,重要到连种族之别也动摇不了的程度,她又何必如此?   齐颜有些想哭,当着南宫静女的面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复仇是坚定的,过程是惊险的,结局是苦涩的……   丁酉的话又在齐颜的耳边回响:你又是何苦?南宫让已经行将朽木,不剩几口气的人了,即便不动他也活不了几日。   那时的自己对丁酉的话无甚感觉,脑海里回荡的都是草原覆灭的景象,还有巴音对自己描述的经历,以及南宫让在利用完草原人之后,下旨坑杀草原人的画面。   自己从没有忘记来到渭国的使命,就算那时南宫让只有片刻可活,可若是让他就这样寿终正寝,带着自认为开疆拓土,千古一帝的念头了却一生,草原的无数亡魂要如何安生?   作为草原的王子,撑犁部的遗孤汗王,齐颜有责任必须让南宫让明白:他当年做的事情,并非什么丰功伟业而是不可饶恕的恶行!也必须让他知道,当年欠下的,草原人来讨了……   在与南宫让独处的那片刻功夫,齐颜别无选择。   她必须要这么做,哪怕明知道会导致与南宫静女再难回头……   齐颜早就想清楚了,自己的这条命给了南宫静女也甘愿,这是自己欠她的。   而南宫让欠自己的,欠整个草原的,也不会因为南宫静女的存在而抵消。   只是,看着此时在近在咫尺的南宫静女,齐颜的心不可抑制的痛了。   时光不能倒流。   看着明明知晓真相,却努力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南宫静女,齐颜心如刀绞。   齐颜虽痛着却也贪恋与南宫静女的共处,或许南宫静女认为她有能力保住自己,齐颜很清楚:自己的灭顶之灾终将到来,在这之前每一寸光阴,都是的偏得。   宫婢禀报说:晚膳已经得了。   齐颜和南宫静女一同来到御膳堂,看到满桌子菜的那一刻,齐颜的嘴唇抖动,湿了眼眶。   桌上所有的菜色都是自己喜欢吃的……   这些年为了隐藏身份,齐颜很少表露自己的喜好,桌上一共十二道菜,都是南宫静女这些年偷偷观察,摸索出来的。   齐颜努力地将眼泪逼了回去,笑道:“都是臣喜欢吃的。”   南宫静女亦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喜欢吃就多用些。”   入了席,南宫静女习惯性地持起小刀去切桌子正中的那只烤全羊,才划了一刀就停住了,转过头来看着齐颜将小刀递给了她:“还是你来吧,让我也见识见识。”   虽然场中并无宫人服侍,南宫静女依旧说得很委婉,齐颜默默地接过小刀,暗道:她到底还是接受了自己草原人的身份……   这是齐颜离开草原后第一次持刀片羊,其实草原人吃羊肉很粗犷,一般都是切成大块要么抓在手中,要么用刀插着食用……   齐颜莫名有些抵触让南宫静女了解到草原的这份粗狂,于是回忆着母亲切羊时的手法,将这只羊羔按照肉质的细嫩程度先分成几大块,又细细地片成厚度适中的肉片争取每一块都带一点儿焦酥的皮,拿了一个空盘码成肉塔,才抓过净布擦了擦手,把匕首放在一旁。   南宫静女饶有兴致地看完:“哦,原来是这样子的,很别致。”   齐颜心头一窘,却面不改色地说道:“嗯,按照不同部位,从嫩到老依次食用,口感会更好,也不容易腻。”   南宫静女:“还真考究。”   齐颜低声回道:“草原贫瘠,除了青草之外几乎不能种植其他的作物,我们一年四季只能吃羊,搭配些韭菜花就算是青菜了。食材单一,就只能在样式和口感上想些花样。”   南宫静女点了点头,拿过齐颜面前的碟子舀了一勺韭花酱:“动筷吧。”   齐颜:“谢陛下。”   一顿饭吃的很安静,深秋天黑得早,晚膳结束天也黑了。   南宫静女欲回宫,看到守在不远处的繁星便又想起秋菊他们三人来,心里颇不是滋味。   迟迟没有迈过御膳堂的门坎,几次欲开口又觉得事分轻重缓急,总要一件一件处理才不会失控,而且好不容易稳定了齐颜的情绪,担心这个牛脾气万一又不配合了怎么办?   于是询问的话就没说出口,先过了这一关吧……总要先保住最重要的,再讨论其他的。   南宫静女:“夜了,别送了。”   齐颜:“臣想送送陛下。”   南宫静女:“你的眼睛……哦。”   齐颜轻叹一声:“臣……还是别送了。”   南宫静女沉吟须臾,斟酌回道:“你的事情唯我一人知晓足矣,其他的还是保持常态吧,眼睛的事情……到时候也这么说。”   齐颜端起手臂行了一礼:“恭送陛下。”   南宫静女:“早些休息,别太辛苦。”   齐颜:“是。”   ……   当天夜里,南宫静女思来想去下了一道旨意:明日一早即打开京城封锁,各地留京的官员,将军、立即离京,不必参拜。   这两日南宫静女整理信息,大致明白了齐颜封锁京城的原因:齐颜是担心朝中有人与前朝公主勾结,让朝臣们误解女帝假死好让前朝公主出山,至于为何单单放了一个李桥山,要么这人是齐颜的人,要么就是前朝公主的人。   过了这些天京城还未收到任何消息,或许就像齐颜所说:她的计划失败了。   而南宫静女更担心的:丁仪和陆伯言会暗中联系朝臣,聚众“逼宫”扳倒齐颜,两害取其轻,南宫静女决定放群臣离京,不给丁仪联合的机会。   想法虽好,可下定决心斩草除根的丁仪却还是快了南宫静女一步……   翌日,丁仪穿着一袭寿衣,头系白布,双手捧着一份血书跪在了朝堂之上,一些与丁仪交好的将军也都出现在了朝堂上。   南宫静女心中的怒意已经临界喷涌,面上却并未表露,坐到龙椅上扫了一眼,淡淡道:“丁仪,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丁仪一个头磕在地上:“启奏陛下,老臣随时准备赴死,甘冒以下犯上之罪,首告当朝皇夫齐颜齐缘君,身份作假,滥用私权,危害社稷,图谋不轨!”   丁仪这个“首告”二字用得十分巧妙,按照渭国例律:首告者,大功也。即便是参与谋逆造反,只要幡然醒悟并成为首告,至少家人不会被祸及。   而且还有最重要的一条是:在案情彻底敲落之前,首告者不上刑,不关押,不惩罚。   刑部还要严格保护首告者的生命安全,直到案情落下帷幕。   南宫静女:“丁仪,朕念在你是两朝元老一再姑息,你却执迷不悟。”   丁仪:“臣之证据千真万确,只要陛下愿意严查,一定会寻到线索,只要能扫清朝廷的隐患,臣万死何惧!”   南宫静女:“好,好一片赤胆忠心。丁仪所告之事,相信诸位多少都知道些了吧?你们……也是这个意思?”   邢经赋,公羊槐、晋州派系的一干朝臣纷纷出列,邢经赋和公羊槐先表示了不知情后,晋州府则由秦德为代表:“启奏陛下,臣以为殿前将军丁仪此告属子虚乌有,血口喷人。皇夫曾出任晋州太守三年,在皇夫的治理下,晋州百业复苏,人口增长、皇夫爱民如子,常出现在田垄地头与农户一同开荒劳作,晋州府下的郡县皆一一走访,凡民之陈情必躬亲,在任三年期间百姓送到州府衙门的陈情皆处置妥当,无一件错漏。众所周知,晋州府自景嘉元年惨遭时疫,十室九空,皇夫上任前换了十几位太守,结果皆不尽人意。而皇夫用三年的时间证明了一件事:非晋州不可救,而是施救者皆不尽心,皇夫对晋州的风土人情,土地气候了若指掌,若有人诬陷他并非晋州人士,臣等第一个不答应,皇夫位同后位,身份尊贵、臣叩请陛下驳回丁仪之奏请,并查其动机,依律严惩!”   说完,秦德一掀官服下摆,跪了下去。   站在后面的十几位晋州派系的官员纷纷跪地,高呼道:“陛下三思!”   南宫静女很欣慰,正如秦德所说:齐颜虽然异族人,可是他做了许多渭国人也做不到的事情,求仁得仁,齐颜在晋州播撒仁德的种子,发芽了。   南宫静女看向公羊槐,后者微微点了点头。   南宫静女:“诸位卿家请起。”   众人:“谢陛下。”   南宫静女:“闻诸位卿家之言,朕心甚慰。但是丁仪既然背上以下犯上的罪名也要告御状,相信自有他的考量。皇夫位重,事关国本。朝臣既然心有疑虑,朕纵然相信皇夫也要给朝臣一个说法。不过……”   南宫静女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若查得皇夫清白,今后再有人胆敢搬弄是非,就休怪朕不讲情面了,丁仪?”   丁仪咬了咬牙:“老臣遵旨。”   南宫静女冷笑一声:“传旨,即日起封锁承朝宫,传内廷司,宗正寺,大理寺三司会审,每日午时至未时三刻,三司官员可持腰牌进入承朝宫问询调查,取证,其余时辰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求见皇夫!”   丁仪慌了,追问道:“陛下,此事理应交给刑部才是……这,”这能查出什么来?   南宫静女的眼中露出一丝危险的气息,笑着说道:“你是不是还想让朕把皇夫一并关到刑部天牢才好?”   丁仪一个头磕在地上:“臣不敢,但可交由刑部,大理寺,内廷司三堂会审,皇夫就暂时请到大理寺……”   南宫静女:“放肆!这大渭的江山到底是南宫家的江山,还是你丁家的江山?”   丁仪:“陛下恕罪,臣也只是……只是……依律提议。”   南宫静女:“依律?依律你丁仪区区三品殿前将军,冲撞中宫早就该将你推到午门外了!若父皇尚在,你丁氏一族就算每人长一百颗脑袋也不够抵罪的!今日之事也并你丁府手眼通天,而是朕顾念着还皇夫一个清白,即便如此皇夫也是朕的枕边人,交由三堂会审已经让皇夫受尽了委屈,此事万不可能交给外臣。”   陆伯言来头跪地,许多与丁仪较好的将军也纷纷响应:“陛下息怒。”   南宫静女向朝堂一侧望了一眼,将那些站在丁仪阵营的朝臣记在心中:“退朝。”   249   女子身何罪之有   又过了半个月,渭国的京都下了第一场雪,南宫姝女已经带着小蝶离开京城前往封地,临走前南宫静女还特许小蝶见了玉萧一面,但只是以丫鬟的身份跟在南宫姝女身边母女二人一句话都没能说上,小蝶看着玉萧眼泪几度在眼眶里打转,害怕被玉萧瞧出端倪,只能垂首,却又舍不得少看女儿一眼,进退两难。   好在南宫姝女深谙小蝶心思,将玉箫抱在怀中逗她转移了小家伙的注意,南宫姝女时常会和小蝶汇报玉萧的情况,得知南宫静女对玉萧视如己出,小蝶的心情是复杂的,她生下两个孩子的时候尚处在疯癫状态,可以说没有尽到一丁点作为母亲的义务和责任,好在南宫姝女替自己做了许多弥补。   如南宫姝女所说:玉萧聪明懂事儿,生活得很快乐。   亲眼见到后小蝶的心里多少安慰了一些,虽然她只能默默地看着玉萧的背影连说上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但小蝶知道:这对玉萧来说是最好的,自己这个生母只能给她带来困扰而已。   原本小蝶还想和齐颜辞行,但在南宫姝女的劝说下打消了这个念头,朝堂上虽然风起云涌,但南宫姝女将小蝶保护得很好,一点儿风声也没有透露给小蝶。   天色不早,明日二人一早就要启程南宫姝女这才依依不舍地将玉箫放下,摸了摸她的头:“玉箫,明日二姨母就要去封地了,今后每年才能来看你一次……”   玉箫当即不依,扑到南宫姝女的怀中:“二姨母不要走,玉箫舍不得你!”   小蝶当场泪目别过了头,南宫姝女也有些动容,搂着玉箫哄道:“二姨母也舍不得你,只是陛下既赐了封地,我总要回去住些日子。过几年再回京城来……”   齐玉萧:“不行不行,二姨母不要走。”   南宫姝女:“二姨母答应你每个月都给你写一封信,再买些特产礼物送给你,每年都回来看你一次。等你再大些,二姨母一定奏请陛下让你到我那儿去住些时日,可好?”   齐玉萧哭出了声音,抱着南宫姝女不撒手:“不好不好,二姨母不要走,玉萧不让二姨母去封地,呜呜呜……”   南宫姝女也流出了眼泪,搂着玉箫哄了好久,她也舍不得玉萧,且不说这孩子是小蝶身上掉下的一块肉,而且自幼就与自己十分亲近,她这一生是不会再有子嗣了,一直把玉萧当成女儿看待。   只是京城如今局势诡秘,朝堂上的风声自己也略有耳闻,再待下去小蝶恐怕会有危险,小蝶是自己所爱,而且自己也答应了阿古拉会好好照顾小蝶,只能去封地避避风头。   要不是因为玉萧名义上是陛下唯一的孩子,南宫姝女也想把玉萧一起带走。   齐玉萧毕竟是懂事儿的,虽然抽抽搭搭地窝在南宫姝女的怀中但却不再闹了。   齐玉萧擦了擦眼泪,哽咽地说道:“二姨母一定要早点儿回来看我。”   南宫姝女:“我答应你。”   齐玉萧:“拉勾勾。”   南宫姝女:“好……”   南宫姝女看了小蝶一眼,见自家爱人垂着头立在角落,心疼极了。   南宫姝女:“你们都先下去吧,本宫要单独嘱咐晏阳公主几句,小蝶留下。”   待众人尽数退下,南宫姝女牵着玉萧的手来到小蝶面前,小蝶似乎猜到了自家爱人要做什么,惊愕中带着一丝闪躲。   南宫姝女:“小蝶,二姨母告诉你一个秘密,属于我们之间的秘密,好不好?”   齐玉萧:“嗯!”   南宫姝女微笑着牵起小蝶的手,温柔地介绍到:“这位姨母名唤:诺敏,是会和二姨母共度一生的人。”   齐玉萧仰头看着小蝶,见这位诺敏姨母捂着嘴哭了起来,齐玉萧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她的年龄尚小不谙风月更不知所谓的“阴阳调和”,既然二姨母说了是秘密自己一定会保守的,于是乖巧地唤了小蝶一声:“姨母。”   小蝶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南宫姝女微笑着说道:“玉萧要不要给诺敏姨母抱一抱?她很喜欢玉萧的。”   齐玉萧:“好!”   南宫姝女注视着相拥在一起的母女二人,到底是来自血脉的召唤,玉萧表现得十分乖巧,甚至有些依赖这个怀抱。   小蝶却不敢抱太久,只是略微感受到女儿的体温便松开了。   ……   当天夜里灼华公主府的下人们就开始装车了,南宫静女还赏赐了好些东西,但这些东西都出自帝王私库,未动用国库一针一线,言官御史们也说不出什么来,最多只能赞叹陛下与公主姐妹情深。   次日清晨,南宫姝女前往封地的车队顶着蒙蒙的晨曦出发了,共计五十多辆马车,南宫姝女家底儿薄,只有十辆马车是她自己的东西,二十辆马车来自于赏赐,剩下的是各府送的礼物。   车队由五千精兵全程护送,大约十日可抵达封地。   十五日后,渭国京都降下了第一场雪,同来的还有两份奏报。   一份是南宫姝女平安抵达封地的回信,另外一份是淮南节度使命人快马加鞭送进京城的军情……   齐颜被三司调查了近一个月的时间,在南宫静女的庇护下,三司什么都没能查出,已经准备结案了。   好不容易就要再度平静下来的朝堂,却被这份军报再次激起波涛。   淮南节度使来报:承启元年十二月初,淮南多地突发叛乱,不少占山为王的流民仿佛预谋好了似的,先后揭竿而起,几处势力较大的山头竟然还合力夺下了一座城池作为据点,其他山头的叛军有向此地聚拢的态势……   军报上还说:占据城池的叛军甚至还给自己起了番号――“振乾军”。   淮南节度使手书中写到:这几年淮南等地突然多出了不少流民,他们大多是本地的农户,也不知从何时起,因何故,纷纷舍弃家业带着亲眷落草为寇。此事不在节度使的管辖范围,各地府衙治理流寇的力度也多有不同,导致叛军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气候。   节度使还分析道:这很有可能是一次有预谋的起义谋反,十二月起各地草寇仿佛接到了某种号令,相隔不过几日,先后揭竿而起。   由于这些草寇本地人居多,在城内多少有些亲属,他们里应外合夺下了一座城池,还有逐渐扩大的趋势。   自手书送出的这一刻,淮南节度使已经召集了五万大军对抗叛军,之后会以每日一封的频率向京城禀报军情进展,并叩请朝廷要随时做好派兵支援的准备,今年淮南等地遭灾,驿道多有损毁,军队行动不便、恐不能快速剿灭叛军,万望陛下恕罪。   南宫静女将奏报反复看了几遍,每次扫过“振乾军”三个字的时候,怒火就再增一分。   乾为阳,坤为阴。   “振乾军”三个字显然是不满自己这个女帝的统治了?   南宫静女并不认为这些叛军能抵抗朝廷的正规军,只是……眼下国库空虚,虽然之前四方钱庄认捐了一大笔银子,但那些都是专款专用发放到南北灾区了,国库剩下的银子还不到二百万两,军队开拔没人每日至少半两银子……   这些叛军既然多数都是当地人落草为寇,想必对当地的地形了如指掌,再加上淮南刚刚遭灾,驿道行军不便,天气也冷了、叛军却可以以逸待劳。   真是占尽了天时地利……即便双方战斗力悬殊,对于朝廷的军队而言也是一场多方考验的硬仗。   南宫静女当即召集中书令邢经赋,太尉公羊槐,兵部、户部侍郎来到了御书房。   南宫静女将手中的军报交给兵部侍郎秦德,秦德读完以后,场中几人皆陷入了沉默。   公羊槐是第一个开口的:“陛下,叛军猖獗战之必胜,臣请缨出战,亲率大军荡平叛军!”   邢经赋:“太尉大人此心可嘉,但臣以为此时并非朝廷出手之时,观淮南节度使之军报,叛军虽然看起来声势浩大但并未形成气候,正所谓杀鸡焉用牛刀,太尉亲自挂帅出征未免也太抬高他们了,况且两军交战最忌阵前易帅,如今淮南节度使并未战败,若就此卸下他主帅之责怕是会引起淮南节度使的惶恐和不满,他虽然在心中求援,不过是以退为进罢了。不如先把平定叛军的任务先交给当地军队,以观后效。”   公羊槐:“可是……陛下登基尚且不到一年,淮南就发生这样的事儿,若不火速荡平,恐危祸民心。”   秦德站出来说道:“臣以为公羊大人有理,如今年关将至,百姓们都盼望着过个安稳年,即便无需太尉大人亲自挂帅朝廷也应拿出雷霆手段,一来火速平叛,二来也可以给民间的那些宵小之辈施以震慑。”   两边说的都有道理,南宫静女思索一番将目光投向了户部尚书:“户部,你的意见呢?”   户部尚书正了正衣冠,向前迈了一步:“老臣……不敢说。”   南宫静女:“畅所欲言,朕恕你无罪。”   户部尚书:“如此,老臣就斗胆开口了。启奏陛下,老臣主和。”   此言一出,其余几人纷纷皱眉,向户部尚书投去了诧异的目光。   唯有南宫静女面色不改,说道:“嗯,说说你的看法。”   户部尚书:“是。启奏陛下,老臣还是那句话,户部没钱。无论是就近开兵还是从京城点兵开拔,大军只要集结算上路上的消耗,粮草、器械和补给、每名普通士兵每日的消耗最少也要四百八十文钱,平均下来要在五百文左右这还只是一个保守数字,真打起来的消耗谁也无法估量。那么一人每天半两银子,一万人就是五千两。想要快速平定这场叛乱至少也要五万精兵,这五万精兵一日的开销就是白银两万五千两,一个月就是七十五万两,哪怕户部现在把骨头都杂碎了,骨髓抠出来,最多也只能保证五万军队三个月左右的开销,陛下登基大赦天下,免了全国三年的赋税,如今只有皇庄的经营,以及盐铁茶绢丝的官营两个进项,每年大概有一百多万两的进项,将将够内廷和京城及各地官员的开销,几位大人说的都不错,老臣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是银子呢?一旦开战每一日都都白花花的银子!所以老臣冒死启奏陛下,这场仗万万打不得,就算是骗,哄,求!只要也要再稳住这些叛军两年时间,待到国丧一过,朝廷恢复了税收,即刻荡平叛军。”   南宫静女沉默良久,由衷地说道:“得诸位卿家忠心护持,朕之幸甚,大渭幸甚。”   众人:“多谢陛下。”   南宫静女:“诸位也都听到了,朕虽有心定乱,可眼下国库空虚,天灾不断……天时地利皆丧,唯有权且图和,从长计议了。说说吧……朕该如何安抚这群……暴民。”南宫静女谨慎地将这群人定义成了“暴民”而非“叛军”。   邢经赋:“启奏陛下,臣尤记得先帝初登帝位之时,天下的局势比现在还要动荡,同样的国库空虚,各地暴民揭竿而起,陛下可效仿先帝之法,颁布‘罪己诏’安抚百姓,并免去这些草寇的罪责,准其归家,不再追究。”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既然朝廷没钱打仗,那中书令的这条计策就是最佳选择了。   南宫静女:“容朕想想吧,兵部……”   秦德:“臣在。”   南宫静女:“颁布一道兵部令书给淮南节度使,让他以控制战况蔓延为主,剿灭为辅,最好就近据城严防,隆冬将至再坚守些时日。”   秦德:“是!”   南宫静女又问邢经赋:“三司会审一事如何了?”   邢经赋:“回陛下,并未查到丁仪所禀之事的证据,三司于昨日以上表中书,不日就会结案了。”   南宫静女:“传旨解封承朝宫,另外……派人留意丁府,待案情落定便将丁仪捉拿至刑部天牢。”   邢经赋:“是。”   ……   南宫静女让人取来了户部的账目和自家父皇颁布的罪己诏,连同淮南战报一并放在御案上看了大半日。   如户部尚书所言,国库所剩的银子少的可怜,似乎由自己出面“认错”,安抚叛军是最好的办法。   可是南宫静女既有些隐隐的不安,还夹杂着委屈。   自从自己登基以来,任人唯贤,缩减内廷开支,善待天下百姓,施仁政,广纳言。从未忽略过任何一封奏折,凡朝政必躬亲,哪怕削减内廷用度也要让努力让百姓们吃饱,穿暖。   那堆积如山的奏折,没有一天能在子时之前就寝……   南宫静女扪心自问,虽然时日尚短但自己担得起“仁君”这个称号。   即便如此,自己却要颁布“罪己诏”!自己做错什么了?难道仅仅因为自己是女子当了皇帝,就要向天下人低头认错吗?   呵……   南宫静女的脸上无甚表情,但嘴唇却抿成了一个“一”字,透出一股倔强来。   她突然就想到了不惜自伤身体,女扮男装潜伏到朝廷里的齐颜来。   心里便升出了一股说不上的滋味,剪不断,理还乱。   南宫静女轻叹一声:“来人。”   新上任的内廷陶总管:“陛下。”   南宫静女卷起军报放入袖口:“摆驾承朝宫。”   陶总管:“是。”   ……   南宫静女不知道的是:齐颜生病了。   齐颜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水症”一直潜伏在她的身体里,特别是肺部,几乎每年一到冬天多少都会反些症状出来,但这些年丁酉耗尽心思在药膳中下配方暗中帮齐颜调理,再加上南宫静女挖空心思找天材地宝给齐颜滋补,所以即便齐颜到了冬日里不舒服,也不至于卧床的程度。   但这一年来,先是丁酉离开,南宫静女登基后忙于朝政不可能再像从前一样面面俱到,不过好在还有一个夏荷尽心服侍着,每日到小厨房,御膳房按照方子让御厨给齐颜准备药膳,如今夏荷也不在了,不仅如此……齐颜担心面具人安插细作进来,直接遣散了承朝宫所有的宫人。   偌大的承朝宫,如今算上主子一共才四个人。   齐颜又管不是懂的好好照顾自己的人,四名宫人负责近百间大小宫殿,分身乏术。   没了药方,断了药膳又得不到悉心的照顾,再加上齐颜连续几个月夜以继日地把自己关在书房,不得休息。   突然有一日,水症汹涌反噬,一夜之间齐颜便卧床了,毫无征兆。   碰巧前几日承朝宫被锁,例行的平安脉都没了,南宫静女来的时候,齐颜已经在床上躺了三日了。   前两日齐颜还能勉强起床饮水,洗净布贴在自己额头上,到了第三日直接烧了起来,连意识都是模糊的。   自从坦白了身份,齐颜的心里不仅没有轻松,反而陷入了更深的折磨当中,她没有和南宫静女坦白全部的真相,无时无刻不在担心对方若是知晓全部的真相……   丁酉走了齐颜再无一人可以抒发,小蝶的离开也让齐颜失去了最后的倔强支撑,心里的那根线一断……真真是病来如山倒。   陶总管:“陛下驾到!”   门口只有两名宫婢,两名内侍在打扫较远一些的宫殿,没能及时赶来。   南宫静女轻叹一声:“皇夫在里面吗?”   宫婢:“回……启禀陛下,在的。”   南宫静女:“你们都下去吧,朕自己进去。”   众人:“是。”   南宫静女以为齐颜终于听了自己的话好好休息了,谁知一踏入寝殿,一股阴冷扑面而来,殿内的铜炉炭盆里的银碳早就烧光了,地龙居然也没有从前那么旺。   南宫静女皱起了眉:四个宫人怎么行呢?看来还是要再给她挑些稳妥的宫人来伺候。   南宫静女:“齐……缘君?”   没听到答应,南宫静女的心“咯噔”一声,快步走了进来。   南宫静女:“缘君!”   熟络地绕过床前的屏风,看到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的齐颜,南宫静女的双腿一软扑到床边,这一瞬间她感觉自己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听得一清二楚。   南宫静女:“齐颜?”   南宫静女推了推齐颜,对方依旧没有答应,她竖起两根手指颤抖着探到了齐颜的鼻息处,感受到气息的流动才身体一松瘫坐在地上。   几个呼吸后,南宫静女的脑门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心跳却迟迟难以平静。   南宫静女扶着床沿站起身,摸到齐颜的额头上,入手滚烫。   南宫静女:“来人呐!”   南宫静女想起自己遣散了宫人,于是绕出屏风,拎起朝服下摆冲到了门口,直接抬腿踹开了宫门:“来人呐!”   ……   250   如饮水冷暖自知   王御医:“启奏陛下,经臣诊断大宫乃是体内水症复发,此症沉疴已久此次来势凶猛,恐怕……”   南宫静女呆愣了须臾,脸色比之前还要苍白三分,抬起的手顿在半空中强行止住了去抓御医胳膊的动作,她早已不是昔日那个可以示弱的公主了,但颤抖的声音却是骗不了人的。   南宫静女“救她,朕……要她活着,无论用什么样的手段,需要什么药你尽管提出来。”就算需要填山倒海,也要齐颜……阿古拉活下来。   王御医:“陛下误会了,以老臣的医术和御医院珍藏的药材唤醒大宫自是不难,只是……水属寒,肺属金。金生水……生生不息,所有肺部疾病中,火症伤害最大,水症最是难缠。”   南宫静女:“会怎样?”   王御医面有难色,谨慎地说道:“依老臣……老臣斗胆说一句,即便大宫能救回来,往后余生怕是也要汤药常伴,还需时时进补调理。这水症已然沉积太久,无法根治了。”说到这儿王御医叹了一口气,虽然他怀疑齐颜的身份,但医者父母心,齐颜的水症若是早点对症下药,悉心调理何至于此?   从前齐颜的责任医官一直都是丁酉,之后王御医也专门看过齐颜以往的脉案,发现丁酉在暗中下了几味克制水症的药物,方子开得十分巧妙,单看方子而不知病症者,根本看不出什么端倪,可见丁酉是花了心思的。   但问题是这几味药材的药性并不强,只能起到克制,延缓的作用,这么多年下来也只是在维持现状……   但这些话王御医是不敢和南宫静女提起的,否则就是御医院的责任了。   他只能暗自自责,若早些对症下药,或许情况不会这么严重。   南宫静女长舒了一口气,面色少霁,虽然心疼不已,但至少齐颜生命无虞,天材地宝,山珍海味有什么?偌大的一个渭国还养不了一个齐颜么?   南宫静女又不放心地追问道:“此症……会影响她的寿数吗?”   王御医捋了捋胡须:“凭老臣的医术……再得专人悉心照料以大宫的身体状况来看,享常人之寿并不难,只是……”   南宫静女刚明媚起来的心又被末尾这个“可是”给击沉了,只见她秀眉微蹙,语气中略带愠怒:“有什么一次都说完,别拖拖拉拉的。”   王御医:“是,是。只是……即便万分小心,这水症还是有复发的可能性,适才臣也说了……阴阳五行相生相克,金生水,生生不息。所以在未来的日子里,水症会不时折磨大宫,以咳嗽,胸闷,气短、头晕目眩最为常见。人体内之阴阳二气全靠这一呼一吸运转周天,呼吸不畅……还会有其他的问题,头脑会不似从前这般清明,会变得善忘,文采方面……慢慢的也不会有从前那么好了。”   南宫静女反应了一会儿,怒道:“你是说这水症有可能会影响到缘君的头脑?”   见王御医点头,南宫静女心如刀绞,连呼吸都不再顺畅。   她转头看了看床上熟睡的齐颜,这样的结果这人定然无法接受,纵观大渭开国至今连前朝也都算上,高中二元一花者尚屈指可数。   她本是异族人,八岁才开始学习说话写字,想也知道她取得今日的成就付出了多少努力和汗水,朝廷让她国破家亡,又被渭国先锋官逼到跳了洛川的落下的水症,如今还要夺取她最引以为傲的天赋,这要齐颜如何释怀?   南宫静女不禁回忆起了与齐颜昔日的点点滴滴,脑海中闪过的皆是她运筹帷幄,天纵奇才的炫目模样。   难道这些……都将不存了吗?   南宫静女并不在乎齐颜是否风采依旧,即便她自此变得痴傻,自己也绝对不会又半分嫌弃,今生今世……   念及此处,南宫静女的心头又是一跳,这人……是女子啊!   自己在想什么呢?这人明明是女子啊,两个女子何来今生今世……   转而,南宫静女又想到了自家二姐,想到她说起小蝶是眼中有光,嘴边带笑的幸福模样,沉默了。   南宫静女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齐颜,连王御医告退去煎药的声音都没听到。   她还是她,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身形,一样的轮廓,左边脸颊上那道旧年的伤疤淡了不少,还是一样的俊美。   熟睡的她恬静万分,透出一股男子没有的柔和。   原来……她一直是她,眼拙的是自己罢了。   南宫静女又看向齐颜的胸口,自己曾看过她胸口的烫伤,就是这平坦的胸口彻底骗过了自己,南宫静女的心头一跳,她记得齐颜说过:她为了抑制女子的特征曾服下奇毒,继而开口问道:“除了这水症,她的身体还有没有其他的问题?”   没有得到回答,原来王御医已经不在殿内了。   南宫静女想了想:此事关系到齐颜的身份,还是不要让内廷的人发现端倪为好,等到这淮南的局势平定下来自己发布一道皇榜,在民间为齐颜寻找一位高人入宫调理,在此之前先把水症好好治一治。   也不知齐颜之前睡了多久,在南宫静女发现后她又睡了两天两夜,淮南的战报一封接一封,纷杳而至。   六部尚书和中书令邢经赋根据国库的情况商议了一番,认为若是朝廷无力开战,女帝陛下应尽快颁布罪己诏安抚暴民,减少民间的损失,也避免暴民的队伍进一步扩大,危机到朝廷社稷。   所有的折子奏请南宫静女照单全收,却保持了沉默。这两日南宫静女衣不解带地照顾齐颜,干脆命人把御书房的御案都抬到了承朝宫,摆到正殿处理朝务。   不过两日,淮南的战报便不甚乐观,淮南距此快马加鞭也要十日左右的路程,实际情况或许比奏报上的更糟糕。   但南宫静女的心中憋了一股劲儿,十分抗拒颁布罪己诏,邢经赋看穿了南宫静女的心思,主动入宫面圣,劝解说:上位者,要有胸怀天下的气度,要忍世人所不能忍,担世人所不能担之重担。老臣知道陛下励精图治,勤政爱民,但……   南宫静女听完邢经赋说的,心中愈发苦涩。难道真的因为自己是女子,气度不够?   南宫静女没有答复邢经赋,她想等齐颜醒来听听对方的看法,若是齐颜也是这个意思,那么……这份委屈自己便受了。   第三日清晨,南宫静女被吵醒,昨夜又是一个通宵,天快亮了她才伏在案上睡了一觉,蹙着眉看着满脸喜色的宫婢:“何事?”   宫婢跪到地上:“启奏陛下,大宫醒来了!”   南宫静女豁然起身,冲出正殿直奔寝殿而去,连黄绸子都忘了盖。好在新上任的内侍总管已经能担事儿,关了殿门守在门口不准任何人入内。   南宫静女拎着长长的帝王裙摆,后面举着屏扇的内侍一路小跑的跟着,南宫静女冲入寝殿:“缘君!”   齐颜顶着一脸病容斜靠在床头的软垫上,看到南宫静女进来琥珀色的眼眸闪了闪,扯出一抹苍白的笑容:“陛下。”   见齐颜居然掀开被子想下床,南宫静女快步来到床前,生气又心疼地说道:“别起来!都这样了还拘什么虚礼?”虽是严厉的内容,但语气又轻又无奈,根本听不出半分责备。   齐颜停住了掀被子的动作:“是。”   长长的沉默后,先开口的是齐颜。   齐颜:“朝堂上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南宫静女目露惊奇,随后又皱了皱眉:“可是宫人和你嚼舌头了?”后宫不得干政议政,除了齐颜任何宫人都不允许妄议政事。   齐颜觉得心口憋闷,叹了一声:“陛下瘦了,也憔悴了。”   闻言,南宫静女心中的委屈莫名涌了出来,她点了点头,毫无保留地说道:“淮南起了战事,暴民成立了一个‘振乾军’昨日收到的最新一封奏报上说,暴民里应外合已经占据了三座城池,队伍日益壮大,目前淮南节度使正在带兵镇压,但因为没有得到朝廷的明确指令并没有展开攻势。入冬了淮南虽然比京城暖和些,也是草木凋零行军艰难。而且这些暴民多是当地人,他们占山为王,对地形熟悉,城内又多有亲眷故旧,一有风吹草动就能收到消息,所以几次镇压都收效甚微。朝廷现在虽然兵多将广但暴民占据地利,若开战定是一场拉锯战,大军一旦开拔,战则必胜否则天威尽失,可是若是打起来一个月的开销就是七十五万两白银,朝廷就是砸锅卖铁也只能勉强维持三个月的开支,所以……”   齐颜自然地接过话头,缓缓说道:“所以,那些老臣是不是奏请陛下颁布罪己诏,安抚暴民?”   南宫静女不仅不意外齐颜说的,心里反而有些侥幸的期待:或许……御医说的过于严重了,这人不是好好的么?   南宫静女点了点头。   齐颜:“陛下的意思呢?”   南宫静女不想干扰齐颜的判断,于是说道:“我想先听听你的意思。”   齐颜:“臣的意思是……这罪己诏万万颁不得。”   南宫静女神情一阵,心头阴霾一扫而空,追问道:“为何?”   殿外突兀的禀报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陛下,早朝的时辰到了。”   南宫静女:“秋……”只一字,便戛然而止。南宫静女本想让秋菊传旨今日不去早朝了,左不过就是那些老臣让自己下罪己诏而已。   一个“秋”字,打破了难得的温存,让气氛陷入了沉默。   南宫静女没说什么,齐颜亦是。   齐颜送走秋菊和陈传嗣及夏荷已经有些日子了,二人默契地没有再提起,可是秋菊毕竟跟随南宫静女多年,这份存在感不是短时间能抹去的。   齐颜固执地没有告诉南宫静女实情,一方面她不想暴露四方钱庄,另一方面她知道南宫静女心软,知道这几人还活着一定会把他们找回来,到时候又要陷入危险。   于是这件事便逐渐成了横在二人中间的,一根看不见,摸不到的刺,只要不小心碰到就会痛。   齐颜:“陛下还是先去上早朝吧,眼下正值战时,陛下若无故旷朝,该落人口实了。”   南宫静女别过头:“嗯,等下先把药喝了,早膳也不必等我,他们会给我准备,我下了朝就回。”   齐颜:“嗯。”   ……   南宫静女走后,齐颜按了按太阳穴,里面传出一阵跳动着的刺痛感,不知道是不是睡了太久的缘故,这次醒来头脑便不甚清楚,舌根有些发硬。   果然不出南宫静女所料,朝会上六部尚书和中书令再次请谏南宫静女颁布罪己诏,匆匆结束了朝会南宫静女直接回了齐颜,却看到齐颜还保持着自己离开时的姿势――倚靠在床头的软垫上,只是睡着了。   南宫静女抿了抿嘴唇,坐到床边轻轻推了推齐颜:“缘君?”   齐颜睁开眼,看清眼前之人又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陛下早朝回来了?我怎么又睡着了?”   南宫静女强自镇定,解释道:“御医说汤药里有安眠的成分,嗜睡也是有的。”   齐颜又不自觉地叹了一声,坐直了身体:“臣以为,陛下不能颁布罪己诏的原因有二,一则这群暴民的自命‘振乾军’陛下若是颁布罪己诏,不仅不能安抚他们,反而会成为他们招兵买马壮大自己的由头。二则,陛下虽贵为女帝,但毕竟是女子。在这个自古即是男权为尊的天下……生平所做的一切错事都会被无限放大。”说到这里,齐颜长叹一声,悠悠道:“虽然陛下的根基逐渐稳固,但这天下不知还有多少男子,或文人,或武者,或贩夫走卒,平民百姓。他们心里或许多少都会觉得被一个女人压在头顶是一件耻辱的事情。这次的暴民事件也能印证一二,人心难测,反复又险恶正是在于此。正所谓防民于口,甚防于川也是这个道理。众口铄金,一言一语就能毁灭一个人,这世道对男子是极为宽容的,对女子则莫名对了许多苛责。陛下若是男子颁布罪己诏或有可能万古流芳,如今一切都反了过来,结局也会反过来。所以这个罪己诏颁布不得。”   南宫静女听完犹如醍醐灌顶,之前自己除了委屈外心里一直还有一种隐隐的担忧,经过齐颜这一点拨豁然开朗。   南宫静女又问道:“既然这条路行不通,那朝廷该如何平叛?坐视不理肯定是不行的。”   齐颜抬手拖住额头,用修长的手指按压这太阳穴,良久才说道:“臣倒是想到了一条计策……只不过手段有些残忍,陛下可愿?”   南宫静女沉默片刻,颔首。   ……   齐颜给南宫静女出了一条计谋,如她所说是有些残忍,但绝对算得上奇谋。   淮南地区其实是很少下雪的,到了冬天是淮南最干燥的季节,齐颜请南宫静女传密旨到淮南,找一个大风夜约定一个时辰派人防火烧山,务必要做到同时起火,并且组建一支由当地士兵组成的斩首部队,许以重利并保证其家人,宗亲的安全,命这支部队于同一夜潜伏被暴民占据的城池,对敌将实施斩首行动。   同时派本地口音的士兵乔装成被大火烧山的暴民,聚集到被占据的城池底下求救。   入城后,命这些士兵暗中散布多地烧起的乃是天火,天怒神罚。   说到这里,齐颜垂下眼眸,勾了勾嘴角,眼中划过一丝晦暗难明的悲伤,天怒神罚和多点起火的计策自己曾用在她的身上呢……   如今国库空虚,多少和重建未明宫有些关系,也就是如今的承朝宫……南宫静女把内廷最好的宫殿给了她,殊不知这对齐颜来说却是另一种折磨,她每天睁开眼睛看看这座宫殿,便能想起自己昔日所做的一切。   南宫静女眼中的愕然稍纵即逝,诚然这样的手段在她看来的确不光彩,但南宫静女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条妙计。   这世上多少将军把《孙子兵法》视为金科玉律,背得滚瓜烂熟一到实战中就忘得一干二净,《孙子兵法・谋攻篇》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   简而言之,上兵的最高境界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而之前朝中重臣包括淮南节度使都认为,朝廷应该及早收回失落的城池,也是孙子所言的:不得已之法。   齐颜握住拳头抵在唇边轻咳了几声,南宫静女关切地问道:“是不是哪儿不舒服了?要不要我宣御医过来瞧瞧。”   齐颜:“不要紧,只是喉咙有些痒,臣还没说完呢,这只是计策的一半。”   南宫静女起身为齐颜倒了一杯水,看着她喝下才说道:“继续说吧。”   齐颜:“臣上述所言不过是准备阶段,最重要的环节是‘降’,如何让这群暴民重回家园才是重中之重。”   南宫静女轻叹一声:“我又何尝不知,淮南富庶又是大渭的粮仓,淮南不稳朝廷社稷亦动摇,我之前想了几个法子最直接有效的就是利诱,可眼下朝廷国库空虚,而且三年大赦都还没过呢,不还是反了?”   齐颜:“这些暴民里许多都是身家清白的农户,陛下大赦天下他们的获益并不大,但这次则不同了,等到放火烧了山,暴民内部不免人心惶惶,陛下可派遣一位有分量的人物,带着陛下手书的大诰前往淮南,将大诰悬挂于城墙之上,并派人手写一些印上陛下的私印放到城外十丈开外。夜里关了城门任凭随意索取,上面不用写太复杂的内容,只写‘凭此书,既往不咎’即可。”   南宫静女追问道:“那他们不来拿怎么办?”   齐颜微微一笑,眼中透出淡淡的宠溺和温柔,耐心地解释道:“他们不来拿咱们就派人去拿,第一次不要放太多每座城外五十份足够。每隔十日增发一批,每次数量不定但不都要太多,还要适当减少。另外……陛下不是说那些暴民多为当地人士吗?那就在城中也分发一些,让城中的百姓转赠给误入歧途的亲友,当然还要言明此大诰只有一个月的期限,一个月后若暴民还未平息,否则大军开到所有人参与者皆以谋反之罪论处,祸及家人。”   南宫静女听完,思索半晌:“你先休息,我去与六部尚书商量一番。”   齐颜拽住了南宫静女的手:“陛下莫急。”   南宫静女的心突兀地跳了两下,这边齐颜似乎想到了什么默默地收回了手。   这还是南宫静女得知齐颜的女子身份后,二人第一次“亲密接触”,虽然只是一瞬。   南宫静女压下心头的异样:“还有何事?”   齐颜:“陛下,臣出的这条计策拿捏分寸很重要,轻了恐会适得其反,不仅没有安抚暴民还弄得朝廷和陛下的威严尽失,重了则会逼得他们破釜沉中与朝廷对抗到底,而且这个人……不仅要对陛下绝对忠诚还要有一定的分量……”   南宫静女:“公羊槐如何?”   齐颜:“白石自然是好的,但太尉身系兵符对那些暴民来说压迫太甚,而且这个节骨眼白石应留在京城辅佐保卫陛下,不宜离京。”   南宫静女听出了齐颜的请缨之意,当即反对道:“不行,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宜远行,外面天寒地冻淮南又远,经不起这个折腾。”   齐颜看着南宫静女,嘴唇翕动,良久才轻声吐出几个字来:“臣只是想再为陛下做些什么。”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南宫静女却莫名听出一丝诀别之感,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南宫静女别开眼,却坚定地回道:“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我先走了……晚些再来看你。”   齐颜没再说什么,只是注视着南宫静女的背影直至消失,南宫静女走后没多久,齐颜又睡下了,再次醒来南宫静女再次出现在齐颜的床边。   殿内的光线很暗,只有几盏油灯亮着,昏黄的光晕让南宫静女的表情有些模糊,齐颜恍惚了好一阵,问道:“陛下?这是几时了?”   南宫静女为齐颜掖了掖被子,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快子时了,御医说你的身子虚,药方里加了安眠的药材。”   南宫静女说完便垂下了眼眸,看着锦被上的某个点怔怔出神。   齐颜的妙计得到了六部尚书及中书令和太尉的支持,但还没商量出具体人选,御医院的人便匆匆来报:大宫昏迷。   南宫静女立刻结束议政,慌忙赶来,齐颜刚醒不过一日,便再度陷入了昏厥。   南宫静女发了很大的火,御医院的人如履薄冰,王御医更是以自己的项上人头做担保,他的药方绝对没有问题。   为表清白,王御医还将齐颜用剩下的药渣吃了,两个时辰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南宫静女慌了,寸步不离地守在齐颜的床边,不时将手指伸到齐颜的鼻息下面探探。   集御医院之力,所有的法子都用了,包括针刺穴位……齐颜就是没有醒来的征兆,南宫静女再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无能,即便贵为女帝也只能眼巴巴的盼着,痴痴等待、别无他法。   好在这次齐颜并没有睡多久,只几个时辰就醒了,醒来后也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但南宫静女知道这并不代表齐颜的身体无恙,如果只是普通的沉睡不可能连针刺穴位都唤不醒。   最让南宫静女绝望的是:除了水症,御医院诊断不出齐颜其他的病症。   南宫静女抬手为齐颜理了理额间的碎发,柔声道:“我给你换了一批新宫人安置在了宫里,没个贴心的人伺候可不行。今日我忙了一天,先回去休息了,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渴了饿了,都叫宫人服侍你,好不好?”   齐颜:“嗯。”   南宫静女强自将眼眶中的湿润逼了回去:“那我先回去了?”   齐颜:“陛下等等!”   南宫静女:“嗯?”   齐颜:“商量的结果怎么样?朝臣们怎么说……?”   南宫静女:“放心,他们都认为你的计策可行,我明日就着手去办。”   齐颜:“那人选呢?定了么?”   南宫静女:“还在商讨中,若你觉得公羊槐不合适,我可以让中书令亲自前往,中书令位极人臣又是文官,总符合你的要求了吧?”   齐颜想了想,回道:“中书令大人要是愿意走这一遭,也好。”   南宫静女:“好好休息。”   ……   南宫静女转过身的那一刻,眼泪便无声滑落,她挺直了腰身下巴微微抬起,离开了寝殿。   出了寝殿,一阵罡风刮过,南宫静女身上的衣物被瞬间打透,脸颊更是像刀割般疼着。   南宫静女的身后跟着隆重的仪仗,她独自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无声地流着眼泪。   在这个寂寞又寒冷的夜,南宫静女在宫道上独行,顶着刺骨的寒意和无尽的哀伤。   她和齐颜之间……还没来得及理清,还没来得及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为什么?   南宫静女回到御书房与众位大人商讨一番后,将中书令邢经赋单独留了下来,将齐颜所出之计策的关键之处向邢经赋剖析了一遍,后者听完抚掌称叹,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农户大多靠天吃饭,对怪力乱神之说尤其敬畏。   南宫静女:“年关将至,照理说是不应该让你亲自走一趟的,然朝廷值此危机之际,如缘君所说这件事操作的火候不能偏差半分,所以朕必须要将这件事托付给一个能力超群,又绝对信得过的人。”   邢经赋:“老臣明白,陛下请放心!”   南宫静女:“回去收整行装,三日后带着朕的大诰出发,朕亲自为你送行。”   邢经赋一撩官袍下摆,跪到地上:“臣遵旨!”   ……   南宫静女连夜写了大诰找来工部刻到了石板上,她还以为自己终于可以闲几日,好好陪陪齐颜,再命人到民间去寻访名医给齐颜看病。   可是……无巧不成书。   在邢经赋准备前往淮南的前夜,邢经赋的高堂老母寿终正寝,被人发现的时候老太君的尸身已经凉了。   按照渭国例律,尊堂去世应守孝三年,亦之为“丁忧”,在朝者要辞去官职,从商者不能出市,就连农户也不能再种地,特别是嫡长子更要遵从,有些名门望族连嫡长孙也要跟着守孝一年。   这三年里,丁忧者要在坟边修筑一间草庐独居,着桑麻、吃寒食、每日祭奠。   渭国举国信奉儒家,重孝道,向邢经赋这种文人出身,若是不尊孝悌,不仅他自己,连子孙后代都跟着抬不起头来。   消息报道宫里,南宫静女沉默良久,免去了邢经赋前往淮南之责,并准许其辞官三年,三年后再行录用,还亲手写了一对挽联,一方匾额差人送到邢府,赠封了邢经赋之母诰命夫人。   左右仆射同理中书一职,等待圣命。但另一个更迫在眉睫的事情摆在眼前:御史团就要前往淮南,主事之位再度空悬。   南宫静女这下彻底犯了难,登基这段时间以来南宫静女虽然大力培养了一批青年忠君力量,但他们大多还没有能力担此大任。   前朝遗留下来的这些老臣,只有邢经赋一个南宫静女即信得过能力也足够,剩下的要么是垂垂老迈不宜远行,要么就是行事作风过于保守,或者有荷前朝藕断丝连的嫌疑。   公羊槐是一个不错的人选,但就像齐颜所说,他掌握半片兵符对暴民来说威压太甚。   南宫静女想来想去,想让兵部侍郎晋州籍的秦德顶上,秦德是齐颜的门生,也是齐颜一手提拔起来的官员。   这个主意一定,南宫静女来到了承朝宫,想问问齐颜的意见,或者有没有什么嘱咐。   来到承朝宫却被宫婢告知,一个时辰以前雅贵太妃娘娘前来探望。   南宫静女先是一怔:她来做什么。   紧接着想起了吉雅和乞颜阿古拉昔日的“瓜葛”来――齐颜曾说过,纳古斯额日和曾想把吉雅许配给乞颜阿古拉为妻……   南宫静女心里有些怪异的感觉,又听到吉雅已经在寝殿待了快一个时辰,步子又加快了不少。   “吱呀”一声,南宫静女推开了寝殿的门,屏风挡住了南宫静女的视线。   从屏风后面传来了吉雅娇滴滴的声音:“何人?”   南宫静女快步走了过去,看到齐颜只穿着雪白的中衣靠坐在床上,旁边的小几上放着空了的药碗,而吉雅则毫不避嫌地坐在了床边!   南宫静女冷着脸:“你来做什么?”   吉雅嫣然一笑,美丽不可方物:“我听说缘君病了,特来探望。”说着笑着看向齐颜。   齐颜则是勾了勾嘴角,不置可否。   南宫静女看到了齐颜的笑容,心中的火苗“腾”地一声燃烧起来。心头豁然开朗:是了,吉雅定是一早就发现了齐颜的身份,这么多年都没说一定有隐情!   南宫静女冷冷道:“现在看到了?”   吉雅:“嗯,看到了。”   南宫静女:“不送。”   吉雅也不恼,拈指抵在唇边,吃吃笑了一阵,起身离去。   待关门的声音传来,南宫静女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看了齐颜一会儿,轻叹道:“今日感觉如何?”   南宫静女的反应齐颜只猜中了一半,她猜到了南宫静女对吉雅的态度,却没猜到结局。   她本以为南宫静女会追问自己吉雅为何会来的,却没想到她竟只字不提。   齐颜:“多谢陛下关心,臣感觉好多了,多亏有雅贵太妃娘娘陪伴。”   南宫静女的眉心一跳,这一刻她像不认识齐颜了似的,惊愕地望着她。   “陪伴”两个字听得南宫静女的心里酸涩无比,自己的皇夫何时轮到旁人来陪伴了?   话到了嘴边,南宫静女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她想到齐颜沉睡不醒的样子,看着她满脸的病容,实在不忍苛责。   齐颜:“陛下……事情可还顺利?”   南宫静女叹了一声,本想坐到床上,一想到吉雅刚才坐在那里就怎么也坐不下去,搬来圆凳坐到齐颜身边:“邢老夫人昨夜殁了,邢经赋今日托人上了折子,请奏卸任中书令一职,丁忧三年。我已经准了。”   齐颜没做声,南宫静女又说道:“淮南主事一职空悬,我想让秦德顶上,你以为如何?”   齐颜屈了屈修长的手指,答道:“秦德……能力是够的。不过他是寒门出身,到时恐怕会心软。铺垫的环节若是不够狠,不让那些暴民尝尝朝廷的手段,怕是不会心甘情愿投降的。臣之计策环环相扣,任何一步都不能出错,必须要把暴民逼上绝路在抛出一丝希望,才能达到最完美的效果。”   南宫静女秀眉微蹙,思索着还有谁可以托付。   齐颜又慢悠悠地说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群暴民目的明确,兵行诡道,一定有人暗中支持,这次若是不把事情彻底抑制住,下一次卷土从来这招就不管用了。陛下……”   南宫静女:“别说了!”   齐颜:“陛下!”   南宫静女:“我就不信诺大的朝堂就找不到一个顶替的人,总之我不许你去!”   见南宫静女欲走,齐颜又补了一句:“陛下,臣这几日憋闷得很,不知可否让吉雅不时过来走走?”   南宫静女气得变了脸色,胸口起伏,拂袖而去。   齐颜看着南宫静女的背影,露出一抹苦笑。   今日,吉雅找到齐颜:她接到了纳古斯・阿奴金的亲笔手书,说古奇巴音听闻齐颜的身份暴露,准备待到洛川冰封之时举兵营救,阿奴金以吉雅的儿子做质要求吉雅做内应。   吉雅思来想去,眼下渭国朝廷虽然危机四伏,但南宫静女的能力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如今朝局逐渐稳固,而且洛北距离京城千里开外,就算能打到京城至少也要一年半载,当年渭国虽然也是趁着洛川冰封颠覆了草原,但那是南宫让事先在洛川一侧囤结大军,在加上草原一马平川才能成功。   渭国不同于草原,城池林立,各地都有驻军,想打到京城绝非易事,一旦两边嫌弃战火,吉雅知道自己定会被杀了祭旗。   于是她来找到齐颜,如果齐颜能帮她回到洛北,她愿意尽力劝说古奇巴音和阿奴金,避免这场战事。   齐颜听完惊愕不已,她稍加思索就知道这一定是面具人给自己的报复,但自家安达的个性齐颜是了解的,算算日子再过一两个月洛川就能冻结实,为了救自己巴音一定会杀过来的!   眼下国库空虚,淮南出了大规模的叛军,若是洛北也反了,朝廷危矣,若是面具人在伺机出手……   齐颜也想过让钱通或者四方钱庄的人给巴音捎信,告诉他自己没事。   可是稍加思索便知行不通,阿奴金早有反心,不然他不会收编了巴音这个杀父仇人,还不是看中了巴音的万夫不当之勇?   钱通和四方钱庄的人一是不懂草原话,二是目色与草原人不同无法乔装,唯有吉雅一人,可以安全抵达洛北将自己的口信带给巴音!   齐颜当即与吉雅达成协议,她强求吉雅阻止这场战争,只求吉雅想尽一切办法至少拖过这个冬天,只要洛川一融化阿奴金他们再想过来就难了,待到明年自己再想办法见巴音一面,这世上只有自己才能劝服他!   当初,是自己要求南宫静女把吉雅留下来的,至少算是个人质,要怎样才能把吉雅送走呢?   其实很简单……   齐颜要吉雅每日午时三刻都来看自己,至少待上一个时辰,这是南宫静女下了早朝来看自己的时间,只有让南宫静女怀疑自己与吉雅“不清不楚”,才能激怒她把吉雅打发会洛北……   或者,最好是南宫静女一怒之下,向当年一样“眼不见为净”把自己派到淮南去,那就更好了……   只是啊。   看到南宫静女伤心的模样,齐颜的心也在滴血。   251   言不由衷最伤人   不仅如此,齐颜还命钱通秘密给秦德和公羊槐送了亲笔手书,内容是请他们出面力荐自己接替邢经赋,率领御史团前往淮南。   秦德是齐颜的门生,自然是莫敢不从,公羊槐倒是听说了齐颜的病情回了一封手书询问齐颜的身体状况,齐颜看完后只给公羊槐回了一句话:皮之不复,毛将焉存?为国捐躯,何惧哉?   公羊槐将这句话反复读了好多遍,长叹一声后举到烛火上烧了。   并非齐颜任性非要和南宫静女唱反调,只是她能看到比所有人都要远的未来。   再有两个月洛川就冻实了,当年正是这个季节渭军挥军北上灭了草原。如此推算,留给朝廷的时间不多……   淮南不仅是朝廷的粮仓,若不及时平叛京城将面对腹背受敌、双线作战的局面,万一面具人再出奇兵,渭国亡矣。   平定淮南叛军的计策是齐颜出的,她自然是不二的执行者,火速平了淮南之乱还来得及与巴音见上一面,化解这场危机。   齐颜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的身份,纵然她如今的立场和巴音,阿奴金等人不再相同,但她仍不想看到草原重蹈当年的覆辙。   洛北距京城太远,一旦燃起战火,就算草原节节胜利,没有三五个月也休想打到京城来。   到时候战线被拉成上千里,四月一过洛川解冻,草原部队的后勤补给必然会断,连退路都没了!   在南宫让多年的洗脑下渭国百姓大多仇视草原人,届时会演变成全民皆兵,誓死保卫朝廷的局面,草原人不事农桑就算占领了几座城池,短期内也学不会耕种……   师出无名,粮草补给又不能保障,地利更是没有。   齐颜已经预料到了这场战争的结局,最可怕的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待到泾渭两败俱伤,面具人便再无人可挡。   战争一旦打响,泾渭没有赢家。   即便当年撑犁部的族人已不足一成,但齐颜也不想看着草原就此灭绝。   另一边,公羊槐私下里给六部尚书通了气,南宫静女指派任何一位都遭到了婉拒,秦德也是冒着开罪女帝的风险,坚决不出任这个执行者。   南宫静女恼火不已,淮南的战报一封接着一封,御史团却因为没有长官而迟迟无法离京……   中书省左仆射陆伯言倒是请缨过几次,不过南宫静女并不信任陆家的人,以:左右仆射共代中书令一职,驳回了陆伯言的请求。   前朝不利,后宫更是让南宫静女难堪又恼火,接连三日,南宫静女每次来看齐颜的时候,吉雅都在承朝宫。   有一次南宫静女没让宫人通报,直接进了寝殿,看到吉雅慌慌张张地从屏风后面跑出来,而齐颜只穿着一件中衣靠坐在床上,二人的面色有异,神情局促。   南宫静女当即打发吉雅回宫,遣散宫人,站在齐颜的床前,失望透出眼眸:“我对你难道还不够好么?你还想怎么样?”   齐颜的心口一滞,装着镇定回望南宫静女,淡淡问道:“陛下什么意思?臣不明白。”   南宫静女绣拳攥紧:“我不喜欢她来,我不想看到她。”   齐颜淡淡一笑:“臣每日闷在这深宫无趣的很,吉雅与臣来自一处,从前掩盖着疏于联络,如今‘真相大白’也不必再遮掩了,说些草原旧事,自有一番趣味,还请陛下莫要多想。”   南宫静女的声音陡然提升了一个台阶,回道:“她是父皇的宠妃,你是我的皇夫,她每日到你的寝宫来,一待就是一个时辰!即便我不多想,旁人怎么想,你难道不懂什么叫避嫌吗?淮南的战报一封接一封,朝中的奏折像雪花一样,无一日间断的飘到御案上,我每日忙得不可开交还坚持来看你,你还要我怎么样?”   南宫静女的话字字如刀,下下插在齐颜的心口,她又怎会不知南宫静女的辛苦?她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南宫静女会介意?   可齐颜好话说尽,南宫静女就是不答应她去淮南。   求的急了,真掰扯起来,不免会扯出洛北的事情来,这是齐颜不想看到的。   眼前这人……已经不再是昔日的公主,她成了万万人之上,无上尊贵的帝王。   天子一怒,血流百万,齐颜不敢用草原千万人的生命,来博南宫静女对自己的情。   齐颜私心里想着:最好是在南宫静女不知情的前提下,将洛北即将发生的动乱彻底扼杀在摇篮里。   帝王心性莫测,哪怕是被南宫静女知晓一点儿,即便现在不说什么,也会在心头留下一根刺,保不齐到什么时候就会爆发。   况且……自己动手杀了南宫让的事情还没暴露,这样的自己……还有能力保住洛北吗?   想通这里,齐颜再次硬了心肠,回道:“臣与吉雅同为女子,又何必要避嫌?旁人怎么想又与我有何干系?”   齐颜冷笑一声,继续说道:“臣若与吉雅真有什么……当年就会娶了她,如此撑犁部也不会亡,渭国也打不过洛川去!又何必落到今日这般?”   齐颜说完便后悔了,言不由衷的话伤人伤己。   南宫静女的脸色瞬间苍白,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盯着齐颜,仿佛她们从未真正认识过。   南宫静女:“你……这是什么话?”   齐颜缄口不言。   落在南宫静女的眼中更似默认。   南宫静女的身子晃了晃,扶住屏风才稳住身形。   南宫静女看着齐颜,眼泪溢满眼眶却没能坠下,齐颜垂着头,一双手攥成拳头放在锦被上。   南宫静女的嘴唇翕动,颤抖着声音说道:“原来……是朕错了,是朕太天真!以为只要有一方肯主动放下,一切就会慢慢过去,却没想到:有些仇恨是不可磨灭的……”   齐颜的心口一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南宫静女默然离去,再无一句。   “啪嗒”,一滴饱满的水花搭在齐颜的血管清晰的手背上,崩裂开来。   对不起,陛下。   只是……你已不再是蓁蓁公主,而是女帝南宫蓁蓁。   我……不敢用安达和草原人的存亡,博一份摇摇欲坠的情。   南宫静女再一次哭着回了御书房,已经是第二次了,品尝着寒风刮脸的滋味。   比脸颊更痛的,是心。   南宫静女想关起门来好好哭一场,自从登上这女帝之位,她有好几次压抑得想大哭,想到自己的身份硬生生地忍住了。   自己已经不再是公主了,不能再轻易示弱,即便自己依旧可以在齐颜面前暴露软弱,甚至撒撒娇,但是一想到她的身体不能受刺激,又何必给她添负担呢?   南宫静女万没想到齐颜会是这样的,仿佛自己从前认识的她只是一张面具,如今她“大仇得报”便不需要再演下去了。   难道,这样充满了仇恨,语出伤人的样子,才是真正的乞颜・阿古拉――被渭国颠覆了的,草原的王。   南宫静女独自进了御书房,本以为落上门以后自己会哭出来,可当她看到御案上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折时,眼泪莫名消失了,一滴也不见。   即便心痛之感未减半分,却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了。   南宫静女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御案后,翻开一封奏折看了起来。   随着奏折一封一封批复,时间也一点一滴过去,冬日里天黑得早,暮色四合时,内侍禀报说:太尉公羊槐求见。   南宫静女这才放下御笔,甩了甩发酸了手腕,心里仍是空落落的痛,好在忙碌起来可以暂时放下执念。   南宫静女随手扯过黄绸子盖在桌面上:“宣。”   内侍:“宣公羊槐,觐见。”   公羊槐来到御案前,跪地叩头:“臣有一事启奏陛下。”   南宫静女:“讲。”   公羊槐:“今日午后,兵部收到淮南急奏,十日前叛军又攻下一城,算上之前失落的,已有五座城池沦落叛军之手。”   南宫静女叹了一声:“朕也收到了,可御史团主事一职空悬,纵有良计又有何用?”   公羊槐正色道:“陛下,正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与其苦于无人可用,不如请献计者出来,此人既然能想出此等奇谋,相信能力定不会差。”   南宫静女审视着公羊槐,突然笑了起来:“公羊槐,你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演戏给朕看呢?”   公羊槐:“臣不敢。”   南宫静女:“旁人也就罢了,朕就不信你会不知道这条计策出自何人之手?”   公羊槐讪笑一声,倒也不再打哑谜了:“陛下,臣以为这件事非大宫不可。”言语间不见一丝拘谨惶恐,可见君臣之间的关系是不错的。   南宫静女:“从前也就罢了,如今恐怕不行,你再物色其他人选吧。”   公羊槐:“为何不行?难道陛下也觉得后宫不得参政,认为缘君如今是皇夫了,不易再抛头露面?陛下一代明君,怎会拘泥于如此陋俗?”   公羊槐明知齐颜的身体情况而不提,反而说起这个。   南宫静女秀眉微蹙:“不是。”   公羊槐:“臣以为皇夫不仅能力超群,智谋远胜常人,而且他还是唯一一个不仅在百信心中分量极重,又不会给暴民增添任何压迫感的人选,臣……”   公羊槐一撩官袍重新跪了下去:“臣力荐皇夫殿下出任御史团主事,亲赴淮南平乱。而且……臣也是有私心的,陛下想想,之前丁仪父子用皇夫的异目做文章,虽然后来还了皇夫清白,可天下百姓心里必然还存有疑惑,若是皇夫能不费一兵一卒平定淮南叛乱,不仅有助皇夫提升威望,也让世人再无理由猜忌!”   公羊槐最后的这段话倒是触动了南宫静女的心思,她虽然和齐颜吵了架,甚至被伤了心,可南宫静女知道齐颜的身份是她的致命伤,如果能通过这件事给齐颜积累一些旷世之功,今后纵然身份暴露……自己也能“酌情”处置。   252   若不离此生不弃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近日获悉奏报,淮南宵小之辈愚弄民意,混淆视听,居心叵测,妄图危机社稷。朕,痛心疾首。倾听各方之谏言,决定法外开恩,推行特典。亲笔写下大诰一封,着工部镌刻与石板之上,此大诰犹朕亲临,为表郑重,特派遣皇夫齐缘君率钦差御史团抬大诰前往淮南,倾听民意,平息民怨。锄奸铲恶,肃清正气。淮南一行之大小诸事,皆交由齐颜全权处置,赐尚方宝剑一柄,淮南之官,民、生杀予夺悉听尊便。凡迷途知返者,朝廷将不予追究,对执迷不悟者自有雷霆手段。百万大军朝发夕至,届时伏尸百万,血流成河,非朕之过也。望汝等谨慎思量!钦此。”   齐颜站在车辕上宣读完了这道圣旨,目之所及人人跪地参拜,三呼万岁。   齐颜身着暗黄色的皇夫朝服,腰间系着尚方宝剑、身披幽州进贡的雪狐大麾,三千青丝一丝不苟地挽在头顶被黄金龙凤发箍冠住,横插着一根发簪,精神抖擞。   队伍的最前面是一辆四乘马车,里面放着镌刻了南宫静女亲笔写下大诰的石板,此大诰犹如女帝亲临享四乘之尊,后面的那一辆马车才是齐颜的,为双乘。   之后才是随行官员的马车,最后是一些辎重。   齐颜恭敬地收起圣旨命众人起身,端起酒碗撒向大地,敬过皇天后土振臂一呼:“奉旨启程!”   南宫静女并没有来送齐颜,一方面是小两口刚闹了矛盾,另一方面是齐颜也担心南宫静女的安全。眼下京城虽然很平静,但谁也不知道有没有刺客潜伏其中,所以默契再一次在二人之间产生,一个没让送,一个没来送。   而此时的南宫静女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上朝,她特别停朝一次,来到南边的宫门登高而望,正好能看到队伍的旌旗远远地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齐颜下令锣鼓开路,并特别挑了几个嗓门好的沿途叫喊:“陛下天恩浩荡,亲自写下大诰,倾听民意,赦免淮南之暴民。”   淮南战事的风声多少传到了京城,只是朝廷迟迟没有表态,百姓们也不敢妄言,不过不少人都暗自猜测:这件事恐怕要流很多血才能平息,毕竟自古以来谋反都是诛九族的大罪,而且女子气量狭小,叛军起了那么一个番号,不被剿灭才怪。   南宫静女的决定可以说是出乎天下人的预料,被齐颜这么一宣扬,沿途的百姓都在歌颂女帝雅量,千古仁君。   队伍刚一出城,锣鼓手和喊话的人立刻跳上后面的马车,齐颜也从马车上下来,翻上了金环乌的背,一挥手:“全速前进!”   就这样,御史团每逢城池都会慢下来,齐颜回到马车上略作休息,罗鼓手开路,传令官宣扬女帝之胸怀,一出了城便全速前进。   另一边,南宫静女独自来到了承恩宫,也就是雅贵太妃――吉雅的住所。   如今后宫妃嫔能出宫的都出宫了,南宫静女心慈即便是没有子女的也没有打发她们到皇陵,而是命母家将人接回去,给了一笔不错的安置费用命他们好好赡养。宫中现今就只剩下没有搬走并带着儿子住在后宫的丽太妃,以及这位洛北来的雅贵妃娘娘。   南宫静女抬头看了看“承恩宫”的匾额,莫名的刺眼,她以前都没注意到:吉雅的宫殿居然和齐颜的只差了一个字。   于是转头对身边的内侍说道:“这个名字不好,一会儿找人摘了,让内廷司做一块新的挂上去。”   内侍:“是,还请陛下赐殿名?”   南宫静女无所谓地说道:“让内廷司给雅贵太妃选一个好的。”   内侍:“是。”   南宫静女:“你们就在这儿候着,没朕的准许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打扰。”   内侍:“遵旨。”   宫婢禀报说:雅贵太妃正一个人在寝殿。   南宫静女让宫人在前面带路,来到寝殿外吩咐道:“你们都下去,没有朕的通传任何人不许进来。”   宫婢:“是。”   南宫静女推门而入,听到开门声吉雅愠怒的声音也传了出来:“不是吩咐过不要来打扰我么?”   南宫静女信步走进内殿,看着吉雅,冷冷道:“雅贵太妃好大的威仪。”   吉雅没想到来人会是南宫静女,手中的活计都没来得及收,急急忙忙丢到小簸箕里,抓了碎布头盖了上去。动作慌乱,神情紧张。   南宫静女自然没有错过眼前这一幕,她也看到了吉雅正在做什么,那是一双即将完成的小靴子,看质地比渭国的常用的要硬一些,有些像牛皮。   大小也并不是成年人的尺寸,不过比巴掌稍微长了一些,大概是几岁孩子穿的。   南宫静女有些奇怪吉雅为何会做这个,但她并没有深想。   吉雅拿起桌上的簸箕放在身旁的圆凳上,才起身行礼:“参见陛下。”   南宫静女:“免礼。”   吉雅:“陛下今日突然到我这儿来,有什么事么?”   南宫静女坐到吉雅对面,淡淡道:“说出你的目的。”   吉雅微微一怔,不仅没想到南宫静女这么快就看出了端倪,更意外她的直接。   吉雅:“我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南宫静女勾了勾嘴角,眼中却没有一丝情绪,静静地看着吉雅,不置一词。   齐颜说的没错:南宫静女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不谙世事的公主了,所以同样的伎俩用在她的身上,效果自然也不会完全一样。   南宫静女的确被齐颜的话伤了心,但公羊槐走后南宫静女前前后后一联想,便觉出了异常。   齐颜的“反常”多少和淮南主事一职有些关系,但南宫静女不明白:齐颜为何不和自己商量而用了这样的法子逼迫自己。   南宫静女不愿意相信是齐颜的问题,于是从吉雅身上着手,认为齐颜的反常一定是受到了某些人的怂恿。   如今齐颜离了京,自己也可以好好和这位谈一谈了。   吉雅被南宫静女看的时间长了,心头突突直跳。   眼前这人有那么一瞬让她感觉面对的是乞颜・阿古拉。   而且是比阿古拉更加危险,操控着自己生杀大权的人。   吉雅心有牵挂,又有软肋捏在这位女帝的手上,高傲如她也不得不低头:“陛下果然冰雪聪明。”   南宫静女:“说说吧,你究竟在盘算些什么?”   不过瞬间吉雅便在心中权衡了利害关系,她虽然和齐颜达成协议,但真正能决定自己生死的还是眼前这位,于是她毫不犹豫地单方面终止了和齐颜的合作。   这便是吉雅,一位极度聪慧,美丽又危险的利己者。   在吉雅看来:自己和乞颜阿古拉本就是各取所需的一场合作,阿古拉不希望看到泾渭再掀战事,而自己也不想被祭旗。   但此一时彼一时,有了更好的人选,吉雅便毫不犹豫地舍弃了齐颜。   虽然她们都是草原人,但撑犁部和图巴部从来就不是朋友。   南宫静女想得则比这二人更简单直接:齐颜出了问题,关起门来是她们的私事,但不能让吉雅也掺和进来。   南宫静女这几天独自舔舐伤口,虽然齐颜说的那些话伤了她的心,但南宫静女很清楚一点:齐颜是自己的人,是……即便她是女子,自己也不愿意放她离开的人。   南宫静女甚至想着:就算吉雅不是背后主使,自己把她打发回洛北去,看齐颜还怎么和自己闹别扭。   兜兜转转这一圈,各怀心思这几人,不同的立场,不同的诉求,却神奇般地往一个共同的目标迈进。   也不知若是齐颜洞悉真相,会作何感想?   更不知是齐颜把事情想得太复杂,还是南宫静女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吉雅:“我想……”吉雅突然顿住,看着南宫静女萌生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吉雅抿了抿嘴唇,看着南宫静女想从对方细微的表情变化揣摩到一些心思,可惜结果令她失望了。   南宫静女俨然成长为第二个齐颜,宠辱不惊,面不改色。   如今的南宫静女,也只会在齐颜面前偶尔露出脆弱和真实。   吉雅有些懊恼,心下一横,说道:“我想和陛下谈一桩生意。”   南宫静女:“哦?那要看看雅贵太妃有什么令朕感兴趣的东西了。”   吉雅:“洛北之安,草原的世代臣服,陛下以为如何?”   南宫静女:“这件……朕似乎已经有了。”   吉雅嫣然一笑,适才的局促和不安一扫而光,只见她美目流彩,似笑非笑地看着南宫静女:“咱们敞开天窗说亮话,洛北的情况陛下是否满意,陛下自个儿心里清楚。”   南宫静女亦笑:“先谈谈你的报酬。”   吉雅笑得愈发灿烂:“我要接替纳古斯・阿奴金,成为新一代的北九州节度使,世袭罔替。”   南宫静女:“胃口倒是不小。”   吉雅:“天下即有女帝,为何不能多一个女番将?况且北九州节度使一职从我父汗处传到阿奴金的手上,不过是差了个世袭罔替的名头罢了。”   南宫静女:“说说你能给朕什么?具体些。”   253   路漫漫而修远兮   臣,齐颜遥拜京都。   臣率领之一行官员已抵达关中,再有十五日即能抵达淮南。   钦差御史团所到之处,百姓夹道相迎,十里相送。沿途百姓听闻陛下皇恩免去淮南战事,无不歌颂陛下之胸怀雅量,可见陛下乃民心之所向,天威福泽四海。   古今以来,历朝百姓之所求不过二事:三餐温饱,天下太平。   自陛下登基以来,励精图治,减免赋税、重视农桑、心系万民。虽有天灾作祟,但朝廷处置得当。   故此,陛下乃民心之所向也。   淮南之暴民,虽遭天灾,但得朝廷赈济在先,起兵叛乱在后。乃不忠不义之无名之师,依臣之见暴民纵使占尽地利,然失道寡助,不足为惧。   臣此次必定平息淮南叛乱,还朝廷太平之后方,恭请陛下安居京城主持大局,静待臣归。   承启元年・十一月。   齐颜走后的第十日,南宫静女收到了这样一封八百里急奏。   当时正在上朝,内侍捧着竹筒入殿时大殿霎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封了红蜡的竹筒上。   南宫静女也暂停的朝会,拧开竹筒从里面掉落了两封信笺。   其中一封就是上面的内容,南宫静女看完后心头一松,却端着没有露出笑容。   另外一份的信封上写着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静女亲启。   南宫静女心头一动,齐颜已经很久很久没唤过自己这两个字了。   南宫静女不动声色,撕开了这封信,只见上面写道:   陛下,见字如面。   离京已有五日,不知京中一切可安好?   止于落笔之时,淮南之行一切顺利,然臣观沿途民生,惊觉不少萧索之地,房屋破败杂草丛生,或许这便是朝廷税收无力的原因之一。   臣已在下方标注州府,还请陛下遣大司农及户部官员实地堪访,及时找到问题源头。   臣在书房内留有五份卷宗,原本想送给陛下的一份生辰礼物,奈何因故没能及时写完,臣已挑出其中五卷,虽然此时并非最佳时机还请陛下先行过目,再做定夺。   古有先贤曾云:乱世应用重典。   又有贤者曾曰:欲速则不达。   臣思虑再三,亦不知推行新政利弊几何,遂请陛下独断。   余下五卷并非十分紧要,待臣细细润色,归来后再呈与陛下。   另:玉萧可乖巧,书房是否每日都去?   读到此处,南宫静女的嘴角已经不可控制地勾了起来,她看得出齐颜的行文也是笔锋稍顿,不知思索了多久才写下了接下来的话……   齐颜:臣之心,依旧如故。   谨颂冬遂。   第一封是君臣间的奏报,第二封分明是家书,抑或说是……情话?   虽然通篇不见一个孟浪字眼,可是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情感,涓涓入心。   南宫静女反复看了几遍,终于展颜一笑。   南宫静女是被齐颜那一对“子云”“子曰”给逗笑的,脑海中不仅勾勒出了齐颜写这些时的模样,定是跽坐在案前,也不知送给她的夜明珠带上没有?若是没带大抵要点一盏油灯,写到这里时……或许也是在笑吧?   她的笑与自己定然是不同的,会是那种含蓄的,甚至带着三分狡黠的。   什么嘛,不就是在对自己说:我现在有五条妙计,但是用了以后结果是什么样子我并不知道,有的古人说应该用,有的古人说不应该用,我也拿不定主意,你是陛下,你来定。   南宫静女轻叹一声,暗道:这人何时变得这般圆滑了?真是……   自从知道玉萧并非齐颜亲生以后,南宫静女对玉萧仅存的那么一丁点儿芥蒂也消失了,她甚至有些心疼玉萧的身世。小家伙出落得愈发聪敏可爱,又孝顺。   只是小时候那份“调皮捣蛋”也愈发恣意了,几乎每隔几日南宫静女就能听到上书房的师傅向自己汇报说:晏阳公主又把某位大臣家的嫡孙敲了个满头包。   底下的朝臣见女帝笑了,先是微微一怔随后齐刷刷地低下了头。   只因南宫静女这一笑如沐春风,美不胜收。   渭国信奉儒家,讲究非礼勿视,所以大臣们自觉地避嫌。   南宫静女轻咳一声,收起了笑容,眼底仍然流淌着温软和柔软。   齐颜在南宫静女的心中就是这样神奇的一个存在,照理说惹怒天子的人一般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但齐颜不同,她三言两语就伤到了南宫静女的心,女帝非但不记仇又被她用短短的一封信哄得眉开眼笑。   某些时候,南宫静女和齐颜像极了民间的平凡夫妻,吵吵闹闹是有的,但在心底都把对方当做自己的家人,即便怒急攻心甚至失望,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谅解对方,无需多言。   南宫静女又看了看齐颜写给她的两封信,瞬间明白了齐颜的用意:明明可以一次写完的内容,为何要拆分成两份?   南宫静女拿起齐颜的第一封信,交给一旁的内侍:“钦差主事传信回来,你宣读一遍再给诸位大人们传阅一番。”   内侍:“是。”   ……   下朝后,南宫静女直奔承朝宫的书房。   书房内的陈设依旧,按照从前的驸马府的书房原封不动布置的,南宫静女一抬眼便在书架上发现了齐颜信中说的那五卷卷宗。   一一打开,熟悉的字迹再次映入眼帘,这五卷分别是:《论廷防无章之弊》,《论冗官冗费之弊》,《论官员贪腐之弊》,《论拥兵自重之弊》以及最后一卷《论前朝旧政之弊》。   看着这些题目,南宫静女也不禁暗自咋舌,她知道自从自己登基以来齐颜一直在忙着些什么,没想到竟然是如此浩大的工程,而且这不过是其中的一半而已。   南宫静女摸着每一卷的厚度,最少的也要几十页纸,不禁肃然起敬,挺直了腰身翻开了第一卷。   ……   三更的梆子很快敲过,南宫静女却只看了一半,齐颜的目光犀利,鞭辟入里,通篇没有一句废言,字字切中肯綮。   有很多南宫静女感觉到苗头不对却说不出所以然的弊端,经过齐颜这么一提点犹如醍醐灌顶。   内侍来请过几次,南宫静女的眼睛却一刻也舍不得离开卷宗,被请得烦了,干脆告诉内侍她今夜不回去了,就在承朝宫过夜。   反正齐颜又不在京城,她住在哪里都是可以的。   第一卷《论廷防无章之弊》主要是以之前御林军串通瑜王南宫达谋反一事为论点,结合之后内廷宫人意图刺杀南宫静女为附证,细说了整座内廷存在的隐患弊端,以及解决办法。   第二卷《论冗官冗费之弊》齐颜在里面罗列了渭国从朝廷到地方和军队里的职衔,竟然有七千六百多个,官员总数高达八万人!   之后齐颜又把每年朝廷需要支付的饷银精细的计算了出来,看到那个数字时南宫静女眼前一花,心头直跳。   末尾,齐颜又把每个重叠职务的权责大致点了一下,并把责权相重叠的部分用朱砂笔标记了出来。   齐颜:正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可职能重叠难免会出现疏漏或是推诿的情况,长此以往不仅朝廷开支巨大,而且百姓无处申告,有百害而无一利。   臣任职晋州时,发现当地有许多目吏已成“世卿世禄”,百姓更有歌戏称:“铁打的吏,流水的官儿。”   这些目吏虽然职位不高,甚至有些乃无品有俸之职,但大多由本地人出任,为举荐制、从前朝伊始传至本朝,历经数百年,袭成几代人。大多为子承父业,在当地力量十分庞大,甚至有左右官府的能力。   导致了各州府广出目吏的家族之族长,与藩王无异。“目吏”之群体十分庞大,相互庇护,同气连枝牵一发而动全身,可左右朝廷之政令下达,望陛下早做打算。   读到此处,南宫静女湿了眼眶。   这是何其庞大的工程啊,南宫静女简直无法想象这是由一个人,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独自完成的。   难怪御医说:齐颜思虑过甚,南宫静女之前还在奇怪,为何离了朝堂齐颜还会这么累……   早知道她这样辛苦,自己依着她就是了,为何要和她争吵?   南宫静女回忆起自己生辰前问过齐颜的一句话:“我今年的生辰你打算送什么?不会又是一锭旧墨吧?”想到这一幕,南宫静女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齐颜在信中说:她的心,依旧如故。   在得知齐颜并未渭国人后,这份感动中更多的是敬意。   渭国与齐颜又怎是“血海深仇”这四个字就能囊括的?   说白了,渭国的兴盛与草原汗王乞颜・阿古拉又有什么关系?   说到底……不都是为了自己么?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啊。   自己成了女帝,渭国若亡女帝亦无颜存活于世,齐颜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啊!   南宫静女吸了吸鼻子,抬手拭去了眼角的泪花。   她好后悔没能多陪陪齐颜,自登基后自己每日只不过是去看了她一眼,就觉得自己已经为她付出了很多……   第三卷《论官员贪腐之弊》举例的是一些晋州籍学子,入仕无门,以及许多有举荐权官员公开收受所谓的“敲门费”和“举荐金”的问题,齐颜还说这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想要升迁一级又何止纹银万两?   随后又附上了解决方案:设立清廉司,接受各级匿名举报等。   第四卷《论拥兵自重之弊》看得南宫静女又是一阵心惊肉跳,这份卷宗要是流出去,怕是又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这份卷宗没写别的,说的是幽州府兵不下十万,还有各地节度使权力过大的问题,并建议南宫静女逐渐收回兵权,设立监督。   最后一卷《论前朝旧政之弊》,分析了朝廷会出现赋税难收的根本――仓钞换盐引。   齐颜仔细分析了这条国策的初衷,措辞毫无避讳,直指南宫让亏民肥己。   南宫静女秀眉微蹙,齐颜如此直言不讳的指出自家父皇的错处已经犯了大不敬之罪,南宫静女有好几次都气得想把这份卷宗丢远,但眼睛却不听使唤,怎么都挪不开。   若是换成任何一人写出这样的东西,南宫静女怕是早就动怒了,也只因为它出自齐颜之手,南宫静女才能耐心看完。   南宫静女心里虽然有些不是滋味,但不得不说:齐颜的话虽然犀利,但道理都是对的。   正如齐颜所言:这份国策已经变成了朝廷的一个脓疮,剜掉必然会痛,留着只会越烂越多……   南宫静女整整看了一夜,东方露白才读完了最后一个字,整个人瘫坐到椅子上,额头上冷汗直冒。   南宫静女本能地想把这五封卷轴烧掉,一旦被外人看到齐颜将会成为各方势力,甚至整个天下诛伐的对象……   她不想齐颜受到一点伤害,哪怕是潜在的危险也不行。   南宫静女的心里阵阵后怕:这人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摆在如此醒目的位置上,真真是不要命了!   但这五卷献言价值连城,南宫静女又有些舍不得。   一番挣扎后南宫静女决定干脆把这些都背下来,留在自己的心里,齐颜才是最安全的。   南宫静女已经决定这五条政策要尽快推行,但是必须要由女帝来下令,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是齐颜的主意,里面牵扯的利益太深了,古往今来“清君侧”的事情还少吗?   南宫静女揉了揉眉心:“来人呐。”   门外传来内侍的声音:“陛下。”   南宫静女:“传旨下去,今日停朝一次。”   内侍:“遵旨。”   南宫静女虽有过目不忘之能,但内容实在是太多,就算是她也不能只看一遍就一字不漏地背诵下来。   这一刻,南宫静女才切身地感受到,这江山究竟有多重,自己……和齐颜究竟还要走多远。   南宫静女自然地把齐颜也划分了进来,在南宫静女的心里齐颜从不是一个危险的存在,更不会成为“篡权者”。   这条路太长……南宫静女希望有个人可以陪自己走下去,这个人……只能是齐颜。   254   一只鸿雁传南北   南宫静女小睡了一会儿,醒来后又回忆了一下齐颜所写的东西,确定已经完全记牢才命人拿来了一个火盆,将五卷论策捧在怀中,珍惜地一一抚摸过它们,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齐颜的心血,如果情况允许南宫静女是真舍不得就这样烧了,但经历了这么多她知道这世上许多东西只有烂在心里才是安全的,有实物在就存在一定危险。   南宫静女看着烧的红彤彤的火盆,将五卷论策亲手丢进去,看着它们化为灰烬轻叹了一声。   这一刻,南宫静女无比庆幸自己的父皇和母后给了自己一个聪慧的头脑,从前一直觉得没什么,可今日自己用这副头脑保护了齐颜。   南宫静女看了看时间,来到御书房提笔写了两样东西,一封是给齐颜的回信,告诉她信已收到,请她千万注意身体,自己在京城等她的好消息。   另一方面,南宫静女起了一道诏书:着临江王南宫保,率领送亲团送雅太贵妃吉雅回洛北颐养天年。   南宫静女本来想等齐颜回来再行定夺,但想了想这一来一去等她回来怕是已经过完年了,到时候洛川解冻再行相送,多有不便。   南宫静女与吉雅达成了共识:吉雅回到洛北后,会用自己的方式和南宫静女保持联络,并要求南宫静女准备好大船停在南岸并就近驻扎一支铁骑,一旦自己有需要可以凭南宫静女的信物调动这支部队随时横渡洛川,帮助自己。   南宫静女早非吴下阿蒙,自然不会被吉雅的三言两语哄骗过去,她详细询问了吉雅的计划,包括怎样扳倒阿奴金,怎样统一草原旧部,等等。   吉雅给南宫静女透露了一个惊天大秘密,阿奴金并非额日和亲生子。   起初南宫静女自然是不信的,但吉雅言之凿凿,草原地广人稀本来就有只要身高不超过车辕的孩子,会被战胜部落收养视如己出的传统。   而且这件事是吉雅在嫁到渭国来之前,年迈的额日和听说“乞颜・阿古拉”起兵,感觉自己可能会出事儿,所以把吉雅叫到了王帐将这个秘密告诉了吉雅。   原来,当年草原连年征战,阿奴金的生母曾被唯可部的人掳去过,后来两族和亲阿奴金的母亲也得以回到额日和身边,但是不过六个月后就生下了阿奴金。   当时额日和还有十几位儿子,自然也没有考虑那么多,按照草原的传统给了阿奴金王子的待遇,天算不如人算,谁能料到乞颜・苏赫巴鲁会如此勇猛,在图巴部与撑犁部交战的那些年,额日和的十几位儿子竟然全部战死了,只剩下一个阿奴金,还有一个快五十岁的长子生病去世了。   图巴部王子相继阵亡,额日和早已子嗣无力,只能重点培养阿奴金……   也难怪额日和会如此憎恨撑犁部,宁可背叛草原引南人渡江也要颠覆撑犁部……   南宫静女听完吉雅说的,也是沉默良久。   吉雅更是苦笑一声,毫不避讳地幽幽说道:“我知道草原遗孤都恨我们图巴部,你们渭国人也未必瞧得起卖主求荣的人,可是谁又能体会我父汗的苦呢?我是父汗膝下唯一没有出嫁的女儿了,八岁那年贫穷的图巴部拿出了最好的牛羊和珍宝,去参加撑犁部主持的盛典大会。父汗想把我进献给苏赫巴鲁做儿媳,希望为图巴部谋求一线生机,可是即便是这么简单的要求也被拒绝了,撑犁部今日的覆灭都是他们咎由自取!你们渭国有一句话说得好:‘人前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是他们先把事儿给做绝了!”   这些草原旧时的恩怨是与南宫静女无关的,但她见不得吉雅用这样的神态,这种语气去说齐颜的家人。   南宫静女:“过去的事儿朕没兴趣听,说些紧要的。”   吉雅的脸上有那么一瞬间的挂不住,不过瞬间转怒为笑:“你倒是护着他。”   南宫静女没否认,扬了扬下巴:“说下去。”   吉雅:“父汗把我送到渭国来也有保护我的意思,阿奴金也容不下我,正好一拍即合。不过我有我的想法,我要把我曾经失去的东西都拿回来。事成之后我可以与渭国签订血盟,纳古斯一族从此臣服南宫家,代代守护洛北,年年进贡。绝不再掀起任何战事,但北九州节度使一职,要世袭罔替。未来的事情我也无法保证,但我至少还能再活五十年,五十年内你可以派眼线,刺客随时跟在我身旁伺候我,定期向你汇报我的情况,如果发现我有一丁点儿异心,你可以下令就地诛杀我!”   不得不说,吉雅的筹码令南宫静女非常动心,五十年……渭国能解决太多事情了。   即便过了时限,只要朝廷足够强大草原自然也就掀不起什么风浪。   最主要的是:就像齐颜所说,师出无名的军队战斗力是最低的。   答应了吉雅,实际上就是把可能发生的泾渭之战转化成了草原内部的矛盾,若吉雅真能证实阿奴金并非额日和亲生,那么她作为额日和唯一后人便是图巴部的正统王族,自己再秘密扶持她一下,不愁大事不成。   起初南宫静女还有些犹豫,她担心这一放就变成了纵虎归山,万一吉雅说的是谎话呢?她走了朝廷就再无质子,洛北真想叛乱也就再无顾忌了。   直到看完了齐颜的信,南宫静女才彻底下定了决心,这南宫家的天下,不能让齐颜一个人拼搏,自己这个女帝也该出面承担一些风险。   更何况,吉雅的话更加印证了齐颜和吉雅之间不可能有什么,留这样一个人在齐颜身边就更不应该了。   之所以选了临江王执行这次任务,一则他们母子一再僭越,自古以来就没有受了封的王爷还住在内廷的道理,南宫静女念在南宫家宗室凋零一再容忍,对方居然不懂得见好就收。   临江王空有头衔封地,名下并无一兵一卒,把他支出京城,丽妃也就安分了。   南宫静女还是会不时回忆起小时候,自己抓住老八老九欺负的岁月……   如今老九不在了,小七失落在外不知所踪,不到万不得已,南宫静女实在不想对南宫保做什么。   君无戏言……皇命一出,覆水难收,容不得自己后悔。   想到小七从自己登基后就逃走了,南宫静女的心里不免有些失落。   这个弟弟虽然平日里孤僻了些,与自己并不亲厚。但也不至于视自己如洪水猛兽一样,连家都不要了啊。   不日,临江王南宫保便领了圣旨送吉雅回洛北了,丽妃哭成了一个泪人,仿佛此行是去打仗一样。   转眼齐颜已经离开京城二十日,队伍一路畅通无阻抵达了淮南。   淮南节度使亲自设宴款待齐颜,并交出了节度使大印,请齐颜主持大局。   齐颜并没有接印,而是将圣旨宣读一遍,并请淮南节度使协助自己。   淮南的局势并不乐观,在齐颜赶路的这些日子,洛南又丢失了一座城池,算上之前的已经丢了六座,淮南将近四分之一的土地都没了。   淮南节度使有苦说不出,还以为齐颜是来问罪的,谁知齐颜非但只字不提败绩,还反过来安慰淮南节度使。   在齐颜的提议下宴会的主题从接风洗成改成了犒军,三军将士每人都分到了一方肉,一碗酒。   次日天刚亮,齐颜便命人将大诰石板悬挂在了城墙上,并拿出了一万份特赦卷,分成两批,一批分发给最前线城池所在的百姓,允许他们转赠亲友,另外一半又被分成六分,齐颜请淮南节度杜仲挑选了六百名强弩好手,带着这些特赦卷前往沦陷的六座城池,把特赦卷团成弹丸随着□□射到城内,齐颜还下令说:射完即回,不得与暴民发生冲突。   当日夜里,杜仲来回说:“皇夫殿下,任务已经完成,微臣来请示下一步旨意?”   齐颜:“无事,嘱咐将士们好好休息即可。”   杜仲狐疑,问道:“就这么简单?”   齐颜微微一笑,回道:“若杜大人觉得太简单了,那我就再给杜大人布置个任务吧。”   杜仲:“殿下请吩咐!”   齐颜从怀中掏出了一沓银票,这是谷枫走之前留给她的“私房钱”,支援朝廷后剩下的,大概有个十几万两,留给齐颜以备不时之需。   齐颜:“这有些银票,渭国各地任何一家钱庄都能立刻兑换,是陛下从帝王私库里抽调的。你拿去,一部分折合成现银发给一线作战的将士们,剩下的都用来买肥猪,要活的现吃现宰,能买多少是多少,圈养起来。从明日起将士们的每一餐都杀上个三五头,把熬肉的大灶拉到街上去,分百姓们一碗肉汤也好。”   杜仲跪到地下接的银票,口中高呼:“多谢陛下皇恩。”   次日起,肉汤的香气弥漫在前线城池,一头大猪至少要煮一两个时辰,肉的香气迎风能飘出几里。   淮南刚遭过灾,百姓的肚子里都没什么油水,每日都排着长龙拿着自家的锅,盆去盛肉汤,运气好还会有些肉糜。   第四天的夜里,子时三刻夜正浓时,杜仲前来禀报:“报皇夫殿下,适才卫兵来报,有三五十人的小队聚集在城外,手持特赦卷说是来自首的。”   齐颜:“开城门,迎他们入城,之前准备的熟肉还有吗?”   杜仲:“有的。”   齐颜:“特赦卷校验无误后,带他们去吃肉,好生安顿不得盘问追究。”   杜仲:“是,可是会不会是敌人派来的奸细?”   齐颜:“我判断不会,弄清他们的籍贯做个记录就好,不过是三五十人,不会有大问题的。”   杜仲:“是!”   255   满盘谋算只为你   按照齐颜的计策来判断,这三五十人应该不是暴民的细作,但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披上了衣服到营帐里面去看了看,杜仲对待这些人都很友好,校验了特赦卷无误后只是简单统计了户籍就给他们在城内安排了住处,是事先就按照齐颜要求搭建好的帐篷,在军营里。   还有几人的特赦卷出现了破损,杜仲请示过齐颜后收回了破损,给了新的特赦卷来替换。   之后就是新蒸的热腾腾的白面大馒头,大块的白煮五花肉方配蒜泥酱油,还有一大桶野菜蛋花汤随意盛取。   担心自首的人拘谨,杜仲之留下了两名舀汤的士兵,其他人都遣散了。   饭堂里井然有序,但不难看出这些人是真的饿了,很多人捧着肉方端在嘴前大口大口吃得满嘴流油,巴掌大的馒头杜仲先给每人分了六个,士兵说已经不够了,厨娘正在热。   齐颜披着大麾走进帐篷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景象。   这些暴民说是暴民,看上去更像是灾民,一个个面黄肌瘦,身上的衣服补丁积累着补丁,头发凌乱也不知多久没有好好洗过澡了,想也知道这个季节的山上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两个士兵看到齐颜刚想请安,齐颜却在唇边竖起了一根手指,二人会意不再言语,齐颜看了看桶中的汤已经见底了,吩咐道:“再去抬一桶过来,馒头还有么?猪肉……也再切一些过来。”   只见那位士兵脸上的肌肉,似乎极不情愿又不敢忤逆齐颜的决定,看样子是很心疼这些东西进了暴民们的肚子里。   齐颜自然也看到了,她用极轻的声音,平易近人的口吻说道:“你看看这些人,虽然只有三五十,但两边如果真的打起来就算是以十换一,他们至少也能拉上三五个弟兄垫背,双方此消彼长的道理对不对?”   士兵怔了怔,好在齐颜说的通俗易懂,他看了看狼吞虎咽的暴民们,眼中的不情愿正逐渐消失,挺了挺胸膛:“是,小人这就去。”   齐颜点了点头,拽下身上雪白的大麾交给钱通向暴民们走了过去,钱通有些不放心:“主人?”   齐颜:“无妨,你就等在这里。”   钱通:“是。”   军队的饭厅是一个搭起来的帐篷,横着铺了三道数丈有余的木板,两边放着长凳,所有的暴民都坐在同一张桌子上,齐颜选了个边坐了。   那些人见齐颜衣着考究,但是没穿官服也没带士兵,不知道具体是何官何品,只好点头致意便继续自顾自地吃着,齐颜微笑回应并不言语,安静地坐在旁边等到他们的食速慢了下来才随意地说道:“兄弟们从哪儿来?”   其中一人见齐颜人和善,模样也俊俏,心中防备已卸去大半,饱餐一顿心情更是舒畅,打了一个长长的饱嗝后,用袖子擦了擦嘴回道:“我们这些人除了他们两个,都是从元宝山来的。”说着指了指最边上的两个人。   元宝山顾名思义,因为山体呈元宝形状而得名,齐颜曾研究过地图,距离目前所处的这座城池不过五十里,也是因为地处前线形势一直很紧绷。   齐颜点了点头,又问另外二人:“二位打哪儿来?”   其中一人答道:“我们是锦绣山下来的,我们大头领听说朝廷派人来了,让我们两个乔装成难民过来探探路,看看朝廷究竟调了多少兵马,好有个打算。”   之前那人接过话头继续道:“半路遇到我们了,听说朝廷要特赦,讨了两张卷干脆一起来了。”   齐颜笑着答道:“陛下洪恩浩荡,只要诸位迷途知返定会既往不咎的。具体内容大诰上已经写得很清楚了,我就不与诸位多嗦了。只是我实在想不明白一件事,还望几位仁兄解惑。”   那人见齐颜文质彬彬的,言谈间又没有高高在上的感觉,便答应了。   齐颜:“我知道淮南遭了天灾,粮食被洪水几乎都卷走了,但是朝廷的赈济不过月余就送到了淮南,户部核算过数量应该是够的,你们又为何抛家舍业铤而走险呢?”   闻言,所有人都变了脸色,有一人甚至直接拍了桌子,怒斥道:“不是说了既往不咎吗?你是哪位,怎么又来盘问?”   剩下的人面色不善,盯着齐颜,仿佛得不出个满意的答案就要夺路而逃似的。   这些人的反应在齐颜的预料之中,钱通却冲了过来,抽出腰间的佩剑:“我看哪个敢动?反了你们了!”   齐颜按住了钱通的手腕:“退下。”   钱通:“主子?!”   齐颜:“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钱通这才收起佩剑,退到齐颜身后。   齐颜看向门口,抬汤盆的士兵正好回来了,齐颜说道:“你们都下去吧,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要打扰。”   士兵领命去了,帐篷里只剩下自首的暴民们,以及齐颜主仆。   齐颜起身,一手端在身前,一手垂在身侧,朝着众人略欠了欠身:“诸位稍安勿躁,我这里先给诸位赔个不是,我并无恶意,朝廷也是一诺千金的,只是心中困惑,百思不得其解,想要了解各种缘由而已。”   众人之中不乏有目光毒辣的,谨慎地问道:“你是何人?”   齐颜勾了勾嘴角,如实答道:“齐颜,表字缘君,乃本次御史团之主事,各位若有冤屈我想我是有能力解决的。”   “齐缘君?你……你是?”   “驸马爷!”   “不不不,皇夫大人,皇夫殿下!”   众人慌了,纷纷丢下筷子和手中的馒头,跪地参拜。   齐颜:“诸位还请不要多礼,坐下来我们聊聊。”   这下众人无有敢再造次者,虽然齐颜赐了座,但有些人根本不敢整坐,二人之搭了三分凳边,虚坐着。   再也没有适才用脚踩着长凳,甚至蹲在凳子上的人了,桌上新蒸出来的白面馒头冒着热腾腾的白烟,众人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暗咽口水。   齐颜:“我也猜到这其中或许有隐情,说出你们知道的,我来替诸位做主。”   众人互相交换了眼神,一个年龄最长者主动起身,朝着齐颜行了一礼,回道:“皇夫大人,朝廷说不再追究,是真的吗?”   齐颜:“君无戏言,陛下一言九鼎。而且我可以答应你们今日所言会尽数保密,能提供重要线索者赏纹银三十两,足够一个七口之家重建家园了。”   听到还有银子拿,几人的神情再次松动,坐在长者旁边的那个青年捅了捅那名长者,后者长叹一声,说道:“既然我们几人有福见到皇夫殿下,有些话也不得不说了。大人,咱们淮南出贪官了!”   齐颜眉头一紧:“说下去。”   长者:“朝廷有旨,按照以往的惯例赈济灾民的粥棚的那口大锅熬好以后,要插一把筷子不倒才算合格,这个……您老知道吧?”   齐颜:“自然。”   长者:“起初几日,就是朝廷的那些长官还在的时候,粥棚的粥的确很浓,吃一顿饱的能管大半日。可是朝廷的那些长官前脚一走,后脚什么都变了,赈济粥寡淡的很,一碗里之飘着几个米粒,洪水冲垮了粮仓家家户户都没有余粮,我们饿呀!”   齐颜:“我记得朝廷是有一部分粮饷直接分发到灾民手里的,也出岔子了?”   老者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旁边的那位青年接过话茬,回道:“没出岔子,是给了,一户三口之家每日能领到一斤米,一斤米里掺了三两沙都是少说了。还是细沙,筛不出捡不净,只能和大米一起煮熟了磨牙口!”   长者:“三瓦,你怎么能和皇夫大人这么说话?!”   三瓦:“实话实说,我怕什么?”   齐颜眉头紧锁,环顾一周见所有人都面有戚戚,一副有苦说不出的模样,眼神也跟着冷厉起来。   齐颜温声问道:“几位的遭遇也是如此?”   另一人答道:“何止我们,据我所知元宝山上六千多个弟兄都有同样的遭遇,我们都是一个县的,原本也是个富庶地儿,一场洪水把积蓄都卷跑了,种粮都没剩下,这都年关底了过了明年就又要收税了,反正到时候也是死,不如早点谋生路,万一……”那人的声音陡然下降,看了看齐颜悻悻住口。   齐颜袖长的手指点了点桌面,接着那人的话继续说道:“万一成事,还能做个开国功臣,还有赏钱,是不是?这可不像是庄稼人说的话,谁教你的?”   那人的脸霎时苍白,怯怯地看着齐颜,眼中闪过一丝茫然:“没,没人教,都……都这么说。”   齐颜叹了一声:“我说过,朝廷既然既往不咎,我自然不会秋后算账。今日你们只管畅所欲言,我以人格担保诸位所言,出了这个帐篷不会再有人提起。我请诸位扪心自问,当今陛下除了是女子这一点有些特殊外,自登基以来可曾有过一点儿不仁之举?近几年到处不太平,朝廷减免了多少农户的人头税?南北两边同时出灾,朝廷第一时间全力救助。自古以来谋反都是诛九族的大罪,朝廷兵多将广,军士们养精蓄锐多年……若真想战,百万大军朝发夕至,纵然你们占据地利,可敌得过封山围困一百日?诸位不要忘了,陛下虽是女子,她亦是先帝唯一的嫡出血脉,身份无比尊荣,继承大统名正言顺。”   齐颜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此行,陛下赐我尚方宝剑,生杀予夺全权在我,既闻有贪官污吏从中作祟,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理。无论是谁,一律严惩不饶。稍后我回去便修书一封呈奏陛下,请她再调粮草来,种粮的问题会得到解决的,你们被洪水冲垮的房屋,也会尽快建好的。”   场中之民,无不面露激动之色,有人甚至红了眼眶。他们走的这条路说白了就是把头系在了腰带上,有没有后悔他们自己心里最清楚,如今不仅得到了赦免,生活也再也燃起了希望,哪有不感激涕零的道理。   不知是谁带了头,跪在了地上,其余众人纷纷效仿:“多谢陛下,多谢皇夫!”   齐颜又和这些人谈了很久才出来,大致也摸清了是淮南哪几个郡县州府出了问题,临别前齐颜给几人交代了一项任务,带上特赦卷回到锦绣山和元宝山归降两座山上的共计一万多人的暴民,告诉他们大营里有酒有肉有冬衣,种粮和新房子都在等着他们。   最开始几人还有些犹豫,担心回去以后会被大头领处死,但那个叫三瓦的少年,第一个站了出来,接过了这项重担。   齐颜很感动,对三瓦说:“我把我的贴身侍从派给你,凭他的身手救你出来不是问题,两匹快马藏在山下方便你们脱身,去了以后伺机而动先挑相熟的进行规劝。”   ……   齐颜回到自营后,点灯,裁纸,研磨,命钱通守在门口。   齐颜端坐在案后,捏起毛笔开始写信,但却并不是像她之前说的,写给南宫静女的。   而是写给四方钱庄大掌柜,钱源的……   这封信齐颜是不敢写给谷枫的,按照对方的个性说不定会日夜兼程赶到淮南来,苦口婆心规劝自己再晓以利害,最后说不定还不会听自己的。   钱源则不一样了,性子灵透稳妥,对自己的命令说一不二的执行。   齐颜在信中告诉钱源,限期一个月,仅保留四方钱庄,钱庄和米庄两项产业,其他的包括酒楼,茶肆、镖局、布行、书斋、漕帮等等,全部抛售,套现成银子和银票,派专人送到淮南来。   齐颜刚才许诺了所有的灾民要有种粮,会有新房子……这可不是张嘴说说就行了,需要庞大的资金支持。   朝廷现在没银子,齐颜比谁都清楚,而且之前自己的计策里本来就没有这项预算,所以这个银子不能南宫女出,要由自己出。   齐颜一边写着信,一边在心中暗暗庆幸:多亏这次自己坚持和南宫静女闹到了底,淮南的情况和自己想象的并不完全一样,若是生搬硬套恐怕要出岔子。   齐颜现在已经能完全肯定,此次淮南之乱有面具人的势力暗中推波助澜,那么这种情况用放火烧山去逼他们就范就只会适得其反了,需要用重利感化他们迷途知返,瓦解面具人的计划于无形。   而且齐颜现在肯定,淮南的官员之中有一批是前朝的拥护者,如果说单纯只是赈济粥稀,还能理解为中间有人中饱私囊。   可是往赈济米里掺沙子,而且还是细沙……那就不是中饱私囊这么简单了。   齐颜之前还奇怪淮南百姓为何会如此,这下终于有了答案。   自己当初创立四方钱庄的初衷,就是想培植自己的力量,保护安达,保护妹妹。   如今妹妹终有归属,安达似乎也选择了他的路,自己也完成了对渭国的复仇,四方钱庄存在的意义就不大了,保存最简单的配置钱庄和米庄都是战略储备,还能庇护一群人是它存在的最后意义。   至于银子,自然是有多少榨出多少,把淮南的问题先解决了,朝廷大后方安稳自己才能腾出手来与安达谈谈。   自己既然答应了她,要带淮南的好消息回去给她,那就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把这件事促成,齐颜甚至想了:万一钱不够,自己的私库里的东西能不能拿出来卖掉?   写完了信,齐颜从怀中掏出一封缺了角的私印盖上,这是世上独一无二无法伪造的印章,角是齐颜自己摔的,在白纸上个盖了几份钱源和谷枫手里都有,方便比对。   淮南就有一家四方钱庄的联络点,倒也方便。   齐颜:“去把这封信送出去,越快越好,给你父亲的。”   钱通:“是。”   齐颜突然觉得有些不妥,把钱通叫住:“等下。”   钱通:“是。”   齐颜想了想又修书一封,问南宫静女要了两万两银子,请她尽快送过来。   齐颜想:莫名多了这么多银子,如果朝廷内部不知情怕是要出问题,象征性地问南宫静女要一些,好掩人耳目。   两万两会不会有些多了?齐颜有些踌躇,她忘不了南宫静女说国库没钱的样子,她从前可是不知钱为何物的小公主呢。   不过如果要的太少了也很奇怪,千里迢迢一封急奏,只要这么点儿钱似乎说不过去,思来想去齐颜决定不改了,就两万两。   钱通走后,齐颜自顾自地笑了起来,也不知想到了什么。   256   入骨相思君可知   做完了这些,齐颜的心中有些忐忑。   她觉得有些愧对四方钱庄那些跟随自己风雨一路的朋友们,兄弟们。   当初设立四方钱庄的时候齐颜根本没想那么多,只能算随手撒下一颗种子,从未悉心经营过一日。   谁曾想这颗种子竟然在无意中长成了一颗参天大树,一想到自己从未努力过,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摘取果实,齐颜的心中颇不是滋味。   况且四方钱庄旗下都是些无处安身之士,当年厌胜之案的可怜人。   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才拼命地建设四方钱庄,这几百万两银子里,饱含了他们多少心血?   所以齐颜好歹保留了四方钱庄和米庄两大产业,正所谓民以食为天,无论何时米庄都不会消亡。   先挺过这一关再说吧,等缓过这一关齐颜准备和南宫静女好好商量一下,还这些人清白之身,四方钱庄是永远不会赶他们离开的,但是有个清白的身份也好行走于世,多了一份选择。   齐颜突然感觉眼前一花,回过神时整个人已经瘫坐在了地上,她的脸色苍白上面还蒙着一层薄汗,身体微微颤抖。   齐颜坐在地上缓了好长时间才恢复,无声地撑着书案的边沿站起身,默默整理好东西回到床铺上躺了下去。   这夜,齐颜睡得很沉,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竟是难得的一夜好眠。   她请杜仲把淮南一代的官员卷宗调了出来,结合昨夜自首暴民们的供词,开始追查出事的几处州府,郡县的官员。   名单很快被整理出来,一共有两名太守,十四位相关直属长官。齐颜将名单交给杜仲,请他派亲卫即刻出城,务必要将名单上的人都请过来。   杜仲双手接过名单,立刻去办了。   闲来无事齐颜又命人派发了一批特赦卷,然后去找那些昨夜来投的百姓聊了聊。   三日后,杜仲把人请来了,其中有一位太守暴毙,剩下的十五人全部带了过来。   杜仲:“殿下,这些人要如何处置?”   齐颜屏退左右,对杜仲说:“根据百姓的供词,朝廷发的赈济粮被人动了手脚,所以我怀疑有人趁着天灾行贪墨之事。”   杜仲的脸色瞬间变了,躬身行了一礼:“殿下明鉴,此事下官并不知情!”   齐颜:“杜大人的品行是有目共睹的,这些日子你率军战斗在最前线,若是没有你坐镇还不知淮南会乱成什么样子,再说地方军政本就是分离的,我相信此事与杜大人无关。”   杜仲:“皇夫明察秋毫,下官感激不尽。敢问殿下,这十五人要如何处置。”   齐颜:“不急,先把他们单独关押起来,每日三餐照常,但不许任何人同他们说话。”   杜仲:“是。”   ……   不过两日,杜仲便来回禀说有人受不了了,也不知是在狱中闷得发慌还是什么原因,解下腰带上吊了,不过被狱卒及时解救,大夫看过人已经没事了。   齐颜:“知道了,派人严加看管不要让他们出事,另外每人发一套文房四宝,继续等下去。”   杜仲:“是。”   夜里,钱通和三瓦回来了,这次带出去的五百份特赦卷已经私下发给了元宝山上的稳妥之人,钱通还说:三瓦在机灵又不失稳重,化解了数次危机,这次他们二人能平安归来,三瓦当居首功。   另外,钱通还带回来了一个消息:元宝山上的暴民,虽然坏境艰苦粮食和衣裳短缺了一些,但是战斗器械很充足,有弯刀、朴刀、还有不少弓箭,这是钱通冒死趁着夜黑,探入一处山洞发现的。   这下齐颜更加印证了之前的推测:此次淮南之乱,是面具人在背后搞的鬼。   她当即修书一封,封了红蜡命人八百里急报呈交京城,又过了几日……天牢里的那十几位,有人受不住精神折磨,写了供词交给狱卒。   齐颜一共收到了十封自首书,坦白了他们贪墨赈灾款,赈灾粮的行径,还有另外五人,数日来一点动静也没有,而元宝山锦绣山两地辖区的郡丞赫然在列。   齐颜叫来了随行的刑部官员,把供词交给他:“这是牢中十人写下的自首书,待会你们可以一一提审,按律定罪,一定要审问清楚了让他们签字画押,然后连同这十份一起传阅各地,贴到布告栏上每城展示三日。”   刑部官员:“是。”   刑部官员走后,齐颜眯了眯眼,目光冰冷。   ……   又过了半个月,再有几日就要过年了。   齐颜终于收到了四方钱庄的款项,是钱源亲自护送过来的,四方钱庄的高层中只有钱源身份清白,方便行走。   钱源见了齐颜,直接跪地参拜:“小人钱源,参见主人。”   齐颜笑容温暖,扶起了钱源,并对一旁的钱通说道:“看座。”   钱通搬来椅子,钱源谢了三次方才坐下,一别经年虽然每年都有联络,但齐颜已经多年没见到钱源了,钱源的态度固然十分恭敬,但齐颜待他更似老友。   钱源见到自己的儿子越发出息,跟在齐颜身边这几年整个人的气质都不同了,内心十分欣慰。   钱源从怀中掏出一沓银票交到齐颜手上:“主人,时间太赶,如今外头各行各业都不景气。虽然铺子的价格已经压的很低,但要兑成银子还需要些许时日,这是小人和春树想了各种办法先行凑到的银票,有一百五十万两,其中五十万两小人都已经兑换成了小面额的银票,方便主人支现,另外还有五十万两小人自作主张,一半兑换成了碎银子,一半兑换成了铜钱儿,共计两百万两。小人想着淮南刚遭灾,小商小贩手里也没有多少铜板,如此主人也方便些。”   齐颜由衷地笑了,说道:“你办事我历来是放心的,这些事儿多亏你想的周到,不然倒是个麻烦。”   钱源:“主人过誉,能替主家分忧是小人的福分,这银票还请主人点点。”   齐颜接过银票放在一旁,问道:“春树如何了?”   说完,主仆二人相视一笑,倒有几分心领神会的默契。   钱源半打趣地回道:“主人还不知道春树么?他可是咱们四方钱庄出了名的貔貅兽,只进不出的。听说主家又要支银子,春树气得直跳脚,直说要来找主人理论一番呢。但是他也能猜到主人支银子所为何事,春树的脸上虽然顶了黥,但心里头啊……怀揣着天下呢,朝廷没银子,淮南灾民遍地他岂会坐视不理?若是没有春树,小人也不能这么快就筹到银子,这些主子先应急,剩下的应该很快就到。虽然外头不景气,但咱们四方钱庄家大业大,估么着怎么也能再筹措出八百万两来。”   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齐颜的预估,真是不当家不知情,齐颜还以为钱庄之前给朝廷捐了那么多,这次能在拿出个两三百万就不错了。   齐颜:“不必了,我这阵子也派人考察了一番,淮南的底子好,许多材料可以就地取材,帮百姓重建房子的人力也是不用银子的,这两百万两足够了,让春树不用着急,再备个百万估么着也就足够了。”   钱源:“是。”   齐颜又与钱源说了一阵,见他的眼睛直往钱通的身上飘,知道他爱子之心,就让钱家父子一同退下了。   前几日刑部官员已经把那十位官员定了罪,银子到了也该进行下一步了。   那十人中有几人的情节较轻,认错良好,所以判了抄没家产,革职流放、另外几人则是斩监候。   齐颜裁纸研磨书写起来……   京城。   南宫静女收到了两封家书,一封来自幽州,另外一封来自灼华公主的封地,南宫素女说:因为刚回幽州没多久,又值国丧守制不能大办新年,所以今年过年就不回京城了,在信中给南宫静女请了安,又感谢她对上官福的照顾。   南宫姝女也在信中表示刚回封地,想多陪陪母亲,这么多年来她还是第一次能和母亲单独过个年,所以今年不回来了,问陛下的安。   南宫静女看完这两封信,起身绕出了奏折堆积成山的御案,来到窗边推开了窗子。   一阵寒风袭来,南宫静女头脑清醒了不少,心中却难掩寂落。   这是自己登上帝位的第一个春节,也是她第一次没有家人相伴的春节。   两位姐姐不能回京在南宫静女的意料之中,但齐颜不在,却不是南宫静女的计划。   算一算齐颜不过才走了两个月,对自己来说却像是过了两年,从前看到书中说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总是觉得好笑又矫情,如今轮到自己体会个中滋味,才算真的明白。   自成亲以来也不是没和齐颜分别过,只是那时自己身边围了很多人,即便是思念也不会那么刻骨而清晰,如今偌大的内廷只剩自己……这颗心呐,空落落的。   特别是知晓了齐颜女子的身份后,从最开始的迷茫又不知所措,到现在心中生出了一股从未有过的疼惜,对方和自己同样都是女子呢,淮南洪灾刚过也不知吃的有没有?穿的暖不暖?   还有她的身体……自己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了。   随行的御医有没有按时给她煎药?滋补的御膳都按时做了吗?叮嘱她吃了没有?   一想到齐颜的身子,南宫静女便只剩下了心疼。   “笃笃笃。”   繁星:“陛下,御膳房熬了粥,您都操劳了两个时辰了,歇一歇吃点东西吧。”   南宫静女本想打发了繁星,但一想到自己如此担忧齐颜的身体,想必对方也是一样的,自己一定要好好的才行。   南宫静女:“进来吧。”   繁星很守规矩,将碗放在小几上就离开了,全程都没有抬眼。   南宫静女关上窗走了过去,看到御碗里装着满的是一碗红豆粥,颗颗满宝泛着晶莹的光泽,愣了神。   她端着碗坐回到御案后,忍不住提笔写道: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257   至此后一别两宽   春节的帷幕缓缓拉开,承启元年正悄然离去,承启二年来了。   按照律例从春节那天起至上元节,渭国各地士农工商皆休年假,就连刑部里的犯人在这个期间也是不发落的。   但是……城墙南边的钟鼓楼却在这个期间响同时响起,这是召集全城居民的号角。   城墙上齐颜和杜仲以及京城来的一批官员已经就位,城墙下跪着十五名犯人穿着囚衣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在官兵们的指引下,城内的居民很快聚集到城墙下,包括之前前来自首尚未安置的那些人都来了。   杜仲看了看城下黑压压的人群,对齐颜说道:“殿下,看这个数量城中百姓应该是绝大部分都到了。”   齐颜点了点头,来到城郭前的缺口处,从袖口里拿出一卷手书,朗声读道:“经查,城下十五人滥用职权,以权谋私。趁天灾之际大发黑心财,贪墨赈济款,赈济粮、折合现银达三十万两,不仅私自克扣赈灾粥,还丧心病狂到向赈灾米中掺沙充数,实在罪大恶极,不可饶恕!”   城墙下的人群中激起一阵喧嚷,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流露出了愤怒的表情。   若不是看到有不少官兵维持秩序,恨不得群起而攻之。   齐颜:“本官奉皇命离京之前,陛下曾再三嘱咐:淮南天灾霍乱,百姓生活不易,各中苦楚非你我能体会,要宽宏处置,引导误入歧途的百姓重归正道,给他们洗心革面的机会。”   齐颜向天拱了拱手继续说道:“陛下之命,臣半刻也不敢忘。但陛下也赐下尚方宝剑,特旨对淮南作奸犯科之官员有生杀予夺之专断权。依照本朝律例,台下之十五人情节最重者,斩监候,其余几人为抄没家产,革职流放。然本官思虑再三,这十五人之行径无人性,无怜悯之心,罪无可恕。遂启用陛下所赐尚方宝剑,越律处置。台下十五人全部斩首,明日午时三刻于城东菜市口行刑,其家产全部抄没充公,全作淮南百姓重建家园之资,另:陛下已经追派二次银两用作淮南受灾百姓重建家园之用,追发特赦卷两万份,人人可领,赠与亲朋,旧友、本次重建家园的先后顺序:家中无男丁者,或有高堂幼子者,稍后到杜大人这里报名,核实后优先为其建设房屋。其余人等不论出身过去,一律由抓阄决定,顺序不可更改,不可调换。另外朝廷还准备采购三百只肥猪,愿意出售的,按照灾前市价高两成收购,来我身边这位李大人处报名。这三百只肥猪用作所有改邪归正愿意重归正途的百姓们,凡手持特殊卷入城者,饱餐一顿,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台下的百姓有的露出了羡慕的表情,但基本上还都是高兴的,因为至少这样可以免去淮南的战火,谁想让自己的家乡沦为一片焦土呢?   聪明如齐颜,又怎会不知这些百姓的心思呢?谋反不但不惩罚还有肉吃,那怎么行?   齐颜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不过这顿肉可不是白食的,陛下心存仁厚,此特典旷古烁今唯一次耳。吃完了肉要让他们加入修缮房屋的行列中来,与诸位和朝廷的军士们一起,每日只供饭提供住处,活计也会比其他人稍微重一些。其余人若修缮的不是自己的房屋,每人每日十纹钱。”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十纹钱可以在淮南买十个馒头,五个包子,都是乡里乡亲的他们原本没做其他打算,这下不仅有免费的新房子,还有钱赚,何乐而不为呢?   齐颜在一片欢呼声中离去,而台下的十五人则是从头凉到了脚,有几位刑部官员心中存有一丝疑虑:这十五人之中有几人至始至终什么都没交代,而且也没有查出确凿的问题,为何齐缘君就这么把人发落了?   齐颜没和任何人解释,有些事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   种种迹象皆表明,这些的□□面具人是幕后黑手,这十五人的辖区出了问题,能查到贪赃的反而没有“清清白白”一文不贪的人可怕。   不为财,那为的是什么?   面具人的阴影还不适合家喻户晓,免得再生事端。   但是这五人,齐颜思来想去……为了社稷的稳定,宁错杀也不会错放。   即便这所有的事情都是为南宫静女做的,齐颜却在百姓面前把帝王恩泽渲染个十足,并侧面告诉他们:陛下宅心仁厚,杀掉他们是自己的决定。   ……   京城・正月十五上元节。   今夜京城是没有宵禁的,虽然正值国丧但街上还是悬挂了不少素雅的灯笼,比起往年那些大红大绿的灯笼反倒雅致了几分。   京城的街道上人头攒动,工部员外郎府却门可罗雀,甚至透出一股子萧索。   门口只有一盏灯笼孤零零地悬挂着,大门后门紧闭,门口连一个迎宾的家丁也无。   院内更是黑洞洞的,少见火光。   一个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轻而易举地跳上了工部员外郎李桥山府的院墙,稍稍立足观望须臾,足下一点便跳下院墙消失在了院落里。   李桥山自年前就称病在家,关门谢客已有好长一段时间了,这日他从晨起就感觉自己的眼皮突突直跳,天还没黑就熄灯躺到床上,辗转了一个时辰也难以入眠,于是披着衣服来到了书房。   黑影先是轻松地敲晕了门口的家丁,潜入漆黑的卧房却扑了一个空,于是又寻着烛光,来到了李桥山的书房。   黑影贴到门旁的柱子上,抬手推了推书房的门,发现从里面落了锁。   “笃笃笃”   一阵敲门声打破了黑夜的寂静,书房内的李桥山惊落了手中的书卷,沉默良久才问道:“谁?”   黑影压低了声音回道:“老爷,宫里头来人了,说是陛下赐了您一道例菜,请您出府去迎。”   李桥山总觉得门外的声音有几分耳熟,但是御赐之物他也不敢怠慢,渭国是有这个规矩的:除夕和上元两天,宫里会赐几道例菜到大臣府中,不是人人都有,但却是一种无形的表彰,凡被赐了例菜的人来年加官进爵是免不了的。   可是,此时此刻的李桥山却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死亡的阴影正笼罩着他,又是长久的一阵沉默,李桥山还是来开了门。   御赐例菜是不能让家丁代领的,必须要本人亲自来。   门栓滑动的声音刚响起,书房的门却被猛地从外面推开了,黑影高大却矫健的身躯冲入书房,张开大手如钳子一般按住了李桥山的下半边脸,推着他进了书房,全程李桥山连呼救都没能发出。   黑影也不嗦,手腕一抖手中便出现了一把闪闪寒光的匕首,准确地抵在李桥山的脖颈处,虽背对着门却只是用脚拨动了两下门便再次关上了,看起来是一个功夫好手,而且对李桥山家的地形也很熟悉。   李桥山面如死灰,眼底却透出一丝庆幸和释然,年前他已经把高堂母亲夫人和幼子送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他自己没有走也是想用自己的命保全家人,毕竟自己得罪的人手眼通天,自己不死对方是不会罢休的。   提心吊胆了这么些日子,有个痛快也好。   想通了这里,李桥山张开双臂:“动手吧。”   谁知黑影竟轻笑一声,拿开了李桥山脖子上的匕首,并扯下了面罩:“李大人好胆色。”   来人正是面具人身边的贴身护卫之一:武家兄弟中的弟弟,武二。   武二回头将书房的门落锁,信步走到桌前点燃了灯,然后说道:“李大人,请坐。”   李桥山戒备地看着武二:“你究竟想做什么?李某人自问从未背叛过殿下,为何要如此绝情,赶尽杀绝?”   见李桥山不坐,武二自己坐了,面对李桥山的问题也不回答,而是从怀中掏出了一方木盒“咣当”一声丢到了桌上:“这是主人送给李大人的上元礼,还望李大人笑纳。”   李桥山立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来到桌前,拿起锦盒一看发出了一声惊呼,锦盒里面赫然是一根手指,拇指。   指头上还戴着一方翠绿色的扳指,扳指晶莹剔透,圆润光泽,却因沾了血看起来有些恐怖。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家丁的呼喊也随之传了进来:“老爷?”   武二却有恃无恐地坐在远处,屈起手指看着自己打磨光亮的指甲。   李桥山身体不住地颤抖,眼泪含在眼圈里,数度哽咽,最终眼泪滴入木盒,滴在了那枚翠绿色的扳指上。   这个扳指是李桥山母亲的传家宝,当年老太爷疼爱嫡女,在李桥山母亲出嫁之前把这枚扳指加在了嫁妆里,自李夫人掌管了李家的大小适宜后就把这枚扳指取出戴在了手上,一晃已经二十多年了。   这枚扳指李桥山又怎会不记得?自己的母亲身子不好,只生了自己这一个子嗣,好在是嫡孙长男倒也坐上了当家主母的位置,李桥山的父亲是前朝老臣,去世后母子二人相依为命,李桥山的孝顺是出了名的。   却不成想在这个上元节的夜晚,一个本该阖家欢乐的日子里,自己竟会捧着母亲的一根手指。   家丁:“老爷?您不要紧吧?”   李桥山这才回过神,瞪着血红的双眼对门外咆哮道:“滚,都给老子滚的远远的,都滚,滚!”   家丁:“……是,是,小的这就滚。”   门外清净了,武二慢悠悠地说道:“李大人,可认得?”   李桥山将木盒放在桌上,抬袖擦了擦眼泪,转身一撩衣袍跪在了武二的面前,磕了一个响头:“杀人不过头点地,祸不及妻儿。我李桥山自问从未做过一点背叛主人的事情,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就是让我立刻上吊我也绝无二话,只求放过我的老母亲和娇儿。”   武二脸上的嬉笑倏尔而逝,换上了一副冰冷面孔,仿佛看得并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具尸体。   武二:“给主人提供错误情报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是个死人了,是否能给你留个后那也要看主人的意思。”   此刻,李桥山早已万念俱灰,甚至有些后悔,当年为什么会上了前朝公主的这个贼船?   只因为前朝公主医术超群救过自己母亲一命,这么多年了李桥山放着高官厚禄不要,去做一只走狗,到今天万劫不复的地步。   李桥山认命般地垂下头,喃喃道:“全凭主人吩咐,让我做什么都行。我母亲年过花甲,当年她老人家的命还是主子亲手救回的,就请主人看在多年前的一桩善举上,放过她老人家吧,还有我那孩儿……哎。我若死了,夫人他也不会独活,总要给我母亲留个送终摔盆儿的人吧?”   武二:“你放心,只要你按照主人说的做,这件事成了你就能将功抵过,你的母亲孩子和发妻,主人都会妥善安置的。”   李桥山:“愿凭驱使。”   武二从怀中拿出一沓东西,东西的材质,大小都不一样,有绢布也有宣纸。   李桥山从武二手中接过那沓东西,说道:“这是?”   武二:“这是这些年来齐颜所写的文章还有她同主人之间的书信往来,主人命你明日一开朝,就去敲响内廷的鸣冤御鼓。”   李桥山:“主人这是让我告御状?”   武二:“没错。”   李桥山的脸色又白了白:“世人谁不知道齐缘君圣宠优渥,前一阵子的丁仪就因为弹劾他不成父子二人皆锒铛入狱,我……”   武二:“怎么,这就怕了?”   李桥山:“左不过是个死,只要能保全家人我认了,只是……单凭这些东西我怕扳不倒齐缘君,再说我以什么立场来告御状呢?”   武二微微一笑,眼中划过一丝扭曲的激动和残忍:“那我就再告诉你一个秘密,齐颜不仅是北泾国的王子她还是个女人!你把这个消息在朝堂上高声喧嚷出去,至于立场么……”   武二从怀中掏出一物,递给李桥山:“主人也早都替你想好了,你就当权当自己是一个悔不当初的叛徒吧。这是主人的私人印鉴,在内廷弘文馆应该还留存着主人昔年的文章,盖的就是这个印鉴。你把这个交上去,就说是你为了证明所言非虚冒死偷来的,这些东西也是你从主人的书房一并偷来的,你务必要让朝臣们都听清楚,不管处境如何,第一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齐颜是北泾王子,还是个女人而且和前朝公主有所勾结,意图颠覆渭国政权。以及当年火烧南宫家祖坟和未明宫之事齐颜都有参与,这些年来他利用南宫蓁蓁行谋害忠良,荼毒皇嗣之事。后面这些……你能说多少就说多少。死是再所难免的了,但是你要不惜一切代价攀咬齐颜下水,事成之后你的家人才能得以保全,明白了么?”   李桥山瘫坐在地上,机械地点了点头:“明白了。”明白了,他全都明白了。   自己就算不背叛,也早就沦为他人的“弃子”了,齐缘君根基深厚,在朝堂和民间都有很深的威望,欲扳倒他,亦或是她……就必须要一个不顾性命的人才有可能,之前丁仪父子之所以失败,也是他们缺乏了玉石俱焚的勇气。   李桥山所了解的面具人,绝对不会做任何没有把握的事情,也就是说……或许她吩咐自己去牢中探望还是驸马的齐颜那一刻起,就已经在布局了。   当年那个不起眼的事情,若是今日再去推敲就成了自己和齐颜串通的佐证,也就是说,无论自己是否忠诚,是否传递了错误的信息,早在两年前……自己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李桥山现在已经没有心力去惊讶鼎鼎大名的皇夫,齐颜齐缘君居然是女子的事情了。   过了今夜……自己可能就再也看不到今后的太阳了。   勾结前朝,与皇夫密谋颠覆政权,即便是首告……也活不过结案的那日。   齐缘君被判之日,也是自己丧命之时。   武二:“怎么?”   李桥山:“劳烦你……转告主人,我会完成使命的,只求她……放过我的家人。”   武二:“这个你无需担心,主人历来是一言九鼎的。”   ……   承启二年・二月二十四日。   春意已经降临淮南,在齐颜的主持下淮南兵不血刃陆续收回了三座城池,还有三座城池顽固不化但为孤城无援之势,破城不过朝夕。   自从齐颜惩戒了那十五名贪官的事迹一传开,虽有不少饱学儒士并不赞同齐颜越律处置,而且还在正月行刑的做法,奈何齐颜贵为皇夫又有尚方宝剑加持,这些人也只敢在背后议论一二,或者写几篇不痛不痒的诗文,暗讽齐颜而已。   但绝大多数的人,特别是被掺了沙的赈灾粮殃及的百姓们,无不拍手称快。   他们中有不少人都害怕皇夫一走这些人又要兴风作浪,自己的身家性命或都不保,但齐颜用她的雷霆手段彻底打消了百姓们的疑虑。   从那之后,特赦卷几度供不应求,齐颜不得不派了专门的文书去写,最后由自己来落印,而且最后的那三座城也几乎每天都有从护城河道钻出来的百姓,愿意洗心革面。   至于在山上落草为寇的更是如此,齐颜让三瓦引路,杜仲率军攻上了元宝山,几乎没有任何阻力就拿下了元宝山并在钱源所说的山洞中找到了大量军械。   总之淮南大有百废俱兴的重振之势,百姓们的笑容又回来了,每日各司其职重建自己的家园……   二月二十四日。   一封圣旨和一队幽州军士携一封圣旨抵达淮南……   齐颜正挽着袖子和百姓一起干活,被杜仲找到。   杜仲:“殿下,殿下……宫里来人了,有旨意到。”   齐颜虽有些意外却没有多想,盥洗一番后来到了府衙正殿。   内侍:“齐颜接旨。”   齐颜一撩衣袍下摆跪在地上:“臣,齐颜接旨。”   内侍:“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齐颜即刻启程回京,不得有误。钦此。”   齐颜皱了皱眉,淮南一切欣欣向荣,但还有三座城池没能收回,若自己此时回宫犹如阵前易帅,没了自己这个皇夫坐镇,那些还在犹豫的暴民们怎么能放心前来呢?   内侍睨了齐颜一眼,操着特有的声线说道:“大宫请您接旨吧?别让咱家为难。”   齐颜抬眼,这才发现在内侍身后还跟着一队威风凛凛,持刀荷甲的幽州军。   齐颜:“臣,接旨。”   内侍一甩拂尘:“还请几位去给大宫收整行囊,马车已经在衙门外候着了,收拾好了我们马上出发。”   齐颜走出来以后,在堂外听了经过的杜仲迎了上来:“殿下……这是怎么……?”   齐颜对杜仲报以安慰的笑容,淡淡道:“陛下命我即刻回京,淮南之后的事情就全权交给杜大人了。”   杜仲有些不解,看了一眼齐颜身后的幽州军,向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说道:“殿下,陛下不知道淮南的局势吗?眼下一切大好,相信再有个把个月淮南就能定了,这个节骨眼宣您回京,这……要不要写封信给陛下?”   齐颜听懂了杜仲的意思,言下之意是:淮南不费一兵一卒就收了回来,这份功劳旷古烁今,只要在等上一个月这份功劳就能被齐颜收入囊中,这个时候齐颜走了……那他杜仲成什么人了?   岂不是变成了窃取别人劳动果实的小人了?   齐颜拍了拍杜仲的胳膊:“无妨,淮南能还今日之安,杜大人同样居功至伟。况且我深处内廷,今生只怕无缘朝堂,杜大人不必介怀。”   杜仲长叹一声:“如此,下官受之有愧。”   齐颜:“时也,运也;还请杜大人安心。”   杜仲:“那……下官送送殿下。”   杜仲不明白,为何陛下会这么急着召皇夫回京,连给自己送别践行的机会都不留。   几乎没用齐颜怎么动手,钱通和幽州府兵很快就帮她收整好了行囊,齐颜被请上马车,内侍朗声唱道:“启程!”   尖锐的声音传出好远好远,随行来的官员和城中百姓乌泱泱地一群人挤在城门外给齐颜送行。   马车尚未远去,人群中不知谁高喊了一声:“皇夫千岁!”   百姓和官员们纷纷跪地,同样高呼:“皇夫千岁!”   齐颜听到声音掀开车窗探头出去,见所有人跪地向送,心底里竟有些激荡,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齐颜并非没有感觉,这一行所有的官员都留在了淮南,单单自己一人被带走,而且按照她的脾性……就算是有急事也定会先私下给自己来一封信,然后圣旨后到。   恐怕……这次回去凶多吉少了。   齐颜勾了勾嘴角,将目光投向窗外,内心并没有太多的波澜,或许是由于这一天,这一刻的场景自己设想过太多次,等它真的到来自己竟然没由来地一阵轻松,还有些茫然。   队伍日夜兼程地行了六七日,来到汉中地界时,齐颜正在假寐突然被钱通的呼叫声惊醒。   钱通:“你们做什么?!”   “少管闲事,奉旨!”   “啊!”内侍的尖叫声传来,紧接着是一阵械斗声。   齐颜推开车厢的门,只见钱通正和两名幽州军斗在一处,钱通的身手虽好,但以一敌二,对方还是身经百战的幽州军一时间斗得难解难分,脱不开身。   钱通:“主人快跑!”   这一队幽州军人数虽然不多,但还剩下六人,岂是齐颜能够跑的了的?   齐颜见两名幽州军朝自己走过来,佩刀仍然别在腰上,说道:“钱通,住手!”   钱通闻言,向后跳了两步脱开了战圈。   钱通:“主人!”   齐颜:“你先下去吧,五十步开外等我,他们要杀我早就动手了。”   钱通:“……是。”   两个幽州军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摆了摆手剩下的六人向不同的方向走出三十步,以马车为中心围成了一个圈。   齐颜:“二位有什么话,说吧。”   幽州军:“陛下有旨,这辆马车和车板下面的银子赐给你,从此天高海阔,还君自由,命你有生之年,不得再踏入京畿半步,如有违背……杀无赦。”   齐颜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说话人,看得对方直发毛忘记了之后应该说的话,还是同伴捅了捅他才想起,从怀中又取出一物,递给齐颜:“此乃陛下亲笔所写的休书一封,上面已经落了大印,你收好了。”   258   何言今日断肠处   齐颜依旧看着那名说话的幽州士兵,琥珀色的眼眸中一片死寂,看得对方不知所措,主动放软了口吻,唤了一声“大人。”   随后说道:“这封……您收起来吧,别为难我们兄弟。”   齐颜这才抬起手拿过了那封休书,眼前的字迹熟悉中透出一股陌生之感,相比于不久前,她的笔力又精进了不少。   休书的内容不过寥寥数言,却写的清清楚楚,交代的明明白白: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与君再无瓜葛,死生不复相见。   不过是一眼就能扫完的内容,齐颜却足足盯着看了数个呼吸之久。   齐颜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让几名久经沙场的幽州士兵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压力,直压的他们透不过气来,双足更是犹如生根,齐颜不发话就难以动弹似的。   齐颜抬起头,脸上不见任何表情,双眼平静而泛着空洞,也不知又过了多久才逐渐恢复焦距,因病而长期蒙着一层白霜的嘴唇翕动:“她还有什么话没有。”声音也是极为平静的,不悲不喜更不掺杂一丝迁怒和怨气,像是平常的询问,几名幽州士兵的内心齐刷刷地升起一种感叹:真真是如水般的君子,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是反贼呢?怎么可能是女子呢?   为首的两人对视一眼,或许是齐颜的反应给他们增加了不少好感,于是回道:“给您的话就再没有了,不过陛下命我们兄弟几人护送你到一个安全的去处,然后就直接回幽州不用回京复命,而且下了封口令,不许我们再和任何人提起。”   齐颜沉默着,那人犹豫片刻又说道:“其实是京城出事了。”   齐颜这才抬起头,问道:“出了什么事?”   幽州军:“前工部侍郎李桥山,于正月十六开朝日鸣冤击鼓,在朝堂上当庭自首,自认乃前朝公主派到朝廷里中的细作,多年来一直和另外一个人合作,在前朝公主的授意下做了不少危机社稷的恶事……李桥山承认说:那个与他合作的人,就是你……”   意料之中的答案,却比想象的快了一些,看来是自己在淮南所做之事激怒了前朝公主……   那幽州士兵沉吟半晌,似有踌躇,一边还拿眼睛瞄着齐颜,似乎是不太敢相信李桥山所言……眼前这个丰神俊秀的翩翩郎,怎么会是女子呢?   幽州士兵:“李桥山还从前朝公主的书房里偷到了她的私人印鉴以及不少书信,其中绝大多数都是……你与前朝公主的书信往来。”   见齐颜的表情痛苦,刀口舔血的幽州士兵竟也心生不忍,话锋一转带了一句:“陛下最开始全盘否决,与那些朝堂元老据理力争,太尉公羊大人和兵部侍郎等人都纷纷出言相帮,奈何李桥山证据充足,内廷司从弘文馆内找到了前朝公主的文墨,对比了印章确认无误,他们又调出了您昔年的墨宝……包括景嘉八年科考的各场卷子还有其他的文书,鉴定了笔迹认定了书信和墨宝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齐颜攥了攥拳头,问道:“李桥山还说了什么?”齐颜不怕自己的身份败露,也不怕女子身份公诸于世,她最害怕的……只有一件。   幽州士兵:“……这个,李桥山说你的真实身份是北泾国遗孤公主,乞颜・阿古拉。曾经还秘密做过三皇子南宫望的幕僚,为其出谋划策,火烧南宫祖坟和火烧未明宫都出自您的手笔,李桥山更言说:当年牵连颇广的厌胜之案也是您出的主意,只为借南宫望之手荼毒皇嗣。不仅如此……就连先帝也是被你害死的……还有朝臣猜测,大皇子南宫平,景王,可能都是你害死的,至于瑜王南宫达,你的初衷也并非捍卫朝堂而是为了报仇,谋害先帝罪责深重,陛下又不认可,所以有的朝臣建议……建议,开棺验尸。不过再次被陛下否决了,帝陵已经关闭,是不可能再打开了。所以只能……”   齐颜的身子晃了晃,脸上的血色早已消失,休书被她紧紧地攥在手中,边角出已经起了皱。   幽州士兵重重地叹了一声:“其实小的也知道的不多,不过整个内廷很多人都听说了,各种流言越传越邪乎,还有说您是妖星降世命中注定了要霍乱天下的,这双异人之目就是最好的证明。李桥山已经被问斩了,这件案子算是结了。我们几个明面上是奉旨捉拿您回京受审的,李桥山所述之罪状……陛下都认了。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不要辜负了陛下一片苦心呐。即便……即便您有冤屈,这铁证如山的,朝臣们的意见几乎是一边儿倒,陛下下旨的前一日,公羊大人和秦大人已经称病闭府不出了,若不是顾及到皇夫位同国父,□□有失朝廷颜面……那些大臣恨不得将您就地正法……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陛下不知道顶了多大的压力才……哎……车板下面装的都是黄金,足够您衣食无忧过完下半生了,不要为难我们,走吧。”   齐颜:“……劳烦二位先出去,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可以么?”   二人转身离开,带上了马车车厢的门,齐颜瘫坐在车厢里,掀开车板看到了夹层中铺满的金子……金灿灿,晃得人眼发痛。   在一片金色中,有几样东西尤为醒目:齐颜跪在黄金上,匍匐过去。   一锭旧墨,一根被马车颠簸断了的头钗,还有一个布料已经褪色的木偶,以及卷好的纸筒、打开来看……里面卷着牧羊居士仅存于世的几样墨宝,竟是全部收齐,一件不少。   木偶人是齐颜早些年送给南宫静女的小玩意儿,街头随手买的,不过三文钱。   旧墨是自己送给身为公主的她最后一次生日礼物……   头钗是在京城的一间小铺买的,样式不错,当初花了十五两纹银,拿给南宫静女后却被对方一眼看出是赝品,齐颜本想丢了,却被南宫静女一边抱怨着她的眼光差,一边收了过去。   齐颜记得南宫静女从未戴过,想来也是:她独得帝王宠爱,奇珍异宝不胜枚举,怎么会将这种以次充好的低等钗子戴在头上,惹人取笑?   齐颜都快忘记这根钗子的存在了,直到这一刻与南宫静女之间的回忆翻江倒海而来,看着那头钗的断裂处,甚至比看到那封休书是还要心痛。   齐颜将钗子拾起,努力地想将它们重新拼接在一起,却次次徒劳,头钗断裂处缺了一块,怎么也拼不成一块了。   看着那缝隙,齐颜感觉像极了自己和南宫静女,本应是一体存在的,却再也回不去了。   泪水模糊了视线,齐颜将头钗捧在胸口,跪在令无数人垂涎的黄金上,悲伤又无助地哭了起来。   自从坦白已经过去了几个月,期间南宫静女数次透露出不计前嫌的暗示,齐颜却从不敢接。   因为齐颜知道,自己对不起并没有交代全部,那些最严重的,也是最无法挽回的还没有坦白。   齐颜早就料到这一日终会来到,几乎是每天都在心中做各种预演,一遍又一遍……   可当这一日真的到来时,却比死都难受。   齐颜不怕死,只要妹妹和安达能好好地活着,她不怕死……   既然死都不怕,那又为何迟迟没有坦白?   齐颜自己也想不明白,此时此刻她终于懂了,她的双拳按着心口,里面是无法触碰,不能慰藉的痛意。   原来,自己潜意识里担心的就是这样的结局,她怕南宫静女视自己为陌路,她怕一旦说了不仅伤害了对方的心,还会永远的,永远地……失去她。   齐颜的哭声压抑而凄厉,透出马车车厢,传到幽州士兵的耳中,悲伤也传到他们的心里,声声令人动容。   其中一名幽州军小声地对身旁的人说道:“大哥,你看她哭得这么伤心,真的会是反贼吗?我看她适才的反应,不太像啊。”   另外一人压低了声音回道:“这种事哪里轮得到你以为?陛下定了罪,假的也是真的了。”   “可是……陛下不是让我们送她离开吗,还赏了这么多金子,说不定是在保护她呢?毕竟朝堂上压力这么大,群情激愤,暂避锋芒也是可能的,说不定哪天翻了案还要把她接回去的。”   另一人重重地叹了一声,摇了摇头:“我看不会了,这种谋逆弑君的罪过,哪有平反的?就算送她出逃另有隐情,但是一旦定了罪就没有可能再平反了。”   “也是,可惜了……G,你说,她……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   “你少说两句吧,和你有什么相干?”   ……   齐颜哭够了,膝盖已经痛到失去了知觉,坐在金子上休息良久,擦干了眼泪,将那封休书也折好揣到了怀里,齐颜不敢多看一眼,怕自己的眼泪再次决堤。   整了整仪容,齐颜推开车门。   幽州军:“殿……公子可有心仪去处?吾等必将公子护送到目的地,若是身体不适,先行休息一阵也好。”   齐颜吸了吸鼻子,招了招手将钱通唤了过来。   钱通:“主人。”   齐颜握住了钱通腰间的佩刀,抽出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她知道自己抢不来幽州军的武器,钱通的总是可以的。   众人都慌了,纷纷围上来:“公子!”   钱通:“主人?!”   齐颜双手攥住刀柄,又向自己的脖颈处压低了一寸:“我要回去。”   259   春花秋月何时了   千万,不要再回来了。   面前的奏折堆积如山,南宫静女却一改往日的效率,坐在御案前已经快一个时辰了,奏折的数量几乎没有减少。   这些奏折里不时会出现一个名字,每次看到这个名字,自己的心就会抽搐痛上一次,那感觉就像是有人不停地撕掉你伤口上的结痂,直到它溃烂,生疮也不肯罢休……   更何况南宫静女心上的伤口从来就没愈合过,李桥山已经问斩了一个月了。   南宫静女却染上了梦魇之症,从前有她的梦境都是甜美的,让人沉醉而不想醒来,醒来后恨不得立刻就见到她。   如今这个人却成了南宫静女不愿入睡的原因,仿佛每次睡下后南宫静女的灵魂都被禁锢在牢笼中,地狱里……   她会梦到甘泉宫曾经的样子,父皇还住在此处时的样子。   南宫静女从外面进入寝殿,听到父皇沉重的呼吸和急促的咳嗽声,南宫静女的心一揪快步赶来,绕过屏风却看到齐颜站在床边,背对着自己。   每一次梦境的内容都是一模一样的,南宫静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南宫静女:“不要!”可是眼前这个熟悉的身影像是听不见自己似的,缓缓地弯身下去,一只手按住了自家父皇的嘴巴,另外一只手狠狠地掐住了自家父皇的脖子。   齐颜单薄的身体并不能完全遮掩南宫静女的视线,她看到自家父皇乱蹬的腿,以及一只干瘪枯黄的手,使出最后的力气抓着齐颜的肩膀,将那熨烫平整的衣衫抓得起了皱,最后无力地垂下。   或许是梦的缘故吧,南宫静女明明站在齐颜的背后,却能清楚地“看”到齐颜的表情,是那样的狰狞而扭曲,眼中跳动着大仇得报的快意,她笑着,却掩盖不住戾气,俨然一个恶魔。   “哗啦”一声,物品落地的声音使得南宫静女脑海中的画面戛然而止,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了,南宫静女突然发狂。   书房外传来繁星的声音:“陛下?”   南宫静女:“滚,都滚下去!”   繁星:“是……”   又过了好一会儿,南宫静女起身去捡那些散落的奏折,蹲下去之后却突然瘫坐在地上,继而毫无形象地躺倒了地上,先是四肢大敞,然后蜷缩成了一个虾子。   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玄黑色的地砖光可鉴人倒映着南宫静女刀削似地轮廓。   她瘦了,不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从一个丰神俊秀地可人儿,暴瘦成了一个纸片人,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她给吹跑似的。   眼泪,静默无声地溢出眼角,一股一股很快在地砖上汇集成一小汪。   南宫静女:“千万不要回来了。”若你还敢回来,我必会杀了你!   这世上最折磨人的事情是什么?相信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答案,但对南宫静女来说,这段时间最折磨人的事情便是:明明她每天都处在崩溃的边缘,却还要装作如常的模样,不敢在人前暴露一分。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故作姿态些什么,或许是出于上位者的自持?还是……若自己表现出丝毫反常,朝臣们便不再信她了?   齐颜的事啊……是她力排众议无比坚定地态度,才让部分朝臣不敢跟风,局势也得以未扩散到天下皆知的地步。   若是,自己稍稍显露一丁点儿,那些人便再也压不住了吧?   南宫静女面部的肌肉抽了抽,她又有些希望齐颜能回来,听听她怎么说,然后……   然后呢?   若她认了呢?   那就,真的杀了她吗?人死不能复生,圣旨一下便再难回头了。   可是她是自己的杀父仇人啊!   南宫静女知道齐颜的手上未必干净,或许多少沾了一些南宫皇室的鲜血,可就像二姐劝自己的那样:自己把他们当骨肉兄弟,他们上位后也未必放过自己。   父皇是不同的,他给了自己生命,从自己出生起就把几乎所有的关心和宠爱都给了自己,之后更是一步步将自己推到了女帝的位置上,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齐颜难道不该死么?   她该死!   南宫静女:“你该死!朕要将你碎尸万段!”南宫静女忽然弹坐起来,对着空气嘶吼。   ……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承启二年,四月。   历时近六个月的“振乾军”事件终于平息,史称“淮南之乱”。   虽然齐颜半路离开,但由于她在这件事中起到了基石般的作用,朝廷又没有公布齐颜的罪名,加上淮南百姓对其的歌颂和杜仲的暗中渲染,不久后齐颜的功勋便响彻渭国,百姓家喻户晓,人人歌颂。   坊间的说书人还专门为齐颜写了话本,名叫《缘君录》,悉心搜罗了不少齐缘君的事迹,更是想象了齐颜身为晋州寒门,经历天灾后是如何克服艰苦寒窗苦读,最终摘得“二元一花”成为天子门生,又如何成为传奇驸马,还打破了内廷不得入朝的先例入朝为官,官居高位。   更是找到了不少齐颜出任晋州太守后一心为百姓的事迹,之后还成为了渭国最年轻的科举主考官,如今晋州系在朝堂上得以占据一席之地都和齐颜的努力是分不开的……   还有不知从哪儿得来的消息,齐颜一介文弱书生,曾单枪匹马面对数万叛军,只凭三寸不烂之舌批得叛军无地自容主动交出了罪魁祸首五皇子南宫达,为女帝成功登基扫清最后的障碍。   在加上此次淮南之事,不费一兵一卒收回六城失地,惩治贪官污吏,为百姓重建家园,等等等等……   齐颜的事迹对于广大士读书人来说,是最好的楷模和激励。   又因其中的传奇色彩和犹如英雄的事迹,对于那些贩夫走卒甚至是下九流的人同样有十足的吸引力,这使得《缘君录》洛阳纸贵,千金难求。   有几位生意人看中市场,掷重金开了一家印书社,大量印刷《缘君录》却每日都呈断货之势。   《缘君录》在说书人哪儿,以不同的时间点和身份为依据分成了四大段,分别是《书生篇》,《驸马篇》,《朝臣篇》,《皇夫篇》每段分为四场,共计十六场,几乎是场场爆满,茶楼老板为了多赚些钱把隔间和门板都拆了,整座茶馆变成了一个大堂,依旧是人山人海,座无虚席。   另一头,有一辆马车慢悠悠地进了京城。   赶车人是一位少年,手持马鞭怀中抱着一柄佩刀,看起来风尘仆仆。   这少年正是钱通,车厢里坐着的便是齐颜。   且说当日,齐颜以死相逼,但幽州军也纷纷抽出佩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幽州军:“还请公子不要逼我们,大不了一起死了。”   也无怪南宫静女会派这几个人载着一车的黄金来办事,果然是忠心耿耿。   齐颜无力地垂下胳膊,幽州军一个箭步夺下了佩刀,齐颜却轻笑了一声:“她有没有下旨让你们杀我?”   幽州军:“这个……陛下只让我们护送公子到一处安全之地。”   齐颜勾了勾嘴角,是自己糊涂了,刚才居然没有发现这句话里的漏洞,和这些人争什么呢?   齐颜:“你们的任务完成了,此地就是我想要去的安全之地。”   幽州军面面相觑:“这……”   齐颜:“怎么?这里就是我的心仪之处,难道你们想抗旨?”   幽州军:“不敢。”   齐颜指了指马车里的金子:“这些你们都带走,留一枚给我就够了。是我私人赠与你们的,幽州你们就不要回去了,想办法把家人接出来,找个安全的地方安家置业吧,这些金子算是答谢你们的忠诚。”   ……   就这样,齐颜利用圣旨逻辑上的漏洞成功打发了幽州军,只带着一锭黄金命钱通驾车赶往京城,途经四方钱庄的据点齐颜还专程下了车,分别写了一封信给钱源和谷枫,告诉他们从即日起:对四方钱庄所有产业进行清点,一分为二,谷枫和钱源平分。   今后四方钱庄不再接受自己的调遣,庄内的兄弟们都交给他们二人来照顾了。   最后,齐颜还分别感谢了谷枫和钱源,谢谢他们这些年来对自己的辅佐和支持,山高路远,后会有期。   齐颜取出自己号令四方钱庄的信物,将之一分为二,分别放在了两个信封里。   ……   钱通:“主子,到京城了。”   齐颜:“停车。”   钱通:“是。”   齐颜将钱通叫至车厢内,交给他一个荷包,这是最后那一枚黄金兑换成的银子,去掉路上的开销所剩也不多了。   齐颜:“这是我全部的家当了,你拿着。”   钱通:“主人?”   齐颜:“拿着它,去找你爹团聚吧。今后我不再需要你了。”   钱通立刻跪在了齐颜的面前:“主人,小的可是做错了什么?小人愚钝,还求主人说出来,要打要罚自听尊便,只求主人再给小人一次机会。”   齐颜摇了摇头:“你很好,这么多年有你在我身边跟着,为我省了不少力。只是……”齐颜在这里撒了一个谎,也是为了让钱通能安心离去。   真是一个傻孩子啊,明知前路刀山火海,却问都不问就跟来了,齐颜又怎么忍心害他?   齐颜:“上次我已经和你爹说好了,这次的事情结束就放你回家去,你本是我的书童,如今也算学成了。再说你爹他年纪大了,膝下只有一儿一女,钱宝……也到了出阁的年纪,你身为兄长不少事还要去操持,我这里已经没有什么需要你做的事情了,所以准你归家。”   钱通:“那小人何时回来?”   齐颜忍不住心酸了一阵,如常说道:“待我需要你的时候,自会写信给你的。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我还年轻,你爹却上了年纪,凡事要分清轻重缓急才好。你的年纪也不小了,趁这次回去让你爹给你物色一门亲事,先成家后立业,等你人生大事都安顿了,再回到我这边也无妨。”   钱通自是不愿,被齐颜连说带劝的,总算是拿着银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牵来齐颜送给他的金环乌,绝尘而去。   齐颜取出之前路上买的斗笠戴在头上,出了车厢坐到了车板上,一拉缰绳朝着皇宫的方向赶去。   越往皇宫的方向走,人就越稀少,走到皇宫三十仗之内几乎没有什么人了,只有一辆孤零零的马车。   侍卫:“什么人!站住!”   齐颜掀开斗笠:“是我。”   齐颜从前做过几年朝臣,守门的侍卫是认识她的,再说她还有一双异人的眸子,更好辨认了。   侍卫习惯性地跪在地上:“参见殿下。”   却被另外一人拉了起来:“他现在……你忘了?”   那名侍卫恍然大悟,用古怪地眼神看着孤零零地齐颜,拱了拱手:“陛下有旨,你……阁下如今已是戴罪之身,得罪了。”   齐颜淡然一笑,任凭侍卫将她反扭起来,压着进了皇宫。   门外传来繁星火急火燎的声音:“启禀陛下,大事不好了!”   南宫静女正在批阅奏折,手腕一抖饱满的笔芯溢出了一滴朱砂汁,正好坠在了奏折的空白处,瞬间渲染开来,红艳似血。   南宫静女:“何事?”   繁星:“侍卫禀报说,于宫门处拿住了……齐缘君。”   南宫静女愣住了,良久才放下手中的御笔:她到底还是回来了。   此时南宫静女的心情是无法名状的复杂,说不出的滋味。   南宫静女:“关到大理寺天牢去。”   繁星:“是。”   260   人情似纸张张薄   从大理寺天牢回到寝殿后,南宫静女屏退了所有人,先是砸了所有殿内能看到的东西,然后绕着屋子走了很多圈,最后蹲在地上,哭了。   又是哭,又是笑。   她抬起适才执鞭的那只手,用另一只手不停地击打,直到手心充血,肿胀另一只手没有力气再打才停下。   齐颜恨自己,这是南宫静女从齐颜眼中读到的情绪……   南宫静女抱着头,无比的痛苦,可是在那样一个环境下,看着齐颜不卑不亢甚至不甚在意的样子,南宫静女实在控制不了自己。   南宫静女:齐颜恨透了自己……她恨自己。   也不知蹲了多久,直到双腿发麻到没有知觉,南宫静女才艰难起身,来到床边一头栽倒下去。   南宫静女流着眼泪,将龙床上的丝绸被面抓得起了皱,片刻后便哽咽了起来,这模样像极了她小时候受了委屈时的样子。   每每到了这个时候,南宫让是无论如何都会妥协的。   南宫姝女和南宫素女也会特别来安慰南宫静女,若是闹得动静大了,就连良妃娘娘和平时不常走动的兄长们都会专门带了小礼物来安慰她。   可是这一次,空旷的帝王寝宫,再也没有一个人来安慰她了。   南宫静女:“你为什么……”你为什么要那么倔?为什么连一句求饶的话都不肯说?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是罪不可恕,却要反过来恨我?   你就不能说一句服软的话么?   只说一句让我饶了你,哪怕试一试也好,为什么……连个说服我的借口都吝啬给?   齐颜……   南宫静女是哭着睡着的,又被梦里的齐颜的痛呼声给惊醒,惊了一头的汗便再也睡不着了。   南宫静女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距离天亮恐怕还有一段时间,她的脑海里又闪过了抽打齐颜的画面,一遍一遍。   翌日清晨,南宫静女早膳都没用变去上朝了。   这阵子她极其抵触上朝,所有的朝臣都在和自己作对,每次早朝必提齐颜之事,如今人已收监,估么着下一步就是逼着自己发落她了……   但是南宫静女还是来了,若是让那帮宿儒品出自己再刻意回避,怕是更会觉得自己被齐颜蛊惑得无药可救,更会抓紧逼迫自己了。   南宫静女坐到御案后,兵部侍郎秦德手持竹笏出列:“启奏陛下。”   南宫静女:“准。”   秦德:“昨夜兵部收到一封捷报!”   南宫静女心头一动,扶着额头说道:“朕昨夜批了一夜的奏折,你念念吧。”   秦德:“遵旨。‘臣,淮南节度使杜仲,遥拜京城,叩奏陛下。承启二年二月十五日,淮南属下之六座沦陷城池全部收回,止于此时淮南二十三座藏匿暴民的山头已有二十座自愿归顺,其余三座指日可待。至此淮南之乱基本可以宣告平定。朝廷调拨的二百零二万两银子犹如雪中送炭,已全部入账用于淮南诸地之灾后重建。相信不用三五年淮南便可恢复昔日之繁荣,此次能兵不刃血收回淮南,臣以为皇夫殿下当居首功,殿下在淮南之时与军士同息,与灾民同食,更曾只身来到伙堂倾听归顺暴民之心声,惩戒贪官污吏平民怨、亲自参与到重建淮南的队伍中。淮南之官民皆看在眼里,感激于心。若无殿下运筹帷幄,当机立断……淮南之势为未可知也,此旷世奇功臣万万不敢独享,特献上万民被一张,乃淮南百姓自发制作由臣转呈,另,淮南百姓请愿:自发出资为殿下立功德碑,享万家敬仰,不知圣意如何?’”   当秦德读到“二百零二万”的时候,南宫静女已经坐直了身体,齐颜只不过管朝廷要了两万两银子而已,多出来的两百万从哪儿来的?   不过须臾,南宫静女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她……果然就是四方钱庄背后真正的东家!   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自己刚表现出缺银子的烦恼,这人便献计让自己从民间筹集,随后不过半月就有大鱼送上门来?   南宫静女侧面试探了几次,齐颜都不承认。   她还秘密派人去调查了一番,也没有查到什么蛛丝马迹,已经慢慢开始相信四方钱庄与齐颜无关了。   可是……这两百万,从何而来?   你……为何。   为何要在我准备彻底放弃你的时候,又让我知道这些?   齐颜啊齐颜,你到底……还骗了我多少?   你究竟……让我如何是好?   秦德念完了奏折,将奏折呈给内侍,躬身退下了。   秦德的心中也在打鼓,这封奏折是他故意挑这个时候呈上的,为得就是给自己的恩师博得一线生机。   纵然铁证如山,秦德依旧不敢相信自己的恩师会是泾国人,而且还是个女人!   怎么可能呢?   如此绝代风华,才智卓绝的人,怎么可能是弑君谋逆的旧时敌国公主?如果他是女子,晏阳公主从何而来?与陛下夫妻多年又如何瞒过?   总之,一日未听到自己的恩师亲口承认,自己都会站在他那边!   见高位沉默,公羊槐的内心也是一番挣扎,自己的父亲明令告诫自己:从今以后要与齐缘君划清界限。无论李桥山所告之事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污蔑还是事实,陛下既然已经将李桥山问斩,那么这件事就再无翻案的可能了,即便齐颜是清白的,他也完了!   公羊忠还说:公羊家累世公卿,宗正寺卿的位置差点在他的手上丢掉,朝局瞬息万变,虽然女帝在朝比皇子登基的局势相对简单些,但也万万不能站错队。   眼下疯传齐缘君乃是女子,且不论是真是假,贵为皇夫的他自然不可能“验明正身”的,再说他与陛下成婚多年未诞下一男半女,晏阳公主的情况你应该知道。   没有亲自儿子的皇夫,就相当于没有皇子的皇后,地位并不十分牢固。   就算女子休夫不好看,但朝臣们意见空前统一,为了整个公羊家,你不能再出头了,保持沉默就算是对得起齐缘君了!   殿内并不热,公羊槐的脑门上却渗出了汗珠,秦德压着嘴唇咳嗽了数次,公羊槐回过神,左脚向前迈了半步,又收了回来……   公羊槐:对不起了,缘君。公羊一族几百人,我……实在是输不起。   最终,公羊槐没有出言相帮,他是世家子弟而非秦德那种寒门新贵,他肩负着整个公羊一族的未来,没有办法意气用事……   南宫静女还在出神,中书令邢经赋和中书左仆射陆伯言却齐齐出列,双双手持玉笏,禀道:“启奏陛下,臣有话要说。”   南宫静女回过神,看到这两个人便恨得牙痒痒。   自从齐颜的事情暴露,邢经赋这个老狐狸居然和陆伯言达成了某种默契,不竭余力地劝谏,上奏、试图逼迫自己发落了齐颜。   陆伯言的立场不难理解,起初南宫静女对邢经赋的做法有些意外,但细思过后也就明白了:原来他和丁仪父子一样,想要斩草除根!   邢经赋虽然没有直接参与当年的泾渭之战,但对异族人的肃清是邢经赋出的主意,他这是害怕齐颜找他算账呢?   呵……   这个老东西在文官集团的威望极高,可以说眼前朝臣“团结一致”的局面,多少和邢经赋有些关系。   不等南宫静女开口邢经赋主动说道:“启奏陛下,臣以为不妥!”   南宫静女眯了眯眼:“朕,问你意见了么?”   邢经赋的老脸一讪,清了清嗓子高举玉笏,朗声道:“启奏陛下,臣有话要说。”   南宫静女深吸了一口气:“讲!”   邢经赋:“谢陛下,老臣以为淮南节度使所禀之事万万不能准,试问谋逆弑君的乱臣贼子如何担得起万民被,功德碑?这件事还没有传到各地,淮南节度使也算是无心之失,故此老臣建议应将齐颜发至刑部,由内廷司,刑部,大理寺三堂会审,并将其罪状公布天下,依律处置,也可告诫四海,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皇夫犯法与庶民同罪!”   南宫静女:“什么罪?”   邢经赋愣了愣,回道:“自然是陛下所定之三大罪状,弑君谋逆,谋害皇嗣,危害社稷之罪!”   南宫静女:“朕几时说过?”   邢经赋:“陛下不是已经问斩了李桥山?老臣以为李桥山乃首告,依照本朝律例:结案之前不对首告动刑。陛下既然已经问斩了李桥山,那么便视为此案已经宣告结案,李桥山虽为首告但所犯之事万死难辞,也就等同于陛下默认了李桥山所告之事,否则陛下斩杀首告则有杀人灭口之嫌!”   “砰”的一声,南宫静女重重地拍下了御案:“放肆!你不好好在家丁忧,出来做什么?当初让你去淮南你请辞,如今又回朝中做什么?”   邢经赋跪到地上:“老臣罪该万死,只是惊闻朝廷出了大变故,被同僚三请这才不顾孝道暂时入朝,只为规劝陛下重归正途,老臣自会回到茅屋去,再不踏出半步,正所谓自古忠孝不能两全,还望陛□□恤老臣的一片苦心,纵然被天下人唾骂不孝,只要我大渭江山千秋永固,老臣遗臭万年又有何惧!”   邢经赋这一跪,在朝的文臣几乎全部跟着跪到了地上:“请陛下三思。”   “反贼不惩,社稷不安。”   “臣附议。”   “陛下三思!”   场中只有武官阵营还站着,文官中除了秦德,就连陆伯言也跪了下去,其余官阶较低的晋州系官员根本顶不住压力,早早就放弃了拯救齐颜。   南宫静女看着跪倒在地的朝臣们,冷笑三声:“退朝!”   261   群臣逼宫君难为   南宫静女强行终止朝会回了御书房,可是这些朝臣却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她。   不仅跟了过来,还在御书房外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内侍来禀报的时候,南宫静女气得牙根痒痒,冷冷道:“喜欢跪就让他们跪着!”   内侍退了出去,到邢经赋那处劝道:“中书大人,陛下正在气头上,虽然是四月天这大地还透着寒气,诸位大人身体金贵还是回府休息,莫要伤了身子啊。”   邢经赋冷哼一声,大义凛然地说道:“老臣连丁忧都停了,冒着不尊孝悌的千古骂名出山,还怕区区的风寒吗?陛下今日若是不答应,老臣就是跪死在这里又何妨?!”   中书左仆射陆伯言破天荒地附和道:“中书大人所言不差,若国不国,要臣何用?吾等今日必将死谏!”   文官中最有分量的两个人发了话,其他人就算是想走也不可能了。   内侍见状,无奈地叹了一声,转身去了。   一转两个时辰过去了,外面的人已经跪得东倒西歪,但仍旧没有一个人离开,书房内的南宫静女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她来到床边用食指在窗户纸上戳了一个洞,透过小孔向外看去心里头凉了半截。   她知道,这一次……自己护不住她了。   朝中三品以上的文官,除了兵部侍郎秦德没有出现,其余文官一个不差,全部跪在殿外就连晋州系的官员们也赫然在列。   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可以不管不顾的公主南宫静女了,从前有父皇给自己撑起一片天,让她可以恣意随性,自由自在。   如今,渭国这片天要靠自己来支撑,而殿外跪着的那些人都是肱股之臣,是朝廷的支柱!   正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再这么僵持下去朝廷必会动摇,朝廷里动荡一点儿,天下就要动荡一片。   文官集团是朝廷的半壁江山,他们若都动摇了,半壁江山也就完了!   南宫静女喃喃道:“你为什么回来……为什么要回来。”   眼前不禁闪过齐颜被自己鞭打时那倔强的目光,南宫静女的心又是一阵抽痛,既然你这么恨我……为什么还要回来。   难道杀了父皇对你来说还不够么?还要眼睁睁地看着我痛苦不堪,你才满意?   直到今日,南宫静女仍没有想明白齐颜毅然回朝的理由,并不是她不够聪明,而是在知晓齐颜亲手杀死了自己风烛残年的父皇后,南宫静女不敢再去相信她了。   一个杀了自己父亲的凶手,竟然能够与自己欣然共处这么多日子。   想起齐颜平坦的胸口,还有上面狰狞的烫伤……南宫静女终于信了,就像齐颜第一次和自己坦白时说的那样:她是来复仇的,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她都愿意。   想到这里南宫静女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为何……已经到了今日这般田地,自己还不能狠心舍弃了她?   舍弃她,是解决眼前这个局面最简单,最有效,也是代价最小的选择,不是么?   为什么,自己居然还犯贱的想着……如何才能保住她?   她已经那么恨自己了。   朝臣们从中午跪到了夜里,直到内廷宵禁才互相搀扶着离开,来到宫门处,邢经赋说道:“诸位同仁,陛下年轻受了蛊惑,规劝陛下重归正途是为人臣子的职责所在,明日本官还会再来跪谏,犯人一日得不到惩处,本官誓死不会放弃,诸位大人悉听尊便了,老夫不强求。”   话说到这个份上,还有谁敢推辞呢?   第二日朝会上又是一场老生常谈,南宫静女再一次被气得离了朝,然后这些文官就像膏药一样,跟着南宫静女来到御书房,就连跪的位置都没怎么变。   朝臣接连两日跪在御书房外,不少宫人都瞧见了。   整座皇宫虽然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平静,但暗地里议论什么的都有。   ……   齐颜缓缓地睁开眼睛,双眼的涩痛之感让她眉头紧锁,苍白的嘴唇倔强地抿在一起,紧接着胸口的痛意也传了过来。   齐颜看到位女子,看起来双十年华左右,竖着未婚女子的发式。   齐颜警惕地问道:“你是谁?”声音虚弱而沙哑,连她自己也都吓了一跳。   谷若兰自三岁跟在爷爷身后做药童,一晃十五年过去,这些年游历四海医治过不少病人,却从未见过如此特别的一位。   记得入宫那日,自己得见女帝陛下,对方说:“有个特殊的病人需要你照顾。”   于是便听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当朝皇夫居然是女子!   谷若兰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自幼就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很快就从陛下的话中寻到了,放着御医不用却找到自己的原因:自己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据爷爷说自己是他采药时,在一处盛开兰花的山谷里找到的,爷爷失去了所有的家人,就让自己跟了他的姓,取名若兰。   前几年爷爷去世了,自己继承爷爷的遗志周游各地为穷人看病。   可以说谷若兰是一个没有亲人,甚至没有户籍的流窜黑户,而且医术高超。   谷若兰自然是不愿意的,但皇命难违也只好留下来了。   陛下说:皇夫的身份是绝密,她的身体除了“水症”外,还有一种奇毒,“水症”自有御医来处理,谷若兰的任务是:找到那味奇毒,对症下药,并且帮皇夫调理身体。   谷若兰不明白,女子是怎么成为皇夫的?   她更不明:为何皇夫会住在天牢里?   直到看到齐颜的那一刻,两个问题似乎都得到了解答……   谷若兰从未见过这样的特别的病人,女子之躯却拥有男子的胸膛,更可怕是的:胸口不仅有狰狞的烫伤,还有正在渗血的鞭痕,到底是谁这么大胆敢对皇夫用刑?   医者父母心,谷若兰很快便摒弃杂念,为齐颜治伤。   可是啊,这人的眼泪从自己进来开始就没有停过,从她的脉象和伤势来看此人的确处在昏迷中,那么究竟是多么伤心的事情?   可以让一个人在昏迷中也默默流泪?   包扎好齐颜的伤口,谷若兰便在草席旁边支了一个煎药的炉子,一边熬药一边不时看看齐颜。   谷若兰自问行医的这些年见过不少人,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气质独特,雌雄莫辨的。   虽然她此时狼狈极了,但无论是当成男子还是当成女子来看,都别具一番风姿。   谷若兰守了齐颜整整一天一夜,到第二日晌午齐颜的眼泪慢慢停了,谷若兰知道:这人要醒了。   谷若兰是有些期待的,她想看看这人醒来后的样子,更想听听这人究竟有什么故事。   反正自己拜此人所赐进了这天牢,听听故事当做利息总可以吧?   齐颜长长的睫毛抖了抖,“咕噜”一声,谷若兰咽了咽口水,期待又紧张。   睁眼了,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在看到她眸子的那一刻,谷若兰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那犹如宝石般璀璨的眼眸,带着一丝迷茫和痛苦……   眼白泛着红色,更让这颗“宝石”显得妖冶。   谷若兰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脖颈处,自己的衣服下面也藏着一颗琥珀,是爷爷捡到自己的那年戴到自己脖子上的。   那人留意到自己了,与她对视的一瞬谷若兰感觉自己的心跳一滞,竟被她眼中的气魄震慑住了。   她看自己的眼神就像……自己有一次赶夜路在野外看到了一匹受伤的孤狼一样,充满了敌意,戒备和恨意……   谷若兰:“我……我是医女。叫……谷若兰。”   齐颜反应了须臾,撤回了目光。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头顶的石壁,又过了一会儿,似乎想到了什么,问道:“我睡了多久?”   谷若兰:“一天一夜……”   谷若兰:“G!你别动,你现在不能起来!”   对于谷若兰的劝告和阻止齐颜置若罔闻,齐颜闷哼一声,倔强地站了起来,扶着墙壁拖着镣铐,摇摇晃晃地走到气窗那面墙壁前,蹲下拎起手腕上粗重的铁链,“吱嘎吱嘎”的声音传出,在墙上刻着些什么。   做完了这些,齐颜才摇摇晃晃地回到草席上,一头栽倒,若不是谷若兰眼疾手快,怕是要摔到。   谷若兰安顿好齐颜,看到她胸口雪白的纱布渗出了鲜红,责备道:“说了叫你不要动啊!你看看,伤口……”   谷若兰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她听到了齐颜低沉的叹息,看到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谷若兰无奈,只好剪开了齐颜胸口的纱布,重新上药。   这次并没有包扎,或许是自幼就懂的察言观色的缘故,谷若兰并没有要求齐颜配合自己,因为在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她:这个人是不会配合自己的。   也不知齐颜是真的睡着了还是怎样,总之闭着眼睛便不再动了,就连谷若兰给她上药的时候,也不见她皱一下眉头。   谷若兰收拾好药箱,突然好奇这人不顾伤口做了什么?   于是来到墙壁前,赫然看到墙上画着三个正字零两笔。   谷若兰恍然大悟:这人是在记日子?十七……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还是说她已经被关了十七日了?   262   大奇谈女帝休夫   今天是谷若兰进到大理寺天牢的第八日,齐颜正好凑满了五个“正”字,谷若兰每天都守着齐颜,从最开始的对天牢的抵触,到习惯。   由于齐颜身份特殊,南宫静女也把谷若兰“软禁”了起来,在齐颜牢房旁边给谷若兰开了个单间,但住宿的条件比齐颜则好的太多了。   谷若兰已经确定皇夫在墙上记录的,是她被关进来的日子。   每天无论齐颜的身体状况如何,都几乎在固定的时间爬起来在墙上划一道,谷若兰想不明白这人究竟在坚持些什么。   直到今日,谷若兰也还不知道齐颜的名字,她们的沟通还停止在齐颜从昏迷中初睁眼时的那一句:“你是谁。”   八天过去了,要不是齐颜每日都坚持爬起来在墙上划一道的话,几乎就可以说是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就连每日用餐也是谷若兰逼着她,她才会用。   刚开始谷若兰也抓不到要领,吃了数次软钉子,无论谷若兰怎么劝齐颜都是置若罔闻,这让谷若兰很苦恼。   不过细心的谷若兰发现:在自己给这人上药的时候,她倒是出奇地配合。   于是有一日,谷若兰突然灵光一闪,对齐颜吼了一句:“你再不好好吃饭会死的!”   没想到齐颜听到这句话之后,迟疑了一会儿,抬眼看了谷若兰一眼,那死寂的眼眸里似乎激起了某种波澜,然后端过了碗斯文地吃了起来。   “真好看呐”谷若兰看着齐颜的吃相如是想着。   自己这些年居无定所游走四方,自问见过无数形形色色的人,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这样的人。   俨然一个矛盾的综合体却完美地杂糅到一处,炫目又神秘,让人挪不开眼。   从那之后这一招屡试不爽,只要谷若兰端着碗到齐颜面前说一句:“不吃饭会死的。”齐颜就会听话,真真是乖巧无比。   每一次,谷若兰都蹲在齐颜旁边注视着齐颜,谷若兰的唇边挂着温柔的弧度,可看着看着却莫名地心疼起来。   只怪自己这些年尽心医道,已经到了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地步,谷若兰并不知道堂堂皇夫为何会被关在这里,受到这样的折磨。   但通过谷若兰的观察,她发现从齐颜的眼神和状态来看,这分明是一个对活着毫无欲望的人,可是她又是那么怕死……   “死”仿佛成了这人的软肋,任凭自己拿捏,每次都奏效。   谷若兰实在想不明白,这里面究竟藏了怎样的缘由。   ……   内廷・明珠殿。   这里是晏阳公主的住处。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大殿各处,齐玉萧捏着笔杆正在书房里习字,母皇说:如果再不用功就不准她见皇父了。   齐玉萧听说父亲从淮南回来了,兴匆匆地跑去承朝宫几次都扑了个空。承朝宫的宫人对此讳莫如深,齐玉萧的年纪虽小心智却比同龄人成熟许多,她知道这其中一定藏着什么事情。   窗外隐隐透来宫婢的窃窃私语,齐玉萧心头一动,乌黑水汪的瞳仁转了转,放下毛笔蹑手蹑脚地走到了窗边,藏在窗子底下确保自己的身影不透出一点儿,屏息静听。   “听说了吗?数十位大人联名上了血书,陛下这回怕是扛不住了。”   “哎……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毕竟大宫……都被关进大理寺天牢十多天了吧?”   “差不多了,我听甘泉宫的魏公公说,陛下已经和大臣们谈了几次,怕是不日就要废黜皇夫了。”   “这女子休夫还是第一遭听说呢……”   “嘘!……你不要命了?”   ……   交谈戛然而止,齐玉萧的小脸煞白,靠着墙壁坐到地上,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母亲要……废掉父亲?父亲被关在了大理寺天牢?   怎么可能呢?父亲和母亲明明那么和睦……   齐玉萧捂着嘴巴一路小跑来到了门边,刚要推门却停住了。   转过身,急得在书房里直打转,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   齐玉萧是害怕南宫静女的,虽然这一两年南宫静女对她的态度好了不少,但在幼年的威压仍然压在齐玉萧的心里,她知道自己说的话母亲是不会听的,说不定还会给父亲惹下更多的麻烦。   思来想去,齐玉萧回到了书桌后拿起毛笔,抬手在眼睛上胡乱抹了一把,写了几个字便悲从中来,哽咽起来。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笔锋虽然稚嫩却已然有了几分风骨。   敬启者……   瞧瞧,这书房果然不是白上的,小小年纪已经掌握了书信的格式,可惜第二句就漏了陷。   二姨母,我听说母皇把父亲关起来了,还要罢……“黜”字玉萧还不会写,于是更委屈地哭着,想了想在“罢”字上打了一个“×”改为休夫二字。   求二姨母速速回京,救救我父亲。   玉萧遥拜。   南宫姝女临走前给齐玉萧留了几只信鸽,用来和小家伙保持联络的,一直以来玉萧每月都给南宫姝女写一封信,算一算日子这个月的家书也就这几天了。   齐玉萧放下毛笔,抽搭着取出一只极小的竹节,将信叠好塞到里面。   将竹筒紧紧地攥到手心里,跑到铜镜前面照了照,确定旁人看不出自己刚哭过,才装作如常出了书房。   宫婢:“参见殿下。”   齐玉萧:“嗯。”   宫婢:“殿下这是要到哪儿去?”   齐玉萧:“我去后院喂鸽子,你们就不必跟来了。”   宫婢:“是。”   齐玉萧来到后院,将竹筒绑在信鸽的腿上,确定不会掉下来以后抱着鸽子来到宫墙边,向上一扬。   随着一阵:“扑棱棱”的声音,信鸽飞走了。   齐玉萧:鸽子啊鸽子,你快点儿飞……   又三日,南宫静女终于挨不住文官集团集体跪谏游说,将六部尚书,公羊槐,陆伯言和邢经赋再次单独请到了御书房。   南宫静女:“诸位卿家的心……朕了解了。李桥山所供之罪状,朕……都认。”说完了这句话,南宫静女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了,但女帝的威严捆绑着她不能弯下腰身。   邢经赋心中一喜,脸上却端着一派严肃:“陛下迷途知返,老臣也可卸下担子专心回去守孝了。”   南宫静女直接无视了邢经赋,沉吟道:“不过唯有一点,朕不认。齐颜她……并非女子。朕与她成亲这么久,此事纯属污蔑。”   世家出身的陆伯言立刻就明白了南宫静女的用意,只要齐颜男子的身份不被推翻,那他与女帝的婚姻就作数!皇夫位同皇后……皇后是皇帝众多女人中唯一一个身穿凤袍霞帔走正宫门,拜天地的女子。   地位自然不可同日而语,按照渭国例律:皇后即便犯了谋反之罪,最多也是废黜后位打入冷宫,没有赐死这一可能。   但大多数皇后在被废黜的同时都会用三尺白绫自我结果,可若是齐颜厚脸皮不自尽呢?   陆伯言有些不安,他看了看一旁的邢经赋。   奈何邢经赋寒门出身,虽然官居极品十数载,但世家的约定俗成一时间还反应不过来。   陆伯言:“这……李桥山既然敢这么说,此事……不如验明正身?”   南宫静女的脸瞬间冷了:“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士可杀不可辱的道理不明白?齐颜与朕夫妻近十载,她是男是女难道朕还不知道么?你这是在怀疑朕?”   公羊槐:“陛下言之有理,皇夫位同国父,如何验明真身?历朝历代哪有皇后被推出去验明真身的先例?左仆射也不怕闪了舌头!”   一来一回之间,邢经赋也明白了这性别一事上的玄妙,但南宫静女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再争明显不智,而且齐颜只要失去了皇夫的身份,他有无数种办法光明正大地让齐颜永远也翻不了身,是男是女又何妨?   女帝不同于一般帝王,后宫也只会有皇夫一人。国无储君则国本不稳,只要等国丧一过,堂而皇之地让南宫静女再册新皇夫就行了。   南宫静女:“诸位可还有异议?”   见无人答话,南宫静女浅浅地呼了一口气:“传旨……”   内侍:“是。”   南宫静女闭上了眼睛,将已经打过无数次的腹稿念了出来:“皇夫齐颜谋逆犯上,罪无可恕……但念在其……曾贵为皇夫,依照律例后位不赐死……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废黜其皇夫身份,割除功名之身,贬为庶民……打入冷宫,非死……不得出。钦此。”   渭国官史记载:承启二年,皇夫齐颜谋逆犯上,上位震怒,罢黜其皇夫身份,驳斥功名之身,囚禁于冷宫之内,非死不得出。   ……   内侍:“……钦此。”   齐颜的双手双脚都被粗重的锁链铐着,跪在地上双目无神地听完了内侍宣读的圣旨,默默无言。   倒是一旁的谷若兰忍不住发出了一阵惊呼,内侍一个冷冷地眼刀甩过来,吓得谷若兰当即禁声。   内侍:“齐缘君,接旨吧?”   “缘君”两个字犹如刀子般狠狠地戳在齐颜的心口,齐颜咧了咧苍白裂口的嘴唇,抬手接旨。   内侍却反而把手一扬,操着尖锐的嗓音说道:“怎不谢恩?”   齐颜嘴唇翕动,沙哑地回道:“罪人齐颜……谢主隆恩。”   内侍这才满意将明黄黄地卷轴交到了齐颜的手上。   内侍:“你们几个,把他押解到冷宫去!”   侍卫:“是。”   齐颜被侍卫架着离开了天牢两腿之间的锁链刮在地上,发出沉重地响声,谷若兰背起药箱情不自禁地跟在齐颜身后,却被内侍一甩拂尘拦住了。   内侍:“你是何人?”   谷若兰:“奉旨入宫的医女,专门给……齐缘君看病的。   内侍皱了皱眉,谷若兰攥紧了胸前的药箱带子,挺了挺胸膛又觉得底气不足塌了下来,喃喃道:“圣旨罢黜了皇夫又没不让我给病人看病,她是我的病人,没康复之前我要跟着她!”   内侍一想陛下也确实没有特别嘱咐什么,点头应允。   齐颜由于身体虚弱,下肢无力,几乎是被侍卫拖着离开的,铁链刮在地上的声音很刺耳。   谷若兰心里不是滋味,却因为害怕而不敢做声,她怕自己万一惹怒了他们被赶出宫去,冷宫是什么她还是知道的。   没了自己的照顾,齐颜会死的!   ……   罢黜皇夫的圣旨很快在陆伯言和邢经赋等人的授意下广告四海,各地百姓一片哗然。   几乎是皇榜张贴到哪里,哪里的皇榜前就被挤得水泄不通,百姓们议论纷纷,更多的则是不解。   先不说女子休夫乃旷古奇闻,即便是发生在民间也会被人议论一阵子,更何况是女帝?   而且,齐颜在民间的风评又是极佳,首先她“出身寒门”能与朝廷血统最高贵的公主喜结连理,就是一件足以令百姓津津乐道的美谈。   其次,齐颜无论是作为驸马,臣子、皇夫的这些年里,从来发生过一次欺压百姓鱼肉乡里的事情。   反而可以说是担得起“鞠躬尽瘁”这四个字,不仅在任职晋州期间,将百业凋敝数年之久的晋州治理的焕然一新,还时常传出与百姓共同劳作,走访乡里的传闻。   就在不久前,更是不费一兵一卒就平定了淮南之乱,惩治贪官污吏,保护百姓不受报复、甚至还有人亲眼看到文质彬彬的皇夫大人曾背着竹篓和百姓们一起开山背石!   加上《缘君录》被刊印成册和在各州府茶馆的风靡,让更多的百姓了解到了齐缘君的事迹,不少人都认为:即便皇夫加无可加,封无可封、朝廷也定会昭告四海表彰一番的,结果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封罢黜的圣旨!   一时间舆论哗然,百姓们无不同情这位莫名入狱的皇夫,至于圣旨上所说的“谋逆”之罪,百姓们更是无法接受。   开什么玩笑?女帝只能拥有一位皇夫,他们的孩子就是下一代帝王,皇夫根本不可能有谋逆的理由!   诸多州府里,反应最激烈的是两个地方,一个是齐颜本尊所在的晋州府,圣旨抵达晋州的第三日,晋州府衙就收到了万人联名书,长达一卷坯布。   有不会写字的百姓直接在布上按了一个手印,内容大致是:万民请愿,叩请陛下重审,还皇夫一个清白。   另外一处是齐颜刚刚离开的淮南,此时淮南之乱已经平息,失落的六座城池皆已得回。   百姓们正在火热朝天地重建家园,每个人的生活都充满了盼头,人人面带笑容,圣旨到的时候齐颜的功德碑已经做好了,是整个淮南百姓共同出资为齐颜制造的,于元宝山上凿得一块巨石,由上千人分工运下山,刻成石板,又有淮南籍的书法大家亲自撰文由能工巧匠雕刻在石碑上。   碑文高二丈九尺,宽一丈有余、只等朝廷一声令下就会将它拉起立住,保千年不倒!   圣旨是当天下午到的,第二天清晨齐颜的功德碑赫然屹立,不知道由何人拉起,这重达万斤的石碑就这样立了起来。   淮南百姓用自己的行动,默默地抵制着朝廷的旨意。   淮南太守也是万般为难,派人到各族族长家游说了几次,请他们出面说服百姓放倒石碑,结果均吃了闭门羹。   整个淮南十几个大姓的族长居然齐齐病倒了,还是重病,不能见客……   淮南太守也怕触犯众怒,更是感激齐颜在淮南所做的一切,于是连夜上书给朝廷,委婉地传递民意请求朝廷慎重考量。   另一边,晋州府太守也将自己的奏报连同这一卷坯布,一起交给了驿官,日夜兼程送往京城。   ……   杭州・灼华公主府封地处。   百合解下信鸽腿上的竹筒,将信鸽关到笼子里,撒了一把谷子又添了水,才到正殿来禀报。   百合:“主子,小殿下来信了。”   南宫姝女见小蝶的立刻坐直了身体,眼中含着期待,自己也跟着笑了:“送进来。”   百合:“是。”   前阵子南宫姝女刚和小蝶游玩回来,南宫姝女正在教小蝶读书习字,结果这人看到书本就犯困,让南宫姝女很是无奈。   想想齐颜是何等的天纵奇才,渭国开朝第一位二元一花,小蝶却看到书本就犯困。   正好……   百合退下后,南宫姝女将信给了小蝶:“读给我听。”   齐玉萧书信的内容都比较简单,用词也浅……用它来激发小蝶对求知欲最好不过了。   小蝶兴奋地接过信,展开先是看到了信上的“×”忍不住笑了一阵才读到:“敬启者……二姨母,我听说母皇把父亲关起来了,还要……休夫。”   南宫姝女:“什么?”说着凑到了小蝶身旁,略扫了一眼就读完了全部内容,脸色亦变了。   小蝶这边刚看完,转过头焦急地看着南宫姝女,求救道:“怎么办?”   南宫姝女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中的担忧安慰道:“小孩子的话也不能全信,或许是两口子吵架了……之前齐颜也被禁足过,你不要太担心了。”   小蝶却不依,一手攥着信,一手抓着南宫姝女的袖子:“你去打听打听好不好?玉萧不会说谎的……这么大的事情。”   南宫姝女温柔地回道:“女帝休夫是何等大事?若真有其事,无需你我打听,圣旨不日就到了。外面既然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你别急,我再去问问。”   小蝶:“嗯。”   ……   京城。   冷宫的条件比大理寺天牢不知好了多少,但谷若兰察觉到:齐颜却比在天牢里的时候,更加消沉了。   一转眼入冷宫又是十天,她胸口的鞭痕终于结痂,但这人却几乎没有出过屋子,每日最多到窗口站站,每次只一盏茶的功夫就会回去。   谷若兰一直以为齐颜是在看风景,直到昨日午时谷若兰在院中煎药的时候,齐颜又在同一时间推开了寝殿的窗。   听到“嘎吱”声,谷若兰回头看了一眼,对上齐颜眼睛的那一刻,谷若兰终于懂了。   原来……一直以来她都是在等人。   只是无论她等的是谁,那个人都一直没有出现过……   263   沉寂多年的木雕   承朝宫,大批的侍卫和宫人进进出出。   有的抬着箱子往外走,有的则拿着封条准备封宫。   宫殿的主人已经沦为阶下囚,这座内廷最华贵的宫殿也即将失去它的风采。   明明已是春意盎然,眼前这幅景象却让人倍感萧索,内侍拿着账册一样一样清点承朝宫内的物品,之前驸马府失火后内廷已经将府库账册重做,御赐之物每一样都记录在案,需要逐一清点封箱后存到内廷珍宝阁,等待他日帝王再降恩泽,用来赏赐给其他人。   对封宫查账的事情南宫静女并无特别指示,所以内廷就按照规矩办了。   似乎……在下旨罢黜皇夫以后,齐颜的任何事就真的和女帝再无一点儿关系似的。   起初还有不少朝臣担心南宫静女会“秋后算账”毕竟这件事上他们的确逼迫的紧了些,但大势所趋朝臣们也没有办法……   尘埃落定后两个牵头人:邢经赋和陆伯言,一个回家继续丁忧。   另外一个称镇国公陆权旧疾复发,病势深沉……不得不到镇国公封地去侍疾。   毕竟镇国公府如今只剩下这一位公子,另外一位又是护国功臣,为国捐躯,陆伯言顺理成章地避开了锋芒。   可苦了其他人,连续几日都小心翼翼,光是入朝前的仪表都要整理个两三次,生恐被陛下捉到一点儿错处……。   不过这些人都想错了,南宫静女并没有“报复”的意思,圣旨下过,这件事好似没发生过一般,一切如常。   但不乏有细心者会发现,陛下清瘦了些许,而且气质也比从前更加沉稳了。   特别是她端坐在御案后不置一词,只静静地看着上奏的朝臣时,像极了先帝春秋鼎盛的岁月。   只要坐在那儿就像一根定海神针,哪怕是一句话也不说,朝臣们也不敢起一丝别心。   三日的时间,上百人分工清点,承朝宫的御赐之物一样不少。   而属于齐颜的私人物品,仅仅只有一箱……   三件出宫游走的民间常服,还有一口放在书房椅子旁边的木箱子。   说出去谁会相信呢?   曾经的嫡出驸马,后又位极人臣、荣登皇夫之位的人,属于她的私人物件竟然还装不满一个普通尺寸的木箱……   说的难听一点儿,内廷随手抓过来一个稍稍得宠些的宫人,突击他的家底恐怕都要比这位皇夫阔绰。   内侍收起账册将御赐之物送往珍宝阁,侍卫们则挨个宫殿贴封条,承朝宫从前的宫人被发配到了浣衣局做粗活。   内廷司理事太监命人抬着这口箱子来到了甘泉宫,正值午后南宫静女下了朝便回宫休息。   理事太监:“奴才内廷司理事黄有才参见陛下。”   南宫静女:“起来吧。”   理事太监:“谢陛下。启禀陛下……这是从承朝宫查封出来的私物,特来请陛下过目,定夺。”   南宫静女略蹙了蹙眉,苛责的话到了嘴边儿又咽了回去。   她有些恼怒这帮宫人不经准许就擅自封了承朝宫,但转念一想内廷的规矩向来如是,自己既然没有特别吩咐,他们的做法也并无不妥。   而且,有关于齐颜的事情啊……就像是心头的一道暗伤,南宫静女不敢碰,更不敢想。   她看着面前这口平淡无奇的箱子,本想让内廷司的人抬走,可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理事太监:“是。”   这里面装的,是齐颜在内廷这么多年的全部家当了。   南宫静女知道齐颜的私产绝对不止这些,她的名下还有一间富可敌国的四方钱庄,不过先后两次支援朝廷,恐怕也所剩无多了吧?   南宫静女独坐良久才起身来到箱子前面,掀开,最上面放着一个包袱,打开一看不过三套常服,再下面则是两副字画三本书还有一些不起眼的小物件,角落里的一个相对精美的木匣吸引了南宫静女的视线,她拿出木匣,分量有些沉,捧到面前单手掀匣盖,短暂的惊愕过后南宫静女的眼眶湿了。   木匣放的都是木雕,每一只都是憨态可掬的小猪形象,圆滚滚喜庆又憨厚。   这不正是自己的属相吗?   南宫静女将手探入木匣中,手指微颤却怎么也摸不到木雕上,似乎有一道无形的阻碍拦住了她。   南宫静女就这样捧着木匣缓缓地蹲了下去,在木匣的一边放着一把雕刀,刀柄被白布条细细缠住,从布条的磨损程度上来看,定是有一只手握着刀柄摩擦过无数次,才能让布料变得这么旧。   眼泪溢出眼眶,泪滴滑落,氤氲的水汽却折射出齐颜被自己鞭打后倔强的模样,南宫静女的胸膛里传出了心碎的声音。   太迟了……   许多事情,自己都知道的太迟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若齐颜真的如自己痛斥她那般残忍凶戾的话……她又何必回来?   她大可以趁着去淮南的机会远走高飞,背靠四方钱庄,天大地大,足够她逍遥一生了!   而且她还是草原皇族的遗孤,也可以趁着洛川冰封直接潜回洛北去,用四方钱庄的银子购买军械和朝廷分庭抗礼……   可是她都没有,而是拿出苦心经营的家底来救朝廷于水火,甚至不想让自己知道四方钱庄的东家是谁。   若无她的良策,渭国半壁江山危矣,根本不可能这样轻松地收回淮南。   即便是自己给了她一车的黄金放她离开,她也没有走……   根本就不是自己说的:想看到仇人之女痛苦的样子。   而是……回来还债的,齐缘君与南宫蓁蓁之间的债!   齐颜把她的命交到了自己的手上,换来的……却是折磨和羞辱。   自己不该打她的,她连命都可以不要,怎能再承受这样的羞辱和折磨?   南宫静女将木匣紧紧地抱在怀中,眼前闪过与齐颜的点点往昔,她们的初见,她掀开自己盖头的那一瞬……每当自己无理取闹时,她那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还有,那次与她冷战后自己的生辰她送出旧墨时,那被自己忽略掉的欲言又止。   南宫静女一手扣住木匣压在胸口,另外一只手抓着箱沿,指尖泛白,压抑的哭声也随之响起。   ……   摆驾冷宫!   南宫静女靠坐在轿辇上,腿上放着木匣:“摆驾冷宫!”   内侍为难地看着南宫静女,迟迟没有传旨。   南宫静女:“摆驾冷宫!”   内侍:“陛下……那是一处晦气地儿,即便您要去,也容奴才们先去清扫,净一净屋子啊。万一有什么冲撞了陛下,奴才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南宫静女:“摆驾冷宫!”   内侍:“……遵旨。起驾……冷宫。”   ……   下了轿辇,南宫静女吩咐道:“你们都在外面候着,朕自己进去就行了。”   南宫静女并不知道齐颜被关在哪间宫殿,好在前几日下过一场雨,寻着泥巴上的脚印来到了一处角落里的宫殿。   华贵的帝王朝服下摆被泥巴弄脏,南宫静女却毫不在意一路疾行,临近齐颜所在的宫殿时,步子反而慢了下来。   到了临门一脚,之前的那种冲动被羞愧和害怕所取代,南宫静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齐颜……   谷若兰:“吃药啦!”   这边厢,谷若兰从被她改成煎药厅的偏殿端着药碗走了出来,看到南宫静女后,愣住了。   南宫静女也目露意外,没想到这冷宫里居然还会有别人,不过她很快认出了谷若兰,瞬间收起了脆弱冷着脸抬了抬下巴。   谷若兰惊呼一声,跪到地上:“民女参见陛下。”   在屋内小憩的齐颜一下子睁开了眼睛,转过头直直地看着窗子的方向。   南宫静女:“她怎么样?”   谷若兰:“回陛下,皇……齐缘君已经好多了,我……草民正准备送药进去。”   听着陌生女子唤她名字,南宫静女有些不习惯,冷冷道:“一起吧。”   谷若兰:“是。”   “吱嘎”一声,殿门被推开了,扑面而来的一股子霉味,即便谷若兰每日都会焚烧些艾草熏熏屋子,但年久失修又缺少人气的冷宫,每一个物件儿都从骨子里透出发霉的味道,并不是短期内可以驱散的。   好在谷若兰勤快,将这座寝殿打扫的一尘不染,反倒显出一份古旧的雅致。   南宫静女稍稍松了一口气,她最怕来到这里之后看到齐颜带着一身伤缩在脏兮兮的角落,那她会更恨自己的。   谷若兰将药放到齐颜床边的小几上:“喝……药了。”   ……谷若兰的笑意凝固,相处了这么些时日,自己还从来没有见过齐颜这副模样。   虽然带着几分病容,但那双好看的琥珀色眼眸中却有了光彩,不再像之前那般死寂。   谷若兰的心里涌动着说不出的滋味,似苦,似酸……   谷若兰:她若是……能如此看我一眼,该有多好?   齐颜没注意到谷若兰,南宫静女却一点儿不漏地看去了,看着谷若兰像被点了穴道似的,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齐颜,女人的直觉告诉她:此事并不简单。   虽然内心的羞愧半点儿没少,但南宫静女的目光也变了……   264   咫尺天涯顾无言   见南宫静女的目光似在别处,齐颜这才恍然察觉自己的身边还有一位医女。   齐颜:“若兰,你先出去吧。”   谷若兰悉心照料了齐颜这么些天,每天都在她面前自说自话“陪她聊天”结果她们的沟通依旧停留在齐颜的那句:“你是谁?”   没想到辛辛苦苦等来的第二句话,居然是让她走开……   谷若兰放下药碗,默然离去。   听到“若兰”两个字,南宫静女眯了眯眼,目光平静地扫过谷若兰的表情,自然看到了对方脸上那一抹毫无掩饰的失落,心头涌出一阵异样。   不过并没有持续多久,谷若兰离开后南宫静女和齐颜之间的气氛则有些微妙了。   南宫静女捧着木匣立在原地动也未动,齐颜也留意到了那个木匣,心底轻叹,掀开被子缓慢地下了床,未等南宫静女开口便跪了下去:“草民齐颜,参见陛下。”   南宫静女指尖泛白,用力地抓着木匣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找到某种支撑自己不会落荒而逃的力量,她羞于面对,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齐颜。   淮南的赈灾款令她感动,小猪木雕也使南宫静女动容,但这一切都是她们之间的私情,国仇家恨依旧横在二人中间,愈发的不可逾越……   齐颜对她所做的这些,都无法抹去齐颜亲手杀死自己父亲的事实,也正是因为如此,南宫静女才会备受煎熬。   南宫静女依旧沉默着,明明来的时候心中涌动着千言万语,可真正看到齐颜的时候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好在齐颜也没像从前那般教条,非要跪到南宫静女开口才起来。   齐颜重新坐回到床上,骨节和血管分明的双手按在膝盖上,眼中的惊喜和炙热已经隐去,目光游离。   见到这样的齐颜,南宫静女内心复杂极了:她们……终于也变成了这幅样子。   南宫静女动了动嘴,只挤出一个字:“你……”   齐颜抢白道:“我好多了!……好多了,全好了。”越到后面声音越小,说完了这句话,齐颜扯了扯嘴角,没了下文。   又是长长的一段沉默,齐颜垂着头,南宫静女也有机会好好端详这人了。   恍惚间:她竟觉得眼前的齐颜有些陌生,难以和自己记忆中的样子重合起来,若细说究竟哪里不同,南宫静女也说不好……除了清瘦落魄了几分外,五官和轮廓似乎都没什么变化。   南宫静女轻叹一声,搬了一张圆凳坐到了齐颜的床前,将木匣放在膝盖上冲着齐颜的方向打开:“宫人们在承朝宫找到了这个……”   齐颜:“哦……闲来无事的时候雕的,打发时间的……”   南宫静女:“……为什么不早点给我?”   齐颜:“想着以后……”   接下来的回答梗在了喉咙,放在膝盖上的手抓紧了布料又松开,齐颜抿着嘴别过头,复又极力平静地说道:“忘记了。”   南宫静女伸手摸了摸木匣中的木雕,这还是她第一次触碰它们。入手光滑没有感受到一丝毛刺感,这绝不是雕工精湛就能做到的,一定是经过了不知多少次的把玩……   南宫静女:“谢谢。”   齐颜:“嗯。”   ……   二人再次陷入词穷,明明在不久之前,她们之前还有说不完的话呢。   ……   南宫静女又坐了一会儿,合上木匣想了想依旧捧在怀中:“你该喝药了,我……先回去了。”   齐颜张了张嘴又点了点头,直到南宫静女转身,齐颜才将目光大大方方地落到她的背影上,不出十步南宫静女便来到了门边,驻足回眸,四目相对。   齐颜:“陛下……”   南宫静女:“嗯。”   齐颜:“几时再来?”   直到此时,南宫静女才恍然感觉出究竟是哪里不同,齐颜身上的那种浑然天成的傲气……消失了。   她不应该这个样子的,自己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南宫静女:“你……”不该回来的。“好好养病。”   至于再来的日子,没有定下。   ……   南宫静女出了寝殿,齐颜又坐到床上望着窗口,透过薄薄的窗纸影影绰绰可以看到南宫静女的身影越走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齐颜将床头的药碗端起一饮而尽,然后躺下扯过被子盖到身上,转过了身。   “吱呀”一声,谷若兰回到了寝殿,看到小几上的空碗和齐颜的背影,收了碗默默离开。   十七八岁的女儿家正是内心敏感脆弱的年岁,谷若兰行医多年还从未受过病人的如此“冷落”,所以晚上她只是把药和饭菜端给了齐颜,并没有督促。   谁知,第二天清晨过来一看,药碗和饭碗都没被动过,齐颜也是背对着她蜷缩着身体,仿佛一直没动过似的。   谷若兰皱了皱眉,将手中的托盘放到桌上,唤道:“喂,吃药了。”   连叫了几次齐颜都没有回答,但意料之外的是齐颜连都没动,医者的直觉让谷若兰心中警铃大作,她推了推齐颜:“喂!”   齐颜的双眼紧闭,谷若兰探了探鼻息,呼吸正常。又抬手摸了摸齐颜的额头,入手滚烫……   谷若兰:“糟了!”   说完快速跑了出去,背着药箱又冲了回来……   拧了湿布贴在齐颜的额头上又倒了一点儿药酒在手心里,掀起齐颜的胳膊开始揉搓降温。   ……   灼华公主封地。   南宫姝女也已经一天一夜未合眼了,昨日灼华公主府也收到了罢黜皇夫的圣旨,小蝶听完后哭了一个下午,夜里就发烧了。   南宫姝女请了大夫行了针,开了药热度还是控制不住,昏迷中小蝶不住地说着胡话,大部分和齐颜有关。   南宫姝女担心被大夫听出什么破绽,请大夫先回去自己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小蝶一夜,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小蝶醒来过一次,瞪着通红的双眼抓着南宫姝女的手不放,魔障似的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带我回京城,我哥有危险。”   南宫姝女心疼极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来,抱住小蝶滚烫的身子,亲吻过她的额头,眉梢,脸颊,温柔又心疼地安慰道:“等你的烧退了,我们即日出发,齐缘君不会有事的,别怕……”   容太妃见晚上自家女儿没来请安,饭碗也没来用本就有些担心,她年纪大了睡不实,天刚亮就醒来了。   从丫鬟口中得知南宫姝女请了大夫过府,以为是自家女儿生病了,急忙穿好衣服过来探望,结果发现自家女儿并不在卧房,倒是侧殿的灯隐隐亮着,她记得这里住着一个女孩……身份来历都是迷,是自家女儿从京城带出来的。   容太妃很不喜欢小蝶,她觉得小蝶粗鄙不堪、不仅不认得几个字平日里也一点规矩都没有,有好几次都听到小蝶不叫自家女儿“殿下”而是直呼其名,要不是自家女儿执意留她,自己早就把小蝶打发了。   容太妃:“扶着本宫到那边看看。”   松竹:“是。”   夜深人静的门口连个丫鬟也没有,自然是无人禀报,殿门又开着,门口升了一个泥炉正在煎药,容太妃的眉头愈发紧了:这丫头既然生病了为何不在自己房中,来偏殿作甚?   于是在丫鬟的搀扶下直接穿过隔间,进了卧房……   隐隐听到自家女儿的声音,容太妃松了一口气,绕过屏风却看到自家女儿竟拥着那个下人,在……?   容太妃:“你们在做什么?!”   南宫姝女猛地回过头,嘴唇上还沾着小蝶的眼泪来不及擦去,小蝶也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哆嗦了一下。   南宫姝女快速压过了眼中的慌乱,还不忘拍了拍小蝶安慰她别害怕:“母亲,这么晚了您怎么过来了?”   容太妃的脸色有些难看,碍于还有丫鬟在没有当场发作,即便从她的角度并没有看到南宫姝女亲吻小蝶,但是从她接受过的礼教而论,两个女子深更半夜拥在一起……已经是由失体统了。   容太妃:“现在已经是早上了,你昨夜没来用饭,晨起又听丫鬟说你请了大夫过府,还以为你生病了,没想到竟然在这儿。”   说完还不忘狠狠地瞪了小蝶一眼,眼中满是警告和不满,自家女儿身上的衣服都没换想来也是一夜未眠。   不过小蝶早就被烧得糊涂了,根本没做出任何回应或表示,容太妃见状内心愈发不满:果然是个没有教养的野丫头!   小蝶的啜泣声传来,南宫姝女心头一紧,就怕小蝶喊出齐颜的名字,连忙搀扶着容太妃,笑道:“劳母亲大清早亲自走着一遭,女儿实在罪过。母亲今儿早膳想吃什么,我让小厨房去做。”   容太妃被南宫姝女搀扶出了卧房,用略带责备的口吻回道:“自从来了封地你的心思是愈发野了,十天半月就出门一趟不说,如今连请安也都省了。”   南宫姝女:“母亲教训的是,女儿今后一定多陪伴母亲,今日早膳就吃枸杞莲子百合粥再配上母亲最喜欢的渍笋尖儿,如何?”   容太妃:“松竹,你让厨房去做吧,再炖一个安神补气的汤来……”   松竹:“是。”   容太妃:“昨儿一夜没睡吧?喝了汤好好补一觉。”   南宫姝女:“谢谢母亲。”   容太妃:“你也不要忒心慈了,你和她主仆有别,即便……是半个朋友吧,到底也隔着血脉身份呢?她生病了叫两个丫鬟来伺候就是了,怎劳得起你亲自守夜?”   南宫姝女:“母亲教训的是……只是,其实……小蝶是陛下托付我照顾的人,日后女儿再和母亲细禀。”   这倒是出乎容太妃的预料了,将信将疑地问道:“当真?”   南宫姝女:“女儿怎敢欺瞒母亲……”   说完南宫姝女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声,自家母亲的性子她是最了解的,刚才多亏没瞧见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即便如此,在母亲看来自己与小蝶相拥也属不妥……   自己和小蝶的事情,她可以对勇于面对天下,却独独无法过母亲这一关,为了打消母亲的疑虑,也为了小蝶今后的日子畅意些,南宫姝女决定将小蝶是晏阳公主生母的事情告诉母亲……   虽然未经小蝶允许就这么做多少有些不妥……   但只要让母亲知道了这一层关系在,暂时就怀疑不到她和小蝶的关系上,而且自己也能多照顾小蝶一些,陛下的面子母亲是一定会看的。   265   情难求与爱难守   洛北・乌兰城   帝王之诏,广告四海。   内侍:“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夫齐颜谋逆犯上,罪无可恕,但念在其曾贵为皇夫,依照律例后位不赐死;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废黜其皇夫身份,革除功名之身,贬为庶民打入冷宫,非死不得出。钦此。”   吉雅款款跪地,送走了圣旨。   内侍刚走片刻,古奇巴音便来了,他直接掀开了吉雅的帐篷无视了所有人径直走到吉雅面前,在巴音小山般伟岸的身体面前,吉雅显得格外娇小,更别提时刻不离照顾在吉雅身后的两名南宫静女派来的内侍了。   古奇巴音操着草原话问道:“南人过来做什么?”   吉雅却对巴音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毫不在意,来到帐中的圆凳上坐定,倒了两杯热腾腾的马奶招呼巴音:“先坐下吧。”   巴音坐到了吉雅对面,却并不喝那杯马奶,一双虎目眨也不眨地盯着吉雅,吉雅却只是笑了笑慢悠悠地端起马奶饮了一口,不过须臾功夫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一晃经年,吉雅也离开草原多年了,在这期间阿奴金积极培养心腹,如今的根基已然不能同日而语,两边真的较量起来孰胜孰负还是个未知,吉雅的本意只是为了自己的儿子博得一片天地,自己成了北九州节度使,自己的儿子这一生也能平安,所以吉雅虽然问南宫静女借了兵马,但是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会再次引南兵渡境,重蹈当年自己父亲的覆辙的。   毕竟如今洛北的草原人,十之八九都是图巴部的族人,撑犁部和唯可部已经基本灭绝了。   这道圣旨和巴音的到来,让吉雅豁然开朗,一个新的计谋应时而生。   吉雅放下茶碗,朱唇轻启,用草原话回道:“阿古拉出事了,刚才来的是南人的传令官,通告说:阿古拉谋逆犯上,已经被罢黜了皇夫的身份,贬为庶人打入冷宫,非死不得出。”   古奇巴音瞪圆了双眼,一双砂锅大的拳头攥得“嘎巴”作响:“你之前不是告诉我,我安达他安然无恙吗?!”   吉雅漫不经心地回道:“我离开京城的时候,阿古拉的确安然无恙。谁知道不过几个月的光景,就成了阶下囚了。”   “阶下囚”三个字彻底击穿了巴音的克制,只见他手臂随便一挥,用整块原木雕成的木桌就被掀翻,服侍吉雅的两个身怀武艺的宫婢挡道了吉雅的面前,然而……任何花俏的技巧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黯然失色,巴音甚至没怎么用力就直接将二人推开,虎爪似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锁住了吉雅的喉咙,直接将人提了起来。   巴音的手指稍加施力,吉雅的脸上便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巴音牙咬切齿地说道:“你骗我?”之前巴音和阿奴金收到了面具人的传信,已经密谋准备待洛川冻实就挥军南下,阿奴金得巴音这个勇猛的先锋如虎添翼,意图中原,而巴音则心系齐颜的安危,恨不得飞到皇宫里大杀四方把齐颜救出来,二人一拍即合,军士们也整装待发。   千钧一发之际,纳古斯吉雅回来了。   她还带回了有关于齐颜的最新消息,她告诉巴音齐颜并没有出事,女帝极力保住了阿古拉,为了劝服巴音,吉雅还分析道:女帝和阿古拉已成夫妻多年,待他日女帝诞下男婴就是下一代帝王,撑犁皇族的血脉也得以延续……   如果你此时与阿奴金出兵,无异于把阿古拉推到火坑里,万劫不复。   就是这般说辞,才说通了巴音按兵不动。   而阿奴金见自家妹妹带回来几个渭国人,听说还是御赐的,心中也犯了嘀咕。   毕竟当年渭国铁骑踏平草原的时候,阿奴金是见证者之一,若是渭国朝廷有了防备,再没了巴音这个先锋……阿奴金心里有些打鼓,挥军南下的事情这才搁置了。   可是今日,巴音听到吉雅用这样的态度转述给自己这样的事实,心中的怒意滔天而起。   巴音:“我现在就杀了你,然后再去救我的安达。”   吉雅双手抓着巴音的虎口,努力地吸了一口气,艰难地说道:“身为……撑犁部第一勇士的你,如今也要杀……女人来泄愤了么?”   巴音的颈间青筋暴起,吉雅最大的长处就是对人心的把控,她知道什么样的话能戳中什么人的心,果然几个呼吸之后巴音将吉雅一把甩开,多亏两个身手矫健的宫婢接住了吉雅。   巴音见吉雅居然再笑更是怒火中烧:“别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你!”   吉雅:“我的性命就在你的掌握间,这一点我从不怀疑。不过我有一计,不仅可以救下阿古拉的性命,还有办法让他摆脱渭国宫廷的禁锢,重归草原,你可愿听听?”   巴音看了看吉雅身后的两个宫婢,目露警惕。   吉雅:“无妨的,她们听不懂草原话。”   巴音:“说!这次如果你再敢骗我,我即便不顾勇士之名也要杀你。”   吉雅:“很简单,只要你愿意和我合作……”说着吉雅竖起手掌,一只手扣在心口处:“我纳古斯吉雅向天神起誓,若违背誓言天人共诛!”   巴音冷哼一声,说道:“我安达的生死可不是你的性命能抵偿的,再用你父亲的灵魂起誓!”   吉雅看着巴音,反而妖娆一笑,娇滴滴地回道:“好~就依你。若我违背誓言,我父汗的英灵永不安宁。如何?”   巴音这才放松了警惕:“说吧,要我做什么?”   吉雅:“其实这对你来说并不难,我只要你想办法杀掉阿奴金……”   巴音:“杀掉他和救我安达有何关联?”   吉雅的内心是有些鄙夷巴音的头脑简单的,但她的脸上却没有表露丝毫,耐心地解释道:“我额日和一族如今只剩下我和阿奴金二人,只要杀死他,他那几个年幼的儿女不足为据,你袭承了苏赫巴鲁的威猛,只要你坚定地站在我这边再加上我的手段,这草原汗王的位置……自然就是我的了。待我统一了草原就有了和南渭朝廷分庭抗礼的底气,到时候我会给南宫蓁蓁修书一封,与她重新订盟,条件是释放阿古拉或者交换人质,我们用阿奴金的长子交换阿古拉,如何?”   巴音皱了皱眉:“如此麻烦,那女皇帝要是杀了我家安达怎么办?”   吉雅在心里骂了一声“匹夫”继续说道:“圣旨上说的很清楚,只是把阿古拉关起来了。圣旨就相当于草原汗王的诏令,绝对不会轻易更改的。用洛川以北的安宁换取一个犯人,我相信朝廷的那帮老臣一定会极力促成此事的。”   未等巴音开口,吉雅抢白道:“这是拯救阿古拉唯一的办法,你不要想着打过去,现在已经几月了?洛川即将解冻,大军根本无法横渡,我们没有船。而且一旦两边打起来,阿古拉必然会被斩首祭旗,你的冲动只会害了他!我的人头就在这里,若是救不回阿古拉,你随时可以杀了我!”   巴音思考良久,点头答应了。   巴音:“什么时候动手。”巴音曾在千军万马中孤身一人取额日和首级而退,杀掉一个阿奴金根本不在话下。   吉雅:“莫急,等我的消息。”   巴音走了,吉雅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她早就和南宫静女约定好了,只要阿奴金一死北九州节度使犹如探囊取物,顺便骗了巴音一次,还能不费一兵一卒,真是美哉。   吉雅又用渭国话和两个宫婢说道:“传信给你们的主子,下月初五我会取阿奴金的首级,请她提早颁布圣旨,任命我为下一代北九州节度使。”   宫婢:“是……”   快马载着写给女帝的书信从乌兰城出发,另一边南宫姝女也成功说服容太妃,带着尚在病中的小蝶踏上了回京的马车。   幽州,南宫素女听闻此事后,与上官武商议后也登上了回京的马车。   淮南,晋州两地太守的奏报则先一步,放到了南宫静女的御案上。   南宫静女看完两地太守为齐颜求情的奏折,又命人展开了一卷坯布的万民书,看着上面数不清的手印,沉默了。   眼前不仅闪过那日自己离开冷宫时,齐颜追逐自己的目光,南宫静女再也把持不住,放下御笔出了御书房直登轿辇。   南宫静女:“摆驾太庙。”   内侍:“起驾!”   ……   十六名内侍合力推开了太庙的大门,正对着中轴线最醒目的位置上,供奉着南宫让的牌位。   南宫静女命内侍关上了太庙的门,长明灯的烛光再次充斥殿内。   南宫静女跪到蒲团上,对着南宫让的牌位泪如雨下,无助地喊了一声:“父皇……”   南宫静女:“父皇,求求你告诉我,女儿该怎么办呢?女儿不孝,父皇……为什么会这样,父皇。”   南宫静女:“父皇……女儿真的好累,如今坐到这个位置上才知道什么是江山的重量,父皇……您若在天有灵,就请您给我一个指引吧。我……究竟该怎么办?”   266   只是一对伤心人   冷冰冰的牌位自然无法给南宫静女任何指引,这一点南宫静女也心若明镜。但她还是专程跑了这一趟,无非是有些事情压在心里太过沉重,需要一个宣泄口罢了。   自己是一国之君,万万人之上的女帝了,还有什么事是不可以的?   “释放齐颜”这个声音,这个念头每日不知道要在南宫静女的脑海里回响对少次……   可也正因为她是一国之君的缘故,无形的枷锁套在她的身上,那是比律例更可怕的东西,做错一点儿不知要产生多么严重的后果……   况且她们之间……还有更严重的问题:杀父之仇!   把齐颜放出来,自己怎么对得起自己的父皇?!   就算……自己强行将齐颜释放出来,天下人又会怎么戳自己这个女帝的脊梁骨呢?   女子登基本就不易,如今又连杀父之仇都不顾了,与自己的杀父仇人厮守……这个天下还能太平吗?   帝王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沉重的,若激起民变不知又要流多少血,多少百姓要遭殃,难道自己真的能自私至此,为了一己私欲坐视百姓血流成河?   古往今来是不乏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昏君,但这个人绝对不能是自己。   自己答应过父皇,渭国的江山决不能二世而亡。   南宫静女哭了好一阵,整理好仪容离开了太庙。   只是……她似乎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她与齐颜之间的血海深仇是相互的,即便南宫静女没有亲手参与,她的身上也带着一脉相承的原罪。   在同等的问题上,齐颜的选择似乎与南宫静女的截然不同。   也正是这份犹豫和枷锁,让几年后的南宫静女后悔了许多年……   ……   另一边,齐颜高烧不退,谷若兰用尽浑身解数也只是勉强克制住了齐颜的病情,而且谷若兰发现由于齐颜身体的虚弱,她体内的水症竟然也有发起来的势头。   谷若兰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刚给齐颜行完了针并用烧酒揉搓四肢降了温,累得直接瘫坐在齐颜的床边,还不忘拽过药箱从夹层的最下面翻出了一本医书。   这是谷若兰的爷爷留给她的,因为里面记载的都是一些重症的偏方和传说中的药方,日常行医中也用不上,谷若兰一直没看完。   如今救回齐颜的念头万般迫切,谷若兰能用的办法都用了却收效甚微,只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这本医书上了。   功夫不负苦心人,就在谷若兰失望之际在医书的最后的《奇症篇》找到了克制“水症”的办法。   但上面并无确切的药方,只记载了一个传说:相传在赤土千里的极炎之地,栖息着一种通体火红不惧炎热的蟾蜍,名唤火蟾蜍。此蟾蜍有剧毒,身体康健者服用会身染火毒,生疮而死。   但若是饱受水症侵害的人吃了它,即可消除体内一切水症。   谷若兰兴奋地窜了起来,最后一行字却犹如在她的头上浇下了一盆冷水。   火蟾蜍只存于传说中,极炎之地更是常人无法踏足,憾哉,吾行医数十载未尝一见。   谷若兰回头看了看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齐颜,凭她的医术推断:齐颜高烧不退的原因大抵是水症作祟。   她蹲在床边再次摸了摸齐颜的额头,还有些温度……   从今天清晨开始齐颜连胡乱的呓语都没了,从最开始的叫着“陛下”,之后开始呼唤“母亲”最后说些自己听不懂的话,再到现在只剩下沉睡,谷若兰知道这并非好事。   她再次看了看医书上的内容,强压下心头的恐惧拿着医书向冷宫门口狂奔……   自从齐颜住进来以后,冷宫门口新增了守卫,像谷若兰这种布衣百姓对这些人是有些害怕的。   谷若兰冲到门口被侍卫拦住了去路:“谷郎中,需要什么吩咐我们去办就行了,没有陛下的旨意冷宫内的人不得擅出。”   谷若兰抓住侍卫横着的胳膊:“齐缘君病了,病的很重、我需要面见陛下!”   侍卫:“这……”   谷若兰:“据我所知陛下只是下旨把人关起来,没有让她死的旨意吧?她现在的情况很不好,再迟一步怕是来不及了!”   ……   南宫静女刚从太庙回来就看到一名眼生的侍卫在御书房三十步开外跪着,于是打发内侍过去询问,内侍领命去了片刻后回到南宫静女身边,跪禀道:“回陛下,是冷宫里面的那个大夫,说……齐缘君情况危急,请求面见陛下。”   南宫静女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你说她……她怎么了?”   内侍:“侍卫也没禀报清楚,依奴才判断……应该是生病了。”   南宫静女:“摆驾冷宫。”   内侍脸上的肌肉抽了抽,恪尽本分,劝道:“陛下,您前几日才刚去过……冷宫那个地方……”   南宫静女:“起驾!”   内侍:“……是。”   十六人共抬的轿辇朝冷宫赶去,路上南宫静女又打发内侍去御医院宣御医同来。   这一次,是一群人涌进了冷宫,南宫静女命人直接将轿辇抬到了齐颜的寝殿外,内侍的通传还未唱完南宫静女已经推门冲了进去。   南宫静女:“她怎样?”   谷若兰:“已经烧了两天两夜,我用尽浑身解数也只能勉强控制,并不能让她醒来。”   南宫静女的眼中划过一丝愠怒,心中更是不满:莫非这医女并不如探子禀报的那般高明?   南宫静女:“上次我来的时候,人不是还好好的吗?究竟出了什么事?”   谷若兰摇了摇头:“不知道。”   南宫静女来到床边,看着床上的齐颜,鼻尖一酸。   她就那样安静的躺在那里,白色苍白,一动也不动。周身萦绕着一股的死气,唯有胸口略微起伏。   南宫静女呆呆地看着齐颜,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齐颜……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病中该有的痛苦或者挣扎,却比睡着的时候多了几分死寂,回过神的南宫静女内心慌乱无比,自从上次见到齐颜南宫静女的心里就生出了一种感觉,齐颜的身上似乎少了些什么。   只是齐颜的事情已经成了南宫静女心头的一道暗伤,规避伤害是每个人的本能,所以有关于齐颜的所有事……南宫静女都不愿深想。   今日在太庙痛哭了一场南宫静女心中压抑多少得到了释怀,再看齐颜恍然发现……自己或许真的做的太过了,似乎从齐颜的身上硬生生夺走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南宫静女还来不及想。   南宫静女坐到床边,拿开净布摸了摸齐颜的额头,入手还是有些异常的温度。   南宫静女:“她烧了多久?”   谷若兰:“两天两夜……”   南宫静女心中又是一痛,这不正是自己离开后没多久?   南宫静女:“来人。”   内侍:“参见陛下。”   南宫静女:“御医呢?”   内侍:“已经在路上了,片刻就到。”   南宫静女:“再去催。”   谷若兰皱了皱眉,心里有些不舒服,鼓起勇气说道:“我的医术并不比宫里的御医们差,她的病是水症导致的,要想彻底克制水症还得有火蟾蜍才行!”   南宫静女目不转睛地看着齐颜:“那是何物?”   谷若兰:“是我爷爷手札里留下的一种传说中的生物,生活在极炎之地的蟾蜍,通体火红、可以克制天下一些水症。”   谷若兰见南宫静女连一片余光也没有投给自己,心中也有些打鼓,这毕竟只是一个传说……   正想着用什么法子据理力争的时候,却听到南宫静女轻声问道:“有图没有?”   谷若兰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怔了怔……   南宫静女依旧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齐颜的身上,摸到齐颜放在床边的手捧在手心……   谷若兰:“陛下在和我……草民说话吗?”   南宫静女捧起齐颜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边贴了贴,这才转过头看着谷若兰,问道:“朕问你,可有火蟾蜍的图没有?”   在南宫静女转过头的一瞬,谷若兰看到了她发红的眼眶和略带乌青的眼底。   南宫静女的表情很平静,连声音也是无悲无喜的平淡,但不知怎么……谷若兰却从女帝的眼中品读到了伤心的滋味,她并没有流泪,眼眶也只是微微泛红,若是不留心甚至不会察觉到……   可谷若兰却感受到:眼前这位帝王的心情,无比的悲伤,比落泪还要悲伤。   谷若兰呆愣了几个呼吸,摇了摇头,小声回道:“这只是我爷爷手札里记录的一个传说而已。”   南宫静女:“芦笙。”   内侍从外间一路小跑跪到南宫静女脚边:“陛下。”   南宫静女:“差人去把‘九州寰宇图’抬过来。”   内侍:“是。”   半个时辰后,御医们到了。一共来了四位,在御医们入殿之前南宫静女先一步起身,站在床边。   王御医:“参见陛下。”   南宫静女:“她病了,高烧不退。具体的病情你们询问这位医女,朕要她活着。”   王御医:“是。”   说完南宫静女出了寝殿来到了外间,谷若兰望了南宫静女的背影一眼,便开始向几位御医描述起齐颜的脉案病情。   又过了半个时辰,情况交代的差不多了,四位御医接手了谷若兰的工作,内侍走到谷若兰身边低声道:“姑娘,陛下命你过去一趟。”   谷若兰跟着内侍来到外间,看到南宫静女正在站一张巨大无比的地图前。   谷若兰:“陛下。”   南宫静女:“这是全天下最全面的一张地图,你仔细看看,回忆回忆你祖父有没有和你说过火蟾蜍的事情,旁边有纸笔,写出你所有你觉得可能出现火蟾蜍的地方,然后交给我。”   之前谷若兰还觉得南宫静女瞧不起自己的医术,如今这个念头一丁点儿也没有了。   反而有些心虚地再次解释道:“陛下……那只是一个传说而已。草民也不知道这世上究竟有没有火蟾蜍。”   南宫静女:“朕知道。一会儿大司农会派几个熟悉各地气候的官员来协助你。”   说完南宫静女直接离开了寝宫,片刻后殿外传来了轿辇抬走的声音。   王御医眉头紧锁,他也为齐颜诊断了一次,病情与谷若兰描述的丝毫不差。王御医惊叹谷若兰年纪轻轻医术竟如此高超的同时,也觉得有些棘手……   这才多久?齐颜的身体竟然恶化到了这般地步。   不过也在王御医看来也并非束手无策,这倒不是谷若兰的医术不精,而是她来自民间,所以开的方子大多也是民间常见的药材,有一定的局限性。   王御医背后有整个百草园还有珍宝阁里的天材地宝做支撑,选择自然多些,用药也更为大胆。   王御医来到桌前准备开方子,谷若兰好奇走了过去……   王御医惜才,倒也没让谷若兰回避,洋洋洒洒地在药方上写了三十二味药材,其中有几味半谷若兰连听都没听过,有一半谷若兰只听过,从未见过。   但她医者的眼光她还是有的,看完了方子的内容谷若兰暗暗咋舌,喃喃道:“这要多少银子啊?”   且不说人参灵芝这种连闻一闻都觉得奢侈的药材,就说这个“鹿茸血”在民间那就是千金难求的东西,据说是从特定月份的活鹿的鹿茸上放出的血……   放血的工序就十分复杂,而且要在血凝固之前就得入药,否则就会失去药效。   王御医笑着解释道:“这位……爷,从前就是汤药常作伴的主儿,他喝过的每一张方子都比这副金贵多了,眼下他身子虚,虚不胜补……所以选药上有所保守。”   谷若兰双手接过王御医递过来的药方,小心翼翼地捧着,仿佛手上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价值连城的珍宝似的。   谷若兰:“这……得多少银子啊?”   王御医:“银子?”说着指着上面的一味药“昙花瓣”反问道:“这是银子能买到的?”   谷若兰咽了咽口水,摇了摇头。   昙花一现,十年积累不过一瞬……岂是金银可以衡量的?   王御医又解释道:“不过所有用在他身上的药材走的都是陛下的私库,未取国库一分一毫,你出去之后可不准乱说话。”   谷若兰:“知道了。”   ……   齐颜服下药以后,过了两个时辰温度降下来一点,夜里南宫静女又来了一次。   谷若兰没想到陛下这么快就去而复返,南宫静女进来后先是向王御医询问了齐颜的病情,然后到寝殿少坐片刻,来到外间问谷若兰:“火蟾蜍可能出现的地方,标注出来了吗?”   谷若兰点了点头,将一张纸递给南宫静女:“一共筛选了十几处,距离京城最近的也有几百里。”   南宫静女将纸收起,转身离去。   ……   齐颜的病情稍稍稳定后,王御医留下了几张方子和一名药童,带着御医们离开了。   接下来的三天,南宫静女每日午时一过都会准时出现在齐颜的床边,一待就是一个时辰,然后离去。   偶尔夜里也会来一次,但这次不会待的太久,简单向谷若兰询问几句就会离开,明明可以让内侍来做的事情,南宫静女却从不假旁人之手。   到了第三天的晚上,谷若兰高兴地对南宫静女说:“陛下,草民觉得她明日应该就会醒过来了,不过……要想让她彻底好起来,还得根治她体内的水症才行。”   南宫静女的身体一僵,淡淡回道:“知道了,你先出去吧。朕想单独待一会儿。”   谷若兰退了出去,齐颜的寝殿内只剩下二人。   南宫静女摩挲着着齐颜的手,那是一只骨感十足,血管根根分明的手……   南宫静女将齐颜的手掌翻过来,捧着它贴到了自己的脸上,就像齐颜在抚摸着她的脸颊一样的姿势。   一滴清泪,无声地溢出眼眶,划过清瘦的脸庞,最后隐在齐颜的指尖。   南宫静女一只手按着齐颜的手背让它不会滑下,另一只手用同样的姿势摸上了齐颜的脸庞,拇指缓缓滑动。   南宫静女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若我不是渭国的公主,你也不是泾国的王子,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南宫静女:“可若非如此……你我还会相逢吗?”   贝齿划过下唇,留下两道白印:“你因国仇家恨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一晃近十载。你用十数载光阴你释怀了你的仇,可我呢?你……为何对我如此残忍?连一点时间都不肯给我?我甘愿背负不忠不孝的罪名放你离开……你为何要回来?”   ……   南宫静女:“齐颜……阿古拉,你知道么?我不想让你死啊,我想让你活着……即便你是我的杀父仇人,我甚至已经做好了死后不入帝陵的准备,抱着无颜面对列祖列宗的打算,才会下旨让他们送你离开……你为何,为何还要苦苦相逼?”   南宫静女:“你究竟要我如何是好?你可不可以别这么残忍的对我,看在我们往昔点滴的份上,不要死在我的手上?南宫蓁蓁是不能求人的,但南宫静女求求你,别死……”   南宫静女伏在齐颜的床边哭了,哭了好一阵才齐颜,操着浓厚的鼻音说道:“我嫁给你就快十年了,从最开始我就不是你的对手,你才智卓绝,算无遗策,我就像个傻瓜一样痴痴地追赶着你的脚步,拼命努力希望能与你比肩,你却总是能快我一步,就连这次也是。我知道你是回来送死的,你报了仇,安置了小蝶,心中再无挂牵,你不想欠我什么,所以把命还给我,对不对?”   南宫静女绵绵地锤了齐颜一拳:“那我呢?你算无遗策,为何偏偏漏了我,你若死在我的手上,让我往后余生如何渡过?”   南宫静女:“你就这么狠的心?我宁愿你我死生不复相见,只要我知道你还在某个地方平安的活着,便能支撑我走下去,你明白么?”   ……   夜深了,殿外传来内侍的声音:“陛下,宫禁将至,您该回宫了。”   南宫静女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平复了情绪:“知道了。”   南宫静女起身,为齐颜拉了拉被子,又理了理额间的碎发,指尖情不自禁地勾勒过齐颜眉间的轮廓:“明日起,我就不再来了。”   南宫静女来到外间,看到谷若兰正在打瞌睡,虽有些于心不忍但还是唤醒了她,谷若兰揉着惺忪谁眼:“唔,怎么了?”   看清是南宫静女后,一下子清醒了,站起来:“陛下!”   南宫静女别开眼,不愿让旁人看到自己的丑态:“不要告诉她我来过。”   没待谷若兰明白过来,南宫静女已经转身离去。   谷若兰追到门边,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南宫静女足下一顿,淡淡道:“这是圣旨。”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撒到冷宫里,齐颜也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守在床边的谷若兰神情一阵,惊喜地说道:“你醒啦?!”   齐颜朦胧了片刻,将目光从谷若兰的脸上挪开,向周遭看去……   经历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之后,谷若兰的心境变化了许多,她看到了南宫静女对齐颜的重视,而眼前这人虽然从不说什么,却把一切都刻在了心里,不时会在某些固执的行为或者眼神中流露出来。   比如齐颜此时的目光,明显是在寻觅某人的身影。还有她之前每日午时固执地守在窗边,而女帝陛下这几天也都是在那个时间来到冷宫的。   齐颜明明每日等的,盼的,期待的,都是女帝陛下……   可是……   一个不说,一个瞒着。   眼前这人明明是女子啊,虽然有着一张雌雄莫辨的脸庞,却是货真价实的女子啊。   两个女子……   齐颜没看到梦中的那个身影,难掩失落,她又有些不死心,或者说是不敢相信,她不信南宫静女从上次过后就真的没有再来过了……   齐颜:“我睡了多久?”   齐颜和自己说话了?谷若兰又是一阵惊喜,如实回道:“你病了,水症复发持续发热,整整睡了三天三夜。”   齐颜:“……有人来过吗?”   明明想知道的就是女帝陛下是否来过,却遮掩着不肯说……这份倔强和卑微又让谷若兰阵阵复杂。   谷若兰:“我到门口叫了侍卫请来了御医。”   齐颜沉默了须臾,迟疑道:“还有么?”   谷若兰:“……没有了。”   话音落,谷若兰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读到了一丝错愕,而后就是一股似曾相识的伤心……   这感情,好熟悉……   是了!就在不久前自己从女帝陛下的眼中读到过同样深沉的情绪,与齐颜眼中藏着的如出一辙。   齐颜合上眼眸,隐去了眼中的脆弱,扯了扯嘴角,又瞬间隐去了弧度。   这一次谷若兰没有再打扰齐颜,只是她有些不明白:若女帝陛下和齐缘君伤心的理由是一样的话,为何不能把自己的感情告诉对方?   ……   听到关门声,齐颜睁开了眼睛,昏睡三日周身都有些酸痛,可这份痛楚却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   齐颜抬起手扣在了自己心口,用力地攥着胸口的布料却于事无补。   在齐颜的记忆里:与南宫静女在一起的这些年,除非自己不在京城,不在她可以赶来的地方……每一次自己生病,受伤,无论是蓄意策划还是真的,每次睁开眼睛都能看到她的身影。   这次……却不同了,她没有来……   或许,今后都不会再来了。   或许,这冷宫会成为囚禁自己一生的牢笼,非死不得出。   ……   先一步抵达京城的,是灼华公主南宫姝女和小蝶。   神奇的是,入京前几天小蝶神奇般地痊愈了,不再发热也不说胡话了,南宫姝女舒了一口气的同时觉得小蝶这场病来的有些非比寻常,毕竟大夫看过以后不知道小蝶的病因,如果只是受到了刺激并不足以病的这么严重,而且吃了很多药效果都不好,就在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小蝶居然神奇的好了。   回到灼华公主府后好说歹说劝住了小蝶在府中等候,自己换上宫装进了宫。   南宫姝女回京并未提前通知,按照律例分封出去的藩王是不能擅自回京的,但南宫静女登基之初下过一道圣旨,对两位姐姐免了这个礼节,倒也不算僭越。   南宫静女有些意外,转瞬便明白了自家二姐的来意,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声。   她并不想让自家姐姐知道这个真相,毕竟小蝶是齐颜的妹妹,若是二姐知道了齐颜是她们的杀父仇人,说不定又会毁了一桩好姻缘。   自己已经饱尝了世仇的苦,有些事还是独立承担比较好。   南宫静女:“你们都下去吧,我和二姐说说话。”   南宫姝女来到南宫静女面前,款款一拜:“未经禀报擅自入京,还望陛下恕罪。”   南宫静女:“二姐坐吧,你我姐妹说这些疏远的话做什么?”   南宫姝女谢了坐,端详南宫静女片刻,幽幽一叹:“陛下清减了。”   南宫静女微微一笑:“二姐可好?”   南宫姝女:“我都好,可你呢?”   南宫静女沉默良久,低声道:“二姐,有些事儿……便不要提了吧。”   南宫姝女:“我想陛下应该也知道我为何匆匆回京,你这又是何苦?”   南宫静女摇了摇头,不肯往下说了。   南宫姝女又叹了一声:“如今你也长大了,你我之间又隔了君臣的身份,但我还是要以姐姐的身份问你一句,你这么做究竟是权宜之计,还是……?”   南宫静女:“二姐,不要问了。”   南宫姝女:“……你,莫不是真的?”   ……   南宫静女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回道:“是,是真的。”   267   睚眦必报的吉雅   南宫姝女带着一肚子的遗憾和沉重出了甘泉宫,自家小妹态度坚决,承认了她做得决定都是真的,并非权宜之计。可无论自己如何询问,对方就是不肯透露事情的缘由,这让南宫姝女很无奈,小妹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小妹了,即便感情没有变,如今她们之间到底隔了君臣身份,自己必须要拿捏分寸不能说错半句。   可是……小蝶还在公主府等自己的消息,这要她回去如何与小蝶交代呢?她好不容易才康复的身体,会不会承受不住打击再次病倒?   这是南宫姝女无论如何也不想见到的事情,可南宫姝女又不想欺骗小蝶,一时间左右为难决定能拖多久是多久,在皇宫内院游荡了一阵,直接去了明珠殿,探望齐玉萧去了。   ……   古人有云: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   又有古人云: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巨大无比的冰块随着江水徐徐飘动,时至五月洛川终于解封,这也意味着草原人又失去了一次一年一度的最佳进攻时机,南宫静女用人得当,吉雅成功延迟了一次战争的到来。   前阵子吉雅和巴音达成了共识,同时吉雅向南宫静女修书一封,要求朝廷任命她为新一代北九州节度使。   不过……吉雅历来都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主儿,当初在齐颜那儿受了不少冷言冷语,吉雅当时表现恭顺,可并不代表她不会记仇。   每一笔账在吉雅的心里都记得清清楚楚呢。   如今她得到了女帝的信任又重归草原,而齐颜则从高贵的皇夫一朝沦为阶下囚,这二人可谓是“主客异位”吉雅可不会错过这个大好时机。   她一面用阿古拉的性命做筹码与巴音谈判,另一边也的确修书一封给了南宫静女,信中以北九州节度使及草原公主的身份恳求南渭朝廷释放撑犁部汗王乞颜・阿古拉。   为表诚恳吉雅不仅许诺了南宫静女上万只牛羊作为贡品,而且还要用纳古斯・阿奴金的长子也就是吉雅的“亲侄子”作为人质去交换。   吉雅特别写的是一封渭国官话和草原文字共存的书信,写完之后拿给巴音过目,后者很满意当即答应了吉雅随时可以取阿奴金的首级。   吉雅命人请来了绣娘,请绣娘为自己量身定制一套大红衣裳,款式有些类似于渭国的新娘嫁衣……   草原的风俗与渭国不同,他们对色彩并没有严格的界定,只要你喜欢哪怕每天都穿大红色衣服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吉雅回泾国的时候曾带了几个贴身婢女,是南宫静女安插在吉雅身边的眼线,她每天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这几名婢女都会偷偷记录然后飞鸽传书到京城,汇报给南宫静女。   吉雅来到一处帐篷外,回头对两位婢女说道:“你们两个在这里等我吧。”   吉雅进了帐篷,绣娘就等在里面,拿着尺子量了吉雅的尺寸,赞道:“娘娘真是好身段……”   吉雅笑道:“劳烦做得好看些,这是我准备大喜的日子穿的呢。”   吉雅的声音恰到好处,只要有心贴着帐篷就能听到。   绣娘脸色一变连手都抖索了起来,可是她现在在草原地界,如果不做也活不成,渭国谁人不知吉雅还有另外一个身份――雅贵太妃。   从前也听说过民间有寡妇改嫁的,可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啊!皇帝的女人改嫁,简直是旷古烁今了!   吉雅的笑容美极了,特别是她看到帐篷的门帘莫名地开了一个缝隙,笑得愈发灿烂了。   对吉雅而言,自己接掌北九州节度使的大印,就是“大喜的日子”了。   果不其然,当天夜里吉雅睡下后,南宫静女的眼线就将这一重大消息绑到飞鸽身上,放飞了……   另一边齐颜的病情在无数天材地宝的滋养下,逐渐好转,但她的意志却别从前更消沉了,几乎从不踏出殿门一步,整个人透出一股子病态的苍白。   不过唯一的好转是齐颜现在偶尔能和谷若兰说上几句话了,不过说的最多的也是对日期的询问。   这让谷若兰有一种齐颜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谷若兰变着法子想让齐颜开心一些,每天都给她讲些民间的趣闻,虽然收效甚微但能看得出,说到精彩处齐颜是有在认真听的。   朝堂上,南宫静女收到了三封奏报,在吉雅的精心策划下三份奏报按照吉雅想要的顺序呈现在了南宫静女的御案上。   第一封是吉雅请其中一名婢女代笔写的,启奏陛下:洛北之事一切顺利,纳古斯・吉雅叩请陛下颁布圣旨,宣布新任北九州节度使人选。   南宫静女收到奏报后表情轻松了许多,这是她数日来接到的第一个好消息,于是她秘密召集六部尚书商讨此事,当场就得到了全员的赞同。   就像吉雅说得那般:当朝陛下是女子,再多个女节度使也无妨。   而且前阵子刚发生过集体“逼宫”的事情,这些大臣们终日如履薄冰生恐女帝秋后算账,如今巴不得借此讨好女帝,以示绝无二心。   南宫静女命内廷司起草了新的圣旨,盖了大印着快马发往洛北秘密交给吉雅。   这边圣旨刚出发没两日,洛北的第二封奏报就到了。   这封是吉雅亲笔写的,但草原话的部分和渭国官话的部分在内容上稍稍有些出入,吉雅先是对南宫静女进行了一番歌功颂德,然后表示会尽快进献万匹牛羊,以表臣服。   然后委婉地希望替陛下分忧,如今齐颜的身份已经暴露,而且还成了戴罪之身,与其让齐颜留在京城惹陛下烦心,不如将齐颜送还给洛北。   撑犁部虽然灭亡,但草原内部还有不少撑犁部的残留势力,包括齐颜的结义兄弟:古奇・巴音。   便是当年打着乞颜阿古拉名号造反的那名猛将,若是齐颜能够回到草原来,不仅能为陛下分忧,也能让草原看到陛下的诚意。   吉雅相信:凭齐颜的才智和能力,定能帮助她快速平定草原的局势,确保洛北数十年内的太平。   信末,吉雅还说了自己准备刺杀阿奴金的计划,只要阿奴金一死,吉雅就可以兵不血刃地重新掌管草原,并愿意用阿奴金的长子鲁巴哈作为新的人质交换齐颜。   南宫静女看完后,久久无言。   扪心自问,她一直都有释放齐颜的想法,特别是看到她如此寞落地坐在冷宫的床上望着自己……   在加上齐颜重病了一场,更让南宫静女觉得:如果再这样下去,齐颜很有可能会死在自己的手上。   她本就不属于这里,如今的京城更像一个为她量身打造的牢笼,自己不也是一直缺一个契机光明正大的释放她吗?   如今这个契机好不容易出现了,分量也足够说服朝臣,南宫静女却犹豫了。   洛北啊……   自己还从未踏足过的地方,只从一些书中读到过,那是一个牛羊遍地,民风彪悍,不思教化的地方。   “不思教化”这四个字,似乎与齐颜的风格有些不符呢,可是那里才是齐颜的家啊……   上次九州寰宇图拿出来之后,南宫静女并没有让人放回去,而是直接搬到了御书房。   几位时常行走在御书房的重臣看到了还以为女帝励精图治,均十分欣慰,但只有南宫静女知道内情。   这几日她翻了不少杂书都没有发现有关于火蟾蜍的记载,她几乎把南宫素女留给自己的幽州军都派出去了,去谷若兰给的位置寻找火蟾蜍,平日里批阅奏折累了,也会移步到地图前面看一看这几个地方,这似乎成为了一种新的舒缓压力的方式。   南宫静女放下手中的奏报,再次来到地图前,不过这次看的却是地图的北方,洛川以北……齐颜的故乡。   那里很大,几乎是渭国疆土的两倍大,距离京城也很远。   南宫静女将手指点在京城的位置上,一路向上滑动,好一会儿才过了洛川,到达洛北。   在地图上尚且如此遥远,现实中即便是疾行也要个把月吧?况且中间还横着一道天堑,朝臣们不会允许自己以身涉险的……   南宫静女幽幽一叹,看着眼前的地图,沉默了。   藏在龙袍广袖下的纤纤玉手握成了拳头,南宫静女决定问问齐颜的意思,若是她也心意如此……自己便借着这次机会放她离开,无论朝臣说什么。   或许是想着齐颜这一走她们今生可能就不会再面的缘故,这次的冷宫之行,并没有太多思想上的牵绊。   ……   谷若兰正和齐颜说这话,却见到原本恹恹的人突然直起了腰身,向窗外看去……   内侍:“陛下驾到。”   谷若兰看了齐颜一眼:“我扶你起来。”   齐颜主动将胳膊伸了出去谷若兰:“多谢。”   谷若兰将齐颜扶起,刚走了几步南宫静女便进来了,齐颜松开了谷若兰,身体晃了晃,正要下跪却听到南宫静女说:“不必行礼了。”   齐颜怔了怔,改为拱手:“参见陛下。”   谷若兰:“参见陛下。”   南宫静女点了点头:“你们都先下去吧。”   内侍:“是。”   谷若兰也跟着退了出来,她想回头看一眼,但强迫自己忍住了。   268   十年弹指一挥间   南宫静女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又定在原地,齐颜这幅样子在南宫静女的记忆中已经出现过很多次了,每一次她生病都是自己陪着她,扶着她,照顾她,可是这次……不行了。   南宫静女:“坐吧。”   齐颜:“谢陛下。”   南宫静女看着齐颜撑着床沿缓缓地坐回去,心里很不是滋味。   齐颜入宫以来大病小病似乎就没断过,或许这皇宫的风水和她的八字相冲吧,冷宫如此阴森也不是能养人的地方……自己应该压住心中不舍,做一次对彼此都好的决定。   南宫静女搬了凳子坐到齐颜对面,二人相视半晌还是南宫静女先开了口:“有件事情朕想和你说一下……”说到这儿南宫静女顿了顿主动解释道:“倒也不是背着你,而是你之前在淮南,没机会和你商量。”   齐颜:“嗯。”   南宫静女:“朕与吉雅达成了约定,释放她回洛北并在边境驻扎了一支随时都可渡过天堑的铁骑供她驱使,若吉雅有能力控制洛北的局面,朕就任命她为新一代北九州节度使,世袭罔替。吉雅许诺朕:只要她当上北九州节度使,至少在她有生之年年年朝贡,绝不反叛。”   齐颜挑了挑眉峰,虚握着拳压在唇边咳嗽了几声,回道:“估么着这个时节洛川也该解冻了,洛北树木稀少无力制造战船,朝廷又赢得了一年缓息的机会。”   南宫静女:“你不信任吉雅?”   齐颜:“倒也不是,只是觉得相比于阿奴金,吉雅恐怕更难对付。”   南宫静女认同道:“抛开别的不谈,吉雅的确是一位人物。甚至可以说是豪杰,至少她懂的审时度势,更能猜到朕心之所求,懂的投其所好为自己谋求最大的利益,单单这几点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齐颜轻叹一声:“是啊。”   南宫静女自顾自地说道:“眼下国库空虚,天灾人祸不断,前朝公主的势力也不知盘亘在何处,朕……不想洛北再出什么岔子,纵然有养虎为患的可能,朕也愿意在吉雅的身上赌一次。哪怕再容我三五年……”南宫静女的话又突然停顿了,她本想说:再容她三五年即便草原反叛她也有能力平定。   但话到了嘴边,她才恍然记起眼前这人的另外一个身份――草原汗王之女。   齐颜大致也猜到了南宫静女想要说什么,见到对方眼中的不自然,齐颜勾了勾嘴角将目光投向别处,心中却是怅然的。   那些开诚布公的岁月也随着真相的暴露而一去不复返了,曾几何时她们之间交流从没有什么顾忌的。   齐颜理解南宫静女的想法,只是若对方也能稍稍懂得一些自己的心,又何须顾虑?   从自己决定散尽一车黄金,执意回京那一刻起,就已经把自己这条命交给她来处置了,齐颜不怪南宫静女,只是这份失落却难以自抑。   南宫静女望着齐颜,自然读到了那双琥珀色眼眸里一闪而过的哀伤,面上虽然没有任何表示,但心却也和齐颜一样的痛。   这种事情自己又怎会刻意瞒她?不过是担心她听到自己可能会对草原人动手难过罢了。   南宫静女:“你的身体好些了么?”   齐颜:“好多了,老毛病了,不要紧的。”   南宫静女:“还有一件事……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齐颜:“陛下请讲。”   南宫静女:“吉雅……给朕呈交了一封亲笔书信,想用万匹牛羊作为贺礼并用阿奴金的长子作为新的人质和你做交换,她希望你能回到草原去,帮助她……”   齐颜张了张嘴,很快整理好表情,目不转睛地看着南宫静女。   直到这些话真的说出了口,南宫静女才感受到了离别的痛。   情也好,仇也罢……   都是属于她们之间的牵绊,将她们牢牢地捆绑在一起,即便这个过程未知,如今看来伴随着深深的痛苦,但谁也别想逃。   齐颜逃不掉,南宫静女更是从没想过逃。   南宫静女看着齐颜,终于有勇气直面自己的内心,即便经历了这么多,即便齐颜曾经做过那么多……   可是,自己依旧不舍她的离去。   是啊……   或许从一开始自己就没想过放她离开不是么?   不然凭自己对这人的了解,应该采用更强硬的手段才是呢。   或许从赏赐了齐颜一车黄金让她离开时,自己就暗自耍了心机……   即便那时的自己恨极了她,内心深处也是抱着某种念头,希望齐颜回来的。   南宫静女的眼前闪过九州寰宇图,想着洛北到京城的距离,这一别……或许真的一生都无法再见了。   南宫静女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都慢了半拍,怀揣着复杂又有些紧张的心情,等待着齐颜的答复。   齐颜看着南宫静女,淡淡道:“陛下的意思呢?”   南宫静女动了动嘴唇,“留下来”三个字差点脱口而出……   但南宫静女想到自己与齐颜之间的阻隔,还有齐颜目前的身体状况,回道:“这件事……朕尊重你的决定。你若要走……朕会为你正名,然后派最好的仪仗风光将你送回洛北,今后也就不用再在冷宫里受罪了。”你若要留……我便回绝了吉雅,今后再不提。   只是后半段啊,南宫静女没有勇气说出来。   她觉得如果自己说出后半句,齐颜一定会选择留下,那自己岂不是太卑鄙了吗?   时至今日她才明白:是自己离不开齐颜,哪怕是把她囚禁在深宫里,只要齐颜还在,南宫静女就会觉得自己并没有失去她。   可是反过来看呢?自己都给了齐颜什么?一顿险些致命的鞭打,一身伤痕,就疾复发,冷宫囚禁……   多么阴暗且残忍的自己,宁愿折磨她也不愿意放过她。   听到南宫静女的回答,齐颜的目色一黯,自己可以“恬不知耻”地赖在南宫静女的身旁,可若是成了她的负担,或是自己的存在不再被需要……真的还要留下吗?   吉雅就像一杯鸩酒,南宫静女依赖她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但无异于饮鸩止渴。   相比于阿奴金,吉雅要危险千万倍!   况且,还有一个仇视渭国又勇猛无双的巴音也在洛北,齐颜非常担心巴音会不知不觉中受到吉雅的算计。   只有自己有能力与吉雅斗智,也只有自己……能劝服巴音。   齐颜垂下眼眸,手指捏着布料紧了紧,用极轻的声音反问道:“陛下……希望我如何选择?”   南宫静女咬了咬嘴唇,眼中流露出不舍,内心亦是极其矛盾,若是齐颜没有亲手杀死自家父皇,无论她做了什么……自己都会努力地选择去原谅她,也绝不可能发生今天这一幕。   南宫静女:“这是你的事情,你自己决定吧。”   说完,南宫静女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颤抖起来,到底是什么……把自己推得这般遥远?   到底是什么,把自己变得面目全非?连说句真心话都不敢?   南宫静女是了解齐颜的,知道她的一身傲骨,更知道刚才的那句话已经是齐颜在示弱的表现,同样也知道……自己亲手把齐颜推到了自己不愿接受的选择上。   果然,齐颜深吸了一口气,沉默半晌,回道:“如此……就请陛下送我回去吧。”   南宫静女的嘴唇翕动,最终只吐出一个“好”字。   ……   承启二年・五月。   女帝南宫蓁蓁恢复了齐颜的本名乞颜・阿古拉,封为北安侯,食邑三千户。   并追封阿古拉之父:乞颜・苏赫巴鲁为北猛王,追封阿古拉之母:芙蓉为一品诰命夫人,准许北安侯回到洛北后为先考妣设立衣冠冢,祭祀参拜。   赐封纳古斯・吉雅为新一代北九州节度使,赐世袭罔替。   并接受了阿奴金之子作为新的质子交换齐颜的请求,送阿古拉回北泾的队伍,不日出发。   第二日,灼华公主来到了明珠殿,同来的还有乔装成婢女的小蝶,齐颜与小蝶,齐玉萧,南宫姝女一同吃了一餐饭。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让南宫静女发生如此大的转变,但南宫姝女是庆幸的:哪怕是分离也好……至少不用品尝到心爱之人死在自己手上的苦。   小蝶听说朝廷恢复了双亲的名誉,抱着阿古拉哭成了泪人,但想到阿古拉可以回到家乡去,南宫姝女也答应了自己会找机会去洛北去探望阿古拉,小蝶并没有太过感伤。   五月十五,是个易出行的黄道吉日,送北安侯回洛北的队伍启程,女帝不顾朝臣反对,不顾君臣尊卑,亲自出城十五里相送……   帝王之依仗庄严浩荡,不仅有文武百官随性,还有言官在侧。   到了十五里长亭,齐颜穿着一袭文侯朝服下了马车,南宫静女则坐在龙辇上没有下来。   二人之间相隔三丈有余,齐颜朝着南宫静女走了数十步。   一个头戴珠串朝冠,身着龙凤呈祥的帝王朝服,高高在上。   一个头戴紫金冠,身着文侯服,翩翩卓然。   纵有万语千言也无机会再说了,南宫静女到底还是释放了自己的“杀父仇人”不过有社稷之安的大义挡在前头,朝臣们并没有说什么。   齐颜一撩衣襟下摆,跪地三叩,起身三拜,拱起双手端直与眉平齐:“臣,乞颜阿古拉叩谢陛下送别之恩,恭请陛下回宫,请陛下珍重。”   南宫静女深深地看了齐颜一眼,努力地想把眼前这个苍白却不失风流之姿的人与当年那个穿着粗布麻衣,背着箱笼与自己当街发生争执的书生融为一体,却发现……   眼前的人是如此清晰,而记忆中的那个身影却模糊了。   南宫静女凤目微合,隐去了眼角的湿意。   南宫静女:“回宫。”   内侍:“龙头转向,起驾回宫~!”   齐颜站在原地目送龙辇远去,独自回到马车上:“出发。”   车辙声传来,马车微微摇晃,齐颜扶住额头,修长的手指正好按在两侧的眉骨处,潸然泪下。   悠悠十载转瞬过,大梦如昨。   十年弹指一挥间,自此别过。   纵然,还有千言万语,却只能送你一句:陛下珍重。   曾记否?   吾身着新郎袍,俯身跪在你的身前,请你下嫁于我?   269   人情旦暮有翻覆   北上的马车又行了半日,车厢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齐颜想强行憋回去却惹来一阵干呕,好在今日尚未用饭,才没有吐出什么来。   车夫:“侯爷,您不要紧吧?”   齐颜想说话,奈何这咳嗽自己怎么也止不住,摆手车夫又看不见,车夫听不到答应擅自停了马车,推开车门一看:风流倜傥的北安侯正狼狈地跪在车厢里,佝偻着身躯,一手握拳压着嘴唇另外一只手捂着胸口。   车夫:“侯爷,您不要紧吧?”   齐颜摆了摆手,但车夫见齐颜咳嗽个不停便跳下马车朝着后面一辆简陋些的蓝篷马车跑去,口中叫嚷着:“大夫,大夫你快来看看。”   谷若兰掀开了门帘:“怎么了?”   车夫:“侯爷他久咳不止,您快去看看吧。”   谷若兰二话不说,背起药箱麻利地跳下马车,跟着车夫一路小跑来到了齐颜的马车处。   距离越来越近,谷若兰也听到了齐颜的咳嗽,她听出齐颜的咳嗽声不同一般,声音中带着一种共鸣,仿佛是从胸腔内部传出来的。   谷若兰面色一沉,快速上了马车从药箱里翻出针包,抓过齐颜的手撸起袖子,在几处穴道上扎了下去。   谷若兰把齐颜的胳膊搭在马车座位上放平,跪坐在齐颜身边为她顺背。   大概半盏茶之后,齐颜的咳嗽才慢慢止住,脸上不正常的潮红逐渐褪去,显出原有的苍白。   谷若兰叹了一声:“慢些呼吸,什么都不要想。”   说完收回了银针,齐颜长叹一声靠在了马车座位上,眼泪不听使唤地流了出来。   齐颜垂下头:“继续赶路。”   车夫:“是。”   ……   队伍继续出发,谷若兰看着齐颜脸上的泪痕,又看了看齐颜尚未放下袖子的胳膊。   上面有几个指甲盖大小的青色淤痕,正是之前行针的几个穴位,专管肺部经络的。   正常情况下,针刺穴位患者是不会发生这种情况的,谷若兰对自己的针灸手法很自信绝无刺偏的可能,那么这淤痕的原因便只有一个――齐颜肺部的病症已经严重到了一定程度,不再仅仅是戎⒄饷醇虻チ恕   临行前南宫静女将谷若兰“赐”给了齐颜,并将内廷几乎所有齐颜能用到的药材全都装上了马车,包括齐颜所需要的那味“鹿茸血”,南宫静女直接赏赐了十二匹药鹿还有四名专门的放血工匠,王御医也把所有齐颜用过的药方都给了谷若兰,可以说是替齐颜的身体上了多重保险。   但此时,谷若兰看着默然垂泪双目空洞的齐颜,感觉到一阵没由来的心慌,行医多年谷若兰深知:求生欲的重要性更胜灵丹妙药。   可是她从齐颜的身上看不到一星半点儿,更致命的是:心肺相连,伤心则动肺,有肺病的人最忌讳情绪大起大落。   即便是在冷宫,谷若兰都没见过齐颜如此伤心。   纵然相识不深,谷若兰大抵也能感觉到这人性子的倔强和骨子里的傲气,就算是落泪也绝不会示于人前的……   看着这样的齐颜,谷若兰心有戚戚,悲伤顺着齐颜的眼泪也一滴一滴地浇在谷若兰的心头。   谷若兰掏出手帕,迟疑片刻才抬手去为齐颜拭泪,并没有想象中的躲闪,齐颜就像断了线的木偶人一样,一动也不动。   谷若兰:“你的病适合静养,情绪起伏是大忌。我爷爷在世的时候常说:‘动怒和伤心就像一杯毒酒,饮的次数多了会要命的。’你……别这样。”   良久,齐颜才抬眼看着谷若兰,泪水为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渡上了一层晶莹,齐颜喃喃道:“我还有好多话想和她说……”   谷若兰:“总会有机会的……”   齐颜摇了摇头:“再也没有机会了,她到底还是打发我走。”   谷若兰有些不明白,虽然不知道那个洛北是什么样,但总要比冷宫强百倍吧?   况且这人虽然没了皇夫的身份,却被封了北安侯有土地,有食邑,还有这么多人随行伺候着,怎么感觉冷宫反而是她的草原,而她们正在去冷宫的路上呢?   谷若兰:“不会的,我听说每逢大节日各地藩王守将是可以进京朝拜的,你们……你和陛下还是有机会再见面的,到时候有什么心里话再说说就是了。”   见齐颜笑了,谷若兰颇为不解,又听齐颜淡淡回道:“你不懂,你不懂她。”   ……   在这世上,没有人比齐颜更懂南宫静女了,齐颜清楚对方心里在想什么:这一别怕是此生都不会再见面了。   与其说是她放了自己,还不如说是她打发了自己,再也不会见自己了。   而且,齐颜还有一件最为担心的事情,国丧守制已经过了大半,名义上女帝虽然有晏阳公主这个女儿,但玉萧的身份是经不起推敲的,在外人看来玉萧是当年的驸马与其他女子所生,公主碍于驸马才收了玉萧做女儿,就算她是男孩也没有资格继承大统,那国储之事怎么办?   如今后宫没了皇夫,朝臣们会不会待国丧一过就集体逼着她“大局为重?”   这也是当年齐颜在南宫让床前痛斥他不应该把皇位传给静女的原因之一,两个女子是不可能有后代的,渭国尊儒迂腐,女子女帝二嫁是要被永远定在耻辱桩上的,这和南宫静女本人的能力毫无关系,是世人套在女子身上的枷锁!   自己宁愿被关在冷宫永远都不出来!   只要自己还在后宫,南宫静女至少还有一个搪塞朝臣的理由,只要她不愿意,自己可以心甘情愿地做她的挡箭牌。   自己这一走……等于再次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什么狗屁祝福的话,齐颜一句也不想说。   什么如果她遇到真心人,齐颜想都不愿想,齐颜没有那么伟大,没有无私到如此地步!   即便自己是女子之身,即便会导致渭国二世而亡,齐颜都不在乎!   她宁愿被南宫静女囚禁着,折磨着,也不愿意看到她再为其他人穿上红装……   想到这里,齐颜再次涌出了对南宫让的恨意!   齐颜知道,南宫让留给南宫静女的担子太重了,推着她无法回头,为了她父亲留给她的江山社稷,她一定会再嫁的……   刚到封地的贵族,至少要三年才能主动面圣,真等到了那时她或许已经嫁人了,为了避嫌也不会再见自己了。   其实在冷宫里时,齐颜就有很多次想拉住南宫静女问一问,问问她:会不会嫁给别人。   只怪当时的齐颜数罪加身,不敢表现的太过贪心,更怕南宫静女在盛怒之下说出违心的话来,本想着:再等等,再等等……她们总有时间的。   却不想,这一错过,便是永远。   “咳咳咳咳……”   谷若兰:“你不要紧吧?我刚用银针为你封了穴道,怎么又咳嗽了?你不要想太多,到座位上躺一躺?”   齐颜在谷若兰的搀扶下躺在了座位上,谷若兰蹲在齐颜身边取出几只银针在齐颜的头上刺了几下,片刻后齐颜便睡着了。   ……   齐颜大概猜到了南宫静女的想法,南宫静女的确是不打算再见齐颜了,但皇夫之事她却没有想的这么远。   南宫静女只是觉得:自己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迈过这道坎,孝道和感情的取舍太过沉重,而且齐颜的身体状况也不适合待在冷宫,不如放她回去,或许回到家乡能给齐颜焕发新的生机……   但一封信的来到,彻底打破了这份美好。   齐颜走后的第十日,有关于吉雅的第三封信到了……   陛下圣鉴:承启二年・五月,雅贵太妃请绣娘至王帐中,奴婢于帐外窥听一耳,惊闻:雅贵太妃声称要在“大喜之日”穿上新装。   奴婢秘密询问绣娘,求得一份新装样式,一同呈上,请陛下定夺。   南宫静女抖开另外一张绢布,只见上面画着一套几乎和新娘嫁装一模一样的衣裳小样,还有绣娘手书的衣服材质,颜色赫然是――大红!   这不是新娘装是什么?   先手写了信请自己释放齐颜,然后立刻命人赶制红装?   南宫静女记得这两个人是有婚约的,齐颜有一次和自己吵架的时候还说过:若是当年娶了吉雅,撑犁部也不会灭亡……   再想到齐颜生病的那几日,吉雅几乎每日都到承朝宫,自己和齐颜还已经和离了……   所有的一切联系到一起,南宫静女很快得出了一个结论:吉雅要嫁的是齐颜!   是了,一定是这样的,吉雅这个为求成功不折手段的女人,嫁给齐颜有数不清的好处。   齐颜女子身份并未公之天下,那么她依旧是撑犁部的汗王,在草原人的眼中身系最高贵的血统。   齐颜的才智吉雅是领略过的,即便齐颜不肯用心帮她,有乞颜阿古拉这个金字招牌做夫婿,不知道会有多少草原旧部慕名来投。   从草原昔日的势力来看,阿古拉的名望和出身都是优于阿奴金的……   莫非……这就是吉雅信中所说的“有把握一举拿下阿奴金的把握?”   270   北安侯下落不明   南宫静女气得浑身发抖,她不知道这到底吉雅一个人的计谋,还是二人商量后的结果……   如果是后者……那齐颜就太可怕了!   用高瞻远瞩都不足以形容她的智谋,早在她去淮南之前居然就预料到了之后可能发生的事情,并且想出了脱身的对策!   可是……若齐颜想走,完全可以拿着那一车黄金潇洒的离开,又何必绕这么大的一个圈子呢?   难道说……她担心冒然回到草原,会给草原招致灾祸吗?   南宫静女的目光挣扎而痛苦,齐颜走后……自己居然连个商量对策的人都没了。   南宫静女:“来人。”   内侍:“陛下。”   南宫静女:“宣……灼华公主觐见。”   内侍:“是。”   自家二姐是南宫静女眼下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了……   一个时辰后南宫姝女来到了御书房,进了里间,南宫姝女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已经变得沉着冷静的自家小妹,居然在御书房里急得打转。   南宫姝女:“见过陛下。”   南宫静女这才从思考中回神:“二姐,你来了。”   南宫姝女:“不知陛下急召,有何要事?”   南宫静女将一直攥在手中的绢报递给了南宫姝女:“二姐你看看这个。”   南宫姝女接过绢报看完了上面的内容,心下大骇。   不同于南宫静女,南宫姝女是领略过吉雅骨子里的乖张的,年轻那会儿自己也曾一不小心沾了她美丽的毒,与她有过一夜荒唐……   只是碍于她是自己父亲的女人,就在自己苦苦挣扎在伦理与欢愉之间时,惊觉了吉雅与自家三哥的事情才迷途知返……   看到这封宫婢送来的密报,南宫姝女丝毫不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按照吉雅的性子……绝对能做出这种事。   而且,对吉雅而言,齐颜是男是女的都不重要……   南宫静女:“二姐,我该怎么办?”   南宫姝女也沉默了好久,缓过神来反问南宫静女:“那你又是因为什么与她和离,又是因为什么把她送回洛北?”   南宫姝女的问题令南宫静女一时语塞,这些决定自然不是无理取闹,可是一想到自家二姐与小蝶的关系,南宫静女只能把苦咽了下去。   南宫姝女见自家小妹一脸的倔强隐忍也不再追问,长叹一声,幽幽道:“如果这份情报属实,那我可以断定你着了吉雅的道儿了,只等齐颜……啊不,是阿古拉过了洛川,吉雅一定会与她完婚,怕是是阿古拉不愿意,吉雅也有手段让它成为事实。”   南宫静女:“可……齐颜的身份,她们如何能完婚?”指的自然是齐颜女子的身份。   南宫姝女扯了扯唇角,再次反问道:“即便阿古拉是……你们不也做了十年的夫妻?吉雅嫁给阿古拉的利大于弊,即便做个挂名夫妻对吉雅来说也不是什么赔本的买卖,况且……哎。”   南宫静女有些慌,总觉得自家二姐还知道什么,追问道:“况且什么?二姐可是知道些什么?”   南宫姝女再次沉默,这段难以启齿的经历她本想永远封存在自己的记忆中,但一想到自家小妹和阿古拉多舛的情路……   若是自己的过去能点醒自家小妹,或许就是那段日子唯一的价值了。   想通这里,南宫姝女终于卸下枷锁,拉着南宫静女的手来到椅子上坐定,语重心长地说道:“在情爱一事上,吉雅并不顾及对方是男是女的。我曾经……与她有过一夜。”   南宫姝女并没有说自己受到了吉雅的蛊惑,更没有贬低或者过多辩白一句,只淡淡道:她与吉雅有过一夜。   南宫静女瞬间凌乱,瞪大了眼睛,乌黑的眸子里惊愕久久不散。   南宫姝女继续说道:“所以……若你心里已经没有了阿古拉不如就此放了她,或许以阿古拉的心智手腕……能与吉雅成就一番好姻缘也说不定。”   南宫静女斩钉截铁地回道:“不!不可能!”   南宫姝女心中一喜,端着面不改色,继续激道:“你与齐颜成婚也有十年了,且不说这十年你们都没修成正果……如今更是互相折磨,何必呢?你是女帝,有自己的使命和责任。她是草原汗王,放她回去你也解脱了。你们都还年轻,就当这十年是走了一条弯路,如今各归各位有什么不好?”   南宫姝女又不疾不徐地添了一把火:“算算日子,再有半月阿古拉也该渡过洛川了,到时候天高皇帝远的,你不如就此放手吧。”   南宫静女已全然乱了方寸,脑海中闪过阿古拉与吉雅成婚的画面,喃喃道:“不可能,不可以……”   南宫姝女:“陛下若是现在就下旨追或许也来得及……不过,你能迈过这个坎儿吗?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与她和离又把她关在了冷宫里,这道坎儿你迈的过去吗?还有朝臣这边你要如何交代?草原那边又要怎么交代?如果你把她追回来只是为了继续把她囚禁在冷宫里……我劝你大可不必。我不知道阿古拉究竟做过什么令你下了这个无情的决定,但你总要想想她作为齐颜的时候为你所做的事情,人还是那个人,不能因为身份变了就抹杀她曾经的一切。”   南宫静女:“二姐,你容我想想……”   南宫姝女:“臣告退。”   ……   出了甘泉宫,南宫姝女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时过境迁后回头想想……似乎吉雅带给自己的也不全是伤害。   至少她教会了自己勇敢,若是没有与她之间的那一档子事儿,在处理小蝶的事情上自己就不会这么勇敢。   想到小蝶,南宫姝女整个人都透出一股温柔,只要想到她自己的心便是满满的幸福,小蝶虽然不似吉雅那般妖娆明媚,也不如她姐姐齐颜那样才智超群,但她的身上却拥有一股独特的力量,对南宫姝女而言是任何人都替代不了的。   国丧守制太子太孙为三年,藩王和其他孙辈为一年,她和小蝶早就过了解禁期,南宫姝女加快了脚步……   南宫静女把自己关在御书房整整一夜,终于看清了自己心中最迫切的愿望。   她可以放齐颜自由,却不能看着她和其他人在一起……   哪怕是骂她自私也罢,总之一想到齐颜和其他人在一起温柔缱绻的模样,自己便嫉妒得发狂,恨不得把这个画面硬生生从脑海中扯出来,撕烂。   她想把齐颜接回来,这一次不会再把她关在冷宫里了……   只是自己要如何说服朝臣,如何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帝王之令又怎么能朝令夕改?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齐颜也距离京城越来越远,南宫静女备受煎熬却没想出什么法子。   就在南宫静女心力交瘁之际,内侍禀报说:琼华殿下求见。   南宫静女神情一振:大姐来了!   南宫静女:“快请,去告诉朝臣……朕近日身体不适,停朝一日。”   内侍:“是。”   南宫素女接到罢黜齐颜皇夫身份的圣旨后,马不停蹄来到了京城,昨夜入的京城,今日一早便入宫求见。   南宫素女:“参见陛下。”   南宫静女快步上前,犹如看到救星般:“大姐,快替我想想法子。”   于是,南宫静女将有关于乞颜阿古拉的事情大致与南宫素女说了一遍,除了齐颜的女子身份和亲手杀死南宫让的事情外,所有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南宫素女听完,惊愕之余也有种恍然大悟之感,难怪自己一直觉得齐颜……阿古拉的身上有种看不透的感觉,原来是这样。   南宫素女:“所以……这就是你罢黜他皇夫身份的理由?”   南宫静女点头:“嗯。”   南宫素女叹了一声,略带责备地说道:“陛下糊涂啊!”   南宫静女:“大姐?”   南宫素女:“我只问你一句,休了他,皇嗣问题你要如何?难道打算另立皇夫?女子登基为帝已经是旷古奇谈,你真打算在千百年后成为民间戏文里说的荒诞帝王不成?莫说是女子二嫁,就算是男子……也没有几个帝王敢废后再立的。不过是谋害了几个皇嗣,烧了几座宫殿……你真是太年轻了。”   南宫静女:“大姐?”   南宫素女冷哼一声:“从古至今,夺嫡之路有几个是干干净净的?你应该感谢齐颜,他只不过做了本来应该由你做的事情罢了。虽然那几位是我们的血族同胞,可若他们不死,你的登基之路又如何顺顺当当?就算顺利让你登基了,等他们到了番地,你觉得他们会甘心终老?若是起兵,这天下又要流多少血呢?”   南宫静女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南宫素女:“你有没有想过玉萧?你若是不愿养就交给我带到幽州去,正好和有荷也有个伴儿,你罢黜了齐颜的一切玉萧今后该当如何?若你一直没有子嗣朝臣们为了正统得以延续,会不会逼你处置玉萧?还是说……你心中已经有了其他人选,想要另嫁他人吗?”   南宫静女:“我不是,我没有!”   南宫素女:“如此,你该知道怎么办了吧?”   南宫静女:“是我糊涂了……我……”南宫静女到底不敢和南宫素女透露半点弑君的事情,就让自家大姐以为是为了处置齐颜的莫须有罪名吧,若是让大姐洞悉一切,以她的个性说不定会对阿古拉做什么……   南宫静女:“我是想把她追回来的,只是帝王诏令如何朝令夕改,而且目前朝廷和洛北关系微妙,我也不好开罪吉雅。”   南宫素女:“我有一个办法。”   南宫静女眼前一亮:“大姐快说!”   南宫素女伏在南宫静女的耳边低语了一阵,南宫静女瞬间瞪大了眼睛:“这……?”   南宫素女:“只要你和他生下太子,齐颜就可父凭子贵,到时候再恢复他的身份便是。”   南宫静女的眸子一黯,自己与阿古拉是不可能有孩子的,但是……大姐的这个主意能解燃眉之急,至少能堵住朝臣和天下人之口。   南宫静女:“我知道了,不过这件事要妥帖的人去办,大姐之前留给我的幽州军都被派出去寻找火蟾蜍了。”   南宫素女微微一笑:“我带了,五千可够?”   南宫静女:“足够了!”   南宫素女究竟给南宫静女出了什么主意?   当天夜里,两千幽州军乘着夜色出发,不过接到的却并非圣旨,而是南宫素女的秘密指令。   南宫素女给这批部队下达了死命令――十日之内必须要赶到洛川河畔!   在南宫素女与南宫静女密谈后的第二日,南宫静女下了一道圣旨,对晏阳公主齐玉萧大肆封赏,赏赐的规模令人咋舌。   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稳固齐玉萧在宫廷中的地位,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告诉所有人:即便北安侯回了洛北,齐玉萧的恩宠也丝毫不会减少。   京城距离洛川何其遥远,好在幽州铁骑是一支久经沙场的铁血部队,十天十日之休整过四次,在第九天的夜里,抢先一步来到了洛川河畔。其中一千五百人藏在密林或者山坡上等待号令,马匹也都被藏了起来,只留下五百人在洛川河畔唯一的渡口等待齐颜。   当然,洛川河畔还有一支南宫静女秘密安插在此处的部队,用来帮助吉雅平乱的,不过幽州将领手持密旨,已经和驻地将军打好招呼,无论发生什么事他们只装作看不见。   等到第二天晚上才遇到抵达洛川河畔的北安侯一行,负责此次任务的幽州将领问清阿古拉的身份后一摆手:“拿下!”   话音落,五百名幽州士兵一拥而上,反观北安侯这边则乱成了一锅粥,随行之人除了两百个侍卫剩下的都是照顾北安侯的下人,面对身经百战的幽州军根本连还手的力量都没有。   片刻功夫,所有负隅反抗的侍卫全部被斩杀,虽然南宫素女并没有下令杀害任何人,但是带兵的将领杀敌杀惯了,所有阻碍自己执行军令的人都不会放过……   伤亡数目并不是很大,北安侯乞颜阿古拉被生擒……   跪在队伍里的负责人战战兢兢地说道:“各位大爷,各位好汉,饶命啊。我们是奉旨护送北安侯返回封地的队伍,车子上有不少金银财宝,只要你们放过我们侯爷,所有的东西诸位好汉尽管拿去便是……我们侯爷……乃是二元一花,做过晋州太守,平定过淮南之乱,是一个清官大好人啊,过了洛川我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诸位好汉,求求你们高抬贵手。”   话音落,不少人也开始为齐颜求情。   那幽州将领没想到齐颜竟有如此威望,这些人脖子上被架了刀子还敢出言求情。   好在南宫素女也不是吃素的,把可能发生的意外都交代了对策,那幽州将领对着身旁的副将使了一个颜色,那名副官便走上前来,操着一口生硬的草原话,用适当的声音说了一通。   幽州是渭国领土的最北方,曾经与草原作战过无数次,所以在幽州军里有不少人是会几句简单的草原话的,但具体的内容是什么他们也叫不准,总之说出来蒙骗不懂草原话的人还是足够的。   草原话一出,送驾的队伍炸开了锅,不少人反应过来以后甚至直接开骂了:“原来你们是异族人,究竟想干什么?不想我们侯爷回去是不是?”   被反绑了的齐颜先是惊愕了一阵,而后释然。   这些人的草原话在齐颜听起来简直是驴唇不对马嘴,除了腔调几乎没有一句是对的,这些人根本不是泾国人。   齐颜很快就猜到了这些人的来历,垂下眼眸心中却是欢喜的。   齐颜:“放了他们吧,我任凭你们处置便是。”   那名幽州将领见正主也发了话,抬了抬手。   幽州侍卫直接在每个人的后颈处敲了一下,随着送驾的人成片的昏倒,周围很快安静了。   幽州军在齐颜的头上套了一个麻袋,将人绑在其中一名副将的背后,二人共乘一骑,队伍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中……   承启二年・六月。   惊闻噩耗,北安侯乞颜・阿古拉一行,至洛水河畔遭歹人劫持,北安侯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但民间还有另一个版本,充斥着阴谋的味道……   据说有送驾的人在昏厥之前听到了歹人的谈话,有人不小心说了异族人的语言。   于是很多人开始就着这个版本疯狂推测,还有人专门梳理了其中的厉害。   且说当年草原有三大部落,北安侯所在的撑犁部是草原共主,而如今的北九州节度使阿奴金,则是实力最弱的一个部落的王子。   所以从身份上来讲,齐颜・阿古拉作为成立为唯一且嫡出的王长子,只要平安长大就会成为下一代汗王,如今他以北安侯的身份回到洛北,北九州节度使阿奴金一定很担心北安侯回到草原后重拾旧部,夺取他的地位。   但是朝廷的圣旨又不敢明着反抗,于是派了一队人守在了洛川河畔,准备杀死北安侯嫁祸给朝廷!   很快,这个民间的版本似乎也得到了某种印证。   没过几日,洛北居然传来北九州节度使被暗杀的消息,雅太贵妃还拿出了一道密旨,接管了北九州节度使的大印。   似乎是为了平息“刺杀”北安侯的罪责,新任的北九州节度使送来了牛羊上万匹,以及阿奴金的长子作为人质。   不过这个民间的版本也存在着某种漏洞,比如说:既然是异族人来刺杀北安侯,为什么要留下活口?   只是这些所谓的漏洞,很快就在一条接着一条的爆炸消息中被冲淡了。   “柴米油盐”才是百姓的根本,朝廷的事情做一时谈资便好,谁会去真正追究呢?   不知出于何种考虑,女帝南宫蓁蓁下旨:封了甘泉宫的一半,在一夜间筑起一道高墙,不允许任何人踏足禁地。   并且下旨将弘文馆迁到了那半边禁地中……   承启二年・七月的一天夜里,乞颜阿古拉被人用麻袋装着,秘密送到了甘泉宫的禁地……   齐颜看着眼前熟悉的建筑,与自己预想的一样,自己被她抓回来了。   虽然回来的路上吃了不少苦,由于失去了视觉又被人绑着,每日都颠簸的想吐,但只要一想到这是回去的路,齐颜还是硬生生地扛了下来。   只是这一路上齐颜都没有什么机会洗漱,正好禁地这边有汤泉殿,取的是温泉水,源源不绝。   果不其然,柜子里已经准备好了齐颜换洗的衣裳,而且齐颜仔细一看才发现:殿内的布置竟然和从前承朝宫的寝殿别无二致,齐颜情不自禁的笑了,抱着干净的衣服去了汤泉宫。   ……   南宫静女独自过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齐颜,先是惊慌了一阵,不过看待柜子的门是开着的,猜测齐颜应该是去沐浴了。但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向汤泉殿的方向走了过去……   271   芙蓉帐暖度春宵   南宫静女见汤泉殿内有烛火,但也不是敢完全断定齐颜就在里面,这次自己把她抓回来,事先也没和她商量什么,万一这人不小心走出禁宫该怎么办呢?   南宫静女决定还是确定下来比较好,毕竟齐颜现在是“不知所踪”的状态,万一被人瞧见就功亏一篑了。   但……里面的人正在沐浴,自己就这样进去或是询问会不会不太妥帖,于是南宫静女来到门边,侧耳倾听。   想着如果里面有水声,自己就不用担心了。   这边厢齐颜已经洗得差不多了,刚踏出汤池准备换衣裳,却隐隐看到窗户的位置上贴了一个人影,心头一紧厉声问道:“谁在外面?”   南宫静女突然紧张起来,内心千头万绪,想到上次送她离开时的画面,仍旧有种心痛的感觉……   况且她还不知道齐颜是否愿意回来,就这样做了决定……   齐颜没听到回答,愈发紧张了。快速穿上了干净的里衣服又问了一遍:“是谁在外面?!”   南宫静女这才发现自己似乎正扮演着偷听墙角的角色,面上一窘向后退了两步:“是我……”   听到南宫静女的声音,齐颜亦是心口一滞,大悲大喜转变的太快,撕破了齐颜一直以来的克制,自己有好多好多话想和南宫静女说……这一次,她不想再错过了。   南宫静女见齐颜未做声,还以为是自己唐突了对方,轻叹一声说道:“我不是故意……我……我先回去了。”指的是先回齐颜的寝殿等她。   齐颜却以为南宫静女要回到她自己的寝殿去了,快步来到门前一把推开:“等等!”   齐颜冲出汤泉殿,大步流星来到了南宫静女的面前,剧烈的心跳扯动胸口起伏。   南宫静女看着齐颜,头发披散着发梢还滴着水滴,氤湿了肩头布料,出来的太匆忙还赤着一双脚,胸口的双衽松松垮垮的,露出胸口狰狞的烫伤还有刺目的鞭痕。   南宫静女:“你……”   齐颜抓住南宫静女的胳膊,眼眶有些热:“我有好多话想要和你说,不许走。”   一句话便让南宫静女也红了眼眶,她垂下眼眸柔声道:“瞧你,连鞋子都没穿。”   齐颜:“陛下……”   南宫静女:“我不走,就在这等你可好?”   齐颜这才松开了手,或许是刚沐浴过的缘故,原本病态苍白的脸颊出现了一抹潮红:“陛下请稍等。”   齐颜反身回了汤泉宫,一脚迈进了门槛还不忘抓着门框回头望了一眼,南宫静女见了,一颗心被一种奇特的感觉装满,胀胀的,满足而踏实。   就在几天前,一连几日南宫静女都夜不能寐,设想着万一这次的“逃脱”是齐颜和吉雅设的局,自己该如何是好?   这股忐忑随着齐颜赤着脚冲向自己而被冲淡,在她如孩子般眷恋回眸间,消散的无影无踪。   汤泉殿的门被关上了,南宫静女的思绪也随之戛然而止,她控制着自己不再想下去,她怕自己会想到不好的事情……好不容易松动的死结,今夜……就让自己任性一次吧。   在决定接回齐颜的时候,南宫静女已经打定主意自己死后不入皇陵,不孝女没有资格入南宫家的皇陵。   齐颜穿好衣服和鞋子重新走了出来,南宫静女果然信守承诺,立在原地连一寸都没有挪动。   齐颜快步来到南宫静女身前,唤了一声:“陛下。”   南宫静女主动牵起齐颜的手,柔声道:“夜里凉,我们回去说。”   齐颜回握南宫静女的柔荑,恰当的力道中透出一丝小心翼翼,这份久违的温情已经失落了太久太久,还以为今生今世都不会有了。   齐颜:“好……。”   半片甘泉宫已成禁地,空旷而寂静,却因有了彼此的陪伴而不显孤单。   十指相扣的手,并肩而立的影,相同的步伐……以及踏实而安稳的心跳。   就连天上的那一轮明月也因有了云朵的依偎而不再孤寂……   泾渭之殇本就是一笔说不清楚的血仇,而泾渭之人,此时此刻却默契地深埋伤痛和仇恨,遵循内心深处的召唤携手同行。   十年风雨,她们吵过,闹过,分离过……却从未真的割舍过对方。   回到了寝殿,齐颜舍不得松开南宫静女的手,而后者似乎也心有感应,并未松开。   二人并肩坐到了齐颜的床上,一双手仍牢牢地牵在一起。   南宫静女朱唇轻启,柔声道:“对不起,没和你商量便自作主张把你抓了回来。甘泉宫我封了一半,弘文馆也搬了过来……今后的日子或许会冷清些,但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齐颜没有答话,南宫静女等了片刻,主动问道:“你不是有话要和我说?”   齐颜“嗯”了一声,又等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看着南宫静女,本有万语千言,好不容易有了机会,眼泪却抢先一步。   南宫静女见齐颜默然垂泪,心自是痛到一处,捧住齐颜的脸颊,眼眶也跟着红了:“别哭。”   齐颜抚上南宫静女的手背,脸颊在南宫静女的手心蹭了蹭,用几近恳求的语气说道:“陛下……你可以杀我,但不能胡乱打发了我,我这条命……”   一滴饱满的泪珠溢出南宫静女的眼眶,像似裂开口子的堤坝,再难止住。   南宫静女:“休要胡言!”   齐颜却抓着南宫静女的手,抵在自己的胸口,哽咽又哀伤地说道:“我的这条命,我的这颗心……都在陛下的手里。没了心,没了命,即便是放了躯壳自由又有何用?我宁愿完整地死在你的手上,也不愿带着一具躯壳苟活于世,至少……能死在陛下手中我是甘愿的,死亦瞑目。”   南宫静女抽泣了几声,贝齿紧咬下唇,呼吸却乱了节奏。   一双眉目透过水雾看着齐颜,那目光似嗔,似怨,似痴缠,似无奈……有心疼,也有压抑不住的情。   齐颜:“这一路……我夜不能寐,闭上眼睛便是你的身影,我好怕今生再无缘见你,我有好多好多话想对你说……可是,见了你,便觉着失了魂,除了这无用的誓言,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齐颜压了压南宫静女的手背,让对方的手心更加贴合自己的心口,流着眼泪说道:“陛下难道感受不到吗?臣的心……不在这儿了。”   南宫静女再难自持,悲怆地说道:“别说了,别再说了……”   齐颜却误以为南宫静女不想听自己的这番肺腑之言,急切地抢白道:“答应我,不要再推开我!要么……干脆杀了我,别这样残忍的折磨我……唔。”   齐颜瞪大了双眼,呆呆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南宫静女,看到了那抖动的睫毛和眼角的晶莹,似梦似幻,似云里雾里。   一吻久久,难舍难分,直至双方的呼吸都乱了节奏,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齐颜心如擂鼓,紧紧地拥着南宫静女一刻也不愿放开,数月来的压抑一扫而空,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舒畅。   齐颜亦温柔地回望南宫静女,似乎要把眼前人的每一个细微之处都勾勒在心里,镌刻入魂。   突然齐颜似乎想到了什么,在南宫静女的嘴唇上咬了一口,故作凶恶地说道:“今生今世,你都不许再有别人!”   南宫静女瞬间会意,一手勾住了齐颜的脖颈,一只手抓着齐颜胸口的布料,同样霸道地回道:“你也休想另娶!”   齐颜目不转睛地与南宫静女对视,认真地说道:“今夜,陛下可否留下来?”   南宫静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答反问道:“我问你……若是我今生今世都无法释怀,你……可会怨我?”   齐颜直了直腰身,用极为认真的口吻答道:“只要陛下不再赶我走,为奴为婢,哪怕是做一个见不得光的影子,我都不后悔。”   南宫静女抿了抿嘴,含着泪光勾起了嘴角,温柔地说道:“我不要……”   齐颜慌了:“陛下?”   南宫静女:“我不要你为奴为婢,更不要你做谁的影子……”   齐颜:“那陛下想要什么?只要不赶我走,我都……”   南宫静女:“我要……你要我。”   余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齐颜眨了眨眼:“……陛下?”   南宫静女:“求你……允我放纵一次,要我。”   ……   ……   ……   芙蓉帐暖度春宵从此君王不早朝。   次日清晨,二人双双醒来时已经过了中午,朝会的时间早都散了。   昨夜的一场欢愉双方竟是不分胜负,一直到东方露白才相拥睡去。   南宫静女的胸口,脖颈、留下了大量红紫色的斑点,她睁开迷蒙的双眼先是羞涩了一阵,才猛然发现天色不对,弹坐起来:“糟了!”   齐颜:“怎么了?”   南宫静女:“今日朝会……朕忘了交代内侍,不知道会不会出岔子。”   齐颜一把拉住了南宫静女的胳膊:“早朝的时辰早就过了,陛下这时再去才有欲盖弥彰之嫌呢。”   南宫静女看了齐颜一眼,暗道:真真是温柔乡,英雄冢……古人诚不欺我。索性就多陪陪她吧……于是齐颜再一拉,南宫静女便顺势躺了回去。   南宫静女秀眉微蹙,轻哼一声。   齐颜立刻凑了过来,搂住南宫静女的腰身紧张地问:“怎么了?”   南宫静女的俏脸一红,诚实地答道:“腰腹酸痛。”   齐颜展颜一笑,将手掌贴到了南宫静女光滑的小腹上,轻轻按压:“可是这里?”   南宫静女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窝到齐颜的怀里:“不许再来了。”   齐颜:“臣只是给陛下按一按。”   南宫静女发现齐颜的揉捏很舒服,便也将手搭在了齐颜的腰上,学着样子给齐颜按摩,后者自然感受到了爱人的情意,微笑着接受了。   齐颜的余光扫到南宫静女颈间的吻痕,笑道:“陛下昨夜辛苦了。”   南宫静女嗔了齐颜一眼:“你不也是?”   齐颜呵呵一笑,辩解道:“臣还好,毕竟有马背上长大的底子在,再不济也不至于昏厥过去。”   南宫静女的脸瞬间红透,扯住齐颜的耳朵气鼓鼓地说道:“你还说?”   齐颜笑着讨饶:“陛下饶命,臣知错。”   南宫静女“哼”了一声,改扯为揉,即便刚才那一下根本没有用力。   她再次打量起齐颜胸口的伤疤来,白日里再看多了几许狰狞之感,虽然昨夜南宫静女已经负罪满满用唇齿呵护过齐颜身上的每一道伤疤,也郑重地道了歉,但事后再看还是抑制不住的心疼。   扪心自问,若自己不是这场复仇的当事人之一,只用旁观者的角度去看……齐颜十几年来真的很辛苦。   若不是这股复仇的意念支撑着她,或许她早就在洛川中丧生了。   南宫静女叹了一声,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下去,否则又要重归死结了,至少在这几日,南宫静女不想让二人的关系又回到从前。   她抬起手抚上齐颜的胸口,指尖轻轻地划过上面的伤痕,疼惜地说道:“也不知道这伤疤还能不能去掉……”   齐颜在南宫静女的额头上落下一吻:“或许不能了吧。”   齐颜知道南宫静女心中所想,但还是故意问道:“陛下可会嫌弃?”   南宫静女:“怎会?只是……”   齐颜笑了笑:“不会便好,已经不疼了。”   南宫静女点了点头,窝在齐颜的怀中享受这难得的一刻温存。   齐颜搂着南宫静女发出一阵满足的叹息,主动说道:“陈传嗣,夏荷和秋菊还活着。”   南宫静女惊喜过望:“真的?”   齐颜:“嗯,我把他们安置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南宫静女:“是四方钱庄里吧?”   齐颜闭下眼睛勾了勾嘴角:“果然什么都瞒不住陛下。”   南宫静女:“能把家底都倒空了,明着暗着帮助朝廷的人,除了你还有谁呢?”   南宫静女:“秋菊他们的事情……你之前怎么不和我说?”   齐颜:“当时情况紧迫,我断定他们三人之中至少有一人是前朝公主安插到内廷的细作,却没有时间去细细甄别。他们三人都是这内廷的最高内侍,若有异心后果不堪设想,本想着……宁错杀勿错放,但念在他们……特别是秋菊和夏荷陪伴了陛下多年,留了他们一条命。只是这内廷……不能再留他们了。之前没有告诉陛下,是担心陛下顾念旧情想把他们找回来,干错就让陛下觉得他们已经死了,绝了这个念想。”   南宫静女听完在齐颜的肩膀上咬了一口,气鼓鼓地说道:“你就这么狠的心?宁愿让我一直这么误会着,也不说?”   齐颜缓缓地睁开眼,望着南宫静女郑重地说道:“若能护得陛下无虞……受些委屈也值得,况且臣……多少还了解自己的斤两,知道陛下定会怨臣一阵子,但绝不会让我给他们三个人偿命的。”   后半段更像是齐颜为了缓解沉重的俏皮话,但南宫静女还是阵阵感慨,她抿了抿嘴,问道:“那你现在怎么又肯说了?”其实在她心中已然有了答案,但还是想听齐颜亲口说出来,这人的爱……太过深沉,深沉到连自己这个当事人都要后知后觉,她想听听齐颜的心声,哪怕一次也好。   果然,在南宫静女问完之后齐颜沉默了,神情也有些不自然,似乎有些不习惯袒露心迹。   南宫静女不依了,紧了紧环在齐颜腰间的胳膊:“说嘛。”   齐颜:“……臣,觉得陛下经过这一年多又成长了不少,已经是一位合格的帝王了,即便告诉陛下,陛下也不会冒然把他们接回来,所以就说了……”   南宫静女:“还有呢?”   齐颜:“……没有了。”   南宫静女的指尖抵在齐颜的心口,幽幽道:“昨夜不还说了,这颗心就放在我这里,难道要反悔吗?”   齐颜:“绝不会!”   南宫静女:“你总是这样,把什么都藏得好深……连带着让我也错过了许多,既然你说我已经成长,也应该明白一半真话是打发不了我的。”   齐颜:“陛下……。”   ……   这一次是齐颜败下阵来,只见她沉吟片刻,轻声回道:“嗯……臣想和陛下好好的。我知道我做了许多伤害陛下的事情,也知道没有资格让陛下与臣重新开始,可是……臣,总要尽力去弥补一二,不求相抵,只求能在陛下身边博得一席之地。”   南宫静女的眼眶一红,低声问道:“若我今生今世都想不开,放不下呢?”   齐颜:“那臣也要一直陪在陛下身边真的等到那一刻,然后……祈祷来生再与陛下相逢。”   南宫静女落泪了,一半是源自于齐颜的吐露衷肠,另一边是对自己父亲深深的愧疚。   这份愧疚源自于动摇,若无动摇,怎会愧疚?   南宫静女明白却不愿承认,齐颜明白也没有点破。   若南宫静女真的还把自己当成杀父仇人,又怎会在国丧守制期间,与杀父仇人做出这种事?   齐颜温柔地为南宫静女擦去了眼泪,她清楚:自己只要在对方的生命中存在,对她就是一种为难,可是啊……自己不还是自私地攀着她不放?   一向思辨敏捷的齐颜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就当是自己厚颜无耻的贪心吧,自己是不会放手的。   唯有默默地,将南宫静女紧紧地拥在怀中。   272   唯愿君心似我心   在南宫静女离开之前,齐颜向南宫静女提了一个要求:请她想办法把钱通弄进宫,或者让自己选几个知根知底的人安插到这半边禁地里,平日里给自己跑跑腿儿,最主要的是齐颜觉得,自己目前不能失去了和外界的联络。   南宫静女沉默片刻,问道:“你要做什么呢?”   齐颜的眼中划过一丝愕然,稍纵即逝,如实回道:“最主要的事情有两件,第一我要让四方钱庄的人知道我还活着,他们都是忠心于我的可怜人,如果获悉我已经死了……万一追查到什么蛛丝马迹,可能会作出对朝廷不利的事情,四方钱庄虽无一兵一卒但旗下的产业都是国之命脉,运作得当足以控制几个州郡的民生。还有就是……我要让巴音,也就是我的结义兄弟知道我还在人世,只有这样才能稳住他。他的性子太过刚烈,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南宫静女安静地听齐颜说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淡淡回道:“我知道了。”既没有答应,也没有否定,然后便离开了齐颜的寝殿。   走到门口对齐颜说:“这几日或许会忙一些,待得了闲再来看你。”   齐颜目送南宫静女离开,久久无言。   直到南宫静女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齐颜才反身回了寝殿,立在拔步床前看着床单上的两朵落红点点,又是一阵恍惚。   这禁宫里出了齐颜没有别人,齐颜呆愣了片刻挽起袖子开始打扫。   换了一套新的床具,将这张沾了血的床单叠好,收到了柜子的最里面,然后打了水开始洗自己换下来的脏衣裳,全过程没有只言片语,安静极了。   捶打衣服的时候,齐颜看着石板上薄薄的水层怔怔出神,心中闪过压抑了半晌的四个字:她不信我。   没错,这就是齐颜从南宫静女身上感受到的,虽然她们的关系突破到了前所未有的层次上,但彼此的关系似乎没有从前那般坦诚了。   齐颜完全不明白南宫静女在猜忌什么,她们都已经把自己心甘情愿地交给了对方,即便隔着国仇家恨暂时不能回到从前,也该向着好的方向逐步迈进才对,而不是现在……   南宫静女虽然掩饰的很好,脸上连一丝表情都没有表露,声音也是平常的样子,甚至还要温柔几分,可是齐颜就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在猜忌自己。   ……   南宫静女离开齐颜的寝殿后,先是竖起耳朵聆听身后,确认齐颜不会突然冲上来,脸上的表情便冷了三分。   北安侯乞颜・阿古拉不知所踪的事情,朝廷已经昭告天下,而且在大姐的计谋下成功将齐颜的事情推给了阿奴金,如此……算是给了吉雅一个名分:不至于让她暗杀阿奴金的事情变成被人指责的无名之师。   另一方面,北安侯也真的“死了”至少在民间百姓们的心中是这样的,南宫静女绝无可能让任何人知道北安侯事件是朝廷在幕后暗箱操作,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在南宫静女看来:凭齐颜的才智,应该能看明白其中关节才是,可她居然提出了这样的要求……答案只有一个,齐颜还有什么事情在瞒着自己,她需要一个人出宫给她送信。   南宫静女觉得:北安侯失踪的这件事没有一点儿证据指向朝廷,四方钱庄即便要找也应该去找阿奴金报仇,而草原那边就更是无稽之谈了,再过几日就是洛川的汛期,天堑之上没有桥只能依靠渡船,而洛北树木稀缺无力制造战船,自己又事先屯兵在洛川河畔,几万名强弩手和数百万支□□,一旦发现有人妄图度过洛川,射杀不留!   齐颜应该不会不知道才对……她还在这个关头提出要送信……到底是送给谁呢?   是不是要让四方钱庄和草原的势力不要自相残杀?还是给吉雅报平安?   南宫静女长叹一声,心中涌出了一股迷茫之感,为什么聪明如阿古拉那般,会不明白走到这一步的她们,需要的是什么呢?   自己甘冒不韪在国丧守制期间和她结为真正的夫妻,背着不忠不孝的罪名,抱着死后不入皇陵的打算也要和杀父仇人厮守,即便自己没有松口许诺齐颜什么,难道她看不出来,感受不到吗?   如大姐所说:既然北安侯阿古拉罪无可恕,那就干脆让她彻底消失在这个世上,诺大的宫廷难道还藏不下一个人么?   虽然自己和阿古拉不可能有子嗣,不能达到大姐计划的最终目的――瓜熟蒂落,朝臣也无力反对。   但只要阿古拉安心地在禁宫静默几年,养养身子,陪陪自己,等到世人逐渐淡忘她的存在,一切都会轻松很多,不是么?   最好是等到自己四十岁那年,找到一名优秀的皇位接班人,再卸下这天下的重任,带着她远走天涯。   到时候自己不再是女帝,她也不是什么草原汗王,所有的是非恩怨都让它随风而去,做一对平凡夫妻,相守一生,难道不好吗?   为什么……阿古拉会在自己下了如此大的决心之后,做出这样的事情?   此时,同在甘泉宫的二人,心□□生一个感慨:你为什么不懂我。   齐颜是,南宫静女也是。   齐颜同样觉得自己为了这份情,几乎等同于背叛了草原,她也知道自己现在出不去,更不能让世人知道自己还活着。   但四方钱庄和巴音是必须要知晓自己尚在人间的两方势力,四方钱庄的能力齐颜太了解,特别是谷枫……做空几个州府的米价还是做得到的,如果不及时制止,岂不是重蹈淮南之乱的覆辙?   眼下国库空虚,平定淮南的奇谋也只能使用一次,若是其他地方再乱了,南宫静女要怎么办呢?   还有巴音那边……齐颜记得巴音和自己说过,当年他被渭国人折磨的几度濒死,都是想着一定要找到撑犁部的王子:乞颜・阿古拉,重振撑犁部的辉煌,才一次又一次神奇般地挺了过来,如果知晓自己已经死了……吉雅再从旁挑拨几句,后果不堪设想!   南宫静女:“哎……”   内侍:“启奏陛下,琼华殿下求见。”   南宫静女:“宣。”   内侍:“宣,琼华公主觐见。”   南宫素女晨起就来了一次,见南宫静女的贴身宫婢繁星神情紧张,语焉不详,立刻就猜到了自家妹妹在哪儿。   这个主意还是南宫素女出的,不过令南宫素女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家小妹居然如此沉不住气,之后南宫素女到明珠殿陪了会儿齐玉萧,意外的发现自家儿子上官福居然也在……   陪着两个小家伙用过午膳,南宫素女觉得自家小妹也该回来了,于是再次来到甘泉宫。   ……   南宫静女:“大姐。”   南宫素女一眼就看到了南宫静女颈间的吻痕,拉起她的手来到了里间,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昨夜到他那儿去了?”   南宫静女点了点头:“嗯。”   南宫素女:“怎么这么沉不住气?虽然公主的国丧守制只有一年,但你现在是皇上!我让你和他生下孩子来堵住朝臣们的嘴巴,指的是在国丧守制以后,而绝不是现在!如果你们不小心让朝臣和天下百姓算出你们在国丧守制期间破了戒,你可知朝臣们会说什么?天下人会说你这个女帝什么?到时候即便你们的诞下的是男孩,也无力回天了!”   南宫静女目色一黯:“昨夜的事情是我糊涂了,大姐教训的是。”   南宫素女轻叹一声,坐到南宫静女的身边,拉起她的一只手语重心长地说道:“如今你我虽然君臣有别,说句僭越的话……在大姐的心里,你永远都是我最疼爱的小妹,我没有同母的兄弟姐妹,只有你和二妹最入我的心,虽然这么说有些残忍……但你自己算着点儿月事,若是迟了太久就和我说一声,我到宫外去给你弄一副滑胎的方子……”   南宫静女喃喃道:“不会的,大姐……”   南宫素女:“小心驶得万年船,你这阵子平安脉也省了吧。丧期破戒这种事在民间都是要被诟病的,更何况是在宫廷呢?而且你又是女儿家……若是,我是说万一有了身孕,你想没想过天下人会怎么说你?”   南宫素女见自家小妹闷闷不乐,似有心事,问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南宫静女思考良久,将齐颜晨起的要求告诉了南宫素女,后者听了也是直皱眉。   南宫素女:“所以……陛下是在怀疑什么?”   南宫静女轻叹一声:“我也不知道,若是换成一般人也就罢了,乞……缘君的心智大姐也是知道的,她不可能想不明白:她没死,还在皇宫的事情走漏了会发生什么,既然如此又为何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南宫素女思考一阵倒是有了略微不同的看法,劝道:“依我看……他这么做倒不像是有二心,不过的确是欠考虑了。陛下打算如何呢?”   南宫静女:“我不知道,我只是有些想不通,为什么她……就看不明白呢?”   南宫素女:“你既然都把他抓回来了,付出了这么多也放不下的人,就不要轻易去伤心;你也是,他也是。不要伤对方的心,也别伤自己的心。我看不如这样……你假意答应他,然后把他的信笺扣下不传出去就是了。这样一来你也不为难,也不伤他的心。”   273   家不合怎安天下   南宫静女听完南宫素女的计策,心中升出了一股排斥之感。   诚然,大姐的计谋的确能解决问题,但是透出了一股上位者的无情,南宫静女很清楚:自己不能这么对待阿古拉。   在南宫静女的心中,自己与阿古拉的是平等的,只是……   走到今时今日,她们的角度的出了问题,还有就是……齐颜信任的那些人,自己并不信任。   北安侯失踪一事让朝廷在南北对峙的舆论中占了大便宜,万一暴露后果不堪设想,甚至远远大过四方钱庄和洛北对朝廷的危害。   在父皇留给自己的手书中亦写得很清楚:他之所以能登上皇位,无非凭着“民心”二字,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前朝殇帝民心尽失,而南宫家凭借十几年丞相积攒下的威望和民心才能一步登天……   出于对长姐的尊重,南宫静女并没有当场否决南宫素女的提议,但她已经在心里做好了打算:自己宁可一开始就不答应齐颜,也决不能用这样阳奉阴违的法子欺骗她。   姐妹二人又聊了一阵子,南宫素女说了不少明珠殿的事情,说得南宫静女也有些思念齐玉萧了……   自从自己和齐颜出了问题,就很少到明珠殿去了,为了避免尴尬还免了齐玉萧每日两次的请安。   送走了南宫素女,南宫静女来到了明珠殿。   内侍告知:齐玉萧正在书房习字,南宫静女便免了内侍的唱词,只身向齐玉萧的书房走去。   门开了,齐玉萧正捏着毛笔在书案上写着什么,听到声音也未抬头:“什么事?”   南宫静女却从齐玉萧的反应中察觉了端倪,按照内廷律例:主子的书房,寝殿是两个禁地,任何宫人也不得不告而入,可是从齐玉萧的反应来看……分明是已经习惯了外人的“推门而入”,窥斑见豹,南宫静女推测出这明珠殿的宫人似乎不那么守规矩……   这与主子的年龄是绝无关系的,想当年自己也是早早就搬到了未明宫,记忆中却有过这样的事情,说到底不过是那些个下人觉得晏阳公主是姓齐的,而她的父亲被女帝休弃,又生死不明便开始欺主了。   南宫静女眯了眯眼:自己可是从来没有想过不认这个女儿啊。   齐玉萧见来人未出声,写完了这个字的最后一笔抬起了头,看见居然是自己的母皇站在门口,放下毛笔绕出书案跪在地上:“儿臣参见母皇。”   南宫静女有些意外,从前的玉萧见到自己几乎是不行跪拜之礼的,虽然有时候会表现出害怕的样子,但也只是躲闪而非跪拜,还要宫婢提示才会行礼。   南宫静女:“起来吧。”   齐玉萧:“谢母皇。”起身后便垂首顺肩立在书案旁边,一副规矩乖巧的模样。   南宫静女虽然觉得这是齐玉萧进步的表现,但心里却闪过一丝失落之感,自己像齐玉萧这么大的时候……见到自家父皇是从不行礼的,而是数丈开外便飞奔而来,扑到父亲的怀中偶尔还会扯父亲的胡子。   南宫静女给齐玉萧找了最好的师傅,让她读书房又找了世家子弟做陪读,完全按照皇子的标准去培养的玉萧,希望她长大后能成为独当一面的王佐之才,而不是早早地把那些“君君臣臣”的思想灌输到这么小的孩子心里。   南宫静女来到齐玉萧的书案前,低头一瞧竟是一阵恍惚……   齐玉萧的字,虽然尚显稚嫩,但已经能从笔锋之中看出齐颜的风骨……而且这篇文章?   题目赫然是:论仓钞换盐引,论点十分成熟根本不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能写出的东西,南宫静女当即起了猜忌,莫非是有些人想借齐玉萧之手传递什么吗?   朝政一事何其危险?齐玉萧还没到参政议政的年纪,若是这篇文章传出去会给她惹来祸事的,自己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南宫静女拿起齐玉萧写的东西:“这是谁教你的?书房的师傅教的?”   齐玉萧摇了摇头,盯着脚尖没吭声。   南宫静女更生气了,直接撕烂了手中的文章:“去把门关上!”   齐玉萧:“是……”   南宫静女坐在主位,审视着齐玉萧:“师傅都教了什么?”   齐玉萧:“‘三百千’《论语》,《弟子规》,《孝经》,《礼记》,昨儿已经解完了,师傅说:明日要考《礼记》的释义,让自己挑一篇。”   南宫静女再次沉默,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人儿,唏嘘了一阵。   《礼记》这本书……还是当年齐颜教自己的呢,一共四十九篇,齐颜先逼着自己不知其意地全文背诵,背得滚瓜烂熟之后才一篇一篇给自己讲解,释义。   回想看看……也不过七八年前的事情,可比齐玉萧的年龄大多了。   南宫静女:“你准备选哪一篇?”   齐玉萧:“第三十一篇。”   南宫静女挑了挑眉:“《中庸》?”   齐玉萧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她故意说“第三十一篇”而非《中庸》其实是存着刁难南宫静女的小心思的,没想到对方竟能脱口而出。   齐玉萧有些挫败“嗯。”了一声。   南宫静女:“这篇算是《礼记》里比较深的了,为何选这篇?”   齐玉萧咬了咬嘴唇,心中的怨气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硬着头皮回道:“中庸有什么不好,在儿臣看来,中庸是保命要诀,要想存活于世没有它可是不行的!”   南宫静女愕然,瞬间品出了齐玉萧话中的所指:她贵为公主,谁能伤害她?这不是在说自己这个女帝么?   南宫静女本想温和一点,先考考玉萧的学问再引道她明白:这篇文章的危险性,见齐玉萧话中带刺影射自己,便再也没有了这份心,南宫静女怒极反笑:“哦?你是觉得这内廷有人会害你了?”   齐玉萧说完也有些后悔,母皇好不容易有空来看自己,自己怎么能说这样不孝的话呢?   可是,一想到自己的父亲,齐玉萧的眼眶红了。   齐玉萧:“儿臣只是觉得,心怀‘三达德’谨言慎行,凡事不出头就不会遭到嫉妒,即便在万人中不出挑,也不至于性命不保!”   南宫静女:“放肆!这就是你学的学问?好好的学问让你拧巴成这样,用来出口伤人?”   “扑通”一声,齐玉萧跪在了地上,却红着眼眶抬头直视南宫静女,愤愤道:“难道儿臣说的不对吗?若是父亲懂得‘中庸’二字的含义,怎会遭至如此下场?”   所有苛责的话尽数哽在了喉咙,南宫静女怔怔地望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齐玉萧,看着她满目隐忍又流着眼泪的样子,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自己对齐颜的所作所为,不仅伤了齐颜,伤了自己,还伤了这孩子的心。   直到这是南宫静女才后知后觉:难怪自己会觉得刚才撕碎的那篇文章有些眼熟,这是正是齐颜当年会考的试卷吗?原来玉萧只是默写了齐颜的文章啊……   家国天下,家国天下……自己把这个小家和天下都治理得一团糟。   南宫静女有苦难言,唯有坐在椅子上阵阵出神……   齐玉萧见自家母亲如此,也是后悔不已,但更多的是因父亲“生死未卜”积压的悲伤,于是放声大哭。   南宫静女回过神,长叹一声起身蹲到齐玉萧身前,抬手将已经长高不少的齐玉萧搂到怀中:“好了,不哭了。”   齐玉萧伤心极了,抓着南宫静女广袖的一角,痛哭道:“母皇,父亲还没找到么?”   南宫静女为齐玉萧顺了顺背,有那么一瞬间险些将真相脱口而出,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虽然这么做对这孩子来说很残忍,可是……   玉萧毕竟是孩子,甚至……有些像小时候的自己,齐颜的隐忍和老道一点儿都没被她学去,若是让她知道了阿古拉还活着……明日定会变成一只快乐的小麻雀,即便不和任何人提及也会被有心人看出端倪。   就算自己卑鄙吧,齐玉萧的悲伤……是保护齐颜最好的挡箭牌,孩子是不会撒谎的。   南宫静女:“不哭了,一定会找到的。”   南宫静女抱起齐玉萧,吃力地分出一只手给她擦了擦眼泪:“变重了。”   齐玉萧抽搭了两声,努力将眼泪擦干,看得南宫静女又是一阵心疼,虽然这孩子……只算是齐颜的血亲,但自己是看着她长大的,自己今生注定无后,玉萧就是自己唯一的孩子了。   南宫静女:“朕……正好无事,就用半日来陪陪玉萧可好?”   齐玉萧吸了吸鼻子主动环住了南宫静女的脖颈,将脑袋枕在南宫静女的肩膀上:“嗯,不读书,不考学问。”   南宫静女忍俊不禁,这孩子……还真像自己啊。   南宫静女:“玉萧想做什么呢?”   齐玉萧:“骑马。”   南宫静女:“好。”   ……   在去牧场的路上,母女二人共乘一辆马车,见齐玉萧几度欲言又止,南宫静女问道:“有心事?”   齐玉萧垂下头,一双小手搭在腿上,搅在一块儿:“母皇,儿臣有个问题……”   南宫静女:“说吧。”   齐玉萧:“父亲真的是草原王子吗?”   南宫静女:“……是的,你应该是姓‘乞颜’的。”   齐玉萧:“那儿臣……就算是‘小杂种’了?”   南宫静女眉头紧锁:“谁说的?”   齐玉萧先是摇头,耐不住南宫静女数次追问,终于吐露真言:“忠烈侯。”   当年镇国公府次子:太尉陆仲行,为拥护女帝登基而殉职,南宫静女登基后阴封了陆仲行为忠烈侯世袭罔替,并在太庙旁建了一座小庙供奉功臣牌位,如今这位忠烈侯正是陆仲行的儿子,年龄比齐玉萧大了一点儿,是当年陆仲行和外宅小妾生的。陆仲行死后南宫静女破例赐了这孩子身份,并过继到了灼华公主南宫姝女的膝下,算起来……齐玉萧还要叫忠烈侯一声“表哥。”   南宫静女:“还有谁这么说过?”   齐玉萧:“没了,左不过是那几个与忠烈侯交好的人,不过他们也不敢当着儿臣的面说,背后议论儿臣就当听不到了。”   不等南宫静女开口,齐玉萧主动说道:“母皇不必为儿臣做主,他们也就能痛快痛快嘴巴了,每次我都用砚台敲的他们满头包!”   南宫静女招了招手,齐玉萧坐到了南宫静女的身边,南宫静女揽住齐玉萧的肩膀,温柔地问道:“身为世家子弟语出伤人本就是不守礼的,你不必担心,朕有办法惩戒了他们,不会牵连玉萧的。”   齐玉萧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其实这些事情,儿臣告诉过父亲。”   南宫静女意外地问道:“她怎么说?”   齐玉萧目色一黯,回道:“父亲说……能与儿臣一同上书房的,都是朝廷肱骨家的孩子们,女子登基本就不易,母皇还要靠他们府中的大人们扶持,要儿臣拿出肚量和表率来,不许告状,让母皇为难。父亲还特别提了忠烈侯,父亲说……忠烈侯的父亲为国捐躯,没了父亲庇护的孩子性子难免会乖张些,只是因为缺乏保护才会被迫让自己活成小霸王的样子,不被人欺负……”   顿了顿,齐玉萧继续说道:“所以……若不是把儿臣逼急了,儿臣一般不会用砚台敲忠烈侯的,都是打他那几个跟班。”   南宫静女感慨万千,若细细推算起来,忠烈侯与齐玉萧也算是血仇了……   毕竟镇国公陆权是当年覆灭草原的元凶之一,却没想到齐颜能如此教导玉萧……   回想起今日自己对齐颜的防备,南宫静女再次拷问自己:自己是不是把齐颜看得太轻了,所以才会怀疑?   274   殊荣太甚群侧目   母女二人都换上了骑马装,在马场上奔驰了大半日。   南宫静女久不骑马骑术生疏了不少,一开始居然让齐玉萧占了上风,南宫静女看着小家伙在草场上奔驰的飒爽模样不由感慨:血脉天性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自己虽然有意培养玉萧,但却从未给她请过什么马术师傅,小家伙能有这样的骑术全靠她自己的努力,或者更多的是……流淌在她身体中得天独厚的草原血脉。   游玩的过程中南宫静女也和齐玉萧聊了很多,玉萧虽然比同龄的孩子聪慧懂事儿,但她毕竟还只是一个孩子,很快南宫静女就在交谈中了解到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不出所料,明珠殿的那些个宫人存在刁奴欺主的行径!   有几位奴才时常打着“督促”殿下读书,早起等借口,擅闯齐玉萧的书房和寝殿,就在前不久南宫静女还担心齐玉萧会受欺负刚刚赏赐过,而且这么小的孩子频繁更换她贴身的婢女也不利于她的成长,说不定这内廷还存有前朝公主的势力,万一被他们混到玉萧的身边就糟了。   之前在齐玉萧身边服侍的灵芝和仙草南宫静女嫌弃她们懦弱不担事儿将她们打发到了浣衣局做粗活,算起来几年也过去了,不如将她们召回来,毕竟是知根知底儿的,而且历练了这几年自然会更加珍惜服侍在晏阳公主身边的机会。   不过南宫静女也觉得这样做治标不治本……   暮色四合,玩了这大半日母女二人起驾回宫,玉萧累极了,枕在南宫静女的腿上睡着了。   南宫静女低头看了看小家伙,抬手为齐玉萧擦去了额头上薄汗,南宫静女思索良久做了一个决定。   次日,南宫静女绕过朝臣,通过内廷司的程序颁布了一道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晏阳公主聪慧慎笃,恪尽孝道,朕心甚悦,着即日晏阳公主搬至甘泉宫偏殿居住,由朕亲自教养。钦此。”   这,便是南宫静女想到的,治本的方法。   光有仙草和灵芝的服侍还不够,唯有将齐玉萧接到自己膝下由自己亲自抚养,不仅可以确保她的安全,还能让那些欺负她的人不敢再犯。   如今玉萧年纪还小,或许并不明白“小杂种”的真正含义,可是随着她一日日长大,这份创伤会陪着她成长……   然而……   尽管南宫静女尽可能地让这件事看起来像是后宫家事,但消息一出朝臣还是炸了锅,眼下邢经赋不在文官集团唯陆伯言马首是瞻,接到消息后陆伯言立刻给六部尚书中的五部传了口信儿,要求他们立刻随他进宫面圣,这之中自然地略过了已经官拜兵部尚书的秦德。   由帝王亲自教导可不是用“殊荣”两个字就能轻言带过的,纵观历史几乎每一位由帝王亲自养在膝下的皇子,长大后都是皇位的继承人之一,半数以上都成为了下一代帝王。   当年南宫让将南宫静女养在膝下之所以没什么人反对,一则是南宫静女是唯一的嫡出,年幼丧母又是公主,而且元后马氏与先帝的夫妻情分朝臣们都看在眼里,但今时不同往日:既然先有女帝登基,那么下一代女帝也可以是公主!   北安侯虽然生死未卜,但只要女帝一日没有下嫁新的皇夫,齐玉萧这位被先帝御赐了金册玉牒的公主就能算作陛下的嫡长女……   事关国储哪有家事可言?   况且几乎所有的老臣们都知道,晏阳公主并非陛下亲生,而是北安侯与人私通诞下的,试问这么一个野种,如何配得起帝王的亲自教导?   圣旨一下,不消半日前来觐见的大臣们便成群结队地跪在御书房外求见了。   南宫静女早有打算,命人放下珠帘后,便将这些个“忠心耿耿”的朝臣们请到了御书房。   她脖子上齐颜留下的印记尚未消散,这可是万万不能让朝臣们看到的。   南宫静女:“诸位爱卿所谓何事?”   陆伯言手持玉笏率先出列:“启奏陛下,臣等今日前来是对陛下下旨将晏阳公主亲自教养在膝下心存疑惑,特来一探圣意的。”   南宫静女无所谓地点了点头,美目一扫,淡淡地问:“诸位都是为此而来?”   群臣沉默了几个呼吸后,纷纷称是。   南宫静女:“这不过是朕的家事,诸位大人的手是不是伸的太长了?”   陆伯言:“陛下此言差矣,正所谓家国天下,君王之事便是国事,历朝历代能被君王养在膝下的皇子哪一个长大后不是国储的人选之一?所以……”   户部尚书年纪最长,出列抢白道:“老臣斗胆,请陛下三思。陛下就算是喜爱晏阳公主,赏些什么臣等都不敢过问,但帝王亲自教养的殊荣以晏阳公主的身份,恐怕担当不起啊!”   户部尚书倒不是陆伯言的人,而是真心为朝廷考虑的中正之士,齐玉萧的身世这些个老臣们都清楚,户部尚书担心南宫家的天下落在外姓人的手中。   南宫静女:“受不受的起朕说的算,还有……玉萧的金册玉牒乃先帝所赐,既然已经入了宗谱……朕希望今后有关于晏阳公主身份一事,不要再提。”   陆伯言:“陛下,这天下乃是南宫家的天下,晏阳公主的身上并无皇室血脉,还望陛下三思。”   南宫静女轻笑一声,她正等着陆伯言说这句话呢。   南宫静女:“说起来……忠烈侯虽然过继到了灼华公主膝下,但并未随灼华公主前往封地,而是留在了京城,是不是?”   陆伯言:“是。”   南宫静女:“忠烈侯年幼,目前是何人教导?”   陆伯言:“回陛下,由内人亲自抚育,臣也会不时考察他的功课。”   南宫静女:“哦……如此么?朕怎么听闻,忠烈侯在上书房内不好好读书,纠集了几名世家子弟仗势欺人,口出狂言?”   陆伯言脸色一僵,硬着头皮答道:“臣……不知。但臣相信此事……或许另有隐情。”   南宫静女慢悠悠地说道:“朕记得这孩子之前曾过继到你的膝下,忠烈侯为国捐躯后朕才重新将这个孩子回归宗嗣的,算一算不过是这一两年的事儿,没错吧?”   陆伯言:“没错。”   南宫静女:“所以忠烈侯当众辱骂晏阳公主为‘小杂种’到底是何人所教?”   陆伯言的脸色彻底变了,其余几位大臣听到女帝陛下如此说,也心里也多少明白了几分。   场中的哪一位不是饱读的鸿儒,最重视世家子弟的教养,即便是有人心怀龌龊也绝不会恶语伤人,这便是渭国大多数读书人秉持的信条。   即便不少人的想法和忠烈侯差不多,但让他们直接骂出来,还是一件有辱斯文的事情。   陆伯言:“陛下,兹事体大,还望陛下明察。”   南宫静女冷哼一声:“怎么?陆仆射莫不是怀疑朕编排一个孩子不成?”   陆伯言:“臣不敢……”   南宫静女:“忠烈侯年少,又是功臣之后,朕不愿与他为难,但晏阳公主怎么说也是父皇御赐了金册玉牒的宗室公主,真追究起来的后果,你应该清楚。朕也不想破坏我们两家的金兰之好,所以,为了杜绝今后再有人言出不逊,才决定把晏阳公主接到膝下亲自教养,忠烈侯身系陆家香火,若再闹下去……左仆射自己掂量吧。”   一句话便把陆伯言推到了两难的境地:陆仲行只有这一个儿子,南宫静女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她之所以把玉萧接到宫中亲自抚养是因为玉萧受到了忠烈侯的辱骂,但念在对方是忠烈之后,不再追究。   辱骂皇家宗室的罪责不小,如果知道了前因后果还要再闹下去,陆伯言必定会背上一个不顾胞弟遗孤的骂名。   陆伯言:“臣,臣……回去定会问个清楚,若事情是真的一定严加管教,谢陛下洪恩。”   南宫静女:“既如此,诸位大人们也都各自回府吧,圣旨已下,君无戏言。也请诸位卿家不要想的太深,朕将晏阳公主接到膝下亲自教养,只是不希望皇室成员受到侮辱。”   ……   夜里,南宫静女来到了甘泉宫的禁地,齐颜很是惊喜,她还以为自己要过些时日才能再见到南宫静女呢。   南宫静女带来了食盒,二人一同在齐颜的寝殿用过晚膳,南宫静女主动提起了自己离开之后发生的事情,齐颜安静的听完,回道:“臣也觉得,玉萧的身份不适合陛下亲自教养。”   南宫静女:“可是玉箫毕竟是你的血亲,我也是真心疼爱这个孩子的,不想让她受委屈。”   齐颜轻叹一声,回道:“有时候受委屈并不是一件坏事,而且……”齐颜看到南宫静女微变的脸色,及时止住了话头。   齐颜觉得:玉萧的身世和她所处的环境就注定了一生都要受委屈,不如早一些让她明白,磨练她的心性。   而且……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帝王亲自教养的殊荣太过,并不适合玉萧这个血统不纯的孩子,但齐颜看到南宫静女的脸上难掩失落,也知道对方是一片好心,便没有再说下去。   齐颜:“既然都已经下了圣旨,君无戏言……今后就请陛下多费心了。”   275   温声细语吐衷肠   南宫静女的目光扫过齐颜脖子上的一大块醒目的淤痕,那是自己留下的,齿印变成了淤青而吸吮过的中间部位则是紫色的,淡淡的青色环绕着醒目的紫,很特别的一块印记。   看着它,南宫静女的心变得柔软起来,昨夜……自己的表现其实并不好,可以看出自己带给阿古拉的……是痛多过享受。   但当时她表现出的是前所未有的顺从,默默地将自己的施予照单全收,即便是疼的狠了,也只是用力地抱紧自己,一遍又一遍用从未有过的腔调呼唤着“静女”二字。   现在再想想齐颜昨夜的很多行为,分明是内心惶恐又不安……很怕失去自己的表现。   原来,“担心失去对方”并不是自己一个人独有的情绪。   南宫静女的眼眸中多了一丝柔软,她注视着齐颜,安静地注视着。   其实齐颜的身上并不是没有异族人的痕迹,比如她高瘦而修长,若是当成男子来看还好,放在女子的身上便能瞧出特别了。   还有就是她身子骨很端正,无论怎样的姿态都能从她身上瞧出一丝笔挺之感,原先南宫静女还以为是这人书读的太多,无时无刻不拘着自己。   如今再看……原是这人体内的异族血脉,让她的筋骨比南渭人多出了一丝硬朗和活力,这一点从玉萧的身上也能看出一二。   小家伙还年幼看不出大模样,但是眉宇间已有了几分齐颜的影子,或许是因为齐颜和小蝶的眉眼很像吧。今日在骑马的时候……南宫静女特别留心观察了玉箫的体态,她在马背上的时候腰身要比同龄的孩子笔挺许多,看起来格外潇洒飘逸,这一点与齐颜简直如出一辙。   南宫静女是爱玉箫的,不仅仅是出于对这孩子多年来冷落的亏欠,也是玉箫本身的特质打动了她,机灵,聪明、有胸怀又孝顺……   还有,也是最主要的一点:在玉箫的身上,南宫静女总是能看到齐颜的缩影。   这一条在得知齐颜是女子之后愈发的弥足珍贵,南宫静女是不会放手的,就算是冒天下之大不讳,她也要拖着齐颜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两个女子注定了不会有孩子,玉箫……便是齐颜的,也是自己生命的延续,这种感觉很奇妙,缺憾中透着淡淡的满足和庆幸。   齐颜也察觉到了南宫静女目光的变化,她的心里是喜悦的,南宫静女已经很久很久……没用这样的目光注视自己了。   齐颜:“陛下……?”   南宫静女回过神,但眼中的温柔丝毫不减,她注视着齐颜的眼睛,从对方的眼眸中读到了同样的情绪,情不自禁地说道:“我……今后应该叫你什么呢?”   是齐颜还是阿古拉?   齐颜郑重地思索了片刻,回道:“陛下想唤臣什么,就是什么,臣依旧还是那个人,未曾变过。”   南宫静女想了想:“那就叫你缘君吧。”   齐颜莞尔一笑,点了点头。   缘君好,即是赐给齐颜的,也是赠给阿古拉的……   缘君好,无渭无泾,就只是一个藏了纯粹情愫的名字。   南宫静女喃喃道:“还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齐颜:“陛下请讲。”   南宫静女:“关于……你今日晨起提的那件,希望找几个人入宫替你跑腿的事……我不打算答应。”   齐颜无声地笑了起来,笑容很美,很干净。南宫静女的坦白让齐颜心头积压的忐忑和茫然一扫而空。   南宫静女:“你笑什么?”   齐颜:“臣知道。”   南宫静女的眼中划过一丝愕然,不过随即便释然了:“也对,你那么聪明。”   南宫静女:“你不会生气么?”   齐颜:“没有什么比陛下愿意与臣开诚布公更好的事情了,其实臣也依稀猜到了陛下不会同意,但……臣更想听听陛下心之所想,若是陛下有理,臣愿意听从陛下的安排。”   南宫静女沉吟片刻,认真地回道:“其实我的顾虑也很简单,我可以信任你,但是不能信任四方钱庄更不可能信任你的结义兄弟,四方钱庄虽然帮了朝廷大忙,但它毕竟只是一个民间产业,朝政的诡谲岂是百姓能参与的?还有就是……据我所知洛北一直对中原虎视眈眈,我能相信的草原人也只有你一个,只因为你是你,只是碰巧是草原人罢了。就算是吉雅……我也是不信的,我与她不过是互相利用,故取所需的关系,她恰好有朝廷眼下最需要的东西,所以就与她合作。”   齐颜由衷地说道:“谢陛下。”   南宫静女再次追问道:“你不生气么?不会怨我?”   齐颜摇了摇头:“怎会,陛下明明能简单应付了事,却还是选择了与臣解释清楚,臣又怎会生气?”   南宫静女:“这个主意也不是没想过……不过我还是觉得纸里包不住火,这种事儿终有败露的一日。而且……我们之间已经错过了太多了,自登基以来我时常会想,若是当初早点知道内情,我们的现在会不会不一样?过去的事情无力改变,但我还有机会做好接下来的每一次选择。”   桌上的两只手默默地牵在一处,十指相扣。   即便,她们之间还隔着杀父之仇,即便,她们之间横着泾渭之别,但在这一刻,她们的手紧紧地牵在一起。   齐颜也趁着这个机会再次为南宫静女剖析了利害,南宫静女答应齐颜待到北安侯一事风头平静,她会再酌情考虑的,眼下真的不是时候。   二人达成了共识又讨论一下前朝公主的问题,奇怪的是:自从策划了淮南之乱,前朝公主再次“消失”了。   南宫静女不禁好奇地问道:“前朝公主的年纪也不小了吧?”   齐颜:“算起来,是的。”   南宫静女:“那她会不会已经不在人世了?如若不然我实在想象不出这世上会有人这么能隐忍。”   齐颜:“前朝公主的医术超群,而且颇有积蓄,不在人世的情况几乎不可能……她是一个非常可怕的敌人,即便是前几个月……我还一直都觉得自己活在她的阴影里,难以挣脱,无法喘息。”   南宫静女紧了紧扣着齐颜的那只手,目露疼惜,温柔地宽慰道:“不怕,我不会再让她伤害到你了。”   齐颜回握南宫静女:“我不是怕她伤害我,而是……她虽然是敌人,但不得不承认她有一颗玲珑心,若不是经历了这么多,我相信她会是一个很好的,神仙般的人物。若非如此,也不会前朝灭亡了这么多年,殇帝的遗骸或许都已化为飞灰,还有这么多人明着暗着去帮一个前朝的公主。”   说到此处,齐颜轻叹了一声,继续道:“她的这颗玲珑心用在了歧途,不过也让她拥有了掌控人心的能力,她太知道一个人的软肋在哪儿,往往在随意的几句言谈就能抓住旁人的软肋,我在几个月之前还在害怕她的原因是……她的手里掌握了我太多的秘密,我担心……”后面的话已经无需再说下去,南宫静女已然明了。   齐颜害怕的其实并不是前朝公主,而是握在前朝公主手中的那些,或有意为之,或无可奈何的把柄,这些把柄……或许会将自己与齐颜的关系推向深渊。   想着想着,南宫静女竟也对前朝公主有些毛骨悚然起来,说起来齐颜也算是自己见过绝顶聪明的人物了……也还是差一点儿就被前朝公主给算计到了。   若是齐颜稍有迟疑再晚一些坦白,那么她们就不会是现在这个局面了。   毕竟齐颜主动袒露和被别人揭发是两个性质,只是前朝公主千算万算,错漏了齐颜与自己的情。   这天,二人说了很多话,南宫静女又陪齐颜下了一盘棋,二人久未对弈,双方的心里都铆了一股暗自较量的劲头,均拿出了全力……   终盘之时,本来优势明显的齐颜竟然错放一子,使得局势瞬间变化,南宫静女找准时机,绞杀了齐颜的大龙,后者投子认输。   南宫静女第一次赢了全力以赴的齐颜,内心畅快无比,笑道:“终盘的那一手,不是你故意让我的吧?”   齐颜笑着摇了摇头,心中却有些沉重:自己刚才全神贯注地布局,收关……   可是突然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路竟然全都断了,脑海里空空如也,再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输了。   这还是齐颜第一次有这种情况,最终她只是将这次失误归结为是自己太累了。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远处传来内廷司的击鼓之声,朝钟暮鼓,内廷到了宵禁的时辰。   南宫静女:“我要回去了。”   齐颜并未言语,南宫静女却感受到了对方浓浓的不舍,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可是有些放纵……一次便好,多了便不美了,眼下毕竟还是国丧守制。   南宫静女:“我也舍不得你,但……”   齐颜:“臣明白,只要能陪伴在陛下身侧,臣已经很满足了,不敢奢求太多。”   南宫静女抚上齐颜的脸庞,拇指划过做脸眼睑下的淡淡疤痕,柔声道:“并非奢求,我们的日子还很长……等到守制过去,一切都会好的。”   齐颜:“臣送送陛下。”   276   剪烛添香欢未极   时光如白驹过隙,春去秋来,又是一年。   一场大雪过后,承启三年缓缓地拉开了帷幕。   这阵子齐颜的身体时好时坏,南宫静女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将谷若兰从民间寻回,请到这半边禁宫里来照顾齐颜的饮食起居。   谷若兰经历了齐颜被“劫持”的事件,亲眼见到齐颜被人抓走自己无能为力,为此消沉了很多天。   直到她再次被朝廷的人找到,谷若兰毫不犹豫便答应了。   倒不是为了朝廷给的丰厚的酬劳,而是在觉得齐颜已死之后,谷若兰发现自己再不能像从前那样闲云野鹤四处行医了,对行医这件事她热衷了多年的事情,突然多了一丝厌倦和排斥。   从洛川河畔离开后,谷若兰想了很多,很多事情都是有关于齐颜的,对齐颜的感情谷若兰也理不清。   扪心自问淡淡的倾慕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什么呢?   大概是一片医者之心,谷若兰自幼受到的教育是:医者父母心,不过她到底还很年轻,行医的这些年齐颜还是第一个需要她使劲浑身解数来救治的病人。   虽然在医者心里患者应该是平等的,但不同于那些风烛残年的老者,齐颜是一条如此年轻的生命,年轻到若是齐颜就此陨落,就连陌生人都会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更何况是谷若兰呢?   人都是有私情的,这种情绪不同于“感情”,更多的是来自于同理的天性。   所以齐颜“失踪”后,谷若兰的心态也受到了很深的影响,她开始时不时地担心齐颜,想着:若是她还活着……那些异族绑匪肯定不会善待她的身体,若是错过这个机会让病情再恶化下去……顽疾会彻底毁了齐颜的人生。   这种念头不受控制,如藤蔓般在谷若兰的心里疯狂蔓延着。   离开洛川之后的几个月,谷若兰也曾四处游走行医,希望回归从前平淡的日子,直到有一天……她在给病人开方子的时候错下了一味药,她看了那副方子良久才恍然大悟:这味药……不正是齐颜的药方里所必须的一味药材吗?   于是,当朝廷的人再度找上谷若兰的时候,后者毫不犹豫地同意了,谷若兰也隐隐猜到了一些,但未亲眼见到总是不敢相信。   夜里,南宫静女带着谷若兰穿过那道只有她自己才能走过的宫门,来到了半边禁宫,二人进到齐颜的寝殿,谷若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谷若兰大步流星冲到齐颜面前,打量一番后流着眼泪说道:“你还活着,真好。”   齐颜的笑容有些僵,下意识地抬眼看向站在谷若兰身后不远处的南宫静女,见到对方的脸上无甚表情更是一阵头皮发麻。   齐颜与南宫静女已有过夫妻之实,此时突然面对昔日照顾过自己的姑娘如此动情的行为,心里头莫名发虚。   南宫静女也在安静地注视着齐颜,似乎不想上前来打破这份“阔别重逢”的喜悦。   齐颜的心里有苦说不出,多亏谷若兰顾着女儿家的矜持没有扑上来,否则就更说不清楚了,但谷若兰到底是悉心照顾过自己的人,对此齐颜很是感激。   冷宫里的那段日子自己虽然对谷若兰的态度很冷淡,但齐颜很清楚:若是没有谷若兰的陪伴,真不知道自己要如何熬过那段日子。   那段恶疾缠身,看不见前路也寻不到退路的日子……   如今自己心中的阴霾已散,便愈发觉得自己当时对谷若兰太过失礼,像自己这样的人,也难得这天地间有一位如此善良的姑娘会记挂自己的安危。   齐颜将目光从南宫静女的身上收回,整理思绪,对着谷若兰如老友般淡淡一笑。   谷若兰怔了怔,她之前从未见过齐颜的笑容,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   齐颜:“有劳挂牵,若兰姑娘别来无恙?”   谷若兰的脸一红,她是粗人从未被人这么文绉绉地问候过,支吾了两声,点了点头。   谷若兰:“我还以为你不在了呢……”   齐颜:“我一切都好,个中细节……”说着,齐颜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南宫静女,后者会意,考虑须臾后点了点头。   齐颜:“其中细节,我晚一些再同你一一道明。”   谷若兰也不是笨人,虽然不懂朝廷的事情,但也知道这里面有平常百姓不应该知道的秘密,于是摆了摆手:“不用了,我知道你平安无事就行了,那天……吓死我了。”   一言出,南宫静女和齐颜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笑容,这样一个简单善良的姑娘,很难不让人心生好感。   齐颜收敛了笑容,郑重说道:“之前承蒙若兰姑娘的数次相救,若不嫌弃……可愿与我义结金兰?”   谷若兰愣住了,南宫静女也有些意外,不过很快便释然了。   南宫静女望着齐颜,眼中闪动这莹莹光泽,柔软又温暖,齐颜所思所想自己怎会不知?   这人,不想让自己多心,又不愿委屈了救命恩人才会想出这样一个法子。   罢了,自己又何苦为难她?   与她成亲十一载怎会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自己没过去又不是小心眼,不过是碍于身份不愿“喧宾夺主”罢了,亏得这人思虑这么多……   不过话虽如此,南宫静女在听到齐颜要与谷若兰结拜的时候,心里还是忍不住涌出了一股蜜意,若非太过在乎自己,这人怎会乱了方寸?   谷若兰:“这……这不好吧,不合适……你是皇……侯爷,我只是一介医女,泥腿子的。不敢高攀。”   南宫静女来到二人身旁:“你救过缘君的命,自然不能用身份来衡量一切,若是姑娘不嫌弃,择个良辰吉日……朕来做你们的见证人。”   谷若兰:“可……”   齐颜笑道:“陛下说的话就是圣旨,若兰姑娘不要再推辞了。”   谷若兰这才点头称是,齐颜怕谷若兰不安,又拉着她聊了一阵,详细询问了谷若兰之后发生的事情,而南宫静女则不顾身份,自己挑了下手位坐了将主位和对位留给了齐颜和谷若兰,她在一旁安静的听着,不时插上几句……   谷若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虽然中间隔着一点儿距离,但却让人觉得:再没有比这更亲密无间的了。   好似画中的一对璧人,说不出的登对和谐。   谷若兰虽是民间出身,但也知道座次的主次之别,见女帝陛下竟将主位让给了北安侯,而后者也只是对女帝陛下微微一笑便泰然受之……   突然明白了当初在冷宫里齐颜为何会如此痛苦。   也终于明白了两个女子是如何打破世俗眼光,走到一起……   试问这样美好的一个人,这样难得的一段情,世间谁能割舍?   谷若兰是孤儿,自幼与祖父相依为命,还从未体会过有兄长,有嫂嫂的感觉。   齐颜对自己说话时的温声细语,询问的问题和措辞也非常顾虑自己的感受,女帝陛下更是没拿出一丁点儿君王之威,说到趣处,女帝陛下笑得比北安侯还要开怀。   像极了民间兄嫂招待自家妹妹时的场面,谷若兰的心中流淌着涓涓暖流,只希望眼前的这一双璧人能长命百岁,一生相守。   ……   夜了,齐颜将谷若兰送到偏殿安寝。回到主殿时:见南宫静女正坐在桌旁,一手拎着广袖,另一只手手持剪刀正在剪烛心……   齐颜停住了脚步,斜倚着门框唇边噙着笑意,安静地瞧着。   忽明忽暗的烛光倒映在南宫静女的侧脸上,此刻齐颜竟恨当初没能将前朝公主的丹青笔法也学来,错过了这一刻的美好。   南宫静女转过头对着齐颜嫣然一笑:“怎么不过来?”   齐颜深吸一口气,边走边吟诵道:“剪烛添香欢未极,但惊铜漏太匆匆。早知道我应该在窗户上戳一个窟窿,悄悄看了也便是了。惊扰了这一份良辰美景,真是罪过。”   南宫静女放下剪刀,笑道:“不过寻常的一件小事儿,真要把我捧到天上不成?”   齐颜坐到南宫静女身旁,捧住她的手说道:“可惜当年没学丹青,错过了一幅绝世佳作。”   南宫静女嗔了齐颜一眼:“你这是在自夸么?”   齐颜笑道:“当然是在夸赞陛下。”   南宫静女:“可是做贼心虚?”   齐颜知道南宫静女是在调侃自己,却故作惊奇:“贼?何方贼人这么大的胆子?敢跑到这禁宫里来了?”   南宫静女:“又胡沁。”   齐颜轻叹一声,说道:“这件事是臣自作主张,还要多谢陛下成全。”   南宫静女:“我知你心……不过,看得出这位姑娘的人品不错,她也是个孤苦无依的可怜人,今后若能照顾一二,也算是还了她对你的恩情。”   齐颜看着南宫静女,感觉自己的一颗心都要融化了。   齐颜捉住南宫静女的柔荑,拨动修长的手指,柔声道:“雪夜路难行,陛下今日也回去么?”   南宫静女的脸颊透出粉意:“虽然过了年……但要做完登基大典,下了昭告四海的旨意国丧守制才算过去,礼部已经给算了黄道吉日就在下个月……一过去,我便来陪你。”   277   登基大典现危机   承启三年的三月初三。   是礼部在观天司算过的几个黄道吉日中挑选出的一个,用来举办女帝南宫蓁蓁的登基大典。   在渭国“三三”之数视为极,虽是女子登基也能看出整个朝廷对这位女帝陛下的重视。   由于南宫让在位之时太子之位也是悬而未决,南宫静女登基也是最后才一锤定音。   女帝的登基大典一拖再拖,只因登基所有用帝王朝服材质珍贵,样式繁复,即便内廷司的绣娘不眠不休也要三年才能完成。   原本还有一套皇夫的,但皇夫被罢黜后这份工作就停了。   绣娘们才能拿出全力来制作帝王一人的朝服,提前几个月完成了朝服。   不过……   历来帝王登基大典的那一天,皇后会以国母的身份出席,女帝也应有皇夫陪伴才合乎常理,只是皇夫被休弃了,也算是旷古烁今的第一遭了……   在登基大典的前一天夜里,南宫静女仅着中衣端坐在桌前,看着眼前的烛火怔怔出神:帝王之路自己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迄今为止自己犯下的最大一个错误……或许就是休了缘君。   那时的自己不明白其中奥妙,一半是惊闻父皇惨死在齐颜的手上的悲愤,另一半是朝臣们逼的太紧,为江山社稷考虑不得如此。   可是……时至今日南宫静女才明白,自己犯了错。   若是齐颜能陪同自己一起参加登基大典,以国父的身份一同祭天祭祖,那她的身份就会大不相同,无论是在朝廷还是民间都有了不可撼动的地位,只怪自己不谙事,竟然没有想到这一层……   难怪邢经赋连孝悌都不尊也要破戒出山,动用一切力量扳倒了齐颜……   南宫静女越想越黯然神伤,几次走到门前想去旁边的禁地,最终还是没能迈过这道门槛儿。   天不亮祭祖祭天的队伍就要出发,自己的宫殿随时都会有内廷司的人来……   果然,没过多久,殿外传来了掌事女官繁星的声音,内廷司的人到了。   南宫静女宣她们进来,开始梳洗打扮……   另外一边,齐颜也是彻夜未眠,她站在窗前遥望另外半边甘泉宫,只见灯火通明。   齐颜记得:今日是南宫静女正式登基的日子。   齐颜的心里总是隐隐有些不安,凭她对面具人的了解……对方应该不会让南宫静女顺利登基才对。   而且,更大的不安还藏在齐颜的内心深处,这份不安来自于四方钱庄和洛北,特别是后者……   当年为了找寻自己,巴音不顾自身的安危打着阿古拉的名义竖起起兵的大旗,更是在千军万马中怒斩阿古斯・额日和的首级……   南宫静女一直没答应自己与巴音取得联络,在齐颜预估:承启二年的冬天巴音就会借着洛川冰封的地利挥军南下的……   可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却并没有发生,为此南宫静女还特意对齐颜说:或许你被朝廷掳走的消息并没有败露,说不定是因祸得福,你的结义兄弟把精力放在了寻找你上,不会起兵谋反了。   那天,齐颜的笑容有些苦。   只有她自己知道,南宫静女所说的并不是自己了解的巴音……   若是巴音去年冬天就起兵自己还能稍稍安心一点儿,也有把握亡羊补牢。可是巴音却反常的沉寂了,这份违和让齐颜愈发不安……齐颜打算在南宫静女登基后再找机会和她商量一次,无论如何也要把可怕的事情扼杀在摇篮里。   眼下,齐颜最担心的是今日的登基大典能不能顺利举行。   齐颜看着帝王寝殿的方向,她多想……能迈过这道宫墙,陪在南宫静女的身边。   陪着她,守着她,等着她平安归来,若是可以齐颜甚至愿意伪装成内侍,至少可以在她的身边守候,若真的有危险,自己也能用自己的身体为她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唯一能齐颜说服自己安心的,大概是南宫素女了。   听说对方带来了一万幽州军士,可以作为帝王护卫队的扩充编制。   ……   天刚亮,祭天祭祖的队伍出发了。   按照礼部制定的顺序,要先到城外的皇家寺庙祭天,然后再到太庙祭祖,最后回到朝堂宣读昭告四海的旨意,登基大典才算完成。   仪仗由五千禁卫军开路,其中两千是御林军,三千幽州士兵,之后才是帝王銮驾,临江王南宫保的马车,琼华公主,灼华公主的马车,晏阳公主作为南宫静女的嫡女也参加了此次大典,最后是五千幽州士兵断后。   皇家寺庙名唤:万象。   坐落于京城之外的一座山上,这是一座千年古刹,历经三个朝代,见证了无数帝王的祭天仪式,平日里也只在特定的几个大节才对百姓开放。每到这个日子京城百姓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到万象寺进香祈福,还有不少外地的百姓慕名而来。   万象寺虽然是国寺,却从前朝开始便立下了一条规矩:寺庙不接受朝廷的资质,庙内所有僧人秉持“不持金钱戒”,常年闭关苦修参禅,每日午后会三五成群带着钵盂到山下化缘,每次只敲三户门,无论是多是少,哪怕没有化到食物也立刻回寺不得贪图。   天大亮,车队来到了万象寺所在的山门处,已有两位迎客僧侯在此处,开路的护卫军向两边散开南宫静女的銮驾才得以开到山门前。   一名僧人走上前来,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小僧缘法,参见陛下。”   南宫静女:“小师傅免礼平身,山上一切可准备妥帖了?”   缘法:“回陛下,一切已经准备妥当,师祖派我与师弟迎陛下上山。不过……此去寺中只有一条羊肠古道,山上寺庙也小,恐怕是无力容纳如此多的兵马。”   公羊槐打马上前:“陛下万金之躯,万万不能没有护卫随行,还望小师傅行个方便。”   缘法:“阿弥陀佛,师祖已经考虑到了,所以才破例准许诸位施主佩剑上山,只是鄙寺是一间小庙,实在无法容纳这么多位施主共同上山……小僧虽然入寺不过三年,但也曾听师父说起:当年先帝登基之时为表诚意,只率百官徒步上山,至今仍是鄙寺上下歌颂的一桩美谈。”   缘法和尚突然提起南宫让当年的事迹,听得南宫静女有些心动,下了马车徒步前行的南宫素女,正好听到这段话,拈唇一笑说道:“本宫久闻万象寺的僧人佛法高深,小师傅可知‘一人一个缘法’?父皇当年徒步上山那是父皇的缘法,如今陛下乘坐轿辇上山则是陛下的缘法,小师傅又何必拘泥强求?再者说,我们女流之辈不胜脚力,更是不敢与父皇比肩,父皇英武可以徒步,我们也只能乘坐轿辇了。”   缘法:“这……”   南宫素女微微一笑,对旁边的副将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一摆手一顶轿子就被抬了上来。   这顶轿子并不华丽宽敞,却由十六位幽州军士合力抬着,每位士兵的身上穿着锁子甲,头戴黑铁头盔,十六人每踏出一步,地上都会留下一个浅浅的足印,足见这轿辇之沉重。   南宫素女伏在南宫静女身边耳语几声,后者微微颔,首径直上了轿辇。   南宫素女:“小师傅,本宫虽是世俗中人却也知送佛送到西的道理,既然贵寺住持已经准许吾等佩剑上山,也就不差这几顶轿子了。祭天的时辰都是由观天司算好的,若是耽误了吉时,可不是谁都担待的起的。”   缘法:“阿弥陀佛,施主请。”   南宫素女又在南宫姝女的耳边说了几句才上了自己的轿子,待群臣浩荡上山,南宫姝女却带着齐玉萧上了南宫静女的帝王马车,南宫素女只点了百名幽州军护卫上山,其他军士留在了山下保护南宫姝女和齐玉萧。   南宫姝女带着齐玉萧上了马车后第一时间便掀开了正位的马车坐箱,下面的扳手也露了出来。   时间紧迫,南宫素女只在南宫姝女的耳边说了一句话:“座位下面有机关,保护好玉萧。”   而南宫静女山上所乘坐的这顶轿子是由铁木打造的,不仅可以防暗箭,就连刀劈斧凿也休想破开它。   顶轿子虽然不大却重达千斤,由十六名力大无穷的幽州军士合力才能抬动。当然这十六名军士的身上也做了最完善的保护,外罩金锁子甲衣服下面还有细网软甲,虽然沉重却能刀枪不入。   可以说,南宫静女没想到的事情,南宫素女都替这个妹妹想到了。   南宫静女端坐在轿子内,轿门和轿子的窗子都是由铁木制作,轿内有一个扳扣打开以后才能从内部推开门窗,南宫静女记得长姐的嘱托并未扣下扳扣,此时轿内的光线很暗,只有零星的几道光束从轿子的缝隙中透进来。   如观天司所言:今天是个好日子,阳光明媚,万里无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深山水汽,斑驳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冠投下一个个光点。   上山的这条路轿子勉强可以通过,路的两旁都是几人才能合抱过来的参天古树……   突然!从树丛中传来一阵声响,幽州军的副将立刻示意队伍停下,派人前去查看。   士兵来到声源处探查一番后,回禀道:“报,只是一群飞鸟。”   话音未落,突然从山道两旁的树林中传来树叶摩擦的声响!   副官:“戒备!”   只见树丛中的地皮被一块一块地掀开,黑衣蒙面人犹如雨后春笋般从地底下冒了出来,还未等众人看清己方阵营里有传来了惨叫声,数十支箭矢竟从天而降!   “护驾!有刺客!”   278   姐妹齐心度危机   原来,这座山早就被人下了埋伏。   这些黑衣蒙面人在树林中挖了坑藏身进去,在洞口铺了一块油布,撒上了落叶,还在比较近的洞口上面铺了木板,用肉眼根本无法分别。   另外一部分黑衣蒙面人爬上了树,在树冠中藏身,此时正在高处向下放箭!   虽然护卫队也配备了□□,但敌人太过分散还有树木作为遮挡,无法进行有效反击,反观朝廷这边身处相对空旷的地方,成了活靶子!   只见数十支箭矢射向了南宫静女所在的轿子,好在南宫素女早有防备,准备了这两顶铁木轿,箭矢只是在轿子上激起了数个火花点,没能伤到轿内之人分毫。   公羊槐大喊一声:“列阵反击,保护陛下!”   这边厢,幽州军士已经行动,为南宫静女抬轿子的十六名军士和给南宫素女抬轿子的八名幽州军最先行动,发现情况不秒立刻按照南宫素女之前安排的,抬着两顶轿子向山下撤退,幽州军士则是自动分出一半断后,一半冲到了树林中与埋伏在地下的黑衣人战斗。   按照兵法上来讲,这些黑衣人占领了制高点,又有□□策应,况且谁也不知道树林里有没有其他陷阱,进去明显是不明智的行为。   但这些幽州军各个视死如归,无需任何人指挥自动分成两拨,一拨人如敢死先锋般冲到了对方的阵地中拖住敌人的合围之势。   就连公羊槐看到这一幕也不禁目露赞叹之色,钦佩幽州军士的训练有素。   若是换成一般的敌人朝廷的队伍大可以全身而退,只可惜……这批人是由前朝公主亲自挑选出来的,一顶一的好手,幽州军的进攻并没有打乱他们的节奏,这些冲进树林中身经百战的幽州士兵竟也只能和敌人缠斗,胜负难分。   见□□射不进南宫静女的轿子树上的黑衣人立刻躲回了树冠中,找到事先绑在树干上的另外一种箭矢换上,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点燃……   “呼呼呼”火苗破空的声音不绝于耳,数十支火矢射到了南宫静女的轿顶……   铁木虽然坚固,却也惧火……   敌人所射出的火矢内含有油包,击中轿子油包爆破,铁木在抵挡了几波射击后,终是熊熊燃烧起来!   公羊槐见轿子着火,绝望地喊道:“陛下!”   “嗖”地一声,幽州军的副将从怀中掏出冲天箭,向山下释放了信号。   幸运的是:轿板做的足够厚,虽然外面熊熊燃烧,里面的人暂时还没有伤到,只是有些烟顺着木板的缝隙钻进了轿子里,熏得南宫静女咳嗽起来。   南宫静女以广袖掩住了口鼻,眉头紧锁并未吭声,南宫素女同样很辛苦,虽然她的轿子受到的攻击相对比较少,但她乘坐的这顶轿子材质并不如南宫静女的,南宫素女捂着口鼻大喊道:“继续跑,谁都不许停下来!”   于是二十四人抬着两顶燃烧的轿子,跑在前面,文武百官连滚带爬地跟在后头,已经有了不少死伤。   山下的队伍看到求救信号后,分出三分之二向山上冲去,剩下的人留在了原地保护龙辇上的灼华公主和晏阳公主的安全。   二十四名幽州力士好不容易扛着轿子跑出了箭矢的覆盖范围,却又生变异……   只听“嘎巴”一声,南宫静女所在的那顶轿子的主轿杆居然被烧断了,由于轿子太过沉重一根轿杆断了之后其他的几根也纷纷断裂,“轰隆”一声,重达千斤的轿子坠到地上……   南宫静女双手按住了两边的轿子内壁才勉强稳住了身形,不过头顶的帝王朝官却被晃掉了,“哗啦”一声,二十四串珠串坠地发出清脆声响。   灼烧的热浪透过木板传到了轿内,南宫静女已经能感受到手心的温度,知道这座轿子即便不坏也支撑不了多久了,于是扣下了暗扣从轿子里走了出来。   南宫素女听到声音出声喊道:“停轿!”也从轿子里走了出来:“陛下?”   南宫静女回头望了一眼,见朝臣们或受伤或狼狈,不过敌人的埋伏并没有追上来,南宫静女继续在人群中搜索着……   南宫素女来到了南宫静女身边:“陛下在看什么?快走吧!”   南宫静女:“大姐,老八呢?”   虽然最近姐弟二人颇有不快,但南宫静女还顾念着这个幼弟。   南宫素女:“陛下快下山吧,等安全了再派人找就是了,陛下在这儿只会令将士们束手束脚。”   南宫静女点了点头,任凭南宫素女牵住了自己的手,姐妹二人手拉着手向山下跑去。   可是帝王朝服太过华贵繁琐,南宫静女跑了几步便被绊住了,南宫素女见了一咬牙蹲在了南宫静女身前:“陛下快上来!”   南宫静女眼眶一热:“大姐,你背着我,我们两个都跑不了的,再说……这山路难行,你如何背得动我,还是我自己走比较快。”   南宫素女:“帝王朝服太过繁琐,陛下自己是走不快的,难道要让男人背陛下?”   南宫静女:“事发紧急也未为不可,有谁愿意背朕和琼华公主下山,重重有赏。”   无需南宫静女多言,已经有两位幽州士兵来到二人面前屈膝准备,姐妹二人跳上了两名士兵的背上,向山下跑去。   又跑了一会儿,看到援兵向山上冲,南宫静女命那名士兵停下,从他的背上滑了下来。   士兵们纷纷跪到南宫静女面前:“吾等护驾来迟,陛下恕罪。”   南宫静女凤目一凛:“你们都到山上去帮忙,只留一两个活口即可,剩下的人全部斩杀,万象寺中的僧人也全部都给朕控制起来,保护诸位大人平安下山,朕就在山下等你们的好消息。”   众人:“是!”   姐们二人的手再次牵到一起,向山下走去。   虽然暂时脱离了危险,但南宫素女却还在处处回护南宫静女,后者心中百感交集,今日之事对方准备充分,如果没有这两顶铁木轿子或许她们姐妹已经交代在山上了,南宫静女不禁依稀回忆起了小时候,那些已经有些模糊的记忆……   南宫静女和南宫素女的年龄相差太多,在南宫静女还未长大时南宫素女已经嫁到了幽州,所以在南宫静女的记忆中:有关于二姐南宫姝女的记忆要远比大姐多。   经历了今天的这件事,记忆犹如开闸的洪水般涌现了出来,南宫静女记起:在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总是缠着大姐撒娇,在大姐的怀中睡着,大姐还曾握着自己的手教自己写兄弟姊妹的名字,在大姐出嫁前夕还抱着自己哭了一场,嘱咐自己好好的。   想着想着,南宫静女心头的恐惧突然消散了不少,看着行在身前的大姐,突然感受到了来自于亲情的温暖和安心。   南宫静女紧了紧南宫素女的手:“大姐,谢谢你。今日若不是有你……”   南宫素女:“你我姐妹说这些做什么?省些力气先下了山才好。”   南宫静女笑了笑,跟着南宫素女一步步下了山。   听到声音,南宫姝女一手搂着齐玉萧,一手掀开了马车车窗,看到自己的姐妹平安归来立刻带着齐玉萧出了马车:“陛下,大姐!”   齐玉萧也飞奔到南宫静女面前,张开怀抱保住了南宫静女:“母皇!”   南宫静女长舒一口气,摸了摸玉萧的头:“没事了,吓坏了吧?”   齐玉萧摇了摇头:“母皇和大姨母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南宫素女笑道:“多亏陛下洪福齐天,有惊无险。”   南宫姝女:“陛下,大姐,先上马车回宫吧。”   南宫静女:“不,朕已经答应了将士们就在山下等他们凯旋归来。”   南宫素女:“这里不安全,陛下还是先回去吧。”   南宫静女:“不,最危险的地方或许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刺客背后的主使我大概猜到是谁了,她的计策不会这么简单的,说不定会趁着我们兵力分散匆匆回京的途中展开连环刺杀,所以我们就等在这里,山上的刺客应该很快就能解决,到时候就算别处的刺客再攻过来我们还可以退到山上去,借助地利保护自己。”   说到这里,南宫静女突然顿住,她有些担心齐颜……半边禁宫一个侍卫也没有,此时内廷空虚……万一前朝公主识破了朝廷的计谋,会不会派人趁机到甘泉宫一探究竟呢?   南宫静女:“公羊槐!”   公羊槐:“臣在!”   南宫静女:“你立刻点一队兵马回宫去,命内廷司敲响召集鼓,集合所有内廷的宫人,按照名册一一比对,若发现有人没出现……你就带几名心腹到甘泉宫去……去找。”   公羊槐:“是!”   南宫静女:“若是内廷的宫人和侍卫一人不少,你就马上封锁甘泉宫的三道宫门,把所有人都集合在一处,看着他们不许任何人妄动,等朕回宫再做定夺。”   公羊槐:“是!”   南宫素女:“等等!”   公羊槐:“殿下还有何吩咐?”   南宫素女转而对南宫静女说道:“陛下,适才陛下不是说可能会有连环刺杀吗?此时分兵恐怕不智,应该集中所有人手保护陛下的安危!”   南宫静女嘴唇翕动,眼中划过一丝焦急:“大姐!”   南宫素女恍然大悟,自家小妹是在担心禁宫里藏着的齐颜。   南宫素女心里叹息一声:既然用情至深,当初又何必和离?   南宫素女话锋一转:“请太尉大人带队探探路也好,你去吧。”   公羊槐看了看南宫静女,点了一队人马离开了……   279   只道当时已惘然   又过了一个时辰,幽州军士压着一队和尚以及几十名黑衣蒙面人的尸体下了山。   幽州军将黑衣人的尸体丢到一处,副将跪在南宫静女面前,回道:“陛下,这些刺客都是‘黑口’,末将无能,未能留下一个活口,请陛下降罪。”   南宫素女解释道:“陛下,所谓‘黑口’就是被拔了舌头,牙缝里塞了毒包的职业杀手,任务失败后他们会咬破毒包当场毒发身亡。”   南宫静女:“如此,就算是抓到活口作用也不大了,你们把他们的尸体全部装上马车,送交给刑部看看能不能查到什么线索。”   幽州军:“是。”   南宫静女转头看了一眼,见南宫姝女将齐玉箫搂在怀中,捂住了她的眼睛。   南宫静女:“二姐,你先带玉箫上马车稍等片刻。”   南宫姝女点了点头,将齐玉箫抱上了马车,南宫静女又在人群中搜索,见不少朝臣都很狼狈,有几位也受了伤,但自己熟悉的那几个面孔都还在,心里稍稍安慰了一些:“可曾看到临江王?”   南宫保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叫了一声“陛下”,南宫静女眼前一亮,招了招手:“老八,过来。”   南宫保走到南宫静女面前,后者扶着南宫保的臂膀仔细端详了一番,长舒了一口气:“没事就好。”   南宫保的笑容有些僵,别开眼:“谢陛下关心。”   南宫静女并未深想,只当是姐弟之间的芥蒂未散,她相信随着时间的流逝老八一定会和自己重归于好的,老八还小,需要一些时间好好想一想。   南宫静女:“来,随朕一同登山祭天。”   南宫素女:“陛下请三思啊,山上或许还有刺客也说不定呢!”   南宫静女:“大姐,朕一刻没有焚书表敬告天地,就还不是一个真正的帝王,有幽州军士陪着朕即可,你与二姐在山下等,我和老八上去。”   南宫素女交代了一番,钦点了几十人护送南宫静女山上。   这次是徒步登山,文武百官也都随行,山上的刺客早就不见了踪影,南宫静女平安入得万象寺,焚了敬告天地的奏表,献了三牲祭便下了山。   万象寺的和尚们全部被带回了刑部,这座屹立千年的古刹或许会终结于今日。   待南宫静女从山上下来,已经过了午时,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心中挂念着齐颜便登上马车下令起驾回宫。   马车里坐着姐妹三人和已经熟睡的玉箫,小家伙昨夜几乎没睡,被南宫姝女这么一哄便枕着二姨母的腿睡着了。   马车开动,南宫素女轻声问道:“陛下可知刺客乃何人指派?”   南宫静女点了点头,低声回道:“若朕没有料错,背后的主谋应该是前朝公主。”   南宫素女的眼中划过一丝愕然,呆愣片刻只叹了一声。   南宫静女:“大姐?”   南宫素女:“哦,意料之中,陛下励精图治,朝臣们和百姓对陛下也都十分满意,能做出这种事……有能力策划这么大的事情的人,也就只有她了。”   南宫静女:“大姐认识前朝公主?”   南宫素女:“曾有过……数面之缘。”   南宫静女记得自己之前就和大姐提过前朝公主的事情,大姐那时候的表情就是一副惊愕之色,不过南宫静女并未深想,毕竟前朝殇帝死了这么多年,突然冒出一个前朝公主的确令人震惊,但南宫静女见自家大姐此时的表现,突然反应过来一个问题。   自己出生的时候前朝已经灭亡,但那时的大姐已是二八年华,作为丞相府的长女……会不认识前朝的公主吗?   南宫静女将目光投向了南宫姝女,后者略微摇了摇头,表示不知情。   一路沉默,回了京城南宫静女找到公羊槐,确认内廷并无异常后才稍稍放了心,南宫静女现在恨不得立刻去见齐颜,但今日耽搁了太多时间,自己还有太多事情要做。   来到太庙做完了祭祀,内廷司拿出当年南宫让颁布的遗旨再次宣读,皇亲国戚及文武百官纷纷跪地参拜,山呼万岁。   临江王南宫保跪在前排醒目的位置上,垂首看着地面,眼中划过一丝阴郁……   回到朝堂,南宫静女颁布了一道昭告四海的圣旨,并大赦天下,暮色四合时登基大典总算是完成了。   南宫静女早已归心似箭,想到甘泉宫去看看齐颜,可刚走出大殿却被琼华公主南宫素女叫住了。   南宫素女:“陛下请留步。”   南宫静女:“大姐有事?”   南宫素女轻叹一声,回道:“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还是到陛下宫内去说吧。”   南宫静女想了想还是答应了,姐妹二人一路来到甘泉宫,路上一个内侍宫人也没见,冷清的很。   南宫素女不禁感叹道:“别看那些个宫人平时不起眼,这偌大的内廷少了他们,冷清了不少。”   南宫静女:“忙了一天,忘记了所有的宫人都被集中看管在内廷司……一会儿还要差人走一趟,给他们解禁。”   南宫素女:“想必这个时辰……公羊大人已经出宫去了,等与陛下说完,还请陛下赐一道手谕,本宫亲自走一遭吧。”   南宫静女:“那就有劳大姐了。”   ……   姐妹二人进了甘泉宫寝殿,南宫静女亲自为南宫素女倒了茶:“大姐,只有咱们姐妹二人,有什么话你便说出来吧。”   南宫素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沉吟半晌回道:“上次你说的……前朝公主的事情,有确凿的证据吗?”   南宫静女的心中已经了然,回道:“自然,上次李桥山首告之时偷出不少前朝公主与缘君的书信,已经交由弘文馆比对过,包括印鉴和笔迹都可以确定是她。”   南宫素女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没想到……”   南宫静女:“大姐,今日你也瞧见了,前朝公主一心想置我于死地,而且民间的几场动乱都和她多少有些关系,大姐若是知道什么就说出来吧,也算是帮帮我。”   南宫素女轻叹一声,瞳距涣散,目光飘远,悠悠道:“若是上次你就告诉我前朝公主之事证据确凿,也许就不会发生今日之事了……本宫,我……还以为前朝公主之事,只是,只是一个噱头,只是有人打着已故人的身份在作乱。”   南宫静女:“大姐认得她?”   南宫素女点了点头:“她……比我年长几岁,算是,可以算是我未出阁时的闺中密友。”   原来……   前朝昭和元年,即殇帝登基的那一年……年仅十四岁的南宫素女曾作为丞相府的家眷出席过宫宴,也是在那里南宫素女第一次见到了前朝公主。   那年,前朝公主十八岁,前朝殇帝十六岁。   殇帝年幼,全仗长公主殿下全程相伴,应对群臣。   为了避嫌也是为了不夺胞弟之风采,那日的宴会前朝公主全程以轻纱蒙面,只露出了半张脸。   在这之前的几个月,朝臣们一直因为后位之事与殇帝发生了数次不愉快,由于老皇帝毫无征兆地驾崩,殇帝登基之时尚未迎娶太子妃,府内只有一位太子良娣,就是后来那位“鼎鼎大名”被称之为妖妃的:万贵妃。   殇帝与万贵妃感情甚笃,登基后有意册封万贵妃为皇后,却遭到了群臣的激烈反对。   太子良娣放在民间就是妾,渭国律例中有明文规定,妾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是无法成为妻的,即便原配去世也只能再娶门当户对的女子做续弦,而不能将妾室抬成妻子。   况且万贵妃并无子嗣,殇帝也还年轻,再娶任何女子都有可能诞下子嗣,奈何这位殇帝是个痴情种,为了这件事发落了不少朝臣,执意要立万贵妃为后。   最后,不知是谁请得这位长公主出山,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游说,殇帝才放下了这个念头。   不过殇帝刚一登基就连杀了四位前朝老臣,一时间政局不稳,人心惶惶,于是这位前朝公主便出现在了这次宴会上,斡旋在朝臣与殇帝之间。   南宫素女记得,宴会过半长公主默然出列,命人在桌上铺了三幅卷轴,挽起广袖挥墨做丹青,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幅气吞山河的《山河社稷图》便成了。   还未待南宫素女好好欣赏,只见前朝公主命人将卷轴下面的桌子挪开,一眨眼间《山河社稷图》便被分成了三分……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南宫素女揉了揉眼,惊奇地发现分开后的一幅画竟然神奇地变成了三幅画,每一幅都也都堪称佳作。   待墨色干透,前朝公主当众将其中的两卷,分别送给了丞相南宫让,大将军陆权,最后一幅送给了殇帝。   巧的是,南宫让的那副上写了“山”,陆权的那幅上书“河”,而殇帝的那幅上是“社稷”二字。   随后,前朝公主款款地行了一个万福礼,摘下了蒙在脸上的面纱,露出了那张绝世倾城的容颜,艳惊四座。   前朝公主盈盈一笑,烛火亦黯然了几分,那双水泽流光的眼眸里,未语先传情,顾盼生辉。   原本死气沉沉的晚宴,仿佛因为有了这个人的存在缓和了好多,这样一个美好的人物,仿佛只要瞧着便不忍再生龃龉。   那一刻,大殿里安静极了,就连丝竹之声仿佛也就此远去,前朝公主轻声说了一句话:“自古山河安社稷,岂闻社稷别山河?”   谁能相信呢?   妙手一幅画,款款一席话,竟让前朝的江山又延续了五年……   直到殇帝登基的第五年,前朝公主被殇帝和万贵妃气到出宫云游,丞相南宫让才联合大将军陆权兵谏宫廷,颠覆了前朝四百年的社稷。   即便如此,南宫让在殇帝死后长达四十九日之久还迟迟不敢登基,而是广告四海,派重兵到各地地毯式搜索,恭请长公主回京主持大局……   直到四十九天后,得到确切消息:长公主殿下死于一场大火,尸首已经焚得焦黑,南宫让才登上了帝位。   南宫素女拍了拍南宫静女的手,低声道:“之后又发生了一件事……那年你和二妹还未出生,就是宫宴后不久的一件事儿,也不知父皇有没有与你提起过……”   南宫静女:“父皇他从未提过前朝公主的事情。”   南宫素女叹了一声,勾了勾嘴角:“人走茶凉,人死如灯灭,谁又会记得呢?”顿了顿南宫素女继续道:“就在宫宴后不久,嫡母她……也就是太后娘娘,突然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府内的大夫束手无策,父皇守了一天一夜后进宫面圣,求殇帝赐御医给太后娘娘治病,结果御医们用尽了一切办法也治不好,还断定太后娘娘是得了‘打摆子’,绝症,治不好了……”   南宫静女惊呼一声,紧张地看着南宫素女,后者继续说道:“御医说这病会传染,建议父皇封了院子。父皇气得赶走了御医,当天下午……她就来了。”   南宫静女:“她?是……前朝公主?”   南宫素女点了点头:“嗯,她来了,依旧轻纱拂面穿着一袭常服,她看过太后娘娘以后告诉父皇御医所断不差,但这个病她可以试一试。”   南宫静女:“父皇……怎么从未和我提起过?”   南宫素女苦笑一声:“我还会骗你吗?一场旧事了,我又何必?”   南宫静女:“我不是这个意思……后来呢?”   南宫素女:“后来?后来她说服了父皇将太后娘娘送到了万象寺后山的禅房,而我作为府内的长女是自愿上山侍疾的,我们三人在万象寺的后山住了整整百日,我是亲眼看着她一点点将太后娘娘治好的,数不清多少个夜里,因为这病总是后半夜发热,她便衣不解带地照顾在太后娘娘的床边,直到天亮。一百日啊,整整一百日……直到太后娘娘的病好了。”   南宫静女听完,久久无言。   南宫素女:“我也是那时才知道的,她小时候身体很不好,观天司说她是天上的星宿偷跑到人间经历世间百态的,不能久拘在一处会灵台不稳,建议她到寺庙里熏熏香火气,所以她小时候曾到万象寺后山的禅院里养了三年,后山的禅院是专门留给香客住的,远离前山寺庙所以女眷也可以住进去。她也是万象寺的一名俗家弟子,也是唯一的一位女弟子,只因主持说她与佛有缘,破例收了她。我曾与她……朝夕相处了百日,之后便成了闺中密友。上次你说……幕后主使很可能是前朝公主,我之所以没说这些,是因为我不相信,说出来也是徒增烦恼罢了……当年出事以后不仅父皇,朝中的各方势力,包括我……都曾秘密动用自己的手段四处搜寻她的踪迹,她的确是被大火烧死了,死在晋阳的行宫别院里……若是你,有幸见过她哪怕一面……也绝对不会把她和如今这个‘幕后主使’联系到一处的。她是一个……捡到断了翅膀的麻雀都要竭尽全力医治好的人啊。”   南宫素女抿了抿嘴,别过了头,几个呼吸后才转过来,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若她真的是朝廷的敌人,你要小心了……想抓住她并不容易,因有观天司的断言,前朝的老皇帝曾赐给她一道金牌,准许她云游四海畅通无阻,所以……她去过很多很多地方,洛北闽南,甚至……海外仙岛都曾去过,直到老皇帝驾崩她才回京,在京城里待了五年,直到被……万贵妃和殇帝气得离了京。她的别院据点遍布四海,生平结交的三教九流数不胜数,朋友遍布四海,各行各业……她本人更是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无一不精,颇有积蓄,你……”   “笃笃笃”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南宫素女的话,也驱散了南宫静女心头的异样。   南宫静女:“谁?”   南宫保:“陛下,是我。”   南宫静女:“老八?”南宫静女看了南宫素女一眼,后者点了点头。   南宫静女:“进来吧。”   南宫保推门而入,看到殿内还有南宫素女眼中划过一丝惊愕,表情也有些不自然。   南宫静女:“老八,快过来。”   南宫保:“大姐也在……那,那臣弟还是不打扰了吧。”   南宫静女:“过来吧,今日你也吓坏了吧?一家人拘束什么。”   南宫保颇踌躇了一会儿,还是依言坐到了圆桌旁,两位姐姐的对面。   南宫静女打量了南宫保片刻,关切地问道:“今日我看你好像也受伤了?一直忙着没腾出功夫问,要不要紧?”   南宫保下意识地按住了左臂,支吾道:“无事……就是擦伤而已,御医已经瞧过了,没事了。”   南宫静女:“严重么?我看看?”   南宫保捂着胳膊:“不必了,不严重。”   南宫素女却也跟着按住了南宫保的左手小臂,南宫保当即跳了起来:“你干什么?!”   南宫素女心头一紧,适才那一触之下摸到了一个硬物,再看南宫保此时紧张的神情南宫素女心中警铃大作,她洞悉了南宫保真正的意图,是来行刺的!   只是很不巧自己也在这儿,眼下要怎么办才好?若是逼急了会不会狗急跳墙?   南宫静女:“怎么了?可是碰到了伤口了?”   南宫保后退了半步将右手伸到了左袖口,南宫素女心头一颤,叫到:“陛下,我突然想起来有件事要去办……先告辞了!”   说完不等南宫静女说话,起身直径走向了南宫保,一把抓住了他的左臂:“让老八陪我一起去吧。”   南宫素女对南宫保投了一个警告的眼神,嘴唇翕动无声地说出了三个字“跟我走”   南宫静女:“大姐,老八……你们这是?”   南宫静女也依稀觉察了异样,但见自家大姐笑着,亲昵地挽着老八的胳膊,对南宫静女说道:“陛下不是担心那个人吗?想必他也很担心陛下呢,去探望一番吧。”   南宫静女秀眉微蹙,但对方毕竟没提齐颜的名字,南宫静女也不好多说,只是点了点头:“晚些就去。”   南宫素女:“不早了,我让老八送送我。”   ……   南宫素女搀扶着南宫保离开了,南宫静女总觉得有一丝违和,但南宫素女之后的表现又太过自然,于是只好放下了这个念头。   而且,另外一件事分散了南宫静女的注意力,那就是南宫素女在讲述前朝公主的事情时,努力掩饰却还是透出一丝的情愫。   这种情愫南宫静女再熟悉不过了,曾经自己还是懵懂少女时,一想到优秀的齐颜就会露出的……憧憬和自豪。   不管怎么说,这样的表情在一向豪爽不羁的大姐脸上展现都太过违和了,不过秉着对长姐的尊重,南宫静女也不敢深想,只能带着重重疑惑和对齐颜的关心起身出了寝殿,来到隐秘的小门儿走进了甘泉宫的禁地。   如若兰秉持养生早早就休息了,齐颜独自待在寝殿,望着桌上的夜明珠发呆,连开门声都没听到。   南宫静女见齐颜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心底流淌起脉脉温情,蹑手蹑脚地走向了桌旁。   从后面蒙住了齐颜的眼睛,伏在齐颜的耳边轻声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齐颜的身体先是一僵,似乎收到了惊吓,听到南宫静女的声音后才逐渐放软,抬手抚上了南宫静女的手背,柔声道:“在想陛下。”   难得听到齐颜如此直白的回答,南宫静女笑得灿烂拿开了捂着齐颜眼睛的手:“今日你过得好么?”   齐颜拉着南宫静女坐到了身边,端详了南宫静女一阵:“今日我听到了内廷司召集宫人的鼓声,出了什么事?”   南宫静女牵起齐颜的手:“说了你可不要忧心,也不要多想,我什么事儿都没有。”   齐颜:“嗯。”   之后南宫静女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对齐颜讲了一遍,也把南宫素女说的那些事也都和齐颜复述了一遍。   齐颜听完沉吟片刻,回道:“才情,医术都能对得上,应该不是旁人冒充的,只是……性情的确大相径庭,与从前判若两人。”   南宫静女也是长叹一声,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齐颜见南宫静女一脸疲态,自是心疼不已,主动说道:“前朝公主一事……非朝夕能解决,若太急功近利劳心劳神的只会是陛下,不如做出预防静待她再次行动,以她的性子能行暴露踪迹的刺杀之事说明她已经开始心急了,臣以为只要陛下治国有方,天下太平百姓人人吃饱穿暖,无论前朝公主从前有怎样的威望都会被逐步瓦解,陛下切莫忧思过甚了。”   南宫静女:“我知道,但我只是没想到她还曾救过我母亲一命,如此再去想这件事,心情难免有些复杂。”   齐颜抬手为南宫静女取下了朝冠:“陛下心慈,臣都明白。只是……造化弄人,每个人都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南宫静女望着齐颜,心中叹道:是啊,自己与缘君又何尝不是呢?说到底这场泾渭之仇,她们都不是直接的参与者,却在过去的十年光阴饱受了仇恨留下的苦楚。   南宫静女情不自禁地抚上齐颜的脸庞,温柔说道:“这些年……你也受苦了。”   齐颜微微一笑:“陛下忙了一天定是累了吧?这朝服繁琐,看起来很是拘人,不如到汤泉去泡一泡,祛祛乏?”   南宫静女:“好。”   280   爱憎会与离别苦   次日清晨,齐颜率先醒来看到怀中的南宫静女当即绽放出了灿烂的笑容。   南宫静女的睡颜很恬静,齐颜感觉自己的一颗心被幸福所填满,她现在南宫静女的额头上落下一吻,又搂着对方又眯了片刻,睁眼看了看天色……时辰也不早了,自己该叫她起床了。   “笃笃笃”一阵敲门声传来,齐颜这才记起自己也该到吃药的时辰了。   谷若兰来自民间,并不懂太多宫廷的规矩,平时齐颜醒的也很早自己一般是敲过门以后便直接推门进来的。   今日也是如此,谷若兰端着药碗推开了门。   齐颜为南宫静女拉了拉被子,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在了里面。   谷若兰:“大哥,吃药……”   却见齐颜裹着被子,露出一条胳膊在外竖起手指抵在嘴唇上。   谷若兰怔了怔床上明显是两个人,谷若兰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想也知道睡在里面的人是谁。   齐颜指了指桌子,谷若兰将药碗放到桌上,飞也似地跑了。   “砰”的一声,关门声成功将南宫静女吵醒,只听她不悦地“嗯”了一声,闭着眼睛往齐颜的方向摸了一把,搂住齐颜的腰身后眉头才舒展开来,操着清晨的慵懒嗓音:“谁呀。”   齐颜:“是若兰来给我送药的。”   南宫静女一下子睁开了眼睛,齐颜:“人已经走了。”   南宫静女:“什么时辰了?”   齐颜:“早朝的时辰已经过了。”   南宫静女:“怎么没叫我呀,糟了!”   齐颜笑道:“陛下恕罪,臣醒来的时候早朝的时辰就已经过了。”   南宫静女:“甘泉宫无人,我今日才算是正式登基的第一天呢!居然旷朝了……”   齐颜直接掀开被子走到柜子旁从里面取了一套干净的衣服拿给南宫静女,后者看到齐颜未着片缕的身子,忍不住低声道:“真是美色误国!”   齐颜:“陛下说什么?”   南宫静女:“没……你也起来吧,把药吃了然后去用膳,我要先回去一趟。”   齐颜:“好。”   南宫静女回到寝殿的时候,发现已经有不少侍卫,内侍在火急火燎地找人,南宫静女走上前去:“慌慌张张的,出什么事儿了。”   内侍看到南宫静女,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陛下,可找到您了!大事不好了!”   南宫静女:“朕不过是……到御花园走了走,出什么事了?”   内侍磕头如捣蒜,战战兢兢地回禀道:“启奏陛下,昨夜……琼华殿下遇刺……”   南宫静女:“你说什么?!”   内侍带着哭腔回报道:“昨夜琼华殿下遇刺,奴才们发现殿下的时候尸首已经凉了,一把匕首正中胸口,满地都是血……”   南宫静女的脸上瞬间失了血色,身形摇晃险些跌倒。   内侍:“奴才们找不到陛下,斗胆请来了太尉大人,如果再搜不到就要闯禁地了,陛下……您保重龙体啊!”   南宫静女:“带朕去看看。”   内侍:“陛下请随奴才来。”   南宫静女脚步如非,内侍亦步亦趋地跑在南宫静女身边不住说道:“大殿下的尸首就在甘泉宫内找到,距离陛下的寝殿不足五百步,奴才们担心陛下安危,自作主张请了太尉大人主持大局,还望陛下恕罪。”   南宫静女:“闭嘴!”   内侍禁声,一路上也不少宫人,侍卫看到南宫静女后纷纷跪在地上,而公羊槐也看到了南宫静女,带着一队侍卫匆匆赶来,跪在南宫静女面前:“参见陛下!”   南宫静女:“大姐……在哪儿?”   公羊槐:“在偏殿。”   南宫静女拎起裙摆直径向偏殿跑去,偏殿的大门开着,门口已经跪了一群宫人,不过因为没有南宫静女的旨意,这些宫人并未披麻戴孝。   南宫静女进了偏殿,不知怎么,今日的偏殿内透出一股子阴冷,一进门停尸的台子赫然入目,蒙着白布。   南宫静女足下一顿,停在尸首三步开外不愿向前,所有尾随而来的宫人,侍卫,尽数跪在了门外。   公羊槐在门口犹豫片刻,迈了进来,走到南宫静女身后低声道:“臣……有罪,据宫人讲……发现琼华殿下遗体的时候……尸身已经凉了,初步断定凶器应该是插在殿下胸口的那把匕首……仵作已在外等候,请陛下定夺。”   南宫静女:“出去。”   公羊槐:“是,还请陛下保重龙体啊。”   南宫静女:“出去,把殿门关上。”   公羊槐:“是。”   殿门被公羊槐从外面带上了,殿内的光线暗了几许。   南宫静女向前走了两步,颤抖着手掀开了蒙在尸身上的白布。   看到南宫素女安静地躺在哪儿,脸色苍白无血色,胸口的布料被鲜血染红,呈暗红色。   南宫静女叫了一声“大姐”然后便跪在了地上,趴在停尸的木板上哭泣起来。   南宫静女:“大姐……是我对不起你,大姐,都怪我。”   ……   可惜,南宫素女再也听不到了。   她安静地躺在那儿,脸上似乎看不出什么痛苦,从前那双精明又锐利的眼眸再也无法睁开,眼角的笑纹似乎也变得清晰了。   南宫静女已经有些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见到亲人的遗体了,记得第一次见好像是大皇子南宫平……那个时候自己是害怕多过伤感的,那是的南宫静女觉得死人是那么可怕……   之后老九也没了,那么小的一个孩子……那次南宫静女是伤心的。   再后来……离开自己的人越来越多,自己最疼爱自己的父皇,处处和自己作对还经常欺负自己的六哥,差一步就登上皇位的五哥,那个从前身体残缺却温润如玉的哥哥,曾经最有希望继承大统的三哥更是客死异乡……小七不知所踪。   兄弟们离开的虽多,但好在南宫家的三姐妹都还平安,南宫静女本以为自己登上帝位后,亲族就不会再也危险了……   可是她错了,自己最依赖的大姐离开的毫无征兆……   福儿怎么办?有荷还那么小,还有在幽州等大姐回去团聚的大姐夫……该怎么办?   帝王只拜天地父母,但南宫静女却破例给南宫素女磕了三个响头,起身后默默地重新将白布盖在了南宫素女的脸上:“大姐,福儿和有荷我会替你照顾好的,朕向你保证,哪怕是掘地三尺朕也要把凶手给找出来,碎尸万段!”   南宫静女擦干眼泪出了偏殿,帝王是不能轻易在外人面前示弱的。   门外,黑压压地跪了一群人,南宫静女扫了一眼,冷冷道:“传旨,将内廷所有在册的宫人全部交由三司审问,三日之内朕要查出凶手是谁。”   公羊槐:“遵旨。”   南宫静女:“准备一口金丝楠木棺,入殓琼华公主的遗体,灵堂就在此处设立吧,另外派人把福儿接进宫来,先送到我那儿……”   内侍:“遵旨。”   南宫静女:“给幽州发一份讣告,请大将军王入京。”   内侍:“遵旨。”   公羊槐:“且慢,陛下!臣还有一句话想单独和陛下说。”   南宫静女:“起来回话。”   公羊槐:“是。”   公羊槐来到南宫静女身侧,附身低语道:“请大将军王回京一事,臣斗胆,请陛下三思。世人皆知大将军王与琼华殿下感情甚笃,如今琼华殿下惨死于内廷之中……臣担心会激起不必要的麻烦,还是发一份讣告,然后派重臣将琼华公主的遗体运送回幽州为妙,如此即便大将军王心中有恨也会考虑到路途等不利因素隐忍下来,按照律例……藩王回京允许携带府兵五千,大将军王所管辖的幽州军士都是以一当十的勇士,再加上琼华殿下带回宫的……加一起估计有上万人了,陛下……三思啊。”   南宫静女沉吟片刻:“如此……就先暂缓,待朕想想。”   公羊槐:“陛下圣明。”   南宫静女:“对了。”   公羊槐:“臣在。”   南宫静女:“你亲自到披香殿走一趟,请临江王未时一刻到书房来见朕。”   公羊槐:“是。”   ……   南宫静女直奔齐颜的寝殿,冲了进去,还未开口眼泪先掉下来了。   齐颜已经很久没见过南宫静女如此失态了,可以说自从她当了女帝,昔日的脆弱也离她越来越远了,见南宫静女突然如此心头也是莫名的慌乱,齐颜已经隐隐猜到一定是南宫家又出事了。   齐颜张开怀抱将南宫静女涌入怀中,温柔地用行动安抚着,并未开口。   南宫静女:“缘君……大姐她,不在了。”   齐颜沉默良久,轻声问道:“怎么回事?”   南宫静女:“被人用匕首一到刺中了心口,侍卫发现的时候就已经……都怪我,都是我的错,若我严加防备多派几个人送送大姐,也不至于会这样!”   齐颜轻叹一声,摸了摸南宫静女的后脑。   南宫静女哽咽道:“要我如何向大将军王交代,如何对福儿讲?有荷还那么小……她的娘亲就在我的眼皮底下出事儿,我难辞其咎!”   齐颜:“陛下的哀痛臣亦能感同身受,只是……臣以为当务之急还是要放在两件事上。”   南宫静女:“为什么……为什么所有我在乎的亲人要一个个离我而去,为什么家族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不能向平常妹妹那样最后再陪陪大姐……却要想着什么大局?为什么连最简单的哀思一个人的权力,我都没有……”   南宫静女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戳在齐颜的心上,齐颜曾亲手给南宫静女带来过太多次这样的痛苦,导致她亲人大半凋零所以才会痛上加痛……而且,齐颜猜测凶手很有可能是前朝公主的人,原本是刺杀南宫静女的,却让南宫素女无辜挡灾……   说到底这里面也有自己的责任,若不是因为自己,前朝公主也不会如此气急败坏,若是自己能再强大一点儿……强大到能与前朝公主分庭抗礼……或许也不会变成这样。   忽然,齐颜的灵海中传出一阵绞痛,痛得她双眼一黑,思绪更是飘散得一丁点儿也不剩……   也不知过了多久,随着痛楚散去,齐颜才逐渐回神,怀中的南宫静女依旧在哭泣,诉说着自己的不是和懊悔,齐颜依旧拥抱着南宫静女,却突然感觉周遭的一切变得陌生,似乎处处透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南宫静女:“你也觉得这件事的责任在我,是不是?”   齐颜咬了咬牙,紧了紧环着南宫静女的手臂,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感觉到一丝尚在人间的真实。   在南宫静女看不见的角度,齐颜正顶着的满头的薄汗,眉头紧锁。   南宫静女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一滴浊泪无声滑落。   齐颜深吸了一口气:“陛下……请听我说。”   南宫静女:……。   齐颜:“臣……适才说到哪儿了?”   南宫静女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重复道:“你说当务之急是两件事。”   齐颜:“哦,没错。当务之急是两件事,第一件事是找到凶手,第二件事是大姐的身后事要如何操办。”   南宫静女:“即便是掘地三尺,凶手也是一定要找到的!我拿不定主意的正是第二件,想听听你的意见。”   齐颜:“嗯。大姐的身后事有两个办法,一个是在京城停灵,择风水宝地风光大葬,从礼节上来讲这是荣哀。另一种是请一位皇室宗亲或者朝廷重臣抚棺,将大姐的棺柩送回幽州,请大将军王全权操持,大姐的棺柩葬入上官家的坟地,算是平哀。陛下以为如何?”   南宫静女:“我是想风光大办的,并且将大姐的棺柩停灵一些时日,待到我的帝陵建好将大姐藏到帝陵外室,以表重视和哀思。但是,大姐毕竟是在甘泉宫出事儿的,留有五千幽州军士,再将大将军王请回京城,依礼大将军王也可带兵五千随性,所以公羊槐担心……大将军王会悲愤之下借机发难。所以我来问问你的意思。”   齐颜:“这件事臣倒是和白石有不同的看法,臣以为陛下应该手书讣告,请大将军王回京。”   南宫静女:“可是……这一万幽州军士怎么办?”   齐颜:“幽州府拥兵十万,如果大将军王想反,从幽州发兵只会更加顺利,而且师出有名。臣以为,于情于理也要把大姐夫请进京,也好当面商讨一下大姐的棺柩如何安置。至少朝廷做得磊落些,不要给幽州留下出兵的借口。毕竟出了这种事情是谁都不想看到的,若在因此兵戎相见,大姐在九泉之下也难以心安。不过……”   南宫静女:“什么?”   齐颜:“即便朝廷以礼相待,恐怕也难以就此避免幽州反叛,还要用些其他的手段才行。”   南宫静女:“你有主意了?”   齐颜的目光有些复杂,沉默良久才开口说道:“首先,陛下要在信中交代清楚,请大将军王务必要把丹阳公主带来。”   南宫静女:“你是要把大将军王的一双儿女都留在京城做质,这恐怕不妥吧?”   齐颜摇了摇头:“臣发昏了不成?这岂不是逼大将军王造反么?”   南宫静女:“那是?”   齐颜:“把有荷留在京城,福儿让大将军王带回幽州去。”   南宫静女:“这怎么行?福儿到底是大将军王府的世子,放在京城我这个姨母也不会亏待他,可若是换成了有荷,大姐夫若执意要反……岂不是把有荷也害了吗?”   齐颜:“大姐遭歹人陷害,我们能做的只有在顾全大局的前提下,尽力为她的一双儿子谋算,能多一分就多一分,你想想……有荷毕竟是女孩,由父亲抚养多有不便,接到你的身边名正言顺……况且大姐夫正值壮年,他既然是大将军王便已经脱离了驸马的身份,大姐这一去……再过三年说不定大姐夫就会续弦,到时候世子不在身边,后一任夫人难免会有其他的想法,万一再生下儿子,你如何能保住福儿地位不变?”   听到上官武有可能会再娶,南宫静女的心里极不是滋味……这世间从一而终的多为女子,男子却很少能一生一世守候一人。   南宫静女:“你说的有道理,但是单凭一个有荷,我不敢保证会左右到大局。”   齐颜又是沉默片刻,注视着南宫静女的眼睛说道:“接下来……就要委屈陛下撒一个谎了。”   南宫静女:“是什么?”   齐颜:“等大姐夫来了,你只管和大姐夫说,留下有荷……待到他日陛下若诞下太子定让有荷成为太子妃,日后有荷和太子的孩子就是下下任帝王。”   南宫静女回视着齐颜的眼眸,认真地说道:“你明知道……”   齐颜:“臣自然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大局。如今前朝公主蠢蠢欲动,臣并不认为洛北能就此安稳,幽州是朝廷和洛北之间的一道屏障,万一发生战事,幽州府是唯一一处能及时守护洛南的部队,无论如何也要把大姐夫稳住。我们用世子换来一个公主,再许下这样一个承诺算是释放了足够的善意和弥补,如今朝廷实在无力面对幽州的叛乱,唯有如此了。”   南宫静女:“我明白了。我先回去了,一会儿福儿该来了,我还叫人去找了老八来问话。”   齐颜:“陛下保重。”   ……   南宫静女回到甘泉宫又等了半个时辰,内侍禀报说:将军王世子上官福到。   因为南宫静女没有吩咐,没有一人敢擅自透露琼华公主已经薨逝的消息,上官福进了书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笑着叫了一声:“三姨母。”   南宫静女看着上官福真挚的笑容,眼泪险些又没崩住,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这么小的一个孩子,他母亲已经不在人世的消息。   南宫静女:“福儿过来。”   上官福:“是。”   南宫静女搂住了上官福,眼泪簌簌地流。   上官福惊愕地问道:“三姨母,您怎么了?”   南宫静女:“福儿,你母亲她……”   承启三年・三月。   琼华长公主薨逝,帝哀痛不已,将帝王棺木赠与长姐,赐入帝陵外室,赐琼华公主之长女上官有荷袭成其母生前一切殊荣。   琼华公主之讣告抄送四海……   另,还有一道通缉令虽讣告一同抄传四海:全境捉拿临江王南宫保,通缉令上详细描述了南宫保的样貌特征,还附有肖像。   某地,不知名庄园内。   一位壮士兴匆匆地跑入园子,来到书房外,跪地禀报道:“主子,大喜事!”   此人,正是前朝公主身边的得力护卫,武大。   面具人:“本宫正在练字,你且在门外说吧。”   武大:“主子,刚才街上贴了讣告,南宫老贼的大女儿南宫素女死了,杀她的人很有可能就是她的胞弟,南宫保!真是苍天开眼,南宫一族恶事做尽,老天都看不过了!”   屋内,沉默半晌方回道:“晚膳……替本宫准备一壶酒。”   武大:“是!小人告退。”   武大起身离去,走到院子拱门处,忽闻琴声。   前朝公主的书房内,传出一曲《高山流水》……   281   女帝之纵横捭阖   不过半个月的时间,上官武便到了。   只有他一人和几名心腹侍卫同来,打听过才知道上官武接到消息后立刻带着心腹日夜兼程赶来,但上官有荷年龄太小受不起颠簸,所以上官武安排了大队伍护送有荷在后面慢慢走。   上官武的脸上布满了络腮胡,双目充满血丝,头发凌乱,俨然是一只暴怒又疲惫不堪的雄狮。   上了大殿,上官武站在朝堂正中望着南宫静女良久,才单膝跪地拜了一拜:“臣,上官武,参见陛下。”   天子之威仪不可直视,更别说是怒视了,上官武这种行为已经构成了僭越之罪,但朝堂上的那些宿儒们权当没看见,鸦雀无声,南宫静女亦心存愧疚没有苛责半句。   南宫静女:“大将军王免礼平身,远道而来,辛苦了。”   上官武拱了拱手:“还请陛下容臣去见发妻一面。”   南宫静女轻叹一声:“退朝后……大姐夫与朕同来。”   上官武:“是。”   下朝后,南宫静女带着上官武前往甘泉宫的偏殿,路上二人谁也没有说话,气氛安静得可怕。   来到停灵的偏殿,门外还挂着挽联黑纱,不少宫人披麻戴孝跪在门外,南宫静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些日子福儿每日都在里面,已经有半个月了,由于……天气炎热,虽然用了冰块,但……大姐的尸身已……朕便自作主张命人封了棺材,也是不想惊到福儿,他还是个孩子。”   上官武听完南宫静女说的,七尺高的汉子眼眶红了红,立足在门外迟迟没有迈步。   南宫静女:“大姐夫……”   上官武:“陛下,可否借臣一处沐浴更衣之地,臣一路赶来身上脏得很,不想……让殿下看到我这幅样子。”   上官武的声音低沉中透出一丝沙哑,听得南宫静女亦红了眼眶,若不是因为自己……大姐也不会死。   即便过了数日,这份愧疚自责和心痛,并没有减少半分。   南宫静女:“来人呐,带大将军王去沐浴更衣。”   内侍:“遵旨。”   上官武再次对着南宫静女拱了拱手,跟着内侍走了。   大抵又过了多半个时辰,上官武回来了,脱下战袍卸下佩剑,换上了一袭儒生素服长袍,看起来不太合身,但却精神了不少。   上官武直接进了灵堂,跪在棺材前的上官福整个人瘦了一圈不止,巴掌大的小脸显得一双眼睛格外得大,在棺材的另一侧跪着同样披麻戴孝的齐玉箫,帝王是不能给藩王守孝的,所以齐玉箫代替了南宫静女。   这几天下了学,齐玉箫吃过饭就会准时出现在灵堂,一直陪着上官福给南宫素女守孝。   上官武看到了跪在棺材便的齐玉箫,脸色稍稍好看了一些。上官福看到自家父亲,艰难地从蒲团上爬起来,大颗大颗的泪珠溢出眼眶,唤了一声:“父亲。”   齐玉箫:“玉箫见过大姨丈。”   南宫静女牵起齐玉箫的手:“大姐夫,我先带玉箫出去了。”   上官武一手牵着上官福,一手轻抚金丝楠木的棺板:“多谢。”   ……   这天,上官家父子在灵堂里守了整整一夜,南宫静女下了令,任何人不得进去打扰。   夜里,南宫静女来到半边禁宫,孤身一人,手中拎着一坛酒。   谷若兰已经将晚饭准备好了,只带了她自己的餐食回了偏殿,将场地留给了南宫静女和齐颜。   齐颜已等在门口,看到南宫静女拎着酒坛主动接过,又牵起南宫静女的手进了殿内。   南宫静女:“大将军王今日到了。”   齐颜:“比预想的似乎快了些时日。”   南宫静女点了点头,怅然道:“他一共只带了八人进京,剩下的大部队在后方陪着有荷一起慢慢进京。”   齐颜:“如此。”   南宫静女坐到桌旁,低声道:“我今日……一直在想,我们是不是小人之心了。今日的大姐夫……根本不想是来兴师问罪的,他只是一个中年丧妻的普通人。”   齐颜想了想了回道:“遭蒙此等不幸,悲伤是人之常情,但朝廷还是要防范一手才能不至于被动。若是大将军王能顾念大姐的情分上继续保持常态自然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但人心总是反复难测的,保不齐他回封地之后想法会变化,还是按照计划去部署吧。”   南宫静女点了点头,拍开酒坛的封泥给自己倒了一杯,齐颜执起竹箸给南宫静女夹了一块豆腐:“空腹饮酒最是伤身的,陛下先吃点东西垫一垫,若兰妹子的手艺很好的。”   南宫静女默默地把豆腐吃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齐颜又给南宫静女夹了菜,后者依旧是默默吃下,又饮一杯。   齐颜见南宫静女这样,心里头只剩心疼,她宁愿看到南宫静女大哭一场,也不愿见她如此黯然神伤的模样,可是啊……眼前这人到底是长大了,随着年龄和心智的成熟,再加上帝王之位加身,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肆意宣泄自己的情绪了。   这一刻,齐颜有些痛恨自己的无能,如果自己真的如南宫静女所认为的那般算无遗策,就应该保护她不再受到一点儿伤害才是。   齐颜又给南宫静女夹了菜,看着她吃下,抬手取了一个酒杯。   齐颜的手还没等碰到酒坛就被南宫静女握住了。   南宫静女:“你要做什么?”   齐颜:“臣陪陛下喝一杯吧。”   南宫静女:“不要了,喝酒伤身,你还喝着药不易饮酒了,坐着陪我就好。”   齐颜:“臣的身体臣自己心里清楚,没有陛下想得那么差,况且……从前说不能沾酒也是骗人的,草原人天生就会喝酒。”   南宫静女:“不好,我不许你饮酒。至少要等身体彻底好了才行,最多允许你替我斟酒布菜。”   齐颜望着南宫静女,琥珀色的眼眸中流淌着温柔与疼惜:“那陛下呢?明知喝酒伤身,臣难道不会心疼么?”   南宫静女的眼眶一红,别过头硬生生地将眼泪逼回去才转过来,她的一只柔荑按在酒坛上,喃喃道:“你就纵我这一次吧,除了喝酒我已经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了,至少……醉在你这儿,我心安。若是你也不准,我连一个喝酒的地方都没有了。”   齐颜取了酒坛为南宫静女倒了一杯,内疚地说道:“陛下想醉,臣便为你斟酒,醉了好好睡一觉,明日臣会叫陛下起床。”   南宫静女由衷地回道:“谢谢。”   ……   南宫静女从前是最喜欢喝酒的,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贪嘴,从前出宫立府的时候差点将内廷酒窖都搬空了,还会时不时从民间搜罗佳酿填充府库,不过自从登基后便很少饮酒了,即便是有宫宴也是浅尝辄止,只是因为她不想因为喝酒耽误朝政,哪怕是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她还是把自己从前最喜欢的一件事给戒了。   半坛酒入腹,南宫静女有了些许醉意,玉手扶额,眯着微醺的眸子,望着齐颜,看着看着眼泪便流了出来。   齐颜虽然心疼,却也长舒了一口气,她最害怕的就是南宫静女把悲伤都憋在心里,能哭出来总是好的。   齐颜搬起凳子往南宫静女的方向挪了挪,揽住了南宫静女的肩膀。   齐颜:“陛下想哭就哭出来吧,这儿又没外人。”   南宫静女倚着齐颜,拽着齐颜的袖子,眼泪大颗大颗的流:“你知道么?自从我当了皇帝,连最从前我觉得最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了。”   ……   南宫静女:“我不能哭,不能诉苦,甚至不能给大姐守灵,前几日我不过是多在灵堂待了那么片刻,就有内廷司的人过来劝我离开,还说什么卑不动尊,若我久在灵堂,大姐的灵魂会不得安息。”   ……   南宫静女:“大姐的死,全都是我疏忽造成的……那天老八行为很异常,我想他一定是趁着内廷空虚来刺杀我的,大姐看出了端倪,为了保护我强行把老八拉走了,如果大姐不在,死的就是我了!大姐替我挡了灾,丢了命,撇下一双这么小的儿女,可是我呢?连给她守灵都做不到。”   ……   南宫静女:“我看到大姐夫,他明明已经怒不可遏了,却要跪在我的面前……我不知道该如何弥补我犯下的错,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下的权力地位又如何?我连最普通的感受都不能表露,我要把你关起来,藏起来……因为我,让你见不得光。”   齐颜:“陛下……”   南宫静女:“不要哄我了,我每天都要听太多太多言不由衷的话,虚情假意的奉承,你不要也和他们一样好不好?谁说帝王无过?错了,就是错了啊……”   齐颜只能揽着南宫静女,听她悲伤地倾诉,直到对方的声音越来越小,戛然而止。   齐颜转过头,南宫静女已经睡着了,泪滴犹自挂在眼角。   齐颜知道:这些日子对方一定没有好好休息,她瘦了,憔悴了,却还要支撑着这片天下,而自己……却什么都帮不上。   齐颜深吸了一口气,将南宫静女打横抱起,吃力地走到床边放下,倒不是南宫静女有多重,而是这段日子齐颜久不活动,体力下降的很快,平日里做些力气活就会喘息不止。   这不,齐颜站在床前喘息了片刻,先去把碟盏收拾了,回来以后洗了净布给南宫静女擦了脸,脱去鞋袜、熄灯上床。   齐颜侧身躺在床上,借着月光注视着南宫静女,喃喃道:“陛下可知?臣有多想为你分忧?”   ……   在上官武的要求下,南宫素女的棺柩又在甘泉宫停了将近十日,直到丹阳公主上官有荷进了宫,上官武抱着女儿进了灵堂对有荷说:“有荷,这里面……躺着你娘。”   有荷正是牙牙学语的年岁,没见过棺材更不知道什么是死亡,小姑娘听说娘亲就在里面,立刻兴奋地将上半身都趴在了棺材板上,长着一双小手拍打着棺材板,奶声奶气地叫到:“娘亲,娘亲,快出来。”   今日是琼华长公主起灵入葬的日子,女帝南宫静女,灼华公主南宫姝女,上官武,以及小辈的一些皇室宗亲:上官福,上官有荷,齐玉萧,以及陆仲行之子,过继到南宫姝女膝下的那个男孩,还有几位已经故去的王爷之子都在。   上官有荷此言一出,惹得场中不少人都红了眼眶。   南宫姝女掩面而泣,南宫静女默然垂泪,铁骨铮铮的大将军王也红了眼眶。   齐玉萧和上官福更是哭得伤心极了。   上官有荷不明白哥哥姐姐这是怎么了,有些怕怕地睁着黑峻峻的大眼睛,直往上官武的怀里钻。   上官武拍了拍上官有荷的背:“时辰不早了,你母亲要上路了。见了你,你娘应该也没有遗憾了。”   ……   承启三年,四月初六,琼华长公主葬与帝陵外室,自古以来女子之身以臣子身份入帝王陵寝的殊荣,这还是第一份。   由于南宫静女也是女子,再加上南宫皇族人丁凋零,再加上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位琼华殿下是替陛下而死,所以南宫素女入帝陵一事朝臣们并未反对。   南宫素女落葬的第二日,上官武便提出了要带兵回幽州去,却被南宫静女叫到了御书房。   上官武:“参见陛下。”   南宫静女:“大姐夫坐吧,这书房只有你我二人,大姐夫不必拘礼。”   上官武:“是。”   ……   沉默片刻后,南宫静女悠悠道:“还要感谢大姐夫深明大义,准许大姐棺柩留在京城。”   上官武:“能入皇陵,乃是无上殊荣,只求待臣百年之后,准许棺柩回归京城,在帝陵五十里之外修建一座坟茔便是了。”   南宫静女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上官武这分明是在指责自己拆散了他们夫妻,这帝陵琼华公主入得,大将军王是绝不可能进去的,百年之后夫妻便不能并骨。   南宫静女:“大姐蒙难,我难辞其咎,大姐夫怪我,恨我都是情理之中的。”   上官武:“臣不敢。”   南宫静女:“只是,请大姐夫想一想,若是大姐泉下有知,幽州府和朝廷因为她的离去产生间隙,不知该多难过。”   上官武沉默着,南宫静女继续道:“长兄如父,长姐如母,我自幼丧母大姐在我心中就是半个母亲,大姐薨逝,我心中的哀痛并不比大姐夫少,只是谁也没想到,同胞的家人竟会丧心病狂至此。”   上官武:“……陛下打算怎么处置凶手。”   南宫静女:“当晚之事,已经可以断定凶手就是临江王,如今他畏罪潜逃,连丽太妃都顾不得了,朕已经褫夺了丽太妃的封号,打发她到帝陵去给父皇守灵。通缉令广发四海,一旦捉拿到凶手,会依律惩处。”   上官武:“何时能抓到?”   南宫静女:“天大地大,想要找一个人还是有些难度的,不过只要我活着一日,通缉令就永不会撤,大姐夫若是信不过也可派人自行去追查。”   上官武:“若我抓到他,该当如何?”   南宫静女:“自然是悉听尊便,老八犯下如此大错即便是我也保不住他了,朝廷若是先一步抓住他,也会送到幽州交由大姐夫处置。”   上官武:“当真?”   南宫静女:“君无戏言。”   上官武深吸了一口,紧了紧拳头:“好。”   南宫静女见上官武的脸色好看了些,话锋一转,请上官武不要急于一时,再在京城待个三五日,然后把上官福一起带回幽州。   上官武的脸上露出意外之色:“陛下……这时何意?”   南宫静女:“释放善意,从前有大姐在,福儿留在京城在上书房读书尚可,如今大姐去了,再扣着幽州府的世子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上官武毕竟是武官出身,说话直白,反问道:“放走了福儿,陛下不怕么?”   南宫静女笑着问道:“怕什么呢?”   见上官武不答话,南宫静女抬了抬下巴,自信且笃定地说道:“大姐夫,古语有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试问风平浪静如何覆舟,南宫家的天下虽然之传了两代,但父皇勤政爱民,选贤举能,这个天下从前朝的满目疮痍到百废待兴。我虽是一介女流,幸得朝臣爱戴辅佐,即便不敢与父皇比肩,对这个天下也担得起问心无愧四个字。幽州上官府,世卿世禄代代名留青史,受百姓爱戴,若在这太平盛世掀起战火,胜负之事先不说,世代的英明怕是保不住了。朕待幽州府一向不薄,大姐又入了帝陵,朕实在想不出朝廷应该害怕什么。”   上官武讪笑一声:“臣一时失言。”   南宫静女轻叹一声:“大姐夫有所不知,当年将福儿留在京城本就是大姐的主意,如今再回头想想,难道还不明白大姐的一片苦心吗?儿行千里母担忧,大姐又怎么舍得与娇儿分别,不过是为了维护幽州府才忍痛做出的决定罢了,如今大姐尸骨未寒,大姐夫……莫要让她的苦心付诸东流啊。”   上官武:……   南宫静女:“大姐夫,我既然敢与你敞开天窗说亮话,就有把握应对一切变故,但大姐之事朕有推卸不掉的责任,只希望我们两家能累世修好,休戚与共。”   上官武:“陛下之气魄,臣佩服,不过福儿这次我就不带走了,让他留在京城为其母守孝三年,三年后陛下再将他送回幽州即可。”   南宫静女:“如此也好。还有一事……朕想听听大姐夫的意思。”   上官武:“陛下请讲。”   南宫静女:“我想与大姐夫皆为儿女亲家,大姐夫意下如何?”   上官武皱了皱眉:“玉萧和福儿?”上官武的心里有些不乐意,一则他知道玉箫的身世底细,虽然南宫素女在世时很喜欢这个孩子,但上官武并不认为如此出身的女子能配得上自己的嫡长子,二则,齐玉箫毕竟名义上是女帝的长女,驸马的名头哪里比得上大将军王呢?   上官武:“陛下,福儿怕是没这个福气了,等他长大了还要接替我的位置,为朝廷守卫幽州。配不起公主殿下。”   南宫静女心里有些不舒服,他想自己还舍不得呢,她可没有让玉箫远嫁的打算,不过脸上并未表露一份,反而笑道:“大姐夫误会了,我说的是有荷。”   上官武愈发狐疑了,有荷才几岁?而且他怎么不知道女帝陛下有儿子?   南宫静女耐心地解释道:“父皇临终有旨,女帝之事不可传二世,所以这江山最终还是需要太子来继承的,我想把有荷留在京城,当成女儿也当成儿媳来养,待到日后有了太子,有荷便是太子妃,日后他们的孩子,便是南宫一族的第四代君王。”   282   前朝夙愿今世渡   这日,南宫静女突然拿来了一沓画像交到了齐颜的手上。   齐颜摊开一看,上面画的都是一个个戴着黑色面具的黑袍人,高矮胖瘦一应俱全。   齐颜:“这是……前朝公主?”   南宫静女:“对,我根据你的描述找了宫廷的画师画的,你看看哪一幅比较像?”   齐颜:“陛下这是准备通缉她?可是,我觉得告诉天下人前朝公主还活着似乎并不明智。”毕竟当年南宫让在殇帝死后空朝等了四十九天之久,就为请这位前朝公主回去主持大局,也是因为确认了前朝公主的死讯,南宫让才在诸多同僚的拥戴下登上皇位的,若是时隔这么多年突然宣布前朝公主还活着,天下人会怎么想?   南宫让登基后姿态做得十足,不仅没有推翻前朝的统治,还把殇帝以帝王之礼厚葬,如今太庙中还供奉着前朝列祖列宗的牌位,若是突然宣告四海前朝公主还活着,而且还成了朝廷钦犯……天下百姓会怎么想。   南宫静女:“这件事我也想了很久,但是前朝毕竟已经亡了很多年了,当年父皇又不是没请她回来,是她自己制造了假死遁逃,如今天下安定,她却一直在暗中给朝廷使绊子,那日若不是她安排刺客刺杀朕,我也不会让公羊槐把内廷的宫人都集中起来,大姐就不会死。大姐去了……老八也被通缉了,难道让真正的始作俑者逍遥法外吗?”   齐颜:“陛下,正所谓覆水难收,朝廷旨意一下就不能再更改了,请陛下三思,况且……先帝并未真正意义上否定前朝的一切,按照先帝的意思前朝公主若是还活着,至少也应当享受公主的尊荣,这件事陛下又打算如何处置?”   南宫静女:“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让大姐白白丧命吗?”   齐颜:“陛下,逝者如斯,大局为重。”   南宫静女却突然爆发,怒视齐颜:“大局大局,说来轻巧,大姐不是你的大姐,你自然体会不到我的哀痛!”   齐颜哑然,无奈地望着南宫静女,后者也察觉到了自己失言,眼中划过一丝痛苦,将脸埋在一双手掌里,闷闷地说道:“我把有荷交送到了玉箫宫里,可是玉箫和我说……有荷这几日每天晚上都睡不好,哭着要娘亲。我知道大局为重……可是一直放任前朝公主在暗处不知道还会出什么祸端,你这半边禁宫只有你和若兰,若是被前朝公主察觉到什么,派人进来刺探怎么办呢?现在是大姐,说不定下一个就是你了!前朝公主一日不除,朕寝食难安。你尚在人世的事情是绝密,我无法派更多的人保护你……若是你也出事,要我怎么办呢?”   齐颜轻叹一声,坐到南宫静女身旁,拍了拍对方的背,安慰地说道:“臣会照顾好自己的,况且这甘泉宫有三道宫墙,外人是很难进来的。纵然内廷中还有前朝公主的细作,相信经过几次清洗数量也不多了,在没有确定这半边禁宫住的是何人之前,我相信前朝公主还舍不得暴露珍贵的桩子。”   见南宫静女沉默不语,齐颜再次妥协,思索须臾后轻声道:“不过……陛下说的也有道理,这不死不休的结,总把她放在暗处不管也不是个办法。不过陛下也要找些技巧。”   齐颜虽然不太赞成南宫静女此时去纠结前朝公主的事情,但见她态度坚决也不愿拗她的意,毕竟南宫静女这些年已经成熟了不少,而纵观自己这些年……小心翼翼,步步为营也没做成什么大事,不如就听她的吧。   想通这里,齐颜的心下一宽,认真思考后给南宫静女出了一个主意。   首先要从万象寺上入手,既然有大姐提供的线索要积极利用,先将万象寺的和尚控制起来,不管他们是不是招了,也要刑部出一份假供词,让他们承认此次刺杀事件是万象寺的几名僧人勾结了前朝公主,为前朝公主的刺杀提供便利。   不管她是什么身份,刺杀之罪都难逃一死,然后再将前朝公主的画像发下去,勒令各州府挨家挨户搜索。   南宫静女:“你可曾见过前朝公主的真容?她不是一直戴着面具吗,若是把面具摘了怎么办?”   齐颜:“臣曾见过前朝公主的一寸肌肤,在左耳前的位置有一处烧伤,臣断定前朝公主的脸一定是被烧伤了,所以这么多年才一直戴着面具,只须让官差留心每一个左耳前有烧伤的人,范围就小了很多了,而且……面具人有两个忠心耿耿的侍卫,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前朝公主,他们的样子陛下也是见过的,只要画出他们的画像再加上前朝公主的烫伤线索,臣相信很快就能将前朝公主缉捕归案,只是……”   南宫静女:“只是什么?”   齐颜郑重地说道:“兹事体大,臣还是要请陛下想清楚,前朝公主深不可测,把她逼急了不知道还会出什么事情。根据臣的了解,前朝公主从前也是很受宠的公主,尊贵程度不亚于陛下当年,所以她的积蓄谁也不知道有多少,再加上她曾经云游四海结交了不少方外之人,宅邸也数不胜数,可谓狡兔三窟。朝廷与其分神和她斗,不如趁机发展民生,整改励志,充盈国库,厉兵秣马,幽州那边只是暂时稳住,要想达成陛下的目标,唯有朝廷足够强大,强大到幽州望而却步的份上,才能乖乖臣服。”   南宫静女:“想清楚了,你说的这些当然是首要,不过前朝公主也是要找的。至少在环境上施以高压,让前朝公主有所忌惮,或许才会有所收敛。”   齐颜:“好,臣虽不善丹青但也可以试着画一幅前朝公主的画像出来,陛下再按照臣标记的特征让画师赶制出一些发放到各州府即可。”   南宫静女默默地牵起了齐颜的手,由衷说道:“有你在,我无论做什么决定心中都有底气,谢谢你……我也知道眼下不是最佳时机,但……我不想再忍下去了。”   齐颜回握南宫静女,笑道:“夫妻同心同体,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的福分。”   ……   天堑的另一边,古奇巴音打着赤膊,跨坐在镖头大马上,拉满了弓,“嗖”地一声,箭矢破空而去,随着一声哀嚎,一头黄鹿倒在了地上,箭矢射穿了黄鹿的脖颈,鹿挣扎着没跑出几步便再次倒了下去,死了。   在古奇巴音身旁,有一个看起来不足十岁的少年,同样打着赤膊,上半身凸显出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肌肉线条,男孩头发微黄梳着几股小辫子,披散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眸,紧张地看着不远处。   见黄鹿倒地,男孩不禁抚掌赞叹:“巴音叔叔!中了!”   古奇巴音的脸上倒是没有什么喜悦之色,只是侧过头看了男孩一眼:“金兀术,去把羊抱过来。”   金兀术:“是!”说完,利落地跳下马背,将弓背到背上,快步朝着黄鹿跑了过去。   这少年是小蝶的另外一个孩子,那个被齐颜留在洛北交给巴音照顾的:乞颜・金兀术。   金兀术跑到黄鹿的尸体旁,单膝跪地将黄鹿脖子上的箭矢拔下,然后从腰带中掏出一块布,仔细地擦干箭上的鲜血将箭放回到箭筒中。   巴音看到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草原资源匮乏,所有的铁都是南渭朝廷拨的,每一根箭头都很珍贵。   金兀术搓了搓手,勉强搂住黄鹿的躯干,这是一只成年黄鹿,虽然是雌性,但保守估计也要有百十来斤。   只听金兀术爆喝一声,竟然真的将黄鹿抱了起来,往自己的肩膀上一担,转过身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了过来。   来到自己的坐骑旁,金兀术竟能分出一只手,将两根手指塞到口中吹了一声口哨,马儿嘶鸣一声趴在了地上,金兀术将黄鹿搭在马股上,取出绳子来将黄鹿绑了,跨上马背一扯缰绳,马儿站了起来。   如此利落熟练,说是老猎户也不为过。   金兀术是齐玉箫的同胞兄长,二人皆生于景嘉十一年,六月十六日,如今也才不到十岁,无论是从年龄上还是从身量上看,连少年还都算不上。   巴音却全程坐在马背上瞧着,丝毫没有出手帮忙的意思,甚至见金兀术的动作慢了些,竟皱起了眉头,问道:“没吃饱么?不过是一头雌鹿,也这么吃力?”   金兀术:“不是,是那血流到我身上,黏腻腻的,有些……”   巴音:“没用的东西,鹿血你都怕?”   金兀术垂下头:“对不起,巴音叔叔。”   巴音:“把头抬起来!”   金兀术:“是。”   巴音:“不许低头,不要低头!记住了,你是撑犁部的汗王,等你坐上大汗之位,我也是你的臣子!唯唯诺诺的成什么样子?我严厉的训练你,是为了让你能早点成为真男人,为你父汗报仇!”   闻言,金兀术的眼中划过一丝坚毅,挺起胸膛高声回道:“是!”   金兀术肩头的鹿血无声地滑下,趁着小麦色的肤色,尤为醒目。   ……   齐颜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几年前齐颜特意将金兀术带到僻静之处,告诉他千万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金兀术的回答齐颜是满意的,这才放心地将金兀术交给了巴音抚养。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当年的金兀术毕竟太小了,连对这个世界的基本认知都没有成型,在巴音耳提面命之下已经彻底忘了当年答应齐颜的事情。   齐颜到底不是神人,不能掌控所有的事情……金兀术也不是当年的齐颜早早就有了自己的主意。   孩子就像是一张白纸,你涂给他什么颜色,便是什么颜色……   特别是在北安侯生死不明的消息传到草原,巴音更是悲愤不已,若不是吉雅用金兀术来劝说,巴音早就带兵杀过洛川了。   在巴音的心里,金兀术是撑犁部最后的王族,无论如何自己也要将他抚养长大。   回到天堑之南,由于南宫静女的果决,前朝公主和武大武二的肖像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便散布到大江南北,渭国统治下的每一座州府,大街小巷都贴满了前朝公主和武大武二的肖像。   某地,某庄园内。   武二头顶斗笠,手中攥着一卷宣纸匆匆进了宅子:“主人,大事不好。”   面具人:“何事?”   武二将三张通缉令呈给了前朝公主:“主子,狗朝廷对主子下了通缉令,连我和大哥也被通缉了,听说这几□□廷的走狗还要挨家挨户搜呢,我们这庄园怕是不安全。”   面具人拿过肖像看了看,竟轻笑一声说道:“果然还活着。”   武二:“主人说的是谁?”   面具人抬手摸了摸左耳前的烧伤,说道:“能将本宫的特征描绘的如此细致,又知道从你们二人身上下手,除了她还有谁呢?”   武二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迟疑地说道:“主人是说……阿古拉?”   面具人并没有回答,而是问道:“今日是几儿了?”   武二:“八月初三。”   面具人沉默片刻,悠悠道:“已出了百日了么?今夜……我们离开这里。”   武二:“是,这座庄园如何处置?”   面具人:“烧掉。”   武二:“是。”   是夜,面具人仅带着武家兄弟离开了这座庄园,临行前武二和武大从酒窖中取出不少烈酒,砸在庄园内各处,丢下火把,顷刻间大火便熊熊燃烧起来。   三人三骑便在这火光冲天中,头也不回地离去。   283   家国天下之重担   京城・皇宫朝堂内。   南宫静女身着一袭帝王朝服端坐在上位,朝堂下黑压压地跪着一群朝臣,似乎在恳求着某种事情,而女帝的脸上则是少见的严肃,饱满的嘴唇抿成一个“一”字,就连眼角眉梢都透出了怒意。   年逾花甲的户部尚书拜了三拜,跪在地上直起了身子,双手端着玉笏竖在胸前:“陛下,国本之事关系着大渭国的千秋万代,想当年先帝像陛下这么大的时候虽然尚无嫡子,却也有两位皇子了,女子不同于男子,想得子嗣所需的时间更长,陛下今年二十有四哪怕是放在民间,也该是几个孩子的娘亲了,正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后宫也不可一日无主,如今国丧守制已过,后宫之主空悬,陛下也是时候择立新皇夫了!”   众人:“户部尚书大人言之有理,望陛下三思!”   礼部尚书:“臣附议,陛下……朝廷已经多年没有喜事了,合该操办一场喜事让内廷焕然一新了。”   南宫静女:“朕说过了,琼华殿下刚刚故去,朕不想……”   尚书省右仆射打断了南宫静女的话,朗声道:“陛下此言差矣,正所谓尊卑有别,纵然天下人都知道陛下与琼华殿下姐妹情深,但陛下与琼华殿下之间到底差了身份,自开天辟地哪有君王为臣子守制的道理?况且琼华公主薨逝已过百日,陛下断无再延迟婚期的道理,而且皇夫续弦何其隆重,光是人选和八字的挑选上也要不少时日,国本之事不能再拖了,还望陛下三思!”   众人:“请陛下三思……”   一连数日,这些个朝臣就像商量好了一般,中书省左右仆射连同六部尚书竟在朝堂上演起了车轮战,轮流进谏册立新皇夫之事。   南宫静女已经被硬生生气走了数次,不过每一次的朝堂上的不欢而散似乎并未让这些朝臣“见好就收”,待到第二日上朝政事奏本商讨完之后,必会又一人跳出来提起这件事。   南宫静女扫视着御阶下跪着的人群,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动。   南宫静女已经被逼得没了办法,更是被这群固执的朝臣磨得没了脾气,无力地叹了一声:“朕的婚姻大事由朕自己做主,诸位卿家莫要管得太宽了。时机成熟……朕,会考虑的。”   户部尚书:“陛下此言差矣,国本就是天下之本,吾等既然为人臣子,自然要竭力尽忠护卫大渭江山传承,既然是国事,天下事,吾等岂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南宫静女:“户部尚书!你……”   户部尚书:“陛下,老臣一片丹心,若是因此犯下僭越之罪,老臣甘心领罚,但国储之事……绝不能再拖下去了!”   众人:“臣附议,陛下三思!”   南宫静女扶着龙头扶手的手紧了又紧,最终只能上演连续几日都一模一样的决定――退朝。   好在这些朝臣还没有胆量敢拦住帝王的去路……   在回寝宫的路上,南宫静女的步子格外的沉重,此时她的心中只剩万般的后悔。   只怪当年的自己不成熟,在得知阿古拉居然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皇之后,没能冷静下来好好想想,若是那时的自己再成熟一点儿,是否能做出其他的决定?   念及此处,南宫静女停下了脚步,抬头望了望湛蓝无云的天空,最终只是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或许……不会吧。   当时的情况,无论自己是否能忍下来,自己与阿古拉的夫妻名分也是不可能保住的,若是不斩李桥山……留着他只会将更多的事情抖出来,杀了他这个首告就意味着结案,自己以退为进干脆认下,才能堵住朝臣们的嘴,放过阿古拉一条生路啊……   当时那种危急时刻,哪里容得下自己心存一丝贪念?一个处理不好,就连她这个人都保不住了呢。   况且,虽然此时的自己已经决定与齐颜白首偕老,但究竟顶着怎样的压力和代价也只有自己清楚,自己之所以把大姐葬于帝陵,一方面是出于愧疚和痛心,另一方面也是不希望帝陵空荡无人,一个对杀父仇人情根深种的人,哪里还有资格入帝陵,哪里还有资格面对列祖列宗?   南宫静女已经打定了主意,即便真有九泉,一切罪责自己都甘愿承受,哪怕是上刀山,下油锅,万劫不复……她也愿意。   只是,人活于世依旧有诸多无奈,这一点连帝王也不能免俗,自己既然做了这帝位,就有责任和义务将大渭国的江山传承下去,若皇权不能平稳过度更迭,天下不知道还要流多少血。   兴,百姓苦,亡,百姓更苦。   南宫静女把所有的适龄皇室的孩子都在脑海里筛选了一遍,大皇子南宫平身份低微死后连藩王之哀荣都没能享受,他的子嗣自然是不能做考虑的。   二四两位皇子尚在人间,而且他们因为厌胜之案被剥了金册玉牒,虽然依旧在内廷囚禁,但是从礼法上来讲已经失去了皇族的身份,他们的子嗣也不行。   三哥……倒是有一个儿子,但年纪似乎没比自己小几岁,自然是不能过继了。   五哥瑜王犯下谋反之罪,虽然朝廷没有追究……但过继他的孩子朝臣们是不会同意的。   六哥无子,老七下落不明,老八更是不可能了。   只剩下福儿和过继到二姐膝下的那个男孩,但是这两个男孩都是外姓人,若是自己年过五旬倒也是一个备选,可是自己今年不过才二十四岁……   “哎……”南宫静女长叹一声,迈着疲惫的步子继续前行。   过继这条路,似乎行不通啊,难道……自己真的要与其他男子生下一个男孩才行么?   南宫静女的嘴角抖了抖,露出了一抹苦涩的笑容:若是自己能早点知道阿古拉乃是女子……自己当初还会答应父皇继承大统么?   这一路,自己失去了这么多,手足凋零殆尽,自己也是数次置身险境,好不容易才登上帝位,做了这旷古烁今的第一位女帝,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   这夜,南宫静女又拎了一坛酒到了齐颜哪儿,谷若兰习惯早睡,齐颜正在夜明珠前看书。   南宫静女直径进了寝殿,齐颜起身相迎:“参见陛下。”   南宫静女淡淡道:“陪我喝一杯吧。”   此时已经过了晚膳的时辰,桌上也只有两碟糕点可以勉强用作下酒,齐颜皱了皱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南宫静女,努力地想从对方的脸上读出些信息,可惜后者隐藏得很好,端着一副淡然的表情佯装不知,任凭齐颜打量。   齐颜没看出什么,只好问道:“陛下……怎么又饮?”   南宫静女:“想饮就饮了,好不容易当了皇帝,享受几分自在有什么不可以?”   齐颜:“自然可以,臣为陛下斟酒。”   ……   齐颜并未做任何劝阻,南宫静女没喊停,她便不住地斟酒,南宫静女的酒量似乎也恢复了一些,很快一坛酒便见了底,南宫静女才略微显出些醉意。   齐颜将最后一点儿酒倒入杯中:“陛下,这是最后一杯了。”   南宫静女“嗯”了一声,捏起半满的酒杯摇了摇,突然笑了起来。   不等齐颜说话,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一阵眩晕之感袭来,南宫静女用一只手撑着桌面,扶额闭目。   齐颜:“陛下醉了,臣去给陛下熬一碗醒酒汤吧。”   南宫静女:“不必了,拿东西费功夫,别麻烦了。”   齐颜:“这酒后劲绵柔,明日晨起该头痛了。”   南宫静女抓住齐颜的手:“我说不用就不用!”   齐颜:“……是。”   南宫静女叹了一声,松开齐颜的手,喃喃道:“对不起,不该对你发脾气。”   齐颜:“陛下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南宫静女张了张嘴,这一次,纵然有一肚子的委屈和苦闷却也不能和眼前之人诉说了。她的身体不好,心思又窄,若是自己说出来,说不定会加重她的病情,那是自己万万不想看到的。   南宫静女:“今夜,我留在你这儿可好?”   齐颜:“好。”   齐颜翻身去将床铺铺好,回来扶南宫静女就寝。   酒的后劲儿上来,南宫静女站立不稳,齐颜只好半抱半扶,揽住南宫静女的腰身慢慢往床的方向挪。   齐颜看着南宫静女,看着她红扑扑的脸颊和迷离的眸子,闻着淡淡的酒气,心情沉重起来。   即便南宫静女不说,即便自己没能瞧出什么端倪,猜也能猜到怀中之人又遇到了烦心事,而且是那种一时间难以消化,难以处置的烦心事。   齐颜只恨自己不能像当初一样为南宫静女分忧,眼睁睁地看着她为了这天下操劳,唯一排解之法便是一坛酒,齐颜便愈发痛恨自己的无能。   南宫静女:“你在看什么?”   齐颜:“……自然是在看陛下。”   南宫静女顶着心中的阵阵酸痛,露出灿烂的笑容,可是……这笑容落在齐颜的眼中,愈发让人心疼。   南宫静女反手抱住了齐颜,将额头抵在了齐颜的肩膀上,隐去了脸上的表情,看似调笑般问道:“若是……朕一不小心成了亡国之君,该当如何?”   齐颜立刻想到或许是朝廷遇到了什么问题,轻抚南宫静女的三千青丝,柔声宽慰道:“不会的,陛下励精图治,勤政爱民,一定不会是亡国之君。”   南宫静女在齐颜的怀中蹭了蹭,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   这夜,南宫静女拉着齐颜,要了自己。   一连数日,南宫静女夜夜宿在齐颜这边,不过每日晨起都穿好朝服,孤身离去……   只是离开后的南宫静女却并未去朝堂,而是独自回到了甘泉宫,闭门不出。   齐颜以为南宫静女每日都早早去上朝了,真实情况是:女帝陛下已经停朝十日了。   朝臣们也知道是什么原因,不过却没有人打算就此退步,他们每日都来,然后在侯政厅接到内侍宣布停朝的圣旨,将写了恳请女帝以国本为重,早日册立皇夫的折子递上去,再三五成群地离开。   所以,南宫静女虽然逃开了朝堂,却并没有逃开朝臣们的逼迫,自她登基以来,事必躬亲批阅奏折之事从不下放三省,如今这件事却成了套在她心头最沉重的枷锁。   每日看着堆积如山的奏折,南宫静女心里是抵触的,但她担心会错漏其他内容的奏折,耐着性子一篇一篇翻开,然后便一次次受伤。   在女帝停朝的第十五日,中书省左右仆射连同六部尚书出现在了甘泉宫,以左右仆射为首,跪了一地。   恭请女帝临朝,国事为重。   南宫静女只好重新回到了朝堂上,可是朝臣们根本没有“吸取教训”似乎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继续劝谏女帝早日册立皇夫……   这一个月,是南宫静女人生最漫长的一个月……可是,她和齐颜是不可能有孩子的。   若是让她舍弃齐颜再嫁他人,南宫静女死也不愿。   终于,这份无处言说的压力爆发了……南宫静女当庭训斥了中书省左仆射陆伯言,还罚了他三年的俸禄,勒令闭门思过一个月。   朝臣们见女帝陛下动了真怒,消停了。   承启三年・金秋十月。   今年对朝廷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年,自天下大赦,减免赋税以来,这是朝廷恢复税收的第一年,是否能充盈国库就看这个秋了。   户部,大司农的人手早早就派到了各地,与各地府衙一起监督税收,好消息也总算传来,各地呈报到户部的税收陆续汇总,国库充盈了不少。   就在南宫静女觉得终于有一件好事儿让自己松口气的时候,另一份奏报落到了南宫静女的御案上……   臣洛南节度使卢兴万死叩报陛下,承启三年九月初三,于洛川南岸临时驻扎军中爆发瘟疫,起初只是一个营的士兵四肢乏力,上吐下泻、军医看过后诊断为水土不服,然又过三日,病症全面爆发。   至提笔时,军中将士因瘟疫死伤过半,八成丧失一战之力,请陛下定夺。   ……   南宫静女看完奏折震惊不已,这洛南节度使是南宫静女新设立的一支地方军队,说是洛南节度使但主要管辖的只有一支部队,驻扎在洛川之南,共计八万人。   是当初吉雅回到洛北之后,南宫静女派到洛南边上策应吉雅的一支铁骑,吉雅成功当上北九州节度使以后,南宫静女听取了齐颜的建议将这支部队变成了常驻军,主要是为了抵御齐颜的那位结义兄弟杀过洛川……   这支部队出事,南宫静女只感觉到背后冒出丝丝凉意,她立刻命人拿来了临近几日所有的奏折,发现洛南地区毗邻这支部队的所有郡县呈上的折子几乎都是丰收,没有任何一个州府提到过有疫情。   若是……地方州府隐瞒不报也不是不可能,但今年特殊,朝廷早早就派了人手到各地,所以呈上来的奏折都是两份,一份是当地府衙的,另一份是朝廷派过去的官员的。   南宫静女带着满心的狐疑和惊愕再次翻看奏折,确认自己并没有错漏,洛川以南所有的郡县皆是丰收,没有任何疫情的消息。   难道说……这场疫情只是在军中?这怎么可能呢?军队虽然人口相对集中,但是卫生条件相对较好,又临近水源,怎么会有瘟疫?   南宫静女的心中警铃大作,要知道如今已是十月,虽然秋老虎还盘踞在京城,但洛川河畔已经能算是深秋了,毕竟按照往常的惯例,洛北十一月就会下雪,洛川以南的几个郡县也晚不了几日,如此时令根本不可能爆发大规模的瘟疫啊!   难道说……?   284   诉衷肠泾渭之约   南宫静女的直觉非常不好,这支军队不仅敏感,而且目前这个阶段非常特殊,再过两个月洛川就要冰封,原本的天堑会因季节的原因变成一马平川,再失去这道八万人的部队做震慑,洛北若是真有什么,后果不堪设想。   朝廷才刚刚缓息过来,好不容易稳住了幽州大将军王,洛北绝对不能再出事了。   南宫静女不由得在心中叹了一声,难道真的是自己的德行不够么?自从自己登基以来,内忧外患似乎一刻也没有停过,自己是得到了皇位,可是却一直在失去……   失去自由,失去快乐,失去亲人……真不知道今后的自己还能留下什么。   朝臣们见女帝面色阴郁坐在高位,便知这份奏报并非吉报,纷纷禁声等待。   南宫静女想了想,说道:“诸位卿家可还有本?”   ……   南宫静女:“若无本便退朝吧,户部,兵部,工部,太尉留下,其他人散了吧。”   众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待众人陆续离开,南宫静女命人关上了朝堂的大门,十六名内侍合力才能将一双门板合上,随着“砰”的一声,朝堂内的光线暗了不少,南宫静女将奏折交给身旁内侍:“你把这份奏折交给几位卿家传阅,你也退下吧,守在门口,没有朕的吩咐大殿三十步之内不留人伺候。”   内侍躬身称是,双手接过奏折先交给官阶最高的太尉公羊槐,然后退到小门从侯政厅绕出了朝堂。   公羊槐看完了奏章以后心下大骇,将奏折传给了另外几人,南宫静女等了一会儿,见奏折已经传阅了一遍,低声道:“奏报所言,几位怎么看?”   户部尚书最先想到的是民生问题,率先出列回道:“启奏陛下,臣主张应封锁军队,就近派遣郎中到军队内医治,且要做好预防瘟疫扩散。”   南宫静女“嗯”了一声,又将目光投向了兵部尚书秦德的身上,她想听一听这位齐颜昔日的门生是否能说出不同的见解。   秦德感受到女帝的目光,垂首顺肩思索了一阵后,出列答道:“启奏陛下,臣以为‘反常必有妖’这个月份洛北已是深秋,气候已经很冷了,并非瘟疫应该爆发的月份。况且按照从前的类似事件来看……军队的驻扎地很少会发生瘟疫,纵然是真的发生,也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泛滥肆虐成如此程度。是以,臣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   工部侍郎:“臣以为,兹事体大,料洛南节度使也不敢欺君,奏报所言该当属实。”   秦德:“我的意思并非洛南节度使言中掺假,而是……或许这并不是瘟疫。”   公羊槐:“启奏陛下,臣以为几位大人所言都有道理,且不论瘟疫是否属实,做好防范手段都是重中之重,至于知否属实……臣建议陛下应即可指派钦差,率领御医团队赶赴洛南,一探究竟,再做定夺。”   南宫静女点了点头,心中甚慰,虽然从自己登基以来天灾人祸不断,好在上天并未做绝,还有这么一帮忠心耿耿,才智超群的朝臣辅佐自己:“户部这次秋收收上来多少银子?”   户部尚书:“启奏陛下,若老臣没有记错,截止到昨日户部一共收到各地税银合计三百一十五万两,粮食一百八十五万石,绢布三千五百匹;实际金额照比这个数字只多不少,还有一些偏远郡县的税银在进京的路上,陛下登基这三年虽有天灾作祟,好在陛下圣明,减免了全国各地的赋税,令百姓休养生息,历时三年终见成效,今年的税收非常可观,随着淮南陆续恢复,明年的税收会更上一层楼!”   南宫静女:“目前民间的米价是多少?”   户部尚书不假思索地回道:“回陛下,京城京畿地带的米价要八百文每石,淮阳,浙广,闽南等鱼米之乡的米价要便宜些,大概四百文每石,其余郡县在六百文左右。”   南宫静女对这位户部尚书非常满意,想了想回道:“国库内可有余粮?”   户部尚书:“不算今年的进项,国库囤积粮在三百五十万石左右,足够朝廷的开销。”   南宫静女:“如此,将这今年的新米充盈国库用作储备,再从粮仓中调拨二百万石发放到京城京畿地带的皇字号米庄,价格按照每石六百文售卖,朕再拨给你四十万两白银,你到淮南去给朕买上一百万石粮食回来。”   户部尚书沉吟片刻,回道:“陛下……陛下这一手低买高卖虽然是生钱的法子,但是以京城的位置来看,此去粮食产地路途较远,这一路上算上人员口粮,牲口的嚼头,一来一返基本上就没有收益了。”   南宫静女轻笑道:“朕省得,若是这个法子能发家,想必天下早就没有穷人了。只是国库中的粮食储备都是三年以上的陈米了,再存放下去怕是要发霉生虫,不如放出去一部分让百姓们也享受一些实惠,虽然是陈米,但价格相对便宜也不算与民争利,而淮南刚刚遭灾,百姓们置办家当需要的不是大米而是银子,朝廷拿出一部分银子来收米,即解决了国库的储备,也能让淮南的百姓减轻压力。”   户部尚书听完,恍然大悟,目露敬佩:“陛下高瞻远瞩,为国为民,老臣钦佩不已。”   南宫静女:“工部。”   工部尚书:“臣在。”   南宫静女:“朕且问你,若朕要在洛川之南修建一道绵延百里甚至是千里的防御工事,需要多少银子?”   工部尚书愣了愣,谨慎地答道:“启奏陛下……具体数字臣也不好估量,需要回到工部后让人具体算算,不过即便是有银子……此事也绝非朝夕可成,至少今年是不行了。现下已是十月,臣带人赶去洛南至少也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届时洛南入冬降雪,大地结冰,一旦有了冻土任何工事也难以修建,而且工事不仅要考虑天时,更要结合地利。这洛川这几年虽然尚算太平,但几乎每隔几年就要泛滥一次,臣担心没等工事修好……洛川一旦泛滥就会让之前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依臣遇见……陛下还是不要浪费银子为妙。”   南宫静女听了以后心口有些堵,又对公羊槐说道:“朕……点拨给你五万大军并一队御医给你,你是否有信心守住洛南至少一个冬天?”   公羊槐:“陛下的意思是?”   南宫静女:“我担心洛川一旦冰封,草原人会借助天时挥军南下,防范一手总是好的。”   公羊槐一撩官袍下摆,跪到地上:“臣定当拼尽全力,誓死捍卫洛南之安!”   南宫静女:“朕不要你身先士卒,更不要你出兵作战,只要你借助地利守护好洛南直到洛川解冻,草原人凶猛,军营内又有瘟疫作祟,不易开战。朝廷现在也没有那么多银子支撑一场持久战,你要做的就是死守,万一有战事,不能让草原人踏过洛川一步,做得到么?”   公羊槐:“臣愿一试!”   南宫静女:“好。”   ……   离了朝,正是晌午,南宫静女命人到御膳房端了几样齐颜喜欢的菜式,南宫静女拎着食盒来到了半边禁地。   来的也是巧,禁宫这边谷若兰正好蒸好了米饭,正准备炒几道小菜就能开饭了。   南宫静女将食盒放到桌上:“若兰妹子不用忙了,朕正好带了菜过来,可以开饭了。”   谷若兰的脸色微变,她虽然做了齐颜的义妹,但自知身份,不敢和南宫静女同桌共食。   谷若兰:“多谢陛下,民女这就去把米饭端来,只是……我早上多吃了几碗粥,现在还不饿,陛下和大哥先吃吧。”   未等南宫静女开口,齐颜便说道:“也好,留菜给你。”   谷若兰如释重负,感激地看了齐颜一眼,退了出去。   南宫静女:“若兰妹子很怕我?”   齐颜笑道:“帝王之威何人不惧?随她去吧,让她自在些也好。”   南宫静女看着齐颜,心中暗自庆幸:自从登基以来,自己尚且还不觉得有什么,可是自己身边的人无时无刻不用实际的行动告诉自己“一切已经不同了”,南宫静女是几乎没有架子的,从前当公主的时候也曾和秋菊春桃她们同桌吃饭,人多热闹些自己的胃口也会好一些。   可是自从登基之后,能大大方方陪着自己吃饭的人,就只有齐颜了。   南宫静女很感激齐颜,这人虽然一直在称呼上拘泥着,但在面对自己的时候,那份自然之感让南宫静女倍感珍贵。   齐颜将菜从食盒中端出来,先取了空盘子,干净竹箸一样分出一些,正好凑成一盘,又盛了满满一碗米饭,对南宫静女笑了笑:“陛下稍等片刻。”   齐颜将饭菜送给谷若兰才回来,见南宫静女已经给自己盛好了饭:“谢陛下。”   南宫静女夹了一块齐颜喜欢吃的藕夹:“多吃些。”   齐颜咬了一口,赞道:“美味。”   南宫静女见齐颜喜欢,心里亦是开怀,不时为齐颜布菜,而后者泰然受之,十分受用。   一餐饭吃得甜甜蜜蜜,齐颜将碗筷拿出去,回到寝殿陪伴南宫静女。   南宫静女:“这几日有荷的情况好多了,只是每日都要玉箫拍拍她才能乖乖睡觉。”   齐颜:“让有荷和玉箫亲善些也是好事儿,毕竟与玉箫适龄的女孩子几乎没有,把有荷安排给玉箫照顾也好磨磨她的性子,免得总和那些男孩子一处,学了一身痞气。”   南宫静女嫣然一笑:“原来你也知道你女儿平时的作风啊?”   齐颜:“左不过是隔三差五把她的那几个陪读砸得满头包罢了,有什么?”   南宫静女:“横竖就是你有道理,行了吧?”   齐颜笑了笑,南宫静女又说了些玉箫的事情,齐颜听完对南宫静女说道:“陛下……不知可否让臣见一见小蝶?”   南宫静女想了想,回道:“等过些日子吧,我请二姐入宫来,把小蝶也带上。”   齐颜抓过南宫静女的柔荑捧在胸口,由衷感谢道:“谢陛下。”   南宫静女:“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的看法。”   齐颜:“嗯。”   之后,南宫静女将奏报上的消息和齐颜说了,末了说道:“我已经派了公羊槐率五万大军开拔洛南,用以补充损伤的士兵并守卫洛南一个冬天,毕竟有道天堑阻隔,只等来年开春洛川解冻朝廷便又能缓息一年了,今年朝廷的税收可观,相信再如此个三五年便不会惧怕什么了,全国各地的校场加上京城的禁卫军和巡防营加在一起有八十万左右,只是这几年国库空虚,无力支撑开战后的军费,只需三年……到时候即便是幽州军真有反心,朝廷也不会再怕了。”   齐颜:“关于瘟疫之事,陛下可接到洛南其他州府的奏报了?”   南宫静女摇了摇头。   齐颜眯了眯眼:“如此,便有些蹊跷了。”   南宫静女:“是啊,我也怀疑此次之事并非天灾,只是……担心乱了军心没和朝臣们提及。”   齐颜:“瘟疫虽然恐怖,但也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造成如此庞大数量的死亡,臣猜想……洛南军有可能是被投毒了。”   南宫静女:“投毒?如此手段,会是她么?”   齐颜:“至少巴音和吉雅是做不成这种事儿的,能凭一己之力造成如此大的伤亡,只有前朝公主有能力,她的医术和财力足以支撑她做成此事。”   南宫静女冷笑一声:“这能算作报复吧?朕不过是悬赏了她,就回敬给朕这么一份‘大礼’!不过也好,至少暴露了她的位置,朕这就加派人手在洛南搜寻,不信这次找不到她。”   齐颜却并没有南宫静女这么乐观,沉默片刻,回道:“恐怕洛南已经找不到她了。”   南宫静女:“怎么会?”   齐颜:“且不说‘瘟疫’已经发生了一段日子,就臣对前朝公主的了解,她是一个非常小心谨慎的人,不可能因区区几万人的性命而暴露自己的行踪,陛下广撒通缉令,她已经无处遁形才会逃窜到朝廷掌控力偏弱的洛川地区,若是臣没有料错,她应该已经渡过洛川逃到洛北去了。”   南宫静女:“莫非,吉雅和前朝公主也有勾结?”   齐颜:“前朝公主本就是去过洛北的,当年她一眼就认出了我胸口的图腾可见对草原有所了解。而且……她曾经救过巴音一命,当年巴音曾送给我一把牛角号,因为进京诸多不便臣就把牛角号留在了前朝公主那里,后来臣到洛北迎雅贵妃回京那次,巴音将牛角号又给了我,足见前朝公主已经用这个信物约见过巴音了,巴音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前朝公主救过他的命,他定会回报的。”   南宫静女:“……巴音会被前朝公主策反吗?”   齐颜:“不好说,不过最可怕的是,前朝公主毒死了这么多将士,或许不仅仅是对陛下的‘回敬’更有可能是送给巴音的‘礼物’……”   南宫静女的脸色变了几变,犹豫再三,难听的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虽然在南宫静女看来巴音犯下了不赦之罪,但对方毕竟是齐颜的结义兄弟,南宫静女不想让齐颜难堪。   南宫静女:“我也很担心草原会借助洛川冰封之利挥军南下,所以今日问了工部,能不能在洛川河畔修建一条绵延工事,可惜似乎不太行。”   齐颜:“其实,陛下若想一劳永逸根本不用这么麻烦,只要让巴音知道臣还活着,让臣去见巴音一面,臣有把握劝服巴音。”   南宫静女:“不行!”   齐颜皱了皱眉:“陛下……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乃上上也,巴音与臣自幼一起长大,两家更是世交,臣的话巴音会听的,我会让巴音明白,这份仇我作为撑犁汗王已经放下了,他会听我的话的。”   南宫静女表情愠怒:“说了不行,此事休要再提!”   齐颜甚为不解,反问道:“陛下为何如此固执?”   南宫静女望着齐颜,沉默了好长时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齐颜:“陛下?”   南宫静女捉住齐颜的手牵住,用极轻的声音说道:“你说的只是最好的可能性,谁也不能保证会不会发生其他的情况。巴音虽是你的安达,可如今的洛北吉雅才是掌权人,若是你的结义兄弟放不下这份仇呢?你不仅没能说动他,反而被他们扣住了呢?我知道你的结义兄弟不会伤害你,吉雅呢?还有可能潜逃到洛北的前朝公主呢?她的毒术出神入化,毒死你都没人知道,你若有什么事……可曾想过我?即便他们都不会伤害你,只是关着你……我们今后还能再见吗?我要用什么样的代价才能把你换回来?朝臣们会同意吗?天下人会同意吗?”   齐颜怔怔地看着南宫静女,后者抿了抿嘴唇,喃喃道:“我十四岁嫁与你,十载光阴转瞬过……经历了这么多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定与你白首偕老,你若是被他们扣住,有没有想过我?这天下之主到底是我还是你?我知道你的法子或许是代价最小的,也是对这天下最好的,可于我呢?于我如何?”   齐颜听完南宫静女的一席话,内里早已五味杂陈,原以为南宫静女登基后难免会以天下为重,齐颜从未想过自己能与天下比肩,甚至做好了为南宫静女,为这天下牺牲的准备,只要能陪在南宫静女的身边齐颜便不敢再奢求太多。   却不想,自己在对方的心中,竟比这天下……不轻分毫。   话既然说开了,南宫静女索性一吐衷肠,握着齐颜的手继续说道:“我之所以把你藏在这半片禁宫,一方面是大势所趋不得不如此,一方面也是让你远离风口浪尖,是非纷扰,你的身份暴露已经不适合再出落人前了,外人难免会对你心怀偏见。反正你的身子也不好,正好辞了这些纷扰安心养病。从前你倾力护我,如今我也要为你撑起一片天。夫妻之道难道不正是如此么?所以……今后都不要再说傻话了,洛北的隐患……早在父皇决定挥军北上之时就结下了,就算你劝服了一个巴音,说不定还有其他人站出来,要想永绝后患……怕是朕的有生之年都看不到了,我能做的只有尽量避免战事,借着一年又一年的守卫让国库充盈,朝廷兵强马壮,这才是真正的不战而屈人之兵啊……等到朝廷真的足够强大了,就交给后世之君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吧。至于朝臣们,天下人……亦或是后世之人,说朕懦弱也好,怯战也罢。至少在朕的有生之年不想发动战事,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南宫家与你乞颜家,还有草原的百姓饱受战火之苦,难道还不够吗?答应我……不要再做以身涉险的决定了,我已经不想再失去。”   齐颜听的阵阵心酸,握紧了南宫静女的手:“都听陛下的。”   南宫静女:“你有功夫不如帮朕想一想如何做防守工事,将草原之兵尽数拒于洛川之北才是首要。”   夜里,南宫静女又在齐颜的寝殿留宿,白日里南宫静女袒露衷肠,夜里自然难免一场极尽缠绵,相拥而眠……   可是,齐颜却做了一场噩梦,梦到自己小时候,父汗大败而回,气急败坏地在王帐内和几位王爷吵架,自己偷听到了战事的惨烈。   梦到了父汗对自己最后的教导,让自己照顾好妹妹,等待弟妹诞下后父汗和母亲就去找她们……   齐颜猛地睁开了眼睛:“父汗!”   叫声惊醒了南宫静女,她听到齐颜叫“父汗”便知是做了噩梦,此时天还没有亮,却能清晰地听到齐颜粗重的喘息声,南宫静女虽然疲惫,却也没了睡意,抬手拭去了齐颜额头的汗珠,柔声道:“做噩梦了?”   齐颜呆愣了好久才回神,侧过身搂着南宫静女的娇躯,自己则缩成了一个虾子:“梦到了父亲。”   南宫静女叹了一声,在齐颜的唇角落下一吻:“对不起。”   突然,齐颜的脑海中灵光一闪:“陛下!”   南宫静女吓了一跳,看着齐颜:“怎么了?”   齐颜却苦笑了一声,沉默了。   南宫静女:“怎么了?不要吓我。”   齐颜:“没什么,只是……有法子了。”   齐颜觉得有些讽刺,本是不想说的,可看着南宫静女期待的目光,又想到南宫静女百日里的表白挣扎了片刻,还是决定说出来。   当年……乞颜・苏赫巴鲁战败后,曾回到王帐与几位托孤王爷商讨军政,年幼的阿古拉在帐外偷听了一耳,听到自家父汗气急败坏地说道:“渭国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然一夜之间就筑起了一座冰城!他们在城中放冷箭,我们的人损失惨重……”   长大后的齐颜明白了其中的奥妙,洛北寒冷,滴水成冰,只要找到水源很容易就能浇筑一座城池出来……一件已经快要遗忘的往事,却因为一个梦而鲜活起来。   齐颜在心中喃喃道:父亲,难道是您在天有灵,亦不希望南北再生战事么?   南宫静女既然说了不想再见操戈,只要草原不过分,朝廷就应该不会起兵,自己便信她一次吧。   齐颜:“陛下,可否答应臣一件事?”   南宫静女:“你说。”   齐颜:“若草原人……没有踏过洛川,陛下能否不要挥军北上?”   南宫静女:“只要草原不反叛,我自然不会撕毁协议,不过……我可以答应你,即便草原反叛,只要他们不打过洛川,朕便不会做得太绝。”   齐颜:“好。”   于是,齐颜将这个浇水铸城的法子告诉了南宫静女,并说道:“陛下大可在洛川结冰后直接在洛川上修筑一道工事,只要有足够的水即可,在城墙上架设大弩用作防御,这样做基本不用花什么银子,而且待到工事融化洛川的冰层也不稳了,如此年年反复,洛北便再无进犯的可能。”   南宫静女听完眼前一亮,一把掀开被子,急急忙忙穿上了衣服。   南宫静女:“你再睡会儿,朕要去找工部商议此事是否可行。”   齐颜:“陛下……别忘了与臣的约定。”   南宫静女穿好衣服后,坐到床边,郑重地对齐颜说道:“我知你心,也替这天下百姓感谢你的大义,朕答应你,只要能将草原拒于洛川之北,朕绝不挥军北上。”   285   惟愿一梦终不醒   齐颜的提议很快得到了通过,工部尚书更是盛赞女帝陛下,曰:陛下奇谋之才,吾等策马所不能及也。   南宫静女听到如此赞誉自然是欢喜非常,她的缘君无论何时何地都是这样耀眼夺目,若是没有她的这个计策,还不知道朝廷要多么被动呢。   工部联合户部算了一下,按照齐颜的这个计策,不仅绵延工事朝夕可成,而且工程的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只需要在冰城墙上架设一些大弩和投石车,这些根本花不了什么银子,最主要的是:这道工事可以直接修建在冰封的洛川之上,一方面可以用冰凿在冰封的河面上凿出几个窟窿来就地取材,另一方面也可以为洛南之地赢取战略纵深,简直是一石二鸟的妙计!   不日,太尉公羊槐便点了五万精兵,连同工部官员,御医团以及过冬的粮草向洛川进发。   又过了一个多月,京城也降下了第一场大雪,与雪花同来的是一封急奏,上奏人正是太尉公羊槐,还有一个被蒙了红绸缎的物件被一同送到了朝堂上。   观这红绸所遮之物,高三尺由余,四四方方,南宫静女命人将红绸撤去,红绸之下竟然是一块石头,不知这石头表面蒙了何物,竟泛出绿莹莹的光泽,而且仔细一看上面居然还有字!   南宫静女展开奏报一看,公羊槐先是报告了洛北之行一切顺利,御医在井水中发现了毒素,解药正在研制中,目前将士们的饮用水已经由井水改为了江水,待解药研制出来以后,所谓的瘟疫就会消失。   公羊槐还说,这毒非常之蹊跷,因为按照渭国的习俗凡是饮用井都会在里面养一切活物,比如龟,鱼,青蛙等,防的就是被人投毒,可是井中的动物都还活着……人却偏偏中毒了。   这也是为什么军中将士会大面积中毒的原因,井中尚有活物谁也不曾想到井水中会有毒!   好在公羊槐事先得到了南宫静女的暗示,按照这个思路逐一排查,分别在每个井中取水,经过御医研究发现:这种毒居然必须要遇到酒才会毒发!   此时的洛川已是冬天,烈酒是将士们夜里用来驱寒的必需品,夜里冷了喝上一口保证身体暖融融的,所以才会出现如此大范围的中毒事件……   而这块石头,是公羊槐在洛川上发现的……   他们抵达洛川之时洛川上已经薄冰,一望无际的洛川之上这块石板尤为醒目。   试问江水上怎么可能浮着石头呢?   渭国本来就十分笃信天命术数之说,公羊槐不敢怠慢,命人将这块石头抬了回来,见上面竟然还有一首诗。   公羊槐研究了好一阵也不能领悟其中的奥妙,在工部官员的建议下,将这块石头蒙了红绸送回京城。   南宫静女放下奏报走下御阶,来到石板前一看,石板上果然有字:“龙怪潜溟波,凤阙澄秋色,相去日已远,和光起禁城,可怜寒食月,保境需安民,太液仙舟迥,平时怀独往。”   南宫静女秀眉微蹙,这是什么歪诗?简直是狗屁不通。先不说内容一塌糊涂,连最基本的平仄也没对仗工整。   南宫静女自小就是不太相信这些风水术数之说的,求神拜佛更是能免则免,几乎是看到这石板的同时,她便本能地将这块石板和前朝公主联系到了一处,于是说道:“来人,把这块石头给朕抬出去扔了。”   一言出,掀起轩然大波。   几位老臣纷纷出列,劝谏道:“陛下三思啊,天降石刻,必有缘由!这……这怎么能随意丢弃呢?”   户部尚书:“臣附议,陛下万万不可随意丢弃啊,说不定是上天对大渭的诏示,若不善待恐降下神罚,万万丢不得!”   南宫静女倍感无奈,又扫了一眼石板上的内容,估计这首歪诗出不了什么幺蛾子才松口:“好吧,那就把它存放到珍宝阁。”   礼部尚书:“启奏陛下。”   南宫静女:“讲。”   礼部尚书:“陛下,臣以为这石板竟能立于江上,内里定有玄机。况且自古便有无字天书,今又有石刻降世,万万不可轻视。不如将这块石板交给观天司,请他们参详玄机。”   南宫静女:“什么立于江上?公羊槐在奏报中明明说了,洛川已经冰封,既然江面冰封便人人都可踏足,你能保证这块石板不是有心人故意为之?洛川冰封,车马都行的,区区一块石头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礼部尚书见女帝如是说,脸色变了几变,固执地劝道:“陛下三思啊!正所谓皇权受命于天,陛下即为天子,安能无视天命?”礼部尚书一撩衣袍跪了下去,慷慨陈词道:“臣斗胆,叩请陛下,将这块石板交由观天司探寻其中玄妙,为天下之太平,万民之安定,陛下万万不可无视天命啊!”   南宫静女听完礼部尚书的话,觉得此人简直是愚不可及,她环视一周,却看到不少朝臣的表情与礼部尚书如出一辙,心知不好公然无视“天意”,以免让朝臣们觉得自己不敬上天,心生微词,只得改口道:“好吧,那就将这块石板交给观天司。”   礼部尚书:“谢陛下!”   ……   突然,南宫静女灵光一闪:“将石板上的内容,拓下来一份给朕送来。”   内侍:“是。”   所谓“拓本”:即用纸紧覆在碑碣或金石等器物的文字或花纹上,用墨或其他颜色打出其文字、图形来。   如此不仅可以得到内容,也可以将其笔锋,神韵,最大程度的还原。   南宫静女准备把拓本拿给齐颜鉴别一下,印证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   退朝后,南宫静女带着拓本,以及食盒去了齐颜缩在的半边禁宫。   吃饭时,南宫静女便将这件事说了。吃完了饭,南宫静女从怀中拿出拓本交给齐颜:“你看看,上面的字迹是否出自前朝公主之手?”   齐颜接过拓本略看了一眼,便笃定地说道:“是她。”   南宫静女愤愤道:“果然让她跑到洛北去了!这下不好抓了,只是不知道这次她留了一首歪诗,打的是什么主意。”   齐颜一直盯着手中的拓本,脸色有些难看,问道:“陛下将这石板如何了?”   南宫静女叹了一声:“虽然不知道其中乾坤,但是我当时就猜到了可能是前朝公主在捣鬼,想命人把石板丢了,奈何那帮老顽固说什么也不肯,只好把石板交给了观天司。”   齐颜的嘴唇翕动,最终只是轻声道:“臣一时间也难以从这首诗里得到什么,就把拓本留下,容臣想想吧。只是……前朝公主绝不会做无用之功,陛下还是小心提防为妙。”   南宫静女:“我知道,这个公羊槐也真是的,亏他想得出把这么一块石头千里迢迢的给朕送过来!”   齐颜:“……白石出身宗正寺府,对天命之事本就比常人敏感,这也是情理之中的。”   ……   南宫静女忙碌了一天,早早便睡了,齐颜却怎么也睡不着。   齐颜一眼便认出了前朝公主的字迹,知道对方不会大费周章做无用的事情,于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将这首诗拆开了看,果然发现了诗中藏着的奥秘。   这首诗表面上看起来狗屁不通,实则是一首藏头诗……   龙怪潜溟波,凤阙澄秋色,相去日已远,和光起禁城,可怜寒食月,保境需安民,太液仙舟迥,平时怀独往。   取每一句的第一个字便能连城一句话:龙,风,相,和,可,保,太,平……   龙凤相和,可保太平。   用意便再明显不过了……   齐颜看了看身旁熟睡的南宫静女,默默地在不惊扰南宫静女的前提下,将对方抱在怀中……   可是,即便如此齐颜却依旧没感受到丝毫安稳,这就是齐颜一直害怕前朝公主的原因之一――锱铢必较,睚眦必报。   前朝公主不仅有上位者的眼光和见地,还有真小人的气量心肠,哪怕是很小很小的事情,只要是犯到她的头上,对方必会十倍奉还,不会忘记,更不存原谅!   想必是前朝公主在通缉令上察觉到自己的存在,因为她耳边那一道烫伤还有对武大武二详细的描述,也只有自己能做到。   所以前朝公主起了报复的心思,虽然人在千里之外,却也能做到最最诛心的事情。   用这样一首藏头诗,操纵朝臣们逼迫女帝再嫁!   齐颜之所以看出玄机却没有说,是因为那一刻她突然很害怕,她怕自己说出来以后南宫静女的反应是自己不能接受的,哪怕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摇眼神,齐颜都接受不了。   如今……自家小妹已经有了归宿,巴音那边,自己也从南宫静女的口中得到了承诺,只要巴音打不过洛川便能享受一世太平。   而自己呢……   就只剩下眼前这个枕边人了,对方能不顾身份性别与自己厮守,已经是齐颜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这一切,仿佛就像是一场梦,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醒了……   齐颜现在求的,惟愿一梦终不醒。   女子和女子是不可能有子嗣的……这江山,该如何传承?   一想到枕边人有可能会被迫与其他男子……齐颜便觉得心口绞痛,难以呼吸。   286   北风吹狼烟四起   南宫让在位时笃信天命术数之说,是以观天司的人数多达上百人,南宫静女登基后忽略了这个部门,一直也没进行裁撤。   这些人虽然不似齐颜那般了解前朝公主,但众人拾柴火焰高,用了一夜的时间便将石板上的这首藏头诗给破解了……   翌日,观天司便将写了答案的纸递交到了南宫静女的御案上,南宫静女看着上面的八个大字银牙暗咬,当场便撕碎了这张纸。   见状,朝臣们面面相觑,还以为是石板上的内容不吉,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了户部尚书。   为何是户部尚书?   如今邢经赋尚在守制期,中书诸多事宜皆由左右仆射代掌,理论上来说右仆射略大过左仆射,但左仆射陆伯言仗着自己家世出众,背景深厚,自从当上左仆射以来处处打压右仆射,后者斗不过陆伯言干脆时不时称病不朝,将大权全完交给了陆伯言。   不过朝臣们都知道:女帝陛下并不喜欢这位左仆射,只是看在两家世交的份上不好发作,反之户部尚书是朝廷中年纪最长,最得陛下器重,而且还最刚正不阿的一位,集三者于一身,朝臣们在一些大事上自然要偏重于户部尚书。   接到同僚们期待的目光,户部尚书果然不负众望,手持玉笏默然出列:“陛下,老臣有话要说。”   南宫静女:“如果是关于石板的事情,就不必说了。”   户部尚书一撩衣襟下摆,跪倒在地:“纵然陛下不允,老臣冒死也要说。”   南宫静女被户部尚书这一番话气得险些七窍生烟,不过这位老先生将户部治理的井井有条,每一笔出入库的银子,物资,物件儿,都有账可寻。若是没有他的辅佐朝廷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南宫静女看着一位比自己父辈年纪还长的老者,顶着一头花白的头发跪在那儿,终是心一软:“朕恕你无罪,起来说话。”   左右两位大臣立刻上前将户部尚书搀扶起来,户部尚书正了正衣冠,将玉笏竖于胸前:“陛下,为何不将石板上的内容公开,若是上天召示无论凶吉对大渭都有好处,若预言不佳吾等也可早做防范,观天司好不容易才解读石板上的内容,陛下万万不可弃之不理啊。”   南宫静女:“不过是妖言惑众,冰封的江面人人可以踏足,说不定是有心人故弄玄虚。”   户部尚书:“陛下此言差矣……”   于是朝堂上又开始了一番争论,南宫静女到底是咬死了没松口,一直拖到退朝的时辰,南宫静女便独自离去了。   朝中的这些个大臣们却将来不及逃走的观天史团团围住,逼问他石板上到底传达了什么“天意”。   观天史只是区区五品官儿,哪顶得住这群大人们的威压?   不过他也知道女帝陛下既然如此排斥,自己要是直接告诉他们那说不定就是死罪,于是观天史只说了一句:“石板上其实是首藏头诗……”   由户部尚书带队,朝臣们又浩浩荡荡来到了观天司,将八句诗的头一个字连成了一句话,答案便有了:龙凤相和,可保太平。   这,不就是上天指示女帝陛下该大婚了吗?   户部尚书精神抖擞,看着石板面露微笑,若是龙凤相和就能保住太平,这岂不是吉兆吗?   户部尚书:“几位尚书大人,可否到老夫府上一聚?”   在户部尚书的府上,几位大人达成共识,一定要找到这条“龙”搭成龙凤相和的预兆才行……   礼部尚书为难地说道:“可……这件事还是要陛下点头才行,吾等私自寻找,怕是要被怪罪的。”   户部尚书:“陛下这个年纪早就该大婚的,子嗣一事,女子本就比男子难上一些,已经不能再拖了。先帝既然将陛下托付给吾等,我们这些个做臣子的就算是死,也要尽心辅佐!九泉之下才有脸面面对先帝。既然上天也有昭示,吾等岂能瞻前顾后?老夫今日就做个表率,稍后我会让户部搜集天下所有姓龙的,属龙的,生辰八字与龙相关的,在‘龙地’出生的适龄男子,先将这些人的信息收集起来就是一个大工程……”   礼部尚书:“既然户部尚书高义,礼部也要拿出态度来,稍后我会将礼部所有的画师全部召集调配到户部听凭差遣,将符合条件的人肖像画出来,呈交京城,找个合适的机会让陛下挑选。”   ……   南宫静女尚且不知几位朝廷肱骨已经背着她“达成共识”,她心烦意乱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齐颜这边,此刻南宫静女有些不敢见齐颜……   南宫静女多少也能感受到齐颜的不安,若是自己再让她看出什么,只会徒增烦恼罢了。   想通这里,南宫静女环顾一周见并没有人发现自己,便默默地退出了半边禁宫……   洛北・洛川之上。   经过数日的努力,御医团终于成功研制出了解药,把解药给将士们服下后绝大多数人都恢复了健康,纵然如此,这次朝廷的损失依旧不容乐观,不少将士扛不住解药出炉就纷纷枉死。   好在公羊槐带来了五万大军,才不至于乱了军心。   洛川已然冰封,公羊槐挑了个晴朗的日子,带着上万人登上了洛川冰面,一早上已有几百位将士率先上了洛川,用冰凿在江面上凿了一些冰窟窿,不住地用木棒搅动防止冰洞冻住,公羊槐带的人带了木桶和模具,人到齐,公羊槐一声令下将士们便开工了。   最初工部的设想是:将水浇筑在模具中,做成城墙砖块大小的冰块,然后再按照渭国的工序砌成城墙,甚至是城池……   但是通过实践,发现完全没有必要这么麻烦,洛北十分寒冷,几乎到了滴水成冰的程度,只需用绳子扯出一道线,以绳为参照直接在江面上浇水即可形成工事,用冰砖反而会发生滑动,影响进度……   听完士兵的禀报,公羊槐大手一挥:“放弃冰砖,直接在江面上浇筑城墙!”   士兵:“是!”   工部官员:“太尉大人,等等。”   公羊槐:“何事?”   工部官员朝着公羊槐恭敬地拱了拱手,谨慎地回道:“太尉大人,下官以为直接将城墙浇筑在冰面上,此举不妥。”   公羊槐:“此话怎讲?”   工部官员:“太尉大人容禀,这……从工事的坚固程度上来讲,冰砖要比直接浇筑稳妥一些,虽然冰砖会出现滑动的情况,只需先行固定然后再在下面浇水让冰砖和冰面之间黏合即可。直接浇筑虽然快,但却将城墙变成了一个整体,若是受到外力冲击,损耗要远远大于冰砖堆砌成的城墙,而且极不方便修补。若是用冰砖,城墙一旦出现破损我们可以立刻用冰砖补上。”   公羊槐想了想,问道:“如果用你的法子,修建一条绵延百里的工事需要多久?”   工部官员:“这个……下官也不好估量。”   公羊槐:“正所谓兵贵神速,直接在冰面上浇筑城墙,一座冰城或是绵延百里的工事可以同时操作,朝夕可成,再说……这座工事不过是时令性的防御手段,最多也就能坚持三到四个月,待到洛川解冻吾等亦可功成身退,实在没有必要在这上面浪费太多的时间。况且这天寒地冻的,只要把冰墙浇筑的厚一些也不怕它不牢固,据本官所知:洛北并无树木,根本无力制造攻城木和云梯,光靠骑兵冲击是不可能破开工事的。”   工部官员:“……是。”   公羊槐看了士兵一眼:“按照我说的去办吧!”   士兵:“是!”   ……   如公羊槐所说,一道绵延数十里的工事拔地而起,仅仅用了三日工事便成了!   一道绵延百里的冰墙,横亘在洛川之上,城墙高三丈由余,极其坚固磅礴,阳光一照晶莹剔透折射出熠熠光辉,如鬼斧神工之作。   城墙上每隔五里一岗,十里一亭,亭子是用来焚烧狼粪的,一旦受到攻击可以迅速让其他人确定方位,及时驰援。   公羊槐登上冰墙之上,登高望远,入目一片茫茫。   公羊槐不禁感叹道:“如此神迹,我就不信有人能破!只需以逸待劳静待来年春天,战事便可化解。”   就在公羊槐自信满满之时,一天夜里,城中的警钟却响了……   公羊槐所在的城池距离洛川不过十里,他急急忙忙穿上衣服冲出门去,抓过一个卫兵问道:“出什么事了?”   士兵:“城楼上响了警钟,小的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公羊槐松开士兵,骑上快马奔袭至城门前,登上城楼一看,正北方一片火光滔天……   岗哨士兵:“太尉大人,洛川方向大火!”   公羊槐:“不可能!”   话音落,一名传令官打马从北方赶来,来到城门下高声叫道:“速速禀报太尉大人,洛川之上有敌袭,请太尉大人速速点兵驰援!”   公羊槐:“开城门,将他放进来,本官有话要问!”   士兵:“是!”   公羊槐:“擂响战鼓,集合三军,准备迎战!”   士兵:“是!”   从洛川赶过来的士兵被带上了城墙,公羊槐举过火把在这名士兵的面前晃了一下,一是确定对方并非异族人,二是看了看士兵的身上有没有伤,谁知一看不要紧,着实吓了公羊槐一跳,这名士兵满脸焦黑堪比木炭。   公羊槐:“敌人来了多少,城池情况如何?你这脸是怎么回事?”   士兵跪倒在地,回道:“敌人趁着夜色发起突袭,城墙上狼烟四起,战线太长,兄弟们一时间也不知道该驰援何处,敌人具体有多少很难估计,我们还没等反应过来就有无数火球从天而降,火球砸到城墙上便碎了,飞溅出黑色汁水,烧起来黑烟直冒,熏的人睁不开眼,王副将派小人请太尉大人出兵驰援,若是晚了工事怕是守不住了!”   公羊槐心下大骇,这些年他虽然老练了不少,但真正身临战场还是第一次,他抬眼望了望正北方的滔天大火,火焰染红了半边夜色……   公羊槐定了定神,听着战鼓声声,深吸了一口气:“牵我的战马来!点骑兵八千,弓箭手五千,骑兵先随本官火速驰援工事,弓箭手也要全力疾行,其余人守卫本城!”   士兵:“是!”   公羊槐:“传令官何在?”   传令官:“末将在!”   公羊槐:“派出一队,分别将战报送往毗邻州府,告诉他们速关城门,提防敌人偷袭,另外向京城送出八百里急奏,就说洛北有变,请朝廷早做打算!”   传令官:“是!”   随着一阵轰隆声响,城门洞开,公羊槐带领八千骑兵乘着夜色冲出城去,紧接着弓箭手也背着弓和弩,载满箭矢,结成方阵紧随其后,全力奔跑。   这座临江城是南宫让扫平洛北之后,特别在洛川之南修建的一座城池,距离洛川不过十里。公羊槐带着八千骑兵不过几盏茶的功夫就来到了洛川之上,临近一看场面更加震撼,不过刚刚才竣工的绵延工事,竟然无一处不在着火,绵延数十里的火焰驱散夜幕,将周遭的一切照耀的一清二楚。   公羊槐勒马,定睛一瞧:这火焰极不寻常,不仅能在冰面上燃烧,而且就像那位传令士兵所言:不住地冒着如丝成股的黑烟!   此时正刮着呼啸的北风,所有的烟尘都尽数被大风吹到了南边,就连火焰也是,借着风势“呼呼”地往将士们的身上刮。   惨叫声不绝于耳,战士们惊慌又无措,谁能想到一座冰城竟然也能燃烧?不仅士兵们没想到,公羊槐也没想到。   这场业火,打了所有渭国将士们一个措手不及。   公羊槐带着骑兵队伍尚未踏足江面,已经能闻到空气中那股刺鼻的气味,闻的多了竟让人有些眩晕之感,公羊槐只得以袖口遮住口鼻,放眼望去皆是火光,竟然不知道该先驰援哪一处……   副官:“太尉大人,该当如何?”   公羊槐的心如擂鼓,早就慌了神,死死地攥着拳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任何一个决定都有可能决定这场战争的胜负,关系着数万将士的生死存亡。   公羊槐:“李副官,本官带一千骑兵登上墙头一探究竟,剩下的七千人你和张副官各带一半从工事两边绕过去,以穿天箭为号令,若见穿天箭则对敌人发动反击冲锋!”   李副官:“是!”   公羊槐一夹马肚:“将士们,跟我冲!”   在冰墙的另一侧,广袤的草原上,一辆木质战车上立着几个人影。   立在正中间的戴着一张黑铁面具,身着一袭黑袍,身披雪白大麾正是前朝公主!   武大武二两位兄弟身着劲装,腰别佩剑,如左右护法般立在前朝公主的两侧,吉雅穿着一袭火红的狐裘手持一条鞭子站在战车的最右边,而在最左边的则是身高八尺有余,孔武有力的古奇・巴音。   之后的画面便有些违和了,这肃杀的战场上居然还有一个孩子:巴音的手上牵着一名黄毛卷发,琥珀眼眸的小少年!正是小蝶的长子――乞颜・金兀术。   吉雅看着眼前绵延的火势,眼中的惊愕之色稍纵即逝,霎时变作笑脸,盈盈道:“前辈用兵如神,不仅找到了攻克冰墙的法子,还能算得今夜是大北风,这烟熏火燎的……渭国人定是扛不住了。”   巴音则拉了拉金兀术,豪迈地说道:“瞪大眼睛瞧,看看渭国羊是多么不堪一击,今夜大军必会横渡洛川,占据城池为你父报仇!”   金兀术:“是,巴音叔叔。”   ……   草原的骑兵一字排开,后方的四个方阵将战车团团护住,而在队伍的最前面赫然是上百台投石车,正一发接一发将装有:热油和混合着某种黑色的液体的坛子当做炮弹,不住地向冰墙上砸去。   且说前朝时,观天司有言:前朝公主乃天上星宿下凡,注定要看尽人间百态,不能久留在一处。   老皇帝疼爱长女,赐下一块金牌令箭,准许其云游四海,境内皇庄的银子随意支取。   前朝公主少年时也是一位寄情山水的雅士,带着武家兄弟踏足各处,更曾借助洛川冰封去了草原,在那里前朝公主无意间发现了一湾黑色的沼泽,充斥着刺鼻的味道。   前朝公主命武家兄弟取了一些黑汁带回行宫去研究,本想着或许这黑潭之水或许有某种药性可以用来入药,却不想无意中发现了这种黑色汁液的极易燃烧,而且在燃烧的过程中会冒出黑色的烟丝,气味刺鼻。   前朝公主便在游记中记了一笔,之后便渐渐忘了这一档子事儿。   前阵子前朝公主被逼无奈前往洛北投靠巴音,在巴音的引荐下见了吉雅,前朝公主送给吉雅一本秘录,里面记载了大量攻城器械的制作方法,二人密谈一夜。   之后前朝公主便成了军师般的存在,草原不长树木,前朝公主就建议拆掉南宫让之前修建的城池,取木料和石料。   洛川冰封后,吉雅突然气急败坏地找到前朝公主,说渭国在江面上修建出一道冰墙!这可如何是好?就算他们现在不打过去,来年春天南使来了,发现城池少了这么多……如何解释?   前朝公主在吉雅的带领下潜伏到洛川河畔,看到冰墙突然就想到了早年自己见过的那个黑水潭,命人查探后黑潭还在,便从中取了大量的黑汁,混合热脂,配合投石车发动了这场火计……   这黑汁果然立功了,直接附着在冰墙上,燃烧起来……   大火已经燃烧了快半个时辰,黑雾伴随着白烟,这道绵延数十里的冰墙工事到底还是抵不住烈火的高温,开始融化……   然而……投石还在继续,整座冰城已经摇摇欲坠。   纵然后续赶来的弓箭手登上了城墙,却也因这大量的水汽和黑烟导致看不清前往,无法进行有效进攻。   吉雅眺望后对面具人说道:“前辈,渭国的弓箭手好像到了。”   面具人冷笑一声,答道:“渭国的弓,即便是天生神力者最远的射程不过一百二十步,占据高地却是逆风并不会远多少。而渭国的弩最远也只能弹射一百五十步,你们的部队此去江面少说也有八百步,只要不冒然进攻□□自然奈何不了你们。”   吉雅:“前辈神机妙算!”   前朝公主:“这黑汁的火焰就算是用水也是扑不灭的,再说这天寒地冻,滴水成冰,他们哪来的水?待到冰城烧的差不多……再把冲车推上去,推翻了这道墙便是一马平川,近军交战就看你们的能耐了。”   不等吉雅开口,巴音接过了话头,答道:“恩公放心,我们有铁骑八万,歼灭渭国羊定不在话下,待冰城倾倒我会亲自带兵冲杀,将这些个渭国羊一举歼灭!”   冰城融化成水,一部分被火焰蒸腾,另一部分漫到城墙信道上在狂风的作用下迅速结冰,填充了原本人工打磨出来的麻冰面,变成了光滑的冰面再加上未干的水渍,士兵们在城墙上根本站不住脚。   城墙,城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薄,变矮,将士们彻底慌了,还未开始作战已经彻底失了军心。   最可怕的是:这从天而降的火球有些砸中了城上的将士,士兵当场燃烧,无论旁边的人怎么扑打都于事无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同伴被烧死。   弓箭手的加入并没有改变一边倒的战局,几名士兵手持大盾将公羊槐护住,后者也是狼狈不堪,几次险些摔倒。   眼下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呢?公羊槐不知道……   他怀中就有一支冲天箭,只要让弓箭手射出去,两边的骑兵就会向敌方冲杀过去,至少可以捣毁敌人的投石车……   可是,敌人究竟有多少?   七千骑兵是否够呢?   会不会这支箭一射出去,那些战士们就回不来了?   北风呼啸,如此寒冷的天气里,公羊槐竟然冒出了一头的汗,被风一吹从头凉到脚。   士兵:“太尉大人,我们该怎么办呐,这冰墙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   公羊槐咽了咽口水,做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鸣金收兵,所有人立刻退下冰墙,全部回城拒守!”   最终,公羊槐还是不忍心让用七千士兵的生命做赌注,来博一丝胜机。   紧密的锣点不住响起,公羊槐在士兵们的保护下率先下了城墙,骑上快马带着人向后撤去,而已经绕过防线的那两队骑兵在听到锣声后,也纷纷撤退。   面具人侧耳聆听,说道:“渭国撤兵了。”   巴音:“我这就带人去追!”   面具人抬手挡住了巴音:“穷寇莫追,这次来的都是渭国的精锐之师,临江城距此不过数里,他们很快就能回城。既然回城了,之前的战术也该改一改。朝廷的军队一旦占据了地利你们是不可能攻下来的,这座临江城就是为了抵御草原人而修建的,城高三丈有余,厚两丈,配备了大量的守城器械,一旦被他们缠上,就失去了突袭的先机了。”   巴音听得迷糊,不过却觉得这位恩公说的一定是对的,退了回来,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面具人不疾不徐地从怀中掏出了一副羊皮卷轴,展开一看竟然是渭国的州郡城池图……   巴音举过火把,吉雅也围了过来,只见面具人在地图上点了三下,然后勾勒出这三个点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状。   面具人:“临江城,胶郡,洛水县……这三座城池呈掎角之势,不过临江城是后修建的要坚固许多,胶郡和洛水县不过是边陲小镇,城池不仅低矮,连守城的器械也不多,而且由于城池太小也无法容纳太多驻军,只需留在一部分人在此处继续动用投石车攻击冰墙,借以火势来吸引敌人的注意,剩下的部队兵分两路,一路向东南,一路向西南,直取胶郡,洛水县。再在这儿……”面具人在一处驿道的三叉交汇点指了指:“在这埋伏一支劲旅,一旦临江城得到消息无论选择驰援哪一方,必定会经过这里,到时你们以逸待劳,给予援军迎头痛击!一夜的时间,加上冲车足够攻破这两座城池了,这两座城池虽小,却是临江城的大后方,还是交通要道,只要死死掐住这两座城池,临江城就是一座孤城,数万大军每日的粮草消耗是惊人的,只需困守……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坚持不住,主动出击妄图杀出生路,到时候再给予痛击即可。”   吉雅听完前朝公主说的,思索了一会儿,问道:“既然这两座城池弊端如此明显……我们的人能守住吗?”   面具人有些意外,赞许地看了吉雅一眼:“以彼之道反施彼身……你们可以用浇水铸冰的法子将城墙加高。朝廷的军队想要攻下任何一城恐怕都要倾巢出动才行……若如此,大可以来个围魏救赵,另外一座城池的部队直接突袭临江城,让朝廷腹背受敌。”   吉雅又问道:“那朝廷若是来了援军,又该当如何?”   面具人:“你们只有一个月的时间,眼下正值年关,朝廷即便派兵驰援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传达军令,大军开拔……一个月的时间你们必须要攻下临江城,临江城不仅坚固,还背靠洛川。冬天可以接受草原补给,洛川融化也不必担心腹背受敌,只有占据了这座军事重镇,才有望一步步攻下中原!”   287   四面边声连角起   古奇巴音领兵两万攻向了胶郡。由武大带路,吉雅领兵两万攻向洛水县由武二带路,面具人主动将手伸向了金兀术,想要待他先回到本营去,却被巴音一把隔开。   巴音:“恩公,这孩子跟我一起去。”   面具人:“攻城不比奇袭,要危险许多,带上这孩子怕是多有不便……”   巴音:“恩公请放心,只要我活着一日,金兀术就不能离开我的视线,并非我不信任恩公,而是他是我们撑犁部唯一的王子。”   面具人收回了手,看着巴音骑上马背后将金兀术提到了自己的马上,抱在怀里。   ……   面具人想了想,拿出吉雅的令箭带了一万人前往三叉岭,便是地图上的那个交通要道:临江城,胶郡,洛水县三城驿道的交汇处,无论临江城想要驰援哪一座城市,都必须要经过这里。   此处曾是洛川流经之地,后洛川几度改道三叉岭才得以露出全貌,此处是典型的峡谷冲刷地貌,驿道两边是高高的崖壁,只要提前占领此地即可居高临下,立于不败之地,面具人早就对洛川沿岸的地貌了如指掌,确定安全才愿带兵前往。   公羊槐带着残部回到了临江城,虽然此战的折损并不大,但却给全军将士的信心来了一次毁灭性的打击,毕竟之前渭国军队自恃借助这冰城之坚,定能安然度过这个冬天,可是……工事建成不过几日,就被毁了,而且打得他们连还手之力都没有,甚至都不知道敌人究竟有多少,连一个回合的交手机会都没有,就这样败了……   从太尉公羊槐到普通士兵,几乎每一个上了战场的士兵都是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黑汁燃烧产生的烟乘着北风把每位将士的脸上身上都蒙上了一层黑色的烟尘。   公羊槐命士兵关了城门,统计损失,自己则带着几名副官登上了城墙,北方仍是一片火光,公羊槐气急之下抽出佩剑对着旌旗旗杆就是一顿挥砍,宝剑削铁如泥,旗杆应声而断,旌旗坠下城墙,飘摇着,消失在黑暗中……   公羊槐内心的耻辱感已经达到了顶峰,他死死的攥着剑柄,心中无限屈辱。   他没想到草原人居然真的敢反,更是没想到自己这个太尉居然如此不堪一击,一世英名即将毁于一旦了。   公羊槐知道:过了今日,朝中的那些个文臣武将定会觉得自己这个太尉只是一个金絮其外,败絮其中的绣花枕头。   公羊槐朝着黑暗愤怒咆哮起来:“啊……”   喊声传出很远很远,身后的几个副将只是默然垂首,无人相劝。   朝廷打了大败仗,按照例律三次胜仗抵偿一次败仗,三次败仗全军记过……   而且这次输的这么惨,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所有人的心里只剩一片冰凉。   公羊槐毕竟是文官出身,实战还是第一次,从前读的那些兵书在这样的情况下几乎全都忘光了,在战场上一百卷兵书也不及三年的行军经验,公羊槐根本没想到前朝公主还有后招,统计完损失后公羊槐立刻宣布了戒严,安排了几千弓箭手登上城墙,时刻准备迎战。   因为在公羊槐的理解中,欲过洛川,图中原,临江城首当其冲,对方攻破冰墙工事以后,应该就会来进宫临江城了。   公羊槐:“全军听令,临江城坚不可破,我们一定要死死守住,给敌人最沉重的打击,一雪前耻!”   临江城内灯火通明,人头攒动,全军戒备。   然而……意想中的情况却并没有发生,公羊槐陪着弓箭手在呼啸的北风中在城楼上守了一宿,直到东方露白。   副将上前建议道:“太尉大人,天亮了,估计敌人不会来了,您去休息一下吧。”   公羊槐浅浅地呼出一口气:“也好,辛苦你们几个轮流守着,一有情况就来向我汇报,本官先去沐浴更衣,再写一份奏报呈交朝廷。”   副将:“是。”   ……   公羊槐梳洗完毕,端坐在书案前,颤抖着笔尖写道:“陛下垂鉴,臣公羊槐万死禀报……”   然而,公羊槐不知道的是:胶郡,洛水县已经相继沦陷……   面具人带兵在三叉岭守了一夜,出乎她意料的是并没有等到公羊槐,但是杀了几个请救兵的传令官。   面具人有些摸不准……难道是对方已经看破了自己的意图?舍弃了胶郡和洛水城,准备死守临江城静待开春?   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位公羊家的太尉到底能让她高看一眼了,待到来年洛川解冻,草原的补给基本就断了,朝廷再一出兵那就是瓮中捉鳖,草原必败!   面具人眺望临江城的方向轻笑一声,内心的感受有些复杂。   既有对战败的隐隐担忧,也有“棋逢对手”的兴奋……   这战事如棋局,有些时候就必须要狠心舍得才行,就好比这两座城池的沦陷,在面具人看来临江城没有派兵驰援是非常高明的一步,那两座边陲小镇本就易攻难守,分兵援防实属不智,此刻草原人虽然拿到了两座城池……也并不是什么大喜事,只是战略所需的一步不得不走的棋而已,草原距离洛南的纵深太长,必须要一两个据点用来屯兵休息。   不过……前朝公主并不认为自己会输,南宫让登基以来除了一场泾渭之战,四海太平。   当年那些骁勇善战的武将也大都年事已高,要么就是被排除在了权力中心,南宫静女不过一个黄毛丫头拿什么和自己斗?   幽州那位已经成了异性藩王,加无可加封无可封,若是再让他拿到战功君臣该如何相安共处?   前朝公主相信:这一点,朝廷明白,幽州那位应该也明白。   况且,南宫素女已死,幽州那位和朝廷之间已经没了纽带,不到万不得已,朝廷是不敢向幽州求援的,只要自己指挥草原人小心一点,尽量不要把战火烧到幽州地界儿,就不会出岔子。   武大和武二出现在面具人身后:“主子,大捷。吉雅请您移步洛水县。”   前朝公主:“损伤如何?”   武大:“尚在统计中,小人担心主子安危,先行一步来接主子回去。”   前朝公主:“走吧。”   ……   胶郡和洛水县虽然没能等来援兵,但两城的长官在城池沦陷之前兵分几路将城池即将沦陷的消息送往朝廷,朝廷在南沿途并无伏兵,传令官一路畅通无阻……   胶郡,洛水县、临江城,三路传令官日夜兼程将战报送往京城。   十日后,南宫静女收到了这三地的奏报,前后相差不到一个时辰,坏消息一条接一条……   朝野震惊,南宫静女更是第一次在朝堂上失态,一把掀翻了金龙笔搁……   中书左右仆射,六部尚书,侍郎,以及在京的几位武官全部被留了堂。   南宫静女看过三分奏报后,在脑海里大致还原了战事,沉重地说道:“若朕所料不差,胶郡和洛水县应该已经失守了。”   一阵沉默后,兵部尚书秦德出列禀报道:“陛下,臣以为陛下应立即点将发兵,驰援临江城。”   南宫静女点了点头:“准奏,诸位卿家是否有主将人选推荐?”   南宫静女心中颇为沉重,再有几日就过年了,偏偏在这个时候大动干戈,也不知百姓会作何感想……   堂下诸人却陷入了沉默,原因无二:渭国已经很多年不打仗了,当年那些骁勇善战,战功显赫的武将们,要么如陆权垂垂老矣,卸下兵权颐养天年,要么如丁仪之流被排挤到了权力中心之外。   如今这些年轻的将领几乎都是靠祖辈萌荫登上了如今的位置,真正上过战场并有卓著功勋的……几乎没有。   而且这是一场必须要告捷的战争,不仅要赢,还要大胜……谁敢轻言举荐呢?   草原人来势汹汹,在手握近十万大军的太尉眼皮子底下摘了两座城,又有谁能力挽狂澜呢?   南宫静女看着这些个不敢出声的朝臣,心中更是烦躁不已:“吏部把武官名册拿来,你们好好研究吧,朕……去去就来。”   ……   南宫静女离开朝堂,马不停蹄地来到了齐颜那儿,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南宫静女自问单凭自己是应付不来的,朝臣们木讷的反应也让南宫静女失望至极。   齐颜是南宫静女最后的希望,是南宫静女内心深处的定海神针,也是她在接到奏报后没有乱了阵脚的底气。   齐颜对南宫静女的来到表示诧异,还未出言询问,南宫静女便将三份奏报拿了出来:“缘君,出事儿了!”   齐颜看着奏报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仿佛一把大锤狠狠地在她的心上敲了一下――自己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   一边是故土和安达,一边是挚爱坐拥的江山……第二次泾渭之战,到底还是来了。   南宫静女:“缘君?”   齐颜眉头紧锁:“陛下稍坐片刻,容臣想想。”   南宫静女长舒了一口气:“好。”   288   阿古拉再归草原   在南宫静女的注视下,齐颜闭起了眼睛。   不过片刻的功夫齐颜想了很多,比如:当务之急是不要让城池沦陷数继续增多,自己要如何想办法说服巴音,要想到怎样的借口才能给朝廷一个正当的台阶下来,不要让南北再起干戈。   齐颜的心里闪过了数十种可能性,每一种选择似乎都充满了未知,犹如千丝万缕呈现在眼前,齐颜试图将每一根丝线都拉扯一遍,尽力去推算之后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可是……一阵刺痛突如其来打断了齐颜所有的思绪,等到她从痛苦中回神时,心中那些“丝线”尽数消失,只剩下一双太阳穴突突直跳,齐颜恍惚了一阵,感觉自己不似身在人间,可头部的疼痛却将她拉扯回来。   这是第几次了?如果说前面的几次只是过渡操劳或是巧合,这次呢?   南宫静女见齐颜的脸色不好额头更是渗出了一层汗珠,坐到齐颜身边为她抚背:“怎么了?”   齐颜摇了摇头:“无事……请陛下再给臣一点儿时间。”   明明已经是火烧眉毛,十万火急的大事儿了,南宫静女却温柔地答道:“好,你慢慢想,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齐颜努力地按照刚才的思绪去整理自己的思路,当务之急是遏制住洛北进攻洛南,将战事压缩在一个朝廷和百姓都能够接受的范围内,然后再想办法让洛北退兵,维持现状……   至少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南北两边绝不能再起战事。   齐颜:“朝廷现在的首要之急是什么?”   南宫静女想了想,回答道:“朝廷已经很多年不曾打仗了,当年的一些名将或老去或远离了朝堂,眼下的燃眉之急是无人可用,公羊槐虽然是一个人才,但毕竟还年轻而且文官出身的他没有实战的经验,不然也不会握有重兵的第一战就失利了。”   齐颜:“臣见战报上的折损并不严重,虽然对军心有所打击,但朝廷并没有丧失一战之力,只要能派去一位镇得住的将军整顿军务即可。”   南宫静女叹了一声:“是啊,可是朝廷现在无人可用,天下诸多将军皆出自前太尉陆权的门下,朝廷对他们知之甚少,如今陆权也老了……如果实在不行,只能向幽州求援了。”   齐颜屈起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不可,不到万不得已陛下不能轻易调动幽州军队。”   南宫静女:“为何?”   齐颜:“陛下仔细想想,这场战争……一旦胜利那对领军之人来说就是一场不世之功,可大将军王已经是本朝第一位异性藩王,官居极品,手握重兵,又有封地……已经是加无可加,封无可封了。请幽州军出山固然是好,可自从琼华殿下薨逝,朝廷与幽州的关系微妙,于情于理朝廷也不能给幽州军士一种:‘这天下非他们不行’的错觉。届时怕是更难管理……幽州若失控,必会变成国中之国,到时候恐怕比洛北更加棘手。”   南宫静女沉默了,齐颜则继续思考起来。   当年,前朝公主为了齐颜能成功打入朝堂,曾经给过齐颜一本名册,上面记录了大部分朝臣的性格,家事、派别、喜好……   齐颜心头一喜,在心中展开了这本名册,一个一个搜寻起来。   齐颜:“韩当,韩子蒙,老将军如何?”   这位将军曾是陆权麾下智勇双全的一员猛将,因与陆权内弟也就是丁仪不和而遭到排挤。   南宫静女愣了愣,终于想起这一号人来,她的表情有些古怪,看了齐颜一会儿才说道:“你说的这位可是姓韩,名当,字子蒙的?”   齐颜:“没错。”   南宫静女:“……韩老将军已经去世了,快一年了。”   话音落,气氛有些尴尬,齐颜的脸上闪过一丝难堪,距离面具人给她看名册已经过去了十多年了……上面好多信息都失去了时效性。   齐颜再次愣神,心中生出一股恍若隔世之感,原来:在不知不觉中一切都变了,现在的自己真的还有能力辅佐眼前这人吗?   南宫静女看出齐颜的不自在,心中只剩疼惜,虽然她不知道齐颜是怎么知道这位老将军的,不过……她大致能猜到齐颜的心情。   南宫静女实在是见不得齐颜这幅黯然神伤的模样,抬手覆住齐颜的手背,柔声道:“要不要我把吏部名册拿给来给你看看?你帮我好好参谋参谋?”   齐颜发出一声叹息,喃喃道:“对不起。”   南宫静女:“别这样好不好?你久不在朝堂,不知道这件事也是情理之中的,即便如此你比朝廷那些人也强多了,我适才让他们举荐几人,竟无一人说话。”   南宫静女见齐颜不言语,恨不得把她搂在怀里好好哄上一番,不过眼下的情况实在是不合适,只能握着齐颜的手捧在心口:“缘君……即便你是草原人,可是在我看到奏报之后,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我不过才登基三年,许多事儿……也未必能做得好,可我只要一想到我的身后还有一个你,便觉得很安心。我知你心之所想,但还是要请你答应我,不要妄自菲薄好不好?”   齐颜听到南宫静女如是说,心中才好受了一些,打起精神又说出了一个名字:“陛下,韩允,韩莫问将军可还健在?”   南宫静女笑了:“并没有听说有关于这位韩将军离开朝堂或是其他消息,应该是在的。”   齐颜也长舒了一口气:“如此,陛下可以请这位将军出山试一试,据臣所知,这位将军一直保持中立,所以并未得到什么重用。但前朝公主在名册上对这位将军的评价很好,想必是有真本事的。”   南宫静女:“好!”   齐颜:“一定要把战事抑制在一定范围内,朝廷刚刚恢复赋税,眼下又是年关,实在不易大动干戈,若是能和谈……”   南宫静女凝望着齐颜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所以,你又要去见巴音了?”   齐颜:“除此之外,陛下还有其他的法子吗?巴音一定是以为我已经死了才会出兵的,不然他绝对不会不顾及我的死活冒然开战的。陛下……哀兵必胜,这个道理我想你应该明白。虽然这天下并非臣的天下,可到底是这天下重,还是臣重?一旦掀起战事,数以万计的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泾渭之殇也再难弥补了,陛下……大局为重。”   南宫静女瞬间红了眼眶,心中酸痛不已,看着齐颜低声反问道:“你……怎能问我你与天下孰重?你要我如何回答?遵循本心便是大逆不道的昏君,要不然就要牺牲你?”   齐颜回望南宫静女,感伤一瞬间弥漫心头,却还是硬着心肠回道:“臣自问无德无能,不敢与天下相提并论。陛下不是励志要做一代明君吗?况且……我人虽在内廷,魂却归属于草原。我是北泾国撑犁部的汗王,是草原猛虎苏赫巴鲁之女,草原危在旦夕……我明明有能力阻止这场战事,又安能龟缩在此处?陛下……臣斗胆妄言,这天下不仅仅是你的,也是我的。我们都有责任……卸不去的。”   南宫静女一下子别过了头,在泪水溢出眼眶的前一刻,她痛恨自己的无能明明是拼了命都想护住的人啊,到底还是要把她送到最危险的地方了。   她怨齐颜,怨齐颜不能自私一点儿,天下由自己这个女帝来抗,她就安心待在自己的庇护下不好么?   就算是国破家亡了,被定在耻辱柱上也只是自己啊……   南宫静女的嘴唇翕动,她想问问齐颜:若是她出了什么事儿,自己要怎么办,可是……最终却只是喃喃吐出一个字:“好。”   齐颜:“陛下只管去选主帅人选,臣愿乔装改扮做个随行谋士,主簿,文书……什么都可以,只要让我见到巴音,臣便有把握化解这场干戈。”   南宫静女:“这位韩允可行?”   齐颜:“陛下大可召韩将军入宫,询问一番再做定夺。”   南宫静女:“好,我这就去,你……收拾行装吧,大军可能不日就要开拔,我会想办法把你安插到军中的。”   齐颜:“多谢陛下!”   南宫静女:“让若兰姑娘和你一同去,有她照顾你我多少能安心点儿。”   齐颜:“若兰……怕是多有不便,这军中皆是男子,况且路途又远,定会很辛苦,不如放她回民间去吧。”   一直努力克制的南宫静女终于怒了:“你什么时候能为你自己想一想?难道你不是女子吗?军中皆是男子,谁来照顾你的饮食起居?若兰到底是你的义妹,在你身边照顾你我多少也能放心些……”   齐颜:“陛下……我,带上她就是了。”   ……   南宫静女离开了,在吏部名册上找到了齐颜说的那位韩允,韩莫问将军。此时这位将军已经卸去了军权,在京城的巡防营做了一位有职无权的长官,据说这个决定是当年陆仲行担任太尉时做的决定,南宫静女命人将韩允宣进了宫,当庭考了他对战事的看法,请左右仆射,六部尚书做旁听。   韩允虽然蒙了一阵,但思索片刻后便对答如流,观点也得到了在场诸位的认同。   韩允也是个懂的把握时机的,当庭表示若陛下点其为帅,他愿立下军令状……   于是韩允临危受命被南宫静女连升六级,率领大军前往洛川河畔平乱。   当然,南宫静女还是给公羊槐留足了面子,并未撤掉公羊槐三军统帅的职务,让韩允做了公羊槐的副将,并对韩允说:“公羊太尉虽然吃了一次败仗,但损失并不大,而且敌人是趁着夜色发动的偷袭,败仗亦情有可原。况且胜败乃兵家常事,你这次去……朕赐你尚方宝剑,关键时刻可以独断专权,不过若非必要,凡事还是要多和公羊槐商量,行军布阵之道也正好趁此机会多传授给太尉一些。只要这场仗打赢了,朕无论如何都会记你一次大功,待到回京之日,自有安排。”   一席话恩威并施,也算把任务交代的清清楚楚了。   韩当没想到女帝有如此胸怀手腕,不过短暂的接触已经忠心深种。   动员三日,点兵一日,十万大军在阵阵贺岁的爆竹声中出发了……   临行前,南宫静女将齐颜郑重地交给了韩允将军,韩允虽然不认识齐颜,但齐颜毕竟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遂学着前朝公主的样子,戴上了面具。   齐颜的身份是监军,其实也是军师。   天上飘着鹅毛大雪,都说冬日不易行军,可大战一触即发,谁又顾得上这些……   女帝携百官,亲自出城十五里相送,祭了三牲,喝了旗头酒,大军上路。   289   众密谋逼婚女帝   皑皑大雪没过足面,大军却要全速前行,密集的车辙印和马蹄印将路上的积雪踏化,被凛冽的北风一吹又迅速结成了冰晶,先行马队尚可,后续的士兵行路则十分辛苦。   即便如此,却无一人出言抱怨,天地之间似乎只有风声,马蹄声,以及器械敲在铠甲上的声音。   三军皆知:他们的主帅韩允是当朝立下军令状的,如果这场仗败了主帅定会被斩首,而其他的将士也会因此而获罪,这是军中惯有的连坐制度,没有一个人能幸免。   如此寒冷的天气,在外露营最辛苦的就是底层的士兵,那些大人长官们还好,最次也能宿在马车中或许还能有个火炉,底层士兵就只能在冷风中围着火堆枯坐一宿。正是因为这一点,韩允才命令士兵全速前进,为得只是能在日落之前抵达下一作军事重镇,一座能容纳十万大军的城池,士兵们心中清楚这一点,所以没人有怨言,即便是滑倒在地也立刻爬起来追上队伍。   兵法有云: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但由于时间太紧,全军只带了少量的粮草,大概可以支撑到临江城。   齐颜缩在马车一隅,身上裹着临行前南宫静女送给她的狐裘大麾,车厢的正中间放着一顶铜炉,炉纫碳烧的通红,释放着热量,想必此时的军中已无人比齐颜更安逸了,可是她还是觉得冷。   马车的车窗不时被寒风掀开,冷风“呼”地一声灌进来,齐颜每每闻到那股子寒气,就感觉冷风直接顺着口鼻刺进了肺里。   “咳咳……”齐颜侧过头轻咳了几声,谷若兰见了打开了一个不起眼的布袋,从里面抓出了一把草药分次丢到了火炉中,阵阵药香沁人心脾,这味道闻起来很舒服,齐颜便深吸了几口,感觉咳嗽的欲望没有那么强了。   谷若兰:“大哥,好些了吗?”   齐颜:“多谢。”   谷若兰又掀开了马车的坐垫,从里面拿出了一床被子盖到了齐颜的身上:“你的水症最惧寒,这一路向北越走越冷,还是要多仔细些。”   齐颜并未拒绝,而是拉了拉被子将自己的口鼻也遮住了,谷若兰看了只能默默地在心底发出一声叹息。   自己这位“大哥”的身体,养在偏南的京城尚且还好,来到这千里冰封的北国,就算是精心呵护……光是这刺骨的冷风就够她受的了。   谷若兰没有再说话,从背囊中掏出了两个馍馍用净布隔着放在鼎上烘烤,行军艰苦,即便是南宫静女再三关照,在急行军的过程中齐颜也只能吃这个果腹。   好在队伍在天黑之前抵达了下一座城池,雪还在下着,打破了韩允夜行军的想法,只得下令休整。   齐颜被安排在了太守府后院的一个小套院里,谷若兰请人准备了木桶给齐颜做了药浴。   喝了药,齐颜半倚在床上和谷若兰闲谈。   齐颜:“妹子。”   谷若兰:“是,大哥。”   齐颜:“我有件事想要问问你。”   谷若兰:“大哥尽管说。”   齐颜:“我想知道……我这病,对这儿……有没有影响?”说着齐颜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谷若兰有些意外,因为同样的问题女帝陛下也曾问过,自己已经给出了答案……难道说,此事女帝陛下并没有和大哥提起吗?   要是这样的话,自己应该说真话吗?   齐颜见一向爽朗的谷若兰面露犹豫心中已然知道了大概,但她还是想知道究竟能严重到什么程度,于是露出宽慰的笑容,轻声道:“妹子不必顾虑,我自己的身子自己还是清楚的,我只是想知道现状还能维系多久,最严重的后果是怎样的。”   谷若兰抿了抿嘴,一双置于腿上的手绞在一起,思索良久后回道:“大哥目前的身体状况……一方面是水症所致,另外一方面是大哥体内似乎有一种毒素在流窜,我想了很多办法也只能勉强压制,大哥的身体,最忌劳碌。若是能择一处四季如春的地方安心调养,用药压制,膳食进补……虽不能完全恢复但也能安享些平常人的日子。”   齐颜:“你莫要顾及我的感受专挑那些保守的话来讲,我想知道……我这病对头脑究竟有没有影响,若是压制不住,最终会怎样?”   谷若兰深吸了一口气,如实答道:“有影响。而且这种影响几乎是不可逆转的,不仅是脑子……每一次发病对周身大部分脏器的影响都是不可逆转的,不过大哥目前的身体状况尚佳,若是能好好调理,维持现状也是有可能的。我实在不明白女帝陛下为何将您派到这苦寒之地来……你的病症陛下也是知道的。”   齐颜怔了怔,喃喃道:“她都知道了?”   谷若兰:“是的。”   齐颜犹自惆怅起来,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她并不想让南宫静女知道自己目前的身体状况。   不过齐颜听出了谷若兰言语中的不满,主动解释道:“这趟洛北之行不是她派我来的,而是我自己求来的。你莫要怪她,若不是我再三恳求,她是断不会派我前来的……我很感激她尊重我的意愿,其实做出这样的决定,陛下的心里比谁都要苦。是我……在为难她。”   谷若兰:“大哥,这才不过走了一日就已经如此辛苦,不如……?”   齐颜坚定地说道:“你既然是我的义妹,有些事也不该瞒着你,我本是北泾国的公主,洛北是我的家乡,那儿有我的安达和子民。这场战事之所以能掀起,多少也有我的原因,我的结义兄弟以为我已经亡故,这次起兵是为我报仇的。如今朝廷兵强马壮,京城距离战场又有广袤的纵深,草原是绝无胜算的,待到洛川解冻,补给一断草原就成了强弩之末,再难回头了。陛下自登基以来,勤政爱民,广施仁政,朝堂上下一心,光是各地的常驻军加起来就有百万之众,而草原的底子早就被吃光了,虽然缓息了这些年,人丁却不见得恢复成鼎盛时期,若不是这泾渭之间还横着一个我,陛下完全可以举全国之力,趁着这次机会彻底征服草原,以绝后患……”   说到这里,齐颜的眼中划过一丝温柔:“陛下她……到底是顾念着我的感受,给了我这次机会。这也是草原最后的机会了。”   谷若兰听完齐颜的话,竟莫名地心酸起来。   泾渭之事谷若兰也有所耳闻,当年先帝下令肃清,她也曾在和爷爷一起的行医路上看过万人坑的惨状。   她实在是想象不出,横着国仇家恨的两个人,还是两个女子……究竟要拿出多大的勇气和胸怀,抗住着多少苦楚和阻碍才能走到今日这一步。   谷若兰对南宫静女最后的那一丝丝怨气也消散了,虽然还是有些地方想不明白,但谷若兰知道……女帝陛下一定是挚爱自己的这位“大哥”到了骨子里。   爱到无法自私,爱到……愿意背负一切来成全她的愿望。   易地而处,谷若兰冒着僭越之罪暗戳戳地在心中换了位置去思考,若自己是女帝陛下的话……还会让自己的心爱之人冒死去达成心愿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若自己如此爱着一个人,绝对不会让对方离开自己。   且不论战场的凶险,就说自己心爱之人的身体,就很有可能会一去不回。   若失了挚爱之人,活下来的那一位,要如何走过往后余生?   光是想想就会觉得心痛难当,可是谷若兰也从齐颜的话语中体会到了她的决然,若是这场战争她没能阻止,必定会成为她一生的遗憾。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女帝陛下才甘心背负一些未知的结果,成全了自己的爱人。   房间中很安静,齐颜和谷若兰都怀着各自的思绪沉默着,一阵敲门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谷若兰:“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齐颜:“韩将军。”   谷若兰:“大哥怎么知道?”   齐颜笑而不语,拿起枕边的面具戴到了脸上。   谷若兰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韩允将军,谷若兰不由得赞叹起来,让出身位请韩将军入内,自己则识趣儿地出去带上了门。   面对着深夜还戴着面具的齐颜,韩允丝毫没露出意外的表情,他如常地向齐颜拱了拱手:“钦差大人。”   齐颜:“韩将军客气了,你是统帅,本应我来行礼,只是在下的身体不好,这一躺下便周身无力,还望韩大人恕罪。”   其实,到此时此刻韩允连这位钦差大人姓甚名谁都不知道,韩允似乎对齐颜的身份并不在乎,又或许是曾经受过被排挤的苦,学聪明了。   韩允:“无妨,雪路急行军是要比平时辛苦许多,韩某冒昧深夜打扰了。”   齐颜:“韩大人所为何事?”   韩允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方巴掌大的陶瓷罐子,白日里骑马路过大人的马车,听到了咳嗽声,这是一罐秋梨露,是下官问太守府的管家讨来的,若钦差大人不嫌弃,还望笑纳。   齐颜不动声色地谢过,抬手接过了秋梨露,心中却对韩允做了一个评价,此人倒是一个心细如发的玲珑之辈,自己虽然无官无品到底是女帝安排进来的人,秋梨露并不贵重,传出去也不会构成行贿之罪,但到底是投其所需了。   韩允见齐颜笑纳,心中更喜,双手压着膝盖向前倾了倾身体:“大人,下官适才看了地图,有些心得想和大人说说,不知可否?”   齐颜:“韩大人请讲。”   韩允:“惭愧,下官虽也算得上是戎马半生,但多洛北却知之甚少,好在临行前做了些功课。”说着又从袖口中掏出了一份羊皮卷递给了齐颜。   齐颜展开一看,这是一幅洛川图,上面记录了所有洛川流经的州府,郡县。   韩允直了直腰身,继续说道:“洛川一共流经九个州,三十余个郡县,共计二十八座城池,根据临行前的奏报,洛水县和胶郡两座城池已经相继沦陷,大人请看图……这两座城池可以算的上是临江城的大后方,所以眼下的临江城就成了一座孤岛,与外界的联系基本被切断了。”   齐颜点了点头,韩允继续说道:“大军若想支援临江城,势必要冲破这两座城池的封锁,或者绕道而行从其他郡县抵达洛川,再在洛川之上行军,绕后抵达临江城,大人觉得哪一路可行?”   齐颜并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韩大人的意思是?”   韩允:“下官以为,这支部队既为援军,就务必要平安抵达临江城,不得有失,所以不论胜算如何都不宜与敌人发生正面冲突,应绕到后方直接支援临江城。”   对此,齐颜表示认同,但心中的忧虑却更深了。   韩允叹了一声,突然说道:“可惜立了军令状。”   齐颜追问道:“为何可惜?”   韩允:“不瞒大人,下官心生一条妙计,或可轻松破敌。”   齐颜:“还请韩大人说说看。”   韩允起身来到齐颜身边,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圈,说道:“大人,这一片是下官适才说的那二十八座城池,其中有一些城墙坚固,粮多民广。剩下的就只是些边陲小镇,城墙大多是土坯,又矮又不结实,百姓也少。”   说到这儿,齐颜大致已经明白了韩允想表述什么,她的担忧更深了一层,这韩允已经超过了当年卷宗上的描述,如此将才……绝非巴音可以抵挡。   韩允:“下官觉得,趁着战火没有烧过来,不如下令让这些城池内的百姓全部南迁,城中所有的粮食能带走的尽数带走,带不走的或深埋或干脆焚毁,还有守城器械要全部毁掉。这些城池易攻难守,不如全都让出来,这样即便城池沦陷敌人拿到的也不过是一座空城,而临江城也不用疲于奔命的去援救。”   齐颜:“你是想令草原分兵?”   韩允目露赞叹,高兴地说道:“没错!大人请看,据下官所知,异族人大多聚集在这一带,此去洛川足有三百里。所以下官料定我们虽然损失了两座城池,但异族人这次出动的人不见得有多少,没准儿只有几万,甚至更少。朝廷这边加上这十万兵马,临江城就有大军二十万,我们再把守不住的空城让出来,他们势必会去攻取,守城是需要兵力的,这样异族人单个城池的作战能力会大大降低,我们只需通知毗邻洛水的其他重镇提防草原援军,全力狙击他们渡过洛川就可断敌粮道,用不了多久他们的粮草就都耗光了。只等来年开春,最迟五月洛川必会解冻,届时这些异族人就成了瓮中之鳖。到时候我军铁骑倾巢出动,定能势如破竹,一举收回失地,剿灭所有反贼!”   齐颜突然攥紧了身上的锦被,又很快松开,沉吟半晌回道:“可是……韩大人不是立了军令状么?一连丢掉这么多城池,陛下怕是要怪罪的。”   韩允叹了一声:“话虽如此,下官属实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不知钦差大人……可否向陛下言明?”   齐颜:“这恐怕不行,韩将军在群臣的见证下立了军令状,即便陛下愿意相信,朝臣们怕是也要追究的。此计虽妙,韩大人还是莫要另辟蹊径了吧。”   韩允重重地叹了一声:“如此,下官就不为难钦差大人了,不早了,下官告退。”   齐颜:“不送。”   韩允走后,齐颜坐直了身体,后背雪白的中衣几乎被汗水侵透,此刻齐颜无比庆幸自己坚持上了战场,适才韩允口口声声皆是“剿灭”……凭他的才干,再加上朝廷的兵力,或许真能办到。   齐颜猛地捶了下身上的锦被:巴音啊巴音……你为什么就是不听我当初的劝告呢?   哪怕自己与南宫静女并无感情,平心而论:自己也并不赞同草原再兴战事。这些年,草原人经历了几次肃清,部族人口去九存一,如何与朝廷斗啊。   巴音啊巴音,我知你心中的仇恨和伤痛,可是……明知会输的仗,为何非打不可?   ……   一转眼,齐颜离开京城已有大半个月了。   从前南宫静女下了朝就会到半边禁宫去,如今突然没了去处,竟有些无所适从。   不过在齐颜离开的第三日,南宫静女就找到了新的去处代替,那就是良太妃曾经的宫殿。   如今这座宫殿已经空了,但南宫静女记得良太妃从前笃信佛学,所以她的宫殿内有一座小佛堂,供奉了几尊佛像。   齐颜走后的第三日起,南宫静女每天都会到佛堂来,抄写经书,然后在蒲团上跪着祈祷一阵。   能交代的话南宫静女已经都交代给韩允了,谷若兰也在齐颜身边,自己还给齐颜装了不少她需要的药材,似乎所有能做的事情南宫静女都做了……   就算这样南宫静女还是会觉得不安,她想再为齐颜做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在看着她登上马车北上以后,似乎唯一能做的就只剩求神拜佛了。   南宫静女历来是不信这些的,但上次齐颜“中毒”的时候,南宫静女也做了祈祷,结果齐颜真的被治好了,虽然之后真相大白,那不过是齐颜的计谋而已,但这种念头却在南宫静女的心上扎根了。   仿佛只要自己诚心祈祷,齐颜就真的能平安。   自出生起二十多年,南宫静女从来没有为自己祈祷过一次,也很少烧香告佛,但为了齐颜……哪怕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她也愿意试一试。   另一边,朝臣们,特别是左右仆射和六部尚书,觉得这次战争很有可能与“天命”有关,试想一下:为何洛川上前脚出现石刻,后脚就发动了战争?   南北两边已经太平了这么多年了,为何突然发生了战争?或许就是女帝陛下不尊天命,老天爷的惩罚啊!   户部官员办事神速,很快收集了渭国所有姓龙的男子,龙姓并非大姓,扣除年龄不合适的,再扣除已经婚配的,剩下的就不到十人了。   户部尚书又从里面精挑细选了三位出生地和出生时辰也和“龙”有关的男子,把画像有让宫廷画师重新美化了一番,成了三幅卷轴。   这天夜里,左右仆射和六部尚书再次齐聚户部尚书的府邸,户部尚书将三人的画像拿出:“诸位同僚且看,这三幅画像是老夫精挑细选的出生地,时辰,姓氏都带‘龙’的适龄男子。南北太平了这么多年,这次突然掀起战事很有可能就是上天的警告,既然石刻有云‘龙凤相和,可保太平’吾等无论如何也要试一试。要是再不尊天命,再出什么事情也为未可知啊。”   众人其声称是,唯有兵部尚书秦德保持了沉默。   他本是晋州府出身,仕途之中幸的齐颜提携才一步步走到了今日,即便齐颜晋州人士的身份似乎已被推翻,但秦德还是打心里承认齐颜这位恩师的。   世有男子续弦,女子……再嫁虽然不是不可以,但秦德的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   但秦德到最后也没有为齐颜申辩半句,因为他知道:目前这个局势乃大势所趋,单凭自己是无力回天了。   再说,北安侯失踪已有大半年了,谁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或许……人已经不在了。   甚至更可怕的可能性是:北安侯借失踪潜回了洛北,这次战事的幕后主使就是北安侯呢?自己要是冒然出头,日后真相大白会不会受牵连?   最终,秦德沉默了。诸位大人也只当秦德是默认,一场逼婚女帝的大戏,在朝廷权力的最高机构秘密策划开来。   290   雨打梨花深闭门   另一边朝廷支援临江城的大军虽然绕了路,但还是准时抵达了临江城,公羊槐本以为这次新元帅带来的一定还有治罪的诏书,但出乎公羊槐意料的是:女帝陛下并没有打算治罪,而且也没有剥夺他作为三军主帅的资格。   公羊槐满腹狐疑,请韩允到帐中一叙,齐颜也稍稍松了一口气,毕竟自己和公羊槐是相熟的,她很担心公羊槐会认出自己的身形,如此也好。   齐颜打算等二人谈完之后找个机会和公羊槐见一面,表明自己的身份,让对方心中有数,以免露出马脚。   公羊槐从韩允那儿听说自己打了败仗女帝陛下非但没有怪罪,还派了韩允过来传授自己兵法,当场感动得面向南方跪拜了三拜。   韩允将公羊槐从地上扶起,由衷地说道:“陛下心怀仁厚,施政有方,乃我大渭之福啊。陛下她用人不疑,太尉大人无需担心了。”   公羊槐点头称是,韩允继续说道:“不知如今军中情况如何?”   公羊槐面色有些难看,叹了一声说道:“实不相瞒,如今的临江城已经成了一座孤城,敌人占领了洛水县和胶郡之后,直接切断了临江城所有与外界的联系,外面的情况我也知之甚少。”   韩允:“敢问太尉大人,临江城中的余粮还有多少?”   公羊槐意外地问道:“怎么,你们没有带粮草过来吗?”   韩允:“惭愧,陛下下令急行军,这一路过来处处都在下雪,粮草辎重实在是很难跟上队伍,所以下官斗胆只带够了将士们行军用的口粮,一路上抢出了几日,现在下官带来的十万大军应该还有三日左右的口粮,不过临行前户部尚书大人曾言,临江城内兵多将广,粮草充沛足够二十万大军熬过冬天。”   公羊槐:“话虽如此,但目前城中所有余粮最多只能支撑二十万大军吃三个月,洛北不比京城那样温暖,就算是三月份洛川也未必开化,保守估计无论如何我军也要挨到四五月方可,除非提前打胜。但敌人这次来势汹汹,惭愧得很……本官到现在也不知道敌人究竟有多少人马,况且他们已经占据了两座城池,呈掎角之势,看样子是想和我军打上一场持久战呐。不知道三个月能不能结束这场战事,若是朝廷的粮草供应不上,我们就要做困兽之斗了。”   韩允皱了皱眉:“那户部尚书为何说粮草充沛呢?”   公羊槐叹了一声:“不算之前淮南那次暴民事件,朝廷已经十多年没曾打过仗了,朝廷中的很多人已经忘记了战争是什么模样了,就连我也是经历过上次败仗才明白的。不过三个月的粮草哪里够啊,你所谓的充沛,本官觉得至少要够吃一年才算。”   公羊槐说完,韩允也沉默良久:“不满太尉大人,下官这次出兵之前是当庭立下军令状的,如果这次打了败仗,除了太尉大人外,三军将士包括下官都要获罪。”根据渭国的军律,下级官员立下的军令状并不会牵连到上级,但会累到下级,公羊槐名义上还是三军统帅,而韩允虽有独断专行之权,名义上却是公羊槐的副将。   公羊槐听完心中更是惭愧:“你放心……我还年轻,对战事知之甚少,这场战役中一切军务会充分尊重你的决定。”   韩允朝着公羊槐拱了拱手:“如此就谢过太尉大人了。”   之后韩允以点兵为名离开了大帐,齐颜就住在离公羊槐不远的帐篷里,谷若兰晾衣服的时候看到韩允从王帐中出来,将这个消息告诉了齐颜。   齐颜只身来到大帐外,朝着门口的守军拱了拱手:“本官乃随行钦差,求见太尉大人。”   公羊槐正在大帐内苦思冥想,一听说钦差求见就觉得头大,他打心里不想见,可这个头衔又让公羊槐不得不见,只得将齐颜请进了营帐。   齐颜一进来,公羊槐立刻就觉得眼前这人十分眼熟,待到齐颜朝着公羊槐拱了拱手:“见过太尉大人。”   公羊槐便认出了她,激动地向前迈了几步,停在齐颜两步开外:“你……你是?”   齐颜微微一笑,解下了脸上的面具:“白石,别来无恙。”   公羊槐见到故友自是惊喜万分,二人寒暄过后齐颜又戴上了面具,公羊槐也清醒了一些,吩咐所有人退出营帐三十步:“缘君……北安侯,怎么会是你,我还以为你已经……”   不待齐颜开口,公羊槐便已经想通了其中的玄妙,恍然大悟喃喃道:“果然……陛下还是舍不得你的。”   想到南宫静女,齐颜的心中便涌出了浓浓的思念。   公羊槐见齐颜没说话,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问道:“你为何要来……难道不会觉得为难吗?”到底是年少同窗的友谊,别人不敢问的话公羊槐是不怕的。   齐颜:“你怕我为难,我也担心你是否还像从前那般信任我?”   公羊槐:“你这是哪里话,虽然你如今是北安侯,说句不敬的话,你在我心里还是当年的那个‘铁柱’,我只是有些想不明白罢了。”   齐颜:“想不明白什么?”   公羊槐:“自然是……你为何要来。以你的身份……如何自处呢?既然你好端端地站在我面前,想必之前是被陛下藏起来了,如今又何必来这浑水?”   齐颜:“如果我不来……我怕草原会就此灭种。”   公羊槐苦笑一声:“这次敌……他们来势汹汹,第一仗就打得我们措手不及,而且眼下还占据了两座城池,切断了临江城对外的联系,我派出几十名斥候全部被斩,我真不知道朝廷这次是否能战胜他们了。”   齐颜:“你莫要灰心,且听我一言……”   之后齐颜便将此次战事可能有前朝公主参与的猜测同公羊槐说了,而且还告诉公羊槐,陛下之所以派自己来,是抱着此次战事能和平解决的期望的。   齐颜:“眼下朝廷刚刚缓息过来,三五年内不易再动干戈,而且从长远来看……草原的存在对朝廷也并非全无益处。”   公羊槐:“此话怎讲?”   齐颜:“这些话,我只对你一人说,你心中有数即可,将来……若我不在了,你身为太尉至少在朝中有足够的话语权,定要替我守住这个底线。白石,你想想……此地距离幽州不过百里,草原的存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牵制幽州,而幽州之所以能成为重兵之镇也正是得益于此,琼华公主薨逝,朝廷和幽州之间的关系变得微妙,好在中间有一个洛北牵制才能平安无事。若是经过此次战役洛北彻底被抹去,那幽州是否还有必要驻扎如此多的军队呢?朝中会不会有人借此上书,裁撤幽州的兵权,甚至请大将军王回京呢?从古至今,历朝历代我想这种例子已经屡见不鲜了,虽然陛下并非鸟尽弓藏的那种帝王,但大将军王会怎么想?若是琼华殿下尚在倒也好说些,琼华公主不在,幽州兵多将广,大将军王位高权重,若朝廷和草原打到底,那么必会两败俱伤到时候再无力抵抗幽州军了,陛下登基……天下减免赋税三年,如今朝廷是最虚弱也是最需要休养生息的时候,朝廷并非无兵只是没有余粮发动多次战役,况且洛川一旦平定,天下州府又要重新划分,到时候是洛北管辖幽州呢?还是幽州统领洛北,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是一个难题。诚然,我是有私心的,我的身上流淌着一半草原血脉,但也同样流淌着一半渭国血脉,所以在我看来最好的结局就是将这场战争压缩到一个朝廷和天下百姓都能接受的范围内,在洛川解冻前……将草原的军士逼回洛北去,再给朝廷赢得一些时间啊。”   公羊槐听完思索良久,突然起身对齐颜行了一礼,由衷说道:“缘君之言犹如醍醐灌顶,白石受教了。”   齐颜扶住公羊槐的胳膊,继续说道:“你是太尉天下将军皆以你马首是瞻,白石啊……你千万记住我今日所言,在你有生之年要保住三方态势,就算……”说到这儿,齐颜深深地叹了一声:“就算……几十年后三方真的到了不能共存的地步,那也要先收回幽州军权,再图洛北之安。……如果真的到了不得不平的地步,还请白石看我三分昔日薄面,对草原之人莫要赶尽杀绝。”   公羊槐长长地叹了一声:“辛苦你了,缘君。”   齐颜:“你和陛下都很年轻,幽州那位是绝无可能熬过你们的,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当年陆权可谓权势滔天,但人一老……纵然有心也是无力,这就是最好的结局,幽州之事急不得,等到福儿袭成了大将军王的头衔,或许才是朝廷真正的机会,福儿毕竟身系一半皇室血脉,或许对削权之事不会太恐惧。”   公羊槐:“我知道了。”   公羊槐总觉得齐颜的话语虽有道理,却透出一丝丝违和,具体是哪里他也说不出……   公羊槐:“当务之急,我军应该先做什么呢?”   齐颜:“整顿军务,想办法通知毗邻州府严加戒备,洛川从前是边陲之地,出了后修建的临江城,其他的城池大多不具备屯兵的条件,我们只要耗下去,耗到洛川开春,战事便可化解。”   公羊槐:“可是城中粮草最多只能支撑三个月了,怎么办?要不要想办法问朝廷要一些?”   齐颜思索片刻,果断答道:“不行,雪路难行,这一来一回怕是也要三个月,万一粮草再被劫了,一切就前功尽弃了。我看过地图,虽然临江城的南边被封锁,但是可以借洛川之利派传令官东进,休书一封到幽州去,向幽州借粮!”   公羊槐眼前一亮:“此计甚秒!只是……你适才说朝廷与幽州关系微妙,他们会借给我们吗?”   齐颜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答道:“正是因为如此,我想幽州那位听闻战事也是坐立难安,朝廷宁可舍近求远也未调动幽州一兵一卒,幽州那位此刻恐怕比咱们更难熬,你只管修书一封,粮草不日即到。”   ……   另一边,齐颜他们不知道的是,草原人在前朝公主的建议下再次对毗邻的几座州府发动了攻城战,如韩允所言这些边陲小镇易攻难守,根本抵抗不了装备了工程器械的草原军队,不过十几天的功夫,以胶郡和洛水县为中心,周围的不少城池相继告破……   不过前朝公主也不是好相与之辈,对于所有攻破的城池,前朝公主的策略是只掠夺不占领,军队攻陷一处入城的第一件事就是抢光城内的余粮,牲口,还有铁锅等能用来筑造兵器的东西,然后机会以风一样的速度撤退,一封接一封战报如雪花般飞向京城,朝野一片哗然……   前后沦陷的城池快到十座了,没有经历过战争的那些个文臣听了,纷纷出列弹劾韩允,还有一两位壮着胆子弹劾了公羊槐的。   南宫静女端坐在高位久久不语,她命人将九州寰宇图搬了过来……   南宫静女再次扫了战报一眼,走下了御阶,她自幼便有过目不忘之本领,只需看一遍就能把所有的沦陷城池都记住,她来到九州寰宇图前找到所有沦陷的城池,很快就理顺了思路,重新回到高位上,说道:“诸位卿家且看此图,奏报中所有沦陷的城池皆在临江城之南,且除了胶郡和洛水县最近的也有百里开外,正所谓远水救不了近火,这些城池的沦陷并不能全怪在公羊槐和韩允的身上。”   吏部尚书:“话虽如此,但韩允立下军令状之事属实,而且一连失落了这么多城池,百姓们定然会人心惶惶,朝廷天威也有折损,陛下理应治罪韩允,以安抚民心。”   南宫静女冷哼一声:“吏部尚书可知长平之战?韩允虽然不是廉颇,但朕用人不疑,岂有刚刚派去就易帅之理?户部……”   户部尚书:“臣在。”   南宫静女:“这些沦陷的城池一共有多少人口?”   户部尚书看了看九州寰宇图,思索片刻回道:“启奏陛下,这些城池从前多为边陲小镇,洛南河畔一向是蛮荒之地,不少百姓是平定草原后迁徙过去的,加上之前失落的两座城池,所有城池的人丁数加在一起也不足三十万。”   南宫静女满意地点了点头:“诸位都听到了?平均下来每一座城池的百姓尚且不足三万人,试问如何抵挡敌军?城池失落乃意料之中,而且奏报中说得很清楚,破城后草原人只抢掠,并不占据城池,也就是说……草原的部队数量也不多,而且粮草吃紧才会如此。敌人虽然眼下得利,但也暴露了他们的实力,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众人:“陛下圣明!”   南宫静女:“传旨,勒令所有北迁的百姓回归故土,暂避战火,各地州府积极收纳回归故土者,要妥善安置待到战事平定,再做安排。”   内侍:“是。”   南宫静女:“另外……户部,还有多少银两?”   户部尚书:“各地赋税已相继入库,再加上皇商的经营所得,目前国库共有白银八百余万两。”   南宫静女:“拿出八十万两来,用作安置这些灾民,正值隆冬,外面天寒地冻的,百姓们受苦了。”   户部尚书:“是……不过陛下,国库目前虽然充盈,但前线每日都在烧银子……八十万两是不是太多了?”   南宫静女握紧绣拳,反问道:“适才你不是说保守估计受灾百姓要有三十万左右吗?按照三口之家估算,大抵要有十万户,平均每一户分到的银子尚不足十两,距离开春还要有几个月,这些银两已经很苛刻了。”   户部尚书:“是。老臣明白了。”   中书省左仆射陆伯言问道:“陛下令这些受难百姓都迁回本地,那洛南不都皆是空城了吗?若是敌军再来犯,岂不是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占领城池?”   南宫静女:“没错,朕就是要留一些空城给他们,只有这样临江城才能无后顾之忧,朕……要给临江城的将士们提供一切便利,这场仗一定能打赢!”   众人:“陛下圣明!”   南宫静女浅浅地呼出一口气,其实私心里,她信任的并不是韩允,也不是公羊槐,而是齐颜……   既然自己答应了齐颜,也把她送到了前线,那么齐颜想要什么自己便统统都许给她!   齐颜不是希望战事可以压缩到一个不会触犯众怒的程度么?好,自己就把毗邻的百姓统统回迁,减少战胜的伤亡不就行了?   齐颜不是想要草原人退回洛川之北吗?好,自己就想尽办法绝了草原人的粮草,只要方圆百里甚至几百里的城池都是空的,无需自己吩咐百姓离开时自然会带走所有的余粮和细软,看草原人还能不能抢到粮草!   这么做最大的好处是……周围没了百姓,临江城就不用出兵驰援,齐颜就可以安心待在临江城内以逸待劳,不用上战场就没有危险!   众人皆以为女帝此举乃宅心仁厚,心系百姓,殊不知女帝陛下却也有属于她自己的私心。   就像南宫静女之前设想的那样:如今的自己,也可以为齐颜撑起一片天空了。   纵然是朝廷发了银子,而且这个决定也的确是对百姓有益。但也未必能人人满意,在心里骂自己这个女帝的还不知道有多少呢。   不过这又如何呢?南宫静女并不在乎,就像她之前对齐颜所说的那般:是非功过都由自己这个女帝来承担……   她虽然送齐颜上了战场,却也只是出于爱……   深爱到舍不得对方受委屈,深爱到舍不得让齐颜有心结,影响她的身体健康。   自齐颜走后,南宫静女时常会想:若自己是男子,御驾亲征又何妨?自己可以带着齐颜回洛北,亲手解开她的心结。   女子之身行走于世多有不易,即便贵为女帝也不能幸免,所以南宫静女便愈发心疼齐颜,心疼她这么多年来经历的一切,心疼她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心疼她的身体……心疼她,被命运操弄的人生。   南宫静女也由衷地希望:这场延续了十余年的泾渭之殇,可以在自己和齐颜的手上落下帷幕。   就连南宫静女自己,其实也是这场泾渭之殇的受害者,仇恨从南宫静女的生命中夺走了太多太多……可是却不及齐颜所经受的半分。   南宫静女有多心痛过,就有多疼惜齐颜,时过境迁,盛怒不再……这种同病相怜之感便愈发清晰。   这世上啊,没有人比齐颜更懂得自己,而齐颜所思所想,甚至心中之殇,也没有比南宫静女更能感同身受的人了。   户部尚书的声音将南宫静女从思绪中拉了回来,南宫静女没想到自己竟也会有当堂出神的一日,心中有些惭愧,却也更加思念齐颜了。   南宫静女:“何事?”   户部尚书老脸一赧,清了清嗓子又问了一遍:“陛下……可知此战因何而起?”   南宫静女秀眉微蹙:“怎么?可是外界有什么风声传出?”   户部尚书:“然也,陛下可记得当日,公羊太尉运回京的石刻?那石刻蒙了红绸一路进京,沿途不少州府的百姓都看到了,传说是天降昭示,纷纷猜测石刻的内容呢。”   南宫静女抿着嘴没说话,但眼中已然涌出了怒意。   户部尚书:“说起来石刻上的那首藏头诗本是吉兆,可是战事却突然来了,让原本的吉兆变成了‘凶兆’百姓现在纷纷猜测石刻上的内容预示的就是这场战争,认为这是老天降下的神罚……正所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若是纵容流言肆意传播,长此以往必会让天下百姓误认为是陛下失德,祸从天降。于民心,于社稷皆有不利,所以老臣建议……将石刻上的内容公诸于世,且为了安民敬天,陛下应及早大婚,下嫁新皇夫。”   291   公尝闻天子之怒   承启四年・二月。   一条爆炸性的消息由内廷伊始,火速飞出了皇宫,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女帝南宫蓁蓁不知为何于朝堂之上雷霆大怒,将六部中的五部,分别是:户部,礼部,吏部,刑部,工部,这五部尚书当庭问罪关进了大理寺天牢……   要知道中书六部乃朝廷的中枢机构,是承上启下的重中之重,朝廷若想运转六部缺一不可,历朝历代这六部尚书大都是帝王心腹,只要无二心便可保一世荣华,甚至是世卿世禄。   一朝之内罢黜了五位尚书,简直喊人听闻,旷古烁今的决定。   如此做:无异于飞虎自折翅膀,英雄杀马断神兵……   这条消息虽然不胫而走,但民间却根本没人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   不仅朝野上下震惊不已,就连京城的百姓也人心惶惶。   听说此诏令一出,文武百官自发来到御书房外血书跪求,希望圣上能网开一面,赦免五位大人。   但是女帝陛下似乎真的被触动了逆鳞,任凭官员们如何哀求,哭泣,哪怕是歇斯底里地请求都不为所动。   那些不明就里的百姓们,听说一向心存仁厚的女帝陛下此次竟然异常决绝,也都傻眼了……甚至有人暗自猜测,女帝陛下性情大变是因为中了邪术。   事情的始末……其实皆因一件老生常谈的事情而已。   几日前,户部尚书再次当庭上奏,请求女帝择吉日,下嫁新皇夫,映衬石刻天意,平定四海之安。   这件事户部尚书联合群臣已经前后提了不下十次了,女帝陛下最多只是被气的休朝,旷朝,这偏偏次为何震怒了?   原来,这次五部尚书似乎是有备而来,不仅联合百官要求女帝必须要尽快给出答复,更有甚者:礼部尚书还拿出了三幅卷轴,里面画着最有可能是“龙”的三位民间适龄男子,“请求”女帝南宫蓁蓁从中选择一位,接到京城里来,请观天司看过以后再选一个黄道吉日大婚。   南宫静女端坐在高位上,看着堂下黑压压跪着的一群朝臣,这一刻南宫静女仿佛一瞬间便顿悟了,她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一直以来自己的“心慈”似乎并没有换来朝臣们同等的尊重。   这帮朝廷的肱骨老臣们……虽然忠心于朝廷,也认可了自己这个女帝,但是他们却把自己的“心慈”当成了要挟天子的筹码,一次又一次地践踏自己的底线,有恃无恐。   想通这里,南宫静女无声地笑了起来,她突然理解了齐颜为何会选择女扮男装这么多年,这世道……若生为女子,真真是寸步难行,步步掣肘,女帝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普通人呢?   即便这是有些羞于启齿的猜测,但南宫静女终于看清了:这些朝臣,这些个男子们虽然跪在自己面前,可在他们的骨子里至始至终是看不起自己这个女帝的……   南宫静女淡淡地扫了一眼,最终将目光落在了兵部尚书秦德的身上,南宫静女记得:秦德是齐颜的门生,而且也是因为齐颜的数次推荐,自己才逐渐把秦德提到了这个位置上。   南宫静女:“兵部。”   秦德:“臣在。”   南宫静女平静地问道:“你呢?你和他们也是一样的想法吗?”   秦德将头压的很低,几乎贴在了冰冷的地砖上,女帝陛下的这个问题看似平常,实则大有玄机。   事情演变到这一步,即便户部尚书是一片丹心,但却无意中把它变成了君权和臣权之争。   秦德的脑海中涌出齐颜早年的教导:齐颜对他说过,哪怕是位极人臣,煊赫一时……也千万不能忘记自己的身份,要时刻谨记身为朝臣的一切荣耀都出自帝王之恩,不可忘本。   当初的齐颜的这一番话,只是为了让秦德忠于彼时处于弱势的南宫静女,但秦德却将这番话深深地记在了心里,即便秦德知道……自己接下来的一番话或许会得罪大半的朝臣,但他还是咬了咬牙说道:“臣只知忠君报国,不敢有自己的想法。”   南宫静女并未表态,而是又问了其他五部尚书同样的问题,但他们的答案却和南宫静女想的一样,充满了大男子的“傲慢”,简而言之就是充分体现了对女子的轻视。   口口声声高谈家国社稷,不过是逼迫自己这个“女流之辈”从了他们的决定。   南宫静女默默地听完其余五部尚书表态,冷笑了一声:“诸位一腔赤忱,是要忠君到底了?”   众人:“陛下圣明。”   南宫静女:“好,那诸君是否听过一句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殿前将军何在?”   殿前将军:“末将在!”   南宫静女:“将户部,礼部,吏部,刑部,工部,五位尚书的官帽去了,押解大理寺天牢!”   这一下,所有人都傻眼了……   包括年近古稀的户部尚书,呆呆地跪在地上,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其余的四位尚书也都傻了,看看女帝,再看看户部尚书,不知所措。   这些人之所以敢明目张胆地一次次逼迫女帝,一方面是他们笃信自己的做法是有利于朝廷和社稷的,另一方正如南宫静女猜想的那般:他们早就摸透了女帝的脾性,料定了不管自己做得怎么出格,只要是心存忠义,“仗义执言”女帝陛下就不会拿他们怎么样。   遥想当年,户部尚书极力反对女帝登基,为了表达自己的“决心”在女帝登基后不惜辞官不就,最后如何了?还不是女帝陛下亲手写了万言书,将户部尚书劝回了朝廷?   虽然当年这件事被朝野上下所歌颂,臣民无不称颂女帝心存仁厚,但也暴露了一个事实:女帝的手腕太软。   若是换成其他的皇子,不仅不会挽留户部尚书,反而会降下罪责……   就是这一件小事让他们愈发有恃无恐,打着“社稷”的幌子,不断地逼迫女帝就范,好在南宫静女虽然年轻,醒悟的却不晚。   户部尚书直到被侍卫取下了官帽才回过神来,一张老脸又青又白,高呼道:“陛下……陛下这是为何?”   南宫静女平静地注视着户部尚书,淡淡道:“不为何。”   户部尚书:“陛下,老臣一片丹心,一心为社稷,陛下怎能如此对待忠心耿耿的朝臣?若是传出去,难道就不怕令天下士子寒心吗?陛下,陛下呀!”   南宫静女勾了勾嘴角,暗道:一片丹心或许不假,但这些人的行为和“逼良为娼”也没什么区别了,只因这句话无形中也贬低了自己,南宫静女才忍着没有开口。   朝堂上的其他人纷纷回神,不住磕头,高呼道:“陛下息怒啊,几位大人一片忠心,陛下息怒。”   你一言,我一语,朝堂瞬间乱的和菜市场一般,而那一队侍卫见群臣意见如此之大,也都有些迟疑。   南宫静女豁然起身,操起御笔架砸了下去“啪”地一声脆响,笔架散了,毛笔散落一地,南宫静女却还不解气,将御案上触手可及的东西全部都砸了下去,随着撞击声不断传来,朝堂终于恢复了它原本的庄严和肃穆。   南宫静女的胸口剧烈起伏,一张俏脸也气得变了颜色,头顶的珠串更是“哗啦”作响。   放眼整座朝堂,除了南宫静女一人卓然而立外,所有的朝臣,侍卫,内侍尽数跪在地上,鸦雀无声。   南宫静女发泄了一番,心中的阴霾散了不少,重新坐到龙位上,深吸了一口气:“再有抗旨不遵者,不论身份,功勋,当庭杖毙。”   一锤定音,尘埃落定。   ……   退了朝,南宫静女独自来到御书房,屏退左右后一下子便瘫坐到了椅子上,似乎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般,南宫静女抬起颤抖的手取下了帝王冠,长长地叹了一声。   她也在反省,今日之事自己是不是做的过分了?一直以来自己不也都忍下来了么?为什么偏偏今日就忍不住了?   或许是自己把齐颜送到了最危险的地方,每日都悬着一颗心,当礼部尚书托着三幅画像出来时,南宫静女忽然觉得自己非常对不起齐颜,一种被外人逼迫着背叛挚爱的感觉瞬间弥漫心头,便再也忍不住了。   南宫静女疲倦地闭上了眼睛,想象着若今日面对这些事情的是自己的父皇,该当如何?   想着想着,南宫静女苦笑一声,喃喃道:“父皇,女儿不孝,怕是不能继承您的遗志做一位‘仁君’了。”   南宫静女本就冰雪聪明,只是自幼被南宫让宠出了一副好心肠,从不与人为恶。   登基四年,南宫静女逐渐悟出了属于女子的为君之道。   对付这些朝臣太心慈是不行的,即便他们忠心于朝廷和社稷,但只是因为自己是女子,就得不到这些男子真正意义上的尊重。心慈宽厚换来的只能是一时的感激涕零,然后就是无休无止的不知深浅!   诚然,若是自己忍得住,听从这些朝臣们的建议,也可保住天下太平……   不过,若这些是用自己的自由和本心换来的话,真的值得吗?   自己真的可以听从朝臣们的,下嫁给一个男子,孕育出下一代皇储吗?   一想到这儿,南宫静女连灵魂都在拒绝,自己这一生,一心,一身,永远都只能属于一人。   若是没了这些朝臣们的“辅佐”自己有能力成为一名好皇帝吗?   南宫静女扪心自问,或许会比现在要累上十倍百倍,还要重新提拔心腹朝臣,但只要熬过去,一切都会好的。   自己不是下定了决心,这次要换自己给齐颜撑起一片天了吗?就此退缩怎么成?   功过是非自有后人评说,哪怕自己百年之后被定义为一名女暴君又如何呢?   只要守住这个天下,让百姓人人都能吃饱穿暖,四海太平再无战事,渭国江山可以延续……这不就是自己所求的问心无愧吗?   想通这里,南宫静女颇有如释重负之感,虽然额头上密布细密的汗珠,心中却是畅快的。   内侍:“陛下。”   南宫静女:“进。”   内侍从角门进入御书房,一路小跑来到御案前跪定:“启奏陛下,朝中的那些个大人们……五部的侍郎,侍中……还有其他大人们,估么着要有几十人,跪在御书房外头呢。”   南宫静女随手拿过御案边上的,没看完的一本书翻看起来,看了三行才问道:“为何而跪?”   内侍愣了愣,心道:陛下这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吗?   不过还是照实答道:“这些大人们,跪求陛下能网开一面,饶恕五位尚书大人的。”   又过了半晌,南宫静女才淡淡地回了一句:“哦,那就让他们跪着吧,乏了自己就回去了。”   内侍:“是。”   南宫静女一直看书到天黑,临走前叫来了内侍,问道:“外面那些人,还跪着呢?”   内侍:“回陛下,是。”   南宫静女轻笑一声:“传旨,今夜宫廷宵禁不必赶他们离开。”   内侍:“是。”   南宫静女独自回了寝宫,待到内廷宵禁的鼓声响起,这些大人们彼此搀扶着起身准备离去,内侍却突然窜了出来,站在人群之前朗声道:“传陛下口谕,今夜宫廷宵禁不避诸位,诸位大人可留在内廷。”   这一下朝臣们再次傻眼了,有些人跪了这么一下午早就受不了了,可是陛下不出面又觉得下不来台,好不容易挨到了宵禁,正好可以堂而皇之的离去,结果陛下去下旨他们可以留下?这是让他们跪一夜的意思么?   几位领头的大人面面相觑,这其中也不乏五部尚书的忠诚追随者,为了让自家上司出来后看到自己的“忠心”一狠心,一咬牙再次跪了下去……   只是,一向宅心仁厚的女帝却没有再下任何旨意,南宫静女来到汤泉殿美美地泡了一个澡,驱散了周身的疲惫,然后安心睡去。   次日醒来神清气爽,而那些大臣们听说过了午夜,力竭昏过去好几位,被内侍抬到御医院去了,连早朝都没来。   另一边,公羊槐按照齐颜的计策亲自修书一封到幽州,果然借到了粮草二十万石。   一石米可供一名将士吃三个月左右,二十万石正好够临江城的二十万大军续命三个月,加上之前城中的储备,临江城的军队至少可以和草原人对峙到夏天,似乎胜局已定了……   公羊槐兴匆匆地来到齐颜的帐篷,一进来却闻到了一股子中药味,公羊槐皱了皱眉:“铁柱,你病了?”   谷若兰刚要回答,余光却瞥到了齐颜的脸色,住了口,只是朝着公羊槐行了一个万福礼便退下了。   齐颜正靠坐在床上,身上盖着棉被,棉被上还压着一层厚厚的毛毯,门帘掀开带进来一股寒风,逼得齐颜又咳嗽了几声,扯了扯被子:“粮草之事得了?”   公羊槐毫不避讳地坐到了齐颜的床上,喜上眉梢:“铁柱你真是料事如神,幽州那边整整借了我们二十万石粮草,足够大军再支撑三个月了!”   齐颜垂下眼眸算了算,低声道:“幽州的根基果然深厚,随便挥挥手就能调拨出这么多粮草,而且这个数量也是……刚刚好。”何止是刚刚好?简直就是算着给的,看来幽州那边对临江城的军情还是有掌握的。   公羊槐:“你是说……军中有幽州的探子?”   齐颜:“这件事可不敢妄言,朝廷的军令幽州本来就有权知晓,稍稍细心推算一下就能得出。让幽州那边知道我们的底细也好,万一再有变数幽州那边也会及时驰援的,所以这场仗,咳咳……”   公羊槐:“你的身子不要紧吧?怎么一直在咳嗽?”   齐颜:“老毛病了,不打紧。韩将军那边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   公羊槐听完,长叹一声:“这临江城太靠北了,其他毗邻的州郡少说也有百里,向南的必经之路又被堵死了,不过这几日派出的探子回报说:南边好像有十几座城池相继沦陷了,但探子还说;奇怪的是他摸进去看的时候,城中并无一兵一卒,连百姓也没有,家家户户大门紧闭,一派萧索。至于韩莫问那边……你也知道,他是立了军令状的,昨日粮草到了以后就找到我,说想请战出征,被我压下来了。”   齐颜的心头一跳,问道:“朝廷那边呢?有没有诏书过来。”   公羊槐:“没有,或许是有……但被敌人截住了也说不定。”   齐颜:“我看不会,洛水县和胶州沦陷的消息朝廷恐怕早就知道了,所以若是有圣旨过来,传令官会从别的地方借由冰封的洛川绕后报给我们,所以……只有一个可能。”   公羊槐:“是什么?”   齐颜:“城池沦陷即便草原人攻而不取,也绝无空无一人的道理,百姓安土重迁,即便是有人逃难了,这冰天雪地的总有老弱妇孺不愿离开被留下来,城中连一个人都没有,就只有一个可能,朝廷下了诏令,迁徙了毗邻州府的百姓。”   公羊槐:“这……”   齐颜:“白石,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说着,齐颜的心中已闪现出南宫静女的倩影,齐颜又怎会不知南宫静女的用意,只是没想到为了成全自己,对方居然下了这么大的决心。   公羊槐:“圣意难测,我纵使猜到一些也不敢妄言啊……”   齐颜微微一笑:“你倒是便的圆滑了不少,既然你不愿说就由我来说好了,陛下如此做就是为了减轻临江城的压力,毗邻的郡县都空了,我们也就不用分兵去救援了,全心全意守好城池即可。”   公羊槐:“那韩允那边呢?”   齐颜:“若是可以,你透些风声给他也无妨。这场仗不一定非要‘打’赢,耗下去或许更合陛下的心思。”   公羊槐看了齐颜一眼,心中感慨道:这哪里是陛下的心思,分明就是你的心思,亦或许是陛下纵容你的心思……   公羊槐是土生土长的渭国人,对草原人并无感情,不过他尊重齐颜,更见识过齐颜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所以只要能赢,是打赢还是耗胜他都无所谓,只是……   公羊槐叹了一声,见齐颜看着自己便自顾自地解释道:“哎,我吃了一场大败仗,这心里头不甘心呐。”   齐颜:“打赢你的又不是旁人,而是前朝公主,你败在她的手上,莫要仇错了对象。”   公羊槐:“我知道了,你莫要动怒,对身体不好。你知道我并非陆权丁仪之流,就算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也不会对草原人痛下杀手的,只是我们下一步要怎么办?”   齐颜又抵着嘴唇咳嗽了一阵,喘着粗气回道:“晚一些我给你一副画像,你想办法……打探一下一位叫古奇・巴音的草原人驻扎在哪座城池,找到他……就不愁下一步了。”   292   堪比金坚安达情   洛南。   古往今来的文人的心里似乎都有一个奇怪的想法,那就是:法不责众。   除了造反或厌胜之案这种必须连坐的罪责外,余下的事情似乎都要奉行“法不责众”这一约定俗成。   女帝南宫蓁蓁一朝之间罢黜并囚禁了六部尚书中的五位,这件事让文官集团们觉得他们心中某些神圣而不可侵犯的东西受到的损害,特别是对在官场上行走五年以上的官员来说,已经是无关于党羽派别,而是原则性问题了。   原因无二,在官场上行走五年以上的这些官员们,心中自有一杆秤:什么事应该做却不能做,什么事就算做了也不会受到处罚,什么事做了会受到处罚但却能博得更大的富贵,所有尺度都清清楚楚地刻在这杆秤上,就比如催促女帝大婚之事,理应属于第二种和第三种可能的综合体。   女帝的反常等同于折断了文官集团多年维系下来的这杆“秤”,文官集团们觉得:天子和臣子之间该有足够的默契,障眼法是给天下百姓看的,这朝廷中的有些事儿啊,陛下心里头明白,朝臣心里头也明白就行了。   但女帝却一天之内惩治了五位尚书,原本文官以为女帝陛下只是做做样子,只要群臣集体求情陛下就会收回成命,可是他们又错了,女帝陛下丝毫没有给他们面子的意思。   这让全体文官觉得自己的利益受到了严重的侵犯,要知道虽然天子掌管天下的生杀大权,但有些面子还是要给的。即便是当年正值壮年的南宫让,也不敢公然挑战这个潜规则,退而用了制衡之术,朝廷才能运转多年。   于是,这件事愈演愈烈,俨然成了一场“君臣之争”。   第一天十几位文官在御书房外跪求,第二日数量增加了一倍,到了第三日竟然有某位大臣跪在御书房外不着片缕,只在头上戴了一个白布条,歇斯底里地痛哭:陛下若执意如此,国将不国矣。   相传当年吴王夫差被越王勾践兵临城下,吴国某位忠心耿耿的大臣就曾脱光了衣服,头戴白布条只身出城百步,三跪九叩恳求越王勾践顾念当年的不杀之恩,也放过吴王阖闾。虽然最终的结果以失败告终,但在文官行列中却将这种行为列为最高规格的请求。   若是换成南宫让或是任何一位男性皇帝,或许还有回转的余地,但对于南宫静女来说……即便她知道这个典故,但还是觉得:这名官员是打着求情的目的,行羞辱女帝的事实。   南宫静女当即命人将这位不知羞耻的大臣插了出去,庭杖二十。   不过……这也彻底激怒了文官集团,认为女帝陛下逼人太甚……到了第四天的上朝日,竟有半数的文官告病在家。   南宫静女看着朝堂上半数以上的空位,面上虽然看不出什么,心里头却凉了半截,她并不是害怕而是明白了一个道理,文官逼起宫来要更甚于武官……   还有就是:这帮两朝甚至三朝元老们,真的是被娇惯坏了,稍有不顺意,竟敢如此不知进退!   南宫静女既没有放出那五位尚书,更没有扩大追究的意思,只是默默地颁布了一道诏令:举行恩科。   这次的事情让南宫静女明白了:在不着手培植属于自己的心腹党羽怕是不行了,光有公羊槐和秦德是远远不够的!好在自己还年轻,明白的还不算晚!   恩科定在三个月后,主考官为兵部尚书秦德。   经过这件事,秦德已经没了退路,这些文官就差刨了秦氏祖坟了,秦德唯一的选择就是全心全意忠心于陛下,若是再被陛下放弃了……秦德怕他被吞的连骨头都不剩了。   千里之外的洛北,临江城。   由于渭国军中几乎没有将士懂的草原话,再加上草原人本就十分敌视渭国人,细作难以深入,没能查出巴音的所在。   齐颜却生了一场病,高烧了一天一夜,第二日又神奇般地被控制住了,病齐颜主动找到公羊槐,要求公羊槐亲率两万精兵并带上自己去叫阵……   公羊槐:“不行,我不同意!你的身体才刚好,再说战场是什么地方?你若是伤了碰了,你要我怎么和陛下交代?”   齐颜:“你不要小瞧我好吧?我怎么说也是在马背上长大的,虽然离开草原后未曾挽弓,但论起骑术来……没有几个能比得上我。”   公羊槐:“那也不行,你不是说要耗下去吗?陛下既然为临江城创造了如此便利,我们只需静待开春,耗到他们退兵就行了,那个巴音是你什么人,非见不可?”   齐颜的眸子一黯,琥珀色的眼眸依旧深邃夺目,却单单少了一丝生机:“就算今年把他们耗回去,来年又要卷土重来的,如此一年一年耗下去……我怕会耗不起。巴音是我的结义兄弟,我们两家是世交,我与他自幼一起长大,我必须要见到他,说服他带着撑犁部残存的勇士们永远退出这场战争,才能放心。”   公羊槐:“可是……”   齐颜:“白石,你我年少同窗之谊,难道你让我跪地求你才肯答应吗?”   公羊槐的脸色变了几变,警惕地看着齐颜,害怕齐颜真的跪拜自己,犹豫再三,公羊槐点了点头:“我可以答应你……不过你不能离我太远,更不能上前线!”   齐颜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午时,公羊槐点兵两万,留韩允在临江城拒守,与齐颜一道带着大军前往了胶郡。   或许冥冥之中自有注定,地点是齐颜挑选的,正好就是巴音所在的城池。   来到城池三十里开外一看,阳光下的胶州城荧光闪闪,原来巴音按照面具人的要求在胶郡城的城墙上浇筑了大量的水,结冰后在城池的外围包上了厚厚的一层冰衣,而且还加高了城郭,原来的胶郡城墙很薄,城池又小,包上冰衣之后,城墙厚了几倍,俨然铜墙铁壁。   齐颜看着眼前的一幕,感慨道:“好一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如此,胶郡也变成一座易守难攻的重镇了。”   公羊槐:“铁柱你看,城墙上架有大弩,冒然冲锋我们怕是要吃亏的。”   齐颜的身上罩着厚厚的狐裘大麾,面具下的脸色有些苍白,她强压住想咳嗽的感觉,回道:“无妨,你只需命几个嗓门大的,到城下擂鼓邀战,就说……草原人以猛虎自居,可有人愿出城对垒,与我军主帅大战三百回合?”   公羊槐的目光有些古怪,他根本不相信敌军主将会中这么简单的激将法,不过齐颜这么说,在众人面前也不好驳斥了他的面子。   齐颜咳嗽了几声,这正是齐颜不放心的原因之一,渭国人在巴音的心中留下的创伤太深了,旁人或许不知道但齐颜却是清楚的,加上巴音视草原人的荣耀高过一切的个性,如果他听到叫阵声,一定会中计的……   巴音勇武无双,但心智上相比于渭国人则太过简单,若是巴音死在渭国人的算计下,齐颜一辈子都不会安心的。   号角被吹响,战鼓震耳欲聋,一排士兵来到城下,按照齐颜的说辞,大声叫骂起来。   草原曾被占领,不少草原人是懂的渭国官话的,不消片刻,果然见到有不少士兵从城墙上探出头来。   巴音听到城外的号角声,领着金兀术快步来到了城墙上,听到城下一片嘈杂拉过一名士兵操着草原话问道:“城下的人说什么?”   士兵听懂一些,但巴音的暴躁脾气三军皆知,谁也不敢触他的眉头,只能装作没听懂。   巴音骂了士兵几句,又问金兀术:“城下的渭国人说什么?”   金兀术耳聪目明,将城下人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虽然也有些害怕但还是如实告诉了巴音。   巴音听完自是怒不可遏,夺过士兵手中的弓箭,搭箭开弓“嗖”地一声,直接射穿了一面战鼓,城下的渭国士兵见敌军放箭心生退意,齐颜对公羊槐说:“让他们继续骂,不要退回来!”   公羊槐命令战旗舞出旗语,城下的士兵见了,硬着头皮继续叫骂。   巴音见“渭国羊”不但没有吓跑,反而越骂越勇,一股怒气直冲百汇:“牵我的马来!开城门!”   士兵:“都史,女王有命,我们不能擅自出兵,要等她的号令才能……”   士兵还没说完,已经被巴音一脚踢翻,巴音单手拎着士兵的衣襟便将人抓了起来:“她是你们图巴部的汗王,可不是我们撑犁部的,我做这个都史是你们女王陛下求着给我的。别忘了,这城中还有一万撑犁部勇士,我们可不像你们图巴部的,撑犁部从未投降过!惹急了我就先宰了你!”   士兵:“都史息怒,我……这就去牵马!”   巴音:“快去!”   巴音抱起金兀术:“告诉城下的渭国人,让他们主帅出来,我这就下去摘了他的狗头!”   金兀术虽然出生在渭国,也在渭国长了几岁,但在他世界观形成的最重要时期被送到了巴音身边,这几年在巴音的教导下,金兀术基本已经不把自己当成渭国人看待了。   金兀术扯着脖子大喊道:“城下的渭国人听着,让你们的主帅出来,我叔叔要摘了他的狗头!”   稚嫩脆生的童声传出很远,渭军这边议论纷纷:“奶娃娃?”   “怎么还有孩子?”   “是不是他们绑了渭国的孩子?”   “瞎说什么呢,没听到这孩子叫敌人叔叔吗?”   唯有齐颜激动不已,是金兀术!小蝶的长子金兀术!   齐颜先是有些恼巴音竟然把那么小的孩子也带上了战场,但转念一想,巴音走到哪儿都带着金兀术,不正是兑现了他当年对自己的诺言吗?   齐颜的心中百感交集,迫切地想见到巴音和金兀术。   齐颜小声对公羊槐说道:“白石,城中的是我的结义兄弟,我去了!”   公羊槐一把抓住了齐颜的胳膊:“太危险了,我陪你一起!”   齐颜:“你是三军主帅,你若被生擒三军蒙罪,我就不同了,不过是一个监军而已,再说……巴音不会伤害我的。”   公羊槐:“你不是答应过我,不上前线的吗?!”   齐颜:“别担心,相信我这一次吧。这么多人看着呢,我们都叫阵了怎能没人出去呢?”   不等公羊槐再说什么,齐颜与马儿心意相通,意念一动马儿已经走了出去。   渭军这边看到体弱多病的监军竟然独自出列,再次议论起来,不过被公羊槐一声断喝制止了。   公羊槐知道齐颜欲与巴音相认,必会摘下面具,让旗语传令把城下的那一对士兵叫了回来。   前面,是巍峨的冰城,城墙上架设这攻城弩,草原人的弯刀在城墩间若隐若现。   身后,是全副武装的两万渭军,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尽头。   脚下,是没过足面的皑皑白雪,马蹄踏在上面打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北风吹,带动旌旗猎猎作响,也吹来了一股牲口味,这是草原部落特有的味道,曾经也是无数个夜里伴着乞颜阿古拉入梦的,故乡的味道……   可是如今的齐颜,却觉得这股气味有些刺鼻,似乎一切早都不一样了。   冬日高悬,白雪刺眼。   齐颜恍惚了一阵,似乎回到了多年前,武大和武二带着年幼的阿古拉回到了草原,元宝山下……原来撑犁部的王帐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牲口棚,空气中的气味要比此时浓烈许多,牲口将积雪踏化,整个栅栏里肮脏又泥泞……   阿古拉却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一遍又一遍不可置信地问道:“王帐呢?”   往事一暮暮,不住在齐颜的眼前闪过,原来……尚不及而立之年的自己,已经经历过这么多了。   一阵轰隆声传来,城门洞开震碎了些许城墙上的冰,“哗啦啦”地碎在地上……   巴音跨坐玄黑色的镖头大马,手持钢鞭,身前怀中坐着金兀术,如离弦之矢,怒吼着朝齐颜奔来。   齐颜被巴音的怒吼拉回了神,相比于玉箫,金兀术更像小蝶……小孩子一天一个样,都长这么大了。   公羊槐:“弓箭手准备!”   公羊槐的心已经悬到嗓子眼了,巴音的身量异人,□□的马儿也比平常的战马彪悍不少,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朝着齐颜冲了过来,反观齐颜这边……连一把兵器都没带。   不用一个回合,只要二人接上,齐颜当场就会殒命。   然而齐颜却丝毫不见慌乱,只是命令马儿停下,抬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金兀术瞪大了眼睛,叫到:“父亲!”   巴音也是万般意外,他以为齐颜已经死了,却不想自己的安达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可是马儿冲的太快,似乎来不及了……   巴音当机立断,丢掉了手中的钢鞭,一手护着金兀术,一手蒙扯缰绳,双腿更是死死地夹住了马肚……   随着一声嘶鸣,四只马蹄在雪地上划出长长的痕迹,终于在齐颜面前不足三步的地方,停住了……   齐颜骑的这匹马受到了惊吓,嘶鸣着扬起了前蹄,不过齐颜早有准备,及时调整身形,单手扯着缰绳便稳住了马儿。   巴音见齐颜如此飘逸的身姿,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还不忘碰了碰金兀术:“看,这就是你父亲的骑术!”   齐颜巴音立于马上,相视一笑,齐颜的笑是由衷而含蓄的,巴音的笑是开怀而爽朗的,浑厚的笑声传出好远……   巴音和齐颜双双翻下马背,巴音来到齐颜面前一双蒲扇似的大手搭在齐颜的肩膀上端详了好一阵,然后后退了一步,右手握拳按在心口,单膝跪地:“古奇・巴音参见大汗!”   齐颜急忙上前扶起了巴音:“安达,你这是做什么?”   巴音起身自然地笑着,眼中满是惊喜:“安达!”   不过是最平常的两个字,齐颜却听得有些动容。   齐颜抡起拳头朝着巴音的胸口擂了一击重拳:“你糊涂!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再起干戈了吗?你为何要和图巴部的人沆瀣一气?”   巴音“嘿嘿”地笑了两声,回道:“为你报仇。”   “为你报仇”多么愚蠢的四个字啊。为了一个人,不惜拉上整个草原……   可是,听在齐颜的耳中却是另一番滋味,再多苛责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这份沉甸甸的安达情……齐颜只觉得受之有愧。   齐颜沉默良久,金兀术高兴地抱住了齐颜的腰,仰着脸,一声一声叫着:“父亲。”   齐颜摸了摸金兀术的头,小家伙又长高了一节,齐颜望着巴音,低声道:“不打了行不行?不要中了歹人的奸计。”   巴音愣了,看着齐颜,似在思索,好一会儿才皱着眉头回道:“既然你还活着,你就是撑犁部的汗王,只要你一声令下,撑犁部族人莫敢不从,你随我回去与族人们相认,这次我带来了一万撑犁勇士,乌兰城还有一万五。只要你和我回去,你的王命,何人敢不从?”   齐颜:……   巴音:“你是撑犁部的汗王,你说不打狗朝廷我们就不打,直接把乌兰城占了,先端了吉雅的老巢,等咱们撑犁部统一了草原夺回昔日的荣耀,再和狗朝廷一较长短也行。”   293   自此再无安达情   巴音见阿古拉沉默不语,一双虎目中闪过一丝急切,厚厚的嘴唇闭在一处,拳头也紧紧地攥着。   金兀术的反应则要直接许多,他毕竟年纪还小可以更为直接地表达自己的诉求,之间金兀术抓着齐颜的手臂央求道:“父亲,孩儿想你。”   齐颜又沉默良久,对巴音说道:“你允我片刻,我过去交代一下就回来。”   巴音喜不自胜,丝毫都没有怀疑齐颜,爽快地答应道:“速去速回!”   齐颜戴上面具,再次跨上马背掉头向公羊槐那边赶去,可是渭军队伍这边已经炸了锅,将士们或议论或暗自猜测,这位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监军大人,到底是何许人也?仅仅立在原地就能让对方主将止步,甚至能跪地参拜?   有些人百思不得其解,有些年纪大一些的兵丁心中却隐约有了答案,只是这个答案太过骇人听闻。   总所周知,监军是朝廷安排到军中的,朝廷就是陛下,相传北安侯下落不明,因此前北九州节度使纳古斯・阿奴金因此殒命,难道这只是一出戏吗?北安侯并没有死,而是藏在朝廷中,甚至是宫廷里?   这……世人都知北安侯的身世成迷,经历更是可以用离奇来形容,曾经官拜朝中二品大员,也做过驸马后来成为后宫之主,女帝之夫……再后来又传出和离的消息,皇夫被贬斥为北安侯。   这世上或许也只有北安侯能让草原人心甘情愿地跪拜了……   公羊槐见齐颜归来,心中大石落定,当即大马向前迎接齐颜,二人在距离大军的三十步开外相遇,齐颜勒住缰绳朝着公羊槐拱了拱手。   公羊槐:“铁柱,无恙否?速速随我回营,事情都交代清楚了?”   齐颜却没有动,只是平静地回道:“白石可否容我三日?”   公羊槐眉头深锁:“你这是什么意思?”   齐颜:“故人难舍……我想请你允我三日,与昔日兄弟团聚一番。”   公羊槐愤怒地说道:“不行,你疯了吗?这可是大军之前,两万双眼睛看着呢,众目睽睽之下监军投敌,你让我怎么和朝廷还有陛下交代,你如何与朝廷和陛下交代啊!这可是杀头的重罪,你……”   齐颜:“我知道……所以我斗胆,希望你顶住万难相信我这一次,陛下那边我自己会去解释的,你我三日为期……三日后同一时辰,你再带兵来此地接我回去。”   公羊槐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艰难开口道:“我还是不能答应你,你若是信得过我,可以邀请巴音到军中做客,我公羊白石以项上人头作保,三日后定会放他离去。”   齐颜却摇了摇头:“白石莫要糊涂,私纵敌军主将之罪可诛连九族,你放我自去,与人无尤。孰轻孰重你心中应该明白。”   公羊槐见说不动齐颜,伸手就要拉扯齐颜座下马儿的笼头,但齐颜与马儿心意相通,轻易就避开了公羊槐的手,即便齐颜骑的并非千里良驹,但这世上任何一匹马儿到了齐颜的手上,其性灵都能堪比良驹。   公羊槐有些难过,对齐颜说道:“铁柱,你我同泽一场十余载,你莫要糊涂!大军之前你公然叛逃,就算是闹到陛下哪儿去,你也未必能全身而退,何必呢?”   齐颜:“我身系泾渭血脉,但我毕竟是撑犁部的当代汗王,城中尚有撑犁勇士一万,草原深处还有不少撑犁余部,只有我能阻止这场战争。我作为草原之子,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朝廷抹杀,我知叛逃乃是重罪,但若牺牲我一人,能止住一场干戈,我愿一试!”   公羊槐:“铁柱!”   齐颜却朝着公羊槐拱了拱手:“白石的情意,我铭记在心。若你信得过我,三日后同一时辰,劳烦来此处接我。若你不来,我也会自己回去。”   公羊槐:“铁柱,你别走,你回来!”   齐颜令马儿驻足,转头对公羊槐说道:“我自去之事,白石莫要隐瞒,回营后立刻修书一封呈报朝廷,莫要因此惹上祸端。毕竟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不说,韩莫问将军那边也会为难,不要因为我一个人令全军蒙罪,切记。”   齐颜说完便在公羊槐的声声呼唤中,头也不回地离去。   古奇巴音见阿古拉回来,高兴地仰天大笑,抱着金兀术跳上马背,迎接齐颜,二人策马一同进了胶州城。   城门关闭,公羊槐望着胶州城良久,听到将士们的窃窃私语,暴躁地吼道:“都给我住口!撤兵回城!”   另一边,一位青年骑着一匹骏马来到了京城西城门,因目前北方有战事,为了防止刺客混入京城,巡防营在京城的各处城门下了关卡管制,对出入车马都要细细盘问。   士兵:“站住,下马接受检查。”   那青年非但没有下马,还从怀中掏出一物,竟然是一封明黄黄的卷轴,抖开后露出一脚,上面盖的赫然是传国玉玺的大印。   士兵们万分惊恐,纷纷放倒兵器跪地下摆,那青年不慌不忙,一夹马肚进城去了……   这倒真是一个奇景儿,一般都是圣旨从京城往外出,却很少见圣旨从京城之外的地方进来的,不过那唯有内廷司才能制造的独特黄稠,再加上“受命于天”的传国玉玺,是断不可能造假的。   士兵虽然心有疑虑,却也知道京城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说不定是哪位世家子弟得了圣旨,进宫面圣的,再说这青年人生了一副标准的渭国人容貌,看起来也不会是敌人的细作。   马儿打了一个响鼻,那青年笑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白面馍馍,弯身喂到了马嘴里,马儿这才安稳。   青年笑着拍了拍马儿的脸颊,那马儿居然生了一双豹子眼,一双眼眶外围都是金色的眼毛,环着。   青年人却并未进京城,而是来到了城南的刑部衙门,刑部衙门外有一口大钟,是南宫让称帝后专门设立的鸣冤钟。   据说非有万难之冤不得敲响,否则会获罪,但是一旦敲响了这口钟,刑部官员就必须要开堂办案,若由刑部主审认定冤情重大者,状告人便有机会进宫面圣,简而言之――告御状。   不过这口钟啊,自打渭国开朝后也就响过三次,其中的两次撞钟人因无事撞钟被判了斩监候,另外一次成功告了御状,冤情也得到了伸张。   青年男子来到刑部衙门外才跳下马背,如今的刑部衙门可谓是上下一片低迷,刑部尚书被罢黜关进了天牢,刑部侍郎因御前失仪被打了板子在家养病,刑部内现下只有一个主簿坐堂,而下面的这些衙役们因两位长官获罪,心中人人自危,也打不起精神来。   青年男子直径来到光口钟前,将那足有一人粗的撞钟木抱住,怒喝一声向后退了好几步,继而一个俯冲“咚”地一声,钟声震耳欲聋,余音传出一里开外。   衙役们惊呆了,呆呆地看着撞钟的青年男子,而周围的百姓们起初听到钟声还愣了愣,不知为何物。好在有些上了年岁的人还记得,提醒道:“是鸣冤钟!有人要告御状啦!”   一言出,万人空巷,所有的百姓纷纷放下手中正在做的事情,摆探的收摊,开店的打烊,买菜的也不挑拣了,纷纷朝着刑部府衙的方向涌过来。   那青年却还没有停,撞钟木沉重非常,青年人脖颈上青筋暴起,面颊赤红,大汗淋漓,一连撞了九下方停。   九,乃极极之数,不能再多了。   钟声也如青年所愿,传遍了全城,整座京城人头攒动,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大小姐,都差了身边的小厮跑出来一探究竟。   青年将马儿栓好,又从怀中掏出一块馍馍喂了马儿,在万众瞩目下,进了刑部衙门。   告御状是公审,按照南宫让当年的规定,刑部不得清场,百姓是有权在刑部衙门外听审的。   不过门口仍有衙役竖起了哨棒,百姓们最多进得外堂,不过也算是非常近了,足以听清楚里面人说话。   刑部主簿慌忙换上官袍,命人搬了小案,放在大案旁边,刑部主簿坐到小案之后,准备开堂。   刑部主簿:“何人鸣冤?”   那青年在衙役的陪同下上了堂,看到主簿却不行跪拜之礼,反而问道:“敢问大人官居几品?草民之主这天大的冤屈,不知大人做不做的了主?”   刑部主簿:“你既然自称草民,见了本官为何不跪?本官乃景嘉八年进士出身,官居五品。”   青年:“草民虽为白身,今日却是替我家先主来告御状,怕是大人受不起这一拜。”   刑部主簿:“你主乃何许人也?为何不亲自上堂?”   青年:“先主……乃当今北安侯上讳齐下讳颜,齐缘君是也。草民是北安侯身边贴身随从,钱通。敢问大人,可担得起我家先主一拜之礼?”   听到这个名字,刑部主簿吃惊不小,险些从座位上弹起来,这位刑部主簿也是景嘉八年的进士出身,不过相比于齐颜的二元一花弗如远矣,但到底算得上是齐颜的同窗,对齐颜的事迹比较了解,他当然是不敢受这一拜的。   刑部主簿:“这,既如此,便免去你的跪拜之礼,据本官所知,北安侯齐缘君于去年失踪,至今下落不明……你又提侯爷鸣的什么冤,状告何人?”   钱通:“小人钱通,替先主北安侯齐颜,齐缘君,状告当朝女帝,南宫蓁蓁!”   刑部主簿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跌到小案下面去了,外面的百姓自打钱通自报家门开始就已经议论纷纷,一听说状告的是当朝女帝,当时就炸锅了。   有不信的,有直乎大胆的,还有的觉得自己正在经历千古大案之中,激动不已的,还有立刻撒了腿就跑,去奔走相告的……   钱通的声音仍在继续,慷慨陈词,声如洪钟:“女帝南宫蓁蓁,不辨是非,不察真相,任凭各方朝臣构陷我主,最终与我主行和离之事,令我主受尽万般委屈,后领受北安侯却遭奸人所害,至今下落不明。”   刑部主簿好不容易从小案下爬了起来,官帽刮到案边被撞歪了,刑部主簿颤抖着手指点着钱通:“你……你好大的胆子啊,民告官尚要滚过钉板才能开堂,你……竟敢状告当今天子,来……来人呐,将钱通插了,拖出衙门乱棍打死!”   衙役:“是!”   钱通冷哼一声,似乎早就料到了,只见他从怀中掏出卷轴高高举过头顶:“我有先皇遗诏,尔等谁敢?!”   这一下再次引起了轩然大波,堂外的百姓见圣旨出,纷纷慌忙跪到,刑部主簿的脸色也难看极了,本能想跪却有些不甘心,说道:“你这,分明是矫诏!”   钱通当堂抖开圣旨,露出全部内容,只见这圣旨上竟然只有四个字:“便宜行事”,日期也是景嘉年间的,落款了“受命于天”的传国玉玺。   刑部主簿惊呆了,绕出小案跪在了地上:“吾皇万岁!”   原来是,当年齐颜带着钱通前往淮南平定叛乱,但就在大功告成之前,齐颜过往之事突然败露被南宫静女调离了淮南,原本是该由幽州府兵将齐颜护送到平安地方的,但齐颜执意要回京钱通便护送齐颜回到了京城,齐颜自知自己这次凶多吉少,便将金环乌和盘缠赠给了钱通,但这封“便宜行事”的圣旨,一直被齐颜藏在金环乌的马鞍内,钱通走了几年,成了家,有了孩子……却听闻北安侯生死不明的消息……   四方钱庄上下大恸,一次无意中钱通在破损的马鞍中发现了这道圣旨,他将圣旨拿给了自己的父亲钱源,钱源又叫来了谷枫……   谷枫,字春树,与齐颜和南宫静女在上元灯会结识,后入了曾经的二皇子南宫威的府上做参事,后被厌胜之术牵连流放到了洛北,幸得齐颜所救,至此以后对齐颜忠心耿耿。   谷枫和钱源一个主外,一个主内,将四方钱庄打理的井井有条,一度富可敌国。   齐颜在淮南回京前,将四方钱庄的信物一分为二,分别赠与二人,虽然四方钱庄名义上解散了,但他们二人对齐颜仍旧是忠心耿耿。   谷枫毕竟在权力的中心走过一遭,看了这道圣旨立刻就猜到齐颜被告所谓“荼毒皇嗣”之罪,其实是受了南宫让的授意。   齐颜的身份特殊,是南宫静女的驸马,若是南宫让早就有意扶持南宫静女上位,齐颜自然是为女帝登基扫清障碍的不二人选!   谷枫点透了这一点后,忠心耿耿的钱通目龇欲裂,立誓要为齐颜讨回公道。四方钱庄在北安侯失踪后曾动员一切力量,不竭余力地搜索齐颜的踪迹,连洛北都去了……却杳无音信,他们断定齐颜已死。   于是便有了告御状这一出,不过钱通并非鲁莽而来,谷枫早就将一切说辞都教给了他。   只见钱通迈着四方步来到衙堂口,抖着圣旨:“请诸位父老乡亲抬起头来!”   早就满心好奇的百姓齐刷刷地抬起头,将圣旨上的内容看了个清清楚楚。   钱通大声说道:“大家看看这份圣旨的落款年月,诸位好好想一想,我主曾经乃是驸马,后为皇夫,若是先帝一早就有扶持女帝登基之意愿,我主自然是为女帝扫清障碍的不二人选,我主不过是忠君奉命,替先帝行了万难之事,可是女帝却昏庸发聩,不查真相,任凭朝臣过河拆桥构陷我主一世清明,导致我主失了皇夫之位,一度沦为阶下囚,最后死生不明。”   钱通:“诸位或许还不知道,女帝登基之初,淮南京畿同时天灾,朝廷却拿不出银子,是我主派人变卖资产为朝廷筹集了数百万银子度过难关,淮南之行,朝廷还是没钱,是我主再次变卖家当又拿出了数百万两银子贴补百姓,可是……我主却连领功的机会都没有,就在淮南大功告成之际,女帝突然将我主从淮南召回京城,之后便传来了入狱和离的消息!我这里还有四方钱庄大当家谷枫的手书一封,他是受过朝廷表彰的,大家总还记得吧?还有这些……都是四方钱庄为了弥补朝廷的亏空变卖的所有产业,这是过户的文书!大家看看吧……”   说完,钱通将手中的一摞纸高高扬起,撒到了人群中,这下场面彻底失控了。   钱通却还在高呼:“女帝不查,害我主蒙冤,死生不明,苍天无眼呐!”   刑部主簿早就被一条接一条的消息给轰晕了,钱通将圣旨丢到案上,趁乱拥出了衙门。   刑部主簿:“快,快快拦住他!”   衙役们提着哨棒冲了过来,可是门口却被挤得水泄不通,不少百姓有意掩护钱通,用身体顶着不让衙役过,再加上钱通身手敏捷,很快就出了人群,到堂外牵过金环乌,绝尘而去……   ……   洛北。   齐颜离开的第二日,公羊槐与韩允争执不休,公羊槐不愿将齐颜叛逃之事上报京城。叛军是重罪,齐颜既然答应了三日后回来,公羊槐觉得只要齐颜回来,自己再想个办法搪塞过去性质就不一样了,但韩允是立下过军令状的,这位监军是自己带到这里的,现在成了逃兵韩允是有连带责任的,欲摆脱嫌疑必须要成为首告才行。   韩允和公羊槐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不欢而散。   韩允思来想去,觉得不管这位监军是什么身份也不能因此害了自己,即便女帝陛下再三嘱咐要照顾好他,于是韩允背着公羊槐写了一封告书,派了心腹趁着夜色离开了临江城,从洛川上绕道送往京城……   另一边,公羊槐也收到了一封家书,写信人是公羊槐的大哥,信的内容是公羊槐的父亲公羊忠口述的。   主要是告诫公羊槐此战必须要取得胜利,如今朝廷变天了,陛下一夜之间惩治罢黜囚禁了五位尚书,还有不少官员都受到了牵连,朝廷里头人心惶惶,女帝陛下性情大变,圣意难测,公羊忠担心若是公羊槐这次打了败仗,会连累整个公羊一族。   而另一边的胶州城,则是截然不同的场景,自打阿古拉回来,巴音每日都和齐颜彻夜长谈,金兀术在一旁斟酒,烤羊美酒,夜夜大醉。   二人分别了这些年,聚少离多都有一肚子的话要和对方说,齐颜也很珍惜与巴音在一起的时光,二人追忆年少时光又说了不少离别之后发生的事情,当然还有齐颜不在的这几年,金兀术的近况。   齐颜听说金兀术的箭法已有小成,骑术也是后发先至,比许多同龄孩子要好了,欣慰不已。   金兀术追问远在京城的妹妹的事情,齐颜也说了很多,当听到齐玉萧时常将陪读男孩子的头敲得满头包时,金兀术笑得直打跌,嚷着要见一见妹妹,想要教她骑马射箭,让旁人再不敢欺负她……   可是,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到了最后一夜,明日就是三日之期,齐颜让金兀术早些回营休息,盘膝坐到巴音对面:“安达,我有些话想要对你说。”   巴音:“只管说就是了。”   齐颜:“我有言在先,你要听我说完,不许吵闹,更不能发脾气。”   巴音憨笑一声:“成。”   齐颜:“明日,我要回去了。”   巴音瞪圆了虎目,还没等发作,便对上了齐颜无奈的目光:“你答应我不发脾气的,听我说完。”   巴音憋得难受极了,但还是重诺地点了点头。   齐颜:“我离开之后,我希望你立刻带着撑犁部的族人回到草原深处去,你别忘了当年撑犁部和唯可部的灭亡,全部都是因为图巴部汗王额日和,若是没有他,渭军或许连洛水都过不了,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图巴部投靠了南渭朝廷使得他们的族人得到了最大程度的保存,但撑犁部和唯可部却去九存一,你怎么能如此糊涂?带着仅存的族人给图巴部做嫁衣?”   巴音听到齐颜这么说,彻底忍不住了,抬起手拍打自己已不生毛发却满布伤疤的头,怒道:“你看看我,你看看我的样子,这些都是渭国人留下的!我阿爸死在渭国人的手中,还有大汗可敦,撑犁部所有的伤痛都是渭国人带来给我们的,图巴部虽然伙同了渭国人,但图巴部从来都没打赢过我们撑犁部,他们到底也是天神的子民,但渭国人不是!我们死了这么多族人,你说到底是渭国人杀的多!还是图巴部的人杀的多?!”   齐颜:“巴音……”   巴音却怒极了,一把抓住了齐颜的衣襟,怒道:“我看你是被渭国的那个女人迷得昏了头了,连自己的祖宗都不认了?你告诉我,你连撑犁汗王都不做了,是不是为了那个女人?!”   齐颜浅浅地叹了一声:“巴音,其实……我是女子。”   巴音愣住了,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齐颜:“你疯了?是不是得了癔症了?胡说什么?”   齐颜:“你先把手松开,容我把话说完。”   巴音缓缓地松开了手,齐颜看着桌上倾倒的酒碗,缓缓道:……   这一说,就是大半个时辰,齐颜将所有的事情都和巴音交代了。   巴音怔怔地看着齐颜,怎么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安达竟然是一个女人。   齐颜:“当年六位托孤王爷因为我母亲是渭国人,对册封可敦一事百般阻挠,父汗为了与母亲长相厮守撒下这个谎,本以为可以等生下儿子后再恢复我的身份,却没想到出了后来的事情……巴音,我是女子。”   巴音烦躁地挥了挥手:“我不管,你是男是女又如何,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安达,你是汗王!”   齐颜:“巴音,你别忘了我母亲是渭国人,我的身体里流淌着一半渭国人的血脉,当年父汗与母亲百般恩爱,从未嫌弃过母亲的身份,大战在即,父汗更是因为不舍母亲,甘愿留下才会殒命。我乞颜一族从没有抛弃发妻这一说,我与静女更是如此,她为了我已经牺牲了太多,更是一个人扛下了所有,我就算是死了……也绝不能弃她而去。”   说道这儿齐颜咧嘴一笑,喃喃道:“父汗被尊为草原猛虎,弓马骑射均是一绝,我作为他的女儿没有继承父业,倒也得了一份痴情。巴音……我不想在你和静女之间做取舍,若你能听我一句,带着撑犁部的族人退到草原深处去吧,图巴部狼子野心,朝廷是不能再留他们了。”   巴音红着眼,盯着齐颜:“若我不答应呢?”   齐颜:“那我就死在两军阵前,死在泾渭之界,洛川之上,泾渭大军大可从我的尸骨上踏马而过,径自厮杀。”齐颜的这句话说得决然,镇住了巴音,也伤了巴音。   巴音红着眼睛,一连说了几个“好”起身离开了齐颜的营帐。   次日一早,巴音出现在了齐颜的帐篷外,齐颜已经准备离去了……   巴音:“执意要走?”   齐颜:“嗯,是兄弟就别拦我。”   巴音:“我若非要拦你呢?”   齐颜:“我不想为难你,更不想辜负静女,若你强留,我唯有以死明志。”   巴音大笑了一阵:“今日你踏出城门,就不再是撑犁部的汗王了,你是叛徒!”   齐颜:“撑犁汗王之位,我愿传给古奇一族,传给你。”   巴音:“哈哈哈哈……我古奇一族誓死追随乞颜家,你走了,金兀术就是下一代汗王,我会好好把他养大,重拾撑犁部的荣耀!”   齐颜:“……我走了。”   巴音却抬起手挡住了齐颜:“等等,有件东西你带着。”   齐颜:“是什么?”   话音刚落,就见巴音抽出了腰间的匕首,张开五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割断了自己的小拇指。   鲜血喷了齐颜一脸,巴音却只是闷哼一声,弯身将自己的小拇指捡起,抓过齐颜的手将断指拍在了齐颜的手心,顶着一头的汗说道:“按照草原习俗,背叛安达之情者视为死敌,主动断义者需自断一指以斩断情分!我古奇巴音今日与你乞颜阿古拉断指绝义,今日你只管离去,我绝不拦着你,但若下次再见,我一定会斩下你的头!”   齐颜看着掌心的断指,小指还在动着,眼泪一下子便涌了出来,心中更是犹如刀绞,痛得钻心刺骨。   齐颜:“巴音……你为何如此?”   巴音:“多说无益,你走吧,走得远远的,永远不要再让我见到你。”   见齐颜不动,巴音重重地推了齐颜一把:“走吧,今后不要再有负担。我的死活……与你无关。”   ……   齐颜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胶州城的,公羊槐带了几千人在原地接齐颜,看到齐颜出城开心地飞马而来,却见齐颜的脸色苍白如纸,脸上的血迹愈发刺目。   公羊槐大惊:“铁柱!你怎么了?”   齐颜双目无神地望着公羊槐,突然喉头一热,喷出血来。   公羊槐:“铁柱!”   齐颜却已经坠马,昏死在皑皑白雪中,紧握的拳头里,渗出血迹……   294   鸣鼓开朝洗沉冤   齐颜整整在床上躺了三日,幸得谷若兰衣不解带地悉心照料,再加上南宫静女临行前给齐颜带了大量的药材,总算是把伤情稳定住了。   谷若兰的诊断是,齐颜哀极攻心,加上之前一直有一股气郁结在胸,两股力量相撞超过了齐颜身体的极限,故而出现了喷血的情况。   谷若兰将药端来,坐到齐颜床边:“大哥,喝药了。”   齐颜面无表情,唇无血色,端过药碗来一饮而尽,便又恢复了之前的状态,双目空洞,呆滞地靠坐在床上。   谷若兰轻叹一声,劝道:“我爷爷曾对我说过,一个人若想长寿却忌大悲大喜,情绪波动太强烈都是要伤身的,而这之中悲之损要远大于喜,这人呐……若想长命百岁,要做到无悲无喜,心如止水才行呢。”   齐颜垂下眼眸,没搭腔。   谷若兰又继续安慰道:“大哥,我虽然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但你切莫如此消沉,想想大嫂吧,她还在京城等你平安归来,临行前大嫂曾数次交代于我,要好好照料你的身体,你这般模样……要我如何与大嫂交代呢?”   齐颜的嘴唇翕动,虚弱地问道:“我还有多少时日?”   谷若兰心头一沉,齐颜的身体底子本就不好,这口心头血喷出来虽然从某种程度上缓解了心头积压的郁结,但根本上来说也伤了齐颜的元气。   中医觉得:人的元气是有限的,关系着一个人的“精,气,神”,每次损伤几乎都是不可逆的。   谷若兰:“大哥……”   齐颜:“若你真把我当成大哥,就不要骗我,让我自己心里有数,好好安排我剩下的时间,不要让我带着遗憾离开人世。”   谷若兰听到齐颜如是说,眼泪直在眼眶中打转,强忍着才没有失态,如实回道:“大哥的体内水症盘踞,如今又伤了元气,水症会抵制药石之功效,若是能找到火蟾蜍先根除体内水症,再想办法慢慢调理可享常人之寿。”   齐颜闻言,绽放出一抹苍白又了然的笑意:“你别哄我,我自问还没那么大的造化,传说之物缥缈莫测,如何得到?你就说我还能撑多久?”   谷若兰:“我医术浅薄,就算倾其全力再加上内廷的天材地宝,若是找不到火蟾蜍解毒,大哥怕是看不到来年的雪了……”   齐颜沉默良久,抬起手来拍了拍谷若兰的肩膀,反而安慰起对方来:“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也别太过介怀了,劳烦妹子帮我走一趟,去大帐禀报太尉大人,就说我洛北之事我已经尽力,再无半点建树,请他准我回京。”   谷若兰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起身去了。   次日,公羊槐便拨了一队侍卫,护送齐颜和谷若兰回京。   公羊槐亲自送了齐颜近五十里,在马车上公羊槐将家书中传达的事情告诉了齐颜,嘱咐齐颜说:朝廷变天了,你回去之后千万要小心。   胶州城,自阿古拉走后巴音回到城中便喝了个酩酊大醉,好不容易酒醒了看到守在床边的金兀术,巴音颇恍惚了一会儿,他坐了起来对金兀术说道:“你父亲……既然还活着,这场仇我们就不报了吧。”   金兀术:“巴音叔叔,我父亲呢?”   齐颜已经告知巴音金兀术和齐玉萧其实都是小蝶的孩子,但草原并不像渭国那般教条,金兀术依旧是撑犁汗王的合法继承人。   断指阵阵作痛,巴音的脑海中一会儿闪过与阿古拉年少时的时光,一会儿闪过自己遭到渭国人折磨摧残的过往,巴音本想将真相也告诉金兀术,但对上孩子那双琥珀色眼眸时,心却软了。   巴音:“你父亲回去了……从今以后你就真的是撑犁部的汗王了。现在你年纪太小,万事还做不得主,等你到了十三岁,成了年娶了亲,再决定吧。攻打南渭的事情,先记上。”   ……   当天夜里,巴音带着一万撑犁勇士,趁着雪夜离开了胶州城,向草原深处进发。   巴音的怀中抱着金兀术,凛冽的寒风刮的人脸生疼,巴音忍不住想:若是自己再见到阿古拉会如何?真的会斩下她的头吗?   回答巴音的,只有他自己发出的一声叹息。   巴音现在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将金兀术拉扯长大,怀中这个孩子是撑犁部唯一的希望了……   战场毕竟凶险,若是自己战死了,今后谁来保护金兀术呢?而且……   算了,不如暂且退兵,也算是自己能为阿古拉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   京城。   钱通告御状的事情当天就传遍了京城,而且还以极快的速度向京畿地带蔓延着。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刑部主簿丝毫不敢耽搁,一边下了文书着各州府府衙帮忙寻找钱通,另一边则带着先皇遗旨还有钱通撒向百姓的那些过户的文书,又亲手写了一封证词,进了宫。   刑部主簿的级别不够,无法直接面圣,好在他手中有南宫让的圣旨,一层层报上去后,最后由六部仅存的一位长官――兵部尚书秦德,接了奏折,转交女帝。   南宫静女看完刑部主簿写的供词,又打开圣旨确认:的确是父皇的笔迹,传国玉玺印也是真的。   至于其他的文书根本就不用看,南宫静女早就怀疑齐颜就是四方钱庄背后的东家了,四方钱庄前前后后一共给朝廷出了多少银子,南宫静女清清楚楚。   御案上平铺着圣旨并列放着刑部主簿代写的供词,因为当时有不少百姓也在场,户部尚书不敢美化供词,事情闹得这么大,陛下随时可能传唤证人,到时候自己反而会落下一个欺君的罪名,所以刑部主簿将钱通堂上之言,一字不差地写在了供词中……   “小人钱通,替先主北安侯齐颜,齐缘君,状告当朝女帝,南宫蓁蓁!”   “女帝不查,害我主蒙冤,死生不明,苍天无眼呐!”   ……   这些话,南宫静女读了一遍又一遍,再看看圣旨上那些熟悉的笔迹,脑海中突然闪过自己在天牢中折磨齐颜的那些画面,心也跟着颤抖起来。   南宫静女的眼睛酸酸涨涨的,视线也有些氤氲,她喃喃道:“你既然有这封圣旨,为何不早点拿出来呢?这道圣旨一出……你又何必蒙受这么多委屈?”   转瞬间,南宫静女便明白了齐颜的心思:圣旨不假,但齐颜的复仇也是真的。   这道圣旨是可以粉饰齐颜过往的一切,但它骗的了朝臣和天下人,却骗不了自己这个当事人。   这一点齐颜明白,南宫静女也明白,所以齐颜才在做完一切后心甘情愿地承受一切代价……   南宫静女的心中五味杂陈,她突然觉得:这十几年的复仇之路走过来,齐颜内心所承受的折磨和痛苦,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要多的多。   一滴清泪划过娟丽的脸庞,南宫静女心疼齐颜,更痛恨命运的摆弄,若非这泾渭之别,她们又何必一度生不如死?   那些独自承受一切的日日夜夜,齐颜该有多痛,多难熬?   南宫静女伏在御案上啜泣起来,对齐颜的思念更甚,却忍不住骂道:“傻瓜……”   南宫静女明白:齐颜不拿出圣旨脱身,皆因觉得对不起自己。   所以当初自己派了幽州府兵送齐颜离开她才会不肯,为的不过是一份救赎。   或许……是为了救赎她南宫静女啊!   南宫静女吸了吸鼻子,坐直了身体,接下来还有更多的事情等着自己来做!   这道圣旨虽然对自己在民间的评风不利,但对于齐颜来说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一个名正言顺恢复皇夫身份的良机!   南宫静女想了想,觉得恢复齐颜身份的这件事如果光是自己来提,总有种名不正言不顺之感。当初罢黜皇夫除了秦德剩下的五部尚书都是赞同的,若想彻底解决后患,必须要拉上这些人一起才行。   想通这里南宫静女当即颁布了一条旨意,一道前些日子朝臣用尽各种办法都没能求来的旨意:释放五部尚书!   南宫静女告诉内侍不必让五部尚书来谢恩,准许其径自归家,好生沐浴更衣,明日来参加大朝会。   虽然南宫静女并没有说突然召开京城五品以上官员必须要参加的朝会的原因,但告御状的事情闹得这么大,朝臣们几乎都听到了风声。   于是,整座京城各位大人的府邸几乎是灯火通明,要知道这钱通所告之事侵犯了女帝的天威,所以明日……自己对这件事究竟是什么态度,是非常重要的。   他们必须要在明日早朝之前揣摩到女帝陛下的心思,这样才能平安。   次日早朝,京城所有五品以上的官员都来了,官员的队伍一直从大殿排到了殿外的广场上,这种盛况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大朝会。   一般来说若无明确的旨意,大朝会一般会在年终岁尾还有万寿节前夕,每年固定举行三次,不过朝臣们只要接到了大朝会的旨意,即便是重病在床,抬也要抬来。   今日的内侍穿的也极为隆重,站在朝堂门口,抬眼看了看跳出地平线的红日,一甩手中拂尘,朗盛唱道:“开朝……”   295   罪己诏重迎皇夫   朝臣跪拜,山呼万岁。   南宫静女端坐在高位上,在不知不觉中褪去了年少青涩的女帝陛下,清丽的脸上无悲无喜,深邃的眼眸中更是读不到任何情绪。   即便如此,朝臣们却清晰地能从女帝陛下的身上感受到那种独属于皇族的,亦或是专属于上位者的,睥睨天下的霸气,压得人不敢直视天威,更别说心生僭越之意了。   南宫静女抬了抬手:“众位卿家免礼平身。”   诸人:“谢陛下。”   五部尚书立在朝臣的行列中有种再世为人之感,吏部尚书更是如此。   他不禁抬头仰望女帝陛下的威仪,恰巧南宫静女的也在看他,二人就这样淡淡地对视了一眼。   女帝陛下的眼眸中不见波澜,也并未多在吏部尚书的脸上多做停留,却让后者觉得:不过数日,女帝陛下似乎成长了不少,从她的身上仿佛能瞧出春秋鼎盛时的先帝,不动声色却能将朝中诸事握于掌中。   经历了这场罢黜囚禁,五位尚书多少都被磨平了锐气,他们大概也清楚女帝陛下放他们出来的原因,不过……这北安侯人都死了,纵然得到平反又有何用呢?   南宫静女:“朕,今日召集群臣,开这次大朝会,是因先帝亲设的鸣冤钟被人敲响,而冤主与朕也算颇有渊源……他状告的也不是别人,正是朕。”   堂下静悄悄的,南宫静女示意内侍将刑部主簿说代书的供词当庭宣读,并将先皇圣旨和四方钱庄的产业过户文书着人放到托盘上捧着,交给群臣传阅。   待堂内朝臣全部看完,内侍又端着托盘走到了殿外,给三品以下的官员看。   按照常理南宫静女此时就应开口,但她却表现出了超常的耐心,直到内侍端着几样东西回来复命才再次开口。   南宫静女:“诸位卿家,如何看待此事?”   这个过程实际上是非常长的,大概有半炷香的时间,足够堂下的群臣思量几个来回。   话音落并无人出列,直到几个呼吸后,兵部尚书秦德手持玉笏,默然出列。   南宫静女紧张的心也随之放下,万事开头难,有了秦德这个开头人一切就都好说了。   南宫静女:“兵部有话说?”   秦德:“是,陛下容禀。”   南宫静女:“准。”   秦德:“陛下恕罪,其实臣昨日就听说了告御状之事。而且京城的百姓无人不在谈论此事,所以臣斗胆擅自调阅了刑部卷宗,找到了当年丁仪和丁奉山父子状告前皇夫齐缘君的供词,也调出了前工部员外郎李桥山的供词,并查阅了卷宗对比发现,他们所状告之事绝大部分都发生在先皇遗旨之后……也就是说这三人所告之事,很有可能是齐缘君领了先皇遗旨,奉旨为之。”   中书省左仆射陆伯言出列驳斥道:“陛下,臣有异议。”   南宫静女:“哦?那你也说说。”   陆伯言:“就算兵部尚书所言属实,也不能排除齐缘君是假借圣旨行报仇之事,众所周知:齐缘君城府深沉,手腕狠毒,善于伪装,诸位不要忘了,他并非齐缘君,而是北泾国撑犁部汗王之子:乞颜阿古拉!景嘉八年,乞颜阿古拉更名换姓潜入朝廷,其动机昭然若揭。臣想,定是乞颜阿古拉趁陛下弥留之际巧言令色骗来了这道圣旨,借圣旨之便利行复仇之实,考虑到其复仇的最终动机,就算这三位所告之事皆发生在圣旨颁布之后,也不能说明乞颜阿古拉无罪!”   南宫静女:“左仆射说的也有道理,异人王族之子,“不安好心”也说的过去……那你来说说,四方钱庄之事又怎么解释?”   陆伯言喉头一滞,吭哧半晌才回道:“臣查过了,这四方钱庄背后的两个大东家,一位是前朝巨贾谢安府中的旧仆,一位是牵扯到厌胜之案的罪民,这两二人境遇坎坷,说不定早就对朝廷心存愤懑与乞颜阿古拉狼狈为奸。”   南宫静女闻言,莞尔一笑,转而问秦德:“你怎么看?”   秦德亦轻笑,再次向前迈了一步,朗声道:“四方钱庄前前后后向朝廷捐赠了六百万两白银,若左仆射大人管这叫狼子野心,那下官倒是希望‘狼心狗肺’的人再多些才好!”   陆伯言:“商人不事农桑,做的都是些低买高卖的投机勾当,赚的都是民脂民膏,四方钱庄的积蓄比国库一年的税银还要多,不开仓放血安能立足?”   秦德:“左仆射大人所言似乎与本案无关,且不论四方钱庄是如何赚到这些银子的,刑部却并未收到过四方钱庄枉法的举报,一切都是左仆射大任的猜测罢了。”   陆伯言:“秦大人如何不是猜测?你怎知这些文书都是用来资助朝廷的?”   陆氏一族和撑犁部的“渊源”太深了,陆伯言自然不能坐等齐颜“平反”但他前几句反对尚算有理据,之后的说的已有胡搅蛮缠之感。   南宫静女不语,秦德继续驳斥道:“左仆射大人看清楚了,这每一份过户文书上都是盖了户部下属衙门大印的,一份在四方钱庄手中另一份存在衙门,是真是假一验便知。而且四方钱庄的大东家谷春树,当初向朝廷进献第一笔银子时,户部是收到了这笔账的,陛下为此还褒奖了谷春树。这件事全天下人都知道,陆大人还是不要强辩了吧。”   户部尚书:“启奏陛下,这笔进项真金白银进了国库,账目是老臣亲自经手的,断然不会有假。”   陆伯言脸色难看,冷哼一声退了回去。   秦德:“陛下,其实此事查起来也简单,只要将这些过户文书所涉金额累加起来,比对证词上的数目便可一验真伪。另外关于证词中所说的淮南那笔两百万两银子和米粮物资也并非无迹可寻,只要派人到淮南去查出当年赈灾的账目便可知晓,不过依臣之见朝廷大可不必如此麻烦,钱通既然敢告御状,相信这些证据不会有假,否则单单一项欺君之罪就不是他能承受的。”   南宫静女:“既然有人提出了异议,该查还是要查的,户部……”   户部尚书:“老臣在。”   南宫静女:“淮南之乱的赈灾款,朝廷一共出了多少银子?”   户部尚书:“除了大军所需的粮草外,北安侯只管朝廷支取了两万两白银,淮南受灾百姓不下三十万,两万两银子杯水车薪,老臣以为……钱通所言不虚。”   秦德:“陛下,诸多证据皆表明,北安侯齐缘君绝非陆大人所说的‘狼子野心’之辈。若是北安侯真的一心复仇只要在朝廷危亡之际作壁上观即可,何必拿出这么多银子来支援朝廷度过难关?诚然……齐缘君更名改姓潜入朝廷的确目的或许不纯,但或许有别的难言之隐。诸位好好想想吧,齐缘君的二元一花是真吧?晋州三年之治也是真吧?单枪匹马说服御林军,拥护陛下登上帝位大家都忘了吗?不久前……北安侯不费一兵一卒就解决了淮南之乱,试问这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盖世功勋?诸位大人都是饱学圣贤之士,怎能拘泥于人种之别?景嘉八年,洛北皆归于渭。乞颜阿古拉虽然更名换姓,但他亦是大渭子民,完全有资格参加科考,诸位大人有没有想过?彼时北九州把持在纳古斯・额日和手中,本官曾听闻:额日和所率领的族人与北安侯所在的部落乃是死敌,那么是不是还有一种可能……乞颜阿古拉更名改姓来到渭国,其实是为了躲避“仇人”的追杀呢?”   秦德的这一番话另辟蹊径,不少朝臣都陷入了沉思。   陆伯言:“可是乞颜阿古拉弑君谋逆!这条罪状又怎么说?这条罪他总认了吧?”   南宫静女:“不,这条罪……她没认,是朕,替她认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朝臣们议论纷纷。   南宫静女深吸了一口气:“李桥山和丁仪所告之罪状,北安侯并未认过一件,是朕……不查忠言,不闻真相,替她认下的。如今回头想想,乃朕之过也。朕曾将北安侯交于内廷司,大理寺,礼部,三司会审……你们,可听到过北安侯承认罪过吗?”   三司长官陆续说道:“未曾。”   南宫静女长叹一声:“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事发当时北安侯正在淮南平叛,朕……听到李桥山所告之言,痛彻心扉。彼时天下不稳,为了平息众怒,也为了不让事情演变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朕斩了李桥山,替北安侯认下了一切罪责。北安侯回京后深知圣意难违,君王无过……并未将先皇遗旨拿出,也并未辩解半句,独自承受了一切,只是为了维护朕在天下人眼中的威信罢了。”   秦德听完南宫静女说的,一撩官袍下摆,跪在地上:“臣恳请陛下,为北安侯平反昭雪!”   其余五部尚书也纷纷跪地:“臣等有罪……请陛下为北安侯平反昭雪!”   吏部尚书:“臣有罪,误信谗言,构陷忠良,请陛下治罪!”   所有曾经弹劾过,劝谏过的朝臣纷纷朗声道:“臣有罪!”   南宫静女看着堂下跪着的朝臣们,眼眶一热……若是自己早早就如此果决,自己与齐颜又何必走到今日?   南宫静女心若明镜,这件事是自己撒谎了,她也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起先皇。   不过她早就想好了惩罚自己法子,她死后……不入皇陵。   景嘉四年,四月。   女帝南宫蓁蓁颁布罪己诏,承认了自己不查真相,错怪忠良,昏庸发聩,错休夫君……   并在群臣的请求下,保住北安侯现有食邑,但收回其爵位,恢复皇夫之位,后宫之主。   后面的这一请求之所以如此顺利,是朝臣们觉得北安侯已不在人世,就算恢复了皇夫之位,最多也就是配像太庙香火而已。   毕竟泾渭正在大战,让一个泾国人入主后宫,日后还有可能会与女帝陛下诞下下一代帝王……渭国的文人们还没有那么大度。   南宫静女欢欢喜喜下了朝,罪己诏可以说是历代帝王最大的过失,是要被载入史册的,但南宫静女似本就不在乎。   如今后宫有主,虽然生死不明,朝臣们也不好再催婚了,经历过罢黜和囚禁,他们也不敢了。   南宫静女高兴极了,恨不得立刻下旨召齐颜回宫,等齐颜回来自己再想个办法让大家知道她还活着就行了。   这次,自己再不会让齐颜受一丁点儿委屈,今生今世,与子携手……   三日后,沉浸在幸福和喜悦的南宫静女却再度经受晴天霹雳……   韩允韩莫问写给女帝陛下的密信入宫了……信中说,监军公然投敌,随敌军主将进了胶州城。   南宫静女看完信的内容,眼前一黑,回过神来时,脸上蒙着一层薄汗,无力地靠在椅子上。   南宫静女拿信的手不住颤抖,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无声地溢满眼眶,她走了?   她……怎么能?怎么敢!   南宫静女又哭又笑,撕碎的密信,砸掉了书房里所有看到的东西,累得气喘吁吁再无力气。   齐颜的离开,让南宫静女觉得自己的心也被带走了,南宫静女怎么也不敢相信,与自己已然有了夫妻之实的齐颜会弃自己而去……   如此三日,南宫静女病倒了……   女帝陛下并未被查出什么具体病症,只是身体莫名虚弱,就在御医们束手无策之际,另一封来自于洛北的奏报进了宫。   这封奏报是公羊槐写来的,原来在齐颜离开后,公羊槐也给南宫静女写了一封信,快马加鞭送到京城,速度比齐颜要快。   信中也交代了齐颜离开军营三日,更说了齐颜手握断指,吐血晕倒在雪地中的事情。   南宫静女看完信当即百病全消,可是眼泪却再次流了出来,吐血?她怎么会吐血?   南宫静女将信细细读过几遍,在心中勾勒出了事情的始末,猜到了断指属于何人,也猜到了齐颜吐血的原因。   南宫静女心急如焚,心疼不已,恨不得立刻插上一对翅膀,飞到齐颜的身边。   她……没有辜负自己,还因为自己做了万难的选择……   南宫静女一把掀开被子,趿着鞋子来到书案旁,写了两道密旨。   一封是给韩允的,告诉他监军“投敌”之事不许再宣扬,并要韩允告诉洛南的士兵:监军已被正法。   另一道密旨是交给留在京城的幽州军的,命他们即刻出城,从士兵的手中接回齐颜,告诉那些士兵“监军”会被押回京城处决,待到士兵离开就恢复齐颜的身份,风风光光地将她接回京城,对外统一口径,就说北安侯找到了!   296   一吻缠绵诉相思   又过了些许时日,京城这边的雪已经存不住了,虽然间或也会下雪,但俨然与春雨无益,触地即融,滋滋润物。   南宫静女星夜都盼着齐颜归来,但日期却比南宫静女预料的晚了不止一天两天,南宫静女知道:一定是齐颜的身体状况耽误了回京的行程。   终于在一天夜里,南宫静女收到了幽州军的密报,三日后……护送皇夫的车马即将抵达京城。   南宫静女大喜过望,于次日朝会上宣布了皇夫已经寻到,就在南宫静女要宣布三日后将亲自去接齐颜回宫的时候,突然瞥见了站在朝臣首位中的书左仆射陆伯言,陆家与撑犁部的积怨南宫静女早就知道,她担心自己冒然暴露齐颜的行踪会给齐颜惹来麻烦,于是改口道:“皇夫将在十日后回京,朕已经派了幽州最精锐的部队给皇夫护驾,但仍有些放心不下……殿前将军何在?”   从前的殿前将军是丁仪,不过后来出了那一档子事儿,南宫静女就找了个理由把丁仪调到别的位置去了。新上任的殿前将军算得上是南宫静女的心腹。   殿前将军:“末将在!”   南宫静女:“你亲自选一批精干的御林军,即日出发沿着官道一路向南,与幽州军汇合迎接皇夫回宫。”   殿前将军:“遵旨。”   北安侯,不……皇夫齐颜明明是在洛川河畔失踪的,为什么会出现在南方?纵然有不少人心存疑虑,但谁也想不到女帝陛下会当庭撒谎,陆伯言听完默默地垂下了头,眼中划过一丝晦暗难明的光……   果然不出南宫静女所料,下朝后陆伯言回到府中,召集了心腹幕僚商议此事,他们大都是陆家忠心耿耿的家奴,有一些是陆权留给陆伯言的,非常可靠。   这些幕僚分析:如今守制期过,皇夫女帝正值大好年华,若皇夫回宫很有可能会在一两年内与女帝陛下诞下皇嗣,成为下一代君王。   于国,会导致大渭皇族血脉不纯,于家,则会对陆府未来十年乃至数十年的发展非常不利。若太子被皇夫灌输了复仇思想,纵然女帝再仁厚,一旦太子登基,陆家也会迎来灭顶之灾。   但问题是,告御状的事情已经流传四海,如今举国上下皆歌颂皇夫高义,甚至觉得这位异族皇夫是上天赐给大渭的旷世奇才,只要有他在泾渭免于操戈,甚至真正的大一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特别是曾经受过齐颜恩惠的州府,包括晋州,淮南,京畿……这三地都是人口大州,三地百姓数量占据整个大渭国人口总量十分中的二分,最可怕的是,这三地人杰地灵,朝中京中不少官员的祖籍出自这三处。   有了如此深厚的朝中和民间的基础,可以说齐颜一旦回宫他作为皇夫的地位将再无人能撼动,这对陆家来说是一场隐形弥久的打击。   幕僚们分析完以后,陆伯言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其中一位幕僚说:“属下建议,派出死士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另一位幕僚却驳斥道:“属下认为此计不妥,一则大人适才说了,陛下派出寻找皇夫的是精锐的幽州军,而且还有大批的御林军做支援,即便是黑口死士不会泄露秘密,但以陛下的精明很快就会猜到是我们的人做的,陛下已经不是从前的陛下了,想想她处置五部尚书的雷霆手腕吧,这一打一提,朝中已经没人敢轻视陛下了,到时候只会让灾难来的更早!”   又一位幕僚建议道:“属下以为,大人不如趁此机会与皇夫修好,陆家乃国之柱石,两世两公一侯,为朝廷立下过汗马功劳,大人应顺应时势及早拿出姿态,化干戈为玉帛,毕竟忠烈侯生前乃灼华公主驸马,其子目前也养在灼华公主膝下,说起来陆家与皇族的姻亲并未断绝,小忠烈侯的年纪与晏阳公主相仿,不如……待到皇夫回宫,大人便提出定亲请求,将小忠烈侯与晏阳公主的亲事定下,如此既加深了灼华殿下与陛下的姐妹情谊,同样也能让咱们陆家与皇夫齐颜修好,同时也算对得起忠烈侯的英灵,一石三鸟。”   此计一出,立刻有人附和道:“属下以为此计甚妙,这晏阳公主虽为庶出,胜在她的身份得到了先帝的承认,自前朝就领了金册玉牒,而且朝臣一直担心陛下没有子嗣,皇位最后会落在晏阳公主的手上,若大人在这个关头提出,必将一呼百应。而且……陛下也未必是真心喜欢晏阳公主的,早早将她嫁出去,还能稳固陆家与朝廷的关系,何乐而不为呢?”   幕僚:“不错,刺杀皇夫的风险实在太大,纵然有把握成功也不应该由陆府出这个头,还请大人三思。”   ……   女帝说,还有十日皇夫才能回京,陆伯言觉得他还有时间好生思量一番,自二弟死后父亲已经将陆府留在京城的全部资源都交到了他这个嫡出长子的手上,陆氏一族的兴衰荣辱,都系在他的肩上了。   两日后,陆伯言差点没被吓死,甚至之后的许多日子,一想到当日之事,陆伯言都心有余悸,阵阵后怕……   那天,女帝陛下突然宣布皇夫已经抵达京畿地带,她要率百官出城五十里相迎,要知道就在几日前女帝还说皇夫要在十日后才能回京,莫非是行程提前了?   带着满腹的狐疑,陆伯言随着銮驾一同出了京城,当队伍走出京城北门,且一路向北时,骑在马背上的陆伯言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皇夫根本就不在南边,之前朝堂上的话也不过是女帝陛下故布疑阵而已,陆伯言甚至想:若是自己沉不住气,冒然派出刺客……说不定等待他们的将是女帝陛下部下的天罗地网!   南宫静女不知道陆伯言的心思,她再三催促马车加速,很快便到达了城外五十里,原地等了差不多一个时辰,远远地看到了一辆由百名幽州士兵护送的马车出现在了视线里。   南宫静女命人拿来脚踏下了车,若非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南宫静女才不管那么多,早就向马车奔去了。   女帝一下车,由秦德带头群臣叩拜:“恭迎皇夫殿下回京。”   早有内侍策马向队伍奔去,幽州军尽数下马改为步行,虽是出于对自己的尊重,但南宫静女的心中却焦急不已。   不过才几个月的时间,南宫静女对齐颜的思念早已入骨。   坐在车厢外透气的谷若兰回到车厢内:“大哥,大嫂……陛下来接你了。”   本来恹恹倚在车厢上的齐颜睁开了双眼,唇角勾起,绽放出一抹幸福的笑意,她掀开了盖在身上的锦被坐直了身体。   谷若兰见状也替齐颜感到开心,只愿这次大哥大嫂能守得云开见月明,再也不要分开了。   而且谷若兰也希望南宫静女能给齐颜带来快乐,让她的身体能逐渐好转。   毕竟……   谷若兰:“大哥再靠一会儿吧,咱们还要走几箭地呢。”   齐颜:“倚靠了这一路,身子早就乏了,活动活动也好。”   ……   四月天,渭国京都已经很温暖了,不少人都褪去了绵装换上了单衣,但齐颜不仅还穿着棉衣,马车里更点着炭炉。出入都要披上狐裘大麾,否则见了风就要咳嗽好一阵,这也是谷若兰在车厢里待不住的原因,正常人在这车厢里待上片刻就要燥热冒汗,可自家大哥整日待在其中,却一丝汗都不见。   谷若兰知道:这是水症深入膏肓的患者才有的表现,水症自带一种寒毒,会让中症者非常惧寒,体温也略低于常人。   马车摇摇晃晃的,总算到了,齐颜听到了车外群臣的请安声,恍惚了一阵……   虽然幽州军已经和她大致说明了情况,但齐颜最近总感觉自己浑浑噩噩的,特别健忘。   齐颜下了马车,谷若兰紧随其后趁着齐颜遥拜行礼的空当,将大麾披到了齐颜的身上。   依礼,应该是南宫静女站在原地,等待齐颜三跪九叩来到自己面前,可当南宫静女看到清瘦又苍白的齐颜和臃肿的行头时,再也忍不住了。   她不在乎言官怎么写自己,更不在乎朝臣怎么议论自己,提起宫装下摆,迈着大步向齐颜走去。   齐颜:“陛下……”   南宫静女一个箭步来到齐颜面前,抓住了齐颜的一双手,入手是冰凉的触感,今日艳阳高照,无风无云,齐颜的手却这般冷,南宫静女心疼不已,就势将齐颜的手捧在胸前,一双美目中的疼惜险些要溢出:“手怎么这般冷?”   齐颜微微一笑,轻声道:“陛下别来无恙否?”   南宫静女亦温柔答道:“我很好,只是……时常记挂着你。”   周围的文臣武将黑压压地跪了一地,谷若兰在给齐颜披上大麾后也跪在了齐颜的身后,除了战马,似乎这天地间只有南宫静女和齐颜这一双璧人携手而立,再无其他。   南宫静女深深地凝望着齐颜,生怕错过任何一眼,连眼睛都舍不得眨,齐颜亦是如此,唇边挂着浅浅的弧度回望对方。   南宫静女牵着齐颜的手上了帝王銮驾,内侍一甩手中拂尘,朗声道:“起驾回宫。”   队伍掉头,朝着京城的方向开去,齐颜刚刚坐稳,南宫静女便扑到了齐颜的怀中:“今后再不让你走了。”   齐颜一想到自己的情况,心里头涌动着甜蜜和苦涩,抬手轻抚爱人的三千青丝,温柔回道:“今后臣哪儿都不去了。”   南宫静女枕在齐颜的肩膀上,嗅到熟悉的气息,只觉阵阵心安,这些天真的快把自己折磨疯了,自齐颜走后南宫静女就没有睡过一夜好觉,好不容易知道她快要回来,恢复了她皇夫的身份高兴了不过半刻,就又接到了她“叛逃”的消息,差点去了南宫静女的半条命,好在是乌龙一场。不然南宫静女真不知道自己的下半生要怎么活,经历了这次的事情,也让南宫静女再次清晰的认识到了齐颜对自己究竟有多么重要,或许齐颜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成了自己生命的一部分,自己的这一生再也不能没有她了。   南宫静女的柔荑抚过齐颜的胸口,最后搭在了齐颜的肩膀上:“你的身体好些了吗?胸口还会不会难受?”   齐颜并不意外,淡淡问道:“陛下都知道了?”   南宫静女:“韩允写了密信给我,说你叛逃了,不过公羊槐紧接着又来了信,讲述了事情的经过,我大致也猜到了……巴音的事情你不要太难过,我已经给公羊槐下了一道密旨,让他务必放巴音一条生路。就算是看在你的份上,我也不会伤害巴音的。”   齐颜:“谢陛下。”   见齐颜不回答自己的身体状况,南宫静女心中一沉,但也知道齐颜的脾性,不愿再多追问。   南宫静女咬了咬嘴唇,脉脉地望着齐颜:“你可知……我惊闻你叛逃之后想的是什么?”   齐颜笑了笑:“大概……是把臣抓回来治罪吧?”   南宫静女握起绣拳绵绵地在齐颜的胸口擂了一拳:“一开始我是又怨又恨,怨你自作主张,恨你弃我而去……不过我相信你这么做一定有你自己的苦衷,我就想……怎么才能把你给换回来,金银珠宝,盐铁粮食,还是……裂江而治,只要能把你换回来……”   南宫静女的声音很轻,却透出一股不容商榷的坚定,甚至还有一股义无反顾的狠劲儿,听得齐颜心头发颤,眼眶发热。   一想到自己还剩下的时日,齐颜只能将南宫静女紧紧地箍在自己的怀里,用调侃的口吻传达着略带哀伤的话语:“陛下……这是一心想做昏君么?”   南宫静女嗔了齐颜一眼,非但不恼还顺着她的话打趣道:“美色误国!”   齐颜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食色,性也。”   南宫静女的纤纤玉手抚上齐颜冰凉光洁的脸庞,一冰一火,却激荡出阔别的深情。   齐颜转过头,温柔地凝望着南宫静女,一双琥珀流光的眼眸中,满是温柔。   一切,已无需多言。   车外,文武百官默默地行进着,帝王銮驾,净街洒水,锣鼓开道,好不肃穆庄严。   车内,女帝陛下已然与皇夫忘我地拥吻到一处,一吻深深缠绵,互诉思念。   297   还君明珠双泪垂   回了宫,齐颜却不得歇,换上阔别的皇夫朝服与南宫静女一同来到朝堂接受百官跪拜,南宫静女明显能感觉到齐颜的精神不济,于是便暂缓了朝臣们为皇夫设宫宴接风洗尘的提议,派人将齐颜送回了甘泉宫休息。   礼部尚书建议道:“陛下……皇夫回宫虽然是普天同庆的大事,但陛下毕竟已赐过和离,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是否需要择吉日举行大婚?”   南宫静女沉吟半刻,回道:“朕与皇夫虽为破镜重圆,但这场和离皆因误会而起,朕已经下了罪己诏和离也就不算数了,眼下尚有战事,百姓也需要休养生息,朝廷理应做出勤俭表率,大婚之事就不必了吧。”   礼部尚书:“是。”   南宫静女:“不过卿家所奏也有道理,那就选一个吉日由朕和皇夫一同前往太庙焚香祭祀。”   礼部尚书:“是。”   南宫静女:“皇夫的金册玉牒礼部抓紧去补,补好了直接送到甘泉宫来。”   礼部尚书:“遵旨。”   南宫静女心系齐颜,早早地将朝臣打发,只身回到了甘泉宫,倒不是南宫静女不想和齐颜好好办一次大婚,而是考虑到齐颜的身体状况忍住了。   宫廷礼节繁复,一场大婚最少要折腾一个月甚至更久,南宫静女实在是舍不得齐颜这么累,而且在南宫静女看来:自己和齐颜早已心心相印,不需要做这些表面功夫,当务之急是把齐颜的身体养好才是上策。   南宫静女回到甘泉宫的时候,内侍告知:皇夫殿下已经睡下了。   南宫静女不舍得打扰齐颜,便叫内侍不要去叫人,等到齐颜睡醒了再去书房禀报自己一声就是了。   内侍领旨,心中却啧啧称奇:自古以来哪有天子不忍打扰后妃休息,自己躲到书房去等的道理?自己虽然是新进内廷不久的,看来这皇夫殿下得宠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陛下宁可开罪朝臣也不愿再嫁,或许也是因为这位皇夫殿下……今后自己要小心伺候才行了。   南宫静女来到书房,派出两位内侍分别叫来了谷若兰和御医院院长,谷若兰先到,被南宫静女宣入了御书房。   谷若兰:“民女参见陛下。”   南宫静女笑道:“这又没有外人,若兰妹子唤我一声大嫂就是了,之前缘君已经将你认为义妹,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举行仪式,这件事儿朕没忘,过些日子就叫观天司挑一个好日子,把这件事办了。”   谷若兰:“谢陛下……大嫂。”   南宫静女笑得和煦:“这次洛北之行,多亏你一路照顾缘君,回宫的路上缘君对你的医术赞不绝口,你是否愿意到御医院领个席位?今后由你来全权负责缘君的身体?”   虽然南宫静女知道谷若兰的医术未必比得上御医院的几位院长,但齐颜女子的身份是绝密。让同为女子的谷若兰去照顾齐颜,可以免除许多潜在的危机,再则南宫静女也有自己的私心,她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优柔寡断”的小女孩了,谷若兰既然知晓了齐颜的真实身份,就不可能再让她回到民间了。   其实齐颜在回京的马车上和南宫静女说的是:想放谷若兰回民间,但为了保险起见,南宫静女自有打算。   不过,顾虑到齐颜的感受,南宫静女打算直接说服谷若兰,让她心甘情愿地留下,这样齐颜也不会再多说什么。   齐颜是住在南宫静女心尖尖儿上的人,任何事南宫静女都可以听齐颜的,除了有可能给齐颜带来危险的事情……这个“恶人”南宫静女愿意由自己来做。   谷若兰来自民间,缺乏政治敏感度,她根本没听出南宫静女的弦外之音,特比是听说齐颜称赞她的时候,更是满心愧疚。   谷若兰跪到了南宫静女的面前,后者见状心头一沉……若是谷若兰不肯留下,自己只能用强的了。   谷若兰:“大嫂过誉了,若兰受之有愧。”   南宫静女:“哦?此话何解?”   谷若兰想着齐颜所剩不多的时日,心中酸涩难当,她答应过齐颜……要对女帝陛下隐瞒病情,可是……这真的公平吗?   就像大哥说的:她要知道自己剩下的时日,不让自己的人生落下遗憾,那么大嫂呢?会不会因为自己的隐瞒抱恨终生?   谷若兰咬了咬牙,一个头磕在地上:“大嫂,若兰在这儿给向大哥请罪了。”   南宫静女:“怎么了?究竟出了什么事?”   谷若兰红着眼睛抬起头:“大嫂,求求你救救大哥吧!”   南宫静女惊愕不已,绕出了御案将谷若兰扶起,急切地问道:“缘君她怎么了?”   谷若兰:“求大嫂加派人手找到火蟾蜍,若是再不解大哥体内的水症,她……怕是活不过今年了。”   南宫静女只觉晴天霹雳:“你说什么?”   之后,谷若兰把齐颜的病情和盘托出,包括因为巴音之事吐血,大幅度缩减了齐颜原本就所剩无几的寿命的事实。   南宫静女手脚冰凉,呆呆地扶着谷若兰的胳膊,保持着一个姿势,犹如雕像一般。   谷若兰吸了吸鼻子:“原本按照我的预料,大哥若是养在京城,加上内廷的天材地宝好好调理,保守说也能再坚持个三年五载的。可是这趟洛北之行……我虽然竭尽全力去呵护,终究斗不过洛北苦寒的气候,后来大哥喷血昏厥彻底伤了元气。普通人还好,偏偏大哥的身子骨已经被水症侵蚀的差不多了,虚不胜补,补的速度又抵不过损耗……”   南宫静女:“怎么会呢……不可能的,缘君她……”   谷若兰:“对不起,大嫂。大哥再三告诫我,不能把她的身体状况告诉你,她说……”   南宫静女的眼眶噙着泪:“她说什么?”   谷若兰:“她说……她人生最后的这些日子,能陪在大嫂身边,她……没有遗憾了。”   内侍:“启奏陛下,御医院王院长求见。”   南宫静女缓了好长时间,轻声对谷若兰说:“你把缘君的脉案整理一下,稍后交给御医院会诊。”   谷若兰:“是。”   南宫静女带着王御医来到了甘泉宫,齐颜躺在龙床上,身上盖着明黄的锦被,若不是不看头部,根本瞧不出床上躺了一个人。   之前齐颜穿的臃肿,南宫静女这才发现原来齐颜竟瘦成了这般模样,南宫静女让王御医给齐颜请了脉,齐颜睡得很沉连行针都没能吵醒她,南宫静女数度红了眼眶,因有外人在强自忍住了。   王御医的神色凝重,捋着雪白的山羊胡,久久不语。   南宫静女带着王御医来到了外间,问道:“缘君的身体状况如何?”   王御医:“臣斗胆问一句,皇夫殿下……可是受了内伤?”   南宫静女:“朕听闻,数日前,缘君因悲伤过度吐了血。”   王御医轻叹一声:“如此,老臣就明白了。皇夫殿下伤了内里,元气受损,再加上体内水症盘踞,情况很严重。”   南宫静女:“她的病,你能不能治?”   王御医跪在地上,谨慎答道:“殿下的病,水症才是关键,若水症不解……恐药石难以奏效。”   隐在广袖中的一双绣拳攥紧,南宫静女问道:“若是解不了水症,她还能活多久?”   王御医“啧”了一声,沉吟片刻后,答道:“陛下恕罪,老臣……学艺不精,若是水症不除,皇夫殿下恐难享常人之寿。”   南宫静女:“朕要整个御医院不惜一切代价,治好她!”   王御医抬手擦了擦汗,诺诺称是。   临走前王御医开了几幅方子,并建议南宫静女说:“陛下,皇夫殿下最忌湿寒,老臣建议将寝殿的地火龙点燃,而且……最好是能寻到一整块暖玉,雕刻成暖玉床,让皇夫殿下睡在上面,有暖玉滋润或可缓解水症。”   ……   王御医走后,南宫静女立刻下旨寻找暖玉给齐颜做床,限期三日。   这可把内廷司的宫人为难坏了,不过万幸的是:前朝殇帝的宠妃万氏,最喜百花盛开,传说殇帝为了博美人一笑,用了三年的时间在龙脉附近寻得一块暖玉,铺设在了御花园内,正是开凿暖玉使得龙脉受损,没过两年前朝就亡了。   这只是个传说,没人知道真假,南宫静女却下令将宫中所有宫殿内的花园全部刨开,一定要找到这块暖玉。   从风水术数的角度将,内廷的一草一木都是有讲究的,开一口井都要观天司算过才行。   奈何皇命难违……内廷司只得领旨去办。   南宫静女遣退了所有人,独自守在齐颜的床边。   平日里的齐颜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睡着的她却散发出恬静之感,若是将盘在头顶的三千青丝散开,分明就是一个女儿家。   南宫静女抬起手,手指温柔地勾勒齐颜的轮廓,她很怕……怕这样的日子所剩无多。   但南宫静女只有拼命告诉自己,哪怕是填山倒海,掘地三尺,也一定要把齐颜治好。   老天不能如此不公,她这一生凄苦,背负血海深仇苦苦支撑了这么多年,谁也不能早早地把她收走,就算是阎王也不行!   暮色四合,南宫静女怕吵到齐颜休息就没让内侍点灯,齐颜饱眠一觉悠悠转醒,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床边的身影,唤道:“陛下?”   南宫静女神情一振:“缘君,你醒了?”   齐颜看了看天色:“臣睡了很久了吧?”   南宫静女见齐颜起身,拿了软垫垫在了齐颜身后:“饿不饿?御膳房温着粥呢。”   齐颜摇了摇头:“无甚胃口。”   南宫静女柔声道:“刚醒来不想吃东西也是有的,临睡前多少用些。”   齐颜:“嗯。”   见南宫静女不言语,齐颜抬手抚上了南宫静女的脸庞,温热的脸颊上泛着湿意。   齐颜:“陛下?”   南宫静女什么都没说,倾身用红唇堵住了齐颜的嘴。   长长的一吻过后,二人不舍地分开,齐颜紧张地端详着南宫静女:“陛下,出了什么事?”   南宫静女深吸一口气,认真地答道:“不管用什么法子,我都一定会治好你,答应我……好好配合御医调理身子,好不好?”   齐颜怔了怔,随即便释然了,她明白是南宫静女知晓了自己的身体情况,齐颜默默地牵过南宫静女的手,嘴角微微勾起,平静地说道:“陛下别听御医们乱说,臣的身子臣自己知道,且能熬呢。不是有一句古话说‘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吗?’”   可惜,齐颜的安慰却并未起到效果,即便朝野上下都说女帝陛下成长了不少,可在齐颜的面前,南宫静女的心依旧是当年的那个公主,所有的坚强在齐颜这里都是那么不堪一击。   南宫静女凝着一双泪眼望着齐颜,哽咽问道:“若没了你,要我怎么活?”   短短一句,直直戳在齐颜的心口,齐颜的眼眶也红了,抬手温柔地为南宫静女拭去了泪珠:“不会的,臣还要与陛下白首偕老,亲眼见证陛下成为千古一帝呢。”   南宫静女:“以后再不可自作主张隐瞒病情了。”   齐颜:“遵旨。”   南宫静女:“好好听御医的话,配合治疗。”   齐颜:“是。”   得到了齐颜的承诺,南宫静女的心里这才好受了些,她也不想在齐颜的面前哭哭啼啼的,御医说齐颜的身体不能经受刺激,可是……忍着忍着,就突然忍不住了。   御书房里还积压着数十份奏折,南宫静女却根本没有心思,索性脱去鞋袜也上了床,先是枕在了齐颜的肩膀上,但没过多久就听到齐颜的粗喘声,南宫静女急忙从齐颜的身上起来,坐正了身子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靠过来。”   齐颜的脸一红,毕竟这段感情中,齐颜都是略强势的一方,不过既然都是女子也没必要拘泥这些,便欣然枕到了南宫静女的肩膀上。   南宫静女揽住了齐颜的肩膀,骨头有些咯手,南宫静女心疼极了,在齐颜的额头上落下了一吻:“不过才出门几日就瘦成这幅样子,看来要好好给你补一补了。”   齐颜眯起了眼睛,享受着爱人的体温包裹着自己,感受着南宫静女的呼吸打在自己的头顶,突然笑了起来。   南宫静女笑着问道:“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儿?”   齐颜:“臣在想……若是要朝臣们看到陛下待我如此,怕是要叹息‘阴盛阳衰’,‘夫纲不振’了。”   南宫静女听完脸颊也透出了红意,嗔道:“你也是女子,合该享受疼爱的。从前是我不懂事让你受委屈了,今后再不会了。”   齐颜倚在南宫静女的怀中,微微仰起头问道:“陛下……你说我们,谁是谁的妻?”   南宫静女的眼中划过一丝少女独有的羞涩,却紧了紧环在齐颜身上的手臂:“自然是……你是我的妻子。”   齐颜笑得更开了,低低地“哦”了一声。   南宫静女清了清嗓子:“我……也是你的妻,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过门的妻子。”   齐颜叹了一声,故作遗憾地说道:“如此算来,是臣亏本了。”   南宫静女:“怎么说?”   齐颜:“臣……可没坐过八抬大轿,也没有被明媒正娶……还是背着殿下出门的,可沉呢。”   南宫静女羞赧不已:“你……我,我才不重呢!”   齐颜:“是,陛下身轻如燕,都怪臣的身子骨单薄。”   南宫静女沉默片刻,郑重地说道:“若你心中有憾……我愿还你一场大婚,十六抬大轿风风光光地将你从午门抬入宫。”   齐颜吓了一跳:“万万不可,臣不过是玩笑话。”   南宫静女:“我却是认真的,你说的很对,你我都是女子本不该由你来背我的。今日礼部还提议再举办一次大婚,不过我觉得一场大婚至少要折腾一个月,三个月也是有的,就没答应。若是你想……”   齐颜:“还是不要了吧……”   南宫静女:“委屈你了。”   齐颜:“臣,女子之身,能得陛下垂怜,何来委屈。”   南宫静女又亲了亲齐颜的脸颊:“同样的话,也说给你。”   298   从此君王不早朝   次日,灼华公主进宫来“拜见”归位的皇夫殿下,当然同来的还有小蝶,南宫静女让齐颜好生在殿中等着,自己出殿去迎了。   进了甘泉宫地界儿,南宫姝女便屏退了宫人,只带小蝶一人,复行百余步南宫姝女远远地看到南宫静女,带着小蝶快步朝着南宫静女走来。   南宫姝女来到南宫静女面前,双手叠在身侧行了一个万福礼:“参见陛下。”   小蝶也学着南宫姝女的样子对南宫静女行了礼,后者特别对小蝶笑了笑。   南宫静女:“二姐,小蝶。”   南宫姝女:“陛下怎么亲自出来,差个下人来候着就是了。”   南宫静女:“宫人早都让我遣退了,御膳房准备了家宴,今日就我们四个,好好聚一聚。”   南宫姝女:“谢陛下。”   南宫静女又将目光投向了小蝶,轻声道:“有句话……我要提前嘱咐你,还请你不要太过担心。”   小蝶:“是。”   南宫静女:“缘君……这段时间身体不好,御医特别叮嘱不宜情绪波动,更不能太过悲伤,其实缘君之前并没有失踪,是我派人把她请了回来一直养在甘泉宫内,阻隔你们‘兄妹’许久不见,还望体谅一二,只希望你见到她以后多说些开心的话,不要让她记挂着你。”   小蝶:“我哥他怎么了?”   南宫姝女:“小蝶,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个中细节之后再谈,陛下说的你可记下了?”   小蝶:“嗯,都记下了。”   南宫静女看着自家二姐,有些哭笑不得,二姐如此急着关照小蝶,不过是因小蝶没有及时回答自己这个女帝提出的问题,担心小蝶唐突天威。   可自家二姐那温柔的语气比当年哄玉萧时还过,分明是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难道自己真的有那么可怕吗?再怎么说自己“名义”上也是小蝶的大嫂,齐颜是自己的妻子啊,自己怎么会如此小肚鸡肠呢?   不过南宫姝女的心情南宫静女却是非常能理解的,自己对齐颜何尝不是如此呢?   想到二姐和小蝶经历了这么多,终得眷属,南宫静女也是开心的。   不由得也会有些感慨,泾渭之殇在前,南宫一族与乞颜一家的两双儿女却能跨过这场仇恨,天南地北的相知,相许,相守,也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中的注定。   南宫静女主动牵起了小蝶的手:“别听我二姐的,我哪有那么凶呢?我虽是女帝,也是你‘兄长’明媒正娶的妻子,以后没人的时候,叫我大嫂就好。”   小蝶习惯性地转头看了南宫姝女一眼,见自家爱人微笑颔首,小蝶才开口唤了一声:“大嫂。”   南宫静女:“对了,玉箫已经见过缘君了,缘君说今日的家宴想咱们四个大人好好聚一聚,说些体己话儿,就没叫玉箫来。等过几日天气暖和些,我让玉箫到二姐府上小住几日。”   小蝶心头一暖,感激地看了南宫静女一眼。   三人进了正殿,齐颜正等在内殿门前,小蝶看到齐颜瞬间焕发出了生机,雀跃地给了齐颜一个大大的拥抱:“哥!”   齐颜笑的明媚,搂着小蝶转了一个圈:“重了。”   南宫静女却看的心惊肉跳的,生怕齐颜不吃重跌倒了,待二人分开急忙走上前去,搀住了齐颜的胳膊。   小蝶端详着齐颜,见自家“兄长”脸色苍白,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不止,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不过想到南宫静女的叮咛将眼泪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南宫姝女适时走上前来搀住小蝶的胳膊,笑着说道:“我就说陛下一定不会让齐颜出事的,这下信了吧?”   齐颜知道南宫姝女指的是北安侯失踪事件,怜爱地摸了摸小蝶的头:“哥没事儿。”   四人入席,不分主次,一只颇具草原风格的烤全羊,加上不少爽口配菜,每人一碟韭花酱是标配。   南宫静女执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内廷三年酿的葡萄酒,今日刚开坛的,配烤羊肉是最好的,二姐和小蝶要不要也来一杯?”   南宫静女从南宫静女手上接过酒壶:“我陪陛下喝一杯吧。”   紫红色的液体倾斜而下,击在杯壁上激荡出悦耳的声响,小蝶眼巴巴地看着南宫姝女给自己斟满,舔了舔嘴唇:“我也想喝。”   齐颜忍俊不禁,她记起自己七岁那年,父亲倒了一杯马奶酒给自己,那时的小蝶才三岁呢,好奇地睁着一双大眼睛偎到自己怀里,就去抓酒碗……   齐颜:“二姐,你就让小蝶喝一杯吧,小蝶的酒量应该是很好的。”   南宫姝女宠溺地嗔了小蝶一眼,也给小蝶倒了一杯。   全羊是在炭火下面温着的,齐颜用了两口就饱了,主动来到了一旁承担起转动整羊和片肉的工作,南宫静女神色如常,并未反对。   四人畅谈,说到兴起齐颜击节而歌,唱了一首草原上的牧羊曲,小蝶听着熟悉的调子,逐渐唤起了久远的记忆,只是她那时还太小只能勉强回忆起调子,伴着齐颜的曲调一起轻哼,南宫静女和南宫姝女心中怀着各自的骄傲,为姐妹二人打着拍子。   南宫静女望着齐颜,目光柔情似水,齐颜的歌声很动听,淡淡的沙哑中揉着一丝丝清亮,悠长的调子就像她平日里说话那般不疾不徐,却不失草原的风骨,随着齐颜的歌声,仿佛眼前真的有青草,蓝天,雄鹰,羊群,还有……一位牧羊的勇士。   南宫姝女同样也眉眼带笑,她心中是自豪的,虽然小蝶开蒙的太晚,目前只能认得常用字,但南宫姝女一直觉得她的小蝶是最聪明,看吧……小蝶离开草原时才三岁多,竟也能记住那么久远的事情。   一曲终了,两对有情人已经默契地十指相扣。   南宫静女与齐颜稍稍含蓄些,感觉着心爱人指尖的温度,齐颜垂下眼眸无声地笑了起来。   而小蝶和南宫姝女则要更直白一些,对视一眼,皆是情意。   齐颜:“小蝶。”   小蝶:“嗯,哥。”   齐颜:“有一件事,单单只有你不知道了,我想告诉你。”   小蝶好奇地看着齐颜:“是什么呢?”   齐颜:“其实,我是女子。”   小蝶愣了一会儿,目光从齐颜和南宫静女的脸上划过,最后转头看着南宫姝女,后者点了点头。   小蝶:“可是……”   齐颜:“妹,你听我说……”   于是,齐颜将自己的身世隐情完完整整地给小蝶讲了一遍,小蝶听完偏头靠在南宫姝女的肩膀上默默垂泪。   倒不是为了别的,对小蝶来说齐颜是男是女都是她最亲的人,只是再次听到那两位记忆中已经很模糊的双亲,来自于血脉的召唤,小蝶落泪了。   齐颜虽然也有些伤感,却并没有失态,毕竟经历了这么多,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如今自己大限将至,心态也平和了许多。   齐颜有些担心小蝶接受不了自己的“身份”,刚要开口,小蝶却吸了吸鼻子,如小兔子般望着齐颜:“阿姐……这么多年,你辛苦了。”   齐颜万没想到小蝶会如此说,包括南宫家的姐妹都是意外的,齐颜深吸了一口气,欣慰地说道:“我的小妹……终于长大了。”   小蝶有些羞,往南宫姝女的怀里靠了靠:“我早就是大姑娘了。”   齐颜拿出一方木匣推到小蝶面前:“陛下送给你的,打开看看。”   小蝶惊喜接过,打开木匣一看,里面是一支通体雪白的白玉箫,小蝶:“这是……”   齐颜:“这是箫,是渭国才有的一种乐器,过几日姐姐教你吹。”   小蝶将白玉箫捧在怀中,一双漆黑的眸子亮晶晶的:“好!谢谢大嫂!”   齐颜笑道:“二姐的长琴乃京中一绝,你跟姐姐好好学箫,勤加练习,用不了多久你们就可以琴箫和鸣了。”   小蝶:“嗯!”   齐颜望着心爱的妹妹,脑海中划过诸多往事,仿佛一眨眼的功夫从前那个要被自己护在怀中的奶娃娃就长这么大了……成家了。   长兄如父,长姐如母,齐颜对小蝶的感情,或许只有做了父母的人才能体会了。   齐颜心有不舍,怀揣愧疚,低声道:“自打你出生起姐姐就发誓,一定要保护好你,让你成为草原上最快乐的公主。我要教你骑马,射箭,打猎……可是姐姐却失言了,把你弄丢了……”   南宫静女紧了紧齐颜的手:“缘君……”   小蝶:“阿姐……”   齐颜:“如今你与二姐在一起,姐姐也不会再为你悬着心了,二姐的才情是最顶尖的,琴棋书画你总能耳濡目染一些,姐姐只能教你些许乐理了。”   ……   明明是温情的场面,南宫静女的却阵阵心酸,因为只有她能听出齐颜心中无限的遗憾和不舍,若是身体状况允许,齐颜怎会假旁人之手?   即便对方是二姐,南宫静女也不认为她的才情能比得上齐颜。   要知道齐颜十年前的墨宝就被奉为大家之作,千金难求,齐颜的棋艺,乐理就连二姐也是自叹弗如的……   齐颜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觉得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或许只够教小蝶乐理而已。   南宫静女:“来日方长……你若想教小蝶妹妹多些,我赐一块金牌给妹妹,让她时常入宫陪伴你。”   齐颜:“不必了,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只需一个月小蝶就能把基本的乐理学的差不多,之后就靠她自己的练习了。没必要因为我,把二姐和小蝶都拘在京城,日后得空再回来看看我好。”   南宫静女:“缘君……”   南宫姝女:“别这么说,我和小蝶原本就打算在京城长住一段日子的。至少这几年不打算离开京城。”   南宫静女挑了挑眉:自家二姐历来是最孝顺的,怎么可能放着容太妃一个人在封地呢?   南宫静女体贴地说道:“要不要我把太妃娘娘也请回京城?”   南宫姝女脸上划过一丝尴尬:“不必了!母妃……她老人家喜欢清静。”   这下南宫静女彻底察觉出不对劲儿了,追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南宫姝女张了张嘴,想到“家丑不可外扬”更不愿让小蝶难堪,只是长叹一声。   小蝶牵过南宫姝女的手:“我来说吧?”   南宫姝女:“也好。”   小蝶:“容太妃娘娘……不太喜欢我,上次……好像是撞破我与姝女的事情了。”   见齐颜秀眉微蹙,南宫姝女说道:“我不会让小蝶离开我的,母亲她……被宫规束了一辈子,让她接受我和小蝶的事情怕是不可能了。我会想办法协调好的。”   南宫姝女的境遇触动了南宫静女的心,南宫静女悠悠道:“虽然龙阳对食之事自古就有,可是……世人对男子莫名的宽容,有些甚至能成为一桩美谈,同样的事情放到女子身上就变了味,什么‘有违妇德’‘有违天道’‘有违常伦’,朕就不明白了,为何同样的事情放到女子的身上,世人的风评变难听了呢?‘三从四德’束缚了女子的一生,世人套给女子的枷锁,到底何时才能打破呢?”   殿内的气氛突然安静了下来,四位女子围着忽明忽暗的炭火,仿佛是暂时超脱了时代束缚的人。   齐颜与小蝶自不用说,她们来自草原,那里对女子的束缚本就没有渭国这样多。南宫静女自幼受到万般宠爱,如今身居高位能发出这样不平的叹息也不奇怪。最珍贵的反而是南宫姝女,这个本是庶出不受宠的公主,没有强悍的母家,连自己的婚姻都要任凭皇家做主,处处委曲求全,谨小慎微,规规矩矩活在内廷的人,却因为遇到了真正走到心里的人,愤然打破了锁住自己的十多年的枷锁,奋不顾身地与另外一位女子相守。   虽然这段感情现在看起来,似乎受到了亲情的阻挡,但场中的四个人都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特别是眼下女帝登基,会越来越好的。   夜深,宫廷已经宵禁,南宫静女将南宫姝女和小蝶留在了宫中,二人住到了齐玉箫的宫殿内。   新酿的葡萄酒后劲柔绵,南宫静女贪饮了几杯,一双脸颊红扑扑的。   齐颜:“晚上用了不少肉食,早早睡下怕是要积食,不如臣陪陛下走走吧。”   南宫静女:“也好。”说完体贴地拿过披风为齐颜系上,牵过齐颜的手,随意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南宫静女:“若兰妹子说,火蟾蜍能根除你体内的水症,只要解除水症,再悉心调理你会慢慢恢复健康的。”   齐颜本想说传说中的东西如何求得?却不想拂了南宫静女的好意,便沉默不语。   南宫静女:“我已招贴皇榜,四海之内悬赏黄金万两,只求一只火蟾蜍,文书已经发到了南边的邻邦,朕就不相信,倾尽天下之力,会寻不到一只小小的蟾蜍。”   齐颜:“能得陛下垂怜,与陛下相守,小蝶也有了归宿,臣无憾。”   南宫静女借着酒劲儿坚定地说道:“我有!我还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想要和你做,一辈子我都嫌短。”   齐颜:“陛下……”   南宫静女突然快走了几步,来到齐颜身前,弯身:“上来。”   齐颜:“陛下?”   南宫静女:“你不是说我很沉吗?你也是我的妻子,我也该背你一次。”   齐颜:“陛下……臣,很重的。”   南宫静女:“上来!”   见南宫静女坚持,齐颜只得乖乖趴到了南宫静女的背上,南宫静女用了全力起身,却发现齐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轻上几分,齐颜的身材本就修长,如此轻盈的分量怕是身上没有几两肉了。   南宫静女:“这个分量我可是记住了,以后每隔几日我都要背你一次,若是轻了,看我怎么罚你!”   齐颜轻笑不语,南宫静女背着齐颜走了几十步,也开始喘粗气了,齐颜主动要求下来,南宫静女也没坚持。   齐颜立在南宫静女面前,抬手为她拭去了额头上的汗珠,嗅着南宫静女一呼一吸之间透出的淡淡酒香,一颗心被幸福填满。   南宫静女抬眼一瞧,二人竟在不知不觉中来到了汤泉殿,南宫静女攥着齐颜冰凉的手指:“这汤泉殿的水是从山上温泉泉眼中引下来的,时常泡一泡有驱寒的功效,我正好也出了一身汗……”   闻言,齐颜仿佛瞬间恢复了健康似的,苍白的脸颊上透出红润。   南宫静女摇了摇齐颜的手,目光凛凛:“今日感觉身子可好些了?”   齐颜的一颗心怦怦直跳,心虚地朝四周望了望,目之所及空无一人才放心,抬起脚尖向前挪了半步,二人的身影清晰地倒影在对方的眼眸中,鼻息相闻。   齐颜用极轻的声音回道:“服侍陛下的力气还是有的。”   南宫静女的贝齿划过下唇:“今日……你好好享受便是了。”   齐颜:“陛下~!”   南宫静女嫣然一笑,牵着齐颜的手迈开步子朝汤泉殿走去。   ……   水汽氤氲,绫罗散落。   一阵潺潺的水声过后,旖旎之声也随之而起。   君无戏言,如南宫静女说的一模一样,今日的齐颜,注定了只能彻夜享受。   久别胜新婚,这还是齐颜恢复皇夫身份的第一次,南宫静女似乎铆足了气力,其过分的程度比上次齐颜在这汤泉殿对南宫静女做的,还要多了不知多少。   到最后,齐颜完全没了力气,是南宫静女将人包裹的严严实实的,背回了寝殿。   夜深沉,月悬中天,有些事情……却只是刚刚开了个头。   若侧耳倾听,便可察觉从帝王寝殿中透出的……   299   除却巫山不是云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第二天,南宫静女没有出现在朝堂上,朝臣们心照不宣将各自的折子递上去以后陆续离开了侯政厅。   有些朝臣虽然不太赞成渭国的下一代君王体内有一半草原的血统,但是就像当初秦德说的:草原自景嘉年间就已经是大渭的版图,草原的百姓虽然是“异类”也是大渭的子民。   再加上明眼人都能看出女帝陛下对这位草原皇夫的深情,于是在无形中朝臣们又在心里退了一步:只要女帝陛下能顺利诞下麟儿就好。   户部尚书行在百官的最前列,低声与一旁的刑部尚书说道:“看来这天下要有大好事发生了。”   刑部尚书:“是啊……总算是对先帝有了交代了。”   户部尚书捋了捋雪白的胡须,笑而不语。   不得不说的是:这五位尚书虽然固执迂腐,还有些大男子的高傲,对朝廷的忠心倒是不假。   身为中书省左仆射的陆伯言就行在不远处,听到这一番言论,心中却是另一番滋味……   看来,除掉齐颜怕是行不通了,为了保住陆家下一代的富贵,只能退而求其次,找个机会替自己的侄儿求娶晏阳公主……   一连三日,南宫静女都没有出现在朝堂上,到了第三日朝臣们有些急了,如此下去不仅朝政荒废,陛下也是要亏身子的。   可是这之间不仅隔着君臣之别,还隔着男女大防,几位老臣便找来了内廷司侧面表达了自己的担忧,希望内廷司借教习姑姑的口,传达给南宫静女。   当天中午,教习姑姑领命去了,相隔没多久内廷便传开了一个消息:皇夫殿下病了。   陛下这几日没上朝是因为皇夫殿下病势来的凶猛,留在甘泉宫照顾了。   御医院的王院长也站出来证明了消息的真实性。   话还要从三日前说起,齐颜和南宫静女颠倒一番从汤泉殿出来以后,即便南宫静女将齐颜包的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齐颜的身体状况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健康,水症早已盘踞在齐颜的五脏六腑,侵入膏肓之间,再加上再洛北吐的那一口心头血亏损了元气,在“虚弱”的状态下稍稍见了一点儿风,便病了。   甘泉宫   齐颜睡在由整块暖玉凿成的床上,玄黑色的石板下点了地火龙,齐颜的床前还点了两个铜炉,里面的银碳烧的火红,不住散发着热量。   整座甘泉宫的寝殿热气逼人,常人单单是待在里面就十分辛苦,白发苍苍的王御医身上的官服都隐约能看出汗渍,出身民间的谷若兰更是没顾忌,直接将一双袖子挽起,用一根绳子绑了绕在脖后,即便如此还是有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脸颊淌下来。   南宫静女被热的阵阵眩晕,到殿外简单透了透气,回来的时候热量瞬间将好不容易积攒的那一丝凉爽烘的丝毫不剩。   而齐颜呢?   她的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安静地躺在暖玉床上,双目和嘴巴紧闭,苍白的脸上不见一丝红润,若是将这样的一个人原封不动地放到棺材里,怕是和死人也没多大区别。   南宫静女望向床上的齐颜,眼眶再次红了……   南宫静女恨死自己了,明明知道齐颜的身体不堪折腾,自己怎么就忍不住呢?   王御医看了看沙漏里的残沙将齐颜身上的银针拔了,又拿过齐颜的手腕为她号了脉,片刻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到南宫静女身前:“陛下。”   南宫静女:“不必行礼了,有什么直接说。”   王御医:“启禀陛下,皇夫殿□□内的水症总算是控制住了,按时服药,在暖玉床上静养个三五日就能‘恢复’。”   南宫静女:“还有呢?”   王御医轻咳一声:“老臣先去煎药,其余的就请若兰姑娘与陛下说吧。”   南宫静女:“去吧。”   待王御医走后,谷若兰面色也有些不自然,思索片刻对南宫静女说道:“大嫂,大哥的身体状况……不宜行房。”   南宫静女又羞又悔,难怪连御医都难以启齿,看来是把她这个女帝当成“黑寡妇”了。   不过南宫静女并不在乎旁人怎么看,她在乎的只有齐颜,只要齐颜能平安就好。   南宫静女:“我知道了。”   谷若兰:“还请大嫂抓紧找到火蟾蜍……大哥的身体待立夏后会有所缓解,不过在没有解除寒毒之前,怕是都不能行房了。”   南宫静女早非吴下阿蒙,她立刻敏锐地洞悉了可能发生的事情,严肃地说道:“这条消息不许再同任何人提起,你去传我的口谕给王御医,此事不得张扬,更不准记录在脉案里,若是走漏了消息……朕定斩不饶!”   谷若兰打了一个寒噤:“遵旨。行了针,估么着大哥再睡一会儿就醒了,待大哥醒了地龙就可以撤了,太燥也不好。”   南宫静女:“知道了,你也到殿外去透透气吧。”   谷若兰:“是。”   待人离开,南宫静女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坐到了齐颜床边将齐颜的手捧在了手心,只要齐颜能好起来,就算今生今世再不能行房又如何?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那片刻的欢愉,而是与齐颜长相厮守,即便今后相敬如宾,只要齐颜能平安,南宫静女就心存感激了。   不过这个消息,万不能让朝臣们知道,否则又要出什么“国本”的幺蛾子。   南宫静女不是没想过子嗣的问题,两个女子注定是不可能有后代的,她早就把所有有资格继承皇位的皇族子弟都筛选了一遍,却没有一个十全十美的。   南宫静女甚至想过要不然自己干脆假怀孕算了,然后从民间抱回来一个婴儿,可是转念一想又再次作罢。   南宫静女自问开明,但还没到如此程度。一想到南宫家的天下到了自己这一代拱手让人,她就觉得自己是整个南宫族的罪人。自己不顾一切地与杀父仇人厮守已经很对不起父皇了,若是再从民间抱个孩子来……   而且抱养还只是第一步,孩子的身份万一泄露便有可能天下大乱,为了防微杜渐自己不知道要再造下多少杀戮,除了自己和齐颜外所有的参与者,包括那个孩子的全家都要处置掉才行。   南宫静女知道:这不仅过不了自己良心这一关,就连齐颜也不会同意的。   南宫静女把心一横,真到了万不得已,还有玉萧和有荷呢,玉萧虽然不是自己生的但是可以把她许配给大姐的长子上官福,如此也不算是失去了南宫家的血脉,至于有荷……是备选中的备选。   一阵无力的咳嗽声打断了南宫静女凌乱的思绪,南宫静女大喜过望:这三天齐颜安静的让人心慌,别所是咳嗽就连呼吸声都轻的吓人,这声咳嗽简直就是天籁。   齐颜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南宫静女险些喜极而泣,悲与喜在一颗小小的心脏里冲击。   齐颜混沌了好一会儿,望着床边守候的爱人,绽放出一抹苍白的笑颜,低声唤道:“陛下。”   南宫静女的嘴角抖了抖,红着眼眶跟着笑了齐颜,柔声道:“总算是醒了,你都睡了三日了,诚心要吓死我么?”   琥珀色的眼眸中划过一丝愕然,对于齐颜来说,这三日光景不过一瞬,齐颜很快明白了一切,愧疚地说道:“对不起。”   南宫静女恨不得再给自己几巴掌:“不是你的错,都怪我……你感觉怎么样,饿不饿,渴不渴?”   齐颜抿了抿嘴:“想喝水。”   南宫静女:“你等等,我这就给你倒。”   南宫静女端着水杯,莲步急移,喂齐颜喝完了水,坐到齐颜的床前不说话了,像极了犯错的孩子。   齐颜见南宫静女如此,自然知道自己这场病与那场狂欢脱不开关系,体会到南宫静女的心情,齐颜主动握住了南宫静女的柔荑:“陛下?”   南宫静女:“嗯?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南宫静女如此小心翼翼,齐颜心疼又难过,故作平常地说道:“臣的身体,臣自己知道……躺几日就好了。”   南宫静女:“都怪我,你若不是纵着我,也不会……”   齐颜扯过南宫静女的手,在手背上落下一吻,放在脸颊上蹭了蹭:“臣亦心之所向,甘之如饴。陛下不要介怀了。”   如此体贴的齐颜,再一次击穿了南宫静女的坚强,只听南宫静女声音颤抖着回道:“御医说你这次病的很重,若是不寻到火蟾蜍……”   没说完的话齐颜却料到了,琥珀色的眼眸中只有淡然和温柔,齐颜滑动拇指摩挲南宫静女的手背,平静地说道:“臣知道。臣说过:能与陛下相守,臣心中已无遗憾,却只怕一桩……”   南宫静女:“是什么?”   齐颜笑了笑,温柔地凝望着南宫静女,似乎想把对方每一个表情都记在心里:“臣只怕……终有一日臣在陛下心中的样子会变得模糊。”   南宫静女怔住了,眼睛睁的大大的,饱满的泪珠却溢出了眼眶,一颗又一颗。   南宫静女:“你……胡说什么呢?”   齐颜本想为南宫静女擦眼泪,却发现自己没有力气这么做……轻叹一声,悠悠道:“走到这一步,臣又何必拉着陛下活在梦里?待到那时臣两眼一闭不知世间事,陛下该怎么办呢?谁替臣来安慰陛下呢?”   南宫静女抿着嘴唇,哽咽之声却顺着唇齿缝隙溢了出来,如泣如诉,闻者哀伤。   齐颜低声道:“其实,臣已经不记得父汗和母亲的样子了,就连梦里……都只是模糊的身影。想想不过十余年而已。陛下春秋鼎盛……”   南宫静女:“别说了,求你……别再说了。”   齐颜:“好,臣不说了。”   南宫静女再难自持,伏在齐颜的身上伤心地哭了起来,面对这样虚弱的齐颜,南宫静女再也没有底气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能找到火蟾蜍了,自己这一生啊……辜负了齐颜太多太多,若是连最后这件事也失言,南宫静女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   即便谁都没有点破,其实她们都心若明镜:火蟾蜍这种传说之物,若是真的存于世间,朝廷早就该找到了。   南宫静女终于明白:那夜,齐颜为何百般顺从……竟是怕自己会忘记她。   这世间,再也没有比这更让人痛心的事情了,南宫静女一直以为自己懂得齐颜的一切。   如今才恍然发现,齐颜的爱竟是如此的深刻又深沉,广阔如浩瀚天空,又卑微到尘埃里。   回忆起成亲十余年的点点滴滴,南宫静女痛到不能呼吸,当年的自己是如何骄纵?   总觉得自己贵为天子娇女,不拿公主架子就是莫大的“疼爱”了,真是大错特错。   若是自己能勇敢一点儿,早一些发现齐颜的身份,洞悉她的身世,或许就能早点治疗她体内的水症,若不是为了瞒着女子之身,齐颜又何至于拖到今日这般地步?   齐颜咳了两声,抬起手轻抚南宫静女的头顶,帝王发饰与已婚女子的发式略有不同,但齐颜永远也忘不了,大婚次日自己看到南宫静女将三千青丝盘到头顶的那一幕。   自己的心……是否也在那时发生了“不应有”的悸动?   原来,老天并非无眼,她看到了自己全部的不幸,又安排了一份最珍贵的幸运到自己的身边。   不知何时,齐颜又睡着了,南宫静女顶着一双红肿的双眼抬起头时,齐颜虚搭在她头顶的手无声滑落。   齐颜睡的很安静,梦中的她仿佛没有了烦恼也没有了病痛,苍白却美丽的不可方物。   南宫静女为齐颜拉了拉被子,退了出去,来到书房,南宫静女发疯了一样,接连下了数到最高规格的,会被记录在史册中的圣旨。   内容除了催促各方寻找火蟾蜍之外,还把赏金提高到了二十万黄金,折合白银两百万两,大抵是目前国库几个月的税收,不过这笔银子从帝王的私库出。   南宫静女还再次发了皇榜,请名医入宫,责令传令官八百里加急贴到每一座州府内……   做完了这一切南宫静女瘫坐到椅子上,心里痛得发空,可是她却想不出自己除了发布圣旨外,还能为齐颜做什么。   300   女帝的制衡之术   承启五年,三月。   皇夫齐颜于承朝宫内薨逝,享年:三十一岁,女帝大恸,独守皇夫遗体七日不出。   女帝不顾群臣反对,以帝王之礼葬之,并赐下十二字尊封。   至此后,女帝终身未再嫁。   之后五年间,女帝南宫蓁蓁,对内行雷利手腕,对外施宽仁政策,选贤举能,大行新政,朝野上下焕然一新,民间人人富足,终成一代圣君。   承启十年,女帝南宫蓁蓁退位,传位于新君。   千秋万代,载入史册。   ……   承启・四年四月。   齐颜自上次大病一场后,在甘泉宫内将养了十余日,幸得御医院王院长和谷若兰悉心照料,不知用了多少天材地宝,身体逐渐好了起来。   南宫静女十分欣喜,不过由于这段日子照顾齐颜,朝政上的事情积压了不少,虽然南宫静女很想多陪陪齐颜,奈何朝廷上的事情委实太多,还有不少需要女帝亲自主持的事情在等着她,起初南宫静女将奏章都搬到了甘泉宫,不过齐颜由于身体原因会不时咳嗽,粗喘,南宫静女每每听到都会第一时间放下手中的政务,来到齐颜身边。   齐颜便劝倒:“陛下……臣的身体已经无碍了,甘泉宫炎热,陛下留在此处处理政务着实辛苦,臣看在眼里也是心疼,不如回御书房去吧。”   南宫静女起初不肯,不过去拗不过齐颜的坚持,还是回到了御书房。   朝廷这段时间很忙,第一件大事就是恩科已经开始,主考官是兵部尚书秦德。   第二件事是洛北的战报,公羊槐的奏报上说:据探子来报,齐颜离开洛北前,胶郡城内突然有一股至少万人的草原士兵,趁着雪夜离开了胶郡,探子一路尾随发现他们绕过临江城向草原深处去了,不过草原一马平川,探子担心暴露行踪并未深随,回来禀报了消息。   公羊槐在奏报中分析称:这批人很有可能是撑犁部的部众,他们突然离开,或许与齐颜离开军营的那三日有关系。   南宫静女也是这么认为的,她将消息告诉了齐颜,后者听完露出了许久不见的轻松笑意。南宫静女借机温声细语地安慰齐颜,对她说:或许巴音只是一时气急,若是他真的不再把你当成兄弟,完全可以和朝廷鱼死网破,他既然退兵了,说明他还是看重你的,只要你把身体养好了,与巴音终有重逢之日。   齐颜幽幽一叹,倒也没再说什么。   南宫静女问齐颜:“如今撑犁部已退走,你的心中是否还有顾忌?”   齐颜听出南宫静女的话外之音,沉吟片刻回道:“当年,图巴部汗王纳古斯・额日和求亲不成,将草原地图献给渭国才给草原遭来了这场灾祸,撑犁部与图巴部虽然同是草原子民,两部却从来都不是朋友,陛下不必顾忌。”   南宫静女犹如吃了定心丸,当天便给公羊槐发了一道密旨:务必将草原叛军击退,若天时允许大可打到对岸去,除了撑犁部外,一个不留。   天时指的自然是洛川,毕竟已是四月,奏章一来一回还要些许时日,若是洛川解冻朝廷的军队不必涉险,若天时允许就不惜一切代价将图巴部一锅端了。   半月后,公羊槐又来了一封奏报,奏报上说:齐颜走后,草原部队曾对临江城发动了十余次冲锋,不过临江城城高墙厚,敌军虽然故技重施又对临江城实行了火计,还投入了不少攻城利器,不过草原人似乎并不能熟练掌握这些器械,数次冲锋均未得逞,损失惨重。   公羊槐还说:他采取了以逸待劳的策略,坚守不出,草原人损耗已经非常严重,不过洛川也有融化迹象,大军若北伐粮草必会吃紧,还有被困的风险,收复草原只能静待明年。   南宫静女批准了公羊槐的请求,命令他坚守到洛川彻底解封,草原人退兵即可班师回朝,并任命韩允为西征大将军,领大军十万驻守临江城。   第三件事……是中书省左仆射陆伯言递上来的折子,不看还好,看完之后南宫静女差点被气得七窍生烟。   陆伯言在折子上说:忠烈侯陆仲行的遗孤,如今的小忠烈侯陆兰与晏阳公主齐玉箫年龄相仿,二人又一同在上书房受教,可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忠烈侯为国捐躯仅留下这一支血脉,如今还寄养在灼华公主的膝下,陛下若能将晏阳公主下嫁给陆兰,不仅是对忠烈的慰藉,同样也能加深灼华公主与皇室的联系,臣还听闻灼华殿下十分疼爱晏阳公主,不如亲上加亲,永结秦晋之好。   南宫静女将奏折看了两遍,直呼陆家“癞□□想吃天鹅头”“痴心妄想”“恬不知耻”连驳斥的说辞都想好了,待研好墨,脑海里却闪过了另外一番思量。   南宫静女大抵也能料到陆伯言,或者说是整个陆府的心思……   陆权和丁仪是当年覆灭草原的两大黑手,齐颜的身份曝光后这两家曾数度想斩草除根,置齐颜于死地。   想必就是害怕齐颜报复,或者说他们担心自己与齐颜生下的下一代帝王,受到齐颜的教导,登基后对陆家进行清算。   算起来……陆权已经快七十岁了,寿数七十古来稀,听闻陆权年轻作战时落下了暗伤,近年来时时发作,痛苦非常,说不定熬不了几年了。   虽然这些年陆权一直隐居幕后,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陆家曾经权倾天下就连如日中天的父皇,也不得不暂避锋芒,陆伯言如今身居高位手中不知掌握了多少昔年太尉府的资源……   通过这第二次泾渭之战,也能看出公羊槐虽然身居太尉,但能力有诸多不足。   除了草原……幽州府才是最大的隐患,大姐薨逝后幽州府与朝廷的羁绊断了,十万幽州军身经百战,万一真有反心……朝廷就危险了。   自己与齐颜是不可能又孩子的,诸多皇嗣却没有一个合适的,说不定这天下最后就要落到玉萧的肩上,到时候再在南宫家找一位皇孙许配给玉箫就行了。   不过……武官集团关系着大渭的半壁天下,幽州那位上次之所以那么硬气,一方面是痛失爱妻的悲愤,但归根结底是:这天下再无人能制衡幽州军了。   要知道,当年陆权如日中天的时候,幽州那位连京城都不敢回呢。   公羊槐虽然是世家出身,但目前的资历的确差了点儿,韩允也需要再培养几年才能独当一面,在此之前呢?   陆家这个“百足之虫”是不是可以再利用一下呢?   玉箫今年八岁,自己打算三十岁就卸下重担,还有五年……那时候玉箫也十三岁了,虽然还是小了点儿,但古往今来不乏有明君在这个年龄已经登基了……   目前玉箫的年纪还不到谈婚论嫁的年纪,自己莫不如模糊态度,吊着陆府。   再通过二姐,私下向陆府“透露”出女帝想传位于晏阳公主的想法,相信陆伯言为了“巴结”玉箫,一定会拿出一些筹码来。   听说陆伯言自己也有个儿子,比玉箫大了五岁……   不管怎么说,玉箫能得到陆府的全力支持,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再加上公羊槐的全力辅佐,文官那边有秦德……   燃烧陆府最后的余热,趁着陆权还在世制衡幽州府,实乃上上策。   正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巧用权衡之术,在自己退位前削弱幽州府和陆家的影响力,加强朝廷的力量,为玉箫铺一条康庄大道出来。   到时候……   若是陆家和幽州府诚心归顺,这两家的孩子也不是不能重用,陆家的两房的长子还有上官福与玉箫的年纪相仿,倒是可以留给玉箫做个左膀右臂。   虽然,南宫静女知道乞颜家与陆家有不共戴天之仇,可是到了玉箫这儿,已历经了三代,凡上位者必须要有海纳百川的胸怀,方成大业。   想当年曹操之长子曹昂,子侄曹安民,爱将典韦均死于宛城之战,后张绣携贾诩二度来投,曹操不计前嫌,得贾诩之才,一举平定关中。   而且玉箫并不知道这桩往事,听齐颜的意思:也并没有告诉玉箫的意思,既然如此何不好好利用一下陆家?权当赎罪也好。   想通这里,南宫静女收起了奏折,拿过一张宣纸给陆伯言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密信。   信中说:南宫皇族与陆家累世修好,在自己小的时候曾得陆家两位兄长多番呵护,陆老太尉是大渭朝半壁江山的奠定者,忠烈侯为国捐躯,左仆射更是朝廷肱骨,陆家可谓满门忠烈,国之柱石;况且自己素来与二姐亲厚,亲上加亲确有可行,夸了这一通后,南宫静女笔锋一转,继续写到:不过玉箫年纪尚小,而且自己和皇夫目前只有这一个孩子,婚姻是女子一生中最大的事情,总要为玉箫挑选一位最好的夫婿,陆兰眼下也还是孩子,虽得祖上萌荫,到底还看不出什么火候,不如再观察几年,若兰儿继承其,伯,父的风骨,定亲也不晚。   密信被夹在奏折中,由南宫静女的心腹内侍秘密交给了陆伯言,后者看完信整个人都傻了。   自从自己的父亲卸下太尉一职后,由自己的二弟袭承父位,自己这个嫡长子似乎被朝廷“冷落”了,从前先帝还在的时候,每年的宫宴,大小节日,陆府的赏赐多到府库都装不下,可是这一切似乎都随着自己父亲离开朝堂而结束,陆伯言在看完这封信后觉得光自己高兴还不够,必须要誊写一份传给远在封地的父亲,让他老人家也看看……自己是如何重拾朝廷的器重的。   让他老人家明白:陆府的兴衰全系自己的肩头了!   301   曲终(上)   承启四年,四月九日。   朝堂上出现了“奇景”,中书省左仆射陆伯言上奏女帝陛下,朝堂已经多年没操办过大喜事了,迎接皇夫回宫时就应大肆操办,但考虑到洛北的战情委屈了皇夫殿下,如今洛北的战事形势大好,四海境内风调雨顺,本月二十九乃是“千秋节”恳请陛下操办一番。   万寿节和千秋节是一对对应的节日,万寿节是皇帝陛下的生辰,千秋节是皇后陛下的生辰,虽然本朝为女帝登基,但也不影响这两个节日。   南宫静女本来是不太想办的,一方面是千秋节十分浩大,齐颜的身子经不起折腾,再则南宫静女了解齐颜与其闹哄哄的操办一场不如请上三五好友,比如:二姐,小蝶,若兰妹子,公羊槐,秦德,最好是能寻到钱通,简单地摆上两桌才是齐颜最喜欢的。   不过观天司的一番话触动了南宫静女的心思,观天司说:“启奏陛下,臣夜观星象,见南方诸天星相灰暗,特别南斗星黯淡无光,透出疲怠无力之相,不如趁皇夫殿下生辰之际,大肆操办一番,或可一洗阴霾,重振南斗星辉。”   南宫静女历来是不太信这些风水术数之说的,但自从齐颜病情反复,她连求神拜佛,每日抄写经书都学会了,对于星相之说更是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观天司说的很委婉:其实是借着生辰为齐颜“冲喜”罢了。   在齐颜的身上,南宫静女已经把能用的法子都用了,也不差这一桩,再加上陆伯言带头,群臣附议,南宫静女便答应了下来。   圣旨一下,普天同庆。   内廷更是处处张灯结彩,连宫婢和内侍都换上了特殊绣样的服侍以表郑重。   内廷司更是忙的不可开交,朝廷上下,包括皇室宗亲和各方军,文,爵位均献上了贺礼。   朝臣们大多“投其所好”家境一般的多献上文房四宝,或者祖上传下的名家字画,家底厚实一些的,公羊槐,陆伯言,这种世卿世禄的官员,除了上述礼物外,还会配上一两样天材地宝。   什么千年人参,百年何首乌,百年灵芝,雪蟾,雪莲……不胜枚举。   南宫静女自然很是开心,齐颜正需要这些东西,虽然内廷的药材足够,但只要是对齐颜身体有好处的东西,南宫静女是来者不拒的。   每日下朝,南宫静女都陪齐颜用过午膳再聊聊天,才回御书房去批阅奏折,近来又多了一样互动,那就是把朝臣们的礼单交给齐颜过目。   不知是不是真如观天司说的那样,还是御医们的诊治有了效果,齐颜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已经能不时出门走走了。   南宫静女详细地询问过御医,得知适当的运动有利于齐颜的身体后,南宫静女下令扩建了甘泉宫的花园,将宫内大部分的奇珍起草都移种到了甘泉宫的御花园内,还赐给小蝶一道金牌令箭,准许她内廷自由行走。   南宫静女虽然不能时时陪着齐颜,但每隔两个时辰都要听一听内侍的汇报,听到齐颜在花园中教一位“宫婢”吹箫,南宫静女亦露出会心的笑容。   就这样……千秋节来了。   南宫静女和齐颜双双穿上喜庆的华服,携手步入朝堂,接受群臣的叩拜和祝福又一同去了太庙,焚奏表,献三牲,告谢天地祖宗。   宴席摆在了刚刚修葺好的承朝宫内,京中所有三品以上官员都可参加,南宫静女与齐颜双双坐在高位上,齐颜虽然仍旧有些苍白,但却掩盖不住她的精致俊美,而女帝陛下也褪去了青涩,举手投足皆是成熟的风韵。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样一双璧人仅是坐在一处,便足以引出所有人心中那份关于美的好感,自然溢美之词不断,南宫静女听着朝臣们毫不吝啬的祝福,心中不禁涌出了一股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觉,默默地牵过了齐颜的手,得到有力的回握,南宫静女的脸上笑意更深了。   大喜的日子宴会上也少了诸多禁忌,朝臣们也得以直视“天威”见一向淡然静默的女帝陛下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神情,更多的是恍然大悟的释然。   自古就有一句老话:最是无情帝王家,出生在帝王家的人,虽然能享受到无尽尊荣,却很难有人能拥有幸福。   公主们大多难逃联姻的结局,皇子们自出生起就肩负着必须抵死厮杀的“使命”,为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寻常百姓家的温情和幸福,似乎永远也不会出现在皇室,可是朝臣们却从女帝陛下的脸上,或多或少读到了那奢侈的幸福。   朝臣们也终于明白:为何女帝陛下宁愿冒着朝政瘫痪的风险,也不肯改嫁他人的缘由。   在场的绝大多数人,对渭国都是绝对忠诚的,看到女帝陛下如此,对齐颜这个异族人的偏见也淡化了不少。   又见皇夫殿下在众目睽睽之下为女帝斟酒布菜,神情自然,眉眼带着笑意,颇有举案齐眉的和睦之感,不少人心中有多出了一份羡慕之情。   一场宫宴,宾客皆欢,不论朝政,纵情诗酒,直到内廷宫禁的梆子响过方散了。   第二日,南宫静女又颁布了一系列的惠民旨意,沐千秋节之大喜,天下大赦,非不赦之罪皆可归家。   另外,淮南,晋州两地还减免了一年的赋税,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女帝陛下在为皇夫收拢民心,原本齐颜就在这两地享有颇高的声望,如今又单独免了这两地的赋税,分明是对这两地百姓爱戴齐颜的褒奖。   还有就是南宫静女单独贴了一份皇榜,寻找钱通回京,继续担任齐颜的贴身护卫,并邀请四方钱庄的两位东家一同进京,商谈皇商事宜。   若是四方钱庄能变成皇家产业,有了“皇商”这一名头,四方钱庄不仅能拿到“盐铁”的民间代理权,所有的赋税都不再经由官府,而是直接充缴到帝王私库。在各地行商时也会享受诸多便利,最主要的是四方钱庄的所有人都能摆脱现有的阶级。   士农工商,商贾为最末流,为商者,其子孙不可入仕,但若成为皇商就能从“商”层直接晋升为   “士”,可以摆脱所有朝廷对商人阶层的限制。   朝野上下无人反对,毕竟四方钱庄曾支援过国库,为朝廷立下过汗马功劳,皇商的礼遇是他们应得的。   但更多人认为最主要的原因是:四方钱庄乃皇夫的私产,女帝陛下的一道圣旨让皇夫殿下某些见不得光的产业,也都合理合法了。   女帝陛下对皇夫殿下的宠爱可见一斑。   可南宫静女不知道的是,她与齐颜如此恩爱也为民间树立了风向标。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民间讨小纳妾之风骤减,若非子嗣所需,大多数人都选择了守着自己的发妻,不再扩充后宅,也算是无形之中提高了女子的地位。   更有人盛传:用不了多久陛下就会在内廷设置女官,读过书的女儿家算是有福了。   传言说的绘声绘色,不少士族都专门给自家女儿请了授业先生,而乡村地区女儿家的命运也不再是帮母亲做些针线活,等到年龄一到就嫁出去……   晋州,淮南等地率先开设了女子私塾,束只是同等水平男子私塾的三分之一,虽然来上学的女子并不多,但也不缺乏有远见的家长,宁愿承受一些流言蜚语,还是将自家资质尚佳的女儿送到了女子私塾。   庄稼人之所以全家节衣缩食也要供出一个读书人,为的就是若一朝得中,整个家族鸡犬升天。   男子入仕虽是正途,但是竞争也可以用惨烈来形容。   女子就不同了,从前根本没有女子入仕这一说法,万一真如传言所说:一旦设立女官势必存在莫大的缺口,那这第一批“吃螃蟹”的人,机会就非常大了。   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女官大多都将成为女帝陛下的心腹,一步登天的可能性比男子更高。   南宫静女从民间探子的口中听到这些消息后立刻分享给了齐颜,齐颜听完思索半晌,对南宫静女说:“千百年来女子的地位处处不如男子,有女子体力不济不能作为主要劳力是因素,最主要的还是女子没有入仕的可能,这份改变全族命运的殊荣一直掌握在男子手中,女子存在的意义便只剩下繁衍子嗣这一项了,若女子也能入仕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吧。”   南宫静女听完齐颜的话,思量一番深以为然:“不如,我……”   齐颜却拉住南宫静女的手:“陛下不要操之过急,虽然陛下掌管天下,但男尊女卑自古如是。正所谓: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提高女子的地位的事要做却不能太急,稍不小心就有可能触及到男子固有的利益,陛下难道还不知道么?文人的笔杆子便是‘民意’的喉舌,一首诗,一篇赋都有可能千古流传,得罪了他们,陛下可要‘遗臭万年’了。”   南宫静女轻叹一声:“你说的对,我虽是天子,在朝堂上也要被大臣掣肘,这么大的事情……的确要一步步来。”   齐颜想了想,回道:“这件事虽然困难,却也不是没有可能,待到假以时日,陛下威望再高一些,或可从内廷入手。如今的内廷除了宫婢和教习姑姑之外并无女官职位,陛下可以想办法改制内廷司,逐步让出一些职位来给女子,再则……御林军中也都是男子,近身保护陛下也多有不便,陛下可成立一支宫廷女子禁卫军,专司陛下的防卫工作。”   南宫静女望着齐颜,目露欣赏:“这倒是一个好主意,内廷司并不涉及前朝,我的私军六部也无力插手,阻力会小很多。”   齐颜:“这只不过是臣的一个设想,实行起来……还会面临诸多问题,个中缘由陛下未必能知,二姐……倒是能体会。”   南宫静女依偎到齐颜怀中,齐颜顺势搂着南宫静女,南宫静女抓着齐颜环着自己的那只手,拨弄起齐颜柔软修长的手指,好奇地问:“是什么呢?”   齐颜笑着将下巴抵在了南宫静女的头顶,温柔地解释道:“陛下自幼得宠,不曾被宫规女戒束缚过,在民间未出阁的女子是决不能轻易抛头露面的,但凡大家闺秀都讲求‘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女红女戒是必须要学的,至于其他六艺要看家中条件,寻常人家的女子或许会因家境缘故不得不外出,但也要出行有兄弟,父亲,叔伯等男亲属陪伴方可,否则落到十里八村的眼中是要被诟病的。世人对女子的束缚由来已久,所以陛下即便能说服朝臣,短期内也未必有多少女儿家肯入学,入仕,要扭转观念绝非朝夕可成啊。”   南宫静女心有戚戚,嘴上却不服气地说道:“道理虽是如此,但你说我的那几句可着实偏心了,二姐与我自幼一同受教,这些道理为何她懂,我不懂?”   齐颜忍俊不禁,屈起食指刮了刮南宫静女笔挺的鼻梁:“臣可没忘,当初陛下乔装改扮,当街抓住臣的衣袖还赏了臣一脚。真是……”   南宫静女的俏脸一红,啐道:“你贵为皇夫,却偏生了一副狐狸心眼,这些个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总是忘不了!”   齐颜璨颜一笑,紧了紧环着南宫静女的手臂:“与陛下的点点滴滴,臣皆视若瑰宝,怎能轻易忘怀?”   南宫静女闻言,眉眼皆是情意,心中流淌着娟娟蜜意:“哼,巧舌如簧。”   关于提高女子在民间地位的事情,虽然二人只是浅谈了一番,之后也鲜有提及,但这件事却入了南宫静女的心。   夜深人静时,南宫静女时常会想:若是女子有入仕的机会,当年齐颜就无需服下前朝公主给的毒物,身体也就不会变成这番模样。   若是女子的地位能高一些,二姐也不会经历一场不幸的姻缘,再想想曾经后宫的那些个妃嫔,还有小蝶,玉萧……许许多多的人,南宫静女下定决心自己在位期间,要努力提高女子在民间的地位,即使三五年未必能成,但至少要打开一个先例,让后世之君有法可依,成就这千秋万代的大业。   南宫静女觉得晋州和淮南做的就很好,给女子营造便利,让她们迈出家门走进学堂就是“开化”的第一步。   于是南宫静女颁布了一道手谕,每年从皇庄充入帝王私库的进项中抽出二十万两,分拨各地用作女子入学的一切费用。   为了缓解部分男子的抵触情绪,南宫静女还特别补充道:此举出于对天下女子的怜悯之情,但主要是为了渭国男子人人都能迎娶到知书达理的妻子,孩童皆有明理的母亲。   另外,南宫静女还特别吩咐道:女子私塾不仅要全力保护女子的安全,还要因材施教,根据其入学前学识的不同进行分班,并将《女德》《女戒》《列女传》同男子必读的入仕科目一同并入女子私塾的必学科目。   在下这道补充圣旨的时候,南宫静女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就像齐颜所说:女子的命运掌控在男子的手上,若不行暗度陈仓之举,圣旨到了地方也不过是一纸空文罢了。   《女德》《女戒》《列女传》更像是男权之下的一块遮羞布,它的存在能让天下男子觉得男子的“统治”地位并不会因为女子为帝,或是女子入学而动摇。   这道圣旨抵达地方后,各地都至少开设了一家女子私塾,入学的人数也逐渐多了起来。   也不知道多少渴望入学的女子,用这三本书为理由,说服了家中的掌权人。   承启四年,五月。   五月伊始,百花盛开,春风和煦,万物欣欣向荣。   洛北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天堑洛川融化,吉雅率领图巴部众人抢在冰面解冻之前退回了洛北,按照南宫静女的旨意公羊槐即刻率军回京,留下十万大军在临江城作为常驻军,统军为征西将军韩允。   出乎齐颜意料的是小蝶对乐理的学习非常神速,不过短短的一个月,小蝶已经掌握了所有的指法和气息的要领,接下来就靠她个人的领悟了。   恩科的春闱已经结束,各州府的三甲试卷被人快马加鞭地送到京城,南宫静女又开始忙碌了起来。   齐颜的身体好转了不少,甘泉宫内的书也快被她给啃完了,于是便上奏南宫静女,想去弘文馆读书。   南宫静女自然没有不准的道理,她当初特别将弘文馆搬到了半边禁宫为得就是方便齐颜。   弘文馆的藏书很多,齐颜随意挑一本便可读上大半日,有时看得入了迷还要南宫静女专门来找她,方知时辰已晚。   这日,齐颜又来到了弘文馆,弘文馆内有许多孤本,不少古书是经不起烈日暴晒的,这间宫殿改制了窗户只留了两排小小的气窗,头午的阳光顺着气窗斜斜地撒到殿内,一排光束正好落在中轴线上,侧过头来看还能看到光束之中细小尘埃的沉浮,齐颜觉得新奇便多瞧了几眼,顺着光线一路走着,阳光消失处,是弘文馆的尽头。   齐颜抬头看了一眼,这个区域大多是列传类的书籍,很是无趣,刚想离开余光却扫到了角落里的一个书架,齐颜犹如被人点了穴道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书架最上方镌刻的三个半新不旧的大字怔怔出神――北泾史。   齐颜来到书架前,所谓的《北泾史》不过是一方蒙了尘的木匣,齐颜将木匣取下,吹去了上面的尘土打开……   木匣里摆放着一本蓝色封皮的书,上书:“北泾史”三个大字。   齐颜坐到一旁,拿过《北泾史》心中却涌动着别样的滋味,草原的兴衰荣辱……竟只有这么薄薄的一本。   这里面记录着乞颜阿古拉从前的一切,也记录着所有的伤痛,齐颜觉得自己不应该翻开,但是她好想知道自己双亲的结局。   齐颜深吸了一口气,只见扉页上写道:著于景嘉二年,由北九州节度使纳古斯・额日和口述,史官记录。   齐颜冷笑一声,眼中充满了讽刺,一个从未战胜过撑犁部的叛徒,从他的嘴巴里能说出事实吗?   果不其然,在额日和的叙述中,撑犁部简直就是草原上的强盗,齐颜只读到了额日和是如何忍辱负重,率领图巴部的族人在草原上游牧,唯一算得上公允的便是书中提到的,图巴部联姻不成,反被羞辱。   齐颜摸了摸“苏赫巴鲁”四个字,幽幽道:若我是个王子,或许父亲就不会拒绝额日和的求亲了。   齐颜依稀记得,额日和提出联姻的时候母亲惊的连割肉的小刀都掉了……   一页页翻了过去,草原那场惨烈的兵败不过寥寥数语。   突然!翻动书页的手再次顿住了,这一次齐颜的表情也发生了变化,变的无比悲愤。   齐颜红了眼眶,手中的书卷也在手指的作用下产生了褶皱,只见这页上写了这样几行字:丁仪率军杀入大帐,砍下撑犁部首领头颅,立下首功。   撑犁部可敦与亡夫共赴黄泉……   撑犁部可敦腹中所孕乃不详双生子,一尸三命。   至此北泾国灭,四海一统,太尉丁仪居功至伟,裨将丁仪当居次功。   齐颜的眼前闪动出画面来:父亲手持染血的弯刀焦急地在王帐中徘徊,而身怀六甲的母亲即将临盆,帐外传来战马的嘶鸣和兵器碰撞的声音,丁仪率领渭军冲到了王帐中,父汗经历过几次生死大战,数日未尝休息,与丁仪短兵相交几个回合后便余力不足败下阵来,被丁仪当场枭去了首级……   母亲因目睹了父汗的惨死不胜打击,当场昏厥了过去……   丁仪却丧心病狂地……杀死了母亲,并羞辱了她的尸首!   齐颜流着泪将皱巴巴地《北泾史》丢在了一旁,捂着胸口不住地喘着粗气,眼泪大颗大颗地流。   脑海中闪过那些早已模糊了的,有关于苏赫巴鲁和芙蓉的记忆,那些温馨的片段,支离破碎的回忆……   最终,齐颜也因承受不住打击而昏了过去。   南宫静女忙完一日的朝政来寻找齐颜,却发现她并不在殿中,又等了一个时辰,南宫静女看了看暮色四合的天色,猜到齐颜定是又看书入了迷,于是屏退左右独自来到了弘文馆,今日的弘文馆安静极了,南宫静女径直来到齐颜常坐的位置,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南宫静女秀眉微蹙:“缘君?”   没有答应。   这下南宫静女有些慌了,拿过桌上的烛台穿梭在一个个冰冷的书架中:“缘君?”   每一声呼唤都让南宫静女的急切增加一分,就在她打算叫侍卫来全面搜索时,心里突然闪过一丝灵光,朝着弘文馆最深的角落走去……   南宫静女:“缘君!”   她看到了齐颜,正背靠着一个书架,坐在地上垂着头,看上去似乎睡着了……   这座书架有些空旷,最上方“北泾史”的三个大字十分刺眼,南宫静女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停了半拍,她好害怕齐颜就这样死了,死在“北泾史”之下,化身成北泾国最后的结局。   她一边哀求老天不要如此残忍,一边小心翼翼地挪到了齐颜身边^   南宫静女看到了皱巴巴的《北泾史》倒扣在齐颜身侧,放下烛台将倒扣的《北泾史》拿起,几行字映入眼帘:丁仪率军杀入大帐,砍下撑犁部首领头颅,立下首功。   撑犁部可敦与亡夫共赴黄泉……   撑犁部可敦腹中所孕乃不详双生子,一尸三命。   至此北泾国灭,四海一统,太尉丁仪居功至伟,裨将丁仪当居次功。   南宫静女的心也跟着颤抖起来:自己怎么如此糊涂?竟然将这么重要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这本书南宫静女是看过的,在很多年之前……过了多年她虽然记得书中写的事实,却把这本书给忽略了……   南宫静女跪到齐颜身前,先是小心翼翼地探了探齐颜的鼻息,感觉到呼吸后南宫静女才觉得自己的三魂七魄归了位。   南宫静女心疼地将齐颜抱在怀中:“缘君?”   齐颜昏睡了小半日,在南宫静女的呼唤下逐渐转醒,恢复知觉的同时,锥心之痛也从胸腔中传出来。   南宫静女:“缘君?!你醒了?”   南宫静女本想看看齐颜,却被后者猛地回抱,力量之大勒的南宫静女呼吸都困难了。   南宫静女心疼不已,任凭齐颜抱着自己,喃喃道:“对不起……”这本书,自己应该早点处理掉的。   齐颜死死咬着下唇,将脸埋在南宫静女的肩膀处一言不发。   南宫静女轻抚齐颜的后脑,安静地陪着齐颜。   也不知过了多久,南宫静女双腿已经麻木,齐颜才松开了南宫静女。   南宫静女抬手抚上齐颜的脸颊,注视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心里头却犹如刀割一样的疼,安慰的话更是无从言说,自己虽然深爱着齐颜,但是齐颜所有的不幸多少都与自己有关。   自己的家族就像一个“凶手”,北泾国与南宫皇族的鲜血交融在一处,沁满她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让人无处遁逃……   南宫静女犹记得自己初看《北泾史》时的心情,就连自己这个局外人都觉得丁仪和陆权太过残忍,更何况……这史书中所记之人,是齐颜的亲生母亲啊!   南宫静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齐颜,还是后者先开了口:“咱们回去吧。”声音中虽透出一丝无力,但却是极为平静的,平静到给人一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感觉,要不是《北泾史》还皱巴巴地躺在那里,南宫静女甚至觉得齐颜没看到过那本书。   南宫静女不敢多言,搀扶着齐颜起身:“好。”   二人一路无言,回到了甘泉宫,南宫静女思考了一路,直到齐颜对她说:“臣累了,先去睡了。”才想明白。   齐颜的“平静”给南宫静女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这样的齐颜仿佛回到了她们最初认识的时候,宠辱不惊,沉着冷静,心中却压抑着滔天的复仇怒焰。   南宫静女知道:以齐颜的性子,是不可能再放过丁仪和陆权的了。   南宫静女独自呆在书房,彻夜未眠。   抛开一切公正地说:齐颜向陆权和丁仪讨命无可厚非,就算她站在渭国的立场上看都觉得这二人昔年的行径令人发指。   可是……   南宫静女望着烛台上的一粒火光,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可是自己是女帝啊,不得不考虑大局,陆权年近古稀本就是一只脚踏进棺材里的人了,让他死在国公的位置上对朝廷来说是最好的结局。   陆府和平瓦解,朝廷可以借机收归所有曾经依附在陆府羽翼下的武官势力,不仅可以免去一场不必要的风波,还可以趁着陆权还在世的这几年与陆家修好,制衡远在边陲的幽州府。   最好能在陆权在世时分制幽州府的兵权,或者干脆收回兵权……如此能保全朝廷十年,二十年的太平。   至于丁仪倒是不足为惧,但他毕竟是陆权发妻的亲弟弟,陆府与丁府同气连枝,陆权这辈子与发妻恩爱有加,陆夫人只有丁仪这么一个弟弟,丁仪若是被朝廷发落了,朝廷就不可能再利用陆府了。   作为齐颜的妻子,自己应该帮助齐颜报仇,除掉陆权和丁仪,但作为南宫皇族的女帝,南宫蓁蓁不能这么做……   不仅不能帮齐颜报仇,还要想尽一切办法阻挠齐颜复仇,保住国公府和丁府。   陆权行将朽木长子又是文官……丁府远离的权力的中心,这两家加在一起也不及一个幽州府的威胁大。   上官武正值壮年手握十万重兵,幽州距京城不下千里,正所谓天高皇帝远,皇室与幽州府纽带大姐也不在了,让陆府与幽州府相争最后由自己收网才是一个皇帝应该做的事情。   况且自己已决定五年后就让出皇位,带着齐颜去游山玩水,不问世事,必须要在退位前给新君扫清一切障碍才行。   道理虽然如此,南宫静女却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齐颜,她好怕齐颜无法理解自己,甚至会因此记恨上自己。   异位而处,自己怕是早就闹翻天了,一定会逼着齐颜杀掉这两个人的,今日齐颜没和自己多说一句已经是非常为自己考虑了,自己又怎么能劝她暂时搁置这份仇恨呢?   这可是杀害双亲的血仇啊!   那自己呢?   自己真的能为了齐颜一人,舍弃对天下最好的方案转而冒着狼烟四起,江山易主的风险么?   南宫静女痛苦地捂住了脸。   ……   皇夫陛下似乎被“冷落”了。   一连三日,南宫静女都宿在了书房里,将甘泉宫的寝殿留给了皇夫齐颜,当事人虽然没说什么,但底下服侍的宫人们却看出了异常,也不知这二人究竟发生了什么,短短的几日竟变成了这般模样。   南宫静女很想齐颜却也怕见她,她害怕齐颜提起此事,她怕自己的表情,说辞,答案……令齐颜伤心。   南宫静女害怕,她们好不容易才跨过一切阻碍建立起来的感情,会因为这件事分崩离析。   两难之下,南宫静女干脆做起了掩耳盗铃的事情来。   每日在御医和谷若兰的口中了解齐颜的情况,另一边秘密召见了灼华公主南宫姝女,将“鱼饵”放给了自家二姐,请她巧妙地将消息传给陆府。   想尽快将游离在朝堂之外的陆府重新拉回自己的阵营里来,及早安置好幽州府。   南宫静女扪心自问:若是上官武愿意卸下兵权,自己于情于理都会保上官家荣华富贵,永世太平。   可问题的症结就出在这里自大姐薨逝后,幽州府并不信任朝廷,兵权成了上官家唯一的保命武器,谁会做自断退路的事情呢?   朝廷又何尝真正信任幽州府呢?不然自己也不会日思夜想地要剥夺幽州府的兵权了……   南宫静女苦笑一声,或许这就是人性了,自己也就不过如此。   “笃笃笃。”   南宫静女:“进来。”   宫婢繁星推门走进了御书房,在书案五步开外跪定:“奴婢繁星,参见陛下。”   南宫静女:“何事?”   繁星:“启禀陛下,皇夫殿下差奴婢来问问,请陛下处理完政务后回甘泉宫一趟,殿下有要事向商。”   该来的总归是会来的,南宫静女无奈地叹了一声:“知道了,你回去告诉皇夫,朕稍后就到。”   繁星:“是。”   南宫静女无力扶额,这三日自己想了很多:陆家不能除,让陆权寿终……或许对齐颜来说是残酷的决定,但对天下人来说是最好的。   即便南宫静女对这个决定的正确性深信不疑,却也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立场规劝齐颜。   南宫静女拽过黄绸子蒙上了御案,拖着长长的裙摆向甘泉宫的寝殿走去。   来到甘泉宫门前,南宫静女颇忐忑了一会儿,低声对守在门口的宫婢说道:“你们都下去吧,不留人伺候。”   宫婢:“是。”   待宫婢带人走远,南宫静女才推门而入。   齐颜正在看书,听到声音放下了手中的书卷,起身相迎。   齐颜端起手臂行了一礼:“陛下。”   南宫静女看到齐颜的气色倒是有些意外了,虽然对方的脸色略显苍白,但却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甚至要比之前好了许多。   南宫静女坐到桌前,看到倒扣在桌上的那本书:“在读什么?”   齐颜:“不过是一篇杂记,消遣罢了。”   齐颜的淡然令南宫静女愈发不安,她了解齐颜,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同时南宫静女也深感无力,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齐颜,更不知道该如何抚平齐颜心中的创伤,或者说……南宫静女知道开解之法却不能这么做。   南宫静女深知齐颜忍辱负重走到今日,心性的坚毅非常人可比,同时……齐颜心中的执念也比常人要深千百倍,得知自己的双亲如此结局,她是不可能放下的。   沉默片刻后,南宫静女问道:“听宫婢说……你找我?”   齐颜亦停顿片刻才“嗯”了一声,继续说道:“臣听闻承朝宫已经修缮完毕,想搬回去。”   南宫静女垂着头,贝齿划过下垂,广袖下的拳头紧了又紧,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为何?”   齐颜平静地回答道:“夏季将至,天气逐渐暖,即便不点地龙臣也不会觉得冷,但这暖玉床却是离不开了。陛下身体康泰,睡在这暖玉床上着实辛苦,况且依照律例……臣与陛下本就不应该日日同寝一处的,如今承朝宫也修好了,再赖在甘泉宫不走,臣担心会惹人非议。”   南宫静女抬头看了齐颜一眼,又别过了头:“没有别的原因了?”   齐颜淡淡道:“没有。”   南宫静女苦笑一声:“若是……我不许呢?”   齐颜:“史官之笔锐如刀,陛下是知道的。”   南宫静女毫不犹豫地答道:“我不在乎这些!”   齐颜望着南宫静女,轻笑道:“若是陛下真不在乎,为何躲着不肯回宫?”   南宫静女一时语塞,齐颜又道:“这甘泉宫本就是陛下的寝宫,别是此处,率土之滨莫非王土,陛下又何必本末倒置?臣又怎敢喧宾夺主,不如识趣些,早早退去也就罢了。”   南宫静女听出了齐颜的弦外之音,无奈又内疚地问道:“你是为了那件事才和我闹别扭,是不是?”   齐颜:“陛下觉得是便是,觉得不是就不是吧。”   南宫静女:“缘君……”   齐颜:……   南宫静女:“我……我并非躲着你,而是朝堂上的确积压了不少政务,需要处理,我……”   齐颜:“社稷为重。”   南宫静女望着齐颜的侧脸,微微泛红的眼角透出的却是倔强。   南宫静女难过极了,更多的是无助,她愿意为齐颜做任何事,但……那只是局限于她个人的舍弃和牺牲,哪怕是齐颜对她说:我不喜欢你当皇帝了,南宫静女绝无二话,选个合适的皇室宗亲便把这位置传了,与齐颜携手天涯。   若是齐颜说,我不想让你活了,把自己这条命给她又如何?   可是……除了感情,身为女帝的她还有无法卸去的责任,不能因为一己私欲放任天下百姓生灵涂炭。   南宫静女缓缓地将手搭在了齐颜的手背上,用央求的口吻说道:“你明知我舍不得你……”   齐颜猛地转过头,眼眶红红的:“陛下可愿意助我报仇?”   南宫静女:“……你如何处置陆权和丁仪都不为过,但还不是时候。”   前一半话让齐颜神情一振,后半段却让那双琥珀色的眼眸蒙了尘。   南宫静女急忙解释道:“我有我的苦衷!幽州府拥兵十万,幽州将士各个骁勇善战,以一当十。大姐薨逝后,幽州府俨然成了朝廷的头号隐患,虽然眼下福儿和有荷都在宫中,但男子都是狠心的,若上官武续了弦再诞下嫡子指不定会生出什么心思来。这一路走来我的心思你都是知道的,为了安抚制衡幽州府……我能用的法子都用过了,公羊槐虽然忠心,但通过这次的战事也令他泄了底……万一幽州反了朝廷连能抗衡的武将都没有!放眼天下……能制衡甚至是压制幽州府的,也就是陆家了。想当年陆权如日中天之时,上官武连续数年不敢回京,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借陆府的手摆平幽州府,随便给些什么赏赐朝廷都不会亏本,待陆权百年,至少能换来朝廷二十年的太平盛世。上官武才不过四十出头,两害相衡取其轻。再说丁仪……他是陆权的内弟,陆家夫妇感情甚笃,丁仪是陆夫人唯一的弟弟,杀了丁仪朝廷就再难拉拢陆府了。”   齐颜的眼中划过一丝痛苦,动了动嘴,颤抖着呢喃道:“原来,是臣对天下来说再无用处了。”   南宫静女:“不是的!缘君,你在我心中的位置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皇嗣后继无人,我打算再过几年就卸下皇权,带着你远离朝堂,到你想去的地方生活……所以在此之前,我必须要为新君扫清一切障碍,否则……”   齐颜咧了咧嘴:“多谢陛下抬爱,臣怕是等不到那一日了。”   南宫静女也起了哭腔:“不会的,我一定会治好你的,一定会的。”   齐颜:“也罢……臣也并非放不下,只是一想到凶手将寿终正寝,这口气便如何也咽不下去。陛下高瞻远瞩,臣无异议。”   南宫静女:“缘君……”   齐颜:“陛下放心,凭臣如今的本事已经无力复仇了,只有一件事想求陛下恩准。”   南宫静女:“你说。”   齐颜:“求陛下准许臣搬回承朝宫。”   南宫静女望着齐颜,流着泪说道:“你到底还是怨恨了,我最不想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齐颜:“请陛下莫要多心,陛下在臣心中始终如故。只是有些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臣不想所剩不多的日子里,在陛下的心中留下一个‘怨妇’的印象罢了。”   302   曲终(中)   齐颜搬回了承朝宫,南宫静女指派了与帝王同等规格的宫婢和内侍到承朝宫服侍。   另外还把御医院的一位副院长,两位首席医官,并谷若兰都指派到了承朝宫常驻。   《北泾史》所引发的矛盾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齐颜做到了她的承诺,答应南宫静女“放下”便真的没有再来纠缠。   可只有南宫静女能感受到自己与齐颜间产生的裂痕,每次南宫静女去看齐颜时都能感受到齐颜对自己的抗拒,或许这并非有心,但南宫静女知道是自己让齐颜失望了。   数不清多少个夜里,南宫静女辗转反侧,摸着齐颜曾经躺过的位置默默垂泪,齐颜搬走后南宫静女也想了很多办法,但每一个答案都告诉她:陆权不能杀……   幽州府还能太平无事,太尉府至少占了两三成的因素,如今洛北也反了,待洛川冰封免不了又是一场血战,朝廷万不能再出事了。   值此危急时刻哪怕有一丁点儿异动,朝廷都有可能面临灭顶之灾,自己可以死,可天下百姓何其无辜?   南宫静女感觉朝廷和幽州府摊牌的一日也不远了,自己在距离幽州府不过百余里的临江城放了十万常驻军,名义上是为了抗击异族人,实际上是为了防备幽州军。   南北两边有天堑横着临江城根本不需要常驻军,秋天将大军派过去,春天再撤回来就行了,这一点自己清楚,幽州那位也清楚。   朝廷和幽州之间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轻轻一碰便破了。   南宫静女觉得自己对不起齐颜,甚至可以说是负了齐颜,因为这一次自己在齐颜与天下之间,选择了后者……   她还有别的选择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覆巢之下无完卵,若国不国矣,自己必死无疑,齐颜也绝无生还的可能,还有二姐,小蝶,玉箫,若兰姑娘……这些人都不在乎了吗?   南宫静女坚持日日都到承朝宫去,不时还会在承朝宫留宿,但南宫静女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齐颜对自己的抗拒,即便是如往日那般相拥而眠齐颜的身体却是僵硬的。   这份僵硬代表着不再全心全意的信任,代表了疏离与防备,更代表了她对自己的怨念。   如今,南宫静女只能寄希于火蟾蜍能早日寻得,治好齐颜体内的水症,让她享受常人之寿,或许只有这样……自己才能有机会解开齐颜的心结。   南宫静女不怕做过河拆桥的事情,只要幽州无后患,对陆府秋后算账又如何?   自己被冠上昏君的名头又如何?她不在乎……   齐颜认为自己时日无多,耿耿于怀的源头是:齐颜不想死在两个仇人之前,若齐颜是健康的,她一定能懂自己。   可是……火蟾蜍的消息却杳无音讯。   就在南宫静女一筹莫展之际,转机突然出现了。   “失踪”五年多的前御医院首席医官丁酉出现了!   皇榜虽然张贴已久,但是揭榜之人却没有出现,因为皇榜的性质与军令状类似,若能治愈皇夫的身体荣华富贵自是享之不尽,但若是失败了,可能会变成诛灭九族的大罪!   这张皇榜南宫静女设置了很高的悬赏,但越是这样越没有人敢揭,毕竟天下最好的大夫大都在皇宫里,连御医都看不好的病一般大夫怎么可能有办法?   隐士高人是有的,不过那些人大多对金银之物没有兴趣,看病救人也遵循一个“缘”字,或许是齐颜与他们无缘吧。   皇榜在各州府的公告板上贴了快一年,终于有人将其揭下,正是这位“失踪”了五年多的丁酉。   皇榜是在允州揭下的,当地官府非常重视将丁酉请到了府衙,细细盘问丁酉的过往和师承,当得知丁酉从前是御医院的首席离宫这五年乃闭关修炼,浸心医道后,允州太守立刻写了一道折子,由八百里快马送往京城。   同时还为丁酉准备了双乘马车,派最精干的侍卫将他护送到京城。   用了不过八天的时间,丁酉就到了京城,南宫静女已经提前知道了这件事,安排了内廷司掌事并从前丁酉的药童一起,出城十五里相迎。   五年光阴转瞬过,丁酉已是而立之年,嘴唇上蓄了一抹胡子修整的干净整洁,气质上也沉稳了不少。   与内廷对接后允州府衙的人领了赏便回去了,丁酉换上南宫静女赐下的马车,凭着一张皇榜一路畅通无阻进了内廷。   南宫静女处理完手中的奏章将丁酉宣了进来。   丁酉一撩衣襟下摆,跪到地上:“罪民丁酉,参见吾皇陛下。”   南宫静女:“你们先下去吧。”   内侍:“是。”   南宫静女:“起来回话。”   丁酉:“谢陛下。”   南宫静女:“多年不见,丁先生别来无恙?”   丁酉:“托陛下洪福,罪民一切安好。”   南宫静女:“朕已知晓当年你离开内廷得到了皇夫的准许,赦免你的不告之罪,你也不必再以‘罪民’自称了。”   丁酉:“多谢陛下。”   南宫静女:“另外,自即日起恢复你御医院首席医官的身份,专职负责皇夫的身体,内廷府库的所有药材供你取用,若是碰到内廷没有的药材,说出名字来,朕会第一时间给你送去。”   丁酉:“臣丁酉叩谢皇恩。”   南宫静女:“这里是缘君的脉案,你看看,然后给朕说说……你有几成把握治好她。”   丁酉:“是。”   齐颜的脉案南宫静女早已准备好了,足有三本之多。   南宫静女:“从你还在内廷时直到今日的脉案都在上面,那边有一副小桌椅,你坐过去看吧。”   丁酉:“谢陛下。”   丁酉坐到小案后,认真地翻看起来,“刷刷刷”的翻书声以固定的频率传来,南宫静女虽然没有再看丁酉,可是御案上的那份奏折也一直没下朱批,大抵过了半个时辰丁酉看完了全部脉案,来到案前行了一礼,南宫静女立刻抬起头来:“如何?”   丁酉:“皇夫殿下的身体情况臣心中有数,观其脉案不过是症状加重了而已。”   南宫静女见丁酉说的轻松,心中也燃起了希望:“你可有把握?”   丁酉:“臣虽无绝对把握,但……成功治愈的可能性要比御医院的那几位都高些。”   南宫静女笑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五年不见,丁御医的医术竟比王院长还高了?”   丁酉:“不敢,王御医浸心医道已有一个花甲有余,臣不敢托大。”   南宫静女:“皇夫的身体,就连王御医也只能用药拖着,你又如何能保证呢?”   丁酉挺了挺腰身,自信地答道:“就凭臣这五年闭关,只研究了‘水症’这一项,夜以继日,不敢有片刻怠慢。”   南宫静女怔了怔:“好……难得你有这份心,缘君当年没有看错人,倒是朕失礼了。”   丁酉:“不敢,皇夫殿下亦是臣最好的朋友。”   南宫静女拽过黄绸子盖到案上:“走吧,随朕同去承朝宫去。”   丁酉:“是。”   ……   二人一同来到了承朝宫,南宫静女却停住了脚步。   丁酉:“陛下?”   南宫静女:“你们故友重逢定有许多话要说,朕若在反而拘束,皇夫就在里面,你自己进去吧。”说完将一块令牌交给丁酉,转身离去。   丁酉不疑有他,谢过南宫静女后便进门去了。   此处从前是蓁蓁公主的宫殿改制的,丁酉也算轻车熟路。   一路穿过假山花园,走过雕栏玉砌的回廊来到了正殿前的院子,不难看出宫殿被人精心修葺过,多了好多从前没有的东西。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丁酉顺着味道一路走来,看到一个穿着御医服侍的女官正坐在泥炉前的板凳上,手持蒲扇为炉子扇风,炉上的陶罐冒着白烟,散发着药香。   丁酉走了过去,见陶罐盖子四周用蒸包子使的屉布细细盖住了,满意的点了点头:“姑娘这煎药的手艺倒是十分细致,火候拿捏的好,屉布用的也妙。”   谷若兰转过头,望着丁酉,她并没有见过这一号人,又见丁酉穿着一身粗布长衫,眼中划过一丝警惕:“你是谁?”   丁酉弯下腰,将药气往自己的口鼻处扇了扇:“火候差不多了,该出炉了。”   谷若兰:“你到底是谁?”   丁酉:“我叫丁酉,是皇夫殿下的故友,揭了皇榜来给她看病的。”   谷若兰:“口说无凭,可有凭证?”   丁酉拿出南宫静女赐的令牌:“此令牌乃陛下所赐,是真是假,姑娘带我过去一问便知。”   谷若兰接过令牌,再三打量丁酉:“大哥正在午睡,你在这儿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丁酉:“请。”   片刻后谷若兰回来了,停在丁酉面前打了一个万福,一双耳尖儿泛红,不好意思地说道:“小女子眼拙,唐突了先生还望不要介意,大哥已经醒了,请您进去。前几日刚下过雨,风中夹着湿寒气,大哥不能来迎接先生。”   丁酉咧嘴一笑,将熬好的药倒出来放到托盘上:“不打紧,姑娘去休息吧,我把药端进去就行了。”   谷若兰:“有劳先生。”   ……   丁酉进了正殿,三拐两拐来到了最里面,见齐颜正倚在床上,身上披着外衫,腿上盖着锦被,真惊奇地望着自己。   丁酉来到床边熟练地将药碗奉上:“先把药喝了,然后咱们再聊。”   齐颜端起药碗,用调羹搅了搅,吹了几下,一点点喝下了碗中的药。   丁酉看着齐颜喝完,发出了一阵“啧啧”声,打趣道:“你这是病了多久了?练就了拿药当饭吃的本领,这药可极苦的。”   齐颜放下药碗,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淡淡道:“你回来做什么?”   丁酉:“看到皇榜,随手就揭了。”   齐颜轻叹一声:“好不容易才出了这火坑,又何苦跳进来。”   丁酉往齐颜的身边挪了挪,压低了声音道:“我是来救你的。”   齐颜眼睛闪了闪又瞬间黯然下来:“我的身体已经不成了。何必再受折腾,给我个痛快不好么?”   丁酉没理齐颜,直接抓过她的手腕闭目切脉了。   齐颜也不言语,目光随意看向一处,琥珀色的眼眸中泛着空洞。   自从回宫后,齐颜每天都要服用至少六碗汤药,还有各种中药味浓郁的药膳,嘴里没有一刻是不苦的,原本她觉得若是承受这些能多活几日也算值得。   自从看过《北泾史》,看到南宫静女的态度,再到搬回这承朝宫以后,齐颜的坚持突然就断了,她不知道自己每日泡在汤药里续命有什么价值,更不知道这份生不能生,死不得死的坚持到底尊严何在。   小蝶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归宿……   自己的离去固然会让她伤怀一阵子,但齐颜相信只要有南宫姝女在,小蝶早晚都会好起来的。   至于南宫静女……就像齐颜那日说的:自己对这个天下已经再无用处,或许蓁蓁公主会舍不得自己,但女帝陛下不会的,这世间已再无蓁蓁殿下,有的只是女帝南宫蓁蓁。   齐颜不怪南宫静女,齐颜懂政治,懂天下,这种坐山观虎斗再过河拆桥的手段都是齐颜玩儿剩下的。   齐颜甚至明白南宫静女说的都是对的,是对这个天下除了自己之外的所有人,最好的选择。   可是啊,一千个,一万个理解,也抵不过一个意难平。   齐颜自问不敢与天下人比肩,但她终究是一个女人,如何深明大义也难免会渴望得到爱人全心全意的支持与呵护,齐颜知道这个节骨眼铲除陆家是在给朝廷找麻烦,可是她却迈不过那个坎,那个……自己心爱人选择了天下的坎。   这几日,齐颜的心备受煎熬,时常笑着落泪,或者哭着哭着又笑起来。   这么多年了,当年的那个又傻又单纯的公主殿下终于长大了,终于长成了不必自己担心她会遇害,不必担心她被人欺负的样子,自己也终于可以放心了。   该欣慰的不是么?   可是为什么,想着想着就哭了呢?   齐颜更没有恨过对方,只是有时候难免会设想:若是自己还身处朝堂,位极人臣,上和天意下得民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话……   发生《北泾史》这件事时,南宫静女会不会做出另一种决定?   若是单凭自己的力量就能压制陆伯言,另幽州府望而却步,南宫静女会不会做出另一种决定?   每想到此处,齐颜便会落泪,说到底……是自己对这个天下已经无用了,没有资格再提过分的要求了。   每个人的筹码都是靠自己能力博取的,自己这副随时可能西去的模样,又有什么资格恃宠而骄,让南宫静女满足自己的心愿,留下一大堆烂摊子给她独自面对呢?   这条复仇之路啊,究竟是自己输了。   齐颜早就丧失了求生的欲望,她之所以还配合治疗,是因为玉箫每日都来给自己请安,下了书房一路小跑地冲到承朝宫,顶着一鼻尖儿的汗,甜甜地叫自己一声:“父后。”   是因为小蝶每隔几日就会入宫来看自己一次,有时会带些民间的小玩意儿,有时会带来她亲手做的糕点。   也是因为……那份没出息的放不下,即便是被南宫静女伤了心,齐颜还是想再多陪陪她,能多一天便是一天吧。   丁酉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不满地说道:“我走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你怎么把自己的身体糟蹋成了这幅模样?在我的预估中五年光景,你的身体不应该恶化到这种程度的。”   齐颜:“一言难尽,你也看到了我这身子算是没救了,你没必要把自己也搭进来。”顿了顿齐颜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我与师父已经彻底翻了脸,曾数度交手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了,你来找我就不怕她降罪吗?”   丁酉无所谓地笑了笑:“主人的性子你还不了解么?在我逃离内廷的时候,就已经是弃子了。这五年我回到了无名谷钻研医道,翻看了不少主人留下的书籍手札,本想等学成才来找你的,不过前阵子谷内蔬米皆空,我去了趟市集,看到了皇榜,也听说了火蟾蜍的事情,猜想可能是你的身体又恶化了,便收整了行囊直奔允州揭了皇榜入宫。”   齐颜兴致缺缺地问道:“这么说我还有救?”   丁酉:“我没想到短短的五年你的身体恶化到如此程度,在我的预估中你至少十年后才会如此,所以……”   齐颜笑了笑:“没救?”   丁酉:“我没有十成的把握,但总要试一试的。”   齐颜沉默了好长时间,久到丁酉以为齐颜睡着了,齐颜才开口,低沉且平静地说道:“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就不用麻烦了。”   丁酉:“为什么?七成把握我还是有的,为何不治?”   齐颜:“不还是有三成失败的可能么?治不好我不打紧,再让你因此获罪,我死了也难以瞑目,我这一生朋友屈指可数你算是一位,不想搭上你。再者……”   丁酉安静地望着齐颜,等待对方说完。   齐颜深思良久,方缓缓说道:“我觉得到此为止也不错,不想再挣扎了。”   丁酉:“齐颜。”   齐颜:“嗯。”   丁酉:“你看着我。”   齐颜抬眼,丁酉严肃地问道:“你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或许是这份心事实在太过压抑,又或许是丁酉时隔五年的出现彻底获得了齐颜的信任,齐颜将《北泾史》一事,还有南宫静女的想法告诉了丁酉。   末了,齐颜幽幽说了一句:“我累了。”   丁酉亦是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一声,拍了拍齐颜的肩膀:“我先到药房去看看,改改你的方子,别的咱们以后再谈。”   ……   丁酉更改了齐颜的药方,在原有的基础上加了好几味“猛药”,谷若兰看过后大惊:“直呼这是虎狼之药,大哥服下后会要她的命的!”   丁酉笑了一阵:“小姑娘别乱说,我可是揭了皇榜的,齐颜有事我会第一个被杀头,你拿着方子去抓药就是了。”   谷若兰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成不成,你这方子我要拿给副院长过目,他老人家点头了才行。”   丁酉一把抓住了谷若兰的胳膊,将她拉到了自己身前,压低了声音说道:“你口中的‘大哥’其实应该叫‘姐姐’才对吧?”   谷若兰瞪大了眼睛,她没想到这世上除了自己和女帝陛下居然还有人知道齐颜的真实身份。   丁酉:“不瞒你说,我与她自幼一起长大,她的身体一直都是由我来调理的,也是从我离开后才开始恶化的。宫里头的那些老顽固要是真的有用,你姐姐的身体也不会恶化到如此程度,我这幅方子是专门为她量身打造的‘秘方’,你只管去,我保证吃不死人。其中奥妙等以后我再讲给你。”   谷若兰将信将疑,但转念一想齐颜的情况也确实坚持不了多久了,自己和几位御医除了减缓水症蔓延什么都做不了,不如信这人一次……   谷若兰:“让我去抓药也行,但是等药熬好了你要先尝过。”   丁酉:“没问题,去吧。”   谷若兰瞪了丁酉一眼,小心揣好药方快步离去,丁酉笑着看她离开,直呼这小姑娘有趣。   这五年,丁酉在无名谷什么大事也没做,除了偶尔出谷做实验,但凡在谷内每日只研究一件事,那就是齐颜的病。   他翻看了所有面具人留下来的手札,仿佛打开了一扇大门,里面记录了丁酉从未涉足过的领域,原来自己这些年学到的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面具人手札的内容颠覆了丁酉的认知。   手札一共记录了一百多张方子,全部都是前朝公主自创的。   不少方子的用药十分大胆,其中有这样一副,配方是:断肠草,雷公藤,钩吻,鸩酒,□□,鹤顶红,番木鳖,夹竹桃,苦杏仁,乌头,情花……   虽然比例奇特,但这十一味药里面除了苦杏仁,剩下的全部都是毒物,半数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这方子创造于前朝公主十八岁,方子下面还有三个成功治愈的脉案。   是前朝沧州的一家三口,得了怪病时常会抽搐,发起病来全身发痒,五脏灵海痛的钻心,当地郎中束手无策。   恰逢前朝公主携侍卫云游至此,替这三人诊治,开出了这个方子并将人治愈。   脉案后几页还有一段后记,据说这一家三口服下药后当场七孔流血,“气绝身亡”,当地府衙还介入了,还是前朝公主亮明了身份不顾整个村子的人反对硬生生地将这一家三口的“尸体”晾了七天七夜,到了第八天这一家三口竟神奇地“死而复生”,并当场呕出了一盆的秽物,秽物腥臭难闻,其中还有长长短短的白蛆虫。   前朝公主离开后,在手札中如是写道:经吾诊断,这一家三口误食虫卵于体内孵化,蛆虫钻入五脏及灵海之内,蚕食患者身体;故此发作起来痛苦非常。需用猛药方能根除蛆虫,虽为虎狼之药,也能治病救人。医道一途永无止境,因个人天赋造化不同,难以求同,吾亦常起孤独之感,呜呼哀哉。   然,此方太过惊世骇俗,为世人所不解,若非吾有金牌傍身,险些以命抵命,故将此方弃之不用,记于手札之内,尘封山谷之中,望后世有缘人寻得,若有知音者,只愿留下三柱素香,一杯浊酒,你我引为知己。   丁酉这才这知道:原来这座无名谷并不是前朝公主逃难时发现的,而是她在做公主的时候一手建立的隐秘据点,还在上山的路上布了五行迷踪阵,若不得要领,很难得入谷中。   这样的手札前朝公主不知留下了多少,丁酉用了五年的时间才看完,之后便对前朝公主肃然起敬。   不同于以往的救命养育之恩,而是对前朝公主的造诣和底蕴心悦诚服,只可惜……这样一个丰神俊秀的人却因一场亡国仇变成了恶魔般的模样,成了他和齐颜童年的噩梦。   这五年,丁酉通过拜读前朝公主的手札思考了很多,所以当齐颜说《北泾史》的事情时,他有了一些不同的想法。   有愤慨,有心疼,有无奈,还有对“冤冤相报何时了”的慨叹。   丁酉是无论如何都要治好齐颜的,他的一生可比齐颜单调多了,而立之年的丁酉除了前朝公主,只有齐颜这么一个亲友。   他想拯救齐颜,想尽自己的全力把齐颜从仇恨的漩涡里拉出来,想让齐颜好好地活下去,远离纷扰看看这尘世的美好。   丁酉觉得齐颜这一生实在是太苦了,前半段被仇恨所累,后半段被情之所困,齐颜又何其无辜,为何要承受这些?   丁酉想带齐颜离开,带她去把人间的风景看看透。   不过眼下齐颜的身体实在太糟糕,已经到了药石难进的地步。必须将齐颜的身体打出一个缺口,先破后立,为日后拔除水症打下基础。   丁酉是有备而来的,他为齐颜准备了一份礼物,或许可以用得上……   只不过,现在不是拿出来的时候,无论是时机还是齐颜的身体都不能承受这份礼物。   谷若兰回来了,将所有的草药按照丁酉吩咐的计量称好了放到砂锅里。   谷若兰:“无根之水院子里存了一些,我去煎药了,药煎好了我可要亲眼看你喝下去的!”   丁酉笑了笑:“不忙不忙。”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株通体赤红的小草,折下几片叶子放到了砂锅里。   谷若兰:“这又是什么?”   丁酉竖起一根食指贴在嘴唇上:“这是我的秘方,你要保密……”   谷若兰:“这可不……”   丁酉:“G,怕什么?熬好以后我先喝上一大碗!去煎药吧,十六碗水熬成两碗。”   ……   药煎好,丁酉在谷若兰的注视下喝了一碗,等了半炷香的时间,丁酉说道:“行啦,再等下去药都要凉了,我端给她喝。”   说完不再管谷若兰,端着药碗来到了正殿:“吃药了。”   齐颜也不问,试了试温度便一饮而尽,丁酉看着齐颜木偶般的动作心里不是滋味。   丁酉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瓷瓶,倒了一颗朱红色的丹药出来:“诺,吃下去。”   丁酉没告诉谷若兰这粒药丸才是真正的秘方,是丁酉读遍无名谷中的书籍,根据前朝公主的手札研制出来的,其功效嘛……   丁酉转身绕过屏风,将洗漱架上的铜盆拿了出来,搬了圆凳坐到床边,将铜盆塞到齐颜的怀中:“抱着。”   齐颜:“这是……”   话还没等说完,齐颜的脸上涌现出了古怪的神情,干呕了几声后抱着铜盆“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丁酉:“不错不错,这么快就奏效了,有的救。”   齐颜却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燃烧,特别是从胃部到喉咙,痛极了。   原本苍白的脸颊变得赤红,死死地抱着铜盆,身体颤抖着,过了大概半炷香的功夫,突然猛地抽了一口气,向后一仰软趴趴地靠在了床头。   丁酉倒了一杯清水递给齐颜:“漱漱口,这东西残留在嘴里可不行。”   齐颜依言照办,又吐出一大摊血水,脸上的赤红逐渐消退,但苍白的脸色似乎也被这记猛药给冲淡,显出了难得的红润。   齐颜拍了拍胸口:“你给我服的是什么药?”   丁酉:“解药,同样也是缓解你体内水症的药,我在主人的手札里发现了你服下的□□,潜心研制了五年方得解药,不过要想彻底解毒还需要些时日,你可记得你服用这药有多少个年头了?”   齐颜:“自十三岁开始,至今已有十七年了。”   丁酉:“那就还需要九个月,每月服用一次解药,九个月后克制你女性特征的毒就会彻底解了。”   丁酉的目光扫过齐颜平坦的胸口:“到时候……你就能慢慢恢复女儿身了。”   齐颜瞬间瞪大的双眼,惊愕地看了丁酉半晌……   丁酉:“怎么?你难道想一辈子以男子身份示人?”   齐颜:“……走到今天这一步,是男是女,是人是鬼,对我来说已经无所谓了,只是我毕竟顶着皇夫的身份,恢复女子体征怕是会给陛下惹麻烦的。”   丁酉:“她如此对你,你还为她着想?难道就没想过离开么?”   齐颜笑了笑,那笑容颇为自嘲,低声道:“你不会明白的。说出来你也不会信的,若是我说……我从未真正有过伤害她的心思,你可信?”   丁酉:“我信,凭你的心智手腕,若有歹心她早就死了,又怎么能登上帝位?”   齐颜:“算了,凭我的身体状况怕是也撑不到解毒的那一日了,由你折腾吧。”   丁酉:“齐颜,难道你没想过离开吗?我是说如果……如果我有办法治好你的病,让你有机会享受常人之寿,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活法?离开这个让你伤心,尔虞我诈的地方,四处走走看看,过一次属于你自己的人生?”   齐颜的眸子亮了一下,似乎顺着丁酉的话设想了一番,可转瞬眼泪却溢了出来,饱满的泪滴顺着眼角划过脸庞。   丁酉:“你……你舍不得她?”   齐颜:“是。”   丁酉:“可你们两个都是女子啊,两个女子怎么能……?”   齐颜:“男子也好,女子也罢……今生今世我这一颗心再容不下别人了。所以我才会这么痛……”齐颜突然握起拳头,一下下凿在自己的心窝:“这里痛,无时无刻不在痛!”   丁酉一把抓住了齐颜的手腕:“你这是做什么?!不要命了吗?”   齐颜早已泪流满面:“是我一步一步把她推到那个位置上的,是我督促她要成为一代明君的,我明白她的顾虑是有道理的,可为人子女焉能放下此仇?你知道我母亲是怎么死的吗?你知道吗?可她知道啊,她也看到那本书了,这道坎我迈不过去,我迈不过去!我曾经再三恳求要她‘大局为重’,她终于学会了,可为什么我会这么痛?”   丁酉看着齐颜,从那双琥珀的眼眸中读到浓浓的哀伤,齐颜的眼眶红红,嘴角还残留着一抹鲜血,看起来有些癫狂,与丁酉记忆中的齐颜大相径庭。   丁酉:“你竟被折磨成这般模样……”   齐颜好似被突然卸去了力气,向后软软地一靠:“我累了,也够了。我这条命……交代在她手上,也就算了了。”   丁酉给齐颜吃了安眠的汤药,后者很快睡着了。   傍晚,南宫静女驾到。   齐颜像有心灵感应似的,在南宫静女向丁酉询问完齐颜的情况后,齐颜也醒了。   齐颜刚刚起身,南宫静女便进来了。   南宫静女来到床前见齐颜的气色好转,高兴地说道:“看来丁御医的医术的确精进了,你感觉如何?”   齐颜转过头,望着自己最深爱的人,心底阵阵刺痛。   齐颜:“好多了。”   南宫静女牵过齐颜的手:“还在生我的气?”   齐颜努力地扯了扯嘴角,又摇了摇头。   南宫静女:“我这几日没睡好。总在想你的事情。”   南宫静女:“我知道你心里的苦,那两个人的确应该得到报应,这份仇我记下了。”   见齐颜始终不言语,南宫静女无奈叹息,柔声道:“我已经撒下诱饵,陆家那边也上钩了,等到幽州府一平我定会重审此事,让陆权和丁仪付出代价。”   齐颜:“陛下过河拆桥,不怕惹天下人非议么?”   南宫静女:“古往今来‘兔死狗烹’的事情多了,我也不怕后人怎么说,只要能让百姓安享太平我便问心无愧。洛北反了,幽州府拥兵自重,公羊槐还需历练几年,我想了很多法子,可眼下朝廷真的没有与幽州府明刀明枪打一场的实力,仇我会报的,你的身体我也一定会治好的,再给我五年时间……到时候我会把皇位传给新君,我们报了仇就离开这儿,到你想去的地方生活。”   齐颜不置可否,问道:“自先帝在位起,就开始打压排挤陆家,陛下用了什么饵,陆府会信么?”   南宫静女呼吸一滞,犹如芒刺在背,坐立难安,脸上的表情也不自然起来。   可望着齐颜那双深邃的眼眸,却说不出谎话。   南宫静女:“我让二姐透露给陆伯言一个消息……我有意将皇位传给玉箫。”   齐颜呆呆地看着南宫静女,琥珀色的眼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以齐颜的心智又怎会不知“计谋”的关键所在?只是齐颜怎么也想不到南宫静女会用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做诱饵,用她的婚姻作为筹码。   齐颜望着南宫静女,这个自己无比熟悉的人,此刻竟是如此的陌生。   南宫静女:“这,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在玉箫及笄之前我一定能处理好一切,约定自然也就不做数了,我不会用玉箫的终身幸福做筹码的!”   齐颜:“难道我一个人还不够么?玉箫还那么小,她什么都不知道,唤你做母亲,你怎么忍心?”   南宫静女:“缘君,你听我解释,我……”   齐颜怒极反笑:“陛下真是好算计啊,拿我们乞颜一族当痴傻么?陛下难道忘了玉萧的体内流淌着撑犁皇族的血,陆权指使丁仪杀死了玉箫的外公外婆!玉箫不知道的过往,不代表没有发生过!”   南宫静女彻底慌了:“缘君,不是这样的!是陆伯言请旨为陆兰向玉箫求亲在先,我担心冒然拒绝会把陆府彻底推远,这才将计就计,我……”   齐颜抬手指向门口:“你走。”   南宫静女:“缘君?”   齐颜:“难道要我跪下来求你才行么?”   南宫静女:“……好,我走。”   齐颜:“……不要再来了,我不想再见到你。”   南宫静女:……   齐颜:“若陛下还有一丝未泯之心,念在玉箫懂事孝顺的份上,不要把她置于危险之中。等她再长大一些就放她出宫去吧,玉箫的血统注定了她与皇位无缘,求陛下不要再做令天下误会的事情,给玉箫惹来灾难!”   303   曲终(下)   承启四年・六月。   钱通主动来到了刑部衙门,钱通从前是齐颜的贴身护卫,管家钱源之子,如今钱通在京城可是鼎鼎有名的大人物了,古往今来凭借一场御状能让皇帝下诏罪己的,只有这独一位。   之前南宫静女发布了手谕,寻找钱通回京,并找寻四方钱庄的两位东家也来京城,商谈皇商事宜。   经过这几年的打理四方钱庄恢复了生机,之前为了给朝廷筹措银两折价卖掉的产业也回购了大半,再加上女帝下旨有意让四方钱庄成为皇家产业,一时间四方钱庄的身份也水涨船高。不少有头脑的商贾主动割舍了一部分产业给四方钱庄,名义上算作入股实际上就是赠与,为的就是假以时日四方钱庄成为皇商他们能沾点光,不求金银进项只求能改一改下一代的“成分”,让自家的孩子脱商为丁,进而走上仕途。   所谓“士农工商”,历代的朝廷都认为:农为国本,而商人只是低买高卖的投机之辈并不能生产,所以对商人群体采取了一系列的限制措施,比如商人的子孙后代不能进官家私塾更不能入仕,商人的后代不能迎娶官家嫡出的小姐,商人不得与士族来往过于密切,等等。   故此,虽然商人手中握有一定的钱财,但处境并不乐观,往往地方府衙随意找个名头,一道文书就能令商人整个家族的资产充公。   除非做到极致,如前朝巨贾谢安,还有就是本朝的四方钱庄,背后有一个强有力的保护伞,达到富可敌国的境界,方能博得士族阶层的三分敬重。   得益于南宫静女的一道圣旨,四方钱庄的资产翻了几倍,齐颜虽然将四方钱庄的信物一分为二,但谷枫和钱源在数年的合作下已经亲如一家,产业虽然对半分了,四方钱庄却没有分开。   听说齐颜还活着,谷枫和钱源默契地决定,四方钱庄的东家依旧是齐颜,他们两个只是大掌柜。   谷枫,字春树,曾是进士出身后被卷入了厌胜之案,深受其害,谷枫并不相信南宫静女的圣旨,他担心这是朝廷引蛇出洞的伎俩,在与钱源商量后决定让钱通先到京城一探虚实,若是齐颜真的尚在人间,而且恢复了皇夫的身份,他们两位再进京也不迟。   于是便有了开头的那一幕,刑部尚书只知钱通大名,未能见过真容,待刑部主簿确认后,刑部尚书急忙忙进宫向南宫静女禀报去了。   南宫静女听说钱通回京心中亦是欢喜,自从上次与齐颜闹得不欢而散,南宫静女已经有一个月没见到齐颜了。   这期间她倒是腆着脸去过几次承朝宫但都被齐颜以各种理由拒之门外,南宫静女虽贵为女帝却拿齐颜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她根本不可能对齐颜来硬的,可无论如何服软都无济于事。   南宫静女深谙齐颜的脾性,虽然齐颜平时一副淡然模样这么多年发脾气的次数屈指可数,可她是有傲骨的,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情便会寸步不让。   南宫静女时时牵挂着这边,整个人都清瘦了不少,她知道怎么才能让齐颜真的消气,最好的办法就是处置了那两位,但是南宫静女却暂时不能这么做。   南宫静女希望钱通的回归可以让齐颜开心一些,或许能稍稍减轻对自己的不满。   南宫静女:“把钱通带进宫,直接送到承朝宫去。”   刑部尚书:“遵旨。”   刑部尚书走后,南宫静女轻叹一声,自己现在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她知道自己没有立场让齐颜体谅自己的无奈,只能寄希于时间……   只要幽州府那边的问题一解决,自己定会给齐颜一个交代,只有通过行动让齐颜明白,自己并不是她想象的那样,或许才能真正消除她们之间的芥蒂。   钱通被带到了承朝宫,刑部尚书与门口的侍卫说了几句,侍卫就放行了。   虽然此地乃是后宫,但齐颜在世人眼中是男子身份,前朝的官员也无需避嫌。   入得承朝宫,在内侍引领下二人一路来到主殿。   内侍:“大人稍等片刻,容咱家去通报一声。”   刑部尚书:“有劳。”   片刻后,内侍回来了:“殿下请二位入内。”   刑部尚书带着钱通进了主殿,齐颜正坐在圆桌旁。   刑部尚书:“臣,刑部尚书聂和豫参见殿下。”   齐颜:“聂大人不必多礼,赐座。”   刑部尚书:“谢殿下。”   钱通默默地搬来圆凳请刑部尚书坐丝毫不见生疏,齐颜的眼底藏笑,露出几许重逢的喜悦。   刑部尚书:“禀殿下,陛下日前颁布了两道寻人圣旨,寻找殿下从前的侍从钱通回宫,另外一道是请四方钱庄的两位东家入京面圣,商谈皇商事宜,臣奉旨将钱通带来了。”   齐颜点了点头:“有劳尚书大人专门跑了一趟,多谢。”   刑部尚书:“此乃臣分内之事,现,人已带到,臣要去复命了。”   齐颜:“钱通,替我送送尚书大人。”   钱通:“尚书大人请。”   刑部尚书起身向齐颜行了一礼:“臣告退。”   送走了聂和豫钱通折返回来,一撩衣袍下摆跪地便拜:“主子,小的来迟了,还望主人恕罪。”   齐颜:“你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钱通:“谢主子。”   齐颜含笑端详着钱通,几年不见钱通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气质愈发沉稳,齐颜欣慰地说道:“可成家立业了?”   钱通憨憨一笑,回道:“主人之命,钱通不敢违抗,在父亲的安排下娶了一户商家小姐,三个月前拙荆诞下了一个男婴,父亲给孩子取名钱广,乳名:串串。”   齐颜听完忍俊不禁:“钱家生财有道,小子的名字倒也应景儿。”   钱通的脸上涌出慈父般的笑意:“为这个名字谷叔还笑了父亲好一阵,说父亲掉到了钱眼里,一双儿女叫‘通宝’还算雅致,到了孙子辈起了个钱串子的乳名,也不怕孩子长大被同辈人笑话。”   齐颜:“春树还是这么一本正经,看得出你爹对这个长孙给予厚望,希望他长大后能继承钱家的衣钵。”   钱通:“可不是么,父亲每日都要叫乳娘把孩子抱出来逗一阵子才安心。”   齐颜听着这份天伦之乐,突然间觉得自己老了很多……正是岁月不饶人呐。   齐颜:“你如今娶得贤妻,又得爱子……何必回来,不如在京城少住几日,你我叙叙旧便回去吧。”   钱通坚决回道:“这可不成!主人对我们钱家有再造之恩,父亲常说:若是没有遇到主人,钱家到现在也不过是谢府签了生死契的家奴而已,连带着我和妹妹还有这个孩子都算是‘家生子’,是主人为我们钱氏一族脱离了奴籍,更委以重任,钱家家训,做人不能忘本,听说我要回来,拙荆也是支持的,她还说来日主人与陛下诞下麟儿,若有幸,还想让串串继续做小主人的随从。”   齐颜心中泛苦,且不说两个女子如何有后,就是自己现在的身体……怕是见不到来年的春暖花开日了。   见钱通如此坚决,齐颜也不想拂了他的一腔热忱,想着自己时日无多,就圆了钱家的一个心愿也好,等到自己临死前想办法给钱通谋个差事,不枉一场主仆情意,也助他萌荫子孙后代。   齐颜:“难得你有这份心,那就留下来吧,稍后我和内廷司打个招呼,你就在后院偏殿住下。”   钱通:“谢主人。”   齐颜:“春树还好吗?钱庄生意如何?”   钱通:“春树叔还是老样子,您也知道……前朝那档子事儿让春树叔失去了家人,未过门的妻子也改嫁他人,这几年父亲为春树叔物色了几门亲事都被春树叔给拒绝了,钱庄的生意一日好过一日,另外还有一件事,春树叔命小人向主子请示。”   齐颜:“说吧。”   钱通:“日前陛下下了一道旨意,寻找四方钱庄的两位东家进宫商谈皇商事宜,春树叔想问问主子的意思。”   齐颜:“此事属实,我虽将钱庄彻底交给了他们,但还是要劝一句,皇商虽然也有个‘商’字,但却与一般商人不可同日而语,子孙后代好处良多,陛下既然下旨必是真心实意,不必顾虑。”   钱通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主人……”   齐颜:“春树吃过苦,有此顾虑可以理解,不过这份猜疑千万不要让陛下知晓。”   钱通:“明白。小人晚一些便修书一封,请父亲和春树叔进宫。”   齐颜:“对了,我几年前托付到庄上的那三个人如何了?”   钱通想了一阵子,答道:“主人说的可是陈大哥,秋菊和夏荷两位姑姑?”   齐颜点了点头:“怎么样?”   钱通:“庄上一直按照主人的吩咐,好吃好喝招待着,每次出行都有人跟着,观察了几年并未发现异常,夏荷姑姑被庄上的一位股东看中,之前……就是主子失踪的那段日子的事儿,父亲本想向您请示的,但是您出了事,父亲想这三位或许也回不了宫了,可怜夏荷姑姑年岁不小了,就做主成全了这份亲事,现在夏荷姑姑已经身怀六甲了。陈公公自是无法婚配的一直待在庄内,父亲当时也想替秋菊姑姑找一户好婆家,但秋菊姑姑说:若是不能回内廷侍奉她也认命,不过没有陛下的旨意她是不会成家的。”   齐颜叹了一声:“当年形势紧迫我没有时间去甄别,只好将他们三人‘一网打尽’其中的对错是非也理论不清了,你写信的时候带一笔,让他们入京的时候把陈传嗣和秋菊一同带回来。”   钱通:“虽然过了几年,但这几人的身份还没彻底鉴别,冒然带回京城会不会对陛下不利?”   齐颜:“不会,就算他们都有问题,过了这么久也沦为弃子了,他们的主子我了解,是不可能再接纳他们了,如今她又逃到洛北去了。有天堑阻隔南边的事儿她也鞭长莫及。秋菊和陈传嗣不管身份如何退路已断,唯有忠心陛下。秋菊侍奉陛下多年,陛下的身边也缺一个担事儿的女官,至于陈传嗣……就当是顺水人情吧。陛下赐给四方钱庄如此恩典,也该有所表示才行。”   钱通:“小人明白了,小人这就去写信。”   齐颜:“去吧。”   ……   又过了一个月,钱源和谷枫带着秋菊与陈传嗣进宫了,南宫静女在议政殿亲自召见了他们。   秋菊看到南宫静女的那一刻便泪流满面,长跪不起。   南宫静女走下御阶,亲自将秋菊扶起:“多年不见,你能回来朕十分欢喜。”   秋菊:“陛下,奴婢日夜记挂着陛下,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陛下了。”   南宫静女有些动容,但到底有外人在不便说太多:“辛苦你了,你和陈传嗣先会甘泉宫去等着朕,你们俩的位置朕都替你们留着呢,你仍是掌事女官,陈传嗣仍担任首领太监,先去吧。”   二人感激涕零,双双谢恩,离开了议政殿。   南宫静女详细地询问了四方钱庄的规模,家底,旗下的产业,被齐颜“敲打”过的谷枫主动献出了账本,南宫静女将账本交给了一旁的户部尚书,与堂下二人闲谈起来,过了一会儿户部尚书写了一张字条交给了内侍,内侍拿着字条呈给南宫静女,后者翻开一看里面写了一行字,是四方钱庄每年的综合进项。   居然有白银三百五十万两之多……   南宫静女:“出任皇商之事,不知二位考虑的如何了?”   谷枫代答道:“听闻这个消息,四方钱庄上下无不欢欣鼓舞,只等陛下安排。”   南宫静女:“如此甚好,不过只有一桩……四方钱庄从前的资金去向朕不会过问。但成为皇商之后四方钱庄旗下产业收入的八成要上缴帝王私库,剩下的两成用作底下人的俸禄和安置,二位则是享受皇家俸禄,适才户部尚书算了一下,四方钱庄每年大概有三百五十万两的进项,八成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你们考虑清楚。”   或许是看在齐颜的面子上,南宫静女的话已经非常客气了,甚至还留了余地,给了他们考虑的机会。   谷枫和钱通对视一眼,依旧由谷枫代答道:“启奏陛下,四方钱庄本就是皇夫殿下的私产,虽然殿下将钱庄的事物交给吾二人打理,但我等不敢忘本,若能入了皇商也是四方钱庄上下的脸面,另外……这些年草民与钱大哥也赚了一些家底儿,足够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四方钱庄愿意成为皇商,还请陛下成全。”   南宫静女微笑颔首,这谷枫倒也是个明事理的。   南宫静女:“来人呐。”   内侍:“奴才在。”   南宫静女:“传旨,敕封钱源谷枫为皇商,官拜正五品,领正三品俸禄。四方钱庄及旗下全部产业一同并入皇庄,从明年起,每年九月清账入库。通知户部找出籍册,将四方钱庄及旗下所有人员的户籍全部脱商转丁,钱通与谷枫领士族户籍。”   谷枫钱源双双跪地,高呼道:“谢陛下。”   南宫静女:“今日天色不早了,你们先回驿站休息,明日晨起朕会安排马车你去接你们入宫,去承朝宫面见皇夫。”   ……   承启四年・八月。   恩科的二闱结束,从会试三甲中选出了一百零八位考生,参加最后的殿试。   殿试的前几日,南宫静女再次来到了承朝宫,那天是夜里,南宫静女进院时明明看到齐颜屋内的夜明珠亮着,可当她让人去内通传时夜明珠突然被盖上了,内侍回来禀报说:“皇夫殿下说他已经睡下了。”   南宫静女心中涌出一股躁意,已经快三个月了,齐颜始终不肯见自己。   南宫静女:“你们都下去吧。”   众人:“是。”   待所有的宫人尽数离去,南宫静女推开了承朝宫寝殿的门,一路走进去,来到卧室门外敲了敲:“缘君?”   漆黑黑的殿内安静极了,并无人答应。   南宫静女叹了一声,她不敢推门而入,怕再惹齐颜不快,更怕齐颜在里面落了锁。   南宫静女:“缘君,你开门好不好?我有事情想和你商量。”   齐颜:“陛下恕罪,臣身体不适已经睡下了。”   南宫静女的胸口有些堵,这三个月来南宫静女每天无论多忙都会抽出时间来询问齐颜的身体状况,从御医的口中得知:不知丁酉用了什么法子,齐颜的身体状况一日好过一日,简直就是奇迹。   南宫静女:“缘君……你究竟如何才能原谅我?我知道我伤了你的心,可是我有我的苦衷,你再给我些时间,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南宫静女:“我这次来并非在此留宿,而是真的有一桩要事要和你商量,你开开门好不好?”   里面又沉默良久,南宫静女紧张的心脏怦怦直跳,漫长的等待后,门内似乎传来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南宫静女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一颗心也随之跌落谷底……   可转瞬,齐颜犹如天籁般的声音便从门内传来:“门没锁。”   南宫静女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脸,欢喜的像个孩子似的推开了门。   殿内漆黑一片,唯有桌上那颗被蒙了黑绸子的夜明珠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光芒,齐颜合衣坐在桌前,桌子上似乎还放着些什么,从轮廓看似乎是一本倒扣的书。   南宫静女屏气凝神,连步子都迈的小心翼翼,犹豫了一下,最终在齐颜对面的位置坐定。   南宫静女与齐颜没有吵架之前,私下里二人的座位从不分主次,若是圆桌便挨着坐,肩并着肩。   南宫静女担心自己坐的太近惹齐颜不快,乖乖地选了一个合适的距离。   南宫静女望着隐在黑夜中令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心中酸涩不已,自己是她的妻子啊,这世上最亲密的关系,却三个月不曾见过面了,只能从别人口中打探这人的消息,一解相思。   南宫静女:“缘君……你的身体如何了?”   齐颜:“托陛下洪福已经好多了,陛下不是说有要紧事么?说吧。”   见齐颜态度冷淡,南宫静女有些无所适从,整理了思绪轻声道:“再过几日就是殿试了,我想问问你出个什么考题比较好,还想请你同我一起坐镇殿试。”   齐颜:“后宫不得干政,况且是如此重要的大事,陛下应询问六部尚书的意见,而不是到这里来。”   南宫静女:“缘君,我知道我的一些做法欠妥,没有顾及到你的感受,你能不能别这么对我?”   齐颜的双眼早已适应了黑暗,加之夜明珠透出的余光,隐隐见得南宫静女清瘦了不少,齐颜的心被触,回道:“陛下未来五年的政策是什么?”心软了,语气自然也软化了不少。   南宫静女:“自然是幽州府的隐患,还有就是将分散在天下武官手中的兵权逐步收归朝廷。”   齐颜听懂了南宫静女的暗示,她在告诉自己:她已经把削弱武官,处置陆丁两家的事情已经正式提上了日程,可真正伤了齐颜心的并不是这些。   这三个月齐颜思量了许多,或许自己的想法多少有些矫情,但齐颜是多么希望在自己提出报仇的时候,南宫静女可以表现的坚定一点儿?南宫静女的迟疑让齐颜有了一种“飞鸟尽,良弓藏”的哀伤感,自己不再被朝廷需要了,所以没有资格提要求了,从情感上讲夫妻一体同心,南宫静女的反应不像一个妻子,更像是帝王。   齐颜不想再纠结此事,思考了三个月齐颜明白了一件事:早在她答应丁酉为自己解除克制自己女性特征的毒时,或许……潜意识里已经决定了离开。   若是水症没被治好便离开这个人间,若是侥幸治好了……便重新穿回女装,如此朝廷的追兵绝无可能寻到自己,或许孤独终老才是对自己最好的结局。   齐颜依旧深爱着南宫静女,只是这份爱夹杂了太多太多其他的因素,不再纯粹。   齐颜累了,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好好想想。   置身在这内廷之中,齐颜会睹物思人,一想到南宫静女,齐颜便没有办法超脱出来好好地审视自己的心,审视这段感情。   齐颜想问问自己,自己爱的人到底是谁?   是蓁蓁公主南宫静女,还是如今的女帝南宫蓁蓁,亦或是爱她的全部。   齐颜:“这个考题太过敏感,稍有不慎就会引起天下武官的恐慌,特别是幽州那位。”   南宫静女:“是啊,我的顾虑亦在此处,说的浅了怕考生们不能领悟,说的太明又怕引起异动。”   齐颜:“不如……陛下就以洛北为题,题目就叫《论洛北因何初战失利》吧。如此考生们就会联想源头,从调兵制度,御敌方针上着眼,总会有人想到是朝廷对地方军队的管控力不够,从而说出他们的看法。陛下就可以根据考生的文章看出他们对藩镇的态度,挑几位论调有理且激进的考生出来,一步步提拔重用,用不了多久朝堂上就会自然形成一股‘军制改革派’。”   听完齐颜说的,南宫静女犹如醍醐灌顶,她缓缓地伸出手搭到了齐颜的手背上。   没有躲开,南宫静女笑的灿烂,南宫静女牵住了齐颜的手,感觉仿佛回到了多年前,她第一次牵起齐颜手时。   南宫静女柔声道:“缘君,作为你的妻子,我愿意将自己的一切都给你,包括我这条命,但作为女帝我有太多的身不由己,我知道……我伤了你的心,可是北边有潜伏着前朝公主的洛北,还有拥兵自重的幽州府,为了天下数以万万计的百姓,我不能任性。你的仇我们一定会讨回来的,但在此之前我必须要确保除陆丁两府不会给天下百姓带来战争。我是你的妻,亦是这天下之主,不能意气用事,你再容我些时间。我答应你,让玉箫远离朝堂,护她一世平安。”   齐颜勾了勾嘴角:“臣想问问陛下,你爱的到底是渭国皇夫齐颜,还是草原汗王乞颜阿古拉呢?”   南宫静女:“我爱的是你。”   齐颜:“臣知道了,不过殿试从没有皇后到场的先例,臣就不陪陛下了。”   南宫静女:“好吧。”   齐颜:“夜已深沉,陛下该回宫了。”   ……   又过了半个月,恩科的成绩下来了,听说南宫静女将状元之位点给了晋州学子,一甲三鼎之位只有一席给了士族家的学子。   这是齐颜听陈传嗣说的,是南宫静女特意传来的消息,一同来的还有三位考生的试卷,齐颜并没有看,过了两日便差人将试卷还回去了。   朝堂上的事情齐颜已不再关心了。   又一日,内廷司的主事来承朝宫请示,调拨一队宫婢和内侍去帮忙,因为南宫静女登基后,诺大的后宫只有女帝皇夫,晏阳公主齐玉箫和丹阳公主上官有荷四位主子,宫人裁撤了大半。   齐颜:“宫中要操办什么典礼么?为何突然缺人手?”   内廷司主事:“回殿下,十月初九是镇国公他老人家的古稀大寿,陛下已在数日前下旨将镇国公他老人家从封地接回来,并下旨要求除了韩允将军外,包括大将军王在内,天下所有的武官都要回朝参加镇国公的大寿,陛下特别准许宴会在内廷的四海台举办,只是这四海台许久未用,设施有些陈旧了,正在加急修葺。还请殿下恩准。”   齐颜怔了怔,问道:“是……哪位镇国公?”   内廷司主事:“回殿下,本朝只有一封敕号为“镇”的国公,就是前太尉陆权,陆老国公。”   齐颜猛吸了一口气,抵着嘴唇咳嗽了起来。   内廷司主事:“殿下,微臣去给您宣御医吧?”   齐颜摆了摆手,吃力地回道:“不用,需要什么人你调过去就是。”   内廷司主事:“谢殿下,微臣告退。”   内廷司主事走后,齐颜呆坐良久,起身挪步到了窗边,推开窗子望向远方。   八月,正是热的时候,齐颜却感觉自己从心里冷到四肢百骸,蝉鸣声声有些聒噪,花园里透出深绿色,郁郁葱葱的。   齐颜把自己关在寝殿一天一夜,就在谷若兰准备去般救兵的时候,齐颜打开了寝殿门,对谷若兰说:“去把丁酉替我叫来。”   谷若兰:“大哥,你不要紧吧?”   齐颜:“无妨,不过是贪睡了些,去吧。”   丁酉来了,坐到齐颜的对位。   齐颜:“我想离开这儿,我知道你有办法。”   丁酉:“怎么突然想通了?之前劝你不还一副舍不得的模样么?”   齐颜:“你到底有没有办法?”   丁酉:“办法是有的,只是你想怎么离开?”   齐颜:“怎样随你,我要离开这里。”   丁酉怕齐颜只是一时意气,临了变卦,故意问道:“把你的尸体带出去,如何?”   齐颜垂下眼眸,思索了好长时间,淡淡道:“也好。”   丁酉:“死也行?”   齐颜:“什么时候?”   丁酉:“反正你就要死了,临走前帮我一个忙,你身上的毒再有五个月就解了,这毒我潜心研究了五年,我也想看看我到底能不能破了主人的毒,也算是圆了我的心愿。”   齐颜眸子闪了闪:“也好,我再多陪玉箫些日子。”   丁酉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拍了拍齐颜的肩膀:“我不会让你死的,等你解了毒我就带你离开这儿。”   几日后,齐颜请旨说:趁着玉箫年纪还小,让玉箫搬到承朝宫来陪伴自己。   南宫静女答应了齐颜的要求,派人将玉箫和有荷都接到了承朝宫。   两个小家伙搬来以后,齐颜的笑容似乎多了起来,齐颜每天都会抽出一两个时辰到书房去陪玉箫读书和她探讨学问,耳濡目染之下有荷也时常往书房跑,齐颜便将她抱在怀里,手把手地教她习字,读些“三百千”来给有荷开蒙。   时间过得倒是也快,一转眼就到了陆权的生辰,南宫静女之所以挑了四海台是因为那里距离承朝宫非常远,南宫静女自认为能瞒一刻是一刻,殊不知齐颜早已知晓,直到陆权生辰的前几日南宫静女才和齐颜提起这件事,虽然没说要齐颜同去,但齐颜只是淡淡一笑,主动告诉南宫静女自己身体不好,四海台建在湖上湿寒气太重,自己不易过去。   南宫静女低声解释道:“这个主意是陆权提出的,借他的生辰邀请了从前所有的门生,还邀请了上官武,你应该知道我的用意。你若不想去便不去吧,玉箫有荷得参加。”   ……   南宫静女也是着急的,所以才把原定五年的计划提前了不少,陆权的七十岁大寿在内廷举办意义重大,不仅告诉天下武官陆府重归“忠君派”,也能让上官武有所忌惮,最好能趁着上官武在京城时就皆陆权之力削减幽州的军力。   齐颜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凝望着南宫静女,无语无言。   南宫静女临走前,齐颜对南宫静女说:“陛下忙完了这一阵,偶尔也到臣这里走走吧。”   南宫静女大喜,以为齐颜多少原谅了自己几分,笑着答应了下来。   齐颜送南宫静女到门口,看着女帝陛下一步三回头地走远,齐颜抓住了一旁的门框,指尖泛白。   后来,齐颜从玉箫口中听说:陆权的生辰很浩大,镇国公老当益壮喝了一斗的酒。   再后来,齐颜听说这场寿宴其实进行的并不愉快,期间新科状元初生牛犊不怕虎,在闲谈环节指出了草原人之所以横渡天堑,攻下数城并非朝廷之过,而是证明了幽州府“形同虚设”,朝廷大军距洛川不下千里如何及时驰援?   幽州府距离临江城不过百余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幽州府居然隔岸观火,没有及时驰援。   那位状元郎还说:先帝之所以许以幽州府重兵为的就是抵抗草原人,如今的幽州府已经失去了它本来的意义,甚至有发展成国中之国的趋势,理应裁撤,将幽州府并入地方,兵丁由兵部统一调配。   上官武勃然大怒,险些拔剑相向,但在场的武官大都收到了陆权的“提点”岂能任上官武撒野?   双方唇枪舌战险些厮打起来,最终还是南宫静女出面做了和事老,将新科状元打入大理寺天牢才平息。   不过陆权也借机邀请上官武在京城住上一阵子,他老了,想和故人之子“叙叙旧”。   上官武被软禁了,拆撤幽州府兵的事情也提上了日程,上官武虽然带了五千幽州府兵入京,但陆权钦点了几位得力的将军,先是送了掺了蒙汗药的酒犒军,又夜袭了兵营,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这些人。   这些,齐颜都不在乎了。   但是,当南宫静女兴致匆匆来找齐颜说这些的时候,齐颜的心被触动了一下。   南宫静女说:“上官武毕竟是驸马,她不想对不起大姐,准备关上官武一阵子,好言相劝,争取和平达成目的。”   那夜,齐颜很害怕,很焦虑,她盼着日子能过得快一些,再快一些。   承启四年,腊月。   朝廷接到奏报:洛北的异族人卷土重来了,韩允将军正率领十万大军在前线御敌。   韩允并没有选择一味拒守,拉开架势和草原人打了好几场,战报几乎是一日连一日,一日几封地飘到南宫静女御案上。   南宫静女连年都没有过好,在战事最焦灼的一月份,南宫静女任命公羊槐为先锋,带着五万大军和粮草支援临江城。   南宫静女告诉公羊槐:“实战经验宝贵,朝廷每日都烧着数万两银子,你要好好珍惜这次学习的机会。”   承启五年・二月。   齐颜出现在了甘泉宫,自齐颜搬走以后,再未踏足过这里,南宫静女欣喜万分,亲自出殿迎接拉着齐颜的手进了书房。   那日,南宫静女和齐颜说了许多朝堂上的事情,有军报,税收,上官武。   却单单没有说有关于她们俩的。   或许是太忙了吧,齐颜看得出南宫静女一副好久没睡样子,却拉着自己的手一直不肯松开。   那天,齐颜异常安静,陪了南宫静女一整个下午,直到有朝臣求见才起身告辞。   南宫静女将齐颜送到殿门,为她紧了紧身上的狐裘披风,将女帝专用的手炉塞到齐颜的手中:“这几日天冷夜里让内廷司把地龙烧的旺一些,也不必专门跑一趟,差个人过来就是,我若得空一定过去。”   齐颜动了动右手食指,摩挲着手炉上的纹路,温度有些灼人,但对自己来说却是刚刚好。   齐颜:“陛下,保重。”   南宫静女:“我知道了,雪地里冷,小心寒气顺着足底侵入,快上轿辇吧。”   ……   承启五年・三月。   齐颜体内的毒素已解,离开的这五年丁酉一直在研制一种可以让人假死的药,入宫前终于得了两颗,一颗做实验,一颗给了齐颜。   之所以等到齐颜的毒解了有两个原因。   第一,是丁酉担心两种毒素相冲,改变假死药的药性让齐颜变成真死。   第二,假死药虽然能令人假死,但是对身体存在一定的损伤,丁酉借着解毒的周期,采用先破后立的疗法将齐颜的身体状况重塑到了他离开京城的那一年,毕竟丁酉是根据齐颜那时的情况配制的假死药,身体状况的不同也有可能造成偏差。   这天终于到了,齐颜打发钱通带着玉箫和荷去御花园玩儿,又让谷若兰到厨房去准备药膳,屏退左右后秘密将丁酉叫了进来。   齐颜:“药带来了么?”   丁酉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你想好了,服下这个就没有回头路了。”   齐颜:“给我。”   丁酉将药交给了齐颜,齐颜:“你先回御医院去吧,免得惹人怀疑。”   丁酉:“好。”   齐颜捏着瓷瓶来到书案后,写下了一封绝笔信,打开瓶塞将碧绿色的药丸倒在手心,想了想又找到其他的药放到瓶子里,将瓶子放在药箱里。   齐颜捏着药丸举到嘴边,笑道:“这是我最后一次算计你了,静女。”说完便笑着将药丸吃了下去。   齐颜相信南宫静女会为自己报仇,但亦知道南宫静女心慈,不知道会拖到何年何月。   自从看过《北泾史》齐颜觉得这两个凶手多在这人世活一刻,都是对自己的折磨,更是对双亲的羞辱。   所以,齐颜打算用自己的“死”,来给这件事加一道最结实的锁。   齐颜已经提早换上了得体的衣服,捏着绝笔信躺到了床上,胸中随之传来火烧般的痛感,齐颜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把假死药呕出来,就像当年在龙床前捂住南宫让的嘴一样,不过这一次是送自己上路了。   齐颜的力气越来越小……头一偏慢慢地停止了呼吸,一动也不动了……然后才从口鼻处溢出了丝丝鲜血。   ……   齐颜的尸首是谷若兰发现的,南宫静女赶来时齐颜的身体已经凉了,一只手保持着压在嘴上的姿势,另外一只手搭在床沿上,横在半空中,绝笔信就掉在床边。   南宫静女跪在床边,颤抖着拾起了绝笔信。   陛下,毒是臣自己服下的,希望陛下不要为难承朝宫任何一位。   若兰妹子来自民间,请陛下放她回去。钱通一片赤诚也请陛下妥善安置。   臣死后,玉箫之皇嗣身份再难经得起推敲,若想保她一世太平,唯有将玉箫过继给皇室旁支。   回首你我夫妻十三载,臣未曾后悔,只是行至今日,臣已身心俱疲,无力前行。   若时光能倒转,臣多么希望从未出现在渭国,若如此,陛下如故,臣亦如故,细细思之……这十三年来的种种变故皆因臣而起。   臣斗胆,叩拜陛下乞求最后一事,臣不愿入皇陵,亦不想葬在渭国境内,可是……臣思来想去竟发现天地之大竟没有臣的栖棺之所,臣有愧于草原无颜魂归故里。   就请陛下准许丁酉护送臣的棺柩前往洛川之畔,泾渭之界,臣被师父救起的地方安葬吧,丁酉知其所在,请他务必将臣葬于爱驹流火身旁,墓碑上刻:乞颜阿古拉之墓,景嘉元年立。   南宫静女看完了信,喉头一热,喷出血来,氤氲了信上的墨迹。   秋菊:“陛下!”   南宫静女歇斯底里地喊道:“滚!都给朕滚出去!”   陈传嗣:“陛下保重龙体啊!”   南宫静女瞪着猩红的双目,吼道:“滚出去,没有朕的准许任何人胆敢踏入这寝殿半步,株连九族杀无赦,滚!”   所有宫人全部离开了,走在最后面陈传嗣带上了大殿的门,殿外,宫人御医侍卫跪了一地。   南宫静女凄厉的哭声传了出来,殿外的人也跟着哭了起来。   承启五年,三月。   皇夫齐颜于承朝宫内薨逝,享年:三十一岁,女帝大恸,独守皇夫遗体七日不出。   到了第八天早晨,南宫静女轻抚齐颜毫无血色的脸颊,泣出血泪:“你我夫妻十三载,你骗了我不知多少次,我都原谅了你,可这次,你为何……不能再骗骗我?”   七天的守候,让南宫静女打破了齐颜假死的期望。   南宫静女圆了齐颜的遗愿,将齐颜的装入普通棺材内,由丁酉带领侍卫送到泾渭之界安葬。   南宫静女回归朝堂后,如发狂了一般,要求言官修史,删掉所有关于齐颜的记录。   群臣反对,南宫静女接连斩首了七名言官,最后在看过齐颜绝笔信的秋菊的建议下,封锁了自景嘉八年开始之后十三年的史册,南宫静女还不顾众人反对收回了齐颜的金册玉牒,将宗谱上皇夫的姓名更改为:吴名。   再然后……南宫静女给这位“吴名”殿下,赐了十二字封号,以帝王之礼将空棺材葬在了皇陵旁边。   承启六年,南宫静女册立琼华公主与上官武之子:上官福为太子,易上官为南宫,更名为南宫符。   同年,上官武交回了幽州的兵权,并在南宫静女的建议下,诈病假死,退隐世间。   上官武死后,朝臣们便不再反对南宫符这位太子了,毕竟南宫符身系皇家血脉又无父无母,法礼上说得过去。   承启七年,女帝南宫蓁蓁以蓄意谋反之罪处理了陆府和丁府,丁府全族皆灭,考虑到陆仲行为国捐躯,便法外开恩只处置了陆权夫妇,罢黜了陆伯言的士族身份,贬为庶民。   驳斥了陆伯言之子陆兰的忠烈侯爵位,改为县男。   并将晏阳公主齐玉箫过继到了灼华公主膝下,准其袭承灼华公主的一尊荣。   做完了这些,南宫静女不顾反对,带人去视察洛川……   那日,南宫静女让所有的侍卫退到三百步之外,独自立在乞颜阿古拉的墓前。   由于长年无人打理土包杂草丛生,南宫静女挽起袖子亲自除草,杂草长得太深,都拔干净后土包几乎平了,南宫静女便默默地捧起土来填坟,填着填着竟改填为挖,直挖的双手血肉模糊才见得棺材……   ……   自承启八年始,女帝南宫蓁蓁开始把政策放到了民生上,时常将监国权交给太子,然后微服私访。   光承启八年一年,女帝就有将近九个月不在朝堂。   有人说:女帝陛下心系黎民百姓,曾到过不少地方,处处深入绝非走马观花,就连田间地头,市集私塾都要走一走。   承启十年,女帝南宫蓁蓁退位,传位于新君。   千秋万代,载入史册。   女帝退位后便不知所踪,有人说在淮南见过她,也有人说在女帝其实是在晋州,还有人说女帝陛下寻到了一个海外仙岛,他亲眼看到女帝陛下乘船出海去了……   琼台,渭国大陆的最南端。   被誉为天之涯,云之南的地方,这里的人们靠海吃海,世代以捕鱼为生每一个村落都是渔村,很少会有外人来此处。   五年前,两个外面的人来到了琼台,择了一个村子建了两座茅草屋做了邻居。   琼台人是不太欢迎外来人,不过这二人之中有一位是郎中,而且医术高明,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到他那儿去,分文不取,药到病除。   另外一位则有些古怪,长着一双异目,几乎足不出户,搬到这里的第三年,那位异目公子终于出了家门,没想到这位异目公子竟然是一位教书先生,很快就在琼台唯一的私塾里谋了一份差事,二人也得到了当地百姓的接纳。   怪事真是一桩连着一桩,琼台这个十几年都不会有外人来到地方,在这两位公子搬来的第六年,居然又来了上百个外人。   不过却鲜有人见过领头人的庐山真面目,不过整个琼台都知道,这位家底丰厚在搬来的第一年就建了一座大宅,这位带来的人都成了府邸的家丁和护院。   一时间,不少想欺生的本地人望而却步。   后来,这位神秘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买下了琼台唯一的私塾,成了只知其人,不知其相貌性别的院长。   听说这位院长很器重那位异目先生,时常把他叫到府中讨论学问,有时一谈就一天一夜,三五天不见出来也是有的。   再后来……   这位异目先生直接搬到大宅里去了,又过了几年,村里人才知道这位神秘的院长居然是一位女子,因为院长和异目先生成亲了!   婚礼极其隆重,摆了将近一个月的流水席,整个琼台的百姓人人可吃,还有不少生面孔也参加了这场婚礼。   ……   百年后,天堑洛川突然干涸,泾渭连城一体,后世之人渐渐忘记了曾有泾渭之别,直到泾渭灭亡便再也没人记得。   不知多少年后,或许是数百年,也可能更久,一位身高足有一米八的少女,一头短发,穿着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经过一片洼地,无意中发现了土层下的冲刷侵蚀地貌,却不见四周有水,于是少女掏出书包里的笔记本,望着眼前壮阔的风景,写道:上古有大川者,其名为洛。洛川奔腾不息,北泾南渭,忽有一日,西北天塌地陷,洛川一夜干涸,失天堑,再无泾渭之别。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