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济难海   作者:款款Amanda/钢金属的教皇/款款・克拉姆/kkgram   别名《如何杀死前男友们》   文案   一个美如仙佛的少年来到了南海的双城一港“济难海”,想找一份活儿干。他遇到了南海的名臣明珠、李大善人及姬巡抚等人。也遇到杀人作乱的狂魔大盗。“济难海”风起云涌,各色人物汇聚,各种恩怨齐现,人们都遇到了此生最难忘的人……   低魔幻、高权谋江湖戏、群像戏、多cp、双男主   标签:架空、相爱相杀、强强、HE   长佩2020-03-05完结 第一卷 《污海明珠》 第一章 大盗 乞丐   【以智慧之舟跨越苦难之海,以济世之心拯救万民于苦海。   大丈夫当济渡万民於难,不可长念乐身务游戏。   ――大镜王 琰琪】   “孤城远景碧空尽,唯见葛云天际流”,说的是中原到南海海岸之间的大片平原风景。这片地区气候炎热,草木旺盛,一派“野山骊河暖,天高秋月明”的秀丽风光。   临近城郊,山路来往着很多行人,有南来北往的客商,踏青的士子和附近的村夫农人等。   山道上疾驰过来一支马队。领头的男人穿着黑捕快官衣,形貌粗豪,腰悬佩刀,带领着一群捕快策马冲过。   山道人多拥挤,马队强行驱赶开路人赶路。有蛮横的路人扬脸要骂,望到来人却闭嘴了。那是广济大郡的府衙典史冯总巡检兼总捕头,专门负责“缉捕盗贼盘诘奸伪”。   人们阻碍了道路,冯总捕头急得要挥鞭打人,身后一位蓝衣少年捕快劝道:“冯巡检,我们传送大盗来袭的消息要紧,莫在路上耽误。”   有老者躲得慢了,马匹直冲向他。人们齐声骇叫,路旁忽地蹿过一人,抓住了冯总捕头的马头缰绳。   冯捕头趁势停马,惊呼:“谁人拦我?”心里却一宽,鞭打路人抢道是小事,闹出人命就晦气了。   “冯大人见谅。这小老头从未见过贵城高官,眼花腿慢挡了路,小民帮他躲开。冯总捕头,你们还不赶快追捕大盗,跟小老百姓磨蹭什么时间?”那人厉喝。   冯捕头脸色大变:“抓捕什么,大盗?你胡说什么,你是谁?”   拦路之人着灰白儒袍,戴青色儒冠,面白无须,高眉细目,一副鹰嘴鹞目的尖刻之相。说来也奇怪,人们看不出他的年龄阅历身份,似二十出头又似四十余岁,似儒生又似出家人,充满了诡异感。   拦路之人哈哈一笑:“我是游历天下的儒士。得上苍厚爱,知不密之传,也常羡慕天下的首富之地广济城。所以奉了神命,来南海寻访明君,也来警告城民百姓们大盗即将来袭。”   冯捕头骇得举刀劈下:“胡说八道!天下只有一位明君,大盗也不敢来广泽。我看你就是来招摇撞骗的大盗。”   他的长柄钢刀铁包皮铜为芯,重达百斤,砸向儒生脑门。儒生一闪身避开了。   蓝衣少年捕快忙又劝阻:“冯大人,这人在吓唬我们。咱们追踪大盗的踪迹要紧。”   路人也鼓噪着:“书生闭嘴。狂魔大盗正在肆虐京城,哪儿会来广济?”   儒生大笑:“大盗误国,窃国者更误国。紫庆王朝快灭亡了,世人还在迷惑。嗟!你们还不早点醒悟信仰我新圣教?我教圣人说了,今天你们俩看到我必定下马!”   是邪教“新圣教”的余孽!冯捕头猛地醒过神,捕快们也大惊。紫庆天帝和各地诸侯都严防邪教死灰复燃,抓住邪教之人要凌迟点天灯的。冯巡检立刻指挥人们捉拿他,儒生手一抬,他骑的青骢马长嘶一声前腿跪下,他冷不防地摔落马背。   他果然下了马。路人们又惊又笑。蓝衣少年捕快忙安抚住惊马,刚想跳下马去抓儒生,身形突然僵在马背,沉下了脸:“好妖人,差点被你坑下马!哼,我偏偏不下马,你们邪教圣人的话可不灵验。”   儒生放声大笑:“好。我听说昔日的本地之祖琰琪王,是精技之派的圣人,最爱那‘节用节葬’之论。常说天下人劫掠资源,挥霍无度,才造成世间混乱贫瘠,只有节俭使用财和物,过简朴生活,才能使民众安居乐业。自他之下的门人弟子,都以生活清苦为乐。”   他厉声断喝:“你这位千年之后的琰琪王门下,怎么能以马代步,享受口体之欲,劳民伤财,为天下不利呢?”   少年捕快墨纪雅神色大变,俊脸从通红变成苍白又铁青,飞身下马,不敢对先祖不敬。   儒生仅用口舌就压制住两人,迫使他们下马。路人们看得瞠目结舌。儒生仰天大笑三声扬长而去。   冯巡检和捕快们又羞又怒地去追捕妖人。未见儒生怎样疾奔,就越去越小。人们又张弓放箭射击他。铁箭飞至他身后掉落。最后冯巡检亲自取下他的铜线牛胎弓,搭上细翎铁杆箭,用力射向儒生。   远方传来一声惨叫,儒生插着箭摇摇晃晃地消失在山后。人们大喜,蓝衣少年墨纪雅却说:“冯叔莫追,妖人张口闭口就是国事人非,故意挑衅,必有古怪。我们还要去追踪大盗和寻找琴师呢。”   冯捕头意气风发地挥挥手:“小纪,这就是我们要追踪的狂魔大盗啊!我们如果抓住他就飞黄腾达了。琴师不会丢的,跟土豪起了点口角,马上就会和好。”说完带着人马一窝蜂地追击“大盗”了。   墨纪雅困惑地摇摇头,只得跟同僚们共同追赶。   奔出十里,转过山坳,冯巡检猛地带住马缰,伸手抓着脑袋:“妖人到此地不见了。小纪,难道我们见鬼了?”   墨纪雅才看到,一只带血的箭插在路旁树上,鲜血零零星星地滴在地上草丛里,非常可怖。机敏少年人的心猛然翻了个个。不好,出事了,有人故意引走了捕头们。是是邪教妖人妖言惑众想去杀害琴师,还是真的狂魔大盗现身?   他立刻拉着冯捕头拨马返回。   * * *   高山险峻山路崎岖,一群人在山道上激烈打斗着。路边商队车倒人散,捕头们去追捕“狂魔大盗”了,便有山匪趁机打劫商队。殴打声呼救声响彻树林。   参天古树上有个人横卧树干正在睡觉,却被吵闹声吵醒了。他望着头顶红日,不想多管闲事,但细密的对话声却如丝般传进耳朵。   “你早该死了!敢得罪姬巡抚……”   “不敢。我就是准备离开广济这块是非之地的。这儿是我的伤心地,使我心碎欲死。我绝不敢与巡抚作对。”那人有一副暗沉沉的嗓音,极具魅惑之力,娓娓道来令人心弦震颤:“你追上来杀我,与我自尽而死,也没有不同。请让我自己自尽吧。”   “你还想拖延时间,借机逃脱吗?”   “不……”   啧,恩怨情仇与抢劫追杀,戏码真全。要死快死,废话太多。打扰他这个穷人唯一的乐趣――睡白日觉。   嘈杂声越来越大,树上客终于按捺不住飞身跃下,狂风骤雨般地打倒了众劫匪。匪徒们惊呼:“混帐,少管闲事。我们是姬巡抚的人!”   树上客飞掠而过,十多个匪徒的钢刀尽折,之后齐齐大喊着“饶命”转身逃跑了。他才懒洋洋地回身。   被救下的人是个身材高挑,面容秀丽,穿一身锦绣长袍的俊美公子。那一身镶满了珍珠、光华流转的华丽锦袍,活像一个登台演戏的戏子。是一位富贵公子,不是富家小姐。他手握着准备自尽的匕首,又震惊又悲哀地瞪着他。   树上客不耐烦:“别谢了,快走。这片林子是我的睡觉之地。”   那人脸红了:“多谢侠士救我。我见公子长相姿容出众,忍不住多看几眼。勿怪。”   ――刚从追杀中逃过命,就看起别人的脸。人之一物真奇特。   树上客默然。他这种落魄小乞丐模样有什么好看的?年幼贫困,拢着乱如草窝的发髻,一身破烂短衣,全身都是灰尘污垢,落魄颓丧得像土里的蛤蟆泥鳅。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肮脏不合时宜……他还能看出他长相美丑?看来他没事了。小乞丐转身就走。   富贵公子柔弱得手无缚鸡之力:“大侠稍等,请大侠再救救我。他们追上来我还会没命的。”他蹒跚地从倒塌的马车里捡起一个被砍烂的包裹,狠狠心想扔进路边山涧,却还是不舍地抱进怀里。   小乞丐真厌烦了:“你是男人,又不是女人,我帮你赶走匪徒,已得罪了地痞,已是帮了你。我跟你素不相识,你还想赖住我吗?”   富贵公子立刻受教道歉,性子好得像九曲河水,任狂风巨浪打来都绵软不受力:“是我错了。我姓绮,叫燕飞。是前方广济大郡留春戏班的琴师。因技艺出众,得罪了人,被恶霸欺凌,只好远避他乡。没想到那些人还不依不饶地追杀我。多谢侠士拔刀相助,现在我们俩也算相识了。请小哥救人救到底,再送我一程,到前方的寺庙后我会自行离去。”   小乞丐生硬地拒绝了:“我是乞丐,自顾不暇。你还是自己逃命去吧。”   琴师绮燕飞望着他的背景和满地狼藉,蹙起长眉,跟了上去。   * * *   广济大郡祈蓝山的潮上寺,残败破旧。冬雪从天空飘飘洒洒落下,破庙更寒冷了。“咄咄咄”破庙的后门被敲响了,半天,一个人才懒洋洋地披着棉被提拉着鞋子走过去开了门。后门开了,里外的人都愣住了。   庙门里的人是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清瘦纤细,披着灰暗臃肿的棉被,但一张脸却骇人一跳。面容俊美如仙,眉眼明丽,肤光胜雪,身姿窈窕。眼睛若漆黑的黑耀星,吸尽了周围的阳光,是个散发着灼灼光辉的绝世美男子。他披着寺院施舍的僧被,很是窝囊邋遢,人却像是横空出世的宝石美玉,驱散了满寺庙的黑暗残败与肮脏。他像是不知道自己的外貌多么惊人,平淡地扫视着外面人。   外面的人与他截然相反。敲门的是个不起眼的中年男人,中等身材,有些壮实。一张白生生的脸,平淡无奇却和气;眼睛不大,瞳孔有些空洞,看什么都有些发散。他像是身体不好,披着厚厚的貂皮大氅,衬得人更虚胖没精神。若消瘦些,眼睛灵活些,还算是个体面男人。但现在,他像放凉了的东坡肉,腻味又虚胖。他人不出色,衣着却很华丽,一袭刺绣着江南亭苑的珠翠青绿锦袍,腰束金带,手里拿着熏着浓香的手帕和折扇,像一个惺惺作态的戏子。一张脸正欲发怒,瞧见了开门美少年,顿时变了,打量下他,由怒转笑,声音也变得低沉:“绮琴师是否借住在这儿?”   门外古树后还标枪般地站了一位蓝衫少年,偷偷记住了开门人的脸。小乞丐救了琴师绮燕飞,送他到潮上寺。省了他们的大麻烦,也抢走了大风头。   美少年见多了“换脸如换画”的惊艳表情,懒得多说一字:“右首偏房。”   华服男人跟着他进寺院:“是你救了他?多谢。我会付你报酬的……”一眼看出他缺钱,一口说到了点上。眼很毒。   这就是那琴师被迫离开广济大郡的原因?就知道是无穷麻烦。美少年拂了拂破衣衫,像拂去了看不见的灰尘。男人啧了一声,极有眼色地后退,转身蹩进了右侧客房。须臾,一阵OO@@的声音传了出来。有窃窃私语,有低笑,有娇嗔,有啜泣,有哄骗,衣衫索索人影晃晃……   薄雪的微光中,借住在寺院的美少年饿了,披着棉被蹲在廊檐下烧树枝煮粥。跟寺里的小和尚志愚借了瓦罐,抓了把白米。瓦罐里只见清水不见白米,余下都是南瓜,柴火下还埋着两个地瓜,一股甜香味飘浮在寒寺上空。美少年盯着炉火陷入了沉思。不一会,右首客房门帘一挑,脂粉味蹿出来扑到了他背后。气息像蛇,寂静、阴冷、甜得腻人,粘粘糊糊的,带着腥味儿死死地缠着猎物,粘腻的声音也响起:“……今天的雪真大啊。”   少年捧着瓦罐等着粥凉,没接腔。感觉那男人的眼睛也像凉血动物的眼睛般竖起瞳孔,盯着他的背。男人声音含笑:“你叫什么名字?你救了琴师,我会重谢你的。”   “不用。”美少年忍住猛回身一剑斩断蛇头的冲动,他讨厌凉血动物。   美貌的人连冷言蹙眉拒绝人都这么美。他眼光深奥地盯着他的脊背。   “他叫张之桐。”客房悄悄走出来一个人,柔声细气地兜场子,“少年出师,学成了满身武艺,想来广济大城找份事做。”   “哦。”男人被点破偷窥念头也不以为耻,腆着脸回首笑:“我只是顺口一问,你又想多……人不错,就名字难听得紧,像扶摇鲲鹏配上了草鸡名字。”   男人走了,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粘乎劲儿和暧昧味。门外的广济衙门捕快墨纪雅也冷漠地盯了他一眼,走了。张之桐把冷掉的稀粥一饮而尽,回房歇着。地瓜被小和尚顺走了。   不多时,他的禅房门一开,绮燕飞静悄悄走进屋里。美少年已经裹紧被子围坐在床上。天冷、没钱,就少吃少动,保存体力。他深谙穷人存活之道。绮燕飞看他,破衣滥衫,却肤光如雪,一张脸如玉观音般,将黑暗禅房映得凛凛生辉。他不禁笑了:“张小哥,你长得倒真是我平生所见的最美貌之人……你这副长相,这种武艺,怎么会找不到事做呢?你救了我,我想介绍你……”   “不用。”美少年张之桐抬眼冷冷看他,眼里尽是顽固冷硬,“你在山路上是诈死,我是顺手而救。错在我,你不必报恩。我天生懒惰不爱受人约束,就该得到挨饿受冻却自由自在的下场。我和你不是一路人,我不用你帮,更不会为你的金主干活。”   “哦,是,恩人说得是。”绮燕飞立刻低眉垂目地退出门。猜对了,他是故意逃走诈死,只为了夺回金主的挽留和保护。他一语中的。他是只雪山狐狼,眼光厉害,性格孤傲,偶尔在山中遇到,又注定会远离人间烟火。他与他们不是一路人。他含羞带愧地退回庭院,望着满天雪光,一枝枝红梅灼灼盛开,变得忧郁极了。 第二章 污海明珠   “广济大郡”“广成小郡”与比邻的“济难海”,并称双城一海。位于紫庆王朝的大陆最南端。此时,距紫庆天帝夺取天下只有四十载,正是最兴旺发达的年代。   双城一海管辖的州县有上百个,大小城镇如星辰般的铺陈千里。济难海港口也靠内陆,通远洋,是紫庆朝最重要的通商口岸。整个地区城池坚固,港口繁忙,水旱交通四通八达,武人士夫商贩走卒云集。它汇聚了五岳锦绣四海富贵,满眼英豪,遍地黄金。是大紫庆王朝的首富之地。   本地的知府勤勉经营;巡抚是紫庆朝姬姓国姓爷;世家士族们温驯贤良只求发财少管闲事。因此此地政事通达,人心和顺,地域稳定国泰民安。是一片锦绣大地。   人多,城富,机会也多,各种风流人物齐聚“广成广济济难海”。有想出人头地的穷汉;有来寻宝发财的盗贼;有欲图施展抱负的文人才子;有快意恩仇的江湖人……这是个人人都能追求梦想的自由邦。   一文钱难死英雄好汉。借住在潮上寺的张之桐买不起白米了,绝世美少年慢吞吞地穿上最体面的一袭青衫上街寻机会了。破庙的小和尚志愚师徒也饿得前胸贴后背。比懒,他们师徒比张施主更懒;但比饿,他也没张施主能挨。只得跟着张之桐进城找吃食了。   “砰”!小巷人影交错,张之桐抓住一个獐头鼠目的汉子脖颈,拖向道路尽头的衙门。他撕下衙门门口告示牌上的一张破旧缉捕令,转身向路边招招手。一个蓝衫少年警惕又狼狈地跳出树丛,抢过了汉子,不甘心问:“这是官府通缉的打死人逃跑的李横田?你是抓捕逃犯领赏金的?”   张之桐长得美却太冷傲,只点头不说话。   小和尚志愚很惊讶:“小墨捕头,你在跟踪我们吗?”   墨纪雅脸一红,忙抓住劫匪进了县衙,禀告了典史验明犯人正身,用铁枷锁住了下狱。之后领出十五两银子的赏金扔给张之桐。张之桐接过来揣进怀里。捧着钵盂化缘的小和尚喜得抓耳挠腮――还可以这样挣钱?   路边冲过来一个老乞丐,扑腿大哭:“大侠救救小老儿。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孙儿,八口人几日未吃饭……”   张之桐掏出还没捂热的银子扔了出去。小和尚大急,扑上去用钵盂抢下一点碎银:“别!别。大侠也可怜可怜我小和尚,留点铜钱买粥吃。”   老丐立刻抓钱逃了。小和尚顿足:“你上当了!蔡老头是本城惯骗,讨了钱财就会去赌场。你玩命抓贼才挣点赏金,怎么能轻易施舍他?”这小哥看似精明还是生涩,还没小沙弥通人情。   张之桐不以为然。那老丐若是惯骗,他也只上一回当。若不是骗子就救了一家人。   两人拿了钱欲走。墨纪雅忽然贴近他悄悄说:“你别以为抓逃犯领赏,还给乞丐施舍,就可以洗清嫌疑了。我知道你是谁!”   “……”两人诧异地转头。   “你就是昨日山路上的妖人或大盗!”墨纪雅眼神和口气冰冷,如临大敌,“不,你还可能是新圣教余孽,追杀琴师的杀手!你昨天出现得太及时了,像事先埋伏好的一样。你是故意扮成妖人引开我们,之后潜回树林想杀琴师,却发现我们拐回来,就改变主意救了琴师。说,你到底是谁?来广济有什么目的?你是打算为邪教招魂,还是为大盗探路,还是想谋害琴师?”   这罪名太大,张之桐不能认。他郑重地答:“我不是大盗,来广济是想找份事做,找不到我就回家乡。墨捕快认错人了。”   小和尚也疑惑:“小纪,你想多了。这个小白脸的脸看过就不会忘,哪儿能冒充狂魔大盗?”   墨纪雅盯着张之桐的脸,居然很想撕下那张美到极致的假面具:“不,小师父你才被他骗了。江湖人非常擅长易容和改扮身份,他肯定不像表面上的那么简单。张小哥武功高强,却穷困潦倒地借住破寺,定然有诡。我到现在还没有发现证据,但我会盯着你的,别想在我的双城一海兴风作浪!”   啧,那二人连话也不想讲了,转身就走。   墨纪雅是出名的认真和死脑筋。像昨日山路上遭遇邪教妖人,一句话抬出他的师门就逼得他翻身落马。你的师祖大琰琪死去三千年,你即使稍微不敬也不会挨打。做人何必那么认真哪!不过被他盯上也是一件头疼事。   他们刚走出长街,一条壮硕大汉就领着一帮子地痞赖汉冲来:“混账。李横田是我李霸天的人。你居然敢抓住他交给衙门领赏!也不打听打听我李霸天是谁?”本地地头蛇来晚一步,不敢冲进衙门抢人,便在背街追杀不守规矩的外乡人。   张之桐飞身跃过去踹翻了李霸天,两个人打成一团。恶霸的怒骂声逐渐变成哀嚎声,长街陷入殴斗。人们没想到长得跟大美人似的小白脸这么凶残,一句话不说就大打出手。志愚骇得直叫:“我是潮上寺的小和尚,切莫伤我。小纪,你是捕快,快赶走地痞啊。”   墨纪雅居然后退旁观:“我今日不值更。而且看他和地痞斗殴,更容易发现他的破绽。我劝小师父也离他远点。”   呃,两人同时翻了个白眼。打的打,躲的躲,动作更快了。   混战中,有人高声喝令:“都住手!”   巷口奔过来一队执刀执仗的侍卫,分开了两拔人。   张之桐趁机跳出战圈。甩脸看去。街口立着匹高头骏马,上面端坐着一位贵人。百余名侍卫追随左右。灸热的阳光直洒头顶,他看不清他的面目,只觉得对方气势宏大、威风凛凛。更远处还有一座青锦布八抬大轿。轿帘一挑,探出个人,看到他笑了:“张小哥,你又惹上了麻烦?”   是琴师绮燕飞使计想巴结的金主,那个土财主色鬼。他连垂涎的眼神都未变。张之桐警戒着李霸天等地痞,没理他。他却陡然变脸,越过他怒斥着李霸天:“混账,你竟敢欺压良民!还不快快认罪。”他带的豪奴侍卫更多,扑过来对李霸天等人大打出手。人们看傻了。   李霸天大怒:“李芙,你管什么闲事!我怎么欺压良民?这外地小子踢了我的场子抓走我的人,我来问个究竟。”   李芙不知前情,一愣:“这,这,光看你的丑模样就是个犯奸作科的。张小哥这般英俊潇洒怎会做恶?你还强词夺理。”   “他妈的你是大草包吗!凭脸判案?你的眼瞎了。”   真是葫芦僧判糊涂案,有人恶就有人蠢。张之桐根本不承土财主的人情。他若是恶霸,他就是淫贼,都是一般卑鄙的货色。他一脚踹倒挡路的地痞,就要先擒住李霸天。   侍卫们再次分开他们。骏马上的贵人微笑着。他居高临下地俯瞰人们,周身异常的雪白清新。乌发如墨染,黑目如星辰,面如白玉,气质安详。一身雪色锦袍,在混乱脏污的街头如翩翩仙人,在炽热阳光下如清澈冷泉,带着透骨的凉意和雪光。他的神情却相反,带着更多的脉脉温情和暖意,像面对身边调皮的小兄弟,理解他不服气的反抗,也欣赏他的活力和上进心。最终暖意驱散了冰雪,疏远变成了亲近。张之桐被他注视着不知不觉地放缓了心头的浮躁和手里的钢刀。   他寂静地垂头看众人,眼光掠过张之桐看前方,轻声细语:“李魁安,你在官府还有三桩经济纠纷案没完,一件伤人被告案待审。怎么又惹事端?你们李氏在双城一海有两百户三千多人口,做的是港口码头修船行买卖。上万人靠你吃饭养家,你自家也有老母娇妻稚儿,正是江湖道成名已久的豪杰,也是家族的顶梁柱。何必为了个不成器的手下,跟这种玩命闯江湖的浪子比?千金之躯不立危墙,行百里者半九十,此乃末路之难也。越是位高权重越要谨慎对待。你若小沟渠里翻身,这些年挣下的家业富贵风光转头空。你得更加保重自身才行。”   一句话攥住了李霸天的心。码头船行老大眼透凶光和惧意。他怕他。他也浑不吝,一抹脸变成笑模样:“明珠大人,看您说到哪儿去了?!我李老大最是乖顺好善,怎么会惹出事端?你老人家回城了?没事没事,我和这位小兄弟不打不相识,在切磋武艺。绝不让明珠大人烦心。嘿嘿,那帮兔崽子早该收拾了,小兄弟手脚利索,后生可畏啊。”他蒲扇般的大手拍着张之桐的肩,拧眉瞪目满脸狰狞。   张之桐微惊。这人好厉害,一句话软硬兼施,连威胁带吹捧,瞬间压下此事。是个高明角色。   青轿里叫李芙的土豪也笑得见牙不见眼,眼神和声调温腻:“明珠,他欺侮我,你把他抓起来打板子……”   明珠回头稳健地笑:“无事,李船东跟你说笑呢。他和你都是本地老户,怎么会彼此不给面子?你快回轿子,小心日头晒黑了。”   李芙立刻乖乖地放下轿帘,缩回了轿子。他是个爱享受的人,爱美,贪恋美食美器华衣美人。对自身形貌也很重视。可惜,长相不帅,引为平生恨事。只有白生生的脸、肥嫩皮肤、乌黑眸子在南蛮焦黑之地很醒目。他更不愿被炽热日头晒成黑炭,夺了这唯一的优点。立刻闭嘴回轿。   他晃眼又瞥到了蓝衣少年捕快的背影,又笑了:“小雅,你也在?你跟张小哥成了朋友?”   墨纪雅浑身一震,装作没听见似的蹿进了路旁树林,落荒而去。   小和尚趁机报仇:“小雅,小雅,你去哪儿啊?啧啧,原来你跟李大善人这么熟。哎哟你跑什么跑?”   李魁安恼怒地瞪李芙一眼,又向明珠陪笑道别。带着地痞赖汉们潮水般退去。   一席话,两处相与,祸事烟消云散。这是个善于审时度势摆平一切人的高人。他像大海的大漩涡牢牢吸住了所有人的心魂,人人心驰神往。   明珠似乎不知道自己有着摄人魅力,向少年平实地微笑:“你是抓捕官府的逃犯来领赏金的?好,很好。为民除害,自食其力,自古英雄出少年。你很不错。”   张之桐心生厌烦。奇怪,他轻描淡写地化解争端,还夸赞他。他却厌恶起了他的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他知道自己性子太别扭,还是抑不住心底阴郁。他太笑语温存,他无法翻脸。少年倔强地说:“这不关你的事。”转身就走。   路人和小和尚骇然,轿里的李芙失笑,侍卫随从们均大怒。明珠却微笑着止住人们发作,带着侍卫们走了。   张之桐转过身,发现围观群众都在怒视他:“怎么了?”   街头卖食包的商贩女气呼呼地从小和尚手里抢过馍头,怒道:“你竟敢骂明珠大人?!明珠大人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是我们双城一海的知府,是天上神仙下凡是绝世大圣人!你居然那般无礼地待他?哼,我不卖给你们豆包了。”   哦,张之桐愕然又沉默了。原来那位如雪纯白的俊秀男子,就是广济大郡的知府明珠。是天下最著名的“精妙无双”中的南海明珠。果然如传说中的,污泥大海里唯一一颗纯白贵重的珍珠啊…… 第三章 杀尽苍生   潮上寺殿舍残败,覆着冬雪。空中飘荡着古琴声。凄凉哀婉又内蕴兵戈之音,摇曳着直上九霄。张之桐坐在寺檐下磨刀。他虽无雅心亦有涵养,不通音律也觉得琴音美妙。   少年安静专注地磨着刀。   美人,一丝不苟地磨砺着杀人工具,充满了一种危险含蓄的美。   南国,大海,早晚都落雪,午间却铺满阳光,充满了一种虚幻宏大的乱世感。   志愚站在他身后嘟囔:“绮琴师也滑稽。没钱,也没人罩着,险些被迫自杀。还总是弹些悲怆的曲子。难怪李大善人也没有接他回城,任他沦落荒寺。”   潮上寺破落到只剩下老僧空性和小沙弥志愚师徒,如此大嘴巴,还能活下去,也够绝了。张之桐没接话。若说沦落荒寺,他们师徒懒惰成性,守着大庙也快饿死。他刀快人冷,找不到活儿。他们仨都可能比琴师先饿死吧。   磨刀少年的思绪随着琴音浮荡,忽尔想起了昨日偶遇的“南海明珠”。那个男人长袖善舞,圆滑通达地厮混在人间,一呼百应光芒四射,像深海灯塔般的牢牢吸引着一切迷途舟船。黑暗中他竟然为之心悸……   他在琴声中心事缥缈。有人风光显圣,就有人孤苦落魄。我永远都变不成他那种人吧……   “砰――”潮上寺山门倒塌,一群凶神恶煞的军卒冲进破庙,邻队的小头目总兵放声大喝:“奉广济大郡巡抚姬抚台之令,全城搜捕魏思涯。‘狂魔大盗杀尽苍生’魏思涯逃到双城一海了!”   人们惊呆了。   “狂魔大盗杀尽苍生”魏思涯,是紫庆王朝有史以来最大的悍匪,最凶名赫赫的大魔头,做下过通天大案,名列大紫庆朝罪囚通缉榜的首位。   他原是紫庆一武将之子,自小文武双全,官拜至九门都统,铁血军副将军,是天帝最爱的年青俊杰。后来不知怎的疯魔了,战场上化身嗜血狂魔,接连屠杀了边疆城民和多位同僚属下,被判处斩首。他见势不妙逃脱了,逃亡途中又犯下重罪,潜回京城杀害了他的恩师韩丞相满门和正巧来做客的二十六皇子。令天帝震怒。成了大紫庆朝和天下人的公敌。朝廷三法司和六扇门都下令全国缉拿他。   据说魏思涯相貌普通,善于变化,变魔后自称“杀尽苍生”,要屠尽人间万城。京城三法司追捕多次无果,就悬赏天下要他的人头。凡能杀死魏魔的,赏黄金百斤,是文人的奖知县之职,是武人的赏将军之职,无罪之人赏良田千顷有罪之人免除罪责。一时间天下人都梦想着能杀魔成名。   他真逃到了双城一海!姬抚巡派兵进行着城内外大搜捕,也来祈蓝山潮上寺搜查僧侣香客了。   总兵直奔香客里的张之桐,好像他就是“杀尽苍生”。张之桐板着冰山般美貌的脸,端好架势等着。要打架了。小和尚志愚忙又圆场:“陈总兵,张施主是借住本寺的平民。不是魏魔。小纪,你又跟踪我们了?快告诉他们。”   军卒们从偏房搜出了广济捕快墨纪雅。到哪儿都少不了认真迂腐的小捕快。他说到做到,偷藏在潮上寺监视嫌犯,也被搜出来了。墨纪雅面红耳赤。   “那又怎样?你怎么知道狂魔不会伪装成平民?”总兵很警觉。   “他这么年轻……”   “魏魔也是年富力强,一人一刀就杀尽韩府三百人和满城百姓!”   “他这么好看……”   “幼稚。魏魔最善于乔装改扮,蛊惑人心。你们被他骗了。”   他说得好有道理,人们竟然无法反驳。他说的跟你好像,你们都“发现”了狂魔大盗。小和尚斜睨着墨纪雅。快上呀,小纪,这是你先“发现”的狂魔大盗。   墨纪雅额头冒出冷汗,刚要说话。陈总兵冷笑:“小墨捕头,我们是‘巡行天下,抚军按民’姬巡抚的人!抓捕大盗是明珠大人请抚台出兵的。难道你见我们发现了狂魔就想抢功?别坏了大伙儿的规矩。”   墨纪雅硬生生咽下一口血。姬巡抚哪儿是抓“杀尽苍生”,是公报私仇和栽赃陷害。张之桐一进城就得罪了南海最不该得罪的人。山路上救下琴师,抓住地头蛇领赏,还多次拒绝李芙等土豪的招揽。这小子是天生招惹是非的体质……   他脸臊臊地拉过志愚:“他们是姬巡抚的将军,我的上司是广济知府明珠。系统不一样!虽然他们抢走了功劳,但为了抓狂魔,大家应该放弃矛盾通力合作啊。”   滚!志愚好想一拳打扁他。他叫愚却不愚,他们都是精明的军爷,捕快却蠢不可及。就没人发现张之桐不是“杀尽苍生”吗?那小子倔强、生硬、不会来事、没钱没家世没朋友,靠抓贼混饭吃,除了长了一张意外俊俏的脸,哪有做狂魔大盗的本事?   军卒们一拥而上地抓张之桐,张之桐傲气得不屑解释,跟军卒们打成一团。潮上寺大乱。   下午的祈蓝山阴冷,深山老林弥漫着雾气。忽然,人们听到一声惨叫从远至近,转瞬间飞过院墙摔进破寺,人们惊叫着后退。是个死去的军卒,脖颈折断,七窍流血,吓得人们齐叫。   第二个惨呼声响起,接着又一具尸体摔过高墙。   “谁杀了我的军士?”陈总兵怒吼。张之桐和墨纪雅等人严阵以待。   庙墙外接连响起兵器撞击声和军士惨叫声。如地狱传来的索命声,吓得人们的三魂六魄都散了。   一个如魔似鬼的粗粝嗓音大笑:“你们这些小蝼蚁也想杀‘杀尽苍生’?赶紧给我滚!去告知广济城主,我魏思涯要取他的项上人头!”大门倒塌了,一位蒙面骑士策马挥刀斩过,周围军卒们纷纷倒地,夜空里像下了一阵猩红血雨。   他仰天大喝:“我走遍天下都找不到对手,太令我失望了!我到双城一海专门挑战城主大英雄的,他可不要令我失望。”   一番话说得山河变色,潮上寺鸦雀无声。人们恍然惊觉,这就是“狂魔大盗杀尽苍生”魏思涯啊,他真的逃到双城一海了!   少年捕快墨纪雅热血沸腾,就要蹿出去抓狂魔。张之桐一把拉住他摇摇头,如果黑甲蒙面骑士真是传说中的大魔头,可不是容易击败的。   忽然,三个人,张之桐、墨纪雅和陈总兵一齐冲出庙外围攻骑士了。这就是行走中的黄金百斤,将军之职啊!谁先抓住他谁就会名扬天下了。蒙面骑士冷笑,扬刀劈下,一道红光如焦雷如旋风般的席卷过破庙。人们睁不开眼。再睁开眼时,张之桐脸色难看得倒退丈许;墨纪雅就地滚出去;陈总兵被撞进了一间僧房。骑士以雷霆之势击倒了三人。   果然是天下最凶狠的狂魔大盗啊。人们四散奔逃,蒙面骑士冲进潮上寺就要大开杀戒。   偏房里传出了一阵清越琴声。人们凝神去听,绮琴师又开始弹琴解闷。   午后,残寺,狂魔大盗与捕快,厮杀和逃亡……琴师不知道外面变故犹自沉浸在自哀自怜里,专心致志地弹琴。左手轻按、吟、揉、绰、注,右手微挑、勾、剔、摘,琴声连绵不绝,是一种缠绵眷恋之音……   琴弦徐徐点弹,模仿着夜蛙声声;长弦揉吟徐拨,仿如鸟啼虫鸣;散音浑厚如钟,泛音玲珑剔透,琴音清越明净又沉浑宏亮,曲调华丽多变。一曲《思乡夜询》,描绘了寒夜静谧,春水泛澜,玉兔东升,江面荡舟,渔家炊烟,妇人唤儿归的美丽画卷。   ――故土迷人,慈母念人,面对着幼年生活的家乡,谁还能狠下心远离?谁还能怒目扬刀打破这片虚妄的宁静幸福呢?   不知觉的,魏思涯听得入迷,放缓了手臂,低垂了刀锋。三人趁势逃出战圈。狂魔大盗对自己松软的肢体动作很吃惊,惊讶于铁血刚骨的他也会放松心防舒缓杀气。太舒服了,如寒骨浸暖阳。今日兴已尽,心已温,无法杀人了。   这琴师有意思,这块最富有也最黑暗的“自由邦”也有意思。   魔鬼般的黑盔骑士收刀:“罢了。今夜留你们一命。替我传话,魏思涯要挑战广济城主,要屠尽广济民众,让他等着我!”语毕策马离去。又勒住缰绳,横眉眦目地扬刀虚劈,之后扬鞭远去。   潮上寺一片寂静。人人在阴天里冷汗直流双股打颤。半响,陈总兵骇叫:“快去通禀巡抚,狂魔大盗真的来广济了!他要杀姬巡抚。”   人人侧目。原来你们现在才知道魏魔来了?刚才是假装他来想诬陷人的吗?   一阵狂风吹来,寺庙院中的古槐树轰然倒塌。上半截树荫翻转过来摔下地,地面震荡数下。原来狂魔大盗一刀斩断了古树树干。   他一刀断木,武技、勇猛、气势都天下无敌。   琴曲正好拨完了最后一弦。绮燕飞推门而出面露惊讶。满寺庙的人们都在午后薄雪里簌簌发抖。张之桐面无表情地眺望远处,墨纪雅瞪着半截树干愣愣的,陈总兵颤抖地爬上马背奔出庙门。   再没人说张之桐是狂魔大盗了。他不配。   真正的狂魔大盗露面了,他向天下宣布要杀死广济城主,屠尽济难海民众。双城一海掀起了滔天巨浪。   (ps:弹琴部分有引用古诗词的注释。另外,我知道你们看过了前面部分,也回复一下嘛) 第四章 长乐君   狂魔大盗魏思涯来到了双城一海,消息迅速地传遍天下。   “我错了。”墨纪雅沮丧地对志愚说。两人肩并肩坐在潮上寺后面。小墨觉得他不说出来会憋死的。小和尚狂吃着他带来的烧鸡,还不忘了揶揄他:“张小哥不是‘杀尽苍生’了?他还拉了你一把哩。你真错了。”   墨纪雅真的迷茫了:“可是我还觉得他有古怪啊,就像背负着很多秘密似的……”   “而且,‘杀尽苍生’魏思涯为什么会突现潮上寺?这事说不通。魏魔以前杀人都是潜伏多日雷霆一击,从未提前通知。也向来只杀高官,只抢劫国宝,为什么在我们抓捕张之桐时露面,杀了十多名军士就走了?这跟他‘杀尽苍生’的诨号不符啊。现在还全国追捕他,他怎么会说自己要杀广济城主,让全天下的捕头侠士都在双城阻击他呢?这里面有猫腻。我总觉得魏思涯想从济难海逃往海外,张之桐就是他的同伙。我都追踪他好几天了。”墨纪雅依旧沉浸在他的破案激情中。   嘴里塞满鸡,志愚狠狠翻了个白眼。最近来南海的扎眼人物很多,魏思涯、张之桐……小纪都快入魔了。   墨纪雅也觉得自己想法太离奇,郁闷道:“反正我是抓不到魏魔了。哼,张之桐即使不是魏魔同伙也不是好人。他在欲擒故纵,在贵人们面前显摆。”   “明珠注意到了他!”他愤愤地说出真心话,“明珠最怜贫惜弱,心地纯良。根本想不到小乞丐在玩花招,他会关照他的。”   你在嫉妒。志愚精准地做出判断。全世界都知道小墨捕快崇敬明珠大人。明珠俘获住南海全体民众的心的同时,也俘虏了一个小小少年的心。他手指一指,他飞身投海;他魅力四射,他跪倒尘埃。他是他的偶像他的目标方向,他万分地敬仰他,总觉得有无数刁民要害他。   志愚对张之桐的看法倒比较平和,开导着小朋友:“不会吧。张之桐只是想投靠李土豪,所以才以退为进,出点风头。琴师不是最爱玩这招吗?”   两人想想又齐齐摇头。美少年是株带刺的玫瑰,优雅的刀,李土豪除了有钱外没啥优点,根本配不上绝世美少年。话题一岔开两人的思维更发散了。   “哎老实说,张小哥跟明珠站在一起还真是赏心悦目啊。跟着李土豪,就像金凤凰掉进了草窝,简直天怨人怒。”小和尚脱口而出,又觉得有点不舒服,“……也不能这样说。我有时候觉得张之桐和明珠像两枝假花,像冰火的两极,美且无趣,假且可怕。而李土豪却又粗野又活泼!想花钱就花钱,想追美人就使劲追,才叫一个潇洒率性啊。真棒,我羡慕他,我将来如果变成李土豪就好了。”小和尚口水涟涟,露出了不守清规世俗浪子的真面目。   志愚的话震住了墨纪雅。他有点听不懂他的话。   小和尚草草挥手:“别想了,小纪,抓魏魔是大人物的事,我们这些小人物就继续过快活日子吧。你就算抓不住魏魔也能夺得济难海的春闱武探花。大伙都知道你是来捕房镀镀金,迟早会当上双城一海的总巡检,迎娶白富美甘小姐,走上人生巅峰。你不用这么拼命啊。”   “真不是啊。我对娇小姐一点也没兴趣。”   “那是对冰山美男子有一点兴趣?你对张小哥已经超过了寻常捕快查案之情。”   “喂,你还是不是小和尚了!想得这般恶心。你究竟有没有听我讲……”   两人正说着,半山腰的潮上寺忽然“轰隆”地暴起了火光。两人面面相觑,魏魔又来了?他们忙冲向了山弯……   * * *   潮上寺里,张之桐从琴师那儿接过古琴准备进城修琴。那晚“杀尽苍生”一刀斩过,斩断了古树,也斩断了偏房里琴师手中的琴弦。   风起济难,多事之秋。天就要乱了,各路英雄枭雄都辈出。   张之桐慎重问:“你是谁?”   绮燕飞温柔地说:“一个技艺高明的琴师。正好在大盗来临时弹了只曲子,引起他的思乡之情,使他罢了手。”   张之桐忽然对戏园琴师少了些轻蔑,多了些复杂情绪。大地方的人都这样神秘莫测隐晦含糊吗?连偶遇的琴师都出手不凡。   “张公子不也是‘学得文武艺,卖于帝王家’吗?”绮燕飞抚着裂开的焦尾琴,委婉说,“济难海、国都紫禁城、东西两京和西域魔域都是藏龙卧虎之地。像我这样有点小琴技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张公子不必惊讶。倒是张公子武技高强心性正直,前途无量。”   “你可以活得更好。是我救错人。”张之桐外表冷酷绝美,实则年纪幼小,压不住心事。绮燕飞还会被人驱逐出城、靠土豪活命吗?这种琴技风采断不会被人欺凌。他又傻傻的看不清形势了。   绮燕飞看出了他心里的善意,悠悠然地多说一句:“人活在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希望、枷锁和泥潭。不足为外人道也。人性太脆弱,你该做的和能做的不一样。我也想摆脱目前这种困局,但是我太软弱了……”   每个人都有秘密,何必喋喋不休地追问别人对与错?张之桐猛地惊觉自己越界了。   绮燕飞黯然一笑:“倘若哪一天我觉悟了,就请张公子帮我拔慧剑斩情丝吧。一刀斩尽这孽缘。张公子一定能做到吧,这是我们的约定。”他也广结善缘,“济难海很大也很小。张公子小心,姬巡抚怕是厌恶了你。”   天下就要乱了,这个繁城也褪去了盛世繁景,露出了狰狞狼口,要吞噬下所有人。   * * *   “轰隆”一声巨响,房屋倒塌天翻地覆。人们像被海浪掀翻了。张之桐一把抓住绮燕飞,蹿出了僧房。   天空闪烁着火炮尾焰,潮上寺倒塌了大半。   潮上寺外围拢着上万大军。最外围的是架着红衣大炮的炮兵,中间是长弓队,近处是冲杀的步兵,转瞬间就攻陷了潮上寺。他们在用攻城的方式攻打破庙。兵将们冲进破庙见人就抓,遇到反抗的就砍杀,把所有和尚和借住的香客们都抓住了。破庙变成了战场,人们都傻了。   张之桐和绮燕飞成了漏网之鱼。张之桐想冲到庙前救人,绮燕飞却拉着他逃跑。门外人声熙攘,他们又惊又骇地看向门外。   大军最前方站着一位貌似“莽张飞”的又黑又壮的将军,正指挥兵卒抓人。中段有几位骑着骏马观战的武将,后面还有一辆车辇,竟然是广济高官们。   最中央的铁甲马上,端坐着“广成广济济难海”的巡抚姬林。他是位二十余岁的年轻人,昂藏七尺威武不凡。浓眉如刀,黑瞳如电。发如绿云头戴金翅冠,内着绣桐花的黑锦袍外披精铁盔甲。相貌很英俊,虎目神光硕硕,眉心却有道竖纹,显出了一股冲天煞气。是位气势凌人、不怒自威的霸道年轻人。   他屹立在诸多凶猛武将中,却更显得鹤立鸡群超群绝伦。这就是天下最富庶大城的巡抚,皇亲国戚,爵位封号是“长乐君”。长乐君姬林。   大军后的车辇坐着广济知府,明珠。他容貌安详气质恬静,雪白锦衣衬得他洁白无暇片尘不染,与煞气冲天的长乐君成了鲜明对比。在凛冬的血与火中,自成了一股清流一轮暖阳。这就是紫庆朝大名鼎鼎的名臣“精妙无双”中的明珠。南海明珠。   双城一海的高官们出动了,来攻打潮上寺。人们都懵了。   有县丞跳上高台向百姓路人宣布,人们才知道怎么回事。原来,巡抚和知府率领大军攻打潮上寺,正是在抓捕狂魔大盗魏思涯。魏魔从北方一路上来双城,行迹可以查寻。凡是在街头村尾见过魏魔的,为其指过路,招待其住店喂马,或搭过话,或擦肩膀走过,甚至是对视过的人都通通抓捕归案,由官府查明是否是魏魔同伙。凡抵抗的,掩护过魏魔的,通通按魏魔同伙论处。于是全南海的大军和衙役都出动了,共抓住了三百多名与魏魔有瓜葛的嫌疑犯。有将军当场宣布,处死其中有前科的嫌疑犯。军卒拉过三十余人,手起头落,大庙前死尸遍地。剩下的犯人们哭嚎喊冤,围观百姓们噤若寒蝉。   广济巡抚以暴制暴,以雷霆之势反击了魏魔的挑战。向天下人表明他比“杀尽苍生”更残暴。   姬巡抚面如泥胎铁塑。明珠眼露怜悯,他的视线掠过人群后的张之桐,露出微笑。他对这位武技高强容貌惊人的少年印象很深。张之桐避开他的眼光,心里恹恹的。   潮上寺的和尚香客们都被抓了。张之桐也看到那对懒得出奇的师徒,空性和志愚。他有义气却不傻,他救不了天下人,只能救手边够得着的。他只能救绮燕飞,两个人混入人群就要逃走。   光芒一闪,一道寒光从大军里飞向人群。人群惊住,张之桐猛地推开琴师拔刀扑上。一条人影裹挟着宝剑跟张之桐打成一团,是那位貌似莽张飞的威武将军。两人交手数下,人影刀光像煮沸的水腾起又沉寂,浮上又落下。不多时,将军的宝剑也断了,又不甘心败落,便挥动断剑继续攻敌。   “铮――”空中又风摩电驰地射去一道乌光。战圈里的张之桐退无可退,挥刀硬挡。立刻被一股大力撞翻,胸口和臂膀火辣辣的。断刀再碎成粉末,人砸向了寺旁悬崖。   长乐君出手了。掷去一道铁矛枪,把拒捕的美少年撞落山坡。   姬巡抚收回臂膀垂下眼帘。军旗阴影下他的嘴角牵动,露出了雪白牙齿,他竟然在笑。然后下令收兵。他身后的明珠,歉意地向人群一笑,命人去安抚惊恐的犯人和平民。   长乐君一击不中后不会再出手第二次。不,这是他第三击不中。第一次山道上他派人追杀琴师被阻,第二次潮上寺他抓捕多管闲事的美少年失败,第三次亲自以铁矛掷敌也未能杀死他。他是个妖异的对手。   “莽张飞”将军也遗憾地收剑。没想到那个美得使人蔑视的少年人能跟他打个平手,还抵住长乐君的雷霆一击。听说他前夜挡不住魏魔一刀,却挡住了长乐君一枪。这么说魏魔比长乐君还强悍了?他转身命人抓住他。   张之桐爬起来想冲过去还击,被混乱的人潮阻住。人群后的墨纪雅向他猛摆手,不让他跟姬抚台大军硬抗。小和尚也向他呲牙咧嘴地使眼色,明珠凤眼微垂默默微笑着……   疯了,这些人都疯了!张之桐跳下悬崖潜入山涧逃走了。   ――长乐君!名为长乐,却不长乐。性格多疑残暴,行事嗜血霸道。杀敌时宁可伏尸千里也不放过一人,宁可抓错千人也不放过一人。像人间另一个“杀尽苍生”魏思涯。不同的是,他是以“除暴安良,保护黎民”的巡抚之名杀人的。   巡抚大军撤退了,官府衙役们押解着大批犯人离去,祈蓝山的百姓们惊惧不安地散去。潮上寺房屋倒塌,大火冲天,只留下断壁残垣和满地死尸。潮上寺终于被灭门了。犯人队伍里的空性老和尚苦着脸,志愚小和尚不悲反喜,欢呼雀跃:“好啊好啊,破庙倒了,我终于可以离开破庙闯江湖了!”   这城池的人都疯了。   张之桐心堵堵的。美少年来到广济短短数日,就见识到了双城一海的两位当家人和一位杀人狂魔。巡抚长乐君、知府明珠、狂魔大盗魏思涯,还有琴技惊人的琴师、好色的土豪李芙,还有小和尚小捕快等人……他来双城讨生活是对是错?他能不能在这大城厮混下去?   眺望着大军里的南海明珠,他心情低落。他与这位残暴冷血的长乐君同殿称臣,共同治理双城一海,连血洗寺庙滥杀无辜的事也一起干,他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是谁,他又是谁?   (ps:祝大家20年元旦快乐) 第五章 新仇旧恨   广济大郡巡抚府,夜深如海,院子里亮如白昼。大堂里珍藏着一幅“猛虎啸堂”的巨型铁屏风,因此被称为啸虎堂。现在,庭院里站满了黑压压的人群,长乐君高居在啸虎堂首座,英俊的面孔阴森恐怖,伟岸的身躯如标枪般坐着,肃穆地瞪着大院。   今夜很忙,巡抚府正在动刑审问嫌疑犯。   府衙院中有个三丈高五人环抱粗的巨型铜鼎,下堆着燃烧的木柴,鼎内放满了油脂。鼎内油浪翻滚,油烟冲天,铜壁烧得通红。   姬巡抚在潮上寺还顾忌着形象,在自已领地就完全暴露了本性。   双城一海的“刑监狱囚”等事由知府负责。但长乐君嗜好行刑执法,就主动替代了太守和典史的公职。   大紫庆王朝的酷刑传自酷秦,凡是违法的都将受到最严苛处置。   紫庆天帝自得了江山,便一心向善。下旨“十恶中谋反、大逆、叛、恶逆等大罪准许用酷律;其余犯别罪合处斩者,今后并请重杖一顿处死,以代极法”,只允许将最严重的谋逆、反判、大屠杀等罪犯处以极刑,其他罪犯就施以斩首或杖刑。像腰斩、枭首、车裂、活埋、剥皮、锯割、断椎、灌铅、杖杀、弃市、枷刑、戮刑、抽肠等等的酷刑都弃用了。   长乐君却没有遵从天帝法令。   在双城一海,姬林就是法典。非但施用酷刑,还最爱烙刑。“烙刑”传自殷商纣王和妲己,长乐君“青出于蓝胜于蓝”地完善了它。巡抚府大院里昼夜燃烧着硕大的铜鼎,热油翻滚,用刑声直冲云霄。   长乐君公开言讲,若被他判处死刑的罪犯不服的,可求助上天,将手放进盛满沸油的烙鼎里,谁能安然无恙,谁就是清白冤枉的。他自会遵从老天旨意饶他性命。还有一种不服的方式,死刑犯们可以相互比武决胜负,胜的人便无罪活命,输的人罪加一等进铜鼎。但从他坐镇南海后,能从他的烙鼎、比武里逃过性命的“无辜罪犯”万中无一。   今夜也有抓来的被判有罪的犯人喊冤。长乐君下令按老规矩行事,或下油锅让老天判案,或比武决胜负,而拒绝试油锅、比武的人直接斩首。   有的罪犯被逼不过去比武,输的人判了死刑,赢的人也需要再打数场才能休息,往往也力竭而死。有聪明人拒绝打斗:“你在看我们相互残杀取乐。我不打!”   “没错,人为鱼肉我为刀俎。我就是在看你们厮杀取乐。杀了他!”啸虎堂上的锦衣年轻人面目幽深,手持金杯,眼如鹰隼地观望全场,狰狞喝道。   军卒们立刻斩杀了退缩的罪犯。余下众人更惧死,只得应战。长乐君还命人从军营带来些战俘加入战团。这些西方魔域的战俘,黄发蓝眼体格壮硕性情残暴,姬林偷偷蓄养他们就是为了看厮杀取乐。魔域战俘接连杀死了数名罪犯,比武一边倒。长乐君兴致索然,命人押走战俘,把输了的罪犯们都投进油鼎。油鼎顿时变成了油炸地狱,惨叫声此起伏彼。   还有罪徒们想拼死一试伸手入油鼎。军卒们立刻把他们赤身捆绑在铜鼎壁上,手探入油鼎,热油发出噼噼啪啪的煎炸声,半边身子顿成焦黑,满鼻都是人体油脂味,再夹杂着犯人们的凄厉嚎叫,真如阴曹地狱。当然没有“安然无恙”的人,军卒们把剩下半条命的罪徒们丢进了铜鼎。   府衙大院另一边还在“处理”着不肯下油锅不比武的罪犯们。全部判为吊打、杖毙和腰斩等刑。吊死犯人的,用绳索将犯人手绑住吊离高杆上,再从高空抛掷下去,使身体断裂;判腰斩的,一刀劈断罪犯腰部,罪犯还神智清醒地叫喊冤枉才断气。这些还算仁慈,最惨的是被判剥皮。刽子手从罪犯脊椎下刀,把背部皮肤割成两半,之后分开皮肤和肌肉,像蝴蝶展翅似的撕裂来。人倒地毙命,剥下的皮就制成两面鼓,悬挂在巡抚官衙门口,以昭炯戒。自从姬林入海,巡抚府衙门前的人皮戒鼓已有六百多面。   长乐君平静地盯着酷刑场面,没有高兴也没有愤怒,只有一张毫无表情的英俊的脸。他身形昂藏,金冠鲜衣,浓眉朗目,很是英俊。他手握金杯,一边大口喝洒一边认真看着,越喝眼睛越亮气势越盛,黑眼瞳里腾出了灼灼乌光,好像眼前是万花迷坠人间仙境,他看得痴迷神醉。边看还边训斥行刑的军卒不专业,没有太守府的典史老练,唬得所有人魂飞魄散。   姬林的暴戾天下皆知,却没有亲眼看到的更疯狂。啸虎堂内外的人们都在寒风里战栗着。   府里除了大军,还有一同出公差抓魏魔的知府的官员捕快们。人人看得头皮发麻,有惊吓过度呕吐的,有直接吓晕瘫倒的。有的想转身退走,又被满府的恐怖虐杀气氛压着不敢走。长乐君不开口谁敢走?   人群后一人更骇得要死。但他的上司明珠不在,他更是连吓晕吓死也不敢。两拨人马回巡抚府后,明珠就押着两百多名嫌疑人去偏堂提审了。他抢先审一遍,防止长乐君将所有人投入铜鼎。   他偷偷抬眼看堂上,长乐君泛红的眼睛正好隔着人群看到了他,像饿狼盯住猎物。他大惊,周围人却暗中松口气。长乐君的雷霆大怒如能发泄出来,大家都能逃过一劫。   他厌恶透顶地瞪视他。他身形伟岸气势昂扬,英武霸气威风凛凛。他在人群里普通平庸,灰暗不起眼,像嵌入了大堂人群的背景。两人的强弱存在感如天地云泥,他险些没瞧见他。长乐君带着醉意沉沉地笑了。他牙齿极白,笑起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酷虐之气。   长乐君带着浓重的醉意举起佩刀掷向他,怒气暴发了:“你干的好事!‘杀尽苍生’在哪里?”   钢刀“咣当”落地,人群散开,空出一片地。露出了被看中发泄怒火的倒霉男人。赫然就是花钱买了个广济小官的土豪李芙。   李芙面如死灰,早没了城外光鲜自得的土豪模样。惊恐躬身:“不,不,我不知道,我不认识魏魔……也许他是路过本地。”   长乐君暴怒地大喝:“你还敢抗令不遵!把我这个巡抚当成了什么!我限你十天内抓住‘杀尽苍生’,否则我就剥了你的皮。”   李芙吓得瘫软。这是不可能完成的军令。他被满院的酷刑惨叫声吓得汗流浃背晕沉沉的。明珠不在,他是被长乐君故意支走的。长乐君就等着这一刻。   “是,是,小人知错了,马上去抓捕大盗。”李芙想先应下退走。   敷衍!长乐君眉眼一黯。沉重的军杖忽地打在李芙背上,打得他口吐鲜血扑倒在地,差点晕死。他想挣扎求饶,却看见长乐君铁青狰狞的脸,吓得闭嘴瘫软了。几只军杖劈头盖脸地打着,他硬生生地挨着。这种临堂杖责是常事,长乐君经常痛责属下。他最恨逆忤不恭之辈,他若能乖乖领受了责罚,就能平安过关。李芙早惯了。   好死不如赖活着,何必跟变态杀人狂较劲呢!只是今天挨打的份量有点多有点久,打得李芙皮开肉绽快奄奄一息了。   长乐君面无表情,按着黑案望着堂外油鼎,浑然忘了堂内军卒暴打李芙。只听到李芙最后熬不住哭嚎讨饶,才厌恶地看他一眼。   打是不会打死的!啸虎堂后面的灯笼依次亮起,明珠审完嫌犯就要回来了。   “让一个小毛贼在我的双城一海叫嚣挑战。你们倒过得逍遥自在,当我姬林是笑话吗?”长乐君还在为公事发怒。   “小人不敢。”李芙气息微弱。   “不敢?你敢的事很多呢。到处惹事生非就是不干正事。你的胆子不小。”长乐君吐字如金。如果李霸天在这儿,肯定对姬巡抚对李芙的评价大加赞同。全双城一海都知道李芙是个大草包!愚蠢好色,仗着祖上留下两亩地两个糟钱买了个八品官主薄。双城之耻。   明珠一向明理多能,就是对这些广济旧地主们很宽容,被人诟病也不改。简直是公开讽刺长乐君无能。   啸虎堂后门外衣裳沙沙,有人走到殿门外停住。   长乐君猛得沉静了,收敛住疯狂凶顽的状态。他好似有两副面孔,又狂暴又冷静,时而天神时而恶魔。幕僚也打手势请他克制下,军士们收杖退下。   啸虎堂剩下了威严的巡抚、被杖责的小官吏和后门外的明珠。广济知府负着手,背对后门,眼望着面前的碧水池塘。   “你知道如何办差了?”长乐君压着怒火训斥。   “小人知道。马上派人去查魏贼下落,一定抓住他。”李芙被打得口齿不清。   长乐君拿起书案旁的宝刀,刀身修长、圆弧,闪着幽蓝的光。这是把锋利妖异蓝光湛湛的东瀛刀。姬林那张英俊暴虐的脸倒映在刀锋上,声音也扭曲了。   “留春戏班的戏子呢?”   “戏子?”李芙的脸色大变,肿烂的脸更难看了,“这,这,我不知道,我很久没去戏班了。”   长乐君暴怒,东瀛刀晃过他头脸插进了他的肩膀。   刀尖穿体刺入木柱,李芙疼得几欲昏死,颤声大叫:“我真的不知道。姬大人说让他滚出双城一海,他就走了。”   长乐君的黑眼睛瞪着他,缓缓抽出刀横晃过去。使刀快容易,慢却很难,姬林幼年曾在西方魔域战场历练过,身手极好。刀尖慢慢拉开了李芙的胸口白肉,涌出鲜血。李芙捂住胸口吓傻了。他是真想杀他!他也经常这般杀他。两人的眼睛在黑夜里无声无息地对视,感受着那种赤裸裸坦荡荡的恶意。   猫与鼠,虎与狼,一惊恐仇恨,一怨怼愤懑。这是不共戴天之仇,只能到两人之间只剩一人才能化解这冤仇。这天下唯一能解他的恨的,就是击溃他的意志,碾断他的求生路,用尽雷霆手段折磨死罪恶之徒。那过程肯定美得像深渊里的花,毒汁里的蜜。   长乐君的情绪似潮水退去:“好。我说过他滚出双城,就饶他一命。”   他伸出手臂,用指尖沾了下刀尖上的血,放在嘴里。咸的,李芙的血是咸的。他的表情又痴迷又恐怖:“潮上寺又多了个来历不明的小乞丐。”   李芙真的懵了:“我,我不知道,他是来城里讨生活的平民。”   蓝光劈过,李芙的头顶连着发髻官帽被削下了,露出血淋淋的头皮。头皮和头发披到了肩膀,骇得他嚎叫:“他来历不明,是‘杀尽苍生’的同伙。”   “对。”长乐君止刀,“去抓住他,就地处斩。”   殿门外,明珠面孔含笑,眼神深奥地看着微雪中的水塘。墨绿雪塘里只见鱼泡不见鱼踪。旁边的巡抚大军“莽张飞将军”张昭海和老幕僚眼神阴冷地瞥着他。明珠啊明珠,为了一个贪生怕死的小人毁了大好前程,也算是紫庆王朝头一人了。   长乐君收刀入鞘,未看地上的血人,脸上甚至有了点笑模样。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开怀的笑:“李主薄,我是为了抓捕朝廷要犯,才严厉地督促你们。你勿计较。”   “不,不,不计较。”李芙哪敢计较,浑身沐血地爬起告退。   长乐君看着他满脸惶恐,竟然压低了声音笑道:“李芙,你有很多日子没有回家住了。”   “哦。”李芙愣了下,脸上又痛又惧地挣扎着,惊恐道:“姬大人,我不敢回去。那里,那里有鬼!”   家,是指长乐君和李芙以前寻欢作乐时的居所,叫秋渔台。在城东姬林的行园旁边。自从几年前闹鬼后就渐渐荒弃。   鬼?姬长乐一张镇定如海的脸骤然变色,扭曲痉挛。他勃然大怒反手一掌重重打在李芙脸上,打得他摔倒:“去你妈的!再说有鬼我就杀了你!有鬼也被我通通杀光了!你这个没用的废物。”   李芙再也压不住恐怖,跌跌撞撞地逃出门。死、鬼,是李芙最怕的两件事物。而长乐君身旁则缠绕满了死和鬼。他明知道会惹怒长乐君也不敢去。   殿门外,明珠微笑着走近,命侍从带走失态的小官吏,好像没看见他身受重伤。   殿门内,长乐君也恢复了从容稳重的抚台常态,口气平静得可怕:“明珠,他又来了,总说看见了鬼。你劝劝他。”   明珠温和说:“是,长乐君辛苦了。我去招大夫看看他,他的幻觉症越来越重了。”   两人点头交接了犯人。除了一名嫌疑犯被查出身带命案,交给长乐君处置,其余人都被明珠查明是守法良民放了。长乐君命人把罪犯投下油鼎。   英俊轩昂的长乐君盯着沾满鲜血的弯刀刀尖,阴森道:“他这般疯癫下去,可活不久。明珠,你这位‘精妙无双’中的妙臣明珠,比京城真龙越来越差了。你们比试之约即将到期,你会败得声败名裂。我劝你早点退出。”   明珠也看了眼弯刀刀尖,安详笑了:“我会劝他,请君使大人多包涵。我本来就不是京城真龙的对手,不用比。明珠做第二名也很愉悦知足。”   两人静静地相看一眼,面孔淡漠,态度泾渭分明。转身离去。 第六章 爱憎无门   广济大郡巡抚府附近,有一座优雅巨宅,是广济知府府。府内一个偏僻房间里坐着一个人,头脸身躯都包扎好了,脸上早没了好色无耻的甜腻,精神恍惚地缩在椅上发呆。   明珠负手站在外间看着窗外,庭院里站满了广济知府的县丞、主薄、参事和巡检等人。人们严密地把守着府衙。   每次李芙被长乐君责打后,都会从痛苦、谩骂、自艾自怨再到自我开解、恢复精神,做足一整套功夫。今晚也不例外。   小官吏久久地瞪视着室角的铜镜,陷入痛苦中。铜镜映出他的影像,锦袍破烂染满血,头皮被削掉一层,发髻冠帽也没了,整个人像破落肮脏的旧麻袋。他容貌本不出众,靠华服美饰装点着,被打后现出了原形。风流自赏的闲散小乡绅变成了一个穷图末路的半死人。往常的好色、自大、自鸣得意都不见了,变成了一个卑微、孱弱、濒临死境的可怜虫。   他对着镜子发泄着卑微无力的怒火:“这是怎么了?他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总要欺负我?”   长乐君欺压李芙不是秘密,满城皆知。他厌恶他这个不学无术的大草包,数次要罢他的官杀了他,都是明珠护住才幸免。这次他又借着“魏魔逃到本城”发难了。“十日内不杀死魏魔就剥你的皮!”他说到做到。或者说他杀人从不需要理由,只剩下一个他要他死的执念。   像鹰捕蛇,猫戏鼠,不会让猎物一下子死亡。每次都把猎物逼到死角,又放它一线生路,下次再继续玩弄这游戏。他享受的是掌握人命杀人拿捏人的快意。这场你杀我逃的游戏已经进行过多次,还会继续下去。他掌握着分寸,而他掌握着节奏,哪怕他恨他恨到了癫狂、生吞活剥的地步,他也不会杀他……他们都习惯了。   李芙痛苦地打砸发作了一通后,放松了些。给自己打着气:“我不怕,我不会死,使君经常发怒,我每次都熬过来了。不就是魏魔来袭的小事?我有最坚固的靠山,最厉害的侍卫,我是双城一海的氏族,我还有钱,长乐君不会杀我的……”他好似相信了自己的话,脸上露出了可怜又可悲的虚伪假笑。   庭院里的广成小郡知府端木茜头疼欲裂。李芙疯了,姬长乐也暴戾疯癫,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变态狂。可怜南海百姓摊上了这对疯子。   明珠暗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伸出了一根手指:“第一百零一次。”   李芙惊呆了。脸上布满死气,双袖无力地滑下,臂膀躯体上布满了伤疤。全是火烧刀割的伤痕,令人望之恐惧。他看着伤疤虚妄,所有的美梦都破灭了。   是的。第一百零一次了!长乐君每隔数日就寻事施暴一次,迄今已有一百零一次。   ――没有尽头。除非死亡。两人中有一人死亡。这场虐杀游戏才结束。   长乐君举起屠刀迟迟不落,不是心慈手软,而是想磨光对手的求生意志、反抗胆量、最后一股精神支柱。再从身体到心都把他“杀死”“杀干净”。他深知杀人、摧毁人心、豢养心灵奴隶的方法。小到杀一人,大到杀一城,用的都是斩草除根、刮骨吸髓的绝户头方式。他比“杀尽苍生”魏思涯更像嗜血魔王。李芙明白了自己从身体到心都面临死亡。   明珠眼露怜悯,对自己的生硬言语感到歉意。一向温柔的他被迫说出冷言冷语,最痛苦的反而是他。但如果冷语能使李芙清醒,他还能挣扎着活,真的麻痹自己就完了。他在拼力救他出悬崖,最治人治病的良药就是真实与痛苦。   李芙终于崩溃了。哭嚎得像个待被屠杀的小动物,没一点体面自尊:“为什么?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每个人都讨厌我!我拼命地想讨好他们,给他们钱,又老实听话,为什么大家还是讨厌我?上司、下属、城民、路人都说我是个草包,连李霸天都看不起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明珠,你告诉我为什么,我真的不明白啊!”   衙门大院里的官员侍卫们都尴尬极了,借调到知府当差的小捕快墨纪雅也不敢多看,避到冯总巡检身后。人们为李芙感到难堪,又为长乐君越界愤怒。李芙是蠢材,也轮不到长乐君杀他。蠢不是必死的理由。李芙跟他不清白,但这是官场不是私下,他不能公报私仇。人们都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悲壮感。他们更为明珠感到绝望,这是个引人入深渊的大麻烦。   “明珠,我觉得我这辈子是不会好了……让我死吧……”他嚎啕大哭。   明珠没有回答,静静地走进内室帮他敷药包扎。懦弱委屈的小官吏泪撒锦衣,宽宏坚定的上司在无声安慰他。南海明珠最深谙人心,千言万语都不必说,他站在固若金汤的知府府,在最忠诚的侍卫们中,他在倾听他的话,就是绝大安慰了。   ――人人平等,人人都有生死自由,一株野草一只禽兽也有活着的权利。   太守府的官员捕快看着这一幕,都觉得一股激愤之火在腾然勃发,燃烧了整个夜。一种想愤而杀人的怒火。   半晌,李芙缓过了劲,盯着烛火痛苦又费劲地寻思着:“为什么他那么想杀我?不就是捧了个戏子。他怎么会生气?”   不,不是戏子。长乐君不是爱他!因爱生嫉地追杀琴师想杀他,姬林不是浓情小意的男人。曾经的逢场作戏他们各有所图,也各自赚到了。   “他也不是厌恶我到非杀不可。”长乐君是一方疆主,有帝王心术君主精明。他天性残暴爱杀人,但更懂得驱龙杀虎借力打力,用他厌恶的人甚至是战俘暴民来达到目的。多年前他携大军来南海,就冒天下之大不韪地与荷兰海盗联手灭了三座不臣服的城池。姬巡抚是普渡南海的高官,他不会为“厌恶他”就杀他,即使他真恨他恨得挫骨扬灰。   不是为爱也不是为恨,那么只剩下一个原因。是为了打击李芙背后的影子――明珠。长乐君借着抓捕魏思涯之机在挑战南海明珠。   ――万千爱恨情仇都比不上国事天下,抵不上一城富贵。   李芙的牙齿直打颤,府衙的官员侍卫们都怒焰翻涌。明珠的脸在暗室里像一尊玉雕雪相。眼乌黑,唇红润,带着奇异的冰雪感和暖意。   李芙吓得眼泪直流:“明珠,都是我的错……你不用管我,让我自生自灭吧……”   明珠颔首。一只手轻按,止住他下面的话:“我明白了,你不必再说。我不会罢免你的护身官,长乐君也不会因我退让就收手。这是个死结,所以你不必愧疚。他想争夺双城一海。”   明珠微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姬林生事的理由是“杀尽苍生”魏思涯。只要抓住魏思涯,一切都迎刃而解――我会抓住魏思涯,了结此事。”   抓住杀一国宰相一城精兵的大魔头魏思涯。   声不大振官衙,话不多定江山。人人耸然而惊。突然,官员捕快们的心都落下了地。小官吏也忘了哽咽,身体止住颤栗,伤口不痛了,脸上表情也生动起来。是啊,明珠无所不能,明珠是中流砥柱,明珠说的话做的事必能达成,哪怕天地颠倒江河倒流他也能挽救世人。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就算前方有千军万马,莫大的困难,也要继续前行。虽千万人吾将独往矣。这就是明珠。   漆黑的夜,李芙哭得揪心又舒心,明珠笑得稳健妥当。所有官员捕快们都定下心稳住劲燃起斗志,准备击杀魏魔了。明珠命人送李芙去休息。转过身,在无人看到的背后,他的脸上带笑,眼里却露出了浓重的悲哀之色。李芙和官员侍卫们都未看到。   或者说,这世上人人都只想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   一个人远远地看到了,心揪了起来。   * * *   夜深人静,明珠忽然抬头望向窗外,微微一笑:“张小哥听得够了吗?”   庭院里弓影连响,白刃纷飞,从假山石壁等隐蔽处跃出了无数人影。一个人影跳下了墙头,两方面激斗起来。侍卫的包围圈中,那人的面容完美无瑕,如同天上明月。正是潮上寺逃跑的美少年张之桐。   衙役捕快们骚动了,墨纪雅也惊呆了。长乐君已下令,全城抓捕魏思涯的同伙张之桐。全济难海都动了起来,这胆大妄为的少年还夜探知府府!这不是又把明珠架在火上烧吗?还嫌明珠不够难为吗?急得墨纪雅想冲上前抓住他丢出院墙。冯巡检拉着他,生怕这个来捕房镀金的公子哥又惹事。   明珠眼里透出了一丝暖意。广济父母官又恢复了万事掌握的本色。   张之桐手持钢刀,眼露凶光:“你们是来抓我的吗!你以为我是魏魔同伙?”   明珠微笑:“你来是想被我抓吗?不,你不是魏思涯,也不是他的同伙。”   美少年长松了口气。被诬陷成魏思涯同伙他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幸好明珠人正心坚不畏强权,直接替他背书了。   “好!”张之桐一张口就抛出了雷霆之语,“我来是想向太守报案,我怀疑姬巡抚与魏思涯有关!”   “嘶――”全府衙官员侍卫们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小白脸在诬陷姬巡抚,好毒。   “何以见得?”明珠笑意加深。   “魏思涯犯下通天大案,不消声匿影反而逃到了广济,还大肆宣布要杀死广济城主。这有问题。他是个久经杀场官场的大将,不是个莽撞罪犯,他的所做所为都有深层目的。现在长乐君大张旗鼓地反杀他,反而把人们视线都引到了广济。我认为要么是魏思涯想搅乱局势逃出海,要么他来挑战的人不是他是别人。我认为要出事的不是别人,是你!”   “我?”明珠微惊,又笑了。官员们目露鄙夷,天下最富庶的济难海知府会有危险?他把天下第一大城的数千名衙役侍卫,上万名来自由邦想扬名立万的英雄好汉当成了什么?太年幼无知。张之桐觉得明珠的笑容有点意味深长。他更焦虑了。   “你才是广济的城主!我认为魏思涯如果真想剿灭双城,挑战的不是长乐君而是你!”张之桐大声道,“明珠你才是双城一海的定海神针。残暴的长乐君只有其表而无底蕴,靠大军镇压南海。他是无本之源,空有虎威而无民众支持,一旦受挫必像猛虎失去爪牙,全面溃败。你才是南海最名声巨大、最有威望、最得人心的城主。魏魔最想击败你。”   明珠微笑了。他笑容常有,此刻却格外得温暖动人。他静静望着这个明月般耀目的少年,将他的赞美照单全收。他招来人群中一人:“多谢张小哥的提醒。你走吧。墨纪雅,替我送张小哥一程,把他送出双城一海地界。”   “你把我送走,长乐君的军令怎么办?这不是公开跟他反目吗?”张之桐很惊诧。   墨纪雅惊讶地来回看他们。   “你不是魏思涯,也不是他的同伙。军令若出错就不必执行。这座城不适合你,离开这里去中原、京城寻找机会更好。”明珠伸手送客,“抓魏思涯是官府的差事,与寻常百姓无关。我自会处置。”   张之桐骇然瞪着他。他拒绝了他的提议,而他的建议还未说。他看不起他!一般人的轻蔑藏在冷言冷对里,明珠的轻蔑则藏在温暖微笑里。而他太自以为是了,他被他的耀人光辉照乱了阵脚。   美少年倔强地转身就走。走了两步,还是忍不住回头:“李芙是个没用的草包。你罩着他只会拖累你,也会拖累他。”李芙变成长乐君的施暴对象是因为明珠,放手对你和他都好。   明珠亦客气地微笑,屏风后的土豪李芙恼怒。他与绝世美男子只搭讪过两句话,他为什么也讨厌他?长成天下第一美男子就了不起吗?墨纪雅满心敬佩地看着嫌疑犯。说得太对了!这话全双城一海都知道,就是没人敢与明珠讲。明珠护李芙护得太过了。   张之桐却知道自己失态了。交浅言深,他忍不过。   他犀利的眼睛又看在明珠身上,冰冷道:“你的衣裳太花俏了。不适合你。”   明珠哑然失笑,刚要说话。张之桐又截住他的话:“像你这么干净的人,为什么要自己跳进泥潭里呢!把自己弄得乌黑脏臭污秽不堪。你是个聪明绝顶、高洁优雅像冰山雪莲的人,为什么要穿得这么俗艳庸俗的在俗尘泥沟里打滚呢?你是个傻子!你错了!”   美少年忍住激愤纵身跳出了高墙。官衙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久久不语。 第七章 春闱比武   双城一海的春天来得很晚。   广济郡最热闹的“春闱比武”开始了。这是本地官府从平民、武人中选拔武技高手的武考盛会。三年一回,优胜者可以得到赏金百两、“武探花”的称号和提拔进军中做武将、进衙门做文官的机会。只要有本事,出身不忌,什么人都能在自由邦出人头地。这就是济难海享誉天下的原因。全天下的江湖人对这场比武趋之若鹜。   比武场在城郊的祈蓝山山下,原是本地的一座古老神庙。后破落了,只残存下一座石头神殿。依山而建,空旷高大,百根石柱支撑一座殿顶。殿内只剩下了一些断臂残腿的残缺神像。神像无名,背生四臂,被人深深砍去。百姓们传说,那四臂上原本有四样宝物。一为传国玉玺、一为绝世神兵、一为通心之眼,一为天下气脉。都是传承天下的定基物。殿旁流淌着一条山涧。   殿前广场架设了“演武台”,大殿就充当了观礼台。广场上聚集了上万名来看比武的民众和守卫大军,非常热闹。   “春闱比武”很简单。报名的武人近千名,分成数组比试,每人打赢两场进入下轮比试,直到决出胜利者。每组的优胜者再参加决赛。最后前十名高手捉对厮杀决出魁首。第一名即为双城的比武魁首“武探花”。京城天帝举办的秋闱大武科选举,优胜者被称武状元。那么双城一海的魁首就被称为武探花。双城富甲天下,奖赏众多,比起京城科考获利更多、更有名有利。于是全国的英雄豪杰竞相参加,隐隐压了京城一头。   今年的武探花会花落谁家?   擂台上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各组初比、复比。台底下人头攒动。观众们除了看擂台,也眺望着观礼台。   观礼台上是双城一海的高官们。主持“春闱比武”的是广济典史兼总巡检冯良驰。观阵的是双城巡抚姬林、广济知府明珠、广成知府瑞木茜。还有本地的土著氏族族老们。南海的无冕之王长乐君高居首座,英俊肃穆,沉稳笃定,似乎没受到狂魔大盗挑战的影响。南海的最高官明珠温柔俊秀,微笑从容,在狂热躁动的比武场像一缕清风吹拂全场。瑞木茜是个貌不惊人的平庸官吏。几位本地的乡绅族老,老得风吹即倒,满脸迷糊相,也兴高采烈地坐在高台上看比武。台上台下站满了昂首挺胸的兵卒衙役们。   这三拔人就是“广成广济济难海”的擎天玉柱、定海神针。他们或威严或笃定或昏庸无知地观赏着盛会。   观礼台上还有很多陪同官员。其中有一位鼻青脸肿的小官吏,勉强做出挺胸叠肚样子,却胆小地缩在侍卫堆里不露头。李芙本来不敢来,又怕被长乐君抓住把柄寻事,只好强撑着来了。长乐君是君李芙是臣,只要李芙有官位护身,他就得顾忌官场规矩,可寻事责罚不可无故杀人。他行错一步也会被再弹劾贬官。   所以李芙不能率先不尊上司,再苦再难也得熬下去。这就是人生真谛。   擂台下人头攒动叫好震天,擂台上各位武人也使出了浑身解数,登台献技。力图得到高官和百姓们青睐。有力大无穷的武夫举起三名对手扔下台;有高超的轻功高手飞檐走壁震惊四座;有不出世的隐士连败数人;也有吹牛皮的地痞莽汉被对手一脚踹下台……场面如过年般的热闹。   很快初比决出了十多组首位,再经过复比剩下了几人。有墨纪雅、两位军中退役的武将和一位满脸苦相的中年镖师等人。墨纪雅以个人身份报名,不负重望打到了最后决赛。   主持比武的冯总巡检掩不住笑意。观礼台上的明珠脉脉微笑。长乐君冷眼旁观。小纪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开心果,对巡抚也恭敬,姬长乐对“自己人”拿到武探花也不会作梗。总比来历不明的穷小子们夺冠让人舒坦些。   墨纪雅正要跟中年苦相镖师比武,便见旁边的分组里又选出了一位优胜者上台。他直接越过了墨纪雅挑战了那位苦脸中年镖师。   现场一片骚动。那竟是个漂亮得过分的美少年。穿一袭青衫,面如白玉,俊美潇洒得像个风流公子,不像是粗鄙武夫。微一亮相,如碧空皓月,灼热了人们双目,如白鹤展翅般地压过了满场草鸡莽汉。   墨纪雅大惊失色:“是张之桐,张之桐!他怎么也来了?他也想夺武探花?”   他的新跟班,站在擂台旁助威的小和尚志愚又憋不住吐槽:“张小哥就是来城里找事做的。春闱只要有武技的都可以上台比武啊。小纪,你不要心慈手软,张小哥心狠得很。”   他是来踢场子的!明珠拒绝了他,他就来招惹事非,打明珠和长乐君的脸。这混蛋!墨纪雅奋力地往前挤。   观礼台上姬林等人的脸色也变了。人人眼光深邃,不怕死的小家伙……莽张飞将军要下场抓他,长乐君摇头不允。这是广济春闱比武,不能让他毁了。   瑞木茜是个老实人,评论道:“哎哟,这人长得好俊秀啊。这般风流潇洒该去考文状元而不是考武探花啊,他上错考场了吗?”   一群人面无表情地看他。姬林脸黑如炭,小书蠹不会说话就闭嘴吧。   美书生笑吟吟地抢在墨纪雅前挑选了中年镖师比武。一脸孤苦相的焦黄脸汉子也愕然应允了。   青袍美书生像旋风般卷上台。黑衣镖师跳近了挥拳就打。擂台上两条青黑影子席卷成一团,拳风刀影呼呼作响。   镖师常年走镖,对敌经验丰富,武功也高强。打出的拳头如带雷霆声,每一拳都有百斤重,近点的观众被拳风激得呼吸困难。美书生却意态潇洒,在拳风脚隙中如惊鸿飞燕般地起伏闪避,毫不落下风。每次镖师凶猛地进攻,都被他轻松闪开,还有余力反击。人们都暗暗吃惊。   两人你来我往地比斗着,也心生诧异。张之桐突然一跃向后,“嘭”的一声脚踏擂台边栏杆,抽出兵器架上的长剑:“来来,我们比试比试兵器。”   镖师也抢过一把长刀进攻了。长刀在手他像平添了精神。出刀狠辣,凝重地寻找对手的破绽。   张之桐提剑抵挡,轻松随意,身旁像涌起了层层叠叠的云雾。镖师瞪得眼睛酸涩,热汗淌下,眼前的人影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十,也未找到破绽。他头昏目眩。   绝世美男子望着孤苦愁容的镖师,淡淡一笑:“我赢了。”   镖师不服气地突刺一刀。他的刀法以拼刺为主,快刺快退,瞬息致命。是一种比爆发力,应变力和速度的临战刀法,是在无数次行镖过程中斩杀强盗山匪们磨练出来的。他不相信这个细皮嫩肉的美貌书生能胜过他刀山血海磨砺出的杀人功夫。美书生的剑却回答了他的疑问。书生全身像有无数山水云雾笼罩,之后一剑飞仙,直取人命。他的剑绕过了杀人刀法直刺入他的躯体。镖师连中两剑踉跄退后。懵了。这不是普通武人能学到的普通武技,竟隐隐像专门克制杀人刀法的高明剑技。中年镖师怒吼着再劈一刀,没有砍中任何地方,一股大力反扑来。他的胸口热浪蒸腾四肢欲折,摔下了擂台。   美书生赢了!观众们哗然。   “住手!”墨纪雅及时地蹿上了高台,拦住了张之桐:“你来干什么?你还想惹麻烦吗?姬抚台要抓你。还不快走!”   “我要用自己的法子结束这场麻烦。”张之桐从容道,“墨纪雅,你也要跟我比武吗?”   话不投机二人就动了手。墨纪雅心头大震,经过上次潮上寺魏魔一刀震飞三人,他以为他与张之桐的武功是仲伯之间,但这次再交手,却骇然发现,对方的剑术奇诡,力道绝大,他像被狂风巨浪摧打着,几乎要被拍倒冲走了。他不是他的对手。上次他被魏魔击飞是假的?   他对他始终有怀疑。一是觉得他与魏魔有关联,二是有点孩子气的不服气。像他这种人容貌出众,风光显圣,天生就像是人群中的焦点,连双城的贵人们明珠、长乐君、土豪李芙都对他另眼高看……小纪心里既不服气又迷惑。但是他还是公事压过私心,他觉得他跟魏魔有关系。难道真的……墨纪雅的心轰然乱了。   美书生伸剑逼住他的喉咙,露出了神秘的笑:“你输了。小纪。”   墨纪雅头脑轰然,脱口大叫:“你是魏思涯!”   人群骚动,观礼台上长乐君站起大喝:“抓住魏魔!”   比武场大乱。 第八章 杀魔   张之桐就是魏魔,还来到了比武现场。人群躁动,擂台上两个人下意识地继续打斗着。墨纪雅紧缠住张之桐不放,想抓住他问个究竟。张之桐急切间竟摆脱不了他。忽然,他的注意力奇异地分散了,投到了远方。   是上一场被张之桐打下台的苦相中年镖师。他被踢下了擂台,此刻翻身跳起奔向观礼台。所有观众注视着擂台上两位年轻俊杰比武,无人注意他。张之桐站得高望得远,心突地提起来了。   他陡然变成了另一人。孤苦伶仃的面相变成了沧桑狰狞感。铜冠挽着高髻,浓眉厉如刀火,面容似喜似悲似嗔似癫,黑袍飘起露出里面的短铁甲,皮带后束着两把军中制式短刀。他大步流星,如鬼似魅地奔向观礼台。   疾行中他转脸与张之桐对视。眼中精光大盛,枭视狼顾,脸不怒自带威严,身不摇煞气腾腾。一副狰狞狻猊之态。张之桐窒息了:“这是魏思涯!”   他自己当然不是魏思涯!全城人都有意无意地追错了方向。   那才是魏思涯!他从普通镖师变身为狂魔大盗,是那么浑然天成自然和谐。所有人看到他的第一眼,都认出了他就是狂魔大道“杀尽苍生”魏思涯。只有这种枭雄之态才能斩杀一国丞相和满城精兵。   他真的来双城一海取城主项上人头了。沿途兵卒们为他突然亮相所震,为他气势所慑,竟忘了阻挡。看着他狂奔到观礼台下。张之桐一剑架开墨纪雅,跳下擂台追逐而去。   ――魏魔来了!   比武场上大乱。观礼台也轰然。墨纪雅不明所以地追赶张之桐;兵卒衙役们醒过神争先恐后地拦截魔头;姬林横眉立目地大声喝令将士们围攻;明珠巍然不动;官吏们惶恐得挤成一团;李芙吓得躲在明珠背后……台上台下都混乱不堪。   观礼台屏风后突然转出了数百名披甲执刀的侍卫,正是长乐君豢养的死士、暴徒和车右。古时乘车尊者居左,驾驭车的人居中,陪乘者坐右面,称车右。是为了防止马车倾覆,保护主君的保镖。曾有一名“车右”因车圈鸣响惊动主君而羞愧自尽,被认为是“忠义”“侠义”的象征。此后各地诸侯都纷纷效仿春秋霸主培养死士。长乐君也不例外。   这么多死士、车右转到台前,直扑魏思涯。   张之桐和观众们才恍然大悟。   这是一个诱敌圈套!在魏思涯挑战城主之机,广济大肆举行春闱比武。官员和士族们倾巢出动,也在用自身引诱魏魔来杀人,暗中布置下死士反击魏魔。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是个置己于死地的亡命计。是明珠说服了长乐君?魏魔果然来了。但问题是,现在敌我双方都逼近了对方身畔,谁会是黄雀谁是蝉?谁能杀了谁?   死士们迎面正对魏思涯,两方面大战。死士悍不畏死地攻敌,魏魔则以一抵十地还击。魏思涯不愧是天下第一大魔头,人们只见死尸横飞,鲜血扑地,死士车右们纷纷倒地,魏魔一步步地破开人群,逼近观礼台。现场极是惨烈。   死士们处于劣势却不乱,又从中分出十余人。组成刀阵,像附骨之蚁般地围攻大魔头。他们变为上风。   长乐君虎目炽热,亲自持着东瀛刀夹击魏魔。“亲手杀死魏魔”这种荣耀不常有。长乐君也在力争这份盖世荣光。姬林在西北魔域历练过,魏思涯也是战场大将,两个人出手都很凶猛暴烈,打成了平手。但长乐君一方人多势众,他与死士的刀阵最终将魏思涯逼到了台角。长乐君狞笑着指挥人们杀死他。   原来魏思涯不是天下无敌,长乐君也能暗算打败他。人们仿佛目睹着传说在坍塌。   远远奔来的张之桐和墨纪雅吁了口气。虽然长乐君暴虐无道,但击杀魏魔,也算是以恶制恶了。只是此役后,他名扬天下,明珠更不是他的对手了。   魏思涯临危不惧地大笑着。人们就听到天地间爆发出“轰隆”声,大地摇晃,古老神殿的壁倒屋塌。殿旁河流也沸腾了,从河底喷射出一道道水柱和碎石,带着浓重的硫磺气浪打向了神殿。搭在旧神殿上的观礼台摇晃断裂,燃起了大火。   祈蓝山大乱。旧殿倒塌,观礼台歪斜,河水泛滥翻滚,喷发着火药、水流和碎石。人们惨呼奔逃……“春闱比武”变成了人间炼狱。   原来,魏思涯在比武场底下埋好火药,炸倒了观礼台。围攻他的数百名死士被炸死了大半,长乐君也摔飞出去。魏魔疯狂地大笑:“龟孙子敢使奸计围攻我,看看咱们谁先杀谁!”   人们都吓傻了。魏思涯在大家脚底下埋下火药要炸死所有人。他彻底疯了。广济的大煞星长乐君也比不上他,所有人打败魏魔的信心陡然失去。   张之桐心中大叹。长乐君、明珠要得到他们此生最大的教训了。   魏思涯炸死了死士们,冲上观礼台继续追杀官员们。明珠被困在观礼台中央,面目冷峻地盯着魏魔。一道蓝影从殿后飘来,截住了魏思涯。是一位长着小胡须的瘦小男子,似穷酸秀才,手持细针般的小剑,阻住了狂魔大盗。魏思涯的双刀像狂风巨浪般扑来,他却如一条长堤抵住了滔滔巨浪。   明珠会留后手的!张之桐的心忽起忽落得快裂开了,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   张之桐信心大增,蹿上观礼台,加入战团。墨纪雅跺跺脚,也鼓足勇气上前帮忙。长乐君狼狈地爬起来拎着东瀛刀狂怒杀来。   四人合力大战魏思涯。人们都看傻了。   ……再没人说张之桐是魏魔了。真正的魏魔正在杀尽苍生。   ……什么恩怨情仇都放下,先联手干掉狂魔大盗再说。魏魔不死大家都得死了,自己的小命才是世间第一重要啊。   魏思涯大战四人,形貌疯癫恐怖,犹自不落下风。对敌的四人中,人们惊讶地发现张之桐接下了大半武力,小胡子秀才、长乐君和墨纪雅则是辅助。张之桐犹如放开了闸门,剑光如九天银河直泄人间,又如光芒四射的大日驱散黑霾。他面容绝美,行动狞恶,如地狱阎王大开杀戒,活脱脱的是另一个“杀尽苍生”!他的银剑好似克制住了魏魔。魏思涯形态癫狂地嘶吼着,却冲不过去打不赢他。两人一似天仙一似魔鬼,恰成了绝妙对比。观众们都惊呆了。   不多时四人就齐心合力地把魏魔逼到台角,就要斩杀。魏思涯突然丢刀大吼,张之桐灵光一闪,大叫后退。   魏思涯手里多了很多颗闪亮的银球,掷向众人。四人都急速后退。这是魏魔从京城韩丞相主管的武库偷来的火弹。说是一颗便能炸毁一城。又一阵轰隆巨响后,人群被炸飞,观礼台也塌了。   “杀尽苍生”魏思涯真疯了,比长乐君还疯百倍。他不想活了,还拉所有人跟他陪葬。   观礼台塌了,人们掉到了下面的旧神殿里。殿内的石像也炸成了碎片。四只残臂飞了出去。忽得神相内发出了一声响彻云表的啸叫。碎石像里飞出了四道浊气,直飞四面。人们都惊住了。古老神祗发怒了?张之桐被一道黑气撞下观礼台。穷酸秀气楞楞得接住一缕灰气。明珠主动迎上前为众人挡住一道青气。最后一道黄气飞过众人力尽,落到了李大善人头顶。李大善人吓得浑身战栗。   古神愤怒得降下大祸了!兵卒百姓们齐声惨叫,同情地望着被神降浊气击中的四人。   暴炸继续着。墨纪雅摔下高台,小和尚志愚忙扶起他拉出火海。穷酸秀才、张之桐也被炸下了观礼台。半截观礼台上只剩下重伤的长乐君。   魏思涯也被炸得血肉模糊,胸口还中了张之桐数剑。他硬生生地扛住,拖着残肢披着鲜血一步步地往前走。他捡起一把刀,砍死一个个冲上来的侍卫们。如厉鬼恶魔。长乐君惊得面目扭曲,跪倒在地,四处摸索着他的东瀛刀。魏魔却没有理会他,一步步地越过了他,走向明珠。   他的目标果然是明珠!张之桐心似炸裂,想再冲上台救援,已来不及了。小胡子秀才、墨纪雅也太远。观礼台上人群死伤大半,剩下的人看他如痴如狂得如魔王降世,都吓得几欲昏死。   明珠面容淡漠,拉住官袍徐徐后退。身后还掩护着李芙等属下。   魏思涯一刀一个得杀死侍卫们,仰天大笑:“我终于要手刃仇人了。”   他伸出血手,抓向了明珠等人:“我早就成魔,你暗中成鬼,我来带你一起下地狱!”   晚了,晚了,太晚了吗!张之桐狂奔着上台,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绝不能让魏思涯杀了明珠。他忽然脚下一绊摔倒了,从废墟里捡起一支军制弓弩。   魏思涯在高台上大开杀戒。鲜血染红了他的乌发面孔,背后是水火交融,像怒目金刚杀戮众生。他健步跳到了半截石像上,向明珠等官员掷出了银弹。   火焰冲天,火弹乱飞,人们在大火里挣扎沉沦。魏思涯露出了疯狂的笑。这天下终于如他所愿变成了火海火国。忽然,他看到明珠身后现出了一个身影。他的脸平淡无奇,还带着备受惊吓的神情,很自然地展开手掌。魏思涯的眼光凝聚在他掌心,一只纯银打造的圆柱形机械,下有机簧,射出了连串的水雾团。水雾对上火弹,包裹着它们落在地上熄灭了。   济难海有好宝物。比天帝命令韩丞相的武库制造的银火弹威力还大。   “你来是想挑战我?不,我的计谋比你更深,武器比你更强,身边也有更多人帮我。你杀不了我。”那张平庸得使人厌烦的脸,露出了更加厌倦的神色。他叹息着:“还不结束吗?魏思涯太无趣了,一点也不好玩。明珠,咱们回家吧。”   是李芙。那张苍白浮肿的脸变得平静,黑眼睛透出了一种奇怪的绿色。年轻、衰老、看尽天下、又迷茫空洞、生机盎然又轻蔑冷鄙。又年轻又苍老,又颓废又昂扬,像历尽人生和红尘。两种极端相反的情绪凝聚在一人身上。矛盾又统一。他出手了。   张之桐跪在废墟里,抽出了自己的剑,搭上弓弩。他冻得发抖。不知道古老神庙飞出了什么恶果到他身上。但此刻他弯弓搭剑,对准魏思涯的背心,大喝道:“去死吧。看你是想杀人还是保自己的命?!”   “铮――”剑快似流星,飞至魏思涯后背。魏思涯听得背后剑鸣,望着近在咫尺的妖异男子。他恨得如颠如狂欲生欲死。但终究舍不得性命,放弃了李芙,转身闪避。李芙露出了讽刺的笑:“你果然惜命、狂妄、听不进人言。是个一点燃弱点就毁灭全世界的桀骜人物,终将死于自已手中。”   “是你!”魏思涯脸大变。   剑从火中激射过去,射穿了魏思涯的身体,撞翻了李芙。两人摔落尘埃。   石柱支撑不住殿顶的重量,发出“咯喳”声,摇晃着倒塌了。   张之桐飞奔过去,一把抓住魏思涯,厉喝:“你受何人指使杀韩相?你来广济干什么?你的同伙是谁?”   魏思涯五官流出鲜血,喃喃道:“杀害我者,杀谋逆者。”倒地毙命。   大殿倒塌了。 第九章 一盘棋   紫庆六十三年,寒冬终于过去。双城一海的春闱比武被称为祸国之始。魏魔现身,比武中断,神殿倒塌,无数军民死于非命。千钧一发之际,一位陌生少年剑杀魏思涯拯救了济难海的官民。   天下震动,传扬着各种消息,也散布了很多流言。如魏思涯貌赛金刚,力大无穷,一魔刀斩杀了千余人。姬巡抚与他大战数千回合最后惜败,明珠埋伏下的精兵也大败,最后魏魔口叫冤枉,招来天火,险些烧了广济城济难海。“新圣教”的余孽也趁机造谣,说紫庆天帝气数已尽,江山传一世就要亡国,魏魔便是第一个亡国之兆。弄得天下人心惶惶。   对“广成广济济难海”来说,一切麻烦都结束了。过程惨烈,但狂魔大道伏法双城,也算是件风光好事。长乐君命令明珠十日内杀死魏贼的军令也取消,只得放过了李芙等官员。官员们一方面将喜讯急报进京,一方面论功行赏。   广济巡抚姬林亲自接见了名不见经传的少年张之桐。   巡抚府啸虎堂内,煞气冲天。大院里摆放着魏思涯的尸首,这具焦黑尸体已成为天下最引人垂涎的一块鲜肉。而一剑杀死魔头的少年,也成为了天下最有波折性的传奇,成为济难海又崛起的一位草根英雄。   满堂武将心情复杂地看着少年豪杰昂首阔步地走上大堂。   他是长乐君的大仇敌。多次阻挡长乐君派人杀琴师;被误当做魏魔通缉;还在明珠面前诬陷长乐君与魏魔有牵连;最后还抢走了杀死魏思涯的绝世大功劳……可诛可恨。他单人匹马就压过了满双城的武将。   巡抚姬林冷峻肃穆,当堂表扬了少年的功绩并颁赏。名剑、黄金与可供选择的职务。   张之桐依旧面目宁静绝美,惜字如金:“多谢抚台。杀死魏贼只是凑巧,也是与诸位将军共同联手之功。”   不贪功,懂规矩,能在军中混下去。就看长乐君有没有容人之量了。   长乐君却霍然发难,拍案怒道:“好小子,你曾在大庭广众下说我与魏思涯有关联?可有此事?”双城一海处处是姬林的耳目,明珠的衙门也不例外。   将军侍卫们按剑怒视,庭院里还燃烧着铜鼎。张之桐那张俊美得过分的面孔一向死板,少有表情也少有惊讶:“不。”   长乐君气势如山,紧紧压迫着啸虎堂和少年。   张之桐口气如冰:“不。魏思涯已死,死无对证。任何与他有关或无关的人都成为了过去。只能猜测,而无定论,除非事主自己认罪。”   长乐君等人嘲讽地笑了。他怕了。这见风使舵 的小子。   “我的想法未变。”张之桐今天的话特别多,“我还是怀疑广济有高官背后支援魏魔。魏魔是来投奔广济的。他的目的是杀人、出海、远遁南洋或其它五洲。必须有权势的人帮他逃亡。”   “有权势的人为什么要帮他逃亡?”长乐君浑身绷紧。   “因为有人需要他杀人,就得交换他出海逃亡。”   长乐君眼透凶光,露出狞笑:“你说我的地盘上有官员勾结魏贼?是明珠?”   “不,正相反,”张之桐像变成另一人,沉默耿直变成了冷静精准才智超群,“与魏魔勾结的人要杀明珠和他身后人。所以他请魏思涯来广济杀人,魏思涯要寻海路逃命。两方面一拍即合。魏魔在潮上寺杀人立威,是故意亮相。在‘春闱比武’上出现杀向观礼台,也是个障眼法。最后他跃过虚假的目标直奔主题。这是个棋中棋,局中局。”   啸虎堂上的将军幕僚们都汗流浃背。长乐君握住刀柄的手“咯咯”作响,脸乌黑,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一句话:“张监察御史,你在暗示我豢养了魏思涯这个大魔头?!”   张之桐抬眼看他,眼睛亮得像黑夜明灯,面孔优美寂静得像烟火春花。他依然平静冷冽:“不知道。魏魔已死,我下手太快,周围人也竞相出杀招,来不及问出真相。长乐君是早与魏魔有勾结,还是想借刀杀人杀明珠才与魏魔合作的,一概不知。但长乐君如何得知我的身份?”   长乐君凶相毕露,握紧东瀛宝刀,露出雪白的牙齿阴笑了:“像你这么出彩的人,怎么可能是寻常角色?我恰好是这天下有路子查出京城都察院的秘密监察御史的几个人之一。你是专门负责魏魔大案才追到南海。”   他右臂蓄劲,就要一刀劈下:“张监察怎么向朝廷汇报此事?”   “该怎样写就怎样写,事实是什么就写什么。”绝美的监察似乎没有注意廊柱后影影绰绰的黑影子,轻语着,“不知道的自然不写了。”   长乐君猛地松口气,觉得锦袍后背都浸湿了。这混账!他是确定他和魏思涯是临时合作,不是早有同谋,才放他一马。他在敲山震虎。   屏风后的鬼影像海潮般退去。他缓过了这口气,立刻投桃报李:“好,你斩杀魏魔满城皆知,我会向天帝上表,表彰你的功绩。”   “不,请长乐君不要公开宣扬我杀魏魔的功绩。我不愿被天下人知晓。另外,长乐君既然知晓我的身份,请勿告诉别人。我还要在广济再待上一段时间。”   “再待上一段时间?你,你怀疑……”长乐君微惊,寒毛都竖起来了。   这案子没完!魏魔虽死,但魏魔的真正同伙未查出;他杀韩相的原因;他变疯魔胡乱杀人的原因;他在比武大会上以死相拼的原因;他的最后那句话“是你!”都未查明……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对劲,这座南海大城处处是迷雾。   长乐君还惊乍喜。他这次下手失败了,但京城监察盯住了明珠,比他亲自杀他们还便利。他眯着眼打量他:“看来,我这小庙是容不下监察这尊大神了。你长得不错,他天生就爱美人美器,定然会非常喜欢你。若你不是都察院监察,我都要怀疑你是老天特意为他准备、合他胃口、准备勾他下地狱的人了。”   张之桐忽略了他的暧昧话:“我需要长乐君的支援。”   “好说。你我目的相同,我会向你介绍些秘闻。魏思涯与那老色鬼有旧仇,他的真实目的就是他,他变疯杀丞相满门也好像与他有关,他才是幕后主使者。正好,全南海都知道我容不下你,不会任用你进军队。明珠正好招揽你。这是老天注定。”   明珠……张监察的眼神一阵飘忽。   “你什么都好,就是名字太难听。那老色鬼天性好奢追求完美……他不会满意。”敌人的敌人是朋友,长乐君立刻与京城秘密监察成了同道。速度比翻脸成仇人还快。谁说这漂亮小伙子缄默耿直,他改换身份杀魏魔混进济难海的这一套手法比那些老江湖都厉害多了。他骗过了天下人,骗过了巡抚长乐君,也骗过了妙臣明珠!   长乐君面目深沉,忍住提醒他的冲动。让秘密监察自己发现老色鬼是个大怪物吧!   他此时败后思痛痛更痛!恨得浑身牙酸血冷。他败了,老怪物和明珠猜出了是他引魏魔来南海杀人。他们将计就计惺惺作态地合演了一出好戏。说他为李芙勾搭戏子因爱生恨,为争夺双城财势才攻击明珠,激起满城义愤。又以自身为饵,引魏思涯入蛊后击杀之。虽然最后很意外地让张之桐杀死魏思涯成了大英雄,也揭开了他的肮脏秘密!使他一败涂地。   老妖怪猜出了计策,明珠设的局!他们俩快杀死他了……他成了这盘棋里的蝉。   无所不知的天帝就要知道他和魏思涯合谋杀人了!   长乐君恨得胸口翻涌着鲜血险险吐出。去他妈的南海明珠和老色鬼。等他击败老怪物,抓住明珠,就把他们投进铜鼎挫骨扬灰!让新来的厉害监察跟他们斗吧,他出手不凡,盖过了所有老狐狸。明珠他们有可能阴沟里翻船死在他手下,看看最后谁是黄雀谁是螳螂。   * * *   张之桐没什么精神地走出巡抚府。街头开满桃花的繁树下,一位蓝衫少年墨纪雅等待着他:“明珠大人要见你。”   城郊外,一座青玉巨宅,昏黄夜色中,院墙内飘出一阵阵引人魂魄的古琴声。美少年驻足聆听,琴声里全是抚慰怜悯之意。绮燕飞又回到了他的金主身边,也遵守着长乐君划下的规矩,不进城,只在城外。济难海的水面下每人都有生存法则,守着奇怪的规则。这是座奇怪的城。   墨纪雅停步门口,迟疑了下,慎重说:“我会一直盯着你的。”   张之桐讶然。自从他们在“春闱比武”上合作杀死魏魔后。张之桐成了杀死魏魔的大英雄,墨纪雅就被广济三巨头定为比武大会的武探花,已经通报天下。他也成为了官府巡检司的八品巡检。他还以为一起打过架玩过命的人会成朋友呢:“你还以为我是魏魔?”   “不,你不是。”墨纪雅涨红了脸。他追着他不放的理由不成立。但少年捕快的黑眼睛执拗地瞪着他:“可是你太奇怪了!长相来历武技都很奇怪,我打心眼里不信任你。我要监视你。”   你才奇怪呢。对监视对象宣布要监视他。好吧,小纪,你猜对了,我是有古怪。你会成为一位了不起的捕快的,加油。张之桐没回话进了门。轻蔑态度气得墨纪雅握紧双拳。   小和尚志愚嚎啕大哭着冲出门:“为什么?为什么,李大善人不用我?我不够聪明,不够卖力吗?我也在抓捕魏魔时流过血出过力,我还帮小纪捡过剑呢。李大善人答应重建潮上寺,还招募随从,却要赶走我,说我心性不定要我走遍天下乞讨苦修。太瞧不起人了!”   他悲愤地看一眼大宅门口的墨纪雅、张之桐:“长得帅就了不起吗?以貌取人的都是王八蛋。”说完挥泪而去。   墨纪雅顾不上跟张之桐较劲,忙追上去:“小和尚,你不丑啊。我们只是比你强一点,你别生气,我去再拜托明珠……”   “滚!你傻了。我说的不是你,你多蠢才会觉得自己俊呀?”   这世上的人都疯了,都身不由己地在大漩涡里打着转。   张之桐沉心静气地走进门。替他引路的是那位跟魏魔打个平手的长着小胡子的穷酸书生,一位隐世高人。他向他善意地微笑。   六扇檀木门开了,明珠脉脉微笑着站在殿门口迎接他。月明星稀人美如玉,他纯净优雅得如天上神明。张之桐一瞬间走神了。这就是帮凶?   明珠不意外地微笑着:“被姬巡抚拒绝了?张小哥杀了魏思涯,该是天下最声名鹊起的大英雄了。这天下尽可去的。你意欲何往?”   “我想暂时留在广济。”他转开脸。暗自警觉着,想摆脱他的盅惑力,不想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他外表幼稚、内心成熟得早过了倾慕才子英雄的阶段了。他是天下最绝密的五名监察御史之一。   明珠笑容更深了:“好。我为你引荐一个人。你加入他手下做事。你在他身边能学到很多东西。以后自己开基立业受用终生。他有很多缺点,但却是这天下的最后一位王者。”   张之桐心如鼓擂。猜到了,能使明珠护住他,能挡住魏魔的火珠,能使长乐君冒天下大不韪勾结魏魔想杀的人。他才是济难海真正牵动四方的人。   “你的名字太平凡了,他会不喜。”明珠沉吟。望着面前沐浴在夕阳中,如皎皎明月般濯濯放光的美少年,纯洁、美好、点亮人心,摄人魂魄,使人不知觉靠近,如深空浩月。   “就改名叫浩月吧。”   “好。”浩月一口答应了,竟那么决绝无悔。他心里第一次有些隐隐不安,明珠深深相信着他,如果有一天他们知道他的来历会不会很失望呢?   明珠让开身,不远处的殿堂,窗户开了。一个人坐在繁花掩映的窗台旁向他摆摆手。那张面孔似正直似妖魔,似英俊似丑陋,神奇妖异极了。   李芙。   小镜王李芙。   六千年前,统一全国、双城一海的开创者、大镜王琰琪的继承人――小镜王李芙。 第十章 一家人   华灯初上,夜幕降临。浩月在芙蓉堂外等候着小镜王接见。小镜王正准备晚宴,他需要再等一时辰。这么些日子都等了,浩月也有足够的耐心等到最后一刻。明珠越过他走进堂内,微笑着说了一句:“用眼睛看,用心去记。”   浩月敛声屏气地侍立着,摆好了当人下属的姿态。好在做小镜王的手下不丢人。   “小镜王”是江湖上的称呼,并不是朝廷颁发的王侯爵号。就像是民间统称文圣人是孔丘,武圣人就是六千年前消灭诸国、一统大陆的大镜王琰琪。琰琪一脉的领袖就是“镜王”。历代镜王都尊崇开山祖师琰琪,尊称他为大镜王,自谦为小镜王。这个名号是天下武圣,近千年来逐渐没落,消失在历史长河中。到今天平民百姓多不知道,更没人想到广济的小官吏居然就是小镜王。他今夜冒了出来。   巨宅大门洞开,侍卫们站满庭院,主人回府了。   那个人一身黑丝绸的锦绣官服,头戴赤金冠。英眉俊目气宇轩昂,面不怒自威,气不沉煞气腾腾。俊朗威武宛如神人。带着随从们龙行虎步地走进府门。小镜王慢吞吞地站起走到大门前迎接他。浩月转脸望去,正与那人打个照面。   是长乐君姬林。长乐君似乎没看见他,昂首阔步地从他面前走过。   人人都会演戏,人人都必须演戏,这是场不演就出局的荒唐剧。   这座城外豪宅的主人也是长乐君。浩月瞥向芙蓉堂里的明珠。他没说过,不过他也没问过。长乐君的贴身侍卫,那位“莽张飞”将军还向他咧咧嘴算打过招呼,也侍立在堂外保护主君。   夜晚与白天不同。一切都变得朦胧而温情脉脉。小镜王穿着青绿色锦袍,头戴镶红玉的纱帽。白生生的脸还带着一种固有的备受惊吓的神情,人有点落魂无神。眉眼却闲闲淡淡的,给他增添了一种奇异的稳定感。他的身影好似不再歪斜飘忽了,连他花俏的华服都顺眼了些。他低声咳嗽着跨到堂前迎接长乐君,完全没有了擂台上训斥魏魔的锋芒,变回了懒散庸俗的土豪。   长乐君平静地走进来,解下宝刀,“咣当”丢在几案上。大喇喇地坐在主位上。小镜王的头眼不抬,仿若没看见。两人分主侧坐下,开始晚宴,明珠站在旁边招呼奴仆们上菜端酒。整间芙蓉堂只剩下了门外等候的浩月和老幕僚。   芙蓉堂寂静冰冷。两位主人面目宁静行动自然,像熟得不起波澜的一家人。年轻侍从殷勤服侍,好一场和睦家宴。   风静,人静,锦绣大堂像行驶在颠簸大海里。无声,无语,汹涌激烈的暗流激荡在空中。   浩月不愿放弃这良机,鼓足勇气抬起漂亮的眼睛仔细观察。   还是有差别的。长乐君面目冷峻,手握金杯,大口大口地喝着酒;小镜王滴酒不沾,垂着头只顾吃菜肴,主要吃肉食,他虚胖就可能是吃肉过多。长乐君拧着眉头瞪起眼,他立刻转移筷子去夹蔬果。贪吃、好色、爱财、又懦弱怕死,小镜王算是四毒俱全了。   长乐君厌恶地咳了一声,镜王低垂着看桌面的头抬起,拿起筷子,将姬林面前的菜肴都先吃了一口。明珠笑吟吟地帮忙移动杯盘。   他在试毒,他怕他下毒。他对他还是嫌厌厌恶,他在小心翼翼地讨好他。   他像是变了另一个人。说话、做事、向明珠递眼色,连平庸无奇的笑都恰到好处。使人厌烦又无法发难。机灵、有眼色、拉得下脸面陪笑讨好,甚至挨得住他的打杀……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小镜王?   浩月突然觉得毛骨悚然。   两人还边吃边聊。   长乐君紧皱俊眉,暴出满腔戾气:“最近东瀛国派来使者要我再开海道和贸易,好大胆子。”   “开多了航道就会分薄利润,物以稀为贵。”小镜王心平气和地说,“东瀛洲的人,最善于学习,性子忍、狠、稳,很可能会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而这个大陆只能出一个最强国。把那些未开化人死死困在荒岛上不让他们出岛才最安全。如果航道非要开,得拿捏住他们。”   “哼,想抢我的钱和海道,我养兵还不够呢!”   小镜王替他布菜:“我最近收回一笔款项,送给你用。”   长乐君脸色稍温,眼光深沉:“京城总是哭穷,要我们明年再加倍交税。这群要吸干我的血的王八蛋。”   “我们只增加一成税收,剩下的让他们以北方铁矿石和黑油来贸易。”   堂外传来了琴师若隐若无的琴声,为晚宴增加了平和旖旎气氛。   长乐君铁青着脸,眼珠转动,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搭在了小镜王肩膀,手臂有点僵硬。他的面容声音也叵测极了:“……最近的事,我也不想……你的肩膀还疼吗?”   “不。”小镜王侧耳听琴声,“我早忘了。”   他截住了他本不愿说的尴尬话,淡淡说:“我早说过,你若想要我的命尽管拿去,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你随时可以收走。”   姬林死死地瞪着他。他也平静地回视他。芙蓉堂上空的空气就要裂开了。真的,假的,虚情,实意都不重要了。他总是这么说、在最合适的机会说、说他最爱听的话。使他恨得要死又爱得要疯。   长乐君没有再说话,缓缓抚摸着小镜王的肩膀,动作和缓轻柔多了。小镜王没有露出什么不悦的神情。长乐君只要不狂躁疯癫变成嗜血狂魔,还是个英俊霸气的美男子。天生好色的小镜王也不会觉得难熬,就是姬林是皇亲国戚傲视天地群臣,非得让人跪舔着吹捧着才行。太费劲。万一刺激到他他又发疯变态了是要杀人的。吃不消。   一旁的明珠凤眼微垂,眼观鼻,鼻观心,如泥塑木雕。浩月却抬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他们既不怕看,明珠也说用心去看,姬林也说给他点秘闻。他就使劲看。这就是他们给他的福利了?   晚宴气氛转缓。   长乐君也换了话题:“你那熊孩子呢,他心满意足了?”   “还是不听话。见了我的面就逃,不肯好好去京城国子监读书习武,非要跟衙门捕头们混在一起。没办法。”说得虽是干儿子,小镜王也如世间任何父母一样,为孩子操碎了心。   ――墨、纪、雅!浩月面孔转地,眼光泛寒。早该想到小纪跟李芙有关系的。还是情报太少了,这个济难海严密古怪得像铁桶,什么好、坏消息都传不出来。逼得他亲自出山。   这场晚宴。谈完公事谈私事,说完钱财说儿子,真如一家人般的亲密无间。只可惜,那两人面色诡异,肢体生硬,强撑着作出亲热客套之状,言语间都是对对方万分警戒提防之意。姬林的每一口菜都非得小镜王先尝过才吃,每一口酒都非得明珠亲自去倒才饮,门外站满了执刀的军卒侍卫,紧张得好似随时要拔刀而起了。   全天下都知道他们是敌非友,相互暗算追杀,却偏偏得坐在一起温情地讨论、扶持。   就像演着一台戏,一场荒唐又精彩的戏。浩月像看一场戏,一场离奇又恐怖的戏。观众只有他,他觉得自己快撑不住要逃了。   时光流逝,晚宴冷了,夜深了。   长乐君借着酒劲盯着小镜王的脸,辨别着他的想法。他无意留他,若他坚持要留下他会留下他,但只得到一具衰老残破的躯体,得不到他那颗激烈扭曲疯狂的心。无心的心。他慢慢地抛下金杯,站起身,压住心中狂暴:“今夜公事繁多,我先走了。”   “使君公事要紧。不必专程来。”   明珠含笑送上宝刀。   长乐君静静地退出殿堂。   小镜王低头盯着残羹,陷入了沉思。   浩月霍然恍悟。   每过十五日,他都要来看他一回。同他吃饭、聊天、放下官场恶斗、彼此情仇好恶,只说些家族往事花销孩子等琐事。梳拢彼此关系,理顺心中感情,再压抑住满腔的杀人恶意。直到下次再崩溃发狂……人都是说闲话拉近关系的,他们也必须有个单独相处的时间整理关系。看看这份纠缠至死的感情去向何方?这见面像一座堤岸,能挡住狂涛疏导恶意,给他们一个喘息机会。但同时,也像是挡住了泄洪口,使下次洪流来得更急更猛。   下一次冲击什么时候来?下一次的相互厮杀谁生谁死呢?今夜夜已热,心已碎,一切都等到明日再说吧。   “这份活不好干,现在说撤退还来得及吗?”浩月暗自想。   夜色笼罩了大堂。那位白日里平庸、好色、世俗、无耻的土豪不见了。那位夜晚里游戏人间、历尽沧桑,带着悲哀颓废的旧王侯也看不清了。   芙蓉堂里只影影绰绰剩下了三个人。   中间的小镜王,左明珠,右浩月。   (ps:第一卷 完) 第二卷 铜山行首 第十一章 钦差大臣   浩月不像个下人。寂静、从容、有种莫名其妙的底气。他与镜王走出去,他倒像是主子,他是奴仆。   “寒门娇子,有点小骄矜。我喜欢这样的你。”明珠打趣着他。浩月心里直翻腾,天下最厉害的“精妙无双”中的妙臣明珠也会看错人啊。   小镜王倒是满不在乎。他本身就是一个奇葩。白日放荡,夜晚郑重,带着一股奇妙的危险感。浩月看不懂。镜王也没想让他看懂。   此时,南海、暖阳、富硕之城,暂时击退了长乐君。小镜王正在最逍遥快乐的日子。   人天生向往美好的东西。五色、五金、权势、美人都使人疯狂。小镜王得了个绝色的美少年保镖,欣喜若狂。大清早他便精神亢奋得看着一位白衣美少年慵懒得走进房门。随意一站,便轩然霞举、玉树临风。他一天的心情都变得非常美妙。   “真美啊……”他望着美少年发自内心地赞美着。   浩月迎着他的视线望去,身后庭院里有一株枯节盘绕的苍梅。美吗?少年提刀掠过,湿漉漉的泥地上倒塌着一堆柴伙棍和腥红色花瓣。 “我觉得这样也挺美的。”他悠然说。   他更爱毁灭后的残缺之美,不爱鲜活生动的美。小镜王紧闭住嘴。   “真美啊……”过了会儿,他又忍不住赞叹了。   浩月旋身,将满室的锦绣陈设、古董、古屏风和名人字画,像狂风暴雨似得砍得个稀巴烂。他把破碎古玩、碎屏风与桌椅丢在了他的面前,“这样也挺美的。”   “……”   他是个不解风情的催花辣手,一剑荡平人间龌龊的少年侠客。   再之后,“……美啊,不。”   浩月扫视了一圈书房和里面的藏宝库。书童蹿出了房间,侍卫后退两步守住宝库。小镜王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回了肚里。   “唉,你这人怎么这么性急。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小镜王悻悻然地笑。他知道了他的边界。他阴郁像是受了委屈。   明珠佯装没看到。墨纪雅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没见到变色龙般的义父也会踢到铁板。   浩月微微冷笑。他不是纯朴少年郎,他是铁血天帝的朝堂上磨砺出来的暗刀。推诿设计构陷翻脸他都懂。当人保镖是为了查案,卖脸卖身就过了。   后来小镜王谨慎多了。酒足饭饱,坐在堂前昏昏欲睡,身前有明珠陪伴,再远些的绮琴师弹着琴,花园前是倾世倾城的绝色美少年。按着窄刀,穿着雪白的曳撒锦袍,龙行虎步得又姿态优美得在芍药花丛前踱来踱去……   人间仙境,地上天国!   他爱的美人们,爱他的美人们。   小镜王白生生的脸涨红了,快乐得打颤,就要开口……   美少年很有眼色得接话:“……美吗?”   “不,我可没说过。”他险些喷出了茶。   明珠忍不住笑了。每个人都有对付小镜王的土法。浩月是不解风情得硬抗。多大的热情也给他弄没了。镜王无赖,跟他客气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浩月是个聪明孩子。   坐拥美人不去炫耀无疑于“锦衣夜行”。小镜王不会犯这错误。他除了爱酒色财权外更爱热闹。每日都要带着美少年保镖去城里的酒肆赌场玩乐。一定要收获了满街少女尖叫和满车野果才罢休。明珠有公事,干儿子墨纪雅和侍卫队长只好随他“游街”。   浩月忽然明白明珠为什么穿得像个戏子。他也被迫穿上了花俏的刺绣锦袍。这是镜王的品味。他喜欢看身旁的少年们又美又帅。   全双城一海都知道了李大善人收了个卖相身手极佳的下属。地下赌场也开出了美少年保镖何时被李芙骗到手的赌盘。气得浩月差点掀了赌场。   镜王很受欢迎。他一上街,满城百姓和街坊邻居都过来打招呼。   “李大善人来了,李大善人来了。”孩童们追跑着抓他袍角,乞丐们抱腿不去,街坊邻居们大声得向他打招呼“李大善人,您吃了吗?”。还有一群白发苍苍的乡老们拉住他的马头攀谈。大姑娘小媳妇们娇笑着围观侍卫帅哥们,年轻男人却纷纷走避,都自觉有三分姿色,生怕被李土豪相中了……长街上欢腾起来。   还有扔果子,扔点心,扔鸡蛋的,把李土豪砸得用袖子遮住头脸躲闪着。他很受欢迎啊,浩月诧异得扬眉。   还有拦路喊冤的。两个人当街叫骂,遥遥看到了李土豪的队伍过来都欣喜得扑来。李大善人惊喜得命他们赶快报上冤屈,他要为他们做主。   二人是广济的老人,为争夺一块三尺宽的宅基地交恶三年。打官司吧,事太小被赶出衙门,只好在街头叫骂。这是专程等着李大主簿游街时喊冤的。李芙意气风发地道:“两个蠢货!天下之地莫为王土,天下之人莫为王士。宅基地也是属于官府的。做为乡民不维护乡俗风土,跳脚骂街成何体统。这块宅基地使你们生隙,本官就罚没了三尺地。没了争端,你们就恢复了睦邻友好。”   那二人的表情如吞毒药,强撑着道谢:“多谢李青天,您真是断案如神啊。”旁边人也齐声感叹“妙啊”。   瞎了眼么。糊涂僧判糊涂案。浩月看见那两人眼巴巴得望着远来的明珠。明珠含笑点头。原来他们是来拦明珠喊冤的。   李土豪高兴得呵呵大笑:“赏!”   仆人们从携带的包裹里掏出了一大把铜钱,撤向空中。顿时长街沸腾,万民扑地。人们争抢起铜钱。小镜王开心得哈哈哈大笑。   指鹿为马,装疯卖傻。这是个当街散财的二傻子啊。难怪他受欢迎。   浩月大开眼界。他没忘了他的职责。隔开看热闹的人群,拉起一些扑街的人,赶走了一些想趁机偷李善人钱包的小偷。他们不满得向他大叫:“为什么不让我们沾沾光?你给他做下属也是想巴结有钱人的吧。”   这话好耳熟啊。他好像对别人说过?浩月愕然。   明珠站在路旁,脸上带着宠溺的笑。指挥侍卫们撑开人群让镜王玩个够。他在放纵他。如果小镜王想跟狗抢食,他也会把狗牵住让他抢个赢吧。   他是疯了,他是眼瞎。他为什么要跟着他们瞎胡闹啊。   天上淅淅沥沥得下起了春雨。   明珠拉了浩月一把,两人退出人群。站在屋檐下避雨。李大善人的马车远去,百姓们还在俯地哄抢。一颗铜子飞来,明珠扬手接过:“我们也来沾沾李大善人的光。”   “你在看热闹。”浩月有些怨气的笑。   “小小癖好,与世无妨。就让他玩个够吧。”雨丝打湿了明珠的额头,黑发紧贴在雪白的脸上,洁净,清凉,消人心燥。灰粉的双唇暗示他冷了:“小镜王不会对你怎么样,他就是爱玩……我给你交个底。他发誓绝不对身边人和属下下手。你很安全。”   浩月脱下外衣披在明珠身上。他不要,他坚持为他披上。他的心情有点阴郁,他发现明珠能看透他的每一点心事。   “他也不是喜欢你。他是喜欢它……”明珠扬手向他扔过一物。   浩月接住。掌心里是一枚紫铜金铸成的铜钱。这种铜钱是双城自铸的,内含紫金,比起内陆的铜钱含金量高很多,一枚紫金钱值五克白银。难怪广济百姓们跟疯似的抢它。它不是紫朝的圆形方孔,像海外西方诸国的钱币是圆形无孔的。钱币正面雕刻着国王教主们的侧面相。年迈的天帝威严远眺的模样。   浩月大震。他突然发现,他的侧面像很像紫金铜钱上雕刻的人相。原来镜王爱看美少年,并非是贪恋少年的美貌,是发现他的侧脸像钱。看到他就等于看到了钱。   明珠的眼光穿过人群,追随着镜王。笑容渐渐转忧:“……爱钱不爱人。这是件好事啊。”   春雨飘凌,人们走在广济的大街上,像走在一条颠簸的大河。少年监察稳步前行。前方世界如波澜汹涌的大海,只有他脚下的这块地是实的。他得站直了,走稳了。才能一举冲入凶险黑暗的大城。   墨纪雅紧紧地跟着浩月,继续实践他的“贴身监视”事宜。他有点迷茫。他们说话像另一个世界的人。他都听不懂。浩月明明比他小,却走进了他看不懂的世界。他像是追不上他了。   * * *   广济大郡有一条宽阔的大江“青江”,从中把广济城分为上下两城。江水就此入海。双城每年春季都会在青江上举行龙舟大赛。庆祝隆冬过去,春分到来。   龙舟赛是从远古流传下来的一项竞技比赛。十几条龙形小船在江面上竞速,先到终点者为胜。龙舟狭长,船头描金画彩得雕成了金、墨、彩、蓝等各色龙首,船尾是龙尾。船旁插满了缤纷彩旗。很是威武神气。上面端坐着二十多位水手,就等着右岸一声炮响,万舟竟渡。   初春,天寒,江面上还有浮冰。龙舟会破开浮冰奔涌向前。预兆着明年双城一海也会百舸争流,奋勇向前。   沿江大道和楼房上站满了观看的城民们。李土豪也不会放过这种出风头的机会。他登上临街最高的酒楼三楼。抢了个好位置看龙舟。酒楼也充做观礼台,坐满了双城一海的头面人物。巡抚姬林带着他的武将们也来了,带着一股子没事找事的戾气。知府明珠坐在侧位上,做好他的和事佬和灭火工作。官吏和富户们分别坐在外围和站在栏杆处观看。   “咚――”右岸炮响,十余条龙舟涌出,两岸欢声雷动。   炽热阳光和冰冻的青江水溅到了年轻水手们的古铜肌肤上,肌肉筋实,充满了力量之美。龙舟像飞似得腾在江面。李土豪激动得大洒铜钱:“如果黑蛟龙舟夺冠,我就再赏黄金十两!”   台下人喝彩声震天。小伙子们更卖力得搏激竞流。   长乐君隔着人群瞪了一眼李芙,又招手让他过来。李芙转脸蹿到了栏杆旁。长乐君的脸黑如锅底。明珠苦笑,你又何苦要气他?镜王喃喃说,我就算是听话他也会生气,就让他更气点吧。   他又回首向浩月笑了:“还是少年人最热情啊。不要以为钱能买到一切,比如,就买不来这种精神气儿。看看这群小伙子多棒呐。……你喜欢哪一个?”   我喜欢个你的头!浩月甩开脸,两手在长袖里握着咯吱作响。他早有心理准备,报酬里也有被人“性骚扰”的溢出价格了,也得到了明珠承诺。但看着他不亦乐乎地挑逗着,还想一刀劈了他。   有人叫他去他不去,有人不想让他来他偏来。他就是要跟全天下“打别”啊!   还有,一个正在花钱买乐子的人就别说钱不重要吧。   浩月总怀疑他有问题。他常常觉得那晚他看到的小镜王是个虚幻。有很多秘密。有人对他说过,“有秘密就意味着有不稳定因素,就江山不稳。你的职责就是揭开他的隐秘,一剑刺到他的最虚弱处。你就赢了。”   浩月沉住了气。   赛事正酣,江面上掠起一条黑影。他飞蹿入江,脚尖在每条龙舟上一点,转瞬间便从江北掠到了江南岸。人们轰然叫好。   观景楼上的侍卫们警惕起来。长乐君不悦地瞪向来人。明珠平静地看着,镜王是又害怕又好事得张望。   渡江男人身材魁梧,穿着闪亮的金蓝长袍,披散着乌黑乱发,头戴七彩长翎的帽子,敞开的衣襟露出了肌肉虬结的胸膛。胸口处刺着狼首刺青。如一位健壮野蛮的原始山神。只是面容普通。镜王趴在楼头栏杆上直摇头:“是个威猛狂野的男人,但太丑。”   男人奔向了最大的酒楼,长街也跟上了五六个手持奇怪器械的男人。一起来到了三楼高官们面前。   长乐君就要斥责他。   男人厉声喝道:“都跪下接旨!我乃是京城来的钦差大臣,奉天帝旨意内阁准许,前来广济传旨。”   官员们哗然。彪形大汉抛过来一个玉牌,长乐君探手接过。是一面九爪金龙飞舞紫云的紫玉龙符。是朝廷调动各省传达命令的符印。官员们狐疑地跪下接旨。男人宣旨道:“南海诸官,姬林、明珠等人在双城一海勤政爱民,政绩卓著,使双城治行第一。又捕获了重犯魏思涯。特赐黄金百两乐舞一曲。以示嘉奖。”   接下旨意。官员们面色难看。   天帝姬成天是紫庆王朝的开国皇帝,他推翻前朝,打败各路匪王,坐了江山六十年。最为刻薄寡恩,从未夸奖过诸位官员。“太阳底下无好人”,“满朝尽是贪官奸宦。”这就是他给本朝官民的评语。他的绰号是“铁血天帝”,周边小国、新圣教与民间反贼们都骂他是“污血天帝”。他对心腹韩丞相也只有“可用”二字。从未赞过人。他现在派人来南海夸奖诸官了。人人都觉得汗流浃背,有胆小的跪也跪不稳了。   钦差大臣昂首大笑:“诸位大人请起。这是奖励,不是处罚,各位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啊?明珠,他想你了。姬林,你最近立下不少功劳啊。李芙呢,过来让我看看你,你越来越会玩了。圣人叮嘱我一定要把话带到礼物送到。”   广济三巨头身晃脸青,像被吸干了血。脑子直晃荡着一句话,“天帝来了!他发怒了!他知道我干了什么。”   五名侍者同时奏乐,彪形大汉揉身跳入场中。开始表演天帝赏下的一曲乐舞。   是来自西域的“胡旋之舞”。难怪钦差穿宽袍、戴翎羽,打份得如巫神。侍者齐奏钟琴鼓瑟。男人轻舒猿臂,旋转踢踏。翩翩起舞起来。舞姿鹤势螂形。奔腾起跃。如飞花旋雪般曼妙潇洒。   他挥动云袖击打出去,如蛇如枪,带着一股刚猛力度。姬林浩月等武将都眼光阴沉,能把云袖甩得如枪,这人的武艺不低。   狂放的舞姿如疾风劲刀,钦差大臣的脸却死寂如僵尸。只有一双铜铃眼左右顾盼炽热凶狠。他忽得一旋身,平凡面容霍得变成了剑眉朗目英俊方正的面孔。男人再一挥臂,云袖从面上拂过,又变成了另外一张狰狞漆黑的怒目金刚之相。再一抹脸,又变成了慈眉善目的菩萨面容。   是变脸。   广济三巨头心中大震。变脸也是流传很广的一种戏曲。舞者戴着人皮面具,在舞蹈间隙以极快速度变换着容貌。华丽神秘又诡异。   天帝赐下“变脸之舞”是什么意思?   长乐君残暴无耻;明珠曲意逢迎;广济的土著之王小镜王是个百变莫测的人物。连初到南海的秘密监察也有着双重身份。天帝他老人家看透了他们的本质,借赐舞来嘲讽他们吗?他赞扬南海诸官励精图治,治行第一也充满了嘲谑。双城一海有钱、有兵、有深水港、背靠大陆面向海外、总爱跟京城唱反调。它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忠心!广济三巨头都不自在了。   长乐君下意识得看向旁边的浩月。两人眼神一对均明白了。不是都察院监察干的,也不是长乐君告的密,那么是谁向京城传递了消息?天帝为什么派来钦差大臣,京城又对南海有什么不满?   钦差大臣高唱着诡秘的巫语谒歌,疯狂得旋转起舞,变换着各种容貌。荒诞、惊怖、狂野、又充满威慑力。他身后的五名侍者也手持乐器翩然起舞。   不多时,姬林的英俊脸上滴下了大颗的汗。牙咬得嘴唇血红。快暴燥得要拔刀杀人了。明珠脸上带着淡薄的微笑,乌黑眼瞳却激出火花,心神激荡。小镜王蜷缩在椅子上,脸灰白得像个死人,无意识得啃着指甲。浩月也觉得心跳加快,胸口有股暴戾之气快蹿出来了。   这乐舞有问题。人们在疯狂蛊惑的歌舞中快暴发了。   狂乱中,一个执琴的侍者猛得蹿近李芙身旁,一琴脱手砸去。恰逢李芙在疯狂得歌舞中崩溃了。从钱箱里掏出大把的紫金钱,向场内和楼下洒去。“跳得好,跳得好啊。有赏。”   堪堪地躲过了圆琴。   同时,钦差大臣也跃到镜王面前,长袖缠住了镜王脖子。一道白影掠过,浩月的刀顶在了他的脸前。“钦差太靠前了。退后。”英俊的保镖寒声道。   “你敢对钦差动刀?”钦差大臣的脸这时是三眼獠牙,血淋淋的。是鬼王面具。   “不敢。你传完圣旨跳完舞就滚。圣人在看着你呢!”   钦差与侍卫同时发力,击向对方。刀袖相缠都未得手。两人都微惊。浩月是京城都察院的高手,杀死过魏思涯,他居然拿不下这个装神弄鬼的钦差。钦差也震动了。他双膀有千斤巨力,击杀过魔将。却击不退这个美貌小侍卫。他是什么来路?   钦差放弃了,哈哈哈大笑:“我只是逗李大人玩玩,你这个小侍卫很护主啊。”   他抖掉了最后一层鬼王面具,底下是一张黝黑、布满刀疤的脸。   “鬼呀!”镜王摔倒了。   人们都惊得站起。这人的长相也太丑陋惊怖了。   两度出手想杀李芙等人。钦差来者不善。巡抚府兵卒们包围了三楼,准备拥上拿下钦差。   长乐君心里发狠。浩月的话暗示了他。天帝是英明的,下面人都是烂肠子的坏种,韩丞相死后张阁老把持了内阁,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欺上瞒下假传圣旨?先抓住钦差拷打出“真相”再说。天帝这次广济传旨赐舞太不对劲了。   他正想着,钦差跑到了三楼栏杆前,一跃而下,侍者们也纷纷掠走。他们跑了。   气得长乐君掀翻了桌子。   龙舟赛草草地结束了。   (ps:1圣人是天帝的代称。2舞蹈的句子有引用红楼梦) 第十二章 增税   赛龙舟的闹剧结束了,广济官员们各怀心思得回府了。   钦差大臣名叫侠臣,姓赵。昨日来到了双城一海。暂住在城外十里亭驿站。他未通知任何人,以一个普通小官的身份带着五名属下进入了南海地界。长乐君查出了他的底细,便去迎接钦差了。   来历不明的钦差是个不稳定因素,哪个当权者都不会放过这个漏洞。   情报说,赵侠臣原是边疆地区的军营副将,回京后投入了中书省张阁老门下,像攀山似得节节高升。成了京畿大营的副指挥使。之后受内阁之命来双城传旨。   但赐舞一曲,是什么意思?   长乐君带着人来到十里亭驿站,还未进门,便连人带礼物得被凉了。   钦差大臣带着满身酒气摇晃着走出,叫道:“双城一海是大紫朝的藏金之库,天帝对管宝库的广济官员很宠信。这次颁旨是嘉奖,不是责难。诸位大人不要想多了。”   想多了?上头来的钦差不入城,在万民聚会中披着蛮服大跳巫舞,这是在敲山震虎吧。   钦差依旧披散着一头乱发佩戴鸟翎,刀疤脸上浓髯狰目,肮脏狂野又桀骜。在注重官威仪表的官场是个另类。铜铃眼扫了下长乐君送来的三箱礼物,呸了声:“这不是打发叫花子吗?老子可不收礼。老子只是个听宣任调的小兵。”   嫌少啊。长乐君的脸乌黑。   钦差稳压他一头:“看你小子还知道来拜见本官,我也不为难你,赶快遵旨交税。”   他像掏破布似的从怀里又掏出了一卷黄布,扔给长乐君。姬林暗叫不好。黄布抬头是麒麟印记,落款是中书省勤渊阁。正是内阁发下的另一卷文书。   “双城一海多商多贸。自今年起,每年赋税自三千万两白银增加至九千万两。钦此。”下面是明晃晃的朝廷中枢勤渊阁的银印。文书右上附着几枚首辅票拟。最旁还有天帝朱笔御批的“可”字。   来了。长乐君的头嗡嗡直响。朝廷要吞并双城一海!   双城一海是全国的首富之地,每年缴纳的赋税占了大紫王朝国库的三成。它也是紫朝最大的通商口岸。与“北都”紫金城,并列为“南都”。朝廷早就垂涎三尺了。只是被南方的蛮夷和海盗们吓住,也被广济高官们同心协力地拦住,吃不到这块肉。   通商开埠,农粮商贸,明珠苦心经营着双城,每年年初先交三千万两银子国税。剩下的养南海百姓,养小镜王,被姬林以养兵为名敲诈去不少银子,还得向京城打点各路高官贵族,他入不敷出。   六科五寺宣布的南海赋税占全国三分之一是假话,明珠交的税接近紫朝收入的一半。开国六十年,诸候猖狂,百废待兴,前朝世家豪族们依旧把持朝政与土地。令大紫朝走得艰难。明珠是以两城之力撑住整个大紫朝经济。由此才有“精妙无双”的妙臣之称。   哪儿有九千万两白银!   有多余的钱也去打仗了。荷兰维京东瀛北美的海盗们早就窥视着这个东方巨国的海关。“济难港”是用钱建造起的炮台、建起来的水军,打出来的港口。京城那些尸位素餐的文官们在通海贸易中发了财,就垂涎起济难海了。   真想让海盗的大炮灭了他们。天帝老了,把持不住文官系统,这个国家要完!   赵侠臣带来的就是翻脸的预兆。   长乐君放声大笑:“我就觉得双城一海该由张阁老亲自打理,说不定能把每年三千万两税收提高到一亿两呢。明珠就是瞎倒腾。他该向张阁老学学,一张嘴就得了一个亿。够他的徒子徒孙们逍遥快活几百年了。”   钦差涨红脸怒骂:“混帐。张阁老是为了国家黎民,才冒着被人诟病提高赋税的。他一颗红心向天帝啊。济难海富甲天下却任由朝廷虚空。我等臣子都该体谅他啊。”   “体谅,体谅。我帮你把增税文书送给明珠吧。他会乖乖交钱的。”长乐君哈哈哈大笑着走了。   张诏海瞠目道:“巡抚大人,朝庭这是要逼死我们啊。大人跟明珠要个两百万两就被他坑了好几回。哪儿还有九千万两啊。”   “我谢谢你的评价了啊。”长乐君给了他一脚。“给明珠送去。呵呵,老妖怪爱财如命,绝不会乖乖交钱的。我们就等着看热闹吧。”   这事会给明珠和小镜王致命一击的。他姬林被天帝盯住是小事,不外乎解除兵权抓回京城圈养,明珠和小镜王没了双城,会死!且看他们跟张阁老斗吧。   明珠望着窗外姹紫嫣红的花木入了神。浩月有点担心。明珠准备去会会那位一舞惊城的钦差大臣。   “那是巫神之舞。来自东北蛮荒。传说是蛮神向魔鬼降下怒火并拘禁它的妖术。它有种震魂的力量,再配合着草药之力,能使人神智昏沉。严重得还能使人昏迷不醒变成活死人。钦差是故意用‘变脸’配合着‘巫舞’来刺激诸位大人的。这位钦差大臣出身不干净,下手也脏。”浩月提醒明珠。   他上阵跟那位钦差交手,也是五五的胜算。什么时候京城又多了一位能人?京城的四大恶人中,锦刀太保们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中书省的阁老大学士们是贪钱贪得厉害;都察院佥事们是最滑头的骑墙派;而京畿大营五军都督府的武将们都是贪生怕死的……所有人都是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尸位素餐的混帐们。这位钦差是哪路的英雄好汉?   他准备向谁出手,长乐君、明珠还是小镜王。还是他?浩月飞快得想了一遍他的仇敌们。   太多了,算不清。不想了。   幸好龙舟大会小镜王崩溃了,发疯得撒钱。中断了钦差献舞。巫舞没有伤到众人。   明珠平静地说:“他是来对付我的。我去会会他。”   “我去,我帮你对付钦差。”   “这儿是大紫朝的双城一海,我们也是朝廷命官,哪儿会像江湖人打打杀杀呢。这是个很正常的会晤。”   “可是……”   “这是我的事,我要向来本地的钦差述职。”明珠的声音严厉起来:“浩月,你是对我没信心吗?觉得我没用吗?”   他说不出话了。   他郑重地看着他,口气温暖又欣慰:“我懂。但是我遇到你之前的二十多年,都是一个人面对着各种凶险的。我能解决此事。这世上人注定孤独,人只能依靠自己。什么时候你从心底依靠别人也就距死亡不远了。你如果真想帮我,就保护好小镜王。”   “好吧。”   他又打击又安抚的,态度不远不近,是在用手段想拿住他。浩月知道,却不生气。像他很乐意接受这种手段似的。这种感觉真糟糕。浩月有些焦燥,这是一种无法控制住他胡乱滋生的感情而产生的混乱感。   两人差不多高,明珠侧过脸看着他的脸,像是默默确定了什么似的。之后他古怪一笑,带人走了。   是啊,他是妙臣明珠,大名鼎鼎的紫朝能臣。他会阻住惊涛骇浪的。浩月自嘲地想。   * * *   第二天,李芙做为地头蛇在城外府邸做东,宴请了双城一海的诸多权贵和商家,美名其曰“樱花春会”。实则是场鸿门宴。向富豪商家们募集资金交朝廷的税。   压榨富户、收割利润是贪官们的拿手好戏。但在双城一海不多见了,看来这次南海是真没钱了。也保不准是做给钦差看的。   堂上是歌舞连台,堂下人们面如缟素。府外有巡抚姬林的重兵把守。李大善人带着腻味人的奸笑,在戏台底下挨个戏诱募捐。每位富豪在东瀛刀的威逼下,咬着后槽牙拿出半副身家捐给了官府。也有少数奸滑的富豪想不捐或少捐,杀人狂长乐君抽宝刀便飞斩过去。半条手臂飞出,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得掏了钱。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众富户心中暗骂,李大废物天天哭诉着姬巡抚如何虐待他,看他俩一唱一和得搜刮银子的模样,还真是一家人呢。   一日内募集了近一千万两银子,还不够。姬林和李芙都很失望。   广济广成济难海的有名富豪都出席了盛宴,只有一人未来。铜山行首慕容家。慕家是江浙的巨商世家,在南海也开有商号。它深深涉足了双城一海的衣食住行粮绵车马等行业。更拥有铜山金矿。金矿是广济城北的一座闻名天下的紫金金矿。慕家在那儿开矿办钱厂,每日铸金十万,行销全国。国内六大银庄都在铜山开有分店,专门向慕家买钱。由此慕容家富可敌国。被誉为紫朝的邓通沈万三。人们尊其族长为“铜山行首”。   他未派人参加“募捐会”。   长乐君姬林、小镜王李芙的脸色都不太好了。生意人惯会跟红顶白。朝廷刚一发下催债文书,铜山行首就不露面了。也太瞧不起广济三巨头了。   樱花春会上除了谈钱,还有很多歌舞盛宴。小镜王假公济私,邀请了龙舟赛上夺冠的黑龙舟上的水手们来助兴。英俊的小伙子们在花园里玩着摔角蹴鞠等游戏。观众们看得眼热。   一个黝黑英俊的水手摔角赢了,跑到镜王面前血气方刚地大叫:“李大人,我赢了,要向您讨赏了。”   “该赏。”镜王笑得见牙不见眼,命人赏银还撤出了紫金钱。少年们一拥而上得争抢起来。   这时候他还不忘撤钱取乐呢。众富豪,长乐君和浩月都面色铁青。   水手们是为了钱才来参加镜王的宴会的。他们不在乎广济遇到了什么灾。有一顿酒宴,一场玩乐,还有赏钱,英俊汉子们都很愿意参加李大善人的酒肉宴席。在他们这个年纪,钱最重要。   小镜王却不在乎钱,在乎美男子。   人世间天生是男性比女性更雄壮美丽。如坚石劲风、雄狮大鹏、充满了阳刚气和力量感。还有各种类型,活泼可爱的美少年,清俊斯文的佳公子,凶猛霸气的真汉子,成熟睿智的帅叔,连看破红尘的潇洒出家人……他都喜欢。他喜欢全天下多姿多彩的美男子们。   酒池肉林,狂欢极乐。他爱死了这种危险、刺激、快活的堕落濒死味道。   姬林眼神阴鸷。手握着宝刀咯咯作响。若不是需要李芙替他收钱,他就先送他上西天。干正事时他也是这么不正经。   浩月也有点发怒。他发现形势越危急,镜王就越破罐子破摔。他知道有人会给他兜底。给这个娇纵、放荡、怎么作都有人怜爱着的风流中年大少爷兜底。明珠。   小镜王连打了两个冷战。他没注意到长乐君和美少年都怒视着他。有一个变态上司和一个道德底线太高的手下,他这个道德底线太低的人很难做。幸好他们都不在,他的心情又好转了。   * * *   傍晚,府内盛宴热闹。府外街市上的人群也熙来攘往。幼童们在嬉戏打闹,玩着放花炮打陀螺等游戏。戏班子在表演着大戏。长街尽头还搭建了高大灯棚,千余盏精巧的彩灯,多面球灯,走马灯,流苏灯转动着。映照得人们的脸和身体变换着各种颜色。   镜王醉熏熏得俯在地上吐时。知道喝高了。人到中年心还野,身体却不行了。他摆脱众人,回到后宅。将沉重的身躯投向了寝室角的软塌上。呼呼呼大睡了。不知多久,他感到口渴摸索着拿茶杯,迷糊地睁开眼睛。便瞧见寝室里有一个人背对着他翻箱倒柜得找些什么。   镜王腾得烧起了一股邪火。还未凑够增税的钱,窃贼便上门了!欺负他南海小镜王吗?他也素来泼皮,跳起来便一脚踹去。   那人急速旋身避开一脚。回头,竟是一位俊秀的年轻人。玉面星目,体态修长。如斯文腼腆的书生。他也不着急。双手捧着从百宝箱里搬出的一个黄澄澄的金盆。如玉石晶润,流光溢彩。灿若大日,有双耳三足,外面镶嵌着各色奇宝。正是他最喜爱的珍宝“聚宝盆”。   李芙见那人手拿住聚宝盆的耳,捧腹大笑:“烧死你这小偷儿。这是聚宝盆啊。”   贼书生刚拿住盆耳,哄得一声从手中蹿出了两把火。烧着了他。   古书上记载,“前朝富翁沈万三于微时,见渔翁持青蛙百余,将事锉剞,以镪买之,纵于池中。嗣后喧鸣达旦,贴耳不能寐,晨往驱之,见蛙俱环踞一瓦盆,异之,将归以为浣手器。万三妻偶遗一银钗于盆中,银钗盈满,不可数计,以钱银试之亦如是,由是财雄天下。”   后来天下出了很多聚宝盆。每个得了盆的人都说自己的是真的。小镜王李芙也深信自己收藏的才是真聚宝盆。   他从小到大花钱如流水,千金散尽还复来。可不是抱着聚宝盆出生的么。   民间也传说此物有个异处。是上天赐予,内有业火。罪人们、少德性的人去拿会被烧为枯骨。大德之士才能平安拿起。李芙经常把玩古玩,也未见它冒火。谁知今夜遇到了贼人来偷,聚宝盆内大放光芒,蹿出业火,快烧化了贼。   李芙看得又是畏惧又是大笑:“这聚宝盆果然真宝物。我发财了,这次用它一定会渡过难关。”他急忙上前抢聚宝盆。   贼书生拍打着双袖火焰。冷笑道:“李芙,你不行!你贪财害命、背信弃义、对朋友不忠对家人不义。你不配得到聚宝盆。”   镜王冷森森地笑了。抬剑狠狠刺去:“废话。我就是大德之士。我是上苍庇护,天选之人!我占据双城,做好经济,打通了往五湖四海的海路,抵御外国海盗。早该被称为‘有德之士’了。是那些仇人在抹黑我。”   他豪不畏惧得伸手抓住聚宝盆的边。没有业火。小镜王昂然大笑:“看吧。我果然是天选之子!不论你们来广济是抢我的钱,还是抢我的城,我都不会让你们得逞。我要定了这座城这宝物。”   平常虚伪懦弱的李芙不见了,只剩下一位双眼妖异、带着无边狠劲和煞气的男人。   贼书生幽幽的:“这宝物是我带来的。”   “现在它在这儿就是我的。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俊秀书生脸变色了。如寒风吹过覆盖冬雪的湖面:“那么你便用钱来买命如何?金银财宝留下,你交出性命吧。”   不。镜王猛力摇头。钱和命他都要。   两人用力争夺聚宝盆。镜王忽发奇想,他若一松手便完了。从此再无一分钱。于是他狠狠地抓住聚宝盆,盼望那业火更多些更大些就好了。相由心生,熊熊业火吞没了书生。   烈火烧得书生面孔糜烂。躯体发黑。扑簌簌得往下掉血肉。小镜王百忙中看去。他有一张令人难忘的俊逸的脸。如月椭圆,星目略长,嘴唇很薄,长相清冷。清凉得像一朵白茶花。聚宝盆放出的业火越烧越大,寝室腾起了火苗,花园变成了火海,双城化为废墟,他像鬼火似得追逐着他,想把他烧为灰烬,百姓们也化为漫天火鬼追杀着他“你带来了灾难……”   “不……“镜王忽然剧烈得咳嗽起来。   他的血往头冲,忽然发现了他是谁!他每次都改变了形态来追杀他。这种变态疯狂的纠缠行为很熟悉。是广济城外的姬林的秋渔台别墅的鬼啊!   这个鬼,出现很多次,每次都在追杀他抢他的宝物,让他死得花样翻新异常惨烈。十次,上百次,他像是他的附骨之疽,永世之敌。   小镜王抱着聚宝盆后退着,想大笑又笑不出来。   “不用怕。我杀了你后我们就能去一个新天地。永远没有杀戮抢夺。”星目书生温柔地说。   “这是一场梦!曲神医说你是梦魇啊。求求你别来了。”镜王哀嚎着。   “我是在帮你。”   “别帮我了。我不值得!”小镜王猛得一剑捅向他。又扭头张望。浩月呢?主子都快死了,请来的保镖还在划水吗。   秋渔台的鬼穿过剑扑到了他面前,探手进入他的躯体。挖出了他的心。   又腥又热又丑陋。他的脑子要炸开了。他要疯了。   曲神医说过他再受到惊吓就要真疯了。他还说过秋渔台的鬼可能是梦魇。教了他摆脱梦魇的方法。“看到”秋渔台恶鬼便设定关键词。自动醒转。   梦魇、恶鬼、关键词。一阵凉风吹来。小镜王深深得打了个寒战。   他的关键词是“鬼,明珠。不怕。”有了明珠就不怕天下任何恶鬼梦魇。他会为他披荆斩棘、排除万难。   他使劲得想睁大眼睛醒来。眼皮沉甸甸得睁不开。他狠命得打了自己两个耳光。眼前顿现光明。他醉倒在寝室里榻上,手中还紧紧抱着他的“聚宝盆”――金黄色元宝靠枕。浑身湿透了。他果然做了个恶梦。他长叹得丢开了金元宝靠枕。   夕阳直晒进寝室。房间内不再是恶梦。镜王无意回头,惊奇地发现寝室深处的小套间里多了一个翻动箱笼的陌生人。箱子里就放着他的全部家当。奇珍异宝、银票紫金绽、还有城印地契。   真的有贼啊!李芙惊骇得瞪大眼睛直哆嗦。接着便是时间循环吗?他一转脸便成了秋渔台的鬼,手里拿着他的聚宝盆……   贼像是听到了动静霍然回首,带着鬼王面具。“是钦差啊。”李芙惊住了。钦差大人丢下箱子向他扑来,刀捅向他的脸。这不要脸的钦差总是挡着自已的脸,还想捅别人的脸。李芙声嘶力竭地叫起来:“鬼鬼鬼鬼鬼啊――”   (ps:1,沈万三典故来自于周人龙《挑灯集异》。2,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来自于西汉书。) 第十三章 密不可间   “那不是钦差。贼模仿着他的样子戴着鬼王面具。他是个盗贼。”   李芙脸上重重地挨了一掌。也还过魂了。寝室像个屠宰场。家俱碎裂,墙壁柱子像篾子划过,地上布满了沾血迹的足印,还有一具血淋淋的陌生人尸体。他睡觉时果真来了个贼。   床前站着一个人,黑袍金带浓眉俊目。长乐君姬林狂扇了镜王十几个嘴巴子,把他打懵了:“你又喝醉了!怕个屁,鬼遇到我也一刀杀了。”   长乐君恰巧来到了后宅,发现了贼影。就操刀劈死了他。摘掉了人皮面具和假发:“是个陌生人。”   “我好像看到了慕家行首……”镜王惊魂未定。   “少胡说。铜山行首死了。你亲眼看到他被高炉砸死尸体烧成灰。这是你的其他仇人,或是丑八怪钦差来吓人。”姬林猛得砍倒了玉屏风。他讨厌神神叨叨的事。   “再说你不是跟慕知春很好吗。他怎么会来吓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弄钱。哼,现任的铜山行首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要带兵攻打铜山,把这群硕鼠捋筋剥皮。”   “哪儿有很好。我们只是合伙人。他破产时我投资了,他发达时返利给我。他一死,家产尽数落到了其他慕容氏手里。我们很难从铜山再弄到金子了。”   “我不管你跟他什么关系。赶紧弄来钱!慕知春也早死了。他是为了你甘愿奉献金山。我却是没吃到羊肉惹了一身臊。”长乐君气急败坏得踹了李芙一脚。   两人心情阴郁,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铜山行首。据说是砸成了肉泥,烧成炭,骨架全酥了。   广济闹了两年鬼,他们都以为是铜山行首死不瞑目变成了厉鬼。昨日的钦差赐舞提醒了姬林。奇形怪状的鬼不都是戴着假面具的人吗?也可能是人在扮鬼吓人。   真是地狱空荡荡,恶鬼在人间。   “浩月呢,他不是该保护我吗?”小镜王忽得尖叫。   “我把他赶走了。白天带到身边,晚上还想带上床?”   “他是个好孩子。你不要乱说。”镜王噎得直翻白眼。这个姬林满嘴脏话,满脑子下流。铁血天帝怎么有这样粗俗的儿子?灭世太多遭报应了。得考虑下怎么处理掉疯子了。   姬林冷笑不停。能把老狐狸哄得神魂颠倒,还口口声声得说是好人的,张监察也够厉害了。果然是偷不着的最好啊。真想看看小镜王得知心爱的美少年是京城监察时的模样。   “我要带兵踏平铜山!你不准出手。”长乐君警告着李芙。他看着他披头散发神情张惶。原本想宴席后留宿的兴致也没了,踹开门冲出去。   出门时碰见了来救驾的浩月。此时,李府乱套了。蓝大先生和墨纪雅也冲入了寝室。   浩月紧张得打量下镜王。没伤,还好。   “看到那人的脸了?”他问完又觉得失言。   外貌不重要,人的内核才重要。小镜王的脸一天三变,明珠的脸永远带着微笑,长乐君是个不要脸的人,钦差还会玩变脸呢。大家的脸都没了。有问题的是谁会来杀李芙?   他闻了下室内气味。说是室内浮荡着一种奇特迷香。镜王好似中毒后产生了幻相。这是刺客或江湖大盗们的手段。   长乐君冷笑:“若不是本官来了,你的主子便死了。”   “使君来早了,还没有到半月之约呢。”浩月不屑地答。   两个人相互瞧一眼都有些气闷。妈的,计划失败,还得在小镜王眼皮子底下演戏。这事原本就是他们俩合计好的。趁明珠不在派人吓唬李芙。看看能否吓出些钱,或吓出他的弱点。姬林的人还未进寝室,就先来了个真鬼。快吓疯了镜王。   幸好,明面上他们是从杀魏思涯结下的仇,不必装成争风吃醋。那就太惨了。   浩月暗生警惕。姬林失控了。他的意思是直接把镜王吓疯得了。姬林却在镜王惨叫时跳出来杀假鬼。他对他又打又骂又救他。一个是施虐狂,一个是被虐狂,虐出情份了?他可不想掺和进两个变态的孽爱里。还有铜山行首是谁?与镜王有什么仇。   一场风波暂时停息。李府安静下来。   古朴旧宅幽暗宽阔。浩月陪着镜王回书房暂住。小镜王对着镜子发呆。又开始了他那新一轮的发呆、发狂、怒骂、自艾自怨的把戏了。   墨纪雅体贴得安慰着义父,最后被他的打滚怒骂弄得心慌,也快哭了。浩月挥手让他离开,小墨又感激又不甘心得走了。   小镜王靠在太妃榻上哭嚎累了,陷入昏睡。他睡得很不安。白生生的脸放松了,带着一种凝固了的笑模样。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一副受尽惊吓的表情。明珠把他保护得很好。他此时小憩倒显得安祥多了。眉头舒展,眼睫很长,体型敦实,像个三分英俊的体面男人。抱肩蜷腿的动作有一种小动物的可怜笨拙感。   明珠就是这样才可怜他吧。他的师门很荣耀却没落了,现在就是一个倍受欺凌的小人物。   “你说钦差会不会杀我?”小镜王闭着眼睛问。   “不会。你只是个乡野村夫。钦差很忙。”   浩月说的是实话。李芙只是个出身荣耀的乡绅。天子降怒双城,姬林明珠才是出头辕子。他不算什么。他不像文圣人孔先生的后裔可以以文辅国,武圣人的后裔通常就是以武犯禁的匪类了。江湖是一叶随波摇曳的扁舟,朝堂才是决定千万人生死的大势。张监察御史身处朝堂,知道李芙渺小而安全。   小镜王的眼角向下耷拉着,像只温顺的小狗。露出了笑:“你是说我不会死吗?”   “……”   “你会保护好我吗?浩月。”他强行追问着。   “我会。你休息吧。”浩月只用了三分真心敷衍地答。   * * *   凌晨,前面正堂有人叫道:“明珠大人回府了!”   前院热闹起来了。浩月也松口气。明珠一回府满府人像活了过来。这就是与生俱来的首领魅力吧。收拢人心,擅用大势。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得被降服。他比不过他。前院的嘈杂声越来越大,他皱皱眉,墨纪雅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带着哭腔说:“浩月,快来,明珠他……”   浩月心里咯噔一下。   前院灯火通明,大院里站着十多位侍卫和衙役们。人人均是满面怒容。明珠站在台阶上正阻拦着众人。浩月提着刀便冲了过去。人们看到他纷纷让路。   明珠的脸略微苍白了些,还带着微笑。但额头乌青,膝盖前的锦袍沾满了黑迹。浩月胸口腾得冒起了一股子邪火:“钦差大臣难为你了?他罚你跪下?”   明珠不经意地微笑:“他是三品钦差,我是四品知府,下官跪拜上官很寻常。但是他要广济一月内就缴足九千万两银子的税款,太狠了些。我正在同他协商。”   属官们愤怒得叫:“要补交两倍税款,怎么做得到?按照双城一海的土地人口来算也没有这种收税法。田地税是户部按照土地分摊,再加上夏税秋税金花银税米麦钱钞绢,就是三千万两。突然要补缴六千万两,这不是逼我们去死吗!还有钦差大人一见面就命令明珠大人跪下,用刀架在他脖颈上逼他掏钱,根本不是协商是找事的……”   “住口。钦差大人也没什么过分的举动。多事之秋,都忍耐下吧。”   浩月咬牙:“那你要补交税款吗?”   “官府没钱,镜王也没太多钱。三千万两赋税是广济给紫庆的极限。我知,朝廷也知。”   “……”   小镜王跌跌撞撞得跑进了门,看到明珠如见亲人:”明珠,你可回来了。吓死我了,我刚才做梦遇到了铜山里的鬼。”   癫狂的镜王没注意到明珠的异状,也许他注意到了却不在意。浩月木然得移开视线。   明珠收起受辱之事,微笑着迎上去:“怎么了?这世上哪来的鬼啊。”   他的口气宠溺,从蓝大先生那儿拿过瓷壶,给他倒了一杯热茶,鼓励说:“快跟我讲讲你遇到了什么鬼……”   春雨萧瑟,这一夜很多人都没睡好。   浩月是心事很多。站在书房外守护着。小镜王是受了惊吓,明珠在陪伴他。小镜王嘟囔着向明珠诉说恶鬼追杀他的故事。   “我跟钦差大人在十里亭会唔。来李府的‘鬼’不是他。”明珠思索。   “那是谁?我每次看到他的脸时都不是一种样子。像‘变脸’舞。最后还出现了慕行首的样子。我想起了以往做的旧梦。他困在一个怪异地方,像暗无天日的洞窟,到处是岩浆。我们一起地跑啊跑啊。高炉倒了,砸中了他,他让我先逃走。我……”镜王那张厚比城墙的脸有了些愧意:“我就先跑了。跑出一箭地再回头,他被压在巨炉底下眼勾勾的瞅着我。”   明珠身躯笔直,双眼亮如明灯,手紧握着他的手:“后来呢?”   小镜王的面孔似哭似笑:“他死了。陷入火海烧成焦炭。他说过让我跑的,但我看他最后的神情,我是不是做错了?”   明珠垂着眼皮,回想着那个温柔谦和的男人:“不。以你们俩的关系,有了危险他也会让你先逃。他一直喜欢你。你是心有愧疚。这是做梦。”   小镜王轻松了点。他还是怕铜山的鬼藏在周围,许愿说:“如果能找到他,我会向他道歉,再也不独自跑了。”   “他失踪了,或许死了。连姬巡抚派兵去找也未找到,钱厂搜遍矿洞也未有。我们更找不到他。你就当做昔人逝去留点念想吧。”   “怪了。我恨的人都在,我思念的人却不在。这就是老天爷给我的惩罚吗。他让我得不到最想要的东西。我是很花心,但我真的希望他好好活着。他若是因我死了……明珠,我死了会不会下地狱啊?”   “不。这世上比你坏的人多得是,你绝不是最坏的那个。如果你要下地狱,我会陪你一起下,我们都干了要下地狱的事。”南海妙臣波澜不经得说出了最惊人之语。   镜王久久得不出声了。   浩月靠在门外的廊柱下听着,心情跌宕。早知道他们深谈他就避开了。   明珠不愿镜王沉浸往事太深,转了话题。“钦差要我们每年多交六千万两银子。”   一提到钱,自哀自怨的小镜王清醒了怒道:“我没钱!我也不会给他们。那群王八蛋就是不让我好过。”   “是。这次给了,下次便是一亿两,二亿两,欲壑难填。我们也没钱。”   “他们会不会来杀我?”   “我来想办法。”   小镜王眼眸弯弯地笑了:“明珠,你果然有办法。如果有一天世上的人都背叛我,你也不会背叛我吧?”   “不会。你快睡吧。”明珠眼里像闪着星光。   “……划黑蛟龙舟的小哥很帅。”镜王闭上眼。   “我明天派人去问问他的名字。”   “好啊。”   他温言安慰,每句话都发自肺腑。似乎他能包涵他所有的无赖凉薄。他也全身心得依赖他,把心底的自私和阴暗都给他看。二人互为臂助,共同御敌。即使追随着对方下地狱也心甘。他们的关系密不透风。再也进不去另外一个人了。浩月觉得匪夷所思。   他也插不进他们之间了!他们身边还总是围绕着困境,虎狼。接踵而至。   浩月仿佛看见了前方是个绝境深渊,他们正一步步得走进去。明珠陷得更深些。   浩月握刀的指关节咯咯作响。觉得快忍不住了。他想一刀劈开了眼前的困顿和迷雾,也想劈开那个人。   明珠像是感觉到了他的杀气,抬脸向门外微笑了下。笑容能融解坚冰。   浩月转身离去。 第十四章 爱如露电   清晨,天灰蒙蒙的。李府里人声鼎沸,侍卫们整装上马,前院套好了马车,小镜王坐在马车上唉声叹气。明珠站在门口等待着美貌侍卫。   “帮我一个忙。带小镜王去其他地方避避风头。双城一海会出点乱子。”   “抱歉。是我在龙舟赛上对钦差挥刀惹了麻烦,在宴席后也没有护好镜王……”   “与你无关。京城在找借口吞并双城,趁着现在钦差大人和长乐君还没有谋合到一处来算计我们。你们先离开广济。钦差迟早会走。”   “税款怎么办?”   “我的钱为什么要给他们?不给!除非我死了。”小镜王忽得暴喝。吓得车驾上的马横移了两步,侍卫们打了个寒战。   “钱是张阁老等人自作主张,我们也无钱给他。”   “可是,没有钱就没命,要不还是再借点?”小镜王还是怕死。   “我记得铜山铸钱厂还有一笔巨额押矿银子,铜山也有不少钱庄。你正好去那儿躲两天,再借点银子装点门面。浩月跟着你去,安全无忧。”明珠胸有成竹。   可是那里有鬼!   小镜王紧蹙眉头,在不交银子没命和去铜山借钱有鬼之间挣扎着。   铜山,不就是双城一海的铸金之城吗?   浩月心一动。来南海之前搜集了不少资料。铜山是南海的金库。钱厂主人是著名的浙商世家慕容氏。钱厂所铸的紫金铜钱、紫金绽的含金量很高,远超出币值。在全国各地都很受欢迎。民间百姓多信赖使用南海慕家的铸钱,而不使用大紫朝工部钱监制的钱。慕家人也多通经济,根椐每年双城进出港口的货量,土地产出的米粮数字,市场流通的生产总值,再加上一倍,来确定当年铸币总量。因此他们的钱比大紫朝的钱监的官银的价格坚挺多了,几近夺去了工部钱监处的制币权。   也就是说,南海的铜山钱厂摸清了大紫朝的经济状况。再交税占全国赋税一半,若出了个情况就会使全国经济不稳。铜山行首、小镜王、明珠和姬林这伙人是卡住了大紫朝命脉啊。   去那儿也不安全吧?   明珠刚想再劝镜王,镜王又露出懊悔之色:“算了。也可能是我的错,鬼才缠我。我去铜山祭拜他下化解些冤仇吧。”   明珠微笑,“慕行首是有名的重义守信。你去铜山祭拜也会安心些。”   ……   好么,他们被驱逐出双城一海了。   浩月胸口憋着一股气。   * * *   夜色如水,浩月趁着月夜溜出了客栈。避开了客栈主房的小镜王等人。少年在月光下策马狂奔,夜风吹过他滚烫的脸。一瞬间他险些忘了自己是谁、身在何方。   人生如流水般淌去。此时,彼时都不相同。上游的你、与下游的你也不近相同。多日前,他还在广济大街上对明珠口出不逊,今天却为了他的受辱怒发冲冠。他使他不由自主得沦陷。   浩月没有掩饰自己的愤怒。“咣当”一脚踹开了十里亭驿站大门,把火把扔进了钦差大臣赵侠臣的怀里。   钦差大人暴跳如雷:“你可知道我是谁?”   一片片刀光像闪电般得划过他的脖颈。浑身酒气的钦差醒了。头顶被消掉了一层头皮,鲜血顺着头皮披散下来,彻底变成了荒野巫神。五名属下围攻浩月,赵侠臣也暴怒得扑上,双方打了数十来回,英俊少年便如旋风般得打倒了他们。   “小侍卫,你敢殴打钦差?”赵侠臣认出了是李大善人的漂亮保镖。   浩月挥刀砍中他的右肩。   这年头,穷人怕富人,富人怕当官的,当官的怕不要命的。少年就是不惜命。他一脚踏在钦差的胸口,钦差狂吐鲜血。他举刀又砍,钦差倒在了血泊中。下属和驿站官员们骇得齐叫。   他是真的来杀人了。   驿站外,暗中监视的巡抚府官兵也看得目呲眼裂。莽将军张诏海兴奋得直搓手:“好啊。我就知道他是个有种的!打死钦差才好呢。”他命人急报长乐君。   浩月如狰狞煞神般得砍着:“你怎么敢这样对他?他是明珠,是这个污黑世界里唯一的正人君子。你怎么敢让他跪你!”   钦差变成了血葫芦,手抓住他的银刀叫道:“兄弟误会了!早知道明珠是你的人,我便不叫他来述职了。他德配天地,我这种下三滥怎么配教训他。快住手。”   浩月持着血淋淋的刀逼着他后退:“你是不计较了?”   “不计较。老子平生最佩服英雄好汉了。你这个小白脸,啊不小侠士,有一套。”   “双城的税收呢?”   “晚一会儿交没啥,不交也没啥。老子只负责传递文书,其他事全凭张阁老和明珠知府作主!”钦差大人捂着快被砍烂了头嚎叫。他被堵在驿站,喝醉了,打废了,就干脆一抹脸得投降了。没想到广济还有这么刚直的汉子,他以为这儿都烂透了。   浩月一把抓着他的头发揪起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哼,你没有老婆孩子,但总有酒友、恩师,同袍,再敢对我的人下手,我就去京城杀光他们。再去连抢十八家权贵,在墙上写着‘新圣教的巫神赵某所为,张阁老造反了。’我看你怕不怕。我无家无业,他们付钱我卖命,想要他的命就按官场规矩来,再用下三滥的招式耍他。我就剁了你!”   赵侠臣的脸都垮了,怒笑了:“你行!大家就用敞亮的招式斗。你的人是谁,老子以后都绕道走。是妙臣明珠还是南海小镜王?呵呵小镜王太老了,你的口味太重了吧。”   浩月一脚踹翻了他。还真不能一刀杀了他。他转身就走。   赵侠臣鬼哭狼嚎得跳起来,一脚踹翻了几名属下:“起来,洗地,把血都洗干净!老子被小白狼咬了一口,你们都躲到一边看热闹。老子揍死你们。妈的,广济这是要造反啊。”   * * *   后半夜下起了雨,像人们低落的情绪。   浩月策马又一气奔回了百里外的客栈。后门开了。明珠站在门楼楼檐下等着他。   “打他一顿毫无用处,该来的还会来。也许是李钦差,王钦差,朝廷是要收割双城富庶。”   浩月还带着打斗完的兴奋和激情,乌发向后飞扬,双目湛湛放光,脸颊如火如霞带着热力。他紧闭着唇抑制着情绪。   苍穹乌云密布,雨丝像珠帘般泄下。明珠背映着客栈的灯火炊烟,人美如画。“人生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浩月脑海里无缘故得想起这句话。他觉得他会永远记住今夜这一幕。昏黄的光,透明的雨,人淡如菊的秀气男子。   “你是怎么做到的?”他直冲冲问。   明珠没听懂他的话的意思,微微皱眉。听不懂对方的话意不是个好现象。   “我是说,你是怎么做到成为镜王的好属下的?”浩月透了口气问。   明珠的双眸微沉。这话越界了,他们的关系远不到说这话的地步。   “一个机遇。就像你来广济成为他的属下。他是个好上司,我尽量做个合格属下。”明珠斟酌道。不想同他攀谈了。他带着一身危险气息。而他有一种面对危险的先觉警惕性。   英俊少年的决心比他的躲避更快、更有力量:“我很喜欢你!不忍心看着你死,你离开小镜王吧。”   少年的话像标枪直刺他的心窝,明珠被这种尖锐击得粉碎,来不及逃走了。他脸色煞白,用一种愤怒、狼狈得目光看着英俊少年。他终于明白他的危险性从哪儿来了。少年也不按常理出牌,胡乱说着一些不该轻易说的话,爱、恨、渴望之类的,把这糟糕的局势弄得更乱。   美少年的脸上满是残忍,如猎豹般得危险又轻快地走到他面前,黑眼盯紧他的猎物:“你帮不了他!你也保不住济难海。你们分开了才有活路。”   “你对主君就是这样猜疑挑剔吗?你不是个好下属。”明珠转身走了。   人影一晃,浩月截在了他面前,美得犀利、充满攻击性的面容逼迫在脸前:“明珠,你跟我一起走吧,我能保护你。让你回到你该过的日子上去。”   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该过什么日子?明珠的眼神乱了。随即暗悔他不该迷惑。他微侧面颊,望向了旁边宁静的客栈,小镜王住的主屋还亮着灯。灯火在黑夜中像明灯,像海上孤塔,点燃了他的黑瞳。浩月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丢不下他。   “我会帮他逃走,让他藏在人海里。”这是浩月对明珠的承诺,也是都察院右都御史对地方官员的承诺。他在渎职,不想再查魏魔案了,在帮两个嫌疑犯脱罪。   “谢谢你,浩月,你的心比你的刀温暖。”   “……”他在嘲讽他吗?浩月蹙眉。   “我不打算离开镜王。”说完明珠裹紧了披风,走进后门。   “为什么?”浩月再度蹿上前,拦住路,握紧刀。   明珠停顿了一下,在犹豫。是把这少年永远得握在掌心,还是放了他继续飞翔。他回头看他,夜雨,昏灯,湿漉漉的砖地,浑身湿透的英俊少年,一颗如火炙热的心。雨丝随着他的头发往下滴,完美无瑕的五官冰冷又灸热,双眼血红,还带着从百里外报复敌人后策马奔回的热力和煞气。他是为了他才偷返广济暴打钦差的,他明晃晃的感情鲜活热烈得捧到了他面前。   世间什么最可贵?一抹真诚、勇猛、不计后果的爱。   “我不喜欢你。”   “什么?”浩月的脸和身体战栗起来,抖得握不住刀。   明珠再次认真得一字字说:“――我不喜欢你。我原本以为你是一个好属下,才招揽你。你却自作主张得打了钦差,带来了更多麻烦。我们不能再用你了。你走吧。”   他转身走进后门,关上门。   暴雨如瀑,浩月在雨里久久站着。刀上沾的血随着雨珠滑落,在他的脚边形成了个殷红的小水洼。   * * *   雨下了一夜,人们都开始忧心道路积水,耽误行程。   第二日,天睛了。花木的清香伴着凉意使人们精神振奋。客栈前人们忙碌着准备上路。小镜王这次出门只带着十多名侍卫和干儿子,琴师和端木茜等人都未随行。   明珠比平时起得稍晚些的时候走出了客房房门。发现镜王坐在了门旁石凳上。旁边站着英俊无双的侍卫浩月。   浩月换过一身衣袍,华丽宁静。他平常就很冷淡,此时也更淡泊。明珠微疑。   镜王用袖子拍打着袍角的灰,无精打采道:“太阳出来了,快走吧。一会日头晒得慌。明珠你不必再送了,有浩月陪着我前行就行。”   明珠惊讶得看了浩月一眼。他似乎用了一早晨时间说服镜王。   明珠沉吟了下。他不愿在众人面前与他争辩,更不愿撕破脸皮。他也得返回广济大郡盯着钦差和长乐君。便同意了。他望着浩月扶镜王上了马车。之后,慢慢踱到了他面前。   “用镜王的借口拒绝离开,这不好。”   “我会走的。我保护镜王去铜山再把他送回双城便走。我不是不负责任的人。”少年生硬得答。   明珠盯着他的眼睛笑了:“……你想怎么做便怎么做吧。记住职责。”说完告辞走了。浩月抬脸看着他背影一会儿,转身上马跟上了车队。   春风渐渐吹绿了青山两侧,吹得人们的心神漂浮。   墨纪雅好奇得东张西望。小和尚志愚离开广济去外地苦修后,他连个聊八卦的人都没了。他又回头瞧瞧小镜王,干爹都没有发现气氛很怪吗? 第十五章 新铜山行首   广济大郡东面,有一片雄伟的群山。整座山脉呈现出了七彩光芒,是一片金属矿山。险峻的两峰之间建着一座城镇。坚固如军事堡垒。这就是南海的铸钱之都“铜山城”。   小镜王抖擞精神:“进了铜山,一切都听我的。”   浩月点头。他恹恹的,提不起劲儿。   镜王准备出手了。他很清楚他的优势是什么。擅演戏,会说笑,有种蛊惑人心的妖法。只要他愿意他就是天底下最知情识趣、深情可爱的人。处处迎合他人又无表演痕迹。与人。这种使人如沐春风的人比一般人聪明得多。你能想到的话题、举动,他都能提前猜到并投你所好。他要亲自会会那位新铜山行首。   城楼下李府的侍卫队长报出镜王的名字。城头如急雨似得射来了无数箭。城门开了,守城守卫们和矿工们举刀弄枪地冲杀出来,还夹杂着一阵清脆的火枪声。浩月扑倒了镜王。他捡起箭反射回去,守卫们纷纷摔倒,城头上一面“慕”字旗和一面“铜山”旗飘飞落地。   人群后退了。一个人带领着大批守卫们涌出。   他是个高大的年轻男子。身披简单盔甲,头脸臂膀上全是伤疤。头像是被踩扁了又缝合住的核桃。奇形怪状又丑陋惊悚。一双眼睛却乌黑放光。指着小镜王破口大骂:“王八蛋,你还敢来铜山?我要杀了你!”   “你是谁?你知道我是谁吗?”镜王错愕了。   “你不就是广济的吸血鬼李芙吗?”   浩月失笑了。   “你怎么出口伤人?我是来铜山办正事取钱的。”镜王不悦。   丑陋男人身体残疾气势惊人:“没钱!有钱也不会给你。”   镜王恍悟:“你就是新任铜山行首,慕知春的二弟慕梅魄。你怎么变成了这幅模样?”   这就是新任的铜山行首。李家人都很吃惊。世人多重外貌,他肢体不全面容俱毁却成了新铜山行首。小镜王以前未见过慕梅魄,只知道他是慕知春二弟,幼年时遇到事故身受重伤不常见外人。慕知春失踪后,慕家内哄,就推出他来继承了家主和铜山行首之位。   镜王失望了。他对丑陋男人没兴趣,铜山的事麻烦了。   浩月也多看了他两眼。   慕梅魄命令满铜山的数百名守卫和矿工似海潮似得包围了外来人。浩月趁乱冲入人群,侵入慕梅魄身旁。慕梅魄便想向他开枪,浩月的银刀更快得抵住了他的脖颈:“命令他们退后。”   “走狗。”慕梅魄骂道。   墨纪雅苦着脸拉镜王袖子,还向浩月摇头。不让他们去欺侮残疾人。   制住了慕梅魄,铜山城的大人物们才涌出来。白发苍髯的慕家总掌柜颤微微地叫:“镜王手下留情。误会了,您是快绿公子的好友。我们家主也说得不错。铜山没钱了。出了鬼,搬走了所有金子。”   “胡扯。这世上哪有鬼,你晕头了。”镜王气笑了。   慕总掌柜恭迎着小镜王进了铜山城。大厅落座,镜王命人拿出一封信函交给了慕老总管及招集来的各银庄掌柜、矿山矿主。是一张契约书,上有两行草字:“铜山如有变动,一应事务由小镜王李芙做主。慕家子弟须辅助镜王。见字见人。”下面签名是“知春快绿”。   人群骚动了。慕行首把铜山送给了小镜王。   慕梅魄气愤地大叫:“这是他骗大哥写下的字据,我们不能信他。”人群附合。   商人以诚信为本,慕总掌柜与各家银庄掌柜却不能不认契约。仔细对照字迹,确是慕知春以前在浙商行会留下的笔迹。人们商议起来。   小镜王坐在椅上笑吟吟得摇扇子:“慕行首是个好人啊,我受之有愧。”   二月早春,他摇个扇子显然在故作风流。浩月也有点佩服他了。昨晚他亲眼看着小镜王拿着笔墨阴沉着脸,之后一挥而就,写下文书。后半夜交给人做旧。今天就瞒过了行商千年的慕家老狐狸们。他还真有点歪才。   不对。可能是小镜王练熟了慕知春的笔迹,还有另一种可能是以往的铜山文书和留在行会的慕知春笔迹就是镜王的。他才是铜山的真正主人!浩月双眼如椎子般瞪着镜王背心,小镜王转脸向他笑笑。你猜对了。   慕总掌柜等人商定奉了镜王为主。“既有慕行首的转让文书,镜王您就是铜山新主人。请镜王查帐。押库金子和金矿都没有了。”   “呵呵。以前总是盈利,如今金子见了我便跑了?慕知春说过铜山金脉两百年不绝。你们肯定开了新矿。”   “自从慕行首失踪后,矿石产出就一日不如一日。先是铸钱的高炉毁坏、压钱机也坏,后来就挖不出金矿石了。富矿也变成了贫矿,新勘测的金矿也总是塌方走水。铜山就停产了。有人说是主人无德,也有人说是群鬼搬钱。我们请了法师来做法,还是不行……”   “不。我就是大德,地下有金子。给我继续挖。”今日镜王就是个心黑似血、剐地三尺的扒皮鬼。   浩月暗叹,他们主仆就似冲进了羊群的恶狼。   人们争议着。慕家家主慕梅魄始终双眼血红地瞪着镜王,小镜王没理他。中年浪荡男人用手帕按按抽搐的眼角:“我们去祭奠一下慕行首吧。总算是过命的交情。他会赞成我的。”   “是过命交情,我大哥认识你命也没了。”慕梅魄恶声道。   “……”他怎么总和他做对?   慕老总管带领众人来到了府邸后山。山腰有一座幽静祠堂。飞檐斗拱,内设神龛。中堂的案几上摆放着牌位和供奉物。上方有一道木匾,上书着“铜山行首”四字。案几后挂着一幅画像。画中人清秀修长,一双黑曜石般得星目像带着无尽慈悲。正是铜山行首慕知春。   小镜王临进门迟疑了。他不知道人死后感情会不会生变。如果变了,慕知春也许不想见他了。慕家人像老鹰盯小鸡得盯住他,再退也来不及。镜王一步三颤得走进祠堂。   浩月站在祠堂外等候。   他算是看明白了。小镜王就是个过街老鼠,就没人喜欢他。   不。明珠喜欢他。浩月凉凉地笑了。这该死的无法捉摸的感情。   祠堂内是铜山行首的牌位,后山是衣冠冢。人死在矿洞深处找不回尸体了。镜王向牌位焚香行礼低语:“我对不起你。可我与你的失踪无关啊。你对我那么好,把全部钱都留给了我。谁知道你一死别人就不认帐了,还想杀我。唉,我真没用,你干脆带着我一块死了吧……”   慕梅魄气得直喘粗气。   祠堂剧烈震动了几下。“地震了。”人们大叫。   祠堂里屋柱摇晃,案几倒塌,漆黑牌位摔落地面。围幔也像鬼手般得缠住了小镜王。吓得他脱口大叫:“真的有鬼啊,别带我下去。”   人们争得逃出。慕梅魄却抢了杆火枪奔向他,“这就是天意!我要宰了你。”   他猛得扣动了扳机,手却一松,火枪断成了两截落下地。眼前出现了一个美仑美奂的美少年。挥银光斩断了他的火枪。美少年摇头微笑:“你不能杀他。”   慕梅魄大怒:“狗腿子,你也迷上他了?”   这都是什么事啊。   慕老掌柜急忙跑来阻止他们。矿工们也来报信,金矿山顶又冒出了土黄色尘烟,矿井塌陷了。慕老总管忙命人去查看,铜山城乱成一团。   * * *   大紫朝允许私人铸造钱币。钱厂或银庄往官府报备,交税,便可以开矿铸钱。却少有人铸。一是没实力去打通官府行销全国的门路。二是找不到紫金矿。民间传说紫金是天地精华,大山孕育,如水银般流动。人们常常在某山发现紫金矿,挖不多时便会消失了。挖它的人还必须是圣人或有德之士。否则会有天灾地震。而世上仅有天帝、丞相、各名门世家的族长大儒们被称为“圣人” 、“有德”。普通人挖紫金会送命的。   慕知春挖了十年紫金俱平安无恙。人们皆称他为“有德之士”。   小镜王刚接管铜山。就地震不止,慕公子的牌位还倒塌,活脱脱得就是紫金之精说的“无德小人”啊。各银庄更不肯借钱给他了。任李芙说得口舌冒烟,也借不到一两金子。他又转向打慕家主意。矿洞和钱厂都是慕家经营的,还得与慕家合作。   慕梅魄再度拒绝了:“慕家不会与你合作的。你这种恶人得了铜山紫精会降怒人间的。”   “若是紫精有灵,就让它用雷劈死我吧。慕知春与我立过契约,你们必须与我合作。”   慕家人均怒气堵心。   镜王还故意气他们:“慕二公子好像很厌恶我啊。你若同意开矿,我便让你砍一刀如何?我倒是蛮不在乎的。”   慕梅魄突然说:“你口口声声跟我谈合作。为什么不看我?是不是嫌我长得丑?”   镜王愣了,禁不住抬脸看他一眼。被对方狰狞面孔骇了一跳。慕梅魄小时候掉下马车,被马踩踏坏了头颅躯体。脸上布满了坑坑洼洼的伤疤。长大后,皮肤扯得面部轮廓变形。眼睛大小不一,皮肤黝黑粗粝,如长歪了的烂瓜裂枣。性情又粗鲁蛮横。与斯文秀美的慕知春正成鲜明对比。养尊处优的镜王还真的不敢多瞧他:“这,慕二公子不难看啊。这个体格健壮精神焕发,很是不错。我是为你的精神气所畏所以不敢多看。”   慕梅魄对他身后姿容秀丽的美少年有很大敌意:“他是什么人?”   “我是保镖。”浩月抢先答。   “他不像好人,该滚。”   啥?人们齐齐回头看他。浩月蹙眉,又来了。他总是遭到小镜王的男人们,或男人的兄弟们厌恶。   镜王的笑容发苦:“他是个好保镖。我没理由赶走他。”   慕行首破口大骂:“我看上你了!所以不让小白脸呆在你身边。这算不算理由?”   墨纪雅险些吐出了茶,慕老掌柜老眼昏花没听见,周围人都诧异。新行首为了杀掉镜王,都开始胡说八道了。   镜王猛力摇头。   慕梅魄呲呲怪笑:“你瞧不起我?那我们就不必合作了。给我滚。”   小镜王沉默了。他看看浩月,浩月向他微笑,一切由你做主。   镜王从未想过有一日他会被一个绝世丑男逼到绝境,也很少见到与他同等级别的无耻对手。不能再退。   小镜王抖擞精神,笑了:“慕二公子,不要戏弄我了。你不喜欢我又何必逼人逼已呢。你心里清楚,铜山是我的,慕知春是我的代理人。你要杀我,也不是想为大哥报仇。是为了独吞铜山。”他的双眼妖异,像点起了两丛绿火,直燃到慕梅魄的黑暗内心:“你身有残疾,头脑却很精明。我认识天下第一神医很多年了。久病成良医。我就是良医。”   慕梅魄在装傻子!   “你在嫉妒慕知春。我听慕大公子提过你。他说你三岁时识字明帐是神童转世。比他更有行商天份。少年时遇到了事故,受重伤后身体残疾脑子也坏了。就隐退了。你是伪装成傻子,来为你的失败找借口。使人们怜悯忍让你,最后变成了一个野蛮跋扈的疯子。你沉浸在对世事不公、对大哥的怨恨里很多年了,还没来得及打败他报复他,他就死了。你才恨上了我。你最厌恶的人是你大哥。”   他轻蔑地一笑:“慕知春死了,你也比不上他。你就是一条蜷缩在残疾外壳下的可怜虫。”   慕梅魄气得浑身抽搐,两眼血红。浩月觉得镜王一语中的。   慕梅魄忽然放声大笑了:“说得好。我是在嫉妒他,慕知春死了我很高兴。你才是最阴暗狡猾的老狐狸。现在我就是慕家家主,手握着铜山城、矿工和钱厂。你只能跟我谈判。”   猖狂莽汉变成了另外一个冷酷凶猛的人:“你这么聪明就留在铜山吧!你弄错了一点。我是真喜欢你,你又无耻又凶残又自私,跟我这种嫉恨兄长想杀兄的人,是一路货色。你留在铜山会给这儿带来很大好处。”   “可惜。你是我好兄弟的家人,我发誓绝不对身边人下手。”镜王也恼怒了。   “可是,你对你的好兄弟慕知春也下手了。”   镜王狼狈极了,“我那是为了……”   他忽得紧紧闭上嘴。   “――为了钱。对吗?”慕梅魄的双眼摒出火光。   镜王的表情破碎了。他僵硬得扭头看向浩月。该你上场解围了。   浩月津津有味地听着,一双漂亮黑眼在他们脸上打着转。对。真相如此。小镜王是为了钱才勾搭上铜山行首的,他成了双城一海的幕后之王。他给明珠财力去治理双城,给长乐君钱买军队,打退了东瀛荷兰等海盗国,开拓了吕宋等海外属地。他才是济难海的主人!他就是用 “跟男人谈情说爱”这种下流手段攥住了双城、铜山、长乐君、慕行首等人的。   真是一个世俗、猥琐、淫乱、油腻的无底线的坏男人啊。   浩月突然烦了。转开脸。   慕梅魄一把抄起转让文书撕了个粉碎:“既然说开了,咱们就别绕圈子了。你利用慕知春霸占了铜山十年,榨干了他就甩了他。你是个为了钱无所不能的滥人,我就需要这种人。铜山也需要这种人。”   小镜王嘴唇灰白。   “你怕什么?铜山行首死了,你可以笼络住新铜山行首吗?你不就是走偏门的拆白党吗!可惜我与慕知春不同。想拿我的钱。”狞眉张目的丑陋妖魔放出喋血的狠话:“你就得跪在地上拿!我们换一种模式勾搭。你留在铜山陪我死去的大哥再给我挣钱,呆一天,我就给你十万两银子!一年便是三千六百万两,再加上我大哥承诺过的两千万两。剩下的让你的知府凑凑,再去京城赖赖账。就能抵够九千万两税银。你还是济难海的王!”   他用火枪口顶着小镜王的胸膛:“你好好合计合计。你扔了个小白脸,跟长乐君分手,我们就能合作了。不然我把金子扔进海里,也不会给你一个铜板。你这种人就该穷死饿死!”   镜王的脸阴沉着,眼里储满了泪。快哭了。   “什么折白党!这是在污蔑我。他们都在欺侮我。”回到临时住所,小镜王疯狂得又砸又骂。嚎累了瘫在床头。像被戳破了外皮的布老虎,露出了一肚子的草。   他一抬头对着浩月发脾气:“你就看着我受辱?你还是不是我的属下了。”   浩月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前。客房院外有很多守卫,他们被软禁了。他不想说话,又不想听小镜王嚎哭。只得说:“他的建议还不错。你开掉我,也摆脱了长乐君,重新找回了钱袋。他就打骂你两下罢了。为了济难海百姓,你该牺牲自已。”   小镜王楞了。似乎真考虑了下。忽然明白了他在嘲讽他。像被针扎似的跳起来骂:“我可不是要钱不要脸的男人。我是大镜王琰琪的门下,绝不能干这么不仁义的事!而且,答应那丑八怪他也不会付钱的。他又不是慕知春。”   “慕知春就给钱了?”   “不。没。你不懂……”镜王狼狈极了。   浩月猛然向院外投过去了银刀。院墙外响起一连串的“哎呦”惨叫逃跑声。   他愤怒得手脚冰凉。他发现到了南海后,他生的气比他前二十年都多。不干净的李芙,往火里扑的明珠,凶猛贪婪的长乐君和蛮子慕梅魄,是要活活气死他啊。在京城监察院都是他欺负别人,在双城一海,是个人的都来欺辱他。他把他们缉拿归案后一定要折磨死这个王八蛋。   克制,忍耐,你在为朝廷办案。   张秘密监察忍到了心平气和才说话:“那你是不打算跟慕梅魄谈条件了?”   镜王偷偷分辨着美貌侍卫的心理。明珠不在,只能靠浩月了:“谈也得条件差不多嘛。”   还是怕死啊。浩月不想理他了。   京城最近传来的情报说,上任小镜王艾白莲是因穷困潦倒才收了本地小地主李芙为弟子。并非是他品德高尚才智出群。艾白莲是个文弱书生,在中原乡下教书数十载。因中原灾害南下逃荒,一口气走到了南海之滨。他终生无进仕,无帮派,无家无子,一人一书箱随世逐流。没有显露出武圣人传人的痕迹。他收下李芙是为了让小地痞给他养老送终。李芙很能折腾,学了点降龙术,几十年弄出一份不小家业。当上济难海小官,抓住铜山的钱,巴结上了姬林,拉拢住了明珠。用脚趾都能想到这没廉耻的流氓是靠什么混上位的。   “镜王”这一门派算完了。   他跟长乐君和慕知春都不干净,那他和明珠……   到此为止吧。   浩月向镜王露出笑容:“我有个法子解决此事。得杀人。你想干吗?”   镜王眼亮了:“好啊,让我看看小浩月的本事。只要能拿到钱就行。” 第十六章 知春快绿   深夜,几条人影打倒了看守溜出住所。夜空漆黑,群山微震,如雷神降怒。   前面是浩月,后面是镜王。墨纪雅紧紧跟着他们:“你们这么干是不对的。他是个残疾人,暗杀他太不道义了。”   镜王用手揉把脸。他怎么有这么一个认真又讲道理的好儿子呐?   浩月向墨纪雅淡淡道:“道义是要求自己的,不是要求别人的。你有道义就行了,我们有你就行了。”   墨纪雅气得涨红了脸。   浩月忽得有点嫌恶自己。他伤害了一个少年纯白的心。做秘密监察久了浑身污黑不自知,还以为世上万物都是黑的。他歉意得伸手拍拍小纪的肩。   墨纪雅被他的先嘲讽、后抚慰的举动弄得很迷惑。   桐山城城东有一座幽深巨宅。是城主府邸。浩月麻利得翻入高墙,投入了银刀太保们爱用的云伞返魂香。这种迷药会呈伞状凝结在空中笼罩全屋。他对小镜王解释着,“狂魔大盗留下的。”镜王笑:“恶人留的好人留的,能用就行。”   两刻钟后他打开后门,人们鱼贯而入。墨纪雅留在后门处守候。又一场作恶开始了。浩月提刀冲进了后宅,旋风般得打倒了几个未迷晕的守卫,之后冲入寝室,残暴得在慕梅魄身上连刺数刀。把银刀插入枕头。“我们谈谈吧。你是要钱还是要命?”   “你有胆子就杀了我。”慕梅魄怒叫。   “带我们去拿钱。或者让我用你的命去威胁慕老掌柜,让八十岁老头子带我们去拿钱?”   “混蛋!”慕梅魄认输了。他交待铜山还有一笔押库紫金。一千万两银子,在某处秘密金库。另外矿井下真的不出金矿石了,矿工们传言矿洞有鬼,不敢下井。   “矿井有鬼?好啊,我最擅长抓鬼了。”小镜王高声笑道。他离慕梅魄远远的,像是怕他狂性大发又强迫他留下。   浩月推着慕梅魄出屋。   慕梅破怒气冲天:“你助纣为孽不会有好下场的。如果是为了钱才当他保镖,我再加三倍给你。你想从他的身上得到什么?名气、地位、还是感激和爱啊……”   浩月眼光发冷。   慕梅魄放声狂笑了:“你想得到他的感谢和回报?这个人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心。他会利用每一个人往上爬。慕知春就是例子。”   “你不了解镜王。”浩月面上还得维护主人。   我了解他。慕梅魄瞪着他。两个人都没来由得发怒了。   院子里的镜王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笑笑。他倒是蛮不在乎别人是否骂他、爱他、了解他的。   除了钱,他什么都不在乎。   * * *   七彩矿山山底有个巨形入口,像一张猛兽巨口。浩月等人押着慕梅魄进了矿井。秘密金库就在矿洞里。矿洞黑暗凶险。小镜王进去时又犹豫了。被砸死是死,有鬼也是死,没钱交税也是死。拼了。他进去了。   矿门口是个巨型山洞,内有四通八达的坑道。通向大山地底。这是铜山最初开采的主矿洞,挖光了紫金后就建成了大厅、库房和通道。井下通道四通八达,通往各处作业面。矿工们把挖来的紫金石送到作业面,初步提炼后,再送到矿外精炼。这座矿井就像一个庞大的地下王国。   慕梅魄领着众人拐弯摸角得来到了一条矿道的尽头库房,打开精钢铸的大门,人们眼前一亮。里面像升起了一轮金光闪耀的太阳。无数金元宝、金马蹄金、紫金绽、紫金铜币堆积成山。小镜王呻吟一声扑到了金山上:“金子!我的金子!”   连冷静的浩月也把持不住,伸手抓起一把紫金铜钱。   “这就是储藏的最后一批押库金子,都给你们吧。”   慕梅魄说完转身便跑。浩月忙追上去。甬道涌入很多矿工。向他们放出利箭,还夹杂着火枪。镜王等人纷纷躲避。慕梅魄不知何时暗中通知了矿工,引他们进了宝库就阻截了他们。   遍地黄金,他们在钱堆上躲避欲死。浩月差点失笑了。   他估量了下与慕梅魄的距离,如果顶着箭雨冲过去,能够逃出。带上镜王就冲不出去了。小镜王像是猜透了他的想法,身体像一条敏捷的蟒蛇蹿过来缠着了他。他走不脱了。   宝库门口轰隆隆落下一道三尺厚的铁门,把众人封死在库内。除了浩月和镜王外其他人都受了些伤,他们被困住了。   慕梅魄站在铁门铁窗处哈哈大笑:“老妖怪,你就跟钱一块死吧。”   他对浩月说:“小白脸,你救错人了。不管我多恨慕知春,镜王也不是个好人。他与我大哥是多年好友,一起发现金山,成了南海首富。但他们‘同苦易,同富贵难’,李芙为了独吞铜山就干掉了我大哥。他连兄弟都不救,还会救双城百姓?你杀了他,我就放你一条活路。”   反间计啊。两人微楞。   镜王立刻对浩月说:“别听他的。我和慕知春是一起下矿洞堪矿,遇到地震才出事的。火炉砸倒了他,他让我回去报信。我带着人再去找他时矿道塌了。我从未有过杀他之举。”   “起因不重要,结果就是‘两人下井一人回来了’。”   如今只有浩月还剩下些战力。便成了关键人物。慕梅魄便想说服他杀镜王,小镜王也想说服他信任自己。   小镜王的手紧紧卡住浩月的手腕,眼神妖异:“你是信他的鬼话,还是相信我?我才是你的主人。我从第一眼看到你时就知道你是我的人。你可不要让我失望。”   浩月迟疑了。   镜王幽幽的:“别忘了你答应过明珠……”   浩月猛得警醒,推开了镜王,一丛带火的箭矢在他们的位置燃烧了起来。   慕梅魄冷笑:“好。你们想死就呆在金库等死吧。”之后带着人愤愤然得走了。   他们被彻底得困在地下迷宫里了。   ――“帮我照顾好镜王好吗?”,“记住你的职责。”一位高洁男子对他说过。浩月的心像油烹过的痛苦……   小镜王精疲力尽得靠在了洞壁上:“怎么办呢?浩月。我不想死啊。”   宝库和人们都陷入了黑暗。他们挨得太近,镜王口中的热气喷到了他的脸上:“哎,这时候明珠在干什么呢?他知不知道我们落入陷阱。他什么时候才来救我们呢?”   浩月的心像裂开了。   黑暗中他影影绰绰得看到了小镜王弯弯的眼睛,雪白的牙齿,他在笑。   他知道了他对明珠的心思。他在逗他。该死的混帐。   黑暗,阴冷,矿井处处隐藏着死亡。   锯了整整一夜后,浩月用缠在手腕上的环形钢锯锯开了金库钢门的机关。破门而出。小镜王对他随身携带各种奇异工具很吃惊:“你很厉害,我手下的无数人都比不上你。”   他说话时声调温软,双眼泛着森森绿意,像个真心仰慕他的少年。   “这一套对我没用。”浩月像无欲无求的道士。   “不是……你想多了。”小镜王苦笑。   他没想多。他的感情真假莫辨。如果他当真,他的暧昧立刻就是真的。如果他不上钩,他就是开玩笑。他真的,不是好人。   浩月的逃生技巧是锦衣太保们的看家本领。绣春刀、各种独特武器和先斩后奏只对天帝负责的权力,这是西辑事厂的三大荣耀。天帝,那位铁血圣人对世间有种极度掌控欲。东西厂、锦衣太保和监察院三分天下。监视天下,还互相监视。这是监察院跟西厂没翻脸时,西厂的太保提督教他的。他也顾不得在镜王面前藏拙了。脱身为上策。   李府侍卫们受了伤,浩月让他们藏在附近,他带着小镜王先撤退。   人们迷路了。矿洞如地下迷宫。通道多环境复杂,他们走了半日也未回到入口。浩月暗叫不好,他们会困死在矿下的。人们尽力向前走。   他们眼前忽得闪过了一道光亮。是出口?两人飞奔过去。光亮炸开了,溅到镜王身上。他惊叫出来。浩月扑上前帮他扑熄火焰。须臾后,矿洞深处又出现了一团火。这次,浩月抢先跃过去一刀劈向光亮。光芒兔起鹘落,忽远忽近。两人转身便跑,火光又像鬼影般得追逐着他们。   出鬼了。英俊少年冷哼一声,把镜王护到身后。瞪视着鬼火。   火光变大,他们眼前出现了一幅热火朝天的矿工挖矿铸钱的景象。   空旷的作业面上,几座高炉熊熊燃烧。坩埚装满金水,成排的架子放着铸钱钢范、紫金石和木炭黑油等燃料。人们把紫金矿石磨成小块,用水冲刷,再投入坩埚中熔化。矿料化成液体,再加入硝石粉等物质去掉废渣。之后把金水倒入钢范,浇铸出了各种金绽、紫金铜钱。再打印戳记。   一个人影在前方忙碌着,青衫黑发,身形高挑,穿着防火护甲。汗水沿着清秀的脸庞滴淌着。他站在坩埚旁观察火着势造钱。动作优美干练,与乌黑矿洞、澄红火苗融为一体。   “是慕知春……”小镜王牙齿打颤。   浩月也骇了一跳。这就是前任铜山行首慕知春?他不是死了吗。这是幻觉吗。他们累得出幻像了?   镜王拼命得点头又摇头,神情混乱极了。   高炉倒塌,火炭和金水扑向了他们。浩月伸手挡开,手臂上出现了点点灼伤。他惊骇得他转身拉着镜王便逃。二人逃到了一条坑道尽头,慕知春的鬼影阻住了他们。   “别杀我,我没有害你啊。”镜王崩溃的大叫。   鬼影停止了追击,发出沙哑声音:“……我不是鬼,我是人。我是谁?”   “你,你是慕知春。”镜王结巴着说。   “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这,鬼魂也会失忆?小镜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得大叫:“你是慕知春啊。我们是好友,刎颈之交!我是李芙啊,我们在‘飘花渡’相识,你都忘了吗?”   * * *   “飘花渡”是大紫朝中部地区的一个城镇的大河渡口。   一个少年站在渡口满脸愁容得望着滔滔河水。少年长脸星目,苍白瘦弱。他走到这个渡口便病倒了。花完了银子,也回不去家族。他犯下了最致命的错误。中了敌人圈套,连累着商号倒闭父亲亡故。他被赶出了大家族。落入此生最大的危机里。   寒风吹拂着他久病的身体,他是故意来吹冷风的。若是病死,仆人正好带着他的骨灰回家。两名仆人都不愿意押送他去外省分号。他不能自杀,那样会使母亲伤心欲绝,病死了才好交差。   “臭小子再作弊,就揍死你。”渡口客栈的一层是个酒肆。一群人正在聚众赌钱,他们怒骂着其中一人。   中间是个活泼白嫩的大少爷,有一张白生生的俊脸。不服气地对骂着:“我可是中原来的李大少爷!有的是钱,我马上回车队拿钱。”   他气狠狠得跑过慕知春。   “喂,你身上有钱没?”   慕知春惊讶地瞅他。攥紧了荷包,里面有最后一枚银簪子。是他父亲的遗物。   “给我吧!反正你快要死了,也是便宜河里的水鬼。不如给我去翻本。”白嫩嫩的中原少爷粗鲁得掰开他的手,抢走了银簪子。还大大咧咧得喊:“往前面走点再跳。这儿是个回旋河湾,尸体冲不出去,泡得涨起来可难看!”   慕知春急忙否认:“我不是自杀,只是看风景……”   李少爷噗嗤笑了:“你死不死跟我无关。可是你站在那儿挡住了我的风水。快跳吧,本少爷赢了就帮你收尸。”   慕知春一口气没接上来,他不擅长与人口角。嘴巴贱贱的小少爷拿着钱兴高彩烈得跑回酒肆继续赌了。   寻死也是看时机的。心有怒气,人就不想死了。   病弱少年慢慢得蹩进了“飘花渡”酒肆。这是个平凡的渡口,简陋的酒肆,桌椅沾满了积垢,饭食也粗劣,做的是来往渡口的农人商人的生意。他站在李小少爷身后看他赌钱。   滚开!又挡住我的风口了。李少爷怒叫。他没走。   李少爷没空儿收拾他。他还在最年轻,好玩的年龄,路过飘花渡都要到酒肆里玩牌作乐。每次还总输。他又输光时,慕知春要他让位。李少爷很诧异。这人从想自杀到想赌钱变化也挺大的。慕知春接手后连赢好几盘,赢回了银簪子。   “是算的。玩牌九时有一定的几率会算出牌面,这叫做概率学。在‘十二章算术’里还有一种套入公式就可以求得输赢的程式。”过后他向李小少爷解释。出身浙商世家的他,擅长数字游戏。盈亏、利润、胜率、保本点、损益收益转折点,天生就写进了慕家人骨子里。   李少爷恍然大悟,原来赌博都是骗人的啊。不玩了,他讨厌旁人比他更聪明,也讨厌旁人能算计过他。   他们算是认识了。李少爷李芙挺有钱的。他帮他结了欠客栈的钱,却对他很冷淡,“我输光了钱也没死哩,你倒是想死了。好死不如赖活着啊。”慕知春微笑:“你没遇到父亲因你而故的大灾难。你不了解那种痛苦……”李芙的两只眼睛炯然放光,疯狂地笑了:“傻子。如果你觉得痛苦,就更应该活着尝受痛苦啊。一死倒是落了个便宜。你在想好事呢?”慕知春惊住了。是啊,若是心怀内疚,就该接受这种惩罚来赎罪啊。李小少爷的嘴巴和思路都很清奇。他是在搭救他吗?   往南方的官道漫长。如登天,如走海角。走着走着就忧愁极了。   “跟我走吧。去济难海。一起过好日子。”李芙等人是在飘花渡休息,之后就要跟着车队奔向南海尽头。   慕知春随手帮小少爷拉正马甲。小少爷白嫩的脸蛋上沾了点灰。“南方湿冷,容易得关节风湿痛。风寒邪气会通过身体侵入,要穿好马甲。多食生姜胡椒,能散寒祛湿。南蛮边远,多多珍重。”他望着路旁迤逦的车队和强壮侍卫,起了同病相怜之情。这位散漫娇惯的小少爷也将去南方苦暑之地,在未来一定会吃很多苦吧。   李少爷乌黑的瞳,雪白的面孔朝向他。模样似哭似笑。他星目回望他,伸手帮他捋顺鬓旁的发。这么好看喜庆的小少爷脏了就不可爱了。一种牵挂无声无息得在黄土地上慢慢得滋升了。   “我去不了。我不做人下属。”慕知春是跟着两名家仆去某县城学做生意。他是浙商世家子弟,离开家族就意味着背叛。   “不是下属,是做好朋友。我喜欢你,不想让你再寻死。”李芙扬着鞭子懒懒地说。   哦。头一次听到这么直接得表达感情的话。慕知春失措了。他说他喜欢他,不对劲吧?他的意思是不是兄弟情?那也不行。他是个循规蹈矩的好学徒,不能跟着潇洒快活的小少爷浪荡江湖。   “真没劲。你连坏事都不敢干,你挺没意思的。”李少爷撇了撇鲜红的唇,抬鞭打马,走了。   他就是个没劲的人。慕知春默默地看着李芙的车队走远。   县城的日子平淡至极。慕知春进了浙商银庄某县的分号做学徒。白日操劳,晚上躺在床上,总是想起了飘花渡遇到的人。如梦如露。如果他真跟着活泼的小少爷走了。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他好像错过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生。   两年后,一日。小城银庄的大门开了,白活泼的李少爷呼哧呼哧得跑进来,抓住慕知春的胳膊跑出去。   他的双眼放出星辰般的光辉,笑容激烈如火。慕知春快窒息了。“我发现了一处紫金矿!我要找个人一起挖。不能以我的名义开矿。有仙人为我算命,说我天生是背德殒命之运,做人做事皆为失败。我要用旁人的名义开山挖矿。我就想起了你,我一直都在关注你呢。你想跟我一块干吗?”   慕知春的喉咙梗了一下。金矿有鬼,能使人福祸双临。更纯的紫金矿里有精,只能由有德之士挖金。挖矿人是九死一生。   小城吹着春风,黄沙扑打着残败城墙,就像他一眼能看穿的没劲儿的命运。懒散泼皮又神采飞扬的少年大声说:“慕知春。你还没有想明白吗?在这儿,你就是个平凡人。跟着我,你能当上一国首富!我能让你站在云端上看天下。我就是乱世之王!你不相信我吗?”   他的疯狂和狂热吞没了他。   “相信!我跟着你干。”他重重点头。   小镜王对鬼影讲了他们的相遇过程。之后,各种影像纷至沓来,高炉倒塌,金水流淌,他烧成了黑炭……   “你还说你不是无情无义?你杀了我!”慕知春的鬼影扑向了他。   “你说过永远跟随我。你不能杀我。”镜王惨叫着摔倒了。   慕知春的鬼魂楞住了。他不记得有这种承诺。烈火忽得分开,一位完美狞恶的美人现身,银光撕开了黑暗。美少年一刀把慕知春的鬼魂劈成两半。镜王趁机逃开。   鬼影消失了,一张脸掉落在地。   镜王捂着胸口直喘。浩月弯腰拾起了一张软皮:“是人皮面具。他不是慕知春,他是慕梅魄。他假扮成慕大公子来吓你,逼你说实话。”   “这混帐!他敢诈我。”镜王咆哮起来。有种被人揭开老底的恼羞成怒。 第十七章 京城真龙   明珠此刻很忙。他不再露面,只是派人监视着钦差。隔日钦差便带着人来到城北一百里外的清凉山。倒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清凉山是官府公库。平缓的丘陵下建着一座古朴大院落。旁边是兵营。它是双城一海官府管理账簿和银钱的府库。贮藏着各种官府文件、账簿、金帛等物资。而储存米、谷等粮食的仓廪是建在郊外其他地方的。   要贮藏账簿类书卷,库房都架空在低台上,殿舍四周还引来了水渠。以防起火。因贮藏有金银。公库内守卫森严,方圆五里禁止闲人靠近。   赵侠臣还是一副浪人打扮,带领着几名下属大摇大摆地进了辕门。他这种巫神打扮,与盔甲鲜亮戒备森严的府库格格不入,像野狐闯入了狼群。   “老子要查帐!”他大吼。   “给钦差大人准备一间房,让他调阅帐薄。”明珠笑着迎接他们进去。以不变应万变。   赵侠臣一双铜铃眼瞪着他,觉得脊背又疼了。被小白脸保镖打的地方火辣辣的。   税官通常是先查账薄后清点实物。衙役们领他们进了库房。赵侠臣的丑脸扭曲了。一连排的高大库房里是数百个书架,十二层,紧密地放满了各种文件帐簿。数万册之巨。守库兵卒领他们入库房后便扬长而去。   “他们倒是派几个小吏和文书来啊,这些故意怠工的狗官。”赵钦差忘了他也是狗官之一。   下属苦笑道:“大人,他们就是派了文书与小吏也不能用啊。”   “哦,对。他们会做假帐。”   “这得从户部派来十几名税官查三个月,才能查清楚。明珠是在故意为难我们。”   “那混蛋以为我查不清,我偏偏要查清。快给老子准备酒食,我要连夜查账。”   明珠听人回报又笑了。旁人都很惊讶,都不信飞渡青江的巫神还会查账。明珠派人给他们准备好酒食,钦差挑衅似得昂首迈入库房。   济难海肯定有偷税漏税,官员们都是贪赃枉法的。来之前张阁老就给他们定了性。现在任务就是查出他们匿税的证据。赵侠臣下定决心。   大紫朝偷税漏税叫做“匿税”,惩处叫“罚课”。偷漏税方法很多,一是瞒报人口,二是少报数量产值和交易值。三是伪造契约搞成大小文书。四是逃避专卖。五是行贿税官。种类繁多查不胜查。因此户部鼓励民众“告人”。凡是举报匿税有功者,“以十分为率,三分付告人充做赏金。一时举报者多已。”   税也分两种,一是田地赋税,二是商业赋税。盐、茶、酒以及金银铁铜等矿产是朝廷专卖。后来矿产放松,也必须备下账薄备查。国家专卖是好事,能减轻民众负担。后来却自上而下得坏了规矩。文官权贵们纷纷向天帝讨要矿引、盐引,加价倒卖。文官们借助商人垄断运销,税收人员也多舞弊收贿。使各种商税又涨了上百倍。反倒成了民众负担。巨额利润之下有些人还铤而走险,“造遮洋大船,列械贩盐贩铜”。   双城一海的罪名就是“集结私军,列械贩金!”   它还有“少报矿产”、“伪造契约”、“逃避专卖”、“行贿税官”等多项重罪。   赵侠臣暗中笑出了声。饶是你清白如水,也得变得黑暗如泥。勤渊阁张阁老都帮你想好了。   朝廷罚课很严厉。李芙是铜山主人,斩立决。慕容氏为经营商行,斩首并没收银庄、铜山城等财产。明珠为父母官,参与匿税也不稽查,撤职入狱。剩下的矿山、金子、慕氏商行和天下首富济难海通通归于文官世家们。   赵钦差望着空无一人的库房,开心得差点踊跃起舞。   明珠让他们看的肯定是“假账”。哼,他也准备很多惊爆的“料”,要放进仓库陷害他一把。这是个你陷害我,我陷害你的计中计。就看谁治得了谁了。嘿嘿,即使是干坏事,他赵某人也不会输给妙臣的。   * * *   后半夜,赵侠臣猛得酒醒了,闻到了一股糊味。仓库内浓烟滚滚,一道火箭从窗外射向了书架,“碰”的一声帐簿像小烟花似得炸了。火焰围住了库中伏案而坐的钦差与下属们。赵侠臣大叫着跳起,扑打着火焰,大骂道:“混帐的明珠,竟然学起贼子们‘放火烧粮仓以防巡查’了。你变坏了,我还以为你的招式更高明些呢。”   放火烧仓,顺便烧死钦差。真是釜底抽薪的恶计啊!人们常说南海是龙潭虎穴,是真的。   五名下属有烧死烧伤的,仓库的几处同时爆出火点,火势越来越大。有人还从通风口投入火把,点燃了整间仓库。钦差等人向外逃去,石库大门紧紧锁上。   赵侠臣气炸了肺。   烛光如豆,明珠正坐在后堂看书。突闻府库起火大惊。   小胡子的蓝大先生旋风般冲入,后面跟着总捕头冯良驰:“大人,我们是救他还是不救?”   “要救。火又不是我们放的,我只想把他拖在清凉寺几日。”   蓝大先生松了口气。他觉得杀掉钦差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明珠做事没这么鲁莽,府库还是自己的地盘,兔子也不能吃窝边草啊。   冯良驰向明珠说:“钦差一定以为是我们干的。”   “随他怎么想吧。他一来南海我们便是无解的死敌了。只是我怎么会烧账库啊。账薄是真的,藏得深了些。我想把他绊在清凉寺几日。”   “那是谁干的?”   “长乐君……”   明珠叹息。姬林又耍滑头了。他们原本是合作起来,由姬林向钦差告密,引钦差来清凉寺府库查帐。他趁机扣押下钦差。给李芙筹措钱的时间。姬林却半夜来府库放火,使他和钦差内斗,他真是无时无刻不想要他们的命啊。   京城之刀悬在梁上,他还不忘了内斗呢。这个人不能留了。   明珠命人速速救火,并营救钦差。府库兵卒们拖着水带,用木头撞开大门冲进仓库时,发现钦差等人不见了。房顶上的瓦被揭开了数片,露出个大洞。   明珠带着府库兵卒们骑马追出了库营。转过山路,便看见钦差大臣一瘸一拐得逃蹿着。看到追兵逃得更快了。   赵侠臣逃着逃着停下了。他忽然想起他不是贼,是朝廷命官啊!他对他的武力也有信心,除了那个邪气的漂亮小伙子,满双城一海的捕快高手都不是他的对手。   他暴怒得反杀回来:“明珠你敢谋杀朝廷命官,你想造反吗?”   山路边又涌出了无数公库兵卒,团团包围住他,矛尖箭头都对准了他。这儿还有埋伏呢。此刻赵侠臣觉得头晕恶心,他吃下的酒食没毒,点亮的蜡烛里却有迷药。这事无巨细、步步为营的明珠!气得他哇嗷大叫。   明珠在马上微微的笑:“赵大人,我若说这不是下官所为,你相信吗?我是来帮你的。切不可往前走了,前面很危险。”   赵侠臣呸了一声。再危险还有比你火烧钦差更危险吗?   山路上人们剑拔弩张。赵钦差比明珠武力强,明珠则善长谋略。还事先埋伏好兵卒,下了迷药,带领着数百兵卒追杀。不多时就把孤身一人的钦差逼到山路边。赵侠臣饶是有三头六臂也陷入人海。   赵侠臣怒喝:“你不怕我报告朝廷发兵剿了你们吗?”   “不怕。你师出无名。增加赋税是张阁老所为。天帝不知情。”明珠的眼光像针般插入了他的心底,朗声笑道:“你也不是钦差,你是京城真龙。你来广济不是为了替勤渊阁送文书,也不是找姬林李芙的麻烦,你是专程来看我的。我们素未谋面,被并称为紫朝双秀精妙无双。你很不服,很多年前你就派人向我挑战,说紫庆王朝只允许出一位擎天支柱宰相之材。你要打败我。”   赵侠臣大惊,紧咬住牙。   “这就是你千里迢迢得从京城来广济的原因。你是想向我挑战打败我,你以为你故作狂放不羁的巫神,就不是儒家文官了?不,我第一眼就认出了你。你犯下了无数错误。”   “一是明暗两卷圣旨不会交给普通官员,圣人只爱秀出九芙蓉的才子。二是你来南海带着内阁暗令,观察南海分化群首,准备侵占双城。三,你装成钦差游戏人间,我若是认不出你,你便在天下人面前压过妙臣一头。四、你演得太过火了。身负重要使命的钦差绝不会那么肆意张扬,跟个中举的范进似的。五、你身上带着一个人的影子。圣人开创国家、功绩齐天,是盖世豪杰。他也最爱骁勇善战的武将们。你只学到了他老人家十分之一的外型皮毛,就被称为京城小真龙。你刻意学得天帝龙虎风姿。由此,你就是那位精通武艺、巫术、音律、会领兵打仗,又才学极高受到勤渊阁文官器重的京城真龙!”   明珠悠悠然笑了:“真龙来错广济了。我没有什么要与你比的。我也不在乎天下第一的名声。你就是天下第一了!现在请你离开南海,要么我派人把你射伤抬出南海?你选吧。”   兵卒们纷纷举起利弓、火枪,就要射穿真龙。   赵侠臣僵在原地狼狈极了。须臾之后他舒展身体,变得狠厉镇定:“你很厉害。明珠。像是没有你猜不到的东西。但你犯了个大错误。这会要了你的命。我不会告诉你你错在哪。”   “我不会出错的。”明珠莞尔。他的骄傲是藏在笑容里的。   “哼。你是大紫朝精妙无双里的明珠,得到了天下人的赞誉和圣人垂青。但你有一个致命的缺点。你的眼睛是瞎的!你所追随的人是疯子,他会毁了南海。而你被他盅惑,也会输,还会把南海带入险境。我来的目的不是你,是对付那个疯子。你若执迷不悟就再没有妙臣了。”   明珠的笑容未变,眼光深沉了些:“你错了。他不是。而你只是一个自以为是的京城真龙。你跟我一样陷身局里,看不清大局。你就留在济难海吧!”   他挥手,利箭如雨般得射向赵侠臣。京城真龙大叫着仓皇后退。从浓雾的山路上消失了。明珠快步得走向路边,望向山崖下,“他掉下去了,抓住他。”   (ps:税收的内容引用自倪方六的“明朝赋税”。) 第十八章 默契   矿洞幽深,守卫常常从岔路射来冷枪。黑暗中飞来一枪,浩月扑来推开了镜王,腿上中了铁砂弹。他能走但不太便利:“你先走,我来阻一下慕梅魄再追你。不然我们都逃不了。”   镜王迟疑下,同意了,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浩月叹气。他最近也学坏了。爱看人们在良心和怕死之间挣扎。他是故意受点轻伤让浪荡中年跑的,之后他在坑洞里死伤便不是他的责任了。   人影一闪,小镜王又旋风般得跑回来,不由分说得扶起他拐入一条岔道。   “你怎么又回来了?”   “像我这样的仁义大英雄,怎么会丢下重伤的属下逃走?还是人吗。”   “……”浩月目光咄咄得逼视他。   “唉,我回来救你你怎么不高兴了?难道你想让我跑吗!”   他是觉得他逃跑也无法在迷宫般的矿洞中逃生。跟他斗智斗勇有点意思。浩月的心轻松了些。他不在乎他说的是真是假,但危急中身边人不离不弃比逃跑强多了。小镜王瞧着他嘴角也翘了起来。   矿井下是慕梅魄的地盘,他迟早会找到并杀死他们。浩月盯着矿灯下闪烁的紫色金属岩壁发愁了。小镜王裹紧锦袍帖着他。   “别靠过来。”“这里太冷了,人要凑在一起才暖和。”“我不冷。”“可是我冷啊。我真的不是坏人啊。”“那与我无关。别靠过来。”“……”   小镜王冻得身躯打颤。浩月没理他。   英俊少年压住了内心的烦躁和内疚感。做秘密监察必须对人都保持距离。他习惯了,还是有点违心。“你要做一条变色蜥龙。要打败那些狡诈的国贼巨贪,就要比他们更凶狠狡猾。不要怕身上沾满了污泥,你们的目的不同,一为善,一为恶。你将会出淤泥而不染。”他的上司教他。   这伙人是恶人吗?他越来越不敢确定。   镜王善恶不定,明珠忠心追随,他们与京城的韩丞相案子和狂魔大盗有什么关系?新来的钦差是什么目的?镜王和明珠会输吗?浩月把玩着轻薄如白翼的银刀。刀背上倒映出美如仙佛的绝美面孔,他眼里的煞气快压抑不住了。   忍、再忍耐一下。他要再努力调查一番,把这些匪徒恶人绳之于法。那时候他就会心平气顺了吧。   小镜王偷偷伸出手想拉他的手。浩月瞪眼。小镜王哭丧着脸:“我有病。”   ……   “为我诊病的曲环归神医说,我不能独处,得日夜有人陪着才能睡着。这种病万里无一,叫‘肌肤饥饿症’。是小时候缺乏陪伴的病,得拉着别人的手才能稳定。如果不能满足,会引发性情孤僻、内心病态,使感情变得不健全。人也会变成疯子。因此我需要常抱着人。这才是我‘好朋友’多的原故。”   还能这么胡说八道!浩月开了眼。曲环归的名字使他微楞。曲神医是大紫朝最著名的两位医圣神医之一。曾是京城权贵高官们的座上客,年老时逃离京城不知下落了。原来他与南海小镜王有联系。只是这话真是他说的,还是镜王猎艳的借口?   小镜王苦笑:“明珠和绮燕飞都不在,你看……”   我也不打算牺牲自己。   浩月拿着刀,用说话来转移他的注意力:“你和慕知春后来发生了什么?”   镜王犹豫了下:“原先的紫金矿挖空了,我和慕行首一同勘探新矿洞。忽发地震,高炉倒塌,他逃跑不及就死了。我心里也很难过……。”   撒谎。浩月心浮气躁起来。可是一个属下明知主君是九恶不赦的坏人也得相信他,不然这活就没法干了。“为什么慕梅魄不相信你与他大哥之死无关?”   “他恨我夺走他大哥的关注吧。慕知春与我才像亲兄弟,他对慕大公子又嫉恨又迷恋。”   矿井阴抑,像很多敌人藏在暗处要偷袭他们。一向乐观的镜王也发愁了:“我们会死到这儿吗?我想过我很多的死法,也没想到死在这儿。我不想死啊。”   “你若死了,有什么遗愿?我会帮你完成。”   “我不会死。我要好好活着,睁开眼睛是暖阳,伸出手是琼浆,在开满鲜花的庭院里跟美人们促膝谈心,去游园打猎看戏吃喝玩乐……我怎么会死?这不公平。”他的两眼闪着凶猛又愤怒的光。   “人生皆死。荣耀的死与被石头砸死都一样。”   “别老是死不死的。你还年轻,等你到了我这个年龄,就知道这世上什么金银财宝名声权势都不重要了,活着最重要。多活得一时一分都好,怎么样得卑贱受辱得活着都好。”   浩月不能理解。英俊少年正处于如绚烂樱花盛开的美好年纪。他也欣赏着把把生命停留在最璀璨的时光,也不想在花朵枯萎落入泥潭时死。那不美。   镜王的狠意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变态?其实做变态也很快乐的,天底下有那么多好人圣人,偶尔出现一个败类也挺好玩的。等你年龄大些,就懂得欣赏我了。比如明珠就很欣赏我。”   浩月暗叹。明珠喜欢的人是镜王吗?他了解镜王是个什么样的人吗?他不知道。他聪明绝伦能猜到他们快死在矿山底下吗?他死之后,他会不会在他的坟前温柔得栽花浇水,静候花开,再悔恨一会,掉几滴眼泪呢。他想看看他后悔垂泪的样子。他又觉得那种想法很操蛋。心情也忽上忽下的浮燥了。   明珠成了他的劫。   矿井下黑暗且暧昧。   浩月又想起一事:“京城为什么总找你的事?”   “杀人夺财罢了。人们常说,人为了三倍利益就敢杀人放火。”   对又不对。浩月思索了下。他决定试试。他学着明珠的样子伸手握住了他的双手。他的手冰冷,他的手却温暖稳定。肌体的接触使惶恐的男人镇定多了。镜王愕然。英俊保镖难道想通了,在临死前跟他亲近吗?   浩月对着小镜王露出了点笑容,那笑容稳定又华丽晃人。乌黑双瞳直直注视着他的眼睛,甚至看到了那里面他的倒影。眼神蛊惑,姿态亲呢,像是引诱凡人入地狱的妖魔:“李芙,你跟我说。你到底有什么被长乐君、明珠、慕知春和朝廷紧追不舍的?钱,权,人,地盘,还是其它东西?你告诉我,我才能帮你。我不会让天下人动你一根寒毛。”   英俊保镖的举止过界了。他散发魅力时像一丛馥郁的鲜花兜头罩住他。小镜王快窒息了:“我也不知道啊。我把钱、权、人、地盘都给了他们,他们还不肯放过我。他们可能还想得到一个大秘密吧。”   浩月的呼吸紧促了。   小镜王面孔妖异,疯狂又迷乱地说:“我不会死,也不会失败。我是一个天生该成功的人上人。无论什么人想杀我,我都能击败他们,憎恨我的人越多我就越有力量活下去!我受老天眷顾。呵呵即使它不眷顾我,我也能在它的眼皮子底下快活得活着。你,就是老天送到我身边来保护我的人。”   一个狂妄、自信的疯子。   “慕知春呢?”浩月冷不防问。   “……”   “他也是老天送到你面前保护你的人?你发现了他对你有好感,就利用他为你挖矿。出事后你把他扔在矿下等死。你就是这样利用一个保护你的人。”梗直少年的话像寒刀插入他的心。“你也不想活!你干得全是找死的事。你想活就该交出金矿,离开长乐君,跟明珠远走高飞。你却贪恋金子,使慕大公子身死,使慕梅魄发狂得报复你。你这样下去还会连累更多人。如明珠,我。朝廷要的是没有秘密的安善良民。你不是!”   镜王的脸变得煞白,仿佛失血过多,他恼羞成怒地大叫:“胡说八道。你是谁!我又是谁!你凭什么教训我?我才是你的主君,你就是一个小侍从。我不要你保护了,你滚!”   浩月的心快炸裂了。他犯下了交浅言深的大忌。也许是矿井下的共同历险,也许是他没逃走跑回来了,他以为他们之间有点能劝导的小友善,但这友善很不牢固。他激怒了他。   李芙是江湖人的镜王,外恭而内傲。外表是傻子内心是疯子。他劝不了他。   英俊少年猛得站起身,如疾飞的雪花飘飞而去。   终于搞砸了。   镜王在黑暗矿洞里疯狂得叫骂着:“我不要你救!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教训我?为什么所有人都恨我都离开我。慕知春是,明珠也是,你也是。混帐。你们都滚蛋吧!”   没有人回声。镜王哭得更绝望了。   矿洞深处传来了矿山守卫队搜寻的声音。镜王才意识到他惊动了敌人,转身逃跑了。身后的火把越来越亮,慕梅魄带着人马追了上来:“你的侍卫跑了,这次看你怎么活。”   不多时,慕梅魄等人追上了他,蜂涌着杀向他。   前方赫然闪过一条人影。雪亮的刀便冲破了领头人的身躯。慕梅魄大叫着后退。是一位面容极美又极狞恶的少年。浩月又回来了。慕梅魄等人像惊弓之鸟般得四散奔逃。地上留下一滩凌乱血迹。   “杀了他吗?”小镜王喘着气跑回来。   “没有。也别追了。我们是势弱的一方,赶紧找回入口的路。”   镜王很遗憾。他想追上去斩草除根,但在矿井下浩月才是做决定的人。   “你回来得太晚了,我差点没命了。”小镜王狼狈得像个泥猴,又抓住浩月的手窃笑了:“你看,我们的配合多密切啊。我们就是天生的一对贤臣明主。”   明主贤臣个屁。差点玩脱了。   浩月抖开他的手。   两个人心里都明白,他们方才已然翻脸了。浩月是真得勃然大怒地走了,镜王也是真得在嚎哭痛骂。只是最后却引来了慕梅魄。他就折返回来刺伤了慕二。他就冒险哭喊才有了意义。二人才成功地反戈一击了。   这就是所谓的“默契”吗?!浩月的心惊得漏跳了两拍。他在强势得影响他。刚开始是他刻意,提早思考他的性格举动,创造出条件,甚至以聊他的隐私为引子。之后是他身不由已得入局,翻脸、离去、顿悟、返身。一举重创敌人。   他们不知不觉中就有了这种可怕默契。   他可不想要这种默契。他是个匪类,他是个监察。他们俩有了默契难道要一块贩金走私当个海岛土番王?还好,他有个更默契的属下明珠。浩月第一次感激他插不进去他们之间。这次事毕,真的要走了。再跟着老妖怪就会稀里糊涂地臣服、坠落、陷入苦海。   小镜王得意洋洋地亮出了底牌。他带着浩月奔向了更深更偏僻的一条矿洞支线:“我说的秘密是真的。矿山深处有一条备用通道能通往山外。只有我与慕知春知道。我们得甩掉慕二再出去。”   两人走进了一处隐密洞窟。洞窟像个巨大的铸造工场,连通着一条秘道通往山外。工场里排列着很多机械台、高炉、打造工具和矿石。铁案台上放着很多火枪刀剑等武器。小镜王兴奋得冲过去抚摸着它们。这就是镜王的秘密,浩月打量着四周神色微变。   洞顶发出了扑簌簌的声音,一大块洞顶砸了下来。工场上方快坍塌了。两人急速后退。工场深处发出了一阵杂乱声响。一个丑陋男人像阴魂不散的恶鬼又出现了。他受了重伤持着一杆长火枪阻住了他们。   慕梅魄。   浩月斜眼看镜王,不是只有你和慕知春知道出口吗?   镜王的神色很阴郁:“你怎么知道这个出口的?”   慕梅魄冷笑:“我知道我大哥的所有事。”   “他不会把这个工场说给外人知道的。这是我们俩的秘密。”   慕梅魄一手持枪,一手点燃了火绳,先射向了浩月。浩月急速扑倒。“你不是也将秘密告诉了外人?”   镜王有点失落。向来只有他负别人没有别人负他。浩月大喊着让他躲开,镜王未躲,手里也多了一支短短的火枪。   来不及了。没有点燃火绳的火枪就是块废铁。浩月向着慕梅魄大叫:“等等,镜王不要铜山了,也愿意投降……”   慕梅魄砰得又开了枪,浩月浑身的血都凉了。   硝烟散去时,人们都愕然了。小镜王还站在原地,慕梅魄却仰倒了。胸口冒出了个泊泊涌血的大洞。   小镜王笑吟吟的端着火枪,笑道:“我想放你一条生路的,你却非得把大伙逼上绝路。你不知道吧,这支火枪不用点火绳,它是燧发式滑膛枪。只需撞击火石便能击发。它比你的枪更快更便捷。这就是我和你大哥在铜山造出的东西。它才是铜山最珍贵的东西。”   这也是韩丞相在京城造出来的宝物――火石机簧。被狂魔大盗偷走,带到南海,落到了小镜王手里。他继续改进,变成了燧发式短火枪。它比海外最先进的火绳式火枪更快更强大。若大规模产出,将会改变全天下。浩月盯着小镜王和快火枪,陷入了一种无法言语的恐惧中。   小镜王向他笑笑,像个天真的孩子又像恶魔:“我认为将来还会出现能连续射出子弹的火枪呢。我叫它热兵器,而刀剑之类的就成了冷兵器。我拥有的就是这个宝物。”   有了这种可怕的新武器,还有这满山满谷的紫金矿。他要干什么?那一句话就要脱口而出了。浩月终于想明白了京城对南海的痛恨和忌惮。   他这是要造反啊! 第十九章 两种过程   镜王看着受重伤的慕梅魄,嗓音低沉:“把他丢出矿洞。”   浩月惊诧地提醒他:“他看到你使用短火枪了,这人不能留。”   “我是主君,我来做主,放他走。”   “不能放。”   慕梅魄像受到了很大侮辱:“我不让你们放。我要杀了你们。”   两方面僵持住。矿洞里剩下了三人。小镜王持着短火枪瞄准慕梅魄,浩月持刀站在旁边。二人均怒视对方。人们常说“知音难觅”,真的遇到了一个很了解你的人,他们却想逃了。小镜王先退缩了。英俊保镖的刀更快,他来不及开枪就会被他斩断双手。他勉强地道:“他不会说出去的。偷税漏税是死罪,私造火枪也是死罪。他还是慕知春的二弟,也是我的兄弟。”   “你对兄弟并不怎么样。”少年提着银刀寸步不让。   小镜王牙酸了。这不是请保镖是请了个祖宗啊。   浩月忽得对他极为愤怒。小镜王面露苦笑。气氛又诡异又紧张。慕梅魄在这种重压下率先崩溃了:“我不要你们放!我就是慕知春。我就是来杀你的。”   什么!人们齐齐大惊。   “你胡说。”小镜王暴怒了。   浩月冷冷地微笑起来。   这才是真相。慕梅破就是慕知春。他没死,在矿难中幸存下来。他瞒住了他还活着的消息,冒充秋渔台的鬼恐吓着镜王,又冒充慕二与镜王抢夺铜山,还要杀镜王。小镜王发觉了,却想放他走。他们俩就瞒着他一人。把他当傻子了。   浩月的怒火腾得燃到了眉睫。   丑陋男人放声大笑。后退数步退到了铁案旁。扯下盖布,露出了一台布满绞盘、缆索和管子的控制台。铁缆和管道延伸入了岩壁。他猛得拉下一处机簧,洞顶塌了一片,一股黄沙挟裹着三角巨石倾泄下来。另两人急忙后退。工场上方是挖开的空舱,填入了大量流沙尖石。他一拉动机关,流沙尖石便会落下注满工场。这是个处心积蓄的陷阱。   小镜王怒不可遏:“你为什么要这样?我想放你一条活路。”   丑恶男人的气质全变了,暴燥变成了稳重,疯狂变成寂寞,恢复了风清月朗的铜山行首:“我要报仇。”   “我没有杀你,你好端端得活着。”镜王大怒。   慕梅魄的脸猛得朝向他,伤疤开裂流出鲜血。吓得镜王后退两步。   现场最气愤的人是浩月了。一场抢夺金山的江湖权谋变成了两个男人的爱恨情仇。严重污辱了监察御史的能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他妈的为什么不死?你又为什么要放他?不说我就宰了你们。”   局势危急。镜王和慕行首各站一方,浩月站在其间。慕知春若拉动机关,他便能一跃而去砍断他的手臂。小镜王若冒然开枪,浩月也能瞬息间蹿过去劈开火枪。他一人就钳制了两人。英俊少年的怒焰腾腾:“你们俩不用相互仇恨了,我来送你们上西天。”   慕行首对他有点歉意:“抱歉,把无辜之人牵连进来了。但想杀他就必须先除掉你。在你临死前,我会告诉你真相。”   镜王大怒:“你是我的保镖!要说真相也是我先说。别听他胡扯。”   浩月丝毫不信任他们。他调整好姿势,把刀放在了最易出手的地方。对镜王喝:“你先说。”   * * *   李芙是在最忙的时候被叫到铜山的。他很不耐烦,铜山由快绿公子打理就行了。他与慕知春的交情使他熟不拘礼,听到噩耗后就发作了:“铜山怎么会没金子?它的金脉挖上两百年也不会断绝。我们才挖了十多年,你是怎么搞的!”   雅致的世家公子温和地笑:“别急。你一着急就头痛。你随我到矿井下看看吧。你现在还敢下井吗?”   “都没了钱,还有什么不敢的。走。”   明珠也要一同下矿井。慕行首向他微笑:“你帮我盘点一下各银庄送来的欠款吧。我查得遍数多了,就看不出破绽了。总觉得不对。”   明珠笑了:“做生意的不在帐里做手脚就不叫生意人了。字看久了也就认不出了。我帮你查。你们下井,太危险的地方就不要去了。他怕黑。”   他很欣赏这位没有一丝铜臭气的商行首领,他是广济大郡的财神爷,也是大紫朝的财神爷。   慕知春陪着镜王下了矿井。矿井阴森如迷宫,诸多矿道通向了不知名的远方,有人提前堪好了新矿井作业面,慕知春拿着灯带镜王来到了最深处。   金矿挖得千疮百孔,如大战后的残迹。他们走到了铜山最深处,地底裂开了一道无边深渊,对面是一片灿烂如银河的巨型紫矿层。   “那不是金子吗?”镜王大喜。   “是金子。几座山的量。但太深太多了,再挖下去会死大量矿工。还会招来大祸。朝廷不允许一国之富留在个人手里。我打算宣布铜山金矿枯竭,封矿封山。”   “你脑子糊涂了!”镜王像被踩到尾巴的猫跳起来。   “挖金子铸钱是与天争利。短时间为之可以,长时间铸钱就被天、人惩罚。我们挣的钱够活几辈子了,我一直提前布局,在海外的中南半岛吕宋岛都安排下大量产业和银号。我们可以就此收手出海,在海外当个逍遥自在的一国之主。你就是名符其实的镜王了。你高兴吗?”   “我高兴个屁。你疯了,我才不要去南洋岛上当土蕃!他们都是未开化的猴子。我已经走到天涯海角,还要让我继续走到南洋赤道吗。开矿铸钱是朝廷允许,我豁出命得探了矿,也有城有兵,正是最好的盘面。你却说要收手?怕什么天妒鬼应,这世上恶人无穷无尽,真有报应的话他们早死绝了。怎么还会有那么多颠倒黑白的不公道事!我从来不求他人之物,我只是要保护自己的东西!”镜王激愤地破口大骂。露出了地痞本色。   慕知春的狭长双眸注视着他,很怜悯他:“你说得没错。但这世上不是好人就有好报的。我是为你考虑。你以前说过我想退出时尽可以退出。现在你要实践诺言了。”   两个人顿时谈崩。   镜王强忍着怒意,暂退一步:“这事太意外了。你跟我说说,为什么我们干得有声有色时要走?谁惹你生气了?我绝不走。”   “不行。我要跟你一起走。”   狡猾的小镜王立刻抓住了主动权:“我不走。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你要走便走吧,谁叫我没有一个忠心耿耿的好兄弟呢。”   这话就诛心了。慕知春直皱眉,他知道他那爱伤人的恶劣性子:“你是为了长乐君才不走吗?”   小镜王惊诧得笑出来:“你想到哪儿去了。我厌恶他。我若是能摆脱他就一刀杀了。你不会吃醋了吧,没必要。我们才是刎颈之交,姬林他嚣张不了几天了,我用他建好水军就杀了他!”   “逢场作戏……我看中的只有你。我痛恨姬林,迟早有一天要杀了他……”他急切间也说出了心里话。   慕知春心情更糟糕了。物伤其类。小镜王能对长乐君下手,也能对他下手。他是个心似寒冰、一身匪气的江湖人。   慕知春下定决心后不会更改,小镜王百般劝说也无果。他硬生生得按捺下怨气:“那就先不做决定,把姬林扩军的事办好。我需要更多的金子,你先派人挖着,下回我们再谈。”   “行。”慕知春心都凉了。   镜王暗地握拳。这一段时间他太忙,他又太温顺,他竟然放松了控制他。他得拿出点手段攥紧他。他盘算好了便向他微笑。笑容温腻,黑眼里满是冰霜。那是一双估量着对方还有多少利用价值的眼睛。   慕知春的心都裂开了。他会输的。他很难拒绝李芙提出的要求,仅仅是因为他喜欢这人。这个唯利是图,逼着人上刀山下火海的妖魔。   爱、友情、相濡以沫的兄弟情早没了。他的眼睛里只写着一个字:“钱!”   回归的路上地震了。矿井深处发出山神的怒哮声。矿洞地震了。矿车高炉倾倒,砸向了两人。慕知春猛得推开了镜王,高炉砸中了他。   镜王忙来救他。高炉数人高,千斤重,压牢了慕知春。镜王无法挪动。   慕知春说:“你先跑出去,叫来矿工和侍卫。他们知道如何矿下救援。”   镜王一瞬间有些犹豫。跑还是不跑?他若跑了有点太凉薄,万一没来及叫人慕知春会死的。但不走也救不了他。矿道不断地坍塌着。他是个果绝的人:“好,我去叫人。你等着我。”   他奔到了矿洞尽头,无意中回头看。地上的慕知春的眼睛直勾勾得看着他。小镜王的心狂跳了起来。他会回来救他的。他跑过了拐弯处就再也看不到他了。   再之后他精疲力竭得跑到了入山处。身后的矿洞塌陷了,山脉变成低谷。再也找不到铜山行首和金矿了。他失踪了。   这就是他们在矿洞底下的经过。   小镜王痛心疾首地说:“我去找人,矿井却塌了,再也找不到那片山脉和矿井。我绝没有害你的意思,我宁可用自己的命换你的命。”   浩月直皱眉。天灾地祸,非镜王之错。慕知春因此痛恨他追杀他太过火了。   慕知春忧郁地笑了,对浩月悠悠然地道:“是事实。只有过程有一点不同。你还想不想听?”   浩月用力地点点头。   小镜王眼神阴翳得瞧着他们。   慕知春眺望着远处乌黑矿洞,像看到了铜山外的红山碧空。喃喃着:“我是一个很优柔寡断的人,这次我下定决心一定要说服对方跟我走。我感觉再挖下去会有大麻烦。李芙的情况也不好,心魔越缠越紧。铜山有金子他会毁灭。铜山无金子,他也快疯颠了。我得救他。”   他独自带着镜王下矿井,与他说肺腑之言:“铜山就是个大修罗场,所有人都在里面去骨磨皮。变成恶鬼。它还会引来了最恶的妖魔。我炸了铜山,就不会有人再起贪婪之心。就万事皆休了。”   “不!我会赢,我也需要钱,我不会把济难海让给别人。”   “如果有了城池,没了命呢?”   “那我也要死到金山里。我原本就一无所有。”小镜王咬牙切齿,又转向他苦苦哀求:“再帮我一次。最后一次!我需要更多金子,长乐君总是敲诈我,我有了自保能力后就能摆脱他了。”   “太贪婪会没命的。”   “不。铜山不会塌,我也不会死,我是天佑的圣人,应运而生、继天而作!我做什么事老天爷都会帮我的。”他疯狂迷乱的样子就像是百变魔王,魔王又放低了声音蛊惑他,“你说过你会永远追随我的!你反悔了吗。你如果不想见我就走吧。”   他又开始用柔情蜜意诱惑他了。而他对他有情。这是个无解的环。他悲伤极了。   远方传来了鬼哭狼嚎的地震声响,矿车和高炉倾倒砸住了他。镜王奔过来想搬开高炉却搬不动。   慕知春下定了决心:“你快走吧,去叫人救我。”   “你坚持住,我马上就叫人来救你。”镜王犹豫着跑了。   这是谎言。二人都心知肚明。他可能会死,他可能不回来。但还是做了。   一瞬间,年青行首万念俱灰。他过手海量金钱,无比洞悉人性。钱、性命是人性的两大弱点。任何人都经不起碰撞。他警告自己不要去挑战镜王的人性。还是忍不住去试探他的心了。如果他开口请他先走,他顺势而行。就证明他心中无情。他们就完了。   慕知春今日与他谈判封矿,已然翻脸了。他必须要收回铜山了。至于没用的铜山行首……   小镜王果然没有回来。   他终于抛弃了他。   人生就是这样。   慕知春不敢多忆他在高炉底下命悬一线时的绝望、痛楚和悔恨。内心坍塌,只余下一个大黑洞。浑身如火如油他在烈焰里煅烧着。瞬息间,他理解了幼年父亲生意失败,造成商铺倒闭,上百个伙计同僚倾家荡产时的绝望。他是自杀的。他觉得辜负了所有人,最严重的是,他辜负了自己。他对不起他自己几十年来的努力和心血。慕知春也觉得他对不起自己十多年来的感情付出和追随。   ――看错了人,付错了忠诚,一世无成。   他对不起自己,唯一死了之。   等死时,更低洼的坑道发生了地震坍塌。金液、火炭、积水都往低处流去。高炉也滚向凹地。他才侥幸得从炉底翻出捡回一条命。他从碎石堆里爬出来,容毁身残,心境发生了很大变化。他拖着残躯回到矿山顶问众人,李芙果然未向铜山城慕家求救。他脱险后悄悄离山,逃走了。   慕知春下定决心。他必须死。   听到这儿,小镜王嘴唇失色,身体像被重锤敲打过的摇晃着,想张口辩解又说不出话。   浩月厌恶得背过脸,心里无比失望。   慕知春淡淡地说:“……从此我变成了慕梅魄,隐瞒住生还的消息。停止往广济大郡送金子,改造了这间秘密铸造工场。我还派人向京城的张阁老告密说‘广济有金山,私下造火械’。把你的底儿向京城翻了个底朝天。这样,你就会回到铜山拿钱拿枪。那时候,我就可以在铜山之底报复你了。真遗憾,我得杀了你。我不能再辜负自己了。”   矿井下一片沉寂。 第二十章 真爱假爱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风流债就要用人命去填。浩月厌倦了这场闹剧。   容貌丑恶又姿态雅致如仙人般的铜山行首点头:“这才是事情的真相。冷酷、真实又不美的真相。”   小镜王面色苍白。   工场外面又发生了一阵骚乱,很多人蜂拥着冲入了工场。为首的人俊朗高大,黑袍长刀。长乐君姬林对三人破口大骂:“我就知道你们俩个有鬼!慕知春没死,你藏了金山想逃。我要让你们俩个假鬼变真鬼。”   随身兵卒们张弓搭箭,或举起火枪,包围住三人。后面还追进来了很多的铜山矿工和守卫,看到慕行首都惊喜得叫了出声。   一切都乱套了。   小镜王避到铜山后,长乐君就把钦差引到了清凉寺府库,引得钦差与明珠互斗。他则带兵杀到了铜山,一通厮杀打开铜山城,闯入矿洞时正好撞到慕知春要杀小镜王。   仇人们都到齐了。慕知春追杀,长乐君来争夺铜山。老天爷还在不停得发地震,钦差还在追税。小镜王都快疯了:“都先住手,你们听我解释。”   “李芙,你狗改不了吃屎,你说过跟他没关系。”姬林火冒三丈得向他砍去一刀。他早就对李芙和慕知春的关系看不顺眼了,但铜山行首带来了巨财,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如今慕行首又招来大祸铜山无钱,他便要翻脸杀人。   浩月及时拦住了他:“等等,小镜王得活着。”他答应过明珠。   姬林冷笑道:“你也开始庇护他了。”   浩月气得心里直骂粗话,这伙人都是疯癫的。   小镜王终于崩溃发飙了:“都他/妈的别争风吃醋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应付朝廷钦差和地震,不然大伙都得死。”   姬林一宝刀贯到了他胸前:“那你杀了他!你杀了慕知春,我就相信你跟他没关系。”   小镜王楞了,慕知春深沉地笑了,浩月也险些笑出声。   变态的长乐君倒是他们里面最痴的一个人。   镜王又面临了他的人生的一个艰难选择。他的眼光慢慢扫过众人。慕知春死寂如雪,浩月嘲讽得向他微笑着,长乐君持刀紧逼。巡抚大军和矿工们一触即发。矿洞还不断得震荡着,慕知春身上的火药沾染上一点火星就要爆开了,所有人都命悬一线……   他的人生怎么这么难啊。   有人率先做出了决定。慕行首悍然拉动了铁索。人们同时大叫,长乐君挥动宝刀劈向了他,浩月也出刀斩去,兵卒们的箭矢和铁砂弹射向了他。小镜王也手一抖开了枪……   矿洞里火光大亮,碎石从石板上倾泻而下,人们都扑倒了。半晌后,人们从碎石坑里爬出来。小镜王疯狂得俯地寻找着。最后从一个石坑底找到了垂死的慕知春。混乱中浩月挡开了姬林的刀,镜王的枪却打中了他。   这一枪是致命的。慕知春胸口伤处如血喷涌,他就要死了。   小镜王的手紧按着他的胸口伤口,声音都发颤了:“你为什么不躲开?我瞄准的方向距离你很远。”   “我是故意奔向那个方向,我终于死在了你手下。”   “你不该这样对我。”镜王悲痛极了。   人们都霍然明白了。慕知春不是想追杀镜王,是想被他杀。   镜王的头昏沉沉的,浑身一阵冷一阵热。他想怒骂却骂不出来,想暴跳发作又不知道该发作什么。人被困在了虚弱的外壳下:“你为什么非得寻死?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铜山行首阴郁得笑了:“你不必怕。挖金的罪过是我犯的,设计杀人也是我干的。你没有罪。从飘花渡相识时我就知道会是这个结局。你是个自私的恶人,却给我带来了新天地。我们一起挖矿,建钱厂,研究制钱和火枪技术。我是心甘情愿。后来你越来越忙,每天都在担忧没命、没钱、没权。我就帮你探出更多的金矿。我想跟上你的步伐,却跟不上了。”   镜王猛得摇头。苍白浮肿的脸满是落漠之意。他按着他胸口的伤,眼泪汹涌而出。他快死了。   “我们本来还能合作下去,直到遇到了那次矿难。我就知道结束了。我这两年追杀你,不是因为你抛下我跑了。”慕知春苦笑,伤痕累累的脸更显恐怖:“李芙,你一向喜欢美丽的事物。喜欢浮华热闹。连找保镖都要找最英俊的少年。我变成了这种丑陋样子,你还会继续喜欢我吗?你就要离开我了。”   不!小镜王猛力摇头。他想大叫他不是那种人,却说不出。   “你就要离开我了!你会做出那种事的,那是你的本性。铜山枯竭,行首残疾,如山富贵转头空。我们要分道扬飙了。之后你会有新的友人、属下,我只能静静地看着你走远。我不愿面对这个沉没成本,就变成了慕梅魄。处处与你为难,你就会来铜山杀我,我就能死在你的手下。之后再无怨尤。”   他看着他怜惜又同情地说:“……可怜的李芙,可怜的我,又让你面对着这种丑恶的结局。”   小镜王紧咬住牙,嘴角淌下了血。   慕知春眼前蒙上片血光,仿佛回到了以前。   万花飞过,碧空像下了场樱花雨。一处如粉云堆积的樱花谷深处有处隐藏医馆。慕知春自从重伤后,便在此疗伤。他每日发楞得望着远方不言不语。一位年迈的长者咳嗽了声,踱到了他的身前。老人须发皆白,细长双眼,面色枯黄,也是身染重病来此地求医的。他像一条干枯重病的蛇,注视着比他更憔悴的病人。   慕知春望着雾山般的樱花:“真美啊。我做了一辈子好人,没做过任何大奸大恶之事,却落到了这般结局。我厌烦了,不想再做一个好人了,想做个坏人。”   长者笑道:“我听说了你的事。这不是你的错。你是可以挖金的贤人,他却是个贪婪巨金的恶人。上天才会降下大难。他早该受到惩罚了。他不爱任何人或事,只爱这权势地盘金钱。你若想教训他,我与你联手。你就会摆脱他。重新做人。”   “摆脱他重新做人……你为什么要教训他?”   京城来疗养的张阁老咳嗽了下,“为国为民,为人为已,身怀巨金心怀诡谲。李芙就是个大怪物,他活着就天生就是个大灾祸。。”   “他带着天怒而来,走的是一条十死无生的路!你改变不了他,这天下也无人能改变他。他是不稳定的……”老者咬牙切齿,继而拂袖走了。   慕知春陷入了沉默。他想摆脱他吗?他只想紧紧抓住他。他爱着他啊。   人心不足蛇吞象。他去试探了,果然得到了最差的结局,李芙不爱他。   “不――我没有抛弃你,你不能把这种还没发生的事怪罪到我头上!”浪荡的男人终于被巨大痛苦击垮了,凶狠得咆哮起来:“你从来就没有信任过我!你说过金山会引来大难。你留在我身边,不会有好下场的。那时候,我看到了地震高炉倒塌,就想,如果我抛下你跑掉,你一定会死心离去。就可以顺利与我分割脱身了。我就这么干了。我逃走后是去下层矿道炸塌了右方坑道,金水大火滚入凹地,我留下了足够使你活下来的机会!我看着你挣扎得逃回矿上才走的。”   温柔又阴暗的镜王变成了凶猛野兽。呲牙瞪目,双眼赤红,狂乱得骂着这个混乱世道:“是你毁了这个脱身良机,你不相信我会救你。所以你加入乱局报复我。你才是这局里的最懦弱、鲁钝又天真的那个人!这么干,我们就再没有回头之日了。我说过,即使分离我们还会重聚。你却早早得放弃求死。你还让我一辈子都牢牢记住是我杀了你的。你这是在害我啊!”   “混帐。你休想把这罪名推给我。你是败给了你自己的懦弱,不是我的绝情。你害死我了!”   慕知春讶然了。他睁圆眼睛提着一口气凝神思索。是这样吗?他是故意逃走与他脱离关系的,还苦心救了他。不,他在撒谎,这个最自私的江湖匪王怎么会想帮他脱身呢?他一定是想让他在临死前心不安。他不信他。可是他的内心又多了一丝喜悦。他是多么希望他说得是真的啊。   他还是那个飘花渡上大骂他,使他活下去的李芙啊。   慕知春剧烈得咳嗽着,心情激荡,一口气停息就此而死。   “你不准死!你不能让我带着杀你的罪名就死了。全天下都知道我是个忘恩负义的恶人,你让我活得更艰难了。不准死,我认识天下第一神医,我要让他救活你。我绝不会让你称心如意!”小镜王癫狂得摇晃着慕知春嘶吼着。   镜王恐惧极了。他觉得有一个东西正在从他身上流水般得流走,这儿只剩下了一具空洞躯壳。那是他的心吗?他唯一一点还有温度的心。也溜走了。   浩月站在旁边,深深得打了个寒战,   慕行首死了。长乐君姬林也愕然了。真怪。双城一海最大的疯子原来不是李芙,也不是他长乐君,是铜山行首慕知春啊。他冷笑一声便带着人马转向奔向金库。   浩月默然地走近镜王,内心和脚步都不稳:“是我的错,我没注意他是寻死,也没能及时制止他。”   “不是你,是我。当初就不该在飘花渡上认识他。任何人都能帮我挖矿,我只是选择了一个最好控制的人。他说得对,我就是个自私混帐的恶鬼。我早该想到他太执拗,我该直接说出内情,请他走。我却做出了那么愚蠢无情的决定。我将来一定会下十八层地狱的。”小镜王用手捂住脸,指缝里疯狂得涌出了泪。他终于认为自己做错了一回。   “我是真心想让他活下去的。我是个彻头彻底的恶人,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魔鬼。浩月你一定要提前杀了我,我怕我最后变成了让自己都恐怖的模样!”他埋首在手上痛悔着说。眼泪一颗颗得滴下了他的脸,手,滴到了慕知春冒血的胸口,和他身下泛着紫光的金矿石。   每个人都有最软弱处,今夜就是镜王的人生最低谷处了吧。浩月觉得他看清了他。一个玩世不恭、游戏人间的浪子,内心还隐藏着一点虚弱和真心。像莹火虫的余辉。他还会用抛弃一个人的法子去救一个人。他还真心怜惜飘花渡相识的一个人。   但那个人求死,死在了他手下,又把他重新拉回了黑暗。   小镜王疯魔般得怒叫起来:“是他!把我的一切都夺走了!我要让他还回来,一分一毫都还回来。”   浩月疑惑得抬脸,镜王又不出声了。他那一丝软弱转瞬逝去,又披上了坚硬的外壳。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和泪,眼睛因为潮湿而显得明亮。他回望他:“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这场戏演完了。”   浩月心里直叹。强迫着自己转开头和情绪。有一瞬间,他有一种想拉着他的手走出黑暗的冲动,“现在怎么办?慕知春死了。”   “他早死了。这恶人就是慕梅魄假扮的。慕二就是个混人。”   “长乐君去抢金库了。”   “他拿不到钱,铜山是我的。”   浩月忽道:“你的短火枪好像不太准。”   混乱里镜王的快火枪也掉入地缝不见了:“也许是枪造得不成功?它不能连发,就是个棒槌。”   好。所有漏洞都暂时盖住了。只可惜他亲眼看到了那支改变天下的快火枪。   矿灯下飘舞着灰尘,像蒙上了层轻雾。矿洞里外都乱起来了。   浩月心里有点释然,也有阴霾。   铜山的事结束了。慕梅魄死了,铜山是镜王的,下面就是他与朝廷张阁老的剧斗。   而他无法动手了。镜王没杀慕知春,还在矿难时救了他,在姬林胁迫下也没杀他。他的心头还留有一点真。这就不符合他一直遵守着的“判人底线”了。挚友教过他,越是权力深重越要遵守界限,尤其是他们这种秘密抓捕审判的暗黑部门。否则会迷失在权力的盛筵里。   他的底线是十恶不赦的抓,九恶不赦的便不抓了。镜王还有底线。   ――我那样做是为了救你啊。如果你信任我,即使分离还能重聚。如果你不信我,就再无相会之日了。   是的。他手握紫金矿、短火枪和双城一海,有大野望。他准备造反!他故意在矿难中抛下慕知春,与他划清界限。慕知春诈死后,就能从他的造反大业中脱身。而慕知春宁可死,也不想与他分割。   什么是爱呢,什么是恨?他抛弃他是为了救他,他追杀他是为了死在他手里……   这荒诞诡谲的感情。   浩月别开脸,内心有些脆弱。脆弱得使他眩晕。   他不抓镜王了。但他发现了他的新罪名。造反的罪可比利用狂魔大盗偷火器、谋杀铜山行首、列械抗税大多了。小镜王想干什么,他不知道这世界比他看到的还要黑暗。   浩月忧愁极了。 第二十一章 猎物   铜山内外翻了天,兵卒们的厮杀声震地。   最先来到铜山的一人是钦差大臣。清凉山府库烧了后,他从山路上跳崖逃得一命。钦差总算是灵台透彻,聪明起来。偷了匹马直奔铜山。一方面找匿税的证据,一方面命令铜山城守卫保护他。   明珠在铜山城门口追上了他,赵侠臣大喊着他是朝廷命官也无济于事。空手的宰相还没有带家丁的小土豪管用。他越发觉得张阁老说对了,南蛮之地缺乏礼教,无臣服之心。他们要反了。   双方大打出手,正打得激烈处,城外又来了一小拨军队,拉着带炮衣的铁管大炮。在山坡上一阵轰隆隆地放,把人们炸了个人仰马翻。城门也塌了半边。一位内披盔甲外罩锦袍的英俊男子骑着马大笑道:“给我放炮炸死他们。”   长乐君姬林也冒出来了。   人们心头都浮出了几个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场广济增税的闹剧最后的赢家是姬林?   铜山城守卫队面对着三方势力晕了头。慕梅魄城主也失踪了,现在也不知听哪位大人号令了。朝廷钦差、知府明珠和巡抚长乐君都是济难海的头。   莽将军张昭海笑道:“里面有钦差。”   “钦差大人和明珠为争夺铜山起了内讧,我来制止他们。来晚了,只看到了钦差和明珠同归于尽。”姬林冷笑。   人们都佩服的望着他。这一石三鸟之计使的,真是个天生爱干坏事的小机灵鬼。   此时铜山内外都很混乱。浩月、小镜王等人在矿洞底,钦差与明珠在铜山城城门,长乐君带着人马包围住所有仇人。铜山如沸水般滚了起来。   炮火乱飞。赵钦差先顶不住了,指着姬林破口大骂:“龟儿子,你还讲不讲信用了?我们说好的合作的。”   姬林喝令炮火停下,还不想轰塌了金山:“原来是钦差驾到。我们说了什么合作?”   “当然是抓捕铜山行首慕梅魄和铜山主人李芙啊。他们滥采金矿,激怒铜山之精,还列械抗税,最后在铜山正法。而广济知府明珠知情不报,渎职失职,后畏罪自杀。我是在姬巡抚的协助下,打败这些贼寇,夺得铜山。”   姬林哈哈哈地大笑了。京城小真龙也臣服于他。他下令放过了赵侠臣,去包抄明珠等人。钦差狼狈得跑进了他的队伍。   明珠、冯良驰等人均怒视着他们。明珠命人撤退,巡抚军队追赶着不舍。   铜山城的大道上人群如荒草,铜山城如鼎,如火如荼得燃烧起来。明珠率领的府库看守和衙役们不敌专司打仗的巡抚大军,边打边逃。长乐君命人疾追,要一鼓作气得歼灭宿敌。   大道上猛得震荡,地面塌陷,巡抚大军掉入了数个巨型陷坑。大军人仰马翻。同时,明珠的库兵衙役和铜山城的守卫队也反杀了回来。   是圈套。长乐君大骇,他提马跃上了深坑,发现身后无人。只剩下几位亲信和钦差紧跟着他。衙役们放箭如雨,把他们挤压在一处废墟上。他身旁的钦差大人突得抽刀,反击姬林。姬林中刀后摔倒,一名死士手急眼快得阻住了钦差。   蓝袍钦差与黑衣死士绞杀起来,如暴风席卷巨浪。不多时黑影消散,钦差大人收刀,脚下倒着一具尸体。不愧是京城真龙。   “鼠子敢暗算我。”姬林怒火冲天得扬刀杀来。   地面急震,姬林扑倒了。钦差大人的刀便探到了他喉咙前。府库库兵们持着弓箭、火枪也对准了他的头。   赵侠臣哈哈哈地大笑了:“姬林,老子还有第三份密旨你要不要看看?来,我跟你背背。天帝口谕,‘姬林在南海不遵圣谕,肆意妄为。今除去其巡抚之职,押回京城候审。’哈哈哈无论你变得什么人模鬼样,也逃不出天帝的手掌心。”   姬林惊恐万状:“这是假圣旨!天帝不会抓我,他说过我是他最快的刀。”   “刀生锈了。他换了一把。他老人家让你回京城过悠闲日子。”   “我不去!他会圈禁我的。南海没了我会灭亡。”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南海会有新主人的。”   新主人?长乐君浑身颤抖。   钦差大臣赵侠臣的那张狰狞丑陋的人皮面具掉了,露出了一张平凡武官高深莫测的脸。也无人知道这是不是他的真实长像:“天帝让你给你捎句话。他让你来南海是让你当土皇帝的?你忘没忘你来南海的初心?”   长乐君的咆哮声噶然而止。对啊,初心。他怎么就忘了他当初向天帝踌躇满志得表的忠心了?他来到南海见到那人后就忘了一切。   “我不能回到那个龙潭虎穴!”他嘶吼着。   赵钦差微微发笑。鲁莽的钦差,狂放的舞者都消逝了,只余下一位精悍沉稳的朝廷栋梁:“说什么傻话呢。长乐君是天帝最疼爱的二十九儿子,才分封到了南海。天帝想你了,命我来看看你。你若过得不好就接你回家。什么死啊活的,你把天帝和京城当成了什么?龙潭虎穴么。”   人们都激灵灵得打了个寒战。天子真龙盘踞处可不就是龙潭虎穴吗。   衙役和府库兵卒们一拥上前包围了将军张昭海等人。除了少数死硬之士,大部分紫朝官兵俯地称是。   圣人虽老,雄威仍在。一句口谕就兵不血刃得解了南海小霸王的兵权。   姬林不甘心被擒,眺望着圈外的广济知府明珠:“明珠,救救我!不要让他带走我。我若离开南海,你们都不会活的。”   明珠平静地回望着他。   长乐君像被重重得打了一拳:“是你搞的鬼!你和钦差交换利益,抓走了我解这一局。”   他终于意识到他要完了,慌乱起来:“李芙在哪儿?镜王在哪儿,我要见他!我保护了他这么多年,他该报答我的。他说过我要他的命他也会给我,他得救我!”   只要李芙那个妖怪出手,他就有一线生机。他有一种鬼斧神力,为万物变数。天大的事只要他出手,就能把一件好事破坏掉,也能把一件最糟糕的坏事扭转。就像他的人,是个妖魔。   明珠怜悯地看他。   长乐君骤然明白了:“他不会来了。这也是他的意思。你们一起决定了我是弃子。”妖魔又一次做了他最擅长的慕后推手,暗里指掌乾坤。大紫朝最尊贵的皇亲纵声大笑:“这才像他做的事。他终究是铁石心肠的镜王,对任何人都是利用完就杀。上次是慕知春,这次是我,下次就是你了。”   明珠说:“他让我转告你,‘回京城后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姬林狂怒得扑上去:“不!他休想用完我就甩了我。没有我,他早就成了南海海底的亡魂,祈蓝山上的枯骨!   “我让他从孤魂野鬼变成了南海土皇帝。我被发配到南海就是他的功劳。我本来可以成太子,成天帝的。现在他想甩了我,是他发现了新的可用之人。他这种过河拆桥的小人还能得到天下人多助吗?他会遭到报应的。李芙是个没才能的,只能像毒蛇一样攀附到有本事的人身上爬上去。”   他怒吼挣扎着,扑向明珠。兵卒们骇得一拥而上围堵他。昔日在双城一海指手遮天的太上皇,转瞬间就变成了万人践踏的阶下囚。他锦袍破碎,英俊面孔上布满狂怒,摔倒在尘埃里。如暴雨下繁花落尽的枯木,朱门倾覆下的绝命亡魂。   “你告诉他。我被抓走,他也不会赢的!我父皇老了,他没劲杀儿子们了,他会宽恕我的。我就在京城笑着等你们被千刀万剐。他也别想摆脱我,我会再抓住他剥皮抽筋,用他的人头下酒!我们俩才是天生地造的一对,我们俩都得看着对方死!”姬林倒在烟尘中声嘶力竭地喊:“――明珠,你得狠下心杀了他!明珠,你也会死的!你要自救啊。”   长乐君的疯狂叫骂吓了众人一跳。乱编排什么镜王、天帝的,听得人们头皮发麻。赵侠臣怒气冲冲得冲去,用刀背重重得击打他的头。狂乱的男人昏倒了。   广济巡抚长乐君姬林就此被革职,压回京城述职候审。   * * *   明珠目睹着赵钦差抓住了双城一海的小霸王,压抑住心中的异样,在马背上抱拳:“恭喜赵大人完成了职责,下一步要如何?”   钦差大臣哈哈大笑:“这都是明珠大人帮忙。我还以为明珠大人不会信我,没想到你一点就通。与我合演了这场好戏。如今抓住了姬林,还要请明珠跟我一叙。”   明珠看着狼烟四起的铜山:“铜山事多。我就不与大人聚会了。赵大人记得承诺,‘抓住姬林后马上离开广济回京。’至于明年赋税,我会适当增加一些去感谢张阁老的’。”   赵侠臣冷笑。明珠的库兵、衙役们刀剑不离手,铜山城的火枪队还用火枪瞄准他,是怕他趁机抢夺铜山。这人小心翼翼到了骨子里:“那么就此别过。不能与妙臣多聚了,真是遗憾。”   “你为真龙,我们有的是机会再聚。”   赵侠臣想说一句我不是真龙,又觉得他说了他也不会信。越发得冷笑连连,带着借来的人马押着长乐君走了。   明珠立刻命人救火,平息城乱。并下矿井寻找小镜王。   解决掉了劲敌长乐君,他还忧心忡忡。   小镜王在哪儿?他在矿洞下遇到了危险吗?慕家现在与他是死敌。   明珠以前认识慕知春,他还记得他是个温柔谨慎的人。这种人很好用也不好用。他太多真心,太多执念,你若是不能回报他,便会使他毁灭自身与全部。他猜出了装神弄鬼的秋渔台的鬼可能是他,但他吓唬小镜王做什么。他究竟是恨他还是爱他啊?小镜王能狠下心解决了他吗?   小镜王性子坚毅内心却脆弱,他怕他不忍心下手。   如果他不忍心对慕下手,他会很遗憾,但内心赞赏他。如果他对慕下了手,他会很难过,心里更担忧他。他不知道自己该想些什么。浩月会帮他吧?明珠的眼神又变了。那个高傲无暇的少年,与镜王相处得怎么样了?   他准备好面对以后更凶险的天下了吗? 第二十二章 退场   春风飒飒的铜山,遍地反射着金属紫辉。偶有风吹来,半人高的碧草和灌木随风狂摆。铜山城依然很混乱,有零星的战斗,有人在收拾残局。明珠甩开了众人,独自来到了铜山城郊的一处空宅废园。   这处废宅是从矿井秘密出山的出口。小镜王告诉过他出口位置,命他在这儿接应。他很担心小镜王,长乐君被俘,钦差依然在铜山附近游荡,还有趁火打劫的海盗和新圣教余孽,铜山危机还未解除。   后院里长满荒草,寂寥空旷。他望着伪装成假山石的出口很焦虑。他把小镜王交给浩月保护对吗?还是在他向他表达过好感他拒绝过他之后,他是不是太信任他了?明珠的眼角突然扫见了背后奔来了一条人影。他松了口气,转过身。   浩月望到了明珠时,他提前从出口推开假石门钻出来,他让小镜王躲在后面,先上来开路。他远远得眺望着孑然独立的明珠,心中涌起一阵火热。明珠果然是最可靠的。墨绿色的野草,残败的灰顶白墙,纤弱又笔直的身影,他微凝眉头又温和的侧脸。像一颗在灰蒙蒙天地冉冉发光的珍珠。照亮了他的心。   “明珠……”连他的名字都那么温暖如春。他按捺不住热切的心跑了过去。对方微笑着转身。   浩月一扬手,一撮腥臭黝黑的细砂抛飞到明珠脸上。明珠闷哼一声,重重得摔倒了。   同时,旧院墙外跃入了一条身影,是个干练粗豪的蓝衫大汉。他掠到了浩月身边,惊喜得伸出双臂抱住他:“张大人,我有最新情报……”   浩月猛得转身,伸手就捂住了他的嘴。赵侠臣立刻咽下了后半截话。   寒风呼啸,野草狂舞,像随波起伏的墨绿色麦浪。两个人僵持在那儿了。紧闭双唇,稳丝不动。场面有点滑稽。荒园的野草深处明珠仰躺在地上,手捂着脸,指缝里流出血泪。他知道被偷袭了,咬紧牙关往后退缩着。   赵侠臣张开嘴,无声地对浩月说:“你的手扬得太高,他没吸进去死掉!”   浩月圆睁双目,摇摇头又仓促得点下头。俊美的面容扭曲着。   钦差大人皱着眉比划:“他看见你的脸了?”   浩月摇头。   赵侠臣再复道:“得补刀!”   浩月脑子里急速得转着念头,还是摇摇头。   赵侠臣又带上了舞者的刀疤脸面具,更丑陋了。他坚定得做了个斩首手势。无论明珠看没看到偷袭他的人,这位南海妙臣都不能留了。   浩月的手像铁钳紧紧攥住赵侠臣的手腕。不准他动手。那是明珠啊。污垢南海里唯一纯白的明珠。   “砰”的一声,干枯假石皮从花岗岩假山上倒塌了,密道里又费劲得爬出一个人。他不悦得唠叨着:“我的衣服脏了,金山也塌了,好朋友也死光了,真是一趟不如意的旅程。明珠呢,说好的在这儿等我呢。”   小镜王等不及得钻出密道。   晚了。浩月皱下眉,拉住赵侠臣。两个人心意相同得俯低身躯退到墙根。   他们敢低声说话了。赵侠臣贴近了浩月耳旁:“我去杀了这两人,把人头带回京城。”   浩月紧按着他的手臂:“让我再想想。他还不该死……我搞不懂他们是怎么回事。”   赵侠臣低声怒喝:“他们就是狼狈为奸的关系!你是都察御史,我是东厂锦衣太保的指挥使。我们来南海弄成这结果已经丢脸了,得拿出点成绩才能过关。朝中人想要南海。李芙就是个想造反的江湖黑帮头子。他还会马上发现是我们干的,带来兵马把我们碾碎。”   “咔嚓”不远处传来了脚步踩断灌木的声音。小镜王低叫一声,发现了重伤的明珠。他跌跌撞撞得跑过去。   浩月还在犹豫。锦衣太保指挥使又加了点法码:“我刚接到京城密报,昨夜京城张阁老暴毙,南海的危机解了。”   “谁干的?”浩月大惊。   两人同时抬头,看向了荒园里的两人。明珠和小镜王!   这才是“围魏救赵”、“釜底抽薪”之计啊。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消钱免灾,而是跟勤渊阁正面抗。镜王在铜山稳住钦差,另外派人去京城杀了张阁老。王法呢?!   浩月拿定主意,反手把赵侠臣推向了院墙:“你把姬林带回京城受审,我还不能走。”他站起身奔向了小镜王和明珠。气得赵侠臣直握拳。非要跟疯子们较劲,查国贼的大小罪。有病啊。   小镜王回首叫道:“浩月,快来,明珠被暗算了。”   浩月从来没见过镜王的脸色这么苍白。眼睛失神,身体像失血过多似得战栗,脸上常带的玩世不恭和似笑非笑都不见了,只剩下了痛苦和疲惫。他真像一个被沧桑人生折磨压垮的中年人了。他用蘸水的锦帕擦拭明珠眼睛。明珠的眼睛像蒙上了片灰雾,他会瞎的。   镜王的声音却变得稳定而有力量:“坚持住!我马上带你去看神医,这是不足挂齿的小事。”   明珠疼得浑身抽搐,紧咬住牙,免得惨叫出声。   “看清楚那个人了吗?是谁干的?!”镜王抓住他的肩膀,带着一股野兽的煞气。   早春风寒,墨绿野草上还伏着白霜。浩月也趋近俯身看他们。他的心提到嗓子眼,右手在背后紧紧得握住了银刀刀柄。全身蓄力,就待着雷霆一击!他也想知道,明珠看清了那个发出毒砂偷袭他的人了吗?   明珠脸上露出一丝浅淡得看不出的微笑:“没看到。我一回头便中了埋伏。”   真遗憾。不,你们真是好运。   浩月猛得松开了背后握刀柄的手,浑身泄了一身热汗。他定下心看他的双眼。原本漆黑如星的眼睛蒙上了层灰雾霾,清隽面孔也变得死气沉沉。他看不见了。明珠蒙尘,像从云巅跌落了地狱,再没了昔日南海圣人般得濯濯光芒。   他这是在做什么啊?是因为他拒绝了他就下手暗算他?不,这是公事。他不出手击退明珠,就永远也插不入明珠和小镜王之间。而他必须取代他成为他最忠心的心腹,才能动手脚。   都是公事。   浩月心中喃喃着。觉得是那么的不可思议。   小镜王看着呆楞的浩月正要发火,突然看见了他的眼睛里晶莹如冰凝满水雾,仿佛快落泪了。美如仙佛的绝美少年露出了最生动艳丽的痛苦表情。才恍悟他也只是一个倾慕明珠的小小少年,还未见到心中神明坍塌的模样。他按捺住戾气,高声命令着侍卫们快来。他的声音尖利而颤抖:“好啊。把我的最珍贵之物一个又一个得夺走了。你不让我活,我也让你们活不下去。”   他怒气滔天得咆哮:“我要让这天下人都活不下去!”   赤金般得阳光得照射在紫辉铜山上,宛如仙境。人们却觉得身心浸入冰川,快失去了知觉。   浩月突然想起了此地的的名字。   ――济难海。这是一片承满了苦难劫难的海,人们都必须竟飞苦渡。   众生皆苦啊。   (ps:第二卷 铜山行首完) 第三卷 《魔域飞将》 第二十三章 曲神医   “凄凄岁暮风,翳翳经日雪。倾耳无希声,在目皓已洁”。南海炽热的阳光晒在地上,很像古诗里描绘的“满地覆盖银雪、如临朔冬”的奇异景象。   一所清幽巨宅建在了银灰色的“雪地”上。小榕树枝叶婆娑,府内井然有序。   个头矮小、满面虬髯的老年男子扫视着庭院,欣赏了下冶艳的夏花,走进了后堂。他肤色黝黑,头大身子小,只比侏儒略高些。却姿态倨傲得挥舞着麻衣大袖而行。寝室里的雕花沉木床上,半倚半靠着一个中年男子。白肤黑眼,整齐的鬓发,敦实身材,勉强算上英俊。很没形态得蜷缩在床头。一双眼珠灵活地转动,眼角嘴角下垂,带着一股子忧郁不喜。他盯着老者艰难说:“明珠怎么样?”   矮小老人攀上榻前的高椅:“性命无忧。眼睛却中了浓红蝎毒,以解药中和毒素后毒性减弱,不知道能否恢复眼力。也许终生恢复不了,也许明年就能恢复。医术之道凡人不可确定。”   小镜王阴郁地低笑:“这是卸了我的左膀右臂啊。我老了,被人欺负上门了。”   天下神医探出了枯瘦的鸟爪手,抓住镜王手腕:“你先惦记着自个身体吧,这么放纵下去你活不过十年。”他拿出一个玉瓶,丢在榻上:“这是我今年炼出来的九死养命丹,需要禁酒色财气后服食。十二丸,每两月服食一丸,可安神续命。”   “又混过两年。可喜可贺。我天生便是爱酒色财气之人,不能这样活,我宁可死。按老规矩你提出要求吧,你这次想听什么江湖秘闻?”   曲神医开怀雀跃起来,道貌岸然的天下神医变成了猥琐奸诈的放荡老头:“按照万物守衡的规矩,我每救活一个人,对方便欠我一个要求。什么即可。”   “你弄出个这样阴毒刻薄的行医条件,还能好端端得活到八十岁。佩服。”   曲神医诡谲地笑了:“那是因为天下人都怕我,对所救病人提出要求,去杀掉某某人或是我的仇人。我才能活蹦乱跳得活到今日啊。金钱权势美人地位我都有了,活到这地步真是了无生趣!只能偷听些秘闻,给能人们上上眼药,给那些天帝丞相名将才子等等的龟孙子捣蛋下,才能过得有滋味儿。我不想听什么秘闻八卦了。我就想问你一句话,‘你这些干儿子里,你准备放过谁啊?’”   小镜王的脸色勃然变了,手按住锦被下的短火枪。   曲神医热切得搓着双手,像盯着猎物的恶狼:“或者我该问,‘你把你的身边人都滤过一遍了,最想留谁一条狗命啊?’李芙,不准说谎,不准闭口不答,也不能回避问题。说吧。”   小镜王强忍住暴跳打滚发作的冲动,咬着牙根干笑:“我不知道。我最舍不得的人……是明珠吧?也许是其他人,小风,还有陌龙城?还有小墨?太多了,难以抉择。”   “很好。你没骗我,你就是一个心无定性、见异思迁的混账。我不会让你轻易死的。我得等着看看你最后死到谁手里。你这种与我齐肩的混账越来越少了,若是早死世上更无趣。”   “多谢你的夸赞。你救活了明珠,还可以提一个要求。”   侏儒老人手捏胡须,为难得说:“我还想不出有其他想要的东西。暂且留着这个要求吧。我可是得罪死你了,得留一个向你买回一条性命的条件。”   小镜王沮丧的面容顿时翻脸,像被踩中尾巴的蛇:“你背着我干了什么?!得向我买回你的命。”   “不可说,不可说。等你将来有机会救我,才有资格向我提出索求。”曲神医一跃而起,惺惺做势得掸掸锦袍上未有的灰:“告辞了。我每次来你这儿都觉得阴气甚重,你该找点精壮汉子当侍卫,别老是跟美少年鬼混。”   镜王忍住给他一火枪的冲动,泄气地靠回床头。跟变态的曲神医交锋,他总是输。   门外走进了一位玉树临风的白衣美少年,行礼送客:“神医,请。”   “啊哈美少年,竟是这么的惊世骇俗。”侏儒老人欢天喜地得扑到他身前,跳起,双手举高高得抚摸他的脸和身子:“三停五等,丰赢美盛!眉目清秀神气在荣。身材也极好,柔韧健硕宽肩细腰,是我所见过的最俊美男人!李芙这贼总是下手太快。不过,也并非完美。脸形还不够俏,鼻梁不够挺,小伙子,你的脸还需要再微调一下!少部分地方得操刀修剐下,把粗旷棱角削得平柔些,你就是天底下最完美无双的大美人了。什么潘安卫阶、京城四美跟你比都是泥地里打滚的野鸡。让我帮你整治一下脸吧!不收钱,只答应我一个要求即可。”   “不用,我对现在的长相很满意。”美少年粗暴地拒绝了。   “唉,看你……如果你将来死了,能把你的尸体留给我吗?那一定是世界上最美丽无匹的尸体。从中东沙漠最炎热处传来了一种木乃伊之术。能使人永存世上。呵呵,他们的技法也并非完美,老夫是看不上的。我有一种更完美的技术能保持死人惟妙惟肖的外貌和五脏俱全的尸体而万年不朽。我想把你永远保存在世上。求求你答应我吧。”天下第一神医哀求得抓着美男子的锦袍下摆,快哭出来了。   “不。我死了就埋进土里、扔进河里。”   “那你一定要答应我,由我来替你收尸。你要好好保护你的头颅躯体,切切不可与人打架斗殴。也不要受伤。这样下葬很不美。啧,希望你能早死一点,春春盛开得十八、九岁模样最美好了。死得太晚,就不美了,老朽也赶不上了。可惜呀。”曲神医幽怨得低叹,拂袖而去。   你不是想赶来为他敛尸,是赶来盗尸吧?还是想进行木乃伊之法收藏美男子啊。侍卫们不自主得打了个寒战。   后花园深处,芳草萋萋,白衣美少年送走了曲神医,不自在得跨进了后院。一排房舍清幽雅静,青纱纱窗和素白床帐犹如主人般得高洁清冷。明珠带着淡然的微笑,平静得坐在窗前宽椅,沐浴着窗外吹拂的暖风。浩月悄无声息得走到了他身后。   明珠侧耳倾听:“曲神医怎么说?”   “性命无忧,眼睛的毒素也去除大半。也许明年便能恢复眼力,也许更久一些……”   “神医客气了。眼伤短时间内无法恢复了。多谢镜王,又使他为难了。”   “……”   “眼睛看不见也罢。无法视外物,会使人更多得关注内心,修心养性。能使人在喧嚣世界,被迫得选择了简单、宁静与纯正。这是好事。不用太刻意关注我的眼盲。世人很狭隘,对与他们不同的人很恐惧排斥。因此也把我当做普通人吧。近些年来我也太浮燥膨胀,正好可以退隐自省。”   浩月从圆桌上拿起茶壶倒了杯茶,走过来:“有我做你的眼睛即可。”   他猛得俯下身靠近明珠的脸,又硬生生得停在了他脸前一寸处。脸对脸,两人之间只有一掌距离。他的面孔上却赫然覆盖了张凶煞鬼王的面具!手里也未端茶杯,握着把寒光凛然的匕首。逼在明珠胸口。   明珠大睁双眼巍然不动,两眼如银灰镜子反射出他的模样:“多谢。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我不需要眼睛也行。”他又微笑着向后退缩了下:“你不要欺我失明就偷袭我。这样,不好。”   他以为他要凑过去吻他。他果真是眼睛瞎了!   浩月心里猛松口气。悠悠然站直身躯。能紧盯着鬼王面具还泰山崩于前色不变的,不会是假瞎。他想多了。他也绝不会偷吻他的。无聊!他的面孔发赤,暗中嘲笑自己。他还真是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呢。若他将来知道下毒手的人是他会如何?会很失望吧。他的喉咙哽咽了下。   明珠有点歉意得伸手,浩月反手收起匕首伸出右手握住他的。南海明珠真情实意得安慰着小小少年:“我无事。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我早就想隐退了。游山玩水,听书著传,与京城真龙的争执也可以告一段落,这是好事啊。只是把这一摊麻烦事都推给了你。今日之后,你便是镜王府的总管,双城一海的政务交给瑞木茜。他老实认死理,会以性命维护双城的。你机敏多变,会帮助镜王渡过劫难。你本来就不是池中物,只需一阵好风,便可以乘风化龙送上青天。”   “我做不到,我没有你的能力。”   “你做得到。我见到你的第一天起便知道我的接班人来了。我也从未把你当徒弟,是当知己。”   浩月突然悲从中来。开始不确定他是否做对做错了,“你知道是谁干的吗?我会为你复仇。”   “冤冤相报何时了,不用再生事了。你保护好镜王便是对他们最大的复仇了。”他未吐露他是否看到敌人了,双眼空洞得注视他:“答应我,一定要保护好镜王好吗?”   “你都成这样还要维护他?”   “我跟随他很久了,他是个……不错的人,只是被这个黑浊世界逼成了那副模样……我只是想让他过得舒坦点。你答应我吗?”   “我答应你。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   “我去送你。”   广济知府明珠称病隐退了。他向朝廷发去了告病还乡的文书。未等到朝廷回复便离开了。如今天下初定,中央还未能集权于各地官府,各方诸候们势大。朝廷不恩准也阻止不了各路诸候兴兵夺城,把这天下搞得乌烟瘴气。   昔日天下最亮眼的南海妙臣――明珠已成为失败者,退出舞台。   凌晨白雾弥漫,东方出现启明星。清秀的年轻人身穿青袍,手挽童子,孤零零得站在霜飞渡的渡口。江边有一只乌篷小船在等候着他。他深沉得眺望着雾蒙蒙长街,仿佛还能望见街景似的。昔日这位南海一呼百应的圣人明珠,蒙尘染污,落到了病残退场的结局。外界纷纷扰扰,与路人船夫的怜悯相望,他却宁静得如座静谧的山。   蓝大先生上前送行:“小镜王不来相送了。他说心口疼,起不来。”   明珠点头:“不让他来。他得忘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身体才会好些。”   小侍童左右张望,撅起了嘴:“浩月总管也未来,他一当上总管便瞧不起人了。”   明珠哑然失笑:“我提前了一天走,他怎会知道?我是专门避开他的。看他难过我更难过。他还是什么都带到脸上。”   侍童又顿足:“小纪也未来,平时说的多么仰慕大人都是假的。”   “小纪千万别来。每见我一次他都大哭一场。劝不了。见了也难过。”   “你总是为旁人说话!就是不顾自己。那,浩月大人能保护好镜王吗,他能抓住陷害明珠大人的仇敌吗?”   “他能。”明珠的声音清幽无感:“只要他想,他便能。”   他扶着侍童走向小船,“走吧,回江南。这世间广大,终有机会再见的。”   (ps:陶渊明《癸卯岁十二月中作与从弟敬远》) 第二十四章 赴宴   有人辞官归故里,有人星夜赶科场。人生际遇总不同。一月过去,南海小镜王算是拂去伤痛、打起精神,熬过了爱臣明珠的退隐之痛。开怀起来。   树欲静而风不止。这日,他正在后堂兴奋得整理着他的珍宝箱。忽得抬头冷冷地看浩月:“你说什么?”手里拿着的翡翠镯子倒映出一抹绿油油的光芒,把他的面孔和手臂都映得像布满铁绣的铜器。   浩月奉上请柬:“京城派人送来了天帝谕令,要双城一海的名宿小镜王前往天帝的避著山庄‘咯骊山’参加天帝的寿诞庆典。现在,信使还在府外等着回复。”   “我哪有资格面见天帝?天帝也不会去。那是太监们在狐假虎威,假借天帝寿诞敛财。还按照以前的例子去办。”小镜王的身躯懒懒得缩回了宽椅:“告病不能前去祝贺,从宝库里给天帝大人挑合适的礼物,把那尊‘红宝石石榴塔’送给天帝做寿吧。”   浩月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红宝石石榴塔”是小镜王国库里的镇库之宝。宝塔由成千上万颗石榴红宝石和白金镶嵌而成,半人高的塔型,价值连城。这件宝物是小镜王最珍贵的财宝,听说他从中原来南海,也没丢下这件宝贝。现在拿出来敬献给天帝,完全可以镇住其他人贺礼,独占鳖头。也可以向大紫王朝和铁血天帝道尽小镜王的一片赤诚忠心了。   但是,忠诚的管事看了一眼小镜王说:“这次从宫里传出来的密信说,天帝有可能会出现。还说京城诸人快五年都没有看到镜王,要你无论如何都去咯骊山贺寿。否则就是不尊。”   小镜王紧皱着眉,身子蜷缩着靠到软垫,咳嗽着:“他们是想看看我穷图未路的模样吧。天帝一向最厌恶我,‘穷奢极恶、少廉寡耻’,不就是他给我的八字评语吗?天下皆知。怎么会想让我去贺寿?他更想看到我被乱刃分尸吧?”   他说得急了,浮肿雪白的脸涨得通红,漆黑的眼睛倒映着手里绿油油的光芒,像一尊不断喘气挣扎的僵尸。   一双温腻的手臂从背后环绕过来,围住了他的脖子。一张秀美脸孔贴近了小镜王:“别生气,镜王大人。您的身体一向不好,不要为这些蝇头小事气坏了身体。”   浩月微微松了口气,瞟了一眼新登场的人物,往旁边走了两步,腾出位置。绮燕飞来了,他能把小镜王迷住,肯定不会浪得虚名。   绮燕飞绕过来跪在小镜王面前,芙蓉般的面容朝向镜王:“我不太了解朝庭的事,但是想天帝座拥天下,也不能不讲道理。常言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能找到应付方法的。”   他的鹅蛋脸上有一双温润细长的黑眸,顾盼生姿。声音带着南方人的绵软,简单几个字说来如素手拂琴,婉转绕梁。   浩月转开了视线,漫不经心的想着。据说镜王人过中年后品昧变了很多。他年轻时,多爱一些艳丽火热的少年。这些年,身体多病火气渐消,却喜欢一些温婉驯服之人。他看中绮燕飞,大概就是琴师这种百依百顺的性子吧。琴师从不多嘴,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小心谨慎得紧巴着镜王。   镜王点点头:“去一趟也好。不给朝廷大臣或大太监翻脸发作的机会。你要陪我一起去吗?”   绮燕飞楞了一下,奇怪得瞟了眼小镜王,又迅速低下头:“多谢镜王,我自然想去。我不在乎别人如何看我,只要能陪在镜王的身边,就是此生最大的喜悦了。”看看这话说的,看不出是真情还是假意。浩月挺佩服他的。   琴师顺便拿过了九弦琴放在屋舍的桌上。调好音阶,弹奏了一曲《艳阳春》。   曲调缓慢稳健,却如刀锋般犀利剔透,直逼人心。使聆听者的心为之摇荡。天下第一神医曲老怪说过,音乐的最高境界像医术,“以此为刀,伤人或救人”。而琴师的弹曲技艺,已能达到他所说的“以乐为医”的境界了。小镜王沉迷于他,也不一定单单恋上了他温顺得性格,还有些更深层的东西。   镜王端坐在大厅里,陷进了和风细雨般的瑟瑟琴声中。他阖上眼睛,昏沉沉得睡了。沉睡的脸上有种掩盖不住的疲惫、落莫、老态。   良久,绮燕飞弹着琴看看浩月。浩月递了个道谢的眼色便走出了殿外。把两人留在了黑黝黝的后堂中。   浩月在走廊里默默走着。   廊檐下有位白面细须的威武将军,小镜王的私军总督墨迅向他拱拱手:“我们一定得去咯骊山贺寿吗?”   “当然。天帝的御令一下,诸候们都得到齐。无论天帝去不去行宫。墨总督去准备一下。”   “那我们去行宫贺寿带多少人马?带兵马少了担心路途生变,兵马多了却怕落人口实。”   “生变倒不会。天帝的寿宴召唤各地城主,不会有仇敌敢在路途上打劫他。只是,可能会有点意外。”他微微叹了口气:“希望不是鸿门宴。”   墨迅压低了声音:“会不会有人刻意得为难他?”   免不了的。镜王便是引祸的体质,人缘也很差劲。   两个人一瞬间眼神对上,都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这话到此为止,不要再提。”浩月挥挥手顺着九曲回廊走了。他一叠声地安排着,侍从们纷纷依令而行。车马、侍从、贺礼、随身携带的路费,还有一路上会面的新知旧友们的人情往来等等,都得方方面面地考虑到。   小镜王家大业大,拥有广济大郡、广成小郡和济难港等三处城池,另有南方无数的农庄商行。每年收支赢亏、开销用度的帐目多达数十万。浩月做为小镜王的王府总管事,只需要操到王府的心。外面双城一海的政务由代理知府端木茜管理。   两个人左右帮衬着管理双城一海和镜王府的公私事。东拼西凑,里划拉外算计,才勉强糊拉住这个大烂摊子。好在小镜王有自知之名,他爱财如命,却只会花钱,不会挣钱,于是对给他招呼着国库不倒的两位属下很体恤,从不指手划脚。浩月和端木茜倒也能忍受下去。   不久前,原双城知府明珠大人在辞官归隐前,把双城一海的职事一分为二。一方面提拔了原广成知县端木茜,由他管理双城一海的政务。明珠说过,“他没有能干的政治手腕,只是一个勤勉的政府雇员。缺乏智慧,谨小慎微,没有什么美德也没有什么恶习,只有一把好脾气和一颗忠心。”   另一方面,他把最重要的岗位,小镜王的“王府总管”之职就送给了一位只进入镜王府短短数月的贫穷少年浩月,使人们都大感意外。   临行前,明珠还意味深长地多说了一句话。要他牢牢记住:“精心做;光看不说;努力喜欢上你的雇主。这是做事的三种条件。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的。”   浩月吁了口气,尴尬地笑:“你教我喜欢上一个好色如命,爱财如血的色情狂?这不是很危险吗?万一我羊落狼口呢?”   明珠笑了:“这不可能。你不是羊,他也不是狼。”他小小地安慰,也许是刺激了浩月一下道:“小镜王不是你想像中的那样。如果你真得做得了这个职位,那么天下就再没有你达不到的高度了。”   “赌一把吧,我觉得你会喜欢上这活儿。”明珠含笑说。   从双城一海往靠近中原的咯骊山的官道上,人流熙攘。一位俊朗的青衣少年骑着马跟随着车队前进。少年明眸皓齿,容光如雪,竟比娇媚女子还要端丽几分。这一支车队由上千名私军、岩漠十六骑,与城主的黑马车组成。岩漠十六骑是“双镜一海”的私人剑客。传说在双镜城建城时,由十六位天下最著名的剑客组成,他们齐聚在昔日天下第一剑客大镜王琰琪的麾下。眼下早过了昔日剑客驰骋天下的年代,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江湖第一剑客的威名仍在。   岩漠十六骑的队长赫尔谆在队伍前方开道,浩月一身青锦衣策马陪车而行。赫尔醇曾偷偷问他为什么不与小镜王同车坐着?浩月的眼光扫过了宽敞的黑漆车厢。车厢内,浓郁的脂粉味扑面而来。锦帘随风而动,琴师绮燕飞与镜王相对而坐。他芙蓉般的面颊红若朝霞,乌云般的长发如夜空银河,在花团锦簇的车厢里像盛开了一朵深渊里的花。小镜王面对着他却像是凝视深渊。一脸痛苦。良久后,车厢里微微传来一声镜王的叹息。呜咽的风掩住了所有。   浩月仰起脸望着天边,观赏着天空尽头那抹朝霞与落月共存的奇景,觉得心情平静多了。   车队拐入官道后停下了。浩月命人去前方探问。道路上堵塞着来往的车马,又从岔路上赶来了一支万人军队。黑压压的铺天盖地得卷来淹没了道路。这是打胜仗班师回朝的军队,将士们意气风发得抢着要通过官道。岩漠十六骑却不愿意让路。剑客们平时也嚣张掼了。两拨人马挤在道口争吵着。   军队里一个粗鲁将士叫骂道:“要不是老子们在战场上为国奋战,哪有你们这些兔崽子们耀武扬威。还不赶快跪地让道,当心大爷们顺便把你们这伙匪徒一块剿清了。”   赫尔谆望着黑军旗冷笑了:“如果是别人,要让路也就让了,倒是风元帅的北方军我们还真不让道。跪地肯定是要跪的,只不过是风离天过来跪地陪罪吧。”   “混蛋!竟敢让我们大帅去给你陪罪,我看你活得不耐烦了。”几位粗豪将领勃然大怒,围住了赫尔谆就要群殴。   “等等,请问是哪位诸候大人?”军队随行的幕僚们问。   “不好意思。是双镜一海的小镜王大人。”   这一句话说出来,众人哗然变了脸色。人群散开了,脸上都带着又气又愤的表情。“呸。”粗豪将士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破口大骂:“去他妈的病痨鬼老色贼……”岩漠十六骑霍然变色,随军幕僚立刻堵住李屯的嘴拉到了后面。   有人飞快得往北方军的中军报讯去了。万人大军停下,队伍散开,策马骑过了一伙人。一个气宇轩昂的中年魁梧将军笑着说:“都是自已人自己人,别误会。”他朗声笑道:“明珠大人在哪里?请移驾一见。”   人马让出了一片空地。   浩月也策马赶到了路前方,施礼道:“明珠大人已辞官退隐。在下浩月,是接任明珠大人的镜王府管事。”   “哦可惜了,我还想跟明珠知府叙叙旧呢。”那人的眼睛如鹰隼明灯般在浩月脸上盘旋着:“卑职韩落山,见过浩月总管。风元帅接到天帝御令后提前一步赶往咯骊山见陛下,卑职替我家大帅来向小镜王叩头请安。”   浩月微吃了一惊,飞快得抬眼扫了一下赫尔谆。赫尔谆忿忿不平的瞪着前方。浩月立刻转颜笑道:“征西候韩王爷说笑了。您与风元帅是得胜归来向天帝叙职吧?在下不敢耽搁韩将军的行程,请先行一步。我们随后再走也不迟。”   韩落山眨眨眼睛:“多谢总管。可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小镜王是卑职主公的主公,卑职还得向小镜王请安才行。”   浩月摇首道:“小镜王领了韩将军心意,路途简陋礼节从简,不必了。”   “请安不用多长时间,卑职想向大人施礼。”   “小镜王身体欠佳,不必。”   韩落山笑了,道:“浩月总管与明珠知府真是截然不同的人哪。连说话方式也截然不同。你还没有问过小镜王,又怎么知道他不愿意见我?再说,来人啊,把神医辉子姑娘请过来,请她为小镜王大人诊治一下病症。”   浩月听得神医二字,有些意动。他微微想了一下骑马回到车旁。俯在车窗上还未说话,便听到小镜王的怒骂声:“让他滚。”   浩月心中暗叹。他接替了明珠之职后就拿到了小镜王的人际关系家庭关系的部分资料。只能用“崩溃”二字形容。他还得继续支撑着这个烂摊子。他垂下头放缓了声音:“他已走过来了,镜王就委屈一声答应下就好。常言说‘南曲北辉’,辉子家族和曲老一样是本世间最了不起的医生。若与曲老交恶,就不如让她看治一下大人的病情。这才重要。”   “哼,你想得美。”小镜王颤着声音喝斥:“有这么便宜的事吗?”   韩落山走到了车前。他拉开铠甲放下佩剑,跪倒在地,结结实实的双膝着地,叩了三个响头:“臣韩落山给镜王大人请安了,好久未见,大人一切安好。”   “……起来吧。”小镜王憋了半天说出三个字。浩月松了口气,小镜王虽桀骜,颇识大体。但这口闷气他憋得狠了,不一定会发泄在谁身上。   有人领过来了一匹马和众侍女。浩月诧异得扬眉。马背上端坐着一位妙龄少女。美目樱唇,体格娇小玲珑。梳着双丫髻,有十七八岁年纪。也披着战甲。有一种英姿飒爽的美。她拿着一只红苹果啃着,嘴巴噘起老高,气呼呼说:“我才不要给那个色鬼看病!他根本没病,他是一肚子坏主意心病。要不是看在风大哥的面子上,我才不想看他一眼呢。”   她策马走到马车旁,迎着浩月的目光,骂道:“看什么看?你为什么会是总管?你连跟明珠哥哥提鞋都不配。你难道是靠卖身才爬上去的吗?”   浩月听得楞住,又气又羞得涨红了脸低下头:“是是,在下不才,不及明珠大人的十分之一。姑娘教训得是。”   辉子并没有上车,伸出三根手指搭住小镜王放在车窗上的右腕。冷笑道:“脉虚无力,肝线焦躁。我不用诊脉便知你的毛病在哪儿?少找几个男人你就不会生病了。我常听人说,好仙道的人有采阴补阳一说。但是你采阳采了二十年,怎么不见你得道成仙呢?”   一阵沉默笼罩着驿道,空气肃杀得吹拂着大地。   风荡起了白锦帘。小镜王靠在卧榻上手搭车窗棂,绮燕飞靠在他身旁,又惊讶又胆怯得看着少女神医。   小镜王的面孔直视着她,挑起长眉笑道:“大约是采得还不够多吧?如果再多采几个男人一定能成仙。”   “啊啊……”辉子惊得苹果也掉了,惊叫着跑了。   韩落山的脸像覆盖了一层假笑面具,笑嘻嘻地问:“我们都是去‘咯骊山’的皇家避暑山庄,需要下官护送镜王大人一同前往吗?”   小镜王闭上双眼,懒得再敷衍。韩落山惊鸿一瞥,瞟见了车厢里的红衣美人莞尔一笑。   浩月婉拒了北方军,命人越过军队前进。岩漠十六骑与双城私军、黑马车一行人顺着官道往前方行进。北方军神情复杂得看着车队。沉默、仇视、敌意、愤懑……种种情绪淹没了官道。   浩月在马上裹紧了青色竹纹的厚襟袍。他望着天上明月,突然想起了明珠。他在做什么呢?无官一身轻,他远离江湖,却把这大厦将倾的城池和险恶争斗的人心都交给了他。他救不来,他深深得怀疑自己连明珠十分之一的本事也不如,如果明珠在这里,天一定不会塌了吧。   每日都在思念他,这就是老天给他的惩罚? 第二十五章 魔人   咯骊山高达万丈,半截山势插入云端。遍地奇花异草。传说还残留着仙人们升天时的遗迹。天帝的避暑行山庄“咯骊宫”就坐落在山顶。山下便多了很多达宫显贵们的别墅山庄。天帝百岁寿宴便在明日举行。各种消息纷纷扰扰。天帝天后是否驾临咯骊山,人们都未可知。   山下挤满了前来贺寿的各地诸候。浩月一行人来到咯骊山,借住在小镜王的好友天照都督府上。天照府偏避清静,府内青竹成萌,是个静心消燥的好地方。   进入咯骊山地界,小镜王就接到消息,天后贺临咯骊山了。人们并不意外。天帝铁血无情,天后却慈善亲切,常巡游各地。与各地诸候也关系良好。小镜王命人向天后扬媚陛下送上请安消息。天后没有回信。小镜王有点疑惑,他与天后扬媚也关系和睦。她不回讯息可是有什么变故吗?   众人进入天照府时,正遇到九千岁子亮坐车路过照府。几个人站在路旁叙话。   浩月站在小镜王身后。小镜王心情不佳,强打精神跟九千岁、天照等人寒暄。九千岁看着小镜王懒洋洋的样子笑道:“看你这模样,是哪位绝色美人缠得你都没精神气了?”   小镜王苦笑:“九千岁见笑了,我哪有精神会美人,混得都是些旧人吧。”   “哦,传说中的那位厉害琴师呢,你也带他来了咯骊山?正好,让他给我们演奏一曲,看看天下最有名的乐师是什么高明手段。不过,小心被人记恨。”   小镜王脸上流露出一丝阴郁:“再等等吧。”   子亮亲王噗哧笑了:“你也有头痛的时候?你这号人也就活该被那种老实人整。放过他吧,他现在正当红,又忠厚能干仁义满天,天下人皆知。”   小镜王无奈地笑:“是是,我却是奸诈无耻卑鄙下流,天下皆知。还是请他放过我吧。”他眼光一跳,忽然道:“啊对了……”   “别,别让我去找骂。”九千岁慌忙摆手说:“人家说家和万事兴。人心齐泰山移。一家人热热闹闹和和睦睦多好。你别打算让我去做说客。他现在是天帝陛下的红人,身旁能人成群。我这闲散王爷可吃罪不起他。好好的,你一向最擅长乘风借浪,怎么到自个的事上这般迂腐呢。拿出你万分之一的手段哄哄他,”子亮亲王别有深意的说:“你是个聪明人,别弄得阴沟里翻船。”   小镜王笑着看他车辆走远,心里咀嚼着那句话,“拿出你万分之一的手段哄哄他,别弄得阴沟里翻船。”想着想着,胸口便绞痛起来,额头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浩月忙扶着他进府休息,这时候有人禀告,门外有人求见。   浩月摆手道:“以后再说,大人身体不适。”   家人道:“是风离天元帅的帐下幕僚。”   风离天元帅?浩月头一次距这个名字如此近,心中一惊。   小镜王想了想让他进来。一个人跟着侍从走进了内书房。来人衣着整洁,眼光露亮,动作伶俐,看外表是个机灵人。中年男子施礼道:“下官刘缜是风元帅府内幕僚。特意奉命来询问明日寿辰,镜王大人是怎么安排的?”   浩月忽然说:“先生就是号称‘北方小诸葛’的刘缜吗?失敬。”   “不敢当。”刘缜不焦不燥得说:“明日就是天帝的寿辰了。天帝贺临了!不知镜王是打算怎么前往?”   天帝真的来了。小镜王脸色虚白,额上冒出一层冷汗。   刘缜小心谨慎得打量着他的神色。小镜王缓和下情绪:“两年前,我曾派信使去过小风那里,带去了我的亲笔信。小风没收到吗?”   “没收到。”刘缜面不改色地说:“下官就是替风离天元帅管理文书帐薄的,自五年前投职入风帅麾下,就没收到过镜王大人的只字片语。”   小镜王脸上透出了一种杀气腾腾得戾气,黑目如刀锋:“怪了,难道信使连人带信都消失了吗?”他随即不耐得说:“不管是信使逃了也好,被杀了也好,这封信的意思从数年前就没有改过。我另外备了一份备用的,请你带给小风吧。”   浩月躬身上前把信轴放在桌上。   刘缜脸色雪白,半晌他摇了摇头说:“这么重要的信函还是请镜王亲手交给风元帅吧,下官不便代劳。明日便是寿宴,镜王可以亲自交给风帅。”   小镜王皱起眉头,很不悦。   浩月陪笑道:“不是什么要紧的信件,你顺手代劳无防。”   刘缜也笑道:“要紧不要紧只有镜王和风帅才知道。下官从不越权管不该管的闲事。”他讽刺了逾越的浩月一句。之后瞟一眼镜王浮肿苍白的脸,提着心说:“镜王的身体不好,还是不要太执著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吧。江山万里,花花世界,镜王若是安于现状便可享尽富贵荣华,又何苦逼人逼已呢。风帅之心可鉴日月,请大人退让一步,给大家都留点脸面。”   这一下子,气得小镜王砰得把茶杯扔到了地上,怒骂道:“是他不给我留脸面吧!让他能滚多远就滚多远!下贱劣民,我再也不想看见这个忘恩负义的无耻东西!”   室内静悄悄的,浩月不自禁的打了个寒噤。刘缜擦擦脸上的茶,坦然道:“镜王这话说得不对。风离天乃是一国元帅,帐下数百万军。镇守北部魔域。上对得起天帝,下对得起黎民,也包括我们这些跟随者。他十多年来镇守边关,为天朝屡次击败魔兵。才有这安稳江山、锦绣紫朝。这万里江山他谁都对得起!”   “至于与小镜王的家事?若不是小镜王长年欺侮他出身孤寒,寄人篱下,怎么可能把他逼走天涯十多年?他尊重您,从不与您发生争执。为了脸面二字已退让得无法再退,小镜王却一逼再逼。”   “如有可能,说句大不敬的话,我们众属下倒希望风帅能够脱离镜王家门。您大人出身名门贵胄天生,风帅不配与您做家人。可风帅一直感激镜王的养育之恩,他宁可被镜王负多次,也不愿负镜王。请镜王扪心自问,以前的综综事件,是风帅对不住您多,还是您对不起风帅多?”   “杀人不过头点地。镜王大人心宽点,别逼人太狠。风离天一方大帅,占据整个北域三十城,镜王只剩下了双城一海。谁轻谁重。他都不是你随意欺负差遣的了。如果说想写‘分家文书’,赶走义子……使风帅饱受不遵孝悌,忤逆之子、衣冠枭獍的骂名……”   镜王的脸变得煞白。刘缜细小的眼珠像刀锋般划过镜王的脖项。他一把握碎了信卷。   刘缜暗哑哑得道:“也只有风离天主动地与你分家,分割父子名义的份。你可没资格写分家书!镜王你就好好等着吧。风离天一天不要求分家,你就好好得做一天爱子的慈父。有这样名满天下的元帅做儿子你该高兴啊。如果撕破脸……我们这些外人可不是你养大的,也对你忍耐够了。‘匹夫之怒,血溅五步。’一个落魄江湖人没什么可怕的。拼着被风离天剐了,也得先把你给剐了。”   一只剑无声无息得刺穿了刘缜的肩膀。浩月挺剑道:“够了,你的废话太多。再多一句废话我先杀了你。向镜王大人道歉。”   刘缜很硬朗,伸手按着伤口,点点头说:“好。我道歉。明天,风元帅会来迎接镜王一同赴宴。在天帝面前还得请镜王大人装得像点,一对父慈子孝的父子对朝廷很重要,对风帅也很重要。家丑不可外扬。如果……”   刘缜淡淡说:“镜王执意要把风帅赶出家门,就请明天您亲自跟风帅提吧。看风离天会不会一刀捅死你!他是镜王养大的,镜王应该最了解他的秉性。下官告辞了。”刘缜捂住伤口转身走了。   漆黑的方室内,浩月扶着镜王坐下。镜王全身颤抖冷汗淋淋。浩月伸手握住他的两只手,低声道:“要杀了他吗?”   镜王气得嘴唇打颤:“原来我就是这般不识抬举,不通道理的小人哪。嘿嘿,骂得对,骂得好!骂得痛快!”他气若游丝得说:“……这种人,杀他无用。”   浩月一瞬间感觉到一股暴戾的冲动在内心冲撞着,马上就要窜出胸腔了。他按捺住这种可怕的蠢蠢欲动的冲动。夜色更黑更黯淡了。   * * *   夜色如华,重重院落外响起来一片嘈杂声。浩月命令侍卫们守好偏院。他出门查看,一会就回来禀告。咯骊山避暑行宫与本地太守正在搜索土匪。一伙土匪闯入了行宫地界。   人们很纳闷。天帝的避暑山庄怎么会进了土匪?这把北方元帅和天帝的颜面放在何处呢。或许是某人安排好的计俩。小镜王命令人们闭门不出。浩月暗叹,这事更混乱了。   他转身离去,突得又返身一脚踹开了寝室大门闯了进去。小镜王僵硬得站在室角。身前多了一个庞大的黑色巨影。身高两丈、肤色面容灰白、眼珠子黑红、鬓发张扬,像个狞眉张目的巨魔。正握着血淋淋的巨刀威逼镜王。   是土匪!侍卫们举刀便围攻了他。   浩月一刀砍中了他的脊背。墨纪雅随后一剑刺中他右腰。叮当连响,那人身体犹如坚石,抵住了刀剑。他反手挥飞二人。岩漠十六骑的十多柄剑又同时刺中他胸口。魔鬼摔倒了。人们松了口气。怪人又翻身跃起,一手就折断胸口的剑尖。挥动双拳打飞了人们。他刀枪不入!杀不死。侍卫们惊骇得大叫。   “是魔人!”小镜王咳了一声:“身如僵尸,久打不死。斩他的脖颈和头颅。”   人们恍悟过来。   魔人是生活在极北之地的野人。躯体高壮坚硬,百兵不侵。灰发红眼,壮如恶鬼,对中原帝国的富庶和温暖垂涎多时,上千年来屡次进犯。是大紫朝的最大敌人。他们与中原人人种不同,如巨人僵尸,也好杀嗜血,侵入中原城池后便屠城杀人片草不留。连死人尸体都搬走了。说是要祭祀献给魔神,百姓传说是他们食人。都吃掉了!因此中原人称之为魔人。也叫做冻尸鬼。   北方军最大的敌人就是他们。   咯骊山是天帝的避暑山庄,魔人突现这里,可见北方边界漏成了筛子。还出现在小镜王的客房。这明晃晃得在栽赃毒计啊。   浩月、岩漠十六骑与墨纪雅等人同时扑上,要杀掉他。冻尸鬼又中了上百回刀剑还是不死,嘶吼着猛扑撕抓。血刀和乌黑利爪击得人们胆战心惊。   小镜王拿着火枪打不进混乱的战团。怒斥道:“怕什么!魔人也是人,并非不死不灭。否则北方军早覆灭了。还不快杀了他。”   这一声骂像带着魔力,岩漠十六骑和墨纪雅心不慌,腿不软了。鼓起勇气继续围杀。   浩月连续数刀砍在了魔人腿弯。铁般筋骨的魔人终于扑通跪下,墨纪雅趁机砍向他的脖颈。   魔人突然生涩地大叫:“我没有恶意!我是来找小镜王做生意的。”   人群愕然。小镜王吃惊地笑出来:“你说生意?”   “我要向镜王借钱、借粮、借道!小镜王是天下最有钱的人,我魔国部落连续数百年遭灾,都快活不下去了。我从北方跟着风离天大军来内地,就是为了找你做生意。我要与你结盟!”   人们骇得魂飞魄散。   小镜王气得反笑:“我没钱。也不会借给食人鬼。”   “呸。我是魔国熊屋部落的勇士恶命,不是维塞塞食人部落的恶鬼们。我只杀人不吃人。你借钱给我,我就帮你杀风离天。”   恶事传千里。连冻尸鬼都知道了小镜王和风离天有血海深仇。镜王摇首:“不用。我们的关系好着呢。你是想挑拨离间想杀掉挡在长城前的风元帅吧。”   “我们合作。我来进攻大紫朝,只要北域的牧草黑土地,你杀掉风离天和天帝,得到中原紫罗城。这是双赢。”   “呵呵,我可是天帝的忠实臣下。你休想让我背叛朝廷。”   恶命勃然大怒:“你果然是最狡猾的。天下人都知道你痛恨风元帅,你还睁着眼睛说瞎话。你最好与我合作,不然我就到处宣扬我们已经合作了。朝廷也会杀你。”   这世上越发古怪。冻尸鬼也会出下流点子了。   小镜王肯定,这是一个拖他下水的圈套。幕后之人风离天和北方军就躲在府外,单等着他与魔人勾结,一举冲进来剁碎了他。但这般低级伎俩怎能害了他?风离天这些年没长进啊。他向浩月使眼色,让他们立刻杀掉祸害。   恶命跳起勇悍地扑向了侍卫们长剑。他胸膛中剑,却使蛮力举起了侍卫砸向他们:“南海王,你老了。错失我们这些帮手,你就会死在风离天手下。你不借钱给我,我就看着你死!”   冻尸鬼身上带着数只断剑,像黑熊般得横冲直撞地撞开众人和墙壁,逃走了。   “别声张,也别追了。”浩月阻止了岩漠十六骑追击。目送着这位躲过北方军追捕和朝廷侍卫的魔鬼走了。回头望向主君。   小镜王脸色铁青,掩饰不住内心的失意和愤怒。他已经堕落到连一个冻尸鬼都看不起他的地步了吗?真是…… 第二十六章 风离天   翌日,是“紫庆天朝”天帝的百岁寿诞日。满天下的权贵都聚集在咯骊山行宫内。两相,三元帅,数十位大王公卿,千百位城主爵爷,普天下的亿万黎民百姓都齐向天帝贺寿。   浩月早早得起身准备了。经过了昨夜的事,小镜王依然是懒洋洋提不起劲的样子。侍女们把新衣展开,他挑了半天又穿上了平日穿惯的青灰锦袍。他翻看了半天珠宝箱。伸手抚摸着珠宝玉翠的时候,嘴角含笑心情也愉快多了。近午时候,他才挑了串红宝石佛珠捏在手里,匆匆出了门。   近午,咯骊山弥漫着山雾,灰蒙蒙的。浩月陪同小镜王出了门。府外寒霜雾气里肃立着军将,黑压压得站满了山道。人们如盐塑雕像般静默无声。军将里簇拥着一人。浩月抢先迈步出去看,那人也慢慢得回望过来。高、挺拔、俊朗、浩如烟海、静沉沉的。周围满是披铁铠甲的威武将士,他却辉辉如夜空中的明月,压散了满天的繁星。沉静、稳重,微笑从容。年纪二十七、八岁,穿戴着暗紫锦衣戴金冠的年青人却有着难言的沉淀与积累。有种大国元帅的肃杀气度。   他身边的韩落山与刘缜满面春风的走过来,给小镜王见礼,引路。小镜王略微点点头就跟着众人一起步行上咯骊山。他与他遥遥地看过一眼,就无话得前行。行列里无声无息。浩月感觉到那人在仔细打量他,不得以转头相看。暗紫衣的年青人向他微微一笑,温和说:“是浩月兄吗?风离天有礼了。”   浩月忙施礼道:“不敢当,风元帅只管称呼我浩月就行了。您是主公,我是臣子,这尊卑称谓可不能混乱了。”   风离天温和地道:“不碍事。我对明珠兄便是如此称呼的。如果你认为不便,我就用你方便的名字称呼你吧。”   浩月连连道谢。他紧走两步扶着小镜王上山。山路陡峭,小镜王身体虚弱,走了几步就气喘吁吁。浩月有些担心他的身体。风离天等人放慢了脚步等着他,众人眼神凉凉得看着小镜王。进入行宫后,侍女们将风离天等人领到靠前的首席上。   小镜王与风离天自会面后两人就一言不发,连表面客气都省了。小镜王阴沉沉得呆板着脸。他外貌平平,只靠着性情好,能言善笑来增加一些魅力。这场筵席与同席是他平生最嫌厌的事之一。他不耐烦陪笑陪心情。风离天眼望着前方,缄默无语。身旁的人隐隐间浑身是刺。他懂得不自个找不痛快。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锦衣华服之下满是虫蛀洞,父子之间的恩怨更难说得清。浩月心里暗叹。   两位主人座后共站着四位下属。北方愈城总督刘缜、北方军第一将军征西候韩落山、浩月与一个脸白白眼圆圆的少年。少年向浩月一笑,眼睛弯成了月芽状,露出两只兔子门牙,很可爱。他趴在他耳朵上说:“小白脸,我听说你接替了明珠先生做了总管。明珠先生文武双全是我的偶像,不,他是天下少有的才子。我敬佩他爱戴他很多年了。你除了长个小白脸外有什么本事做得了双城一海的总管呢?看来我得向你讨教两招了。我叫葛秋。”   天。浩月吃惊得看看他。圆眼睛兔子牙的葛秋笑嘻嘻地说:“如果你连我都打不过,就早点卷铺盖滚蛋吧。把明珠先生请回来。除了他之外没人做得了双城一海的总督。不然,你跟你的头儿就死翘翘了。”   浩月勉强笑笑,咽了口吐沫。好凶的小孩子啊。   明珠明珠,你是怎样一位惊才绝艳的人呢。连对手都对你敬佩不忘。你把我骗来做这总管不是要活活坑死我吗?   咯骊宫内席开三千宴,各位诸候城主各坐其位。礼炮齐鸣,天帝与众王亲走入了大殿。大殿深处高挂着一幅巨型金铸的“寿”字,后有南天仙翁与瑶池王母的图像。画像前摆有玉案,放置着寿烛、寿桃等物。殿堂张灯结彩。   天帝坐在正位,接受着众臣祝贺。由内宫总管大太监富德海主持喊礼。天帝真的来了。烟雾袅袅,明黄大殿上灯火刺眼,人们隐约望到宝座上是位身形魁梧,满面虬髯,脸上沟壑纵横,浓眉刀眼气势深沉的长者。如铁铸神像。重臣名将们都五体俯地,不敢抬首呼气。这就是铁血天帝。   首先是天后扬媚以及众皇亲三拜九叩,紧接着是群臣按次序叩拜,直到仪式完毕。才共吃寿宴。天帝威严缄默,人群行礼后才渐渐喧闹。   小镜王很有自知之明,准备循规蹈矩得跟众人一起走过场。他是南海小城地方名宿的身份,没什么实职官职。跟着义子风离天的元帅之职才能在前排就坐。这不是好事。他暮气沉沉的,风离天也默然不语,两个人便在喧腾大喜的日子里扎了眼。群臣环伺中,天帝偶尔扫见了这并排坐的两座泥胎子,目光立刻阴郁起来。   大太监尖着嗓子叫道:“风离天晋见。”   风离天走上堂前三拜九叩得见过礼。天帝庞眉皓发,筋骨突出的脸上皱纹挤成一处。看着年青权臣时,冷咧的眼神多了一丝暖意:“平身。你从北方战场赶回参加贺寿,我就很高兴了。”   风离天命人把贺礼送上。一份是长城外西伯森林的卓尔城地图,另一份是冻土极地的雪魄雕成的大寿桃。天帝微微含笑:“这份是卓尔地图。你是怎么得到的?”   风离天道:“卓尔地图锁在铁镇城。臣命大军围攻博尔。臣与三千飞骑夜袭卓尔。经过三昼夜攻城,损失了大部分人马,有一百人攻下了卓尔铁镇城,潜入了城主府第。却被围困了。城主唯塔尔要烧掉这地图。我与他约定好单打独斗,不死不休。我赢一刀换一个属下性命,唯塔尔赢我就让他砍。我胜了对方九十多刀,赢回了九十多个将士。唯塔尔胜了臣二十余刀,臣武功不济,被他砍了二十多刀。”他微微一笑:“唯城主是个好汉子。最后臣没还手之力,他最后一刀本来是会砍死我的。他突然扔下了刀,献图投降。臣侥幸得了地图。自此卓尔地区全境归我天朝版图。”   他说得轻描淡写。群臣听了心里凉拨拨的。都能想像得到这场战事是怎样的险恶,风离天又是如何义薄云天的英雄气概。天帝怒发冲冠,拍着椅扶手怒道:“你是打痛快了。万一主帅遇险,你让我把这北域交给谁去守护?这不是因小失大吗?”   风离天道:“臣知错了。下次会珍惜主帅的性命,以报效国家。”   众人忙围上劝解着天帝。富德海斜眼看去,见小镜王面无表情,塌着肩膀捏着手里的红宝石佛珠。富德海尖着嗓子叫他:“镜王大人,风元帅立此大功,难道你不高兴吗?”   小镜王愕然,直起背望向天帝众人:“高兴,小人很高兴。恭喜风元帅立此大功,真是国民之幸。”   九千岁子亮也凑趣道:“好事好事,大伙都高兴。”   风离天含笑还礼回席。浩月欠欠身帮小镜王理理衣襟。   天帝冷冰冰地盯着小镜王:“稀客,我好久都没有见过南海镜王了。”   小镜王只得上前跪倒施礼说:“乡野村夫疏于进京见驾,请陛下原谅。”   天帝问:“你能忙些什么?”   小镜王全身透出了一层汗水,他小心翼翼地说:“这,管理小城的政务,开凿了港口河道……”   天帝对他不感冒满朝皆知。富德海小小的绿豆眼往他身上一转,说:“小镜王不是忙着听曲享乐吧。国家大事虽然不用你这种地方藩主出力,但是边境打仗,后方也得收敛些才对。”   天帝听到了这句话紧锁眉头。天帝外号铁血天帝,年轻时是靠征战开缰括土。他最厌恶骄奢淫逸四字,对文官、商贾很苛责严格。小镜王手段圆滑能唬住朝中人,却更惹天帝厌烦。镜王立即多心得觉得心底、手脚都冰凉。   天帝冷森森得看着他,眼神阴鸷如冷腥腥的蛇蝎,脸上覆盖着一层铁假面。眼光压得小镜王汗出如浆。他忽然转脸怒斥起川西总督,不多时火气上撞命人拖下官员候审。堂前人人自危。人们惶恐间把小镜王凉在当地了。他只得跪下去。他平时养尊处优惯了,跪了一小会膝盖就发麻,全身发飘。他强打起精神支撑着跪下去。除了吃喝玩乐外,他还真没有了不得的短处,天帝厌恶他冷待他,他跪久点失点面子也就过去了。   况且他心里雪亮,天帝为难他,无非是听多了流言怨言而已。   这一跪只跪得天昏地暗。小镜王数十年没吃到这苦头了,全身汗津津的,头昏昏沉沉的,耳旁嗡呜作响。身旁歌舞声平却活生生得累死了他。浩月眯着眼看着,估摸着时间,看样子小镜王是撑不了多长时间了。他扫了一眼身旁众人。风离天面如铁塑,刘缜韩落山与葛秋三个人目露讥诮之意,剩余群臣都阴阳怪气得旁观着。   一群宵小之徒。   浩月转身退出人群,拂袖而去。葛秋扭头看看他耸了耸肩。   转瞬间他又回来了。他与守殿的侍卫一起搬抬着一座人高的东西放置在殿前。前殿嗡嗡谈论声小了些,人们看着他。   浩月微笑着抬手扯下了事物顶端的黑布。顿时殿内大放光华。人们发出了嗡嗡的喧闹声。那是一座四尺高的红宝石塔,密密麻麻得镶嵌了数万颗红宝石。一人多高,红光流动,盖过了满殿自然光。这一座宝石塔价值数城。   浩月跪在镜王身旁,朗声说道:“这是镜王向天帝贺寿而敬献的宝石塔。前方打仗需要钱财,小镜王更愿意为天帝管理好小城城务、收到税收,奉献钱粮养兵。上场打仗,场下奉献钱粮,都是为了保卫国家社稷。这份心情是一般无二的。镜王也盼望着天帝陛下能永享天下。”   好一个不怕死的侍从啊。人们都倒吸了口凉气。   这一番话说得耿直,把里外两面的道理都说全了,无可驳诉。天帝看着红宝石塔,那上面流淌的红光把小镜王、浩月都印得脸如残血。天后扬媚噗哧笑了:“小镜王果然是个很懂事和用心的人哪,你也是个忠心为主的好孩子。”   天帝哼了一声慢慢得撸须点点头。富德海跟着主子笑得眼睛眯成了一线。说:“镜王大人怎么还跪着呀,快起来吧。”   一场难堪将将过去。寿堂上气氛活络了点。浩月扶着小镜王回座。事还没完,富德海突然眨眨眼说:“听说小镜王府内有位天下第一的琴师。不如请他到此处弹秦一曲。让大伙宴席间都高兴高兴。”   小镜王心中一寒,便见几个内府侍卫引着绮燕飞捧着琴走进来。 第二十七章 恶斗   浩月觉得他们今天是坠到底了。兔子牙少年俯过来又喋喋不休:“这种下三滥的戏子就是小镜王的新宠?就是他,镜王不准我们大帅回家探亲?”   说点人话吧你!浩月抬手背擦擦脸上被喷溅上的口水,扭头不理他。   小镜王缓缓得坐倒座位,手脚变得冰凉。心窝子翻搅着怒气。忍或者不能忍?他心里晃影般得过着各个念头。风离天冷眼斜睨着琴师,再看满堂窃语的宾客,面如冰山冷峭。   绮燕飞捧着琴翩翩然走上大厅。他体形修长,眉弯弯,唇含笑,目光温柔,像是蕴藏着一种深奥的笑意。他没有看小镜王,神态自若得向天帝与群臣施礼。人们在大殿中摆好案子。绮燕飞十指微按,挑拨九弦,广阔的咯骊宫大殿响起了一阵峥嵘清跃的曲声。曲音透彻,婉转摇曳,直上九天。   琴声如潮水般拍岸起伏,如往常抚慰着小镜王。温脉脉,戚戚的,如爱恋,如水,如火。像无数个夜晚,用他平静喜悦的乐曲抚慰了一颗冰冷孤独的心。他暗中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看得深刻,使他明白他衷心于他,即使人间只剩余一个人,他也会默默得陪伴着他,直到地老天荒。   乐曲使冰凉行宫陷入了春暖花开的暖流中,一曲终了全厅皆静。   “好,好琴师!我若得了你,怎么舍得教你弹琴弄乐?”有城主拍掌大笑。   小镜王勃然大怒。他霍得就要挺身站起。浩月一探身便按着他左肩,压得他挣了两挣都站不起身。小镜王气得转脸就要骂,却看见风离天如空洞深渊的黑眼珠斜蔑着他,眼珠子是漆黑的,却腾着层层碧火,直烧得他骨肉焦炭。忍……忍一下,他心底里的那一股气顿时泄了。   场上暄笑声愈来愈大,富德海也笑道:“好一位温柔可人的琴师,有没有心上人?本总管求天帝替你做主。”   绮燕飞故做羞涩地一笑。却不作答。他不好回答,说有就害了金主小镜王,说没有就会落人口实害了自己。干脆不答。   富德海眼望小镜王馋笑道:“你小小年纪可别被人骗了。世上贪欢好色的多不可靠,还是找个老实的有本事的好好过日子才是正事。琴师还是睁大眼睛挑男人才好!”众人哄笑。   绮燕飞莞尔:“多谢总管大人告诫。小人命不好,总是单相思别人而已。”   人群里的葛秋忽然扬声喊道:“谁会看上这种卖银子的贱货!倒贴我也不要。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   浩月骇然回头。兔子牙少年冷咧道:“看什么?难道你愿意上这种万人骑的货色吗?”   刘缜不阴不阳地说:“禁言吧,小秋。这是你家主公心坎里的人。你说得过火了。”   九千岁隔空圆着场喊道:“葛小候才多大?你就闭嘴吧。”   葛秋怒骂道:“老子收拾他足够了。要不要试试?”   小镜王重重得闭上眼睛,大厦将倾、栋析榱崩。他不能再听了。他睁开眼睛,眼前厅堂都化成了一片燃尽后的灰烬。他忽然站了起来,风离天霍得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寒声道:“不准过去,否则就别怪我不客气。”   小镜王勃然大怒,他劈脸就打了风离天一记耳光。风离天侧脸抗下,扬手挥剑,连剑带鞘得砍在镜王的左肩,压得他缩在椅中动弹不得。气得镜王几欲昏去。浩月大惊,一晃推开了风离天手肘,韩落山回身一拳向他打去,喝道:“别对主公动手,想比武就找我!”   “反了反了。”小镜王脸上皮肉乱颤,话都说不囫囵了:“风离天你好,好……大胆子……”他暴怒攻心,抄起琉璃酒尊没头没脑得砸向风离天,一骨碌爬了起来。   浩月挡住韩落山,央求着镜王:“等等,镜王再忍耐一下!”   小镜王的脑门霍霍得跳着痛着,绕过人们奔到了天后扬媚座前。   风离天随即离席。他甩开紫衣,攥住腕中铁剑跟着小镜王向天帝与天后大跨步走去。刘缜神色剧变寸步不离得跟着主公。浩月直觉得头昏眼花,像已看到一座万丈高楼瞬间倾塌。不,不是这样的。还能挽救一下。他咬着牙也紧追过去。   天后扬媚人名其名,是位妩媚研丽的绝代佳人。自前任皇后去世后,就被铁血天帝立为继后。她粉面灰败地跨下宝座,将纤纤玉手递给小镜王。小镜王接住天后的双手道:“陛下……”   天后惶恐得问:“累了吗?看镜王一头汗。别跟小孩子们呕气。”   小镜王定定神,哽声说:“多年前,臣曾对天后说过臣满身罪恶不堪做人。当时天后曾说过什么话?”   天后的笑容很忧郁:“我曾说过你心里存留一点真,便抵得过千万缺陷。”   “好。”小镜王点头道:“风离天杀我信使,对我屡次不恭,借用琴师来羞辱我,现在又举剑要杀我。我已经忍无可忍,我也不能再原谅他了。家已不成家,人已变,心也变,我与此人不共戴天。请天后做主。”   天后娇躯颤动:“这,怎么会这样?你可曾想明白了?”   小镜王怒气冲天地说:“原来就不是恩深义重的父子,又有什么不能分开的?脾性不适,就是冤家。风离天的官威霸气太盛,我可经受不住他的剑。早点划界限,大家都高兴!”   扬媚皱眉看向风离天:“有这事吗?你竟然要杀镜王?”   天帝神色剧变。   风离天侧脸看向小镜王。眼睛赤红,牙齿咬得做响,半晌才吐出话语:“有这事。但……”他死死瞪着小镜王,憋藏着的怒气都暴发了,他压低声音一字字地切齿道:“可那是什么信?!你为什么不亲自拿给我看!‘家已不成家,人已变,心也变。’可变的人是谁?”他瞪着他,眉目间沾染上火焰般得赤色:“我变了吗?是你变了吧!”   “你说得那些是我的错吗?我若有错,你今日便当堂一件件讲出来。风离天立即自刎。我若没错,你就是以小人之心中伤我,我绝不会任由你欺凌。多年来,我对你忍耐至死,不想伤体面二字,你对我做了什么?!大家不想活,不想过那就不活不过了!”   他怒火蓬勃得咆哮道:“你欺我太甚!暗杀我,诱我入计,抢夺我的城池与城饷,逼我攻敌又拖住粮草令我几乎送命!你欺我到底,一次又一次要我的命!我从未对你有过半句责难。现在你却向天后告状说我要杀你?多年前我说过,如果不能家和万事兴,共生共存,我就远远避开。避到天涯海角再不回来!你却追踪到天涯海角来羞辱我,满天下的送‘分家文书’给我!”   “你说人多则生怨詈,父子兄弟之间免不了争执矛盾。家族出现间隙,分家是为了消除不谐。因此你逼我分家。这世上人人却知道蔡邕与叔父兄弟三世不分家,乡人举为高义。古人以父子分家、分居为耻。为不孝。‘不孝’罪名位于‘十恶’之中。我朝对待事亲不孝、别籍异财、绝灭义礼,不赡养父亲的不孝子均是先仗六十、发配极北。有官品者,禁身闻奏。你现在逼我分家,是向天下人明示我不孝。”   “以前我总是为你开脱,认为你人在江湖身不由已。后来才知道你天性险恶,就是以这种手段来羞辱我的。你恨我的官职地位比你高,封地权势压你一头,你就尽量让天下人耻笑羞辱我!让大紫朝的百姓都耻笑我一国元帅风离天因不孝被扫地出门,家都不成家。这就是你对我所做的。不过,即使恩义已断,也不能如你所愿。我绝不答应分家。你如果还想再提分家两字,我们就用死别来代替吧。”   瞬息间小镜王的暴怒心情消退了,脸像溺水的死人苍白。他想张口说些什么……眼前只剩下了起伏不稳的厅殿晃荡着。   风离天瞪着他,冷笑道:“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紫衣权臣把宝剑咣啷一声扔在小镜王身前地上,轻蔑道:“我不会杀你!你对我不仁我却不会对义父不义。你厌恶我也罢,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再荣耀的世家也没有长盛不衰的。你若想了结家族之事,就拿起这把剑解决问题吧!拿起剑来杀我,风离天绝不还手。饱尝你的夙愿!”   小镜王摇摇欲坠。“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他已看到宫殿横梁砸中了奄奄待毙的王候。他汗津津得抬头看着四周,处处都是青面獠牙的妖魔鬼怪,对着他张开了獠牙大口。他茫茫然看不到出路。“谁?谁来救我?”小镜王喃喃得道。他身边空无一个人,他完了。   浩月全身麻木僵死,嘴里苦涩,想俯地大吐一场。他们掉进精心谋划的陷井了。好风离天,好狠啊,你活生生得逼得小镜王去死啊。   天帝咆哮着怒吼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了?!我大紫朝的人都疯了吗!”   大厅空荡荡卷起了帷幔。两人跪在堂上。小镜王身上忽冷忽热的,锦袍被汗水浸湿了又干,干了再湿。他真得病了。一丈开外,紫衣元帅风离天也跪在当地。明晃晃的宝剑扔在小镜王膝前,众人百味陈杂得望着镜王。殿里全是窃窃思语和恍悟。原来他竟是这般人?原来他……原来……   群臣冷鄙地眼神看着他,不,不只是群臣,是天下百姓的轻视视线。一瞬间压死了他。他满身污泥,被仁至义尽的男人唾弃。他忽然想起了昨夜的话,“如果撕破脸,匹夫之怒,血溅五步。”是有人得流血,是有人得死,只是得由他拿起宝剑杀自己了!小镜王匍匐着挣扎着,锦袍像具裹尸布,勒得他几欲昏去。   天帝挥舞着手臂发出了雷霆般震怒:“……混帐,坏我江山,杀无赦。打入天牢。乱棍打死。”   震怒声震得门窗咣咣乱响。浩月的衣衫抖颤着。韩落山、刘缜与葛秋三个人脸色透明。葛秋又悄悄地凑到了浩月的脸旁,笑嘻嘻地小声道:“我说过你们会死翘翘的吧?小白脸哥哥要投降的话,我替你向风帅求一条生路。”   浩月使劲推开他,他的唾沫星子又喷到他脸上了。   天帝暴吼着:“拉下去用力打死!扰事作乱、寡廉鲜耻的东西!不想活就乱棒打死!”小镜王一股力竭跪不住,富德海命令侍卫拥上前拿下他。群臣都缩手缩脚地后退,打着寒噤看着。浩月突然往前挤了挤,葛秋紧紧扯住了他胳膊:“呀,你想去送死吗?别光长脸不长心,没人救得了他。”   浩月忽然高声嚷起来:“――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糊涂的老头!”   “哇。”葛秋吓得撒手放开了他,跳到一旁:“你、你竟敢骂天帝!”   天帝惊怒道:“说什么?!”   侍卫冲过来抓住了浩月。浩月挣扎着大喊:“我说人家一家人吵架关你屁事!你老糊涂了。常言道,‘一个好汉三个帮’,‘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一家人难免有碰撞。吵架当然都说难听话。气头上的话做得了准吗?有人刚说过死都不分家,你现在却要打死一个,让另一个人怎么和?你做寿的大喜日子不是坏人家事吗!一个替你打仗,一个供你军饷,你不劝合还想打杀人家父子!老糊涂馕子!”   一番话唬得群臣噪动不安,侍卫们也手脚发软抓不牢他。浩月猛得挣脱开他们,跑过去扶起小镜王。小镜王双眼含着热泪,颤声道:“不必再说了。浩月。我已是天下最无耻之人……”   浩月摇头说:“你不是。”他耿着脖子向天帝叫道:“如果陛下执意拆散人家庭,把罪臣之仆也一起拉下去砍头吧。”   天帝怒发冲冠,气得胡子头发都炸起来了。他刚要发作。旁边有一人放声大笑,她笑得环佩叮当,桃腮粉红。侍女担心得拽拽她袖子。天后扬媚边擦脸上笑出来的泪,边大笑着:“是是是,我以为是多大的事呢?原来是父子俩为了一个琴师在生闲气啊,这醋吃得真是很没意思呀。动刀动枪、你死我活。不过这才代表心里有情,心里惦记着吧。陛下别上了他们的当,别为这两个爱折腾的操心。”   一笑之下堂上气氛松散,九千岁子亮赶紧陪笑道:“天后说的是呀。风帅刚刚说过绝不生离,只有死别才能分开。这话足以表示心中情意,也足以感动镜王吧。这哪有不孝的。这份孝心可达天意了。镜王你有这样有情有义的干儿子还不满意吗?”   富德海诡笑着说:“……‘有情有义’的干儿子啊。呵呵,好儿子。”   群臣都仰着脸胆颤心惊得窥视他们。事可大可小,话可方可圆,场面可以拆也可以圆场,“暗杀忠良”与“生气打架”也只是一个事的两个说法,就看玩牌各方的份量与胆量了。   天帝呼哧呼哧喘着气,须发皆颤。眼珠子阴睛不定得扫视着跪地两人。忠诚爱将与浪荡逆民。他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足足喘息了半天才压制住脸上翻绞着的黑暗戾气。大殿死寂无声,回荡着男人愤懑粗重的呼吸声,似乎他身在“杀欲与释罪”的两难地狱里急剧挣扎。万籁俱寂,只有心底隐不住的杀意之火蓬勃而发。是杀还是恕?罪还是释?是还是非?人心都在揣摩、掂量、斟酌。   半晌,天帝猛然得以拳击桌,爆喝一声:“两个混帐东西!吃饱了撑的!竟然为了这种鸡零狗碎的破事打上朝廷。你们不觉得丢人吗?真是斯文扫尽丢尽了我的脸。风离天,你知罪吗?!”   ――牌落了。   风离天蹙眉沉心,答:“臣知罪。”   天帝狠狠瞪着小镜王的头顶半晌:“你,知罪吗?”   小镜王咬碎了满口牙齿,哽咽道:“……小民知罪。”   天帝怒喝道:“那现在你们准备怎么办?”   紫衣元帅垂目于地说:“臣不会再提分家之事。”   小镜王紧闭眼睛,袖子里握紧双拳:“……不会……再有此事了……”   天帝压着怒火寒声道:“好。即然你们知罪,我就暂且饶你们一次。镜王好自为之吧,少挑衅不驯,教导属下也要严格,再出差错就乱棍打死你。传旨下去,撤去镜王在双城一港的封地,交由风离天暂管。”天帝冷笑说:“我另有封地给你。赐北域的铁金城、雪城、愈城和卓尔等四大城。别说我不讲理。这四大城比起你的南海地盘大多了。你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北域之王了。现在你们给我滚回家打架去。”   天帝问天后:“这样处罚可满意?”   扬媚喜笑颜开:“满意满意。父子俩总是分居两地难免会生误会。把你们的封地相互交换一下,就能好好得待在一块过日子了。不要动不动就举剑砍杀。虽然北域比不上南海富饶,镜王长居在北域对风元帅镇守北域也有好处。陛下这样处置果然有深意,陛下的说和才是最管用的。”   天帝得意一笑。富德海也连连附和。   扬媚看到小镜王苍白如死人般的脸,心中暗叹:“我还想起了一桩事。”她命人领着绮燕飞过来,笑着说:“家和万事兴。现在父子俩即然和好了,也得给下人一条活路吧。小镜王既然喜欢这个琴师,风帅就大度能容,当多认一个家人吧。赐琴师北域乐府之首大司乐的职位。专职管理礼乐。以后不得为难他。日子长着呢。这样可好?”最后一句话问向了天帝。   天帝闭上眼睛:“随你。”   风离天站起来瞥了一眼绮燕飞。此时场上众人都感到一种事已至此,大江东去的流逝感。人人都看到了一场父子打架差点掉脑袋的险剧,但一转眼就变成了大团圆结局还真让人捏把汗啊。   富德海招呼道:“恭喜绮先生,快过来给风元帅磕头。这下子可真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主子了。这声大哥可得叫得甜点,不,是叫三哥。嘿嘿。”   绮燕飞仓惶得瞟一下小镜王,走过来给风离天行大礼:“绮燕飞给三哥行礼。”   风离天面露温和的笑容扶起他。富德海把剑递过来,风离天便把铁剑当做见面礼送给绮燕飞。从此后,身份低微的小琴师就名正言顺的是北域官员,他们一家人了。   之后,风离天主动走过去,搀起小镜王的手扶他回座位。两个人的手触到一起,热得发烫、凉得如冰。镜王满身汗津津的,锦袍污了。风离天解开紫衣,披在义父身上。他俯身帮镜王系好衣带理好衣襟。浓重的深紫色衬着小镜王嘴唇变得血般腥红,衬得风离天脸上一片黑紫。   天帝与天后齐齐微笑。现场奏起礼乐,人们又围拢围过来说笑。大厅里恢复了祥和安宁的气氛,今天还是个富寿日艳阳天啊。 第二十八章 影王   曲散人终,天帝寿辰结束了。各位城主收搭好行装回城池去了。   浩月与小镜王二人悄悄地离开了天照府。小镜王回头看看深夜中的咯骊山行宫,浩瀚云海锁着奇峰,如浓淡适宜的水墨画。两个人边走边想心事。   天帝令出如山,人们自然要遵守。交换城池是一个毫无道理的陷阱。一方是富庶宝地,一方是强敌环伺的北域冻土。风离天自小长于双城一海,对南海门户很熟悉。魔域则是危险的边疆前线,小镜王从未到过魔域。谁吃亏谁占便宜一目了然。天帝的心还是偏向年轻权臣。   浩月忍不住问镜王:“我们真的要听从天帝号令,交换城池吗?”   镜王发了半夜怒火,也变得疲惫:“不。兵来将挡,总有法子的。”   二人顺着咯骊山后山小道往下走,中途转过山腰的“威山亭”,便要出了避暑山庄地界。   两个人忽然停住了脚步。山道上东倒西歪得倒着几具死尸。巨大黝黑,面覆刺青。如冻得龟裂的灰花岗岩。是几具魔人尸体。亭中昂首屹立着一人。身披银甲,手持巨刀,鲜血顺着银白色鳞甲流淌一地。石亭上覆着冰冷的白霜。是铁血天帝。他身旁站着十多名锦衣侍卫。双眼血红,面目狰狞地怒视着山路上突现的二人。   小镜王和浩月忙施礼。他们悄悄下山就是为了不惊动旁人。天帝却出现在“威山亭”。脚下躺满了魔人尸体。真是一场量身定做、看菜吃饭的压轴大戏。   大太监厉声断喝:“镜王怎么会出现在此地?”   小镜王不去看浑身沐血如魔如幻的铁血天帝,道:“小民领了圣旨,准备回去执行。”   太监厉喝:“分明是你与魔人勾结,在此埋伏刺杀天帝!现在还想逃回双城一海,拿下了。”   锦衣侍卫们包围了两人。   “好啊。我的避暑山庄也进了贼,家贼难防。你是想造反吗。”天帝放声大笑。声音带笑脸上肌肉却纹丝不动。很恐怖。   这场咯骊山寿宴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场羞辱与陷阱。镜王几乎笑出声了。铁血天帝却霍然变脸,狰狞如魔,扬血刀就奔向小镜王。他要亲自杀人了!人们腿弯打颤。   镜王的神色也变了,不再惶然。两眼森绿,脸上露出了深沉地微意:“多谢影王大人警告。小民绝不会与食人魔勾结,暗杀天帝。小民接了圣旨,还要早些赶回双城做准备。就此别过了。”   人们悚然,猛得甩脸看向了天帝。   铁血天帝又骤然变了。皱纹堆积的苍老面容颤抖着,腥红的眼珠犹疑,如神如魔,不可预测。再没有了圣人的昂扬霸气,多了种魁首的张狂恼怒。他剧烈得喘息着,血刀乱颤,一股浓重威慑力压住了这方天地。人们都喘不上了气。   原来此天帝并非彼天帝。是影王。   影王。是天帝的影子侍卫。   铁血天帝刻薄寡恩,生性多疑,不信任任何人。此时天下初定六十年,他人老,体衰,心却不服输。总觉得年轻时在战场上朝堂上杀死过的的百万敌军、竞争匪首们要来暗杀他。于是派人找寻天下与他容貌酷似之人,学会他的言行举止,装扮成他君临天下,发布号令。以防刺客。   天下人都闻听此事。却不知道天帝有多少影子侍卫在何时出现。他们素来只以一人出场。对天帝忠心赤胆。天帝也对影卫很信赖,赐他一品公爵,给予极大权势。人们尊称他为“影王”。   人们都暗传铁血天帝有三十多年未上朝了,只有影王得见天颜,也成为了他的股肱。人们都对他又敬而远之。   这次咯骊山贺寿,天帝亮相,天后扬媚随行。人们以为躲在幕后的天帝终于亮相了。小镜王却直言他并非天帝,而是影王。人人大惊。   铁血天帝的神情变得阴暗诡谲,握住血刀的手咯咯作响,深邃的眉眼深凹在阴影里。他一犹疑,人们顿时了然。可是他会如何回答?认还是不认?侍卫和太监们也如临大敌。浩月紧张得抓住镜王。一瞬间他有种拖着镜王跳下悬崖逃跑的念头了。   小镜王仿佛未看到铺天的杀机。笑说:“天帝的圣旨即已传到,小民会遵旨而行。影王也会顺应天帝行事的,对吗?”   铁血天帝忽得哈哈哈大笑了,杀气消减,泄下了那股杀戮无匹的霸气。变成了普通老人:“小镜王不愧为天下最聪明盖世的人物,没有你猜不到的东西。好吧,你已猜破我的身份,老朽已送到圣旨,就不好再冒充圣人了。与君开个玩笑,小镜王怎么会与魔域勾结呢。天帝陛下刚将北域交给镜王。天帝他喜欢镜王得很。”   人们暗中泄出了一身热汗。   影王眉眼舒展,态度和蔼,成了一位慈眉善目又暗掌大局的王候。还带着几分天帝余威:“老朽很好奇。本王自忖与天帝一般无二。镜王可否告知本王,哪点露出了破绽?”   影王是侍卫,却是天帝最亲近的股肱。宰相门前七品官,小镜王也恭恭敬敬地答:“小民只是随口一说。大人便认了。是我取巧了。”   “好,好,好。”影王连说了三个好字,惨笑道:“即然如此,我便告退了。希望他日在京城里见到镜王。”   他转身挥手,带着人马退回。忽然他面容黑灰得怒吼跃近,一血刀劈向了镜王。他还要杀他!浩月大惊着再想阻挡已晚了。小镜王冷冷地瞪眼瞧着他。   “砰”的一声巨响。影王的躯体暴裂成了数块,飞上天。血刀也撒手扔出。人人都披头盖脸得淋了一身血肉碎屑。他们俯地大吐。小镜王一动不动得看着影王暴尸而亡。之后,太监和侍卫们面如死灰得收敛起死尸,如沙滩退潮般退去了。   咯骊山风平浪静。恢复了寂静。   小镜王长叹一声。阴郁极了。又招惹了个绝世大敌。影王若被人认出不是天帝,便是重大失误,需以死谢罪。他们为人影子,生死寄于主君。平时借着天帝权势狐假虎威,暴漏时也得为天帝而死。但他的后续接任者,那些其他的影王们,会把这笔仇恨安在小镜王身上。   而且,这位影王不是自爆而死。是有人得知他失误,不准他强杀镜王,促使他爆体而亡了。   ――天帝无处不在!   风离天请了这位影王来狐假虎威得威吓他。他死在咯骊山,这仇更深了。   人们下了“威山亭”,在溪边清洁了下衣裳。浩月牵着马,把水袋递给镜王:“风帅不会再来了吧?”   小镜王喝了些水,疲惫得摇摇头:“他已经大获全胜,暂时不会再找事了。影王之死是意外。”   浩月低头不语,半天才张嘴呐呐地说:“我说句不该说的话……”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风离天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保住这个家,我该冰释前嫌,重新接纳爱子是不是?哼,若真的像你想得就好了。可惜。”小镜王冷冷道:“他绝不是你想像的那样。他恨我之心,埋藏得很久很深,即使我跪地求饶和重新接纳他都不能化解。这孩子大了,心眼多了,心也狠了,懂得父子感情比不上名利。”   “你不明白。他跟我之间无关爱恨,只关意志。全天下只有我是他的死脉。养育他教导他,掌握他心底里最软弱处,我活着一天他就永远在我面前抬不起头。他只有战胜我、杀了我才能完成自我超越更上一层楼。昨日寿宴,他不是差点就逼得我横剑自刎,或者被天帝打死了吗?比明珠他们出息的多了。嘿嘿,他怎么会留恋我这个家门?怎会有爱?他不爱我这昭华老去的无耻王候,我也不爱那仁义满天的绝代英雄。你终究还是太小了,看事不深。”   “……”浩月略微酸楚地说:“我疏忽了,没察觉出危险。还让镜王大人背着人偷跑。若是明珠先生在这儿,绝不会让大人受一点委屈的。”   镜王淡淡说:“这次是大意,但他们不会追我们的。明珠有慧眼,选了个好接任人。你做得很好。”   这句话是认可了浩月能做这份“差使”吗?浩月不再说话,扶持着镜王上了马就与他一同下山去了。寒风吹拂着他滚烫的脸颊,一颗焦虑的心也平息下来。落月照耀着两人,浩月举头望向明月,心里默默得想到了那个人。   ――明珠明珠,聪慧如你,早料到会有这么“图穷匕现”的一天吧?所以你远远避开了?你心里到底是怎样打算的?知道我的艰难处境吗?未来会怎么样?我与镜王会走到哪一步?我不知道。没有你在身边,我又该何去何从呢?   葛秋和刘缜躲在小镇酒楼二楼看着两个人走出了长街。窗子冷风吹着。葛秋激灵灵得打了个寒噤说:“镜王跑掉啦,他干掉了影王。风帅要抓他回来吗?”   刘缜想想说:“先不要逼他太紧,惹恼了他他反咬一口,是风帅丢脸。老妖怪果然如传说中的厉害。”   “他们不是说永不分手,假装成一家人了吗?我搞不懂。”   刘缜跺跺脚:“一家人个屁。小镜王对风帅暗害过多少次?这事以后只怕更恨得要活剥其皮、生啖其肉了。现在他没法写分家书‘好聚好散’,会想其它法子的。他心黑得很,也不介意多干掉一个义子。”   “哇,他准备杀死多少干儿子呐?他是个吸他们血的老妖怪。”葛秋赞道:“真绝。”   “……如果他来邀请风帅上他的床,小秋你得拿把刀子站旁边守着。”   “开玩笑!煞到我了!”葛秋瞪大了圆眼睛,哀叫道:“光想想我就冷得打摆子!老妖怪为了杀他都能出这种招式?刘缜你疯了。而且,老妖怪又病又丑满肚子黑水,风离天又高又帅又威风,是个温柔体贴的美男子,他们怎么可能上床?”说完后,他又仔细想了想,然后苦着脸按着胸口,被自己想像的弄得不住干呕。   “你什么都不懂。小镜王是江湖上最著名的风流鬼,手段能耐多着呢。也许有异术,让男人欲仙欲死?普天下都知道他爱弄死入幕之宾,可照样有人前赴后继的扑腥。”   “呃?那我岂不是危险了?”葛秋的兔牙咬住嘴唇,忧虑说:“我在旁边呆着,万一他淫*大发顺手抓住我咔哧两口吃掉,……我还未成年呢。”   “这绝不可能!他不会那么没水准。算了我还是去劝风帅多提防好了。”   “喂,你这是什么话,你看不起我吗?明珠说我将来会长成一个风华绝代又酷又帅的大男人的!”   “他坑不死你!走了回去。” 第二十九章 抢先机   北方魔域的风光与中原、南方不同,荒凉辽阔。草甸冰川覆盖了大地。人们从温暖的南方来到冻土,有一种到了世界尽头的末日感。   风景也不同。有的地方是沙漠红岩,有的是灰雾银霜,还有金色草原,万里黑土。走数日也见不到一个人影。官道尽头有一座坚固城关。屹立在险山之间,名“崇御关”,是中原出北域的要道。   崇御关的刘知州大人最近很不安。听说北域要易主了。由风离天元帅换给了他的义父南海小镜王。天帝下令交换封地,城主们不敢违抗。   由敬业爱民的元帅转向声名狼藉的花花公子,北域百姓要遭殃了。魔人们则会开怀。天帝老矣。   城关外的猎场上人群在打猎,刘知州与崇御关总兵坐在围幔围起的棚里谈笑。   崇御关总兵对刘知州笑道:“就南海小镜王那个废物,一身细皮嫩肉还不够魔人一口吃呢。也就是风元帅在意一个尊师爱父的贤名,把他当干爹敬。其实他就是一个虐待义子不讲信义的老混蛋!他若敢来北域,老子第一个把他丢出去喂魔人。”   副将们哈哈哈大笑起来。   刘知州也笑得眼睛眯成了一线:“有风帅主持北域大局,我等臣民们也放心了。”   一群人欢声笑语。几位站在围幔旁求见知州的商人们陪着笑脸奉承。崇御关总兵瞥了眼,这些走私商人贡献给边关的贿赂钱也有他的一份。在北域从上到下、从官场到民间、从总督到小卒,都分配好了利益链。容不下南方来的城主分一勺羹了。小镜王若是不识抬举得想吃掉北域,别怪他们这些当兵的造他的反。   酒过三巡开始谈正事,外人退场。一位富商引荐了一位敦实、白脸的新来商人给刘知州。他局促得向刘知州敬酒,懂事得献上一个锦盒。刘知州伸手掂掂,乌木锦盒份量很轻。他有几分不悦。这些新来北域想打通商路做生意的,好没诚意和脸色。见面礼越来越薄。还想不想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做生意了?   商人向他挤眉弄眼得笑得贱兮兮的,示意他看锦盒。对送的礼很有信心。刘知州忍着怒气打开锦盒,是一叠淡黄绢纸,不是银票。他正要发作再用心一看,险些瘫倒地上。最上面是一张是朝廷圣旨。写着北域四大魔城尽归镜王了。   总兵看出了刘知州有蹊跷,刚要拍桌而起。商人身旁一位英俊得惊人的侍卫拔刀斩去,总兵的头颅飞起,咕噜噜得滚到了人们脚下。吓得刘知州双眼翻白地倒地了。同时,一些青甲骑士们也制服了副将和侍卫们。   敦厚男人啧啧感叹着蹲下,拿出碧玉壶放在刘知州鼻端,刘知州的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   英俊侍卫则不悦得擦掉刀上的血。非得当堂斩首立下马威吗?这总兵做下了很多坏事,他也有先斩后奏的权利,但被上司驱使着“杀鸡给猴看”,还是不愉快。他现在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啊,花花中年是怎么教导下属的。   刘知州醒了。商人大模大样地坐着他的位置,笑道:“这位置从今以后就是我的了。此城也是我的了。”   笑得贱兮兮的正是臭名昭著的南海小镜王。他来了。   小镜王给他看的除了圣旨,还有他为官多年来做过的不法事。收受贿赂、构陷政敌、争夺商利,侵害官府的商业利益等等。他惊骇得也不是小镜王突降崇御关,而是陌生人能拿出他这么多的罪证。   心似毒蝎,贪如猛虎。小镜王名不虚传。   中年男人睁着一双迷茫又锐利的眼睛笑了:“我不会白白收缴了你的城池。安定团结么,你写下臣服书。就还做本地知州。其余照旧,听从我的号令行事。若是违抗,别怪我杀人灭口再把你的罪行公诸天下。”   “下官不敢。”刘知州不想写,更不想服从声名狼藉的镜王。但现下只能捏着鼻子写下臣服书。自此后,他的前途生死都与小镜王一势了。   中年男人又装模作样地笑道:“我方才听见,你们说我是个不仁义的混账。你们这么看我,我可是很伤心啊。”   “没有,没有,镜王大人最是爱民如子。”   下属们只翻白眼。他若爱民如子,民众便完了。风帅都敢欺,北域百姓们更不在话下。   “呵呵。我这个人是贪财好色不要脸,可不是变态。风离天这个不孝子倒是无耻得见人就暗示我对他下手。败坏我的名誉。刘知州你可要明辨是非,不信谣,不传谣。”   “属下不传谣。大人绝不会对义子下手。”   男人百忙中还教导着身旁美少年:“看看。天下人就是这样人云亦云。风离天败坏我的清誉,刘知州也深受其害。不过,刘知府是贪财怕死,他治城御下还是有一套的。北域恶劣,需要这种酷吏能吏。天下太平时需要贤臣仁臣。你若成一方势力,要因时用人。”   他又拍拍面如土色的刘知州肩膀:“这种人也是最没忠诚心的。他的忠诚只看武力。我与风离天斗法,我若死了,他便会回到风离天手下。我们对他,也不是收为已用是利用。使风离天的属下出现漏洞。‘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给他挖两个小坑等着。他的大厦便会倾塌。”   隔日后,人们离开崇御关继续北行。路过陌州。陌州是北域重要的后方基地。各路大军和粮草都在此集结,中转,再送往前线。中年男人远远得眺望到陌州城头,转向而行。浩月有点奇怪:“大人走错路了。”小镜王却策马跑得飞快。   城楼底下追出了一只马队:“小镜王慢走。我们迎接来迟了。恕罪,恕罪。”   领头是位精神矍铄的古稀老人。陌州老城主。他拦着马头佯怒道:“小镜王是我陌家最珍视的挚友,怎么能过城而不入?看不起我陌氏吗。”小镜王连道不敢。   浩月很欣慰。一路上小镜王如蝗虫过境,所过城县的知县城主无不关门放狗得想躲避他。躲避不了就想杀他。没人欢迎他。这是挚友呐。他绕城而过是为了不想收缴老友城池,陌老城主追出城门是为了帮助老友?他对镜王、陌城主都刮目相看了。   陌老城主拉着小镜王进入了陌州,设盛宴款待了二人与岩漠十六骑。   陌老城主也是一个怪人。酒宴正酣,宾主双方都喝得醉熏熏的。忽有一伙年轻人持刀弄棒得冲进大堂,要砍了小镜王。浩月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陌老城主立刻酒醒了,啪啪啪得连打了那些年轻人十几个大耳光:“不知礼义的东西,居然想吓唬镜王。镜王可是我们陌氏至交。你们都瞎了眼。”   小镜王只有苦笑。他没在意这个小插曲。陌老城主赶走了那伙年轻人,又非要镜王从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挑几个有本事的当徒弟。小镜王摇头:“我这种废物不敢误人子弟。”   “镜王客气了,天下人无不知晓,您教导出了风帅、明珠、端木茜这些闻名天下的英雄名臣,是天生的帝王之师。龙城命薄,没有学到你的文武艺。你一定要再收一个陌家子弟。让我们的关系更密切些。”   小镜王脸色大变。坚拒了请求。陌城主及众人的神色都不好了。镜王默然地拿出圣旨交给陌城主。   浩月悄悄得往前踱了两步,站在陌城主及属臣的圈子里。按住腰间短火枪,就待镜王下令动手了。   陌州城主瞪着天帝圣旨神色明诲不定。他在对天帝圣旨与北域风帅的忠诚之间挣扎。小镜王忧郁道:“你们若不遵旨,我也能理解。我对不起龙城,小风也败坏着我的名誉……儿大不由爷,我真是教子无方。”他适时得挤出几滴眼泪。   陌氏子弟都对他怒目而视。天下人都知镜王善戏谑兮,没个实话。   陌老城主苦笑:“镜王说得对,天帝下旨谁敢不遵。自今而后您就是北域之主,陌氏子弟唯你马首是瞻。”   “陌老城主果然精忠为国。品德高尚。佩服。”   “小镜王才是大仁大义的爱民之主啊。”两人相视着哈哈大笑。   这两人是在相互唾骂吗?浩月收了枪。   镜王与浩月相视一眼。陌城主是个老狐狸,他说投降嘛还有待商榷。   浩月暗示着镜王。陌州是著名的兵城,本地子弟多是豪勇之辈,镜王可以考虑收陌少城主为徒,当做人质,或拉近与陌州的关系。镜王沉着脸拒绝了,“胡扯。我这种人不会为人师。再勿提此事。”   * * *   他们一下咯骊山,就向南方行去。进入丘陵地带后转而向西,又复向北。另一方面,墨纪雅带着车队和私军大张旗鼓得回南海了。   浩月没有太意外,也没问,闷着头跟着镜王走。   这一路小镜王不像平时好逸恶劳了。普通客栈、路旁破庙能住的,寻常饭菜也能食下,骑在马上对着城主官兵装模做样得威吓,下马能与路边的卖茶老翁亲切攀谈。马不停蹄得往北方赶。   他从未到过北域,却知晓北域各城的山河地理、人文风物。各城主的性情才干资产家族关系。再结合本地政务民情,讲给浩月听。他们或利诱恐吓,拿下或逼反一座座重要小城,令城主写下臣服书或交出官印。   这个花花公子、不良中年干起造反之事挺有魄力的。有野心,能力,也有文韬武略,只可惜他的心思不在治国安邦。一方面骂着风离天,一方面对路过城池的巡抚、知州、将军、知事们流下一地口水。那位将军很精干,但太粗野,吃不消;这些是未来的属官们,不好下手;某位美人知事是风离天的死党,劝降不了,可惜。   浩月一语不发,他有点不悦:“你还未问过我,为什么要向北走呢。”   “您是主公,我是臣子,你说往哪儿走便往哪走。”   “我若是走错了路呢?”   “您的意思是要我提建议了?”浩月觉得他很不开心,他没给他机会为人师表,“属下认为你是想去北域抄风帅后路。天帝下令您和风帅的封地互换。这是危机,也是机遇。你就名正言顺得是北域数十个城邦的主人了。您若到了北域,他们只得拥护您,否则就是违抗天帝。于是您趁着小墨带着风离天回南海,先收割了他的城池。风离天也会去南海抢夺双城的。”   “你们是一家人么。一国元帅总要在前线与魔人打仗。万一他哪日战死沙场。他还未娶妻生子,他的北域就是您来继承。你也未娶妻生子,只有一位义子墨纪雅。小墨是争不过他的。你若不小心死了,双城一海便是他的。”   小镜王的脸阴沉下来,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我不想杀他。只想赶走他……”   浩月客气得帮他披上外袍:“是风离天想杀你。他向天帝求了换城圣旨,请影王帮忙,就是存下杀机。现在是个争分夺秒的时刻。你们都得抢在对方前头,拿到对方城池,再杀了对方。就赢了。这是个天帝恩准的、光明正大得杀人夺城游戏。”   北域的寒风使他们打了个寒战。浩月一向淡然的脸也露出了强烈的爱、憎情绪:“这事风离天干的不地道。我会帮您……”   小镜王的眼睛毛茸茸湿漉漉的,像只受尽委屈的小狗:“我没看错你。”   浩月不动声色得瞥他一眼。他又在装可怜。如果他真是个正直、无能的落魄城主就好了,他会理所应当得帮他。可惜。他也有着肮脏不堪的过去。他与他的干儿子风离天交恶是为了什么?该不会他对收养的干儿子做过什么不诡事吧?如果是那样……   他会很失望的。 第三十章 遇袭   苍茫原野,从黄土沟壑变成了青葱丘陵。一只数百人的车队返回南方。墨纪雅心事重重得回首望着中原。马车里的绮燕飞闲极在抚琴,琴声悠扬飘荡,带来了一股萧瑟之意。   金戈声响,丘陵旁涌出了无数人马包围住车队。是灰白盔甲的军卒们。前方是一位硕长英俊的暗紫衣年轻人。墨纪雅忙下令收拢车队进行防御。   紫袍年轻人,阴郁地道:“请镜王出来见一面。我有话要讲。”   是风离天。他跟踪了车队十数天,终究按捺不住杀机拦住车队。   墨纪雅沉声道:“义父不想见你。退下。”   “他想不想见我都得见。小墨你是个不相干的人,让开路。”紫衣元帅刀锋般的双眼扫过了枪林矛尖和年轻人。   墨纪雅愤怒得握紧剑柄。   他是一国元帅,有资格训斥墨纪雅。小墨的心里更觉气愤。他对风离天的感观很复杂。他们在很小时候见过面。风离天在镜王府学艺时,墨纪雅还是远在异乡的孩童,后来风离天与小镜王交恶,出走北域,成为名满天下的元帅时,他才刚到济难海学艺。他在镜王府见过他。   少年将军双眼含愁,等着义父接见。站了三日三夜却等不到。愤然离去。离开时遇到他,他对他俯身微笑,摸摸他的头,送给他一把魔人制的小刀以示亲近。再后来,他便不回来了。   他不敢相信他居然痛恨着义父要杀他。子不言父过,李芙是个小毛病很多,自私任性的男人,心却很好。很疼爱义子们。他对明珠,对他都精心教导,对笨蛋端木茜也是耐着性子教。端木茜偶然学会了记帐,他会温柔地夸奖他,小端木好厉害,能替干爹看帐了。你们都是我最珍贵的宝物。   梗直少年不理解风离天从镜王那儿学会了本事,功成名就。为什么要杀义父。义父对他也很怨恨,“养了个咬我一口的狼崽子。”他对他的印象也变成了淡薄、仇视、憎恶。   如今果然成了仇敌。“这是个把我们都逼上了擂台的绝命招,非得死一个人才行。我也厌烦了。小纪你回济难海把他诳走。他若不追你改来阻截你,你就逃跑或投降。”义父交待他。“你别死在他手里哦,他必会杀你。”冷淡的浩月也叮嘱他了一句。   他们都觉得他不是他的对手。墨纪雅心都炸开了。   风离天也仔细得打量着镜王选定的接班人――墨纪雅。他是个长眉细眼,面容略长,满脸义愤,有一股不服输劲头的少年。朴实,洁白,充满了对义父的敬重。如同多年前的他。从未经历过伤害、欺骗的人才会活得如此正直烂漫。很多年前他也是这种人。但他错了。必须要杀他吗?他有点犹豫。   “这是我跟他之间的冤仇。与你无关。墨纪雅,你和明珠都是好的。”   “我不会让你杀他。”   “他让你来阻挡我,就把你放在了最危险境地。他知道你会死。”他忍不住恶意得想打破他的梦想。   “是我要求来阻截你的!你想杀他就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吧。”小墨跟他的剑一样耿直。   哼。又一个被他蛊惑的义子。风离天的心情很低落。   他们就是命中之敌。为了争夺济难海、为了杀小镜王。墨纪雅是如今镜王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他只有杀了他才能继承他的济难海。只怪你命不好!   他抽出铁剑直扑而上。墨纪雅也大喝一声冲上前。马车里的绮燕飞没能叫住他,幽幽得叹息一声。手指按在了乌黑琴弦上。   狂风吹起满天枯草,像飘零的雨或血。凄迷又美丽。   暗紫长袍的年轻元帅挥动铁剑,长草与枯树倾倒、飞溅出去。墨纪雅觉得快剑逼住了对方,身前吹过一阵风,再低首看去,剑前人已空。他忙抬起右肘锤向后方。又落空了。对方已绕到了身后。腾跃闪避着,一缕剑锋便令他捉襟见肘。   昏黄的天空,刀剑震耳。两方军卒们持着火枪和长箭旁观。鸦雀无声。   墨纪雅突得想起浩月的话,他必会杀你。   二人剧斗,像一座扑天海啸冲击着堤岸。始终冲不开,反倒使波浪碎成粉末。都是出自镜王门下,近似的武技招数,施出却有天渊之别。风离天带着战场上杀出来的刚猛、力量和气势,热情少年却始终少了份唯我其谁的猛劲。他被镜王保护得太好了。怎么也比不过刀头舔血、杀魔人求生的魔域元帅。十多招过去,风离天发力震飞了墨纪雅,小墨翻滚着长剑脱手。   风离天嘲讽地笑了:“这就是他精心挑选的接班人?在侮辱我和明珠兄么。”   他怒笑着挥剑砍下!墨纪雅用断剑支着铁剑,咬牙切齿地道:“你晚了。义父已经到了北域。他会拿到你的城池。你赶不及回去了。”   风离天猛得甩开了他。大跨步地走到车旁,扯下车帘。小镜王不在,绮燕飞探手便向他扬起了琴,十多根琴弦缠住了他的手臂。风帅赫然得向他挥出了铁剑,琴师像燕子般遥遥得飞了出去。留下一片血迹。他与他的琴也消失了。   风离天憎恨地哼了一声:“他想的太简单了。如今的北域不是以前的北域,魔人也在变化。他会遇到完全不吃他那一套的人。他要败了。”   墨纪雅的脸色变了。   * * *   小镜王浩月一行人终于遇到了坚不投降、敢于反抗的敌人了。   天降大雪。一群北方军在积满厚雪的大道上摆下阵势拦截住了二人。大军庞大,戴着灰白盔甲面甲,打着无标致的军旗。如岩石般沉默坚硬得堵在路上,把镜王、浩月和岩漠十六骑等人逼入绝境。   北方军醒过神了。镜王暗叹,这种攻击法子很见效。拒接皇帝圣旨,派出无名之军杀了他,不陷入与他辩论圣旨和往事的陷阱里。便解了此局。   他想过此节,但他敢深入北域的自信心有三点。一是对城主们人心的把握,二,快进快出,打个时间差拿到城池,打乱风帅阵脚。三他做事底线很低,敢比风离天使出更下三滥的招式。风离天为一国元帅,要竖立军威,反而不敢。由此他闯入北域。没想到风离天学坏了。学会了他做事的无耻法子。派出蒙面大军要杀了他。   浩月如翩然的花叶飞入了敌群。挥银刀直取敌人首将。灰盔大军的主将巨大威猛,回长矛直刺他。白雪上迸发出火花。“咔”的声,浩月的银刀炸裂了,手臂身躯蒙上了厚厚的灰雪。他忽然感到头脑手脚绵软、麻痹,摔倒在地。   浩月大惊:“快后退。他们不是北方军,是魔人!”   灰甲巨汉哈哈哈大笑了,面甲掉落,露出了一张熟悉的突眉小眼、突兀尖嘴的似古猿的狰狞面容。正是北域的冻尸鬼魔人。他大喝着持长矛击飞了浩月:“我说过你们会死无葬身之地!”   数不清的灰白魔人从积雪中翻出来。白裘,灰白甲,像灰白色的幽魂伥鬼。身上沾染着一层灰蒙蒙的粉尘。他们扑上前,岩漠十六骑的刀剑纷纷破碎。身体上也出现了紫青色冻伤,麻痹倒地。赫尔淳大叫:“他们身上带毒。”   传说魔人们带着魔神赐的寒冷与灾难,所过之处一片白地。是真的。一行人又惊又惧摔倒了。   小镜王打完了火枪子弹,一只乱箭擦过了他的肩头,他也摔倒了。   雪原,大雪纷飞,魔人们围困住“雪片城”三天了。   小镜王与浩月遇袭后,人们边打边撤,与逃难路人们一起退入了荒原旁的小城雪片城。之后被魔人围困。雪片城属于陌州管辖,距陌州不远。站在陌州的最高楼上能眺望到小城。十万城民,无驻军,只有县衙和自组的乡勇们。数千个魔人包围了它。   大雪封城。城内烧毁了多座房屋,也不见陌州的救兵来救。浩月接过小城县令的指挥权,指挥着衙役、乡勇们和城民自发抵抗。但城小势微,兵伤马乏,撑不了几日。   更危急的是小镜王受了重伤。   魔人们除了坚硬的体魄外,还会释放出一种灰色冻气。遇冷变成灰色粉末。若是不小心沾染了灰粉,便会中毒。皮肤冻伤、骨肉坏死、血冷如冰,数日后会痛苦不堪得糜烂而亡。只有北方军神医辉子家族的“融血丸”能减缓伤势。受伤之人也往往会留下手脚坏死必须截肢的顽疾。是魔人的又一杀手锏。   小镜王中了只箭受了冻伤。躺在县衙大堂临时搭起的床上,昏沉沉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他偶尔醒来,看到美少年愁颜衰鬓,忧愁地看着他。冰冷的手在抚他的额头,像只幽美哀愁的假花。他想对他开玩笑说,你在为我心疼吗?却疼得浑身抽搐。浩月见他醒来欣喜极了。道:“魔人假借着北方军偷袭了我们。您受伤了,岩漠十六骑也有死亡。我们得立即回南方。此城太小,无法坚守,外有魔人包围。我建议向数百里外的陌州求救。陌老城主会派兵来救。”   “他不会来。我与陌家有隙,他们知道我遇困会更想杀我。”小镜王吃力地道。   “你!若是如此,他还会来,会抓到你向风离天请功。你也保了命。”   “你想让我向风离天投降?”   “这不是投降。是因事制宜。镜王的性命比面子更重要。此城百姓有十万,也需要救助。”   小镜王冷冷发笑了:“你能把投降说得如此清丽脱俗,也是绝了。你长进很多,你是打定主意了?”   浩月垂头不语。   镜王气得直咬牙。他身受重伤,无力反抗。只觉得大事不妙:“我们围困在雪片城,叫不来陌老,怎么杀出去求救?”   “风帅在咯骊山时送给了我一只哨箭。射入空中,会飞回他最近的城池或哨所。”   妈的。在这儿等着我呢。小镜王狠狠得拍了下床板。这些自以为是的混账联手把他卖了。   “我是没法子教训你了。你想与风离天和好便做吧。我无所谓,无非是受些辱罢了。但是,你记住‘――他要的东西我给不了!’。事情若是变糟,你自己应付。记住你的职责。”小镜王见大势已去,只好听浩月定主意。谁叫他是他选的总管保镖幕僚呢。被卖了也得咬着牙认了。   “镜王能应付好风帅的。他不比长乐君更难缠。”浩月施礼退出了城隍庙。   这是嘲笑他以前跟长乐君有一段?镜王气得差点呕血。他怎么没发现梗直美少年的心思又深沉又记仇。他还在厌恶着在济难海初见时的长乐君与他。   浩月寻了块空地。点火射出了哨箭。尾部燃起烟火的像只奇型爆竹,划出了一道尾焰便飞出了天尽头。美少年望着空旷的雪天雪地,心情缥缈。他做得是对还是错?   七日后。雪片城的人们几乎弹尽粮绝。魔人更加紧攻城,饥饿的军士和城民开始骚乱。暴民们四处哄抢着财物粮食。饿死是死,死在魔人手里也是死。人在临死前变得残暴又疯狂。   城外响起了一片炮火声。浩月和剩余的岩漠剑客在县衙门内持刀守着镜王。街道上又厮杀了半夜。大门开了,一个人风风火火得闯了进来。   紫袍玉带的俊朗年轻人,望着陷入昏迷的小镜王奔了过来。 第三十一章 义子们   小镜王清醒时,床边坐着一个人。俯下身全神贯注得凝视他。他便知道雪片城之围解了。风离天来了。   在咯骊山分别后又见面了。镜王心里翻涌着一种屈辱感和愤怒感。风离天紧勾勾地看着他,他服用了北方军的解药后好转很多。但数日来的病症使他发着高烧,额上布满汗珠,面颊有一种病态的嫣红。风离天有些失态得盯着他的脸和汗珠。伸手帮他逝去汗珠,顺势慢慢得抚摸他的脸。他盯着他的神情像饕餮发现美食,猛兽盯住了猎物。暧昧又疯狂。   小镜王打了个激灵,试图保持着义父对义子该有的礼仪。他想挣脱他的手,风离天凶狠得逼视着他,直到他承受不住避开了他的眼神。这是最糟糕的境地了。他无奈地说:“你费尽心机得抓到我,就是为了这个?”   风离天的手未离开他的面颊:“这些也要,其他东西也要。我不想用残忍手段逼你就范,你最好合作些。”   “这不行。”   他很意外得抬眼盯着他的眼睛。这种时候镜王还硬抗很不明智。   “我给不了你。我们那样做结局都得死。”   风离天一拳砸烂了他脸旁的瓷枕:“你没资格同我谈条件,别逼着我翻脸,那样大家都没脸面了。”   你想干的事就没脸面了。小镜王病蔫蔫地说:“这不是谈条件,是我不能给。你可以试试看严刑拷打或者杀掉我能不能达到目的。我也可以跪地求饶,可以上床。但你若有别的念头,我做不到。”   “城外的魔人是你安排的吧。你与魔人勾结,让他们流蹿入北域截住我。你与魔人打仗多年,也学会了利用他们。放弃了一些善恶正邪的东西只奔目标。这种做法骗得过浩月、天下人,却骗不了我。你长大了。可是你在玩火,我没法跟你一块玩火。我还是不能答应你。”   风离天瞪着他,暴戾的眼神在寂渺雪夜里快炸裂了。他伸手继续抚摸着他的面颊,嘴唇和脖颈。突得反手重重地打了他一掌。小镜王仰倒了。风离天转身便走,吩咐军卒们:“拷打他。打到他开口求饶为止。我倒要看看这个花花公子的骨头有多硬。”   庭院积满了雪,两位跟随风离天来雪片城的属下刘缜、葛秋在廊檐下跺着脚等着。葛秋说:“你说风帅会不会重蹈覆辙?一看到老妖怪的眼泪,他再求饶几句,就心软得上了他啊?他总算是抓住了他。我实在不想看那种腻味人的场面。”   刘缜喜道:“那样就太好了,我们可以喝一杯庆祝。人对得不到的东西有执念,一旦得到,就会消除执念。我倒希望风帅快点满足心愿上了他,他就会发现老东西毫无是处,连床上功夫都不如京城的相公。他从他幼年时竖立起的权威、丰碑、光环都掉了,从此后他就不受他控制了。这个对小孩子下手的王八蛋。”   “……哎哟,糟糕。我就知道他不会让他轻易得手。”二人目瞪口呆得看着几名军卒拖着小镜王下了地牢。刘缜急道:“别打他啊,也别发怒或生气。老妖怪是故意的,他知道他挨打他会更心乱。他到死都在玩花招,我得去吩咐一声,别打坏了他。”   “我听不懂!我也不明白,成年人的感情真恶心。”葛小候不开心地直跳:“我烦透了这种黏黏糊糊的感情,就不能爽快得上了他或者杀了他吗。”他左右看看:“那个漂亮小伙子呢?就这样卖了他的主子吗。小白脸,坏心眼,他倒让人刮目相看呐。”   ***   小风是南方小城宣仪城城外的一个小乞丐。十岁。又瘦又高,长手长脚,一头乱蓬蓬的黑头发像鸡窝,披着麻布破衣裳。是本地乞丐团伙里的一个机灵又讲义气的少年头目。他无父无母,懂事起便在这座南方小城乞讨、偷东西、抢地盘、也挨揍挨饿。平时带着一群小乞丐住在城外放置死尸的义庄里。他万万没想到住在乱坟岗也会被人追杀。本城最大的地痞李鹰脚和当地地保带着一伙人来到了义庄,发现了小乞丐后就痛打一顿命令他们滚蛋。小风拎着菜刀要跟他拼命。   地保拦住了李痞子:“别杀了他,让他们接待中原来的贵人。那人非常多疑,看到小乞丐住在义庄,便不会怀疑这是毛知府的谋划了。”   这是一个阴谋。本地知府毛永义将城外的乱坟岗、义庄和青仙山高价转卖给了一个外乡人。他们收了钱,却不愿意把坟山给他。县令派了李鹰脚、地保想办法。乱坟岗、义庄、山匪猖獗的青仙山,真是块延年益寿的好地方。他们设了个计谋,准备把外乡人引入义庄,给山匪通消息,让他们杀了外乡人。再派官兵剿灭土匪。黑吃黑,一举三得。   抄家的知府,灭门的县令。想杀一户外乡人还不容易。   他们抓住了小乞丐里的胖虎、小芽威胁着小风听话。   “我干。”小风被逼着答应了。   小少年嘴里叼着草棍,眯着眼睛,顶着灸热阳光看着一个十多辆车的车队进入了义庄。像看着死鬼们进地狱似的。突然明白知府和地痞为什么会起杀心了。   十多辆马车,五六辆行李车,厚厚的车辙压出了痕迹。十几个壮实的保镖和家仆,一个小胡子的帐房先生,一个病弱老书生。几个幼小的侍童。还有一位脸白生生,头发乌黑,身材敦实,总是懒洋洋得睁不开眼睛像是睡不醒的英俊年轻人。他站在义庄门口,望着满山坡的死人坟头和破祠堂发出了一阵冷笑:“义庄,好,不错!这地方很大很安静,又无人与我争田。蒙知府老爷费心了。”   地保对外乡人不太客气:“这是我们宣仪城外最大的一处无主荒山。除了这儿没别的地了。李老爷若嫌地不好尽可以走人。”   年轻英俊的李老爷盯着他笑了,“不走了,就到这儿吧。我累了。替我多谢毛知府,回头会登门拜谢。”   地保和地痞拂袖而去。   小风站在破屋前替他可惜。他若是转身就走,还能活命呢。   人们鱼贯走入了破旧的义庄大厅。屋顶坍塌,窗破椅倒,供桌上的死人牌位噼噼啪啪得往下掉。外面又下起瓢泼暴雨。如仓惶末日。   李老爷回身看到一伙小乞丐呆呆地站在偏厅不知所措。一阵冷笑:“滚出去!连小乞丐都想与我争地,我也是坠到底了。”   “外面下着暴雨,我们能去哪?我们就是找个地方避雨,天好了就走。”小风不服气地喊。呵呵,他跟李鹰脚、地保是一类人。傲慢、冷血、不管他人死活。他一点也不同情他要死了。   为了他这一句顶嘴的话。李老爷多看了他一眼。眼光像阴冷潮湿的毒蛇,黏到他身上,又瞬息间拔开了。像是看透了他在算计他。小风急忙低下头带着同伴退出了大厅。   一个十二、三岁的青衣少年披着油衣追出破殿:“雨太大了,你们先找个屋子避雨。天亮了再走。”   另一位比他还小些的白色短衣男孩也跟随出来,眼眸含笑:“我叫明珠,他叫陌龙城。我们师父脾气不太好,其实是个好人。他的本事大着呢。他得了这个山庄,会好好经营。山庄还少很多仆人、童子和下人。你就有机会了。”   小风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地带着同伴来到偏房。明珠在车队里很有脸面,一会儿,仆妇就送来四个大白馒头和鸡腿。小风也感激得来到厨房,帮他们打扫灶台生火。他们自带了柴米,人们生火做饭安顿下来。趁着人多不备。他把一包药放入他们的水桶中,便钻了出来。   不久后,他悄悄得移到前厅,那伙人吃了饭便在大厅里铺好床铺休息了。睡得沉沉的。小风蹿出了房屋,在后院的一座石塔塔尖上点起一个红灯笼。之后便带着胖虎跑出后门。他们的任务完成了。   胖虎狼吞虎咽得吃着鸡腿,嘴里直骂:“还敢骂我们,他们活不过今夜了。”   小风转头望着风雨飘摇的乱坟岗和破屋,心头沉重。   夜晚暴雨如注,雨水润湿了山坡,一股夹杂着石块的浊流从山坡流淌下来。黑夜中无数的人影包围住乱坟岗。青仙山下来的山匪们如倾巢而出的蚂蚁涌进了义庄。更远处,黑暗中还隐藏着黑吃黑的官兵。雷鸣电闪中,义庄里响起了阵阵惨叫。   小风打了个寒战。就因为李老爷买了他们住的乱坟岗,打骂他们出大厅。他就这么干了?这又跟他恨的李痞子和土匪有什么不同呢?不,他是为了救小伙伴。那么,是本地官府地痞的信用高呢,还是陌生的李老爷的信用高?   他猛得冲出去,举起火把蹿进了马棚点燃了棚子,大叫着:“山洪暴发了,泥石流来了。快跑啊!”土匪们识得山洪厉害,顿时乱逃。又与埋伏的官兵有了冲突。乱坟岗大乱了。   外乡人没有逃出正屋大厅。小风鼓起勇气跑进去救人,发现一群外乡人冷峻得站在那儿瞧着他。灯火通明,血腥味弥天。侍卫们打翻了土匪们,李鹰脚和地保满头是血得跪在旁边,遍地都是死伤殆尽的地痞土匪。傲慢又迷糊的李老爷坐在太师椅上笑了:“哈,做奸细的小乞丐来了,这会想通了想投靠我?晚了。”   陌龙城和明珠站在两旁,同情地看着他。从李鹰脚和地保那儿解救出来的小乞丐也呆望着他。   “不是。我……”小风泄气得说不出话。   他们都走眼了。一伙山鸡准备引狼驱豹,却引来了恶虎。李老爷杀人越户比他们专业多了。   他的人手起刀落地杀了李鹰脚和地保,扔进了土匪死尸堆。又把土匪首领的脑袋砍下来扔进了官兵死尸里。再把两百多名官兵杀绝。横尸在山脚下。造成官兵与土匪夜战全军覆没的景象。乱坟岗变成了名符其实的乱坟岗。山野里只剩下了一群傲然独立的外乡人。   至于当奸细下毒药迷倒众人、并给土匪引路的小乞丐也是未来的匪类。李老爷白着脸刚要说话。陌龙城向小乞丐直使眼色。明珠温言说:“师父,小乞丐最后跑来送信,还吓唬土匪官兵说来了泥石流,引得他们互斗。也算是帮了小忙。您恩怨分明,饶了他的命吧。”   李老爷嗤笑出来:“小小年纪,长了幅老实长相。却跟地痞土匪们合谋做事。太有出息了。这号人只配当一辈子役役。打他一百鞭子,如果不死,在他额上刺上‘信’字。让他这蜚子都记住信义之字。再在本地见了他就杀了他!”   他才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匪和痞,对十岁小孩子都下此毒手。   小乞丐被揍了一百大板,刺了个字。奄奄待毙。之后他们把他扔到了偏殿。陌龙城悄悄得送来了伤药。   这几日,李老爷把抓到的小乞丐帮安排好了。年纪小的送到人家收养,年纪大的赶到城里镇上做工。之后命人平旧坟,盖新屋,请来道士做法,迁走旧坟、破祠堂和无主死尸。把乱坟岗取名为“镱瑕山庄”。居住了下来。   李老爷是中原人士,名芙。二十五岁。没有什么正当任途,也不知道为何从中原万里迢迢得来到南方。他的仆从们都叫他“镜王”。据说是位中原古代藩主的称号。这年头,有钱人都爱往脸上贴金,说自己出身名门世族。只要他有钱有势,一般人也愿意凑趣尊称他。其实他算是哪门子的大王呐。   他把乱坟岗改成“镜瑕山庄”。说是“静坐常思已过”的意思。却没思一点过。他建造豪宅、庭院、花园。把杀掉的五百多名山匪、官兵都深埋入山庄地下,上面种满茶花。微笑着端茶欣赏茶花,像心满意足得坐在五百多人的尸山上。   本地知府毛老爷也浑然忘了他的地保和官兵,不出现了。   李老爷还建了个演武场。招募一些保镖、护院和仆人。一幅要扎根南海的意思。他在附近招收了上百个聪明过人的小孩子做侍童。命人带他们学文、练武。说要选拨几个灵秀的小孩做义子。引得宣仪城附近的人家都很羡慕,把孩童送来。盼着李老爷能选上。   小风伤好后成了一个尴尬的人。十岁的年龄不大不小,无处可去,也不愿厚着脸皮留在乱坟岗。他额头还被刺了个囚犯味的“信”字,真是平生未遇的奇耻大辱。小风觉得那个字从额头渗入心头。   他冷眼瞧着山庄招收侍童。他过惯了自由散慢的乞丐日子,不会做人奴仆。但他羡慕他们能学武。那一夜,他亲眼看到,最不起眼的帐房蓝大先生用一双银筷子,就杀了十多名山匪恶霸。他们不是街头武馆的花拳秀腿,是真的有降龙缚虎艺的。他决定留下来,每日厚着脸皮跟着陌龙城到演武场看他们学武。   他看了几日后便能像模像样得学下来。陌龙城悄悄地找到镜王,说小风有天份,也悔改了。请他留下他。黑心毒舌的小镜王冷笑了,“一个又死硬又执拗的小土匪你也敢留下。他受过大罪,被我刺过面,性格认真到扭曲。是个大麻烦。罢了,你想养条狗就养吧,将来他惹了麻烦,你来解决。”   陌龙城感激得向他施了个礼,跑了。   之后,小风便成了陌龙城的跟班。留在了镜瑕山庄。   镜瑕山庄并非做善事。教习的侍童都必须与镜王签下卖身契。师父对侍童有管教、生杀大权。小乞丐也咬牙签了,镜王才同意他进了山庄。   教习也很严格。一位外面请的老夫子教他们读书识字,蓝大先生来教他们兵书武技。每日练武不合格的孩子没有饭吃,每月都要考核比试,最未位的人会受惩罚挨打,连续两月最后之人降为奴仆,三月最末尾之人就要废除武功赶出山庄。共一百多位侍童,前十名的才算是学成。其他都是失败者。这种做法很残酷。   有的孩子中途吃不了苦,想退出学堂或逃走。李芙派人把他们的经脉打断或服药成了废人:“想离开这儿可以,把我教的本事还给我。”   这是一条不归路。学成出师,或者变成奴仆,或者是废人。孩子们心中涌起恐惧。   他对小风要求很严格,也很普通,小风是学堂里挨打最多的,每晚都带着很重的伤回来。陌龙城比他稍强些,来帮他敷药:“你别记恨师父。他是为了让你学成文武艺才严格些。”“你呢?”风离天看着同样受伤的他。出身北方大族子弟的少年也有着大户子弟的圆滑:“嘻嘻,我不气。我得学好本事,我来这儿就是为了将来当城主的。”   明珠担忧道:“你的基础最差,难免跟不上考核。我去向镜王说下,请先生们手下留情。”   “不用留情。我能做到。”全山庄都知道镜王不喜欢他。他更不愿意落后,于是更刻骨得学习。   小风想起了小时候厮混街头时认识的一个老丐。他说过有些北方大城主和有钱人会培养死士。使人教他们文武艺,严格得挑选合格的人。往往上百人才能选出一个合格的死士,其他人都在练武中途死掉或废掉了。这叫做训猎犬,也叫“熬鹰”。   猎人捕获小野鹰后,精心喂养,细心关照,每天放飞、进行调驯。平时不让它寝食,往困苦里熬着它,使它体力衰竭,进而听话受人指挥。这叫做驯化它。   小镜王收养这些孩子就是“熬鹰”。他只是做得更温情脉脉些,说要收养学得好的孩子做义子。他在一百名侍童里挑出十多人,不像北方城主从数百人中才选出一、二人。剩下的就成了失败品和刀下鬼。他还算仁慈呢。   小风想通了此节,更恐惧了。   小镜王不是一个好师父。情绪不稳,有时疯狂有时自怜,喝醉酒还爱在花园指着北方嚎叫痛骂,像个疯子。他也不喜欢学武的少年们。他傲慢得不掩饰他的喜好。他喜欢聪明、漂亮、有眼色、有才华的孩子,讨厌粗鲁、肮脏、倔头倔脑的乡巴佬和凡夫俗子。   他收的侍童里最聪敏灵秀的是明珠,人缘最好的是世家子弟陌龙城,老实巴交惹人怜爱的是端木茜,连鲁莽的赫尔淳都让人发笑。他望向他们时是微笑的,别有趣味的。只有看到那个瘦高个子,乱蓬蓬黑头发,一双倔强黑眼睛,缄默不语却满腹心事的小乞丐是疑惑又矜持的。   小乞丐也疑惑。他跟他们不是一路人。富贵、骄矜、有心机、像戏台上演的深奥的大官王候。他跟南方小城的粗鲁无知年轻人、贪婪无义的商人、狡猾偷懒的农夫、流着鼻涕玩泥巴的小孩们都不类似。却来到南方出钱出人地培养小孩子们。   他有种刚出狼窝、又入虎穴的感觉。   但他很护弟子。他打骂他们可以,旁人不可以。一次,精力旺盛的侍童们闯入“镜瑕山庄”旁边的某位大地主的农庄里偷桃子,被对方抓到痛打完才通知镜王。镜王怒了:“我的门人不成器,我来管束。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打我的人?”   他带人闯入隔壁庄园,痛殴了那位地主,一把火把庄院烧成白地。他变得凶猛又疯狂,不像一个病猫窝囊废了。像一头露出獠牙震人心寒的疯虎。小风越了解他越怕他。   但他逃不了。镜王已经用一双算计的眼睛琢磨着每一个少年,盘算着怎么用好他们。他偶尔也露出了年轻人情绪。对明珠和陌龙城更亲近一些。明珠是千年少遇的丞相之才,陌龙城是要回归北方的某大城的少城主。他只爱聪明、有权势的人。   明珠也很会投其所好,像离不开主人的忠犬。小风很瞧不起他。明珠却坦然得继续做自己的事。他犯错时替他求情,挨打后送伤药给他。   少年的血还是热的。   明珠偶尔也吐露些了真情:“顺着他点,别犯倔。你越这样他越讨厌你。镜王大人是我见过得最聪明绝伦的人。天姿如神,洞悉人性。他看我们这些普通人就像神看蝼蚁。他只是装得赖皮些。而且,你把他当成什么人,他也就是什么人了。你把他当父亲敬,他就会变成父亲;把他当师父畏,他会令你更畏惧;你把他当仇人么,他就会是你最大的仇人……他很忙,有很多心事,没空儿去关注别人。你得先在这群侍童里学好本事活下去。”   不愧是千年难遇的宰相之才。他的口气也不像孩童,像一个冷眼旁观人生的睿智老人。小风激灵灵得打了个寒战。明珠在用全部心智去窥探镜王。他也恨上了镜王?不,他看似对镜王很忠实。   他忍不住暗中嫉妒明珠、镜王这些“算无遗策”的天才们,更衬得他平庸无能。他又无比羡慕着他们,只能加倍得去努力。   三、四年过去。没死,没逃走,没变成疾人的少年们都算出师了。有十多位侍童可以拜镜王为义父。明珠是最早出师的人,才学圆满,多智近妖,善于险中求胜。其次居然是傻傻的端木茜,老实小孩一心一意得仰慕师父,只学经济仕途。说要为义父掌管城池金山。之后,赫尔淳有猛虎般的忠与力。陌龙城也顺理成章得成为他的义子。其乃大族子弟,文成武德,平和酒脱,长成了翩翩佳公子……还有几位有本事的义子。   最后才是小风。小镜王用复杂的眼光看着十四岁的昂扬少年。他在义子们里武技最高明,兵法最娴熟,最爱在沙盘上排兵布阵,攻城夺地。是现实中最能帮他去各城各地讨债、夺城的人了。   一位帅才。   小镜王心里想骂娘。他想养出个能打架会挡刀的保镖,却给他弄出了一个酷爱山河地理,天天研究着如何带兵动粮,征战天下的帅才……真是好恨,好麻烦!   小镜王笑着示意少年磕头拜义父。   他并不开心。未来的元帅用乌黑眼睛紧勾勾得盯着义父,以兵书推演着义父的心理。   拜了镜王为义父。他赐正名给他。镜王盯着恭恭敬敬的少年出了神。太认真能干是一种美德,也意味着他更有主见,雄心壮志,不为他人所牵绊。不是个俯首帖耳的好下属。他还在他额头刺过字。他如果记住这仇……明珠扯扯镜王的衣袖,镜王笑了:“就叫风离天吧,志向远大点。虽不知家门所处,却以天下为家。”   “我这儿就是你的家。人不能没有家。”他手按着胸口,双眼放出湛湛精光,满怀深意得对少年道。   “小风记下了。您永远是我的义父。”风离天跪下拜父。 第三十二章 黑暗   湿热高温使得南方的夏天更难熬。风离天心里也充满了燥热。他在镜王府呆了四、五年。由孩童变成了十四岁的青涩少年。生活安定,却像是缺少了点什么。   外面世界,繁荣的中原,龙腾虎跃的京城,与熙攘纷乱的江湖,距离他很远,   小镜王收了十多名少年为义子,亲自授课。他比夫子和蓝大先生懂得更多些。又像是什么都不懂。想说时滔滔不绝,不想说时调侃玩笑。对义子们是分开授课,亦不准他们相互打听。他在因人施教。他对风离天的授课也很奇特,讲一些历史上著名的忠孝故事,偶尔讲些孙子兵法和尊王攘夷、军阀混战、一天下之志、和取关中策的军事策略。他在暗示他有一颗不忠不孝的反心?风离天低着头看书,实则偷窥着义父脸色。   他坐在太师椅上摇着折扇望着浓绿的花园,陷入一种放空状态。乌黑的头发只带着玉簪子,雪白的脸上很平静,黑眼睛没有焦点。月白色锦袍衬得他面色莹白。但是下巴紧绷,似乎紧咬牙齿,手指捏着折扇边缘发白。像想起了什么激烈的陈年往事。人又松散又紧迫。酷热侵入了书房,一滴汗珠悄然得渗出额头,缓慢得滚落面颊。   风离天死死盯着那滴汗珠,心都悬在了喉咙旁。   他没有用心教他,但他喜欢这种安宁稳当的家庭气氛。他身上还有种特殊的香味。   天气闷热,下午的授课取消了。风离天回到住房休息。他瞪着房顶久久无法入睡。他的学识和武技进入了瓶颈期,义父却没有授以真本事,他忍不住翻卷着一股愤恨。他忽然发现他从书房带回了一本“萨尔浒与山海关之战得失论”的古籍。糟糕。镜王不许他们带出藏书。他忙回书房还书。   天气炎热得像团烈火凝固在空中。风离天擦擦被汗侵湿的眼睛,走进了后花园园门。正好看到一位青衣少年也走进书房。是陌龙城。中午义父在右院寝室休息,他来书房干什么。风离天犹豫了下,悄无声息得走到门旁,蹲下,侧脸看向门缝内。   书房静悄悄的,乌黑桐木书架前,有两个人。一位是小镜王,一个是陌龙城。灸热日光透过碧纱窗透进,热力减弱,室内像蒙上层轻纱。风离天的心怦怦乱跳,血猛得蹿到了头顶。止住呼吸。小镜王靠在木桌前,面容与平时不太相同。嘴角似笑非笑,眼神轻佻又冷酷,伸手抚摸着少年人俊秀的脸颊。陌龙城坐在椅上,往后倾斜着身体,张大了漂亮的眼睛。有些畏惧得躲闪了下。镜王伸手扳过了他的脸,两眼直勾勾得望着他的眼。乌黑的眼像漩涡,血红的嘴唇深刻又迫人。少年最终没能够再躲闪,任由他俯下脸压住了他。一团阴云阻住了灸阳,光线变暗,月白锦袍的影子牢牢罩住了少年人。如山影压垮青松。室内无声无息,却像是翻卷着风云雷电。   风离天的心轰然乱了。额头青筋和刻字处像火烧火燎。险些惊叫出来。他下意识得觉得不能再看下去了。僵硬得后退,砰得撞到了廊檐下红柱。书房内响起声响。风离天转身狂逃而去。门口只遗留下被树枝夹着的一缕青衫。   接下来,风离天一日一夜没敢再露面。缩在偏院。恍惚得像做了一场噩梦。冲击力太大,他忽然发现了以往他没注意的地方。   小镜王名声不好。他的后院没有妻子或女人,经常叫附近的一些爱玩乐的美男子来庄园玩耍。他有花不完的钱,像出身良好,却独身迁徙到南蛮。原来他有着很大缺陷。他建起了镜瑕山庄,是为了当玩乐场所。他收养义子,是为了……风离天瞪着房顶天灵盖都快炸裂了。为什么?明珠知道吗?山庄的总管侍从们都知道吗?其他义子们知道吗?陌龙城……他头疼得想不下去了。眼睛里却涌出了大堆泪水。他像个无所是从的野兽狂嚎了几声。   傍晚,陌龙城来看装病的小风了。风离天一咕噜地从床上坐起:“你还好吗?”   陌龙城愣了:“我很好。”他反问他:“你哪点不舒服,要请镇上的医生来看看吗?”他没有吐露任何东西。风离天猛摇头躺回床上。陌龙城转身帮他收拾了下杂乱屋子。他也有些心不在焉,反复得整理书卷和衣物靴子。嘴角紧抿,眼神飘忽,脸上露出了魂不守舍的恍惚。之后他没说什么就走了。   风离天的愤怒蓬勃而出。   第二天。熬鹰的日子继续,没有发生什么天塌地陷的大事。炽热南海还是炎热暑地,小镜王还是那个小镜王。他还是那个被敷衍授课,告诫要忠孝的义子。不同的是,镜王一双冷淡眼睛更凉薄得扫视着十几位穿青衫的义子们。他在寻找那个发现他秘密的义子。风离天恐怖极了。他不由自主得躲避着他的眼神。他会找出来杀了他的!   他眼光移到了他身上。风离天垂头看地。淡灰色锦袍贴得他很近,雪白丰润的手不经意得掠过少年瘦削、骨节突出的手。一股淡香像蛇般缠绕住了他:“你的脸色不太好。生病了吗?”他颤抖着说了声是。“那回去休息。”他落荒而逃。   那股香气和他的怯弱,彻底得激怒了他自己。这个荒淫无耻的混帐害了他最好的朋友。他要杀了他!   深夜,明月沐浴着坠入深渊的少年。他躺在床上边怒嚎着边痛苦得想。李芙说过凡是拜倒他门下学艺的人,凡背叛他或逃跑的,都会被抓回打死。他们都不是镜王门下的对手。他也杀不掉他。他只能逃走,将来再复仇。   ――快意恩仇是痛快的,卧薪尝胆才是难熬的。没有实力的人连愤怒都不能。   少年在月下嚎啕大哭。承认他渺小无能,连当面斥责他、带朋友逃走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像个受伤的小野兽缩在阴沟里愤怒哭泣。   风离天决定离开静瑕山庄。人一旦对别人起了疑心,以往视而不见的东西都成了线索。小镜王经常单独找陌龙城,每次都要一个多时辰。下属和明珠都会消失不见。他骄奢淫逸,沉溺于吃喝玩乐与游园盛宴,还从城里请歌伎舞伎和美男子们来静瑕山庄玩乐。他还热衷于结识附近各城的知县、将军们。他与本地毛知州又和好了。他还收留了不少各地的豪客、游侠暗组私军。他在谋划些什么?他如果能探寻他的隐私,拿到他的把柄,就可以逃离这个表面上仁义明媚,私下里肮脏黑暗的地狱吧。   秋日,小镜王在镜瑕山庄举办宴会。高朋满座。风离天悄悄避过了侍卫们,潜入了后花院的小书房。小书房与授课的大书房不同,严禁外人进入。他抓紧机会翻找起来。书房里有很多全国的山河地理图,南方首府广济大郡、广成小郡和济海港的地图,巡抚驻兵的分布图,和他与广济的同知推官们的秘密来往信件。镜王对南海良港早就垂涎三尺。他要从宣仪小城的乱坟岗起兵吞下双城一海。   他汗津津地翻看着,猛得转身。   一个人手握短刀站在黑影处怒视着他:“我养出了一个狼崽子!我以为是政敌派人来偷秘密,没想到是你这个小乞丐。”   小镜王的积威太重了,吓得风离天后退几步。男人憎恨得在少年俊朗的眉宇和鼻梁之间移动着。失望、恼羞成怒、与莫名的仇恨:“我错了。白白花钱养了你们,教会你本事,反倒想害我。我要杀了你!把你扔到坟堆上去。”   他举刀杀向他,风离天退无可退,抽出佩剑还击。短刀与青钢剑击在一处。风离天大惊。镜王比他想象中的有武技,刀法像埋伏从容的竹林,层层挡住他的退路。他打不过他。他发疯似的用剑乱击着对方想逃出书房,短刀不徐不急得砍得他血肉横飞。   侍从们听到动静包围住小书房。小镜王喝令他们滚,他要亲自杀了他。风离天摔倒了,短刀重重得砍在了他胸口上。“为什么?!我把你从乱坟岗救了出来,给你前途。你这个狼崽子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侍卫和其他义子们都被阻在了小书房外,人们不敢相信小风潜入镜王书房,偷盗了他的书信地图。刀斩得他鲜血四溅,死到临头,倔强的少年奋力还击了。这更激怒了李芙。一个收养的义子敢用这样凶狠的姿态对付他。他心一横,刀便捅入了风离天腹部。风离天拒不后退,两只沾满鲜血的手撒手丢剑,狠狠扼住了他的脖颈,发力狠掐,咬牙切齿地道:“你杀了我我也不服。为什么是他?”   李芙骇然得瞪他。   风离天血淋淋的双手抓住他的脖领,野兽般得咆哮:“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不是我?我那么努力得练武,学艺,做个好孩子。我才是你的义子里最出色的。为什么不该是我?”   小镜王惊呆了。   “你把我当作小孩子糊弄,不教我真本事,看不起我。你心里知道我才是你最出色的义子和刀!你却给了他好处。为什么不是我!你杀了我吧!你杀不了我我就杀了你!”   书房外像做出了决断。蓝大先生、墨讯队长、明珠与陌龙城等人一拥而入,拼力拉开两人。风离天势如疯虎得大吼大叫着,明珠用衣服堵住了他的嘴,拖了下去。小镜王木然得捂住血淋淋的脖颈。人们抢下了他的短刀。   人们跪下替风离天求情。说小风不该误闯镜王小书房,乱看他的信件。但他绝不会走露消息或背叛镜王的。他还能帮他完成大事。   小镜王恍悟他是暂时杀不了他了。除非他自认与义子有不诡事。有大野望、大报负的镜王不能背离道德礼教。镜王重重得闭闭眼,命令众人打他两百杖,之后交给蓝大先生做事。而蓝大先生做的事,就是镜王谋划已久的攻占双城一港的大事了。   少年想死,就死到战场上和江湖吧。镜王必须要拿下双城一海,否则他永远龙困浅湾。偷窥书房、仇恨嫉妒的事不足一提。   只有午夜梦回。冷汗涔涔而下,心都凉透了。那真是一场噩梦!他们再看到对方,那强烈的感情、疯狂的执念就喷涌而出:   ――为什么不是我!我比他更努力拼命,我才是你最出色的义子和刀。你该喜欢我!你若杀不了我我就杀了你!   说出这句话的冷酷少年,像暴怒的狼向他索要感情。   这种感情太可怕了。无人知晓这毒草般的病态感情是如何成长且爆发的。也许在他那熬鹰般的严厉训练中,他偶尔带着义子们去隔壁讨还公道,展露出一点点关怀时。也许是他对他处处防备冷遇,他不服气得想争一口气,便被他吸引了。没有道理,对错。就那么发生了。他最想远离这个认真的大麻烦,却陷入了大麻烦。   风离天与蓝大先生、墨讯等人上了抢夺南方巨城的战场。那是小镜王最重要的人生谋划。风离天敢拼命,也总是不死。绝高的军事天份使他在战场上如鱼得水,迅速成长。与镜王的私军首领墨讯一起击败各路城主豪强,夺得了南方不少城池。几年过去,连铁血天帝都知道了南海镜王有个义子是统领天下的帅才。他为他打下了很多地盘,他们的关系却始终停留在那日书房翻脸的一刻。   年关时,分到各地做事的义子们都要回宣仪城镜瑕山庄向镜王贺年。渐渐成人的他,却在一座座的新城里辗转。偶尔有一次他回到镜瑕山庄,静静站在廊檐下,乌黑的眼睛望着灯红酒绿的楼阁。还是缄默不言。他的沉默就是无声得谴责着镜王,为什么不是我?   镜王看人奇准,太认真的人会带来大麻烦的。他给他带来了天大的麻烦。   他对他像一个真正的慈父了。给他财产、下属、带兵的权力,向天帝为他求封将军之职。他没有一丝感恩之心。只是利用他越来越大的权势,给镜王使绊,杀掉或逼死他的情人,吞并他周围的出南方之路的城池。镜王连派人询问他的勇气都没有。   你这位对义子下手的荒淫藩主,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充慈义?你只是看不起我。若是你真是想做个好义父,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给我!   陌龙城还在追随镜王。他没有受到风离天和镜王反目成仇的影响。似乎不知道二人翻脸的内幕。他劝过小风不要与镜王做对。但他拒绝回答。他们渐行渐远。   一年过后,当镜王准备好攻打双城一海时,他们又见面了。镜王的举事在此一举。所有下属和义子都聚集在宣仪城。风离天冷眼瞧着旧日好友。他依然是忠心跟随镜王的。镜王也很宠信他。只是他眼光转向他处时,暖意消失,浮上来的是种打量猎物们估量他们还有多少剩余价值的眼光。陌龙城为镜王带来了北方大城陌州与周围中小城池的支持。他们在镜王与原广济知府毛氏家族的争端中支持了镜王。   他是一条毒蛇,缠住有用的人往上爬。榨干他们的最后一滴血再甩开尸骸。寻找新猎物。小风年幼时见惯了人性黑暗面。他能看到。其他义子们都视若无睹。或许是多年训练,使他们都泯灭人性,变成了愚忠的死士和奴才,渴望着为义父争城夺地建立功勋。甚至不惜为之而死。年轻将军找旧友劝他远离战场。陌龙城拒绝了,他绝不会落到其他义子之后,况且……他欲言又止。风离天看懂了他的意思。小镜王对他是最特殊的……他被他的身体和感情驯化了。   风离天的朋友不多,他亲自去找镜王谈判。   小镜王阴着脸:“你是在威胁我吗?”   风离天挑起眉眼凛凛地看着比他仅大十多岁,却称之为义父的男人。眼神刚厉。血火交织的战场使他变成了真正铁血刚骨的成熟男人:“你不撤掉他,我就撤兵。您自己上战场吧。”   镜王气得打颤,黑眼瞳里充满了屈辱的泪水。他答应了。   陌龙城来找他,世家公子也愤怒了:“你在拆他的台。他只想拿下双城一海,过得舒坦点。你为什么总是找他的事?!我上定了战场。你再作梗我们就不是朋友了。”   风离天无话可说。而最恐怖的事情发生了。他心中最后一道屏障也倒塌了,最后一丝连系他们的线也断了。   争夺济难港的战事是场攻歼战。城岜起火,港口有外国船舰的大炮轰炸着他们,火炮火枪乱箭横飞,流箭射死了带兵攻击港口的世家子弟。陌龙城死于济难港。“是你杀了他!”风离天愤怒得把铁剑砸向了小镜王:“他武技有余,指挥力不足,而攻城战局势万变,需要急变之才。你还逼着他上战场。是你要了他的命。”   小镜王嘴唇煞白,两只眼睛泛着血丝:“还有两名义子也死了,这是个意外。”他面如死灰:“而你是主帅。你该知道哪儿最危险薄弱,哪儿最安全。当时你在哪儿?你是怎么安排的?让一股倭匪通过右翼军以乱箭杀了他?是你想让他死吧!”   两个人都如五雷轰顶般得注视着对方。   明珠打了个寒噤,插入两人中间苦苦哀求:“别这样!战场上刀剑无情。这是场意外。”   战场结束了。小镜王拿下了双城一海。但所有人都掉下了深渊。陌龙城的死使火堆增加了最后一把狂乱的火。燃烧起来了。   风离天与小镜王决裂了。退出镜王军队,消失了。   过了几年,江湖上传来了风离天晋身朝廷武将,在北域领兵,抵御魔人的消息。成为大紫庆朝最年轻的拥信候。小镜王破口大骂:“果然养出了一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他另攀高枝了。该死。该死!我当初就该杀了他!”   他的职位越高,距南海越远。再也没有回来过,最后成了大紫朝三位元帅之一。而他统治南海,成为了天底下最富庶的首富之城城主。他们都痛恨着对方,寻找着机会杀掉对方。对义子不诡和陌龙城之死成了他们之间一道最深最黑暗的沟壑。   权势在急速得此消彼长。小镜王不如风离天的气运了。多年的放荡生活使他多病。心软。疯颠。   明珠已是双城一港的知府了。他亲自来魔域见旧时兄弟,带着美酒和劝和之意:“……陌龙城之死使小镜王很难过。他知错了。他在祈蓝山神殿向大镜王炎琪的神像发下血誓,‘再不对属下和义子下手。如若下手,此生便无法回转中原’。这誓言非同小可。罢手吧。当年他差点打死你,你也杀了他很多人。你们都最喜欢的人逝去……他得到了足够的教训。他只是一个教你武功和雇用你的旧上司,你也已是一国元帅,前途无量。不要像他一样做个荒唐浪子。”   全天下也只有明珠敢这样与他说话了。他与小镜王这种常人难及的怪物很亲近。年轻的元帅拿起酒杯,杯中酒艳红如血,血色摇荡:“多谢明珠兄,你是少数没有轻视我骂我忘恩负义的故人了。我只是……我也想缓解这段怨仇,只要他答应给我一点东西就好。他却不愿与我见面谈谈。”   年轻元帅也学会了掩饰真心官场敷衍。明珠暗叹,他们完了。他要的是他跪在他面前求他饶命。少年时他对他做的事印象太深刻了,非得他把他踩到脚下才得以舒怀。真的踩住他,他会原谅他吗?不见得……   年轻元帅远远眺望着南方,仿佛看到重重楼宇和那个困在楼台中的锦绣男子。他们越离越远。   正如同他现在抓住了他念念不忘的小镜王,却还距他很远。 第三十三章 离去   雪城外暴雪连天,苍莽雪原空寂而无垠。风离天带着一队精锐马队闯入雪城后,魔人们便消失了。人们松了口气。   事情告一段落。   浩月悄悄地离开雪城。小镜王与风离天“和好”后就不需要他了。瘦削单薄的美少年像是娇弱怕冷的花,紧紧裹住了白狐皮裘。向着茫芒雪原吁了口气。“大义灭亲”是最正确的做法,小镜王远离南海,手中没有了造反的能量,朝廷自会打消对他的疑虑。风离天是天帝眼前的红人,他张口便能保住镜王。这种局势比镜王坐在火山堆上的形势强多了。当然他得解决了他与风离天之间的恩怨。   什么恩,什么怨,得不到的爱与不想给的爱罢了。   而小镜王贪财好色征兵夺城,还对义子下手。干过不少烂事。他被风离天折磨也是他的报应。他没有抓他回京城,给他安上与狂魔大盗勾结偷火器、图谋不诡的罪名,就是高抬贵手了。多年后他会感激他的。这个人,这桩烂事都使他疲惫。   京城的秘密监察单人匹马得离开了雪片城。出城门时,有人拦截住了他。长脸修眉,朴实又秀气的蓝衫少年挥剑就冲向了他:“你这个叛徒!你还想逃?”   是墨纪雅。风离天接到传讯后,带着一队亲兵脱离大军日夜兼程得往回赶。也就带上了抓住的墨纪雅。到雪城后小纪成了一个尴尬人物。   风离天与小镜王正在博弈。小纪是镜王的继承人,不杀他是隐患,杀掉他镜王肯定要翻脸,传出去也名声不好。风离天暂时不知道如何处理他了。于是小纪倒“自由”了。墨纪雅便悄悄得盯上了浩月这个“始作俑者”。   “你不是我的对手。小纪,我这样做是为了镜王好。”他苦口婆心得对小墨说。   “你是在害他!风离天不会放过他的。明珠刚一走你就出卖了他!我早就看出你有古怪。”小纪气愤得带上了哭腔。   墨纪雅还是站在镜王一边。浩月突然明白了,镜王在经过陌龙城、风离天的惨剧后,改变了训练干儿子的方法。他对待小纪很好,暂时也无利用他的倾向。就像个普通人,收养了个自命不凡又没啥本事,到处惹事生非逼得家长替他擦屁股的小衙内。反倒享受了一种又厌烦又溺爱他的普通父子情。墨纪雅也是如此热爱着干爹。干爹又大方爽朗又稍带瑕疵。他喜欢男人就花钱去买,他争夺广济城是毛知州想害死他,他辛苦养大了义子们风离天却误会了他。干爹没有罪啊。   什么都不懂的富二代真轻松啊。   “你现在回去救他我就原谅你!我们联手就能救出义父,你也能将功补过。”墨纪雅持剑的样子凶狠又像是哀求。   “他得留在北域。”他牵马便行。   两个人话不投机便动了手。秘密监察比小富二代的武技强得多了,心也更冷。不多时便打倒了墨纪雅。墨纪雅气愤得快晕倒了。自从他认识了浩月后,就总是在失败的漩涡里打滚。   风离天带人追出了雪片城城门,军卒们抓住墨纪雅堵上嘴巴架走了。   风雪连天的北域小城外,风离天亲自来送浩月。他对浩月很温和又相当克制:“多亏张大人帮忙,才能抓到镜王。你的功劳我不会忘的。”   秘密监察御史漂亮的眼睛很冷漠。高官们迟早会知道他的身份。开头不知后来也知道了。一国元帅与内阁丞相都是同等级别的朝廷权力中枢。当他派人来找他探求合作时,他便决定与他结盟。交出镜王。墨纪雅这个江湖人不知,官场上的纵横捭阖、欺诈诳骗更胜于江湖多倍。   美貌傲娇的小总管骤然变成了深沉笃定的朝廷高官。他并不打算与他做朋友。李芙看人很准,风离天太执拗,极端。爱上人是极端,恨上人也极端。他爱上恨上谁都是灾难。   “风帅记住答应过我的,不会杀了李芙。”张监察话语含威,告诫着风帅。   “我不会杀他,除非我死。张大人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跟着小镜王半年,你觉得他怎么样?”   ……你喜欢上狗屎就觉得天下人都要抢狗屎了?!张御史的手按在刀柄:“一个有野心的诸侯罢了。天下到处都是。”   “那我就放心了。镜王最善于拉拢人心。像有鬼魅之力能蛊惑住身边人。你是第一个冷心冷血不为他所动的人,我佩服你。我不希望监察御史也变成他的猎物,那他就难对付了……”风帅带着嘲讽告辞了。   监察御史怒哼一声扬鞭离去。他放马直入雪原,才舒展了心情。风离天说对了,他感觉到他在失控。越界了。他不该张口请风离天留下小镜王的性命。他该把罪犯带回京城秉公处理。风离天该主动得找他要干爹。他们都在这片诡谲的大海中乱来了。他不知不觉得为他寻找出路,把他送给了能使他活命的人。   他是一只到处织网的毒蜘蛛,网着飞过他的虫蛾鸟雀。用哭嚎、哀求、威胁杀人、用爱情用身体等各种法子去达到目的。他只是逃得最快。   只是他做对了吗?   雪城连着雪山,如同人们空荡无垠的心。   雪山坳里有一群人正在激烈打斗。人数少的一方是十多名矫健的藕青色轻衣汉子,另一方是六、七十人的白盔北方军。雪地上像一团青龙卷风卷起了朵朵白雪。藕青衣汉子们击倒了北方军。赵侠臣向着浩月招手:“张兄,我替你打扫了街道。”   风离天还是不放心派人来杀他。魔域元帅得比魔人们更凶残,才能成为雪原霸主。几位银刀太保杀尽了剩余的北方军后。他们骑马并佩而行,准备回京城。   “该死的北方军,跟魔人一个德性。有时候他们就是魔人。”赵侠臣埋了两位战死的锦衣卫兄弟后,破口大骂。   浩月回首眺望了下白茫茫天地里只剩下一点灰影子的雪片城:“你说,他会遵守诺言放过镜王吗?”   “小镜王就是个疯子,风离天离疯也不远了。他们两个一块死在北域不更好?风离天也不会偏向我们的。他是圣人的人。而圣人怀疑任何人。”   “他会杀掉墨纪雅吗?”   “墨小朋友是李芙的继承人,他不杀他就不能名正言顺得继承济难海。他的命不好。只是小墨是个天姿平平的少年,镜王为什么会让他当继承人呢?”两人相望一眼。   浩月心中恹恹的。那个大大咧咧的蓝衫少年,藏在祈蓝山潮上寺的僧房里偷看他的情景还在昨日。就要死了吗?监察御史蹙眉凝神的面孔倒映在路旁的冰山冰块上,美丽忧郁。他救不了所有人。   小镜王如果知道他逃走了,会有什么反应?明珠知道了会做何感想呢。他们会后悔没有识人之术吧。所以他眼瞎了,镜王又会假腥腥得狂嚎打滚一场吧。这……   “放心。他那种乌黑的烂人能在风离天手下活下去的。你以为他真得不投降风帅吗?不可能,他会想尽办法跟风离天要好处,最后跟他媾和混成一势。长乐君他都能应付,风离天更不在话下。他天生就爱在污黑泥潭里打滚。”赵侠臣道。   浩月的心一抽搐。他担心他的样子这么明显了?连赵侠臣都在安慰他了。不,他不是在担心他,他只是想起了听他们转述的明珠的话:“――你把他当做什么人,他变成什么人了。你把他当父亲敬,他就会变成父亲;把他当师父畏,他会令你更畏惧;你把他当仇人么,他就会是你最大的仇人……   ――如果把他当做好人,他就是个好人了吧!   浩月的心无可抑制的疼痛起来。 第三十四章 不降   雪片城的地牢里人影恍恍。军卒们正在拷打着囚犯。他们用了很多种酷刑,杖责鞭打剥皮断骨,凌辱讽刺游街示众,就差没把小镜王凌迟车裂了。最后还打断了他一条腿,他也未投降。   风离天亲自持鞭鞭打他。小镜王被打得满身是伤,还不忘了嘲讽他:“这都是我的错。小时候我就教你忠孝仁义,还是没有教会。”   他命人在他脸上刺字,以报昔日的刺字之辱。小镜王也不在乎,“丑点无所谓。男人只要有权势便成。我与天下神医交好,随时能换张美男子的脸。你想羞辱便羞辱吧,旁人看到也都知道是不孝子在忤逆。”   还有最恶劣的法子。找一等最龌龊的街头烂人凌辱强/暴他。人人都低估了镜王的厚脸皮。“跟男人上床,很无耻还是很爽的。我不介意满身大汉。曲神医也说过我缺精壮男人。我觉得你把我和男人脱光捆在一起挂在城头示众,才更有效果。叫全天下都知道我是个怎么样寡廉鲜耻的混蛋。”   投鼠忌器。风离天、明珠、陌龙城等一干义子们是器。他是鼠。   他也十恶俱全,百毒不侵。一个妖魔就盖过了整个北方军。   军卒们用了更多酷厉手法折磨他,他却嬉笑怒骂或者干脆晕倒,与之顽抗。最终连冷血的北方军兵卒都佩服起他了。这人比魔人俘虏更耐打。他真的不降。   同时被关押的墨纪雅都受不了:“义父,您就跟他说一声投降吧,别再受罪了。”   他也不降。   风离天退到一旁满是疑惑。他印像中的李芙是最贪生怕死的。怕死怕得近乎病态。也会见风使舵。现在却成了最死板耿直的蠢材了。这是怎么回事?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镜王。身体残败,精神旺盛,两只眼睛像地狱中的魔火,从衰弱身体里爆发出一股力量。燃烧着他,也燃烧起别人。他被虐打凌辱得快死也不投降。   紫衣元帅大怒着攥紧铁剑:“你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你吗?”   小镜王仰起满是血污的脸:“你不敢。你不愿意。你舍不得。”   风离天扬剑就劈向了他。镜王的一丛头发与头皮应声而掉,血披下来。他又猛得控制住了怒意:“你想激我杀你?我偏偏不杀你,我就是要你投降。”   镜王很狼狈,几日的拷打仿佛成了数十年的噩梦,摧毁了他的尊严与身体。他的心态却依然高高在上:“你还是你。太自傲,一旦有人不优待你,你就要毁灭他。你又太缺爱,偶尔发现爱便紧紧得抓住稻草。也不管那一根稻草能否撑起你的心。我不是稻草,也撑不起你的心。你就恼羞成怒与魔人勾结要杀我。你杀我,是为了打破你心中的壁垒与弱点,就再无敌手。可惜,我不是你的垫脚石。”   这一番话直冲心臆。元帅不自主得打着寒战。他是阶下囚,他是胜利者,他却有种被他吊打的挫败感:“李芙,你总是能发现他人的弱点。对,我就是外忠内奸的小人。但我真心地想与你共存,我求着与你共存。你拒绝了。”   “我违背不了心。你也违背不了你的心。你只是想超越巨山和屏障。”   “我不杀你,你也会死在别人手下。”   “我若投降于你也会死。不是外人来杀我,是我杀自己。”   他们久久得瞪着对方不语了。话深奥,却都听懂了。风离天的意思是他不杀他,作死的他也会死在别人手里。小镜王则说他若投降他,过不了心里那关,会憎恶自己而死。由此他二人无法共存在一片天空下。   气氛压抑得使地牢里的人们都喘不上气了。   风离天转瞬间又变了。狂燥与暴怒消失,只余下了深沉冷静。他命人把他松绑,亲自用热巾帮他擦干脸上的血污,扶起他平视着他。   小镜王睁着雾蒙蒙的黑眼睛看他。   风离天的神色是备受屈辱又自我憎恶着:“好。你能经得起军卒打杀也不投降。我小看你了。而你不降的原因是你知道我不会杀你。你猜对了。我是不会杀你,我舍不得杀。我从小时候就很仰慕你,很喜欢你。”   他又羞愧又厌恶,满面狰狞。被迫着向敌人剖白内心真屈辱。他以为他一辈子都说不出这话的,却说了。他的手按着他的胸口,手的温度使他感觉到了他的疯狂与迷乱:“李芙,我最喜欢你了!我不服的是,我才是你最得意的弟子。你为什么选择了陌龙城,不选择我?你控制人心算无遗策。你知道,当年你只要勾勾手指头,我就会给你卖命一辈子!你却远离了我。为什么?你跟我说句真心话。”   一句话从多年前追问到现在,“为什么不是我?!”我那么爱你!   小镜王沉默了。他不怕他跟他玩虐杀,可以当做敌人硬抗。他若是跟他说真心话他有点受不住了。多年的游戏人间,他以为他就是一个没心没肺的花花公子。这人跟他谈真感情是要他的命啊。   他累了。十多年的恩仇纠葛使他精疲力竭,多日殴打也使他内心虚弱。他决定说点话:“你想多了。我对你从无蔑视之意,我对义子们都一视同仁。”   他难得真诚、老实又坦然地说:“人人都觉得自己与众不同,其实大家都是凡人。一,你太认真了,我却不认真,我们走不了一条道。如果你不是这般强求,我们的关系会更亲近些。二,我收养义子教会他们本事,他们长大成人后为我所用数年。这很公平!我从未强迫别人为我卖命,他们都是心甘情愿的。我问心无愧。三,我对感情天生放浪,只求随心所欲。不求被束缚。我的感情在哪儿我也不知道。”   “‘公平’、‘问心无愧’、‘感情随心’,这就是我李芙的人生准则。任何人也改变不了我。你也不行。”   他的话语亦真亦假,似调侃似真心,神态又轻浮又沉重。却如同巨雷炸在人们心头。压抑得所有人都变得渺小变成了粉末。   风离天的脑子砰砰得跳着疼,万念俱灰。是的。明珠说过,你把他当什么人,他就是什么人了。他是根椐人们的不同来区别对待他们的。他太认真,他就远离。他选择了他就会背上最沉重的包袱。   他也未强迫任何人。陌龙城是喜欢他的。十六岁的懵懂少年怎么会不喜欢一个才华横溢、风流犀利的英俊年青人呢。陌龙城与他一样都爱上了最年轻锐利的他。陌是大家公子,知进退,他不会强迫师父只爱他一人。风离天太穷,太认真,太渴望出人投地,他这种人连感情都必须是最好,最纯,最热烈专一的。对方必须以同样纯粹的爱回报他。   ――他要的东西他给不了!   年轻元帅的心情如九天瀑布跌落悬崖。眼里发潮,心发堵。早有预料但听他亲口说出这句话。还是觉得如坠深渊。   他稳住情绪,定下心,像是孤独得与凌空砸下的重山相抗衡:“那你跟我说,以前你曾经对我有过感情吗?”   小镜王一语不发。他霍然明白。有。但不能。他爱控制别人,更爱控制自己。他严厉得控制着自己不陷入他的沼泽。   风离天觉得天塌地陷。为他少年时苦苦追求而追不上的东西,为这十多年无着落的却暗中存在的爱而崩溃泪下。“我明白了。我不想再提过去,我能改变以后。李芙。我给你一个机会。现在我已是一国元帅,坐拥魔域。我也打败了你,可以向你提条件了。我要你以后跟我走,专心喜欢我。我就将过去一笔购销。你能做到吗?”   小镜王面色发苦。事情向着他最不愿的地方滑去。与风离天和解。不难。反而太容易了,太有吸引力了。他这些年累得快晕眩了。只要他点点头,他的爱他的命就唾手可得……只是……   风离天紧紧攥住他的手腕,血红眼睛瞪着他的眼,切齿道:“我起誓,你以后只要留在北域,我就向天帝担保你,让你平安渡日。再没有人能动你分毫。我还要给你建一个你想要的桃花源,让你以后都活得逍遥自在。”   镜王听到这句话,潮热的心如激雪袭面,猛然清醒。浑身都冰凉透了。他脱口大叫:“不行!我不投降。我也绝不会离开双城一海。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为什么要投降你?你别做梦了。”   一句话如平地惊雷。风离天的神色大变,墨纪雅与众人都骇得一震。   小镜王变得愤怒无比:“你休想骗我投降。你也是想要我的命,我绝不会向你们……”   风离天浑身的血直涌向头顶,猛得站起举起铁剑便劈向了他:“――那你就去死吧!”   “噗”的一声,小镜王的脖颈中剑,鲜血喷溅。他捂住脖子摔飞了。军卒们大惊,墨纪雅大叫一声扑上前抱住了他。   镜王翻滚着,脖子上割裂开一道深深的口子。皮肉翻卷气管裂开,当下就喘不上气,他还愤怒地叫着:“不行……”之后就说不出话了。   人人大惊。墨纪雅伸手按住义父脖颈大叫:“你干了什么啊?你杀了他!”   风离天重重得喘息着,摇晃着身体。血剑“当啷”落地。脑子里还是嗡嗡鸣响。只翻腾着一句话。他果然是骗他的,还在同他耍心机!他还是不肯放弃南海,还是要钱、要城、要势、要控制他。他又一次得拒绝了他。   他的心是铁铸的石头,劈不开,捂不热。   年轻元帅的心底满是黑暗。如凝视深渊。深渊也在吞噬他。这些年的想法作为都如同一场梦。荒唐、可笑、虚度。还有一种如释重负感。他终于杀他了!摆脱了这个蛊惑控制人心的老妖怪,摆脱了那些鲁莽的青葱岁月,朦胧的感情,疯狂追求的爱与希望,那些谁爱谁恨,爱谁恨谁……   他拔慧剑斩情丝。他赢了自己!   他的热泪又蓬勃而出。此刻,他也终于明白他不是跟他博弈,是真的宁死也不降。苦苦哀求也不降,谈真心谈感情也不降,铁剑割喉还是不降。这种狠劲、疯狂劲和强横凶暴劲盖过了他。他又输了。狂怒之后是刺骨的疼痛。紫衣元帅发觉他从心底到身体、指尖、脚下,都麻痹撕裂疼痛了。他像个孩子般得嚎啕痛哭。他从十多年前就想崩溃得大哭一场,如今终于哭出来了。   当年为什么要认识这个人啊!烈日下他站在宣仪城的义庄门口,望着满山坡的坟头墓碑破祠堂发出了愤怒又坚韧地冷笑,“你想让我死,我偏偏要活着!我还要杀回中原!”那时候的他夺走了炽热的阳光……   墨纪雅疯了般扑来:“你杀了义父,我要杀了你!”   军士们拖开他,刘缜忙挡开风离天,去抢救镜王。葛秋吓得瞪圆大眼睛,忽觉得小白脸逃走了真是明智,他看到了什么样的恐怖剧情啊。   地牢里混乱不堪。   小镜王李芙萎顿在地。力气、神智都急速失去,放荡了一辈子的男人对着刘缜苦笑了:“这就是死的滋味……我以前总爱说谎骗人,这次我说了真话,怎么就没人信了?只好用命来证明。人是很简单的啊,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想活就是想活,不想死就是不想死,不降也就是不降……我说过我不会投降,你们怎么都不信哪。”   戴着厚厚的面具在人间演戏,演到最后都脱不下面具,找不回他真实的脸了!   躯体热气渐消,眼光涣散。他心不在焉得想着他要死了,也失败了。他最信任最委以重任的美少年背叛他逃走了。他知道他快要死了吗,他会嘲笑他为什么不降吧。真讽刺。人到中年才迷上的美少年,狠狠得戏耍了他。他替那些他抛弃的、轻视的、对不起的人,都狠狠得报复了他一把。他还以为他真是掌握心术玩弄他人的天才呢。 第三十五章 计中计   城外响起了一阵骚乱声。   “魔人攻城了,魔国大军来了。”军卒们齐声大叫。   风离天神色顿变,从浑浑噩噩中拨出了情绪。他抛下混乱的地牢,出了县衙直奔城关。便见原野上数以万计的魔人们如滚滚涌来的雪潮吞没了小城。城外蔓延着厚厚冻气,魔兵们都是一丈高许,惨灰肤色,狞髯恶目披着重甲的野人。魔军前锋却是熊坳部落的“恶命”,随后是魔国十部落中鬼弓部落的大酋长,还有几位脸上涂满腥红刺青,高举松香火把的巫师。正鼓动着魔人释放冻气攻城。   恶命像一头凶猛恶熊,对着城头叫骂:“风离天,你敢欺骗我。老子就带着魔兵来杀你。”   风离天冷冷斥道:“你也反叛了我。这是我的北域,援兵随时会来,你们就等死吧。”   说完后他直接下了城墙,发下军令:“命令全城军民防御。”却吩咐亲兵:“准备撤离。”   雪片城保不住了。   风离天与恶命是合谋抓捕镜王的。在咯骊山他未能嫁祸于他,便派恶命继续追踪他。他去追逐墨纪雅的车队。恶命扮成北方军把镜王等人逼入绝地。因此风离天接不接到浩月示警,都会回援。他装作击退恶命闯入了雪城。   恶命却带着大批魔军回来了。把他也狙击在小城。他们学会了利用风帅和小镜王的仇隙渔利了。想趁势歼灭北方军主帅。   雪片城距北域四主城很远,附近的陌州老城主痛恨镜王,也不会来增援。只有他带来的数百人亲兵,不是魔军对手。   魔军还带来了众多的“冻尸鬼”。腥红面孔的巫师在药物与巫舞催动下,成千上万的死人尸体复活了,变成蹒跚的僵尸包围住城池,撞着城门。他们刀枪不侵,散发出的冻气凝结成云,污染了整座城池。城民们如染毒气。这就是魔人们最大的杀手锏。   北域人包插兵卒死后必须火化。被魔国抢去尸体就会被巫术制成“冻尸鬼”。这种冻尸鬼毫无生机,是一具具打仗得人型毒药。刚开始中原人以为冻气是类似于南方湿热的瘴气,后来发现是魔人身体和死尸躯体上散发出来的。极具侵蚀性,能杀伤人。魔人称之为魔神传下来的“神力”,他们自称是人族中的最顶尖猎食者。   人种不同,优胜劣汰。为了整个种族,都必须杀尽异人。   风离天决定逃走。他回到县衙地牢,命人带上昏迷的小镜王一块逃走。   墨纪雅说义父的脖颈断了,血流得太快,不能移动。北方军元帅持剑微笑:“你若不走,我就把你们都杀了。再带走你们的尸体。我不会让魔人抢走他的尸体变成冻尸鬼。他是人时是我的,死了也是我的。我要把他安葬在魔域最华丽的魔都。”   他疯了,跟长乐君一样疯癫。蓝衫少年咬紧牙关抱起义父跟他们走了。   魔人与冻尸鬼雪崩似得扑入小城,到处是巷战屠戮。   风离天与恶命的军队在长街上狭路相逢。魔人们以一挡十横冲直撞。北方军三人一组,先以长矛长柄刀反复得砍在魔人们脖颈或头颅上一处,使对方头断身死。之后兵卒再放火箭,烧毁尸体。防止魔人复生。数百人的亲兵队硬生生得杀出了一条血路。   恶命咆哮着追杀风离天:“你没有信用!你说过我帮了你就放了我。”   风帅扬剑砍中他铁般的身躯:“彼此彼此。你不是也趁着我与镜王争斗围困我吗?魔人与中原人是天生之敌。讲什么信用。”   他额头的“信”字在隐隐作痛。小镜王十多年前便说他没有信用。他心中更怒,在想他是否已死了。   他挥剑砍断了恶命的右臂,乌血喷涌。火箭也使恶命的身体燃起大火。皮肤下一条条黑色血液像蛇般蹿行,身体膨胀。风离天与亲兵急步后退。他肌肉虬扎的身躯爆炸了。乌黑血肉飞溅四方。沾染上的军民都惨叫着倒地。   “妖魔,该死!”风离天带着亲兵艰难得闯过了他,又落入一群魔人的苦战中。   “风帅,我们丢下累赘逃走吧。”亲兵大叫。   风离天陡然挥了他一剑:“他不是累赘!我死也要带走他。”   到处都是魔兵,军卒们奋力砍杀,冻气黑血喷溅。风元帅忽然意识到他们要死在这儿了。他觉得有点好笑。一国元帅为了报私仇反倒中了敌人奸计命丧陷阱。太荒唐了。   远方响起了连续轰鸣的炮声。激战的军士们转头望向城外。茫茫雪原上又出现了一只军队。如利刃般得剖开大群魔兵,直刺雪片城。铁桶般的包围圈像水波摇晃起来了。同时,城内也响起了喊杀声。一群突然冒出的兵卒们反攻并开始救援百姓。   风离天有点惊诧。他一眼便认出城中冒出的队伍,领头是一位年迈长者。陌州老城主一改老迈昏庸的体貌,神气得指挥着陌家子弟们冲杀。他们向城外急冲,雪原上的那只奇军则杀入城内。两方面一个冲刺,便连接在一处。打破了魔军包围圈。它们又似匕首般分开合拢,再次绞碎了魔军。   奇军打的是一面深蓝海底纹绣牡丹金花的旗帜,是南海小镜王的私军。领军的是墨讯总督。他们联起手了。战场局势大变,他们要赢了。   风离天脸色骤然铁青。有人在搞鬼!他猛然看向了身后队伍里马背上俯着的一人。他挥剑直冲向昏迷的小镜王,要抢先杀了他。   道路周围响起了长火枪的拉栓声音。涌出了星星点点的火把、一群穿青藕色蒙面的汉子和无数军卒。人群中有位白衣轻裘的美少年策马奔出了人群。   风离天的头都要炸裂了。是京城的秘密监察引来了南海的私军墨讯,并去陌州搬来了陌家救兵,合作绞杀魔军,还把他这一只落单的北方军困在小城。那位轻盈美丽得像花朵般的美少年,在这场战事里纵横捭阖、游说各方,反败为胜了。他输了。他赢了。   他还说他没有为老妖怪所迷惑,却为他征战合纵。他看着他就像看到了同类堕入地狱。   * * *   两军远远对峙,二人也没有废话便激斗起来。   墨讯的大军包围住北方军亲兵。刘缜见势不好,奔向小镜王与墨纪雅要抓住二人威胁敌人。   小镜王霍然清醒了。两眼清明躯体有力,夺过了身旁兵卒的剑杀退他,又割断了墨纪雅的绳索。把剑扔给他。墨讯等人一拥而上。刘缜急忙命人后撤。   “义父……”墨纪雅傻了。   小镜王忍着痛笑说:“我无事。这是我们商量好的计策。引风离天到这个孤岛杀了他。倒是吓坏了你。”   “浩月来晚了,差点误事。这孩子办事总是差那么点火候。不过风离天插翅难飞了。我太了解他,明知可能是陷阱也会跳下来。他恨透了我。”镜王一边咳嗽着,一边从脖颈揭下一片透明的厚粘胶,又带出了更多鲜血:“我以为他只会捅刀子,来了魔域倒学会了割喉!死一百遍都不足惜。那个曲老头子也坏得很。没说这种护胶挡不住利刃,差点要了我的命。”   曲神医给了他一些透明的皮质粘胶,像鱼脂般黏身,让他贴在前胸后背等要害防身。他怕死,在脖颈上也缠住了片。意外得逃过了风离天的割喉。这种胶脂不能挡刀,只能降低伤口的裂缝与伤害。让人撑到医生到来。也是惊险万分。   这是条计中计。从咯骊山下来,小镜王和浩月便决定孤身去北域引诱风离天追杀,顺势将他诱入孤城,反杀他。虽然最后镜王差点被割断脖子,玩脱了。美少年保镖也消失了。但结果不是很美好吗!他们捕杀住了陷落孤城的风离天。   铁剑与银刀发出了金铁声,风离天怒不可竭:“你帮不了他的,你不会有好结果。”   皎洁如辉辉明月的美少年摇头:“我对你们的恩怨没兴趣。我只是认为他不该那样死。”   “你也中蛊了。你会被他榨干再死。”   “我本来就一无所有,不在乎再打回原形。”   风离天充满了恶意:“你就不怕我把你的真实身份告诉他吗?”   秘密监察御史笑了:“你不会。你已经败了,现在只有我才能打击到他。所以你不但不会说,还会帮我隐瞒身份,你希望我在某个关键时刻给他致命一击。”   你会吗。你说呢。   两个人久久凝视。风离天心都凉了。这是个仙佛之面妖魔之心的奇人。他被他说服了。他即使被杀死,也不会把他的秘密告诉镜王。他更恨小镜王。   少年如轻盈的雪中精灵,银刀撒下了满天光辉。风离天如断线的风筝踉跄后退,一脚踏空,坠入了雪山悬崖。   人们大惊。小镜王命令墨讯派人追杀。浩月一把挡住了他的手,镜王大怒:“你干什么?”   “饶了他吧,魔域不能没有此人。”美少年魅惑的双眼充满了求恳:“魔人成势,十大部落联合成了魔国。冻气能覆灭全天下,您亲眼看到他们多么奇诡,只有风离天与北方军能抗衡。不是为了大紫朝,不是为他,是为了此城及数千万百姓。把他永远放逐在雪原,不许他回中原就够了。”   “所以我就白白挨了一剑?我们来魔域,设下计中计,吃够了苦头就是杀风离天!”   “我明白。但事情有变化了。风元帅是抵御魔人的最好屏障,最少十年内不能杀他。”   “你!”小镜王失意极了。   美貌小伙子外冷内热,极有主张。他拿定的主意如何软硬逼迫都改不了。小镜王按着脖子上的伤口。冷笑道:“你如今立了大功。陌老头子和雪城众人也都服你。你就做主好了。”   北域百姓可怜吗?可怜。他李芙就该白挨一顿凌辱再割喉一刀吗?他就不可怜吗。人人都在慷他人之慨!连他看重的美少年也不过如此。小镜王身体虚浮,嘴唇无血色,气急了脖颈中还渗出血。一双黑眼睛盛满了失意与愤怒。   浩月望着他,心都绞痛了。他不想令他如此失意。他突然俯过身,在他嘴唇上轻轻地吻了下。笨拙又青涩。镜王惊呆了。美少年随即退开身体,向他露出了局促又璀璨的微笑。   小镜王有片刻失神:“这是在做什么?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吗?”   “这是给你的补偿。你受苦了,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发生同样的事。”   “我的脖颈要断了,命都快没了,还得放过杀我的大仇人。你竟然想用美色收买我?”   美少年灿烂地笑了,如银月般光华流转:“你可以不要啊。我也不用给,正好两清。”   小镜王望着山崖下风离天的身影越逃越远,知道今日是杀不了他了。他叹息一声,脸上阴晴不定,“我可不是被美色耽误的人。我不能这么干。我曾经发誓再也不对属下和义子下手……”   美少年哈哈哈大笑了:“你没有违誓,也未对属下和义子下手。是我对你下手了。这样可好?”   “你这人……这样子让我怎么办呢。”小镜王气结。这种欲擒故纵之计都是他玩剩下来的。他对他用这招怎么也这么好使?令他的心情一下子从愤懑扭转到了雀跃。他不能那么干啊……   美少年笑着摆摆手,先下山了。   红日自东方升起,映照得雪山雪城如白云镶上金边,美不可言。未来是什么呢?谁也不知道,只有此刻有一颗如此轻盈激跃的心。   (第三卷 魔域飞将完) 第四卷 诸王乱神州 第三十六章 神州之灾   中原“神州”黄河泛滥,淹没了两岸数十个城县。民众们流离失所,死者相枕连途。昔日的万里良田变成汪洋一片。是大紫朝建朝以来最大的洪水灾害。   灾民们无知,传言着是大紫朝夺天下不公,受了天遣。将要一世而亡。   涝灾后常带着瘟疫和匪盗等灾害。紫朝反应迟缓,神州辖下的城县有派人救援也是不及。山匪、乡痞和新圣教余孽们趁机活跃起来。拉拢灾民,打家劫舍。神州城内外的局势严峻。   黄河边,一位年轻官员带领随从们巡查。眼前黄水滔滔,百里荒芜,灾民们满身泥泞,站在淤泥中犹如漆黑野鬼。他们瞪着衣着鲜亮的官爷们,眼珠泛红地包抄着:“是新圣教的仙人们来施舍我们的吗?”   随从们忙举起佩刀恐喝:“都退下。这是神州府衙的通判来视察水涝灾情的。你们难道是新圣教的余孽吗?”   灾民们畏惧得后退几步,像恶狼远远地缀着人群。   年轻英俊的通判郑明琅皱着眉问小吏:“官府为什么还不放粮?”   “这,官府没钱吧。或者没接到京城旨意。”随同巡察的小吏支吾道。心想这是你们郑家的神州,郑家不放粮救灾,谁敢多事。   郑明琅也自知失言了。神州是郑氏的神州。郑家祖居神州,是天下著名的四大世族之一。从郑老国公到神州府的小吏管事,郑氏子弟遍布神州。铁血天帝给了郑国公“神州独辖权”。因此这是郑家的救灾不利。郑明琅涨红了脸。他也不敢把随身带的干粮散给灾民,怕引起哗变。于是随从们挥舞刀棒打散灾民,人们返回神州。   神州城巍峨气派,如伏在中原的苍茫巨兽。城内也有些萧条还算有序。旧皇城檐牙高啄,钟鼓楼鸣钟击鼓,朱雀大街和集市宽敞干净,商户们开门迎市,衙役带着帮闲们在巡视街道。郑明琅的心缓和了点。急匆匆地骑马越过府衙,回到郑家祖宅“正愉园”。   在神州,正愉园才是神州的权力中枢。所有大事都在正愉园做决策。官衙反倒成了摆设。   正愉园正殿“贤明殿”明亮肃然,很多人正在议事。郑明琅走进去便觉得气氛不对。郑家族长郑空岭冷峻得与几个通判、知事、幕僚议事。无人理会他。忧心忡忡的郑明琅不知道向谁汇报灾情了。唉,还是人微言轻啊。毛头小伙子只配跑腿还没资格谈论大事。   有位堂兄匆忙得走过:“大哥,你刚从水涝地区巡察回来。还不知道神州出大事了。二伯他们在六皇子府。”   郑明琅陡然觉得大暑天出了一层冷汗:“六皇子府出了什么事?”   “前几天晚上六皇子仁王家被灭门了,四百多口一夜暴毙。今日朝廷派来了京城特使团。要彻查此案。”   郑大公子惊骇绝伦,“怎么会?我们快去看看。”   六皇子为铁血天帝第六子,封号为仁王。分封在神州也被简称为“豫王”。他四十多年前就来神州就藩了。六皇子的长子皇孙姬浮是天帝最出色的孙辈。仁王很有可能成为下任天帝。他竟然全家死于神州。   谁干的?谁敢干?   郑家的年轻人忽然觉得空中乌云压得他喘不上气了。城外几十万灾民都不重要了,天帝最出色的六皇子和皇孙死于神州。   仁王府坐落在神州最华丽的朱雀大街。很多士兵们把守着藩王府。从大门到内宅都躺满死人。死尸衣衫尽褪,瞪眼张手,面容形态诡异。仿佛是吹来一阵妖风,摄走了四百人的衣裳和魂魄,只留下了空皮囊尸体。兵卒们往他们身上覆上白布,抬到大院里。衙门的忤作和当地医馆的大夫们在验尸。   中原的阳光很刺眼。郑明琅恍惚了下。方才城外河畔全是黑尸,此刻城内王府满地白布,难道是地狱阎王进了神州?   王府大堂里,负手站立着一个白发白须体型壮实的九旬老者。正是郑氏家族的定海神针,大紫朝一品国公,郑国公郑秋山。近九十岁的长者威武健壮极俱武人雄风。此时面目阴沉,一贯笔挺的脊背也有点佝偻了。他看到最出色的孙辈,六品官的神州通判郑明琅走进来,神色缓和些:“来,明琅,我给你介绍下京城来的官员们。”   郑明琅刚要叙话,堂外长廊里忽啦啦地走进了一群人。人们躬身施礼。   当先是一位身穿绯色官服的年轻官员。深绯官袍胸前缀着“孔雀凌海波”图案,华丽异常。飞鸟象征文采,这是位文官。年轻官员容貌俊美非常,不超过双十年华,粉面朱唇,目若朗星。一双桃花眼大而明媚,眼角嘴角上挑如秋水横波。绯红官袍更衬得他面如白玉风姿如神。人们都不由自主得想起了一个词“谪仙人”。   “玉府仙人冰雪姿,生来即遣侍瑶池。五云隔断尘凡路,说着人间总不知。”其时正值夏季,闷暑难耐,他却如一缕冰山雪意飘入,使人们如冰雪拂面精神振奋。他身后跟随着几位文官、武将、锦衣太保们。他却如鹤立鸡群般得卓然不群。   他穿的是四品官服,郑国公做势施礼:“特使大人,你可要为神州做主啊。不知何人胆大包天得做出通天大案。郑家失察也罪该万死。”   年轻官员老练得扶住郑国公:“国公爷言重了,谁想到会发生这等命案。请放心,这次京城刑部的大人们也来了,自会查明真凶。下官只是来探望一下国公爷,处理仁王后事。”   很客气,看来事情还能缓和。郑府人心中暗松。忙上前见礼。   京城特使是三日内赶到的,京城大为震动,派来了由吏部、刑部和锦衣卫们组成的特使团来神州督办此案。人们很惊异的是,特使团是由一位年轻貌美的吏部四品官员为首。吏部是个考核百官的闲暇部门,又是不上不下的中级四品。他有本事破得了藩王灭门案吗?他的年纪也太轻了。再加上风姿卓越,一身通天气派,不像是苦读诗书的文官也不像刀头舔血的武夫,倒像是一位到下面镀金的贵门子弟。   郑国公请京城官员们来到偏殿,有衙门官员向诸位大人汇报案情:“仁王府共有三百九十七人,除了藩王及其家眷是外伤致死,刀剑砍刺而死。下人及侍卫们都是无伤而死。像中了毒。忤作还未查出是什么毒。众人是三天前的夜间突然暴毙。像一伙二、三十人的团伙同时动手。神州府已经开始搜索城内外的镖行、武馆、车马行及各大世家的有私军或者有成群武人聚集的地方。暂无消息……”   年轻官员代表铁血天帝而来,坐在了主位听案。刑部和锦衣太保们在大院忙碌着。人们不抱什么破案希望。三日了,捕快已经把神州翻了个底朝天,也未抓住任何线索。人们不相信这个京城来的官员能破了案子。   多愁多忧的郑明琅暗叹了一口气,把水灾压住了先不提。眼光飘忽着又落在了年轻貌美的吏部官员身上。也暗中推测起这次事件。朝廷派四品吏部郎中查这案。代表着铁血天帝对仁王案很迷惑。四品官算中级官员,特使又无名声、很年轻,他只是个上下传达视听的小人物。代表着天帝对此事很重视,也未达到要大刀阔斧得惩治郑家与百官的地步。   郑老国公的身份太高,郑知州忙着指挥众人验尸,与那年轻人不好说话。郑明琅是六品通判,年龄也相近,便上前招呼道:“郎中大人,这里又热又脏,请到我家的正愉园休息吧。”   美貌官员锐利得瞥他一眼。没受宠若惊,也没有漠视不理:“藩王家能脏到哪儿呢?多谢郑通判,我瞧着下属们干完活就回去。”   给了郑家的年轻才俊一个软钉子。郑明琅尴尬得后退称是。   浩月漫不经心得端起茶,目光盯着膏梁锦绣的藩王府不动了。   废话,让他回正愉园看他们准备好的材料吗?装也要装着在藩王府干一天活儿啊。郑氏在这案子有什么动静?他们是神州土著,与藩王同为神州的天。天无二主,藩王一家全毙命,郑氏居然清白如水?就看顶上的人信不信他们了。   他的上司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刘纯。刘纯是接受天帝指令的,虽然他近二十年也很少见天帝了。刚正不阿的御史还是天帝爱臣。他本名叫刘徊,天帝赐名为纯。赞他是位孤臣纯臣。他只追究事实、不为任何人做事、不与任何人结党的态度得到天帝青眼。他跟着他干活就必须报上事实真相,追究与不追究是铁血天帝和御史纯臣的事。他最近已经失职了一次,这次不能再大意了。   “失职”吗?年轻官员走神了。   他是主动了结上一个案子的。他结束了魔域之行。不得不走了。   深夜,他面对着书桌白绢纸,绞尽脑汁得写监察报告。   “魏思涯去南海是为了寻找出海之法;铜山金矿枯竭已无收缴必要,小镜王已贫苦;小镜王在北域身受重伤,魔人成了大势,两位城主、元帅交换城池需在十年后……镜王其人狡诈戏谑,却无不臣之胆量。”   墨汁一颤滴在了白绢布上,他脸红得快写不下去了。通篇都是狡辩之词。刘纯会信他六分,多疑的天帝会信他三、四成,这便是他为他求得的最大活命机会了。那人最善于乘风借势,一分机会便能绝处逢生。四成生机足够他逃脱此劫了。   他想象那个嬉笑怒骂没正形,却聪明绝顶求生欲旺盛的男人,看到了朝廷对他的反应后,会乐不可支得在床上打滚吧。他也算是甩掉一张牛皮糖了。   他太黏了。   他们回到南海后。他就像鱼鳔胶似得黏在他身上。以为他亲过他就可以更进一步了。使出浑身解数得黏住他,手随时想抚摸他,目光中都是“我变好了,快来亲亲我”的含义。他得使出最大的忍耐力,才没有一巴掌呼死他。   该收手了。此时翻脸也没必要。他们相处得有一点点默契、一丝丝情意了。几天后,他对他说:“我到济难海大半年了,都没有回家探亲。想回北方云台山探望下年迈祖父。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望镜王恩准。”   镜王再不愿也得恩准了。“这次回去,把尊祖父也接到南海,这是个养老的好地方。”   两月后,云台山的孤苦老人家突然失火,火场里有两具尸体。就可以完美得谢幕了。   有始有终,完美利索。他为他铺平了活命之路,上交了监察报告,便可以从容消失了。他给他留下了一个三、四成的活命局面,如果他不能抓住机会,继续在南海当他张牙舞爪的小镜王。他也不配叫匪王了。   这算是对明珠的歉意吧,对镜王这一段明暗示好的报答吧。   ――他渎职了,不查了。   他也是个凡夫俗子啊。败在了最爱利用人的镜王脚下。他并非冷心无情的刀,是一个能被温火融化的人。浩月自嘲地想。有一种屈辱挫败感。即喜悦又痛苦不服。他眼神放空得盯着仁国藩王府大院里的数百具尸体和忙碌人群。   他本以为他会坚持到抓捕他回京的那一刻,却在他愤怒又委屈的眼泪里投降了。北域百姓可怜,我就不可怜吗?你为魔域百姓着想,为什么不为我着想?坏人打杀我时你又帮了我什么?好吧。这次就帮你拿回一条命。   临别时,他挽着他的手又掉了几滴眼泪,说心空了一大块,像失去了最宝贵的宝物。话真甜,情真浓,就那不知道是真是假。只记得他乌黑泛绿的眼睛,像团烈火似得燃烧着美丽少年,声音充满了妖异的蛊惑:“……别忘了我,我在这儿等你回来。”   他也心情澎湃。人生路一段有一段的朋友,聪明如神的他是否知道他不回来了。他又忍不住多说了一句话:“在我回来之前,不要出南海。只有在我的陪伴下,你才能出南海。你能答应吗?”   小镜王笑道:“我自然答应你。你不回来陪我,我哪儿也不去。”   月夜下,凛凛银光的南海沙滩上,他乌黑的双眸像墨绿的深湖裹住了他。他打着旋往下坠。在这儿,没有人知道他干了什么,以后也永远不见了。他没动,任由他紧紧得抱紧他贪婪地吻他。一股勾人魂魄的香气缠绕着他,他快窒息了。他好奇得沉浸在这股假腥腥的柔情密意中。他的身躯、嘴唇、手指都很暖。许久,他的嘴唇离开了他的,从他耳旁掠过:“哦,我是多么喜欢你呀。我最喜欢你了。”   声音勾魂摄魄。浓情荡人心肺。他重重得闭了闭眼睛。转身上马离去。   他不会再回来了。   “……世事从来无据,人生自古难凭。茫如天水有云萍。聚散任他形影。每怪东阳瘦损,常嗤骑省多情。如今我也瘦棱棱。却喜青青两鬓。”他不经意得咀嚼着古人的离别辞,黯然惆怅。   手里的茶杯挡住了唇。茶杯也是温的。   “特使大人。”郑明琅低叫。浩月惊醒了正要说话。藩王府前又发出了一阵骚动。府门洞开,前拥后簇得闯来了一大帮人。有人高喝:“礼王到了,接驾。”   锦衣太保指挥使赵侠臣怕浩月没想起他,提醒道:“二十七皇子来了,还有天王。”   浩月点点头。六皇子去世,分封在神州附近关系密切的皇子们都会到。他轻盈站起,像一朵红霞般飘出了大殿。刚要跪拜,一双洁净修长的手抢先接住了他的手:“你是带着皇令来地方的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不需多礼。六皇兄的事多费心了。”   浩月平身抬眼看去。一位明眸秀目、唇红齿白的的翩翩佳公子向他微笑。白色锦袍底的银色海底纹泛着华丽繁美的雪光。他亲热得挽起他的手,声音低幽:“裴大人,我就知道你会来。这一次,你姓什么呀?”   咣当一声,赵侠臣险些没摔倒,这个二十七皇子一见面就拆了他的台。他是故意使坏的。浩月客气得收回手:“礼王大人见笑了。下官姓张,张月。”   二十七皇子笑吟吟地说:“不管你是叫裴风,还是叫张月。都是你。上次分别,我挺挂念你的,这次在神州我们要好好亲近亲近。”   (ps:1,水涝词条有引用自明英宗实录、明季北略等。2,摘自刘基的古诗《仙人词 玉府仙人冰雪姿》3,古诗摘自刘学箕的古诗《西江月 世事从来无据》) 第三十七章 灭门案   神州现身的皇子们有三、四位。都是与仁王关系密切或藩地靠近的。天帝百岁,儿子们也都是年富力强的中年人和年轻人了。他未册封过储君太子,皇子们都有成龙之望。天帝共有三十三位皇子。皇子多了也不稀奇,除了几位最深得天颜眷顾的皇子们封了藩王,君,其他的未封王。只得了个小爵位拿了一笔安置费就被赶出了京城。其中最有希望继承帝位的是三皇子德王、六皇子仁王、十五皇子义王、二十七皇子礼王等。   其他儿子们便分为几个小团体依附着四位藩王。六皇子一死,人们的感觉不一。大紫庆朝掀起了重重波澜,郑家也陷入了漩涡。   人们便把眼光投到了新来的京城特使身上。二十七皇子一口喝破了美貌特使的来历。人们更加迷惑了。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比吏部郎中更高一品。是三品大员。都察院是个独立于刑部、大理寺之外的三法司之一。由左都御史刘纯掌管。职责为调查朝廷命官、门阀世家的大案,可直达天庭。都察院本身并无太大的权势,以前只是主管文武百官的监察举劾的御史台。部首刘纯却是天帝最看重的红臣,替天帝干了不少贴心事。连带着都察院的位置也变得重要了。这次都察院派了右副都御史来,明显得是要找事啊。   正愉园是神州最好的一处繁美庄园。山水环绕,亭台精巧,有极雅致变幻的景致。郑家便用园林接待了来奔丧的皇子们和京城高官们。其余的文官与锦衣太保们住在州衙。   人们在忙着“仁王灭门案”。梗直的年轻官吏郑明琅则心急火燎得去找大伯神州知府郑空岭商议灾民之事。如今神州头顶上悬着两把剑,六皇子之死是落下来的剑,水涝灾民是未落下的剑。   郑空岭不耐烦得赶走了他,说水患年年都有,不足为奇。官府自会安排。郑明琅无奈得顿足出了大堂。正好遇到了那位右副都御史。张御史一双漂亮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向他招招手。郑明琅心里直发寒,这位都察院御史可是个带刺的花,杀人的刀。他不是他的对手。   郑明琅向张御史汇报了城外的灾民围城之事。御史点点头,命他这几天都代表郑家跟着他办事。郑明琅只好答应下来。年轻人有点恐惧又有点轻飘飘的,美貌权重的张御史从郑家一众儿郎里挑中了他做联系人,是欣赏他的能力了吗?   浩月等人第二天便看到了神州官府呈上来的验尸报告和卷宗就皱眉了。这是个无头案。   仁王府内大部分人是中毒而死,毒物待定。少部分人藩王及家属被刀剑砍死。死尸集中在了后花园与后殿,像在聚会。后半夜还下起了暴雨,房倒屋塌,证据缺失。能一口气同时剿灭四百人的命案最少需要二、三十人的队伍。神州的捕头和驻军们到处搜索也未查到这帮人。   浩月问起仁王在神州四十年与谁结仇?人们均称“仁王仁义满天,找不到他的仇人。”当然也有他的仇人太多找不出来的意思。浩月心中直冷笑,被人万刃分尸,还说他没有仇敌。你们在捂什么盖子啊。   案件陷入了困境。京城来的刑部与当地官府之间相互扯皮。没个突破点。   从神州官府找不出答案,京城特使们也动了起来。一是出高价悬赏神州民众提供线索。二是调查近日有无扎眼的人、三是调查仁王的仇家。收到了不少告密信。都是一些仁王府仗势欺人,抢夺商铺农田民女。郑家与他们狼狈为奸,贪污受贿打杀受害者等等罪行……   真是大黑水缸。一搅,烂泥翻滚。   人们正焦头烂额间,接下来的一日得了个消息。   一个闲汉鬼鬼祟祟得拦住了锦衣太保们去正愉园的马匹,说有人知道六皇子案的底细。   赵侠臣又惊又喜。那人战战兢兢说:“大人切切不可把小人名字说出去啊。知道底细的人是城内的一个地痞,叫鲁强。也叫做鲁球,因为他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混球。那一夜,下着暴雨,他便失踪了,过后几日又出现了。受了不少伤。他出现后叫了我等闲汉喝酒压惊。说神州城住不下了,有鬼,放黑烟发鬼声的鬼。他得逃到京城或南方。我就知道这事若有人知道,便是他。”   人就是这样,越不该说的事越要说出来。仿佛说出后自已便没了压力。   赵侠臣立刻派人抓捕。一伙人冲入了城东车马店时,鲁球背着包袱正要走。见状翻窗跃瓦得在贫民区里逃蹿了一回。锦衣太保追赶了一回。弄得鸡飞狗跳。最后被抓住,打了个半死。就乖乖得全招了。   鲁球是本地人。懂得神州不少下九流的师爷、媒婆、走卒和娼妓们的行当。靠给大户人家做中人,拉买卖来吃饭。本人也很健壮、能言会笑、来来回回的居然跟仁王府的一个乳母勾搭上了。不清不楚的往来数月后,听到了一个惊天秘密。   王府的王妃和夫人们竟然信了邪教新圣教!她们常去城内一个新圣教的地下教会求神拜仙,先是求邪神保佑仁王的长子病愈,后又保佑她们在仁王的后宫宅斗里独占鳌头。求了不少巫术符咒和诅咒人偶。仁王听说后大怒,毒毙了多位夫人、奴仆,不准任何人再提邪教。之后鲁球儿一脸迷茫地说,“不知道怎么搞的,弄到最后连仁王都信奉了新圣教。”   审问的刑部同知、总捕头听到这里不敢再问,请了右副都御史浩月过来。   俊美官员面若冰山,言语施威:“你知道我是谁,也知道这个回答多么紧要。因此你说出的每个字都要谨慎。诬陷藩王信邪教可是要诛九族的罪。你说真话我让你死个痛快,还能留下点银子给你的兄弟家人。说假话是千刀万剐,我还要治你的兄妹的罪。”   鲁球挣扎了半晌:“我倒是不怕死,就是担忧跟我断绝往来的兄弟妹子两家。所以我说实话。吴娘说藩王也信了邪教,每逢月初、十五都会叫新圣教的妖人进府来讲经,还拿出成山成谷的钱奉献邪教。”   “那日,我来到了藩王府,原本是想找门房和三管事的喝酒耍钱,讨个修整园子花木的活。一不留神得就玩到了半夜。听三管家说,今晚全府人又要拜妖师。‘妖师说真龙要在神州现世了!’我当时喝醉了酒,外面又有宵禁,又不是藩王府的人。我哪敢出去看妖师?”   “三管事行了个方便让我躲藏在他住处底下的一个秘密地窖里。他偷了不少好酒和好东西都藏在了地窖里。他们去参加祭祀仪式。我在下面睡得迷迷糊糊的,就听见上面来来往往得跑着人,还有惨叫声。浓烟顺着门缝直往里蹿。我以为起火了,把衣服打湿堵在了门缝。后半夜声音小了。才敢出去,一出去便看见了满地的死尸和鲜血,可吓死我了。”   他脸色煞白得咂嘴摇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恐怖的夜晚:“……我看见了整个藩王府都是一团团青灰色的雾,淹没住人,人就光溜溜的倒地死了。后来我便趁着雨大院墙塌了跑出来了。再后来便听说仁王府满府都人都死绝了。可是没人知道我进过王府,还好端端得出来了,我就瞒下了这事。”   他一说完,大堂上沉默了。浩月和众人都陷入了沉思。   * * *   二十七皇子礼王等人从隔壁放置棺材的偏殿祭拜完仁王就走了过来。天热,尸体留不住,准备下葬了。他顺便拐到大堂看特使办案。   浩月向他见礼,继续听刑部同知审案子。礼王听了个大概向浩月笑道:“张大人,这人倒也有些胆色,算是立了功。案子终于水落石出了。   浩月一皱眉,这是什么意思?口中却道:“礼王说的是,我们会继续追查下去。”   礼王看出他不以为然,附身轻语:“张大人以为我在胡说吗?上次张大人在涂州救了我,我还未道谢呢。这次算是报答你,现在大紫多事之秋,案子办得太认真,不讨好的。张大人别把自个陷在泥潭里。”   浩月愕然了。   这礼王颇识大体,从不说逾越的话。今天是怎么了?   礼王的封地在涂州一带。以前犯下过属官收受贿赂、买官鬻爵的罪。当时浩月来涂州查案。也是匿名进城。因缘际会之下,两人相识了。礼王最爱才华出众的灵秀书生,对来涂州求学的才子也是一见如故。还为他引荐了本地最知名的青麓书院。没想到漂亮小伙子翻脸不认人,抓住了他的山长好友和幕僚,探出了他下属犯的罪。   礼王没有发怒,设宴劝慰少年,“多结交朋友,放开胸襟。我就是你的知己。”美少年吃了酒席收了礼后照样公事公办,铲除了他买卖官职的生意,废了他好几个得力的属下。还在述职报告写上是他授意属下营私罔利。最终天帝下旨痛斥礼王,险些把他罢官L爵。他大失帝心。   礼王的心都绞成了碎片。也记挂上了面冷心黑的美少年。   礼王是个聪明人,并未迁怒他,还拐弯磨角得替他说话:“他也是职责所在,他是真的对我好。是那些不成器的下属们连累了我。我愧对了天帝的教诲。”   浩月听了直冷笑。这么个聪明绝顶的年轻藩王,下放到鸟不拉屎的地方,在虚渡光阴与韬光养晦之间挣扎着。他若不能从三十多位皇子中脱颖而出,当上天帝。就注定要当个废物。他来到藩镇只是买卖下官职,未与当地官府争权,未与附近城主们开战夺城,已是很老实了。可惜了这个能人错生在了帝王家。   浩月离开涂州,便忘记了这个人这桩事。礼王明显得忘不了他,打听出他的来路便逢年过节派人去都察院拉关系,还经常来京城跟他偶遇。这是虐出了感情?浩月不无恶意的想,早知道就该下手重点,让他多暴露点隐疾让他出不了涂州。天帝的儿子们都是表面温润如珠,内心扭曲诡秘的变态。   他为秘密监察,一年中有大半年都在各地辗转办差。礼王再神通广大也跟不上他的步伐,没想到这次在神州撞上了。他便紧紧缠上他了。   俊美藩王哀怨地说:“我一直都很仰慕张兄这种绝世风华的人物,也希望与张兄结为好友。张兄却瞧不起我……”   他眉尖含愁,像被他的冷遇所伤。不得不承认天帝的血脉都是龙章凤姿的美男子。长者英武霸气,幼者俊美可爱。是一家子华丽怪物。   “礼王言重了。我怎么敢瞧不起藩王?”   “不管张兄说得是真是假,我都笑纳了。像张兄这样的男人傲慢些也是常理,我欣赏有本事的男人。”礼王伸手捏住了他的袖子,声音充满了真诚:“但这次张兄要听我的。有人指证是邪教所为,那就是邪教所为。何必舍易求难呢?我们以前是有些小误会,但我真的希望张兄活得长久、步步高升啊。”   浩月面无表情得抖开袖子,心里琢磨起来了。礼王发现了什么?这事还真不是邪教所做吗?有着其他什么隐秘? 第三十八章 募捐会   第二日,人们准备下葬仁王府的尸体。浩月等人刚到王府,便听见府内大声喧哗。捕头和奴仆们嘁嘁喳喳得议论着。   庭院里摆放的尸体乱了。有些尸体移了位置,有些尸体爆裂直流黑血。有人回禀:“昨天晚上尸体突然诈尸了,蹦跳奔走。侍卫们只好又砍倒了他们。几名侍卫也被尸体咬伤。城里人说尸体死不瞑目变回了僵尸索命。”   浩月微惊:“天热,放三天的尸体难免会腐烂、生出蝇虫,生胀气。能动弹两下。咬伤也是传染了尸毒。哪有什么鬼神之力。”他命人抬走尸体,放入火堆上烧化。尸体们在火堆里翻腾了几下,兵卒们硬着头皮用长矛戳了数下让火苗烧它,焚化了尸体。   仁王灭门案陷入了僵局。浩月有点犹疑。若按邪教是凶手便能结案。但事情明显有蹊跷。浩月打量着藩王府。暴雨过后,暑气蒸腾,空气中弥漫着一重白花花的热气。他忽然问神州官府捕头:“鲁强藏身在藩王府,你们未查出来。是吗?”   “按照花名册去点的死人数,除去王府派出差事和回家探亲的,仁王府里未少人。”   “既然没少人,那么有没有多出来的人呢?像鲁强似的多出来的人?”   众人一愣。郑明琅暗惊。仁王府三管事刚从南方采购丝绸回来,犹豫了下:“这个倒未查过。我想起了一件事。王府内有几处地窖、酒窖、冰窖。前几日暴雨侵袭,城外的黄河水泛滥倒溢,地窖也进水塌了。变成了几处大陷坑。不知道那下面有没有多余的死人。”   人们精神一振。立刻派人在几处凹陷的地窖处挖掘起来。不久后在一处充当地牢的地窖挖出了十多具尸体。   死人多了。也是错。   郑明琅很紧张。美好娇柔得像鲜花般的都察院御史与他耳语:“我猜大公子也不知道这儿有座地牢吧。”郑明琅苦笑起来。他完全忘了仁王是神州一霸。张监察御史在嘲讽他们呢。   捕头们检查过尸体,死人果然有多出来的。这是藩王府私下关押的平民们。人们没太意外,各地藩王都是行事乖张、欺公罔法的权贵。只要不闹得太过份,知州都不管。   京城特使们埋首案子。浩月命令人们抓紧时间验尸。一方面还命人在城内外抓捕着新圣教信徒。捕头们冲到了乡下县镇的一座座地下教会,抓回了不少信徒们。村夫愚妇向他们破口大骂:“我们圣教怎么会杀藩王?是仁王和郑国公自相残杀。还不快快放了我等,不然教主大人从天而至,放出赤莲之火把尔等烧个干净。”   之后特使们也查出了点问题。地牢里挖出的尸体,很多是与仁王府有争端的平民,其中一具尸体是神州本地有名的柳秀才。他的家人颇有些能量,联络了几位书生在正愉园外喊冤。闹到了特使们面前,“柳秀才和仁王从无瓜葛,怎么会死在了仁王府?这定是郑家人打死了他想陷害藩王。才丢在仁王府的。”   柳秀才名叫柳青仕。外号“硬脖子狂生”。最爱指点国事,议论人非。经常在神州城内骂天骂地骂权贵官府。是本地有名的狂生。他最近一段时间都在寻郑家的是非。想学骆宾王一朝弹劾贵族天下扬名。以前因辱骂过郑家被官府抓过。但他不可能与仁王、邪教有关系。全神州人都知道他一恨郑知府,二恨邪教教唆愚民造反。他还常常自诩为神州明玉,想与那位名扬天下的精妙无双中的妙臣明珠比肩。怎么会跟朝廷的大忌新圣教有勾结呢?   于是,柳秀才死在一堆死尸和邪教祭祀物之间,像黑夜里的灯塔那么闪闪发光。不可思议。   人们都对郑家表示了深刻的怀疑。   做张监察跟班的郑明琅更担心了。看人们口口声声地指向郑家。急得向特使大人发誓:“那群小人在陷害郑家!我们当然与六皇子灭门案无关,也与柳青仁之死无关。请张大人明查啊。”   张御史不置可否。反倒问起了闲话:“郑通判,我常听说郑家是天下最著名的四大名门之一。在神州繁衍生息了两千多年。如今更是人才济济。那位传说中的精妙无双的妙臣明珠,与郑家是什么关系?”   郑明琅心里咯噔一下,不敢隐瞒:“明珠是我郑家的远房子弟。‘秋空明月悬,庭槐寒影疏’,他与我同为‘明’字辈的子弟。不过,他很小时候就离开神州去他乡求学。再也没有回来。”   右副都御史的脸有点讽刺也有点了然:“原来如此。好事啊。”   郑明琅搞不懂监察的意思了。   * * *   正愉园临水阁内两人对坐。郑明琅向郑家族长郑空岭谈起了右副都御史问起明珠的事。郑空岭的脸色更阴郁了。郑明琅很好奇,他也早听说这位名贯大紫朝的天下妙臣,是神州郑氏的骄傲。郑家人却对他讳莫如深。是有什么过节?   郑明琅一直自诩为天之骄子。但每个外来人拜会郑家时都会大赞明珠是大紫庆最高山仰止的奇才。他郁结很久了。如今连京城来的副都御史都提起了他。他更好奇了。   郑空岭摇头道:“不要再提这个人,他与神州郑氏无关。”   “是。但现在各项证据都指向了郑家。张监察也是个水火不进的人。该怎么办呢?”   “这点小风浪都经不住,怎么成为一族之长呢。我郑家与天帝一同打江山以来,遭人嫉恨。这种事还少得了吗?国公爷自有主意,你就跟着张御史做跟班,看他们还能出什么幺蛾子。”   “是。那大伯,城外面的水涝灾民的事呢?”见郑空岭要走,郑明琅忙问。   “我自有安排,京城发不来赈灾钱粮我们来发。仁王的死才是头等大事。”   “多谢伯父,你果然是安排得当,侄儿失礼了。”郑明琅忙恭维了下伯父。他倒觉得城外灾民,比起已死的仁王还更紧要点。   第二日,郑明琅便知道了郑空岭如何安排了。郑家开了场宴会。邀请城里外的富户巨商来募捐钱粮。京城的粮食下不来,城内粮仓的粮食不想放。只有城内外的富户商人们还有余粮金钱。每逢灾年官府便出面呼吁富户出粮出力共度难关。郑空岭的方法也是遵循祖例吃大户   郑明琅也借口忙去宴席上帮忙。他暗松口气。那位张御史太锐利,太美艳,像一把璀璨冰刀。随时能杀人。他看着他就觉得双腿发软如站针毡。于是找借口溜出了前院。   百花堂开着百桌宴席,坐满了神州城及附近的著名富户和商人。人人面带不豫。   郑空岭高居堂上讲话:“如今水患逼城,灾民涂炭。你们都是神州名宿。也该出钱出力救济百姓。与神州同舟共济。”   百花堂里的富户商人们接二连三得大吐苦水。说着今年雨水过多,庄稼烂到了地里,并无收成。道路上土匪遍地,货物送输受阻。哪有余力余钱救济灾民啊。   乱哄哄的大厅里。有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闷酒。尽量得缩低身体不惹人注目。相貌勉强算得上英俊,但笑的贱兮兮的。郑空岭却不准备放过他,对他叫道:“李大人准备捐多少?”   “郑大人说笑了,如今生意难做,我也无什么闲钱。”   郑空岭勃然变色。老好人的慈祥面容改变了,露出了抄家知府的凶悍本相:“诸位老爷们,如果非得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天就不要走出郑府了!”   官府衙役们手持刀棒走进来。一堂富人都噤若寒蝉。   该郑明琅上场了。他含笑上前劝说:“这也是为了神州百姓着想,为了诸位的身家生意着想啊。数万灾民围住神州城缺衣少食,蠢蠢欲动,若是集结成匪攻入了神州,诸位也无法再来往本地做生意了吧?诸位大人就当为自个生意铺路,或是可怜下百姓,也该捐些钱粮啊。多少即可,是大伙的心意。”   两人软硬兼施得迫使富人们募捐,富户们也心知拿不出钱是走不出郑府的。都不情不愿得点头了。郑家很清楚他们的家底,准备了个让他们大出血、又不会伤筋动骨的数字。人们看了送到面前的认捐书,都浑身冒虚汗。那个低调的富户也被强征了一百五十万两银子。与豫中首富马金川是同高的价格。周围商人们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看不出他还如此富有啊。   男人看到数字像被针扎似得跳起来:“我哪有一百五十万两啊?”   郑空岭好似对他很厌恶,尤其不客气:“你若是没钱,全天下都没钱了。你不交钱是想看着神州城崩溃吗?”   商人面露苦色。拼命摇头说没钱。   郑明琅瞅了一眼他也很鄙夷。这些奸商平常像苍蝇般得围在神州吸血,现在让他们吐点钱反哺下神州百姓,就一幅要死要活的样子。商人真是重利轻义啊。他忽然听到身后有衣裳轻响,回头看见是京城的副都察御史也跟过来了。郑明琅忙对他见礼。一圈子富户瞧见新来的年轻官员品貌不凡,也都躬身施礼。   方才叫得最凶的那人也不吭声了。   郑明琅向右副都御史陪着笑:“让张大人见笑了,神州水患,灾民嗷嗷待哺,京城的赈灾款还未发下,这也是不得已的权衡之计。”   年轻貌美的副都御史见怪不怪。地方官常干这种养富户、关键时刻收割的好事。以前南海小镜王也干过。郑明琅突然觉得右副都御史的俊脸不太好,挑眉,直勾勾得瞪着前方。而刚才叫苦连天的商人面孔失色,迅速得低下头不吭声了。   怎么了?郑明琅一阵迷糊。   浩月的心都要绞碎了。脑子里嗡嗡直叫。怎么在这里遇到了这个王八蛋!他不是该缩在南海避风头吗。为什么会蹿过大半个大紫庆朝来到这。他真是该死了!   中年男人的脸色更苦。妈/的这个人为什么这么美貌眼熟,穿着三品官服出现在神州郑家。就这么一下子撕下遮羞布,让真相赤/裸/裸的亮相人前。让他怎么继续演这场戏啊?!还嫌他的日子不够苦吗。 第三十九章 揭穿   大殿里气氛怪异。郑明琅好奇得来回张望着。二人也定在原地,脑子飞快得转着,怎么解决了这撞到一起的尴尬戏?   人群后一声轻咳,穿四爪金龙蟒袍的秀美硕长的二十七皇子礼王走进大殿,身后跟着几位皇亲。他向中年男人笑道:“小镜王,是你。你也是来为神州水患捐款吗?很好,神州还是要靠你们这些乡里乡亲才能过关。”   他一出场如春风吹散乌云,黑夜顿时敞亮。人们都松了口气。   他又转身向右副都御史笑道:“张兄,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以前神州的大户,后来搬迁到南海广济的小镜王李芙。他是个了不起的男人。”周围响起一阵窃窃私笑声。小镜王是名声很响,但都是臭名恶名吧。礼王就是爱见人揭短。   张监察御史眼神凉凉得打量着镜王,未开口。他怕他一开口就会发出滔天怒焰烧毁那个贱男。   小镜王的脸皮抽搐着,似哭似笑:“呃,久仰了。”   你能久仰个什么劲啊。张御史粲然一笑,如百花盛开。人们心神一荡,小镜王的嘴唇却失色了。   礼王冠冕堂皇地为募捐会打圆场:“募捐是为了神州百姓,也不能杀富济贫啊。纯属自愿。李大人也体谅一下神州和郑大人,若有一丝办法他们也不会请你们捐款的……”   小镜王立刻顺杆往上爬:“可是生意难做。南方之地太多海盗、倭寇、蛮夷难教,真的没有多余银子。”   郑空岭并不打算放过他:“双城一海富可敌国,镜王怎么会没钱?难道李大人是心怀旧恨,不肯掏钱救助我们这些乡里乡亲?”“就是,小镜王是不是还记恨着郑大人?”“……我看是记恨着朝廷吧。”一圈人阴阳怪气得附合着。   吓得镜王直诅咒发誓:“小民绝不敢记恨朝廷。我确实是没钱了,港口外都是西洋海盗,我的金矿最近也倒塌了,还欠着朝廷增税。再没有一两银子了……”   人群围攻着他,有脾气暴燥的郑氏子弟已经撸胳膊挽袖子的要动手。郑空岭脸皮抽搐着就要翻脸。   浩月紧闭着嘴唇。这不是他说话的场合。   镜王被逼得险些上吊。也不敢退后。退一步增税又来了,狼狈至极地叫:“小民说得都是实话啊。若是说谎就天打五雷轰!不信你们问问张大人……”   哗,一圈人猛得回头看向了副都御史。浩月惊诧得险些笑出了声。   这胆大包天的混帐。一转眼就拉他下水了。他倒是长了一双乘风就势的好眼、好胆!   美貌的都察院副都御史哈哈哈地大笑了。扫视着一圈目瞪口呆的官员和商人们:“镜王说的是。我刚从南海回来,铜山倒塌了,出金量锐减。海盗也很猖獗,一座富城变成了乱邦。小镜王……没钱了。”   哦。人们都恍悟。他在为小镜王背书。京城特使开了口,郑家便不能不识抬举,郑空岭转脸笑道:“既然如此,就消减些捐款数字。镜王受累了。”   有了这么个小插曲,气氛和睦多了。小镜王的认捐数从一百五十万两减到五十万两,镜王大喜着同意了。这场逼捐会也在京城特使和礼王等人的意外来临下结束了。人们商定,每位富户捐出钱,由神州郑家负责买粮买药分派救灾。也算是功德圆满的一天。   上百位富户大出血后,逃难似得逃出了正愉园大厅。小镜王也汗津津得随着人流步出了花厅。   浩月与周围的官员、藩王们寒暄着。   礼王笑道:“张兄,我们一起去尝尝郑家新来的御厨做的锦绣满园……”   张御史笑脸一收:“我还有事,告辞。”   他转身抛掉了礼王众人,奔向长廊。人们愕然。   张御史疾步抄近路来到了长廊路口。前面慌慌张张得走来了一个穿锦袍的体面男人。他不断擦着额头的汗,挽着个小书童匆忙走着。恨不得胁生双翅飞离这个龙潭虎穴。他一抬眼,便瞧见了京城御史正正的堵住了他的路。   小镜王的脸色灰白,忙低头走向长廊右边。监察御史也横着往右走了两步,又堵住了他的路。镜王的黑眼珠露出慌乱。要哭了。他瞥了一眼跟过来的礼王郑明琅等人颤声说:“张大人,小民不小心挡住了你的路,实在该死。您先请过。”   一圈人也愣了。张御史这是要立刻翻脸打击报复镜王吗?   监察御史绽开了笑颜。转眼又变脸,阴沉下来的脸如妖魔般得狰狞恐怖。他一把攥住了小镜王的脖领子抓到身前:“李大人,你好大的胆子。敢用我去推掉为灾民的捐款,你用我用得很顺手嘛。”   礼王、郑明琅等人目瞪口呆,从没见过傲慢美艳的御史这种恶鬼嘴脸。张御史又猛得一推小镜王。男人后退着撞到了柱子。他逼上前用手肘卡住他的脖领子,阴阳怪气的道:“李大人,我一句话就替你省了一百万两银子,你该怎么谢我?”   小镜王被扼得喘不上气,拼命摇头。   张御史又骤然放了手。他把手在他的胸前擦了擦,撸平了他胸前锦衣。语调变得暧昧无比:“你今晚儿来我的屋里,我要好好得跟你说说规矩。你若不来,呵呵……”   之后他放开他气势汹汹地走了。   长廊里剩下小镜王惊恐地喘息着。   一旁的礼王、郑明琅等人的眼睛都要掉出了眼眶。怎么回事?美如仙佛的右副都御史在威胁臭名昭著的小镜王。这戏本拿错了吧?   * * *   正愉园很大,来神州的贵客都住进了郑府的各个园子。夜晚乌云翻滚,似要下雨。一位中年男子在监察御史的住所外忧愁地踱来踱去。两扇雕花木门打开了,他胆战心惊得往内瞅了一眼,就被人拖进了门。   室内有人坐在堂上正座等着他。绯红色官服衬得他面如冠玉,如放万道毫光:“李大人,你来晚了。”   粗壮侍卫殷勤得帮镜王拉了张凳子,向他笑笑。小镜王看着他平凡又熟悉的脸一阵迷糊。他也带了个侍卫。赫尔淳更迷茫得望着中堂上最漂亮又最陌生的漂亮年轻人,脑子里死也转不过这道弯。   小镜王硬着头皮上前施礼,露出了强忍哽咽的委屈表情:“小民向御史大人见礼。不知道大人叫我来有何事?这深更半夜的,商人来特使的房间容易使人误会。”   绯衣官员坐在中堂上像一只华丽又矫健危险的豹子,眼如刀剑般剜着猎物血肉:“你就不必乱操心了。你是怎么到的南海?”   “是神州知州郑空岭派人叫我来的。说是神州水患,要神州的新旧乡党们来捐款救灾。”   “只有此事?”   “只有这事。小民发誓。”   秘密监察发出了一阵冰冷又清脆的笑声,扯下了他的遮羞布:“李芙,你的发誓没一点用。你还有其他想说的吗?”旁边的粗壮侍卫赵侠臣按住了腰刀。   你到底想让我说什么啊。小镜王知道混不过去了,扑通跪下。脸上露出又痛苦又心酸的神情:“有……我错了。我今日一看到大人就心怀怨恨,冒充与大人相识。还想占些便宜。我罪该万死。”   哦。浩月挑起眉眼似笑非笑地瞅他一眼。   镜王的黑眼饱含着委屈的泪水,絮叨得诉说着。他没有料到他是京城监察。他见到他受到了极大惊吓。他还真以为他是一个来广济找活干的贫困少年;曾经惊艳得杀死了狂魔大盗;在铜山底下他们共同经历了争议和默契;一起在冰天雪地得对付强敌风元帅;他们慢慢得有了点默契和交情,还有些暧昧……在神州,他就被迫当面面对着撕开了的残酷真相……他太伤心太气愤了才引火烧他。   演得真好。若不是浩月太了解他,还真的会生出愧疚。可他是位身经百战阴人无数的匪王。不会轻易得受伤。   浩月的心别扭得像拧麻花。他真厌恶这种局面。太混乱、烦扰、憋气。他就是想避开这种局面才消失的。老天爷还非得逼着他面对这种难堪场面。他也未听他的劝告。出南海来神州,把自己深陷在狼群中。他知道他有本事过关,却是用最屈辱的方式。出钱出力没自尊得讨好群狼过关。而他不能再看到这场面了。他会怒意喷涌会赫然出手。他绝望的想,这就是当人大半年下属的后患吧。他深入了“浩月”这个角色。   他猛然暴起蹿到了镜王面前。镜王大惊着后退。浩月反手一拳击向了赫尔淳。赫尔淳正听得迷糊,胸前一痛扑地晕倒了。下一刻,房门大开,赵侠臣拖着赫尔淳走出去。接着房门又紧紧关上了。   小镜王目瞪口呆得看着这一幕。   绯红官员站在他面前。镜王激灵灵得想躲闪,美少年微笑着扬手,结结实实得狂打了他十几个耳光,打得镜王摇晃着摔倒了。打完后,美少年拍拍手施施然得转身走了:“好。我气顺了,你继续说。”   小镜王捂着脸真的哭了,哭嚎着道:“为什么要打我?我才是被欺骗的那个人!你居然是京城的秘密监察御史来查我的,我还真以为遇到了好人。我对你那么好,你却害了我……”   “得了吧。李芙。你不就是故意激怒我想让我打你的吗?”   ……小镜王眨眨眼无言了。   对。他是故意激怒他的。他打他一顿发泄怒火,便能心平气和得谈谈了。镜王从不说无用的话,做无用的功。而他明知是他的花招也跳下了。他胸口憋着一股气非得狂揍他一顿才能出了这口恶气。否则要憋死了。   他们太有默契了,太了解对方,不知觉得就相互递招往下演。   人生真残酷。总是把最戏剧最难堪的场面送到人前。   现在,戏还得演,情还得装。他们都在未知漩涡里打着转,一不留神就会败北。他们都不能输。   李芙的脸又变了。从混乱无序的浪荡公子变回了掌握先机的江湖匪王。那种奇特的平衡感又回来了。男人平静、稳定、睿智。他抹把脸慢悠悠地爬起来:“哎,我摔得好痛啊,我站起来说话可好?”他伸出一只手拉着他的手站起来:“别生气。我是真的不知道你是谁。我只是对少年一见钟情,想与你结个善缘。谁知道你却骗了我,我有一点难过……”   “你还敢乱摸。”   “我是名誉扫地的镜王啊。摸男人是正常的。你不愿意就把我打出去吧。”他微笑,一双眼睛闪着奇异的墨绿色光芒。   浩月恍惚了下。这是个全新的、未见过的镜王。他也是个全新的监察御史。他们都在以全新面貌出现在对方面前。他准备用哪种模式对付他呢?冷、热、强势、弱势?是进一步还是退一步呢?聪慧明理的少年监察发现他正面临着人生中的大难题。他也有过被当面揭穿底牌的预案。那是冷冰冰的公事公办地对付他的预案。却猜不透对手是什么反应。   镜王的反应是新奇的。   小镜王是个多么通透的人哪。立刻把握机会,自顾自得坐在旁边椅上。温柔自然的对他说:“你若不解气,回头再打就好了。此刻不要打了,屋外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偷看偷听呢。”   他又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眼神温柔:“你穿上绯色官服真好看,就像是天生就适合这种顶级的富贵颜色和格调。我见过了那么多出色人物,只有你把大紫官服穿得这般好看。今天你解了我的围,我很感激。我还以为我又要被他们欺负了,遇到了你真是让人又喜又怕。你来广济是隐瞒了身份骗了我。但你对我是真好的。我很高兴遇到了你,也很高兴你是这般出色完美的人。”   他举止亲昵,声音低沉又富有魅力,躯体散发着体温隔着衣物灼热着他。仿佛他们不是敌人、对手、主仆、官匪,而是多年不遇的知己。肝胆相照的老友。   这是一种致命的影响力。年轻监察就觉得心在放松,下坠,湿润。他都快自我怀疑了。他成熟大度,他是否太小题大作?他温言软语,他是否太粗鲁野蛮?他对他深情呵护,他是否太冷血无情?他发现他的心渐渐放松,不愿再与之敌对了。这就是李芙最大的能力吧。   浩月态度很讥讽:“李芙。你这样对我没用。你是匪,我是官。你就不怕我把你做的好事上报给朝廷。杀了你吗?”   “不会。你又不是长乐君。有理智有头脑还有心。况且,帮我没什么坏处,不帮我也没什么好处。你不会干损人不利己的事。”   两人的视线又深深得胶着在一起。   说得好。他确实不愿无事生非,他还在百般刺探、挑逗他的弱点。   今晚,他先败了。从他打过他后就气势已弱。   万事,争一世而不争一时。   张监察决心后撤,变回了成熟世故的官员:“好。我瞒住身份调查你,你利用我挡灾省钱。我们抵消了。李芙,――什么人走什么路,谁也不是谁的江湖。各自都有各自的阳关道,就各自走过。现在,李大人来了神州。你与神州郑家、仁王有什么瓜葛?与藩王之死有关吗?”   小镜王展颜一笑。又过了一道难关。他靠回椅背,面容又苍老又年轻,口气郑重又轻佻:“我离开神州时只是一个十多岁的少年,跟他们有什么事?我想巴结郑家、仁王也巴结不上啊。”   “郑家和李家都是以前神州的传统大族,后来我移居他乡,成了一地城主。神州遭了水患,他们自然想起了我。他们厌恶我也是寻常事,旧日龌龊太多,如今利益纠葛,但谁会跟一个声名狼藉的江湖人混成一势呢。藩王之死我不知道,得问郑家。郑家与仁王斗了四十年,天无二日,大树倾塌也是先从树根里坏掉吧。若说谁想杀仁王,郑家比邪教更多些吧。”   浩月回想起郑空岭对小镜王的厌恶神态。郑老国公是天帝爱将,六十年前郑国公辅佐天帝才击败了前朝王室夺得天下。郑氏又钟灵毓秀,与普通大姓世家不同。确实与李芙很远。   右副都御史压住了沉沉心事:“李芙,神州既与你无关,你就离开这儿。我不想在这儿看见你。还有,你还有什么没说的祸事都一并说出来。你敢作鬼我第一个杀你。”   小镜王咧咧嘴,脸上被打的地方更疼了:“我的那点儿破事,你不是最清楚吗?打也打过了,以前的事也过了。我们是不是聊点别的……”他还想继续勾引着貌美又权重的都察院官员。   浩月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你又忘了我们的关系。”   谁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啊。主仆关系?男女关系?敌人关系?还是暧昧关系啊。   镜王的笑容真的发苦了。这小白脸比他还翻脸无情。他当他下属时就阴阳怪气得吊着他,现在变回监察御史,距离他更远了。他头一次觉得他距他很远,看得到,摸得着,却够不着。一袭绯衣官服打开了距离。还将越去越远……   两人貌似熟络,实则中间已拉开了一条天堑鸿沟。   原本就是虚情假意一场戏。   匪、官。呵呵。他和他的心头都燃起了一股压不住的怒意。   张御史前思后想了一阵,总觉得哪里不对,又想不出什么了。冷淡地结束了话题。“你可以走了。你明天就向郑府辞行回南海。”   “听你的,我给张御史腾地。”小镜王答应得很痛快。“只是我被打成了这样,郑家和藩王们该想歪了。又要折损了你的名声了。你受委屈了?”   ……他充满暧昧得看他。大胆,疯狂,眼如旋转的漩涡。张御史觉得内心也旋转起来了。跟正经起来的镜王交锋太费神了。因此他就不跟他暧昧。他从他黑得墨绿的双眸中看着自己乌黑明亮的大眼睛,凶猛、坚定、心如铁石。他对上这位著名的江湖匪王。不会输。   “记住,明天你就走。不走我就杀了你。”   “遵命,张大人。”   夜更深了,张御史住所的两扇雕花木门开了,小镜王悻悻然得走了出来。用袖子捂着头脸走了。长廊里明灯高挑,下人们一看都倒吸一口冷气。小镜王的头脸被打得青肿,跟猪头似的。原来那位漂亮的像大姑娘的监察御史在施暴,打得李芙不似个人了。   趴在假山后偷看的礼王倒抽了一口冷气,俊脸发青:“张御史竟然好虐打这一口,口味太重了。我,我可经不起他的毒打……”   跟着他的天王和大太监都险些摔下假山。大太监小声道:“礼王殿下,您是金枝玉叶的藩王,怎么能被那些提刀弄剑的粗鲁武夫们打?”   天王是个十岁小孩子,是铁血天帝最疼爱的小儿子。继后扬媚所生。声音脆脆地道:“二十七哥你即使想去挨打,张御史也不会打你啊。他不喜欢你,就不会打你。”   二十七皇子险些背过气。他盯着一摇三晃离开的小镜王背影,酸溜溜道:“我有点输不起了,他居然与声名狼藉的南海镜王有一腿。我这位真龙之后哪点比不上臭名远扬的狗贼。”   “二十七殿下,求求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你不能跟那些阴暗的监察锦衣太保们混成一势。你是将来要继承帝位的皇子。”   礼王摇摇头:“天帝不会选我的。他老人家的心思无人能懂。”   几个人的脸色都阴郁了。 第四十章 玉玺出世   第二日清早,镜王打开大门。一位贵胄青年站在房门前,温柔地向他微笑着。二十七皇子礼王来邀请他同游城外日坛。   镜王立刻推辞了。二十七皇子却亲热得挽起他的手坚持。镜王很吃惊,怎么金枝玉叶的藩王也屈尊降贵地拉他的手了,也不怕被他的名声沾污了。一夜间他就从正愉园里最不招人待见的男人变成最受欢迎的男人了。周围人也动容。   “今天我们得把仁王的尸骸送到日坛净化再下葬。李先生是神州老户,我想请您陪我一起去。日坛是神州祖地,中华祖先黄帝葬在日坛,听说贵门的大镜王琰琪也葬在日坛。镜王也想去祭师吧。”   镜王苦笑:“您说茬了。我这个不孝后辈愧对师门,怎么还敢去拜祭祖师?”大镜王若是看到他这个不孝弟子,会一剑捅死他。   礼王故作惊诧:“若有什么禁令不准你祭拜,由我担着。我还有别的事想请教李先生。”他不由分说得拉着镜王走出府门。   三十三皇子天王蹦蹦跳跳得跑过他们。李芙瞧着白嫩活泼的小皇子笑笑。小天王嗤得冷笑了:“你不是以为二十七哥看上你了吧?别做梦了。他讨厌你。”他瞥了眼在附近监视镜王的赵侠臣:“丑大个可保护不了你,你死定了。”   现在的小孩子一点也不可爱!小镜王和受无妄之灾的赵侠臣都无语了。   浩月也走出正愉园,漂亮眼睛扫一眼两人紧拉的手:“李大人和礼王好兴致。这是准备去哪儿?”   二十七皇子立刻丢开镜王的手想走过去。镜王反倒紧紧抓住了他的手,向浩月露出了又委屈又快乐的笑:“礼王邀请我去日坛。”   二十七皇子被男人拉扯着微恼。转头就要发作。便看见镜王正深沉地看着他。男人的面孔少了些轻浮,多了些郑重。幽黑的双眼像漩涡般牢牢得吸住他的视线:“我很感激礼王殿下请我去日坛祭师,您果然是大紫朝最敬贤礼士的博物君子。”   礼王的心轻飘飘的。这个荒唐城主被天下人嘲弄,他向他微一伸出援手,他便感激涕零。   他在戏耍你啊。他在挑畔我。浩月怒笑了:“好。今日刑部还在验尸找线索。我也无事,便与你们一同去日坛吧。”   二十七皇子大喜应允。小镜王眨眨眼楞了。他为了撵走他多大的劲啊。一群人便骑马乘轿地去了日坛。   路上二十七皇子礼王偷眼打量镜王。过了一夜,镜王的脸消肿了,恢复了贱兮兮的笑容。还恢复了一点平凡的英俊。黑眼弯弯,白生生的脸,能言善笑又平易近人。他忽然觉得全天下人唾骂色狼李芙也不符实吧。他哪里猥琐,明明是个知情识趣顺从温良的好男人啊。   礼王属官和赵侠臣等人心里凉拔拔的。您可长点心吧。小镜王是天下知名的渣男,脚底下踩的男人尸体成山成海了!您别又成他的袍下之臣了。   神州城外是前朝陈朝的皇城旧址。六十年前铁血天帝与陈国皇帝在此展开决战。城破国亡。旧皇城也变成一片废墟。废墟旁就是前朝陈国的皇陵和祭坛“日坛”。   “日坛”是人族祭拜陈朝护国神“太阳神”的圣地。也是皇帝受天承命的祭坛。它上塔下庙,共九层,是上圆下方的塔形天坛。壮丽巍峨。圆坛后是陈朝皇陵和圣人碑林。铁血天帝夺了天下,并未将手下败将赶尽杀绝,还允许他们保留着皇陵。并令陈朝后裔们看守着祖坟。   皇子们登上日坛后,按礼祭拜。并将仁王尸体送上最高层。   十二位大紫朝“祭神司”的术士们一齐作法。一道紫气从睛朗空中直落入日坛的仁王棺材。紫气如海,翻卷沸腾,棺材中发出了啸叫。棺材缝隙里蹿出了无数条黑气。人们都噤口屹立。大紫朝北有魔国,西有西方婆门教,中部盛行新圣教,鬼怪太多,为了防止尸体变成僵尸再为祸人间。每位贵人、横死者都得净化尸体再下葬。   一群人站在台下瞧着乌丝般盘旋的黑气。想着这仁王干了多少坏事,“恶气”这么多啊。   小天王看看“恶气”又看看镜王:“你若死了,这恶气能直冲云霄吧?”   镜王险些跌倒。小坏蛋为什么总找他的事?他又没抢了他的布娃娃。他厚颜无耻地笑笑:“我死之后,哪管他洪水滔天。自己过得快活自在便成了。”天王恼怒得伸出小拳头打了他两下。镜王忽得伸手拧拧他的脸。天王狠踢他一下跑开了。   一圈人倒抽了口冷气。跟二十七皇子手拉手,跟小天王捏脸说笑,这家伙是怎么勾搭人的啊?他是妲己下凡吗?浩月冷峻地扫他一眼,镜王装作没看见他。   仁王的棺材准备葬入旁边的陈朝旧皇陵。人们都觉得有点讽刺。天帝当年杀掉前朝皇室子孙时,有未想过他横死的子孙会与被他杀掉的前朝皇室比邻而居呢。   小镜王远远得眺望了下圣人碑林中的大镜王琰琪的玉碑玉塔。就觉得一尊四臂执金刀、黑剑、长弓、仙牌的美如天神的神像上,冲过来条条煞气。他伸出长袖挡住脸,佯装看不到它。大镜王琰琪是史书上曾与黄帝、蚩尤十二蛮神等上古圣人争雄过天下的圣人。他这个窝囊废后人先毁了他在济难海祈蓝山的古殿,又来神州日坛沾污了他的眼,琰琪大王看到他会愤怒得眼放飞剑直取他的狗命吧。   * * *   日坛顶上忽得吹过一阵狂风,乌云如黑蟒般翻滚。人们正净化着仁王,远处有群人便风风火火地冲向日坛。直奔向坛顶的仁王棺材。兵卒们未拦住。来人一脚便踹开了棺盖。一股黑风啸叫着蹿出来。   仁王尸体也摔出了棺。它见风便起了变化,皮肤急速龟裂,现出鱼鳞块,肤色从死人惨白变成了漆黑。骨骼咔嚓作响躯体拔高了很多。下一瞬,他睁开血红的眼睛坐了起来。   吓得全体皇子们、祭神司术士们和郑家军都齐声惨叫。仁王尸体像僵尸般地扑向来人。那人神勇得抽出青色宝剑直刺去。正戳中仁王尸体。人们又吓得大叫。鱼麟状的尸体猛扑嘶咬着,却抵不过男人泛青光的剑。一会儿,尸体碎裂成几截不动了。   这就是贵人未净化完时会变成的僵尸。人们算是开了眼界。心里犯着嘀咕,仁王的僵尸为何布满鱼鳞?是鱼变的吗?   “快抓住他,他毁了仁王尸体。”术士们和郑家军才醒悟过来,愤怒得想抓住毁尸体的人。   那人却哈哈哈大笑起来了:“瞎了你们的狗眼!谁敢抓我?!”   人群才看清,那是一位披金盔甲内穿锦袍的威武帅气的中年将军。国字脸,蓄着短须,极英俊神武。人们还真的不敢抓他。那是分封到永州的十五皇子义王。   义王人若其名,刚正义勇。他用龙泉宝剑把仁王尸体砍成肉泥后,又翻箱倒棺的在铁木棺材里寻找起来。镇棺的玉器珠宝撒得到处都是。看热闹的众皇子、郑家人、浩月和小镜王都懵了。   礼王怒喝道:“十五哥你疯了吗!你斩了六哥遗体干什么?还挖坟掘墓得干什么?简直是礼废乐崩不成体统。你这么想念他,干脆跟他一起去阴曹地府吧。”   义王大怒得向他挥剑:“少/他/妈/的废话。老六偷藏玉玺想造反,人人得而诛之。你们给他收的尸,把传国玉玺藏哪儿了?快交出来,不然把你们都宰了。”   “传国玉玺?”人群惊呼出声。   这时,日坛旁的碑林里一座护卫小玉塔发出了莹光。义王身后的一群奇装异服的术士们叫道:“白光转向了那边,有宝藏要出世了!”于是义王等一伙人,“噗噗哧嗤”地踩着仁王的碎尸又跑向了那个地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众人都懵了。也跟着跑过去。   义王的随从们不由分说得推倒白玉小塔挖掘起来,一股白烟炸开,塔下小石室内掠起一道银光蹿入高空不见了。人们拦截不及,就像看到一条摇首摆尾的银龙遁入远空。唬得一帮子皇子和官员又跪倒了。   “该死!该死!我来晚了,传国玉玺果然在这个方位,又被你们惊走了!”义王悔恨着大叫。   剩余人等突然福灵心至,齐声高叫:“是传国玉玺!传国玉玺。它飞走了。”   传国玉玺名叫“和氏璧”,是传说中的中华之国国玺。   它出自六千年前的春秋。与中原同现同传。楚国人卞和在深山发现一块玉璞,呈现给楚厉王武王等人、皆不认。反倒打伤卞和。最终文王命人剖开璞玉,才发现是稀世之玉,取名为和氏璧。后大秦统一六国,始皇帝命人刻上“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当做中华帝国的传国国玺。五国十代时不知所终。六千年来,它偶一现世,各国便争夺不止,借此证明本国是中华正统。它每次现世都会引发天下大乱,改朝换代。   前朝陈国建国时,也得到了和氏璧。被誉为正统华国。六十年前铁血天帝打败前朝时,和氏壁又失踪了。天帝还派人在旧皇城“神州”附近搜索,始终未找到。此时它竟然现身日坛。   人们都明白了。是日坛举行仁王净化仪式,贵人之血惊动了它。它挣脱玉塔下的七层石铁铜银金的宝函禁锢。化为银龙飞走了。十五皇子义王暗中得到讯息,请了术士们追逐宝光而来。却惊走了玉玺。   义王眼睁睁地看着玉玺飞走,心中懊恼:“二十七弟你又不是真龙天子,抢什么国玺?这下子惊走了它。”   礼王闻言也大怒:“十五皇兄你紧赶慢地赶到日坛,也没有拿到和氏璧啊。看来你也不够格当天帝呢。”   两人大怒着挥刀提剑得打成一团。郑家人和京官们都大开眼界。   铁血天帝立储君是个难题。他未立储君,只暗中观察诸位皇子的表现,准备在他驾鹤西游后再公布优秀者登基为帝。   天帝久居皇位六十年。期颐百年。他夺到的大紫朝横跨两洲富饶广大。但太匆忙,内部有各城主自立,外与西洋东洋在海上争锋,文官集团也抱团敌对,但最大的隐患还是未定储君。各位皇子争斗不休。   皇子们都有成帝之望。有的皇子替他开拓边疆,有的经营富城藩镇,都尽力表现让天帝看到自己的优秀处。三十多位皇子们都加入了这场夺位之战。天帝夺天下时多用阴暗手段,最怕别人说他的天下来路不正,也从未得到“传国玉玺和氏璧”。由此有人想,若能夺得国玺献给他。这个储君之位便是他的了。   浩月皱眉看着这意外的一幕。忽然看向了人群后的镜王:“这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你太高看我了。张御史,我一个蛮夷小城主有什么本事争玉玺?我跳起来还够不到皇子们呢。我若得了和氏壁就卖给这些急红了眼的皇子们,也当个陶朱公。”   浩月警觉得盯他的眼睛:“别拿礼王压我。他还不够格。”   “我怎么会拿礼王压你呢。他又不是我的菜。”男人得意洋洋地笑了。   浩月气得直笑。他是故意想激怒他的。狗男人,天天脑子里就想着如何勾搭利用男人。不过他也不信李芙与玉玺有什么关系。阶级差太远了。蛮夷之地的江湖人还没有资格搅动京城真龙战。   日坛发生意外,十五皇子义王现身。人们却什么也未得到。皇子们均大怒。礼王悄悄下令把玉玺现世的消息传往四方。天下凡有攀龙之望的皇子们都会快马加鞭得赶到神州。他即然拿不到传国玉玺,就把这潭水搅得更混些,让天下更乱些吧。   (ps:和氏壁摘自《和氏璧传》) 第四十一章 断指 表忠心   六皇子灭门案陷入了僵局。传国玉玺又要在神州出世了,中原如热油般沸腾起来了。   浩月稳着心继续干他的活,查仁王案。   郑家人老神在在,对各种纷争都视若无睹。浩月便派出他的人马在神州内外抓捕邪教信徒。郑家为了自证清白,也配合着打击邪教。他们却捅了个马蜂窝。一不小心抓住了新圣教的二号人物副教主游空子。   新圣教副教主是个相貌清癯,骨瘦如柴,神神叨叨的中年男子。被抓捕后严刑拷打也不投降,反而大骂:“我们与仁王案毫无关系。你们在陷害我们。圣教十万教众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邪教果然在城外集合人马想造反了。与神州守军发生了多次冲突。抢了不少乡镇。教徒们号称十万信众刀枪不入,打仗也很勇猛。神州守军郑家军是六十年前投靠铁血天帝并夺取天下的铁军。这些年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竟与邪教打了个平手。人们都忧心忡忡。   围观的浩月等京城官员也明白了,邪教的势力比想象中的还大。   新圣教是一个中原本土的邪教,上千年历史。一旦中原出现了天灾人祸,朝廷势力衰退,就会蛊惑流民作乱。被大紫朝宣布为邪教予以取缔。这次神州水患,他们又蠢蠢而动了。恰逢不长眼的京城官员们还抓了副教主,于是大批信徒们围攻住神州。郑家人也兴栽乐祸的看热闹。   * * *   夜风婆娑,深夜的正愉园假山花树连成了黑影。一位体貌堂堂的气派男人背负着双手眺望庭院上空的苍穹。黑天、明月、朱红色孔明灯如点点星辰,照亮了雅致园林。小溪潺潺地流淌着,远方传来若隐若现的丝竹声。男人的神情有点恍惚。他很多年未看过这种万灯高悬,火树银花的盛世景象了,再见时居然有点震撼。多年前的他还是一派天真,未想到未来之路会走得那么远,那么长……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失去,眼角和嘴角下垂,变成了阴郁苦相。脸上也呈现出凌厉的棱角。阴森得快融入了黑夜。   有人轻咳了一声,惊醒了沉思中的人。男人身后多出了一位魁梧贵气的长者。须发皆银,面色如幼儿红润。一双细长的黑目弯成了慈祥模样。厚重眼皮下,褐黑色小眼珠像鹰隼般得盯着他。像是个平凡老者,却无人敢小窥他。他就是神州郑氏的老祖宗,郑国公郑秋山。小镜王看到他时也微微一凛。   郑国公在凉亭中端着酒壶笑道:“我来敬你一杯,让你住在这种地方是委屈了你。”   小镜王连称不敢,双手接过杯子,客气地没喝。   郑国公仰望着园林:“这园子,以前被全国的顶尖匠人打理过,被誉为神州一景。后来我们这些武人们住进园子,不识草木珍禽,倒狠狠糟蹋了奇园。最后面的玉花园和阳春山都在整修,你是见不到了。这本是你家的宅子。一甲子过去人们只知道正愉园,而不知李家园林了。”   小镜王收起了浮夸的神情,诚恳地说:“国公爷说笑了。浪荡子不懂得什么园林,放在我手里也是荒废了。”   郑国公眼珠微闪,摇晃着玉杯。小镜王恭恭敬敬得等他开口。老国公像蜘蛛似得盘踞在园林深处,整个郑府、神州、甚至中原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双眼。月夜下郑国公的脸变了,像血污过的狰狞。骤然从人畜无害爱护子孙的温和老人变成了与铁血天帝并驾齐驱的“杀神”将军。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得握碎了玉杯,咬牙切齿地道:“你为什么还要回来?!是想夺回你的东西吗?”   黑夜更黯淡了。小镜王打了个寒战。仿佛听到了凉厅四处隐蔽着的侍卫的喘息声和铁器相撞声,以及那潮水般的敌意:“不。是郑知州邀请我来的。我必须回来,我回不回神州都一样。”   老国公听懂了。他是说他答应郑大人回神州,便是想夺回以前所有。拒绝郑大人回神州,便是心怀不诡得不敢回神州。邻人疑斧。怎么做都不是人。他干脆回来。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满庭院只剩下了树摇蝉鸣声。   郑国公眼利如椎,话语比眼神更尖利凶狠:“那你呢?有没有心怀不诡?”   镜王苦笑道:“我离开神州时还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啊。何来的不诡心?何且我自小就心性散漫、爱好玩乐,诸心都有,就是没有不诡心。”   郑国公的怒意忽然消退了,浮上了一股没落之意:“我有六个儿子,最疼爱的孩子却是你。从你五岁时就教你启蒙读书学武。我很了解你,你对我撒谎没用。”   “我对您的养育之恩一直牢记在心。从未对你撒谎。”   “你的天赋、个性都是最佳的,却不学好。一次次得令我失望。我对你严厉些是为了你好。”   “我懂。”   “我将来还会更严厉得对待你。”   “我明白。”   两人间一阵沉默。郑国公突然觉得一阵羞赧。这是李家的房子,他们在鸠占鹊巢。他们把他逼出中原,又叫他回来。却又怀疑他有不诡之心。这是什么道理呢?   老人茫然得挥舞着肥胖的手,想挥散那缕内疚:“……你是个好孩子。空岭倒不是好孩子。他从小就常干蠢事。你都在让着他。有一次你们去伏虎山游玩,平原上出现了偷猎大象的匪徒,追着一群野象也追赶上你们。是你救了他。还及时得通报村民们转移避开了象灾。被誉为神童。   “你救了他和村民,他却丢下你独自逃回了内城,我狠狠得打了他一顿。他是个鲁莽笨孩子,你却是聪明伶俐又懂大义的。我与你父亲也是好友,曾说过子子孙孙都结为好友。他去世后,我一直把你当做子侄教导,希望你们成才。你却变成了这种放荡不长进的样子。你的世叔、兄弟都在神州,却听信了个一面之缘的游士的话,跟他去学什么修仙。你现在成仙了吗?你懂得你被骗了吗?”   “我错了。让世叔失望了。不过我天生便是好逸恶劳,成不了栋梁。只能做个闲云野鹤的闲人。”   郑国公死死得瞪了他半晌,脸上露出了深刻又狰狞的神情。缓缓地摇头,“李芙,你不是废物,你比空岭强得多了,你以为这样说我就会放你一马?”他悲天悯人得望着他。像是看透了废物的内心是一个睿智刚敏的人:“你再怎么自污、自嘲都没用,你就是个大/麻/烦。你也证明不了你没有不诡心。这次我下定决心要变成‘杀神’再度杀人了。我老了,不在乎什么道义脸面,只求能杀掉大隐患。使世间平安。由此带来的所有罪恶、孽力都回馈在我身上吧。我愿意陪你一同下地狱。”   小镜王觉得夜色更冷了。   埋伏在凉亭外面的郑空岭带着死士们都不耐烦了。老父与李芙废话做什么。他们与李芙有仇!要杀他!从五六岁起他们就明白必须杀了对方才能活下去。   他死了,很多人会痛苦但是会扶额庆幸。他不死,才会给所有人带来大灾难。他小时候是救过他,但他一辈子都忘不了他救他时的眼神。轻蔑、凉薄、带着万事掌握的高高在上、像看着底层畜生般的厌恶鄙薄。他不是想救他,只是以救他为名施恩给他们拿捏住他们。他憎恨他们。   一世之敌。   这场荒唐事拖延了几十年该结束了。   锦衣华服的老国公想起来满堂儿孙,一场富贵,又把刚生出的一丝愧疚放到了脑后。昔日“杀神”的面孔又变了,面容又慈祥又凶狠,眼光又悲天悯人又咄咄逼人,准备挥手杀人:“要怪就怪你证明不了自己没有不诡心吧。”   小镜王的心重重地沉入水中。他冷下心,迅速地抽出随身带的银刀,将左手放在桌上,用银刀切下小指。把切下的指头恭恭敬敬得放在石桌上:“李芙对郑家、对世叔、对以前的往事毫无异心。如有异心,如同此指。”   “还不够。”郑国公温和说。   小镜王忍着剧痛端起酒杯,怎么做都逃不过这种结局吗?   “这不是毒酒。这是试探你的忠心。若你心无二虑,怎么不敢喝我倒的酒?若你对郑家有稍微的感恩心,又怎么会认为我们想毒杀你?这都是为了你好啊。”   小镜王微笑着把酒一饮而尽:“多谢国公爷赐酒。我自然相信国公爷。我这种人就是胸无大智,想吃点好的喝点好的玩点好的快快活活得过一辈子。哪怕是半死不活、厚颜无耻的活下去。我就是想在世叔膝下尽孝。”   两人的目光久久得凝聚在一处,都在煎熬、较量。气氛恐怖极了。忽的远处传出了沙沙的脚步声,一点昏黄的灯光照亮了长廊,长廊下一位秀美无双、风姿卓越的绯色官服年轻人微笑着走向这边。身后是满脸不情愿的郑明琅。   盖世秀丽的少年如一盏明月直射黑狱。驱散了满庭雾霾。人们的注意力顿时都歪到了他身上。   是京城特使来了?郑国公的心跳加快。他来干什么?御史刘纯那边有什么指示?还是天帝有什么新想法?还是我想多了?他心思一活动,杀人的气势就弱了。隔壁暗藏着的郑空岭暗叫不好。   小镜王像是没有看到远处情景。他煞白着脸,用手帕包起伤口,恭敬地施礼:“世叔的话已讲完,我便告退了。”转身便离去。   一步,两步,他走了二十多步就走到了长廊尽头。自外人身旁擦肩而过。   浩月像未看到他,昂着头、肃杀着脸得直视郑国公。郑国公向他慈眉善目地微笑着。张监察垂眼回过一礼便转过长廊走了。   阴冷恶意的空气泄了,蝉鸣花香回归了,正愉园又变得温暖潮湿。   郑空岭急步走出影壁墙:“父亲,怎么又让李芙跑了?张监察御使在帮他吗?这次他断了一根指头会更恨郑家了。”   郑国公没说话。两眼如明灯如利锥似得望着镜王远去,又转头望着张御史走远。暗自冷笑。李芙啊李芙,你逃过了一时,还能逃过一世吗? 第四十二章 安慰   张御史和赵侠臣等人连夜回到神州衙门,提审抓到的新圣教副教主。人都有弱点,钱、权、怕死或是在乎的人。锦衣太保们轮番得试探他,最后,快废掉的副教主说了真话:“仁王之死确实与我们无关啊。”   人们很狐疑。   后半夜,府衙墙外响起了“当”的一声巨响。人人都觉得头脑晕眩,像喝醉了酒似得摇摇晃晃地摔倒了。很多黑影乌鸟似得掠进了院内。   为首的硕长男子身着黑绸缎长袍,面孔漆黑,乌发戴着白莲道冠。如仙人般腾云降雾而来。人们瞧着他就仿佛眼前有五色齐闪,五音齐响,五味扑来,心跳加快,身躯却麻木得摔倒了。   “是新圣教教主!他在放毒烟施妖法。不要正对着他。”赵侠臣大叫。   这就是大紫朝鼎鼎大名的新圣教教主。他来救副教主了。浩月等人又惊又怒。浩月勉强得站着,新圣教教主直奔他而来。他的脸不是漆黑,是刺满了黑青的刺青,浓重得如鬼画符。也隐住了真实长相。两只利眼如剑,雪红的唇像沾满鲜血。面庞却很端正。又奇丑又绮丽。又如魔又似神。人人望之心畏。   新圣教教主举起双手朗声吐出预言:“神州已死,此地将成炼狱。你们就是炼狱下的孤魂!只有我圣教才能救赎你们。还不跪下投降。”   满院衙役、军卒和锦衣太保都不自由主得匍匐跪地。像伏在黑色潮汐下。有人注视多了五色五金,五官流出鲜血而死,有人吸入了黑雾发狂而死。人们都命在旦夕。   张御史猛得眼神清明,跳起来一刀斩去:“等的就是你!”   锦衣太保们也变得精神奕奕,纷纷跳起来包围住了新圣教教主。   张御史的刀插/入了新圣教教主的胸口。人们惊喜地叫出声。下一刻,浩月惊诧地发现银刀像插/入了一团柔软绵花。教主满面刺青的丑恶面孔逼近了他,反手一剑刺中他的肩膀:“我是最非凡的真神庇护,而你打不败真神。”   他的长剑刺着美少年把他重重得压向火堆,两人就像一尊地狱恶魔踏着美少年英雄的画卷。周围的人群快窒息了。   混乱中几名衙役急忙架起副教主逃走了。新圣教教主见救不出副教主,京城特使们又早有埋伏。也不恋战,像抛弃一朵残花似得把美少年抛入篝火中。掠出院墙飘然远去。一群人都追赶不及。   “别追了。让他走。”浩月翻身从火中跳出,拍打着身上的火。   这位新圣教好大的排场。兔起鹘落得出现又迅捷流畅地消失。如入无人之境。他以五色闪雷灼人眼睛,又以巨钟鸣响震人心魄,带着黑毒烟迷倒众人,发现一击不中后又迅速逃跑。这妖人很厉害的手段啊。   这个人……像是在哪儿见过?   * * *   正愉园。赫尔淳来见浩月,请张御史去看看小镜王。说他干爹很奇怪。化名张月的张监察御史便去了。   灾民在城外攻城,郑国公在正愉园对付镜王。小镜王想回南海也走不脱了。浩月心情有些阴郁。   正愉园一处的偏僻园子,镜王木呆呆得坐在太妃榻上,完全不似平常的活泼伶俐样子。浩月环视了下寝室,没有打砸发泄过的样子。浩月调整好情绪,问:“李大人,又怎么了?”   他没问昨晚小镜王与郑国公的交锋。从赵侠臣那儿听了些情报,又从这几日来的情况,就明白了镜王与郑家的龌龊。逃不过“家人早亡,托孤好友。对方背信弃义”的戏码。   多年前,李家也是神州大户。到了李芙之父便成了在官办书院教书绘画的清散文人。后因疾病,父母双亡,仅剩下五岁的李芙。他的遗父好友郑国公郑秋山收养了他。李芙带着巨额财产投靠他,如小儿手持重金在闹市行走。多年后便上演了一出郑家吞并其家产并驱逐他的大戏。   神州城流传着很多说法。一说是郑家是为了保护李家财产与李芙,财产早被纨绔子挥霍一空。向着李芙的人说,郑家吞并了李家财产还想杀他灭口。   李芙在郑家生活了十年后。十五岁时被一个初次相逢、能言善辩的游士说服,跟着游士离家出走学修仙去了。郑秋山大怒,派人抓回他。发现一年前聪明狂妄的李小少爷变得神神叨叨,跟着游士学会了吃喝嫖赌,成了败家子。   少年人学坏是一瞬间的事。他跟郑家反目,挥霍完遗产,把空园林丢给了郑家低债,田地赏给了附近的流民们,便逍遥自在地离开了神州。郑家也失望透顶,任他去了。浪荡子越去越远最后跑到了南海之滨。再跑得远些就真的出海寻仙了。   这段恩怨很隐蔽。浩月也深知名门世家中有很多这种龌龊阴暗事。还是没想到李芙的仇人是天帝的股肱重臣郑家。难怪天帝那般厌烦他。   浩月没放在心上。他是顺路路过后花园,多看了郑国公一眼。国公爷想歪了是他老糊涂了。镜王不是个好人,郑国公能做到一国国公更不似常人。他二人就是这神州古老园林的相斗的蛇与鹰。   小镜王神情恍惚,也忘了与张监察勾心斗角:“不知道,我觉得心里很空。”   浩月看他不似玩心机。瞧了眼他的左手,镜王把左手藏在身后,浩月走过去伸出手:“给我。”   “什么?”   “手。”   小镜王面孔扭曲了。黑眼睛里满是愤怒张惶:“你知道么。他们在银刀上染了毒药,我快死了。”   浩月探手就抓过来他的左手,左手包裹成了粽子。他拆开纱布露出左手,左手小指顶端断了一节。   “疼死我了。我变成了残废人。”镜王崩溃得大叫。   “你用的是最好的止血复原胶,有麻痹止痛功效,不痛。刀也是你的,没有毒药。伤口长好便好了。”   “不,我痛得浑身抽筋,喘不上气,眼睛也看不清了。我要死了!他们要杀我!”镜王嚎啕着扬起右手扫落了茶几上的茶壶。   人生艰难,除了当保镖,当杀手,当挡箭牌,他还得客串心病大夫。怎么也摆脱不掉这混帐了。不,现在不是摆脱他的时机。他不能让他崩溃发狂得大闹郑家。生活太艰难了。浩月慢慢得坐倒旁边椅子上。最近他的脾气暴燥很多,得使出很大劲头才能压住邪火。他定下心,他不会输的。不会输给镜王也不会输给郑家。不会输给这些乱七八槽的狗屁倒灶事。   他仔细得看看他的手掌。他以为他在装疼,但他脸上的皮肉发抖,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不像是假装的。浩月紧皱着眉,忽然明白了。   他靠近了他些,双眼盯着他的瞳孔。那里面反射出美少年拧眉蹙目的姣好面容。眼睛闪着怒意,语气还很温柔:“李芙。你振作些。你不是伤口疼,也不是中毒,是断了一根手指。这种小肢节之伤普通人常有,不致命。你喝下的毒酒也肯定吐了。你不是经不起断指之痛,你是心里不舒服。你觉得你少了一点东西,变得不完美了。”   小镜王神色大变。想抽回自己的手。浩月的手更用力得握住他。让他感受到他手指的力度和稳定感,传递给他平静的勇气:“你一向最爱美丽的东西。对别人对自己都要求很高。以前的你性格恶劣,还自认为是高贵完美的。现在你少了根指头,你觉得那个最骄傲完美的人不见了。你变成了残缺废品。不过,不用担心。你不会遭人轻视。每个人都是不完美的。你原先就不完美,性格、外貌、脾气都很恶劣。如果有人要宰你,大多数人都喜闻乐见。”   “……”小镜王默然。   美貌睿智的右副都御史的眼睛璀璨放光,展现出了十足的能力、世故、野心及魅力,比邪教教主更能教化狂徒:“少半根手指,不会使你变得更恶劣。多一节手指,也不会使你更可爱。有人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完美无缺,而是优处劣处都有的你。有人憎恨你,也不是你少根指头,而是恨那个好处坏处相缠绕的你。你依旧是你。喜欢的人还会喜欢你。不喜欢的还会憎恶你。”   小镜王愣了。他从未料到他会来安慰他,美少年翻脸时如烈日烁地,安慰起人也如和风细雨。真诚得一塌糊涂。他心里那一股子翻腾的黑暗与自我嫌恶淡了,一种暖意涌上心头。   “那你呢?你是喜欢我还是憎恶我?”   浩月手一紧,镜王啊的声皱眉。他忙松手,他的断指处又渗出鲜血。张御史撕下片绯色官服帮他包裹伤口,脑子里如风车般得哗哗哗地转着。他不愿意破坏这快成功的安慰。镜王却是一条缠上就不撒手的蛇。美少年沉吟了下答:“我喜不喜欢你不重要吧?镜王大人不是说过,只要你喜欢别人就行了吗。你不是用我用得很顺手吗。”   啧。小镜王不满意得啧了声。他反手抓住了他的手按在胸口,那地方温暖得像团火:“我很感谢你昨夜出现救了我,我会记住你这份情的。”   “好啊。如果有一天我得罪了你,请镜王放我一条生路。”   “我这般喜欢你,怎么会杀你呢。即使你杀我我也不会怪你。”小镜王低着头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手和脸都是一派灸热。   美少年睁大无辜的大眼睛像是有几分感动:“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我马上就离开神州。我不想跟郑国公赌生死。你让我走是为了我好……为了你我也会退让一步。不要钱、也不要园子,离开吧。”他的眼里似乎有着薄薄水汽和沮丧:“我不能太不识抬举了。”   张御史点点头。心里还是蹿起了一股邪火。幽幽地说:“郑家人的胆子挺大的。”   郑家杀仁王并嫁祸邪教,想杀李芙并逼他断指明志,下一步就是造反了吧。他们把监察天下的他和刘纯都当傻子了?   两人的关系经此一事也变得好多了。男人捏着他的手,像只占到便宜的猫喊疼叫苦,浩月也平静地帮他招来随从、大夫看看。只要他不闹腾发狂他就忍耐得服侍他一会。这是一只最贪心挑剔、得寸进尺的野猫。猫就是爱指挥主人。在他的身边蹭着他画地盘。   只是两人偶尔对视时,都有种深陷泥潭拔不出脚的焦虑感。一遇到危险便不由自主得合作。有点默契,有点恩义,还有点小怨忧。这是一种什么样乱七八糟的交情啊……   年轻的副都御史告诫自己。他是匪,他是一个无心无情无人性的深窟。他是一个得打破戳穿的牢笼…… 第四十三章 邪教往事   京城特使与新圣教一照面就两败俱伤。邪教未救出副教主,浩月也未保住嫌犯。混乱中有人刺死了游空子。官衙内当时只有衙役、郑家军与锦衣太保们。有人检查了尸体向浩月汇报:“是有人伪装成衙役来杀他的。事态紧急,杀人的手法粗糙了些。致命的几刀都像是军中五虎横断刀法。”   张御史苦笑了:“神州最成气候的军队就是郑家军。这是让我们拔郑家的虎须么。”   “那就看着他们杀了我们的证人?凶手是担心我们查出新圣教与仁王案无关?”   “别乱猜测。先在神州城内找凶手。城门设卡,凶手是幕后势力的得力帮手,他们不会轻易得放他走。”张监察又派人与官府合作,声称锦衣太保看到了那人模样,画出画影图形通缉他。画中的人面蒙黑巾,只露出鹰目。很粗糙。这是浩月为了诈凶手自疑暴漏而引发幕后势力内讧的把戏。   至此时,人们都明白了。杀六皇子仁王的最大可能是郑家。柳青仕死于郑氏,邪教副教主也在郑家把持的官衙被灭口,一条条证据都指向了郑家。又被掐断。难怪有人暗示“邪教是令大家都满意的凶手”。浩月冷笑了。   神州城繁华庞大。城北有一片巨大平民区。聚居着商人、底层城民,和附近乡村失去土地的流民。内有很大的集市、寺庙。其中“白萼观”香火最旺盛,是经过官府登记的公家祭庙。紫朝百姓也需要某种宗教寄托心灵,摆脱哀伤。   一个探子带领着浩月、赵侠臣等锦衣太保们悄悄混入了白萼观。穿三殿,下楼梯,便出现了一座大型地下广场。内有法台,台下坐着数千教徒。人们都披雪白麻衣、扎白巾,台上一位白衣飘飘的白萼教法师正在高声讲道。   雪衣的美少年站在人群里也听了两句。无非是些“人人平等、改造世界”,“教众可悉数均分资财”、,“有患相救,有难相死,不持一钱可周行天下”,“本世苦修来世享乐”等的平均、互助的教义。对于处在水患、对朝廷不满的流民们有着莫大吸引力。这儿就是新圣教在神州的最大一处地下教会。浩月带人准备把他们一窝端。   法台上的高功法师的额头沾满金粉,脸上满是深蓝刺青,狂野凶恶。脸型眼形却极美。讲道声低沉,眼光纯净,如同一位纯白的圣人。未刺青前他或许是个英俊的美男子。刺青后却变成了魔怪。可能是男人太帅了,就不珍惜美貌了。色狼小镜王在这儿肯定会哀叹暴殄天物。浩月一眼便认出了正是那夜前来劫囚的新圣教教主。台下的教众们模样也很骇人。很多人面容、身体都是伤疤畸形,也披着白衣听道。像妖魔鬼怪们围绕着魔王。又圣洁又丑恶。   浩月穿行其中心中震撼。赵侠臣喃喃着说:“这是一群怎么样的疯子啊。”   新圣教教主忽得举起双手大喊:“天下已乱,神州将成为定天下的神针。这是光朱神的神谕……我们是从神州的废墟里爬出来的,旧日教主带领我们走过废墟、苦难才有了栖息地。官僚世家们想毁灭它,你们答应不答应?”   “不答应!”咆哮声响彻大厅。   “哪里有不平之事哪里就有我们新圣教。我们是应天而生,天神护佑!”   “应天而生,天神护佑!”无数的手臂挥舞响应。大厅如沸腾的白色汪洋。   这教主蛊惑信徒们的手段高超极了。   邪教教主的妖异双眼忽得穿过了人群头顶,看向了浩月。浩月忙低头避开。他本想一窝端得铲除了邪教,查出杀仁王的证据。却见地下教会气氛狂热。动起手来便会如冷水泼进了热油锅,非得炸起来。几十人也抵不过数千名狂热信徒。于是改变主意,告诉赵侠臣悄悄找些证据就撤退。   赵侠臣正听得无聊,见身旁教众们都随着教主振臂高呼,也举起手臂响应。动作有点生疏,别人举手时他放下,他举起手臂时教众又放下手。便在人群中扎了眼。刺面教主指着他叫道:“抓住他!他就是妖魔鬼怪。”   我去。要不要这么精准打击我啊。教众们一同回首,赵侠臣拔出佩刀,与锦衣太保们一起动手。广场大乱了。   浩月趁乱挤过人群,钻入了大厅后面的一排石室里。   大厅深处还有一排石室。第一个房间内装满了成箱的金银绽、紫金币和大量银票。浩月顺手捞起,还有很多南海铜山铸造的紫金钱。小镜王的生意还做得挺大的。第二间石室内堆满了大量的兵器和火枪。果然是野心勃勃的反教。他又掠进最后的房间愣住了。   石室里堆满了古籍、书卷和地图。不是四书五经的应试书,也不是新圣教自编的哄愚夫愚妇们的教义。是古籍。还保留着深蓝色的公库封皮。是前朝陈朝的官制古书。陈朝在最兴旺时编撰了一万卷的“山河地理文献全库典籍”。内容包括经,史,子,集,天文地理,阴阳医术,占卜,释藏道经,戏剧,工艺,农艺等内容。号称涵盖了华夏之地“凡书契以来经史子集百家之书。”另外还有全国各地记载历史、人物、耕地、人口、物产、民情的县志,一些妖魔鬼怪的奇情怪志。其中大部分的陈朝蓝皮公库书上沾着烟熏火燎的痕迹。   浩月顾不得外面厮杀,快速得翻看起来书案和书架上的书。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脑子里的一些断断续续的线索如珍珠般的连成了串。   他正看着,突然抽刀旋身。身后一位白衣如雪的刺青男人向他微笑着。他飘逸、神秘、高洁古雅,如带着白光的圣人。石屋内也涌入了很多教徒们。抓住赵侠臣等人推搡进了石屋。赵侠臣向他苦笑了下。邪教发现了潜入者。   浩月环视众敌,举刀厉喝道:“普天下莫非王土,率土滨莫非王臣。你们带领教众私下聚会还围攻朝廷官员是想造反吗?杀藩王已犯下大错,还敢杀官?还不快就地伏法。”   周围一阵骚动。新圣教教主微笑着挥手,众信徒们后退。   他满是刺青的脸恐怖,笑容却温和。像一幅绮丽诡秘的画卷。比浩月略高一些,微垂着头,以讲道的圣洁口气赞美着他:“卿本佳人,奈何做贼?阁下真是如玫瑰般妍丽的美男子。做朝廷鹰犬太不值了。张御史不想换一份更光明正大的差使吗?”   赵侠臣等人都很惊讶。这口气不像是生死敌人。难道邪教教主也看上了绝世的美少年监察?不不,他不能这么想。跟狗/日的李芙呆久了,看男人总像是对男人有兴趣。   鲜花般盛开的年轻人冷笑道:“邪教妖人没资格指点我。”   新圣教教主身着宽松雪衣,头发如黑缎般柔滑,两眼深邃,浑身散发着圣洁之光。犹如一位行走人间的古神。他的气势丝毫不弱:“张御史说错了。我乃是圣人之后,传达神喻。也为圣贤。我建立神教是为了天下百姓,把出错的历史拨回正途。因此我是正教,会赢。有光朱之神护佑,与我为敌者都会身死神灭。”   信徒们大声肋威,浩月与锦衣太保们被震得面孔变色。   浩月笑道:“我知道你们是昔日“神州十屠”残留下的后人。少装神弄鬼。”   六十年前,神州城是前朝陈朝的都城。铁血天帝与郑国公攻打神州时,发生了兵乱。同时冲入城的还有各路反王和当地匪帮。暴民们从未见到膏粱锦绣的天子之城,都发狂了。变成了屠杀抢掠。连杀了十日十夜。杀掉了二十余万城民及旧朝庭官员,燃毁了大量皇宫民居,抢走了海量金银财宝。也烧掉了内库史书。史称“神州十屠”。后来铁血天帝杀了不尊号令的各路反王和匪帮,也造成了极大恶名。这是铁血天帝的最大污点。   而新圣教是建立数千年之久的中原古教。在神州之屠后复活了。神州十屠中有很多失去房子土地和财产的流民,贫苦困顿。此时一位号称“旧日教主”的人从天而降。收拢灾民,带领三万教徒造反了。他们夺了十多个县。声势颇大。彼时大紫朝刚立国,天帝还雄兵百万,百姓们又久乱思定。响应的人渐少。不几年便被朝廷派来的大军灭了。郑老国公剿灭了圣教后大笑,“天帝才是大势,是天选之人。宵小们想违抗天意造反。老天爷都不会帮你们。”旧日教主念叨着“大势、大势”自焚而死。新圣教也由盛转衰。   天下百姓都很朴实,逼至死境时才会造反。民间也很崇拜铁血天帝。赞颂他打败陈朝,救万民于水火中。建国后又严惩贪官污吏怜惜百姓。是大英雄项羽再世。近年偶有混乱,也是贪官污吏和他不成器的儿子们背着他干的。他们不愿造反。旧日教主的星星燎原之火还未燃起便被扑灭了。   浩月今日看到这些公库旧书与圣教教义时才恍然大悟。邪教妖人都是神州十屠的后人。   新圣教教主环顾着上千残疾的教众,坦然大笑了:“是。既然张御史看到了圣书。我也不隐瞒。我教创立就是为了收拢这些流民。他们是那场改朝换代的大灾难中的受害者。失去了家族亲人财富土地,有报仇的义理。旧日教主收留他们,教他们种田行商得生存下去。却被大紫朝恶意得污为邪教造反。我们不服。才处处与之为敌。”   年轻美貌的官员更义正严词地驳斥道:“是受害者如何?占据了天地道义又如何。每个朝代更改时都有百万死伤、千里涂炭。天帝是为了救黎民于水火中才起兵推反了大陈朝。天帝得了天下后,疆土稳定,百姓爱戴,是位深受人民爱戴的开国皇帝。将来也不会有屠城灭世的大灾难了。你们这些人还欲图报复。这是不得人心的。这就是天下大势!而你明知大势还造反,是为不智。教唆百姓打仗,是为不义。令信仰你的教徒们送死,是为不仁。你这不仁不义不智的野教早该覆灭了。”   “你们的十万教徒们在病饿交加时会揭竿四起,也会在和平年代抛弃造反的念头。你们过时了!你们是一群被大势、臣民们抛弃的可怜虫。”   你!新圣教教主和教众们气得打颤。   “如果换成异类……”教主愤然说,又迅速得闭上嘴。   “以我朝天帝的神武,以大势的护佑,哪儿来的妖魔鬼怪敢进犯我大紫朝!”张右都御史意志坚定、掷地有声。   二人理念坚定又针锋相对。均怒视着对方。   新圣教教主忽然大笑了:“好。大势、大势!天帝占有天下大势。我不信你的理念却尊敬你的态度。今日你闯入我教秘地,知道了我教隐秘。也无关紧要。我更愿意跟聪明人谈判。”   “新圣教未杀仁王。我们只是引他入教,收割些供奉罢了。想让他死的不是我们。郑家亲眼看我们勾结还推波助澜,想以勾结邪教罪名扳倒仁王独占神州。他们恶斗却把我教拉出来做罪人。张御史别查错了案子。”   “大势。大势……呵呵。我知道如今不是一甲子前兵阀混战的年代了,而打破旧世界总要死人的。一将功成万骨枯。改换朝代要有百万军卒百姓的命去填。我也不想看到这种生灵涂炭的惨相。”中原最大的邪教教主声音微沉,故意标榜着自己仁慈:“但我做了这一方之主,总要承接教义保护教众,为之碎首糜躯。我绝不会让你来歼灭圣教。目前我教十万人马已经包围了神州。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前仆后继地攻城屠城。就看张御史是信我不信,想战想和了。”   地下大厅里拥满了信徒们对着敌人呲牙嗔目。像要用手指和牙齿撕碎了他们。赵侠臣等人紧张得直后退。   浩月犹豫。还有点好奇:“你为什么想与我谈判?你怎么么认为我会信你并罢手?”   新圣教教主笑了。眼光里有莫名的亲近。有更多的神秘和自傲:“张御史,我很欣赏你。你是一个外冷内热的人,比某些外热内冷的人强得多了。这种人却容易受伤害……我是真心想与张监察做个朋友的。所以我免费送你一句光朱神的神喻。你最终会查明这案子的,你心里已有了答案。你最近的心思也不在案子上,你在关心一个人。可惜他对你的感情是假的。你得想法子挣脱出他的精神控制。张御史可千万不要爱上他啊。”   浩月大骇。心砰砰地跳。脑子里只翻腾着一句话,传说中新圣教教主能通神,有未赴先知之能。居然是真的啊。他攥紧银刀俊脸警惕:“你错了。我没有心思在别人身上,你也不是神。”   “我是神。我新圣教的护教神便是全知全能的光朱神。再送你一个预言。神州已完了!光朱神说它会化为祭坛,燃烧起百年愤怒,所有留下的人都将烧化焚尽。张御史,江湖人是江湖,朝廷是朝廷。――像张御史这么纯白洁净的人,又何必跳到泥潭里跟我们这些凶徒争呢?”   浩月猛得睁大双眼震惊了。这话好耳熟。一年前他进入济难海时对明珠说的,想劝明珠从小镜王的污泥大海里脱身。明珠拒绝了他。这邪教教竟然了解他的底细!浩月浑身涌起一股燥热。   他猛得收刀入鞘:“好。我相信你与仁王之死无关。我不会再查你们新圣教。张某告辞。教主小心大势!任何人与大势相抗衡都会覆灭。”   他心头沉甸甸的。像在千头万绪中刚刚抓住了一丝东西,又转瞬失去了它。   新圣教教主笑了:“好。看来我们是不必刀剑相见了。放他们走。”   浩月带齐人马退出了白萼观。赵侠臣惊疑得跟着他。仅仅因为与邪教教主一席对话,张御史就信任他们不抓捕了?这,也太儿戏了吧。 第四十四章 中毒   千奇百怪的人和事没有影响到正愉园,皇子们还在穷侈极恶得狂欢。   李芙养着手指的伤,变成了礼王和天王的座上宾。他左右逢源得厮混在皇子们之间。郑家人干瞪眼着急。这就是他的天赋吧,身陷重围还能“权衡损益,斟酌浓淡”。平衡各方势力并火中取栗。他天生就爱这种危险又刺激的游戏。   礼王又派人邀请小镜王来到他的园子作客。小镜王不想来又不敢得罪他,便来了。礼王住在园子最西侧的月季园旁边。小镜王一进正堂便看到了几个贼眉鼠眼的壮汉在等着他们。   一向精明过头又总出状况的礼王一反前两日的迷糊模样,干脆利落地介绍着:“我跟李先生介绍一下,这几位都是神州地界上的英雄好汉。也有叫他们地痞流氓的。最善长栽赃陷害,无事生非。他们在这儿等李兄是准备往李兄身上栽赃的。让李先生或死或残,没法快活得过日子。”   我去。小镜王险些蹦跳起来了:“我一直对礼王恭恭敬敬,可从未得罪殿下啊。”   真龙贵胄从不屑拐弯抹角:“没得罪我?我是张御史的好朋友,最近发现他很苦恼。我想请教李兄如何替他排忧解难,李兄一定要教我。”   你看上他与我何干!小镜王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小民不知他苦恼什么,我和张大人不熟。”   二十七皇子抓住他手腕的手变得很用力:“我从小便是皇子龙孙,顺风顺雨。六哥十五哥也都得让着我。我不习惯被人家耍。也是我先认识的张御史。如果有人想与我抢,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让给你好了。小镜王的第一反应就是跪了。   “呵呵,一个小小的浪荡城主还敢对藩王不诡。你的胆子很大吗。狗东西,还真以为我看上你了。污辱我的眼光,我怎么可能看上你这贱男。”礼王好不容易瞅准机会,郑家人和张御史都不在,要寻李芙的麻烦了。他凶相毕露:“现在有三件好事,李兄挑选一下。一是你跟邪教有关联,想里应外合得攻打神州。二是你与不法商人暗中勾结,哄抬物价,想破坏神州救灾的善事。三是你对郑家心怀不满,暗中买通了地痞,想杀害郑知府。你自己选吧。”   我哪样都不想选!小镜王看着这个一本正经说混话的小白脸藩王就想狂抽他几个大嘴巴。但他动手,又给了藩王及郑家人发作的机会。   中年落魄男人伤痛欲绝,无辜的黑眼睛望着这群披着人皮的恶狼,如同陷入狼窝的小白兔。他情急失措,觉得喉咙甜腥。往前一扑,一口乌黑的鲜血便吐到了礼王胸口。吓得人们齐声大叫。这混帐的李芙为了活命想先死了不成?   顿时礼王、侍卫和地痞身上都沾满了血沫。礼王险些恶心得吐了。刚要叫骂。   小镜王用比他更惊吓的嗓门扑上去抱紧他的大腿,哀嚎着:“郑家给我下了毒!他们想杀我。礼王殿下要为我做主啊。赶快派人去找郑家要解药。啊不好,殿下也中了毒,这毒是通过说话和血沫传播的,就是瘟疫啊。郑家真是该死!”   一圈人都或多或少得溅射上血点,心中大乱。也顾不得再围攻他。有人猛力得擦着血沫,有人狂奔去找郑家人要解药。礼王也一脚踹开了他:“快滚!再凑过来就宰了你。”   镜王本就是个波皮,更是哎哟惨叫着抓紧礼王,非得要他也给他一份解药。   这场做作过火的吐血倒是解了围,礼王与赖汉们拳头齐飞得把李芙赶出大堂。又派人清洗大厅,洗漱更衣,又派人找郑家人要解药去了。   正愉园的人莫名其妙。听了事情经过纷纷大骂李芙胡扯。谁个给他下毒了?下得又是什么人传人的瘟疫?他是事先做好准备咬破舌头喷血来糊弄过关的。这厮才是处处想报复郑家。人们醒悟过来又把李芙骂得狗血喷头。   也有心机深的人不信郑家老狐狸的话,非要他们交出解药。郑家无法,派人拿出一些人参鹿茸等炼制的大药丸说是补药。分发给众人。人们才半信半疑地退去。暗想,小镜王刁滑,郑家更是千年老狐狸,谁知道他们说的是真是假。如果郑家给的解药是假的,定要把神州郑氏翻个底朝天。   浩月听闻了这场闹剧气得笑了。回正愉园后质问小镜王:“你又跟藩王们招惹什么事非,为什么还不走?”   镜王苦笑道:“不是我招惹是非,是他们在找我的事吧。我就是一个被宰的冤大头。郑家说紫金还未到不准我走。”   “缴纳了紫金你就走。”   “放心吧。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有一座城池,有点闲钱。距郑家和皇子们差得远呢。我怕死。”   浩月很愤怒。是的,小镜王有个最致命的弱点“怕死”。面对郑家威胁,他斩断小指头向郑家赔礼,面对皇子们的欺侮,他吐血装死还得讨好他们。他不敢陷入神州这个大泥潭里。他也不是对李芙生气,是在对自己生气。   突然间镜王的神色大变,喉头犯呕。低头又吐到了浩月胸口。   浩月神色大变。小镜王尴尬地说:“抱歉,我喝酒喝得太多了。”   他拿出手帕帮他擦拭。浩月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年轻人力气大得惊人,生生地拉住他,两人一起低头看着。张御史的雪白锦衣上溅满了星星点点的鲜血。这次不是作假。是真吐血了。浩月神色大变:“还是郑老国公下毒了?一个园子至于吗?”   小镜王想用手帕擦净他胸前的鲜血,殷红的血越擦越惊心:“恨极就不需要理由了。别担心,这是余毒。我呕吐出大半杯毒酒,还服下曲神医的解毒圣药“百解丸”。这是些余毒,正好吓吓皇子们。”他神色很平静:“我从小就身体不好,常常把药当饭吃。曲神医说过我久病成医都可以从他那儿出师了。”   浩月的心忽起忽落的:“曲神医在何处?我派人去找他。”   “他居无定所,走遍天下去寻奇难杂症,采药制药。我知道他在神州附近有个秘密落脚的医馆,离开神州便去找他。”   镜王丢掉了染上血的手帕,又想想,俯身捡起放入火盆里烧起来。他做事谨慎到了骨子里。他的眼睛落在了浩月的胸前锦衣,寻思着要不要他脱下衣服把他的衣服也烧了。又想美少年绝不会在他面前脱衣的。遗憾得叹口气。他接着又看到他脸上神色。   浪荡男人诧异地笑了:“你在为我担心吗?原来浩月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哪。早知道苦肉计管用,我就多病上几回,多受伤几回,你便会怜爱我了。”他亲切地把手塞到他的手里:“我给你机会。来怜惜我下吧。”   浩月心堵堵的。   镜王的心情却变得很好,向他腻人又带着甜意地笑道:“张大人,你眼前的人是一个又病又残,放荡不羁的老混蛋。你还想保护他吗?如果这样能使你爱上我,我宁愿后半辈子又病又残、被人追杀不停、远离故乡、还一分钱也没有。只要换得你爱上我。这誓言如何?”   “别发这种誓言!”不解风情的少年高声厉喝。他把毒誓当笑话讲,把毒酒当水喝,狂妄得与老天爷做对。他却不想听到这些话,万一实现了呢?万一好话不灵坏话灵呢?   镜王讶然地看着他。眼光如泛着微波的深潭。   糟了。浩月暗惊。嘴毒的镜王又该嘲笑他爱上他了。少年人手腕微微使力,如果他敢抓住他的话柄嘲话他,他就杀了他!   出乎他意料的,镜王没说话,只是疲惫地闭上眼。他伸手拿起他的手放在唇边。闭目久久不语。   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气氛浮动在室内。粘稠得拔不出来的感情浮荡他们心间。这种可怕的、恐惧的、不合时宜的感情啊。   万事压在身上,浩月也没有心情跟他斗心眼了。心想,还得派人去找曲神医来看看他。不知为何,刚才看到他吐在他身上,他的心漏跳了两拍。险些把自己也噎住了。他惊讶得不是他吐血,而是他吐血时他的惊悚。他发现他的性子越来越暴燥了。想放一把火烧了这该死的园子和郑家!   小镜王依然像狐狸似得悄悄观察着张御史的表情,偷偷伸手搂住了他的腰。他发现他的腰很细,也很有力,悬着把沉重的宝刀也玉带长袍纹丝不乱……真好啊真年轻……他口水滴答得忘掉了吐血等事。浩月本待一把推开他的。看着胸前的血。心中一软,何必跟一个病人较劲呢。如果这些小情小意摸摸抱抱是他所喜欢的,就偶尔让他顺心些吧。   镜王暗自好笑。没想到浩月真是个外冷内热、心底柔软的少年啊。就这样上钩了。他是不屑靠自残去拉拢男人的。可这口血,是老天爷在帮他吐的。帮他得到美少年的心。老天爷觉得他是最适合他的人吗?他们会是走到最后的一对吗?中年的花花公子也有些不确定了。   如果得到美少年的爱就必须做出那种死残一无所有的承诺。为了一枝花就必须放弃整个花园,他要不要做呢?   (ps: 1权衡损益,斟酌浓淡。引用自南朝刘勰的《文心雕龙.熔裁》2上一章的新圣教教义是引用明末的白莲教教义。不必当真。) 第四十五章 分手   街上很萧条,水涝和仁王灭门案使全城百姓关门闭市。浩月去府衙办公,小镜王也跟他同去。今天,皇子们依旧去城东城隍庙碰运气找玉玺了。他留在正愉园便落了单。于是跟着张御史一块去办公。浩月带着众人从正愉园去府衙。   朝阳照耀着街道,商铺门口的红灯笼忽然熄灭了。长街深处传来了一阵悉索撞击的声音。之后发出惨叫。侍卫们警觉起来。长街阴影处忽得蹿出了一条人影扑倒了侍卫。侍卫惨呼着倒地。那条人影的头颅糜烂,四肢僵硬,挥舞着漆黑的利爪。像一具活过来的尸体。侍卫们慌乱得砍杀着他,刀剑对他无用,反倒扑倒了很多侍卫。   有衙役惊疑地叫道:“王厨娘?”   他认出这具活过来的尸体是仁王府灭门案中死去的厨娘。她身后还跟着两具王府中死去的奴仆。   “是冻死鬼又复活了?”赵侠臣惊道。   “不是冻死鬼,像埋掉的死尸又复活了。”张御史观察着。   仁王的尸体经过日坛净化和剁成泥儿后,未有变化。其它横死的下人们只经过“祭神司”术士们的洒圣水净化便深埋了。如今他们变成一群皮厚体壮的活尸围攻人们。被他们的漆黑利爪和牙齿咬中后人就会伤残死亡。   “中原一向有贵人与横死者会变成活尸鬼的传说。但很少见。平民、贱民、蛮夷人是缺乏贵气,不会变成活尸。这群下等人为何会变成活尸?”无所不知的小镜王也迷惑。   “屁话。连当活尸都要分高低贵贱。穷人就不配当活尸吗?”赵侠臣很不满。   ……人们侧目看他。   长街上,三具穷人活尸兔起鹘落得攻击着队伍。队伍渐渐挡不住了。很多衙役和侍卫都受了伤。   浩月心里也没底了。若不尽快处理,扩散到神州城内是个麻烦。他命令众人死挡,派赵侠臣去保护镜王。小镜王早早得占住了树后有利位置,躲得远远的。赵侠臣直犯膈应,你只是个有钱商人,活尸要咬人也会咬队伍里身份最高贵的张御史,不会咬你的。   危急中,“铮”的一声轻响。长街深处掠过了一位黑裙女子。乌光香风闪过,僵硬的活尸胸膛裂开,泄出了一股黑气。继尔头颅暴裂。摔地而死。   女子面蒙黑纱,身姿袅娜,手持利剑利落得刺杀着活尸。顷刻间三具活尸倒地,化为烂肉再度死了。浩月等人才松了这口气。之后,黑衣女子向浩月款款走来。侍卫们紧张得扬刀。浩月主动迎了过去。她是友非敌。他也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女子郑重地施礼:“这是仁王偷偷信奉的神州古巫术。他命令奴仆们服用了含有蛊虫的药物,向邪神祭祀。奴仆们死后,主人就会收取他们未用完的寿命。不过效果不怎么样,仁王死了,他们死后躯体也蓄满了药物。又未火化。就被不诡人士放出来杀人。他们会循着本能攻击着附近的活人。杀活尸时先要击破他的胸腔去除毒气、再砍头颅。才能再杀死他。”   “你是谁?为何要救我们?”   女子面纱后的妩媚眼睛清冷地扫视众人:“我是京城太常寺祭神司的女官。听闻下属禀报附近有活尸,特来补救。至于是谁驱动活人杀人,这是张御史的职责了。”说完后祭神司的神秘女官便飘然远去。   太常寺祭神司是大紫朝主官宗庙礼仪部门,主掌国家的天地、神o、人鬼之礼,甄别鬼怪,保护城池与民众们不受活尸冻尸鬼们入侵。是个神乎其神又毫无建树的部门。从未见他们抓住过鬼怪,或阻止过死人变活尸。却深得天帝宠信。人们也是头次见到祭神司的官员都很惊讶。   小镜王也奇怪得多看了女人几眼。赵侠臣一个劲得瞟他。你怎么对女人也有兴趣了?镜王讪笑着收回眼光。浩月令人们收拢起碎尸焚化。继续去衙门。   即使鬼怪现世,仙人登场,普通人还得干他们的活。   浩月晚上回到正愉园后,继续查看案宗。深夜时他忽然悄悄得出屋越过高墙,甩过了巡逻的家丁,向着神州城另一侧的街市奔去。他拐弯抹角得来到了北部的一处繁华街巷。正街上彩灯高悬歌舞升平,背街是个黑黝黝的小巷。这是神州最繁闹的伎户街。他展开手里的白绢,查找到了门户。便蹿上院墙跃入了一个小院。   院中叮叮咚咚的琴声噶然而止。正房的门开了,走出一个穿长裙挽珠冠的绝色美女向浩月招招手。竟然是祭神司的美艳女官。   浩月按着刀柄大跨步地走了过去,微一打量便皱眉:“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样子?”   美人摘掉了黑面纱后,面容虚白,身躯虚晃,像得了重病似的。房内木桌上放置着一把快坏了的古琴。和一只剑。   是绮琴师。绮燕飞向浩月欣喜又虚弱地微笑着:“多谢张大人来看我,没有旁人知道吧?”   美少年冷着脸却关切地问:“你怎么一个人孤身到了神州?生病了吗?为什么要侨装改扮成女人悄悄找我?”   孤灯、圆月、院墙那旁传来了花街喧嚣的嬉笑声。两人对面而坐,再看着对方都恍觉隔世。   浩月有点不自在,他在镜王面前漏了身份也没这么慌乱。心计深的美少年对上无耻老狐狸,谁输是他本事不济。他们都不会受伤。他面对绮燕飞却有点尴尬。他们相识后琴师便对他一直嘉言善行,他却瞒住了身份。   绮琴师微笑道:“多谢张大人没有跟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计较。我原本就觉得你不似凡人,果然是位天之骄子、朝廷栋梁。”   温柔的他绝口不提以往的事,只赞扬他本事出众。浩月暗叹。   烛光下,琴师低声的娓娓道来:“上一次我们在咯骊山贺寿后分手。你与镜王去魔域抄风元帅的后路,我和墨纪雅就吊着风元帅回南海。路上他追上来,打伤了我,抓走了小纪。我趁机逃走了。我一直在中原神州疗伤。”   浩月很惊讶:“这都数月了伤势怎么还不好?小镜王与曲神医关系密切……”   “不!不要叫他。”绮燕飞扬声断喝。浩月微微一凛。   琴师立刻查觉失态了。他煞白着脸摇晃下/身体。穿着纤细女装的他面容憔悴犹如捧心西子。他迟豫了半响,还是咬牙说了:“不要通知镜王!我是故意躲着他的。今天若不是看你们被活尸围困,我还找你有事。我是不会露面的。”   浩月顿时浑身都不好了:“他又怎么了?又干了什么坏事?我去找他……”   绮燕飞感激得看他一眼。他是站在他这边的。他们的关系也很奇特,似好友似对手,相互提防又相互信任。   绮燕飞紧咬着银牙,鼓足全部勇气道:“我打算与镜王分手。”   浩月真的惊诧了。这是他头一次看到有男人想主动与小镜王分手。   妩媚又琴技高超的天下第一琴师双眼乌蒙蒙的,带着一丝残忍的决绝:“我要与他分手。所以我受伤后没有逃回南海,径直逃到神州躲起来了。只要他找不到我,就不会再对我下命令。只要我看不到这个人,就不会为他所动。才能下定决心与他分开。”   浩月悚然而惊。是的,那人有毒!无论谁跟他在一起便会像中蛊似的,言听即从。只有远离了他才会中断这种魔性的迷恋和顺从。   月光迷离,美丽琴师的手无意地拨动琴弦,室内响起了“叮咚”的琴弦音。他的伤好似很重,袖口脖颈都是条条缕缕的刀伤。他幽幽地道:“……我受够了他。也爱够了他。我很喜欢他!但……我爱得太卑微了。我亲眼看到他是如何对待慕知春、姬林、风离天的。爱上他就得粉身碎骨,求生不得求死也不得。”   “我太懦弱了。没有他们爱、恨、或者反抗的疯狂劲,只能悄悄地逃走了。我不敢见他。他在我最困苦时救我,送我学琴技,为我规划好前途,手把手得教我真本事。他对我的影响太大了。只要我一见到他的面,就无法开口说‘分手’二字。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当着他的面说‘不行’二字!我一看到他便会全心全意地心疼他,喜欢他,想为他卖命,干任何的事。我不行了……”他的眼睛乌黑晶莹,似乎盛满了泪。   浩月几乎要吐出来了。他知道李芙是如何发现这些有才华的人,又如何施恩给他们,把他们培养成死士。以感情为名牢牢控制着他们让他们送死。灵秀的琴师早就明白了堕入魔障。他想自救。   “小镜王知道你逃走了吗?他在派人找你?”浩月眼眸眨动。   “我不知道。我失踪了三个月。他再愚钝也该知道我这儿出事了。我猜不到他会干什么,也不敢想。在陌生的城池多拖得一个月便得一月,多活过一日便是一日。我不敢想他对我是多么的愤恨失望……”绮燕飞眼露绝望。李芙是个鬼神莫测的天才,想瞒过他的事情不多。他会发现他逃走来跟他算帐的。他一想起来就有一种万念俱灰的绝望。   ――不是怕死,是怕那种撕破脸的绝望、无心、绝情……   “我不想这样下去了。会引来大灾祸。会毁灭我,也会毁灭他。我一直盼望着有人能帮我下定决心离开他。这次重伤后我终于鼓足勇气逃跑了。却又得知你们来了神州,今天在街头又看到了你们身陷重围,我……”   “你是生我的气吗?我一来他就……”浩月打断绮燕飞的话。   他不想这么婆妈,但温顺的人特别容易激起人的保护欲。特别是绮琴师。他一直很爱护他。   “气什么?他的花心与你无关。你作为监察御史却放了我们这些匪类一马。我已经很感激你了。这不是嫉妒,我已经习惯了他心无所属。其实他也很可怜,他是控制不住自己……每位光彩照人的大人物都是如此吧。极度乱来,又义薄云天;敢冲敢拼,带着一股无法无天的疯狂劲儿。像一轮大日吸引了万众瞩目。我就是他旁边微不起眼的小星辰。那道唯我独存、照亮天地的光芒太美了。我身不由已地滑向他。   “就是这样。一方面怨恨他,一方面又怜惜他。一方面想逃离他,一方面又被他深深吸引。我陷入了这种自我摧毁又复生、想逃生又想毁灭的迷思中。我是生病了,身躯里面都碎了,外面是个空壳,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伤得很重,每天晚上像个傻瓜似的把破碎的心补起来。第二日早上醒来,发现他没有躺在我身旁时,心就又碎了。周而复始。我撑不住了。到最后我们大家都生病了,疯了,死了。”   琴师抬起湿润的眼睛,清凌凌地望着偶遇的少年:“我以前问过,如果有一天我面临深渊却没有勇气自救。你会帮我吗?你会帮我‘拔慧剑、斩情丝’吗?”   他郑重地把剑放在他的手上:“一剑就能解脱了我。求你。”   不!不是这样的。浩月的心狠狠得揪住了,他猛得摇头:“我不会杀你。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他又忽尔说:“或许,他以后不会再缠着你了。”   “哦……”绮燕飞的双眼落在了他身上,不知道是喜是悲,   ――如果李芙爱上了别人,他自然不会再逼迫别人了。有一个强势对象就能掌控住那个恶劣浪子。很冷酷也很现实。   美少年一双璀璨美丽又冷酷的大眼睛倒映着憔悴忧郁的琴师:“我明白了。我明天就把镜王送走。他永远不会再出现在你的面前。也不会回神州。你看不见他就不会再迷恋上他,也就离了深渊。”   绮燕飞深深地看他,潸然泪下。   两个人在烛光下深深地对视。浩月的心绞痛起来了。为陌生人,为朋友,为了他,为了那种无力自拔的感情,为了这些滑向深渊的人。为了那种很渺茫的爱的希望、或绝望。   他的心头堆积满了愤怒,又不知向谁发泄。独自走在漆黑的神州街巷像走进了无边黑海。少年愤怒得以刀砍着路边的松枝,发泄着莫名的怒火。 第四十六章 味道 刀客   第二日,锦衣太保突袭了李芙的住所。李芙一觉醒来就惊讶地发现,一伙男人冲进他的屋子,把他架出去丢在庭院、把他的侍卫击退,他们还翻箱倒柜得检查完扔出房子,紫金币和银绽落满了庭院。   张御史来了,姣好的面容冷峭严厉,当着众人的面宣布驱逐李芙出正愉园。混乱中李芙还挨了很多耳光、棍棒,他懵了。   张御史冷着脸呵斥:“狗改不了吃屎,你在神州也不干好事。跟邪教勾结、哄抬物价、买通地痞想谋害郑大人,还天天逛烟花柳巷得勾搭女人。数罪并罚,给我滚出神州。否则将你下狱。”   “冤枉啊,我没有!”李芙气愤地大叫。这小白脸又吃错了什么药,比礼王还会泼污水。他刚刚跟他的感情有了点进展,还想着要不要收心跟美少年过日子。他就翻脸不认人了。   大庭广众之下,他没法跟右副都御史争辩:“小人这就离开神州。”   整个正愉园都洋溢着欢快的气氛。张御史总算是看透渣男,变回了清明果决的监察了。李姓癞皮狗在神州神灵活现得蹦达了多日,可恶心坏了众人。   小镜王垂头丧气地带着赫尔纯等人离开了神州。他本不想在神州多待,但被人撵出神州。也太丧气了。   * * *   神州城是前朝国都。城墙高大魁伟,城外是一条滔滔黄河。南城门外不远处是黄河的一个急拐弯,宽阔河面挤过了狭窄河道,浪花飞腾。河道中有几块奇石,上有深厚的野兽脚印。传说中古代大象从窄滩经过,留下足印。人们称之为“象过滩。”   南城门处驻扎着很多郑家军和官府衙役,在一一检查进出城的行人。一是严防新圣教攻城,二是防止画影图形上的凶手逃跑。三是也防止人们蜂拥着出城逃命。使局势更差。   年轻学子王浩尘穿着淡青色书生袍背着包裹挤在队伍里,焦急地等待出城。神州水患,邪教围城,富人商人和学子们都趁机逃出城。投亲靠友,或者像王浩尘这样,提前去京城等待明春的科考。   王浩尘是个长相普通,衣饰也普通的年轻人。丢进人群便看不见。唯一不普通之处是腰间也像其他爱潇洒的书生们佩带着一把装饰用的宝剑。刚在城门排一会队,便与几个同出城的学子们相识了。一问都是西泠书院的同窗。书生们一面等着出城,一面眺望着远处的激流险滩吟起了诗。他们各自吟了一首。腼腆的王浩尘连称不会,推辞不过,便在众人的起哄中也作了首诗:“……劈开善城斧无痕,流出犁牛向丽奔。一线中分天作堑,两山夹斗石为门。”   “好诗。”学子们纷纷喝彩。引来了很多出城的人们好奇的目光。   城门口的人们都在排队等候检查。这会儿,城内又浩浩荡荡地走出一群人马。那伙人未排队直接走到了队伍最前面,守城门的小官非但不撵,还笑脸相迎。人们心里都腹诽起来。   为首的人穿着灰绿色锦袍。身材中等。白脸儿黑眼笑嘻嘻的。就是眼神太灵活,看人时像带钩子,盯一眼就能剜透人心。他路过时瞧了眼学子们便收回眼光。他对美男子有极大兴趣,对普通人毫无兴趣。学子们外貌土气,气质自矜,带着一股子不通实务的书呆子气。他懒得再看第二眼。   学子们也回望着他。中年男人看似不起眼,走动时锦袍上反射出了凛凛珠光,像刺满了珍珠和银丝。极奢华。身旁还有一位衣冠更华贵,浑身清贵之气的秀美年轻人。两个人,一富贵、一清贵。一像土豪,一为贵公子,昂首挺胸带着大队属下随从。人们便好奇得琢磨起他们的来历。   出城的大城门已关,只开了扇小城门。内有两排铁栅围成的通道,只准一人走过。尽头是几个军士检查着路引、和询问签名留印。人们本来排好了队,中年男人大摇大摆地加塞,城门官还视而不见。学子们心头愤愤的,尤其是看到小官们向清贵年轻人行礼,不理旁边狐假虎威的富贵男时,都更恼火了。学子们终究还是读过圣贤书,都傲然不理会他。   二人正是小镜王李芙和礼王。小镜王刚出神州,就看到城门内有一群人马等着他。他转身就想跑,礼王就命人抓住了他。笑嘻嘻地问:“李先生,你怎么突然离开了神州?我们还没有告别呢。”   二十七皇子又追杀到这儿了。小天王用“你死定了”的欣喜眼神看着他。   礼王傲慢地撕破了脸皮:“李先生,明人不说暗话。我来是要你的一句话。你现在当着全城门的人,宣布你与京城张御史毫无关系清清白白。我就放你走,不说的话我就留下你。我要请李先生当我的属官。”   还能这么搞!镜王目瞪口呆。看着周围看热闹的属官、城门官和百姓们。他再看一眼小天王殿下,暗示这位小藩王解围。十岁的可爱小孩子睁着无辜的大眼睛说:“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我还是个孩子呢。”   一堆混帐玩意啊。发毒誓这东西对镜王来是如饮凉水。他刚要对礼王跪下。   礼王忽然向人群里的一人招手:“赵大人,出来为我们做个见证。李大人说他与张御史很清白。”   侍卫们不由分说得从人群里抓出了赵侠臣。   镜王大吃一惊:“赵钦差你又在监视礼王啊。”   我监视个你的头!赵侠臣狼狈得蹿出来。他是来暗中监视镜王离开神州城的。看到二十七皇子出现时也惊了。   “下官给礼王大人见礼,下官只是路过在追捕嫌犯。哈哈哈,李城主与张大人不熟?太好了。下官一定要做个见证。张御史对李城主很客气,李城主却总是想哄骗他。”赵侠臣憨厚的脸由惊变喜。   他立刻站在礼王这边。二人封住了镜王的退路。逼着镜王当众发誓与张御史无关。   小镜王不要脸,张御史可是要脸的,他若敢当众说与特使无关,浩月再对他怀柔也是自做多情了。赵侠臣早就烦透了轻浮变态的李芙。李芙气得直咧嘴。这,不答应礼王会杀人。答应他,就丢掉了浩月那么好用的挡箭牌。美少年能放过他吗?不,美少年还能对他明里暗里得维护吗?镜王连打了两个寒噤。他打着哈哈:“好说,好说,我本来就和张御史无关啊。咱们先出城再说。”说完便疾步走上前。   排队处人多混乱。小镜王急着逃命。不耐烦地一推前面的学子:“你走得快些啊。这么慢,学乌龟爬吗?”   前面的学子王浩尘吓了一跳。险些被推倒。他向来面善胆小,看着李芙穿金戴银的不像常人。也不敢顶嘴。忙让路。心慌手脚笨拙,更是堵严了通道。小镜王勃然大怒,抬脚便踹了过去:“滚远些。一身怪味。”   紧跟着他的礼王、赵侠臣等人直皱眉。小天王冷笑了:“这家伙终于露出原形。他那些八面玲珑、见人说笑的本事都是装的,遇到平民百姓就现出了地痞本色。”   贫困学子气得涨红了脸,结巴地说:“这位先生。你,你怎么出口伤人?我衣着整洁,排队遵守秩序。我,我有什么怪味?”   小镜王刚要说话。精明的礼王不愿多惹事非:“李先生,你不要把怒火撒到路人身上,别为难他。我替李先生向你们道歉了。他有些急燥,你们不要介意。”   学子和百姓们才知道这位是金枝玉叶的藩王,连称不敢。人们很敬慕藩王谦和守礼,也更厌恶跋扈的李芙了。   小镜王不敢再发作,悻悻然地说:“我只是嫌弃他身上有股怪味……”   有学子不服气地喊:“这位王公子衣着整洁,仪态文雅,哪有什么怪味?你不要胡说八道。”   李芙斜睨着学子洗得发白的青袍和旧剑鞘,哈哈哈地放声大笑了:“就是穷味啊!一股下里巴人的穷酸味儿和脏臭味。我隔着十里地便能闻到。穷得要死就不要到处乱跑了,也别学侠士佩剑。你这种下等人跑出神州也是死,还不如早点死,给大伙儿腾个位置。”   一句话引起大哗。学子百姓们都轰然大怒。佩剑书生的脸涨成猪肝,气得直哆嗦。他素来老实,不知道如何应对。他还想低头退缩,其他学子们都愤慨地跳脚大骂:“我们是考上秀才功名的书生!是圣人门徒,见官不跪。你只是个有钱的商人,是下三滥行业。到底是谁高贵谁低贱啊?!”“就是,你还敢辱骂殴打秀才,奸商的心就是黑。”“抓住他,送去衙门打板子!”   人群沸腾起来。而主角贫困学子王浩尘的脸都快变黑了。他从未受到如此奇耻大辱,又不敢与富人做对。想转身逃走,又迈不动脚步。夹在人群里快懵了。   小镜王的一肚子邪火也都发泄出来:“得了吧。你们这些蠢材,鼓噪有余干事不足,都是一些废物。还敢向我挥剑吗?穷人就是穷人,下等人就是下等人,就得自认身份。以为学点写字就能翻身了?当了官还不是得跪藩王,被我骂,当一辈子贱民走狗。都滚吧。”   一句话激起了民愤。王浩尘握着剑柄都僵了。其他学子义愤填膺得冲过来挥拳开打。李芙才发觉激了众怒,撒腿便跑。赫尔淳无奈得上前挡住众人。城门兵卒们也跑来维持秩序。城门口大乱了。   礼王大骂道:“我就知道他要作鬼。追!”   藩王侍卫们挤开人群奋力追赶,李芙在人群中狂逃。回头一望,一大群学子追着他要揍他,王浩尘也懵懵地跟着他们跑。他还未从臭骂中回过魂,向他怒视着。   李芙尴尬地一笑:“哎呦,小兄弟。对不住了。那伙恶人想杀良民啊。我跟你开了个玩笑。”   贫困学子的脸色青里泛黑,牙关紧咬嘴角滴血。作为一个秀才,在城门口被当众羞辱,被谩骂身上有股穷味臭味。严重得打击了这个年轻人。温和懦弱从不敢与人争执的年轻人觉得热血冲头,快崩溃了。   老实人死也转不过这道弯。城门口上千人,那混蛋男人为什么专门过来欺负他?他身上真的有“穷味”、和“下等人味道”吗?不不。他小时候确实是又穷又脏,长年吃不饱饭,更无法洁身洗澡。被邻人恶痞骂过脏臭。给他造成了极大伤害。他成年后,便日日洗澡生怕别人嫌他不洁。他今早出门时还仔细地沐浴过。那混蛋怎么能闻出他身上有股怪味?难道,他小时候贫穷时的脏、臭、和穷味还没有洗掉吗!   王浩尘霍然得热血激昂,暴怒了,拔出宝剑向着那人当头劈下!   “哎呀,你这人怎么开不起玩笑呢。”镜王不悦地叫道。   “哈哈,匹夫之怒,血溅五步,李芙要吃苦头了。”小天王直发笑。   人们远观着都暗骂活该。欺软怕硬的终于遇到了鲁莽的硬茬子。礼王大喜,李芙惹事事主杀了他,他就用不着跟张御史解释了。赵侠臣也欣喜,李芙如果中了一刀或者少条胳膊大腿,就再也风流不起来了吧?小天王雀跃极了。他最爱看“小人物逆袭痛打落水狗”的戏码了。   人们的脸色忽的又变了。学子手里的那把又细又薄、装饰用的宝剑劈下来,发出了雷霆暴音。木妊ё拥拿嫒萆硇我脖涞霉绝而阴鸷,如凶残的夜枭。宝剑嗡鸣,携带着霹雳万钧的劲风,如泰山横断直落向镜王。   李芙的表情也大变。糟糕。这不是一位被欺压奋起反抗的老实人,这是一位剑客。不,是一位刀客。   穷学子的刀影飘摇,如飘雪般洋洋洒洒得落满了河滩。镜王的随从们像折断的竹杆倒下了。   小镜王惊慌地后退,“小兄弟,我错了,我再也不跟你抢道了。”他的眼眸忽得微沉,身形加快,原本惊慌失措的脸变得镇定诡谲。右手展开,一道银光轰得穿透了学子的左胁。   学子捂住伤口摔倒在地,惊恐地叫:“你杀了我。”   人群又同时倒吸了口气。二十七皇子、赵指挥使和小天王都懵了。李芙真的杀了一个与他抢道的无辜人!他疯了。百姓和学子们也齐声惊呼:“你杀了学子。”   学子中枪后狂性大发,要扑上去杀他。小镜王转身便逃。又冲回了赵侠臣和礼王身后。赵侠臣和侍卫们只好先阻截住发狂的学子。他们剧斗,镜王趁机躲在了人群后。他才不在乎拉皇子们下水挡灾呢。神州水患、邪教徒作乱,这帮闲人还在各怀心机地追杀他。都该死。天下神医说过,天帝年轻时残暴无德。伤了天意。天降报应,他的儿孙们都是外表龙凤心性残缺的怪物。从六皇子仁王、十五皇子义王、二十七皇子礼王、到幼子天王。人人都有病。   小镜王逃蹿中钻入了铁栅拦后桌下,发现天王也蜷缩在这儿。小皇子拧眉:“滚出去!垃圾。”   “好好。”小镜王手忙脚乱得往外爬,突得停住。对了,他们有病,他有药啊。他转身又挤回天王身旁。小天王睁大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便要大叫。镜王忙说:“等等,我有好处给你。”   天王止住大叫:“什么好处?”   镜王眯起眼睛笑了,像看到小白兔的猥琐大叔:“你要什么好处都行。”   天王对他怒目:“你太恶心了。滥杀无辜学子。你和二十七哥还让我身陷险境,父皇饶不了你们。”   “我不是有意的。你也看到是二十七皇子要杀我,求天王殿下救我一救。”   天王的脸色缓和:“我要一百万两银子。”   我去。你不是个孩子吗,要那么多钱买糖吃吗?   空中刀光剑影的,二十七皇子还派人过来继续捅黑枪。镜王当机立断:“给你。”   天王诡异的一笑。掀开灌木丛站起大叫:“快来人哪。李芙想害我!”   一场混战在天王的惨叫中进入尾声。小镜王狞笑着掐住天王的雪白脖子威胁礼王。还逼着侍卫们去抓住学子,侍卫们只好拼死得围攻学子。如果小天王出了差子,天帝和继后会捋了礼王和他们的皮。   这时候,官道上也冲来了城内赶来的锦衣太保等大队人马。包围住南城门和浅滩。镜王长吁了口气。   贫困学子受了重伤,如疯如魔,狂乱的宝剑杀得侍卫、兵卒们节节后退。他见很多穿深蓝曳撒的京城武官们冲下河滩,忍着痛刺伤了两名兵卒想逃走。小镜王才扯着嗓子向人们大喊:“抓住他!他就是杀邪教副教主的刀客。我都帮你们到这儿了,还让他跑了,你们就是天下最没用的废物了。”   二十七皇子、赵侠臣、小天王都大吃一惊。   人们奋力围捕,不多时,便抓住了假学子,真刀客。   (ps:古诗引用自孙鬃翁的《金沙江》) 第四十七章 逼反   都察院的张御史把所有人一网打尽,带回府衙。审问出了真相。   学子王浩尘果然是郑家死士。原为郑家军副将,后替郑家干脏活。他奉家主之命杀了邪教游空子。郑家说是为了避免被邪教反向诬陷。浩月的反间计见效了,城门口有画像抓他,死士担心郑家灭口,便率先逃走。不巧被镜王李芙逮到了。   穷学子一双偏执的眼睛疯狂地盯住李芙:“你怎么知道我是郑家的死士?”   小镜王同情地笑笑:“你不该扮演成书生。还跟一群乌合之众谈诗。孙鬃翁的诗是描绘虎跳峡的不能赞颂‘象过滩’。你以剑来使出刀法也不合情理。你是想隐盖住武人的身份吧。”   学子对镜王不依不饶:“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怪味?我哪里有怪味?”   “只是胡乱猜的。你的长像就很偏执,不停得以手抹衣裳,鞋袜一尘不染。下意识得躲避着周围人,免得他们的唾沫星子溅身上,有强迫洁净之症吧。个头也不高,瘦得过份,我便猜测你幼年过得不好,病态得爱洁。这种人,骂他笨愚无用,骂他脏最好用了。”小镜王开心地笑。一圈人对他怒目而视。   礼王气笑了:“李先生,你的运气真好。歪打正着得抓住凶手立了大功。本王也不好耽误你的行程了。你就快点滚吧。”   “多谢礼王殿下。只是今天太晚了,我明天就走。”   张御史面若冰霜地打量着镜王,盘算着他可能玩的花招。但人抓到了他面前……小镜王两眼满是诚挚,向他温柔地微笑:“我一看到这人不对劲,就想抓回来给你看看。果然……不用谢,这是我该做的,这是老天爷在帮张御史啊。”   使京城特使们大吃一惊的是,审问死士问出了更惊人的消息。仁王灭门案当晚郑家便知道了。他们派王浩尘去六皇子家查看原因。后来王浩尘被打发走。他心有不甘地埋伏在街口。看着其他死士从仁王府搬出几只大木箱运往城外。   人们精神大振,终于抓住了郑氏的马脚。郑家与仁王灭门案有关。   偏激的刀客很愤恨:“郑家不仁我也不义。我不知道仁王案是谁做的,只知道他们运走了宝箱。我是怨恨郑家把我用完就甩才交待的。你们这些人敢管这案子我就做证人,不敢管的就快放了我。免得让我白白送死。”   浩月犹豫了。郑家庞大如山,他们有本事跟国公爷较量吗?   郑家人消息很快。一会儿郑家族长郑空岭便凶悍地闯入大堂怒喝着:“这是污蔑、构陷!郑家与仁王案无关,张副将也一向神经兮兮的,去年便被郑家军革职了。他在故意诬陷我们。”   浩月冷笑:“那么,郑家没有提前发现藩王家灭门并托运箱子?也未对朝廷隐瞒了?”   “当然!我郑家深受天帝龙恩,从不敢逾越妄为。”   “那我就上报朝廷,请刘御史和天帝来询问郑老国公吧。”   郑明琅急得直擦汗:“张大人息怒。我大伯说错话了。不过仁王之死真与郑家无关啊。”   两帮人马唇枪舌剑,快撕破脸了。   郑家人回到主院,几个年轻的郑家子弟愤概地叫道:“张监察是故意为难我们,不如就此反了。”   “啪”的郑空岭狠狠得打了他一个耳光:“胡说什么!我们郑家怎么会造反?谁也不许轻举妄动,不然别怪我无情。”   “可是他们在一步步得逼我们,逼得我们快走投无路了。”   最近的事像天罗地网般一层层地扣住了郑家。先是仁王府地牢发现了柳生尸体;后传出了柳生与郑家的旧仇;再之后揭发了郑氏与邪教有争端;最后成了郑家派人暗杀了邪教副教主。他们又抓到了郑家死士……这一条条铁证像密密匝匝的天网罩住了郑家。郑家人有一种运气使尽、万剑摧压的感觉。   郑空岭脑子里盘旋着各个念头。他漏掉了什么?这么多倒霉事为何都一起发生。难道是郑家以前同天帝共同夺取天下,杀人过多,老天降下了报应?   当晚,浩月主动得来到正愉园最雅致的园子,拜访了郑老祖宗郑国公。   郑国公依然是那位慈爱的白须长者。他盯着如锦云飘来的美少年有点心不在焉。少年人正在最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美好年龄。瑞丽、轻盈、面容丰美、双眼幽深,身躯敏捷肌肉紧致,像一只华丽危险的豹子。充满了咄咄逼人的荣光。   九十岁长者艳羡地望着他,随即警醒。老年人才会嫉妒年轻人,他是老了吗?   张监察的话也像他的外貌充满攻击性:“郑老祖宗,下官失礼了。我想询问下郑家是否掺合进了仁王案?仁王府灭门,学子柳青仕也死于仁王府,现在又有了郑家死士劫杀游空子。种种证据都指向郑家。郑老祖宗是追随天帝打江山的老臣,有拥龙之功。怎么能这样报答天帝的隆恩呢?”   郑国公哈哈哈地大笑了。一手打翻了呈上的卷宗,暴发出了杀神煞气:“一派胡言!一个闲汉的诬陷之词就可以指责我郑家谋反吗?我与天帝并肩做战才豪取了天下。你这个毛头小子也敢对我质疑?老子打仗时你还在你娘的肚子里呢。”   他怒气勃发。无人敢对他呼喝。他是战场上所向睥睨的悍将。曾与铁血天帝齐心协力得杀死无数匪王。   他只记得唯一敢对他呼喝的也是位美如邪神的神将。一个人阻挡住了千军万马,阻挠着他们攀顶。铁血天帝也累得快倒下了:“这不行,秋山。得想个办法杀了他。不然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他鼓起勇气冲杀到那人身后大叫:“大哥。快住手,我这是为了你好啊。”白衣将军回头微笑:“好兄弟。”他猛得变脸出刀刺中了他,白衣将军惊讶得摔下地。呼呼呼呼,兵卒们一起冲上前把他斩成肉泥。通天的大道通畅了。   多少年后。铺满金砖鲜花的大道变成了泥泞之路。路上伸出了无数骷髅般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腕往下拖:“你是凶手。你欺骗了兄弟,你得和我一样下地狱……”郑国公抽刀往下砍:“战场无情,不是你们杀我,就是我们杀你。这是天意。”   “国公爷?郑老爷子?”绯衣的美貌官员低叫着。   年迈的郑国公清醒了。他又犯了噫症。他“咣当”拔出金铁刀,斩向了绯衣官员的脖颈:“有人想要我郑家人死!你不要逼我们造反。”   “你若无辜,就交出从仁王府偷偷运走的‘传国玉玺’!我就帮你向朝廷解释你没有造反之意。”浩月拨出银刀抵住铁刀。浑身的血都沸腾了。   二人怒视着对方,都诧异得几乎喊叫出来了。   “传国玉玺”四个字。如睛天霹雳般得震荡着郑老国公。他双目惊恐得瞪着监察,险些惨叫出声:“你怎么……这怎么可能?”   真可惜。他没有说出“你怎么知道”五字。   浩月微笑着:“你从六皇子那儿发现了传国玉玺,向他索取未果,便派人杀了他全家。并抢到玉玺偷运走了。现在玉玺在哪儿?”   郑老国公从狂暴狮子变成了失去獠牙的老兽。两眼茫然,挥舞着双手大喝:“我不知道。没有玉玺。没有那种东西!六十年前,天帝打进神州推翻前朝时,也没有那种东西啊。大家都说旧皇帝抱着玉玺跳黄河了。从没有人见过玉玺。”   “可它现身了。诸位皇子还来神州抢它了。他们可不会信你的话。国公爷还是想想如何跟他们解释吧。”   郑国公面色发白,他深知那些变态皇子们的手段。他和郑家都被这连番的怪事架在火堆上烤了。最终他龇牙瞪目地摇头:“不。我们不知道传国玉玺的下落,也没有杀死藩王。我们确实提前发现仁王死了,但与我等无关。也就当做不知道上报朝廷。那死士在污陷我们。”   郑国公死不承认。浩月也不敢真逼迫一位国公爷。他暗叹着:“那么微臣便如实向朝廷汇报了,一切由天帝定夺。”   “你在以权谋私!我要上告天帝。”   “我有什么私可谋?”   “你对我与李芙的仇恨怀恨在心。故意找我们的碴,诬陷我们杀仁王。”   美貌严峻的官员放声大笑了:“李芙能使我诬陷郑家?”   郑国公瞪着赤红的双眼咆哮:“你就是在帮李芙报复!可是李芙是个祸星,会毁灭一切。想想其他人,长乐君姬林、北方军风元帅、每个跟他拉上关系的人都会身败名裂,你也不会例外。你不要再得寸进尺地逼我们造反了!”   浩月勃然大怒地拂袖而去。   他不想与郑氏发生冲突,郑家却亮出了獠牙。他们要造反了!给脸不要脸就不给他们脸了。有什么冤屈都先抓进天牢对天帝哭诉吧。天帝用他与刘纯,用的就是一把莽撞、直前、无心绝情的刀,而不是要他与郑家达成协议的。   浩月走出后园。心情一扫前几日的颓唐,吩咐手下:“立刻用虎符令招集神州旁边的新野州等地的驻兵,包围住神州,郑家要造反了。” 第四十八章 火上浇油   从新野州调来的兵马悄悄地包围了神州城。赵侠臣还紧急征用了当地的锦衣太保。他看着这些各披衣甲的兵卒、武士就发愁:“用这些人跟郑家军打仗,胜算不高啊。”   浩月心想是毫无胜算。赵侠臣向他提议,不如先装孙子认输,撤出神州城。回到紫京再把事情上报给天帝定夺。浩月苦笑,他们现在想走也恐怕走不脱了。   正愉园外的郑家军骤然增多,更严密得包围了京城来的特使。幸好园子里还住着几位皇子,才没开战。皇子们不在乎特使与郑家的恶斗,还在满天下得找传国玉玺。小镜王也走不脱了。   浩月暗自叫苦。小镜王不知道他与郑家已撕破脸。还以为立了大功。情意绵绵对张御史说,他这般努力都是为了帮他早日搞定案子,就能一起离开神州了。回南海,回那阳光炽热、感情也灸热之地,坐在广济城外的园子里观花赏月。再也不分开了。浩月听得又烦躁又舒畅。他不用他帮忙,只要他没有麻烦便成。又转念一想,这人常惹是非,还不如放在他眼皮子底下盯着他比较好。也算是完成了绮琴师的嘱托。   神州的诸人都觉得他们前拥后挤得冲进了一个火山口,就等着一个火星子便引爆了他们。   正愉园的主殿“贤明殿”人群聚集。除了京城官员与郑家人吵成一团,皇子们也来追问宝箱下落。义王是第一个沉不住气的,借着酒劲连砍伤数人,威胁郑族长交出运走的宝箱。郑明琅气愤地说:“郑家不知道什么死士、宝箱的。义王殿下醉了。”   义王持着血淋淋的刀叫骂。平时与他不对付的礼王也阴侧侧地帮腔:“我看郑老爷子还是交出玉玺吧。你们家拿着玉玺还能登上皇位不成?想造反吗?假学子做证是你们从藩王府运走了宝箱。”   郑空岭骇得寒毛都竖起来了:“礼王不要乱讲。那是小人诬陷。郑家绝不会造反。义王想杀人便杀吧,只要不惊扰到老祖宗就行。”   义王连砍数人也不见郑家服软。下不来台。礼王嘲讽着他:“十五哥装疯卖傻也拿不到宝贝啊。”义王的龙泉宝剑猛得拐弯刺向了礼王,侍卫们忙拦住。两位藩王又动起手。直到张御史来劝。屋子里乱如风暴前的蚁穴。   小镜王坐在大殿角落的椅上放空思绪。只暗叹,此时,若是一把天火从天而降,烧了这座鬼咤狼嚎的地狱多好啊。   殿门处又风风火火得闯进一人。侍卫们上前阻拦,“啊”的惨叫声中侍卫身首异处。人群又骇叫起来。   十五皇子义王本就窝着一肚子火,此时如听到战鼓擂,执着宝剑冲上前跟来人打了起来。小镜王坐在最里面,还未明白发生什么事。便觉得有人扑到近前狠狠得打了他一拳。镜王机灵的侧身,卸去了大半力量。没打坏他英俊的脸。他刚要发怒,一抬脸吓得失声大叫:“是你?你怎么来了?”   来人高大、俊朗、眉眼浓艳张扬霸气。穿着黑金长袍,一把湛蓝的长长弯刀刺退了义王,又捅到了他胸口:“我怎么不该来?你想让我被关一辈子吗?”   是长乐君姬林!小镜王的脑子嗡得一声懵了。再看一眼旁边含笑的二十七皇子。是礼王干的。   长乐君姬林多时不见,倒清瘦了些。更显得浓眉俊目英武倜傥。只是他一亮相又犯了老毛病,先杀人后说话了。湛蓝的东瀛刀抵住了镜王胸口:“王八蛋。你这些日子玩爽了吧!忘了我是谁?”   “没有没有。我一直都惦记着你呢,我还想到处拉关系救你回来……”小镜王忙叫屈。他想掉两滴眼泪以示伤心,但被姬林老虎归山弄得心烦意乱,脑子里只转着两个字“快逃。”他死命得抓住长乐君的双手,免得他手抖杀了他。   “我去了京城大半年,你没有一纸书信和半两银子。你这是想我?”   “为了避嫌啊。京城若知道我们还有联系,定会加倍罚你。”   “你!”他的花言巧遇激怒了长乐君。他发力要捅他,赫尔淳和郑明琅忙抱住他的胳膊和腰。   二十七皇子礼王又笑了:“李先生是挺忙。忙着游山玩水出轨劈腿吧?姬林你不行啊,还没死,你的老相好就找好下家了。”   “放你妈的屁。姬枫,再废话我就宰了你!”长乐君的怒火喷涌到眼睛。忘了姬枫的妈也是贵妃。   小镜王急得直诅咒发誓:“绝无此事!二十七皇子在说笑。”   一圈人都震惊了。赵侠臣开心得险些跳起,终于有个能弹压住李芙的人来了。小天王也是两眼放光,长乐君好厉害啊。郑氏族长郑空岭先是惊诧又开怀了。他希望这疯子继续发疯顺手砍死李芙。老实的郑明琅还想着大事化小:“君使大人,李大人未惹事。他还为神州水患捐了不少钱……”   长乐君一刀刺穿了他的发冠:“你为他说话,是不是看上他了?郑家不就是个两面派,真为他好就不会把他赶出神州了。”   妈的。这是个六亲不认的疯狗啊。一进门,怼镜王、怼十五皇子、怼郑家、把满堂人都得罪光了。   张监察御史一眼瞅到长乐君,身躯也一震。姬林出京了,谁干的?他又看看礼王也明白了。再瞧见李芙像变色龙似得围着长乐君大献殷勤,心里腾起一股邪火。脸上凉凉地笑了。他就是这种人,他不该对他有任何期待的。   长乐君的东瀛宝刀指着监察御史大刺刺地说:“张监察,你监守自盗得跟嫌犯搞到一起。当初说过你对他没兴趣的,都是放屁吗?”   小镜王忙向浩月使眼色,好人不与狗斗。   浩月灿烂地笑了:“君使大人说错了。镜王不用别人对他感兴趣,得问他对别人感不感兴趣。”   长乐君一窒,反手就给了李芙一记耳光:“你当着张监察的面说,你又对谁有兴趣了?”   “……”镜王几乎要哭了。   长乐君放脱他直奔浩月,浩月也拔出刀抵挡,两人便在贤明正殿动了手。人们都佩服得望着他们,这哪是藩王使君、京城特使啊,就是为了男人大打出手的两疯子。不过敢跟长乐君动手还不落下风的。特使也够神勇了。   十王皇子上前劝架。不知觉中,他总是帮着张御史向长乐君刺出剑,礼王姬枫也上前帮忙,他总是挡了义王的路向义王出黑剑。两位皇子也对上了。小天王看得津津有味,对郑空岭说,“喂,老头儿,你要下注吗?我押小镜王这狗贼会逃过一劫。”   郑空岭无可奈何得咧咧嘴。他快受不了这群大小变态了。   危急中小镜王急活活地大叫:“使君快住手。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得禀告你。我们借一步说话。”   长乐君正与浩月打得热闹:“滚开。我宰了你们这对奸夫淫/妇。”   浩月黑着脸连出两刀,劈得长乐君步步后退。   小镜王心一横,大叫出来:“ ――神州出了传国玉玺!我知道它在哪儿。”   一句话出,满座皆惊。   二十七皇子和十五皇子同时住手。浩月也骇然转身,郑家人神色大变。京城众官员锦衣太保们都震憾了。人人都瞪着狼狈又慌乱的镜王。长乐君冲过去一把攥住他的手:“玉玺在哪儿?”   小镜王疼得直笑:“你快抓断了我的手腕。”   长乐君脸色又变了。英俊面容由嗔转喜,勉强得挤出笑容。他使劲搂住小镜王的腰,强行拉到怀里:“好。好。你说出传国玉玺在哪儿,我就不介意你出轨的事。哼,什么张监察、北方军元帅都无所谓,这屋子里你看上了谁,谁就得答应你。不答应的我就一刀劈了他!快说传国玉玺在哪儿。”   狗/日的长乐君!又一句话得罪了满殿的皇子、京城官员和郑家人。小天王也狠狠得给了他个白眼。   小镜王歉意地扫视下大殿,百忙中还对二十七皇子笑笑。礼王警惕地后退两步,心想他若说看上我了,我是宁死不从。天王狠狠得踢了他小腿一脚。又做白日梦了,他也不会看上你的。我为什么有这么多傻子皇兄啊。浩月提着刀站在原地,心突突直跳。汗水顺着额头淌下了俏丽的脸颊下颌。直觉得贤明大殿都在天眩地转。   这王八蛋!王八蛋。昨天还对自己诉说着情爱和感激,转眼间就变成了另一种鬼怪模样。他居然对他隐瞒了这么天大的事!他真想上去撕了他!他的心究意在哪儿啊?   “你要我在这儿说吗?”小镜王踌躇地看长乐君。长乐君醒悟,在这儿说岂不是便宜了其他皇子们,他拉着镜王便走。其他皇子蜂拥着阻拦住他们,个个拉刀撸袖子的。   十五皇子扬着龙泉宝剑大喝:“谁也不准走!快说玉玺在哪儿?”   长乐君转向便向他而去,他也扑过来。吓得小镜王大叫:“在城外的日坛祭林里!”   人群大乱。   十五皇子大喜:“是真的吗?”   “当然是假的。我猜的。”人们皆怒。小镜王忙又补充:“你们想想,假学子说过把箱子送到城外,目前神州城外最戒备森严的,有郑家军与朝廷兵马护卫的地方,不就是日坛与圣人祭林吗?如果玉玺真的出世,真的是郑家所藏,他们一定会把玉玺藏在那里。”   诸王又大喜。义王第一个转身冲出了贤明主殿。   人群中郑空岭愤怒又慌乱地向镜王大喝:“李芙你不得胡说八道!哪有什么玉玺?如今城外灾民乱哄哄的,你让皇子们去城外,你什么居心?”   镜王轻浮地笑道:“郑大人着什么急啊,他们找不到玉玺自然就知道与郑家无关了。我是在帮你们。”   皇子们看郑空岭的模样更深信不疑了。礼王和小天王带领人马也冲出了正愉园。郑家人也点齐一队郑家军跟着皇子们去了。小镜王也没能逃过是非,长乐君押着他走了。浩月望着乱哄哄的闹剧都不知作何感想了,只觉得不对劲。心跳得很快。厉喝道:“我们也去!” 第四十九章 大屠城   皇子们带领人马叫开城门冲出了城。郑空岭也带上军卒紧追。他留下了郑明琅看守神州与正愉园。他们刚出神州城走远了。一发火炮凌空飞来,炸塌了城楼一角。城头上的郑明琅大惊,将军们忙俯身观看:“是打着新野州旗号的兵马。是京城特使调来的。”“恁个无知小儿,真的要逼我们造反啊!以为我们怕你吗。”   未待郑明琅下令,张狂的郑家军便火枪齐发地射向城下。   此刻。城门外的新野州兵马正遵守张御史的号令包围城池。郑家军从城墙上放枪,他们死伤惨重。带队的赵侠臣冷笑:“我以为郑家到死都不敢反叛的,他们居然反了。好胆量。给我打回去。”新野州的兵马也将长箭火枪射向城楼。混乱中有人用火药炸开了城门。新野州官兵大喜,一齐冲入。   两只大军便在神州城的街巷开了战。   赵侠臣下令:“既然打了,就一不做二不休,攻入正愉园抄了郑家!”于是新野州大军直奔向正愉园。正愉园火光冲天。   一点星火终于引燃了草原。   日坛天色转阴,祭林阴暗得像地狱。一千多块玉碑组成了祭圣之林。均是三皇五帝、先贤圣人的纪念碑。最深处还有前朝旧皇陵。碑林上空笼罩着一层寒冷雾气。皇子们率领着随从们刚到祭林,祭林深处闪现了一道白光,人们兴奋地冲过去推倒玉碑挖掘起来。   皇子们挖倒了一排排先贤圣人的玉碑,并未发现玉玺。挖得地上如打出的耗子洞。寒风吹来,皇子们火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这儿没有玉玺啊。此时人们隐约听到了神州城传来了炮火声。都大吃一惊。有人快马来报说城里郑家军和新野州兵马打起来了。   浩月等人的脑子轰然乱了。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来这儿干什么,诸位皇子又在干什么,他们都晕了头吗。人们再回头寻找,小镜王李芙不见了。祭林内外都是乱哄哄的挖掘寻宝的人们。郑空岭深深得吸口气,忙劝说皇子回神州。   祭林里忽得风声大作,黑雾翻腾,人们耳畔响起了各种繁杂疯狂的噪音。他们捂紧耳朵摔倒了。   浩月高喝道:“小心!是新圣教教主来了。他会施放毒雾与噫语。”   郑空岭才猛得醒起他忘了什么。   ――新圣教教主。   日坛外像死尸围城般得出现了数千位白衣教徒。面目漆黑,躯体残疾,持着刀抢包围了皇子们的队伍。最高处闪出了一位满面刺青穿黑袍的男人。亦美亦丑,挟带着光明或黑暗,如阎罗突降人间:“所有人都得死在这儿。光朱神要享用祭品。”   浩月惊愕地怒叫:“是你们在捣鬼!你违约了。”   新圣教教主双眼亮如明灯,面带诡笑。一声令下,邪教教徒们像潮水般得包围住了祭林,围困住皇子与郑家军。   上当了!上当了。浩月的脑子里只浮动着三个字。他再转首,小镜王李芙不见了。   郑空岭忙命郑家军杀出一条路。保护着皇子们撤退。   新圣教教主下了命令。周围弥漫起了毒烟、噪音与闪光火药。他如邪神般放射出各种“法力”,刺杀着、圈杀着、绞杀着所有人。皇子们四散奔逃,郑家军在碑林里发挥不出大军优势陷入了单人苦战。人们像进入了一场梦魇。头脑渐沉,躯体如木偶般麻木。被毒烟窒息死,被飞剑刺死,被火光点燃烧死,或者陷身入疯癫状态相互厮杀而死。或者被恶鬼的新圣教教徒们围攻而死……日坛祭林变成了一场邪教对郑家军和皇子的大屠杀。   绯红官服的佳公子持着银刀迎面阻住新圣教教主:“你才是杀仁王的凶手。你们还想毁灭神州城。你对我撒谎了!”   “你也没遵守诺言!你没有送他走。”新圣教教主更愤怒得瞪视他。   满天的毒雾、火光和噪音中,红衣年轻人挥刀撞上了教主手里的黑线。银刀击飞了,邪教教主掠近想杀他。银刀撞在玉碑上反弹过来,正击中了教主的脸。他惨呼着后退。浩月跃近了望去。新圣教教主脸上的血与汗冲下了金粉和黑刺青,影影绰绰地露出了本来面目。   “绮燕飞!是你。”浩月失魂落魄地大叫。   * * *   此时。小镜王离开了人群,悄悄地来到了祭林深处。   一位须发皆白、身材敦实的老人策马奔进了祭林。郑老国公听说玉玺在日坛祭林,也坐不住了。老战神亲自披盔惯甲地骑马来到了日坛深处。碑林里,一块玉碑恍惚地晃过他的视线。上有十多个殷契字,“天下镜王、精技圣人――大琰琪之圣位。”他有点迷惑。原来大镜王琰琪的衣冠冢在这里,他来过日坛祭林上百次,却没有一次看到他。不过,他很快得扭转了注意力望向里面。   碑林最深处是旧皇家陵园。守墓的郑家军与偷袭的新圣教教徒混乱地厮杀着。   最大的坟墓,前朝皇帝的皇陵前裂开了个大洞。一群人正在挖坟掘墓。十五皇子义王浑身沐血,捧着一块明亮的东西疯癫地大笑着:“我找到了!我找到了,这就是传国玉玺。”   郑老国公利索地跳下马,“啪”得狠狠抽了义王一个大嘴巴。   义王暴跳如雷:“老匹夫,你敢打我!”   好,缓过了魂。九旬长者又一拳打昏了他,捡起了那块刚挖出来的“传国玉玺和氏壁”。   洁白、明亮、温暖。在昏黄日光下发出迷幻色彩。郑老国公仔细地摩挲着和氏壁。身体籁籁发抖。像握住一块烫手火炭:“这是假玉玺,这是假的传国玉玺!”   他猛得抬脸,凶狠地瞪着祭林深处的一个人:“是你干的吧!你做出假玉玺来陷害我们。你想把郑家和神州都剿灭。”   昏黄日光下,白玉碑林里,灰绿色锦袍的中年男人露出了温柔的笑。幽黑的眼睛脉脉地注视着老国公。手持着一把剑飘然走近:“说什么傻话呢。郑伯父。你也没见过真玉玺,怎么说它是假的?没人见过和氏壁,我做得再假它都是真的。郑伯父,这世上哪儿有什么传国玉玺啊。我就是造了个假货,传出消息,他们就全疯了。”   “人生假到真时真亦假。你置身其中就要好好享受啊。”天下镜王――李芙欣欣然笑了:“是我。我操纵了这一切。我把仁王家灭门,派柳秀才自杀把矛头引向了你。我命令新圣教攻城,派人装作偷运宝箱就骗过了假学子,栽脏给了你。大家伙一步步得把这个杀仁王、图谋造反、偷玉玺之罪安在了郑家头上。逼得你们不得不反。为了灭掉你们和你们占据的神州城,我都搭上了我经营多年的新圣教。你该感到骄傲啊。”   “你才是新圣教的教主。你处心积虑地想谋害郑家。”郑国公目眦欲裂。   “那只是一个位子。它的目的才重要。”   ――杀郑家,灭神州。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生。我在你家破人亡时为你说好话,救了你的命。你却……”   “我本不必家破人亡的。”   “你!”郑国公深深得打了个寒战,手提着的金铁刀连续颤着。   漆黑的祭林里,他们心底的黑暗都蜂拥而出了。   郑老国公像发怒的狮虎般嘶吼着扑上,小镜王利索得闪开。长剑与玉玺相撞,“咔嚓”声玉玺碎了。悠悠转醒的义王心疼得大叫一声:“老匹夫毁我玉玺。该死。”   他们凶猛得打成一团。姿态很难看、狼狈。二人不再是位高权重的老国公与镜王了。倒像是两个充满愤怒的只能用拳头和刀剑发泄的莽夫。九十岁的战神太老了,小镜王正年富力强,雪白剑尖不断得刺入金软甲,溅出了片片血光。郑老国公剧痛着连连后退。   镜王一边出剑,一边露出了最亲切的微笑。他忍耐了多年的话语滔滔不绝地溢出:“郑老爷子,我也想记着你的大恩。可是你对我没恩。你杀了我的全家抢夺我的家产,把我流放到了天涯海角。我是个很没出息的懒汉,你只要放我一马我就能像个窝囊废的苟活着。你却逼着我杀你。”   “我错了。我不该有良心,我该在你父亲死时,把你……”老国公的嘶吼声噶然而止。   “把我一起杀死吗?”小镜王笑了。剑如闪电般刺入了老人身体:“你不是有良心。你是恨他。恨他比你想得通透过得快活。他是一个能放下所有包袱的人,只想得到现世的平安喜乐。你却不允许他活着……我五岁时便懂得了像我父亲那种逢低做小也活不下去,我就决心走另一条路……”   他的眼睛腾出了层层碧火,像地狱鬼火燃烧着眼前浴血的老国公,也燃起了重重祭林:“――我只要杀掉所有想让我死的人,我就能活了!”   郑老国公快死了。浑身剑伤,一只眼睛也刺瞎了。扬起血淋淋的金铁刀疯狂茫目得砍向四周:“杀杀杀!我要杀死你。”   小镜王冷不防得摔倒了,吐了一口血。他盯着掌心的污血一阵阴郁。   郑国公惊喜得哈哈哈大笑了:“李芙。你中毒了。你吐出毒酒也无用,我在招待礼王的宴席中下了剧毒,又在茶中放解药。全园林只有你没有解药。你放了我,我就给你解药。”   小镜王没有太意外:“我若不服毒,你怎么会让我回到神州正愉园呢。没关系,我中毒死,你也会比我先死。”   老国公哑然。他心狠,他更心狠。郑老爷子一瞬间不知道他们俩谁更疯狂些了,他悔恨着:“老话说得对。放过了你,你会掀起赤壁千里涂炭生灵的。”   “那也是你把我逼到了赤壁千里、涂炭生灵的地步。”   “你不敢杀我。天帝不会放过你。”   “他会感谢我帮他解决了一把过时、起异心、偷玉玺的废刀。”   “你这个怪物!”郑国公惨叫起来。   年迈富贵的长者奄奄一息,往后爬着哀求:“饶了我吧!我老了,活不了多久了。”   小镜王又一剑得刺入他身上。接触到的是钢铁般的坚硬之躯。老国公也偷偷得使用了神州的土法子秘药“换命术”。想多活几年。镜王一剑剑得击中他的胸膛放出毒气,再刺进他的头颅。他忍着毒发,使劲力气砍杀他:“不行。我想了二十多年,必须要杀你泄气。不止是你,我还要把郑府满门抄斩,把神州城化为火海地狱。我要让天下人知道,伤害我是什么下场!他们还会以为是郑家杀仁王偷玉玺造反了。你们在大紫朝将身败名裂。”   “我这些年都是靠杀你的意志才活着。将我的父母推下深渊,使我幼年失沽,收养我又想杀我。我每天每晚都不敢合眼。我怕我一闭眼就再也睁不开了!做小伏低也逃不出死,跟着游士装疯卖傻都逃不过追杀,逃到天涯海角也躲不过你们追杀……你像个巨大漩涡压得我快崩溃了。我那时候想,我将来要一剑、一剑、一剑得杀你。每刺你一剑就告诉自已这恶梦结束了。你给我好好得死,才对得起我为你准备的‘诸王乱神州’的大戏。”   “不。”郑老国公崩溃了:“你不能杀我!郑家是顺应天意。救救我,赵大人。你把我送到京城,天帝会重重赏你……”   赵侠臣等人奔到前方,他看到日坛起火便抢先策马赶来。正撞上血泊里厮杀的两人。他压抑不住得颤抖着。   小镜王回首一笑。雪白的脸上溅上些血,他伸手抿了下血把它放进嘴里,神情疯狂又迷乱:“血真甜。不枉我等了二十年。赵大人,你再等一会,我把他千刀万剐后再死。”   他回头又一剑砍烂了郑老国公的喉咙,制止他说话:“我厌恶求饶的人,也厌恶向别人求饶。我这么骄傲的人非得跟那些下里巴人鬼混。拜你所赐。我这种高尚的人被流放到天边儿,也是你的功劳。你让我日日夜夜都惶恐不安变成了疑神疑鬼的疯子。我长大后的每一天都在为过去的自己疗伤,我得慢慢杀你,好好得治我的病。告诉自己我病愈了!”   一剑,一剑,剑影阵阵。小镜王疯狂得斩杀着他。直到郑老国公变成了一堆血浆肉泥。   寒风吹过,他在玉碑旁重重地喘息,手拘起一汪鲜血:“此时此地若有美酒就好了。不,不需要美酒,喝仇人的血肉就足够了。今夜我的人生圆满了一半。”   他慢慢得抖落银鳞锦袍上的血,站起来,血珠滚滚而下。他转回身温柔又疯狂地大笑了:“赵大人,过来吧。你准备好杀我了吗?”   * * *   一瞬间浩月的头脑晃过了全部真相。是小镜王干的。是他策划了神州的仁王灭门案、邪教作乱、传国玉玺现世。把三项罪名都全部栽赃给了郑家。逼得郑家不得不造反。他趁势命令邪教攻城。他要屠尽郑氏和神州城!他精妙得算计了整个郑家和神州。皇子们只是这场屠杀的添头。   这件事唯一的变数就是他,京城都察院的右副都御史浩月。他出现了,小镜王却决定继续推行他的计划。   恨更深!比情啊爱啊友人啊更重要。   浩月头疼欲裂地盯着新圣教教主绮燕飞。仿佛看到了他身后的那位又傲慢又卑贱,又清高又无赖的济难海镜王。“――我死之后,哪管它烈焰滔天。只要我过得爽快自在便行了。”   他完美得实践了诺言。   绮燕飞笑了。婉约柔媚,月芽般的黑眼同情地看着他。你终于酒醒了。少年。   浩月看着他仿佛回到了双城一海的日子。柔婉的琴师在花园弹琴,美少年剑客在芙蓉花丛踱来踱去,明珠满眼温柔着注视着那个男人,三人陪伴在南海小镜王身边。如梦如幻。琴师总是如解语花般的柔顺恭敬。那时候他还想,小镜王迷恋于他,必定有着深层的原因。如今这原因明晃晃地来了。   绮燕飞没理会周围的大屠杀。手里握着的黑琴丝尽数地刺入人们身体。他又怜悯又绝望地对他说:“张小哥,我求你救我,你没有救成。我求你送走镜王,你也没送走他。我就……不得不与他一起屠城了。这就是天意。我很难过以这样的魔头面目出现在你面前。我就是替镜王干脏活的人。掌握着不能见光的势力走黑暗之路。”   他伸手一招,毒烟更盛,噪音更迷乱,教徒们如被催眠似的更疯狂得追杀着郑家军、锦衣太保和藩王侍卫们。   浩月喃喃着说:“狂魔大盗是你刺激他发疯杀人的,增税的张阁老也是你暗杀的。”   “魏思涯是个莽夫,我针对他的弱点弄了些幻视幻听,他就发疯了。张阁老是我趁着天下人都关注铜山时,偷入京城杀了他。你没有看到他痛苦流涕得求饶的样子,有意思极了。小镜王的钱他也敢要,他找死。”   “风离天太厉害了,早怀疑我不只是普通琴师。回南海的途中他故意重伤了我,我只好远远地避到神州来疗伤。这一次,我是真的想离开镜王的。我厌倦了做杀手和新圣教主。我差一点就离开他了!你却没能送走他。”绮琴师又惊又怒又悲哀:“这就是命中注定。我们分不开……他们又斩断了他的手指。我很愤怒,他们居然敢那么对待他?我要杀了郑家和神州城。”   他转动着手里的黑色琴弦,忧愁地发笑了:“我在祈蓝山潮上寺对你说过,‘我是个最胆小懦弱的人,爱上谁便是谁,如果有一天我到了最危险的时刻,你一定要帮我拔慧剑斩情丝啊。’我在本城时也对你暗示了多次,你到最后也没发现我的秘密。空负监察之名。你太令我失望了。”   浩月的心要裂了。他错了。他早该想到小镜王的所在之地就带着杀气、凶气!他却被他的温情小意迷惑住了,把他从怀疑中屏除了。   “这是为什么啊?你可以走的!你现在就走。”美少年望着烈火熊熊的祭林和厮杀的人们痛苦地嚎叫着。   “因为我很爱他啊。最深刻最理解地爱着他。他太可怜了,需要有人帮他,我就去帮了。他要杀光郑家人屠戮神州城我也得帮他。”绮琴师攥紧了几百根黑线,手中的血喷涌出来。被黑光连着的人们惨呼着。   “他是个疯子!他只想报复郑家。他才是最凶恶没人性的人。他以为报复完就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了?不。只能更激怒天帝来追杀他,他永远也得不到平静。”浩月厉喝。他的心慌得直跳,他平生第一次感觉他脆弱得没有一点力量抓不到一丝东西。   “他能得到的。恨比爱更深刻更有力量。他的恨能使他赢。我得帮他。”   “你被他洗脑了。你会被当成邪教魁首追杀毙命。现在收手还来得及,你就此消失,还能活命!”   “你是一个温柔的人。浩月。我拔不出来了,只能寄希望未来会变好。……也许有一天他达成心愿。我们就会忘了一切,回到温暖明媚的济难海。你们在花园里赏花,我为你们弹琴。那时候我们就能幸福得生活下去了。”绮燕飞决绝得拨动了琴弦。发出了攻击的信号。祭林里发出了连片爆破的轰隆声和教徒喊杀声。同时,郑家军的火枪与箭也射/进了他的身体。   大地爆开、祭林崩塌,人们在地狱里翻滚挣扎。   浩月痛苦得跪倒在地。这个恶梦太漫长了。 第五十章 原凶   祭林如地狱修罗场,远方的神州城也烽烟四起。十万新圣教教徒冲入了城中,像活尸般得不死不休地杀人放火。与郑家军、新野州兵马混战。   小镜王哈哈哈地大笑着,放开了郑老国公的尸体奔向郑空岭。郑空岭吓得连连后退:“救命啊。”   妖魔般的男人挥剑就砍断了挡住路的十五皇子义王。义王身首异处,一股黑气从脖颈处蹿入高空。吓得剩余的皇子们四散奔逃。他又一剑劈开了郑空岭半条臂膀,郑空岭的大半个身躯滚下了山坡。   浩月放下已死的绮燕飞,咬牙奔了过来。   镜王低声咳嗽了几声,脸上带着病态的姻红。锦衣上沾满了淋漓鲜血。毒发使他头晕沉沉的。他发现要继续往前追杀郑空岭,就必须从一位艳光璀璨的年轻人身上辗过去。他蛇蝎般的腥红双眼盯住了他。他已捡起十五皇子义王扔掉的龙泉宝剑。传说龙泉宝剑是只能由真龙、圣人把握,此刻闪着墨绿之光,任他操持。   “住手!不要再杀郑家人了,你在干什么啊。”浩月厉喝。   “这有什么可惊讶的,我从头到尾就是无法无天的镜王啊。”小镜王的眼光掠过了不远处身死的绮燕飞,平静、轻蔑地说。仿佛眼前燃烧的祭林,奔逃人群,尸山血海都是假相,他看到了宁静幽美的真相:“人总有一死。年轻时不死年老时也会死,还不如死到最心满意足时。琴师死到了最了无遗憾时。你该为他高兴啊。”   浩月心头涌起了滔天愤怒。   小镜王也不想再假装了。他恢复了凶恶、自私、狂妄自大的本性:“我要杀尽郑家人。谁也别想拦住我。我就是睚眦必报刚愎自用的镜王!你们运气不好,遇到了我。”   “那神州城百姓呢?他们有什么理由一同送死,你为什么要毁灭神州城?”   “神州在我最困苦时抛弃了我,它得陪葬。神州百姓跟着郑家享福多年,也该与郑家荣损与共。他们未对我有过任何恩义,我为什么要放过他们?挚天大树倒塌时树底的青草蝼蚁也会覆灭,国破城亡时民众百姓也会跟着殉葬。他们是死得其所啊!”小镜王手持龙泉宝剑,脚踩尸山,面容峥嵘,如鬼王审判着人间。   他彻底得疯了!   浩月头痛欲裂,极力压抑着悲愤,拼命得想挽回什么:“李芙。你中毒了!毒气攻脑,你控制不住你在想什么干什么。你马上向官府投降,命令邪教住手。才有可能活命。”   小镜王哈哈哈哈地大笑了:“好啊。你终于露出了敌人的真面目。我期待这一刻很久了。”   他像一位画师骤然抹去了过去的妍丽色彩,露出了一种灰朴朴的真容。残忍、凶恶、杀人屠城毁天灭地的魔王本相。他向他残酷地微笑:“张御史,你这样做可不对啊。我是真凶,你该抓住我一刀杀了。你为一个凶手开脱是渎职啊。我们能不能不谈情,谈点真相。各凭本事杀掉对方不好么。谁皱一下眉就不是爹生娘养的人子。你这么高抬贵手得想放过我是在侮辱我吗?”   “这就是我。凉薄、无义、为了钱权私欲我能毁灭一切。我必要灭了郑家和神州!过来杀我吧。”   不。这不是注定好的结局。浩月的内心急度摇摆着,快控制不住这种又脆弱又强烈的感情了。他还不肯认输:“等等。郑家之毒并非无解。这场大战也能解决,你能活下去……”   祭林在燃烧,人群在奔逃,邪教教徒在疯狂得血洗日坛。赵侠臣向浩月大叫:“够了!他就是个疯子,快杀了他。”郑空岭半边身躯浴血,濒临死亡。他爬到他的脚下苦苦哀求:“张御史,救救我们。杀了他,我们郑家完了。”二十七皇子向他大喝:“张兄,跟一个疯子多说无益,快杀了他!他就是神州灾害的罪魁祸首。”小天王眨眨眼看着李芙,有点可惜他死了遗产不知道给谁了。长乐君又迷乱又疯狂得向众人又笑又叫:“我说过!我早就说过他是天底下最大的疯子。我没看错……他就是个假装正常人的绝世大疯子。这个死老天终于降下了末日惩罚。太好了,太好了。降下一把火烧了人间吧。”   小镜王感慨地环视着纷乱的地狱。黑眼睛倒映出满天焰火。他多次设想过这种结局。当真的来到这屠城一刻时,却意珊澜尽了。郑家下的毒发作了。毒气直蹿头顶。他的身心血骨都在燃烧沸腾。把他、祭林与所有人都烧成了红彤彤的焦山。他厌恶地瞪视着他们。   他也老了,内心虚弱,经不起这种软绵绵的、不干脆、不强烈的情绪了。什么爱啊、默契啊、琴师的理解,张御史的劝降,在他的仇恨面前都不值一提……如今他大仇得报,如凤凰涅,烈火再生。他不再是那个胆小怕事的窝囊废。他是杀死两任丞相,骗过狂魔大盗,放逐北方军元帅,手刃郑老国公和藩王们的一代匪王。   镜王挥动龙泉宝剑,鼓起了他最后的义愤、血勇和滔天怒火向敌人烧去。一剑正刺中美少年的胸口:“张御史是在心疼我吗?不必,我现在心境舒畅。功德齐天。”   浩月再怜惜他也不得不反抗了。少年挥刀反击。两个人如狂风卷在一起。绯衣年轻人下手强硬,心脆弱得快塌陷了。不想刺他,不想杀他。明知道他再软弱就会被杀也控制不住这危险思想。小镜王跃入树丛躲闪着,抽出短火枪向他连击数枪。枪枪都对准了他的胸膛。美少年睁大漂亮的眼睛地看他。他会开枪的,他的心是冰的,再灸热的手也捂不热那颗心。他是多么可怜又可憎啊。   人们都在火焰和血雨之下簌簌发抖。他们、祭林与神州都要完了。   剧斗中。浩月仿佛还在冷静地剖解自己。他站在一个分岔路口。怎么办?何去何从?怎样中止这疯狂的局面?他缠斗着还试图叫醒他:“李芙。你醒醒。快放下剑,我会帮你……”   小镜王咆哮着狠狠得刺向他:“我没有疯,我是上天护佑之人,我的决定都是对的。”他甚至杀死了挡路的新圣教教徒们。人群如草芥般得倒下。   年轻人握着血多得使人手滑的银刀喘息着说:“不。你不该死。你只是病了需要医生。你也不必以命去报复,我不会让你死的……你要相信我!”   这句话吸引了镜王的注意力。他意外得瞧他的脸。银刀像银蛇般得探出绞飞了龙泉宝剑。他绊倒了他,扑上去紧紧扼住了他的喉咙。镜王苦笑。又上当了。他这种迷恋美色的老毛病是改不了。   浩月死死得压着镜王,手肘紧紧压制住了他。两个人怒目而视。他的眼睛深深地望着他的双眼。他的眼睛里充满了痛恨、愤怒和挑衅。   乱糟糟的世界瞬间远去了,烈火、人群都隔得远远的。他的眼前只有他的黑眼红唇,还有他少有的受伤表情。你也会受伤吗?他有点茫然。一切都像擂紧的战鼓催促着他往前走,远方的郑家军锦衣太保和邪教教众们越跑越近。   小镜王狂妄又诚恳地说:“张御史,该动手了。亲手杀死神州之灾的凶手是大功。”   “你该相信我的!我会帮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干啊……”   镜王开怀地大笑了:“这不是很明显的吗?我们是天生之敌。我们迟早会刀戈相见。我们是官、匪!得死一个才圆满。别害怕,小浩月,神州灭亡,郑家全死,你把祸事都推到我和邪教身上,回京城做你的监察御史吧。这是一枕黄粱梦。现在我报完仇,死得正妥当。你动手吧。”   颠倒了。浩月戚戚然地想起他们在铜山的对话。天真的美少年说他愿意死在最绚烂的时刻,因为那很美。小镜王嬉皮笑脸的说,人活着才能拥有一切,他宁可受尽污辱、死皮赖脸的活着。也不死。现在却颠倒了。他放弃一切得复仇屠城从容赴死,他却在苦苦哀求着他活下去。   他揶揄着他:“别爱上了我。这更麻烦,这可没人能帮你。”他握着他的手腕替他使力刺他:“你不敢动手的话,就不是我教出来的人了。我说过你做事总是不圆满,差一点火候。优柔寡断可是做不了城主大王的。”   不。浩月的心碎裂了,眼泪险些汹涌而出。他早就明白自己做不了城主、大王了。   他死死把持着刀不动,镇定住狂跳的心,心直视着他的心:“……如果前面还有活路,你还想活吗?我错了,人生总是活着才美。鲜活的东西最美。我想活,也想让你活。”   镜王身心剧痛他的毒发了:“我不想再受这种疼痛了。”   “你要相信我啊,你该相信我!”浩月突然发大力扭开了银刀,抛下,翻身跳起。说出了令他也大吃一惊的话:“不行。我下不了手。我不想杀你。李芙。如果你不是匪,我也不是官。就没有这么多乱糟糟的事了。你只是一个想报复的人,终生都在寻找医好少年时的药。我也不适合做监察,假公济私得不公正。所以我要辞官,带你一起走。你愿意放下济难海跟我走吗?”   “――我不做监察御史了,你也不做江湖的镜王了。你愿意跟我走吗?”   他惊讶得睁大眼睛看着他,想嘲笑他怎么比他还疯癫呢?却笑不出来。他太累了,毒药使他内心脆弱,身躯也因剧斗而重伤濒死。再也玩不动心眼了。好麻烦。在临死关头说出这种情比金坚的情话,是犯规。越界。他才是最坏的坏孩子。   小镜王露出了悲伤、疲倦的神情:“好啊。小浩月,如果你不是官,我就不是匪,我会跟你远走高飞……”   他紧闭双眼倒了下去。   日坛如血雨纷飞的地狱,圣人碑林也成了妖魔丛生的修罗场。人们都在火山血海里挣扎。   浩月扶起晕迷的李芙背在身后,一手执刀,杀退身旁诸人。转身便走。人们全震住了,赵侠臣猛蹿过来,挥刀拦截住他,大喝:“站住!你想造反吗?”   浩月快速得扬刀,两柄刀激起火花。赵侠臣狰狞地大叫:“你不能为了个男人就背叛朝廷。想想你熬到今天容易吗?你醒醒啊。”   绯衣美少年半身的鲜血淋漓而下,眼眸含着决绝的光,猛力击退了他。   二十七皇子礼王摇摇晃晃得死尸堆下爬起来,狂乱地大喊:“张御史发疯了。你们上,杀掉老妖怪!他杀了十五哥和郑国公。”郑空岭不顾自己生机流失,喘息着对郑家军下遗令,“杀掉他!杀杀杀掉――李芙。”李芙不死,神州郑氏就灭门了。它已经灭门了。长乐君也摆脱了邪教围攻,连人带刀飞向了美少年:“他死了也是我的!你凭什么抢走他?给我放下他。”新圣教教徒们未受教主之死的影响,如失魂的傀儡不死不休得围攻着日坛、祭林、诸方人马。   原本死气崩塌的日坛祭林又活了,变成了一座狂燥的潮汐,一座摇晃的天罗地网。围堵着他们,   “别挡路。”如火如荼又高洁美好的美少年厉声高喝。背着昏迷的男人,一手划出银色闪电,自千军万马中的包围圈冲了出去。他长发飞扬,两目赤红,如杀退一切魍魉魑魅的赤热红虹。   俱往矣,唯我直行。这就是我选择的路。   银刀斩开了扑上来的人潮。人群后退着溃败了。漆黑的夜,无瑕明月,映照着疯狂的美少年。在刀山火海里径直直行。人们看着这一幕心都凉了,他们忽然觉得他们会永远记住这幅画面的。   (ps:第四卷 “诸王乱神州”完) 第五卷 京城真龙 第五十一章 同居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大紫国的中部偏西南方向,一条滇江环绕高山流过。山高陡峭,山顶终年积雪。如利刃雪剑。由此得名“玉仞雪山”。   一个八、九岁的瘦削男孩子在山野中找到了走失的羊,赶着它回家。听到了深山里传来一阵打斗声。穷山恶水的土匪很多,他不敢靠近看。远远地爬上大树便望到一群人正在围攻一个年轻人。年轻人像黑黝黝天地里的唯一光源,放射出璀璨的光芒。他俊美的面容含笑,行动凶煞,简单甲胄里的绯红轻衫染满了血,手持着一把如电银刀。就砍杀得周围人纷纷倒地。像一点荧火虫扫荡着黑夜里的魑魅魍魉。身后还背着一个人。   狗哥看完热闹,就爬下树抱着羊羔跑了。绕过山丘回到山脚下。两个人影从山坡上滚下。正是方才的两人。他们死了吗?小孩子跑近看。美貌年轻人猛得睁开眼,银刀指住了他的脖颈。   “饶命啊,狐仙大人。我没有钱。”   年轻人笑了,如幽花绽放。他喘息着说:“小兄弟,我是人不是妖怪,我也不是打劫你的。我的朋友生重病了。在哪儿可以借住?”他的目光移向了小孩子身后的破旧泥墙院子。   ……   狗哥使出吃奶的劲帮重伤的年轻人把病人扶到了他家。破落的单门小院里居住着他和耳背瘫痪祖父二人。破院也远离着王家镇主街。正房完好,偏房连带着半边院墙都塌了。小孩子收留他们,不是因为刀指脖颈,而是美少年身受重伤还死死保护着同伴,很是义胆忠肝。他很佩服他。   “外面是谁呀?”正房里耳背的瘫子爷爷大声问。   “借住的。天亮了就走。”狗哥不想惹麻烦。   美貌年轻人微笑着点头。扶着昏迷的同伴走进了半塌的偏房。用刀把木床上的杂物扫下,把男人平放在上面。他帮他包扎着身上的伤,灌下药。男人仍旧昏迷不醒。   别死啊。好不容易走到了这里。   漆黑的夜,寒风顺着漏屋顶灌进了屋子。荒凉冷清。浩月忧愁地望着毒发昏迷的小镜王。毒能解,命难救。他以前见过这种人。最重要的心事达成,便一口气泄,死了。他杀掉了多年来最憎恨的郑家便再无遗憾。撑不住了。   他不敢相信他真要死了。他多变、奸诈、最爱利用人,也充满了野蛮鲜活的生命力。他说过他绝不要死,非得死皮赖脸地活着。人们不也常说祸害遗千年吗,他就这样中毒死了?不。   他躺在破屋里唯一的木床上昏迷着。头顶是漏着大洞的屋顶,能眺望到深蓝夜空的繁星银河。他也和衣躺在他旁边,转头望着他。风声呼啸明月倾斜。他冰凉的手接触着他的面容,给高烧的他带去一丝雪意。   美少年轻声道:“李芙。我不想让你死。无论你是否达成心愿我都不想让你死。你死了就不会再发生一些有趣的事了。笑、泪、痛苦、忧愁、有情有义、背心负德都会不见。我想让你活着,哪怕是身受重伤、整日担忧、身败名裂地活着。你告诉我,怎么样才能让你活着?”   他俯起身,扳过他的脸,看着那个紧闭双眼濒临死境的男人。   人不能满足一切的。   “这就是喜欢吗?没有理由,就是不甘心让你死。想让你在这个痛苦世界陪着我一起更痛苦地活着。如果这是爱,就当做是爱吧。”他俯下/身,双唇重重地压在他的唇上。“我爱着你,不想让你死。”   虚弱的身体带来了更激烈的感情,寒风也吹不熄突袭的激情。当确定心意他惊讶得难以自已。在这个乱世能一无反顾得爱上一个人是多么难得。尤其是对他而言太奢侈了。他也很意外,这人好,坏,多情无情,满身罪恶都不能阻止他爱他。感情就这样毫无缘由得发芽、生长、绽放,热烈燃烧了。   他知道他最喜欢什么。那些最低俗轻浮的身体之爱。他是个贪恋肉/体、感/官愉悦的俗人。这时候却成了他的定海针、牵挂心。就给他群狼环伺中唯一有热度的“爱”吧。这世上有了他所贪恋的东西,贪心的人会留下的。   他被惊醒了。惊愕得望着俯在身上的美少年。毒发攻心的凌迟般剧痛中,他不明白他想做什么。是可怜他,还是在威胁他?动作带来了身体上的痛,也使他成功得转移了逐渐窒息的死亡感。肉体的欢愉暂时瓦解了精神上的痛,也填补上了他胸膛里那个永无止境的空洞。树影婆娑。死寂深夜里绽放出了黑暗之花,成了寒冬里唯一的热。他忘记了毒发、仇恨、江湖、欺诈。   他疯狂得扑上去用身体去证明他还活着。身体不够,他希望他也能填满心里的空虚。他的面容寂静眼睛漆黑冷静地注视他。如真神注视着狂乱的魔王。他被他的视线吸引,两个人在无尽黑暗中彼此凝视着往下坠落。他的话又冷漠又热烈:“李芙。我不想让你死。我要你活着跟我一同在这个痛苦无光的世上活下去。一起煎熬、痛苦、疯狂、爱恨、满身罪恶地活下去。我不允许你死。”   他茫然又痛苦,依旧不停得得索取掠/夺。心里不经意地想,他是爱着他吗?这是他的爱法?这感情是多么苦涩古怪啊。爱带来信心、不甘,行动带来热力、顽强。他不愿死,最少今夜不愿在极乐中消失。   明月如银湖,寒风吹拂着镶银边的大地河流,如天堂如地狱,如梦魇如鬼境。人们都在这个午夜战栗着、惊醒着、发现爱、去决断,像死去也像获得了新生。   * * *   第二日清晨,狗哥打着哈欠走出正屋房门,院子角落的灶台旁,一位英俊年轻人在生火煮粥,还烤了两只野鸡。他向他露出了迷人的微笑:“小兄弟,要吃早饭吗?”   狗哥顿时忘了他们今天要走,兴致勃勃地跑过去一块烤起了野鸡。   年轻人惊人的俊美秀丽。话不多,像漂亮大姑娘般得温顺腼腆。却很能干。昨夜如杀神似得杀光了上百追兵,今晨又去后山采药,打猎,还会烧火烤肉地做饭。还抽空维修了下坍塌的屋顶院墙。狗哥觉得没有他不会干的活,他是一个能文能武又会干活的好男人。   他所保护的朋友是个病入膏肓的中年男人。病得很重。狗哥一会儿就看到了他恐怖的发病过程。高烧、呕血、喘不上气、狂燥谩骂、面目肤色变得黝黑,快死了。年轻人硬是给他灌下两枚散发异香的金皮药丸才缓过这口气。吓人。狗哥也不好意思催促他们走了。   年轻人姓张,病人姓李。狗哥很喜欢张小哥,不喜欢病人。   沸沸扬扬的神州之乱停止了。西南小镇上也听到了海量的传言。说神州死了两位藩王,一位邪教教主,还有很多京城高官。神州的世族郑家也阖家灭门了。是邪教新圣教干的,他们使郑家军与来帮忙的新野州大军误会火拼,趁机攻城。最后三方面都同归于尽。城外日坛倒塌,圣人碑林倒塌。城池死伤达十多万人。千年的古城半毁了。   铁血天帝和朝廷极为震怒。天帝派大军来收拾残局。多月后才勉强恢复秩序。这场神州大灾难来的去的都很稀奇。天下人震惊。   万事像湍流涌过河道,水位落下便露出了丑恶的石头。   寒冬来临了。   张小哥和他的朋友李先生还借住在狗哥家。他们很安静,如气泡淹没入大海。张小哥除了去后山打猎便足不出户。李先生更是养病休息不出屋。镇上无人知道他们借住在此。   九岁的狗哥家很贫困,父母早亡,只有位耳背的瘫子爷爷。是王家镇有名的破落户。张小哥帮他修理过院墙和房顶后,狗哥也不好意思提让他们走了。他对这两人也很好奇。   年轻人养家,日常是打猎采药去远方镇上或县城买药,想尽办法治疗男人的病。男人却娇生惯养的,性子挑剔。吃得很少,病也好得慢。狗哥见张小哥一人打猎照顾病人忙不过来,便自告奋勇得当跑腿。打扫偏房,煮药煎药,清洗纱布……中年男人还经常捉弄他,拿出点心让他吃,他凑过去拿时,他又把点心变没了。之后看着他的沮丧样子笑得很开心。   张小哥望了他几眼:“你不要戏弄他,狗哥帮了我们很大的忙。就是长得不够帅。”   “我只是在跟他玩。没有戏弄他。”   狗哥像受到了侮辱似的嘟起嘴巴。男人能干活就行了,长什么样子不重要吧。   刚开始时,病人整日整夜地呻/吟、昏迷和疼痛。张小哥彻夜陪伴着他侍候他服药降温。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去冬来,男人好了些。可以起床摇晃得走到院子晒晒太阳了。他站在门口眺望着远方镇子、玉仞雪山和碧色青空,神色感慨。   病人的依赖心很重,每时每刻都要看着年轻人才放心,夜里也要看到他躺在身旁才安心。他经常笑眯眯的,眼神却阴冷,像冰封雪筑的刀。冻得狗哥直打寒战。只有回落到年轻人身上才多了一丝温度。美少年每次看到他时都会微笑更显得俊美如仙。他们晚上睡在一张床上。狗哥看不懂,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啊。   张小哥做好了饭菜后端进来:“过来吃饭。”   李先生懒洋洋得挪到了桌边,艰难地吃了几口。狗哥给爷爷端去了一份后,就好奇得端着碗坐在门槛上看着他们吃。   “不好吃吧?抱歉,我不会做饭。我叫狗哥去镇上酒楼去买些。”   “还行。冬季猎物少,你前几日打的野山猪也卖不了多少钱吧。我还在吃药。”病人缓过了命又担忧起钱:“天下神医的药不便宜吧?”   两个人相互凝视着。在寒酸的破屋,简陋的桌椅,粗茶淡饭前进行着这种对话。犹如做梦。   “你做了什么?天下神医那个糟老头子坏得很。他要的不是钱,是要别人痛苦、伤心、更怨尤。”   “我死之后尸体是他的。”   镜王默然了。他从未想到他有一日会落到如此地步,让一个前朝廷的年轻俊彦靠打猎卖掉尸体来救他。他是怎么就沦落至此,他的骄傲什么时候消失了?   浩月担心得看着他的脸:“现在是没钱,以后会好的。避开这段风头我们就可以混入人海。我会挣到钱让你过好日子的。”   平静、活下去、过好日子?镜王低声咳嗽起来,压抑着心底翻腾的情愫。毒性又上头了,他只要情绪激动就会毒发。郑家人太了解他了。他们给他下的就是加剧精神癫狂、破坏理智、逼着他发疯的毒药。   浩月有点担忧。李芙展颜一笑:“放心,我比你想象中的能吃苦。我也不再是以前的镜王了。有钱时有富人的活法,没钱时有穷人的活法。我的老师艾白莲当了一辈子穷书生,照样过了。只是可惜你得这样憋屈得活着。你是朝廷看重的年青俊杰,御史台的心腹,你不该过这种日子。”   “富甲天下的济难海小镜王也能过这种日子吗?”   两个人又久久凝视着对方不语了。   ――人世间唯有真情难负。这情意压得他们更难过。   狗哥好奇得轮流看他们俩,他们说的话他听不太懂。   美貌年轻人的口气忽然变了,热烈鲜明:“不用多想了。以后的日子总会好的。我以前也都是这样期望的啊。一间小院两间房。院角处搭着厨房。灶台上煮着汤,火堆上烤着一只鸡或地瓜,再在屋后的菜园里种些青菜和爬藤的豆角。再养一条狗……”   白衣少年眼光迷离,嘴角含笑。美得惊心动魄。   正埋首吃饭的狗哥不经意地想,这是在骂我吗?   小镜王忍着头脑毒气上涌带来的晕眩,也温柔地笑:“……还有一、两个满地乱跑的小孩子。”   “不要小孩子。”白衣少年垂下头眼瞳缩成一点:“小孩子活在世上就是受苦的,我不想带着他一起受苦。”   “……”镜王沉默了。   “就是这样,没有江湖纷乱朝廷倾轧平淡得过日子。这就是我希望的生活。倒是委屈镜王了,让你吃苦了。”   “我早就是个死人了,现在活着就是捡便宜。我与以前是两个人了。”   两个人又久久得凝望着对方,再度沉默了。   情太重,会压得人崩溃。什么时候他们的感情变得如此深重了?他为了他假公济私得辞官归隐。他为了他忍受着毒发,放弃泼天富贵和内心骄傲也要继续苟活着?情太深重令人恐惧,将来若是深情不在,他们又该要怎么活?   他们都在尽力抵御着这份过于浓烈的感情。   平淡点、浅薄点、没有那么多的生死背负,会更轻松些吧。   面容不改,内心有种潮气直冲鼻翼眼眶……   气氛很低落。心情更低落。浩月比镜王更内疚。他出身平民,先谋求进锦衣卫,因聪颖多能被御史刘纯看中提拔为心腹。他辞官做个平民也能活得很好。小镜王的落差大多了。他出身名门,浑身锦绣丹心傲慢,天生就似坐拥金山奴仆成群。他呆在这间破屋里便有种奇异的违和感。这种不合时宜感是浸淫在他的骨子里的。二人沦落到这境地都付出了绝大的代价。他更像是骗了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来跟他一起吃苦。他更难受些。   不是打算好一起权倾天下、笑傲江湖吗?怎么弄得如此困窘难过呢。   这份爱太悲壮了。   镜王闭闭眼,想摇摆这种虚弱的情愫。喃喃道:“幸好还有美少年可以摸,不然人生太惨了。”   浩月面颊泛红,微笑了:“你倒是多吃些,才有力气去摸别人啊。我等着你。”   小镜王想笑又咳嗽了。狗哥机灵得端了杯水,他喝了两口才缓过来:“人生间最惨的事是,年轻时没钱,年老时没命。有时候颠倒过来也挺可怕的。比如说钱没了,命还在。美少年还在,却没劲摸了。”   浩月忍不住也笑了。他还惦记着美少年便是心活了过来。他本不爱多话,却说了很多调侃玩笑的话:“为了美少年也要多吃些,养好病。不然只能看不能吃太可惜了。”   镜王真的苦笑了。形势变了,大色狼动不了手,美少年主动撩拨他。他喃喃道:“我上次是昏迷了。但还没病到忘了做过的事。我们不是做过了吗?”   “你是病糊涂了。想不起来便是肯定没有了。”   狗哥听不懂,也跟着傻傻地笑了。   人海中的无名小镇,两个抛弃了前陈往事的人想法都有了转变,终于过上了梦想以久的平静生活。   (ps: 古诗引用自唐杜甫“旅夜书怀”) 第五十二章 三种爱   镇子很安宁,人们平静地生活着。狗哥每过一段时间会去趟镇子买些盐粮药材,带回来一些消息。比如,镇上的王镇守生了重病闭门不出。衙门的李三哥最近发了笔横财,在镇子买了房子纳了个小妾。镇上的秩序在变好,镇守派人扫荡了各家赌场妓院,把欺行霸市多年的黑老大赶出城镇,还有附近乡村发了猪瘟猪肉涨了价……镇上秩序井然,王震守的政绩颇佳。   王家镇处于雪山山脚。山匪也很多,最近某个山寨跟另一伙悍匪火拼,两败俱伤。也没精力下山打家劫舍了。   傍晚。浩月坐在房檐下与狗哥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李芙在偏房昏睡着。   郑家下的毒名为“海母毒”,取自海里的透明水母,作用于人的大脑,使人的精神受损错乱,渐渐出现狂燥、暴力等病症。极为罕见。曲神医与他们碰了头后说的。他束手无措,只能使出浑身解数中和毒素。镜王中的毒减轻了些,盘结在五脏六腑的余毒却更深更不好清除了。每夜发低烧,骨髓里酸痛,毒素渐进破坏大脑。使人的精神亢奋恍惚,发作时疯狂得打砸怒骂如同疯子。每天早上醒来却会退烧清醒。   狗哥家的老爷爷耳聋,狗哥见识过他的发作都躲得远远的。浩月很忧虑,暗中询问天下神医。曲神医像受到了侮辱:“这种毒是郑氏专门弄来为李芙这种天性疏狂的人准备的,谁也不知它来自哪片深海克星为谁。大脑是人体最精密的部分,草药难至。开刀么,以李芙的疯劲,他会变成曹阿瞒,老朽还不想变成扁鹊哩。下毒的人是个天才!但这天下怎么会有与我比肩的天才?怎么会有解不开的奇毒呢?这不正确。老朽要回趟老家查查古书和做些试验。”   他约好下次医治时间地点,便留下些续命金丹走了。   浩月很忧郁。连天下神医都束手无策,李芙真要死了?   李芙没注意到他的沉默,他每天起床都觉精神比昨日好了些。病在好转。他抛弃天下跟美少年退隐。变得很依赖他。每时刻都要看着他才行。如依赖孩童。浩月只觉得百感交集。他宁可他变回以前嚣张跋扈的镜王,也不想他变得顺从依赖的镜王。这份爱,太悲情了。   天气晴朗,浩月在门前空地上修理着一把断了腿的凳子。砍下断腿,重新做了凳枝,重新做出榫卯结构,将其拼接成型。李芙躺在门里的躺椅上休息。微亮阳光透过门扉带来些暖意。他眺望着美少年专心得做楔钉昏昏欲睡。天色灰暗,雾蒙蒙的,又暖和又似乎要下初雪。如梦幻般美丽。   一个淡青色长衫身影缓步走进庭院。   浩月突然浑身绷紧,抬头冷冷地看去。他体态修长,面容恬静,面容更洁净优雅的像山间清泉。一身素服像灰暗天地里冉冉放光的珍珠。又像乌云里的一道暖阳,照亮了破落小院和人们。   “明珠……”浩月的声音哽住了。   永远微笑从容的明珠向他笑道:“好久不见了,浩月。你好吗?”   他闲庭信步地走进了院子,仿佛又坦荡地走进了他的人生。浩月的心像一颗石头高高抛起又重重落地。他忽然注意到他的脸,眼瞳还茫然无神。眼伤还未好。浩月的心又充满了沮丧。他突然觉得他看不见他们是多么幸运。   门内的李芙发出了一声喊,跌跌撞撞地奔出来:“明珠,明珠……”   明珠越过他,向着房门方向迎了过去。李芙险些绊了一跤,他扑倒在他身上:“明珠,你终于来了。”   昏黄的院子里,他紧紧得拥抱他,明珠也回抱着他。浩月站在一旁沉默了。   寒风起,满天的凉意凝结成了粉末,要下雪了。明珠与小镜王在偏屋里叙话。浩月在院子里继续对付那个没腿的木凳。他用凿子重新挖出了榫头和榫眼,再扣合到一处。他不擅长做这个,小时候曾见过村头木匠做过,便学得似模似样了。他心无旁骛地干活,没有注意到那二人在窗里注视着他。   “他很不错。”明珠灰蒙朦的双眼扫过浩月:“虽然是朝廷监察骗了我们,也做到了保你周全。还自愿舍弃了官职做一个平凡人。有赤子之心。我离开济难海就去云台山调查他的身份,刚查出端倪再去神州便晚了。他做到了言行合一。”他轻描淡写得把浩月的身份之事揭了过去。   小镜王得意地笑。像是自已被夸奖了。又复生出忧虑:“他是个好孩子。我拖累了他。”   明珠用手指捏住茶杯沉吟。镜王很少说这种话,以前的镜王是傲慢的,自诩为高人一等的神,他们也把他当做无所不能的神。他对待属下和义子们是漠视利用。现在冷心冷情的神也开始关心世人了。这是好事坏事呢。   “你来做什么?你辞官后就顺利得脱身出了济难海。朝廷不会再纠缠你。小墨守土不成,你就拿走济难海吧。总比送给敌人们强。”镜王对明珠出现并不稀奇。他们俩一汇合就进入了心神合一的境界。   “义父病了我怎么能不来呢。我见过了天下神医,海母毒不好治,让我来帮你吧。”眼盲不等于心盲。明珠一见面便看出他们的关系变了。却未提及。一声“义父”径渭分明。他从不插手义父的感情事,他是他身边最遵守游戏规则的人。   “你的眼睛好些了吗?有人来杀我了?”镜王急速地思索。头脑阵阵眩晕。他只要一动脑子想事情动情绪就头疼欲裂。他们毁了他最出众的才能。   明珠重新为镜王添了茶,轻声细语:“我的事镜王不必担心。现在问题是我们在这里呆不久了。我先去镇上吓唬了王镇守,使他不敢再盯着你们。但他只是个小小镇守撑不起朝廷的命令。山匪是浩月独自去摆平的。这个地方太小了,这种隐名埋姓太粗糙了。京城是暂时忍耐住了。刘纯和锦衣卫指挥使赵侠臣与礼王、郑家残存的郑明琅等人谈判,以‘邪教作乱’盖过了此事。但郑家人和三位皇子都痛恨着你,长乐君、礼王、小天王。群狼环伺,就看谁先不要脸得下手了。他们马上就会知道你的下落并追杀过来。御史台的刘纯下一回不会再中立了。他也忌惮着我们。我们得真的出海,消失,或是回济难海才安全。墨纪雅暂时占据着双城一海,他需要您的帮忙。您可以东山再起。”   “那浩月怎么办?我们约定好要放弃一切重新开始。”镜王犹豫了。   明珠惊讶地看他。神开始顾忌别人了。他体贴地微笑:“义父,您再想想。您可以带着张小哥回南海,或者去海外吕宋岛……”他环顾四周。他听人多次汇报。破落的偏房,有火盆也很阴冷,穿布衣的中年男人病入膏肓得蜷缩在床上,在不知名的山村等死。他多么庆幸他眼盲不用看到这悲惨的一幕。他摸索着握住了镜王冰凉的手:“义父,你不该过这种日子。我有办法会治好你的病,你要相信明珠。”   室内空旷,冷清,镜王低声地咳嗽,久久不语了。   浩月突然扬刀把做了半天的快成形的木凳劈成了碎片,抱起来丢进了柴火垛里。狗哥奇怪的看看他。   夜深了,小镜王睡下了,睡梦中他依然紧皱眉头发着高烧头疼着。明珠缓缓地走出了偏房,浩月还在砍柴伙干农活。明珠走到了他身后,浩月突然转身直勾勾得直视他。   他们有数月不见了,再见面时都觉得恍如隔世。他们以为内心平静实际都不平静。   明珠依然带着稳定且不变的微笑。像以前一样做出了最正确的决断:“我是来帮你们的。我们得离开这儿。”   浩月转身又重重地劈柴,木块飞贱一地。   明珠依旧微笑着,眼神空洞却风姿动人:“这段日子以来辛苦你了,接下来把重担交给我吧。”   他的口气绵长且诚挚。他一听到他的声音便觉得意志飘荡,有一种想放下重负的松懈感。这是无所不知的妙臣明珠啊。他唯一愿相信的人。   “你变了,以前的你像把锋芒毕露的刀。现在你像是收回刀鞘的沉稳的刀。我没有看错你,你是我们最忠实得力的帮手。”明珠的声音还像柳絮般钻进了他的耳朵。   他有些烦燥地回身。他眼盲,他肆无忌惮地看着他的脸。   无所不知的明珠神情恬静,胸有定见,菱角般的嘴唇有些发冷却洁净。他伸出手,似乎想以手代眼得抚摸他的脸,又在半空停住了:“他们说你变得很憔悴。你受苦了。”   浩月依旧未发话。脑子里忽然忆起了他们那一次的对话,“抱歉,我不喜欢你。”   他的冷血无情是藏在温柔底下的,像致命的泉水快淹死他了!   妙臣又接着微笑道:“你以你的身份做了很多难为的事,还放弃了很多东西。你很好,现在我来了,把剩下的事都交给我吧。”   白衣少年突然尖刻道:“你想干什么?”   明珠皱起眉。他的反应与他预想的不太一样。他以前看懂了少年,对他做出了最正确的评估、最妥当的安排。拒绝他,又把最重要的人交给他保护。他果然遵守了承诺,付出了绝大代价保护镜王。他也成了他的朱砂血心头月。八面玲珑的南海明珠成功得拉拢住了少年。但现在……   两人站得极近,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口气和情绪。浩月又开口了,声音像危险的铁戈:“你是在拉拢我吗?明珠。就像你笼络长乐君、慕知春、风离天和绮燕飞一样。你是镜王的人,却跟他们成了好朋友。你把他们一一纳入了你的计划里,现在你又开始来找我?可惜我不是他们!我也不是你的朋友,我绝不会把李芙交给你的。”   明珠的灰暗双眼猛得收缩成了一点。浩月就盯着那一点冰冷道:“我是对你有好感。可你利用了这份好感来达到你的目的。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李芙不能回到那个环境。”   “你这些年来做的事。拉拢那些人,呼啦住双城一海的大烂摊子,想要保护他。没有一点成效。反而把他纵容成了一个嚣张跋扈的大混蛋。杀人、夺财、跟男人胡搞、为了报复毁了半座神州城。你对他的放纵溺爱把他变成了一个扭曲的变态。你错了。你这样做只会送他去死。我带他离开黑暗泥潭才是救他。”   明珠空洞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惶恐。   浩月尖锐冷酷、畅快淋漓地痛斥着:“济难海的一帮人全是变态!你也是。貌似温柔体贴好下属,最有用的义子,你却纵容着他的恶劣品性,鼓励他去报复,还无微不至地帮助他,让他一步步得走进毁灭的境地。你才是最喜欢他的人吧。所以你把他养成了一个大怪物!让他除了你之外没有别的依靠。你就能永远掌握他了。你才是个大变态。”   他痛快至极地叱骂着。这番话藏在他心里大半年了。即使他的内心也碎成了渣他也得说。他从未想过会与明珠翻脸。他永远崇拜着济难海的妙臣。但这一次他想利用以前的旧情带走镜王惹火他了。   人生真有趣,他们总是得不到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他爱他,他却爱着他,他却在爱他。三个人都有得有失,得不偿失。都得不到最纯最美最唯一的那颗朱砂痣。身心都低到了尘埃里苦苦挣扎。   浩月想放声大笑了。在这个荒郊野外破败小镇里为自己痛痛快快得大笑一场又大哭一场。还有比这更滑稽的事情吗?   英俊年轻人转身狠狠得一斧劈开了柴:“你走吧。我是不会让你带走他的。――这里两个人正好,三个人太挤了。”   明珠的脸霎时间又青了。一向机变多智的他也默然了。半晌才艰难说:“我不是那种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发誓要与我放弃一切重新开始的。没有人敢对我违背诺言!”   风声停止,连树叶婆娑声都静止了,明珠空洞的眼睛望着他。小院外济难海的侍卫们都持刀不动。赫尔淳怒视着他。明珠看不清少年的神情,却仿佛看到了一片黑色潮汐扑天盖地而来。他想抓住一条救命绳索却抓不住。   他得在巨浪中抓住什么。他微笑道:“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和他都是我的亲人。大紫朝迟早会找到他并杀掉他。你们换个地方吧,去南海,海外吕宋岛都好。请让我帮你。”   “不。我能保护他。我们约定好了放弃一切。就包括了双城一海和所有人,也包括你。”浩月坚持着。   怪圈又来了。放纵疯狂的镜王,溺爱捧杀他的明珠,堕落疯狂的首富之地济难海。那些被李芙送进了坟墓或地狱的长乐君、慕知春、风离天、绮燕飞……还有他自己。“小镜王”三个字就代表着伤害人,被伤害。   他临死前发誓放弃,年少俊杰的前御史才付出了绝大代价救了他。没有人敢出尔反尔。浩月从柴堆里抽出了那把锦衣太保最爱的银鳞宝刀,能砍柴,也能杀人。他持刀对准了明珠:“你敢带走他,我就杀了你!”   明珠微睁的双眼陷入了骇然。小院内外陷入了寂寥。连偏房里镜王的咳嗽声都没有了,狗哥蜷缩在灶台旁不敢动。   许久,明珠黯然地后退了:“不必如此。我不想与你为敌。也不会强迫别人做什么决定。”   浩月冷然屹立。南海明珠第一次现出了彷徨,叹了口气:“他也刚刚拒绝跟我走。你们好好保重吧。”   浩月的双眼骤然睁大,露出了惊喜。他收刀几步便跨入了偏房。门里暖暖的黄光泻了出来,之后砰得一声重响房门关闭了。温暖的光不见了。   庭院里只剩下一位青衣如雪的年轻人。冰冷的东西落在他脸上,他打了个寒噤。他抬起脸,伸出手,发现空中洋洋洒洒得落下的是雪沫。下雪了。明珠灰暗的双眸仰望着黑天白雪和破落庭院……“过尽遥山如画。短衣匹马。萧萧落木不胜秋,莫回首、斜阳下。别是柔肠萦挂。待归才罢。却愁拥髻向灯前,说不尽离人话……罢了……”   他按捺下满腔心事出院走了。   (ps:一络索,过尽遥山如画,引用自纳兰性德的诗词) 第五十三章 欠债   天地苍茫,王家镇外的原野上似乎隐藏着很多兵马。这日,一伙陌生土匪们包围并洗劫了王家镇。刀剑声和火枪声急促。匪徒们把全镇老幼像赶牛羊似得驱赶到了镇头。一位黑铠甲的硕长英俊将军来到了镇尾的独门小院前。院内,浩月毫不意外地持刀等着他。   是阴魂不散的长乐君姬林。有心人会陆续发现小镜王的下落。   两人之间的气氛也很怪。有防备,也有同病相怜。是敌人,也偶尔说点真心话。   长乐君不再残暴,反倒有些谨慎客套:“张御史,你比我想像中的能干多了。背叛朝廷救走罪犯,有种啊。只是我要带走他,你敢拦我我就杀了你。”   浩月直接抽出了银刀。   长乐君露出白森森的牙阴侧侧说:“你知道你救了个什么人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为什么?”   “我早就知道他是个混蛋,又不能不救他。就只好不听你的话了。”   长乐君哈哈哈地大笑了,“我们该成为朋友的。可惜。你不想听我偏要说。小镜王若是对你说他喜欢你,都是假话。是只有你才能在日坛祭林崩溃时救他狗命。他渡过了此劫,就会像甩狗皮膏药似的甩掉你。我认识他二十年了。他从未走错路,认错人。”他的双目放射出愤慨的火花:“所以,他甩掉了我攀上明珠。现在,他又甩掉明珠抓牢了你。下一步,你猜猜他又会巴结上什么人?”   狂妄自大的君候去除了狂躁,说话异常得有条理:“他现在还未甩掉你,是因为在这个混乱盘面中跟着你最安全。一旦渡过难关,他就会甩掉你重入江湖。老妖怪绝不会放弃满天下的权势富贵的。”   “说完了就上吧。”   二人如虎狼般得扑到一处。刀戈声刺耳。他们也震得后退数步。兵器受了损,人们看着宝刀都心疼极了。   长乐君边打斗边破口大骂:“李芙,你也到了装死人混过去的地步吗?你算是栽到底了。今天你走出来,玉仞雪山的山匪就抢点东西撤走。你不出来,我就让整个王家镇给你陪葬。”   他与明珠不同,不吝惜于干坏事。反而能震慑住敌人。门开了,镜王裹住素袍低声咳嗽着走出房门。黑袍金带的将军立刻舍弃对手冲过去,一耳光打过去:“你他妈的又在耍花招。”   他的话截然而止。双手举高地后退了。镜王端着一柄火药枪顶在他胁下。他大怒:“我就知道你是个翻脸无情的老混蛋。”   小镜王没发怒,像早知道他会来的:“你走吧。一切都结束了。”   “我不会走的。我是来收债的。你欠下的债该还了。这个游戏只有我能叫停。”   “我欠了你一条命。但是我还不了了。”   长乐君奇怪得直挑眉。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老实了?小镜王最擅长谋略、心机赛鬼深。但他一时间又想不透他耍什么奸计。   镜王低低地咳嗽着,重病下露出了一点真诚:“姬林,你也放手吧。我在神州报完仇,也死过一回。不想再做孽了。慕知春风离天等人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不行。我们是上天注定好的孽缘。一起从阴沟里爬出来,也就会一起下地狱。你现在说后悔晚了。”   镜王久久得凝视着他,长乐君也笃定地望着他。都觉得内心升起了无数恐怖。   * * *   他们认识太久了,久得到他以为是一辈子了。   十一岁乐王随着天帝巡幸神州时,来到了郑国公府。天帝很爱赤胆忠心的郑国公郑秋山,多次巡幸神州驾临正愉园。郑国公如往常般整肃全城、恭迎天帝大驾。君臣在正愉堂的贤明前殿见礼,天帝之子乐王便带着随从们游览后园。后花园与崇阳山都是正愉园最优美的景致。崇阳山高达十数丈俯揽着神州城。人们便登山望远。乐王在山顶上遇到了一位宽袍大袖的明朗少年正在燃符作法得求仙。正是随游士出游变得神神叨叨的郑家侄儿李芙。   十六岁的少年披头散发,持着一把朱砂剑摇头晃脑得念咒走禹步,“香烟飘渺去,圣驾自天来。飞雾结云篆,瑞气满空徘。”大袖一挥,黄符无风自燃飞入空中。引得围观的两三下人们惊呼。很热闹。只是在秀丽的山顶搭法台放猪头祭品的求仙,像在名胜古地摆地摊般的煞风景。   李芙并不在意。游士说过,“求仙者必须雄居于众山之巅,吸群山之灵气,集天地之精华。才能德道成仙。”而神州城内的最高峰就是正愉园的崇阳山山顶。   金袍玉带的小贵人乐王哈哈哈大笑了:“他在干什么?莫不是个傻子吧。”   “住口。我在做法事,你不得对神仙无礼。呵呵我看你印堂发黑像有大灾啊。”   霸道的乐王大怒,一脚便踹歪了法台,李芙咕噜噜得滚下台子。   “哎你这人。怎么不信鬼神还踢飞法台呐?神仙们会降下大灾难的。我修为高深不跟你一般见识。但是你小子持宠生骄,暴燥不逊,肯定会倒霉。还不快向神仙们忏悔……”   乐王回答他的,就是凶神恶煞地向他一刀。他是天帝最宠爱的二十九子。八岁时便加封了“乐王”,也经常带着他巡游各地。乐王一来神州便杀了两个犯错的侍从,郑老国公和众官却大肆赞扬他,脾性胆色最像天帝,有铁血天帝昔日之雄风。由此最骄横跋扈。   他乱刀砍杀,李芙躲闪时撞倒了法台的木支架。法台摇晃着倒塌了。从山顶滚到山下。郑老国公正陪着天帝游览后花园。法台便从天而降得砸中了天帝的仪仗队伍。仪仗是由华盖、旗阵、鼓乐、后卫部队蛟龙卫组成。法台砸倒了黄金华盖和缀着长翎羽的龙旗军旗。人群大骇。   人们常说,“天帝所过之处,有五色云气,金枝玉叶。止於帝上,有花葩之象。故为天子之象。”华盖乃天帝之尊严,龙旗军旗是铁血天帝征战半甲子的勋章。   现今砸倒了它们,是灭国毁帝之兆啊。人人大惊。乐王都吓得倒吸了冷气。   铁血天帝面如黑铁,昂着头往山顶看去。伟岸身躯大步流星得走向山顶:“无耻小儿毁我军旗。拿下。”   郑老国公也惶恐得对李芙大喊:“你修仙修得疯了!还不快跪下认错。”   “可是,郑世叔,这是神仙们受用供品后的预兆啊。也算是老天砸的吧。”   郑国公气得险些一拳打死了小畜生。乐王看向他的眼光也有点惊奇了。这人的胆子挺大的啊。   这时李芙也看到了人群簇拥着一位魁梧勇猛面目峥嵘的圣人冲上山顶,他微微惊诧,他不记得见过他,却被他的威风霸气、昂扬气势震慑了。他突然明白了他就是紫庆皇帝天下霸主――铁血天帝。   他再无知也觉得大事不好了。脑子里迷糊着想着。怎么郑世叔未告诉他天帝和藩王会驾临后花园?他命令奴仆们修的法台为何不安稳,碰巧得滚下崇阳山砸倒了军旗?这时候也没时间去想了。一群御前蛟龙卫蜂拥地向他冲来。身后,暴燥的乐王也向他砍了一刀:“你死定了。”   前有狼后有虎。他要完了。少年李芙急切地思索着,如何逃过这致命的一局。他趁着众人还未走到山顶,忽得抓住了乐王的刀,压低嗓门道:“我知道你最害怕什么。方才神仙都告诉我了。你是个胆小鬼。”   “什么?”乐王很惊讶。   “你最怕天帝不喜欢你,所以故意学得他的霸道虎狼之姿。其实你是个学也学不像的懦弱小鬼。”   “放你的屁!父皇当然最喜欢我,我也未学他的姿态。我宰了你。”乐王像被捅了马蜂窝暴跳起来。   “哈哈我猜中了,你就恼羞成怒了!如果你真的不怕他,怎么也不敢违抗他的命令?你也怕天帝翻脸杀了你吧。天底下人都会知道你不是他最喜爱的儿子了。”   这番话彻底激怒了乐王,小少年从未想过还有人会质疑这点。他提刀便要捅他,又大笑了:“哈哈哈哈我知道了。你是怕父皇杀你,想让我去违抗父皇。你在耍心眼。呸。”   李芙也哈哈哈地大笑了:“猜对了。我就是怕死!我承认我李芙是个小人。你却是个掩耳盗铃的装模作样的假货。你怕天帝不喜欢你,还自作多情得学他的外貌姿态。你才是个跪舔父皇也舔不上的舔狗。”   放浪又狡猾的少年人眼睛咄咄放光,话语像毒蛇般舔着他的心:“人最爱炫耀没有的东西。你这么生气不就是我说对了?你其实每天都在偷偷怀疑天帝是真的喜欢你吗?会喜欢多久?可惜,他不喜欢你。你若是犯错他也会毫不留情地杀你。”   天之骄子的乐王的心不稳了。明知道对方在胡说也不自主地想多。父皇常说他最像他,大臣们也说他最宠爱他。如果他犯了错他会不会也杀了他?十五岁时的李芙已经拥有了挑拨人心的魔力,在莽撞小孩子心里埋下了颗怀疑的种子。这怀疑如野草般勃勃而生。   “你若不信,为什么不去试一试?他若真爱你,你推着我撞倒法台砸中仪仗,也不会怪罪你。你可是最像他的儿子啊。”   “我就让你看看,我才是他最疼爱的皇子。”   侍卫们冲过来要抓李芙。乐王猛然挥刀阻止了他们:“他没有错,我也看见了,是神仙放出祥云掀起法台砸中了依仗。谁也不准抓他,父皇你也不能处罚他!”   人们均大惊。健壮矍铄的铁血天帝也充满了狐疑和震怒。不明白原来聪明勇猛的二十九皇子为何鬼迷心窍得要护着从未见面的无赖少年。他是凭借手中一把铁金刀豪取天下,最恨鬼神的宿命论。突然间对这个儿子大失所望。他面黑如炭。   乐王像疯子般凶狠得出刀砍伤了数名侍卫:“谁也不准杀他!”   铁血天帝怒气冲天。他若是他的属下早就一刀杀了,但是他儿子……   最终天帝大怒着下了旨意。是二人胡作非为得撞倒了华盖和军旗,姬林被打了二十仗,拖下去关禁闭。李芙挨了五十杖。差点毙命。打完后郑国公怒焰恣肆地瞪着少年:“李芙,神州是容不下你了。你滚吧。”   另一方面。回到京城的乐王姬林再受到重罚,被免了乐王封号,改封“长乐君”。撵出京城就藩东南的琼州。因为李芙、因他的一句话,二十九皇子姬林失去了帝心、王位、前程。   后来二人在南方尽头天涯海角的“济难海”再次重逢时,李芙还厚颜无耻地笑着说:“我也没说错啊,你果然试出了帝心。刚肠嫉恶、刀山火海中杀出来的铁血天帝也有侠骨柔肠嘛。他没杀你,他是最爱你啊。”   “你这个妖怪!我要杀了你。”   两人之间的未来交缠到了一处,爱恨交错也交织一处。再也分不开了。   小镜王低沉道:“这是生死都不能抹平的债。我欠你的。我当时说过,我的命是你救的,你随时可以拿走。这话过了二十年也未改。我的命依然是你的。但是我不打算跟你走。你可以就此杀了我,我也不跟你走。”   长乐君的神色大变,一向狂燥的头脑如冰水激到似的惊醒了。他真的要与他分手了吗?他一把攥住他的手张惶着道:“我不会杀你的。李芙。我们从二十年前就说好了,一起惹事一起放逐到天边也一起活下去。你现在跟我走,我们还可以一块去海外东瀛继续做大王。我们可以一起活下去……”   “我去不了。”镜王刳肝沥血地说。他面对着这个二十年前救过他性命,一生纠葛的男人说出了真心话:“我身中剧毒,狂燥症还日益加深。曲老神医说我天生便有此症,越到年老越会发作,直到变成了疯子。我是个废人,也老了,不能再陪伴你多少年。你离开我之后会有新的生活、朋友、属下,陪你胡闹的新恋人……还是就此放过我吧。也放过你,我们分开了都能有活路,纠缠在一块只有死。”   “不!不!我就是不放过你。我就是喜欢你又坏又无情的混帐样子。”长乐君痛苦得嚎叫着:“我不能离开你。那个老家伙快要了我的命,总在用鞭子驱赶我,我跟你在一起才轻松些。我绝不能放过你……”   他激灵灵得打个寒战说不下去了。   小镜王痛苦地注视着他,夕阳为他们都染上一层血色。他们像沉浸在血海火山中。浩月的心和身体也仿佛变得血腥色的了。   镜王按捺住胸口烈焰蒸腾的感觉。腥乎乎的,他又想吐血了。他紧咬牙关转了话题:“你的兵马是从哪儿来的?”   “它本来就是我的大军。我命人去南海招回了他们。”姬林不屑道。墨纪雅与端木茜占了济难海。他连攻打双城的兴趣都没有。没有他,天下首富善地就是贫瘠之地。   “你就带着大军来这里?不怕天帝多心?一直帮你出主意的礼王去哪儿了?还有小天王,他最喜欢看热闹了。”   长乐君脸垮了。浓眉倒竖虎目圆睁,他身后的几位副将也不安得移移身躯:“他们想偷袭我吗?”   “是应该来偷袭你。但他们到现在也没来。看来是另外出大事了。你去打听下再做图谋。”   长乐君眼神阴睛不定,抓住他的手腕有些犹豫。   镜王咳嗽着:“我跑不了的,你早晚会抓到我。皇子们却联手坑了你,他们有更有意思的东西了。”   长乐君猛得收起了刀,怒道:“少他妈胡说八道。我不信你。”却带着精兵急速地退了。他要去看看他们干了些什么。   人群如退潮海水般撤走,空荡荡的院落,只剩下了浩月和小镜王。   (ps:“五色云气”引用自西晋崔豹《古今注 舆服》) 第五十四章 紫京大变   京城很混乱,勤渊阁朝令夕改,铁血天帝也三十年未上朝了。长居在皇城内的紫兆宫。由大太监富德海和金铠武士们来回传递着旨意。官员们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在宫中。日常国事由勤渊阁打理。韩、张二丞相诡异地死后,就论资排辈由耶律丞相为首。大太监暗传出天帝的话,他才智平庸只有忠心和不怕死,就他吧。   最近天帝也一反常态地下达了很多奇怪命令,提拔了一大批金铠武士为武官,数位大太监为鉴国。勒渊阁很意外。当他再次下旨提拔一位金铠武士为九门提督给予兵权时,官员们都上表反对。   兵部尚书与紫京府尹尤为激烈。天帝大怒,将他们撤职查办。更多大臣来说情,天帝把全部官员们都仗责下狱。一时间紫京有三百多位官员和两千名家眷下狱,酿成了少见的朝堂惨案。   除了天帝乱下旨外,今年年景也很奇特。各地的暴雨、地震、北方魔人之灾、南方的蝗虫毒蚁之灾不断。而最大灾难就是神州邪教作乱,神州城破,两位藩王暴毙郑家覆灭,十万城民死伤。天下动荡不已。   最近又出了件大事。天帝命令皇子们回京参加春祭和叙职。传说他要立储君了。人们还以为圣人永不服老,永远把握大权不放呢。皇子们竞相回京,准备争夺储君之位。   * * *   夜晚,紫京灯火辉煌,如庞然巨兽斜卧平原。城内有千万人口,最中心的皇城“紫金城”如天宫神阙般高耸着。重重宫院深似海。最深处的一座宫殿中不时得传来一阵激烈的啸叫声。宫人太监们都低头战栗着。   天帝独居在紫兆宫二十多年不见外臣了。他偶尔会接见天后扬媚、内阁丞相、兵部尚书或御史台的刘纯等人。大部分时间与那些金铠武士们博击取乐。铁血天帝最爱英武的好男儿,紫兆宫养着几百位来自天南海北的武技高手。有中原的侠士,西方的昆仑奴,来自海外的各种能人异士们。天帝与他们终日在紫兆宫内摔跤搏击取乐。   天后扬媚的烟霞宫与紫兆宫隔着内海遥遥相望。天后最近发现紫兆宫夜夜映出冲天大火,传来鼓乐和武士嘶吼之声。怪诞极了。她心事很重。   天帝好像从外地回宫了。长明灯点起,宫外增加了很多蛟龙卫们。金铠武士们又在日夜的搏击呐喊。百岁圣人也经常下场与他们比试,宫中常备着御医、祭神司术士和奇人异士们。为他调理身体,使他保持龙/精虎猛的精力。太监们又开始从紫兆宫抬出打斗中死伤的武士尸体。抬尸的频率增加到每日一两次了。   扬媚忧心忡忡。太监宫女们也越发莫名的恐惧。   夜寒宫深,天后裹紧了轻衫临风眺望。她也好久没见过天帝了。天帝变了,十多年前他因为气血衰老,性子变得柔和些了。从嗜血暴君变回了宽容沉默的老人,对最小的儿子天王宠溺得像个普通老人。此刻又再度听到紫兆宫的对打撕叫声,像是又变回了战场上尸山血海中的铁血天帝。   天后扬媚想不下去了。突然站起直奔紫兆宫。   紫兆宫宫门外的太监宫女大惊着阻拦:“天后陛下请止步!没有天帝圣旨谁也不得入内。”   扬媚笑容温和又不容置疑:“可我这位后宫之主也有数年未见过天帝啊。这也不合乎礼仪吧。去。向天帝回禀我要见他。”   富德海擦了一把汗:“陛下稍后,我去通禀。”   天后厌恶得摆手:“不要那些假货,我要见璞君。”   富德海打了个寒战。每次扬媚说起天帝的“字”时便是她要发怒了。他一溜烟得跑进内庭。天后恢复了温柔娴静。她眯着眼睛估量着时间,忽得如一片彩云似的直掠进了宫门。金铠武士们呼喝着来阻挡。天后手掌心飞出了一丛碧绿影子飞向了他们。武士们惨叫着摔倒。烟霞宫的太监宫女们也冲上前,持刀持剑得抵住众武士。   “一伙卑贱武夫也敢阻拦本宫去见天帝。给你们个教训。”天后冷笑着闯入紫兆宫大门。   她进入紫兆宫时犹豫了下。天帝下过铁令任何人不经征召不得进入紫兆宫。这算是撕破脸皮了。但数年不见,政令混乱,每夜从紫兆宫里抬出的尸体……天后素手握紧了碧铁铸的连箭弩坚决地走进宫门。   宫内主殿前篝火熊熊,一伙赤裸上身的金铠武士们正在堂前对打。   天后看过去便凛然了。左首是个黝黑肤色,须发皆苍的魔人“冻尸鬼”。对手是个金发绿眼的白肤西方武士,正在激烈打斗。武士们均是筋肉虬结,矫健凶猛,散发出蓬勃的生命力。外围则站着一些深目黑肤的和尚和穿官服的御医。和尚们在观察记录,御医为受伤的武士疗伤,几位受伤的武士们经过治疗又生龙活虎得跳起参加搏击了。殿前很忙乱。   台阶上站着一位抚须观看的银须发老人。正是天帝。不,是假货影王。他眉飞色舞地举着酒杯观战。   此刻,金发武士浑身散发着肉眼可见的刚阳热力,冲击着魔人身上的灰白色冻气。两种气息冲突,阳气压制了冻气。魔人后退几步扑倒了。深目黑皮肤的和尚举手命令停止,御医们上前救治魔人。他们用几十根长长的绵软金线刺入了魔人身躯,金线变成了黑灰色。魔人却缓过了那口气。   这是在干什么啊?扬媚很懵懂。随即又敏锐得发现,那一把细如微毫的金线仿佛是中空的,像一条条丝管。一些呈红色,一些呈黑色。是和尚御医们一面吸出他的血,一面以以金漏斗往内注入黑药汁。不多时魔人便精神奕奕地睁开眼,又上阵厮杀了。   两位武士继续厮杀。这回魔人有如神助,杀得金发武士步步后退。武士有些畏惧,几刀逼退魔人转身想逃。魔人追上去一拳便把他打得背心裂开巨洞。鲜血喷涌。几滴鲜血飞溅到了金柱后的天后面上。扬媚猛得闭上眼。   魔人打疯了,追杀着重伤的金铠武士。武士拼死还击。大殿很混乱。此时后殿又蹿上了一条高大黑影。黑影张出双臂。一手抓向魔人,一拳击向武士。他身上像荡出了两股不同的气息,阳刚之气和冻尸之气,靠得近的人们感觉到半边身体如火烧,半边身体如冻霜。转瞬间他就扯下了魔人手臂,击碎了武士胸膛。武士们齐声喝彩。   是铁血天帝。天帝姬成天两臂沐血得站在大殿前,脚下踩着众多尸体:“继续打!我要锻炼出最强大的武士。”   又有两名武士拥上施礼,对阵。   魔人断了手臂还未死。几名异域和尚和御医围拢住抢救他。测量他的脉搏体温,往他身上刺入了无数金管,调配药物输入身体。一会儿魔人再次清醒了,赫赫大叫着要继续比武。侍卫们用铁链锁住他抬入后殿。金铠武士已死,和尚往他身上涂抹了一种深黄粘稠药物,从尸体内渗出了一股黄膏体,他们取下盛入盒中封好。   和尚、御医是世间最对立的两种人。分别崇尚着精神修行和严谨技术。也相互敌对。他们却同时出现在了紫兆宫。合作着为天帝做事。显得极其诡异。   扬媚如芒刺在背。   天后的眼光迂回到大殿深处,铁血天帝坐回了后殿宝座上。他浑身生机、威武神勇、如金刚天神。乌黑的宫殿深处,他身上似乎也微微反射出金光。也像插着细长金线。   扬媚咬紧唇,冷意直冲头脑。握紧了碧铁连箭弩。她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是来自北方豪族的长女,经历过逃难饥荒,杀过山匪,初入宫时便以匕首驯马。天帝曾赞她最似古时的“则天女帝”。此刻她面对着杀退魔人与武士的圣人迷茫了。   她不该偷看的。她忽然无缘故地想起了最后见曲神医的那一面,“陛下啊。老头子要走了。最后不收陛下的好处也要与您多一句嘴。您可千万别出烟霞宫啊。”   天后忽觉得脑后有劲风,反手便撒出一片铁光,连环箭弩射倒了来袭者。金铠武士狰狞得翻滚着又重新扑向她。这具宝弩是友人送给她的保命武器。带剧毒。而这些武士们都不畏毒!富德海的声音像毒蛇般得又黏又腻地响起来:“娘娘,您怎么偷入了紫兆宫?”   “刷的”宫中诸人尽皆扭头看来。个个阴森诡异的如鬼怪。都是漆黑的脸,黑眼珠扩大到瞳孔,露出雪白的利牙发出了赫赫声,向着她扑来。天后吓得惊叫一声,紧闭双眼跌倒了。   “媚卿,媚卿,你怎么了?”一声低沉地嗓音响起,天后霍然得又睁开双眼。   魁梧的天帝俯身注视着她。一只手扶住她的纤腰。他身披玄甲,面容肌肉紧实,长须长发由纯白变成灰白色,身体上还冒着剧烈打斗后的蒸腾热气。两眼亮如铜灯。   天后重重地喘息了下缓过了气。她看茬了。天帝依旧是位衰老的百岁老人。须发洁白,满脸深刻纹路与老人斑。只是多了些年轻时的旺盛精神头。她放了心。   这怪异的紫兆宫,妖魔般的武士,奇形怪状的和尚和御医们,诡秘的金管和黑药水使她的精神也恍惚了。   “请陛下恕罪。臣妾太着急了,就闯入禁宫。”   天帝的双眼亮如银灯,照耀着妩媚女子。温声道:“媚卿,我怎么会怪罪你呢。只是你为什么要着急呢。”他扶住她腰枝的右手突然变得硬如铁钳:“你以为朕怎么了?媚卿,你也以为朕老了吗?”   “不……”妩媚女子盯着他嗫嚅着。浑身的血凉透了。   气氛肃杀得要凝固了。   天帝忽得重重叹息着,扶她起了身。手搀扶着她的手扶到宝座上。手还是温的,眼神还是沮丧的,他还是那位衰老又不愿在妻儿面前服老的老雄狮。天后暗叹自己真是疯魔了。这时候,大殿外忽得浮现了一条黑影。 第五十五章 皇子们的斗争   太阳挣出阴云,朝霞染满人间,庞大的紫金城依旧沉默又巍峨。人们似乎又从黑暗地狱里逃出来了。   第二日,官员们上朝时便听到了一个骇人的噩耗。天后扬媚薨逝了。已返回京城的小天王立刻上表求见。天帝终于打破了多年惯例,在紫兆宫里接见了诸位皇子们与勤渊阁的丞相们。正殿上放置着临时的巨型凤棺,内有一具绝代丰华的美人尸体。天帝也从昨晚的意气风发变成了沮丧衰老的老人。   小天王低叫着扑到了母后尸身上,眼睛通红,疯狂地拉扯着她:“你怎么了?起来啊!快起来。”   礼王忙紧紧得抱住他。   天帝并未怪罪他失礼,两眼血红,摇头寒声道:“我没有保护好她。有人当面向我下战书了。这就是为皇为帝应负的代价吗?不。有怒火都撒到我身上吧,不要连累我的妻儿。”   富德海惶恐地向众人讲述了昨晚的事情。昨晚天后怒闯禁宫,天帝也未责怪她,他长久得不与外人见面,心思都放在打斗护体上,快忘了世俗的亲人了。猛得看到了天后惊恐绝望的模样,忽觉得心中有愧。便主动得打破隔阂,跟天后说了点真心话。   此时有一条黑影突入禁宫。天帝天后都以为是对方带来的侍卫,等他欺近连开数枪时才醒悟到那是――刺客。扬媚奋力挡住了天帝,自己连中数枪。刺客见打错了人,金铠武士们又悍不畏死得扑上,匆匆地逃走了。天帝也中了一枪散弹。幸无大碍。天帝大恸。   他发现了他是权倾天下的天帝也护不住最亲的人。天后死了。圣人的天地也倾塌了。   “是谁干的!是谁?”小天王眼神血红地厉喝。   天帝摇头。满殿武士都未留下他。   天王忽得打个激灵:“我知道他是谁了!”   他发怒得快癫狂了。礼王忙劝慰着小孩子。一众藩王们也围拢过来慰问天帝。耶律丞相吓得脸红腿颤。大紫朝高官真是个危险职业啊,一不留神就会毙命。连刺客们都闯入皇宫刺杀天后天帝了。   没人能妄猜谁是凶手。天帝的仇敌太多了。从年轻时争夺天下的匪王敌首、中年时剿灭各大门阀世家,再到朝廷上杀掉触怒他的大臣、武士们……天帝曾经自嘲过,他能囫囵个儿得活到现在,已然是个奇迹。如今他年迈龙钟,仇人们又浮出水面了。   天帝似乎又老了数十岁。他命令紫京府尹和九门提督去抓捕刺客。自个儿穿着素服,蜷缩在紫兆宫更自闭了。   天后扬媚之死,倒使各位藩王都松了口气。扬媚唯一的儿子小天王很难参与夺帝之战了。他原本也是个不容小窥的劲敌。他是天帝最小的幼子。出生时有些隐情,使天帝天后有了隔阂。天帝把扬媚发配去皇家寺院出家了,后来才解除误会迎回后宫。为了避嫌疑,小天王与扬媚的关系也很生疏。天王六岁后便与其他皇子一样移住东宫。由阁老提督们教导文武。但他们母子连心连势,天后一死他的上位机会也缥缈了。   皇家从来没有什么父慈子孝,皇子们也没什么手足情深。一位藩王上位,会把剩下的其他兄弟们或圈禁或杀得干净。想活得畅快必须当上天帝。   一夜间天后扬媚便死了。皇子们谁能上位更扑朔迷离了。此刻也无人去管神州仁王灭门案,邪教作乱案和传国玉玺的事了,藩王们都打起精神要竟争储君之位。   天帝是草莽英雄,选储君也是简单粗暴。“凡是能证明自己实力能掌控天下的;能向天帝奉献上最贵重宝物得到天帝欢心的,即为储君。”   皇子们便各显本事了。   年近七旬,最稳重的三皇子德王带着皇孙们从苏杭赶来,准备把治理得井井有条的江南数城敬献给天帝。十二皇子廉王在西边边界打仗,为他夺取了十六个西域小国。二十七皇子礼王最善于迎逢,搜罗了无数奇珍异宝武士美女,满足天帝私欲。其它几位不出名的皇子们也纷纷来京城碰机会。   多年未见的皇子们也没有什么人伦亲情。三皇子德王与十二皇子兼王在大街上偶遇有了冲突,礼王趁机煽风点火。便动了刀剑火枪,死伤不少。五军都督阿勒德只好拉着火炮来平息骚乱。青龙大街的店铺房倒屋塌,城民死伤无数。军卒们抬走不少尸体。   铁腕的天帝也不管儿子了。天后之死像抽走了他的主心骨,他更无心朝政。紫兆宫连他最爱的武士搏击戏也停止了。勤渊阁丞相们装聋作哑,下级官员们无所适从。紫京里越发混乱了。   紫京城也有张扬的地方。兵士们想把当街打死的人抬到城外坟山埋了。城西的皇家禅院婆门庙的僧侣们命他们把尸体抬到他们的金庙。廉王骂道:“一群西边来的寄生虫,要尸体是准备吃死人吗?不给他们。”   光头深眉蓝眼的异域高僧们向他怒视。   这位兼王也是个“损人不利已”的主儿,非得嘴贱得罪京城的新贵婆门庙。不愧是全员变态的天帝之子。   最近死人有点多。从紫兆宫抬出来的武士死尸,各大监狱里关押的激怒天帝的犯官们也饿死、打死、吓死的不少,皇子们火拼中的死人也更多了。皇家禅院“婆门庙”的生意很兴隆。   婆门庙是来自于西方的僧侣教派的分支。是天帝派人去西方求经时求来的。是紫朝新贵。平时在城外金庙做法净化恶尸,或在紫兆宫护驾除魔。   紫朝有传统。贵人、横死的人必须得经过高人净化,烧化掩埋。若不做法事,尸体很可能会死而复生变成活尸鬼。这是个肥差。以前是“祭神司”术士的活儿,自从婆门庙来到紫庆朝后他们便接手了。两派人还曾经在城外,斗过一次法。婆门庙大赢祭神司,之后祭神司便式微了。   他们做的法事也与祭神司不同。尸体检验后分成数种。有的死人罪恶小些就念咒净化、罪恶大的烧化,有的罪大的顶天,就以木剑戳喉,要他永世不得张口翻身。有的死人已成邪神位格,非得做成木乃依日日受刑,还有的“邪神”成圣了得再杀死一次奉献给紫朝护国神……再配上婆门庙独特的鬼嚎念咒、分/身剜心的作法仪式。包管送每个死人上天,绝不放一个死尸再活转回来。   他们还想为天后扬媚做法事。小天王怒声嚎叫:“谁敢碰她一下,我就砸烂了你们的脑袋。”   婆门庙才遗憾的罢休。天帝便叫了道士给天后做了简单的净化。   大嘴巴的曲神医以前喝醉酒了曾说过,“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外来的鬼佬们也抢了我的生意哪。和尚也想治病?去他娘的吧。我可不信他们的邪。”一酒醒他就逃跑了。   但天帝很信服他们。前朝信道,本朝尊崇婆门法士。圣人还说过他退位后就入庙修行。   紫京萧条死寂,婆门庙却鼓乐齐鸣。金庙顶上盘旋着着无数死人净化出来的恶气直冲天空。活脱脱地就像十八层地狱。人人都有种世界未日到来的不真实感。这大紫朝的一世江山将要何去何从啊。 第五十六章 最想要的宝物   平原上枯草在狂风暴雪里起伏着,像块银灰地毡。小城镇的岁月也像是结冰的河水凝固了,人们长久得陷入了困境。   狗哥家院后的小河旁飘着雪,小镜王在钓鱼。鱼钩悬着虾仁、蚯蚓或小鱼的鱼饵,丢进河里便不管了。鱼钩上下起伏,狡猾的小鱼们连续偷吃了好几回鱼铒。镜王靠在躺椅上打瞌睡。他最近睡着的时候越来越多,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他明知道不是好事也无计可施。   锋利的刀锋带着腥气划过了他的脸,镜王诧异地睁开眼。一位眼睛大大皮肤雪白的小孩子凶煞得向他插/来一刀。镜王忙闪避开,脸上倒露出了笑容。   天王猛得收刀。刀太长,险些伤了自己。旁边的御前侍卫、大太监帮他收了刀。天王杀人时这伙人不出手,天王吃亏了才出手。也是一群好奴才。   天王怒吼道:“你笑什么?”   镜王用手摸了摸脸和脖子,有些血迹。他挪揄地说:“没什么。我若是不笑,你就不会好奇地停下手问话。我也无法逃过一劫啊。你为什么来杀我?”   “你这个杀我母后的恶贼!我要宰了你。”天王又愤怒得给他一刀。小小少年头顶冒着蒸腾的热气,发梢飞散着汗珠,还带着三日三夜不眠不休地赶路的疯狂戾气。他快撑不住了。侍卫们散开了站成扇形,监视着河边的落魄男人防止他逃走。   镜王的脸骤然变了。眉心止不住狂跳,脸上常带的玩世不恭消逝了,只剩下一抹阴郁疲惫:“你以为是我杀的?”   “不是你还是谁!那把枪除了你天底下还有谁?”   镜王看向了天王身后的大太监。大太监说出了天后驾崩的过程。   镜王震惊过后有点沮丧了。他摇着头缓缓说:“不是我。我最近都未离开过玉仞雪山。”   “有小白脸替你作证?你以为这种鬼话骗得了人吗?你是想暗杀天帝,还杀了母后,她对你是那么的维护……”天王怒气勃发地扑来。他年少力单,只能攥住拳头打他泄气。   镜王没有抵抗。神色落漠又沮丧。他思索了下又微微冷笑起来。他想得太多头又痛了,面上肌肉抽搐着像怪魔。用手掌死死得按压着额头。   小天王吓得后退两步,两名侍卫忙护卫着他。镜王平静下来:“你说得对,这天下除了我还有谁有连发的枪呢?我都不知道。但是你不能杀我。”   “就凭你曾经给过她一点吃的?你已经杀了她!恩情早没了。你这个锱铢必较的王八蛋。”   小镜王的脸色更白了些:“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了。我也不说了。只是你得给我点时间,我会找到杀掉天后的真凶并为她报仇。”   天王扑过来:“我现在就为她报仇。”   镜王苦笑了。他讨厌一切熊孩子们。他换了种口气平静地与他商量:“天王殿下是个聪明人,该知道我与天后有交情。她很小时候跟着族人从北方逃荒到中原,我曾经给过她三餐一宿的恩情。她成年后因缘际会地嫁给圣人。对我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仰仗她还来不及怎么会去杀她呢?人做事得有好处。你认为我是那种做事‘损人不利己’的人吗?”   天王梗住了。是。他是唯利是图的镜王,他不会放过这个世间最大的靠山的。天帝的儿子们只是狂妄、自大、暴戾,却不蠢。   镜王又加了句沉甸甸的法码:“我曾经向天后起誓,绝不对她和她的儿子出手。你若想杀我便杀吧,只是我到了阴间天后陛下看见我会很奇怪的,我没杀她,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呢。”   小天王猛得又刺去一刀。镜王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冷淡地瞧他。刀锋就要插/入他的头颅,偏了插在了他左肩膀。他疼得面色煞白。天王扑过去扼住了他的脖颈:“我不杀你,也不会放过你。你对我的母后曾经做过些什么?”   镜王皱起长眉,瞧着他愤怒得发红的黑眼,惨白的面孔:“你在说什么?”   天王生硬地抓住他的脖领子,眼珠僵硬的盯着他,舌头也打结:“你在数年前跟她有过来往吗?”   镜王的眼睛也像针刺过得缩小:“她跟你说过些什么?”   没有。天王死死得咬住嘴唇没吐出那两个字。又反手按刀柄多刺重几分,恶狠狠道:“你来说。”   镜王撇他一眼露出了常见的笑容。他想说点什么又瞬息打个寒战。他慎重地摇头道:“我没有什么可说的。我也听不懂你的话。你的母后被杀与我无关。”   呼呼呼呼,寒风暴雪都加大,刮得天王的小脸煞白浑身发飘。远处的大太监凑近低声说,“殿下,天后说过你不能对镜王不敬。这件事也不似是镜王做的。先罢手吧。”   天王丧气地后退两步,一脚把椅子踢翻,李芙摔倒了。他向他怒吼着:“你和你的小白脸儿就死到这儿吧!”   说完疯了似的转身蹿上马打马走了。大太监透了口气,忙与侍卫们追了上去。   现在,天后是不是被李芙杀的不重要了,而是小天王能不能杀李芙,很重要。   这是个冷酷、冰凉、没一丝人味的世界。   * * *   雪后天凉,浩月进了后山砍柴。再看看前几天下的圈套里有没有套住猎物。明亮反光的雪地上,野兽圈套旁,积满雪的青石上坐着个中年男人。一只脚踩在铁夹子里,仿佛是浩月套进的猎物。他相貌普通,面容上有着深深的皱纹,两条倒竖的八字眉,皮肤黝黑身材佝偻。像个郁郁不得志的老农或小手艺人。带着几个同样土气的乡下汉随从。两只眼睛倒精光湛亮。浩月慢慢地放下斧子和银刀走过去,中年男人向他微笑着。   中年男人叹息着道:“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浩月脸上的木讷和冷漠消失了,浮上来一种倔强。   “你的假期该结束了。你不会以为你会永远这么逍遥吧?再有情有义的感情也会在柴米油盐、病人的咳嗽、和树叶般粘稠的日子里褪色。我以为像你这样年轻有上进心的小伙子,跟他呆一段时间就会腻味了。你怎么还上瘾了?你这样陪伴一个油腻无情的老男人不觉得人生无聊?”男人的话很尖酸刻薄。   浩月拧着眉没有反驳。这天下他唯独不愿反驳这个人。他忽得警觉:“京城又出了什么事?”   都察院的最高官员左都御史,外表如刻薄农夫,实则深沉儒雅的刘纯刘御史道:“发生了两件事。第一,圣人他老人家终于要选储君了。他要退位做太上皇颐养天年。藩王皇子们都回到京城争位。另外一件事是天后扬媚薨了。”   浩月大吃一惊。   刘御史冷冰冰盯着山脚下的小城镇。那个孤零零灯火的院落。   “不是他干的,他身染重病从未离开过王家小院。”   刘纯的眼神口气趋向严厉:“他未出院落并不代表他不会派人下手。你摸透了这人的本性、关系和根脚了吗?你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紧盯着他吗?你敢为他担保吗?”   浩月止住话语。他并非十二个时辰地紧盯着镜王。晚上也得睡觉。白天得出门劳作。他躺在他身旁,忍不住整夜盯着他的侧脸。却不知觉得入睡,又不知觉得醒来。醒来时便是清晨。他则怕冷似得搂着他,睁着眼睛望屋顶。他最近发现了他睡觉很沉。是他对他下药了?   他猜不透他,偶尔觉得他掌握了他,但他不知道那是不是专门为他表现出的东西。他太聪明太深沉,他也会露出温和的笑,但眼睛、心和手始终是冷的。   他没资格担保他。   浩月的心不稳了。他当初与刘纯有约定。一切均有界限。他也并非离开朝廷和都察院。他说服刘纯的理由是,他需要时间再深深挖掘下镜王的秘密。他不相信号称“天下镜王”的李芙会认输。他只有同他继续走下去才能榨干他。刘纯答应他的条件是他相信他的职责放在私情之上。他还年轻,和那个浪荡公子生活一段时间就会后悔了。   “有情饮水饱”,那是天大的笑话。   年轻人总是爱上不该爱上的人,走不该走的弯路。   “天下镜王”是这世上最有诱惑力、挑战性和征服欲的目标。少年人想征服无心的大英雄而已。   如今刘纯登门了。带着噩耗和锦衣太保们。赵侠臣等人看着他就像看了一个半身入土的死人。   刘纯盘踞在大石块上盘算着,像个算计的账房先生:“这不是你的错。我也曾犹豫过,如果他洗心革面了我就当他死了。他却非得再出手,陷自己于险地,陷你于不义,他是在找死。把他交给我们。你就算完成了任务。”   “那不是他干的,我敢为他担保。”   “你口是心非。你担保不了他。”   “我不干监察了,我不用遵守职责。”   两人久久得凝视着对方,在雪地里对峙。   山脚下响起一阵轻微的声响。浩月忽得扭头,醒悟到刘纯拖住他,另外有人去了狗哥家小院找李芙的事了。他大惊就要转身下山。   刘纯冷笑着多说了一句:“你不必着急。小天王不一定会下手的。他对天后扬媚发过誓,终生不会对李芙无礼。扬媚苦心为他们筹谋。”   这是什么意思?浩月的头都要裂开了。他讨厌这些他琢磨不透的东西。   刘纯也累了。拍拍手站起来,他没有收拾来的痕迹,认定了被镜王发现也不重要。“你不交出镜王也罢了。我看他也活不久。最近的气氛很微妙。天后之死令天帝遭受了很大打击。他不介意身旁人生死,但有人越过他杀了他的人,是对他的最严重践踏。他服老了,准备立储君。他的条件天下皆知,凡是有能力治理城池的藩王,能为他献上他最想要宝物的皇子,都可以继位。这条件很慷慨。”   “我不会帮助任何一位皇子上位的。我离开朝廷了。”   刘纯冷着脸笑:“确实不关你的事。你只是跟一个江湖匪王学了一年降龙伏虎术,你也拿不到天帝最想要的宝物。你记住,你曾经发誓要效忠三十皇子长宁君。他距帝位近在咫尺,却未跨过去。这是你的功劳。”   长、宁、君三个字,说得浩月面孔惨败身躯直晃。像在雪地埋了三年似的。他死死瞪着刘纯。赵侠臣等人都黯然地后退回避了。   刘纯抖了抖肩膀的雪花准备走了:“数年前,走投无路的三十皇子与他的母亲那个卑微妇人、和保护他们的侍卫你,来找我时。我以为在一群疯子皇子里发现了一个正常人。我欣喜若狂。我把一辈子为官为民的报负都放在了你们身上。乃至对天帝都不忠诚。我知、你知、他也知。天帝容忍我是因为我为他的儿子效忠。一个私生子想上位也很正常,他也想看看他有没有本事坐得了江山。他后来给我‘纯臣’的赞誉是在嘲讽我啊……”   “你专门到匪王那儿学降龙缚虎术,学得半调子了,天帝也准备让位了。你却告诉我你不干了。抛弃上司和职责跟个狗东西双宿双/飞。我可去他妈的吧,你们坑死我了。”貌似尖酸实在清贵儒雅的刘纯骂了声粗话。不再是那位朴素的纯臣了,像一个赔了夫人又折兵的赌徒。他快速地呼吸两下稳住情绪。   浩月冷冷地瞧他。   刘纯拂袖而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平静地道:“话虽如此,我还要遵守诺言继续支持你。你知道天帝最想要什么吗?我费尽心机地去调查,我猜到了他最想要的两样东西。”   浩月的眼神又清明又诲暗:“他想要天下,还是想要强大的武力?”   “他想要的是大义!‘大义之名’。他昔日夺取天下时手段太卑劣下作,世人都骂他窃取了皇位与国家。他多年来日思夜想的就是名正言顺得继承天下。他想要的是‘传国玉玺’!有了它,他就能光明正大地成为‘天选之人’,继承前朝大业了。你现在最主要的职责不是在小村陪老混蛋过日子,而是拿到它推举私生子上位。其它皇子若上位你们就死定了。”   “世上没有什么传国玉玺。”   刘纯带着人拂袖而去,赵侠臣忧虑地看看他。他们都知道他不听人劝的,叹口气也走了。浩月盯着他们的背影沉默了。   破落院子很萧条,浩月痴痴地站在院外注视着窗棂上的人影。雪光中,烛火映照着的桔红色人影仿佛带着热力,点燃了他的心。什么爱恨权势地位职责……此刻他的心塞得满满的。   半晌后他走上前推开了门。偏房里的木桌旁,油灯下,灰色布袍的中年男人一边看书一边把玩着压纸的石砚。石砚像是重新擦拭打磨过了,拂去了表面的尘封泥垢,放射出了碧蓝如深湖的璀璨亮光。映得他满脸、满手臂、满房间都是惨绿。   天下镜王把玩着手中的砚台大小的玉块,对他露出了最温柔爱怜的笑容:“浩月,你回来了。”   传、国、玉、玺。   浩月久久地瞪着他,一瞬间仿若失重,直坠入了大海。   (ps:第一段结尾天王与小镜王对话中的隐蔽意思,大家能看懂吗?) 第五十七章 交出宝物   夜静如水。土屋的厚实墙壁阻隔了严寒。   小镜王自然得放下了砚台,抬头向他微笑:“你回来了。”   浩月进了门,把烧好的木炭放进炭炉,收拾桌椅准备吃饭了。房间里桌椅整洁,粗茶淡饭飘着香味,房外寒风凛冽室内温暖如春,别有一番居家生活的温馨。人声风声混和着,日子简单又繁复地过着,他突然觉得这种生活即令人沉迷又令人愤怒。   空中像充斥着无声无息的风暴,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沉默着,似乎在斟酌、等待、等着一个石破天惊的爆发。   狗哥前几日就与爷爷搬到了镇上的医馆小住,免得被频频出现的陌生人骇住。破旧土屋只剩下两个人。   吃完饭,镜王懒洋洋地坐回窗前木桌边喝茶,漫不经心地掂起那块砚台:“天冷了,我感觉最近精神好转了很多,夜晚发的烧也能很快退烧,骨头缝也不疼了。我好像快好了。”   “好事。”浩月道。心中却想这情况不乐观。也许是好转,也许是恶化,他的睡眠时间也在增长。也许最终会陷入长睡不醒吧。   “那是什么东西?”浩月梗着声音问。他向来不如镜王能沉住气。就不忍了。   “传国玉玺和氏璧。华夏六千年传承下来的中华国宝,天子之印。全天下都趋之若鹜的宝物。”镜王详尽的解释。   “它从哪儿来的?”   “它一直便在这儿啊。”他笑着想逗趣。看见他冷峻的神色又收住了调笑:“以前神州是前朝陈朝的旧皇都,它就在皇城。后来天帝攻打皇都时便消失了。天帝留在神州的驻军、郑氏和新圣教都苦苦搜寻了六十年,也未找到它。前几年有一伙民夫疏通神州护城河时,发现了一块沾满淤泥的石砚台,偷偷地卖给了看河道的兵卒。兵卒又转卖,最终落到了新圣教绮燕飞手中。就落到了我手里。我破开表面修复了它。呵呵,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也没人问过我和氏壁在不在我这儿啊。”   ……浩月沉默了。   美少年面色极差。他觉得他被欺骗了。这愤怒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有点夸大。他也隐藏着绝顶秘密在欺骗他呢。此刻还得做出被他伤害的模样。他有点瞧不起自己,“你是故意散布出去传国玉玺现世的谣言,引皇子们互斗。往郑家人身上泼脏水的。”   “那是个备用招式。杀死六皇子的罪行就够嫁祸郑家了。但我多年来习惯多布一重陷阱以防万一。即然找到了和氏璧,就让皇子们把水搅得更混不好吗?”   “……”   镜王悠悠然地笑着说:“小兄弟,你也想要和氏壁吗?”   他手里翻转着碧绿色玉石,碧色流转,把他的脸,身体和墙壁上都映出一片惨绿。眼光也森绿。像只凶狠又成竹在胸的野兽盯着他。他虚弱到极点,他却觉得他威摄天下。   浩月急速思索着。该怎么说才能烫平花花公子的心?令他交出玉玺。他跟他在一起时打起了十二分小心,生怕说错一句话便惹他起疑生厌。镜王是个一旦对男人生厌就翻脸杀人的凉薄男人。瞧他把以前爱得死去活来的“前男友们”一个个送下地狱的辛辣嘴脸,就知晓他的本性了。他爱他们,所以宰了他们,永远地吞下禁锢着他们。   ――一面谈情说爱,一面毫不介怀地下刀子。他是真正的风流倜傥风流冤业。   他就是不想落得这般下场,才保持冷心冷情。   浩月忽然很愤怒。他差点就与它失之交臂!如果他没有救他,与他逃走,同居。就永远不会知道“和氏壁”的下落。这是个紧密相连、有因有果的套。他还是防着他。他还是玩不过他。他恼羞成怒得差点掀桌出刀。   镜王的神色也不好。他也很愤怒失意。他所选的人!他所选择的生活,还是心有芥蒂心藏异志。他咬着牙也得撑下去。他不断得告诉自己。他是战场情场上无处不胜的镜王。这孩子是仰慕、关怀、爱他的。只是他被职责道义所禁锢,他不知道他爱着他。他得给他时间醒悟。   倔强的少年原来浅薄得像溪流,一眼能看到底。现在他发现他变成了深潭,一层意外下面还有一层意外。阅尽红尘的镜王以前最讨厌一眼能看透的人,他喜欢势均力衡的对手。现在衰老的花花公子却改变了性情只喜欢简单的人。他却看走眼了!他快撑不了了。   室内无风自动,室外暴雪寒风咆哮得使人们快淹入冰雪中了。   济难海已远,所有人都在更大更深的大海中浮沉。   浩月漂亮的脸有点僵硬,暗中活动了下僵直的右手。准备出手。   镜王突然嗤的笑了,亲热得伸长胳膊搂住他。把传国玉玺拍在了他的手掌心。他惊讶得抬眼,他笑着对他说:“它是你的了。”   浩月的心乱了。跟聪明人在一起就是这么简单。他还是比不过他。   他的心思转了千百回,冷硬地问:“为什么要交出玉玺?你不想亲自与朝庭、刘纯谈判吗?”   镜王做下了决定。伸出一只手按住浩月的手。温柔道:“别生气。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我们俩人着想。底牌越多越好,有些事你不知道也对你只有好处。大奸大恶都由我担着不更好吗?”他森绿的眼睛释放出的善意直直缠绕到他的心里。   浩月的心一颤。他就是不想让他独自担着大奸大恶,才逼迫他说出全部秘密。   镜王看懂了他的意思。眼睛弯弯:“小浩月,你在担忧我吗?我很感激。我们只是太喜欢对方了才会为对方考虑。这是一场误会。你想救我,才以借口拖住那位刘御史。我是不想给你添祸,才不告诉你实情。我们只是太爱对方了……我李芙何德何能得到这份深情呢。”   情意缠绵,如室内生生不息的炭火。他快要融化了。   突得镜王的脸色剧变,弯下腰急剧地咳嗽着。疼得直蹙眉头。   浩月一把扶住了他:“你怎么了?我去拿药。”   打开箱子。曲神医留下的救命金丹快没了。浩月深锁眉头。最近镜王的身体状况很不好,中毒难解,越来越嗜睡。一天倒有七、八个时辰长睡不醒。看似毒性趋缓,其实毒入骨髓。郑氏所下的毒是经过精心设计的,专门作用在他的精神方面,腐蚀脑部。与他本身就有的狂症相契合。他渐渐得会变成疯子。   这么多天过去,他亲眼看着他一日虚弱过一日。心也从火热到冰凉。他本来以为他见识太多心肠冷硬,却不知道亲眼看着一个人生机日断是多么的煎熬、磋磨人。毒发冲淡了他与镜王的对峙气氛,这事比他和刘纯共同设计镜王逼他交出最后底牌更重要。他快死了。   浩月知道他该做出某种决定了:“我马上去找曲神医,带他回来看病。”   镜王一只手握着他的手。今夜,情太多、话也太多,他很疲惫:“曲神医又逃跑了。他找不出解毒之法就不敢再现身我们面前。我累了。也承认自己败了。从此再无造反之心。把玉玺交给他们吧。它是国印,国契,只与帝王匹配。谁拿到它都可以名正言顺得登上帝位。不论你们拥护哪位皇子,他都会赢。”   “我不想看到刘纯和皇子逼迫你才交出玉玺。玉玺是死物,人是活物,我怎么能为了死物而逼迫活人呢?我分得清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我是爱着你啊。”镜王从不吝惜说出“爱”字。但今晚的“爱”字格外真挚。花花公子承认爱上了纯朴少年,心动,势起,如火光般不可遏制。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你的。我会治好你带你走,相信我。”他向他郑重许诺。   “我相信你。如果你骗了我我也认命了,谁叫我看上你了呢。我一定是前世欠你的此生来还债了。”   身死爱不消,死到临头也要爱。这就是霸道的镜王。这是场孽缘。   中年人喃喃说:“死了也罢。我已经杀了郑氏,大仇得报。身旁还有绝世美少年陪伴。我这一生荒唐又逍遥。妄为又受到天眷。人生圆满。就让天下最了不起的小镜王死在神州吧,我只是一个凡夫俗子李芙。人生真有意思。我一直都怕死,只在神州郑氏面前逞强了一回,当了回大英雄。就送掉了小命。这就是命吗……”   他不知不觉地又昏睡了。   浩月手握着传国玉玺看呆了。   如果他死了,很多人会弹冠相庆;如果想让他活着,就必须背负着全天下的骂名,抛弃上司的知遇之恩,主君的期许……这。   道理人人都懂,唯有选择太难了。 第五十八章 雪山逃亡   王家镇背靠的大山叫“玉仞雪山”,高耸陡峭,最高峰上常年积雪。山下是连绵森林,每年冬季时大雪封山。雪山上还有熊豹等猛兽,等闲人不能轻易进出。如今冬至,镇上的人们躲在家里猫冬,外面成了一片白雪皑皑、死寂冰封的世界。   两人商量妥当后连夜上山。   大雪封山后外人难至。人躲进去,不到来年春天、千人搜山是搜不出人的。   浩月对小镜王说:“长乐君、天王、明珠都来过这儿,其他皇子或仇人们也随时会来。我们暂时进雪山躲避下。之后我去找曲神医拿解药。把玉玺交给刘纯,就万事皆休了。我们也能真正地脱身了。”   镜王打了个哈欠,“听你的。”他不想如此费事,但昨天两人谈话后同心同德,不想拂了他的好意。于是二人趁着夜深收拾了下便出门。   镜王走出院落有点不舍地回望着简陋小院:“我是越来越软弱了,还有点不舍这里。烧掉吧。”   浩月也望着破败的房屋。在这里发生了很多事,他们越过了一道门槛也打开心结,他也违背了所坚守的信念。但,不后悔,人总要往前走的。他将火把投入屋子燃烧起来。他也不愿让别人再侵占房子。   两人向着茫茫雪山而去。大雪开始封山。厚达数尺的雪地下是山坡冰川悬崖。他们利用步行和雪橇进入大山深处,似乎甩掉了后面的隐约追兵。   两个人,一位是出身锦衣太保的监察御史,一位是最有财势的江湖之王。却像是丧家之犬似的逃入了玉仞雪山。越往上走越险峻,他们跃过了茫茫山脉,厚如城墙的冰川,来到了一条宽约丈许、深不见底的冰沟前。下方是深达数十里深的峡谷。越过这道冰沟才能抵达山顶。浩月从山下砍了些小灌木和雪松,连接成一条木梯。他背着镜王攀着木梯渡过了雪沟。到此处二人才松了口气,再无人能追踪他们了。   雪峰山顶寒风砭骨雪如浪潮,人们呼吸困难。镜王的病加重了,整日昏昏沉沉的。后半截路是浩月背负着他赶路。他偶尔得清醒过来,少年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吃药、喝水、休息。他看着他很不安,这该不是灯油枯尽的预兆吧。   第二日夜晚,他们终于在峰顶某处峭壁上找到了一处深邃的山洞。一只灰白色的雪熊嚎叫着扑向他们。浩月费尽力气地杀死了雪熊。二人便占住熊洞暂住下来。   浩月利索得收拾着山洞,将岩洞深处铺好枯草床铺,再铺上毛皮大氅,扶镜王躺在床上休息。在附近砍了些矮小灌木生起火堆,还搬来了些大石块堆积在洞口挡住暴风雪。他把雪熊开膛破肚,留下部分熊肉,大多数都拖到了深不见底的冰沟旁踢了下去,并把附近的脚步痕迹和血迹打扫干净。免得引来野兽。他打开包裹,把干粮药物藏到了山洞最深处。雪线之上的数百里都是悬崖峭壁,人迹罕到,还大雪封山,是个藏身的好地方。少年人有条不紊得收拾着各种事项,像是有了某种决断。   深夜风雪加大,深深的山洞能避风雪,篝火上也烤了熊肉,周围变得暖洋洋的。他才叫醒了他。镜王也缓过劲,披着毛皮大氅服药、烤火,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小镜王的病也好了很多。雪山的极低温度使他不再发高烧了。他还很有兴致地问他带酒了吗。浩月迟疑了下从包裹取出了一个硬牛皮酒壶。镜王喝了一口,烈性的酒给他脸上增加了一些异样的红晕。他把酒壶递给同伴,少年接过来也喝了一口。烈酒点燃了冰冷的夜,也点燃了人心。两个人静静地望着乌黑山洞外的白茫茫天地。灰白、深灰、最远处的漆黑。   世上的一切喧嚣仿佛都远去,人间绝顶处,只余下了他们。   镜王望着雪线上的玉树琼山景色道:“真美啊,我们是大紫朝唯一能看到这幅雪顶美景的人吧?熊穴也很舒服。我小时候跟家人一生气便丢下他们,跑到花园的一处干枯大树洞里躲藏着。仿佛有了保护自己的港湾。”   浩月瞥了一眼兴致勃勃的他,继续收拾交待着:“除了我们没人知道这儿。你这几日就呆在这里,我明天下山去找曲神医。他怕死怕得厉害,肯定就藏在附近不敢走远。我带着他来治病或者拿解药来救你。”   镜王低头咳嗽着没说话。   浩月眼睛倒映出跳动的篝火:“雪山已经封山,不会再有人能上来。我在这儿留下足够你十天吃的九死养命丸。我下山去拿药。我走得快些,一日能出雪山,三、四天时间抓住曲环归,一日时间回山。最多五六日便回峰顶了。你就在这儿等我回来。之后我们就在玉仞雪山过完冬季,等明年开春大雪消融了再出山,直接去南方出海。”   镜王伸手搂住他,脸贴在他的脸,手指滑过他滑若绸缎的黑发:“你安排的很好。就这样吧。”   少年微松口气,又提醒他说:“不去吕宋岛,是去其他地方。”   “好。”   这是镜王打算跟以前和明珠他们一刀两断了。白衣美少年露出微笑。   他把放置着最后十枚“九死续命丸”的桃木盒放在他的心掌心,慎重地交代:“记住每天服一丸。我六日内便能回来。最长不会超过七日。如果七日内我不回来。”他的眼神冷极了:“那便是我死了!”   “说什么傻话啊。我等你。”镜王微笑。   在这个雪岭孤寂暴雪封山的寒夜,他的手指紧紧得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也仿佛连成了一线。浩月是一张消瘦、骨节突出的手。手掌心有茧子。镜王是失去了小手指的手,残缺不全。他们都注视着对方的手。美少年手上有很多厚茧和伤口,镜王心情沉重:“你受苦了。”美少年盯着他缺了根小手指的左手:“我绝不会再让外人动你的一根手指头。你还会是最完整完美的。”   “我明白。只是你和我若死了一人,就无法遵守这诺言了。”   “不会!即使我死了也会遵守这诺言。”   镜王莞尔笑了:“我相信你。我若死了也想完整得埋回神州,跟老师艾白莲葬在一起。可惜没能从郑家取回我丢掉的手指头。”   他今夜的情绪很高昂,酷寒雪山使他的高热也减轻了很多。万籁俱寂的夜,高出人间的雪山,身旁是最喜爱的人,他的心情振奋且柔软:“我是永远也忘不了这晚的情景了。它就是我最珍贵的记忆。跟我其它的珍贵记忆都放在内心深处。可惜,我只认识这一年的你,不认识以前的你。我没能记忆住你的全部。”   浩月拢着篝火淡淡的:“以前的我没有什么。过普通的日子,是一个普通的人。没什么可记忆的。”   “在我心里,你不普通。”   浩月瞧着他眼神渐渐地变得温暖:“好。我跟你讲讲我小时候的事。你也跟我说说你的往事,你怎么会变成这种……样子。”他隐去了“变态”的评语。   “好啊。难得今晚有时间围炉夜话,谁也不准说谎。我想知道最真实的你。”   浩月坐在火堆边,垂头整理了下思绪。他像是很少跟人谈及往事,有点不知道说什么。他从包裹里拿出银刀。雪片般轻薄的宝刀跟了他多年,精心打造,以油脂保养,是把销铁如泥的好刀。最近他都用它砍柴、砍猎物,居然还没坏。他边磨刀边述说。   他的父亲是个大紫朝的普通武官,母亲是个被赠送给武官的歌伎。   母亲貌美且温柔,常年不爱笑,带着一种楚楚可怜的美。是那种最易激起男人保护欲的柔弱藤蔓花。他的父亲是一个小地方的武官。有些实权。由此很傲慢。他的出生是一场意外。男主人酒后无德得侵犯了歌伎,便有了个孩子。   他懂事时就敏感得发觉他的父亲男主人不喜欢他。男主人有很多儿子,也不希罕再多个儿子。母亲出身卑贱,是府邸里预备好赠送给客人玩乐的歌伎,人可尽夫。她却和男主人有了个孩子。男主人不喜欢他们俩的存在提醒他是多么的酒后无德。二,他的出生使他的运势不好。做了多年武官的父亲再无寸进,庄园也连年欠收,人蓄死伤多起,诸事不顺。他的那股子无名怒火撒到了他的头上。认为他带来了恶兆。三,他也不像他。外貌不肖他,似妩媚的歌伎。性格也不像他的其他儿子们豪气。父亲想要那种像狼崽子般得野蛮茁壮的小伙子。不是娘娘腔。   他记忆中的很小时候,男主人带着家人去郊外打猎。他站在很深的草丛里,被一只猛然窜出的野兔吓住了,他惊叫着倒退几步摔倒了。这激怒了父亲。阴影下他手持着马鞭弯下腰,皮鞭未落到他身上,厌恶的神态话语却直刺他心底:“大惊小怪,坐立无相!你还是个男人吗!滚出猎场去。”叔伯兄弟们哄堂大笑了,他如遭雷击。   他不仅仅是看不起他,是更深刻的厌恶他。他悲愤得跑出了庄园。   童年的生活全部是浅薄又不愉快的回忆。   他不受父亲喜欢,母亲也在大宅院里被欺凌。他长到了七、八岁时敢拿主意时便做主搬了出来。独居在城外小庄子。此后很少见到男主人。他对这个多余的儿子和歌伎漠不关心。他们就像是参天巨树下的一片小落叶飘零而去。不能责怪大树。他太高大了,看不到渺小的他们。   这世上比仇恨更大的愤怒,是漠视。   他搬离时,男主人就派人对他说,若是离开就别回来了,他不再受他的庇护。他道,我永不会回来。   他就在乡下小镇上长大,与同镇孩子玩耍时,他们嘲笑他是个没爹的孩子。他便承认他就是个没爹的孩子。两人拿着钱财在小镇上生活。母美子弱,便有很多外人偷窥着他们。处境并不好。   浩月一面磨着银刀。一面平静地说:“我长相随母,性格却不知道像谁。跟那些孩子们打得鼻青脸肿也不认输。心头总像燃着把火。母亲劝我忍耐。我不想忍耐。我没有想到,孤独母子却拥有美貌和财富,会引来大祸。”   “我们是丛林社会上的肉,偷窥我们的强人土匪是恶狼。一个晚上,庄园闯进了很多强盗,杀人放火抢劫。我拼死保护着母亲却被他们抓住,我们被抢劫一空,人也抓到了匪窝里。”   镜王的脸上露出不忍。丛林社会,弱肉强食,最弱的人注定会被欺凌。   他们洗劫了庄园,抓住母子两人,绑架到贫民窟想卖掉他们。他们并不知道绑架是武官的歌伎和私生子。噩耗也传到了男主人那里。他没有如他们想像的来救他们。浩月经过多天毒打折磨后,突然想明白了,父亲不会来了。他认为他如果是个男人的话就会杀出来,不是个男人自救的话,就不必活着了。   “我这儿没有废物和懦夫。”男主人临行前对他说。   他对女人和弱者从不经心。常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裳,衣裳坏了便丢了再买吧。子女中,女儿们都是没名没声息的,儿子们才有资格记下大名或前途。是个傲慢盈天的大男人。   他是靠不住了,只有靠自己。他为了救母亲而开始杀人,   母子俩关押在匪窝里受到了很严重的污辱虐待。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和一个面容姣好的少年的遭遇可想而知。他们便曲意奉承着匪人。数日后,天降暴雨,他灌醉了数位匪徒,放了把火,抢了把刀,便带着母亲逃了出来。第一次杀人的感觉很不错。   美少年两眼微放光亮,红唇舔着唇角,黑瞳和语声都带着一种狂热:“我偷了匪徒的宝刀,它销铁如泥,刺进他们的喉咙时毫不费力。热血立刻喷出来,力道大得直喷到房梁天井上。像彩虹,像朝霞,红灿灿的光亮热气也如沸腾的火,能冲刷掉世间的任何污垢和黑暗。”   他兴奋地说着。突得抬眼,刀锋般的双眼在小镜王脸上划拉着:“我十二岁时便杀了二十余人。是不是很残忍?”   “不。”镜王声音梗了下才接道:“这是事到弦上,不得不发。也无人能评判他人做得正确与否。”   浩月冷哼一声,垂下眼睛遮住了锋芒。   他将关押他们的强人们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带着母亲逃了出来。漆黑的夜,男主人就站在贫民窟的小巷尽头,瞧着他直发笑:“你不是也能杀出来吗?你不是也有点男人样吗。这世界就是豺狼窝,你吃不下别的狼,就会被其它狼吃掉。你不吃人,人就吃你!你还杀出来得晚了。你受伤她受辱都是你害的。你还不是男人。”   为了培养狼性,他把他们丢弃了匪窝里。再之后,他的父亲也未派人去杀强盗为他们复仇。直到他成年后自己去追杀他们报了仇。   这件事的后果是,少年开启了一条敢杀人、敢杀掉任何阻碍者的路。他的母亲因为受辱惊吓,不久后去世了。他那时对母亲说,被匪人掳走受辱就当被疯狗咬了一口。也不用告诉父亲。父亲是个傲慢自大的男人,他不会原谅母亲的失贞。但柔弱的母亲忧郁而终。从此后他放下了所有的牵挂,离开故乡,加入了锦衣卫。也许只有在男人成堆的血腥军伍里,他才能学成个真正男人。才能把他当年对他的蔑视与愤怒通通还给父亲。   这么多年,无论他是因锦衣太保有了权势,还是因为秘密监察能暗控天下,他依然觉得父亲的怨恨目光牢牢钉在他的背上。“你还是个男人吗?都是因为你太废物了,你受重伤,她受污辱,都是你害的。这就是你们的命。”   冷漠刻薄的言语深深得伤着他的心。   什么仇,什么命。都是他看不起他的借口。他觉得胸口熊熊燃烧着一把火。怎么也熄不了了!他不是想让他做个男子汉吗?他就做个让他看看。   父亲看透了他的内心:“好啊。你还敢恨。这种恨也许能使你变成废物,也许能让你更有力量。等你变成真正的男人再来挑战我吧。”   镜王微微打了个寒战。浩月的手指狠狠钳住了他的手,两只眼睛紧勾勾地盯着他的脸。镜王觉得他如果有一丝轻视他的神情,他就会握碎他的手。镜王勉强地笑笑。   “听明白了吧。我的母亲是个供客人发泄的伎女,无意中与醉酒男主人过了一夜,便生下我。我从来就不讨家主欢心。我们在出府别居时遭遇过不长眼的匪人。他们侮辱了母亲与我。我那时候便不干净了。我十二岁时便开始杀人。第一次便杀了一院子二十多个匪人。之后干过的阴暗事罄竹难书。你是天下镜王,高傲自矜。又被那群男人们追捧着。现在你知道了我的事。该如何看我呢?”   “你所喜爱的光彩夺目又天真倔强的美少年,私下却有这么多肮脏龌龊事。是一个懦弱肮脏的怪物。你会大失所望了吧?”   他猛得扬起银刀掷出了山洞。铮的一声,银刀插/入了黑岩石。   镜王的脸色也有点变。   浩月的眼很毒。镜王外表赖痞,内心却很傲慢。自觉得天生高人一等。他身旁的人也像鬼迷了心窍似得认为他高人一等。他们保护他、帮助他、还争风吃醋地争夺他。他看似到处鬼混,前男友们却个个非富即贵,或者是人间出名的大英雄邪教教主。明珠也说过他眼光高绝,只爱英雄豪杰和聪明的贵公子。他从不跟真正下层的男人胡搞。   而他现在最看重的,抛弃过去一起过苦日子的美少年竟然有这么黑的底。   太讽刺了。看似世俗的男人在感情上有洁癖,外表光鲜的纯情美少年却是不干不净的,高岭之花变成了池塘里的黑藕。   镜王听不下去了,心疼他:“无仇不父子,无怨不夫妻。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被一对浮浅的父母拖累了。”   浩月的手变得和缓了:“好,你没有瞧不起我。我就放心了。”   他忍住了心里的话。还没完。直到现在他也未原谅父亲,还在到处寻找着变成真正男人的方法。他还够像男人。也许他永远都找不到了吧。也赢不了父亲了吧。 第五十九章 废太子   “那你呢?”美少年不依不饶地问。他对他交了底,他呢?他敢敷衍他他不会放过他。   小镜王愣住了。很快的想起了自己的处境。他有点仓促又体贴地转了话题:“那轮到我说了。每人都有不为人知的秘密。你知道天帝最担忧的是什么吗?天帝最担忧的是别人非议他,说他的江山来之不明。”   浩月也是刚刚才从刘纯那里得知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可救药,经常自己找死,总是跟朝廷过不去?”镜王微笑着问他。   浩月未接话。他捡回了银刀。刀是他最好的朋友,比人好多了。他舍不得丢弃它。   “他的江山来得太不容易了。一位草莽豪杰打了三十多年的仗,励精图治、几死几生得才取得的天下。民众们并未对他的道德要求太高。但一将功成万骨枯,他打败前朝陈朝皇室和各路反王们,必须是施行雷霆手段,不能以菩萨心肠面对天下的。”   “他先是征伐各地乡野,而后抢占了府城,再击败了各路叛军,最后才包围了旧皇都‘神州’夺取了天下。当时,他甩开另一位匪王抢先包围了京城,要先入城称帝。那时候神州城内还有数万名陈朝旧皇族、大臣和百万城民。被誉为九朝古都。他派人昭告天下,不打算把这锦绣河山毁于战火,命令前朝皇室献城投降,他就饶恕了满城皇族与民众的命。他还派了前朝大将去劝降,就是神州的千年世家郑家。郑家与前朝皇族大臣们谈判,前朝皇室终于同意了开城投降。两派人不战易朝,保护了天下百姓和神州。人们皆大欢喜。”   “但是,天帝带兵进了神州却未守诺言。他施行了‘十日屠杀’。人马在神州连杀了十日十夜。旧皇都赤壁千里。六千年传承的华夏古都变成了人间地狱。数千年积累的财富、人民与文明也毁于一旦。他把陈朝数万旧皇族、官员和城民们都屠戮殆尽,才出了那口恶气。他杀掉与他争夺天下的匪王反叛军还有情可原,把已投降的陈朝皇室民众都杀掉却杀之不善,全天下都知道了他是位心胸狭隘,推故不纳的血腥魔王。”   “前朝的陈姓皇帝发现了他在欺骗他。一怒之下在自杀前将传国玉玺和氏壁藏匿了,并诅咒发誓,‘姬成天将永远得不到传国玉玺,永远是谋朝篡位。他将一世而亡。”   浩月的眼光落到了一旁包袱里的碧绿和氏璧。镜王平静地阖首:“因此他平生最想要的东西就是传国玉玺。想要名正言顺地成为华夏天子。”   他淡然地盯着山洞外飘零的雪花,幽幽说:“天帝的出尔反尔也激怒了天下人。他在紫京建立起紫庆王朝,天下还持续着小股骚乱,他只好继续去征伐各地去打击叛军们。最终连铁血悍战也后悔了。他发布圣旨说,是属下自作主张得进行十日大屠,并处罚杀死了一大批武将。才平息下此事。”   “他必须弥补他犯下的错。那时候前朝皇族已经死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了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人们称他为废太子。他便命人把他封为侯爵养在了神州城内。”   镜王的眼睛深沉,比满天大雪和黑色苍穹更黑黯,像一团吸尽人间光芒与灵魂的大黑洞:“你可以想到那是一个怎样的局面。古有乐不思蜀的刘后主,今有忘了前朝的陈朝废太子。他就是一个展现天帝仁慈的傀儡。不过得了性命,也就磕磕碰碰地活到了成年。”   浩月的眼里满是惨烈,心快乍裂了。他后悔听了。小镜王悲天悯人地瞧他:“从此后,你也得背负着这种不美好的真实了。这世上的真谪就是把一切美好的东西撕碎了暴露在朗朗晴天下。”   不……   小镜王收回了眼光望向洞穴之顶:“我小的时候非常早慧。四、五岁时便有了记忆。我很小时候便觉得奇怪,为何我的家庭与他人不同。同胡同的小伙伴们,一些侍卫奴仆的孩子们的家庭也与众不同。我的父亲是个画师,在翰林图画院以丹青为生。他画的山水风景画名声极大,是民间朝中很有名气的名画家。也有个小爵位。但他性格懦弱,从不与人争执。对任何人、同僚、下人都笑脸相迎,连家里的佣人厨子都敢欺负他。以至于到最后那些人都不欺负他了。太无趣。”   “我的母亲是位奴仆之女,外貌普通性情也粗枝大叶。她对我父亲不是很尊重,经常与他争吵打骂,活脱脱的像个泼妇。父亲总是忍让她。我都怀疑父亲为什么会娶那个没有姿色又不贤惠的女人。他没什么大志向,每日里就是吃喝画画,再与母亲争吵。他却很疼爱我。那时我的叔叔与祖父他们都早死了,二十多岁成亲生下孩子后便早早去世了,孩子也经常夭折。我们这一族人丁调零。仅剩下我们这一家。我的父亲有个毛病,胆小儒弱至极。他身体康健却吃得很少,很消瘦。怕与人争执,每次都令别人欺压我们家。他也怕出门,每年朝庭大祭春节时,或圣人南巡时,郑大人都命令他们这些宫廷画师去日坛或去宫里作画庆祝。他都怕得要死,回到家都要大病一场。”   “我们家是个小候府。有个很小的三重院落。从这头走到那头有十余丈,再从左边走到另外一边也有二十余丈。四面高墙中央天井逼仄。犹如围城。我出生在里面,很少外出,我觉得自己像是个被城墙包围住的囚徒。我们家有很多侍卫仆从,但他们不像是保护我们的。我有一次淘气冲撞了一名仆从,他凶恶得打了我一个巴掌,‘兔崽子死到临头还敢作怪?’我吓得不敢作声。他的表情是那么得狰狞恐怖。那时起,我就知道他们不是来服侍我们的,是我们的敌人。”   “每年春节大祭,天帝都会巡行神州,都会举办盛宴款待文武百官。也会命令翰林院的才子诗人画家们带着家眷去正愉园献诗画庆贺。父亲每次回来都会大病一场默默流泪,母亲则是疯狂得跟他厮打谩骂。家里不得安宁。”   “我不明白为什么,直到我五岁时新春大祭,承蒙郑家的关照,令我陪着父母去宫殿里迎接南巡神州的天帝,我才知道发现了什么。”   镜王猛得呼吸了下。脸色憋得煞白。浩月忙把酒壶递给他,他接过喝了一口,拼力压住了喉咙处的腥甜。猛喘了几下平息心情:“我才知道那春祭庆典是什么。全体官员都向华夏的创世古神炎黄二帝,和姬姓的护国神跪拜。而我的父母则主持春祭,他们赤裸上身披着羊皮,跪拜着天帝的祖先,刺心头血以祭真神,被用荆棘抽打着以示服从。前胸后背上全是血痕,像极了战俘与奴隶。母亲则更凄惨,她是一位仆妇之女,赤裸身体被天帝及他的文官武将们观赏侮辱。她不敢拒绝,只能用愤怒的眼光瞪视着她的丈夫,父亲跪在地上一声也不敢出。一群魑魅魍魉的大臣们在围观着他们大笑。”   “五岁的我看到这一幕吓呆了。郑秋山举着酒杯对我大笑,‘小皇孙,你还太小,等你长大了就接替你父亲来主持春季,好好看着学着……”   “我只有五岁却醍醐灌顶似的明白了所有往事。那些以前不理解的全部了解了。为什么我们出不了破烂的候爵府,为什么家里主不似主仆不似仆,为什么父亲懦弱怕死,为什么母亲暴躁得像个泼妇。这疯狂可怖的十八层地狱在我的面前徐徐展开了。它深深地刻在我的脑子里,永远也忘不了了。”   “我的心里浮出重重怒火!在心里愤怒得发抖、大哭、狂燥。他们怎么敢这样对我的父母?!我要杀了他!杀了这群狂魔乱舞的妖魔!我庆幸自己只有五岁,还能靠着年小呆傻来逃避过可怕的场景。除了装傻,我也无法表现出任何心情。”   “春祭结束了,回到家里我就睡了。父亲母亲却没有睡,他们坐在我的床旁第一次没有相互得大吵打骂。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我还在装睡。我的脑子整个迷糊了。我不知道如何去面对他们,我怕我张口一问,他们都要羞愧而死了!   “我听到父亲喃喃说,‘不能再这样了,阿芙不应该也活成这样子。如果他将来非得变成我的样子我宁可他现在就死了。’他突然伸手卡住了我的脖子,我吓得睁眼嚎啕起来,母亲忙哭着推开他,紧紧抱起了我。   “我没死,日子一天天波澜不经地过去,父母变得更加憔悴。过了一个月,晚上我睡觉时,突然听到外间父母与一个陌生声音在谈话。我天生就心事重,睡得轻,走到门旁撩起门帘望过去。母亲张惶得站在大门后望风,室内父亲和一个穿白衣的年轻书生对坐谈话。我很惊讶,我从未在圈禁的小候府见过外人。   白衣书生细眉凤眼,清秀温和。他身材消瘦貌不出众,穿着一身简单白衣,却在黑黢黢的室内如珍珠般放出了高贵优雅的光晕。他回头看到我,走过来抱起我坐在他的膝盖上。我才发现他不很年轻了。眼角有细细皱纹,黑发掺着银丝,面容带着永恒的忧郁。但他的眼睛又年轻又温暖,像夏日的一汪深谭。   他对我说:“阿芙,我叫艾白莲。你想跟我去念书学艺吗?”   我很惊讶。自作聪明地说:“我能学你躲过侍卫奴仆溜进来的功夫吗?”   他莞尔笑了:“小公子,你吃得了苦吗?武技都是旁门小道,我教你的是权衡得失、合从连衡、谋取天下的大道。可惜世事纷乱人心思定,不能再翻过这天了。我便教你怎么样去毁灭它。那很有意思。”   他微笑时眼睛闪光,吐气如兰,身带着凛凛雪意。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他。我从未见过这么优雅恬淡的林泉高士。那时候只要有人愿意带我走。莫说吃苦,做奴仆我也愿意。我知道将来等着我的是什么日子。   “我可以带上父母一起走吗?”   永远的高岭之花、林泉高士白莲公子歉意对父亲说:“抱歉。清平先生,我带不走你,你和尊夫人都必须留下。阿芙也是,一日为废太子之后,终生为前朝血脉。他在天帝和朝廷那儿是上了号的人物。我只能教他尽力自救,他若是运气好,能活到为你们复仇的一天。”   父亲焦急说:“不不。我和楚荆从未有过逃生之念,也不求复仇复国。只要阿芙逃出去能平安过一辈子。我们夫妇就永远待在这儿了。”   “你们也活不了。你们活着就会永远提醒郑秋山与圣人,前朝皇氏子孙还活着。给阿芙带来危难。你们得早死才好。阿芙孤身一人,没有了管教及前途。才能消除圣人疑心。过了这一关后他才能远走高飞。”   白莲公子面容平静,双眼璀璨,仿佛在说出最轻松的话。他对五岁孩子也像对大人般平等:“阿芙,我便冒昧地问你了,你是想与父母一起痛快得死了。这样不会再受苦。还是想忍辱负重地活下去,受尽痛苦,但二十年后能为父母报仇呢?”   李芙惊住了,他转头望向父母心情忽上忽下。突得狡猾地反问:“哪条路难走,哪条路好走些?”   “人生没有好走的路。愚能力浅薄,只能救出一人。你的父母必死,你能活。你活下去也有两种选择。一是忘记恩怨远走高飞,我送你去海外一个叫做‘旧金山’的藏金之地。你在那里富足快乐得过一辈子。二,你若想为你父母报仇雪恨呢。就得受尽人间磨难。也许会万人唾骂、臭名留史,也许会永失真爱、死无其所。可是能报仇。”   “我不想富足一辈子,也不想报复,我想和爹娘一起活下去。”   “不行。尊父母必死。”   李芙的眼里充满了泪水,喃喃道:“太奇怪了,太奇怪了。这世上为什么没有黑白对错?为什么有的人一句话就能定他人生死,污辱人。我不服!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的。我的父母不该是任人宰割的。我要报仇!我要杀了他!他是个侮辱我父母的恶魔。”   “这世上有黑白曲直。但只在平等的对手那儿才有。失败者没有黑白曲直。”艾白莲看向废太子之子的夫妇:“我收下这孩子了。他就是下一任镜王。只是天下承平已久民心思定,很难再起兵推翻圣人匡扶前朝了。破坏天下还是很容易的。毁坏总比建设容易么。我从未与圣人谋面,我们是故意躲着他的。不想成为天下大势的垫脚石。他是个极其……自负刚勇的强人,有着扫荡天下的强劲和迫力。若想找他的错也得落实到‘自负’二字上。自负极了便是刚愎自用。   “连续虐杀三代旧皇族,便是‘自负盈天’。他占有大势却自违天道。他还是看不起中原君子的士可杀不可辱的仁义。呵呵,他忘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阿芙是这天下最有资格法理向他复仇的人。”   废太子的后人夫妇忙向艾白莲郑重道谢。   高洁雅士慎重地对五岁孩子说:“我现在还没法给你助力。只能教你一个自救的法子。你能做到吗?你得学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变成另外一个人?”李芙迷茫。   “是。从一个聪明慎密的天潢贵胄变成一个荒唐放浪不明事理的废物。你的境地太差了。你祖父的乐不思蜀与你父亲的低调做人都迷惑不住天帝,只有荒唐放肆的孩子能使他稍微迷惑。他一犹疑你就有机会逃生了。待他再度想明白时,你就是一个远在天边、手握重兵的成年诸候。他再对付你便不会轻省了。”   李芙的眼神很迷离。   林泉高士垂头盯着他乌黑的眼,哀声道:“报仇路很难。比庸俗地活着难多了。我希望你选择庸俗地活着。你年老时会感激我的。而报仇之路,是一个伤敌一千自伤八百的毁灭路。你临死时会后悔这辈子只图报仇而放弃了一生的风景与爱人。”   “不。我要报仇。我要报仇!他是逼死我父母的恶人。我绝不原谅他。我要活着打倒他夺回我家的江山。我要他跪倒我父母面前认罪。”李芙愤怒地大叫着。   白莲公子摸摸他的头,飘然远去。   他从那时便爱上了白莲公子。他聪敏又有侠气。轻柔温润得像颗水珠,内心却凶猛得如狂狮怒虎。为了一句话,一个孩子便对上了铁血圣人。他像暖阳给予他披风遮雨。他真想一辈子回到与白莲公子相处的美好时光。   不久后,丹青画家陈清平因为无意中绘画了前朝的楼阁,被郑家告到了天帝面前。弹劾他心怀故国、有谋反之意。铁血天帝大怒,赐了一壶毒酒赐死了废太子之子夫妇。李芙五岁失估,性情也大变,变得愤怒乖张起来。   他并不知道废太子的事,却变成了个十足的混人。   郑秋山与圣人惊讶极了。   天帝曾在日坛对诸多神明发誓,要善对前朝废太子之后。他不能杀一个五岁孩子。神明会反馈他的。郑老国公是清平画师的“好友”,只好收养了他,养大了这个不懂前朝故事只知吃喝玩乐的混人。他不杀他,不是李芙的错处不多,是错处太多。   贪财好色,迷上邪教,不要脸得向郑家勒索钱财,在神州城接交游侠儿和穷酸文人。到处鼓噪谩骂。他只图今日快活,不管明天死活。全天下都知道了神州出了个混帐李芙。在他们犹豫之间他便活到了十五岁。天帝再度南巡时,他设计小乐王大闹郑府。终于被人们气急败坏得撵出了神州。   如白莲镜王所预料的那样,他们一犯错,他便冲出了神州的龙潭虎穴,成了飞龙。这隐忍的十年间,每当他熬不下去时,他就会想到自寻死路的父母与救他的白莲镜王。“――这是个伤人一千自伤八百的毁灭路。你想报仇就得先死的志气。你原本可以昏庸地活下去的,你选择了复仇路。”   只是不服!为什么他掌握了他们的生死,为什么他生下来就要死在他手。为什么!为什么!他宁可与天帝一同赴死,宁可付出所有,宁可孤独终老,被爱人们痛恨,被天下人唾骂,也要活下去。他要报仇。   这个天下本来就是他的。   他才是最名正言顺的前朝皇帝之后。   镜王说完了久久不语。浩月也沉默了。   镜王抬起眉眼,眼光清凛凛地望着同伴:“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造反了?也知道天帝为什么要杀我了?我们是天生之敌。为了江山都必须杀了对方才能活。”   “造反?呵呵,这本来就是我家的天下!他才是个篡位者!白莲镜王曾经说过,姬天帝占了天下大势,不会再有诸侯拥护我造反了。我就是不服!他杀了我先祖、祖父、父母,还要杀我。我为什么不能杀他夺回天下?我才是大陈朝大紫朝最名正言顺的皇帝!这块传国玉玺本来就是我的。”他抓起和氏壁又凶残又疯狂地嘶叫道。   美少年久久地看着他。眼睛里星星点点。不知道是同情多点,还是心碎多点。   镜王也长久地凝望着他。凶残的面容缓和下来:“只是我现在明白了。人力不可胜天。我是个没出息的人,因为急着对郑氏用兵,反倒落到了这种下场。老天爷没有再庇护我了。我也明白了我的能力尽头。”   “在神州我险些死了,你救了我,我突然就对这一切厌倦了。死了这么多人。他们杀了我的父母,我也杀了六皇子满门,京城的两位丞相及家人等人。论人头我也算报了仇。”他把和氏壁拍在了少年的手里。“他赢了!我输了!把这块传国玉玺献给他们吧。”   “这场恩怨到此为止。这世上终究是没有什么是非对错啊。这几年我屡屡遇挫。慕知春死了、明珠受伤、与风离天还是到了两败俱伤的结果,绮燕飞也为了帮我死于神州。他们都是为了我而死的。我的身边再没有左膀右臂,我成了孤家寡人。这就是老天不帮我啊。四十年过去,我终于看清了、不愤怒了、认命了。”   中年男人终于潸然泪下,他崩溃了:“人不能不服命。我的命就是如此。我的身边已经没人了。我不想你也出事。去跟刘纯天帝说我认输了。这世上再无李芙镜王这个人,只有一个隐名埋性的废物。我承认天下大势是他的。不是陈朝陈芙的。”   浩月再也听不下去了。伸手臂紧拥着他。心都要碎了。这并不是他的错。是他,是他在一年前来到了他身边,在不停地各处阻击他。   李芙微笑着看着少年,温柔地说:“虽然败了,但我不后悔。我的身旁有你。以前我心里有个大黑洞,无论多少仇人的血,情人的身体都无法填满它。它使我很饥饿,像饿狼般似得不停杀人,寻找着猎物想填满它。却总是填不满。”   “最近一个多月我发现那个大黑洞消失了。被填满了。被一位纯朴美好的少年填满了。它不再彷徨饥饿。那股逼着我不断杀人复仇的力量也松动了。没有什么再能逼迫我的。我是心甘情愿地承认败了。有你就够了……”   浩月再也不想听了,突然紧紧抱住了他。火热的双唇印在了他的唇上。镜王想推开他,他却强势得压倒了他。他的唇紧紧得压住他,像烈火在他的脸上发梢上燃烧着,带着怜爱和情/欲.   在与世隔绝的雪顶上,人们的强弱颠倒了。心碎病弱的中年人敌不过年轻的有愤怒有朝气的少年。他被他按倒在地,唇滑过了他的耳畔:“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会保护你的!我不会让任何人杀你。”   他愣住又苦涩地笑了,疲倦地闭上眼睛:“我知道。我不后悔,如果非得要报仇与你交换的话,我会选择你……我爱你,我也知道你是爱着我的……”   这句话也点燃了少年的心。他被砸碎了情绪:“是。我也爱你。我是爱着你的……”   年轻人的心愤怒得燃烧起来,抱紧他重重地压下去,这句话激励了对方也激励着他,他似乎到此处才恍然大悟。迫切地重复着:“我爱你……我爱着你。”   洞外寒风凛冽,暴雪如瀑。洞内温暖疯狂。人们仿佛今夜才知道有“爱”这个字。才醒悟着他爱他。他们抓紧时间最后得求索着温暖、怕过了今晚就没有明天。爱在无际的黑暗里悄然绽放,燃烧着他也燃烧他。疯狂的感情会永远印刻入人们内心。永远都不会再遗忘了。   他确实是爱着他啊。 第六十章 死亡   雪山上暴雪凛冽,天色灰黯。到了凌晨还是灰黑色。峰顶迹绝,人们又刻意隐居,外人很难发现这个风雪中的山洞。   浩月坐在草铺旁静静地看着李芙。他依然在昏睡,听到了动静想睁开眼睛,又敌不过沉沉的睡意睡着了。浩月帮他盖好毛皮斗篷。悄悄得收好行囊拿起银刀走出了熊洞。   “明早就不要叫我了。你走吧,我讨厌别离。”昨晚他对他说。   他也讨厌别离。少年再转头深深地看他一眼。他睡得很沉,眼睫毛很长。双手紧攥住斗篷边像个不安稳的孩子。之后他推开挡住山洞的石头,冲进了茫茫白雪中。   暴雪太大,他的步伐加快,如在冰川上飞舞。一个多时辰后便来到那道隔开两山的深邃雪沟前。雪沟上方他搭的简易木梯还在,也覆盖了层厚雪。   浩月再冷峻得回头望一眼已看不清的熊洞。飞身上了木梯,过了深邃险峻的冰川峡谷。之后他盯着飞架两山的木梯沉思着,抬脚,把木梯踢下了峡谷。梯子无声无息地飞坠下深峡。少年紧了紧白裘狐皮外衣,飞奔下山了。不停歇地奔了三个多时辰便下到了雪山半腰。他缓了口气。   厚实积雪飞溅起来,年轻人警惕得拔刀斩去,斩开了两团白雾。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别动手,是我。”   浩月也及时收刀。雪地里跳出了几十位披着白斗篷内穿软甲的锦衣太保们。两人一前一后地跑到了他面前。   一个是浓眉大眼满面伤疤的粗豪汉子,锦衣卫的北镇抚司指挥使赵侠臣。他惊喜得抱住他。另一人则是像穷酸老农的中年男人,都察院左都御史刘纯。刘纯欣喜地迎上来:“你可回来了,这次是马到成功了吧,长宁君。”   浩月抬眼,眼神凛凛地盯他一眼。他的称呼很怪异,美少年却没有反驳。向他们走去。一群人在暴风雪的雪山上相聚了。狂风暴雪中他们像虚幻的影子飘忽不定。刘御史跨前一步:“恭喜长宁君,您多年的心愿就要达成了。玉玺呢?”   长宁君一扬手,碧绿玉石带着流光飞向了他。刘纯接过来欢喜道:“小镜王的头颅呢?”   长宁君的脸色变了。少年瑞丽绝美的面孔在冰雪里像尊白冰雕像,没有血色和温度。左都御史刘纯的神色也不好了,挥手令锦衣太保越过他就要上山。长宁君伸手拦住了他们:“他快要死了。七天内谁也不要上山,就让他安静地死吧。”   刘纯眉尖直跳,怒其不争:“我们没有时间了。得赶快把玉玺和人头送到京城。现在藩王们和长乐君都聚在京城蛊惑天帝。迟了,他钦点到哪位藩王上位,多呕心啊。”   他忧郁地苦劝着他:“君候,我上次就跟你说得很清楚。天帝此生最想要的两件东西,一件是传国玉玺,第二件是小镜王李芙的人头。李芙是前朝皇室废太子之后,‘镜王’也是这天下最桀骜不训、不为天帝所用的江湖势力。他最忌讳的两种人正好在李芙身上同流合一了。他怎么能不怒不恨?他必须看到他死才安心。”   “别说了。”长宁君脸色铁青,身躯像暴风雪中的稀薄影子:“他快死了!活不过这七天,给我七天时间。他也跟我诉说了往事,承认失败了。”   少年君候猛得扬刀劈开了迎风砸来的冰雹。刘纯和赵侠臣被碎屑溅得脸上生痛,还是寸步不退地瞪视着他。人们在风雪中愤怒对峙。   长宁君暴发了下情绪,又镇定住了:“我们就在这儿守着,过了七天再上去给他收尸。他中毒很深,武力尽失,困在悬崖顶。插翅也飞不过那道冰川深谷。他也没解药了,药盒里只剩下五枚是真药,其他五枚是假的。他的毒比要想象中更严重。我半月前就给他多服了很多丸药才撑过了那些日子。这次他必死了。”   刘御史还想说什么。绝美少年一把攥住了他的手,乌黑眸子转成了一片无感情的灰色:“你想让我在他活着时砍下他的头吗?没必要!刘纯,过几天他便死了,就不必把事搞得那么惨烈了。给大家留点脸面吧。他会死,七日后他若不死我就亲手结果了他。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什么时候死才能让大家都好过。”   最后一句,他是怒吼了出来。   刘纯沉默了下,退让了:“好。我们就在这玉仞雪山半中腰等着。这事绝不能出差错。想想你这些年的苦日子……想想我们若是争位失败,都察院、锦衣卫北镇抚司、还有长宁君你的下场……还有你的父亲天帝他……”   * * *   暴雪连绵,似乎把一个人一辈子经历的雪都下尽了。人们在玉仞雪山唯一上山的道路旁驻扎下来。用石头,油皮布和防风皮毛搭建了几个白色帐篷,在道路旁准备了几个陷阱。这是唯一能上雪线的登山路径。而最险要的两座山峰之间的木桥也断了。长宁君便坐在帐篷前的木马扎上,冷冰冰地注视着风雪围困的雪山顶。   日升月降。天色昏黄,复又漆黑,再昏黄。绝世美少年始终冷淡地眺望着山顶渡过着时日。   第一日,暴雪倾盆,他坐在帐篷前眺望远山。不愿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只想着如何向天帝交差。身旁有酒,膝前有火炉,旁边是赤胆忠心的属下。他慢慢喝着酒,却越喝越清醒,眼睛越来越明亮。锦衣太保紧张得守护着他。他知道他们怕他做出什么蠢事。不。他不会做,什么情义、恩怨,终究是有命才能换回的东西,他得先顾自己。他得做天帝私生子长宁君该做的事。   明珠、姬林、风离天都未查出倔强少年、监察御史、再之后的第三重身份,“天帝第三十子长宁君姬桐”。他便有机会抢先抓住了镜王。他历尽万难才得到了玉玺和他的命。他得把这胜利延续下去。   第二日,暴雪减弱,依然未停。他连续两日未眠了。刘纯劝他休息下,他摇摇头。有人在山上毒发辗转,正处在人生最痛苦的死亡阶段。他只是未睡,比他轻松多了。他长长地呼出了气。   他本来也快死了。少年君候寒着心想,他只是推动他一步。曲环归那个糟老头子坏得很,临走前对他说了实话:“他要死了。九死养命丸里便有毒药,我一直在调配毒药以毒攻毒。郑氏从小给他下毒,他们想让他的家族男人们都活不过二十余岁。这次再中水母毒是雪上加霜,老朽救不了他了。即使未中毒,他也活不过这两年。郑家和圣人怎么会允许他们恨的人活得长久呢。他的人生自生下便是一场悲剧。下辈子积点德,别再托生在圣人仇人之家了。”   注定要死的人,就为他换些利益吧。他陪伴他到最后把他留在了最圣洁的雪峰,已是惦念旧情了。他也知道他快要死了,才向他吐露出身世的秘密。   第三天,长日漫漫,扑天雪沫似人粉碎的心。他注视着雪峰顶。觉得自己变成了诗人。“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这个冷酷世间,以天地为磨盘,把亿万人的心、身体、爱恨恩怨都磨成粉末抛入天空再纷纭落下。他望着纷纷扬扬的天空像是纵身跃进了无垠天空。又浪漫又美丽。他醉了。他想把他灌得更醉。侍卫们都担心他大醉后会失足落下悬崖。   他也是浪漫的。与他上雪山,与他讲往事,死也要死得纵情肆意。他那时是真的为他痛苦,他尊敬着他、爱着他、才亲手杀了他。他这样浪漫大英雄就该死在情人之手,雪域之巅。他不允许他死在那些肮脏势利的小人物手里。他想让他像一位真正的皇帝,真正的王者那样傲慢地去死。   第四天了,暴雪又再度加大。雪花渐渐变成了冰雹冰渣砸向人间,像人们沉重的心。侍卫们都关心地望着他。长宁君坐在帐篷外马扎上,端着酒,连续四日他不眠不休也累了。手按额头,头像针扎般疼痛。这就是头痛的滋味。他如果吃下假药丸,毒气再度复发。也是这般剧痛吧。他会烧坏脑子变疯子还是会陷入昏睡醒不过来呢?听说冻死的人在弥留之际都会发疯,以为回到了温暖阳光下,会狂喜乱舞得发疯而死。他也会如此吗?狂妄的镜王,疯狂的废太子之后李芙,他死到高洁雪山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他怎么想呢?他最后知道他不会回来时会伤心吗?长宁君漂亮的脸上浮出了一丝恐惧的狠意。李芙知道了!他最后一日很清醒。他知道他在雪山上掌握着他的生死,才会对他小心翼翼和温存。他最后对他讲他的身世。还在委婉得向他求活路。让他把玉玺转交天帝放过他一命,让他被他的爱情感动去找曲神医续命。只是他没料到天帝的要求是,玉玺和人头。   聪明绝顶的李芙,洞悉人性的李芙。风流到最后终于为了美少年葬送了性命。他还亲自把身边的能人们作没了。逼死了慕知春,明珠受伤隐退,与风离天绝裂,又活生生得害死了绮燕飞,又瞧不上长乐君,最后落到了孤家寡人的死路。而他是他的狩猎者,他把他一步步得骗到了绝境。原来他才是最坏的人啊。   长宁君摇摇晃晃得站起来,漂亮的脸扭曲着,他恶心得想吐。人们迎过来,长宁君摆摆手,跌跌撞撞得钻进了白帐篷倒在简易木床上:“我要睡会儿,别叫我。”赵侠臣忙称是。   第五日清晨,风雪又小了些,昏黄日头重新出现了。全无光亮和热气。整个雪山笼罩着一层凄惨的浅灰仙境里。他走出帐篷看看天色和雪岭。五日了,他已死了吧。他能在十颗金丹中挑出真的五颗服用活到今天吗?不。他不是神,是人。他很可能已服下假药丸毒发身亡了。连续五日孤身在雪山洞穴里,无药物无食物无篝火,也会冻饿而亡吧。他焦虑在雪路上来回踱步。   临死前他会想什么呢?想明珠,还是想他。他那双乌黑的眼睛雪白的手,还有天天说甜言蜜语的唇,终于要消失了吧。他谋划了很久,才决定用这种避而不见的方法要了他的命。父亲铁血天帝说的对,他懦弱,不像个男人。他不想跟他见面说话,不想跟他戏剧性得相斗,更没有那种狠毒定力在他还活着时将之斩首。他比不上刚肠嫉恶的铁血天帝。   不见面,不想他,远远避开,便不会再痛了吧?   他此时在做什么?会不会正在死亡尽头苦苦挣扎?他在最后时刻会不会后悔结识了他?他们的相逢是那么戏剧有趣。从潮上寺惊喜得初遇美少年,到矿洞下一起历险,在北域魔人包围城池时彼此间的信任,还有在神州崩溃时他拼死救了他的命……   行动全是算计好的,心情却是真的。为他牵肠挂肚、为他愤怒、欢喜、痛恨、沮丧、与他有过默契,对他的无情发怒时的心情都是真的……与他一步步得共同历险时心情是那么真。他却连最后一面都不敢见他。   长宁君用力得压住心里的嫌恶感。他嫌厌着卑鄙龌龊的自己。不见就不见吧。他看到了这么肮脏的他会吐出来吧。   第六日天蒙蒙亮,雪花变小了。一派“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绝好画卷。人们都累极了。明明只是等候在山腰,他们跟打了一场大战疲惫。长宁君也有些头疼发烧,昏沉沉的。高山上缺乏“活气”,暴雪使人们躯体饥寒,心情忽上忽下得忽悠着。他们在恶劣环境里都觉得身体很不适。原来坚守的信念,也开始慢慢得龟裂、虚弱、要绷断了。   长宁君有点发烧,药和酒都令他更想呕吐。刘纯和赵侠臣都发现他不对劲,请他先下山。长宁君摇头拒绝了。他的胸口翻腾着剧烈的情绪,心跳跃得快吐出来了。多想一点,头脑更刺痛心更抽搐。这场酷刑该结束了。这件事也要结束了。他得坚持到最后一刻。他要亲自去看看是什么结果。他本来就快死了,他帮他拖延了这么久,也算是对得起他了。他想在他死后借用下他的头颅,也算是他陪伴他一年的回报吧。他不会怪他的。美少年忽然在酷寒中打了个寒战,心头猛得清明了一丝丝。   不对。他最后跟他谈往事不是求生路。是给他一个交代。他隐约猜到了他的来历,一位天帝与最低贱的歌姬生下的私生子。他想从他身上谋求到玉玺和帝位。他便给了他玉玺,想让他满足心愿。他明知道这是精心设计的圈套,依然演到了最后一刻。他知道他怕尴尬。那天夜晚对他说,“明天早上不要跟我道别了,我怕别离……”他知道他就要杀他了!   长宁君的心无声无息得炸开了。他眼珠泛红,头嗡嗡直叫。是的。他明知道他是来杀他的,还是温情脉脉得与他交往到了最后,把这场爱情戏演到了最后,“我老了,我承认败了。只要这一夜你陪伴着我就好。”   浩月心底涌起一抹从未有过的恐惧。他不想再想,头脑却无法控制地继续想下去。他最后知道他从何而来,向何方而去!他是风流倜傥的镜王,是身份高贵的陈朝皇帝。他骄傲冷漠得自以为是神,所有人也都把他当神明了。他对那些前男友们用完就甩,对他却没说过一个不字。他对他温柔、包容、好情好意得爱到了最后一刻。他这一生活得都像一场戏,最后也体面尊严的收场了。他是那种致死都要“风流逸宕、风流业冤”的人。   他却像个胆小鬼似得躲藏了起来,像个贼似的偷到了玉玺和人头。   好恶心!好恶心,太恶心了。长宁君俯地大吐,只吐出了胆汁与血。这个名为浩月却像鬼怪的人太恶心了。他都要被卑鄙恶心的他拉进地狱活活地恶心死了。浩月突然推开众人疾步向山顶奔去。   刘纯赵侠臣扑上去阻拦他:“君使,还有最后一日!别功亏一篑。”   长宁君铁青着脸冷笑:“已经第六天了。如果老天要他死他就已死了。我现在上去也不影响大局。如果他挑出了五颗真药活到了最后,也是神明之意。是老天庇护他想让他做皇帝的。滚开!别逼着我做丧尽天良的恶鬼。”   “不。你才该是下任天帝啊。昏庸的前朝就该灭亡……”刘纯直跺脚。   长宁君用银刀隔开了他们。奔向雪山峰顶。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吗!他心里狂乱得响着这句话,燥热得仿佛在火上烤。他在干什么啊。   人们急切地奔到了深堑峡谷旁。手忙脚乱得重新砍伐着灌木和树枝,把它们连接起来架成木梯,长宁君像一阵风似的卷过去,险些摔落雪沟。他飞奔过深谷,随从们紧紧跟着他。一个时辰后便来到了顶峰熊洞前。其他人在四周警戒着,三个人直奔到了洞穴前。   山洞里一片漆黑,寒风裹着雪顺着山洞边卷进去。长宁君的心猛得提到嗓子眼,他剧烈地呼吸着,刘纯骇了一跳。忙拉着他放缓脚步。长宁君冲上前,推开了挡门的大石冲进去。另二人也忙跟进。   洞中冰冷刺骨,篝火熄灭了,只剩下暴雪粉末覆盖了半边洞窟。篝火旁散乱得放着烧好的却冻成雪块的干肉,木柴等物。水囊打翻了内外结满了冰。洞穴深处的草铺上还铺着严严实实的毛皮大衣裳。长宁君的脸色剧变,颤抖着扑过去,一把就掀开了僵硬的毛皮大衣。   里面是一具冻僵了的男人尸体。面孔皮肤黑青,消瘦的躯体上覆盖着一层冰壳,僵硬得像岩石。隔着层冰看不清他的样子,早就冻结实了。   长宁君重重地喘息着。心像从万丈悬崖上跌下,那根绷了六天的长绳也猛得松散了。他摇晃着坐倒在地。   他死了!死了,死了!这是神明的旨意。他原来不是全能全知的神啊。   刘纯和赵侠臣也蹿进去看。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缓口气。他终于死了!这可怕的妖怪,他若是还不死所有人都提心吊胆得睡不好觉了。他终于死了。   他们缓缓神去看长宁君。长乐君的脸极度地扭曲着。他不甘心地伏下/身剥去冰雪的外壳,把手放在死尸的口鼻处和脖颈处,没有动静。又扯开裹得严实的尸体脖颈处,那有一条割喉的淡淡伤痕,是风离天给他的“记念品”。他最后毒发生病,消瘦得很厉害。而他太了解这具瘦弱躯体了。最后一个月他经常抚摸它。这就是镜王李芙。他死了。尸体也冻僵了。   刘纯从旁边地上捡起一个打开的木盒,盒中剩下八颗药丸,“他在你下山的第二天便死了。”   长宁君摇晃着身体双手撑着地面站不起来。   赵侠臣吓得语无伦次:“张兄,他没受什么罪。最后也没感觉到冷和疼,是直接睡着就死了。”   长宁君没理他,扫视着四周。熊洞地上有走过的痕迹,篝火上有火烧过的肉食,水壶打翻,草铺周围有爬行挣扎的痕迹。他没有像他们说的死得很轻松。但他强逼着自己不去看、想了。   所有人都感到如释重负又心头沉重。   长宁君深深地吸口气。他把手放在他的面庞眼睛上,按捺住狂跳的心。他告诉自己他是闭着眼睛死的,没有什么“死不瞑目”。他沉默了一会儿,觉得能控制住思想和身体了。才睁开眼睛。这就是他构想中的结局。他不能发疯到连自己的行为决心都否定了。   刘纯往前迈了两步,美少年猛得转身执刀直指他的胸口。   刘纯发怒了:“圣人要他的人头。”   “他死了!”浩月重重摇头,面孔嘴唇直抽搐:“给他留个全尸吧。他最讨厌肢体不全,担心自己变得不高贵完美。他断了根小手指便沮丧了好些日子。他也该讨厌自己没有头颅。”。   “可是天帝那儿……”   “他已经死了!天帝是位有德的圣人,不会跟死人较劲。把尸体囫囵得运回去,给他们看。”   刘纯被他狰狞的神情骇住,低头称是。   长宁君低头计算着:“他是在我下山的第二日便死的,再等两日便是头七。你们就在这儿等着他过了头七,就把他的尸体运下雪山送回京城。我先回京城免得生变。”   几个人忙点头称是。长宁君皱着眉裹着白狐裘摇晃着走出了熊洞。终于感到了玉仞雪山的寒意。他抬头才发现连续下了一月的雪停了。天放晴了。天际显出了一抹惊心动魄的蓝色。蓝色天空渐渐驱走了灰蒙蒙天空。与前几日漆黑恐怖的雪山比,真如天堂一般啊。   (ps:古诗引用自岑参《雪歌送武判官归京》) 第六十一章 夺帝位   紫京城重楼叠城得屹立在平原上,奇山异海如屏障般得拱卫它。城池九经九纬,宫庙集市聚集,城外还座落着著名的天坛,婆门金庙与英烈殿等名胜。如繁美天国。   皇城。紫金殿中,香烟缭绕静谧肃穆,高台上端坐一人,台下是黑压压的朝臣。一缕光芒从天井处照射/进大殿,使天帝与群臣的身躯如沐金光。   数十年不上朝的天帝上朝了。   大殿深处的宝座上端坐着铁血天帝姬成天。身躯魁梧远超常人,眉峰略高眼珠深陷,两只焦黄的眼珠如锥子般直插人心。须发皆白面容奇古。身姿如放射出万道豪光的神佛,又如盘踞在洪荒深处的凶横巨兽。大臣皇子们均俯首跪拜,觉得芒刺在背。   天帝的黄金宝座左侧还有一个小银玉宝座。是天后扬媚的座位。如今空着。小天王盯着那个座位狞目咬牙,握紧了宝石匕首。紫金殿中除了一丞相、二元帅、六部部首和五军都督府的将军们。皇子们也到齐了。从三皇子德王姬松、十二皇子廉王姬槐、二十皇子孝王姬楦、二十七皇子礼王姬枫、二十九皇子长乐君姬林,到最小的三十三皇子小天王姬森……有头有脸的藩王君候们都到齐了。人们或紧盯或偷窥着铁血天帝。他就是他们的目标。   每年春分,天帝都要率领群臣和儿子们去日坛祭拜社稷、祖先和护族神。为天下“求福”。   人们先祭祀社稷。社稷指国家。祭祀时鼓乐齐鸣,人们奉献上六畜做“牺牲”。还有肉食酒液,金珠玉帛,玉制皮帛、甚至是美女幼儿等祭品。请求真神受用。之后祭拜祖先,除了君权神授,福瑞也是依靠祖先们庇护得来的。   最后是祭祀护族神。自然崇拜,外神家神,上古有之。大多数是淫/祠祭祀,拜得是巫蛊邪神。但各名门正派都有自家敬仰的真神。前朝陈朝供奉是光朱神,本朝姬氏也有一尊自家的护族神。名为“古罴族蛟神”。姬天帝率领着群臣、众子们祭拜的便是这尊姬家真神。   皇子们表面恭敬,心里不以为然。他们向来只服自个,是自已优秀才坐得了江山,从未见过什么家神庇护。这次祭祀却非比寻常。人们惊骇得发现一道道白气从畜生和人牲身上飞蹿起,飞到了高台上的一条漆黑四足背生双翅的蛟龙神像身上。黑蛟神像吸饱了活气儿般栩栩如生。   而自愿主持祭祀的二十皇子孝王以剑刺胸,刺出胸前血,敬奉给蛟龙。蛟龙更加腾腾欲飞。人们望之惶然。众皇子心中暗骂,这孝王竟然以身献祭古罴蛟龙,为了巴结天帝连命也不要了么。   之后,受过祭品的蛟龙似乎又放出白光撒向了姬氏众人身上。皇子们均觉得神清气爽。天帝也像更加威武霸气了。人们暗自生奇,难道姬氏真的是真龙降世、有真神庇护吗。   春祭结束。大臣皇子们回到前殿,迫不及待地进入今天的重头戏。向天帝夸功赞爵以求帝位。   每位皇子轮流向天帝奉献出他的功绩。三皇子德王首先奉献出江南数城的财富、玉石、刺绣美人等物。天帝的神情无有变化。十二皇子廉王为他夺取了十六个西域小国。万国来使高举国书,齐声恭贺着天国皇帝。天帝只是微微发笑。二十皇子孝王刚才以身向真神祭礼,得到了天帝一个好字。二十七皇子礼王最善于迎逢,向父皇奉献出各种珍宝。南极的仙桃,昆仑山的不死雪莲心等等。天帝眼也未抬。   二十九皇子长乐君敬献上了新式火枪和火炮。他跟小镜王鬼混了那么长时间,也弄到些神奇武器。天帝冷峻地瞅他一眼。对这个猖狂如狼又最酷似他的儿子又恨又爱。没有传位给他的意图。哪天他犯了疯病就毁了国家。长乐君恨得直咬牙。小天王姬森也为父皇献上了精心搜索来的玩具,一架古人鲁班制造的能永远自动往前滚动的“永动车”。这种奇技淫巧并非天帝的爱物。他还是慈眉善目地向小儿子阖首。其他皇子面赛锅底。   怎么回事?天帝难道看不中所有的成年儿子,看中了小天王?因天后去世对他有点怜惜?但他真的传位给他也太荒唐了。   所有皇子献过宝物功绩,天帝沉脸不语。金殿里冷了场。殿外又传来了大太监的唱名声:“第三十皇子长宁君姬桐觐见。”群臣皇子们都面露奇色,很早前就听说一位低贱歌女生的皇子八、九岁就病死了,天帝才赐他长宁君的谥号。他没死?   一位白衣美少年漫步走上了金銮殿。面容绮丽眉眼如星,美如神佛妙不可言。如一尊天外飞仙翩翩飞入了人间。   长乐君一眼瞧见大惊失色地跳起:“你这个娼/妇养的狗杂种!敢骗我?”   太监低声道,“长乐君请慎言。”骂什么不好,这声“杂种”把天帝他老人家也骂了进去。   二十七皇子礼王也如遭雷轰,神情哀怨至极。他从头至尾都没有得到张御史是三十皇子长宁君的情报。小天王震惊之余也狂吐槽了:“他若是秘密监察,可比我们占便宜多了。小白脸有心眼。”他狠狠瞪了眼没查出情报的二十七哥:“就算你们是兄弟他也不会看上你的。”礼王更郁闷了。他自认为做到了“礼”贤下士,“礼”敬他人,他们怎么都这么讨厌他呢。   北域元帅风离天也惊骇得望着他。浑身顿时出了层透汗。不好。要出事。   风姿绰绝的美少年君候“长宁君”昂首地走过人群走上金殿。他原本是尽量压抑着绝世风姿,怕引人注目。今天却像换了个人绽放出了绚烂耀目的色彩。如闪耀真龙般震慑大殿。   少年君候把礼盒交给大太监。   福德海接过礼盒礼单,颤着声音叫:“长宁君恭祝天帝江山永恒,并为天帝奉献上,‘前朝陈朝的传国玉玺和氏璧’。”   一句话出,举座哗然。   “是什么?”铁血天帝圆睁虎目霍然站起。   大臣们轰然议论起来。   众皇子像被火药炸飞了。礼王怒叫着:“玉玺怎么会在你那儿?我们在神州都未找到。你怎么得来的?”长乐君猛得警醒了,冲过来一把抓住浩月的脖领子:“是从老妖怪那儿弄到的对不对?他在哪儿?他为什么会给你?”小天王出离愤怒,拔出匕首冲向了浩月:“上次他可没跟我说他有这宝贝。”   金銮殿大乱。其它皇子们左右看着都觉得他们好像错过了什么。   大殿深处突然传出了洪亮又苍老的笑声,笑得人们直慌神。天帝站在殿上攥住玉玺大笑了:“好,六十年了。它还是到了我的手里。天意如此。”   他未问玉玺从何而来,只看结果。结果就是他得了传国玉玺。成为神授天命的中原皇帝。   老天帝向长宁君慈祥地笑道:“干得好。你果然是我最有能力的儿子。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长宁君平静地施礼道谢:“多谢天帝夸奖。这是臣该做的事。”   天帝欣喜地把玩着传国玉玺像攥住了全天下。震惊又坦然,欣喜又狂热。褐黄色的鹰眼看着浩月又沉吟了:“这份功绩该是皇子们里最杰出的了……”随即又闭上了嘴阴郁地看长宁君。不够,还少了点什么……   长宁君凝目对视他,一语不发。两个人静静对视着,气氛肃杀极了。   从殿外急步走进了御史台刘纯。他边闯入大殿边高声道:“等等。长宁君还有功绩要禀告天帝。南海城主小镜王李芙因背叛朝庭已被处死,尸首就在外面。”   一句话出口,人群大哗。人们顾不得在金殿上失礼就叫嚷出来。   小镜王李芙太有名了。名扬天下,又被暗中嫉恨。荒唐不羁,人人又羡慕他春风得意。经常激怒朝廷又能惊险过关,干尽坏事朝廷又拿他没办法。前一段还听说他与神州邪教造反案有关,却不知所踪。今天突然死了。   铁血天帝的眼神瞬间明亮。   长乐君的脸色像被人重重打过了,身躯摇晃。对着浩月惊吓得笑出来:“你杀了他?我不信!你这狗杂种真心黑手辣啊,我早知道你是最坏的。我不信你能杀他。”张将军紧紧捂住了他的嘴,别口口声声地骂“杂种”了。天帝和其他皇子快暴怒了。小天王也哎呦得大叫:“骗人。你杀不了他。”礼王开心得险些跳起来:“这是好事啊。但不是你干的。”仅剩下的两位元帅之一的风离天也骇然地看向他。   长宁君也不再犹豫了,朗声宣布道:“李芙暗中支持邪教,并教唆教徒围攻神州,已被都察院查出证据就地正法。匪王尸体便在大殿外面,请天帝明查。”   铁血天帝立刻命人带进来。八位金铠武士抬着一具紫檀木棺材进入大殿。人群骚动起来。   福德海紧跑几步看向打开盖的棺材,停顿了数息。喜道:“恭喜天帝,恭喜长宁君,确实是李芙那厮的尸首。”   其余人争先恐后地涌上前观看。有人挤到最前面往棺材里瞧一眼,便像针刺双眼似的移开视线。   长乐君也撞开众人冲过去望,脸色顿时阴冷。礼王和天王也围过来看,沉默了。风离天瞧着他们的脸色就觉得不好。   棺材里的尸体冻僵了。四周都是纱布包起来的冰块。中间的尸体躯体乌黑,五官还算清晰,清秀、冷峻、眼角唇角往下垂,带着股阴郁不喜。身躯浮肿消去很消瘦,脖颈上有道刀伤,小手指断了。躯体均称,气质卓然。正是前朝陈朝废太子之孙、小镜王李芙。   不说是他人,单是长乐君、风离天和天王三人就是烧成灰也认识他。   他死了。那个让所有人都恨得发狂的大怪物、大祸害死了!   长乐君热火直烧胸膛,从长长曳撒下抽出长刀,砍向了长宁君:“你这个混帐。你真的杀了他?你怎么敢杀了他!”这天下只有他才能杀他,他们才是生死牵绊的人。   长宁君轻蔑地以手托住了他的刀:“天帝给过你很多机会了,你未抓住。”   “我杀了你!”两柄刀重重得相击,摒除火花。   大殿陷入了混乱,   铁血天帝是位豪勇悍将,并不忌讳武将们在朝堂上佩刀剑。但两人在金銮殿上拔刀争斗,也过了。天帝却未发怒,冷峻地看两人争斗。他选出的储君若武力不济被人打败,杀死,也不配为天帝。狼群中厮杀出的才是头狼。   长乐君与长宁君猛虎般得搏杀着。长乐君狂燥欲疯:“他只能由我杀。”   “你下不了手。姬林。你若是能杀他,在济难海的十多年就杀了。”   两柄刀又重重得撞击着如鬼咤狼啸。长宁君冰冷的话语直刺他的心底:“你比我想象中的更依靠他,你很爱他。可惜,他却不爱你,他利用了你逃出神州还用你做盾牌抵御天帝的追杀。你心知肚明。又何必把自己当做受伤害的痴情郎呢。你想杀我是因为你嫉妒。”   长乐君的身躯直打晃,仿佛今日才被人揭穿谎言。   “他爱的人是我。我才能杀他。否则我也杀不了他。他是毫无怨尤地去死的。”长宁君露出了瑞丽坦荡的微笑。这话严重得打击了长乐君。他失意得大吼一声。银刀荡出弹开了东瀛宝刀,美少年似疾风骤雨般得一刀击飞了姬林。长乐君摔了出去。   武力上的失败远不如敌人的话语打击大。长乐君头懵懵的,只盘旋着几句话。他不爱他……他是爱他,他才有机会杀了他。是的。他临死都没有跟他走。他却在他身死后苦苦追杀着杀他的人。这是什么样狗/屁倒灶事啊。   长乐君恼羞成怒地转头向风离天大吼:“喂,你就看着他杀了他一声不吭吗?你那些为他流放痛苦的事都是作样子吗?还不去杀了他!”   风离天的心乱乱的,还未从他身死的消息中缓过劲。他知道张监察藏在李芙身边是有大动作的。但没料到他杀了他。他是天帝私生子,那么他杀掉李芙夺玉玺来争帝位就是完全有可能的毒计。   “祸起萧墙”,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杀死了他。风离天心情复杂,不知道该愤怒地怒嚎还是该大笑。自命皇帝的李芙,自以为聪明绝世的李芙,他百般暗示要他向天帝投降,他却拒绝了他。最后死在了仇人之子的刀下。   小天王机灵地奔来,把心爱的七色宝石匕首塞进了元帅手里:“这把七宝匕首吹毛断刃,借给你用。长宁君不遵天帝旨意,自作主张地杀人。杀了他!”   好孩子,好宝刀,好借口。   风元帅握住匕首便冲了上去。少年君候持刀还击。两人也搏击在一处。风离天动了真怒了,不再想任何事只想要杀掉他。出身魔域沙场的北方元帅比江湖高手凶厉多了,匕首像闪烁的闪电焰火般朵朵绽放,把长宁君死死封在圈子中。他占了上风,调转匕首就猛刺向敌人胸膛。他杀了他放在心尖上的义父。   天外飞仙的美少年临危不惧地笑道:“风元帅,我遵守诺言把他解决掉了。他死了,你就能永远的解脱了。他早说过他不爱你,他活着一天你就得不到他!为什么还要把心爱的男人让给别的男人呢?他越快活你越伤痛,还不如杀了他。从此后你就知道他在地下安稳的躺着,再也不会花心放浪了。你该感到欣喜啊。”   这狡辩之词居然毫无破绽。风离天动作微疑,长宁君趁势一刀刺中了他的手腕,七宝匕首当啷落地。长宁君又放声大笑:“他迟早要死。我让他死而无憾。他亲口说过他再无怨尤,心满意足。”   风离天身体一顿,银刀刺中了他的右臂喷出鲜血。他黯然地僵立在原地。他输了。   剩下的皇子们均瞪眼咬牙的瞪着三十皇子,却无人再来挑战他。他分别以武力、以智慧赢了皇子朝臣中最厉害的两个人。满殿的文官武将、和金铠武士们都不是他的对手。   金殿像极了群魔乱舞的人间地狱。 第六十二章 精技学派   “够了,吵什么!”天帝断然大喝。   人群寂静了。皇子们还呼呼地喘粗气。天帝走下高台亲自来到紫檩棺椁旁,慈眉善目地看过尸体,摇头叹息:“李芙桀骜不训,有谋逆之心。他是前朝废帝之后,朕说过要善待他们一族。你却杀了他,这是逼朕走上了不义之路啊。”   人们均感叹天帝太仁慈了。混不吝的长乐君往地上唾了一口,小天王敬佩地看着他。   长宁君道:“这都是微臣的错,一时冲动杀了他,臣愿意领受任何惩罚。”   “呵呵。你也是忠心为国才杀了他。有功无过。你奉送上的两份功绩我都很满意,天帝之位交给你我便放心了。”   皇子们脸色俱大变。廉王愤怒地大叫:“这算什么功绩,比治理城池差远了。父皇你太仁慈了。”孝王跪地痛哭着:“臣为了天帝愿献祭自身,才是陛下最忠诚的儿子。三十弟只是杀了个人,捡了个宝就坐上天帝之位。臣民们不服。”礼王阴阳怪气道:“这杀夫证道的功劳也挺别致的。”长乐君暴怒道:“去他的妈的功绩。靠男人上台的吧?你这个用完就甩的狗……贼。”小天王也向长宁君呸了一声,以示他也不服。皇子们再也做不出兄友弟恭的模样了。   天帝猛得扬手,血红的天子佩剑呼啸着飞来,直插/入金砖。诸皇子立刻禁声了。再无人敢出声违抗天帝号令。   天帝命令长宁君:“拿起泰阿剑,把贼子碎尸万段。”   美少年君候猛得抬首愕然道:“恕臣无法遵命。我与此人有约,给他留个全尸。”   人群骚动了。   “你敢违抗我的命令?”   “不。我不会对他鞭尸,他已经死了。”长宁君浩月朗声道。   两人怒目相对。摒射出火花。铁血天帝是杀尽万人的喋血气势,少年君候是坚若盘石寸步不让。大臣皇子们都心跳腿软。   殿外,松涛的沙沙声吹过金銮殿,龙涎香的香味浮满殿堂。殿内外站满了睿智文官、威武武将和矜持的皇子们。   天帝忽然收敛了满身杀气。他面对着这最期待的宝物,狂喜后有点疲惫。他扫视着殿堂下的文武俊杰和年富力强的儿子们。改变了主意,不愿以武力强压儿子们。决定跟他们说点真心话。人们对天帝的退让都有点不习惯。   铁血天帝望着金銮殿上的四字金字牌匾“精技兼爱”。疲倦地说:“时间一晃眼过了六十年,多少英雄豪杰都化为烟云。我还记得六十年前我带领兵卒们冲入神州打下江山的情景。江山来之不易,你们必须要守护好它。此人死后必要戳尸焚骨,这关系到我大紫朝的未来。”   福德海立刻走上前替天帝向人们训诫。   陈朝是近一千年统一中原的庞大中央帝国。享江山一千年后,也如历任旧朝,锐意进取的血勇之气消失了,只剩下了贪婪腐败灾祸丛生。文官集团和四大世家把持朝政,土地集中,民众贫苦,再加上天灾地震,北方有冻尸鬼南方盛行巫术。民众都渴望大变。有人揭竿起义,更多人聚集在了他的旗下。   其中最大的两路反王分别是铁血将军姬成天与南方的斧山将军。   铁血将军出身北方小城驿站的小官吏,是当地有名的豪侠。他痛恨着把持朝政的文官和世家,带领兄弟们打出了“护陈朝、清君侧”的旗号造反。另一位反王则是南方蛮族中的古羌族族长斧山将军。他生长在多山川多猛兽的蛮荒南方。凶猛善战,号称要杀光欺辱蛮人的汉人。他也带领族人杀向中原。   各路反王在蚕食完边远地带后,聚集在南北方交界处的“白虎川”附近,暴发了决定霸权的关键战役“白虎川合战”。反王们的实力相差不远。其中最有希望大胜的是率领二十万蛮兵的斧山将军,姬成天只是一位胸怀大志,实力普通,只有两万兵马的小起义军首领。   年轻的铁血将军深思熟虑之后,准备向一方势力借兵。就是中原著名的隐世门派和江湖势力。叫做“精技学派”。首领是位叫“小镜王”左旆的圣人。   他们是从战国时便赫赫威名的门派。继承了古楚国剑术、降龙伏虎术、治理天下之术的古代圣人。据说开创者大镜王琰琪曾是与炎黄二帝争夺过天下的古代圣贤。它组织严密,势力庞大,又极其低调。核心人数仅有两千多人,个个都是才智出群之辈。被称为两千贤人。他们严格遵守着“赴汤蹈火,死不旋踵”等见义勇为的门派准则。   “精技学派”也是著名的春秋百家学派之一。主张以理性和先进技术提高民生,振兴经济,以各种先进的工商农技术使百姓丰衣足食。使国家繁荣富强。   大镜王琰琪认为,天下大乱是因为太穷。如果生产技术提高,人们丰衣足食,便不会为了抢夺生活资源发生战争。穷人造反无非是吃不上饭要饿死,只要想办法给他们一口饭吃,就不会造反。同时,富人聪明人则应多承担社会责任。摒弃奢侈的生活方式改为节俭节用之风。皇帝等贵人们也需要提高其道德品行,施行尧、舜的让贤制,或内阁多人管理制。而不是现在的子承父、父承祖的荒诞血脉传承制。他们的想法很新奇大胆,高尚又浪漫,与讲究以力降世的个人英雄主义格格不入。是一种技术引导人民上升,共同富裕强盛的理想天国模式。   铁血将军姬成天亲自去中原拜访了精技学派的首领小镜王左旆。倾谈了三日三夜。他击掌大赞这种学术主张。他的目的也是为了拯救天下苍生,而不是推翻陈朝自己当皇帝。他向他们借兵,发誓他若击败群匪掌握天下,一定要推行他们的主张。   中原隐秘门派的首领欣然同意与铁血将军结盟。二人结为兄弟。他们派出了子弟和私军帮他打仗。   长达一年的战争很残酷。天帝与小镜王左旆上战场时都有了身死的觉悟。左旆也有了舍生取义的想法。他知道这一战敌众我寡,局势瞬息万变。他招集了两千弟子和三万私军,宣布道:“这是场为国为学派、实现信念之战。若有人对我派学术与战争有所怀疑,尽可以后退。我不会阻拦。”两千余人的精技学派门下都坦露右臂高歌,全部愿上战场开创一个新世界。没有一个人临阵逃脱。   大决战时持续数月。与二十万敌军反复厮杀上百次。侠士们均视死如归。最后杀得仅剩下四千人,与铁血将军一同在战场上苦苦支撑。这是一场比拼意志,战损极大的消耗战。精技学派的主力顶住了斧山将军的主力。也损失惨重。   精技门派中有一个叫做云英的年青人,在大决战的第二十九日拜别镜王要离开战场。左旆问他原因,他说,“我们要输了!这是以人命消磨敌人的恶劣之战。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愚昧之举。是‘站在云端看厮杀’。这是一种草菅人命的残忍,我不忍看着镜王弟子前赴后继得赴死。’”   首领左旆捶胸大哭:“你是我最钟爱的弟子,我本来决定由你继承衣钵。你却没有得到我学派的真谛。‘明知不可为却为之。背负所有责难与唾骂,为了天下百姓与大义。’。你没有学会这种济世的情怀和胸襟。我没能把这种精神传给我最聪明的弟子。”   云英冷笑了:“我不相信姬成天,也不相信他掌握天下后传播我们的主张。这是把热血子弟的命送给一个虚无的梦。再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又何必非在最困苦时刻消灭最强盛的敌人。可以徐徐图之啊。明知不智却为之,不是先人的侠义。空付出济世的情怀与胸襟,太浪漫,若是连一个弟子的性命都无法保存,何谈天下侠义!’之后他不顾左旆与战局,当夜就施展绝顶轻功杀出一条血路走了。   云英曾在战场上与铁血将军姬成天相逢过,细长的眼眸像碧狐,带着一股天生敌意:“你是个心胸狭隘、没有立场的人。左镜王却是个天真浪漫的圣人,他无私地信任你,我却不信任你。这世上的真谛便是‘好人总不如阴险小人成气候’。你这种小人会赢的。但我们有契约。你有着曹操的骁勇狡诈,我也希望你有曹魏王的守诺。终生守卫陈朝,不去谋朝篡位。若你不守诺言,我们怎么帮你上位,也会怎么拉你下马。”   铁血将军脸如阴鸷。   第二日,白虎川大营被攻破。铁血将军与精技学派孤注一掷得以全部兵力奇袭了斧山将军的军营。惊险得杀死了斧山将军,也险胜了这场战争。是惨胜。精技学派与姬成天的大部分军队都以身殉国。投入战场的五万人马只活了一千余人。这些人大多数是坚持到了最后的铁血将军的人马,小镜王左旆带的精技学派两千子弟和三万私军全军覆灭。唯一活下来的人便是在战场逃走的云英。消息传出,全天下的百姓和侠士都赞赏铁血将军的勇猛、镜王左旆的侠义,都唾骂着云英的临阵脱逃。   斧山将军灭亡后,铁血将军成为了天下最大的反王。赢得了战争和民心。   若干年后,铁血将军果然扫荡了天下,拿下神州。成为了新王朝的开国皇帝。   而精技学派全部忠心耿耿的弟子都死了,仅剩下了临阵脱逃的云英。他自命为小镜王,延续了精技学派。但门派由盛转衰,再也没能东山再起。   铁血天帝夺取了江山。失言了,他杀死了陈朝皇帝自登皇位。继续了血脉传承制。屠龙者变成了恶龙。但天下皆知他的江山来自中原两千精技学派高士的帮助。他无法湮灭他们的名声。便给了他们极高尊荣。他深谋远虑,干脆剽窃了精技学派的学术观点,推行了他们的治世政策。比如重民轻官,重商重农,打击豪强世族,严禁收敛土地,减免百姓的赋税,而对文官集团世家豪族和各地城主施行严刑峻法。对儿子们有错必罚。铁血之名传遍天下。   大紫朝的文官、世家和城主们恨他入骨,百姓们却很拥护他。   ――他夺了他们的路。使精技学派小镜王一脉再也无法创立与他抗衡的新学说,再也无法起世。也使陈朝的亡国之君李芙失去了民心,再也无法复国。   大太监述说得很隐晦,人们听得很清楚。天帝的面容半是讽刺半是冷笑:“因此,我和李芙是天下最无解的大仇恨。这仇比天高,比海深。七十年前我违背了与精技学派的盟约,夺取天下,又剽窃了他们的学术。我也未学曹魏王,推翻了陈朝后就登临天子宝座。我是个言而无信的坏人。被文官世家和前朝遗老们痛恨,却得到了天下百姓的拥护!天下民心、大势尽归我。你说,那位现任的小镜王、陈朝亡国之君,会不会气得发疯,变成了妖魔鬼怪也要来报复啊?”   人们沉默了。   长宁君浩月艰难地摇头,“不。我得遵守诺言。他的身体发肤要叶落归根。他也说他放弃了所有执念,死而无憾。”   “胡说八道。昔日小镜王左旆在战场上粉身碎骨,也未有全尸之愿。李芙他生性贪婪好奢,跟精技学派传承的兼爱、尚贤、尽忠、尽义、节制、节用等主张毫不相干。云英等人传位于他,不是欣赏他的才华,而是想借他来报复我。他还是前朝废太子之孙。此人是我大紫庆朝、姬氏最大的仇敌。他身上带着最深最怨的恨,不彻底摧毁了他的尸首就会变成怨尸鬼。会截我紫朝气运、激发民变、伏尸千里,把人间化为地狱鬼窟!”   长宁君未露出失望之情,手按在刀身上:“天帝说得是。但我与天帝陛下不同,我必须要遵守与他的约定。若上天有罚就惩罚我吧。”   铁血天帝勃然大怒:“百年前乱世开启,民不聊生。是我姬成天不怕违背诺言、污名,推翻了前朝建立新世界。也是我不怕门派偏见,把精技学派的学术发扬光大。我被民众们称赞为救世圣人。你只看到亡国君可怜可悯,前朝残暴得摧毁江山黎民的罪行大过天!人人都以为自己占有正义,诛不知成败俱有因果。”   “六十年前我们两朝的未来就注定好了。陈朝、小镜王一脉必须灭亡,我才能彻底得继承了他们。我杀了他们,我也继续了他们的治世学术和国家。把国家治理得很好。如今,六十年后,他们发现了我最大的弱点有一群不识好歹的废物儿子们,就要借你们的手要来报复我了吗?!”   天帝发怒了。满殿皇子们都汗流浃背,肝胆俱裂。   (ps:精技学术是综合了墨家、法家、道家的部分主张。春秋百家并无这个学派) 第六十三章 怨尸鬼   说不尽的前朝往事,忘不掉的恩怨三千。   天帝在儿子们面前说出昔日的秘密,就是准备把仇人挫骨扬灰了。大臣们沉默,皇子们神情复杂。刘纯对长宁君直使眼色。人都死了,何必跟天帝打别呢。为什么非得维护那个虚无缥缈的笑话?   人总是在自己为难自己,自已不放过自己。   长宁君并未后退,持刀站在棺材前。   铁血天帝怒视着这个不孝子。还得他亲自动手去戳尸吗?要杀掉或处罚他吗?   不行。“天子之意”也并非随心所欲的。他颁布圣旨谁献出他最想要的两件宝物就可以立为储君。他不能再违背了这诺言。当年一自立为帝,二是神州十屠,几乎毁了他的大业。他再也经受不起三违天意了。   老天帝面目发黑,大瞪着铜铃眼,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气。在暴怒和忍耐之间挣扎着,快压不住心底狂燥的杀意了。   此时,紫黑棺材里忽得发出了一阵轰鸣,蹿出一股黑烟。金銮殿也产生共鸣。人群大惊回首。紫檀木棺材里的尸体急剧震颤着,一只手霍得扶上了棺壁。尸体猛然坐起了。吓得人们齐声惨叫。   “化鬼了。化鬼了。李芙化成怨尸鬼来索命了。”   铁血天帝霍然开朗,猛冲过去,举起血红的泰阿宝剑当头斩下:“你果然死得不甘不愿,要抢回朕的江山了。我杀了你。”   人们都信奉着怨念重的贵人尸体会起死复生。可谁也未亲眼见过。猛一看到前朝废皇帝之后的李芙要诈尸复活了,都像“叶公好龙”似的吓出了三魂七窍,嚎叫着四散逃命。   只有铁血天帝是位勇莽悍将,举起始皇宝剑冲过去狂劈乱斩:“杀死你!杀死你!休想再夺走朕的江山。”   泰阿宝剑如流动的鲜血般扑向了泛出黑气的尸体。泰阿剑是万古一帝秦始皇的佩剑,最善长斩杀匪王魔首。它放射出蓬勃红光与尸体身上泛出的黑色恶气纠缠,像两条真龙争锋。棺材越震越大,尸体也越蹿越高,就要翻出棺材了。尸体开始龟裂、皮肤下涌动着乌黑粘稠的恶血,头颅也胀得肿大。再不像风流倜傥的浪子皇帝,像一具魔王鬼尸。尸体突然睁开眼睛扑了出去。   长宁君惊骇得几乎晕倒。还挡住棺材:“天帝请住手……”   “滚开!懦弱小儿坏我大事。”   “你!”   长乐君姬林正在棺材另一侧。一扭头看到死尸复活也骇得噗通滑倒了。他是很爱李芙,但是李芙变鬼了,他就不确定他是不是还爱他了。风离天也震惊得头脑发麻。直想,他若是变成了怨尸鬼复活了,他能去杀他吗?小天王逃到风离天背后。想着他刚才还送匕首想杀他,他是不是生气得又活过来了?   妈的。这人死了大伙会伤心,他又变成怨尸鬼复活了,他们又吃不消了。他活着死着都是个大/麻烦呐。   唯有大紫朝的开国皇帝姬成天气势昂扬,一腿踹开了挡路的长乐君和耶律丞相,亲自去追杀绝世大仇人。他像重新变回了二十多岁健壮血勇的铁血将军,与长宁君正面厮杀。刀剑相交,红剑突然变软,化成一条红龙绕过了浩月的身体扑向了怨尸鬼。红龙穿透了尸体。尸体嘶吼着暴裂开,变成了黑乎乎的碎尸块。   铁血天帝又一次杀死了他的绝世大敌李芙。人们又捂眼倒地的骇叫着。   这场尸体化鬼又被瞬杀的戏码刺激极了。人人汗流浃背。长宁君注视着破碎的尸块心里拔凉。他的尸体还是毁了。毁了。   刘纯的手紧紧按住他的手臂。一脸哀求。忍耐,再忍耐一下,天帝之位就在前方!装也得装出来孝顺儿子模样。长乐君姬林盯着尸块陷入了极度混乱中,小天王抓住风元帅的手支撑着自己。所有人都在拼命得按捺着内心的惊吓。   他又死了!死了二回。可是活人还得活下去啊。   铁血天帝斩杀仇人后心情舒畅,放声大笑了:“废皇帝之怒不过如此,想变成怨尸鬼来杀我。还不是被我斩了。最终赢的还是我!”   他亲手毁灭了仇人尸体再无顾忌,挥舞着朱袍大袖走上台阶,朗声宣布道:“朕决意把储君之位传于三十皇子长宁君姬桐。他文才武略均为上乘,是最适合大紫的储君。也是我最贴心的儿子。哈哈哈哈他给我送来了最贴心的宝物,就像我肚子里的虫儿一叫便应。”   他居然还开了句玩笑。人人都面色惨败得笑不出来。   “大紫朝得此明君,我也放心了,终于可以卸下这副天帝重负好好颐养天年了。”   * * *   天帝是个令行如流的帝王,立刻就举行承位大典。他带领着儿子和丞相大臣们来到了金銮殿旁边的姬氏宗庙进行“庙见”大典。   宗庙是座上圆下方的三层的祭殿,内部摆放着姬氏护族神神像和祖先牌位。   国家有了传承的大事,都要到宗庙祭告,以示对神明祖先的尊敬,求取二者庇佑。皇帝传位时尤其重要。两任皇帝要亲自到宗庙内拜祖先、会群臣、受剑玺。被称为“庙见”。经过庙见,下任皇帝才正式掌握了国家政权。如果宗庙内有神明反对的异相,则表明帝位不顺,国家将灭。   天帝带领着皇子大臣进入了宗庙,开始奏乐行礼。他亲手把始皇宝剑“泰阿之剑”与传国玉玺“和氏璧”交给储君。   刚经过了前朝废皇帝变成怨尸鬼要杀人的戏码,又进行庙见仪式。皇子大臣们的心情很复杂,不知道还会出现什么诡谲多诈的事啊。   长宁君紧绷着乌青的面容,昂首阔步地走进宗庙。他所期盼的东西就在前方。   宗庙高台上放置着一尊姬氏护族神。数丈高的人面蛟身像威武森严。下面是各位祖先的牌位。殿中,银须银发一身红甲的苍老老者,与英俊激昂的少年君候面对面屹立着。相映成辉。皇子、大臣、紫衣庙祝和金铠武士们仰望得他们。   铁血天帝左手擎着玉玺,右手举剑,高声道:“你上前,我要赐天子之剑与玉玺给你。”他又悠然长叹,“你是我姬家第一个同时得到始皇之剑、传国玉玺的人。你是名符其实的中原皇帝!我也很羡慕你。”   长宁君心寒如冰。你不知道我为了得到它们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美少年昂然得伸双手接过宝剑和玉玺。   两人的手触到了一处。宗庙外忽得发出了一阵惊雷霹雳声。人们纷纷昂头看,原本睛朗的天空忽然黑了。宗庙内也发出了一连串滚雷声。   行礼的两人久站着不动。跪拜的耶律丞相和刘纯等人都觉得不对劲时抬头看。才惊讶地发现两个人僵持在了原地。四只手都攥住宝剑玉玺,紧紧得黏在了一处。长宁君俊美的脸变得狰狞赤红,铁血天帝的苍劲面容变得眉眼喷张怒发冲冠。   空中飞舞着很多细细的金线,穿透了天帝与长宁君的双手和身体。像蚕茧般连接着两人。一道道鲜血、白气,像激流般快速地流过金线,从长宁君手上进入铁血天帝手中。长宁君的脸色由白变青,浑身像失去了力量和热气般颤抖着。铁血天帝则变得面孔红润,肌肉膨胀,精神焕发至极。   金色管线像放出红光的魔线连接着他们。他们像粘在金线上的知了,颤抖着,挣不开。   急雨般的金线也射入了距离近些的皇子和大臣们躯体。他们哀嚎着倒地,转瞬间,鲜血和活气飞快得流入了铁血天帝身上。本人变成了青灰色的骷颅架子。   几个机灵点的人忙挥刀砍断或拔出金线,逃蹿开了。身体血淋淋地像淌着血河。   天空接连着响起雷鸣闪电。   长宁君战栗得像风中枯叶:“父皇……你在干什么……”   老天帝的慈眉善目消失了,剩下了贪婪酷厉疯狂。他向他颤抖着伸出双手:“给我。”   “给你什么?”   “忠实、孝心……”   浩月一阵迷糊。他已经向他奉上了传国玉玺、一世之敌的性命!还让他毁了他的尸体。还不够忠实孝顺吗?   铁血天帝突然怒吼出来:“快给我你的命!” 第六十四章 长生   闪电击中了宗庙,半边大殿倒塌了引起大火。高台上的姬氏护族神“古罴族蛟神”的神像似乎复活了,摇曳飞舞。大臣皇子们吓得瘫倒了。   铁血天帝伸展着沾满鲜血的躯体,疯狂得吸食着年轻人的血液和活气,大笑道:“好孩子。真好啊,年轻、健壮、头脑灵活,有胆量有毅力。我的那些仁、德、礼、义、兼、孝的儿子们没一个比得上你。只有你猜透了我的心思,奉献上玉玺人头,我必须把宝座传给你。你二十多岁就能坐江山,还能再坐八十年。你知道我多羡慕你吗!你只需要再多做一点就能让我更满意。”   长宁君面容扭曲着,拼命想挣脱活蛇般得钻入血肉的金线,却挣不掉。   “可是,你再优秀怎么能比得过我呢?我才是打遍天下的无敌霸王!你就把这具年轻的血脉躯体让给我吧!”   长宁君骇然得睁大眼。紫衣光头的庙祝们齐声吟唱,一些御医们也急忙收拢着金线,它们合十为一,变得更粗大,更快速得吸食着年轻人的气息。   “你疯了!”长宁君嘶吼着。   “我没疯。为了永镇江山,为了庇护黎民,我请来西天的高僧神医,做了无数次试验,才换了魔人的血和气,我再吸收同族里最强的血脉,就能成为世间最强大的人。再做一百年天帝!你这么优秀的血脉生命力就换给我吧。为了这一天,我准备了二十多年。传国玉玺、敌人的尸体都不重要,只有永生的性命才最重要。”   ――只有永恒的权力更重要。   西方来的光头庙祝们和御医像鬼魂般操纵着机关,发出了更多金线。密集的金线钻进了他们的躯体,传递着血与力。   浩月拼力地抽出银刀斩着金线,斩不动。他急中生智得举起供桌砸向了天帝。桌椅破碎,老人的身躯坚如铁石,未流血也未有痕迹。他骇叫着:“你成了冻尸鬼。”   铁血天帝低头凝视着自己的雄壮身躯,抚摸着它,痴迷地说:“对。异人的身体才最完美的。很多年前我亲眼看到力拔倒柳的斧山将军和无坚不摧的北域冻尸鬼。我就知道我渴望什么了。强大的力量、永恒的生命。我迷上了他们的躯体,但不太满意他们的笨拙。多年后我开始生病衰老时,便不得不迎接来西方的高僧和医生研究这种身躯。我要变成比南蛮人种和北域魔人更高超的新人种。”   你彻底地疯了!长宁君拔刀反抗了。三十皇子与铁血天帝打成了一团。   长宁君被偷袭时失去了大半的精血。剧斗中他越来越无力。他面对的不像位百岁老人,而是一个正处在人生巅峰的强壮武士。朱红大剑像放出了熊熊烈火燃烧着他,他像一叶颠簸的舟在与狂涛海啸搏斗。银光划破了血红的宗庙,长宁君拼尽全力得把银刀刺入了天帝胸膛。天帝摇晃着摔倒了,下一刻,他又站起来,前胸后背的刀口急速地复原了。杀不死。   ――妖怪!   众人都绝望得吸了口冷气。   宗庙里很混乱。天帝和长宁君殊死搏斗,剩余的皇子大臣们瘫在地上呆看着。金线也袭击了离得近的皇子和大臣。他们的精血和活气也腾空飞到了天帝身上。孝王、德王与数位大臣们扑地而死。剩下的人吓得东躲西藏。   长宁君浩月打不败天帝。被对手一剑剑一拳拳得打倒。每一瞬都在失去血、力气、生命。他的头脑里只回荡着一句话,“这就是我选的路!”杀了那个人才得到的路。如果他看见了,会不会得意地放声大笑啊。   长乐君姬林站在旁边观看,脸上又是惊惧又想笑。他一点也不奇怪老匹夫滥用西方医生,服用了魔人血肉变成冻尸鬼,还想杀掉最出色的儿子再长生。姬林哈哈哈哈地笑出了眼泪:“我就知道他不会交出帝位的。他当上皇帝太难了,非得霸占住皇位到死不可。他要千秋万代一统江湖。”   他看到长宁君快死也很开怀。一个最卑鄙无耻的献人头求荣的小人,一个罔顾亲情杀子求生的老贼,真是一对好父子。   风离天孤独的望着混战的人群,仿佛距这场大战很远。小天王对他冷笑:“让天帝变成冻尸鬼的魔人尸体,是你从北方送到京城的吧?你知道他要用魔人躯体长生不老吗?”   风离天难过地摇头:“我只是奉命把抓到的魔人送到京城,是婆门教僧侣和西方来的医生干的。”   小天王哈哈哈大笑了:“你在北方拼死抵御的魔人居然飞到京城当皇帝了。哈哈哈哈,这就是你这位北方军元帅誓死得保护的国家和天帝吗?”   风离天长久地沉默了。   小天王放弃了嘲笑他,回头怒视着天帝。大眼睛跳动着疯狂的火:“活了一百岁还嫌少,还要变成僵尸鬼继续统治我们一千年一万年。父皇,你真的想当千古一帝啊。可是你若不死,我们怎么能长大呢。”他拔出腰间的连弓弩就要冲入战团。礼王忙爬过来拉住他:“小弟,冷静点。你们加起来也打不过他。那是战无不胜的父皇啊……”   “滚你的。他杀了我妈!是天后发现了他在吸冻尸鬼的血变僵尸,才被他杀的!他杀了她还嫁祸给李芙。你再拦着我我就先宰了你。”天王疯狂地大叫着。两个人又狂乱又恐惧的瞪着对方。   宗庙中继续着厮杀。长宁君浩月觉得他快死了。他不行了。他像个提线木偶似的被铁血天帝吊打。连中数拳,身裂骨碎,他亲眼看着身上的“真龙之血”和白色活气“贵人生命力”,快速地被那具服药后坚不可摧的魔人天帝吸走。他力尽濒死,满腔愤怒痛苦地大吼出来。   紫檀棺棺材也被横冲直撞的魔人天帝击碎,一块棺材和破碎尸骸滚到他面前。他突得伸手抓住了碎尸块。   这就是他隐名埋姓,干尽坏事,杀死那个人得回的结局?!他为了向天帝证明自己的能力而干下了最恶毒的事,却面临着被天帝杀死的结局。太讽刺了。   浩月疯狂地大笑起来了。   李芙猜到了吗?他猜到了!天后一死他就猜到了吧。那么聪明绝世的男人,估量出天帝有问题,才无怨无悔得付出了性命。让他踩着他上位。他知道少年皇子对上衰老天帝也是个悲剧……他会被天帝杀死。   绝世美少年的脸扭曲着像一尊最丑恶的魔怪。心都撕裂了。他太傻了,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想杀死了一个说爱他想帮他的人。他用他的人头做垫脚石往上爬,却从九天云霄上轰然跌下。他无数次地告诫自己,他没有错,他是个要起兵复国的反贼。要把人民重新推入血海涂炭中。他是为国为民为父亲为正义才杀了的。   信念完全坍塌了,心里多出了个大黑洞。把他吸附着旋转着吸入地底。   “杀了你,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少年人双眼赤红,带着满心黑暗,嘶吼着爬起来冲向了铁血天帝   紫檀木棺材一碎,尸体更裂成了碎块。血肉模糊着沾了长乐君一脚。长乐君多心得觉得从脚底升起了一股邪火直烧脑门。人都死了,他们还相互打架糟蹋着他的尸体。扎他的眼,刺他的心。不需要理由了,只要有愤怒就够了。他怒气腾腾地攥住东瀛宝刀扑向了天帝:“别再碰他了!你就会自以为是。”   “你这个刚愎自用的懦弱老货。二十多年你都杀不掉他,他被别人杀了,你倒是敢一下下得砍他出气。你怕违誓不敢去杀前朝废皇帝,就逼着我们杀他!你把我们都逼成鬼怪了。我要杀了你。”   风离天望着这混乱又滑稽的一幕。嘴角上扯,露出了似哭似笑的古怪神情。脑海里却想起了他的话,“我李芙的人生准则。是公平、问心无愧和感情随心。任何人也改变不了我。我这一生只为自己而活。”   他的话太违心了。他是前朝废皇帝,最大愿意是活下去、报仇、复国!他也这般做了。可是他知道他死了后,最大的敌人也没有好下场。为了长生变成了一个人不是人、魔不似魔的怪物吗?他不必报复,敌人就会自动坠入魔障而死。他本可以笑坐金山看着敌人自我毁灭的。他却抛弃了家庭、爱人、平静生活,变成了疯子去报仇。落到了尸骸不全的地步。他这一生啊……   风离天疯狂地大笑起来。捡起了匕首冲进了战团。   宗庙隆响,古罴族蛟神的神像冒出了团团白气,变成了大漩涡,像在吸食着神庙里散发的精血和活气。精血和活气又灌注到魔人天帝身上。他们似乎都要成神成仙了。   宗庙里已死了两位皇子一位元帅,剩下皇子们要么加入战团要么抱头躲藏。耶律丞相等人战战兢兢地抓住了唯一可以依靠的武将赵侠臣:“赵指挥使,这可如何是好啊?天帝他老人家显圣了。”   赵侠臣挥动银刀挡住了源源不断飞来的古怪金线,也很茫然。他对刘纯大喊着:“刘大人,这可怎么办?”   号称纯臣的刘御史脸色铁青,腿脚直哆嗦。不知是怕的,还是被变成魔人的天帝气的。倒多了一种怒意慷慨的气势:“我不知道。我只是个文官。天帝他……他变得很奇怪。这,是被没有净化的前朝废皇帝李芙的怨气上了身?我这个小小的文臣也手无缚鸡之力,只能看着他变成厉鬼着急啊。”   耶律丞相惊讶极了:“是李芙的怨气附上了天帝的身了么?”   赵侠臣一拍大腿,对啊。定是前朝废帝李芙死得不甘心,化为厉鬼上了天帝的身。他招呼着旁边的五军都督府武将们和御前侍卫们包围住天帝,鼓起勇气对着魔人天帝便是一刀:“恶鬼,快从天帝身上下来。”   宗庙里万灯通明,轰鸣震天。长宁君浩月、长乐君姬林、北方军元帅风离天等人包围住天帝厮杀起来。小天王恶狠狠地催逼着他们。赵侠臣与侍卫们与蓝眼高鼻的西方和尚和金铠武士对敌着。魔人天帝挥着血剑迎战四方,人们陷入了迷乱。   铁血天帝展现了他的赫赫威名。豪勇,悍不畏死,万夫不可敌。眼珠皮肤像是赤红的熟铜。血剑被众人击飞了,便徒手把对手们撕成了碎片。真的变成了刀枪不入的魔人。场中多人负了伤。天帝也不理其他人,如魔如狂地追杀着长宁君浩月,他要这个最聪明有本事的儿子的血和生命力。   风离天低喝:“砍他的头。”   无数刀剑向天帝的脖子砍去。天帝身中数刀,却沐浴着血雨继续追杀众人。突然他被碎尸绊了下,浩月冷不拔得掏出一支火枪,对着他的头颅连开了数枪。天帝头颅崩碎,往后仰倒。他又顶着半边稀烂的头颅,蹿起来嘶叫着:“我杀了你们这些不孝子孙……”   一拳把浩月和长乐君拍飞,风离天向旁边急闪。他与北方魔人多年对战,身体形成了自动反应,扬起七宝匕首旋身横扫过去。天帝的脖颈“咔嚓”一声歪斜了。老天帝歪着头颅瞪视着亲手提拔的年轻元帅,发出野兽的赫赫声。风离天艰难地摇头:“您不该变成魔人……”   天帝扑上前撞翻了他,风离天胸膛凹陷摔飞了。天帝正要杀他,一只弧形的长刀从后到前的插/入他的脖颈。长乐君姬林恶狠狠地骂道:“老匹夫去死吧。”天帝抬脚踢飞了他。   铁血天帝身负重伤,头颅被火枪打爆,脖子被划开,还插/入了东瀛刀,如血池妖魔。他疯狂厉叫道:“你们敢弑父……我是打败诸王、推翻前朝、永远不死、丰功伟绩的天帝!我独占天意永不会死,我要把你们通通杀掉……”   他轰然倒塌了,身碎而亡。他一倒下,满殿的蛛丝金线僵/硬/了,摔落在地。如活物轰鸣的护族神“古罴族蛟神”也沉寂了,宗庙里天翻地覆的怪相也消逝了。   浩月浑身浴血,头上蒸腾着白气,依旧疯狂得执刀砍着天帝。把他砍成了一堆肉泥。刘纯和赵侠臣忙拦住他。   大火烧到了庙顶,半边圆顶倒塌了。砸烂了神像、金供桌和万千牌位们。人们血淋淋地逃出了大门。都是浑身浴血,神态惊恐疯狂至极,像是偶尔逃出地狱的冤鬼……大紫王朝的宗庙熊熊烧起来了,在昏黄天地中如绽放了一朵火炬,把天空大地都烧成红彤彤的。   ps:在这里说明一下。这篇小说是低魔幻的背景。非常低的魔幻元素。主要集中在四个方面。1,小说中有各个地方不同体质的新人种。如魔人、蛮人、中原人、西方婆门庙高僧等等。体质有高低但相差不大。2,少数人死后会有短暂得变为僵尸的现象,自然也有假装变成僵尸的现象(人吓人的)。3,出现的尸体短暂复活的有冻尸鬼、活尸鬼、怨尸鬼、药尸鬼四种。4,有各种或正、或邪的医学方法改善体质的情况,但远远达不到长生不老(天帝被骗了)。   小说本质上还是很写实的古代文,并没有超魔幻的设定。所有有很多火枪海军和挖金矿等的情节了。 第六十五章 出错   铁血天帝死了,死的极其诡异又不光彩。长宁君等人望着不断的燃烧倒塌的宗庙,都吐出了胸中一口浊气。人们摇晃着虚弱的躯体,看着化为肉泥的死尸堆,略微感慨。那位逐鹿中原、一统天下的铁血王者终于为他的自负走入歧途,死得其所。也死无葬身之地。   怒焰冲霄,肆意地焚烧着这个充满血腥、污垢的世界。   “天帝陛下。”有人招唤着他。浩月猛得扭头怒视着打拢他的人。刘纯、赵侠臣和幸存的耶律丞相又畏惧又惶然地望着他。他霍然清醒,铁血天帝姬成天死了,他理所当然地继承了帝位。他就是大紫朝第二任天帝了。   “天帝浩月。”绝美年轻人手持血刀,插在了死去老帝王身上,给自己定下封号。如罗刹鬼王。人们都跪地称是。长乐君、天王、礼王等人心中有忿,眼光移到了死尸上又不得不默认了。要说是弑父、杀天帝、烧宗庙是浩月先下的手,他也该得到最大的收获。   他杀父弑帝、他顶风顶雨。他背负风险、他做天帝。   天帝浩月未理睬众人,定定神,便在宗庙前的地上搜索着紫檀木棺材和尸体碎块。在烈火烧毁前捡起了仅剩下的几段焦黑尸块。前朝废皇帝李芙未逃过一劫,尸体被铁血天帝毁掉,又被人群踩成肉泥。居然混合着铁血天帝的骨肉分不开了。两位绝世大仇人同在神庙里被碎尸万段,又混在一起。也是个极妙讽刺吧。   天帝浩月僵硬着血淋淋的躯体,把五、六块残肢摆在了宗庙前的金砖上。动作神情有点浑浑噩噩的,如偏执狂。人们默然地看着他。   他那些兄弟们,长乐君狂燥地瞪着火焰腾腾的宗庙,指舞着刀还在胡乱砍着。天王一边往火庙里投掷着掉出来的祖先牌位,一边哈哈哈地狂笑着。礼王扫视着剩下来的惶恐皇子们,觉得进了疯子窝。风离天按捺住心悸,喝令人马去追捕几位逃跑的西方庙祝和御医们,还有福德海影王们。这些罪魁祸首挑唆着老天帝走了邪路,不杀光他们难以向世人交待。   刘纯和耶律丞相等人盘算着,如何把老天帝当作“病逝”体面的收场,把责任推到西方来的蓝眼黑肤的庙祝们身上,无人去阻止浩月收碎尸。今日天帝都化为厉鬼要吸干儿子的血了,儿子们都弑父了,再出一个疯疯颠颠的新天帝也不为奇了。   人们扫过他的视线有点复杂。亲手杀了那个人,把尸体献给父亲,转眼间就被父亲当牺牲品,又接着弑父。现在又去捡拾他的尸体。究竟是干什么啊。是太有情有义?还是太冷血无情?   突然,天帝浩月低叫了声一跤坐倒。人们骇然回望,新天帝的英俊面孔扭曲着,手紧紧抓住一截焦黑骨头。长乐君激灵灵得打了个寒战,操着刀蹿过去厉叫:“出了什么事?”他可不想让老天帝再复活了,他若复活大家都别想活了。   浩月单膝跪倒,身躯摇晃着,双眼瞪着那截焦黑骨头:“不,不。这不是真的。”   他猛得从领口扯出了一条细长黑链,尽头悬挂着一只透明玉瓶。里面是一节小手指骨。他取出指骨放到焦黑的断手旁比划着。小手指骨与残肢不相符。小手指骨略长、略粗,烧焦的断手残肢处略短、略细。两者不能吻合成一只左手手掌。他在神州时愤怒极了,悄悄地去威逼郑老国公索回了李芙断掉的小手指骨。收藏在身上。   年轻的天帝头昏沉沉的,牙齿直打颤。长乐君一把抢走了铁链和手指骨:“什么不是真的?这不是他的尸体吗?那他的尸体呢。去哪儿了?”   人群惊住了。   他的尸首去哪了?是没死?死了?还是死了失踪了?   人人都心里骇叫。   ――有些人死了,大家都会很难过。他如果还活着,大家都会觉得恐怖极了。   他死了会是个让人怀念的,出身高贵又可怜的前朝废皇帝。连他的悲剧人生都涂上了一层特别的光彩;连他的风流放荡、无心无情都是他的个性魅力。死了的李芙才是好李芙。   但是他未死。不,他的尸体不见了,就不一样了。全体人马都觉得脊梁骨冒汗受到了极大惊吓。   天帝浩月像被吸干了血的鱼似的挣扎喘息,脑子里只犯迷糊。是谁偷走了他的尸体?还是他未死?是哪点出差错了?如果这后面隐藏着计策,就是一条比他的计策更恶毒更完美的毒计。   风离天也变得莫名惊惧,那种压抑他的困境漩涡又回来了,一想到那个人还冷峻地远观着他就觉得心撕裂了。长乐君哈哈哈大笑了,笑到最后发出了赫赫的狼嚎声。小天王也低叫一声抓住礼王的胳膊。他不知道他怕什么,但是那人不死就太吓人了。那个跟他对峙总是占上风,永远不说出他最想知道的秘密,永远吊着他的李芙……   铁血天帝是世上唯一能钳制住他的大敌。天帝已死了……   天王转头向着礼王等人大声嚷嚷:“快派人去找他的尸体啊。他不可能不死的!”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定要把他也剁成肉泥才放心。礼王忙命人叫来五军都督府兵马与东西厂的锦衣太保,命他们去寻找他的尸体。   新天帝回过神,向刘纯和赵侠臣大喝道:“你们是怎么把他的尸体运到京城的?路上哪儿出了差错?”   赵侠臣懵懂着接不上话。   刘纯的脑子也乱了。如果这具尸体不是李芙的。那么在玉仞雪山上的雪夜,隔着悬崖冰沟监视着山洞的时候,或者把尸体装棺护送到京城的时候,其中出现了一个致命的大漏洞。   天帝浩月压捺着胸膛倒转的血气,提着银刀在宗庙前面来回疯狂地踱步。他拼命得回忆着那段历程。不,不,当他经过六日受不了冲回雪洞时,小镜王李芙是真的死了。他是以一位监察御史的眼光搜索过他的身体、脸部、脖颈上的伤、断了小手指的左手掌。还有他身体上他触摸过的体征痕迹。他们亲密接触了一个月。那具毒发冻饿而死的尸体就是他!   当时他迟疑了下。他说过他最讨厌肢体不全,他想把他被砍下来的小手指重新放回他的手掌心与他陪葬。他终究是自私了一回。带走了那节小手指。他的身体要深埋于地下,他就拿着他的手指来感受着他吧。当做他给他的纪念。   之后他命令刘纯过了头七再搬动尸体回京城。   刘纯也是嘴里发苦,这位见识过天下万千荒诞事的都察院御史也懵了:“我当时和赵指挥使就在山洞外面亲自守着,过了两日才命人进去收敛尸体。我在山下早就准备好了紫檀木棺材。亲眼看着他们把他抬进去钉上钉子。紫檀木是克制尸变的……”他最后有些疑神疑鬼了。   天帝浩月劈面给了他一掌:“这世上没鬼神!都是装神弄鬼,有鬼神的话他早就复国了。”   哦哦对。刘纯清醒了点,也忘了赔罪喃喃着:“一路上我们马不停蹄地往回赶。日夜都有人看守着棺木。眼珠子都未离开棺材。到达京城后便直接抬到金銮殿前准备给天帝陛下过目。路上,只有一次,一次……   “我们在抵达京神大运河旁,准备坐船走水路时。驿站发生了火灾,大伙儿都去帮忙救火了。紫檀木棺材就放在大院里。那一晚,驿站乱糟糟的,人很多,雪大、风紧,后院走水。人们都忙着搬行李牵马匹得救火,看守棺材的人也帮忙递了两桶水。紫檀木棺材就放在大院里,人来人往,大伙都能看到它。又好像未从头至尾地盯着它……”   “那天的雪很大,路很滑,很多路人也跑到官家驿站避风雪。人群里有赶考的学子,有进城卖炭的农夫,要路过码头的戏班子,有大户人家带着病重的老人返乡,还有化缘的和尚,驿站里乱哄哄的。天空下起了雪,漫天飞舞,扑打着人们的身上棺材上……”刘纯愤怒得手都颤抖了。有人当着他的面出手了。   天帝浩月的唇角往下滴着血,身上还沾满了铁血天帝的鲜血,面容眼睛都变成了灰蒙蒙的无感情的颜色: “有人拿走了他的尸体!他想让我永远也看不到他的尸体。”   年轻俊美的天帝浑身生寒、直犯恶心、想吐。他第一次感觉到他掌握不了局势了。他很厌恶人飘零于世却掌握不了自身的感觉。现在他就面临着这感觉。   从他最早到济难海做卧底,中间击退他的帮手明珠和风离天等人,再到神州耐心得等他发疯毁城又出手救了他。他斩断了他与身旁人的所有联系,行到绝境处,就毫不犹豫得逼死了他。这一套计策是他精密计划、谨慎实施的。他掌握着全部事情的节奏。他是幕后狩猎老虎的猎豹。此刻他却陷入了一种淤泥般沼泽中。   他由狩猎者变成了被猎者。   有人比他更毒更准得出手了。   有人在向他示威。他们都知道他的心愿是保留全尸与师父白莲公子葬在一起,他傲慢得答应了这个请求。这是一个低微到不值一提、又骄傲到他必须舍命遵守的承诺。他便断然夺去了他的尸体,毁了他的承诺。令他的成功功亏一篑。   浩月愤怒得直发抖。这还是他自找的。是他忽发奇想,非要从宗庙火场里抢救出他残存的尸体,还阴差阳错得抢救下了他残缺的左臂。才知晓了这个恐怖真相。这个争夺本不欲他知晓的。敌人在暗中赢过他、蔑视他、嘲笑他就够了。老天爷却让他知道了。原来老天爷认为他弑父、抢帝位,是枉顾天意之举。它降下了报应。   年轻天帝攥住那截小手指,两眼血红,怒吼着发布新天帝第一条御令:“给我查,找到他的尸体!我要杀了那个混帐。” 第六十六章 新朝新气象   两年过去了。大紫朝进入了二世皇帝的统治时期。天帝浩月政事清明,行动果绝,牢牢坐稳了紫庆朝的江山。   当年朝廷颁下圣旨,铁血天帝因病去世,由三十子姬桐接任了天帝之位。耶律丞相所率领的文官,风离天元帅所率领的武官们,以及宗氏皇亲礼王等人均支持他。封号为浩月天帝。浩瀚如海,皎洁如月。是位文韬武韬、才情品德俱佳的天帝。   老天帝的葬礼很简单。铁血天帝信奉精技学派,节俭节葬。新天帝就遵守他的意愿,把他的尸体烧化献给了护族神。   新天帝继位后延用了老天帝的治国方针。整肃朝纲,减免税收,重黎民轻社稷,暗控天下世族和官绅。勤渊阁的丞相们大喜过望。他们依旧掌握着权力。但他们笑得太早了,天帝浩月接着就启用了东厂与锦衣卫。   新天帝爱憎分明。他信赖都察院、东厂、锦衣太保们。用他们监控天下官员。他厌恶着老天帝的金铠武士、大太监和西方来的庙祝御医,就把他们全部斩首。他厌恶天下四大家族,将郑氏满门抄斩,把其他世族都降职抄家。有的世家遗族悲愤地问为什么时,天帝拔出血剑斩下:“你们逼着朕做了很多恶事,我就是看你们不顺眼。”   传闻说,新天帝少年时曾经在各地匿名的游学读书,去过神州。神州官员和郑氏对他很怠慢,令他恶了世家。他坐上天帝后便报复得抹去了郑氏,只留下了郑明朗等少数人。   新天帝做事很有法度,果决冷静又气象万千。朝堂混乱了两年多才平静下来。贪官污吏们对他如见鬼怪,百姓们却很拥戴他。称赞他不愧为铁血天帝最优秀的儿子。   他稳下朝堂后,便开始打击着各地豪强、城主们。派出五军都督府和锦衣卫奔赴各地,撤藩王、撤诸侯、撤各城主。准备把权力收回中央。他少年时也在各地采风,亲眼目睹了城主们作乱。立志要消灭诸侯城主们。各地诸侯闻风丧胆,纷纷上书要交出城池归顺朝廷。   天帝浩月牢牢地掌握了天下大权,干成了铁血天帝梦想干的事。   南方与中原的交接处,湖州,青铮山。   山高林密,天气燥热,一只队伍行使在山路上。前方是两名侍卫开道,中间的高头大马上坐着个满面愁容的蓝衫年轻人,还带着好几车的沉重辎重车。像是位富家公子出游。年轻人清秀,飘逸,眼珠幽深。一身蓝绢长衫很洁净清雅,带着数十人的队伍要穿过这座青铮山,进入湖州城。   侍卫道:“城主大人,这里林深草长像似有强盗。得打起精神来。”   蓝衫年轻人望着连绵不绝的森林险山叹息道:“我们都轮落到这样子了,还怕什么盗贼啊。我倒是想上山当个强盗,就不用面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人们苦笑。年轻人望着青葱的山,心里忽生感慨。他好像在数年前也曾经见过这种群山险道情景,遇到了个像乞丐样的绝世美少年……物是人非……   车队前方乱了。侍卫们大怒:“还真有不长眼的强盗打劫我们?真当我们倒霉了吗?”   他们凶猛地冲过去,与强盗们打成了一团。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再没落也不会输给草寇的。蓝衫年轻人也收敛心事看去,发现竟是一群挥舞棍棒的光头和尚们。一边凶煞地打着,一边叫嚷着:“小贼,还敢假冒路人偷袭我们。”   蓝衫年轻人懵了,现在的和尚都这般凶恶吗?   双方正混战着。忽得和尚堆里一个土黄纳衣的小沙弥丢下了棍棒,扑到了他的马前:“是你?是墨纪雅吗?你怎么会来到了这里?”   蓝衫年轻人讶然低头,一个丑陋小和尚快活得向他挥着手臂,他也惊奇地叫了出来:“丑和尚志愚,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可谢谢你的夸奖了。谁丑啊?”小沙弥狠狠给了他一拳。   两个年轻人紧紧地抱在一起。小和尚就是以前“广济大郡”旁边的祈蓝山潮上寺的小和尚志愚。很久前,潮上寺被长乐君一把火烧了后,他们师徒便没了去处。小镜王李芙答应重建潮上寺,却赶走了和尚师徒。明义上是嫌弃他们懒馋顽皮,实则是嫌弃和尚们貌丑。志愚气坏了。懒师徒只好打包游方各地,最后走到了中原旁的青铮山“大如意寺”挂单修行。   最近的形势乱糟糟的。传说天帝要对不投降的城主用兵,流匪也增多。大如意寺也组织了和尚们组成护寺队。他们发现一队佩剑持火枪的马队经过,便下山来驱赶他们了。正好遇到了济难海城主墨纪雅的队伍。小和尚志愚忙中止了两帮人打斗。解除误会后,他就兴高采烈地跟着小墨到山脚下打牙祭了。   郁郁葱葱的绿树覆盖着官道。满眼春葱。官道旁的旧客栈,一楼是个小酒馆。坐满了南来北往的路人与闲杂百姓们。两人进了酒楼要点酒食倾谈起来。小和尚依旧是那个爱酒肉、爱八卦、爱俗世生活的,不守清规戒律的志愚。见到了墨城主,又像是见到了同类损友般自然亲热。   这时候,酒楼里的人正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八卦。   “新天帝就是真龙天子啊。听说他继承帝位时,宗庙就有姬氏的护族神现身。是尊威武的四爪蛟龙,天帝一接位,就摇身一变变成了五爪金龙!金龙奉献上一剑一玉玺,始皇宝剑和传国玉玺,赐给了新天帝。这就是老天爷选定了真龙天子。”“五爪真龙下凡时带来的圣火还烧起了宗庙,连烧了三天三夜不息。是破旧迎新的吉瑞之象啊。”“对。新天帝新气象,他还收服了各地的桀骜城主,接管了城池。皇权所到之处尽皆投降。不投降的都杀了!听说下一步就是要收回天下第一富城济难海。”   很多人点头附和。吹牛的人更带劲了:“还有,新天帝除了勤勉为政,长相也很俊美,英俊潇洒风流倜傥,集天地之灵秀。是我大紫朝第一美男子……”   酒楼角落里有人哈哈哈哈地大笑起来。人们都转头怒视着他。窗边桌前坐了一个穿深蓝长衫的年轻人,旁边坐着一个相貌赖痞的小和尚,正前仰后合地拍桌大笑。   “尤那和尚,你笑什么?你在嘲笑我说的话,在嘲笑新天帝吗?”   啧。这大帽子扣的。小和尚志愚连连摇头:“不敢。天帝陛下英明神武雄才大略,美貌也是天下第一,我这个丑和尚怎么敢嘲笑他?”他昂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说的好像你们趴在床底下亲眼看过他似的。大紫朝第一美男子,呵呵,说不定是个每天晚上把头摘下来描眉画眼的丑八怪呢。”   你!噎得一众闲汉直翻白眼。   墨纪雅怕被有心人听去找事,忙吃完饭带着志愚离开了酒楼,回到了官道。   刚见面的欢乐消去,墨纪雅的阴郁又浮上了心头:“志愚兄你不要那么说。我知道他已经坐稳了江山,他不会放过济难海的。”   小和尚志愚依然是恨铁不成刚,一幅狗头军师嘴脸:“你呀,还是这么善良……他从头到尾就是为你们设了个大毒计!全都是假的。施政爱民的仁政是假的,是老天帝偷了你义父家的精技学术;天下第一美貌也是假的,呵呵,是曲神医亲自动手用刀圭之术,把他的脸修整成天下第一美人。他是整了容貌再来南海来诱惑你的义父的;向镜王学习秉文经武之术也是假的,他是为了找寻他的弱点,夺玉玺杀了他,使老天帝传位给他。张小哥全身上下、里外、远近全他妈的是假货。你白喜欢他了。”   看来以前小镜王说他丑,给他带来了难以磨灭的打击。他居然能打听出这种隐秘八卦。   墨纪雅痛苦地道:“技不如人,我们输了。”   “他若逼迫你交出双城一海又如何?”   “……”墨纪雅沉默了。   义父给他们讲课时就讲过天下趋势。当权者“夺天下、治天下之道是,成为君主后,就该加强生产技术、提高商业,建造货币紫金钱。鼓励新兴的地主阶层。当权者先借用世族力量崛起,后消弱权贵势力撤藩,最终完成中央集权。将来千百年良性发展,就会反向行之。技术和商业最重,百姓最富裕、皇权最弱,官府服务大众,最后会形成精技学派所憧憬的技术工业社会。”   他那时候听不懂。浩月却听懂了。他学他的本事不是假的。他成为天帝后就是按着这步骤一步步走,夺取皇权,收回各城主藩主的土地,再中央集权。   义父是无所不能的。他有经天纬地的治世之才,看破历史大势的高瞻远瞩之智,是个天姿绝顶的人物。墨纪雅险些落下泪来。   天帝浩月的“撤城主”的圣旨已下了,他们应召来到了湖州城。湖州知府将设宴招待京城钦差和诸位城主们,命令他们献城投降。他深切地感到保不住双城一海了。 第六十七章 撤城主   中原尽头。湖州城。耶律丞相和风元帅驾临官衙,主持着撤城主事宜。   南方沿海的小城主纷纷来到,准备接受天帝的圣旨献上金印地契。济难海“广济大郡广成小郡与济难港”的城主墨纪雅也在宣召之列。墨纪雅带着端木茜等人来了。   湖州城府衙大堂。官员们仔细观察着天下第一富城的继承人。这两年,全天下人都在观察他。他与前任城主李芙截然不同。人品优秀作事踏实,勤勉经营着济难海。济难海的经济却一日不如一日。完全比不上昔日繁华吸金程度。比以前人品低劣手段却强悍的城主李芙差远了。   环伺的群狼磨刀霍霍地准备向济难海出手。却未出手。因为有个更凶恶的煞星天帝浩月高悬在众人头顶,天帝浩月也经过两年看明白了,直接颁发了一道圣旨。命令墨纪雅来湖州城交城抗降。否则以谋逆罪论处。   这份轻蔑是大白于人前的。   人与人不同,小墨早就知道他没有义父十分之一的才华,也比不上义父那些厉害的弟子们,明珠、风离天等人,更比不上心机深沉的浩月。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只能唾面自干地投降。   湖州城巡抚府,耶律丞相和风离天元帅举行了颁旨缴城的仪式。广阔府邸肃立着百名官员,千名兵卒,各地小城主们垂头丧气地如赴鬼门关。   大堂上,各位城主一一接过圣旨向耶律丞相、风离天元帅交出了城池的金印地图。   也有的城主刚强,刚刚吐出一个不字,就被诸多军士当场拿下,免官削爵、仗责斩首。血淋淋的头颅滚到脚下,城主们籁籁发抖。天帝浩月强势,不与任何人谈条件,不降者斩。人们收回了与朝廷讨价还价的小心思竞相投降。   轮到了南方最大的城池济难海。人们目光森然地集中在了蓝衫年轻人墨纪雅身上。他是抗旨,还是遵旨呢?他可是济难海小镜王的继承人。南方之滨最大最富饶的自由邦,也是这次撤城主的重头戏。   兵卒们铠甲鲜亮,元帅与丞相肃穆阴沉,注视着蓝衫年轻人。气氛压抑极了。   墨纪雅木然得走上前,接过圣旨,又送上了济难海的“广济大郡、广成小郡、济难港”三处的金印和地图。他的脸色还算镇定,行动还算流畅,并未有反抗和谈判推诿的意图。   年轻人紧绷的下颌显示了他不平静的内心。这是他的义父小镜王李芙亲手建起来的城池港口。他在此生活了二十年,卧薪尝胆,差一点便与朝廷分庭抗力了。他是在他死后才听到流言,他是前朝废皇帝。他才意识到他的义父是个什么人。为什么要出走天涯海角,为何要建立济难海,为什么痛恨天帝朝廷,为什么那么傲慢、疯狂、张扬……他本来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却被逼得在蛮夷之地的泥潭里打滚求生。他这一生都悲怆无比……   他还亲手毁了他一生的成就。墨纪雅忍住想痛哭一场的冲动。他不想在这些恶狼面前落泪,他已经够糟糕了。   耶律丞相暗松口气。喜笑颜开地夸奖他一番。他根本不想同济难海起冲突,那是要打仗、死数万人的大坑。兵不血刃地交城撤主最好了。他还客气地为墨城主保留了一个闲职。墨纪雅拒绝了。风离天元帅神色冷漠,像是不认识他,只低头注视着济难海的金印地图。他抚摸着那座金印就觉得气短情长。没有了他的济难海只是一座空城、废城。   围观人群神色复杂。墨纪雅投降了。接下来的南方城主们兵败如山倒,再无刺头抗衡。纷纷依序地交城。   一个时代结束了。   墨纪雅木着脸忍受着周围人轻蔑的眼光,那是天下人轻视的眼光。他们在嘲笑他是败家子。年轻人快羞愧得撑不下去了,端木茜及时得走上前挽着自责的年轻人,无视着周围人的议论白眼,行了个礼就带着他告退了。   端木茜倒是接受了他原本的官职广成小郡的知县,他还想维护下昔日小镜王的父老乡亲与手下们。   缴城仪式结束。风元帅和耶律丞相两位大员相继离去了。官衙里只剩下了雕梁画栋的厅堂和昏黄的日光。庭院中传来了浓烈的花香,蓝衫年轻人抹了把脸收拾下心情走出了厅门。空旷的庭院里有一个人背对着他眺望着明艳的花丛和碧波粼粼的湖面。深绿湖水里不时得跳起一尾鲜红鲤鱼。发出了“哗啦啦”的水声。   岁月如潮,风中带来凉意。他鲜明挺拔地屹立在那儿,像一株雪色银松。   墨纪雅的呼吸急促起来。那个人的雪色锦袍反射出了繁星般的珠光,锦簇的乱花。衬着白墙灰瓦,碧空蓝天,显得异样的夺目。他的侧脸完美无暇。黑发如漆,玉面似雪,映着金冠玉带朱红色的唇,如雪中梅花月中仙。玉带上悬挂着一柄宽大的朱砂色宝剑。   锦衣太保们向他们扬眉瞪目,墨纪雅犹豫了下,端木茜平静地拍拍他,主动跪拜。墨纪雅也跟着跪下:“见过天帝陛下。”   天帝浩月悄悄地来到了中原与济难海之间。拿到了他梦寐以求的济难海。绝美年轻人把玩着手中的金印,半晌才转头扫视过两人,声音透着冷意:“我今天拿走济难海,你们是不是不服?”   墨纪雅素无急智,不知道如何回答。   端木茜一板一眼地道:“臣不会。这天下是天帝的天下,您想要任何城池都会是您的。臣民们自当遵守本份。”   天帝浩月发笑了。完美精致的脸,无懈可击的笑容,像一丛明亮过头的假花。“他的脸是曲神医以刀圭之术修整成的,为了吸引好色的李芙才来南海。他就是个处心积虑的假人。”墨纪雅想着就打了个冷战。   天帝像是猜到了他的想法,向他恶意地绽放微笑。他不屑于他们兜圈子直接训斥道:“两年了,你们也未将双城一海经营好。你也不配得到济难海。我便收回了它。”   墨纪雅面色涨红,险些跳起来。   端木茜伸手按住了他,认真地道:“墨公子性格淳朴,不适合官场仕途,一听闻天帝陛下要收缴城池撤城主,便交出了双城一海。这是好事啊,天帝该嘉奖他才是。”   这天下最无趣的事就是跟老实人辩驳。   天帝浩月迈步回到了大堂:“好。还有一样东西呢。交出来我一并嘉奖。他的尸体呢?”   墨纪雅和端木茜勃然变色,墨纪雅讶然道:“他的尸体不是你带走了吗?”   天帝猛得旋身,面孔狞恶,双眼变成了灰黑色。跟蠢才说话真费劲,他右手按着始皇宝剑的剑柄,怒气蓬勃:“两年了,你得了济难海也治理好它。他若是活着,定会出现接手。他却未出现便是死了。那么你把偷走的尸体藏到哪儿了?交给我。我就饶你们不死。”   墨纪雅愤慨地叫:“我没有偷过他的尸体,也不知道他的尸体在哪儿。”   天帝的艳丽面孔狰狞若鬼,举手便向他直劈一剑,墨纪雅胸前衣襟尽碎,摔倒了。他厉喝道:“我再问你最后一句,你把他的尸体藏哪儿了!”   “我不知道。是你杀了他!就算我知道了也不会告诉你,你自己去想吧。”墨纪雅也愤怒得大叫。   两人怒目而视,锦衣太保们的神色大变,他们从未见过这般对天帝的人。   天帝浩月握着剑的手咯嚓作响,险些气炸了肺。他们都以为他要一剑砍了他,他却硬生生得收住手,脸上蒙上一层冰灰色:“我明白了。你没有得到他的尸体。我会找到他的。”   墨纪雅胸前血流如注,觉得自己已死了一回。端木茜忙扶住年轻人。   天帝转身走向大厅外,不想再看他一眼。他走到门口,突得停住了,回头恶意地说:“墨纪雅,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收你做继承人吗?”   墨纪雅和端木茜都愕然,他们的确不知道。   “因为你最平庸,最无用!你的出身能力都最平凡。你继承了济难海,是绝对不敢带兵和满城百姓跟敌人开战的。你的敌人得到城池后也不屑向你出手。你就能平安地活下去了。所以,你只是个中间的过客,替他保存着他的财产,这个济难海是他留给我的。我才能继承他的财产济难海!”   墨纪雅如遭雷轰。   端木茜气坏了:“不是这样。你胡说……”   墨纪雅推开他,哆嗦着对俊美勇猛如天神的天帝说:“你说得对。我是很没用很蠢。两年了也未保住济难海。但是,那又如何呢?”   蓝衫少年仰起头,乌黑的眼珠奇怪地盯着他,以极其认真的口气对他说,“义父收养了我二十年,是天下最喜欢最关心我的人,他明知道我平庸愚蠢,还收养了我,给了我济难海。他也从未要求我做过什么,算计过我什么。他知道我是什么人还喜欢我爱护我。我没能保留他的城池,很遗憾,但无愧。”   “你呢?你算什么?”蓝衫少年最轻蔑得说出了最深恨的话:“你跟他没一点关系。这天下你最没资格猜测我们之间的感情。你和他之间没感情,你们之间只有恨。他恨极了你,才会让你永远也找不到他的尸骨,让你自毁誓言也找不到,让你永远在漆黑的地洞里猜测他在哪儿他干了些什么。你永远也得不到他的尸骨。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东西了。那座九五至尊之位很冷,很高,靠着杀友求荣得来的天帝之位也不容易。你就好好得享受你的成功吧。”   年轻天帝的嘴唇变得和脸一样白,按着血剑簌簌发抖。满殿春光变成了风欺雪压的寒冬。   逼急了老实人也会咬人的。这话比杀人利剑还要凶猛啊。   风离天及时得奔来阻止了他们。天帝浩月站在那儿恍惚着。是一剑杀了他,落实了他的话。还是不杀他忍下绝顶侮辱,来反驳他的话呢?哪样才是天帝该做的?他正犹豫着,蓝衫年轻人已经拂袖离去了。   说出了心里话,被杀了也不遗憾。他不会让他杀了他,夺了他的城,还来污辱他的。 第六十八章 精妙无双   峰峦叠翠的青铮山山顶有座大寺庙“大如意寺”。古朴苍劲,隐藏在群山中。它是南海与中原交接处的一处最著名的名山古刹。与南海边的祈蓝山遥遥相望。巍然浩荡。   春夏是信众们烧香拜佛的高峰期。前山接待香客,后寺是高僧们的修行地。前面嘈杂,后山只剩下了清幽蝉鸣声。一座不起眼的偏殿,一位娟秀雅致的年轻人坐在佛像前的矮桌旁听着小和尚念经。他清秀沉稳,穿着淡青长衫,洁净得像块温润玉石,又像条涓涓泉流。他聆听着远方的骚动声陷入沉思。   骚乱声响了一阵便平息了。青衫年轻人轻叹口气,缓缓地走到庄严佛像前上了柱香。咣当一声,一个人头从门槛外骨碌碌地滚进来,之后一道狭带着腥风血雨的身影掠入了偏殿。   年轻人并不意外地朗声道:“天帝驾临了,明珠未曾远迎,失礼。”   裹挟着苍茫杀气的天帝浩月持着血红色大剑走进来。人头是光秃秃的带着九点香疤。是大如意寺的僧人。旁边念经的小和尚志愚愤怒地叫道:“你这个假货。”   “你说什么?”绝美又冰冷的天帝凝视着他,星星点点的血迹顺着剑刃流淌。   古寺地上翻滚着人头,两人冷冷对视,都有些悚然。   几年前他们在济南海还是亲密无间的友人,现在变成了生死对立的仇人。   明珠挥手让志愚退后。他的眼神还有些呆滞,天帝浩月皱皱眉便明白了。他的眼睛还未完全恢复。他有点难过,又有些庆幸。他完好时太难对付了,他才像一株永不凋谢的不败假花,只在他受伤时才有一丝破绽,露出了有血有肉的活人内核。   天帝冷笑着把朱红宝剑插在了青砖地上,走上前:“好久不见了。明珠兄。”   明珠对他平静地微笑着,“不长,两年零三个月多。天帝陛下。”   初夏热风拂过,两个人对视而坐。殿外响起了很多军卒们的脚步声,远方还有着兵马的骚乱声,火炮隆隆声。天帝带来了大队军马包围了大如意寺。   这就是必然的结局吗?两个人都沉默掂量着。   天帝浩月却一反进门的杀气煞气,客气又郑重地对明珠道:“明珠,我错了。”   明珠的手按着矮桌,无神的双眼望着他奇怪地道:“天帝陛下是不会出错的。您顺遂接位、四海升平。是民众之福也是天子功德。”   天帝微晒。明珠也像那些害怕他的臣子向他说客套话了。不,他不是害怕,是礼貌。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面对生死强敌时也必须有的礼仪。   “不必客气。我这次来找你想跟你说点知心话。”浩月摆出了促膝谈心的架势。   “请。”明珠洗耳恭听。   茶雾氤氲而上,映照得美貌年轻人如水月镜花:“明珠,你永远都是我的挚友。这天下人都误会我也不打紧,我不想让你误会我。”   他的眼光口气都深沉,深刻地说出了藏在内心很久的话:“我没有杀他。他幼年就中了郑氏的毒,多年来病入沉苛。在神州又被郑国公再下剧毒。身体衰败到了尽头。是我在他临死时背负着他杀出重围。我们找到了曲老神医,曲神医也无力医治他便逃走了。最后,是他拿出了玉玺给我,说他认输了。我从头至尾都未对他恶语相向或是攻击过。我们好好得处到了最后一刻。”   面对着明珠,那种挥之不去的感觉又回来了。如缠绵春水,融解坚冰,他的嗓音也柔和多了:“我唯一做错的事是把他留在山上,自己去找曲神医。我告诉他只要撑过七日我便回来,我第六日便回来了。谁知我下山的第二日他便死了,我心里也很难过……”   浩月黑白分明的眼睛丝毫不惧地凛然地照耀着明珠的脸。“我承认我是心怀叵测得来到你们身边。想要刺探你们的秘密,立功往上爬。但我未杀他!如有假话,便叫我张之桐丢掉了这来之不易的天帝宝座。你相信我吗?”   明珠的口气感慨极了:“万事皆有缘由。他没有痛苦的死是最好了。他心性骄傲又怕痛又怕吃苦,是一个天生富贵人……”   天帝猛得伸手握住了明珠的手:“明珠,你是最聪明的。你把他的尸体还给我,我会为他建造一座最华丽壮观的皇陵,以宝石为星、以水银为河,为他雕琢千军万马的玉俑,让他也如始皇帝般的统治地下王国。一偿他在人世间未满足的愿望。”   明珠面上带着永恒不变的笑,缓慢地摇头:“不。你见不到他的尸体。“   天帝浩月的面孔像冻上了层坚冰:“你还在恨我?”   “不恨。但是你见不到他。”   天帝死死得瞪着他,压抑着拔剑砍杀的冲动。妙臣温柔地微笑,像永远不变不动的峻山。他是刀,他便是水。他是烈火,他便是雪。他的脑海里激烈得盘旋着各种恐吓、威胁、降服南海明珠的法子。俱都无解。而且难看。他吓不倒他,也击不退他的内心。更难用外力、刀枪拳头生死杀剐的下流招式去胁迫他。他也不愿意用低等招式地对待大名鼎鼎的天国芙蓉,三秀灵芝。   天帝浩月压抑着满心的黑暗凶暴。思索了下改变了策略:“好吧,看来我们之间还有误会。明珠,我们都相互真诚得说点真心话。一句换一句,也来换些对方的真心话。对。是我在铜山出手击伤了你的眼睛,我必须想法子逼你退出他的身边我才能上位。我向你道歉。我错了。”   明珠眼睛朦胧,唇边带着些朦胧的笑意。事情向着有意思的地方发展了。南海明珠的笑意加深:“好吧。是我派人掠走了他的遗体。你既然找到了我,也想必想通了。我们去晚了,上不到玉仞雪山,便在山脚守候着。刘御史带着人运送尸首到了京神大运河旁,我们潜入了驿站、点火、志愚他们偷梁换柱得偷换了尸体。新换的尸体是专门模仿他的模样的,就是稍有疏忽。未能与他的尸体骨头粗细相同。人们只知道人的外表有胖瘦高低,谁想到人的骨头也粗细不一呢。新换尸体上涂着一种火药,会在某种场合点燃爆裂。铁血天帝极恨他,肯定会毁尸泄愤。尸体便会毒伤他。计划很完美。只有一点,你本不该知道他的尸体是调换过的……”   谁知道天帝浩月在宗庙里疯狂得搜索他的残骨,令计划功败垂成。浩月的心终于放下了千斤巨石。他知道了他的下落。   天下最公平善良的明珠悲悯地说:“你说得对。他的死与你无关。他早就知道他活不过三十岁,后来十多年便是与天争命。新王朝怎么能容得下前朝的亡国之君呢?这是天意。”   “原来如此。”天帝浩月也心情复杂地微笑了:“你还想知道什么?对了,我的脸确实是假的。我以前的长相跟现在只有八、九成像。还不是最完美样子。我听说南海小镜王只爱绝世美男子,就请了曲神医帮我调整到最完美处。曲神医说,我是他最杰出的作品,必定会迷住天下最懂鉴赏最爱美人美器的小镜王。他做到了。我们相识,我们是有备而来。我付出的代价是,把战场上和牢狱里的死尸都交给他解剖研究医术。还会在他犯错时饶他一命。我以为他想在我当上天帝时求个保命符,他却在最后一刻狠狠得坑了我。他逃跑了。我若是抓到他,一定把这个爱反骨的老贼做成木乃伊,埋在我的金殿前面日日夜夜从那上面踏过。”   “轮到我了。我也出现了失误。我一认识你就派人去查你的底细。最远追查到了梗直少年是都察院秘密监察,来南海是调查魏思涯的。我以为查出真相就没有继续往下面挖掘。不知道你的第三重身份是皇子……等我失明后感觉不对就到了云台山继续追查,你已经救了李芙而去。我便继续监视你们直到最后的玉仞雪山。我想跟你比拼耐心、恒心,我认为你不会对他不利。没想到他竟然自己……去世了。”   浩月百味纠结。不愿再回忆了。什么秘密身份比试心机,所有人都在苦难大海里打着旋。   天帝浩月冷冷发笑了:“还有一件事。你没有查到。我还有着第四重身份。我才是大紫朝‘精妙无双”中的京城真龙。不是赵侠臣,是我。真龙之号只有龙子龙孙才配当。我那些无能无德的兄长们没有一个能被铁血天帝评价为与南海明珠齐名的‘京城真龙的’。只有我。天帝不喜欢我,但知道他的哪个儿子能与明珠并列。我来南海的目的除了他,就是你。我要打败精妙无双的妙臣。我做到了。”   “我们才是真正的一世之敌!你太聪明了,可是聪明人也有弱点。就是对爱自己的人网开一面。在我对你表白时你就粗心大意得喜欢上了我!”天帝哈哈哈地大笑了,笑容绮丽又险恶:“我是真的喜欢你。我也是真的京城真龙来狙击你的!先付出感情才能治死你。你果然上当了,也就败了。可怜又可爱的明珠啊。”   明珠微睁着无神的双眼说不出话了。这真的出乎他的意料。志愚也骇然得瞧着他。   这俩人才是大紫朝真正的帝国双秀,“精妙无双”。京城真龙姬桐,南海妙臣明珠。   两人面对面得坐在空旷大殿,空中浮动着紧迫的气氛。四方有四座巨型罗汉金刚吡牙立目地怒视着大堂。又慈悲又凶狠,又定静又狂乱。   南海明珠深深地叹息了声。他输了。他对他的喜欢使他粗心大意地忽略了他。他下意识得不愿把他往恶人里想,去对付,去谋划他。他也很确定浩月是喜欢他的,但喜欢他不等于他不会谋害他们。美少年浩月从心理、现实两方面狠狠得狙击了他。   天帝浩月赢了。他叫停了这场游戏:“好了。他的尸体呢?你把它埋在如意寺后的哪块墓地了,我要去给他上柱香。”   明珠诲暗地摇头:“你看不到他。不,这不是不认输。他的遗言是不想见你。”   浩月脸上的潮红褪去变得惨白:“没有遗言。”   明珠像是能看到他的大概样子,又分辨不出他的细微神情,认真又无情地对他说:“有。我最后一次去玉仞雪山的王家镇时,他拒绝了跟我走,说,‘若我死时浩月不在我的身边,就永远不必见他了。”   天帝沉重地呼吸着,破落的寺庙大殿在不断地震荡,他像是站在波涛汹涌的水面上直摇晃。他知道了!他知道他想杀他了。他最后不愿见他了。   明珠由衷地为他难过:“他的死确实与你无关。他早知道他会死,他也是个大方的人,不介意他死后你借他的人头用用。最后还是把传国玉玺送给你了。他说,你只是做着你这个年龄该做的事。有些东西你看不到,无法共情。等将来你年纪大了就知道你做过些什么事了。现在,放下执念,去做天帝吧。这也是他图谋的天下。”   这番话也算是呕心沥血、推心置腹了。   不!浩月心里大叫着。天帝摇晃着身子站起来,两眼赤红:“不行。我得遵守诺言。他让我保全他的尸体,我答应了便要做到。”   小和尚志愚险些吐了:“对啊,李大善人真善良。被人弄死了还不憎恨凶手,还让你去看他的坟。是让你看他的坟头草长得多高了吗?”   明珠抬手制止他的话。志愚气狠狠得闭住嘴。   天帝浩月猛得抽出了泰阿剑,疯狂得把面前矮桌和旁边神龛都砍成了碎片。一圈人冷峻地看着他。他发作了片刻,又收住情绪。美丽面容上像蒙上一层铁面具。他低声得喃喃自语,拼命地重建着信心意志:“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他又不是神,他已经输了死了。谁也制止不了我了。他永远也别想指挥我!”   京城真龙抽出了泰阿剑指着南海明珠,厉喝道:“明珠,这天下我唯一不愿做对的人是你。两年间我没有打扰你们,给你们时间投降。现在,外面有十万兵马包围着大如意寺,还有那后面的济南海。这一庙的和尚和济难海的百万城民的死活都在你的一念之间。别逼着我大开杀戒!明珠,你是给我尸首,还是让我推平了寺庙和济难海?你可是爱民如子的妙臣明珠,是精技门派的贤人明珠,不是为了一个人就抵抗全世界的大英雄。你掂量一下哪个更重要!”   殿外的侍卫和兵卒们好奇得望向那位举世闻名的妙臣明珠。   明珠凛凛地瞧他。直叹息。这就是人间大势。姬成天的子孙牢牢得掌握了全天下。而他是济难海的妙臣明珠,是精技门派的最杰出弟子。他深刻地理解到“君为轻,民为重”的学术思想。他不能看到美好和平的富城变成了尸山火海的修罗场。   他长长叹息:“你赢了,我带你去看他的尸首。” 第六十九章 中计   寺庙后面是一个阴森庞大的墓地。南方的达官贵人们爱将坟墓修建在深山古刹内,由寺院供奉。苍翠的松柏包围着零星的坟陵,幽暗宁静。人们直奔后面偏右侧的一个古旧庄重又中等大小的青岗石陵墓。   天空灰暗,墓砖青绿,山坡长满了繁茂葱郁的松柏。   明珠还试图劝说着浩月不要打扰死人的安宁:“两年多了,尸体恐怕是不能看的。又何必伤人伤已呢,你看了尸体也不会舒服。”   “我偏偏就爱做强求之事。也不在乎因果报应。”天帝浩月冷笑道。一个能弑父的人也不会在乎什么挖坟掘墓的报应了。   二十多名僧人开始挖坟掘墓。天帝浩月带着几名侍卫在旁边观看。地上挖出一个数丈长深的土坑。人们站在坑边往下看。通体乌黑的铁木棺材太大,抬不上来。天帝便一跃而入,“碰”地一声落在棺材上。明珠脸色微愤。天帝也不理会他,抄起宝剑便撬开棺材。刚撬开缝隙,棺内便蹿起了一股腥气和黑云。人们齐声惊呼。浩月一下子便掀开了棺盖。棺内黑金二色夺人双目。中央平躺着具尸体。   黑金色冕服,平顶冠。尸首旁边摆满了各种金珠铁器和装五谷五金的玉罐。流光溢彩,威严庄重。他的头顶、脚下还放着山河地理图与中原祖地的沙盘。上有玉石筑的高山丘陵、城池要塞与珍珠堆成的江河。他以帝王之尊下葬的。棺盖一打开,扑出了一股浓郁的草药奇香与尸体腐败的混和味道,呛得人们疾步后退。浩月也险些闭过气。明珠面露不忍之色。   浩月不顾其他地凝神看去。尸首未有腐败,带着死人特有的青白色。又深刻鲜明至极。面容安详、双目紧闭,眼角嘴唇下垂着,忧郁沉痛。看着就令人心痛极了。身材均称,他临死前数月便消瘦多了,衣冠工整地躺在棺材里。他活着时那些独特的疯狂怨恨狂燥虚伪都淡化了,像是接受了无可奈何的事实。是小镜王李芙。   浩月望着他脸色急剧变幻着,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了。有一种又释然又绝望的感情,还有一种松懈感。当人们苦苦追寻的真相摆在眼前,他们的反应往往是不敢相信,继尔放松。   他又慎重得俯身拉开他的领口,有一条深色伤痕。他终于死了。他的心骤然从云巅跌入深谷。有点眩晕。他深吸了一口气狠狠地告诫自己,他死了。死了!镇定下来。只是他还感觉到头晕,地在摇晃,连带着棺材尸首都摇动起来。他惊奇地睁大眼睛猛抬头,对着墓坑顶的明珠厉声喝道:“这是怎么回事?”   四面的坑壁塌陷了,露出坑道。一丛丛利箭射向他。天帝浩月顿时中了数箭,摔倒在棺材旁。他拔剑去挡,在狭窄的墓坑里棺材旁施展不出。同时脚下一空,他与棺材便直直摔落下去,接连撞破了数层楼板,直坠到了深谷谷底。天帝、黑铁木棺和尸体都摔得碎裂了,也重伤了。   这个墓坑是青铮山山后天然形成的深洞。如深井。被人们利用起来做成坟墓。内部用木架搭成七、八层的楼层。最上层铺实了泥士摆上铁木棺木。周围堵上土墙。底部用火药炸开后便会连人连棺材得坠入了崖底。成为最天然最恶毒的陷坑。头顶上数千只羽箭和火枪射向了天帝浩月,他身负重伤。却伸手紧紧地抓住尸体的手,与尸体一同翻滚在洞底。   他中计了。浩月浑身浴血,身断骨折,他艰难地昂头望向洞顶。   明珠垂着头,眼睛里是永恒的微笑也是永恒的怒意:“我求你高抬贵手,不要动他的尸首。你却不听,那么就求仁得仁,做祭品为他陪葬吧!”   浩月暴怒得想冲向他,还未爬上深洞高处,数千只箭又射穿了他。他血淋淋地摔倒了。更多的火箭射下,引燃了棺材和众多堆积的木柴,也烧到了他的身上。他脸上身上火燎得生疼,力竭倒下。火焰也燃烧起了李芙的尸体,他挣扎地扑过去,用手拍开那些火焰。随即淹没在了火海里。   * * *   深夜,暴雨磅礴,济难港像无际大海边上的礁石,被天际倾塌下的暴雨海浪砸碎又显露出来。深夜、暴雨、黑海与灯火黯淡的港口连成了一片。   几位穿黑甲的高壮兵卒抬着一具捆得结结实实的人下了马车,悄然无声地走在了昏暗飘摇的港口小镇里。浓重的雨腥海腥味儿扑入了人们身体。被抬着的人吃力得睁开眼睛观望四周,身躯不能动弹,躯体和面孔剧痛,眼睛上只能看见漆黑的夜、倾盆的雨。他除了身体被捆住外,还被麻药麻痹住,嘴巴也被布堵住。像一具裹尸布包住的活尸。   天地空旷,回响着海浪拍击礁石的浪花声。腥风扑面,像在海边的小镇。他被抬着往黑暗深处走去。他们要去哪儿?他混乱地想着。一点烛火光芒亮起,一位形貌跳脱的小和尚探头向他笑道:“你醒了?天帝陛下。我也不知道明珠为什么还留着你的狗命。但是你现在是我们的俘虏了,你若不听话,我就把你丢到海里去。”   浩月怒目瞪视他。小和尚没理他挥手命令人们抬着走。一行人走过了波涛震人的海岸,走到了密密层层的房舍,穿房过巷,越过重重门户,来到了一间黑暗狭小的房间。   有人把捆得结实的浩月抬到了靠墙木椅上。他们擦干了身上的雨,室内只剩下了天帝浩月、小和尚志愚。还有随后跟进来的墨纪雅等人。随从们拨出利刃严密得看守着天帝。浩月靠在墙上又愤怒又疑惑。志愚收起了赖皮无形状,对最壮的大汉吩咐着:“渔老大,三江哥,如果天帝乱喊乱叫挣扎,就杀了他为民除害。”两条大汉持刃点头。   浩月怒目而视,有种现在就杀了他。志愚冷笑不语,墨纪雅皱着眉头忧愁地看着他们。黑暗小屋内只剩余一点如豆烛光,人们都心事重重地沉默着。   门外传来了一阵悉悉嗦嗦的脚步声。门无声地开了,黑暗里走进一个人。他走到浩月近前。浩月猛得睁开眼睛与他对视,灯光下是一张娟秀清淡的脸。   明珠对视着他,随即皱起眉,伸出修长手指托起他的下巴,低声问:“他的脸怎么伤成了这样?”   志愚挪揄着:“刀箭无情。那么多箭射下去,天帝陛下的脸就变成了刺猬。这下好了,他再也不是大紫朝第一美男子了。假货终究是假货。”   明珠微微摇头,不与天帝浩月对视也不说话。越过了他们走向前方。渔老大和三江哥同时拉开一道门户。他走过去,再关门闭户。小房间又陷入了封闭密室状态。过了一会儿,隔壁房间传来了一阵阵脚步声,由远至近。还响起了嗡嗡谈话声。志愚向渔老大和三江哥使个眼色,他们抓住浩月的脖领子把刀架在他脖颈上。志愚把对面墙上的几面装饰用的大铜锣片转动了几下。隔壁房内的脚步声和嗡嗡谈话声突然变大。   浩月陡然睁大了眼睛。这是个窃听密室。明珠没有杀他,还想让他听什么。他的脸色骤然惨白,身体发僵,再也挣扎不动了,   时间和空间凝固了,遥远的海浪声也远去,天地的空旷感也消退了,只剩下了狭小闷热的密室与隔壁的人。   明珠的声音还是那般平和、稳定、脉脉柔情:“你受苦了,伤势有没有复发?有没有按时吃药睡觉吗?”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像从天边猛得吹到了身旁。带着疲倦和撒娇意味:“还不是那样子吗?按时吃药睡觉有什么用,人不是还得无聊地活着吗。”   浩月猛然睁大眼睛,心都炸裂开了。对面的志愚露出了讽刺的笑。   狂风疯狂得拍打着堤岸。带来了远方海上的飓风和海啸。海港里紧密排列的海船在海面上摇晃着,一切都显得悠远、无垠、如梦如幻。   明珠深深地道:“您不要那么讲。这世上有很多人都想让你活着,最少是我。”   烛光下适中身材、俊朗体面的中年男人裹紧锦袍,平淡地望着缺了根小指节的手掌和裹满膏药的腿脚。声音里带着一股奇异的稳定感:“生死不由命。活着也罢,死了也罢,都是种过程。我小时候怕死怕得要命,现在想想,死后也许有万重天新世界,人们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快活自在。他们若是早知道了又怎么会怕死呢?”   一阵寂静。浩月心情激荡得快爆开了。他猛力挣扎着,大汉紧紧地按住他,有人给了他肚子一拳制止了他发作。密室是单向的,这边动静再大也无法传到隔壁。人们还是谨慎得不发出一点声音。过了会儿,明珠低沉地问:“师父还会改变主意吗?还要出海?物离乡贵,人离乡贱,您还是最适合在富饶的中原生活。我发誓会使您在中原过得安闲如意。”   男人未抬眼说:“现在是我离开的时候了。我四十不惑。人生过了大半,对未来也不迷惑了。我想去海外看新仙山新富城过新的生活。中原与我的牵绊太多,心血相连,带着无穷的感伤悲喜。只能离开它才能彻底放开它。我老了。前半辈子跟它纠葛死磕,后半辈子我想活得自在些。”   明珠展颜笑道:“您说得对。”他拿起茶杯,却久久地放在唇边未饮。倾听着外面码头海岸边呼啸连天的风暴声,忍不住道:“你还有什么想见的人吗?我帮您找来道别。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吗?我去帮您做。”   “没有。我最好的朋友与我一同共赴海外,我没有什么遗憾的了。”   两人身旁忽得响起了一个尖锐苍老的声音:“狗贼,我曲老神仙可不想与你共赴海外。我是没办法了才跑路。那个混账小东西还在满天下得找我,我一露面就死定了。他若知道我与你又联手坑了他会把我大卸八段的。”   李芙低声笑了起来。声音低沉充满了魅力。浩月听到他的笑声,心情极度摇曳,忽起忽落,快心神失守了。他从不知道他的声音对他的影响如此大。为了这个声音他愿意杀尽天下人,会舍弃他最渴望的东西。会最执著疯狂地去追寻。他依然充满了奇异的蛊惑力,他知道他为了追寻这声音几乎粉身碎骨了吗?   明珠莞尔了,极度不舍道:“也许你不必这样出海的……”   他透口气,眼神在体面男人和空旷的室内来回游移着。还是按不下内心的不舍:“您只要说一句话,就不必远走天涯,你只要……”   他的话噶然而止。李芙幽黑的眼神凛凛地盯着他。   明珠咬着牙提着心,还是说了:“你还有什么想见的人吗?只要你说一声,我就立刻把他找来。他或许就在济难海外面,他只要一听到您的召唤就会来的。”   又是一阵沉默。李芙的声音变得尖刻而绝决:“不。我没有什么想见的人了。”   “可是他……”   夏夜暴风雨激扬,他的话也流淌而出。   “无话可说,无颜相对。见什么,说什么,就这样就行了。只是一个计策而已,何必黏黏糊糊的再画蛇添足呢。这世上没有什么破镜团圆的大团圆戏,那都是哄痴儿的。他设计了我,我也设计了他。他以为他赢了我,对失败者心怀怜悯。他只是不知道是我赢了他,我的心里可不想有愧疚。”   “呵呵。当我发现了他心怀杀机后,就以我的死为他做了一场局。我说过姬成天有蛮人血统,凶蛮残暴是藏在他的家族血脉骨子里的。他们都有人格大缺陷。铁血天帝是自负,仁王是心灵脆弱,礼王是志大才疏,而他是执拗,也太小,心里还保留了一点点真。他以为我因他而死,心里有愧,一定会拼命保全我的尸首。如果我的尸体被姬成天破坏,他会愤怒到杀人放火弑父的!   “他本来就对天帝有怨怒,唯一对我允诺的大事又被他毁掉,这会成他的一个沸点。引爆他。他会亲手弑父!果然他失控了,杀掉了姬成天。我是永远也靠近不了姬成天的边的,也杀不掉他。你们也不行。只能借用他的一个儿子的手去杀他了。为了报杀父母之仇我不介意先死一回,借给他我的人头。好孩子,还有一点真,还有点喜欢我,他果然干成了。这一步步地就踏入我算计好的计策。你说,让我怎么说他好呢?”   浩月瞪大双睛,怒视着前方,几乎要晕阙了。   “人生都是算计的。他算计了我,我也算计了他。他以为他骗我爱上了他,我又何尝没有用爱情骗了他?我才是全天下最洞悉人心的人。白莲公子说,我像是拥有了精技学派的大琰琪的‘通神之眼’,我五岁时就能看破人心,从受虐濒死的废太子之孙的最差局面里翻盘过来。现在我也能用他的手杀掉姬成天。他,不是我的对手。他的小仇小恨跟我比起来太浅薄了。他的虚情假爱也太浅薄了。我每次看着他就觉得可怜他。”   “――他永远也不知道这世间最深切的恨、爱是什么样子的。这世间只有我才知道最深切的恨、爱是什么!我为它们付出了一切!”   陈朝的废皇帝眼神森深,话语惊心:“我再不会见他了。中土很大也很小,只能容纳一个皇帝。如今已经有英明神武的中原皇帝了。不需要我。这不是怨尤,他是一个合格的帝王。果决,勇猛,只图正确。心是帝王心,意气是帝王霸气。我欣赏他。我若处在他的地位不会比他干得更出色了。所以这些小情小爱的东西就不要放在台面上了。就让他认为我已经死了吧。让他沉浸在杀了我却有爱的美梦里吧。是悲剧,却自我感动。有遗憾,也能成为一种心灵支柱。支撑着他渡过华丽颓唐的一生。不要让他知道这是场尔虞我诈的游戏。不要让他知道他输了。   “――他有错、我也有错;他有毒计,我也有毒计;他无爱,我也无爱;这就是场肮脏虚伪至极的复仇游戏。报完仇,相见无言,再见面就撕破了那张可怜的遮羞布。就这样各自安好吧。” 第七十章 真我   明珠沉静地听着,嘴角带着无机感的习惯的微笑。浩月的喉咙火辣辣的,几乎要呕出血了。他挣扎得伤口开裂满身是血。   暴雨倾盆,寒气迫人,中年男人与最珍视的弟子友人告别时,又提着心慎重地说出了一番话:“我是一个过客。我是他生命中的过客。他现在是短暂地钻进了牛角尖,过了一段时日便会忘了我,有新的人生和喜乐。他也是我的过客,无行浪子偶尔见到人群中最亮眼的星辰,多看了一眼。便擦肩而过。又彼此深切得利用了对方。让他认为我死了反而更能安慰他。我活着会有旧情牵绊,会永远地禁锢他。这是不道德的。我老了不能去干缺德的事啊。前男友这种东西就是该远远抛开的……黏黏糊糊的最讨厌了……”   明珠深深地打了个寒噤,吐出口浊气。他依旧不放心,战战兢兢地问出了想问很久的话:“……你是爱上了他吗?”   前朝废皇帝笑了:“什么是爱,什么是恨,多余且矫情的情绪。我老了,不想再同年轻人耍什么心机。”他闭口不言。眼光掠过了港口卫所对面的堤岸。一艘高耸如山的大海船,人们正在紧张地运送着一批批米蔬粮食等物。海船高数十丈,桅杆冲云。高高楼宇里遍布灯火。如小城池般庞然可靠。“望川号”海船就要扬帆远行了。   明珠却死死地、不屈不饶地盯着他。李芙觉得不说些什么过不了关。   他又沉重地闭上了眼睛:“……或许有吧。但耗尽了。玉仞山顶便错过了。”   那一夜,多少爱多少情都逝去,多少心头血都滴尽,多少怨恨关怀的心情都斩断。他变得懦弱又虚伪,像回到了神州城被圈禁的前朝五岁小皇孙的身上。茫然、困顿、燥乱、痛苦得等着一个生的可能。他在冰冷恐怖的无人雪峰峰顶也苦苦渴望着一个人的归来,等待一个“爱”的可能。   他不会回来的!他不想面对猜中的答案。第二日便吞下假死药,早早得闭眼。害怕面对这世界冷酷的真相。再睁眼时,已经是笑语盈盈的明珠了。   他没有回来。他把他当祭品献给了姬成天求取荣华。   ――再多的喜欢也耗尽了。再深的牵绊也错过了。   ――太聪明的人是没有爱的。全部是盘恒、算计、背叛与伤害。   这是场公平无私的因果。他强行要逆天改命地复国,失败了。他玩弄过很多人的感情,被感情反噬了。他以前是如何利用慕知春、风离天、姬林、绮燕飞的,现在就得到了浩月如何深痛的报应。   中年人的爱情像着火的老房子,能把万物烧成灰烬。也来得快去得快,烧完就完了吧。   李芙又睁开眼睛平静道:“我们今晚就走,这次出海,带的都是永远不回中原的死士和准备移民海外的民众。大家都想斩断旧回忆旧土地,去一个新世界新开始,就不必再画蛇添足了。我们就在此永别吧。”   明珠长呼出了一口气:“是。我太矫情了。海船已备好,就等君远行。”   他转头向曲老神医道:“可惜辜负了神医的医术。他在前次开棺大战时受了些伤,脸上掠过一箭,有些破相。以后也不完美了。”   曲老神医叹息:“这就是天意啊。水满则溢,月满则亏,人间终究不能出十全十美的美人。”   李芙含笑听着。像听谈论陌生人似的不再接话了。   浩月的头都要炸裂了,昏沉沉的。他想蹿出去,脖颈胳膊上勒出了血道。想大喊大叫却全身麻痹,声音手指尖都无法动弹。眼里充满了愤怒的水气。他明白了明珠不杀他的原因。他让他听到了这些真相,从心底斩断他们的联系。――他也设计了他,他也从未爱过他!他再也不会情意缠绵得骗他说他爱他了,他就要永远得离开他了!一个失去复国的废皇帝,身中剧毒,年过四旬,败走中原,出海去新世界。把富饶伟大的十朝古都让给了他。他意志刚强又情感淡薄,说不爱便会不爱了。就像抛弃那些前男友似得也抛弃了他。他与他再也没有瓜葛了。   不。浩月挣扎着眼睛腾出雾气。这一定是明珠和李芙的计策。他们还想合起来骗他。他不会远赴海外,不会灰心丧气,不会不再喜欢他。这是演给他看的戏。   海风扑进堤坝,大海船在港口里剧烈地摇晃着。所有人都像在波涛上急速跌宕着。   上千名的水手和移民登上了大船,水手开始检查最后一批货,准备远行。明珠收拾心情,握住了李芙的手:“师父你会在哪里下船呢?多年之后我老了,也许也想出海。”   李芙紧勾勾地看他:“我不知道会在哪儿下船。也许去东瀛、吕宋、更远的千岛之国,也许是去波斯、印度西方佛陀国?也许会去白莲公子说的新大陆藏金山,或去那种极寒极地。走到哪儿,兴致尽了就下船留居。”   “即使有目的地我也不会告诉你。”他冷淡且鲜明地说:“你也别来找我。你这二十多年都追随我,也该为自己考虑了。就在此永别吧。”   明珠面孔嘴唇煞白,灰蒙蒙的眼珠似乎要落泪了。   李芙叹息着:“我这是为你好啊。把全部心智都放在一个注定走下破路的落魄男人身上太悲情了。别这样,你该去做一些平凡人做的事,做傻事也罢,就是别做圣人。”   精妙无双的妙臣跪倒,头枕在师父手臂上,泪水滚滚而落。真想放声痛哭一场。他就要离开他了,永远也不回来了。这些年他所默默付出……都坍塌了,二十余岁的敏慧年轻人也经不起这种生离死别。只想像个孩子似得依靠着他痛快地哭。   他是如此的依恋他……   “全是我的错,空负虚名,却没有辨认出最大的敌人,没有保护好济难海,也没有帮师父复国。”   “不,不是你的错,是我走入误区。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是前朝皇帝,身负正义,有足够的法理去报复。我只要振臂一呼,天下百姓响应,就会推翻前朝复兴陈朝。老天也必会助我。白莲公子警告过我,我们无法再逆转大局了。我不信。走到最后我才发现,老师是对的。我是错的。我能力浅薄,待人苛刻,只图报仇,少有敦厚。我也不是神,是个普通人。这世上没有什么天选之子,王朝兴衰自有定数。大陈朝就该灭亡了,紫庆王朝就该兴起了。大势面前所有人都像滚滚红尘中的蝼蚁被裹挟着前行,没有中流砥柱的英雄。   “每个人都是站在自身立场上看待外人和自我,以至于认知有差。我就沦落到了一个复国失败、远走他乡的结果。我现在终于能清醒得自我认知了。认识了真我。我不是英雄,我李芙只是个凡人啊。”李芙潸然泪下。   明珠的热泪亦滚滚而下。   李芙无奈地安慰他:“能认识真我是好事啊。我终于变成了个老实认命的‘好人’了。别难过,我还有事情要你做的。我那些留在中原的门人和城民还需要庇护。我把济难海留给了墨纪雅,就把精技学派就留给了你。你就是以后的镜王了。我还需要你去庇护他们。”   明珠收敛了情绪,转头道:“我做不了镜王。我没有你十成中一成的能力,我若有能力我们也不会落到如此地步。”   “唉。除了你还有谁能做得了镜王呢?”   “我倒是看好了个将来能做镜王的人选。您考虑下,小和尚志愚。”   “那个野猴子似的丑沙弥吗?”   密室里的志愚惊奇得睁大眼睛。   “您不要以貌取人。他才智出群,性情猛进。他也不丑,只是稍微赖痞了些。他是个敢打拼敢破局的人间领袖。他会是一个最锐意进取、开疆拓土的镜王。”   密室中的志愚又惊又喜,裂开大嘴无声地笑了。墨纪雅、渔老大、三江哥与侍卫们也惊奇得盯着他。又看看他的手。志愚悻悻然得收回了准备插/入浩月胸膛里的匕首。他本想趁乱一刀捅死这个精技学派最大的敌人。此时被明珠视为镜王的继承人。也不好意思在兄弟们面前出黑手了。想做镜王得要脸面、要遵循师长、服众。放浪不羁的李芙是自带着皇帝光环、千载难逢的大怪物。学不得。他只好在心里暗骂一声天帝走了狗屁运,按下了刀。   天帝浩月怒气填膺面目狰狞,拼命挣扎着。他正处在他此生最艰难的时刻。脑海里只浮现着他的一句话。错过了。错过了,错过了!不,不是这样。他挣扎着快挣脱了绳子。几位大汉都按捺不住。志愚狠狠得给了他脑袋一拳,浩月浑身发软快晕倒了。   李芙淡然说:“随你,你已是镜王了。至于墨纪雅,我有点对不起那孩子。但我给了他一条我最想走的路。”   他站起来踱步。衣袍“沙沙” 的拖曳着,脚步声一轻一重,似是腿脚受了重伤。他隔着门扉注视着外边磅礴暴雨中的济难海,两只眼睛比漆黑海面更幽深。海船上人们装卸完货物,水手正在一条条解缆绳。万事俱备就欠出发了。海船首领一个肌肉精轧魁梧的大汉命令水手们来请镜王登船。   “我师父曾在我年轻时为我选择了一条路,忘记家国仇恨,顺应时代大势,去金山快活得过一辈子。我拒绝了,我被仇恨填满了内心。三十多年后,我才知道我选择了一条怎样充满着邪恶、伤痛、伤人伤已的路。因此我想替小雅选择一条平安路。风雨波涛都有他人顶着,他做一个单纯快乐、心存高义的小少爷便好了。不必扭屈人性,肮脏丑恶得跟恶人们在淤泥里打滚。……我羡慕着这种生活。”   墨纪雅哽咽得说不出话。   明珠轻声叹息:“您是真心为小纪着想的。”   千言万语都有说尽的时候。李芙郑重得对明珠道:“镜王明珠,请多保重。你一定会守护好我们这一门不合时宜又充满高尚的学派的。它将永远流传。”   明珠深深跪拜:“师父,也请你保重。明珠定会遵循您的期望,守护着这门派。不孝弟子将会日日为您祈福,愿您过得平安喜乐。”   “嘿。平安喜乐。何等平凡又何等不凡的愿望。”李芙微微笑了。   之后一群人走出了房间走向了堤岸。人们在十多层楼高的海船下如渺小的蝼蚁。它载满着灯火和星光像一座飞往天国的巨岛。   李芙打着伞,披着蓑衣,站在堤岸上缓缓回头。望向了漆黑大海前那一条条灰色的海浪,鱼鳞般仳立的港口小镇。济难海深处,是繁星般的广济广成济难海。还有那无边无际的南方丘陵江河。他再也看不到更远处的生死牵绊之地“中原神州”,那后面的新兴帝国大紫庆王朝的京城紫京。以及这块大地上繁衍生息的人们。他的目光昏沉沉地扫过天地海,也扫过了送行的人群。   男人目光黑黯,如黑洞吸入光线却反射不出阳光。他看了半晌,似乎想找寻什么,又似乎没找到。他把眼前这一刻深深地铭印在脑海里,垂下眼帘:“走吧。”   人们一拥而上得簇拥着他,走上甲板,进入海船。接着解揽、提锚、扬帆,迎着暴风雨出港了。 第七十一章 大结局 海盗船   斯人已去,空留余涛声。人们望着海面上山岳般的海船远去松了口气。密室中的浩月忽然从激烈挣扎变得不动了。人们忙上前查看,他未死,像是崩溃了。   志愚很遗憾,明珠不想杀他。有一个与他们有着牵绊的天帝在位比面对陌生劲敌更轻松。明珠说,最能打击一个人的,不是杀他,是漠视。把他从他的人生中剔除。这就是明珠给他的惩罚。以前他对浩月有种天然的爱护感,却遭受到了此生最大的挫败。他会重新认识对手并给于他致命打击的。妙臣不会输给真龙。   明珠回到了密室低头瞧他,温柔的面孔略淡:“天帝陛下暂且忍耐下,过几日我便放了你。天帝回到紫京后继续做皇帝,我们会让出双城一海,退到琼岛或更远的地方。天下依旧是您的天下,我们依旧是您的臣民。您以后不会再看到我们了。”   浩月怒目瞪着他。明珠未看他,命人把他抬下去看守。浩月怒气蓬勃得瞪视他,明珠平静地抬脸直视他,两人的视线深深地交织着,之后人们把他抬出了密室,转弯走远,看不见了他。明珠才收回了眼光,什么时候,为什么,他们都变成了这个样子?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吧。   天黑了又明,明了复暗,狂风暴雨加剧,海面也卷起了小型海啸。天空始终昏黑。济难港是大紫庆朝最庞大最长盛不衰的天然良港、主港。海港里挤满了躲避海啸的大小商船和渔船。帆樯林立,舳舻相接。港口高坡处修建的炮台上密密麻麻地安置着十多尊巨型铁炮。对准了济难港外。海啸吹倒了岸边的一排排南方椰树,拍击着青石长堤和市舶司、水军卫所等屋舍。   人们沉浸在凄风苦雨的港口内。天帝浩月被精技学派严密得关押着。墨纪雅来看过他,还带来疗伤的伤药。人们给他松绑喂食饭水,天帝像是受到很大的打击,木愣愣得任人们摆布,像一个受伤失魂的野兽。   墨纪雅也帮忙给他喂水。他还是觉得他不是一个天生的恶人。志愚就是看不惯他这种黏糊的没立场的立场,拂袖而去。志愚已还俗,更名为“稚于”,拜明珠为师。以下任镜王来培养了。他做和尚时便做得三天打渔两天晒网,极不甘愿。此时明珠慧眼识材,如同被神明选中般的一颗红心扑入了精技学派。三年前,在广济大郡的祈蓝山潮上寺的后山上,一起啃着鸡腿说着张小哥八卦的小兄弟俩,有了不同的人生。   墨纪雅端着碗一边喂天帝一边喃喃说:“你说的对。济难海不是给我的,是他留给你的。这是大紫朝最好的港口了,城坝里很多舶商舶户,还有外国船商,还有市舶司、市舶场。你一定要找个懂行的官员管理市舶司,有很多偷奸耍滑的外国海商总想偷税……”   浩月吃完了,抬头冷冷地瞧他。那张脸俊美绝伦,一道长长的箭伤划出道伤痕。像流星滑过了完美的神祗面孔。有一种狰狞、残缺、慑人的美。墨纪雅难过地说:“这,别难过。你以前虽然美貌总有些像女人,现在有了伤痕,倒多了几分男子汉气概。”   他向他露出了男人的微笑,猛得抬起膝盖撞向墨纪雅,墨纪雅惊呼着倒下了。看守们冲过去。浩月抖落了绑绳像饿狼般的蹿起来,一拳拳得打倒了众多侍卫。年轻人一跃蹿上了旁边的桌案取下了挂墙上的朱红色始皇之剑。怒气冲霄地叫道:“没有人敢这样对我!”   墨纪雅瞧着他一幅准备大开杀戒的疯狂模样,便知道坏了。他伸开双臂想拦他,天帝抄起天子剑就击飞了他,又接连刺倒了数人,疯狂地冲出了囚室:“我要让你们看看我是谁!”   墨纪雅呆楞地望着他的背影,侍卫们蜂拥着追出去叫人,浩月拖着天子剑冲进了狂风暴雨中。   墨纪雅爬起来追了出去:“别这样!我们不会杀你的,会放了你……”   季风带来了小型海啸,掀起了一重重高山般的巨浪,扑向济难港。坚固森严的深水良港,在狂涛下固守着海角。天帝浩月凶神恶煞地持着血红的天子之剑冲进了暴雨。他没有跑向济难港里面的市舶司和卫所,却奔上了堤岸。   数条长石栈道像长剑延伸入了海里,两旁是一艘艘巨大船舶。千余条打着各国旗子的大小船只密密麻麻得停泊在堤岸旁。大的有跨洋跨洋海船,小的有不计其数的低矮打渔船。还有一群群像小鸟扎堆似的停靠着的水军快艇。这是个全天下最有名的通商口岸、自由港、军港。   小镜王李芙曾下令济难海开海,迎接天下所有国家的船只。才经营成了大紫帝国最大的港口。   天帝狂乱地站在空无一人的堤岸上张望着。之后奔向了港口右侧的巨礁后。那是个小型的隐蔽些的码头。停泊着几艘中型的奇异船只。最大的船只很古怪,体型修长,船头船身奢侈得包着铁皮,船身也是铁龙骨铁架,数面巨型的黑色船帆。舱板上有很多大油布包遮盖着底下的东西,不似货担似炮台。桅杆上没有旗帜。船首一侧像西洋船只般刻着“丰海号”三字。还有些外国文字。   浩月直奔那船。墨纪雅也顶着风雨死命追了上来:“你不能跑啊,我们会放你走的。”“滚开。”浩月一剑劈退了他冲过去。   墨纪雅摔倒了,瞬息间有点犹豫还追不追。内心却腾起了一把火。他不想当不知人间疾苦、心存高义的小少爷,他想做个顶天立地的能保护最爱的人的男人。他绝不能让他在他眼皮底下跑了。   几名膀大腰圆的水手跳下黑船栈板阻拦他们。天帝浩月直闯上去,举血剑狂砍狂劈,把他们一一杀退砍倒。沿着栈板奔上了乌黑巨船。船舱门打开了,一个黑布包头满面虬髯的独眼大汉端着火枪厉声喝道:“瞎了你的狗眼,竟敢打劫四海帮独狼的船。你知道爷爷是干什么的吗?”   他轰隆一声就放出了一枪。   “不就是海盗船吗。”年轻人露出了凶狠又迷人的微笑。闪避、拔剑,那人的火枪便断成了两截。朱红大剑像地狱之火般大开大合,掠过了他的右腿。独眼汉子独狼哀嚎一声,跪倒在地。船舱门大开,几百个海盗像小嗜血鲨鱼般冲过来,乱刀齐下。英俊年轻人站在暴风雨和疯狂海盗群里,把他们斩得七零八落,人头乱飞。他们抱着断肢残臂地翻滚哀嚎着。   “是天下镜王同意我们入港的!我们是老熟人。”四海帮的帮众们齐声大叫。   年轻人一剑把剑插/入独眼大汉的腿弯上,把他钉在船板上。冷笑着发问:“谁是船长?”   “我是,我是,我是四海帮的帮主林平雄。”独眼大汉高举双手投降。   英俊得如鬼怪般的年轻人狞笑着:“现在你就不是四海帮主了。”   独眼帮主愕然:“行。现在你就是四海帮的龙头大哥了!”   浩月哈哈哈大笑了:“召集你的全部船只和人马出海,给我去追一条船。”   “可是大哥,现在海上起海啸,这种天气出海是找死啊。”“你不出海也是死。”“那住哪个方向走哪条航道?”   “我不知道。”年轻人的眼睛燃烧着火焰,带着一股焚尽八荒的疯狂劲:“我不知道他走的哪条航道,只知道他们早走了五日,现在我们要加劲追上去。”   “早走了五日便是五六百海里。根本追不上。海啸还在加强,这是送死啊。”   浩月猛然出手刺死了一名海盗:“你要是追不上那条船,我现在就把你们一个个都杀了。扔进海里,再放火烧了这艘船。”   论狠劲,他最大。海盗头子独狼明知道追不上,还是妥协了:“等等。能追上!虽然早走了五日,但海上有风暴,他们只能沿着海岸线往西南方向走最安全的航道。等出了风暴区才能重新变更航道。我们加把劲也许能追上。”   济难港港口,市舶司大堂。明珠放下书本望向了窗外。海浪滔天,似瀑布落下。稚于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大喊:“师父,浩月逃跑了!他抢了条海盗船去追李芙了。要开炮轰死他吗?啊不行,他还抓走了墨纪雅当人质,要派船追击他吗?”   明珠悚然而惊。从高堡窗前的远望镜眺望着风雨中变成小点的颠簸船只:“来不及了。四海帮那些新制的海盗船比我们的水军还更快。他们一旦出港,就追不上了。不过不用担心,李芙的船早出去五日,在茫茫大海中他插翅也找不到了。”   长乐君姬林被抓回京城圈禁后,明珠就收拢了他的大军。长乐君逃出京城后,命令张将军带走了巡府大军中的步兵长弓手火抢手和骑兵们。明珠则软硬兼施地保住了他精心打造的水军。但长乐君经营多年耳目众多。他只要一动用水军去追击海盗,长乐君就会知道消息。那个疯子就会巴巴地赶来把局势搅得更混乱。   幸好这天下无人知道船队的去向,五日先走时间也是侥幸之至。浩月是绝对追不上跨洋海船的。   话虽如此。明珠还是紧锁眉头。京城真龙难缠极了,海上形势也是瞬息万变,万一海船走得慢些,万一他顺风顺水,他能追上李芙的海船呢?他是一只孤独坚韧的恶狼,为了一口食物会隐忍到最后一刻。他没杀他,叫他听到李芙亲口说出他设计了他,让他也尝受了那种比死别更痛的生离滋味。也如愿得打击到他。   他却像韧而不舍的孤狼追着那一抹光芒去了。就像黑夜里的飞蛾奋不顾身地扑向那一点光亮。   无所不知的妙臣后悔了。不确定他是不是又出错了。他会追上他吗,还是会死在狂暴的大海上?他想追上前干什么?   问什么爱恨情仇,说什么是非恩怨呢。永不见面便是最好的结局。美少年为什么总要打破平衡均势,把大伙都逼到绝境呢。   而永远定静守心的妙臣明珠是否又会败给这个激流勇进的对手?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浩月丢下天帝之位去追人,我们也得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稚于焦急地提醒师父。京城群狼还不知道呢,没有了天帝浩月紫庆朝又该重新洗牌了。明珠欣慰地点头,他果然是一个眼利心亮,极俱冲劲的少年。   镜王明珠低头思索着。暗叹。他们的实力未逮,只能把大好盛宴让人了:“长乐君太恨他了,他比浩月还疯狂。他迟早会知道李芙未死远避海外,他会跟我们抢水军去追他的。礼王不行,其他藩王也不行,他们与我们没有牵绊,我们没有牵制他们的独门法子和火中取栗的机会。只有小天王姬森了,封锁消息,并派人向他送密信,告知浩月出海。他会去争天帝之位的。天王的心机手段颇玲珑,做事不拘小节,更有成功的魄力。内阁也愿意跟十岁小孩子合作。他上位了对我们不是最好局面也不是最差局面。”   “他的亲爹到底是不是李芙啊?”稚于脱口问。   明珠不悦:“你怎么也爱传八卦。”   “民间朝堂都传得沸沸扬扬的,小天王也因此身份很尴尬。若他的亲爹真是李芙便好了,他便不好对精技学派下手了。无论他杀不杀我们,世人都会认为他做贼心虚。哈哈哈里外不是人,小天王肯定恨死李芙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多鬼心眼。我不知道,他对我也不是无话不谈。天后、铁血天帝已死,只有小镜王知道真相了。他不肯吐露出一字,便是有他的想法。我们只能去做我们能做的事。”   两个心思最剔透的人眼神一对均明白了。若小天王是李芙之子,江山便回到前朝陈朝手中。若他不是,全天下人也会热衷地流传着宫庭秘史,为大紫朝的正统大继抹上一层黑。最后变成了史书里的无头案。   稚于咂舌地想,果然被写入史书的黑才是真黑啊,李芙真毒……可是我好想学他那股阴损不要脸的劲头。   小镜王明珠抬眼看着风暴连天的大海,有种目睹着洪流滚滚东去的疏离感。他喃喃着,“为什么非得这么意气用事地追过去呢?是为了与我斗气想扳回一城,还是真的发现了他的好处爱上了他?人心太复杂了,猜不透,但是……”他垂下眼帘,环顾着四面风雨围城的济难海,觉得被深深得束缚在这里了。   他沉心静气地拿过书。不想了。两年时间足够调教出一位本身就天资聪慧的小镜王了。待到春暖花开风平浪静时……他也得为自己考虑下了。他说过的“为自己考虑,不做圣人。”不是吗?   狂暴大海上十几条海盗船像鲨鱼般的出海了。四海帮帮主独狼举着火枪怒喊着:“前面是一艘移民海外的巨型海船,载满了金银财宝。我们追上去就劫了他们。大哥,您看这样安排可以吗?还未请教您的尊姓大名。”   他身旁是一位面色绝美,带着一道刀痕的年轻人。却给他增添了摄人的惑力。旁边还有位惶恐又愤怒的蓝衫年轻人,紧抓住他的手臂道:“你不能这么干啊,我们回去吧,浩月。”   墨纪雅拼死得跟着浩月冲上了海盗船。却回不去了。群魔乱舞的海盗们和狂燥大海包围了他。年轻人有种恍惚,好似又变回了济难海认真负责的小捕快死命追踪着狂魔大盗的时候了。他从平稳生活跳入了狂乱的激流中。小小少年从小就梦想着做大侠孑然一身得去闯荡江湖。终于如愿了。   浩月甩开了墨纪雅。手持血刀,大模大样地坐在船头的太师椅上:“我的名字叫浩月。以后就是四海帮的帮主了。”   “是。帮主。”海盗们齐声大喝。   浩月指着前方冷笑:“追上了那艘海船,金银财宝都是你们的。我只要一个人。”   你休想逃。错过没错过不是你说了算,是我说了算。死了我会为你建起辉煌的王陵,让你永远得当皇帝永驻中原。没死的话就必须抓住手掌心才放心。不死的李芙是心头大患。一想到这个暗中赢过他的前朝废皇帝在天边儿逍遥快活地活着,耻笑着他,可怜着他。他今后的百年人生都过不下去了。   ――他有错、我有错;他有毒计,我也有毒计;他无爱,我也无爱;报完仇,相见无言,……就这样各自安好吧。   什么有错没错的,他没有错!什么爱不爱的,只有胜利者才有资格说。他要追上他,把那个赖痞阴险没有心的老妖怪抓起来折磨他打败他。   “给我追上去!打劫了那条船,我要干/死他!”   海盗们齐声大喊着是。   (全书完)   (ps:正文结束。明天还有一章后记。主要写写文章的背景,情节的细节,和写作时间等等小问题。) 第七十二章 文末的一点感言   感谢大家看完《济难海》。小说只有30万字,比起现在的书短小了很多。   这本书有点特殊,它是分成四个时间写的。首先是在2009年的“赴宴”片段(第三卷 风离天的前半部分)。是为了庆祝露西弗网站建立十周年写的贺文。当时脑海里就有这个故事雏形了。但因为当时生病了很长时间便放下了。第二次,是2016年开端,春节时跟家人去三亚渡假,见到了温暖美好的南方海岛。人物也有了位置背景,南方大海之滨。写了开头浩月来到济难海与李芙见面的一卷。之后又放下这文写别的言情文了。2018年年末再拐回头写了济难海第二卷,第三卷的后半部分(风离天与李芙争斗)。最后一次,2019年年中到年未集中精力得写完了第四、五卷。终于写完了全部文章。前后历时了十年。也算是不容易了=_=   这么长时间地中断再写文是不好的。容易忘记主线写崩了。但我对这个故事的印象很深刻,写完后感觉写出了我最初想写的东西。还好。下次写文绝不能再中断再写了。小说虽然短,内容量却很多。很多东西没有展开写,展开写了就是个大长篇。太累了。=_=   文章的背景是低魔幻。很写实的古装文,再加上很少很少的魔幻元素。只存在四个方面。1,除了中原人,有不同体质的各地方新人种。如魔人、蛮人、中原人、西方婆门庙高僧等等。体质有高低但相差不大。2,少数人死后会有短暂得变为僵尸的现象,也有假装变成僵尸的现象(人吓人的)。3,僵尸的种类,有冻尸鬼、活尸鬼、怨尸鬼、药尸鬼四种。4,有各种或正、或邪的医学方法能改善体质,但不可能长生不老(天帝被骗了)。小说本质上还是很写实的古代文,魔幻只是点缀。   可能有些读者觉得小说跟《看朱成碧》有点像^_^。当然不是故意的,是每个作者擅长写文的套路是固定的。总有擅长的模式或cp。我很多年不写耽美古文就是怕自己重复自己,陷入固定套路里。只是这篇文章是09年开始写的小说,不愿意留坑,就想办法写完了。我感觉自己不是一个很好的商业作者,总是不愿意写不喜欢的题材,只想写自己喜欢的题材。我通常是先讲一个故事,把故事写圆了。至于cp、人物、感情变成样子就是什么样了。因此我的小说不会很跟风跟潮流,充满了一些稀奇古怪的自己喜欢的元素^O^。   小说里有引用古诗词古文的地方,都标注了出来。这些东西只是增加小说的氛围,不是文章的主料。小说里的连续情节链、人物之间的相互关系、立意才是最重要的。   我休息几天后会把2005年的作品《英雄》也搬到长佩来。再接下来有时间的话,我考虑是不是改改以前的现代耽美文“落陷繁城”?还是直接写个现代文。我想写现代文有好几年了,总觉得在封笔前要尝试着写完喜欢的类型。妹子们要看别的文,记得关注我一下。我以后会陆续地把文搬到长佩里来。当做一个放文的小窝。   小说这种东西么,总是造梦的一种。希望大家也喜欢《济难海》这个梦。   感谢妹子们的一路陪伴。   款款   2020年3月5日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