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流光容易把人抛》作者:浅晗兮袭 内容简介 红尘二十卷,沉酣梦一场。 求得天心月,春 色满华枝。 圣音今城寒江畔有座王府宅子。――所谓天下富贵,闲散王君。 里面雨霖铃梅容白莎萦枝元生董曦浅苔茗烟谢若莲九君,并墨玉抱琴锄褐三侍,聚在南湘身旁开夜宴品清诗掷花签。――所谓醉生梦死,不知忧愁。 雨霖铃掷花签,得写有“空山无人,水流花开"二句的梅签,自饮了一杯。这是个冷人,山颠雪化一般捂也捂不暖,一声羌管落,便有无数梅花落野桥。 谢若莲跟在后面擒了一根画兰签字,自己大笑三声,同萦枝对饮了一杯,萦枝金光烁烁琼树玉花,他抓了一棵牡丹,端得是国色天香。白莎草儿对着手中春海棠似有似无笑,倒是一向不合时宜的浅苔抽到一根桐签,桐令人清,合席共饮了一杯,谢若莲捏着细脚伶仃的杯,笑:“桐花万里丹山路,一枕黄花夜夜香。” 茗烟抽得松,松涛万顷;而董曦得莲签,映日得荷花别样晕红。元生娇俏,是千重枝叶蔷薇。梅容擎得芍药,――凭时节、永处长生,住十洲三岛,真仙人也。 墨玉抽得杏花抱琴擒蕉锄禾得得柳,丞相府国风偏爱菊,花中第一流。南湘只道,“我乃天下第一富贵闲人。” 女帝听得天下第一四字,冷笑一声,隔日便又有南湘罪受。――躲不脱躲不脱,逃天涯躲海角,避不过避不过。 唯有此夜一局夜宴,灯火通彻,是再没有的团圆。 昔有世人言: “梅令人高,兰令人幽,菊令人野,莲令人淡,春海棠令人艳,牡丹令人豪,蕉与竹令人韵,秋海棠令人媚,松令人逸,桐令人清,柳令人感。” “此人间十二色也。尽归于碧水南湘。” ――何等风流前景去?尔今一切休。 又有诗云: “禁门钟晓,忆君来朝路,初翔鸾鹄。西府中台推独步,行对金莲宫烛。蹙绣华鞯,仙葩宝带,看即飞腾速。人生难料,一尊此地相属。 回首紫陌青门,西湖闲院,销千梢修竹。素壁栖鸦应好在,残梦不堪重续。岁月惊心,功名看镜,短鬓无多绿。一欢休惜,与君同醉浮玉。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宫廷侯爵 前世今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碧水南湘 ┃ 配角:雨霖铃,谢若莲,徐止等 一句话简介:女儿国多奇男子,雪月风花欲醉时。   卷一 立春 第1章 送我到冰湖,一路清凉入画图   萱花寂寞红,亭亭发几丛。   世界曾几何,浩渺寰宇不过闲暇一瞥过。史卷总见男子锋芒,万千的风流中,却不见女子英姿,是为何故?   凝露仰宿语,窈窕舞熏风。   昔日曾有木兰从军之威武,易安居士人比黄花瘦,仍有项羽之思英雄之魂,武皇改唐为周造一代盛世之祥瑞,万千的风流,流风的万世,总可见得女子飒爽,何谓女子不如男?   亦男不忍佩,仙人岂相通。   女子如花,花自娇艳;女子似水,水本柔静,殊不知寒冬凛烈,尚有傲雪寒梅;山石固坚,却是水滴石穿。究竟是何方谬论,竟妄言女子,尽是柔媚辈?   解语朝暮伴,忘忧了残生   周公梦蝶蝶梦周公,痴话云云,谁解其中滋味。锦瑟无端,自是五十弦,一弦一注芳华。今日南湘某,不过一时幻梦。解语花,章台柳,莺莺燕燕朝暮相伴,此处本异世,女子为国家梁柱,男子修身持家,阴阳颠倒,世间方圆满。   何谓女儿国?   不过南湘幻梦一场。   *** *** ***   远远瞧见那身影茕茕,静静立于墙头。   天气尚是清寒,毕竟还是初春时分。杏边走近边眯着眼,努力想瞧清楚自己王女是否罩着她给送去的青缎子披风。所幸距离并非太远,她依稀能看见披风上展翅欲飞的凤凰,罩在自己王女身上,仿佛周身尽是欲滴的青翠,王女茕茕孑立如出水的箭荷,坠入云海一般。   ――唉,也不带着侍人服侍,怎叫人安心呢。   杏就是一颗放不下的操劳心。她早安排了侍卫将周围清场,所以更显得此处清幽。   周身无人,只见青山空旷,山底便是一泓冰湖,寂静无人。连野钓之人也被清走,冰雪寒冷堆积在湖面之上凝结成彻骨的寒意。   远处仿佛有几只白鹭鸶,飞过寂静的湖泊。   这是长岛冰湖。   杏憎恶此地,恨不得将它填平掩盖,从地图上抹去其存在。奈何王女吩咐,她只得遵从。   杏提起裙角拾阶而上,越发觉得山道狭窄。王女病愈不久身子尚需静养,想必刚才她走上山道时肯定颇有些困难。自醒来之后便不喜欢周围有人陪伴服侍打扰清净的王女,是何等的尊贵身份,身边岂能离人呢。   她抬起头,来不及拭汗,便觉有迅疾的利风掠过她鬓边。   霎时一阵寒风从山涧掠起,周身裙摆应风而动。冷风卷起阶上碎花,吹乱发丝,扬起山巅王女那席白素的裙角。   冷风吹过袖边时,她亦无半分动作,只有鬓边清素的装饰随风轻响。   即便从小便伴在王女身边,可如此出众风姿,风神超拔,每次抬眼亦觉炫目,实在使人难以略去。可惜天妒英才,竟发生了那事后……   王女好不容易玉体恢复,竟已彻底忘却前尘旧事。   痛苦与快乐尽做昨日尘土,再不留分毫在心底。   杏见那安静孤寂的身影越来越近犹自感叹着,却突然听得长空中划破一声突兀的破空之声。那木雕一般的身影仿佛直到此时才有了魂灵的附身,稍稍动弹了一下。   杏已相隔不远,便出声相唤,“杏前来迎驾。王女可还安好?”   女子在怔忪间侧头回望,身后却突现一簇璀璨烟花腾空而上,映衬春日空旷的日光天色,激起尘空浮土万丈。   烟火美丽,谁解其中寂寞?   焰火如花盛开,她木然的脸上勉强滑出一抹笑容,竟带着略微自嘲的落寞。   这束烟花委实漂亮,可谁有心观赏?置身于这样的境遇委实可笑,可谁又有心情发笑?自己竟到了这种份上,可惊可叹之极。可一切到底是怎样发生的,谁能给她一个清楚明晰的答案?   她心中百味交错,显露在这张秀雅的脸上更显得神情变换,不可辨识。失落,自嘲,还是隐隐藏着木然。   杏辨析不出来,只恨不得能以身想替,可她又哪知自己主子心中矛盾彷徨。   这般神色交错的脸,映衬着身后不断攒高又碎开的焰火,明明暗暗。如同前方看不透猜不穿的路途。   王女一直默默无语。   杏低头,掩住自己眼里的微微的惶恐,“……王女,您一人便先上山来了,山路湿滑,您又尚未痊愈,身边无人服侍,实在让人忧心……”   听杏如此伏低做小,那女子似乎是叹了口气。身影仿佛一瞬间又颓丧了几分似的。她先是朝正欲上去迎接的杏摆了摆手,自己提起裙摆,从山石上走了下来,“这里窄,你就别上来了。”   “是。”   杏忙出手相扶,只觉得王女手冰冷得跟地底下的冰湖没有差别,心中更是自责,“王女,恕杏逾越。只是下次请还是杏随身服侍着。”   女子至下来之后便松开杏想继续搀扶的手,仍旧是一副恍若未闻的模样,杏心中微动,语气努力变得更加轻快,道,“即便王女嫌杏驽钝又嗦,杏还是要死皮赖脸的跟着王女的。”   女子拍来拍袖口间不经意折出的皱褶,似乎又叹了口气,沿着上来的路走下去,轻轻一句“随你吧。”便让杏识趣的住了嘴。   杏心中亦是暗叹,只觉得王女自从醒来后,便越发的古怪。   她是越来越摸不清王女在想些什么了。――难道说,一个人忘记了前事,连性子也会有所改变不成?想及此,杏越发谨慎小心,越发留意着前面身影。自己脚下的步伐也极是留神,不敢逾越一步。   下山总比上山快。长岛冰湖已被清空,空旷无人的山脚处停着一架装饰沉稳的马车,旁边仪仗侍卫站得齐齐整整。待王女坐进车中后,杏放下车帘,低声吩咐,“起。”   驾车人扬鞭,侍卫跟随前行的车子缓慢远离。   长岛冰湖寒冷入骨,初春本是万物焕发生机的时候,冰湖一路却毫无生机,冰寒复冰寒,空茫复寂寞。逐渐远离这少见人烟的长岛冰湖,一路上树木开始慢慢变得茏葱,虽仍有初春的微寒,可毕竟是到了嫩绿的新枝抽芽的时候。   直到此时,仿佛周身气温才回暖了些。   “王女,可是直接回府去。”杏贴近车窗的珠帘,小声问道。   里面的声音仿佛是略微一沉吟,带有点询问的意思,“这便是……我溺水之后被救起来的地方么。”   “是,杏当时带领王府侍卫最后寻到王女时,您已经被人救起,躺在山脚冰湖的岸边了。”   “已经被救起了?”   “是。也可能是王女依靠自身之力,自我救助。”杏心中疑惑,万分不安,只是王女想问,必须照实回答。“不知王女这次亲自检查长岛冰湖后,可有发现?”   这次窗内许久不闻声响。杏正要躬身退后时,才听见那仿佛被坠向无尽低落的声音在耳边沉沉响起,“回去吧。”   “杏知道了。”   虽是答应了着,杏心里却嘀咕了两下,这次王女吩咐来到冰湖,最后依旧空手而归。他们也曾努力在冰湖这一地带寻找王女溺水后被救起的前因后果,寻找是否有被遗漏的线索,只是都是徒劳。不知道这次王女亲临,是否又有所发现呢?   咳。只是真若有所发现,王女为何又不吩咐手下人细查呢。   自从王女昏迷醒来后,就像是转了性子,杏知道如果自己说不好的话眼前这个性格和以前不太一样的王女只怕又会兴起什么心思来,越发难办了。   虽说是心生疑惑,杏还是尽力保持干净利落的举止,和明晰清醒的头脑。毕竟现在非常时期,先皇驾崩,今上初登极,在此时刻主子又溺水受伤,失去了记忆。   整个王府摇摇欲坠,不知外面作何风雨,这种风雨飘摇时刻,哪敢有一刻能放下心来?   车轱辘声哐啷哐啷,疲累如潮水涌来。杏靠在车板上默默闭上眼睛,轻轻一声叹息,本性的忠贞和满腹担忧未曾离开眼角。 第2章 沉舟畔千帆,病树前头万木春   天朗气清的春日晨阳,端木王府似乎抖了抖身子,耷拉的眼睛缓慢睁开,整个王府与突生的烟火气息中慢慢苏醒。   ――“杏姐姐,杏姐姐。”   杏端着银盘在前,后面几个侍女捧水提壶跟随其后,皆顺着游廊绕湖走来。杏正预备着热水香蕈准备端到临水的凹晶馆,为王女准备沐浴时,冷不丁的被叫住了。   那声音清脆如黄鹂出谷,一听便知来人是谁。   杏转过头去,果然。   就见一个男孩子略微拘束立在一簇杜鹃花边,努力展颜微笑。那尴尬笑容,倒比这丛杜鹃更明艳些。   杏心中念头微动,已经多少了然其人来意。她停下脚步,向后摆摆手意示女侍先行。   把杏唤下的男孩低着头站在一边,待身畔裙脚衣袖翩翩掠走后,才敢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巴巴的看着杏将手中的盘子放在游廊旁,正朝着他和气的微笑道,“呵唬我一跳,还以为是谁呢。你家梅容公子近日可好?”   “好,……不不,不好……”   杏见男孩垂着手,前言不搭后语的惶恐模样,索性越发温和的放低姿态,“绫子,不去伺候好你公子,跑来吓唬我干嘛呢。”   嘴里问他缘由,可自己心里也明白个七八分。   莫名落湖溺水。好不容易转醒,又莫名失去记忆的王女,直到现在仍不召见任何侍宠公子。似乎是转了心思坏了兴致,传言传得如火如荼,整个王府无论上下皆是忐忑不安。此时他们等候不住,倒也是意料之中――   闷在心里的回转嘀咕,可杏面上却不显露分毫,“嘿,几日不见变哑巴了?怎么来了也不说话。――绫子,梅容公子还好吧?”杏寒暄道。   绫子深呼吸,鼓足勇气,往前迈了一小步,倚着花丛,怯弱微笑,“杏姐姐,好久都没见到您,绫子有点慌,您别介意。”微微扭捏一番,脸上也是笑盈盈,盛满了说不清的欢喜意味。少年娇艳可人,落在杏眼前,就仿佛周身飞过一抹赤色的红霞,她稍微想了一想便坐了下来,静静听他到底会说些什么。   “……杏、杏姐姐,公子,公子没什么大不好的,就是整天的饭也不吃,动也懒得动,晚上翻来覆去的,我住在外间,也能听着那叹气声。”   绫子话语磨磨蹭蹭,语意又断,几句话,手就已经紧张得把衣角捏成了一团。杏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杏姐姐,您也知道,王女身体没好转,公子也不安生。”绫子又扭捏一番。   “噢,可是愁病了?你是个细致人,记得去请流风医师来为梅容公子号号脉,你也别这么担心。再说公子本身就是极好的医师,医病之人怎么会注意不好自己身体呢。”杏客套的答话,她脑海里回想起梅容的模样,不知在想什么,手指开始不耐的敲动。   “杏姐姐……”绫子见杏面露不豫之色,心急之下也顾不上什么,又几步磨了上来,似乎是极不好意思,润湿着眼睛缓缓问道,“姐姐,敢问,敢问,王女身子,可是大好了?”   呵,果然。杏勾起嘴角,却不吱声。   “姐姐,好姐姐,求求您,您就告诉我吧,整个王府都忧心忡忡的,说是王女烧坏了脑子,什么都记不清楚,不认识任何人甚至记不得自己了……”   绫子断断续续的语尾消失在杏略带冷凝笑意的眼角边,他也知道自己似乎是说错了话,像他这等的奴才是不配提及王女的,可是今要是不弄清楚,恐怕这以后都得不了安生了……   绫子硬生生的打了个寒颤,回想起自己公子冷凝的面容,挂在墙上的皮鞭,还有,还有,鞭笞,怒骂,挨打,……越加害怕起来――“好姐姐……”末了,也只有腻腻的唤着杏,不敢说些其他的别的。   “王女现在要沐浴,我也不敢耽误,要不,”杏顿了顿,“要不你当面去看看?去看个究竟?”杏话语刚落,就见绫子突然煞白了脸,她继续道,“我们做下人最好还是不要嘀嘀咕咕,王女的心思可是我们能揣测的?”   “回去替我问候梅容公子,就说:王女身子有所好转,只是还是体虚虚,需要静养。陛下已下过旨意,免去了王女一切繁杂礼仪,陛下尚且怜惜王女,身为王府内眷必定更以王女健康为重。”杏最后话说的重,她正要走,想了想又返身对着一脸惶恐的绫子补充道,“公子们担心王女也是通情。只是杏也没什么办法。只能说担心了,便多烧几炷香,在女娲娘娘的案前多求祷求祷。只不过如果是公子,那可别太劳心了,抄抄经文供奉几柱香也算是为王女积福尽心,王女身体微恙公子们也得保重才是。”   杏笑容很是诚恳,一堆套话甩下便颔首致意,话语间身子已站了起来,见绫子没什么反应,又继续顺着铺着石青的地砖的游廊向前走去。留在身后的绫子犹豫着该如何回去回话,低头踟蹰。   虽是自顾自地走着,看起来轻松逍遥,可心思依旧流转思量着:先帝驾崩,新皇初登极,王女恰好在这种时候遭遇这样的事情,真相尚未水落石出,人心叵测,又有谁敢说自己当真清清白白无可指摘?   这种时候,应当安静避嫌才是。这位梅容公子委实太过心急了些。他一向是不拘礼法的人,说不定他胆子太大,起了叵测的心思,是他害了王女?   谁也说不清楚。   这王府里住着九位公子,各是各的心肠,各有各的故事。现在的王女情况特殊,又会相信谁?   估计她杏在现在的王女眼中,也是一个值得怀疑的对象吧。   一年春好处不在浓芳,恰是这清冽春风醉人。只是这春风虽好,却仍旧带着仿佛雪山上裹着雪粒子一般的微冷寒意。   杏叹了口气。   *** *** ***   王女依旧是独自一人。只见她静静坐在桥边石凳上,有细风时不时拂过袖边。她膝边有一池清荷,栽种着几亩素荷花,本应是次第层层,却因为现在正是初春,而没有什么景致可言。   空落落的池子好似她空落落的眼睛。   王女正看着空无一物的荷塘出神,不知望着什么。杏不敢大声打扰,只敢轻唤。   “王女。”   听见有人似乎含着笑颜轻轻唤着自己,王女吐口气敛去神游一般的恍惚目光,转过脸来。   杏抬头仔细打量:自己王女今天依旧一身清淡打扮。果然,先前的王女最嫌弃这些素淡花样,总是让她们撂进衣橱深处的衣物,如今王女倒天天穿着。不是暗纹,便是素花,要不便是干净的清淡布料。   虽然是同样的人,同样的脸,可先前那般光华逼人如同灿灿流火的姿态,同现在收敛清素似皎月,终究是不一样。   不过是否改变由有什么关系呢?都是自己的王女,一切殊途同归。   现在的王女现在喜欢清淡,杏早已记下。无论是衣饰还是饭食她都会尽力符合现在的王女胃口。只愿她的王女能展颜一笑。   她看着王女一双眼啊,干净沉默得如同身畔的湖水一般,面色依旧苍白。只是还是比先前好多了,杏低头温和劝告,“王女气色倒比先前好多了。此处风大,您别久坐。”   王女依言起身,依旧是寡言模样。杏越发审慎,简言询问道,“王女,热水都备好了,您可是现在沐浴?”   “嗯。”   杏见王女无心问答,便识趣住嘴。只在前面引路,自从王女失去记忆后,王府的路王女也已经是认不得了的。王府颇大又精致,是当初先皇宠爱这位皇女特地此下的宅子,是远超其品级该有的面积。只是现在的王女肯定也记不得了吧……   杏怅然的突然回想起当初。在众人渴求盼望之中,王女终于是醒了过来。却不知为何一直是沉默不语,竟是伤心欲绝的模样。   太医说是似这般阴阳变化,心力交瘁,失心也是难免的。   直到一日夜晚。   那个夜晚是春日特有的高洁明朗,月明星也稀,窗外有苏醒的虫鸣。本来以为这又是一个重复的,安静且让人不眠的夜晚。她正将各处蜡烛点燃时,因终于听见自己王女说话,惊吓得将灯火摔落在地上。   地上一片流火,王女在此刻似乎才真正苏醒过来。   自己王女因高烧和长时间未曾开口说话而声音沙哑难辨,只是她还是能听清楚自己王女说些什么:   “这里是哪?你是谁?”   灯火在地上明明灭灭,星辰在天上明明灭灭,她心中因王女恢复意识而唤起的希望之风,混杂着因王女三个看似平淡的问句,却挟卷来铺天盖地的漫天绝望的暴风雪让她瞬间喉头哽呀,说不出话来,希望混同着绝望也在她心中明明灭灭。   她匍匐在地上,泪流满面,嘴边喃喃,“……万幸……感谢上苍庇护,感谢女娲显灵……王女您终于醒了……”   许久不能平静。   自己王女神色空洞,原本秀丽的脸因为病情而瘦得有些脱相,只一双眼睛,黑,无神,又空洞。仿佛没了魂灵,却又如此清晰,只一双眼洞若观火,亦不动如山。   王女又重复,“这里是哪。你是谁。我、我为什么在这里。”   她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却努力克制,只为将话语说清楚:   “我是杏,是王女贴身的总侍,也是端木王府的总管。从小您就将我带在身边,名字也是您赐予的。”   “这里是端木王府,是您的住宅。这是在圣音国的国都今城。”   “您的名讳天下人皆知,可除了今上,无人能唤。请您恕杏无状之罪,斗胆唤您名字。您国姓碧水,名南湘,袭端木王爵。您英明神武,天生神慧,您是天下第二尊贵的女儿,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妹妹,是先帝最看重的孩子,是天下人景仰的皇女。是九位公子的妻。是整个端木王府的天。您是端木王女碧水南湘啊……”   您怎么能失去记忆呢。   您怎么能忘记自己是谁呢。   您怎能忘记先帝呢。   您怎么能落水呢。   您怎么能受伤呢。   您是金枝玉叶是最最尊贵的人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那日她匍匐在地上,觉得天地已崩塌,沧海桑田不过一瞬生死也不过眨眼。   绝望不可置信失落来回交替,疑惑在心中晃动,她不愿相信也不可置信,可那些问话和茫然空洞的表情与她相对。   变了,没了。她毫无办法,只能手无足措牵肠挂肚。王女是天,是她的天,她必须仰望守护的天,不曾想过其它。她从不曾想过。这守护的天会蹲下高贵的身,垂下通天的眼,茫然好似初生的婴孩,喃喃询问她:我是谁,你是谁,这是哪里。   心中彻骨的寒意仿佛冰冻的土地遇见春景煦日,又瞬间被百年不曾溶化的冰雪冻结。如此焦灼又如此绝望。她心中有种被伤害的疼痛,绝望,似乎又有被伤愈的滋滋声。她不知如何,只知道,她的天,她必须守护的天现在脆弱得好似一个茫然的孩子。   她的天。她必须守护的天。杏自小便跟随王女,她并不打算更改她许下的誓言,即便自己王女已经忘记,可她的忠诚并不会有所变化。   她还是她的杏。   一直守护着仿佛初生的王女走下去的忠诚的杏,无论前途多忐忑多不安多让人惧怕,她也无所畏惧。   她必须守护。 第3章 回首背西风,多少绿荷相倚恨   人为何活着。又因为什么能坚持着每日呼吸。   生活的艰辛,梦想的艰难,她作为一个初初成年的女子所经历过的一切,她曾存活过的世界。   她曾经享受过,经历过的事情:爱情,学业,初次的成功和随之而来的挫败;   以及那些她认识,在书上翻阅却不曾亲历过的字眼:婚姻,阵痛。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她都还没有经历过。   她未曾结婚。没有孩子。她甚至还未享受完她的青春美好时光。生命之弧还没有圆满,她对这个世界尚且抱有天真而甜美的期待。   当她在二十岁的一个平凡无奇的夜晚闭上了眼睛,做了一个不安宁的梦之后,睁开眼,为何是这个仿佛梦境一般的宽大雕花木床上繁复的床幔?她被无数的人围绕着,有人因为她的醒来而狂喜,哭泣,而吃惊,诧异,也有人不由自主的显露出愤恨,憎恶,害怕……   狂喜和厌恶在无数张脸上来回闪现。   她莫名其妙看着周身突然上演的戏目,怀疑自己是否是因做梦做得太深沉,而忘记醒过来。   漫长的一生为什么又仿佛不过眨眼一瞬。而正当年轻的躯体又为何转瞬便更改了姓氏和血脉?   她胡思乱想着,她其实只想知道,她是因为什么而失去生命,又是因为什么而获得重生?   她姓李,名字是平凡无奇的明月。而一觉醒来后,她变成了碧水南湘。   她成为了一个拥有九个夫君,拥有一座繁华的府邸,拥有无数财产钱帛,拥有无上尊荣和权威,拥有响亮名号和唬人头衔的碧水南湘。   一切总是这样金光灿灿烁人眼目,可她仍觉得一切只是空中的楼阁,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宁愿她还是那个叫着李明月的简单学生。最爱的事情是弹奏她最爱的巴赫,终生的梦想是能拥有一个被乐谱和录音碟环绕的房间。   她醒来后,莫名其妙迎接一个所谓从宫中来的宫人。   他穿着白得耀眼的衣服,捧着一卷同样白得耀眼的布帛,向她宣布一个莫名其妙的旨意:   ――尊贵的皇帝因为怜惜她遭逢大变,身体虚弱,省却过多的繁文缛节,免去她进宫恭贺新登极皇帝的朝贺,也免去百官前来端木王府看望对她所会造成的疲惫。   一张旨意,便被限制了自由?   她接过旨意,心中有被现实刺激后的惊异和疑惑,可她仍不愿开腔。   自从她一觉醒来,惊觉这梦未免梦得太过真实,近乎惊悚,她便执着的闭紧了嘴,再不出声。   她死死的闭紧了嘴,甚至不愿再睁开眼睛,仿佛她还在梦中,仿佛她还在熟睡,仿佛这只是一个梦一个漫长的午觉,一个只需要再次睁开眼睛,就会重新回归的幻想。   这个荒唐的梦境太过真实。她本想坚持只要她不开口她便能一直身处梦中,却没想到她会这样迎接到莫名的生活。   这个身躯原本的灵魂已经在长岛冰湖中溺水死去。   那个先帝最宠爱的皇女,如今的尊贵皇帝唯一的妹妹,那个所谓惊采绝艳天生神慧的王女,她的魂灵已沉睡在永恒寂静的长岛冰湖湖底。而如今,接替她的却是来自于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代另一个旧灵魂。   同一个身躯,两个旧灵魂。   这个身体曾经享受的爱,这个身体曾经被人憎恶的恨。她是因为什么遭遇了不测,为何一个尊贵的女子会以这么狼狈的方式死去,为何作为一个皇女她没有平等的去获取皇位,又是为何在清醒过来之后却得到这么一条近乎软禁的旨意?   她其实不愿意去思考这些。却不能不思考。   在她醒来的第一个星期,在她发现即便是不吃食物她仍然会被强行灌下参汤汤药从而吊着这么一口咽不气下的气,她死不了,她必须思考;   在她发现如果她拒绝使用药品就有无数的人因她的变相抵抗而被人迁怒,甚至为此失去生命后,她死不了,她必须活着;   在她发现,如果不是别人愿意,她还死不了的情况下,她若想回去,便只能活着,然后努力的去寻找回去的道路。   她发现。她必须活着,才可能回去。   于是在那个夜晚,她努力用很久没有说过话因而显得那么笨拙的嘴和舌头,去表达疑惑。去弄清她到底在什么地方。   她想回去。   她要活着。   她看着因她重新开口说话而匍匐在她脚下泪流满面的杏,心里冷酷绝望,又极端清醒。她是要作为南碧水湘活着,要活着寻找方法,重新回去的。   她要回去。   *** *** ***   转眼又是一周。   初春新萌的稀疏的草,重新醒来的大地,正在枝头灼灼挑着的早开的杏花。杏为博她一笑,常费力寻觅好笑的话语来凑趣,她笑言,“杏的名字是王女赐予的,不知王女是不是看着这早春的杏花联想到我这颇有些乡村俗气的脸,才赐予的呢?”   她又说她是王府家生子,自小便跟着王女。南湘从她的床前的窗口里看见飞过一只线条流畅的燕子,她静静躺在窗前的床榻之上,在杏带笑的寒暄中逐渐平静。   这一周没有任何多余的事情。没有多余的大臣前来探望看病,没有多余的所谓朋友来询问寒暄,没有来自于宫中多余的要求旨意。   她虽是被软禁,却毫无被软禁的自觉。   她努力成为南湘。她每日在书房阅读大量书籍。在她惊喜的发现这里的文字她莫名其妙的看得懂,能听懂,同时无师自通的可以书写一手流畅的行楷,她不由感激起这个不曾谋面便已死去的皇女。   她当初不辞昼夜的辛苦练习,却成就了她现在不费力气的获取的手段。   只是她还是必须大量的阅读,不停的询问杏,从而获取能在这个世界生存下来的认知。同时必须大量的练习书写,熟悉这里的文字,熟悉这个世界。   杏每天尽管会诧异看着自己王女的身影隐在一摞摞等身高的书册里,只是杏聪明的没有饶舌去询问。   不管自己王女要做什么,只要好好的,每日好好的吃饭睡觉有生的意识,就是好的。   只是每天王女仍然会不自觉的出神。   杏知道,在某个瞬间,自己的王女的魂灵又脱离了这具沉重的躯体而去。去到某个除却王女以外她人都触碰不到的地方。   她其实并非故意,只是抽离开身躯一般的恍惚,仍然会不期而至,引发思乡的哀愁。   她仿佛听见了她的钢琴声在角落响起,下意识的便想去寻找她还没复印好的谱子。妈妈煲汤的味道,如一线慢慢传来,她会莫名其妙的突然走神,似乎灵魂游走在世界的边缘,这里的生活仍旧与她没有关系。   所以每当这个时候,杏就会默默走过来将她扶起,走向室外的阳光。去看春日明艳的花和草,让她被灿灿千阳笼罩其中。   她此时便躺在树下,在清秀的树杈间恍惚看着太阳想着不知名的事情。   她的两个侍从,抱琴和墨玉在她顶旁还支了把宽大的青绸伞,伞面广大,阳光透过青绸愈加清越,毫不刺眼。   还是春天阳光温和。这是来自于同一个世界的春光么?从典籍上看,春夏秋冬四季变换这里似乎也拥有,所以,她还是在同一颗星球上么?   不知道。   李明月,不,她现在唤作南湘。她不需费力仰起头便可轻易望向天际。   无论有没有春夏,有没有秋冬,可这天空无论是怎样相比都是一样的吧,以前也没有刻意注意过自己生活了那么多年的地方,可一朝分离,却是如此的思恋。   南湘眨了眨眼睛,将薄薄一层水雾泪意挤了回去。   这里本来是不属于她的,这身子不是自己的,住着的宅子不是自己的,跟在屁股后面的也不是自己的。属于她的,应该是母亲端来的一碗热粥,是自己的小小的房间里的钢琴。   ……不,不能再想了。既然已经下了决定,便不能有所犹豫,更不能回头。   要坚定不移的往下走。直到找到回去的路为止。   其实要寻找所谓穿越时空的路途,是多么匪夷所思的一件事情。她无法与其他人商量,书中除了玄而又玄的所谓宗教道理之外,也缺少能让人信服的答案。   她只能从身边着手。   她知道杏为了寻访到她溺水的真实原因,已派遣过无数人手在长岛冰湖那寻找线索。只是她必须亲自去一趟,或许,能有所发现?或许那个魂灵会与她有所呼唤?有或许奇迹再次发生,等她再次睁开眼睛,她已回到她来的地方?   希望如同不可抑制的巨大火球,在她胸腔里不停燃烧,让她坐立不安,无法等待,甚至无法思考,也不顾自己变相被软禁的事实,直接奔向长岛冰湖。   可失望同样是巨大的。等亲眼见到那个湖泊,除了一池冰水,终究是一无所获。   她也去找过所谓神僧神算,可是又有谁会相信一个莫名其妙魂魄相换的奇异故事?   那些江湖卖艺的,那些算天算地知晓天地秘密与命数的,那些所谓长生不老的仙人。那些每一次激起的失望,和最终留下的失落。   她只有更加努力的翻阅典籍。期翼在那些泛黄粗糙的纸质里,在那些晦涩玄妙的字里行间,能有所发现。   让她颇为惊讶的是,这里同样也有女娲补天的神话,由此将女娲奉为神道正统。寺庙中所供奉的同样是神色慈悲,高立云端的女娲神。她总觉得自己莫名其妙的穿越,必定与宗教有关。莫非是这女娲神显灵或者其他?她没有头绪,只有吩咐杏将此处有关宗教的典籍,教义寻出解脱的法子。   有时间,她想亲自上所谓的神山主寺去亲自祭拜这位神仙。神山上修行的居士是否也会有一双看透生死的明慧之眼,能看穿她的来历并寻出回乡之路?   这是她抱着最高期待的打算。   她其实迫不及待。她亟不可待的希望能登上上山的石阶。只是她还不敢随便出今城。   她这次并不打算同先前那般要求必须赶去长岛冰湖的执拗,毕竟她是被暗地里软禁着的皇女,行事若太不经思考,估计还没等她撑着寻出回去的法子她便已被下旨赐死了。   她还不能这样死呢。纵然每时每刻都在怀念着自己生活了二十年的世界,更因如此,她必须谨慎的活着。死了便是死了,谁能保证死了便可以回去。生命只有一次,周身一片未知,她不敢冒险。   她只求完好无缺的回去。只将这场境遇当做梦境。所以要好好的活着,寻觅到归去的法子。   在逐渐熟悉了这里文字礼仪的过程中,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所谓的新皇初登极。既然已改天换地,她好歹也应该上书恭贺一番才是。是的,此时被忌惮被怀疑被软禁,可既然她这魂灵已偷梁换柱,她可以不顾面子,摒弃掉当初这个身子所秉持的骄傲,向这位新帝示弱示好。   杏对她这个吩咐自然是懂得的。立刻便去草拟贺词。她并不太懂,她所受到的教育在这里一窍不通,这种事情只能让杏去安排实践。   她虽不懂如何书写华丽的贺词,可是她明白,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境遇不同,她只有伏小做低。保持低姿态并非是怯弱的体现。   说到杏,她自觉这是她在这个世界里唯一可以倚仗的人。   在这个空落落的广大得几乎让人恐惧的世界里,她所熟悉勉强所能信任的人,只有这么一个。   作为王府独一无二的总管,作为先前这个王女最贴身的近侍,以及这几日来她的所见所闻,南湘几乎可以相信这是一个值得信任之人。毕竟她记得清清楚楚:当她第一次清醒过来时,在周围不乏恶意的眼光中,这个女子惊喜万分的面容显得是这么的真实动人。   是的。她正在慢慢适应这个世界。   没有电,没有灯,没有中文。没有家乡的饭菜和她那床温和轻暖的被褥味道。甚至没有贴心的,完全值得信任的人。   但她仍在努力。   她开始慢慢适应这里的雕花床,这里的檀木椅,适应杏,抱琴,锄禾,墨玉这些侍女侍男们无微不至的服饰,去适应这里的上下尊卑,这里的规矩,甚至是,这里的女尊男卑的其他习俗。   在她心情好的时候,她甚至会发笑:天啊,她居然生活在一个女尊男卑的时代。   女尊男卑。   这是多好的时代啊。   可每当此时,她会突然惊醒,提醒自己,别沉迷,别沉迷,现在的努力只是为了有早一日的回归。   所以别沉迷。   她努力去适应时代,同时努力去挖掘她从不知晓的知识。她努力去获取信息,于此同时杏也在对于自己王女溺水的缘由继续进行探究。   只是进度不尽如人意。   南湘并不失望。她其实清楚,这原先身体的落湖溺水绝非偶然。具体的缘由或许有太多的巧合缘由,可归咎到最终,必定与刚登基的女帝有关。   唯一的皇位竞争者。同样的姊妹,一个君临天下,一个被软禁在府中。只需看着最后的受益人便可知道这场悲剧是怎样的性质。   只是不知道到底是如何坠湖。除了杏,她能信任的人有谁?她的心腹,她的手下,她的关系网又是些谁?到底,她的这场意外,或者谋杀,是否有内线的背叛还是个未知的迷。   她能努力活着并且能倚靠着的人又是谁?   这也是让人纠结的问题。   南湘想到这里便忍不住皱起眉毛。她所能倚仗的人看来现在只有这个王府总管杏一个。可这个王女原先的朋友呢?她的幕僚呢?她的智库呢?她所拥有的明里暗里的力量呢?   这一切又存在在哪里。   原本只是一直是被局限于象牙塔中的李明月一遭成为尴尬王女碧水南湘。从未历过大风大浪的她,每日思索,每日探究。开始慢慢蜕变,会蜕变成什么模样,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此时躺在树下,仍然忍不住出神去思考。愈是思考愈觉得前路迷茫,泥泞难行。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的生活如此混沌,她的头脑如此混沌,就连现在,她的身子似乎也混沌了。身体在阳光下平坦着,仿佛饱满的果实因日照而显得光艳混沌。   南湘只觉得懒洋洋得,她连手指都无法动弹了一般,整个身体慢慢酸软起来。   是病了?还是被这春天的暖阳照射得太过舒服?这病可真是来得莫名其妙。南湘并不在意,只是闭上眼睛,继续出神思考。 第4章 悔愧能煞人,未得趣处尽成空(一)   “王女……”   正怔怔发愣时,有声音仿佛滴得出水一样贴在耳边响起。这声音紧紧贴着耳朵,像是舌头润湿湿的在耳轮上略微的舔了舔――   一直沉浸在自己思维中的南湘被狠狠惊吓了一跳!   宽大的袖子遮住的手臂上猛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下意识的呼唤杏却惊异的发现,她无法出声!   她说不出话来了。   她又想躲开,可同时发现她连移动躯体的力气都没有。力气在血管里一丝丝的流逝。身子没了力气无法控制,甚至动弹不得。   这个人,这个人,这个人莫非给她下了毒?南湘虽知此时的端木王府如坠风雨之中,随时有倾覆的危险,可她却不知,这种威胁生命之事竟是如此的近,如此的迅疾,不能防范,――却奇怪得很。   这个不请自来饱含威胁的人在轻轻呢喃之后,并没有掏出匕首来威胁她生命。他只轻轻依偎在过来。只是这动作太过亲近,实在不像一个刺客该采取的行动。   南湘心里又急又恼,偏偏这身子不听使唤。有香气从鼻端蔓延过,香味肆意,喷涌的潮水一样漫过鼻尖,又像是灭地的海引人下坠。似乎是某种引子,引发躯体里不安分的因子越发肆意作乱。南湘不安的努力试图移动身躯,身体内部似乎着了火,且火焰越深越高,似乎还跟着那声音在血液里流淌而过:   “王女,您真的将我忘了么?……我很想您,每天都在想……无论是寂寞的早晨,还是总是一个人的晚上……是燥热的中午还是空虚的下午,是夜半无人的时候还是做着其他事情,都没有办法不想您……”   那温热柔软的身子就这样一步步随着引人的香气挨了上来,他同时说着莫名其妙的亲密话语,仿佛他们之间非常熟悉一样。   南湘长这么大,不能说是从未与别人亲密接触,她也并非绝情灭爱的尼姑。但她确实是个个性内敛近乎冷淡的人。   她亲近之人极少,除了血亲密友之外,她对于其他泛泛之交亦采取距离产生美感的信条,从不轻言接近某人。至于同和陌生人这样亲密,更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种亲密并不能带给她兴奋与幸福,只有干涩别扭让她浑身难受。   她心中冰寒好似又重新坠入冰湖,而身体却莫名其妙热了起来,莫名其妙的燥热漫过了心脏,胸口,胸腔――她隐约意识到这是什么。   她知道这是什么。   可如此莫名其妙的亲密和情欲,让她无法信服,更无法投入去享受。   她只觉得四肢酸麻得想动也动不了,她张口想奋力求救,却没有任何声音能从她喉间冲向天空。偏偏来人无甚大动作,只是轻轻软软的凑在身边磨蹭着,一下一下――   身子软绵无力,口中无法发出声音,她只能如同的等待屠宰的牛羊,在砧板上任人鱼肉。她只能由得那双手在胸前揉捻摩挲。   神啊,这人究竟……羞恼又害怕,极端的害怕使她越发紧张敏感,那双柔滑的手环了上来,而南湘连勉强别开脸的力气都没了――   她连这个动作都动不了,她只能眼睁睁的任由那舌头带着润湿的味儿顺着她的脸滑过,滑过圆润的耳垂,纤细的脖颈,和白皙的手腕。来人见南湘浑身僵硬,神色惊慌,却轻轻一笑,舔了舔南湘煞白的唇:   “王女,您急了呵?您知道么,不光是我的心在不由自主地想您……就连这里……”来人肆无忌惮的靠近脸颊,南湘眼睁睁看着自己落入一双黑似深渊的眼中,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影落在别人瞳孔里是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正惊惶,却不防备轻轻的一个吻落在唇上。   南湘惊恐的_大双目,――她厌恶陌生人如此亲近。她害怕如此亲近。她能明白在如此亲昵的背后即将到来的是什么,可是这一切来得如此莫名,突兀,这种不请自来的亲密不让人感动,只让人觉得恐惧害怕。   可在害怕厌恶之余,却发现有一种这极缓慢,极微妙的感觉。比起这个男人,这种突然涌上来的酥麻感更让南湘觉得害怕恐慌。   她无法动弹。满心恐惧。她生性冷淡,并非随便便可起兴致之人。   他必定是给她下了药,或者做了什么催情的事物。   南湘心头一阵恶心。她害怕面前这个眼深邃得快要将人拖入湖底窒息的男人,却也不愿意就如此轻易的闭上眼睛,试图逃避。即便不知道后面会遭遇什么,她也不愿意就这样轻易的任人宰割。   她最起码要记清楚他的脸,记清楚他干了什么。   可是,这真是让人惶恐。既陌生,又奇诡。这个男人甚至露出了奇怪的笑容。他仿佛看着南线跟现在的模样,更觉开心兴奋,因而连笑容都带着讽刺和满足。   不,再怎么笑她却已不顾不得了。她只觉得惶恐又慌张,那种微妙的火焰从小腹向脊椎蔓延着――这个身子好像是非常娴熟般热了起来,又忽然冷下去。   恐慌的感觉愈来愈浓时,浑身酥软得跟春水一样即刻便流向了东海。那人察觉南湘身体软化,愈发满足,点点呻吟从嗓间漏出,南湘觉得恶心,却莫名有潮湿在身体里渗透着,这让她觉得她自己也变得恶心起来。   她眼神里肯定也无法遮掩这种恶心反胃,她也不想遮掩住,她觉得恶心,恶心,你看见了么!   可这人却混不理睬,无所谓的牵起南湘的手,在他身上来回抚弄。恶心,却不能阻拦南湘感受来人绸缎一样的肌肤。来人轻轻一声笑,南湘又是不由自主的一颤,却不光是害怕了,男人继续低低的像吟唱一般在耳边轻轻呢喃:   “不光是我的心在不由自主地想您……这里……”   他牵着南湘的手,慢慢顺着小腹滑下,南湘被动的接触到那抵在身下的某种……恶心的坚硬暖湿的东西――她即便再怎么没有经验,却也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恶心!   南湘雷击一般,再次徒劳的试图向后退去,可落在那双眼里却好似欲拒还迎,他每牵着唇一笑,南湘便畏缩一分,他更有空间又贴近二分,动作温温柔好似好暇以待的猎豹,全身绷紧就待攻击的一刹――   南湘全身仿佛浮在无可负重的半空中,空气中有隐秘的香味,是直击脑中混沌一场大梦,她全身一阵冷一阵热,是恶心,是煎熬,是最痛苦的羞辱,是莫名其妙的燥热,是她莫名其妙的酥软,酥软得连身子再无退路――   她终于接受不住,死死的闭着眼睛。她躺在树下,身上却覆着一个带有陌生的香气的男人。 第5章 悔愧能煞人,未得趣处尽成空(二)   那人眼里是黑沉沉的梦,席卷而来。   她控制不住,她无法动弹,无法出声。她几乎欲哭,却努力克制,不让自己显露懦弱无助,他反而笑了,嘴边开出一朵奇异的,讽刺的,带血的花,“王女……您真狠心,您就一点,也不想我么……一点,都不想么……”   他一边言语一边用牙齿撕咬着,力气忽重忽轻的咬着南湘的脖颈。南湘是被狙击到手的猎物,再无力挣扎,她连自控都变得越发困难。浑身冰火二重,只有静静的躺着被撕咬被压着才能平息,她敏锐感受到自己身体里有陌生的兽在躁动,且被如此对待还感到感到异常满足。   恶心,明明应该是恶心,却怎么会因为身体被动承受重量而觉得舒服呢。不不不,应该是恶心……   万番的羞愧中更不愿睁开眼睛,刚才的坚强仿佛只是一股造作。她怕,她是真的怕。她喉头痒得只有轻轻哼唧才能舒服一般,可她发不出声来,只觉得痒,觉得潮湿,觉得……觉得她只有任由那男人为所欲为,觉得自己从头到脚燥热得快要溶化。   “王女……您就不想看一眼您这么久没见的脸么……”男人见一切都在手中,便不安分将头的伸进南湘的袍子里,裸露的皮肤遇着空气开出了花发出了叶结出了果,南湘一阵不自觉的战栗,皮肤上慢慢的起着小颗的疙瘩。   “王女闭上眼睛也可以……让梅容来伺候王女,让王女舒服……让王女也像我一样喜欢这种感觉……王女……梅容知道,您会喜欢的……”   他的吻停留在前胸,仿佛看着花在水中慢慢开放,他是个花匠一般。在他灵巧的手指挑弄下,南湘忍不住往后仰,那个人在缓缓的在胸前垂下头。她本是觉得羞耻,不,这本身就是件让人觉得羞耻的事情。   她能感受到他冰凉的唇落在胸口,却努力抑制下身体由此引发的颤抖。   就像羽毛落水里――   可这并不能成为自己由此屈从的理由。毫无感情基础的亲近,像野兽一样在野地里亲昵,这一切又怎么能让人感动?   她能觉察到那印在腻白胸口前的一个个的吻,开出一朵水里娉婷的花。他简直是个灵巧的花匠。   可她并不屈从于这种被纯粹的感官刺激下挑弄出的所谓兴奋和快感。   她抑制,再抑制。在酸软,和时不时涌上的某种无法自制的战栗中努力克制。她是人,不是随处可媾 和的动物。   她甚至蹙起眉头,可她不知道她是在愤怒,还是在羞耻――羞愧和因羞愧而生出的痛楚让她无声的呜咽。她最终软弱的哭了出来。   他捡着泪水。   居然是泪。   落在手心,落在心底的居然是泪。男人不可置信的看着,只觉得被雷激打过,浑身战栗,眉眼丽到了十分却显得鬼似的凄厉,他还能笑着支撑着浑身燥热的说:“呵……王女,梅容好伤心……您竟然痛苦到哭泣却仍记不得我……”   男人若没了耐心,最亲密事情亦可以是惩罚。他谈笑间眉眼凄厉,将头侧转开来双手撑起,直直地挺起背脊,毫不留情的仿佛占领失地的军队。而南湘承受着生命中最原始的重量,身子被折断一般后仰、后仰,向后坠入大地……   ……即羞耻又难堪,又恶心……她得极力抑制,可确实又并非是全是痛苦……只是这兽一样的姿态,实在让人恶心恶心恶心……   厌恶随着他毫不忍耐的紧紧地深入,潮水漫天而下。她满面泪痕,是欢愉是痛楚是羞耻,是无可名状的感触。   “王女,您喜欢么……梅容是喜欢的不得了……梅容整天都在想王女……想王女会是什么样的表情见到我……王女现在知道我是谁了么……王女……”男人见此,轻咬南湘锁骨,南湘一个畏缩他便恶意的停顿下来,急急喘息着,汗珠一滴滴落在身下人裸露的身子上――南湘依旧闭着眼睛,她依旧无法动弹。   她也不知道他是谁。   是刺客,是恶心的不请自来的陌生人,是亲密的同行者,是春梦了无痕迹。南湘紧紧闭着眼睛不想看见这张凄厉又妩媚的脸――   是野兽一样的随处野 合。   南湘只觉得如坠地狱如漂浮在空荡荡的天堂。她只觉得身子抽搐,从头到脚,慢慢绽放一朵不知名的烟雾,铺天盖地。   她羞耻,她迷失,她发不出声音,她也看不见远处。她看不见当她羞耻的紧闭眼睛同时努力自控时,有一个淡如烟的身影在不远处一晃而过,闪身便进了旁边的竹林。   那身形轻巧却修长,一头银发烁烁,如白茫茫的大雾笼罩世间。好似不小心惊起的天边月,水镜花。   *** *** ***   ――“杏姐姐,那真是不要脸的人,王女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就来缠着王女,贱人,真是个贱人!”   离南湘不远处便藏着跟随而来服侍的人。小厮奴仆们都躲在不远处宅子里不敢打扰,扎着头绳的小男孩墨玉却死死的扣着窗框,好看的眉头紧紧锁着,实在看不下去时,面色红红不知是羞还是气恼的猛地挥手,将窗子甩开,对着灯下做着绣花的杏愤愤地骂着。   “安分点啊。”杏头也不抬,专心致志的绣着手上并蒂的莲花,一个不注意线便歪了一棵,一株莲花突然伸出一支干茬的黑线来。   “贱人就是贱人,王女又没点他的牌,就这样巴巴的贴了上去,我呸!”话是这么说,墨玉忿忿不平的话语却轻声了下来,末了,也只有吐了口水使劲的踩了几脚,权当是泄愤。   杏悄然放下手中的活路,眉头紧皱。   唉,梅容。终究是手脚快。只是在事实还未水落石出之前,王女怎会允许她并不能完全信任的人亲近她呢?   莫非王女如今变得容易亲信人起来?   墨玉虽是嘴上念叨,偏偏眼睛又悄悄移来,越看越心疼,又移不开视线,虽然是竖眉噘嘴,却带了股不容易察觉的神伤,浑然不觉得杏正和他担心着完全不一样的事情。   “杏姐姐,你说王女又会宠上那个贱,那梅容么。”墨玉突然问。   重新拿起针线,杏低头平静道,“王女的心思我们猜不到。”   墨玉只觉得酸酸汤疼的感觉在胸腔里蔓延着,待听到杏的答复,再望了眼窗外,沉下心来。孩子气的脸庞此时难过得将将要流下泪来。他默默的数着,“王女侍宠多了去,愿谁就谁,管不着!”   杏好笑的打量一眼仿佛在赌气的墨玉,伸手道,“这是你自己说的啊,说了就照着做,过来帮我剪了这段线去。”墨玉磨蹭着,终究是拉下帘子。   再从云端坠入现实时南湘惊诧不已,只有坐在草地上紧紧的披着散落的衣袍――她的身上搭着不是自己的玉色披风,半躺半坐。身后一片狼藉,还有一个妩媚到十分却显凄厉至极的男人。   她不可置信的死死抱着脑袋,哦,她现在总算是可以动了,她再尝试着清了清喉咙,发出一阵咳嗽声,也能张口说话了?   她的身边依偎着是那个不知敌友的披散着乌发的娇媚男子,身下的呢绒毯早是乱糟糟的散在地上。   南湘挣开旁边人绞缠的手臂,防备的坐到一边,紧紧地环抱着双臂,眼睛却是一片昏暗,头脑里乱成一锅粥,分不清天黑地白。和陌生人做了如此亲密而私秘的事情,野合。如同兽类一般。南湘十几年的生命中从未有过的强烈刺激,羞耻之心几乎要将她淹没。   “王女可是累了。”男子却不甚在意的侧着身子,乌蒙蒙眼睛随意落在南湘一脸自我谴责的神色上,却是淡淡地笑出一个弧度。见南湘没有回应,手指将随意搭在身上的披风解开,里面未着一缕。   他徐徐的踏过草地,见南湘防备的退缩到另一边,便跪坐在南湘面前,白玉般的身子裸露在初晴的阳光中,闪烁着灿烂的光华。   南湘尽力闪身躲避,“滚开。”南湘不择词句,只尽力躲闪。   “王女……” 梅容轻轻唤着,他并不在意南湘的恶言,他似乎真的不在意这些伤人的词句,他的声音低沉而引诱,“你是后悔亲热了梅容么……”那种挂在唇边的笑容微微带了点嘲讽的依偎,于是愈加笑得肆意,“如果说梅容是刻意亲近王女,要留在王女身边的话,王女又能怎么样呢……”   “梅容不过是爱您啊……爱恋着您……深深的,不可抗拒的爱着您啊……” 第6章 悔愧能煞人,未得趣处尽成空(三)   恶心。   南湘回来,直接吩咐准备沐浴。她让杏将今天的衣物全烧了,自己跳进水中,不需要别人服侍,自己用皂角来回搓洗着身体。却总觉得洗不干净似地浑身油腻得恶心。沾染上洗不掉的味道,她使劲搓洗着身体,直到感觉到肿胀疼痛,皮肤火灼一般才停下手。   “那个人是谁你肯定知道。”南湘浑身浸在水里,任然掩不住因她的怒意而激起微微涟漪。   杏不解南湘为何如此生气,便小心回答,“那是梅容公子。是您先前宠爱的公子之一。”   恶心。   “杏呐。”沐浴之后,南湘用过简单的食蔬后,屏退其他侍儿,独独杏留下来。她舒适的坐在圈椅中,却仍觉周身不适。   杏是身边服侍自己的人,也是王府管事,恭谨有礼,且对王府各事了然于胸。只是基本的安全问题她也不能对自己保障。   这算哪门子的贴身可信任的人。   ――“王女。”   杏将手中的托盘放在旁边的小几上,端着一个小茶盅双手递上。   “我被人下药。被人……。那时候我没办法动弹也不能说话。如果那时候来的是刺客,那那时候我就死了。”南湘看她佝偻身躯谦恭的模样,按捺住心中的怒气,又觉这怒气来源于自己的软弱和羞耻,若朝她人撒气,岂不是更是让人羞耻的过失?   她又叹口气。只觉得这段时间她由肺腔处忍不住溢出的叹息比她前一世的总和还多。   南湘接过茶盅,揭开茶盖,浓郁的花茶香味顺风而来。轻轻啜了一口,微涩待回转到舌苔后又觉得清甘。茶是好茶,可她无心品鉴。   她嘴边平淡的说着话,心里恼着自己的软弱,迁怒,或许还有小题大做。她随手将杯子放在一边,“王府的侍卫是做什么的。王府的防卫。不说王府,就是我住的这个院子,难道就不能拦着别人不请自来么。”   “……杏知错。”杏稍稍等待,才应下。   杏并非意图为自己解释抗辩,她也知道现在的王女早已忘记昔日的吩咐。虽则王女确实也曾要求她们,不要干扰自己的夫君情人前来亲昵叙旧。   王女天南地北的知己知多少,许多相会他们确实亦拦不住。   “下次不要有这种事情了。”南湘疲惫的揉了揉眉心,她知道杏那个沉默意味着什么。她理解侍卫们为什么不拦住他,却无法原谅。“今天这一批侍卫减去一月俸禄,以后记在心里,如果有人,必须通报后才能进入。无论是谁。至于那个梅容……”   南湘提起这个名字,便忍不住别开脸,她心头的剧烈感情动荡让她难以维持面目上的平和,她直觉的厌恶和恶心让她难以维持一贯的平和。   “不管怎么样,别让我再见着他再像这样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来。”   她决不能在容忍有人威胁自己的生命。更不能容忍有人不尊重她的意愿。最不能让她接受的是,在她明确表示不的时候,竟然强硬的同兽类一般做出这种事来。   不能接受。   杏脑中泛起不大不小波澜,本以为这批侍卫会没了性命,却没想到现在的王女虽如此生气,却没有要人性命的意思。   只是第一次见自己王女在病后发怒,哪怕是罚俸这句不浓不淡的语言依旧让杏为之屏息。   “是。按照王女吩咐,以后再无例外。”   南湘勉强平静下波涛起伏的心情,瞬间又想起了一个恼火的问题。“你以前说,我是九个男人的妻子?”   “回王女,是,府中共有九位公子。”   “他们,怎么都会嫁进来的。还九个……难道就不想有个一心一意的人么。”南湘并不觉得这是有何开心的事情,彼此都是寻求伴侣的寻常人,一对有情人,比一个貌合神离的后宫更温情得多。   话一出口南湘又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若是自己摊上的躯体是个无奈惫懒的贪色渔猎的恶霸王女,强要了别人,那些可怜无所倚靠的少年不也没有法子,只能从了不是。   咳。   杏知道维持专业性的最好办法是,不提问,只专心解决问题。所以尽管她不解自己王女为何会询问这种在她看来极端平凡正常的事儿,仍努力解释,“王女虽娶了九位公子,可正院大公子之位依旧是空着的。王女已定下婚约,是丞相家独子,王府因还未迎娶正夫,所以后院暂由谢若莲公子代管。这九位公子,有当朝寺卿的公子,z洲藩王小世子,有礼部尚书之子,也有公侯之子,皆是朝廷重臣之子。梅容公子虽并非官僚世家,却仍然是武林中大家独子。所以……”   瞠目结舌。哑口无言。   是她笨了。她忘记她自己是个王女。她需要政治联姻。她的怒气转瞬间被抽取一空,疲惫却不让她有瞬间的解脱,她的躯干被这阵突如其来的疲惫充满着,让她觉得一颦一笑都花费了太多力气。   算了,就当她请了就尊神像放在家里。不碰他们,她好好供着不得罪,总行吧。   这些人作为政治力量的筹码究竟能有多少力量呢?最后结果无非是,成者君临天下,败者如她被软禁在府中。一个联姻便能换来一个政治盟友么?被牺牲的少年是否能换来一个心甘情愿的政治助力,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天。   可青天未上,便已狼狈坠湖。   这些看似完美的政治布局终究是不堪一击。期间是否有不堪的背叛,有其他难掩的尴尬,谁又说得清楚。这些公子哥儿们虽则是自己的夫君,可若是立场不一样,若是心不甘情不愿,若是怀了恨意……   她还是不能轻言信任。   所以说,政治联姻真有用么?   就现在她这个结果看来,也没什么用。只是,再别出现像今天梅容这种情况了。   被陌生人扭着,甚至于下药去做这种事实在谈不上什么快乐。南湘只觉得不堪回首。不过她繁忙的日程里又得添加去看望她这九个政治盟友的儿子的事件。这实在比让她临摹以前王女的字,努力去斟酌字眼去写一份华丽骈文去恭贺皇帝登基,更让她觉得头疼。   “他们的父母,在新皇登基后,有什么变动么。”南湘静静发问。   “国风公子的母亲,丞相大人曾在新帝登极后祈骸骨,准备告老还乡,只是新帝以大局未稳,重臣是国之栋梁为由,并未允许。z洲藩王元白,皇商萦大人,以及朝中的董大人,白莎大人,官职品衔上都无甚变化。谢若莲谢公子的母亲受封由侯爵升为伯爵。其他公子的亲眷因不在朝中,所以并未随之起起落落。”杏亦静静回答。   不升反降的谢家。识趣要腾出位子,或许也是以退为进的丞相。还有其他不在朝中的人是否真无影响还要斟酌斟酌。   似乎朝堂上依旧是风平浪静的模样。   只是南湘并不会天真的以为风雨飘摇中的端木王府也会在这个看似平静的春日里保持它的缄默。   总会有暴风雨来临,只是这一堆名字现在与她而言,都仅仅是毫无借力之处的名词组合。她既不知道她们是谁,也不知道有何功用。她不知道在她这场悲剧里,这些人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盟友,朋友,抑或敌人。   *** *** ***   其后几日,南湘也并没有去探访自己这些盟友的打算。春日是好,一日比一日更清新浓艳,她也想出府去走走看看。只是她现在事实上被软禁着,若还不避嫌的四处结交大臣,哪怕是亲家,也十分的不妥。   至于再让她去见她的那些所谓亲眷,那些男人,这座后宫……她实在还需做好勇气去面对。   面对这些涂脂抹粉的男人。去面对这些爱或不爱,或仅仅是政治联姻的男人。去面对这些她不知可否信任,托付的人。   面对这些于陌生于他们而言自己最亲近的枕边人,对他们拥有不可推卸的所有权和责任的男人。   她明明对他们是全然的陌生。可他们已对她了解深刻。如此不对等的交往,实在给人压力。让她无法自如前行。   再给她点时间,做一些了解和准备后,再说吧。   再说,她的审美观确实同这个世界不太相似。   她能接受面部线条比女人更清晰干净,更清秀的男人。可这样就是她对于男人的审美极限,可若将某些词语,例如妩媚、娇艳、明丽、浓妆艳抹涂脂抹粉,这种词语用在男人身上,就绝非她能招架的。   所以,所谓“美丽绝伦”的自己的诸位夫君们,还是等她做好心理准备后再去见你们吧…… 第7章 无知更何求,多病所需惟药物   非常抱歉,本章节因出版、修改或者存在色情、反动、抄袭等原因而被作者或网站管理员锁定 第8章 人在花丛中,不胜鲜艳却飞来   时间总觉迅疾,春日先开的细碎花树现已满枝满叶。   树底尽是落花成阵,枝头却更为繁密。   南湘将正屋书房改建得更为明亮坦荡。外有院落,植高大花树,无言默默树立。倚日式拉门外是几尺见方可依卧的平台。南湘轻轻推开格子门,花瓣如玉屑斜飞进来。   杏叹道,“好宽敞,好风雅。”   每日听得云雀欢叫,四时都有黄莺于枝头鸣啭,南湘时不时搁笔欣赏,方才收回心神,正事还是有很多的。她每日都不得空闲。   在杏的帮助下,南湘终于摸清了自己王府到底有多少产业   。   田地,庄园和铺面。各项收支出纳,要将这些看懂并不是个简单的事情。只是这些产业并非完全是为了填补王府进项。有些暗产,其后潜伏真意。   譬如,圣音今城最出名的一条河流叫做秦淮。秦淮河上尽闻脂粉香,是出了名的寻花问柳之地。里面不少馆子就是端木王府的产业。收集信息,交换消息,在这种烟花之地最是方便。   只是不知道这里的朝廷是否禁止朝廷中人流连于勾栏妓院?   “王女担忧得极是。只是圣音一向民风开放,以大气风流自是,风流才子多春思多韵事更能博得钦慕。风气已如此,皇帝陛下并没有明言禁止。”杏答道。   再比如城外的钦善寺。   这个寺庙的功用也颇值得思量。   这个方丈原本是端木王府的家生子,因颇受先前王女信任从而担任这个寺庙的主持。许多来往于今城的私密信件都是有其转交。一个宗教的清净之地背地里去并非如此简单。   ――至于南湘一直很疑惑的问题,“我这几日开始重新掌控王府诸事,颇为奇怪,怎地就见着什么幕僚清客?”   “回殿下,新帝初登极时,便已有几人离开。您病弱时,亦有几人告辞。杏又擅作主张,将剩下几个请出了端木王府。直到今日,已全部离去。”   好吧。   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树大猢狲散。风雨一来独自飞。众叛亲离。身无一物。门可罗雀。   在认清这点后,南湘彻底沉默了。沉默来自于她终于彻底了解了自己的处境。   真真是,无人可以依靠,无人可以信任,也无人可以使用。   且现在处境狼狈,被困府中,不得自由。   助力在哪?   下人,奴仆,侍女,小厮,厨娘?   “殿下,府中九君,各有所长。”杏低声道。   *** *** ***   在闲暇的时候,她便在杏的带领下开始探索王府。   她被变相软禁,无法外出,只能在府里转悠。   她已经上交一封贺表。华丽辞藻,繁复排比,淋漓尽致的表明她臣服之心,对皇帝忠诚之意,不知效果如何,得静观后效。   有些事物,则依旧暗影憧憧。   杏愧疚道,王府其实本没如此孱弱。应有其他暗线,只是这种暗线仅为单线联系,她并不知细节。   要重建起这些被斩断的王府网络,还是得倚靠自己本身,和所谓的机缘。   风雨飘摇的端木王府其实并未见稳,眼下正是极端微妙的时刻。似乎还能掌握着平衡,可若有一个,哪怕只是小小的一个浪潮袭来,说不定便会立刻崩裂。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   一行人顺着抄手游廊步入连桥两边的小路,就见着隐在竹篱花障编就后的月洞门。   ――“当真漂亮。”南湘只当散心,见风景怡人,不免赞叹。   墨玉是王女身边贴身侍者,年龄尚小,生性跳脱,此时笑眯眯回道,“殿下府邸以前还是一处皇家花园呢,只是后面废弃了,可土地就带着王气,地面又大,风景又好。您在群臣宴上大放光彩,先帝便赐了您这片土地。您又亲自规划,最后修成现在这模样。”   亲自规划?那真很不错。看来原先这王女放在她原本的世界里,选修园林绝对是个天才。   南湘看着面前蝴舞阵阵,又笑道:“这岂不是超了我品级?”   这话出口,墨玉便不知道作何回答了。一旁陪侍的锄禾抱琴也不吱声。   最后还是杏笑道,“毕竟是先帝赐下的土地。皇恩浩荡,雷霆雨露皆恩宠。”   南湘笑了笑,杏这话说得好。雷霆雨露皆皇恩。这身体所背负的爱恨宠辱,都只是那高高在上的皇帝一时的欢喜喜爱,一时的憎恶厌烦。想来,多可怕。   她脚下加快了步子,只觉得面前情景颇像画中之游。   她突发闲心,以蝴蝶为引,仿佛是向导,她无需地图,仿佛只跟随它们便可寻找到她要去的桃源。   抱琴锄禾注意到南湘这般举止,也正准备笼着袖子扑蝶时,南湘却扯住他们的宽大的袖子没让他们上前。   美丽何必被惊扰。她眼前只是注意着这大如团扇的蝴蝶,翩翩飞过,飞到身前时,南湘不由得伸出手来,眼看着似乎就要快要握入掌中时,那彩色蝴蝶又优哉游哉的飞离开来,留在手心中只有虚空一片。   视线随着蝴蝶飞过的弧线移开,只见蝴蝶愈飞愈远,似乎是要飞到远出的花丛中,南湘正欲收回目光时,却见着蝴蝶突然停住,扑闪着洒着零粉的翅膀,停留在那只从花丛中突然伸出的手上。   南湘停住了脚步。她警惕的刚欲退回步子,又停了下来。   她身边随时都有侍卫跟着的,想必是此人无威胁之意所以没有被阻拦。南湘再想,这帮侍卫倒还真是,明明已经说清楚要求,不允许未经通报的人突然出现,好歹也要有个通知在先,莫非他们就是不长记性?   看来只是罚俸一月,还是远远不够呢。   张口正想问是何人在那,倒住了口,只抱臂冷冷等待。   当然,除了南湘因梅容的过分之举而产生出的防备之心之外,除却这人突兀的出现,这副情景倒真是美妙至极。   只见那只南湘百招不来的蝴蝶此时乖巧的停留在那手掌中央,颤动羽翅,来人长袖随风而起,那一晃而过的广袖色彩浓烈,如同不知绣有多少颜色,浓烈得一时竟分辨不完。   没有一声招呼,竟就这样消失而去。   南湘收回饱含惊艳的视线,福至心灵,抿唇问道:“莫告诉我,他也是九夫之一。”   杏恭敬道,“正是。此人应为白莎草儿,白莎公子。圣音驻畅国使节的公子。是您的房中人。” 第9章 教人恨无情,雕栏玉砌又如何   撇开皮相不谈,只以能力而论,若要作为智囊,可以信任的左右臂膀,这些娇生惯养的少爷们潜质究竟如何?   南湘并不敢报以太高期望。   奈何手中实在羞涩狼狈,只能从此处借力。虽说是身处女尊男卑的世界,可南湘并无多少性别歧视。她深信智力的差别不在于性别,而在这个缺乏人才而她一时有没有办法大规模招纳的情况下,综合利用有限的资源是最好的办法。   若,真金藏在其中而不被发现,她岂能不让他发光?   一路上,杏悄声的解说着,南湘安静倾听,试图还原出一个个人像来。   “王女的九位公子各具风情,皆是心思剔透的聪明人。梅容是王女已经见过的,单独住于梅坞。”杏遥遥指向流水一边。   南湘听见这并不陌生的名字又是一阵皱眉,她已经患上名为梅容恐惧症的病症,莫提他。   杏察言观色,移开话头:“梅容是江湖大家梅家的儿子,入府时间不短。擅长药理,炼药制毒,会武。”   “还有其余八人,皆是大家子弟。王女的第一位小爷名为雨霖铃,入府最早。是北国的贵人。只是现在北国没落……”末了,又补了一句,“在以前,平素也不常伺候王女。”   北国。被圣音侵占的邻国。南湘倒没说什么。   “余下七人……”杏正想继续数下去,不想南湘一听见这数字就已经觉得头大了几圈,忙打断杏话头,“杏啊,其余的这几个人是住在同一个院落么。”   “并不是。”杏在心里默数了一遍,回道,“除却我已说了的两个人住于王府一南一北外,有三人散住于王府东面,另外四人则分散在王府西面。从偏门出去后,还有几栋单独的宅院,则是王女宅外的人。”   南湘默然。   单独住在一南一北,这种待遇倒真真是特殊。   南辕北辙。至于散住的或许在这个女子心里没这般有分量,又或是这两个人地位最为特殊,必须小心对待?   呃,小心对待那个梅容?饶了她吧……   园子实在太大,双脚实难丈量。杏唤来轿夫,南湘乘竹椅而行,只见周围绿树葱葱,花香肆意,心情不觉舒畅,没走多久就见停下轿来。   下脚落地后抬眼张望,一栋大约三层楼高的泛光阁楼立在面前。   前面是一方牌匾:落红馆。   南湘瞧着牌匾,轻轻念了一遍,落红不是无情物,有情之人居有情馆,倒也还算有趣。   随即她便眼睁睁的看着周身张大了嘴。   ――她是到了哪个金玉满堂的黄金窝里来了,怎么会有这样的地方?   杏悄声道:“此处便是萦枝公子的院落。是皇商萦舞之子,家财万贯也不足说起富。天下虽然姓碧水,可暗地里有人说,明着是碧水家的天下,可实际掌控命脉的则是这位财神萦舞。”   且看这院门,便如同流金泻玉一般耀眼生辉,竟是金玉质地。地面也铺设金箔,杂以各色宝石,使人不敢踏足。   举头向四周望去,独一棵榕树便可成林。却不见鸟声清脆,不见生机。   翠绿枝丫却在晨光中闪烁光华,待南湘走近细看,那树梢之上分明不是树叶,而是悬挂着颗颗大小不一的夜明珠。   奢华过头,叹为观止。这般明显的炫富,糟践财产,不是个二世祖,估计就是个暴发户。――说是皇商的儿子,岂不是又一个薛蟠?又或者是个理财的好手?   虽说就凭这副折损金银,看贱天下钱财的姿态,要勤俭持家估计是不得行的……   南湘心中咂舌,敲了敲金质的门碰。等了几秒,并不见有应门之声,遂扬声问道,“有人么?”   院落依旧安静。   少顷,南湘道,“冒昧了。”便推门而入。   门开一瞬,光线如一线慢慢在缝隙之中拉长拉宽。   里面倒还算清爽。   室内涂一层清漆,铺设木质地板,以紫檀木和银器为主,偶见几处灯盏隐藏在层次相间的帷幕之中。与院落相比,这里的装潢实在低调太多。   当然于细微处还是能见到这里主人的奢侈品味的。譬如这零零散散设在墙上权当作照明的并非烛火,而是如拳头大小的夜明珠盛在银质托盘之内。   啧啧。   落红馆是个三层阁楼状建筑,过了门庭,就见一雕花镂空的木质楼梯。   拾阶而上,几套桌椅也都妥帖安放在二楼厅堂中,其间腾出一条道,直通一个采光良好的t望台。   这萦枝倒颇为极端。奢侈的铺设与低调的华丽并行,倒真不能用一般的二世祖视之乐。   只听见厅堂深处,似乎传来一阵好像是风铃作响的叮当声。   三楼肯定陈设着许多作响的铃铛。南湘侧耳倾听,能听见踱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不知道这种喜爱珠宝的男子是否会同女人一般披金戴玉,说实话,南湘真是不太能适应一个大男人做涂脂抹粉这种事情……   南湘上前几步,转角处又是一架上行的楼梯。   脚步声越见清晰。只见楼梯顶端,逆光处有一人影停留。   南湘不用询问便知此人定是那萦枝。   只见他缓缓立于楼梯顶端,不言不语,瞧不清面容。却能从他那俯视姿态里瞧出直逼双目的傲气。   南湘也没有任何动作,看着如同身在云端的男子,心里在用心中最佳理财师与现实中的真人对比着。   这种于沉默的互相打量评判,倒颇为近似两军之将于战场两端高处默然对峙的意味了。   待萦枝缓缓下行间,南湘眼神已由打量揣测到不由得流露出的惊讶。   这人与她所想像的薛蟠之流实在是两样。   原以为在如此奢华的装饰映衬之下,光华气质极容易被淹没,谁知,这男子气质实在高傲,竟反将周身的珠光宝气显得促狭小气。他内蕴的宝藏,比流泻的金银更逼人双目。他从内在散发出的傲气,更比累赘的珠宝更让人徒生自惭之意。   男子见南湘默默不语,只一味打量,遂也紧闭唇齿。   无人打破僵局,南湘观赏完毕,不觉太多惊喜。微微一笑准备寒暄两句便告辞,冷不防这男子突然逼近。   南湘忙后退两步,内心惊讶倒没流露在面上。只是她实在怕了这些男人。   萦枝深深呼吸,南湘惊讶发现他高洁自持的眼中似乎慢慢蒙住一层郁色,这股忧伤直白明了,让南湘叹惋。   “王女,您是真的记不得了?”   “萦枝――王女,我是萦枝啊――”静静吐出几个字,眼睛却死死的盯着南湘因为不忍而微微侧开他逼人视线的面容。   南湘斟酌着道:“你好,萦枝。你知道的,我遭逢意外失去了许多记忆,所以还盼体谅……”   话音刚落,不待南湘反应过来她就已投入了一个热切的怀抱。   她被紧紧拥抱着,因为力气太大,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南湘不舒适的想要抽离开身体,又觉得不妥,只得忍让。   萦枝能感觉到怀中人身体僵硬,却控制不住自己内心震颤,他贴在南湘耳后用极其微弱声音呢喃着些什么,南湘听不太真切,可那种焦灼般的心情却在紧紧贴在胸口,让人忍不住慨叹惋惜。   “忘、忘了――也没关系――您无事,便是最好――”   萦枝声音比普通男人要稍高一些。凛然有金石敲击之音,此话由他嘴里说出,更显得磐石不可移的坚定。   却突觉有温热的液体滴进后襟,南湘无需回头也知道,那是泪。   萦枝固执又倔强,骄傲又伤心。拥抱亦有决绝的姿态。   南湘以朋友姿态轻轻拍了拍他后背,才缓慢挣脱开来:“时间还长,我们可以慢慢的互相继续了解。你可以告诉我你擅长什么吗?如果一下子想不出来也没有关系,我会给你足够的时间慢慢想,得出答案后来找我可以吗?我们慢慢来。” 第10章 欲语低头笑,一片天真未斧凿(一)   告别落红馆的萦枝,南湘出远门之后乘坐轿上,只觉倦意涌上,强撑着继续前行。   她仿佛是个猎头公司兢兢业业的业务员,千挑万选千头万绪,需要仔细寻觅寻找合适人才,再逐一安放到合适的职位之上。   天知道她的打算能否成功,不过总归该试一试。   沿路向前,随处可见树木环绕,鸟鸣声明朗清脆。没过多久,南湘隐约可见一带水磨墙群。只墙边颜色斑斓,更有明媚的春景之意扑面而来。   南湘眯眼一看,正是杏花出墙迎面绽放。   这水磨墙裙衬着几百枝杏花伸出墙来,明明朗朗的春景风光,如同蒸霞一般的颜色不由得让心情也随之开朗。   行进而来,南湘看着路旁被修剪成圆球状的树篱,失笑。――这莫不是一位颇有童心的园艺师?   “殿下,这里是湛华阁,是元生公子住的地方。元生公子是z洲藩王元白的世子。”杏见南湘注视着路边被修剪成各色形状的树篱颇有些啼笑皆非的表情,细细说来,“元生公子是王女夫君里年岁最小的公子。虽是年纪颇小,在园艺方面倒很有些灵气,此处园林在公子妙手布置之下,随处可见这些新鲜趣味。”   刚走进挂着牌匾的木门下,还未见其影,就听见一把娇俏的声音拖长了句尾吩咐道:   “往左些,左边啊,左边!哎,你怎么那么笨呢,真恼人!”   语意开始不耐烦起来,舌尖回转在笨字上加了重音,语气粘稠像是责备,更是带些懊恼的撒娇,南湘倒是听得清楚,顺着声源走去。   “小笨蛋,左边的那棵枝丫肯定是要剪的,要不就不圆了。哎,你知不知道我要你剪些什么出来啊!”   声音清晰,唇齿伶俐,南湘甚至可以听见剪刀修剪枝叶的咔嚓声。   “公子啊,您剪什么不好,非剪个蘑菇,还是一个长毛的蘑菇,这,这怎么剪嘛。”回答的是一个更委屈的声音,听着主仆二人对话,南湘脚下一个停顿。   “哎哎,你怎么就不懂呢,什么是长毛的呀,明明是长了瘤子的蘑菇!”娇俏的声音高声唤了起来。   南湘平地一个踉跄。   她穿过篱笆,入眼的是一片平整的碧绿草地,春日的细草有着极细极微极柔软的新绿。   南线随意环顾,不过几步的距离外站着三四个人。   一人拿着剪刀,似乎是无处下手,其中一人举着绸伞,伞下人则背对着南湘,只觉得身形纤巧细瘦,顶多是青少年未长开的身材,但那一身单薄鲜嫩的锦绣衣裳,如同他院里杏花一般,灼灼醒人耳目。   那棵灌木长得较低矮,似乎已经见出一个大概的轮廓,上下两层虽是不明显,却也可以看得出胖瘦的区别,――至于长瘤子嘛,南湘越发仔细观察――也确实没发现。   不比刚入门时的浅草地,现在脚下踏过已是长至小腿的深草丛,费力前行所发出的淅淅簌簌的声音,引得三人纷纷回头。   元生是在小厮提醒下才注意有人踏入他的院子里来的,谁呀,他撅着嘴转过身来。   他最喜欢他院子里的这片草地。   没有多余的树木遮挡,没有枯黄的草叶让人觉得萧瑟。虽然算不上草海,却绿油油的很有草地该有的清鲜气息。一天早晨午后夜晚,他总爱坐在拉门之前的木台之上,闭着眼侧耳倾听,还能听见风吹拂草尖的声音――   ……哗啦啦的,是一片青青绿草笑弯了腰,倾倒过来;哗啦啦,它又被好客的清风吹拂得不甚娇弱的倒了回去……   这片草地总是如此好客,轻轻踏过都能留下音响来。轻轻作响。总是微微含着笑。   那,今日又是迎着谁来了?   他们的王女,一身素淡衣衫,就在这个光线明媚的春日里,带着一脸道不清的谨慎表情,踏过这片含笑的草地,向草木深处,向着他走来。   举伞的小厮最先反应过来,忙单膝跪下。   举着剪刀的使唤也跟着跪下来。   中间最后才转身过来的的人似乎是不可置信,除了呆呆的看着南湘走近之外再无动作。   倒是南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慢慢放缓脚步,正准备打招呼。   谁知那少年仿佛突然意识到来人是谁,绽放的笑颜比春光更明媚,身子如展翼掠过屋脊的燕子一样,直直朝南湘飞奔而来。   南湘正欲闪躲,可那少年速度实在是快,还没等她靠边闪身,就已经飞扑入南湘的怀抱中来。   南湘被那突然冲入怀中的人弄得莫名,只觉得怎么又来突然袭击,还来不及推开,少年已经伸出手死死的抱着南湘,从怀里埋出头,笑意盈盈的脸上眼睛有如星辰般摧残明亮,双手搂住南湘的腰,仿佛还不过瘾一般,甜腻亲昵在南湘脸颊边心满意足的留下一个绵长,饱含眷念的亲吻。   即便是小孩子,她也忙退回身子。   颇为尴尬。   南湘打了个招呼试图转移开注意:“元生?你是元生对吧。你好,我病还没好呢,别离我太近,小心我过了你病气啊。”   “王,女~呵呵,王女~呵呵……”   元生不依不饶,又强挤进她怀里,欢欢喜喜笑得如同偷腥的猫一般,南湘一时啼笑皆非。   这什么呀,这分明还是个小孩。一个未解情愁,不知哀怨的天真少年,怎么也会是自己夫君呢?   “元生啊……”南湘颇为尴尬的缓言道。   少年伏在怀里,乖巧的点点头。   “……你先站好啊,这样多不好走路呐……恩,具体的我们进屋再说好吗。”   少年忙从怀里跳出来,神情紧张的扶着南湘的手臂,似乎是怕南湘突然晕厥似的,把大半的力气都用来扶持身畔王女。   他紧紧靠着南湘,面上酒窝盛满甜蜜的笑意,很是满足的样子。   等走进屋内,南湘发现整个屋子除了她俩,再没有其他人,甚至连服侍的小厮也退了下去。   她随着少年的带领走进屋内。   看见停放在面前的是一张宽大精致,垂放着金色帘子的雕花木床。   ――呃,床?   南湘再看着不知何时已将衣物褪去,一身清凉薄衣,笑成一朵花的元生,几欲崩溃到承担不住。 第11章 欲语低头笑,一片天真未斧凿(二)   南湘惊恐,步步后退。   慌乱中还得维持着面上强装的镇定:“元、元生,我们先去喝点茶,吃点茶点什么的,我、我有正经事要说……喂,你别过来,你,元生……”   元生恍若未闻,依旧一脸笑,根本无视南湘推拒的手,少年鲁莽的力气将南湘一把拉过,因用力过猛,直接把南湘掀倒在床上。   南湘手忙脚乱的半撑起身子,还未等坐起,元生已经骑坐上来,双腿叉开,就连那一层轻薄的单衣服都已经卸下,身着未缕。   面上还是如此单纯的单纯,笑得是异常的绚烂。烧灼一般。   “元生,别这样。”南湘不想动怒,仍好言相劝。   伸手正欲推开少年,还没说完话,元生就厚着脸皮顶着一脸灿烂单纯,略带调皮的笑容,却用身上完全不符的大力气,蛮横的俯下身来,也不理睬南湘皱眉挣扎,希望以一个绵绵长长,饱含他爱意与眷念的亲吻堵住自己王女喋喋不休的嘴。   南湘本就是被动,此时更觉尴尬。   这少年得叫自己阿姨,姐姐吧,怎么又是不听劝的强扭着亲热。   偏偏这稚龄少年紧追不舍,南湘愈躲,他愈是慌张的纠缠,不依不饶的样子。   南湘忍不住厉声一唤:“元生!”   元生浑身一颤,不由自主停下动作来。   身上衣服润湿,却比不上少年眸里突然涌上的一层薄雾。   哎,这孩子。南湘见他模样委屈,也知道是自己不对,不过她是真的不行。她受不了。   南湘站起身来,伸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拍。   元生猛然抬头,积蓄的眼泪簌簌落下,他忙牵住南湘欲收回的手,颤着贴在自己面颊上。   见自己殿下没有抽回首,元生再试探着,如同家中未断奶的小猫一样,委屈又依恋的在南湘掌心间微微磨蹭。   南湘只觉微微的痒痒,叹了口气,元生立刻惶惶的望来。   他渴慕的看着近在咫尺的自己王女的端秀面容,那般华丽的伏犀摺叠的眼,秀丽无匹的面颊弧度,那般紧紧抿着的,严肃又诱人的唇……   南湘不知自己此时面容是非一般端肃,她心里正想着如此情状该如何是好是,又被元生突然的举动弄得动弹不得。   元生也只不过是受诱一般,茫然的将手指轻轻的放在南湘因亲吻而愈发艳红的唇上。   少年手指温暖,怯怯缓缓的顺着南湘唇线描画着,见南湘因不适应而浑身僵硬的模样,又惶恐不安的收回手,又满心舍不得,忙牵住南湘衣角,舍不得的一根根拽紧南湘手指。   他的王女,他的殿下啊……   只是少年干净甜腻的嗓音,带着沙哑的哭腔,委屈,惶恐和满心的眷念,哭喘一般又极其小心的按捺着,又害怕王女生气,只得来回喃着不清不楚的话语,“呜……王女,王女……”   南湘本还想猜猜元生年纪,现在却早已混沌成一团。   床边的撒花帘子已然取下。内室间日光暗淡,少年眉眼模糊不清,光影恍惚能见少年秀丽又惶恐的惶恐的眼睛。   噙着泪花,牵着自己袖口不舍又委屈的模样。   南湘无可奈何,她也是满心委屈。没有办法,她得安抚他呀。   南湘僵硬的身子在停滞间慢慢回暖,试探着回牵过元生手,能感觉到他突然剧烈颤抖,却不抵抗的随着南湘牵引,慢慢出了内室。   外面是一间小屋。侧面是和风的木格拉门,还有一截多出的木质台面。   南湘牵着他在阳光下坐下,自己在袖间摸索出手绢,细细替他擦着不停滚落出来的泪珠。   元生大而杏眼迷雾朦朦,见着自己王女低声叹息着,极端温柔的用手绢擦拭着自己的泪,那慢慢被浸湿的绢纸被揉捻着,仿佛自己那一颗小小的,同样被揉捻被浸湿的心。他听见自己嗓间的低泣声,只觉得害怕:王女会不会讨厌他这副模样,所以才不……那现在哭,王女是不是更讨厌他了?   元生胸口一窒,眸儿轻轻一润,努力做出委屈又娇媚的样子,吸吸鼻子,正费力思考着自己王女会喜欢什么样的自己时,就听见南湘温柔的声音像是春风一样清和柔软:   “元生乖,别哭了啊,哭得人心疼啊。”   元生浑身战栗。他只想紧紧抱着自己王女,痛痛快快的哭一场。   南湘越发内疚。她仿佛能看见元生心中所有的害怕,委屈与惶恐。   都是因为她。   顿了顿,南湘试探着揽过少年肩膀。再等待片刻,南湘轻轻将他掩饰着哭泣的手拉开,少年那张满是泪水眼角红肿湿润的脸露在阳光地下,只觉稚龄。   “乖啊,元生很好,很可爱。元生笑起来更漂亮啊。”元生如同受惊的小动物一般惶恐抬头,隔着泪雾朦胧看着南湘近在咫尺的脸,慢慢停止了啜泣,只是一阵阵的神经质的颤栗,少年被伤害所露初的怯弱神情,在南湘的安抚下努力试图展颜微笑的模样,让南湘更是自责。   一声叹息被温柔的哽在了喉咙里,“对啊,你瞧,微笑的元生变得更可爱了呀。”   元生惊喜而又不可置信。虽是睫毛上仍沾染着泪珠,可欣喜无限的笑容已经默默展开时,南湘微微松了口气。   很多事情身不由己。很多事情力不能及。   还有很多事情,让南湘发现,想象和事实有太多距离。   元生的小院里仿佛圈养着比其他地方更浓更清新的春光。   春日明媚春景怡人。可即便春光再怎么好,仍不能驱散南湘此时心中的迷蒙之意。她须入乡随俗,可是实在艰难。   她的生活态度,她的起居习惯,她对衣食住行各种方面的不习惯和挑剔。她对美,情爱,甚至婚姻的看法,都和这里格格不入。   错的不是元生。甚至梅容也没有过错。他们如同藤萝一般试图牵绊靠近是由他们本心而发。他们付出并且会索求爱的回报。他们没有错。   那错的是她么?   她亦是委屈。   她深信婚姻应是平等且单纯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再美不过的愿景,她所求不多,一瓢水便能解她的渴慕。弱水三千又与她何干?   且她虽来自三千万年以后的现代社会,偏偏生性内敛,别扭性格。强求她与陌生人做亲密之事并不能使她快乐。今朝有酒今朝醉并不是她。她怎么能强逼自己去同不爱之人行不爱之事。   伤害与被伤害都是如此轻易的发生,她即便再怎么自恃聪明,却还是有太多的力所不能企及的事情。   南湘垂眸,看着依然停息啜泣,正小心翼翼打量着她脸色的元生,只得默然。 第12章 欲语低头笑,一片天真未斧凿(三)   安抚毕,南湘不忘主题,开始与他闲聊。   好在元生虽则年轻,头脑却十分敏捷,口齿伶俐,说话跟珠玉掉落银盘一样清脆:   “元生最喜欢的事儿便是折腾自己的庭院。各种花木我都喜欢,论起园艺我可以毫不客气的自夸,我虽不是最好顶好,但却是也不差,元家本来就有喜爱花木的嗜好,这是骨子里藏着的。除此之外,嗯……我母亲在z洲,被朝廷分封为z洲王。巢洲巢洲,那是我家乡……z洲靠海,是寒江的下游,风景可好了。――王女可还记得寒江,z洲么?”   “我只听说寒江是圣音最长最美的河流,z洲则是寒江下游入海口。离水亦是长河,今城则是离水和寒江交汇处,对吧。”   南湘微微含笑的看着元生说起自己家乡便忍不住眉飞色舞的兴奋模样,一面回忆起自己看书所知道的信息。   锦绣山河三千万,滔滔流水不复返,她看着书中描绘的大千风光,山河壮丽锦绣精妙绝伦,只遥遥叹息,她是否可以亲眼见这山河在眼前如画轴徐徐展开?看惯了流水光风树影,偏安一隅的王府美却狭小,她是多想亲眼看看这天下啊,这天下究竟有多美丽。   圣音同她以前的家乡一样,寒江离水相当于她的长江黄河。只是寒江离水呈十字型,在今城相交。今城既是圣音的帝都,又是一个商务交流的重要码头,极其富庶繁华。   z洲则是靠海一郡,盐务航运对外贸易都是z洲主要经营的事项。   只是作为一个异姓王,z洲有着不算低的自治性质却不能掌控军力。因为与z洲相隔的便是朝廷屯兵的重镇,相互持衡维持一个相对平衡的状态。   南湘与元生徐徐交谈直至午时,骄阳正好,杏,墨玉,还有抱琴锄禾四人已准备好吃食,前来请两人用餐。   锄禾捧着来食盒。   抱琴打开盖子一碟碟取出,笑道,“王女总是喜欢吃些清淡滋味的菜,今日有公子一同品鉴菜肴,可不能连带着公子也随着王女吃斋饭吧。”   南湘笑看他一眼,说他贫嘴。   抱琴将碗碟一一放好之后,才收了笑颜退到一边。   几碗热腾腾的冒着热气的桂花粥,腌的各类豆子,也有几个小小冷盘。桂花糖蒸的新栗粉糕奶酥雕花的玉露团红豆酥是小点心。菜式也清淡,几个清炒的菜肴,和三四道荤食。   还有甜咸两种汤:一碗酸笋鸡皮汤,一碗建莲红枣汤。这是配着面点吃的。   桌上水晶杯子盛着椰浆,姜蜜水还有酸梅汤,甚至还有一盘红艳艳的樱桃。   碟子碗勺杯子摆了一桌,只见那门帘儿一挑,珠玉串串叮当叮当,元生梳洗得干干净净换了一身新衣,摇摇地走了出来。   翘着嘴打量一圈,又对着南湘略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才跟着立在一边。   南湘一个人安逸地坐着,面前摆了一桌子的食物碟子,四五个人站在旁边伺候着,刚举起筷子,又放了下去。   平时在她那主屋那边,她早让杏墨玉锄禾抱琴他们养成了同席吃饭,说说笑笑的习惯。只不过杏虽拗不过她的吩咐,却仍固执要求,只能单独在王女面前时她才敢如此大胆,若有他人在,她是死也不能与王女同席而坐的。   南湘问道,“米粥还有吗?”   杏道,“回王女,这些都是盛了小锅过来的。”   “我知道在这里你是肯定不坐的,我也不勉强你。”杏会心一笑。南湘转而向元生道,“那元生,你可不能不给我面子,坐过来吧。”一边说着,一边把位子腾开。   元生单纯明亮的眼睛一直带着欢喜,此时更是明亮得让人惊叹,他轻快道,“啊这可不符规矩,不过王女开心,元生也开心。”话音一落,便施施然一屁股坐下来,笑眯眯的样儿满心欢喜。   他就是个小孩子,甚至只是略微的关爱亲近,他都会喜滋滋的珍之重之,储存在心中的匣子里,留于咀嚼眷念的闲暇时光。   南湘失笑。亲手给元生递过筷子,笑着叫开吃。   杏见南湘动了筷子,时不时夹点菜给元生公子便低下头不胡乱张望。锄禾也是一副鼻观眼一动不动的样儿。   只有抱琴和墨玉二人不安分。抱琴时不时露出一抹兴味的笑,让人摸不清头脑。这种笑意极其隐秘,仿佛只有他自己能懂得。他总这副似笑非笑的样儿,南湘早已习惯。   墨玉则时不时抬头看着元生,又看看自己王女,竟心中慢慢酸楚了起来。   元生浑然不觉周身变故,他只顾着看着南湘欢喜的傻笑着,不说话也不吃东西,手指绞着手指,脸上红晕更是厉害,南湘被看得左右不是,索性夹起一块粉糕送他碗里。   元生再笑了笑,咬咬唇,乖乖的张开嘴嚼了几下咽了进去,又只顾着盯着南湘的脸出神,没有了动作。   南湘一计不成,又端起肉粥,舀了一勺仔细的吹了吹又送到他嘴边去,“来,张嘴。”   元生脸顿时通红,又打量了一番,扭捏着吃了下去。   南湘正准备将汤也依样画葫芦的送过去,只听见元生小声地憋出一句话来,“王、王女啊元生、元生自己来……”   南湘放下碗,这才自己吃了起来。   这孩子,若待他太好,他总会不可置信,甚至下意识推拒,真不知是怎么养成的这种怯生生的习惯。   元生小口小口的吹着粥,眼睛一边盯着南湘不放,直到南湘觉得被盯着实在是吃不下干脆问道,“我脸上有东西么。”   “没、没……”元生放下碗,他害怕吃相不美,不敢尝试有汤水的食物,他瞧着满桌菜肴,最后伸手取了面前的瓷盘里堆满的樱桃,樱桃红艳轻巧,归鸿一般。   他小口着,仿佛无它事,一边吐核,一边又偷偷的朝南湘忘来,触碰到南湘的眼神,又如同老鼠见了猫一样飞快又故作无事的侧了回去。   “说吧,又怎么了。”南湘放下碗筷,轻笑。   元生见南湘也放下碗,专心致志的看着自己,先是顾左右而言其他。   见南湘只发笑不说话,又低下头去嗫嚅着嘀咕,南湘凑近去听才听得清楚,“我舍不得……我就舍不得吃,也舍不得不看,我就想把王女看得清清楚楚的放在心里搁着……想着我就欢喜……”   南湘面便轻笑微滞,瞬间被这明明白白的爱意击中死角,她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得又夹了菜放他碗里,尽力安抚道,“没事,我会来陪你的。只是你怎么不吃东西呢?”   元生又扭捏一番方才说道,“元生怕吃相不好看,怕被笑,怕吃得太多不淑男,吃了又吃又怕长胖,怕今天和王女一起吃了明天还想一起吃――所以元生不敢吃。”   南湘抿嘴,猛的被“淑男”二字雷得有点外焦里嫩。顿了顿,南湘只拍了拍元生越来越低的头,叹道:“淑不淑男无所谓,男孩子嘛,跳跳脱脱才好啊……”   元生星星眼的无限爱意感激不尽。   南湘独自吹着粥心里嘀咕着――淑男?饶了她吧。   用毕,南湘又嘱托元生仔细身子后,方才从小院里出来。   杏笑问,“王女,今天还去其他地方么。”   南湘直想唉声叹气一番。   杏又笑着说道,“殿下只见三个侍君就不打算再见了,这对其他人恐怕不大合适呐。”   是是是。   她雨露均沾,平等待人,她不说重话不刺激她人,她就一圣母总行了吧。   抱琴在后面偷偷的笑。   南湘回头瞪他一眼,抱琴耸耸肩膀,摊开手,继续笑。 第13章 欲语低头笑,一片天真未斧凿(四)   南湘深觉内疚。同时满心迷茫。   她努力将元生安抚至心情平和,直到元生嘴里喃喃着“王女~呵呵~”,还一脸的满足的依偎在身边时,她才稍稍放下心来。毕竟只是个小孩子,小小的,甜甜的,单纯的,不应该被伤害的。   南湘不忘主题的开始与他闲聊。她是来寻求帮助和同盟的,即便内心有迷茫和动荡,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做。   好在元生虽则年轻,头脑却十分敏捷,口齿伶俐,说话跟珠玉掉落银盘一样清脆:“元生最喜欢的便是折腾自己的庭院了。各种花木我都喜欢,抡起栽种我也可以毫不客气的自夸,我虽不是最好顶好,但却是也不差。除此之外,嗯……元家是世袭异姓王,我母亲在z洲是z洲王。z洲靠海,是寒江的下游,风景可好了。王女你还记得寒江,z洲么?”   “呵呵,我只听说离水是圣音最长的河流。z洲是寒江下游,入海口的地方。今城则是离水和寒江交汇的地方对吧。”南湘微微含笑的看着元生说起自己家乡便忍不住眉飞色舞的兴奋模样,回忆起自己看书所知道的信息。   圣音同她以前的家乡一样,寒江离水相当于她的长江黄河。只是寒江离水呈十字型,在今城相交。今城既是圣音的帝都,又是一个商务交流的重要码头。极其富庶繁华。   z洲则是靠海一郡,盐务航运对外贸易都是z洲主要经营的事项。只是作为一个异姓王,z洲有着不算低的自治性质却不能掌控军力。因为与z洲相隔的便是朝廷屯兵的重镇,相互持衡维持一个相对平衡的状态。   不过还好圣音被分封为异姓王的数量并不多,不过寥寥几个开国有功的大臣得到此项封赏,其他的人都因为时代更替而逐渐失去头衔没落了。   除此外,圣音重要的城市还有靠近邻国畅国的锦官,靠近北国的曲沫,以及与大奚接壤的蓉城。各有各的特色夺胜之处,具体留待后文。待南湘与元生徐徐交谈直至午时,杏,墨玉,还有抱琴锄禾四人已准备好吃食,前来请两人用餐了。   杏和墨玉分别抱着两个食盒,锄禾端着镶金的盆子,里面盛满水,抱琴则捧着洗漱的茶盅,梳妆盒子伺候在旁。   刚坐在椅子上,杏就端来茶盅,南湘接过一漱便吐在锄禾捧在一边的小金盂里。   墨玉则用温热的帕子在脸上极轻的擦洗一番,使人精神一振。待饭前的洗漱完毕后,才端起盛着香片的紫砂杯,喝茶润嗓。   锄禾捧着来食盒,抱琴打开盖子一碟碟的取出,一面笑道,“王女总是喜欢吃些清淡滋味的菜,今日有公子一同品鉴菜肴,可不能连带着公子也随着王女吃斋饭吧。”   南湘笑瞪他一眼,说他贫嘴。   抱琴将碗碟一一放好之后,才收了笑颜退到一边。   一碗热腾腾的冒着热气的桂花粥,腌的各类豆子,也有几个小小冷盘。桂花糖蒸的新栗粉糕奶酥雕花的玉露团绿豆红豆酥是小点心。菜式也清淡,几个清炒的菜肴,和三四道荤食。还有一碗酸笋鸡皮汤,一碗虾丸冬瓜汤,一碗建莲红枣汤,几个水晶杯子盛着椰浆,姜蜜水还有酸梅汤,甚至还有一盘红艳艳的樱桃。   碟子碗勺杯子摆了一桌,南湘正准备动筷子时,只见那门帘儿一挑,珠玉串串叮当叮当的一响,元生梳洗得干干净净换了一身新衣,摇摇地走了出来,翘着嘴打量一圈,又对着南湘略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才跟着立在一边。   只见南湘一个人安逸地坐着,面前摆了一桌子的食物碟子,四五个人站在旁边伺候着,刚举起筷子,又放了下去,心里有些别扭也吃不下咽不进。   平时在她那主屋那边,她早让杏墨玉锄禾抱琴他们养成了同席吃饭,说说笑笑的习惯。只不过杏虽拗不过她的吩咐,却仍固执要求,只能单独在王女面前时她才敢如此大胆,若有他人在,她是死也不能与王女同席而坐的。   所以今日在元生这,重新变成她一人坐着,在别人注视下咀嚼食物的尴尬情形,实在让南湘颇为不适。便问道,“米粥啊这些汤水还有吗。”   杏道,“回王女,这些都是盛了小锅过来的。”   “我知道在这里你是肯定不坐的,我也不勉强你。”杏会心一笑。南湘转而向元生道,“那元生,你可不能不给我面子哦,你坐过来吧。”一边说着,一边把位子腾开。   元生单纯明亮的眼睛带着欢喜,轻快道,“啊这可不符规矩。不过王女开心,元生也开心。”话音一落,便施施然一屁股坐下来,笑眯眯的样儿满心欢喜。   南湘失笑。亲手给元生递过筷子,笑着叫开吃,自己也举起筷子夹起点小菜斯文的嚼着。   杏见南湘动了筷子,时不时夹点菜给元生公子便低下头不胡乱张望。锄禾也是一副鼻观眼一动不动的样儿。   只有抱琴和墨玉二人不安分。抱琴时不时露出一抹兴味的笑,让人摸不清头脑。这种笑意极其隐秘,仿佛只有他自己能懂得。他总这副似笑非笑的样儿,南湘早已习惯。   墨玉则瞪了低头不知在想什么的元生两眼,见着南湘替他夹菜的时候又忿忿的侧过脸去,正好对着杏颇冷凝的眼神,便没再张望,低下头去。   元生只顾着看着南湘欢喜的傻笑着,不说话也不吃东西,手指绞着手指,脸上红晕更是厉害,南湘索性夹起一块粉糕送他碗里。   元生再笑了笑,咬咬唇,乖乖的张开嘴嚼了几下咽了进去,又只顾着盯着南湘的脸出神,没有了动作。   南湘又端起肉粥,舀了一勺仔细的吹了吹又送到他嘴边去,“来,张嘴。”元生脸顿时通红,又打量了一番,扭捏着吃了下去。   南湘正准备将汤也依样画葫芦的送过去,只听见元生小声地憋出一句话来,“王、王女啊元生、元生自己来……”   南湘放下碗,这才自己吃了起来。元生小口小口的吹着粥,眼睛一边盯着南湘不放,直到南湘觉得被盯着实在是吃不下干脆问道,“我脸上有东西么。”   “没、没……”元生放下碗,面前的瓷盘堆满了归鸿一般的樱桃,他小口着,仿佛无它事,一边吐核,一边又偷偷的朝南湘忘来,触碰到南湘的眼神,又如同老鼠见了猫一样飞快又故作无事的侧了回去,南湘突然觉得好笑,这朗朗乾坤的撒娇,纵然带点粉脂,也端的可爱。   “说吧,又怎么了。”   元生见南湘也放下碗,专心致志的看着自己,先是顾左右而言其他,见南湘只发笑不说话,又低下头去嗫嚅着嘀咕,南湘凑近去听才听得清楚,“我舍不得……我就舍不得吃,也舍不得不看,我就想把王女看得清清楚楚的放在心里隔着……想着我就欢喜……”   南湘不知该如何回应,又夹了菜放他碗里,安抚道,“没事,我会来陪你的。只是你怎么不吃东西呢?”   元生又扭捏一番方才说道,“元生怕吃相不好看,怕被笑,怕吃得太多不淑男,吃了又吃又怕长胖,怕今天和王女一起吃了明天还想一起吃――所以元生不敢吃。”   南湘抿嘴,猛的还没淑男二字雷得有点外焦里嫩。顿了顿,南湘只拍了拍元生越来越低的头,叹道:“淑不淑男无所谓,男孩子嘛,跳跳脱脱才好啊……”   还有一句话憋在心里没说出来,南湘吹着肉粥心里嘀咕着――淑男?饶了她吧。   等从元生的小院里出来后,南湘伸了个懒腰,只觉得终于能松一口气,不用去担忧别人,实在是轻松了许多。   杏笑问,“王女,今天还去其他地方么。”   南湘停下脚步,刚才说轻松了一些,此时负担又上身了。南湘直想唉声叹气一番。   杏又笑着说道,“王女只见三个侍君就不打算再见了,这对其他人恐怕不大合适呐。”   是是是。   她雨露均沾,平等待人,她不说重话不刺激她人,她就一圣母总行了吧。南湘唉声叹气。   抱琴在后面偷偷的笑。 第14章 花间懒回顾,半缘痴执半缘君(番外)   非常抱歉,本章节因出版、修改或者存在色情、反动、抄袭等原因而被作者或网站管理员锁定 第15章 晓梦迷蝴蝶,殷殷思心   南湘嫌坐得乏了,索性叫停休息。   下了竹轿,只见面前流水潺潺,一带清冽流水从花木深处曲折泄于石缝间隙。   她双手合拢,捧起一把清水,泼于面上。   杏见状赶忙递过一方手绢,站在身边略带不满的絮絮念叨着,“王女您要洁面这有热水可以端来不是,王女您不知,王府有一泓冰泉,这水可是从那口冰泉里渗出来的,要是受激着凉怎么办,王女千金之体可不能再有一丝的恍惚,您身子还虚着呢,要是着了凉感了冒,殿下……”   南湘知道杏总是一个担心的命。也不嫌她嗦,含着笑意左耳听右耳出。   扫视一圈,左右两边是个岔路,问道:“这路通向何方?”   杏回道,“一路向西则是浮香斋,顺水调头向南则是寒渡月寮。”   南湘走回竹轿,言语间俨然带有笑意,“这王府后院你熟,你带我去哪就去哪。”   “是。”   杏想了想,王女喜欢水,便引着往水那头走。寒渡月寮的那位一向冰冷刺骨,不知道这次是否会有所改变。只有拜托那位别冰冷得让人不可亲近,现在的王女谁也不识得谁,是能早见就多几分胜算多几分影子在心底。   杏眼前仿佛拂过那清淡的身影,忍不住还是叹了口气。   南湘正闭着眼睛假寐着,忽然感觉到身边仿佛有什么东西轻巧的掠过,盘旋着总不离去。   诧异睁眼,瞥见触手可即的蝴蝶翩翩而来,又翩翩而去。   这蝴蝶团扇一般的大小,颜色非常的漂亮,翅膀上点点磷粉在阳光下幻化出浅浅的光芒。仿佛通人性似的,蝴蝶试探着贴近南湘,半晌方才静静停驻。   那极细微的一点触感让南湘惊喜得不敢动弹。   谁想蝴蝶没有定性,嗖的又突然飞离开来,碧空之下几个腾跃便再寻不到影子。   南湘笑,“我就不信了,这蝴蝶莫非是有灵性的不成。”便挥手让轿夫跟着蝴蝶远去的方向前行着。   杏赶忙又跟了过去,竹轿又回到不远处的岔路口调转方向,向西走去。这又走向另一条路去。   ……   一路追寻着蝴蝶而去,七拐八弄却不出大路,似乎有明显的目的,南湘微皱眉头,只觉自己果然还是上别人当了。   路途的最末是一个花香四溢的小园。南湘抬头一望,门前牌匾清清楚楚,――浮香斋。   轻轻推门,数不清的蝴蝶有如幕帘一般,遮天蔽日的朝南湘袭来。   震惊之下忙侧身相让。   来人轻轻伸手,蝴蝶成群轻巧飞过,落入其掌中,更多则停落衣上,肩头。听闻声响,他回头顾盼,神色是拿捏得极端合适的微讶,混着微喜。   千万种蝴蝶翩翩环绕,这人笑靥比着万般的色泽更鲜艳。   “白莎见过王女。”男子盈盈一拜。   南湘深深呼吸,周围花香浓烈,不愧名为浮香,且引来蝴蝶万千,这简直是花香引人醉――咦?   南湘顾盼一圈,却没发现想象中的百花齐放的场景。   周围只有小小一片花地,又怎么会有如此浓烈的香气?――南湘再仔细地深深呼吸,莫非是他的体香,倒是天赋异禀。   南湘点头算是见过礼了,男子站起身来,笑容动人得很。   “那天是你对吧。”南湘突然没头没尾的问道。   男子意味不明的抿住嘴唇,脸上笑意不变:“白莎不知殿下何意。”   南湘莞尔一笑,不再追究,“无妨。你,便是畅国使节之子?”   男子轻轻牵过袖口,依旧是那般拿捏出非常适度的微笑来,“是。”   “那你不是圣音人了?”   男子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母亲虽是畅国人,父亲却是生在今城,长于今城的圣音人。”   “白莎身兼两国菁华,果不同凡人。”南湘笑道,“不知岳母现在身在何处。”   “母亲虽为使节,却难得来到圣音,平常都在畅国。”   南湘眼神轻闪,心中有个念头在慢慢成形,她又问了句:“那白莎你与岳母时常联系吗?”   “虽不是时常,但母念难隔,若适逢假日,定是要修书敬告父母大人平安的。”   白莎微微一笑。 第16章 晓梦迷蝴蝶,殷殷思心   浮香斋中两人彼此微笑,轻声寒暄,蝴蝶掩映下,藏不住南湘心思流转。   初初听到白莎并非本国人时,她就有点怀疑,待说到后面,心中猜测愈发成型:   “狡兔三窟,仅得免其死耳。今有一窟,未得高枕而卧也。”   孟尝君之心,端木王女似乎选取同样的道路。   ――莫非她早料到自己终有一天会被逼得远走他国?   南湘忍住心中猜测,见天色已晚,便与白莎告辞。   白莎挽留道:“饭菜已备,殿下请用餐吧。”   南湘本想拒绝,想想笼络此人益处甚多,不过一顿饭,待到晚上自己设法脱身就是,南湘于是笑着应道:“那也好,多谢。”   ……   内院树下,置两张几,悬灯,布菜,彼此相对而坐。   院中蝴蝶成簇,四处飞舞。   夜上景致美得非同凡尘。   南湘忍不住笑道:“白莎真是讨蝴蝶喜欢呢,南湘十分羡慕。”   白莎正端详着落在自己手指上的蝶翼,“白莎只愿讨殿下喜欢,其余事物并不盈于心。”   南湘一顿,心中早有托词,她微微偏过头去,声音亦低了下去:“白莎,我……我有话说。”   白莎敛容静听,南湘眉微蹙起,竟自责起来:“我自从醒来后,便忘了许多东西……不瞒你说,今日我觉得我是头回见你,虽说心中有股熟悉之感,但若是杏不提起,我甚至连白莎的名字都忘了……”   南湘偷瞄一眼,白莎神色没见任何变动,她慢慢道:“若是白莎责骂我,我绝对一句也不还口。”   他道:“白莎舍不得。”   南湘立刻道:“南湘自知自己罪过,对不起你,不敢请求原谅。只是――我愿以友人之心,平等相交,不知白莎愿意否。”   他顿了顿,“白莎……舍不得。”   呃。   白莎脸上似有一种永恒不变的朦胧微笑:“白莎谢过殿下好意,只是白莎一颗心满满的,只有您,永不变换。若为友人,便是淡了,白莎舍不得。”   这以退为进,果不是好相与的。南湘只得道:“若连朋友也不得做,我更觉自己罪孽深重,对你不起。”   灯下白莎的脸似透明一般,轻薄如同假面,半死异色也无。   他说:“殿下,白莎此生是您的,您若忘记我,白莎无怨,可您不能强逼白莎忘记您,纵思念辛苦,白莎亦甘之如饴。”   ……   南湘回屋后,天色已黑尽。   她漱口洁面之后便躺在床上昏昏欲睡。   “王女请用茶。”   南湘就着杏的手喝了一口便摇头止住,杏将托盘放在旁边的紫檀小桌上,出去时听见南湘又重新懒散倒回床上的声音,动作又迟疑的顿住。   南湘闭着眼睛随口道:“怎么?”   杏袖手道:“杏鲁莽,并无它事。”   南湘嗤的一声笑了。   杏斟酌了着说道:“殿下疲惫,是否需要唤来流风医师?”   “不用麻烦。”南湘自己调了调枕头的位置,坐起身来:“你退下罢。”   杏抬头看着南湘疲惫面色,垂首道,“杏无能,但愿能替王女分担一二。”她站在墙边,不言不语也不动位置。   南湘见杏固执,只得叹口气,“你待我睡一觉便好,下去吧。”   “去吧。”   杏默然,只得退下。   南湘移开目光,望向窗外。   这是个好女儿,忠心谨慎,能担大事。只是她的心思,又怎能说于她听?   独木支撑,一头雾水,累。   自顾不暇,偏偏还有一群男人在那作乱。又不是皇帝老儿,要什么后宫三千粉黛?   她自己也不是什么好鸟,本想将关系变为友人,没那么暧昧,能相互帮助扶持,心中也无负担,奈何他们一个比一个深情,可她不过一个人,一个躯壳,哪里能一一回应?   好好一个畅国,若能用白莎的关系,在那偷生,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只是……南湘暗叹。   即便再心累,她也只能自己挣扎着起来,点亮灯,坐在桌前,复又在桌上写写画画,仔细思量。   哪有功夫供你浮想联翩?   南湘却不知杏躲避在帘后,默默难受。   杏知自己王女不能明言的疲倦。更苦恼自己无法分担。她隐约猜想萦枝公子傲气之下掩藏的深情,元生公子依赖,白莎公子心机谋算,都只能是增添了自己王女的负担。   可天底下最最尊贵的王女啊,事世总是混沌,您既入了这红尘颠倒的世界,又怎能期望独善其身?   作者有话要说:   白莎的戏份重写中……重写中,重写中…… 第17章 不辞为冰雪,若似月轮   这几日南湘尽在等待中度过。   南湘心中挥之不去的焦躁与春天的昼长一样,与日俱增。   她那封言辞华丽真挚的贺表,不知女帝看后是何反应。她甚至开始重新怀疑起那封虽不是自己写出,但是她也修改了许多地方的书信,是否准确无误。   “杏,我的贺表应该没有违禁无礼的地方吧?”   杏安抚道:“当然没有,您的贺表写得极其得体。王女您别急,估计结果这几日就应出来了。待女帝阅毕,票红,再经文官讨论,最终所得出的结果必定能让您满意。”   南湘看着院内那只迅疾掠过屋脊而去飞鸟,苦笑道,“希望如此吧。”   ……   发掘人才的进度也让人不尽如人意。她前几日出师不利,心中挫败,所以这几日除了在书房里整理书册,便是翻阅典籍。   杏担心南湘大病过后身子尚虚,这样每天耗神看书不利于养病,便经常在南湘耳边念叨着,一副非要把南湘拉到园子里出去逛不可的架势。   南湘啼笑皆非的放下书页,看了眼忧心忡忡的杏,又埋首书中笑着说道,“身子乏,懒得走,好看书。”   谁知杏立马接了一句,“春日易疲乏,正需适当运动,王女千金之体不能有差错。”   无奈之下被杏拖着又开始四处闲逛起来。可惜不能随意出府,那日从长岛冰湖回来后,立刻接到女帝旨意。   南湘浑身冷汗几乎打湿了衣衫,再不敢随意莽撞了。   杏找出既掩盖南湘窘迫境遇,又冠冕堂皇的理由,意图安慰自己王女:“外面的景致哪有王府的好,王女通天之眼哪会瞥一眼那些庸俗景致。再说,王女不能太过劳乏,大病过后要注意运动与修养结合,过度劳累也伤神。上次王女出去回来又睡了一天。”说着说着杏微微一笑,“王女莫要再为难杏了。”   还好王府极大,作为以前的皇帝的行宫,这块地面确实有不凡之处。   身畔一簇簇的异花像烧灼一般盛开着,初春时节正是春好处。   走了多会,就远远见着一片花架棚子,那花篱架子越走越清晰,越看越喜欢,待走近时却看见一个人影。   未曾想此处也有人同观花事,南湘驻足在此。   是专程等她的么。   那人正正对着她,眼看着南湘慢慢走近,却并不出声相唤。   待此时双目相对,也无说话的意思。   他眉目五官剔透清洁,仿佛一泓冰泉漫漫消融。   只是南湘诧异的眼光落在这人银发之上,他银发半梳,在晨光下闪烁的姿态,心头不免一片惊艳。   ……   只是,银发。   南湘脑海中似乎因此想起什么,似乎是个重要的事情,可她确实并非本地人,许多常识她都不明晰。书海中信息又太多,实在难以一一记下,此时实在想不起,只能无奈。   她不认得他,他定认得自己。   此时不说话,也应有他的道理,无需强问。   南湘便当他是普通友人,笑道:“不知君子何人?”   那人不言不动,一双眸子冷淡的看着南湘。   她又道:“此处花事正好,君子可也是来赏花的?”   仍是不说话。   南湘只怀疑这是个哑巴,立刻将此人乃自己夫君的念头挥之脑后,随即心怀释然。   她于是笑道:“美景独赏终究寂寞,君子无怪南湘打扰。”   热情的人她害怕,冷淡的人她倒欢喜了,一点压力也无,也不怕此人上前会痴缠。   朝他微一颔首,便走了。   这银发少年一片冰冷模样,仍是默然无语,神色姿态一动不动,只是与南湘擦肩而过时,终究忍不住,慢慢握紧了拳头。   ……   南湘稍一散心,便回了主屋。   仍是打开地图,先找到圣音临近的畅国。   这个邻居,似近似远。或许是因为交接的地方,正好有一脉极其高耸的山脉阻拦。天堑难过,倒是维持了一派和平。   这真是个好地方,若是她潜逃到这个地方,圣音皇帝再恼怒,也无法抓到越过天堑的她吧。更别论它擅长制作精致事物,手工业极其发达,生活品质也应该非常的高,说不定,还会有抽水马桶,真是萌物……   合上书页,灵魂已飘远,随风直欲飘摇而至那传说中的国度。   浑然不想去深想,天堑难过,对她来说不也是同样的道理么。   南湘将书页翻过,流连于下一篇,眼睛随意扫过头行文字,正是北国卷。   北国先前也是同是畅国一样,是圣音邻居,其疆域内多极寒之地,民众性情冷淡。南湘漫不经心的扫过,眼睛在掠过一行文字之后,却仿佛雷劈一般,顿时停了下来――   她不自觉地睁大双目:   那文字非常简单,不过短短一行:“……北国皇室自恃为女娲之子,强调血统纯净,以发色为徽记,通体银白。” 第18章 楼高四面风,暗流汹涌   风吹过书页哗哗作响,尤显得南湘身躯僵硬,没有动弹。   她想起杏曾说过:一个名雨霖铃的公子,――“是北国贵人。”   只是这个贵,未免太过惊人。   圣音史书上此笔也算是浓墨重彩了:天赐二十七年,北国君王撕毁盟约拒不纳贡,圣音出兵二十万,御敌于国门外。   左右将军元朗,茗雨湖越天堑过寒地,夺其玉山水山寒山十二关,北国大败。   次年,元朗率骑兵突袭,破其都城。北国皇帝火焚皇宫,所有皇亲拒为俘虏,皆死于大火。至此,北国被纳入圣音境内,被称为北方郡。   ……这北国皇族,是被灭族了的。   南湘初看这段故事只觉心惊动魄,好似好莱坞大片,可此时心头有异,再次阅读时,不免心惊胆战。   既被灭族,怎可能还有一支遗脉存活,居然还藏在了死敌的圣音国一位王女的府邸中?   下一瞬,南湘不自觉的联想起这个王女蹊跷的死因。   莫非,是他?   ……   “――殿下,宫中有旨。”   南湘被杏突然从身后传来的声音惊醒,转头见杏俯身轻道,半晌无言。   杏以为南湘此时太过惊喜而失语,便道:“提前恭喜殿下,贺表果然有用,愿殿下得偿所愿。”   南湘勉强将喉咙里那似干涩之意咽下,只能道:“承你吉言了。”   端木王府开中门,设香案,阖府相迎。   宫中内侍打扮的侍人,展开黄绢,宣读旨意:“奉谕端木王女碧水南湘。”   碧水南湘跪于地,端肃颜色,叩首后朗声道,“碧水南湘接旨。”   宫侍宣道:“朕已阅过端木王女上书,知晓王女身体痊愈,朕心甚慰。感其一片冰心,特召之明日宫中侍陪,钦此。”   南湘朗声颂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南湘着实心神不定,一会揪心于明日面圣,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情,或许会血溅皇城,就此小命呜呼,一会又想起王府中这颗可怖的炸弹,天知道他面对仇人,是不是每日磨刀霍霍,意欲取她性命……   若是不是,那他留在这里是为了何故?   是否是先前王女强行留他?他拥有北国皇室血脉,自然有用,可是私藏北国遗族,是滔天的罪过,寒光凛凛的匕首时刻如芒在背,为何要把他放在自己府邸中,藏在别处难道不更安全么?   原先的王女,到底心存什么主意……   南湘心烦意乱,她早将书房翻个底朝天,从来没见过什么日记账簿的,可知这个王女没有记录自己言行的习惯,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供参考的文件。   可是无论是自己手中的暗藏力量,府中白莎,雨霖铃的特殊身份,都让人摸不清楚头脑。   南湘深知要脱身,必定要找回先前的力量,可是他们藏在何处?   这些暗潮汹涌,真是先前王女的狡兔三窟?   亦或者是背叛者从身后捅来的刀。   ……   先前与杏便说起,为何要如此辛苦的一处处寻访,若让众人齐聚在她的院子里,一齐认识,岂不方便。   杏说:“王府中诸位公子,皆家世惊人,自视甚高,平常少有聚集。即便是每年冬,夏祭祀的家宴上,团聚在一齐,总不免有些冲突。”   南湘内心冷笑:一连娶了九个,后院不宁也是活该。   杏眼神微闪,又道:“殿下现在忘却前尘,可与公子们聊天,或许可以找回也不一定。许多话,还是私下商量更好。”   南湘深以为意。   此时未知忠奸,还是仔细些为好。   却未想到,许多惊人之事,未等她寻访,就自己寻上前来。   ……   南湘支来杏细细询问雨霖铃来历。   杏口中的雨霖铃秉性十分冷素,不喜与人交集,王府中其实少有人见过他的真面。且此人行踪诡秘,时常不在王府之中,也难觅踪迹。历来的家宴所有人都齐全,却从未见过他出现。   只是这个人,却是王府中资格最老的人了。   南湘惊诧于他的来去自由,“他们每次出府,可有人跟随?”   杏点头,“这是自然,几位公子也知道。”   “先前的……我,还真是一个大气女子,或许就是这分大气,让她……我差点送了命吧。”南湘轻声说道。   杏眉头一紧,眼中划过一丝凌厉,“殿下请放心,杏拼死也会护得殿下周全。”她又说:“其实王府并不将诸位公子都困于后院,王女先前曾说过,此处并非牢笼,你自愿而来自可以自愿而走,她绝不挽留。所以梅容公子,雨霖铃公子,茗烟公子,都时常出府的。”   南湘真不愿作此怀疑,却不得不。她稍稍犹豫,终究是低声问了:“我溺水的时候,他们……在呢里。”   “诸位公子除了雨公子,梅容公子及茗烟公子,其余都在府中。”   “也就是这三个人,最最可疑,是吧。”南湘慢慢抿住唇角。   杏看着南湘慢慢抿紧唇角,自己王女神色冷素起来时亦有一丝不留情的冷酷,她道:“王女可要去此三处地界探寻?”   “自然是要的,且等我从宫里回来吧。”   南湘垂下眼睛,轻声道。   作者有话要说:   新加了许多剧情。因为后面许多情节上的重担都在这些人身上,可惜他们出来太晚,许多人等不及了。   所以调整了一下。   ――2011.6.16 第19章 语低浮香近,泥莲刚倩   南湘心头辗转,也确实有些坐卧不宁,虽说是想等安排好宫中事物后再说此节,可心头却委实按捺不住,那头烁烁银发所带来的诧异感。   南湘索性出了正屋,唤人起轿,来到雨霖铃所居住的地方。   ――月寮寒渡。   南湘仰头观望这建筑,门墙极高,将里面遮阳得极其安全,根本不能见到里面是什么样子,观其外形,不过是一个普通苑子。   南湘心中却不安得很,上前叩门。   叩门声有些急促,似潜藏不安。   可南湘等待半晌,却没有任何回应,连侍者走动的脚步声也没,活像一栋鬼屋。   南湘心中奇怪,手上力气放大了些,再次叩门,却还是不开。   她转而问杏:“他……”   杏道:“殿下,雨公子性格孤僻,不喜人群,所以王府众人少有见过他的。而他的院落里也不要任何服侍之人。再有,王女先前曾允了公子随意出入之权,所以有时公子并不在院中,无人知道去了哪里。”   “他还没回来?”   “没有任何出入记录。”   南湘没说话。   先前王女如此纵容,是真的不怕他跑了?若非那雨霖铃是真心留在此处外,那便说明这原先王女手上握有他无法挣脱的把柄,她坚信他不会走,也不会背叛,所以她才这般轻信?   结果这般轻信,只换来了自己的死。   南湘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面容却神色不动,她问道:“他在这个王府里就这么孤僻?难道就没有交好的?”   杏想了想:“若说雨霖铃公子愿意与之说话的,王府中除了您……就只有谢若莲公子了。”   谢若莲,又扯出一个人……   南湘一丝笑意也无,“让人看住这里,倘若雨霖铃回来了,立刻告诉我。谢公子,梅容茗烟这几处……也让人盯着,不过不要打草惊蛇。”   杏抬眼,待听到谢若莲名字也在其中时,似乎是非常吃惊的样子,她欲说什么,却到底没说出口。   南湘心思被他事牵引,也无心杏神情奇怪。   从月寮寒渡离开后,她径直对杏道:“去浮香斋。”   她要找白莎。   ……   浮香斋中永远色彩斑斓,而白莎似乎也是永远是这般精致得毫无缺憾。   南湘虽然不喜欢男人涂脂抹粉,过分雕琢,看着他,却也不得不叹息,确实是真正的美人。   美则美矣,可南湘却直觉性滤过他五官,心神被他挂在唇边,夹带在眼睛中那抹若有若无的漫不经心所吸引。   这是一个非常明白自己美丽,也懂得如何运用的人,或许同他外表相反,他应该是个非常的精明难缠之人。   南湘几次交流之后,得出结论。   但与聪明人打交道有个好处,那便是彼此尊重,不会撕破脸皮,知道尺度在哪。南湘意欲以一个合伙人的态度,同他说正事,等一步步棋下好,再提畅国之事,南湘观望着白莎神情,不防他回视过来。   只见他纤长睫毛轻轻一隐,那种漫不经心又褪到瞳仁后,只留那种模糊的笑容,平和应对:   “普天之下,还有什么可收纳入殿下眼中……”他轻笑着问道。   “自然是美貌如白莎者。”南湘微笑道。   白莎笑意如同满室鲜花顷刻间绽放开来一般,用广袖掩住唇:“听闻殿下此言,白莎好欢喜。”   南湘再笑,并不吝啬鲜花:“得友,能如白莎,是南湘福气。”   他微微偏过头,用手肘撑住额头,微侧过脸,只看着南湘神情。待她话毕,却迟迟不见他任何回复。   南湘诧异。   白莎突然伸出手来抚过南湘脸颊,他的手指沁凉沁凉的,让南湘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殿下,您若不喜欢我,也无妨。只是,不要假装,我受不了。”   他竟这么说。   ……   南湘一愣,不知那句话说错,得罪了他。   白莎却慢慢凑近,描画精致的脸凑到面前,眼神好奇的在南湘面容上游走,唇漫不经心的滑过南湘似乎是除了冷淡便再无其他表情的脸:“殿下可知,若只是利用人而接近,那可让人伤心……”   南湘欲别过脸去,偏偏白莎辖制住南湘欲转开的脸颊,他神色温柔,朝南湘淡淡的笑:“殿下,白莎说中了,您是真的想要……用我么?”   南湘浑身僵硬的看着面前越笑越温柔的男子,她欲解释,白莎却轻轻捂住了她的嘴。   他爱怜的环住南湘僵直的身子,背对着南湘,闭上眼睛,轻声道:“若是真的,也无妨,为了殿下白莎总是心甘情愿的……”   南湘心中是有打算,却还不至于沦落到以感情来做交易的地步,这个误会确实有些大了,她别扭的动动身子,想要挣开,男子却越抱越紧,他的声音十分温和,动作却是与之不符的强硬:   “只是……南湘啊……”白莎叹了口气,换了称呼,让南湘心中有些空茫。   “南湘,你若用了我,便是欠我的。欠我的,我就要拿回来……我要你一辈子偿还,你可愿意?”   白莎轻微得如同风一般的声音,像晴天中的炸雷一般突然。   南湘张嘴,下意识便要反驳之时,却见着蝴蝶突然腾空飞散开来,如同绽放到高处的火焰,翅膀震颤着鲜艳的色泽,映着碧空晴天,愈发浓艳。   蝴蝶围绕之下是色泽明艳,依旧怀揣笑意,不曾翻脸的白莎。   南湘咬唇,控制自己,只道:“白莎你误会了,我愿意平等相交,未曾想过你会如此设想。”   “哦,您不愿意。”白莎微微垂下眼眸,笑意却仍是有的,南湘有些佩服他的好修养,“我明白了。”   他笑意朦胧如同隔着淡淡的雾气,流转在眉眼间的永远是轻若云雾的漫不经心。   南湘未曾料到竟会这般,却也不愿意让事情失控成无可挽回的模样:“白莎,你勿多心,若是需要你的帮助,我自会问你,因为……我会把你当成朋友,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会有其他想法,只是,”南湘静静抿紧唇,一字一句道:“其他事情,我不能随便答应。”   白莎轻轻弯了弯眼睛:“我的殿下,白莎明白了。”   作者有话要说:   把以前白莎那变态食谱删除了,稍稍改了改他的性子。   他才是真真的宁可我负人,不可人负我的。   后文还有他性格的体现,例如164章,白莎的选择。 第20章 不道兴亡命,东风回首   次日清晨,南湘难得早起。   南湘自是梳洗更衣,杏在一旁等候,一面道,“女帝已遣人宣王女清知宫觐见。入宫后,杏便只能在宫门外等候,王女得自己前行入宫。一路皆有宫侍引导,王女勿要担忧,如有纰漏,也必有相助。”   南湘闻言不由道:“莫非宫中还有他人相助?”话一脱口,南湘便觉自己天真可笑,摆摆手将这念头挥去,“我天真了,竟妄想到这个地步。”   杏收敛神色,沉静道,“不,王女,说不定真有贵人相助。”   府门外,一架披金带玉的八宝车,由五匹高头骏马在前面驾起,有端木王府徽记。   车倒是行的极快,顺着官道迅疾而过。   南湘掀开车帘,远处有华光照人眼目。   细看之下,分明是一连串蜿蜒不绝的屋顶在晨光下闪耀。却非金色琉璃瓦,倒像天际银河倾倒,剔透明亮。   这番景致实在慑人,定是皇城。   ……   宫殿群落恢弘惊人,由山端逐层而下。高大的白玉色的门缓缓而开,开门声极其厚重,低沉缓慢的声音昭显着一国皇城的端严。   通过长长的甬道,面前洞开一幅通体雪白的宫殿群落。   这恢弘皇宫,竟是这般清秀模样。   城墙为银白色,不知由何物铸成,这女儿国,怎么无论什么东西都是这般的纤巧美丽?   杏扶着南湘下车,有清秀少年迎上前来,躬身一福,恭敬道:“端木王女殿下安好。陛下召见,请这边走。”   说罢又恭敬的行礼。   杏轻轻贴在耳边说道,“王女,进殿时杏不能陪着您,您一切小心。”   南湘深呼吸,提步前行。   白衣少年领着南湘顺着的白玉石阶,因宫殿顺应山势而建,所以阶下尽是逐渐向上,只不甚高,前行几分钟后便在较低矮的一处停了下来。   大殿前,屋檐耸立大门洞开,里面空洞洞的,仿佛能吞噬一切。   少年转过脸来,意示南湘进殿。   ……   整个宫殿安静得能清晰的听见脚步落地之音,南湘不由寒毛直竖。   天知道她也就是个见学校老师校长都会手足无措的软脚虾,怎么一晃眼,她就去见皇上去了?天欲亡她也……   这个国家以白为尊,以禽鸟为号,这当真是素雅到极点了。   宫殿深处,能见一个面容模糊的女子端坐在上位。   南湘挺直背脊,低垂着脸前行至殿中央。继而双膝跪地,叩首,行大礼,朗声道:“臣妹碧水南湘叩见陛下,陛下万安。”   南湘自觉礼仪顺畅,无可挑剔,却半天不闻回应。   大殿里一片寂静。   压力逐渐漫了过来,南湘不敢出声,连呼吸也放得极轻,死亡似锋利的匕首,就在咫尺之间。   果不其然,女帝是要在此处让她死么。   南湘冷汗慢慢流下。   她竟是要死了。 第21章 不道兴亡命,东风回首尽成非(三)   庭间一片寂静,只有宫漏轻响,昭示时间缓缓流逝,一切不可挽回。   南湘挺直背脊跪在地上,眼睛低垂,直盯着地板。她不知自己到底跪了多久,也不知何时可以归去。她甚至不知道,这一秒的残喘,下一秒是否就会被拖出去凌迟而死。   白玉石铺设的砖面冰凉刺骨,跪其上只觉坚硬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仿佛凌迟,稳坐上方的女人视线似终于舍得落在了她身上。   南湘虽然是低着头,却也能感受到身上这抹毫无热力的注视。   这种视线,包含太多过于沉重的压力和重量,几乎让她无力承担。   南湘并不敢抬头回望,虽然说她很想抬起了眼睫,去仔细看看作为一国之君的女子是如何模样。她就将会怎么处理她,她最终会吐出怎样冰冷的词句,她会如何决定这跪与她座下毫无反抗之力之人的前途性命。   只听女帝突然间出声,“抬起头来,让朕好好看看你。”   南湘从命,缓将额头抬起。   同时亦将居于上位的皇帝收入眼中。   女帝右手持笔,拿笔的那只手异常白皙,仿佛白玉。   视线缓慢上移,束在头上是浩然沉稳的皇冠,乳色的珍珠琉璃镶嵌在白玉王冠上,模糊不清的脸藏在冠冕的阴影之中。   南湘扫过女皇身上比素白更耀眼些的白色衣袍,视线在女帝膝下停驻。   女皇同样注视着南湘,只是目光截然不同。   憎恶,冰冷,千言万语终究不过一束似匕首般的眼。   又等了半晌,女帝才好似终于整理完书桌前搁置着的那一摞奏本,腾出手拿起旁边大印,似陶醉于此,动作突兀滞在空中,待南湘一个小心翼翼的呼吸之后,才稳稳的落下。   欣赏一番自己的成果之后女帝才缓缓放回大印,头也不抬,声音却突然地响彻大殿。   “起来吧。”   见南湘颇有些狼狈的起身,又冷笑着道:“赐坐。”   两个身着素色宫袍的少年立刻闪身而出,安置完毕又安静退下。   南湘谢恩后,只敢半坐。   南湘本以为这位女帝陛下总归可以说正事了,谁知女帝又埋首于手中的奏折,再不分神顾忌呆坐的她。   南湘还是不敢轻易动弹。   窗外大好的阳光随着时间流逝而变浓,可那毫无热力的阳光缓缓倾倒在室内,仍旧让人觉得冰冷。失语的流光静谧无声,跟随着时间流淌而过。   这是女帝特意来的下马威。她必须通过试验,并且让女帝满意。   南湘静静等着女帝陛下拔冗与自己说话。她低着的头,垂下的眼睛,只能看见桌畔构描细致的花纹上。   “皇妹性子越见谦和内敛了。”   一句莫名其妙不见头尾的话语由女帝说了出来,南湘抬头,只见女帝头也不抬,径直说道,“这番的涵养,想是皇妹以前所乏的吧。”   明枪暗箭,你开始羞辱我了。   南湘抿唇,“当年年幼无知,有些鲁莽脾气。现在南湘虚长几岁,在陛下教导之下,比先前知事了许多。”   又是一阵沉默,南湘再次怀疑起自己是否说话太不稳妥。这种突如其来的静默很让人慌张。   “我竟是忘了,皇妹伤后忘却前事,性情突变,果然与先前不同了……”南湘随着那金石之声一寸一寸抬起视线,却没想到和那不知何时停下手中事的女帝两眼相对。   “南湘惶恐。”   女皇眼神极冷,“如此遭遇,真是让人怜惜,我的妹妹。”   南湘一阵寒冷,“蒙陛下垂怜,南湘惶恐。”   女皇眉头骤紧,眼神有如刀锋,一种难以形容的威迫之感从隐隐溢出。   南湘好似没有觉察一般依旧沉静。   殿内空气因为极端压迫而让人紧迫无法呼吸,压力顿生,让人无法喘息。   在一片极度的安静中,女帝那原本皱紧的眉头又缓缓松开,好似了悟了出什么一般,再次低下头去,专注于手上的书册奏章,再没有抬起头来。   南湘静静侯在一边。   她只是一个异世界的魂魄,撞上这茬,真是上错了戏。只得见招拆招,狼狈应对,没有办法。 第22章 玉阶残春草,就中冷暖和谁道(一)   南湘生还而出时,心头只有归来二字,让她庆幸又疲惫,她居然平安的走出那冰寒敌意的大殿,直面今晨灿灿阳光。   她因能再次亲见头顶蓝天而庆幸不已。   缓步下梯,待到甬道少人处,南湘才稍觉放松。不由长呼一口郁结已久的浊气,闭上眼睛,只觉不堪回首。   她是真以为她会死了。   南湘转过身来准备离开,却不巧正好撞击到另一行人。此人身体僵硬冰冷,南湘仿佛与磐石直面相击,力气颇大,直撞入怀里一般。   南湘顿觉不妥,忙挣脱抽出来,歉意微笑。   “啊。”来人甚至轻轻抽了口冷气,似乎是吃疼。   南湘往下一瞧,耳后掠过一阵飞红,忙收回踩在别人鞋面之上的左脚,怎么会如此狼狈。   “对不起,失礼了。”南湘急忙闪身,天知道这是不是又一个毙命的陷阱。   南湘先行闪躲,来人却不言不动,待擦肩而过,也不过转瞬之间,南湘却敏锐的捕捉到一声,突兀又刻薄的冷笑。   “――哼。”   这声冷笑极轻,只是一晃而过的笑声,仿佛不经意的风。   南湘脚下不被觉察的微微一顿。   只听见背后又传来一声嗤笑,这次大声了许多,分明是刻意让南湘知晓听见。   这个充满不善的宫廷实在让人反感。   神经质的女皇将自己召来罚跪训话也就算了,她是不可违抗的皇帝,折腾一个宫斗失败者是她可自由行使的权利。   可若像这般,莫名其妙的一个小小宫人,也能随意嘲笑自己,未免也太过欺人了点。   无礼之下,南湘勉力克制,若是刻意引诱她作出殿前失仪的举动,构陷她遭受惩罚的话,她又岂能让这些小人如意。   南湘默诵着忍耐二字,缓步走下白玉砌砖而成的台阶,谁想这人呢阴魂不散,恶意如箭矢一般如影随形而来。   “许久不见,你果然还是这般……,实在让人失望。”   南湘隐忍的抿住唇。   对于敌意,她并非毫无准备。她知此处便是龙潭虎穴,风雨飘摇的端木王府并不能给予她庇护。她也自恃本性温和冷静,极少与人争执,更知道此处特殊,由不得人随意耍弄性子,凡事该以避让,求稳为先。   南湘缓缓停下脚步,侧身望向那落日时分,依旧光华灿烂引人迷醉的宫殿群落,   只是,原来的魂已经不再,她既然打定决心从头再来,便由不得别人毫无缘由,或者根据先前纠葛,而随意欺侮――   南湘顺势一转,视线落向前方。   她抬头望去,这人倒是出乎意料的俊秀。   哼,浪费一张好皮相。南湘看着他一双清辉奕奕的眼睛丝毫不动容。   来人五官雅致,气质高洁,唇角却抿得极紧,引得小巧的下巴也跟着绷紧,显出一种异常坚决的意念。身着宽袍缓带,并非宫侍的素白衣服,一望便知是个世家公子。   只不过,贵公子又怎样?   南湘缓缓说道,“我从不愿市井泼妇那样素质低下,与人争吵。”话音未落,南湘眼神一变带有种咄咄逼人的凌厉,是真生气了,“可是,面对他人毫无素养的恶意诽谤,我在质疑他素质之余,更鄙视他的低下人品。”   话到尽时,言语之间嘴角犹带着几分嘲意。南湘恼怒,更带鄙夷。   那人起先似乎是讶异,他似乎惊讶于南湘的反应。眼中鄙夷在南湘刻薄话语下,一瞬间天摇地动。最后,却是一片空茫。   待到南湘最后毫不留情的话音一落,那秀雅的脸上一片惨白。南湘看着他如此反应,稍觉解气。   她见好就收,也懒得再纠缠,第三次准备转身离开,却再次被打扰。   还不等南湘抽身离去,就听得旁边窜入一声朗朗乾坤的笑。   ――“呵,端木王女好久不见,依旧是这般锋利刻薄。”   南湘微惊,看来她的所作所为被别人尽数收进眼底。她到底还是鲁莽了。   她斜望过去,只见着一个着绯色宫中长服的男子,着凤冠,长衣,容颜照人双目。难得的是眼神极其有神,是居于上位之人常有的掌控之气,整个人显得雍容华贵,且精神奕奕,不是一般的干练可形容。   只见这人噙着笑意,朗声道,“端木王女定是糊涂了,竟连自己未过门的正夫都给忘了?本是一家人,如此刻薄又为何。”   来人朱唇未启便闻笑意,调侃之余竟带有十分的雍容。并非普通之人。   这莫非是――   被称为南湘未过门的正夫的男子闻言脖子一僵,勉强调过脸来,不等南湘反应过来,已低头请安,“国风无礼,未见殿下亲临。凤后万安。”   南湘也跟着低下头去,怪不得呢,这番的威严恭谨,又雍容华贵。   估计与她们差不多年岁,却显得比他们不知多出多少能耐来。这干练雍容的男子含着笑,微微一点头,将众侍男留于身后。   他缓步走来,搀起郑重行礼的国风。似乎是没使出多少力气,便轻易地辖制着少年走下台阶,来到南湘这边。   手顺势往国风背后轻轻一推,国风意外之下一个踉跄收不住,差点闯进南湘怀里。   “傻子,难不成见了自己妻子还害羞不成,去吧。”后面的一个去吧虽是犹然带笑,嗓间却分明多了一抹正色。   南湘见国风好似沉默了一瞬,明知他肯定满心不情愿,却仍平稳迈步走到自己面前,朝她行礼,“国风莽撞无礼之处,还请王女恕罪。”   南湘见这凤后偏向明显,也不好再使性子,索性回礼,“国风公子多虑了。南湘亦有无礼之处,公子莫怪。”   凤后满意微笑,笑道,“呵,两个老学究,讲这么多虚礼。总归是一家人,这般客气怎么回事啊。”   国风南湘两人皆默然。   南湘其实殊为好奇,自己真正的夫君会是什么模样。   自己后宫侍君有俊美的,也有身家高贵的,不知自己的王夫会是多么出众于人。好奇期待并生,可她却从未想象过,会在这样的情境下相遇。   南湘平静下心情,以平常心态打量面前男子只见少年神韵悠然,气质温润,通身高洁,仿佛是带有些清秀如竹般的风雅。现在的他果然是个矜持端严的世家贵公子,哪还有刚才一见人便出言嘲讽的不屑模样?   两相见面都尴尬。   南湘也不想再说些什么了,只觉心累。犹豫一番正准备开口请辞,却听着少年恭敬道:“刚才是国风鲁莽,冒犯了王女,今日大不敬他日定登门谢罪,再次请王女原谅。”   话音一落,不等南湘回答,少年又转身,面朝那笑意盈盈的男子说道,“凤后殿下在上,国风今日略有不适烦请先行告退,还请娘娘见谅。”   凤后凤眼一挑,不点头不言语,看着面前雅致少年,似笑非笑。   少年神色不变,眉眼柔和雅然,再没有刚才针尖般锋利的锐气,好似全部都隐藏在那看似谦和的身子中,站在一旁微蹙眉头的南湘也不由对他有些改观。   不过这地方果真奇怪。   不说话喜欢罚人跪地许久不允许动弹的是这里女帝。   一说话就冷嘲热讽,可另一副世家公子面具又是如此完美无缺的男子,居然是自己未过门的丈夫。   至于这看起来高挑泼辣,似乎没有太多架子的人便是一国的皇后。都有些说不清楚的奇特。   凤后却不放过一旁闲站的南湘。他调过眼神,热切又矜持的笑,“端木王女,许久不见。您也不常来宫里走走,宫中再不见您的人影,皇城因不见您英姿而有些寂寞呢。”   南湘心中一阵发笑,寂寞?不常来宫里走走?   明明是你的妻子将我软禁府内。说不定还谋害我性命在先。再说,进宫来干嘛,专找我来到这里罚站?   南湘只得道:“今日陛下特召南湘进宫面圣,吾皇待南湘是手足亲切,皇恩浩荡,南湘感激在心。”   “王女乃圣音栋梁之才,应多多进宫为陛下分担才是。”   两相客套,还似和平。   一个笑意切切,如同牡丹盛开,从眼中溢出来竟是百媚混着威严,另一个则笑容清淡,如同春日细枝弱柳,虽纤弱,却是一朵无惊无惧的清若白莲。   两人争锋相对间,本来是矛盾导火索的国风,却收敛了锋利言行,越发谨慎,垂下头鼻观眼眼关心,再不多说一句话。 第23章 玉阶残春草,就中冷暖和谁道(二)   虚伪客套几句了事。   南湘正准备辞别这位虽然一直笑意盈盈,看似亲和却很有一国之后风范的凤后时,又听见身后冒出一句极让人吐血的话语――   “端木王女,您难道就这样走了?您要让自己夫君孤零零站在宫廷之中?”   南湘汗颜之余,只能唯唯。   国风忙推辞,“不敢麻烦王女,国风已在宫外备好车马,无需操心。”   谁想凤后一笑,竟是不给任何抗拒空间,“你的客气分明是见外,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端木王女必定是不会让你落单的。”   国风见凤后语气断然,只得垂下眼睛,没再继续推拒。   南湘继续汗颜,只能诺诺,“南湘定将国风公子安全送回。”   国风闻言,稍稍怔忪的望来,垂落的目光在瞬息间迅即变化,复杂得让南湘甚至辨别不出他到底作何感想。   南湘躲远不迭,最后回首这冰冷宫廷,却见凤后依旧停驻,不曾离开。   此时见南湘回顾,他竟朝南湘轻眨眼睛,心有灵犀一般。   南湘一怔。   …………   …………   后二人登车。   不闻不语。   两人分坐两旁。   南湘气馁。这便是她定下婚约的丈夫啊。   咳。   相对除了冷言,只有沉默。南湘抬头,面前这个少年生得一张清秀雅致的容貌,可见修竹风采。一双清熠生辉的眼睛可知心机,看似清和,却毫不退让。还是个不吝啬用冷嘲热讽激怒别人的主。――这人,真是和自己订下了婚约么?   少年敏锐,目光不甘回视。却不偏不倚的落在南湘挂在前胸的凤凰之上。   南湘只看着少年端雅的面容有些紧绷起来,也跟着低下头去。   半天不见少年有什么异议,可眼光就是停留其上不放松。南湘索性摘下那坠得沉甸甸的挂饰,托在手掌上递给少年,“有什么问题么?”   少年轻飘飘的移开目光,只见他睫毛微微一颤,笑得是一片风轻云淡,道,“这凤凰链子,我也有一条。”   这金凤,不是她端木王女独有的纹样么,――是定婚信物吧。南湘突然福至心灵。   收回手,南湘正想重新挂回,谁想她只是一低头,突然从脖子那窜出的酸疼让她忍不住冷抽一声。   浑身僵持,她一动便疼,只得维持这么一副动弹不得的样子。   她暗自叫苦,默默忍耐半晌,嘴中微有冷抽,她可不想出声请求帮助,这少年非同善类,还是她自食其力罢。   谁想突然从脖子那缓缓敷上一种极冰凉的触感。   南湘一怔,这分明是一双冰凉的手指轻轻在她僵硬的地方揉捻。   她虽低着头,却也能感知到是少年国风出手相助。   她甚至能觉察出,少年刚触及自己皮肤时仿佛是受惊般的指尖微颤,揉捻按摩的动作却没丝毫犹豫停顿,又将那凤凰链子理好重新带回南湘脖颈上。   “下次身子不好别逞强。”   少年语气故作陌生,语意却好像是关心。南湘尝试重新抬头,入眼的还是这张清秀却带着故意淡漠的面容,颔首道谢,“多谢国风公子相助。”   “王女客气,不过举手之劳。”   又是相对无言,不过客套生疏,总比恶言相向来得好。   南湘心中转念一想,她确实不知他如何出身,也不害怕被他知道她失去记忆。示弱和退让其实颇有用处。   南湘微笑询问,“不知公子家住何处。”   并肩而坐的国风瞧也不瞧南湘一眼。可南湘亦不知他内心因她这句平淡问话所激起的惊涛骇浪。   他有万般道不尽的惊痛震撼,却仍勉力维持面上的平淡颜色,挣扎之下停顿半晌,才道,“今城国府。”   南湘笑,“公子果然是家传的儒雅风范,令人心折。”   国风好似也笑了笑,嘴边绽开一个极淡的笑意,好似恍惚,面上还是那副儒雅沉静的模样,“国风今日失礼之极,又哪里有半分家教可言,还请王女原谅。”   他再次请罪,可语气却极其讽刺。   “此事一场误会,何须再提,公子忘了便是。”南湘故作无事的挥挥手,依旧一脸真诚笑意。   国风闻言不由轻颤,他只觉浑身痛楚得让他几乎无法忍耐。   痛楚之余,却又一片麻木,他甚至微微带着一个轻笑,语尾落得极轻,风一吹就像断线的风筝,消失于空气之中,半点不留,“……忘了,呵,我也想忘了……”   南湘只觉得身畔的人竟是难以形容的儒质温润,更兼此时孤寂心碎,整个人犹如一块放光的润水玉石。   嗯,大家公子如果不骂人气质还是很好的。   两人客气寒暄,只听见杏在窗外低声唤道,“王女,国风公子,快到国母府了。”   南湘只觉断在此处正好。没有争执,没有不堪的对话,彼此平静客套,一片风光恰好。   ――她哪知面前少年心中痛楚?   国风勉力克制,敛容正色,向南湘道谢告辞。   南湘不知他心中汹涌的纠缠情谊,只忙着客气还拒。   她现在是一个落魄,失去自由落毛凤凰,可也毕竟是一国王女。他则是朝廷重臣的爱子,老丞相虽已挂官而去,却仍为国世家当家主母。两者联姻,不知有多少利益其中牵扯着。可怜她两人被强扭着牵扯在一起,牢骚满腹,互相讥讽并无甜蜜。   只可惜这俊秀少年了。要嫁给一个他不爱之人。婚姻大事沦为政治筹码,怪不得如此抗拒。   南湘心中最后一分责怪怒气也不由缓缓释然。   在国风踏下八宝车的时候,南湘心中释然,遂朗声说道,“今日就不叨扰丞相了,国风公子慢行。”   国风下车,背影僵硬,微一默然才转身沉默行礼。行礼后,便再不回头的离去。   南湘亦不回头的向前奔走。   接下去就是毫无负担的一路驰骋,不过几许南湘已见着王府大门庄严矗立,南湘在杏搀扶下下了马车。   南湘回到主屋,直接躺在榻上,懒洋洋半眯着眼睛,再不想动弹。可惜再累,却还得做正事,南湘叹口气,道,“杏。”   杏将王女褪去的鞋袜放在脚踏上,站起身。   风透着窗溯回吹过,立在桌边的架子上的塑花蜡烛微微一颤矮了一截。   浑身闷疼,南湘嫌背后太硬不舒服,便把枕头移到身后当靠背垫着,将今日事托盘而出,最后问道,“你所说的宫中相助的贵人又在何处。我只觉得今日被折腾得如此狼狈,半点法子也没有。”   杏答道,“王女请勿过分自责,其实您应对得极是得体,无失礼之处。至于凤后,国风公子与您的摩擦,您也请勿放在心上。王女可能记不得了,您原是和女帝,凤后,国风公子从小一齐长大,情分非比寻常。”   “青梅竹马?”   “是,皇室子嗣单薄。除了您与今上,便只有与您同父所出的南漓皇子了。凤后,和国风公子皆是重臣之子。被先帝挑选出的您的玩伴,书童。自小一起长大,情分自是不同。”   南湘摇头。哪里有什么情分,既然是青梅竹马,那为何会变成这样。就连这个不知善恶的凤后也是一起长大的小小竹马……   微笑如同过了时候的蛋清凝在嘴边,南湘叹息,童年的要好玩伴,最终变成这样的相处。憎恶和敌意明晃如枪,让人叹惋。 第24章 冰肌与玉骨,只得兼付与凄凉(一)   南湘实在疲惫,一觉直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时才醒来,极顺手的接过锄禾递来的新茶,温一温肠胃,开始一日工作。   杏与南湘日复一日的对王府进行着排查清理,一直忙碌到中午才用餐。   午休过后,南湘照例喝着一碗普洱消食。   杏墨玉锄禾抱琴四人作陪,说说笑笑,外面春意正好,倒让南湘生出几许平安喜乐之感。   春日阴冷时日已过,迎春花早谢,那盆放在架子上的玉兰如今也已花事了,而其他的花叶也是欣欣向荣兴致勃勃。   南湘也重新抖擞精神,开始继续其王府游荡寻人才之旅。   过萦枝落红馆,元生湛华阁,白莎草儿暗香斋,一路向前。王府中树林生出鲜嫩的叶,枝头坠满花朵,风卷过花瓣,轻轻一吹,碎花缤纷飞扬,落英满地。   等落花落满肩膀时,南湘于蒸霞雾般的花树中发现一域独处的宅院。   南湘叩门,不见应门声。莫非不在?   南湘告歉一声后便推门而入。   院落收拾得极其清秀,面积不大,更有一株高大的梨花遮住了半个院子,铺满一地清淡落英。   隐约可见花丛中藏着一个小小人影。   南湘朝那走去,只见那花树下真真躺着一个头上总角的小影儿。他躲在树下百无聊赖的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连门都不应声,估计是个惫懒家伙。   南湘几步寻了过去,小孩那人见头上突然笼了一片黑影,惊吓之余猛地抬头一看。不看还好,一看真是吓一跳。   南湘见这孩子一脸惊吓过度,失笑,这张脸还不至于长得这么吓人吧。   南湘正想问话,还没来得及问出口,男孩什么都还没来得及想,就利利落落一个礼,“剪虹见过王女!”   奈何南湘刚说了一个“起……”不等语毕,这小孩就急速冲屋子里叫喊起来:   “殿,殿下来了!殿下啊!”   南湘扶住额头,半晌无语。   …………   …………   这院子不大,房屋也精致小巧,里面摆设得也清爽,只是每张桌椅铺有精致搭布。   南湘顺手摸了摸身边设在小几上那张春日河塘上清秀水流剪影,只觉绣工是难得的精致。   正打量着,却听见两声脚步响起,一个脚下如风,一听就是剪虹那小孩子咋呼,另一个则是被拖着被迫向前一般踉踉跄跄,南湘料想是主人来了,便直起身子迎接。   果不起然,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从走廊那边穿出来的剪虹拉着什么人,极清脆的“啪”的一声,掀起了那黑漆竹帘子。   剪虹小脸涨的通红,可南湘注视的只是那跟随其后的,用白色面纱遮面容的男子,微笑招呼,“好久不见。”   来人一身月白的长袍,绣着暗纹,清苦药味随其到来盈满正厅。   他行礼,弱柳扶风一般,“董曦见过王女。”   呃。这真是,男人么。   南湘微有些怔忪的看着来人如同一朵羞答答的花儿一般轻轻倚在门边,顺着剪虹掀起的帘子,腰身如同柳枝身材修长,轻轻踱到对面圈椅那,只坐着大概三分之一的样子,微垂着头如同皎花照水一般,不见脸,手指轻轻收笼在袖口里,只能见削尖如水葱的手指,不见一丝刻意的裸露,比淑女更淑女,根本看不出这是个男人。   比、比白莎草儿更娇柔,更女性化,更,更……   好好的在家你遮什么面纱呢,莫非有隐疾?南湘胡乱猜想。内心因为这种极端柔弱的男人而觉得万般别扭。   万般不适,又无说法,只有两人皆沉默。   剪虹躲在帘子后面,本来是因为不想打断这好事而避开,谁知这笨蛋主子只知道呆呆瞅着王女又不说话也不诉苦,这样能成啥事嘛,小手把那帘子一拽,赶忙端来茶盘,摆好茶碗,恭恭敬敬送到前厅。   “王女请用茶。”恭谨的放在一旁小几上,转身又将茶递到身形怯弱的人儿面前,又恭恭敬敬的递上茶碗,“公子也请用茶。”   公子啥都好就是身子弱了点,容易生病了点,声音小了点,喜欢一个人闷着点,太喜欢绣花了点,太弱懦了点,身量清减了点,其他都好。剪虹送完茶,偷偷在一边窥视,王女倒是一脸沉静波澜不兴看不出喜怒,公子你也跟着安安静静愣在一边干嘛啊!带面纱倒是有朦胧的美,可是这样的话那王女不就看不清楚您的美貌了么!真是,真是恨铁不成钢啊!   剪虹一边咬牙切齿,南湘倒觉得无所谓,面纱袅袅还是看得清楚几分眉眼,她压抑住内心万般别扭,做出亲切模样,抬起茶碗掀起盖子轻轻一吹一嗅一抿一咽,方才问道,“你是董曦?”   “是……”   “你好,你可能也知道我身子不大好,许多前事都记不大清楚了,还得依靠你们来重新回想,所以今天便来了。你好吗?”   面纱之下看不清楚表情,只能大概猜到几分,南湘只觉得这面纱掩盖之下的头颅又低下几分,“董曦愿为王女分担。”   南湘一笑,又喝了口茶。   反倒那董曦总算张口。   “董曦……”犹犹豫豫迟迟疑疑,仿佛是沉下心来,董曦伸手向上轻轻捻开遮盖着面容的那层白纱,却还是低着头,“董曦恭祝王女玉体康复。” 第25章 冰肌与玉骨,只得兼付与凄凉(二)   南湘不晓得他为何在家里也要用面纱覆面,又恐他有难言之隐,也不好发问。只是待他摘去面纱之后,倒真出乎南湘意料之外。   董曦非但不丑,待看清这张,比江南一脉春水更清丽的脸后,南湘只能赞叹此处山水秀丽多出美人了。   董曦极瘦,不见血色的白,反倒衬得他整个人玲珑清和。   南湘颇羡慕的瞄了眼他空落落的腰身,又瞅了瞅自己,深觉自惭。   这般纤纤弱骨的娇态,未语先羞的怯弱,孤瘦雪霜般的姿容,董曦整个人仿佛水边一支流来的梨花。   ――若大观园里那多病多愁的林妹妹晓得这方所藏在女尊国里的林弟弟,估计能兴出惺惺相惜之感吧。   董曦觉察到南湘微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面容之上,――南湘并非是色欲侵脑,她只是眼红,她是真眼红了,她实在是羡慕这种只有巴掌大没有肉的瓜子脸,倒比她这真女人更秀气些――他白皙面色之上更泛起一层薄薄的胭脂般红晕,圆润耳垂亦红透。   比女人更柔弱,更引人怜惜的男人,话说,这真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么?   南湘看着董曦愈来愈红的面容,愈发的气喘微微,细瘦狭长的眼甚至因不间断的咳嗽,而涌起一层薄薄的润湿――咳,美则美矣,倒真不是她那杯茶。   她做出好奇的样子朝四周扫眼顾盼,偏偏就是不停留在他身上,耳边是一缕极轻柔和缓的余音流过,“董曦,恭祝王女玉体康复……”   “多谢,劳董曦挂心了。”南湘挂起笑容,客套道。   “王女见外了……”   少年性情敏弱,见着南湘客套,头又复低下,眼中的热切跟着头落下的弧线一样寸寸消亡。   见气氛压抑,南湘心中莫名愧疚,忙找来话题打破尴尬。   眼睛不安分的四处打量,正巧落在身旁的绣花布上,不由喜道,“你绣工真好。”这话题虽起得俗气,可这赞叹也算是诚恳。   “……嗯……王女喜欢,就好。”顿了顿,董曦怯弱回答,心里惶惶不安,只是忽然掠过一阵欢喜,夹杂心揪,仍不敢抬起头来。   呃,“你平时是将绣花当做消遣之事对吧,真是不错。”南湘见又有恢复尴尬的沉默嫌疑,又得换了个话题。   “……嗯……”   “你平时除了喜欢绣花,还喜欢做什么呢?难道每天就只是呆在院子里,也不四处走走么。”南湘锲而不舍,循循善诱。   “……嗯……”董曦依旧呐呐,只能万般心事尽沉吟。   “呃,有时间就到处逛逛,凡事别闷在心里。若有感兴趣的事情不妨也去尝试一下啊,我是不会阻拦的。”南湘微觉阻碍,沟通怎如此困难,仍不放弃。   “……嗯……”   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说了,南湘抬头望到门框之外一卷春阳明媚,门梁之上燕巢精巧,心里是与春光不符的叹息,“这天气真是不错啊……”   “……嗯……”   “董曦啊,你平时说话总这样一个字就完了?”   “啊?没……”   南湘只觉得无力,面前的男子羞涩寡言,难以交流。   这个男子像是清晨浮动在绿叶间的露珠,过于阴柔清透,这般的羞涩怎可能出现在她以前那个世界里的同龄人身上?董曦的纤弱是另一种南湘不太能欣赏的美感,让人流连驻足之余,只能小心翼翼地欣赏,惧其陨落。   董曦哪能知道南湘心中的曲折变化,他此时正因自己王女南湘未曾变化的沉静面容而惴惴不安。   他恨死自己这张拙口,心里万般的情思流淌而过,却总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是见到王女就觉得万分满足,满足得心都要满涨开来,可内心一点点延伸的空虚还是无法安抚。他自己也弄不明白,明明已经见到了,解了相思之情,却为何还是这般贪念不满足。   他痴痴相望,又满心纷乱不安,脸色也愈加苍白起来。   躲在口面的剪虹已经是恨不得一手牵一个推上床来了事,偏偏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这两个人尽说些有的没的,这公子也不知道好好回个话,真是,真是气死人。   剪虹跳脚心急,南湘倒是悠哉游哉。她自觉此行目的已基本达到,基本情况已掌握,便站起身来,对着那除了垂首之外再无其他动作的男子笑道,“讨了杯茶润润嗓,既然今日董曦身子不爽快,那我就先走了,隔些日子再来看你。”   董曦顿时惨白了脸,恍如雷击,他除了惊愣苦涩之外,脑海里再无力想些什么。   可是、可是……王女啊……千百句千百句千百句的思念怀想,他所有的眷念微小的祈求,他所爱所胆怯却又所牵挂的一切都是您啊……   “王女!董,董曦还请王女留步……”开头一句王女叫得甚是凄厉,而后便是愈加的低回小声,待说到“留步”二字时南湘已经听不大清楚了,董曦本已十分苍白的面容,此时更是毫无血色可言。董曦整个人悲戚又惊慌,只反复喃喃说道,“王女,董曦,董曦还想给王女看样东西……”   一边看戏的剪虹却是大喜大悲大大的惊喜了一番,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两人搀扶着走入内堂,还是不由得松了口气,隐隐对自己公子有些敬意――公子果然厉害,不发威则矣,一发威保准拿下! 第26章 冰肌与玉骨,只得兼付与凄凉(三)   南湘搀着因太过激动而摇摇欲坠的董曦,听他微颤着声音勉强支撑着领着她进了室内。她隐约能闻到一股极清淡的药味环绕身边,南湘深深呼吸,缓缓吐纳,只觉这股药味虽清苦,却并不使人讨厌。   董曦一颗心尽牵挂在身畔人之上,见南湘抽了抽鼻子仿佛闻到什么,整个人顿时不自在了起来。   南湘体贴的察觉到身边人手肘僵硬,十分别扭,遂亲切问道,“怎么,不舒服么?”   “…………”   董曦一直垂着头,此时听见南湘语意体贴亲切,身子又僵了一半。走回内间他又将面纱戴回,呼吸放得极轻,此时也不知不觉重了起来,面纱被这呼吸吐纳之间吹起又落下,飘渺得仿佛听不见看不明,“……是王女觉得不舒服吧……”   “怎会,董曦多心了。”南湘否认。   “……这股子的药味怎么驱也驱不走……让王女不耐了……”话毕董曦手指下意识的一缩,整个人微微颤抖。南湘见他不自觉痉挛肌肉,面色惨白,急需抚慰的样子,便安抚似的,松松地虚握住他的手腕。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奇异的慢慢平复了董曦内心惊惶,“没有的话,药味自有清香。”   董曦一片醉红藏于面纱之下,他责怪自己过于紧张,却在听闻南湘的亲切话语后缓缓放下心来。自己王女轻轻牵着自己手腕,带领自己向前。他内心不知名的情感像水流缓慢流淌,安谧舒服。他轻轻倚在南湘身边,万般信赖。若能这样,被牵引着被眷顾着,一直走向未知的未来那该多好。   小小一段路,走得温温情情。南湘面容平和,直到两人缓缓到达内堂――   …………   这里的人都有些特别的嗜好是么……   姿态强硬不顾他人意愿哪怕逼迫下药,还声称一切为了爱的梅容,执拗偏执得让人恐惧。   元生则是一片天真烂漫,爱好园艺是好的,虽则喜欢把那些原本好好的植物修剪出奇特模样来,实在是奇怪的美感。   萦枝则是对贵重金属过于热爱以至于沉迷,整个落红馆的装潢都是明晃晃的镶金戴玉,实在照人眼目,让人发晕。   至于白莎草儿则更是朵奇葩,故作神秘姿态倒也罢了,倒以恶心人为乐,什么吃蝴蝶煮蝴蝶,   ――这个董曦也是个强人,不可小觑。   南湘盯着这个四处张贴悬挂着自己绣像的房间半天说不出话来。   也不能怪南湘少见多见怪。任谁突然看见一整个房间都挂满绣像,绣的还是自己的脸,定会被惊吓一跳。这间屋子墙面已被绣布遮瞒,因为空间不够,房屋顶上又安上挂钩,绣像一个挨一个的挂着,成行成列,风过窗一吹,满当当的绣像,似麦浪轻拂,涌起不迭。   满屋子绣满南湘的白色绣布,彩线勾勒,金线压底。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或微笑或思索,或倚着花树站立,是她又不是她。每一幅绣品都尽不相同,却都是一眼可见的精致。   南湘说不出话来。   董曦眼睛一眨不眨,面纱掩住看不清楚表情,只觉得呼吸缓慢悠长。或许只是他自己死死憋着气,并非心情平缓。事实上,董曦已无法呼吸,他因为紧张怎么也放松不下来。   只见南湘一进了内堂,就像刚才自己一样僵硬,似乎是整个人都跟着无措起来。   董曦原本一颗悄悄的,有着些许期待的心,像是个充足了气却没束紧开口的气球,眼见着希望如同空气点点泄露,董曦本就是软软勉强支撑着的身子,也有些摇晃起来。   果然,还是……不行啊……   强求不得。   董曦眼睛慢慢红个通透,又勉力强撑,不梗咽出声。   还好有面纱呢,伤心中董曦暗自打趣自己,若是这双通红肿胀的眼睛被王女看到,又要讨王女嫌弃了。只是,究竟在强求什么呢,有什么盼头……   心中一急,只觉得喉头一片湿粘腥甜。他自知不好,却仍强撑,死死憋着,心里大悲大喜,而现在反而一片绝望的平静。   南湘被这震撼人心的绣画阵势弄得好生一惊,真切感慨。   一片冰心,尽在玉壶。   多可惜啊,一切原本如此动人,看到这一幕的却是她这个异世界的陌生魂魄。   董曦呵董曦,你何其委屈又何其冤枉,你怎能知道你牵挂于心的王女已在那一片冰寒的湖底死去,而现在顶替的却是她这个与你毫无熟悉之情的李明月。   你的用心尽付东流水,你的用情她虽知却无法回应。你费尽心思的美她无法欣赏,你心中的痛楚她亦无法安慰。   南湘心中一片无力的歉疚。   她伸手摸模近在咫尺的绣品,看着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冲着自己,实在微有别扭,南湘仍勉力维持微笑,“绣得真精致,不知花了你多少心思,董曦,谢谢你,我很喜欢。”   什么都不能做,因为我不是她。   我只能替她善待你,替她说一声,我很喜欢,谢谢你。   “下次你也教教我绣花的法子,可好?”   董曦被自己折腾的脑子晕沉沉,瞧着面前异常温柔让人动心的王女,心里微微一窒,再说不出话来,只有傻傻的点头,又恍惚得摇摇头,权当是回答。   南湘虽是看不清楚面纱下的他究竟如何表情,可见着董曦摇摇晃晃的身子,也知他心情不稳,遂走进几步,温言细语,“董曦你怎么了,可是又不舒服了?”   董曦怔怔的看着身边言行温和小心的人,眼光一直模糊,一直未有清晰的时候。他低下头去,话语像是有生命一般从嘴里流出,万般的心思凝成一个小小的字眼,“……嗯……”   春愁与水色同深。   春光又怎知他此刻欢喜得几欲死去,又卑怯得不敢抬头,害怕噙泪的眼会因克制不住而泪流满面。春愁怎知他心意?   他由着南湘搀扶躺回床上。要做什么他都由着她。   董曦舍不得移开视线,他一秒也舍不得。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南湘先是拍了拍面上的枕头,瞧着那枕头上绣着的两只交颈的鸳鸯笑了笑,――女娲娘娘呐,他不知耻的用了这个花样只为满足自己小而卑怯的心思,谁想此刻居然被王女看见,他羞得只想避过去,谁想王女并没说什么。   他绯红着脸由着南湘动作轻柔扶着自己躺下,将被子重新盖回,仔细的叠好被角,只是痴痴的看着,任由南湘打理。   他一切都由着她。   “托你的福,这还是我醒来以后第一次伺候别人呢。”南湘被那雾蒙蒙的眼睛瞅得有些心慌,便强笑打趣,又把被子往董曦颈口那捏了捏,自己坐回床边小凳上,笑容温和。   “……嗯……”   “既然身子不好也别强撑,多休息是真。”   “……嗯……”   “天气也慢慢放晴,也别太捂着,这天你还穿件夹袄的也过了些。”南湘打量着他身上穿得一层层的衣服,穿这么多居然还不显臃肿,感慨道,“哎,你也太瘦了吧。”   “……嗯……”董曦一阵窘意,红晕延至耳垂,非常可爱,只是过于女性化了些。南湘心里咯噔一跳,只觉得这里躺着的并非所谓丈夫,更像是自己姐妹……好一阵霹雳,居然是姐妹――南湘被自己的想法雷到,也跟着沉默了会,半天才从这个想象力挣扎出来。   “嗯,还有――”南湘想了一想,笑道,“这些话好像刚刚才说过呢,有空多到园子里走走,闷在房子里迟早要闷出病来,有什么心事将出来别老是绣,绣花是好,可是也伤神啊。”   董曦怔怔的听着这干干净净,带了些笑意的声音从自己耳边一滴一滴流淌而过,讷讷的润了润干得发紧的嗓子,恍恍惚惚的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一般,除了颤颤的点头也说不出其他话来。 第27章 冰肌与玉骨,只得兼付与凄凉(四)   董曦怔怔的听着这干干净净,带了些笑意的声音从自己耳边一滴一滴流淌而过,他讷讷的润了润干得发紧的嗓子,恍恍惚惚的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一般,除了颤颤的点头也说不出其他话来。   南湘倒觉得自己唠叨得像个老婆子,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扰扰头,一笑了之。   午日阳光正好蒸腾,春日空气微凉舒爽,庭院春色正好。   董曦内屋装饰清减,只是同那间挂满绣像的绣屋一样,四处也悬挂着绣布,甚至还放着织机。   此时有风,白底绣画随风而起,画间人像含笑随画布摇曳,午时的白雁渡,正是一片清凉微懒景象。   董曦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南湘靠在床边,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慢慢的倒有些倦意涌来,南湘打了个哈欠。她坐在床边小凳上,往下缩了缩肩膀。   董曦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只怕自己稍稍一动弹,这一切就会像梦一般烟消云散,就像自己辗转反侧好不容易合上眼睛,从睡梦中满足的醒来,却发现身边空落落的,冰凉刺骨惊心。   就连吞下唾沫这一动作都觉得哽咽,低低呻吟。董曦伸出瘦弱的手,牵着南湘衣带,微微使力。南湘正瞌睡着,突然被一不大不小的力气牵引着,没有防备,扑倒在床上。   “………王女………”、   一切毫无防备。南湘甚至不能掩饰自己一脸被惊吓的表情,她茫然中只觉得清凉药味一下子涌到鼻端,他与她离得如此之近,而董曦正被自己压着,一动不动,隔着被子都能觉察到其僵硬挺直。   南湘忙趁起身子,连连道歉。   董曦却拽住南湘衣袖,不让离开。南湘询问一般抬起头,正好迎上董曦带着怯意的眼波。   少年本是瘦弱,两颊慢慢升起一抹带些病态的红晕,倒显得鲜艳了许多。长发披散撒在枕边。檀木床架漆黑透亮,床单白底绣五彩鸳鸯,洒金的挂帘不知被谁取下。就连布艺都是同种清凉药味。   很好闻。   这股子味道慢慢升腾,串入胸腔,似乎心脏也跟着扭了一扭酸了一酸。这般温柔宁静的人,仿佛自己姐妹,南湘敛着一双清且柔的眼睛,微微的闪了闪,强作镇定的把目光慢慢从董曦脸上移开,静了静才轻声说,“你是累了吧,那就好好睡觉……”   话没说完,只觉得身下人猛地一颤,簇簇的发着颤,眼神竟有些凄清了起来,“王女……您是嫌弃……董曦这身子么……”   南湘半撑着自己,只想尽力支撑着不压倒在他身上,自己也觉得这动作奇异又别扭。   她是真受不了这些投怀送抱的艳福。天真如元生都如此,让南湘推拒不迭。南湘并非做作,也不是老学究,可她也不是那种见谁,哪怕陌生之人,也能倾心,与之交颈相陪相睡的人。更何况梅容那般偏激的举动,更激起她逆反之心,推拒厌恶之意。   此刻南湘确实是被董曦一片温柔之情感动,心生怜惜。他就像她身边用情太深让旁人都为之感动的姊妹。这满心温柔之意并是爱情的产生,她并非随便之人,她没法子。   南湘只觉为难,她有她所坚持的东西,她没有办法,却仍觉愧疚。   南湘安抚似的摸摸董曦额头,温言带着歉意,“你病还没好,不忍心折腾你。”   董曦本是病弱之身,一急之下竟连连咳了起来,又想解释些什么,可嗓子似乎哑得有些厉害,哑然之余竟带了些哭腔,听得南湘更是内疚。   南湘见着董曦咳得身子弓成虾米,苍白的脸上冒出细细的汗珠,偏偏眼睛还勉力向自己望来,眼神竟是惹人心疼的温婉安慰。   南湘没有法子,她伸手覆盖住他温柔凄凉的眼睛,隔着手心,轻轻用嘴唇碰了碰,缓缓道,“好董曦,乖董曦,你不要强逼自己,就让我们好好的,行么。”   董曦几乎是反射性的抖了抖,脸更是白了白,原本一直不能止的咳嗽瞬间也消去了许多,沉默了半晌才勉强的拉起一个笑容。仿佛是叹息了一声,他是多么希望她的吻是落在自己微微发颤的唇上。   不要强求。   董曦身子微颤,勉力克制,只轻轻请求,“王女,我什么都不要,我知道您累了,您就和我一起躺着休息,就眯一会……我什么都不要,我也不逼迫自己,更不逼迫您……您放心……”   南湘微一犹豫,忍住心中些微的不适,脱去鞋袜,并未脱去外面衣衫,微微试探着钻进被董曦捂得发热的被子。董曦躺在枕上,贪恋的看着自己王女小心翼翼的躺下身来,继而一动不动,只是眼光闪烁,时不时望望窗外,又时不时停留在绣布之上,就是不看他。   董曦沉默。柔软的棉布早已吸纳他所有的泪,希望和绝望。他心里一无所有,又被填得满满当当。   他悄悄用手掌包裹住南湘僵硬的手指,轻轻握住,再一点点抓紧,再不放松。   南湘有些尴尬。倒没有抗拒。   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寻找其他话题,“董曦,嗯,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呢?”   “小时候?小时候,自然和现在一样,家里的累赘……”   “什么呀,小时候天真未凿,一片纯朴多好呀。你才答应我的不自己逼迫自己,现在怎么又说这种话呢。”   南湘见董曦难得与她说话说这么长的句子,不免有些惊喜与他的配合。心里略微松弛了些,微微飞扬了眉毛。   她微笑道,“我不知你小时候是什么模样,心里便有些惋惜,仿佛错过了你的成长似的。”   “小时候,也一直生病着……母亲见我体弱,便没让我去学堂,只请夫子单独为我授课……”   “呵呵,我家董曦竟是个饱读诗书的才子呢。”南湘打趣道。   “王女玩笑了。说到饱读诗书,园里的谢若莲谢公子才真是才子,我不过胡乱读了两三卷诗书,泛泛而已……”   董曦也微微松弛下来。低垂了睫毛,眼中依旧微有水雾,倒并非伤心的缘故。   “除了读书外,我平日消遣就是跟随父亲绣花,人人都说今城美,我却从未仔细看过一眼……”   “为什么?董曦不是今城人?”   董曦微微出神,他仿佛看见董家府邸几进院宅,一丛水榕。府内种植着蔷薇,花骨朵时是深红色,稍稍开放后便逐渐变浅,仿佛浅红色,待到满红遍地,一片明丽时,已是蔷薇花快谢的时候了。   他的生活便是在这花丛由深变浅,又由浅变深的变迁里缓缓推移的。   母亲是沉默清和的一家之主,父亲则是永远站与母亲身畔的温婉男子,他从未见过父母红脸吵架,仿佛两人一直都是如此和乐恬美。待后面有了他不知愁怨的身影时,更觉圆满。蔷薇花浓,白云影淡,他虽自小体弱,却仍有许多快乐的日子。   “这倒不是,母亲一直是在朝中任职,我也从小在今城长大。虽然如此,倒并没有认真出府过。”   “咦?”南湘越发不解,她好奇的侧过身,与董曦面对面,眼睛看着董曦默默回顾唇畔带笑的样子,眨了眨,又眨了眨。   董曦再低了低头,直至垂落胸前,倒莫名的欢喜,“……我自小便禀气虚弱,父母担心,便甚少许我出门。所以今城是什么样,我其实并不知道。”   南湘见他惋惜的样子,便回握过他的手,笑道,“没有关系呐,等董曦病好了端木王府走上正轨,我们就出府逛,别说今城,这天地有多大多远,我们就去多远的地方。董曦你这样说可好?”   董曦不可置信的仰头,眼泪无声簌簌而下。他原本平瘫在床边的手,微微颤颤的伸到南湘面前,颤抖着手指,落在南湘眉心上,一个一个,接连不断的极凉触感。   他忍不住,终究忍不住在自己王女面前哭泣:“好,什么都好……王女说什么都是好的……”   董曦忍不住浑身抖成一团,昏沉沉的听着南湘兴致勃勃的话语,心里却不听话的涌出一朵朵的浪花,溅满了一身的幸福和惆怅,明明是,明明应该是够了的啊,可心里还是发着空,像个很老很老的人一样,缩成小小一团,只为那个人儿跳动。   他如此贪恋,如此贪恋,终至无法满足。   两人面对面相对,南湘仍有抽泣中的董曦在她脸上随意勾勒,小心又缓慢的描绘着,流连在眉毛眼眸鼻唇耳上,仔仔细细留恋的颤着手指勾勒出一张娴熟在心的脸。   “……王女的脸……董曦记得清……记得清清楚楚……即使王女不在王女忘了……董曦也能记得王女的样子……王、王女……王女……”   董曦纤细的眉头痉挛的拧成一团,却依然断断续续的低声哭吟:   “王女……王女……董曦不怕……董曦记得……董曦不怕王女忘记董曦……董曦记得啊……绝对不会忘记……就是死了……也不会忘……”   南湘见着董曦雾蒙蒙的眼睛快要滴出水来润湿着,他的悲伤绝望使他失控的哭泣,南湘从未见男人会有如此失控的哭泣,却仍温柔劝慰,“董曦董曦,别伤心了啊……我在这里,在你身边……”董曦毫无反应的仍旧痛苦哭泣,南湘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轻轻搂住,继续轻言道,“不要担心我不在了,你瞧,我现在就在你身边呐。”   南湘只觉得怀中人身子比想象中还要瘦弱,深深呼了一口气,她亦有她的委屈她的内疚,可在此刻,她只能做出庇护的姿态,温和对董曦耳语道――   “对不起……”   真的是对不起呐。你的感情注定无法传达。你所眷恋爱慕的人的魂灵也已消失。我又怎么告诉你这一切呢。   两个旧魂灵的相逢,终究是错过。南湘深知她的无力与挫败,可她没有法子。   对不起。   对不起。 第28章 冰肌与玉骨,只得兼付与凄凉(五)   对泣一番,已是日上午斜。阳光懒洋洋的斜了身子,屋子里的影子也跟着一个跌宕的倾斜,时光无意流走,南湘隐约看着剪红悄悄走进点燃灯火。   南湘与董曦并肩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语言和流水一样流畅。   南湘微笑检讨自己,董曦与她并非是无法交流的两个人,这个女尊国都与她的地球也并非两个无法交流的世界。只是她做作她矫情,她一直以她原世界的标准来苛求别人,她并不去试图理解别人,她又岂能强求别人跟随她的逻辑呢。   身旁的董曦消瘦的脸上红潮渐渐退去,只剩着一些病态的灼热,心里一涌便侧首轻轻咳了一声。   听到一声暗自压抑着的咳嗽声,正躺在枕头上出神的南湘忙在他背上不重不轻的拍着,“董曦你是感冒了,还是一直这样咳嗽?”   小心是肺结核,那是要传染的诶林弟弟……   董曦想强说些什么偏偏咳嗽一上什么都说不出来,又咳得更是止也止不住,“咳咳……王……咳……王女……咳咳咳……”   轻轻拍着董曦瘦的只剩几两骨头的背脊,安抚道,“我知道,你就别说了吧。一会请杏让王府医师来给你诊诊脉,莫要讳疾忌医哦。”南湘只觉得手下的身子瘦弱得可怜,颇有些林黛玉弱不经风的风致。   董曦躺在一边,只觉得两人距离之近,似乎是连身上散发的热气都能可以感觉得到,也跟着小小的笑了笑,笑得怯弱而满足。   “跟你说哦,你多吃点饭,别老是折腾自己,再瘦了就只剩骨头了。”   董曦本与语气平缓细细念叨的南湘并肩而睡,他此刻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听见这虽是关心也是平静有如湖面一般的声音,心湖被一颗石子落进水里,激起一圈涟漪。   “……恩……”   “有什么话,要说出来,别憋在心里,会憋出病来。”南湘絮絮呢喃着,一见着董曦这娇弱模样便免不了变身为新一代饶舌欧巴桑,南湘是真真的认了命,继续饶舌。   “……恩……”   “还有,绣花也要有节制,绣这一屋子要耗多少神,要费多少力……”南湘神色一敛道,“实在喜欢绣也可以,绣些喜欢的花花草草,那也很好啊,何必老绣我这张脸,会厌烦的。”   “……王女不喜欢董曦绣您么……”   南湘笑道,“每天绣,总归是厌烦的一天吧,换着花样绣不是更好吗。”   直到抱琴前来迎接,南湘在白雁渡同董曦用过饭,又在回来的路上发生了些许事情后,才在夜晚回到主屋。   杏诧异的提灯前来迎接,“王女。”   “嗯。”南湘看着围绕身边的抱琴,锄禾,还有小气巴巴看着她的墨玉,直到此刻她才觉得整个人彻底松弛下来,她朝杏微笑,“我回来了。” 第29章 无限伤心事,谁与话长更(番外)   摇啊摇啊摇,走啊走啊走,跑啊跑啊跑的,剪虹给他公子小心的端来食盒,本想是想留王女在小院子里用了晚饭的,谁知才摆好饭菜,就见着王女屋里的抱琴老早就候在院门口,两只水做的眼睛瞅啊瞅,一副非要把王女领回去讨厌模样。   傲什么傲,你再漂亮,也没我公子美,哼,剪虹皱着鼻子哼哼唧唧了半天,还是只有巴巴的看着王女走了。   剪虹心小,不想其他的,只希望他公子好,顺道自己也跟着好一好,沾沾光。   王女临走前说是让公子今天好好休息,一会会有医师来替公子看病。   好,剪虹小,做事也利落,二话不说,只笑成一朵花巴巴的去厨房叫饭。这厨房管事也是个看人下菜的主,也跟着二话不说就是一堆好东西盛到面前,根本不像以前还拖拖拉拉嗦嗦,哼,王女才来过一次就变了脸色,有本事再把以前那副嘴脸拿来看看啊,哼!――偏偏主子身子不利爽,只讨一些清淡的吃,连同着自己也跟着吃斋念佛起来,真是,不过为了公子,吃成个竹竿也无所谓,想到这里剪虹原本是暗下的眸子,又重新亮了起来,笑得花儿开开,其实仔细瞧瞧,剪虹也是个雪团似的一个白净孩子。   端着食盒,在床上架起小桌,剪虹小心翼翼的盛着燕窝红枣仁儿粥,凑到嘴前吹了吹,估摸着差不多的温度才小心的送到董曦唇边上。等董曦小口小口喝完,剪虹两双星辰般的眼睛弯成两只小小月牙,又重新舀了一勺送到嘴边。   剪虹是个耐不住的,安静了没多久,便自顾自的小声嘀咕起来,言语之间,犹然带笑,“今天真是好天气,又是个好时日,王女也是踩了个好彩头。”   董曦狭长水润的眼睛一阖,剪虹就轻轻收回勺子,温言劝到,“公子,您好歹再喝些,这汤汤水水的不顶用。”见董曦眼下的阴影越见沉了下来,剪虹嘴一撇说道,“公子身子不好,本来就瘦得没几两肉,王女已经是够心疼的了,您还不想着法子多吃点,别让王女担心才成。”   见他主子睫毛微微颤了颤,剪虹趁势继续发动攻击,“您不想想,下次王女再来,您还是这么一副病怏怏的样子,不是没了兴致么,您不为王女想,也要为自己想想啊。”   剪虹放下碗,又换来一份水果羹,手里勺子不急不缓的搅动着,笑道,“不过说真的,王女倒是越来越好看了,都说是变了性子,我打量着别的不敢说,最起码王女是比以前温柔了许多,虽然不常笑,不过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漂亮呢。”说着说着,手又伸了过来凑到跟前。   董曦轻轻张口,一口抿化,顿了顿温言道,“你又趴到门前偷瞧了。”   呃……剪虹吐吐舌头,不说什么心虚的闭上嘴,等这一碗粥都快要见了底,终于是按耐不住又张嘴唤道,“公子,您说,我们是不是……是不是终于熬出头了?”   小孩子言语没上没下,没高没低,而董曦眉如春山,眼波澄澄,心里只碧波一片。   “按说公子也算是进府进得早的了,府里进进出出留下来的还不是公子您几个。王女以前也总是不浓不淡,反正我也说不清楚,可瞧着这情形,这几个月子里王女也见了萦枝、元生公子还有您几位,您说……”   耳边是剪虹碎碎念叨着,声音渐稀,茫然间董曦微微放视线,放出窗子,径直落到碧空云外,碧澄澄的天气真好,心里却想着初进的那天,也是一个晴朗的日子。   从小是锁到大院子里长大的,身子自出娘胎便是病症不断,禀气虚弱。母亲总说大户人家要有大户人家的样子,便不让自己出去,一是怕招风惹病,二是即使难得得允许,也只是一堆衙役小厮侍童跟着,只是出去见见风,见不着什么特别的,也就不再存什么心思。   长到十六岁即了弱冠,就被送进王女府里,也没什么触动,只是从一个院子移到另一个院子里而已。   那会是什么时候心动的?   初夜那晚,王女喝得极醉,满是酒腥味,走路也是摇摇晃晃不成条直线,面上犹然带着笑容,只是不大清晰而异,等终于是看见自己结发拜堂了的妻子,也只是这个样子,不能不说是有几分失望。   终究没有一个美好的开始。那夜并不觉得舒服。王女可能是酒后缘故,简直要把自己拆散一般,等到白日时,只觉得酸疼,下身也了充血,第一个念头竟是终于完了。   在床上躺了几日才休整好,可能是那日服侍得不尽心,王女便没再来,其实也没什么。   这院子很大,自己不却不喜欢走动,闲暇的时候除了跟来的剪虹陪着说话,身边便只有绣花的针线,索性就绣起花来,算是打发时间。   从窗子里望出去,方方正正的天,自己的绣布上除了这方小小的院子竟找不出什么可绣的,索性绣脸。还没来得急把身边人绣了个遍,却绣来了王女。   那日的温存尽是抵死的缠绵。王女好像是受了什么挫,眉眼有些倦意,却依旧不放开,那日总算是看得清楚,自己的妻子面容姣好,眼眸秀丽,笑容挂在唇边异常的和善。   她笑得极温和,却说着,“今后不用绣其他人,只绣我就行。”   自己点点头,没有言语,手里的针从此只有的一个图案。   ――终究没什么印象。她是自己的妻。只是这样而已。   又是几月的冷落,或许不是冷落,只是想不起而已,听剪虹说,府里又进了几个新人,也是几个大家的公子。不过也没多大关系,董曦叹了口气,他的目光穿透整个院子,整个王府,整片天空,慢慢的,他的脸上重现了平静略带怯弱的的笑容。   也没关系,还忘不了,绣出她的脸,就算是日夜的陪伴。   隔了不长不短的时日,王女又来了。这次是满心的倦容。他大概知道,朝堂上风雨欲来,暗流汹涌,她必定是累极了。   那日晚上,王女只抱着自己,嘴里像孩子喃喃念叨,不在乎,不需要,时不时又大骂那些碍手碍脚的家伙阻碍了自己。   除了看着她,只有默默叹气,抱住她哄她入睡,等着她泪痕未干却枕着手臂沉沉睡去时,董曦却一夜未眠,一夜的探视他将她的面容记在心里,自己劝慰着没有关系,已经记住了样子,绝对不会忘记。   除了这样,竟是无能为力。除了日日绣花之外,在没别的事做。   春去春来,王女有时在这个屋子里睡一觉,缠绵一番,又是多日不见。绣的张张画布日渐多了起来,董曦全部挂在屋子里,贴满墙壁,铺在天花板上,每天醒来都是她。   本来以为这样就够了的。   日复一日的过去,春去春又回来。剪虹一天就在门口等着,比自己还要焦急,他是个好孩子,却不知道有些事情强求不来,再说,又有什么关系呢,每时每刻都见着她,转头便是她醉人的笑颜,其实看久了便知道,王女笑得不快乐,不真诚,只是涂在表面的一层淡淡的膜。   这个后院来来去去,留下来的不过八个人。梅容是江湖公子,记得年夜时见着一面,只觉得他的容貌如一树枫叶,丽到十分,偏偏嘴角带着无意的嘲讽,更是奇异。   不由得自惭起来,这才是王女最喜欢的人啊。梅容虽是比自己进得更为早些,好像还不是最早的,最早的那位才是真正住在王女心里的,都私下传着,那位带雨字的小爷是如何的惠质兰心如何的冶姿清润静夜生香,只可惜历年的年夜家宴都不见他来过,自己不出院子自然也从未拜访过,更何况这位小爷都传是个极静极雅的人儿,冷到了极致,也就暗自打消了念头。   还有几位公子,也都是清俊上等的人儿,谢若莲个书香门第侯府之子,白莎之母和自己的母亲是同僚,萦枝是今城皇商的公子,更别提茗烟的将军府邸出身,元生是z洲藩王的世子更是尊贵,倒是浅苔性子怪了点,不过也是个美人胚子大家的闺秀。   都是好的。   都是极好的。   寂寞了一些,可是也没关系,那天,好像下着雨,起身本是要拉下那纱帘子的,见雨斜丝飞,倒有几分味道,索性倚在床边,不顾雨寒,隔着纱帘愣愣出神。   雨丝霏霏,生出淡淡的愁雾,一时看痴了去,甚至没有听见王女掀帘而进的脚步声,似乎有什么极轻的声响,才引得自己回头顾盼而去。只见得隔着纱帘,一片素净。   王女站在几步外,看不清神情,却说道,“朦朦胧胧,倒也很美。”   美,么……   伸手抚上脸颊自己喃喃自语,不知不觉,也习惯了面纱。   绣花。王女说只绣她。   面纱。也只因为王女说带上会显得美丽。   还有什么呢,留在自己身边的,其实也就这么一点点而已。   静夜里,董曦平白的笑了,近在咫尺的是她的脸,不过是自己绣的罢了。   本来相安无事。得宠的日日笙歌鸳鸯戏水,不得宠的也不净是素衣青灯,寂寞的时候就绣花,绣她的脸,难受的时候,绣花,绣的是她的脸,想她的时候,绣花,绣她的脸,想说什么却无法说出口的,还是绣花,只绣她的脸。   本来都是好的。直到后来,先帝薨,却是大皇女登极。斗争失败的王女却在此时执意去长岛冰湖。等回来时,却是没有血色的脸,眸子紧闭,好似没有了呼吸。   没有了呼吸。   没有了呼吸。   剪虹偷偷听来告诉了自己,那日好像天是一样的蓝,太阳是一样的灿烂,却好似没有了温度一般,周身发冷,身子不由自主地一阵阵抽搐,头一黑便倒了下去。   后来听剪虹说,他那日好似真的有些严重,药汤灌不进全都吐了出来,药石药丸也没有作用,还一直喃喃念叨,仔细听着却什么也听不懂,只听了个名字,还说什么要烧了,绣花什么的,其他的就没了。   大病一场,其实也没怎么想,就觉得如果她不在了的话,自己干脆也就去了算,只是隐隐有些可惜,那些辛苦绣的她不能陪在身边竟是可惜的,便想全部烧了,陪着自己,哪怕黄泉之下找不到她了,有着它们也够了。   后面不知怎么就醒了。醒来却听说她全部都忘了。有些疼。本来就没有多少回忆,就连仅剩的这一点过去,都不想留下么。   一直在担心到底身子怎么样了,一连几个星期都没叫其他人,只在主屋那边,心里有些急,不是其他的,仅仅想知道,到底好了些没,能不能吃饭,胃口好不好,身子经过这一着定是狠狠地伤着了,有没有落下什么病根,可是什么消息都没有,什么都不知道。   正心里焦灼,却又听来梅容见着王女的事,后面越来越多,萦枝,元生,白莎,越来越多,她都一个个见了。   为什么呢,为什么连忘记了所有都还能记着他们。为什么呢,为什么所有人都忘了,又忘了自己呢。   心慢慢死了。一寸寸消亡着。还好,还有自己绣的你。每天看着它们,便不再伤心。   今天,王女来了。   一眼望去,面容依旧,却有些陌生的地方,那种陌生的表情,陌生的气质,还有陌生的关心。   从来没有过的,从来没有奢望过的,那一个个的字眼仿佛滚烫的烙铁烙在心间,灼热得想哭,又很想笑。   所以,终于是告诉她,其实没关系的,不注意也没关系,我记得你的样子,我可以一点点的绣,一点点,绣进心里。   永远不会忘记。   剪虹本是一个劲说着,谁想这主子也不听听径直发起愣来,嘟起嘴巴凑近唤着,“公子!”   董曦愣愣的移过视线,依旧有些茫然。   剪虹小小的脸堆满气愤,“公子,您怎么一个人发起呆来,您,您真是……”   董曦扯了扯嘴角,他的眼睛闪着月亮的清辉,伸出手来轻轻摸了摸剪虹缎子一般的头发,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雾蒙蒙有如晨雾。轻轻落在一边。那里有影子。   是中午,背对着光,立在阳光中,闲情淡雅,清澄柔和的面容。   她看着自己,轻轻的嘱咐着。   自己安安静静的听着她的声音,心里盛满幽绿的湖水。   “跟你说哦,你多吃点饭,别老是折腾自己,再瘦了就只剩骨头了。”   “……嗯……”   “有什么话,要说出来,别憋在心里,会憋出病来。”   “……嗯……”   “嗯……一个人要好好照顾自己,该吃就吃,该睡就睡。”   “……恩……”   “跟你说哦,你多吃点饭,别老是折腾自己,再瘦了就只剩骨头了。”   “……恩……”   “有什么话,要说出来,别憋在心里,会憋出病来。”   “……恩……”   “还有,绣花也要有节制,绣这一屋子要耗多少神,要费多少力……”   “……恩……”   什么都好。   他什么都答应。   他是真的觉得,只要您快乐就好,您幸福就好,您觉得好的都是好的。   什么都是好的。 第30章 傲气话生平,那能寂寞芳菲节(一)   南湘抬头望天,只觉霞暮微稀,满天霞光阵阵。她一心想着心中大事,哪里有心情理睬脚下石板路?   抱琴回头时,正好摄到南湘若有所思且皱着眉的脸,他直觉反应:呀,可是又有好戏可看。他本性便非良善人,遂不动作,只挑眉旁观,果然得见好戏――   两人走过一条清浅沟渠,只见那王女不知咋想的,尽失了稳当,扑通一声,平白岸上溅起水花。   抱琴穿着一身干净清爽的衣衫,站在霞光之下,没甚同情心的抱臂微笑,“啧啧,王女,您这姿态真是美妙……”   “你帮忙拉我起来啊!”   南湘四脚朝天的跌落在沟渠里,衣衫半湿,头发跌乱,样子狼狈得让自己都觉不堪,遂朝抱琴恨道。   狼狈上岸的南湘翘起手指,心中哀叹不休。   抱琴将南湘润湿的发披散下来,面上不露半点嬉笑,故作正经道,“王女还请委屈一下。”   屁――你以为你现在故作正经我就没看见你嘴边幸灾乐祸的笑?哼。   抱琴褪去外衣,披在南湘背上。   南湘正苦思自己湿着衣服怎么个回去法,抱琴却托着腮,眼一阖,模样甚轻闲。   南湘只觉这人幸灾乐祸,还隔岸观火,落井下石,实在是心如蛇蝎歹毒得很,哼哼哼――她正内心迁怒抱怨,只听得耳边有抱琴凉凉的声音掠过,“王女,您现在这副样子看来也只能恕我大胆看了个通透……”   南湘不言不动,冷眼瞅着抱琴继续嗦。   “王女,抱琴想着要不要先去最近的宅子,找个地方把这身打湿的衣裳换了再另行打算?”   南湘叹道,“不能直接回去再说?”   “您愿意这副样子在府里逛一圈回去开始生病发烧抱琴也没有意见。”   “……”   抱琴眉眼弯成月牙,背着身向前走,心里一边暗暗思索,这一南一北两宅是去不得的,一个是冷心冷肺,刚进了院门决计要被赶出来,另一个嘛,――抱琴知道自己王女对他心生厌恶,干嘛触怒自己王女呢。   浅苔,谢若莲,还有茗烟散住在王府东面,元生,白莎,董曦还有萦枝分散在西面。   如此算来,也只有萦枝小爷处离得最近,最方便,也最讨自己喜欢,――抱琴眼眸弯弯,突然转过身去,倒吓了南湘一跳:   “王女,从这走萦枝公子处最近,不知您意下如何?”   南湘冷眼望去,心里好笑:意下如何,不意下又如何,反正自己还是不识路,只有跟着你走不是。谁想今日虎落平阳呐被你欺,咳――   *** *** ***   远远便可见萦枝特有的那个流金泻玉耀眼生辉的院门,委实璀璨显眼。   南湘站定,又打了个喷嚏。   抱琴非常识趣替南湘推开了院门后,寻了个萦枝的侍僮小厮,指使别人去正房取衣服,自己则是守在门口一脸的似笑非笑,瞧得南湘浑身不舒服。   “王女是想和抱琴一般守在这门前,瞧着这满园璀璨么?”抱琴调笑道。   他本身就不怎么讲究繁复的规矩的家伙,既然来了这里,不摘几颗珠子回去实在是对不起自己,他再瞥眼那碍手碍脚的王女,语气恭敬,“王女,您先请进屋去,受凉了可不好,一会拿来的衣服我便会送进去,您还请放宽心。”   南湘瞪他一眼,推门进去。心想这次该以什么理由开局呢。   说天气?今天天气真好……   说风景?真是春光灿烂百花齐放万物争春啊……   要不,聊聊天唠唠嗑?啊,好久不见了,你最近可好?   实在不行老实交代了――其实我只是顺路来借个地方换换衣服的,其实没什么事……   南湘想着自己若说出最后这句话来啊,萦枝这种高傲清高之人会有什么表情就觉得无力。   她不提防一阵冷风吹过,一连串的喷嚏打的惊天动地。   独坐高楼的萦枝听闻楼下声响,微微怔忪之下,倒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本慵懒蜷缩檀木椅上出神发呆,谁想下面一阵吵闹,他最讨厌小厮在周身胡闹,还不等他责怪出声,已有侍者回报:王女来了。   萦枝笑容在瞬间瞬间隐去。一张脸虽强作神色不动,只是将双手紧紧握住,努力隐藏自己微颤的手指。   风应声吹过,挂在窗头的银链缀碧玺的风铃跟着轻声作响。声音清脆,仿佛能星星点点被人撷取。   萦枝不愿听不愿看,他眼神冰冷凉薄,像是浮了层薄冰,耳畔是那个冷情冷意的王女喷嚏连着喷嚏。   可随着她脚步轻响,慢慢逼近,他眼底的碎冰又悄悄碎裂,溶成粉末。   萦枝叹了口气,抬头望向那作响的风铃,视线扩散出去,他的目光穿透整片天空。天空澄澈,空落落的什么都无,只是一个空落落的洞由日光所填补――空落落的,在意什么呢?   …………   …………   南湘顺着楼梯爬上二楼平台,椅子桌子竹塌小几还是同上次所见,一样两件,泛着冷光,摆得简单利落,留出一溜长长的通道,直接连向一张用深色呢绒遮挡住的墙壁。南湘更是一阵熟悉了,索性慢慢踱向另一架通往上层的楼梯,不知觉的越踱越慢,停在楼梯脚下,――熟悉啊熟悉,她直接抬头望向楼上,好像又听到什么声音。   不远处似乎传来一阵悄然的叮当响声,一时敲击声连环不绝,环佩相碰轻盈作响。   萦枝定是布置了许多风铃在阁楼盯上,要不怎么会有如此清脆的碰撞声?   仍旧是从不远处缓缓踱来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一切都是熟悉的套路。   于一片珠光宝气宝气灿灿之中,他挺直背脊,缓缓立于楼梯顶端。   身旁窗子大开,南湘只觉得这阳光仿佛是穿过树叶,穿过了成片的树林,带着树梢的淡淡的枝桠味,带着春天的温度,透过那隔着的窗棂明晃晃的照进来。明明暗暗,斑斑驳驳,碎了满地。   ――“好久不见。”   南湘平静招呼道,“好久不见。” 第31章 傲气话生平,那能寂寞芳菲节(二)   萦枝本神思不爽,待听见南湘平平淡淡的问话,不由更加恼怒。   于是不言不动。   南湘站在楼梯之下,抬头仰望。   南湘心知他心性高傲,上次他俯身屈就,这次得她亲自上去。   南湘拾阶而上,萦枝依旧一动不动,仿若雕塑。   只是随着南湘靠近,他仍旧控制不住的轻颤,面部表情也控制不住的细微变换,似悲似喜,内心轻叹。   他果然没有办法,她便是他心底的劫,他没有救的药。   “几日不见,你还好吗?”   南湘不晓得自己声音带着些许的鼻音,萦枝倒听出来她声音中的奇怪,――本来不想问的,是真的不想问的,干嘛关心她――   萦枝轻哼一声――“你,怎么打起喷嚏来了?”   萦枝话说得心不甘情不愿,让南湘莞尔一笑,“恐怕是着凉了。”   萦枝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一番,隔了半晌才凉凉的说道,“怎么穿成这样,这是谁的衣服。”   语尾带了些不知不觉的酸意,南湘略微不好意思,解释道,“这是抱琴的,我走路,嗯不小心掉水里,衣服湿了,只有披上它了。”   萦枝被那声“抱琴”弄得浑身不舒服,心里如同针刺。再扫眼过去,眉心不自觉的轻轻皱,成一朵好看的花,没有再说什么废话径直往里走去。   留下南湘一人耸耸肩膀,跟上前去。   南湘正想着抱琴什么时候把衣服带来,这湿淋淋贴在身上靠体温烘干的过程可不大好受时,腾空突然飞来一块宽大的布料。   南湘抬头,那块布正好轻飘飘掠过,遮蔽在头顶上。耳边跟着传来一句话,语意冰凉,“把那俗不可耐的衣物给我脱下来。”   南湘扯下那搭在脑袋上的布料,叹息:大爷啊,您这口气,还真像皇帝。   “换上我给你那件。”萦枝回过身来,将衣柜门合上,身姿如同笔直的树。眼睛直勾勾只盯着南湘好笑的样子,再转过脸偷偷添了句,“我不会看的,你就脱吧。”   反正,反正从头到脚都是见过的,也没必要现在偷偷瞅着,萦枝耳后有一点点泛红的迹象。   听到萦枝极小声的注解,南湘噗哧一声轻笑,这时才回首打量眼自己手里那宽宽大大的衣服。再抬起头来见着萦枝已经转过身背去,心里有些别扭,也还是听话的解开扣子,褪去粘在身上不舒服的衣裳,正准备换上新的一件时,却听见门吱嘎一声,钻出一个头来――   “王女,您的衣,啊!!”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很灿烂,风景如诗如画,南湘对着那突然打开的门似乎是没有反应过来,一手脱着衣袍,一手提着僵在胸前,瞠目结舌。   萦枝本是背对着身子眼睛半阖一动不动,整个房间安静异常,除了宽衣解带的唏嗉声之外再无其他声响,异常温柔安静,萦枝沉醉其中不由得有些怀念。   正暗自出神时却听见一声扰人的惊呼,他眉头微微一蹙,不耐地转身调脸一看,原本是想斥责的声音却在调脸一刻梗在喉咙里,发愣一般盯着南湘僵直的身子,也是瞠目结舌。   那莽撞倒霉的小厮,自从抱琴那接过衣服就不要命地飞奔而来,耳边是尽是抱琴的叮嘱,“可要快,王女身上衣服可是湿的,你要耽搁了,弄得王女生了病我可没办法。”   凭心而论,有哪个不要命地要去打扰王女和自己公子的二人世界的?可一见着抱琴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心里一阵凉飕飕,赶忙接过衣服脚下生风,一边暗暗祈祷别打扰了公子好事。   结果,结果,咳!   小童故作镇定,极谦恭的弯下腰来,将捧在手里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裙小心地摆在门边,飞快地添了句礼貌地解释便落荒而逃:   “王女,您吩咐地衣服送到了。”   话音未落,便像火烧屁股一般飞快拉上门,一动不动,一门之隔,也是瞠目结舌。   半空中飞过一只乌鸦,南湘瞬间石化,只觉得脑袋里也飞过一只嘎嘎的乌鸦,叫嚣着三个字――走光了――走光了――走光了――   这三个字浩浩荡荡的在脑袋里横冲直撞,闪着光来绕场一周正慢慢消退,又是一声关门响,南湘才后之后觉,忙蹲下身来。   南湘把头埋低,怎一狼狈形容。   萦枝也只是一愣神随即回过神来,除了对那不知礼数的小童几分怨怼之外,只觉可惜,那一室莫名的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入侵结结实实的打个粉碎,除此之外,又被南湘那缩成一团的样子弄得有些想笑,唯一露出来的粉颈也是一片轻薄的绯红。   萦枝一颗心却因这难得的羞涩轻轻一动,不由自主的走到面前,轻轻一哼便蹲下身去,屈膝半跪,只说一句话,“王女,萦枝来吧。”   南湘站直身子由着萦枝摆弄,心里仍旧保持着走光后的郁闷心境。   这件衣服束带极多,繁复异常,花色也明亮。   萦枝轻轻站起身来,领着衣带绕到身后,顺脖而下,萦枝不急不缓的呼吸落在南湘脖子上,只觉有些瘙痒,南湘不由缩了缩肩膀,“还没好么萦枝?”   萦枝动作一顿,眼皮也不掀直接把衣带拉下系在腰上,狠狠一拉,不顾南湘叫疼,伴随着南湘一声冷抽束出修长漂亮的腰肢,才满意的罢手。   由上到下好好打量一番,见着南湘不习惯的移了移身子,才敛正颜容,冷道,“王女连这点时间都等不及?”   南湘叹口气,道,“萦枝,你在生气吗?我话说错了,我为此致歉。还有其他你恼我的地方吗?你得说出来,我才知道我哪里将你惹怒了不是。”   萦枝一动不动,他亦不清楚为什么自己总是这副捻酸吃醋的讨厌模样。   他也想温婉甜蜜的叫她王女,他想告诉她她没有生气,即便以前、以前是生气,他总觉得委屈寂寞,不免有些怨怼,可是只要见着她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其实他还想说他不在意,他不伤心,自己很好,用不着这样,他不需要她的致歉,他亦没有资格去索要――可不知为什么,想说的东西越多他就越讷讷的嘴里吐不出声来。   半晌,他费力的挤出几句话来:   “王女多虑了,萦枝并没有生气。什么也没有。”   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 第32章 傲气话生平,那能寂寞芳菲节(三)   说实话,南湘真不明白以前的这个王女,究竟是如何在这么多个男人间辗转安抚的。   她刚从董曦那回来,已觉心情疲惫。此时更要面对萦枝,不由心生力不从心之感。再想想她不过才认识了几个人,整个后院九位接近十人,她还得一个个面对,他们的爱与恨,怨怼和委屈,都得去承受。南湘顿时觉得绝望是潮水灭顶而来。   谁说后宫好玩的,有本事自己也来走一遭去。   南湘询问,“萦枝,我还不知你阁楼楼顶是什么样子呢。领我上去看看吧。”   萦枝诧异抬头,刚想出言相驳,瞬间福至心灵般猛然想起,自己王女已在长岛冰湖失去了记忆,心里不由一恸,痛彻心扉又故作平静的掩饰住,“好。”   他领着南湘上楼,楼顶视野宽阔,通体洁白。四周皆是洞开的窗户,缀着成列的剔透风铃儿,珠帘重重水镜成列日月皆低垂,实在比女子绣楼闺阁更精致漂亮。   南湘舒展开容颜笑靥,喜道,“呀,真漂亮。”   她站在窗边,倾身环顾四周,这还是她第一次站在高处,环顾自己现在所居住的地方――   真大。   真的太大了。   树林环绕,枝叶浓密,有琉璃瓦相间。此时天晚,太阳隐在雾霭之上,春云笼照早升的月,山水帆影皆睡了,四方愈显静寂。   远望去可见一脸数进房屋连结前面巍峨大门,而后则是散珠一般流落各处的宅院。   南湘忍不住指指点点,“哎,你说,哪里是我住的地方呢?”   萦枝一直站在南湘身后,注视着自己王女带着雀跃的孩童一般的表情,内心是割裂一般的痛楚,又混杂着说不清楚的欣慰。   萦枝声音第一次降得如此低回婉转,仿若箫声,他轻轻道,“您直接看最正中的地方,便是您的正屋了。”   南湘顺他指引望去,云翳之内,暮气苍苍。   只见呐藏在浓密树影里的屋宅,端稳得仿佛深海里不动的船。瞧浓密的影子,便可知绿叶的繁盛。登高望远,只觉耳清目空,心怀瞬间疏旷,南湘在阁顶远目,只觉天空,气息,风,云与日月,所有的一切,皆像水一样淡,水一样清,像水一样不停流动。真美。   南湘从刚才起一直萦绕心间不去的烦闷之情,瞬间一扫而空。   如此美丽的景象,真让人看之忘忧。南湘因欢喜之极而不由叹息,“萦枝,以后我心情不好,便来你这看风景吧。真是太美了。”   阁楼下的树林因风吹过而簌簌作响。萦枝心头因极度的欢喜疼痛而心痛难忍。   “好。”只要你来。什么都好。   *** *** ***   ――说起玩物。   南湘与萦枝对坐与阁楼顶层,清爽的风吹得透体生凉。   桌上摆着玉杯两只,玉壶一个,通体流转着温润的光。南湘拿于手中把玩,只觉得这块白玉仿佛积蓄着柔光一般,滑腻得比肌肤更妥帖知冷暖。   南湘感叹,此人实在有钱,玩物都如此精彩,让人羡慕。   不过他也是舍得。要是她得了这种好东西,肯定藏着不用的。   南湘不自觉将此话说出口来。   萦枝闻言,不屑一笑,“王女此言大谬也。好东西便应放于手边,时常玩乐。若不尽其功用,要他来何用?它岂不寂寞?不空负风景,一片心意?”   南湘回嘴道,“照这么说,那牛嚼牡丹,对牛弹琴,如牛饮水这般,也不算是糟蹋好东西了?”   萦枝不在意的轻扬眉毛,眼睛因尽兴的辩驳而熠熠生辉,“王女可是讨厌牛?牛何其冤也,竟被当做糟蹋器物之首了。”   南湘正喝着水呢,不由一呛。   萦枝仍不在意,“自然不算糟蹋。花,不过闲暇赏物也。琴,不过兴之所至拨弄也。茶,亦不过普通吃物也。皆是普通生活中的寻常事,以普通姿态对待又有何过错?不过人矫情而已。”   什么呀,尽是诡辩。南湘扭着不答应。   萦枝故作不解,“莫非王女也是一跟随他人潮流而行事的做作之人?”   是是是,您不跟随潮流您直接创造时尚,您超凡脱俗您非同一般您就不是一常人,您是内裤外穿的超人,是走在尖端的潮人――   “那是。”萦枝缓缓饮水,姿态闲雅,半晌不解轻问,“潮人是什么?河边弄潮的?那些穷苦人您何必拿我与他相提并论?”   …………   …………   ――说起辩驳。   两人言语投机,外加无人打扰,一时竟不知时间流逝。   等南湘言尽抬头观望时,才知天已黑尽,不见晚霞残阳。萦枝以夜明珠来当照明的灯火,南湘唾弃道,“啧啧,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明珠愈加明亮,星辰愈加璀璨,整个屋子交相辉映,银光灿灿,萦枝满意的看着周身光亮,“要不您就别照。”   话毕,他理都不理南湘,径自下楼。   南湘撇嘴,知道他高傲嘴又毒,索性转开话题扬声道,“诶,你干嘛去?”   萦枝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懒得回应,连个声都没。   南湘又在榻上左翻腾右翻腾,懒洋洋的眯了会见萦枝仍不上来,起身走到窗边俯身下去,观望四周。整个院子缀满金银宝石,从上望下只觉得一片冷光灿灿,仿佛一块崇光泛彩的浮岛,非我尘寰处。   天上星宿独赏,地下宝石映辉。   于一片瑰丽珠宝交盈灿烂中,南湘依稀瞄到院中一株株坠满明珠的树,其中一棵最为枝繁叶茂的树木之上,好似漂浮着人影。   浮光耀影众星环绕中他独坐其中,众生繁华,他却有掩不住的茕茕孤寂,酝着比珠宝更风华夺目的人影儿,此时却像一簇寂寞灯花安静游荡。   “萦枝兄,平白无故的您生什么气呢。”南湘心头顿起感叹之情,几步走过去。   他闻声回头,男子斜倚在枝桠间,明珠悬吊在身边,奕奕生辉,“呀,王女多迟钝,到现在才注意我不开心了?”萦枝声音带着笑意,以微微凌驾于空气上端的姿态,笑看着南湘慢慢走进倚在树边,才调转脸去昂首向天,叹息道,“今晚夜色真好,不见浮云遮掩,是难得的观星的日子。”   萦枝望向星空,双目仿佛池中被搅乱的月影,泛出迷离琐碎的光芒,南湘看着他半晌,也跟着抬头望天,“嗯,确实。”   简单几句调侃之后,便是一时无言。   灿灿星光令人迷醉,月华虽是因此而黯淡了些,也依旧美丽。流水一般的光线之下,南湘倚在树旁撑着身子,眼波澄澄望向天际。萦枝悠哉游哉坐在树上,嘴角倔强的抿着,沉默了半晌,却突然伸出手去环上南湘腰际,顺势使力拉起南湘齐坐在树上。   南湘冷不防被萦枝一搂一抱一拉弄得个措手不及,等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然依偎在他怀里。   等稳住心神,南湘才惊讶无奈道,“看不出你力气还蛮大的,下次突然袭击还请先打个招呼,容我先做好准备在先……”   “嘘――”萦枝轻轻环住语气隐有不善的南湘,抽出一只手来极其温柔地捂住南湘嘴巴。他轻轻把头凑到南湘发间深深呼吸着,隔着发丛,他喃喃自语,即便是近在咫尺的南湘也听不清楚到底念叨些什么,南湘微有些僵硬,只是此情此景实在美丽,她也忍不住有一时迷醉之心,举头一片苍穹,银河灿灿,点点光辉。   再没有人说话。星辰越加的眩目,南湘隔着树荫葱葱,默默无声。   影突然不太重,风安静和缓,似乎连声音也是静静地吹来。南湘抬头,正好可见萦枝秀丽的脸颊弧度。   浓而未剪的眉,细而未粉的肤,嫩而未脂的唇,他似乎将妆容卸去,却依旧是活色生香的一片国色,南湘只觉此间人物都如此精彩漂亮,未免也太漂亮了些,不由笑道,“萦枝,你比女人还漂亮,”   南湘是真的,发自内心的,认认真真的赞叹。   你比女人还漂亮。   夜色浓厚,星子繁密琐碎,有如有一条长长的河流延伸至天之际,地之边。萦枝半晌才挑头,“……王女,萦枝长得很丑?还是刚才话说得太实诚,让您因为自愧而记恨到现在?”   “……我是真心的夸赞,别不识好人心。”南湘无语,伸手扶了扶额头。   “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萦枝不屑。   “那是你没看见我深藏内心的严肃正直。”南湘继续昂首,骄傲道。   “估计这种东西压根就不存在。”萦枝接得理所当然。   …………   他当然敬慕自己的王女,自己的妻子。他崇敬,仰慕,眷念。可是这一切都不能阻止他维护自己高傲的尊严。当萦枝遭遇所谓羞辱洗涮时,发自于生命本能,他将不顾一切的狠狠回击。   即便是尊贵的王女,若欺辱了他,他也必定平等还之。   等南湘明白这个道理之后,她已经是和毒蛇萦枝争论得面红耳赤不知所谓了。   她最后感叹,“孔老妇子说得对极了,‘唯小人与男子难养也。’真理啊真理。”她爱这句话,她爱这里的孔老妇子,她爱这个女尊男卑的国度。   萦枝依旧不屑道,“孔老妇子怎么了。她不是她爹爹生的?她爹爹是什么人?我就偏偏不待见这带着偏见眼光的所谓圣人。”   …………   …………   ――说起观星,和最后。   星辰如此明亮,夜空精彩,仿佛布匹倾泻。   刚才因为争执而无心观赏,而现在南湘闲散而作,与萦枝并肩。漫天的银光紫影,与地下树枝黑影相映成趣。月影穿过树梢,与树影相互交叉,纵横交错,在此中静坐、散步,好似无边水池里,在水藻中穿行的一尾游鱼。   萦枝说,“美吧?我极喜欢我这方宅院,所以不惜用最精致的珠宝点缀,仍觉不够。”   “还不够?已经很浮华了。”南湘诧异。   萦枝话语间总有倔强的兵戈之气,“我并非为炫耀而作此装饰。我常在此处观赏夜空。夜色太美,而地面总是孤寂空旷。我舍不得让夜空寂寞,只能点燃地面灯火,让珠宝装饰,仿佛月空流下的河流在地上仍觉流动。多美好,不是么。”   我舍不得它寂寞。   寂寞能刺骨,我懂得寂寞的苦痛。   ――“嗯。”   南湘抬头仰天,突生感慨。   在以前生活的城市,夜晚也是光辉明灿的,一盏盏随之亮起来的万家灯火,霓虹灯照耀之下亮若白昼。那边的夜空肯定不会寂寞。   可在这里,夜晚只有星星点亮一切,无数的星星――   似乎有寂寞有艰辛。却是一样的美丽。 第33章 留空 无内容 第34章 心字已成灰,十年踪迹十年心   南湘出了甬道,正焦急如焚,眼见正好急行的宫侍走过,忙将他唤住。   那人认出了南湘,又诧异的望了眼满面痛楚紧闭双眼的国风公子,低低行了礼,立刻接过国风背在背上。而后又唤过来几人将他搀扶着,出了宫门。   ……   不远处的高塔观景台之上,依稀有人。   身居高位,俯视众生。他好似看戏之人,静静注视,不发一言。   “殿下,公子与王女已经出宫。”   周仲微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   眼见车马绝尘而去,观景台上,凤后周仲微长身而立,悠然望天。   碧空掠过几丝透明云彩,给宫廷的雕廊画栋罩上半透明的暮霭。   好似画中风景,与十年前,没有任何差别。   十年前,他们也曾经站在观景台上,看着宫外花灯。十年后,他独自一人,远观她无言离去。   ……   南湘本要将国风直接送回国府,杏却悄悄拦住南湘,静静说了句:   “国风母亲,老丞相大人,在殿下醒来后并无片子半语……”   南湘眼睛落到一旁国风的脸上。   “虽说殿下与国公子定有婚约,可……”   外面天色逐渐暗淡,乌云拥挤,春日丰沛的雨水使云层变得饱满湿润。   南湘看着窗外突然变色的天空,欲下的雨,慢慢道:   “回王府。”   “是。”   杏掀帘而出。   南湘眼睛看着这个疼得眉头紧蹙,满面无色的男子,无声叹息。   纵使你厌恶这个王女,她却不能随意放手。老丞相倘若要悔婚,她失去的不止是国世家,老丞相背后的清流……   南湘被受封为二姓王,本有封地,只是不能随便离开今城。可若按照圣音律例,大婚之后,她便可离京。   她必须要离开今城。   哪怕你厌恶我,我也没有法子。   对不住。   ……   春雨贵如油,细细密密仿佛帘子一样,笼在湿漉漉的树叶之上。   南湘坐在床边凳子上听着雨声。   国风病弱躺在身边床榻之上,面容因疼痛缓解而稍稍放松。   此处是王府竹林药庐一带,周围清净。端木王府的医师,将药方开好后,又将药丸喂进国风嘴里,观其颜色方才好了些。   低微的呼疼声渐变为安稳绵长的呼吸,国风松开一直紧蹙的眉头,平身休憩。   医师朝南湘道:“公子突发心疾,发作凶险,观察脉象,却不似旧症,应是……心病。需要安静休养,无勿多劳心,遍无危险。”   南湘点头。   医师写下药方,提着药盒告退。南湘吩咐小厮按照药房重新煎药。   她坐回原处,看着国风紧合双目,心中猜测,今天究竟是怎么回事。   国风陷害?林冲擅闯白虎堂的故事她可记得清清楚楚……还是凤后真真有话相商?   当初初见凤后时,她便觉得那人态度未免太和善,与女帝南辕北辙。   可他又有什么话要对她说的。   怎么想,也想不通。   南湘愈想愈烦心,不由皱眉低声道:“啐,真讨厌。”   ……   ――“呵……我的好王女,有谁竟让您这么讨厌,莫非是我?”   那声音恰巧的响起,犹如艳影一般突然出现,声音极其自然,丝毫不觉自己有多唐突。   南湘诧异抬头,瞬间脸色剧变。   那梅容再次不请自来,他左手提伞,正收了伞骨。见伞面湿润,微有雨水滴落。   一黑漆盒子放在脚边微有暗光。   南湘勉力克制,维持平静,实则满心愤怒,几乎无法言语。   梅容笑意凉凉的浮在眼角,轻轻一吁,见南湘面目嫌弃,他反倒愈发肆意。   “梅容,见过王女――”   南湘勉强咽了咽干涩的嗓子,“你,怎么,又来了。”   ――这群废物饭桶侍卫们,难道阻拦一个梅容都这么困难不成?   “梅容想王女了,可王女心冷,梅容只有这样不声不响的来了啊。”私密的情话梅容说得坦荡自如,南湘却满心尴尬。   “你别这样,有人在。”   “果然,王女又不喜欢梅容了,梅容这日日夜夜的盼看来都白白流走了,不知道有没有流进您心里,可这么的绝情的话您也说,您真的是冷心冷肺冷心肝――”梅容弯腰将伞搁置在一边,抬起额首,笑容抿在嘴角,春情流在眉梢,“――可梅容,还是喜欢――”   南湘看都不看他一眼,仿佛他毫不存在。   梅容眼里凉凉薄薄的嘲讽像是水,细细密密的缠绕着南湘:“王女有了新人,忘了旧人是吧――”   顿了顿,南湘反而正色道:“你下次进来的时候,记得让人通报,我不喜欢这样。”   梅容挑了挑眉,只一个动作他依旧做得别人学不来的妩媚,“殿下生梅容气了?”   “不是生不生气,而是我不接受你的方式。”南湘看着他眼睛。   他并不回答,背过身把盒子缓缓放在桌上,观其背影亦似轻笑,“王女说笑了,梅容今天可是特地来的。”   光线如水流淌,雨声细密,过树梢滴落。春雨清新润泽,只觉金贵。   梅容背对着南湘:   “听说有位贵公子进府,却身子怠重。王女总嫌梅容多事,梅容也知道,不过梅容手里放不了好东西。梅容福薄,也消受不起,正好手上有一丸丹参滴露,能救心疾,我想着,呵――其实也没想多少就来了,巴巴的来了讨王女嫌梅容――”   南湘咬唇。   梅容侧过头,笑得妩媚。   南湘不接药,梅容笑着把药放在橱柜上,他正想说什么,却突然停住嘴,他微一侧耳,立刻推开窗子。   就见着抱琴墨玉在那探头探脑的模样。   一下子尴尬尽烟消云散,徒留满肚子啼笑皆非。   南湘笑骂道:“过来!”   被南湘发现后,墨玉红着脸,责怪是坏人抱琴拐带了他,抱琴则笑眯眯的反说墨玉小孩子心性闯了祸,王女莫怪。   一片混乱里,还是梅容大大方方的说了句“病人要休息。”就先走了。   抱琴墨玉也识趣的退了下去。   南湘自知刚才吵嚷喧闹,国风必定被她吵醒,遂问道,“国风公子?”   那人没有回应。   南湘知道他不愿睁眼,也不强求,窗外雨声不断,雨雾霏霏而降,万物仿佛在雨中消融。 第35章 西海年年月,犹为南家照断肠(一)   南湘并未在萦枝的落红馆过夜。说实在的,她并没有在其他地方过夜的心理准备,所以无论如何她都得回到主屋这边来。   南湘因为疲惫,倒床便睡,直到第二日日上三竿之时才悠悠转醒,宫侍前来宣旨。南湘耸耸肩膀,开中门,设香案,领着阖府众人跪地接旨。   待宫侍宣旨走人后,南湘耷拉着耳朵,苦笑,得,又得进宫罚跪去了。   杏安慰道,“王女上番不是做得挺好。这次若王女言语得体,博得陛下宽心,说不定王女便可得特旨,允许自由出入了呢。”   南湘叹口气。   南湘对于上次那番罚跪,外加上来自那尊贵陛下的冷言冷语实在记忆深刻。南湘也想好了:一不冲动,二不多言,三不鲁莽,谨慎些话少些谦和些,尽量表现出一副看淡了荣华富贵,当然也不会对你尊臀下的龙椅感兴趣的平凡样,待遇应该会好些吧……   第二日清晨南湘便早早起床。换上那繁重的大礼服,盘发发髻,愈发显得尊贵,杏赞道,“王女气质过人,换上正装更显得玉姿风流,贵不可言。”   南湘看着镜中不是自己却又是自己的脸,不由汗颜,“皮相好,皮相好……”   一旁的杏又小心翼翼捧出那金质的凤凰来戴在南湘脖颈上。   一见着这展翅欲飞的凤凰,南湘脑袋里便掠过一张温润儒雅的面容,南湘问道,“这金凤凰,是不是国风那也有一只?”   描画好妆容,杏扶南湘站直立身子,正替她整理朝服缝隙皱褶,听到这问题停下手中活计,笑意盈盈的抬头,“王女,国风公子手中的金凤,正是先帝赐下的订婚信物呢。”   南湘轻轻摩挲着手中凤凰,没再说话。   …………   …………   上马。行车。   见城墙。入宫门。   骑列白马,进宫上殿。   奈何南湘终究逃脱不了上殿罚跪的宿命――   南湘十分哀怨,只觉膝盖僵硬酸疼,她欲哭无泪。   一切都按着规矩,顺顺利利进了宫。   之后,照样是被几个举止得体,容貌秀丽的宫侍领着进了正殿。   走廊尽头赫然是女皇那张白皙得如同未被阳光润泽过的脸,换句不太雅,却异常准确的描述就是:冷脸死板着挺着一双死鱼眼。   南湘举手齐眉单膝跪下,手顺势放于身子两旁,朗声道,“皇妹碧水南湘,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躬身行礼完毕南湘再直起上身,安安静静低眉顺眼服服帖帖地跪在地上。然后,就一直跪到现在。   一直跪到现在。   如果有块表戴在手上就好了,南湘漫无边际地想着。如果有块表,能让她看看时间,算算她被罚跪了多久,争取破了上次的记录也是好的――今日阳光依旧灿烂,从缝隙间点点漏下来,碎金子一样。   正发愣着,女帝冰凉的声音突然响彻大殿内外,“皇妹果然进益了。”   进益?   每次都是这句话,这所谓的进益――莫非说得是好吃懒做,浑水摸鱼,抽空偷懒的技艺越见精湛么?   南湘有些汗颜,头垂下,谦恭而顺从,“谢陛下,南湘汗颜。”   “皇妹的性子越见谦和,朕心甚慰。逐日看去,褪去浮躁的皇妹,也愈发出挑,果然是圣音碧水皇家的骄傲――”   女帝语气波澜不兴,好像这番褒扬都只是客套寒暄,甚至不带一点热力和情绪,   “皇妹倒不像以前那样,只凭着几点小聪明便自以为是起来,聪明都露在外面,心思也实在浮躁贪心,倒忘了什么是该有的礼数和教养,呵――朕倒是喜欢你现在的样子,眼见皇妹变得越发聪敏,实在是让人高兴。”   只见这女帝头也不抬,眼神依旧冷凝如冰,话语好像是称赞,可这称赞又着实让人听起难受。你想骂就骂呗,何必如此饶舌,责备都要绕一个圈子指桑骂槐,真是麻烦。   这女帝独角戏一般,自顾自说着。   南湘内心虽不喜欢,却只能恭敬回答,“蒙陛下夸赞,南湘实在是担当不起。不过只是随着年岁增长,越加觉得那当初的莽撞实在可笑,而今也该收敛了。”   听到南湘回答,女帝也不见欢喜,只眉头微蹙,唇边却是一个淡笑,除了一句赐坐之外再没说些什么。   南湘千辛万苦的爬起来,一边在心里骂娘,一边还要注意坐姿端正谦恭。   女帝又像上次一般埋首于桌上的一叠叠的奏折批示下来,南湘无事可做索性低下头去,埋头暗自掂量着女皇一番夹枪带棒的话语。   好像是善意。   虽然仍有克制不住的敌意。   可这已是足够让人惊喜的进益。   末了,女帝又一句不轻不重的话语砸了过来:   “皇妹大病初愈,身子看是大好,也不宜多耗神就先退下吧――可朕很是不知,这人身子好了,那心病是不是也会跟着好,朕实在是,在意呢――”   南湘立刻跪地,将早已想好的腹稿,快速而清晰的念道,“南湘谢陛下垂怜。南湘自知此病乃心生,当初年少糊涂,而如今,南湘遭逢大变,忘却前事,或许亦是天地赐予南湘新生的机会。南湘一片冰心,请陛下明鉴。”   女皇轻扣桌子,素衣打扮的宫侍立刻从角落出现,垂手听命。   女皇声线凌冽,以微微凌驾于空气上端的声音低声吩咐着:“将那盒北国进贡的药材拿出来,赏给端木王女。”   “谢陛下。”南湘叩谢女帝赏赐赏赐之后便被领出殿来。   外面金水一般的阳光扑头盖脸,留下南湘捧着那金镶双星的漆木盒子站在阳光之下。   南湘努力扬起笑容,沐浴于一片阳光之下,笑容却慢慢变了味,南湘看着那漆木盒子的眼光慢慢变得漫无目的,自语般的低喃着,“革命尚未成功,同志尚需努力呵……”   ――“参见王女。”   正暗自嘀咕,不防有人突然出声。   南湘诧异扬首,有谁敢在宫里与她搭话的?却见此人低垂头颅,并非宫侍之服。   又听得那声音继续说道,“端木王女,凤后殿下还请王女移驾一叙。”   来人声音清凉儒雅,却隐隐透着几许熟悉的味道,这种像是极柔软的轻薄声响,真的是非常的像……可那人怎么可能去做这种唤人的使唤角色呢。   南湘想仔细瞅瞅来人,那人却又转过身去向前领着路,背影挺拔如竹。   南湘心生怀疑,“请问来者何人。若不明说,恕南湘难以从命。”   “我只是来传凤后殿下旨意之人。无关大局。”   “还请莫要为难……”南湘越瞅越觉熟悉,忽然福至心灵一般脱口道,“国风?你怎么会在这。”   国风身躯微颤,如风中落叶,却努力维持平静声音,安静道,“王女既认出国风来,便可信我了吧。我奉殿下旨意,望王女莫要使国风为难。”   南湘跟着国风步步向前。宫中道路宽阔,绕过游廊墙角,顺着大道向前走入。   通体透白的宫墙映着阳光,奕奕生辉,路面比自己那府更宽阔,只不见多少人影。各宫各殿门户紧闭,不透春色,即使有着几个宫侍在外急行,也是脚下点尘不沾般飞快行走着。见着着礼服的南湘,便恭敬的躬身行礼,后又继续前行。   ――这,是要去哪。   南湘呼吸受阻般不自觉地顿了顿,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   国风敏锐地望过来,南湘与他对视,那双清辉奕奕的眼眸依旧不变。   对视交错,国风淡淡地收回眼光,并不言语。   “国风公子。”南湘轻轻一笑,眉眼俱开,“好久不见了,不知我们究竟要去何处。” 第36章 西海年年月,犹为南家照断肠(二)   南湘其实挺看重国风,除却姻亲关系不说,就其本人而言,她亦颇为欣赏。   此间少年多柔媚,若像国风这般高洁挺拔的贵公子,倒更像她原本世界里那些温润君子们。   南湘不免有种惺惺相惜之感,遂微笑道,“国风公子,还望告知我们去往何处,以免误会。”   国风不语。   南湘只得转而道:“几日不见,不知公子如何。”   春日清风,失娇软一半,吹得人微有寒意。   那双温润的眼眸不客气望了过来,这个男子儒雅悠然,放在这个世界定是个异数。“劳王女挂心,虽不似王女这般春风如意,笑望红尘,但还算凑合。”   你怎么说话总这么挟枪带棒的呢?南湘并不生气,只是疑惑。   你不是自小相随的青梅竹马,不是一起度过童年的玩伴么。你不是与自己定下婚约的年少夫妻么。   啼笑皆非,微有感慨,“国风,你同我说话,总是这般刻薄。”   转动了一下眼睛,国风神色僵硬的扯了扯嘴角,“王女恕罪,国风天性如此,惹王女生气是国风过错。”   南湘存心拖延时间,想藉此,遂微笑发问,“国风公子,难道我们不是自小玩到大的朋友吗。难道我们不是一起在这森冷宫中长大的青梅竹马吗。难道我们不是早已定下婚约的年少夫妻吗。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国风受之有愧,卑微如国风又岂敢做王女之友?至于那纸婚约,亦是先皇所定,与个人意志无关,国风,亦受之有愧……”   莫名的停了下去,声音慢慢消隐而去。   国风玉般的面颊惨白得出奇,他浑身僵硬,却努力微笑。   “――端木王女身边从不缺少陪伴之人,国风无缘相陪。”   阳光眩目得甚至有些刺眼,眼睛不自觉的缩了缩,有种又酸又涩的感觉在眼里滚来滚去,像是进了颗沙子般涩涩的发疼。国风勉力抑制,他深恐自己会在她面前崩溃,遂愈发自控,他必须自我控制,为了微小的一点仅剩的尊严,为了――   恍惚间,他听见碧水南湘清冷的一句话,接将他心冻结,――“国风,你是,误会了什么么?”   误会?   国风突兀一笑,满心不屑,表情嘲弄。   你风轻云淡的一句,你是否误会,竟将一切痛楚和责任让他独自承担?何其小人矣。   ……“呵――你以为你是谁,我身边决不缺少个人暖床,你又以为你是谁!”……   国风脑海里只模糊的不停闪过以前她一脸冰冷的嘲弄陌生的模样,不停的闪过她那句伤透心的话语,心里不知为何的一阵发慌又是一阵发疼。   误会,误会是什么?   疼得自己忍不住弯下腰来死死捂住胃,一颗心不停的痉挛着翻滚,像是有什么东西一涨一涨的发着痛,痛得自己无法忍耐直欲痛哭出声。   …………   …………   南湘忙伸手扶住面色苍白如纸的国风,刚想问着哪不舒服,只瞧着国风不停发抖,满面冷汗,却仍挣扎着从她手中挣出的痛苦模样,又不好发问。   南湘见他情况不好,四周又过于安静,无人经过,没有办法,只有搀扶着他朝原路走回。   “你、你放开我!”国风牙齿不停歇的打着冷战,全身力气几欲流失而去,却仍勉力挣扎,偏偏此时胃痛如铰,偏偏又是在这是非之,偏偏在身边的是她……   南湘努力解释,“公子,你此时情况不好,请稍稍配合些啊,一切纠葛以后再说可好。”   “王、王女……王女还请自重!”努力挣扎着说话,国风痛得唇色青白,脸也不见血色,他死死拽住南湘衣襟,满面皆是黄豆大的汗珠涔涔而落。   南湘脚下不停歇,仍努力讲理,“国风,你现在身体不好,我们先去看病可好。”   “王……你、你放我下来!放开!放开啊!”索性不顾仪节,国风强忍着眼眶里阵阵热意,只觉得浑身都在疼,疼得叫嚣着,仿佛整个身子骨头都散了般。   南湘没有办法,国风甚至已不听她说了些什么,悲怆哀伤。   “放开!放开、放开……我啊……”咬着牙,仍带了哭腔。   冷不丁的只觉得面上湿冷,手勉强擦过一看,才知道自己是哭了。   又哭了。   他明明告诉过自己,从她那句话起,便要与这懦弱东西绝了的,偏偏今天又哭了。   终究是又哭了。   仿佛难忍的疼痛突然化开一般,国风魂魄似乎出了壳,身子麻木不知痛楚,眼前也模糊,一片茫然,心却更加痛了起来。   “放开我吧――不疼了,一点也不疼,真的不疼了……”   喃喃的说着,国风眼神茫然。   不疼。一点也不疼。再也不会疼了。不会疼。感觉不到一点痛楚,自从她说完那句话之后。 第37章 心字已成灰,十年踪迹十年心   这原本的王女到底招惹了多少男子又伤害了多少颗心啊?她穿来被迫接受了她这个烂摊子不说,莫不是莫名其妙还要替她偿还情债?   应接不暇的意外之事让南湘颇为郁闷。   这个被她努力搀扶着已然半昏的男子,更让她郁闷之情加重不少。   这硕大的宫殿怎么会不见宫侍服侍一旁,未免也太过奇怪。南湘半托半拽,最后好不容易碰见着白衣的宫侍,才在他人帮助之下,来到宫门口,见到守候在外的杏墨玉一群人。   抱琴调侃,“呵――王女今日抢的是那家的公子?”   锄禾几步过来,正准备帮手,谁知道手刚一触及国风背脊,就见他愈发后缩。   尽管疼得已陷入昏迷,却依然固执得只倚在南湘身上痛苦低哼。   不远处的高塔观景台之上,依稀有人影正仔仔细细的瞧着底下芸芸众生。   仿佛是看戏的观众,一直从国风正殿宣人起,一直注视到最后。   不做一词,亦不插手。   “殿下,您还想瞧多久,国风公子都被抢走了,您还这样悠闲。”   高塔之上,宫侍放下茶盘,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底下那群人一边,向凤后递过茶盅笑道。   “戏还没完哪能走呢,”凤后倚在椅上,接过茶盅细细一抿,方才说道,“再说国风和咱小王女难得的费力演出当然要仔仔细细赏脸看完才行。”   从一开始就命国风去做本不应由他来做的宣人杂事起,凤后就悠哉游哉的上了宫廷最高的观景台瞧戏。无论是吩咐宫侍回避,特意隔出一个安静的环境不让打扰,再到现在专门提供一辆马车来运送伤员等都是凤后杰作――   宫侍就不明白了,堂堂的凤后为何分神去专管这种给人牵线搭桥的浊事,还一副乐此不疲的样子?真的是不明白。   “傻子,本宫做事当然有本宫的道理,我还没闲到万事都要插手的地步。”宫侍不知不觉就把这心里话小声的嘀咕着不想问出声,凤后斜乜一眼,笑容微隐方才答道。   “殿下……”   “王女有了正夫之后,事情必定会有所发展……”顿了顿,凤后眼神变得清明悠然,“――好吧,戏完了咱走人。”   只见那车马侍卫绝尘而去。观景台上,凤后若有所思,只注视着腾腾的尘土突然起身。   先帝所命是其一;   有了正夫会收敛心思是其二;   迎娶丞相之子国风,获得有力的政治助力是其三;   而最重要的是,按圣音律法,若是封了端木头衔的皇家子女,迎娶正夫之后便可以受领封地为王逍遥而去。   放虎归山或者是庸人自恼,而自己这番举动终究会自食苦果会引火烧身都无所谓了,以自己的立场而言,他决不应该为她做任何打算的,更何况是这种,或许会为她以后肆意作乱埋下了祸根,为虎作伥,又或许,像她这样的人放出去,会是最好的安排。   真是错错错,这样不经头脑思索的庸人的行为,根本不符合自己一向的手腕。这种费力不讨好,且将自己往险境推去,还自鸣得意的愚蠢行为真是,真是,错错错错错。   可,可有什么办法呢――凤后似乎叹了口气,明明知道多么的愚蠢,或许以后会后悔……   半晌之后,他面容之上却无烦恼,他似乎悠然望天,碧空掠过几丝透明云彩,给宫廷的雕廊画栋罩上半透明的暮霭,凤后无端觉得,今天的天空实在漂亮。   一切都如此漂亮,完美似画中风景,仿佛十年之前,无数个无忧无愁的清甜。   十年如一梦。别有伤心处。   他仿佛能看见月明灯火,他与她躲在宫廷边角,看宫外花灯宫内人,痴痴向往却无能为力。能看见两人相互依靠背脊悠闲看书的时日。他还能看见什么?   看不到了。十年的时光是流水,他与她站在岸的两端,再无法渡桥而过。   凤后注目着那架马车离去,越离越远,喧嚣尽去,一切又重归混沌的最初,逐渐不见。 第38章 涨水到时节,春云吹散湘帘雨   ――“我的好王女,入宫一趟,您得了女帝赏赐,结果却弄丢了御赐之物。您受凤后传召,却没有见驾。您将国风公子掳来,大摇大摆的出了宫,您后面还打算怎么着?”   墨玉无所事事的守在一边,一张小脸黑如炭。   虽然自己也知道,这躺在这微微发着抖发着寒战,即便一脸病容却还是书卷气逼人的贵公子迟早是要进府的。进了府了自己还得好好伺候着,叫声大公子――   这点本是该做的,可、可一见着这娇贵王女这样的嘘寒问暖,墨玉心里还是隐隐不舒服,话语也像是裹了层蜜糖的苦瓜儿涩涩发着酸苦,酸味不停往外冒着。   南湘暗道不好,国风不是替凤后宣自己觐见的么,怎么现在就真的一副大摇大摆出了宫来。   “您瞧着国风公子这副病秧秧的模样王女您打算怎么办――”墨玉笑得极假,后牙磨得咯吱响面上笑容更僵,“去普通医馆可是不行的,公子金枝玉叶怎能如此冒犯,送公子回丞相府邸更是不行,您把别人家的公子糟蹋成,不,就算国风公子急病突发,可王女您怎么也脱不了干系,您现在大摇大摆的给人送回府去不是故意讨嫌么――”见南湘张嘴欲言,墨玉赶紧接下去,不留南湘抢白的空隙,“噢,墨玉真笨,您特地抢了人,怎么不把公子留在府里容咱好好伺候着供在心里呢,您说是不呀,啊――”   墨玉正嚼舌根子嚼得欲罢不能,谁知道杏突然一掀帘子,一个暴栗打在滔滔不绝的墨玉小脑袋顶上。墨玉捂着脑袋悻悻闭嘴。   杏死死瞪了墨玉一眼,方才对颇为无奈的南湘说道,“王女,咱去哪呢。”   调头回宫?正好回了凤后的召唤还可以找太医院看看国风的病――   “回宫可行不通。这宫廷可不是咱来去自由的,要是没有陛下宣召咱不能随意进出。”   那就先找一个好点的医馆先看病救人再说?   “王女,这也行不通。国风公子是何等的身份,外面的医馆怎么说也没有宫里好,病也不能乱治,而那些人一瞅着公子这身朝服,手也定会被吓软了怎么治。”   那,那送国风回丞相府?大不了自行请罪,丞相家这样的大家肯定有医生常驻,国风的病也不会被耽误――   “王女,您左想右想的还不如先回府。且不说咱府上的大夫医术出众,光是梅容公子就是一双救死扶伤的手。公子若就这副样子送回丞相府,杏别的不敢断言,要是真这副样子回去了,按丞相那脾气,这几年王女估计是再见不到公子了的。”   外面天色逐渐暗淡,乌云拥挤,春日丰沛的雨水使云层变得饱满湿润。   南湘看着窗外突然变色的天空,欲下的雨,点了点头。   “回府吧。”   *** *** ***   春雨贵如油,细细密密仿佛帘子一样,笼在湿漉漉的树叶之上。南湘坐在床边凳子上听着雨声。   国风病弱躺在身边床榻之上,面容因疼痛缓解而稍稍放松。   南湘自觉自己思虑欠妥,又莽撞了,她不过想试探一番,谁想到国风反应会如此剧烈,以至于昏厥过去,让她所足无措。   南湘特地将国风带到王府竹林药庐一带。此处周围清净,待流风大夫诊治完毕后,杏便拉扯着墨玉一起出去,好好合上门,只留南湘一人陪在他身边。   等端木王府的医师,将这剁蓉了的香砂丸又添了些许止痛的草药,喂进国风嘴里,观其颜色方才好了些。   低微的呼疼声渐变为安稳绵长的呼吸,国风松开一直紧蹙的眉头,平身休憩。   医师朝南湘道:“公子这胃病是长久的事了,一时也不能再做些什么,只有时常养着,注意禁忌,多吃温热的东西养着,还不一定能断根。”   南湘就觉怪了,不是丞相家公子么,怎么胃病这种杂症也给染上了?   医师又说:“这病看来是还是不注意饮食引发的。瞧着症状,也是旧症,今天突然的发作好像是整日未进食引起,想必时常会呕血疼痛,再不注意这身子可能会更严重。”   听说这病症厉害,南湘听得一愣愣的。呕血,疼痛,这么年轻的少年怎么就弄成了这个模样。   待医师写下药方,提着药盒告退后。   南湘吩咐小厮按照药房重新煎药之后,见国风病情虽有和缓迹象,仍怕反复,也不便离开。   只好坐回原处,闲的无聊,便小声冲国风抱怨,也不知他听不听得见:   “怎么不好好照顾自己呢。”   “要是贫苦人家上顿不着下顿那怨不得人,可国之风范呀,你是什么身份,再怎么着,也不应该这样糟蹋自己嘛。”   南湘只觉自从认识董曦后,她便化身为嗦的中年妇女,恨不得对这些俊秀美好却丝毫不懂得照顾自己的公子哥儿们进行日复一日的教导。   “你说你是不是笨嘛。”南湘感叹。   ――“呵……我的好王女,这世上,有谁沾情不蠢笨的?”   一把媚极的声音恰巧的响起,朗朗乾坤之下,犹如艳影一般自如,丝毫不觉自己有多唐突。   南湘闻声,诧异抬头,瞬间脸色剧变。   却见着那梅容再次不请自来,他左手提伞,正收了伞骨。只见伞面湿润,微有雨水滴落,他悠然倚在门边,端得妖娆。   一黑漆盒子放在脚边微有暗光。   南湘勉力克制,维持平静。   梅容嘴角弧线明朗,带了抹似有似无的嘲意,凉凉的浮在眼角眉梢。轻轻一吁,见南湘面色剧变,梅容笑容更是肆意。   “梅容,见过王女,梅容想您了――”   南湘勉强咽了咽干涩的嗓子,内心的恐惧和厌恶瞬间涌上喉头,让她几乎说不出话来,“你,怎么,又来了。”   ――这群废物饭桶侍卫们,难道阻拦一个梅容都这么困难不成?   身边人好像动了动,虽是动作极小,可南湘感触敏锐,忙转过脸去,见国风神色依旧,没有要醒来的意思,便又转回脸来。   “梅容想王女了,可王女心冷,梅容只有这样不声不响的来了啊。”私密的情话梅容说得坦荡自如情怀漫溢,南湘却满心尴尬。还好有雨声遮蔽,南湘一时无语倒不觉太过尴尬。   “你……别这样,有人在。”   “果然,王女又不喜欢梅容了,梅容这日日夜夜的盼看来都白白流走了,不知道有没有流进您心里,可这么的绝情的话您也说,您真的是冷心冷肺冷心肝――”梅容弯腰将伞搁置在一边,抬起额首,笑容抿在嘴角,春情流在眉梢,“――可梅容,还是喜欢――”   南湘不答。   他眼里凉凉薄薄的嘲讽水般游荡,“王女有了新人,忘了旧人是吧――”   顿了顿,南湘正色,“你下次进来的时候,好歹让人通报一声,我不喜欢这样突然袭击。”   梅容挑了挑眉,只一个动作他依旧做得别人学不来的妩媚“王女生梅容气了?”   “不是生不生气,只是我不喜欢这种方式。”南湘看着他眼睛,她对他着实感情复杂,偏于负面,能像现在这般安静与她对话,已经出乎她自己预料之外。   他并不回答,背过身把盒子缓缓放在桌上,只背对着南湘没有转过身来,好似轻轻一笑,“王女说笑了,梅容今天可是特地来的。”   南湘只觉得有光芒刺背一般,身旁人仿佛是醒着的。南湘嗯了一声算是答应,站起身来,准备送客。   光线如水流淌,雨声细密,过树梢滴落。   春雨清新润泽,只觉金贵。   梅容背对着南湘,身形依旧妖娆不定。   “听说公子胃不好一直嚷疼疼疼的,药石药汤的又起效慢,王女总嫌梅容多事,梅容也知道,不过梅容手里放不了好东西。梅容福薄,也消受不起,正好这手头里却有着以前老朋友送的药酒,想着,呵――其实也没想多少就来了,巴巴的来了讨王女嫌梅容――”   “谢谢。”南湘笑笑。   她努力克制,内心依旧有着自第一次相遇结交后,便拥有的不堪与尴尬。让她实在难以平静面对他。   梅容依旧冷滞,却侧过头笑得妩媚多姿。   他愿意怎样便怎样,后果如何,他不在意,亦不关心。   南湘手里拿着那瓶药酒,轻轻放在窗前的小橱上,她可还不敢随便用药,若是不好,那该怎么办。   ――好像有稀稀疏疏的声音,却不是雨声。   南湘动作停了停,莫非是国风苏醒过来,南湘转脸一看又不是这样。南湘侧耳一听后,一把推开窗子。   就见着抱琴混着墨玉在那探头探脑的模样,一下子尴尬尽烟消云散,徒留满肚子啼笑皆非,“都出来吧,这什么样子啊。”   被南湘发现后,墨玉红着脸,责怪是坏人抱琴拐带了他,抱琴则笑眯眯的反说墨玉小孩子心性闯了祸,王女莫怪。   祸水东移还移得这么理所当然的人,南湘还是第一次见到。   一片混乱里,还是梅容大大方方的说了句“病人要休息。”就先走,南湘顺道让他把抱琴墨玉两人带走,才又安静了下来。   南湘坐回凳上,自知刚才吵嚷喧闹,国风必定被她吵醒,遂问道,“国风公子?”   见没有回应,南湘叹口气,自己微垂了头,准备打个盹。   “你好好休息吧,醒了叫我。”   南湘又吩咐小厮看顾着,自己则躺在一边榻上。   窗外雨声不断,雨雾霏霏而降,万物仿佛在雨中消融。   涨水的时节到了。 第39章 惆怅黄昏后,时节薄寒人病酒   她本是好心――   时不时检查下国风额头温度,再替他掖掖被角,又吩咐小童及时温药,端来喂下。   她将其看成同寝得病的室友,更加上国风此人地位微妙,南湘自觉如此对待他并不过分。   只是南湘越是体贴殷勤,躺在床上紧闭双目的国风,则面色越发难看。   南湘心觉不对,正准备找来大夫复诊,杏则偷偷扯了扯南湘衣角,出门才对南湘附耳道,“王女不必宣医师,国风公子只是害羞了。”   …………   她过分殷勤了是么,可她以前的室友生病了,她也是这样亲切对待呐,还亲自熬了一锅乌鸡白果汤,虽然被嫌弃“我又不是坐月子,你干嘛熬这种汤水”,可毕竟也是一番心意呐。   …………   “一会还是让医师再来一趟,刚才梅容送来一瓶药,他说是应症的好药,只是我不懂医,不敢随便乱用,问清楚医师比较好。――这年头,做好人真难。”   “是王女,杏知道。”   杏憋笑,那屋子里躺着的那位多半早醒了,不过面薄,自己王女又温柔体贴,更不好睁眼。国风公子也未必真的心硬如铁。只是心结难解,心病难医,太过着急反而坏事。   杏已将消息传递进丞相府。宫中亦使人向凤后告罪。还好凤后与端木王府关系甚笃,与王女亦是青梅竹马的情谊,并无太大担心。   宫里又将王女拉下的女帝赐下的事物悄悄送出宫来,凤后侍从悄悄嘱托道,“烦请端木王女小心注意,殿下不可时时都有照顾。”   杏连声告谢。   …………   …………   春的天气,像是善妒的女人喜哭的男子,让人捉摸不透,雨水亦是喜怒不定起来。   国风在端木王府呆了三日,今天丞相府派车接人回府。   从国风进端木王府起,天气就慢慢阴沉了下来,绵绵细雨不断。南湘在国风进府后,便提笔写信。   她如今的一手行楷,虽不算上佳但最起码总算可以见人。   信上几行字,只说是因为国风公子突发病症,一直昏睡不醒,不能移动。王府虽简陋,却不敢怠慢,请丞相放心。待公子病情稍解,可以移动时,自会亲送回丞相府。   碧水南湘谨上。   三日之后,一直持续的阴雨方才停歇。被雨清晰过的天空明朗淡澄,映照得景致一片清朗。   王府中门慢慢开启,女人们簇拥在王府大门前,预备好的马车停靠在门外。侍女先行走下台阶,前面的躬身向前,掀起车帘,后面的则小心的搀扶着带着病容的国风,慢慢走下台阶。   侍从飞快的垫好踏板,贴身小厮小心翼翼伺候在一边。   见国风缓缓踱过来正想伸手帮忙,国风也眼不抬,挥开那双伸来的多余的手,竟自上了车。   南湘将这幕收进眼底,只觉这位公子实在是好倔强的脾气。却不让人讨厌,倒让人感佩。   就她看来,柔弱只能让人怜惜,只有好强的男人才能并肩而行。   即便在女尊国度,也要自己为自己撑出一片天空,这样方是顶天立地的男人。南湘弯了弯眼眸,盛出赞赏的笑意。   这笑意溢出,又被旁边那双精明的眸子收入。   站在一旁被国风称为先生的男子,眸光轻闪,心里暗自掂量。   对别人好意置之罔闻的国风,正要抬脚上车时,脚下却突然一顿。   身后是她,却不知又何日才能相见。   心里一阵空茫。   南湘见他不对劲,身边那男子轻轻一咳。   国风听闻声响,又垂下头,安静上车。   “劳烦端木王女搭手相助了,王女之举,实非谢字能概言。”   南湘复望向身畔男子,不着声的上下打量着:什么样的主子什么样的奴才,丞相府出来的就是丞相府的味道。   长挑身材,严整容貌,一身青色质地上佳的长袍,除了一脸的审慎斟酌之外,再无表情。   “先生这是哪里的话,举手之劳,劳烦二字实在是当不起。”微微一笑,“本是南湘分内之事,还请先生不要这么见外。”   “再次谢过王女。”男子也一笑了之,老狐狸似的笑容,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王女高洁风范古道热心,实乃圣音之福。”   “南湘受之有愧……”   彼此又客套寒暄一番,终于作揖告辞,“时日也不早了,丞相在府中定是心急如焚,我等就此告辞。”   南湘点头算是还礼,那人告辞后亦坐进马车前的轿子里。   列仗在前的侍卫行过威武,一边陪侍的侍从清润养眼,坐在轿子里的老狐狸走过时南湘方才心里松了口气。   而后,马车缓缓行过,国风在马车里窗缓缓掀起窗帘。   依旧是那种固执温润的眼光。安静,执拗,带着贵气的雅致,藏在其中的尽是一片含蓄的眷念温情。   南湘回望过去,她直到此刻方才深刻体味到国风的心思。   他的讥讽和高姿态,他屡次出言不逊,分明是自我保护的外壳。里面潜藏着的,还是一颗痴执的,牵挂在这个王女身上的心思。   这种安静的视线,比他最终刻薄话语更为伤人,像是一捧碎且尖的玻璃,直入人心。   南湘待马车远走,才转身回府。   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偏偏所牵挂的那个人早已死去。满心不愿却毫无办法的她,鸠占鹊巢。却无以回报。   这些痴痴念念的目光,这些执着深沉的情感,对她而言却尽是歉疚的负担。   她待国风好,是因为知道他身份特殊,自己有求于他,遂越发尽心思。   她待元生,如同自己不知事的弟弟。她待董曦,则更像自己同性性别的姐妹。她待萦枝,仿佛是自己嘴巴刻薄内心柔软的朋友,她待梅容,则是避之不迭,并非厌恶,只是梅容感情太过浓烈,她无法招架,只能逃避。   她只能逃避,什么兄弟,姊妹,朋友,尽是她逃避的借口。   她知道,这些俊秀男子对她皆是男女之情,满心的牵挂。而她却没有法子。他们对她而言,是陌生的路人,她又如何以同样的感情回应?   原本想着他们能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谁想助力没有找到,自己反倒陷进了一团解不开的乱局中来。   唉。 第40章 只向从前悔刻薄,一片伤心画不成(番外)   国风国风,国之风范。   先皇宽容且欣赏的笑着,对着身边众人抚掌赞道,“君子自端方,圣音男儿皆因同此儿一般。”   众人皆诺诺,“……是是。由小可观其大,丞相公子必定不同凡响。”“……男儿当如是……”“得此儿,丞相好福气……”   而他站在璀璨宫殿中,微扬下颌。   众臣应声的声音像是蜂鸣嗡嗡,回响身边不去。他心中虽有怯意,两袖却随风舞动,绝不将内心怯弱显露一二。   国之风范。   他本不是这名字。却因先帝的赞誉,遂改名为,国风。   天子骄子,宇宙寰宇魂魄尽吸附于他。   那时候,母亲是时任丞相。天下学子之师,百官文臣之首,是最受先皇宠信的臣子,父亲是少傅翰林学士之子,书香门第,百年府邸。可以想见的滔天富贵,权倾天下。还好母亲是绝顶聪明之人,知道相权皇权孰为重,从不自恃聪明,妄图只手遮天。   母亲荣宠一生。犹如上好的美玉,只觉光彩照人,不见其疵瑕。   国风倾心崇仰。这是他的母亲啊,他最尊敬的母亲,他毕生的希望莫过于能成为像他母亲一般的人物。   先帝御批:国风国风,国之风范。   大好的时节,花如落英,父亲生下他,正合凤后诞下她。先皇心情大好,御笔一挥朱批示下,从此姻缘定。   都是富贵的人儿,都是固执的傻子,都骄傲如斯。   青梅竹马,瑟瑟年华逝去,还记得先皇亲手将那只凤凰挂在他脖子之上,摸摸他的额头,掌心暖和,笑得温柔怜惜,而目中却藏着几许思索,“入我门,自是我家人。你以后就是她的夫,凡事都是缘分。”   从背后牵出的女孩笑靥上有清浅的水涡,直直望向自己,脖子上同样是只展翅欲飞的凤凰,皇家女子果然同寻常女孩不一般。姿态闲雅,仿佛久居上位之人。   小小年纪一双眸子就如同碧空一般澄澈――她的目光望来,他的心中突然一窒,莫名其妙。   “国风,是吧――”女孩含着笑意拉长了声调。   他有些疑惑,怎能有这么好听的声音?   一出神,没有防备。那女孩居然大胆到居然初次见面就可以利落的牵起自己的手来,秀雅的脸上居然还是一片毫不在意的笑意,“我是碧水南湘,你知道的――”她突然一顿,脸颊飞起两抹晕红,小女儿家羞态毕露,而那时的自己只顾着发楞,忘记伦常礼法,只由着她牵着自己的手笑得满足,“原来你就是我以后的夫啊,我想见你很久了。”   多大的孩子,就这样肆无忌惮的说这些。而那时的自己被娇溺的过了,要强不说,却也由不得别人轻薄自己,哪怕、哪怕是自己未来的妻主,也不行――   记得自己被那一声夫惊得恍悟过来,好像是大力挥开她牵得紧紧的手,昂起头,骄傲回拘,“哪里来的登徒子,竟随意轻薄人!”   这话说得好没道理,他自己脱口而出没等她反应过来,自己早已经羞红了脸。   她好似一盆冷水浇到头上一般的愣了愣,一直站在一旁的先皇陛下突然发笑,极开怀的模样笑看两小儿斗气。   陛下吩咐人牵走了这位肆无忌惮的,一边走还一边还怒视着自己的皇女,陛下却没动身,只是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最后留下的话语温柔亲切,如同陛下暖暖的掌心――   “孩子,要记着,不要太固执,幸福需要一颗温柔的心来经营――”似乎陛下想起了什么一般停下话头,自己也不敢抬头看,半晌,先皇的声音才又在耳边淡淡响起:   “都是好孩子,都应该幸福的。”   都是倔强的人。最初的相遇过后,先皇便时常宣召自己进宫面见,当然旁边总会有一张无比熟悉的脸。经常话不投机便三两句的吵起来,面对面的赌气不说话是经常的事情。   可奇怪的是,即便是如此的赌气,心里也是甜的,甜意弥漫。   即便是孩子的心田,也会长出甜蜜的麦禾,因为有相持相扶的情谊。   他总是固执,惹她生气了自己心头即便在懊悔,也拉不下脸来道声歉意,结果只有她自顾自生了闷气,恼羞一番又来轻言细语的凑到身边,拿出一捧糖,生生苒苒的笑。   再赌气,一见着她那模样,也闷不下去,一时间,心里又欢喜又愧疚又有种甜意在心头漫延开来,就像她拿来的一捧糖。   也都是骄傲的人。若是吵得过了些,他生气,她贵为皇女有时也赌了气,两人都拉不下脸了,也没有人先退让一步。他是从来不会先行道歉,可若是两个人都这样,便没了法子。他垂下头,她撇开脸,心里难受至极。   可闷闷躲在家里生了几天气后,下次再召见还是照样的吵吵闹闹,吵多了也越见相熟起来。   待后面更长大些,先帝便下旨,将他,同国公府公子两人诏进皇宫,陪伴皇女皇子读书。   年少箐箐,回想时只觉仿佛一颗未成熟的橄榄,青涩却微甜。渗出略微带着青草气息的记忆,总环绕着关雎宫,未央殿,清凉别殿……秀丽精致仿佛月中宫殿一般的皇宫,在那时却是如此的易于亲近。   皇宫何其大,四处都是他们玩乐的地方。   他们躲开宫里讨厌的宫奴,悄悄躲藏起来,看着一群人慌张又张皇的到处找他们,在不被发现的角落里,他们偷偷笑。   有时他拌着脚,她也会背起他,即便满头都是汗,他都舍不得挣扎着要下来,她也不让。他伏在她肩头,心里欢喜得快要裂开。   他们一起读书。一起去御花园摘花。他们一起爬树。一起被先皇陛下教训淘气。他们一同挨骂有时会被打板子――女帝打她屁股,丞相打自己手心――可两个人聚在一起,还是一同淘气。   日子多快活。她和他。就只有她和他。幸福得连荒地都开出惊艳的花。   要是他们再不长大就好了。   即便再亲密,再怎么要好,可后面呢,孩子终将长大――没有了封皮的故事从此再没了温情脉脉的情怀。   年少的嬉戏无猜,随着年龄的增长却渐变成客气的寒暄,她见面时目不斜视,留他一人在后面看着她大步向前的步伐,生疏异常。   他们双双长大。按理说应该是日渐深厚的情谊,为什么却是日渐生疏?   都是从小娇惯着的骄子,受不得委屈。以前赌气,她会先道歉。以前赌气,她会捧来糖果。以前赌气,她会来到身边,自己心头又难过又生气,可更多的是欢喜。   可现在,她既然不理他,他再怎么失落失望,再怎么难过也不能理睬。   他拉不下脸面来。   心里是什么滋味并不知道,看着逐渐远离的她,看着逐渐荒芜的心田。他们逐年长大。她蜕变成一个美丽而凌厉的女子,笑得越加温和,手腕也越加的强硬,翅膀展开即可翱翔天际。   越来越陌生的她。好像停留在原地未曾长大的自己。   忍不下,他想哪怕没了面子,也想试着对她笑一笑。对她说,有点想她了,你怎么不理我了?   可一见着她臂弯里依偎的男人,满心的欢喜犹如冷水从头浇下,她是多久,是多久身边有了其他的他?   心里热热的关切从嘴里吐出却变成冷嘲热讽。   她怎知,伤人的词句脱口而出时,他已无法自控。   心尖好象被人用指甲猛的掐了一下,渗出血来,有种模糊的痛意。   而长大的她,变了的她,如此陌生的她却再没有了耐心与默契,再陪同自己一起吵闹。   心越痛,越是出口挑衅,越是故意和她吵闹。   她越是不在意、不上心,她心里越是没了他,她越是变本加厉的生疏和冷淡。   她再没有了心思和自己一同放风筝,看纸鸢摇摇,春花灿灿,听雨声,观四季变化。互相述说心头寂寞,微笑拥抱,感叹身边有彼此多么幸运。   她府上的人越来越多,在他心上的人也越来越多。挑衅越多,话语越冷淡,自己也慢慢的失去了诘问的心思。   心越来越冷越来越麻木。眼睁睁看着。越来越生疏。   都是她的人。春风得意温香软玉,想必是风流快活的。在她心上的人越来越多,她在意的人也于来越多,越来越多,越来越多,那自己呢――她何尝想想自己这个挂名的正夫?   再不稀奇,那他曾经也是她幼年的玩伴,她怎么能这样心狠,一面再不见?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他拉下脸面,低到了尘埃里,她见之如未见。她只有冷冷的嘲讽。   不再奢求其他。可他只希望她能稍稍改变一下表情,为自己改变一下那不变的客套的生疏的表情。   或喜或怒,都是在乎。   他说不出什么暖心的话,即使是担心,也被迫包裹上一层嘲讽的外壳――因为怕自己的心被拒绝,所以要自己好好包裹好自己,即便她不在乎,也不会觉得受伤,即便她不上心,也不会太难过。   这样会好过得多。   原来以为,冷眼嘲讽着会好过许多,可她终究是恼了,她恼了,真的生气了,笑得冷漠,冷的好似极地的冰,眼中的寒意让自己瑟瑟发抖,心里却也是冰寒地冻。   她恼了。生自己的气。为了一个男子,对自己发火了。   她恼了。   为什么呢?   原来她除了冷淡的对自己假笑,也会有另外的表情,为什么如愿以偿却如此的疼,全身都在阵阵抽疼,胃疼,头疼,心更疼。   她说,“呵――你以为你是谁,我身边决不缺少个人暖床,你以为你是谁!”   她说,“你很烦,既然两相生厌干嘛不走远点,我明明都避开你了你干嘛还死皮耐脸的跟来跟去!”   她说,“什么婚约,如果可能我宁愿忘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留!”   ……我以为,我是你的夫,如你初遇所说的一般,是你的夫……   ……我以为,你并不讨厌我,你只是忘了,你只是忘了我们曾经如何的好,如何温柔的彼此扶持……   ……我以为,你也和我一样,因为与自己约定未来的人是彼此而感觉幸福……   疼。   忍受不了的疼。   心不停的痉挛着翻滚,像是有什么东西一涨一涨的发着疼。   恍惚间,他只觉得心里一阵清明又一阵糊涂,但不管是怎样的清醒难受时,总有一个声音在不停的在他脑海里盘旋不下――   “原来你就是我以后的夫啊,我想见你很久了――”   他告诉自己,从她那句话起就不允许再流泪,绝对不再为她而心疼,而担忧,而心思迷糊。   他累了,他真累怕了。一颗心总为她兴奋愉悦为她而心惊胆战为她而心痛的不可抑制,真的累了。他不再奢求些什么。他也不再需要她的喜欢。   他不怕,他无所畏惧。如此卑微的爱恋他不再需要。   国风国风,国之风范――   先皇陛下这样评说,他是国风,堂堂丞相的公子,皇室宠臣,天子骄子,是被锦衣暖玉围绕的公子啊。   不要了。他不要再爱她。不要再为她哭。不要再为她而心疼。不要再想着她什么都没法做。   他会有他的光辉前程,会像以前一样满心满意愿意成为像是他的母亲一般顶天立地的人   所以,他都下了决心,那就不要再这样温柔,不要这样温柔的对待他。   不要了。   真的,不要了。 第41章 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   雨水愈发丰沛,涨水的时节到了。   自从这雨水下下停停,停停又下下后,端木王府已是水漫金山。   杏正焦头烂额着。王府排水道不知哪里堵塞,排水排得慢,偏偏雨水来得太过迅即。弄得现在行走,皆穿木屐,等隔几日,估计就得踩高跷了。   墨玉这时候倒也帮得上忙,除了一见水滴就自觉拿个面盆在下面站着以外,这家伙跟猴子一样,爬高爬低的,估计他心里对这雨还挺乐呵。   王府杂事又多,她还好有锄禾一旁扶持,她推了一半给锄禾,两人都背地里唉声叹气。   还好还有谢若莲公子打理后院。在这种繁杂时候,公子清明,言语总能中第。杏十分感佩。   谢若莲是谁?自然也是王夫之一。   后院事繁杂,不能无人监管。杏虽是王府管事,可若后院事情琐碎繁杂,她一堂堂女子,也当避嫌。   端木王府因为王女尚未迎娶正夫,所以后院事物暂且由谢若莲公子代管。公子看似待下宽和,其实内里清明,赛过一般女子,杏一向佩服得很。   虽论资历,谢若莲进府晚,论恩宠,谢公子也并非红人。只是公子自有王府立足的本事。这般的大家公子,自有其妙处,且容后来再谈。   说到资历。这府里最有资格的,莫过雨霖铃,梅容二人。   梅容公子在府里一向是来去自由的。且不说随意闯门,就是出府不回,也没人敢大着胆子去管。   平心而论,杏对这摸不透的梅容公子内心亦有看法,不敢轻信。毕竟梅容自小江湖长大,虽是武林大家之子却甚少受拘束,其心思机敏深沉,身手亦好,善毒善药,实非寻常人物。   只是这梅容亦是个痴子。为了王女,竟能舍江湖意气,撇下如风的性子追随而来。   至于那位雨姿清润,不沾尘俗的雨霖铃公子,则又当别论。   浑身上下皆是解不开的迷,入府时间最长,却避世居住,从不出现。满心不上心的冷淡,王女却不在意,杏只听王女曾安静感叹,“我何其幸也,竟能有他红尘作陪;亦何其不幸,其心如匪石,不可转也。”   “他心不牵挂于我,何其寂寞。”   元生公子则是z洲藩王的世子,金贵人儿,年龄轻,心思清浅纯洁。及了弱冠就浩浩荡荡的被王女娶进府来。   温柔如董曦小爷,秉气虚弱,心性柔软,使人担心。   至于萦枝公子,则是圣音皇商之子,通身的气派比皇家贵人更尊贵。   这三人,一个年少单纯,一个温柔心性,还有一个看似高傲,其实至刚易折,皆是能一眼看透的干净男子,杏并不惧其有伤害王女之心。   白莎草儿则是杏看不透的人。杏微叹。   其余几人,自王女苏醒后还未来得及见面。   清爽机敏如谢公子。雨公子则非我尘寰中人。茗烟公子将军虎子,少年心性早熟,沉默隐忍。浅苔公子孤悯,则性情古怪,让人不知头脑。   王女心尖上的人是谁,她杏又如何猜得到?   她还是安心处理她手中这堆杂事吧,杏看着面前积水重重的王府,一叹气。   *** *** ***   随着雨季到来的,还有这重新苏复的国度。   天子脚下的今城喧闹,而初春的端木王府,也好似一条微有暗潮汹涌的河流,似乎有破冰复苏的迹象。   府外的广阔天下则是与之相反的喧嚣热闹。新皇初登百业待新,万事更替。   百川终究汇入海,新力量的崛起如春潮浪涌,不可阻挡。   南湘昏迷中错过了许多大事:新皇登基,大赦天下,丞相告老未准。朝堂如市场,争抢喧闹得近乎不堪。势力增消间此落彼浮,一片混乱景象里,一介男子登上了百官之首的丞相之位。   姓徐名止,虽为徐世家嫡子,平素却是不显的。谁想,今日一朝亮剑,竟一鸣惊人。   老丞相,即国风之母,在新帝登基初始,便欲告老辞官而去。   新帝百般挽留之下,遂暂留今城。   只是丞相抽身官场的心思越发明显,朝廷原有一股清流,随着丞相逐渐退隐而缓慢消散。有的黯然离去,有的心灰如死,告老的告老,辞官的辞官,即便是留下的也不成一派,疏疏落落散在朝野。   新帝一指未动,朝中老臣便去了大半有余。   徐止,性深沉,平日喜着黑衣,行事诡秘,又被称为黑衣丞相。短短日子,便已树立其威势,众人迫于淫威皆俯首。只背后议论不断――   一介男子,区区男人,竟然登上百官之首丞相之位……哼哼,指不定也是同前朝宵姓男人一样,以色侍人……不知用了什么下贱手段,谋取到手,哼……说不定是女帝禁脔呢?……   话到此处,又忙住了口,彼此交换一个意会暧昧的眼神便过去了。   留下一个暧昧残局待收拾。   朝堂间,老臣离去,所空出来的缺省,尽由新帝历来培植心腹担任。世家子弟填充其余空位。贫寒庶族学子除了争抢其他剩余有限的职位外,几乎无出头之路。――拓宽人才获取渠道,亦是新帝心头之患事。   南湘自苏醒起,一直被软禁府中,朝廷这一系列变动自然与她无关。自一开始,南湘便被排斥于朝廷之外。   只是皇室血脉本是单薄,刻薄如女帝亦不能随意提及杀伐二字,此乃南湘之幸也。   除却被软禁的南湘外,单薄的皇室只剩当今女帝以及与南湘同父所处的皇子碧水南漓。几个异性诸王,如z洲王元白等,亦在先前削藩剪除中逐渐不成大气。   南湘被软禁府中,就连身处今城,却也无法观望一眼。   她只能阅读书籍,从字里行间慢慢填补她心中对未知世界的空白认知。   圣音地处南部平原,东面是海,气候润湿,四季分明。今城是一国之都城,寒江离水在此处交汇,又不回头的奔往更远的地方。   圣音背面是北国,到处被冰雪覆盖。   南面则是性情平和的大奚。而被崇山峻岭阻挡的,则是畅国。   南湘翻阅书籍,既好奇又仰慕。   天下如此之大,你知道天下如此之大,却被囚禁在一处狭窄之地。她自觉自己仿佛处在一件能看见风景的房间,心随一张张绘制并不详尽的地图而飞远。   若能出门寻访,若能亲眼看到冰封的山谷,富庶的国都,那出产精巧物品的隐藏在大山之后的日出之地,那该多好。   天下如此之大。   而不知新登极的女帝,心中的天下又有多大。   南湘坐井观天。她在春日阳光下喟叹。天下之大,她却只能坐井观天。   *** *** ***   众人皆忙乱,只有抱琴这家伙,一向喜欢架桥拨火隔岸观火。   他顶着一双漂亮眼睛,忽闪忽闪的看你出丑,还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这几日他见杏对自己闲散模样很是不爽,内心也颇有些只一个人玩乐对不起兄弟们的意思,这几日雨下大了,也寻了件事情干。   “――这府邸积水啊,经忠实的侍从抱琴我,亲自查量受灾程度得知――最深积水处已达到我膝盖部,不幸的是,因亲自检查又遭受积水侵染,糟蹋了我那件得来不易的冰丝长袍之外,还有其他小小损失,例如小厨房被所淹,所储存的部分食材受潮,酒窖不幸被水覆没,美酒变为脏水一窖,――幸好无其他人员伤亡,淹死的猫狗不算。”   “至于其他的,像是房屋漏水啊、墙壁侵湿啊这些,已吩咐工匠加紧修补,重新涂漆。雨季一到,王府修整期也到了,真是忙啊,咳――”   杏、锄禾、墨玉轮流甩来白眼。抱琴出力不讨好,悻悻躲回墙角一个人呆着。 第42章 往事皆不是,人间空唱浮生梦(一)   “杏,怎么今日还不开饭?”南湘扑倒在桌上,只觉饥饿难耐。   “王女杏鲁莽,杏倒觉得在王府就着这春色在外野餐,会更有情趣。”杏一脸的笑容灿烂,堪比灿阳,朝南湘递过一壶茶。   饿了先喝水是么――南湘哀怨。   接过茶碗,闲得无事,托着碗刮着碗底,优哉游哉等着用膳。   “王女,可是杏刚才遗漏了,未告知王女么?”杏目光无辜,笑意切切,言语正经,“王府修整,工匠们正加紧修补,主屋自然也在其中等待休整,所以――”   所以――   一日晴早,王府内院。   铺桌子的铺桌子,放盘子的放盘子,安凳子的安凳子,设餐具的设餐具,一边百无聊赖的当然还是在乘机偷闲。   等南湘刚坐下来好好吃饭时,抱琴倒是优哉游哉的回来了。   “王女好雅兴。”一屁股坐下来,朝南湘客套一句,便不客气地拿起筷子夹菜,墨玉坐在南湘身边便觉满足,笑眯眯的啃着筷子望着南湘。   这墨玉小孩子,不争气只顾着发花痴顾不了其他,抱琴又是一一人吃饱全家饱的主,正经事指望不上。   只有杏锄禾两人正正经经的伺候在一边,南湘看着别扭,便挥手让他们都坐下一起吃――   难得一次野餐,虽然说只是因为房屋装修,被迫在家门口搭家伙,不过也算是难得的休闲。   反正,也不坏。   时值和风适宜,晴好知暖的好天气。雨下下停停,停停下下,难得有个晴日。   春风扬起浮云,端木王女碧水南湘,率内侍墨玉、抱琴、锄禾,总管杏等在王府后院一角架炉起火设桌野餐,此谓春日踏春是也。   至于好好一次野餐踏春变成现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情形,实在是出乎意料之外,难以用言语形容。   瞠目结舌,奇奇怪怪,白日闹鬼,莫名其妙。   一切本来都是好的,摆上一两壶美酒,三四个合心人,五六盘小菜,七八碟点心。行行酒令,捻捻花签,再乐不过。   而她只是稍稍吃多了些,胃部微有涨意,便放下手中捏着的筷子,慢慢站起身来,稍稍走了几步,再不经意的抬眼,却正好看见到了什么。   到底看见了什么?   等南湘事后回忆起来,仔细回想,还是不得不说,那简直就是个鬼影,实在让人胆寒。   这王府本来就足够宽大,宽大得不像一个府邸,倒像一个人民公园,有足够的空间让一个影子用极缓慢的速度靠近。   由小变大,由远变近,仿佛一个拉长了镜头的缓慢特写。   南湘只觉惊悚,准备唤人一起走人时,却赫然发现,刚才还围在一起抢吃抢喝的几个人,这一秒却消失得彻彻底底。   除了这一片惨不忍睹的狼狈局面,一个人也不剩。   南湘眨巴眨巴眼睛,内心更觉诡异,便再转眼望过去。那鬼影现在在哪?南湘手搭于额前,努力看得更清楚,如此清楚,南湘甚至看清他一身黑衣,黑发,以及一双阳光中更显得熠熠发光的黑眸。   莫非是,――鬼?   大白日的哪有闹鬼的道理,南湘自我安慰。   她努力按捺住内心的惊悚之情,顺带在心里讨伐那四个没有阶级同志情感将她抛弃掉的没良心的家伙,勉力维持平静。   *** *** ***   “呵……南,湘……”   语尾轻轻挑起,又没在一双磁石般的黑眸中。来人轻轻坐下,黑衣肆意铺散,言语颠三倒四,失心疯一般。   南湘不禁微颤,忍住内心诘问来人,是人是鬼的冲动。   “南、湘……小南湘,你怎会在这?……”   那人来得肆意,像是披着夜幕的黑猫一般,诡异得不行。   南湘心中微有惊惧,来人已自觉坐下。他行事自由,轻扬衣袖,仿佛漫卷长夜似画轴徐徐展开,一双黑沉沉眸子不见光暗。   南湘勉强朝他苦笑,“你得先回答我,你是谁。”   “……呵呵,王女呐王女,难得我如此卖力入了戏,却打动不了我铁石心肠的心上人……小南湘呵小南湘,你理也不理睬也不睬,徒留我相思复相思,徒唤奈何……”   这人,怎么回事。南湘忍住一身鸡皮疙瘩,只觉恐怖。   再这样装腔作势下去,要死人的。   南湘强逼着自己一寸寸的勉强移开目光,不,不仅是这个人,这个王府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都是些不正常的主呢……   这位依旧神色自得,还颇为陶醉,轻轻一甩衣袖,袖长笼乾坤,――那袖子黑底勾着混天穹地的纹饰,扬起来确实有骨子飘飘乎似仙似魔之感。   南湘捕捉到他衣料间不俗的纹饰,她知道这种衣服不是寻常仆役穿得的。莫非,难道,不至于吧――   南湘怪异的从头到脚打量他,却赫然发现,这神经质的家伙却长着一张无比端庄的面容。眉、眼、鼻、唇皆是端庄姿容,偏偏说话举止,这么夸张,仿佛故意做出的诡异模样。   南湘静下心来,仔细打量他的眼,顿生惊讶之感。   这人来得闹腾,一双眼眸却死寂,仿佛不能视物一般空茫一片。即便是嘴里如此闹腾,为何他眼中笑意全无?   她甚至想到,莫非这人精神上有些毛病?所以言行才这样的出位特别,所以杏墨玉抱琴锄禾这几个贪生怕死的家伙,就因为害怕而撇下了自己么?――南湘不由后退。   又觉得不太对。   南湘撇开那堆胡言乱语,又仔细瞧了瞧。   这人一脸的端庄,言语却神神叨叨的。秀长的眼睛长得秀丽却不失英气。眉也锁得静逸。若他能不言不语,这副容貌,甚至堪堪说得上是烛火香油后的宝象庄严。――哦,他眼角尚余一粒泪痣儿,欲笑欲哭,悲怜天人。   这人容貌,真是一等一的。不差那些贵公子分毫。可他浑身不打调啊――   南湘扫过这张端正得带有些许悲悯之象的脸。   应该是一双多情的眸,却生成静湖一般的冷眼;应是通身雪白才能出庄严之感,他却披着一身黑衣,散着一头黑发,黑得纯纯粹粹。   对立又矛盾。   南湘只觉得怪异。他言语间尽是不正经的打诨中。打诨,打诨,他不是在不着意打诨玩笑么,为何那双斜睨着秀目,却突然带了抹近乎严整凄厉的正色?   喂喂,你又怎么了啊。   ――“天干壬癸,律名黄钟……壬为孕育,癸乃揆度……这天地世人愚钝,我亦愚钝,乃至揣摩至天道,仍不明白何谓机缘……”   “……谁能解我心中情仇,谁又知我彷徨处?”   这有精神病院没。   南湘默默无言的转过头去。   “为何躲着我呢,为何你秀丽的眼眸四处辗转,却偏偏掠过了我。为何视我为无物呢,我亦是满心牵挂之人,亦会感触痛楚,亦会觉察伤心……”那疯子懒懒的支手撑头,眼波安静如同一潭死水,可腔调依旧拿捏成这,倒正经不正经的装腔作势,活像是戏子在戏台之上装哭傻笑一般。   可他话语甚至更轻声了些,更戏剧了些,却是一声声叩问着南湘,“您又忘了我么,您又将我忘记了么……咫尺天涯,沧海桑田不过转瞬,亦抵不过您善变的心……”   微微蹙紧眉头。南湘只觉负担再次压来,她本已是歉疚,没想到欠债如此之多,多得让她无力招架。   “算遍了天地,寻悟世间苍生,了寻皇天后土,在女娲案头万千次祷告……却仍算不透你我的命数该是如何――”   男子支着手肘懒洋洋的扯了扯嘴角。那一颗泪痣滴于眼角像是欲哭欲落的泪,   “我是谁――”   笑容消融于唇角,眼中却是殊无笑意,不落点尘,“我是谁?天地命运……我亦不知我是谁……”   他静湖一般的冷眼,与他多情伤逝的声音搅得人不知如何自处,只听得他仿佛自嘲一笑,“王女总唤我浅苔……”   ――“浅浅苔痕而已……”   *** *** ***   “何处春朝风景好啊,谁家秋夜月华圆。奈何良辰美景终虚设,空对着冰凉凉枕席,冷飕飕相思离人心,――偷得几场欢……”   场景一转,只见一屋子的各色石料。   石桌子石凳子石椅子,就连座榻也是一整块漂亮的大理石,南湘听了这腔含怨离苦的声音整整一上午,就没见他休整过。   南湘想着她的正屋正在重新粉刷,她的午餐会又被搅乱,她无处可去,不如跟随这个神叨叨的家伙走,说不定能有几分发现。   只是她没料到,自己居然跑来,闲的没事听戏。   说实话,他声音是好的,词是好的,落得个抑扬顿挫轻重缓急,拿捏得是那悲喜自如收放灵便,可是,实在是过于夸张矫情了――南湘不由再起一身鸡皮疙瘩。   “啊……你瞧着这春宵夏昼时短,摇摇烛光灭,是美人,香消――”   话到此处,压低了声,顿住了意,男子懒懒拖长声线是轻叹,那微微垂首,轻轻抬眉,眉眼儿细腻悲苦自然,只是这眼底却带出一片欲语还休的落寂――分明是真真的哀怨。   那双眼睛还是死水一潭。他表情不变,泪痣儿点得端整,他怎么就能一边说这种哀怨情话,风月戏词,面容还能保持得如此端庄,神色一点不变?   身上又是一片肆意的鸡皮疙瘩,这人还又来了――   “可惜了这,白白的桃花脸呐粉粉的芙蓉颊,流成香房空闺独守,怎一寂寞两字说道,啊――说不尽的空,空,空,空,空,空,空,虚啊……”   天,天,天,天,天,天啊……   她错了,她真的错了。她本来就不应该莫名其妙的和陌生人搭腔,更不应该一发晕一发热就跟着这家伙到他的院落去。   这一路上那人就已经是足够的发痴发嗲发怨,等她受不了猛地抬头望过去,又落进那双静得跟湖没两样的眼睛里。像浑身尴尬怒气,仿佛一桶冷水浇了下来似地,满心的不舒服由刺溜一下给灭得干干净净。   这人实在令人觉得恐惧。   “等过了翠竹等过了黄花,看遍了松杉看遍了杞梓,秋凉梧桐坠,春暖杏开花――心如缕啊心如麻,过了春花秋月等过了夏荷冬雪。小相好,你怎么还是冰封的谷地,不见影啊没人应。一颗剔透通八窍的小心肝啊,硬生生给撕碎了个七八瓣呐,为甚,为甚你还不来,……我的心,上,人呐――”   噗――   刚咽下去的水差点吐了出来,不小心给岔了气咳了几声――她真错了,她错了还不行么,别这样玩她呀。   “鸳鸯鸟,同柄莲呐,红帐里多情伤离别……一番情,若是被雨大风吹去,徒留鱼游池水鹭立岸头,白茫茫,――伤人心,更是负心人……”   本来还多慷慨激昂的,只见着浅苔轻轻的,轻轻的,降下声量,一点点一滴滴。   从开始戏说般的嗔笑,逐渐变得安静,一双眸子看不真切。嘴角似乎勾起弧度,却是那种哭不出声的笑意,这笑意是虚的。   这笑意是虚的。   一半是明亮的,一半隐在突然浮现的阴影中。古井般的眼睛似乎添了抹淡淡的暗光,像是他一身的黑紫衣裳,是流转不出颜色的纯粹。   可他笑起来分明是有点模糊的不真切。那笑容是虚的,眉心微微皱着,神色怔仲,仿佛想到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想,声音是从嘴边一丝丝流出来的水,少了分刻意的夸张,多了分什么南湘也来不及顾及,一颗心突然吊得老高,刚刚还觉得这人实在是神经质,――可声音一变,一压低,带了分正经,弄得自己也跟着忽悲忽喜,同生情仇了   这人真是绝好的戏子,能让人跟随他一颦一笑,而一喜一忧。   可能是被他这难得的正经样给震到,南湘闲下开始认真听戏。   她心里平整恬逸,如三月蔓延成海的花田。复杂且纠结的感情即便无法回应,却也值得她尊敬,平等对待。   “山不断,水无涯……”他低低念叨着,柳影,花香,深深院落锁,“……负心人,伤人心,我的小姑娘啊小姑娘,你怎么还不归来?”   眉眼低垂看不清楚表情,声音也顺着脸颊低低的滑落。   “瞧着这一堤的杨柳绿,三径满开菊花黄……春秋复冬夏,你怎么还不回来?”   词句凄婉,南湘不忍再听,抬头望出窗去,只见着天空微云若绡,舒卷天际。   浅苔这院子光秃秃的一片,无草无花无树,只有一堆不成型的石头撂在院子里。他也真奇怪,南湘一面自己嘀咕着,一面打量砌成各色模样的石头,合着屋里一堆石器,奇怪,又别致。   若心中有丘壑,枯盆景也是极美的。   做一块,又瘦,又漏,又透,又奇特的,太湖石。   心硬如铁,不知情愁。 第43章 往事皆不是,人间空唱浮生梦(二)   孔老妇子云:唯小人与男子难养也。   时有名言警句:恶男子不能惹也。   尽是良言也。   *** *** ***   南湘秉性本就是一个平和清静,从面上看也是一冷静自持的主。   无论怎样的状况,她都能冷静的努力是自己适应。   初见的惊吓疑惑在她慢慢忍耐之下,突觉这些装腔作势唱词,从耳边徐徐流淌而过时,竟察觉到美感。仿佛满园梨语桃花香。   纵然是乖张浮夸的句,肆意调弄的语,纵使是似笑非笑挑起的嘴角,似悲似喜点上的泪痣,古井似深似浅的眼。   她从没见过这种人。   端得一副好皮相,一把好嗓子,一腹妙诗情,一身异鬼魅,又是一脸庄宝祥。   这方水土,真是出美人。还个个不同,徒让人羡慕。   她是细心之人。元生董曦萦枝,都是那种一眼便可知道他心中寂落的人物。她即便心无私情,却也能顾及怜惜,温和以待。   她在国风病榻前送医喂药,也是知道他心里对着王女心中苦苦的恋慕。   可这站在面前舒袍展袖的,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有着怎样的故事,又是怎样的心肠?   他是真的如他的唱词一般苦苦相恋着么?南湘却总觉得隐隐不妥,仿佛一切只是做戏,他活在他自己的世界里,哭是他的事,笑是他的事,爱不爱眷恋不眷恋更是她自己才知道。   南湘苦笑之余,眼神从垂眉低吟的浅苔面上扫过。耳边是他的声音,凄楚露阑珊,一片隐忍寂春:“……池柳,烟飘,砌花。雨过,月明夜深时,佳人轻倚栏杆,……日夕日夕,情郎归何处?青锁离人,――三暖九寒,终究痴梦……”   “……枫叶半山,去了烟霞――烧了秋寂,梨花满地,碎了冰心。――终究是承乾出震,怀怨吐气。不思春情,但惜真意――”   浅苔口吐的尽是浓浓的闺怨倦情,可那双眸子印着眼角泪痣,只是一片死水一样的的平静。   ――这人,明显的口不对心。   嘴里说的,面上显的,也未必真是心里所想。   南湘松了口气,待稍稍明白了,她方才放下,微笑问道。“你是戏园出身么,怎么总唱――”   话语沙哑柔和,南湘都被自己这声音唬了一跳,清了清嗓子缓缓笑道,“咳,咱正经说话成不?”   浅苔依旧垂眉眼神丝毫不动,唇角牵了牵便化出一抹淡笑,身形悄然一退,长袖微旋挽出水花――“秋宵明月桂花满园时,尚有三杯美酒邀曲客……,而今我昆南坊,春眸熏风度日,自是曲曲相邀奏桐君呵……”   “你还真、真……”哭笑不得。   浅苔眉舒眼淡,被南湘打断也不在意,张了张嘴,刚想开唱,南湘又道,“别唱了,休息回吧,你嗓子都快给唱哑。”   浅苔神色变化得极快,刚舒展开来的眉眼又一拢,眼神未变,手轻举微微抬头,一眨不眨的望向南湘,依旧平若深井。   南湘被唬一跳,嘴里的话也轻轻抖了抖,“你唱得自然是好。可你不要只顾这唱着尽兴,我听不懂,看不明白,你说这又该怎么办才好?”   “竹间斜白接,醉红裙自是花下染,――南湘儿若是听不懂,那浅苔自然就该再唱,直唱到我的小南湘听懂为止……”   浅苔四两拨千斤,接过话头来,神色柔软眉梢带情眼角平平,不见喜怒,直堵着南湘的嘴。   “至于戏园出身呵――,浅苔还没这般的幸运,只是家里管得松学了几手,登不了大雅之堂,只是我的小南湘爱看爱听,喜欢我的扮相,拼了命,也要唱下去……有道是花下醉红裙,不知是花醉玉楼人……”   “是是是,你继续继续……”南湘无奈。   “媚柳残……枯菏散,――雪竹衰,烟萝褪,一片柳袅葵倾……吹玉笛,弄银笙,却是琴断琴再抚,剑钝,剑再磨……君知那水流,是怎么般的无限阔,却敌不过清清浅浅,情一字……”   南湘托腮支着下巴,看着那人轻轻垂头弱柳扶风,轻轻拈手织锦舞凤,轻轻环身折腰而去,道不尽的锦瑟风流,一声叹口气哽在喉咙里。   “锦瑟两端瑶琴弦……泛舟兰水上,良人影成双――昔日的沉沉春色,旧日的寂寂秋朝,弃玉碎金,却是浓绿柳敷阴,心两牵……”   唱得都是情,前的痴憨后的遽然前的碎心后的牵情,都是说不完道不尽的情字,眼神依旧如斯,不知道他心中到底藏了什么。   一切似真似假。似假似真。   抬眼时,却见着斜晖落透过屋棂,落在那个男子的侧脸上,映着那双静止不动的琥珀色眼眸,映着那白玉般细致的面容,微微放着金光。   *** *** ***   昆南渡,石无心,人有意。戏声袅袅,浮尘点点,自是风景一片。   闲王女南湘是好运气好福气好定性,得以浮生偷闲。   小曲唱着,好茶抿着,坐在石榻之上。面上放着石桌,石杯,石缸。眼前自是美人养眼,顽石怡人。   迷糊中,南湘耳边似有低吟浅唱,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一夜就过了。   不觉东方已之既白。南湘迷迷糊糊。   有人发神经的唱歌,好不容易合眼又被后颈一阵阵的酸涨给疼醒,像是一股气岔在骨头里,动弹不得。   南湘侧了侧身,再试了试,却连坐也坐不起,只有僵在那榻上大半天,等着那阵酸麻稍缓,才敢稍稍试着一转,就听得咔一声,异常清脆。疼得南湘猛得一抽气,整个背都抽麻了,只缠着手捂着后颈,动弹不得。   也不怪南湘睡相不好落了枕,如果你一晚上全睡在一石头上,逮谁谁着……   异常狼狈时,破耳而来的依旧在睡梦之间充当环绕音响的声音,南湘僵着身子一叹。   “暖溶溶的玉醅,白泠泠似水,多半是相思泪――不过数点红豆相思垂,离人远去,最是受罪……”   声音微微哑,嗓音间有沙沙的摩擦音。   “情人儿投北,我自向西。――两意徘徊,落日山横翠。知她今宵何去,何时归?――有梦也难寻觅……”   “青山,隔送行,疏林不作美,淡烟暮霭相遮蔽。君不知――夕阳古道无人语,禾黍秋风听马嘶,――何路是归途……”   似乎是努力将嗓子里的什么努力咽下去,声音稍稍一顿。他使用过度的嗓不再滑软。   男子声音顿了顿,又缓缓唱回,轻声的吟,低低的唱,“来时甚急,去后何更急?……”   “红了春,绿了夏,黄了秋,白了冬……,我寻遍了四季,却寻不到半分,你的踪迹……”   “冬过了春,春过了夏,夏过了秋,秋末了又是一年冬――,你怎么舍得,千山过了万水,一去竟是不回――”   自顾自的唱,多执拗。   多执拗,似乎他的世界就只有他一人,不曾在意多余的她。这么多,这么多,他说了这么多唱了这么多,她听懂了什么,又听不懂什么,对他而言都不重要。   他只是说,像是很久很久没有喝水,太渴了,――所以才说得那么多。   以为,是唱给自己听的么?   遇见他几个时辰里,口口声声的都是南湘、南湘、南湘,小南湘,南湘儿,叫得腻味,叫得个亲密,唱戏吟歌,却不是唱给她听的。   “去了不会,不回的是去年的花,――花谢了是夏,躲不过一年红于一年的花……谢了又开开了又谢,却是新人的笑,笑红了再是一年的花过了夏……”   哼哼唧唧,唧唧哼哼,她听不听得懂,他不管。   她有没有听,他也不管。   她睡着了,他自顾自的唱。   她醒了,他还是他。   喂,我说我听不懂。大师神棍大仙,我说我听不懂,你会不会停下不唱?   ――你有听我说么?   哦,还在唱,   他说容颜如花,嗯,你确实很漂亮。   他说花如人颜,嗯,知道,不用再强调。   他说花的容颜,却如莲花开落,嗯。   开开落落,总有新人笑春风。   嗯。   嗯。   嗯。   还说了什么,还唱了什么,南湘却听不太清晰。风吹过总有芦苇会应和,可他就一个人,唱着唱着,就忘了原来身边还躺着她。   他还在唱,“一鞭残照,女子妖娆眉。遍人间烦恼填胸臆,淡烟,暮霭,秋风时残晓……”   “去肌剜骨,抵不过你冷冷一瞥……,不上心,心上无人,――剔骨割肉,捣成了灰沫,撒向海,果是你一面不现,心上无人,再无心――”   石头做的心肠,   顶心顶肺。   没事你胡诌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挫骨扬灰,剩一树柳弯腰,――风起时,是骨成了灰,灰飞烟不灭,……愿为一粒尘,匐在君脚边,只求得一处安生……” 第44章 往事皆不是,人间空唱浮生梦(三)   微风细吹,时有微雨淅淅沥沥。   前一日端木王女踱着碎步,优哉游哉进了浅苔的昆南坊,谁想第二日就被横着抬了出来。   昆南坊里住着的浅苔公子一向见不得喧闹,径自呆在内堂不知捣鼓些什么,就连王女就走了,也一面不露。   就知道凡是遇上这位神叨叨的公子顶真的要出事,杏料想不错,正捂嘴暗笑时,不提防自己王女冲自己发火:   “说吧,那天你们几个怎么就把我一个人撂下了?”   杏清咳,嘴角马上放平,放下捂住嘴的手,整了整神态垂手肃立。   等回了主屋,南湘趴着让王府医师看了看骨头,那白眉老太婆笑得极为和蔼,可下手重得不行,南湘哼哼着心里痛骂,自己到底招谁惹谁了呢。   杏见南湘疼的连眉头都皱了起来,忙让这面善心恶手狠的医师退下,自己亲自上阵替南湘揉揉,南湘才勉强闭住嘴。   倒是墨玉小孩子家家的,眼泪兮兮站在一边好像他王女已经残废了一样,还好杏看事态不对,便将他使唤出去,墨玉一步三回头,南湘背着身子朝身后摇摇挥手,身残志不残。   外面不时又下起雨来,仿佛催眠的轻柔歌声。杏附耳问了句疼不疼,南湘懒懒的摇了摇头,杏便没再说话。   早先杏便按着时历,估摸着夏日快到,趁着主屋修整时挑换家具,搬出了这副象牙榻。   铺上白蒲凉席,头上垂着不是绸帘,而是丝丝缕缕的竹条,风一吹,竹丝缕缕微动,颇有意趣。   “嗯哼。”   垂在屋顶的竹稍微微长了些,有些快要拖在榻上,有种香味,南湘闭着眼闻了闻,清了清嗓子。   “杏鲁莽,可是下手重了?”杏以为自己手下得重忙又放轻了些,见南湘没什么反应,又问了句,“王女,现在可好些?”   “不好。”南湘还闭着眼睛,声音一本正经至极,“还很不好。”   “莫非是还疼得厉害么?”   杏着急,莫非医师的药方没对,可是要请梅容公子亲自看看?虽说他是用药如神,可要是知道王女去了浅苔公子的屋不知又要闹出什么风波来,对那滔天的醋火杏心里也犹豫着,“王女还疼得紧?可是觉得杏手法不对?”   “你自己知道呢。”南湘试探着动了动脖子觉得好了些,才翻过身躺下,睁开眼睛似笑非笑的看着一脸忧色的杏,见管家婆婆杏小姐真是急了,才一字一顿朝她扔了两个字,“说吧。”   说?   杏见南湘脸色便一下子反应过来,王女还记恨到现在?笑了笑,见南湘翻过身来便停住揉捏的手,口齿极为伶俐的回道,   “回王女的,杏知错了,王女请责罚。可杏也得替自己辩一句。王女想必是记不得了,老早前自从浅苔公子第一次进王府您就吩咐过,公子不喜欢人多嘴杂,公子平素又是喜欢到处逛逛的,凡是下人们见着公子远远的就得回避,要不按家法处置。要是王女不喜欢这条规矩了要罚杏,杏下次注意了就是,您别气坏了身子,您金枝玉叶的身子骨又弱,可受不得这些闲气……”   南湘噗哧一笑,这杏动不动就开始唠叨,以前摸不透她风以为她本性就这样罗罗嗦嗦的,现在才知道,她一开始唠叨就是要转移话题了,自己忍住笑忙打住,笑问道,“那,这浅苔小爷是多久进的府,我又多久下的令?”   杏见南湘笑了才松了口气,极为正经的回,“浅苔小爷进府出府多少次了,您是问哪次?”   料想不到的回答,这王府进出很容易么……   南湘憋了股气才问,“那他进进出出的,又有多少次……”   扳着指头数了数,杏表情极为镇静,“回王女的,共是五次。”   真是无怪不浅苔……   杏见南湘有了兴致,便起身给南湘端来菊花茶。   南湘看着水里慢慢舒展的细嫩花瓣,追问道,“怎么回事这是?”   杏拿起竹扇一边替南湘打着风扇,一边慢慢思量着说,“要说浅苔公子进府五次也不对,王女的侍君名册里只有一位叫浅苔……”   “那你说的五次?”   “两进,两出,自然都是不同的名字啊。”杏笑。   风吹过,窗边垂着铃铛,跟着丝缕的柳条轻轻作响,混杂在雨声里,倒听不明晰。   “公子出生时正是夏末秋初的时日,可整个今城都开满了花,洋洋洒洒的迎着小爷,都说是应了花瑞。   丞相,哦,就是国风公子的母亲您还记得不?当时是时任右丞相之尊,浅苔小爷的父亲是左丞相,也真真的难为――一个男子竟能坐到众臣之首,也真是惊世绝艳。也是先皇英武神瑞,心胸阔朗,也不拘世俗成见,是真心的任人唯贤。”   “你说的可是浅苔的父亲?看不出来,这神叨叨的人,家世居然能和国风比肩。可国风还是被御封为什么国之风范,怎么却从来没听过浅苔有什么了不得的?”南湘奇道。   “这,还得继续说小爷。”杏见南湘茶碗空了便提水来加,边灌水边轻声说,“小爷出生便是尊贵不凡,又是神仙似的容貌,可专职侍奉女娲娘娘的居士却专门要化小爷去,说小爷命格极贵,是天上神童降世,所以――”   ――“所以浅苔就去了?这当父亲的够狠心……”南湘接口。   “也能这样说吧,小爷刚满月还未便上了神山,侍书奉经,一呆便是十年。王女奉先皇御旨上神山供奉女娲娘娘,祈祷天顺和谐,遇着在禅堂诵经的小爷,便……”杏脸微微一红。   强掳回来的。南湘扶额,只觉浑身无力。   “这是小爷第一次进府,名为兰若,您可是吃惊极了?”顿了顿,杏才回复先时伶俐的语气,瞅着南湘乐。   怪不得见着浅苔总觉得他一副和尚悲悯天人的神经样,原来有来头。   可,这浅苔父亲不是挺有权势的么,怎会容忍自己儿子活活被抢?南湘按捺不住,急急问,“那浅苔父亲怎么容得下?”   “这便是小爷出府了。小爷进府没多久就被左丞相府上的人寻了回去,这次是从后门偷偷将小爷带走的,王女您气极了,那是也还血气方刚,一气之下便急冲冲上殿告诉先皇,结果挨了一顿板子还得给丞相府谢罪。”杏颇为无奈,苦笑中又觉得当时的王女也还真好笑。   “先皇,挺嫉恶如仇的么……”南湘汗颜。   “先皇说,皇女犯法与庶民同罪,岂能轻饶。所以您有一个月没下得床。其实先皇并不是真气您胡来气急了,只是您那时已经同右丞相公子订下婚约,国风公子御前得批‘国之风范’的故事天下皆知,您这么一闹,不仅是得罪了左、右二位丞相,也会引得两位丞相相见尴尬。”   南湘不蠢,有时也挺敏感算是聪明。听着杏流畅的话,南湘不由得微微眯了眯眼,虽是对着杏点着头,可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这原来的王女真是爱浅苔爱到不行了非抢到府里来?估计是想两人都娶了得政治筹码吧……   “痛苦回忆就别说了,咱继续说浅苔。”南湘四两拨千斤。   “是。小爷回了左丞相府,锦衣玉食却依旧意难平,本想回神山继续供奉,可居士却说身子不洁的人不能再侍奉女娲娘娘了,所以……”   ――“所以,小爷怀孕了?”南湘八卦,引得杏颇为责怪的瞪了自己一眼,“难道不是么?”被瞪之下南湘嘟嚷一句。   好端端的,一张口就污了别人清白,杏稳住心神,笑道,“王女若是真想要个小世女,便也是容易。”南湘腾的脸一红,没吱声,杏再笑,“王女选好人选,杏便送去汤药,颠倒一番,便成了事,王女可是要杏现在就去准备?”   南湘脸色涨成紫色,话咕噜在嗓子眼里说不出,只着急的挥挥手,瞪着杏颤颤巍巍。   杏见咱王女真是害羞了才住嘴,替南湘添茶,继续眯眯笑,“王女是想杏将那春宫图儿拿来,还是要继续听故事?”   南湘正端起茶碗吹散热气,听得那春宫画三字,手一抖差点摔了茶碗,脸红得连脖子也晕了一层,恨恨的盯杏一眼,骂道,“这家伙还不继续说浅苔,扯这些作甚!”   杏心里偷笑,面上却是清风明月,坦然道,“是,杏逾越了,王女想继续听故事那杏便继续饶舌便是。王女请记得,王府里曾有一位侍君,名兰若,曾是神山上的侍奉,后因触怒王女被遣送出府,而世上再无兰若此人。”   南湘将兰若二字放在舌尖默念了一遍,微微含笑,“我知道。”这世上便再没了这人,可这人又在自己面前好好活着,真是搅乎,“那小爷再次进府又是什么名字呢?”   “小爷偷偷回了左丞相府,这事又不能张扬,再说这怎么也能算是家丑,端木王府便只有宣称是触怒王女才被您打发出了府。左丞相府锦衣玉食鲜衣怒马,小爷虽是正当少年时,却从下从神山长大,清心寡淡,左丞相想必是对这从小便离开自己的孩子心生愧疚,所以小爷想要什么左丞相无论什么都会满足――”   “――丞相府的事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南湘实在忍不住打断,这详细得简直像是潜伏在别人地界上听墙根听出来的八卦似的,谁知道杏果真给来了一句将南湘彻底打翻在地,   “回王女,自从小爷被偷偷运回左丞相府后,您就吩咐我化妆潜入左丞相府,替您照顾小爷。”   替她照顾?人家好生生的回家当大少爷还需要照顾?   这,还居然一脸坦荡荡跑到人大臣家装间谍,南湘实在是叹服,是该佩服这王女色心不死,还是该叹一个,莫非是这风流王女真是动了凡心?   杏看着南湘变换的脸色,继续说故事,“王女,刚才正说着锦衣玉食富贵仙人绝好的日子,小爷却是意难平,去神山供奉,小爷虽被居士拒绝,却得居士一句话,‘既被红尘染了不再干净,便要把自己浸在淤泥中’,小爷不解,连连追问,居士也只有一句话,‘若不见色,又怎能入目皆空?’   从神山回来,小爷便把自己困在自己房里,困了足足十日,便辞了左丞相,出了丞相府,独身一人便去了梨园学习,名唤折月,桃花时节出师,登台一曲,名动今城。”   “唱戏?左丞相也准?”南湘不可置信,捂嘴轻轻一声惊叹。   “左丞相在小爷未及满月便送去侍奉一直愧疚着,小爷无论什么要求丞相都是答应,月亮也能给小爷摘下来,更何况离家学艺呢。”杏顿了顿,微微一笑,“堂堂世家少爷堕梨园学艺伎,虽是圣音民风开放,却也只有小爷才有这般的胆量……”   哦,这又是浅苔凡张口闭口俱是哼哼唧唧的由来罢了吧,南湘长吁一口气,躺回榻上。   想想看,世家子弟,应是含在嘴里怕化那般宠爱着的,却从小深山长大,吃苦受累,不知道有多苦。   素心寡意的孩子还不晓得情滋味,又被强抢回了府,不知道心里有多怨。   他师傅那句‘若不见色,又怎能入目皆空?’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意思,‘把自己浸在淤泥中’莫非浅苔是把这王府当成污浊不堪的泥土,下凡受劫?   莫不是,他是天上神仙?   笑,却苦。一边想着,一面听杏慢慢说,嘴里哪怕噙着菊花清香,也觉些许苦涩,“……公子名唤折月,桃花时节出师,登台一曲,便名动今城……那时小爷扮相风流绝艳,与当初神山上清朗净沐的样子已是两分样子,再加上唱戏时必带着的绮逦的韵味儿,小爷可算是当时红角……王女平素是喜欢听戏的,便召了戏班入府……便见了这改名折月的公子……便是小爷再进府了……”   话滚在舌尖,又咽了下去。   杏间南湘神色似乎不豫,话语间便快了些许,语气微微加重了些,继续说道,“折月小爷没在府里呆多久,左丞相府便又寻来了。这次是大模大样将小爷抬出府的,左丞相附书说,哪怕容得小爷堕梨园,也容不得王女欺负,王女这次真真惹着了这位丞相爷。”   南湘扑哧一笑,杏弯了弯嘴角,“这便是小爷再出府。”   两进,两处,五次了,南湘默数。   “小爷回左丞相府,左丞相说什么也不让公子再离开府邸,可公子什么性格……一日晚,公子离家,修书一封便走了,清风明月,两袖清风。这次小爷走得就远了……小爷到底去了多少地方,走了多远的路,见识了多少风光,谁也不清楚……左丞相四处寻找,顺着线索,说小爷曾去神山,拜会过神山上的居士,下山来便顺着河流穿圣音腹地,直下东海,在海边呆过一阵……过海越山,又去了那远在崇山后的畅国……后来便没了音讯,左丞相不甘心,却也没了办法。”   南湘嘴角孕着笑,忍不住抛却刚才心中涩意,拍手笑道,“谁不想海阔天空的了却人生?浅苔真神人乎!”   杏诧异,愣了愣,一整面上神情,端容肃立对南湘一作揖,见南湘不解,方才肃容道,“王女也神人也,杏本犹疑,若是王女知道小爷梨园从伎不说,还孤身一人行神州,一个男子穿山越海,如此不拘礼法,王女却不拘于怀,真当是当世之奇。” 第45章 往事皆不是,人间空唱浮生梦(四)   谁不想海阔天空的了却人生?浅苔真神人乎!   南湘抚掌,笑。   思绪一转,忽又轻蹙眉,便朝杏问道,“既然都海阔天空了,缘何又要回到这牢笼来?”   杏初听得牢笼二字心头微微一震,见南湘面色似有疑惑,转开脸看了看窗外日落山,微微笑着说道,“瞧我,给王女说个故事,就说了一天,王女莫非是还想听?”   南湘顾着喝口那早已冷掉的茶水,暂时说不出话来,只不迭点头算答应。   杏觉得自己也忒喋喋不休,索性几句话完事,“公子没了行踪,不日左丞相病重,未过冬便离世,此时公子回。王爷受左丞相临终托付,便问公子,可愿和自己回府。”   “浅苔应了,便又改了名字进了府?”南湘见杏说得简略,有心敷衍,便瞪她自己接口道,“浅苔就这么甘心?这么轻易?就这样回了?”   就这么甘心?   就这么轻易?   就这么回了?   这些事情杏自然是不知道了的,知道也是不会说,一脸笑意的摇头,一脸笑意奉承说什么一心只牵挂在王女身上,南湘呸一声,说:别人就算了,按说浅苔绝对不会是。   杏微微笑,似日光初融。   南湘也无心再问,看着窗外一泓日断,漫天赤霞,索性背过身,跪坐榻上,下巴撑在窗栏处,看着落日出神,再不理睬。杏见状便缓步退下,招来还在赌气的墨玉,吩咐几句,才摆开食盘,伺候王女用餐。   一日便这么过了。南湘看着最后的霞光褪散,重归寂静和黑暗,看着杏点起通臂的烛火,摇曳的灯火,看着墨玉痴缠在自己身边,看着抱琴似笑非笑的立在一边漫不经心的伺候食水,看着锄禾一丝不苟的整理餐具,心中一阵恻然。   既羡慕,又可惜。   浅苔神仙一般的人,看遍了红尘,走遍了江山,带了双倦眼,掩不住的一双慧目。浅苔看遍了世间红尘秀丽江山,不拘的性子再回到这里,可会甘愿?   忽又羡慕起来。她转生到这世界,虽贵为王女,可又走了多少地方?行了多少里路?看了多少风景?   且不论那烦恼的女帝,烦恼的各色杂事情,烦恼的各种情愫,心里憋闷得慌张。   海阔天空的了却人生――   南湘垂眸,看着自己一身锦衣玉饰万分精致华丽,雕花木床象牙榻紫檀的柜子红木沉香,娇童美侍万般的温和顺从,心里莫名空虚。   墨玉痴缠半天,才心满意足的靠在南湘膝上,身子一动也不敢动,只瞅着抱琴故意笑。心里如蜜糖翻涌时,一扫眼看着自己王女出神一般的面容,便又痴了去,心头鼻尖都是馨香。   见南湘头发垂在自己脸上,摇摇的发痒,便大着胆子扯了扯,看着南湘刹然回神的样子,心里心虚,见王女没啥责怪的意思,反而朝自己笑了笑,更是觉得死了也甘愿。   抱琴看着他冷冷一笑,手指偷空扫了扫脸,蠕动口型,无声说,――不知羞。墨玉涨红脸,恨恨瞪眼。   南湘看着两人斗气,便收好刚才散漫的思绪,心想着别的先别想,再去一趟那浅苔的地方是真。   他去过这么多地方,同徐霞客一般,若能告诉她,这里的天地有多大,该多好。   漫漫思潮如水,南湘不自觉的又出神去,留得一大一小一玉一琴自赌气去。   一天便去了。   晚上月上树梢,抱琴打个哈欠无聊至极,做猴子捞月状,锄禾放下帘子,一边剔灯花子点亮烛光边揉了揉眼睛,墨玉早靠在墙角睡着了。杏在正屋侧厅检查账本,同南湘一样不得睡意。   南湘不知怎么就是睡不着,明晃晃的烛火照着,吃过晚饭,她先是同杏,墨玉,抱琴锄禾几个人说说话打打趣,看墨玉抱琴两人斗嘴。陪南湘坐了会,杏后面便去侧院打理账册。   南湘随便翻了几页书,对着第一页出了会神,又放下,抱琴嘁的一声,自己捡去看了。墨玉靠在自己身边,头一点一点,最后瘫倒睡着。   后又摊开纸,锄禾润好笔尖,一抬头,轻轻咳了声,才递给不知怎么又出神去了的南湘。南湘接笔写了几个字,总觉得笔不顺手手腕子僵得很,放笔甩了甩手,见着锄禾不言不语一旁伺候笔墨,心里便有少许不好意思起来,挠挠头,笑,   “锄禾,怪晚的,我折腾半天也难为你了,累了就去休息会吧。――要不学抱琴把自己伺候得好好的也行。”南湘转脸,看着躺在靠垫堆里抱琴不怀好意的笑。   抱琴身陷软软的靠垫堆,手里捧着一杯水,膝上盖着薄薄毯子,躺在地上一边看书一边舒服的哼哼,见南湘突然挤兑自己,不气不怒,故意挠了挠脖子,说了声,“舒服,舒服啊……”   南湘失笑,余光瞟见锄禾还是那个不言不语的样子,恶作心一起,索性打趣他,“呵,瞧着我红袖添香,书中如玉,云郎捧砚一旁,也舒服得紧,实属人生乐事啊乐事。”   抱琴咧嘴笑弯了眼,手却狠狠砸来了个靠垫,那力气竟是半分没客气的。还好南湘一偏头,堪堪躲过了,却又正正砸在站在偏后的锄禾身上。   锄禾一低头,捡了起来,低着头绕过南湘,走到抱琴躺着的地方。   南湘看着锄禾稳沉点头,心里暗赞――不愧是锄禾锄禾啊,脸不红,心不跳,脸色一点不变,啧啧这涵养,岂是这个年纪的少年能有的?――正心里感叹,结果锄禾步步走了过去,在抱琴面前站定,直直看着身下人。抱琴被看得浑身寒战,立起身子,一脸疑惑,“干嘛?”   “不干嘛。”锄禾一脸不变的肃整,正对着抱琴一脸的莫名。扬起手,手里捏着靠垫,狠狠朝抱琴打去,“就想打你。”   抱琴嗷嗷叫,躲闪不及,被锄禾按在靠垫堆里按着打,南湘一旁看热闹看得高兴。   再后面,南湘还是不想睡,了无睡意不说还越夜越清醒。抱琴无聊又瞌睡,哀嚎四野,墨玉早睡着,杏忙着核算帐目,锄禾还算顾及着南湘,结果给南湘掺水,掺着掺着撒了一桌子。   南湘颇觉得对不起,自己打包睡觉了事,锄禾伺候完洗漱,自己也不洗脸,瘫在床上没几分钟就睡着了。   估计是大半夜临晨还是什么时候,月悬天正中,月光是流水脉脉流淌。南湘在床上辗转反侧,转来转去,咬牙切齿,切齿咬牙,“怎么还睡不着?”   *** *** ***   第二日晨,南湘按例将事情处理完后,见宫中再无旨意,便又去了浅苔的昆南坊。   她对于浅苔的生平实在好奇。   她瞧着这石头做的心肠太硬。太空。太冷。太空荡。太不柔软。太不亲密。   这浅苔,走了那么多地方,看了那么多东西,阅世间万丈红尘,留得自己一双说清醒不清醒,说凉薄倒真有点凉意的浊眼。   何是浊眼?   瞧瞧他,这世上美丽无数,精妙无数,可他偏偏爱石头。   正感叹,却似乎有声音熹微,南湘微微偏过脑袋。   有声音。   浅吟低低的唱,声音清朗似愉悦,难得的山村的小调从他微微低哑嗓间开出枝头烂漫的花,真是桃柳花绽枝头。   那是熹微的光从暗处亮起,日出稀薄。   “……正月银柳,插瓶头。二月的杏花闹枝头。三月桃花粉面羞,莫说春迟,尚还有四月槐花挂梢头。   五月的石榴红似火,六月的荷花满清波。七月啊,七月凤仙花节节开,八月桂花树有花落地,零落成泥,遍地是香。   九月是菊花傲雪霜。十月还有芙蓉显小阳,十一月葭草吐枝头,腊月有梅花绽幽香。一年时头,花魂轮流,两处缘起,三分情思,坐看四时花开时……恰其氛,却总逢君……”   心里有疑惑,有不解,有羡慕,又有欢喜。   南湘掀帘而入,歌声涌来。   “一年时头呐,花魂会轮流,两处都缘起,尚有三分情思,闲暇坐看四时花开时,恰其氛,――却总逢君……   是他。一袭黑衣卷过天边夜色。一束黑发揉碎天上星尘。只留得一个背影便安静得出了尘。   石头做的大大的床。放在窗边。阳光倒了下来,照的人彻头彻脸,影子化成了水,水又成了光,光影交错,黑衣黑发,再流转不出颜色,他靠着,依着,背对着,阳光下,他在唱,   “一年时头,花魂轮流,两处缘起,三分情思,坐看四时花开时……恰其氛,却总逢君……”   他坐在那里,安静的唱着歌。   任是旭旭朝阳,任是灿灿流霞,也抵不了他光影流转他黑发垂落一分风华。他就坐在那啊,无知无觉的样子――看他怎般风流婉转一人,却也只有领教过这人一番滋味的她才知道――那是怎生的一副铁石的心肠。   又硬又冷又说不通,性子又怪,嗓子唱破了还要唱固执得就是块铁石,南湘摇头微笑,“浅苔,我又来听戏了。” 第46章 往事皆不是,人间空唱浮生梦(五)   “我又来听戏了。”   南湘微笑招呼,浅苔却恍若未闻一般,毫无反应。   她亦不动怒,不生气。自己寻了凳子坐了,撑着下巴望过来。   浅苔眨了眨眼睛。   南湘笑,“浅苔你不愿意?昨天看你是个话唠,谁想今天竟变成了个锯嘴葫芦。真是不给面子。”   南湘再等了等,见他仍无开口的意思,继续微笑,“你知道我忘了前事吗?以前所发生的事情,我已忘却,挺不公平的对吧。很多事情就是很不公平,有人可以如此轻松的忘却掉,另一些人却注定要背负它。”   “嗯,昨天与他人谈到你。只觉你是个难得的奇男子。我以前有夸赞过你吗?我很羡慕你呢。我现在出入不得,空守着这硕大天下,却无法触及。我多么羡慕你啊,走过了这么多山水,看过这么多风景。哎,你是否愿意与我分享一下你的旅游经验?你不知道,我是多么的羡慕。”   …………   “曾经有一个人叫做徐霞客。他背负行囊,亦同你一般走遍了山水。他写了一本伟大的著作来纪念他所走过的每一脉山水,你有没有同样的兴致来记录呢?”   …………   南湘自顾自的缓慢说着话。不指望浅苔会有多少反应。   一开始他只是奇怪,为何浅苔嘴里甜言蜜语不断,眼神却如此冰凉平静,仿佛这些话语与他本身毫无干系一般。   待到后面,她知道了他的人生经历后,方才明白:他怎么可能对她有情谊,他不将她恨之入骨倒好了。   南湘不知为何,待知道浅苔不爱她后,却觉得放下心来。两人之间无关风月,彼此便无负担。南湘只觉既遗憾,又轻松。   她含着笑意,冲浅苔微笑,“浅苔,你还好吗?”   …………   “……哎……”   …………   南湘正自顾自说着话,恍惚间仿佛听见一声微叹,从远处一浪接一浪的涌过来。   她诧异抬头,落入一双平静的眼眸之内。   那双眸静静望来,却仿佛被斜阳照得分明然了红尘颜色,是落日湖泊映照着莲花。   那一瞬间那些来处归去的喟叹――南湘心里突兀的涌起一阵难过混着感触的淡淡欢喜――涌过来,又被低俯向大地的草一浪,一浪,送至天边。   南湘微有感动,低下头,重复问道,“浅苔,你还好吗?”   她内心细密的温和的惆怅,仿佛被低俯向大地的草一浪一浪送着漫延到天边。   *** *** ***   浅苔坐在那。落日荷塘的眼。却是迷蒙。   好吗?   不好吗?   你如此安之若素的微笑,如你所说,忘却了前事。多么不公平啊。   承受一切的,只有我了。   你安安静静,站在河边,没有任何负累。我才是很羡慕你呢。   浅苔迷迷蒙蒙的覆上心脏那处,觉得血流奔流得太慢,许久都没了痛意。多久没有痛过了?   心里是有痛过。在父亲死的那一刻。到后面就再怎么也再觉不到痛意了。   小时候在神山,居士一身青衣就像山顶的雪。会有荷花开,有梨花绽枝头,可那里一年四季都像冬天。   女娲的神像悲悯天人。女娲的大殿空旷可以容下无边寂寞。他累了倦了伤心了,便躲在香案下哭。居士在外面轻轻念诵经文。女娲一双眼悲悯的垂着,慢慢他便不再哭。   添香扫案,焚香祝祷,祈福诵经。   第一次进端木王府。出王府。   进左丞相府。出丞相府。   进梨园。出梨园。   还记得当初再回神山,满山的梨花落。香火沉沉。女娲像依旧悲悯的望着。   居士一身青衣,低垂眼眸,轻轻道,“既被红尘染了不再干净,便要把自己浸在淤泥中。”   他安静站在一边,他不太懂。   居士眼里有了点点锋芒,照得他心有瞬间的阴影。   “为何逃。又能往何处避。”他不太懂。   居士一身青衣如数点青峰过,她的眼神是落日荷花般的柔和,她的声音低沉如山间的风吹过舒展灌木,“若不见色,又怎能入目皆空?”   他似懂非懂。   再后来他便走得远了。一直向东,见着海。那一刻海浪涌来漫天覆地,深觉自己渺小。躺在海水中,泥沙覆盖过面孔,他把自己浸入淤泥中――那一瞬间觉得自己身心都变得干净过。他便自以为懂了居士的话语。海天合一时,有曾想过那悲悯天人的神像,青衣的居士,握着自己手拽着不松的丞相,还有一双静静望过来的眸,曾经炙热燃烧又冷水般冰冷,贵气又柔和的眼。――这是谁呢。   再后来惊闻左丞相病重,赶回去,结果在父亲床前,看见一双灰死的眼大滴大滴的泪,贵为丞相的父亲还是死死拽着自己的手,他被那力气弄疼,不由得低下头,低低唤了声,“父亲,孩儿回来了。”   回来了。左丞相深凹下的眼无神,却滚出许多泪来,一瞬间心疼难忍,他说,他一生对不起许多人,最对不起的却是他,儿啊你可怨。他说左丞相府注定要散,他能违抗天地夫道,却违抗不了天意,违不了君命。他说我的儿啊,天意难违,天要我死我不得不死,可我的儿,你该怎么办。   大滴大滴的泪。父亲深凹的眼,蜡黄的脸,瘦骨嶙峋的身子。   他怎么办?   他会唱戏。会诵经。他会说书。会写经。会走嶙峋的路,过没有桥的水。   他可以添香扫案,焚香祝祷,祈福诵经。   父亲躺在那,再无先时那般的顶天立地,敢冒天下之不可违的勇气。他本是个奇男子。最后却沦落到这个地步。他死死拽着自己的手,难受得自己心疼,父亲死死拽着,一字一顿,我要你去端木王府,改名换姓,求得一命。他死了也能闭上眼。   他会唱戏。会诵经。他会说书。会写经。会走嶙峋的路,过没有桥的水。   他可以添香扫案,焚香祝祷,祈福诵经。   可若要他停下脚步。收回展翅的双翼。看遍的眼。那也是行的   自己点头。自己答应。左丞相深深一呼,满意的笑,却还未等及那笑意染上眉梢,便没了气息。   手被拽着。慢慢松掉。   眼缓缓闭上。   身子缓缓冷掉。   便那双静静望过来的眸,一双曾经炙热燃烧又冷水般冰冷,贵气又柔和的眼。――他明白,在海边想起的眸子便是她   她来了。牵过他的手。进了她的府。成了她的人。   他便成了没有名姓的浅苔。住在端木王府,身边没有人。没人敢靠近他,因为王爷的吩咐,他也乐得自在。闲暇时观星,测月。诵经,唱戏。凿石头,心欢喜乐之。   左丞相去了。左丞相府散了。女帝下下皇命,遣散左丞相府众人。男子入官妓,女子入奴籍。却没人想着他。   他一个人唱戏。诵经。说书。礼佛。   生命平安喜乐。   生命常常。可他在神山长大,一天过了,看着山顶雪,仿佛一夜间便成长,长大,一夜便苍老。   他在父亲前哭泣。   在海涛汹涌前许下愿望。   他喜乐得太平常,早觉察不出任何痛意。   为何看见她那般平淡的望向自己时,心里会有一瞬间的空茫。心里会有一丝痛意。却是为何?   他坐在床边,心里微疼,却不知是为何而痛,为何而伤。   等日光斜斜,他却突兀一笑。   南湘惊诧的发现,他笑了。他居然笑了。   笑了。浅苔一双眼是死寂的湖。却带上淡淡红尘。   他忍不住,便笑了。一瞬间,便碎了月。便落了花。 第47章 生命多桀骜,斯人独徘徊(番外)   (一)   东方亮,神子降。   海有蛟龙出。逆鳞倒翅,偏落雨是其泪。   若神子降世,举世相迎。   白发女子长身立山巅,倦眼望去,举目尽是千堆雪,万里山峰尽带白衣净。神山之上,她一身青衣长袍,周身云流云缓,衣衫不曾卷动,静得好似身边停云。   手指轻点,嘴中默算:东方亮,神子降。既是蛟龙出世,必定出身显贵。既言一身逆鳞,却又落雨为泪,必定红尘受苦,满心无奈。   天上仙童,地上谁家儿郎?   恰是同日,圣音今城左丞相府诞下麒子,出生时满室彩光浮动,白鹿自来,百鸟齐鸣,众人皆称奇,左丞相幸至之际,遂取名,宵蟆      斐一词,意取光彩浮动之象矣。   (二)   不日,张灯结彩的左丞相府喜迎贵客。   左丞相府设香案,开正门,举家三代亲迎出府。只见熙攘人海簇拥下,女子孤身一人,白发青衣,静静垂着目。   那一身的青衣衬着白发,满身倦怠衬着万般喧嚣,独立尘寰外。   本是热闹欢喜的府邸围满人海,霎时静默。这陌生女子风仪好比山颠雪,天边云,今城天子脚下升斗小民也能识出不凡。不免心生奇,纷纷交头接耳,“知道这人是谁不?通身竟是这样的气派,把这丞相都给比了下去……”   瞧那左丞相都亲迎此人入府,想必是贵人。接连而来的喜事让这城府深深的重臣之首,也不禁喜颜于表。正喜不自胜时,那青衣女子淡淡道,有要事相告,便迎至香堂,合门商谈。   却不想此人漫卷风尘而来,却如晴天霹雳炸在相府内。   不至半时,却听堂中一声惊呼,惊痛哀绝。一介奇男子此时却也只能哽咽不能做声,颤抖不已,只紧抱着怀中婴孩不放。   那青衣人满面平静,闭眼轻轻道,“天上仙童,迎至神山,免受红尘苦。丞相又有何不愿?”   左丞相死咬牙关,瞠目怒视面前贵为神山居士,却狠心绝肠的女子,喉间哽咽不能出声,两颊泪尽落在怀中孩儿粉嫩轻幼的脸上,却见着本是熟睡的孩子察闻响动缓缓睁开眼,又被父亲力气弄疼,便挣扎着轻轻笑轻轻闹,脸上泪水是珍珠落地。   那一双眼啊,清澈两丸赤黑瞳孔,光亮剔透,精彩之极。   这次是贵不可言。   (三)   人间事,果真谁也料想不到。这晦涩难懂处,想必连那处在神山之上的知天知地的神仙居士也猜想不到罢。   茶馆里说书人摇着扇子,抑扬顿挫一声叹。   不止他一说书人茶余饭后当作故事,整个今城人都在叹惋,左丞相府那人人称奇的宝贝,竟然满月未过就夭折去了,生母痛不欲生,缠绵病榻,药石无用。只左丞相一介男子,万般可怜猜疑中,挺直背脊立在朝堂首,顶着一夜白头的发,再苦也不吭一气,――哎,果真是福祸相依,实在让人猜不透。   人见人摇头,人说人慨叹,却哪有人知道那神山居士身上青衣,怀抱稚儿仙童,飘然而去的模样?只可惜了宵斐这好名字,五彩环绕,光影浮动。   再尊贵至极的名,云淡天高,也再没人记得。   (四)   青衣居士不着点尘蹁跹而去,徒留伤逝人。今城神山,漫漫长路,在居士脚下却不过一日便到。那怀中孩童不哭不闹,一双精彩至极的眼紧紧闭着,好似一路都在熟睡。   睡也是好的。   红尘苦,分离苦,死别生离苦。求不得,爱别死,嗔痴怨,人生能有几遭?   居士倦倦看向远处千尺雪山,心中微感,“今日起,世间只有兰若而无宵斐了罢。”   孩童眼皮微颤,似懂,还不懂。   (五)   孩子知道什么呢?   懵懂的眼,缭绕的烟,女娲的神像,居士身上的青衣,举目远望山顶的雪,四时绽放的梨花。   蹒跚学步时,身边无父无母,居士盘坐一边,手不扶,身不动,看着孩子跌跌撞撞,微微敛起眉。   喃喃学语时,脱口而出的不是父亲不是母亲,女娲二字虽绕口,却是脱口而出,清晰,干净,明澈。   居士轻轻念诵经文,孩子又哭又闹的在旁边听,却在纶经中,眼神慢慢安静,慢慢懂得,慢慢静默。   等知事时,便懂得了哭。   人人都有父母,我呢?   女娲的神像悲悯天人。女娲的大殿空旷可以容下无边寂寞。他累了倦了伤心了,便躲在香案下哭。居士依旧在外面轻轻念诵经文。女娲一双眼悲悯的垂着,他不知为何心又酸,又疼,又觉得安慰。   人人都有父母,我即便是石头里蹦出的一粒种子,却还能仰望,虔诚念颂。   便够了。   他自小便是一个易于满足的人。慢慢他便不再哭。他啊,添香扫案,焚香祝祷,祈福诵经。寺门前的梨花树,几开几落,花雾里是逐渐拔高的身子,小小的孩童。   他在神山长大,看着山顶雪,走过地上花。一天过了,仿佛一夜间便成长,长大。   若人唤他兰若,他便从书经,从烛火,从雪山梨花间轻轻回过身,静静微笑。   (六)   梨花开时惊花落。   神山圣地素来禁尘世杂人人来往。尽是白雪青衣,却闯来一少女,一袭浅蓝仕子袍,腰间悬着展翅欲飞金凤,入此仙境如踏无人之地,闲庭信步走走逛逛也没人阻拦。   正徐步前来时却突然顿住脚步,前方正对着大殿庄严,身侧却是方正一间屋,掩在梨花中。   恰是一阵风吹过,门外梨花簌簌作响,落了一地。步履浅浅,踏花而过。紧合的门扉推开瞬时,满室缭绕的烟气聚拢来,绳索一般从缝隙处溢出。   淡雾轻散,绳索解不开,溢出一双流光泛彩,却安静落寞的眼。   烟雾是绳索,绳索解不开。   居士本端坐正殿等待,万般寂静,恍若未闻。却在遥想中那门开一瞬时突然睁开眼,背后神像面容庄严慈悲,轻轻一声叹。   是躲不脱,惊花落。   (七)   圣音奉先四十五年春,皇女碧水南湘奉女帝御旨,代其上神山供奉女娲娘娘以祈天年。皇女出行,虽是带母皇行天地大礼,却还是行礼仪銮一切从简。   只是这四十五年的梨花好似谢得特别早。   等二皇女回今城时,行辕车马更是精简。礼仗留于后,只数马、一车先行,踏着落花,疾驰回今城。   (八)   他坐在车马中动弹不得,却日渐目不暇接起来。自从被从神山不告而掳。神山雪经年不化,山下的风物是他从未见过的。初阳映着雪巅,明灿灿让人不能直视。而刚刚升起的太阳,就洒在城郭上,落下的影子也是很美丽。   做豆腐的夫妻,一碗豆花饭,他被安置在椅子上,一口一口被人喂着,――她总不避讳的,作出亲密的姿态。他用空闲的眼睛贪婪看着周身熙攘。那女子封着自己哑穴,让他不能说话。那女子点了自己酸麻,让他不能动弹。可口中的豆花很是香甜,让他无从计较。   神山上斋饭里也常用豆腐,也食肉禽。味道却和这里不同。   还有叫嚷着酸梅汤和豆腐脑挑担而行叫卖的小贩。用小锤子敲打雪白糖块,丁丁作响的糖贩。小孩牵着线,风筝在空旷的郊外摇摇欲坠,又笑又闹。而马车里坐着他,从欢笑的身边疾驰而过。   市井里有许多商铺许多家宅。人似河流湖孩,黑压压一片。走进市井,吵嚷中却有着画着春光明媚,各色蔬果,清雅或喜庆的书画。讨教还价的声音,叫卖吵闹的声响。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这么多。   还有寄宿在寺庙里的贫穷士女,用树叶烧着红薯冒出烟来。   他目不暇接,却有些满足。他总是是一个易于满足的人,并不贪心。   他想着,若是再回神山,对着花雪心里总还是会怀恋的罢。何时回神山?   眼睛被万千颜色染出一抹生机,避不了的入世,却想何时能再回。身旁把他从经堂神山拖出来的少女却躺在身旁,睁着一双眼,安静的模样。   却不知道想着什么好笑的事情,突然就笑出声来。   (九)   闲逛也不阻碍疾驰,带他见过陆途风物后,便弃车换船沿江而下。他不知道前路何方,只知沿途奔袭疾驰,顺流而下逆流而上,也见识不少,此时仍被这穿梭不息来往人流的盛景,压得透不过气来。千斤过龙门在面前缓缓开启,睁眼瞬间,便是水银般的城池喧嚣倾泻而下,铺天盖地的声响与繁丽将自己掀倒在地,又被今城之美托举至云端。   城郭仪态万方,云朵是白玉石阶,一梯一梯直望向如同天界琼楼月华灿灿一片宫殿。   他看着再远处绵延宫殿莹白似月琉璃似日,看着春日江水碧波荡漾,看着江上千舟齐发。他身边是桥旁人家商铺来往行人举着伞,是一轮红日从东面跃起,日照寒江。   说不尽的雍容清丽,道不完的繁华沧桑。到今城的当日。他看着远处莹白一片,仿佛山巅雪,心中一时惊艳疑惑,那时他还不知,那方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地方,只迟疑问,“那是……”   站在身旁少女眉轩长身而立,周身气势凌厉如刀,一字一笑,“那是孤和你日后的寝宫罢。”   (十)   今城。谁不说今城好?   寒江水,十二桥。天子脚下,王谢人家。   见不了的山巅雪,青色衣,红尘染了心性,便再也回不去。   (十一)   端木王府极大。也极小。   他从神山下来,又被锁在一个小院里。庭院树木郁郁葱葱,趁春光花开得烂漫。他却不知该如何。   端木王女。   他该称呼她为王女殿下,其实在这王府里与她见面并不多。她并非每晚都会过来,他也不清楚她将自己掳来到底为了什么。   身边有了人,渴时递上茶,饿时送上饭,生活起居都会有人帮忙。他却更习惯自己亲为。   他想回去,回神山。太久的离开让他心神不定。他每日手足无措的等待日落日出,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有时她来了,就扭着做一些亲密的事情,他也不太习惯。从未有人教过他这些,不熟练,他也不能坚持太久的时间,不能让她尽性。她一双眼看似温和,却在自己耳边说着让人心悸的话语,他问她多久可以回去,她却突然发笑,让他措手不及。   你以为,你只是下山郊游了一趟?   回不去了,你毁了,一辈子都回不去。   你脏了。   一边低声在他耳边述说,一边感受着他在自己体内抽紧痉挛,看着他渗血的唇瞬间放大又收缩的瞳孔,心中快意让她温和微笑。   (十三)   “呀,你看着没,就说错几句话,居然就被活活打死了,左丞相好狠的心……”一身奴役打扮的女人惊魂未定的拍着胸口喘息,惊惶失措的模样让身边同样打扮的女人看不过眼,冷笑一声,打断她断然道,“谁叫她胡乱说话一点都不避讳,运气不好被丞相爷听着了小命没了,也是活该!”   几个人躲在墙角,见她那一声声说着活该,心里也不舒服,冷嘲道,“这话什么话,怎么会活该呢!本身一个来路不正的男人小轿子一摇一摇进了府,还得叫他少爷……这么名不正言不顺的事情,还想堵住别人的嘴!说不定是咱们丞相爷贪上男风好上这一口也说不定……”   正说着忙被那惊惶女人捂住嘴,一边浑身乱颤一边压低声音恨声道,“哎哟呦又说这话!你还敢!不怕被丞相爷打死……这都死了一个了,还敢说……”   却是在丞相府角落里,几个粗使女人偷着空躲着说闲话。   前一日左丞相府死了个人,平时也算老实,一点点小偷小摸也碍不了什么事――结果那天她着了煞气,就偷着说了几句不知上下的肮话――正说着前些日子抬进来的小少爷是丞相小相好儿,那少爷唇红齿白美得天上天仙,怪不得连咱们老爷也动了心思……   身旁几个女人只顾着发笑,不防着居然正好被那心烦意乱也不带人,只自己一个人闲逛的左丞相听得正着。结果这几十下棍子挨着,早上还东家长西加短的好事女人没过一晚上就呜呼了,真真死得委屈。   那被抬进来锦衣玉食养着的小少爷却不知道这些事。他什么事情都不想知道,无论是突然叫着自己‘我苦命的孩儿’的父亲,还是其他什么,他都不想知道。   他坐在天井下,黑发垂在地上仰头数着星星,心里默默算着:究竟是多少日了,自从自己离开神山?   (十四)   那日,他因睡梦中的颠簸而醒,他来时就受够了车马摇晃,这颠簸他也熟悉得紧。只想着那王爷终于发善心让他能出去了,心里欢喜却又耐不住睡意,头一黑又睡死了过去。   再睁眼时就躺在了榻上,头昏昏沉沉。却还来不及哀叹,就被身旁一身打扮清贵的男人死死拽着自己酸软的手,花白的头发颤巍巍,拽得他疼也不撒手,只哭喊着,“孩儿,我苦命的孩儿……让你受苦了……受苦了……”   小时候他还会去想,自己为什么没有父母?为什么总是一个人?他是没有人要的孩子么?等太阳升了又落只有余晖满地,等他知道神山雪亘古不化只有白雪皑皑,等他晓得树上梨花落尽还会再来以后,他也再不想弄清楚了。   十年茫茫不知有父有母,一个人独活,也能自得其乐。恰是一遭红尘劫,奈何谁。   (十五)   流水自潺潺,潮风拂面过,邻水畔笑声琅琅。女子身敷云霓发上簪着金银错,纤纤玉指是青笋持着羽扇,一扇就将那朗朗清风送自水亭之外。身旁有人倚着亭柱两相竞对诗,中间放着石桌上,桌上香茗清茶鲜果样样精致,那些公子们却动也不动,或抿嘴笑,或望着水上磷磷波光远处山黛,或附耳在身旁人耳上说上几句好笑的话,忍俊不禁亦是笑不露齿。   浅苔一身锦绣衣衫坐在亭子边缘处,看眼身边小姐高谈公子低笑,便默默移开目光看向远处。远处河水波光粼粼,远处青山如黛,阳光落在波纹上溅染了碎金子打湿了他衣角,却也不自觉。   正倚着柱子笑着的女子一眼瞟过,见他孤独一人便笑辞了身边佳人,踱到离他几尺打量他几眼才轻笑道,“这里好水好景致堪称美景,天朗气清算是良辰,而宵公子孤身一人,可是不得尽兴?”   水面波纹晃荡,风吹就聚,聚了便散,万分不由己。浅苔看得出神,稍稍一愣才明白那声宵公子喊的是他。他总是想不起来,自己已被认回左丞相膝下,对外称为失散多年的儿子,再不是神山兰若。   拂过鬓边发回视过去,却是一女子,清雅打扮衣袖绣着烟色罗纹,正朝他微微笑。   “只是不太适应罢。”不知该怎么回话,便只朝她轻轻点头,看着她脸上脂粉自己身上绫罗,光耀闪烁的珠宝玉石不过是小姐公子身上配饰,映着亭中雕梁花柱花纹精致奇巧,身旁百花争艳颜色欲夺目,看着屋檐连着屋檐,琉璃瓦上金光烁,很是美景,却总觉得万分不适,万分别扭。   他忍不住想自己那间禅房,房外那树梨花。   女子见他又独自出神去,一笑,转脸正扫到一身雨过青蓝长袍的少年缓步踱来的身影,心中大喜便一拍手朝浅苔笑道,“也莫要太拘束,左丞相奇男子,气概连我女子也自叹不如,宵公子必定不凡。再者相门风度,只瞧着那人――”   浅苔顺着她手中扇子所指的方向望去,一少年举止清贵雅致,闲庭信步一般缓缓踱进亭中来,神清骨秀,骨子里便是一股子书卷贵气,“那便是右丞相公子国风。国风国风,国之风范,竟得圣上御前称赞的男儿,果真不凡!”一面说着一面迎上去,拱手笑道,“国风,你怎么现在才来,可等你多时了……”   那少年动作庄重清贵自如,一双眼清朗如点漆,可叹是光风雨霁,沐在朗朗乾坤中。   浅苔看着他,――呵……相门风度,国之风范。贵公子行动举止果是无一可挑。他本欲赞,欲笑,喉间却突然梗塞,让他面目难堪,似笑。却欲哭。   (十六)   苦,何事不苦?   凡尘俗世,几点痴嗔,全化为人世苦,纠缠不休痴痴粘粘,只惹得一身尘埃,只留得满心苦痴怨。   他若从小豪门长大,成人未必不是这般风范。若说他本是世家公子,鲜衣怒马春衫衣薄,本应该是这样的。公子临风一笑,清朗出尘,那堪得碎月落花,而他却出落成这个模样。   若说他忍不住便自惭形秽是不假的,有些嫉妒是不假的,便生出一份自怜,几分自怨来或许也是不假的,可能怪谁?是是非非,也说不清。   他心里有一瞬的阴影,让他面目难堪,却在下一秒想起女娲娘娘悲悯的神像,想起小时候躲在下面便觉安慰的香案,想起神山的雪,他从未像现在,这个瞬时,这样后悔。想回去。   他却不知道,他已脏了心境回不去,正如同他不知道那抢了他下山的端木王女(王爷)上殿面见女帝上书欲娶左丞相之子为夫。挨了一顿板子,亲自上门向丞相府谢罪,却从未死过心一样。他只沉浸在心里小小的阴影中,心中只顾着自哀自怜自叹,再想不起其他。   他再不是当初那个站在梨花中,见花开白雪,伺书奉经,轻轻笑的兰若了罢。   (十七)   等告别丞相,再回神山时,满山依旧梨花落。香火沉沉。女娲像依旧悲悯的望着。他跪在禅房,低低埋着头。   居士一身青衣,沉默良久,低垂眼眸轻轻道,“既被红尘染了不再干净,便要把自己浸在淤泥中。”   他安静跪在一边,他不太懂。居士眼里有了点点锋芒,照得他心有瞬间的阴影。   “为何逃。又能往何处避。”他不太懂。抬起头,居士一身青衣如数点青峰过,她的眼神是落日荷花般的柔和,她的声音低沉如山间的风吹过舒展灌木,“若不见色,又怎能入目皆空?”   他似懂非懂。却自知神山门从此闭,便再也不会开。   他脏了,便再也回不去。   回不去了。   (十八)   十日。   他把自己困在自己房里,困了足足十日。   任左丞相如何敲门苦劝甚或痛苦央求怒极欲踹房门却还勉力忍住,任天上落雨地下崩裂外面大浪滔滔雷声滚滚,任自己心中煎熬绝望不解愤怒悲凉,困住就不再出来。   被拉扯着下神山,一样的路,一样的水,一样的天。他自原路而回,却再也不想看这世间一眼。他愿此刻便死,死了方才干净,却不能。等回了左丞相府,他便将自己呆在房里,每日只食一碗粥也要困住自己。十日。   他愿此刻,此时便死。却还不能。   (十九)   “既被红尘染了不再干净,便要把自己浸在淤泥中。”   居士如是说。   可红尘是什么?   是他下山后吃的那碗豆花是路旁孩童手中牵着的风筝?是他喝下的那碗酸却甜的梅子汤是他含着的敲散的糖是熙攘的人群脸上带着笑?是连绵宫殿是王府府邸是丞相宅院是身边金银是那些高雅的小姐清贵的公子?   是那人那双眼?   (二十)   左丞相消瘦的身子曲着,憔悴的脸因心急如焚而充满了痛楚,疲惫的靠在紧闭门边坐下,挥着衣袖挥退身边欲言又止的下人,怅然却不能泪下。他已经老了,皱纹深深垂下,被岁月的苦楚刻在额上,他生命跌宕却丰富且知天命,一生中遗憾的事情不多,后悔的事情不多,却偏偏有着伤苦的心,他的儿……   却听门扉突然作响,他振奋精神看去,却是自己的孩儿跪在地上,低低垂着头。   (二十一)   圣音文风开放名士自风流,天子脚下的今城人更以拘束酸腐为鄙,自有种海纳百川容万物的泱泱大国气象,引得世人皆以风流自视。天子脚下的今城更是个大地方,一十二座桥,霓虹贯日横寒江。   一一数来,长虹,飞雁,栖凤,飘鸾四桥潇洒大气,横贯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尚有品春,消夏,知秋,冬狩四桥为辅。偏东偏南偏西偏北又是四桥,寒江水浩浩而来,过桥浩浩而去。   却有条精巧小桥往北而过,却是个悬乎木船浮桥,古朴的紧。一眼看去比不上亭台楼阁桥华丽,可水畔尽是烟花秦楼楚馆梨园,耳边尽绕胭脂香粉丝竹管弦,便是秦淮一桥是了。   秦淮秦淮,文人骚客爱,达官权贵爱,平头百姓也爱。宴乐的宴乐,聚会的聚会,狎妓的狎妓,听戏的听戏,个有个的玩头。不远处正是几个富贵打扮小姐手拿纸扇弃马过桥而来,徐步而行,文采风韵,一看便知风流。   模样最小的少女却最是耐不住性子,兴致勃勃的不迭追问,只问哪里有好玩的,众人看她猴急都笑,一手拿着黑漆竹扇扇面画着月下竹林的女子笑着道,“你个不学好,实在该打,既然要玩个地道,怎么却连功课都不做好?”   少女闻言面上一红,呐呐说也不是不是什么的,说话女子看她那窘模样正得其乐,便继续打趣道,“这里好地方可多去,如今却只去一个地方,你莫不是还不知道?”少女扯着袖子追问,见她还卖关子,眉眼一横,索性跌跤叹道,“谢若芜!你莫要自恃聪明了不得,你现在不老实招了我等会必定灌死你,看你还能偷香取乐不!”   谢姓女子闻言不答,只乐呵呵摇扇子。身后人高声笑,少女愈急她愈不急,等她恨得两颊通红不能言,方才猛一收扇,笑道,“如今梨园折月正红,月是天空照,哪还有人顾及花圃百花香?”   (二十二)   秦淮桥走来,一路胭脂香,果真是风流漂亮的好地方,风流才子写艳诗,风流琴师改艳诗谱艳曲,再又梨园那艳哥儿唱来,一声声带着鲜浓艳味,风尘味道果真动人心得很。最是猴急的小姐却不急了,只听了一句软糯声音便走不动路,傻在那看着一浓妆艳抹的少年郎袒胸露背飞了个眼风来,再一听那声音,便再也挪不开脚。   只见着少年羞羞怯怯一挪身,娇娇软软清唱道,“……我且木香棚下寻个伴儿,讲句衷肠话,又得浮生半日闲……”颇觉动情,心痒难耐,只等唱到“……船前头结缆接情郎,接着子情郎象一块糖。欢眉笑眼,齐入洞房。云浓雨腻,谁觉夜长。情哥只怕小阿奴奴困子去,故烧高烛照红妆”几句时,那小姐小脸分明涨的紫红,红至脖颈,心中爱怜无限欲火熊熊。   一边无所谓听便罢了的谢家小姐一转脸,却正好看着一呆鹅,明知是看她这朋友阅人太少,心思太浅,可看着这一副稍稍几点撩拨就受不住的模样心头实在好笑,做出副恨铁不成钢恨在心头口难开的模样,抖擞着手,一把折扇猛地一敲那呆鹅的脑袋,拿捏出个恨声狠狠道,“没出门的乡下娃,还指望我带你去看美人,这还只是一浊物你就傻着了,没出息的模样真真恨死我!”   那少女被她这么一捉弄,面上难堪心头羞赧,心头咒着这谢蝎子也傻一通让她讽上一通,却也不能说出口,只盼着她早点领去看真美人,叫啥折月的,不知生成什么模样,让她身边这眼高于顶的恶蝎子也这样倾心眷顾――她还道朋友说话夸张,等她一走入阁,等她亲眼一看,等她傻在那里没了知觉,等她傻在那动弹不得,傻得她一生都忘不了,才知道什么是绝色。   忘不了那个一身彩衣,一双静目,一口清词。忘不了的他。   (二十三)   进阁来,红漆,彩绣,描金的画。最是聒噪的那少女愤愤然进阁,瞄一眼那绿廊,漆帘,桌上的粗瓷杯嗤的一笑,满当当的不屑。谢若芜也不理睬,只将手上明月竹林扇子一合,脸上颜色已是一整。堂前还是空地,少女耐不住性子哼声追问道,“谢蝎子毒蝎子,你说的美人儿哪呢?空荡荡的台子,俗不啦唧的堂子――咳,可莫说我不给面,子――”   不用谢若荒开口,她自己便鸦雀了。谈不上惊吓,却是一人,彩衣,彩袖,低低垂在地上。   是折月了,裁天取月,让万花尽无色的折月。只斜斜侧着脸,微微转着身,也看不清楚扮相,他出声也不见得多惊艳,只是低低的声音像是唱与自己的谢幕,虚无的观感揉在一起,说不出的感触让她闭住嘴,只管呆呆发楞。   “……望平康,凤城东、千门绿杨。一路紫丝缰,引游郎,谁家乳燕双双?隔春波,碧烟染窗;倚晴天,红杏窥墙。一带板桥长,闲指点茶寮酒坊。听声声、卖花忙,穿过了条条深巷,――插一枝柳娇黄……”   便是痴了。谢若芜一听腔调便舒展眉头,她是懂得门道的,却只笑着摇头,满心称赞,“若论起功底来,他是生疏的,却有股子别人没的气韵,――真真唱得是风神跌宕,文秀温存。”再看了看身旁呆鹅直直望着半分也移不开的神色,只能低头苦笑,大叹:妖孽,妖孽。   “……笙箫下画楼,劝不休,迷离灯火如春昼……天台岫,逢花柳,正是渴病急需救,偏是斜阳迟下楼,刚饮得一杯酒。”修长似柳,身子微曲,像是自取了酒杯,以花露月色烛泪为水酒,长长袖子掩着。一杯苦酒下肚,倦怠不堪。   她痴了呆了。她瘫在椅子上,魂却飞在他身前,与他绵绵相对。他的眼特别静,静得像是死的水,哪像刚才那娇媚少年眼波横流的模样?却那么动人,那么动人……   这哪是戏子?这哪是戏子?他转过了身,就连那个动作,也是静静的,一点也不像他嘴里一句又一句软酥温润的唱词,一点也不带颜色。他穿着彩衣唱着彩词,整个人却是黑洞洞的,让她的心也空了,空了――“如此佳人,对着如此丽句,定不可不浮一大白矣。”   手中被人塞了什么,却是一酒杯。是谢若芜端起桌上瓷杯,不知何时她就将茶水换成了酒,硬塞在她手里,自己明明没了魂却还能举起杯来,向那五彩祥云盖头中,那空白一点遥遥相敬。   他恍若未见,却又若有若无的举起手,像是还了一杯,――那水咋起波澜,带出漆黑的眸子,带着隐约的笑。那么安安静静,却风神俊秀。这哪是戏子,哪是戏子?她心头呐喊着,却只能软弱的靠着,移不开眼神,却想象着自己从楼梯上冲了下去,将他从那不属于他的戏台子上掳下来。   她会为他修流水,花园,为他修亭台,楼阁,甚至为他修上供奉的寺庙,满是书柜的书屋,她铸金屋以存之还是小觑了他,把她一颗心掏出来给他都行,――却在那颗静静的眼眸下,软弱的念念不舍的遥遥相望。他只用一个转身,一个眼神,便是她一生的午夜梦回――那日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她浑浑噩噩,魂魄都没了,一日如数年,只想天天往这琴楼楚馆的秦淮桥走来,只看他,看他一眼她就欢喜;只听他,只听一句便觉幸福――是一天,天晴正好,正准备骑马往秦淮走去,却在门口被突然来访的谢若芜拦住了去路。   她带着自己认识了世上最美丽的风景,可现在却说,“月亮碎了。折月进了端木王府。这辈子别再妄想。”   (二十四)   端木王府。端木王女。风流的尊贵少女,他怎么会招惹上的?   她知道谢若芜话语间的意思,却还是不死心,折月还在那的啊,秦淮桥上一家梨园戏馆,静静一双眼,彩色的衣,一口清词――   那样的他还会唱,“……守道穷经度日,谢微官不受漆园吏,归来静里用功夫,把南华参透玄机。群雄骚扰,止不过趋名争利,争似俺乐比鱼游,笑谈鹏记,梦逐蝶迷。青天为幕地为席,黄草为衣木为食,跳出樊笼,历遍名山,常观活水。”   以青天为幕地为席以黄草为衣木为食,他这样的人,怎会进那富贵王府?她生性容易激动,按捺不住也听不进劝,直指着谢若芜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大吼,   “你弟弟谢若莲进去了不够?国之风范丞相之子给了她还不够?为什么还要折月,还要折月?他那样的人啊,怎么能在那个王府里生活下去?”心碎欲裂,几乎泣不成声,却还知道,此时不止自己在疼,还有别人,还有谢若芜那张被戳痛极的惨白的脸,深深记在脑中。   却不想,她的折月啊,怎么会是普通人?进了王府,眼见着却又出了王府,轿子车马人来人往,又进了左丞相府。她的折月,天仙一般的人,却在万丈红尘里打滚,一身倦怠满心不堪。她却替不了,只能看着,看着,看着他慢慢不在了的身影,独留自己一生的梦回。   (二十五)   宵斐。兰若。折月。却是何时变成浅苔的?   只道是桃花时节出师,登台一曲,便名动今城。折月扮相风流绝艳,与当初神山上清朗净沐的样子已是两分。唱戏时虽则必带着的绮逦的韵味,可那抹安寞却落不了,唱词虽则生疏,却也算是当时红角。端木王爷平素是喜欢听戏的,召了戏班入府,见了这改名折月的公子――便是再进府。   也不过些许日子,消息瞒不住,左丞相府登门,大模大样出了府。左丞相附书道,哪怕能容得小爷堕梨园,也容不下王爷肆意欺负――便是再出府。   丞相府贵公子,含在嘴里捧在手心的宝贝,说什么也会不让他离开府邸,可他什么性格?一日晚,天寒欲雪,公子离家,修书一封便走了。任别人再怎么午夜梦回,再怎么魂思牵念,他都不再管了。   他只清风明月,两袖清风。   (二十六)   天寒欲雪,总归是一年四季到了尾。冬日总是难熬的,他袖着手蹲下身来,在勉强还能遮风的破庙里躲着。   身畔没人,一丝鸟叫声都没有,毕竟是冬天。也开始学着从下山时就见着那些人取火的模样勉强燃起了一笼火。火是很难燃起来的,他把手转破了皮才发现这点。――他多蠢啊,出来时什么都没带,钱财俱无,更别说打火石火折子这些零碎,他甚至连穿的衣服都不够厚,他就这样走了出来。   想了想,自己倒还在旁边地里掘出了个不大不小的红薯,笑眯眯埋在火里,烤熟了不顾烫手,就左右颠着狠狠咬了口,很烫很暖和,虽然烫着舌尖却还是很厚很饱的味道。比王府相府的精致的菜肴,好吃很多很多。   他突然就想起自己从神山上下来的时候,看着寄宿在寺庙里的贫穷士女,用树叶烧着红薯冒出烟来。   等雪真下下来的时候,他早已掸干净衣角灰,跑到栖凤桥畔的码头。运气倒不错,他偷偷潜到船后面没人看管的地方,算是找到出去的路。船身一荡从码头出来,栖凤桥水向西走去,他此时做出一副心平气和的模样偷偷走到船边。   心里一阵心悸,又是一阵忐忑,倚在船舷边。   走了,走了,他仿佛看到那迎着自己进到这樊笼的千斤过龙门又一次缓缓开启,水银般的城池倾泻而下却越来越远,那些盛景和繁丽都随着水波逐渐远去,远处啊,远处是一轮红日浩然东升,光耀普照大地。   走了走了。   (二十七)   有几只杏花早就灼灼挑在微微寒风里了。他躲在树下,头顶一副青春花开模样好看得紧。老伯在前面埋着秧苗,他在后面看直不直。他昨天夜里敲别人门,腆着脸大晚上的就借住在别人家。一户寒门,老夫老妻,儿女都出去了。他身上也没钱,大晚上的人家差点把他认成贼,还好老人家也不在意,可他总要替人家做事他才心安,偏偏这家老伯不干,只让他呆在树下面,自己佝偻着腰往前一步一步。花时不时落下一瓣,他时不时喊一声,老伯,线有些偏。   中午的,不等他们回去送饭的老婆婆就走了过来走来。皱纹深深的样子,沙着声音大老远的就在喊,“歪了歪了,看看又歪了,这个老不死的真没用……”却把篮子提着,颠着步子赶紧的走来,篮中的饭菜还热和的冒着热气。老伯收手回来憨憨笑着拿起馍馍就啃,他老婆一把手打开,啪的一声,只把乘着米饭的大碗给了他,恶声恶气的说着话,让他快吃,吃完了再去干活。老伯只呵呵笑,他在一旁看得眼有些直。   老婆婆把另一碗饭给了他,可笑眯眯的样子多可亲,他局促不安,只说自己一个馒头就行,老婆婆笑得脸上开出多菊花,“小哥儿,别这样客气,今天都弄干净了可是个顶漂亮的孩子,昨天黑灯瞎火的,你脸也脏的衣服也脏的,比起现在可两个模样……”他低下头,不好意思的咧开嘴。老婆婆自己捡了个热馍馍,一边嚼着一边说,“小哥儿哪的人啊?看样子吃了不少苦,没事,咱们村的好姑娘也不少,在这里住下不差的。”这热情劲儿让他颇是局促,老婆婆看他不好意思,和蔼笑着,转而问,“小哥儿,什么名字啊,不能总叫你哥儿哥儿的吧,呵呵……”   名字。他看了看不远处的树,花,鸟,不远处的炊烟,茅屋,云朵,不远处的一口井,井上覆着的绿色浅浅苔痕,突然笑了笑,“老婆婆,您叫我浅苔就成。”一边把没动过的饭搁下,自己也吃硬硬的馒头,老伯赶着手中米饭,一边拍拍他肩膀,“浅哥儿,吃完一块下地去,咱捉几条泥鳅吃吃,土里的,味道可好。”他除了不迭点头,再说不了其他话。   树上杏花开得好,挑在幕帘中,格外妖娆。尚不及花下人轻轻笑。这小村子郭外斜着,盛着青山,安宁又喜乐。   可他还停不下来呢,他还会继续走,走远去,现在还停不下来。   (二十八)   一路走的时候,会遇见很好的人,他在黑暗中敲响一户门,门虽破旧却还是开了,老人提灯望来又将自己迎了进去,那一灯如豆,却特别暖洋洋。有时敲门,看起来富贵,雕花铜首,却是个不耐烦的小厮管家,扬扬手将自己打发去,有时是砰的一声关门响,有时或许还能得到点铜钱。他捧着手里那点叮咚作响的钱,想着自己竟成了个乞丐,有点哭笑不得。   一路走的时候,会遇见很奇怪的人。   神山是主源是圣地,可每个地方也有寺庙供奉之处。路边掐卜算命之人不少。   市井里有流氓,总会有人伸出脏手逗弄自己,也会有人看不下去,大打出手,声张正义。打得灰头土脸,旁人还不停叫好,到最后总像闹剧一场。叫卖声不断,卖好喝的茶水好喝的醪糟好喝的豆汁,也会卖掺了水却还说正宗桂花酿的酒,稀薄得像水一样。   他还去了一趟神山,却在山下迟疑,站了一宿还是走了。下山来便顺着河流穿圣音腹地,直下东海,在海边呆过一阵。过海越山,又去了那远在崇山后的畅国。那是个奇异的地方,精致,民风开放,不信奉女娲创造世界,信奉自己的神。   那千户捣衣声,那思乡的桂花糖,那遍插的茱萸,那苍凉的歌声。有人这样唱。   他还去了冰封飘雪的北国,那里人一头银发,面容如雪,很漂亮。   世界几何,他总停不下来。太大了,他还要继续走,找到所谓尘世,把自己埋在淤泥里,这样才行。   (二十九)   他也见过海。   一直向东,总算是见着海。那一刻海浪涌来漫天覆地,深觉自己渺小。他躺在海水中,泥沙覆盖过面孔,他把自己浸入淤泥中――那一瞬间觉得自己身心都变得干净过。他便自以为懂了居士的话语。   海天合一时,有曾想过那悲悯天人的神像,青衣的居士,握着自己手拽着不松的丞相,还有一双静静望过来的眸,曾经炙热燃烧又冷水般冰冷,贵气又柔和的眼。――可这是谁呢。   快窒息时,方觉世界美好,还不想离去,还想起了很多很多。觉察心中不舍。却还不太明白。什么是红尘苦,什么是红尘。   (三十)   一路走,圣音大,路途远,山山水水连成一片。可惜临川风景秀,却不能当饭。身上不能没有半分银钱,等他躲在墙角微微发着抖,却觉得比冷更难以忍受的是饥饿时,他方才察觉得银钱的好处。   若是不行了撑不住,便索性腆着脸带着签筒走到街市上。他手不能提肩不能挑,摧眉折腰,满面风尘,还能做些什么?他一个人站在闹市里,来往行人撞着他肩膀,不疼,却有些手无足措。再想了想,便在市井街头席地坐着。没有椅子,连张瘸腿的桌子也没。若有人来试探着伸头来问上一句,他便帮别人卜上一卦,算上一签。   他神叨叨的性子就这样磨了出来。临川笔秀,别人公子清贵,他却低低伏在尘下,开不出花,只有颤颤枝蔓杂交。他突然就想起水畔亭中的那公子,闲庭行步踱来,便是一处风景。他又忍不住笑了,却低下了头。过马惊起了路边尘,劈头盖脸落了他一身。袍子本就脏,他便掸了掸,更觉得自己脏。却不敢再想下去,心中默默想着各种算命说辞,只撑着下颚继续等着。等着等着,便等来了生意。   人有掌纹。掌纹里埋着未卜的人生。世人如此相信,他却觉得若人生起伏跌宕都埋藏其中,短短几条线怎能囊括?   心中存疑,却不阻碍他招揽生意。   只见那人怯生生伸出手来,眼光却期盼得紧。他捧着别人手,仔细看着,却稍稍犹豫。抬起头对着那人灼灼放光的眼带着些许歉意笑了笑,“这位小姐命线虽长,看你命象却好似多劫难,前路难卜,若问仕途,实在难说……”   那人闻言有惊讶却不动怒,微微垂了垂睫毛,也不失望,只腼腆笑着问,“也不是这个,我也不敢想这些……我只想问问,问问姻缘,你说看命相,我能有守得云开的那日么?”   女子打扮朴素,袍子略略短了点,伸手给他看时便微微露出了腿。可她的情线更短,短得让人不忍。他呐呐的润润嗓子,在那人期翼的目光中略有些说不话来,“情、情线短,难说……可中间纠缠,也是不定的事……”本想说无望,却突然改了口。他看着女子那双重新燃气希望的水雾眸子,心中莫名微感,只说着说着便理顺了话头,――他活到现在别的都没长,胡说扯谎的本领却强了不少。他胡搅蛮缠胡说八道,加几句“姻缘天定更靠人为,相逢终有期”几句俗话,便哄得别人欲哭欲哭泣,欢笑不已。   诳语。   他打了诳语,却在别人欲哭欲泣却最终灿灿微笑的面孔中,觉得安慰。福至心灵突然想到,所谓红尘,莫不是就是这样,为了一丝无望的情谊,便哭,便笑?   若红尘真是那么简单,一句谎言,一句诳语就能使之舒展开身心,那也不是什么可惧怕的事情。他这样想。   等女子欢喜归去时,他便在闹市中安静坐着,旁边是一茶馆。他心里烦乱,周围却喧闹不堪。只听得茶楼里突然喧哗开来,熙熙攘攘,有人笑有人叹,却和平常不同。一种说不清的幸灾乐祸又可惜可叹的意蕴,慢慢在沸腾人群中升腾开来。   他听罢,也不说些什么,只卷起自己不多的行囊,走至码头,走上船板,走上顺寒江回今城的船。   “左丞相当庭受责。”“病重。”“不复当初圣眷。”   “端看他相府何时倾倒。”   他只听了这几句便转身离开,至于后面那些“哪怕是丞相,有才又如何?以色伺人呐终不长久……”“女帝的男宠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只充耳不闻。   即便是闲言是蜚语,亦足以伤人。他得回去。   (三十一)   寒江水,十二桥。开启的过龙门,摇橹的船。叫卖熙攘,群人滔滔。   还有一双静静望过来的眸。贵气又温和。   (三十二)   惊闻左丞相病重,赶回去,未等他在府门口迟疑半会,就被早等候在那的府人拽进。他还来不及想自己回来的消息为何他们怎么如此灵通,就不能言语。在父亲床前,他看见一双灰死的眼大滴大滴的泪,贵为丞相的父亲还是死死拽着自己的手。   他被那力气弄疼,不由得低下头,低低唤了声,“父亲,孩儿回来了。”   不必再走了。   无论如何,无论他怎样将自己丢弃,自己怎样躲入香案求得安稳,怎样痛楚又怎样麻木,他是自己的父亲。   回来了。   左丞相深凹下的眼无神,却滚出许多泪来,一瞬间让他心疼难忍,他说,他一生对不起许多人,最对不起的却是他,儿啊你可怨。他说左丞相府注定要散,他能违抗天地夫道,却违抗不了天意,违不了君命。他说我的儿啊,天意难违,天要我死我不得不死,可我的儿,你该怎么办。   大滴大滴的泪。父亲深凹的眼,蜡黄的脸,瘦骨嶙峋的身子。   他怎么办?   他会唱戏。会诵经。他会说书。会写经。会走嶙峋的路,过没有桥的水。   父亲躺在那,再无先时那般的顶天立地,敢冒天下之不可违的勇气。他本是个奇男子。最后却沦落到这个地步。他死死拽着自己的手,难受得自己心疼,父亲死死拽着,一字一顿,我要你去端木王府,改名换姓,求得一命。我死了也能闭上眼。   (三十三)   他会唱戏。会诵经。他会说书。会写经。会走嶙峋的路,过没有桥的水。   他可以添香扫案,焚香祝祷,祈福诵经。   可若要他停下脚步。收回展翅的双翼。看遍的眼。那也是行的。   自己点头。自己答应。左丞相深深一呼,满意的笑,却还未等及那笑意染上眉梢,便没了气息。   手被拽着。慢慢松掉。   眼缓缓闭上。   身子缓缓冷掉。   便那双静静望过来的眸,一双曾经炙热燃烧又冷水般冰冷,贵气又柔和的眼。――他明白,在海边想起的眸子便是她。   她来了。牵过他的手。进了她的府。成了她的人。   他便成了没有名姓的浅苔。住在端木王府,身边没有人。没人敢靠近他,因为王爷的吩咐,他也乐得自在。闲暇时观星,测月。诵经,唱戏。凿石头,心欢喜乐之。   左丞相遇刺。宵家大树倾倒,说散也就散了。女帝下皇命,遣散左丞相府众人,其后人一概不许录用。却没人想着他。   他一个人唱戏。诵经。说书。礼佛。生命平安喜乐。   (三十三)   左丞相病重,夜遭贼人行刺,危在旦夕。   端木王爷受左丞相临终托付,便问公子,可愿和自己回府。   端木王府从此多一人,专门劈出的院子,无花无草洗尽铅华,云梦泽运来湖石,砌满院墙。却无一人伺候。只一袭黑衣长发,卷过了梦境,只看云起,看云升。 第48章 小儿两懵懂,倒是有情却无情   所谓花开两枝,各表一枝。昆南坊热闹,这正房偏院里也跟着凑趣。   “凡事还得劳烦杏管事多担待担待了。这次贸然前来叨扰,原因无他,只是想着端木王女女娲庇护大病痊愈,又蒙获圣恩眷顾,实在是大喜之事。我家大人听说王女病愈,自是感天动地为王女松了口气,心急着本想亲自拜见,可不遂愿的事太多。管事您也知道这节气就是杂事多,瞧着这夏日祭也快到了,府外府内的事缠着,大人实在是脱不了身,再加上我家小姐也是旧病复发,只好让我这口拙手笨,但在那边还能做点事的女人,大着胆子来府上叨扰了半天,还望端木王女、杏管事见谅……”   “夫人这是哪的话,实在是折杀我了,杏虽微芥之人,见谅便不必提了。王女心思虽一向揣摸不透,可杏也知道王女是通情达理的。再说,大人与王女本是旧友,哪有那么多俗理可言。啊,夫人还请用茶。”   今日天灰蒙,雨稀疏,正是圣音夏日必来的雨季。   积蓄屋檐的雨水,直往底下的秋水瓶里落。瓶色近玉,隐约透明,刚刚不过盛了半瓶。王女一向喜欢这几个瓶子,要下人们码在院里,无事时就喜欢看瓶中水,曲缓流淌。   院边两株擎天的银杏,枝叶舒展。一排秀竹隐着曲廊,几点野春花缀着闲草,映着屋顶幽幽的苔绿。只余下地下曲折蜿蜒,小石漫道。   这是正院里的一溜侧房,正是招待客人的地方。   房内两溜圈椅列为两竖,摆得整齐。正前横放着一袭颇为应时的白瓷榻,也是清清净净――春日细柳,熏风袅袅,几匹叶,几丛花。   只是这番屋内唠唠絮絮,坏了几分雅。   杏侧身半坐在塌下靠手旁的椅上,寒暄了半天,话锋转便让上茶。杏搁在椅上的手轻轻一抬,旁边便有下人们轻手轻脚的端上茶来。   女子忙称谢,杏本就是笑容不离面的人,此时更显温和客气。   坐在对面的女人细眉小眼,说话倒也不失大方。可杏见她这副模样心里便是有几分成见。再听着这一席的唠叨,――杏这人,若是面容是愈加的客气,那心里肯定是愈加的冷笑。   杏这人什么地方都好,就是护她王女得紧。这种见风使舵的小人,岂有不被她厌恶的道理?   不过这女人虽然言语絮叨,倒不怎么嫌渴的样子,见她小心翼翼的碰了碰茶碗,也不敢喝,那话语在肚里又揣摩一番,才收回手,笑道:“真是好茶,好香的味。”话意再一转,笑得几分讨好起来,“今天特地拜访王府,不敢空手前来,只几份小东西,实在是不成敬意。东西虽小,可这也是我家大人一份心意,还请笑纳。”   话语听进耳朵,左耳进,右耳出。   杏头也不抬,轻轻吹散茶碗上弥漫的热气,看不大清楚表情。那女人看着杏慢条斯理的缓缓吹着热气,心里不由得忐忑起来。   待热气稍散,杏还是不言语,只顾着拨弄着茶碗上的茶叶梗,轻轻啜了口,那女子面色已经有几分不好看,杏也无所谓。   半晌,才斜眼看了看抬入堂中的几只箱子。箱子一律红漆挂着斗大的金锁,装饰精致,是上等之物。   一声轻咳,算是收到了。杏收回眼光不作置评,只轻轻放下茶盅,坐直身子,眼睛顺着向外,扫过院外几只秋水瓶――雨势像是快停的样子。   等她收回视线时眼光落在对面时,那女子眼神已闪烁不停,神色也犹疑不定,不由得暗自微笑――这种人,也是活该。   顿了顿缓了缓,杏才笑着轻轻点头,那女子仿佛获释般,再揣摩一遍杏那永远温和不变的脸色,提了半天的心,才暗自松了下来。   女人老脸上一副笑意泱泱的样子,自以为无需再多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杏随便捡了个软钉子,那女人受点不轻不重的坎,余下便是该客气客气,该送客送客。   回去时,也不走正门,直往偏门走。   杏于女人并肩走着,稍稍领先些许走在前面,一路的客气寒暄。等到侧门时,早有一顶装饰普通的素轿在外侯着了。   女子作揖告辞,杏亦回礼。小轿一路迤逦远去,杏冷笑着合上侧门。   早立在一边伺候着的锄禾见轿子远走,趁着杏转身回府时,悄悄递上一张装饰得简单不显眼的帖子,低声说道,“西门刚送走,这东门口又来了人,东门一向是厨子进出的旁门,您看……”   杏听着话,停下脚步。她也觉得麻烦,忍不住便呼了口气出来,锄禾在身边讨主意:“这事,以后你就看着处理罢了。不过也别太多事,只把礼单收了就让她们回去,不需要说的话就别说。”   话顿,刚想转身,一想还得交代两句,便又转了回来,直直望着锄禾一双带有些许琥珀色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要记得把礼单抄两份,一份送与王女,一份留于库房做底子,――规矩你是清楚的。”   这些东西一向不进帐薄。这些老规矩其实也用不着说。   杏间锄禾点头,方才满意一笑,“这些东西到时候我来了,再入王府内库,要知道你做事,我一向是放心的。”   锄禾听闻,端正的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只恭谨的点点头,便调头就走。   倒是呆在一旁闲的无事的抱琴,好心情的朝他好兄弟挥挥手算是作别,再转回头来已是一脸似笑非笑。一面向杏凑近身来压低声音调笑道:“哦呀,杏姐姐也跟着拿起架子来了,真是……”   见杏笑容中有些许说不清的滋味,挑挑眉毛识趣的转过话头,话也不停息,径直叨咕着,“您瞧瞧这些架势,再想想前些日子,我在大门口捉雀鸟儿,不用网也不张罗什么就不知得了多少筐,可再想想现在,才没过多久,别说我的鸟儿,就是灰尘,都被踏没了,哎……”   杏听着这装模作样的抱怨,嘴角跟着轻轻一翘,笑着朝抱琴瞪了瞪眼,没说什么。。   抱琴也不理睬,嘴一撇,继续自顾自的说,“我倒是不怎么喜欢吃咸鱼,咸鱼翻身这戏码也不好看。难得的清静啊,现在好了,瞧着我们王女就进了几次宫,抢了几个人,得了几样赏赐,好不容易到手的清静就给飞了,咳!”   杏啼笑皆非之余,也是感慨。   想当初,一遭有难,新帝登基,王女弥留之时,不见这些人半分踪影。现在只是稍稍有望有抬头的样子,这也人却屁颠颠的来了。虽然还不敢大张旗鼓,就连送张帖子还要弄得清清淡淡,斟酌词句,不敢张扬――可钱财倒是少不了。   这些人也不想想,硕大一个端木王府,怎可能由得这些人想来就来想去就去。再者,钱财,金银铜臭之物,王府自有产业,哪稀罕他们半点油水。   这些府外府内的杂事,全靠她来打理着。还好王府里还有谢若莲小爷管着大节,自己算是给打了个下手。   不过这些暗地里的各处府邸、宅子、铺子、店面、金铺、钱铺、珠宝铺、田产房契一堆,来来进进,各处都是事。这些事,本是机密,王女先前就说了,不许府内的人知道,她也不放心其他人插手,只有自己打碎了牙往肚里咽。   可这主屋里杂七杂八的事也是多,身边虽说几个搭手的,却也觉得个叫累,想到这里,杏不由得开始后悔,以前被王女坠湖吓着了,清理王府,赶人赶得草木皆兵――剔走了一堆人,只留下这三个人打下手,不让闲人靠近王女――凡事自己都亲力亲为,不是想累死么。   自己讨来的苦没法怨,杏不由自主叹了一声。   这雨季是例行的整理房宅的日子――杏见雨稀稀落落似乎快停的样子,便收了伞。这雨季来了,日子也忙了。她忙得像个陀螺一般――刚才那人也说了句实话,夏日祭一来,哪有空闲日子呢?   再想想摞在主屋里一堆帐册名录,因为是机密之事不能让他人搭手,还有门外排成长队的送礼的人……杏突然觉得心很累。   “瞧着今天您只顾着提携锄禾那小蹄子,不搭理搭理我这个被忘到天边的人,偏心啊――”抱琴拉长气息,笑。   杏甩了甩伞上雨水,看也不看他一眼。“你嚼舌根子嚼半天,不就是为你好兄弟叫屈么,我的好公子――难得你想找事做,得,我不拦你,厨房那边还有积水呢,你去帮忙扫干净去。”   “啧啧,杏姐姐当真是欺负人。”   笑容满面,满面笑容。   抱琴见杏不好欺负,又不怀好意的盯上一边神游太虚般的墨玉。   也管不得杏一边虎视耽耽,反正他是逮到好欺负的人他就舒爽的坏人,蹑手蹑脚的潜过去,一手突然搭在墨玉肩上,一手突然抽过墨玉揣在兜里的手――迟钝的小墨玉还没反应过来,抱琴早已一把捏过手里紧紧拽着的一方东西,跳开一步,把玩在手里,上下左右的看不出个门道来。   墨玉愣了愣,下意识的跟着抱琴向前踱了一小步,却见着抱琴食指中指间夹着的正是自己的宝贝,猛地一咬唇,一把抓住抱琴的衣袖,脸涨得通红,眼睛早已没了刚才微微眯着的迷茫神气,取而代之的是火烧般的愤怒。   “还是这东西啊,早些日子就见着你看着它一个劲的傻笑,怎么隔了那么久,还舍不得离身一步?”抱琴好暇以待,瞅着墨玉恨恨的样子,嗤嗤笑起来。   “还给我!还给我!”墨玉懒得跟抱琴罗嗦,只一个劲的抢,奈何他身量本身就小,抱琴又比他大了个几岁,不管他怎么跳脚,却也够不到手,眼睛如火烧,抱琴眯眼又是一笑。   “你这人怎、怎么这么讨厌!”一向嘴最硬的墨玉今天不知为什么,一点和这人吵嘴的心情也没,红红的眼睛,红红的鼻子,强做出一副恨天恨地的样子。   杏站在旁边,本想让抱琴这厮消停会,看到墨玉这副样子,却默默叹了口气,退了回去。   抱琴瞧着手中的书签,以前也见过,这小家伙宝贝得不行得东西,今天见墨玉好生奇怪――抱琴冰雪聪明的人,怎么不知道墨玉为什么心里不爽快,心一软,手臂也跟着落下来――   挑眉,眯眼,笑得不怀好意,一手牵过墨玉僵得跟棍子一样的手,也不理会小孩子拳打脚踢的挣扎,轻轻把墨玉自制的,藏着南湘送与小花的书签放回墨玉手里,眼睛化成一池春水,笑得是难得的和蔼。   墨玉哼的一声,一把抢过,小心翼翼的查看一番,半晌才狠狠地瞪回去,一边再小心地收回兜里,放得深深的,倔强的扬起脑袋从鼻子里哼出气来,眼睛却雾蒙蒙的,盛着满心的难过。   “哟,真生气了?”抱琴摸摸墨玉毛茸茸的头,却被小男孩一甩头闪过,不接受他难得的善意,抱琴也不生气,小男孩闪一步,进一步,再闪一步,再进一步――哎呀呀,他就是坏人,他知道,他乐意。   “让、让开,你今天吃什么药了,怎么老是不安分!”墨玉恼羞成怒,一脚踹过去,却被抱琴轻轻松松的闪过去,端得一脸无所谓的笑。   “是啊,今天我是吃错药了,见着个人一脸被抛弃的小公子吃醋样我心里不舒服,回去吃药总是吃错了呗。”抱琴笑语晏晏,不理睬墨玉刹那间白得跟纸一般得脸色,眼角风情洒,总是带有种似笑非笑的意思。   “抱琴。”杏在一边,笑容略带警告,抱琴笑得轻松,轻松得刻意。听见杏一声轻唤,也没做什么,却如同石子沉入心湖――原本在脸上无比自然的笑,也挂不住的沉了下来。   转过脸,没有表情没有了刻意的悲喜。杏却恍然突然发现,抱琴也有不笑的时候么?那嘴角静静抿着,与寻常玩笑模样,没有一点相似,反有一丝冷漠。   这些人,都是口不对心的主啊……   想笑,又笑不出来,杏瞧瞧硬撑着不哭出来的墨玉,再瞧瞧一边面无表情的抱琴,心里只有一个词,祸水。   王女,您真是,祸水……   卷三 谷雨 第49章 春光无限好,杏花微雨出行忙   霏霏细雨时停时下,没个定数。   晨六时许,南湘起得颇早,打一点清水洗脸,用过了早饭,开始换装。雨仍不见有停歇的迹象,反而愈下愈大,满耳尽是雨声,劈啪声,击打屋顶瓦片所发出的清脆声在雨里亦有些发闷。   抱琴站于廊下,见雨势绵密,伸出手至廊外轻触雨帘,心怀畅意道,“真是好大的雨,不知会不会耽误王女正事。”   南湘正整理袖袍,杏展平外袍替南湘穿上。朝服繁复精致,满缀珠饰累赘,经过多次演练,现在她穿起这繁复朝服已不觉困难。南湘闻言抬头,也瞅了瞅窗外雨势,道,“反正都是坐在车里,下不下雨有什么关系。”   抱琴想想也是,笑眯眯道,“呔,倒可怜那几匹拉车的马儿了。”   听此话,南湘心头更加郁闷,又不好出口抱怨,只好腹谤道:嘿,好你个抱琴,你倒不同情同情她这个被迫早起进宫面圣去的倒霉王女么?   杏替南湘整理好层叠的衣衫,五章三叠着玄色,补绣展翼羽翅掠空,细密树纹海浪绣于袍底,南湘举动间不掩一花一木。又将南湘头发高高梳起,束与玉环,饰以金凤,方向南湘轻声询问是否现在出发。   南湘点头,率侍众出屋,登上那璀璨八宝车,向那居于高处的宫殿缓缓行去。   外面雨声甚大,轰响声遮蔽天地。   *** *** ***   行到半途中,雨声则渐变得缓慢稀疏,甚至能听得车辕经过路面积水潭所激起的水花声。   从王府到皇城一路行来,今城在清晨缓缓苏醒。   南湘坐在车中无事,除了时不时掀起车帘,贪慕今城胜景,舍不得移开视线。可这条宫道早已清空,不见人影,南湘看得无聊缩回头来。她又将心头想好的腹稿默念一遍,默诵入宫礼仪,以免殿前失仪。   南湘下车时抬头相望,灰铅色的云多化为轻烟渐渐消散,而端丽日影,则渐次明丽了。   ――似乎是个好兆头。   南湘心头微有振奋之意,入殿后,那举手齐眉跪地请安一系列动作,做得个叫行云流水,洒脱矜贵。   “臣碧水南湘拜见陛下。”   南湘举手齐胸,又向凤后行礼,朗声问安,“碧水南湘拜见凤后殿下。”   凤后今日第一次出现于女帝身边。他在上首端坐着,微带笑意,一身白色绣百花的宫衣居然能被他穿出春日花团锦簇的雍容来,比日影更照人双目。   女帝似乎也因为难得晴朗天气而心情不错,让南湘起身后,朝自己夫君道,“瞧她这副模样,定是心情不错。”   凤后轻笑着回应,“陛下一向料事如神,何不询问端木王女,今日缘何如此高兴呢。”   女帝朝一旁站起后,便一直端肃站立不言语的南湘问道,“告诉朕皇妹今日为何高兴?”   南湘正因今天女帝这身“起身”喊得爽快而内心庆幸。――难得不用罚跪,她怎么能不高兴呢?南湘躬身回道,“禀陛下,南湘因进宫面见圣上天颜而高兴,更因最近风调雨顺,丰年在望,圣音一片锦绣而振奋。”   “哦?”女帝拉长声音,除了微扬眉毛,倒没说什么,“皇妹一片冰心,朕知道了。”   反倒是凤后给面子。“王女好说辞,好用心,说得我一男子亦振奋了。”凤后起身,朝女帝躬身行礼,被女帝双手扶起后,微含了下颌精巧微笑,“恭祝陛下,圣音盛世祥瑞,天下太平。”   “哈哈哈哈哈……”女帝心情大畅,只觉胸臆顿开,心无阻碍,烦恼之事被雨过清空所洗,春日清风亦卷三千烦恼事而过,“闻卿所言,朕心甚慰,甚慰。”女帝长身而立,衣袍自舞,宫侍哗啦啦跪了一片,在地上叩首,齐声恭祝,“恭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哈哈哈……雨水丰沛本是好事,只唯恐过于丰沛了,寒江离水涨水河堤不稳,防汛告急,不可轻言太平。――皇妹似乎已痊愈,可愿助朕一二?”   咦?   咦咦?   等于说,她的软禁,已被解了?   南湘心中一动,瞬间醒悟后更是欣喜难抑,立即叩首,声音已带泣音,“皇妹为圣音臣民陛下臣子,愿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女帝朗声一笑,瞬间又严整面容,一片端肃,不见笑意:“拟旨,朕念端木王女一片纯诚之心,朕甚慰。王女既已康复,不需自避与王府,当入朝为圣音之栋梁。特赐寒绢布帛二十匹,玉如意一对。”   “谢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南湘再叩首谢恩。   凤后端坐上首雍容,点头微笑。   *** *** ***   虽然没捞到一官半职,可只要有解除软禁的话语,那这张圣旨便不是空话。   南湘喜不自胜。杏在一旁亦是欢喜。   整个端木王府再次燃点灯火,难得的通透明亮,顺着流水一直延伸至山脉处,一片明亮。深处黑瓦隐藏在深蓝重绿中,仿佛滴下一滴水来,亦能化为茏葱色彩。风雨欲来,风雨停歇,无论天色如何变换,若有一砖一瓦所蔽风雨,亦是幸事也。   南湘又被杏领至内府仓库。库房满满当当,比起先前所见又新添进的许多事物。   南湘问道,“这是,最近的收益?挺不错的呢。”   杏指着左面满满当当的一柜子笑,“这面是王府收益,其他的倒不是了。”   南湘心念一转,“哦。”了一声。她心知这些新的东西是何来头,心里便不太安稳,她不过一个小老百姓,哪有经历过这些事呢,――南湘遂以微笑掩饰,“哟,这行贿受贿之举,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杏冰雪聪明,瞬间明白南湘心中担忧,躬身回答,“诸位臣宰友人听闻王女久病初遇,纷纷献上薄礼以致庆贺之意,此等不大不小之事王女不可不清楚。”   “王女心思清明天生神慧罕有匹敌,杏只家仆一人不敢凡事擅定,且官场来往王女久病,众人以祈福望痊愈之心探望,送礼;王女回复如初玉体康复,便该以庆贺之意探望,送礼;王女闭户养病时,送礼;王女如今蒙获圣宠,那也自该礼尚往来打点打点,官场来往,来往人情,人情之礼,一年四季不可绝矣……”   “官场来往之物礼尚往来之器,不便收入王府内库,只能另开一处,王女自行处留外人不便知晓。”   杏笑眯眯的捡起手边账册,双手递给南湘。南湘随意翻阅了几页,只见上面全是礼单,各色金银宝石精致器具书画笔墨,应有尽有。――尽是赃物呐,偏偏她收得这么理所当然。   南湘与杏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杏见南湘已明了此事,将南湘引出库房,锁了门锁,又转而又谈起了夏日祭。   对,夏日祭,不知各位还记得不,从第四十四章 就说起的夏日祭,那圣音雨季一到,王府里下雨水灾淹了厨房,正好整修王府,于是一群人跑到外面野餐,接下来便遇着神叨叨浅苔,夏日祭的准备便一直拖到了现在。   圣音雨季一到,伴随着哗啦啦的雨,夏天也就在不远的后面侯着了。这夏日祭,宫中的赏赐是源源不断;排队在门口等着送礼的,是源源不断;由王府各处产业上交来的收益,是源源不断;无数车,载着金银宝石,珍奇古玩,还有无数车的各色食品,蔬菜瓜果肉食药酒各色食材的,也是源源不断。   ――南湘该操心的事更是源源不断。   账册得自己一手过,各地消息得自己一手过,京枢人马来往得自己一手过,圣音各种大事还是得自己一手过。虽然消息还不甚灵通,许多当初布置下的消息渠道都得重新打通,只是以现在的条件所获取的资料,已经多得让人发麻。――这王女不好当啊不好当。   “正事忙完,自然该放松放松。难得解了禁,我实在是憋得难受。――杏呐,咱出去玩玩可好?”   话音刚落,南湘饱含期待的眼睛灼灼望向杏。端木王府效率极高,不等南湘等候多时,马车便已停在王府后门外。   变装成普通小姐,穿一身莲青色长袍的南湘,带着杏,几个挑选后的拔尖侍卫,又让暗卫在角落跟随保卫后,才施施然出了后门。   大好的夏季风光,她来也。 第50章 离奇突生变,归期安得信如潮(一)   天朗气清,风景正好,虽时有微雨霏霏而落,却打扰不了南湘的好心情。   南湘换上莲青长袍,一身普通学女打扮。清清朗朗的,活像一堤清秀荷塘渠水清。她不佩金玉,只两袖清风的坐在马车上欢声谈笑,活像个八百年没出门的人。   说笑间,南湘耳边仿佛听见了几声橹声唉乃,隐隐水波,自顾自的兴奋了半天,“早就听说今城是离水寒江两条河的交汇处,杏你听见了没,仿佛有划桨的橹声,多风雅,多抒情呐――”   南湘虽还没行到河边,却开始幻想,这个今城说不定是江南小镇一样的风采,清雅秀丽。……想想看,两岸粉墙,倒影如画,刚闻橹声G乃声,小船已过了桥洞……多美呐……   杏不解风情的打断南湘对于今城的幻想,她笑道,“橹声?那可得去云梦泽那边的青砖水乡才有着的景致,今城寒江上千舟齐发,万船共竞,连个缝都没有,哪容得了小船小撸慢慢摇?”   南湘假意做出恼她不解风情的羞恼模样,撇着嘴巴自己嘀咕道,“我整天都在那王府困着,都不晓得外面什么模样,好不容易幻想一下,你何其残忍竟活生生将其打破,真伤心……”   杏见自己王女做戏一般强做出一副神色哀伤不胜的表情,偏偏一双雀跃眸子现出马脚,心知王女并非实话,遂伸手遮下车窗帘子,笑道,“依杏所见,外面再怎么样,也没王府漂亮呐。”   南湘摇头叹息一般微笑,“杏啊杏,你还真不谦虚。”千好万好,总不如自己王府好,你还真是护犊子得很啊,“说起来,时间也真快,前面初春时候只有梅花还开着,现在过了雨季,就是夏天了是吧。这么长的时间里,我做了什么呢?进了几次宫,面见了几次皇帝,回来重新学会识字看书,又见了元生萦枝董曦白莎他们,其实,也算是挺充实的日子了,是吧――”   南湘自顾自感叹人生须臾白驹过隙,杏亦随南湘所言回忆起先前事。   先前事,也真是先前了。   王女坠湖之前是什么模样呢?她还记得那日王女翩翩而去,依旧是意气风发,好似只是赴温香美人之约,却固执不带一人跟随。她担心不妥,知道情境尴尬,先帝薨,宣布新帝却并非自己王女,如此打击王女怎能经受,――王女却只笑斥自己多事。可等她再见着王女时,便已是惨白的脸没血色的唇,赤着足,裸着身,再没了呼吸。   她想不通,自己王女,怎么会如此轻易就坠湖了。   莫非是如太医所说,王女失足坠湖,那为何救起后的王女表情虽惨白,却异常安详。若如说王女会自残自杀,则杀死她都不信,王女何等人物,怎会作此无谓之举。必定有人谋害。谋害王女的凶手,更是显而易见之人。   当时若不是她总觉不对,见半个时辰后还没有王女回来的消息,私自遣动王府侍卫全城搜寻的话,只怕连身首都看不到了罢……   还好,王女最终还是苏醒过来,虽忘却前世,性情亦有转变,可只要醒了过来,便是女娲眷顾,天神显灵,先帝庇护。已经是足够让人庆幸欢喜的事了,又何必担心其他?   杏看着面前带着微笑,因终于可以自由出门而雀跃的王女,心中柔软一片。   *** *** ***   车行得快,掠起不间断的凉快长风,南湘闭着眼越发舒坦,听得杏在自己耳边嗦――   “王女先前身子总是没有康复,哪能惊车上马的,只是这时日眼见着好了――”   杏突然向前倾倒,不由自主断了语句,她忙往旁边借力,倒没栽倒在南湘身上。南湘也差点栽倒,受惊之余倒还记得抓住车帘。   杏不顾自己尚且一身狼狈,忙将南湘扶住问,“王女可摔着了?”   南湘摆手,重新坐好,奇道,“这马车怎么突然刹车了,真真狼狈。”   杏皱眉,自言自语道,“赶车的四儿一向沉稳,这次怎会出如此差错。”杏心想,若有刺客,怎么不见侍卫护驾,更有暗卫一旁护卫,怎么也不见她们出手?杏微有焦虑,不等南湘回答杏自言自语的问题,就听得窗外不知谁人的一声冷抽,外面已是喧哗一片。   南湘正要掀开遮挡车门的竹帘,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杏却已拦住。――那微微笑着,目光却异常犀利的模样,落在南湘眼里到有几分冷意。   只见杏沉声向外道,“四儿,外面怎么了?”一面倾身遮挡住南湘,以身相护。   莫非,出什么问题了?   只听外面答应着,“突然有人从路边冲了出来挡在正中,差点没刹住,四儿没掌握好分寸让小姐受惊了。”南湘刚松口气,杏嘴角却是一紧,她已做好万全安全准备,这人依然能闯进马车前的保护圈里,只怕来着不善。   端木王府又怎么惧怕如此宵小之辈。杏不怒反笑,轻轻对南湘道,“王女可想看看什么狗挡路么。”   今城路旁垂柳劈劈钋钋的响,杏掀开竹帘。   热闹啊热闹,真呀真热闹。 第51章 离奇突生变,归期安得信如潮(二)   闹市里杏探出头去,南湘在背后瞅着空偷偷瞄了几眼,只见着马车、马夫、马,还有一袭秋香衣衫明晃晃的招人眼。   南湘仔细观察这居然能让侍卫无法阻拦,暗卫毫无用处的惊驾之人:只见这人一身秋香衣衫,正楚楚含泪抱着马腿。路旁柳哗啦啦,风一吹便扬起纱,好似在说笑话,南湘看了看马腿,看了看美人,心里因想象与事实落差太大,而无语至极。   持刀浴血杀至车前的勇士呢?一脸狞笑满面横肉的坏人呢?千军中取敌军首级如探囊取物的江湖高人呢?   怎么变成一个楚楚含泪腰肢比柳枝叶儿更细的男人?也太不协调了吧――   南湘缩回头,打算绕道走开。她这人总不喜欢揽事到自己身上来的,奈何总有事缠上她。比如说这位,南湘下意识的又抬头打量他一眼。   那人倒是瞧好机会猛地抬起头来,正好迎上南湘视线。   好一张芙蓉桃花面,似坠非坠的泪水似晨露滚落花瓣,更横一秀气长眉,如嫩花之后岱山一片。此时他楚楚含泪,柔弱不堪,那一低头不胜娇羞的温柔啊,――大家惊艳一吸气。   却听美人突然大叫,丝毫不顾忌自己娇柔美人架势,只是这声音低哑倒不怎么好听,“恩~人~呐~~”   闻声不由得一抖,后面再接上一句“救~命~啊~”。   非常应景的套路句子,为何他说出来就这么让人一身鸡皮争先恐后的起?南湘仿佛觉得正挡在自己身前端坐不动的杏,也好似也控制不住的抖上一抖。   那一双泪眼啊……   泪眼求助楚楚无依靠的男人来了,那还有没有强抢良家男的恶霸女出来混混?南湘正如此作响,就见着两女子从一旁跳了出来,――容她再叹口气,南湘以手扶额,满心无奈。   倒得说说那两个充当恶霸的两个女人,一做痛心疾首心疼状,见着美人死死抱马腿的情形,眼圈一红,忙狂风席卷一般向前奔去,春风拂栏一般轻轻扶起美人腰,不顾自己锦衣落尘,也不顾美人在手中挣扎,只哽咽的苦苦哀求,“憨园你可小心点身子,再怎么气我,也得、也得顾及着自己啊……”   乍一看深情女子娇柔男人挺好看的一幅画儿,就是那抱马腿的模样挺煞风景,可怜的是那马儿,平白无故就被一美人紧紧抱得局促不安,颇有些羞涩,几次想把蹄子抽出来未遂,反而被抓得更紧,马眼泪横流。   戏挺热闹,另一女子典型的恶女样,竖眉冷笑,“姐姐,一个小贱人你如此哄他作甚!本就不是什么良家人,现在倒拿捏起架子来了……他贱到抱别人马蹄子也不愿意摸你手,亏你还忍得住!”   冷眼女子话如冷风凌厉,说得男子垂头不语,还不解气。气急之下横脚一踢,直中那男人心窝。好一个凌厉力道,这一脚踢得男人差点喷出血来不说,他居然还记得紧搂马蹄不放,苦苦哀求的眼神在南湘身上戳啊戳。   你看我也没用啊……南湘摊手。她手无缚鸡之力,更不想演上这么一出引狼入室的东郭先生经典剧目,还省省吧。   旁边人群聚得越来越多,指指点点。   南湘送了耸肩膀,扯了扯杏,“咱走吧,别凑热闹。”   却见杏一脸似疑非疑,挺怪异的样儿,南湘奇道,“杏,你怎么了,喂,你别吓我,你别告诉我你看上他了啊――”南湘到最后想起这种雷人情形,只觉惊悚。   她并不知道杏正在心头暗道奇怪,正思索着。南湘见她不做声,凭着直觉,小声惊呼,“难道说这两个女的来头很大,你认识?”正追问着呢,突然一声哭嚎直冲耳膜,“恩人呐,救憨园一名吧!”   不是给我说的,不是给我说的,你这么有本事连我的保护圈子都可以破,您就别为难我了,南湘闻所未闻一般,再缩了缩脑袋。   那男人竟不放过南湘,这次直接挑上南湘好欺负,凄厉颜色冲南湘哭号,一面使劲把头往地上砸,让人看了都觉心境,“尊贵的小姐,您发发善心,救救憨园吧。”   “尊贵的小姐,您发发善心,救救憨园吧。我做牛做马必定报答――”   四周议论声更见汹涌,群人围绕上来,侍卫几乎不能阻拦,又不能暴露南湘真实身份,惧怕刺客明目张胆行事,便越发束手束脚,――情形突变,如此狼狈情形,若她再不出手,今天怕是没法离开了。   你想做什么。你有何所图。   如果要刺杀,早该出手了,你又何必浪费如此多的时间。南湘内心疑惑之余,遂亲自面对,看他究竟索求何物。   杏知现在情形虽然不堪,却并非完全无法解决,“这种事情不需您亲自出面的,”杏仍想阻拦,低声祈求道,“小姐――”   南湘轻轻摆摆手,意示无事,一面从她的保护中探出身来,径直面对众人。   周身突然一片安静,只有风抚柳条舒展声。   马车中缓缓探出一人身来,动作不急不缓,只静静望来。不知是何家的尊贵女儿,满面秀澈,端秀逼人,通身竟是这般气派。一身莲花清秀颜色,比春水更清和,通身书卷贵气正合衬她儒雅学女打扮。   哪想得竟是如此人物,看得那一哭嚎一大打出手一哀叹不已的两女一男,瞬时一呆。   男人羞怯无比的偏过头去,似羞还痴的呆看一眼,只脸上一丝红云也无,也不像一见钟情的模样,南湘仔细在他身上挑出纰漏来,只希望能从中发现些什么。   南湘再看眼那正发威的两女子,一阴鸷面容阴晴不定,一红着眼眶满眼嫉妒,这戏,倒真做得好。   “两位姊台,这位公子,初次见面。几位阻碍交通,又当众拦人,不知是何道理。在下斗胆一劝,家务事,自当自己回家处理方是上策。”   南湘正色说完,还不等那两个女人如何反应,只见那紧抱马腿的男人动作突然灵敏起来,几步一蹭,一副势要搂她脖子抱她腰的势头,――南湘被他迅即动作惊吓得一愣,她还是第一次面临这种危险直接逼来的境遇――男子含着泪扑到身前,近得能看到那双潋滟的眸子里闪着一种近乎不善的光。   南湘猛地一抽冷气,杏扑身向前以身相护,一面大喊,“救驾!”   这男子却丝毫不惧,他甚至好像羞怯一般扬起头,突破杏与众侍卫阻拦,竟直逼而来。他一手乘机扯住南湘欲逃的袖口。   南湘大叫一声,“你要干嘛。”便再说不出话来。不知被握着什么脉门了,南湘亦动弹不得。   杏直想与他拼命,又见此时情况不对,南湘神色惊慌却没有任何动作,仿佛被制住一般。杏心中焦急,却担心南湘状况,只有暂时停住动作,眼光灼灼望向这个男人。   一双红艳艳的嘴无声蠕动着。南湘只能呆坐在辨识,直到那男人被那两个女人迅速拖走后,方才回复自由。   她全身一个激灵打过。不止因为受惊害怕,更因为那男人口中所说的话语。这双熠熠放光的眸光果真不普通。   要问说的什么,杏在旁边也看得清清楚楚。那男人说的正是十字:端木王女,一见便是难忘。   南湘满心惊叹,冷汗浸湿了内衫,她这算是,又死了一回是么。   周围看热闹的人见好戏散场,也就叹息着两三人两三个的散开了。   柳条肆意飞,长风吹过隙,掠起别人头发丝。也不顾满头发乱舞,一路人只疑惑自问,“呀,这秦淮一十八馆,我都逛遍了,可哪听过一个叫憨园的角?……稀奇,真稀奇……”   人流人往,天子脚下,今城好个热闹。   毕竟只是个插曲,南湘吩咐杏查查那人到底什么来头,杏应声是之后,便打算回府。   “回府?”南湘并非疑惑,只是下意识的反问出声。她知道王府是最安全的地方,在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后,最好躲回王府才是安全。   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遇刺?可她明明还四肢健全,安好的坐在此处。警示?或许,表示倾慕,则万万不可能的了。   “是,今日杏失职,让王女受惊,为安全计,最好回府。”杏半跪在马车上,请罪道。   南湘微一思虑,摇头道,“不用,我们继续走。他是想给我一个下马威,并且告诉我,他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去哪,他有伤害我的能力,只是看他是否愿意。既然如此,怎能就这样遂了他心思?”   杏仍想劝解,南湘已决定,不容改变,“杏,你带我去这里交流信息的地方,人多,繁杂,三教九流都有的地方。我要弄清楚,他究竟这番阻吓是为何。”   “……王女千金之躯,岂能再受惊吓……”   “走吧。怎能因为一个似是而非的插曲,打乱了我们的游兴。”南湘故作无事,微笑,只是内心的愤怒和其后涌起的害怕让她内心无法平静。   她自以为安全了。她一心一意取悦于女帝,试图使她放下戒心,不再企图伤害她。可她却忘了,危险无处不在,她太过脆弱,在武力面前毫无自保能力。   她需要力量。她需要力量。   杏亦自愧。   南湘最后道,“你让暗卫跟上他们没?”   杏迅速应答,“已经安排好了,请王女放心。”   方才杏故作嫌弃车内太热,遂伸手撩开帘子。一边故意朝笑着给南湘说几个笑话解气,一边好似无意的敲了敲窗棂。只见旁后一胭脂摊上正挑选着的女子,也不听着老板唠叨了,甩下一点银钱,揣起刚买的水粉瞧也不瞧,便只尾随着刚才两女三男离去方向缓步走去。   憨园憨园。   你究竟想做什么。 第52章 此处好地方,似曾相识只孤檠   出府来本是想瞧瞧这个今城到底有多少好地方的,南湘卷了点头发含在嘴里,心里颇有些郁闷。   一国之都城,必定是非同地方的富庶。搜罗天地之珍奇,若滚席子一抖,不知能抖下来多好好东西,那璀璨异宝存其中,抽开抽屉,就是说不尽的趣味风流事儿,她去耍耍看看多好。――谁知道能遇上了这茬事,明晃晃的示威,即便是美人泪眼朦胧也让人顿失兴致,只能调转马头灰溜溜回老家去。   还好她坚持,要不就此灰溜溜的被小小惊吓后就逃回老巢,岂不让人灰心?   南湘替自己打着气,又劝杏不要太过自责,等回去好好将侍卫问责了再说。杏点头应了。正好此时只听马夫停马,吁的一声,从王女变为小姐的南湘整整衣衫,扶着杏的手缓缓下车来。   路旁柳条轻轻洒,翠绿模样如醉了烟霞落了桃花,红绿不搭却风流漂亮。   面前有一楼,头顶正正一匾子,上面只有二字,――“茶楼?”   南湘将匾上字儿读出声来,半带好笑的耸耸眉毛,朝杏使着眼色,这就是消息交流的地方是吧。   杏点头,就是。可是个好地方。   哦,不过一小小茶铺子而已。   南湘跨过门槛儿,一眼看去只觉得这馆子修饰得挺简单,朴朴素素无甚大不好,但也无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   等眼睛再看到已经是坐得满满当当的桌椅时,便又“哦……”了一声。瞧着这生意挺不错的样子,那还能算得上是一间不大不小的茶馆。   跟着杏在边角随便捡了一张桌子坐下来,粗看挺简陋的竹子,其实清漆上得极好,一层包浆没半点杂刺儿戳人,南湘坐得挺舒服。再瞧瞧众人乐呵呵,举杯对饮自己独酌,都挺有滋味的模样,南湘便瞧出了几分兴味。   等再瞧着不远处耸搭着肩膀昏昏欲睡,好似个掌柜的模样的人在那一动不动没半分招呼客人的意思时,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硕大一场子竟然不见个伙计跑堂茶博士,这生意该怎么做?   南湘白看着周旁人快活样,自己两个搭理的人都没有,横眉竖眼,长叹一声:自己失策失策,果然看低了这儿,这哪只是茶馆,这分明是茶霸王!――得,这王女做的窝囊,先是被惊吓,后是被忽视,怎么就没个消停?   杏见半天没有人招呼,一拍自己脑门方才恍然大悟,“瞧我,这些日子不来,竟然连这里规矩都忘了。”   说着说着话,人已经跑到一边去了。   只见她在一溜架子上取了茶碗,选了配套的茶具,再对着一堆瓶瓶罐罐挑拣了半天,原来是取了茶叶,再提起水壶倒出热水自己泡上,选了个称心的茶盘,又颠颠回来了。   哪只是个茶霸王,分明是个好地方。   南湘瞧着周围,那边品茶的,满脸风霜,显得落魄,又一身竹叶青布衣,不掩清高,正闭着眼拿脸贴着瓷杯。   这杯子釉色晶莹如九秋露水,色泽好似千峰滴翠,恰是个雨过秋水青白瓷。   这书生摇头一晃,南湘便听出一句诗来,“……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   旁边有一雅人听得这诗句,巧遇知己,展颜一笑,饮尽杯中新茶,闭眼轻吟又是一句,“越碗初盛蜀茗新,薄烟轻处搅未匀。――只有前两句,见笑见笑。”   好诗好诗,雅人雅人,知己知己。   南湘一扫心中郁气,只觉满心欢喜,杏还没来,继续四处瞟。   左边一堆人围着竹桌,笑闹着,挺相熟热闹的样儿,可这和外面市井热闹不一样,相熟是相熟热闹归热闹,尽管都喜滋滋的,可这家茶馆果然是不一样啊。   一圈人手里端着的却不是瓷,恰是不小,还倒有些海的古拙的竹杯子……呀,南湘眼睛突然一亮,那壶嘴特长像是装上了个杆子的茶壶,不知壶肚子里的水该怎么倒出来,哎呀呀,可真是好看好玩好地方……哎,那还有一个……   南湘难得出来,见什么都新鲜。难得来得又是这么一个地方,天气又好,真好,都好,实在好   ――若是面前开着的是一池残荷,南湘也能给瞅出喜庆来。尽管有人打扰,让她心里颇不是滋味,可那一桌子的友人,这个春日茶馆,一切都完满得让人挑不出差错来。   新茶湃在一边,这几个人多让人羡慕啊。光是笑,都让人觉得满腔志同道合。若是以前,她和她同学随便找一店坐下去,捧着杯红茶也觉得很好,说着说着笑话时不时笑翻过去,玻璃透过了光找的人暖洋洋的越发不想动弹,诶,她们现在在哪呢,可还好,可会思念她……   想着想着,不觉心神牵动,身形慵懒,倒在桌上。   等杏回来看到的就是自己王女眼睛润如春水的懒散样子,好奇地顺着南湘视线望过去,――恰好又是一桌。   这一桌一看呐,便知小姐带着自己宠侍出来的。杏本随便打量,谁想一望过去,眼神突然一顿,便驻了下来。   ――今个啊,注定是真真热闹。   杏轻捅南湘,轻声附耳道,“王女往前看,那可是个熟人。”   南湘懒洋洋的应声望去,――   这个熟人是谁,却是个娇小姐。美丽自是不必说的,可那份美丽里头难得透着一个从容二字,通身派头既无半点娇矜之气,也无一丝愁郁颜色,眼睛笑吟吟的一派诚澈自在,看上去和南湘差不离的大小,却更圆润些。   南湘先瞧她用的壶,套的杯,正好是一套紫砂,一看就是好东西远远望去那层土地的润竟能软软袭来一般,瞧完杯打量人:漂亮小姐,正风流的来回抚摸着身旁少年放在桌上欲收不收的手,那份丰腴竟和这紫砂壶很搭,很搭。   南湘再扫眼那小姐,陡然生出一股子的亲近来,论说她莫名其妙来到这地方,还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几个朋友,能坐着看着太阳从玻璃处映出翠色晶莹的友人,携手看夕阳谈笑的,突然就想去结交结交。   熟人呐,熟人好啊。熟人发现她与以前判若两人,不知会有多么陌生,会有多么惊吓。咳――南湘只有苦笑。   寒江上几声橹声唉乃,王府里几枝半开裹雪玉兰,引得南湘出王府逛今城赏春。城外城内柳梢浅浅映着江里百舸齐发,远眺着帝宇宫殿尽笼素白,好似那天界十八琼楼砌玉宇,圣音的今城正是一卷远近皆是春景融融的画轴。   可南湘坐在茶楼里,无心风景。旁人摇头晃脑,徐徐吟诗:“……市井怀珠玉,往来人未逢……”   恰此时,长风吹过栏,拂过发,周身人同着这装错魂的疏懒王女,各得其乐。 第53章 世事多变幻,攸忽浮云几变更   南湘勉强按捺住上前相认的冲动,若贸然相识,只有露馅,让人家觉得自己变化过大,慌忙逃跑了先。   她克制着只盯着咂摸着嘴看了半天:一身锦绣衣衫显得富贵,又被内里的素色深衣压住颜色不觉轻薄,腰上一颗灿金的璎珞系着,流丽得好似一片晚霞,正是个金贵小姐。   那份美丽自是不必说的,可那份美丽里头难得透着一个从容二字,通身派头既无半点娇矜之气,也无一丝愁郁颜色,眼睛笑吟吟的一派诚澈自在。看上去应和南湘是差不离的岁数,却比这位王女更显圆润可亲。   对着如此美丽少女,南湘竟也没生出半点酸味儿,只一心一意从心底生出一份难得的亲近滋味来。   南湘瞧她用的壶,套的杯,正好是一套紫砂,泥土绵密滋味软软袭来,一看就是好东西。话说回来,这家茶馆也真舍得……瞧完杯打量人,那漂亮小姐果真是光天化日坦荡荡的风流,正不轻不重的来回抚摸身旁那不知是羞是恼正红着脸的清秀少年放在桌上欲收不收的手。好一个风流……急色鬼,南湘不由一声失笑。   那小姐耳力也忒好,南湘轻轻一声笑音竟也能被她闻知。一双琉璃宝石般的黑眸循声望来,正好瞧着南湘唇畔微微笑涡,也不生气,反倒笑了笑。   气度之雍容,南湘心里再生赞叹,果然没走眼。   此时见她亲善,心里一热,便举起杏才端来放下的杯盏,左手托底,遥遥相敬。   灿如流霞的少女倒真有些诧异了,放开牵着少年的手,端正了姿容,端端正正领了这杯酒。   南湘与她相视一笑。却见少女搁下杯,却笑着欠了欠身子。   南湘知是熟人,恍然到现在居然还不知道别人姓名,她也太马虎了。南湘捅了捅杏,正想问她,“杏,你告诉我对面小姐是谁呀。”――话还未过半,却被旁桌一声断喝硬生生打折了,南湘耳中霎时安静下来:   ――“我就不信了,一人糊涂罢了,连这整个圣音的人脑子都放坏了馊了,都不知道上面那位子原本该是谁的!”   南湘耳中霎时安静,周围的热闹燃灰一炬归于寂寂。   茶香混着怒气浑浊了起来,南湘胸腔里的那颗东西惴惴的跳着,有老者慢条斯理的笑了:“……输了就是输了,天地君臣――”   话到此处,忙有人出声打断,虽说话语间意思是人都清楚,可有些字眼不能提:“这播算盘的掌柜的坐上面,帮衬的伙计坐下面,天经地义天经地义。”   鲁莽的女人鼻里极快的哼了一声,比风还利。南湘恍惚听见是那人是在骂“谬论”,便不由得笑了,连后面别人争论都听得半清楚半不清楚,“……那小人夺位还算……欺世盗名……”“胜者为王败者寇……”“……来得不正,服不了人。……”   有人替自己喊不平总是开心的。虽则大庭广众的说这种事,真替她捏一把汗。怎么不见掌柜伙计出来阻拦阻拦?   南湘左顾右盼,才勉强在一个角落里瞥一个人,正抱着个算盘,低垂着眼爱理不理的算着帐。   杏静默了半会,陪着南湘一起听着颇有些不地道的话也不吱声,此刻也不能不作声了,“小姐,您别吃惊,世间自有明眼人;再者,论起来也没有什么人敢在地方随意耍横发毛。”   不敢?为什么?这什么了不起的天王老子的地盘?南湘眼光时不时在金贵小姐那瞅瞅,小姐雍容气度让她羡慕;在一群愤世嫉俗的青年愤慨议政声中摇摇头颔颔首,少年意气指点江山,嗯嗯;要不就胶粘在那旁若无人,两耳不闻身边事一心只拨手中算盘的掌柜,刚才她喊了半天也不见人搭理,原来别人躲在那里一心一意数钱呢。   ――话说回来,这地方真真奇怪好耍,硕大场子没有茶博士没有招呼跑堂伙计,茶水得自己弄。要说服务不好呢,这里用的茶杯茶壶都是顶好的,居然舍得拿出来。茶叶也是顶好的――南湘将茶水顺着舌尖滚了一圈,嘴里清得能醉了人,果真好茶。   不敢?南湘在舌尖反复咀嚼着这词,真奇怪,真奇怪……   话语间不投机,你来我往,声音逐渐拔高了起来。南湘有点如坐针毡的味道。   只听哐当一声,是那老者涨红了脸猛地起身站起身来,身后竹椅被大力撂倒在了地上。   他对面女子也站起来,却没使这么大力,仍有些收敛模样,想必是个小辈。这莽撞女子身材高挑挺拔,颇有些武人风采,高昂饱满的额头下一双眼睛却是明晃晃的干净,此时也燃了起来,“我劝不动师叔,话不投机半句多,我先告辞了。”   只听得杏瞅着女子年轻锋利的气势轻轻叫了声好。   “你敢!目无尊上的混账东西。”   与之争锋相对的老者亦不甘示弱,满面冷笑,撑起了身子站起来。面上重重皱纹藏不住的眼中峥嵘。握紧手中杯子一双手,青茎鼓胀。   一直劝和的人本在左右和稀泥,本想图个平安了事,结果越劝她们火气越大,瞧着眼下情景越发慌乱,周旁人的眼眸也一一竞相望来,她更是紧张得不行,口中不迭劝到,“有话好好说啊,可不能动起粗来。”   周围人瞧得清楚,不是好奇,便是同南湘一般瞧上一眼便移开目光,今城人天子脚下九品的官,都知道一个谨守勿闻勿问的道理。靠栏持杯吟诗的人,此时闭着眼睛,嘴畔好似有着似冷似热的笑,好似在笑在叹,“……从今双眼看人世,攸忽浮云几变更……”   攸忽浮云几变更,几变更。   长风从河上吹来,吹过了栏栏,刮得酒旗噼噼陂蹲鲎畔臁2韫堇锛啪参奚。中堂的火焰却是一触即发,拦也拦不下。那桌上的劝架人急得满面通红,将将要哭的模样,拦不住。风急了起来,乌色的云从四周聚拢,天色暗沉沉。   却听见突然几声清脆响声,正是快速拨弄算盘珠子弄出来的叮当一声。   那角落里的人手中不停的拨弄着算盘,不咸不淡一通账,“桌上汝瓷杯盏五只,哥窑填白盖碗两只,长嘴梨花壶一盏。紫檀双鱼交椅并雕莲纹足踏三张,嵌花藤心清心竹椅两张,清化嵌花漆面竹园桌一张。周旁黄花梨木雕凤大扇三门,雕花黄梨上漆栏杆一架,水墨刻瓷砖瓦十五张。另有金钩银钩红袍绿丝云雾碧螺玉露屯溪珍眉银针苍梧白毫银针白牡祁红汉水银梭八仙各色茶叶百十罐。”   河上吹来的风,似乎也被吓阻了去,噼噼陂毒破旌盟瞥し缁缎ΑV芪人被或惊或吓或麻木或早知如此何必惊慌。   那人继续不淡不咸说着话,“另,喧哗惊扰费,修葺整理费,人事安排费,财产破坏费,千两不足为其毫毛。您慢砸。”   南湘已被说得麻木的大脑突然闪过一句词:茶霸王。 第54章 等闲得交往,雨来风景瓯清茶(一)   ……茶霸王。   何谓霸王,南湘今个算是知道了。   只瞧着这人自个蹲在个角落里,耷拉着眼不闻事一般只拨着算盘,谁叫谁唤都不听,真是一副半点也不搭理生意的样儿。结果一通帐算下来,南湘七窍早已晕了六孔,倒是对桌那灿如璎珞少女从头至尾一直微微噙笑,不曾变。   她见风波起风波又平,争论闹事的人竟被讲呆在那,没了戏可看,轻轻笑着一口饮尽了杯中水,便头也不回的走了。身边原本被轻薄得满脸晕红少年此时跟着起身,一双细长水润的眼顺势瞟了瞟正摇头笑叹的南湘,一回头提脚跟着走了出去。   桌上留下一枚银叶是茶钱,一小姐一美侍走得风水不兴静悄悄。说了惊天动地一通帐的掌柜也不闻不问,只是那始终搭拉着眼皮稍微抬了抬,又漠然垂了下去。   一幌酒帘在外噼噼陂陂,不住作响。   沿街路旁已有人加紧脚步,面色匆匆往家回。   鲁莽女子一腔愤意熄了大半。她虽莽撞些,倒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掌柜的一通帐听得人胆战心惊,又被一句轻描淡写的“您慢砸。”弄得满红通面。――却也没有恼羞成怒,南湘有些佩服她,居然能在如此尴尬中也能保有所谓江湖侠女坦率风范,只见抱拳一执礼,“店主,我就一莽撞人,实在对不住了。”   她挠挠头颇不好意思笑了,与她同桌争执的老者哼了一声,嘴里一句“……无知小儿胡乱叫嚣辱我清誉。”坐了下来懒得再生事。手上青茎缓缓消退,此时便又只是一双干枯瘦黄的老人手臂罢了。   杏正站起身替南湘填满茶水,几个眼风间将事事看得清清楚楚。   瞧着这气力间的松懈自如,少不了的几十年功力,什么时候请来的这尊人物?倒不闻这江湖上又出了什么大事,今城人马不知在做些什么,日渐驽钝迟缓,真真一群饭桶……该是整治的时候。   既然来者有意,又岂能负了别人心思?杏低头垂颈,心思已是几番轮换。   南湘倒没想那么远,只觉得这人不错。虽然莽撞,可眼中一片落落坦诚,知错后也不凭着自己几分力气便蛮干,道歉也是干净利落。整人从上到小,一股子洒脱坦诚的武者风范,有几分意气风发的意思。――这和那娇贵圆润的小姐正好两种秉性――南湘突然想到这点,转回眼光,瞅见的只是一桌空盏碟,哪还有佳人芳踪?   若不是大庭广众之下,南湘只想跌脚大叹:可惜可惜,如此的人物自己竟然错过了,怎一惋惜二字了得!   只有那枚银葵花静静躺在桌上,微微放着光。   莽撞女子此时平努力稳下心思,红着脸粗着脖子,低了头好似解释着,又好像讲不清楚。一时又赌起性气来,一言不发。老者一声冷哼,――她原想不理不睬,又见这后辈虽是不与自己顶嘴,可神情眉目间分明是耿耿于怀不放不听的形容,不由垂下冷凝的眉梢,也忘了压低声音,只咬牙恨道,“傻子,你师母苦苦教导你为人处世的五才十过,你竟全给我忘了不是!”   南湘忙竖起耳朵听,只听见那女子一扫先前闯劲,本是个习武的人习惯朗声说话,声音一贯是气透丹田的,此时却逐字逐字低了声音,道,“勇智仁信忠,先生所教的,我……思远不敢忘。”   “对了,你只听你师母的,我的话你从来不听……”老者一声冷笑,“你自恃有点蛮勇,又贪点仁义侠名,便不知何为处事之慧……我师姐说你毛躁轻生心速且不能忍人,让我这趟提点着你,嘿,你果然是个不听劝!――何谓十过你可是挨字背过的。”   女子头低着,看不清眉目神情,只听老者一直训斥,“人在外何情该有,何心该持,何言该道,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你可得放清楚!老人言不听,活该等你哪天怎么死的都不明白才好!”   话到此处,已是极重,而名思远的女子仍是一股子气在心中憋着,杵在哪硬是啥话都听不进去一般,让老者气不打一处来,恨声道,“我真想一掌拍死!”太阳穴处青茎乱跳,仿佛有人用钗杈往处扎一般使劲往处攒着力气挤压让人心烦之极,见思远仍冥顽不灵,长袍一掀,已是忍耐不住拂袖而去。劝架之人此时也忙跟在后面走了出去,回头瞧了这思远一眼,无奈之极。   两人争执,南湘听得明白。见这思远仍坐在那,哪怕是老者愤愤走过她也静静坐在那一动不动,刚才的草莽意气一扫而光,不是一般固执的模样。――突然觉得,可以去讨教讨教,结交结交。   娇小姐走了。草莽英雌留了下来。旁边吟诗的那位雅士也还在。南湘一时间说不清楚心中是何滋味。   此时若能往站在栏边俯身往外望着,那一眼便可看尽今城寒江水滔滔。   江水弥漫烟雨上浮,遮住远处张杆的乌色船。同河船一色的乌云被风刮得聚拢来,往一处攒着从江边江岸赶。天色如撕裂棉絮一般,风吹得紧,路边有人裹了裹身上单衫,吐了口唾沫抬起头咕哝,“什么鬼天气。”   春末夏初阴晴不定,已有人拉起雨帘遮住店铺,路上支起是竹蓬,下有走水的沟渠,一眼望去,好似绿油油的锦。   茶楼里个人做个人事,天色不太好也没有人走,只在这坐着不挪窝。   竹椅竹凳,人言轻轻,一瓯清茶。   闲处诗书等着雨来风景,却有个男子提着竹篮小心翼翼的进来了,低垂着脖颈,露出粉白的一截。而此时南湘捧着一壶请杏新泡来的碧螺春,稍稍犹豫,便朝已是一人独坐的思远那走去。   刚进来的男子篮中打湿的杏花湿漉漉,依稀还映着村坞,怯生生的对着一桌一桌的人,挨个问着。而南湘捧着壶,哪看得到他呢?只是直直走了过去停了下来,杵在那,只见女子名思远的满眼疑惑抬起了头来。   南湘笑,“这位姊台,可否凑个桌子?”   外面风雨欲来,有人持青瓷吟清词,南湘依稀听见是句不怎么的句子,“……且等我采一只带露柳梢黄,雨住雨住……”   名思远的女子一抬头,入眼的是少女一身莲青衣袍,干净明汀活像一柄荷叶一般,便笑了,“嘿。”她这人,即便心头怎么愁情烦事,转瞬也就释怀,“坐吧,这没人。”露出的苦笑落在南湘眼里反倒像是个鬼脸,“――有人也被我气走咯。”   南湘笑。“呵,好说好说,却成全在下正好看了一场戏,”话语见不忘提手倒壶,灌了八分递给思远,“碧螺春,不知可合胃口?味还好,只是色稍稍薄了点。”   思远接了过去,一口饮了一半,自嘲是蛮牛灌水,一边对着南湘微微刺探的话端,坦荡荡的直视回来,“我就一粗人,即便上了几天学堂还被夫子斥骂,说我驽钝。不过我倒也不在意,人活着心里就该有杆秤,凡事拧清楚了心里才舒坦。――对了,还不知这位姐妹――”   南湘忙道,“忘机,贾忘机。”拱手为礼。不知为何,这名字脱口而出,南湘微微脸红,却无心更改。   女子还礼,展颜道,“徐思远。嘿,这名字文驺驺的,配我是糟蹋了。”   说道糟蹋,南湘更是不好意思。她胡乱凑了个名字,只想这碧水南湘四个字眼躲过去。用了个来表现自己视人事荣华为浮云的忘机,又觉得自己忒假,再在前冠个“假”字,――贾忘机。   杏被南湘拦着不让她过来,也只有坐下来,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两人把杯言谈,挺投契的模样,瞧着两人此时已经以姐妹相称。   她耳力最是好,两人谈话能听清七八分。   譬如现在南湘一句,“姐姐可想改徐思远为徐火烧?”引得思远一声失笑一句答话,“嘿这可不行。这名是师母赐我,哪能改呢。”都听得清清楚楚。   南湘好奇,微微睁大眼,外面是酒帘刮得不住作响,买花的男子一桌桌走过,带露的柳梢杏桃花在篮中盛得轻轻巧巧,“思远姐一身坦荡风范,肯定是名门出身。”   思远一笑不答。   南湘微微嘟起鼻子,“我娘亲曾请了夫子教我习武,可我一身骨头最是不听话。一动就咔咔作响,活像一个七老八十的老人;我又懒,吃不了苦,硬是把我母亲千辛万苦请回来的夫子活活气走了。――嗬,我母亲至今拿这话刻薄我,说我贪懒又好吃,活像一只猪圈里养尊处优的浑噩小姐,以后肯定是个败坏家门的混世魔王!”语尾断了,一口饮尽杯中碧绿的茶汤,还做势跌脚摇头,不住叹息。   思远只觉得对面的妹子可亲可爱,手往桌上一拍,自顾自笑得前仰后俯,“忘机妹子,你瞧你名字取得多好多潇洒,怎么瞧也应该是同我一般笑走江湖的潇洒人,谁知谁知……”   南湘接过话头,“谁知却是个最无用的蛀书虫。哪像姐姐,风流潇洒,一股子武人飒爽风采,羡慕死我了。我如今是悟了,百无一用读书人,等我回去收拾行囊,我就跟着姐姐上山拜师去,――这次我每日三更起,决不偷懒!”   思远笑得半杯水倒在衣衫上,也顾不得去掸掸,只不自禁的来回摆着手摇着头,“要不得要不得。就我师母那性子,如果有生人上山去,绝对一掌加一扫帚活活赶下来。”   “哟,瞧着大师性子孤傲得,莫非是神山上最尊贵的居士?”   能想起神山二字,还是南湘灵机一动,突然想起浅苔的神山渊源才凑出一句回答来套别人话。她哪里还能知道江湖门派,一团糨糊?   徐思远想都不想就笑着随口道,“哪能呢,我家师母二十几房侍君摆着,哪能让师母绞了头发当居士?”随即觉得自己大不敬,又赶忙捆了自己脸颊一掌,“呸呸,瞧我,一高兴就说混话。我师母一向不在江湖上行走,平素也轻拳脚,最是教我为人处事之道圣贤之术,偏我如何都学不进,只能做个半吊子的睁眼瞎,”南湘捂住嘴,一声失笑,思远不在意,坦然道,“反倒是师母随便甩了本剑谱让我自己悟,我还觉得投缘些。妹子不用揪心,各自的缘法呗!”   徐思远一堆话像是一堆棉花,却找不到使力的地方。   说她坦荡啊那是真坦荡,说她鲁莽也是真鲁莽,可就是从她嘴里套不出话来,让人有些无处着力。   南湘最后一挣扎,“那姐姐这次下山来今城,可是为了在江湖一展峥嵘立下赫赫威名?”   思远瞧着南湘半晌,拿不定注意。只见面前女子青幽幽悠悠轻,说不尽的风流与舒展,连带她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舒展开眉头,又笑了,“大事,百年未有的大事。”话一出口,便觉轻松。又不是怎么大不了的秘密,又何必遮遮掩掩?笑容越发舒展,身姿越发挺拔,话语越发清越,如同清风吹空月舒波,   “圣音竟要开文武举,不拘门第高低世家与否。我师母便叫我师姨带着我和我师姐下山来了。”   提篮的男子正徐步走来,此时微微低头,掩去眼角一丝光。 第55章 等闲得交往,雨来风景瓯清茶(二)   没多时,便下起了雨。   灰蒙蒙的天从江边一直漫开,至远方而去。开始时南湘与徐思远相谈甚欢,徐思远突然说起开国第一新事,废九品中正兴文举,还开了个武举。   南湘惊异之下不免连连发问,正问着“开科举一事到底何时开始”时,就只看见天边沉沉帷幕突然破空,电闪接后便是骤然一声雷鸣,淅淅沥沥的就下了雨。   开始还雨势还颇大,打在楼下竹蓬上脆生生的响,一声接一声。南湘看雨一时还住不了,便让杏出茶馆去看看马车车夫在哪,免得遭了雨淋。杏出去没一会,雨势就慢慢和缓了下来。   毕竟是春末的雨了,淅淅沥沥的打纱窗。――酥,又软,又绵。   徐思远瞅瞅江上刮来的不见形的清风,又瞅瞅骤然落下的能见影的细雨,屁股在凳上扭了两下。   南湘看在眼里,便笑道,“今天叨扰了姐姐半日,真是对不住,瞧着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何妨一起用了餐再走呢。……若是姐姐赶急,我倒有辆马车正空着,姐姐若不嫌弃,也可以送姐姐一程。”   思远闻言笑着摆手,站起身来说,“就这点小雨,我怎么会放在心上?不过倒真得走了,晚了肯定又是一顿教训,唉。”话语间思远不住挠挠头,言语热情,眼神坦然,“姐姐我就住在秉环路上那家客栈里,地字一号,有空便来。我一粗人,妹妹别和我如此客气;再说,不考完武举我肯定是赖在今城不挪窝的。”   南湘本是要再挽留一番,见思远话已说到这份上,便捂住嘴嗤嗤一笑,也跟着起身,拱手为礼,不舍道别。就看着徐思远高挑身材,在群人里鹤立鸡群,闲步出了茶馆。只看她一出茶馆,便如大雁一般,在人群里几个起伏掠过了人潮,仿佛融在烟雨里一般不见了人影。   南湘站在楼层栏杆旁,注视着徐思远徐步走开,一直走出门外,还在栏杆上挥手告别。此时见思远身影已不在,她正准备拿起已经凉掉的茶水一口喝尽时,突然觉得不对,耳边仿佛有人紧靠着朝中呼气的潮热的感觉,面红了一半正要挣脱开来,就听见来人附耳轻轻道:   “……这位姑娘,可愿取一只带露杏花?”   南湘鸡皮疙瘩,心里一边咕哝,怎么回事,今天真撞鬼了一样,光天化日老有人朝自己身上贴;一边皱着眉头侧脸一看,出乎意外,却是个清爽男人。青布衫子,竹篓子,盛着花鲜叶新。花上凝着露,他脸上干干净净。――和开头拦车拦人的那个憨园简直两个模样。   南湘拧着眉头:嘿,明明这两人没什么相像的地方,可言语眉梢间却总让人想起那个时哭时嚎,打扰她行程,让人不快的人来。   一想起这桩冤案来,就让她眉头又皱上了几分。憨园。   那人见南湘皱着眉头不说话,也不放心上,右手小心翼翼拢起收得不大的袖口,伸出一直拢在袖中的左手。抬头见南湘依旧没有话语可说,便笑了。他挑拣出一支半开杏花,左手持着花柄伸至南湘面前来。   花想衣裳月想容,花漂亮,他拿着花的手也漂亮。杏花半开衬着手指尖尖如青葱,还涂着蔻丹好似指尖开出一朵花来……天!南湘瞠目,微微颤着嘴角,不自觉的抬起眼在他脸上来回搜索,脸上惊疑不定。   杏正在竹棚外停好马车,将驭马的四儿带进茶楼,甫一上楼梯,入眼第一幕便是这样:   男子笑意盈盈持花以待,南湘却脸色半惊半慌,半了悟,看着伸来的一双白玉一般的手,雷击一般说不出话来。   栏外青山栏外雨,男子见南湘已经知晓,满脸不在乎的神情收回了手,顺手放好已有些憔悴的花。见杏赶来,竟还冲她一笑,坦坦然然的坐在南湘下首去。   栏外雨陪着栏外山,江上的风伴着江上的云。此时的雨下得真真缠绵。   *** *** ***   涔涔雨声落在青石板上,只听路边排水沟渠下水声汩汩。南湘坐在车上一手扯开遮光的帘。她坐车里,后背仿佛也被雨淋着,微微有些发冷,仿佛透着这风雨远远,还有那人的声音遥遥传来……   车下滚轮溅起水花,哗的扑向一边去。还好这雨蒙蒙的路上,行人甚少,倒也溅湿不了别人衣角。她却无心观雨,心里堵着。――今天熟识太多,多得让她招架不住。怪事也轮番的来,让她不得不睁大双眼,辨清其中关系。更有陌生之人,让她心怀亲近之意,又不敢彻底放下心来。   怪事不迭,让她难以招架。   直至现在坐上马车离了那茶馆,南湘还觉得那种又冷又嘲讽的笑还胶粘在身后,让她不得舒坦,雨后清净的大道也让人烦闷。她又往窗外张望了几眼,正准备放下帘子,却见水雾雾的那一头,一行青呢小轿缓缓。南湘随意瞧了几眼,收回了手。   雨那头,四个轿夫清一色黑衣笼着雨蓑,冒着雨,还不急不缓的行来。一行人在这雨丝绵绵,人声清净的路上,越发显眼。   杏在马车外,一车一轿相擦而过时,不免分神瞧了眼这冒雨的小轿。   只见轿里突然伸出了半只手来,把那遮风的前帘一掀,倾了半盏残茶出去。依稀间能听见微微有咳嗽一声;   恰好是擦肩而过时,南湘在车里心烦意乱,正朝杏朗声抱怨道,“杏,快点走吧,这雨下得真让人烦。”   声音颇大。   颇清楚。   杏低低应了一声,收回眼光。朝赶车的四儿吩咐了一声,马鞭一掀,径自赶路。   那行小轿好似在雨帘处缓缓消融去,烟雨蒙蒙,小轿浸在雨中,朝另一头驶去。整条街雨落树摇,无音希了,唯听得雨声时急时缓。那逐了流水了无音希的,也是天定的巧。   有心来,遇不了想见的人。南湘坐茶馆,与那锦绣少女无缘交谈,只能抱怨实在不巧。   无心去,碰见遇不上的人。南湘乘马车,她哪知道人生就一缘分二字?对面藏着机缘,任她躲,也躲不脱。   *** *** ***   雨若下一夜,南湘对着烛火就能坐上一夜。   外面雨声稀稀疏疏,王府屋檐下放着几只秋水瓶,一瓮石缸接着漏水,稀稀疏疏。墨玉小心翼翼的凑了个脑袋上去,眼睛眨呀眨,王女出去一日他便在府里痴痴想了王女一天。可南湘迷茫着一双眼睛仍然自顾自出自己的神去,话没一句就让他下去了。自己王女敷敷衍衍的就把他打发了?   墨玉眼睛刚亮了一下,立刻又被南湘的敷衍弄得黯淡了下来。顶着一副委委屈屈的小样,朝杏埋怨,“都怪你,弄得王女一颗心又不知道搁哪去了。怪你怪你。”   杏总是笑脸迎人的,此时知道自己王女心思不爽也不好嬉笑,替南湘点亮了灯盏,扯着墨玉就一边去教训。   抱琴也去试了试。他倒了杯茶,放了一点橙皮一点甘草一点晒干的苦瓜丝瓤,噙着笑看着自己王女瞪着迷瞪的眼睛,抱着杯子一口就喝了,居然一句别话也没有。   微笑又变了惊愕。随即就觉不爽。   正想往杯中加点醋,多事的锄禾已经赶忙沏了杯茶瓜片换了下来,转脸就扯着还不安分的抱琴躲到外厢去。   杏替南湘寻了棋盘出来,搁在大案一旁。南湘瞧见了,闲得无聊左手持白子,右手得闲便抓了一把黑子。隔出的经纬,一格一格都是路。   此时墨玉抱琴锄禾都退了下去,一时只能听见落雨声滴在水缸中。灯芯的棉线烧焦了结成了结,灯心燃烧时又结成了花。灯盏就在手边,白棋黑子,在魏晋楚河见,悄悄滚落了下来。   一灯如豆,落了灯花,外面风萧萧,雨潇潇。   南湘突然一笑,“好了好了,闲敲棋子落灯花,我也忒诗意。”   “――好什么?”连杏都无意惊扰的夜晚,竟有把声音从窗户门梢下漏了出来,南湘寻声望去,“良宵夜里,一人独处,倒还不如闲看儿童捉柳花罢。”   话尾轻轻一个罢便了了结,声音凄如杜宇啼血艳似流水逐桃花。   这声音,越发熟悉了。南湘并不慌忙转头,而是先克制感情,才做出微笑的面容拧过头去,一身浴雨红衣好似秋后枫叶,轻轻倚在门边浑不似大家公子行坐端范,可他分明不在意。   其余倒罢了,只是嘴角这抹笑意,凄艳到十分,讥讽到十分的,不是梅容又会是谁?   *** *** ***   修竹白石,青布酒旗,桌椅奇古。   此时的茶馆已无一人。晨午时的喧嚣,对着现在空荡荡的桌椅,没有了半分踪影。唯有栏边桌上还斜斜倚着一人。青布衣服,脚边的竹篓不知被谁踢翻,倒在了一边。   风微凉,酒店的布帘子被吹得胡乱翻舞,振振作响。   灯花噗嗤爆了几声,一下暗了下去。一直垂眸不管的掌柜,搁下手中算盘。他瞄了一眼窗外,脸在窗外模糊的光影下黑沉沉一片。勉强能辨出的那对修眉淡眼,仿佛看着雨,又仿佛放在了天边。   把账册搁一边合上锁,雨丝打得一旁地面积了水,他向前几步,好似要关上门窗。那倚坐在桌边的人却突然砸来瓷碗,“别关!多事。”   不生气。寻常事早已惊扰不了他。   这掌柜不过是个修长青年,却好似饮了二十年的沉郁的黄酒,少年本该有的锋芒,尽收在这副单薄的身躯里。他慢吞吞地退回到柜台后面坐着。低头在柜底下找了找,好一会,寻出了一壶酒来,直起身道,“酒要么?”   那人不理睬。   外面淅淅沥沥像是有长河在流淌,有风掠过细密的树梢。他也不说什么。静静仰头对着壶嘴灌了口,慢慢道,“失望?”   他是知道那人的。即便此时的他收敛了锋芒,躲在桌边不说一语,他还是清楚。一口酒换一句话,雨夜里他难得多话,“若不是亲见,又怎能相信那般平凡女子,就是我们侍奉了那么多年的她?”   当初的年少青葱,跟着面前高贵的女子,充满幻想;而后来无数个或沉郁或暗流的辗转之夜,为了那个女子灿灿的梦想,他们依旧执着。   他们在她身边侍奉,应承。他愿为她飞腾送上清风,愿为她潜游送去绿水。他愿为她的臂膀,看着江山如此辗转翻腾。若她愿意,倾倒这江河他们也愿意相陪。他们在她身边,一年又一年。可今日她却再不识得他……   今日见的,那般平凡无味的魂,装在这骄傲尊贵的躯里的,到底是个谁? 第56章 曾是旧人来,消息谁传到拒霜(一)   南湘瞅着梅容披散的发在灯火下烁烁闪闪,神人一般在灯火下,像是熹微的日正在发光。   他一袭红衣浸水如血一般,南湘遂问道,“外面正下着雨,怎么也不打把伞。”   梅容那双眼啊,似笑非笑好似在缓缓流动着水光,让南湘更是说不出话语来。   他的面容缓缓逼近,鼻极其挺直,眼极其的深,鼻翼间的阴影像是水墨画儿一般,那似笑非笑的神色,像是画卷一角一枚轻松写意却又价值千金,深红似血的拓章。   这幅泼着红似血黑似墨的画卷,在她面前缓缓展开,让她没了话音,只能勉强朝着他微微笑。   “梅、梅容,我们别这样,好好说话不成么?”南湘急忙偏过脸去,梅容就顶着半讥半讽的眉眼,只贴着南湘脸颊缓缓磨蹭,直到南湘受不了,一把将他推拒开来,严肃说,“我不喜欢这样,我告诉过你,你难道还是不顾我意愿强扭着要这样?”   梅容微怔,随即失笑,讽刺似潮水在他唇畔眉边游荡。他不说话,亦不再靠近。   南湘见他如此,心中厌恶之外亦问自己是否过分了。又勉强按捺住胸臆之气,转换话题问道,“话说这句‘闲看儿童捉柳花’倒没听过,你是从哪寻出来的?”   梅容下意识想寻了缕南湘头发扯着,恍然回悟她不喜欢,便又若无其事的收回手,似有似无的笑:“公子谢若莲随口一吟便出来的句子,怎么着,今换我念起来便失了格调?”   梅容狭长的眼却带着几丝锐气在南湘干净坦白,今日却微微带着倦意的面容上,来回巡视。   眼神来往间,见南湘神色间无甚变化,才好似有几分满意的缓缓垂下眼帘。   睫毛长且密,千回百转,他心中藏有千千结。   却只为南湘一句“别混说,谢若莲是谁我还没见过呢。”又扬起似有似无的笑靥,眼是微微斜着的,半带讥色,心中却微微有些欢喜。   这人每次来都不告一声,南湘根本不消想起那般惊悚的初见,也不用回想当日正守着国风苏醒时,才回头一见,门口又是藏着机锋的他。此时南湘刚想说一句,“你怎么每次都不告而来,存心吓唬人么。”心却沉了下去。   ――这“不告而来”四字,恰恰又勾起南湘回想起今日那不告而来的人的模样,话语间又沉下了脸。   梅容这厢正一寸一寸的打量着,将南湘面上神色变化收纳入心,才好似不经意的提起话头,“王女今日出行可有收获?”   收获?   收获惊吓一堆吧。   南湘皱了皱眉,“说好就好。说坏也坏。看怎么看。”   “王女如今好打禅语?”   南湘一声失笑,“我?算了算了,也就胡说几句。”心神正恍惚着,一瞬间却如同福至心灵的突然猜想,梅容若不是将来龙去脉早详于心,今天怎么会突然就试探起自己来?收拾好自己一堆杂乱心思,几步踱开,侧脸瞄了案上火烛一眼,“梅容这么聪明,肯定知道我难受些什么。”   南湘把灯火弄得忽摇忽慌,自己神色也在灯火摇曳间模糊不清。   梅容神色间似有似无的嘲意,凉凉的浮在眼角,他正微微笑着呢,缓步上前,试探着环上南湘的腰,“王女真是好狠的心,才几日不见,您竟将这一点点的仅剩的情分忘得干干净净……”   天啊,南湘最怕梅容纠缠起来,她最怕梅容那张像刀子闪着锋利的光,还说着甜甜腻腻的话,像什么――“梅容这日日夜夜的盼看来都白白流走了不知道有没有流进您心里,可这么的绝情的话您也说得出来……”   南湘只觉瞬间僵硬,血倒流回头脑,让她耳背之后一片红潮。她本想挣开,又觉刚才是否说话太过刻薄,所以勉强自己不要挣开,只努力朝梅容克制道,“梅容是否知道什么?”   梅容不答。   南湘见梅容依旧那般姿态,好似盛极的花在香风中肆意绽放艳极群芳,只有自己先放低姿态,“梅容知道我这一场病,好多事情都忘了。今天纠缠出一堆事来,我实在理不清头绪,还指望梅容能帮上我一分的忙,谁知你竟是来和我赌气的。”   南湘咽了咽嗓间不舒服的哽咽,没有挣脱开梅容的搂抱,只转过神来,带着微微委屈的神情说,“梅容,你可不知道,今天那憨园把我弄得多惨。还好,杏还领我去了一间茶馆,遇见一个奇怪的掌柜,不理不睬的多傲气,结果一张嘴劈里啪啦吓死人。还见识了个娇贵小姐,可惜她一晃眼就走了,没问到她名字……不过还好,今日居然认识了一个在大堂广众之下,仍有胆量有豪气的女子。也不知道我这次出行,算是得不偿失,还是得的太多,自己弄不清楚罢。――梅容不生气了?”见手间白玉一般的指微微动了动,南湘忙试探的问道。   灯火似浮光耀影,梅容脚下被灯火拉出一条细伶伶的影儿,像一簇灯花在安静游荡,在静静驻足。   他挑了挑眉,只一个动作他依旧做得是别人学不来的妩媚,“我总是怕的。总怕我巴巴的来了,却讨得王女嫌弃梅容。” 第57章 曾是旧人来,消息谁传到拒霜(二)   梅容这厮委实不安分。   前面南湘耍脾气,弄得两相尴尬,南湘也内疚。结果她正使出十八般武艺哄着这假哀怨真难缠的家伙,时不时的却被揉揉耳垂,亲亲脖颈,拍拍后背。   南湘努力躲闪,努力把话题往正道上扯――“梅容梅容,我们说点正事。”“……我说真的,别闹了,梅容,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消息。”“梅容,我生气了。”“我真的生气了……”   梅容长袖掩了嘴。他就是妖孽。没办法。   南湘耐心无法告罄,她心中只能努力压抑怨气。   她半支着下巴撑在椅背上,看着这妖孽慢条斯理的动作,那又半讥半讽的眉眼时不时的瞟着她,偏偏嘴里还情话不断。南湘索性也不催他了,她只好整以暇的看他如何臭美风骚。――她耐性本不差,自从当了这个王女,涵养功夫还日见日涨,活像个橡皮膏药。   “梅容,我们说正事。”南湘待他神情稍稍正常些后,方才安静道。   他长袖遮得了微垂带嘲的嘴角,却遮不住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此刻手指轻轻一屈,指尖微弹,屋影一摇,听得呼的一声,那忽摇忽慌的灯火忽然间就被他打灭了。灯灭了却不觉室内昏暗。即便在泼这墨浓黑布一般的黑暗里,他的眼依旧烁烁发着光:   梅容漫不经心的扯开外袍。他外衫里衫同是一身血色。内里的色得更深更重,才压得住这一身的妖孽红。即便这十分红处变成了灰,那染血似的袖子轻轻一掩,照样风姿出众。   他眼睛半睁半合,胸膛半袒半露,衣衫半合半敞,好一副坦荡模样,“王女亲亲我,我便说。”   南湘心头大怒,瞬间发狠,厉声甩袖道,“你什么架子,不愿说便算,我不求你!”   梅容依旧好整以暇,把南湘冷不防击来的袖子抓紧在手中,还不在意的笑:   “哟,王女心情不好也别那小的我出气啊。谁惹了您,如果是我酬堂下的小喽,梅容也就自作主张替您打个半残半废的,让您消消气。”   他一面说,一面笑,见南湘一开始仍是生气极了,一缕魂魄眼见着不知又要晃悠悠晃到哪重天去,可一待他好似漫不经心提及“酬堂”二字时,立马又回了神,狐一般,一眼便锁了草丛旁蹲着的兔子,耳朵眼见着就竖了起来。   于是笑得更欢,“――可惜啊,王女给我的酬堂管天管地管人出丧管人出嫁,就是管不了王女那几个熟人。”   *** *** ***   屋外灯火一盏盏,隔着雨,顺着游廊,一直点到流水那畔去。   灯火摇晃着的微光,映着水光摇晃着的撸声。小舟G乃,慢慢摇过了桥,好似梅容眼里似有似无,纵容又嘲讽的光。   南湘见他提及了话题,又故意的绕着圈子不说正题,倒也不急。她这个人呐,没什么好处,就是耐性好,性子柔和,心底清明便不怕别人胡扯。   南湘托着腮有一句没一句听他扯。每一句每一句的记在心上。   ――他扯到酬堂,她就问一句“什么是酬堂?”,他乐意答便答,不乐意便随便扯几句,回头她自己慢慢再想便是。   梅容先胡扯了几句,“酬堂,便是我吃喝玩乐的地方。”见南湘只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又继续胡说,“王女不是常常见我出府入府的。我还有什么地方可去?自然是来这些地方享风受月去了。”   南湘哦了一声。   她心里联想到了青楼勾栏。瞬间便想到达官贵人在红烛鸳鸯席上,枕着玉臂,醉了酒,稍稍一挑拨就说一堆话。话多了便失言。要失言她们才有得赚啊。――这青楼开得倒好。   梅容瞅着南湘面上倒没什么反应,嘴边微微含着笑,他心里欢喜又觉得疼爱:自己的王女啊,这样安安静静从从容容的模样,让他多么欢喜。她就这样耐心的坐着,听着,了解着,眼里看着他,静谧又柔和,不言不语却照样让他喜欢不已。   他眼角上调,带着微微习惯了的讽,又讥讽又欢喜,眼里流转的光,横波似水,像是快滴出来的模样。他忙低了头,好似在数着杯里茶叶到底有几棵:“咳,酬堂啊,当年王女把我从云梦泽带了回来,给了我一个堂子,当了个堂主。江湖上三十一洞四十七窟五十八名川七十六河湖八十一溪涧,都让我一一记着呢。”   “酬堂管不了今城的事。可王女下设四堂,酬堂,朱门,麒室,玄屋。门门不同。”   “朝堂上,有朱门管着。商阀又有麒室在那安排着。就连王女今日去的市井,也有个玄屋在那。――不知王女今日可是碰见了玄屋的几个小喽?”   那间茶楼。不知名的锦绣少女,来路不清的徐思远,颇有些来头的掌柜,却都不如那憨园来得奇怪。   南湘点了点头,“你知道有谁叫憨园的么?”   什么玄堂的,她不清楚。可她知道,那憨园和买花少年,分明就是同一人。顶着不同的脸,不同的声音,可那真真切切是同一个人。――他易容易得好啊。   可她还是认了出来。   晨时她出门,他拦了车。在后面他突然冲撞过来时,扯住了她衣服一笑。就那一笑,一声“端木王女”,胁迫她必须仔细观望,别的没看出来,却分明发现:那双手,虽然白皙纤长,却只有九指。   待到再后,那茶楼一场。他做着戏提着个花篮,改了面目声音,朝她走过来时,她也没发现什么不对。那憨园又是一笑,她模模糊糊觉得熟悉。再等他拈了花朝她送来时,她才恍然大悟,认出了他来。   那只有九指的少年啊,改容换面,几番逗弄,却不知是为何。   南湘深深呼了气,再问,“那憨园估计也不一定就叫这名字,但他能易容,会改面,只有九根指头,胆子却大过了天。”   “那茶馆掌柜背后定是有人才敢这么嚣张。杏如此审慎之人,都能带我去那,却又说那不是我的产业,那这茶馆到底有什么来头?”   “那徐思远说朝廷要废了九品中正制,普天之下不再以门第,而是以才学取士。要兴科举这种大事不说,甚至还要开个武举。可我这一个处在朝廷里的王女都不知道的消息,她一个江湖莽女如何又能知道?”   “徐思远说是其师傅让她来的,她师傅又是谁?消息如此灵通,又能教出这样女子的人,岂会是一般人?你既然是管江湖的酬堂,那你知不知道,这样的人物,这江湖又有几个?”   “茶馆里三教九流都有,无论是学腹满书的读书人,江湖英雌,还是市井市民都坐在里面。这也不足为奇。可那甚至还有个上等的仕女,通身的气派非同一般,她这种身份的人,怎么回去那里坐着?”   南湘放下手中捧着的杯,瞅着梅容依旧似笑非笑的眼,声音安静,“这些你都知道么?” 第58章 曾是旧人来,消息谁传到拒霜(三)   茶馆。冷冰冰的掌柜。九指的卖花拦车少年。一身锦绣的世家少女。不知来头的徐思远。   那些个酬堂朱门麒室玄屋,她弄清楚了哪样?   那日梅容也不说清楚。只等他似笑非笑的留了句,“我还以为王女要问我酬朱麒玄的管事跑哪去了,谁知,尽是敲边鼓的。”便红衣翩翩人融进了夜色,闪人了。   她只好再穿上她普通学女袍,同上次那般,唤了马车,同杏又去了次那地方。   这次那掌柜总算抬眼见了人。南湘坐在椅子上,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往柜台那边打量着:颇是个老沉少年,瞧眉眼年轻,通身却压着什么似地,锋芒收敛得紧,倒又真说不出他到底多大年纪来。   如此年纪,便有如此城府,是个人物。   她就静静坐在那,眼光平静却犀利望着他,亦不言语。只等这掌柜亲自过来,恭敬的俯下身,语气恭谨有礼道,“小姐,此处喧闹,还请楼上雅间独坐。”   南湘轻轻一笑,“多谢。”便在杏的扶持下上楼去。   楼上雅间早有人等着她了。这九指少年屡次出现,面容千变,从未相似过。不是芙蓉桃花面,嫩花之后岱山一片,就是清秀长眉一双秀眼的,每次见着都不一样。   这次不知是他本来模样,还是又换了张面皮,入眼的是剪影一样的图片:   他手中捏着细巧伶仃的杯,身后是涂清漆的帘。透过的是不浓不淡的光。筛落下来的是一动不动的影。抬起来的是没有什么神色的普通的脸。   他眼里是嘲弄是讥讽是落魄还是长歌落地一身寂落什么的,南湘也不管了。   你惊吓我在先,此时不请罪反而还这么一副骄傲不尊重模样,我可记下了,他日秋后算账可别怪我。――在内心故意做出一副凶横面容,狞笑着出言威胁,她尽力放松,没有负担。   平静的扫视一圈,南湘坐在空出的主位之上。此时天色明亮,浮沉在阳光之下,清晰可辨。她沉声道,“我回来了。”   老沉的少年掌柜跟随南湘其后上楼。此时袖手站在一边,待南湘出言之后,即刻俯身下拜,一身沉淡衣色同他眼眸一般暗沉无波。   他声音镇定,毫无犹豫:“玄屋主事谨和,拜见王女。”   憨园,不知这是否是他真名,则毫无反应,依旧独坐一旁,持酒杯微醺模样。   南湘看他一眼,叫谨和的掌柜,玄屋主事抿唇,依旧平静道,“王女恕罪,憨园有伤在身,不便行礼,还请王女不计憨园无礼罪责。”   南湘不言,情知这话实是托词,憨园真是个刺儿头,轻笑,“你们以前也是这样无礼?真是好大架子――”   谨和依旧那么一副平淡模样,平淡请罪。   南湘不知他们以前究竟是怎样的相处模式,便也不好责怪,只好道,“规矩同以前一样,我依旧需要诸位的能力与忠诚。以前之事,既往不咎,还待诸位携手并进,解吾心之焦虑。”   “谢王女信任。”   南湘知道自己无力辖制他两,索性不同他客气,一口饮尽杯中物,“我也不必嗦。各位,居其位,谋其政。事物若没了用处,留着也没用。”话语一毕,她转身就走,也不理睬身后人是什么反应。   南湘不擅长的便是这种场面话。她揣摩着按以前那王女性子,肯定是什么话刻薄逮什么话说的,像什么“没用的狗不养”这些,她又说不出口来。便只有这样了。   她需要借助他们能力,再次亲临此地,希望能用语言打动。谁想他两,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居然是这样一副不合作的姿态。   也罢,除却能力,她更需要他们的忠诚,却不知这诚意又该如何检验。   她的遇险坠湖是否与他们有关?这玄屋不知在乱局里有着什么样的位置,他们是否也参与了背叛?   更多时候,不作为的袖手旁观亦是杀人的凶器。   她需要更多信息,她亦需要收买人心。她曾抱怨手中没有人才,可现在,资源近在眼前咫尺之间,她如此缺乏驭下的能力,不敢用,亦不能用。真是,心焦。   南湘坐在车上,犹疑回顾,只见那茶楼隐藏在闹市之中,愈离愈远,至再看不清楚。   *** *** ***   从茶馆出来,她便坐着马车,往徐思远所住的秉环路那家客栈驶去。   她今天出来,一得弄清楚这茶馆来头。   二要将这所谓“处于市井,掌管琐碎之事”的玄屋弄清楚。茶馆里这两个家伙,一个老沉一个多变,都不是好相与的主。   三得去拜访拜访徐思远。虽说南湘对她印象甚好,可她通身上下半隐半瞒,来意莫名。即便弄不清楚她来头多大,可拨几个身手较好的人一边跟着,说不定能有什么消息。――只可惜,等南湘来了秉环路上的客栈里,她房里竟没人。   问楼下小二,说地字号房里确实住着几个习武的女子,偏偏不巧的是,今早就出门了。不知去了哪儿。给了几个铜板,南湘托小二转告一声来意。想了想,又借了笔墨,手书一封让小二转交了去。   杏问写了些什么。   南湘微微含笑,“若她来找我,我总不能告诉她我就住在那里面吧。这不是存心让人怀疑么?干脆约个日子,同她出去喝酒去。顺便沟通沟通感情。”――今日她出师不利,可至于打探来历也不是她强项。梅容不是说他的酬堂,是江湖上的包打听么,物尽其用方是正道。   弄完这些事,南湘绕城又准备回去。这两个男子管着的玄屋同梅容手中的酬堂她算是知道了。可其余两个朱门麒室,她还得想办法弄清楚。   这些人肯定都机灵古怪,人间的龙凤圣音的菁英,她这么个普通人,要怎么去驭下,更别说去用好这些个资源。   她还得随时谨慎,不敢太过冒险肆意。顶上的那位女帝心思深沉,又有恨意,虽最近见她有转圜之意,可真实情况是什么模样,她又怎能弄清楚。她自己得韬光养晦,为安全计。亦必须重新让自己恢复自保的能力,以防她回家的办法还没找到,就先被这女帝,被树下的敌人弄死了……   一想到这些麻烦事,南湘就头疼。她在马车里半躺半坐,手勉强撑着额头,自个郁闷。   杏瞧在眼里,心里却不着急。自己王女虽然没了记忆忘了前尘,性子也更疏懒清淡些,可心思机敏细腻绝对是不差的。   她给南湘递过一直用瓮装着井水带在车上湃着的茶水,想着一些能让人舒心的话题,略微一向,杏笑道,“小姐,您不是一直心心念念那个茶馆里的富贵女儿么?”   闻言,南湘抬头。   杏继续道,“不知您还记得不。那位小姐便是府中谢若莲公子的嫡亲姐姐,圣音永乐公女谢若芜。”   谢家。圣音世家,这一代是谢若莲之母为家主,袭了伯爵爵位。   宫中一后三君九卿二十七世仪八十一男御,谢家长公子为宫中三贵君之一,仅为凤后之下统御后宫。二公子谢若莲,是端木王府里面暂管后院的公子,王女眼前红人。世女谢若芜更是机智聪颖,风姿出众,早已是圣音出名的出名才女。   好一个诗礼簪缨之族,钟鸣鼎食世家。在这混乱政局里仍能如此圆滑处世,皆不得罪,着实有能力。   南湘回想那金贵女子一身形容,生为同性她倒真不嫉妒,只满心钦慕,遂赞扬道,“如此仕女,简直是画中人,怎能不识?”   等晚上南湘就寝之时,仍然感意,对着正替自己宽衣的杏正色感叹,“你说,我这次出去一次,遇着多少趣事,遇着多少旧人。对比起这些个风流人物,真是不能不生自惭之感。”   我何其普通卑微。比起这些真正的精彩人物,差距如此明显,高下立辨。她又有何德何能,勉强去伪装成为这个王女呢。不知这老天如何打算,简直是耍弄人玩。   杏头也不抬,“管他外面风流,只有王女方是人物。”说罢,抬头一笑,眼眸闪闪,笑容如三月春风六月朝阳,“嘿嘿,还有三日便是夏日祭,王女还有三日安闲。”   夏日祭?大事,麻烦事,开心事。   一阵复一阵的热气,开始逐渐从流过城中的寒江离水上蒸来。春雨临近尾声,雨的末尾便是夏的到来。   皓月一般的今城里,人挤人,肩并肩。平日瞧着是繁华,可这时节里还群人拥着,挥汗都成了雨,又成了繁赘。可生意依旧热闹。   最热闹的夏日祭就快来了,怎么能不热闹?   衣服新做头面首饰重新过火再粹,无论老酒还是新酿,家里怎么着得存上那么几罐,不能等客人来了嘴里淡得没了滋味。鸡鸭鱼得备着,祠堂得打扫了,烛台扫扫灰得摆在上面。家家户户忙乱成了一团麻。小孩子举着糖人,父母一边忙着一边大声叫唤,她们装作没听见的样儿,刺溜一猫身就溜了过去,美滋滋大声笑,“夏日祭喽夏日祭喽,有糖吃喽,有玩头喽……”   卷四 立夏 第59章 热闹夏日祭,天上人间情一诺(一)   夏日祭事事繁杂。暂不说家,先且论国。   夏日祭,首先是祀国之大事。从今城帝宫至祭祀之处所经过的各条街道,早已修葺一新。南湘本想着于自己无关,谁知等至祭祀的前一日,她却被派去查看为祭天而准备的牲畜。   天知道,这祭祀的事情关她何干?   为了这祭祀,她还得为了这事斋戒,素食不说,还得禁食,这又并非什么精致斋菜,那些用蔬菜豆腐就能做出可与真实肉类媲美的食物来在这里寻觅不到半分踪迹。只看着碗里清汤寡水,明晃晃的,不沾一点油腥,弄得南湘一边费力咀嚼菜叶,心中一边烦闷直欲吐。   待日出前七刻,时辰一到,斋宫鸣太和钟,响彻苍穹。   至当日,南湘跪于百官之中,抬头所见是那高挑白皙的年轻天子,外穿大裘,内着衮服,日月星辰绕着苍鹰翔九天。十二旒的冕冠垂于额首,却遮不住她眼中锋芒。   她好犀利的眼睛,仿佛即使面前是天神咫尺面对,她也锋芒凛然,毫不收敛。   南湘才知,那几日面对自己女帝不知收敛克制了多少。这般万人之上的风采,方才是帝王的风范。   东南燔牛犊,西南悬天灯,南湘看着她腰插大圭手持镇圭,缓步向前的姿态,应着烛影剧院摇红,少年天子是真真是端肃之极。   一时间的鼓乐齐鸣黄钟大吕,其声可遏云,飘摇兮上达天庭。南湘瞧着由天子亲自点燃的烟火只觉气势浩然。烟雾高腾于空,好似苍鹰与青龙,白凤与金凰在瞬间腾风破空而去,留下的是一个天下太平,盛世祥瑞。   *** *** ***   南湘于太庙祭祀时,晨时的端木王府亦是一片烦乱。   杏坐在外厢,即便外面艳阳照着沟渠波光粼粼的闪着是如何漂亮,她瞧也不瞧,只忙于手中事,还得细听小厮一旁报告。   端木王府一片忙乱,从外面奴役到府内公子爷,斋戒沐浴,还得准备夏日节日,人来人回川流不息。亏是端木王府一向训练有素,忙乱中自有一股乱中有序的态势。   待听得小侍报上谢若莲公子已制好帖子送来时,杏才搁住笔,笑问,“府中这次只是家宴,倒于寻常不同。王女的意思并不喜欢外面生人在场,公子可有考虑?”   这小侍一向贴身跟着谢若莲,口齿是不一般的伶俐敏捷,回道,“家宴帖子只制府中诸位公子小爷,还有老丞相府里的国风少爷。还杏管事请省心,我家公子省的。”   杏闻言再笑,好似徐徐日光,映着池水伴柳烟,“麻烦公子了。”   此时窗外朝阳似火,一片热闹。   *** *** ***   “都闲着呢?各处都打理好了?家宴可曾安排好?是否有所遗漏?”守在一边看着下人已快整理完府宅官面,杏回首问。   锄禾踱前一步,从袖中拢出一张字据,一一核对后方才审慎答道,“八十一菜,酸辣苦咸甜[蒸煮烧炒煎闷炖熬红烧清蒸鱼香宫爆蜜粘黄闷白煮海鲜山珍应季时蔬鸡鸭鱼牛羊猪各色花样无一缺。”   “杏姐姐,厨房那边早就吩咐好了,只等着王女一声令下开宴就成,您慌些啥。”墨玉把玩着手里胭脂色红绸,扬着笑插嘴道。   “厅堂椅序可曾排好?各公子小爷处可下帖请来?”杏点头,暗自佩服锄禾那口嘴巴功夫,不理睬墨玉神叨叨继续问。   停了半天却不见人应,风打着旋儿吹过,气氛有点冷。   杏额边的青筋跟着跳了跳,抱琴好整以暇,似乎还在睁着眼睛睡觉。   锄禾见态势不对,忙捅捅身边神人,抱琴回神,亦不惊慌,只挑眉一笑,“该来的总会来,不来的咋请也白搭。”说完耸耸肩,黑黝黝的眼睛笑得不怀好意,见杏勉力克制情绪,可额头血管又是一跳,才作难咂嘴道:   “嘿,也就是场不大不小的家宴罢了,只是王府里的熟人来又何必弄这些个客套?九处地方我可是亲自走遍了,梅容公子的梅坞我早去过了,话说回来,杏姐姐有见过历来家宴有梅容小爷不到的么?湛华阁的元生公子答应得爽快还赏了我一捧金叶子不愧是世子贵人……,白雁渡董曦公子身子好似有了回转定会来,不过他的小厮为啥见了我总那幅别扭样?   倒是去枸菊斋白莎公子处,我好好看了看美景,白莎公子处的蝴蝶真是越见多了起来,还有落红馆萦枝公子赏了我一颗夜明珠子,昆南坊的浅苔小爷一边给我看相一边说我近日必有桃花缘走运,真是托公子福了……哈……   谢若莲公子才把府里的月钱发了,我去时大白天的公子就已梳洗完毕准备睡了,我就奇了怪了这大白日的太阳高高照,公子就这样睡去大半日,要我说要是没人去叫,公子准能一日一夜这样睡得香甜得很。――倒是不知道小爷今天会不会睡过头不来了……   嗨,最惊险的就去茗烟小爷那处,可活活忧死我,刚进门就一冷箭飞来,还好我闪得快,要是我身手稍稍这么慢点,亲爱的杏姐姐就见不到我这张人见人爱的脸了……”   抱琴不说则已,一说就住不了口,唠叨了半天满院子尽是他口水飞,半天抱琴好似是口渴一般才闭了嘴,笑弯了一双眼,活象月牙儿。   “我看是人见人踢的脸吧……”杏一边笑一边咬牙道,心里滚过一名字。大好日光下却有种沁凉的冷意,不由得暗叹一声,   ――看来那位可是又不来了。   想归想,话还是要说到,杏继续问,“雨霖铃公子那是不是偷懒不去了你。”   抱琴眉扬得极高,撇嘴,“要不是杏姐姐别扭我才懒得去那冰窟,您有见过历次家宴有这位来过的么?”   杏还没答,就听见旁边墨玉极响亮的哼了一声,小孩子心里藏不住气,惹得杏狠狠盯了一眼后才哼哼唧唧住嘴收敛了些,杏回头,瞪他一眼继续问,“府外的那几位,你们可有照顾?”   “是……”拖长音,抱琴微微皱了皱眉,道,“诸位爷虽是不能进府,可夏日祭的意思总该是送到了的……”半晌,抱琴半笑不笑,“那醉闲居小倌儿那,杏姐姐是不是也要替王女意思意思一番?”   杏不答,啐他了一口,再问,“国风公子那处你拜帖送过没,老丞相那可不好糊弄。”   抱琴已是不耐烦,心里不舒服,听得那一堆名字心里莫名烦躁,微微绞起眉毛答,“不就是场家宴么,咱王女都不急,杏姐姐急什么?”   是啊,那王女都不急,旁边一群人急些什么?   南湘刚从宫里回来。女帝赐宴,百官同座。女帝凤后居于上位,周围并无后宫君侍陪伴。皇室血脉稀少,寥寥就南湘与皇子南漓,可惜皇子今日身体不适,只能缺席,南湘其实也略微一松气,不直接面对亲眷还好,她费力掩饰总还是有许多纰漏,能躲就躲吧。   席上南湘无心酒水,亦没有兴致观赏席间的乐舞,光是与官员些寒暄回应就颇让南湘有些局促,更别说这些你来我往隐隐的争锋相对。   倒是凤后对她多有回护,她在席上有时尴尬不已,凤后已言语间几句话就挑开话题来。   南湘烦心之余,倒还有点闲心,依照杏给自己说的名字一个一个打量去。国风的母亲屡次上书,祈骸骨,望告老回乡。女帝一直未允。   却经不过老丞相不间断的连续上书,才不舍的允许丞相辞去官职,更加封其为国公爵位,仍勉力挽留,不允这位前丞相离开今城。   虽已挂冠而去,却依旧是穿白衣的卿相的老丞相今日没来,可惜了。   不过在那宫中有贵君,在她的府里也有个谢若莲撑着的谢家永乐伯,她可算是瞧见了。   清秀面皮,倒是一双眼通透机敏,在杯酒辗转言语来往间,那叫个自如。   南湘瞅她半天,果然同那位娇贵少女有几分相像,谢家人,瞧面相都是一个比一个精彩,一个比一个精明。不知她府里那位谢若莲是什么模样?   元生的母亲是z州的藩王,六年才进今城一趟。萦枝的母亲是皇商,今日是朝臣会聚,他肯定是不赴宴的。   浅苔的父亲先前的左丞相早就去了,根本不在世上,又怎么能见着。   倒是董曦的母亲,面容温婉,身材纤瘦,在席宴间并不多话,只安静坐着,果然是同董曦一般内敛温和的性子。   府里还有其他人,可惜她也不熟,叫不出名字,更别说自己个各位亲家。南湘摇摇头,没多喝酒只有些许微醺,却故意以酒醉之名先行回府。   待回府时她已经昏昏欲睡,哪里管得了自己府里面一堆杂事?南湘躺在榻上,手里一本书旁边一壶茶窗前一幅画,脑中半醒半微醺,自是悠闲。 第60章 热闹夏日祭,天上人间情一诺(二)   待最慌乱的祭祀,宫廷赐宴过后,南湘便可悠闲起来。   夏日祭对她而言,就是第一日皇帝祭天时的震撼,以及晚宴的疲惫。她对人情世故没什么兴趣,还不如趁着现在好兴致,悠哉游哉躺在榻上。   从早看到晚,手里一本书,旁边一壶茶,窗前一幅画,自是悠闲。   待到一泓夕阳断日时,正恍恍忽忽着南湘被杏伺候起来。好好的大过节的,杏把南湘唤起,坐在梳妆台前,直至打扮得玉姿生辉,站在面前就一闪亮亮发光体后,才完工的放下手,笑着扶起僵着身子的南湘说,“王女天生丽质,姿容风流也需珠玉生辉,今日府中家宴诸位小爷都是骄气美丽的人儿,正是群星还需皎皎清月衬着,那才叫做漂亮。”   南湘一晕。   南湘实在不清楚,说到底就是大家伙吃顿饭,虽然平常自己就随便在主屋用过算,可既然是一家人弄得这样鸡飞狗跳大肆张罗干什么呢,――说起来倒还有几个没见呐,有些好奇。   红绸铺地,彩绫挂墙檐,龙舟搁浅,明灯点水渠。一群人拥着,南湘穿着过于繁琐的衣裙稍稍绊了绊。顺水的游廊雕梁画柱,身边丽人美侍,衣诀如云环绕,头顶明光映着圆月,灿灿几如白昼。   一边是墨玉唠叨,一边是好说笑话的抱琴,锄禾杏跟在后面,其他的侍男女婢将自己环绕在中间。南湘心里微微一软,只觉被人簇拥着有点闷,索性转脸望向对面。   霎时间,南湘有点不适应。这边热闹得紧,明亮得灯笼火光,身边女侍持着灯,水里也幽幽的泛着光,月光倒映下来,欢喜热闹。   对面却无点烛,漆黑的夜,明亮的月,安静的湖面,一瞬间像是两个世界。   边走边望,一水之隔,一边热闹的繁杂馥荔,一岸数晓风残月,隔岸吹来的风都似乎沾染上水汽安谧,脸颊被风轻抚,舒爽间南湘微微眯起眼,脚步放慢,连呼吸也跟着缓下来。   呼……   吸……   嗯,对面好像有什么影子。树影月光的浓淡在那仿佛有细微的变化。   再呼……   再吸……   南湘慢慢看去,月光撒在身上,水面倒映,满身的银辉。   脚步不由自主的停了停,杏见南湘突然停下动作,便轻轻示意群人停下,顺着视线望去却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安谧的月,倒映的水,一身的银辉,南湘眼睛被刺得一闭。   对面人影一头银发一袭长衣,头顶通透的月明,身边映辉的水影,茫茫然的,不知是月光凝成了幻影,还是水影映成了真,南湘说不出话来,杏在一边呼吸突然一哽。   恍惚之间,月影迷醉,疑是是仙人踏水乘歌而来,非我尘寰中人。   南湘盯着对面那披散而下的银发,心中轻轻一窒,未免也太美了些。那人似乎没有走动的意思,隔着水岸看来,光混在水中水里有光的倒影,有种不真实的清秀在月光中融化,光影斑驳,只有一身银辉,周身都笼罩在光中。   仿佛幻影,仿佛被那清丽得不真实得面容唬到,南湘稍稍闭了闭眼,等再睁眼望去时,周身已空。她盯着粼粼的流动的水,静谧流动的月光,对着对岸一片空,疑是幻影。   杏微微一叹,难得呢。   南湘满脸惊诧,不可置信,“……这,是鬼还是仙?”   躬身,垂眸,语气恭谨,杏内心亦是赞叹,“回王女,隔岸相望的,正是雨霖铃公子。”――难得,真是难得的一面。   自是美景惹寂寥。   杏见南湘隐约有出神之意,微微一笑,“王女,直去便是摆宴的梧桐栖凤阁,诸位小爷公子们怕是已在阁子里等着您了,您可累了?若乘竹轿也不过些许路程……”   正叨絮着,却见南湘突然伸手,勾出手指敲了敲自己脑袋,面容表情甚是奇怪,嘴里还念叨着,“……这王府真宝地,见鬼见仙都容易……”   杏一愣,心里恍然后又想笑,先头以为浅苔小爷是鬼,现在又觉得雨霖铃公子是仙。真真好笑。   杏心里只是万分庆幸,今天真是好运,居然得见谪仙一面,回去烧柱香,添些供果是真。   脚下步子愈发加快,前面是一株株的梧桐树,正是栖凤在望。   梧桐栖凤阁,梧桐树掩雕金画柱栖凤阁,这明灿灿灯笼一直顺着游廊,树丛,广道,一直挂到华丽丽的屋阁来。身边丽人个个提着银制的长灯柄,低低垂的琉璃灯盏中透出朦胧的光,一串串,南湘觉得这景象就像是群星捧着一轮明月,从远处顺海踏波走来,一直走到灯火通明的殿阁端方又明璨。   亭堂面处有大匾横置,上书五个字,梧桐栖凤阁。   待南湘群人走进时,乐声响起,热闹闹的喜庆。丝竹弦乐实在是雅,即便是这般热闹的合奏,都有种开阔而清朗之感。南湘呵呵一笑,天上一轮明月,地上一片通明。   杏见南湘开心,抽手稍稍揉了揉泛酸的背脊。即便累,见王女开心,也觉得快乐。   大红的毡子铺在地下,踩在上面软软绵绵,南湘侧头问杏,“你确定真的是场家宴?”   “就是王府诸位,别无外人。”杏答。   南湘就无语了,“排场弄得那么大,有这必要么?……”   还没得杏回话,南湘已被拥着跨过门槛,身旁群星拥着皎月一样,跟着一扫而过。一张红木院桌占中,桌子之大,数人拉手也不能环桌。   杏解释道,“本该分成小几各自食用,可今日难得聚会,杏自作主张,安了圆桌,让王女同诸位公子同桌和乐。”   既名为阁,自然是四面放空引得风来送爽。   阁中灯火明丽,晶煌煌如天上宫宇灿,流水从边流过,梧桐树送来荫爽。南湘被扶着坐在席首,却见着元生是早来了的。   一身芙蓉色的长衫收了些许腰身,软软的发伏贴贴的搭在肩上稍稍挽了挽,眼眸璨璨是透彻的碧空映得湖水碧,手搁在桌上,托腮朝南湘笑,都说灯火灿烂如焚烧天际,却道是寻常,哪比得少年眼中的喜悦炫人。   南湘也朝他笑,霎时元生脸颊同衣衫同色般,含羞欢笑。却见得只有他一人堂而皇之的坐在桌前,不见其他人,便想转头问,却见着一旁董曦摇摇上前。   轻轻的躬身,身姿如柳折,目中点点水光,如轻鸿点水而过,依旧是轻若得不堪被风稍稍吹的身形,而面容清丽,映得那身赢弱的身板,如同淡山驶过留下几点翠。   许日不见,似乎还是同先时一般的清减。见董曦摇摇行礼,遂亲自扶起他来。见手中的臂膀细弱,絮叨道:“又不好好照顾自己是不是又瘦了?”   董曦坐下,垂着脸听得南湘声音,脸微微红,心微微喜。轻轻摇摇头便携着南湘手仔细打量着,见南湘装扮得华贵逼人,无甚不好,才抿嘴,轻轻笑。 第61章 热闹夏日祭,天上人间情一诺(三)   墨玉站在杏身边,眼睛不曾离过南湘左右,见南湘左手边坐着元生,右手面又是董曦,好一幅美人图。   娇俏的眉便眼见着越簇越紧,眼也跟着一竖,小孩子喜好恶作剧又是满心的嫉妒,刚想响亮的咳一声破坏破坏气氛,刚张口就见得杏眼神横来,那眼神虽是带笑,却很是吓人,又忙吞了回去。   想抱怨,嘟囔些什么,却见杏理也不理,径直踱前一步,朝那在夜色中也是闪闪发光的来人微微笑,“萦枝公子可是到了?请里面请。”   摘星灼月,萦枝在暗中荧荧的闪烁,秀丽的眼微抬着一眼扫过阁中群人,便勾了勾唇角,似笑非笑,似怒非怒,只没有理睬杏。   身边小厮踱前忙赔笑道,“杏管事辛苦了,劳烦您老了。”   杏也不在意,对着萦枝小厮笑,“还好萦枝公子可算是来了,王女已念叨多时盼着呢,公子里面请。”   萦枝闻言,仿佛才注意到一旁有人般,悠悠扫过一旁面带笑意的杏,公子傲气压在眼角,漫在眉梢,极安静的说道,“真是热闹得紧。”   杏微微一点头,算是应了,回笑道,“热闹归热闹,诸位公子却是一个也少不了。少一位就如同剜去王女心头的肉割舍不下不是。”   也不知萦枝听下去没有,进了阁,灯火辉煌减不了公子周身光华,南湘只觉得四周的烛火随着萦枝走进卷起的风瞬间一暗。   崇光泛彩,难以描述。萦枝一挑眉,身旁的火烛又是一颤,南湘便知道他意思了,下桌亲自引他坐下,笑道,“你一来,无论多亮的灯火烛光都好似被压下来了一般,许日不见,萦枝的兄的灿烂度是日见增长啊……”   狭长的眼轮望来,瞥来一个眼风,南湘冷汗潸潸而下,见萦枝不笑只有尴尬的收回手,吐了吐舌头,倒引得萦枝好笑起来,“你就别在再跟我混扯了,好王女,您也知道许日不见是什么意思?萦枝真是意料不到。”   嘴里夹枪带棒的,可手里的劲放得温柔,毕竟是欢喜,是眷念,是满心的舍不得。   南湘心中妥帖,可不知为何,身上寒毛突然一竖,正是阴风从洞开的门那一阵猛吹,耳边人声,南湘苦了脸,她知道是他来了。   “衣衫儿叠成堆混成了山,引来小奴家一挑一拣。几下子,移了山,去了角,小奴家俏眼含泪,啊那小脚一跺,任你衣衫成堆,不如意……”   再抖。   “亲亲的小湘儿啊……,生的几分心肠竟是舍得一面见了――”   寒了寒,进而忍不住失笑,这又是哪里挖出来的曲调,不愧是这神叨叨奇怪怪的浅苔――黑衣黑发黑眸,顺着杏的通报声走进来时,仿佛一席黑影漫进屋中。瞧着他混不着感情的跨过门槛,老神在在,嘴里却哼唱着不知名的曲调,从上到下这么一瞧,这是好笑得紧,――可一点泪痣,衬着宝相,更显庄严。   寻了张空位便坐下,一身的黑还披着的散发坐在一屋子的灯火灿烂明丽璀璨中,不是一般的奇怪。   南湘看得身上寒毛起,周边的人见这游魂一样的人影晃进来都无甚惊奇,元生笑得肩膀一抖一抖,颤着身子忍笑忍得辛苦,一边笑一边凑到南湘耳边不知嘀咕什么,引得南湘也跟着贼笑起来。   萦枝却浑然不觉,扫一眼便垂下睫毛摆弄着自己衣衫上缀成串的珍珠,只看南湘一会又独自出神一会,不在意也不上心。倒是坐在他身边的董曦,见这家伙也不束发就这样散漫着来了,微微笑了笑,便伸手取下自己头上一支纯白玉别无雕饰的簪子,站在浅苔背后细心的替他挽了挽。   浅苔一把秀发有如绸缎,梳起来更是好看,浅苔试着挣了挣没挣脱,便由着董曦摆弄,只嘴里还是神叨叨的啊啊啊,也不收敛些。   南湘听着浅苔在那念,一边瞧着浅苔梳起发后那秀丽的脸颊弧度,一边叹这人怎么生的,这么漂亮又这么脱线,居然还一脸端庄可以装和尚……   一边是元生小孩儿心性喜欢凑趣同浅苔一起逗笑,一边是董曦体弱捂着嘴笑着笑着便咳了起来,浅苔坐在董曦身身边,哼哼唧唧一面不停手的替董曦拍着,一边是萦枝即便是带笑,也还是傲气得带着贵气的眼角,南湘只觉周身图画一般,心中欢喜。   呷口手边泛着淡香的梅酒,挟着筷子拣些冷盘里的小菜,心里暗自还估摸着,还有几个人,都这么晚了,咋还没来――   正在心里咕哝着呢,倒听着外面是一叠声的通报连着通报,“茗烟公子到,白莎公子到。”   听见陌生的名字,南湘心头一愣,半天才反应过来,――茗烟,茗烟,名字不熟,仿佛还是听得杏提起过几次,啥将军之子武学世家忠良之臣,不知生得怎么的虎背熊腰宽膀广肩膀,想着想着,南湘只觉一阵感触涌上心头:终于有正常的,符合她审美观的,阳刚而不阴柔,顶天立地的男人了!   南湘忙抬头,往门口灼灼望去―― 第62章 热闹夏日祭,天上人间情一诺(四)   英雄儿女两相照,只唱得一曲天荒地老。家宴素不佩剑,习弓完毕的茗烟摒退身边替他携着箭筒的龙泉,自己走进里屋,脸上尚有微汗未拭。取剑,拭汗,沐浴,更衣。   等茗烟自行处理完时,杏已遣人来催过几遍了。   闲行出门时茗烟是从不乘轿的,只见得一少年脚不点尘,几不落地,远远望去,只觉得茗烟在行走时仿佛是飘浮一般异常的轻盈。   身边小厮龙泉是茗烟亲从茗府带来的,神情不喜不怒不卑不亢,只是身旁人都跟不上茗烟脚步时,只有他大概落后一步的样子,紧紧跟在前面身影异常轻捷的少年后面,――“少爷,您不必如此赶急,杏管事并没催您很紧。”   他并不称公子,反倒把茗烟当成还未嫁入王府的年轻少爷。   王府极大,茗烟独居的庭院离梧桐栖凤阁很是有番距离。龙泉声音不大,顺着风吹来却异常清晰。   听在耳中,左耳进了又顺着风从右耳出了,茗烟脚步未曾放慢,轻轻一跃衣i翩翩又是一丈开外的距离,身姿如燕穿柳,如花化蝶,却觉得少了些什么,――多少的风姿眼中多少的豪情衣袖随风紧,若搁在王府姹紫嫣红中,都显得寂寞又扎眼。   江湖儿女,意气豪强。又有谁知弃剑松弓后,独看窗外花落水,万分寂寞。   天晚,月明,远远见得一片灯火通明,灿比天上宝境时茗烟才放慢速度,身边只有龙泉一人,其他的侍从气喘吁吁不知跟到哪边天去。   茗烟一身堇色衣衫,头上束发的冠不是白玉也不是黄石,样式如同弓横与乌发之上,其它再无装饰。   踏在石砖上,茗烟吐纳间无一丝乱意,脸如白玉不染一点艳色,少年眼眸带些阴郁,仿佛刚才急促疾奔的人并非自己。龙泉心道公子似乎是累了,倒不是脚程过远,可是心上背的东西太多,公子负得累了。   索性解开身上随身携着水壶,递了过去,见茗烟不喝,龙泉便自己抿了一口,却察觉身旁公子突然停下动作,放下水壶,却惊见满天遮月的蝶群,拔然惊起,如烟又如幕。   茗烟话不多,白莎生性娇懒,懒洋洋的走来,染了一片喧闹的夜,“呵……茗烟公子,多月不见还是如此英武矫健,让白莎好生羡慕。”   舒袍缓带间长袖曼舞,茗烟眼神寂寂如黯墨,人站在丛林中仿佛沉浸在暗色中,不曾离开过。   见茗烟只微微颔首,龙泉便上前一步,站在公子犄角处,不卑不亢的替茗烟应了问好,却不知这位为何不带一人,独自站在林丛中等着自己公子,意欲所为,不由得替他公子厌烦起来。   两人携伴而行,白莎笑得茫茫然,随意搭着话却不言及自己为何避开宴会独自在此等待,茗烟话不大多,一双眼晴沉在夜色中寂寂的散着光。一直走到梧桐栖凤阁附近时,却突然停了步子,笑看着茗烟,抿着嘴,唇角倒是带笑,“茗烟公子,今日我两倒是不约而同起来。”   茗烟不答,白莎倒不介意,细细拢了旁边的发,蝴蝶停在发边,映得笑意明朗处更见模糊,“都不想去,也不得不去,公子可是同白莎所想?”不等回答,白莎便自顾自接了下去,“或许公子更连一面也不想见她一见,所以来得这么晚……”   再笑了笑,眼眸深处晃荡着水波,闲花落地,白莎自得。茗烟看了看不远处,正是栖凤在望。   却听得白莎细细笑着,顺着茗烟眼神望去,轻轻道,“可为何奔赴得那么快呢?若是不相见,不思量,也瞒不过自己心罢了。”   “你今天兴致好像很好,话挺多。”茗烟貌似不解其意,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去,尚有龙泉远远跟在后面。   “呵,很久没人说话了。――想了想,也只有你可以说。”   白莎踏着月色走来,笑得凉薄又安逸,眼眸中点着万般色泽,缓缓走来,留得一地华彩。   等一对璧人一前一后进阁时,又有多少人知道这路上一段对话,南湘只知道白莎摇摇进阁时,顷刻间,见万花齐放,璀璨璨花鲜艳,从各处角落涌出来,也比不过白莎衣袖摇摆间那抹万般的色泽。   被侍从引座,坐毕,白莎笑意模模糊糊如水倒影,打量着周身,灯火明丽,丽人托腮微眯眼望来。南湘见他坐在董曦身边,一鲜艳如百花怒放一清淡似明泉清澈,正是亭亭一树碧桃花,好不美丽,心里也喜欢。欣赏之余,她只对那将军之子茗烟怀揣万般期待,却不防备她落入了一双眸子,呼吸一梗。   ――那眼睛,南湘心如同被针扎一般微微一怵。   茗烟眼睛未曾在南湘身上多停留,晃眼间便挑眼望向远处潺潺流水,等少年转眼时南湘才觉得那种浑身被冻结的感觉猝然消褪,暗自心惊,怎会是这样的人?   少年唇边眉梢俱是阴沉,一种沉郁满在眼角,纠结在略带涩意的下颌之上,仿佛是不谙世事的年纪却浸在痛苦之中,又强自按捺下去,一片意沉沉。   和自己形象的,英武阳光的挺拔男子,完全不一样……南湘也不知如何去描述。   是,这个男子不阴柔,却阴郁。不柔弱,却不能算是充满阳刚之气。他没有鼓鼓囊囊的肌肉,却有挺拔身材,轻捷身姿……他,甚至算不上男人,还有很强的青涩气息,仿佛介于青年之间,一个尴尬的时节。   没等南湘好好咀嚼透那双阴郁的眸子里所透出的苦楚,谢若莲倒是打着哈欠进来了,南湘连通报都没听清,只觉得自己一颗本是无比欢畅的心突然浸在深井之下,不见阳光。   进来之前,谢若莲是毫不在意慢腾腾一步一挪走来不说,还一手摇着把大蒲扇站在门边伸进头来先打量一番人数后,方才缩回头去问杏道,“诸位可都来了?”   杏守在门外招待时早将人数了几遍,摇头回道,“没呢,元生,董曦二位小爷是早到了,萦枝小爷和浅苔小爷也在里面等着了,白莎,茗烟二位爷刚到,倒是您今个来得忒晚了。”   谢若莲捂着嘴忍住哈欠,勉强直了直腰说,“要平时这时候我早睡熟了谁管这么多,要不是想到今天王女来,难得一场家宴,我还舍不得我那床白蒲凉席……”   杏看着面前这尤带着两只黑眼圈的王府代总管失笑,扶着手搀着他进去,谢若莲想了想,整了整脸上困倦之色,停下步子问杏,“那小雨子今天可是又没来?”   “您先进去数数就知道差些谁了,要是雨公子听得您这样叫他非气死不可……”杏垂着一头黑线把谢若莲往里推,心里偷笑。谢若莲谢大少爷耸耸肩,不在乎的打了个哈欠进阁不谈。   还差谁,杏无奈,不就是还差那梅容大少爷?唉……   莲意舒洁,谢若莲打着哈欠摇摇跨入,刚进门就见着群花绽放好不热闹,那位潇洒王女坐在群花之中当真是群花之蕊灿比天日群星,自己一身碧水色袍子系着一块翠玉,因刚从那一堆账册中解脱出来上面还有些皱褶印子,手上还摇着把大蒲扇不说,当真是普通得不打眼,怪不得咱王女连见都没心思见了嫌弃自己了呜,谢若莲耸耸肩,颇是自怜,手上蒲扇要得倒是欢,送来股股轻风。   南湘敏锐,总觉得突然有风细细吹来,抬眼一看,才知道自己发呆时又来一人。   不认识脸生得紧,南湘看着这人清秀的脸上顶着一双黑眼圈,却觉得一股子亲切生来,微微扬起笑,落在谢若莲眼中那笑容中倒有几分腼腆意思,眼便弯了弯,一股粼粼波光。   谢老大先行礼,南湘忙站起身来,不待自己下席,身边服侍的侍从们就快手快脚的赶忙将这位总管搀了起来。   谢若莲再道谢,看着南湘微微红着脸摆摆手,才一手摇扇子,一手捂住嘴,侧过脸避开人,像是呼出气打了个哈欠,随便拣了个近点位子就想坐,一旁萦枝已是下席来,颇难得的对着个男人嘴角含笑,踱到谢若莲身边,推推攘攘的弄到南湘旁坐下,笑道,“大总管,今天又睡迟了?怎么迷迷糊糊得连位子都乱坐起来,就这样看着王府钱财,哪天不亏空了去才怪。”   萦枝话语不饶人,谢若莲却对这家伙熟悉得紧,就是面恶心善喜欢装高傲了些,也不生气,伸长手拿着蒲扇在萦枝耳边替他扇了扇扇子,眼睛又一弯,弯得极是漂亮就是那黑眼圈颇煞风景,一面说道,“扇点风消点气,只当你火焰山遇着一芭蕉扇。”   萦枝似气非气的一笑,把他那双胳膊手推开,张嘴正想说什么时,倒是一边噗哧一声,转脸一看是南湘捂嘴失笑,自己也觉得颇没面子,轻轻拍了祸首一掌自己坐回去,哪知道南湘笑得不是他,只是那火焰山对战芭蕉扇一句让南湘突然想到西游记,一下子觉得谢若莲颇像孙猴子,又看了眼那醒目的黑眼圈不由得失笑。   谢若莲谢总管是个人缘很不错的人,南湘一边笑,一边看着一堆人凑上一个谢若莲是怎样的热闹,一面下着结论:元生那小孩子不说谢若莲一来就腻着一起说笑话,萦枝那么好排挤人的家伙都会主动示好,别说现在一扫刚才不参与的疏离径自和谢若莲辩论起来,董曦性子纾缓在一边听笑话却张罗着谢若莲吃点瓜果刚走过来定是渴了喝茶水,浅苔这种人今天倒还合群,一番人轮着讲笑话时他倒没拒绝,只是说完后所有人都一阵沉默,这种人要活到二十一世纪的地球绝对是个说冷笑话的高手,白莎笑意朦胧对谁都是微微笑意隐在眼后倒看不出喜怒来,只有那将军子弟茗烟独自小酌,谁也没理睬,只有手中的杯,手中的酒。   南湘垂下眼睫,轻轻一叹。 第63章 热闹夏日祭,天上人间情一诺(五)   览遍人间春色,疑是天上人间,为何心中郁结?南湘望着桌上的瓷杯,杯里梅酒香,恍若所思。   只觉得,天黯了,群星微微闪烁,月淡了,流水缓缓淌来,时间在杯酒中滞缓下来,欢笑声,杯酒交错声,远远而来的丝竹声中,时间慢慢的暖暖的流动,生命的脉搏也跟着慢了起来,心中却有着不期然的失落,   莫非自己被这奢侈懒散的生活惯得无病呻吟,见春便伤起秋了来?   南湘嗤笑,心中空荡荡无着落。她想念自己的家,无时无刻,她都如此想念。见着茗烟如此阴郁,她这薄薄的,虚浮的,挥之即去的欢喜也如此浅薄,内心深处同茗烟一样,隐藏着无法说于口的心念。   想家。她很想家。   她可曾会想像,有一天,她会坐在一群美貌男子之间,今朝有酒今朝醉,不辨时节亦不辨昼夜?   以前呵,要上学,每天要赶车,有讨厌的老师,也有喜欢的,化学一堆性质她老是背不了,常常放学后被留在教室里罚抄。太阳落下来便有了夕阳,手里的笔都被染成了金色。   回到家,母亲在厨房切菜,一刀刀落到砧板上的声音,又钝又锋利。父亲倒在沙发里看着新闻联播,听到钥匙打开锁,抬起头问一句,哟,回来了?   回来了。   换鞋,进屋,懒洋洋的回一句。   做作业,很多很多,生活里有朋友,常伴在身边一起转街一起逛店有时讨厌她有时又觉得亲密得永远不会分开,那时候还以为朋友间的不合便是天下最严重的事。   那时候过了一天,还有一天,过了今天,明天更是紧迫,快要高考,父母头上如霜冻雪,若是考得好上了好大学,出了省,搬出去住,好好谈场恋爱,毕业分手,自以为潇洒的转过身比哭着求着不要分开有气质得多,找到工作,遇到一个人,结个婚,好好工作升职,赚很多钱,养个孩子,父母亲就住在自己楼下,一碗汤的距离,孩子长大,父母去了,自己老了,和丈夫走遍天涯,用双脚丈量世界,走到哪累了,便躺下去,安静睡了。   日子太远了,想法太好了,只知道每天的努力便可以换回以后美好的人生,虽累,虽苦,虽忍不住抱怨,却知道努力终究会有回报,会偷懒,也会很有干劲。   现在?什么都没有,她在这里挣扎求生,却无法认同这就是她的人生。   这里的一切,其实尽于她无关,她为何还在这里。   她的家在何处,她要回去……   *** *** ***   览遍人间春色,疑是天上人间。   元生坐在身边,见南湘眼神似出神般微微迷蒙起来,轻轻蹭过身子颇是关切的递过酒,南湘就着元生手抿了口酒,酒入肠,化作诗意,化作情愁。   席间有丝竹声,有打趣声,有杯酒交盏声,有行酒令声,有切切低语声,有热闹喧哗声,远处有树叶摩挲声,有水流声,有风吹过屋檐声,更远的地方,有鸟声,有云流声,有风声,有雨声,声音太多,互相应和着,南湘听着,迷迷糊糊好像自以为是醉了,便痴痴的笑了,眼中仿佛是元生笑了,董曦也笑了,谢若莲仿佛说了什么,萦枝笑了,浅苔也笑了,白莎一直都是笑着的,茗烟举起酒一饮而尽,那在水边幻影般的人儿仿佛在不远处似烟似雾。   不要胡思乱想。不要自我动荡。心神要定,不能迷茫。   南湘靠在元生肩上,接过一碗汤,喝下后头清明了不少。   她还得好好活着,做好分内之事,好好活着,寻到回家的路。不能迷茫。   被侍女扶起身子,谢若莲招呼着醒酒汤醒酒石,一边吩咐着将南湘手中的酒换成浓茶,偏偏南湘喜欢这梅酒的味道,色淡薄,香也淡薄。   谢若莲耸耸肩随南湘的便,背地里附着侍从的耳轻声嘱咐将这酒里兑上半桶水,侍从忍笑自去。   杏服侍着南湘,看着桌上摆着的几盘冷菜动了大半,便让上些新菜来,忙活着心里暗怪那梅容,王女等着等着都吃醉了怎么还端着架子不来,又吩咐人请去催,自己站在阑边,看着阑下流水阑上月。   墨玉站在旁边,咬着唇愤愤不平,扯了扯杏衣角一边抱怨道,“按平时王女都早用过饭了,今天偏等着,还得王女空着肠胃喝冷酒不醉才怪!也不知道在摆弄些什么,再怎么弄那股子的市井媚气也弄不掉……哼,狐媚样……”   “别闹!”闹腾得过了,杏皱眉出言打断。她径自想着到底是怎么的耽搁这么久,就是梳妆打扮也不至于,莫非是临时出了什么问题?   实在心烦,站直身子远眺,只见着远处半数的灯火,在辉煌与阑珊之间轻轻摇曳。似有什么远远而来,撑着栏杆眯着眼睛望去,浩浩荡荡好似群人涌来,身边小厮远远跑来递过话说梅容小爷已在路上,才稍稍放下心。   倒是抱琴一脸老神在在半点不留心,看山看水看风景,一边拉着好兄弟锄禾在那指指点点,锄禾冷眼看着,半晌突然道,“别撑了,心里头不舒服不用在我面前装。”   哪有哪有,摇头摇手身子也跟摇。   锄禾也不理睬,掸了掸衣衫自己走了,留抱琴一个人撑着身子一手支着下巴看风景。   阁里面也精彩,南湘支手看着群雄战谢若莲一人,谢大公子不堪其扰,索性站起身来,叫小厮换大皮杯来,叫人倒满,一饮而尽杯中酒,再把杯子倒过来,空的,弯弯的一双眼睛衬着两只黑眼圈,那杯子愣是一滴也没往下滴。   众人哗然,倒是茗烟继续喝着不知是第十几杯的酒,也是一饮而尽,众人连同侍从们忙欢声叫好,只有萦枝微抬下颌,他总是那么一幅骄傲的近乎高傲的样子,下颚微微上抬,嘴角略微上翘,他说,不算。   谢若莲耸肩,坐下来摇摇扇子,不回应。   坐在一边董曦难得活泼的抢了他那把朴实得不能再朴实的大蒲扇,谢若莲空着手抬了抬眉毛看着董曦把这扇子抢过,忙传给白莎的样子,白莎炫耀的冲谢若莲摇了摇,又传给身边的茗烟,茗烟一手接过,另一只手抬起喝了杯酒,又顺手递给浅苔,一直传传传。   谢若莲头一偏,身子一倒,靠在椅背上,懒洋洋看着扇子最后被元生笑着递到南湘手上,南湘接过,手一摇,头朝他侧来,笑盈盈。   他眼中微光一敛,揉揉眼睛,道,“你们到底要我做啥才满意啊大少爷们?”   一侍从心急插嘴道,“作诗!谢公子作诗最好!”   董曦笑,责怪的瞪一眼,那是董曦随身的小厮剪虹,盈盈道,“小孩子冒犯,若莲别在意,倒是若莲的笑话真真是好,若莲既输了酒不妨说个笑话。”   浅苔一向不合时宜,便突然来了一句,“翠玉珠帘宝光晶莹,雕凤熏炉龙檀飘香,合席说笑话。”不上不下,不好不坏,也不押运不像诗,孤零零一句吊在半空中,一桌人一愣,便笑出声来。   谢若莲伸伸懒腰,大蒲扇不在身边他也不在意,从身上不知什么地方又摸出一把折扇来,哗啦啦一声打开,动作极潇洒。   那扇子绿竹白扇面,上面几个字:谢若莲专用,还盖了个印张。   几个字写的金钩银划,煞是好看,只是几个字忒好笑,伺候的小厮们捂着嘴偷偷笑。   只见着谢若莲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不说话不吭声,萦枝方笑道,“也不为难你,都知道你琴棋书画文翰诗墨无一不通,你随便拣一样凑趣就行,董曦想听笑话,你说一个也不妨,谁叫这酒令大如山,输家必须听赢家的?”话语间分明是不让谢若莲轻易逃过。   竹扇子一扇一扇,谢若莲又吃了口,抿了抿酒,也不让身边小厮布菜,自己伸长手,一双筷子一边夹着菜,另一只手又捡了只筷子敲着碗,含糊不清的念来:   “石室诗士施氏,嗜狮,誓食十狮。施氏时时适市视狮。十时,适十狮适市。是时,适施氏适市。氏视是十狮,恃矢势,使是十狮逝世。氏拾是十狮尸,适石室。石室湿,氏使侍拭石室。石室拭,氏始试食是十狮。食时,始识是十狮,实十石狮尸。试释是事。”   语毕,来了句,“有谁听懂了?听不懂的通通给我灌一桶酒下去,都醉倒了才好。”   一桌子的人只听着是是是是的,搞不懂是些什么,嚷着让谢大人又来了一遍,还是听不懂,谢若莲笑着,站起身轮着桌走,谁也不放过一个一个硬灌了一大杯,又从南湘那抢回蒲扇才消气。   这里闹着闹着,谁也不知那丝竹管弦究竟是何时停。四周慢慢静下来,沉默酝酿,云霓裹在阁楼边角,栖凤阁像是焰火的尾巴,热闹散了,声音停了,可周身仿佛还在期待着什么,默默等着。 第64章 热闹夏日祭,天上人间情一诺(六)   笙歌,锦笛,管弦混着歌舞,水声酝着月色,瞬间都没了颜色。却又有OO@@的声响由远及近。   南湘抿了抿手中的杯水,明明是上好的梅酒,却变成了白水般的味道,自是身边侍从怕自己酒醉,自作主张便在酒里掺了水。   梅气淡了,酒味更淡,可酒不醉人,人自己就醉了。看着那摇晃的灯火,看着衣袍边角扫过台阶的摩挲声,看着那抹灼热了天际染红白昼的艳红扫入眼角,眼前微觉恍惚,必定是醉了   要不怎会这样的天晕地转,偏偏脑子又清醒得很,光雾丛杂,人影丛杂,浮华丛杂,偏偏一眼就见着他。   红似血的人,踏波而来。   其实先时是没看见的,不知道到底来了些什么,只知道来的人太多太多,那一大片灯火晃得人眼睛都变得模糊。声音都静了,光点从远处而来,一点点燃了夜。――阵势摆得极大,一群身着净白色带着面具的锦衣人先涌进,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丝毫不慌乱,一个个顺着齐齐排列好,身上衣服像是镜子影射,明灿灿让人睁不开眼睛来,仿佛锦衣夜行,夜夜都是笙歌。   南湘忍不住想赞管事又可心的杏,难为她从哪个疙瘩那寻出来的舞班子。   南湘诧异,慢慢坐直身子,周身一下子便比刚才热了些,人一下子多了,却更加安静,只听得仿佛是萦枝有冷哼一声,转眼看去,正好撞上萦枝锐利的眼光,忙干笑一声,奈何萦枝少爷理也不理睬,径直撇过头去。   再顺着挨个看过去,董曦垂着头长长的刘海搭在额前;浅苔眼神静又平,看不出在想什么;茗烟喝酒,谢若莲吃菜;只有坐在董曦身边的白莎似笑非笑的,朝着自己笑来,有些没心没肺的样子,――若不是自己知道这人的本性,又有恶劣的食谱,还真得被这皮相混过去――南湘也看着他笑,心里的酸苦也只有自己知道。   人多麻烦,你以为我想这样?   又是OO@@的脚步声,在那群白衣人站边后,便是一片金黄涌了过来。持金色花,着金色衣,饰金色面具,耀阳金灿的颜色染在衣衫天幕上,这又是第二群人。这些人手里拈着花,像是向日葵,每人手中拿着一大丛,同样带着赤金的面具熠熠,合在一起像是野间的细碎阳光,遭遇了露水,刹那间光彩照人。   元生轻轻抽气,身子微微倾,手握住南湘搁在桌上不自觉握拳的手,眼里似喜欢似紧张,他这小孩子最喜欢的便是热闹,南湘不好挣脱,只好将就这姿势。   还有人继续走进来。   绛紫色被人打翻在布衫上,像花朵绽放,那是第三组。只见他们手里拿着不知名的东西就默默散开来,齐整整的站在金色衣衫人之前。――南湘瞧着他们手中的东西模样挺奇怪,正要招手叫杏过来,哪想到未等多时却突然齐齐抬手,吹奏出声音来。   那声音极空,极远,仿佛空气里有微波振荡,乘着看不见的舟被传到天边。   却见着谢若莲不忘夹菜,嚼着,眼也不抬,微微笑道,“好埙。”   再次是着碧色人,手持柳枝,衣角被过堂的风吹起,像是碧波荡漾,柳枝微微起舞。这是第四组。只见他们轻身一跃,一个个轻点水面,像是娉婷的荷瓣在醉人夜风里,次第层层的开。   后是蓝色,带湖蓝色面具,手里有敲击的石头,按着节奏敲击。这第五组人却并并未进阁中来,只散在水阁周围,黑影水与夜色,分也分不清。   再来是穿着玫红色衣衫的舞人打着旋儿舞进,旋成了玫瑰色的风,如同最薄最妍颜色最媚的彩瓷。南湘本是愣着,不防备时却突然听见身边什么人低声轻轻唱合着什么,像是应和。   还有么?   这么多的美丽让人应接不暇,南湘想问,还有么?   身边有声音低沉悦耳,这种叫做埙的东西,寥寥便远去了,似乎还夹杂着人声浅吟低唱。她本想弄清如此大费周章到底是作何,可心神却再也分不开。声音响了些,南湘听得清楚,――“娉婷白朵碧池莲,香光楼阁鲜……”   眼中滤过什么惊心动魄的颜色,一惊再惊,南湘起身想亲自相迎,手里被元生的手牵连住,南湘回头,只见元生眼里湿漉漉的望着自己,只好又重新坐好。   ――“满楼风月会神仙,一觞千万年……”   ――“调玉管,弄珠弦,新声扬妙妍……”   ――“歌词更道藕如船,相携彼岸边……”   那血色般红得如血的影子,火葬的一抹芳魂。   最后一句,是他自己唱的。   他站在门边,越过门槛,一身红艳。   微微笑,唇边似惑似讽,他的声音不轻又不重,“王女。”   元生从南湘手中抽回了手,南湘回望,“元生?”   梅容隐约微笑,见南湘并不在意,又叫了一声,“梅容参见王女。”   元生本是想说些什么,嘴动了动却没也说出来,只垂下头轻轻缩回牵着南湘的手。   他本来坐在南湘身边的,见那艳鬼一般的人影来了,再由不得自己想,在那人目光下慢慢站起身来,往旁边移了个位子,空着的位子靠在南湘身边,红木漆隐隐放光。 第65章 热闹夏日祭,天上人间情一诺(七)   叶上初落宿雨,水面清圆,满池的花荷是一一风荷举。   夏日水边观荷影本是风雅,奈何南湘周身环绕的,皆是一顶一的绝妙人物,也只有无心风景,辜负了这一池子的青盖亭亭。   她周身群花环绕,人物济济,言语滔滔,她也只有瞠目闹心的份。她也就一异世界普普通通的魂,坐在这众美环绕,听他们斗嘴喧嚣朝自己撒娇,一叹。   梅容甫入场便是气势惊人,端木王府趁节气开夜宴,梧桐栖凤阁灯火一片,喧嚣热闹。谁晓得,喧嚣之下是藏不住的你来我往,这些人尖儿,哪有几个能忍的?   此时元生颇为委屈。梅容眼神太锋利,那直勾勾的盯着他一眨不眨的眼睛,让他不由自主就移开了自己位置。刚一挪开,又觉得万分的委屈满心的不甘愿,凭什么啊他?   水灵灵的一双眸子,委委屈屈的就朝南湘望过来。   南湘瞧着现在情景尴尬,也无人劝解,心中苦笑,只有自己起身去安抚一番,起身一瞬却突然头昏眼花,几乎站不起身来。那点微醺的酒意趁着势头,一下子涌上了头,南湘再露苦相,她伤春悲秋不说,居然还来了场酒醉,勉强挣扎道,“梅容你来晚了,就先坐下吧,何必――”   ――不想桌下却被董曦轻轻握住了手。   这双软玉一般的手啊,只轻轻一握像是安抚又是劝慰,南湘一下子半僵在那,只看着董曦起身,准备站起身来。   他从开始就坐在南湘右旁,一家人和乐嬉笑本是融洽,谁想梅容迟迟未到,姗姗来迟却如此气势逼人,做出一副容不得别人的模样。   他也没办法,侧身微微敛眉看着元生,再转眼望向门边一身红衣满身锋利的人影,心中不忍,举长袖轻轻掩了卡在肺中的咳嗽,起身便准备牵过元生坐在他自己的位上,他自己再另寻个座位算,排行座次都是虚位,他也不曾在意。   谁知,本是在一旁举箸满桌寻菜老神在在的谢若莲,突然发了话:   “元小孩不吃东西,在那夹缠些什么?坐下坐下,这推沙望月汤配上一粒一粒的湘莲,滋味儿真不错……王女也别欺负人家小孩子,老和人家抢东西吃,要知道元小弟弟倘若一生气,跺脚再一甩袖子的小模样,是块冰都得弄化了。――这冰镇着的鲜虾白灼了吃,滋味也不错。”   谢若莲时刻不忘吃食,头也不抬,眼也不往门口的就教训元生,顺便还扯上一旁闲看戏的王女。他教训之余,还不忘夹上颗莲子,此刻放入嘴中,评头晃脑咂嘴不已。   萦枝受不了他这模样,伸手一推,面上早已快发作的冷凝,一下子全化成哭笑不得的笑意,嗔道,“哪有你这样惫懒的家伙。”   南湘也笑,那门口一尊红衣大神眼见他却越笑越是炫目讥讽,丝毫没有半点亲切的样子。   南湘忙又强撑起身子,亲自迎了这尊大神来,这可是自己事业上的助力,怎可轻易得罪呢?又请他坐在董曦让出来的另一旁位上。   萦枝冷眼似刀剑,又被茗烟那暗沉沉纠结恨意的眸光扫一遍,即便是平素最不上心的浅苔,此时也神愣愣的瞧天瞧地,就是偏偏不瞧她一眼。   更别提白莎似笑非笑的那张脸,谢若莲倒是吃菜嚼得欢,连墨玉这种小孩子都要掺和进来……就她迎了梅容进来时,自己还没说什么,就听见墨玉一声响亮的冷哼。   唉……   你以为我愿意么。   这么多人,累赘又负担,我更满心不情愿呢,南湘心里一哼哼,只觉头大如斗。   *** *** ***   清音宴酒侍乐都起了,精致菜肴便似流水铺陈了上来。菜是杏万般挑拣的菜色,味是厨房千种不同味,浓淡咸辣清淡生鲜诸位俱全。   服侍之人一旁布菜,南湘嚼几口,再喝几口酒,只觉满嘴馥郁,肠肚胃舌无一不心满意足。酒宴虽美,奈何周边美人无心菜色,只管相斗,南湘咬着筷子郁闷不已。   最是闹心的便是梅容。像他这种性子,不是轻易就能被打发了的,此番轻易就过了这事,估计也是看在谢若莲的面上。――可他这性子,血淋淋的血和毒浸泡出来的扭曲心思,怎么会喜欢一个忍字?   梅容半睁半虚着眼睛,笑问道:“呵,元生公子何时坐了上座?”   “就这次。”元生正和南湘赌气呢,他气南湘竟不多多回护他,扭过头去自己吃菜喝酒就是不和南湘说话。此时又见梅容挑衅,心上一发狠,只将南湘的手拿来自己揣在怀中,睁眼笑,“梅容公子又是何时坐了末尾?”   于情于理都,尴尬事翻过页就算。谁知眼下,一个众目睽睽下问了,一个气也不喘地回了。   两人眼睛都笑成了缝。   南湘以手加额,一声叹。   埙音寥寥的去了。合着外面突然下起的几丝雨,愈发的通透廖远。梅容长袖一挥,那些身着彩衣的人便悄无声息的退了。   南湘瞧着他侧身靠坐在椅上,混不像周围公子大家规范,颇有些异类之感。   梅容一个好似哀怨的眼神扫过来,肩斜着身斜着,眉也轻轻一皱。   南湘这王府里后院诸位啊,行止坐落都有定下的范儿。即便像谢若莲这种心性懒散的人物,也不会像流泻一底的春水一般,眼见着就侧身依着。即便姿态如何优美,梅容这坐像始终入不了这群士族的眼。   偏偏梅容这家伙,风里去雨里来,缠在腰上的那薄薄的刀刃,不知割断了多少人的项颈舔过了多少人的血,只一个眼风飞来就是锋利的刀刃,绞缠着看惯生死的讽。   即便入了王府,收剑入鞘,偏偏不改他斜斜瞥来的眼神。他素没有正视人的意思,只循着本能旧历,永远斜泛眼波,不明白的只道是媚惑,领略过其中十分冷意的才知道,究竟何为梅容。   南湘只觉他美则美矣,可惜过于偏执,过于纠结于情 欲。初次相遇便做那种事情,不由心生厌恶。后面见他相助国风,又是自己酬堂的管事,是自己助手,左膀右臂,遂慢慢将厌恶减轻,努力以平常心以待。   梅容一来,这局宴就立马静了许多。他或许觉得无聊,顺着圆桌,眼神缓缓一扫,一个一个轻轻掠过,逐风戏云的眼神只落在谢若莲身上。   ――谢公子此时正在啃鸡腿。   “与莲兄相交,如饮醇缪。”梅容挑眉,敛袖一举杯,眉眼在杯酒间越发的淀出醉意,连说话也染了酒意一般,又酥又软,“梅容敢以一杯梅酒换谢公子一首莲诗?”   谢若莲最是嗜美食,慢条斯理的品着味道一时无心回答,梅容也不急。   就一口饮尽了便放下手,看着谢若莲慢条斯理的,极其优雅的剃干净鸡腿上每个角落的肉,再慢条斯理的在小厮递来的玉盆里洗过手,擦干净,再把他那扇柄一晃一晃的摇起来,只笑,“梅公子真难为我也。”   梅容撑着下巴细细的笑。   谢若莲一嗟乎,抿了口茶水,“若做好诗,那是我谢若莲不要脸自夸。若又弄出个坏诗,岂不是我自己毁自己名声么。”   说笑间,只见他扇端忽左忽右,忽前忽后,风声细细。却突然一停一指,扇端直直指着南湘,周身人先准备看笑话,此时再听谢若莲的话里玄机,一下便跟着笑了――   “话说当年王女倒是做了首莲诗,谢某才拙,自愧不如,今也就借花献佛,还了梅公子一杯梅酒。”见众人齐齐望向自己,他倒转头去望着南湘,那一双琥珀色瞳子烟云缭绕不见深浅,只是唇畔缓缓开出一朵笑,“――青荷盖绿水,芙蓉披红鲜。下有并根藕,上有并头莲。 ”   南湘一愣,她何时写过?下一秒便知道是那以前的英明王女的定情杰作,奈何此时放在她头上,招架不及。   谢若莲一身长衫,手中一合扇柄,啪的一声,是他潇潇洒洒合了扇子折页,和梅容脸上愈发炫目的笑讽凝成了一双眸。   ――谢公子,你不是在故意炫耀么?你不是在故意挑衅么?你不是故意把她南湘扯出来来故意挑衅梅容炫耀,自己还没有一丝烟火气?   南湘再以手撑额,再叹。   即便酒色菜肴再美,瞧着这群人精也没心思品尝。南湘伸筷子,夹上一块蜜汁腌过的蜂巢肉,看着一席几乎没动多少的盘子,可惜不已。 第66章 热闹夏日祭,天上人间情一诺(八)   流火的夏日,伴随着雨季其后到来,措不及防的一片艳阳高照,还来不及让人叹一句,奈何林花太匆匆,谢过了春红。   春日已过,夏日祭祀沐浴洁身,合家团聚。   南湘随意翻阅花历,只见花历上云:七月葵倾赤,玉簪搔头,紫薇浸月,木槿朝荣,廖花红,菱花乃实。南湘仿佛身处花丛,她周身尽是争艳夺目的人杰,其璀璨更甚盛夏草坪上细密花卉。   夏日。   即便杏在梧桐栖凤阁各处角落放置了大块的冰块,又有小厮丫鬟一旁不停的扑着扇子,南湘还是热得懒得说话,懒得动弹。   她身边火药味又浓,这群人意兴还高,丝毫没有消停下来的意思。   南湘只有吩咐开轩敞窗,纳微风习习,得半点微凉。   梧桐栖凤阁周边是水,熹微的灯火沿着游廊闪烁而去。这局夜宴还没完。梧桐栖凤阁撤下圆桌席面,只设独榻小桌,按进府顺序排了位次。   被拉来做司射的杏,把数尊壶放到各席对面的席子上,家宴也不需南湘三请三让,她自推辞说自己酒醉(天知道她哪里熟悉这种古代戏耍之物,南湘苦笑),就看身边富贵公子们投壶取乐。   大家都进了场,只有酒醉的南湘,和打着鼾睡着觉的谢若莲谢公子。   阁中的南湘索性借来谢若莲手中折扇,左右扇着风。   她笑看着光华烁烁的萦枝强拉着一边闲坐小睡的谢若莲一起投壶。亏得谢公子好脾气,被南湘强“借”了去的扇子不算,再添上此时被人打扰,仍不急不怒。   谢若莲一双顶着黑眼圈,哈欠连天,“萦枝萦枝我的好兄弟,瞧瞧你哥哥这老胳膊老腿的,哪经得起折腾呀……”   萦枝铁石心肠半点也不听他鬼扯,“谢哥哥唬我呢。投壶者,饮讲论才艺之礼也,风雅之事哪能缺谢哥哥这种风雅之人?”   周身乐音渐歇,起狸狩之乐。眼看着萦枝身姿挺拔,硬扯着那个歪歪斜斜的人影几步就就过去了。他两各自回各自席面,抱琴倒回来了。   他本是在湖边晃悠着,现在进了阁中来。瞧着诸位公子都投壶取乐,只有南湘一人闲坐在那,扎眼得紧。   他心中一动,嬉笑着就往那凑去。   这人一肚子坏水没半点好心思。只瞧着他凑在南湘身边,礼也不行就直接笑话,“哟王女,身子今个怎么如此娇无力,还比不上个董曦公子?”   话语间,就见那一身怯弱不堪的董曦坐在垫上,手执枯枝无镞箭,倾身使尽全力投向六尺开外的壶口中,只听叮的一声,正中壶口。   南湘立马拍手叫好,抱琴同时耸肩深表遗憾,“王女果然不如。”   南湘一听滋味不对,回头瞪他,抱琴也不理睬,转过身去,再转身回来就给南湘递过一杯茶。   南湘不知他怎么着的,突然就献好,按她以往经验,这茶估计有问题。满心疑惑的接过去,先闻再嗅,犹豫半会,在抱琴似笑非笑的神色下再试探着尝一口。――“噗!”还没咽下去南湘就一口吐了出来。   唉,抱琴耸肩摊开手。一杯上好的清明银勾茶,他加了些枸杞当归还弄了大把的黄连进去,还撒了点红糖水,再加点苦瓜瓤,真是一杯好茶~   等南湘一脸苦相漱口时,被拉去强投的谢若莲已坐在席上,一身青衣配着两双黑眼圈,一手持杯,一手还揉着眼睛。   白莎自饮了一杯,斑斓衣袖遮了唇色,微有倦色不掩天香,虚虚一笑,“谢兄一来,白莎只有自叹下风。”   萦枝抱着手肘闲看戏,“不战而逃,哪是白莎本色。”萦枝下颌微抬,唇线内收,――这家伙,总是这么一副骄傲近乎自负的模样,姿态高傲到无可救药。   白莎自己坐了,看着萦枝泛着冷光的眼神仍漫不经心的笑。   一旁是黑衣散发的浅苔投了三只,三只不中,他老兄是雷打不动的石头模样。现在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了颜面,依旧神色不动的来了句,“老夫胸中有万千兵甲,奈何此箭万般不顺手,呔――”谢若莲跟着他后面,在众人不迭笑声中跟着抱怨,“――呔,万般无奈是软弱书生强绑军前,手能提笔提不了剑,软无力啊脚发虚……”   话未完,就被坐在谢若莲一旁席位的萦枝打断,“若莲少来。下一个便是你,别想逃。”   倒是茗烟不言不语出手不凡。只坐着看似不经心的随意投掷,竟使箭杆投中壶口后又反弹到自己手中,再连续投之,只只中壶。   “真是神乎其技……”南湘同众人齐齐惊叹。   众人夸赞中少年也只沉下眸,吞下酒,无言无语。   ――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说得便是此情此景。   南湘见茗烟通身金戈般的锋利气质,更觉这少年过于阴郁,仿佛乌云蔽天无展演之时,不知他遭遇了什么,如此年少便黯沉了心性,希望不是这原本王女做得好事,南湘心叹。   梅容进府早,王女也偏心,让他替了最先进府的侍君之位,此时坐的最前,出手也不凡。   而众目睽睽之下,就只等着谢若莲出招。谢公子不急不躁,活像个老头慢悠悠。打个哈欠,再分神来揉了揉眼睛,勉强看了看面前的铜投壶估算了距离,再叹口气,他真是满心不甘愿的,可他做事有个信条,不管做得如何,必须得漂亮。   ――却见他没了坐像,突然背过身去,闲看戏的萦枝一乐,“哟,谢哥哥要使个背坐反投?”   谢若莲手微屈,不见他怎么使力,就见他手中的筹直直往壶口飞去。   嗵的一声,是入了铜壶。   董曦总是极佩服这位谢大总管的,而投壶这种戏耍事谢若莲也做得如此干净漂亮,实不愧他“雅莲”之名,笑着赞道,“若莲此技着实令人叹服。”   输得最干干净净的浅苔辗转一叹,气韵悠长,眼看便是又要起另一场唱词,旁边的元生忙敬他一杯酒,堵住他嘴再说。做司射的杏已经笑着大声宣布:“胜饮不胜者。”   言语之间,歌弦清音又起,一片喧哗风流。   按规矩是优胜者让输的一方喝酒,那要喝的人就多了。南湘一旁看着别人被灌酒,自己一旁偷笑。众美瞧不得她这小人得志的模样,携着酒纷纷就来敬,可怜南湘一人双手难敌八人八杯酒轮上,还好只是八人还有个雨霖铃没在,要不她得醉成什么模样?   董曦心软最心疼她,便敬得少些,元生本就因梅容的事情生她气,又是小孩子心性没个度量,直接提着玉壶就灌南湘。浅苔是木头缠石头,话不多说直接一杯酒灌下去,梅容这厮更狠,生得魅惑就算了,这时候南湘脑袋本就晕乎乎,他再这么一惑,是黄连南湘都得一口气灌下去。   别提白莎茗烟谢若莲萦枝这几个人同上,同气连枝就只为灌醉南湘。呜呼哀哉,她哪能不醉?   正是:   杯中自有天上月,腹内更牵万种情。   一生大醉能几回,何不豪饮到天明? 第67章 热闹夏日祭,天上人间情一诺(九)   南湘宿醉,这日便睡了个懒觉,起得晚了些。   醒来后,漱口清洁,仍觉头昏脑胀,宿醉的后遗症持续到第二日早晨,南湘只觉难受得很。   杏见南湘不舒服得紧,便替南湘换了盖在她脸上的湿帕子,让南湘含了颗醒酒石,又服侍着洁了面清了神,见南湘稍觉清醒,双手捧来一封信笺。   南湘迷迷糊糊瞧不清封泥,便问道,“谁寄来的啊?”   杏回了句,是老丞相府上送来的。――老丞相府老丞相府,不就是国风他家么?   南湘接了过来,撕去封头,取信一看,寥寥几行诗。   看着看着,脸上便微露笑意。杏见王女展颜,心里也颇安慰。   粉蜡纸笺上只有寥寥几行清隽静穆的行书:   山光忽西落,池月渐东上   散发乘夕凉,开轩卧闲敞   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   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   感此怀故人,中宵劳梦想   南湘将信揣进怀里――她该怎么回,回一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心里止不住的乐呵,这还是自王府一别后,国风大公子你头次想起来给个消息报个平安思念什么的。   墨玉在门口巴望着,巴望来巴望去,望来了个一个拖沓花哨的半睁眼半睡醒的逍遥神仙,怀里揣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笑得诚心诚意跟个什么似的。   一旁的抱琴见此情形,胸中万般感触,半晌无语,只能挤出一声叹。   *** *** ***   一晚的风流便风流了罢。白日起来还得做正事。   南湘坐于宽案长几之后,一派朴素打扮,身无环佩点簪,只额上戴了一条镶玉的湛蓝织锦玉带,一身的蓝底银纹的湘绣长衫。此时微微偏过头去,神色一片安宁,笼在袖中的手细长白皙,十指染墨一身墨香,翻阅着手中一页页的彩霞金粉凤纹纸。无论纸上写了什么东西,只这般正坐姿态就十分醉人。   无论是捧砚的墨玉研墨的杏,还是在外面候着的抱琴锄禾,无不目中生眩,心中一跳。   就见着这谪仙人一般的王女,突然软下身来,以手加额,眼睛还一合,一声哀叹,“怎么这么麻烦啊麻烦啊麻烦……”   杏瞅着南湘搁下了笔,算是看完了这摞写得密密麻麻的书件,便替南湘换来一杯清心明目的铁观音。   将杯子放在桌上时,杏心里一动,分神细细瞧了眼这这纸样,只觉得熟悉的很。再一回想,便大概知道其中三味。   王女手中具体派别,她并不知晓。所谓的酬堂、朱门、麒室、玄屋,也是王女才告诉她,要不她连名字都不知道。   可她晓得王女那双浮着碎冰的眼,时时刻刻无不瞧着江湖市井官场商路起了什么风波,又藏了什么暗流。先前的王女为了方便区别,便让各门上报所用的纸张纸色也都用不同的种类。   ――杏再瞧上一眼纸上细纹,她虽然不知道其中具体门道,可这彩霞金粉看着都眼炫,又着凤纹,必定是个跳脱的地方。不知是王女才亲临的处在市井的玄屋,还是梅容公子手下掌管江湖的酬堂来了消息。   只是,灵通消息不就图个便捷快速么,弄如此花哨花样,再分心誊抄,岂不耽误时间?   杏心头默想,倒于南湘英雌所见略同了。南湘盯着手里那张裱示过于精致的纸张心里颇为不满。   别弄得这么花哨可好,行政机构就要有行政机构的样儿,更何况你这个根本就搞密探的,低调和效率是必须的吧。   南湘只觉得以前这王女,既然并非名正言顺的太女,耗费心思思做如此露骨的安排,培植势力之心太过明显,过了头,不得不让人心生忌惮。   先帝即便再宠爱这个女儿,也容不得她威胁自己的权利,提早便插足安排下这种伏笔之事吧。南湘甚至突然猜想,会不会是先前的自己行事太偏太深太明显,让先帝心生厌恶,从而传位今上,而派人杀死了这个偷鸡不得蚀把米的王女?   不过是猜想。南湘想了想又叹口气,先帝正值壮年,却突然暴毙,正常死亡的可能性太小,今上谋杀上位的可能性极大,如果是谋杀,那前面那推论便不大能成立,咳,真麻烦――   话说回到这张递上来的消息上来。话说上次去过的那间茶馆,见着那两个一个老沉一个多变的管事,才知道自己手中有着这些可用的路子。   还有四个似乎颇为强大的工具供他使用。   酬堂玄屋朱门麒室。   可这所谓的王府手下四门,她至今除了名字功用外,只知道梅容手中的酬堂,和处在茶馆专管市井的玄屋,至于其余两个,她实在没有头绪,更别说重新牵线挪为己用。   杏早已明说她对这些以前王女藏掖着的事情知道得不多,若想知道更多是指望不上她的,那她南湘又该指望谁去?   ――南湘再瞧瞧手中醒目的文案,里头明明白白的把徐思远几日来京,来京做了啥事,所住宿的地方,举止行为的异常,甚至连她那一行人中,每人不同的举止性格都描摹了出来。若不晓得内情的人,还道这文章做得实在好,起伏跌宕皆有,稍加一润色,便是个摹人描事的好故事。   这彩霞金粉凤纹纸,这笔平淡得几乎看不出好坏的正楷,南湘心头暗叹,将刚放下的纸页又重新拾了回来,入眼再看,再思量。   政治是高度的危险。她从不敢高估自己。   她不过是缕异世界普普通通的魂,机缘巧合成就了她一场沉酣梦。她只想竭力平静的生活着,找回回家的路。   这场黄粱梦,沉浸其中只当是天上人间,可若还留有一丝清明心思,抽身一看,便可知道所谓的天上人间与深深地狱,对她而言不过只一线之隔。   她知道自己的斤两,像她这样白纸一般似羔羊的人物,贸然参与了这潭不见底的深水,即便她如何努力费尽心思的机关算尽,必定也会败得一败涂地。她未受过这般权术的教育,也没经受过政治的浪潮究竟是怎样,它是如何将你捧在高位,又是如何一个浪头打来,连尸骨也无。――万般绞缠结成个死结,她解不开,也解不来。   南湘看着纸上那笔普通得甚至看不出任何锋芒与意气的一笔字,在述说完徐思远在今城中各色情形,又在后面还细毫加笔道:徐思远,其人粗中藏细。所藏之事非玄屋所能知,待王女详查。   南湘看后,持笔只写一字,善。   若说那先前的王女如何骄傲肆意。好似金凤翱翔飞腾九天之上,红尘与权贵她肆意散漫,信手便拈来,却也躲不脱灰飞与烟灭。那她这么个普通人,赶鸭上架更是不可能有什么惊天的作为。   可她也未必就坐着等待船翻灯灭之时。   她一人不行,便拖上十人百人千人,总有个心性与能力皆强于她的人一旁扶持相助。杏如是,谢若莲如是,梅容如是,连这酬堂玄屋更应如是。   窗外翠荫遍地,枝丫与枝丫间时有流莺一声,南湘侧耳倾听,好似是只声线婉转的黄莺儿欢快啼叫,一边信手就将纸页燎在烛焰上点燃。   待纸页染成灰烬,她抿下一口刚沏好的铁观音,入口真涩,――待苦涩漫过鼻腔,由苦楚引出的清明之气却慢慢从喉头升起时,南湘方平缓了神色,竭力平静。   死结何须她来解?   挥刀便是。   卷五 芒种 第68章 殿前一席宴,东风回首尽成非(一)   偶圣睹昌期,受恩惭弱质。幸逢良宴会,况是仲夏日。   远岫对壶觞,澄澜映簪绂。炮羔备丰膳,集凤调鸣律。   薄劣厕英豪,欢娱忘衰疾。平皋行雁下,曲渚双凫出。   沙岸芙蕖集,翠枝林荫密。天文见成象,帝念资勤恤。   探道得玄珠,斋心居特室。岂如横汾唱,其事徒骄逸。   “好!”女帝端坐上席,抚掌喟叹,一向犀利冷情的眼眸此时盛满欣赏温和之意。她直直看着席下正躬身行礼的丞相,不禁展颜大笑。   群臣低低附和,声音如云雾环绕,众人皆赞颂不已。   坐在端木王女旁的薄熙王子微微酒醺,见年轻的丞相大展诗才,心下感触,转头向端木王女附耳道,“呵,这便是那顶替了先前丞相职位的年轻人……世人对他颇有议论,说他世故深沉,精于谋算,老辣狠毒,且只穿黑衣,活像一只蝙蝠。”   咳,蝙蝠?南湘轻咳了一声,夹了一口菜在嘴中咀嚼。   “莫要因为他一介男身便小觑了他,不需其他修饰,只需瞧这满袖从容的潇洒意态,便可知他真容。这哪是传说那般的深沉寡言且不尊世俗的乖僻丞相?”   南湘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南漓又道,“瞧瞧,他不过才多少年纪,便做出一副国家之梁木样,没有半分趣味,实在可惜,――不过若只论他这张脸,倒实在是漂亮,姐姐觉得如何?”   端木王女碧水南湘此时方才放下筷子,看他一眼。倒也不理睬,只将那盏半倾半倒的玉壶硬从自己王弟拽得紧紧的手掌间抽了出来,搁在面前席面上,微笑不言。   万千事,有时只需要一笑置之。   这一局的欢宴啊,比天上群星更耀眼。今城皇宫银花烁烁,大观寺灯火连天,银白的宫墙月色下更显的琼树玉花的繁华。   丞相难得举觞,以诗相合,其声可裂金石如击钟鼎。   他只随性赋诗一首,群臣皆叹。   年青的丞相长身而立,鹤立鸡群。黑沉沉的眸眼,好似这满碧空的星辰皆揉碎,浸入了沉寂星河。   南湘突然想起她还不知这丞相姓甚名甚,便朝自己弟弟轻声问,“这便是顶替了国风母亲的新丞相对吧,他叫什么名字?”   薄熙王子南漓神色瞬间变得洞晓一切般了然,带着暧昧笑意,同样低声附耳道,“他名T止,姐姐对其有意思?”   南湘只得笑而不言。   ――有意思?她家里几尊佛供着,外加这个一看就是个世故深沉的狐狸,她招惹得起么?   *** *** ***   今天是国宴,她不得不来。   先前南湘站在台阶旁侧,正往旁前行,前面是宫人领路,正纷纷前行,领头的南湘脚下微微一绊停下步来。   她身畔是着各色朝服的朝臣们拱手端行,形容整肃。见南湘突然停下脚步,朝臣们也不敢越了她去,一时在宫道上僵持停滞着,颇为尴尬。南湘贵为王女,自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可今不如昔,群臣心知肚明之余,此时也只能纷纷做不亢不卑状,或默然请安或附身下拜,便不再多言。   南湘也有自知之明,也不嗦,“诸位先请。”   南湘见官员纷纷行礼离去后,才背过身伸手将绊着自己的礼服下摆理开。   她顺道瞧了瞧自己一身难得穿上的大礼服:玄衣衬着白纱中单上纹三章,只觉端肃;下裳c色饰四章,更可大观;垂首间白皙的手指抚摸着腰上玉带,比玉石润了三分还不止;下身以蔽膝遮膝,举止行动间只见佩绶临风,垂冕系着珠饰气象万千。   衣,已足够贵重,尚不及着衣饰之人气态清润,意气明肃,堪堪似皎皎玉树临风前,瑞气千万条。   她一身的贵女风范,一览无遗。可南湘依然觉得万分别扭。   沉沉甬道接着皎似明月的宫殿,重檐御瓦连着勾阑屈曲,近看是银光烁烁清辉满眼,远望好似银龙潜游翩若惊鸿。好似天上广寒宫一般惊人的漂亮。   可她几次进宫,感想均不一样。初一眼见着,她是满心的惊艳叹慕,直惊叹,这世间原来除了金碧辉煌的紫禁城之外,竟还有如此鬼斧神工的杰作。   可待她一步步走近,屈膝跪在银砖之上时,已无半丝向往之意。   她只觉这璀璨银色宫殿,好似冷浸浸的冰石一般,触手皆冰凉。南湘回想起女帝端坐上位,那双冰剑一般直直朝跪在地上的自己狠狠剜来的眼,竟跟这冷冰冰的宫殿一般,刺骨的冰寒,无半分暖意。   后背微有冷汗沾衣,不得动弹。南湘忙收敛心思,转过身躯,准备继续前行。女帝赐宴,岂能晚到。   来回人流中,南湘身后一着装严谨端肃的女子正低头缓步走来。   她举止从容,不急不缓,却见人流突然阻断,不由抬头张望:行进间倒真能见上首呆立着一人阻了人流,只见她袖间纹有金凤的,不是那端木王女还会是谁?   唇线微微一动,好似一个微笑绽放于唇角。女子徐步上前,搀着手便向南湘行礼,轻言道,“端木王女万福,怎不进殿?”   南湘收回心思,正欲前行,便连声道,“啊,自然要进。请。”南湘心不在焉的,等她收拾好神色,一抬眼间,神色已有微变。   ――却道是谁呢,居然能在这里碰见。   来人姿容秀丽,那一段风流态度,在这皎月一般的宫殿中也只让人觉得万分贵气,没有半分的逊色。   南湘见此人通身气派,似乎是想起什么,那藏龙卧虎的茶馆,那一身锦绣的娇贵小姐……“你便是坐在那间茶馆里的贵小姐……谢若芜?”南湘福至心灵,想起杏在马车上所说的名字,脱口便出。   大殿前并不适宜多言。只见那一面之缘的贵气的小姐,谢若莲的嫡亲姐姐永乐侯世女谢若芜,正朝她颔首微笑。   *** *** ***   夏日祭乃一年大事,当有国宴,南湘前夜才酒醉,等折腾完府中杂事后,又被折腾得进了宫来。仲夏之日,一轮皓月当空时,连群星也失色,碧空朗朗更无半点星云遮掩,正遵得女帝旨意大开盛宴。至午时起便开始摆设宴度。无论是后宫贵君皇子皇女,亲王郡王还是文武廷臣,只一经皇帝钦定,即可入宴。   大观寺中,百花一时尽开争艳,哪像是个寺院?却不知大观寺虽名为寺院,却精巧叠嶂,夺霞剪云一般,佛心绣口慈悲心肠,甘露慈悲为清水浇灌,恰恰开出一园繁盛。   只见大观寺阵仗摆得那叫个气势。   正中向南面北摆女帝金龙大宴桌,左侧西座向东摆凤后金龙宴桌。地平之下,东西一字排开摆设内廷主位宴桌。西边头桌为后宫诸位贵君,东边为端木王女,薄熙王子,另设陪宴若干桌。   南湘缓步入席。只觉得这场宴会不是一般的铺张。待她盘膝而坐颇觉得有些局促之意,正低头想调整调整坐姿时,余光瞄见身畔似乎有人一捞下摆,坦然坐下。――和她平坐?南湘抬头一看,此人服饰与寻常官员不同,年岁甚轻,却面如冠玉颈长如天鹅,一双伏犀美目微微摺叠上挑,倒与她南湘有八分相像。   或许是察觉着南湘颇有些灼灼的眼光,不过弱冠之龄,就身着纹青鸟临溪纹样的冕服的少年突然回转头来,见着南湘有些疑惑的神情,却惊喜又甜蜜,瞬间叫了声“姐姐”就朝她扑了过来。   南湘防范不及,被她这所谓的弟弟扑个满怀,手无足措的南湘恍然想起赴宴之前,杏曾讲过,皇室一脉,血缘却十分单薄,除了现今天子之外,就只有她南湘,和一个与她自己同母亦同父所出,名南漓封号薄熙的王弟了。   莫非这就是自己的同胞弟弟?   南湘试探着叫了声,“南漓?”就见少年猛地从她怀中抽出头来,微微红了眼睛,正欣喜无限的朝她展颜微笑。   等女帝、凤后驾临大观寺,御殿升座,司酒之人宣布开席时,王弟南漓压低了声音却依然藏不住万分惊喜的轻轻道,“我在宫中出不去。侍人说姐姐失足坠湖虽救回姓名却忘了前事,我心急不已,却不能探视。还好还好,蒙女娲娘娘庇佑,姐姐还记得我,真真让我此时乐死了都愿意。”这低切婉转,却情深之极的声音,在两廊下奏中和韶乐中,越发低回动人。   南湘默然无语。手在宽大的袖间遮掩下,慢慢循着,偷偷握了握弟弟冰凉的手指,心中不知为何,只觉怅然。   待少年重归平静,南湘方才得了安宁。   这场盛宴铺张,席下美酒无数。正是歌舞升平时。女帝亲王尽入席间,百官其列,服饰衮冕明珠玉翠,灯火铄铄,更显太平盛世,天下一片风流。百官举杯祝皇帝万岁,福寿绵长,江山永享,饮尽了才传席开宴。   先进热膳。接着送女帝凤后汤饭一对盒。最后送地平下内庭主位汤饭一盒,各用份位碗。   帝坐其上,席上众臣不免拘束了,南湘也万分局促,只觉得众人眼光虽聚集与女帝之上,却也不少视线偷偷朝自己望来,试探猜忌疑惑或冰凉或灼热,南湘尽力维持从容姿态,尚有闲心分心想:装淡定,呵,不知有没有得几分那少年丞相从容之至的风范来?   却见女帝难得的兴致高昂,自饮一杯不提,竟吩咐席间宫侍倒酒,将似要将上席一众人筛了一遍酒才罢休,女帝朝臣好似和乐融融。南湘也不由得自举杯酒,以合应女帝欢喜之心,不过半时,已是一片觥筹交错。   南湘此时方才松了少许慌张,她自知在宫中宁可不喝酒也不能醉了,糊涂了心思若做糊涂事,这条命就捡不回来了,便越发注意,无心于水酒。   王弟南漓颇有些奇怪,南湘笑着敷衍他道,“南漓越发糊涂了。所谓花看半开,酒饮微醺,对着一园盛景只埋首吃食,已是牛嚼牡丹,此时更莫要如牛饮酒罢。”   南漓嗔笑,放她过去,南湘微松口气,心头时时不敢松懈。   她一眨不眨看着席上笑着饮尽杯中酒无限潇洒姿态的女帝,心里无尽又无尽的疑惑,疑心自己粗漏了去,她怎么老是觉得,坐在上位妆饰雍容的凤后,不知是酒醉使得眼波横流了还是如何,那潋滟眼光时不时却朝自己飘过来。   不由得更觉奇怪,估计是错觉吧。南湘瞧着席间酒馔果桌,不敢吃,不能动,不能胡乱说话,眼睛更不能乱瞟,――南湘继续维持着淡定面容,她还不能露出一点抱怨的神情来。   咳。 第69章 殿前一席宴,东风回首尽成非(二)   岸上疏灯如倦眼,中天月色似怀人。就着皎月倚着檀椅,时不时轻抿一口美酒,实属乐事。这上贡的玉壶春着实不平常,越是细细品鉴,越是觉得这玉壶美酒较之家宴中的梅酒而言,更为醇厚清心。――可惜喝酒的人生怕酒醉误事,不敢多饮实在可惜。   南湘案上酒壶还剩半盏,杯里亦有半杯剩着,索性举杯将杯中剩酒一气喝完了事,起身欲走。   侧旁的皇子,南湘的同母亦同父所出的弟弟南漓,转头一望。他的姐姐已经起来躬身退席,这通身累赘又端肃的衣衫硬是被她穿出一股子清贵来,不由万分骄傲,骄傲间又是万分担忧。   偏偏这个南湘好似万事皆不萦心一般,一掸下摆,身后侍者已领着出席。   南湘临走时见这个皇子弟弟朝自己灼灼望来,一双伏犀眼里勉强掩着的是浓浓不安,便朝他一笑。   真真是如月之曙,如气之秋。   南漓见她眼底清明毫无酒意,才稍稍放心。又见她此笑甚为清朗,与平素是十分的不同,好似天边炙热的金凤幻变为翩若惊鸿的潜龙,笑是朗朗乾坤的清朗,可清朗得,让人陌生得紧。   碧水南漓只觉心中空落落无处安放。所有的细节都昭显着面前的姐姐亦幻化为陌生的女子,行事举止气质眼神再无相似之处,可,她是他的姐姐,他唯一的,他心里存着的姐姐呐,――即便刚才相见时也努力维持的矜持之色不曾变过,心中伤逝之情只偷偷藏在眼眸里,谁也看不到。   可他又瞬间觉得异常的舒心,好似心中所系时刻萦怀不敢忘,搁置在最高处的金铃子,于诧然之间突然松开,瞬间的惊慌过后缓缓着地。   若如此般,进退合度,清醒自审,虽无先前那般浩然气势,可谨慎态度亦有好处。他处在深宫,能稍稍放下心来。   南漓面上低头,好似在挑拣菜肴。可低垂的睫毛轻眨掩着闪烁不定的眸子,也只有自己知道心中是如何波澜起伏,清雅面容之上却是一如既往的贵气矜持。   唯有抬首之间,与女帝视线相汇,女帝的视线似乎是刚刚好掠过,漫不经心的,意欲掌控全局;凤后潋滟眼光却满不在乎的停驻于他身上,似笑非笑瞅着他,又好似将一切都纳入心中。   南漓嚼着嘴中莲子,看着上首的凤后弃了手中箸,附耳朝女帝耳语些什么。即便是侧身而坐,依旧端庄雍容,华贵好似长乐宫池中的映日千瓣莲。――这个男人,精明得过了头,藏也藏不住的锋芒。   雍容的后君今日妆容更是生艳,异常讲究,双髻当额并立,罗绢相旋卷合如瓣,花瓣边缘深红是红莲灼日,颜色向内变淡收敛,中心好似荷花水池浅浅。长乐宫中万顷芙蕖比不上上首端坐的男子容色倾城的端艳,更似流火逐牡丹。   凤后见女帝轻轻颔首,轻笑着屈膝避席而去。――你去何处?我姐姐南湘才刚刚离去,你紧随其后,你意欲何为?   南漓只觉口中莲子微微发苦,索性手帕掩着吐了去,不知女帝是否同觉得口中苦涩,想及此,南漓只觉畅快,忍不住展颜轻轻微笑。   *** *** ***   周身皆富贵,这一宴同先前夏日祭的百官宴有十分的不同。   夏日祭祭天当晚的一局夜宴,百官熙熙攘攘,车如流水马如龙,唯女帝独坐上首高台,凤后相随,寥寥寂寞,灯火与杯盏间只觉孤寡之极。   而今日名为家宴,只有皇帝钦点的臣子才能参宴,又多了后宫众人,鎏鎏金缕衣,娇娇黄莺语,女帝身旁的凤后更是艳冠群芳纤浓合度,添了不知多少艳色,那自称寡人的皇帝似乎也多了少许寻常烟火气。   似乎只有南湘一人不自在。   她得举重若轻,笑容得体,姿态舒展,不露火气,不能授人以柄,她把姿态做足了可心里还是不自在。   南湘借口内急,避出殿外。白衣的宫侍领着往一侧走去。南湘边走边沮丧,只觉自己是真真的上不了大场面。前几日那百官宴她不自在还情有可原,她是所谓“失势”后第一次面对帝国的众人,面对冷眼与冷语她颇有些难以招架还可以安慰自己,不过是脸皮薄了些;   可今天女帝心情似乎还不错,颇有些为了良辰与美景,懒得理睬她这个败兴之人的意思,可她还是觉得浑身上下似乎总有个地方不对劲,即便在那突然冒出来的弟弟面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勉强装出了一副坦然自若的样儿来,只想让深居宫中的他稍稍放心,也要让暗中偷偷窥视的魑魅魍魉看不了笑话。   可表面装的越是足,心里越是觉得空落落,无法自如的融进宴会之中是她的缺失,莫非是她怯场?南湘欲哭无泪,――她果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啊阿斗刘阿斗……   边想南湘一边唾弃自己,眼睛随随便便往旁那么一瞟,顿时悚然惊心,停步惊呼道,“哎,这是往哪去?”   着白衣的宫侍似乎恍若未闻,稍稍一回头又径直朝前走。   南湘左右顾盼,只觉周身一片暗色。歌舞喧嚣一切与宴会有关的烟火气息似乎都远远而去,只有几点寂寥的灯火在高墙上摇曳闪烁,其实并没有离开大观寺多远,却顿时危险,不知何处暗藏杀机。黑夜空虚零星的星子闪闪烁烁,好似欲盖弥彰的魑魅与魍魉。――林冲误闯白虎堂的一场冤案莫非今日要在她身上?   南湘面上已变了颜色,只觉得不经意间的一个疏忽便可足以要她命,汗流浃背湿透里衫,她好似第一次凶狠了起来,浑身黑沉沉似有煞气肆意,顿步四顾亦不言语,眼神黝黑饱含煞意,就是不再往前行。   那宫侍见南湘犹疑,不知是不能言语还是为何,一字也不解释。索性牵起南湘的手,――她刚想一把甩脱,手中却似乎被挤入一个硬物,宫侍见事成立刻松开,却又不放过她,轻扯着南湘衣袖,似乎没用多大劲,却引着南湘不由自主往前急行而去,脚步如生风一般迅捷却轻巧无声。南湘挣扎之余,想说些什么想做些什么就是不能束手就擒,慌忙间将手心摊开:   躺在手中的正是一只左右对称,翅膀舒展得十分闲适自若的灿灿金凤。   *** *** ***   普天皆知,苍鹰为帝而金凤则是她端木王女碧水南湘独一人的纹饰,寻常的宫侍怎能偷藏?莫非这便是杏所提及的,先前的王女藏在宫中的暗线,今日见机行事以相认?可新帝登基已有不少的时日,宫廷尽在其掌控之中,又岂能如此明目张胆的行事?可正是这个万一,是先前王女偷偷留下的一招暗棋,她又怎么能弃之不用?   若不是这样,那她今日就要丢掉性命还不知。反间之计反间于敌,不是行不出来的招。   南湘前生不过是个普通学子,犹疑不定,偏又想得太多。她知道木已成舟,她无路可退,只能向前。为了避嫌,即便有人来,她也不能呼救。   天地张罗出一张网来,她不知前路如何,却只能朝蛛丝上撞去。   手心捏着满是冷汗涔涔,偏偏这人所走之道皆偏僻无人,喏大的宫殿她们一路快速行来,竟少见拿刀的侍卫持拂尘的白衣宫侍。如有人经过,她们返身躲回暗处,到后来,竟再没碰见拦路之人。   眼前越来越清晰的是高耸的宫墙,南湘深知其中便是圣音的心脏,这个国家最严密最神秘的地方。   这宫殿,怎地如此疏忽?竟让她就这样轻轻易易入了禁宫?   南湘这厢惊疑不定,不知一局乱棋如何继续,哪想大观寺宴会这边,早有人替她以酒醉之名离宫而去。女帝皱着眉,颇有些扫兴,只沉声问,“端木王女竟如此量浅酒醉了?王女现在所在何处?”   下首先皇之子南漓自然关切不已,低垂着头,不言不语,只细细听辨。   “王女酒醉沉重,已有失态之势,现在在寺中床榻上暂且休息,只是此处终究不便,端木王女请求出宫。”   等宫侍躬身答完,女帝才微微松开紧皱的眉心,挥手让她退去,“准了。”待宫侍正要退去,女帝又添了一句,“赐沉香酒醒丸与新进贡的北国武夷巅茶各一付,尔等记得亲自送去。”   等宫侍称诺悄悄隐去后,南漓方才笑出声来,面前的舞娘被他突然的轻笑唬得微微一个踉跄错了节奏,身披于肩的绯红披帛似掉非掉落在半空没有着落,羌笛和素琴也微微一顿,间错了一段峰回路转。   南漓似乎瞧得万分趣味,托着腮笑得轻轻松松。   他这个王姐啊,居于上位才多久日子就变得如此多疑,耳听亦不足为实,必定要眼见才是真。   他只觉得心中万分的畅快,挣扎着囚于心间的青鸟也似乎畅快的扑腾着翅膀。   面前的琴师与舞娘,面前的飞花与皎月,面前红漆的桌案清清酒香的玉壶,面前素颜冷淡的女帝,雍容好似神光离合的凤后,与他那仿佛有烟霞轻笼,非尘世中人的王姐啊,都是多么称职的好演员戏子角儿。   一个个痴嗔笑,怒别离,演绎了一段一段的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他平白看了一场戏。 第70章 故园无此声,聒碎乡心梦不成(一)   南湘微微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一片银白,仿佛掬了一手月光,正随着她微颤的手轻轻荡漾。   南湘再弃手四顾,只觉周身滢滢清洁,可在宫殿连着宫殿屋瓦串着屋瓦的阴影间,却又似乎潜藏着无数刀锋剑影,让人不禁战栗。皎皎深宫如同天上明月,月上广寒宫殿又好似将无数利斧投掷而下,――南湘站在月下,只觉胸腔中的一颗心正畏缩着,被月色凝成的铁簇临空射下,全部攒在心窝间,疼痛和恐惧让她在周身的寒雾中忍不住瑟瑟恐慌。   那白衣宫侍牵引着她来到深宫僻静处后,才深深的躬身行礼。   而她也是终于到了此时,才看清这个让她入虎穴而来的人的面容。意料之外,居然是这种人,胆大包天之人居然会有着一双徐软透亮的眸子。   此人面目过于平静坦白,反而衬得南湘因为惊疑不定而神情闪烁。   而他却毫不心虚就这样默默看着她,似乎潜藏着无数的深意的执着,随即又在一个深躬后消隐而去。不等南湘惊呼着阻拦,就如同林间的轻烟,巫峡中水雾一般随着日出,挥散而去。   绝望似烟雾铺天盖地的笼来。威胁生命的利斧如同她伸手便可触碰着的银月宫墙,她触手便可及。   遍撒的明月突然淡了几分颜色,仓皇张望间有几朵暗铅色云游弋而去遮掩了清辉。南湘深深呼出一口郁郁之气,转念一想,或许绝处会有一丝生机,水穷之处还有柳暗花明。   先得弄清楚,此处何地。究竟谁人找她,竟花费这么多心思。   想藉此,南湘神色警觉,左右顾盼聆听瞅望。   可四周残垣旧壁,冷淡寂静的样子好似冷宫。时有荒草在风抚下轻轻摇摆,萤虫在叶下悄悄穿梭,月色因朦胧而变得少许温柔,又是另种滋味。即便此时的南湘无心风景,却也疑惑的停下脚步顾盼四望。   她只觉得这里虽然古旧,可残存的粉墙青瓦皆不俗,却又同这银辉冷淡的宫殿颜色不同。这里不孤高得让人远观敬佩,不冰冷得让人自生惭念,虽然黄草萋萋,野花却烂漫,有顾自顾自的,无需旁人关注的自在景致。   可,天知道,她来这里作甚?   徐步向前,心中忐忑,脚下细草与鞋底沙沙摩挲声却让人心头少许安心。这里偏僻,又少经修葺,多少有些衰败之感,南湘一面为这僻静之处少有人来不易暴露而欣喜,又有些疑惑:   ――像她那个万事都要顺心顺意的女帝,会容忍她的宫殿中有这样荒凉的景象?   既然偏僻,宫中小监自然也不上心,灯笼稀疏灯火稀疏,不远之处似乎好容易有个月洞点缀着熹微的光。南湘缓缓思索,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定要闯上一闯,越发放轻的脚步,步步谨慎的向前行去。   远处点点稀疏的灯火,脚下点点稀疏的声响,心中点点稀疏的绝望随着萤虫的低舞与点点稀疏的希望交错摇晃,她慢慢走过去,看见有几株好似美人胭脂边一滴欲落的泪的端艳花束,仔细望去原是一片开得极艳丽的芍药,她缓缓走过去,一瞬间的百味心情交杂如潮水灭顶几乎将人淹没。   不远的那点熹微灯火下有暗沉沉的人影。   黑沉沉的人影,伴着身旁艳丽得近乎凄艳的芍药,轻轻提着长柄的琉璃灯,好似在冰墙中小心翼翼拢起的小簇熹微的火。   那是凤后。   居然是他,怎么会是他。   换下八百八十八颗东珠的冕服,穿着真红大袖的常服,袖口微露滚边,平缓柔顺红罗长裙与白底黄纹的披帛低垂轻触荒草,好似一地的凄艳芍药褪去万般颜色,无声地委曳于地。   恍若未闻那渐行渐近的脚步声,他此刻半垂双睫,灯火与芍药犹衬出玉曜的肤色。他就这样眉色淡远的,气息缓缓的,神色恍惚的瞧着,思索着什么。   他想着什么呢。   还能想着什么呢。   细细密密织了一生的心事,还能想什么呢?就这样沉沉的织绣,沉沉的埋藏,沉沉的发酵,若有一天能酿成诗歌,合成杯酒,让她一口饮下,能微微笑着说,“不著一字,尽得风流。” 第71章 故园无此声,聒碎乡心梦不成(二)   宫中一场欢宴,天际焚火一般。今城之外的端木王府却灯火稀疏,即便端木王女驾车辕回府,依旧是一片暗沉。   杏跟随者车辕一道回府。她骑马在前,身后是空落落的王女坐厢。   等回了府她忙站在王女床榻边,刚挽起袖子准备整理被褥时,却迎来了下旨赐药的宫中内监快旨。杏微微皱了皱眉头,抱琴看她脸色不佳,忙手脚麻利的铺开被褥,拉上帘帐,又剪了烛花,做出一副昏暗灯光昏昏欲睡的假象。   ――她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就过了的。   杏临走前她回头环视一圈,不见破绽,才感叹,还好自己早有准备。她侧首低低吩咐了锄禾几句,见锄禾点头表示晓得,才放心离去。   洞开的王府正门设着香案,王府众人皆出府迎接。天色沉沉,那穿着一身白色宫衣的内监领着群人顺着官道快马而来,白衣在黑夜里像是溅了银光一般显眼。――时间掐得真好,只比王女回府慢了一步。   杏素来是心中越不满冷笑,面上笑容越灿烂真诚,最是个的口不对心的。现在更是笑容满面的迎了上去,表情十分殷勤。   那内监下了马,见着迎上来的杏尖声笑着报明来意,“无事不敢轻造,有奉旨交办事件,还请王女接旨。”一边打量着周身群人。眼见端木王女不在此处,转瞬间表情就换了另副模样,冷笑着问,“圣上爱惜赐药,端木王府好大架子,王女竟不现身的?”   杏对这种人,一向十分客气,正要带笑叙话,转念一想,又收回话头。只恭谨的垂下身请内监大人人进府一见。说话间,她闷在肚里不住笑道,――哟,可真是大大的不敬怕得很呐,就你个小内监,竟也狐假虎威抖起来了?   内侍见杏面上恭谨,却不敢小觑。他早知这人是个油盐不进的主,端木王府也是个油盐不进的地方。他微微不满的伸手从怀里揭开皇帝谕旨的黄封套,一面踏过王府门槛。在人群簇拥下,耀武扬威走进王府内。   此时的南湘只呆站在深宫禁院中,几米外是凤后仰首,微微恍惚的看着天上那轮似乎从未同时间逝去而改变过的圆月,默然无语。   怎么会是他。怎么会是这样。   同一轮月色之下,这厢却是一片喧嚣。大观寺夜宴未完,舞者将批帛散开像是揉碎了月影一般纷飞翩翩,接随其后的是琴师手中揉吟的弦。满园夏花迟迟不谢,女帝旁边的后座依旧空着,雍容的凤后亦迟迟未归。   上首的女帝似乎无心歌舞,随手捻起一串葡萄却并不放入口中,只在手间玩弄。陛下通天的眼掠过群臣掠过折腰旋转的舞者掠过身旁争奇斗妍的花,却只流连在黑衣丞相周身。   身为男子却坐在众女子之首,尤其显得鹤立鸡群的丞相,却与皇帝无半分默契,只自顾自的低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身旁内监突然递过手巾,女帝莫名回望,才发现自己食指不经意已捏碎手中葡萄,溅得满手都是紫色的汁水,像是一个乱七八糟的局。   喧嚣之外的南湘哪知道自己府中也同样热闹。宫中驰马而来只为亲眼探寻消息的内监此时也依然焦急,脚下急急而行,刚正过了二进门,就见一片点燃的灯火点在屋檐下,绵延而过,光明耀眼。从边角处而来锄禾直到现在才偷偷夹杂进人群中,抱琴眼尖,一眼便盯住了,左手偷偷扯了扯杏的袖子。杏一回首便将锄禾朝她微微颔首的沉着面容收入眼中,心里略感放心。   等那内侍站在端木王女床前时,隔着半掩着的帘幕,还有一挂数珠帘,似清似楚的可以看见横躺着的半个身子。内监大人他正等着里面人叩头谢恩,心里兴奋莫名。哪知那床上的依旧酒醉沉沉,一身酒气重得人人皆得以手覆鼻掩面而去的王女,似乎没有半分清醒意思。   哪有昏睡着接旨谢恩的事,哪怕你明日要死了今天也得死活爬起来接旨啊,内侍将宫里赐下的檀木盒交给杏捧过,心里咂舌不已。   他眼睛是窥探的灯,时刻不忘窥探那躺在床上之人究竟是如何模样。杏将这人刺眼的眼光视若无睹,不时的殷勤问好,又不时殷勤的恭请贵人往侧听稍事休息,品杯热茶。扰得那人心烦不已,偏偏酒醉端木王女在床上昏睡得甚好,一动不动的躺着,只听见粗重的呼吸声,酒气从吐纳间弥漫屋中。   房屋布置得富丽堂皇。烛火点得昏暗方便王女昏睡休息。小桌上摆着温好的热茶。醒酒石放在一边显眼的地方。哦对,还有王女换下的衣衫,亦叠得极规整,还未收进衣橱中。府中医师留下的解酒方子正在杏袖里揣着,正屋的小厨房里正煎着药,能闻到一股药香。   内监眼也极厉害,直接往床榻下看,摆放着的一双鞋子,虽干净,却明显沾着皇宫地面特有的银粉。   最明显的是满屋的酒气,随着呼吸弥漫在房间中,让人闻之欲醉。   内侍看了半天不见有何怪异,心里已舒坦了一半,自觉自己身为皇帝心腹哪有人胆敢欺蒙。又生怕宫中下匙,他得赶回清知宫回话,待最后仔细打量一圈才缓缓道,“既是如此,咱家便先告辞了,只恐夜深宫中下匙。”杏忙接道,“送宫侍。”   杏正引着出去的路,那人走了几步似乎觉察不对,又急转过身,不算丑陋脸上一双浊眼死死盯着床榻。   ――“啪”的一声,是杯盖砸在桌上碎裂开来。   内监满心不满,循声望去,却是个小男孩不知进退,砸烂了杯盖,眼里正含着泪看着自己手。   他尖声问,“你做什么鬼!”   墨玉惊惶抬头,嘴角哆嗦不能言。   他见这人走了又复转,不知何处有了破绽,心慌之下失手打碎手中的杯盏,反倒引了注意。   杏瞪了他一眼,心中一声叹,一边努嘴作势让他出去,她一边圆着谎,“这孩子本就小心,刚才才被我骂了一顿,泡的茶叶总是不到味道,现在见宫中贵人在,便越发害怕了,失礼之处还请您见谅。”   那内侍死死盯着墨玉,唯恐遗漏了什么过去。亏得墨玉此时方才回了些神,忙告了罪,还好还没笨到极处,还能做出一副委屈内疚模样望着这个难缠的家伙。等内侍发问半天好不容易洗去疑惑,才容他偷偷跑到外面躲着。   直到此时,他才喘了口气,自己扇了自己一巴掌。   至于杏,那是一句多话也没的。不管这内监瞪多久,杏都再没有开口的意思,只由着他瞪他怀疑,言多必失实乃真谛。床榻中的王女似乎也没甚知觉,那内侍越想越不对,不由先前伸手,似乎要掀起珠串看个究竟,杏也随他。   只凉凉说了句,“唉……王女身体不适,蒙陛下怜惜才准了越矩离宫,若经打扰了玉驾受惊,可白费了……”   ――白费了陛下怜惜。   这话不等杏说完,床帐中的王女正巧打了一个悠长的鼾声,虽仍没清醒的意思,可那内侍收回手,好似终于满足一般打消了疑虑,几步退下,杏侧身引导这位完成了任务不由得流露出心满意足情绪的内侍走出门外。   杏一直将其送出府外,看着驰马而归的群人,目光沉静,月色之下嘴角的微笑愈发鲜明。   抱琴凑过身子来,偷偷道,“这次总归要赏点东西给咱了吧。姐姐掩护工作做得是十分的好,可我和锄禾也算立下一功?”   杏嗔他,没说什么,只吩咐准备合上府门。转身前,她再次远眺远方皇宫,银月一般的宫墙处在高处,在月色下越发鲜明好似有高处不胜寒的冰冷,她的王女此时正在那呢,她没跟在身边,只能在身后偷偷掩护。杏本有些恍惚,忽然间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一声惊呼憋在肺腔中,呼吸立刻局促。   “啊!”   身畔的树林好似在汹涌咆哮,身畔锄禾听见杏一声冷抽,惊疑的回头望去,   ――只见那琼树玉花遍地的皇宫突然有血色喷涌而出一般,拔天的大火遮天闭幕一般,蔓延而去!   抱琴反应最快,失声惊呼,“皇宫起火了?”   拔天的大火之下,是玉洁冰清的宫墙被吞噬,是大观寺富丽华贵群臣夜宴,是黑衣的丞相手持酒壶举杯自饮,是女帝阴晴不定的眼睛,是月色下,艳丽芍药间一片沉默的凤后携着南湘的手不知说些什么。   转瞬间,一片血红。 第72章 故园无此声,聒碎乡心梦不成(三)   “这是祥睿宫。”   凤后袖口微垂,所披的白底黄纹的披帛半垂在荒草之上,他仰望月空晴朗明亮,好似光洁的镜子倒映出最锦绣的时光。   他仿佛是不知道在这里到底沉睡了多少尚未被惊醒的暗潮汹涌一般,不慌不忙,甚至一点都不着急一样,南湘等待了这么久,惊慌了那么久,就只有一句话。   “这是祥睿宫。”   凤后转脸深深凝望,即便穿着真红大袖的常服也是与寻常那种贵族公子不同的锋利洒脱,不愧为一国之君上,可即便是他这样锋利洒脱的人物啊,也依旧会在心中藏有连他自己说不清楚不明白的莫名感触。   盼望或者是期翼,或者只是平淡的关注着。他调过脸,入眼的是面前王女南湘那张平淡而坦白,微微有些茫然的面容。   哦,对的,她一脸的茫然。   他微有些遗憾,明明知道她已忘记前缘,又怎可能还记得住这里呢。   祥睿宫向来是未成年的公主皇女皇子居住的地方,狭长的浓密松林夹杂其中,尚有几个芍药苗圃不知是哪位老监在这布下的。不,这里芍药如火如荼,棵棵是他所手摘,与他人有何关系。这些由他所植的芍药,在夜晚下犹显得染血般,浓艳凄厉。   祥睿宫东北边角有个早已弃之不用的角门,她肯定也记不得了吧。曾经牵着手逃出宫去看寻常人家清早淡色的炊烟到底是如何模样。   记不得了啊。   凤后轻笑却含着凄厉,移开了目光。他不着急,一点都不着急。即便宫中暗潮在阴影处暗暗躲藏着,他也依旧没有半分心急。多难得,就他两,就他们两个人,再没有其他打扰。   祥睿宫里狭长的松树林会掉落下多少松果来呢?   那一片血红色一般的芍药到底是不是割血浇灌的?   宫殿左暖房有架紫檀的博古柜,第二层的第四个格子摆着一对白釉施天青笔的曲瓶。它的脖子其实早被打断,只不过是被他两小心翼翼的安上了,这小小的一对瓶子还在不在那呢?   他所思恋眷顾的,就在他面前茫然的站着。让他织绣了那么多年埋藏了那么多年的心事,却变得与她无关。多狡猾,撇得干干净净,只让他一个人站在原地,挣也挣脱不开。什么东西都好似就这样缓缓变换了,月色,松林,青瓦宫殿,美丽纯洁的心。   南湘看着面前站在灯火与芍药间犹显得肤色玉曜风姿超拔的凤后,心里老实不安稳。她为何要呆在这?难道挟持她所来的人便是要她遇着这位后宫之主,可男女大防,她弄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按理说死几回都够了。   可既然让她来了,最起码别这样明目张胆的,生恐别人不晓得一半的大张旗鼓吧。南湘看着面前这个突然便出了神去的凤后,只想使劲摇晃他,把他晃清醒,然后能告诉她到底怎么样才能脱身。   可她只要一抬头,那个眺望月华的身影便这样高洁的笼罩下来,让她无法催促。她心中担忧,又只能以几乎无限的耐心,去等待这位尊贵人物的回神。 第73章 故园无此声,聒碎乡心梦不成(四)   满地芍药似地狱业火,燃点一席枯碎草地,至无穷处皆是火灼一般的惨烈颜色。   芍药花型极美,而此地的芍药却异乎寻常的,美得过于惨烈凄艳。它不若牡丹君姿雍容,穷落了偏激一途。   南湘此时脚踏在这满园凄厉花朵之上,对面是相对无言的凤后茕茕而立。   身边花似燃点的火烛,映着他手中长柄的琉璃灯熹微。他整个人,独立在花丛残垣之中,更胜满园风景,似一株至茶荼之盛时的雍容芍药。   如此大胆行事,如此布局谋划,到此刻相见之时,却又偏偏无言相对。   ――你究竟意欲何为。   南湘心知私会外臣是不赦的罪过,如此明目张胆的相见着实冒险,莫非是要将私通这种罪名栽赃于她?可是这种事情也犯不着一国之君上亲自参演罢,这种荒谬的丑闻将置皇室尊严于何地,岂不惹天下子民耻笑。   还是这是另一个更为高明的陷阱?南湘满心警惕,愈发紧张。   桓上打更之人声音渐响,南湘克制住循声望去的渴望,几欲躲闪,而此处破烂屋瓦哪有藏身之处?至极力忍耐至极限后,她一面尽力压制心中惶急,向一直半垂双睫好似恍惚的凤后严肃道,“南湘不知凤后在此,无礼打扰,还请见谅。”   凤后仿佛直到此时才回过神。   于一片坦然中他抬头直视南湘,眼中的眷念温和,让南湘惊慌诧异之外,只觉奇异不可置信,且陌生之极。这种神情不应该出现在这种人物身上,是的,虽然她虽仅与凤后有过寥寥几面的交往,但他雍容锋利,世故圆滑,毫不愧对他作为一国之君上的厉害形象已无比深刻留于心中。   ――尤其对比起她和国风两人的稍显青涩的举止来说。   这是个似乎永远都这么光彩熠熠以至可恫吓人自我轻贱之心的凤后,他怎可能会有这般柔软且饱含眷念的神情?   而且,是对着她,表露出如此柔软的神情。   这未免也太可怕了点,待南湘听得凤后回应后,更觉惊悚,   “你此时不必这样。你且放心,这里只有你我,你亦无须继续掩饰……”   他稍一停顿,直视南湘双眼,平静中涌动着无法克制的充沛感情,让他的面容和声音愈发温和眷念:   ――“湘儿……”   这是圣音高贵的无上尊荣的凤后。   此时在她面前的是一国之君上,男儿的表率,皇帝明媒正娶以九礼相娶的丈夫。   他着真红大袖的常服,袖口微露滚边,是内府所制最为精致的布料。这席平缓柔顺的红罗长裙与白底黄纹的披帛低垂轻触荒草,好似一地的凄艳芍药褪去万般颜色,无声地委曳于地。这一切都宣告且增加着他的美和高贵地位。他如此之美,美在其无人可替代的地位所给予的雍容尊严和高高在上的姿态。   而此时,神呐,他虽直视南湘双眼,却如此温和眷念,好似一株为心爱之人盛开的花朵俯下身子触摸红尘。   他声音逐渐降低,至不可闻,只轻轻喃喃南湘单名。   湘儿?   凤后眉色深远,气息轻缓,他仿佛将此名熟稔在心,每日,每时,每刻,他早已将此名叨念至烂熟,以至于此时吐出亦百转千回,饱含情思,低回宛转。   湘儿。   仅仅二字,宛转的,至不可知之低回处的坦诚眷念,他仿佛咀嚼良久,连轻喃名字都如此动人心魄。   南湘只觉现在比先前不知前途生死的时刻更让人惊悚,她心里恍惚有种直觉告诉她的,――神呐,这个先前的王女,竟与一国的凤后有牵扯,有、有奸 情。   这肯定是另一个设计的陷阱,要不就是一个荒谬的笑话。   一国的凤后,一国的皇帝,一国的王女,这样的三角纠缠恋情,未免也太过言情,以至于让人不可信了点吧。――神呐,那次刻则是真正意义上的,处于偷情这等不轨目的的,私下偷会?   可她早已并非原身,又如何应对招架。南湘勉强提着笑,声音是不自觉的微颤,“南湘,不知凤后所言之意。”   凤后的诧异表露得如此明显,几乎与她深沉的事故本性相悖,他眼光瞬间凌厉,又极力克制缓和下来,稍一停顿,他平缓表情,仿佛容忍纵容,他继续轻道,“你可还记得此处,此花,此园。这些芍药都开了,我很想让你看到。”   可我连这里是哪都不知道。   南湘知道这里芍药藏着先前往女与凤后的过往,可她所知的也就仅仅如此了。她极力跟上他思维,尽力让自己冷静应对,“芍药很美,多谢美意。凤后定知,南湘遭逢大变,苏醒后丧失记忆,一切,……一切都已记不得了。”   凤后恍若未闻一般,他不能掩盖他的诧异,却仍不放弃。他依旧执着且执拗的直视南湘,他的眼神是如此的坦诚直白,似乎宣告着不可数说的感情,和期待南湘信任的无辜神情。   他依旧执着,语气温和却固执的不曾改变原意,“我已有安排,此地虽在禁宫,却也安全。你何时如此谨慎小心,竟连我也不信了。――你不用继续伪装,我知道,你也知道。”   南湘深知此时情况不能冲动,只能解释。两人的认知之间有巨大的差异隔阂,她必须小心处理,“南湘心中有隐约的感觉,能感觉到与凤后的熟悉之情,可是,遗忘这一力量太过强大,事实残酷,南湘无能为力,只能接受。”   什――什么话这是――   “……你……你怎能,你怎么可以……你竟敢……”   凤后藏于袖中的手不自觉握紧,指甲嵌入肉中,血浸在红色宫袍之上滴落于芍药尖端。芍药浴血更觉凄艳,仿佛张嘴的,巨大的,吞噬人心的不祥。   指甲无情刺入手掌之中,可他却觉察不到任何痛意,他觉察不到任何有关疼痛,失望,不可置信的感觉。他只有愤怒,滔天的愤怒和绝望灭顶而来。这是什么话,这不过是托词――面前这张一模一样的脸,面前这个他用尽全力倾心相待的人,这个即便处于深宫他也时刻惦记,他坚信,他处在这个位置,只有一个作用,他的存活只是为了更好的助她而已――而她岂能说出这种话来,她不信他,她一切的托词只是因为她不信他,所以无法坦诚相认――   你曾可能不认识此地?   这是祥睿宫,这是未成年的皇女王子居住玩耍的地方,这是我们自小长大的宫殿。   旁边的明知松园,藏着多少曾经的与你相伴的身影,拥抱亲吻被你温柔相待,这里藏着多少许下的实现,或者终究落空诺言。   是的,那些沧海桑田的海誓山盟,却总是赊欠。你怎可能忘了此地。   你又曾可能面对这满园的芍药无动于衷?   这是你带来的,这是你送给我,而我亲自种植浇灌的芍药。我以心血,委屈,和满荡的爱意浇灌你所芍药。   芍药又叫将离,你看着即将出嫁我,凌厉的扬起细长纤细的眉毛,继而不屑微笑。   我们即将离别。情缘如此之浅,我们虽尊贵却同蝼蚁,通天的女娲又何曾眷顾地下小儿的牵念?可是你在讥讽的表情之下,却缓慢绽开毫不顾忌的豪意,“我送来芍药,知道你即将离别。可我更送来当归。我知道,你定会归来,回到我的怀抱。这点,我从不怀疑。”   你的芍药,你的当归。芍药他尽数种于此地,而当归他则揣在最深处,最宝贵的地方。   他的心里。   他这一念,便念了一生,从不敢忘怀。   而今日,你竟言,你已忘却?   托词!尽是托词!你怎可能忘记,你不过是信不得已嫁给他人成为君上的我,我又何曾稀罕这个位置?你不过是、不过是,不愿意对我说出真话,你害怕遭遇背离,你害怕这又是一处陷阱。   你不过是,信不得我。   凤后温和眷念亦满面纵容的神情,如龟裂的田地逐渐瓦解,渐显现实所带来的狰狞痛苦面容。风亦寒冷,芍药是催命一般的凄咽,空气中的波纹似乎因为怒气而变得压抑起来,芍药应着厉风尖声呼啸的声音仿佛在耳边一般。   南湘手足无措,她无措之极。只能咬牙尽力化解,可天知道这种情况,她该如何是好,“如此相见与礼数不和,是南湘冒犯了,南湘自请回避。请问这是何处,又该如何离宫,还望凤后明示。”   ……   ……   明示?   这是何处?   如何离开?   凤后?   礼数?   冒犯?   ……   ……   这是,什么话。他所牵念的人,何时在意过礼法,她怎可能唤他凤后,又怎可能从那张高傲的尊贵的最终吐露出,――冒犯,明示――这种低贱的词句来?!   凤后仿佛直到此时才回过神,看着面前努力抑制惊慌神色的端木王女,怔愣之下,继而毫不掩饰的冷笑。   仿佛整个宫殿的灯火在瞬间熄灭了一般,断檐残壁尽数坍塌。灯火在一瞬间都被之恐吓得失去了热力。南湘不禁后退一步。   在怒火中凛然冷笑的凤后,是的,她一瞬间只觉得自惭形秽,她几乎要在他锋利的怒火之下退缩。   他神情瞬间带着浓浓的煞气。不,甚至不是煞气,而是锋利的,能见血的杀意。   杀意,是的,她信,只要他愿意,他此刻便能杀了她。   南湘看着这双形状优美,原本柔得盛满念想的眸子,转瞬之间,天翻地覆。   南湘闭紧了嘴。她知道她越说越错。可是时间如此紧迫,她在这深宫里随时有可能被发现,而此时此经此地这种情状,究竟是陷阱还是私会,还是催命的符咒,她怎可能在此久久停驻?   她茫然失措,她不知如何应对,她只能尽力用语言去解释表达。可所做的一切,似乎都只是,将事态恶化。   越发恶化的失态。   这个面前甚至无法掩饰其羞恼成怒,带着杀意的凤后。他究竟意欲如何。   凤后愈笑愈讽刺,愈加肆意的带血的恨意,他笑得如此张狂肆意,恨意与绝望在他面上交叉显露,――就如同血色的芍药一般令人惊惧。   拖长的尾服漫道边缘融进了红似血的灯海,他尚有闲暇之情抚弄鬓边一尾摇晃的流苏,他含着刻骨的怨毒讽道,“你到底是谁,你必定不是她,遗忘前事,好,我信,可即便遗忘了,凤凰又岂能变为家雀,一个人的性格怎可能瞬息便变了!?”   一针见血,她被刺入最虚弱无法掩饰的纰漏中。南湘甚至无法圆谎,她只能勉强张口,意欲申辩,“我,便是我啊……”   这个茫然的,不知所措的,惊慌的,对一切没了记忆的,普普通通的人。――是她么?   不。   凤后尖锐的声音是剖开一切的锋利的刀,毫不留情的刺入迷雾中,“你不是她,你如此蠢笨。”   不,你不是。   凤后看穿一切,遂愈发犀利刻薄,他亦不再顾忌,因为他深知面前之人并非他心中温柔牵念的南湘,这只是个愚蠢的,普通的,莫名占据她身躯的低贱魂魄,他冷笑着,话语是箭簇直射南湘心口,“呵――你以为,像这样伪装退缩便能平安一世?荒谬!你可知女帝恨你入骨,现在不动你是因为你尚有支撑,死而不僵,而她得位不正,尚无余力,多不过五年,少不过两年,你必定送死!”   ――“你到底,想死想活!”   皇城禁宫。   偏远的祥睿宫,明知松园。   月色如此明亮,芍药如此凄咽,二十四桥仍在,谁又在波心荡漾? 第74章 故园无此声,聒碎乡心梦不成(五)   杏屈膝跪坐于地,面前矮榻上横置一柄半开白荷,左右两盏热茶。   谢若莲屈指轻敲桌面,微微眯起眼,即便明知从此处并不能望见内城皇宫,下意识的还是放远视线茫然远眺,耳边顺风而过是杏一番嗦言语,他倦倦总结道,“照你所说,王女现在还在宫里呆着,恰好宫里又燃起了一把火,王女出入不得?”   杏点头称是。   她一双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谢若莲,面前因被从熟睡中叫醒来而显得面色不佳的谢总管谢公子捂着唇,勉强按捺下困倦的哈欠,“那你怎么就这么轻易的回来了?”   杏汗颜,奈何宫里凤后自作主张便给做了假请了假撵着人出宫一般,她不过王府一侍,人微言轻,又不敢在宫里露出破绽,害了王女,只好领着车辕回来。她尚留下王府暗侍在各宫门处等待,可直到现在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杏疏忽了。犯此大错必将请罪与王女坐下。只是现在杏实不知该如何是好。”   谢若连也知杏素日谨慎,不是无可奈何也不会行此之举,难得微蹙了眉毛,“偏偏这个节骨眼上出事。走了的肖长史去了的徐师爷最擅处理这种危机事,可惜都不在了。――你来找我也无用。我也没有法子。”谢若莲揉了揉眉心,困倦不已的眼皮子正上下打着架。床,床,床,哪怕此刻天崩地裂地老天荒,也阻碍不了他奔向床铺的激切渴望。   杏听得谢若莲一句敷衍“没有法子”便想推脱,却一点也不惊愕。素知他这人一向疏懒,遇事能躲就躲可避就避,绝不是凡是一肩承担的英雄人物,――此时情况紧急,谢若莲依旧打诨推脱,杏却非但没有半分怨言,依旧维持恭敬面容。   她仿佛知道他会如此反应一般,依旧笑眯眯望着。   ――必定是有什么把柄捏漏洞过错他想要的东西落她手里了。   谢若莲何等聪明的人物,见杏如此反应,嘴边那莞尔一笑,立马便知道自己已被诳入觳中,得陪着那个糊涂王女还账。   咳,可怜他的八宝席锦缎苏绣决明子枕头啊,他象牙榻白铺凉席酥软荷香丸啊,他梦里的周公早已摆好棋盘削好梨子放置好座位靠垫,芙蓉水面雨落初音的琴台棋面,就此别过了,呜呼哀哉,谢若莲心中哀怨之极。   他一身竹青长袍,一头黑发以玉簪随便束着,榻上半开的白莲好似然然滴着清露。明明是个朗朗夏日,偏偏折腾人成这个模样。   杏心里总是不安稳的,又催不得赶不得急不得。   谢公子满头满脑是自己享乐,哪管那王女在宫中是死是活。偏偏杏也疯魔了,只当是在陪着他戏耍一般,看着谢公子插混打闹辗转逃脱,自个一旁跪坐着等着吩咐。   哪知这位公子啊,他是真没有半分着急,不管宫中大火如何拔节燃烧。   只见谢若莲单手托起茶碗,拨弄开水面茶梗,简单的动作也好似他正在舒展扇页,轻抚扇骨一般有着漫不经心的从容,“他倒是选了个好时候,凤藻宫容不下王女这尊大佛,其他地方耳目太多,只有偷偷摸摸跑到见不得光的地方去,莫非是祥睿宫?那的东北角上早已废弃的小门还可供通行,必定是那在儿的……今日紫南门当值的侍卫不知是否是熟人,”   谢若莲自顾自胡说着,瞄了眼正仔细聆听的杏,没好气的说了句,“你出宫竟出得这么容易,侍卫肯定是早打通好了。那桓上打更之人更可来回巡视,浑不怕有谁暗中窥视,呵……至于王女,此刻必定站在宫中凤后身边罢。你还着什么急?”   *** *** ***   王府暗卫在王女遭袭败落后,零零散散,早已不是当初模样。杏能用的也不过其中拱卫王府的小部分。再者,皇宫不是硬闯的地方,侠客一身黑衣跃清凉殿金瓦俯瞰皇城的事情根本过不了一重重挂卡辖制,更别说大内侍卫耳目聪明,丝毫不可能有在宫中自如穿梭的机会。可即便最困难的时候她却还是如此相信,无论什么时候,府中的谢公子总是有主意的。   此时也是。杏见谢若莲言辞凿凿,她丝毫不敢懈怠,安排了人手侯在祥睿宫东北小门处,至于其他的――   “那把火来得蹊跷也不蹊跷。你与其担心别的,还不如担心担心自己。”杏不解谢若莲此言何意,谢若莲眼睛清亮仿佛秋日塘水,衬着一双黑眼圈尤其显眼,此刻见杏疑惑,方才漫不经心道,“你打扰了我歇息,更是使小心眼挟私报复,小心我克扣你工钱。”   杏汗颜,此刻这个挟私怨报复的小心眼之人,不正是谢公子谢大人你么……   杏只敢腹谤,安排下心腹之人在祥睿宫临近的小门处等候却还不放心,只想亲自走一趟去,又怕误了事。谢若莲瞧她一眼,心知今日必定睡不成了的,他招谁惹谁了,心中哀叹着,抿着茶手往旁边指了指,见四周没有反应,才想起来自己身旁小厮是早已摒退了,――动脑子不说还要他亲自动手,亏本的买卖啊。   谢公子不麻烦杏,自己取了纸墨来不谈,斜笔润了润笔尖,咬着笔杆子想了想,低头便写起了抬头:   丞相府国风公子亲启。   “瞧你一脸不放心,你自己不妨去宫门那等着,赶驾马车悄没声的在一边躲着没人管你。至于这里有我看着你还担心什么。去吧去吧去吧――”谢若莲一面龙飞凤舞,笔下行书写得更草体一样,连笔转交流畅自如,一面不迭挥手赶人。   杏闷在肚子里一句话不敢说:估计她刚出这院落们,您肯定就已经趴在床上睡着了,她敢放下这颗忧患的心么。   却见谢若莲正摇摆着的手指间夹着一封笔迹未干的信,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的吩咐,“送给那国风去,他家的老狐狸不能总在一旁看戏,该拉下水的就要毫不留情的拖,拉,拽。”   杏瞧着谢若莲笑眯眯的眼睛,微微有点寒。不敢怠慢的退出门外,赶忙出去安排马车,送信人。   谢若莲见她急急退出门外,心里颇为满意,又抿了口茶,杯中舒展的茶叶是上好的青烟绿萝,不是一般的清秀滋味,如一线从嗓间一直漫到肺脾,通身清爽。谢若莲坐在窗边,手里握着热乎乎的茶盏,笑望云舒,坐看花落。他将长袍敞袖稍稍理了理,抬眼一望,天边寒星几点,漫漫暗云,那黑天之上的孤云寥寥,远比寒星更清远冷峭。   他随口一唤,“清灯。”   一直在门外侯着的小厮此时方才进门来,低低回道,“在,公子何事?”   “将这东西送予母亲那去。”谢若莲将笼在袖中的细细纸卷交给青衣小侍。天外寒星闪烁,仿佛一双阴晴不定的眼,时刻盯着底下龌龊事。因联姻而成一体的两家,互通消息也是正常的。   理它呢。   谢若莲不置可否,喝了口茶。 第75章 梦好莫催醒,由他自向好处行(一)   流经今城的寒江江水,在夜色下缓缓流动。   却是这般的悄无声息。   寒江上艄公早已收起过河的船,河上片片黑影,估计是那顺流而下的过今城直到巢洲,芦洲,往锦官城去的运纱船缓缓前行。   也有赶水路的女人,领着一口家眷,侧耳看着一艘艘不归的画舫荡在水色中,都是不归家的浮萍。夜色里反倒洗去了白日喧嚣铅华的歌女声,遥遥顺着水波一波一波荡漾开去,月色沉沉水色沉沉歌声沉沉,让人心里徒增寂寥。   月色明亮惨白,隐约倒有不少暗云阻隔着,只能偷偷摸摸从屋檐下漏下几滴光,路旁有户人家侍夫大半夜的睡得有些气闷,勉强撑起身子支开半扇窗,未等他支起竹支架,楼下漆黑的道路上,有一架马车早已悄无声息的驶过。   他半躺半倚在床上,正睡眼惺忪,眼睛随便往外一溜也没看清楚,嘴角吐了口唾沫出去,含糊嘟嚷道:“谁呢大晚上还到处溜达……”   开了窗户,通了风,只觉心中舒畅些,――这鬼天气,怕是又要下雨了,这么闷。   正准备侧身再睡,等他耳朵刚贴在枕上,除却枕头中那决明子OO@@被压扁的声音,仿佛听见你有人足尖轻点屋瓦,轻轻落地又弹开的轻微碎裂声。   他翻转身子,心想,“估计是哪的野猫在屋顶乱打架呢,咳。睡了罢。”   ……   夏日夜空丝毫没有半分明净,乌云慢慢往中间攒着,盖了底。虽在夜色里看不明了,却也觉得天又黯淡了几分,有无数长着翅膀的蝙蝠密密麻麻将天空盖住一般,让人透不过气来。   杏小心翼翼的给南湘披上披肩,又见王女手指冰冷,竹枝一般安静摆放在膝上,面上颜色虽平静,却白的骇人,没有半分血色。   南湘从坐上马车起,便闭紧唇,一声不吭。   杏知道,此时即便她如何插混打闹也只是惹人心烦,便也闭紧了嘴。   她从身后带来的暖盒中取出一个官窑填白盖碗,里面是炯炯热茶,捧着便觉暖和。即便是夏日,此时半夜子时,依旧有些不知觉的寒意的。   待南湘慢慢掀开盖碗,热气如一线缓缓溢出,她才觉得周身回暖了些。   那个银月一般的宫殿啊,寒得}人。无论何时何地面对着何人是怎样的情景,却都是那般不变的冰冷凉寒。   “唉……”   南湘用手细细抚摸着杯沿,鬓边头发微乱,直到此时,她才容忍自己最终漏出一声叹息。   ……   一路平安无事,回到王府时,杏方才松了一口气。   见南湘此时仍旧不言不语,杏忍了忍,还是低声开口道,“王女可想是想一人单独呆着?”见南湘并无二话,再低声道:“王女心烦,可想去各位公子那休息?――若,王女心烦得,只想找个心思剔透的人说说话,去谢公子那可好?”   谢若莲么?   南湘低头坐着,杏见南湘低垂着的睫毛似乎轻轻颤了颤。   ……   西上阁那面住着个谢若莲。   谢公子生平爱好众多,最最出名的便是好起名字。因他那园子的名字一日十改,从没有定数,弄得王府中人只要提起这地方,一般便用谢园代了。   此时在谢园附近巡夜的一队侍卫见悄无声息的来了顶轿子,正要上前见礼,见轿子丝毫不停顿的往谢园去,又忙收队站在一边,彼此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不用人唤,自觉的纷纷离远了去。   却道是幸运了,谢园值夜的小厮洗砚迷迷糊糊忘了拴上门闩,便宜了这顶小轿子,一路顺风顺水的闯了进来。   大半夜看不了什么模样,只有黑漆漆的园子,没有半点灯火。   南湘下轿时勉强望了望四周,只觉得伸手一片黑。   她轻叩房门,并无响应。   一手便推开了房门,这门亦没上闩,忒容易进贼了些。容易进采花贼。   黑漆漆一片。南湘反身,将侍女手中的长柄灯自己提了,半堵着门挥手让她们都去外面,自己一个人往里走。   若不是她南湘此时心情低落得让她没心思再想其他的,要放平时,她怎会大晚上的一个人闯陌生男子的空房里去?   只觉室内漆黑月光无影,窗户亦是闭着的,南湘提高手中长灯,居然看见一床榻,依稀还可以看见一个人影躺着。   “谢若莲谢公子?”   南湘本提着灯,此时手下意识的一松,琉璃灯罩落下砸碎在地板上,“哗啦”一声,砸了个稀巴烂。如同溺水之人居然寻到一块浮木,朽不朽先别管,南湘着魔一般脱口而出便是一句话:“谢若莲么?起来陪我说说话吧,听说你聪明,肯定比我聪明。”   片刻里,帐内响起一声拉长的哀号,声音颇为凄惨。   我有没有说其实谢若莲忙乱了一晚上,安抚众人收信回信筹谋半天,实在撑不住了揉着一双浮肿黑眼直接倒在床上连衣服也没换直接躺尸?   我有没有说谢若莲谢公子虽然嗜睡,可也异常容易被惊醒,他是个浅眠的家伙。   我有没有说过谢若莲平生最大的奢望便是睡了一天一夜再接着睡个一天一夜,不吃饭不说话不喝水直接让他睡足了?   我有没有说,平生最恨晚睡最恨傍晚做事最恨睡着了睡熟了被吵醒的谢公子,其实是个劳碌命?   悲惨,真是悲惨。   南湘不知为何,听着这声拉长的哀号心里骤然舒爽许多,虽说依旧笑不出来,却可以稍稍加重语气,重复道,“谢若莲你醒了么?那就起来救我于水火中吧……”   等南湘双眼终于适应了摔了灯以后便一片漆黑的卧室,入眼最最清明的画面是一双眸子,在黑暗里依旧清晰的浮肿和黑眼圈中,因瞌睡而迷蒙的眼睛,以及终于看清楚面前吵醒自己的认识谁后一闪而过的悲愁和哀怨,   ――愁啊愁,愁啊愁,他是惹了谁了今天,连觉都不让人睡了都…… 第76章 梦好莫催醒,由他自向好处行(二)   一片意沉沉的南湘,僵硬的神色间终于有了变换。她诧异的看着那双正拽着床幔颤抖不已的手,直到此时才感到有些歉然。   她直到此时方才恍然大悟,忙背过身去,她也真是个迟钝的主,到了现在才发现跑到别人床前虎视眈眈盯着是多么无礼不像话的一件事,――皇天在上,她真什么都没看见啊,除了一声拉长的哀号,露处的两只哀怨眼睛却像狼一样发着绿光,估计是真睡迷糊了,还有那只青筋几乎要爆出来一般的手……   管它什么历法清誉礼节什么的,谢若莲哪有心情理他那么多,他只顾着死死拽着床幔子想扒起身来说句话见个礼什么的,奈何身子又困又沉重,只有眼皮子还勉强撑着没合上,他再哀号一声,“……困……”,就直接放弃努力,直挺挺的倒回床铺上,噗咚一声,挺尸一般躺了回去。   他连衣服都没换呢,就这一声蚕丝的竹青长袍此刻也被蹂躏得不像话,哪能见人。南湘听见背后响动颇大,仿佛重物落地一般,诧异回头,就见着谢若莲这副模样。   满身褶皱的衣衫凌乱,长发甩脱了簪子散了一床乱七八糟,被压在腿下的被褥跟蛟蛇一样缠着,偏偏还有一叶长袖直接落在地上,露处了一只手来几乎要触地,整个人丝毫和气质整洁不搭调。   南湘即便心情再差,见此情景亦觉好笑,忍不住以袖遮面咂舌不已,以示惨不忍睹之意。   她也不知如何是好,等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勉强能看着床畔有个小几,她便摸索着走过去,脚边不小心似乎踢到了什么,奈何天黑,她又看不到便没管它。更放小心了脚步,正好有盏灯放在上面,她胡乱摸到旁边放着的火绒,凑过去自己点上灯火。   待她燃起袅袅一盏晕灯,举起来往四周一查望,才发现自己刚才确实不小心踢到了什么,此时正躺在地上碎成了几瓣,不知是一个瓶罐还什么的。   谢若莲见灯火晃眼,忙用长袖遮了眼睛,闭目半响才勉强睁眼,只顺着灯火一脉望去,视线一落又是一声凄惨哀号,他瞌睡醒了一半,声音更凄厉了五分,“我的竹节盖罐!我的三千两银子啊!”   *** *** ***   谢若莲背身收拾着地上一团乱,头顶上的天空反常的黑黝黝,好似地底下那落着尘与土的四四方方烧饼样的土地公,地上又像天上月亮银盘碎成了一片片,片片值千金。他小心翼翼的拾捡起碎片中稍微完整点的一块,只觉凌空突然万千的冷箭一般,还没有一支脱靶,全攒在他心口上了,让他心痛万分。   洗砚清灯他们把他的洗盆石碱这些放哪去了?他好歹也得挽救一下,他的三千两诶……   他正苦思冥想心痛钱袋着呢,收拾之余,他顺便想起还有个人在旁边等着,客随主便,居然还毁他家当,此时不折腾何时折腾?头也不回用手往旁边指了指,轻松道,“那旁边有个马扎,王女自便。”   南湘可怜巴巴坐在小凳上,坐直了身子又累,索性靠在背后床板上,身形一下子矮小许多。她看着面前谢公子小心翼翼的用绢布将碎片裹起来,甚至顾不得自己长发落在地上的模样,也是歉疚,“对不住了,哪天我从府里再找出几件东西来赔你好么。”   “唔,我记得前年宫宴上赏下来两个青花盘子,一个山水纹方盘一个麒麟望月凌盘,王女干脆一并给了我算。”   谢若莲真不客气。   他确实不太客气。   寻了个凳子,抱了个靠垫,笑眯眯望着她,这人有了赚头才有好脸色,南湘两个青花盘换他一个马扎坐。   南湘看着面前清秀少年,一瞬间竟不知说什么是好。天灰蒙没有亮光,地下王府谢园卧房,也只是一盏晕灯,灯芯微摇,竟让人恍惚以为那股由骨子里散发的清秀随意之形貌正随着灯火摇曳。   南湘梗了梗,又觉得她连面前人物到底是何居心什么来头也不晓得,就来了,也是莽撞。她一向谨慎,今天却接连出现纰漏,她是怎么了……   谢若莲入眼是自己王女左右游移的眼光,几乎可猜出她心里在想着什么,仿佛觉得面前王女有无限趣味一般,使劲睁开困倦的眼睛,托着腮笑,“王女饿么?”   南湘一愣。   谢若莲站起身来,顺便用手理了理摺印满布的下摆,往床边走过去。他的床极宽大,隐隐散发安神定心的菖蒲冷香,与一般男子熏染的花香十分不同。床三面阻隔,只留一面以床幔覆着,床榻之下是一排抽屉,他弯腰拉开其中两屉,取出一个软檀托盘,几个小食盒,南湘在一旁目瞪口呆,面前这位床底下还能变出如此事物的仁兄,实在是世外高人,高人啊。   心满意足,他正要合上抽屉,又一拍脑袋,只叹自己糊涂,谢若莲不知又从那里抽出一个酒匣,取出一个青玉壶,此时方才是圆满。   “王女渴么?”   谢若莲将小桌取出,放在床上。早说了,他的床极大,仿佛卧房里有隔出了一个隔绝的房间,放下床幔,便是入了桃园的老翁,浑然不知归处。   “王女累么?”   谢若莲先随便去了一棵青色绸带,将一头缎发一系上,再一挽袖子,瞧着愣在马扎上的南湘,轻松微笑。   等南湘坐在床上,谢若莲早捞起了幔子用金钩环住,手中一杯清酒,目可视天外暗沉。触手可及的是绸缎被褥,软玉靠垫,身下是象牙席,身畔是即便微笑也如同清风流水一般的谢若莲。   “今日看不到月亮,实在可惜。”谢若莲一看便知是时常这样做了,此时向外倾斜着身子,仍瞧不见碧空朗月疏星,他遗憾不已,摇头一叹,抬手便一口饮下杯中清酒,模样甚洒脱。   南湘举起杯子闻了闻,只觉一股沁人的甜味,不腻反倒让人满心欢喜,迟疑问,“这是酒么?不像啊……”   谢若莲见南湘模样局促,一笑置之。他可困着呢,舍了今天的周公梦,陪你一席清谈,可是你赚了,“醪糟,甜醪糟,酒酿,甜酒酿。即便没有良辰美景,也不能借愁怨来饮苦酒自己苦自己不是。”   南湘一口饮下,冰镇的甜得与蜜糖一般让人满心满意都灌满了欢喜的香甜,又丝毫不腻烦,那是朗朗乾坤下的一点冰甜,让人喜爱。南湘只觉得好笑,她在宫中,对着瑶池碧月,却心情忐忑,无心观赏。此时她空对着满天的黑云,却能如此轻松闲适,果真,都是心境么。   黑暗中,谢若莲侧脸隽永如玉,微微轻笑的模样容不下愁和怨,   “吃饱喝足,王女可愿说说心中委屈?”   面前四味点心龙井茶饼,一壶冰甜清醪糟,谢若莲侧颜隽永如玉,轻轻微笑的模样,容不下愁和怨。 第77章 梦好莫催醒,由他自向好处行(三)   清酒小点,如此作态,实在是能勾起人一点会心微笑的绝妙点子。会享受人生的家伙,无论千年前后,都大大的有。南湘瞠目结舌目之后,畅快一笑,“这是,诗酒趁年华,莫要负春光罢。”   “王女好文采。”谢若莲抬头笑笑。   南湘此时兴之所至,虽无卖弄之意,可等相处到后来,她知道这清秀温和易亲近的谢若莲竟是圣音才子,负有盛名的诗人之后,方觉得自己初次见面便卖弄文采,实在是不知高低了,咳――   南湘双手捧着小小一盏甜醪糟,蜷缩着腿靠在床板上,眼神不知落到哪去。   此时的天空依旧是毫不给面子的灰蒙蒙,侧面的谢若莲倒十分的客气,斜坐着笑眯眯的模样能薄云展雾。   他也不催,只是十分殷勤的又给南湘添酒,眯着眼睛笑看着南湘喝着甜甜的酒,捧着杯子微微欢喜的模样,心里十分受用。   ――他这甜酒摆放了好久了。若再没人帮着消化完,就得白白搁坏了,实在可惜,可惜。   一壶快酵坏的甜酒能换什么东西呢?谢若莲苦思冥想,内府那藏着的竹刻踏雪寻梅图臂格不错,品格不是一般的高,不过王女私藏的那只青花花觚,釉极清色极好,是个好东西。可他早瞧上她正房里那个月下空林的抱月瓶很久了,干脆这次一并弄过来才是便宜……   近在咫尺的南湘却哪晓得别人心里小算盘,她仰着头,仿佛计算着自己在宫里到底呆了多久时间,让她恍惚觉得这么漫长的一夜仿佛阅尽了她至此十多年来所有的尴尬自悔,可其实并不久。   她在宫里偷偷藏着,寻觅着,忐忑着,其实并没有多久的时间。她突然问道:   “你进过宫么谢若莲?”   谢若莲笑着嗯了一声。   “你喜欢那么?”话一出口,南湘便觉得这问题问得蹊跷又无用,忙摆摆手表明并不需要回答,连酒洒在衣衫上也没注意,她从宫里回来便直接来了这个地方,一身端严的礼服只觉得牡丹缠枝缀珠玉是十二万分的华丽,十二万分的不随和,酒渍落在上面也敲不清楚。谢若莲打量着自己王女穿着尊贵冕服。举止眼神却带几分空茫之色的模样,再弯了弯眼睛。   他再“唔”了一声,轻松回问,“王女不喜欢?我倒是挺喜欢里面的宝贝。”   南湘听着他突然说起宫里藏着的宝贝,盆瓶罐炉先帝最喜欢的青花瓷器,笔洗砚台凤后私藏的墨,后宫的贵卿各种粉彩斗彩珐琅涂贴的小东西……他一面摇着不知又从哪里估计是枕头底下抽出来的大蒲扇,语气不快不慢,甚至有几分懒洋洋的味道,有时仿佛无意一般提点几句,比如:   “说起玉,王女卧室里藏着的那块白玉璧您想起没?就挂在王女床边上,我每见一次便可惜一次……那还是当年仲微,哦,周仲微便是如今的凤后殿下,――那还是同我一起在祥睿宫伴读的时候,先帝赏下来的玉。”   伴读?南湘听及此,眉头微蹙,伴读,从小在一块是么……怪不得,怪不得……他认识,他熟悉得很,哪能容下自己这样的魂占了这样的身体……   “先帝赏了两块玉璧,我的那块是早放在柜子里藏好了的,谁也不给瞧,偏偏他的那块硬是被您给强抢了,每天挂在床边上炫耀着,哎。”   啊?   南湘忍不住问,“为什么抢他的呢……对了,这祥睿宫,究竟是什么地方?今天我……”   南湘差点脱口而出,又忙收住话头,谢若莲见南湘说话不爽不快吞吞吐吐,也不生气,继续微笑,提起那地方似乎还微微出神一番,方才欢快回答:   “王女愿意抢谁的,便抢谁了咯。――至于祥睿宫啊,……祥睿宫现在都荒废了吧。那里靠着明知松园,是未成年的皇女王子居住玩耍的地方。往东北那走有个小门,现在估计也不通行了。”说道不通行三字,他朝南湘眨眨眼睛,彼此皆意会,了然于胸。   谢若莲言之凿凿,笑得欢欢喜喜。   再比如,“祥睿宫里有一对对颈瓶子,画着月下湖水荡小舟的,不知现在还在不在。”   谢若莲微微比划出瓶子的模样,南湘早已忘记自己还拿着杯子,杯子里乘着甜酒,只顾听着他细细密密的说话,仿佛风吹过竹林一般,清新雅致又隐隐有着舒畅欢快之情,   “那瓶子也是命苦,被我从脖子那摔断成了两截。我也没敢说,最怕宫里嬷嬷教训我,哪能拿个把柄给她训话呢?悄悄儿对上仍摆在那,把碎了的脖子那一节安上去,模样上看是没什么区别,可只要轻轻一碰,立马摔下来。――不知会后面是哪个倒霉鬼替我顶了罪。”   谢若莲语气怅惘,可南湘却听出一股子幸灾乐祸来,笑嗔他一眼,自个拿起小几上点心,捡了一个软糯红豆的吃了,满心满意的香甜。   *** *** ***   “哎呀,现在想起,为我顶罪的莫不是国风那小子?”   谢若莲一拍蒲扇,好似方到此时才恍然大悟,摇头咂舌一叹息。   算起来国风确实也是倒霉,好端端大少爷,非得进宫来读官学。虽说在皇宫中抚养的贵戚子弟多了去了,可皇帝有个习惯,不仅在皇室臣工子弟里挑选伴读,说不定瞧对眼了就牵着将一堆小儿女扎成了一对,咳。   “国风那时候也在宫里?”南湘从未听国风说过这些,此时初初从谢若莲口中听到,只觉得世界万千事她所知道的,实在太少太少,“那时候,我也在,你和国风也在,凤后在,当今女帝陛下也在?”   那该是怎样混乱的一锅粥啊。   谢若莲沉痛点头。――那确实就是无比混乱的鱼翅燕窝银耳胡乱一锅皇家富贵粥。   酒不上头,却微微还是有蒙蒙酒意的,月色不亮夜空不亮,虽然难起诗意诗情,却隐约能勾起那些影影绰绰的往事。   那些糊涂的,笑着哭着喧闹着的往事,果真是一锅粥。   大早上的起来就得在祥睿宫里糊涂着脑子去背书的日子,一晃就没了。每日寅时一过还不到卯时就得在祥睿宫里背书。总喜欢穿亮色衣衫,总是赤色,黄色,或者杏色衣衫的仲微每日都瞌睡。那日仲微还是没睡醒呢,取出墨来,自己慢慢推导,却老觉得手下停滞一点也不顺畅。仲微的起床气不是一般的大,拿起那砚台就想砸了。――亏得他谢若莲好心好意,拉着他说他没加水,哪能出墨呢,笨。   他虽好心提醒几句,倒也忍不住想整些乐子取乐,便偷偷取出没喝完的豆汁倒在他砚台里,仲微低着头偷偷打瞌睡,没发现。那时候的王女也调皮,只觉得光是豆汁不过瘾,偷偷让小厮取来牛乳,哄着仲微迷迷糊糊倒了一砚台。――仲微素来是最听南湘的话的,叫他做什么,绝无二话,更别说质疑怀疑这种事了。   那天国风那家伙也在旁边,袖手看笑话。   不过这人从来都谨慎,当初刚来时见着他们作恶取乐,还阻拦着说什么“君子之德慎于行”。不仅拦着,还偷着找师母告状,这让他很是烦心了一阵。这种小心谨慎近乎无趣家伙从来不参与他们活动。   直到他谢若莲有一次,使了个计拉了他下水,让他明白折腾别人自己看暴跳如雷,而自己躲在暗处偷笑,是如何的痛快好玩。他才从此堕了魔道,从了他们这一行。   南漓也是个没心没肺的,添油加醋不说,技术又不好,总被人抓着。每次捅了篓子,总要躲在南湘后面抹眼泪装柔弱,师傅那个软心肠,不知被骗了多少次。   当今的女帝当年也只是个小小少女,总不言不语在墙角望着,从小便阴郁沉默,从不与他们顽笑,他们也就躲着她,自己玩自己的。   只是,她在沉默之余,平素就喜欢托腮凝望着仲微,她目不转睛看着仲微暴跳如雷的样子,仿佛只是远处观望无需走进便已十分满足。   那天等师母来了,见着仲微写出的字味道忒奇怪,凑过去一看,咳,气的个七窍流血咳嗽得都出了血,只叹“侮辱斯文,侮辱斯文。”   辰时先帝下了朝,又是便会来这里检查功课。国风是最拔尖的,蛀虫一般背书能背得一字不漏,一字不错。说不定,就是因为他背书背得太好,被先帝瞧上打包送给了那个背书虽不溜,写文章却是十分好的王女碧水南湘。   当年呵当年,谢若莲轻轻摇晃着酒杯,甜酒色泽清爽,透过清澈的酒似乎能望见当年的祥睿宫里,生气的仲微一把将桌上的书全部扫在地上,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这人恃宠而骄,脾气又暴躁,当年便是个恶人,现在居然是个凤后。   国风最喜欢单手持着书卷,站在窗边。他一目十行,时而闭目默诵,直到将正文背完,才会露处心满意足的神色来。当年是个书呆子,现在居然会是王府的正夫。   南漓持笔默写,他润起笔,写起字来来,是同他一双伏犀眼一般的华丽风流。他这人,当年是最会讨人喜欢的皇子,现在依旧。   他谢若莲总是笑眯眯的东看看,西瞧瞧,不需要怎么努力,能合格了便得过且过。仲微横他一眼,说他没有追求。   是呵,他当年最没有追求,现在依旧得过且过依旧。   先帝对南湘要求最严,每次总在她身上挑错,若她错了一字,便要罚打手心一次。要求虽严,她却毫不在乎,时不时凑到床边国风那去,同他一起背一段文章,时不时又将仲微落在地上的狼毫捡起,轻轻送到他手里去。   一直在座位上默不作声的王女,当今的女帝,脸色沉在阴影中,看不清楚表情,也不知道她在见着仲微那一双原本生气的眸子,在望见南湘清秀脸颊时所露处不由自主的微笑时,心里会作何感想。   咳,当年啊,当年的祥睿宫里,每一棵树每一朵花,每棵所摘下的桑葚每颗落下的榆钱,每落下的一滴泪每展开的一朵笑,脚下每一块青石板琉璃银一般的屋檐,可听见那样曾经肆意喷涌的少时欢愉?   残阳如血,江山如画,能使英雄折腰。可当初她们纷纷爬上屋顶,未等喘息便已沉醉,脚下是流霞一般璀璨的宫阙,远处是寒江流水千帆孤影,朝阳破空而起,她们携手相看,你们可曾听见一句,肆意无悔?   谢若莲不时笑问,话语虽清浅简单,可南湘却也能听出其中试探。   他亦不掩饰他的意图,他只是想弄清楚,――你是否还眷顾这个地方,这个皇宫,这个天下。   你是否还心有不甘,怀揣着未尽的梦,意图为何。   你是否真的遗忘前事,若真尽数遗忘,你又是如何打算。   谢若莲轻轻笑着,抿着酒,轻轻松松,说着他的故事,问着南湘琐碎的问题,南湘虽清楚他打算,却仍不确定是否能信任他,只能含糊笑着,“天下之大,何处是居所。”   “天下之大,我何时能亲眼所见。”   “天下之大,我何时能亲自丈量。”   她要好好活着,要寻觅到回家的方法,可这种话语如何对他说出?只能含糊了事,把她一向伪装出的的,平淡出世之意在他面前表演得淋漓尽致,只不知他,信,是不信。虽说无法尽数倾述,可若有人以朋友姿态,趣味相邀,亦使南湘心中纾解许多。   采采流水是再不回头的路。   谢若莲除了微笑,便是微笑,“王女可曾听过一个故事?”   “天上有三十三层宫阙住着三千三百三十三个神仙。有一日第三千三百三十三个神仙惹恼了天帝,三十三层宫阙再无她容身之地,天空辽阔,偏偏容不下她。   她迷茫却执着前行,虽则天宫三千三百三十二个神仙都白眼冷语相对。”   “若是王女,是该退,还是该进?”   南湘听得默然,望着天,只觉比刚才敞亮些,却依旧天地无言,“天下之大,何处得安适?”   谢若莲声音低了低,却还含着笑意,“进,便是主动出击,抢先铲除。退,则是安排后路,安然远遁。”   南湘心中迷茫,却又清楚剔透,她微微带笑,却没进眼底,“若莲说得极好,却忘了另有路途。人生哪有坦途呢?更多时候,不过是进退维谷,不知前路如何,就像着欲明欲暗的天。”   天空此时色泽尴尬,似明似暗,正是明暗相交之极。   却不过一瞬间的事,天空煞时挥别沉郁,突现艳阳。   “呵,天亮了。”谢若莲放下酒杯,轻轻一呼。   你可看过乌云尽散,三千尺朝阳拨云而出的模样?   七千烦恼丝全断,洒出的赤橙染红了云鬓,又收敛了蓝绿渲了青山和绿水,一轮浩然红日,昏暗尽退。   南湘一口饮尽杯中物,不知如何回应亦不想回应。只觉得天空如此敞亮,烦闷消隐。   你知道,如何前行。   你知道,如何前行? 第78章 梦好莫催醒,由他自向好处行(四)   光阴的弦好像被一只不知名的手轻轻拨了拨,泼出了几滴水来,被人当做奇妙的旋律从路边捡起。当南湘从梦里醒来困倦的打了个哈欠,第一次在这架檀木架子床上睁开眼睛,初初望见这个陌生世界时,还是早春微冷的时候。   那时她不适应的微微打了个寒噤,并非寒冷只觉陌生,却已让久久守候的杏满面激动得双膝跪下感谢上苍垂怜。   早春暮春立夏夏至,春雨惊春的清谷夏满芒夏相连的暑天,辗转反侧醉生梦死,已经两个节令。   上一瞬,仿佛是谢若莲拨弄杯口轻笑着说着,“哦,天亮了。”下一瞬,她便撑不住,合上眼睛就睡了过去。   夏日祭那天宫中宴会,中间插曲一堆,回府已是半夜,再在谢园这里躺着说话,一直揪着心没敢松气,南湘整整一天没有合眼。   杏过来寻人,怕耽误叨扰了,谢若莲摆摆手,说,“没事,反正都让占了,没有赶人的道理,就让王女在这躺着罢。”他自己也是瞌睡的不行,摇摇晃晃寻了间厢房,躺下没半分哼唧,直接入梦。   按理说,夫侍躺在妻主旁边就行,哪想到这个谢若莲这样拿腔拿调,跟着杏巴巴跑过来请人的墨玉见此情状,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哼哼唧唧着,杏看不惯他这怂样,皱了皱眉头,索性侧头给谢若莲贴身小厮笑道,“清灯兄弟近日可好。”   清灯担不住,后退一步垂手听着。   他是谢若莲从自己谢府带出去的贴身之人,虽是奴仆,却情分非常。   杏伸手揪着墨玉耳朵提溜他往前站着,墨玉一口白牙漏出嘶嘶的抽疼声,杏也不理睬,自顾自道,“清灯弟弟,王女在这休息,我便不多留了。好歹我将这小子留下来,尽管使唤他,也让他在谢公子这里学点规矩。”   清灯一笑,“杏姐姐哪里话,墨玉弟弟年轻又聪慧,是王女贴身的人,自然是不离王女的。等会王女醒了,墨玉弟弟自然会安排,何需指派呢。”   墨玉听得这话夸赞,喜得露处一口牙来笑,眉飞意气,虽说身量尚小,可亦能看出一张秀丽脸蛋的棱角。又谄媚的望着杏,生怕她又出什么主意折腾他一般,万分讨好。――哼,偏偏她杏不吃这一套。杏斜眼看着面前谢公子亲自训出来的小厮口齿清澈大方,说话客气有礼,不亢不卑的样子比小户人家公子都还强些,她再瞅瞅面前这皮猴――   杏下定决心时笑容最是殷勤,“清灯兄弟客气了。墨玉虽是正屋那边的人,可也只是端茶送水做三等事,如今他也有自己心思,形式举动我是管不了的,又不能让他在王女面前惹气,只得麻烦谢公子训导几日,若能将这孩子教导成清灯兄弟这种气格儿,那也真是替王府争脸了,免得别人见王女贴身的人竟是这个糊涂孩子,扫了王府面子不说,也扫了贵为总管的谢公子面子不是。”   清灯还想说句他们后院人哪能管着正屋的人,就被决心将墨玉这人踢出去的杏挡了太极:   “此刻只是给清灯说一声,料想谢公子也是同意的。王女老早便说要让谢公子将王府奴仆训整一遍,王府的奴仆出去若是比别人家的使唤还不如,那叫怎么会事呢。――到时便麻烦清灯兄弟多费心思,谢公子那我自会禀报。”   清灯见杏面容虽随和,可话语里挟枪持棒总让人脱不了,索性落落大方应了,说还等回报公子,杏卖人成功,心里喜滋滋,哪管旁边墨玉晴天一大个霹雳,秀丽小脸皱成了个包子,两只眼睛水灵灵闪烁着只悲屈怨愤,杏姐姐啊杏姐姐,你整人干嘛整到我身上来,把我卖了又得不了钱讨不了好,冤啊――   墨玉揉着眼睛哭,杏本是觉得这家伙忒娇气,三岁看老,在这样下去他以后只会个拖后腿的,可见他委屈模样,平日也疼他,便柔下声音好好安抚安抚,心里一边想着:也怪这小墨玉忒肉脚了,嘴碎不说,平日里小打小闹也算是他年轻没分寸,可昨晚上那个宫侍寻查,结果就他捅了篓子,太宠着他以后毕竟要吃亏。当年把一溜人赶走了,偏偏留下他,自是有道理的。今日借别人手磨砺一番,还是有好处。   再有便是谢若莲了。   杏安抚完墨玉,看着他一步三回头的跟着清灯走了,她再回瞅那不亢不卑的清灯,心里一叹,谢若莲这边若不安插一个心腹,实在是有些不放心。这回出了这样的事情,仅仅一个试探便引得王女心境不平,不知后面又会有怎样的惊涛骇浪。若不先做点准备,以后又该怎么办?   *** *** ***   这厢杏心中谋算,南湘困倦躺着哪有心思去谋想。   以后?   还是先等她睡好这一觉再说吧。   南湘翻过身来平躺着,梦是斑斓不清绞缠着似真似假的东西。   所谓日有所思,夜便有所梦。   一会是凤后,一身红色宫衣站在芍药丛中,像是拖长的尾服漫道边缘融进了红似血的灯海,他轻抚鬓边一尾摇晃的流苏,隐隐含着怨毒,“你到底是谁。”   她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遥远的大观寺仿佛有无数喧嚣扑面而来,那是女帝宴会群臣。凤后尖锐的声音却像剖开一切引人的欢愉的刀一样,毫不留情的刺入迷雾中,“你到底想死想活。”   一会是谢若莲躺在甜酒海中,让她浸入水中,鼻腔漫过充满甜味的水,慢慢沉下去,沉下去。沉到哪去?他躺在一边的竹筏上,在清甜的香味里,他的声音也是清清澈澈的甜意,“……天上三千三百三十三个的神仙逃到了地上,地上唯一的王女要逃到哪去……”   她躺在甜酒铺成的海里,她想说天上还有个齐天大圣,搅烂了天宫三十三殿,这算不算逃?   南湘梦里不安的再翻回侧睡,眉头微蹙着,梦里也不安宁。   她还梦到了浅苔绞了头发当了和尚,她则是一身尼姑打扮,跟在他后头。旁边是国风,她咋梦到他了?梦里的国风眼睛红肿着,将她拦着,声音却十分的安宁坚定,像是围绕山峰不去的流云,要像是被流云席卷着身不由己的枯草,安定的说,“我等你。等你回来我们便成亲。”   什么?   南湘看不清楚梦里的自己是什么表情,不过转瞬,她仿佛又站在一个茶楼里面,对,就是前几日她去的那个茶楼,那个隐隐有沉稳风度的掌柜,乔装打扮屡次阻拦的神秘人,那个一身锦绣流霞的少女那是谢若芜,是谢若莲的姐姐,还有那个徐思远。   ――奇了怪了,她怎么会梦到他们?   那个徐思远还絮絮叨叨得不停,说着什么,“南面漕运哪有独吞的道理?做这种肮脏事儿他爷爷的脑子傻了不成!”   谢若芜懒袖掩嘴笑,一角彩袖中飘出一句话来,“江南有谷物有海盐有世家大户才子佳人,哪有不插脚的份,您说是不?”   所有人眼光通通聚到她身上来,可她该说什么?她能做什么?她到底在想什么居然梦到了这种东西?   神啊,这都什么东西啊……南湘一头昏睡,勉强挣扎着睁开眼睛,那已经是第二日晚上上灯的时候,她正睡在自己主屋里面。   她明明闭上眼睛时是躺在谢若莲床上,怎么等她一睁眼睛她就回来了?   杏一捞帘子,见她醒了,便从桌上紫砂壶中倒出温好的热茶来。南湘一面捧着喝着,把脑子里那个乱七八糟的梦扇开,正想问杏她怎么就把自己弄回来了,突然福至心灵想起了正事,“昨晚我回来晚了宫里有人试探了没?对了,还有那个我们去探访过的徐思远,她可有什么消息地进来?前几日去找她她不在,约好了要在老地方见面,可别忘了,这是正经事。”   南湘急急说道,差点咬着舌头。   杏送来热茶,微微笑,“王女不急,容杏慢禀。” 第79章 梦好莫催醒,由他自向好处行(五)   杏是个稳妥的,安定的,可以让人信任依赖的人。   “王女不在府内时,谢若莲公子掌控王府大局,主动联系老丞相府及公子国风。除此以外,未尝有人出入王府,投递消息。且安排人手在各门外侯着,王女出宫来能如此迅捷离开,也是公子功劳。”   “王女尚在宫中时亦曾有宫侍奉旨前来探寻送药。那顶替王女的,是与王女身量相似的暗侍躺在床帘之后,寻常人难断真假。其二,又有锄禾易容改装,即便宫侍逾越之下,掀帘仔细观察,亦不会有纰漏。其三,王女身份高贵,性情亲和中暗藏孤绝,素来不喜寻常人亲近,若有大胆冒犯者,必会处之后快,毫不留情。即便是宫中之人也得忌惮一二。”   “王女回来后,直去谢若莲园中,一为安抚,二为震慑,三,则是公子心地清明,王女一向喜欢同聪明人打交道。”   南湘闭眼听着。   一颗忐忑之心,在杏不急不缓,亦没有丝毫得手后骄躁浮夸的声音中,慢慢平复。   “虽有墨玉心慌之下临场失手,倒也无损大局。杏自作主张,将墨玉留在谢若莲公子那,以示惩罚。再借谢公子之手教导几日,想必再来服侍王女时,会更加妥帖。――杏鲁莽。”   南湘摇了摇头,并不责怪什么。杏在处理事情时,远比她处理得更好,并不需要她多说什么。即便是王府的总管,也远比现在的自己更镇定,更强大。   当然,此时让她忧心的不是这个。   南湘隐隐叹了口气,见杏提起谢若莲,轻问道,“谢若莲,非常聪明啊。”先不提那宫中烦心事,只是在她的地盘上,她也有些看不透这个人。烦心闹心之人之事怎么这么多。   谢若莲,谢若莲。   自己性格突变,能力突变,意图突变,他竟没有半分犹豫,反而悠悠说起故事,言语间竟是劝自己隐退而去,多好多善良的心呵。――可既然他进了这个王府,如此人物甘为一侍,隐忍至此,必定有所意图。他图些什么?他能图些什么?不就是要借助这个王府所代表的势力么。   杏眼光一闪,抬起低头回报着的脸,眉头微微一敛,缓言道,“谢若莲,永乐公谢似诀第三子。其姊谢若芜仅以如此年龄便官至从五品,其兄弟谢若荷亦为宫中贵卿,仅此一脉便已贵不可言。”   爵定崇卑,官以分职务,阶以叙劳,勋以叙功。这个谢家,如此盘根在整个圣音国里,经历无数风雨,仍牢牢占据着,真真难得。   外面柳梢轻响,坠了几叶。仿佛是谢若莲轻取了墙上挂着的竹萧,咽咽吹来拂过了柳枝梢叶,穿梭而过,像是快乐的风。   南湘听见杏所言,微微一怔,便笑了起来。外面月色空茫,仿佛伸手便可触碰月光,掬得满手银辉琉璃色,可惜尽是空虚。   她眼中笑意亦是说不出的空茫,眼底隐隐有着赞叹,藏着疑惑和微微的戒备。   这个谢公子不是普通之人,她虽愚钝,亦能在言语举止中知道他的清贵聪颖,不同一般。这种心地清明得万事不萦心的人,又怎么可能是爱煞了这个王女,没了自己独立的一颗心?   怎么可能。   南湘抚着头,突然觉得,每当自己进了一次宫,便仿佛通了一脉,一眼,一线,看得更多疑得更多恐惧得更多,让人迷惑的,也更多。只是她现在所担心在意的,更不仅仅于此。   犹记得凤后临别时,怨愤的言语如弩箭:   “你到底,想死想活!”   *** *** ***   端木王府,谢若莲所居住的谢园。   送走了王女,已是日出时分。谢若莲大白天要补眠。   清灯,浊火两人在里间服侍谢若莲洗漱入睡,洗砚从小厨房那温了牛乳用长颈杯装了递进里屋,观画将谢若莲长衣折了挂在橱中,见日光刺眼不方便公子入睡,回头正想将窗帘拢上,却见墨玉拧着手站在门边,眨巴着眼睛看着他们三人个忙个的,只有他一人无事可做。   他见墨玉颇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笑道,“玉哥儿才来,也别那么拘束。”墨玉微微红了脸。   洗砚瞟了在新来的面前装老沉的观画,嘿他自己也不想想他刚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掩住嗓间轻笑,他指了指眯眼困倦打着哈欠的谢若莲,意示闲话外面说去。   闭眼躺在床上的谢若莲已倦倦开口:   “都出去吧,墨玉留下来。”   墨玉算是王女眼前红人,在王府里天不怕地不怕,此时看着清灯浊火洗砚观画鱼贯而出,留下自己一人,装饰不多却不显清寒气的谢园,别有一种清秀的严厉。还是忍不住心慌了慌,往谢若莲床前偷偷蹭了一步。   “再往前点。”   谢若莲困得眼睛也睁不开,随口唤道。这王府莫非真把自己当牛使了?嫌他每日还不够累,杏这个奸猾人尽给自己找事做……   墨玉又向前蹭了一步,谢若莲听着他脚步声便知道他心里忐忑,不免失笑,“就这么怕我?小墨玉是连王女也敢顶撞的勇敢家伙,怎么今日变成软脚虾了?”   墨玉心中一急一气,索性站在谢若莲面前去。过犹不及,谢若莲一叹气,“墨玉墨玉啊……”   谢若莲公子唤他名字,语气间是说不出的郁闷无奈,墨玉撇了撇嘴角,心里只抱怨着杏姐姐自作主张,把自己丢一边去,却吸了吸鼻子,闻到了什么。   他站在床边凑得近,鼻端嗅到一股似有似无的清爽香味,像某种春天拔节的青草蒲柳,又仿佛临涧的崖边,一株随风摇曳自得其乐的清野兰,墨玉一瞬间想起他最不喜的梅容说不清楚的味道,药味芙蕖味煞气混着血味,刺激着感官,又或者是萦枝公子身上精雕细琢白莎公子身上浓郁得撕扯不开的香气,似乎都差了这崖壁花春日柳的一个格调。   他再抬起袖子闻了闻,又苦着脸想,怎么自己就一身乳臭未干呢……   谢若莲哪管他想些什么,他最讨厌的便是打扰他休息的人,今日可好,前有杏惶急来讨个法子,后有王女来和他抢被子,现在可好,他还得替王女教训她房中人,弄得他一整夜没睡,此时更没好气,“知道杏为什么把你降在我这里么。”   墨玉再气,“杏姐姐小心眼。”必定是杏姐姐挟私怨要整治他。这位谢公子也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人,估计也是个小心眼,和杏姐姐同气连枝的。   谢若莲语气不变,丝毫不在意,再问,“她确实就是个小心眼。她小心眼容不得其他人,将正屋那边十多个服侍小厮赶走了,为什么偏偏留下你?”   墨玉微微哑然。   自从王女不慎坠湖,王府还好有杏及谢若莲公子坐镇着,王府才没乱。后面王女清醒过来,慢慢康复,杏才松口气,开始狠手清理王府众人。整个王府内院外院少了大半有余,无数人走了偏偏他留下来了,他不是没有暗自庆幸,偷偷疑惑的。   墨玉想了想,谢若莲既然清楚,他索性装无赖,“不知道。或许是谢公子杏姐姐顾念我。”   顾念个屁,先前不还说别人小心眼么。   “呵,我也不知道。”谢若莲十分坦然,干净利落,“我也想不出你这个乳臭未干,心思却大得不行,又不算聪明的人为什么能留下来。”   话语刻薄,谢若莲坦然说来,墨玉心中猛地一窒,羞愧和疼痛让他几乎站立不住。   他浑身颤抖的几乎听不清谢若莲缓慢说出的下文:“但是你是否能留下来,并不由我决定,你知道的,王府里永远是以王女的心意为先。”   “――所以,努力证明给她看吧,你为什么能留下来。”   为什么,能留下来。   墨玉勉强抬头望着面前即便已睡意朦胧,心思却依旧清明如一的谢若莲,他心中酸得近乎疼,疼痛到极致又麻木下来。他差点就在床前落了泪。还是秉持着自己一贯的小性骄傲,不在别人面前示弱低头。   不得不认了他说的对。他不认为自己蠢笨,他甚至觉得自己其实挺聪明,只是,只是……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是他想要得太多太过火。偏偏他除了动动嘴皮子泡点蔬菜汁帮忙整理内务,这次还差点捅了篓子拖了王女后腿。   是否能留在王女身边,是要看能力的。   *** *** ***   南湘知道墨玉已被遣去谢若莲那时,瞅了眼自作主张的杏,点了点头。   她其实不怎么在意这事,毕竟谢若莲是在王府内院,即便要与外面交换信息,有他自己的渠道,要堵还是好堵的。她的地盘呐,还有杏这么个神门在,并不害怕什么。再者,今城府邸间自有各自的消息流动,堵不如疏,疏更不如用,该如何用则是后面该想的了。   再有,那么个云淡风轻近午天的青莲兄谢若莲,实在让人,即便怀疑也疑心不到哪去……   至于宫里那位凤后,南湘想着那双形状优美,原本柔得盛满念想的眸子转瞬之间就带了浓浓煞气的狠意,不免些许心虚。不过人家毕竟是女帝的丈夫,别人家的人,哪有不为他的妻主做打算的?   所以,这个人也罢了。   那位至今仍在宫中住着,自己突然冒出来的同胞弟弟……看气势也比自己强了不少,不需担心。至于宫宴中那个女帝的智囊,以一己男身立于众女子之上,一人之下的年轻丞相,才是应该防的人吧?   南湘问,“国风的母亲,就那位老丞相怎么就退了呢……”   杏甜甜一笑,“没有老丞相告老辞官,朝堂上哪有如此美貌青年给人看呢?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呸。”   南湘继续絮叨。   “官场对我这个一无所知的人来说很难适应,不过我会尽力。只是要重新拾起我以前那些旧事物才是正经的。酬堂朱门麒室玄屋,这四个可以帮忙的地方我还没弄清楚呢。”   杏点头记下。   南湘咬着笔杆子,突然想到自己忘了的事情,“哎呀,不是说好要去找那个徐思远摸清底细的么,差点忘了啊!”   立马决定明日驰马去茶馆,先会会自己那些不太听话的助手,再去看看那个虽然粗莽却颇有来头的徐思远徐姐姐。   千事万事不如眼前事重要。   至于,凤后讥讽含怨恨,到底想死想活。谢若莲言语试探,到底是退是进――   南湘休息一日,在王府里躺着等待酒醒看夏日长风吹过隙,她受够了皇宫冷意,她得好好在王府暖洋洋的晴空下享受杏调制的果汁湃好的鲜果,抱琴的笑话锄禾的默默体谅,这才是人生该有的样子,南湘半躺半坐于榻上,舒服得懒洋洋叹气。   她哪晓得王府另一头的谢园,哀号声接连不断。   墨玉在谢若莲摧残下,看无数个账本学打算盘,若数字不对还得被谢若莲用算盘打。   “你一个风轻云淡的大家公子,怎么打人啊!”墨玉抱着脑袋泪眼汪汪。   “因为你蠢。”谢若莲头也不抬。   学了算盘还得背口诀,墨玉呜呜叫唤,一双怒眼狠狠盯着面前把事情全推给别人,自己捧着一杯热茶看花开的谢若莲,心潮不迭的涌着,“王女,你多久过来接我啊……”   卷六 夏至 第80章 再访有心人,赏心应比驱驰好(一)   至此,第五卷 便完结了。   这一卷里,种种纠缠都在皇宫中上演。   女帝究竟有何打算,而凤后周仲微是否会由爱生恨。初展风采的黑衣丞相徐止藏身在黑幕之中,让人摸不清底细,谢家那个锦绣女子谢若芜究竟是敌是友。而这个看似一片冰心的谢若莲又会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暂且放下种种疑虑,下一卷又要将视角扩大,不再仅仅限制在端木王府或者皇城宫殿内,这次会在天子脚下万丈软红的今城里,寻访徐思远,再遇有心人,其中波澜一折折,还等我慢慢写来,诸位慢慢看。   ――10.1.31   *** *** ***   圣音夏日祭一共持续七日。   第一日沐浴禁食,第二日南湘便随女帝入祠祭天,夜晚大观寺一场国宴。   第三日是府中家宴,元生梅容董曦萦枝白莎浅苔几个她是认识的,谢若莲,茗烟两个倒是她第一次见着。风姿一清逸一孤绝,都令人心折,那可是一场大醉。   待第四日她在王府里好好休息了一场后,五日便入了宫。   一堆夹缠事,见了一个弟弟,极灵巧善掩的人,看到了个青年丞相,这样一个黑沉沉模样的青年,居然是现今女帝最依仗的人。   至于后面凤后那场不知是示好还是刁难,不知是真情还做戏的举动,实在让她难以招架。   寂静得几乎要荒废的故园,开得荼火将送春般的芍药,这一场仿佛哑剧一般的苦戏,着实让她先茫然,再微恐,惶惶然。   惶惶之余,在皇宫拔然而起的大火中,她乘着轻便车马出了宫城。   留下身后一滩说不清楚的乱局,也算是一场落幕。   至于后面,宫侍出宫试探,谢若莲绑着拿了个主意,驱赶墨玉小子去谢若莲那听讯,都是落下的大幕上缀着的几颗不大不小的石头。   是将将落幕时最后一点小插曲。是女帝盘算在哪个寝殿就寝后,定下此夜谁输谁赢所撂下的牌子。是凤后毫不留恋转身而去时凄绝又狠厉的背影。是青年丞相南诏,宴上斗酒十壶,长笑一声幡然昏睡去,毫不顾忌君前失仪。是王子碧水南漓坐在月色庭院下欢喜得像春日桃花逐了水波。   圣音今城夜晚宵禁下安谧寂静,淅淅沥沥一条长河漫漫远去。   南湘瞌睡得不行几欲扑倒在床榻边,最后一声哈欠。   就此是个了结。   *** *** ***   第六日她睡了足足一天,睁眼已经是晚上。   从白雁渡赶来的董曦担忧不已,煮了燕窝红糖加了银耳米仁的糖水端到南湘床前来探视。   一碗糖水你羞怯怯的喂,我绯红了脸推让,那股子客气劲儿,让在门边偷偷窥视的抱琴寒碜了一晚上。   锄禾见他模样洗涮道,“走了个好捻醋的小墨玉,留下个跟他没啥差的你,这买卖不合算。”   “我乐意。”抱琴耸耸肩膀,继续凑在缝前眯着眼睛看。   梅容亲自送来一颗醒酒丸,将这几日酬堂上报的信息整理了送过来。顺便习惯性调戏南湘一番,南湘对他亦是足够了解,直接躲闪开来,说起正事,待南湘问起他所掌管的酬堂,杂七杂八的各种东西。   梅容半晌不得入门本就不耐烦之极,恼火之余,又不舍得朝自己王女撒气使性子,只轻道,“王女若要详情,梅容哪日把心剖开来给您看也是乐意的。偏偏您……”   他既不得门路,百般无奈,又担心自己药炉里正碾着的药丸,小厮绫子误了他炼药之事,便不说什么,送完药偷完芳后便从窗子那闪了去。   徒留南湘一叠声唤着,“诶诶诶,怎么就又走了?”   南湘心里怨怼,嘿,你来来去去,来就求欢,不答应就走人,你把我当什么了?   不过南湘上次所吩咐详查的东西,亏他还是上了心,今天算是有了个结果。   查询人事本就是时常在江湖跑动的酬堂最擅长的,南湘看着手中详单,那前几日所遇见的徐思远,果如她自己所说,是锦州锦官城人,自小便没了父母,被她好心的师母收养。   南湘看到此处,略凝了神,仔细往下再看。   她这个师母常住在锦官城旁一座青山上,素有些才气英名,只是有个乖僻脾性,不喜人群,所以从不下山。徐思远这行人也是在她南湘从坠湖昏迷后醒来的这几个月,才下山来的。――这一句被梅容用赤笔划了条线。   那个师母不仅不下山,也不喜欢别人来叨扰,自设得有奇门八卦阻人。若有陌生人循着名声上山拜访,迷在山路上找不到路的有,被野兽惊扰惶惶下山的有,若有人运气实在好,上山撞上了,又会被她一扫帚打下山来。   这人一直隐藏得甚好,估计只是个怪脾气的隐士。除了这次有徐思远一行人大模大样来到今城外,一直没什么动静。哪个地方没几个这样的怪人呢?更何况是锦州这种富庶地方,缺不了这种装腔作势的人。锦官城那边要注意的人本就多,便没将这种隐士放在心上,这次是南湘吩咐下来,梅容才传了消息过去,让上心些。   南湘一齐看完,合了纸页。她也只是觉得徐思远这人微微有些蹊跷。   一个莽撞人,却跑到今城来,参加什么莫须有的科举。今上初登极,这种动摇士族基础的事情哪会怎么早就去做。再说,即便女帝要大力提拔自己人才,要废了九品中正兴科举,最起码也会有点消息流进她耳朵吧,怎么她都还不知道,徐思远那师傅便遣了她过来?   还有那对自己这个王女莫名的好感,大庭广众丝毫不避讳,真让人不得不觉得怪异……   南湘叠成细条倾在灯上烧了,心里暗想:这已是夏日祭的第七日,最后一天,无论如何得去会会那徐思远,才是正事。   见纸已成灰烬,南湘舒了口气,杏正在外间候着,她既上了心,便干脆今日便将这是办了。   南湘站起来,抖抖下裳,方才扬声道,“杏,咱们更衣去。”   *** *** ***   今城秉环路口,如归楼。   南湘乘了架轻便马车便出来了,马车并未纹着王府徽记,用材也甚普通,如归楼的小二眼神却十分的厉害,没有丝毫的怠慢,笑吟吟的先迎了杏下了马车。   小二再见这位侍女,虽则一身普通布衣穿着,满面微笑没有架子,却掩不了通身那股子的精巧气。   等小二再见倾身而出的小姐时,一身莲青色长袍,只在袖角下摆纹了些许烟云罗纹,温和清雅跟位秀雅公子一般,又只觉是十分的脸熟。   她一日不知要迎多少客送多少人,极难得会对什么人生出熟悉之情来。   她陪着笑,引着路,一面思索着,又听小姐轻声吩咐了什么,方才一拍脑袋,笑了。   ――这位清雅小姐,可不就是前几日来过寻人的那位?留下一手极漂亮的书信,让那个晚归的徐小姐看了直跌脚,后悔今天出门了没遇上。   不用南湘开口,杏笑将铜板塞给小二。   她见这人心思颇为活络,眼睛往自己王女身上瞧,不知瞧出了什么,便侧身用身子挡了她视线,方才打听道,“我家小姐是天字一号房姓徐小姐的朋友,前几日来过,偏偏徐小姐不在,只留了帖子。不知,那位天字一号房的徐小姐今日可在?”   南湘扶着杏的手下了马车,整了整仪容,轻轻一笑。   徐姊台,我来探你究竟来了。 第81章 再访有心人,赏心应比驱驰好(二)   小二虽认出南湘已是二次来访,颇为不易,又见南湘杏主仆虽衣着普通,可风仪气质皆是不寻常人,却仍面有难色,为难道,“贵人您可是问那住在天字号房的徐家小姐?这可忒不巧,她刚才又出了门去,屋里没人……”   南湘微微一笑,杏再递了一块碎银子过去。   小二忙用双手接了,揣进系进腰间腰带中,语气更恭谨了三分,弯腰赔笑道,“徐小姐出门不久知多久能回来,两位可愿在厅堂里用几壶清茶,用几碟小菜?咱们如归楼的小点可是出了名的新鲜……那位徐小姐也说,若是有人来寻她,先让咱们地方帮衬着招待招待,不能让……”   杏见这人故意拖沓搅缠,虽面上虽还和蔼带笑,心里早已不耐,此时见自己王女虽没有打算开口打断的意思,只微微笑着看着小二如何舌灿莲花,却顺着眼风,含笑瞥了杏一眼。   杏抿住唇,低头往荷包里又取了一块碎银。小二眼睛闪烁,正准备双手迎上结果,哪想杏却稍稍移开挡住小二伸来的手,似笑非笑道,“我家小姐的银子哪有这么好赚的?”   小二腆着笑脸,赔笑,“不是小的我不识趣,只是老天不作美,大堂太吵闹,小姐为何进雅间休息先?”   她是懒得再跟着那小二胡乱纠缠浪费时间,徐思远在是不在她都得等,实在不行,堵在门口也行,她实在不愿意又扑个空。哪怕认个门也好呢。   这小二却还在费唇舌邀着她们两人往雅间里坐着去。小二心里也心焦,那徐小姐早就气势汹汹吩咐,不能让寻常人靠近她房间,偏偏这位尊贵小姐又执拗,咳,她怎么办――   杏将银子挟在两指尖,也没见她怎么动作,只屈指一弹,极细微的一点,仍执意嗦的小二却诧异的发现自己腰间又多了一块比先前更重了些的银子,嵌在当中,分毫不差。   她顾不得擦拭额头上突然沁出的冷汗,不敢再多说什么,天大地大,小命更大。   她佝了腰,将南湘引向通往楼上的木梯。   ――二访不遇,她几乎要以为这位徐小姐是躲着自己了。   南湘站在天字一号房两扇上锁的雕花门之前,含着轻快的笑意一叹气。   那小二到了此时仍不放弃,仍意欲阻拦,小声劝道,“这便是徐小姐的房间。只是她早吩咐下来,未等她回来,不让别人进屋的,您……”   她就不信了,一堆人,竟会无人在房间里?   南湘直到此时方才开腔,“徐小姐与我并非陌生人,你先且退下吧。”说话间,南湘曲起手指,正准备轻叩门扉。   还没敲下去,冷不防的,却突然听见门后先传来一声器物砸碎声。   南湘心头一喜,果然在。还不等她稍作反应,透过门扉又传来一把极不耐烦的声音,“这里没人,滚!”   *** *** ***   呃……   直到走到了门前仍仍喋喋不休的小二,此时终于以招揽客人的巾帕捂住了脸,死了一条心,再不想说些什么。   南湘本是礼貌为之,此时突然一声滚,让她差点愣在当场,一腔笑意差点顺水全流走了。   还好有个处事不变遇变不惊的杏在一旁帮衬着,杏管事此时非但不惊,反而仍有闲暇望着那已拭汗不止的小二,略带些微笑意的问道,“不是没人么,怎么,撞鬼了?”说不出的温和讽刺,微有锋芒。   小二已顾不上掩饰,她还能说什么呢?奶奶的,谁知道呢。   见此时两位贵人气息好似不善的模样,开始认真担心起自己这条小命来,只得苦笑道,“咳,您还请小心些,不是我多嘴,那里面两位姐姐可真凶着呢……”   南湘深呼吸几口,重新抖擞精神,一面腹中诽谤这声滚字真真有些粗鲁,一面隔门朗声道,“在下贾忘机,冒昧打扰,今日特意来拜会徐姊台。”   门后人依旧没有好气,丝毫不给文质彬彬,说话礼貌之极的南湘半分面子,粗声粗气,直接了当,“那人死了,她不在!”   这回答,真不是一般不负责任。   南湘朝天翻了翻白眼,“那还请原谅在下无礼了。”   南湘伸手,直接推门,吱嘎一声木门应声而开,门后竟没上闩,入眼的是一堆绳索。南湘望着面前被绑在木椅上被捆得结结实实,正仰长了脖子不知是想喝桌上水,还是想砸碎了白瓷划绳子,此时已勉强挣脱了半只手臂来努力往上捞着什么一般的狼狈人物,一惊,一怔。   南湘微瞠双目,她仿佛觉得这人通身上下有种让她熟悉的感觉。待再扫眼此人面容,浓眉大眼,煞白的唇,偏偏又不认识。可说不定――,南湘福至心灵,瞧着面前人来不及掩饰的一双手,方才能确信,她颇有些讥讽感叹:哟,这又是另外一张面皮了。   熟人。   房中被缚之人如此模样已狼狈之极,却还不减脾气。他已将绳索解了一半,将将要脱困的时候,却听见门外有人言谈声。他怕坏了他好事,冷言几句便想打发了。哪想这人竟直接破门闯入,不仅惊诧,更愤恨好事被打断,气恼之极,咬牙恨声道,“嘿,你个不识抬举的东――”   他脖子有些僵,只能溜溜转过眼眼,正欲以眼风为刀先戳死这人再说,意料之外,入眼的却是她。   瞳孔急速收缩,那勉强挣脱出来的一般手臂,又霎时收了回去。可南湘还是瞧得清清楚楚,即便无数次改装,不知道他本来面目是什么模样,可那一双手啊,却还是从未变过。   杏本站在南湘身前护卫着,此时陡然遇见其人其事,半晌也没缓过劲,她盯着面前人,见南湘惊诧之后半晌无语的模样,才敢确信,喃喃的仍有些叹意:   “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啊……”   她酝酿了半晌,结果仍喃出了这么一句话。   *** *** ***   杏转身出门,又施了几两碎银,将小二打发出去。   南湘留在屋里,对着面前这张浓眉大眼,颇有些固执模样的人脸,烦恼之余心里有点好奇,嘴已顺道问出声来,“嘿,你这张脸,是化的妆,还是真贴了一块人皮?”   面前人垂眼,不言语。   南湘问了半天没听到回应,颇没意思,自己寻了张凳子,呆看着面前一片狼藉:满地是茶碗碎片,捆住的绳子已被他剥了不少。   她心里颇为难。   她不知道这人是怎么被徐思远擒了捆在这的,可毕竟算是自己的属下,她是该放了,还是该自觉的将他捆了,送给徐思远,作为她破门而入的歉礼?咳。   南湘挠挠头,天气热得心烦不说,偏偏事又不顺,烦恼道,“你不是挺神气的么,怎么今就被捆在这了?”   ――让你盯着徐思远,不是让你自己投怀送抱让她抓住的。南湘吞下嘴边这句责备,颇无奈的看着面前改容换面,可仍改不掉他九根手指的家伙,听见杏将小二弄走,正合上门的声音,撇着嘴用手扇着风。   今城的夏天颇不好过。巨大的城市人挤人,又有一条大河寒江蒸腾着热气,尽往两岸攒着热气,这热得跟蒸包子的屉笼一样的破客栈又不像她的王府,随时摆着冰块化水降温,南湘让杏重新将这人捆上,对着那双气愤含怨的眸子,一叹,“自求多福吧。”   那眸子一翻,没有丝毫敬意容忍的翻了白眼。   南湘忍住,问,“上次忘了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继续翻白眼,闭紧了嘴。还好还好,没有像刚才门外那般破口大骂。   南湘见他如此动作,做出一副恍然大悟样,惊叹道,“哦,原来是白眼君。――还是应叫你憨园?” 第82章 再访有心人,赏心应比驱驰好(三)   徐思远趁着今日是夏日祭最后一天,连拖带拉,将自己师叔连同几个平辈师姊妹拉着去了今城城西面的女娲庙。   恰好就错过了南湘同杏两人特意相访。   徐思远一师姊以袖拭汗,被无数涌潮般的行人推搡着肩膀,微微苦笑道,“读万卷书,果不如走千里路。本以为锦官城已是足够繁丽,哪想比起今城,还是差了这种大气。”   行走在前的师叔,不以为然的看着面前无数俯身在地的信徒尽涌向女娲庙寺门,一声冷哼。   天下人皆奉女娲神为正统,香火绵延千里信徒广布圣音。除了青衣居士们所侍奉的神山主殿外,就属今城城西的女娲庙香火最繁盛。   只见一片湛蓝的琉璃穹顶之下,布局极宏大的女娲群殿,与居士僧房相望,三座八层宝塔悬金铃,斯革屋檐高翘冲天而去,仿佛女娲娘娘通天彻地,一指分天。   女娲殿香烟寥寥,一片紫烟弥漫,同连绵不断的诵经声缝成了细密的绢布,被掷远去,声传数里,响彻苍穹。   可惜暑日的今城实在闷热,庙里游客不少,徐思远这群人被推推搡搡,走失了数次,哪有心情听着耳旁诵经声以清心?   拥挤之下,徐思远挥汗如雨,颇有些局促之意。   还好徐思远同几个同辈师姊师兄久居锦州锦官城,难得来今城,对着女娲庙也是慕名已久,此时虽则人多如云,可周身大殿灿然夺目,辉辉然竟有神光普降之意,不是寻常可见的神迹。   几个年轻人抚摸廊柱,微笑感叹。   偏偏她们那师叔最不耐烦了,一会嫌弃人多一会又抱怨天热,最后索性不走了吆喝着要回去。   徐思远观性正浓,哪愿意这么早就回去。   她素来是火爆脾气,本是一点就着的,奈何前几日她已将自己这位师叔好好得罪过,自然便只有遂其心思赔罪听话的份,一群人没玩多久又被拾窜着回了旅店。还好她性格坦荡,不如意之事掉头便忘,不放心上。   又见太阳正好,等她舒展身姿轻盈跳下车时,疏懒得走门也不想走,直想一跃上屋顶懒懒晒太阳去,衣角却被急急迎来的小二扯住。   她疑惑的附耳一听,带笑的唇角微微抿了起来。   待她疑惑的将自己房门推开,入眼的便是如此情状:   碎瓷一地,茶汤一地,那个被绳索缚住的贼子此时不耐烦而翻起的白眼,也落了一地。小二所说的硬闯的少女此时一身清淡,微微苦笑,没有半分硬气,更别说匪气。   她身后站着的女子装束也是普通,一看便知是侍女。   此时见自己推门而不入,非但没有半分局促不安,反客为主的微笑道,“徐思远徐小姐回来了?我家小姐可是一番好等。”   ――恶人先告状?   徐思远一番火气被堵到嗓子里,上不来下不去。   坐在椅上的女子此刻回眸往来,展颜一笑,面露亲近之意,“徐姐姐近日可好?”   那番的秀丽之容清逸之态,道不尽的风流说不完的清气,不正是那日巧遇,自己苦等许久的贾忘机么?   愤意疑惑尽去,徐思一甩长袖,跨门而入,大笑道,“奇遇,奇遇。妹妹久盼不来,今日却端坐思远屋中,全不费工夫!”   南湘自报假名贾忘机,寻访不遇,无礼闯空门,哪想此处再遇憨园,说不尽的巧奇百怪,不得已只能又将憨园绑住,在此见机行事。此时见徐思远极坦荡兴奋的模样,虽心里有疑惑之意,却也十分高兴,笑道,“小妹如此莽撞,未先陪罪,还请徐姐姐不怪小妹莽撞无礼。”   说话间,南湘屈膝一礼,徐思远快步上前,急忙拦住,拉起南湘急道,“妹妹如此是做什么,见外了不是。”   南湘顺势起身来,携手道,“忘机也是无奈。几次寻访姐姐都没能见着,今日想着若不见姐姐,便不回去了,本想在门外等着,不想却――”南湘颇为难的停住话头,微移目光。   徐思远携着南湘手,此时见她移开目光,便顺着望过去――   “哼!”   被重新绑缚得紧紧,再不能逃的憨园,冷哼一声,此时再翻起眼白摔向这两人,愤然道,“狼狈为奸,不是好人!”   *** *** ***   你就继续装吧。南湘瞧着对面被她重新绑着,此时仍不忘做戏掩饰的憨园,颇为无语。   稍和徐思远寒暄一番,等徐思远说完今日女娲庙见闻,大大感叹一番今城之大远超她所想象之后,南湘才作疑惑状,微笑中待三分犹豫道,“姐姐这几日都在今城各处玩耍,难道不担心那科举考试在即?”   徐思远不在意的挥手,“还早还早,不是今秋,那便是明年了。如何都是来得及的。”   南湘微微眯起眼睛,哟,我一个身处朝堂的王女都不知道的东西,你竟然连时间都晓得了?   她点头赞叹道,“还是姐姐厉害,虽是锦州人,朝堂上的消息竟比我这个今城人更灵通呵。”   徐思远挠挠头,颇有些不好意思,又见面前忘机姊台说话微笑间竟是十分的不客气,不由得有些后悔前次多言漏了消息,现在遮遮掩掩说不清楚,又在姊台面前丢脸了。   索性哈哈一笑,“我一个莽撞人哪有什么灵通可言?只是师傅严令,让我呆在今城好好见见市面,免得在老人家面前她面前烦人罢了。”   南湘知道两人关系还不足以让她继续逼问下去,眼神微微瞟向对面那个依旧做倔强不屈装的家伙,莞尔一笑,“然后姊姊就跑到今城扶弱锄强来了?”   一直坚强不屈的憨园此时眼神一柔,将将要流下泪来的样子,“扶弱锄强?区区小子我也是恶霸强贼?我不过一介弱男子,今却被……无颜见家中父老,实乃家中耻辱啊……”   他浑身上下只有脖子可以扭动,勉强将脸缓缓撇开,亦是悲痛之极反无声,眼见一行清泪顺着眼角就流了下来。   要知道,他如今的模样是浓眉大眼的粗豪,不是那清秀艳婉的小馆,他眉,是不一般的粗豪笔泼墨染了一般的铁棒眉,眼,是不一般的铁坨被一锤子狠狠砸下去的铁坨眼,浑身上下不是铁棒就是铁坨,没有半分激得起旁人半分爱怜的打扮,这种小倌常用的手段,不适合你啊憨园兄。   见他此时如此作态,南湘浑身一寒,恍惚又回到第一次见面,他在大路上抱住了马腿,含着热泪,楚楚动人一字一叹惋,“小~~~姐~~啊~~~”下意识的一抖,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徐思远毫不动容,竖了眉毛,一扫先前开朗慷慨,严厉起声音,狠盯着憨园,“你个恶贼,还敢狡辩?如此巧言令色,欺骗我姐妹,到底是何居心,有何所图?”   南湘见这徐思远脾气一拨就燃,从没有错的,这憨园是照自己吩咐看着徐思远到底所欲何为,虽不知她用了什么方法,现在竟被困在这如此狼狈,却也无法在一旁只顾着袖手旁观。将桌上茶壶移到手中,给徐思远倒了一杯茶,以茶做赔礼,双手持杯缓言道:   “思远姐姐可是怪我误闯姐姐房间,见了此人,坏了姐姐要事?――既然姐姐如此生气,错在忘机身上,贾忘机又如何敢在您这叨扰呢,告辞。”南湘越说越客气,最后索性站起身来,一作揖转身便欲走。 第83章 再访有心人,赏心应比驱驰好(四)   窗外沙沙声作响,好似天界白玉堂前垂落凡间帷幕三万里,细细密密织了碧灰色的毯子。徐思远心忧烦比栏外漫天细雨更扰人。   没想到自己捉小贼捆小贼,最后竟捉弄到自己身上来了。此时忘机妹子一腔脾气更是好没道理。奈何自己是主她是客,既是作揖又是笑脸解释,好一番阻拦才将将把这看似温和其实内里颇犟脾气的贾忘机重新唤了回来。   直到此时才有闲心望望窗外,见雨势只有沾衣之意,稍稍舒畅,方才稍解烦恼。   她提起茶壶倒了三杯茶,分送南湘杏两人面前,自己也捡了个杯子握在手里,笑着对面前女子叹息道:“妹妹好大脾气,真真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姐姐我这不是气这小贼做作狡猾,怕着了道委屈都无处说去嘛,不免就有些激动,激动之下不免就有些……”   南湘见自己这一番作态结果颇让人满意,虽说胡搅蛮缠,先且解了围再说。   此时见徐思远故意伏低做小,她也不是故意挑剔的人。笑着再举杯赔礼,此番乃是真心,语气更温和真切了三分:“是妹妹莽撞了。再说,我不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嘛,可见姐姐比九头牛力气还大,还英雄。”   徐思远茶入喉咙,刚咽下一半,便入耳一听这话着实奇怪,喉间一梗差点呛出来吐了对面人满头满脸,呛了半天才抚胸无奈道,“妹妹看似好脾气好欺负,可这张嘴,真真……”   言道此处,再打闹便也没什意思,彼此相视一笑。   杏在一旁看得清楚,见两人虽风波丛生,却投契异常,心下便有了些盘算。又见自己王女舌灿莲花外加行事果断,可言语间硬是将这徐思远治得好好的,丝毫不见软。只是行事间咄咄逼人之意有些过,果然是同坠湖前那般,玩笑间灰飞湮灭,最喜将人玩弄于手掌之间的性格手段,两样了呢……   她感叹之余,不忘打量打量那上次见面还嚣张无比这次一见却无比狼狈的憨园。她实在不清楚这难缠之极的家伙到底是如何被这徐思远诳入鹄中,落到如此下场。任务完不成且不说,还给自己王女添了不少麻烦。看着光鲜,谁知竟是个不着数的。   想及此,她虽说比较收敛的眼光,不免也就有些锋利。   憨园本低头一旁不知茫然出神还是怎地,恍神间仿佛有目光触目而来方抬眸回望。见杏目光不善,转瞬间眼神之飞扬,比杏更嚣张更咄咄,哪还有刚才那委屈示弱的样?   南湘同徐思远这边嬉闹投契,杏与憨园这厢金戈铁马却也好玩。一旁斜雨湿衣,栏外闲花落地,谁也无心看,谁也无心管。   *** *** ***   徐思远来自锦官城。   她有个极其博学也极其暴力传说中的“文武双修,文武双全,神机妙算,尤甚诸葛”的师傅。   某日,她的师傅灵感忽来,忙掐指一算,算出圣音今城瑞气环绕必出大事,师傅她扫帚功一使,将徐思远扫地出门,美其名曰:“替师母我砸场去。捞不回个头等第一别回来见我。”   于是,被师母一扫帚扫到今城来的锦官土包子徐思远同志,初入宝地得罪的第数不清的人,同时也是第一个朋友便是这名头花哨,处境却尴尬的端木王女。   她只知这化名贾忘机的女子,举手投足颇显今城大气清雅,言谈颇合己意思。又哪知这人以后会替自己招来多少麻烦?   南湘左迁右绕,使出经天纬地之功缠天搅地只能,总算得到她较为满意的答案。至于细节问题……就不用每次都麻烦她这个王女辛苦进城来查问吧?――南湘饱含意味的瞄了眼依旧被捆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憨园。   他送来一个同样饱含意味的秋波,虽被捆着却依旧懒得张嘴,在一旁默默做雕塑,没有做帮衬的自觉。   南湘朝天翻了个白眼。   窗外淫雨霏霏,有如幕帘,逐渐掩了苍穹。   见天色已晚,徐思远早已吩咐小二置办一桌饭菜上来,三素两荤,南湘一张嘴不知不觉已被那王府的锦衣玉食养得有些挑剔起来,便随意用筷子挑拣着几下,不入口便放下筷子,笑道,“思远姊台与我第一次见面,也是这么一个下雨的时候吧,真真有缘。”   徐思远正掀开小二送来的桂花酿瓶盖,送到鼻前轻嗅一口,皱眉啐道,“啐,没天良的黑店!这水里掺酒还三钱一壶!”   南湘本欲伤春悲秋,听她一眼顿失风雅,不由失笑。徐思远嫌弃完酒,才接过南湘话头,坦荡一笑,“是啊,那日茶馆里,我和我师叔拌嘴来着,妹妹你端了壶碧螺春过来拼桌。――这酒虽糟了点,好歹还有点桂花味儿,这番我一桂花酒还了妹妹碧螺春。”   南湘双手接过,莞尔一笑。   “徐姊台爽烈如酒,小妹我自认平淡如茶。凑不成一个雌雄双煞,总得一个酒茶齐芳。”   徐思远看着是粗疏之人,实则疏中有细,拙朴中不乏文趣。见南湘咬文嚼字,也嚼字咬文的回了,“忘机妹妹清雅更甚碧螺江南春,姐姐我粗拙正配这兑水桂花一壶酒。凑成个切口,今城花中蕊画中仙,旁边站着个锦官打铁人,如何?”   扑哧一声,是憨园躲在一旁笑。   杏再横他一眼,心里思量着天色已晚,出城回府怕是来不及了,住在城里诸多安排都得一一吩咐下去,便附耳向南湘耳语几句。   南湘略一思量,便向徐思远道,“姐姐若是打铁人,妹妹我更比手无缚鸡之力的破落书生还不如了。――姐姐是个忙人,难得见一面的。早就想与姐姐谈天论地,约个相谈之期。择日不如撞日,姐姐今夜可愿与妹妹我秉烛夜游?”   徐思远一愣。她今早陪着师叔,几个师姊妹去今城女娲庙挤了半天,又坐着马车逛了今城一圈,说累还真有点累。可这贾忘机难得好兴致,就当舍命陪了吧,她想了想,她平日就在锦官城里,上对师母那时不时就扫下来的扫帚,下面又是数个痴迷武学要不就之乎者也不离口的文痴,难得有人会想出这么个――“锦衣夜行秉烛夜游对昙花”风雅邀约,她就是去了一夜不睡了又如何?   徐思远找了半天没找出扇子来,装不成风雅只好拱手一笑,“既是妹妹相约,姐姐我又如何能爽约不去呢?”只是――徐思远想起一旁那个麻烦,皱眉道,“只是,这小贼――”   南湘问,“姐姐可是要扭送官府?”   憨园猛地抬头,再婉转螓首,慢起秋波,哽咽难鸣。徐思远一颤。   南湘再问,“这人可是偷了姐姐荷包?调戏姐姐师姊妹?仗势欺人妄图欺侮姐姐?做了十恶不赦之事?不知他是如何惹到姐姐的?”憨园身躯雷击一般猛地一抽,哗啦两行泪漫漫就下来了。   徐思远瞧他模样,忍不住再寒战,“这――也不是简单就能说清楚的。只是这小贼奸猾过人,我差点就被他骗个结结实实,我要将他送官,他肯定要胡说些有的没的……”   喂喂憨园,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啊――南湘见徐思远脸色晴转多云,更有尴尬之意,当真引人遐思。南湘心里已模模糊糊猜出个大概,她扭头望向一旁伤心欲绝的憨园,唯有佩服之意。   若不是被捆着,现在估计他已伏地痛哭。乌鸦鸦的黑发落下来,滴滴答答的声音是窗外雨打在纸糊的窗户上。憨园一双红肿的眼儿一眨不眨的死盯着徐思远。无数情意夹杂哀怨。   徐思远一个哆嗦,南湘跟着一抖,仿佛看见了一个坐在地上的贞子正欲破窗而来。   喂喂憨园,你真的真的如何招惹了这个女人,让她将你送官不是,把你放了也不是,只能这样捆着??――当真是,引人遐思得很呐――   南湘看了看伤心欲绝的憨园,再瞄了瞄一旁气愤难平中又仿佛带点什么意思的徐思远,心里偷偷吹了声口哨。   吁,欲剪芙蓉裁颜色,不知裁出的是仇怨,还是奸情? 第84章 再访有心人,赏心应比驱驰好(五)   “妹妹先宽坐着,我去后面寻我师叔说一声再回来。”   徐思远与南湘约好后,便先请南湘暂时在她房间里休息,她出去寻了她师叔禀告一声。   南湘笑眯眯朝她挥挥手,“姐姐慢走。”   憨园一旁幽怨的默默以眼神相送。   在她师叔冷言冷语外加一瓢冷水浇下来后,徐思远不觉憋屈,反而襟怀大畅,这老头儿总算是松口了。   连带着她回来时亦是高兴的得大笑着一把推开门,未见人影便闻其声,“成了,今晚老娘我总算可以走大门出去了!”   南湘先前趁她出去与憨园搭了几句话,顺便问了几个地址,心下便将今晚消磨时间的去处拿定了。   刚安排杏出去打点,就听见徐思远在走廊就已传来的声音,此时也满心欢畅的笑瞅着她畅快乐意的模样,抬头反问道,“姐姐莫不是每晚都从窗子那溜出去的不成?”   徐思远反手将门一合,搓了搓手臂,不带一丝尴尬的坦荡荡继续大笑,“我还头回来今城呢,结果被那老头子拘着总有一天会给憋死!总得给自己找个乐头呐,忘机妹妹来,来,来,――瞧这边,”   南湘被徐思远拉着手臂拽到窗前,徐思远伸手往外一指,南湘伸头望去――   隔着细密的雨帘,今城灯火如水般流走,寒江水流亦是脉脉。   那灯火最繁密之处仿佛悬临空中,即便是处于繁华今城,亦是精彩极了,仿佛能隔空数里便能闻见遮天袭人而来的香脂金粉气。   南湘虽经常在王府里呆着不愿进城来,却也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每个城市都有的红灯区,她的浅苔当年还唤作折月的时候,也在那登台唱戏名动今城。   见她兴致高昂,南湘亦不想扫她脸面,遂顺了徐思远意思,笑道:“姐姐可是与我想一处去了,锦衣夜行秉烛夜游对昙花这等事,方是要在今城秦淮一代才有滋味啊。没想到姐姐初来今城,路乍且不熟,却已有如此趣味雅兴,妹妹佩服,佩服。”   南湘拱手一礼,面带轻笑。   徐思远继续挠挠耳朵,笑着回望南湘那双盛满打趣的眼睛,只有微笑。   微笑之余又漫漫收了,恼火的想起一问题,“咳,这边咱两风流快活,那小贼一人在这我着实不放心啊……”   憨园一直好似只有一人存在这一般悠悠出神,他微抬起下颌,垂丧的望向天空无根而落的雨,不知流向何方的水流,仿佛自伤其类,眼眶迅速聚满水雾。   此时听见言语触及他方才悠悠放空眼神,又越发忧郁起来。   南湘鸡皮疙瘩之余,倒觉得这憨园真该得个奥斯卡什么的,演技气质眼神动作姿态全都拿捏得让人赞叹,她望着不自觉流露出几丝不自在的徐思远,直到此时,她才郑重道,“姐姐若不介意,妹妹对此人,倒有个主意――”   *** *** ***   圣音民风开放最喜名士风流,身处天子脚下的今城人更以拘束酸腐为鄙,自有种海纳百川容万物的泱泱大国气象,引得世人皆以风流自视。   天子脚下的今城更是个大地方,一十二座桥,霓虹贯日横寒江。一一数来,长虹,飞雁,栖凤,飘鸾四桥潇洒大气,横贯东北,西南两方向,尚有品春,消夏,知秋,冬狩四条敞敞大路为辅。寒江水浩浩而来,过桥浩浩而去。   今城东北角更有条精巧小桥往北而过。   水畔虽尽是烟花秦楼楚馆梨园,胭脂香粉丝竹管弦,可有这秦淮一桥衬着,硬是让人觉得风流之处更显雅致,落落大方的艳丽图锦添上一笔小桥,更显悠悠余味长。秦淮秦淮,文人骚客爱,达官权贵爱,平头百姓也爱。宴乐的宴乐,聚会的聚会,狎妓的狎妓,听戏的听戏,个有个的玩头。   过桥后,徐思远与南湘便下了车,并肩而行,一路赏着秦淮胜景。   南湘平日对这了解并不多,此时便不多言,只听杏一人时不时向徐思远指指那条胡同里突然耸起的九层玲珑塔,那边一方围墙圈起的风雨诗茶园。   浑然不觉这几人徐步而行,相谈甚欢的模样是多么显眼。   不说南湘通身清气,徐思远衣袖间的洒脱深刻,就连使女打扮的杏也不掩她一番风采。这般的文采风韵,一看便知风流。   正在桥上,脚下寒江染了脂香气,眼前是满楼的长袖丝帛起舞,南湘与徐思远彼此都是头回见着这种阵仗,哑然之下相视一笑,   正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翠屏金屈曲,醉入花丛宿。   “妹妹可知这秦淮一代最得趣的事儿是什么?”徐思远在人潮中好奇的来回顾盼,仿佛寻觅些什么,此时微带些神秘隔空朝南湘笑问。   南湘微有些不适的拨开一旁兜售之人长袖,随意应道,“就听听曲子,喝喝小酒什么的……南湘并非解人,还待姐姐细说。”   徐思远越发神秘,此时口风又紧得很,不顾南湘连番打听,只微笑搪塞充数。   这人……   南湘颇为无语,虽好奇,倒也没有随着她走的想法。就现在她这尴尬的身份,自保还愁呢,哪可能真去个陌生地方自己寻不安分。地方早让杏安排好,南湘索性便不问。   拂开街旁娇声唤人声,纠缠不休的邀请,在喧嚣整天红粉逼人的街道上,携着徐思远手避让开去,径直顺着河走。   徐思远跟着南湘顺着河走,沿江画舫像是一只只璀璨且盛满香气的折船,不着痕迹的缓缓下行,从灯火稠密处再到稠密处,夜都沉沉染了颜色,却还不见南湘停下脚步。   一直到一灯光稍黯的地方,又见一码头,泊着一艘只轻轻挑起几只绯色灯笼的画舫那,她这忘记妹子才停下步伐,回头朝她微笑。   “到了。这地方我也是第一次来,不知如何。姐姐可愿随我一观?”   徐思远听得此话,不由失笑,“头次来?妹妹守着如此风水宝地,竟屡次过门不入?好大定性。――话先说好啊,若不好,可是要怪这带路之人的。” 第85章 生死一线间,何年劫火剩残灰   杏站在船头,船家打好船板,正要将自己王女搀扶过来。南湘摆摆手,一捞下摆快步前来。反倒是徐思远脚下一点,轻身便过了船。   船身微动,南湘瞧她一眼,微笑,“姐姐好俊的功夫。”   徐思远看着杏恍若未闻,半点颜色也不变的温雅面容,叹息道,“我本是打算露一手,让妹妹刮目相看,谁想连你这小侍女都不带动颜色,伤心死我。”   缀在船屋的绯色灯笼随着水光轻轻摇荡,除了水声再无其他声响。杏躬身将帘子打起,南湘便探身而过,前引之前仍微笑道,“妹妹我虽没来过,可也瞧得出这是处风雅之地。姐姐莫以这身唬人功夫吓人了罢。”   “――妹妹嫌弃我伤了风雅?”低头跟着南湘穿过帘子,徐思远还不忘接话。   “我若说是,姐姐可会用这身俊功夫教训我?”   “难说。若这地方不好玩,那妹妹还是自保为上吧。”   杏站在外面,静静听着两人过帘而入彼此打趣,声响渐离,才朝不远处微微颔首。几处夜色里潜伏的影子在灯火下摇晃了几下,又安静下来。高处亦有人轻摇响铃,表示此处安宁。   此处安静,无喧嚣。秦淮一岸难得的清净。   恍若未闻的是南湘清淡的声音有一句没一句的不清晰。船身里隐隐约约有轻笑声,“我还真没来过这,姐姐若再不信我可是没法了。”   “就瞧你那熟门熟路的样儿,像没来过的?这艘船怕也是你的吧,啧啧,真真的财大气粗让人羡呐……可这空荡荡的寂寞地儿,究竟有什么玩的?”   “咳,汗颜……”   *** *** ***   外面星月微沉,夜色更深。船于寂静中缓缓下行,行过歌曲深深的喧闹处。这只仿佛素手轻叠娟纸折成盛满香气的船,在夜色里其实并不起眼。   除却挑起的灯笼笼着熹微的灯火,通体一片昏暗。   且船舱中又遮掩着帘子,除了船内酒香漾到了水里,酿成了酒意之外,谁也瞧不见其中情景。   酒意顺着水汽上了脸,徐思远被这酒香蒸得微有些眩晕,连带看着这雕划精致得,仿佛七宝楼台镶嵌的船也带着摇晃的不真实感。这柱,这台面,这船板船身,这掩着帘子的窗,都仿佛透了水光灵气,盛满浓郁的香气和崇光泛彩的光鲜,又美,难得又美得如此雅致。   光是瞧着这船,就已然嗅到了酒香,已然微醺。   南湘亦是满意。她倚在一簇锦缎抱枕之中,懒洋洋的托腮看着船中持玉笛做舞的红衣人。   他持笛做舞,有风从笛孔流通而过笛身,微微带有迅即呼啸掠过的声音。在他柔软腰肢不停的旋转轻折中,甚至微有些许锋芒,仿佛他手中所持着的并非只是一柄玉笛一只洞箫,而是一尺宝剑,三寸匕首。   只见红衣人持剑突然下倾身子,至不可思议的弯曲角度时,左手向前投掷一般,玉笛平滑又犀利的顺着喉间直滑下,稳稳插在船板之中!   “美,舞得真美。”徐思远脱口称赞。   南湘笑了笑。又看了看眼前低头站立着的红衣人,并不做声。   一旁是杏悄悄的煎茶煮酒,除此之外船内就只有这人持着玉笛笙箫,行舞做歌。这身颜色灿烂甚至有些惨烈之色的红衣,在夜色中让人心中战栗又觉微凉。   徐思远犹觉未尽,她看了看身前小桌,悠悠然然的举起了手中竹筷,托于指尖。在她手指灵活掠动之下,南湘仿佛能看见与手指间开出一朵瞬间开放又瞬间被撷取的透明花朵。除了舞,还是舞,舞舞舞。   南湘真心称赞,端起手中杯子遥遥相敬,“姐姐这指上之舞,亦是精彩绝伦。”   “呵……”徐思远应了南湘临空敬来的酒,嘴里噙着酒香呢喃着,“雕虫小技罢了。这船,这酒,这舞,这情这景……天下,也不过此间一夜……妹妹真是会挑地方。”   天下?   呵,天下……   南湘已觉足够,对于这称赞也不反驳,只稍稍欠欠身。她抬眸时又望了这红衣人一眼。正巧他脉脉眼波送来,那凄婉绝艳的红衣仿佛栖息着欲飞未飞的杜鹃。南湘此时忍不住微有鸡皮疙瘩,只觉他难缠之极,只是她仍觉不解:   好好你个梅容,怎么你不在王府里呆着,反而跑到这个画舫里来了?   徐思远虽然有些醉意,可眼神却越发的好,她看着南湘仿佛带着钩子的眼睛,忍不住大笑,“妹妹妹妹,你看见此人绝色,可是发了眩?你那清高自持怎么不继续端着呢?哈哈哈哈……可见人人好色,贵在色而不淫,方才不落了下成……”   南湘微红了脸,不知是酒气熏的还是如何,“咳,我便只是个穿着锦绣衣衫的衣冠禽兽罢了。谁能像姐姐这般,美色在怀而不动,别人好好一美人,非得拿绳子捆了才放心,硬是高风亮节让吾等高山仰止得很呐。”   美人?   “――噗”徐思远正咽下这杯葡萄美酒,活生生被这话憋得呛了出来。她拍着膝盖直哀叹,她又不是不晓得自己这贾忘机的倔犟脾气,看着温和好欺负,要真惹了她嘴里可是又刁钻又不让人的。她咋又不识趣的去招惹她了呢,咳――   依旧是着红衣而此时不知为何在此地的梅容将两人收入眼中,方才微讽的轻笑。   他软软的倚进南湘怀中,轻咬南湘耳垂,南湘躲闪,又被梅容拉扯住袖子直接搂入怀抱,整个人被他圈着,护得亲密,他总是这般喜欢居于上风,一切被他主导着,“……莫非您也是,美人在怀而不动的?”   南湘此时红透了脸,又估计徐思远不能挣开。她被梅容护着,搂着,被他圈进怀中,仿佛自己是很小很小的孩子什么的……   她对别人伶俐得起来,只是对着梅容这一套,就完全没法子了,徐思远又在面前,无法太过刻意,只能僵硬身子被他环护着,只觉尴尬。   一旁的杏只埋首安静煮酒,酒气徘徊于船舱之中,久散不去。   酒气使人感觉眩晕,这片温香软玉,温存酥软,这片风流和太平,让徐思远亦是不由将防备取下,只觉得浑身魂魄相授予,直欲上九天之高,再无牵绊烦心事。身子越发酥软,在铺满软垫的榻上越发的滑到深处,甚至懒得说话,懒得张眼,她甚至懒得,去觉察四周是和动静……   恰是此时,突然一只冷光掠过!   “嗡――”   酒香萦绕正是醉生梦死之刻,不知从何处破空而入一秆箭簇,挟带着迅即不可阻挡的锋利,破空而来!   它擦过徐思远眼前直朝对面南湘飞插而去。此时众人皆醉,谁堪阻挡这一箭的迅雷不可掩耳? 第86章 妙手挽狂澜,任将蠡测笑江湖   徐思远只觉耳边一凉,还来不及辨识出迅即掠过的微光从何而来,她已下意识出指相向前下挟。   她本自恃师门绝学停云手凌厉迅速之极,确实凌厉,只是还不够快!   不过眨眼之间,又好似远隔天涯,徐思远眼睛瞠大几欲爆出血丝,身子平行掠出,同时撕心裂肺的大喊,“小心!”   还不够快。   杏眼见突现险境,无暇思量,迅速将手中洗茶之物掷出,同时仆身过去,意图以身相护。   仍然无法阻拦。   箭簇来势惊人,徐思远手不能挟杏器物亦不能阻挡,南湘眼睁睁看着越来越近箭簇闪烁着逼人的光芒,朝自己喉咙直逼而来,她却无法闪躲!   她今日竟要要死在此处。一片空茫惊悚,她无力躲闪直面死亡之时,不知为何她耳边却还能听见一声失笑,   ――“呵……”   笑声如此悠长,却饱含说不尽的轻视和讽意,而南湘眼睁睁看着来势汹汹,似乎不能谁也不能阻挡这杆锋利的往自己射来取了自己性命而去的箭簇,就这样,硬生生的停留在离自己喉咙咫尺之间!   她仿佛咽一口口水都能触及剑锋,被刺穿喉咙。   却有如此两只纤细仿佛透明的手指,轻巧的夹住箭杆,仿佛秀美的手间开出一指散着逼人寒光的枯叶。   “不过一点雕虫小技,真是找死。”梅容轻笑,无限风流讥讽。   一击不成,还有后续接来,接连两箭齐发,想必来人不多,只以箭簇相射击。   梅容身子如游龙轻灵,挟着南湘自如躲闪。   徐思远此时见南湘有人保护暂且无恙,起身欲掠河至岸边。   船在中心,离岸太远,她却毫不在意的起身掠起,几丈后轻落湖面,燕子点水,足尖再轻跃起,身子似大雁迅疾向岸边掠空而过!   杏同时仰头长声呼啸,明暗各处隐藏的侍卫尽出。   此时暗处敌人见徐思远来势汹汹,各处隐藏的侍卫尽数出击来援,决定避起锋利,将自己隐藏在暗处,暂缓咄咄逼人取人性命的冷箭。   梅容将南湘附身低腰潜行,带她至船舱无窗的安全处,方才有闲暇抚摸南湘面颊,极其温柔附耳轻声安慰,“没事了,乖。”   她是真以为自己要死了。   她可能真的要死在这……   南湘尽力咽下嗓间的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尖叫,她又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梅容低下头,看着南湘在自己怀里瘫软的样子,越发环紧了她,无限温柔的贴近她的额头,轻声安慰,“没事了,让您受惊了……”   杏见箭镞被阻,亦阻止自己扑到南湘身前的姿态,她虽见梅容近处守候,却也无法放松,谁知他是否亦是敌人同党之一。   徐思远此时掠走,不知是见一击不成迅速脱逃,还是真是毙敌前方,谁能知。   在不知第二次袭击何时会出现的险境之下,杏无暇请罪,仰头一声清啸,那些船工打扮的明出护卫尽数掠身而出,警戒在船舱之前。   身边侍卫是王府死士,杏并不怀疑其忠诚。她们拱卫船身,而她则迅速前至南湘身边,以身阻挡未知的危险。   梅容却瞧也不瞧她一眼,满目中只有南湘惨白脸色,和故作的镇静。他心疼异常。   徐思远在岸边迅速检视,身法流畅,掠林木楼阁而过。   见屋瓦间似乎有浓厚阴影潜藏危险,身子向前直落在楼阁之上,正见一人侧身藏于砖瓦之后,此时见徐思远寻觅而来,刺客并不急于脱逃,而是张弓持箭,保持直射她双目的姿势,一动不动!   徐思远知道此弓厉害,此时已将她锁定,遂停留远处,浑身如豹绷紧的身躯随时可突然发力躲闪。   她观察四周,明白刺客似乎只有面前此人,又见贾忘机的护卫颇多,只要将刺客注意力引向自己,侍卫尽数而出,竟能将刺客击毙,最好能生擒!   背后主使定不能逃脱!   徐思远警惕且安静等待逐渐逼近的侍卫将刺客捉拿,她并不慌忙,直至侍卫赶到,以三剑送出,直取刺客身子上下要害,同时刺客亦是三剑齐发,徐思远在刺客松开弓弦时迅速向旁跌去!   她刚落屋瓦之上,便听见极其清脆的一声,三箭如此凌厉,尽数击在她刚才站立的地方,击碎屋瓦一片   好生凌厉的攻击,可还是架不住侍卫涌上,刺客见攻击不成,且已无法逃脱,阴测一笑,咬破口中毒丸,不过瞬间便倒身毙命。   徐思远不及阻拦,有侍卫迅速出手掐住刺客脖子,却仍阻拦不住毒液迅速吞噬其生命。   一场威胁虽就此化解,可不知第二波攻击何时到来,刺客到底有无助力,其主使究竟何人,一切都随着刺客毙命而无法得知。   徐思远气急,一拳击向地面,砖瓦碎裂,手背鲜血横溢而不自知。   而船中守备严密,却依旧紧张压抑。   杏心中无限紧张气急,明明已安排了精锐护卫,可这群饭桶竟然眼睁睁看着王女陷入险境而不能相助,到底是怎么回事!纰漏如此之大,差点酿造不可挽回的错误。蒙女娲慈悲眷顾……   徐思远见侍卫处理残局,她心中担心贾忘机便又提气,勉强以轻功掠湖而过,她用力太过,这次便不若先前那般轻盈,费力过岸之后闯入船舱时,竟是半膝跪倒在地,差点跌落。   她咬紧了牙关,勉强按捺住胸口欲喷薄的腥甜,定是被刚才冷箭的锋利杀意伤到了肺脉,徐思远抬头迅速问道,“忘机可还安好?”   南湘亦迅速回答,“还好,――啊,姐姐你受伤了?”   南湘见徐思远身姿狼狈,衣衫浴血,不由拔高声音问道。   徐思远站起身来故做若无其事道,“无妨。妹妹无事便好。”   她抬头看着梅容盘踞在那,一身红衣,无限爱意的环抱着贾忘机。   那般的体贴爱意,那般轻巧若无其事,浑身上下却散发出张狂轻视的锋利气息,仿佛世间一切落在他眼里都是闹剧,他是无限讥讽的冷嘲者。   她又看着他指尖所挟持的箭簇,那般危险的袭来,此时就停留在他手间。   谁说不清她心里如何作想。   南湘被惊吓得浑身发冷,还来不及怀疑起自己护卫是否周全的问题。身上一阵阵的冷意袭来。她费力的咽了咽嗓子,努力站直身体,正想说些什么,梅容已先行开口。   “只要您在我怀里,谁也伤不了你。”梅容看着手指间所挟的箭杆,轻笑间,手指间使力,将其一拧成两段。   箭簇散着寒光,叮咚一声,应声落在地板上。   南湘看着这柄要取自己性命的凶器,抿紧了唇。   缓了缓,厉声道,“全船速速归岸!” 第87章 浮天沧海远,崩空乱石今几存   船行迅速,直破月色而来。   秦淮胭脂化为血色,顺着寒江水波涌起,仿佛由水底刺出无数银色的,尖锐的,饱含煞气的剑锋,血色雾气从四周急切又缓慢的包裹而来,而南湘所乘之船却破开一切恍惚烟雾红粉,如出鞘之利剑,急行而过。   船中寂静,南湘已然摆脱梅容怀抱,独立站立。她双目咄咄,害怕惶恐惊奇已被饱含怒意的冷意取代。   有人要杀她。如此明目张胆。   几个躲在暗处不能见光的死士剑客,一个藏在角落与蝇鼠为伴的低贱图谋,就妄想取她性命?   愤怒之余,也有无奈。她知晓苟且求生的不易。可任她如此委曲求全隐藏锋芒,仍逃不出劫难来临。   迅疾长风掠起南湘散出发髻的头发,遮住她阴郁的眼睛。   杏则屈膝跪于船板之上,自行请罪。   “杏你先且起来,此时不是你请罪的时候。”南湘平静望向愈来愈近的对岸,香影光氛影绰绰,似乎潜藏着不知名的折堕的危险。   危险潜藏,可那又怎样。   岸边停靠的小小埠头已已被自己侍卫控制住。身边亦有暗卫随身。   只是这群饭桶侍卫,简直让她无法容忍。她们拦不住梅容,拦不住浅苔,亦拦不住这支取人性命的箭簇。所有逼近的人抑或是危险,都只能手足无措的傻站着。既然如此,还要她们来何用?南湘不禁冷笑。   徐思远看着面前女子嘴畔突现的冷凝笑容,嘴唇微动,欲说什么,最后还是抿紧了唇,不发一言。   她自知此时无自己置喙之地,更何况,出乎意料的情况突然发展成这样,她虽清楚她本是无辜,此事于她干净清白,可别人不定怎么猜想。   她无法自辩,只能默然。   南湘却转头,回望过去,她依旧平静的眼眸此时却潜藏着让徐思远心中微有忌惮的冷光,“让徐姊台受惊了。”   徐思远摇摇头,亦不想说话。   南湘打量面前女子,豪爽泼辣,如意洒脱。这种人物,是否也会藏着不能见人的害人心思?梅容早已查清她底细,锦官人士,深居山中,看似简单的生活着,可背后却有着那个深不可测的师母隐隐约约的影子。   她是否也不值得她赋予信任。   “贾忘机招待不周,竟出如此纰漏,深感歉疚,所幸姊台没有受伤,实在是不幸中的大幸。”   “妹妹……贾姊台,你太客气。”徐思远微觉涩然,她口中也随着贾忘机,改用生疏客套的称呼,一句姊台,瞬间远隔千里。   南湘眼神没有一丝颤动。她并不出声,只坦率的以眼神询问徐思远:你是否值得信任。   如此坦率的眼神,却让徐思远心中阴翳一时尽数而去!   还能坦率交流,就胜于一切多余的客套言语,徐思远心头如此时水下波澜微微涌动,语气缓慢却饱含坚定,“徐思远略通拳脚,只盼能助姊台一臂之力,只是不知这些人为何要伤害姊台,到底有何所图。来者汹汹,并非善茬,还盼姊台小心谨慎,自保为上。”   若是有人取她性命,又何必等到现在?徐思远考虑再三,还是能确定引发此次谋杀的起因绝非自己。   南湘注视她良久,方才缓慢微笑。   而南湘的语言,比她展颜的微笑更缓慢淡定:   “我一直感佩徐姐姐坦率直接的性情,姐姐必定能明白。我何其幸也,姐姐竟将你来到今城的隐秘目的告知,感足盛情。我又何其忧也,因为姐姐坦诚相交,我却有所隐瞒,深感愧意。”   “我一直心中忐忑,因为欺瞒,因为愧对,更因我知,倘若我将心底秘密告知姐姐,姐姐必定会躲避,弃我而去。”   “姊台,……妹妹何来此言!”言语如刺,如剑,如刀。徐思远虽然仍勉强自己保持镇定,仔细聆听,却已然激动起来   南湘抿了抿嘴,眼神灼灼而平静,“站在你面前的,并非真正贾忘机。”   贾忘机。假忘记。   真真假假又有谁知。   “姐姐请容我重新介绍自己一次,我叫碧水南湘,居住于城外端木王府,别人一般称我为端木王女,可我更愿意被姐姐叫为妹妹。”   声音中微有上扬的昂扬语气。南湘注视着徐思远怔愣来不及反应的面容,平静微笑。   你道我是金枝玉叶,此遭不过白龙鱼服。故意隐瞒并非我本意,此时我以诚相待,你信不信。   你信不信。   *** *** ***   紫南城门已上锁,南湘今日必定得停留今城内城,无法回府。   一个夜晚,在宵禁的内城,会发生什么,南湘自己也无法知晓。她本预定在此处端木王府的隐秘产业里,招待徐思远顺便打发这个漫长的夜晚。   谁想突然生变。   究竟会是谁想杀她。   女帝?不。   此时她死去对她并没有好处。女帝初登基,根基未稳无法大开杀戒,这位女帝的一贯风格都只是阴冷刻薄,那些歹毒恨意皆藏在刻意的克制平衡和安抚之中,若要她死,必定不会死在天子脚下,不会这般明显。   凤后?……南湘微闭双眼。   是他?   她与他撕破脸皮,他心中已动杀意。可毕竟她顶着王女这等身份,并非普通人,而女帝也并未将她势力全部铲除,百足之虫尚而死而不僵,何况这个谋划多时的端木王女。且女帝都还未下达屠杀的命令,作为后宫之人,哪能有他他置喙决定的地位。   或是,憨园?那些不听自己掌控的下属们?   还有谁。还有谁,想取她性命人,除了明晃晃在台面上的敌人之外,还有多少人藏在背后,阴冷狞笑,定要她无法苟且偷安?   她自己的王府里心怀不轨的人?她的内眷她的丈夫们?   她先前的仇家,她先前的政敌?   不能容忍她起复的现任利益获得者?   是无法容忍,狠下决心,还是祸水东移嫁祸于人?这一次到底是下决心要屠杀谋取她性命,还是仅仅一次试探?   到底是谁。   到底谁因为她的失势获取了利益,又会是谁忌惮她有恢复迹象,而迫不及待无法抑制的行此险招?   一朝天子一朝臣,让她想想,让她想想……   在她失势后,董曦白莎萦枝家都没有太大变动……只有晋升的谢家,谢若莲,谢若芜,这两个年轻却光彩照人的天之骄子,不不不,她不愿意如此作想……还有哪些能叫得出名字的重要角色?……国风的父亲,辞官而去的老丞相,对,老丞相已乞骸骨告老,辞去了官职,仅保留国母爵位,暂留今城。   所空出来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重臣之位,现在属于谁。   百官之首,文臣的首领,天下最巅峰的权势――丞相,现在属于谁。   顶替老人的,那个身着黑衣的男子。她所见过的,在夏日祭宫廷宴席上出席的男子。   那个沉默着,仿佛潜藏着无数秘密,一夕之间,因为她的失势而获取了最大利益,以男人之身登上百官之首的现任丞相T止。   ――莫非,是他?   南湘突然抬起头来。周边灯火明灭璀璨,沉沉暗夜随着晚来的雾气缓慢包裹全身,让她不可自已的打了个寒噤,浑身冰冷。   偷生不易。保命不易。她隐忍谋划,伏小做低,只求在女帝面前尽力得一份安平。可千般算计,也抵不过一遭宫中夜宴。所有的伪装,在凤后咄咄逼人的言语下,千疮百孔,最后还是露出了破绽。   终于是瞒不住。   躲不脱。   她本想暂且维持原状,得到自由,让她能去寻找回家的路。   可是,现在连活着似乎都是种奢望。   谢若莲说,浑水能摸鱼。   谢若莲说,秦人失鹿,天下人共逐之。   …………   …………   南湘静静垂下眸。   *** *** ***   南湘依旧在此处停留休息。虽然有危险,可这里是端木王府经营良久的地方,总归比他处安全。   只是这艘船不能再用了。   这里是南湘躲藏在秦淮香粉中的一处产业。前园是人来人往醉了红尘的香坊,一街相隔有一后门,后面则藏有一方宅院躲藏其中,闹中取静,隐蔽异常。南湘此时便在此处休息一晚。   她推开面前窗户,注目着这京城最繁丽的秦淮。   寒江在她脚下而过,再不复反。她稍一抬头,便可见那遥远的银白色的穹顶在面前闪现,正是清凉殿一角。穹顶皎洁闪烁银灰,她面前仿佛铺展了海上粼光,静谧无限。   南湘注目许久。   这远隔天边,又仿佛近在咫尺的宫殿,那么的美,又那么的危险。   它寂静的盘踞在那,毫不动容的承接着世界上最光辉璀璨的光和最隐晦岑寂的幽暗。   南湘转过身,背对那扇昭示无限风景的窗户,她此时面前跪着的是再次请罪的杏。   “侍卫,是怎么回事。如果不能拱卫安全,要侍卫何用?”   “是杏疏漏。”   “不。”南湘摆手道,依旧平静看着面前愧悔得恨不得以死谢罪的人,“你既要负责我身边的琐碎事情,外事行走你也要管,你同时是端木王府总管,我最贴心信任的人,你还要顾及我的安全。――你认为你有多少只臂膀?”   “杏……是杏无能。”   “这批侍卫尽数换掉,我已经原谅过她们一次。先前发生梅容擅入的事情之后,我便要求你加强管束。结果,今天这些侍卫却再次显露了他们的无能。不,不是你无能,而是她们。”南湘低下头,看着自己拽紧的手指,“我命你重新整理王府防卫,精简人数,再仔细挑选其中有能力,忠信可信任的人。然后我再委派其他人管理防卫这一块,协助你。”   杏猛地抬起头来,南湘迅即接下话来,不想听她的推拒请罪或者是其他话语――“杏,我信任你,你莫要辜负。”   杏深呼一口气,坚定的面容让南湘颇为安慰,她不犹豫,不徘徊,她忠信有能力,她是可倚仗的,“是!”   “至于憨园,我费尽心思总算让徐思远脱手让我处理,他现在是否已回到茶馆中?”南湘以手加额,说起这个麻烦人物,就让她颇不舒服。   “是。只是他是王女倚仗人物,行事却如此刁钻剑走偏锋……”杏平素便是有话即说的人,她见这憨园着实难缠,不懂下属本分,王女却不追究,便有心提醒。   南湘摇摇头,“他这人,现在并不为我所驱使。忠贞难辨,我的吩咐教训他必定是不会听从的。只能暂且将他稳住,寻机再一并将他培植的势力拔出,重新让人掌管。这事尚且需要时间,只能暂时如此了。”   “是。”   解决此事后,南湘松口气,方才坐回椅子上,她解决完自家事后,心头仍旧复杂压抑,让她在闲暇间仍不得安宁,她静静问道,“徐思远怎么样?可有异常?” 第88章 归途何处觅,重寻碧落两茫茫   ――“徐思远怎么样?可有异常?”   徐思远会怎样。她又能怎样。   在听说了这样的话语之后,――“姐姐请容我重新介绍自己一次,我叫碧水南湘,居住于城外端木王府,别人一般称我为端木王女,可我更愿意被姐姐叫为妹妹。”――她还能怎样?   徐思远瞠目结舌。   雷击一般的讯息突如以来,面前少女坦白的言辞却让她灵台瞬间化一片空白,她口中的舌苔如同僵直的硬木,又仿佛寸寸皆被绞碎,无法组成语句,她只得呐呐不成言:   “……端木……王女?……”   还记得初相识么?   在那个喧闹的茶馆里,你不惜与你师叔大庭广众中相互驳斥,也意图努力维护的那个端木王女。我为之震撼,为之感动,遂生出结交之心。   认识之后,越发觉得姐姐洒脱,爽快,坦率深刻,人品难得。我心折不已,更生出一份亲近之意。   ……   ……   ……“还不知这位姐妹――”   ……南湘道,“忘机,贾忘机。”一面拱手为礼。   ……女子还礼,展颜道,“久仰,在下徐思远。嘿,这名字文驺驺的,配我是糟蹋了。”   ……   ……   南湘微垂了睫毛,缓缓将来龙去脉道来。   “你是,端木王女?”徐思远只觉得说出这几个字来已让她费力之极,她口中滞黏,心头茫然,无措之间,却似乎有种莫名笑意在她嘴边缓缓幻化而出。   南湘眼力厉害,一眼便捕捉到徐思远嘴畔浮现的一丝不自觉的细微笑容,心头不由微微一松,面上却仍旧维持审慎诚恳的严正颜色:   “正是。我并非蓄意隐瞒,只是……”   ……   ……   ……旁桌突然传来一声断喝:“我就不信了,一人糊涂罢了,连这整个圣音的人脑子都放坏了馊了,都不知道上面那位子原本该是谁的!”   ……“……输了就是输了,天地君臣――”   ……鼻里极快的哼了一声,比风还利。南湘恍惚听见是那人是在骂,“谬论胡扯……”   ……   ……   还记得初相识吧。   你不知我金枝玉叶,此遭不过是白龙鱼服,我亦不晓得你本性如此慷慨洒脱。你心不设防,与我坦诚相交,你甚至不隐瞒你为何来到今城,――“圣音竟要开文武举,不拘门第高低世家与否。我师母便叫我师姨带着我和我师姐下山来了。”   你如此坦率心胸,平等相交,让我的有心隐瞒显得过于小家子心性,见不得光。心生愧意,此刻方才托盘而出。我并非蓄意隐瞒,可若我将我真实姓名告知,你可还会同先前那般毫无芥蒂的洒脱约谈坦率交往?我不愿见别人小心谨慎,尴尬回避,所以只得假借其他姓名,与人结交。   “姊台可会怨我过于小心谨慎,不以诚相待?”南湘眉目陈恳,直抒胸臆。   “不不不,我并不,我怎么会,你过虑了,我只是太过吃惊……你竟然是端木王女,你竟然――哈哈哈哈哈,你竟是端木王女!”   徐思远语义破碎,忙摆手摇头,以示自己并无责怪之意,又急忙解释,待到后来嘴边那细微笑意已扩散到眉梢眼眸间,南湘不知她怎会突然如此快意的大笑出来,心下一哆嗦,莫非这个惊吓太大,让她瞬间失去心智疯癫了?不会吧――   “你竟是端木王女!”徐思远克制住心头畅快涌动的兴奋之感,重新作揖行礼,“民女徐思远见过王女,先前冒犯之处,还请王女见谅!”   南湘急忙阻拦她,“请别这样,我就害怕这般,徐姊台,徐姐姐,你莫要这样。”   “不。”徐思远坚持行礼完毕,后直起身来,面容依旧骄傲洒脱,不见局促之意,“我并非同我师叔那般是个迂腐见外之人,我既认你为友,无论你是今城百姓贾忘机,还是金枝玉叶端木王女,我都同等视之。我并非贪羡权归看重门第,只是,”徐思远停在此处,眉眼间越发洒脱,逐渐恢复她草莽间快意洒脱的英雌风范,   ――“只是您不知,我身处锦官时,便已仰慕端木王女已久。王女早已名满天下,此时竟得见其真人,由不得我不感叹生出无限喜叹之情!”   啊?   南湘此时竟比徐思远更为惊讶。若不是她知道徐思远本性如浩瀚湖海,宽博洒脱,她亦会误认为她是客套,因为她这权贵头衔而攀附谄媚了。南湘道,“姊台过誉,南湘怎担当得起。”   “妹妹,不,王女不知――”   ――南湘忙打断道,“请仍旧以姊妹相称可好。莫不是徐姐姐仍旧怪我有心隐瞒?”   徐思远折身后摇头道,“身份如云泥阻隔,思远不敢如此无礼。”   南湘叹息一声,微垂下头,“我就知……姐姐仍把我当做贾忘机可好。若姐姐不愿,则把我当成同龄女子,彼此意气相交,互称姊台可好。虽然客套,不若姊妹亲近……”   徐思远痛畅一笑,“姊台?呵,并非我故意,只是端木王女在我心中早已仰慕已久,此时若平辈唤之,思远心中一时无法更改。”   “王女盛名满天下,――您别过谦推拒,这早已是事实。”   “怎……”南湘话语被堵在嗓中,吐露不得。   “世人早有传说,端木王女,天生神慧,凤翔九天,盛名动天下。文武皆全,更有宽博心胸。文辞好,一卷《盛世圣音赋》天下传抄。其中名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足显王女为国为民为天下的胸襟。气节亦好,王女在国宴上驳北国王子使之无颜以对,斥大奚国国主狼子野心使之羞愧避席而去,早已是天下美谈。能力更好,碧水王女在神山为天下祈祷,河涝时亲临寒江督促防汛,以天下事为己任。为天下人表率。虽同样是年轻人,可端木王女早已非同一般,国之栋梁。徐思远敬之慕之,早已将王女视为毕生偶像,此时竟得见真颜,又怎可能平静呢?”   *** *** ***   南湘回想及此,心中无限的感叹。她心中情感混杂交错,复杂得连她自己都无法识清:“徐思远怎么样?可有异常?”   杏答道,“待徐思远回房后,烛火一时辰之后才熄,此时已梳洗过,在床榻上休憩。”   南湘沉默,听闻回答出乎意料之外,近乎奇异,方才勉强一笑,“她倒是能睡着,好吃好睡猪一样。”   杏知此时王女刻意笑言,其实并不欢愉,不敢凑趣,只得道,“王女,此时已晚,又逢惊变,您也早些歇下吧。”   “嗯。”南湘点头,挥手让杏退下。   杏一退下,她便从窗口边离开。她可不敢再坐在窗前了,若又有一箭从窗户见突然袭来可怎么办。   南湘褪去衣衫,脱了鞋袜上了床,床铺簇新,绵软温和,雕花的床案精巧逼人,她看着那朵精雕的牡丹,无心睡眠,只能愣愣出神。   有人要取她性命,她却不知那人是谁。身边敌人本已让她招架不住,此时又有仇家藏于黑暗中,百密尚有一疏,她怎可能次次都如意逃脱?   这已经让她焦头烂额,徐思远那番话,更让她辗转反侧,无法安眠。   端木王女,天生神慧,凤翔九天,盛名动天下。   多么惊采绝艳的女子,一卷《盛世圣音赋》,让天下才女皆汗颜。   你在国宴上驳北国王子,使之无颜,你痛斥大奚国国,让她只能避席而去。你在神山虔诚为天下盛世太平而告祷,在河涝时亲临寒江督促防汛,不惧水火危险。你是国之栋梁,你是天下人的偶像。   你是倾绝天下的绝世女子,可谁又知道你已在长岛冰湖中死去,此时冒名顶替,鸠占鹊巢的,却是她这个普通到混杂芸芸众生中无一差别的李明月?   徐思远慷慨激情,她本开心异常。得一友人知己何乐也,――可随着徐思远越发铺展开来的兴奋之情,她却越发无法迎接,徐思远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个赞叹的叹息仰慕的眼神,都像是咄咄而来的冷箭让她无法抵挡,血肉之躯早已被洞穿,只有一张虚假的面皮在勉强支撑。   我不是她,我不是她呀。南湘在虚假勉强的微笑之后在内心呐喊,却又软弱无力的认识到,你就是她,你就是端木王女,你鸠占鹊巢,你是一个平白无力的软弱魂魄占据了惊采绝艳的身子,自此后,所有的苦痛,所有的失望,你都得一力承担。   你以为,这趟异世之旅如此简单?   南湘耳边有凤后冷厉阴狠的声音不停回响,“你不是她,你如此蠢笨!”……   ……   ……“你以为,像这样伪装退缩便能平安一世?荒谬!你可知女帝恨你入骨,现在不动你是因为你尚有支撑,死而不僵,而她得位不正,尚无余力,多不过五年,少不过两年,你必定送死!”   ……   ……“你到底,想死想活!”   ……   我不是她。   可我还想活着,必须活着,她还怀揣着回到初始之地的心愿,又怎能就这样死在了异乡?   存活苟且尚且不易。在茫然间寻觅万分之一的回归原来世界可能性,不、若大海捞针一般。针线尚有牵引的线索,转世回归这等诡异之事又哪里有线索可言呢。   生死在一线间,有无数压力和牵绊,此时更有人在耳边兴奋的喊着:“端木王女,端木王女,你是我毕生的偶像,是惊采绝艳的人物!”   不久之后,会不会有人同时在她耳边憎恶失望的责备:“你怎会如此平凡软弱,你怎会这般苍白无力似另一个泛泛普通的魂魄,你怎会让我如此失望!”   ……不,不,不能再想下去了。   南湘转身,蜷缩在被褥之中。为何突然如此在意别人的观感。你首先得活下去,你不是想要回去么,那就心无旁骛的走下去吧。他人的失望,他人的斥责,无须在意,也无法在意。   你本来就只是个普通人,又怎么能强求你做无能为力之事呢。   不能强求。   不要再想了。   你还有很多事,……如何应付徐思远,如何应付憨园,如何应付旗下的朱门麒室玄屋,如何应付凤后,女帝,如何应付那个黑衣丞相……   如何保住性命。   如何离开,去寻觅回归的道路。   道路逐渐走向了绝境,是该考虑转移方向,设法逃离了吧…… 第89章 平静藏暗流,心事前景均难定   第二日早,南湘与徐思远告别。   南湘一夜未睡,面上黯沉疲倦,仍强作精神抖擞的模样,对徐思远道,“徐姐姐我告辞了,他日再访姊台。”   彼此拱手做礼。   “姊台小心慢行。我则仍旧住在原先客栈中不变的,他日再聚。”徐思远行礼洒脱,嘴中话语则语气恭敬,道。   南湘顿了顿,又道,“我省的。若姊台有急事需寻我,便直接在我们初见的茶馆,对那里的掌柜说一声,‘我寻贾忘机’便可。余下的事我会安排。――至于憨园,姊台可以放心,他不会再去烦扰姊台了。”   徐思远抬眸,眼神坦诚,“姊台既已将憨园带走,我便早放心了的。”   即便面前端木王女不明言,她也知道那个憨园是她麾下人物,奉命试探她,只是行事太不小心让她发现了而已。此时王女要将自己属下带回,她又何必阻拦呢。一切尽在不言中罢了。   再不去烦扰姊台――这样便是最好的了。哼,那个绞缠讨厌难以招架的讨厌之人,人刁钻古怪得很,不知下一秒会做出什么事来,让她防范不得着急不及,狼狈异常。他走得干干净净最好。这样最好……徐思远深吸一口气,强笑道,“那,便告辞了。”   清晨守卫内城的紫南门开锁后,驾着南湘的马车直行而出。一路归府不提。   南湘留了暗卫中几人依旧留守徐思远身边,一为保护,二为监视。茶楼那边她也留有人手,想来也是好笑,明明是自己的地盘,现在却得防备着,咳。   这趟外出之行,哪晓得其中突生这么多波澜?惊吓有,防备有,好笑有,冷箭有,恨意有,惊喜有,冷眼旁观亦有。真是精彩。   南湘总觉得,有股暗流正从宫廷蔓延到整个王府里。无论是处理今城谍报,与杏分析其间让人困惑的事物,或是同梅容一面纠缠一面得到消息,酬堂,朱门,麒室,玄屋,现在在她掌握中的只有梅容为主管的酬堂能发挥功用。其他三门如同虚设。甚至还有两门不知在谁手中,其间势利又被谁所瓜分……   直到现在,她仍旧没有晚上让人陪侍的习惯。可偏偏又让她知道了自己夫君们近乎哀怨的寂寞,让她良心不得安宁。她只得花费午时时间,每天同不同人同桌进餐,嬉笑逗趣,以朋友之交泛泛交往,他们少几许寂寞。   日光流走,她仍不时被宣进宫去。她心中忐忑,只是女帝态度却无甚改变,依旧一副刻薄模样。   却仅于此。   看来凤后并未将她的秘密告知于女帝。   她微有侥幸,却越发坚定了要在事实暴露出来之前逃离的心。   而如今该思考的,则不止是恢复自由行走的权利,更要寻觅被放出今城的机会。   南湘谨小慎微,力图步步为营。   女帝曾状似无意间,道,“皇妹可有愿望朕可代为实现的?”   玩弄着笔端细毫,头也不抬。   南湘想也不想,脱口便出,“只愿能为陛下分担些许烦恼,为君之忠臣,使陛下欢颜,盛世天下太平。”   “陛下必为一代圣主,王女也必将是一代贤王。”一旁凤后接道。   那日女帝凤后南湘都在。   凤后侍立在女帝身畔,在旁边应和。寥寥两句话说得非同一般的锦绣漂亮,南湘甚觉感激。他只要不落井下石,她都觉感激。   女帝似乎满意,颔首间似乎能见其一丝熹微得好似没有般的细微笑容。   南湘微微松气。每一句包含试探的问话,她都得应付得妥帖漂亮,只有这样才能换来的得到自由的一天。   查询那日刺客身份的事情也有进展。   杏将刺客衣衫拿去比鉴,其布料粗糙,是各处皆可寻到的料子。做工则是今城普通衣衫款式,刺客身上亦无其他配饰,通身上下普通到没有线索可查。   南湘又请来梅容。梅容本是江湖客,且消息灵通是她倚仗之人。   梅容被请来一辨,果然并非寻常。   “哟难得见到这种死士,死的这么痛快。”   梅容看着面前冰冷的死尸,手搬开尸体下颌看他嘴中藏毒的牙齿,甚至有些幸灾乐祸的惊叹,他肆意巧笑道,“能这么自觉的去送死的,肯定不会是在江湖混过的人。性命多重要,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送死了。”   这人素日不知好歹,见南湘瞪着他,才凑上身去,眼波流转间比他一身红衣更让人眩晕。   南湘将他推开,不想纠缠,梅容悻悻,总结道,“这种死士,只能由家底深厚的世家才能驯养出如此忠贞的人,就像我之于您一样,为您而死,则是我的幸事。”   南湘再瞪他一眼,“平白无故的别乱说这种话。”   嘴边挑剔,责怪他胡乱诅咒,可她心里则不能不说不感动的。   她温和望向他,展颜一笑。   只是这家底深厚的世家又有多少?   富贵如萦枝亦不能算作世家,他母亲是钱通上下的皇商,却仍算不上。白莎董曦是有门第的官员子弟。甚至若浅苔这般的宵家已然败落。   就从南湘身边算起,就有比碧水皇族还悠久的谢家,封王爵且世袭罔替的元家,这个惊采绝艳的国家,这三者皆是百年世家其中珠玉。   再一一数来,最富盛名的世家大族有七姓:谢,元,国,周,王,宋,徐。   谢,元,国三家早已同她联姻,纠缠已深。   周家,如今女帝的丈夫凤后周仲微便是其本家长子,王宋而家最是韬光养晦的。   ――“徐家,可是如今那位男丞相T止家?”   杏点头应道,“正是。此人一朝崛起,虽然有徐家作为助力,可未免起复太快,让人生疑。”   又是T止。   南湘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两个名字虽则简单,却有如梦魇般纠缠。虽无确切证据,她却在最后总会将一切线索引向他身上。   仿佛一切悬疑暗流的最终源头只有一个。   对,就是这股暗流,不知从何而来又流向何处的暗流,南湘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这股暗流缠绵粘滞在自己身周,随时间缓慢流动着。   夏日尽了,快要入秋。   卷七 立秋 第90章 波澜谁领航,人间琐事堪惆怅 第七卷 ,统共就三个字:殿前欢。   一切情节,皆发展在朝前。先前铺垫的各色人物,在这一卷里将会继续锋芒毕露,展放光彩。   意料不到的转折亦将潜伏在其中。   南湘则自恃地位超然,自以为坐山观虎斗,满怀轻松。却不想风波来去,暗潮汹涌,又有谁能独善其身?   卷七里,争斗由暗转明,藏在迷雾中的人物也将撕开伪装,露出真面;朝间变局,南湘究竟是得起所愿坐山观虎;或随波逐流,无力抗拒,亦或是被卷进其中,殃及池鱼,粉身碎骨……   秋日,乱局已起,殿前一场闹剧,还请诸位慢观。   ――10.2.27   *** *** ***   其后两个月,事情似乎都进展顺利,一切安定祥和,圣音茫茫夏日也受其影响一般,连这由缓至急,又由盛转衰的过程都如此悠长缓慢。   端木王府逐渐步入轨道,南湘自从夏日祭前被解除软禁后,终于可以着手整理她在圣音的残局。同时也开始着手思考脱身之法。   南湘在闲暇之时屡次入城,其间亦有重访茶馆一事。   憨园在他大闹徐思远,反被其俘虏,最后还是被南湘解救出来之后,便被南湘借此借口解除了他管事一职,让他禁足王府禁室,闭门思过。   憨园虽有明显的不甘愿的神色,可毕竟还算是记得自己下属身份,心不甘情不愿的认了罪。   他已随南湘回府,如今被囚禁禁足于王府内禁室之中。鸡犬不相闻,老死不往来。   抱琴抱怨,“王女每次出去都要抢人回来。上次好歹是个贵公子国风,这次怎么就是个九指残废呢?――还泼辣成这样,王女什么品位。”   残废?南湘失笑。随即觉得此话不厚道,又责令抱琴收回此话。故作高深姿态道,“我自有玄机,抢不抢人干你何事?”   还好这话没被憨园听到。他早已安安静静呆在禁闭室里接受惩罚,若让他知道他被人唤作残疾,且还被当成王女禁娈……天知道他会做出什么疯狂的报复举动来……   南湘想及此,不由拍拍胸脯,庆幸不已。   而那掌柜谨和还是那副爱理不理的暮气模样。南湘见他数面,印象却颇深。她仔细想了想,得出结论:她不便如此迅即雷厉风行的去更换领导者,万一逼急了他逆反揭竿而起倒真不好了。   所以南湘在将憨园撤职后,暂时仍旧吩咐谨和担任玄屋主事一职。   他老练沉着,比憨园更擅长掩饰自己真实情绪,是个颇为世故的人。由他来掌管这闹市中的茶馆,有得天独厚之便利。   只是依旧对他不甚放心的南湘,在任用他的同时,又提拔玄屋中几个老人,将谨和手中职权一一分割,不让他一人独大。   在憨园被撤职,谨和保留原职后,玄屋同时又添加了三位副管事,这三人直接归属南湘掌管。   在南湘一一面见这三人,亲自宣布她们晋升的委任状之后,方才朝一直坐在左下座位上聆听的谨和沉静发问。   南湘其实期待他的质问,譬如“如此安排影响其正常运作”“王女你不信任我我们互不信任何谈合作”又或者什么其他的。……也许他会为自己辩护,证明其忠贞之心呢。按常理来说,他本该如此行事。   可是不,他不置一词,不发一言,仿佛不存在一般。   静水深流,南湘知道这个道理,可这委实也太出乎意料。他应当早知她的揣测不信任之心,而在面对如此情状却依旧不言不语,亦不发问,仿佛毫不担心,又更像是毫不在意,这点让南湘不得不狐疑,生疑虑之心。   南湘遂直接尖锐发问:   ――“你对此安排可有意见?”   “主上英明,谨和敬遵主上之命。”谨和抬起眼睛,静静回望,没有半分不满带刺,语气十分恭谨。   他一双眼真如死气沉沉的深潭,静默至波澜不兴。南湘深深望入他眼内,仍丝毫无法寻觅到他乃至一丝的情感波动。   南湘默默看他半晌,再问,“玄屋掌管市井消息,来往讯息。是我重要臂膀。这么重要的部门由你和憨园两个男人掌管,你可知是为何?”   谨和依旧谨慎,“蒙主上错爱,谨和愚钝,不知其缘由。”   “因为你们有这样的能力。当然没,我以前是这样觉得的――”南湘暂且将话头停在此处。   她话语不善,语气咄咄,而谨和却是仔细聆听的模样,从未改变,面目表情也不随南湘语气变化而有乃至丝毫的变动。   让南湘顿了顿方才继续道:   “――我并不认为性别便能决定其价值。你是男子如何,你来至何处过去曾经如何,都不是我所关心的。唯有能力体现和最终成果才能证明一个人的价值。我不希望我当初的提携,在如今会变成让我后悔的决定。”   谨和微垂额头,看不清神色,“谨和虽驽钝,却粉身碎骨,再所不辞。”   南湘注目他良久,方才颔首,转而谈起其他,“同我说说你平日里怎样掌控玄屋,让它正常运转的吧。”   “我平日都守候在茶馆里,每日在此坐镇,接受汇集手下探子所带来的消息。总结之后向主上汇报。”   这便是所谓“处于市井,掌管琐碎之事”的玄屋啊――和梅容所掌管的酬堂各有各功用。真是个实用的部门。   “你所接受的消息主要是什么呢?”   南湘想寻找先前王女与玄屋联系的信件,历次存档,以寻求得到些许信息,可翻阅遍布了书房主屋各处房间,却没有任何有关酬堂玄屋甚至朱门麒室的片点消息,南湘只得最后相信杏所说的,每次接收到情报,先前的王女都会将其用烛火点燃销毁,以防止泄露消息。   所以无奈,南湘只得亲自打探。   “来往今城的各色人物,新鲜可疑的事情发生,甚至于每日物价,市井商贩哄抬市价,各色行当的情况都是我所关注的问题。至于打探消息,外出行事,则是憨园以及他所领导的班子职责了。”   “恩。既然憨园正在我那出闭门思过,你就暂且在这三个副管事的帮助下维持玄屋的正常工作吧。”   南湘丝毫不为自己侵占分割了别人权利而感到内疚,谨和也似乎毫无事情发生一般,平静回答。   “是。”   南湘在将谨和手中职权直接分配之后,又让他将从属玄屋的人员名单递交与她。   “这便是玄屋所有成员名单?”南湘翻阅手中纸张,将名字从排头第一人一直看到最后一页。   “是。”谨和收回手,垂首站立在南湘身边。   “人数倒没我想象中的多。”不过十数人,南湘又再看一遍,方才收入怀中。   同时又下达新一则通告,令谨和告知众人,“如今百废待兴,我只任人唯贤,广开门户以上达天听。我将给予众人自主行事的权利,若有重要事情,可越过主管谨和,直接向我递交信息。”   ――南湘期待这样的举措,或许可以激起谨和属下逆反之心,斩断缩小其势力。或许能让她重新执掌一个完全隶属与她的玄屋。   玄屋一事,至此方告一段落。   南湘手段利落,这是她面对的,不知是第几个,却同样有挑战性的人物。   她府中的元生董曦萦枝众人,与之相处如沐雨雾,有着风轻云淡的舒适。而当她在面对女帝,凤后,王子碧水南漓,朝中各色臣子,譬如丞相T止……更甚至是在面对府内谢若莲时,她都得费尽心思,心神警惕,必须时时想通其中关窍,猜测言外之意,勉力对付。   至今几次交手,她有所成,亦有所败。   对付女帝,不能说尽善尽美,却亦使之成功将她解禁,这是一则胜利。   对付难缠的凤后,则让她回想起来都颇为惊心。两次借助于国风之力的相见都是她落于下风,被他戏耍于手腕之间,而后宫中宴会,他竟冒险在宫中相见,最后道不同撕破脸皮,后果如何南湘不敢猜想,只得祈求这个凤后还没有彻底丧失理智,行偏激绝望之举。   那个名义上的弟弟南漓,……她借口失去记忆,这样是否能掩饰住她变成彻头彻尾的另一个人的惨象呢?可事实上,她演技实在太过拙劣,在凤后面前拙劣的演技最终露馅,使得她现在的生活,摇摇欲坠千疮百孔。   应付官员亦是困难,官场来往她犹如无知稚童,面对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T止,其实她也没有正面与之冲突过,只是领略过他逼人气势,隐约能从他两对立的立场上猜想到其态度。   还有谢若莲,那个清雅有趣,充满情趣与智慧,同时亦让人摸不清透的人物,在让人欢喜喜悦的同时,也不由得让人生出忌惮之心。人太过聪慧,总让人担心其太过飘忽,以至于跟不上脚步。   一切还得继续,路途依旧遥远,充满荆棘,从无坦途。她只得继续走下去,见拦着皆奋力跨越而过。   这段时间里,她犹豫,害怕,在遭遇刺客之后更添惊惧,可也幸亏有此一事让她看清前景,不再天真期盼,终于能下定决心走向另外的道路。   *** *** ***   待南湘处理完今城城内事物之后,她趁着马车绕今城一圈,领略大好风光,认清何处是老丞相府现在的国母府。   “老丞相国勋封爵国母,为公侯之首。这国母府便是国风的家。”   杏看着南湘不解的盯着府前所挂的国母府匾牌,解释道。   老丞相在辞官之后,门前匾牌便由官职名换为爵位名。虽则成功隐退,可这位着白衣的老人依旧是权贵豪门,不可小觑。   南湘瞅着那看似低调实则高贵的门第,点了点头。   周府则那是凤后周仲微的娘家,南湘看着门首令人惊惧的排场,毫不惊叹于周府的威严气象。   单独占据一溜长街,院墙相隔都能感受到逼人的贵气。   外戚啊,南湘笑了笑。   一手扬鞭,马车再次驶过。   谢府则是谢若莲谢若芜两兄妹的地盘。同样是豪门宅院,却又是另外一番态度。   “好一个清净所在。”南湘瞅着黑瓦沉郁,对杏笑道,“这谢家不愧是个不倒翁,隐忍得很,横竖挑不出错来。”   这方清静之地,一看便知其书香门第的根骨,沉默伫立,毫不刻意宣扬。   甚至于董家萦家白莎府上究竟在何处,南湘一一走马观花了一番。   她又游览了今城各处好风景,取经回府来,重整王府侍卫。   该遣散的遣散,该斥责的斥责,该改进的地方也得加以改进。南湘重新改编了侍卫队伍,又将王府暗卫中最为出类拔萃的几人安排进平常侍卫中,让其为提高侍卫水平发挥其能力。   其次则加强操练,细分值班队伍时间,又请梅容细心寻找江湖上艺高同时愿意为高官达人报价护院的武人……南湘整日忙碌,从明亮日出伊始至星辰垂落一灯如豆,时光飞逝几乎无法挽留,待南湘重新踹口气,从这平静又杂事不断的夏日里抬起头来之后,已是秋日。   秋日,波澜迭涌,大风将起,夏日的平静欢愉时光即将告罄,谁又是新一轮风潮领航人? 第91章 殿前述衷肠,包藏几多私心也   秋天肃杀。   平静的夏天似乎如即将变黄变脆的秋叶一般折坠。南湘看着窗前枝头的叶子逐渐由嫩绿,翠绿过渡到苍翠,又从一片绿油油的欣喜的清朗绿意变换为金黄的,即将逝去的脆弱姿态,微微感叹时光如流,果不复返。   直至入秋,一切都顿起波澜变换。无论是世间景致还是殿前朝堂。   黄叶失落于枝头,正如同平静温和失落于尘世。整个看似平静的格局将因女帝一个惊天动地的决定,顿起滔天的波澜。   天下皆惊。   南湘却偷偷庆幸。   天下不能平静,天下太平了,这个阴沉沉总以反贼印象看待南湘的女帝,便会转移视线来整治处理她。所以,必须乱。必须闹。越不安分越好。她南湘地位尴尬亦超然,可躲在风波之后,关山虎斗,权当戏看。   戏看得热闹,南湘愧疚自责,对手指曰:人家是小人……   只是面前戏码,确实热闹。这个波澜范围牵扯之广,影响之深,皆是前所未有,一切都惊人心魄。接连上演的劝戒,哭告,上书请求收回旨意,以死抗争,都是热闹得近乎不堪的戏码。   南湘津津有味的看,百官连同那个阴沉女帝鸡飞狗跳的演。   新帝登极,直至今日,这还是第一次与文臣质对。当初相护持的情谊全无,而今互相怨怼,两相对立。   夏日尽了,大风将起,天下世事变幻迅疾,一时让人看不清透。   *** *** ***   南湘在书房檐下翻阅书页时,见树影摩挲,枝叶与枝叶间浓淡缓慢变化,微有出神。   ――异乡的夏日尽了,已到秋日。她在此间已停留了多久?   杏蹑足走近,在南湘膝上轻轻搭上毯子。   南湘朝她笑笑,低头重新看起摊开的书页来。   两人已有默契,杏在南湘出神时并不出言打扰。她俯首弯腰,盘膝跪坐在南湘身边,同看庭院间光鲜清透的晨景。   南湘径自出神着,突然间有喧哗打破庭院寂静,南湘却半点也不惊讶。   那一席红衣耀武扬威,肆无忌惮的渲染开来。只见梅容身形如风,平展身姿掠过院墙,轻盈落地时朝南湘展颜,施展笑意,“王女,我的小湘儿~”   南湘抖落一身突然暴起的鸡皮疙瘩。   紧追红衣梅容其后,有两个侍卫紧随不舍,接连打破晨间平静。   “公子,请走正门!梅容公子!”   南湘头也不抬,翻书的手指一丝颤动都没有。她的侍卫是拦不住这个不守规矩的家伙的。每日只要他送来信息,总会惊起鸥鹭一滩,你可以将这个肆无忌惮的红衣人戏弄满园侍卫的情景当成一个笑话看。   杏起身,将侍卫领开,留南湘梅容二人。   梅容一丝歉意也无,俯身作势要在南湘脸颊边亲吻,嘿,你个异世界的人,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这种欧陆人的热亲劲儿?   南湘习惯性轻轻一把搡开,“你就不能好好进来一次吗。”   “翻墙好些,咱不是不能见光么。”   梅容不在意的再次欺身靠近,他手指直接灵活,瞬间便解开南湘外衣束带,南湘无奈再翻一白眼,右手朝他肩膀使力,“每次都弄这么一出戏,你不嫌烦我都烦了。”   “我每日探来及时消息,每日不辞辛苦亲自送来,每日里忠心耿耿,坚持不懈,兢兢业业……您竟一点奖赏都不给?呀,真是好狠的心肠呐王女……”梅容眼风似花似梅似邀请带着怨的上挑,嘴边讥笑好似嘲讽,似真似假似假还真。   每天都来上这么一遭,也不管人吃不吃得消。南湘再翻白眼,此般情景因太过频繁的发生让她从抗拒厌恶,推柜抵抗,气怒愤慨――再到现在的平静麻木,浑然不觉。其实这一系列变化反应并不用太多时间,对于异域事物,包括这个热情得让人汗颜的家伙,只要习惯就好。   南湘叹口气。   不过也没事,就当试验自己侍卫了。什么时候能拦住梅容,这群人也就出师了。   说回正事――“今日殿前又有两臣被罢官,啧啧啧,大清早在清凉殿前痛哭流涕,让人烦心,说话又不中听,最后被拖出大殿的样子真说不上什么仪态。说不定又得有人死,真是不消停。”   梅容幸灾乐祸。   虽然梅容掌管的是收罗江湖讯息的酬堂,但是南湘苦于手中没有助力,所谓的结交朝臣朝间谋划的那个朱门不知在哪个地方飘荡着,根本没影,只得让梅容同时关注着朝见的一举一动。还好梅容聪明泼辣,虽然每日里把朝廷正事当成市井八卦来说,但总比一无所知强。   听完梅容话语,南湘只摇头。自从女帝宣布“破开士庶陈见,不拘门第,光罗天下英才,开科举一制”之后,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圣音政坛顿起激荡。   开科举。   打破贵族世家的垄断。   ――女帝好抱负,好想法,好野心。   南湘嘴边说得轻松,也不管这种打破原有利益分配方式的举动,会让天下多不安宁。士族,世家,特权阶级,如今成为利益受损者。这群早被惯坏了的霸王们会有怎样的反对抵制,甚至报复,可想而知。   只见这每日朝间唇枪舌剑不得安宁,口水漫天都是,不知会不会溅得女帝一脸去。殿前激辩还是好的,动辄殿前溅血,不是官员撞破廊柱,便是女帝怒斥,“拖出去杖责三十。”   ――南湘拍拍胸脯,庆幸自己不用上朝观看别人打屁股,多斯文扫地呀……   每日不停有官员跪泣在清凉殿前,痛陈现任丞相T止,这个甚为士族子弟,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科举制提出者,浪子野心,信口雌黄,动摇圣音百年基业……   ――南湘幸灾乐祸的摇摇头,感谢上苍,感谢女娲大神,让她不用罚站之余,还得享受魔音穿脑……   简直是一出热闹至不堪,频繁上演让人从惊讶镇静茫然愤怒至麻木怨愤的戏目了。南湘最后总结,只是她没想到这里的官员气节颇重,如此看轻性命。更有甚者,以死相胁,清凉殿下的廊柱不知沾了多少官员一头淋漓的血。   看戏看到此时方到高潮,看客南湘却已无看戏之心。   血淋漓的景象,朝廷间半点不留情面的厮杀,让她垂眸终于闭嘴,心中已有惊骇。这是政治争斗,动辄丢去性命。你以为,政治只是个好玩的事?   只是血污弥漫秋天肃杀的空气,哪怕朝堂不稳,百官沸腾,仍动摇不了女帝铁石之心。   南湘此时并无官职在身,所以无需每日清早便上殿被迫欣赏这些新出的戏目。奈何此时情况特殊,女帝逐渐觉得盟军甚少,顿失臂膀一般,她仿佛在与天下争斗,便又开始由不得南湘清闲了。   *** *** ***   一日,南湘再次奉召进宫。   南湘在女帝寝殿前觐见。哟,这倒是不小的进步呢,南湘内心微微一阵偷笑。女帝改变召见地址,似乎显露了她对南湘信任值又有所突破。   想及此,南湘不由替自己一片苦心得到回应而兴起感慨。   南湘面容看上去愈发纯良可亲,亦凸显出面色苍白的女帝逐渐显露的疲乏之态。必定是这段时间的乱局让她颇为焦头烂额。   天下必须乱,才有她拖延时机保全自己的机会。南湘隔岸观火,旁观虎斗,从中渔利。   虽是如此作想,可南湘表面上仍端肃了仪容,行礼如流。口中朗声赞道,“南湘叩见陛下,陛下万安。”   “免礼,赐坐。”女帝亦再无心折腾,待南湘施施然坐下之后,便看似平淡的张口询问,“皇妹对最近朝堂上所讨论的事情如何看待。”   女帝虽伪装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好似只是漫不经心的一个闲话,南湘依旧捕捉到女帝内心底处的渴求。她似乎是在波涛汹涌的反对浪潮声中,寻求到一个寥寥的同意,一个轻若无的赞同,她需要一个盟友,哪怕这个支持来自于她最憎恶忌惮的端木王女。   南湘便以此为由,在心底理好要说的理由。面上反倒故作矜持无知,故作出一副坦诚模样,恳切道,“事关国家大局,南湘不敢妄言。”   女帝不想南湘竟故意退却,一时不耐道,“你何时变得如此婆婆妈妈,朕让你说你便说。”   南湘忙告罪,“臣知错。只是南湘愚钝,疏于朝政,一时不知究竟发生何事……”不等女帝不耐烦的斥责,南湘在推拒之后,又忙接话道,“恕南湘莽撞,不知陛下可是在说兴科举一事?”   女帝神色变幻,长眉一轩,由刚才极端不耐烦之色转换为平静隐隐藏有期待颜色,“正是,不知皇妹如何看待此事。”   “此事重大,牵扯甚广,南湘愚钝,了解不多。”南湘吊其胃口,愈发做出一副推拒谦恭神态,躬身道,“只是以臣愚见,南湘认为此事实乃圣音前所未有之大变,亦是前所未有的前进之举。”   女帝勉强控制自己面上所显露的满足得意神色,轻咳一声,方才道,“何故?”   “兴科举,普天之下寒门学子学有所成,居有所养,定皆感皇恩浩荡;兴科举,天下才子尽入陛下鹄中,陛下威福四海,是天下学女之师;兴科举,圣音得天下英才,陛下得精臣相助,必定四海升平,盛世可待。”   南湘稍稍一凝神,将心中所想不急不缓道出。语气不见得激切,只是句句中的,声音平静温和,令人信服,面色平缓一片温顺忠贞之色,神情亦平和,让人观之可亲可敬可信。   一席话说得妥帖漂亮,直入女帝心肠,让她一瞬间甚至露出了难得欣赏的神色。   虽则不过片刻,女帝又收拾得彻彻底底,依旧那么一副阴冷脸色棺材板。   南湘忙低下头,见好就收,遂又道,“南湘陋见,陛下见谅。”   女帝缓缓展露笑颜,其神色好似天边高远的孤星一般骄傲自得,“不,皇妹所言句句精辟,实乃金石之言。可见满朝官员尽是饭桶,竟不若皇妹思辩清晰,令人信服。”   文武百官皆饭桶。朝间官员尽无用。   快成了。   ――我以投诚的姿态向你示好,你又该回报我些什么。   南湘静静等着女帝继续未完的话语。是的,近在咫尺了,你是否会给与我想要的。   ――“拟旨。朕心已决,科举之制势在必行。百官无需多言。”女帝顿了顿,眼光停留在面前垂首恭谨的南湘身上,静止不动。   半晌,目光稍有回暖,嘴边缓缓道,“端木王女识得大体,心思敏捷,乃朕之臂膀,当为朝廷尽力,特命其近日参与朝间讨论,共襄国事。”   这便是,她所等来的礼物?   坦荡明了的以国事相托付?坦荡明了的宣告她在政治上的归来?坦荡明了的宣告,端木王女碧水南湘重归政坛?   从惩罚疏离,冷冰冰的冷言冷语,到逐渐回暖的态度,解除了的软禁,直至今日,直至今日――   她终于可以站在朝堂之上,拥有话语权,重新回到政治舞台上,不再是那个轻易便被伤害打倒的失势女子。   可是你又哪里知道我想要的呢。   此番旨意,换做之前的她,必定满心欢喜,感叹终于达成心愿。只是百般算计,扔抵不过时局变迁。   现今的南湘,无心官场,只愿一旨隐退。哪怕被你贬谪,只要让我走出今城这个困局,我也甘愿。   而你却要让我作刀,替你卖命。你又怎知我退隐之心?   南湘内心冷笑,却不忘在失落和冷笑中,跪地叩首,感谢皇恩。   “谢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92章 流血之仕途,君上只冷笑置之   ――“啪!”   只听得乒乓一系列声响,是女帝气急之下,愤而将手中奏折掷下台阶。   官员通通应声跪地,却垂首无言。   黑压压一众漆黑的头颅铺地,凌驾于众臣沉默之上的,是女帝阴冷凝固的面容。   南湘也闭紧了嘴。   她站在右侧文官行列,态度静默,只做鼻观眼,眼关心模样,不轻易发表意见。   而站与百官之首的丞相T止,则正处于风暴之巅。此时最风云交加,同时也最为尴尬的位置莫过于此。   众人触目中,他却依然姿态冷然,丝毫不动。   浩然清凉殿里在紧接在争执吵闹之后的,是一片突如其来的冷寂。   百官除却寥寥数个庶族低级官员站立未动之外,放眼望去,尽是伏地叩首之人。   大殿里先前仍嗡然似乎有不觉的议论声,此时却仿佛被收拢而来一般,慢慢归于一炬,最后只留满殿静寂。   “众臣可还有话可说?朕心意已决,科举之事绝不可改。”   女帝态度明了,君无戏言。而百官仍然静默,以此姿态相抵抗。君臣相抵,相互怨愤。   “望陛下收回旨意,此事万万不可。”   “……动摇圣音基业,置天下社稷为何地……”   “……万万不可……”   女帝本想一直保持缄默,待到此时已无法自抑,怒视殿前百官半晌之后,转身,拂袖而去。   众臣随即发出一阵阵窃窃低语,丞相T止站于最前,没有丝毫动静。   朝廷反弹极大,南湘在一旁看戏正看到精彩之处。   今日朝堂上朝臣们如此直接的反抗实在出乎她意料之外。她虽知道兴科举改变原有的选材格局必定会招致世家贵族反弹,但僵持成此不可挽回的地步,还是颇骇人的。   同样处于惊骇之中的,还有女帝。   虽则对于科举一事的反对声早已在她意料之中,可当事实呈现在面前时,还是仍旧让她气怒失望。   女帝从清凉殿前拂袖而去,直入寝殿中,一把砸去桌上笔墨茶具,叮铃哐啷碎了一地。宫侍纷忙跪下,面对女帝滔天的怒火他们皆是心中惶恐。   女帝平素讲究的是喜怒不形于色,像今日这般将着怒表现得如此明显,更可说明女帝恼怒到了怎样的地步。   “陛下,丞相T止求见。”惶恐的侍女此时不得不上前宣报。   女帝仍在气闷中,不迭摆手,“不见不见,让朕清净一会!”   竟连最宠爱的丞相爷都吃了闭门羹?   宫侍们愈发害怕引火烧身,不安之余,只见丞相T止竟缓缓踱入。   他静默安定的模样瞬间让惶恐不安的宫侍们如释重负,如大旱逢甘露,感激庆幸之余倒忽略了他不经宣报擅自觐见的胆大包天。   女帝见有脚步声,忿然抬头,竟是T止。   也只有他才胆子如此之大。此时竟还敢触怒她。   见他平静清凉模样,心中懊恼愤怒奇异的消退了大半有余,只是面上仍有怒色,也不追究他擅闯罪责,――她对他总是纵容的。   T止跪地,行礼如仪,站直身体后便袖手在一旁缄默不语。   女帝抬眸,“你好生淡然模样,朕此时恼火之极,你也不替朕分忧解难,要你何用。”话到此处,甚至有些赌气意味。   T止面目平静,“陛下心意已决,又何须臣多言废话,扰陛下圣听。”   女帝瞬间颇觉啼笑皆非,“何须?你现在竟用这种话语搪塞朕?朕便是听了你的废话,才致现在百官皆视朕狂悖。听听那些人满口的圣音基业,社稷伦常,似乎这整个天下眼见就要毁于朕手中,呵――”   面对女帝滔天怒火似乎要迁怒于自身,T止仍不慌不忙,只缓缓问道,“陛下深知科举之利,此时虽有短视之人阻拦,又岂能拦住陛下为国为天下的深思苦心?陛下深谋远虑,早有谋划,又何须T止多余赘言?”   话语奉承很是中听,由他口中说出则更是动听非常。女帝心头仅存的愤怒之意瞬间再次消减,此时尚有闲情笑睨他一眼,缓言道:   “纵使整个天下皆背弃朕,有丞相相陪,又如何。”   T止躬身,面目平淡,女帝超出寻常的爱护纵容并不使他有丝毫的受宠若惊。   为天下计。   为圣音计。   为国为民之福祉,为圣音碧水家百年基业,为千古一帝之壮举,为千古流芳之盛名计。   话语总是好听的,可谁又知道躲藏在宏大借口之下,究竟在盘算谋划些什么?   为私心计。   女帝在T止桥言劝说之后,随即心肠不动,心意不变之余,更添上一股势必实行的狠绝。   几日以来,朝廷之上竟没有一时一刻的安宁。   南湘自当身在风雨之外,可享隔岸观火的轻便,可仍看得惊心触目。   流血和死亡都变得那么容易,眼见着平白的血溅满大殿。朝廷之上,图匕毕现。一切变得狰狞刺目,让南湘在不忍目睹之余,在心中默默对自己道:什么是流血的仕途,你现在可有知道?   上书死谏是吧。女帝坐黄金椅上神色不动分毫,垂落的冠冕遮掩下是陛下如山岳停滞般无情决意,――那便如你所愿,免官赐死。   在殿前长跪不起么,亦随你所愿,愿跪多久跪多久。   有老臣跪在坚硬冷厉的石板之上坚持不住,晕厥于地晕死过去的,亦不理睬。那些活生生跪死的官员在临死前仍不瞑目,不死心的厉声长喊祈求女帝收回旨意,却仿佛石沉大海,毫无回复。   听闻内监报上死去之人姓名,女帝仍不动摇,夜色愈显狰狞,在殿间灯火摇晃间冷笑不止。   女帝气势不可阻拦,百官悲叹此帝狂悖,却也明白女帝性格小气坚硬,不可硬阻,只可婉转徐徐图谋。   后有人转而弹劾丞相T止,罪名仍旧安排得大而宽泛,直书丞相T止狼子野心,行事悖逆,坏圣音基业。置天下不顾,一心“邀清名”。邀清名此话已算是容忍克制的。   还有人上书,丞相T止以色乱国,该凌迟之,如此之类的话语更是遍地可见。   奏折上写得刻薄不堪,T止仍是老面孔不变。他冷然面对一切指责侮辱,一张嘴锋利异常,面对众多敌意竟不落下风,一一骂回,再有女帝有心庇护,眼见面前狂风骤雨,竟没有伤他分毫。   T止身前有气势强大的士族贵族世家名人相逼,身后却有着广大的力量崛起的庶族新生力量以及有心变革的女帝为其臂膀。――竟不能治他。   弹劾的官员反被查出渎职罪名,当场被扒去官服,投入刑部审理。   南湘垂眸望向地板。百官在此时再次陷入群体性沉默失语,甚至没有人敢在此时替这几个官员说情请罪。   一片压抑间,只见那T止两袖清风,一片风轻云淡的站在浪潮最前端,仍风雨来袭无所畏惧。   “朕再问,众卿家觉得科举一事如何?”女帝仿佛端坐云端,高傲姿态不掩得意,此时再次重新发问。其下官员已能听见不成片的唯唯诺诺声,已有人在低声赞同。   “科举一事……臣认为可行……”   “……臣附议……   “可行之……附议……”   有人软弱退缩,却也仅仅是不成集团的小撮。   更多官员世家出身,自视甚高,此时绝不轻易退缩同流合污,仍坚持道:“科举绝非正道,臣恳请陛下收回旨意。”   女帝不言语,摇头间已有惋惜之意。   惋惜什么?   朕是在惋惜你即将性命不在,更别提你早已被阻断的仕途前程。而你现在直到此时还自恃清高,不知自己将会遭遇什么。   在同样狰狞让人生惧的夜色间,有锦衣卫破门而入,从床褥间惊起的官员还未等她换上长衣,已被闯入的侍卫拘禁。   官员裸露在冷风中只觉心惊胆战,不可置信。   侍君小儿颤抖尖叫间,她强作镇定,可这一切究竟是为何,难道就是因为她一心为国,一心为正道,一心想着家族的忠诚么?!   夜色是催命的符咒,来势汹汹绝非善茬,官员惊悚,心中虽明白已无善终,却仍不死心,在最后关头大喊,“我乃朝廷官员,堂堂朝廷命官岂能如此受辱!”   话语未完,已被打晕带走,第二日朝堂之上再无踪影。   只有囚牢里有其孑立身影,名誉被毁,被安插的罪名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豆大的罪名印在她绝望的眉目之间,仿佛似受诅咒的言语,一切无可挽回。   她浑身战栗颤抖,至无法吐露分毫,只有浓烈的怨毒宣告她心中的不甘与恨意。可又有什么办法?   夜间死神的铁骑无情,白日间亦无安宁。   正午一声炮响,便有三颗头颅落地。随着在朝间散布谣言动摇君臣之心的三名罪官人头落地,整个圣音动乱至不可抑制的沸腾高处。   时事将至无法收拾的乱局中,而老丞相仍旧闭门不出,坚持不理政事。   原本清流一党随着老丞相告老本已零落,此时仍勉强聚齐,虽缺少清流原本领袖老丞相的名字,可依旧是一股不可忽视的意志。   她们联名上书请求皇帝改变心意。却被强拘回府,女帝怜其皆是老臣,并不伤其性命,只不许随意出行。   圣音世家早有动作,今城各色人物在各处府邸间串行,口舌争辩,平日的几家欢喜几家愁今日已全数倾覆。   连南湘远处风暴之外的端木王府也有不少说客上门拜访。   女帝杀伐之意昭昭,世家贵族是阻拦海潮的大坝,眼前浪潮汹涌可怕,分散的众股力量开始汇合抵挡。可预见的是一场惊涛骇浪在即,作为国家基础力量的世家贵族的反扑也像海浪蓄积力量,先前的一切牺牲都是为了其后的反攻所做的铺垫。   圣音今城飙升的物价,寒江,别水两条水脉上突然增多的偷运私盐的船只,边城锡金矿的垮塌和私自开采,边界三城甚至有不稳的迹象。一切都隐隐约约昭示着世家力量的示威。   反扑在即,女帝以暴制暴时亦感受到一股反弹的力量,几乎弹压不住。   第一场交汇,各有损伤。朝堂分裂,可见鸿沟深似海,其间的隔阂憎恶,又怎么能轻易弥补。   南湘每日身处其间,如坐针毡,她本想做个身外客,不涉其中独善其身,待到后来竟也隐隐约约有被牵扯其中的意思。   女帝的安抚,世家的拉拢,尴尬的中间人进退不是,南湘只觉为何连做个无关紧要的看戏人都如此之难?   她的端木王府大门前越发热闹,拜帖和礼物源源不断的汇入王府中。   谢若莲与她在内库里看着面前金光烁烁快有几人高的堆满金子的箱子,一苦笑一喜滋滋的仔细观看,仿佛有无限趣味蕴含其中。   南湘神色不能不说是悲苦,“这不义之财拿得我浑身不安稳,你瞧瞧着混乱局面,要独善其身多麻烦……该如何自处才好呐?”   谢若莲随手掂起一块金砖的份量,心中满意,眼神也瞬间变得流光溢彩,充满光亮,“浑水才能摸鱼,独善其身哪能捞到好处?”   谢若莲语气轻松愉悦,让南湘一时怔怔。 第93章 说客如云来,梦里不知身是客   中旬正值十六日,天气明灿空气正好,南湘便装出府。   今日进城之后,照例先漫无边际的溜达一圈,逼出那些监视的人现了形,南湘一行人方才悄然隐于车流中。她们在秉环码头换了私家小船,径直往上游外城驶去。   寒江之上但见千帆碧影,来往繁密。   船随波逐流而走,河流宽阔清秀,风景通达明丽,沿途可见达官贵人在此顺着河流修筑的外宅屋檐叠嶂。   顺着寒江走,外城建筑越发稀疏,只是来往船只依旧不绝,让人只叹圣音商业繁华,来往交通都如此壮观。   待船行到视野至开阔处时,正好得见对岸一片茂密丛林中,隐约有一个画舫停在林荫水静之处。   杏掀开船舱盖得密密实实的帘子轻轻朝外张望后,方才朝南湘轻道,“王女,她们也到了。”   今天出行弄得这般复杂,实在是出乎南湘意外的。转念一想,特殊事件特殊事态,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说是有亏心事才行事谨慎,可皇天在上,她可是一个赤诚赤诚的散人,抱着做客的心态,带着一颗只指望着能摆脱麻烦的心――   南湘内心藏着一声接一声的叹息,憋在了嗓眼间。   几个世家的说客轮番上门邀约,她推拒了几次,最终不得不答应。   她千百个不愿意,可亏心事还是屡次找上了门,有着光鲜名字的门楣在她面前隐忍恳求,诱惑隐胁,各色方法层出不穷,她即便再怎么拿腔调也不能总扫了面子。更何况政治本不是你情我愿的婚姻,更多时候是强买强卖,无论姻亲关系是否成功,相亲这个环节你是不能少的。   南湘想到此处,还是忍不住让那声叹息露出声来。   谢若莲那家伙说的是轻松,浑水好摸鱼,可他也不想想,那鱼滑不留手,水底暗流繁密,更有幽深水草纠缠,稍有不慎倾覆水底,――鱼是这么好摸的么?   她还指望着一个安稳太平的时局让她脱身,天远地自偏去呢。   两船在阴暗林荫处相接,南湘这边搭上木板,便有数人踏着踏板低着头过船而来。一向往来不息的寒江上悄悄有两船的停驻,倒不觉有多突兀。   南湘端正坐姿,待客人进舱后,方才放松展颜,摆出淡然姿态来。   好吧,不管咱们这奸情最后成不成,我们这场相亲还是努力做到和平共处,善始善终的最好。   *** *** ***   “见过端木王女,殿下万安。”来人恭谨行礼。   “于长史,方小姐,几位夫人都不必多礼,不知近日可好。”南湘端坐上位,笑容雍容恳切。   她看着这个化名为于,隐藏自己真实姓氏,在今城各个门第间辗转交际的女子,提起百万分精神来,不敢懈怠。   “托端木王女的福,一切都好,都好。”   来往客气寒暄了一番,方才落座。南湘让茶,又一一询问了名字后,方才耐心微笑,在灯下等待来人说出正题来。   “前几日递上拜帖,本想亲上府上拜访,奈何王女外出,没有访到正主,是我不凑巧了。”来人中地位以于姓女子最高,所以一系列开口都是她唱主角,几个女子暂不开口。   “哪有,于长史客气。我平日无甚喜好,只是喜欢闲暇时四处逛逛罢了。”南湘客套,她打量着面前女子,容长脸,平坦额头,白皙肤色,眼神犀利,一看便不好打发。   “哦?现在外面风大,王女还有心闲逛?端木王女好兴致,好兴致。”这位于长史于小姐故作惊讶佩服,作揖做出一副惊叹模样来,倒尽南湘胃口。   “让于长史见笑了。只是我出则有护卫马车,入则楼宇遮蔽,纵有风雨又如何,只让我偏安一隅,能勉强躲避风雨便已足够。”南湘平静坦然的脸,瞬间看来,甚至显得有些认命的无奈。   你们龙虎斗你们的,别扯上一旁看戏的区区良民我。   “风雨越发恶劣,又岂是区区楼宇车马护卫能相护?狂风骤雨来袭,覆巢之下又岂有完卵?楼宇会倾颓,马车会陷于淤泥,护卫无法全然稳固,待到那时自顾不暇又怎地?还不如在风雨来临时,同舟共济,共度风雨,待到雨过天晴时,那相扶相持的情谊则更与寻常不同了。”   那于长史听见南湘如此坦白无赖的说辞并没有半分惊讶,似乎早对南湘胆小谨慎的性格早有了解准备,此时一套大道理立刻和盘而出,似乎要驳倒说服南湘只是瞬间的事,端看她愿不愿意。   “长史好口才。”南湘不接话茬,仍在微笑,做无赖模样。   “不知王女意下如何。”于姓女子亦是好耐性,笑眯眯等待南湘点头诚服。   “我在这偏安一隅,自有偏安一隅的好处。今日与于大人相约此处,我只是想知道于长史究竟想要什么。”南湘依旧咬定青山不放松,只懒得再你来我往的太极推拒,只坦白直接询问。   “端木王女既然如此爽快,我便也不好再支支吾吾,敷衍搪塞。王女身处朝堂,肯定深知此时变局有多混论。今上狂妄叛逆,如此下去圣音基业定不剩几分。恳请端木王女为天下计,为圣音百年基业计,挽国家于水火之中。”于长史一片为国为名的光明表情,微皱眉头表示忧虑,一顶又一顶的高帽子直往南湘头上戴。   南湘并不蠢,并非几句好话便冲昏了头脑。此时摇头叹道,“听闻此话我实在惭愧。我才大志疏,又遭逢大变,早已心死成灰,又哪有此雄心壮志呢?再不论陛下手腕高超心智深沉,我百般腾挪仍在其手掌之中,又何必多此一举。”   “王女过谦。于某深知端木王女风采出众,锦绣才华,于某早已仰慕敬佩。寻常人徒然羡慕,若是居于上位之人忌惮王女风采心有猜忌如何?王女现在偏安今城一隅是好,可若待女帝杀伐之旗一举,又怎可知王女下场如何?”于长史并不气馁,转而使起攻心之计策,且看你如何招架。   下场如何?   她怎知下场如何。   南湘心中隐隐叹气,亦不想再有言语应付。   她哪会想得那么远?她走这么久这么长远的路去博得女帝的欢喜,不过只是为了一段平静自由的时间,去寻觅到回家的道路。   结果一场宫中宴席,与凤后撕破面皮,他狠厉的话语点破她心中的侥幸之心:   女帝对她成见已深,不可放过。待风波平,女帝坐稳有闲暇时定会开始处理她。   凤后声音冰冷刺骨的声音,让她心神不宁,白日以繁忙事物掩饰忐忑心境,时常却在半夜被噩梦惊醒,满身冷汗,只恐自己已经身首异处,化为灰烬……   “到底想死想活。”……   时间那么长远,你是否能活得那么久看到想看的事物。   于姓女子此时端肃颜色,语速缓慢,却坚定,“若王女有此匡扶国家于危难之中的志向,我家家主连同几姓主人都会支持王女,另立新帝,重复圣音清白。”   改天换日。   另立新帝。   南湘深吸一口气,并非惊悚,并非喜悦,亦并非恐惧。她只是有点疲惫,所以需要深呼一口气。   她这几日每日在朝堂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轻易不发表意见。   只见朝间辩论,水火不容,各色软硬抵抗层出不穷。   女帝与世家在拔一场势均力敌的比赛,此时正处僵持状态,她必须更加小心,即便女帝屡次逼迫她在朝廷上表态,而世家重臣也屡次在暗处收买,甚至许诺废除现任女帝,使她成为新帝。   譬如现在。   她又该如何招架?她并非天真之人,轻易成为别人手中工具或者傀儡之流,也并非拥有不死野心的一代枭雄,她不过一个苦苦寻找回家道路的迷路之人,现在生死堪忧,不知前途,又何来这种雄心大志呢?   谢若莲总是唯恐天下不乱的。若如他所言,秦人失鹿,众人逐之,乱局里只有胜者为王。该在浑水里捞取好处时就该下手,该搅乱这一池子水是就应该努力搅拌。   天下在王者眼里不该是寂寞。可她又不是王者,寂寞与否管她何事。   算了吧,算了吧,各自消停点。   “烦请转告你家家主,美意心领,对家主大人一片为国赤忱之心更是仰慕。只是前日事今日死,尘世之事对于吾们皆是过眼云烟。或许以前的我会心神动摇,而今的我早已心死。当初既已失败,我便已认命,徒留雄心又如何?还不如听天由命,顺其自然得好。多谢想起,共襄大事还是算了吧。”   南湘优雅的欠了欠身,微笑从头至尾从未脱离脸颊。   于长史听闻此话,面部神色微有动摇,倒也不至于心神剧变,她平静的接受事实,她的劝说并未成功,下一步该如何行事,还等回去请示家住再说吧。   她亦优雅行礼,谢主人家招待,自己过船离开不提。 第94章 生则如棋弈,纷繁时局皆忘怀   女帝手段精妙,分而治之,合众者连横者皆用到明处。   世家在四周喧闹反攻,反弹之力猛烈,且愈发有暴乱之势。   姿态本是强势的,结果却在女帝连环计策下失去效力,同时端木王女的袖手旁观如同火上浇油,毫无助力。   于是在争斗中,第一次出现一边倒的情形。   待到此时,乱局已然初定,彼此不分上下。   事情逐渐闹大的同时,女帝也有其私心。若世家联合,真起逆反之心,便不好收拾了。女帝也想及此,为免起反乱之心,女帝稍有变化。   首先将端木王女平稳制住,让其失去一大助力。   南湘毫不惊异的接到一堆带有善意的旨意和赐下的礼物。   她甚至恢复了一些先前被禁止的权利,比如侍卫数量恢复与原先相同的等级等等受限事物如今都有所放宽。南湘耸耸肩,有好处还要拒绝的肯定是笨蛋,她径自收了,谢恩不提。   而对于各大世家,女帝则分而治之,各自许诺好处,合纵连横,又挑拨起关系。   南湘在暗处窥视时,见女帝行此手法极其狠厉直接,亦是精彩漂亮。   很多事情不患多,不患寡,而患不均。二桃杀三士的例子还历历在目,如今女帝使起这招来更是精彩漂亮。   在女帝安抚收拢,与恐吓威胁两手并行中,今城世家贵族惊觉她们所面对的女帝强权狠厉远超想象。这并非只是个软弱可欺的新帝,再有那黑心丞相T止手段老辣,一波一波攻势皆被其反攻而回,谋算布局皆被其料中,她们被反制得似乎无还手之力。   朝间不安定。今城不安定。圣音不安定。唯有女帝挟着不曾更改的变革之心凌驾于高处。   杀伐之旗已举,识相者便让开坦途,身不由己的则如同混杂在奔涌河流中的乱世,被挟持着滚动向前而行。天知道女帝的野心有多大,她心中的天下有多大。   圣音上下皆震动,使天下寒士俱欢颜的科举似乎势不可挡,势在必行。   ――“真如徐思远所说,大势不可趋也。”南湘合上未看多少的书页,故作轻松的耸了耸肩膀。   杏默然。只替南湘收了合上的书,重新放回架子上。   谢若莲对于南湘不采用他的进言也不生气,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了,自己仍旧忙自己的,倒是南湘心里颇有些内疚,跑去找他下了几局棋,输得个惨不忍睹方才稍有些减轻歉疚之感。   这其实是她自醒来之后,轻眼目睹的第一场朝廷争斗。方知流血的仕途并非夸口。   她亦经受住了诱惑。虽则有谢若莲的怂恿,有杏,酬堂玄屋和她端木王女的头衔皇室血统作为助力,可她任然稳住了心神。   虽则她是真的胆小怕事,可心性谨慎也代表着她有拒绝诱惑的心性和能力。   正如同徐思远所说,天要变了,大势至趋不可逆反。   天知道,在天下因科举一事动乱之前,徐思远的师母是如何提前知道了消息,让徐思远提前守候在今城等待机会的。高人,真是高人。   世家倾覆如何,士族阶级崩溃如何,官场被贫穷寒门子弟占据如何,天下大乱又如何,她端木王府避在风后,未必不舒服。   南湘躲藏在其后,如同她在朝堂上,还未站稳脚跟之前,屏息静气不发一声。   女帝是荫罩其崛起的强大力量,T止站在权势巅峰,在宣告科举时间的时候,是宣告他胜利最好的角号。   他站与群臣之巅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以绝对的骄傲和极端的坦然自若的姿态,藐视所有失败者,带着平静犀利近乎刻薄的声音宣告:“科举一事,利国利民,势在必行,……文举时间推后至后年春,今秋先行举行武举,为国谋求将才。”   最后的情形不过平分秋色。女帝与世家各有妥协,接受九品中正与科举,两制同行。   贵族世家仍有特权,优先获取官职。获得录用。科举制初步定于明年春季,一切还需时间筹备得更为完满,所以武举先行。   徐思远要参加的是这场武举,不知事情又会如何进展。   南湘站在风潮之后,以她惯有的姿态,冷眼旁观。   她无野心。只求平安脱身。为此她心中盘算许久,在看完这场血腥争斗之后,越发肯定抽身离去的心意。遂放下心中犹豫,开始安排起后路来。   *** *** ***   憨园仍囚于王府侧园里闭门思过,南湘有时还是会问问他近况如何的。   回答版本随时间变化而变化。   夏日祭刚结束时他被南湘惩罚,不甘不愿的走进暗室,嘴边尚带着轻屑冷笑,浑身气质不屑而冰冷。   待到其后的骂骂咧咧,则初现其市井野人本色。   最近时间则更是出乎南湘意料之外,变得有些神经质的絮叨,有人送饭过去他都好像迫不及待一般倾吐一堆不知其意义的话语,颇有些精神分裂的征兆。   南湘听闻回报,期待着他忍不住求情的那一天的出现。嗯,她不是个良善人。   不过,若不是他被责罚闭门思过的时限还未到,她还真想带着这个活宝去见见即将要上考场的徐思远那去。   杏端来果茶,见南湘本一直看着庄园账本,此时不知想起什么,托着腮嘴边尤带着一股子笑意望向窗外,出起神来。   也不好出言打扰,便放下托盘。南湘收回目光,杏忙道,“打扰王女了。”   南湘摆摆手,言归正传,“杏,我们购买的田亩庄园大多在今城附近,其他地方又大多是产业,少有田亩啊。”   杏道,“王女先前喜欢钱财流动,不喜田亩房屋这种死物,所以少有购买。”   南湘看着面前账册,微微一笑。   按着圣音律法,官员皇亲不能私营买卖。真按律法来清算,她这个大地主不知要被斩首多少次。   她学了那么久,总算把帐看清了。王府名下的各色产业地租,各有明细,这些先前购置下的产业,谋划布局与她现在想要的目的不同。既然她打算远遁,那就得重新打算。   南湘合上账册,看着杏眼睛,平静道,“从今起,我们所购置下的田亩房产庄园产业,得尽力远离今城,而且不在王府名下购买。元生所在的z洲,徐思远所居住的锦州锦官城,靠近大奚的泸州,都得有落脚的地方。府中各色器物换成可兑换的银票,金银铜钱,都可以,死物留来何用?”   杏亦一眨不眨的回望过来,心中有所了悟,慢慢应了一声:   “……是。”   如今终于推翻残局,重新再来。   她刚刚落子,胜负不明,又有谁知道此局最后是怎番模样。 第95章 匆促提上阵,自尔风闻是野心   那日,T止身姿挺拔,站在殿前,以胜利者姿态俯视众生。   他手持女帝所颁下的圣旨,平静宣告:“科举一事,利国利民,势在必行,……文举时间推后至后年春,今秋先行举行武举,为国谋求将才。”   其姿态之高傲,态度之不可回绝,仿佛跃海喷薄而出的旭日朝阳,光芒万丈。   可若仔细想来,便会发现,这番行动,又委实太着急了些。   文举推后到春天,是因为需要层层选拔,细节繁琐还需敲定,所以先行举行武举。可武举难道便不需要时间慢慢推敲选举吗。   这到底是所谓的重武,还是轻视之。   再说起用兵一事。圣人说,兵乃凶器,不得已而为之。如今圣音与周边邻国一直相安无事。北国早是圣音属国,与畅国有天堑相隔,大奚则平庸内敛,五十年内不会轻起战端。如此平安时期,又何需大肆兴武,选拔将才,还如此迫切?   南湘与谢若莲在端木王府里相对而坐。   待南湘说出心中疑惑疑惑,谢若莲倒不以为意,摇着扇子优哉游哉,“因为那位着急,又不着急。”   南湘瞪他,“高山流水听不懂,你直接来点下里巴人的吧。”   谢若莲捡了一颗梅子含了,旁若无人的阖了眼睛,老神在在的闲散模样,南湘等了半天也不见他说话。   南湘一时失笑,倒也不催促,只托着腮静静等着。   见南湘识趣,谢若莲方才含糊不清道,“说不急吧,既然无需着急,那为何又如此急切的开始,甚至不惧怕动摇国家根基?这又操之过急了。”   “咳,折腾。”南湘笑。   “野心。”谢若莲将果仁咽进嗓中,狭长水润的眼睫轻轻一阖,闭目养神,左手则依旧悠闲的摇着扇子,缓缓道,“上位者的野心。”   这端坐上位的女帝,到底野心有多大,这辅佐一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大人,到底心存几分定数。因为得位不正,所以要转移开国内民众的目光,大肆兴武?   还是这真是以为雄才大略的帝王,意图一统天下?   一切都不得而知。南湘在旁冷眼观看。   无论谜底是什么,只每日宫中旨意不断,也足够让百官应承不暇的了。   武举大概轮廓,T止已向众臣说明,“武举重物,所以在气力,剑法,马术等方面均要求甚高。初初拟定,考取四项:举重、骑射、步射、马枪。”   女帝看着拟定的标准,颔首道,“准。”   T止在殿上,又出列,补充道:“陛下圣明,圣音武举,武举考验武力是其一,只是依臣愚见,若同时辅之以策略,加以策略考试则会更明备完善。”   南湘在一旁听在耳中,入了心。她心想:这么一件大事,怎么现在还在商量细节,可见你们操之过急,太过急。   不仅南湘如此作想,心中质疑的人并非少数,只是迫于形势勉强压制。   殿上也有官员心存疑虑,此时见T止纠缠于细节,并未定下具体要求,有官员索性也出列,施礼之后朗声道,“禀陛下,下官认为,徐大人此言不妥。”   女帝神情依旧平静冷漠,“何卿何出此言?”   这位勇敢的何姓官员却无任何害怕踟蹰之意,继续道,“臣认为,为将才者不可空有蛮力,否则岂不是沦为江湖武者之流?堂堂圣音武举,挑选的是顶天立地,为国戍边的英雌人物,必当先之以谋略头脑论之,再次才应以武艺高低作为评判标准。”   有人殿前发难,T止黑似夜空的眼眸平直望过去,静静看着这个官员。不辨喜怒。   此时女帝又平声道,“那依何卿所言,又该如何。”   “臣以为,首先应考验策论。若在答策笔试中不及格者,则不能参加武举。”何芸并无一丝惧怕局促,仍挺立背脊,理直气壮。   见此,T止缓缓收回刺人的眼光,面色不变,却意外的没有出言反驳。   女帝见T止难得默然,却不知为何,不动怒,不生气,只莫名发笑,好似满意舒爽,“好,好,好,何卿深思熟虑,便已依何卿所想施行。”   南湘眼见此事微有蹊跷,心知毛病并非出在这大胆挑刺的官员身上,――她又偷偷瞟了眼依旧沉默的丞相,越发闭紧了嘴。   这么容易便把功劳相让?没这么容易吧,腹黑丞相,你怀恨在心居然不当场报复?   百般辩驳,最终有烟云落地的一刻。在众人反复辩驳求证中,武举细节在最后确定如下:   首先是笔试。考三题,试策两题,另一题论考武经。――这便是背书了。   为了提高难度,女帝又规定,如果在答策的笔试中不及格,则不能参考武试。这是第一场试炼。   重头戏武试,比试气力大小,又要比马上骑射功夫,步射,马枪也要考核。骑射最少要求九矢中三,步射则是九矢中五。拉硬弓分成八、十、十二力,舞刀又分八十、一百、百二斤,比气力的最后一项举石,又分二百、二百五十、三百斤。   最后女帝不等定稿,突然道,“天下英才如此选拔方是公平。只是朕心中好奇,如果增添殿试,由朕亲眼所见挑选前三甲,不更为公平清明吗?”   女帝的突然发话,让众臣一时都是反应不过来的怔愣。   这也有些不按规矩出牌了吧。   T止却越众而出,恭谨躬身,朗声清言道,“陛下神思妙想,T止附议。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率先山呼万岁,拜服于地。   众臣无奈,亦只有跟随跪倒,匍匐于地,山呼万岁的声音在宽阔大殿中连绵回声,通透不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南湘也跪倒在地,低垂头颅以示恭敬。只心里非常不敬的翻着白眼:哼,马屁精啊马屁精,T止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马屁精。   一切看似大局已定,可仔细想来还是太仓促。今年秋季便举行武举,哪里又留有时间进行乡试选拨?既然地方上无法选拔出真正的草根的埋没在民间的能人,最终还是只能靠推荐,那这种选拔又有何意义?   既然初开武举,那处置便应该更加小心谨慎,如此煞费苦心,甚至不惜与世家为敌动摇国家根基,冒天下之大不韪所开设的科举,最后竟成为一纸空文,那又有何意义?   既然选择面如此狭小,那选拔出的所谓英雌,又到底值几斤几两呢。   南湘摇头不迭。   她失望之余,只盼望自己友人徐思远,能在其中一举夺魁,方才是一展英雌本色。   ――徐姊台,是驴子是马,拉出拉溜溜吧。我可会一直看着的。 第96章 一鸣惊天下,雏凤清于老凤声   一声炮鸣之后,惊动天下的武举先行开始。   武试期间,天公颇为作美,无阴雨绵密,无烈阳高照,一派平和气象。最近几日,南湘都被女帝召至宫中,陪侍在一旁。   女帝心愿得偿,一扫平素挂于面的冷漠怨气,站在高台朗声畅快而笑。   身旁宫侍赔笑,讨好道,“陛下受命于天,如此良日,正是吉兆显示啊。”   只是这几日天气确实不错,是秋天特有的干燥利落,飒飒风采中颇有锋芒潜藏其中。颇合武举气氛。   第一场策论一完毕,女帝特将策论中试的卷子拿来,与南湘徐止几人同看。   南湘忙道,“臣妹不敢。只是陛下知道臣妹才疏学浅,于武学一事更是无甚研究,实在不敢越俎代庖擅加评论。”   女帝看着面前满满当当的试卷,不知是冷笑还是不屑还是头疼,冲南湘摇摇手,意示无妨。   同在场观看的丞相T止此时出言,“陛下,兵部尚书舒砚取了试子两百名,还请陛下过目。”   两百名。   两百名举子里,有多少真才实学,又有多少暗藏玄机?   女帝同T止,南湘几人边看边议,便是一整天过了。女帝正要吩咐T止南湘两人入宫歇息,明日继续再审,T止已知女帝心意,在女帝出声下命之前躬身道:   “天色已晚,外臣T止还请陛下暂且休息,待明日再定,臣等回去后定会再三审查,请陛下无需担忧。”   南湘也在旁边附和。谁愿意留宿宫中的,她还指望看着明早太阳呢。   女帝看着面目平静的T止,见他意志坚定,不可转圜,便无趣的摇手让他们两人退下。   T止南湘叩头告退。   不过这个男人也是。虽然女帝并未下旨,意思却很明显的,他就这样拒绝了女帝留宿宫中的恩典,――皇帝,丞相,莫非真有奸情?只不过应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情罢。南湘看出隐藏其间波涛隐隐,大胆设想小心求证,内心八卦的狼血沸腾异常。   宫侍领着T止南湘步出殿外。这是南湘自醒来后头回与这位黑衣丞相如此接近的相处,能听见衣袖与衣摆细微摩挲声,甚至在昏暗月色之中,恍惚能听见丞相T止沉默平缓的呼吸声在耳边,清晰可辨。   悠长缓慢,他心境真是强大至强悍,似乎无论何时都如此平静以待。   南湘虽对他早有疑虑忌惮之心,此时两两相对虽仍做出和蔼平静的,心中却不免有些揣摩之情。面前这个人,以男人身份登上了这个封建王朝官职的最高点,作为女帝最为倚仗的大臣,年纪轻轻城府便深沉至这样。   他无疑是在端木王女失势后获利最大的庄家。且有意无意,无数隐隐约约的证据都只凸显出他所站立的位置,正好与她为敌。   多么巧合又多么令人遗憾,如此出众的人物,偏偏挑选了与她冷兵相接的位置。   身畔T止依旧沉默安定。可他这种安定与茗烟的偏激隐忍不同,与酬堂管事谨和的谨小慎微也不同。他的沉默源于心底强烈的自信与不屑,他的安定则来自他深厚背景给与他的助力。他是女帝手中最有利的棋子,同时这个黑衣笼罩的身影之后,又被女帝影影绰绰却又清晰可辨的强大阴影所笼罩。   南湘也同谢若莲说起过这突然崛起的权臣,两人皆相对感叹。   南湘冲着谢若莲笑,“同样是男人,你瞧瞧――”她将后面的语意吞没回嗓间,只以一双忽闪忽闪含着取笑之意的眼睛瞅着他,表露心思。   谢若莲懒懒散散的抱着一杯热茶,“天生劳碌命,何必徒生羡?”   南湘啐他,胸无大志。   谢若莲振振有词的反驳,“我每日长枕大被正睡到酣畅的时候,他在殿前吹着冷风昏昏欲睡不得睡;我享受每一口菜肴滋味,他繁杂事务这么多应时吃饭估计是妄想,我对着春花秋月感叹日子悠闲有趣,他只能对着几案厚且枯燥的案碟卷宗,每日侍奉君王伴君如伴虎,我安然一隅对着王女此等妙人……”   哦,怎么就莫名其妙扯上她了?   南湘正歪在榻上,不屑的听着谢若莲长篇谬论,冷不防听见自己名字,还加了一个“妙人”,头顶一阵霹雳当头劈下,她微微有些抽搐的睁开眼睛――   入眼的正是谢若莲那双笑眯眯的眼睛,饱含意味的眼光正在她墙壁上来回逗留着。   见此情形南湘冷笑一声,摇摇手,摇摇头:“奉承话不听,高帽子别戴,我知道你又瞧上我屋子里的东西,”   果然妙人,真是知情知趣呀。   谢若莲毫不吝啬的露出赞赏倾慕的神情来,朝南湘笑。   “――可我是不给的。”南湘横眉冷对,意志坚定的补充道,。   闻言,谢若莲只得耸耸眉毛,饱含兴趣眷念的眼睛从南湘新挂在墙壁上的那副秋日山水图上恋恋不舍的收了回来,遗憾的摇摇头,“不就一幅字画嘛,何必小气。”   对此抱怨,南湘故作恍若未闻的模样,并不理睬。   谢若莲依旧笑眯眯的不死心,继续游说。   ――你偷了我多少好东西我还没和你算账呢。见他如此,南湘怒。   谢若莲用手摸了摸鼻子,好生没趣。   南湘先故作生气,见谢若莲抿唇垂眸的样子,又不由噗的失笑。   静了静,南湘也就算了,缓缓道,“若真喜欢,就送你吧。”   面前家伙立刻就动手抄家伙了。她看着谢若莲满意的笑容,动作迅即的奔赴墙边取下画轴,这般急不可地厚着脸皮的气势却依旧维持一派优雅自如,摇了摇头。   谢若莲仔仔细细的将卷轴卷好,突然转过脸来,冲南湘一笑。   这笑满怀舒畅欢悦,这股坦荡荡的不设防的欢喜,让她心头瞬间有块地方软了软,南湘掩饰的低下了头。   ――“多谢王女。”   谢若莲清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让人心神也随之欢愉起来。   南湘心知不对,却不深想,只得长叹一口气来。   *** *** ***   谢若莲珍惜的捧着卷轴,心满意足贴了贴脸颊,方才将它放在身侧靠垫上,重新坐直身子,正色道,“王女刚才在说,T止?”   闻言南湘也抖擞其精神,跟随者严肃起来,点头,“是。就是这T止。”   重回话题的主角,南湘恢复先前一派平静心境。   T止。   南湘眼前仿佛幻化出那个华贵而冷酷的丞相,同真人一般大小的修长的身材,以慑人的其实沉默的正对着她,脚底是万丈无底的修罗场。   幻境如此真实,南湘心下不由一寒,语气便带了股冷意,“我们今天便聊聊他。”   谢若莲想了想,道,“他是真正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那种人。”   南湘哦了一声,静听下文。   “圣音其实并不缺少出色的男子。先帝御封的国之风范,国风,当今凤后周仲微都是出类拔萃的。只是这个自命精英圈子里,却从来不大耳闻T止这个名字。”   谢若莲微一摇头,继续道,“他是徐家从不出世的嫡子。不出入今城的社交圈。我也仅仅在他少年时见过他寥寥几面。”   印象中,这个T止一直是一片沉默近乎于哑的阴影。丝毫不引人注目。   只是那次同他在檐下意外相会,让他隐约认识了这个徐家的少爷。那次是徐家老祖宗六十大寿的席宴,流水铺席阵势十分铺张。为世交的谢家由谢家家主他们的母亲,领着谢若芜,谢若莲两人同去拜寿。   急管繁弦,场面热闹到近乎不堪。他闲闲踱着步子,慢慢游荡,至徐府长湖。   湖畔有游廊围绕,他边眺望风景边慢慢行走。廊下一片浓浊的阴影,热闹的歌舞劝酒声被此处水面一冲,变得隐约不可闻。   就是这一片浓稠到比夜色更沉郁的黑暗阴影中,四处张望的他被一个突然出现的影子吓唬了一跳。   他吃惊之余,忙问,“是谁在那里。”   仿佛鬼怪,仿佛修罗,又仿佛那仅仅只是一个不引人注目的阴影。   无人回应。   沉默中,他并不逃窜,愈发走进,静静逼近,人影慢慢浮现。一个藏在黑影中的少年,眼睛却毫无少年人的神采,毫无波澜近乎死寂的看着他慢慢走近。   两人意外相会,彼此却无一句交流。   他还待说些什么,却诧异的看着这个死寂的少年突然转身,像空气一样突然消失于黑暗中,再无踪迹。   他本以为是鬼神什么,后来才知道,那便是藏在徐家从不出门结交友人的小儿子,T止。   ――谢若莲静静道,“至这次意外相遇之后,我便再没见过他。这个神秘的少年也因为一直保持沉默几乎想不起来。直到他突然出现在朝廷间占据高位,我方才发现,这个少年十多年的隐忍,只为了一朝淋漓的亮剑。”   南湘听完,其间并不出言打断。此时见谢若莲故事讲完,方才叹道,“沉默隐忍,不是善茬。只是他沉寂了这么久,现在行事却这么狠绝,全无转圜余地,也实在……”南湘住嘴,只摇摇头。   隐忍看似安然的T止,行事又是何等的激烈叛逆?世家贵族出生,却又在今时成为了世家制度最强烈的反对者。   “世家的叛逆?”谢若莲听南湘说到这里,重复了一遍,“确实是叛逆,徐家没将他逐出家谱,倒稀奇了。”   南湘满心冷意,即便知道彼此对立,在震慑中不免还是有些钦佩的。   这个男丞相,冒天下之大不韪,震撼天下。   他行事之中城府极深,总怀揣深意。他所决定之事必须完成,哪怕与天下为敌,从无转圜。   激烈的矛盾冲突被他巧妙的掩饰在淡然外表之下,任谁也看不通透。   可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南湘看不清。也不想看清。   南湘笑着转开了话题,和谢若莲讨论起他这次要走的画卷,品质如何。   谢若莲满意的点点头,“是张上品,我很喜欢。只是留白处的题诗有些让人莫名其妙。”   南湘亦笑,“喜欢就好,其他不明白也罢了。”   世间如此之大,人潮汹涌,不过彼此擦肩而过的缘分,纵使敌对又如何。   我无心于你,无心于这个朝廷。以一个飘摇离开的身姿此时勉强停驻,可我终究是要走。   千般的诡计阴谋,又与我何干?   南湘抿嘴,看着面前谢若莲醉心于书画中那般陶醉的模样,无声轻笑。   *** *** ***   ――“王女,留心。”   南湘在回忆中突然被一声轻呼唤回了心神。   她忙道,“怎么了。”   正是T止出言,他见端木王女突然默默出神,不知神游何处脚下微有蹒跚,便出言提醒,“天色晦暗,请小心。”   南湘忙感念,“多谢提醒。”   两人恢复默然无语的状态,出宫不提。 第97章 是气所磅礴,天下英雌谁敌手   这般深夜出宫,顺官道回府时,在马车旁等候的仍是杏。   她替南湘披上披肩,扶着南湘手臂登上马车。T止与南湘作别后,也反身,乘坐他丞相府的轿子离开。   T止的轿子极大,轿夫均一色黑衣短打,均等身高,像是一片黑影,沉默的站在比寻常轿子不知大出多少倍的轿旁。南湘又看了一眼这轿子,不知为何,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杏递上温茶和帕子后,方才温和道,“王女辛苦。”   南湘把帕子平摊在脸上,此时透过巾帕,含糊不清道,“被抓壮丁,没办法。谁晓得皇帝陛下竟然真会用我。”   杏不好接话,便抿了嘴,替南湘擦拭额头。耳边又突然听得南湘鼻尖发出几极轻极快的一声笑,仿佛冷哼,又似嘲笑:   “真是累了。那两百人里,有多少狗屁不通的文章都取了进来,真是滥竽充数。可见这科举未必比先前的好。”   杏安慰道,“武人大多疏于文墨之道,所以王女若想真看到精彩场面,还是要等到后面的武试才行。”   今日一番选择,女帝在这二百人中,剔除了一半,只剩下一百多人,进入下一场比试。   听闻此话,南湘方才又鼓起期待之心,重新张大眼睛观望。   不知后续是否有奇峰突起,让人惊喜呢?南湘心中坚信,徐思远必定是进了第二场的,若第一场便被刷下去,那也就真是说明绣花枕头一个,不值得花费心思。所以越发平静了心思,只待好戏上场。   *** *** ***   五日之后,便是武试第二场。在武举二试的前几日,南湘派人去探访徐思远。   之所以要派人前去,实则为了避嫌。她虽没有亲自探访徐思远,但仍牵挂于心,是送去一套良弓,另有一个刻有武字字样的碧玺扳指,用来表示她的关心照顾之意。   南湘在王府中等候回应。待送礼之人从秉环路徐思远所居住的客栈中回来,南湘便让她直接来到自己面前,细细问道,“我让你送去的东西,徐小姐可还喜欢?”   来人恭恭敬敬,先行一礼之后,朗朗答道,“回王女,徐小姐见小人携带礼物过去之后,先是一番推辞,后来见小人坚持,方才洒脱高兴的应承了。说是让小人带言回来,她知道小姐一番美意出自真心,便也不客气厚着脸皮收了,多谢。”   南湘失笑,又问,“你可有把我的话带到?”   “小人不敢有所遗漏,已向徐小姐说明王女意思。我对徐小姐说:宝剑赠英雌,良弓予将才。我家小姐一片朗落诚信,徐小姐又怎会不知我家主人惜才相交的美意?”   南湘颔首,朝杏示意。   杏拿出金叶,递过去,一边亲切微笑道,“此行辛苦,你且下去休息吧。”   那人谢恩退下不提。   南湘朝杏一笑,眼带笑意,“你看徐思远会走到哪一步呢?”   杏微一沉吟,方才答道,“依杏胡乱猜测,徐小姐应能走到殿试,争取三甲。”   “哦?她这么厉害?”南湘故作惊讶,忍不住笑容更大,愈发明媚舒爽。   ――她有这么厉害?   *** *** ***   二试那日,百人聚集在禁苑校场,比试骑射。先考校马上箭,骑射依兵部尚书舒砚最后提交的建议,最少要求九矢中三,以三十五步为则。   步射要求则更高些,九矢中必须有五箭中靶,距离也比骑射更远,要求更高,以八十步为则。   比试气力的拉硬弓,舞刀,举石头也分有各种程度。如此一一减杀下来,到最后一试殿试时,胜者寥寥。   二试时正好是朗朗晴天,清高气爽,视野通透。   弓弦崩紧嗡嗡声不断,仿佛雁鸣不绝。武举之人若不是虎背熊腰的勇武,则是身长玉立的挺拔,皆是招人眼目的英雌人物,让人感叹天下英才无数。   徐思远亦站在其中。   一身武装打扮,面目神情坚毅,不见平常的武人洒脱,依稀有将帅举重若轻之风。好一个英武的女儿!   她携巨弓,微微眯起双眼,瞬间发力,张弓便至满弓!然后手臂横举,平直如一条直线,右手曲起,手腕内收,浑身每一寸肌肉皆绷紧至最灵敏高效的境界。   真气在全身缓慢流转,而她心境也一如这秋日高爽天空,透亮集中,再无一丝杂事侵扰。   就是此时!   她猛然发力,出箭!   凡出箭,则必中!   只听得箭矢瞬间离弦,以超乎想象的急速掠过眼前,破裂空气所发出的哗声,让人惊愣之后只能嗟叹。   箭矢掠空而过,直直入了靶心。只见此箭稳稳插入箭靶,不曾掉落,而入靶之后,箭尾的羽翼却仿佛依旧流连那般锋利高速一般,依然颤动不已。   好箭法,好箭法,有人在众多射手中猛然旁观到这一精彩出箭,抚掌有赞赏之意。   有人行走在检场,调整着立鹄距离。愈发的远,难度也愈发的高。   可徐思远有何所惧?   五十步,徐思远连中五矢,无一遗漏。   立鹄八十步,徐思远半分疑虑也无,张弓便射,箭箭中靶。   已有人目光集中在她身上。立鹄至一百二十步,徐思远却依旧举重若轻,连续五箭,五箭例无虚发!   简直非人力可及。旁观者心惊,叹绝不已。   “好!”   “好!!”   有老将在一旁督看,此时见徐思远箭矢威猛,不免一声大喝,心中赞誉满意与面容上清晰可辨。   是何等的风华逼人,又是何等的畅怀于心!   只听得嗡嗡不断想起射箭声,还有人继续张弓射击,转头一看,又是一女子,同样是一百二十步的距离,看她稳定的双手张开巨弓,缓缓拉至九成开,咄咄连出五箭,箭箭例无虚发!   精彩!精彩绝伦。   这也是个难得的英雌少年。一把长发此时均梳起,不留一丝额发混乱。瞧她本应是束冠的年纪,估计是为方便计,所以此时只用布巾包裹。   她清秀倔强的面容之上,只一双灼灼双眼,因聚精会神而越发明亮照人。   仿佛天边星辰一般耀眼的少女,此时放下弓来,眯眼远观自己箭矢中的,方才露出得意神情。就这分得意,便可知她依旧少年心性。   是的,这些不过是少年,却当得起英才之名。   “英雌出少年,出少年啊……”这观战的老将,正是考官周郁芳。她是凤后周仲微本家亲眷,官居高位。此次武举,她和兵部尚书舒砚均是考官之一,她坐在高处旁观箭试,早将场内众人尽收眼底。   此时见此英姿,她不免想起当年自己也还年轻的时候时,不也是这般的一箭名动京华么?   世间人事,一如这寒江连绵之水。前浪涌起后浪又接续而来,从无断绝。圣音百年基业浩荡盛世,不正是由这些英才们一一创造的么?   虽则是少年年轻,可前途必定无可限量。   她满意颔首,抬头询问副官,“至一百二十步仍然成绩出众者,有多少人?”   副官答道,“禀周大人,至一百二十步出众者有数十人,而箭无虚发者只有场上这两人。”   “哦,”周郁芳眼神流连在徐思远和那倔强得意少女身上,“例无虚发的,是不是场上那两人?”她虚虚两指指出方向。   副官顺她手指方向望去,躬身答道,“正是。一个是锦州锦官城徐思远,一个则是今城人士舒渠,她是兵部尚书舒砚的侄女。”   “虎门怎可会有犬女呢。”周郁芳抚掌叹息,只是舒渠纵然功夫了得,却仍有浮躁之之意,为官为将还需事实打磨才行。反观那个锦州徐思远,小小年纪,箭法出众,浑身气质更是难得。   疏阔,大气。胸有成竹。   好。   好个英雌女儿,前途不可限量。   周郁芳眼光流量,最终定在那个放下弓箭,沉着站立的徐思远身上。半晌,方才颔首点头。   成绩同样出众的舒渠心中踌躇满志,不免得意之色泄露在外。她本自恃自己箭法出众,海内无人能敌,谁想她转头,却发现同样有人以一百二十步五箭全中的成绩,于自己并列,一时竟张嘴愣住了。   徐思远感觉有目光数股一直粘连在自己周身,她一一回视过去,有一人坐在高台上远远望来,正是考官周郁芳,徐思远辨认出来,便拱手一礼以示尊敬之意。   还有一人,则同是考武举的举子,衣冠精致,面容清秀,此时正呆愣的看着自己。   徐思远心中一愣,自己低头来回扫视,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啊,你看我作甚。   她心中不解,朝那女子微微一笑。   舒渠见这女子风姿不亚于自己,更添一股洒脱神情,一时虽有一点瑜亮之见,可毕竟英雌惜英雌,等那股小心眼劲头一去也不由开心起来。   她走过去,拱手道,“今城舒渠,不知姊台何方人士?”   “锦州徐思远。”徐思远还礼,也报上名字。   两人一时都觉对方光彩夺目,惺惺相惜。秋日天空明净敞亮,少女胸襟比天地更宽广。两人相视而笑,只觉投契。   此时有人在高台敲锣一声,鸣锣之声响彻校场,有人声恢弘,远远距离却依旧清晰入耳:   “武举二试,至此结束!” 第98章 故意卖破绽,锦州少年怎小觑   女帝坐在清凉殿上,心却不甚清凉。   天下大势入眼,她胸怀千古之野心,而此遭选拔人才不过是她布局的第一子。   一切不过开局,她却仿佛能见到心中所愿皆成真,盛世铺展开来的卷轴在面前光辉夺目。   她强令自己抑住胸中澎湃,依旧维持上位者所该有的淡然之举,对面前跪地的周郁芳发问道,“起来罢。周卿,朕命你你监督武举二试可还顺利。”   周郁芳谢恩起身,道,“承陛下洪福,武举二试一切顺利,少年英雌层出不穷,正是圣音之福。”   “哦?”女帝满怀意兴,挑眉道。   周郁芳言语恭谨,话语缜密,“臣领受皇命,监考二试。考试严格,举子均凭实力相斗。共有一百多名箭法出众者,经过考验,共有五十名英才进入三试,还请陛下明鉴。”周郁芳递上选拔出的名册。   内监下阶接过,急急递给女帝。女帝接过,稍一翻阅便放置一边,颔首命周郁芳继续说来,“可曾发现有什么能堪大任的人才么?”   “禀陛下,以臣愚见,其中佼佼者,当属两人。”   “细细说来。   “此两女箭法出众,心性刚强,策论出众,实在是百里挑一,不,千里挑一的英才。”周郁芳话语恳切。   见她言辞切切,女帝遂生好奇之心,笑问道,“是何方人才,竟能让你如此推荐?”   周郁芳躬身,“一是今城举子舒渠,另一人则是锦州举子,徐思远。”   兵部尚书舒砚侄女舒渠早是今城有名的英武人才。女帝居于上位,也早已听闻她名声,见周郁芳举荐她并不出奇,只是这徐思远,――“这徐思远,倒是第一次听说。锦州是边境之地,漫漫长路竟能赶到今城参与武举,也是难得。”   周郁芳抬头,口中尤带喟叹之意,“我只观此女考试,仅仅数眼便可知她心性旷达,箭法亦是出类拔萃,最为关键是此女落落大方,小小年纪不骄不躁,实在是英雌虎女,若加以栽培,必定为国之栋梁。”   *** *** ***   十五殿试时,五十名英才聚于德胜宫门外,争夺三甲之荣。   于晨鸣炮三响,宣告开场。   百官侍立场中,空出的广场中央正是考场。辰时整,内侍踱入,以惊鞭击地,只听啪啪遍鞭地声后,尖声唱和道,“皇上驾到――”   散落在御座之后的乐工们此时齐作尚武吉乐。   众臣齐齐跪地叩首,朗朗乾坤之下恭迎皇帝,“恭迎吾皇,圣躬万福。”   五十名或勇武,或健壮,或高挑,或柔韧的英雌女子,鱼贯而入。齐齐上前跪倒叩头。   “参见陛下,圣躬万福。”   众人见礼之时,女帝缓缓步入,登上高台,衣袖挥洒间返身驾于御座。   武举第三场,殿试至此开始。   这场殿试,不拘内容,以擅长科目举报。或剑术,或骑术,各自实战各自擅长事物。   皇帝端坐御座,见面前英武精彩,比试难得,不由看得津津有味。   看到酣畅时,周身却无人可商可量,微皱眉头朝身旁内侍吩咐了一声。   内侍唱诺,忙颠颠走到官员处,宣了丞相T止上前晋见陪侍。   T止平静应了。百官见他如此受宠,此时更被皇帝青睐,宣至台上陪侍,实在稀罕。见此情景不免就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T止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在百官触目里慢慢走上御台,平静请安。   女帝见他行礼如仪,心中越发欢喜,伸手虚扶了他,笑道,“今日难得热闹,你站在这也能看得清楚些。”   “谢陛下。”T止谢恩,转身侍立在下首,这种异乎寻常的恩宠却似乎与他无甚特殊,就连谢恩也是一副平静神态。好似可有可无。   女帝好意落空,倒也不以为意,瞧着面前考场上来回比拼,轻轻一笑,“你看这些人如何。”   T止也一同望向场中,缓缓道,“臣阅过试子策论试卷,其中不乏精辟犀利之见。今日又见精彩比斗,方知实力深厚,不可小觑。如此看来,这五十人,倒真是文武双全。以后定是陛下优秀将领,国之栋梁。”   女帝一时有些哑然,半晌失笑,“你做事做人,总是滴水不漏。让朕寻不出半分错处来。哈哈,哈哈哈……”   秋日考场,一片激烈争斗,却突然女帝于上首畅快大笑,比长空更清凉。   笑声好似细雨,遍洒众人心头。   南湘此时坐在百官之中,听闻笑声疑惑回望,只见T止黑衣翩翩侍立在女帝身旁,而那一向郁的女帝,此时竟一扫平日阴沉,畅快大笑,实在让人惊异之后,不由生出一份惊吓。   一时分神之余,下面比试,却愈发精彩。此时正好比较剑术一项。   徐思远与舒渠均报了此项。以抽签定下的顺序,各自对敌。   舒渠所应对的是庐州举子高昌简。   高昌简拳脚功夫颇为厉害,只见她龙腾虎踞,英武勇猛,而舒渠不闪不躲,竟迎击而上,正面对敌,直直入她剑光之中,一时竟不分敌我看不清楚来往过招。   有人冷呼一声,刀剑无眼,见舒渠如此冒险做法不由心生担忧,而兵部尚书舒砚,正是舒渠之舅母,此时见侄女似乎有危险临面而来却不露一丝慌忙,仿佛毫不挂心。   确实无需她担忧。   不过瞬间,胜负便已凸显。   舒渠身如游龙,手持一柄长剑与锋利剑光中,与之斗勇。她以更锋利的气势挟剑意直上,更有不顾前后的狠绝。   只看她剑法外露刚健,锋芒毕露,好一番少年的意气,只攻不守。   不过数十招后,乒乓一声,高昌简手中剑被削落在地。她一时手无寸铁,而舒渠剑势依然无可阻挡,直直而下!   见血不过顷刻之间!   却猛然停驻,剑锋所指,正好在高昌简脖颈之处。   高昌简本已做好就戮准备,出乎意料,冷剑却没袭上脖颈,她缓缓睁开眼睛,冷汗滴入眼睑之中,让她酸涩异常。   舒渠已收回长剑,神色高昂骄傲,此时昂首,道:   “我赢了!”   她仗剑天子下,意气飞扬,傲视群豪。   有兵部大将将此局看得清清楚楚,赞赏不已,不由朝舒渠舅母尚书舒砚感叹,“虎门虎女,前途不可限量啊。”   舒砚此时也不由微笑,欣慰之色溢于言表。   此番比武,舒渠先声夺人之时,徐思远也同在场上争斗。她此时也面临强敌。   她所面对的,是九州道守备之女,石玖儿。石玖儿凭一身家传绝学,稳扎稳打,成绩优异,不容小觑。   徐思远身形飘摇,先退后三步,并不抢先攻敌。   石玖儿扬眉,躲?何方女子如此懦弱。她不屑出剑,徐思远仍揉身在后,只在她剑下左右闪躲。   南湘虽不大懂得武术,可也能看出徐思远处境不妙。南湘自知不能在这里失态,可心里也为她紧张不已。怎么了徐思远,你咄咄逼人的气势,和在船舱里所显露的灵妙手段,都跑到哪里去了?   事态越发倾向于对徐思远不妙的一面。石玖儿下剑愈发犀利,不让徐思远有喘息的一刻。徐思远闪躲似乎越发迟钝吃力,明眼人一眼便知她落于下风,让人感叹大局已定,再无胜利的曙光。   女帝在上首看得更清楚,她本来听闻了周郁芳所言,对这个徐思远抱有期待。谁想竟是这样。   她摇摇头,低头接过内侍递来的茶碗,心中已下决断。   ――这个人,无需为她耗费心思。不过如此。   此念刚入心头,女帝轻润嘴唇,天空有雁鸣一声,悠远高长,而变数就在此刻绽开。   变数。   所谓变数,便是看似大局已定,却因为一个出乎意料之举,时局再次陷入不可预知的状况。   T止一直未出一言,而现在却仿佛看透局势,成竹在胸。   他摇头,微带了笑意,轻轻一叹,“真是一手妙招,差点被骗过去。”   女帝诧异抬头,正好见着徐思远突然在漫天的剑光中脱颖而出。如游鱼出海,飞龙在天。   她面上笑意盈盈,仿佛生死争斗在她眼中不过一场玩意儿,她嘴边尚且有闲暇说话,“破――”   石玖儿家传绝学,胜在剑意绵绵,防守稳当,无破绽无疏漏。而她本是谨慎行事,这次却在徐思远故意示弱之下,不免失了谨慎之心,不在小意防守,而是放手一搏。   气势是好的。   可她一失平常心,立刻露出破绽。   徐思远以逸待劳,她专心闪躲不过等待石玖儿卖出破绽的一瞬间。就是这一瞬间,徐思远一眼看透她疏漏之处,便不再放过!   她游走自如,一剑出便破了石玖儿绵密剑势。   输赢,胜负均发生于瞬间。   石玖儿手中长剑,与徐思远兵刃相交,剑锋剑影瞬间绞缠,不知何人何剑。却突然被徐思远大力击落。   再无兵器护身。   石玖儿深呼一口气,满头大汗,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徐思远好整以暇,收回长剑。坦然一笑,“承让了。”   南湘猛然吐出一口气来,摇头一笑,我就知道,你必定会赢。   舒渠在旁看得清清楚楚,此时也仍不住喜形于色。   秋日长空,胜负输赢,剑势比拼,哪有瞬间可以轻易下了断定?谁输谁赢,何人清楚。   女帝静默半晌,方才闭眼认同,“果然精彩。果然人才。” 第99章 云龙风虎尽,骁勇不失少年狂   校场上兵器金戈相击声,敲金断玉,震人耳目。一向清冷平淡的皇城宫殿外,如此大肆兴武,倒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虽则争斗激烈,但皇城外,女帝御驾之前,又岂能真的见血毙命,擅出人命?   所以即便眼前此战攸关前途,也大多克制,点到为止。   刀,箭,拳脚。殿前因为安全担忧,并不举行箭术的考验。只在各种兵器中进行比拼。   舒渠,徐思远等人赢了第一场之后,又同下一轮对手再战一场,舒渠先行战胜,赢得利落漂亮,徐思远也不输于她。再次赢敌!   徐思远收剑,与舒渠相视一笑,又缓慢收起笑容,微微侧头。   她有意无意的转头顾盼,动作微小,并不引人注目。   只一瞬间,她好似无意掠过周身,正巧有一举子,迎战完对手分出胜负后,恰恰好挽了一个剑花,缤纷锋利,却不收剑。   徐思远看在眼里――   又迅速回转头去,只眼神凌厉,更显心性坚定,   ――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那女子与舒渠,徐思远,还有三人一同赢了此局。比试精彩紧张,至此时激荡比拼之后,只有寥寥数人站在场中。   此时女帝挥手,暂停了争斗。原先嚣张喧闹,剑意笼罩的操场慢慢平静下来。大臣窃窃私语声缓慢减低,如烟雾散去。   而考官舒砚,周郁芳一旁督战,此时也袖手站与阶前,静待女帝出言。   女帝陛下端坐上位,身畔有宫侍及丞相T止伴随着,见大局初定,女帝心中已有烟云落地的意愿。   一时间,偌大空地里,只能听见环绕保护御驾的侍卫,站在风口,衣摆随风猎猎作响声。   南湘亦身在百官之中,站在领头醒目之处。   她赞赏的望着台中挺拔站立的武举人,尤其是徐思远智勇双全,表现突出精彩,更让她心肠微热。   此时间一战罢,暂且安静下来,她才感受到空旷的操场上大风肆意吹来,背心因微有汗湿而感到凉意。   “大局定了,不知徐思远成绩如何。”南湘如是想。   不知为何,这阵风掠过周身而过,寒意却停留在原地,源源不绝。   起风了。   南湘抬头远眺,不知风从何来,又归去何方。   场中人物收剑回鞘,彼此礼貌行礼。舒渠,徐思远各自战胜了各自对手,此时心情激荡之余也惺惺相惜的为彼此的胜利一同欢乐欣喜。舒渠意气昂扬,徐思远举重若轻,身边同伴也风姿超拔。   此时六人站立,列为一排,齐齐在旭日之下面朝御驾躬身,等待女帝颁布最后的旨意。   好似最后结局,已然烟云落定。   女帝微一沉吟,内侍侧耳附身过去,聆听吩咐。   …………   …………   “诺。”内侍唱诺,后将女帝旨意传下,考台之上舒渠听命,起身站起。   场间一片寂静。她扫视场中,声音朗朗响亮,竟传遍内外。   好一身内功修养,场内举子不由越发振作精神,小意聆听:“场上诸位英才少年,剑术剑法策略均出类拔萃,争夺前三甲,举子可有意再战?”   听闻此话,场上官员微有哗然,交头接耳声再起。   “大局已定,还要再战?”有大臣惊异。   有官员压低声音,回道,“陛下心中肯定早已定下头等,现在不过是表面功夫。”   有人附议,倒也有人不赞同,“场上人物相差无几,陛下心中定也难分上下。彼此拳脚定头甲,方才显得公平公正。”   “此言正是正理。”“所言极是……”众人恍然大悟后,不由纷纷赞同。   南湘并不参与揣度猜想的这圈人里,殿上比武本就是女帝心之所致加上的一局,是否结束看得不是结果,而是女帝心意。   入了陛下的眼,平了陛下的心,陛下满意了看够了,才算是真正的烟云落地。   南湘话虽如此,却越发有种不祥之感,却不知为何,她只道是自己太过紧张徐思远成绩如何,自己笑自己胡乱操心,勉强放下心来。   秋风不断,萦绕身边,好似某种不祥的号角。   场上却好似无知无觉,场上仅剩的数名女子,听闻此话,均朗声回道,“学生愿意再战!”   这武状元之位岂能轻易拱手让人,再战一场,也是场上举子心中所愿。   大风起兮,南湘莫名心惊,女帝端坐上位冷淡旁观。百官纵使曾经对武举有嘲弄之心,此时也大多收起轻视之意,只旁观静默,心中赞叹。丞相T止一旁眼神深邃,心思如海,不知在思虑什么。   场中女儿意气风发,列为两竖。   再战。   *** *** ***   “此战不分科目类别,不拘形势,各自选取擅长武器,再行比斗!”   兵部尚书,武举主考舒砚朗声宣布之后,举子们低头,开始谋算。   舒渠在武器陈列架上站着,她瞅了半天,只觉架上兵器纵然精光闪烁,锋利异常,却大都不称心合手,她一时心想:所谓宫中神兵利器无数,如此看来,倒还不如她自己手中剑舒服,――只是不知别人选了什么。   她挑眉回望,正好望向徐思远站立方向。   徐思远依旧一副无所谓置之的模样,随便选了把长枪,拿在手中掂了掂,便下了场。   枪?   呵,真勇士也。舒渠一向少有佩服感叹之心,此时见徐思远英勇,不由再生一抹惺惺相惜之感。   有人从舒渠身边走过,舒渠下意识望去,这个女人束发,一身劲装,面容坚毅。选的,是比枪更拙莽的矛。   矛?   舒渠一怔,心中纵有不解又不好说些什么。这些人,难道只想着寸长得势?难道就不顾及一寸长,一寸险,容易攻击却失之灵活,不好防备么。   那女子见舒渠怔愣在场,并无移动之意,便绕过舒渠,走人场中。   天下之大,果然藏龙卧虎。舒渠只能如此想,心中嘲笑自己还未战斗便生怯意,怎么可能是自己一向姊台?英雌人物又如何,还有什么人能比她舒家嫡传剑法更厉害?   场下波涛汹涌,场外女帝御驾之前,同样似枪剑无眼,波澜隐隐。   女帝召舒砚,周郁芳上前。舒砚周郁芳忙走上台前,叩首行礼,被女帝虚虚扶起,才恭谨侍立,聆听女帝旨意。   T止在旁,漠然垂手站立。   却不防女帝青眼独睐着黑衣沉默的丞相。她侧首,看着T止隽永隐忍的面容,好似有无数心结潜藏,突然一笑,“T止。”   T止缓缓抬起面容。   ――“你来替朕点。”女帝面容甚至带有笑意,她好整以暇的看着T止仍然平静,却由面上一双清眸现出了惊异之意。   女帝赏玩着T止难得的吃惊,而一旁舒砚与周郁芳亦猛然抬起头来,面上神色早已失色改变。   T止顿时收起心中疑虑,平静应道,“谢陛下厚爱信任,臣诚惶诚恐,只若臣代点恐于礼不合,不敢僭越。”   女帝不在意的挥挥手,同时也阻断舒砚欲说之话,“于礼不合?科举本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与祖制都不合了,你还怕什么?”女帝见T止躬身,仍有推辞之意,便不耐发道,“朕就让你来替朕点,你就点。”   舒砚劝谏之言被堵在胸中,半晌不得言,周郁芳却仍不懈进言,“陛下还请三思。场下举子本应是天子门生,又怎能让臣子带点,这恐怕不能让人信服。”   女帝眼神轻飘从周郁芳身上点过,并不在意。“朕信他,天下便信他。你难道不信?”   周郁芳一时为难,“臣不敢……只是……”   “没有只是。”女帝不再理睬,只直直望着T止等待他出言。   风口浪尖,定要他站在她身旁是么。   T止眼光微沉,道,“场下比试还未分输赢,臣不知如何判定。”   女帝冷笑,“你先说,朕不为难你,朕只是听取意见,考虑考虑。”   “是,”T止应了,不再推辞,只平淡叙述,“臣僭越,窃以为头甲三名应以徐思远、舒渠、刘臾顺次为宜。”T止甚至不用接过内臣递上的名单,只沉静思考,纯由记忆,把所有名字一一报出,“二甲应为高昌简、张书茗、夏绾……”   周郁芳还想进言,却被女帝用冷眼阻拦,T止没有任何停顿,用冷淡平缓的声音,将五十个名字一一报出,“……谢敏等五十三甲顺次为宜。请陛下旨意。”   T止说完,便又恢复沉静姿态,再无多言。   而女帝一时心怀大畅,唇边习惯性挂上似有似无的冷笑,耍弄一般,向兵部尚书舒渠问道:“呵,舒卿,你来看看他点得有没有遗漏重复的?”   舒渠面色难堪,低头默然。虽则她的侄女成绩显赫,却仍心中沉重,牵挂著无数担忧怨愤,却不敢让女帝等候,只得缓慢道,“回禀皇上,没有遗漏,没有重复。”   “周将军可有何异议?”女帝又望向周郁芳。   周郁芳心情耿直,本想继续劝言,可T止评点确实合理,让人挑不出错来。   她沉默低头,只得无奈道,“臣,无异议。”   女帝心中讥讽不屑。此时,方才望向场中争斗。   正是此刻,场上一人持剑,一寸短,却身形灵活,攻击锋利,不留余地。与之相斗的,则是拿枪的女子,手中千钧武器却被她玩弄得轻松自如,仿佛大将举重若轻般的神仙逍遥。   一寸长对一寸短,一寸险对一寸直,场中来往锋利精彩,有大将甚至忍不得女帝仍坐镇场中,失言一般,大声叫了一句,“好!”――舒渠揉身而上,手持利剑,直刺徐思远喉咙脆弱处!   徐思远不闪不躲,不避不开,腰际柔软直接向后一倒,长枪随性直指,仿佛携带兵马千里奔驰的千钧之力,回拱舒渠双眸。   女帝看得畅快,“舒渠,徐思远!好,好,好!”   场中正巧是舒渠与徐思远相互争斗。   龙争虎斗,英雌惜英雌。惺惺相惜之余,手中越发犀利直接,武人心性坦荡,彼此讲究的是一个淋漓尽致。   这四字便是心中道理。   南湘看得心惊,高台上四人簇拥,不知作何打算。赛场之中,徐思远舒渠意气风发,刀剑无眼,观看之人莫不心惊胆战。   大风愈刮愈烈,仿佛挟千之势而来,阻拦不住。 第100章 水穷复疑疑,誓要取尔之性命   刀剑无眼,更添此时有心猛攻。舒渠持剑花样百出,如蛟龙百变,九子腾云驾雾非同寻常,脚下步伐更是迅捷,不知其下个踏位落至何方,正是一路快攻,不留停顿喘息之时,已无人能阻拦其攻势猛烈。   仿佛烈火于眼前,愈蹿愈高,于痛楚至最高点时山崩碎裂!   徐思远并不躲避其锋利气势,遇强者则更强,她整个人仿佛从火灼烈焰间千流争急,汇于不可阻拦的下落之势,水流直降,淬火更甚于青蓝烈赤而退出!   长枪瞬间在舒渠眼前变得放大,锋利的枪尖变得更近更锋利,只见徐思远占据手中兵器厉害之处,浪潮一般接续不断的突刺,更胜于剑。   南湘只听得身边一声接一声的冷抽,南湘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   一向自恃清高不屑一顾的圣音官员们此时早已目不暇接。   文官们看得心惊肉跳,却又舍不得移开目光,错过任何一点激变。观战至此,朝间那些对科举仍心存疑虑的官员,早已收起了轻视之心,只屏息静待最后的胜负。   是远在锦州远赴今城一介白衣的徐思远――   ――还是坐守今城将门虎女舒渠?   “真是精彩。”女帝好整以暇,抚掌轻笑,“如此精彩,真是出乎朕意料之外。”   舒砚,周郁芳纷纷赞同城称是。T止此时亦微微颔首,点头不提。   …………   …………   两人争斗,似乎不分上下。   舒渠剑法乃是家传绝学,只传嫡女绝不外传,少年英才之名早已远扬,而徐思远虽只是边境锦州来的无名之辈,却身怀绝学,一路披荆斩棘,直直闯入三甲之举。两人身份虽有云泥之别,此时却针尖对麦芒,正是好一场平等争斗。   可激变却发生于瞬间。   徐思远与眨眼之间改变攻势,手中长矛一改先前傥荡宽阔,瞬间变得刁钻刻薄,仿佛江水行舟行至崎岖巫峡,风景顿改不可辨明。   舒渠心惊,怎么变得如此快,且彻彻底底,仿佛不是一个人所施放出的招数一般,完全毫无准备。舒渠一时局促,顿失先机。   一时不备之下,竟连续三剑受挫。   舒渠心急,勉力提气,提剑再战!   …………   …………   可那三剑的失落,顿时使舒渠落于下风。   舒渠一向顺风顺水,哪有如此挣脱不出的困局?她如若受困于艰险石壁牢狱之中,挣脱不得,逃离不能,只能身不由己的越加紧缩,再无施展之力。   她心道不好,欲看清徐思远枪意到底是何道理,却屡屡受挫――   众人惊呼一声,如涌动潮水突然拍岸,饱含惊惧,正是徐思远转身后刺一枪,直逼舒渠面门要害之处!   舒渠眼睁睁看着矛间锋利的冷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咫尺之间她却逼无可避,只能勉强挣脱,移开寸尺,只见不过瞬息,矛锋已破她周身,直接擦过她脸颊而去,只分毫之差便足矣让她损毁性命倒地毙命。   来势实在锋利逼人,那股锋利刁毒气焰,甚至将她面颊撕裂出细细血痕。   她能感受到这股煞气,破了她一向引以为豪的剑法。   可是,这股煞气――徐思远一击不成,毫不气馁,再接再厉,她面带踌躇之意,手中长枪肆意挥洒,愈发锋利刻薄。   南湘在旁观战,虽不懂,却觉得徐思远浑身气质,和她印象之中那般大开大合截然不同。   出矛如此刁钻。   每个角度都仿佛精心计算,直取攸关之处。   这般的老道毒辣,让人旁观亦心生惧意。   这样的徐思远,与舒渠对战,只显得舒渠勇虽勇亦,却仿佛莽撞突进的孩子一般,浑身受困于不可脱身的网中。对比之下,更让人觉察徐思远的老辣不同寻常。   女帝不知为何,看到此处仍然可以轻松微笑,毫不牵挂于心一般,微微挑眉,“这个徐思远,倒不是个,蠢人呐……”   T止仿佛看着一场无趣的棋局,提不起半分兴致一般,平淡普通,“陛下英明。”   女帝转而看向另外一场,同时进行的比拼。   “这边,也颇有意趣。”女帝看着那边两人,同样斗得不可开交,不分上下。一个手持软鞭,一个把持着一把比剑高峻,比枪险难,比鞭子强硬,古朴至让人惊叹的,――矛。   “这两人,又是何方神圣?”女帝看得同样有滋有味,英姿勃勃出言发问。   T止沉默,而周郁芳已下场督战。舒砚陪侍一旁,此时只得她回应道,“禀陛下,此战是渝州举子张书茗,对战锦州举子刘臾。”   “哦,又是一个锦州人,看来锦州颇出人才呐……”   仿佛直到此时,她才有心注意到宽阔疆域里处于边境一向少有问津的锦州。   芙蓉连绵数里,织锦冠绝天下的锦州,女帝微眯起眼眸,――这是她的天下,或许她的视线应该再远些,再远些。   …………   …………   徐思远一路顺风顺水的攻来,舒渠寻不到破解之法,一时困扰不可挣脱,局促不已一时只有自保之心,无反攻之力。   南湘方到此时,才放下心来。   胜局已定,无需挂心。   南湘含着笑意看向周身形形色色官员,身着朱色褐色石青色官袍的文官们似乎也同她一样的心思,面带得意轻松颜色附耳交谈的不在少数,南湘转换方向,继续观望,正巧落入一双眼中。   谢若芜正笑着应和了身边同僚的高论,似乎感受到有人视线落在肩膀上那种清淡重量,她带着面上那股平和之色抬头回望,   南湘早已辨认出这个锦绣少女,谢家嫡出的出色女子,两人视线交错,皆是一副笑眯眯模样。   这也是个有趣人物。南湘虽没和她直接接触过,却仿佛交往依旧般,只觉彼此亲近熟稔。   南湘打量着谢若芜的位置,她如此年轻年纪,却在百官中占有不错的位置。这固然与她雄厚的家底背景有关,可她出众的能力更让人记忆深刻,南湘在过去日子里曾有打听过关于谢若芜谢若莲,乃至整个谢家的一系列动向,――就所获取的信息来说,实在是优秀得让人,包括旁观的南湘都赞叹不已。   南湘回想起那些令人印象深刻的资料,望向谢若芜的眼神更是灼灼。   ――却仅仅是南湘出神回顾的这一秒,再生变局。   …………   …………   似乎只是徐思远面上那股轻巧一笑。   似乎只是徐思远心生疲惫不可支撑。   似乎只是她一个不小心,一时轻敌,或许是其他原因,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是徐思远突然松了手中武器,单膝跪倒在地。   舒渠握剑的手刹不住去势,勉强停驻在徐思远脖颈边。   ――“我是输了。”   徐思远平静看着直逼而来的剑锋,并不试图闪躲,只坦然微笑。   “我却是输了。”   …………   …………   舒渠震惊的愣在场上,剑锋直指徐思远脖颈攸关性命之处。   半晌反应不过来的官员们再生议论之声,而稳居上位一直静观变局,胸有成竹的女帝此刻顿失理性,她一拍椅子扶手,斥责的声线中饱含出乎意料以及怒意如火,“她竟胆敢!胆敢……”   周郁芳本对徐思远报以期待,她也是内行,如何看不出徐思远故意松手放水的行为,此时也皱紧眉头,露出失望神色。   T止仍旧维持一向的平静,仿佛戏剧的最高点还未到来一般。   南湘也是吃惊的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她本对徐思远抱有期待信服之心,所以一直怀揣惴惴不安的心观看争斗。每一寸锋利的剑锋所辖带的杀气她似乎也同样经受着一般,而此时,事情戏剧一般的变化,让她,只是出神了那么细微到分毫的,就出现这样的,戏剧性的,让人难以接受的变化。   这个结果,委实让人难以接受。   女帝忿怒难以平息,“这个徐思远,她以为在朕面前耍弄手腕是这么好玩的事吗!?”   天子之怒,雷霆万钧。   天色似乎也隐隐有所变化,大风愈来愈急,驱赶着黑沉沉的烟雨逐渐簇拥而来,云层聚拢,层层掩覆,似乎是大雨愈来。   大风起兮,雨水愈来。   所有的焦点在一时都聚焦在哗弄天下的徐思远身上。再无人关注同时进行着的同一场争斗。   被忽略的这场争斗似乎也是同样的精彩,手持古朴长矛的举子刘臾也基本奠定胜局。   这个刘臾同样的武艺出众,同样的和徐思远一样是出生锦州锦官城的女儿,甚至同样和徐思远一般,选取了与寻常不同,冷门偏僻的拥有比刀剑更长的手握余地的武器。   ――难道这一切看似巧合的重复,都没有丝毫联系么?不等南湘再思考得深入一些,不,甚至时局变化如此迅即,从来不给人分毫的思考时间。   看似在女帝手掌之间的武举赛场里,变化涌动不绝,甚至此时此刻,――变化再生!   刘臾似乎也将她的对手制服,但此时徐思远惊人的举动早已掠去所有人的注意力,无人还有心观看这边风景。   刘臾却毫不在意,甚至注意力的转移都在她意料之中,在她期盼的事物――   所有人的忽略正好成就了她――   徐思远单膝跪地,微微垂低了头,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就是这一刻!   刘臾的对手礼貌的认输,收回了手中兵器。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徐思远身上。   就是这一刻。   刘臾猛地举起手臂,涌动出十成内里,手持长矛,将其当做箭矢,直直朝阶上女帝掷去!   风急,更添雨势!漫天黑云簇拥之下,唯有一杆长矛,破云而来!   誓要取尔之性命! 第101章 生死安足论,履汝之肠涉汝血   长矛,破空而来,无坚不摧,无物可挡。   女帝忿怒不已,她怒叱徐思远莽撞无知,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低,她甚至连连拍击銮座金制的扶手,仍不能消减半分她心中涌动不跌的怒意。   她是如此沉浸在居然有人胆敢违抗她的意愿,在她面前使弄手段,甚至把她当成三岁无知小儿一般玩弄的愤怒情绪之中,居然有人胆敢这样――女帝愤恨得如此彻底,甚至在感受到似乎有阵风席卷无尽气焰而来时,仍有些迟缓的懒得抬头,只是不耐烦的抬了抬眉头,忍耐着胸中怒气,勉强提气瞥了一眼――   入眼的,却是一直笔直的锋利的长矛,直刺她双目而来!   什么,――这是,什么――   女帝惊愣,心中怒气仍然涌动,却莫名有刺骨凉意由背脊处漫延。   愈来愈近。   死亡的矛愈来愈近。   那逼近的长矛,仿佛箭簇,却比箭簇重于千钧。   这是,什么?   “护驾!”不知是谁厉声高喊,撕破了天际苍穹,“护驾啊!”   T止猛然抬头,直到这一刻,他面上平淡之色才稍有动摇。   却不见他有什么动作,似乎是吃惊之下不免呆愣住,动弹不得。   守卫的侍卫从徐思远意外落败的残局里收回心神时,矛已被掷出,已失却先机,即便如此身手高超的侍卫仍急速掠出,试图阻挡。   也有侍卫直扑场下并没有转移离开的刘臾,刘臾身型与长矛一般悍勇迅即。她掠身至武器架,寻出弓箭,张弓便射。射的,却并非围拢而来的侍卫们,她眼中的目标只有一个,从不更改。   场下的刘臾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大不韪之举,悍勇行刺。   她悍不畏死,孤注一掷,此时更无收手之理,她平直掠出,与箭同样迅速凌厉,直刺终于回神,被侍卫层层包围保护着的女帝。   可刘臾似乎还有帮手。   早已清空的宫门之前,突然有不知从何处击出的弩箭,连续不断的弩箭,箭箭连发。   堂堂圣音朝廷百官之前,居然有人动用被禁止出现在今城的弩箭行刺!   “护驾,护驾!”一片乱局里,有人失措惊叫有人泣涕哭号,有人高声宣扬着护驾一般躲入人群之中,护住身形,一面做出忠君爱国的姿态来。   官员此时早已失却冷静,南湘也被卷入洪流之中,一时无法脱身。身边哭号惊叫连连,混局中南湘只觉在重重的人形叠嶂里有人拍了拍她肩膀。   是福是祸。   总归躲不过……   南湘袖中滑下一只匕首,被她紧紧捏在手中。   人潮汹涌,一片乱局里,南湘依靠着手中匕首所带来的依仗,回过头去――   “殿下。”   南湘一怔。   “……主上。”来人又唤。   人群簇拥,推推搡搡,唯有谢若芜衣冠依旧端正,神情依旧自若。   她在汹涌人潮里不知为何,靠近了已经取下头上显眼的冠冕,意欲隐藏在官员海潮里的南湘。轻声呼唤,主上。   …………   …………   来势似乎无可阻挡的矛,愈逼愈近,侍卫揉身意欲以身代替。   女帝身边唯一的武将周郁芳,虽然在面见圣上时已解掉配剑,此时却一把抢过女帝身旁内侍手中的拂尘,一把掷出!   多么荒谬,一把被当成箭簇的长矛,一个用来抵挡汹涌来势的武器却是内监手中的拂尘,一场为国为民挑选人才的武举竟成了一场为卖国犯上的行刺提供机会的场合,而周围满满当当的侍卫却似乎是吃闲饭的一般毫无作用,眼睁睁看着女帝万钧之躯受此胁迫。   而行刺的大胆狂徒,一个刘臾仍在纠缠,未被擒住,一个则隐藏在暗处,不停施放冷箭,虽有人顺着箭簇来势前去擒敌,却似乎未有效用。   百官早已失却风度,汹汹然成一团乱局。   侍卫围绕女帝,匆匆保护着使之离开此地,而刘臾却悍勇无比,重重截杀里仍然直逼驾前,虽身上已有剑锋逼来的伤口,划破了肌肤,血滴浸入衣袍。   众目睽睽之下,朗朗乾坤之中,堂堂圣音今城宫门之前,天子遇刺。   此厢的南湘与谢若芜,则顺流而去。她们尽力将身影隐蔽在混乱的百官之中,匆匆躲避。   “此时不尽力救驾……”南湘不知为何,甚至有心想起这种事情来,她自己也觉得颇为不可思议,“后面怎么解释?”   “一会就麻烦殿下不幸受惊晕厥,而下官正巧略通岐黄之术,人潮里无法脱身,只能设法救助。”   谢若芜尽力在吵吵嚷嚷的人群里说清意图,南湘勉强听清,彼此视线交汇,便已了然于胸。   南湘吃惊慌张之余,仍不免心生奇怪之意:偌大宫殿,堂堂圣音朝廷,百官尽数陈列,女帝亲自驾临。拱卫必定有如金汤般坚固,怎么小小一只长矛,寥寥数几个人,怎么到现在仍没有控制局面?   疑心一起,便无法收拾。   南湘在人群颓丧中,突然停住脚步。   谢若芜与谢若莲一样心神敏捷,甚至心神转换更胜谢若莲。只是南湘一个停驻,一个迟疑,她便仿佛了然于心一般,顺势转身。   南湘还未出言,便发觉谢若芜心灵相通一般,轻轻眨眼,便直赴高台之前。   这是怎样一场闹剧,她现在还看不清楚。   可是就如同谢若莲所说,浑水里,怎么着,也要借机捞条鱼才够本不是?   …………   …………   以单独一人悍勇无惧的姿态,行犯上刺驾之举,刘臾抱有的必定是一颗不回头的心。   她锋利气势逐渐在愈来愈密集包围的侍卫面前显示出穷短的兆头。   以一人之力,对抗皇宫千百英勇将士。   螳臂之力,岂能挡车?   这是让人赞叹的雄举,还是武者无知的莽撞已顾及不得。刘臾逐渐混杂其中,难以脱身,女帝早已被掩护至后方安全之处,而在暗处施放冷箭之人也停止了放箭,隐藏在暗处,不知是否被擒。   乱局初平,南湘千辛万苦,浑身衣冠凌乱也不顾,奔赴至女帝簇拥之前,谢若芜已避嫌退居在其后,并不上前晋见。   南湘见女帝安然无恙,方才叩首不起,恨不得肝脑涂地一般泣道,“臣妹护驾来迟,万死不可恕臣妹罪过。”   女帝声音愈发冰冷刺骨,此时越过重重侍卫保护,凌驾于刀剑冷锋间,冷然道,“起来罢。”   南湘重重叩首后,方才起身,仍毕恭毕敬,“谢陛下。陛下受惊了,臣妹在百官混乱潮涌中难以脱身,护驾不利,还请陛下责罚。”   女帝稍一停顿,方才道,“你自顾不暇之际还能顾念着朕,不容易,朕又为何要处罚你。歹人还未擒住,你且上来,别误伤了。”   南湘诚惶诚恐的谢了恩。方才抬头,望向重重保护中的女帝。   只见女帝陛下衮冕端严丝毫不乱,数珠顶冠垂落眼前,亦静止不动,纹饰苍鹰翔九空补图束金嵌玉,通体洁白只觉高洁凛然不可逼视。   站在毫无狼狈之色的女帝之畔,是通身黑衣,神情平静的丞相。   丞相T止大人。   南湘瞳孔微一收缩,谢恩上前。甲胄嗡嗡声中,侍卫缓缓退后,逐渐让出一条距离不过几臂的通道来,让南湘经过。   “禀陛下!刺客已然就擒!”   正当南湘前行至女帝殿前,已有人高声叩见,宣布消息。   一路有侍卫高喊向前递传,朗朗乾坤之下只觉众人皆舒出一口惊慌之气。女帝冷笑,“好,好,好,朕要好好瞧瞧这个大胆狂徒!”   女帝连续三个好字本是平静,待说到大胆狂徒四字时已愤恨之声,不可抑制。   南湘低头侍立。   她心头念头不停涌动,仿佛有种模糊的印象在脑海间呼之欲出。   参加武举的英雌才女竟是刺客;   殿前考校徐思远出人意料之举;   施放冷箭藏身在不可知处的帮手;   应对缓慢的侍卫;   胸有成竹的丞相;   …………还有什么,南湘愈发低垂了头,心知事出蹊跷,越发静默不言。 第102章 千里收骏骨,付与无穷谁断魂   喧哗缓缓平,大局然初定。   大风刮起,卷过天下大势,人心皆惶惶。   天色暗沉,土地田倾,宫门内外皆由一阵狂风掠过,淅淅沥沥的声音,南湘仰目望天,注视着逐渐下起了雨势慢慢绵密。   侍卫层层回报:陛下洪福昭天,侍卫擒敌英勇,已然擒获狂徒。   女帝面色森然,等待侍卫将贼人带至面前,不想,等待而来的却是一具再不动弹的躯体。   女帝不等侍卫禀报,看着直挺挺躺在地下毫无动静的躯干,已勃然大怒,勉力压制下一时竟无言。   丞相T止见女帝气极急极恼火之极,此时方才站出,声音安定,试图安抚,问道,“陛下命令尔等将贼子带来,这却是怎么回事。”   领头侍卫恭谨回道,“这便是大胆行刺后被擒获的贼人。”   丞相微皱眉头,“那,怎么就死了?”   领头侍卫咽了咽唾沫,回报道,“贼人不甘束手就擒,侍卫们涌上,正将其擒获的时候,不料贼子竟自行咬破藏在口中的毒丸而亡,臣等阻拦不及――”   ――“你们这群饭桶,竟生擒不住一个活人?!”女帝无法忍耐,大声怒叱。   天子怒下,侍卫通通伏地,战栗不已。   雨势如惊鞭击地,鞭鞭躯打在她们背脊之上,疼痛更不及胸中羞恼愧悔,让她们皆抬不起头来。   失望的女帝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内监们急急跟随其后,一片纷沓脚步声里,南湘退居一旁,袖手站立。   未有女帝召见,外臣不得随意进宫。   T止却似乎不曾将此挂怀于胸,只见他追随女帝之后,面目神情甚至未在南湘身上停驻分秒。不,他的视线甚至不屑在已然死去的刺客身上掠过。   他目视惊心动魄的乱局如同一场闹剧。仿佛这一切还不足让他入眼挂心。   这个丞相,好生深沉的城府。摸不透,摸不透。   南湘以连绵视线追随他远去的背影。   这个不动神色的丞相爷,是泰山崩于眼前不变色的一向淡定,还是因为,一切他早已胸有成竹,这场表演,他不屑观看?   *** *** ***   一切喧嚣落地,还等聆听女帝回宫圣断。   贼子躯体已被九门衙门收押。仅剩的举子舒渠徐思远张书茗等人暂时被拘禁。宫门已闭,宫廷禁地被周郁芳率禁军驻守。   而兵部尚书舒砚则请了陛下旨意,今城守备封锁了城门,禁止出入。百姓亦闭门闭户,心知天下出了大事,平头百姓唯有关好门窗勉强躲避风雨。   而南湘则在侍卫簇拥之下,出了宫门。一路驱驰走上宫道,正要出今城城门时,还被守门将士拦住。   “九门已封,禁止出入,还望大人海涵。”穿甲衣的将士,有礼却强硬的阻拦马车前行。   杏下车,也不与寻常一般顽笑,神情严肃,道,“这是端木王女驾辕,还不放行。”   将士看了眼马车上徽记,认清那金凤展翅,却还是低头,姿态虽恭谨却依旧阻拦,没有避开之意,“小人给端木王女请安,只是圣命在上,九门皆闭不得出行,小人不敢擅自放行,还望殿下海涵。”   杏还想出言再说些什么,南湘在马车里唤道,“杏。”   杏凑过身去,南湘轻轻掀开帘子,附耳道,“且等等。”自然是有人会给宫中报信的。   “是。”杏低低应了。   果不出南湘所料,未过多久,便有快马带着宫中旨意过来。   守卫接旨看明之后,方才开门让南湘一行人通过不提。   *** *** ***   ――“好好一场科举选拔,最后竟然成为犯上行刺的乱局,世事变化,真是出乎意料啊。”   南湘好不容易回到了自己王府,接过杏递上来压惊的春茶,外面淅淅沥沥的大雨倾盆而下,连绵不绝。   杏本要请来王府太医流风为南湘开一些镇定安心的药,被南湘摆摆手拒绝了,“哪就有那么娇贵呢。”   南湘坐在窗边,稍稍松口气,便不能停歇下来。工作,还是要继续做的。她稍一思虑,便让杏将囚禁于府中的憨园放出来。   未等多时,便见一身素服的憨园走了进来,沉默半晌,低头行礼。   南湘打量他,虽然服侍清减,可通身还算干净的。面目神色也不复先前跳脱刁钻,眼前的憨园,没有多余脂粉涂抹,没有乔装打扮,也没有故意做作的神情,这便是他原原本本的面目。   就这么清清爽爽的一张脸,却让南湘看得顺眼多了。   南湘虽不指望他能像他的同事谨和那般进退有素,但小小惩戒之下能让他心有悔改,便已够让她欣喜了。   南湘抿抿嘴,让他坐了。   他坐下,后想起什么,又重新站起身来,说了一声,“谢王女。”   南湘又问他近况如何,可有反思。   他老老实实的回答,“一开始不甘心,后面才意识到自己举止任性妄为之处,简直难堪,我已经彻彻底底悔过……”   南湘满意颔首,方才进入正题,“现今的你,可愿为我再战?”   憨园迅即抬头,眼神重现光芒,仿佛那个任性妄为,天之天高地厚的憨园之影掠过周身,可瞬间却又黯淡下来。   南湘并不觉受挫,安定声音,微露安抚神色,再问,“你可愿意为我,再战?”   沉默之下,憨园心中则如同云层慢慢层叠积水慢慢汇聚,他咬牙,再次抬头,眼眸中已然带有出鞘一般的坚定神色,“憨园,愿意。”   窗外风雨淅淅,他心中也有光影电击,让他浑身战栗,不得安宁。   他心潮涌动,回忆连绵不绝。当初那个愤慨绝望的少年郎,斗酒百壶,醉酒之后慨然长哭,绝望是潮水汹涌灭顶,让他不能自控。   他曾责怪上苍戏弄,曾叹惋天地不公,曾愤怒痛惜,抱怨憎恶。他借着酒醉,在谨和面前失声痛哭:为何他们真心仰慕的女子,竟一朝生变,光芒退减风采顿失,仿佛一切在朝夕之间颠倒改变。   心死如灰,行事则愈发偏激无理。拦车相认,楼间卖花试探,在她面前肆意戏弄,随心性行事,一直到后面戏弄徐思远,却反被囚困,最后,竟被她所救,――他被捆缚在房中,她破门而入的身形仿佛天神重新眷顾世间。   仿佛从一场不可脱身的噩梦中清醒过来的他,逐渐在她不在意的微笑里发现自身的可笑。   他的失意惆怅,他的偏激倔强,在她的不在意里变得何其可笑。   被禁足于王府中的这段时间,他虽见不了她,可看守之人口口声声便是这个端木王女,王女殿下。这个收敛锋芒的,同时,也缓慢展露着风采的女子,难道不是他所珍视崇敬的端木王女么?虽有不同,可难道这样便不是她了么?   归根究底,他难道不是因为她竟将他彻头彻尾忘记,而心生绝望之意行偏激落魄之举,甚至试图以幼稚可笑的挑衅来博取她的瞩目。他多可笑,多可笑啊。   而今,她依旧是这般从容微笑,他的心境却截然不同。――憨园抬起额头,神色坚定,面对南湘问话,他毫不迟疑,他亦不再迟疑,“憨园,愿意。” 第103章 事后怅余音,事无两样人心别   所谓武举,开场闹得气势喧嚣,收场却惨淡异常。   女帝钦点的前三甲里,虽入朝获取了官职,可处在机要处的却是寥寥。   大多数则入了侍卫,被大内总管约束着,只能在宫门之外行走,暂且不得轻入宫闱惊扰圣听。   武举人里面竟然出了行刺的贼子,本来光辉无不的武举名头瞬间一败涂地。   连获取了武状元头衔的舒渠,在被解除了拘禁之后,也打不起半分精神来。   她颓丧坐在椅子上,无视这一桌子美味菜肴。   她的父亲看着一向意气风发的儿子此遭一举夺魁,却仿佛受挫一般垂头丧气,不由心疼道,“我儿,为父知道你心中委屈,不过陛下知道你清白,现在洗脱嫌疑,更钦点你为状元,你还担忧些什么呢。”   舒渠依旧低垂着头,语气中带着无尽的无趣萧索,“什么武举什么状元,简直是一场……一场……唉!”   舒渠犹豫半晌,终究不好抱怨,见她父亲担心的坐在身旁,胸中一时有无尽酸楚委屈需要倾吐一般,又道:   “这般大逆不道之事出现在武举中,甚至就是入了最后一场殿试的武举人里,这怎么让天下人信服,再说,我这个状元头衔来得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到底是别人有心相让,还是另有所图,谁又说得清呢?还不如不要这举人来得好!”   话到最后,便已是无尽的嫌弃失落。少女一朝受挫,自然心生颓丧,也是意料之中。   做父亲的不好多说,只得幽幽一叹,自己精彩夺目的孩儿,怀揣着无尽的期待和向往,最后得到的却是如此的失落和彷徨,做父亲的又如何不心疼?   舒渠母亲亦是朝中要员,下朝后苦劝舒渠良久,仍没有多少转变。   直到舒渠舅母,兵部尚书舒砚归来,刚换下官袍,便唤人,请侄女舒渠过府一聚。   舒渠面对舅母,方扫却神情上的萧索,勉强提起一抹笑容道,“舅母辛苦了。”   舒砚摆摆手,让她不必如此,自己也开门见山,“孩子,你受委屈了。只是举子中竟出了这么件事,只有先行监禁一一洗脱了嫌疑,才能放出来,虽然你是我们舒家骄傲,出生名门不可能做那等事情,可到底是公正宣判后方才坦荡荡,这一点你不要心里责怪舅母、你娘不救助你,更不要在心中怨怼陛下,陛下也是为了武举着想,只有洗脱了嫌疑,天下人才能信服你状元之名啊。”   苦口婆心,舒渠哪有不听的,“舅母所言极是,舒渠谨记在心。”   “再有,便是状元这一名头。你的实力,大家有目共睹,与那徐思远更是伯仲之间。你不要胡思乱想,什么有意想让又是什么得来不正,是你的,便是你的,不是你的你争也争不来。状元是什么,状元不是争斗出来的,状元是陛下钦点的!”舒砚一语中的,直直看着舒渠微有些吃惊的面容,又道,“陛下心中早有盘算,即便那徐思远赢了你,也未必是状元,知道为什么吗?”   舒渠略一作想,心神突然汇聚,她猛然抬头,又了悟的吹了下去。   微顿,方才缓缓答道,“因为,徐思远的出身……”   舒砚见侄女心思活络,心中一时欣慰,“兴科举得罪了多少人,如果这状元之名给了徐思远,以她一介白衣,若世家贵族发难,她又怎么能受得住?与其见着一个将才损毁在朝堂倾轧中,还不如扶持一个既有才也有家世的人,比如说,你。侄女你文武双全,又是我们舒家嫡出的女子阖府的骄傲,状元之位不属于你还会属于谁?如果说有什么变数,那也只能是因为我是主考,所以你得避嫌。可是陛下早已说了,举贤不避亲,那你虽是我侄女,可少年英雌夺目,大家有目共睹,又岂会有人会说你闲话?”   舒渠神色略展,身形稍稍放松开来,舒砚又道:   “如果你担心的是自己前途的话,那更是不必要的了。武举人本是百里,不,是千里挑一,既然是良才陛下绝不会弃之不用。而你,才能家世都有,女帝更不会将你闲置一边,如果暂且将你放在冷门处,也是为了你以后着想。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陛下越是珍爱你,此时越要冷淡你,你可要知道这个道理,不要心怀疑虑甚至怨恨。”   “舒渠谨记于心,从不敢生出这等思想来。”舒渠连忙站起身来,行礼道。   舒砚哈哈大笑,扶起谨慎的侄女,此时神情更为和蔼,“咳,好孩子,好孩子,老妇就知道你心中清楚,绝不会胡思乱想。你长了舒家脸面,来,老妇敬你一杯!”   “岂敢劳动舅母,舅母用心良苦,该是小辈敬长辈的理儿……”   两人投契,只觉胸中巨石被搬移开来,雨水也渐渐变小,变稀疏,好似天要放晴的模样。   *** *** ***   武举便这样草草收场了。   女帝心中恼怒又有谁知道。   面对天下臣民悠悠之口,面对百官咄咄逼人,面对世家贵族故意刁难,女帝更觉难堪。   她大力推行的科举,最后却成全了一场行刺,仿佛以身饲虎的训兽人,猪油蒙了心的糊涂,最后竟反遭虎噬。   封锁了九门,周郁芳率领官兵搜查整个今城,却没有什么获得。受拘禁的武举人,也大多洗刷了嫌疑放了出来,甚至是那个嫌疑最大的,与贼人同乡,行动鬼祟的徐思远也最终没有找到可疑之处,也没有查办。   天子心中怨恨愤慨,又如何解脱?   她甚至可以预想到明日上朝,有多少官员会咄咄逼人的上书,一一批判武举的错漏。一开始便阻力无穷,她勉强推行,一切匆匆难免有疏漏,只是她又怎么料想得到,一片雄心壮志最后竟落到这样的下场,可惊可叹,遗憾之余更是让人愤怒。   ――“陛下,该您了。”   T止声音兜头而落,仿佛清凉雨丝落在耳鬓边一般,他纤细手指持白子,落在棋秤之上,见女帝久久出声并不落子,方才静静出言提醒道。   “嗯?哦。”   女帝回过神来,入眼的是丞相T止一入寻常的淡定的面容,一时心中涌动仿佛停歇一般,无数感慨叹息只溶为一声哦,便通通应承了当了。   女帝无心棋局,随意落下一子。   T止注目在棋秤之上,见女帝落子后,仿佛不经意道,“陛下真是神乎其技也,臣惭愧。”   女帝出乎意料,T止是出了名的擅奕之人,能得他一句赞扬倒颇为难得,即便心神再怎么烦恼,也不竟奇异道,“朕无心一子,竟得你夸赞?”   T止清秀眉目里不辨喜怒,更不知心中究竟如何作想,只一味的平静,“陛下此只一落,臣右上一片通通化为无用,陛下一举使臣落入下风,若要恢复刚才势均力敌的态势,恐怕艰难。”   尤是女帝再怎么心烦意乱,听闻T止这般不动神色的奉承,还是不由心有欢喜之意,“胡说,朕知道你是故意让朕开心,朕也不怪你。”   T止又道,“臣所言皆出自肺腑,无半分浮夸,还容陛下明鉴。只是陛下看似无心之举,却使臣这个有心之人难以招架,所以臣才称陛下此举为,神乎其技。”   女帝静听下论,“哦,你且说来。”   “是,陛下您瞧,”女帝顺着T止指引,望向棋盘,“臣这一片苦心经营,不料陛下突如其来的一笔落下,皆付了东流水,陛下胜局已定,臣又何须挣扎?正所谓,举大事者,必有天助之。一些意料之外的状况,也可以反过来利用,使之成为有助的风。”   女帝静静望向T止一张一合的嘴,半晌,微有恼意的脸乍现微笑。   “T止T止,若没有你,朕已不知如何自处。”   T止自然推辞谢恩不言。只是低下的头颅上一颗清明不曾更改的眼睛,安定祥和,望着地面,谁也不知道他心中究竟是怎番打算。 第104章 更那堪回想,孤仕去兮不复返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   立谈中,生死同,一诺千金重。   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 斗城东。   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   闲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乐匆匆。   似黄梁梦,辞丹凤;明月共,漾蒙孤篷。   官冗从,怀倥偬,落尘笼,簿书丛。   i弁如云众,共粗用,忽奇功。   笳鼓动,渔阳弄,思悲翁,不请长缨,击取天骄种。   剑吼西风。恨登山临水,手寄七弦桐,目送归鸿。   …………   …………   徐思远是最后一个被放出的武举人。   刑部大堂门庭森严冷肃,不知藏有多少凄怨的怨气,又有多少冤魂至死亦不瞑目。这看似庄严堂皇的景象,落在她眼里,反倒似讥讽,似伪装。   心中隐有悲愤。面容却如灰烬,了无颜色。   强作的公平公正,可这世间又哪里有公正可寻。若是公平,为何需要铤而走险。若是公平,为何会有死亡。若是公平,她有怎能活着走出,得见日光惨淡。   她为什么还活着。徐思远不解,只觉荒诞,女帝怎能容忍她活着?   她缓步踱出,神色不卑不亢,不喜不怒,脚步亦不快不慢,不急不缓,甚至平缓倒刻意的地步。   一路走至台阶前,反而停住了脚步。   伸出手,衣袖障目望向天际,见天空细雨微微。雨势从大雨蓬勃到现在小雨不断,纷纷飞飞,已过了几个时日。   身后有人声不迭催促,“徐探花,你既然洗脱了罪名,那便早点离开吧,这里不是久居之所。”   徐思远应了。   却不见脚步有什么加快。   她的每个步伐都坚实有力,不曾虚浮,仿佛方向明确,举重若轻。   可真实的她,又清楚前途何方,路该怎么走吗。徐思远如是想,如是所闻,想及此甚至流露出一股自我嫌弃的神色来。又似嘲笑。   世间事本荒诞不经。她满心嘲弄,嘲笑皇帝老儿,嘲笑百官重臣,嘲笑螳臂当车之人,嘲笑英勇赴死之人,嘲笑自作聪明之人,嘲笑莽撞斗狠之人,嘲笑浑水摸鱼之人,嘲笑不知所谓之人,嘲笑自己。   她满头满脑皆是荒诞不堪,徐思远面带恍惚笑意,却不防有人突然站在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徐思远猛然刹住。   别人逼至面前,她方才发现来人汹汹。   入眼的那双布鞋针脚细致,布面干净,一看就与她这个刚出牢狱的寒酸人截然不同。   徐思远再抬头,一席儒雅长衫,清清爽爽,待与来人平视时,徐思远方才认出来。   不,她甚至不敢辨认。   ――竟是他。   一时她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怒,是该出乎意料,还是做出一副早意料中的神色来,犹豫半晌,只得苦笑,“竟然是你,不,果然是你,不不不,都错了,应该是,――怎么还是你。”   一席长衫,做儒生打扮的憨园,挡在了徐思远面前,带着一抹神气,微有些趾高气扬,却又与寻常人的得意神色不同,他同样回望,望到徐思远眼眸深处,方才笑道,“你终于被放出来了,钦点的探花,怎么能如此狼狈寒酸呢?”   话语未完,他便牵过徐思远袖口,声线如此明朗,连天空乌云都要被清扫干净一般,“今天我做东,就算当初得罪你的赔礼,我们寻乐子去!”   寻什么乐子,她又哪里乐得起来?徐思远想摸摸鼻子,却不防被憨园突然使力向前,弄了一个踉跄。   走罢走罢。   似乎所有人的悲欢疑虑,都有人费心安抚。   又有谁去安抚死去之人一颗未曾平复的心?   女帝收过最后递交上来的报告,仍旧无甚大发现,衣料皆是今城余香斋出品。这个余香斋专供平民衣裳,人人皆可买。鞋子布料仍是今城出品,就连手中原本带来的剑,也是今城铁匠铺里的一把普通拙朴剑。刘臾等在薄上写得是出生锦官城,翻遍了整个锦州,却没有任何线索,居然是个却双亲死绝的孤儿,无人知无人识。   堂堂圣音大国,一时竟被这个杂碎玩弄,岂能容忍。   偏偏这杂碎,通身上下,如同乌龟一般,裹得严严实实寻不出破绽。   女帝银牙一咬,一把将手中书页甩砸在地上。   她今日在早朝上,被朝臣连番上书攻击辩驳,勉力支撑,心神俱疲之时还得遭遇这种烦心事。   只听得女帝语气阴冷冰凉,饱含怒气冷笑道,“找不出纰漏?那留着干嘛,挫骨扬灰,让她死了也没有容身之地!你也跟着把自己烧了,没有处理好就别来见朕!”   官员战栗,颤抖这声音应了是,蹒跚着退出殿外。   出宫后,还来不及擦拭满头冷汗,只急急吩咐,将贼子躯体带去焚烧。   焚烧厂里总是一片惊悚阴暗,蕴冤魂缭绕不去,阴冷似人间地狱。此时更是阴沉沉,无一丝阳光,仿佛死神持利斧沉默阴狠的盘踞驻足。   却又烈火骤起,火焰间似乎隐隐有骨骼碎裂声,甚是恐怖。   官员手腕微抖,颤颤巍巍的掏出手绢来抹了抹面颊上的汗珠。   拔节的浓烟一时带着刺鼻的呛味,没多久便染成了骨灰粉末,拔节的大火中隐约可见一个暗影,在黑暗间挣扎幽咽,魑魅横行,却在无边烈火里逐渐消失。   这般的灰飞湮灭,惨淡收场,不免让人徒感人生无趣。   挫骨扬灰,死了连捧祭拜的黄土都没有。   ――可又有谁会去祭拜。   乱臣贼子,天下诛之。   徐思远被憨园拉拉扯扯的往前走,心中悲愤绝望又麻木。师母吩咐下的局,她们设了,师母吩咐做的事,她们做了,这一切她们尽力却无法成功。   以一己之力,行刺一国的皇帝。本不可为。   她的师姐已然为此死去,而她自己去成了一个劳什子的探花,还莫名其妙被这个男子拖着不知去往何处。   以她为饵,为引开视线的物,以她汇集众人注目。   而师姐在旁窥视,伺机而动。这本是一个必死之局。   她有赴死之心,偏偏师姐阻拦。飒然一笑,说:“师母有命,我心中也有天下大义,不公之事我亦无法吞咽。――这必死之事,何必多搭上你一个?”   整个人生仿佛凝聚成停滞的瞬间,迷迷茫茫,混混沌沌,一场大梦。不知前途是什么,更不知道脚下的路,又往何处通行。   南湘躲在王府之中,她知道此刻风声紧,时局又尴尬,她最好谨慎行事,所以越发的深居寡出。   她看看天,赏赏花,处理处理事情,时日便过了。   杏则在乱局中,频频出手。她是要趁此机会,尽力得到王女吩咐下的事物。王女生出归隐之心,所必须得到的便是一纸新的身份,杏抿了抿嘴,乔装易服,看着面前这块牌匾,户部,心中一时竟踌躇满志起来。   眼看着风波起,风波又平,她端木王府身处其中却不受风雨,南湘捂着嘴,悄悄打了个哈欠。 第105章 相背对秋风,我病君来高歌饮   外面风雨不住,可不影响南湘思考她的前途。   她无野心。只求平安脱身。   前途难料,逃离更需趁早。   外界狂风骤雨不断,南湘远走之心越发坚定。眼见着外面混沌喧闹,朝廷六部各司命也是一团乱局,杏趁此机会,将伪造的文碟户籍假身份制好,在今日早晨,递交给了南湘。   南湘抚弄着来之不易手间被细绒布包裹完好的事物,垂眸半晌无言。   谋划是一回事,实物真正拿在了手里又是另一回事了。   杏见南湘默然观望,也低垂了睫毛,静静道,“殿下吩咐购置的田地庄园已经落实,z洲,锦州,曲沫这三个边境州衙都有房产。今冬,便可修葺完毕。沿途各处驿站也打点料理,车马完备,随时可以动身。”   南湘手指下意识的在绒布上抚动,静静聆听,到最后听到随时可以动身时,方才微微露出点笑意。   终究是要走的,心中何必退缩犹豫,南湘默默微笑。   杏压低的声线的秋日清晨的晨光里清澈冰凉,让人舒爽,仿佛秋日长风萦绕不去。   “府中内库中各种不易搬动的器具,在这段时间里大多已抛售租价出去,所得钱财已购置房产,店铺,其余则分散存入,换为可兑换的银票。王府外库为稳定大局,暂时没有移动买卖。只是即便如此动荡,能瞒住上下,可未必能瞒住管事的谢公子,再有府中各位公子又该如何处置才安稳妥当,还请王女示下。”   南湘抿抿嘴,缓缓点头。   走时必定要走的。她吩咐杏做好的事情,她确实未曾辜负期望,准备得齐齐整整。   南湘同时也分派给梅容手中酬堂,依靠他们灵通手段,在偌大圣音疆域中先行探索。指派给憨园的任务,收集的资料也早已放置在她几案之上。   只是万事俱备了,欠的却不止是一股东风。   如今该思考的,不止是偷偷摸摸准备万全,更是要寻觅出一个被放出今城的机会。   依她打算,乃是一片安定祥和仿佛举家出游一般。若能大大方方出京,那她便自由自在走遍四方,先领略此间山水,沿途不忘寻觅回归家园的法子。如果依旧是毫无头绪,她最后还是可以去那飘渺神山,在那个神秘的化境里设法寻找归去的方法。   想法是好的,可关键是如何出京,以怎样的姿态出京。   光明正大的封王离开?   偷偷摸摸谨小慎微的毁灭这个躯体名头,唤作他人重新再生?   离开,真有她所想象这般容易吗。   南湘在杏微待担忧惶惶的注视中,默然叹息。   *** *** ***   ――“王女可还记得国风公子。”杏见南湘沉默,抿抿嘴,突然出言。   南湘应声抬头,看着杏平和温和的双眸,又移开目光,接道:   “国风是我的未婚夫婿,那又如――。”   话到此处,南湘住了口。   杏低头。   两人心知肚明,恍然大悟。南湘微微顿了顿,最后还是将后面一句,――“那又如何”,吞回了嗓眼中。   杏言尽于此,低垂了头静待南湘思虑。   国风。老丞相清流一派的首领,虽然现在功成身退却依旧拥有极大影响力的老丞相的唯一的儿子。是先帝思虑许久为她定下的亲事,其间纠缠牵扯,动一发而牵动全局。   再加上,按圣音律历,成年的王女王子在成亲,娶得王夫后,自当分封王爵,成一介王妃,受领封地。这样,若要理所当然的出今城,便容易起来。   这是一把怎么也不会输的棋局,但是――   但是――   棋局只有黑白两色,落子的只有面对面的两个人。可是,这场婚姻,却是一场多人的博弈,它不知是棋局,谋划,布局,落子,它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博弈。   牵扯角色太多,老丞相的态度,皇宫中女帝凤后的姿态,朝臣百官,那个黑衣丞相T止,还有南湘本身的私心,与之相比之下,国风本身的意愿显得这么微小,不足以考虑。   其抗拒,冷淡,和推拒。她目睹感受。即便后面态度有所转圜,他们彼此写信,述说生活和思想,总算有所进展,也仅仅是笔墨之交罢了。   并且事件的关键还不仅仅在于国风是否甘愿与她结为连理。女帝会容忍她与国风家联姻,获取爵位,离开京城奔向自己的封地吗?这种结果对自负阴沉的女帝来说,岂不是放虎归山?   仅仅只是想象猜测,便觉的困难重重,阻拦太多,南湘将那句,那又如何,吞咽在嗓间,来回玩味,只觉苦涩异常。   “哪有这么容易呢……”南湘最后仿佛长长叹息,一切言尽于此。   *** *** ***   关山路重重,而今从头越。   联姻这事,――“王女可愿一试?”杏安静询问。   如果就此放弃,岂不可惜。坦荡大道不走,反而绕道羊肠崎岖路。南湘默然,“试试,总归是不坏的。不过我们不能孤注一掷……总归,做好准备吧。尽人事,听天命。”   汉武曾许诺,“若得阿娇,必以金屋储之。”   她非汉武英才,也不如他那般薄幸。若真以私心求娶了国风,虽然出发是阴谋,可她必定妥善待之,绝不辜负。她相信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倘若,真的可以……   她也可以说一句,“若得国风,必以真心待之。”   南湘总觉得不知为何,她总有种调侃自己的无赖姿态。肩上困难重重,前途忐忑,不知前路如何,可她甚至还有闲心自我嘲笑,她耸耸肩膀,“听天命咯。”   卷八 白露 第106章 登门国母府,回转寒暄道是非(一) 第八卷 启。待她奏一曲凤求凰。   惜东风恶,人情薄,南湘辗转谋求,终能成否?   ――10.4.30   *** *** ***   秋日风雨逐渐萧索,风不住,雨不住,行人出行之时,仍不忘随手抽出一把油纸伞来,遮挡时断时续的秋雨。   清晨便登殿上朝的官员们与寻常百姓一样,出门亦需携带雨具,只是她们替打伞的是她们随身的侍者罢了。   秋雨连绵,纷沓的脚步踏过被雨打湿的路石。官员身着朝服,纷纷走进清凉殿前时,大多已衣袖微湿,面带些微狼狈之色。只是细雨阻挡,又哪能却浇灭一丝她们心中早已潜伏着的那颗寻机复仇,质问女帝的兴奋之心。   但闻惊鞭击地之声,击打在潮湿的石板之上,微溅起水花。   女帝在稀疏雨声里端严驾临,登高台,坐金銮。   “上朝――”内监拉长声音,日复一日的照例宣告。   众臣纷纷行礼,叩首,低沉的颂圣声响彻大殿,萦绕不去:“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平身吧。”女帝神色不明的脸隐藏在冠冕数珠之后,阴影笼罩下的唯有一双冷眼,显露出女帝坚强意志和刚愎之心。   “臣,有本上奏。”有官员按捺不住,率先上前发难。   “臣亦有本上奏。”见同僚上前,岂有失落在后的道理,后续不断的官员纷纷站出,不用明说,便知道他们意图如何。   世家贵族们的反扑报复在即。   官员们必定要借此武举考试中犯上行刺之举,来推翻女帝一意推行的科举制。她们势在必行。   女帝端坐上位,冷眼旁观,仿佛殿前喧闹都与她无关。   姿态同样默然,恍若未闻的是站在风口浪尖的丞相。他是大力推行科举的先行军,是女帝最倚仗的心腹和代言人,是传闻中以色侍人的黑衣小子,是此番改天换地败坏祖宗基业的大胆狂徒,是徐世家的孽子世家贵族中的叛徒,是天下人口诛笔伐的罪人。   他却仿佛身处浪尖而不自知,沉默的低垂着眼睫,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朝堂喧嚣。反扑和报复,冷眼旁观和冷淡以对,热火朝天与势在必得,正是一场好戏。   只是本应同在朝堂之上的端木王女,今日却因病请假,没有参与。一场好戏就此错过,实在可惜,可惜。   *** *** ***   因病请假,本应在王府休憩的端木王女,此时却并不在她的王府中。   今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她又能去哪呢?   只见这端木王女依旧清淡打扮,一身干净轻捷的衣衫,身配一块温润白玉便再无它无雕琢,浑身上下洒脱清秀,形容更让人觉得谦虚可亲,此时正微微含笑,与人拱手做礼。   “端木王女,许久不见。”   “不知国母,近日可好。”   正是在今城西坊,世家贵族簇拥的之处。锦绣巷里独门独户,只有一个两个石狮子,一扇漆金铜门,外有一块匾牌,上书国母府三字。   这位爵为公卿之首的贵妇,不是其他庞杂闲人,正是那国风的母亲,已然辞官,却仍旧被人称为老丞相的国勋大人。   国风的母亲早已请辞丞相一职,只保留国母爵位。她同时是国世家的家主,虽是已然功成退隐,却依旧是着白衣的权威人士,在朝中隐隐有强大的控制之力,无人敢小觑之。   虽则口中唤她国母,南湘却习惯性想称其为老丞相,则更为熟悉上口些。这个女尊国度里,一切都以女子为尊,明明是国公,偏偏称它为国母,真是饶舌……南湘内心腹谤。   心里嘀咕,不妨碍她以一种极有分寸的眼光,观察着面前老妇。   国风之母老丞相发杂雪霜,面容清隽能知其阅历深厚,鹤发童颜毕竟是妖怪,如国风母亲这般做一个极有风度的女士,如酒愈存储愈芳香。南湘在她眉眼之间寻找着国风的影子,果不其然,这般清贵骄傲的气度,浓厚书卷香气,风仪超拔的世家风度,一脉相传。   虽则面容相似,可这位白衣丞相却还远教国风更为厉害。   南湘默默赞叹。   这种圆润的,权威的,被世事雕琢打磨的熠熠光彩,却被她收敛得极好。不知多少年的朝廷涌动所熏染出来的圆润自如。风华夺目,却毫无刺人双目的咄咄逼人。   好生厉害。南湘坐直身板,越发做好心理准备,遂开口寒暄道,“国母近日身体可好?”   “劳王女挂心了,一切皆好。”老丞相气息悠长,缓言道来。   老丞相话语未落,欠了欠身,以示敬谢之意。南湘不敢受礼,她亦不愿意在这个拥有骄人风范和清贵气度的老人面前摆弄地位,更何况,她亦没有什么可显摆的。一个空落落的头衔,一个自保无力的架空王女?一笑了之。   有丞相府上侍人送上茶来,仅仅一个端茶送水的侍者也能瞧出不同。从细节里边可见国母府气度,行事举止确与别家不同。   南湘端起茶碗,努嘴轻轻吹散热气,靠近杯沿轻轻一抿,便笑道,“好茶,清和回甘,尤其清透。”   丞相依旧不动如山,只微笑应对,“王女喜欢便好,虽则只是普通新茶已。”   南湘并不觉不快,转而道,“那就是水好了。”   “老了,便也没有太多讲究,不过打出井水烧热而已。”老丞相面容微笑,好似无心之语,不曾挂怀。   南湘连续被碰两个软钉子,却依旧神色不变,保持着风度轻言道,“那便是国母府水土与他处不同吧。”   南湘又抿了口茶,老人面孔隐藏在热气之后,看不清晰,南湘只听得老人又笑着谦虚了几句,方才问道,“哦,不知不同在何处?”   听闻此言,南湘展颜一笑:   “书香门第自是不同,权臣清贵,朝堂浸染,官场来往,再添百年世家的积酝,巅峰隐退后恬淡自如,心远地自偏的悠闲之情――”南湘微微偏头,拨弄着碗里茶梗,微微一顿,继续道,“自然是处处与寻常地不同,南湘妄言,国母一笑置之罢。”   “为何是妄言,这话便过于自谦了。王女一片锦心,鄙府倒担待不住。不过是平常茶水,竟得王女此赞,便也出乎老妇意外了。”老丞相依旧不言不语,微笑应对,一双经历波涛汹涌太多以至于永远平静的眼睛,此时平静望来。   不带喜怒,洞若观火。   “哪里,南湘班门弄斧,若有冒犯之处,国母亦请见谅。”南湘忙道,笑得坦坦荡荡,一片光风霁月。   又与这做了一辈子权臣,最后亦聪明到能全身而退的女子说了半天太极,南湘只觉到后面颇有些招架无力的味道,她自觉并非应付良好,在老丞相面前,她太过青涩。   姜是老的辣,南湘与老丞相相视一笑,依旧维持谦谦女子样。   能努力维持风度,已经是不容易了啊。南湘内心郁闷。   *** *** ***   ――“恭送王女。”   待南湘搅和了半天之后,还是只有被礼貌送走的份,连国风的半面都没见到,不得不说是挫败之举。南湘摇头一叹。   “殿下,可进行得顺利?”待出府后,坐在马车上,杏方才问道。   “咳,老狐狸,狡猾得很。”南湘颇有些憾意。   “老丞相现在虽辞去了官职,只保留国母爵位,可毕竟浸淫官场多年,怎会如此简单便让王女得偿所愿呢?”杏并不失望,微笑替南湘打气道。   “恩,我知道。”南湘一伸懒腰,并不丧气。   为了美好明天。为了能活着看着每日朝阳的美好明天,她得努力。岂能轻易便觉得挫败的呢?   要保命,她要出今城,名正言顺的受领封底,成为世袭的分封王。要保住这一大家子整个端木王府的平安,又岂是容易之事?   谢若莲曾说,脱身容易。是,独自一人脱身确非难事,可这一大家子,她又岂能置她们与险境,自己逍遥寻找回家之路?她良心受不了。   所以便只能这样了。   若要有功劳受封土地,要不便是立军功。   不过这放在南湘身上几乎是不大可能的事儿。一个政盲面对如此风雨飘摇的政治收宫残局变算了,让一个军盲去统领军队甚至还想立下功劳,简直是白日做梦。再者,现在天下盛世颇显,太平风流,北国已称臣纳贡,圣音的兵马驻扎在北国的土地之上,北国的皇室已被屠杀殆尽,现在监国的是有圣音血统的新姓王者。   畅国山高路险,天堑庇护,大军突进风险太大,没有必胜把握亦没有必要煽点战火。只剩下那个拥有一个平庸,心无大志的君主的大奚,又怎可能轻言用兵?   虽然此番女帝着急兴起武举,可是后面又如此受挫,即便女帝有心举兵,此时时局也不容她如此大志吧。   无奈之下,南湘便只能从她的端木王女这一头衔做文章。先帝恩宠,曾立下旨意,南湘只需成年之后与正夫成亲,便可自动获取本该属于她的封地。且先帝亦将国风许配于她,她现已成年,虽则因为争权夺利失败,推迟了婚期,可无论如何也得抢在现今女帝找茬撤掉这个福利之前,赶紧将国风娶进门。   问题是,经历如此多风雨早将时局看透的老丞相国母大人,国风的母亲是否会让自己的儿子嫁入风雨飘摇的端木王府则是个问题。或远离家乡,或颠沛流离,更有可能因被南湘牵连而落难。   前途不明朗之时,她又其可能轻易让其子涉险呢,南湘苦笑,自觉前途无亮,让人忧心。 第107章 登门国母府,回转寒暄道是非(二)   南湘在贸然登门之前,已给国风偷偷带去书信。   其实这段时间,两人虽然不曾谋面,可一直有书信交流。   他们的鸿雁般的笔墨交流,是从夏日祭开始的。宿醉起来,她意外得到国风一封信,里面寥寥几句,正是一首七言律诗,她欣喜之余写信回复。   他亦以信相回。   来来往往,便开始了一番书信交流。彼此谈论生活,心得,艺术,文字,千奇百怪,无所不包,不能枚举。只是不谈政治,也不谈彼此的以后。   以后?哪有以后可言。   两人心知肚明。   南湘今日又接到国风回信,杏匆匆递来,南湘一看外封,便知来者。   ――端木王女 亲启   南湘微微抿唇,双手不停歇,待拆开一看,正是国风那首流畅漂亮的行楷。   依旧是一贯的语意清淡,轻描淡写,仿佛只是生活的琐碎记录,此时特意抄阅而来,只是与她共享而已。   “南湘 展信佳。   昨日恰好看完你附来的书信,便听闻你登门造访的消息。不得不说颇有些吃惊。   不知你与母亲交谈是否欢畅。   其实也无需挂心。心素如简,清减心肠,只做个闲看风景的人,也未必不好。   秋日风光其实不逊色春夏胜景。我在窗边,观看苑中黄叶欲落,红枫初展。若有幸在秋日旷野上静静驻足,麦田沉沉缀着麦穗,延绵不绝,入眼尽是金黄。该有多美。   如前几日书信中你所言及,满城尽带黄金甲。肃杀之意,满布纸面。   你写诗功力颇有长进,何方师傅教导如此有方,有空我倒像讨教讨教。   莫不是雅莲谢君?也是许久未见他了,烦请代问好。   话回原处,这句诗用来描述菊花方才妥当吧。秋菊也是美的。今日遣侍者捎来一盆,希望你能喜欢。寥寥可告慰秋景,算得上是不辜不负。   只是秋天已到,夏花都已谢去。你曾说过,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此时,花谢凋残,也无花开采矣。   其实我是喜欢秋日的。你呢。   愿岁月静好,一切平安。   友,国风。”   *** *** ***   看懂了吗。   看懂了吧。   如此白话,不故作晦涩,国风越发能了解她这个下里巴人的品味了。记得当初第一封信,还是一首律诗,现在索性就这样闲闲的文字。   只是,他这个人,虽然形式有所变化,可心思还是这样的复杂晦涩,从来不好好明说。   你一个人在院子里,只能看一方宅院,想去旷野领略真正的秋景萧瑟,你明说啊。我虽不能远走,可带你去郊区看看麦田麦穗还是其他的,枯藤老树昏鸦,都可以的啊。   你又说起谢若莲,咳,我和谢若莲其实接触不多,你看似闲散提起,其实是有心在意吧,明说又如何呢?你就是吃醋了吧国风大少爷……   我和你母亲商量什么你不想知道,也不打算去关心。你委婉的劝导我说,做一个隔岸观火的看火人(你还指望看花?哪有花可看,不引火烧身就是侥幸了),你也是委婉的表达你的态度。   你不关心。并且你建议我,也不要参与。更不要指望,你去参与或者劝说你的母亲去参与,――我也挺佩服我自己的,从你的一封语意不明的信件里能得到这些信息,也不容易了。   多谢你的菊花。我还不想死,不用奠祭我。   至于,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南湘微微闭了眼。   花谢凋残,无可采处。   懂了吗?   懂了吧。南湘重新睁开眼睛,缓缓微笑,对着等待半晌的杏笑道,“准备车马,我们再访国母府去。”   *** *** ***   南湘依旧登门,再次拜访国母府。   每次都是国母,南线下了马车,站在匾牌之下,微露苦笑。干嘛就叫国母呢,每次她脑海里都跳出了宋庆龄宋国母三个字来,咳――   依旧是客套的寒暄旨意,话语还是未到正题。   上次谈论的是茶,这次是菜肴。因为这次南湘努力使自己脸皮比城墙还厚,厚到一只喝茶水闲聊天,直到别人不得不留饭,才“勉为其难”举筷同吃。   可惜国风依然并未同桌而坐,他并不赴宴亦不出现。只是南湘早已意料到,所以并不失落吃惊,施施然坐下,环顾一圈,微笑感谢。   “菜肴,靠近大奚西面之地食物偏辣,因天气潮湿易生风湿,须以辣子驱赶。辣一味又有分支,麻辣,酸辣,辛辣,相似又不同。靠海面潮湿,嗜甘甜,鲜香。因南地日照充足,植物长势良好,糖分亦积累丰富,再有南方男女皆轻软娇贵,受不得重味,而在锦官一上至畅国,民风开放,随高度升高而愈加寒冷,自然以填补营养的食物为第一选择,天下百家食亦是学问……”   南湘本是个自恃礼貌周全的人,寝不语食不言,只是今天得破例一遭,奈何这个老丞相国勋国母大人是个好奇追文的人呢,所以只有抖擞精神,慷慨陈词,再作打算。   “东南西北皆有其味,今城呢?”老丞相饶有兴致发问道。   “今城为一国之都城,圣音之心,离水、寒江于今城相汇。自北向南,由西至东,均可从今城而过。所以采各家之长,汇聚天下美食,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才是今城风格。”   老丞相颔首点头,表示赞同。   身边侍女布菜,小厮服侍,美味佳肴,周身一片繁华祥和。   丞相之夫则不停让南湘尝试各种食物,“王女,您尝尝这道清塘雪藕,这金沙拍岸是由山药红苕所做,不知可否符合您口味……”   仿佛将南湘视为自家人一般,有时竟会亲自夹菜,后觉失礼,要收回筷子时南湘已接过,欢喜道谢。   她很少遇见这种,能将自己视为家中小辈一般关心的人了,她甚至很少遇到如此善意,所以此时只觉欣喜。   南湘只觉得,虽然国风一身清贵骄人风度神似其母,可那和暖透澈的眼眸,悠远温柔的眉梢,则与其父一模一样。   归咎到底,看似固执高傲,嘴边总是不饶人的国风,也拥有同样一颗温柔的心么?   待用过饭之后,再无理由停留,南湘只得告辞,出门回府时,杏问同样的问题,“王女今日怎样?”   “老丞相的丈夫真是个温柔的人,一点也不忌惮我此时身份微妙。”南湘微有感叹,“如果他真是我未来公公,也不得不让人觉得开心。――只怕一切只是我一厢情愿。”   杏安抚道,“老丞相受先帝恩惠颇多,王女还请放心。” 第108章 登门国母府,回转寒暄道是非(三)   待第三次拜访国母府,继客套,寒暄,喝茶,吃饭之后,南湘这次被请去书房相谈。   书房啊,又近了一步。   南湘对自己表现,颇为满意。   待在侍从带领下走到书房时,她一时控制不住情不自禁流露出惊叹之色。素云喜怒不形于色,她功力委实浅薄做不到。   ――不过这真是十分壮观的场景。   南湘本已觉得自己拥有一个藏量颇为丰富的书房,颇为自得,可此地四面皆书,中间书柜林立如山林,尚且垒得满满当当,这满壁满眼的书册,实在壮观。   老丞相随意抽出一本书来,“素知端木王女文采风流,今日特请王女至此陋室一观。”   “国母府书香门第,果如其然。”南湘诚心诚意的赞道。   “皆是爱书之人,倒有向王女探讨学习之心了。”老丞相一笑置之,坦然接受南湘赞叹。   南湘一向谦虚,此时更是面露惭愧之色,连忙推拒,“哪里,南湘不过闲暇爱好,岂敢言之探讨。”   “老朽不过朽木一棵,不如现在学子满腹锦绣了。――不知王女可爱书?”老丞相微笑摇头,却仿佛趁其不备,突然发问。   南湘不防备之下,一时凭借直觉回答,“爱。”   “何为爱?”老丞相紧追其后,继续发问,不给南湘喘息休息机会。   南湘调整状态,迎接一波接一波的询问,不,这哪里只是询问呢,这是参加抢答节目,稍一迟疑便失去机会,“爱书如命,且视为生活必不可缺之物。”   老丞相紧追不放,语气虽依旧平缓,语速却咄咄不放,“命,又是什么。”   南湘亦迅速回复,丝毫不加以多余的考虑,“性命,便是活着,转瞬亦漫长,人世间一遭。”   老丞相再问:“活着是什么。”   “活着,呵――可以看书,赏花,吃茶,喝酒,与知心人相谈。”南湘仿佛被激出放抗之心来,每当老丞相不间断提出问题,她已无需思考,只凭直觉本能不间断回答。   她知道,老狐狸正在考校她,自由抒发便好,她要知道她南湘是个怎样的人,她便明明白白原原本本让老丞相知道。   不矫情,不掩饰,不做作。   她便是他。   南湘不觉微微露出清和笑意来。   “王女思维好生敏捷。”连番轰炸,老丞相收起咄咄逼人的气势,微微欠身缓和神色,微微带笑赞道。   “实不敢当。”南湘仍旧不敢放松,微有紧绷,谦虚道。   是的,哪里有南湘放松的机会呢?这个老狐狸从容一笑,语意看似清和,气势却逼人得很,“请容老妇再问,王女可爱诗?”   “爱。”南湘回答的极快,老丞相微微展开唇角,似微笑,他到此时方才把刚才看似随意抽出的一本书册举起,让南湘看见其名字,他知道此时方才有进入正题的意思:   “此书收录诗三千,王女可有其中独爱的?”   唐诗三百首。   三百又怎是全唐诗?   南湘坦然道,“确实有偏爱的词句,却无独爱。”   “噢,王女三千都爱?”老丞相挑眉,好似微微带了点惊诧。   南湘不明白她吃惊什么,却自知事情走向好像不太妙,则越发谨慎做答,“诗又何止三千?此书收录的三千古诗皆是千挑万选,皆是精彩至极,南湘凭本心所好,自然有所偏爱。”   老丞相循循善诱,虽有紧追不舍的纠结缠斗,却无咄咄逼人的锋利,“那王女为何偏爱其中数首?”   “因诗极致工巧精致而爱,因旷达高远而爱,因真挚动人而爱,因风流宛转而爱,因心中共鸣同有感触而爱。”南湘微微垂了垂睫毛,带了点似有似无的笑意。   这个问题,她也同国风讨论过。   记得面对国风纸上询问,她不加思考,提笔便写上那五句话。工巧精致,旷达高远,真挚动人,风流宛转,心有感触。   与诗句,与世事,甚至与人交往,难道不是这样吗。   莫非她与国风所有的信件交流,这位丞相都曾看过?呀,那棵真算是侵犯隐私了吧。南湘一笑了之,不再深想。   ――“为何不独爱一首?”老丞相仿佛最后言尽于此。她不再发问,亦不再咄咄逼人,抢人性命一般,她甚至面带笑意,从容温和,却自信自满,仿佛早将时局掌控手中。   她是从来不曾输过,不败的胜者。   而本来自恃表现不错,颇为惊喜开心的南湘,直到此时,方才明白。   方才明白,这一系列的问题,由她口中,是什么意思。   究竟如何,原因如何,原来都只是这样。可明白了又能怎么样呢,终于只能默然。   南湘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终只能哑然。   她仿佛听到了一声隐隐约约的叹息,这声叹息那么悠长,又那么短促,影影绰绰仿佛触手可及,又仿佛远在天边。那声叹息,好似出自她口中,又仿佛是对面那个从容掌控全局的老丞相一生难得的嗟叹,又好似隐藏在帘幕之后未知性命的人士,在看完这场论断后,无奈的最后一声感言。   一切答案,只能凝结为一声嗟叹。   *** *** ***   第三次出府,夕阳已坠,杏牵马上前轻声询问,“今日王女进展如何?”   南湘沉默,面容好像笑僵了,虚浮在面上,好似一层面具或者薄膜。只是莫名的,她嘴边还微有笑意,这股笑意单薄,却是冷的,自嘲的,――很少出现在自己王女身上的,杏心中一惊,已有不好的想法在心中萌生。   南湘声音轻轻,只吐露两个字,“不好。”便转身上车,   杏陪侍一旁,只听南湘脚步微微停下,仿佛思虑良久最终吐出一般,沉甸甸的,牵挂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可她圣音又是这样的轻,仿佛没有重量,“自取其辱啊。”   “王女为何突然――?”杏不解问道。   自己王女一朝下定决心,居然会有疲惫收回的道理,这是怎么回事。   “丞相要求我专一,我确实也觉得,专一是挑选良人最重要的条件之一,可是……”南湘欲言又止,依旧沉默。   “……王女可是要将诸位公子,休回……休回……”话到如此,杏已觉难堪,无法再继续说下去。   南湘沉默用手指按压眉头,半晌轻轻摇头,“怎么可能呢。”   “如果此路是在不通,也只有罢了。先前的我太过自私,随意将他人的幸福强行牵扯在自己身上,不懂得何谓专一,本已辜负了他们太多,而此时为求自保,更要弃他们于不顾,我又有如何面目面对?”   能有让人信服的理由,正大光明的出走,当然是好的。   可是如果不行,那便只有偷溜。   偷溜,说难倒也不难,杏已经通关凭鉴虚假的人份户籍证明做好,钱财具备,随时可以出发。可她为什么要犹豫?   为什么犹豫,理由多简单啊。   一个人偷溜简单,这一家子人偷溜,又怎么可能个轻易简单的事情?   如此迁就老丞相,意欲联姻,也是为了能名正言顺带着她那一大家子安全脱离啊。若只有一人,两袖清风,简简单单,有多容易,她随时都可走。   可是有种东西叫责任。   她已经愧疚了,她顶替了这个身子,因为自己莫须有的神经质的信念,不能容忍自己随意亲近,更被说与这些可亲可敬的男子们相爱。她知道他们可亲可敬,是难得的,甚至是她平生前所未有,不曾遇见过的优秀男子。   尽管如此,她还是无法轻易爱上他们,因为心中那个确实莫名其妙,自己也厌烦的感情洁癖。   感情本就是一心一意的简单事情,而如今这么复杂,又岂能轻言爱呢?   在无法付出真心的时候,她只能尽量照顾好他们,安抚,照顾,成为友人,而如今,她本来就欠了他们这么多,这么多,如果她为了自己一颗脑袋便要丢弃他们不顾,――她的良心不允许。   她做不到。   杏垂下眼睫,她知晓自己王女的无奈,她懂,她的王女是个内心柔软的良善之人,如此努力,不仅为了自保,同时也是为了保护被王府庇护同时也被王府牵连的笼中鸟。   话虽轻松,可回府后,南湘一夜没有好眠,辗转反侧,思前想后。待第二日尚未日出之时便已起床。杏本该是专管行走之时,更衣洗漱之事本该由小厮打理,只是她知晓自己王女心中不愉,便不假手他人,自己亲自服侍。   “还是应该去道别一下,总得说清楚。”南湘沉吟良久,最终决定。   四入国公府。路途已太过熟悉,南湘目不斜视入正院来。老丞相,国勋国母,国风的母亲则端坐堂前,依旧是那般沉着收敛之气。   南湘与她各自见礼还礼后,方才端肃微带笑意,道,“南湘冒昧,屡次打扰。昨日南湘无言以对国母问题,并非词穷,而是内心郁结难以述说,今日特来回答未解决的问题。”   南湘见丞相颔首微笑,亦平静以微笑回应,她语速不急不缓,不快不慢:   “诗词是好,可皆是玩物。只能以喜欢,不喜欢衡量之。其实此对比差矣,爱非同于喜欢,比简单的相互倾心更复杂,更需要承担,更有责任二字在其上。”   “对诗词词句风格的偏爱是个人喜好,爱则不同,既爱了,又岂有舍弃的道理?背负的责任虽沉重,虽难以负累,虽是自找的麻烦,却也是不可推卸的。”   “小王,告辞。”   在一只老狐狸面前伪装深沉实在是不容易。南湘努力保持充沛气势转过身躯,且在最后,终于卖弄了一把小王二字,自觉心虚,但是却过瘾。   可惜。   不过事情也并非全无转圜于地。南湘跨出国母府门槛时,微微顿了顿。嚣张咆哮一番,心意反倒沉淀下来。   老丞相出面应对。   国风呢。   不经询问,不经努力,怎知他心意究竟如何?   南湘微扬起半面脸颊,古雅的国母府牌匾低调的悬挂,还没完呢。 第109章 莲君复献计,心事绸缪终难定   国母府匾牌高悬台阶高似泰山难攀附,前路受挫,主仆两人只得悻悻然退了出来。   丧家之犬回到窝里,大眼瞪小眼。南湘搓搓手,朝杏苦笑,“光明大道是好,奈何此路不通啊。在等待国风的回答之前,我们还能做啥呢。”   杏不好出言,若扫南湘本就低落的兴致她可怎么办,只能赔笑。   两人一时相看,皆是惨淡颜色。   南湘见杏面容尴尬,只得自己把碎了一地的小心思重新收拾好,抖擞了精神重新振作,又道,“还好早就做了心理准备,就知道这个老丞相没有那么好心眼。”   杏陪笑的端来果茶。关山路远,而今从头越。   两人在主屋里嘀咕,远远的谢若莲摇摇扇子从他那谢园走了过来。   锄禾正在外围应付着上门客人,一时只有站在门外闲着没事的抱琴瞧见了,眉毛便先耸动了几下,掂量掂量分量之后心觉此人不能得罪,便又笑着凑了上去。   他先问了好请了安,“公子好久不见。”   “抱琴弟弟也还是这么精神。”谢若莲停歇摇扇的手,和蔼亲切与抱琴寒暄。   “谢公子最近可还有写书,也赏给抱琴看看吧。”抱琴感觉谢大公子简直把自己当成了墨玉那等小孩儿来看待,被那声亲切的“弟弟”弄得寒碜得很。   谢若莲听闻此话,遗憾摇头,“杂事甚多,哪还有闲心写那些个诗词歌赋呢。瞧瞧――”谢若莲倒举了扇柄,往身后一指,他身后站着一个捧着册页的小厮,正低头等候着,谢若莲又道,“看见那摞册页了吧,全是账本啊,我满心都是糊涂账,又哪有心思写清明文章?”   谢若莲摇头,连叹息都也似乎带着笑。   抱琴一默,什么呀,明明就是你懒得写,时间都拿来躺着看星星会周公去了吧。内心腹谤,他面上倒提起笑靥先说了句,“公子一向大才,又何须谦虚呢。”方才又正式道,“公子暂侯,容我先禀报一声。”   谢若莲索性站在院里,左右观望起来。   南湘听到抱琴说谢公子来了,眉毛一扬,哟,拿主意的诸葛终于来了。   她亲自起身出去迎接,入眼是通身湛蓝长袍的谢若莲,背着手站在桂花树下的背影。   他左手持着羽扇,通身湛蓝别无他色,披经纶博冠,系碧色美玉,好一个风雅清秀的男儿,当真有诸葛孔明卧龙风范,却做作得很,――这秋风已起,就他还拿着个扇子,看得人都替他觉得冷飕飕不暖和,他倒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谢若莲在苑中,一时无事便专注打量着苑内培植的几株金桂花树,只稍等片刻,背身虽不见来人,却先听到纷沓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正是端木王女碧水南湘亲自出来,捞起下摆抬脚越过了门槛。   “王女可好。”谢若莲笑眯眯躬身。   “还算凑合。”南湘笑眯眯还礼。   两人在晨阳下相视微笑,皆是不露牙的狐狸笑。   *** *** ***   话说,这个带着满面温和笑意的谢若莲谢公子今日所来为何?   ――他是来报账的。   到了秋天,田中粮食丰收,山野间捕获猎物,饲养的家禽屠宰腌制,王府各庄园里的管事们带着粮蔬果畜,菇菌野味送到了王府中来。   南湘只略略翻看两页账册,便放到了一边,客气一笑,“若莲辛苦了。”   谢若莲收回扇子,客气回道,“替王女分忧,哪里辛苦。”   “劳烦劳烦。”   “客气客气。”   “多谢多谢。”   “份内之事不足提。”好歹换了句话,这一堆叠字听得人浑身鸡皮疙瘩。   来回客套推举,客套几句,南湘便袖着手笑眯眯的看着来人。她眉眼带笑,其笑容之深刻,仿佛唯恐神情有半分的不真诚一般,每一寸肌肉肌肤皆被调动。   ――谢狐狸,你来得这么是时候,真的只有这么点事情吗?   南湘愈发和蔼微笑。   谢若莲仿佛从不生气恼火,平素也就这股子轻松微笑的颜色,便颇具亲和之力。   ――是真的真的没有其他的事情了啊。   谢若莲也是诚诚恳恳。   杏端茶送水,在一旁伺候,此时见两人彼此面皮之上微笑相对,面皮之下不知道是怎样的算盘,也袖手侍立,做好一尊雕塑,不言不语不发一言。   你究竟干嘛来了啊。僵持半晌,南湘修为不足,率先破功,只得移开目光,她回想一想刚才两人大眼瞪小样的模样,不由失笑。   “若莲你懒惫走路,一向要我以轿相请,哪见你亲自走过来的?你就坦率些,莫要和我绕弯子了。”南湘索性开门见山。   谢若莲低头一声轻笑,仿佛也觉得刚才举动有些可笑,微微摇头,终于开了口,“关系要多走动走动才亲密,我今日是特地和王女拉关系来了。”   拉关系?我信你才怪呢。南湘含笑道,“哦,难道我和若莲关系,还不够好到让你我坦率交流的地步?”   见南湘话语带刺,谢若莲还是不急不缓,他微笑抬头,平视南湘道,“我特地套近乎,指望着王女哪日也去去谢侯府,王女心情若好了,携着我陪在一旁,那不等于让我回了娘么。王女您瞧,我一股脑的把我这点私心都说了,您还觉得交流不够坦率?”   南湘眨了眨眼睛。   她去老丞相府上的事情,并没有刻意隐瞒。可她也没有大事张扬,只当素服出行了一场。可他消息确实灵通,可这么快便上门询问,还是让她有点讶异。   你想表达什么呢。南湘笑了笑。夏日祭祀,宫中生病我狼狈逃离,躲入你谢园。你我同榻共枕,温柔劝慰中,你坦然问我前路渺茫,究竟打算如何,是进还是退。   我没有回答。   再次见你,时局已然生变,朝廷动荡,你又劝我,浑水摸鱼,莫要浪费机会。   这次,我与老丞相道不同不相为谋,前途暂遇堵塞,你又要带来什么?   *** *** ***   南湘如此明目张胆的三访国母府,不过王府谢若莲,高高在上端坐清凉殿上的女帝亦早已知晓。   谢若莲出乎意料上门询问,而本应该最为在意的女帝陛下,却异乎寻常的没有将南湘召至宫中细细盘问,倒有些奇怪了。   南湘说,“莫不是陛下通天之眼还没有你的消息快?”   谢若莲一声嗤笑,“陛下必定挂心,只是一时无力计较而已。”   朝堂上一团乱局还没收拾完整呢。武举不成,反被刺杀,凶徒被擒获却自尽生亡。女帝震怒,命锦州官员大肆搜捕,其他武举人无论是否获取功名,都暂且控制押在刑部牢中,洗脱嫌疑才能放出。   即便洗脱嫌疑,保住性命,前途已不复光亮。   南湘想起那徐思远,虽然知她虽然也是锦州人,但是现在已被洗清嫌疑,放出了大牢,又被点为探花,看似与此事无关。可南湘还是命了憨园随行伴随徐思远,意为监视又为保护。   即便如此,待听到谢若莲说起武举人,却还是忍不住,心中一凛。   这便罢了,女帝如此行事却仍无法堵住朝间挑剔官员们的悠悠之口。本对女帝大力推行的科举,凶狠的压制住朝堂上所有反对的声音,只是现在结果如此狼狈,满心怒火的官员们一波接一波的报复,让女帝更是头大。无法弹压之下,一时竟落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这么多事儿,陛下还哪有心思来担心您呢。”谢若莲话尽于此,依旧一副松弛轻缓表情,端起茶来吹散热气,轻轻啜了一口。   “正是正理啊。”   南湘又将三访丞相府,过三关闯六将,参见玩智力问题抢答浪费了一堆脑细胞之后,最终却还是两手空空,什么都没得的事情,对谢若莲和盘而出。   谢若莲听到这种结果也不吃惊,仿佛早已料想到一般,只悠悠拉长了口气,“哦……”   一个字眼,已然包括了千言万语。   南湘继续道,“若莲早已猜到我的心意必定不能成功?”   “老丞相精明顽固,我虽深居内院,亦有所耳闻,老狐狸嘛,”谢若莲轻描淡写。   “你也料到了国风不会助我?”南湘好整以暇。   “一脉同出的小狐狸自然也不好糊弄。”谢若莲继续轻描淡写,乾坤挪移耍太极。   “此路既然不通,若莲可有妙计献上呢?”   ――所谓埋伏,是埋在这的。   南湘目光温和,却直接了当,只等待谢若莲如何作答。   国家的两只狐狸我是斗不过惹不起,可你既然同他们一样都是同一个品种的,我指望你,总可以吧。   杏早已默默回避。若是她现在还在这站着,见到南湘这表情,必定觉得自己王女呲牙眼冒绿光,活像一只看住了猎物,正是那只肥美多汁的小羊羔儿的,草原野狼。   被郊外野狼惦记上的柔弱小山羊依旧平静,不慌不忙的冲咧嘴不怀好意的王女大人微笑,“妙计实在难为,驽钝如我只能想出些许勉强应对的法子,不知王女可想听听?”   南湘笑,“我是无所谓的,本就没有什么打算。即便是馊主意,只是听听,也无妨啊。   南湘故意如此说道。实则虚之虚则实之,一切还没有定局之前,不能先告诉你,偷走了消息可怎么办。   谢若莲无所谓的耸耸肩,凉拌呗。   *** *** ***   是进,是退。   是走,是留。   出走的决心早就下啦,只是不明白告诉你,给你把柄拿在手上而已。南湘摇摇头。   那是通过联姻获得封地,还是期待圣眷重新降临天赐机会。   两条路早就被堵死了,你难道还要我抱着天真的期望等待天上掉馅饼吗。南湘继续摇头。   ――若是,作为一个官员,处理地方事务,为国分忧尽忠,正正当当的先出了今城,然后再消声灭迹而去?   “……先不说什么消声灭迹哪有这么容易,光是这个,做什么地方官员,便不可能做到。我怎么可能被封为地方官,除非是当一个御赐的什么钦差,封疆官吏,……这种事情更不可能吧,圣音的官制哪有这么混乱……”南湘喃喃,混乱不清。   宗室不领职事是本朝定制,凡皇子皇孙均不得任有实权的官。难道谢若莲你忘了?   谢若莲安静注视南湘不可置信的表情,“路是有的,只是等个机会,王女若是不信,耐心再等些时日,说不定,就水到渠成了。”   南湘不信不言。   好吧,那就等着瞧吧。谢若莲拿起扇子,优哉游哉。 第110章 无心而出岫,挂云和八尺琴瑟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谢狐狸摇着扇子笑眯眯。   南湘似乎也有腹黑潜力,你来我往,乾坤挪移,两人皆是武当山上太极高徒,真假谁又知道。   所有的真意,都潜藏在饱含试探和借口的话语之中。是什么时候开始,连口中倾吐的话语,都不再出自真心?南湘微微一个寒噤。因为心中难堪停下了话头。   借此机会,谢若莲坐直身子,伸手往上缓缓伸了个懒腰,左手在身畔小桌上摸索着,寻了茶杯喝了,缓缓啜饮一口,方才满足的叹了口气。   他不停歇的说了半天,直教人口干舌燥,――劳碌命呀,谢若莲眼眸弯弯。   南湘愧疚的偷偷在心中对手指。她坦承自己能力低下,暗自懊恼四处寻访,指望有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踏祥云而来。幸运的是,她的后院藏龙卧虎,不可小觑。这谢若莲,似乎也体贴的站在了她的身后。   她原本便打算在这后院里寻出个帮手智囊什么的。只是等到真的着手实施了,她才后知后觉的开始担心起所谓忠诚问题来。   可以信任吗?可以坦然相告吗?可以说明这个躯体里的灵魂已被调换,而她现在所有的打算图谋都只是为了能成功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她可能这么说吗?――不行的啊。   她一面倚仗谢若莲的智慧,一面又因为无法彻底放心而吞吞吐吐。她不能坦诚将心意合盘相告,所以只能在虚虚实实间,小心翼翼的谋取。   她是个虚伪的小人,她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么一个虚伪的小人?南湘被一阵近乎与内疚的阴影掠过心涧。   而谢若莲仿佛什么都不知情。他既不是南湘肚子里的蛔虫,哪里能钻进她心里体察到南湘内心纠结矛盾的愧疚之情?   他只是恍若未闻的低下头,用手揉了揉肚子,似乎有点饿了,他想。   南湘面对着谢若莲满心轻松自在的愉悦神情,尤其是于自己这满腹心事又纠结矛盾的小人对比起来,更觉自己实在是、实在是――“太小人了……”   谢若莲仿佛没有听清,他现在一心一意只专注于猜想今日为他准备的午餐是如何模样,遂无心的问道,“哦王女在说什么呢?”   南湘迅速回神,借着一个幌子作为掩饰。   她努力学习谢若莲这股满不在乎的劲儿,笑道,“啊,就是想请你一起吃个饭,不知道谢公子赏不赏脸?”   谢若莲不知为何,神色突然一敛,竟第一次认真起来:“王女保证你这里的吃的会比我小厨房里做的好吃?”   谢若莲神情很严肃。并无玩笑成分。   南湘本心本就沉闷起来。此时也莫名其妙的也跟着一脸严肃神情,虽然她不知道这有啥可严加考虑的,她仔细思考回想了半天平日她到底吃了些什么,半晌抿紧唇,声音微有紧张,害怕稍有不慎这个大少爷便回拂袖离开一般,犹豫道:   “……粗茶淡饭,不成敬意,你将就将就?”   *** *** ***   只要和他在一起,生活很容易就会莫名其妙变成了一场笑话。还是冻得人浑身发冷的那一型。   南湘频频受冻,感觉秋风太过凉爽,让她一时竟有添置衣衫的冲动。   待谢若莲无意间提起当年故事,“哦,我看着砧板上那条去了磷的鱼没有什么挣扎的样子,便忍不住叫来厨子说了几句话。我本意是想说,鱼贵新鲜,所以屠宰时最好快准狠兼具,去鳞去线去骨,逼生避腥避冷,鲜香红烧清炖都是好的,我就随便说了几句菜谱,只是不知为何,等我一说完,身边人便开始摇头晃脑,称赞我这首诗慈悲含蓄,怜悯生灵,如何如何。最后竟然把酒楼里所有鱼都放了生,害得我满心吃鱼竟不得满足,最后只有自己偷偷一个人跑到池子里捞了一条鱼,回来自己煮了吃……喝完觉得不对,方才想起来,我忘记放盐了……”   谢若莲言辞凿凿,满心遗憾。漫漫承载在语意之中的莫名其妙,简直让人感同身受,一起痛心疾首,追悔异常。   南湘含着筷子半天说不出话来。怔愣半晌,方才见她一面搓着手臂,一面发出嘶嘶冷抽声,无奈道,“谢兄,这等不是笑话的笑话,也只有你才说得出来啊。”   谢若莲遗憾半天,听见南湘如此评论,倒不吃惊,仿佛还颇有些愧疚,“是吗?纯粹体质原因,体质原因……”   南湘无言。   擦了擦脸上莫须有的汗,她又看着面前这个稍微喝了点酒,立刻上脸,煮熟了一般绯红着脸,正欢喜不已的捧着杯子的谢若莲,忍不住又无语道,“你且斟酌,我不逼你。只是,你酒量好像不怎么好啊。”   南湘看着一向清秀的谢若莲,实在想象不出,他也有这般眼波润湿欲流,仿若春水的模样,心里竟有些不安宁起来。   别人醉酒,你不安宁什么啊。南湘捂着胸口,满心莫名其妙。   谢若莲捧着杯子不撒手,一面继续维持愧疚自省的姿态,“啊,体质原因。”   南湘扶了扶额头。   到最后,只剩满桌残羹剩饭,南湘道,“谢兄怎么吃得如此之少?”   谢若莲笑着拍了拍肚子,“已经非常满足了。”   谢若莲下筷子其实并不频繁,反而有些谨慎,一样稍稍取了尝些便不再见他回头光顾,只取个浅尝皆止的意思。南湘关心询问,“可是不符合口味?”   谢若莲笑意愈深,“滋味挺好,我很喜欢。”   南湘不信的回望回去,知道你谢若莲是个美食家,有什么刺儿你就尽管挑吧,就当为厨房革新前进出上那么一份力来――   谢若莲微笑应对,奈何敌不过南湘意志坚定,纠缠不放。半晌之后,只有含笑,用手随意捻了根筷子,权当做教鞭指证,一一指点桌上精致白瓷餐盘说来:   “这锅清炖的乌鸡一尝便是老火慢炖,可入口再尝,莲子冷硬,枸杞老旧,白芷偏柴,里面三色五等中草药虽不甚大不好,只是――”   谢若莲摇了摇筷子尖儿,言尽于此,他筷子往左一偏,   “山药拨鱼么,养身温补是好的,只是说起滋味,倒不甚惊喜,面面糊糊的,啧啧。”   谢若莲遗憾的又转开筷子,频频向左指去,   “火云鱼翅羹过了火候,乌鱼蛋白味枯燥,蜜汁莲子凑合,银狐雪蛤还行,春白烩青笋老了,冬瓜虾仁生了,就这杯五宝花蜜酒,也太甜,带甜味的酒,要做到清甘还似清淡无糖,方才是上乘。”谢若莲语速加快,一一点过,直到一盘配色精细仿佛画卷一般的菜肴前方才停下咄咄语气,南湘期待的抬起眼睛,指望他能最后说几句好话。   “统共下来,就这盘红梅珠香还行,难为他们这个时节还能倒腾出梅花儿来,珍珠磨得细细的,清清白白扑在面上,这菜心思巧,还算不错。”   谢若莲言尽于此。   南湘顾盼无言,沉默半晌,看着面前这个看似清秀随和,其实骨子里挑剔讲究得要死的少年,展颜微笑。   你啊你啊,我看不透,猜不准,可你怎么就能这么,这么――   南湘搜遍肺腑,却也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安放在他身上。最终只能无奈,用最俗气寻常的词语来修饰这个形貌气质均超乎常人的少年郎――   你怎么就能这么,可笑又可爱呢?   用过膳,喝过茶,谢若莲看着天色,便要出言告辞。   南湘客套挽留,被谢若莲有礼温和的谢绝了,他笑眯眯道,“天色晚了,我也该回去熄灯休息。王女也早点歇息吧。”   南湘下意识的抬头望了望天,一片明亮,无限好的阳光勉强能算得上是近了夕阳,你确定你这么早就要睡觉?   谢若莲点头,神情轻松却无玩笑之意。   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   走也。   谢若莲丝毫不留恋,笑笑,转身走人。 第111章 大道入青天,独其一人不得出   府里九君,皆有迥异彼此的独特心境,明面上友善相交,内心则暗自争斗,彼此心里谁也不服谁。   独除一人。   ――谢若莲笑眯眯的摇着扇子走过。   即便是好捻酸吃醋如梅容,在面对谢若莲时,也不得不真心赞叹道:“与莲君相交,如饮醇酿。”   南湘看着谢若莲起身施礼告辞,一路迤逦走了。清秀的少年身畔摇着扇子,慢慢踱着闲散步子,长风吹过衣袖,意态写意且闲适。   南湘慢慢收回眼光来,低垂视线落在地上。   这个谢若莲……   斯人已远去,可她却仍觉其身形如影如氤氲云雾,总停滞在周身迟迟不去。――呀呀呀,想什么呢,南湘忙使劲晃晃脑袋,方才重新抖擞精神。   后面还有硬仗,怎可现在就糊涂了心思。   南湘握拳。   *** *** ***   王府里的谢若莲都知道了的消息,端坐上位俯瞰云下芸芸众人的女帝陛下岂有不知道的道理。   杏道,“我们事出隐蔽,并不张扬,或许……”   南湘摇头,非也非也。神通广大的女帝陛下,岂可轻饶我?   虽然一时还未见女帝动作,但南湘还是默默做好了应诏进宫觐见女帝交代事情来龙去脉洗清嫌疑争取清清白白继续做人的准备。   果不其然,这事情就不能想。南湘清早起了,刚想着事情都隔了两三天了,莫非是真压下不提了?还未坐定喝完牛乳,就见宫侍急急来了,奉旨宣了南湘进宫去。   更换朝服,端正衣冠,南湘心中默想着说辞,准备进宫去也。   ――“臣妹碧水南湘,叩见陛下,凤后殿下。”   南湘穿过宫中沉沉甬道,缓步来到御前。   她老老实实,恭恭敬敬,行礼如仪。女帝也依旧藏身在阴影之中,企图以其阴沉模样恐吓世人。南湘在内心腹谤,奸诈阴冷不是好人。   反倒是一旁陪坐着的凤后,雍容华美,远观亦能感受到他气势逼人,南湘对他则是颇有戒惧。   谁叫这个精明的凤后,正巧撞破了她这个冒名顶替的纰漏呢?咳。   南湘跪在地上叩首请安。   女帝还好,还算是顾及了南湘面子及脆弱心灵,没再让她跪在地上半天不放她起来,只是冰冰凉凉的说了声,“起来吧。”   凤后坐在椅上,微收下巴,轻一颔首,倒没说话。   先是由女帝先是询问南湘身体可有好转,这几日在忙些什么,诸如此类问题。   “蒙陛下牵挂,臣妹惶恐至极。身体本是小恙,蒙陛下洪福,臣妹现在已然痊愈。病愈之后,臣妹曾探访国母府,许久没见国风了,上门探访一番。”   南湘言辞凿凿,目光坦荡。   听闻南湘回答,女帝依旧在阴影中沉默。   凤后今日也异乎寻常的沉静。   清凉殿里冰冷沉静,一时竟只能听见宫中记录时间流逝的滴漏轻微作响。   滴――滴,滴――   水滴沙漏平静均缓,好似悠长呼吸。宽阔庭殿间不闻人语,亦没有脚步纷沓声,甚至鸟鸣生机绿意皆无。   滴――   冰冷沉静的细微声音,却让南湘不自禁打了个寒噤。   女帝倒没有注意,她只沉浸在自己思维之中,半晌才问道,“国风他可还好?”   南湘没料想到女帝竟会问到这个问题,稍稍一顿,方才作答,“臣妹替国风先谢过陛下垂询,国风一切皆好。”   国风好不好,她咋知道。   他在书信里,只说风月雅趣,说花鸟林荫,南湘问他胃疼好些了没,他说香砂养胃丸一日三粒,一粒需耗时十八个时辰细细研磨,又萃取草药数种混合,劳神劳力实在不好等等等等,说起了药理。   问起他近日可好,他避而不言,转而说起来他饲养的鹦鹉,那鹦鹉从北面带来,沾染了点北方冰雪气息,从不理人。百般逗弄诱哄之下,最近它总算开了金口,可说来说去只有一句话: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   南湘看着信上锦绣字迹,一口血硬生生卡在嗓眼里,差点气喷出来。   所以他究竟好不好,你还是安心去问老丞相说吧。咳――   女帝,凤后,南湘,国风,还有南湘那弟弟南漓,以及谢若莲(怎么到处都有谢若莲,南湘叹口气),是在宫中一起学习一起长大的玩伴。   莫非女帝同志突然想起了旧日时光,一时有些怀念和牵挂?   凤后突然出言,声音低回动人,却隐隐含着一股天生的雍容力量,似可裂金石,“后臣隔几日便要接见诰命夫婿们,何不妨让诰命夫婿带上他们适龄的小姐公子们一同觐见,与宫中荟宴。那时陛下更可宣来国风,细细询问才是。”   “朕都忘了,你倒提醒了朕。”女帝朝凤后颔首,“本朝适龄公子众多,却当以国家这小子为魁首。”   “陛下青眼国风,是国风的福分。”凤后轻轻用袖掩了嘴,只能看着一双带笑的眼睛,“说起国风,还真是许久未见了,后臣亦颇为思恋。”   女帝顺水推舟的话语到了此处,便停了下来,一直在下方侍立装木头的南湘依旧低着头,并没有搭腔。她只默默听着上方女帝凤后,一唱一和。   还真是妇唱夫随啊。南湘轻轻呼口气,等着接下来的狂风或是骤浪。   殿间阴影更浓,女帝刻薄寡恩哪有关心过别人婚事的道理,除非只是有心利用罢了。   居于上位的声音在宫殿见骤然响起,女帝静静感叹,更像是某种宣告,“说起来,皇妹也到了适婚的年龄了。”   南湘静静等待女帝后文。   ――“众臣工适龄子弟里,你可曾有合意的?”女帝的话语,直到这句话,方才直面南湘。   我合意?我和国风早有婚约在身,我还需要合意别人?   也罢,无论夫婿是谁,只要求娶了正夫,已成年的皇女就可以申请离京受领封地,无论是和谁结婚,只要结了――南湘迅速权衡,不过转瞬之事,她咬紧唇心中一狠,将所有犹豫退却通通摒退。   她双膝跪地,叩首之后,方才朗声道,“回禀陛下,臣心意已有所属,请陛下明鉴。”   “哦?”女帝意兴缺缺,虽是询问却无真实询问之心。   南湘狠狠咬住嘴唇,手指不由自主攥紧,背脊缓缓弓紧,那句话就在嘴边,顷刻间便可倾吐而说,就在嘴边了――   即将吐露的一瞬,不过眨眼之间――   大殿间突现凤后沉郁声线,含着雍容笑意的上位者轻描淡写,朗朗话语在清凉殿间沉静回荡:   “呀,陛下您瞧,端木王女可是害羞了?真是难得见到王女如此羞涩,真是让人惊讶。只是陛下,您乾坤浪荡一片体贴之心,却独独忘了人家小儿心性,天下皆知,先帝以金凤牵缘,定下不离不弃的婚约,两人早已心心相印,而天下皆知此桩天顶姻缘,陛下欲成就他两,实在是陛下龙恩浩荡,天下感佩。”   南湘诧异之极,猛然抬头。   入眼是女帝浮现在面容之上的刻薄冷笑。这股犀利的刻薄之意,如同惊雷划破宫殿间的层层阴影笼罩,女帝大不悦。   如此插曲,出乎南湘意料之外,一时间不知是该惊,还是该喜。   只有雍容凤后,无论何时都是这般波澜不惊的端庄笑意,即便触怒君王,亦不曾改变。 第112章 即渐迷行处,看似寻常最奇崛   与国风的婚事,神差鬼合,突现峰回路转。   惨白宫墙之下,但见南湘面无表情走出了宫门。   杏急急迎了上来,却被南湘这脸形容好生惊吓了一跳,忙小心翼翼的搀扶着南湘登车回府。   杏心中揣度,却不知自己王女是真的不知以什么表情面对时局变化,所以才如此刻板形容。   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可是像这般于水穷无路之处突现柳暗花明,让她惊喜慌忙之余,不祥之感亦兜头涌上。   南湘在车厢间沉默,马车在官道上直直向城外王府驱驰而去,掠过周边秋风萧瑟,好似呼号。   半晌才摇头感叹,“我怎么也想不到,居然是由他点破这层隔膜。我是该谢他好心,还是,疑惑他究竟是怎样的心思啊……”   南湘刻意去求,求不得。于无意间,却被凤后一句话点破。   帘幕已然拉起,再无时间容她韬光养晦,真真是出乎意料。本是她和女帝之间的对峙,却突然掺和进来多少角色?不知其心意究竟如何的凤后周仲微,所代表的新崛起的势力的丞相T止,甚至又添上了清流的首领功成身退之后却仍拥有极大影响力的老丞相国勋,无数潜藏在暗中的未知势力似黑影憧憧。   而如今的她,被拉入这场争斗,且又将别人拉入这场生死局……   恰此时马车行过一块石头,引起车身一阵颠簸,南湘身子不备向左倾倒,正好撞在窗栏之上,嘶的一声后南湘摸着脑袋,冷抽出声。   一声冷抽,掩盖了她嗓间悠长叹息。   *** *** ***   秋风瑟瑟,随着时日更替,愈加冷厉起来。   南湘裹紧了大衣,站在桂花树下,看着抱琴几步蹿上树去,说是要摇些金桂花儿下来。   可看他兴风作浪那模样,好像恨不得摇动山岳捣腾深渊一般,使出了通天本事,摇得枯叶树枝与花瓣纷纷乱飘,风雨飘摇,花朵仓皇离枝。   南湘被抖得满头满脸狼狈,兜头又是漫天枝叶花雨。   她忙站开,以宽广长袖遮蔽眼帘,抱怨道:“抱琴,你这样糟蹋花儿,我看得都心疼了。”   抱琴浑身躲藏在枝叶繁密的树顶,隔着密密实实的花枝,依稀能见抱琴长眉秀鬓,因为诡计得逞而意兴飞扬,他拉高声音,笑道:“王女这个样子,真是漂亮得紧,容我再为您增添点芬芳光彩啊。”   话语不停,手中动作更是不停,甚至愈加肆意,只见一阵天魔乱舞,南湘叹息连连,“哎哎哎,别摇了,我都躲那么远了你怎么还弄得我头脸都是啊!哎,别摇了――”   南湘连连躲避,用袖子掩盖在面容之上,想回到廊下去躲着。   偏生抱琴不让,使着巧劲儿,就不让南湘舒坦。   两人笑闹纷纷,只可惜那株秀气沉默的桂花树,实在经不住抱琴如此肆意折腾糟蹋,只听得咯吱摇晃声里,轰鸣呻吟声愈来愈裂,到最后,只听轰然一响,竟折断了粗壮结实的主干。   南湘眼睁睁看着好端端一株缤纷花树缓慢折断,颓然倾覆于地。   金黄色碎花越发灿烂的遍洒天际,漫天花雨里,抱琴身姿轻盈,在危局里浑然不见慌张,轻身一跃。   ――但见他月白色衣衫翩翩随风掠起,好似花朵绽放姿态。而他在纷乱乱局间,意态洒脱的腾空掠开数丈,几个利落回旋,衣袖依旧随风而舞,他挺拔身姿已然落地。   只一瞬在半空间静寂掠开的姿态瞥过,却异乎寻常的惊动心魄。   南湘只觉炫目好看,不责怪他胡闹,反而情不自禁的赞道:“你这一手,可漂亮得很呐。”   抱琴吐了吐舌头,周身一片狼藉,而他在阳光下还能微笑。   杏听闻声响吵闹,急急忙忙的赶来,见着正是这么一副一个无赖一个赞叹的纷乱局面,跌跤一叹,“女娲在上,这好端端的树儿它招你惹你了嘛!”   好端端的花儿,好端端的树儿,好端端的院子,一遭遭劫,杏为此一长叹。   ――“呀,这画儿看着可新鲜,王女好兴致,诸位好创意。”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只听几声巴掌轻轻拍,谢若莲摇摇的过来了。   满院残局被他比做画,羞煞人也。   唯有二皮脸抱琴不羞,早已习惯乱局索性麻木了的南湘不恼,专司收拾残局的杏遗憾的脸上带起一抹苦笑来。   麻烦篓子凑一堆去了。   南湘先迎了上去,看着谢若莲不变的长衫玉佩,清秀意气,声音便不由自主的软了些,软软糯糯的就这样流淌了出来:“你来了?来来来,一起来看笑话了,哈哈。”   南湘中午自有与府内公子们用餐的习惯,只是与谢若莲交谈实在是件愉快的事,所以不免就常常约了他过来。   谢若莲也不嫌弃谢园正屋距离甚远,他也习惯在正屋蹭饭之余,顺便用他专业级的舌头品鉴几句,――“打击是为了督促进步嘛。”   谢若莲看着在他面前抹泪的厨子,含着笑意安慰道。   “这什么恶霸逻辑呵,谢狐狸,不善良。”南湘在旁拆台。   杏早已看惯两人如此相处,干净利落的撤盘子,收拾局面,该干嘛干嘛去。   连番风波不断,此时总算有了些许的喘息平静时间。偷得浮生不过半日闲。   南湘躲在王府里消磨时间,积蓄力量,躲避风头。外面朝堂之外,争斗和更替不曾停息。   秋日近末,花期倾颓,金桂花儿染金银,红枫叶儿燃赤,秋日反倒比寻常时节更鲜艳。   而武举风潮已然在巅峰喧闹之后,缓慢归宁。   在文官们咄咄逼人的连番上奏攻击之下,原定在春季举行的文考暂缓。恢复时间未定。T止也被降低一等爵位至二等,仍旧维持丞相官职不变。――“哦,女帝还是将他保住了?不错不错。”   南湘将这页纸张烧毁,一笑了之。复又拿起另外一册来翻阅。   朝廷上又是一番大变动。新科武举进士,除状元舒渠入兵部之外,其余三甲皆录用为宫门侍卫,禁军校官等司职。大多留在了今城,只有寥寥几个人选择在地方上历练,譬如――“徐思远?!”   南湘看着册页上的名字,怔愣之下大声说出了名字来。   正专心品茶的谢若莲见南湘失态,凑过来顺势看了眼,又坐了回去,满心逍遥的轻松道:“京官有什么好的,还是地方上偷点逍遥。聪明人。”   南湘不答。   谢若莲吹着热茶上的雾气,凉凉加了句,“莫非殿下认得她,舍不得了?”   南湘依旧不答。   半晌才缓缓作答,更似低声说与己听:“能保住性命便好。”   *** *** ***   探花徐思远领命,回锦州锦官城,驻守边境。   “精彩绝艳的年轻将才,在外面经受点磨砺,也是好事。朕准你出今城,但你要时刻谨记使命,不要荒废你这身难得的才华。”   女帝在分封之后的宴会之上,一一点评。待说到徐思远时,女帝微一沉默,说出冠冕堂皇的话语,静静看着徐思远出列,伏地叩首感谢皇恩。   她与刺客刘臾同是锦州人。在赛场上有出人意料匪夷所思的认输之举。百官中对于此人怪异举止已生嫌隙,私心猜度这徐思远定于那胆大包天该挫骨扬灰的逆贼一伙的,――此时见她竟平安无事,不免大跌了眼镜。   有官员心思灵通的,又将自己猜忌的目光从这徐思远身上移开――纵有疑点重重,可还是被女帝施放录用。这该有多深厚的背景,简直是无限不可估量的圣恩浩荡了。   女帝保了T止,为何又要保这无名无份的徐思远?多心的人只需慢慢一想,便可觉出了味道。官员们偷偷望眼殿前跪下谢恩的少女,心中已有掂量。   可不过小小一个徐思远,女帝为什么要保住她?   女帝收回目光,望向坐在首位,满面踌躇满志之态的状元舒渠,又道,“舒渠更是状元之才,朕留在身边,便是要亲自栽培。你也要时刻谨慎,恪守尽职。”   “臣舒渠,谨遵圣命。”舒渠出列,慷慨谢恩。   一场琼林宴,众人杯酒间饱含期望之心,少年英才俱不逊色。   舒渠意气满目,众人皆爽气潇洒,唯有徐思远,独自一人,沉默平静。仿佛她自从牢狱间出来后,便从头至尾换了一个人般,愈发不行于色,沉静双眸仿佛潜藏着无限静寂的世界。   她在宴上平静的喝着酒,仿佛周身一切,都与她无关一般。   时光如梭如错,转瞬便是十月末,秋季由盛转衰,一切颜色均委落于地,到了徒留枯枝残垣的时候。   正是徐思远受命离今城回锦州的那日。 第113章 浮云游子意,嗟君此别意何如(一)   待到十月末,秋季由盛转衰,一切颜色均委落于地。   郊外满山的红叶尽数消退,枝干上徒留枯枝残垣,正是在这么已个萧索时节,徐思远收到皇命,获准离开今城,回到了锦州去当个守备。   听到女帝如此安排,众人纷纷嗟叹:好好一个有才有能的年轻人,竟然不能留在今城大展拳脚。不免替徐思远可惜起来。后又一想,武举场上竟出了刺伤犯上之举,本该株连九族的大规模洗荡。这样的背景之下,同是锦州学子的徐思远竟然还保留住了性命,还谋求到了功名官职,也算是皇恩浩荡,女娲眷顾了吧。   ――不知这看起来一介白衣的勇猛之士,其身后背景影影绰绰,不知是多大来头。有心之人揣测她起她姓氏起来。徐家是圣音望族,百年世家,如今T止登高位更是不凡。可今城徐家高耸门第之下从不见徐思远身影出没,平日也不见有甚来往,徐思远更是居住在秉环路上一家贫寒小栈,秉环路上大多平民商贩,望族子女羁留今城即便留宿在亲眷之家,怎地也不会在那旅居。若真是一族同脉,徐思远和今城徐家这般的老死不相往来的态度又未免让人不解。   别人一旁替她庆幸惋惜,她徐思远自己倒无甚感触似地,平静的领了旨,回去就打点行装收拾行囊。   行李不多,不过几件衣裳小物随意叠着。   她倒是非常仔细的将一柄折断的箭矢用几层细绒布裹着,沉默了半晌,方才将之藏在衣服之中。   徐思远在床边t望天气如何,窗外无风无雨,心间却风声雨急。――但见天界之下人烟密密,而广阔苍穹却是好一幅天长碧水阔,高远疏旷。   她就要走了。她终于是要走了。   过往似累赘不堪重负,一时想来竟不知啥滋味,她不自觉的抿住嘴,舌尖稍试便皱了眉。   口中竟是苦的。   徐思远一一谢绝同袍友人送别的席宴,又退了居住的客栈。她合上门走到台阶口时,忍不住还是返身回顾了一眼。   楼洞口黑沉沉,两排木门一一陈列开来,视线跟随着,一直到走廊尽头。   回首并非流连,不是犹豫。   就是这家客栈里,她度过了从春初到秋末的短短几个月。   不过开了一季的花,她却仿佛度过了五十年。其间所有的复杂纠缠,让她欲辨,却已忘言。   她与她的师叔师姊妹们在这里歇脚,暂当栖居之处。   与师叔争论,与师姊妹们说古论今不知忧愁。师姊妹们即便心中有隐秘潜伏不免沉重,可少年心性之下,还是可以带着酒壶上房揭瓦,混沌胡闹。   躺在屋顶之上,可观月,可相谈,可邀剑而舞。   天真而狂妄,自以为拥有无尽的年轻豪气,所以无所畏惧。死亡又哪里让她们惧怕?   同是在这个客栈里,她与新认识的朋友结交,曾与那憨园争执纠缠,也曾在这与那不请自来的贾忘机会面。   可现在――   徐思远返过身子回顾眼前楼梯,地板,合紧的门户间沉寂的阴影。   ――可现在,她独自站立在楼梯之前,茕茕独立。   和她一起赴今城的师叔在城门开后首日便已先行乘船回锦官城。一同考取武举却没入选的其他师姊妹也同师叔一起回去了。   师姊刘臾已在宫门口前死去。   那憨园已与她冰释前嫌,原来那贾忘机竟是她钦慕已久的端木王女。可即便如此又有何意义?   来的时候,簇簇拥拥,何等热闹。走的时候,形单影只,何等落寞。   徐思远停驻半晌,不见有何动静。   掌柜不知她此时的沉默究竟是如何意思,心下不解,嗫嚅问道,“探花娘,您还有何吩咐?”   徐思远方才恍然回神,微微一笑,“没有了。这段时间麻烦你了,多谢。”徐思远从荷包中掏出银叶子,客气的递了过去,作为临别的酬谢。   客栈老板诚惶诚恐的接了,喜笑颜开,“探花娘客气,等探花娘回今城做大官的时候,请一定要再来小店光顾啊。”   徐思远一笑,权当应付。   等她再来今城?   免了吧。   *** *** ***   她独自行过市集。师姊妹们几人也曾陶醉于今城的富庶繁华,在这里互相品鉴挑拣饰物,人人喜笑颜开。   她独自行过人潮依旧拥挤的女娲庙。她与师姊妹们也曾在这里流连忘返,惊叹庙宇神圣,女娲神迹,非同寻常。   她独自行过秦淮角落。歌女声声牵动心肠伎子曲曲感人肺腑,红粉佳人三千繁华场,而今与她相伴而过的友人又在何方。   她站在寒江码头上,等待离今城的船只,闲暇之下,抬头远望,入眼的是透体洁白,令人自惭形秽不敢逼视的皇城宫殿。何等清透神圣,何等冰清玉洁,又何等的阴冷残酷,寡情少恩。   徐思远冷冷别过头去,不回头的往码头走去,在身后纷沓脚步声里,依稀捕捉到一声熟悉的叫声:   ――“徐姊台。”   她只觉耳边似有幻听不真实,所以并没注意。   那声音更是急急唤道,“徐姊台!”   言语清晰,正是唤着自己。   徐思远转过身来,神色平和的端木王女正朝她疾步走来。王女因为赶急从而微微涨红了脸,疾步走近,少顿,方才展颜微笑,“徐姊台,我特来送行来了。”   *** *** ***   周围熙熙攘攘,码头更是游人如织,来往货物簇拥,并非寒暄送别的好地方。   端木王女竟亲自送行,完全出乎徐思远意料之外,“竟劳烦……您亲自来,徐思远实在担当不起。”   虽然欢喜,徐思远惊喜之下又忙推拒。   南湘摆摆手,亦是她不要如此客套见外,“徐姊台,你惊艳校场,本以为可以同朝为官,结果你却选择了离开此地。”   徐思远垂下拱手为礼的手,不欲多做解释,只简单作答道,“上命如此。”   南湘见她如此神色,早有预料,并不介意,继续缓缓道来,“她人认为糊涂可惜之事,我却不如此作想。我尊重你的选择,极其赞同更生羡慕之心。天下之大,眼界和心胸本应随心性自由翱翔,何苦苦守此繁华囚笼?可惜我……身不自由……”南湘神情一黯,徐思远闻言,正不知如何安慰时,又见南湘重新振作微笑,继续说道,“此遭离今,正是天高任鸟飞,前途一片朗阔,既可为百姓谋求安定,又可以隐于繁闹之外的锦州,岂不是两全其美?想必姊台此番必定创一番惊天的功业来。且让忘机拭目以待。”   话语慷慨,满怀期待真心。末了更自称忘机,南湘意会的眨眼。   而徐思远听入耳中,虽沉默颔首,心却并非无动于衷。   人生,岂不便是取决于你遇见谁这等简单之极的事情么。   人事皆随缘。她遇见了,便遇见,岂用挣扎犹豫?   等待不过半晌,仿佛朝阳挣脱与乌云囚束,重展热力与光芒,徐思远坦然微笑,依稀能看到当日那个风采自如大声笑大杯喝酒的飒爽女儿,“谢姊台吉言!思远定不辜负之。”   南湘与她相视一笑。   心性相通,彼此知道彼此心中真意,话语又何须多说。   遂颔首微笑。彼此拱手作别。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当日诗仙等待归去的船艄时,突闻纷沓脚步声踏过草丛而来,惊喜意外的心境岂不是这般?   纷闹码头,正好有艄公持杆行船,乌蓬的船只缓缓靠岸。   徐思远见时机已到,“我该走了。”徐思远作别,南湘持柳送行。   徐思远又向南湘身后无意张望一下,却见南湘身边除了一个侍女之外,再无他人。她自嘲一笑,摇摇头,又双目晶晶对准南湘,正正一个躬身。   南湘自是阻拦她行礼,等待她最后将要说些什么。   徐思远姿态远比初见时沉着稳重得多,不觉鲁莽,只觉成熟。   “您若有兴致,”徐思远抿了抿唇角,眼神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坦率明朗,“请一定要来锦官城中一观,徐思远扫榻以待。”   远赴锦州,观赏一圈?那可真好呵――好似一个遥遥无期的邀约,可指不定哪天,就真的幻化为现实,谁有说得清呢。   南湘心中早有出走的打算,现在徐思远仿佛也猜破南湘胸臆,以这样一种隐讳委婉,又坦诚明白的方式告诉南湘,天下之大,若有机会离开,请记得还有锦州这个地方。   锦州。锦州。南湘在心中玩味着这个词语,道,“仰慕锦州锦官城良久,若有闲暇则一定是要去的。路途遥远只不定哪个时候,姊台就会发现我厚着脸皮杵在门口了。”   玩笑话说完,南湘重复道,“姊台一路小心。”   徐思远再次作别。   这般精彩女子,才不过多少时日,已经换了一番模样。她成长得如此迅即,却再无得意神色。当初那个洒脱却带着一股孩子气般莽撞的女子,如今已成长蜕变,大将般举重若轻的行止,值得一声赞叹。   徐思远再次转过身去,正要不回头的前行,不防南湘又一把拉住她衣袖。徐思远看着面前端木王女整个人莫名其妙的神情跳脱起来,仿佛期待好戏一般,更让徐思远一阵诧异,“姊台还有何事吩咐?”   “咳,我忍了半天,结果发现你比我更能忍,罢了罢了。”南湘笑得满腹阴谋,得意洋洋,“话说,你难道,就真不打算与某个人告别吗?未免也太狠心了些――”   徐思远一愣,看着南湘仿佛观察奸情显露般得意神色,一时竟无措起来。   你遇见谁。   你遇见了谁。 第114章 浮云游子意,嗟君此别意何如(二)   你就真不打算和别人告别吗?   南湘坏心眼的笑。   徐思远刚才观望周身,却并未发现还有谁刻意为她而来。此时这端木王女又这样说道,容不得她再次生出观望期待之心――你可也来了?   沸腾的码头间仿佛凭空生出一个人来,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了一个老者,一身粗服布衣,卑微普通。虽不是蓬头垢面,打扮却委实朴素简单。   南湘一顿,偏过头去以袖子遮目,不堪入目啊不堪入目――   徐思远却不觉陌生奇怪,惊愣之下的笑意竟越发扩散,面对着这个不知从何处钻出老者一时忘情,竟疾步前去,牵住了他的手。   那一双手,也是一双鸡皮斑驳的手。只是,别人十个指头齐全,偏偏他就只有九指手指。   漏了馅。   徐思远觉察到自己忘情行为,又忙向后退却两步,却还是忍不住满心的惊喜之情,笑意弥漫,“憨园,你也来了?”   面皮依旧,他依旧带着一个面具,潜伏一边不言不语。   他这此装扮的是个穷酸老头,遮住了平时锋利的言行,嚣张的举止,也不再精心打扮成花容月貌,他就这样扑扑簌簌,皱纹满面,一副老态的来了。   见心上人不追求美到让人耳目生眩便罢了,有谁会刻意追求丑陋呢?电灯泡南湘摇头可惜。   憨园看着面前难得失态的徐思远,慢慢扬起一抹笑来,“怎么,我就不能来?”   “你啊……”徐思远一听这种呛声,便知确实是憨园无疑了。   虽说如此,可能见着也是惊喜了。徐思远明知她的船已经到达,却还是舍不得释手辞别。   艄公远远招呼道,“往北面走了啊,往衢州,锦州去的客官加紧啊――”   拉长的声线遥遥飘过来,憨园瞅了一眼停靠的船只,抿嘴笑,“船都到了,你还不走,莫不是要等船走了你才自个游回去?”   徐思远还是笑,“确实要走了。徐思远告辞。”她抱拳,已是第三次行礼了。   南湘回礼,见憨园依旧站在身边没有相送的意思,忙推推他,“你怎么不送送人家。千里迢迢,以后要见可就远了。”   憨园不言语,只抬起一颗故意装老,却依旧黑白分明的眸子来白了南湘一眼。   南湘一腔好意受挫,耷拉着脸自个一边去不提。   徐思远本已走了几步,此时又犹豫着反过身来。憨园停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见她去而复返不知何时,便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东西遗漏了?”   艄公已在催促,憨园也着了急,“来不及了便算了吧。还不上船去。”憨园催促道。   徐思远深呼一口气,看着面前这个身量高挑,却故作老态弯腰驼背的家伙。他现在可算是着急了,情急之下,背不驼了,腰不弯了,垂垂老矣的模样也不装了,可你装什么呢,你什么样子,我都觉得好,看着便欢喜得不得了――   憨园着急催促,徐思远看着他愈急却愈安逸,她安静的看着他,语气也平和,仿若家长里短的安详平静:“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下次,别再冒险了。”   憨园一愣。   ――你要再冒险闯到别人床上去,指不定就把你怎么样了。你以为,个个都是我这样的良善人么。   徐思远细细将其影摄入心中,牵念不愿释怀,也不愿就此付诸于雨水之间,可这股牵念没有由来不知去处,究竟是什么?这趟赴死之旅她坦然面对,天生疏阔心性不明情意委婉曲折之道,她梦醒之间何曾想过私情,如何知道竟遇上了这么个人。   没心没肺,天生一段倔强,没有半点真心。怎么就遇上了这么个人。   可就是这双难得怔楞懵懂的眼,却让她在突然间恍然明白。有些话说不说又有什么打紧,是否明白亦没有关系,有缘相见,更得此相送,便是千千万万的惊喜。   从此天高云淡,绿水青山。   憨园看着面前人愈发舒展的眉眼,心中着实莫名。   *** *** ***   “我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临别时,徐思远淡淡说来。   微顿,憨园也淡淡回了一句,“你也保重。”   徐思远又仔仔细细深看了憨园隐藏着的面容轮廓,突然畅怀一笑,“走了。”   长袖翩翩,她大笑转身离去。   船影远去,身边虽然还是一片喧闹,可那个人已经不在此处。   憨园停留不动,没有离开的意思。   南湘也在旁边陪着,满目长空,帆影浓密,船只来来往往不绝。   满目繁华,你我送友人离开。南湘最后一次问憨园,“说真的,你若想跟她一起去锦州,我现在就给你准备船只,打点行囊,随时可以出行。”   她语气认真,不是顽笑。   她不介意,甚至非常期待有人做一个先行军,替她先在那打点打点,方便以后投奔。所以,憨园同学你若真想学红拂玩场夜奔,她只有鼓掌欢迎的份。   不料这个憨园却不给南湘这个机会。   他语意坚定,只一个字,“不。”   “你真确定?”你不是如此爱慕,所以才纠缠她的嘛,现在给你了机会,你还耍矫情玩拒绝?南湘内心八卦,红娘之心受挫有些不爽。   憨园含着微微的笑意注视着徐思远孤船疾驰,愈来愈远的身影,只有水雾远去的烟尘如轻缓弥漫,而他的笑意一如雾气,轻且淡,“我确定。”   锦州好。徐思远也是好的。只是他还有无尽的牵挂。   那个人还在这里,他又岂能远去。   *** *** ***   送别徐思远,算是武举这场戏最后的一个结尾。寥寥述来,一缕烟一样散去。   现在迫在眉睫,好似利剑悬刺头顶的,便是与国风联姻这件事。   一局博弈,谁主沉浮。南湘能否出城,逃避天涯,做个逍遥一隅,坐食俸禄的藩王,这是必经的一步。   圣音律历上写得明明白白。与国风定下的婚约也是清清楚楚。本应该是水到渠成的事,偏偏老丞相不情愿,南湘她身份尴尬,主动求娶又会被那有心人故意阻碍,――说的就是那啊女帝陛下。   一时竟卡在此处,不上不下,不进不退。   南湘被困此局,无心吃睡,谢若莲给出的法子剑走偏锋,偏偏没有可行性。与国风结亲,看起来似乎有所松动,却又无法确信。南湘本想再登国母府,朝老丞相亲自询问,再次商谈是否有转圜之处。   结果她行至门口,刚一叩门,就被管家笑眯眯的请了出来。说是老丞相携带家眷出城去郊外别墅修养去了,王女改日再来。   南湘又修信给国风,坦荡大道走不了,她还可以偷偷走小道嘛。杏按照老渠道偷偷想递进国母府,谁想往常一向通畅的道路竟然行不通,她埋在丞相府里的棋子被移到外院去做收拾柴火的粗活,而早已被买通了的国风贴身小厮这次也不之所踪,听府内传言,说是偷窃公子玉石器具,被扣押至柴房,不让出来了。   条条大路都被堵死。南湘只得叫身旁暗卫,替她送信给暂时居住在郊外庄园里的国风,不知他会怎么说。   送信都如此艰难,怎生了得,这不是隐讳又明了的透露了老丞相的态度么。人家就在那,一堵二防三拒绝,扭捏姿态化成中文也就五个字,――“伦家不愿意。”   南湘垂头丧气,倒在书桌上。   这一周里事儿不少,送走了徐思远,不见了国风大少爷,南湘过得极其郁闷。偏偏来自宫中的一声宣旨,却让她重新燃起了希望的星星之火。   正如凤后当日所言,――“后臣隔几日便要接见诰命夫婿们,何不妨让诰命夫婿带上他们适龄的小姐公子们一同觐见,与宫中荟宴。那时陛下更可宣来国风,细细询问才是。”   果然见后宫热闹,男人们托儿带口,浩浩荡荡奔赴宫中来。   有诰命的大臣正夫,携带适龄的小姐公子,齐聚宫中。国风自然是要到的。   这岂不是可以明目张胆的相见了?南湘窃喜,小人得意之时不忘嘲笑满腹奸诈诡计的女帝:   ――陛下,你刚棒打鸳鸯,立马就要转行当红娘? 第115章 金风逢玉露,便胜却人间无数(一)   今日来宫中赴宴,此遭不是鸿门宴,却正好是局相亲席。   这宫中宴会,算起来她也参加了不少。   若像今天这般,纷纷扰扰挤满了男人携家带口身影的,倒还是平生第一次见着。   虽说后眷们大多藏在纱帘之后,可就她所见的而言,无需比较,高下立辨,她王府里的诸位王夫简直就是出类拔萃。南湘看着对面躲藏在纱帘之后,或怯怯或咄咄,或小心翼翼掩藏心中好奇或大刺刺明目张胆的掀帘观望,罗列开来的男子们,尽是庸脂和俗粉。   看了半天,南湘还是没寻着国风。   她朝后轻轻询问宫中侍者,“国风公子可是还没来?”   那侍者躬身,也附耳轻轻道,“王女殿下,国风公子还在清凉殿前被陛下问话,估计要迟些才到。”   南湘听了,收回目光,只得独坐自己小桌前,小酌自饮。   这偌大宫殿,分为左右两栏,上面正为空着高台,是女帝凤后的御座。中间空出的场地是留给歌舞伎表演的,其余地方均纷纷沓沓坐满了青年的男女。左栏悬着纱帘,做阻拦之意,隐约可瞧见年轻男子们的秀丽容颜,不可见其形但可观其影。而右面则坐满了圣音官员臣工们的女儿,这堆青年女子们也装束精致,形容高贵,人人皆似富贵一枝花儿,簇成了满园繁盛。   当日凤后所言:“后臣隔几日便要接见诰命夫婿们,何不妨让诰命夫婿带上他们适龄的小姐公子们一同觐见,与宫中荟宴。那时陛下更可宣来国风,细细询问才是。”   今日便有适龄的小姐公子,齐聚宫中。   这么浩浩荡荡的相亲阵容,南湘也是头回见着。她身处其间,随便敷衍应付了几句,便听乐工已起乐音,侍从们均长袖委地的恭迎凤后驾临。   主角都已登场了,国风还不来?   南湘行完礼,再扫视一圈,依旧不闻其身影。被女帝扣了?还是提早出宫不赴宴了?心中猜想,凤后已在上方开口,“陛下事务繁多便不驾临参与了。我们此局小宴,无需拘束,放开了耍玩便是。”   这个异时空没有孔孟诸子,虽礼法依然森严,但男女之防还是比中国古代开化些。圣音朝廷中,男子亦可为官,像今日这般一起厮玩,对圣音国民来说,倒也不是惊世骇俗之事。   放开耍玩?南湘看着对面隐隐绰绰的公子们,再瞧瞧周身的富贵女儿们,尽是摆设。玩啥呀,咳――   开宴,起乐音,凤后雍容端坐,带着笑意俯视群人。他心中估量着时间,面前伎子水袖长举,也仅是虚无的幕布,国风这小子被女帝召见,不知要面授什么机宜,以至于宴席都要耽搁?   *** *** ***   一晃,便从落入夕阳开席之时,缓慢变成日坠月起的晚上。   周身杯盏轻击,人声切切,分席而坐,面前小几案对着中间姿态舒展而舞的舞伎。歌声轻慢,随竹板流淌轻响。   “贤侄女。”   “世姊。”   声声叫得亲切,南湘周身仿佛是被慢火温炖着砂锅,文火轻慢的包裹锅底,而锅中的浓汁被熬炖得微微冒出热气来,漫漫开始扑腾着热泡,你能知温度适宜,温暖正好。   南湘看着面前小几,几个杯盏碗盘,举筷又吃了点东西。从下午起她便坐在这,直到现在,一时有些无趣。   凤后恐夜深,在酒宴开后没多久,便先行退去。   临走前凤后嘱咐年轻的公子小姐们,好好玩乐,莫辜负一句夜宴。又让诰命夫人们莫要将他们拘着了,一时竟如同锁妖塔一倒,妖魔鬼怪尽数出笼来。凤后离开,反而愈发热闹起来。   身边气氛融洽,正是一锅富贵粥底,可她等的人,怎么还没来?   庭殿间通臂的火烛被宫侍点燃,天色渐晚,火烛逐渐溶成蜡质缓慢流淌,点滴乘积在金质的盛放烛台之中。南湘又抬头四顾,还是不见国风身影。   身边有年龄相近的女子,持杯过来劝酒,南湘笑饮了。一口饮尽,南湘反过杯子,正是一滴不漏。   “王女爽快。”南湘如此亲和,倒出乎意料之外了,那女子颇有些惊喜。   “不知阁下如何称呼?”南湘问。   端木王女丧失记忆的事情早已蔓延开来,见南湘如此问,她也不介意,笑道,“在下王钰,见过端木王女。”   南湘朝她微一颔首,相识微笑。   南湘因她牵引着,下席同她一起走到廊下,正有几个同样避开席宴的女子聚在一起相谈甚欢的样子。   此时见端木王女竟亲来此处,纷纷行礼。   南湘一一扶起,笑道,“大家都是年轻人,凭意气相交,何须多礼。”   南湘平平扫视一圈,却在其中发现一个熟人,不由有些欣喜,口中道:“素昧平生初次相遇,还不知诸位大名。”   王钰一一介绍,“这是我堂姊王瑜,白家三小姐白伞,章家少主章煦,薄熙家八姑娘薄熙琳……”她逐个数来,被点到姓名的女子皆微一躬身示意,南湘也朝她们一一点头,待王珏介绍到一旁一装束精致的女子时,南湘便不禁微笑了。   王珏清清嗓子,最后道,“这位是谢家少主,谢若芜。”   谢若芜并不声张,只一双眼儿含着笑,依旧俯身行礼,一身锦绣气质穿着这层叠招摇的礼服实在让人叹足风流,“谢若芜恭祝王女千岁。”   这是熟人了,南湘不好在宫里彰显彼此情谊熟悉,所以只微笑着说,“久闻不如一见,圣音女子果然多菁英。”   宫中不好太热情,点到为止便好。南湘轻理袖摆,与众女子一起避席,在廊下相谈。   一时相谈甚欢,宫檐廊下青年意气,宫灯燃点更甚皎月,王珏笑道,“端木王女何等精彩绝艳的高贵人物,竟如此亲和待人,王珏佩服。”   “王小珏一向走眼。”白伞不客气的取笑之后,也恭谨道,“王女一片天然,自出机杼,白伞亦心向往之。”   漂亮话说得这般花团锦簇让人难以招架呵。南湘正欲说话,远远的却看着有宫人点灯从宫道上缓缓行来。心中因有牵念,不由注目观看。   那队伍顺着路一路迤逦慢慢走近,可见在宫人手持长柄宫灯簇拥之下的,正是一个华服少年。   章煦眼里最好,稍一张望便知来人是谁,肯定道,“国风公子总算到了。”   “果然又是他姗姗来迟。”王珏笑意不止,摇头叹道。   南湘听到一个“又”字,心里一动,问道,“这个又字,是何解?”   王珏恍然回悟,忙解释道,“所谓诗社,不过平日戏耍的玩物,让王女见笑了。不过是我们几个闲人相约着一起打发时间,作诗论话,谈天说地,只是每次国风公子都是最后一个到的,便有了一个‘迟来之风莫过于国少爷’的称号。”   “诗社?真真是风雅有趣。”南湘面露好奇之色。   王珏微一沉吟,正欲说什么,却听一旁谢若芜非常自然的接过话头,笑道,“诗社简陋,让王女见笑了。几日之后便又有一次例聚,不知王女可愿屈驾一观?”   南湘双手合掌,心道痛快,忙抑制住心中欣喜,故作平静微笑道,“承蒙相约,南湘感足盛情,如此风雅之事,怎能拒之?”   王珏本心有犹豫,见南湘落落坦荡,倒觉得自己小人之心了,心知南湘贵为王女,却依旧不曾看低这个诗社反而面有赞色,作为诗社缔结人之一,王珏虚荣之心不免有些被满足的得意踌躇。   只听一旁白伞已经将约定的时日地点相告,“诗社每次都是在秦淮左岸的风雨诗茶园里相聚,这次初定在十月初一。王女若有闲暇,请一定光顾。”   南湘微笑颔首,感谢邀约。   一边国风已缓缓走上台阶,有宫侍替他脱去披风,他走进殿中,先静静朝空落落的高台行礼,又朝席上还未离开的几个高官夫君行晚辈礼,方才入席。   刚落座,就有宫侍附身来,轻轻说了几句,国风闻言抬头,正好对上南湘遥遥望来的视线。   他虽知端木王女必定在此处,可却没料到,她果真在。   女帝在清凉殿单独召见时,所说的话,在耳边突然回响起,寒意刺入骨髓,让他一阵茫然:“老丞相能功成身退,靠得便是识时务。而今端木王女若要求娶你为正君,也端看你识不识时务了。”   南湘在角落里,投注而来的视线,应对上他茫然的回视。   金风玉露一相逢,胜却人间无数。 第116章 金风逢玉露,便胜却人间无数(二)   视线交汇,仿佛心有灵犀,金玉相汇。   南湘倚在廊柱之上,见国风归来,心中已然安定。   只是这一向清明倔强的少年怎地如此迷茫,南湘温和目光转瞬带了些疑惑,莫非女帝对他说了些什么?   国风移开目光,朝身边那称呼他贤“贤世侄”的薄熙家正君微笑寒暄。依旧一副应对自如的姿态,刚那茫然无措的颜色,仿佛只是南湘错觉。   南湘与国风的婚约也是天下皆知的事,王珏白伞谢若芜几人围绕一旁,见南湘颇有些神色不属,心下了然,内心即便再如何八卦面目却是不显的。   唯有王珏,意会罢了,还大刺刺的笑道,“王女神思不属可是――”王珏刚起话头,话语未完,就已察觉到自己失言了,忙顿住话头。   白伞右手握拳,堵在嘴边,遮住了一声清咳。   章煦也偷偷捅了捅这个粗枝大叶的王珏。   王珏话语未完,便急急住了嘴,一时有些尴尬起来。南湘刚想笑着转移开话题,倒是谢若芜后面说了句,“王女殿下,恐外间夜深风寒,何不进殿饮一杯热酒?”   做事皆妥帖解人与水火尴尬之中,果然是谢家人。南湘看着面前金贵女子,只觉得某眼眉梢皆神似谢若莲,毕竟一家人亲姊弟。   谢若芜依旧是矜持微笑,笑纳了南湘的投递而来的赞许眼神。   南湘索性道,“诸位在外面赏景也赏够了吧,莫辜负夜宴,一同归席如何?”   几人一一进殿,坐回原位。   南湘又和几位遥遥进了几杯酒,意思了一番,方才收回心思,复又看向国风。   华服少年通身贵气,在来往人情中,游刃有余。辗转自如的目光,平视众人,偏偏就不望她南湘一眼。   南湘突生出一种恼火之情。她低下头为自己自斟了半杯酒,不图饮用,只为平心。   国风如此作态,确实让她心里凉了三分。   她确实是有求于国风,行事姿态低了三分尚不为过。可他总是如此矫情行事,又有何意义。倘若真不愿意,明说便好,何苦让她在这自困茧中?她确有私心,寄希望与他联姻获取藩王头衔受封出今,可若他当真不愿,她绝不会强逼。独善其身何其简单,她所有图谋只为阖家平安。可若要以牺牲他人幸福的代价来换取,哪怕只是一人,她也不愿。这与她本性相悖,更扭曲了最初美好的意愿。   这么久的书信交流,封封寄情达意,出自真诚,其间早已在词句间潜伏真意,他如此灵慧定能知晓。她只道他已从中了解她七成本性,可如今看来,竟是一场空。是她一厢情愿了。   你可知我早已下了决心,若求娶了你,我必定将你珍重对待。   南湘默默饮尽了酒。   可我亦是尊重你的。若你不愿意,我所有打算皆可一笔勾销,抛之脑后,再不提起。   只需你一句话。   *** *** ***   国风一时憋闷,微微拉开与身畔人的距离,起身出殿更衣。   南湘一直观望着他,见此机会,便也追随出去。   今日女帝不来,凤后提前离开,莫非是为了方便她勾搭特意腾出空间来?南湘自嘲。   夜凉如水,皎月高悬。宫墙被银粉素裹,一时望去会恍惚觉得身处大雪之中,遍体生凉。   国风在宫侍的引导下慢慢在甬道上行走。   走廊上燃点着宫灯照亮道路,国风沉默低垂的侧脸,在隐约的灯火之下,眉目不清,不知神情,只觉有一种颇具重量的阴影所笼罩。   南湘站定,不想追逐,也不想大声嚷嚷。她朝身边跟随不迭的宫侍吩咐了一声,站在原地,看着宫侍颠颠的小跑着,往国风方向追赶上,朝国风行礼后才禀报:   “公子,端木王女在旁边等候。”   被拦下的国风抿了抿唇角。抬起下颌,摆脱眉目间那摸笼罩不去的疲惫犹豫,神情重新严肃起来。   南湘静默停留在原地观望。   国风亦隔着不远不进的距离,站定回望。   看似不远的距离,在他漆黑静滞的眸眼里,却仿佛咫尺天涯。   一阵冷风掠过,宫灯摇晃一时明灭,纷纷摇曳的灯火让廊间黑影跟随虚妄不定,阴影浓淡变化间,国风目光也摇曳不甚明确,似茫然,又似坚定。   南湘心中顿时有些了悟,后将心间的迁怒和失望缓缓释然。   在夏日祭后,她与他开始通信。来回递交的笔墨之问,闲散述之,却是这些闲笔,让他们在笔墨间相互了解。这个出生尊贵锦衣玉食的少年。心性却非常的倔强自立。她曾取笑,“国风国风,枉被成为国之风范,不过一枚坚果罢了。”   国风在回信中对南湘谬论表示了嗤之以鼻的鄙视。   南湘锲而不舍,继续在信中叙述她的理论,“国风你可知一个学会叫科学松鼠会?所谓科学,便是天工地物算术制造器物发明地质地理各种知识的汇集。这种事情大多玄隐,天地奥秘大多晦涩难懂。而科学松鼠会,则要拨开看似晦涩科学的坚果外壳,露出内核来。这样想来,国风你是核桃,我便是啃开核桃的松鼠,可好?”   国风隔日回来一封信。   ――王女牙齿不齐,面目难堪便算了,何必还提出来吓人呢。   南湘还记得当时的自己捧着洒金纸上端正漂亮的行楷无语失笑。   她知道国风外表坚硬,内心却芬芳甜美。他喜欢隐藏,以高姿态示人,有伤心难过乃至压力重重,都喜欢一己承担。   若是你无心于我,我便洒脱放手。可若是你身负压力,我――   今日大家奔赴宴席,唯有国风独自一人觐见。阴沉的女帝本不想让两家结亲,如此召见,其意咄咄,不问自知。   南湘心中隐隐一叹,她能感受到他的身不由己。可也总不能总这么僵持着啊,问题再严重,也得先着手解决。   南湘缓步走去,国风被动僵持着,只等着距离缩短南湘逐渐靠近。   南湘在他面前站定,轻言,“我在那边等你。”   *** *** ***   南湘坐在廊下等候。赐宴的宫殿旁便是一脉水池,上有亭台悬在水上。她走入其中,四顾周围,后用衣袖扫了扫廊下的座椅,便坐了下去。   水面波光粼粼,似有银鱼攒在水面啄食月光。   这个水塘,真是漂亮。宴会的喧嚣脂粉酒香,半点不闻。像是一个隔绝的岛屿,静静摊开幽谧的水藻,其上有皎月,四周则是冰清玉洁的宫墙。   南湘托着腮,慢慢看。   她道此处风光好,却不自知自己也是处风光。   国风稍一犹豫,返身追随而去。远远便见着水上亭子融在了水色月光中。他走了过去。   她便倚在那,茕茕一人,水光倒映在亭中壁上,波纹漫延至天顶,慢慢游荡。她仰头看着一轮圆月,不知想起了什么,微微一抿唇角,似是一个微笑。   很久没见过她这样了。身边无人,清净自然。无花团锦簇包围,没有他人闲言碎语。   国风静静垂了眸,轻咳了一声,“国风,见过端木王女。”   南湘闻言,转过身去,见国风来了,迎了上去,“你来了。”指了指她刚才也一并擦拭过的凳子,“你且坐吧,我已经擦过了。”   国风下意识的用指头一拂,果无尘埃。理了衣袍端端坐了。静等南湘开口。   南湘看着他一派自然,遂话语平和的先问道,“近日你在今城郊外居住,秋景可好?”   国风静静答,“还好。”   “写信想给你递来,结果没有门路,国母府真是治府有方。”南湘又感叹道。   国风神色不变,“王女今日是来兴师问罪的?”   南湘见国风误会了,解释道,“不是,前面都是铺垫。国风聪慧,定知我真意。”   国风暗沉沉的眼光在人前从不示弱,此时更是充盈了勇气,直视南湘,丝毫不闪躲,“国风驽钝,还请明示。”   “这么客气,岂不是见外。国风清明心智,我又怎能不知。”南湘微沉了眸,长叹一声,最终又凝为话语,“正如同国风必定知道我在想些什么,为何三登国母府门,为何写信表露,又为何在此相约。”   水光波影,空气轻薄,除了酒香和隐约的歌舞声遥遥,似乎还有人在缓慢叹息。   国风容颜清减了许多,他强自克制之下,更显面颊清减,肌肉尽数使力紧缩。   “王女高看我了,我不辨世事不分五谷不知真假不明缘由,国风浅薄无知,王女无需高看。”   “你要与我装傻吗国风。”半晌,南湘静静道。   话到此处,再无以为继。   正如世事如局,千般变化终究不过两子输赢。   在宫里这么明目张胆的相见,不知周身藏有女帝多少耳目,水影茫茫月色清透,又哪里照得清楚此间的肮脏事情。   南湘一时失笑,也无心再盘旋相诱,“国风,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愿,还是不愿?”   她坦然直接,无奈之下也没有了办法。   国风僵直着身躯,视线平板,了无生气。   你愿,还是不愿? 第117章 咫尺与天涯,人生若只如初见   南湘孤注一掷。   只待一句回答。   一句回应,便可分咫尺与天涯。   国风心中藏有沉甸甸的心事,沉甸甸的负重,亦有同等的沉甸甸的责任,东风恶挟带威胁,均负重在他肩上,沉甸甸的――他爱了十九年的女子,正等待着一个朴素简单的答案。   国风安静的看着南湘平静温和,似乎有无尽的时间去等待的眼睛,心却渐渐悲凉。   南湘闭目,正如同方才那般她明了了她犹豫的缘由一般。此刻亦无需言语,她已然知道答案。   即便是刺骨剜肉的疼痛,国风也要自己亲眼目睹,他仿佛漂浮空着处在不知疼痛的麻木中,即便亲手扳断四肢也不觉痛楚。   国风一双清目直直望向南湘的眼眸,眨也不眨,满腔平静,道:   “国风,不愿。”   …………   …………   南湘慢慢睁开眼睛,她闭目合眸不过静滞的两三瞬短暂时间,世事已然变迁,沧海已化桑田。   可待她睁眼一瞬,却山河依旧,水向东流。   南湘起身。   不要故作悲伤,不过擦肩而过的缘分,不过鸿雁来书的交情……她曾感佩于他在此间男子里少见的松竹般坚韧倔强心性,也感叹幸福应该是努力营运的一个事业,有美好的愿景和努力的姿态应是一个很好的开始,所以即便清楚他并非她全心全意倾心爱慕之人,却也认真相信,幸福未必不可求得。   可是,这一厢情愿的愿景消散掉,不需故作心痛欲绝的模样――   南湘微微朝国风点头,“我知道了。我尊重你的选择。我告辞了。”   虽不至于头也不回转头离去,但姿态还是洒脱的,不拖拖沓沓哭哭啼啼。   只有留下的这三个连续的我,主观又无奈。   离开亭台时,南湘还是忍不住站定,千言万语最终还是化为一句平淡的话语:“公子保重。”   话语落地,她不回头的往前走去,明知是远离却无心回望。不回头的路愈发的明亮,愈发的喧嚣。   她仿佛从一个远离尘寰的世界里,回归到灯火繁密人影绰约的尘世。   不把无辜的人掺和进来,也挺好。   …………   …………   就此一别。就此一生。   由他亲自挥刀,斩断了死结。   他们相识已久,相伴长大,自小便又婚约签订。彼此面对风雨,逐渐长成。   或许在成长的过程中认识和经历发生偏差,自此各自背对往迥异的道路上头也不回的走去。   自此便错过了,以后的一切都是优柔寡断的犹豫和当断不断的懦弱。   此时东风更恶。女帝神情冷素,言语挟持。而他是国世家的儿子,自当承担责任。   情缘自不知名处而始,懵懵懂懂,他却仿佛自此不回头的坠入没有星月的夜晚。可其情亦可如轻脆的丝帛,终有抽断丝线的一日。他持续十多年的爱念,终于在此刻告罄。   国风看着那个一步步走出的孤影,双眸欲湿。   所有的一切,都在黑夜里无声流淌。   …………   …………   回到殿中,歌舞仍不见停歇的迹象,琵琶铮铮轻作,几管笛萧寥寥相合。   谢若芜端着酒杯,意会的目光在踱进殿中还未坐下的南湘身上,微一停留,便又重新回过头去,与身畔女友谈笑。   南湘寻到自己位置坐下,她刚才瞅了瞅记录时间的宫漏,其实她出去也没过多久。   星月依旧。   谁又知道,静静就在一回头的功夫里,沧海变成了桑田,就在一眨眼的时间,咫尺已做天涯。   咳,别矫情了,南湘低嘲一笑,自饮了一杯酒。   谢若芜眼光又在她身上流连一瞬,南湘提起一抹笑,回望过去,手举起小桌上的官窑瓷杯,遥遥对她敬了一杯,谢若芜含笑双手举杯,谢了南湘情谊。   谢若芜以长袖掩了嘴,南湘则举杯便凑嘴边饮了,哪有这么多浮夸动作。   两人分头饮了。南湘又与新认识的王珏,白伞,章煦,薄琳诸位对饮了一杯,下席走人。   回去吧,路千条,此条路绝了总能转身走上另一条道去。好好的大活人还能被尿憋死?南湘难得粗俗了一回,取了为防秋日夜晚降温而特意添置的披肩,在宫侍指引下顺着烛影走出甬道宫门。   月下孤影。   茕茕孑立。   是独自在波光粼粼的亭间有如木石般滞留着的国风。是深邃宫墙下隐藏在阴影间不回头的南湘。   还是独自在月下,轻轻合上暗侍递上来,写满漆黑字迹的册页,无言而立的凤后殿下?   *** *** ***   回府休息一夜,第二日依旧早早晨起,穿着朝服,参与早朝。   清凉殿前,群臣辩驳,女帝端严居于上位。   圣音幅员广阔。纵然一个武举完结,依旧由无尽的问题待续解决。   帝国里整个官僚机器何其庞大,官制九品十八阶,以左右丞相为首,佐天子理阴阳、平邦国,典领百官。下属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其下都事主事令史书令史等等不胜枚举。每日里,左右丞相连同六部尚书,侍郎,各色都事主事,除了地方官知府都尉不用上朝,其他通通在清凉殿上立着。   一个女人是八十只鸭子,这满满当当的女人简直是无穷无尽的鸭子同时在耳边鸣叫。   南湘站立在清凉殿上依旧是静默的老姿态。   这副姿态群臣看了,只觉这端木王女食用俸禄却不思为国,只一味隐忍藏拙,心机委实深刻,有老臣则不屑之。   早上通过甬道时,南湘听多了这些不咸不淡巴不得视你为空气的请安,已无所谓置之。   在清凉殿里站着装柱子倒不算什么难事。   做百事,不如一默。这是哪个老妇子说的?   南湘应付敷衍,熬到下朝。   日复一日,每日早起,朝前睁着眼睛打瞌睡,乘马车回府,再去梅容那检查检查工作,与谢若莲说说朝前的感想所闻,(墨玉小朋友被欺负得像个小媳妇一样,见着南湘就只有眼泪汪汪),去元生那看看花去白莎那观观鸟,萦枝董曦那也挺欢迎,茗烟冷淡了些可她也时不时走一趟,唯有雨霖铃那处依旧门扉紧闭,她识趣的不去敲门打扰。   日复一日的日子便这样去了。   南湘摊开一张硕大的宣纸,将上面写着求取国风一项,用朱红赤笔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南湘拍拍手,看着自己大作,那个红叉四仰八叉,颇有些触目惊心的味道。   杏一旁候着,递上毛巾,用以擦手。   “您吩咐下的事情,已经尽数办妥。”杏前几日将身份文碟,连同新购置下的田亩地契拿给南湘过目,又被南湘吩咐着购置良驹,打点沿途驿站,又被暗卫沿途检查,遂最终确定几条路线,一切已然妥当。   夜逐渐深了,正屋点着蜡烛,南湘靠在靠垫堆里寻了本小说不时翻阅几页。身畔香炉袅袅吐着清心养身的香。   抱琴在外间候着,在灯下难得拿起了针线,杏好奇的凑过身去,“难得见你有点男儿家姿态,做啥呢这是。”杏看着抱琴手中活计。   抱琴得意,拿起那针线在杏面前飞快的一晃而过,又收入怀中,“不告诉你。”   杏啐了他一口,正忙着自己事,却见锄禾一掀帘子进来了。   他手中拿着一份信笺,走入内室,对着灯下倦懒翻阅书页的女子道,“王女,府外有人送来信件。”   南湘闻言抬头。   锄禾替南湘打开,里面只有一封信柬,别无他物。   南湘单手接过信柬,入眼一看。   杏和锄禾也走了进来,侍立一旁,聆听吩咐。   看完,南湘一手扬起薄薄的信笺,手间的洒金纸辉辉然,犹带着扑鼻香气,“还记得前日提起的诗会么?话犹在耳边,请帖这便来了。”   杏笑着应了声是,“王女还说,这个诗会在风雨诗茶园相聚。”   风雨诗茶园么,南湘眯起眼睛。   卷九 秋分 第118章 风雨诗茶园,闲情托笔饮诗茶(一)   茶。   香叶,嫩芽。   慕诗客,爱英华。   风雨诗茶园五子,而今尽数登场。王谢世家,武陵少年,一时多少娇女冠盖京华。清雅之地,亦不乏倾轧,隐情内幕,憧憧深藏。   博南湘一笑:“戏作小诗君勿笑,从来佳茗似人才。”   ――10.7.18   *** *** ***   十月初一,相约风雨诗茶园。   两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缓缓驶过闹市。前头女子一身莲青,银簪束发,后面一人则微微落后,也是装束普通,貌不惊人。   只是两人胯下的骏马实在漂亮神骏,毛色如此纯粹雪白,实在难得。路人里有识货的,不免回头赞叹。   南湘目不斜视,在纷纷人群里劈出一条路来。   “上次来秦淮,还是与徐思远一起的吧。”南湘在马上回头,向杏道。   “是。”杏在马上轻轻俯下身。   南湘悠悠出神,“记得当时你曾提起藏在秦淮中什么九层琳珑塔,风雨诗茶园,可惜只是路过没有进去。”她端坐马上,微有颠簸,却不影响她好心情,“没想到,这么快就要重访了。”   人潮吵闹,杏尽力捕捉南湘言辞,勉强听清后,笑道,“秦淮不仅有歌舞,九层塔高悬是今城最高的塔楼,一览众生,而风雨诗茶园更是构造奇巧风雅之地。除却秦淮用以扬名的勾栏妓院,此两地也是来秦淮必要光顾的地方。王女今日可好好观赏一番。”   两骑顺着道路慢慢前行远去。   依旧是满楼的红袖轻拂,美人如云媚眼如丝,轻拂声浪浪潮涌上一波接一波,即便是白日也如此热闹。这个充盈着无限温柔香暖地,正是秦淮。   南湘在杏引领之下,九曲六绕,来到一方布局宽阔的宅园前,方才勒马下来。   南湘下马来,仰头观望,“就是这地方?”   杏微笑看着宅院高悬的匾牌,书写风雨诗茶园五字。   “是。”   …………   …………   来往人依旧簇簇,门口却早有人等候着。   有几个侍从半躬身半倨傲的检查来客请帖不提,倒是另有一人,仿佛无事一般袖着手,闲闲站立,等待着谁一般。   入园的客人,抬眼见她,诧异的扬起眉毛,忙拱手做礼不迭,“王珏小姐为何站在此处?”   王珏微微抬起眼,微笑回礼,“瞿小姐到了?还请入内。”   “请。”女子感足盛情,进入园内。   王珏不等她入园,便回过身去。   她继续张望着,静等了半天,直到看见有两匹骏马停驻,两个女子下了马来。   两人衣饰从简,神色温和,却掩不了通身气质迥异他人。   正主可算来了。   王珏笑着迎上去,“王珏见过王女。王女驾临,真是蓬荜生辉。”   南湘将欲行礼的王珏扶起,笑道,“如此风雅之约,南湘怎舍得推拒?”   两人相携进园,凯凯然一副和颜相悦的样子,让身后人惊愣之余,不免有些窃窃私语,“看看吧,还有谁能让王珏小姐亲自出迎的呢?”   少女迤逦身影依然远去,惊鸿一瞥的印象却深刻不忘。   更有人被那一主一仆清贵气象所摄,半晌没回过神来,末了只能叹息:   “此等人物,当真天女下凡,岂可轻易见之。”   *** *** ***   园名风雨诗茶园,也确实有些风雅姿态。   流水潺潺,竹影幽微,鸟鸣细细,亭阁歌苑掩藏其中,仿佛精心镶嵌,被人无意拾捡之。   南湘入园,观望一圈,美则美矣,可风雨何处,诗茶又在何处。不过如此嘛。   她礼貌称赞道,“好景致。”言尽于此。   不是她不给面子,只是她坐卧休息的端木王府,一片山木葱茏,仿佛神仙府邸。   王府所圈的那片山头,风景天资本就秀丽,又添上人工凿附,实在是藏在城外的一方别有洞天。那本是皇帝出行一处停驿的行宫,先帝仁厚眷顾,在南湘成年之后搬出皇宫时,赏赐给端木王女作为开府的府邸,特赐端木王府牌匾,至今悬挂。   对比之下,这个闹中取静的风雨诗茶园,美则美矣,只是难入南湘无形中被宠坏了的双目。   王珏也知这个端木王女行卧居住都是极其讲究的,所以避而不答,径直往前引领,“风雨诗茶园不过一方容得肆意喧嚣笔墨之戏的天地,若论起景致,定比不得王女府中精妙。”   “实谬赞也。”南湘客套。   待走过了一道竹林,入了一个月洞,方是另一方建筑。   这是两栋楼宇,由一道长廊连通。子母双楼簇拥在躯干均颇有弯折的树林中。   林木躯干弯折,南湘辨认不出这是什么树种,竟长成了这样。   她的视线逗留与这两栋楼宇间。不过两层的低矮小楼,以白灰刷之,外表通体灰白,屋顶覆盖着黑瓦,地底映衬着乌石,一派简静,却让人耳目一新。南湘在此驻足,仰头观看,又慢慢一路扫至地下,停留在那些看似无心其实自有规矩的石头上。   她玩味此间迥异于寻常的装潢涂饰,满眼的灰白黑瓦,疑是回到江南。   南湘笑道,“容我大胆猜想,莫非这就是风雨诗茶园里,风雨二字的得来?”   王珏面露赞叹,发自内心的称赞,“王女果然解人也。树木弯折是为风起,灰墙黑瓦是阴沉天色风雨欲来。”   这个园子,到了此处,方才有点意味。   南湘提起兴致,道,“若不是心中有丘壑之人断断想不出来的。”   “不妨进去一观,口饮清茶,品鉴诗句,更是应和了诗茶二字。”王珏见南湘如此赞誉,心中得色不免显露三分在面目之上,她伸手向前引路。   彼此相让,到底是王珏引领着南湘进去了。   果然是别有洞天。   外面一色的水墨砖墙,乌蓬黑瓦。内里也是石灰粉刷,地设碧色青砖,边缘镶嵌鹅卵石子,南湘听见了一股水流声,循声望去,――这里甚至在房间里也引了水渠,中间有水潺潺流动,竟还是一股活水。   南湘还未细观,便已有数人,见新人来到,簇拥过来。   王珏对着来人朗声介绍,“今日端木王女驾临此处,实是诗社幸事。这便是倾绝天下的端木王女。”   “这些皆是诗会入会之人……”她又转而对南湘说起。   女子们纷纷向南湘行礼,南湘笑免了,见人群里不乏见过面的眼熟之人。南湘细细分辨,正是前段时间宫宴中初识的几位:王钰的表姊王瑜,世交白伞,章家长女章煦,薄熙琳。――以及旧识了,南湘看着站在中央的少女,微微含笑。   王珏道,“谢家少主谢若芜。”   这个已熟稔无需多言的锦衣少女,此时行礼毕,淡淡一笑,“早已仰慕王女满腹锦绣,今日若有机会,定要向王女讨教一二。”   南湘知她为避嫌疑,刻意生疏客套。可见她确实欢喜,暗暗握了她的手指权当熟人之间特有的招呼。   谢若芜眸眼里带了一抹笑意。   一一换帖相认完毕,南湘与众人分坐席上,隐隐有流水丝竹声。   这个年轻人的诗会聚在风雨诗茶园中,便取名为风雨社。   诗社声誉不错,聚集不少今城青年才俊,才华少女,众人不免趋之若鹜,一时洛阳纸贵,入社的邀请函到最后竟一帖难求。   入门的门槛高,南湘还是通了关系才从幕后进来的。南湘尊贵强权,纵然说是不分尊卑地位,凭意气相交,可不知此间多少少女确实心中藏有不甘忌惮。   所以南湘一开始便道,“此处风雅,不宜以官职家世等虚名称呼。何不取一个雅致笔名,相互称呼也颇有意趣?”   谢若芜颇给南湘面子,第一个赞叹道,“好想法,此举可行。”   章煦也笑呵呵的点头,白伞看了眼谢若芜微笑坦然的模样,又缓缓垂落目光,也赞同了。   薄熙琳与王瑜相视一笑,薄熙琳口中还道,“有趣,有趣。”   见众人纷纷发话点头,表示没有异议,作为起会主人之一的王珏,便最后拍板定音,“便按王女所说的施行。这样说来,那我便是――”王珏停住口,费心思索。   白伞最不给王珏面子的,此时抢了她话头道,“王小珏慢慢想,千百年过去,顽石也成玉。”   顽笑罢了,王珏瞪她两眼,倒不客气的把这名字张冠李戴,安置在自己头上,自称自己是,“顽石宗主。”   白伞捂嘴一笑,自取了,“刻薄君。”   话音一落,王珏双手合什,叹息道,“女娲在上,此人话语狠毒,该下十八层拔舌地狱的,千万别因为她舍得自嘲就放了她去。”   南湘嵌在中间,谦然自称,“陶然忘机客。”   自称陶然,而非富贵。自称忘机,而非风流。众人见南湘果真是有意隐忍掩藏,这个名代替了千言万语。   那些本心怀踌躇,担心端木王女以势压人的女子又默默收回了打量眼光。   “流连花丛,陶然忘机,沉醉不知归路。”南湘说,这个名字出自此诗句,此番提出,不过抛砖引玉,还等诸位妙论。   众人纷纷赞了,气氛顿时松懈,本是有些观望的情绪活络起来。   薄熙琳取了“云梦垂钓人”,她好猎渔,更想去所谓云蒸水梦的云梦泽一观。   谢若芜也笑了笑,随意一道,“我便是辣手摧花娘了。”刚才才取笑完‘刻薄君’的直白荒唐,现在又听到了个辣手摧花娘,众人均是一呆,进而纷纷失笑。   谢若芜不以为怪,含笑解释,“我名字冠有一个芜字,不正是满园荒芜的意思?既然花朵尽数萎谢花园荒芜一片,不正是辣手摧花,不留情面?我取这名,是有来头有渊源有意义的。”   王珏拍桌子笑。王瑜性子比她表妹温寒暄些,此时也抱着肚子笑着不停。   一向最后出言,自称稳妥压倒一切的章煦,在大家都定论之后,方才不急不缓最后道,“我每次都是垫底的,要不就叫我立早迟迟君罢。”   立早合为章。君子慕风雅。   “这个什么迟迟君还是送给国风公子吧,他不是直到现在还没来么,估计又要迟了。”不等他人说什么,王珏已大大咧咧的开口道。   众人有笑的赞的说贴切的,也有人说王珏实在不客气,国之风范也要取笑。   只有刚才一直笑意盈盈的南湘,听得这句话,独她一人脸色微变,微沉了双目。 第119章 风雨诗茶园,闲情托笔饮诗茶(二)   风雨诗茶园前楼。   这个前楼又被称为风雨楼。白墙灰瓦,水网密布,四面通透的落地门扉,此刻皆通通敞开,得微风和晨阳为伴。   ――“这个小楼建得跟没有墙的亭阁一般,倒有几分意思。”   南湘又打量着身边挖出的沟渠,对着清澈流水中自己倒影检查了仪容,方才对杏轻道。   众女子依照辈分年龄,散乱的席地坐下。   南湘早已习惯在外面做事,落后他人一步,观摩别人做法,免得自己出了纰漏。稳妥起见,南湘偷瞧了眼身边的谢若芜。   谢若芜已然席地而坐。这个女子无论坐卧行走皆是一派优雅,即便坐下了也依旧身姿挺拔,此时她双膝紧合跪地坐着,古风盎然的模样,让南湘心中叹了口气:   这样坐不是自我虐待外加折腾嘛,好好桌椅得罪你主人家了?   举会之主王珏,正巧坐在南湘对面,中间以一道沟渠为阻隔。   她见诗会众人来的齐全,高兴还来不急,哪里又知道她一番心思还会被南湘嫌弃为折腾。   腹谤之余,南湘弯腰俯身,正身落坐。   她在这段时间里除了辛苦逢迎女帝充当马屁精,不时在后院里转转四处卖乖当了个花心萝卜之外,她还是有苦练了礼仪,骑术这等东西,此时坐姿端正,倒真挑拣不出什么毛病来。   杏也在南湘身后静静俯身弯腰跪坐。   OO@@的衣袖声安静下来,但闻流水潺潺。王珏正要宣布今日诗会的规矩,白伞却抢先道,“不知人可都来全了?”   王珏道,“原来诗社里的姊台们大多来齐了,端木王女也屈尊驾临,缺席的只有国风,以及――”   白伞懒懒插嘴道,“哦,我倒不知道你还请了谁呢?”   语气轻屑讥讽,仿佛有薄冰微溅,与先前顽笑的口气绝不一样。   王珏诧异,友人为何不明缘由的突然发难?只微沉了眼眸,强自笑道,“我还将请帖送上了苏府,白姊台莫非忘了?”   “这个苏府,可是兵部尚书舒砚大人府上?”白伞反问,见众人神情一凛,方才拖长声道,奇道,“你请来了武状元?”   “正是。还有武状元舒渠还没来。”王珏坦然一笑。   今科武举刚结束,探花娘徐思远已回锦州,状元则是殿前与徐思远缠斗,最后险险获胜的舒渠。   这个舒渠,殿前英勇,出生显贵,武状元名头也响亮。   只是一向自命清高的文人,又哪里看得上莽撞武妇,此刻他们也大多是初次听说这个消息,交头接耳间能听见已有这样的声音:   “呔,请她作何?”   “武者拙于文,道不同不相为谋,请来又如何。”   “王珏擅作主张,诗不得诗会不成会。”   ……   …………   诗会里的成员大多是出生富贵的世家女子,面目再如何谦虚内心还是大多藏着深深的骄傲。贫寒庶子可能还会生起一丝攀附之心,可这些天子娇女们听闻有异人进社,不满之情已明显挂在了脸上。   南湘在旁边看得莫名。   谢若芜见众人情绪昂然,南湘却不明所以的样子,轻轻偏头,朝着南湘道,“白、王两人是相识多年的好友了,王女不必担心。”   多年好友,也不妨碍此时内斗。   南湘了然的眨眨眼。   白伞同王珏,王瑜,章煦,薄熙琳,谢若芜六人,同为风雨诗社的缔结者。确定邀请名单之前六人都是要过目的,今天白伞突然借此借口发难,仔细想来,倒没有道理了。   前段时间宫中庭宴中,白伞王珏两人虽然斗嘴,却也不过笑闹之辞。今天却互相冷下脸来,当众给彼此难堪,怎么一下子就关系就崩坏成了这样?不知前几日她们争执了什么,如果不是她南湘自恋的话,这个原因百分之八十,便是她这个王女了――   可真是为她争执吗?南湘总觉不是。   她好好的,带着一颗和善的交朋友的心来到风雨诗茶园,奈何此间的少男少女们权欲心未免也太重了些,到哪都免不了争斗。   此时王珏冒犯了众怒,虽然其表姐王瑜当众替王珏遮掩说话,可白伞在众人的赞同声力语气愈发咄咄逼人。薄熙琳夹杂其中,两边皆是好友,忙着左右圆圜。章煦是个聪明人,并不参与此事,只时不时插几句嘴,两边还各打了五十大板,就一株墙头草。   谢若芜也是诗社里的重要人物,此时却同南湘两人,躲在风雨外。   别人争吵激烈,只见她走到后面青泥小炉那,弄了半天,回来时甚至替南湘端来了一杯茶。   她手中是只黑色的漆器小茶盘,里面装着两只白瓷的小杯。   两人各取了各自的,彼此相看了一眼:   “王女请。”   谢若芜双手持杯以示敬意。   “请。”   别人激动忿忿,她两混不在心。南湘真心赞道,“好茶。喝下去似有春意涌上。”   谢若芜不急不缓,“这是此处最好的明前茶,我翻了半天,也不过一小撮,我全倒进了这壶茶里。”   果然,是谢家人。南湘汗。   南湘看着面前斯斯文文,一身锦绣的女子平淡的用袖子掩住嘴仰头轻饮的姿态,仿佛看见了谢若莲腹黑模样在面前呲着牙笑。   不不不,谢若莲谢君子谢莲花怎么可能呲着牙笑呢,   南湘只叹自己糊涂,   人家谢公子即便算计陷害她人成功,也只会摇着扇子,用来遮着脸,笑也不让人看的。   谢若芜殷情的侧过脸,温和道,“王女可需添点水?”   不等南湘挑眉谢绝,就听园外有侍女拉长了嗓音,唱道,“――国风公子到,舒渠小姐到。”   正主来了,南湘低头,随意在身侧放下杯子。   等她再抬眼时,两个人影并肩而行的身影已然出现在她的视野。南湘愣一下,才恍然辨认出,那两个一边交谈一边分花拂柳走来的,不正是国风和那舒渠么。   饶是谢若芜一贯成竹在胸,一派从容姿态,此刻也有些诧异,喃喃道,“咦,他们两个怎么走到一起的。”   南湘被这句话惊得回过神来。   一面强令自己面目平和,不露惊意,南湘一面眼睁睁看着那舒渠侧脸同国风说着什么,国风竟微笑颔首,一派交谈融洽的模样,慢慢走近。   周围仕女随着他们走进而愈发沉寂下来。   处在浪尖的王珏见此情景也愣了一下,才记得上去接迎。   国风欠了欠身子,舒渠抱拳示意,王珏礼貌回应,彼此作揖后方才笑道,“舒大人亲临,鄙社感足盛情。”   众人眼光皆聚集在舒渠身上,舒渠也不慌忙,锋芒毕露的一双眼睛先扫视站在王珏身后的众女子身上,她顺势而走的视线也在南湘身上掠过,――南湘抿了抿唇,只觉得舒渠视线似乎在她身上多逗留了片刻,方才又移开。   舒渠一笑,年轻的少年都尉即便微笑也仿佛傲视众人般的骄傲,刺伤人眼,“早闻风雨诗会风雅,今日得已参加,渠之幸也。”   众目睽睽之下,王珏不便与舒渠太多客套,转而看向国风,毕竟相熟,神色便稍有放松,笑道,“国风公子,劳国之风范拨冗来此,鄙人满怀感激啊。”   这位公子被拿来取笑依旧面色不改,“王珏你没看我同舒大人都是一身朝服么?我们刚刚出了宫,便向这个破园子来听什么劳什子的诗会,你不赞我诚心,反倒出言取笑,是什么道理?”   众人闻言,抬头打量,国风宽博衣袖,高冠束髻,纹饰复杂的一身藏蓝长衣掩不住微露疲倦的眼。舒渠更是官袍在身,玉带束腰,其眼神之骄傲,毫不收敛。比起国风稍有疲惫的模样,更显官威。   果然都是一身端严朝服。一看就是刚出了宫,急急赶来,还来不及换衣服的。   圣眷荣宠,不可羡啊。   有人默默叹息,而一直咄咄逼人的白伞此刻却在薄熙琳偷偷拉扯住衣衫的过程中,退后一步,闭上了嘴。   忽吹来一阵长风,国风长衣衣襟随风轻轻飘起,南湘淡淡的垂下眼,心已沉静。 第120章 风雨诗茶园,闲情托笔饮诗茶(三)   舒渠未来之前,已经牵动了整个诗会里仕女门心肠,正是风口浪尖之际,她来了,风波反倒停息。   想来也是,帖子既已发出,人也到了门口,岂有阻之门外不让进的道理。   木已成舟。   王珏至此方才吐出一口气来。走到僻静的角落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国风,舒渠两人已经落座,王珏的表姐王瑜正代为招待,王珏得以走开稍加休息。毕竟都是同样的世家女子,明面上依旧是客套,席面上看似一片祥和。   始俑者白伞反而一甩袖子,转身便走,举目张望发现正主,方几步踱过去,王珏闻声抬起头――白伞已神色平静的站定在自己面前。   王珏将手绢收回袖中,静等白伞还有何动作。   世事总是出乎意料,王珏总想老沉处世,奈何她却总是受惊连连。――却见白伞在王珏意外戒备的眼神里,端端正正弯身一揖。   王珏本以为她还要继续紧逼,白伞竟出乎意料的动作当让她有些应接不暇,“白伞,你这是……”   白伞神情严肃,这股严肃又与刚才那般平静中挟带锋芒的肃然咄咄不同,“事出突然,临时做了一出戏。白伞突兀冒犯,莫要责怪。”   “啊?”王珏莫名其妙。   …………   …………   南湘早已坐回原位。   在众人聚集在前面凝望舒渠国风二人时,她已转身离开。与她何干。   她还去凑了凑热闹,谢若芜却睬也不睬,竟是个风雨不惊不动如山。   谢若芜仿佛隔绝一般,只静静坐在原位,品着茶。   南湘屈膝跪坐。   谢若芜闻声,知道南湘回来了,轻提小壶,替南湘重新斟茶。   杏识趣的避开。   但闻茶香,燥意尽去。   “同室操戈,红杏出墙,殿前撒欢,狐假虎威。今儿真是热闹。”南湘突然低笑。   谢若芜全神贯注,专注于手中瓷壶,稍加倾斜,只听得汩汩茶水倾倒入杯的清声绵续。   “王女好眼力。这也不过一场戏罢。”   …………   …………   白伞话语平静,语速却快,“先前将请帖送到王府,苏府二处不觉如何,直到今日诗会我们也不觉有甚关系。只是家中老人在诗会初初开始时竟递来消息,我才知今上今日已让国风舒渠二人一同在清凉殿觐见。老人似已得口风,国风的姻亲已有变化,今上有意将国世家与舒家牵为一线。”   国风。舒渠。   迅即细密的话语似一阵风掠过。   王珏今城世家出生,心性开阖却不愚蠢,立马便知端倪。   女帝怎么会想起国风与舒渠两个不着边的人的?只为了困住端木王女竟如此乱点鸳鸯,实在出乎人意料之外,可谁又料想得到?   只是,――“在王女座下划分界限,故作姿态,不知是否有用不说,倒是刻意了些。”王珏摇头。   白伞叹口气,“事出慌张,你一直在前门迎接,薄熙章煦二人也无更好法子。谢若芜……谢若芜那人你也知道,从来不过多言语的。仓促之下,确实刻意了。”   王珏亦觉沉重麻烦,朝见肮脏争斗竟蔓延此地,从不放过,如此想来约来这端木王女也不是什么好事。可这口也不是她开的,人不是她约的,平时那个谢若芜只笑眯眯的不说话,难得见她拿主意却又招揽一麻烦,咳――   白伞似知王珏为何烦恼,两人相视,只得无奈摇头。   少顷,王珏理了理袖口,道,“回去罢,两尊大神还在呢,小心为妙呵。”王珏只觉肩头愈发沉重。   “我看是两尊催命鬼吧。”白伞跟在后面,悻悻耸肩。   …………   …………   舒渠国风一同被召之宫中,圣眷难辞,出宫便急赶而来,最后还是姗姗来迟。   一一相认介绍了,彼此都是年轻人,要让气氛活络起来并非难事。   王珏重新站回原处,流水依旧,人声不绝,见她站起似有话说,众人眼光便顺势汇聚她身上。王珏笑道,“珏招待不周,诸位见谅。既然舒渠大人国风公子来了,诗会便可以开始了。”   白伞似乎是唱反调唱习惯了,现在仰起脖子又顶了一句,“宗主大人,你是顽石宗主怎么忘了?此刻在称呼公子大人的,便也不妥啊。”   国风心思如电,即刻便知道了意思,直白坦然道,“我便自封为翰墨解人,这名字还未被用吧。”   “你还真不客气啊……”在场的都是喜好舞文弄墨之人,又有谁敢直言书墨笔翰是知己解人的,纵然王瑜爱书如命也只敢婉转取名采石书匠,也不过一个书匠罢了,王瑜摇头,“最工诗词的谢若芜都只敢讽刺自己辣手摧花,哪有人这么坦然的夸赞自己的?千古未见啊――”   国风看向自称辣手摧花的谢若芜。   谢若芜遥遥以茶杯相敬。   谢若芜旁边边坐着南湘,此时见国风视线投来,也抬起头,平静回望。   倒是国风心虚还是不屑,丝毫不分半点关注给南湘。径自对谢若芜礼貌一笑,便自顾自笑闹自己去了。   无视之下,南湘倒也不觉得多么难堪寂寞。   此时更有白伞刻薄,笑语道,“国大公子,你何不直接自封国子监祭酒?这名字绝对没被占用。”   章煦也笑道,“看来只有我的立早迟迟君最不得罪人。”   薄熙琳也跟着凑趣,“别说了,你把国风公子的迟迟君抢了,国风公子还没和你计较,你反倒恶人先得意了。”   国风扬眉,“迟迟君?”长眉一挑,锋芒毕露,国之风范一向端谨的面容开始不善起来。   章煦看在眼里,袖子一挥,姿态极宽博,不屑道,“都是被那刻薄小人挑拨的。猴儿猴儿们,快跟我一起讨伐那家伙。”   白伞架桥拨火,反引火烧身,只能大呼冤枉不公。   这群人都是多年好友,自有默契。南湘,舒渠这些新来的倒一时有些被冷落了。   舒渠偏偏又坐得远。国风自是坐在男眷一边,以沟渠划分开来。谢若芜和南湘坐在王珏对面,白伞这堆人也大多在附近,其余仕女分散坐开,舒渠身边一时竟是陌生不识的人。   她虽也是世家贵女,按理说应该熟悉此种场合。奈何她不是被锁在府中苦学苦练,便是同同样尚武的同好之友聚集。比起这些长于国学的淑女们,哪怕是武官之子,她可能还更熟悉投缘些。   她见半天插不了嘴,不由皱了皱眉头。   舒渠这人,平素一向习惯受人注目,哪有作壁上观充当看客的?   此时但见她清咳一声,如静水击石,声音琅琅如波纹传播出去,朗声道,“渠初来,不知诗会规矩,若不嫌麻烦,还请赐教说明。”   她突兀出言,笑声顿止。   王珏解释道,“是珏考虑不周,没有说清楚。风雨诗社众人皆不以虚名称,取了笔名叫着反倒亲切,不拘礼。”   舒渠微一思虑,双目辉辉然似有明星闪烁,“舒渠便自称金戈武者。烦请诸位指教。”   自然又有人捧。“英武气息,少年英雌。”如何如何如何……   南湘捂着耳朵,做个充耳不闻的样,自己饮自己的茶。   王珏等众人声浪平息了些,方才宣布今日风雨诗社,诗会之题。   但见三个上身着窄袖短襦,下身一气高腰长裙裹住的少年手中托着漆盘走了上来。漆盘之上,盛放有三个卷轴。   王珏接过第一个漆盘,展开卷轴,快速扫完后朗声道,“命题,秋。要求:不限韵,不限题材,以立意深远新颖者为佳。”   此题老套陈旧,不值一提,有人摇头。   第二个少年走来,王珏又将第二个卷轴打开,继续道,“命题二,秋意。要求:不限韵。除赋诗一首之外,需将之谱成曲,当众咏唱。赢着可随意点人画秋意图一幅。”   “这不是要求全才,为难人嘛。”诗词歌赋,全部通融,全是难得。这道题确实刻意难为人了些。   章煦偷偷附耳对薄熙琳道,“这道题我赌十两银子是那刻薄鬼白伞出的。”   薄熙琳同样咬着耳朵对她道,“别提了,每次都十两银子,你都欠下我数百两就没见你还过……”   王珏已经在念第三道题了,“秋景肃杀,惯生秋思。秋思愁人,单生秋情。秋情染目,幻化秋景。秋景繁多,但见秋叶。秋叶落寞,溶为秋土。秋土肥沃,田亩金灿。以此为线索,各景题诗一首。”   章煦撇了撇嘴角,耷拉下眉眼,凑过去对薄熙琳道,“我错了,这道题才狠,才有白伞那家伙的风范……”   诗会夺魁这种事,薄熙琳一向是不想的。所以试题难不难,她并不放在心上。   此时见章煦神情郁闷,只得安抚道,“平常心,平常心。”   …………   …………   诗会开到现在,诗没见,茶偷着喝了两口,人刚刚才聚齐,齐整之前还吵了一场架。观看督战的谢若芜只一句评价,“通通做戏。”   南湘已不对这所谓诗会诗社什么的抱有期望。   她也不会作诗。会做作诗的人藏在王府里,宁愿每天睡大觉也不愿意走路劳动身体,说的就是你啊谢若莲。   南湘内心腹谤,一面打量面前与谢若莲一脉同出的姐姐谢若芜浑身天生自然的风华,只觉此女不简单。她非常喜欢。   她现在能与谢若芜并肩而坐,面对面的交谈,无需做贼一样偷偷摸摸,便已经是赚到了的。   记得最危险的一刻,徐思远在宫门前参加武举。   哪想武举人中突然有人行刺女帝,百官慌乱,纷乱乱局里她和谢若芜好像地下党汇合一样,飞快迅速的确定了同志身份。   ――还记得先前王女留下的酬堂玄屋朱门麒室么?   梅容是掌管江湖事宜的酬堂之主。憨园,谨和以及南湘提拔起来的三个人一同为玄屋的管事。今城来往消息,尽数掌握在此门手中。   另外有朱门麒室两门,南湘尚不知道功用。   不过现在好了,南湘瞅着谢若芜嘴畔那抹似有似无的微笑,心里也颇为释然。   她即便再怎么觉得谢若芜熟悉眼熟非同一般,却也想不到,这位让她欣赏不已却也不过几次偶遇的谢家少主,便是作为端木王府朝廷耳目的朱门之总管啊。   世事多变化,大多出乎意料,异于常理,由不得不赞叹。   那日宫殿里,身边时不时有人失去尊严和控制,失声尖叫,还有人来回奔波,想要逃跑躲闪,却不知躲在何处又该往哪出寻求生机。   就在这种惶恐不安的景象里,谢若芜轻却肯定的声音,在南线耳中发疯一样鸣叫。   谢若芜恭敬低下骄傲漂亮的头颅,声音恳切,眼神复杂而幽微。   她便在那种情况下,静静请安:“主上。” 第121章 风雨诗茶园,闲情托笔饮诗茶(四)   日光匆匆,时间溜走而不自觉。   南湘颇为得趣,谢若芜亦是有趣之人。却不防有人正在暗处观望她一举一动。   看似舒渠一人独酌十分惬意,却不知她只是假借在杯酒间,不动声色的仔细打量着前方之人。   端木王女碧水南湘被收敛入她眼帘间。这个女子半侧过头,正与身畔谢若芜说什么。此时轻轻一笑,但见其侧颜隽永如玉,仿佛被女娲精心雕镂。   她很年轻,模样尊贵些,一国贵女姿态放在那里。除此之外,也不过如此。与传闻中那般惊采绝艳差了有十万八千里。   舒渠垂下眼睑,掩住了眼中轻蔑。   一女子沿途绕着走了过来,在前面和众仕女笑谈一番,现在又走到舒渠身畔,来搭讪道,“金戈武者好有兴致,独自在此品鉴好酒,何不上台前挥毫一番?”   舒渠一扬衣袖,刚道,“王姊台――”   话未说完,王珏已笑着摇头打断道,“风雨诗社没有姊台,你是金戈武者,我是顽石宗主。武者唤错名字,难道不罚酒一杯?”   舒渠不多言语,仰头饮尽杯酒。   王珏见此,抚掌一笑,“爽快!”   王珏身为诗社缔结者,这次诗会大多事物都是由她出面操作。此时也努力尽到宾主职责,一一招呼,避免不慎偶有冷落的场面。   诗会已开,笔墨纸砚具备。红木长桌摆在高台上,端砚数十方,紫檀狼毫插在笔筒之中更是不胜枚数。被一尺长的翡翠压条镇住的簇白纸张厚厚一叠,任人取之。更有其他纸张,洒金纸紫萱纸各色颜色各种质地的簇新纸张也随君意。   三卷卷轴长长悬挂在墙壁上,卷轴的末尾系着的金色长穗拖曳在地,   有一只两指粗细的香在几上青铜炉中慢慢燃着。   有女子打量香烛一眼,舒了一口气,“还有时间,足够我凑齐这下半阕了。”   正是薄熙琳放下心来。章煦嘲笑了一声,一面把宣纸揉成一团,朝手心吹了一口气,扔进垃圾篓中,还挺准,“你有了半首还急?哎,这次又是该我垫底了。”   薄熙琳偷偷朝身后指了指,“那尊大神在那坐着,你想当老末,――还轮不上吧。”   两人凑到一起,悉悉索索的偷偷笑。   …………   …………   除笔墨外,又有数张长条的几案放置在仕女书女坐席边,时鲜的花卉水果垒成宝塔堆积,酒壶被温水温着,小小的一方紫砂小炉子上熬炖迥迥热茶,温热茶香与酒意绳索般缭绕。   酒,温至刚刚好。   酒香如一线,缓缓溢了出来,南湘不禁深呼一口气。   “浮生若梦,做戏也。还不如好好喝杯酒,做个朋友。”――进酒虽好,不要贪杯哦~   谢若芜淡淡看着南湘不知为何突然弯起的嘴角,一顿,移开目光,又轻抿了一口水晶杯中的麦酒,方才清淡道,“风雨诗社举办已有三个月余。”   南湘掐指一算。她是在春末醒来的。   如今秋天刚过一半。差不过,也就三四个月时间。她隐约了悟,沉默下来。   谢若芜举着酒杯,在手中微微摇晃,继续平静自若的说来,“三个月,圣音一众青年俊杰世族子女,俨然尽数入此风雨诗社。”   南湘偏过头仔细观望这个锦绣少女。半晌,轻勾嘴角。   “好生厉害,不可小觑。”   不知说的是开办之迅即,声望之高,聚集人才之迅即的风雨诗社。还是这看似只是一个富贵少女其实心思深藏的谢若芜。   只见此时谢若芜并不再说话,纤细的手指拈手中杯壁,轻轻举起,不急不缓的对着阳光微眯起眼睛,似乎有些刺眼,却仍然看穿了剔透的杯。   只是酒水未经提炼,到底还有些沉淀他色,不算纯透。   她微笑的放下杯子,对南湘从容道,“芜分内事。”   …………   …………   还记得这年春日,天下局势似乎仍是一派平静。那日她下了朝来回到谢府,她照样疏懒的斜倚在软榻之上,却见有白鸽呼啦啦扑腾着洁白翅膀,掠过园壁落在窗台之上。   这是他们谢家培育的鸽子。   她瞟过鸽翼上细微的莲花印记,知这是弟弟谢若芜从王府中传来的消息。   她悠闲的抱过鸽子,轻轻理顺她羽翅,方才解下其右腿的竹筒。   光下,但见玉般白皙的手指慢慢展开纸卷。   她凝目一看。   …………   …………   纤长白皙的手指逐渐颤抖,薄薄纸页似乎也有承受不住的重量。纸页轻盈飘落于地。   颤抖至不能自已,连想要焚烧纸条,都无法把握住。   ――“王女失踪。”   纸上只有寥寥三字。天地却为之震动颠倒。   …………   …………   寥寥几个字,如同这年春天的惊蛰,雷鸣响彻天地,却来得如此突兀,应对不及。   随即而来的变局如此之快且迅疾不可阻挡。女帝驾崩。大皇女登基。失踪的端木王女终于在长岛冰湖找到。在昏迷过程中,T家公子T止迅速上位,顶替老丞相辞官告老所腾出的位置。   而她所凭恃朱门力量,在王女昏迷之后,也不过一盘散沙。   作为倚仗的端木王女一遭失势,失去力量的朱门只能任人宰割。眼看着朱门力量被清洗吞噬,结交的官僚纷纷退避,朱门形同虚设。   有下属责问她这个躲藏在暗处一向以他人出面代替的总管,悲伤又咄咄,“要不一搏,合纵连横,闹个天翻地覆,要不便这样算了,主人已然不在我们为什么拼死?”   …………   …………   她作为谢家后一代家主的继承人,擅自将偌大谢家少主撇与一边,竟做了这个风口浪尖的朱门总管,已是家门不孝女。无数顾及之下,只隐藏背后借他人为幌子,从不直接露面,掌实权,充当一个静默的谋算者。   她自恃做事周全,应无遗漏。可那日她在清凉殿上,女帝却将她挑出列来,着实让她悚然一惊。   惊愣不过一瞬,她自嘲一笑,已做好赴死的准备。她嘲笑自己自以为聪明聪明,以为做一个影子一般的沉默谋算便可稳妥藏身,谁想终究逃不过。在她低垂脸上自嘲锋利的苦笑里,她却听到初初登基的女帝一纸旨意。   女帝声音明晰有力,竟将她提为最年轻的吏部侍郎。   呵――   在众臣惊疑的窃窃私语中,她闭目,只愿藏住满眼的嘲弄。   …………   …………   权衡之下,她命朱门停止一切明暗线活动,隐忍潜伏下来。   朱门本就是个平时有用,乱时鸡肋的机构,其仅靠人情和权禄联系的特性让它便于聚集,也异常松散。仅剩的力量,也只有朱门这个名字和她这个一直藏在背后隐忍躲避风险的谢若芜而已。   这一隐忍,倒也没隐忍多久。   春末。羽翅上有莲花印记的白鸽,再次轻盈的落在窗台之上。   谢若芜不报期待却又如此急切的取下竹筒。   这次的纸卷依旧简洁:王女已醒,丧失记忆,有如初生。   什么叫做丧失记忆,有如初生?她垂眸静滞半晌,最终,还是舒心一笑。   这一笑,便抑制不住,笑意愈加芬芳明朗。   她甚至连连拍打了窗台数掌,仍然表达不出她的兴奋之意。纵使仍有值得疑惑之处,譬如失忆,可世事又哪有完满无缺的?   …………   …………   朱门若要重启,原本意图及运作方式必定有改变。先帝已去,当日圣眷之下的纵容是再不会有的。朱门着重朝廷官员间的运作,若没有强有力的背景和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是无法有所发展的。   这一切只能由端木王女亲自考虑定夺。   奈何王府尴尬,她无法上访,王女又被软禁在府中无法出行。   僵持的局面得以改变,同样是因为她的兄弟谢若莲的提醒。   白鸽落地,这次带来的消息是:王女将出府。其状态有变,望亲自观望,方才体会。   她慢慢焚烧来信,有眼线同时跟随端木王女出行,后又提供了要去的大概位置,她方才能在端木王女抵达前提前在秉环路茶馆那占好座位,静静等待。   那是她初次见到醒来后的端木王女。   一身莲青衣衫,一块翡翠。眉眼清淡平和,当得起淑女称赞。   只是,端木王女,淑女?   她坐在原位,不着急上前相认。可愈等待愈犹豫,愈观望愈陌生。   端木王女以一颗安静平和的眼眸静静观望四周,好奇的模样好似初次来到的异乡客人,却又随遇而安,仿佛落于梧桐安然停歇的凤凰,因一杯清茶而展颜,因一句诗句而微笑。   这般女子,当得起一句心素如简的赞誉,若是不识得的话――   可是她是认识的。这个女子,原本就是她的主上。是一个来往炽烈惊采绝艳的烈性女子,何曾是这个模样?   她的迟疑观望终于引起王女注目。   王女望来的目光,有试探,有奇异,有惊艳欣喜,有清透微笑,偏偏都是她不识得的。   这是初次相见。她掩饰住满心惊愣,掩饰住失态,隐忍离开。   …………   …………   她明白了自己弟弟为何鸿雁来书。   改变之彻底,只有亲自观察方才能感受。   接下来相见便频繁了些,繁复贵气的大礼服却硬是被现在的王女穿出一股从容进退的清淡,她在百官尽数前行的洪流中突兀停滞,面色怔然停住了脚步。   她在繁盛的大观寺女帝赐宴之下,面对满园宾客,低垂眼睑独自饮着酒。   她在众人争辩的早朝之上维持着沉默,仿佛万般喧闹唯有她孤绝隐忍。   在百官因宫门生变而惊慌失措纷乱不堪的时候,她反倒不甚惊慌。沉静的站起身来,惊疑担心的眼眸却执着的停留在另外的人身上。那眼神也不尽慌张,反而有些了悟之后的肃然之色。   顺着她视线望去,正是单膝跪于地的徐思远。   …………   …………   端木王女因心中了悟,而眼神复杂,无心观察其他。   而众人的失态惊叫中,谢若芜却在微微抿了唇,静静停驻在她面前。   南湘诧异的抬眼。   周边人皆担心自己性命,哪有人会分心关注於她们?   溺水中两人好像停驻的孤岛。   谢若芜低垂了头颅:   “主上。”   …………   …………   此刻秋日诗茶风雨园里,南湘难得与谢若芜单独谈话,外面情势又出乎意料复杂起来,语气不免就带了些许感叹。   谢若芜手持酒杯,时不时轻抿一口。   南湘看着她姿态闲适,明明是诗社的缔结者提议之人,今日诗会也有他不少力,偏偏出面的事情能免就面,尽让别人代替,不免笑她太低调收敛了――   “何须急呢,慢慢来。”   谢若芜慢条斯理的笑。 第122章 风雨诗茶园,闲情托笔饮诗茶(五)   彼此相看两眼,各自感叹一番,世界实在太小。   又约定着下次相见。还是借着诗会的幌子,不引人注目的行事。   南湘仰头望天,问,“今日是十月初一,下次不知又是多久。”   谢若芜放下空了的杯子,道,“一切随王女心意,芜自会安排。”   南湘瞅着她,摇头一笑。   …………   …………   谢若芜搀起正装跪坐跪得膝盖发麻的南湘站起身来。   “既来之则安之。”南湘瞅了瞅周身装束皆矜贵的女子们,仿佛看见了金光闪闪的矿产一般,对谢若芜笑道,“不替我介绍介绍――?”   “固所愿尔,请随我来。”   谢若芜慢条斯理的一躬身。   在谢若芜引领之下,有不少人走到南湘面前来自报家门的,南湘也微笑面对,期待认识这个“汇集圣音一众青年俊杰世族子女”的风雨诗社里的诸位社员。   也有人不经介绍,便走到南湘面前行礼致意的。   南湘也谦和相待,丝毫不摆架子。   “端木王女安好。”女子深深行礼,“周启仰慕王女风采良久,此遭得见,果不寻常。”   南湘淡淡点头,“幸会。”后又笑道,“然此处只有陶然忘机客一人,无须多礼。”   周启深深一躬。   周氏名门。与凤后周仲微本家亲眷。倒和周仲微长得不甚相像。   也有元生家家人移居在今城的,今日也相见了。   南湘笑着扶起她的手,“无需多礼。有空请来我端木王府,元生思念z洲家人,若见你,必定非常开心。”   元枚感谢南湘盛情。   秋阳下,楼阁中,书生长袖翩翩淑女长裙曳地。   但见谢若芜一身华服锦绣,身配琳琅八宝,与身畔素面青丝,一身广袖长衫饰配苍玉做清秀儒女打扮的南湘,被一众女子簇拥着,慢慢并肩行来。   王珏,王瑜,白伞,章煦,薄熙琳几人已算相熟了。另有其他仕女们,谢若芜一一介绍来。   ……“幸会。”   ……“久仰。”   ……“有礼。”   ……“安好。”   ……“少年有为……”   ……“仰慕已久……”   南湘对着不同人皆微笑颔首,在维持尊严和风度的同时尽力显露她亲和之力,微笑颔首,一句“哈罗”溜到了嘴边差点脱口而出。忙掩饰了,自嘲言多必失,还是一切循旧得好。   人群簇拥之中,南湘透过空隙正好看见静静坐在锦垫之上一动不动的舒渠。她正左手拿着酒壶倒酒,突然抬起头来看自己。   南湘平静回望,只心中咯噔一下。   这个少年得意的女子,行事举止有些傲气是可以理解的,可这般森寒刺眼的眼光投向自己太过大胆了。   南湘缓缓皱紧眉头。转瞬间舒渠已迅速收回了眼光,放下酒杯,右手扶住左胸,坐在座位上朝着南湘方向,欠了欠身。   国风见南湘下席来,他仍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安静看着被簇拥着气质依旧温和清贵的南湘。   观望许久,方才垂了眼睑。   南湘带着自制的笑容,静静看着国风慢慢走近,手持一杯酒。   尊贵无匹的端木王女与国之风范国风公子是天作之合,众人皆知两人早已定下婚约是未婚的夫妻,此时看着他两两相相见,却沉默的闭着嘴,还以为是他人注视之下的害羞。所以不免起哄道,“王女公子可要单独我们回避?”“你说的可不是废话么,哈哈――”   处在喧闹中心以外的舒渠脸色愈发不好。   有人心思比较机敏活跃的,早在国风舒渠两人相伴而来时便隐约觉察到了什么。此时便越发闭紧了嘴,保持缄默。   白伞章煦对了对视线,白伞拿了瓣橘子塞在嘴里,章煦也不打算说话。   …………   …………   国风安静的抬起拿着酒杯的手,双手持杯,少顿,对着南湘一饮而尽。   便转身离去。   一言未发,甚至眼神也没有相对。   旁边人看得莫名其妙。   南湘不是耿耿于怀的人,只是很多心情并不是一如圣人道理那般干脆明白。南湘目光复杂,并没有挽留。   话说回来,国风眼睛一直垂落在地上并不与她对视,甚至话都不屑于一说,这般姿态怎能不让人耿耿呢。   南湘心中一冷,微冷的眼光迅即在躲在一边的舒渠一掠而过。   仅仅一瞥,便足够能将她难看的脸色看得清清楚楚。   ――我们的事情,即便是局棋弈,也只是上位者的对决,何时有了你这种人置喙的余地?   南湘眼神冰冷下来。   舒渠不妨一向如清风般亲和的端木王女突然变脸,一时承受不住,微有些吃惊的先移开目光。   有心者早将三人间的眉眼官司看得清清楚楚。越发坚定了保持缄默方能无错的心思。   章煦拽住正要开口唤国风的王珏的衣袖,不顾王珏连番叫着,“哎哎,章煦你做什么。”,坚定的拽着她走开。   白伞不紧不慢的走过去,在谢若芜面前站定。   少顷,对着似乎正专心看戏无意说话的谢若芜轻声道,“这种浑水,何必掺和。”   …………   …………   一炷香已完。时间不觉而过。   已得诗的踌躇满志,在纸上一挥而就,旁人称赞,“好才华。”不免得意满满的展开折扇,一摇一摇的,看着旁边抓耳挠腮,苦思冥想的友人得意微笑。   也有人坦然的丢开笔,洒然笑道,“我可不成,实在拿不出手。”   有人劝道,“众人评鉴一番,必有改善。”也有人笑,“垂钓人何必过谦,定是好诗何必藏着呢。”云梦垂钓人薄熙琳一把将纸揉进,扔掉了事。   有人拾缀着要看端木王女大作,南湘何时费心在作诗这种文道上。不免微红了脸推拒道,“我平仄不通,容我藏拙罢了。”   众人不信,“王女辞藻既美,一篇《盛世圣音赋》天下流传。岂有拙可言?”   有才女摇头晃脑,开始吟诵其间妙句,南湘尴尬的听着,明明并非自己所做却又确实被按在自己头上的美名,像个烫手山芋。   这个时候反在谢若芜在旁边呆着,笑眯眯的看热闹,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   王珏乐见诗会更热闹,白伞是打定主意不趟浑水的,薄熙琳替南湘铺展开宣纸,王瑜洗笔,章煦研墨,侍女杏在旁边竟无法插手的样子。   众人愈发簇拥过来,端看端木王女文采风流。   南湘手中被硬塞入一支笔。   温润笔杆握在手里反像只烫手山芋。南湘扫眼周围,无奈微笑,“诸位不评点其他佳作?”   有人笑着说,“端木王女让人好生期待。”   舒渠也慢慢走近人群围着的圈内。袖着手,只冷眼旁观。   纷纷涌来的人,几乎所有的风雨诗社的社员的围了过来。南湘抿了抿嘴,心中对陶老先生道了不是,持杯悬腕,一手牵住左手宽大广袖,凝神而写――   众人越发凑近,好奇注视。   国风本心中藏有心事,不免沉郁,此时抬头见众人簇拥着什么,伸颈张望一看,端木王女一首清秀内敛,偏于瘦长的行楷,洒然书写,众人跟随者她每落笔写下的字眼而念出声来:   …………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陶渊明)   众人口中的山字音未落,端木王女手中狼毫已然收尾,回勾的笔锋犀利爽快,浸透了秋意胜景。   有人沉浸其中,忍不住失态,大叫了一声,“好!”   南湘搁下笔,看着纸面,低低一笑,“戏笔粗陋。”她摇摇头,将笔放在笔架之上,轻振广袖,落入眼中仿佛一幅青翼,   “权当抛砖引玉尔。”   阖众皆低低惊叹。围绕桌面,品味不绝。   有人将那词句字字咀嚼在口中,来回吟诵。   眼前仿若出现那苍苍南山,瑟瑟秋风,一亩粗拙的围栏内种植着稀疏的豆苗,秋意的冷菊并放。满心自然,稀疏盛放全凭心意。   一间茅草房。三径菊花黄。清淡桃花源,悠然沉醉,不知归路。   顺着端木王女一首淡诗所引出的悠悠恬淡之意,让众人不禁沉醉其中,人人皆露遥遥出神的向往之意。   舒渠眼睛死死盯着纸面,而国风面色苍白,嘴唇微颤,半晌,方才睁开闭紧着的双目,恢复常态,跟随众人一起夸赞,“果然是陶然忘机客,逍遥出尘之意,让人不禁忘怀。”   陶老先生,对不住了。逼上梁山,没有法子。   别人愈是夸赞,她愈是汗颜,忙离开笔墨纸砚,浑然不觉侍女杏已取出一方印章,盖在留白之处。 第123章 风雨诗茶园,闲情托笔饮诗茶(六)   陶然忘机客以悠然南山诗一举夺魁。   盛名之下,其实难符。   南湘尴尬不已。   博得众口称赞,不是别人文章三四不入流,而是陶老先生一出,五千年的锦绣文章之精华,又怎是寻常才女能抵抗的?   余下女子有偷偷取回纸卷藏在袖中的,有面带尴尬的仕女看看南湘,再瞅瞅自己,只得长叹一口气,高下立辨,不得不服……   南湘第一次入社,便以极漂亮的姿态赢了众人。面对佳作,再怎么心高气傲的女子们不得不心服口服。即便有几个心中有点不愉的,南湘客套谦虚的姿态也让人心火慢慢消退。   毕竟是惊采绝艳的端木王女,能不文采风流吗?有人最终叹息道。   这群女子俱是骄傲自信的仕女,本身便是高贵出生,妄想以权贵荣辱令她们折服,几乎是天方夜谭。   如若此关不过,从此落下个绣花枕头的名头便算,若被生出轻视之心,又怎会服她?更别说别说有心相交招纳了。   无奈之下,当了回文贼,真真对不住。   南湘双手合什,对着陶先生在天英灵感念不已。老先生,谢谢了啊……   风雨诗社十月诗会,南湘这一魁首,夺得轻而易举,众人皆赞。   *** *** ***   这一来二去,赶了几场诗宴,赴了几次文会,至坠湖后消失已久的端木王女重新回到了今城的潮流圈内,且文名更显,性格越发谦和,一派贵女风范引人仰慕。   一时竟不知多少年轻公子在闺中偷偷钦慕,多少后院夫郎恨嫁绵绵。   一首菊花,一首冬雪,再有一首梅。   首首清隽超拔,非同反常,只有陶然忘机客方能有此才华。   秋日的圣音今城街头巷尾,到处都是这三首诗改编而成的歌曲,声音琅琅,人人传唱。   南湘名气之大,超乎她自己想象。   在朝廷早朝时,她甚至还被女帝陛下“亲切”询问,“皇妹如此诗才,平日为何不显?”   南湘内心直骂娘,明面上还是毕恭毕敬道,“诗乃心声,朝花夕拾,南湘只能偶然撷取。”   难得见那阴冷刻薄的陛下失笑,那股笑容落在南湘眼里却怎么看怎么别扭,“皇妹还有些名士脾气呀――”   南湘躬身低头,掩住内心不爽。脾气个屁呀――   女帝在上位微一沉吟,静道,“皇妹如此才华,虚耗可惜。”   南湘继续维持恭谨姿态,静听女帝下文。   果然,女帝停顿之后,继续道,“你便入――”   国子监?你会担心我收买人心。   六部?你担心我勾结官员形成党羽。   御史台?哪有皇亲当谏臣的道理。   地方九品小县令?你舍得让我出今城我就把这王位削了我都愿意我感谢你八辈祖宗。   好吧,那还有什么地方你要安插我这个闲人?――南湘冷笑之余,只能拭目以待。   “你便――”   女帝拖长声音,仿佛权衡沉吟。   南湘静静等待。   *** *** ***   南湘这诗名一显,端木王府的前门也莫名热络起来。   成摞成堆的名帖送了进来,寄希望于端木王女能对自己名字留下些许印象。   能见着更多菁华人物,南湘倒也欣喜。   待门房又持续源源不断的送来数量更为夸张的诗集时,她就不大笑得出来了。   堆在地上,纸屑纷纷,耀武扬威,矗立成山。   南湘抚着额头,一时有些头疼。   拜帖一摞,上面端谨的签名或熟悉或陌生,或仅仅耳闻。   更为恐怖的是,不少人的在信笺上,竟然自称,学生。   学生。   学――生――?   年龄比你大,还不止大上那么一两岁,或许一两轮,须发皆斑白的,学生?   南湘从头到脚连同睫毛和脚趾,皆深深一寒。   听闻正屋名帖成海,气势壮观,总管谢若莲好奇过来一观。   他咂着舌围着那小土丘绕了几圈,南湘无语的坐在椅子上托着腮看着他绕着圈子,时不时还“啧啧”几声,表示赞叹的样儿,忍不住挤兑他,“又瞧笑话找乐子来了?”   谢若莲面目神情非常诚心诚意,“王女胸襟广阔,见识过人,真知灼见。”   南湘忍了忍,没忍住,“就这点阵仗就引得你过来瞧热闹了?听说当初向你提亲的阵仗才叫个壮观,我哪比得上啊。”   咦,怎么突然说起这一遭?   南湘话语突兀,谢若莲倒是依旧非常沉得住气,表情诚恳,“王女说笑了。谢府当家花魁一直是我哥哥谢若兰现在的宫中兰贵卿呐。”其神情之陈恳,完全不似玩笑。   花、花魁……诽谤宫中贵人是要抄九族的,大哥……南湘嘴角一阵抽搐。   谢若莲想了想,又道,“若真论起人气,我姐姐谢若芜与他倒是不分上下。人生由来是蹉跎,我怎就躲在深闺无人识呢?”   他此时表情叹惋可惜,也非常真挚。   南湘举目望天。   谢若莲又从中纸张堆成的山丘里寻了几张看得比较顺眼的帖子,抽出来一看,朝南湘笑,跟狐狸一样,“哟真可奇了,这位林家老小姐今年年芳五十八,一直未娶嫁,今日竟在王女座前自称学生晚辈,啧啧啧……”   南湘看着他嘲弄完后,低下头小心翼翼的将这东西揣入怀中,无力问道,“你又要干嘛……”   谢若莲一脸理所当然,“好东西当然要拿去给诸位兄弟一同品鉴品鉴,王女不会舍不得吧。”   南湘实在没有力气,挥挥手,将这纯粹来瞧笑话的谢若莲赶了出去。   本来想和他说说他那不知深浅的姐姐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结果这么一折腾,那还有刨根问底的心思。   谢若莲欢欢喜喜的去了。南湘无奈之余,驻足在窗口注目着他背影迤逦远去。   时光果然由来是蹉跎,谢若莲说得没错。   来回几进几出,在外与女帝斗斗法,演演戏,与谢若芜谈论谈论时事,与认识不认识的小姐公子们抄抄诗。   在内则与谢若莲斗斗嘴,和府里公子们唠唠嗑,日子便过了。   秋日近末,近日来气温骤降,日照慢慢变短,枝叶萧索。南湘披着斗篷站在庭院间,透过干枯空荡的枝干,仰头观望。   入眼只见天色沉郁,天寒欲雪。   哈出一口白气,南湘不禁喃喃叹道,“冬天到了……”语尾悠长,仿若长风连绵。   话虽如此感叹,她本心却不知缘由的觉得愉悦起来。   她素来是喜欢冬日。   守候在家中冬日是非常动人的。天寒欲雪的清晨,空气凛冽清洁,她独自一人坐在暖桌旁,守着熹微灯光,静静等待着窗外的雪。   而今转眼一看,这便是她在异乡的第一个冬天。   冬日一到,日渐寒冷,生机顿绝,关于前程未来她却并未像当初那么焦躁慌张。   姻亲此路已绝。前途并不明晰。或许崎岖艰辛。可若不走下去,谁能知道究竟前路如何?   临近午时,雪还没下,谢若莲早早裹了裘衣,此时站在廊下,冲南湘招了招手,“王女。”   南湘抬头答应了一声,“诶,就来。”   冬日到了。   卷十 立冬 第124章 冬宵寒且永,不如先饮暖寒杯   窗外天寒欲雪,屋内地龙烧得暖和。   有一口铜锅放在小炉上,正咕咕不停歇的滚着气泡。   突然伸进两双长柄筷子,犀利且迅速。   下手皆是一色的快准狠,只是未免咄咄逼人了些,敢情争夺的是钱财金银么。两双筷子所发出的劈啪敲击的争斗声,搅乱一锅和谐。   此时,这两双筷子同时看上了一块厚薄适宜,看上去软硬正好,还非常入味的牛腩,对一块牛肉的争抢进行得非常惨烈。   “你干嘛。”   “你放手。”   两人同时出声,要求对方退让一步。   一时不由静了一下,隔了一会,方才有人道,“你咋不让。”终究是不甘心的还了嘴。   “锅里还有这么多,干嘛偏偏和我抢这一块。”另一人也振振有词。   杏走过来,看了看锅里满满当当的菜肴,只得又添了备好的牛肉进锅,满满当当堆满了了,方才温言劝慰,“殿下,公子,东西都备得十分充足……”   南湘努努嘴,“听见没,松手松手。”   一连串的督促之下,谢若莲忿忿不甘的松了筷子,嘴里叨叨着,“小气鬼吝啬得很哪里是王女殿下……”   南湘恍若未闻,锅中袅袅升起的白烟氤氲着好闻的香气,冬日吃火锅果然是人间极乐之事。   谢若莲瞅着南湘细嚼慢咽的模样,忍了忍,忍无可忍,笑眯眯的一字一句道,“殿下,锅里有只苍蝇。”   南湘连眼皮都懒得掀起来。   “就黏在那块肉上。”   南湘继续咀嚼,肉质鲜嫩,好肉。   谢若莲笑眯眯的,丝毫看不出存心恶心人的坏心肠,“那苍蝇是我放的。我存心恶心您的。”   “别幼稚了啊。”南湘压根不信。跟人混熟了就是不好,知根知底了,也不用顾忌什么形象之类不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谢若莲见南湘根本就不在意,举了筷子仔细在锅里翻检一番,突然双目一聚,身子跟着前倾,整个人的精神顿时聚焦到锅中某个点上,南湘虽然不信,见他如此也疑惑的跟着望过去――   筷子尖正好夹着一块黑糊糊的东西,大小恰好跟那苍蝇煮熟了差不多大。   南湘牙后齿猛地一停,口中的那块肉肉停在其中,吐了咽了都不是。   谢若莲玩味的看着南线面部精彩的神色变幻,半晌,方才心满意足,“哄您的,那就一块茴香瓣。”   话语未落,他运筷如电,迅即下手,捡了一块好蹄筋放在碗里,心满意足扬长微笑。   *** *** ***   用过火锅,吃饱喝足,南湘谢若莲一人抱了一个抱枕,拍着滚圆的肚子歪在了榻上。   “说真的,你是真把我恶心到了。”南湘喝了口热茶,压了又泛起来恶心,指责道。   谢若莲诚心诚意道歉,“我错了。”   南湘根本不信谢若莲有这么好说话,眯着眼睛静静等着下文。   果不其然,谢若莲紧随其后,继续诚诚恳恳添了一句,――“下次见着有苍蝇一定不说出来。”   即便知道谢若莲就是这种花花肠子,南湘还是忍不住朝天翻了个白眼。   锄禾替两人斟了茶又添了水,杏依照两人习惯布了棋盘在两人相对的榻中央,拉上端来瓜果的抱琴退出了门外。   一时正屋只有两人相对。   挂在窗外的风铃,响起轻微的碰撞声,闻之能生出清净之心。   谢若莲先取了黑棋篓子在面前放下。   “凭什么每次都是你拿黑子?”南湘瞅见了,又有了意见,带着不满不平道。   “好吧,我让给你就是。”谢若莲这次倒是很好说话。   两人坦然大方的换了棋篓子,上手执白。   谢若莲带着亲切笑意,嘴边极其迅即的掠过了一句风一般的话语,“……怎么换都是臭棋篓子……”   南湘听得不大清楚,勉强捕捉到几个不甚亲切友善的字眼,瞪了那个扮猪吃老虎的家伙,没说什么,狠狠落了子。   清脆的一声,棋子落在棋盘上。   谢若莲不急不缓,抬头一笑,食指中指优雅的挟子落下。   南湘微一思虑,谋算布局。   谢若莲静等南湘思考,并不催促。   …………   …………   他静静落子。   即便争斗,也神态平和。   南湘比他稍慢些,常常需要微微沉吟了,方才落子回应。   …………   …………   “近日可见到了国风?”谢若莲闲闲的问。   南湘也闲闲答了,“见了几次。”   “没说话?”   “没说话。”南湘皱眉看向盘面。   谢若莲笑了。   …………   …………   窗外沉沉甸甸的云层低压,仿佛能被枯树尖顶戳破。   天色愈发沉郁,仿佛能滴落水雾。   大雪欲落。   “今天宫里还是老样子?”谢若莲静等南湘布局,倒不着急。   南湘专注棋局,决心定要赢了谢狐狸一次。   “阴沉的终极大怪兽不说话,只有下面群魔乱舞,鸡飞狗跳。”   谢若芜将笑意化作一丝丝的,细且微妙的笑了,“那徐丞相又是个什么精怪?”   “千年罗刹鬼,少惹为妙。”南湘颇有些悻悻然   ――如果他也不来惹我的话。她偷偷在肚子里补充了一句。   …………   …………   “倒是听说你升官了?恭喜恭喜。”谢若莲说起这件喜事,厚着脸皮便朝南湘讨要红包,“我要红包。我要贿赂。我要沾点喜气。”   南湘瞪他一眼,“不给。”   谢若莲佯怒,装出一副不给糖就捣乱的姿态来,“吝啬,到时候你这副棋子少了可别怪我。”   南湘继续瞪他。   谢若莲冲着她温和清淡,不带一丝烟火气息的笑。   他见南湘仍旧坚持,不见屈服,方才慢条斯理道,“当日我说,王女必定官运亨通,你还说我不懂圣音律法,说什么宗室不得受领外职,谁想今天,王女竟然真做官了呢……”   南湘一时词穷。心知他说的都是事实,愈发闭嘴恼怒了。   谢若莲温温和和笑,又温言,“这算是个赌局吧,我赌赢了,王女输了,彩头该是如何呢……”   南湘瞪累了,自己揉揉眼睛,无奈道,“什么官运亨通呀,女帝犹豫半天,问我想在太常寺还是鸿胪寺里带着,鬼才知道这些清水衙门是什么东西。”   谢若莲一本正经道,“确实,T止徐丞相肯定知道太常寺卿是什么官职。”   南湘重新积累起气力努力瞪他,一本正经的样藏着无数花花肠子,直要噎死人。   谢若莲半点也不受影响,闲闲落子,若有所思,“太常寺是掌宗庙祭祀的地方,鸿胪寺管着点外事交往……倒也不错……”   南湘耸耸肩。   “女帝既然没下决断,让我自己选喜欢的,我便慢慢选呗。”   ――反正都不是什么好地方。南湘继续腹谤。   “那您选了哪?”谢若莲满面不在乎。   南湘耸耸肩,“谁耐烦去管那些香烛纸钱,我鸿胪寺里蹲着就行了咳。”   …………   …………   落子不悔。   可棋力毕竟差别颇大。一时胜负已有迹象。   南湘看着黑白两色明目了当的棋盘,微一思虑,转而道,“你姐姐谢若芜,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谢若莲头也不抬,“谢家少主,面子骨子都是谢家人。”   言语里的意思南湘懂了。嘴上却要问个究竟彻底,南湘抬起手腕,拘着棋子,停滞在空中,“那这谢家人,又是什么样的?”   谢若莲用棋子敲了敲棋盘边缘,意在催促,“请赏脸落子。”   根本不屑于回答了。   南湘故意拖沓,懒懒一笑,语气无赖,“人都嫁过来了,心还想护着父家?”   谢若莲抬起眸眼,一双清透似三月春水的双眸定定望了南湘一眼。   ――唔,真粗俗。   他清秀的眼波,仿佛会说话。   南湘不由一笑。   “听说你姐姐被称为谢蝎子,你是谢狐狸,你说你俩谁更厉害些。”   “我哥哥被称为谢毒蛇,你怎么不说他。”谢若莲继续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谢毒蛇,谢若莲谢若芜两姊弟的哥哥,圣音后宫君上兰贵卿。看来也是宫中一条美男蛇,一家三姊弟,究竟谁更厉害些。   南湘就是犯了闲,絮絮叨叨的又问,“少主,自然是要以家族利益为先,对吧。”   “嫁出去的男儿,泼出去的水。我又怎么清楚呢。”谢若莲以南湘原意堵了南湘的嘴,右手则清脆的将白子扣在棋盘之上,一举点死了南湘左翼欲做合围之势的笼。   南湘精心谋算的局顿时被他轻松点破。   “看来你也是以家族利益为先的。”南湘看着被他一子点死的一线二十多子,摇了摇头,将棋子在指尖玩弄,看着棋盘沉吟不决。   谢若莲静静垂着眼皮,垂目棋面。   半晌,方才缓缓道,“人非草木,既不能自断其臂。也不能自毁其心。”   …………   …………   南湘斟酌半天,方才最终决定。   决定做得繁复犹豫,落子倒是一派轻松姿态。   谢若莲凝目望去。   南湘白皙的手指稍纵即逝的收了。   只有比手指尚逊了三分白润的棋子静静躺在棋秤之上。   落罢,她抬起头来,望向谢若莲静等他的点评。   只见谢若莲微笑道,“倒也是可以。不过若我是王女,定不行此处。”   南湘本对自己此招颇有信心,此时却见谢若莲评价不高,还另有意见,不免隐忍了骄慢谦虚发问,“若是你,当行何处?”   谢若莲静静伸长手,取了一颗白子捻在手心。   “谋算不仅在中央,放眼四周更有生气。”   南湘在谢若莲不带烟火气的声音里观望。   “北方,便是出路。”   谢若莲状似无意,轻轻落子。   ――原来是一举小飞,在不引人注目的上方角落里已然成了气势,小飞一度,盘踞的龙顿时具有腾云之势,南湘也不由微微颔首。   在南湘方向,那处正好是北方。   南湘看着情势顿转的棋面,自言自语道,“北,方?”   隐忍许久的雪终于纷纷扬扬的下了下来。   在晦暗不明的苍穹下中,第一场雪应着时节到了。   南湘侧头望去,但见雪花飘洒,弥漫庭院至天际,让人不辨苍天与日月。   “北方……” 第125章 杲杲冬日出,愿照我屋之北隅   北方。   哪个北方?有风有雪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的北方?   南湘扶着脑袋,胡思乱想。   眼前似有挺拔的白杨,和凛冽的风刮过面颊,空气中似乎还有清冽的草籽味道。她的北方肯定和谢若莲的北方不一样。   ――稍等稍等,南湘突然抬起头来。   她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包括他,说出自己想要离去的真实打算。   他既不知道她所求,又怎知出路在哪呢?   …………   …………   卯时一刻。   南湘已习惯早起,虽仍有些睡眼惺忪的模样,动作倒利落。洗漱用膳更衣。   南湘坐在红木椅上,左手持勺,右手握筷,两不耽误。   杏侍奉一旁,正替南湘倒上牛乳。   南湘吃毕,用绢布抹了抹嘴,道,“走吧。”   …………   …………   卯时三刻。   因为端木王府处在外城,所以先帝特许端木王女可在宫道上行车跑马。而王府内院与外院有大路直通,乘坐马车可直接出门,上朝路途虽比其他官员远些,倒也不觉不便。   南湘稳坐车内,车夫技巧熟稔,不甚颠簸。   一时无事,南湘将手中打发时间的书抛到一旁,静静出神。   马车以恒定而稳当的速度向宫城驶去。   在轻微的摇晃中,南湘稍有恍惚,“杏呐。”   “是。”杏跪坐在车内,抬起眼睛。   “你说,今城的北方是哪?圣音呢?”南湘眯起眼睛,用手直直指向前方。   杏应道,“今城北面是达官贵人府邸聚集之处。散落着朝间三分之一的朝臣的住宅。至于圣音疆域北面便是北国。”   “哦。”   南湘早将圣音疆域谙熟于心的,此时了无新奇的听了,平淡应了。   哦。   …………   …………   辰时。   皇城。清凉殿。   沉沉甬道,寂静宫殿。微亮的清晨里宫灯仍然点亮。惊鞭击地声。着朝服列为竖列的满满朝臣。   南湘低头时,余光扫见女帝缓缓登上御座的步履。   正大光明匾牌高悬。其下御座明灿雍容,富贵难以言明。   南湘脑海中突然掠过一个想法,清凉殿坐北朝南,这个皇城对于端木王府来说不也是北面吗?   ――莫非,谢若莲的北方是指,这里?   那个金灿灿的宝座在南湘眼前骤然放大,那些个明晃晃的金子和期间承载的滔天权势让她头脑里猛地一阵晕眩。   …………   …………   廷议告罄,无甚大事。   内监唱道,“退朝――”众臣拂袖在地,躬身恭送女帝。   内监拖长的声音在南湘脑海里不时回响一番,仿佛环绕。回了府,南湘苦笑着同萦枝用中膳。   今日她请来萦枝作陪。即便心有疲惫,倒也面前提起兴致来说笑。   却见萦枝姿态优雅的看着满桌菜肴,并不落筷子。   南湘奇异道,“不合胃口?”她试着尝了尝,咀嚼一番点着头道,“味道还是不错的啊,可要让厨子重做些你喜欢的菜?”   萦枝扬起长眉,眼神犀利的盯着南湘挂在嘴边的那抹似有似无的苦笑,偏不回答,冷哼了一声。   南湘不晓得哪里又惹到他,心中愈发苦。   苦上叠加苦涩,不由叹了口气。   这声音落在萦枝耳中,却如轰鸣雷闪一般。   但见他面色更冷,躯体更僵,他立刻起身,转身便要拂袖而去。   南湘一叠声唤道,“哎哎,又生什么气呢――”   她起身,拽住萦枝袖子,她知道这人吃软不吃硬的,便伏低声音笑道,“莫要赌气。”   萦枝被硬扯着回过身来,仍偏着头,眼神倔强。   只满面不爽的神情昭示着萦枝大爷此刻心情非常不好,非常的不好。   南湘实在不知哪里得罪了他,硬拉着坐回座位,心中一叹,嘴上抹蜜,“你不高兴,我也不欢喜,你可知道。”   萦枝倔强侧眉眼间微有耸动,却倔强的仍不回头。   南湘瞅见他眉眼间细微变化,受到鼓励,又继续道,故意拖长了圣声音,“好吧,再怎么累,若能博你一笑,我也绝不吝啬的。”   萦枝听见南湘微露疲惫的声音,毕竟不忍,紧蹙着眉头,“很累?”   “还能陪你好好吃顿饭。”南湘微笑。   萦枝将嘴边了话咽了又咽,实在忍不住,被逼出口中,这句话赶话赶出来的恼羞成怒的语句,落在南湘耳中,却让她一时啼笑皆非:   ――“在谢若莲面前,也是这么一副不甘愿的苦相么。”   话一脱口,萦枝面色顿红,既是恼怒又是羞责,咬紧了唇,一时坐立不是,都不安逸。   敢情、是吃醋了啊――   南湘反应过来,咽了咽唾沫,不知说什么好,只知此时不转换话题必定又要尴尬,脑袋一发热,心中时刻牵连的心思便脱口而出,“诶,你说王府北面是什么地方。”   萦枝猛然站起,迅即转过脸来,一双狭长犀利的眼睛直盯南湘,带着气怒和失望,及满心的诧异,尖声道,“这时候你居然还想着那个人!?”   哈,哪个人?南湘是真的莫名其妙了。   在南湘一脸茫然不解中,萦枝迅速意识到自己失态,他慢慢坐下身来。   深呼口气,他反而笑了笑,“王女请原谅我的失态。王女思恋何人,与我何干。萦枝败坏了王女兴致,先告退。”   他点了点头,便离开了。南湘目瞪口呆的看着他扬长而去,甚至忘了挽留。   ――你还没说是哪个人呢,南湘后知后觉的冲着他背影道。   …………   …………   “杏杏杏――”   南湘一叠声招呼,急忙唤来杏。   杏本在外间侍奉着,仍能耳闻萦枝南湘口角,此时进来眼见一桌几乎未动过的菜肴,垂了目,小心翼翼道,“王女有何吩咐。”   南湘问,“王府北面,住着谁?萦枝,元生,谢若莲?”   杏诧异,也如萦枝一般猛地抬头来,满心惊诧。   南湘心道不好,仍一一把名字念出,“还是茗烟,董曦,白莎,梅容?”   杏迅速恢复了平静。   她的王女殿下心思深沉如海,自有打算,又岂容她这等小人物妄自揣测的。   她道,“皆不是。王女偏偏忘了一个人。”   南湘微微扬起下颌,静闻下文,心中隐约有了些许了悟。   果不其然,但闻杏平静的声音,平缓道,“九夫中,王女偏偏忘了雨霖铃,雨公子。”   “雨公子住在王府最北面,月寮寒渡之所,冰泉之旁。殿下可是有意一观?”   …………   …………   子时。   灯火皆熄,大地一片沉寂。   黑沉沉的夜空中,只有南湘窗前有一束灯火摇晃。   夜晚将王府正事处理完毕,杏替南湘拉上窗帘,剪了灯花,锄禾抱琴又换了新茶和茶点在一旁,方才静静退下。   南湘一个人坐着,想了想,分别把今早得出的三个答案写成纸条,放在桌上。   身边寂静无人,有足够的时间让她托腮,来回巡视这三张纸片:   清凉殿。北国。雨霖铃。   南湘眼神从答案上一一掠过,最后停留在最后的一个名字之上。   清凉的眼神,静静停驻着,带着不确定的微妙疑惑。   ――雨霖铃。   南湘半晌没有动弹,眼神胶黏着,带着出神之意。   回想起来,她对这个雨霖铃,几乎一无所知。   说起来至今为止他们也还没有真正见过面。即便算上夏日祭家宴的那个晚上,河畔惊艳的一瞥,也不过一瞥而已。   夏天夜晚。她走在通往夜宴的路上。   静寂的河流,半面喧嚣半面沉寂。银发闪烁的少年仿佛一抹月光停驻。不真实的清秀仿佛在水影游荡月光斑驳中融化。   美得惊心动魄。不过也就如此一瞥,就过了。   就是这么一个灵秀少年。与她的出路有什么关联?   南湘摇摇头,转而看向第二个答案。   北国。   冰雪环绕的极冷之地。在与圣音的战争失败后,成为圣音的属国,圣音的王子嫁于北国的皇女,虽未名正言顺的并入圣音版图,可到底也无自主。   就这么一个国家,又有何通路等待着她呢。   谢若莲这家伙,不知道在打什么哑谜,真是的。   南湘甚至瞥都不瞥标有清凉殿的纸条。她不是一直都在履行取悦女帝伏小做低的法子,而且现在看来道路仍在脚下路途却渺茫么。   路到尽头,没有什么特别的收获,南湘伸了个懒腰,站起身。   ――“出路,便在北面。”谢若莲平淡说来。   她便闲散听之。   纵使这条路未必是正道,可考虑考虑,也无妨不是?明天下朝,便带着她最后得出的答案见谢老师去吧。   南湘静静熄了灯火。 第126章 访月寮寒渡,山回路转不见君(一)   月寮寒渡。   此时大雪暂歇。   南湘仰头站在月寮门前,伸手拉紧了斗篷。   圣音的冬天降温降得非常剧烈,入冬没有多久便下了第一场雪。雪初歇,积雪已被铲除,一路行来,独独这里路不清扫尽是积雪。   想也知道,因为少有人来,下人难免疏忽。   跟来的小厮惶惶恐恐注意到南湘落在积雪之上的眼神,立刻着手清扫。   南湘其实并未上心,此屋不扫与她何干,她只环抱着胸,冷得微微发抖。待想起自己意图,又放下手来,裹紧了斗篷,上前亲自叩门。   她平素的居所被地龙烤得暖暖倒还不觉得,在这个地方站着,寒风凛冽,愈发的寒冷。她心里因为不知前景所以隐约有些忐忑。好像又回到初春第一次叩响萦枝大门时那般的紧张。不知这个素未谋面也不过一瞥而过的雨霖铃是怎般的个性,与她的前途到底有什么关系。   南湘轻叩,只听咚咚两声,却不闻回应。   不在?   又再屈指再敲,咚咚咚。   出师不利呀。南湘呼了口气,微有遗憾的转过身去准备离开。   只是,传说中这个雨霖铃是几乎不曾外出,也不与他人结交,怎么可能不在呢?她皱起眉来。   ――“王女若要见到小雨子,要有十足的耐心,和毅力啊。”谢若莲戏谑却也算是苦口婆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南湘不由停步,缓缓转回身来,注视着这个书写着月寮寒渡四字的朴素匾牌。   她突然想起昨日她与谢若莲的对话,那一席话足以让她定下心来,锲而不舍再次叩门,在门口静静等待。   *** *** ***   昨日下朝,她便直奔谢若莲栖居的谢园。   目的明确,直接犀利,半点圈也不绕。   南湘在软榻上坐下,谢若莲亲手做茶,端了上来。   取了一杯握在手里,让热气喷涌在面上,南湘深嗅了一口茶香,清香渗入肺腑,啜饮一口,笑着开口:   “三个北方。圣音之北是北国。今城之北,是皇城。而王府之北,是雨霖铃的月寮寒渡。”   谢若莲整个眉目都氤氲在热茶散发的雾气中,看不清神情。   南湘见他不接话,径直继续道,“你的北方,可在其中?”   房间一时静寂。   侍者们都被摒退,室内草木气息木樨香气,与茶香满满至溢出。她与谢若莲上回未尽的棋局,也依旧静置在一旁,未曾改变。   “清凉殿,北国,雨霖铃?”谢若莲终于开口,话语长且拖沓,带着明晃晃的笑意,倒让南湘觉得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好笑的将他取悦成这样。   “呵――”   他气息悠长,带着笑意。   南湘捧着茶杯暖手。她是知道谢若莲性子,所以也不催促,静等回答。   他抱着手炉蜷在熊皮垫子里,整个人懒散得甚至懒得睁眼,“王女这么晚来找我就想说这三个莫名其妙的东西?”   “莫名,其妙?”   谢若莲如此不给面子,南湘扬眉,重复了一遍。   “好吧,就算答案莫名其妙,也是由你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起始的,忘了么?”南湘不知为何,笑了笑,方才语带挑衅的问道。   谢若莲支起眼皮,南湘刻意一字一顿,重复了一遍,“出、路、在、北、方。”   是你说的吧。南湘挑眉看向他。   恩恩。谢若莲倦倦懒懒,甚至懒得点头。   “我承认我只有这样的智慧,只能想到这三个答案。你有何指教?”   南湘气他一副惫懒不上心的模样。却也知道与他生气,更像是一拳打到棉花上,空落落的全无着力的地方。   “您还需我多嘴解释?”谢若莲愈发抱紧暖炉,“殿下心中定早有了计较。”   南湘与他心中颇有亏欠。借助他的智慧,以他为智囊倚仗,却又隐瞒意图,言语间真假混杂,从来不曾真实坦白过。   如谢若莲这般聪慧之人,定早发现她言语闪烁,隐藏真意。   却一直忍,忍到今天方才报复般笑看她狼狈模样。   南湘抿紧起唇,谢若莲闭目不言。   半晌,方才听见南湘微低哑下来的声音,“你是责怪我对你不坦白?”   声音入耳,谢若莲仍旧半睁半闭,仿佛昏睡欲眠,声音随意平静。   “不敢。”   南湘坐直身躯,居然微笑,“你把怒气积攒了许久,这次算是报复?”   “不敢。”   即便是这样的话语,可语气里瞅不见多少害怕惶恐。   南湘最后缓缓出声,“那你这般扭捏作态,算不算恃宠而骄?”   …………   …………   一时凝滞。这样的回答也出乎谢若莲意料之外。   他慢慢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对面端木王女坐直身躯,素净镇定的面容之上,不辨喜怒。   这算是,第一句重话,对于他两而言。   一直以来,纵使笑闹,南湘也大多容忍,知道谢若莲性格不能以常理度量之,彼此交往也算得上相处愉快。像今天这句话,已算是这段时日以来说过的最重的话语。   谢若莲静了静。   清秀狭长的眼眸里迅速掠过了一丝,细微到,难以被任何人发现的诧异之情。   连续两日,就与萦枝、谢若莲连起冲突,与平素清淡好说话的她似乎换了一个人一般。   可都并非话赶话,未经头脑冲动所说出的话语。她清楚明白的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今日面对这清秀少年也是。   她甚至可以坦然对自己承认,这个少年对她来说,似乎有种非同寻常的异样好感逐日萌生,平日也不免纵容,只是――   谢若莲微张口,启唇,吐露话语,“我逾越了,请王女责罚。”   南湘静静垂眸。   只是。   *** *** ***   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南湘站在门口,空对着一扇禁闭的大门。   关门闭户,明明是她的地盘,偏偏还有她这个主人都寻不到门路进去的地方。   南湘不露沮丧之意,续续断断的敲门。   却仍旧不闻些许响动,更别说应门的声音了,那纯属臆想过分期待。   杏此时站上前来,低低道,“门后已然上闩,王女可要让人将门撞开。”   南湘顿了顿。牙一咬,发了狠心,“让人在这敲门,敲一个时辰,一个下午,敲一天,我就不信他不开门。如果――”南湘眼神亦同言语一般掷地有声,“如果这都不行,那便撞开,管他那么多。”   话语落地有声,面无笑意。   众人惶惶。   她心知自己确有改变,只是这改变不知好坏,也不知是否彻底。为求平安,百法齐出,她再不是当初那只知琴歌,无需忧劳的少年。   若能变得直接了当,下定决心,能展露峥嵘,做个大女子,应该也不是件坏事。   南湘静静叹了口气,头也不回的走了。杏尾随在后。   只有被留下的小厮则苦苦叩着门。 第127章 访月寮寒渡,山回路转不见君(二)   南湘自认为是个极其耐心之人。   应付浅苔,憨园,对付那些个酬堂玄屋管事们,其中有哪个是好想与的,尽是些刺儿头,她不也依旧一一解决了?   秋时,她三访国母府,即便经历冷言冷语她也不曾气馁。更别论在女帝座前的沉默隐忍,韬光养晦。   这一路的步步为营,让她自诩耐心过人,倒也不是大话。   而现在,她面对的则是――   南湘微扬起下颌,眼睛直接了当望向前方。   ――面对的是雨霖铃。和他那扇敲了整整十二个时辰二十四个小时依旧不曾开过的大门。   里面的主人甚至是服侍的小厮都死了不是?南湘利落挥手,宽博长袖随之而上舞,仿佛羽翼轻振。   六个侍者在南湘的命令之下,抱着长且粗的圆柱,加速跑步直到以圆柱撞击大门,发出沉重而响亮的轰响声。   大门不堪负重,背后的门闩应声而裂。   碍眼的大门,就此在南湘面前轰然倒塌。   门缝所露出光线跟随逐渐倒塌的门一起,如一线般慢慢扩大,直到通透院景全入南湘眼中。   凛冽寒风也直接扑面而来。这风出乎意料的寒冷,仿佛有冰屑瞬间在脸上炸裂开。   南湘微微侧开脸,避开这股逼人刺骨的凛冽寒风。这样不经同意便破门而入,敢情自己转行做强盗不是,南湘自嘲一笑。   见门已洞开,小厮将残局收拾干净后,杏躬身,面色不变的请道,“王女,请入月寮寒渡。”   南湘呼了口气,冲着不知是谁,估计能听到的也只有这满院冰冷空气,刻意扬声道,“事出无奈,南湘行无礼之举,还望见谅。”   话是如此说,她动作却直接利落,几步上前,越过门槛。   就此进门。   犹记得谢若莲苦口婆心的话语在,“王女若要见到小雨子,要有十足的耐心,和毅力啊。”   谢若莲谢公子你语带戏谑好笑,是不是打心眼里就希望看我上演一场好笑的闹剧用来取悦你无聊生活?   ――哼,偏偏不遂你愿,南湘心中一笑而过。   *** *** ***   说起来,那日她与谢若莲的争执,倒是不知如何收场。   谢若莲识趣,率先服软。   她看着谢若莲依旧平缓的神情,坦然请罪的模样,心中却微有些涩然。   谢若莲面色不变,意态已恢复一贯的从容,淡定道,“我逾越了。”语毕,他抬头,瞅见南湘面色依旧微微沉的模样,又道,“还请王女责罚。”   南湘微微摇了摇头,心头突发的恼怒已被抚平。   而她心里某个地方藏着的东西,似乎在他低且微哑的声音里慢慢沉寂。她却不能言语。   “身为王府侍君,本应尽力替王女分忧。惹王女心烦是我的过错。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南湘耳中听见谢若莲不急不缓的声音,缓缓道来:   “我所言的北方,一是北国,二则是雨霖铃,两者均被王女轻松解出,我以为王女定已知道其中玄机,无须我多言。”   “雨霖铃在王府中虽同为王夫,地位却超然,其中玄妙我只知三分,另有七分还待王女亲自探个究竟。至于北国,则也同雨霖铃有所牵连。异国内情,我一介男子对之知之甚少,只是有一个迥异常人的特质,则天下人皆知。”   谢若莲一顿,在南湘疑惑的目光追问之下,方才缓缓说出,“北国人发色皆浅,其皇室更是以其与他国迥异的发色而闻名,传说中是沐月光雪色水影而生,天人之姿。”   南湘不解他为何突然说其这些,心头却顺着他的话语慢慢回想那日的雨霖铃与她隔岸相望,不过短短一瞥印象却深刻:少年素服独立,月色水光皆通透,却仍不及他一头灿然银发招人眼目。   ――等等,银发?南湘猛然抬头。   只听得谢若莲缓慢而言语准确,没有犹豫的继续道:“北国皇室均一头银发,通透流淌,毫无杂色。”   南湘听得怔然。   皇族纯粹的血统,银发为其标记。   由此说来,这个异国的王子,便是她藏在深园中的夫君?所谓的北国皇族,不过她一面之缘尚未结识的陌生少年雨霖铃?   完全出乎意料之外变变化,让南湘怔愣在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 *** ***   连续不断的雨雪,昨夜方才停歇,今日但见大雪沉积,覆盖天地。此月寮里外,均是通体一色的洁白。   屋顶沉沉尽是积雪,生机泯灭。   此时有寒鸦伫立,在此收起翅膀,单脚站立静静看着一群穿着棉服斗篷的人,鱼贯而入。   不待南湘仔细观察,只稍加四顾打量,便已觉此处非同寻常。   青瓦覆盖两色墙壁。上半为白,下半黑灰。其建筑的线条风格,与今城直接犀利的样式不同。仔细观察细微处,会发现这种建筑少有直线,线条大多有轻微倾斜。   南湘偏头,视线停驻在屋檐上。   但见月寮屋檐奇异的低垂着,弯折诡异,檐角低落下,仿佛触及了地面。   此时有融化的雪,化为水滴,缓缓滴下。   园庭静寂而空旷。   南湘站定,暂时不踏入内院。   她眼见整个庭院积雪深厚,且异乎寻常的干净。平展的雪块如同无暇的棉花铺设覆盖在地面之上。没有一个脚印,没有一处肮脏。   她蹲下身,用手轻轻触碰积雪,冰凉的触感让人清醒。   确实不闻人声,不见人影。   南湘一拍膝盖,站起身来,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怎地,只觉触目之处皆是异国风味,不同寻常。   杏又扬声唤道,“雨公子,王女驾到。”   意料之中的毫无回应。   南湘吩咐,“你们几个先去找找里面的小厮侍者,好歹找个活人出来。”――主人不在,小厮侍者侍奉的人好歹也吱个声,别弄得跟个坟场墓园一样啊。   南湘再扫视一圈,只觉得此园干净洁白到触目的地步,哪有半分人间烟火味?   缩了缩脖子,南湘这个不再以不随意侵犯他人隐私为人生信条的家伙,厚着脸皮走过干净积雪,留下一行脚印,推开房门。   *** *** ***   昨日言语陷入沉寂的时候,窗外有雪轻轻落下。   隔窗望去,落雪静寂无声。   谢若莲侧颜赏雪的模样,落在南湘眼里,一如往常的隽永,仿佛一轴水墨。   南湘想问些什么,一时又觉得自己无话可说。   谢园满室风雅,谢若莲气度依旧,而她心态却已有截然的不同。   当初被自己默然允许的纵容默契已被打破。现在的谢若莲的姿态正如她所想的那般,理智,客观,从容而恭谨,进退合适。   这难道不是她所求的吗。   那为何心中仍有无奈的慨叹?   她是否是过于贪心到,既希望他能掌握好尺度,提供她需要的帮助;同时,仍可以戏谑的微微眯起眼睛,抱着他那软绵绵的抱枕,斜倚着身子,一副懒散风流姿态,嬉笑怒骂,亲近而默契。   世间哪有双全法。   南湘静静移开目光,遮住复杂的双眸。   茶已冷。   天已暗。   南湘不知自己是否应该离开。   谢若莲注目落雪,隐约有笑意,声音一如落雪,安静无声:   “王女是不是,还生着我的气?”   谢若莲缓缓转过脸来。   秀竹雅莲一般的少年,笑容内敛而温和。   他静静看着南湘漆黑微有阴翳的眼,呼吸比落雪更安静,“我不愿意,你生我的气,怎么办呢。” 第128章 定不负相思,只愿君心似我心   那夜她宿在谢园。   明知窗外落雪遮蔽天地,她却仍贪恋此间温暖。   虽是同榻而眠,却不要误会,他两仍然清白干净得很。两个被褥,两个枕头,她老老实实缩手缩脚的躺着,一动不敢动。   而谢若莲,就在身边。   悠长轻微的鼻息在近在咫尺的地方轻响,他就躺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南湘心中愈发安宁,轻轻闭上眼。   感受到某种清诀隽永的气息笼罩身周。   落雪轻缓,雪原无垠向前方伸展,厚重的云层在阴翳中层叠堆积。沧海桑田时光如流仿佛就发生在身边,有种细微而清凉的触感落在额头上,南湘心中猛地一紧,又缓缓释然。   谢若莲轻吻南湘额头。好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如她心境般安宁平和,“睡吧,我熄灯了。”   灯火熄灭。谢若莲脱去衣衫,平平躺下,在黑暗中静静睁着眼睛。泪顺着脸颊轻轻滑落,他用长袖遮住温热的眼睑。   窗外落雪无声。   *** *** ***   他说,“我不愿意,你生我气。”   他说,“我不愿意,你我心生缝隙,就此误会。”   他说,“我不愿意,一切努力和亲近都付之东流,你重新用陌生的眼神看着我。”   谢若莲深望南湘眼眸深处,良久,方才静静移开视线。窗外落雪绵密,不辨日月,他声音一如既往的安逸平静,却在心底深处骤然绽放作响,“我不愿意,你那样礼貌的,看似温柔实则决绝的,将我阻隔在心门之外。”   在心口有剧烈的轰响声,一时轰鸣,她却能那么清晰清楚的聆听他的心意,她心中持续不断的轰鸣,仿佛坠落的山石。   其实是烟花。   以无尽的惊喜喜悦姿态绽开的花朵,至高处绽放。竭尽全力,开出盛大的花。   一朵连接一朵。   接续不断。   持续不断的欢喜之花在身边顷刻间绽放,如同繁花骤然开放,满地锦绣,纵使冬日骤然大雪仍阻拦不住春意生机萌萌。   南湘心中欢喜到近乎酸楚。在不期然间她受到了太大的惊喜,纵然神仙也料想不到。   湍急世事里,她却仿佛缓慢睁开了第三只眼睛。   在迅即流走的时间中,看透纷繁事物,慢慢触摸到生命景致的内核。   心底那股顽强的鲜活的隐秘情愫,此刻仿佛骤然被旭日眷顾照耀,欣喜的伸展开了枝丫。   她所倾慕的少年啊……   她一直隐忍在心不曾吐露的憧憬和欣赏,是什么时候慢慢变成了以爱慕的眼神追随他宽广衣袖飞舞?   南湘欢喜,却不知为何萌生羞涩,她为成为此间的大女子而竭力做出的姿态,顷刻间倒塌,她似乎又回到那个曾经温和内敛到羞于表达的李明月,面对着心爱的少年,却笨拙得无法表露心中无边的欣喜。   嗫嚅羞涩之下,她只能缓慢且坚定的明言,“我很欣喜。我很幸福。我很感动。”   我也很喜欢你。   你是此间少有的男子。不屈从,不媚俗,不逢迎,不造作。不似菟丝需要搀扶,不是藤蔓痴黏纠缠,更不是需要捧在手中小心翼翼脆弱转瞬即逝的露珠。你自得其乐的生活在此间,生而高贵,性却达观。身有傲骨,却无傲气。高贵聪颖的心智,却平和待人。戏谑的神情望着世人,又轻轻将视线投向更远的天下。   清和的眼神里掠过一抹戏谑的笑。便让我感觉到幸福的甜蜜与酸楚。   “我喜欢你呢。”   纵使羞涩,微有扭捏。稍一踟蹰,南湘还是微微扬起笑靥,勇敢表露。   当然在此之前,她需要道歉。   “若莲,我对今日之事感到歉疚。我并未将我的心意说清,未坦诚相待,你不清楚我的意图和要求之下,便得承担我责怪你态度轻慢的罪名。也是我过了。”   “所以,我们彼此都不要记住彼此的气怨,可好?”   谢若莲笑意如神山山巅积雪,在暖阳之下缓慢融化,流淌。   他并不惶恐着急的打断南湘的自责言语,也不诚惶诚恐的感谢南湘的错爱。他坦然接受。   “好。”谢若莲浅淡微笑。   好。   南湘顿了顿,轻轻眨了下眼,“不会小心眼的记恨,以后寻着机会报复回来?”   “不会。”谢若莲还是笑。   话尽于此处,谢若莲仿佛知道南湘还未说到正题,前面的只是铺垫,所以一直安然等待。不催促,不急躁,他静静等着南湘欲说还未说的话语。   南湘垂下眼眸,静静道,“有些话,你不知道或许还好些。或许是我自私找的借口,可独善其身自避于风雨也是好的。所以,你还愿意继续听下去吗?”   “愿意的。”谢若莲依旧微笑。   少顷,南湘低头一笑,“从此上了贼船,可就下不来了,我也不放你走了。”   谢若莲静静的镌刻着此时的低头的南湘一抹侧颜,她意图以低垂额头的姿态,掩饰的嘴角那抹愈发不受控制扩散的欢喜笑意,谢若莲亦含着笑意,从无犹豫:   “从来就没有,所谓独善其身的打算啊。”   南湘欢喜的看着他。虽然知道下面的话语神鬼之道,恐怕他是不信的。或许心生恐怖厌恶怨恨或者其他……纵使如此,她也要冒这个险。   她喜欢他。若他也有同样的心境。那便需要坦诚。   她不愿在她知心之人面前还需掩饰躲藏。哪怕真相残酷荒诞近乎不堪。   *** *** ***   南湘静静说来,谢若莲静静聆听:   “坠湖之后,醒来的端木王女遗忘前事,性格突变,全然陌生。御医说,是受惊过度,恐见鬼神失却心智。事实,却并非如此。”   “灵魂转化这种异端邪说,你可会相信?当日的我是不信的。可当我再次睁眼,已经是另外一个陌生不识的世界,我占据这一个陌生人的身躯,需要完成一个陌生人的人生之后,面对截然不同的世界,我方才相信,灵魂转换,前世今生,并非妄言。”   “我其实,不是端木王女。不是这个惊采绝艳,贵为一国王女的碧水南湘。”   “真实的我来自与另外一个世界,那个世界与这里……截然不同。我也仅仅只是个普通的学子,一个普通到融在人海中绝对不会被辨认出来的普通人。我自知惭愧,何德何能可以得到别人的钦慕?所以,或许你所喜欢的人,并非是我。”   “或许,我这个鸠占鹊巢的人,应该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南湘缓慢说完。深深的低下头,不敢望向对面的男子,她害怕他清秀的眼里露出的是惊恐厌恶伤心欲绝的目光。   看到那样的神情,比让她死令人更难过。   …………   …………   仿佛千年已过,又仿佛不过言语落地之后的一瞬间。   但闻谢若莲依旧平静的声音在耳畔静静作响:“……我知道你不是她。”   轻微至几乎可被略去的声音,却如同轰雷在脑海中炸响。   南湘抬起惊诧几乎失态的眼,承接着谢若莲温淡的双目,“至你醒来,我便知道你不是她了。”   他毫不意外。   亦不惊诧。   只是微微好奇的继续问,“我一直想问你来自什么地方,什么地方,才会有你这样的女子。我甚至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谢若莲微微落下声音,比细雪更轻薄。   南湘梦游一般,一字一句吐露,“李,明,月。”   明月。明月。谢若莲在嘴中来回反复的念叨,继而连续不断的轻唤,“明月,明月,明月……明月……”   南湘双眸已湿。   用袖子掩住自己失态的模样,她死死咬住唇,才能克制恸哭的冲动。   隐忍了这么久,她几乎就要强逼着自己成为另外一个人。   她几乎要忘去了的已然逝去的名字,现在却在她钦慕的少年嘴边被珍惜的念诵,仿佛是精美的诗。   温软潮湿近乎窒息的心境之下,让后面犹豫许久的话语顺畅的说了出来:   “我千般谋算,只是想着能离开这里,回到我该回到的地方。只是法子寻遍,却无些许线索。所以我想,走远些,在海边,在神山,在某个角落……天下之大,总有归去的办法。”   “所以,现今的我,或许和你所想像的有些区别。我不想报复,也不想夺回什么,我只想平静的生活,广博天下,我能自由行走,寻觅道路。”   “这便是我这一生,全力索求的,自由和归去。”   你说的北方。   是清凉殿上那个权力巅峰宝座。还是北国那片冰雪覆盖的国土,抑或是藏身王府的雨霖铃对于我来说,都没有太大意义。   因为索求的目的不同。   道路也截然不同。   你可明白?   南湘透过肿胀且不停流泪的眼,看见了谢若莲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正认真静寂的思考着南湘的话语。   而并非仅仅是伤心,或者愤怒,或者其他南湘能想象得到的激烈情绪。   可他偏偏不,他总是出乎人意料之外。   他便是这么一个人啊,不先伤心,不先感情用事,他竭尽全力用理智将感情撇开,先分析事物的本质,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后,方才容忍自己将心意肆虐表达。   天地浑噩。   阴沉的云雨遮蔽苍穹。落雪无声却肆虐侵袭。   灯火之外,世界一片黑暗沉淡。   谢若莲深呼一口气,仍能维持平和眉目,“你要走,我便陪你走。你要离开,我也随你去。天下之大,你便是安心之处。”   “你不再孤单,有我陪伴,即便道路艰阻,我亦相随。明月又为何哭泣?”   深刻的黑暗之中,唯有大雪肆意。   而温暖如不断的的灯火,这股明亮虽微弱,却持续不断,仿佛一抹希望,点亮了王府中深深院落,次第通明…… 第129章 访月寮寒渡,山回路转不见君(三)   推开房门,探头左右一望,果然无人。   南湘并不着急深入,站在房檐之下,将周围侍者摒退,令众人出月寮,仅留下杏一人陪侍身旁。   南湘对着杏悄声言语:“此处另有隐秘,附耳过来――”   听毕,杏随即了然,“是。多亏王女,谢公子提点。杏即刻换暗卫寻找。”   ――是该多谢阿莲提醒,那家伙天知道怎么就这么厉害。   南湘站在廊下,看着长空,谢若莲笑眯眯的样子隔空亦能浮现眼前――   谢园晨时。   谢若莲倒腾半天,翻箱倒柜,埋首书柜中。   南湘更衣毕,准备再访雨霖铃时,不想他却递来一卷卷轴。一面摊开,一面解释道:“殿下请看,这是月寮寒渡建筑图纸。”   拿在手中的正是一幅图卷。上面绘制齐整,比例恰当,一丝不苟,旁边还有细小的蝇头小字标注。   南湘仔细看完,叹道:“这么细致,当真是了得。”   “确实细致入微,不仅是房屋数量,面积大小,图纸里连月寮寒渡各房间名字都写了,只是,如此细致,仍似有错漏。”   图卷上方角落有密密匝匝的字眼,正写着寒渡,月寮,裂帛,玉碎等字眼,南湘眼睛胶黏纸上,谢若莲却在此谢若莲顿了顿,静等南湘阅毕。   后见南湘抬起头来聆听,方才慢慢道:   “我曾一一比对,却发现里面屋名与图纸上标出的建筑并不相符,依照名字却寻不到地方,莫名其妙有四处没有踪迹。”   “四个?”南湘复又观望图纸。   “是。”谢若莲手指轻点图纸边角处,“不知是故意隐藏还是不慎遗漏,正缺了‘冰窟,炎穴、琴台、花房’四个地方。”   南湘慢慢点头。   “这便是有意思的地方了,我会留心的。”   谢若莲将卷轴卷好,用红绳细细系了,放回套中,双手交递给南湘。   “哟,今儿那么慷慨?”南湘接了过来,不忘打趣道。   “哦,我事先便抄了一份。”谢若莲诚恳直白,很是实在。   奈何南湘并不相信他的老实清白,径自挑眉道:“这种东西,早该好好收藏的,怎么跑到你手上来了?”   隐秘之处,本是深藏不露,怎会还有文本图纸,最后还到了你手中来。   “机缘巧合。”谢若莲谦称道。   信你才怪,谢狐狸。   南湘眼睛瞟都不瞟一眼,只鼻腔里冷哼一声。   谢若莲摊开手,满面无辜:“要不废纸堆里找的,要不就是旧书里翻到的,总归是库房里压着积灰生霉的八百年前的东西,谁知道呢。”   见南湘不吭声,谢若莲又笑眯眯的补充:“山人自有妙计。”   *** *** ***   此处隐蔽,南湘不假他人,只是让自己身边暗卫寻找,她方才放心。   着他人寻找,南湘自己则随意走入一间挂有寒渡二字的厅堂里走下,等待暗卫回报。   房间内满壁空洞,白墙砖地,素净俭朴。   只有窗前摆着一尺长案,堂前列着几只圈椅,整个儿干干净净,就跟雪洞一般。――王宝钗守苦窑?   捡了个凳子坐下,四个地方藏着,说不定他就在里面,一切从长计议。   “别到最后我们找了半天发现他根本就不在王府里,那可大发了。”南湘揉揉眉心,周围虽空旷,却莫名有种锋芒逼人。   杏陪侍一旁,回道,“门房无雨公子出入记录,公子必定还在王府之中。”   南湘点头,又猜测问道,“会不会去其他公子那遛弯串门去了?”   “雨公子殊少见人,性厌俗世,不与人交往。再者,我已派人至各处询问寻找,均无雨公子踪迹。”   这个人的生活,当真无趣得很。   “那怎么也不见侍者?”   杏犹豫道,“雨公子少见人面,不喜人贴身伺候,侍者小厮也乐得轻松。到哪吃酒玩去了,也说不定。”   南湘听得头疼。   这雨霖铃当真性子乖僻。那谢若莲性子不良,凡事都当戏看,浅苔萦枝国风白莎草儿茗烟梅容这些个贵公子们也是个个狷介难容,难得相处。   谁晓得,比起这个雨霖铃来,他们还只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若不是谢若莲最后说起雨霖铃是北国皇子,她还未必想来吃这个闭门羹,呀呸。   …………   …………   昨日,谢园中赛诸葛谢狐狸雅莲君尚有一席劝解。   “王女打定主意要离开今城的话,最方便的路便是与国风结亲,然后理所当然封王妃授封地。”   谢若莲之言与她曾经的想法不谋而合。   她也曾为此努力,奈何后续发展不尽人意。   南湘摇头,苦笑道,“国风态度坚决,女帝有意阻挠,老丞相暗中隔绝,现在又掺和进舒府。我襄王有意,奈何神女无心,外添东风恶,此路已尽矣。”   “皆外物也,若殿下执意,则有转圜之地也。”谢若莲虽知晓其间有变,却只道自己王女心神坚决,如此不屈不挠接连三登国母府,虽然有所波折,可终能力挽狂澜。   南湘无法,只好在谢若莲似笑非笑的眼神中,低声道:“国风不愿。我不勉强。”   她尽力轻描淡写,自觉足矣。   谢若莲了然。   老丞相的反对,女帝的策反阻拦,甚至女帝此番要将国风与他人牵郎配的心思他都能猜到三分。   唯一算漏的,只有国风的态度。   “那小子竟然拒绝了?呵,倒真是出人意料了――”   谢若莲竟慢慢笑了。   那一笑,饱含说不尽的兴味之意,胜过千言万语。   南湘咀嚼着他含义不明的笑意,慢慢道:“每人都有权利追求理想的生活,为何要为他人平白牺牲?若莲聪慧,怎会不晓。”   谢若莲一眨不眨的望着南湘,半晌,轻笑道,“凡您的意愿,我鼎力相助。”   于是,话题又重新回到有关北方的一切。   清凉殿上那把椅子所隐射的造反一事,已被南湘表明确切态度,不予考虑。   大刺刺结交朝臣必引起女帝忌惮,也不可轻率。   剩下的便是雨霖铃和北国――“王女昔日将小雨子困在府内,必定有所考虑。两国王子王女联姻何等大事,可朝廷上下天下百姓却无一人知晓。想必,北国定是王女先前考虑的退路之一。”   “狡兔三窟,或许王女先前谋算的窟洞不止这一个。奈何我愚钝,只能勉强猜出这一个来。无论如何,试试也无妨。”   南湘点头。   只是她心思,被谢若莲“狡兔三窟”一句,微微点醒。   神秘莫测的白莎草儿,其母是常驻畅国的时节,这莫非是三窟中第二窟?   还有――   南湘微微蹙眉。   ――还有,想想那个来自锦官城的徐思远。   她对端木王府的偏袒,难道真的是毫无理由的?她背后隐隐绰绰的所谓师母的影子,难道也是这个王女先前为谋算退路而安排的一着棋,所以那股突兀的熟悉亲近之感倒并非完全错觉?徐思远对她这个端木王女的偏袒喜爱,对朝廷大事的了如指掌,对这个所谓科考的提前知晓……   南湘只觉猜想滑稽,叹口气,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眺望远方。 第130章 屡屡见奇景,柳暗花明又一村(一)   寒渡厅。   南湘闲暇无事,静等暗卫回报,慢慢走到窗前长案旁。   笔墨纸砚,文房四宝倒是齐全。簇新的纸张一摞摆着,笔架一列散开,有上好砚台一方。   南湘低头看了眼纸面,空白纸张,没有笔迹。   她却一眨不眨的望着,空茫的视线轻轻汇聚在其上,半晌没有动弹。   世人说,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则隐于朝。   雨霖铃若真是那传说中以银发为其血统徽记的北国皇族,那藏身于异国朝廷,对他而言也未必不是一招好棋。   只是,这真的可行么――?   当年圣音命元朗茗雨湖二人为将领兵攻打北国。一路势如破竹,两位将军气吞山河,竟一举攻破王庭。北国皇帝领着嫔妃太女宗室亲王等人,自焚于王宫之中。   北国皇族一脉,就此绝矣。   只是三个月后,事实陡转急下,一个素未平生的少年硬生生站在了臣民面前。   他一脸茫然无奈,看着王座之下群臣百姓喧哗一片。他身型孱弱,持着权杖的手甚至在不停的颤抖。   人群喧哗,惊叫,伏地痛哭,甚至破口辱骂,以头抢地,痛呼不公。   可最终只能沉寂。   年轻陌生的皇帝纵使苍白孱弱,可他那头披散而下的银发,却比皇冠更熠熠。   北国遗民纵然满心不愿,亦不得不相信眼前之人。那种通透美丽,绝不可复制的发色,便是他血统最好的证明。   这个仅存的男儿是北国皇帝的私生子。藏在僻静关外,以黑色染剂染发,隐藏身份,无人知晓。   弥天大谎中,他以普通男儿姿态活了十八年。而今,圣音人竟能在重重隐瞒中将他找了出来,也是奇异。   这个圣音皇帝也不知为何,如此兴兵黩武,占据他国后却不强行将北国划入版图,反而将圣音高贵的公主许配给这个虽是皇族,却生在百姓家中当普通人生养的男孩子。   这个本来一生都与朝廷无缘的男子,因此成为北国的新王。   他的妻子,圣音的公主,则隐藏在背后,垂帘听政,实际的掌权人。   看似平静下来的朝局,其实是如履薄冰的平静。星星之火在圣音的威胁扶持,大奚、畅国的视若无睹,以及北国人被大肆屠杀的鲜血中,逐渐熄灭沉寂。这样的局面,硬生生维持了二十年。   二十年后,男皇暴毙。   两人无嗣。   就此北国皇族血脉全灭,女皇名正言顺登基,而北国成为圣音的属国,名分上虽有北国这个国家的存在,国家的实质早已灰飞湮灭。   而今,这个早应该灰飞湮灭的名字,却再次出现在南湘耳边。   北国的皇子。   那个藏在王府中,那个灵秀得仿佛并非尘寰众人的银发少年。他确实存在着。她亲眼见到这个少年银发灿灿,仿若银河。   ――可北国怎么可能还有皇子?   怎么可能?   这个所谓的狡兔三窟的退路,究竟是后路,还是索命的把柄?   是一时冲动,是深思谋划,是步步惊心步步为营之下的策略,还是他人有心嫁祸,指望一朝一日,借此杀机夺取性命?   ――南湘突然一把将桌上白纸抓起,揉成一团,直直掷向空白无物的墙壁。   只听啪的一声轻响,纸团敲击墙壁,终究无力。   南湘尤不解气,看着桌上几只狼毫一块墨砚,转而抓起另一样器物,将一块镇纸狠狠摔在墙上。   除却器物碎裂声之外,隔了几秒,却仿佛听得一抹极其深远的咯吱的响声。   仿佛是锁链,滑轮摩擦发出的声响……   南湘依旧恼怒,抬起黑沉沉的眼睛,看向莫名其妙发声的地方,阴翳的脸色却在抬眼的刹那,变为怔然。   那空荡荡的墙壁,不知何时竟开启了一扇暗门,所发出的沉重的开启的声音,如同翁鸣,响彻脑海。   *** *** ***   “殿下,容杏先探一步。”   话毕,杏随即点亮火烛,唤来灯火,又接过暗卫取来探险用的各色工具后,手提长柄灯率先走入洞中。   南湘命人留守之后,自己则在几个暗卫的簇拥下,跟随其后。   一走入其间,顿觉黑暗似有重量一般扑头盖脸的压来。   沉沉甬道间并无灯火,落脚不知何处,却很平坦。   等南湘眼睛稍微开始适应起周围黑暗后,她注目四周,发现这个甬道墙壁打磨光滑,并不粗糙,估计是建造这个月寮寒渡时,便同时建好这个不知通往何处的通路。   这个王府传说中是一个皇帝的行宫改造而来,有些隐秘道路倒不值为怪……   南湘伸手摸了摸墙壁,一片潮湿阴冷的光滑。   冰窟、炎穴、琴台、花房。――莫非洞外便是另一方天地?   南湘怀揣寻觅桃园的心思,慢慢前行。   这条道路走到现在,依旧是坦途,并无转折之处。   运气倒是不错,不排除此间工匠技艺较差,能开凿隧道却不能保证长度和难度,要不怎么连一个下坡和一个急转都见不到呢?   却不等南湘在心中感叹完这个密道似乎只是一个噱头,不过如此时――惊喜随时埋伏,面前突现转折。   进来之后,平坦之路突然一个急转,面前是一个周围站立竖条廊柱的大厅。   大厅比那房间更大,空间广阔,石壁不见雕饰,只觉其间广阔。若有悄然言语声落在其中,便回响不绝。   不等她们讶异,随即便发现有三个岔口。   杏询问往何方走去。   南湘微一沉吟,问道,“你们身上谁揣有绳索,可以作响呼应的器物?”   身畔暗卫解下随身携带的一捆丝带,双手递了过来。   另一人也似乎藏有百宝袋,亦寻出一个长柄的铜质铃铛来。   南湘先拿来铃铛靠近耳边,轻轻摇了摇,――它够响亮。   南湘满意的点了点头,又看向另一边。   她看着这捆似乎并不起眼的东西,接连问道,“这个东西韧性如何,是否容易割断,有多长?”   暗卫低垂头颅,平静答道,“此乃北国冰蚕丝揉捻成绳索,细且柔韧,长度可拉伸达千米。同时质地坚实,寻常利器不可割断。”   又是北国……   “将绳索捆在这边廊柱之上。”南湘指了指大厅中支撑的柱子,继续道,“三人留守此处,不得擅离。如果听到铃铛持续作响,你们便迅速筹集余下侍卫,进来救助。其余人边跟我走吧。”   杏纵然相劝,王女千金之躯不应涉险,南湘却固执坚持。   绳索系妥之后,南湘看了看三条岔道,毫不犹豫的朝最中间的道路走去。   ――正北方向。   谢若莲口中的,出路在于北方。   居于圣音北面的北国。   面北朝南的金銮清凉殿。   端木王府正北端,雨霖铃所居住的月寮。   既然跟着北方有肉吃,她便走面前这条正北的路又有何妨。前途诡奇不知是何,也没什么关系。   天知道等待着她的是妖魔鬼怪,还是神仙哥哥? 第131章 屡屡见奇景,柳暗花明又一村(二)   后面的道路一反前方平坦,愈发陡峭。路蜿蜒,且愈走越窄小,垂直的台阶一路向下,直通往黝黑的不知名处。   南湘站定,心中无底,索性捡了块石头,掷了下去。   侧耳细听,却半晌也不闻些许声响。   许久,才听得叮的一声。   南湘深吸了口气,只觉腿有些发软。   楼梯陡峭,一路坡度直向下,南湘小心翼翼的扶着墙,随着脚步逐渐往下走去,本就凉寒的隧洞愈发的冷。   她裹紧斗篷,脚步愈发审慎。   在前的杏脚步之轻盈,丝毫不费力一般。   知道你有武功在身,莫要刺激我们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无用之人呐――南湘脚步蹒跚,内心泪横流。   杏不知南湘内心腹谤,只径自在前领路,良久惊喜唤道:“殿下,我们到底了。”   南湘闻言,快走了几步。   暗卫手中火烛高高抬起,南湘顺着火光,看着杏站在稍远的地方。   她提着长柄的灯火,仿佛一团漂浮的灯云停驻身侧,而周围却隐约有某种光亮在闪烁。   南湘先是一阵终于到达之后的欣喜,随即却不由自主的一个寒噤,喷嚏声一声连着一声响起。   她拽着斗篷尽量包裹住每寸身躯,不禁小声自语,“怎么,这么冷――”   又听得杏平静的声音,缓缓道,“王女,杏揣测此处应是所谓冰窟。”   南湘走近一看,亦觉如此。   深深埋藏的,不是数量惊人的珠宝黄金,亦并非囤积的粮食食物。更不是南湘猜想中的一方桃园幻境。   只是冰。   满满当当,沉沉积积,入眼尽是山丘一般的冰雪堆积。   南湘看着剔透冰冷的冰块中隐约映着自己微微张嘴颇有些惊讶的面容,只觉周身寒冷,即便裹紧斗篷亦无法遮蔽躯体。   她好像赤身裸体站在天极沉沉冰雪之中,苍穹低垂,繁星隐灭。   全是冰与雪。   暗卫四散而开,纷纷探究一圈。南湘在中央站定,举目环视。这规模广大的冰窟,究竟是天生还是人工凿出,是何人将这些规模惊人的冰块搬运堆积,又或者此方地域神奇,有冰泉凝在此处,千万年后,终成奇迹。   暗卫跪地,道,“主上,此处无人。”   南湘点点头。   身边的冰雪却远比她更沉寂。它们寂寞而镇定的停驻在此,毫不动容。   杏亦躬身道,“王女,此处寒冷诡异,您小心受寒。”   南湘静道,“上去吧。”   *** *** ***   并未随南湘一同沉下隧洞探险的暗卫,在同时刻里仍仔细检查月寮内外。   等南湘上来后便将之唤来细问,“有何发现?”   “是。还请王女一观。”   月寮个隐藏之地,地底那应是冰窟,地面似也有所发现。   南湘微有惊喜。   月寮花园广阔,有亭台楼阁,皆各有芳名,却不见那所谓花房踪迹。不见有啥玻璃房子温室栽种什么娇贵花木,南湘倒是在来回的走动间,只觉芬芳扑鼻。   诧异的低下头去,眼见草木芳华皆开得莘莘荏荏,姿态各异,仿佛锦绣画卷一轴铺开,一铺便是三千丈。   南湘身处其间,恍惚冬日已过,春花正在盛开。   可明明冬雪已下,气温骤降,怎么这里却花事正好?   杏道,“此处花卉皆是北国树种,早已适应严寒气候,所以移植在这反而秋天发芽,冬日盛开。”   南湘四处瞻望,望见一个并不算高的二层塔楼。走过去登上高处,风吹得衣袖如翼铺展。   此地并未悬匾。   她俯视之下,只觉所有繁花皆浓为一朵。   击节一叹,好设计,好心思。   所有的花圃,若身在其中,只觉美则美矣,缺少布局。但若在高处俯望,则会发现所有的花朵花圃花园均有精心设计,仿佛千万瓣花瓣,紧紧簇拥,一园繁盛。   南湘瞬间福至心灵。   整个花园,便是一个硕大的花房,真真是财大气粗的大手笔。   …………   …………   南湘众人来到一处阁楼之上。   这个地方隐蔽在书库和绣楼之间,外有数十颗粗壮古松掩映其中,遮蔽严实,稍不注意便会略去此处存在。   而这阁楼中间悬空,四根柱子作为支撑,不见楼梯。   若不仔细观望,只会觉得这个亭子好生奇怪,竟无路可通。   南湘能走上来,则是因为有个便捷的东西。   “连上个阁楼都如此巧奇,这地方,也委实了得――”   南湘摇头,看着承载她上来的可收缩的木梯,实在感叹古人智慧了不起,而这个月寮寒渡也当真是仿若七宝楼台,处处精致。   “这个楼梯只能从高处放下,属下凭借轻身功夫跃至阁上,方才发现梯可放下连同。”发现此地的暗卫跪地道。   阁楼四面开有落地大门,权当窗户。   每一扇门上都挂有一尺素琴。   这周身皆是门户当窗,有二十二扇窗,便有二十二张琴。   除此以外,只有一个几案。一个香炉。几张琴谱。别无他物。   却美得很。美得很。   阳光穿堂而过,底下是松涛掩映,琴弦隐隐有锋芒,而风过缝隙,似能奏出悠长的音调,香炉焚青烟寥寥,坐在其中,仿佛身处云海松涛间,羽化登仙一般。   南湘叹口气。   只是此处仍不见人影。遍寻各处,均无踪迹。   他究竟躲藏在那?   莫非是被人劫走,落入贼人之手,自此不知去向?   这突然变成了少女异世界之真人探险真人游戏了是吧。   可她真什么勇气和冒险精神,只要一个后宫养成便可以满足全部需要……能不能临时后悔呀,南湘欲哭无泪。   杏与众人静静站立在她身边。   南湘叹了口气,掩饰住内心挫败,悻悻然的想说什么,却有匆匆脚步声迅即传来――   来人跪倒,双手递上拜帖,禀道,“殿下,府外有元姓女子拜访。” 第132章 为君缘何至,因书一笔至今城(一)   元姓女子?   南湘一愣,随即恍然。这不请自来的元姓女子,不是那元枚还会是谁?   月寮这边暂时无甚进展,南湘悻悻之余,只能返回秋水院内先接待她。这个打岔当真是没趣得很。   说起这元枚,也仅是在风雨诗茶园里的一面之交。   当初是因知她是元家子女自己姻亲,所以不免对着这个拐弯抹角多出来的亲戚客套了几句。也仅止于寒暄而已。   没想到她真来了。   且还来得这么不是时候。   南湘心中因寻访不遇的挫败和此君的不识趣而恼火,只得磨磨蹭蹭走入秋水院。   秋水院装饰清雅,一派脱俗。   外有银杏干涸,梧桐枯索,满院积雪沉默,内也清净无华,眼利之人却仍可在细节处观出端木王府的雍容端倪。   元枚身处其间,环顾周身,心中暗赞。   见丈夫似有些惶惶不安之意,安抚道,“你不知王女亲和体下,所以无谓惊惧。借亲眷相探之名,应当无妨。再者,我们也是有正事方才再才叩门,元生是许久未回z洲了……”她叹口气。   男子则默默点了点头。   元枚坐在椅上,正看着檐下布置的九只翡色秋水瓶缓缓接续檐上流水,隐约见着那个不急不缓踱入院中的身影,逐渐在水雾中显露清晰。   她不由站起身来。   其内眷也忙拢好幕帷,跟着站起。   南湘踱入厅堂间,元枚两人皆站立起身迎接。   “元枚携眷两人参见殿下,殿下安好。”元枚行礼。   内眷也屈膝行礼致意,“殿下千岁。”   南湘虚虚扶起,清淡绽开微笑,招呼道,“元小姐不必多礼,近日可好?”   元枚笑道,“承蒙殿下关心,一切皆好。”   南湘坐在上首,元枚两人亦坐下,方才禀明意图。   ――“冒昧来访,还请殿下谅解。枚z洲元氏,与王府元生公子乃同宗表姊弟。还请王女允许拙荆代枚探望。”   元枚深深的躬身。   其内眷也静静跟随妻子动作恭顺低眉。   南湘一笑,“元小姐无需如此郑重,先生也请勿客气。元生久离家乡,若见亲人探望,必定非常开心。暂且稍候。”   此处正好有抱琴一边闲着,他端来茶后,便施施然的躲到窗户下面闭着眼睛晒太阳。   “你便替我去湛华阁一遭知会了元生,再顺便领着这位先生去后屋去,就麻烦你招待招待啦。”   南湘让抱琴附过耳来,轻轻朝抱琴笑道。   抱琴眨了眨眼睛,不挪脚步,就是不动弹。   南湘见此,丝毫不带烟火气的继续微笑,“啊呀,不听话了?想和墨玉一样去谢园那学规矩?”   赤裸裸的威胁,不堪入目的前途,以及至今未归的墨玉那双泪眼汪汪饱受欺凌的眼睛,呃。   抱琴抖了抖。   摒退下人,抱琴与元枚丈夫离开之后,秋水院里一时仅剩南湘,元枚二人相对。   南湘看着面前这个眉目间并不与元生有多少相似的元姓女子,面目平静,似在等待。   正如同元枚仅仅一面便可得出“王女亲和体下”这种结论,南湘也是不过此时相会却也能模糊确信,这位小姐驾临的理由或许并不仅是为探望元生这么简单。   南湘以手支额,半垂眸眼。   元枚静默着,待听辨认出足声远离,方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样事物来。   果不出预料。你还打算私下传递些什么呀……南湘将笑意隐在面容之下,且让她再猜猜,这东西是否来自于元生的母亲,那个所谓的z洲王?   元枚所取出的分明是一个信件。外封完好,粗略观来并没有拆封的痕迹。   南湘接过。   外面并无落款。空白的外封倒是低调得很。   南湘却并不着急拆开信件得知内容,只是将这方形事物在指尖轻轻玩弄着。   微微抬起点眼睛,好整以暇的等待着元枚解释清楚。   “枚受姑母所托,特将此封书信亲递予端木王女。”   元枚收起了笑容,郑重其事如此道。   *** *** ***   元生正在湛华阁里收拾花木,不见抱琴其影便已闻其声。   “――抱琴给元公子报喜来啦。”   元生小孩心性,仅远远一句话便能让他心中不知缘由的雀跃起来,莫非王女又要送来什么稀奇古怪的礼物来了?   他欣喜的手提着巨大的金质剪刀转过身,入目的是抱琴身影刚飘过了院门,瞬间便窜到身前,他被抱琴流畅身法唬了一跳。   只见抱琴先是兴冲冲的行完礼,又重复了一遍,“抱琴给元公子报喜了。”   “无缘无故的喜什么呀。”元生将剪子递给身边小厮,笑嗔道。   “公子夫家有亲眷探望,王女特地让我将公子请去相见。”抱琴满面笑吟吟。   元生抬起桃花瓣似的眼睛,眸中欣喜之情还未褪去,茫然的神色却陡然涌了上来。   抱琴看着元生面上浓郁笑意如同海上泡沫般瞬间凝固住,眨了眨眼。   “我……我不见。”出乎意料,元生竟出言拒绝。   他死死扼住自己不住颤抖的手,不知来源的敌意让他倔强的不肯转过脸来。   抱琴疑惑这位公子反应怎地如此不正常,劝道,“公子多年未曾归乡,再有王女特意相请,还是走吧。”   “不,不。我不愿意见。”元生吸了吸鼻子,仿佛赌气。   抱琴再眨眨眼睛,“王女一片好心,来人也早就候着了……公子且随我来。”   抱琴笑眯眯力气却直接得由不得人拒绝,他直接扯人就走。元生只觉头脑一片混沌,在茫然间他被抱琴拉扯着出了湛华阁,踉踉跄跄的不知往何处走去。   待抱琴站定将他身子拉正,他恍惚的抬起眼睛,发觉自己对着一方宅院,有匾上书秋水二字。   元生一字一句缓慢道,“……这不是正屋的秋水院么,要我来这干嘛呢……”   “王女正在此处会客,公子请往偏厅。”抱琴又领着他往边路走去。   两人走进一溜偏房,正是秋水院侧厅。   抱琴上前将门户推开,室内陈设布景如一线慢慢在他眼前铺展,有人影逐渐清晰,元生茫然的抬起眼睛与来人投往来的视线相对。   男人微带激动,看着当初只是少年姿态而今已然初长成的模样,不禁唤道:“元生弟弟……”   后方觉自己失礼忘形了,出嫁之后男儿闺名不可随意称呼,更何况是嫁入皇家的贵人,又忙行礼,朝一直没有动弹的元生改口道:“元王君安好。”   元生只觉嗓间干涩,眼眶却积蓄太多潮润泪意,让他只得微扬起下颌,说话亦觉费力,“你是……”   男人低声道:“元王君不记得了么……我现在是元枚之夫,当初亦是与您同院玩耍的亲眷啊……”   元生费力的向外倾吐着字眼,“是……母亲让你来的……么?”   “是。z洲王非常思念元王君……”男人话语热络亲切,却越发显得元生面色惨白如纸,应对惨淡。   抱琴奉南湘之命陪侍一旁,实则监视。   看着面前与寻常亲人探访完全不一样的诡异情景,抱琴只觉自己也有些尴尬,只得尽力缩进阴影里,不言语。 第133章 为君缘何至,因书一笔至今城(二)   一方逍遥王,千里鸿雁书,究竟为所求?   南湘本不欲当着元枚之面拆开巢洲王密信,奈何元枚虽态度婉转,却十分务实,恭谨的坐在此处端看南湘如何处置。   南湘挑了挑眉,也不再将之在指尖玩弄等待。缓慢拆开来信,从开头端木王女亲鉴的抬头起,扫至末尾落款元白二字了结,一目十行。   大意已初明,神色无大变。   南湘看着这封z洲王元白的手书,静静笑了笑。   为人母者,确实用心良苦。   南湘并不打算书写信件回复。关山路远,z洲远隔,若信件落入他人手岂不是授人以柄?   遂语速缓慢,缓和对元枚道,“元生一切安好,还请放心。其余事,则需借天时地利人和,人力不可全为。南湘感足z洲王盛情,海外购地之事可行之,至于两家于z洲相聚……”南湘垂眸,“则需看时局如何。z洲王殷殷盛情,拳拳之心,南湘心领,还望世姊带话z洲王。”   元枚是知道z洲王信中大意的,南湘一席话倒不至于让她如坠云雾。   从三年前元生嫁入端木王府起,z洲王府与端木王府便已有接触。而今明面上是姻亲,暗地却已结成盟友。   z洲靠海,z洲王府理所当然的在海外有所经营。在海外置地,田亩庄园,似国中之国。又购置下船只,排遣出海进行的贸易……这些都是朝廷命令禁止的行为。通敌叛国,私自贸易,私自造船都是不赦的罪过。她之所以知道这些,也是因为她便是元家在海外进行贸易的主事者。   至于两家在z洲相聚,――则是z洲王在端木王府夺位失败,新皇登极,王府风雨飘摇之下的应时之举。   她也曾奇怪于姑母的奇怪行为。z洲地处天涯海角之地,做一个安心一隅,坐食俸禄的逍遥闲王岂不容易,为何又要掺入这个时局之中,且坚定不移的站在端木王府之后,为卒为车为马?   只是还未等出言相询,她心中自然恍然。   何需问呢?所有答案也不过仅仅四字:母子情深。   当日z洲王元白站在崖壁之下,但闻海风吹过椰林所付出的嗡鸣之声,细细吩咐,“定要将信送到。更别忘了……去看元生。”   姑母声音细细密密,仿佛椰林低语。天地更如一线,一年四季从不更改的海风依旧恣意吹拂潮岸。   她答应道,“是。元枚知道了。”   元枚清楚姑母殷切的心和一切遗憾的源头。更深知即便身处天涯海角,这位z洲王的全部心神也被独子元生牵挂着。   z洲王性情慷慨,一生富贵安泰,唯一的遗憾只是她的孩儿。   生儿寝食是否安康,心情是否愉悦,生活是否舒适……少时被父母宠溺珍爱着视之如命的孩子,现今又是否被那尊贵骄傲的妻主爱惜善待?   她的生儿总是长不大的小孩心性,纵情单纯又善良,那深沉如海的王府后院岂能容得下她单纯娇贵的孩儿?   元生趁巢洲王远行之际偷逃出府,遇险时蒙端木王女所救,而后其一见倾心,更随之偷往今城,嫁入王府之事,巢洲王虽全力隐瞒,元枚到底还是知晓一二。   这个自小承欢父母膝下,享受无尽宠爱而不知忧愁的元生弟弟啊……   他一生最任性的抉择,便是一眼认定了一生的良人,而不顾父母的反对痛惜。偷逃z洲,独自远赴今城,终至木已成舟。而其母,虽贵为z洲之王,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孩儿绯红着脸,带着天真的幻想最终嫁入端木王府。   z洲王在千里之外回想自己孩儿明亮的眸,良久却只能无言。   天真的孩子并不知道自己所有的幸福并不因为爱。自己的母亲自私的赌上了阖府人的性命和元家百年的门楣,尽力维系他幻梦中不真实的幸福。   一切从头至尾,与爱和幸福从无关联。   …………   …………   ――“枚定不负使命。”对于南湘的回应,元枚只能称是。   只是元枚千里迢迢,若不带去南湘回信此类信物,未免有未尽职责之嫌,她稍一考虑,还是犹豫的说出了口,“若无书信,恐怕……”   南湘笑了,“两家亲眷,何以如此累赘。”南湘又将袖中通体皎洁浑然一体的玉璧取下,由金色纹凤宫缔系着,递交给元枚,“请以此为信。”   元枚得偿所愿,遂欣然躬身道,“谢殿下。”   末了,南湘当面将来信摺叠成一折,随手倾在火烛上燃了。两人注视着此封书信慢慢燃至漆黑,成为一捧灰烬,方抬起眸眼,相视微笑。   *** *** ***   元枚内眷在后院探望元生之后,抱琴引领他走入正院,轻轻叩了叩门。   “知道了。”南湘挥了挥手。   南湘也与元枚谈完正事,元枚在座椅上欠了欠身子,“元枚告辞,感谢王女招待。”两人起身又寒暄一番,也一齐离开。   南湘将元枚送至秋水院门之外,元枚屡屡返身请南湘无需送行,南湘笑着携了她手径直往前走。   最后两人在王府门口作别。   “殿下还请留步。”   “元世姊慢行。”   南湘则站在檐下,目送二人在府内仆役引领之下走入轿中。   此时抱琴方轻轻走了过来,“殿下,元生公子正在侧院候着呢,您看……”   “哦,那我去看看他吧。”南湘一笑,“回头再听你细说。”要不留他在那作甚?   抱琴嘿嘿两声笑了。   她轻轻松松的走过去,没想到看到的是两个水泡一样的眼睛,一张哭得都有些肿胀变形的脸,怎么了这是,好好一个唇红齿白色比春花的小正太,咋变成了这样――?   元生正抹泪呢,见自己王女过来了,想也不想,直接转过身来,加快脚步飞身投向南湘怀抱。   南湘将在冷抽闷在心里,只叹这小破孩撞得还有点疼呢。   只见元生愈发大声的哭了起来,那简直是别水泛滥寒江决堤一般的嚎啕大哭。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南湘衣襟半湿也无法顾及,只得轻声哄道。   元生一边抽噎一边抹泪,“殿下殿下,枚姐姐来了是吗?我母亲托人来看我了是吗?她终于不生我气了,她还肯认我这个不孝子,是吗?”   ――你娘为了你整个z洲都可以卖了你还担心她不要你?   南湘苦笑,轻轻摇了摇怀中少年,越发放柔了声音道,“乖元生,傻元生,你母亲多疼你啊,你这么想,不怕伤了你娘的心?”   元生将脸埋进南湘怀中,闷闷的摇了摇头,后又回过神来,匆忙点头。   南湘又道,“你亲人来看你,你可欢喜?”   元生不开腔,埋首怀中,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好似猫咪在南湘脖颈处轻轻磨蹭。   “那有没有好好招待别人呀?”南湘只觉自己声音跟幼儿园阿姨没啥区别,她这是在养儿子还是在哄小朋友啊。   “人家……我,我就跟做梦一样……也顾不得……”   元生只觉心中酸楚欢喜疼痛茫然尽混在一处,打倒了酱油醋糖盐一般,五味俱全,他品尝不来,肺腑中沉积了太多复杂难言。   “我只想着母亲恼我擅作主张,又私奔今城,让母亲没脸……父亲更是被我气得病卧床榻……我不孝之极,从不敢奢望母亲会原谅我,也不奢望母亲还认我这儿子……更没想到,母亲还会……还会牵挂我,遣人来看我是否安好……我真没想到……我都没脸见他们……呜呜人家都不想去见的……呜呜……”   南湘先是被那个脆生生的“人家”二字雷得个外酥里嫩,后又被一连串小猫一样的哭声惹得心里有些发毛。   稳了半天心神,方才抖了抖嗓子,轻咳了一声,道,“乖元生,莫哭莫哭,把眼泪擦擦。做母亲的哪有不认儿子的理,别胡思乱想。”   元生只顾着哭了,来不及反驳,又被塞了一张手绢在手心里,软塌塌的棉布吸进了他不知多少泪水仍未干涸。   南湘见他哭得没有尽头似的,决定换个法子试试,她又道,“你为主人家,不好好招待客人,只不定别人怎么看我端木王府呢,――更会误会乖元生性子不谦和,元生岂不冤得慌?”   元生抬起头来,更是满腹委屈。   哟,抬头了?见效果不错,南湘又继续加油点火,“所以下次若有亲人探访,元生自可放开心好好招待一番。要显得元生精神好生活不错,方能让亲人放心。他们更会被元生姿态所折服,赞扬当初孩子气的元生公子已经变成了个彻头彻尾的贵公子了,这样不仅z洲王脸上有光,元生也让别人刮目相看,为我端木王府扬威不是。”   一席话绕得元生晕乎乎,只是能听出南湘语气间的温和回护之意,心中郁结也逐渐轻松起来。   末了,他倒是不哭了,却扯着南湘衣襟不放,撒娇讨要百法尽出一直要,“亲亲~~”   语调娇软,浸在蜜糖汁里一般,甜蜜的拖长了音调往上升:   “元生要亲亲~~~”   元小儿绯红着脸,扯着南湘衣襟不放,桃花一般的眼睛润湿清凉,源源不绝的亲热依恋铺面而来。   亲亲――?   元生无限乖巧的点了点头。   他又厚着脸皮继续讨要,“元生还要抱抱~~”   南湘闭目半晌,终于是支撑不住,半蹲在地上,耷拉着眼皮,用手捧着脑袋,语气沉痛,“你赢了,你赢了……你就饶了我喂……” 第134章 屡屡见奇景,柳暗花明又一村(三)   元生痴缠,南湘犹如被细软粘稠的蛛丝密密实实的牵绊住,挣也挣不开,只得苦笑无奈,辗转闪躲。   实在招架不住。   好说歹说,总算是逃了出来。   元生倚着廊柱委屈吸鼻子,“王女又欺负人家,每次都不留下来,让人空欢喜一场……”   “我还有正事,元生要乖,下次再来看你。”   摸摸元生头顶,南湘落荒而逃。   王女背影总归走得匆匆,盼来的总是一场空。   “王女上次也答应来的,可总是食言……”元生将眉毛眼睫耷拉下来,像是猫儿小小的耳朵委屈的弯折,“……总有时间见谢哥哥,怎么就没时间来看看我呢……”   元生用袖口擦了擦眼睛。   又擦了擦。   谢园里的谢若莲躺在床上,不知为何突然猛打了一串喷嚏。   一声接一声不停歇是为一串。   “是谁在背后说我坏话呢――”谢若莲莫名其妙的揉了揉鼻子,只叹自己人缘当真不太好。   ……   一路分花拂柳,迤逦而去。   南湘回去路上让抱琴跟着,方便她问话:“你一直在旁边看着?”   抱琴答道,“是啊,尴尬得很。”   南湘瞅他一眼。   他继续说,“先是两个人默默无语,鸡同鸭讲,到了后面,居然抱头痛哭起来……我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咳……”   “他们说了些什么?”南湘问道。   “元生母亲的原谅,惦念,希望公子好好保重身体之类的……还说了一句,常回家看看。”   抱琴挠挠头,南湘笑了一声,常回家看看?这句话真是有意思。她继续托腮听。   “元生公子起先抗拒,定是觉得自己无颜面对,以为自己母亲依旧责怪他的叛逆,惶惶不敢面见家人。而后僵持。可元生公子哪里遭得住这厢亲眷的苦苦相劝,垂泪盈盈,嘴边的温柔惦念,手里还捧着z洲王夫替他缝制的衣衫,咳――最终两个人竟抱着脑袋相对痛苦,那哭声震天的仗势,咳咳……”   抱琴摇摇头,打了个寒噤。   “算了,不听你胡扯,我还有正事呢。”南湘笑着摆摆手,让他退下。   抱琴委屈得很,“王女真是……真是……”抱琴只得眼睁睁看着南湘走了,自己哀叹今日定是犯了太岁,自个回去了不提。   *** *** ***   南湘是真有正事。   前番她把月寮那个访而不见的雨霖铃抛下,先见了元枚又安抚了元生一番。   z洲事毕,北国事未歇,她可还得回去。   她匆匆走入月寮寒渡大门,未歇息,便询问:“进展如何?”   杏敛眉,答道,“禀王女,虽仍未找到雨公子,却在月寮寒渡的地道中有所发现。”   南湘直入地道而去。   暗卫已经将通道清理干净,又在周边墙壁上燃点灯火,照亮路途。   南湘再访此处,看着宽阔的洞穴,流通自如的空气,隐蔽的藏秘,心中突然萌发奇想:若在此囤兵囤粮,囤积兵器,天地不知,岂不方便?   到底是一处帝王的行宫,到底是个有心皇位的野心王女呵――   南湘静静掩藏住含义复杂的眼眸,将心潮汹涌按捺。   不管此处真正作用是什么,她并不上心,只要找到那雨霖铃便可。   先前被南湘留守此处的几名暗卫早已将此处搜索一圈,此时回报,“左路深处是一处洞穴,其间仿佛有火焰蒸煮,炎热难耐。中路正如王女所见,冰天雪地,内有冰泉。右路岔路却多,属下粗探之下,并未见人影。”   正如暗卫所说,左面这个洞穴古怪得很,火炎蒸煮,炎热难耐。   南湘慢慢走来,先脱了斗篷。   接过杏递过来的水一气喝完,犹不解渴,后又扯了扯领口,只叹息装束复杂,没有纽扣委实不便。   待走到洞穴较远的深处,南湘已顾不得仪态,站定远处,擦拭满额的汗水。   杏替南湘将外袍敞开,南湘顺势脱了外袍,递交她手。   “你们也不必拘礼,此时特殊,我不介意的。”   暗卫谢了南湘美意,却无一人动弹,更没人解衣。满额汗珠水粒一般滴下,滴落眼中亦只觉清凉。   南湘心赞这些暗卫不愧是悉心培养出的精锐,到底有规矩。左手一面不停歇的扇风取点凉意,右手则试探着向墙壁摸去。   “嘶――”   不等触及,只刹那间南湘便已飞快的抽手离开。   疼痛倒是其次的,她不可置信看着跟正烧火一般的锅底一样的滚烫墙壁,奇道,“怎么这么烫。”   等走穿这个漫长的通道,入眼是一个远比隧道宽阔的洞穴,南湘瞅见烧得通红的岩石与带着浓浓的硫酸味道的烟雾,便知自己问了个废柴问题。   这洞中绝对有眼温泉,墙又怎么不烫?   此处厅堂不如前面岔口那处大,更有烟雾不知从何而来却肆意蒸腾,坚硬的石头似乎随时可被这不可思议的热力所蒸煮溶化,流淌淹没。   金铜色的矿石随处裸露,在烟雾中好似狰狞的兽首窥探。   热气氤氲蒸来,此时的水雾非但没有清凉解暑,更像一层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铁幕阻拦下来。   这定是那“炎穴”。   即便是口温泉,却有人敢在这里泡澡么……南湘擦擦额头汗。   …………   …………   待回到岔口,南湘又朝右路试探着走去。   按暗卫探过后的回报,此处不比前面坦荡明了,这里有分岔口和诡异拐角,突如其来的死路,最后的出口处似乎也并非仅有一个。   上穷碧落下黄泉,谁晓天上地狱人间。   南湘一群人钻进钻出,她则在原地等着。   身不动,思绪却异乎寻常的活泛。各种思虑担忧猜想交杂,让她心中顿生一股疲惫。   惯性之下,她不由倚向墙壁。   有浑厚后土支撑,南湘慢慢呼出一股长气。却微微蹙起眉头,这墙怎么靠着这么难受?   她用手一摸,触感微有凹凸,凹陷虽小,去到底让人如鲠在喉一般的不舒服。   南湘背着身子,用手继续往旁边摸索着,只希望找一片平缓之地。   却突然摸到一块特别的凸起物。   犹疑的把玩一二,这块凸起越发像个把柄一把被捏在手中。南湘心中异样之情高涨,她慢慢转过身去,凑近眼睛仔细观察。   用手慢慢将石灰擦去,南湘不由向下一拉。   石穴中顿时响起沉厚的石器开启之声,沉郁的声响在不大的空间里响彻周身。   南湘疑惑的抬起头去,不知何处有门洞开。   下一秒便听见有暗卫飞快的掠过身来,速度之迅即,让人咂舌。她跪地禀告:“主上,前方有门洞开,请亲自一观。”   ――运气,果真是那么好,好得甚至有些}人了。   南湘只得苦笑。 第135章 初   这条隧洞开凿得不深。不繁。不曲不绕。只径直向上。   南湘猜想,这是通往上方的另一出口。   只是不知通往何处。这么费力开凿,又设下玄机,到底是为了隐藏什么。   百法想尽,寻到了此处,顺着这条路走出,必定能找到该找的人。只是心中还不确定,真见着了他,又该怎样。   南湘脚下越发加快,长风掠过周身,她仿佛嗅到了新鲜空气,就是这股鲜活,引得南湘行色匆匆往前赶去,直到眼前突现一线光明――   这光明越发扩大。   从一线只半面,待南湘全身都沐浴在阳光之下时,等待良久的最后结果终于只在咫尺――却突然一阵眩晕,勉强瞥见周身是空白一片的虚无。这空荡荡的大地,真是干净。   ――这是哪里?   待这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过去后,南湘忙扶住脑袋,站稳脚步,再缓缓睁眼。   只这一眼,便让她心神皆被其摄猎住,不可置信。   她明明记得,刚才所见的是一片空地。   而眨眼间,不过双目一张一合的瞬息,此时她入目的是繁花草,奇景诡异,让人惊怔。   她缓缓打量身周。   不知名的素色花朵零零散散。只不闻声响。而飞鸟游鱼,奇异花草,皆潜行此处。天地玄妙。   莫非刚才自己看错了?南湘抿住嘴,疑惑的踏入此方天地。   探索不定的视线突然静静停顿住。   高大挺拔的绿树之下,有银光烁烁。并非星辰,亦非琐石。   南湘看着藏身其中,千辛万苦方才寻到踪迹的雨霖铃,眼光流连在银发之上,并非惊艳欢喜,只是反复确认。   心知此事事关重大,由不得半点马虎。   南湘想了想,此人性格乖僻,又不知心性究竟如何,为避免触怒,也只能冒险单独一会了。   想毕,南湘吩咐道,“你们在伺候着。未经呼唤,不得擅自打扰。”   杏等躬身,“是。”   喧哗阵阵,周身景象奇异,可杏等却仿若未闻,没有一丝惊奇的神色,和平常没有差别。   南湘诧异,“洞内突生异境,你不惊奇?”   杏抬头,也略有诧异,“洞内岩壁,哪有异景?”   两人面面相觑。   南湘只得暂且道,“不管了,你等我会会他,回去再去找心理医师。”   …………   …………   慢慢前行。   踱过去。   那人一动不动。   南湘面朝人影,微一颔首:“雨公子。”   他似视而不见,没有回应。   南湘努力维持着礼貌性的笑意。   而对面之人的全部心神似乎不知被什么牵挂住,眼神吝啬得连一个细微的眼角也舍不得撇来,似乎眼睛生来便不是为摄入它物而用的。   南湘再唤:“雨霖铃君。”   听而不闻。   南湘看着雨霖铃铁石一般的背影,心横,目定,沉声说道:“北国王子,近来可好。”   雨霖铃似老僧入定。   不入耳,不萦心。   似仙人。不似尘寰人。――偏偏她便不信这邪。   “来访此处,着实不易。伊余何为客,千里迢迢路。”南湘稍走近后方才驻足,看着膝下细草,盘膝坐下,“北国王子,圣音王女,说起来倒都是金枝玉叶,千里迢迢来此一会,却席地而坐相对木然,倒也奇怪得很。”   南湘微一牵动唇角。雨霖铃却依旧无甚反应。   南湘只得直接道,“为何两国皇室联姻,玉蝶国书竟毫无记载?这说不通。你为何而来。”   “这个地下通道是专门为你修建的么,还是先前作为王宫庭园时便已有。这又是什么地方。通道上那好好的房子不住,为什么要辛苦藏到这里来?”   南湘仿佛面对一片虚空。一阵莫名的晕眩之感又袭上脑海,她强令自己平复,心知其间必有蹊跷,继续道:   “不想回答眼前的问题也行,我们说说久远的事。北国皇族早应消失,看你发色,便可知你纯正血统毋庸置疑,可辗转千里,你怎么就来了我端木王府?   眩晕似海潮,一波波侵袭而上,南湘狠狠咬唇,疼痛之下顿觉头脑清醒许多。当初梅容以药相迷,让她失了本性,莫非此处也有让人迷失心智的药物么?   这个冰雪之姿,仿仙人之态的少年也会做这种事情,真是让人不敢相信。   “初春事变,我坠湖醒来后居然忘却前尘,我不信你对现在的我毫不好奇。不承认么?就凭你这样不理不睬的冰雪模样,我实在想不到这样的你居然还会在夏日祭时偷偷出来,站在河边等候着,就为看我一眼,――而我本人现在近在咫尺,你竟连头也不回了?好大的定性,南湘佩服。”   “还有,你是释了迷药,迷香还是什么,怎么晕乎乎的――”   南湘脑海仿若有云层缓慢寂静的涌上,铺展开来,笼罩所有思绪,让语言无力,思维停滞。   在陷入昏沉黑暗之前,南湘挣扎着实在想问一句,“你不会弄了个幻术幻觉什么的吧?大爷,您莫非是真神仙?”   雨霖铃不改其神色之镇定,听闻有重物坠地的声音,方才将冰冷视线,缓慢投注在侧身倒地的南湘之上。   其目光之冰冷,仿佛冰河乍泻,不辨喜怒。 第136章 试   一觉昏沉,其间并不觉梦境甜美。   她只是躺在枕头上,仿佛有人在耳边平静说了声,该醒了。她亦只需平静睁开眼睑。   入眼的是空荡荡的地面。   南湘半撑起身子,检查自己衣衫完好,身无淤青伤口后,疑惑的抬头望向四周。   空荡荡的一个空间,可以很明显的看出仍身处地下,只是此处凿出一个较为宽大的空间来,却空洞荒凉,毫无装饰。   究竟是哪里?   明明见着了雨霖铃,她句句咄咄逼人的询问,入眼的是花草繁密得让人心觉诡异的花园……怎么眨眼便成了这副模样?   她是怎么睡着的,雨霖铃又去了哪里,杏她们知不知道她已经――   南湘轻轻眨了眨眼睛,适应了眼前不甚明亮的压抑暗沉,却突然感觉一股冷意,却似有一股冰冷视线刺破黑暗,在旁静静投射而来。   南湘觉察后,警觉回头――   迅即回视之下,却发现有人静坐一旁观望着她。   ――银发静眸,不是那雨霖铃,还能是谁?   她忙掩饰住自己情绪,故作平静的发问:   “这是怎么回事。”   雨霖铃眼光将南湘从头到尾扫视而过,恍若未闻,视若无睹。   未免过分了。南湘已然稍愠。这是什么妖法邪术,是想要将她困在此处不是?   不见回应,她又问道:“我没工夫陪你折腾。你且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   急问之下仍无回应,南湘气极而笑,“好大架子,果真不好伺候,你真当自己是神仙?竟还劫持妄图囚困我?当真无耻!”   南湘紧紧看着雨霖铃眼睛,不满足的还补充了句,“无耻之尤!”   雨霖铃许久未与人交谈,甫一相见竟恶言相向,他眼似有冰屑迸裂,寒意更甚。眉目倒还平整,语气冰冷不屑道:“……无知,孱弱,厚颜。你怎么活到现在的。”   话毕,他相合十指,微闭双眸,不屑再言。   愤怒言辞甩出口南湘倒还稍平静了些,此时雨霖铃回复辛辣,她倒并未争锋相对,只借着形势,紧追不舍道,“是,我确实无知。我不知他国王子竟藏我王府之中,我不知现在身处何地,不知为什么一个小小月寮寒渡竟有这么多机关,厚颜罪名我也认了,就是着孱弱二字我不认同。”   南湘见雨霖铃不答,“若非你下药,我倒不知我为何就这么昏睡了去,这样便算我孱弱不成。”南湘终是忍不住指责。   “只一只北国寒香,便可让你生幻觉失神志。”他看着南湘诧异的表情,指了指周身两个烛台,“可笑。”   烛台上果然燃点着蜡烛,此时正袅袅生有青烟,隐约可闻到异香袅绕。   “哼,致幻剂,麻醉剂,你当真无耻。”南湘面露鄙夷,“可这是哪,你为何躲在我王府里?”愠怒之余,无数惊诧疑惑,发问湍急。   可她不知,雨霖铃心中亦是惊讶的。   不可置信。   不过一试,便知她心性轻浮软弱,寒香些许撩拨便生了异像幻觉,体弱至晕厥。更别论姿态叨絮无理,可憎可厌,这真是同一个人么?如此看来,这个王府似乎也不能久居了。   他不易察觉的轻皱眉。   末了,他静道:“月寮甬道其中一支,通往今城城外一处古井,其他无可奉告。”   无可奉告个屁――   南湘见他起身想走,忙上前拦住,“无可奉告是个什么意思,讲清楚了再说。”   她到现在才发现自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   元生梅容苦苦痴缠纠缠不休,董曦萦枝藏黯然神伤,都是以退为进反而让她愧疚不已,以十万分的温柔相待,还怕不周辜负。   可这雨霖铃这种冷淡态度,倒让她生起逆反之心,态度也专横起来。   南湘站在雨霖铃犄角处,堵住前行通路。   谢若莲说雨霖铃难缠之极,她只道夸大。谁想这家伙只顾故弄玄虚,高傲冷淡,比起传闻有过之而无不如。这种矫情扭捏不配合的态度,真的会有助于她人生大事?   什么出路北方,狗屁玩笑。   她心一横,索性把谢若莲也拖下水,“如果不是谢若莲说你有助于我,我何必来寻你。热脸贴个冷屁股,我是闲得太慌了。”   雨霖铃不以为动,“那原是他的事。”   “他说,‘出路在北方。’”南湘见他虽语气冷淡,但好歹接了话,遂又紧追其后道,“我想请你替我解一解,什么是北方的出路?”   谢若莲在想些什么,不明朗的时局下的自作主张的开始此局棋弈,可与他本身有甚关系。雨霖铃并不欲因此被羁绊:   “与我无关。”   南湘紧跟在后面,不紧不缓,“王府最北端,是你月寮。圣音北面,是如今连王都失却了的北国。你身负诸多疑点,或许同时也是机会。”南湘不待他以冷言击打自己,又迅速道,“你不愿解释,难道也不愿意相互合作,各取所需,各获所利么。”   “他的主意,若有疑惑,且去问他。”雨霖铃言简意赅。   总是这般的抗拒冷淡不配合呵――   突然一阵莫名的笑意涌上南湘嘴边,让她话语即便咄咄逼人,却仿佛带着好笑不可置信之意:“北国王子真的甘心藏在后院之中?”   笑意却是冷的。   仿佛包裹着恶意,所以带着腥腻挑衅的气焰。   南湘因清楚知知话语可刺伤他人所以愈发咄咄肆意,她道:   “北国王子真的甘心委身于圣音女子,藏在皇室宗亲中,藏在这个名为圣音的国土之上?”   “他甘心认命如此麻木,愚蠢到连机会来临都害怕得不敢试着抓住?”   “那该是我问了:短视,懦弱,愚蠢。你又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末了,南湘悠然一笑,仿佛直到此时她才终于找回自己平和心态,不再任他拿捏处置一般,她自得其乐的看着雨霖铃瞬间僵直的背脊微微笑。 第137章 转   “北国王子真的甘心委身于圣音女子,藏在皇室宗亲中,藏在这个名为圣音的国土之上?”   “他甘心认命如此麻木,愚蠢到连机会来临都害怕得不敢试着抓住?”   “那该是我问了:短视,懦弱,愚蠢。你又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   …………   他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雨霖铃在他还不叫雨霖铃的时候,也曾怀着此疑惑的念想。   他躲藏在帘后看着在孤独坐在月光之中凄凉低吟古歌的父亲,心中并非懵懂。   “……故国不堪回首明月中……不堪回首……”   随着年岁无用徒劳的增长,他已然体会到父亲当初郁结而凄悲的心境,亦自察往事不堪回首之处,负担太重,难以背负。   而今的她,有何资格来厚颜质问?   雨霖铃心神坚强似已超过南湘想象。   此招步步逼迫咄咄逼人的毒辣逼迫招数她用之不爽,对付不同人物,屡次使用皆有奇效。   只是不想同样的招数对付雨霖铃,却终是无用:“你既不懂,便与你无关。”   最终换来的是雨霖铃一句语气冷淡,毫无波澜的冷言。   ――你住我这便和我有关了,南湘讶异之余,正要振振有词的反驳,雨霖铃已平淡且微妙的将视线从她身边一瞥而略过,却能让南湘算盘尽数落空:“即日我便收拾行李离开。”   他清楚南湘在想什么。因此满心的轻屑鄙薄。   他以冷淡刻薄的视线无言倾吐:我走了,便与你无关了吧。   ……   你是以退为进。是当真要避祸远遁。还是避我锋芒。另有计划?   南湘原意并非赶人,态势却急转直下,至雨霖铃摔下狠话后,一发不可收拾,似乎他心意突然决定便不可更改。可谜题未解,你怎么能轻易说走?   “来来去去,如此轻易,你当这里是什么?”   南湘索性狠心强硬到底。   平日里她以平常温和之心待人,动辄狠厉举止从未出现过,今日却陡然一变,南湘眉梢眼角俱是不可转圜的强硬。   “不讲清楚,怎能让你走!”   掷地有声。   似乎强者的意念总不可阻挡。   雨霖铃静默着维持站立姿势,在南湘话音落地不过半瞬时,复又重新提步前行。   只是一副充耳不闻的模样。   而南湘咄咄话语却仍旧大声回响:   “你当你只是寄居此处的自由身,随时可以抽身离开?好漂亮的算盘一打我竟没有法子了?你当你真可以如此潇洒走人么?――皇族内眷之名皆登在玉蝶之上,怎去这天涯海角?不,你当你真能跨出这端木王府的门槛吗?”   雨霖铃充耳不闻,不萦于心。   南湘只觉总是紧追在他身后耳边喋喋不休不是法子,提快了脚步,几步赶到他前面,转身拦住他前行步伐。   于是隔着咫尺距离,两人变成了对峙姿态。   距离近到――   南湘甚至能清楚看清雨霖铃冷淡眉目间展露熹微变化的细部。   五官之美,好似被精心雕镂,甚至连烟火气都没,比冰与石的雕塑更匀净洁白。   南湘却有种错觉,似乎他整个人只是由纤细敏感的神经纤维所编制而成的,一个美丽高贵却无生命的精致玩偶。   ――不,不对。他不是没有魂灵的毫无生气。   南湘注目面前冰清玉洁的少年,慢慢修改着心中的观感。   她直直望向他的眼睛。   他的眼,似有冰冷的火焰在缓慢燃烧。   冰冷的火。   比起瘦弱纤细的身躯和苍白的肤色,他所有的生命力似乎都只汇集在面上一双形状过于优美的眼眸之中。他眸眼之光足以伤害震慑他人。异乎寻常的亮,且集中,仿佛他所有的魂灵心意都沉淀此处。他这股明亮直接到足以刺伤他人的犀利之光,是源于愤怒还是失望,是内心强大的精神支持,还是孤注一掷的孤勇倔强?……   而相对的,南湘的所思所想显露在面容上的变化亦一一落入雨霖铃犀利之眼中。   他不愿与她视线相对,所以只看向她的面容下半部分。   出人意料的却是她仅仅是面容下半部分的变化。弥漫其间的强硬,却不知被什么慢慢柔软,模糊,钝化……同样的眉目此时仿佛被湿漉漉的雾气打湿重新拼合。   他此时方才微微抬起头看向她面孔之上,平和的眼。   两人平静对视。   南湘在沉默中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才慢慢道:“你走不脱的。”   “先别轻言放弃离开,我们心平气和的谈一谈,好吗。”   …………   …………   千里迢迢的路,流水昭昭,路遥遥。   寒鸦鹰隼竞逐。月光似寒霜,冰雪铺就不归来的路途。   雨霖铃心中亦有一条冰冷,坦荡,不回头的路。   “刻在玉蝶上的,是锦官城里寒门之子雨霖铃。霜月出生,何时卒去都可。”   他微微垂下视线,左手轻轻牵住右手袖口,似将手笼罩其中,屈伸可藏。   他寂静而平和,亦用缓慢的声音轻言,“北国的王子失去踪迹,此处仅有锦州少年雨霖铃。他闭门谢客,自避于世,生死人皆不知……是的,他是生是死都无人知。”   “王女殿下,你说天涯海角都走不脱。是的,羁绊在王府中的雨霖铃生死皆是皇室之人,不可脱离。”   “可若是一个本就不存在的人呢?”   “从未停留,没有踪迹。他要走,何不简单?” 第138章 诱   事情至此,方才入局。   却是一局死棋。   改名换姓辗转进府的,并不止那三进三出的浅苔。   他所借用的是不同名姓,本质却仍是同一个人,使得屡次进出府成为可能。此时南湘面对的雨霖铃,也是运用如此手段。   假借一个身份,做一个没有存在感的人。名字姓氏不过一个符号,顷刻间灰飞湮灭,他随时可以离开。   想藉此,南湘瞬时死死咬住唇。   ――可是他在这个王府停留了这么多年,明明可以随时离去,他为什么要留下来?   那个王女是用什么法子将他困在此处。……她是以什么绝妙的法子与他制衡着,而他多年的停驻等待……又是为了什么?   并非困入死局。是的,这不是死局。   南湘嘴唇因方才失控紧咬而微微渗血,她却置若枉闻,缓缓平复微笑。   她不盲目的祈求他停留。一个人做事,总有其理由。若她端木王府还有用处,他自然不会走。   她只是要知道,所谓北方的出路,究竟是什么。   南湘只觉唇齿边一片麻木,疼痛都无一丝半分,“是的,我留不住你。我又为何要留住你。难道不应该是你费尽心思在此避世吗?”   “即便我忘却前尘,不知道当时究竟用了多少心力方才将你安排进来;即便我已知当初与你达成何协定,让你甘心在此蛰伏;即便我不清楚身份暧昧你,在我当时的谋划里是个怎样的角色;即便我不知道你究竟是否得到你想要的,即便我不清楚,你对于现在的我,又有何影响……”   南湘自嘲一笑,“即便如此,我也知道,事物必定是双方的。我对你有用,你亦有助于我,总是互相制衡。若你得偿所愿,可以遂心离开,好吧,我恭喜你。”   南湘重复道:“我恭贺你呵――”   她的微笑似火烛轻轻摇曳,似知言语并非真心。   她甚至不观望雨霖铃神情如何,只坦然的,无赖的,厚颜无耻的继续:   “好吧,即便你可以自由离开,可天下之大,我虽无法保你平安,却能保证你的旅途绝不安宁。”   “你信不信?”   “你,信不信?”   嘴唇渗透带腥味的血,南湘微笑着,威逼,利诱,以情所动,以利相诱,以危险相胁迫。   南湘并非万分笃定的踌躇之情,也无一往无前的坚强意志。   她只是,要清楚,他究竟可以为她带来什么。   如果,他真能助她平安离开。   …………   …………   围绕在雨霖铃身上的谜团,接踵而至。   而他本人又少言寡语,冷淡待人。   南湘只得步步紧随。   如今这个情境……也是被逼无奈。   南湘话音落地,空气中一时只有一片停滞寂静。   雨霖铃呼吸比郁结的空气更为沉重。   南湘静静等待。   “我不惧怕威胁。”半晌,雨霖铃静静出声。   南湘亦平静,“我知道你不怕。”   “要挟他人,一介王女与囚首匪寇有什么差别。”   “我知道我无耻。”   “活到现在,我亦生死无惧。”雨霖铃语气一如既往,如冬日千年不化的冰雪,无晴日初霁。   “可你心中有远比生死更重要的事情。”南湘语气平缓却笃定,“或许就是那个,让你在煎熬忍耐里一直支撑在现在。”   雨霖铃精致的瞳孔急速收缩。   又缓缓平复。   “……我心中也有重要的事物,让我只能行如此招数,在此威逼利诱,抑或低三下四。”   南湘声线依旧平静,潺潺流水声但闻。   “生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又能怎样。能轻易言死,便是幸福。只是人生于世,岂能顺心遂意。总要负担,总有羁绊,总有明知不可为之事仍得用尽毕生之力。总是这样的。”   她静静垂眸,并不观望对方神情是否变动。   攻心。   “你不惧死。我惧。但我无所谓的事物,你必定时刻不敢忘怀。这样的交易,难道还不公平?”   攻心之法,不知终能成否。   雨霖铃似高洁的冰川无垠的雪原千里之隔的皎月,然晴雪终能初霁,风雪亦能平息,月色沉静平缓。纵然洞彻千年寒冰又怎地,她总能把它捂化。   南湘微微撩起下摆,在冰冷的洞室内席地而坐。看着雨霖铃似有犹豫。   少顷之后,他微皱了眉头。   “地面肮脏,岂可席地。”   他径直向前走去。   南湘忙起身,紧随其后,看着他身上一尘不染的素色衣衫,心中嗤笑。   你挑剔,龟毛,还有洁癖――你莫不是个处女座的死男人?   ……   路途狭窄,空气却干净清爽,能知流通。   壁上无火烛,雨霖铃手里挟着一个长柄琉璃灯,在熹微的火光下徐步前行。   他对路途似非常熟稔,面对岔口,无需思虑,便自然的选择前行。   南湘默记着路途。却在重重复疑疑的玩绕岔路里落败。遂只能老老实实的跟在后面,心知此处蹊跷,机关又多,若是以后有事了,藏在这里倒也是个法子。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南湘重新从隧洞中看见一线光芒。   重见蓝天之景,让南湘一手捂住眼睛,在黑暗阻隔之下仍贪恋的叹口气:“常年居于洞穴,真是要死人的啊……”   雨霖铃无需等眼睛适应光亮,直视阳光。   ――这光下一簇建筑,不是那充斥着异国情调的月寮寒渡么?   雨霖铃道:“正堂请。”他动作优雅却冷淡,绝无多余的动作言语。   南湘走入月寮寒渡正堂,只觉一片冷素逼人。即便刚才被暗卫们四下寻找搜索,倒还是十分的干净规整。   雨霖铃却停驻了脚步,“何人翻动过此处。”   他眼光从左至右移过,面上神情之不悦,寒霜笼罩之下仍铺面而来。   眼力竟这么厉害。南湘只得道:“先前寻不到你,只能四处找了找。下人鲁莽,切勿见怪。”   若不是你是个穴居的山顶洞人窑洞怪人,至于掘地三尺来找你么,切。   “脏。”雨霖铃半晌,从紧紧抿着的唇中逼出了一个字眼,寒浸浸的。   南湘只得先走进去,拿出袖中手绢,将上首榻上座位擦拭了,方才道:“你且忍忍,等一会我们走了,你再慢慢收拾。”   雨霖铃神色忍耐的缓缓坐下。   南湘亦相对而坐。   此时方觉空气冷得}人。没有火盆火炉的房间里,冷凝的空气似有重量一般重重叠叠。   南湘平静道:“先从月寮说起吧。”   “其他的,我们且一步步来。既然刚才两人已有初步的共识,互相还请坦诚以待。我相信,友谊源于互利互惠。”   “首先,这些机关,隧道,甚至这奇妙的异国风情究竟什么来头。”   “烦请赐教。”   语毕,她微微向下一点头,后平视对面男子。   万般疑惑,只待梳来。 第139章 探   南湘平静道:“先从月寮说起吧。”   “其他的,我们且一步步来。既然刚才两人已有初步的共识,互相还请坦诚以待。我相信,友谊源于互利互惠。”   “首先,这些机关,隧道,甚至这奇妙的异国风情究竟什么来头。”   “烦请赐教。”   语毕,她微微向下一点头,后平视对面男子。   万般疑惑,只待梳来。   …………   …………   “隧道,原本就有的。”   寥寥七字,雨霖铃语毕。   南湘眨了眨眼睛,缓缓扶住了额头。   这个原本便有的隧道,说的应该是这个王府先前作为行宫时捎带的福利吧。现在这个端木王府所在之处,在先帝赐给南湘之前原是皇帝之行苑。潜藏在山林田园间,埋藏在建筑地面之下,自有连通的通道,这倒是说得通。   雨霖铃此时语焉不详的粗略话语便罢了,说话总不挑重点敷衍了事真的很让人讨厌啊――   “当时便有了月寮这种北国风情的建筑么?”   “没有。”   “那为什么在新修建筑时还要专门为你修建地道?您真特别,我看别人也没这待遇。”   雨霖铃已露出忍耐之色,道:“别人有无我怎知道。”   避重就轻呵。   南湘自顾自说:“兴许我会推测说,因为你身份特殊,不方便在人群眼皮之下随意出入,所以特地给你开了个后门?要不便是,此处除了供你使用外,也有其他的用途?”比如囤积粮食,兵器,甚至士兵――南湘回忆着地下宽大的空间,心中似已接近答案。   雨霖铃并不回答。   南湘权当默认。   “――那你这是承认了?还是变相的反抗。”   见雨霖铃出了一脸忍耐之外,无甚反应,南湘接着往下问道,“这些隧道通向何处,你常常使用它吗。那你有没有遭遇过危险,坍塌漏水之类,有没有被人看见你从出口出去,有没有别人知道这个秘密通道?”   一连串问题抛了出来。   雨霖铃微顿,道:“出口很多。我不经常出去。没有危险。没有人见过。没有人知道。”   他依旧在避重就轻,“出口通往哪里。”南湘紧追不舍。   等来的却是一阵空白的冷场。   南湘不解的以眼神询问,雨霖铃仿佛沉吟许久方才合盘道出月寮的第一个秘密。   “分别通往王府内水闸陶然亭,王府外围两处出口,还有一个……通往今城城内。”   通往城内?这是什么概念。   这等于她可以随时出入城门,九门与她视同虚设。虽然皇城禁宫仍不可进,但若要造反逼宫行不轨之事……这也未免太过恐怖了。   即便是听闻,是想象,未曾亲眼目睹,南湘却也已不自觉的微颤,“这也是当时,修筑的?”她连声音都是微有颤抖。   面对着南湘讶异惊怯的失态之相,雨霖铃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此处地道本就存在。虽然在赐做府邸时被填塞堵死,可你在当时仍借口修整,重新将隧道打通。”   “那它通往今城何处!?”南湘追问。   “卧龙桥口桑树下。”   雨霖铃似十分熟稔了解,平淡说来,而南湘心中早已掠起狂风巨浪。这个月寮所潜藏的秘密,未免也太惊动人心。   南湘稍稍停顿,看着面前少年,慢慢道:“你……走过?”   雨霖铃黑白分明的眼睛沁凉可见底色冰冷,沉默亦是无声的承认。   今城城内熙熙攘攘的人群在暗淡天日下逐渐消减。   九门闭合,夕阳沉没,全城在夜色里宵禁。卧龙桥口不知是何处僻静的小道上,有谁会知道,就在一棵随处可见的桑树下,竟会埋藏着石破天惊的隐秘通道?   “冰窟、炎穴、琴台、瓷窑、汤泉、书库、花房――它们似乎也不是普通的地方。”南湘勉强换过话题。   雨霖铃微微拧起眉毛,似觉此问无聊遂不打算回答。   南湘循循善诱,“既然是偷偷将你娶回,为何要这样大费周章的修筑建筑,且还特意修筑北国样式,辛苦运输北国火山岩石……这不是明白这让别人注目吗。”   话毕,南湘继续等着雨霖铃开启金口。   等了半天,等来雨霖铃三个字:“不清楚。”   …………   …………   一口血忍住没喷出来。   沟通跟挤牙膏似的,努力挤压半天,出来半截秃状物当真气人,“这般高调行事,有人起疑没?”南湘只得言简意赅,再问。   “不知道。”   雨霖铃眉间隐约有冰雪流淌,一片冷素。   确有千千万万好奇之心,千千万万双窥视的眼,千千万万不真实的臆测和想象。无数怀揣惊疑心境的人叩响了月寮的门扉,却在久扣不应的大门前慢慢退却。   不是每个人都有敢用木石撞门的悍勇的。   “你在府中这般特立独行,难道就无人干涉?”   雨霖铃甚至连眉毛都懒得抬。   有端木王女的意志为不败的灯火引领,乖僻神隐如他亦可在端木王府中如鱼得水,所向无敌。   雨霖铃不与人交集是出名的。性子古怪,乖僻避人不说,其好洁近乎病态,嫌弃灯火粗俗,人声不堪,憎恶喧闹。府中家宴,宫中宫宴,任何欢聚场合从不见其身形。   王府之中得见他真颜的,亦不过二三人。   “那你是怎么和谢若莲关系如此之亲近?”南湘着实不解。   “不明了。”   南湘半晌,艰难启齿:“……你其实是爱慕着这个莲花般的少年的,是吧。”   沉寂如雨霖铃也在瞬间僵直石化了。   …………   …………   雨霖铃忍住嗓间一股腥,他估计也是差点被激吐血的。   南湘心中恶意得逞,一人各激一次,平了不是。   “机缘巧合。”   “高山流水遇知音?”   雨霖铃微皱眉头,“泛泛之交罢。”   南湘脑海间突然有一个谢若莲的影子,一身高洁之服,摇着扇子带着自以为高深莫测的笑,一手抚着圆滚滚的肚子,面前是一桌扫荡得空荡荡的空盘子。   她忙忍住满心温柔笑意。   若他听见被自己称为小雨子的雨霖铃,只以泛泛二字评价彼此交情,他又会什么表情对待?   估计亦只是一笑置之罢。   “那在王府中,你可还曾有其他‘泛泛之交’么?”   雨霖铃平静沉默。   这沉默不甚优美,也不让人满意,可南湘知道在此处来回盘旋逼问未必能得出想要的答案。   好吧,权当你偷偷爱慕着我的少年,暂解为奸情。   窗外流光已逝,不辨日时。雨霖铃低垂睫毛的脸似一页淡墨剪影倒映窗前。   南湘叹了口气,最终问了埋藏心中对深的问题:   ――“北国王子,你千里迢迢,为何来我圣音今城,端木王府?”   她仿佛唱游般,在沉落的黄昏中叹息。   …………   …………   有些事物,似隔绝在生活之外。仿佛一个隐秘而瑰丽的梦,只在梦中静滞铺展。   他心性清明而坚定。   道路虽屡有阻挡路障,目标却一如既往的坚定,不曾变换。   父亲月下独自饮泣的脸,苦酒一般的古歌,仿佛越是窖藏在心间愈发的苦而余味悠长。   悠长的回味,亦是苦涩的。   却在午夜梦回间徘徊不去。   南湘静候佳音,雨霖铃沉默的用低垂的睫毛遮住眉眼,仿佛一尊面无表情的石像默然注视碌碌人间。 第140章 询   南湘遥想着极北天高而阔的苍穹,冰封万顷因而不知边际。   来自异国的王子啊,背井离乡,隐姓埋名,奔赴此间繁盛之地,却依旧悲伤而寂寞。   你可曾怀念过沉寂千年无言的冰雪,可曾回望北国子民清素的衣,隐忍的眼,而多年之后,蛰伏异国他乡,残留在心间的是冰寒不化的雪,还是焚烧在北国王宫前经久不灭的火?   这个以优美的沉默应对世界的少年,是狡兔三窟的退路,是索命的把柄,是王府中藏着的峰回路转的奇兵,还是他日捅向自身最锋利的刀?   而雨霖铃只是沉默的将视线投向远方。   仿佛顺着日光遥望,便能望见千里迢迢的日落之处。   不过眨眼。   他却已毫不留恋的转回眼神,直视南湘。   话语亦平静,明晰,有力。   他说:“自保。”   “天下四分,圣音北国之外,尚有畅国,大奚。你为何偏偏选择圣音,你北国皇室之敌?”南湘再问。   “执念。”   南湘紧接,“为何选择圣音王室,为何选择端木王府,为何选择我?”   “巧合。”   “……若当年是我成为,天下第一人,你在后宫又该如何自处?”   雨霖铃丝毫不停歇的紧接话头,“你不是。”   南湘亦不放过,“若是呢,你要成为圣音皇宫的贵卿,那时天下人皆在观望,你再要潜藏已不可能。你如何自处?是心安的停留,是怀揣野心的蛰伏,还是祸乱宫廷?呵――”南湘话到末尾,自己倒先失笑了。   “你不是皇帝,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末了,雨霖铃静静的移开了眸眼。   南湘依旧咄咄逼人,“你究竟是怀揣怎样的目的,在这里停留,明明随时都可以离开,为何不走?你究竟为了什么,在这里守候停驻?”   “你究竟为了什么。”   …………   …………   “大概天意如此。”雨霖铃依旧坚持。   “天意。偶然。巧合。诸如此类的词语并不令人信服。”南湘声音坚定。   静默良久,南湘亦不催促。   雨霖铃微微闭了闭眼。   “……为了知道究竟是什么使圣音如此强大,使北国如此孱弱。”   “只是这样?只是旁观?这个理由仍不能让我信服。”   两人沉默对峙良久。   但觉空气压抑沉寂,潜藏无数被拉扯的张力,处于边缘,却迟迟未见消损。   是窗外一声雁鸣打断静寂。凄凉悠远的声音,仿佛来自太古。   雨霖铃仿佛在瞬间被惊醒,他迅疾道,“送客。”   “这是在端木王府。”   南湘平静回答。   又回到僵持的最初。   你为何来。为何停留。为何不曾离开。   你究竟隐藏着什么目的。   你为什么将之隐藏在生命的最深处,丝毫不吐露,你究竟隐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深刻心机?   你究竟想做什么?   南湘只觉时间如此漫长,沉默间尤其凸显,总得找到回转之法。她缓缓呼出口气,决定从旁迂回,旁敲侧击。   “好吧,请告诉我,你这北国血统由来,这样总可以吧。”   “暴毙的北国男皇,没有留下子嗣,你究竟是怎么长成的?”   …………   …………   雨霖铃稍一斟酌,心知不能总以沉默回避。   “父皇没有驾崩。诈死罢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隐藏多少惊涛骇浪的阴谋与计策。   “诈死?为什么?”   “因为他有了身孕。”   男皇在深深的院落之中,在敌意,阴谋和艰难自保中,竟发现自己有孕。   他腹中孕育了北国的皇子,这是一个渺茫得近乎微薄的希望。   可这毕竟是一个希望。   它不能就此磨灭在这个没有光亮充满阴谋敌意和异国人的宫廷中。   “你们怎么逃出来的?”   雨霖铃本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父亲的天性和皇族的责任让他在懦弱了几乎的一生的日子里,实现了一个奇迹。他人岂会明白。   他只淡淡道:“幸得天神护佑。”   “那你怎么长大的。”   “就这样长大了。”   从未在一处停留过超过三个月的时间。   永远的迁移。不安定,惊恐的心。害怕死亡的剑会在临睡间逼近,所以只能彻夜无眠。没有快乐轻松的时刻。   仅存的回忆,是父亲月夜的饮泣,是苦吟,是低声吟唱的思乡悲怆的歌。   因为记忆太过深刻,这一场景多次在梦中梦回千百遍。   同样是无法被人理解的经历。   “是在圣音境内,还是其他国家?”雨霖铃的言简意赅,让她只能在模糊的答案间自己想象真实。   “圣音。”   “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么。”   南湘低低自问,雨霖铃没有回答,南湘继续询问。   “北国皇帝,现在……”   “父皇早已去世。”雨霖铃平静回答南湘难以启齿的问题。   “他……”   “骨灰带回了北国,洒在了他的山河之间。”   南湘已不知说什么。   “是由你……?”南湘想问,你又回过北国,那为何又要来到圣音?   雨霖铃打断南湘,态度异常的简单,直接,无所谓置之。   他话语干净利落:“不是。”   “那是由谁代替了去了?”   南湘预料到雨霖铃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果然,依旧是沉默相对。   于是话题的最终,又回到僵持的最初。   你为何来到端木王府。   你与端木王女是如何相识。   她答应了你什么条件,你又应允了她什么,最终达成这么一个诡异而平静的平衡局面?   你其实是自由之身,为何要停留。为何不走。   你心心念念,牵挂心中的,到底是什么。   你小心翼翼隐藏,用尽借口,隐藏的究竟是什么。   究竟是什么?   ――莫不是,复仇? 第141章 末   铁与血的最后,只能是报复。   你难道不是因复仇而蛰伏等待,苦苦期盼终有一天偿还所有血债的机会?   若真如你所言,你只是为了冷静旁观因而浪费生命在此等待,――可你会是这样天真而执着的人么?   虽仅仅一面之识,亦不能信。   诸多问题,南湘看着雨霖铃微合眼的神情,张口却无言。   雨霖铃似知她所想,竟先开口,“或许有此原因。”   南湘反问,“什么?”   “天理循环,终有回报,或许我也是在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雨霖铃平静的声音,让南湘也十分平和,难堪的话语终究可以脱口而出。   “你是为报仇而来的么。”   雨霖铃不置可否。   南湘微微偏了偏头,继续道,“你只是为了报仇而来么。”   南湘静静添上“只是”二字。并不讽刺,单纯陈述。   “我已作出答案,你不应该强求。”雨霖铃终究严肃的看着南湘做出了警告。   他静且寒冷的眼眸直接而又坦荡,这种坦荡为什么就不让她信任呢,南湘慢慢垂下探寻的眼。   不知为何,她总觉他潜藏太多意犹未尽之事。纵使是由他亲口说出的严厉话语,冷素态度,她却仍不由怀疑又有多少未曾尽显的心意隐藏其中。   “你因为报复,所以进府,等待,不离开。――你是怎么认识我的,我又是怎么答应你的要求的?明知你意图不轨,却依旧纵容,说不通。”   雨霖铃不耐烦的神色尽数展露。   “你既然已经忘记,我胡编你也不知。这样你想要我继续说么。”   他难得多话,却让南湘无言。   “你越是遮遮掩掩,我越是心中疑惑。”南湘不明白他为何执意如此做无谓的掩饰。   “我已经告诉你,你为何还是不满足。”雨霖铃同样也不明白南湘为何总穷追不舍。   两人再次沉默。   却无人先行退后一步,让停滞的局面重新流动。   仅仅凭借直觉,也不认为雨霖铃是个会静静等待,以年为时段,没有期限的等待一个不知多久会实现的天理循环。   天真而执着的可以是元生,可以是萦枝,甚至可以梅容,但绝对不会是他。   一个神秘的,随时会引爆的炸弹,这让人如何能放下心来。   日光低垂。   两尊无言而执着的塑像,相对而坐。   光影缓慢移动,了无踪迹,依稀得见雪夜即临,而沉默被打碎,又重新静寂的笼罩了四野。   “你让我如何信你……”南湘最终叹息出声。   “我不需要你的信任。”   话语冷硬如铁石,让南湘不由怔然。   “我并不需要你任何帮助。你也不需要信任我。”   雨霖铃语尾干净利落,其心一如铁石。   南湘诧异,又深觉自己可笑,原来到了末尾,竟是她有求于人,是她期待着他如同魔术师般变幻出惊喜来,让她可以欢喜着逃离此处奔向北方的出路,是她天真,是她可笑了。   南湘自嘲一笑。   ――“当初王女能给予你的,现在的我无法给予了,是吧。”   南湘心神是敏锐的,雨霖铃擅长以沉默应答,而南湘心中则万分清楚,他的沉默大多是静静的默认。   “你想回北国么?”   雨霖铃抬起眼来,看了南湘一眼。   “回归与否,与心意无关。”   他说得很隐讳,可南湘依旧能敏锐的猜出他未尽之意。   是否会去,多久回去,为什么回去,在怎样的情境下回去,――总归不会在现在这种圣音人执掌北国权力的时机下回去对吧。   有种隐约的猜想在南湘脑海中沉沉浮浮,最终却没化为语言表露。   南湘沉默而难堪的笑了笑。   转而缓缓道,“方才我说,我们会有一场公平的交易。可我现在不大肯定了。或许你我都需要时间再考虑一下。你意下如何。”   雨霖铃沉默良久。   南湘亦保持沉默,并不催促。   直到看着他低垂的侧颜,等待了半晌,方才以微不可见的动作向下一点,明白他最终还是同意了。   同意,便已足够。   南湘温淡一笑,终于告辞。   ――“叨扰了。希望不久的冬日祭上能再见。”   真意如何,南湘此番终究放弃刨根问底的意念。   无论雨霖铃当初因为复仇,或者其他原因蛰伏在王府,如今看来,他与先前王女达成的协议似乎已经没有什么效用。再无挟持他的力量。她也必须给自己时间考虑清楚,她究竟还能做什么。   …………   …………   南湘心思晦涩难言,心中万分疲惫,雨霖铃亦有满腔心思。   沉重的。绝望的。悸动的。疲惫的。不死不息的。   北国寒香静静燃点,青烟慢慢弥漫开来。   周身晦暗。   不辨四时。   端木王女早已离开。   而窗内的烟雾和窗外的雪亦将苍穹遮蔽,不辨天色。   月寮寒渡一如既往的沉寂。可若寂寞入骨,便已不觉绝望苍凉。   雨霖铃含义复杂的眼神被低垂的眼睫遮蔽,谁也不知其真意。南湘不知不明,追问逼迫,终究无用。   是她手段不行,还是他心神太过坚硬?   多少次被提及那个名字,多少次已然被触碰到临界之地。   可终究还是没有吐露。   生活的最终意义和唯一的目标仅仅在此。此间,已经难以容身。下一个停驻的地方,会是哪里?即便冷硬如雨霖铃,也会有觉得疲惫难以前行的一天。   他闭上眼。   谢若莲是个大胆且妄为的人。纵然心知他清明敏捷,尤善决断,但当亲闻他选择站立在端木王女身后为其倚仗,还是让他诧异。   诧异于他竟甘心跳入此局浑水。诧异于他竟甘心选择这样的人物。诧异于他容忍这一方天地。   诧异于谢若莲竟然如此擅自独断,竟妄想将他这个自避于世的角落掀开,逼迫他站在同一个战线之后。   竟然如此。枉费曾经一局棋弈之谊。   …………   …………   当年。   月寮静默,星斗罗列,不知多少年前寒暑。   月寮寒渡内。   谢若莲轻巧落子,仿佛不需思考,他笑道:“果真棋艺如人。”   雨霖铃略一思考,沉默观望,方才下子。   一面静听谢若莲缓言道来:   “棋艺耗费心神,所以董曦不弈。元生不擅,梅容不屑之。除三人之外,萦枝过于纠缠于每子存活,白莎嗜走偏锋,难归正道,与国风四平八稳,缺乏变化正好迥异。浅苔尤为奇怪,常莫名内耗,无法延续。”   “茗烟则擅长藏杀招与平淡之处,隐忍潜伏,一朝亮剑,这让我记忆深刻。”   “而你小雨子――”   谢若莲一手托腮,手指挟着棋子,笑眯眯的望着面前冰冷的银发少年。   雨霖铃沉默回望。   “你小雨子啊,每局尽在迂回。愈是该靠近,你则愈发要远离。真是有意思。”   雨霖铃低头看着棋面,半面黑子半面白,简单明晰。   沉默斟酌棋路,并不在意其言语如何,倘若这么轻易便被扰了心智便也不是他了。   少顷,方才抬头,静道:“你呢。你又是什么样子。”   谢若莲亦看向棋盘,声音依旧轻捷:“我呵,不过寻常模样。”   雨霖铃一眨不眨的看着面前笑眯眯的家伙,微微冷笑了一声。   谢若莲耸耸肩,满面不经意。   “你瞧,我的棋路多简单。你要吃子,我便让你吃。我要地盘足矣,目标简单,手段明确。”   “又哪有这么多复杂的事呢?”   *** *** ***   冬雪连绵,寒夜彻骨。   谢园却灯火通透。   卧室的地龙烧得暖暖的,厚厚的被褥蓬松而温暖,谢园特有的装饰复杂宽大好似房间的床在冬日仿佛天堂。   南湘仍旧怕冷的蜷缩在被衾之中,裹得严严实实。   谢若莲手捂暖炉,身披披肩,半坐半躺在床上,喃喃自语道:“咳,小雨子当真难缠啊……”   他仰头望向床顶涂刷芙蕖图画的木板,纤细的下颌似一条倾斜的线。   深邃睿智的眼神能穿过天顶,从而投向不可知的时光深处。他静静的出神思考。   少顷,谢若莲收回眼光,暖洋洋的望着南湘,温和道,“王女处理得极好,若莲感佩。”   “好什么呀。”南湘将头躲在被子中,闷闷出声,“一点都不好。”   “月寮之谜已知十之八九。王女仅一次探访便有如此成果,当真不凡。”谢若莲用手拍拍南湘。   “你在安慰我。”南湘依旧藏着不出来。   谢若莲拍了拍蜷成一团的南湘,笑了。   “当然要抓紧时机安慰啊,免得王女被神仙之姿吸了魂魄,忘了我这等草木之身呐。”谢若莲一如既往的温淡声音,即便隔着棉絮,仍能听出那股子笑眯眯的戏谑滋味来。   南湘躲在被子里终究觉得好笑,撑不住跟着微一展颜,虽说他看不到。   心中沉重,仍被拖坠着,她藏在被子摸着黑,还是摸索到谢若莲半躺着的腰。   轻轻搂住。   清淡好闻的气息弥漫在鼻端。   谢若莲亦温柔的环护住。   窗外无声无息,静静落着雪。   “冬日祭在即,王女可稍将此事搁置,纵情放松一番可好。”谢若莲清和劝道。   纵情放松?南湘暗暗叹了一声,没有说话。   卷十一 小雪 第142章 辗转赴几处,归来似轻寒凛凛 第十一卷 小雪。   冬日祭。   虽是团圆夜,冬夜究竟凄寒,小宴阑珊,只听得永漏频传。   是谁人道:前欢已去,离愁一枕,各自需寻各自门?   *** *** ***   圣音此地风俗特异,遵从女娲节历,夏日有夏日祭,冬日也有冬日祭祀,四时之享,备三牲黍稷品物以祭,是阖家团圆之时。如今又是一年之冬,端木王府亦有家宴备下。   众人奔走纷纷,虽事务繁忙,却不见乱象。   一如刘瑞等人,近日也忙碌,虽内院禁严,不得擅入,而他则可以常奔走内外院之间。   冬日祭前几日,他便形色匆匆走进账房,将杏管事的话带到,领了银子,又匆匆带回。   “回杏管事,这里统共三千五百两,我刚支领出来。”   “可曾报给谢公子?”   “我即刻便去……”他正小意回报着,却听门帘儿轻轻一掀,有人来了。他不敢肆意回望,却有一把年轻声音清脆笑道:“哟,杏姐姐正忙着呢?”   杏抬头,见着来人,也笑了起来,“见我忙着,还不知趣的滚远些。”   那人声音慢慢近了,刘瑞听得清楚,正是王女殿下身边贴身近侍抱琴。抱琴走了过来,与刘瑞擦肩而过,瞥了一眼,笑道,“这不是刘叔么,您老劳烦了,白白跑到杏管事前挨骂来着。”   杏先笑骂了一句“除了你们几个臭小子,再没让我动气的。”她转脸对一旁低头的刘瑞吩咐道,“你去谢园报给谢公子后,再来找我,一会还有事儿。”   “是。”刘瑞应了,返身走了出去。   掀帘时,尚能听到抱琴那抑扬自如的声音,调高了声音,振振有词得很:“哟,我可是个好人,锄禾是个木头脸,那专门惹人生气的小墨玉又不在您眼前,您可真真空口冤枉人……”   刘瑞出门后,在阳光下摇摇头。   这抱琴虽是侍者,可瞧他那态度,居然敢和杏管事调笑打趣,百无禁忌。听说他在殿下面前也是这般嬉笑怒骂,殿下也乐得纵他……刘瑞不敢深想,忙又加紧步伐往谢园去。   王府大得很,内院里各公子居所也分散,他疾走前行,大冬天也背脊生汗,方才远远看到谢园灰瓦白墙。   “问谢公子好。”面对着面前这年轻公子,刘瑞不敢松气,陪笑道。   谢若莲坐在谢园书房大案旁,坐手扶额,微眯眼睛,低头看着文本。   身后身旁皆是满壁累累的书柜,从上至下垒得满满的,没有一分空隙。   窗外正对着一亩水池,冬日残荷皆无,寂寥颜色,却有数只轩昂漂亮的白鸟在水边栖息,时振翅飞翔,时独立水中,时活泼嬉闹,时成群成堆,尤显得水塘活泼生机。   刘瑞内心慨叹,谢园是富贵不显,寻常处惊人,大冬天的这鸟儿这样随意养着,不知花了多少钱和心思……   谢若莲许是累了,先伸了个懒腰,“困啊困啊……”叹了一声。   “公子请用。”清灯适时添茶。身旁另一人则无言递上了一块巾子。   刘妈看着他,不由瞠大眼睛――这不是正屋的墨玉还能是谁。   谢若莲擦擦脸,递回墨玉手上。   待少年走了出去,刘瑞也没回过神来。这个当初身量未足,骄纵活泼的男孩,怎么转眼便在谢公子这成为一个颇有些气格的大人了?   谢若莲此时方才抬头,未语先轻笑,十分亲和,“所来何事?”   刘瑞忙递上东西,解释道,“已回过杏管事,杏管事让来您这说一声,方便您统筹。”   小厮清灯接过东西,捧到谢若莲面前,他翻了翻,“我知道了,辛苦了。”   “不敢不敢,小人分内事。”刘瑞完事后,小心后退,出了书房。   小厮清灯一路将其送出院门。滴水不漏,待人体下,谢公子当真不愧雅莲之名,称得上是圣音贵公子之翘楚呵。   刘瑞径自在门外感叹,谁晓得门内谢若莲又伸了个懒腰,便往卧室走去。   “公子……”清灯无言。   墨玉也呐呐,“……您才起来多久啊,又去睡……”   浊火叹道,“还有事儿没完呢……”   理她呢。谢若莲自钻到被子里,长被一蒙,不闻天下事。   …………   …………   刘瑞依照吩咐回到杏管事那,抱琴已经去了,此时只有锄禾在旁边,两人正细细商量这什么。   “若闹得太喧闹不堪了,未必讨殿下欢喜。”   “……诸位公子倒是有喜欢热闹。”   “请一个乐音清美的戏班子,雅俗共赏更好。”锄禾道。   “便如你所说,请畅春班。”杏最后拍板。   畅春班是个雅班,擅长清音文词,才子佳人,清秀故事,阳春白雪温吞声。可这班子可火着呢,寻常人哪里能请到。   刘瑞在旁边站定,杏见她来了,便给她一个匣子。   杏道:“本来你不用多走着一遭,奈何请帖刚刚制好,又得麻烦你跑一趟了。――将匣子中的帖子送去各处公子那。”   刘瑞打开一看,匣子里正是一摞请帖。   谢园谢公子,梅坞梅公子,落红馆萦枝公子,白雁渡董曦公子,浮香斋白莎公子,昆南坊浅苔公子,月寮寒渡雨公子,湛华阁的元生公子,九尺青锋庭茗烟公子……   “九处地方一一送到。”   “是。”   刘瑞先行来到湛华阁元生公子处。   元生公子笑眯眯的接过来,打开一看,一张脸顿起笑靥,盛满笑意,欢喜不已。   “又是家宴?几位哥哥定也一起,王女也定是要来,上次的夏日祭可真好玩,这次也要将王女灌醉了才好。”   元生拍手笑,天真浪漫模样。   刘瑞告辞前,元生让小厮送上一件东西。   刘瑞接过一看,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珊瑚,玲珑精致。   刘瑞忙推辞:“谢公子宽厚赏赐,只是此物太贵重,小人不敢收。”   元生笑得十分骄傲甜蜜,“这是我家乡z洲的小东西,你便收了吧。”   刘瑞又辞了几次,最终收了,拢在袖中,又到了落红馆。   落红馆三层小楼,雕梁画柱,精雕细镂,庭院遍植高大榕树,缀翡翠,饰明珠。   屋内,萦枝公子端坐位上,不言语。   刘瑞陪着小心道,“公子,这是夏日祭家宴请帖,特意送来,请公子笑纳。”   已有小厮识趣的接了过来,递给萦枝手上。   他打开一看,先冷笑了一声,几眼看毕,后随意掷放在一角。   刘瑞见状,识趣告退。   听说近日萦枝公子与王女殿下不睦,别人早该诚惶诚恐,偏偏他还是这般模样。   刘瑞心中咂舌,这番傲气做个谁看呢,怪不得这位公子没人缘――可是要说没人缘,那他还是比不过那位月寮寒渡的雨公子吧。这么多年,从不参加家宴,就没人见过他人影……   白雁渡的董曦公子也十分客气。   公子笼着面纱,不见神情,能见身姿羸弱,似有不足之症,偶尔细细咳嗽几声,用绢子捂着嘴,半侧了脸,隐约可见清诀的侧颜。   只能听到他客气温和的声音,音容举止俱含蓄温和,令人顿生如沐春风之感。   先是让喝了杯茶,又温言谢过他特地送来,公子将请帖细细收了,又让小厮剪虹一路送至门外。当真是体恤下人的主子。   至浮香斋白莎公子处则更是美景惊人。   公子娇懒,半躺半倚在榻上,手中拿着一封信笺,在指尖把玩着。   身着大披肩,整个人隐没其中,则越发显得脸蛋小而精致,肩上则停有一只团扇大小的蝴蝶,羽翼银白似有银粉,纤尘不染。   他笑意朦胧,似醉非醒,似醒非醒,俨如红尘中一樽忘却前尘不忆今朝的美酒,不饮人自醉。   刘瑞不敢多看,实怕摄住心魂。   小心翼翼递上拜帖。   “冬日祭家宴,还请公子赴宴。”   “谢了。”白莎草儿淡淡一笑,将先前手中信笺收了,又轻瞟一眼请帖便搁下。   两封信恰好摞在一起。   刘瑞倒没注意到,恍恍惚惚的走出院门,差点被门槛绊倒,很是狼狈。   他走后,白莎草儿眼神重新落在两份信上。   一封是王府请帖。   另一封则是千里迢迢的畅国寄来。   他眼神深邃飘渺,整个人似沉浸在久远的地方。母亲……   …………   …………   谢园谢公子正在午睡,清灯替他接了帖子。刘瑞莫名其妙,看了看才日上三竿的太阳,心想这公子午睡睡得可真早,聪明人当真同寻常人不一样。   浅苔公子则在凿石头。一身黑衣,右手持凿,左手握石,身坐石凳,旁有石桌。   他头也不抬,“放一边吧,多谢了。”   月寮寒渡大门紧闭,久叩不开,没有回应。刘瑞只得将帖子塞入门缝。   梅坞。   ――这尊大神也是不好请的。   刘瑞陪着笑脸,对小厮绫子道,“梅容公子在吗?”   绫子不吱声,小心的指了指上面。   上面?   房内不见人影,刘妈疑惑的抬头,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   琉璃瓦上,飞檐遮住一半身形,却能见那一身红衣似血似残阳。   刘瑞看得心惊肉跳,那顶上人影不是梅容公子还会是谁?   左腿屈膝,右腿平伸,左手向后半撑着身子,而右手高举酒壶,昂首饮用,红衣徐徐铺展开来   “怎、怎么跑屋顶上了……”刘瑞结结巴巴小声自语。   绫子亦小声道,“我不敢打搅公子,您就先把拜帖给我吧。”   刘瑞忙不迭点头。   退出院外时,他仍忍不住回首观望。   红衣公子洒然倚坐,举杯千觞饮,这位公子行事百无禁忌,不遵常理。刘瑞速速走开,避之不迭。   九尺青锋庭。   茗烟公子亦少言寡语。   他在九尺青锋庭的箭场上,张弓射击。   沉着眉眼,并不言语,面目神情却还是一副平静模样。轻轻眯起眼睛,张弓至满,箭簇凌厉,不曾失准。   小厮龙泉替公子接了。   刘瑞识趣退去,并不多言。   待他走后,龙泉将帖递于茗烟。   茗烟接了过来,眼神阴郁,似有阴翳层叠,他看着手间之帖,慢慢咬紧牙关。   突然甩手,平行将其丢掷出手,贴子迅即飞离。   可随即有箭簇紧逼而来。   贴子欲坠,而箭簇更快更凌厉,直接穿透而过,死死将其定在地上。   只有箭首微动。   箭头直直插入纸面,恰好定在碧水南湘四字中央处。   龙泉静静走去。取下箭来,捡起帖子,递还茗烟。   “公子……”他低低唤道。   茗烟不言。   只是那取下的纸页上,末尾处箭口凌厉,切碎碧水南湘四字,触目惊心。   …………   …………   刘瑞回到杏管事那处,来回三趟――“今日辛苦了。”杏温和笑道。   刘瑞躬身,恭敬道,“谢管事体恤,小人不辛苦。”   杏道,“夏冬两祭最是繁忙,等过了这时日,便会轻松些。”   “是。”   刘瑞应了。   虽则腿软疲乏,可他内心却颇为激荡。王府九君,他今日竟见了八个,皆是天人下凡之姿态,旁人羡慕还不行,谁还觉得辛苦?不是寻常人都有这般运气的。   只是众公子们或娇俏,或疏狂,或宽博,或雍容,或清美,或娇懒,或温婉,或谐谑,各种风姿皆迥异惊人,我们王女殿下,当真是好艳福…… 第143章 诸多缘如果,空负他日水空流   斋戒沐浴,清心素俭,方才开始祭祀。   冬日祭前三日,长空碧朗,空气洁净,虽隐有寒意,却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女帝驾临圣音今城女娲庙,祭祀女娲眷顾,一年来风调雨顺,天下太平。   女娲庙宇众多,遍布神州大地。除了青衣居士们所侍奉的神山主殿外,就属今城城西的女娲庙香火最为正宗繁盛。   一片湛蓝的琉璃穹顶之下,大殿灿然夺目,神光普降,女娲神像高大且光辉。南湘行走过庭殿之间,一双通天慈悲的眼高高俯察着她。   南湘诚心叩拜。   她两世经历,深信世间神秘之事,自有神佛打算,诚心祈求安平未来。   女帝赴太庙祭祀列祖列宗,百官同去,南湘也位列其中。日出前七刻,时辰一到,斋宫鸣太和钟,响彻苍穹。   南湘在里间相陪祭祀时,尚有闲暇看着墙上长长一列历位女帝画像卷轴。从圣音开国之帝看起,其眼神果如出鞘的神兵利器,从画纸上迸射而出。   大刀阔斧改革革新的文帝,则一副温文尔雅样。   南湘本疑她同自己一般是个异世界穿越人,破天荒会有大国外交的念头,竟设使馆大使什么的,委实奇妙。   至于先帝景帝,即现今女帝和她的生生母亲,亦在高处悬挂着――   饱满圆润的额头,平和冷静的眼,身材高挑瘦削,自有着一种笼罩四野的镇定气场。   南湘眺望着人像,心中出神。   先帝并不衰老,身体本是康健,却薨得诡异突然。若不是先帝诡异早逝,时局或许也不会成为这样。   或许登极的并非现今女帝,端木王女本身不会受困,溺毙长岛冰湖,而她……她也许依旧那般肆意琴歌,不知忧愁。   诸多如果,皆因一死,虚妄无用,尽付东流。   南湘默默垂目,对着沉默画像,叩首一拜。   ……   至冬日祭当日,接连两日的晴好却突然转阴,乌云重重,似风雨欲来。   南湘与诸位公子再聚梧桐栖凤阁。   戏台已开,清音雅乐,涯词道情,倒也热闹。   九公子错错落落的来了。   比起夏日祭时一家合乐,诸公子平分秋色的态势,冬日祭时隐隐有了改观。   王女独宠谢公子之讯,早已在王府内传开,端木王女又驾临月寮寒渡,经久不出,那一位从来都是让人好奇,而今更是传得流言蜚语滔滔。   一时风头只有谢若莲,雨霖铃二人亮眼,小厮眼中一向雍容高傲的萦枝公子如今也有黯然姿态。   他挺直背脊,独自坐在边旁,并不言语。   白莎公子闭眸似仔细听戏,浅苔坐在一旁托腮看着,也不说话。   沉寂得倒反常,以至于元生进来时竟觉得自己是不是来得太早了,戏虽已开,可怎么哥哥们都不在?人在魂不在,空落落的,哪像个节日。   董曦随后进来,温和招呼道,“诸位早。”   萦枝头也不抬,白莎微一颔首,只有元生仿佛看到救星般站起来道,“董哥哥来了。”   董曦笑着冲元生点点头,“元弟弟。”   元生看着董曦脱下雪帽披肩,问道,“外面下雪?”   董曦摇头道,“还没,不过也快了。我怕冷,便穿得多些。”他看了眼天色,云雨愈发沉郁,冬风凛冽寒冷。   “这天气――还有几位哥哥没来呢。”元生噘嘴。   夏日祭时梅容硬生生等到最后方才姗姗来迟,以图艳惊四座,这次倒来得准时。   他红衣一角洒然飘进阁内,他左右一看,阁内松松坐着,只有白莎草儿,萦枝,董曦,元生,浅苔几个人。   偏偏听戏的没几个,也不说话,皆各自垂首出神,不知想些什么。   “闷得怪要死人。”梅容似在抱怨地龙烧得太暖,又似抱怨梧桐栖凤阁内气氛沉闷。   无人回应。   待南湘到来后,初初并不察觉气氛奇怪,以为诸位都专心看戏。等一炷香时间过了,除了咿咿呀呀的唱戏声,还是无人说话,才觉得有些不对。   她看了一圈。   众人各有所思,只有浅苔聚精会神,专心看着台上。他曾有一段梨园经历,是个懂得品戏的内行,现在难得有戏班进府,自是不错过机会。   其他人则不然。   连一向主动的梅容这次都这么安静,当真奇怪得很。   南湘看了一眼,笑道,“元生,你要睡着了?”   元生正头向下一点,一点打瞌睡呢。现在被南湘一语突然惊醒,慌忙道,“没,没啊。”   南湘笑着指了指嘴角。   元生羞得抬不起头来,忙低头用手绢拭净。   南湘又对董曦道,“董曦可觉得冷?”   董曦捧着手炉,温柔回道,“室内暖和,董曦不冷。”   “萦枝可喜欢看戏?”南湘转而望向萦枝。   萦枝闭紧了唇。   “看来不如你意,那下次咱不请戏班了。”南湘微笑道,“你喜欢什么一会想好告诉我,别让你又委屈了。”   萦枝身子顿时一僵。   南湘转而望向窗外,见大雪细细密密地撒下来,“外面下雪了呢,”她感叹,对微阖双眼,手指却有规律在扶手上敲击,并未入睡的白莎道,“白莎今日怎未见你的蝴蝶?”   白莎睁开眼来,身子依旧软软陷在椅中,道,“它们听不来戏,识趣躲开了。”   “你总是这么一副娇懒模样。”南湘失笑,指了指专心看戏的浅苔道,“看看,只有他是听众,是知音。――梅容你觉得这戏班子怎样?”   梅容似笑非笑的挑了挑眉,“挨个问,最后一个到我?”   南湘接了他视线,微微偏了偏脑袋,“今天可算听到你张口说话了,博您一句,难得得很。”   杏陪着笑了。   一时室内气氛稍有松懈。   南湘虽松气,却也莫名其妙,怎么今天都摆起脸色,跟约好了似地。   南湘侧头对杏道,“这是你的不是了,诸位公子嫌戏不好看,都不欢喜呢。”   杏忙道,“是杏的过错,还请王女责罚,诸位公子宽宥。”   “罚你什么呢,”南湘故意板着脸道,“罚你说个笑话,能博诸位展颜一笑,我便不追究。”   杏故作难色,“王女殿下见谅――我最是个口拙嘴笨的,能博诸位公子欢颜,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是这说笑话嘛――”   “看看,还在所不辞呢,竟是个没谱的。”南湘摇头。   这么做戏,算是彩衣娱亲?咳。   元生拍手欢笑道,“说笑话好,上次还是谢哥哥说笑话呢――”   谢哥哥三字一出。气氛突然凝滞。   元生亦有察觉,忙改口道,“还没听过杏姐姐说笑话呢……”虽尽力转过话头来,却仍不免有些有些尴尬。   一阵冷风突然蹿进了屋内。   屋外冷意似弥漫屋内,纵使地龙火炉再暖,也暖不化坚冰。   南湘隐约了悟。张口,却有些哑然。   和阿莲有关,那便是和她也有关联了,可这种事情――   ――“这雪还下得不小啊。”   两旁站立的侍者附身挑开帘子。   随即走入一个修长身影。   左右侍者上前替他脱去莲青鹤氅长衣。   他甫一入内,灯火俱虽他带进的风猛一摇晃,他在烛火明灭间轻笑,“我却是来迟了。” 第144章 一樽朝暮醉,且叹谁为疏与亲   见众人莫名哑然,谢若莲不甚在意的凑过身子来,笑问道:“都点了什么戏目?”   他望了眼台上,咿呀的戏子,含蓄侧身,轻轻挽了个水袖。   董曦道:“是南柯梦。”   谢若莲偏头,稍听了片刻。   一把清软恬和的声音,配着萧萧竹管,切切弦声,念白细腻,文词也美,乐词皆动人。   谢若莲慢慢微笑,其面目神情一向清淡平和,此时一笑却能薄云展日,“怪不得诸位听得如此入神,是我迟来打扰了,这里先陪个不是。”   谢若莲拱手一揖。   众人皆围坐身旁,无声只窥视南湘神情。   南湘抿抿嘴,终还是问道,“怎么来的这么晚?”   “去了一趟月寮寒渡。”谢若莲轻描淡写道。   一旁元生一直眼目灼灼的听着,待听得谢若莲此话,惊道,“那冰人那怎么去得!”   “冰人那怎么就去不得?”谢若莲笑笑。   “……我还没见过他呢……”元生小声道,微微嘟起嘴。   董曦笑着圆场,起身让道,“若莲先坐下吧,何必站着。”   谢若莲笑着冲董曦点头,后道,“可惜我只带来一句话:‘愿夜宴尽欢,共享盛时’,再没有了。”   南湘与那雨霖铃虽只一面之缘,却早已领教他冰冷个性。此时待听到这席话,直觉反应是――错了吧。   不等出言,梅容已懒懒道,“是真是假,无从得知呵。”   萦枝终于张口,张口却也是质疑,他话音稍稍有些冷,“那雨公子从不参加家宴,视我们为无物,今日怎能如此善意。”   谢若莲看向萦枝方向,带笑的嘴角深了些。   萦枝微一咬唇,别过头去。   谢若莲微眯眼睛,定定望他一眼,移开视线。   白莎草儿笑道,“谢公子果真是厉害手腕,心思深沉,竟能和与那位公子交好,草儿佩服。”   他虽是带笑调侃,却怎么听着都不舒服。   南湘皱了皱眉,若有人当面羞辱她,她可忍,羞辱阿莲,却让她不可容忍――她正要开口,谢若莲却是一声长笑。   “呵呵,迁怒于我是何道理。――数句薄语,竟博得诸位如此关切,真真出乎意料。”谢若莲神色不变,有小厮双手递上茶盘,他取杯自饮,慢慢道:“话语既已带到,使命已尽,诸位有愿,尽可亲访月寮。我自在此处看戏品茗赏月看雪。”   他慢慢饮茶。   众人半晌无语。   “难得阖家团圆,安心享乐便是,何必多心。”南湘看着戏台,倦怠道。   她费尽力气韬光养晦以图救助阖家脱困的,便是这么一群人么。南湘心中莫名疲倦。   要这样一辈子哄着捧着,如同包袱,会不会累?天地之大,倘若能与谢若莲二人携手远去,又岂不逍遥简单?为何要苦苦自困于此,隐忍筹谋。   南湘垂眸。她自认仁至义尽。强在花丛倦舞,岂不累人。   董曦担忧的视线像一张网一样落在她肩上,元生已然走了过来,牵过她双手,蹲在她脚边,努力抬起头望向她的眼睛。   他们恼她偏爱,怨她冷落,伤她敷衍,而她虽明白,却并不认为自己错了。人心从不由人自主。若再要强求,她也没有法子。   南湘拿开元生紧紧牵着她的手,见他神情惶惶,轻轻摸了摸他脑袋,站起身来,不发一言,拂袖而去。   杏匆匆跟随其后。   留下阖席寂静,无人说话。   只有戏台上戏子自己唱着自己的词,演着自己的戏,绵延乐音不断,缭绕远去。   …………   …………   少顷,梅容慢慢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后,站起身来,“我也走了,诸位自便。”   他施施然便要走。   谢若莲视线落在台上,看也不看一眼,轻声道,“难得凑齐,不饮一杯团圆酒就走了?”   梅容偏头,似笑非笑。   白莎笑道,“何来团圆?王女自去了,茗烟公子和雨公子两位也未来,我看这团圆酒不喝也罢。”他虽着话音也起身,一身锦衣华服竟是要淹没在雪色里去。   董曦用绢子掩住嘴,咳了几声,缓言道,“白莎,梅容二位兄弟,且再坐坐,万一王女回转来,大家都走了,未免可惜。”   不说则罢,董曦语音刚落,萦枝起身欲走。   他便是这般刚烈不转圜的性格。可他这么一走,这岂不变成自己故意激走他人?董曦一急,越发咳嗽起来,竟有撕心裂肺之态势。   “――还不取酒来!”谢若莲端坐着,扬声道。   小厮悚然一惊。平生难得见谢若莲如此端肃颜色,冷厉声音,他急忙捧了酒器,一一分送至每人小几前。   “有酒,我岂有不喝的。”梅容见状,无所谓一笑,自是坐了下来,自己先倒酒,一口饮尽了,洒然皱眉道,“啐,哪有单喝香雪酒的?淡得能出鸟来。”   “去把女儿红取来。”谢若莲道。   侍从忙从白莎身边快步走过,奔出梧桐栖凤阁。   “呵呵,借香雪薄酒品女儿之香,谢君当得起解人呵,琴棋诗书画杯酒人情通,怪不得王女看重。”梅容仰头大笑,那个笑容竟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还未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何必现在就撕破脸皮?   白莎静置半晌,他也慢慢坐了。   “萦枝,要我亲自相请么?”谢若莲静静看着萦枝僵硬的侧颜。   “平素你怎么恼我都行,今天,且饮了这杯酒再论,如何。”   萦枝别过脸。   有小厮小心翼翼上前,将他扶了回来。   窗外大雪未歇,反而余下愈大,积雪深厚,映得阁内烧着地龙火炉,似温暖如春。   谢若莲举爵,“今日冬日祭,当是全家团圆的日子,第一杯,共敬身处王府的彼此兄弟。平日的疏漏冒犯,还请诸位担待,谢若莲先干为敬。”   他用袖掩嘴,烈酒入喉,让他稍稍咳嗽了几声,脸上腾起红晕,眼神却清洁凛冽。   众人或多或少抿了一口,倒都举了杯。   “至今春惊变起,一年已过,其间多有曲折,不说也罢。外间风雪交加,从未停歇,纵有一时晴暖,也兢兢不能松懈。以后的事,尤未可知,而今之事,亦焦头烂额。正需彼此之力,共度难关。惟愿以王女为重,以大局为念,同舟共济。第二杯酒,再敬彼此,一年辛苦。”   第二杯酒,谢若莲一饮而尽。   “自保尚且艰难,哪有心境争夺其他?后院不易,又何必彼此为难?纵使是亲缘兄弟,也难免磕磕绊绊,推己及人,自是明了。谢若莲话语莽撞,并不动听,却也出自真心,诸位见谅。第三杯酒,依旧敬彼此兄弟,恩恩怨怨,杯酒消逝,来年又是一年春。”   第三杯酒,谢若莲依旧一饮而尽。   “谢若莲言尽于此,诸位慢饮。”   谢若莲微微闭起眼睛,撒手撤席,茕茕之影由小厮搀扶远去,徒留一盘残迹。 第145章 严冬不肃杀,问君何以见阳春   圣音今城四季分明。夏日如同蒸煮,冬日亦有雪落,十分寒冷。   南湘这几日未再拜访月寮寒渡,也没去其他公子院落。   不是在自己正屋里烤火,便是在谢园处躲雪,再不去其他地方。   “被吓着了?”谢若莲不怀好意。   南湘不理睬。   “近乡而情怯,可是思慕而不可得?”谢若莲再贼兮兮的凑近。   南湘怒视。   “呀,听到了真话恼羞成怒了。”谢若莲火上浇油。   南湘愤而起身,瞅准了他腰间软肋,直袭过去,谢若莲闪避不及,弄得有些许狼狈。   拉扯之余,谢若莲鬓发皆乱,衣衫不整,应对不及。   索性躺在地上,只大笑不止。   南湘将他拉起来,又替他整理外袍,得意道:“哼哼,猖狂的小郎君,下次看你还敢胡说不。”   谢若莲微笑。搂过怀中南湘,轻吻额头。鬓边。末了终至唇角,温柔辗转。   “这样便是极好的。”谢若莲再笑,牵住南湘手相对坐下。   这极好二字,不知说的是自己温柔姿态,甜蜜言行,特有的谢式胡诌乱谈,还是南湘态度坚定,不转圜。   “那天冬日祭我走了,又发生了什么事没?”南湘看着他的眼睛,道。   谢若莲轻描淡写的挥挥手,“喝了几杯酒,大家就散了。”   “还有人愿意同你喝酒?”南湘一眨不眨的望着他平静神情,嗤笑道。   “怎么不愿?上好女儿红,配上香雪酒品香,煮酒看雪,何等风雅,岂有不愿……”   南湘看着他滔滔不绝,神情自若,方才垂下眼睛,“那就好。”   谢若莲止住话头。   两人相对沉默了一会,谢若莲却慢慢笑了。   他突然说,“我从不是个大方的人,小肚鸡肠,惫懒闲散。”   南湘挑眉,话语起得突兀,且听他下文如何。   “韬光含蓄之道,我自以为自己懂了,想来不过是我懒得费心罢。”   南湘一声失笑,真是不想理他了,左右都振振有词得很。   谢若莲静静道,“有些事,我不抗拒,亦不争抢,也不喜故作大度退让,无谓的索求只是庸人自扰,我自喜欢我的,与别人有何干系。”   南湘深深的看入他的眼里去。   “至少在此,我知彼此心心相对,心无旁骛,足矣。”谢若莲悠然平淡回望。   话毕,沉默良久,两人十分默契,不再提及此事。南湘转而与谢若莲说了z洲一事。   简述了元生之母z洲王元白托其侄女元枚,鸿雁来书,登门拜访。   谢若莲听后非常赞许,“柳暗花明。”   南湘说到海外购地时还好,他只笑了一句,“山中称王呵。”   待提到商船贸易时,谢公子两眼放光的模样着实是兴奋了,欢喜不已希望自己亲自掌舵,驶向大海,至于安全,技术,海禁什么的,压根就没进他脑子。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无边无际的海呵,我们便朝着那由光铺展的水上,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天涯海角也不复返才好……”谢若莲双眼灼灼。   南湘黑线着提醒,“困于此地,不得脱身,做啥梦啊。”   “想走便走,无所谓,无所谓。”   谢若莲言之凿凿,颜之厚厚,让南湘半晌无语。   南湘又说起关于对锦官城的徐思远的猜测。   谢若莲也十分镇定的点头,“锦官城的蒜泥白肉一绝,定要尝尝。还有那锦酒,啧啧啧。”   南湘气极而笑,“你正经些啊。”   谢若莲挑眉,正经言辞,道,“遣人确定其师母身份为先。”   “是的。”南线欣慰。   “然后请她捎来一份白肉来更好。”   “……”   “锦酒十罐八罐的便可,我素不贪心。”   谢若莲双手合什,笑眯眯。   “……”   南湘无力的扶住额头。   …………   …………   冬天。   南湘蛰伏在王府中,温酒,煮茶,看雪。人生本应是这般,温一壶酒,煮一颗梅子,观一场落雪,与知心之人长久相对。   前途如何,则是步步卜算,小心践行。   谢若莲说得好:“要大胆猜想,细心求证,谨慎实行。”   南湘颔首。   她只愿将杂事视同为繁杂无序的绢布,尽力踹远,让它铺陈远去,莫要让她烦恼,偏偏世上哪有这种好事?   她眼神慢慢放远,良久,方才慢慢道,“其实我有种预感,余下的时日,再不能如这般清闲。”   谢若莲偏过头来,“为何?”   常理而论之,她应是走上正轨,不需如此。   有憨园,梅容,谢若芜姊弟相助,酬堂,玄屋,朱门俱在手中。虽身处朝堂,却在博弈间退缩其后,女帝与朝臣世家间的博弈她并不参与,偏安一遇。   身处闲职,朝间事物她少有挂心,纵有困扰,只当磨砺心智,努力将其视为浮云,飘雪一类。   这应是一个平缓而悠长的冬天。   而她却在肃杀的阴翳和平缓的雪花中,隐约有种转折的预感。   ――女帝还会容忍她多久?   当初凤后一句话,让她下定决心,定要出逃:“呵――你以为,像这样伪装退缩便能平安一世?荒谬!你可知女帝恨你入骨,现在不动你是因为你尚有支撑,死而不僵,而她得位不正,尚无余力,多不过五年,少不过两年,你必定送死!”   凤后凌厉怨毒的话似上在耳边,如今一年已过,波澜起歇间,女帝之恨意,可曾有过改变……   “殿下未雨绸缪,不是坏事。”谢若莲亦沉静下神色,静道,“可如今平稳局势,王女又为何下如此判断。”   “武举女帝遇刺,至今悬案未破,这是为何?”南湘平静道,“锦州徐思远在其间的角色令人生疑,女帝又为何放她远走?我与徐思远有所交集,女帝何曾不晓,又为何从不提起,纵容我侥幸偏躲过?”   接连三问,南湘不等谢若莲回答,已自言道:   “这些皆是要可随时要人性命的把柄,她握在手中,弑君之罪,愿意栽在谁头上就栽在谁头上。”   “她因博弈所需,留我制衡,我若无用,随时可弃,端看时局如何。这个冬天,这么平缓悠长,却让我心中忐忑。”   南湘垂下脖颈,微微闭起眼睛。   谢若莲无言的握住南湘冰冷的手,抿住唇。   南湘回握住。   这是一个平缓而悠长的冬天。这亦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冬日。   纵使有雨霖铃这等难缠的插曲,萌生挫败感,也有来自于z洲的让人意料之外的好消息,让人欢喜,纵然平稳时局似隐藏变局,让南湘不得不心生忐忑,可这一切仅仅是拂面而过的流风碎雪。   唯有她的少年温淡的眼,让她欢喜。这颗年轻的,淡漠的,睿智的心,她太过了解其珍贵,所以珍惜牵念。   竟能遇见,亦是惊喜。当珍之重之。   卷十二 春晓 第146章 壹   卷十二春晓。   懒得写预告了……   总之,让大家忍耐了这么久的千千万万的文绉绉+嗦+清水+闷骚,这一卷里,总算有点小福利了……淡定望天。   *** *** ***   “竟能和王女一起锄草种花,真是太开心,太开心了。”   元生欣喜不已的把一袋草籽递给南湘,一双眼睛盯着南湘将之洒在土里的动作,既想帮忙又自觉自己其实有些碍手碍脚。   接过身旁小厮连忙递来手巾,南湘擦了擦手。   回头却见元生面容上似沾有屑土,又从怀中取出自己的手绢来,替他拭了。   元生脸霎时红成一片。   南湘旁若无人的收回手,自回到湛华阁中坐下休息。   元生绯红着脸跟随其后,一路低着头,却不住咬唇微笑。   “你母亲托人带来的小食你可吃完了?”   南湘随意问道。   元生忙答,“还未。”   “吃完了莫写信朝你母亲要了,贪吃鬼。”南湘瞥了眼身旁少年,语音略微轻佻起来。   元生一急,刚平复的脸色顿时又涨得通红,“元……元生才不会,怎能如此不尊重……”话语未完,他却见自己王女嘴畔一抹笑意,方知自己被戏弄了,顿时泄气,元生瘪了瘪嘴,“王女又欺负我……”   “小元生真可爱。”南湘笑笑,又拍拍他的头,站起身来,“今日很愉快,哪天我再来看发芽了没,好好照管着,我且去了。”   “王女不再多待一刻……?”元生犹自眷念不舍,撒娇道,“元生舍不得王女……”   “乖,莫撒娇。”南湘顿了顿,“记着写几封家书,莫让家里人担心。”   元生张大眼睛道,“是。”   南湘点点头。   不知不觉,她在此间停驻已有一年时光,又是一年春来到。上个春日里她那般惶惶不安努力求生的姿态,如今想来,已觉遥远。   恍如隔世不止是一年的时光。   南湘走过湛华阁外围围墙,枝头先挑起了杏花,落在肩上。   z洲王元白若知自己孩儿在王府中生活得尚且不错,定能知道她这个端木王女辛苦将他捧在手心的苦心吧。南湘自嘲一笑,连待人好都是计算,她当真虚伪。   时事平稳,南湘尽力韬光养晦,隐忍不言。女帝神色言语虽刻薄,可到底没有大肆改变态度,这让南湘内心还是庆幸。   闲时在谢园休憩。   谢若莲衣袖拂过她的手指,时光亦从指缝间流走,南湘随谢若莲的视线张望而去。   ――枝头已有花骨朵姿态的梅,意欲微绽。   谢若莲轻轻一叹:“春……”   南湘魂灵一软,只觉春水流淌而过,得见春色。   谁想他谢若莲再悠长一叹,还是一个字:“蠢……”   南湘一个踉跄,却又暗自纵容微笑。   冬日已过,春日到来。   那日晚,谢若莲听毕南湘话语,最后静静道,“这方才一年,王女且勿过于忧愁,愁怨伤身。”   “我晓得。”南湘亦平静。   两人无言,望向窗外树花。   初春风轻云淡,花事刚起,一院树花纷扬,正是一年春好处。   ……   时日如梭,早春已过,正值淅淅沥沥的涨水时节,夜雨连绵不绝,白日里也雨势不驻。   锄禾支开檀柄伞,侍奉南湘上朝。   伞面宽阔,隔绝雨势,半面清凉。可即便如此,在南湘从马车里走了下来时还是感觉到扑面的潮润之意。   她抬眸望天,自言道,“每日赶去点卯已是麻烦,奈何还有大雨湿脚,真是……”   而今南湘暂摄鸿胪寺寺卿一职,清水衙门,涉及外事交往,近日亦有活动。   大奚皇子颜徽率领的大奚国来访团将在今春访问圣音。这位皇子传闻颇多,褒贬不一,鸿胪寺为安排迎接闹得个人仰马翻,南湘也不得不在那坐镇着,每日里颇为忙碌。   雨势仍绵密,不见减小。官员踩着微湿鞋履走在润泽阴寒的殿内砖石上,女帝冷厉的面色不见展颜,而黑衣丞相俊俏而冷淡的不变面目也让诸位大臣行以为常。   皇城朝阳殿,清晨阳光照人眼目。   女帝确定了大奚皇子已从帝都建邑出发,来访圣音,预计三日后抵达大奚圣音两国边界后,揉了揉眉心,道,“周旒。”   周旒应声出列。   “你鸿胪寺可曾做好准备?”转而又道,“礼部尚书何在?”   周旒道:“回陛下,万事已备。”   礼部尚书也应了,“礼部均预备整齐,只待大奚国访团抵达。”   女帝点头,其视线则缓慢扫视殿前碌碌众臣,半晌,停驻在某处――   视线落在前排的端木王女之上。   众人一阵窃窃私语声。   而南湘一身严谨朝服,站在队伍前排,默不作声。   女帝看着南湘问道:“端木王女,你兼任鸿胪寺卿,需兢兢业业,在其位谋其责。”   南湘眼都不抬,“皇妹谨记陛下金玉之言,自当竭尽全力。”   女帝闻言,似有冷哼一声,只不闻声响,停顿半天方才道,“王子碧水南漓蕙质兰心,贤良淑德,当为圣音表率。着王子南漓为圣音迎赞之宾。”   所谓迎赞之宾,是圣音文皇帝,在设立驻他国使节时所定下的特有职名。   赞者需德性出众,可彰显圣音风范,又需身份高贵,能与访者匹敌,其后大多由身份高贵的皇族成员担任。赞者要求虽高,官衔亦冠冕,却别无实权,只是一摆设。说到底,也就是个代替女帝招待来自天涯海角异国他乡的尊贵客人的高等级服务员。   而今皇室血脉单薄,除皇帝陛下之外,唯有王女碧水南湘,王子碧水南漓二人身份高贵。   女帝钦点了王子招待,倒省了南湘费心,正中她下怀,至于其中或许会隐含深刻寓意什么的,她懒得理睬。   她对朝臣们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声置若罔闻,只一股脑庆幸自己脱离了服务业这一行业,内心莫名怪笑:   那个大奚国皇子颜徽,听说貌美才高,炽烈高傲,只可惜就是个断袖。你让自己美丽俊俏华丽风流的弟弟去招待一个出名的断袖……   皇帝陛下,你莫不是乱点鸳鸯谱点出了习惯,今儿又犯了?   …………   …………   圣音无边的原野上锦旗倚仗绵延似锦缎,马队奔驰着,团团骑兵护卫着一架华丽而巨大的马车。   因雨大泥泞,行走略有艰难。   外兼倚仗声势浩荡,更显移动缓慢。   有对话声隐隐在马车间响起,士卒们目不斜视,置若罔闻。   “还需三日?”有男子反问道。   其声线天生比寻常低沉,却骄傲明亮,丝毫不觉暗哑之意,“甩开依仗,我们先行。”   “不、不可!这、这怎么……”结结巴巴的急急阻拦道,“殿下请慎重!”   “去。”骄傲而低沉的男声不耐烦的出言驱赶,等其人退却后,而后方才自言自语道:   “……老棺材板子做梦去吧。老子好不容易逃出来,怎能还被你等拘着……” 第147章 布局   三日后,大奚皇子颜徽如期抵达两国边境。   礼部早已在与大奚接壤的庐州等候。   此刻迎接了尊贵的客人,浩浩荡荡的倚仗又开始朝圣音今城进发。   随着这位皇子的到来,鸿胪寺为安排迎接闹得个人仰马翻,南湘也不得不在那坐镇着,每日里颇为忙碌。   “这位皇子还未婚嫁,便这么抛头露面,怎么得了。”   有人啧啧附和,也立马有人抬起头来,“颜皇子殿下不是一出了名的断袖么,还谈什么娶嫁?”   鸿胪寺里大多为女性官员,年轻人不少,一时都私下里隐讳的笑了。   “……断袖这等事,还弄得人尽皆知,当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窗前官员索性放下笔,话语嗟叹感叹道,却一副得意的嘲弄神色。   南湘笑道:“不要有歧视偏见之心,断袖又能如何。”   “王女高风亮节,情操高洁,拜服拜服。”同僚嬉皮笑脸道。   南湘挑眉,又道:“一国皇子要尚个妻子岂不简单,可需我保荐你,定没有错。”   闻言,那人一个寒噤,缩了缩肩膀,“多些厚意,愧不敢当,不敢当……”   此时有人插嘴道:“娶这么尊大佛放在家里,谁能管?天都要翻了去……关键他还不喜欢女人,同娘们一般好玩男子,怎么想怎么古怪……”   “流言蜚语岂能轻信。再说,你怎么就知道他偏偏就挑男人,万一都喜欢……”   四顾一笑。   “你深有体会?”有人凉凉插嘴。   “屁话!堂堂圣音大女子,岂能屈从一断袖?!”女子振振有词得很。   鸿胪寺里顿时一阵大笑,直要掀了屋顶去,哪有半分尊敬可言。   南湘微笑,复又低头翻开地图看了起来。   大奚。   …………   …………   王府手中力量也带来消息。依旧一身红衣的梅容,笑眯眯的送来卷宗。   “王女如今改好异国莽夫这口了?”   他半带笑意半带讥讽,闲闲一句。   南湘正喝茶了,实实在在呛了一大口。   “一国皇子不在自己皇宫里安心待嫁,跑到别人土地上惹祸,当真是无聊得很。”梅容懒洋洋的走到南湘面前,开始对南湘动手动脚,一面还有闲暇,漫不经心的抱怨着。   南湘躲闪不及,索性不动。   只埋首茶碗,心中无言敬佩。――梅容公子,你厉害。   梅容又捏了捏南湘脸颊,满意之后,方才打开卷宗,慢慢解释道:“这位皇子年轻,嚣张,抛头露面,插足朝堂。传闻颇多,褒贬不一。大奚国内有赞他似鹰,似隼,似狐,似豹……我就不懂了,怎么尽赞他不是人?”梅容皱着眉头。   南湘擦了擦汗。   “但心生忌惮之人亦不在少数。大奚太女颜徵自幼体弱,弟弟颜徽则热心朝政,一国储君甚至没有一个皇子强势……”   梅容顿了顿,若有所思的放远了目光,“呵,若有男皇登基,倒也不错……且看他如何蹦Q这十年……”   南湘看着这个不由自主流露出欣赏的梅少爷,纵使醋意滔天,但骨子里就是一个男权主义者,偏偏生在了女儿国。南湘不知道是该可惜呢,还是庆幸……   梅容将卷宗重新卷好,递交南湘手上,托腮笑问:“这个皇子远赴圣音,莫不是为自己选妻主来的?若是看上您还好,我提剑就杀了他多简单,他要是看上了您弟弟,那可怎么办?南漓王子的清白哟~”   南湘是真的承受不住,心中两行宽宽泪痕。梅容是哪个星球来的怪物,肯定不是这里的,快领回去喂。   梅容笑眯眯的揽过南湘身子,心满意足的抱着。   南湘自巍然如山,继续浮想――话说这颜徽皇子,断袖,热衷政治,也是一个女儿国里的异数。   她那弟弟南漓华丽风流是不假,可若要面对这么一个“真”男人,招架得住否,着实是个问题。来来来,围观看掐架。   要真是被那断袖皇子夺去了清白……南湘为其掬一把同情泪,还可以围观看奸情,戏目当真精彩。   *** *** ***   大奚皇子一路行来,选择旱路进今城,预计路上需花费十五日方才抵达。   每日有专人快马报皇子行程。   如此过了第十一日,正好入庆州。   若出了庆州府,抬头便是今城了。   南湘接过报告,瞄了一眼,眼前风平浪静。吩咐同僚处理完剩余杂事,施施然取了披风,出宫去也。   她先换了便服,而后马车一路驶向十字路口处的茶馆。   匾牌依旧四字:一间茶馆。   掀帘而入,入眼的依旧是茶馆掌柜耷拉着眼睛爱理不理的样儿。   嘿,这谨和――   南湘也不与他招呼,径自上了寻常人不得进的二楼,入了藏在雅间里的暗室。   这暗室入口隐蔽,虽不宽敞,内里却干净明亮。   只见轩窗明几之下,一人长卧着。   南湘见状笑了。   杏已斥责道,“岂可见驾而不行礼。”   憨园哪知有人来,虽听得脚步声,却也懒得起身。平素这就是供他随意躺着歇着的地方,不见旁人的。   此时睁开眼来,一见那两人,忙爬起来:“憨园无状,主上见谅。还以为是谨和那家伙又来叨叨我呢……”   南湘坐了,道,“大奚皇子快要进今,你还这么惫懒,我心忧矣。”   “……憨园知错。”憨园到底不甘心,“主上尽是小觑我。”后又见南湘一脸平和笑意,自己也笑了,“驽钝如憨园再不济,也有谨和撑着玄屋,王女也无需担忧呐。”   “巧舌。”南湘一笑。   正说着,谨和也撇下楼下茶场,上来迎接。   依旧老沉似古井。先端端正正的一礼,谨言道:“玄屋管事谨和见过主上。”言行均无一可挑剔。   南湘扫眼憨园,意有奚落,――瞧瞧。   憨园挑挑眉,终究不服气,――这张枯燥棺材脸,一万年不变的。   谨和只当看不见这主从二人眉眼官司,尽职尽责的报来,“今城几日无甚起伏,大体稳定……”   稳定便好。南湘正点头呢,却又听到谨和一脸平静,说起徐周苏三家小姐当街争执,泼妇骂街……   呃徐家二姑娘,周家三小姐是否当街抓破脸吼破嗓,她知道来做什么,至于那舒渠更不是什么好鸟,被抓花脸更好。   “听说是为了国风少爷争风夺醋么。”憨园闲闲插嘴。   谨和依旧一张不变的脸,含蓄带开,“且不说舒渠状元之名,徐家周家都是当朝鼎府,一背靠凤后之尊,一则凭恃当朝丞相,三位小姐当街争执,也不仅是少年意气。”   听到国风二字,南湘心头略微有些尴尬,可面上还是只能不显不露,又听到憨园说:   “传说凤后周仲微与丞相T止间颇有矛盾呵――”   呔,这又是哪方流言。   “倒也不是荒诞不羁的胡诌。”谨和难得却点头道。   憨园更是得意,飞扬起眉毛看着南湘依旧平和的面容,洋洋洒洒道:“当然不是胡扯,只需想想这T丞相常常夜宿内宫,便可知了。T止与今上暧昧之说从未平息,而今更是锋芒毕露,凤后岂能容他?徐周两家在朝间也颇有争执之处,更别论这T止一心想着打破世庶之别,对着这今城几大世家,纷扰起来倒也是场大戏。”   乐看好戏。   南湘垂下眸眼,挥挥手,“这事暂且按下,盯紧徐周二宅动向即可。朝廷间的事,不归玄屋统辖。说说对于这皇子进今,你们安排如何。”   “诺。”谨和憨园二人反应极快。   谨和早将皇子抵达时间,及意欲下榻之地寻摸清楚。自有安排不提。   南湘看着面前事务均被处理得井井有条,谨和做事细致妥帖,憨园在与谨和制衡之余,也是收集消息好手,心中欣慰。   玄屋本就是驻守今城,细查都城细微毫厘之变。外有梅容统领酬堂,在谢若芜手中重组的朱门相助,南湘现时双臂如插翅般灵活,再不觉自己穷途末路,无人相助。   唯有最后一个麒室还不知动向,南湘稍皱眉头,随即展平眉头,朝两人吩咐道:“按计行事便可。流言可再纷扰些,先把水搅浑了再说。”   两人低头应是。   万事齐备,只待您人来了,皇子殿下。 第148章 挑衅   南湘因时日还早,索性在今城中闲逛。   正踱步从石板路上而过,持扇的左手正拂过路旁柳丝时,突然想起昨日歇宿谢园时,谢若莲伏在耳边,细细的声音。   跟春柳无甚差别。   他声音清恬细巧,似一副笑眯眯的样,可一双眸子在夜月之下异乎寻常的清辉逼人:   ――“我的殿下,您为何对这皇子来访如此热心?”   南湘记得当时自己被他搂在怀里,鼻尖嗅着他颈间清雅芬芳,心魂荡漾之余,却仍有心神玩笑道,“未婚的异国皇子,若尚为圣音王女之夫,不正是天作地设之和的一对?”   谢若莲没答话。   她得寸进尺,“若我能随他而去,从此天高云淡,异国他乡,不更好?”   谢若莲仍然不吭声。   她此时只觉不对,抬起眼睛一看,方被吓了一跳。   谢若莲不恼,不怒,只一双眼睛比冬日盘旋高空的鹰隼更直接犀利,这个素日清和素雅的少年一扫含蓄,眼中的精准凌厉让南湘心中一跳。   他声音冷静不变,“您当真?”似不为所动。   可那双本来搂抱着南湘的双臂眼见着松开来。   南湘忙抓住他的手,后悔不迭,这厢的男人好吃醋,你不能指望这个莲花般的少年也能脱俗。   “我说笑呢,别当真啊。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我应了的。”   谢若莲在月色之下的面容似仍然带笑,南湘微抖,这是皮笑肉不笑呵,他再问,“怎么如此热心?”   南湘气馁。   “我并不热心,也不在意。在宫中办事免不了做一副兢兢业业的戏。我本心冷淡,你岂会不知?唯一上心的是,他到底为何而来。”   “明面上只见大奚皇子未娶嫁,可大奚太女亦没有大婚。女帝特意挑拣出南漓为迎赞之宾,未必没有想法。”   “若大奚太女向我圣音皇子求亲。你想我素日与南漓亲厚……他日他成为大奚国最高贵的男子,而我,亦可有所打算。”南湘摊开双手,“你定要笑我痴心妄想,可你要清楚,我对你的真心,可昭日月。”   她声音慢慢柔软下来,“我只喜欢你呢,这点你莫要怀疑。”   谢若莲慢慢抿嘴,少顷,似有温柔笑意。   南湘以额头相抵,双目互视,两双清和眉,四只缠绵缱绻的眼。似能勾出千千万万结,网罗周身。   …………   …………   而今,春柳拂肩而过,南湘慢慢踱过桥头。   杏在身后撑着伞。   所谓闺房之乐,回味起来,真是滋味无穷。南湘看着桥下流去再不复反的江水,也觉新鲜清透,春水温柔。   她在桥上站定,春风料峭羊角转。   衣袖被风吹得扬起,细细密密绣着荷叶暗纹,一只泼墨清荷在衣角绽放。   发饰清减,只以素色缎带松松挽着,拖曳在身后,此时亦随风而舞。   “一年春好处不在浓芳……”南湘轻喃,春水在桥下,柳荫葱葱融融。正是一片好景。   却突然有一柄折扇突然斜出。   杏几乎是在同时,猛地将伞收拢前击阻挡。   却没挡住。   南湘刚一抬头,只见一把折扇突然挑住了自己下颌。   而杏手中长伞直指来人喉结处。   事出突然,身畔乔装的暗侍虽未出手,亦聚拢来。   耳边有把笑嘻嘻的声音,“何家小娘子,真仙人一般,跟我回去如何?”其声低沉却明亮,不觉猥琐。   南湘愕然。   她莫不是,被调戏了?   在这个女子为尊的女儿国里,被一个应该处在深闺之中的青年男子调戏了?   南湘瞬间觉得自己再次穿越。   而来人却丝毫不觉自己唐突,此刻被杏用长伞抵住脖颈性命要害之地,也混不害怕,仍笑眯眯的看着南湘,不正经的用折扇斜斜挑着南湘小巧下颌――   “何家小娘子,真真仙人一般,跟我回去如何?”   杏沉声道,“退下,否则我不客气了。”   王府暗卫不顾身份暴露,已聚拢而来。   这登徒子身边亦有家丁环护着,排开成圈,护住自己少爷,南湘心中略微一动,怎么多人,岂是一个寻常公子能有的仗势?这人究竟何方神圣……   两拨人对峙。偏偏风暴中心,多情公子似不在乎性命,美貌小姐又平和得让人奇异。   其时已近夕阳。夕阳半落,恰好嵌在天地一线,染了桥下一江春水。   冷凝住眉眼,杏已下杀意,手指略一用力,立刻见血。   其家丁护卫亦红了眼睛,一柄冷剑立刻出鞘,直刺杏性命攸关处。   杏视而不见,持伞的手稳定犀利。   态势一触即发。   而南湘却仿佛并不身处其间。她看着来人不曾变过的灿烂如日的面容,四两拨千斤一般,轻轻用手拨开扇柄,平和道,“是哪家的貌美公子,跟我回去才是真。”   来人哈哈大笑。   南湘也微微一笑。   她袖摆中的手指轻轻摇了摇,动作微妙。被周身暗卫看在眼中,知王女意,瞬间又如水入海潮一般消弭了身影。   那人一把展开扇子,一幅水墨山水,上有“天下无人知我心”一句诗,倒有些许清雅之意。   南湘眼睛厉害,竟一眼瞧见了这句诗。   口气当真是大,姿态也强势得怪异,不知是哪里生养出来的汉子,铁定不是今城人吧……   男子笑着吩咐,“退下。”   侍卫莫有不听的,虽则眼光还是担忧的停留在杏依旧不曾移开的伞尖。   男子方才摊开手,一挑眉毛,“这位姑娘,你现在可否放下你手中之伞了?持久悬提手臂,可是会累的。”   杏似不闻。   待南湘轻唤杏的名字,方才缓慢放下,神色依旧警惕。   “敢问小姐芳名?”   “不知公子仙乡何处?”   两人竟同时发问。   相识之下,为这不约而同的瞬间的默契,复又一齐笑开来。   这男子声音低沉,却明亮,哪有半分猥琐,不知为何竟如此大胆。似乎与梅容相似,却不知多了多少男子气概,旁若无人的姿态中隐有血性锋芒,到底不同。   这人是哪里来的,竟和她周身所有男人截然不同。   南湘摇摇头,只听得男子笑着道,“姑娘,此处风景甚好,何妨同游一番?” 第149章 鱼服   夕阳垂落,天际现半边彩霞。   远处帆影无穷无尽。   柳梢绵密,男子拂过青翠梢头,耳边流水声不回头,“今城风光果然妩媚温柔。”他灿烂眼神却直视南湘,仿佛意有双关。   “公子并非今城人?”南湘转而笑问。   “你猜猜呢。”他兴致勃勃。   “热辣风情,着实陌生。”   “哦?小姐是说我不守夫道,没有圣音公子含蓄风度是吧。”男子并不生气,不忧不惧,不怒不恼,倒是出乎意料的好风度。   ――也说不定是厚脸皮。南湘笑道,“岂敢。”   “你便是圣音人中的翘楚吧,这般的温柔含蓄,清雅平素,”男子停下脚步,双目摄住南湘视线,竟牵起南湘双手,一双精彩的眸眼含情脉脉,“实令人心向往之。”   南湘稍稍等待了两三秒,不着痕迹的抽出手来,“畅国,大奚,北国,敢问公子仙乡何处?”   呵――男人失笑,“我若说我来自北国,小姐可信?”   “物极必反?”   “毕竟扮演不像北国人那冷淡模样,嗯我老实说了吧。我却非圣音人,千里迢迢,来自畅国。”男子眨了眨眼睛。   “噢。”南湘不置可否。   “您不信?”男子瞠大眼睛。   他身上有一种莫名的理所当然的气息,吊儿郎当漫不经心似乎只是外饰,内里有一副自信坚定的心性。这让他自己对自己说出的任何话语都可以深信不疑。   “冒昧问您闺名并不礼貌,可我应该怎么称呼您呢?”南湘并不强求,只礼貌的转而问道。   南湘四两即可拨千斤,让男子低头笑了,“美丽的小姐,我又该怎么称呼您?”   “谬赞也。贾忘机。”南湘欠欠身。   “甄会。”男子亦礼貌的回礼。   两人现在竟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样,谁想刚才那般尴尬模样?   两人相视之下,再度大笑起来。   长空之下,远观这正当妙龄的男女,正是一对佳偶一般,倒觉其景美妙投契。   而南湘笑意游荡之余,只觉讽刺。他们两个假人,彼此有几句真话,居然厚颜冠名真假?   南湘笑道,“何家的猖狂小郎君,千里迢迢调戏女子来着?”话语跳脱颇有失礼,她却并不觉得自己突兀粗俗,脱口而出,分花拂柳一般轻松。   “因为您的美丽,使我犯下这美丽的错误……”男子深情款款。   ――可是被浅苔同学附身了?男子神情眼神一波一波,奈何南湘半点也不理,俯下身一阵狂笑。   男子扬眉,倒也没有转身就走。   好修养。好忍性。   杏沉默的跟随在后。眼见自己主人突然长笑,忙踱步上前正要扶住她略有后倾的身子,不防那男子已提前伸手相扶持――   “贾小姐,你可是因自知自己风姿醉人,令人心折,遂意图让我醉溺其中,不可自拔?”他声音低沉有力,仿佛一个正阅千帆之人,世间人事尽掌握在怀。   南湘失笑,扶过杏的手,抽离开身子,依旧一脸平和。   “甄公子,你不名宝玉可惜了。”   男子不解,却不改明灿面目,“我全当成赞誉。”   南湘作别,“有缘再见。”   残阳如血。半空仅剩绚烂颜色涂抹。男子不知为何,此时见南湘抽身离去,并不上前纠缠阻拦。只目送南湘头也不回的离去身影,半晌微提嘴角,轻笑。   风花雪月拂袖尽在身后。   你道是一场美妙邂逅?   非也非也,南湘摇摇手指。那不知是何方神圣,今朝不过是白龙鱼服罢。   南湘心中甚至有一个大胆而荒谬的猜想隐隐浮现,可仔细一想,那人尚在庆州之外,又怎可能眨眼便到了今城?   “您亦是白龙鱼服。”杏低眉道。   “这倒也是。”南湘一笑,“遣几个人跟随,再叫憨园给我查查。”末了,南湘吩咐道。   随即挥之脑后。   *** *** ***   再有一日,则是那大奚国皇子抵达今城的日子。   南湘这日请示了女帝,获了首肯。   “南漓重任在身,却少有经验,你多去看看倒也无妨。”女帝挥挥手。   南湘心中暗喜,这可是金口御言呀。她即刻便去薄熙宫那看望自己弟弟。   南漓仍住在皇宫禁城之中,并没有单独开府。   南湘走过沉沉甬道,抵达南漓宫殿时,看着冰清玉洁的墙体,精雕细镂的摆设,还是觉得其冰冷沉静,美不胜收。   南漓惊喜拥抱南湘,后挥退侍从,牵过自己姐姐手相对坐下。   南湘笑着拍拍他手,关切的问道:“近日如何?”   南漓笑道:“一切都好,还请姐姐放心。”   “作为迎赞之宾,迎接大奚皇子,你可做好准备?”   “我必定尽力,不致让圣音皇室丢脸。”   倒真不似装出来的模样。南漓华丽风流的伏羲眼,回答间一眨一合,如若有光。   南湘一笑。   “你有自信,有能力,又谦虚,那便是最好的了。”   “姐姐可是在笑我……”南漓撒娇,似怨似羞似欢喜。   南湘被他扭着摇晃手,只得道:“南漓误会了不是,姐姐岂有作弄之心?”   又细细嘱托道:“兹事甚大,万望谨慎小心。涉及两国邦交绝非小事,职责慎重,不可有纰漏,我委实有些许担心。――但,”   南漓不解的抬起头来,只见南湘转而一笑:   “但是,我深知吾弟自幼聪颖敏捷,后又在深宫中独自支撑,殊为难得,让我这做姐姐的,既欢喜又感叹,所以如今南漓单薄肩头挑着重担,我虽心忧,却也是放心,南漓定不失所望。”   “只是你要答应我莫要因大事急坏身子,三餐定时,按时休憩,忧身可以,莫要忧心,可好?”   长长一席劝解,其后浓浓关心,让南漓双目噙泪,突然俯身,埋首在南湘膝头,肩头耸动。   南湘只觉衣衫有湿润之意。   “南漓乖,莫哭――”南湘慢慢抚摸他的额发。   而后慢慢扶起他,替这平日里华丽风流不假他人的少年擦干泪,“嗯,好一树梨花带雨,哭也能如此好看,不愧是我弟弟。”   南漓失笑,半挂泪珠半展笑意。轻轻捶了自己姐姐一拳,后又舍不得的用脸颊贴近南湘膝上。   活像一只眷念不舍的大猫。   咳。   老实说来,她真是愈发的假了――南湘半真半假,软语攻心,一个假魂灵能有多少真亲情?竟哄得这少年时哭时笑,南湘只得叹惜自己哄骗功夫越发纯熟,咳咳咳。 第150章 迎宾   春日晨时,空气凉爽轻薄,虽有阴郁厚重的雨云笼罩,却终究没下起雨来。   薄熙王子南漓率鸿胪寺官员,出城三里,迎接大奚访团。   依仗连绵,锦旗在春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   南漓繁复衣饰,春风吹不动,亦承托不起,华丽逼人的王子被臣民簇拥着,站在队列前端,但知王子一向矜贵华章,而今做派,更显得草木芳华,兰芷之质。   王子远眺,已然可见有彩色旗帜,迤逦千百丈,浩浩荡荡熬而来。   南漓面朝其方向,微抬起下颌。   伏犀眼一扫平日刻意娇懒,难得冷素下来的面容之下,心中亦有些许揣测,让他眼神愈发复杂难懂。   那大奚国皇子,该是什么样。   热衷朝政,手握实权,是一方强男子。又豢养男宠,分桃断袖,荒诞不经。圣音男子即便抛头露面,也大多收敛含蓄,如若T止周仲微此等登高位之人,内心如何强大,面上亦是不显的。   难以想象一个传闻中,似狐,似鹰,似隼,似狼的男子。谜团笼罩,更让人心中好奇得很……   …………   …………   待南漓回醒而来,似近在咫尺之间,而迎宾之乐已起,奏韶舞大曲。   大奚浩大奢华的仪仗,处处可见端倪。   三辰旗帜,照其明也,何其华也。饰以金玉、翠羽、珠络、锦绣,析羽流苏前后,云气画帷裳。   此时春风急作,数千面锦旗交错间,隐隐可见巨大的车辕静驻。   圣音礼部官员上前唱赞:   “……今朝来兮,闻和鸾之声,见四方之运……”   大奚国唱礼者亦上前,回应道:   “……和鸾雍雍,万福攸同……”   唱毕。   一时静滞。   宽阔场前,静寂突然降临。   喧哗人声一时俱静,只闻得风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南漓看着那巨大车舆,其车辕重辋缦轮,缪龙绕之,华丽非凡。   侍从恭谨前倾身子相请――   竟是要出来了。   流传于坊间中精彩纷呈的皇子,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   …………   多年之后,大奚太女颜徵,亦询问自己丈夫。   “当日相见,你觉得我家小弟究竟如何?”   南漓笑曰:“冠服致美,佩纷玺玉。敬敬报情,尊尊下欲。孰夸华文,匪豪丽缛,漓自愧弗如。”   颜徽失笑,“坏阿漓,竟用套话敷衍我。”   半晌,南漓方才叹息。   “当真惊艳。”南漓重复道,“当真惊艳。”   当日颜徽缓缓下舆,万般猜想不如惊鸿一见。   浸于圣音十八年的南漓,自诩看遍天下人物,而今,朗朗乾坤之下只一个起身之势,便已撼动。   颜徽从中起身,额前冠冕数珠随动作颤动。   身躯高大强壮,服侍华丽高贵,气势勃然浩大,似有力量使人折服心肠。   圣音皇族亦有夺人眼目的气度,清雅矜贵,高洁不染。几大世家,其间少男少女,或冷淡高贵,或清雅高华,或沉郁隐忍,或芬芳明丽,或优雅动人,皆各有所长。   可这来自异国的皇子,又是另一番不让的风采。让他当日自诩看遍天下之言,尽数落空。   此人无需面见其容其貌,便已觉灿烂如阳,浩瀚如海。   步步踱下的姿态,踩踏异国国都土地,犹如自己疆域般坦荡而骄傲。这个男子,行止间绝无圣音人之含蓄沉郁,另一番风度,同样高贵。   龙盘虎踞般步步越众行来,仿佛在人海间劈出一条道来。   南漓以目相随。   注视着面前同为高贵王族血脉的南漓,颜徽已然先行微笑,明灿照人,“大奚颜徽,今朝来矣。”   其声线低沉,语意却明亮,似有无限光芒。   南漓一笑如皎月,清贵无匹,“圣音南漓,今朝迎矣。”   后书记曰:   值春时,大奚访团来使。王子漓为迎赞之宾,出城三里相迎。   大奚皇子颜徽,冠九旒之冕,衣玄端之衣,备五采,饰大佩,文Y玉缨,象镳金赜。   圣音王子南漓,冠高山冠,飞月之缨,丹纨里衣,鸾凤类而色青,光明章表。   皎皎日月亦不能与之争明。 第151章 惊见   ――“大奚皇子使臣到!”   朝间正殿。   女帝煞有兴趣的看着一行服侍迥异的人鱼贯而入。   其中一人,宽肩窄腰,挺拔姿态,服侍华丽更甚,便应是那皇子了――女帝眼神流连其周身,眼带兴味。   大奚使臣跪于地扳之上,口称万岁,以外臣之礼拜过圣音皇帝。   皇子南漓则深深俯身,右手抚左前胸,表示尊敬。   而后,众人起身。   “尊敬的圣音皇帝陛下,颜徽带来大奚国皇帝亲手所写国书――”   …………   …………   当日夜,女帝开夜宴,以迎贵客。   南湘进宫去。   临行前,谢若莲颇有些惆怅。   传说中那断袖皇子让他有些向往之意。   “你向往个屁呀――”南湘笑骂。   谢若莲混不理睬。   奈何宫中规矩森严,若打扮成小厮,亦不能跟随而进,最后只得南湘一人赴宴。   南湘欲留他府中有些愧疚,却在看着他长吁一口似遗憾,转眼又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心中莫名不安起来。   谢若莲摆摆手,“去罢去罢,莫担忧我。”   这句莫担忧,则害她一直牵念着,待南湘坐上殿中,仍觉紧张。――那谢若莲该不会倒腾出什么意外来吧……   身边有宫侍掌灯燃烛,照亮内外。   早晨阴郁厚重的雨云,终于拧出水来,外间细细簌簌的声音,分明是雨声。   陪宴皆高官重臣,先行进殿等候,待女帝携凤后,与大奚皇子,访团副使驾临。此时得空,不免小声寒暄,独南湘一人面对食几,长吁短叹。   一个时辰有多,女帝贵客皆未到。南湘再默默叹了口气,准备出去先行更衣怎地散散心情。   正巧有宫侍端着托盘,慢慢走近。   她正要转过身来,刚好有一人已捧着一个瓷杯放在南湘面前小几上。   南湘一怔。   寻常宫服,偏偏就他穿出一身自如。   声音居然还带笑意:“贡品云梦岩巅茶,此上贡岩茶颇难得,王女慢用。”   本就觉眼熟得可疑,再一听那声音――   南湘心神猛地一颤,腿立马就软了,“你,你,你怎么在这……”   宫侍施施然起身,退后屈膝行礼,并不言语,只笑眯眯的冲南湘眨了眨眼睛。   ――不是那胆大包天的谢若莲还会有谁?   ……   南湘压低声音,掩不住心急,急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谢若莲再一眨眼睛,竖起食指轻轻贴到嘴边。   嘘。   正值此时,内侍一甩拂尘,上前拖长声音唱道:“陛下驾到――凤后殿下驾到――大奚皇子殿下驾到――”   一片悉悉索索衣裳摩擦声。   宫侍顿时整齐跪地。   南线只得暂且放过他。   夜晚日坠,白月悬升,却被乌云遮住,天幕一片漆黑。   雨势绵密。   殿内灯火通明。   女帝陛上大步踱入殿中,通身玄裳深沉,垂十二旒,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藻。   凤后在其后入,同样衣玄端素裳。   君后二人并立,皆是一派玄素华衣,犹如画中仙一般,通身皎皎,众臣不敢视之。   纷纷伏地叩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南湘亦叩首行礼。   她低头间,眼角恍见又有一人踱进殿来。   南湘只能看见一角宝蓝的衣袍,还有一双黄金履,南湘眼见着从面前走过。   这人步伐不紧不慢,端得是龙行虎步,洒脱自如。   从面前掠过。   ……   南湘起身后,落座,忙抬头观望。   她对这皇子亦是好奇万分。   干政,野心,才能,美貌,断袖,啧啧啧。最近周身总见着女儿国异类。不知又这位如何。   南湘愈发瞠大眼睛,生怕自己漏掉什么精彩未发觉。   盘踞高位的颜徽亦饶有兴致的观望座下。   正所谓时机正好,相逢一笑,皆是缘分到。   千万张脸,偏偏两人竟能四目相视。   南湘眉目瞬间呆滞。   顿时五雷轰顶。内心如有八千八百八十八只猫用尖利爪子乱挠,翻天覆地。   那样的眉,眼,竟是见过的。   她眼神再不济,还是能辨认得清人来――这异国皇子,分明就是河边调戏她的那猖狂小郎君!   南湘这厢惊涛骇浪,颜徽这般却是眼神毫无颤动,只置若罔闻般平静掠过南湘,复又望向他方。   竟是一副无知无觉的样。 第152章 颜徽   杯酒交盏间,颜徽先是同女帝凤后笑语,南漓为迎赞之宾,也随侍一旁。颜徽言语坦然,姿态自若,自有种嚣张:   先祝社稷永固,江山不老,金瓯自古无缺。愿女娲眷顾,两国世代和平皆兄弟。谢圣音皇帝热情招待,谢凤后殿下殷情询顾,谢南漓皇子相陪左右。   女帝笑饮了酒。   何其庆幸面前这男人没入其后宫,若不然,岂不无一日安宁可言?   颜徽客套之后,朝南漓敬酒。   “漓弟,饮了这杯罢。”说话间,身子前倾,右手送出,竟要将自己杯子送到南漓唇边似的。   女帝眼角一跳。   南漓神色不变,笑着举起桌上酒杯。   “欢迎殿下。”他只微微抿了一口便放了下来。   颜徽扬扬眉毛,看着这少年面上一双摺叠华丽的伏犀眼,稍稍停驻片刻,自嘲一笑,倒没有多余言语,只一口饮尽杯中酒。   女帝眼角再一抽搐。   凤后修长手指轻轻抚上女帝膝头,女帝侧颜,但听得凤后周仲微温和道,“陛下,请稍用饭食,饮酒伤身。”   女帝轻轻点头。   颜徽不管旁人如何作想,竟旁若无人的下台而来。   持着细脚伶仃的杯,缓慢前行。   他一身宝蓝长衣,微微拖曳在地。   纹饰山水,藻火,水纹的华丽衣袍披挂其身,却好似被他好一副强健体魄所震慑,竟服帖至此。   这般的风华,倒也难见。   他在杯酒和惊叹眼光间缓慢前行,直至一处,方才停步。   众人有纷扰的窃窃私语声,颜徽只当充耳不闻。   他正正好停在了T止面前。   T止正自斟自饮。   他低垂的睫毛垂落面颊上隐有阴影,让人看不清眉目神情。   颜徽看着他俊秀面容,忍不住露出一阵笑意,前倾身子,道:“可是T止徐丞相?”   见T止抬头,神情平静,并不解释。颜徽再倾得深些,又道:“慕名已久,今日得见,果不平凡。”   T止抬头打量来人。   后起身,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T止恭祝皇子殿下千岁。”   又坐了下来。   继续半垂着眼睛,不知其所思所想。   浑然不觉这个异国皇子仍兴致勃勃的站在他面前,不愿走开。   “虽初次见面,我却觉得你十分眼熟――”颜徽极其真切陈恳的说道。   T止一句,“不敢。”堵了回去。   颜徽愈看他俊秀眉眼愈发欣赏,不由自主的点头道,“素闻圣音徐丞相沉默寡言,但锦心绣口,实属我等男儿间一等一的……”   T止再道,“不敢。”神色依旧不变,淡然置之。   上首女帝已然按捺不住,此刻扬声道:“T止大胆,岂可如此随便!――还不跪下。”   女帝话语间隐有怒意。不知是冲这不知所谓的颜徽,还是冷淡待之的T止。   T止走下台前,跪地行礼。   “T止无状,自请责罚。”   颜徽回首,看着这个老沉持重的男子直到此时依旧沉默寡言,只觉这人性格真是深沉难懂。   也半躬身,谨严道,“尊敬的圣音皇帝陛下,圣音儿女均是如此多娇,让吾等心折不已。徽失礼之处还望胸怀如海般宽博的皇帝陛下包涵。”   酒食再美,灯光再明,戏子再妩媚,面前戏目再如何精彩,南湘亦无心欣赏。   天地不仁,竟把她玩弄指掌,不怀好意的笑:雷不?还不够雷?没事,更雷的在后头。   南湘长叹息而泪下,天地不仁啊……   突然有声音仿佛在耳边念念有词,“……魂归来兮,回来看戏。”   南湘惊醒,只勉强听见末尾后四个字,只得无语。   正是那宫侍打扮的谢若莲替自己斟酒呢,一面笑眯眯的耳语。   南湘再叹,天地不仁以她南湘为刍狗折腾。   外面风不住,雨不住,天地一合,乌云厚重,时有电光闪烁,南湘心中亦有雷劈不断,让她疲惫的很。 第153章 临门   大奚皇子颜徽在庭殿间,端着酒盏,步伐自由走动。   时侧颜微笑,时寒暄几句,时停住脚步,从容应和。   殿前T止依旧阴郁持重,南漓以不变的繁缛礼节应其万变,凤后周仲微雍容华贵,一副自恃长辈不与小孩戏耍之形容。――这皇子果真是个断袖,屡屡在几位面前停驻,偏偏都是男子,他竟是万分感兴趣的模样。   谢若莲看戏看得热闹。   他随侍南湘身旁,此时刻意藏身在阴影之中遮掩自身。   南湘只得勉强听见他小声道:“桌上那杯薄酒味道不错。”   他竟偷她酒喝……   谢若莲又轻声道,“可惜,美酒空对堂前俗人,颇倒胃口。”   南湘扶住满额黑线,忍不住朝后看去。   谢若莲朝她眨眨眼。   咳,这个谢若莲显眼,又不显眼。   南湘知他努力隐藏,却仍如米粒对比之于珍珠,隐隐有光华内蕴。这让她欣喜又担心,委实有些无奈。   “安分些吧,一会出宫再说。”南湘也小声道。   谢若莲刚偷偷喝了口酒,面上微带一抹晕,仍故作庄重:“擅自退离,会不会显得不知礼数?”   南湘侧身,看他这张故作深沉的脸,恨不得眼中飞出飞刀来扎死面前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   其时,颜徽正风卷流云般从南湘身边过去。   高高的视线低低放下,越过周身,正好瞅见南湘与谢若莲那般神色交流。   谢若莲白皙面容,眼波流转,说不尽的风流,百般掩饰仍藏不住。   这端木王女竟也是一脸纵容神色。   颜徽一怔,扬起眉毛。   脚下脚子愈发放慢,似停留不动。   谢若莲警觉,只觉有人视线正打量着自己。   一抬起眼眸来,正好与那颜徽相对。   皇子明亮双目,何其咄咄。   ――传闻中的皇子殿下,霸气风流,剑走偏锋,谁想竟生得这般英挺模样!   而他此时定定望着面前白衣宫侍,不知为何,他脚步竟愈来愈慢。   谢若莲心神如电,忙低下头来,额发垂下遮住了眼睛。   南湘见谢若莲突变,也急忙转过身来,却正好看见颜徽从身边缓慢踱来的身影。   雷击一般南湘立马站起身,正正挡在谢若莲之前,直视来人双目。   “――南湘敬皇子殿下。”   颜徽神色自若的饮了酒。   眼睛却盯着南湘身后不放。   笑言道,“美酒,不饮而自醉也。”   …………   …………   窗外零星的小雨变为大雨倾盆。   隔绝了夜色。   而夜宴奢侈,竟似无穷无尽,在夜里铺展。   宫,烧龙涎之香,燃点通臂火烛。   廊外但见宫衣衣裾拖过地面,数人交错。一盏盏流水席面尽由宫侍们手托托盘,提食盒,捧美酒,出入络绎不绝。   颜徽坐回原位。   看似神情自若无甚改变,只眼神愈发的明亮,似有光从中迸射出来一般,越发的好精神。   南湘不再避嫌躲闪,她看着颜徽愈发明亮的眼睛,心中却有不良的预感。   ――他似盯准了猎物般兴致勃勃,自信惊人。   谢若莲心道不好,他缩起身子,欲混进来往宫侍中溜走。   耳边听得颜徽声音,如催命符般,更让他脚步愈发放快。   皇子明亮,朗声,落落大方的赞美道:“美酒,美食,美人,陛下的宫殿好似仙境一般。”   嘴中说着赞誉,颜徽眼睛则紧盯前方,嘴畔一抹笑意。   “皇子过誉了。”女帝见他神情不对,亦疑惑的回望过去。   顺着颜徽所视方向,即可望见正疾步前行的谢若莲。   看清那人,女帝面色慢慢难堪起来。   皇子目光咄咄逼人,直接了当,凤后南漓两人看得明白,亦追随望去――   谢若莲已然闪身到了门口。   却听得那颜徽声音突然大作,瞬时在庭殿间回响:   ――“那美丽宫侍为何如此着急远离,竟是避本君如避蛇蝎?”   南湘手中杯失手掉落。   谢若莲半僵着身子,半晌,他慢慢转过身来,缓慢行礼:   “陛下万岁,殿下千岁,大奚皇子千岁。” 第154章 凭恃   这个颜徽在干什么。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就拦住了谢若莲。   南湘恼怒又担忧,面上还得故作平静。   只听得皇子颜徽转而笑道,“这个孩子与我视线相对,竟没有半分尊敬惧怕,――不嫌自己无礼了些?”   最后一句,是对着谢若莲说的。   女帝面色阴沉似铁。   而凤后周仲微观望半天,待认出面前这人身份后,面色微变,无暇细想他怎会突然出现在此处,扫眼一旁座下端木王女冷厉面色,立刻出声干涉。   南湘听见凤后冷道,“贱婢无礼失仪,拉下去,杖责三十!”   ――他竟出手相助。南湘庆幸,无论如何,先让谢若莲避之殿外便好。   谁料颜徽一眼识穿,竟不上当,笑着阻拦了。   “凤后殿下不必动怒,这少年亦无大错,且让我问问他,若解释得清,便不算是失仪,殿下便饶了他,如何?”   他当真不客气,别人客随主便,他竟要揽事上身,最是不尊常理行事。   凤后还欲说些什么,女帝却轻轻拍拍他手。   神情冷硬,双唇紧闭。   凤后一凛,知女帝另有打算,只得住嘴。   只听女帝道,“便依皇子所言便是。”   台下谢若莲已收拾好心神。   先伏地,叩首道:“陛下万岁,殿下千岁,皇子殿下千岁。”   后不急不缓的答道:“谢殿下宽宏。奴乃宫中侍者,微贱不足为提,见皇子殿下风采惊人,岂敢直视之。因职责在身,遂出入殿前,不能直视天颜冲撞凤驾,奴万死亦不敢有不敬之心。”   颜徽笑而无语。   言毕,谢若莲静静垂首,看着面前地砖,耳旁听见南漓也为他说话了。   “无知贱婢,若有冲撞,还望皇子见谅。”南漓亦认出了面前人物,惊诧之余,忙替他回转。   “不,何来冲撞一说?”颜徽一笑,惊退了飞云,“南漓殿下言中了。此人……此人……我一见便觉熟悉,仿若旧人归来。还请圣音皇帝陛下慷慨赐予,颜徽将感激不尽。”   女帝紧闭嘴唇。   怎能闹出如此不知所谓的一出荒唐戏目。   南湘咬牙,心中一横,正要起身出列,谢若莲开口了。   其声音平稳不变,让南湘忐忑愤怒之心被抚慰一般,稍稍平息。   可随即,谢若莲话语未落,南湘一颗心复又惴惴不安。   “殿下错爱,贱婢惶恐,请陛下圣裁。”谢若莲话毕,随即不言。   颜徽面带笑意,满意神色满溢在五官之间。   南湘只觉颜徽脸皮之厚,远超自己想象。袖中双拳捏紧,心中愤愤不可言。   群臣间一片静寂。   场景尴尬莫名。好一席夜宴,为客接风洗尘,还未昭显圣音风流气概,便仿若丢丑一般。相对而视,只觉莫名其妙得很。――却听凤后突然道,“夜宴岂能缺少歌舞?唤舞姬,起宴乐。”   乐声随即而起。   琴瑟合鸣,洞箫曲笛并作,编磬之声,洞穿内外。   着缤纷纱衣的舞姬涌入殿中,披挂长绸彩带,持竹编花篮,撒花而入,天女散花,尽数旋转,做歌舞裂天之态。   漫天花瓣间,谢若莲慢慢被彩衣掩盖。   身影逐渐隐没在彩带丝绸之中。   …………   …………   “咦,那大胆的宫侍去哪了?”   谁想颜徽竟如此不依不饶。   他右手拈着细脚伶仃的杯,慵懒身形,身躯倚靠在大座上,半合着眼眸,轻笑。   …………   …………   凤后皱眉。   南漓略有不安。   女帝则如同一尊石像一般,无言无语。   凤后屡次出面干涉,千番打岔,奈何这颜徽竟软硬不吃,半点台阶也不下。   女帝存心撒手不管,官员之中,T止沉默。   只有自己了。   南湘静静看着面前几案。   案上酒杯已空。   谢若莲似有微薄彩霞涌上的面容仿佛就在眼前般真切。她岂能让他涉险。   她慢慢站起身来。   宫侍小心翼翼道,“王女有何吩咐?”   南湘远目,看着乐师所在位置,“替我取柄笛来。”   …………   …………   高台上,南漓举杯,对着颜徽一笑,竟有妩媚风流之意。   “颜徽皇子――”   颜徽懒洋洋抬起举杯的右手,“漓弟,称我徽哥便好。”   南漓一顿,神色倒无甚大变,艰难启齿,言语倒是努力维持温柔,“徽,哥哥……”   哥哥二字自嘴中迸出,南漓即刻抛在脑后,他恢复如常态度,又道,“您一路前来,大奚圣音风物不同,不知您有何所见?”   颜徽挑眉,“圣音多美人。”   南漓哑口,本想婉转建言,结果只得落得无言以对。   偏偏这时,听见凤后轻声一句,“咦,端木王女?”   顿时收摄了南漓心思。   他径自望去,正好见着南湘持笛,从长袖翩翩的舞者间穿行而过。   绣寰宇星辰,静海深流的袖摆微微及地。   星辰静海,芝兰之树,黄金的凤凰在梧桐之上饮颈鸣唱。   南漓是真担心了。他岂不知道自己这姐姐改头换面,如今温柔待人,不是个擅长手腕的奸佞之人……他眼神忍不住带了忧虑。   正好落入一旁好暇以待的颜徽眼中。   他仰头,一声轻笑。   南湘躬身,长袖拂地。   其身姿之美,犹如过百花而不粘其片叶。   缓言恭谨道:   “臣,薄酒一杯,恭祝陛下万安,金瓯永固,福寿绵长。”   “大奚皇子远道而来,愿王子趁兴而来,尽兴而归。”   “三者,祝祷圣音大奚永世兄弟,天下皆太平。”   “若陛下允许,臣愿以曲相贺。” 第155章 乐毕   古琴幽微。筝音质华丽,琵琶胡琴编磬之声均是好的。   偏偏她南湘,袖手只一管笛子,便来了。   持笛,凑近唇边。   竟微有股笑意挂着。   南漓略略担忧,却不过瞬息,大殿顿被了无痕迹的乐音充斥,却毫不突兀。仿佛一泓清泉乍然间,于四面八方间涌了出来,清透空泛的声响。   他不觉自己微微张大了嘴,竟有些傻了。   庭殿间熙熙嚷嚷,惊叹之声,不过南湘静静垂眸,吹过一句流金泻玉。   众人惊叹,偏偏T止眼见南湘娴熟手法了得,竟蹙起了眉。   南湘哪里知道,知道了也不会理睬。   她心心念念,为之不惜代价的,只有他。   长句连绵,短句短促,跌宕起伏,只一管笛子便仿佛有波涛明月,海上共生,富庶市集,桥面之下有清幽苔草,然不远之处便是长河如海,熙攘船行,千帆交织,大浪汹涌,隐僻湖畔静置的孤舟。   天下,天下尽可在此一曲之中。   舞姬瞬息间早已如月下海潮般退去。   而今长仪殿前,一片静寂。   只有一管清笛,扶摇直上,旁若无人般肆意挥洒。   良久,双目噙泪,已然情不自禁。   “好笛……”   有人满心赞叹一如长叹息。   …………   …………   待乐音毕。   南湘稍停,方才缓缓垂下手来。   大殿间,寂静无声,仿佛落针之声亦可以清晰耳闻。   半晌,女帝打破寂静,赞叹抚掌,“好。实在好。”   凤后笑道,“竟不知王女如此好笛艺,平时不显山不露,今日一鸣惊人呵――”   南漓神色骄傲欣喜。   百官此时也叹息赞赏敬佩不绝。   有人不禁失仪而击掌,润湿双目的亦不在少数。   就连颜徽,也一改刚才慵懒之态,正直躯干,坐直身子,聆听入神。   唯有T止坐在其间,仔细看着南湘言行,后收回眼光,径自沉默,不知在想什么。   女帝大喜,问,“皇妹如此擅长吹笛,朕竟不知道。”后笑着左右转头,对凤后,颜徽二人道,“我这妹妹素日最厌音律,从不习琴,没想到今日竟有一曲惊艳堂前的能耐!”   凤后笑着应了声是,颜徽奇道,“平素最厌音律,竟能吹出如此动人的曲来,叹服。”   女帝又问,“吹的是什么曲子,竟从未听过。”   南湘躬身,道,“此曲是臣妹所作,名,天下太平曲。”   女帝心怀大畅,大声道,“好一个天下太平曲!好!”   “臣妹谨以此献给吾皇,愿天下太平,锦绣盛世。”南湘趁机又道。   此话在此时听来甚是悦耳,女帝不禁有喜形之色。她站起身来,长身而立。   身畔众美如云,他国皇子来朝,端木王女小心侍奉,万事皆遂其心意。   其时正好有一阵清风涌入,撞入殿中,尽入女帝之怀抱。   好风适时,更让女帝舒畅,朗声大笑。   众臣此时纷纷伏地,一如静水击石般,齐声称颂。   偏偏领头的T止面色晦涩,竟第一次在人前露出厌色来。这个素日城府极深,少见情绪表露的男子,近日缘何如此失态?   却少有人发现。   众人眼光皆注释在身处殿堂中央的端木王女。   女帝难得如此亲切道,“皇妹好心思,朕必定要赏你。你想要什么?”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南湘立刻道,“谢陛下。只是臣妹冒昧,只想向陛下求一个方便。”   女帝扬眉,故作疑惑,“哦?”   南湘躬身,恭恭敬敬,“陛下神慧,定知南湘之意,请陛下玉成。”   女帝笑着挥手,“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准了,准了!”   南湘适时谢恩,“谢陛下。”   颜徽微微皱起眉头,只是屡经打岔,时机已过,毕竟他人朝廷,他却在自持中隐约领悟了什么。他视线在南湘背影上一晃而过,仿佛若有所思。   *** *** ***   南湘忙退出殿外。   谢若莲早跟随舞姬众人,混在其中退出了殿外。   南湘来回张望,仍然不见人影,正暗自焦急,害怕自己终究迟了一步,不防背后被人轻叩。   “殿下。”   南湘转脸过去。   谢若莲已将素色宫服换下,一身青衣,正站在自己身后。背后是倾盆的大雨,突然一阵雷光劈头盖脸的打下,照得他脸色是明晃晃的惨白,又突然暗了下去。   风大雨大。   何其艰难。   南湘瞬间只觉喉头一哽。   谢若莲微微牵动嘴角,“殿下……”   不待他说完,南湘一把抓过宫侍刚送来的伞,不待宫侍说话,就已牵着他飞奔而下台阶,闯入大雨之中。   雨劈头盖脸的打下来,伞面一阵劈啪作响,竟要打碎撕裂一般。   谢若莲被拉扯得跌跌撞撞,却没有半分抱怨。   这宫殿冰冷刺骨,只有他们彼此是温热的。   夜幕漆黑,大雨不住,宫墙之内,内侍手持防雨的灯笼,其间灯火摇动,谢若莲在奔驰中神色也在其中明明灭灭。   雨大的让人睁不开眼来,二人藏于伞下,仿佛漂浮的浮岛,孤绝游荡,伞虽大却仍遮不住全身,衣衫已然尽湿。   两人奔袭在甬道之中,   南湘与他十指相扣,紧握不放。   谢若莲虽受惊吓,手心依旧温热。   就是这双手中透露的熹微暖意,足以让她胸中奔驰的血液从四肢百骸,缓缓流入心脏。   待奔至不闻那歌舞丝弦声,不见那长仪殿满洞灯火,身畔寂静,除了雨声,不住的雨声,仿佛死穴之地时,南湘方才停下步来。   手指却毫不放松,坚定地扣紧。   她是再不放开的了。纵天崩地裂,她再不放。   宫侍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王女殿下――王女殿下――”   南湘却充耳不闻。   眼前只有谢若莲依旧平静的脸。   “回家罢。”南湘顿了顿,温柔的看着他的眼睛。   他一双清和双目,是真的没有半分惧怯。   竟是一如以往的自持温淡。   “嗯。”   谢若莲浅浅一笑。   抬头,咫尺间是一道高耸宫门。   大雨之中,有巨大的伞架矗立,而侍卫皆挺立不动,配刀持矛站成两列,神色肃立,镇守宫门。 第156章 圆满   是夜。   南湘宿于谢园。   外间雨越发激烈,里间却安然恬静。   若能在高空俯瞰,只觉二人如此契合默契。   十指相扣,互相抵着额头,眼神相对,自然的拥抱彼此。   纵使身心疲惫,却舍不得闭上眼睛。   南湘直直望进他眼底去。   那一双清和温淡的眼睛里,碧波荡漾,杨柳岸,晓风残月,无限清秀。   可碧波尽头,再无颜色,尽是一片温柔爱意。   他就这样无言而安静的望着她。   那样坦然而含蓄的述说着他的情谊,让南湘直要醉了过去。   谢园卧室里宽大的床,床架坚实,铺设有质地厚重的层层帘幕低垂下来,遮住了天色苍穹,厚重云雨。   漏下来的似乎只有月光。   只有不真实的光亮。   在黑暗中照亮彼此温柔的脸。   雨声不断。   这里是这样的隐秘而安全,让她可以微微蜷缩身子,让他修长身子自然放松,让他们在此间脱去外表的伪装。仿佛回到大道最初,混沌之时,无知无识无思无想,安然平静的栖息。   他不再需要无谓微笑或言语锋芒。   南湘亦可默默无言。   一切止于相视微笑,却那样的平和默契。   两人只静静的看着彼此。   这个世界只属于这两个疲惫而天真孩童,仅仅平静相视对方便可安慰心肠。   南湘心间亦有一束月光静静停住。外间再如何狂风骤雨,天地倾倒,她心的尽头是一片安宁。   眼神,面容是这样温柔,这样温柔……   只有紧紧相扣的手指,那样坚定,不放松。   南湘仿佛可以在他通透的眼睛里直望到世界尽头。   世界的尽头。   她还是要和他在一起。   彼此间亦无空隙距离,可南湘还想靠近,想贴近对方直到没有一丝距离,近到――让他能坦然明了的知道她的心意,而她也能直接简单的明白。   让语言无用。让矫饰无用。   近到――比一切更接近,完完全全,完完整整――让彼此属于彼此。   她曾以为自己内心拘束不安,异样的洁癖害怕完整的交付姿态。她曾害怕过于接近,也曾害怕过因为爱而失去自我和理智。   可因为是他,可因为只是他,所以愿意毫不保留的,将全部的自己,勇敢的交付出去。   不畏惧,不害怕。   这个愿望不带功利,亦并非孩童般的占有,更非只因其美好便舍不得放手。   它天真而明确。   它复杂而温柔。   那样的平静。   那样的自然。   它让南湘诧异自己竟也会有这么一日,有这样的期待,不害怕不担忧,仿佛太阳至此就该升起,而月亮在这个时候便应温柔的投入,苍穹一线,日月在此同生。   那么的自然,水到渠成。   南湘温柔的轻吻谢若莲白皙小巧的耳垂,轻轻呢喃,“若莲,你愿意不?”   谢若莲亦温柔的回吻南湘下颌。   侧脸。   脖颈。   末了,彼此双手仍然紧扣。   “……明月,你愿意么?”   南湘,不,藏在其身躯里那小小一颗魂灵,因谢若莲一句明月,竟不可自己的颤抖,直要挣脱出来。   李明月双目润湿,泪水失控,突然流过脸颊。   她却仍然坦荡微笑,“我很愿意。我亦情愿成为南湘,诀别李明月这个名字。因为这让我认识你,让我知晓你的好,让我这样爱慕你。我愿意。”   纵使啜泣无声,谢若莲却仿佛感觉到南湘垂泪一般,轻轻亲吻南湘颊边,让温热的泪在唇舌间静静消弭。   “我也因为是你……而心甘情愿。”   …………   …………   它那么的美,那么洁净。   少年的躯体修长,洁净,美丽。   南湘亦脱去亵衣,脖颈纤长,前胸明丽如天际皎月白皙圆润,小腹平坦,四肢匀称而有力。   谢若莲用温柔的目光去抚摸,赞叹。   手指温柔的划过南湘锁骨。   落至肩头。   她骨头那么坚硬,而包裹的皮肤那么的温暖。她是这么温暖而坚定的人,让他在被这温暖坚定秉性所倾倒时,心头竟是这样的心甘情愿。   南湘俯视一切,仿若此时她是巡视的君主,洞穿秋毫。   双手按压住谢若莲十指,让手臂向上,让手掌平坦,让他毫无保留的敞开胸怀,让他失去平素自制冷静而现在却毫无安全的居于下方。   再无所遮挡,完完全全的敞开胸怀。   他此刻不再是那智慧睿智,谐谑清和,谋算天下的谢若莲。   亦不再是那神出鬼没,居于人前,不按常理的,让她时刻萦绕心间不敢忘怀之人。   南湘按压着他上举的双臂,而他的一切都属于她。   一阵冲动,让她停下身躯上下的动作,纵使贪念不舍,仍强制停在高处――   她在此时,只直直望入谢若莲眼中。   少年半喘着气,头一次以迷蒙神色抬起脸来。   他的眼睛因欲望袭来而带着水雾的潮润雾气,遮蔽了一向清明。   他的脖颈因密布的汗珠热气而绯红一片,却依旧那样的高贵有如天鹅曲屈的长颈。   他仍是那样的干净美丽。   而现在,完完全全的属于她。   不再有任何人觊觎,不再有任何事物阻隔,不再有任何让她会以为她即将逝去她的害怕。   她情不自禁,沉下身躯。   只愿让她更加深入。   她那么情愿的容纳来自身体之外的异物,却毫无外物之感,仿佛天生便应属于她,只是天长日久,不知失落何方。   而今失而复得。   失却之物,那些路过的风景,遗失的过去。   今日,却让她们彼此能更深入的触及生命的内核。   让彼此连结,交融,融合,最后完完整整的融为一体,天心月圆,再无缺憾。   让生命因此而完整。   让彼此的爱意因为距离的消弭而完整呈现出原本的容貌。   创世之初,天地的尽头。   他们本就该属于彼此。 第157章 未歇   骤烈夜雨之后,白日天色放缓,已然初晴。   温柔缱绻,无限风光,温柔乡里最是好眠,南湘竟不愿醒了。   谁想却有人不放过她。   南湘正悠然睡梦间,鼻端尚有谢若莲身上青莲雅兰之味,沉醉不已,便听得谢若莲的声音。   偏偏这好听声音却说得煞风景,让南湘在梦里都皱起了眉头。   谢若莲在南湘耳边温柔轻笑,“起了罢,莫误了早朝――”   半醒半睡,南湘反而将头往他怀里埋得更深些,闭着眼睛哼哼道,“请假。告老。辞官。随它去。”   谢若莲轻轻拍她肩头,失笑,“竟有这般惫懒的。”   说是这样说,他一手则将她搂了,埋首她发间,闭上双目。   伊是人间富贵花,最是娇养的。平日只见你分花拂柳,片叶难沾,而今始知风流好,忆来何事最销魂?   ……   谁想才误了一日早朝,她竟生生错了好戏。   昨日她提前至夜宴里回府,今日又贪睡误了早朝,待日上三竿,打着哈欠坐起身来,已有消息递进府中来。   谢府上的白鸽轻巧跃进窗棂。   谢若莲推开窗,碎金子一般的阳光便兜头洒下来。   南湘捂住眼睛叫道,“好刺眼好刺眼。”   谢若莲一手把信鸽抱了进来,取了脚上绑着的竹管,看也不看,径自递给南湘。   南湘亲亲他手指,“真乖。”方才接过密信。   一眼扫过朱门徽记,抬头笑道,“阿莲,是你姐姐。”   谢若莲嗯了一声。   南湘低头再看时不由怔住,随即冷哼一声,后不知又想到什么,又浑身一抖。   面色顷刻间变换,此时竟白得}人。   谢若莲见她神色有异,也附过身子看了过来。   谢若芜言简意赅,来信上统共简单一句话:大奚皇子求亲,陛下准了。   南湘阅毕,与谢若莲双目相视,彼此神情各异。   半晌,谢若莲移开目光,慢慢喝了口茶,而南湘则仍旧觉得不可思议。   她指了指自己,又看了看谢若莲慢条斯理的模样,声音都抖了,“他,他,是要娶……呸!应是他要嫁我?”   谢若莲更言简意赅,头也不抬地说,“呸。”   呸得好。南湘也想对着那个厚颜无耻的死男人吐口水。   他厚颜不说,他还断袖。他断袖不说,他还调戏她的男人。他调戏她的男人不说,他还想嫁给她!哪来的哪去喂!   ……   事不宜迟,她即刻便要求证。   南湘只得下床,取过披肩,简单洗漱,匆匆进宫去也。   临行前犹不放心,回身数次顾盼。   后见谢若莲朝她轻轻挥手,才一步三回头的去了。   谢若莲亦以目追随相送。   好似守候家中的贤夫痴痴期盼妻主归来,可惜面上那一双幸灾乐祸的眼卖了他――   他笑眯眯的看着自己王女匆匆而去,却坏心眼的不告诉她,其实他另有想法。却也不点破,只眼睁睁看着南湘脚步形色皆匆忙而去。   他的王女竟是真的坐怀不乱,半点不见欣喜,反而恼怒心焦。甚好,甚好。   谢若莲心怀舒畅得很。   他越是心中好笑,他面目神色愈发安宁平和:――谁说要娶亲的就必定是那皇子的?   清灯从侧角隐僻处走了过来来,唤道,“公子。”   他似早久候在那,只等此刻。   温柔之意在瞬息间消隐,谢若莲静静听着青灯轻声道,“公子,浊火一直依您的吩咐,在府门口外观望,他刚刚传过话来――”   谢若莲抬起眼睛。   清灯道,“今日确有人递帖来访,观其形色,似非今城人士,特意报来公子……”   闻毕,谢若莲并无多言。   “知道了。”   他随即起身更衣,观其神色是一如既往的平和。   清灯应了是。   谢若莲走出谢园院门时,对清灯道,“你去你的,我在引泉厅扫榻迎客。”   “是。”   来得这么快,倒挺出乎意料。自己送上门来,免得他来回奔忙,真是解人也。   谢若莲在泉引厅里坐下,摒退下人,只让观画,洗笔二人在门外随侍,周围自有人隐没在暗处守候。   他静静坐在寂静中,等待来人。   ……   端木王府大门。   来人不亢不卑的递上拜帖。   门房接过,仔细扫视两眼,上面空空白白,倒只有几个字打眼:西面来客。   西面?什么东西。言语不详可疑之人,怎能让你入府。   门房也不明言,只说道,“真是不巧,王女殿下今日进宫,未知归时。”   那人道,“无妨,我在此等候就是。”   声音虽低沉,却也好听。   门房还欲说些什么,却突然听道:   “这未免不妥,岂能让客人白白久候的理。”她抬眼一看,正是谢园清灯,浊火两兄弟走了过来。   清灯话毕,冲来人微微一笑,“请随我来。”   浊火则笑着走过去,与门房交涉。   听闻来意,门房道,“哦……若是谢公子,自然无妨,可……”她尚在犹豫之下,清灯早已自作主张,领人便走。   她更要说些什么阻拦,浊火却笑眯眯的凑上前来。   “姐姐,您老今日辛苦了。”   “哪有哪有……”   “我家公子总说您机敏,总让我们学着呢。”浊火笑眯眯的看着门房呐呐闭上了嘴,眼睁睁看着清灯引着客人向府内走去的身影,只能叹气:   ――此西面来客到底是何方神圣,不过一介男子,竟劳动谢公子如此用心? 第158章 真面   皇城。   清凉殿。   “臣妹勿忧――”女帝看着深深叩首后伏地半天不起的南湘,心情极好,“所求非你。”   南湘刚松一口气,未想得女帝紧接的话语,真真如雷劈,更似巨石,字字砸在脸上。   女帝看着她眉目神情,慢条斯理道:   “――他看中的是南漓。”   南湘眨了眨眼睛,自疑听错,“大奚皇子,向圣音王子,求亲?”   女帝平静道,“然也。”   “陛下,允了?”南湘缓慢的挤出有限的字眼来。   女帝神色不变,“正是。”   南湘失礼竟大胆直视天颜,女帝却异乎寻常的好心情,并未追究。   只兴致勃勃的看着南湘嘴唇略抖,又再抖了抖,竟是一副难得失态模样。   半晌,只听南湘抖抖索索道,“男人,也可以娶男人么?”   好开放的民风,好诡异的皇族……   女帝反问,“何谓男子娶男子?皇妹真真大不羁。”竟还做出一副公正模样来。   南湘神情怔愣,不过转瞬,随即躬身道,“恭喜陛下,圣音与大奚结为永世之亲好,实乃天下之福也。”   当日的猜想,如今更是得见真实,她自当大笑。   女帝颔首道,“确如此言。”   南湘亦恭谨道:“南漓王子与大奚太女颜徵,真是天作之合,佳偶天成。”   女帝不语。   半晌方道,“然。”   南湘垂眸,掩饰住嘴畔一抹不由自主的笑意。   而后南湘请安毕,从女帝座下告退,待出宫后还一直庆幸,略有欢喜。   这股欢喜并非毫无来由。   一则是为自己逃脱断袖魔掌庆幸,二则为南漓欣喜恭贺。他若是现在的太子夫,以后的大奚凤后,便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至于这其三,则还是为自己小心思得逞略有些小心思。   南湘微垂下眼光。   她对待南漓热络,有真心,爱护这血缘弟弟是应该的。   可他日之后,他若为异国最高贵的男子,岂不更遂人心?她时时刻刻不忘出走之意,若有机会,当然不能错过。   左右都有投奔的,巢州海外,她也托z洲王购置了海外土地,天下无处不可藏身。   偏偏得先出了这个今城。   这个机会在何方,在何方。   想来想去,最是这个问题阻隔。南湘埋首在膝盖之间,想及此,不免低落。   待想起府中有人等待自己,又觉宽慰。   南湘长吁一口气来,千里路,需步伐坚实,步步为营才是。   ……   端木王府。   清灯在前引路。为避人眼目,便让来人坐在轿中。   那人径身直入,并无犹疑。   清灯观来人面容俊秀,气宇亦不凡,心中诧异,连使唤之人都是如此俊才,其主人又该如何精彩。   待到王夫待客之处,泉引厅,方停下步来。   “请。”   清灯微微低头。   ……   来人推门而进。   入眼便是窗下人影。   有人逆光站立着,正似一副清秀剪影,半曳在地,半映白壁。   清灯站在门外,轻轻合上门扉。   只听得轻微的吱嘎声,打破一时寂静。   谢若莲此时方转过身来。   他微微带着笑意,注视来人。这抹笑靥如此优雅亲切,让人顿生好感。   “呵……竟是你。”来人半丝慌忙也无,见着谢若莲突兀出现,笑意更深,挑了挑眉,故作讶异道。   谢若莲声音温和,“谢若莲参见殿下。”   “既见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那人自行找了个位子坐下,姿态极其自然,仿佛处在自己宫殿中一般。   谢若莲不言语的观望着。   半晌,颜徽方才抬起眼睛,漫不经心道,“美人深映心中,却未想如此之快,即可赴美人之约……徽之幸。”   “不敢让殿下久候,谢若莲先行招待,无礼之处,还请恕罪。”谢若莲不以为意,缓缓道。   颜徽面容带笑,眼睛却深深望着谢若莲双眸。   “哦,你自信,可代替王女招待孤……招待我?”   “非也。”谢若莲并不移开目光,只平和回视。   颜徽瞧着谢若莲的眼睛,仿佛在观察着什么有趣的事物一般,“你可知自己在做些什么。”   谢若莲优雅的欠欠身,“岂能让皇子久侯,失仪处望海涵。”   “你可知自己在做些什么。”颜徽重复道。   谢若莲顿了顿。   引泉厅中的寂静似乎有重量一般,若无声响,便沉沉压迫在心上。   谢若莲笑意不变,缓缓道:“皇子又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颜徽低头失笑。   “我要带你走。”他随即说道,仿佛宣誓。灼灼望着谢若莲,面前优雅的男子身着玄色深衣,瞳孔却比寰宇更深邃寂静。   他眼中的热度,灼烧得似乎能让人感到疼痛。谢若莲却依旧含蓄自持,他甚至轻一颔首:   “好。” 第159章 归府   午后,谢若莲手持一卷书,坐在池边大青石上。   莲叶何田田,一一风荷举,只尚未结花。   午时阳光惹人困倦,他躺在青石上,面上盖着摊开的书页,身畔波纹隐隐,翅翼透明的蜻蜓,低低似划出一条平滑弧线,迅即掠过。   南湘直奔谢园而来。   前院不见人影。被小厮清灯指引着来此后院。   过了月洞门,却见此景。   荷叶清秀,池水一脉,满地绿荫,远比花水叶月更清秀的少年,静静躺着在莲池旁,荷叶微遮住他身形,仍掩不住他一角青袍。   却比满庭的荷叶更青翠深沉。   南湘甚至不忍走去。   谢若莲似闻脚步之声,手略微举起,掀开铺在面前的书册,露出脸来,却不睁眼。   虽则仍合着眼睛,他耳目聪明,早知来人是谁,懒懒散散的吟道,“……外融百骸畅,中适一念无。旷然忘所在,心与虚空俱……”   哟,可越发仙风道骨了。   南湘笑着走过去,抓住他空闲的右手,不说话,只俯下身看他。   左手微微使力,就是不让他坐起来。   谢若莲略微一挣,便平展身子,舒展的躺着不动弹了。   南湘倾下身去,看着他的脸。   谢若莲眉目温柔,静静合着眼睑,任君采撷。   不由倾倒。   唇舌辗转,细细亲吻。   南湘方才坐在他旁边。他也顺便躺在南湘膝上,合着眼睛悠闲之极。   南湘看他这模样内心十分欢喜,却仍拿捏出腔调来,讽道:   “哟,可消停了?昨日怎不见你这么乖的在家里躺着?”   谢若莲极其乖巧,立刻服软,且声音软糯似糖,“所以说,千好万好,家里最好。”   这个“家”字说得彼此都身心俱爽,竟有种何家小夫妻,双双俱还家之感。   “莫打岔――”南湘故作羞恼的轻拍他手,又舍不得的在他额头上亲了亲,方才道,“昨儿我还忘问了,你怎么就混到宫里去了?”   南湘昨夜心神全被失而复得之情所牵挂。   心心念念的只是他平安与否,剧烈挣扎后满心惶恐焦急,只能自他怀中索求温暖与安全,并无心其他。   今日再想,便觉蹊跷,自来详询。   谢若莲气息平稳,似躺在南湘膝前怀中恬静入眠一般,安睡如婴。   南湘不让他如愿,轻轻摇晃膝盖。   颠得谢若莲只得张开眼睛,一叹道,“昨日竟犯下大错。无知男子,让王女费心了,请王女责罚。”   “谁和你说这些。”南湘手指轻点他鼻尖。   谢若莲又往南湘怀中靠了点。   “姐姐谢若芜替我带去一封书信,递交给女帝陛下。而后,便有快旨到府。我换过衣裳,自以为天衣无缝。谁想,竟会变成那副模样,是我失策了。”   “你……”南湘疑惑,却又不知说些什么,只得哑然。   谢若莲双眸清净,“南湘忘了?我们同女帝凤后南漓国风几人一齐长大,自有些许同窗之谊――”   南湘看着谢若莲语意在此一顿,她心中竟有些不自在来。   ――“当初她功课不好,被罚抄卷子,我还帮了不少。”谢若莲接着道。   南湘撇嘴,“你抄了多少?”   谢若莲眼眸无辜得很,“千百张里没有个两张,也有三张吧。”   南湘嗓子一哽。   却欢喜得不行,双手不住摩挲谢若莲脸颊,直揉得满面生红仍不撒手。   “王女,勿……哎……”谢若莲索性闭目认命,忍受凌辱。   南湘横看竖看越看越爱,他简直就是宝贝。   恋恋不舍的收回手,南湘笑道,“今天我殿前一问,大大松了口气回来。”   谢若莲哦了一声。   极其敷衍。   南湘不爽,“你是先晓得了还是自己猜到的?”不等谢若莲回答,南湘故作凶相,又冷哼了一声,“哼,故意等着我出丑,你说你该当何罪。”   谢若莲竟是个非常识相之人。   立马道,“是,自该当捂杯暖床做暖壶之罪。”   南湘硬生生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谢若莲趁势起身,手轻轻揉上南湘膝盖,关切道,“疼不?酸不?可是被我压难受了?”   南湘无言牵过他的手,停了半晌,方才摇头,“阿莲阿莲,你就是个宝贝。”   谢若莲也笑,“王女摇头是说若莲不堪入目么――”语气似委屈,又似撒娇,后微微正了颜色,问道,“那宫中究竟是怎么回事?”   南湘正正经经的答了。   “那断袖恶男这次来,不仅仅是为了调戏男人,其实是为他大奚国太女颜徽求亲的。陛下也准了。”   她以为她确实是正正经经的答了……   谢若莲瞅她一眼,似笑非笑,南湘心中略微有点心虚,却听他转而道:   “那小南漓,竟要成为一国之后?啧啧――”   南湘看着他,“是啊,他终成异国凤后,而我是沦为阶下之囚还是平头百姓,你都只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   谢若莲神色不变,“金笼子又何羡?该是南漓羡慕我们。”   闻言,南湘与他相视一笑。   说不尽的欢喜。   南湘道,“我自是为南漓欢喜的。”   谢若莲微笑颔首。   话毕,南湘静了下来。   慢慢望向莲池中青青荷叶,亭亭如盖。   谢若莲亦注视水面。   水纹波澜,时有小鱼迅即游过,似流光一般。   南湘轻轻道,“他光明正大的走了,我也得想个法子,跟着他去,才对……”   雨势终究不散,此时有小雨慢慢滴下,却温柔细腻,仿佛不觉。   “进屋去罢。”南湘看了眼雨珠子落在荷叶上要滚不去,晶莹剔透的模样,不经意的提了句:“今日外门有点热闹是么?”南湘不经意的问道。   谢若莲随意道,“倒也不是,家中远亲来访,门房不认得,便清灯走了一趟,倒也没什么。”   “唔……”南湘也不甚关心,只牵着他的手,絮絮道,“今天有蜜汁莲藕,正是存了一夏的桂花,真正的好味,不知你可喜欢……” 第160章 薄熙   大奚平和富庶,沉迷享乐,历代君主均温顺懦弱,而今太女颜徽,传闻亦是身子羸弱,性格平和的善女子。圣音人说起大奚这些堪比羔羊的女儿,不免失笑。只是无论其性格如何,颜徵毕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女儿,与南漓王子堪堪匹配,如今更劳一国皇子远赴他国替储君求亲,盛情之下,难以却拒。   颜徽当众将国书取出。   侃侃而谈。   其眼神之光灿,姿态之昂扬,竟如同太阳之子般,整个人被明亮的光线眷念笼罩,莫不可逼视。   偏偏他声线天生低沉,映衬整个人之张狂霸气,愈发写意飞扬。   即便是南湘这等心存偏见之人,亦觉得其风采过人,更无论周身早已被其光芒折服之人。   南湘回到鸿胪寺里,听到滔滔不绝的夸赞倒也不觉奇怪。   ――“颜徽皇子好气派,真不似男人,反有大女子气魄。”   虽则这个鸿胪寺当初是一边倒的反颜徽,既厌恶他品行不良嗜好断袖,又厌他热衷政治不安于室,如今竟也转了风向。   南湘内心一声冷笑。   坐下来,群人纷纷她请安,她只说了一声免,便不再言语。   身畔官员则纷纷继续。有女子手捧茶杯,突然说道,“若徐丞相与之相比,你更佩服谁?”   正侃侃而谈的官员听闻此话,立刻住嘴。   半晌方才讪讪一笑,“自然是徐丞相更为厉害。”   虽不敢得罪T止,却仍是不甘心,又补充道,“徐丞相之老持沉静,纵使神山崩于眼前他亦神色不变。只是颜徽皇子气魄之宏大,倒也是千中无一的。”   “那要论起国之风范,谢家雅莲,江湖梅君,岂不是不如他了?更无论凤后殿下之雍容,兰贵卿之清雅――”   南湘继续在腹中冷笑。怎么把她府上的人都扯进来了。   她温和道,“众位,勿讨论宫中贵人,且说说其他的罢。”   “是是。”   除此之外,南湘再不多理睬,也不参与,只听见有趣有用的,抬起耳朵听听罢了。   ……   果然听到有人问起,“南漓皇子指给大奚太女,竟是要几月出嫁?”   耳目聪明消息灵通之人此时笑道,“你岂不知今春颜徽皇子特来提亲,何等重视?我圣音也不能显得轻慢,想必要等冬日祭祀,万事齐备,南漓殿下祭过太庙,方是时候。”   “千里别家国,南漓殿下,咳……”有人惋惜。   随即有人反道,“他日殿下为一国之凤后,高贵无匹。”   “是。女娲天定命数。”点头赞同,“鸿胪寺必定又要忙了,只是皇子出嫁,不知谁做送亲礼官。”   “这差事不知落到谁头上,千里迢迢辛苦得很。”   “哎,急什么,冬日之事与今春无关,你先担心你府上那小郎君怀上的是男是女先吧,哈哈哈……”   众人一阵大笑,直要掀开屋顶瓦片而去一般。   南湘本持笔书写的手,慢慢停滞不动。   一时仿若雕塑,只低垂着睫毛,没有言语。   *** *** ***   笑别了众位同僚,南湘从鸿胪寺里出来,刚打开伞正要家去,心下琢磨,调头便往南漓处去。   这薄熙宫是一如既往的热闹。   南湘走过庭殿间,两边宫侍竟络绎不绝,匆匆行礼后,擦肩而过。   带路的宫侍见南湘眼露诧异,解释道,“近日陛下,凤后殿下赏赐不断,殿前便有些喧闹,惊扰殿下了。”   红木紫檀黑漆托盘内,说不尽的琉璃宝石,翡翠珐琅。头面首饰,瓷器器物,纵使金山银山又如何。   南湘走进内殿,见南漓独自一人坐在金碧辉煌的殿中,怔怔的望着地面,似听着外间风雨声,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南湘见状不对,试探道,“南漓?”   南漓似恍若未闻。   宫侍躬身道,“殿下,端木王女殿下来访。”   半晌,南漓后知后觉的抬起头来。   后见一角衣袍陌生,方揉了揉眼睛,看清来人,南漓忙站起身来,“哎呀,姐姐!”   南漓仰头看着南湘眉目间关怀之意尽数泄露,忙低下头掩饰面色一般。   南湘心中一动,道,“正发什么呆呢。”   南漓自知失态,少了平时风流之态,竟腼腆一笑。   南湘笑着打趣,“莫不是看着身边好东西多了找不到地方放,心里着急了?”   南漓顿了顿,“南漓不着急。”   南湘道,“不着急便好。”   话到此处,二人无言,只得相对默然。   南漓眼睛略红肿,虽用脂粉掩饰,却到底遮不住。   此时勉强一笑,“今天倒是什么风把姐姐您吹来了?”   南湘心中颇不是滋味。   慢慢道,“正是一阵西风。”   西面即是大奚。南漓猛地抬起眼睛,眼神竟是抖的,痛楚近乎刻骨即可喷涌而出,嘴边却还强自说,“那要多吹吹这阵风,让姐姐常来看我才是……”   南湘知道他身处深宫,身边不知多少女帝耳目,可见他这样,心中毕竟不忍。   慢慢走过去。   少年神色凄婉,却勉力掩饰。   秀丽面容上,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伏犀眼再无平日华丽慵懒,无限痛苦,多少迷茫。   南湘心下不忍,放软了声音,轻声道,“刚在鸿胪寺外往宫里走,走过栖霞桥,竟听着一个歌者唱得不错。”   南漓勉强一笑,“那必定唱得非常好了。”   南湘静静看着他,“也不是,市井俗调罢,只是觉得他唱词有点意思。他唱啊,‘天下雨,爹嫁人,寒江南下别水东流,拦不住,任他去,为何欢喜为何愁。’”   “确实有几分意思。”南漓笑道。   南湘也笑了,牵着他的手座下,又道,“你谢哥哥也有几句新诗,特地让我写来,让你品鉴品鉴,提点意见。”   “谢哥哥的诗自然是更加的好了。”   南湘静静牵着南漓的手,只觉他双手冰冷刺骨,竟似没有血热一般。   “不得身自由,皆为心所使。我心既知足,我身自安止。方寸语形骸,吾应不负尔。”   “不得身自有……皆为心所使……不得身自由……”南漓低头默默重复诵道。   南湘垂眸,压低了声音,除咫尺间彼此二人已外,几乎不可听闻,“洞外天地,焉知有多大,多宽,岂不比狭窄囚牢好。”   南漓眼神澄澈,冰凉,清醒。   似不为所动。似有所获得。   南湘转而扬声,眼带笑意,响彻大殿内外,笑道,“南漓呵,春日寻花需好友,你同我去你后院看看春花听听春雨如何?”   南漓知道南湘故意说得开朗大声,也振作精神,道,“自是乐意得很。外面有雨,姐姐可曾淋湿?”   “不过小雨罢,不会长的……”   南湘不在意的轻笑。 第161章 赠礼   转眼数日。南湘再去薄熙宫中时,已是初九。   南湘尚且刚刚走近廊下,还未踱入正殿,宫人拖长声音宣道:“端木王女到――”   虽不见其人,已先闻其声。   庭殿里南漓已朗声道,“姐姐来了?”   其声流畅自如,闲适舒爽得很。   南湘正觉其似乎兴致不错,南漓已然快步先迎了出来。   面颊红润,长眉精神,一双伏犀眼里足见风流,听听这声音,看看这模样,再想想他那日忧心忡忡的形容,混像是两个人一般。   南湘笑着牵住他,“何必迎出来呢,安心坐着便是。”   “怎么可以。”南漓正色道,“姐姐难得过来。”   二人相携进殿。   南湘看着身畔男子,高冠长发,端谨衣衫,整整齐齐的样儿,便拍拍他手,笑道,“看上去比平日更精神了,可是有什么好事?”   南漓诧异一笑,“哪有这么多好事呢。每日不过就这样过了呗。”   南湘亦笑了,“平和日子,只要心思通了就是好的。”   南漓笑着应了是。   等南湘二人坐下来,宫侍刚刚奉上茶,就听内监又拖长了声音唱道,“大奚颜徽皇子到――”   茶碗刚拿在手中,此时放下拿起皆不是。   南湘着实意外,偏头道,“我却是应该回避吧。”   南漓牵住南湘袖摆,满面理所当然道,“为何?姐姐在这宽坐便是。”   他自己则出去迎了。   南湘在里间,耳边能听见南漓在外间说话之声。声音含笑,甚是亲善。   ――“颜皇子殿下安好,咳,今日我薄熙宫真真热闹。”   “漓弟总如此生分……怎么热闹了?”颜徽低沉声音也传了进来。   南漓已踱过转角,笑着往里间一指,“这厢迎来您大驾,内里我南湘姐姐端木王女里面正歇着呢,如何不热闹?”   话音未落,南湘抬头便见颜徽过转角而来。   她站起身来,“多日不见,皇子可还安好。”   颜徽本是意料之外,却神色不变,依旧笑着应了,“承蒙王女殿下惦记了。殿下近日如何?”   他面皮当真是厚。   还好意思和自己客套。   南湘鄙夷,面上倒笑得个花团锦簇,亲和温良的冲颜徽道,“托福凑合,只是春末蚊虫滋生,皇子远道而来还请保重。”   颜徽笑意不变。   南漓此时插嘴道,“我让宫侍烧点艾草去。――竟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南漓转过话头,笑看向一脸无辜模样的颜徽。   “余下时日不多,我也要回大奚去了。临走之前,特来拜别。”   话毕,颜徽轻一击手,身畔侍者快速上前,躬身递上一个锦盒来。   “岂能劳动大驾。”南漓客套。   颜徽将锦盒接了过来,左手扶底,右手轻轻打开盒盖。   双手缓缓从中捧出了一个琉璃瓶子。   “这是百花香露,还请笑纳。”颜徽轻道。   瓶中水体剔透,阳光下更觉流光溢彩,通透逼人。   南漓笑道,“好精致的玩意。”   颜徽亦笑道,“漓弟喜欢就好。小小礼物,漓弟笑纳了罢。”说话间,他将瓶子装入,又细细理好,便要递过来。   南漓忙推拒道,“劳殿下费心了,南漓不能收。”   颜徽双手递来,见状,“漓弟莫嫌弃,只是一片心意。”   见颜徽神色诚恳,南漓方才道,“殿下盛情,却之不恭,南漓谢谢了。”   这推推拒拒,南湘一旁看得无聊,只觉假的很。咳――   谁想那颜徽竟似在南湘肚子里蛔虫一般,随即朝南湘望了过来。   “王女殿下在此,则更是好了。颜徽不才,不知王女好恶,也得备了薄礼一副,还望殿下不弃。”不等南湘说话,颜徽又接着道,“殿下胸襟宽阔,不拘小节,颜徽思慕已久,想必殿下必定不会与颜徽客套的。”   侍者又恭恭敬敬碰上器物。   与南漓那不同,这倒是个细细一个小匣子。   南湘笑道,“南湘感足盛情。”   自接了不提。   谁想着匣子小却委实有些沉重。   南漓眼力厉害,一眼辨识出这匣子竟是上等沉香木制,笑道,“这木头匣子也好,皇子殿下当真费心了。”   买椟还珠?   颜徽道,“小小礼物,殿下请勿嫌弃。”   南湘客气的笑了笑,“当真费心了。”并无意立刻打开,竟要放到一边一般。   颜徽定定望着南湘动作不语。   只不知为何,竟慢慢一笑。其笑意落入南湘眼里,却委实有些不自在。   “若王女殿下不弃欢喜,则能了却徽生平之愿矣。”   南漓一旁观望,此时见颜徽竟说出这番话来,心中诧异,也插了一句,“皇子话语动人心肠,只是不知,您究竟送的什么。”   南湘正要将匣子收起,南漓一席话让她手微微一顿。   颜徽朝南漓笑道,“仅一份薄礼罢。”   南漓哪里是个可以被敷衍糊弄的,他眼睛一眨,直直向南湘望来,“姐姐,好姐姐,就让南漓瞅一眼罢。”   南湘见他都说出声来了,只得重新拿了出来。   她内心倒也好奇,笑着瞅瞅一脸兴趣向往的南漓,又看了看一旁笑意盈盈的颜徽,自己则慢慢打开匣子。   低头一看。   随即,怔然。   南漓见南湘不言,凑近一看,笑道,“怎是一折扇,好漂亮的模样。”   南湘垂眸,看着匣中那柄叠好的扇子。   慢慢取了出来。   轻抚扇骨,慢展扇页。   其手指如玉,动作清雅似莲,扇面绽开,倒似昙花层层绽放。   扇面上一幅水墨山水,清清秀秀。   南漓却看着折扇反面一句诗,慢慢念了出来:“天下无人知我心。”   天下无人知我心。   ……   南漓近身一看,不由啊了一声,双眼灼灼的看着南湘,方转头对颜徽道,“皇子殿下好心思,竟将姐姐少时所作的诗题在扇面上,――偏偏这句也是我最心爱的。”   南湘低着头,只隐约见着睫毛略略颤动着。   “端木王女文采风流,天下皆知。正因此诗,虽未谋面,我却早已将王女殿下引以为知己,而今看来,我与漓弟也颇有默契,实出乎意料,欢喜不己……”   颜徽带着暖意的眼眸回望南漓,直到南漓微红了脸,略有些不自在的移开目光为止。   半晌,却不见端木王女有何回应。   南漓诧异的看着一直缄默不语的王姐。   虽则无言,他却能隐约感受到对面二人无言,却似乎有惊涛骇浪在其间汹涌。   他微有些不安,正要说些什么,却见南湘终于抬起头来。   “谢皇子费心,我很喜欢。”南湘平淡一笑。   颜徽半托腮,一眨不眨的望着面前女子神思自若,平静自持好,缓缓道:   “承蒙王女不弃,吾心甚慰矣。” 第162章 交锋   南湘回府后将匣子塞给杏,一副嫌弃神色,另加冷笑一声,寒彻人心:   “弄到库房去,别让它在我眼前碍事。”   杏莫名,躬身应了是,见南湘神色不愉,又道,“不知何物竟惹殿下烦心。”   南湘挥挥手,神情仍不见缓,“你打开便知。”   杏打开木匣,里面躺着一柄扇。取出一观,紫檀扇骨,水墨扇面,翻转一面,更有六字。   南湘冷哼一声,“认出来了?”   “这,这不是当日――”杏手中捧着那柄熟悉的扇子,一时微有些哑然。   “不错,这皇子便是那无耻小贼。”   南湘连连冷笑。   那颜徽看似满面真诚,却常厚颜无耻说着言不由衷的话,什么“仰慕才华……引以为知己……”   呸。冠冕堂皇的假话,纵能欺骗世人,却也瞒不过她。不就是挑衅么!他真当她是没脾气的橡皮泥好欺负得很?   还记得当日桥边偶遇,陌生人以扇子相犯,言语调戏,那扇子上正有如此六个字:天下无人知我心。   不提倒罢了,她自当揭过,谁想居然还故意送扇挑衅。这人是有病么!   特意让她厌恶嫌弃……让她心生疑惑?   ……南湘皱眉。   杏端来茶盘,南湘接过,刚掀开盖,动作便慢了下来。   杏不解的望着王女殿下突然停顿的动作,少顷,只听得殿下扔下茶碗的声音。   “备车。”   南湘起身便走。   ……   今城。   杏搀扶着南湘走下马车。   她继而环绕四周:   俊俏的少女正踱步从石板路上而过,持扇的左手正拂过路旁柳丝。擦肩而过的少年有一张年轻而英俊的脸。酒招被风刮得时而漫卷时而舒展,艄公正从桥洞下隐没,瞬息间又满载乘客显露。   熙熙攘攘的人流,来来回回。   桥下的流水新鲜清透,春水温柔。   ――他会在哪。   她在桥上站定,收回四下张望的眼。   此处便是相遇的地方,他又会在何处。   ……   南湘也不免觉得自己粗莽,又疑心自己未免多心。――她虽一向不是个喜欢多想的人,平素更厌烦揽事在身――只是他举动委实怪异,好似故意试探又仿佛有心提醒,会不会有甚隐意潜藏?   桥顶风大,南湘颊边散发被吹起,几欲遮住神情,莲青色的衣袖亦被风拂乱。   又有数只船只从桥下行过不复返。   她低头,自嘲一笑。   或许她真是神经过敏了。   转身便要走,此时却有人与她擦肩而过。   南湘不知为何,心中略有些诧异的停了下来,回过头去。   来人却头也不回,静静走过,却在栏边驻足停下,俯瞰桥下流水。   南湘自嘲多心,转过身去,耳边却听见了什么,细碎话语掺杂在风声水声里。   身后仿佛有人不经意的低吟了一句:“……天下无人知我心。”   南湘停下脚步,心中雷动,仿佛一时间千张旗帜紧紧蜷起。   她却不能转身。她背对来人,眼神投向不知名的远方,平静问道:   “君可自西面来?”   等待似如此漫长,又仿佛只是眨眼的一瞬。   身后有声音道,“小姐,请过桥前行,第三排柳树下有人会迎接您。”   ……   身外外臣,并不应该直接与朝廷官员见面,更何况她这个身份尴尬的皇亲。   可算起来,这已经算是他们第三次单独相见了――   “皇子殿下,我们又见面了。”   南湘微笑。   这异国他乡奔赴此间的皇子也在客套微笑,“王女殿下,我丝毫也不惊讶。”   “徽知,与殿下心有灵犀,自有默契。”   南湘面上笑意稍稍一僵。默契个屁啊。   看着颜徽宽幅大袖,慵懒依靠在大座上的模样,南湘摇头道,“殿下手段,委实佩服。”   “王女见笑。”颜徽不以为意,“殿下可知,早在我幼年时,便期待与您相见的一日,纵是梦境亦甘愿。”   “……殿下客气。”   南湘面无表情,强作微笑。   颜徽继续道,“精彩绝艳的《圣音赋》,殿下谦称其乃少年戏笔,可殿下之胸襟,天下共羡之。当然最心爱的还是这句,‘天下无人知我心。’”   南湘只得欠欠身,“陋词也,承蒙厚爱。”   “殿下,当我在大奚群山上的宫殿上吟诵您的诗句的时候,您可知我心中澎湃之情?殿下,你可知我在蝉鸣声远去的夜晚,脑海中徘徊的,只是您‘天下无人鉴诗句,天下无人知我心’的寂寥?多少个激动忐忑,冷硬刻薄的时刻,我设想若是您,又当如何自处。多少个春秋夜晚,多少个冬夏清晨……我自负神交已久,谁想预想中的您却是如此冷淡,但――”   南湘在通篇废话中,听得一个美妙的“但是”时,迅速打起了精神。   “――但,如此灵犀,又让我为之一振。君不知性情所致,往往不知其深也……”颜徽复又夸夸其谈,又引用南湘,咳,先前王女所写诗词歌赋,来证明他是多么热切的热爱崇敬。   “谬赞也,实不敢当。”南湘只得点点头。   心中无奈,您到底要说什么,您这是干嘛来着……   颜徽看着南湘眼眸深处,突然扑哧一笑。   “听烦了?”   南湘面无表情的望着他。   你到底是要干嘛。   ……   “我就想逗逗你。”颜徽老实道。   南湘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颜徽清白无辜的冲她眨了眨眼睛。   ……   南湘再不想浪费时间,并无多言,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冲门走过去,理也不理,径自便要离开。   这并非客栈,亦不是使团居住地。只是个普通民居,天知道他怎么弄到的,或许这是他借用的,或许这是他大奚国间谍所拥有的流动站,又或许这就是他自己的房产,管他的。他百法齐出,故弄玄虚,将她引到此处,就是为了――   “殿下,我不得不说,您和我预想的……并不一样。”   南湘并未停下脚步。   “抛却其它而言,我仍是很有用的。”   南湘走在门边,扣住门板,似即刻便要推门而出。   “难道要我直说,我可以帮助你吗?”   话语在耳边炸响,可他声音其实很低,轻微得瞬息便散了,可她却仍能在语尾捕捉到不可挥去的笑意。   南湘双手紧紧扣住门扉,以至于关节都泛出青白,她强力控制着自己转过身去。   颜徽依旧没有起身,他微微倾斜着坐在椅上,似笑非笑的看着面向她的方向。   他似乎望着她,眼神又仿佛飘渺得放在了门扉之外,天际苍穹。她甚至不确定,他的眼中是否容下了她,或许他看到的只是一个了无轻重的芥子,生死亦不足惜,更无须在意。   所有的恼怒愤慨在顷刻间灰飞湮灭,南湘慢慢展平唇角。   眼中却无一丝笑意。   “耍弄人并不好笑。妄想天上能掉下馅饼,才是最可笑的事。”南湘缓慢道,“你当真以为你可以掌控一切?” 第163章 了结   “――我所拥有的,超过你所想像。”   颜徽在南湘咄咄目光中,优雅的欠了欠身。   继而靠回椅背,懒洋洋的看着端木王女僵持在门边的模样,其神色落在南湘眼中,却是异乎寻常的自得和轻慢。   南湘勉力自持。   “我乃一国王女,无需劳动您大驾。”   “冲动无用呵。”颜徽道,“尊敬的殿下,您不妨考虑清楚再做决定。”   南湘看着他。   颜徽微笑回视。   她确实冲动了,仿佛有一声轻盈的铃在耳边响起,她瞬间冷静下来。   冲动的未经考虑,便来到此处接受羞辱,是她的错。可木已成舟,何不腆着脸,留下来,待看他究竟要拿出什么货色来。   那铃声似乎只轻轻响着一个声音:留下来。   为何不留下来?说到底,他不过一个男人,堂堂女子有何惧。当日的雨霖铃薄寡难缠,也不过如此,他颜徽又能作何。   南湘仿佛抽离开,旁观着自己拧过身来,缓慢踱步,径自走到颜徽面前,静静俯视他漫漫笑靥。   她未发一言,只冷淡无言的注视着他。   他在她沉默的阴影下,脸色丝毫不变,轻轻道,“想清楚了?”   南湘慢慢低下头,与他双眸咫尺之距,待看到他瞳孔微微收缩的瞬间,方才用耳语般轻微的声音,附其耳边轻轻道:   “说说,你带来了什么。”   颜徽一眨不眨的望着她,突然侧颜一笑。   “圣音人,都是这般有趣么?”   不等南湘回答,他随即自问自答,“我知道你要什么。我也答应你。哈哈……”   南湘在他莫名的大笑里,不自在的皱了皱眉。   心中的疑虑未减更增许许多多的不确定:这男人,其实是个疯子吧。   …………   …………   颜徽的笑并非毫无缘由。   他心中涌动着澎湃的海,和激流之下的瀑布。所焕发的讶异惊喜,嘲弄喧嚣,让他仰头大笑。   端木王女与他想象中那般,相距甚远。却出乎意料的有趣。   而他在端木王府隐泉厅里遇见的年轻男子,也很有趣。   她们――这两个圣音人――潜藏在含蓄自持的外表下,内在的魂灵却涂抹了各种迥异的颜色,灼灼的热烈的闪烁着,让他隔着中庸的表皮,不时被迸发出的炫目色泽吸引了注视。   那日他脱口而出,亦是笑言,没想到这个淡然青年竟认真的回了他一句:   “好。”   不等他回应,迅即又道:“您若愿意,不妨将我们都带走。”   谢若莲神情正经,紧接着自问自答,“但您不会。当真可惜。”   ……   “我只想拐走你。”颜徽更无顾虑,走上前去,攀住谢若莲肩膀,嬉笑道。   “您未成年时便被封王,而今您更是到达巅峰。”谢若莲半点也不挣扎,微笑的望着仅隔着咫尺距离的面容,轻轻道,“您不过弱冠之年,却再没有让您前行的路了。”   颜徽并未说话,手则滑到谢若莲脖颈上停留。   “您甩开倚仗,私自出行……可您为何要选择直面未知?莫非这所谓的安全,比您独行,更为危险?”   颜徽手指在谢若莲脖颈上流连不已,他感受着手下血管中血液的流动,而他的心脏依旧平稳的跳动着。   “你拥有非常好的肌肤,让人生羡。”他道。   谢若莲混不在意自己性命在颜徽手掌间,瞬息便可毙命。   他继续说,“您的国度富庶强大。您的君主慈悲怀柔。您的姐姐比羔羊更温顺。有人却期翼变革。”谢若莲话语不急不缓,如他握在他人手中的脉搏一般,“您……有大志,我虽则无知,亦是佩服。”   “您所需要的事物,远比一个无知男人的性命更有价值。”   ……   他仍能记得这个谢若莲最后所露出的笑意。   含蓄。冷静。却包含他最熟悉的,他最擅长的,――自信。这个微笑让他决定耐下心来听听他到底有何谋算。   “端木王女,与你有相同之志么?”颜徽莞尔。待耐心听完谢若莲平静话语,只笑问,“你不过一介王侍,擅自拿主意,这可不好。――更重要的是,我不愿意,这可怎么办”   “这本是两全其美之事。”   “你只需答应她所有的要求便可。即便失败……你也知你能得到什么。”   谢若莲轻轻一笑。   这是个冷静的,自持的,却充满了自信的笑。他知道他洞若观火。   颜徽终于仰头,看着穹顶,无声大笑。   *** *** ***   与颜徽的商谈,到底是有了结果,可她心头却仍是恼怒。   她和疯子做了交易。她不得不和一个疯子做交易。   待送颜徽离去之时,她仍不想目睹其人,偏偏不得不去。   天朗气清,连续不断的大雨此时竟难得停驻,苍穹开颜,正是一个良辰吉日,大奚访团一行人行毕,当回大奚。   今日出发。   众人出城三里相送。仪仗华丽銮驾雍容,绵延似金蛇长舞。   南漓端谨,颜徽亦神色严整。官员序列,各扶其主。   这两人相视,随即一笑。   “今日一别,万望保重。”南漓亲切道。   颜徽携了南漓之手,神色诚恳,话语更是亲近得很,“漓弟,我在大奚等着你呢。”   南湘抖了抖一身鸡皮疙瘩。   待到她时,南湘只简短说了句,“万事如意,一路平安。”就缩回身子,不再理睬。   到出发之时,颜徽在登銮驾之前,在碧空朗日之下,辞别众人。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倘若有缘,他日必当相见。”   话毕,他最后看了眼神色安泰,却一心沉默的端木王女,转身便入銮驾之中,头也不回。   乐音起,扬鞭前行。   繁华车马,奇异青年,欲说究竟未说的话,惊鸿一瞥,惊动时局,却洒脱的一挥衣袖,混不管是否搅乱浑水,施施然就此离去。   真真让人气结得很。   卷十三 初夏 第164章 乍如惊雷   大奚使团离开之后,生活迅疾回复以往常态。   南湘照样回鸿胪寺中办事,南漓自在薄熙宫待嫁,朝前依旧争执,T止徐丞相与诸多大臣互别苗头,女帝端坐上位每日听吵架,南湘自是躲在一旁看戏。   尔后时日过得飞逝,南湘万事不改旧,更添一副一副谨慎心肠。   谢若莲笑,故作一本正经问,“尔今何打算?”   南湘倒在他膝上,取了一串葡萄一颗颗摘了,自己吃一颗,喂他一颗。   此时漫不经心的答,“要自由,要出城。”   “哦?”谢若莲笑。   “且等着吧。”南湘嚼嚼葡萄咽了,含糊不清的答了。   春本就易逝,需小心惜取,莫叹息林花太匆匆。   待夏日时,端木王府却出了大事。   …………   …………   南湘坐在堂前。   白莎草儿一身素服跪于地。   杏同其他侍者忙避至堂外,尔后轻轻合上门。   光线陡然变暗。   南湘看着紧闭的门扉,白莎已禀明缘由,陈情堂上,南湘却仍有些不可置信的恍惚之感。   她重复道,“……自请求去?”   白莎草儿今日换下了平日喜欢的缤纷鲜艳的锦服,一身沉香素纱,发饰清减,却仍有一身馥郁香味,盈满室内。   他低垂着头跪地,静道,“无用之人,不情之请,自请下堂,请王女成全。”   话毕,他静静叩首。   “令堂过逝,还请节哀,望以身体为重,勿过伤心。”南湘温言,欲起身搀扶,“其他事不要想得太多。”   白莎顿了顿,没有抬头,只低声道,“不孝子自幼顽劣,劳父母操心良多,后嫁入王府,也不曾令父母承欢膝下,得享天伦,而今父亲逝去,白莎惶惶之余更不知如何自处,只愿赴畅国陪伴母亲,以免母亲在异国独木支撑艰难,祈王女成全。”   南湘慢慢坐回座位。   语毕,白莎跪地,泣声不已。   南湘看着他,微微闭了闭眼睛,随即睁开:   “君自当奔丧尽孝,其情可勉,南湘感佩――”   白莎不言,低头静待南湘后续。   “可畅国路途遥远,你单身男子,如何去?”南湘问道。   “有族中亲眷安排相助,请王女放心。”   黯淡的光线透了下来,雕花木门上牡丹缠枝图纹印在地上,白莎长摆曳后,半明半暗。   自请下堂,他悲切涕泪叩首哀求,观其神情,似非以退为进……   无论是休夫还是自行离去,竟是要将这份缘分化为烟尘,再无羁绊。白莎草儿,怎么会有如此决断。   他昔日不是对那王女眷念不舍,百法齐出,只博一个渺茫的怜惜,而今日却……   “……是不打算回来了?”南湘轻问。   白莎附身叩首,低低的声音几不可闻,“请王女玉成。”   …………   …………   南湘亲自将其送出府。   白莎身披黑麻斗篷,用帷幕遮住脸,看不清其眉目神情。   “惟愿一路平安。”南湘轻言道。   “谢王女。王女也请保重。”虽不见其神情,却能听出他声音平静。   夏日晴好,鸟雀低飞,无风。   远处有长槐从高高的王府围墙中伸出,路边枝条垂地的柳枝近在手边。折柳相送,不闻别音。   接应的马车已到,小厮放下踏板,掀起帘子。   最后相望一眼。   南湘眼中的青年今日方才脱去了缤纷炫目的表象,现出从未谋面的真实。形状姣好的眼眸中并无悲恸痛楚之意,连南湘以为的释然与解脱也没有半分。整个人如洗尽铅华呈素姿,南湘从未见过他这般姿态,此种风情,感叹之余,心中却也无遗憾。   天高云淡,君自去。她此厢,也未必不是解脱呵。   ――可这种想法她怎能有,怎能有……南湘慌忙将此挥去,却仍不由自嘲自己究竟薄情无义,连离去也牵动不了再多的心肠。   白莎似能明白南湘心中所想,亦不再言语,转身离开。   长斗篷将将及第,随他转身微微掠起一阵风来,有香气从南湘鼻端轻盈掠过,却又迅即消逝。   马车迤逦而去,车帘并未掀起,始终低垂。   南湘转身离开。   端木王府在沉沉日光下阖紧门户。   沉重的关门声在夏日里略显得有些闷。   马车声哒哒远去,向着夏日慢慢远行去。   白莎入府三年,而今因父亲离逝,自请下堂,离开今城远赴畅国,投奔其母。   人间芬芳一瓣,就此一别。   *** *** ***   宗室王夫王侍皆登记玉碟,本不可随意休夫。   南湘亲赴朝阳殿,禀明原因,女帝破格应允。更怜其夫侍一片孝心难得,准其出关赴畅国投奔其母,关卡侍卫不得阻拦。   南湘回到谢园。   谢若莲早已煮好茶,亲手端来,双手捧至南湘面前。   “莫如此小意,我竟有些不适应了。”南湘笑道。   谢若莲静静望着南湘眼睛。   南湘双目清明回望。   眼底清澈宁静,无痛楚,无牵念,无伤逝。   谢若莲看到她眼眸深处,并不说话,良久,却微微笑了。笑意却不明朗,隐约露着寂寥。   “我知你会明白。”南湘却牵过他的手,不让他转过脸去,“你懂我的。”   她所谓的善待,并非真正的幸福,白莎已然明白。   而后决意离去,有母爱护,前途无忧,他国天地,自是另一片洞天。她自当送上清风,赠与祝福。   “若说我因此欢喜,太不尊重,若说我因此痛苦,也是谎言。一个放手,能让两个人轻松,为何不为?”   “……王女,并非多情之人。”谢若莲缓缓道。   南湘摇头,“我知你想说我薄情,我并不试图矫饰,我也是……”声音慢慢低下来,终至不能耳闻。   ……   夏日的夜晚多有蚊虫,杏燃点艾条驱赶,仍有蚊蚁飞蛾扑火焚身。   南湘因事物尚未处理完毕,又回到主屋。   此时看着烛台上累累灰烬,放下笔来,却是无言。   半晌,仿佛自问道,“飞蛾扑火,明知死途,若是你,当如何。”   杏正替南湘斟茶,正巧听见此话,却不敢搭话。   南湘抬起眼睛,问,“若是你呢?”   杏见南湘看着自己,心中一转,忙答道,“自当自救。”   “好个自救。”南湘微笑,“杏是明白人。”   她吹灭蜡烛,上床歇息,心中最后一丝惆怅,随灯火,烟消云散。 第165章 分离在即   南湘苦苦思虑了几日.   来回权衡,斟酌半晌,从白昼至漆黑的夜晚,静静坐着,心中毕竟犹豫,这种话语究竟能否说出来,这种打算究竟……   待看见第一丝晴光明朗,终下了决心,着了杏来。   “殿下。”杏躬身等候。   “请董曦,浅苔,萦枝,茗烟四位公子至秋水院。”南湘声音平静。   “是。”   南湘看向她速速退去的身影,而后慢慢垂下眼睛。   不提阿莲,除了雨霖铃身价特殊,元生关系z洲事宜,两人皆暂时不能松手之外,梅容本就是个自由身,随意出入,从无人阻拦,他随时可以离开不提。   至于他人……   “――诸位可好。”南湘走进院内,挥手让四人起身回座,笑着环顾周身。   四人分列坐在两旁圈椅上,皆神色各异,各有所思。   董曦温婉眉目略有感伤之意,勉强提气一丝雾气般的笑容,轻道,“不知王女让我们四人来有何吩咐?”   南湘看着他的似有疑惑的眼睛,嘴中干涩,突然有些说不出口。   萦枝神色依旧有些勉强,而茗烟则望也不望南湘一眼,别过头看着窗外。   只有浅苔静静看着她,一双眼似早已洞悉,心中了然。   南湘慢慢道,“前日白莎离府之事,诸位定知,我,特意将诸位请来,也有问询之意――”   董曦眼光猛地一颤。   南湘吸了口气,道,“――你们可也有想离开的,一并可以说出来。”   董曦颤着声音,支离破碎道,“王、王女……您是要,赶我们……赶我,走咳咳……”   话语未完,董曦便剧烈咳嗽起来,似喘不过气来,如干涸在岸上的鱼一般呼吸困难。   萦枝不理,咬紧牙关,慢慢站起身来,“你要我走?”   唯有浅苔,茗烟二人没有动弹。   浅苔神色没有半分惊讶,茗烟更是头也不回,径直望向窗外 。   南湘暗叹了一口气,虽有所准备,到底是莽撞了。“董曦萦枝勿恼,我并非狼心狗肺之人――”   听闻此话,萦枝冷笑一声,眼睛亮得惊人,似有光芒闪烁。   南湘顿了顿,继续道,“我酝酿许久,今日说出,虽是莽撞,却到底是心声。董曦不要伤心,此处是你家,我为何要赶你走。萦枝,你也勿恼,且听我一席话,再定我罪名,可好。”   南湘虽望着萦枝董曦二人,余光却瞄着无甚反应的余下两人。   她继续道,“白莎叩首泪泣请辞,我知晓过错在我,却也不由想,这深深后院同牢笼,有多少区别?白莎究竟苦熬了多久,我不忍再想……天地之大,自由难觅,若有机会让你等选择,是走是留,全凭所愿。”南湘眼神冷静,话语委婉语意却坚决。   萦枝竟慢慢笑了,“多冠冕堂皇啊……可你不过薄情之人,怪我们阻挡了你,迫不及待的赶人,还这么,这么光明正大……”   南湘打断道,“萦枝,你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亦无法。我只是个普通人,希望善待身边所有人,可独木难支,心意难全。除了给予自主选择的权利,还能有什么办法。我不过是想尽力让你们幸福。”   萦枝神色凄惶绝望,嘴边却一阵笑声不可抑止。   南湘缓了缓,叹了口气。   她自己也不由唾弃自己伪善,这种话,自己听了都牙酸。   董曦颤颤巍巍也站起身来,“董曦,明白王女好意。若王女要求,董曦,董曦绝不多留……”   “我是,好心办了坏事……”南湘似自言自语,她亦站起来,站在董曦萦枝中间,牵过二人的手。   萦枝猛地一摔,撇过脸去。   董曦则柔若无骨,冰冷的手被南湘握着仍不由自主的颤抖。   “若不想离开,那便在家里好好住着,若想走,我也不阻拦,我只希望你们能幸福。”南湘尽力让声音显得温柔平和。   手中微微使力,把董曦搀扶着重新坐了回去。   萦枝呼吸急促,南湘在他面前站定,看他脸色苍白如纸,轻声道,“总和我赌气,你到底真意如何,你自己清楚么?”   萦枝倔强的正要回嘴,南湘堵住了他后续,南湘静静道,“若真不快活,离开便是,你又何必每次都横眉冷对,没有半分好气。”   重话撂下,萦枝浑身乱战,手指紧紧相握,指甲深深嵌入手掌中。   南湘又慢慢道,“若愿意留下,便好好的过日子,不许再赌气了。”   萦枝没有反应。   “萦枝我希望你好好想想,你究竟怎样才能让自己活得轻松幸福。是彼此痛苦的捆绑,还是平静生活,能否举案齐眉我不知道,可要彼此努力才行。”   南湘话毕,自觉言尽于此,再无他话。   她复又看向一直不言语的浅苔,茗烟二人。   静候两人回答。   良久,茗烟站起身,径自走出院子,背对南湘抛下一句话来,“多虑了,茗烟告辞。”   少年阴郁气质,仅仅一个背影亦有兵戈气息。   他头也不抬,眼神阴郁淡漠,看其神情并非情根深种之人,可他为何也愿意自困王府?   南湘收回目光,看向浅苔,温和道,“浅苔,我视你为友,知道你游遍天下,一方小院圈住你委实残忍,倘若愿意,我能让你重新游走天下,只要你愿意。”   浅苔眼神落在地上,面容神情非常平静。   却无言。   南湘抿了抿嘴,“思虑清楚后,随时找我。若立志游走,我自送上清风。若愿意安居此处,我亦摆宴相庆。”   浅苔慢慢颔首。   南湘呼了口气,挽过董曦手臂,柔声道,“董曦,我送你回去。”   董曦凄婉一笑。   南湘不知怎么述说心中感想,挟着他的手,南湘慢慢道,“董曦,很抱歉让你伤心了,这不是我本意。”   董曦不知如何是好,微微咳嗽了一声。   南湘无声叹了口气。 第166章 死不期生   “……委实过激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王府瞬间变得狭小,任何消息在此不过转瞬即可传遍内外。   南湘坐在窗边,手中转着茶杯。   谢若莲静静叹了口气。   南湘独自看着窗外芙蕖,已经初夏了,还有燕子衔泥而过,不知是何处的晚燕筑巢安家。   谢若莲看着她沉默的侧颜,心中也知晓八分原委,真心假意,无话可说。   可即便是他,确实难以对此决定违心赞同。   燕子划过水面,波澜隐隐扩散。   夜风仍有潮热之意,吹过面上,不甚舒爽。   南湘缓慢张口,正要说些什么,突然听见外面有喧哗声。   先是一阵带泣的高号,“王女殿下――救救我公子吧――”随即能听见清灯等人阻拦的声音,“勿擅自乱闯!”那声音似被拉扯住,却仍不住大声呼唤,“殿下,殿下――!”   南湘谢若莲对视一眼,南湘脸色微变。   谢若莲站起身,急急走了出去,南湘跟随其后。   只听得谢若莲猛地一顿,“剪虹?”随即急问,“你家公子怎么了?”   剪虹正是董曦贴身侍者,他的公子便是――董曦――   似有雷电霹雳当头劈下,南湘不由自主一阵战栗,董曦――   剪虹一把扯开清灯浊火二人牵制,猛地冲过来跪倒在南湘面前,头抢地叩首大声道:“王女,救救公子吧!”   …………   …………   白雁渡。   董曦平躺在卧床上,紧闭眼眸,瘦削的身子平静似死寂,几乎不见呼吸起伏,面容苍白如纸,没有半分血色。   只有脖间深深的勒痕红肿狰狞,淤血深痕,遮掩不住。   南湘慢慢走近。   满屋绣着她模样的绣布无风自舞。或嗔或笑,或平静自若或侧颜沉寂,或抚琴或焚香……各色姿态,望不尽,拂过她的脸,映着她的眼……   绣布之海里,白雁渡的主人却在海的深处静寂漂浮。   而他就这样静躺着,似一个支离破碎的娃娃般了无声息。   满屋白绢绣像似麦浪层曾涌起,拂过肩头。   南湘脑中嗡的一声。   再不能自持,整个人不由自主的跌坐在床边。   谢若莲忙扶住她肩头,只觉手下肌骨正在颤抖,他不忍道,“殿下……”   “流风呢?将流风找来了没?”南湘嘴唇微颤。   流风是王府医师,早已第一时间赶到,急救回董曦一条命。   此时亲自回药炉煎药不提。   谢若莲道,“已经来过。”他转头,看见旁边小几上有留下的纸页。   他拿起一看,随即递给南湘。   “这是流风字迹……”   南湘急忙接过一看。   薄薄的一张纸上寥寥几个字: 董君求死之意坚决,沉疴难治,药石仅为引,治本之方却在心。   南湘脖颈僵硬,她望着在面前死一般安静平躺的男子,几欲落泪。   灯火暗淡。   剪虹低声哭泣着捧上了托盘。   其上躺着一条白绫。   仿佛索命的蛇。   南湘缓缓伸手,僵硬的手指慢慢抓住一角,缓缓收紧,紧扣入掌。   “你怎么,你怎么……”南湘终于落泪。   她艰难启唇,重复二字,却始终无法明言。   谢若莲将白绫从她扣得紧紧的手掌中慢慢取出,冰冷如雪,他捧在手中,眼睛中也有微光闪烁。   南湘把头埋在手里,眼泪在指缝间漏下。   谢若莲沉默半晌。   转头对一旁不住抹泪的剪虹道,“可曾喂药?”   “是,可吐出的却比咽下得多……”剪虹满面泪痕。   谢若莲看了剪虹一眼,自己走了出去。   剪虹望了自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主子一眼,低下头也跟了出去。   至外间,谢若莲冷声问道,“究竟怎么回事!你每日贴身服侍,怎能没有发现你家公子心有死意?!”   剪虹扑通一声跪地。   “谢公子,剪虹,剪虹该死……公子……公子昨日从秋水院回来,却没说什么,神色和平日一般平静得很……只是翻遍了自己绣下的几百张王女像,坐了一个晚上,今早方才歇息……我陪了一夜,今早见公子睡下,方才离开……其间我不放心,还探视数次,公子都在床上躺着,似在熟睡,我怕打扰,所以避在门外……谁想,门内却突然有扑通一声,我忙推门一看,就见,就见我家公子……我家公子……”   剪虹哽咽难言。   他一夜未睡,今天虽在外间小床上躺着,却不敢深睡,浑浑噩噩间,却突然听到了扑通一声,像是凳子倒地,又像是桌上的瓷杯子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忙起身,掀帘一看。   百张绣布拂动。   一条白绫穿过屋檐。   修长孱弱的身子,比绢布更柔弱不堪,静静悬空,似半空坠落的落叶,枯涩的微微摇动。   脚蹬被踢倒。   地面狼藉。   白绫发出被拉扯的撕裂声,声声入耳。   公子的神情却是这么的平静,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似是解脱般平和。   他浑身冰冷,惊声大叫,“公子!”   忙冲上去支撑住他身体,撕心裂肺大喊,“来人啊!来人啊!公子自尽了!!!” 第167章 晦暗不明   董曦一直昏迷未醒。   南湘便衣不解带,昼夜不寐,一直守在床边。   杏一味苦劝。   南湘心硬如铁,头也不回。   杏只得退下,心中暗叹一声,这又是何苦。   流风再三复诊,药石饮用无数,却仍旧昏厥,景况日渐而下,而今仅靠参汤吊着最后一口气。   最后他只得叹息,“董公子一心求死,纵有大罗金丹,也没有办法。”   萦枝正前来探望,此时见他无奈摊手,不由怒道,“你无用!”   南湘恍若未闻的坐在床边。   萦枝看着她如眼神悲恸不似作假,如此模样更是伤心。他满是涩意的垂下噙泪的双目,言语却刻薄冷淡,“有何用,又有何用?人被你折腾濒死,你如此作态,没有半分用处。”   话语未毕,他猛地转过脸,眼泪欲坠。   物伤其类,自感同身受。他萦枝要不是一口比常人更心高气傲的心气强撑着,未必不会求死而去……   谢若莲捧了食盘,递给南湘,“您需用些饭食。”   南湘径自牵着董曦手不放开。   谢若莲也不多言,递上点心凑到南湘嘴边。   萦枝眼见此情形不由一声嘲弄冷笑,转头望向别处。   见南湘最终一口口咽了,谢若莲转头对萦枝道,“萦枝克制,病人面前勿要喧哗。”   萦枝嘲弄摇头。   谢若莲上前,稳稳扶住萦枝肩头,不顾手下略微的挣扎,只静道,“你且回落红馆,若有消息必定通知你。――冲动无用,自保为上。”   最后两句,谢若莲声音压得很低,几不可闻。   萦枝深深呼吸,闭上眼睛。   南湘坐在床边,并没有什么反应,只轻轻抚摸董曦额头,软声道:“你快醒过来吧,打我骂我我都认……”   谢若莲引着萦枝出去,唤人送他回去。   “千万以自己为重,千万,千万。”谢若莲重复道。   萦枝拭去泪痕,冷笑道,“我没董曦那么傻。”   …………   …………   又是一日昼夜交错,病人依旧昏厥不醒。   南湘睁着通红的眼,看着依旧呼吸缓慢似无的董曦,心中慢慢绝望。   谢若莲静静吩咐,让送来两碗参汤。   又替南湘在朝中告了假。   鸿胪寺遣人垂询,他亦出去应付了。   端木王府一片死寂,仿佛去年春日王女失踪,后坠湖不醒那般,万物灭绝,人心惶惶。   萦枝每日探望,替董曦擦拭身体。   梅容也已亲自前来摸脉诊治,却只得皱起眉头,摇头道,“流风方子已然尽力,惟有心病,无药可医。”   元生见状,用手掩住嘴边再忍不住的啜泣,抽噎着问,“董哥哥……董哥哥不会有事的,他那么好,怎么能……”   浅苔每日女娲像前祈求祝祷,念诵平安经文。   董曦却依旧不醒。   南湘每日守着,无时无刻不呼唤他名字,却百唤不醒。   眼见着,病势日见沉重,不见转圜。   濒死之人,却不见任何痛苦,反而神情平静,一如既往的温婉含蓄。   他是个从不愿替别人添麻烦的人,唯恐自己成了拖累。求死之心这么坚决,他又何曾想到伤心的人会是这么多……   半周已过,情况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愈况愈下。谢若莲无奈,犹豫再三,斟酌半晌,最终修书一封,递于董府。   董曦父亲年过半百,此时接信,已有不祥预感。   慌忙乘轿过府一看,眼见自己孩儿竟是这般模样,身子一软,竟也晕厥过去。   董母与南湘同朝为官,一向含蓄慈悲,温和冲淡。此时早已失态,无法自持,怒言,“端木王女!我将我孩儿交与你,你岂能让他赴死!”   她慢慢抚摸儿子冰冷脸颊,泪水一滴滴落在他脸上。   “孩子……孩子,你怎么能这么狠心……”董母泣不成声。   董曦沉默的闭着眼睛,没有动静。   滔天怒火。   南湘沉默承接。   她一直没有合眼休息,整个人亦摇摇欲坠,支撑不住。   谢若莲送走二位似突然老去许多的老人,安排好余事,来回奔忙。   此时见其形状,亦不能再忍,苦劝道,“王女,您必须休息了。”   南湘置若罔闻。   谢若莲再道,“您不能也倒下。”   他言语痛惜,眼神却平静坚定。   等待半晌,见南湘没有反应,对旁边人施以眼色。   杏应声跪地,道了一声“杏万死。”后,出指迅速点过其睡穴。   南湘随即倒下。   谢若莲冷静道,“送走。”   “是。”杏等几人将南湘扶上外间床上。   纷沓脚步声离开室内,灯火随衣服拂动的风不住摇晃。   谢若莲眼神停驻在董曦惨白的脸上。   尔后,剪虹亦被谢若莲以监视煎药为由,遣了出去。   少年早将一颗惊魂未定的心与自己公子一并丢了去。全靠谢公子稳着,任何吩咐,他自不由分说的履行而去,此时也毫不犹豫的奔出门去。   一时,室内只有晕厥不醒的董曦和谢若莲二人。   风适时一吹,烛火随即摇动,谢若莲拖曳在墙上的影子已随之摇摆。   他神情晦涩。   半面隐藏在阴影之中。   他慢慢走近,挨近床边坐下。   董曦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似不知事的逝者。   谢若莲眼神投射在他没有血色的脸上,终至淡漠无波。   “你会后悔的。”   他的声音清冷似寒露,凛冽刺骨,他突然说道:   “就这么死了,你会后悔的。”   谢若莲慢慢伏在董曦耳边。   “她会忘记你,时日过去,连最后一丝怜惜也会逝去,你什么都不是。”   “你什么都不求,是么?那真好。我且送你一程,算是一场尽了情谊,你身边真情假意,旁观路过,只叹一句,可惜,也便罢了,有谁真心伤怀。”   “只有我,叹你年轻一生,尽付东流,什么都没有留下,白活了二十年。”   谢若莲静了静,仿佛那人晕厥中真能听到般,慢慢道:   “你多傻。要我,即便是死,也不同你这般沉默。如此轻描淡写的愧疚,不够陪伴她一辈子。死,也要死在她面前啊,要让她亲眼看着,永生难忘。”   董曦呼吸平缓似无。   耳目均无效用。呼吸同雪原落雪般安静。   谢若莲淡淡道:   “不要让你的死变得什么都不是,我知道你听得见,我知道你的魂就牵绊在这,离也离不去……董曦,你醒来罢……” 第168章 千言万语   南湘疲倦的伏在床头,红肿的眼微合。   董曦几不可闻的呼吸声就在她耳边。   一缕香魂,被无数药石呼唤牵绊着,虽没有消逝,却到底隐弱。   南湘喉咙内干涩难受。   眼睛也涩得再也揉不出泪来。   后悔痛惜的心早已绝望。   董曦父母泪语愤恨,她亏欠内疚却也再没力气回应。董曦,你纵使伤心得再无留恋,可你也要想想你的父母,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怎能承受得住,董曦……   她守在床边,却什么都守不住。   却仍不死心。   不死心。   “董曦,董曦……董曦……”南湘低声轻唤。   泪湿青衫。   南湘低低呢喃,状似祈求,“……我什么都依你,只要你醒过来……”   “董曦……”   “董曦……”   南湘埋首低头,心中绝望。   可被她紧紧牵着不放的手,瞬息间仿佛有种细微的,几乎不被察觉的动作,似一个不自觉的战栗。   南湘却反弹一般猛地抬起头来。   不可置信的望着床上之人。董曦面目惨淡,神情平素,没有变化。   可他手指刚刚微一动弹,绝不似她错觉。   南湘瞬时猛地站起身,惊呼道,“快唤医师!流风――”   …………   …………   昏迷五日,董曦终于在第六日苏醒。   剪虹身子一软,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杏立即将他扶起,带出内室。   董曦迟缓的转过眼珠,未及张望,眼睛却定定望着一只紧紧牵着自己的手。   他慢慢上移目光――   这个发髻微乱,神情疲惫,衣衫折痕累累的女子,是她么……   南湘似从未有这般温柔的声音,“董曦,你醒过来了?”   董曦连眼神都是抖的,孱弱身躯微微颤动。   嗓间吞咽困难,他却尽力发出声来,“殿……下……”   声音干涩枯槁,似切磨砂纸,沙哑痛楚,让人不忍听闻。   他却缓慢地柔和了神情。   试图微笑。   “殿下……”   董曦面色惨白得透明,那微薄的笑意亦轻得如同浮沉,声音轻缓,一阵风也可以吹散,整个人也似紧紧残余这一缕魂魄,随时会消逝远去。   他毕竟还是回来了。   南湘坐在他身边。   直到此时终于吐出一口气来,闭目一瞬,慢慢睁眼。   窗前明亮,几上青瓷瓶中插有一只折柳,夏日的午后,光线斑驳有如碎金,鸟声也无,蝉鸣起。   南湘握住他的手。   慢慢道,“醒来就好。醒来就好……”   千言万语,终不知如何问。   为何寻死,为何寻死。   可哪里需要问呢,心死如灰不如归去,真情真意被辜负,她竟要硬生生逼死了他。   她来回思索,斟酌再三,自以为此事两全其美,天地之大,任君自由,她也可以轻松。   圣音虽女尊男卑,民风却不狭隘,再嫁之事早已习以为常,不以为意。   她自知并非良人,其幸福或许就在王府围墙之外,走出去,或许更好……便请来几人,说出心中打算,自以为两全其美。   她也不是强逼。倘若愿意,自可以在这个王府里长长久久的住下去。   可她哪里能想到,这个文弱少年,竟真有赴死的决心。   董曦昏迷过久,身子过虚,又有旧病夹杂,此时支撑不住,又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南湘看着面前少年疲倦苍白的脸,内心疲倦又歉疚。   说到底,是她私心作祟,出走的准备早已做好,又与颜徽说定……偏偏为了他们,拖延再三,不得脱身……冬日祭家宴上又见众人欺负阿莲,排挤冷淡,她自心死如灰,她为什么要为了这种人一直忍耐拖延……她视之为包袱,是离开今城的累赘,是平静生活的负担。   前几日,白莎自行求去,她却突然福至心灵。   白莎且去了,虽离别伤人,他神色间却似有对新生活的憧憬。推己及人,或许他们也困于王府,只是苦于面子,欠缺她给予一个台阶,或许,他们也想过离开。   南湘肩头微颤,她强按捺住心中一阵战栗,慢慢站起身来。   她料想得天真而美好,自以为做了一件两全其美的事,谁晓得……到底是天真了。   …………   …………   董曦睡睡醒醒,迷迷蒙蒙。   醒时,南湘亲自喂了汤药,他费力咽下,苦涩意在心间聚集着,南湘又递来冰糖让他吞下避苦,舌尖的清甜又像是丝线慢慢在嗓间缭绕撕扯。   南湘在窗前细细替他吟诗: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   愚者爱惜费,但为后世嗤。   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   董曦听毕,微微侧过脸无言的笑了。   笑意苦涩。   却到底是个微笑。   王子乔是个谁呢?他微微眨了眨眼睛,似在问。   南湘静静抚弄他的额发,轻轻道,“莫笑此诗直白,人生在世为何不想开点,子乔仙人在天上笑着看着咱闹腾呢。你不喜欢这诗,我便再想一首,直听到你喜欢的为止……”   卷十四 入秋 第169章 血色   董曦病势沉重,难以迅速康复,南湘隔几日便会来此白雁渡,亲自服侍吃药喝水。   此举体贴亲昵,南湘自觉赎罪,董曦却惶恐不安,急于起身谢恩,每每推辞,却拗不过南湘执意如此,消受也是痛楚,他更有一番不能明说的郁结。   小厮剪虹发现自己公子,每日大多数时候都是虚浮的眼神,不知视线落在何处,思绪又飘渺何方,手却总会不自觉的抬起,抚弄自己脖颈间难以消隐的痕迹,关节略略用力,慢慢发白,直到伏在床上剧烈的咳嗽出声,神色依旧空茫。   剪虹躲藏在门后,看着自己公子,紧咬牙根,泪如雨下。   苟活似乎是一种不可置信的举措,扼死才是正途。他人的同情牵挂,对他来说都难以承受。   南湘却固执不已。   每次推拒却没有任何用处,董曦也无办法,只得小心翼翼的在南湘服侍下饮下药,内心惶恐。   一服,便是一整个夏季没有离开此剂苦药,末了,连吞咽唾沫的动作都觉得辛苦。   府中不宁,连同这夏日祭也过得平静普通,绝无往前那般大兴土木,声可裂天,舞可碎石的态势。   一席晚宴,白莎早走了,董曦大病未愈,自然也来不得。   雨霖铃不见其人,萦枝未见其影,茗烟也莫名缺席。只有梅容是身有要事,被南湘派遣出了今城,夏日祭时还没有赶回来。   南湘剩下的人面面相觑,身边只有元生,浅苔二人,所谓家宴,竟落得这么个惨淡下场。   可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   南湘心中其实并不觉得有甚不好,反而颇为享受。笑着同元生唠唠嗑,同他讲讲z洲故去的事,元生愈发飞红了脸,欢喜不已的追问道,“王女还记得当时我们的相遇么?”   南湘一顿,摇摇头,“元生对不住,我真是记不得了。”   只听得元生微微瘪了瘪嘴,却又慢慢微笑,捧着脸,双眼睁得大大的,神色却有些空茫,似魂灵出神而去回到遥不可及的当初:   “那日啊,我被欺负得几乎想寻死。王女却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一身白衣,不沾一点灰尘,那般冷淡轻易,却把我从那么狼狈不堪的境遇里救了出来……您就像神仙一样,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元生自顾自的笑,南湘摸了摸他的头。   这个孩子所喜欢的,当年那个白衫怒马的清贵少女,没有半点烟火凡俗气,就这样从他年少幻境里走了出来,甚至比他幻想的良人更完美。   却不知那只是年少的幻影,傻孩子。   “若有机会,我们便回z洲看看吧。”南湘轻笑。   元生眼睛天真明朗,比天上星辰更明亮,“是吗是吗?”   南湘笑着点了点头。   元生欢喜不已,喜不自禁,眼睛闪闪烁烁,竟有了泪意。   南湘又转过头问浅苔,“浅苔,你可去过东边,可看过海,可去过z洲?”   浅苔摘了颗葡萄,细细一抿,缓缓道,“去过。”   “如何?”   浅苔低头,似回想了一下,“沉在水里,随波逐流,抬头是日月,埋首是流波。”   南湘看着他波澜不兴的脸,心中莫名觉得有些奇怪。   浅苔又道,“虽然并未乘船,但到底还是领略了海之宏大,深邃,美景毕生难忘。”   没有乘船,那他是怎么随波逐流,莫非是同水母那般扑腾?真真诡异的很……   南湘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想必此景当真美不胜收。”   “王女当初也去过z洲呢,您亲自提亲……若能再一起回去,看看母王,父亲……那真是,太好了……”元生一直没听南湘同浅苔的对话,自顾自的欢喜出神,恍恍惚惚突然出声。   南湘苦笑着叹了口气,就见着谢若莲慢慢悠悠的过来了。   谢若莲他大爷刚睡醒午觉,悠闲的走入阁中,眼见着南湘一左一右,只有两尊大佛陪着,自己倒先笑了。   王府里哪里有这般寒酸少人的景象?   一直都是烈火烹油,锦上添花,人多力量大,现在看着,真是――   “今儿――可真热闹――”   他故意拖长声音笑着道,笑眯眯的望了望一脸笑意的元生,又望了望神色一派古井模样的浅苔,“只有二位兄弟来了?”   南湘皮笑肉不笑,“你不也来蹭饭了嘛。”   “非也,非也。”谢若莲摇摇手指,“我料到王女孤木难支,孤独寂寞,特来救场,王女不领情则罢了,岂能贬低为蹭饭呢?”   南湘白他一眼,自己转过头也笑了。   四个人的晚宴,倒不觉冷情,反而轻松自若,南湘甚至有些心满意足起来。   别人喜聚不喜散,热闹僻静一生对比,难免有今不如昔的悲怆感叹。   偏偏她南湘与常人不同,人越少她越自如,心神轻松,面容也神采飞扬起来,看上去,竟比昔时更享受欢喜。   也难得她,近日总被董曦之事牵挂在心,一直没有轻松神色,今日也是难得脱下负担,展颜微笑。   如此一夜一过,盛夏的树叶一夜脱色坠落,秋日萧瑟的风景竟来得这般快。   梅容终于回来了。   这消息并非来自王府之内,倒是其外酬堂人士所流传的碎语,被憨园撷取花朵一般听来,将消息又递进王府。   南湘莫名其妙,怎么回来还弄得这般神神秘秘?他回来的消息竟然还通过别处得来,想来有些蹊跷,所以不等梅容自行前来汇报,南湘已经亲去梅坞。   刚入门洞,就见小厮绫子匆忙捧着金盆从廊下走过,杏扬声唤住他,“绫子,梅容公子在否。”   南湘则袖手慢慢走近廊下。   却见绫子神色闪烁起来,竟是一副想躲躲不了的模样。   南湘心中生疑。   绫子张嘴便要大声宣道,还未等“王女――”二字出口,南湘便已出手拦住。   “不用嚷嚷了,我自己进去。”南湘轻轻挑帘便入。   杏守候在外。   眼见绫子神色不定,颇有几分张皇,不由奇怪道,“你今儿这是怎么了?竟如此慌张,见到王女连半分礼数都没有了。”   绫子神色一苦,将将要哭出来一般,“不是……我……公子他……”   绫子支吾半晌,终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自己叹了一声,垂下脸去。   杏面色放冷,“吞吞吐吐作甚。”见绫子不答,杏疑惑的挑眉,“莫非,里面藏有……”   绫子一惊,正要慌忙进屋,又突然想起王女已然走走进,更是左右为难得很。   杏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   见他双手还捧着金盆,竟也不放下,便道,“你把盆放下呗。”   绫子更是悚然一惊。   杏奇怪的望他一眼,眼神顺势落到那盆中水上,瞬时她也不由一呆。   “……女娲呐。”杏眼神胶凝,竟有些哑然了。   ――那满盆血色,随着少年微颤的手,略有涟漪,正微微动荡着。 第170章 梅坞   南湘挑帘自行,一路上皆不见其他小厮,似被故意支开,心中更是疑惑。   至最后一进,方是梅容卧室,也不见主仆身影。   南湘站定,半晌,微微皱起眉来。   里面却有声音不耐烦的扬声道,“你呆在外面干什么!”   这声音锋利刻骨,应是梅容无疑。   南湘进退不是,默叹一口气,只希望里面情景不要让她太过难堪尴尬便足矣――她慢慢走进去。   入屋后,顿觉暗沉。   此处窗帘尽数拉上,朗朗乾坤之下他这儿反倒一片黑洞洞。   隐隐约约可见着一个身影躺在床榻之上,一只脚却杵在地上,半袖亦随之委落在地,像一滩血迹。   那人见脚步声复又停止,不耐道,“蠢货――”   南湘愈走进则愈发感觉怪异。   窗帘拉得密密实实,火烛无风却似不能照亮一般,梅容一直隐在帘后影影绰绰。   喘息声却出粗砺,似有艰难。   南湘面色瞬间一白,脚步正要停下来时,却又突然听到咳嗽声。   南湘近日照顾董曦,早听惯咳嗽,可他并非董曦那般咳得喘不过起来连续,反而是――   南湘心中一凛,快步走了过去。   梅容似察觉不对,睁眼一看,自己王女已然走到面前来。   他震惊之下,忙扯拢衣衫,尽力坐起身来,奈何差点摔落在地上。   他一时颇有些狼狈。――能让梅容显得狼狈是多么不容易呵,尽管如此,他却仍是一把不正经的声音,索性就这般摊着说道,“哟,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半点声也没,鬼似的,真真吓人。”   南湘半点也不理睬,只一把撕开他拽得紧紧的衣襟。   梅容笑得不老实,“您真急色――”话语不断,只愿牵制开南湘心神,手却不停招架着,不愿让南湘看到。   尽管嘴上说得轻松,额头上却密密实实冒出汗来。   南湘避开他挡住的手,拉开他衣襟一看,一声冷抽迸出嘴中。   “你,你――”南湘竟结巴起来。   眼睛瞬间便红了,却并非只是泪意。   “我去找流风!”南湘转身便走,梅容一把扯住南湘衣摆一角。   “殿下!殿下――”梅容一声断喝,而后立即放软了声音,“殿下,您忘了我本身便是医师么,还叫那老东西过来做什么?”   南湘并不听从,虽勉强转过身来,眼神却固执不变,“你伤口……”   仅仅一瞥,也能看见狰狞的伤口。在心脏旁边,那么深……旁边肌肉已死尽是深色的黑,而猩红的血仍不断流下,竟是要命的伤口!   梅容声音温和,只抓着南湘衣袍不放,“得把毒液清除解毒了,方能止血。这不是什么大事。”   南湘不欲与他多罗嗦,大声唤道,“杏!唤流风过来!”   梅容阻拦不及,也抢声道,“无需他多事,王女……您放心便是啊……”他疲倦的躺着,费力的抓住南湘衣袍,仿佛救命的稻草。   直到现在,还无所谓的笑。   ……   “梅容公子身上多处伤口,剑刀伤外,还有箭伤。且伤口中毒,定是锋上淬有毒药。”流风皱着眉道。   南湘急问,“可有法解?”   流风道,“自是有法,只是――”   梅容在旁边躺着,此时冷冷一笑,打断他的话语,“哪里要你马后放炮,我自己早解了。”   流风不以为意,接过梅容话头道,“是,万幸的是梅容公子已然解毒,割除死肉,剔除坏骨,挤出毒血……公子当真不逊女流,流风敬佩。”   梅容更是一声冷笑。   南湘问道,“可伤口还未止血,又伤及心脏……”   流风道,“最为险恶的便是胸膛上的创口,如斯深之伤口,引毒深入,虽然公子挤血疗伤,让伤口迟迟不能愈合,但挤出毒血后再要止血,却也并非太难。”   南湘微微松了口气。   “我这有生肌止血丸一瓶,另有草药需煎服,公子休养数月,应可愈合。”流风写下药方,交与南湘。   南湘即刻让小厮绫子煎药,半点时间也不浪费。   流风提着药箱告辞而去。   梅容连挥手都嫌麻烦,冷冷送他一个冰冷眼神,自己靠在床板上,不屑道,“谁稀罕这种九流大夫药。”   南湘看他一眼。   忍耐半晌,虽知道他此时情形不好,却忍耐不住,还是开口道,“受伤了……为什么也不告诉我。”   梅容一怔。   尔后慢慢微笑,竟如花缓慢绽放一般美丽柔和。   他轻声道,“小伤而已,何必惊扰王女呢。”   “若是我没发现,你是打算一直瞒着我?”南湘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梅容轻松而温柔的脸。   他此时神色柔和得几能融化坚冰,“欺瞒之罪,确实不能饶恕,梅容知错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南湘面前说出知错二字,南湘却不领情。   她慢慢坐在床边。   静置了半晌,缓慢闭上双眼。   “我无用,竟只能让你们涉险。”   梅容一直牵着南湘的手,他双手冰冷,却似乎要努力温暖对方,他不在意的笑笑,“什么险地,几只跳梁小丑而已,不过是老子大意了。”   南湘摇摇头,“我哪里不知道你的能力,究竟是什么人――”   她猛地紧咬住下唇,几乎咬破。   “――究竟是什么人把你变成了这样。”   梅容神色却莫名一怔。   他看着面前女子憔悴的脸,多日未曾休息好眠,眼底血丝密布,更显得瞳孔血红一片。   煞红的眼,修罗一般,仿佛昔日的王女……   梅容嗓间一片干涩咽不下。   可是嫌弃他,没有用处了么。是发现,他也不过如此,失望了么。   却仍努力做出不在意的姿态来,“王女莫小觑了我,纵然阴沟里翻了船,但几只跳梁小丑也不至于让您动气。”   南湘不说话,静静的看着他。   梅容自知不能揭过,内心暗叹一口气,轻描淡写的道来,“那日我去锦官城――”   ……   夏日祭之前,梅容被南湘遣去锦州锦官城。   临行前,梅容懒洋洋的叹口气,“哎,杀鸡也要用牛刀啊~”   他痴缠了半天,南湘勉强让他亲了亲耳垂,他意犹未尽的欲往下行时,南湘一把推开他,快速道,“你知道你此行要做什么吗――”   梅容不甘心的挣扎了一番,最后只得丧气道,“当耳目,当探子,当四处觅食寻找破绽消息的老鼠。”   南湘一推他,“走吧走吧,莫要空手而回。”   梅容被她推推搡搡的出门了,仍不死心的喃喃道,“这种事,怎么也要我这个酬堂管事亲自出马呢……”   “探听消息是你酬堂分内之事,江湖人士你岂有不熟的?更何况你和徐思远又见过面,不是最好的人选么。”   梅容撇撇嘴。   恋恋不舍的又将南湘紧紧搂住,看着面前女子忍耐的脸,还是忍不住亲了亲,方才得逞的飘然远去。   只有南湘一个人站在原地,使劲用袖子擦脸不提。 第171章 梅容 上   梅容此次出今,一路向西,将从今城至大奚边界蓉城一路打点,后又直下锦官城,探望久未谋面的徐思远,以及那神龙不见首尾的神秘师母。   开始倒还算顺利。虽有尾巴,可他仗着身法高超,手中冷剑犀利,不过几里路程便可轻松甩掉盯梢。   那些有能跟上的,他也费不了多少力气,一剑结果了,方是痛快。   他一路行来,检验过沿途所安排的线路,各色驿站暗桩,私治田产,私访庙宇。又将其间疏漏之处一一修改,一路打点,手下儿郎早早埋下的暗桩如今大多成熟安稳,若有一日,王女当真要走上这么条路,倒也便宜。   他放飞信鸽,眼见鸽翅掠过屋脊,腾空飞翔,转身骑马,右手加上一鞭,骏马立即腾起烟尘而去。   没甚空闲可以歇息,抬眼望去,下站便是边境线上的蓉城。   从今城,至蓉城一路,他花了最多的心思。王女所想,他心中隐约猜到一二,笃定这条线路日后必定重要,便吩咐手下儿郎着重于此线,而今更轮到他亲自出马。   他在蓉城盘桓几日,摸清此处地界,仔细录下。   伏在案上,将路上之事一一写下。他本是个不耐烦笔墨之人,偏偏进了王府,做了王女左右之手,自此身边册页就没有绝迹过。   他万般不耐烦,动辄撕纸裂帛,摔砚掷笔,平日在梅坞有小子们小心翼翼的收拾了,重新备上齐全的送过来,待出了门――   梅容写得心烦,簇新纸业上啪的就是一点墨迹从笔尖滴下。   触目惊痕的一点。   他几把揉了,内力一使,尽数化为碎灰,一把掷出。不知那王女现在在作甚,估计又耗在谢园里罢了,也不知那破园子有什么好的,竟这么一往情深……梅容看着手下一笔乱字,眉头紧蹙,只得一把揉了,半晌才摊开纸页从头再来。   心头委实恼火。   ……   待万事皆备,他便从蓉城离开,转至锦州锦官城。   至锦官城,无需多打听,便寻到了徐思远。   梅容把自己王女交代的话带上,问好间,他仔细观察了徐思远其人景况。   此君长胖了些,富态了些,眼神亦坚定成熟了些。当日秦淮上惊变,他有幸护保护自己王女,也与这徐思远有一面之缘。   至于她那师母,徐思远倒颇为风雅的说道,“家师只愿‘霁月光风同作伴,青山绿水共为邻’,世俗事物不萦于心,我为弟子也深感敬佩。 ”   当真做作得很。梅容心下不屑。   不屑之余,他少不了得亲自寻这位仙人师傅一趟。   隐士居于深山,当真不错。梅容接连三次回到原处,看着自己设下的标记,只能失笑。   山中古怪,总不见出路,梅容自知此处有奇门遁甲为障,偏偏他不擅此道。只得冒险,毁去不少树林。剑走偏锋,其实也是为逼出此人一见。   果不其然,远远听见有吟诗,其声高远旷达:   “独处高峰上,白云去复还。群山拥足下,岚雾出岫间。   坐观天地阔,静听古今闲。天真亦无妄。明暗落山前 。”   人影未至,声音先闻。   梅容持剑等待。   偏偏并无人影,正全神凝住屏息等待时,却莫名横空飞来一只悬空扫帚,不见人影,但闻扫帚挟带的犀利冷风,这般连劈带砍,竟生生要把他赶到山下去。   他虽然仗着身法出众,奈何这柄扫帚硬是犀利得很,让他也不得不狼狈的半跑半滚的下了山来。   徐思远似非常了然,早已捧着簇新的衣衫在下面等着了。   他忙站直身,拍了拍身上土,故作无恙的挑眉一笑,“山上风景甚妙。”   徐思远道,“正是,常有人因此忘记脚下坎坷,跌下山来。”   梅容无视之,长笑两声走人不提。只是心中本就有一腔郁结,更添此番恼火,走回路上愈发不爽,他顺手劈开一株千年榕木,树干轰然倒塌,倒唬得在后面跟着的徐思远一跳。   ……   此去受挫,梅容也不死心,心中一口气堵着,让他偏偏便要往此山寻去。   这神秘隐士徐思远之师本只是王女心下疑惑,倒也与大局无甚关系,只是遣他稍加打探,并不求什么结果。   偏偏他受挫之后,心中咽不下,使了百分心思。   复又来回几次,却都被阻拦在山门下。   又不可鲁莽烧山,他威胁了几句,举起手中火炬正要燃点,――当然只是唬人罢了,谁想突然一阵冷雨浇下。   他愣然,心中一惊,这竟是有施雨之能的高人!   他心中雷电般迅速转圜,身姿更是迅即,风雷一般跳出此地。   偏偏那雷雨只绕着他头顶浇下,片刻不离身。   他飞速掠开,那雷雨也紧紧跟着,直到他掠出山门外,方才收了雨势。   梅容心惊不已。   自己究竟惹上了何方的高人,竟有如此神力。   ……   百法齐出皆不行,只得徒步前行。   偏偏那扫帚当真厉害,让他自恃身法出众,也不免有些许狼狈……又有阻拦的蹊跷阵法,他是真真没了法子。   还好王女未在此处。   恨恨之余,只能如此安慰。   山不就他,他只能绕山而去。   身边儿郎早已收集起资料,摸得通通透透。他在客栈里一边啃着萝卜,一面看着手中并不多厚的册子。   这位高人,在锦官城众多能人并不是特别知名,住了十多年,却没多少惊天地的动静。再者,锦官本就多出隐士,这位神仙亦不是特别出众。没见什么神迹,也没有什么善举,也不是一个旨在扩名声,邀清名之人。隐藏行迹,甚至连姓名也不清,有人说是似乎姓勖,又有说是姓薛的。   梅容躺在客栈木床上心中思量,突然上下一个激灵。   勖,薛――听起来,倒近乎于谢。   ――莫非与那只谢狐狸有甚牵连?   他在王府中与那谢若莲交情不深不浅,倒在他手上吃过几个闷声不响的暗亏,对他手段自是记忆深刻,莫非这也是他谢家人?   梅容突然坐起身来。   ……   孤绝于一山中,不见人,不下山,不出面,收寥寥几个徒弟便罢了,――那他如何生活?   所谓隐士,若没有一个支撑,如此作态,早饿死不提,哪里还能有这般圈地纳徒,自闭山中的逍遥?   即便不是谢家,其后之靠山,定也非同一般。   “你师母到底唤何名?”梅容心中有了盘算,计较之后,只似笑非笑的看着徐思远。   “师母便是师母,高姓大名并不敢唤,只知师母似姓薛,――还是谢来着?”徐思远偏头想了想。   梅容看着徐思远微闪的眼眸,心中一笑。   潜藏在山间的毒蝎是吧,多谢提醒。   梅容早就遣手下儿郎奔赴今城谢家,探查他家旁支血脉,就不信查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待到此时,所有事项皆完成,通通透透,倒也差了个八九。   他统共在外停留了将近一个多月的样子。盘桓如此之久,心中始终顾及那方……   他不耐思念,更觉此间事情说大不大,不过芝麻绿豆的事,又何必遣他离身?他恨不得腋下生翅,即刻回到她身边,即便不能近身,能见着她那似羞似恼的模样,也好。他即刻便收拾行囊,先行回今。 第172章 梅容 下   在锦官城内虽事物忙碌,整日奔波,却少有宵小挑衅,让他得以安心处世。锦官城内如此安宁,竟让他又少许的放松……   结果,回归半途遇袭。   接连几拨,刀剑箭簇皆无眼无活路,他见敌便杀。本想留下几个活口,偏偏此些人尽是哑口聋耳,不惧生死之人。   自出了锦官城后,就再没有消停过。   这些人俱是死士,悍不畏死,即便前人被他斩于剑下,而后的人仍然毫无畏惧的涌上。   不是寻常人家能培养出的死士。更并非快意恩仇的江湖儿女。自然可将江湖寻仇这一点剔除,――是来寻端木王府麻烦的。   好不容易遇见一些耳目似正常,而非聋哑之人时,――他正要刻意留下活口,这些人却突然咬碎藏在口中的毒药自尽。   这手法却与当日在秦淮袭击王女的那拨人何其相似。   ――皆是喜欢用长弓远射,口含一种名为“即刻”药丸的死士。   这毒是他后来检验得知,所谓“即刻”,是指药丸毒性极大,只要碎裂,毒性迅速绵延,即刻便死之意。这种药,并非寻常能配炼出来的。即便配出,要有多大的统帅力,才能让人甘心去死?   虽则遇险时,他尚不能确定这群人身中之毒与当日王女遇袭时贼人所用毒药是否相同,可无需深想,冥冥便又一种直觉让他心中明悟。   那日排除开女帝凤后等人,最后进入眼帘的是几个门楣深厚的世家,尤其是徐姓男子如今的丞相爷,更是尤为可疑。   莫非这次也是T止?   可如此针对他又是为何?莫非任务曝光,如此机密之事也能被被人知晓……定是王府出了事故!   王女有忧!   此等念头一出脑海,他便不能自制,焦虑担忧让他忘却自我,脚下生风,似从龙化雨,每日接近极限赶赴回今城。   如此高强度的消耗体能精力,让他筋疲力尽,可王女身处险地的可能性,更让他不能自已的焦虑担忧,更有一种愤怒在心间焦灼――他发誓不离开她身边的,他发誓不能让她遭遇险地,为何他不固执己见,坚决执念,哪怕只是一名普通伴身的侍卫也好啊……   竭力不已,可今城已然在望。   他却已精神耗尽,实在疲惫,只能勉强停下,微闭了眼,只打算休憩半晌,即刻出行时,却有一只箭簇直直从面前射来!   凌厉,孤绝,好一只绝箭!   可他只能眼阵阵的看着,因为精疲力尽,没办法躲开。   他勉强调转身躯,让这本来可以夺去性命的箭,偏离心脏仅仅毫厘之间!   随即冷箭急速飞来!   同那日一般,绵密的箭矢让人毫无喘息的空间。   他胸口疼痛,在地上狼狈辗转,另有刺客趁此机会跃到面前,手持长剑,黑衣覆体,只露出一双饱含杀意的眼。   毫不犹疑随即挥剑杀来!   ……   竭力应对。   他用尽最后一份力气,将双臂打开,故意卖出破绽。   那人果不其然,直接持剑剑指心脏,毫不犹豫。   剑锋入肺腑。   他猛地咳出一口血。   手中的剑也直直捅入对方前胸。   即刻抽出,再次挥剑,割破敌人头颅!   鲜血瞬间迸溅,他却痛苦的伏在地上,仍有鲜血洒满,竭力呼吸,每次呼吸因牵引伤处,却是那么痛苦。   他勉强抬起头,眼前血污一片,让他看不清楚,隐约只知道今城不远了,离她不远了……   他却连起身的力气也没有。   血直接从嗓间咳出,残血顺着嘴角流下。   他闭住晕眩的双眼,自嘲心想,他一世英名,自恃天下无敌,竟要栽在此处了?   他竟要栽到此处了。   可还没见着她,怎么办?   ……死,也要死一处,怎能如此,怎能如此……   ……   万幸,当日他在归来时,便已吩咐自己手下兄弟接应。   而后手下人见他久久不归,自然出来寻找。   就见着晕厥在血海中的他。   “管事!管事!!”手下发疯一般大声呐喊,一面急忙渡过真气抢救。   他在颠簸中缓缓转醒。   见来人衣衫齐整,并无狼狈样,心中顿时一松。   王府必定无恙。   他却还是勉强挣扎着开口,一定要听到确切的话语方才能放下心来,“王,女……”   手下儿郎眼睛早已红尽,“王女无恙,倒是管事,您――”   挣扎着将血迹斑斑的外袍脱去,让手下人脱下自己干净衣衫换上。   在剧烈喘息中,他勉强说着话,“……回,府……”   再次醒来时,已躺在王府梅坞。   他回来了,他终于回来了……他身处王府,端木王女便在咫尺间……   可不及通知南湘。   也不能告知她。   梅容挣扎着躺在床上,困难的喘气,如同破落的风箱在拉扯着。   他那无用又软弱的小厮每日里哭天抹地,直嚷着要让王女来救他……他厉声喝住,“你敢!”   随即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他仍勉力苦熬,用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少年。   “不许去!”   绫子战栗不已,即便自己主子支撑不住跌落在床上,重重喘息,他亦不敢违逆。   梅容闭目,勉力调息,心中痛楚之余,确实一阵冷落的自嘲。   在锦官城即便一身狼狈,青淤满身,他也不曾在意,只因她不在眼前,见不着他这样无措狼狈模样,他一点也不害怕,丝毫无惧。   只是如今,身在王府,他却凭空生出千万分惊惧。   不能让她见着。   定不能让她知道。   他一世无畏,怎能被她轻视小觑,怎能让她以为他不过如此,没有了用处……   再不能仗剑护卫在她身前…… 第173章 索求   “……便是这样了。”梅容轻描淡写的揭过。   仅寥寥几句,已够惊心。南湘身躯微颤,自持之下一双眼早已红尽。   梅容紧紧看着她血红的眼,手心慢慢蜷曲。血丝密布的眼底,仿佛有赤炎灼烧,多么像当年那个女子啊……可分明是截然不同的人,岚雾霁月的清莲,和血池火海里绽放的荷花,怎会相似?   若是当年那个她,见他如此作态,必定斥责无用丢脸,早抛却脑后。却不知而今的这个她,又会怎么想……   可他为何要想这些无用的东西?   他为何要想这些。   他是在害怕么。梅容自嘲的嗤笑,死都不怕,他还怕什么。   “王女,在想些什么。”梅容半倚在床头,无所谓的笑着。   南湘不答,仿佛在思索。   梅容低头,看了看胸前包扎好的伤口,隐隐有些作痛,又抬起头来,笑道,“瞧,这胸膛肿得有平常的两个大了,让王女当枕头正好不是――”   南湘抬起头,默默瞅他一眼。   梅容见此,继续道,“哎,这伤口好了,我这身皮肉也毁了,哎……”他哀怨的眨了眨眼,“您若嫌弃,我便把它剥下来,丢了罢。”   剥皮……他在想些什么?!   南湘脱口而出,“你安心养伤!莫想些没头没脑的东西。”   “呀,又被嫌弃了。”话虽这样说,他却似混不在意般扬起额头,看着床顶繁复的雕花,慢慢微笑。   梅容的一举一动皆出乎南湘意料,南湘不知如何应对方不令对方难堪伤心,只得又费力解释,“我不是……我就是想你安心养病……”   “嗤,王女好意,梅容心领了。”梅容扬首,笑容似带讥讽,与平时那般姿态别无二致。   此时绫子小心翼翼的端着茶盘走进屋来。   “公子……该服药了……”他小声道。   “给我吧。”南湘接过来,自己取了药碗,轻轻舀着吹凉。   梅容自己从南湘手里拿过碗来,不等南湘喂他,自己一口饮尽,将碗放在一旁,也不嫌苦,仍旧一脸笑意的望着床顶天花板。   南湘莫名其妙,也跟着往上望去。   看了半天,没见有什么东西,低下头来时方才察觉梅容正笑眯眯的看着自己。   南湘脸一红,只觉得不知为何自己竟有点丢脸似地。   梅容看着面前突然瞬间变得如蒸霞蔚一般的脸,创口的隐痛似漫到心肺,他却还能笑得欢畅肆意。   “王女来我梅坞干嘛呢。”   “探病……”南湘咳了一声。   “噢……”梅容了然的叹了一声。   南湘看着他似乎是神情愉悦的脸,心中却有些许犹疑。   平日所积蓄的力量,在遭遇身畔亲眷连续伤逝之后,所剩无几。心中愧对,让她面对梅容时再不能似前般自若。   梅容仿佛能知她所想一般,慢慢凑过身来。   好奇的视线在南湘五官上游走。   南湘尴尬的正要别国头去,梅容一把挟持住南湘下颌,有意无意的将南湘固定在离他鼻息不过咫尺距离的地方。   两人四目交汇。   南湘怜他病弱,不好挣脱,正欲张口说些什么,梅容已欺身吻了上来。   南湘浑身一颤,下意识的要推开,双手触及他胸口时,又触电般收了回来。   手下一片血沁润湿……他是因她才受的伤……   南湘犹豫之下,梅容力道愈加强横,南湘不知缘由的软化让他姿态更是从容,缓慢辗转,进而吮吸,似酝酿有百花般芬芳。   南湘虽勉强停滞,却似木头般不言不动,也不张口。   等待半晌却总不得入,梅容似略有不满似地突然咬了口南湘下唇,南湘吃痛的轻抽了一声,梅容乘机钻入,不舍纠缠。   南湘愈是退避,梅容愈是霸道,终至无处可退。   心头有谢若莲的轻笑的脸游离而过,而咫尺间是梅容灼热的鼻息。   南湘眼睛一热,又强力抑制,闭上眼睛似不闻不见。   梅容半揽住南湘腰肢,高居上位,俯瞰南湘涨得通红的脸,紧紧闭着的眼睛。   他慢慢放轻力道,仿佛春风拂过夏花,秋水流过野桥。   趁此空隙,南湘忙大口喘气,正要站起身退避三尺,又被梅容不轻不重的挟住手腕。   他好暇以待的半靠在床边,轻轻扣住南湘脉门,便让她走脱不是。   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南湘避开他的视线。“……梅容,你伤口是不是又裂开了?”南湘回想刚才触碰到他伤口的一瞬,忙提醒道。   来回崩裂,迟迟不可愈合,失血过多,后果难料。他却不在意的左手施力,南湘被他一把揽入怀中,被他顺势带回床边,“莫想它。”   南湘皱起眉,“什么话,身体为重。”   也不再纵容,直接使力推开他肩膀。   梅容却半带讥讽的挑起眉,“我自己的身子,乐意怎着就怎着。”   南湘被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梅容懒洋洋的躺下,把一旁的南湘亦拉下,揽入怀中。   南湘此时自觉被摆布得足够,不欲继续由着他,正要挣脱,却不知何时被他解开了衣衫,一双冰冷如蛇的手钻入怀中,缓慢游弋。   “梅容!”南湘一把扯紧领口。   梅容应得极快,“梅容侍寝。”   “你!……”南湘话语未完,却被梅容以吻封口,他身躯同他手一般冰凉,胸口的绷带却在她身上摩擦,似有润湿的事物慢慢沁过,那股冰凉直接寒到胸口。   南湘复又颤抖起来。   愧疚与愤怒交织,她手足慢慢冰凉,胸口更是一片寒冰难以化解。   梅容抚弄白皙细致的躯干,隐秘的角落对他而言却是这般的了若指掌。阿莲的手不会这么娴熟,也没有这么冷……   梅容的唇也是冰凉的,埋首在她胸前,轻咬啃噬,流连往复。阿莲却不会这么大胆,他总是含蓄,却从容……   此时她却自觉自己只是死肉,无知无觉,瘫软在冰冷砧板之上。   南湘一直忍耐的泪意似在心头倒灌流淌。   她甚至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不情愿,不愿意,她只与谢若莲不带旖色的拥抱便觉足矣,其他的再好,也不应也不能。   可是这是他啊……他因她濒死,自困此处,身畔空荡荡的,只有自己舔舐伤口……若非她无意撞破,他还会瞒多久……他又曾经隐瞒了多少数不清的伤口血迹……   他不屑博人怜惜,可她分明会愧疚。   梅容用力的拥抱,却觉得自己怀中的只是虚空。   身下人僵硬如木,冰冷如石。   寒冰纵使洞彻千年,终有融化的一日,可木石无心,纵粉身碎裂亦无魂魄相连。   梅容好似笑容凝固在面容上一般,讥讽的弧度,染血的红衣,似与平日无甚不同。   却这么的疼。   他慢慢抬起额头。   南湘已半别过脸,摊开双手,固执的紧紧闭着眼睑。   梅容却不知来由的一颤――他慢慢望着南湘脸上似有透明的痕迹,心中最后一丝疼痛亦没有了。   卷十五 白露 第174章 崩析之兆   秋日天气萧索,南湘走出大殿,在旁站定,微叹了口气,方才取出绢子,拭干额头冷汗。   群臣的脚步一旁匆匆掠过。   或速速避开,或偷偷窥视,或同谢若芜这般,缓慢走过,擦肩而过时,交换一个眼神。   南湘微微摇摇头。   谢若芜知晓南湘之意,心知一会应会有王女书信到达,随即加快步速离去。   鸿胪寺卿周旒也踱出殿外,此时慢慢赶上低垂眸眼的端木王女,唤一声“殿下。”随后一齐缓步前行。   她问道:“殿下一会可要再回鸿胪寺?”   “正是。”   周旒管鸿胪全寺,说起来也算是南湘上司,此时只得道,“陛下今日单单将鸿胪寺文书剔出……”   南湘抬起眼睛,“是我的疏漏,回寺后即刻重写。”   周旒看了南湘一眼,道,“……那就劳烦殿下了。”她将后语那句“殿下委屈了”吞回嗓间,默默走在原本为鸿胪寺副卿,而今却被变为主簿的端木王女身侧,终是再没说什么。   抄录文书本是小事,偏偏今日女帝特意将鸿胪寺递交文书扣下,在朝上愤而掷下,直逼问暂摄鸿胪寺副卿的端木王女,当众问责,虽则是言语疏漏,王女也只得叩首无言。   御史此时出列,“臣上书,参端木王女于鸿胪寺内独揽大权,不满之声众多……”   “卿等怎么看。”   女帝看也不看跪在殿前的南湘,发问道。   殿前纷闹声顿止。   众人观望间,T止踱前一步,“王女殿下身份尊贵,自不同与常人。只是朝廷大事,自有规章,奖惩明了,方得完善。且不论寺内众卿异议,观近日鸿胪寺屡出纰漏,竟惹陛下震怒,归根结底乃政事不明之过错,王女殿下自不可独善其身,还请陛下明鉴。”   T止话毕,南湘自觉叩首,心知无处可避。   “臣自知有过,请陛下责罚。”   女帝挥挥手,“降为主簿,扣三月俸禄,退朝。”随即拂袖而去。   ……   这已经不是初次如此了。   南湘从鸿胪寺中出来,登上马车,疲倦的回到王府。   她似有预感,在夏日时已有时局不佳的忧患。可当真面临窘境,她还是自觉艰难。   没想到女帝这般刻薄,竟半点情面也不留,杀伐之刀何其咄咄,这般步步后退,终有一天,再无路可退时,又该怎地……群臣讶异的目光似箭一般往她脊柱上戳来,她却只能匍匐在地,连辩解的话语也被驳回,最终只能无奈默然。   女帝有心降罪,你不能自辩。   女帝本就憎恶,天生不喜,沦为弃子,更无用处,当初是不得已让她得以混入朝堂,此时不需借助南湘之力制衡世家权贵,随即抛掷开,横竖挑刺,惩处不绝,似又要将她重新逼回僻静的王府里圈禁着一般。   韬光养晦,百般奉承,终究没有用,南湘疲倦的揉了揉眉心。   T止磨剑霍霍,剑指朝廷之沉疴繁冗,动摇世家根本,此战高下早有端倪,正如同凤后所言,她是断然容不得她的,不出三年,她定会……   可是,且再忍忍,再忍忍,待到南漓出嫁,便可以……   杏递来热茶,不敢出声。   半晌南湘似自语,“再坚持一下……”声音低沉含糊,杏即便离得咫尺之距,仍听不大清楚。   室内烛火已然点亮,窗外夕阳半落,皎月悬升,白昼即将褪去。   南湘咬唇,神色在灯火间逐渐清晰坚定,“研磨。”她吩咐道。   …………   …………   尔后时日,南湘百般忍耐女帝挑剔刻薄,也有人劝她急流勇退谓之知机,识趣辞官方可平静,南湘却笑着摇摇头,径自挺立在朝堂之上。   每日承接着冷风骤雨,她依旧自持自若。   连T止亦在人后感叹,“这般能忍……若当初……”他突然停下话头,如若当初之后再无话语。   女帝退朝后,宣了T止单独觐见。   长空了了,秋天朗阔,女帝却烦闷的把奏折掷开,半倚着身子望着T止行礼如仪。   “朕孤早免了你一切繁缛礼节,何必如此作态。”女帝道。   “陛下荣宠,臣自守本分。”T止清楚不过女帝一时迁怒,不慌不忙。   女帝微一沉默,转而道,“当初依你之言,让那人入仕,可如今,天天都要见她在朕面前晃荡,当真心烦!”   T止道,“天子意愿,无人敢阻。”   “偏偏御史台有几个不知死的,每次都专于朕唱反调!如今见朕不喜她,又上书劝谏朕广纳箴言,忠言逆耳,赤胆忠心。”女帝皱眉翻开手旁折子,扔开不提。   “陛下疑她有结党之嫌?”T止并不抬头,垂首道。   “她敢!……谅她们也没这胆子,御史台还是忠心的。”女帝揉揉眉心,“不过几个纸上谈兵的破落书女,拿着圣人之话自以为是罢了。”   “陛下圣明。”T止继而沉默。   “依你之见,又当如何。”女帝见他不言,便问道。   “臣愚昧,并无他见。”   女帝冷冷道,“胡扯。”   T止仍然淡然,“臣,不明端木王女是否有不臣之心。臣只知,御史台以宗室不可太薄之由,言语维护端木王女,不足为奇。……需知,端木王女如今还是国之储君啊……”   女帝一个激灵,猛然坐直身子。   多年沉疴,一遭被揭,触目惊心。   她死死盯着面前慢慢跪下的T止,恨声道,“你好大胆子啊T止……好大胆子……”   女帝不再言下去。   T止恭谨的垂下额头。   时间仿佛静置,不再流动,T止眼睛静静观望着地面金砖冰冷色泽,不言不动。   半晌,方才听得女帝隐忍的呼出口气,缓缓自言道,“不能容忍……”她复又自言,重复道,“不可容忍……” 第175章 君往何方   端木王府正屋。   “朱门之力,整好替我解围。”南湘对谢若莲道。   何解?谢若莲以眼神追问。   “谢若芜身处幕后,深沉谋算,从不出面,所聚集的力量也大多分散,难以聚合,似一盘散沙。需知散沙也有散沙之力,且不易引人注目。”   南湘牵住谢若莲衣袖,继续道:   “御史台有言不避讳,直书坦白之权,假借数名御史台谏臣之口,说冠冕堂皇之语,看似一心为国,大胆言指女帝刻薄寡情,且身后无嗣,宗室单薄,不利国家。其实不过维护我这无用之人而已。”   “我竟还隐隐是一国储君。”南湘摇头,“只是这般贸然,能保我一时,却生生让女帝更忌惮我,倒也是无奈之举,引火烧身了……”   难为谢若芜直言,她亦只能用上这险招。她只求平安过了这段时日,待南漓出嫁,便可。   谢若莲看了南湘一眼。   只听南湘又道,“虽则困局稍有缓解,可大势不可避改,我死不过顷刻之事。还是要等待真正的时机,估计不久――不久便要见真章了。”   “王女已有打算?”   南湘咬咬唇,似终下决心,吐出的言语却轻得好似清风过,她轻轻道,“阿莲可曾记得春日之事?”   谢若莲一顿,亦轻声道,“大奚皇子殿下来访。”   南湘看着谢若莲双眸,隔了整整一个夏日,隔着多少泪和血,她看着面前少年,   她所做的一切,难道不是为了他,为了他俩么?揣摩了那么久,如今快到时候,她终于能吐露,只期这并非是一个画饼充饥的梦。   她心中欢愉与忐忑并重,更有一种温柔的牵念,南湘继续道,“大奚颜徽,曾与我有约。他会助我一臂之力,所以我定要争抢到这个位置――”   谢若莲承接住她清淡却又沉重的眼神,心中思辨迅即如电。   “――南漓远嫁异邦,必定要有送亲的礼官。”南湘道。   “所以,您可以明借送亲,暗自出离?”谢若莲轻轻道。   “阿莲聪慧。”南湘微笑道,“所以我死也要在朝上占据一席之地,哪怕引得女帝震怒,否则又怎能争抢此职。”   百般隐忍容让,让T止也不由叹惋,最终也是因为心有坚持,不容退让罢了。   谢若莲静道,“王女神思无双,谢若莲委实……愧疚。”   “你愧疚什么呢,亏得你姐谢若芜统筹得当。”南湘心中奇怪,却仍温柔道,“也亏得你,若没你,我定撑不住的。”   “若能成事,当真是最最圆满。谢若莲不能替殿下分担,心中委实懊恼自责。”谢若莲道。   南湘伸手握住谢若莲手,内心欢喜涌动,“阿莲勿要过于自责,你在我身边便足矣。”   谢若莲低头望着南湘扣紧的手,声音一直很轻,“只是,若女帝真准了,您真能出今么?即便出了今城,或许危险更甚――”   谢若莲语速不快,正欲说什么,却听得有下人叩门,报道:   “殿下,公子,浅苔公子来访。”   南湘与谢若莲对视,南湘无奈只得道,“阿莲有话,一会再告诉我吧。”遂起身迎客。   *** *** ***   “参见王女殿下――”浅苔转而向谢若莲点点头,“谢公子。”   谢若莲敛袖,微一点头,“浅苔兄弟好。”即刻打算出门避开。   浅苔却阻拦道,“谢公子不必麻烦,浅苔只需寥寥两句话即可。”   南湘不发一言,浅苔如斯平静,倒让谢若莲不知如何,只得站住。   南湘只直视着面前这一身青衣,朴素无华的青年,少顷,方才缓言道,“浅苔有何事?”   浅苔难得将漆黑玄衣更替下,换上这身粗布青衣,面色神情都极其平静。与往常那般似疯似癫状若两人。   南湘微垂眼睑,已知其人来意。   “殿下,浅苔请辞。”   浅苔平静道。   谢若莲站在门边,轻轻扶住门框。   南湘不曾抬眼,“可思虑清楚?”   “是。”   “是自愿离开,并非受我……受人胁迫?”   “是。”   南湘抿抿嘴,正要说什么,却听谢若莲在旁边突然出声道,“浅苔兄弟莫急,若兄弟离府之后,该如何生计。”   “自有安排,不劳谢公子担忧。”   谢若莲看着浅苔一身粗布青衣。无须发问,他早已辨识出这是神山素服。   浅苔坦然的换上许久未着的神山素服,腰系着苦修所用的青带,一身素袍替了平素所穿的玄色锦衣。   见南湘维持缄默,并未开口,谢若莲索性继续道,“可是返回神山?”   浅苔一顿,“是。”   “神山路远,千里奔波,兄弟一人奔赴着实危险,如若――”   不等谢若莲说完,浅苔已摇头。   谢若莲慢慢停住话头,只听得浅苔缓言道:“谢……若莲兄,浅苔多谢盛情。”   谢若莲静静看着他。   浅苔看着他似有微光闪烁的眸眼,平静道:“我并非逞勇,唯愿继续苦修,终得正果。千里独行并无所惧,当日,我不也曾这么走过了,而今,更无所惧。”   “王女殿下,您当日所言,可曾算数?”他转而看向不发一语的南湘。   浅苔神色平淡,平日看似疯癫痴话,今日神思却如斯缜密明晰。   窗外日光清越明媚,窗内却安静寂落,虽有人声,却不知归来何处。   南湘心中微坠。   此情此景,便是她一手得出的结果,可当亲眼目睹,亲耳听闻,却仍……一声叹息。   当日面对董曦,浅苔,萦枝,茗烟四人,南湘以自由相诱,而今辞别的,仅仅浅苔一个。可多少离别伤逝,让她心境早不复当初。   ……   “浅苔,我视你为友,知道你游遍天下,一方小院圈住你委实残忍,倘若愿意,我能让你重新游走天下,只要你愿意。”   ……   “思虑清楚后,随时找我。若立志游走,我自送上清风。若愿意安居此处,我亦摆宴相庆。”   ……   那个喜着黑衣不知不觉只愿唱着痴执戏词的人,如今也要走了。她愿他自由自在,如此罢了。   南湘叹口气,“自非戏言。你即已想好,我也乐意送上清风,助你驰翔。”   她神色不动,不见多少欢喜,也没有什么悲切,平静以待。   “谢王女。”   浅苔转身离去。   谢若莲目送他远去,回首见南湘微微垂下眼睫,嘴边想说的话语,又静静咽了回去。   若当真能送南漓出嫁,自己王女此路行去,能有几分太平?时局骤变,此遭王女行险,不复当初韬光隐晦之态,又引起女帝猜忌,即便出了今城,却难保平安……只想当日他冒险与颜徽会面,他终能践诺罢……   谢若莲望着浅苔愈走愈远的身影,终不复见。 第176章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   秋时,浅苔离府。   女娲言:世间纷争,终有定数。   落在此时,定数便应是端木王府聚散离合。   尘归尘,土归土。   浅苔欠了欠身子,一一作别,敛袖整肃,“就此一别,万望珍重。”   “你也珍重。”   王女眼见他如此,却并未出言挽留。   终究只是一瞥而过,转瞬即忘。   那个当年从神山上见他掳来,一路神色安定,手腕却毫不松动的坚韧女子,再没有回来。谁想今日,他也要走了。   浅苔垂眸,低看脚下尘土。   辗转神山,端木王府,左丞相府,梨园红尘地……此间一笔乱帐,谁欠谁又负了谁,如何能算清?   也罢。   ……   浅苔算计好路线,将身上所有负载的东西都清点了,勉强能支持他回神山。   若此时神山仍不认为他有资格持续他从小便开始,奈何生活波折被打断的清修,那他还得留下些许银两,在山下盘个房子住了,日日望着神山,虽不能至,却同样能使他的生活平安喜乐。   从栖凤桥上乘舟,过龙门,十二桥,出今城,一路直上神山。   这世间事他已知晓得足够多,便再无多余的心思去理睬周身四围。   不必如他初初那般,见着什么都觉新奇,见着什么都觉欢喜。眼馋得只希望能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他躺在船上一间单间中,仍有江风吹来,裹紧薄被仍忍不住微颤。   入夜后,寒江上繁华更盛,滔滔江水夜色更添薄寒,仍掩不住两岸花坊红袖招,灯火一重重,行船一只只,此岸歌女涉江采芙蓉,江上画舫仍有隔江后苑花,歌女声声隔着水波喁喁,寒江上笼着一层薄薄的红雾,又被江风吹得分分散散。   即便江上灯火流走,他也懒得抬眸一观。   浅苔躲在舱中,头疼之余,胃也跟着这江上乱声急管一起,一阵阵的疼。   既无睡意,急管繁弦也扰人。他勉强撑起身子,取了薄衫披着,再桌边倒了杯冷茶捧在手心,靠着船壁远远望着江岸不知名的地方。   船正好行到密集处。   此埠烟火繁华,只见两岸灯红酒绿江岸皆是琳琅,灯火连边一眼望不到尽头。澎湃灯海下,是寒江暗流缓缓,流水无声,他能听见画舫歌声醉人,也能听到岸边夹杂着的欢声嗔语。   岸边江心,亦是经耳愈重。后苑花生花谢,涉江芙蓉采之落之,好似今城中那迷离一角秦淮一脉,当年他借名折月,也是这般罢。   他抿了口冷茶,船无声下行。仿佛整个世界,除他与他的冷茶之外,都是这样的欢腾热闹。   ……   寒江迁流,舟舸争流,画舫红衣,轻歌曼舞。倒有一叶小舟远远落到后面,艄公撑着长梢,见此处拥挤繁闹,闹得委实有些不堪了。   艄公站在船头悠悠长息一声,其声辽远,远远传至天边。   后面正烹煮食物的儿子此时将鱼汤烹好,正好得闲,站在栏边见前面喧闹,后面黑夜陪着寒水,俯下身撩起江水玩。不知想起什么,不免有些欣然又有些寂落。   黑夜里的一盏灯,悄无声息的藏着,外面无边喧闹又哪有心中人一分好,他噘嘴一声清音起,唱起她所教的一首歌:   “……哟诶……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   ――哟诶   踏过江水去采莲花,到兰草生长的沼泽地采兰花。采了花要送给谁呢?想要送给那远在故乡的爱妻。   回想起故乡的爱妻,却又长路漫漫遥望无边无际。飘流异乡两地相思,怀念爱妻愁苦忧伤以至终老。   哟诶――   浅苔眉眼一掩,不知听到了什么,关了舱门熄了灯。   隔了那么远的歌声,又能听见多少呢?年轻的男子清越的声音,又如何唱得出同心离居,忧伤终老的苦愁。山泉曲折,天地幽幽,密密匝匝的荷叶,涉江欲采的花。   他曾回过头的。只一眼,看穿江洪流淌,子陌红尘,又倦倦的收了回去。   在意,又或是不在意,都尽与他无关了。 第177章 谁家秋思   谢园一众桂子全开了,南湘站在桂花树下,板着指头好似在计算。   “王女算什么呢。”谢若莲懒洋洋走过去,随意问道。   南湘撒开手,微微摇摇头,“没什么。”   “不乐意说便算了。”谢若莲一抖下摆,地面铺满落花,他席地坐下。   头顶桂花细细簌簌落了下来。   “桂花是最好的了,云雾一样的香味就在身边。若莲可知我心中最爱的便是此种小花。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南湘一笑,将手指藏入袖中,将话题扯远开去,心中到底有种秋思如若苦味埋藏。   送白莎,别浅苔,伤梅容,而今七指尚余寥寥。   她当欣慰,还是寂寥。情缘轻薄,人情如纸,自己也不过小人尔尔。不知行到现在他们身在何处,总归是仰望同一轮日月吧……   “王府桂花一绝,可惜白莎,浅苔二位无缘观看了。”谢若莲观望着天色与头顶桂子,突然道。   南湘一怔。   入眼满地金黄。   “一个回畅国,一个上神山,再往后,南漓也嫁往大奚――”谢若莲看着层层屋檐围绕,话说一半,却不知为何停住了话头。   南湘捞起下摆,来到树另一侧,背靠桂树,二人相背而坐。   “若莲想说什么?”南湘终于问道。   谢若莲摇摇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南湘看着院内一方狭窄天地,缓缓道:“秋天的风露,染教世界都香,他们无论身在何方……亦应能同闻吧。”   畅国路远,神山茫茫,唯愿他们一路平安。她却不知自己此路能平安否,简直是场鲁莽幼稚的冒险,她却只得一条路走到黑。她没有别的选择。   谢若莲没有只微微闭上眼睛,似专心聆听不着痕迹的风声。   南湘感受着身畔人的沉默寂静,却也不知如何开口。   决定已下,木已成舟,总不能耽于儿女情长不可脱身。天地宽阔。她以为谢若莲会同她一般想法,可如今看来,却不然。   他总是看山望水,一派悠远从容,而今却不知为何有些隐忍。此时身处碎琼瑶之中,他的魂灵却也飘远似至不知何方。   可他明明心有所藏,却不言明,让她略有不安。   他是在担心浅苔白莎二人,还是担心触怒女帝,且与颜徽交易的自己?   “……我从不曾隐瞒过阿莲。”南湘垂落眼光,缓缓道,“阿莲,也无需担忧,有话直说便可。”   谢若莲静静的闭着眼睛。   金风玉露拂面而过,桂花慢慢坠落在额头上。他睁开眼睛,拈下面上细小花瓣。   “陛下若如愿以偿,出了今城,又该怎般……”   他停顿了很久,方才轻道。   一时清秋,满枝桂花,香味沁人心脾,却不知为何,略微的有些苦。   南湘见他如此回应,本想说,“与颜徽交易,就像是与虎谋皮。前途难测,我心亦忐忑。”此话难以吐露,南湘慢慢将口中欲说之话一口口咽下,只说:   “若是我能趁此机会离开今城,我们得想个法子,让大家都出来才行。”   谢若莲道,“且不说您个人平安。您同南漓一齐,而端木王府阖众必定身在今城,不得离开。若要如您所言,却是很难。”   “你们几个定是要平安。”南湘话语斩钉截铁,无半分犹豫。   见谢若莲一双眼往自己望来,她只慢慢说道,“本想遣散后院,谁想竟生生激得董曦寻死,我便再不敢提……”南湘隐约苦笑,“只是,总不能大家都死一块吧……”   话语轻如风,却这么重。   ……   南湘下朝归来,在书房坐下,疲惫的用手遮住眼睛说不出话来。   杏心知自己王女在朝堂上必定满腹委屈,遂端来茶水,小心翼翼不敢多说一句。   窗外桂花香弥漫进屋内,杏看着南湘打开几案上的匣子。   匣中所装乃是酬堂写上的册页。平素都是梅容亲自送来,近日则不然。   而今各地消息交付在梅容处,又由他统筹一处,由匣子装着奉上。只有王女方有钥匙可以打开取阅。   南湘轻合书页,略微一笑,“白莎已安然过境,浅苔也一路平安。”   杏低声道,“女娲眷顾,王女亦可放心了。”   南湘又看了一遍,方才搁下。杏咫尺间也能瞥见沉沉笔墨,酬堂耳目报来平安。   半晌,南湘方道,“叫谢若莲来。”   杏看着王女即便微微含着笑意却仍潜藏着倦意的面容,俯身答道,“是。”转身便出。   “杏。”南湘却突然唤住他,自己从书桌后站起身来,“我亲自去找他。”   ……   昨日夜晚。   王府正院灯火俱灭,窗外寂静无声。   二人躺在床上,谢若莲更是裹紧被子,似有些怕冷。   南湘却侧耳倾听,“你听,窗外风起了。”   “嗯。”谢若莲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南湘静静听着愈发起来的风声萧瑟,窗外隐隐有白光闪烁,不知是月色沁凉,还是树梢冷霜。秋子桂香着了冷露,清净一股冷香,带着寒意。   又是一年冬临近。   “真冷。”   “……嗯。”谢若莲半天轻轻应了一声,他似快要进入梦乡,语尾带着浓浓睡意。   南湘知他一日疲倦,便隐忍下心中欲说的话。她毫无睡意,一双眼看着头顶暗沉苍穹,茫茫似荒原。   她是不是不该如此冒险?   若她一人死,能换来他们平安,也是好的。她本只是一缕异世的魂魄,躯壳也不是她的。   可若真能毫不遗憾的赴死,上苍又为何让她遇见身边这少年?   南湘心中一痛,转颜看着相隔咫尺,鼻息相闻的少年,那双清秀的眼安静闭阖着,安谧平静。   似乎窗外的流风碎雪在瞬息便平息了。   “阿莲……”南湘鼻头微微有些酸,不知是太冷,还是怎么。她静静俯身凑近他的身躯,在他颈窝处,安静埋首。   她声音似有些喃喃不清的含糊,“阿莲……”   当初凤后在宫中对她说的话,她从没有一日忘怀过。女帝恨意如斯,最终的结局避无可避。若不借着颜徽,她可能再没了机会了……   坐以待毙,她终究不甘心。   她遇见了他,珍重他,爱慕他,希望他幸福,希望他能与她牵手并肩,一生一世。她莫名来到这个世界的全部缘由,或许只是他啊……   她不甘心,不甘心。   如若可以,她真想甩开身边所有牵绊,只和身畔这少年遁在世外,没有责任,没有负担,那该多好……   南湘搂着谢若莲脖颈,心中欲说之话让自己心碎难言:   可她真是不安。阖府上下,多少性命……元生,董曦,萦枝,茗烟,梅容,雨霖铃,阿莲……她自保都艰难,何况身负如此多重担?   此遭险棋,她终究是得下了决心,真能舍了他们,还是……   她原想着,能让他们幸福,能让自己幸福的最好法子就是给予他们自由,从此再无干系,生死亦不牵连,她也可以轻松的就此离开,她做得所有所有的准备尽可用上。   可这些男子却这般痴执,宁死也不,她又能如何?真真逼得他们死在她眼前么?   谢若莲蜷缩在被中,南湘温热的鼻息在脖颈间停留,让他略微有些痒。南湘紧咬牙关,死死将泪意忍住,肩头略略颤抖,却勉强自持着。   且不论她能否如此心狠,面前这少年又真能就此和她离开,再不管这个乱局?这段时日,谢若莲对待这些后院兄弟的情分,她都看在眼里。他救助他们,用心用力,绝不作假。   若她张口说,“和我走吧,就我们两个,没有别人。”   他会不会用鄙夷失望的眼光望着她?   不,他笃定会用平静的眼神静静看她一眼,其后便弃若敝屣,见之生厌……   南湘终是忍耐不住,泪水夺目而出。   谢若莲静静感觉着脖颈间的润湿,半晌,他伸出手,轻轻抚摸南湘头发,清秀的眼睛也慢慢睁开来,望向漆黑的屋顶,眼中清明了然,半丝睡意也无。   中亭地白树栖鸦,冷霜无声湿桂花。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第178章 此处安心   纵使得夜晚无限迷茫犹豫,待到白日时,南湘却已抖擞精神,打起十二分的勇气,直面白日。   无论怎么说,即已有此决断,又何必反复犹豫?   既已决定跟从南漓离开,便再无退路了。   无论如何,她定要说服他的。   ……   南湘叩响谢园门扉,清灯笑着将她迎进,刚送上热茶,就听见话语声从窗外传进。   “殿下何事吩咐?”且听得谢若莲边行边道,他挑开帘子,走了过来。   南湘朝他招招手,“阿莲。”   谢若莲大大方方走过来,与南湘相对而坐。   清灯递上两杯热茶,放在榻上,随即避去。   谢若莲笑眯眯的捧着茶杯,在手中旋转着,做暖手用。   南湘见他回复常态,瞬间眉色眼眸皆换了一个人一般,神思飞扬起来,心却突然做疼。她眼眸灼灼的看着面前之人,右手轻轻捂住胸膛,又慢慢放下手来,微笑道,“不生气了?”   “哪有生气。”谢若莲亦笑。   “不恼我了?”   “从未有过。”   “才不信你胡扯。”南湘话语断然,看他一眼。   见谢若莲一脸施施然微笑,没有他话,也只得摇头,复又将酬堂送来的册页递给他手中。   谢若莲接过一看,“这是什么。”   “看了便知。”   谢若莲挑眉,低头看了下去。   南湘一眨不眨看着谢若莲微翘的嘴角,扬起轻松笑靥的脸,心痛得麻木,却连最后一丝犹豫也没了,话脱口而出,“我知道你一直怪我薄情,也不赞成我的做法。”   “没。”谢若莲头也不抬的否认道。   南湘顿了顿,静静道,“我并非欠缺考虑……这个决定虽自私,遗憾尤甚……我却,不后悔。”   谢若莲看着册页,并不抬头。   南湘看着面前人微微垂下的额头,慢慢替他挽起额上掉落的一缕发。   “酬堂耳目相随,他们一路皆有暗卫护送,我自是放心的。今日,特意将你请来,也是让你释然之意。”   “殿下费心了。”谢若莲微微低头,遮掩住闪烁的眼睛,道。   南湘收回手。   “瞧,这不是怪我是什么呢。”见谢若莲并没有再着急否认,南湘微微苦笑道,“我确有私心。可是,你真认为强留王府,便是好么。”   “当我知晓浅苔游历丰富,走遍天涯时,我便疑惑,这方小小宅院,怎就圈住了他。而后交往,更是发觉,他好像总是将醉未醒,似梦非梦,从来不曾清醒一般。我开始怀疑,留在此处,他真的幸福么。”   “而我,心中有了人后……便再放不下别人了。我知道这不公平,可对我也公平么?我来到这个世界,不是为了承受这般承重的爱恨……”   “我对浅苔说,‘我视你为友’,这并非假话。他的离开,我也是真心的赞同,我不能保护他一生一世平安,我又怎能困他一生一世。”   谢若莲默然不答。   只轻轻将手中看完数遍的册子放回身旁小桌上。   南湘微叹口气,“至于白莎,更是自行请辞,我从来没有驱赶催促的话语。他是聪明人,有自己的打算,你与他相交多年,更应清楚他的秉性。”   “你若责怪我私心,我不辩解。可若将所有罪责都栽在我头上,恼我怨我,却是不能。”   话语间,南湘将册页取过,用火烛轻轻引燃了。   二人一时无话。只看着火焰腾起,留下一地灰烬。   “你瞧,我从来不曾隐瞒你。”南湘牵过谢若莲的手,看着他微垂的双目,声音真诚温柔。   南湘情意切切,并无责怪。   谢若莲侧头,微笑模样,却仿佛微含着苦笑。   “殿下所作所为,无需向我解释,所思所想,更不用寻求认同谅解……您让我说些什么呢,要我说,我才是应该寻求谅解的那个,还是说,我担心您?”   “为什么?”南湘握紧谢若莲之手,不让他从手心中抽出去。   帘外木樨风淡而浓郁,谢若莲似缓缓叹出一口气,南湘却不闻其声。   她屡经琢磨,早已磨出一种含蓄执着的作风,此时面对自己珍视的少年,愈发坚持。   “你不曾因为此事责怪我?”南湘试探道。   谢若莲微微摇摇头。   “那……”南湘慢慢停住话头,只看着谢若莲沉静的脸。   谢若莲先是沉默。   “我先前只是忧心王女此举冒险,而后见王府兄弟离散,心中……也有些许郁结,让王女忧心了……”   “你善待王府诸位公子,敬他们为兄弟,我以为这是你大度之举。尔后,亲眼见你救助董曦,挽留浅苔,友善众人,似乎甘愿这般众星环月……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就我们两个人,岂不更好?”   南湘心中愈发疑惑,却只能继续说下去,心中隐约有种走上了岔路分歧之感,却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   谢若莲慢慢笑了,却垂下了目光。   他想了想,似乎找到了合适的语言,方才缓缓道:“殿下,我的殿下呵,他们并非寻常旁人啊……”   “您不也曾爱慕他们风姿,心生情丝牵念么?”   谢若莲微笑着说,“而今……又如何?唇亡齿寒,自伤其类,我哪有怨您呢。我不过是在想,若换作是我,又当如何?”   “我不是她。我只是我。”南湘突然道,似答非所问。   谢若莲知晓她意,却叹了口气,脸上仍有笑意,“你是明月,我知道。”   南湘言辞确凿,绝无犹豫,“我对你你怎能不知?你还有疑惑?你还不信我?”   她走下座位,转而来到谢若莲面前,蹲下身来,眼睛仰视着谢若莲平和的双眼。   “我只喜欢你。至始至终,我就只喜欢过你。”   若,真要选择,她反复问着自己,如果若有一天,当真要选择……   她可以舍弃所有一切,只要他。   ……   谢若莲看着近在咫尺间熟悉的脸,眼角眉梢熟悉得刻入了骨血,她神色镇定,言语凿凿,并非敷衍。坦坦荡荡的发问,真诚执着的话语,直达内心,明了坦荡,他满意这样的结果。   他内心满意的审视着此时的彼此,他细致的调节着自己眉目五官每个微妙的变化,呈现出一种似惆怅似解脱的神情来。   “是我多虑了。”谢若莲微微欠了欠身子,“王女见谅。”   “……我总算知道你是为什么不对劲了。你是担心有一天,我也会这样对你,是么。”   谢若莲面上随即似有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显露,随即被轻阖的眼睫遮掩住,依旧低垂着眼,安静平和的坐着。   这个莲花般的少年,心中瞬间的游移疑惑,便让她心痛难忍。   不待谢若莲回答,南湘迅速道,“阿莲,你可曾记得约定。 ”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谢若莲微微抬起眼睛。   南湘便不让他重新低垂遮掩神色,她仰起头,轻轻亲吻谢若莲眉心。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要信我,莫要怀疑。”   谢若莲轻轻拂过南湘鬓边,仿佛一声轻柔的叹息。手指在她耳后停留良久,轻轻蜷紧。   幸福这样芬芳。   虽劳心力灌溉,可能得如此结果,他……亦是满足。   “我不担心。我不怀疑。我定追随你至天涯海角,生死不离。”   谢若莲轻轻微笑。   南湘内心万般欣慰,却听得谢若莲突然唤道,“――殿下。”   “嗯?”   “殿下自知风险仍决意如此,是么?”谢若莲问。   “是。”若不如此,恐怕以后没有机会了,南湘话毕后,又严肃点头。   “那么,上次殿下问我,如何能让大家都能离开,我这里有个法子,只是不免冒险。”谢若莲声音很轻。   南湘猛地一个激灵,看着谢若莲清净柔和的脸,“请说。” 第179章 送亲礼官   木樨风浓,秋日正盛,而今冬则注定是个不寻常的时节。   薄熙王子冬日祭祀之后,便起嫁千里之外的大奚国。圣音高贵王子,即将贵为大奚太女之夫,他日为一国之后,贵不可言,只怜惜少年弱质,常年身处宫中,从未离家,如今却千里别家国,怎一句悲欣交集,不堪忧喜了得。   圣音遍地皆是心疼语。   而朝廷间,则多操忙于皇子嫁仪。鸿胪寺主管外事,礼部忙于嫁礼,皆纷乱不可开交。   ……   端木王府内,南湘与谢若莲静坐棋桌两端。   桂枝满绽,芬芳四溢,动人心肠。   “多少筹谋,即见分晓。”   南湘微合眼睛。   随即睁开,其间眼神坚定,意志坚决。清晨早起,反倒让她神思清晰有力。   谢若莲静静看着面前女子站起身来。   他返身替南湘披上外衫,送至院门,有轿子在外等待。   “勿慌。”   南湘俯身正要钻进轿内,此时听他一句,转过身来停住。   “凡事稳沉,自有其法。”   谢若莲走过,接过他手,替南湘掀开帘子,沉静的双眼一眨不眨的望着轻轻道。   ……   还记得当初那日,依旧二人相对,南湘亲言道:   “南漓出嫁,当有送亲礼官。”   “明借送亲,暗自出离?”   “是,所以我死也要在朝上占据一席之地,否则怎能争抢此职?”   南湘宁可面对朝间煎熬,也固执不肯退去的缘由,不过因为如此。百般隐忍容让,让T止也不由叹惋,最终也是因为心有坚持,不容退让罢了。   而今,千般谋算,就待今日分晓。   ……   朝阳殿前,百官齐颂,山呼万岁。   南湘躬身,而后站立。   只鼻观眼,眼关心,静听礼部尚书此时站出,出言道:   “禀陛下,冬日祭祀在即,祭祀重器已备,请陛下定夺。再有,冬日祭祀临到,其后便是薄熙王子佳期。”   女帝颔首,“此事甚大,不得疏漏。”   “是。”   礼部侍郎躬身称是,退回队列中。   鸿胪寺卿周旒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万事俱备,时日待吉,只未定送亲礼官一职。”   女帝无甚大反应。   周旒又道,“礼官明礼,需重身份,按律此职当由身份高贵相匹之人当当,今昔尤其。王子嫁于他国太女,尊重之至,圣音礼官更需高贵相持的身份方才妥当,还请陛下圣裁。”   “遵循旧历该如何。”女帝道。   “若依照旧律,则应在鸿胪寺中挑选。臣不敏,为鸿胪寺卿,自请出行。”周旒道。   南湘微微抬起眼睛。   女帝尚在沉吟,谢若芜却突然上前一步道:   “陛下,鸿胪寺卿所言极是,外交事务皆在鸿胪寺一处统筹。只是当初大奚皇子亲自提亲,而今我礼官若不选择可匹配相应之人,怕是不妥。”   女帝瞬间便明白她所思所想,此刻看着谢若芜平静的脸色,不被察觉的微微一笑。   后对众人问道,“尔等如何看待此事。”   “谢卿考虑周详,我亦赞同。”众人附和声云云,鸿胪寺卿也未再说什么。   T止却突然回头,看向藏身众人之中沉默不语的端木王女,待到女帝出声询问,方才转回头去。   “你可是想自荐。”   女帝冰凉声音落在耳中,谢若芜不慌不忙道,“臣虽蒙圣恩统领吏部,仍不敢妄自。芜不敢僭越,还请高贵持重之人担当方才妥当。”   女帝转而对堂前百官道:“众卿可有人选推荐否。”   身份高贵的,除了皇室,便是世家贵族了。   一时几个世家子弟皆被一个个推了出来。   风雨诗社中的几个熟脸,王珏白伞章煦等一字排开,王珏叩首道,“臣等年轻微薄,难堪此任,恐辱家国于异乡,还请陛下圣断。”   虽不是毛头小儿,可欠缺的历练一眼即可望知,如此出使,岂不是丢脸丢到异国他乡去。   也有人推荐T止的。   女帝便先行摇头,“国内事务繁多,他哪能走得开。”   T止自己倒是一脸无所谓。   朝阳殿前众臣一时言语纷纷,有赞同谢若芜所言,说寻个持重之人,年老官员方可,甚至有人意图请出几位年尊的王妃,一如z洲王元白。   即刻便有人反对。受领一方的藩王岂可随意出入封地,受此重仪。   也有人认为依照旧律,着鸿胪寺卿护送即可。   却见鸿胪寺卿谢旒越众而出,跪地叩首:   “臣认为,此职由端木王女担任最佳。”   ……   南湘此时选择谨慎的维持沉默。   女帝轻轻说了声,“哦?”   谢旒话语已毕,便不再说什么。   抛砖引玉之人已出,谢若芜此时慷慨出场,先伏地叩首,而后起身,恳切出言。   “陛下,若论起身份高贵,能与圣音薄熙王子,大奚国皇子匹敌的,除了陛下,便只有端木王女了,此乃其一。”   “其二,一路跋涉千里,艰难险阻,常人未必克服。端木王女当日替先帝赴神山祈福,又奔袭经验,不惧此路艰难。”   “再者,王子与王女亲缘血脉,若得王女相送,王子必定心生圆满,感佩陛下盛情体贴,为国之心应更加真挚真切。”   “请陛下圣裁。” 第180章 成否败否   可曾记得那日?   “阿莲,你可曾记得约定。 ”   谢若莲微微抬起眼睛。   南湘仰起头,轻轻亲吻谢若莲眉心。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你要信我,莫要怀疑。”   谢若莲轻轻拂过南湘鬓边,仿佛一声轻柔的叹息。手指在她耳后停留良久,轻轻蜷紧。   “我信你。”   隔了很久很久。   他轻轻道,“我信你。”   南湘亦轻声道,“你也要信你自己。”   他微笑的模样,让人恍惚觉得秋水从身边流过,香满空山。   却不知为何,有些空茫。   南湘将此情此景放入心中深深贮存,回顾起来,心中却复杂难言。   幸福芬芳之余,心底弥漫的惆怅空茫却挥之不去。   ――这种心境,她每日玩味,却觉人生大抵如此。空茫,惆怅,似在手中,又仿佛无法握住。   人的命运大抵也如此罢。她倚靠在窗前,却不由自主的恍惚,唇边微笑亦似有似无。   抱琴端茶掀帘而入,见自己王女嘴边恍恍惚惚似牵动嘴角,笑道:“殿下今日好心情,可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抱琴恭喜王女了。”   南湘转而转头,见抱琴神色跳跃,亦提起了个笑,道:“谢谢。”   抱琴挑眉,声音也跟着一扬:“哟,您这样子,可不像是开心,倒像是满腹心事。”   南湘摇摇头,“将谢公子请过来,我有事相商。”   ……   清凉殿。   谢若芜坦荡言辞,掷地有声。   话毕后,静静躬身道:“……请陛下圣裁。”   女帝高深莫测的高居上位,没有过多言语。   百官中再驽钝之人,也心知女帝对端木王女的心结,岂能让端木王女轻易离开今城,却见此时排首T止突然跺出队列之外,躬身道:   “陛下,臣同谢大人一般,保荐端木王女为送亲之人。”   他轻描淡写,却一石激起千层之浪。   南湘心中一阵痉挛。渴盼已久的事物竟已此种方式到来,让南湘心惊不已。   莫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T止少年得志,是女帝之心腹,如此表态,大大出乎意料之外。   只听T止逐条追理,又说来:“正如谢若芜所言,宗室血缘单薄,身份高贵能与大奚皇子匹敌者,只有端木王女一人寥寥。世家小姐不合宜者,他地藩王更非优良之选。若最终只能将就让鸿胪寺卿领衔,也只能是百般平衡下的无奈之选,终究不如端木王女合宜。   T止声音有条不紊,话毕,朝堂之上寂静无语。   女帝看着他黑沉沉的眼眸,微微点了点头。   “端木王女。”   南湘出列,跪地,潜藏在官服之下的背脊微微颤抖,却强力自持,不曾失态。   “朕命你为送亲礼官,同周郁芳一同护送送薄熙王子至大奚国。职责重大,不得有失。”   女帝言毕,南湘躬身,叩首,后朗声道:   “国之大事,臣妹定不辱使命。”   周郁芳亦走出,跪地道,“臣遵旨。”   ……   “恭喜王女,早知送亲礼官非您莫属,如今真正是理所当然了。”杏亦笑着道。   南湘却只能摇头苦笑。   事前与谢若芜早已约定,朱门此时正需峥嵘展露,诗社众人亦有默契。谁想,众人推波助澜罢了,最终一锤定音的,竟是这T止!   T止是女帝左右臂膀,最最心腹之人,他此举明着送她登上此位,暗地里定是要将她摔至地底。明知自己命运从来不受自己掌控,又跌入一个黄雀在后的陷阱,哪里能欢喜得起来……南湘坐卧不是,遂起身踱在窗前。   抬头,正见一直白鸽从檐下飞落。   收翅停在窗棂上。   南湘忙取过它脚上书信,展开细看。   神色愈发沉重。   半晌,方缓慢将其摺叠,在火上点了。   眼见地上黑灰,方才轻叹一口气。   谢若莲掀开帘子,看见的便是瞅着火盆发呆似的王女,不由一笑,“不过秋天,殿下便要围炉烤火了。”   南湘抬头瞅他一眼,倒微微笑了笑。   抱琴锄禾何等眼尖,早避出门外。   南湘略略扬起头来,指了指身边,“阿莲过来。”   谢若莲寻了凳子坐了下来。   南湘一见着他不自觉的便软了语气,此时苦笑道,“我很心烦。”   谢若莲偏头一笑,轻轻走过去,在南湘面前蹲下,双手轻柔的捧过南湘脸,低下头去,见她眼睑微抖,方轻轻在她颊边啄了一口。   “今日怎么这般没气力,被谁气着了?”谢若莲此时声音温柔得很。   南湘心中既温柔又寒凉,想想,却只能说,“她要我死呢。”   谢若莲眼睛轻轻眨了眨,“哦?”   南湘看他一眼。   谢若莲方笑着补充道,“可是事儿没成?”   “成了。”   “那还烦什么呢?”谢若莲放下手来,抱在胸前,偏头看着南湘。   ……   “……你瞧,明明我如愿以偿,却如此蹊跷骇人。明知自己努力挣扎,再如何,却终究逃不过高头那只翻云覆雨的手呵……”   南湘将殿前发生的事情合盘说出,看着谢若莲微垂睫毛,似在思量的模样,心中微叹。   “殿下心中,已有计较,又何必我多舌呢。”半晌,谢若莲单膝跪地,抬起头来,看着南湘,轻声道。   南湘面色僵硬,嘴边那抹似有似无的笑意虽苦,却愈发坚定。   她闭上眼睛,声音却没有一丝怯意,“是的,我心意已决。”   卷十六 秋末 第181章 还请笑纳   时光飞逝,秋日已去,气温骤降。   南湘身披鹤羽披风,在马道上飞驰,披风被吹起仿佛青色大翼展翅。   其前后均有一匹骏马一齐奔驰,统共三匹神骏马匹,扬起奔腾灰雾来,气势颇壮。   南湘御马来回奔驰,自觉有些疲累,清喝一声,勒下马来,减速停下。缰绳在手,她笑着看着身旁二人,道,“辛苦了。”   说话间,吐出大团大团的雾气,一张被冷风刮得泛红的脸蛋隐藏在其后,隐约可见其明朗笑意。   杏笑道,“倒是王女劳累了,可需要休息一会?”   南湘摇头,正欲说什么,就见身旁那冷厉少年,没有二话,却突然冷喝一声,身下马匹立刻如剑一般,即刻向前奔出。   留着主仆二人傻眼站在演武场内。   南湘眼见他离弦箭一般迅即离开的身影,摇头道,“瞧吧,那家伙生气了又。”   一个又字,含了多少千言万语,吞了多少冷脸冷心肠。   杏看着少年公子那俊美身姿,与其不符的是那般非此即彼的偏激性子,再想想自己一向清和冲淡的王女,为了熟悉骑马之术,特来此处上马练习,两边都吃罪不得,她只得无奈赔笑,“茗烟公子年少耿直,王女还请见谅。”   “吃了他那么多冷脸,好歹也知道他性子,唉。”   南湘摇头一叹,眼看他头也不回,根本不等她的,心中暗叹。   随即高喝一声,也打马而去,“――驾!”   茗烟所居之处名为剑阁,虽是日常起居之处,可其后却是一片占地惊人的土地,马道、箭场俱全。   潜藏在剑阁之后的,正是端木王府的演武场。此演武场一向平静,少有人去。毕竟是王府深院,公子居所,侍卫训练都另设他处。平日这里只见茗烟公子及其贴身小厮龙泉之影,少时也可见着谢若莲公子前来晃荡晃荡,再无他人来的。   可近日却也能见着王女身影,日日不落,其间热闹喧嚣,马匹嘶吼,惊鞭声声,多了不少生机。   众人虽知王女独宠谢公子,可看近日之风,这茗烟公子恐怕也得了眷顾,一时风头无二。   偏偏公子仍是那副白眼向天的模样,多少奉承之人又讪讪退去。   多嘴的下人不免嘀咕:就这副脾气,怎知王女怎么就看上了心?   ……   事情还得回朔到秋末之时,南湘特地提着礼物前来拜师。   她看着悬挂的剑阁牌匾,少顷,方才踱入。   身处王府也两年多时日,她却少有光顾这里。平日与诸位公子聊天进餐沟通感情什么的,大多都在王府正屋那头,她少有亲自劳动的。   再说这位茗烟公子脾气……   南湘踱进内院,两旁侍者替南湘打开帘子。南湘再叹。   ……那可是相当的难接近。   既有雨霖铃之冷淡孤绝,也有萦枝刻薄冷硬,谢若莲狐狸般看不通透的性子他得了八分,更添上一份十成十的偏激恨意。   这杀千刀的前(花花)王女不知对他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儿,偏偏承受的是何其无辜的她咳。   耳听脚步之声却不抬头,茗烟径自正在窗前拭剑不语。   南湘开口笑道,“茗烟近日可好?”   茗烟头也不抬。   只细致的缓慢擦拭手间寒光凛凛的冷锋。   杏见此情形,上前一步道,“公子,此神器锋利得很,还请收起,或悬挂壁上,让奴婢我开开眼界可好。”   面见王女不可手持凶器,南湘几时又见过这种对着她,拿着剑,磨刀霍霍的模样?   要不是她有求于人,又何必来这里受人胁迫看人脸色。   南湘嘴边唇角又抖出了个笑容来。   她身为送亲之礼官,出使大奚,其间迢迢千里路,自己又别有计谋,骑马之技她是必须学的。奔驰山林之间,若没有上好骑术,面对前后追捕,她又怎能逃得脱?   偏偏她从未学过骑马,穿来之后,一系出行多用马车,马术一技她是真的从未学过。   马术师傅好找,难找的是能放心之人,又不想引人注目。梅容又去蓉城未归,也只能是他茗烟了。   只是茗烟性格当真是只凭意气不论情理的。   南湘甫一将学马之事说出,就听得茗烟斩钉截铁的声音,“茗烟担待不起,还请殿下另请高明。”   南湘早知会是如此,转而又道,“茗烟将府出生,骑术一流,世人皆知,如何担待不起?怕是不乐意教我这笨徒弟吧。”   杏在旁边一唱一和,“茗烟公子定不是此意,王女莫误会了公子。”   不待茗烟回答,南湘便一拍脑袋,做恍然大悟样,“瞧我,拜师礼都为送上,茗烟定是恼我不真诚。”   言毕,有侍女捧着托盘鱼贯而入。   南湘一一掀开遮盖的锦帕。   “茗烟师傅,还请笑纳。”   一番作秀,只博得茗烟好一双白眼。   他一双眼白多黑少,只在南湘身上冷冷一瞥而过,随即转身走人,竟扫也不扫这满堂礼物一眼。   留下一句话干净利落:“拙驽之人,岂能妄尔为师,殿下金枝玉叶,担待不起。恕不远送。”   真真是一点情面也不留。 第182章 有何指教   “怎样,可算是有些进步?”南湘勒马,减了速度,刻意与落在马后的茗烟并肩而行。   茗烟冷冷扫她一眼,不置可否。   “想想我第一天学马,悲催啊,什么叫做不堪回首,刻骨铭心……”南湘唏嘘感慨,往事当真不堪得很。   茗烟冷冷哼了一声。   南湘末了,斜望身旁,拉长声音感叹道,“也亏得是茗公子善为人师,我才能取得这般进步。”南湘不忘捧他一句,偏偏茗烟不理睬,南湘自个笑了笑。   茗烟冷冷瞧她一眼。   南湘被打量了一番,仍没收拾起面上那似悲欣交集的神色,却见这少年突然仰脖吁了一声。   南湘所骑之马闻声突然惊起了精神,掀起蹄子,抬高身子,立刻摔蹄子向前头也不回的奔出去。   一同奔向前的还有南湘突然死死抱住马脖子,一边发出的惨烈长号,在碧空之下来回闯荡:   “啊啊啊――停、停下啊――怎么又来了啊――”   ……   “――哼。”   待南湘披头散发,狼狈万分的勒住马,在茗烟面前停下时,不等南湘立刻用寒毒眼光剐他,茗烟已提起他冷笑,干脆利落的转身走人。   南湘在他身后咬牙切齿。   磨了半天牙,眼见那少年愈走愈远,背脊挺得直直得跟棵臭椿树一样,南湘偏过头去,冲着默默跑过来,搀扶着南湘下马的杏,不屑道:“不和这种家伙一般见识。”   “是,是……”   杏似早已习惯,半点也不惊奇,只顺着南湘话头安慰罢了。   不过南湘倒也真没怎么生气,他就这德行,早习惯了,想想当初刚开始学马,那才叫做不堪回首――   南湘抬起脖子,望着天空明朗,却觉得自己生活真真惨烈得很……   惨烈的生活,就是从秋天学马开始的。   南湘自认心胸宽大,从不与人一般计较。更有一种水磨工夫,比别人更多三分耐性。   前番三访国母府,国风那母亲可不是善茬。再别论雨霖铃那个月寮寒渡迷宫似的地方,若是别人早拂袖而去,她却可以耐下心来,半点也不急。对待这种不时便要扎毛的硬脊梁猫,要耐下心来慢慢哄,更要找住能治住他的脉门,捏准了七寸,方才好办事。   ――就雨霖铃那种冰渣子她都能激他吐血,更何况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男孩?   甫一开始,南湘是真的一腔自信满满。   第一日访剑阁吃了个钉子,南湘不在意。   第二日,她寻了个什么由头,又来到剑阁,却不直接闯入内院寻人,直奔剑阁后面的演武场。   那时茗烟正在箭场搭弓射箭,从箭筒内签出箭矢来,正引弓而上,就听着纷沓脚步声在耳边由远及近传来。   他皱了皱眉毛。   小厮龙泉抬头张望一番,偏过头,恨声啐道,“啧,又来了,厚脸皮。”   茗烟不语,只抬手,平举,张弓,看似平静,可擒弓的手指却异乎寻常的使力,连指关节都捏得发白,只听嗡的一声,离开弓弦的箭矢如流星般,直直冲箭靶飞射去。   其势头犀利,直插入箭靶,半点也不留情。   箭矢坚实有力,箭头没入,只有羽尾仍沉浸在其中一般微微颤动着。   正中红心。   不知何时进入箭场的南湘,此时拍掌赞道,“好箭术!好箭术!不仅不逊武状元,更胜寻常女流!”   茗烟神色不变,转身将弓递给龙泉。   眼见龙泉将之收好,半晌,方才冷冷转过身来。   南湘也不催促。   只是这英挺少年气色却委实不善,声音比一双冷眸更刺骨。   “殿下今日又有何指教。”茗烟声音当真是秋风,能扫落叶。   南湘耸耸肩膀,“哪里是指教,分明是诚心拜师的。――茗烟,昨晚我特地遣人送来的礼物,你可喜欢?”   话语未落,谁想茗烟平静严肃的脸突然剧变,眉目扭曲,双眸圆睁,竟有一分狰狞之相,让人惊愕得很。谁想得他怒气竟突然发作,手猛地向后一挥,箭袖随之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像是他从肌骨里迸射出的刻骨恨意。   茗烟怒气大作,道,“王女定是要当面羞辱我方才满意吗?!”   南湘抬起头,诧异的看着他怒气腾腾的脸,一脸无辜,“……我将你母亲的送我的字墨转送于你,明明是心意,又哪里是羞辱呢?”   茗烟气急之下,更是惨白了脸,连声音都气得抖了,“你,你!”   胸口剧烈起伏不平,少顷,猛地呼出一口气来,他掉头便走。   龙泉随即快速跟在自己公子后面。   南湘却不介意,留在后面,慢悠悠的跟着,还有闲心漫声道,“您母亲的字写得当真不错,文武双全,南湘钦佩。”   演武场内虽无兵器相击声,却莫名让人觉得满室兵戈,乒乓交错……   杏此时偷偷拽了拽南湘袖子,低声道,“殿下……”   南湘无辜得很,“怎么了,明明是他母亲当初写信来,让我莫纵容着他性子,务必严格,我不过听从岳母箴言,又何错之有呢?”   杏哑然半晌,只得无奈叹气:“殿下,您当真是要当面戳茗烟公子的伤口啊。”   什么是戳他伤口?南湘耸耸肩膀。   这种天不怕地不怕,天王老子都能摔白眼更何况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小王女的家伙,她只能请出另一尊如来佛。   虽然他母亲去世已久,不过威力还是在的嘛。   南湘看着面前少年心不甘情不愿,却到底牵着马,黑着脸走过来的模样,心中十分宽慰。   只是待上了马,正式开学之后,南湘方才深觉自己愚蠢,怎么活生生得罪了这尊大神――   ……   演武场马道上。   南湘八爪鱼一般,趴在马背上,双手死死抱着马脖子不放。   “放手!”茗烟大声道。   “不、不放!”南湘更使力的抱住了马脖子,声音都抖了。   膝下这匹马似乎被她抱得更加难受,不耐烦的掀起蹄子,半个马身直冲天际,蹄子高高提气,马身半悬,长声啼鸣。   南湘更是被吓得“呀”的一声尖叫出声,更加死死的抱住马脖子。   “坐直身子!放开手!”茗烟不耐烦的上前,干脆直接的要扳开南湘抱得紧紧的手臂。   南湘眼泪都含在眼里了,就死抓着不放,“你这马,这马……”   说话间,马匹更是不安分的来回撺动,似乎察觉到骑马之人害怕愤怒之心,亦随之不安分的打着响鼻,刨着蹄子。   茗烟闻言,冷笑一声,“这是我剑阁最好的马,莫非王女还觉得配不上您尊臀?”   南湘忍了忍。   茗烟直接放手,抱臂在一旁冷冷观看,“您这般高贵的人才,我侍弄不起,麻烦移移您尊臀,下马来吧。”   再忍了忍,耳边茗烟话语刺儿,终至忍无可忍,大叫一声,“屁呀――!”   声音气怒拖长,仿佛一声怒号,她所骑之马似乎受此刺激激励,突然掀开蹄子,直向前冲去,留得南湘一路惨嚎,半天缭绕不去。   茗烟抱着手臂,站在他处,白眼送之。 第183章 凛冬将至   虽则过程痛苦不堪,可茗烟到底骑术惊人,手下徒弟也不会寻常。   在其指导调理之下,南湘从一个上马就发软的菜鸟,演变成现在好歹可以坐直身子,勒紧缰绳,双目盯着前方,模样还挺唬人。   南湘还打算向更高层次进发,“你说,就我这骑术,如果要在山路上奔驰,成算有几分呢?”   “――骑快马,奔驰,还在山路上?”茗烟重复着南湘的话语,随即冷笑了一声,“您是打算打猎时逃跑方便么?”   南湘一本正经的点点头,“然也。”   她可是为了躲朝廷追兵用的,可不就是逃跑么。   茗烟一双剑眉高高扬起,“殿下倘若围猎,四面都有侍卫保卫,即便有脱逃的野兽袭击,怎么也能护卫您周全。”   他不客气的眼光在南湘身上来回打量,仿佛在说,即便你尺寸比别人宽些,体积比别人大些,那也没有问题的。   南湘一笑,“我乐意。”   茗烟冷笑一声,翻起一个白眼,“区区锦鸡野鸟也能惊动殿下落荒而逃,茗烟,无话可说。”   南湘大度的挥挥手,“看在你教我也还算是有点点点点成效的份上,就懒得和你计较了。”说则伸出手来,拇指食指相拢,只留些许缝隙来,表明程度不过如此。   茗烟瞅着南湘小人得志模样,不屑嘲笑,“大爷我一世英名,可不能毁在那么一个蠢徒弟身上。”   南湘冲他皱起鼻子,正想反唇相讥,茗烟抖起浑身刺儿等待,半晌却没听到声,往那方看去正看着这女子转过脸不知突然神游何方。   南湘想想倒也算了。这段时间和他斗嘴不过是培养些许感情,她知道这人吃硬不吃软的,便使出此招,让他教学上心些,也混个脸熟。现在眼看自己快要出师她可打算消停消停,就这么针尖对麦芒的,他不嫌累她还嫌呢。   只是这般的嬉笑怒骂,也是好时光呐――南湘看着面前这个傲气外露的英挺少年,心中反倒有一种淡而轻的弦慢慢扫过。   她拎起缰绳,御马慢行,没说什么。   茗烟有些奇怪的看她一眼,也没再多言。   竟两厢沉默。   南湘在马上坐直身子,由着马儿慢慢前行,心中那股淡的惆怅慢慢从心底蔓延开来。   她看了看四周枯枝,想想第一天来此练武场时,枝头尚有黄叶,而今枝叶尽落,空落落的能从枝桠间观看天色阴翳如何。   时日真真如梭,须臾便去了。   每天在马场上互相羞辱讥讽,却也费尽了心思,心知此事重大,关系命脉,虽态度看是嬉笑怒骂,可心底到底是紧绷着,不敢有丝毫松懈,与谢若莲更是思索筹谋,不知又费了多少心肠……   从初秋到现在,想来时日已然不短,留给她的时间,亦不多了。   沉沉阴云之下,远远听着冬日号角吹来,薄熙王子待冬日祭祀大典之后即将出嫁,南湘纵马前行,一时竟无言。   ……   “殿下可知这周郁芳是何方人物?”在谢园里提及一同与南湘护送薄熙王子出嫁的将军,谢若莲问道。   “当日武举时曾见过。她与兵部尚书舒砚同为主考之一。”南湘想想又道,“她是周家人,便于凤后周仲微是本家亲眷。”   谢若莲听到那名字,似笑非笑的看了南湘一眼。   南湘忙摆摆手,“那天子一家皆不是善茬,这次同周郁芳一起出去不知前路如何,我心忐忑啊忐忑……”   谢若莲听着她语尾那一波一波的上扬下坠音,倒屏住笑意,点头道,“若是周大人,倒还好。王女自当庆幸。”   南湘耸耸肩膀,“与他不熟,同是将军,为啥不是茗将军家的人和我一起呢。”   谢若莲眼光微微一闪,道,“茗将军早已逝,您若要她诈尸,我也没有法子。”   南湘一口气憋着,瞪他一眼。   尔后心中疑惑,怎么听着,这么奇怪……莫非茗烟他娘的死,也与她有关么……南湘抖了抖。   南湘只得说,“我这段时间跑剑阁全是有点勤,你可别吃醋……”   谢若莲道,“全随王女心意,茗烟也是个好孩子,可惜了。”   他双眼稍稍一眯,竟流露出一副惋惜的慈爱表情,南湘不由再抖了抖。   谢若莲见状,笑了,转而道,“前几日梅容从外面赶了回来,怎么没呆几日便又走了?”   南湘叹口气,“他呀,我是拘不住的,本希望我走了他能助上你一把,估计也是靠不住的……”   谢若莲望着外面沉沉云层积累着,轻轻的哦了一声。   ……   剑阁演武场。   南湘披着玄狐披风骑马在前独行,茗烟则御马在后。   冷风在场上肆意,此地无建筑树木遮掩,由着它刮起一阵阵灰雾,遮盖了马蹄,又扬起了烟尘。   她背对着他,身影在其中半隐半出,径直在前,缓慢前行。   茗烟慢慢踏着她走过的地方,马蹄印纷乱却也有序,一眼便可辨识出来。   即便同路,她眼中的道路,又是否与他相同。与之并行的,又不知是谁。   四季轮展,不过一个秋天,满地的枯叶像是什么相似的预兆,一夜醒来,北风一天比一天凛冽,满地落叶,他乍然发现,枝头竟尽数空了。   这个王女,性情――   不服输的咬着牙,即便害怕,也努力睁开眼睛,稳稳坐在马上,紧紧握着缰绳,连指甲嵌进手掌间也没有感觉。   摸摸脑袋,有些不好意思的对着他低下头去,嘴边隐约是个苦笑。   被羞辱得气得涨红了脸,更多时候是尖牙利齿的反咬人一口,拿捏着别人痛楚,丝毫不手软的反唇相讥,嘴巴刻薄得很,她竟也会不顾身份的和他斗嘴。   笑眯眯的看着他有时被气得跳脚,她还兴致勃勃的看好戏一般,一旁幸灾乐祸着。   有时却静静的牵着缰绳,由着马匹慢慢前行,神色略微空茫,似思量又似什么都没想。不知道,魂灵飘忽在何方。……   ……   着急学马。且害怕他人发现,所以只在后院困着,即便纵马也只在此演武场内,只对着他。   在狭窄崎岖的山路上,骑着受惊之马,不要命的奔驰只为了逃脱什么。   围猎,何须如此。   送皇子出嫁,奔赴异国,一路依仗銮驾,又何须千里辛苦奔驰。   究竟为何。他是真不知道么。   南湘御马在前,缓慢前行,头也不回,浑身笼罩在金光之下,仿佛神人一般璀璨闪烁,不可逼视。   同一轮日光之下,茗烟却察觉不到任何暖意。   毕竟是冬天了,就这么薄薄的一层光裹着,没有任何热意。   他突然扬起下颌,一双眸眼冰寒似铁,无半分暖意。其间讥讽孤绝,似箭簇,向层层阴翳天空射去。   ……   四时之祭,以孟月为时。所以入冬后的首月,便是冬日祭祀的时候。   今城太庙庄重严整,重檐的庑殿顶,其下是三重白玉台。待到祠之日,太庙之内仪仗整肃,钟鼓齐鸣,迎来的是着盛装礼服的薄熙王子。   南湘亦在其中,看着那少年,一身华丽衣裳,遮掩不住消瘦脸颊,目视南漓步步沉静之模样,心中也有些复杂。   “薄熙王子殿下――”   南漓躬身跪拜。长长衣摆拂落在地。   凛冬将至。   卷十七 立冬 第184章 远嫁   今日的今城万人空巷,人潮拥挤,皆簇拥在官道之上。   周郁芳腰背笔直骑马在前,南湘御马在她身畔,身后是十八匹骏马及它们所驭华丽的銮驾,帘幕始终低垂。   即将远嫁大奚的薄熙王子身披火红嫁衣纹青鸟云纹,披饰金镶珊瑚东珠帷帽,端坐其间不见其影,却能闻到馥郁华丽的香味,像泼水般纷扬弥漫在街头。   道间有兴奋民众纷纷呼叫,甚而叩拜,“王子殿下……王子殿下千岁……”一时喧闹声响如山回声一般。   纷闹的臣民渴见王子尊荣,帘幕却始终低垂,始终未曾见到素手纤纤,掀开幕帘。   路旁红绸铺道,百花插枝,金甲的禁军侍卫持刀开道,严整以待,此时阻拦着拥挤人潮,却拦不住这漫天的纷扬喧嚣。如此吵嚷之下南湘耳边却不知为何,甚至能清晰听着銮铃每一步的轻响,叮铃,叮铃……   仿佛某种命运蹑手蹑脚脚步,南湘努力倾听,试图捕捉。   那周郁芳未曾侧颜,却能感受到南湘动作一般,突然道,“王女殿下若疲惫,一会可入马车休息。”   南湘正视前方,笑道,“无妨,难得能与周将军并行。”   ……   清晨。   皇城。   南漓清凉殿前叩首三拜,女帝亲自扶起,将其送出清凉殿。   尔后凤后一路相送。他执手看着面前远嫁的皇子,依稀记着当日那般真切的笑着幼时年少,而今竟将成为他国尊贵的太女夫,神色欣慰也有伤感,他微微侧首,遮掩着拭去泪。   南漓轻笑着,“凤后殿下。”凤后自嘲一笑,“大喜之日,我失态了。”   他甩开手,朗朗面目无限大气风流,二人相视一笑。   此时内侍小意凑上前来,躬身道,“凤后殿下,王子殿下,吉时已到……”   凤后不待他话毕,“我且送送你,以后隔山隔水的,可就远了。”又看一眼身边侍从,侍从识趣忙避退在一旁。   凤后轻挽着南漓手肘,慢慢走下台阶。   南漓眼角瞥见内侍们皆隔着几丈距离后,抿抿唇,方才低声道,“仲微哥哥,以后……就拜托你了……”   其声几不可闻,周仲微心中却正正一颤,面上却不显分毫,双目直视前方,神色不变道,“自会尽力而为――”   “就怕那人,另有想法,我却……”周仲微慢慢道。   周仲微声音极低,南漓却听得清清楚楚,通通透透,只微微一笑,再未曾多言。   南漓视线游移,看着身畔通体洁白的宫殿在冬阳下灿灿放光,剔透逼人,而今日红绸妆点,灯笼高悬,倒比平日多显几分欢喜雍容之意。   这是他自小长大的地方,琼林玉宇,亦是无情牢笼,以后再见亦是无缘了,不知他可会想念?可想想那另一头,不又是一个富贵牢笼么。虽无趣味,却到底不同。   以后,以后啊,便天高路长,再无此般牵挂了,另一番天地,他自可放开手来……   南漓收回目光,身后清凉殿,朝阳阁,薄熙宫,宫殿一线垂直接连如山脉,阳光下的粼粼屋瓦更似海浪尖波,剔透照人。   他却再不回望,头也不回,在众人搀扶之下上了銮驾。   ……   銮驾一路出城,身侧两千侍卫兵戈脚步声惊心动魄,周郁芳一直挺直的身板未见一刻松懈。而南湘骑行在前,头颈维持正直,眼睛却灵活张望,她还未见过如此浩大场面的场面呢,却突然视线一凝,眼光停留在不远处。   路旁竟有人牵着马静静站着。   周郁芳已然道,“前方何人。”   南湘微微眯起眼,待看清那人面容之后,手微微一紧,勒马在旁边停下,“周将军且先行一步,容我去去就来。”   周郁芳看着她径直下马,身法极其干净利落,立刻有人替他牵住马匹。   “殿下?”侍卫询问道。   “我一会赶上。”南湘头也不回,静道。   有侍从跃出迅即跟上南湘离去的身影,追随而去。   周郁芳看了一眼,随即吩咐,“继续前行!”   銮驾内的南漓轻轻掀帘看了一眼,动作极小,几乎不被人察觉。他顺着南湘背影望去,待看清来人后,微微摇摇头,轻声对侍从道:“那人是孤好友,此时倚仗不便停下。且让王女替孤寒暄一二吧。”   “是。”侍从躬身而退。   ……   南湘微微吸了口气,然后朝那面走去。   愈走愈近,愈走亦愈清楚。   舒袍缓带,清雅温和,国之风范依旧如此清贵。   树下那人正是国风。   只是双目隐约有红肿,南湘扫了一眼,不便发问。   却不知为何来送。究竟是送南漓,还是送她……   南湘心中伤别诧异之外,也有一丝心惊,莫非他猜到了她要做何?转念又想,她此去不知能否归来,国风如此聪慧怎不知女帝本心,说不定这一路她只是送死罢了,正该是送别,何必故作伤感?   南湘将此念挥开,只定定看着这个许久不见未见之人。   真是料想不到,居然还会再见,竟还是劳他大驾,亲自出城相送。   虽说是相送,可是那种执手相握,情意切切,恨离绵绵的戏码必定是不会演了的,南湘有自知之明。   于是两人相顾,而沉默。   空剩当时日月,日月也异于当时。想想那日宫中亭间一遇,已然阻断今后彼此之路,自此相见,尽归沉默。   国风微微偏过头,微微抿了抿唇。   “国风公子――”南湘正要轻声唤,自己又顿住了。   国风看着她,良久,终于开口,静静道,“保重。”   南湘转而失笑,沉吟半天也就等来这么一句话啊。真是小气得紧。   她含着笑,亦道,“你也保重。”   国风沉默行礼,转头离去。   南湘目送他言简意赅的送行,沉寂默然的转身,再无多言的背影,终究没唤住他。   说不定,以后就再不会见面了。南湘看着这个步步远离的人,扪心自问,心中遗憾否?却不知如何回答。   当初三登国母府,只为叩开那扇看似坚固不可打开的门,认真的思考回答国风母亲每一个问题,以为如同考试般,答对了就可通过,便可以获得一个圆满。   她当初是真的以为,以后相伴终生的人会是他的呢。   她不喜欢此间男子如同藤蔓般依附的脂粉气,这个世界所推崇的美却与她所好相背而驰。可这个少年高贵而坚韧,他的苦苦忍耐,一片用心,她不也曾心疼过;其清贵风姿,她难道就没有以欣赏的目光追随过么?   她努力过的呢。   只是。   ……   国风转身步步前行,伤逝俱无,复无怨怼。   他的泪不是在那一日告别她的夜晚流尽了么,哪里还会有泪水。   他本想说:   “圣音至大奚路途迢迢,要当心。今日折柳相送,希望你一路平安。   待到花再开的时节,你可会归来。”   看着她冲淡温和的脸,却连半个字眼也吐露不出。   昨晚他梦到幼时与她藏在祥瑞宫的角落,静静屏住呼吸,躲避着侍者宫人的童年情景呢。   那个黑暗的角落里,唯有彼此二人鼻息,轻轻涌在对方脸上,没有言语,尽力屏息,仿若失却了呼吸,那般的静寂欢喜,直到了天荒地老一般。   “为什么地老天荒会这么难。每日醒来都觉得这般痛楚,却还得紧紧咬着牙关,看着每日的朝阳,继续走下去。”   “你,还好么。我不曾后悔,却也不曾再有一日欢欣。”   “你还会回来么。”   提笔无言,欲语还休,终是静寂。   他终究什么也没说,纵容自己就这般平淡离去。仅仅一面便足够。   南湘看着他远去,心道国风公子多日不见,愈发沉默难懂――却见不远处,似乎站着一个人影,即便远望也知她身形矫健,配有刀剑。   莫非是舒渠――   南线看着国风走到那人面前,站定。   微微停顿,似回头,又被女子牵引着转了回去。她紧紧牵住国风的手,双目直视南湘这方,微微低了低头,手中紧牵的手却十分坚决。   而后两人并肩行去。   ――果然是舒渠。   南湘心知应该为国风找寻到相伴一生的真爱而高兴,但是如此这般,倒让她一时滋味复杂。   末了,还是真心的高兴。身边曾被牵绊住的人,能一一获得幸福,便是最最完满的事了。   南湘轻笑着,遥遥冲他们点了个头,便不再观望,转身离开。   那转身的一瞬,她耳边仿佛听到什么,顿了顿,却释然摇头,权当风声。   ……   他微微挣开她紧扣的手,回过了头去,慢慢站定。回首却见着端木王女大步前行的背影,他静静垂下眸眼。   舒渠站在他身边,目送着端木王女广袖翩飞,如同一幅宽大的羽翼扬起的远去姿态。   她虽与身边男子并肩而立,却又仿佛隔得很远。他心性固执,从不多言自身情状,可面上这黯然神色却怎么也遮掩不过。   她眼见如此,心中万般滋味在心口,却又复杂难言。 第185章 长亭   圣音无边的原野上锦旗倚仗绵延似锦缎,马队奔驰,南湘也换了马车,免去了风雨侵袭。但毕竟每日里颠簸,筋骨尽疲,委实摧残。   杏又被她留在王府中,而今随侍在身边的便是抱琴。也不知王府今日如何,杏的快信现在还没到……   抱琴端来茶杯,双手捧上,南湘却摇摇头。   她转而侧头掀起帘子,看着不远处树木掩映,心中估量着时日。   离开今城已经一周时间,王府那边已托付给谢若莲,杏留守王府,又有一半暗卫都交与统帅,可心中委实不踏实。   抱琴观其神色便知自己王女心中所想,便道,“殿下可还在担心?――有谢公子,杏管事二人在,定不会出事。”   南湘只是笑笑。   想起王府,心中便有丝丝不曾断绝的牵念,不知谢若莲可能同自己安排那般行事,自己这边又是否能顺畅,颜徽是否又会如他所说那般接应,元生一路回z洲可曾平安……罢了罢了,还不知此路是不是会窜出个什么刺客,让她当场命丧,好了却女帝之意。纵使身边两千卫兵,又能如何?   南湘叹口气。   ……   金蝉脱壳之计知晓之人并不多,南湘思来想去,还是以平安为上。留在府中的公子,若亲眷本家就在今城内的,大多都安排回去。为恐泄密,皆未告知内情。   元生微微啜泣,自是不愿自己王女离开。南湘轻轻抚着他的头发,轻轻说,“再有几日,你元枚姐姐会来接你。元生乖,莫哭,不是想您你母王么?回去看看吧。”   元生伏在南湘胸前,哭声骤然失控一般,嚎啕大哭。   南湘微微笑着,轻声道,“哭什么呢,回去见母亲还不好?”南湘摸着元生头发,温柔的贴近他湿漉漉的,还不断啜泣着的脸,“等我送完亲事,便到z洲接你回来,多好。”   元生听闻此话,稍微减了悲痛之意,仍微微抽泣着,“您不是……不要我了吧……”   “傻孩子……”南湘笑着搂紧了他肩膀。   ……   萦枝沉默良久,只说道,“你放心去吧,府中有我。”   再无其他纠缠多语。   萦枝本是今城人,回家也是件轻易的事,偏偏他不回应南湘的话语,只简单作答。   南湘出乎意料。却也是意料之中。   这是个质地坚硬的男子,性格固执,难以转圜,金玉质地,从不妥协。   南湘坐在他三层阁楼的顶楼,看着满壁满顶的璀璨风铃,听着叮当相撞击的清脆声,半晌道,“这段时日,若有万一,我却不在此处。你若能回本家住着,也是好的。阿莲……谢若莲曾说,自保为上,且还记得?”   萦枝正要扬眉,见南湘神情与平日并不一样,又按捺住,只直视前方,冷言道,“这种时候,不回倒还好。”   南湘便没再说什么。她是劝不住他的,还是让谢若莲同他说罢。   她只是在离今之前,将董曦送回了董府。   董府二老在大门口翘首以盼,待看见自己孩儿微微低头走出轿时,便几步上前紧紧牵过他的手,泪已然盈于睫毛。   董曦低头深深一礼,“不孝子让母亲父亲担心了……”   董父忙扶起他,紧紧拽住他的手,打量董曦消瘦的脸颊,声音微颤,“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南湘则在一旁扶住他左臂,将董曦送还给董府下人。   而后方才进府,对在正堂等待着的董母微微点头道:“董大人,南湘身负皇命出行在即,不能亲自照看,还请大人费心。”   董母严肃的看着面前少女,慢慢抿紧嘴唇。   “若以后,有任何变故,还请夫人一切以董曦为重。南湘愧疚,只能拜托您了。”   南湘话毕,轻轻将袖中一份文书递上,双目微垂。   董母接过,无言看毕。半晌,她微微摇头,“殿下想得太远了。此行并非短途,还望保重。”   ……   至于谢若莲,――他早知道了南湘计划。   现在筹谋半天,每日沉浸在他谢园里捣鼓,半点也不担心一般。   南湘气,“你都不担心我。”   谢若莲头也不抬,“那我跟你去。”   南湘顿时泄气,“还是算了吧……这一家老小,雨霖铃茗烟那几个刺儿头,也都得拜托你了……”   谢若莲轻哼一声。   他本有未尽的话语,可最终不曾言明。她知道也罢,不知道便更好。   人总以为自己下着这盘棋局,不知自己不过一子,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没有办法。   若她知道,后果是这样,她还会去做么?   还不如由他做了这个决定。以后的事,倘若真有以后,那也再说罢。   谢若莲抬起头来,见南湘一脸微笑神色缱绻望来,打趣说:“你在家中奢华度日,今日一朝出今,不知多辛苦。”   南湘无奈点头。   他继续说,“这一路说不定还有流寇作乱,多少危险,让人心忧。”   南湘再点头。   谢若莲看着她,最后干脆一气说道,“――若有无知宵小,定要杀个片甲不留!”   南湘本是一脸悻悻,待听着这话,只觉心中万分畅快,“阿莲,待事成,便天高肆意,真真可做神仙眷侣了!”   谢若莲看着南湘一脸神往,手轻轻抚摸上她脸颊,“若你能脱身,我此地也护得大家周全,统共一齐,那是最好的了。”   “去z洲接了元生,我们大家便出海去,其他人若不愿意,我也都一一写了和离之书,写清是我负了他,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任何罪责也不能牵上他。”南湘说到末尾时,仍不由自主露出苦涩笑意。   ……   梅容拧着要去。   南湘横竖不答话。梅容使出十成十的纠缠水磨功夫,闹人烦心得很,南湘却固执不已,依旧不让,“我此去并非短途,家中人就得靠你啊。”   “他们与我何干?”   梅容此话半点余地也不留,斩钉截铁,让南湘说不出话来。   “你是我酬堂管事,我命你护着端木王府,你竟不听的?”南湘只得如此说道。   梅容撒娇,装傻,努力纠缠,拉下冷脸,严肃以对,认真,气恼,各种方法使尽,南湘依旧不答应,梅容气急,“顶多不跟着你的马车罢了,天地那么大,你可拦不住我!”   南湘叹口气。是啊,最终只有由着他罢了。   ……   谢若芜,王珏王钰,白伞章煦薄熙琳以及诗会众人亦来送行。   风雨诗茶园通宵达旦,一席夜宴。   丝雨如尘云著水,锦香铺面疑是天上人间。   而端木王女则是群星中的皎月,水月影俱沈,持杯高昂站立的姿态,悠然一境人外。   众人举杯相敬,“殿下保重,一路平安。”   “此番远行,王女殿下身负重任,万望慎重。”谢若芜道。   “咳咳――怎么都是那般老太之言,要我说,那大奚国富庶繁丽,美人如云,殿下莫要忘了归期才是……”薄熙琳笑嘻嘻的凑上来,揽住谢若芜肩膀。   一众哄堂大笑,南湘看着那薄熙琳,也是啼笑皆非。   喧喧闹闹,嘈嘈杂杂,却是一片真心。   南湘亦不拒绝,来者皆应,遇酒须倾,莫问千秋万岁名。   她一饮而尽,“多谢,诸位也保重!”   “待到重逢时,希望能同饮此杯梅酒。”   南湘看着身畔女子一张张年轻的脸心知以后难得再见,却也不能说出心中离别伤逝,只越发旷达姿态,明朗笑意。   众人夜宴达旦,不知东方之既明。   ……   那日出城,南湘与国风分别后,径直下马,换坐马车。   不过数里后,身下摇晃得紧,不免有些昏昏欲睡,却突然感觉有事物在一旁扑腾翅膀一般。   南湘不耐的睁开眼睛,却见一只信鸽正不停啄她。   南湘连连躲闪,一面抓住它腿,摘下竹管。   打开一看,上面只有两个字,保重。   南湘沉默,无需落款,也不需要求证,只看着纸上那只芍药便知是谁。   ――凤后。   南湘静静将纸撕碎。   不发一言。   这个送行,不知送的是南漓,还是她碧水南湘。 第186章 赠语   “姐姐你看,一路风景当真与今城不同,真真奇妙。”南漓微笑的捧着手炉,看着帘外若隐若现的山影树林说道。   一路向西,则愈发冷了起来,南湘整个人躲在银鼠皮袄中道,“南漓瞧见这边的树了么――”南湘颤巍巍伸出一只手来,轻轻掀开窗户木格,一阵冷风顺势钻了进来。   摄入眼中的是西地特有之景,以及身畔密密守护着的众军士。   她缩了缩脖子,眼风掠过身姿挺拔的周郁芳后,手指着路旁树木对南漓道:“瞧那棵老树,叶子落尽,枝干却像火焰一样向上长,委实奇妙。”   南漓点头赞同道,“虽不比今城温柔妩媚,却莫名有动人之处。”   “这就是了。”   南湘手一缩,窗户闭合原状,车厢内顿时又无风无雨暖和起来。   “这一路真是辛苦姐姐了。”南漓瞧着南湘裹得严严实实的模样,温柔道。   “这是什么话。”南湘略带有些温柔的责怪神色瞧他一眼,“能送南漓出嫁,本是我幸事。再者,每日风吹日晒的不是我,是众将士和辛苦的周将军……”南湘叹了口气。   南漓牵着南湘手,温和的垂下睫毛,一双华丽的伏羲眼静静的半合着,“若没姐姐陪伴,我不定多不安,有姐姐在,我心便稳了。”   “哎,我竟是个定海神针。不过就算我没这本领,也得厚着脸皮混进来。”南湘眨眨眼睛,“好歹也要审审那颜徵,看看她配不配得上我们碧水家的宝贝。”   南漓白皙面容上顺时有了个似笑非笑似恼非恼的神色,牵着南湘的手松开,轻轻推了南湘一把。   “呀,小南漓莫非害羞了?”南湘喜滋滋的凑到他面前,打量他神色,嘴里笑道。   南漓不理。   南湘又笑道,“罢了罢了,且说正事。”南漓方才抬起眼睛。   “今日歇在应是钦州府滁县,算算,我们已经在路上行进了不少时日。”   南漓也点头道,“是,再有几日,至蓉州,蓉州外便是……”他微微移开目光,蓉州边境,其外便是大奚。   南湘见如此,又安抚几句,方才说道,“咳,南漓先歇着,我也下去瞅瞅,指不定有啥新鲜事呢。”   随即下了銮驾,直奔自己马车。   行进在路上的每近一日,每远离一日,南湘内心都有各种揣测担忧,此念不平,又有一念起。不知王府此时如何,女帝T止究竟何时出手,颜徽那面也是让人惴惴。虽一直信鸽联系,却安不下心来。   正想及此,抱琴轻轻掀开帘子,钻进身来。   他行礼后,将袖中一张小纸条取出。   南湘忙取过,急切的扫视一遍,又慢慢看了一遍后方才放下手来。抱琴观其神色,倒还平和,心里先舒了口气。   南湘阅毕后,将纸条交还给抱琴。   抱琴双手接过,继而指尖微一使力,纸张纷纷在手中碎裂成灰,他小心的将碎末浸在茶杯中,抬头时见自己王女已经躺下,眼睛看着车顶,不知在想什么。   南湘在马车内躺下,嘴里轻轻自言自语,“没有几日了,就快到边界,她要等着我回来么……”   待到颜徽出手,她自可借此机会金蝉脱壳。只是这沿路来一直平安无事,不知女帝又该何时下手。   莫非是要等着她送毕,自大奚归来的路上方才是时机?   ……   南湘大多时间是同南漓消磨一处,心知女帝不知何时发难,能与南漓同行,到可以让贼人忌惮一二。   南漓似知情的,虽然从未提起过,但有时不待南湘自己说出请求来,他便笑瞅着南湘,笑道,“姐姐今日可有什么笑话,与弟弟说说如何?”   要不便是一双华丽丽的伏犀眼略带水意看着南湘,嘴一扁,求道,“姐姐,南漓今日心慌得很,你解解我忧烦可好……”   那周郁芳就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南漓身畔教导公公倒也没显露出不满来。南湘还以为他会不停叨叨啥“男女大防呢。”白担心一场。   每日南湘也投桃报李,总会捡一些新奇有趣的笑话趣文同南漓说说,又说些路上趣闻什么的,以解除南漓旅行苦闷。   南漓平日总有一副持重之相,只有在南湘面前才会露出一种少年之态。   南湘见他虽则于自己亲近,对待与寻常人不同,可也佩服他心性远超年龄的成熟。   远离家国,从此客居异邦,身处他人朝廷,心中该有多少惴惴不安。他却半点也没有表露出来,即便心有疑虑恐惧,南湘却感受不到任何分毫。依旧同寻常那般,姿态自然大气,俨然有凤后周仲微之风。   南湘在思虑自身之事时,也不免佩服起这个少年的心性,对比自身,惭愧不已。   “姐姐怎么神思不属?”南漓挥手,在南湘面前摇了摇,轻笑道。   南湘笑道,不经意的揭过,“无妨。只想着大约还有三四日,便该到蓉城了。蓉城与大奚咫尺相望……不免有些……”南湘言道此处,不再继续,只微微摇摇头。   南漓一顿,见南湘莫名轻叹,便轻轻唤道,“……姐姐。”   南湘回神,忙摇头,笑道,“南漓莫怪,我只是有所感慨罢。”   “姐姐,”南漓微微屏息,端坐身姿,紧闭膝盖,双手放在膝上,双目直视南湘,“这一路行来,我们姐弟朝夕相处,蒙姐姐如此照顾,如同梦境一般,南漓还没真真正正的说过谢:真真谢谢姐姐。”   南湘正要阻拦,却听南漓又道:   “这半月来我们所说的话,竟比这一两年来统共所讲的话都多。多少话,南漓早便想与姐姐说,却总寻觅不到机会。可待到今日,再无阻碍,两相相对时,南漓却发现,南漓所说的姐姐早已知道,南漓所忧心的,姐姐也会一一解决。只要姐姐好好的,无论姐姐作何决定,南漓都别无他话。”   南湘牵住南漓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眼看着他手微微颤动,握在手中时又觉得它如此稳定安静,“南漓……”   “南漓此去,再见亦是难了,正如姐姐所说,身不自由,皆为心所使。如今情状,姐姐心中必定早已清楚,只是南漓不知姐姐有何打算。――姐姐不用明说,南漓言到此处即可。”南漓轻轻举手,拦住南湘欲说的话头。   “无论姐姐作何谋划,请姐姐勿要犹豫。”   南漓反握住南湘手,双眸看着自己王姐,眼中光芒内敛。   “人生在世,总会有得有失,自有遗憾。当初姐姐心志坚强,从无动摇,南漓羡慕之余,却也觉得姐姐常拒人于千里之外,少了温情。而今,南漓眼见姐姐生变,日渐康复中却也多了一丝尘世烟火味。那一分亲情温柔,温淡平和,让人欣喜之余又有些担忧。”   “寻常女子,若温柔多情,心中难免多牵绊多犹豫,世事人情更难以割舍,姐姐却不同寻常人。姐姐金枝玉叶,非比寻常,若心上太多在乎,那便多了被人拿捏的弱点,即便心有展翅之欲,也难以高飞。”   “姐姐聪慧明达,自小便护着南漓,此情南漓永铭心中。而今,南漓远走千里,如若能在异乡获取一顷清净之地,也请姐姐记得,千里之外,还有此一方天地。”   “当年的姐姐同现在如同两般,我却从无陌生之感。姐姐便是姐姐,无论遭逢何事,皆是血缘至亲。若有一天,南漓不在了……”   “――切勿胡言!”南湘立刻出言打断,心中潮涌感触被窒在心中,只能迸出此话阻拦。   南漓却笑笑,“姐姐勿恼,生死不过一线,南漓并不在乎。只是那天若来临,还请姐姐勿要过于悲伤,需知南漓即便是死,也是不在乎的,只要姐姐好好的,便已是南漓的圆满……” 第187章 山崩   一路竟有雪落。   宫城团回凛严光,白天碎碎堕琼芳。南漓目视落雪,面容竟隐约有伤逝之色一闪而过。   愈往前,雪愈发的大,没有停歇。   这编制硕大的銮驾侍者卫士依仗,行进得甚是辛苦。   路上也曾遇见几场拦路之人,不等南湘心惊,两千侍卫已齐齐抽刀而出,只听铿锵一声把刀,两千余人,同一动作,竟无多余杂音。   南湘按捺住,只在静静在车内坐着。   耳边也远远能听到周郁芳冷厉挥刀声。   其声音一如那犀利剑锋,直指来人,“圣音薄熙王子在此,何方宵小,胆敢擅闯!”   耳边有兵戈相击声,随侍一旁的抱琴不知何时已手握匕首,却听南湘平静道,“今日尚且用不着,收着吧。”   果不其然,身边喧嚣并未维持多久,待众声平定,一身盔甲的周郁芳亲自请罪,“让王女殿下受惊了,现贼人已平,殿下请放心。”   南湘将她扶起,“将军请起,我无妨,王子殿下可还平安。”   “是,臣幸不辱命。”周郁芳答道。   南湘看着被侍卫环绕其中静静停住的华丽銮驾,颔首道,“周将军辛苦了。”   ……   夜晚休憩,南湘倚在床边注视着窗外,黑云蔽日,不见月光,唯有雪慢慢沉积。只听乌拉拉的一阵似大风吹过的声音,南湘突觉眼前愈发黑暗,只见突然有一大群鸟雀成片飞过。   仔细一看,黑压压的,竟是乌鸦。遮天蔽日,光线愈发惨淡。   南湘误以为是蝙蝠,心下一颤,那黑压压的一片从此面屋顶掠过,然后并排站在对面屋脊之上,一路排很远。   抱琴听闻响声,叩响房门,试探问道,“殿下?”   “无妨。”   原来老树昏鸦是这么奇幻的景象,南湘静静倚着床架,却见昏暗的夜色下突然闪现出一抹磷光,顷刻间,冷光如线径直朝她迸射而来――   南湘迅疾往边上一闪,同时有人破门而入,直扑窗前。   只听金属相击之声,南湘飞快的闪入角落,凄惨夜幕之下,锋芒毕露的冷剑却犀利快绝,南湘看不透这冷厉的光影,却知道里面的狠毒。   来人势如水火,逃逸的速度亦是快得惊人。   来身影飞快的从窗外又窜了出去,迅疾掠过对面屋脊,而抱琴并不上前追敌,犹有杀意的眼睛紧盯窗外。   南湘慢慢站起身来,拍了拍袖子,轻轻摇摇头,“没有上钩啊……”   抱琴望过来,“殿下可有受伤?”   南湘摇头,微有冷笑。   以身诱敌,竟没捕住,可惜了。   抱琴收剑,快步走到她面前仔细检查她身上有没受伤,一面轻声道,“再不依您了,怎能这般行险!叫我在门外候着,偏偏不让我进来,暗卫也不硬生生让她们不动只在一边看着,您这是为了什么……”   南湘笑着,右手轻轻拍了拍抱琴臂膀,意示安慰。   “殿下为何发笑?”抱琴手上动作一停,挑眉看着南湘神情。   南湘摇头,她是该笑这人好生厉害,竟能颇千人之围,一头闯来,还是笑这人走得也轻松,拔毛一般,无人可阻?   ……   一路疾驰,纵有宵小不断,却没有伤害侍卫之根本,南湘不解这是为何。即便女帝要她性命,也不会行此招数。偏偏这群人这般贸然送死,是为了什么。   外面空气纵使凛冽,南湘也断不会开窗了。她本要同南漓一齐,周郁芳却不轻不重的拦住了,只将南湘请回自己马车。   南湘一笑,也不与她争执。   南漓发话,“姐姐,请过来,南漓害怕。”   王子相请,周郁芳亦阻拦,“殿下,王女殿下同您是一般同是尊贵无匹的金枝玉叶,断不能有失。”   眼见她不上道,南湘索性摆摆手,只道,“莫为难周将军,她也是奉皇命行事。”   周郁芳一顿。   南湘不理,冲南漓一笑,转身上了马车。   只是这些人实在不成器,除了枉费性命送了上来,再没用处。女帝的耳目定不会这般无用,估计是不要命的土匪路霸,送死来着。   已近边界,周郁芳纵不能私调军队大部,到底是请了援兵。虽则本该原地按捺不动,审慎待之,偏偏南漓婚期已近,道路因积雪难行,速度大缓,时间委实经不起拖延,且此地离圣音驻蓉州驻军不远,援兵将至,应无大碍,于是周郁芳便让众人快马加鞭,尽力避开便是。   只不过一群跳梁小丑,周郁芳见过大场面,哪里又将这些小跳蚤放在眼里?   一路过来,皆是宽敞大道,身边地界平坦如砥,唯有雁门山一直如线一般伏在身畔跟随。直过蓉州腹地,雁门山则突然弯折过来,将道路挤成小道,而两边高山耸起,不能见端,其间有寒鸦掠过,静寂的山涧不闻声响。   却有人突然跃出阻拦。   这些不过送死之人,顷刻便被杀于阵前。   就这般一路行来,南湘都已麻痹,眼见这些人来的蹊跷,死得白搭,心里动都不动了。   吩咐潜伏的暗卫莫轻举妄动,便静等着――   却听轰然一声,如山崩地裂,天地将倾,轰响声震人心肺!   南湘所乘坐的马车已悚然跌过,差点倾翻。   一柄巨大的弩箭挟带呼啸之声,破空而至,陡然一声巨响,竟射中了銮驾之顶。   这是,不,怎么可能……南湘南湘死死抓住身边倚靠之物,心中大惊!   ――却不容人有瞬息的喘息,紧随其后是连续浩大的弩箭声,挟持风雷而来,如同暴雨。破空之声迅即,箭势之绵密,巨响之轰鸣,这是……这是守城攻城的大弩!非军队不可调用的守城弩!   王子和亲出嫁,怎会有这般?要杀她何必要如此?女帝怎能罔顾大奚脸面,为取她性命,竟连身牵大奚的南漓也不顾了!   只听外面哄然厮杀声,响彻云霄:“杀!!!”   轰鸣的弩箭不断,竟生生将坚固的车板震碎裂开!   在木板粉碎飞扬的顷刻之间,南湘身后有人出指疾点,她应声而倒。那人挟着南湘从车顶悄然跃出,眼见身边一片混乱,拉下面罩,径自飞跃开来,身法高超,幻影一般迅即掠过便再无痕迹。   木板迸裂,銮驾尽碎!   身下是厮杀震天的修罗场。   南湘虽被点了酸麻穴,眼却能见,耳亦能闻,她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步抽离开,而血溅当场,多少性命瞬息间变没了,那个触目惊心的陷阱,陷进去多少儿郎……那华丽惊人的銮驾此刻覆倒,璀璨惊人金制的尖顶亦整个掉落下来,轰然击打在相斗的将士身上……而南漓,南漓……   南湘眼睛不由自主的瞠大――   血染尽了雕镂的绸缎,珠帘尽碎,少年王子那顶冠冕碎裂在地上的碎片,那样的刺眼。   卷十八 小寒 第188章 今城   今城的冬日来得不急不缓,雪花都似漫不经心一般姗姗来迟,谢若莲袖手走出,站在在廊下抬头观望天色。   一只白鸽低低掠过屋脊,略微盘旋,继而在他肩上站定。   他掏出一粒食物喂它,道,“鸽儿,辛苦了。”一面取下竹筒。   那鸽子叫一声,低头在他手上轻啄了一口,随即迅即展翅飞离。   谢若莲转身回到屋内,外面清寒,一室之内却温暖如春。摊开手心一看,随即轻唤一声,“清灯。且去迎客。”   “是。”   清灯应了,正要离开,就听自己公子稍顿了顿,又问道,“墨玉在哪呢?”   清灯道:“正在书房临帖,我即刻便去唤他来。”   谢若莲便坐下,慢慢翻着桌上账册,稍待了片刻,就听到有声音,“墨玉拜见谢公子。”   他抬头一看,少年几步走进,在面前站定,正朝他俯身行礼。   谢若莲从桌后站起身来,踱到墨玉面前,墨玉忙低下头,两人竟一般高度,身量也十分相似。   这孩子初初被杏送到他谢园来时,还是个没张开的小毛孩,而今不过转瞬几个春秋,他就如同拔节的翠竹一般往上蹭蹭的长,愈发显得身材修长。寻常日子他皆在学园里刻苦,平日难得一见。   今日他一身青衣,朴素无华,神情平和,岔眼一看,虽无谢若莲清和隽永,倒也得了几分书卷气息。   谢若莲打量他半晌,并未说甚。   墨玉心头莫名,虽不明其意,但在谢若莲平淡的目光下依旧神色不变。   谢若莲瞧他模样,摇头笑道,“墨玉长大了。若是当年,你定早沉不住气,追问我到底又有什么坏主意了。”   “墨玉幼时顽劣,蒙公子教导,自非昨日。不知公子有何事相遣?”墨玉道。   谢若莲笑道,“无妨,你这几日跟着我便是。”   墨玉点头应道,“是,全凭公子差遣。”   ……   霜月初一,端木王府侧门备好车马,缓缓搀扶出来的是几位尽在深院中的侍君公子们。   端木王府外近日倒多了不少行人,眼见此状更是站住了脚。   传闻端木王府八位公子,道不尽之风流,而此时却不过四位公子而已。一个身着箭袖长衣,姿态挺拔的年轻公子先行上了车,而后是个一身宝蓝细细纹绣了精致文草,饰蓝色宫缔,贵气逼人,二位公子风采照人,紧随其后的男子却蒙了帷幕,瞧不清模样。   唯有那最后一位不慌不忙,也不扭捏遮面,正笑眯眯的正说些什么,有女人瞧着她如此清隽容貌,眼睛胶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谢若莲正对杏道:“府里便拜托杏管事了。”   杏深深躬身,“公子请放心……谢公子,请一切小心。”   谢若莲笑道,“承你吉言了。”   随即有个小厮眼神乖觉,及时上前,扶住谢若莲臂膀上车。   直待这年轻的公子登上马车后,府门口人群方才散去。也有人不走,身子凑了上去,好奇不已的眼瞅马车离去方向,问门房道,“这么大动干戈,可是要去干嘛?”   “公子担忧王女,要去女娲寺上香祈福。”   门房看此人面生,却仍答了,之后再没多话,自合上门不提。   不远处那马车慢慢驶开,正是朝着西市口的女娲寺方向。   一路道路平稳,速度也迟缓,未有颠簸。谢若莲半靠着车壁,对着身边一左一右笑道,“今日出来晒晒太阳,免得在府里都冻成了冰块。”   茗烟在左面不吭气。   雨霖铃坐在右面头也不抬。   萦枝也一动不动。   就那个动作机敏的小厮莫名也坐在此处,细细的笑。   谢若莲懒洋洋的倚着,“没声了?――憨园呐,莫非这面皮一带,嘴就给遮住了?”   那小厮闻言抬起头来,虽则是平凡如烟的脸,一双眸子却突然神色突然飞扬起来,他举起手故作惊讶的捂住嘴,五指却欠了一指,只有四只手指,――不是那跋扈憨园,还能有谁?   “这天下但能做得如我这般帖服自然的也没几个。您莫不是嫌鄙人我手艺粗糙?”   那茗烟此刻正一脸苦笑,未等他说什么,他对面的人掀开自己脸上笼着的幕帷,露出一张冰雪般的脸来:“憨园公子,您这身易容技艺真真是登峰造极,只是,这脸上紧紧贴着猪皮的滋味……”   一边谢若莲早已笑得捂住了肚子,“呵――我家清灯如此牺牲,当记一大功。”   清灯忙道,“公子过奖了,为王府分忧本就是清灯分内之事。”   一旁顶着茗烟模样的浊火此刻也跟着点头道,“能为王女公子分忧,让浊火做什么都可以。”   谢若莲颔首,脸上还是一脸忍俊不禁的笑意,“乖孩子,我没看错你俩。”   萦枝模样底下是墨玉一张没甚表情的脸。   憨园托着腮,一双眼瞧瞧左面,再瞧瞧右面,打量足够了,方才对着谢若莲笑道,“嗯,怎么看都完美无缺,我自己也服了自己,怎就如此完美毫无瑕疵……只是若是活生生的人皮撕下来,做成皮子更好上几分罢……”   一众皆深深一寒。   浊火看都不看,混不理他,只转过脸来,向谢若莲问道,“公子,我们这副打扮……是真的要去女娲寺么?”   “烧香拜神要诚心诚意,莫胡思乱想。”谢若莲轻轻拍了他头一下,一脸清和笑意,看起来童叟无欺,声音倒也十分正经地说道:   “――咱殿下路途遥远,咱替她祈个平安去。”   待马车行进在寺前停下,已有居士在外等候。   谢若莲被墨玉扶着下了马来,青衣居士走近问道,“贵客可是端木王府谢公子?”   “正是。”   谢若莲站定,望着面前翘角斯革辉煌壮丽的庙宇,那满顶的蓝色琉璃瓦积着雪,此刻在光下更觉光芒夺目,他微微眯起眼睛。 第189章 寄寺   端木王府的贵人接连几日都离开王府,前往女娲寺祈福。而后更是在寺庙男修士所居的厢房住下,一时议论纷纷,流言不断。   只是待看见谢家公子在女娲神像前,白日黑夜的从不曾休息过,跪着神像之前,一双清目紧闭,唇无声微动,默然念诵真经,议论更是风传。   他身边几位公子亦是如此。   皆是一脸虔诚,跪拜在神佛前,叩首求祷。   大殿内高挑的穹顶下是一盏不灭的平安祈福灯,昏暗的夜里,灯火下的身影却倔强不动,只有印在墙上的细瘦影子被穿堂而过的风吹得摇曳不定。   微阖的门扉之外,落雪无声。   只有几个小厮来回于王府寺庙间,打点琐事。   三日后,谢家少主谢若芜便来到女娲寺,奈何如何劝导皆无法。   空手而归的谢小姐只得无奈摇头,“我这弟弟,看似亲善,其实最是个固执不转圜的,我真真是劝不动。”   如此倔强心意,一片深情,众人皆亲见,唯有感佩。人人皆叹王府公子痴心诚意,必通神佛,再想起那秀竹雅莲般的少年,又不免惊于如此举止伤人伤身,料是端木王女也定是舍不得的。   只女娲寺主持居士静静合眸,“各人缘法,诚心无畏。”   一周之后,丞相T止竟也亲临殿前。   他不着官服,只一身黑衣,身披积雪,手提火烛,独自一人慢慢走入庙宇深处。   T止推门一瞬,似夹带的寒风瞬息间突然涌进,案上灯火随之一颤。   赤金女娲像巍巍高大,低垂慈悲之眼。   跪坐在神像膝下的男子背对门扉,大殿的夜晚灯火阑珊,空荡荡的大殿里只有他独自一人。   T止将手边提灯放下。   少顷,方道,“谢公子。”声音在空荡大殿里突然作响。   谢若莲并不回头,只温言道,“徐丞相是稀客,怎能劳动您深夜来此。”   “多年未见,公子可好。”   “不过不失,丞相可好。”   说话间,T止已缓步走了过去。眼见地上散落有序的几个蒲团,他却不坐。待走在旁边支柱旁,方坐了下来,正正和谢若莲坐成了一线相对。   谢若莲微微掉转脸来,苦笑道,“还请丞相恕谢某无礼,这双腿委实是站不起来了。”   “若公子无谓,我亦无妨。”   谢若莲道,“如此便好。”他转过脸,继而闭上双眼,不再理睬其他,只专心默然似独自祈祷。   T止靠在柱上静静看着面前男子,又淡漠的移开目光。   突然听得哗的一声,被放在门边的提灯突然倾倒,跌熄了灯火。   只有香案上晕黄一点长明灯。   照亮谢若莲平静面容,和T止寂静的眼。   落在身上的积雪也慢慢融成水,从T止额发下缓慢滴落,他眉骨清秀眼却凛冽寂静,融水打湿他睫毛,许久之后,他方才微微眨了眨眼,站起身来。   谢若莲没甚反应。   “人需自珍。”只听得T止声音从高处飘来,轻缓,冰冷,“人贵自知。”   ……   “――嘶,她爷爷的……”待谢若莲被两人半搀半扶的从地上拖起时,一向自诩文雅的谢若莲也不免冒出一句粗话来。   清灯浊火二人心疼极了,却看着自己公子半皱眉头半舒口气的笑道,“虽是下了血本,倒也值得。”   话音未落,浊火便不由的念叨了一句,“女娲眷顾,公子委屈了……”   清灯道,“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谢若莲正要说什么,却没开口,他抬起头来,却见门扉外站着一个人,影子拖得长长的,掉进了雪里。   谢若莲慢慢收了笑意,“墨玉。”   那少年从黑夜里走进来殿内,愈走愈近,一张和谢若莲一般的脸愈发清晰,“公子。”   憨园不知从何处蹿出,却只站在门口看着。   就见着墨玉跨过门槛,在谢若莲面前屈膝跪下,正正叩首。   “公子请一路保重。”   谢若莲正要将他扶起,只听得墨玉却不起来,低着头,声音低低说道:“若您见到了殿下……能不能……”墨玉自觉嗓子有点抖,忙压住。   谢若莲本欲搀他的手,顿了顿,轻轻落在他头上。   墨玉咬紧唇,将泪水咽回去,抬起头来努力笑着对谢若莲道,“您能不能给殿下说,那个不懂事的小墨玉,如今也长大了。”   憨园本背靠着门扉抱臂站着,注视里间,少年声音低且轻,却如同炸雷般在耳朵里炸响。   他撇开视线,浮云如苍狗,渺茫无期,他道:   “该走了。” 第190章 急报   月寮寒渡。   王府后院雨霖铃居所。   锄禾在雨霖铃身旁掌灯,萦枝跟随其后。深而不知底细的密道弯曲向下,窄而暗,提灯火光只有一拢,被这幽暗穹顶压得几无光热,茗烟的脸也在其中明灭不清。   暗卫悄无声息的掠过。   除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外再无声响,一行人在寂静中慢慢向下,直到沉落在黑暗中。   ……   从王府来的小厮将几件箱子抬下,见谢公子神色淡淡的,只指着身后人道,“无妨,只是我有几件东西让他带回去罢了。”   随即站住,跟着他们从角门走了。   临上车时,就见着谢公子遣来的小厮膝盖一软,竟抬不起腿上车。   几人好心扶起他,这少年抬起头感激一笑。   上了马车,几个人摇摇晃晃的坐一起,便寒暄问道,“你是在谢公子那做事么,瞧着面生呢。”   “哥哥,我叫墨玉,先前在内院正屋使唤,前几年便在了谢园,不过不起眼的小面孔,哥哥们怎么会记得我呢。”   听得这话说得舒坦,几个少年们都笑了。   一路回了王府,墨玉和他们告别后,便往谢园走去。   远远便见着杏站在谢园牌匾之下。听得来人声,抬头一见,纵使她一贯老成,此时也不由自主舒出口气来。   墨玉行礼,“管事。”   待走进谢园正屋,下人早已摒退,墨玉径直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杏则隔开距离,深深躬身问安,“谢公子安好,公子……辛苦。”   “他们到哪了?”   声音安静平和,微微带着倦意。   他背对着身,只见他左臂抬起微微扶住额头,右手慢慢向上扬起,撕下薄薄一层。他慢慢将他揉了,竟愈揉愈小,盛放在一个胭脂盒里锁好,装入身边随身锦囊中。   “三位公子早已出了今城,昨日飞鸽来信报了平安。”   “甚好。董曦可出了城?”   他转过脸来,清秀长眉,清透双目,不是那谢若莲还能是谁?   “董曦公子已随病重的董大人,至今城城外别庄居住。”杏又道,“只是梅容公子不在府中。”   谢若莲站起身来,打开紫檀木柜,随手取了放在深处的包裹,“莫担心他。我只是想着元生――”   “元公子已随元枚回z洲,公子请勿忧。”   “怕是没那么简单呵……”   谢若莲最后看了眼这生活数载的居所,墙上孙先生一笔行草,月下寒塘图至今仍矜贵清寒,他嗜青瓷,博古架上各色器具皆是青色,灰青卵白淡青豆青虾青各色的绿,在光下流转着莹润的光……纵万金不换,今日一并舍了又如何。   他转过身子,对杏道,“走吧。”   ……   杏提着明亮的琉璃灯引路。   谢若莲走在黑暗的甬道里时突然绊了一跤。杏忙搀扶住他臂膀。   幸未摔倒,谢若莲自己扶着墙,微微摇头,一脸苦笑在黑暗里看不清,“这腿委实跪得有点……”   “公子……”杏担忧的欲言又止。   谢若莲摆手,“无妨。”   他看着深沉的似无止境的路途,黑沉沉压抑的穹顶,虽则从不表露,可至此方天地起,谢若莲心中便有一种焦急感油然而生,他强自按下,问道,“你熟悉此处地道?”   “自去年冬日王女发现此处后,便遣我潜入此处,多方摸索,已全然探明。”   谢若莲默默心算,百名暗卫,一半随了王女,余下的再对半分下来,不过二十多人相随,本不该冒险。自密道出去后,可先走陆路绕开繁盛船埠,自他出登船,然后逆流直上锦官……   快没有时间了,经不起耽误。   ……   今城冬寒终是来了。气温骤降,寒冬凛冽,出入城门的百姓裹着棉衣缩头缩脑,仍觉冷风往脖子里倒灌,整个肚肠都冷透了。   积雪不化,走在路上未结冰的地方是深一脚浅一脚,湿了鞋冷得透心,结了冰的吧,则是走不了一步便滑倒,摔得结实狼狈,折断了手脚还是好的,若折断了脖子,便是命也没了……   行人愈发小心翼翼,恨不得一步步蹭着走,却遥遥听见疾疾的马蹄声,“急报!急报!……”   其声其影犹如一阵狂风一般,骤然杀来。   更有所悬之铃,更是铮然作响,那持枪御马之人闻铃避诸旁。   这般不要命的速度,将周边人惊吓失措,众人或滑倒在地,或狼狈摔倒,一片纷乱中,那人却停也不停,眼见他手持光明炫目的金牌,御马径直前冲,一面大吼着:   “――急报!” 第191章 抄家   圣音薄熙王子远赴大奚途中遇袭。   薄熙王子、端木王女身陨,将军周郁芳战死,两千禁卫尽没。   圣音王土之上,皇亲竟然遇害,和亲王子何等尊贵,同行的端木王女金枝玉叶,何等无双,竟一日双双殒命。   女帝捏紧指尖,脸色数变之后,最终问道:“遗体何处?”   “战场一片狼藉。依稀……有残缺躯体,可以辨认……”   群臣一片惊心的沉默。   谢若芜抬头,看向排首。T止身躯坚持挺直,不曾有任何移动,此人心志之坚当真可惧……她复又垂下头去。   T止正视前方,慢慢抿紧了唇角。   而后快旨如鞭,调查死因是其先头大事,T止即拟国书,急送大奚、蓉州府台。封锁蓉州九道,搜捕雁门山贼人。蓉州军全线戒严。鸿胪寺卿周旒怀揣女帝手书,出访大奚。更有舒砚即刻出发,亲率重兵,赴蓉城迎回王女王子之躯……   女帝眼角微有寒光,将舒砚密诏至朝阳殿上细细说了一个多时辰,方见舒砚面色沉重,匆匆离去。   手捧不迭旨意的宫人往来络绎,朝廷此刻纷忙不堪,其后几个急旨却有些让人看不懂。有心之人却在这一旨紧接着一旨间看出了门道:   ――国家大事间,却有几路人马去向诡异。   一马直奔今城女娲寺,另有一马直扑西街十字口一间茶馆,最后一队人马则驶向秦淮岸旁风雨诗茶园。   谢若芜正欲上轿,侧颜看着身畔有马匹飞驰而过,她眯起眼睛,目送远去。   她在僻静之处早与宫中内侍使了个方便,那人笑着将银锭揣进袖口,压低声音道,“都是上面心腹,断不会同去一处地方……”她话语稍顿。   谢若芜轻轻递上一块银叶。   女子左右瞅了两眼,更放低了声音,悄声道:“今郊大营已经动了,不知去了哪。只知有一队,似乎去了z洲……”   ……   z洲已然被断。   只是今郊大营断不会全全去往z洲,隐逸之下的队伍,秘而不宣,是去了哪里,何需再问?更有大将舒砚领着重兵,去了蓉州,虽说名为迎棺,可又何需重兵。   谢若芜深叹一口,如此险棋,后果……难以设想。   她却不知那T止究竟又会作何打算。她回府之后丝毫没有松懈,朱门全力使出,收集资料捕捉风雨,却没想到,谢若芜第二日再站在朝堂前时,已不见T止踪影。   ――不知他去了哪里。   女帝冷道,“丞相抱恙,告假。”她冰冷双眼扫视座下叩首众人,掠过谢若芜,最终落在面前奏章之上,又论起平常朝政不提。   ……   风云变幻却从不待人。   晨时朝堂上初闻z洲王被削爵之讯,却不知今城端木王府已被金甲侍卫团团围住。   端木王府朱门紧阖,森严触目,舒渠神色复杂的望着头顶高悬的那块金字门匾,神色逐渐沉下,端然一声大喝:“拿下!“   此刻端木王女命殒他乡,谢若莲公子已被扣留至宗人府内,白莎草儿浅苔等人下堂求去,王府戒备不若往昔森严。兵丁喝斥声中,一众侍者早被驱出来,浑身战栗着被簇拥在一处站着,惧怕的观望四周如狼似虎的兵士,发疯一般砸门砸物般搜索。   端木王府面积惊人,却也经不起这般暴力鲁莽,可尽管这般,军士最后上报的讯息却让舒渠勃然大怒!   “放你娘的屁,怎会找不到人!”   这端木王府,竟空荡荡,府内公子竟一个不在,如若瞬息间都消逝了一般!   待回报女帝之后,果不其然,只见女帝冷厉了面容,手中折子一撂,正要发作,舒渠伏地不敢言,等待半晌,却不见雷霆雨声。   她愕然地稍抬起头来,只见女帝冷笑的看着手中奏折,竟慢慢笑了。   那笑意冰凉彻骨,纵使舒渠自恃强硬,脊骨瞬间亦爬升上一股寒凉刺骨,浑身慢慢战栗起来。   待到女帝扬手,道,“你起来罢。”舒渠方才站起身来,告了退,归府时想起自己姑母舒砚尚未归来,心中寒凉让她难以按捺,转身便去了国风府上。   她心头万般言语感触,待走到国母府附近时,却又踟蹰的站住了脚。   她今日,抄了端木王府……她既想让他知道,又想他永远也不知……   ……   国风虽处内院,可毕竟身处此地,消息比寻常人士更灵通了十分。待听到那个消息,只觉头顶一阵晕眩,竟一头栽了下去。   端木王女涉险谋杀王子,更有涉嫌谋逆此等不赦大罪,已由少将军舒渠领旨抄家!   身畔小厮吓得几乎没了魂,忙搂住他,等待一会方见他悠悠转醒。   国风双目稍闭,似觉迷蒙仿若梦境,却不过眨眼间,他猛然睁开双目,手使力紧紧拽住身畔人,紧盯对方双目不放,渴求般求证道:“可曾求证!可是真真……”   “公子,端木王府,确实被抄了。”小厮被他掐得生疼,却仍努力镇定道,“公子,您勿――”   不待他说完,国风转身就走,正欲出门,却见门口正正站着的便是自己母亲。   国风深呼一口气,上前道,“母亲,王女殿下不测,王府被查抄,儿子忧心……其中友人,还请母亲通融相助。”   老丞相慢慢踱入,眼睛掠过着自己儿子惨白面容,努力克制着的微颤的身躯,并未说话。   小厮迅速退下,阖上了门。   老丞相坐下身,手指轻轻在桌面上一抚,看了看手上灰尘,慢慢道,“谢若莲纵然进了宗人府,宫里却有谢贵卿宫外更有谢府一众,怎会有事。董曦已避至城外,其母递上了端木王女早已拟好的休书,自是身处其外。与你有关系的,还有谁?你的友人,皆无妨碍,你自可安心。”   “儿子担忧的不止这两位。”   老丞相也不恼,继续缓慢道,“哦,还有谁?宵浅苔在神山,白莎草儿在畅国,梅容萦枝茗烟等俱已离开。z洲那元王之子,也快被拘进今中来了,与你又有何干系。”   “离开?”国风重复道,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老丞相慢慢坐下的姿态,亦放慢语速,问道,“在抄府之前,端木王府……便已是个空壳?”   老丞相看着自己儿子双目清明却又一丝道不清的神色潜藏,慢慢点了点头。 第192章 折翼   宗人府中牢房湿润阴寒,却比深狱地牢好了太多。那男子倚靠着墙壁抱膝坐着,只静静看着高处开着的那小小的窗下投下的一缕光束,一动不动。   守卫巡防时看他这模样,知他又是这般坐了整整一夜。   她将一个馒头,一个蘸碟,外加一杯清水递了进去,对他道,“吃饭了。一会大人要提审你,你且准备着。”   这人头也不抬,置若罔闻一般。   她内心恼怒,却知这人身份不同,早有交代,自有照顾。刑部不能收,也入不了大理寺,王府亲眷进了这宗人府。   只是毕竟是犯人,今日提审,若也是这样态度,还能照顾到哪里去?   正待宗令提了他取,没想到却是宗令大人陪着丞相T止亲自过来。   守卫诚惶诚恐的退去。却见那T止眼睛看着那石雕般的人影,开门见山便问道,“王府其他人在何处?”   男子闻声,转过脸来,嘴唇略动了动,“我并不知情。”   宗令见T止不接话,便发问道,“大人问你,你就老实答上来,王府其他人都在何处!”   “我每日都在女娲寺内祈福,并不知府内发生何事。”男子依旧不急不缓,不亢不卑的答道。   “端木王女人在何处。”T止黑沉沉的眼眸看着面前的人,突然道。   男子眼睛眨也不眨,依旧那副模样,“若王女不在天堂,便应在地狱等着我呢。”   地狱么?T止唇略微牵动了一下,他看着面前这人镇静神态,微一嗤笑,“――那你告诉我,谢若莲,又在何方?”   男子顿了顿,竟有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大人竟比我还糊涂,我便是谢若莲,谢若莲就在此处。”   高处悬落的日光微微斜了斜,正好打在T止脸上,沐浴在晨光下的脸却显得晦暗不明。   他看着面前平静的人半晌,却转过脸对宗令道,“大胆的审。”   宗令听闻T止这话,稍愣,正要说什么,T止已经转身走了出去,他大步流星半点犹豫也无:   “这不是谢若莲,你不必顾忌。”   ……   这条水路,他走过四次了。   擅自离家,邂逅王女,随她去往今城。而今秋回到了z洲,与母亲父亲团聚之后,迎来的竟是一纸圣旨……如今,居然是被押解着重走此路,回到今城。   同一条路,可以这般往复寻回,复去复返。人,又如何?   蓉州是什么地方?大奚又在哪里?雁门山上贼寇如何,冰雪封山万般凶险又怎般?他不信自己的殿下便在那里停下来再不回来。   他才不信呢。   身畔被z洲士兵围住,让他不得自由。那些持刀持剑的兵士也围着母亲,让她不得自由。   百年门楣,竟然就这样顷刻间没了。   可在身陷囹圄之前,自己母亲却能轻轻抚摸着自己额头,喃喃道:“终究……保不住……”   他感觉有水滴落在头顶,慢慢浸润了头发,一颗接一颗。   紧接着他却被一把推了出来,就见着有人拽着自己衣领飞离开去,而母亲就站在原地,看着他,愈来愈远,愈来愈远。   堂堂女儿从不落泪,更何况自己一向高贵无畏的母亲,可那满面泪痕的沧桑女子,不是自己母亲又是谁。   母亲尽力让他平安,却奈何半路仍然被军士截了,他只能这般被人搡来搡去,最后还是坐上了被押解着回今城的船。   母亲待看着他手被缚住,走入船舱时,猛然咳出口血来,却无一声言语,手颤抖着牵过他,微微闭上眼睛。   元生心中却不知为何,逃脱与否,亦无甚关系,他心中也无波动,就像死了一般。   百年元家,自开国起便受封的元家,顷刻间灰飞湮灭,所有的荣誉高贵的爵位全化为了灰尘。   人也会化为灰尘么?   天地冰封,万物寂灭。雁门山是什么模样?光秃秃的山岭上积满了雪,雪上尽是兵甲,刀剑,碎裂的冠冕,猩红的血。蓉州便盛满了最最高贵的血,整个天地都为之陨灭。可是凄咽的鲜血里定不会有王女。   殿下真的会去了?他才不信呢。   即便所有人都死了,所有人都不在了,万物陨灭,山陵皆无,海水倒流……定也不会。   可若真没了呢?   若真的山没有陵,海水倒流成了湖泊,王女在那个荒蛮的,积满血的土地上,任由大雪覆没了身躯……   若真没了,也无妨。大雪覆盖住王女清和的眼睑,遮住她冲淡面容,雪是白色长衣,落满了冰棱……待到春日,冰雪融化成了水,水汇成了溪,溪流奔驰入了湖泊,湖中的水慢慢流入江河,最终汇入海洋……即便她远在自己不知不能至的荒蛮之地,终有一天,会在水里相聚……   这样,也不错……   元白抱着自己孩儿,感觉孩子眼睛微微眨了眨,睫毛在她掌心里扫两下。   她心碎如蚀,仿佛箭簇尽攒在心中。   元生嘴边却隐隐有抹笑,他心神悠远,耳中倾听着温柔的水波声,仿佛自己王女正在向自己呢喃:元生乖……元生要乖,等我来接你……   黑暗中的潮水如此温柔,一桨一橹,多少泼水声,水便是归宿。   元生在夜色里慢慢睁开眼睛,母亲在身侧辗转良久,终是慢慢熟睡。船舱外有军士环卫,可又怎能拦得住他?临回z洲时谢若莲曾给他一个小小锦囊,他笑着问,“里面是什么呀?怪沉的……”   “就是颗小小的酥软香罢了。”谢哥哥弯弯眼睛像月牙一般,冲着他笑。   “什么酥,可以吃么?”   “傻元生,你倒是吃吃看?”谢若莲更笑得不见眉眼,“吃下去若浑身酸软动弹不得,可怪不得我哦。”   这酥软香,今日可用得了。   他手慢慢捏着香,燃点了,轻声推开门,甲卫瞬间睁开眼睛,却动不了手。   眼睁睁看着那个细弱的少年仅仅身着白色长衣,就这样走了出来。她欲大喊,却发现自己舌根酸软,根本动弹不得。   只听扑通一声。   眼中是那白色的衣摆高高扬起,仿佛月色里皎洁透明的蝶,张开剔透翅膀,轻轻掠过夜的屋脊,轻盈美妙。连坠落都如同轻而无力的羽翼,无声无息。   黑暗里只有潮水温柔无声的流淌。 第193章 南湘   巷道幽长而深远,目光所及,灰暗不明。她仿若一人独自前行,突然一阵穿堂之风,寒意透骨。她却无依无靠,举目四盼,不见人踪,漫无目的,只有慢慢扶着墙前行。   黑暗沉没似垂落了下来,尽压她的身上。   恍恍然然她记起来,这不是王府里雨霖铃那密道么,她怎么在这?   突然间那黑暗似潮水般突然涌了起来,半边一扯竟要把她包裹进这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她忙努力挣扎试图挣脱黑暗的束缚,那暗却仿佛有知觉一般愈发跟进缠绕,竟要活活让她闷死在其中。   南湘努力挣扎,却慢慢的只觉力气从四肢间缓慢流出,气海内一片虚浮,慢慢松落了力气。   突然,轰隆一声,仿若一瓣烟花,刚燃起,又被夜空吞噬。   轰鸣声不断,竟如同索命的绳索,哪里是焰火,她睁开眼睛,愈睁愈大,愈发看得清楚――那分明是重型的弩箭,是欲取她性命的攻城弩!   顷刻间,万物化为须有,轰鸣将生死毁灭,她身不由己的卷入其中,自觉自己亦随之粉身碎骨……   “――殿下,殿下……南湘!”   耳边似有人不断呼喊,她身体仿佛被撕扯,一半沉坠在无边无际的杀海之中,另一半则被这声音牵绕着,身体如此沉重,且身不由己,连睁开眼睛都要似乎耗费了全部力量。   “南湘,南湘……”   声音愈发清晰,梦境中轧轧的声响好像发生在另一个世界,她慢慢睁开眼睛,迷迷蒙蒙的仿佛笼着一层薄薄雾气。   薄雾里拢着一张熟悉的脸……她努力睁开眼睛,细长妩媚的眼睛,噙着凄凉烈意的眉……南湘不知是心中拽紧了还是松了一口气,那红衣愈发明亮清晰,不是梅容,又会是谁?   “……你怎么会……”南湘话语说到一半,却停了下去,将后语咽下。他怎么会在此处,他怎么突然就出现在身边……   怎么就会救了她……   梅容温柔的拂开南湘额发,俯下身,轻轻吻了她额头,“女娲眷顾,您醒过来了。”   南湘心间却愈来愈重,重得几乎无法呼吸,梦境中的一切并非只是梦,飞溅的血,碎裂的事物,漫天的弩箭。南湘几乎喘不过气来,“其他人……南漓……”   “都死了吧。”梅容搂着南湘,淡淡道。   南漓……   一阵几乎不可忍耐的疼痛如同潮水般蒙头扑来,南湘一阵战栗,几欲痉挛,只是被梅容死死抱住,他声音却坚定不移,始终在耳边萦绕,“湘儿,湘儿,湘儿……”   一遍一遍的呼唤,仿佛如此这般就能让她不曾疼痛一般。   “湘儿,他死了,想想你自己,想想我……想想我们……”梅容手丝毫不放松,嘴里却如此喃喃。   南湘慢慢从剧烈的挣扎中平静下来,只剧烈的啜泣着,悲恸让她无法自持。   待梅容将她喂下一颗丹药后,南湘方恢复些许清明和气力。她勉强从梅容怀抱间坐起来,梅容亦没阻拦,只用力扶持着她不要倒下。   南湘半撑着身子,微微喘着气,看着周身,――原来他们身处一间简陋的小屋内,身边有个小瓦炉取暖,除了自己身下躺着的一张木床,一个小桌外再无家具。   “这是原先备下的地方之一。我们还在蓉州,不能太过高调,藏在这里,倒还安全。”梅容见她打量,解释道。   南湘点点头,正要说什么,一口气却没提上,脱力的往后倒去。   梅容轻轻在身后搂住她,将下颌贴近南湘脸颊,慢慢环抱住她,逐渐收拢双臂,紧紧拥抱。   这拥抱如此用力,南湘几乎要吃疼的叫出声来,却忍住。   这个拥抱结实有力,充满了力和坚强,她亦需要这般……这般安全的怀抱。   “还好您醒过来了……万幸……”   耳边是他温热的鼻息,梅容声音低沉得近乎魅惑,而此刻却是万般的刻骨沉痛,南湘心中一窒,越发喘不过起来,竟是要将身上所有的一切都迸发出来一般,南湘陡然滚下泪来。   心痛如被剧烈的腐蚀穿透一般,南湘克制不住的抓住梅容的手,紧咬牙关,却还是忍不住猛然哭泣。   梅容怀抱温热而有力,紧紧的环护住濒临崩溃的南湘,丝毫不放。   “没事了,南湘……没事了……后面,便一帆风顺,再无波澜了……”   梅容声音微哑而低沉,贴近耳边,慢慢摩挲,南湘抽泣着,剧烈的呼吸着,梅容轻轻含住南湘耳垂,她雷击一般怔住。   继而那双手轻轻滑落,将南湘整个转过身来,侧坐在膝上。   南湘身躯僵硬却在他怀里感觉到无比的安全,她舍不得离开,此时心中既惊怯又惶恐,这股温热是命……梅容却无比温柔的用被子遮住南湘躯体,更在脖颈处细细压住,南湘这个人如同茧一般,被裹得完满无缺。   他轻声道,“乖闭上眼……待天黑,我们又要赶路了,且再休息会。”   身后属于他的气息源源而来,萦绕鼻尖,他整个人就这样笼罩在自己面前,将所有的危险,黑暗,惊恐,尽数阻隔,南湘鼻尖嗅着他的气味,温热的让人倚靠的气息……竟又慢慢睡过去。   ……   再睁开眼睛时,已在马上奔驰。   她整个人被披风包裹得整整齐齐,连脸都被藏在他胸口处,不会着半点风。   她刚一睁开眼睛,梅容仿佛已经知道一般轻声道,“累了么?想要休息会不?”   南湘摇摇头,却又觉得他可能肯不见,咳了一声,声音沙哑的说,“没事,倒是你……辛苦了。”   “不累。能这样,我已满足。”   梅容微微压低身子,驱使马匹迅即奔驰,冷厉的风如同刀子一般刮过,南湘却被他环护在怀中,只听耳边呼呼的风声如同催命的符咒。   “抱琴,还有……暗卫……”南湘闷声道。   “都潜身跟随着,南湘不要担心。”梅容早把那名抱琴的随侍之人驱赶入侍卫之中,只是不让他入南湘近身。   “你知道……我要去哪么……”南湘顿了顿,又问道。   “z洲是去不得的了,往畅国去也远,往锦官城。”梅容手握缰绳,直视前方,声音丝毫不疑虑,万分自信坦荡,他低头瞄了她一眼,又补充道,“他知道的。”   闻言,南湘方才松懈一般慢慢闭上眼睛,“……我本打算在禹州与他们会合,禹州,上通锦州,下抵z洲……若顺利的话,也应该早就到了……就不知道他们顺利不……”   卷十九 大寒 第194章 禹州   世事陡然奇崛。若说端木王女是谋逆的叛贼,是谋杀薄熙王子的凶手,是圣音的罪人,怎般也觉得不可思议。   偏偏女帝下旨严厉,毫无容缓,十条罪不容赦的罪过洋洋洒洒,墨色大字仿若血迹斑斑,再怎般不敢置信,亦只能瞠大眼目看着那斗大字眼,张口结舌,默然无语。   这般罪大恶极之人,竟是那神仙般的女子?不可信呐不可信……   有人反驳道,“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就知那人干净?”   此话刻薄诛心,却也有其道理。   只是,人死为大。端木王女已同薄熙王子一齐死在那荒蛮之地,死后冠罪,连辩驳都没有了机会,岂非冤枉……且斯人已逝,香魂已散,纵然是罪名滔天,历史遗臭,亦再无用地。   人死岂知后事?这般一想倒也解脱。人群又纷纷散去,摇头叹息,也不过茶余饭后一点谈资罢。   只是谁想女帝竟刻薄至此。堂堂皇族不能入陵,连埋骨之地也无,棺椁入今城,却竟是要落个挫骨扬灰的下场。   今中的端木王府更是早已被抄,此时贴上封条,高悬的牌匾亦被砸落在地,被踩得四分五裂,华美精致的园林亦成萎落的荒园。   所谓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只是这诗,不也是……那端木王女所写么。   路人走过,看了眼那败破凄惨的端木王府,正要驻足,却有一束冰冷目光,恶狠狠地望来。   那守卫的金甲士兵何其霸道,视线逼人如芒在背,又忙低下头,匆匆加紧了脚步。   端木王府内眷在抄家之前已全然逸散,仿若传奇,早在今城乃至圣音传开。   只忘了在宗人府中还有一位王府侍君,谢家的小公子,那被困在黑沉沉的牢狱里皎皎若明月般的少年,至今又如何。   女帝冷眼见他半字未吐,不识抬举,只冷笑一声,再不留情面。   虽则谢家乃簪缨世族,家世长久,老人们却一直不知为何,竟就这般稳若泰山,没有甚营救之举。   谢家年轻一辈如今已入仕途,本家亦由着年轻人施展拳脚,少有干涉,可谢若莲此番遭劫,却全然不见老人们有何动作……却也奇怪。年轻后辈到底动用不得谢家最深厚之力。营救又始终得不到老人首肯,只能由年轻一辈自己操作,谢若芜,谢若兰二人尤其奔波。   皇城朝阳殿内,宫中贵卿谢若兰轻轻端茶奉上。   然后便静静侍立在一边,并无多言。   女帝头也不抬。   静默半晌,只有女帝手指翻动册页的哗哗声音,谢若兰十分有耐心的静静侍立一旁。   却听女帝突然说道,“那孩子还挺硬气,倒不像你谢家人了。”   此话极其轻蔑不尊重。谢若兰脸色不变,只微垂着眼眸,“还请陛下怜惜若莲体弱,难堪如此……”   “且让他在那里呆着吧。”女帝言尽于此,不耐烦的挥挥手,示意退下。谢若兰纵然劝解满腹,亦只能抿住嘴唇,转身替女帝换上一杯新茶。   女帝却仿若突然看到有趣的事物,双目从手中折中望开,悠悠道,“硬气的男人还挺多,――元家世子居然自沉了,呵。”   声音轻飘飘的,待自沉二字出口时,更是轻薄不屑,仿若一滴即刻消融的露水一般,连光亮都只是稍纵即逝。   “人人都像他这般识趣,倒也省心了。”女帝遗憾的摇摇头,顺手撂下再不提及,其母元白如何处置便依徐止所言,卖国之人,罪不容赦。   ……   禹州城外上清寺。   年少的小居士端来茶饭。谢若莲起身微笑道,“多谢,劳烦居士了。”   “不敢。”小居室合掌一礼,而后退出室内,替二人合上门。   锄禾将碗碟从托盘出取出,一一布菜,侍立一旁服侍谢若莲饮用。   用毕,杏特来请安。   锄禾心知二人有要事,便速速将托盘收拾出去,特意避开。   待一炷香后回来,室内只有谢若莲一人坐在窗下看着外面一棵素梅,像等待着什么一般。   谢若莲听闻声响,回头笑道,“锄禾不必如此辛苦。”   锄禾道,“能服侍公子,是锄禾之幸。”   话到此处,门上不轻不重被人轻敲了三声。   谢若莲闻声抬头,见来人,轻笑道,“茗烟可曾用过饭食?”   茗烟踱进门来,目光犀利的扫过室内二人,继而不客气的坐下,道,“猪食无味,难以下咽。”   “简朴滋味,返璞归真,茗烟不喜?”谢若莲微偏了偏头,用略微低沉的疼惜声音问道。   茗烟正欲说什么,锄禾恰好端上一壶茶来,替二人倒上,殷勤道,“二位公子,请用。”   茗烟冷冷看他一眼,倒没有发作。自己先取了一杯,抿了一口。   他本一脸轻屑,咽下后却微微有些惊讶的移开杯子,轻嗅杯口,细细将清幽香气吞咽入肺腑,本皱着的眉头也随之慢慢舒展开来。   谢若莲亦举杯轻嗅了一口,笑道,“清明毛尖。好茶。”他笑着望向茗烟,“此地简陋清拙,虽俭朴,却也有孤隽趣味,不知茗烟意下如何?”   茗烟轻轻饮了一口,刚稍缓和的面色又慢沉了下来。   他看着谢若莲一脸笑意,脸色更是如同欲雨的天幕,一线如阴霾低垂,他字字如铁,“还有心品茶,说什么孤隽趣味……你,竟毫不担心?!”   直面愤怒责问,谢若莲却笑意不变,慢慢饮了口茶,“亦是心忧,不过无奈粉饰罢。”   “矫言过伪,恕茗烟不敢信,也不能相信。”茗烟冷冷面色逼视着。   “茗烟兄之焦虑,吾亦心有切切,却只能故作此态,以慰其他兄弟之心。”谢若莲眉眼一低,弯弯笑眉亦垂了下来,“我一向高看茗兄,未想到此番心意茗弟竟不能体察,我着实有些失落……”   “――你!”   茗烟忍耐半晌,摔门而出。谢若莲却不在意地低下头,用茶盖轻轻拨弄手中茶叶儿,悠闲地又抿了一口。   锄禾从角落处走出,将门轻轻合上。   谢若莲对他道,“那茶可不是寺里的货呢。”   他语尾轻轻一挑,笑眯眯的看着锄禾微微一个躬身:“回公子,此明前毛尖是从王府带来的。锄禾自作主张了。”   “当真心思缜密,是个妥帖人。”谢若莲眼睛一弯,微微瞟了眼窗外,方轻声道,“今日的信可到了?”   “是。”锄禾亦压低声音,“已接到抱琴遣来信鸽,一切无恙,已过了d县,正依着公子定下的路线向绕过禹州,直上锦州。”   谢若莲慢慢扬起头,仿佛魂灵亦跟随那队奔驰不迭的骏马蹄声而去,只听得他话语虽慢,却字字清晰,“剩下便在此处了结了罢。”   话毕,他将手中茶碗重重一放,青瓷底与花梨木猛然一磕,脆而透的声音,凛然坚决,声音亦坚决,仿若金石相击。   他面上清和笑意一如既往,毫无动摇。   ……   谢若莲与杏二人初到禹州,便直奔禹州城外的上清寺。   上清寺香火清淡,只有少数几个香客偶尔上来祈福,其余时刻几无人烟。   杏上前叩门,开门一瞬,她眼见主持居士亲自迎出,彼此一礼后,杏轻道,“修士安好,路过宝地,马疲人倦,还望居士通融,借宝地暂且休憩……”居士合掌一礼,杏躬身还礼时,声音更是低而轻微,轻声道:“悲欢不自持,沧江路穷此。”   居士眼神一凛,深深躬低身子,“客心幸自弥,中道遇心期。此处稀薄香火,只静候佳音,不知施主何方人士?”   “湘水畔明月,南岸属人家。”   那居士瞬间弹起身子,一面迅疾相请,一面快速道:“还请入内。”   杏合掌一礼后快步走入。   马车亦径直驶入其间。   待马车没入其间,居士仔细审视周围,四顾之后方才快速合上门,这一向是寂寞无人的山岗上,亦只有寥寥几只野鸟掠过,再无人烟。 第195章 何方   谢若莲也是好耐心,这么个偏僻山岗,虽则是离城不远,却到底一片清冷,少有烟火。他就莫名呆在此上清寺,看流云,窗外白墙,鹤影,更有锄禾每日泡着的好茶,竟再不挪动了。   即便外间风雨滔天,他却兀自不动弹。   虽则偏僻,可却也有各种消息流传入此,终有一天听得这滔天风波的缘起:   ――王子,王女遇难,朝廷大乱。   居士话毕,紧闭双眸,神情悲悯。   萦枝双目怔愣,半晌未动。他径直望着报丧之人,眼神却是空茫的,好似那只是个透明的一处空白,整个人便痴了。   茗烟在失控的瞬间里立刻站起身来,面红如赤,眼睛却光亮惊人,竟说不清里面蕴着的是激怒,还是兴奋。   谢若莲只静静望他一眼,他方察觉自己失态一般,面色一凛,立刻收敛了勃发显露在外的情绪,复又坐下。   谢若莲风轻云淡的移开眼光,并不出言。   萦枝却对身畔人事没有任何反应,茗烟失态之举,谢若莲洞若观火的眼神,他都没有丝毫察觉。他所有的心神俱已逝去,魂灵瞬息便散了,只期能有一缕风,将他三魂七魄送至那冰原上……   他们是为何从今城王府逃出,又是为何千里奔袭,来到此地陌人疏之地,是为了什么……萦枝双目猛然闭上,泪水却阻拦不住,凄然而泪下。   竟然连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雨霖铃依旧自闭门中。从不出门,亦不与人交流。   谢若莲此时轻叩房门,稍稍一等,果见其间毫无反应,他推门而入。冰雪一般的公子正偏头望着窗外,似思虑起什么遥远的事一般。   谢若莲坐下,开门见山便与雨霖铃说起此事。   雨霖铃慢慢蹙眉,却问道,“――那大奚是什么动作?”   “雨兄心神当真如电。”谢若莲慢慢笑了,“一篇悼词,再无反应。”   雨霖铃敛眉不语。   谢若莲言尽于此,自己回房不提。   杏还未归来,锄禾则早已在屋内等候着了。   由抱琴写来的王女情报,将每日里行径路线其间情状皆点得清清楚楚。南湘身边有暗卫拱卫,更有梅容仗剑相护,不必惶然。   谢若莲接过锄禾递上的茶碗,轻轻吹散热气。   他全部心神都留在了此处僻静的寺庙里,只待那不日便应有贵客。恩怨事务均当在此处了结,他扫榻以待。   谢若莲抖了抖手中纸帛,上面字迹鬼画桃符一般,是王府联系特用的密码。   他轻轻用火一点,整个便燃透了,化了灰,了无痕迹。   ……   风雨不住,更是深冬。   谁想接连其后的讯息则更是让人惊愕,王女为国而死,埋骨在那荒蛮寒冷极地埋骨的高贵皇族,让天下尽泪。偏偏奉旨而去的臣子,宣读的竟是将王女责为卖国之人的一纸罪书……   堂堂王女殿下,最后竟落到卖国叛贼的罪名,何等不公。   而后舒渠领兵而出,陈兵蓉州,搜捕雁门山贼子,同时z洲王被削去爵位,世子元生沉湖溺死。   随即今城戒严,端木王府被抄,府中七公子却早已散去,犹如传奇一般,举世震惊。   偏偏只有那谢家公子,却被拘在宗人府中,再没出来。   谢若莲闻言,手之一松,茶盖应声而落,叮的一声是瓷盏轻叩,他低垂了眸眼,却没有说话。   只是不知为何,无论时局如何变化,他却停留在这个莫名的寺庙中,始终不走。   无论是转而至大奚,眼见王女埋骨之所,是赴青山之地,就此终老一生,还是最终回到今城,目送王府沉落的最后背影,送王女殿下最后一程都是可行,且应该的……他都不。   不知为何,他始终不动,竟是这般寒凉的心肠,半点也不顾王女的后事,整日只在这上清寺内,煮茶,观雪,甚至有闲暇赏梅松竹……   弓箭素不离身的茗烟站在廊下,冷眼看着谢若莲身披狐裘,满肩披雪,在松林间徐步前行的模样,慢慢握紧了拳头。   他早已按捺不住,每日里冷眼犀利,刻薄话语,谢若莲却总是那样一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应对。   他亦不便大动干戈,只是每日积攒着说不清的怒火和羞恼……更有一番恨意,终有一天,他选择再次破门。   他不再掩饰心间不满,满面愤怒恨意似箭簇般犀利。   甫一走入,便见谢若莲手持书卷,正坐在窗前,更是忿然。   冷眼见他抬起头来,方才将他放在几案上的茶杯握住,狠狠砸在地上。   有几滴微烫之水溅在脸面之上,茗烟亦不擦,迎着谢若莲似无辜不解的目光,怒斥,“懦夫!就这般藏在这里,懦弱到了极点!”   谢若莲看着满地碎片,不怒不气,“确实。”   茗烟一哽,却仿若烈火烹油,迎风助长,更是愤怒,“你没有血性没有良心也罢了,却不能阻拦别人!”   “我不阻拦。”谢若莲神态极其平静自若。   茗烟接连被堵,气急竟冷笑,“好,你当真……当真是……”他连续重复二次,可是气急了,甚至还微微点着头,眼见谢若莲泰山崩于眼前不变色,冷屑的眼光比窗外冰棱更犀利寒冷,却再不说什么,转身便走。   谢若莲平静的看着他半晌失语,最终愤而转身。   少年倔强的侧颜,紧紧抿着的冷漠唇角,能让木石心颤,他谢若莲却毫无挽留之意,更不解释,只目送他步伐从迅即掠过,继而慢慢放缓,终在门扉处停了下来。   茗烟背对着他,深深呼出一口气,扶住门框。   谢若莲耳听他话语平静,却仿佛潜藏着惊涛骇浪:   “――你是当真执意如此了?”   谢若莲颔首,微笑,“是。”   “那好。”茗烟提脚跨出门槛,再不回头,“你莫后悔。”   ……   萦枝祭完元生,在蒲团上怔怔静滞了半晌,方慢慢走出。   正好见着茗烟急匆匆步态,风尘仆仆的样子,从外院归来。   萦枝远远见他大步流星模样,心中不解,正要问他,这种不安时局,他却是去了何处,不待话语出口,却在茗烟漠然的神情下,惊愣的停下话头。   茗烟瞥也不瞥他一言,两个人擦肩而过,一语未发,连招呼也无。   府中兄弟,纵使关系如何冷淡,如此冒险逃离,算起来也是有了一分共生之情……他却这般陌生冷漠,饶是萦枝一向自负,却也不由停下脚。   他转过身,看着他离去背影,心中复杂难言。   王女遭遇不幸,更接连不断被女帝羞辱,连最终入土为安亦是不能……谢若莲却不言不动,毫无反应,实在让人齿寒。   偏偏他一向视谢若莲为神慧之人,又恐他心有计谋,只是暂且按捺不动,他若莽撞坏了全局,则是不好……萦枝内心无限的失落黯然,既有期待,更大的失落亦笼罩在心头。   黯然的阴云绝望笼罩,他一向倔强的背脊慢慢佝偻下来,仿若一个很老且疲倦不堪的老人,慢慢走回空寂的房间。   而后之日,萦枝心中希望与绝望交织,疑惑和愤怒让他最终来到谢若莲房中,看着锄禾送上茶盏后,躬身退出良久后,他方才道,“若莲,你老实告诉我,你究竟有何打算。”   谢若莲看着面前玉琢般的金贵少年,不过一月出头便已脱了层皮,他微微启唇,却对萦枝只说了一个字:   “等。”   “是等什么?”萦枝紧紧皱眉,身子向前倾,急急追问。   谢若莲知他心焦,更是轻声道,“雨霖铃问我,‘大奚,有什么动作’,我只能答,‘无’。他诧异,为何本该有所动作,却始终按捺不动。我却不诧异,因为我却只能等。――你懂了么。”   萦枝听闻解释眉头更紧,声音也愈发焦虑起来,“你在说什么经书,莫不是这上清寺呆多了你脑子也糊涂了不成?”   萦枝急语失礼,谢若莲并不生气,摇摇头,“若没有贵客来迎,我决计是不走的。”   此话委实惊人,萦枝闻言不可置疑的扬高声音惊呼了一声,“说什么梦话。”他咬咬唇,终是深叹口气,“你就不想着,无人送她一程,怎地是好……”   他抬头,迎面承接住谢若莲不怒不喜,亦不悲不伤的眼睛,这种眼神仿佛霹雳一般,在心底在最深处的漆黑夜幕中骤然炸亮,仿佛某种未知的启示,让他最最贪心的幻想也似乎可以变成真实――   萦枝紧迫又战栗,嘴唇亦是颤抖的,似乎连说出来都是欢喜和惊吓:   “莫非,殿下她――她在哪里?”萦枝脱口而出,浑然不觉面前少年眼中突然掠过一道奇异的神情。   正是此时,那久久不被叩响的门扉突然被人猛然使力,一推而开!门外的雪光让人眼前乍然发亮,白茫茫的一片,不知不辨,却有暗影,仿若死神驾临。   那阴郁声音也慢慢近了,亦在重复问道:“她在哪里?” 第196章 索命   那声音阴郁低微,嗓间沙哑,更似夺命的死神赴夜色而来。   谢若莲却不惊不惧,他微微眯起眼睛,待眼睛适应光亮之后,方才慢慢睁开轻声道:   “竟劳丞相亲至,谢若莲不胜荣幸。”   来人径直逼近,高居上位俯视着。   看也不看其他地方,视线如跗骨之蛆一般死死停留在谢若莲身上。他眼睛仿若寒光森森的钩子,只一眼便能剜出血肉。   “她在哪里。”   T止声音平静得几乎平板无息,声音更是沙哑不堪,依稀有隐约疲惫,可刻骨的恨意如此明了,行尸走肉的残缺躯体,只有恨意一直支持着他――   萦枝浑身僵硬的瘫痪在椅中,自觉周身被某种沉重晦暗的阴影笼罩,他只能看着T止慢慢逼近谢若莲,每一步都是杀机,每一步都让谢若莲离死神更近了一分……他却惊恐得不知为何无法动弹,连眨眼都没了力量。   谢若莲却有些惆怅的略略低下头,声音亦是飘渺痛惜:“若我猜的不错,那她现在应该在今城,一把灰,一缕烟,吹得东西南北吧……”   “她在哪里。”T止双目更比平时冷而无波,只有一片令人惊心的死寂。   他素来是一身黑衣,可今日一席衣衫之上,却有干透的淤泥,半湿的被雪水打湿的浸透痕迹……他声音却一直维持在令人恐惧的某个极低平衡点上,仿佛只要一个小小的不慎,整个便会轰然倾颓,再无法克制杀意和满腔的恨――   T止突然抽出一把寒光淋漓的尖刀来,一刀便横过谢若莲脖颈!   他双目暴突,最后的理智也崩离了一般,整个人似挟持北风冰雪而来,“――否则你死!”   萦枝瞬间暴起一身鸡皮疙瘩,努力挣扎站起意欲阻挡,却惊觉自己在深深恐惧下几乎无法动弹,却见谢若莲神色不变,甚至唇边笑意更深:“我不过是个小人物,哪里知道什么。”   T止慢慢转动刀锋,愈发贴紧手下肌肤,谢若莲如此贴近方才看到T止眼中布满的血丝。   脖颈间凉意刻骨,谢若莲却仍能自若道,“竟劳徐家公子,圣音丞相手刃吾等宵小,何其有幸。只是我这等小角色,又怎能脏了您的手?――为何不让您手下骁将替您啊!”   T止的手没有预告的猛然用力,利器与皮肉,脖颈间顷刻便见血,谢若莲吃疼得叫了一声,话语立刻截断,T止眼中光芒更甚,他整个人仿佛失控一般,多年的克制隐忍……今天却整个失控了一般,仿佛凶器再无剑鞘挟持,一朝出鞘,竟要血流成河方才好。   他神情嗜血,令人惊恐,声音却如斯缓慢,一字一句道:“谢若莲,你太高看自己,不过一只烦人臭虫……只是杀了你,能让她痛死,恨死……倒也不错。”T止神情奇异,说着噬人的话语,声音却平静得令人胆寒。   萦枝此刻见他话语已到此份上,再无转圜原地,心中绝望坠地,再无求生之意,欲拼个你死我活。   正要暴起,T止却察觉到了一般猛然抬头,随即有数人从各处跃出,墙角,梁上,门外,窗内……顷刻间,不大的处所随处是刀光剑影!   萦枝瞬息间便被来人立刻止住。   他心中绝望,为何周身隐藏的暗卫没有半分动作,莫非都丧命在刀下?……为何不见杏,为何连锄禾也没了踪迹……   茗烟与雨霖铃二人……大家都死一处,赴了黄泉,陪伴殿下,倒也……   谢若莲微微喘着气,疼痛让他不自觉的颤抖,却不知为何依旧有种似笑非笑的劲儿,“谢家公子不是在宗人府里,又怎地会是小的我?”   话语一落,T止眼中波澜乍起,光芒大盛,随即掠风波而来,竟是惊涛骇浪!   萦枝惊恐的望着他瞬间有些扭曲的嘴角,其眼中杀意大作,手却很稳定地架在谢若莲脖上,再深入一寸,谢若莲便没有了性命――   “你这个龌龊的,妄想欺骗我的蠢货,就像她一样……”   这个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老成之人今日竟失态成这般,周身仿佛有磷火燃烧一般幽蓝的火焰,吞噬了天地。   谢若莲只觉血管跳动愈发激烈,疼痛亦几乎不可忍耐,可眼见慢慢将他逼近癫狂,笑意忍耐不住,仿若对于死已经不再有丝毫的惧怕一般,竟然还能道:“这话可没道理,我怎么又欺骗了你?”   “她在哪!”T止再忍耐不住,恨意滔天,他手下猛然用力!   谢若莲不顾疼痛,立刻后缩脖颈,躲开致命之处,不过电光火石间他大声道,“她死了!她早就死长岛冰湖,死在你手里了!”   ……   话音顿然在耳边炸响,T止猛然闭上眼睛。   萦枝初闻此话,竟如霹雳一般,仿佛世界在顷刻间颠倒了。   整个房间在顷刻间被铺天盖地的大雪所凝冻,没有半分喘息,一片死寂。   待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是白芒的死寂,心中仿若有锁,此刻再次将那困兽一般的激烈恨意死死锁上,他再无半分激烈情绪,他依旧是死寂无澜的T止。   可谢若莲却不放过他,冷冷看着,嘴畔有讥讽的冷笑。   T止突然撤下手。   横刀落地声异常清冷。   谢若莲依旧侧着脖子,没有动弹。   萦枝已被制住,只有眼睛仍死死注目着面前二人不放。   身后群人仿若沉默的布景,无言无语,甚至连声呼吸声也不闻,只有沉默的刀锋平静躺于地上,T止却瞥也不瞥一眼,心中突生一阵厌烦,他不由厌恶出声道,“她还未死透。”   谢若莲没有回答,慢慢摆正头颅,脖颈间创口一直留着血,染红了前襟,血淋淋令人心惊胆战。   “那个假冒之人,在哪里。”   谢若莲专注的望着徐止面容神情,不欲出言。   T止双目冰冷,死寂的蛇一般死死盯着面前谢若莲,毒液在血管里流动,随时可以让人毙命,他看着谢若莲平静的脸,不解般微微扬高了声音,“你既清楚真相,为何再需性命相换?你是谢家嫡子,有无限的前程展望,我可以保你其后安然,与她再无干系。”   谢若莲伸出手,在脖颈间抹了一把,满手血。   他费力的吞咽口唾沫,双手突然使力,从下摆撕下布条来,这动作使得创口迸出更汹涌的血来,他却咬牙没吭一声,而后用手中布带缠住伤口。   T止静静等待着,也不催促,身后有人迅即搬来椅子,他此刻终于坐下,刀刃之光依旧寒凉。   谢若莲沉默不言,T止却克制不住不住一般,突然说道,“她还未死透,我意气难平。更不能容忍,那龌龊的魂魄借了这躯壳。”   他憋闷了许久,自持压抑,此遭却仿佛冰河决堤,一气涌下。他神情平静,却突然倾吐。   谢若莲抬起眼睛,“你何时知晓。”   T止亦出乎意料竟回答了:“一年前方才确认。”   “颜徽到来的那个春天?”   “那晚夜宴,我方才完全确信。她……素来厌恶音律,从不赏听,更别论演奏乐器,她平素最厌烦献媚谄媚,又怎肯献曲博人欢喜。”   那场夜宴,南湘为解谢若莲被困之围,借了一管笛子,献上一首天下太平曲。   众人皆赞,T止亦看在眼里,五脏却欲焚毁一般惊痛。   “那个卑贱龌龊令人作呕的人,你竟要保她,不吝惜自己的命?”T止摇摇头,眼睛冰凉彻骨,“不值得。”   ……   “我却想知道,你怎么发现我的行踪。”谢若莲反问道。   T止本不欲回答,看着谢若莲不曾改变的姿态,却不再相逼,突然一笑,“哦,你不知道?”   谢若莲环视一圈,面露遗憾,“确实不知。”   “你贴身的那个人,锄禾。”T止道。   谢若莲摇摇头,“不是他。”   “就这般确信?”T止纵使反问,也是面无表情的阴冷。   “若是他,你便不会这么晚才来了。”谢若莲极其不易察觉的微微一笑。   T止却敏锐的捕捉到这一讽刺得意的笑,面色微沉,“我自有耳目。”   “让我猜猜,定不会是萦枝,也不会是雨君,只能是他了。”谢若莲慢慢点头道,似乎没有多少惊愕。   T止神色不变,“哦,是谁。”   谢若莲微微侧头,“不是就在门口么。”   T止头也不回,萦枝虽浑身被制住,此刻却猛然转动眼珠,入眼的那个人让他瞳孔剧烈收索,呼吸顿紧,一声怒斥惊愕憋着嗓中,他说不了话,却似乎燃起愤怒灼人的火焰。   谢若莲却点了点头,“――茗烟。” 第197章 复仇   来人身形挺拔,骄傲高昂下颌,身负弓箭侧挂肩头。   “――茗烟,竟然真是你。”谢若莲笑而一叹,“一场兄弟,竟落到如此境地,你就不想解释两句?”   茗烟站在T止身侧,一言不发的平直扫视过来,没有丝毫的愧疚之色,只冷笑了一声,“你还是老实告诉我她在哪里罢!”语尾微微扬高,却掩不住极冷的声音。   萦枝悚然变色,似不可置信,瞬息间又激红了眼眸他控制不住的浑身颤抖,怒斥道:“你……两面三刀的叛徒!你如何对得起――”   未等话毕,茗烟顿时移目逼视,双目似火焰焚城,他咄咄逼人地反问道,“我母蒙遭遇冤屈,茗家家破人亡时,谁又对得起我?”   萦枝一腔激愤,却乍闻此言,嘴中一顿,却仍强自道,“你家家事,与殿下何关!”   “与她无关?――主使便是她!笑见我父母蒙冤而死,一面花言巧语哄我……以为入府可以换来她之援手,一等便是六年呵……”茗烟语气起初有愤愤不平的仇怨,待到后面,却是一声淡而轻的冷笑掷落,再无他言。   T止微微垂下眼睑,眼中神情似有异动,动作却十分细微,不被察觉。   只有谢若莲轻轻看他一眼,轻却十分微妙。   群人涌入的房间却这么安静,仿佛是冬日凛冽的北风席卷而过,满地残迹,园内静寂而冰冷,只有彼此冷淡刻骨的脸向望着。   谢若莲看着徐止,却是对茗烟说道:“委实悲惨。却恕我不敬,你家仇怨与我无关。你如此这般害我,是有何道理。”   茗烟面容冷似黑铁,嘲讽之意更甚,“――那你告诉我,她在哪里?知道下落,我即刻便会离去,再不插手。”   他看也不看身畔T止一眼,径直盯着谢若莲嘴畔似有似无的笑意,浑然不顾他满血的前襟,被胡乱包裹止血的脖颈。没有同情,没有激怒,甚至没有半分愧疚。   谢若莲此时方转而望向茗烟,微微摇头轻声道,“反手将我出卖,至此我再无生机,即便你此刻离去,又有何用?”   茗烟微一沉默,慢慢启唇道,“我,也曾问过你……许许多多次。是你执意如此。”   “你甚至没有愧疚?”谢若莲平淡地问。   顿了顿,茗烟亦平淡地答:“我为母报仇,何错之有?”   T止坐在一边并不出言。他从刚才的剧烈失态中,又重新回复平素那深不可测的外表下,静静观望此刻暗潮汹涌。   他的眼睛是月色下的黑海。   萦枝却不能有如他这般静寂自持的姿态。他耳听茗烟咄咄逼人的字句,浑身不由剧烈颤抖,满面激愤难以掩饰。   茗烟蒙王女荫庇,在府中安然生活,而今却选择背叛王女,出卖兄弟……此刻竟还毫无愧疚的,厚颜无耻的,自命正义的继续狡辩……   这张不忠不诚不信,无亲无爱无耻的脸,根本不配为人。   他终是按捺不住,满目恨意,嫌弃的望着他恨不得他此刻就地死去,“叛徒!你莫要再巧舌如簧!你卑鄙龌龊,你没有做人最起码的道德和良知,此刻你还自命正义?!――你根本不配生而为人!”   茗烟看也不看他一眼,“她不择手段谋害了茗家,我亦不择手段十倍报答。彼此都公平。”   “你竟这般死不悔改……无药可救。”萦枝在激愤的话语间却有一种微妙的心态,如斯重语若能激起他重拾良知……谁想,他是真的没有半分悔意,心头已然黯淡,嘴中声音却愈发高而偏激,竟有一份刺耳,他强自辩道:“你口口声声说殿下谋害……殿下又何其无辜――”   无辜二字出口,一直冷峻强硬的茗烟却终究控制不住,紧咬牙关,“天下人人皆可自说无辜,只有她不行!”   萦枝正欲强辩,旁观静默的谢若莲此刻道,“你又怎知是殿下害了你?”   声音极其平静。仿佛周围冷箭杀机皆无,只有窗外寒梅和着雪。   茗烟冷笑一声,眼目中却克制不住的顿染凄切,无限恨,无限恨:   “――你不知?还是故作不知?”   ……   茗烟闭目,微嘲的眼光收入,语中却无限萧索。   “碧水南湘想要宫门,阻拦的正是我母亲五城兵马提督。此职守卫京畿,职责重大,母亲兢兢业业,不敢有一日松懈……却未曾想,左丞相突兀被刺,身殒相府,女帝叱我母亲今城戍备不利,却不待母亲辩解,即刻打入死牢!严刑何其重,何其不公……”   “谁不知宵丞相之死,是内斗,是党政,是朝间倾轧!相府内,没有打斗痕迹,没有拼命搏斗的残局,何谓刺客?竟能这般不惊动主人丝毫,堂堂正正进入书房,甚至与之杯盏相对,让丞相安静赴死……呵,他是早知要死,遂不再无谓挣扎……却未曾想过,连带的却是我母亲,我茗府阖府的性命!”   “朝间争斗何其残酷,生生死死,俱为棋子……可我母亲,父亲,整个茗家何其无辜。”   话到此处,茗烟凄然长笑,声音激切不公,而后静落暗沉,一切只萎落成残局:“进府六年,刻骨之仇,却没有一日敢忘怀……每日都是煎熬……”   沉寂突如其来,让人惊心。   萦枝似慢慢了解,又似完全不知。他不可置信的缓慢摇头:“你每天都装成这般……我以为你只是……没想到,未曾想过……你竟……”   他语无伦次,死意与绝望是绳索,再喘不过气来,萦枝最终垂下一向倔强背脊,再无力气痛斥。   “是,我伪装蛰伏六年,只待此刻亮剑。”茗烟毫不犹豫,继续道,“我自当亲手割下她的头颅,告慰我母亲之冤魂!”   他眼睛死盯着谢若莲,“――告诉我,她在那里!”   这是他独自一人的复仇。   却并非仅他一人。T止静如云雾般沉默盘踞在他身后。   这两人俱是对王女有仇,此刻联手而来,又岂能有生机?   谢若莲一直未曾出言,眼见的是他毫无愧色的脸,耳间听的亦是他咄咄逼人之声,残年旧时化为腐朽的楼脊,整个顿然沉没。夕阳下轰响声响彻天地,又沉坠无言。   他此时方微微皱眉,脸上稍显厌恶之色,轻声道:“厚颜无耻。”便再不理睬。   茗烟将世情和盘托出,未曾想过,得来的却是他寥寥四字的不公评价,一时吃惊极了不由张大双目,怀疑自己听错。   待寂静占满空间,再无他言解释后,茗烟犹不可信的将此四字慢慢咀嚼,待透彻明了,通彻了心扉后,他浑身战栗不可自控的握紧可双拳,面目颜色顿然大变。   他正要说什么,却被T止不轻不重的举起左手,举手拦住。   T止看着谢若莲,却不急不缓,也不着急逼问他南湘究竟身在何处,他已笃定此人再无他法。   T止静静道,“当日我劝你需自珍,你却不听,如此下场,你可后悔?” 第198章 棺椁   只听他静静道,“当日我劝你需自珍,你却不听,如此下场,你可后悔?”   谢若莲摇摇头。   复深深看着T止静置似死寂的眼,又轻笑着点了点头。   T止似不明其意微微皱起眉头。他背脊慢慢向后靠倒在椅背上,双手五指相交叠加,放在唇下,静看面前之人。他面对大变还能如斯镇定,莫非……   谢若莲却不待他深思,突然发问,“丞相大人今日怎般如此失态?亲自持刀威胁便罢了,被我激得吐露真言也罢了,竟这般顺着我引领话题一路下去……”   “将死之人,我自善待。”T止并不恼怒,声音平静似枯榕,眼神紧紧相迫。   谢若莲却轻轻一叹,“浅苔走了,白莎亦走了,谁想元生却死了。我与萦枝下场也清楚,只不知雨兄又会如何。果然,早走了是好事。”谢若莲似好奇般轻眨了眼睛,问道。   T止竟也一一答了他,“也未必。宵浅苔已被囚在神山,白莎在畅国亦是严密监视,元生尸首已从离水中捞起,你的棺椁我也带来了,就在身后,虽不定保你全尸,倒也不至于死无葬身之地,其他,就地处决便是。”   “您带来的是什么?”谢若莲微微笑着,没听清一般重复问道。   “三副棺椁。”T止十分平淡。   谢若莲笑意更深,“哦,那恐怕多了一副。”   “你若说出她的下落,我亦可以保你不死。”   他所等待的便是此刻,这谢若莲话语间似乎有松动之意……T止全部身形精神竟凝固在此处,他不自觉的竟屏息等待着。茗烟亦双目咄咄。   谢若莲轻轻张了张口,却没有任何声息。   T止背脊微微前倾。   最最期待的千钧一发之刻,却听门口突然接连几声短暂而凄厉的叫声,一一响起,瞬息即灭。   谢若莲看着徐止顿寒的双眼,声音轻而微弱,“恐怕那棺椁,只能留给您了。”   ……   茗烟迅即转身,双眼微眯,张弓便射。   “――这又是哪里来的少年郎,真真英挺。”   其声从院门处被风吹远走了一般,待到话尾,其人已在眼前,声却仿佛依旧停留在远处。   “只是终究比不上他呀……”   那声音遗憾得很,仿若被风携带而来的冷雨,浇在心头。   杏引领着此人一路闯了进来。   此时眼见此时情状,纵身一跃,竟飞快掠过阻拦之人,径自逼近了房间,却未能如愿护卫在谢若莲身前。   谢若莲被一众人持刀相挟,一刀便可致命。她们竟是要以谢若莲为质!   她焦虑的看着浑身血迹,情状可惧的谢若莲。谢若莲却半点不惊。   他看着来人姗姗来迟却从容的模样,微一摇头,笑道,“殿下真真……让人好等。”   来人不急不慢的走近,姿态极其超然自若,仿若信步行走在自己的皇宫里一般。   “不迟不迟,我倒觉得正是时候。”   他浑然不顾张弓直指的茗烟,双目丝毫不动只贪恋的注视着T止,待话到末尾时,竟又多了一份温柔之意:   “多日不见,思萦在怀,实不能忘。今日得见,实慰吾心……”   见来人走入时,T止方才移开目光,观望来人。待看清那人面容,饶是T止亦不由大吃一惊。   竟是他!   怎会是他?!   不过一瞬他便又重新恢复凌厉的平静,这般冒然轻佻的搅局之人,让他不由满面怒色涌上,又强自按捺下去,“擅闯我圣音境内,速速拿下!”   应声而落的是刀刃凶器声,眨眼间,房内原本环卫着的凶人已被制住,手中兵器纷纷落地。   随即是沉重倒地声,数人无声无息的扑倒在地,再无动静,数十条性命瞬间既没。   ――倒下的却是T止之人。   T止沉了双目,心知来者不善,一时却也无法。   茗烟更是被身后二人强力束缚,他虽兀自挣扎不休,却始终挣扎不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男子面朝T止愈走愈近。   待到与T止相隔咫尺,他竟冒然伸出手,贴近T止脸颊,指腹温柔用力,在肌容上轻轻摩挲,比含情的双目更流连缱绻。   T止本毫无反应,只隐隐蕴着怒气观望他究竟欲做何。   待他出手时方才猛地侧转头去,却被他双手制住。   他竟毫不知耻的众目睽睽之下靠拢而来,竟是要贴上,T止按捺将胸腔中勃发的忿怒,一声冷笑,却是对一旁依旧静坐似看戏一般的谢若莲凛然道,“原来如此。当真好手段!”   谢若莲周身早被清空,此时杏已然守卫在他身前。   他甚有闲暇的欠了欠身子,“实不敢当。”   “哎,你为何就不与我说话呢。”颜徽只惆怅的望着T止怨恨的目光,无限凄婉的叹了口气,“我是为你而来的啊……”   ……   其后事更是迅即如雷,风林水火一般掠疾而去。   T止无奈被缚。   他本是仓促而来,未有多人跟随,身边仅仅是他徐府心腹。女帝派遣跟随的侍卫,他一概未带。   此刻,倒便宜了颜徽。   茗烟却无这般顺遂就擒。他奋力挣扎,努力自保……最终浑身淋漓鲜血,被缴去兵器,浑身僵硬满心不甘,最终,只能换来他长声一笑。   落到这个境地,只能是一声似哭泣一般的长笑。   他虽被点了穴,无可动弹,却也不再有求生之意,索性全然放弃。可即便自知即刻便要赴死,虽无害怕恐惧,却到底有一分难言的挣扎,在最深的心底翻腾:   ――为何已经在望的成功,最后却依旧成了空?   六年,每一天,每一日,每一时,每一刻,都是折磨……刻骨的仇,从未有一颗平息的恨,多少绝望和从中迸发的死意。   生是煎熬,他却不能死。父母仇怨未报,他愧为茗家儿女。他是要她血债血还的,他定是要杀了她……却这么难。   活着便是煎熬。   多少挣扎,多少犹豫,多少放下的弓和最终提起的箭。   她冷淡平和的双目望过来时,更是另一分撕磨……他不能与她相对,他只能立刻偏转开眼神,望向某个没有路的未来。他定要复仇。她定然是死。他定然要提起剑。   可他为何却在相视时,不能对视,胸腔彻骨的疼,手指颤抖着连握紧匕首都没了力气。   那是个尽头。 第199章 荒诞   谢若莲静静望着他双目,突然偏头对颜徽道,“殿下,可否允我一刻与之人相对,我还有未尽之话。”   颜徽看他一眼,“好。”   “还请王子解开其穴道,绳子束缚足矣。”谢若莲又道。   颜徽无所谓的走开,也不以为意,“好。小心啊,他说不定还能一并把你性命要了。”颜徽话语轻松,轻轻挥了挥右手,随即众人鱼贯退出。   茗烟神色不动的看着谢若莲突然之举。   谢若莲不以为意,只微微躬了躬,“谢殿下。”   有人迅速将房门合上,光亮随即灭去,静寂室内只有二人相对。   谢若莲平淡神色如水,茗烟神情亦不动如山。他既没有暴起立刻取了谢若莲性命去,也没有立刻怒斥,述说不甘和愤怒,亦没有他话。   就这般奇异的平静以对。   谢若莲慢慢开口,“王府后院,困住的,不止你。不甘心以此笼为栖身之处的,亦不止你。偏偏最后,却是你走出了这一步。我很痛惜。”   茗烟无谓一笑。   “我更痛惜,你的一切,非但成空,连一切的开始,都是空。你所谓的仇人,并非王女,若说王女是看客便是仇人的话,那你的仇人也不止是她。”   “最最嘲讽的是,你难道没有觉察出,现今的王女亦不是先头那人了么?她是空的,而那被你仇怨装满的人,早已死去。从长岛冰湖中回来的,是另一缕魂魄,非但与她无关,你真正的仇人,却是你最终选择的助力。”   谢若莲话语不急不缓,声调亦没有甚变换,茗烟却慢慢抬起头来,他面容神色复杂而微妙,却依旧倔强紧抿唇角不言。   “你从何认为先前的王女是罪人?是你的家仆告诉你的,还是辗转而来的流言?是你洞穿了她的计谋,还是你落入了别人的陷阱。事实真相是什么。早就没真相了。   “你甚至不知道,你曾经与真相仅一面之隔。浅苔,原姓宵,名宵斐,是宵丞相独子。你知道么?”   茗烟微微一颤,却极其细微,不被察觉。   他强自镇定,不想听,却不能不听。   “宵丞相临终前,浅苔就在其身旁。宵丞相临终的遗语,便是对他说的。你知道么?”   “浅苔知晓一切,从头至尾,他心知肚明,他亦未选择复仇,你知道么?”   “因为他清楚,得利的并非王女殿下。最终掌控了京畿防卫的是现今女帝,所以先帝去的迅即而蹊跷,所以王女最终失败,并且沉湖而死。宵丞相死,茗将军死,换来的是由周郁芳掌控京畿。周郁芳是周仲微本家人,周家是现今女帝姻亲,而最终得利的女帝,最重要的助力,是T止啊……”   谢若莲终是一声叹息,他看着面前神情顿然变换的男子,心中半点犹豫也无,他继续将事实破开,慢慢道:   “茗家倒去,当初的大皇女现今的女帝窃取其权,先帝将其家产充盈国库,一举将在军中势力颇大的茗家扫荡一空。而当初的王女所期许的,至始至终,只有你。”   谢若莲看着他突遭雷击一般猛地战栗,轻轻微笑:   “你若恨王女旁观你家冤屈,可想要铲除茗家的不是她,而是先帝,是推波助澜的现今皇帝,是在最后掌控一切的T止。你恨王女有何用?   “你看,你所做的一切,从开头便错了。你认错了人,你以为的事实其实是谎言,你以为的仇人其实只是看客,而真正的仇人你却认为了同盟……你母亲屈死冤枉,更冤枉的是,她的儿子不仅报错了仇,更把这一生耽误了。”   谢若莲末了长长叹息,再不看他一眼。   “我痛惜你。我同情你。我亦瞧不起你。你愚蠢罢了,你还没有心。你被仇恨蒙蔽了头脑,你将真情视为工具。萦枝固执如斯,却真真将府内兄弟视为亲人手足,而你,反手出卖,竟还无一丝悔意。而王女,六年来如何对你不论,你那剑阁后浩浩一片演武场,仅属于你。你每日练剑骑马习弓,磨刀霍霍却是为了取王女性命。”   茗烟浑身僵硬,眼神如死,毫无动弹。   谢若莲话毕,沉默良久,他站起身来,看也不看面前少年一眼。   茗烟的脸却没有声息,没有神情,空白一片,如同死。   “毕竟曾经兄弟一场,我不会将你所做告诉王女。你在禹州被T止所杀。你从未对不起她。”谢若莲话毕,再不留恋,推门而出,留待茗烟一人沉陷在黑暗之中。   门毫不留情的合紧,窗门紧闭,没有灯火,连光也无。   茗烟身躯未有一丝动弹,只有眼睛在轻而困难的缓慢眨动着,努力挣扎想望清什么,眼前却始终一片漆黑。   他始终独自一人穿行在黑暗的甬道内,没有归途,亦没有尽头。连呼吸都是苦难。   他,是生而为了复仇么。   幼时父亲熬煮的热粥,少年时母亲赠与的弓箭……上元灯会,灯火鱼龙,璀璨夜色,与她并肩看的花灯……她的手指冰凉,笑意却很暖……   眼前却被红色充盈……是血,是满地满墙的血,溅满了衣衫,干涸之后的血仿佛结痂的褐色……泼在墙上的血迹,那般赤红,仿佛身上披着的绯红嫁衣……   他亦有过欢乐无忧的时光,亦有过欢喜的少女。最后生命仅剩的意义只是复仇……却从头至尾,他就错了。   真是,他便是个巨大而悲凉的笑话……生命如此痛楚,勉强喘息,苟延残喘是为了什么……   他的生命就是个荒诞的笑话。   所有的爱恨,所有的犹豫挣扎,所有的……她也不会知道吧。这样,倒也好。   茗烟恍恍惚惚,黑暗的甬道,最终的尽头是什么。他尽力张大眼睛,透过深不可测的雾气,他仿佛看见游离的灯火,纷繁的人群,华灯高悬,人群擦肩又分离,他独自一人站在僻静之处张望着整个喧闹的世界……却有人慢慢牵住了他的手……   手指微凉,声音却很暖,“你可来了,等你许久,总怕你不来了。”   他不用侧首,也知道是她。   她等了他很久。她曾经等过他很久。   真美好啊……   荒诞的生命里有此一刻的温暖,也足够了吧?……够了。   他亦再没有力气,再去向那些人复仇了。九泉之下的母亲会原谅他么,他认错了仇人,报错了仇怨,他最后也变成了一个被怨恨所纠缠不放的扭曲的动物,没有了友人,不知道道德,亦没了爱。他变得面目全非,独自跌跌撞撞的走在没有出口的道路上,最终走到了尽头……   他终于知道尽头是什么了。   茗烟战栗的手指慢慢握紧素不离身的短剑,刀口锋利,没胸而入。   尽头是永远的沉默。   ……   颜徽推门而出,留那二人在室内相对。仅仅一门相隔,却已丝毫听不见里面有何声响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窗外朗朗晴空,不理睬周身侍卫警惕的眼,姿态闲散,漫步出院,他心中有些微的隔世之感,让他无声一笑,极其洒然。   此番如愿以偿。亦不过只是迈出的初始罢。   路,还长远。   他正欲跨门而出,身畔却有声音突然道:“殿下。”   声音冰冷沉静,从未闻过。颜徽循声望去,面前少年银发披肩,白衣胜雪,不亢不卑的望着他。   即便他早有谍报报知端木王府卧龙藏虎……此刻仍不由微微一惊。面上却不变,他看着面前沉静少年,“在下大奚颜徽,你是――”   雨霖铃静静看着他。   颜徽笑意慢慢弥漫至眼中,他继续轻声道:   “呵,徽慕北国皇子风采久已,今日得偿所愿,实是意外之喜了。” 第200章 解锁   颜徽既然能悄无声息的潜来,亦能悄无声息的隐出。临走前,他特意将谢若莲请来,意为告别。   依旧是上清寺内一间禅房,积雪已融,那帘幕般的垂地天色正是个雨过天霁的隐隐青蓝,清透干净,舒爽明净。   他与谢若莲相对而坐,正是此间简陋的修士居所,却承担了不知多少惊涛骇浪。   此刻终于平静,容二人静静品茶,闲暇若有一刻也是难得。   颜徽此遭心愿得偿,嘴角眉眼深处俱含着一抹深刻笑意,面目神情却仍似笑非笑,仿佛意犹未尽,看着谢若莲无声的笑。   谢若莲亦有略略一抹浅笑,清淡得一抹就没了,“恭喜殿下大功告成,终是圆满。”   “你亦不差,同喜同喜了。”   谢若莲微微欠欠身子。   “谢君一人,足可抵千军万马。”颜徽漫不经心道。   “殿下过誉,谢若莲担当不起。”谢若莲轻轻眨了眨眼睛,“我不过努力求个平安,其他再无奢望。”   颜徽哦了一声,又劝了几句,意欲请谢若莲同他一起回了大奚朝廷,襄助扶持。   谢若莲陈陈恳恳的请辞了,自言自己年轻笨拙,实在无能,不敢拖累皇子。   “怎是拖累,若莲国士无双,此番失落是我之错。”   谢若莲正欲说担当不起,颜徽摆摆手,又道,“未想我一向自诩眼光独到,却也有走眼的一天。若莲莫怪当日我视你为狂徒,笑你异想天开。”颜徽唇畔带笑,声音却无限平静,“――而今,不得不甘拜下风。”   “若无殿下疾驰而来相救,我定早死在刀下。”谢若莲摇头道,“殿下救命之恩,谢若莲没齿难忘。”   颜徽摆摆手,“莫如此过谦,若莲兄好谋划,我亦是你一颗小小棋子罢。”   他看着谢若莲不动如山的清澈神情,不待谢若莲说甚,他自己便断了他话语,径自慢慢道:“若无圣音门户崩坏,便无边界混战乱局。若不乘此机会,我亦无法不声不响潜入圣音,尽是谢君功劳,倒是我该感激你才是。”   他这人总喜欢打断别人,自己一个人自说自话,不是什么好习惯。“实在是殿下太谦虚,本是殿下手段高妙,谢某实不敢冒领功劳。”谢若莲话语倒十分平静。   颜徽嘴畔有一抹清淡笑意,“想来,你圣音皇帝,T止,甚至漓弟也只是棋子罢。――若无漓弟之死,蓉州不会动荡不平。女帝潜杀手,我伏重兵,通通被若莲玩弄于手心间呵……”   “谢某亦是佩服殿下心思缜密,谁又能想到当时殿下来访圣音时,便在依仗侍卫中埋下了伏笔呢?”谢若莲不急不缓道:“这些潜伏在圣音精英,最终是促成了殿下大计的关键。殿下心思如海,他人笑殿下甩开依仗,只是为了享乐,又有多少人知道其中深意呢?此番深刻心机,谢某自愧弗如。”   颜徽闻言,轻一扬眉,他转而道:   “――当然,这是笔不错的买卖,你既保了你家王女性命,我亦得了我欲得之人。”   颜徽话语转得快而机敏,二人相视一笑,各轻抿一口清茶后,知晓对方均有把柄在手,按兵不动方是正题。   “殿下兵陈蓉州外,此刻亦已然进取了吧。”谢若莲嘴边的笑意似有似无,微微偏开头望向颜徽左侧。   此刻一改先前一味歉然谦让,此刻虽语气轻缓,语意却很咄咄。   颜徽却毫不在意,眼中勃发豪情之意,“五十万大兵,号称百万,举国之力,我心惊亦胆豪。”   谢若莲举起茶杯,轻声道,“谢若莲以茶代酒尽皇子,愿皇子得偿所愿,君临大奚,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此刻嘴中花团锦簇,自是哄他欢喜。   颜徽将杯中物一饮而尽,“也愿你得偿所愿,与你那王女白头到老。”   “承您吉言。愿您与徐……公子,也相处融洽。”   二人相视一笑。   此时这笑意,便复杂了。颜徽微微咂了咂嘴,似品尝到什么美味一般。   谢若莲话语间故意稍有暧昧,他笑意却很清澈,像是十分正直的无心之语。谁想这大奚皇子竟是这般毫不掩饰的满足,他一时倒也啼笑皆非了起来,欲说什么,想了想,又吞咽回嗓间。   “可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明说就是。”颜徽懒懒道。   “皇子定知我意,又何须我直白惹怒您呢。”   “你莫不是在想,我拐走了那T止不说,连这雨公子也不放过,对吧。”颜徽漫不经心的望着谢若莲眼睛,声音实在是谈不上生气,也没什么欢笑嬉戏,平静正常得很。   “雨霖铃公子,其身份微妙之处,殿下必定了然于心。”谢若莲道。   “你这人说话真是不痛快……说话藏三分,眼神大过人,学着了,学着了……”颜徽仰起头来长声一笑。   谢若莲慢慢将他笑意在心中咀嚼,待品出滋味后,方慢慢道,“谢若莲性子温吞,殿下不喜是正常的。以后亦不会再惹您心烦啦。”   ――这话便是个后会无期的意思了。颜徽不见收敛,笑声更甚。   “雨公子进府之日比我更早。”谢若莲道,“他在王府中从不与人交往,自困自苦,旁观亦是不忍。他这般自苦,只是为了心头一个不可忘怀的执念,为了这个目标,他付出良多,只是老天残忍,终是不遂人愿……”   颜徽笑声微止,笑意却不绝,“困在王府里的人,总是想要借助别人力量实现自己的梦想,你说可笑不可笑?”   “殿下之意……”谢若莲状似不解。   “你家王女性子比你还温吞,如何能助他?眼光真是差。蹉跎了这么多时日,他终于醒悟,却转而求到了我门下,你说,他天真不?”   “雨公子能忍能熬,有破釜沉舟的勇气,更有一个冰雪心肠。”谢若莲缓言道。   “哦?”颜徽扬眉。   “殿下神慧,定然早知雨公子非同常人,自有妙计,又何需我多嘴呢。”   “哈哈哈……我每次都想,若能骗过你一次,哪怕一次,那也是好的啊。”颜徽极其可惜的摇摇头,话语间无限惋惜遗憾之意:   “他意欲复国,我正好助他,以北国牵制圣音,这买卖合算。”   颜徽话毕,眼见这谢若莲神色无半分讶异,亦无任何得意神色,就这般从容风度,实在好奇,便问道,“我一直有个问题。”   他神色严肃起来。   谢若莲不解望着他,只听颜徽声音极其正经,是真用心不解,“像你这般世间独一无二之人,怎么就看中了你那王女殿下的?”   竟是这个问题。   谢若莲不由一声失笑,偏头轻轻捂住嘴掩住,却到底掩不住那双顿时温柔的眼睛,再无需言语了。   颜徽啐道,“他爷爷的,她天生命好,你是上辈子欠她了。”   ……   “愿皇子最终凌云壮志遂愿,展翅翱翔。”末了,谢若莲真诚道。   “这又是自然的。”颜徽笑道。   二人又说了几句,颜徽抬头见时日已坠,谢若莲亦慢慢放下茶盏,便是二人要离去的时候了。   颜徽先行离开。   谢若莲起身相送。   颜徽大步流星,几步便离开,正欲启门走出时,谢若莲却突然出言唤住了他,“殿下请留步。”   颜徽脚步一停滞,回过头来。   此处安静清冽,谢若莲声音亦是这般清冷而略有好奇之意,“我亦有个问题一直不解。”   “哦?请讲。”   “殿下阅人无数,过百花而不沾片叶,却有想过今日这般冒险,只为了一个红颜么?”   颜徽闻言,一手按着门板,却没推开,只低头一笑。   “那木头哪里当得起红颜二字。”颜徽嘴唇一勾,双手一推,随即踱出门外。   谢若莲看着他长身远去的潇洒背影,却有十分的了然,偏头无声一笑。   情就是债,说也说不清,只能心甘情愿。   ……   那木头当真不是红颜。   需知万般风情,千种颜色,拂袖过百花丛中,他又有什么没见过?只有那漆黑身影身处高位,静静停驻在万树烟火之后,无声无息,缄默无言。   转头,入眼是他举杯自饮下其中苦酒,无悲无喜。   只一个侧颜,便潜藏了一个惊涛骇浪的世界。   他非红颜。冠以男色赞他绝色,皆是辱没。   那般苦而不自觉得神色,国士无双……他不由自主走过去:“可是T止徐丞相?” 第201章 禹州   禹州府尹谢缪面色惶恐的疾步走出,迎至门外。   随即有身穿铠甲的将士们一涌而进,从中虎步跺出的将军更是面色冷硬似铁,尤显得府尹谢缪面如金纸,一片惨白。   “徐丞相现在何处。”那满身风尘仆仆的将军双眸却晶亮有神,此刻脚步大步流星的向前,嘴边亦同时迅即问话。   府尹上前一步回道,“舒渠将军恕罪,下官实不知徐丞相微服至此,待陛下密旨到达时,臣急于迎接,却已不见踪迹。”   “什么叫做没有踪迹?!”舒渠坐在首座,甫一坐下便怒斥道,“荒唐!”   府尹又道,“下官已下令彻查禹州府内所有人家,家家户户皆搜。亦设道路关卡,却不见有形似之人路过。或许丞相厌恶铺张,一路低调,竟无人所知也未有可能……”   “丞相了无音讯已一周之久。我奉陛下之命,”舒渠向上首抱拳,“从蓉州转至此地,定要将丞相平安寻回。你此刻无用阻事,是否要我参你一个办事不利,阻挠使命之罪!”   舒渠冷冷一笑,看着面前之人忙躬身叩首,“下官不敢,还望大人高抬贵手!”   待观望她神色焦虑,惶恐之样,她方才冷哼一声,“莫说这些,还望谢府尹戴罪立功,我在陛下面前定会大加美言。”   “是,谢大人……”   谢缪低低的躬下身子,眼光却有些闪烁,心中愈冷笑,面容愈恭谨。   ……   谢若莲一众一路疾行,竟比当日逃离今城更惴急,萦枝支撑不住,在马上摇摇欲坠,只抬头看着身前那身披斗篷伏低身子驭马疾驰,从未有一刻松懈的人影,又咬牙坚持着不吭一声。   待稍事休息时,萦枝略有些喘的低声向他问道,“缘何……”他话语未尽,只因有些难以启齿,暗恨自己无能娇弱,吃不得苦,停住了话头。   他不由想,若那雨霖铃也一齐,定会死在路上的吧。还好他未同行……   谢若莲仰头饮水,渴极了一般,放下水壶用袖拭嘴后,方轻声叹道,“禹州府尹谢缪是我堂姊。”   萦枝闻言不解望来。   “她能助我窃得半分生机。但,”谢若莲用手指了指上方,萦枝明白其意,他怎能望了女帝那双如芒在背的眼睛?――谢若莲缓缓道,“T止冒然出现,未带多人护卫,本就诡奇。此刻他被那人劫走,自无音讯……她怎能允许?震怒之下谁知她又会如何?”   说到T止,萦枝眼中一沉,待听得后文时,转而微蹙眉头,却非仅仅担忧自身,“你堂姊可会有事。”萦枝问。   “应无性命之忧。”谢若莲神色未改,只忙将水壶重新填满盖紧。   闻言,萦枝亦指了指上方,轻声冷笑,“她可不是个让人好过的主呵……”   谢若莲不答,仿佛对他人生死并无感觉一般,转而起身,对萦枝点头道,“走吧。梅容一行应行至锦州了,我们亦得加紧了。”   萦枝看着他一双不怒不喜的眼睛,心中暗暗一叹。   自身难保,又哪里有闲暇担心他人?   只他不知背对着他的谢若莲那双微涩的眼目。   一路惊险不断,粗陋之人也能察觉出关防变紧之态势,阖家门户皆洞开,一列列官兵进屋搜检,不留死角。谢若莲心道不好,再无休息,整日驱驰,直至禹州边界。   果不其然,他们刚过了履山关检验,未出城门几米,就见有数骑快马而至,大声喝令不准通行,又对停留之人一一搜检。   萦枝心中猛地一紧,见于己无关,蜷缩的心瞬时又松开,不由激出一声祈句,“女娲在上。”   身后喧哗声令人惊恐。   似乎有人在后面大吼,“前面的,前面的,停下来……!”――可是在唤着他们?可是发现了其间蹊跷马脚?可是……   万般筹谋努力,若此刻功亏一篑……   有暗卫纵马停下,勒马转向回城门去。在守门军士前说着什么,只听得那声音似乎渐小,试探疑惑的眼光却仍不住望来。   “快!”   谢若莲用布蒙紧脸,紧了紧马腹,快马跃出。   萦枝见此,也无心其他,径自快马加鞭,紧随其后。   身后却有无数的马蹄军甲声密密追来,仿若催命的号角,那声音大喊,“前方何人,停下马来!……”   ……   大军压进,直扑禹州府。谁想竟是一个空。   禹州境内,活生生的人竟凭空消失,再无踪迹。   逃逸者不翼而飞,丞相亦没有踪影,领衔之将受女帝密令,定要将贼人与丞相完整带回,谁想竟……   讯息传回,女帝怔愣之下不禁勃然大怒,怒极之后又是一阵惶恐,不安之色形于颜面,羞恼交织,爱恨情仇竟是不能分辨,莫非,他两竟是串通好,勾搭离去……?   一瞬间,冰凉彻骨。   怒气尽数消隐。   心,竟是个空荡荡的天下。其间纵然山川秀丽,人海繁密,三千风物,却硬生生的空了。   女帝失态的将空泛的落寞显露在眼中,面容却木石般了无生命,一片僵硬。心腹之人在地上叩首战栗,只待女帝雷霆之怒,等待半晌,浑身冰冷的却等来一句疲惫的话语:   “知道了,你下去吧。”   她愕然抬头。入眼是女帝陛下面无表情的脸,一双眼睛虽看着自己,却又仿佛远在天边一般。   她不敢再看,径自后退,出了大殿。   凤后正从廊下慢慢走来,远见此人惶恐远去的步伐,脚下一顿,少顷,微微的笑容如水波一般稍纵即逝。   能让那心腹之人如此惶恐不安之事,又能是何?倘若她终究逃离开,天涯就此了却,当也是……好事。   他轻道,“如此,甚好。”   身后人没有听清,轻声询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凤后轻轻摇头,道,“陛下定有大事处理,不便打扰,回宫吧。”   “南漓殿下身后事,亦是重要,若此时不回,耽误了则又是殿下之过……”那人提醒道,眼见凤后殿下静静站在日光之下,整个人却收敛沉默,瞬间的落寞几乎扑面而来,良久无言。 第202章 锦官   “请。”徐思远欠身,伸展手臂,将南湘请入其中。   梅容本欲跟随其后,却被徐思远轻轻阻拦了,“家师只请了殿……贾小姐。”   他眉头一拧正要发作,徐思远道,“梅公子,家师正在院中静候,公子无需担忧。”   梅容身如极影,在她说话间便要以极快身法穿梭而去时,前方女子静静唤了一声:“梅容。”   他身影瞬间一凝,待听闻其后那句极清极淡的话语时,却瞬间泪盈于睫:   “――且等我,一会就回来。”   他目送南湘,不,是明月……一席白衫不复回头的背影,为了那一句“等我”,心痛如蚀,却心甘情愿。   徐思远亦在门口停下。   目送南湘走入门内,仍没移开眼眸。   他们今日方才在锦官城内相遇。他们数人千里奔袭,其间多少坎坷,终是最终得偿所愿。   甫一入城,南湘便胸有成竹的取出一副地图来,交与梅容。   顺着地图指引,她们直奔城西郊隐僻一个房产,其间正有一个女子坐着。   她待听闻车辕声时仍强自按捺。直到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时,则再也按捺不住,瞬间掠起身来,即刻开门相迎。――这女子正是徐思远。   徐思远久候已久,不等南湘掀开自己遮脸的斗笠,她已激动的一把搂住来人,双手不住颤抖。   南湘亦不挣扎,心中宽慰,只悄声在她耳边道:“徐姊台,许久不见,愈发英武了。”   徐思远自觉失态,松回手,双目微红,却笑容不改,“贾小姐光风霁月,更甚以往。”   二人相视一笑。   随即便驭车去了其师母隐居的山上。梅容对此地记忆深刻,想当日为了上山,百法齐出,甚至想要放火烧山……却无比狼狈的屡次被赶下山来。   此番上山却没有任何阻拦。   待到了门口,南湘孤身一人进入,他尽管万般不放心,却架不住南湘轻轻一句话。   一句话便让他动容得,四肢百骸尽化为虚空……   “梅公子……”   身畔有人轻唤,梅容眼神顿改,凌厉望向身畔,却是一张欲言又止的脸。   徐思远微微移开目光,垂落在地。   梅容声音凛冽,“徐小姐有何指教?”   徐思远滞言,微微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来。   梅容观她嘴型,心中顿知其意,“――徐小姐可是在说,憨,园?”   饶是他见惯生死,早已云淡风轻,此刻仍瞬间仿佛有一阵清明的冷雨落下。梅容心中声音冰冷,却没说出口。他留在那龙潭虎穴,哪里又有生路可言?   谢若莲视人不过弃子罢。   梅容自觉自己嘴边的声音亦十分冰冷,“我随侍王女身侧,不知今城事故。”   闻言如雷击,徐思远身子瞬时微一摇晃。   面容却无法强装,瞬间惨白一片如同雪原,眼神似潮涌顿起巨浪,又被强自按捺下去。   浩瀚千尺,洞彻海原,其间多少惊涛骇浪,旁人不知却心知其痛楚刻骨入心……   梅容看着她,仿佛看到自己一般,眼神微微一顿,终是慢慢道:   “抱琴与今城有联,你或许可以问问他。”   ……   南湘与面前女子相视,霜鬓白发,静默容颜。   那人亦用双目慢慢描摹南湘容颜。   这张极雅致年轻的脸上,有着一双极其不符的眼睛。其间的沉默,伤痛,无言,再非当初温柔的少女,春水秋月般平和。所有的无言只是寒夜的静寂,却奇异得很,――这些伤痛沉默却不逼人,她有一双极其静而宽博的眼,似已将伤势疼痛化为静水深流。   真是,很让人惊叹……   南湘静静看着面前女子站起身,慢慢俯下,至单膝跪地:“属下谢仿霖,恭请主上安好。”   朱门酬堂麟室玄屋。   梅容掌管酬堂,主消息流通。谨和憨园坐守玄屋,关注京畿事物。另有谢若芜相助朱门,官场人事尽数托付与她。   四门中,三门俱全,唯有麒室从无消息。 百般追寻始终没有线索,最终也只得放过。   谁想临行前,谢若莲却收到一封来自家中长辈的书信。   打开一看,却是王府中自用的密文。   他脸色微变,待看完通文后,却慢慢展颜。   “――殿下,你可知谢家菁华,尽在你手。”   谢仿霖乃是族中长者,常年游居天下不定,难见其影,谁想这个神龙不见首尾之人竟也为王女所驱使。   可这般人物,缘何直到这个时候方才现出真面。   南湘慢慢在主位坐下,看着跪地之人,却并不喊起。   “先皇驾崩,新帝登极,我坠湖不醒,那时,你在何处?”她问。   谢仿霖不言。   “我遗忘前尘,如履薄冰,不知如何自处,那时,你在何处?”她再问。   谢仿霖仍未言。   “待三门皆入我手,政局动荡,我得以重新崭露头角时,你在何处。”   谢仿霖仿若失语,又似聋哑。   却听南湘不以为意的继续轻声道,“或许我是该问,女帝武举遇刺,你在何处?”   “你却知否,我远赴此地,心中无丝毫疑虑。”南湘起身,踱自她面前,慢慢将她扶起。   眼见谢仿霖站起身来,却依旧低低垂下眼睛,南湘轻声道,“你所忠于的,是先皇,而非我。你因先皇而行刺现今女帝,此刻,你亦会因先皇而助我。”   南湘看着谢仿霖沁凉的双目,却不觉冰冷,仿佛有泓清泉萌放一般,谢仿霖竟慢慢笑了,鹤发童颜的妇人竟也如此清隽如兰。   谢家人,都是这般拥有难以描述的风采……南湘心中微微一窒,谢若莲清淡微笑的脸似在眼前,又仿佛远在天边一般,纵使此刻心中欣慰与平和皆有,却有一种更深的痛楚让她不得安生。   阿莲……   虽则抱琴一直与谢若莲一众保持联系,可路途遥远,其间潜藏的风险,让他们清贵的公子如何应付。纵使聪慧如许,也由不得人不心惊胆战。   待一周后,却彻底没有了讯息。   排山倒海而来的是女帝疯狂的搜检,雁门山一代被老将舒砚扫荡而空,而武状元舒渠之兵神出鬼没,竟在禹州大肆搜检,各地屯兵竟数待命,天下动乱不过顷刻间。然大奚颜徽竟陈兵与边界处,虎视眈眈,随即挥师直下,攻取边界州县……可这些在南湘耳边都只是拂面而去的碎风流雪,她所有的心神都已被王府众人牵挂……   所有的讯息都是这般让人绝望:z洲王被削爵,世子元生沉湖,董家公子曦也在今城郊外别庄内病逝去,传说中若莲被囚在宗人府中受尽折磨……可他知道他已经成功逃出今城,他只是从禹州起,没了音讯。   可南湘深信这个清雅如莲的少年定是在某处,正向她行来。   他定是好好的,却很是辛苦,穿行于密林之间,没有时间闲暇给她写信报个平安。可他定知她心焦如焚,知她思恋感怀,定知她后悔了……她后悔得痛不欲生,恨不得顷刻间死了化成灰成了烟尘只要能回到当初……她定会守候在他身边,需知即便前途是死,只要在一处,皆是好的……只要能在一起……   她后悔了,为何要信他的话,让他留在今城,为什么不固执的坚持着要他一直在身边……为何……   ――不,他定然没事。   南湘紧咬下唇,疼痛方能使她勉强镇定。   她试图微笑,却比哭泣更绝望悲伤。   这个聪慧绝顶的少年,怎会有事。他定知风险与机遇并存,他定能眼明手快的抓住一切所有的希望,平安无事的归来。   她等着他。   等着他。   一辈子也要等着他。   梅容站在门口,双手环抱,看着屋内静静垂目等待,浑然不觉日光倾斜,皎月升起,又是一日过去的女子,所有劝慰皆没有用处。   生死轻薄,情缘深浅,朝朝暮暮,相思欲绝……   卷二十 桃花又是一年春 第203章 别我黄粱梦,华枝春满天心圆   这是个令人惊惧的冬天。   凛冬寒冷惨烈,冬雪笼罩四野。悲剧是从南漓王子出嫁大奚,端木王女送亲开始的。   金枝玉叶殒命雁门山贼寇之手,将军周郁芳身殉沙场。随即风雨欲来,端木王府被抄,z洲王元白被削去爵位元王世子元生溺水而死。闻王女遇刺而死的不幸消息,董家公子曦病势沉重,终至不能治,香消玉殒。谢家公子若莲被拘在宗人府中,似因受尽屈辱,最终自尽而亡。   而大奚皇子颜徽妄言圣音食言,谋害太子夫南漓,陈兵百万于边界。与率领军队于雁门山剿匪的舒砚对峙。最终长驱直入,激战于雁门山下,冬日军械难以运输,雁门山上却有编制惊人的攻城弩相助颜徽,使之大胜,圣音边关告急……   朝廷间更是一片惊涛骇浪。   丞相T止竟无故失踪,有传闻丞相因端木王女过世心死如灰,追随而去,亦有人说,T止看破红尘,归附神山,无稽之谈则是说端木王女未死,T止亦未失踪,二人却是一对鸳鸯,远走天涯……   却隐约有流言,说在大奚军中见着神似T止之人。   一时纷争不断,诋毁驳斥之声潮水一般愈发掀起逼人的浪潮。   且瞧瞧这大奚军队势如破竹势不可挡之势,仿佛驱驰在自家的国境之内,若非内奸相助,怎能这般神勇?……只是这奸人,怎么就是圣音皇帝最最倚仗信任的臣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T止?   烽火不断,诡奇之事频发,北国竟然重现那早已灭族的皇族后裔。   众人皆猜疑其身份真假,可那席通透银发,如同北国弥漫天界的大雪无根无垠,素净清透的面容更似一望无际的雪原,竟是真正正统的皇族血脉。   北国本被圣音所拍前之人统治,北国自身本有儿郎忿然不服,群起而反抗。此时正添正派皇子,而圣音与大奚相斗,正是自顾不暇的时候,北国人乘此机会,揭竿而起,竟气势大涨!其事态不容小觑。   而圣音正在本国土地上与大奚军队纠缠,自身难保,难以回顾。   多少富饶田园化为焦土,多少英勇兵士殒为白骨……偏偏所有的悲剧,起源却是一席美丽的嫁衣。   那绯红嫁衣火一般燃烧着,少年颈项修长如同天鹅般优雅的乘坐銮驾,从今城而出。满城之人一涌而出,观望着泼香撒金一般富丽堂皇的出嫁……   由周将军领兵的三千将士皆一色金甲银枪。   端木王女在其间御马前行,更是说不出的贵气风流。   谁想,三千儿郎去了,却再没有回来……玉叶金枝,陨灭那荒蛮之地,多少风流尽成空,尽成空……   ……   圣音城门失火。北国揭竿而起。大奚全民皆兵。   唯有有险峻天堑阻隔的畅国一片安静祥和。   临近的河流上常有商客来往,将这原本是一处小小村落一直发展成这般已有城镇雏形的小镇。   行人慢慢走过,仿佛深深吮吸着仿佛流淌着花果蜜香的空气,有隐约的花香在枝头传了过来,晃眼一看,鲜绿的色泽仿佛被一笔水墨轻轻点化,融了冰雪沉郁,整个景致皆新鲜剔透了起来。   春天到了。   河流不紧不慢向前流淌,拂过碎雪流风,有精致白塔在水边停驻,仿若七宝楼台,剔透逼人。   “畅国果然是工艺之国,竟是这般的精巧美丽。”女子站在船上,看着周身景致,感慨不已。   “来我畅国正是美事,您可算是信了吧。”她身畔有个男子,身着五彩纱衣,层层金银线交错密密织绣,一时竟辨识不出多少色泽隐藏其中,更有一股馥郁芬芳随风而来,沁人心脾。   女子转头笑望着他,“草儿啊草儿,何时竟成了你的畅国了?”   白莎草儿用广袖掩住唇,眼中却盛深深笑意,“那便算是我们的畅国,这可对了?”   “哈哈,可当不起,当不起……”女子朗声长笑。   身边有个高挑清瘦的少年背靠着栏杆,微微眯起眼睛,声音似乎带着笑意,“且先顺流而下,等入海换船后直奔海外之地,方才由得我们自主呢。”   “若莲此话甚好。”   女子声音愈发清越,那笑意如若晶莹剔透的珠玉,落在玉盘之上,随长风掠至远方,仍笑意不绝。   有风吹起一旁坐着的少年脸上笼着的慕离,他微微咳了一声,也笑了,“谢兄总是旷达,让人心向往之。”   “他啊,最好说大话,你莫不是还不知道他那脾气――”这话起得陡然,声音也犀利,偏偏语尾带着不绝的笑意,走过来的那个华服男子,不是萦枝又是谁?   南湘看着周身,本觉圆满,可数来数去,却少了一人,她笑着的脸微微一愣。待再抬头寻找,触及穹顶,方慢慢展颜,复又微笑。   她还以为他又负气走了呢,还好。   那席红衣,静静盘踞在船最高的顶上。不羁的长发纷乱,红衣似血,照人眼目。   梅容懒洋洋的半撑着身子,笑吟吟的看着身下众人欢笑模样,时不时喝一口酒,竟是无限的舒爽欢喜,随心自由。   ……   顺水而下,随心而走。   她从畅国海港出发,远去当日由z洲王代购的海外土地。一路江河流动,奔赴至海,清幽山水好似画中一般,究竟何人书写涂画能就出如此江山?   再兼两岸啼不住的猿声作响,夹岸这连绵不绝的清秀山脉,仿佛一国之背脊,静止间又时有飞鸟掠空而过,打破画卷。   她曾答应董曦的。   ――“等董曦病好了端木王府走上正轨,我们就出府逛,别说今城,这天地有多大多远,我们就去多远的地方。董曦你这样说可好?”   她今日终可践诺。   “你看,山川果真清秀,若不亲眼所见,又怎能相信书中所言竟是真的呢?”南湘侧颜,微笑感叹。   “正是,实不敢信,我亦有亲见这临川秀景的一日……”董曦被江风吹得微微有些颤抖,声线细微似欲断的丝线。   南湘见他肩头略微耸动,声音微哑,忙吩咐杏拿来董曦披风替他披上,将他送回舱中。   若莲梅容萦枝亦在其间坐着。   末了,唯有南湘独自一人站在船尾,看着不复回的水,船只前行,挥别青山,心则慢慢沉寂。   那些注定辜负的诺言,亦随风想起。   她又想起。   她从未忘却。   她亦答应过,要陪着他看海……一起回z洲……   元生欢喜得瞬间涌起水雾的眼睛,如这清秀的水波一般,剔透轻灵。她亦应了南漓,自此以后,要坚强地从容独行。她挥别了很多人,很多人也别了她,甚至没有述说未尽的话语……   “小姐,”杏轻唤,“您可需要也添件斗篷。”   南湘摇摇头。   她不冷。那些逝去的人,亦再也也感觉不到冷暖了罢。那些她曾经许下诺言却最终食言的人。那些曾经并行而今分道扬镳的人。那些失去踪迹的人。   那些曾经的故人。   那些她愧对的人。   她不会有一日遗忘。所有的缺憾,所有的不圆满,所有愧疚,她都会一一承担背负,不敢,不会,亦不能允许自己粗心的忘怀。   她所能做的亦只能是永生铭记,而后善待众人。   夹岸的山水以清风相送。仿佛是元生正用清甜的声音轻声唤着她。又有些像墨玉孩子气的笑声,或许还夹杂得有浅苔不时唱起的词句。其实是南漓贴心又温和的声音,静静和她说着今生与明日吧……无论彼此身在何方,天人相隔,或是万水千山,总是彼此牵念着,勿失勿忘。   千里独行的人,万望平安。   T止漆黑的眼似乎也在眼前掠过,她总是疑惑他们为何就如此生生恨这她,总要逼她就死。   茗烟,也未归来。   若莲只说,“茗烟已逝。”她虽不再问,却也能知其间到底发生了事故。   茗烟黑沉沉的眼中除了执着,便是恨。千万恨。茗烟的恨由何而来?谢若莲只说,“他死在禹州上清寺,葬在一处青山上。”   他不欲告诉她的,她便不再问。   正如同她不信T止就这般轻易失踪,颜徽就这般轻易的攻占城池……那日大奚边界,雁门山脚下,为何会出现攻城方才能用的大弩……却不再问。   仅剩的时日如此宝贵,她心知若莲只为了护她周全,她亦何尝不愿就此挥别。再不想仇怨与憎恨。   ……   当然也有美满的事情。   当徐思远在谢若莲身后看见那双熟悉的似笑非笑的熟悉眼眸,那犀利挑衅的嘴,还有那最最容易辨识的四只手指,滔天的欢喜让她竟忘却了所有的礼仪,只失态的将他紧紧搂住。   南湘与谢若莲也在身边,她也顾不上了。   她埋首在怀中人纤细的肩上,不住喃喃,“可回来了,可回来了……”那般动容的幸福神情,真真让人不由笑出声来,满心满意的欢喜。   憨园怒道,“谁准你搂搂抱抱的了,快放开!”脸上红云密布,却到底没有挣扎出这个怀抱。   他的眼角撇过身旁亦楼成一团的两个人,再看了看面前这个时哭时笑的女子,凶巴巴的说了句,“还不放开我生气了!”   徐思远忙松开手,却又舍不得的紧紧牵扯着憨园衣袖,只贪恋的看着面前男子容颜,心疼道,“瘦了……”   憨园看着这个人,心中似乎有一声叹息,就是她了吧……他深深看着徐思远的眼睛,慢慢微笑,“我知道我变丑了。”   “哪里丑了!”徐思远忙驳道,慢慢试探着牵过憨园的手……   当然那时候,南湘并未看到如此好戏。她只顾着抱着谢若莲嚎啕大哭,顾不得取笑旁边这对欢喜冤家笑笑闹闹。   谢若莲面容憔悴,却不减高华气度。青青衣衫,皎皎玉人,就站在那里,冲南湘微微一笑。   南湘顿然泪下,直直撞入他怀中,自以为泪尽却不知泪盈于睫。   谢若莲轻轻拂过南湘散掉的发髻,声音也似春风,“好久没见南湘了,我很想念你呢。”   南湘伏在他胸前,肿胀的眼睛不断的流着泪,染湿了他的前襟。   谢若莲附在耳边,轻轻道,“有些人,我没有带回来……真真对不起……”   “你回来了,就好,就好……”南湘听闻此话,仿佛所有的箭簇临空射来,尽攒在心间,痛楚难言,却又有一丝最最万幸的后怕,她泣不成言。   谢若莲温柔微笑。   无论遭遇何事,他总是这般神色清和。   此时他悄悄的对南湘附耳轻声道,“莫哭,我还有好消息呢――”   ……   还有什么比有情人终成眷属更美好的事了呢?   南湘紧紧抱着谢若莲的腰,鼻尖是他永恒不变的清华香气,无论世间再有何风云变幻,她再也不会松开他的手,让他一个人,离开身边,独自面对风雨。   以后生生世世,他们都要在一起。   再没有比这更完满的事情了。   红尘二十卷,沉酣梦一场。   求得天心月,春色满华枝。 第204章 【番外一】听雨歌楼上,阶前点滴到天明   南漓自觉此生并未虚活。   妻颜徵紧紧握住他的手,伏在床边。苑中灯火明亮,终日不坠。   先时南漓还有力气打趣:“我这可是祸水了,连累君王不早朝……”   “让颜徽烦着吧,咱们总是要在一起,她们羡慕不来的。”颜徵笑着将他搂紧。   颜徵早将皇位禅让于弟弟颜徽,作为太皇只南漓在偿心苑中每日里只羡鸳鸯不羡仙。好时光不过十年,南漓病势沉重起来。当年在边境上一场冒险,将他身骨毁了大半,一直药石不断,坚持到今日,已经难得。颜徵痴痴守着,只恐若一瞬不顾及,便永远的失去了。   院中花事正好,栀子和茉莉花香就在案旁。   南漓并不睁眼,轻轻嗅着空气中的芬芳滋味,夏日呢。夏日的圣音会有祭祀,一家人会在树下团圆,好时光真是快。   颜徽带着远归而来的信件,展开在他耳边念道:“姐姐在此方一切安好,海外山水平顺,家中和乐,你又添了一个侄儿,圆滚滚的像是元宵,和你谢哥哥长得一模一样……谢若莲总夸南漓你聪慧过人,机敏灵巧,不知比我这笨拙姐姐强了多少,没人能欺负你,可我总是牵挂着……你要答应我,要过得很好,要自己照顾自己,要与大奚太上皇恩爱互敬……每次我都如此念叨,你是否会觉得罗嗦?只是心中牵念难以割舍,唯望弟弟保重身体,无用的姐姐隔着千山万水,总是念着你的……信到你手上的时候,是否已是夏日?炎夏难熬,可吃凉爽散热的食物,注意身体……”   颜徽的声音本就低沉,今日慢慢的说着长又长的话,让人总是不由自主回想起那些旧日的时光。   南湘的信每次都会写得很长,很长。他也会细细回上一封详细温暖的信。   纵然隔着千山万水,一缕温情总是不断的。   南漓动动手指,颜徵立刻附耳过来,只听南漓嘴中带着风,似有似无的几个音,“勿要……姐姐……”   颜徵点头,“我懂,我会替你写信……每月一封,不会间断的……”   南漓想想,自己没有子女,憎恶的仇人也有了报应,颜徵对自己很好,娇贵的皇子一生在宫殿与宫殿中辗转,最惨烈也最辉煌的一刻是边境上滔天的火光。盛着銮舆远嫁的南漓,早有预感的与姐姐诀别,兵戈声起时便不再存生意。   却未曾想过,他命大不死,养好伤后,甚至还在江湖中闯荡了一番。他何尝想过自己会自由随便的走在街道之上,看着来往人群,四周街店,没有任何阻拦的侍卫,也没有惶恐不安的匍匐跪地。   他兴致勃勃走了几个地方,爬了几座山,过了几处水,结识了几个少年,还认识了一个女子……吵吵嚷嚷,这个女子性格平和,任他如何蹦Q(他的坏脾气怪性子,再没有任何可以拘束着,他也乐意。自由得很。)(可她真是没脾气,总是笑眯眯的看着自己。南漓有时嫌她傻,厚道老实得近乎无知。被人占了便宜还替人数钱,他又受不了她被别人欺负。有时也会帮一把。)(可完全是因为――)也由着他欺负。(――她真像姐姐。)   (她真像南湘啊。)   他不由自主的靠近,这股熟悉又陌生的温暖。   (可毕竟又不是。)   抬头,那笑意温柔的女子慢慢揽住了自己。   ――未曾想过,她便是颜徵。   白龙鱼服的不止自己。兜兜转转还是回了原处。女娲是永恒的天神,笑瞰人间稚子自以为是的蹦Q。   ……   圣音与大奚争端依旧,颜徽剑挑边境十九州,最终得胜归朝。他的姐姐皇太女亲自在德胜门迎接他凯旋归来。   三年后,大奚皇帝驾崩。太女颜徵继位。两年后,颜徵将帝位禅让给颜徽。   四年后的夏天,南漓躺在床上,笑眯眯的看着身畔守着自己寸步不离的女子,心中感叹造物主的神奇。他的一生没有任何遗憾了。   小时候牵着姐姐的手,穿过长而阴凉的甬道。母皇笑哄着自己入睡,守在床边,一手看着奏章,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脊。明知松园里周家公子,谢家雅莲,两位皇女,还有小小的,心眼却很大的他。   漆黑似潜藏阴翳的少年丞相,深不可测。最终她却在大奚皇廷中遇见。他却成了颜徽的禁脔,被紧紧锁在另一个男人的臂弯中,穿刺了琵琶骨,脸上纹有印记,镣铐在身,除了那一双毫无生机的眼之外,他辨认不出其他相似的地方。   他涌起一阵按捺不住的狂笑之余,却是一丝淡而深的悲凉。   姐姐的仇恨,可是辗转得到了补偿。他一直坚信姐姐还活着,在发现自己还活着的第一个念头是,姐姐必定也活着。   他最终提笔,向圣音今城里谢家写下第一封信。   一个春天过去,漫长的夏日,秋叶逐渐成黄,第一场大雪落下的时候,他接到了姐姐的信。   来自于一个自己从未想过的地方。   在那里,姐姐一家似在桃源。女娲赐予的,所能想象的,最最美满平和的幸福日子。他有两个侄子,性子却迥异,一个每天爬树上山,一个躲在被子里睡得不亦乐乎,姐姐说:“这是团结紧张,严肃活泼。”   还有两个侄女,一个随了姐姐小时候,飞扬不羁,一个更像姐姐现在,清和内敛。姐姐说:“运动是相对的,静止才是绝对的。”   “这四个孩子,是我最重要的宝贝。”   他有几个姐夫也给他捎带过礼物。   他一一看过去,绣像,金石,熏香,酒。   他的眼光停留在最后一个上,――一页空白的纸。   南漓慢慢笑了。   这定是谢若莲的礼物。   谢若莲曾经做过什么。他与颜徽到底达成了什么协议。……他卖国?他将众人玩弄指上?他将人命视为棋子?……他是不是,曾毫不犹疑的,将死亡的大幕慢慢铺开,然后平静的看着所有人,所有人不由自主的跌进。   可他不打算询问。即便如此又怎地?没了母皇与姐姐的圣音,与他有何干系。   人生就是这般浅薄冷血。   可他不后悔这一生。   南漓华丽的伏犀眼轻轻弯了弯,依稀仿佛是那般风流华丽的少年。江山未老春常在,少年的眼睛却再没睁开。   【番外一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