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浪漫事故》作者:一枝发发   文案:   七年之痒,误会一场。金主x明星   【开始,明星以为是恋爱,金主却在包养】   【后来,明星以为是包养,金主却开始认真谈恋爱。】   安明知十九岁遇见郑峪章,到二十七岁,八年里,他几乎放弃自己的事业陪在郑峪章身边,但在他车祸之后,郑峪章却抱回来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于是安明知成了郑家的保姆,不但要伺候“金主”,还要伺候金主的两个孩子。   老夫老妻的第八年,不好好说话引起的“美丽”误会。   表面互冲,暗地互宠。   脾气很暴的金主 X 人妻温柔演员   年上,年龄差12岁。   作者微博:@就是那个荼呀   排雷排雷排雷!!【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1、受身体有点特殊,但不是双x!可以揣崽。   2、攻结过婚,跟前妻有一个孩子。两个孩子戏份很多。   3.有点古早风。   4.文风絮叨,作者嗦,剧情节奏慢。 第1章   安明知的航班延误了。   他是下午三点的飞机,中午便到达了机场,不出意外在晚七点之前准能回到H市。三点钟他登了机,雪却越下越大,起飞后飞机在空中盘桓半刻,却终是因为天气原因迫降海城机场。   整个机场满满都是滞留的旅客,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有,航班延误的延误,取消的取消,他比较不幸,要乘坐的那班是后者。   要是往日晚一点也没有关系,最多是回去以后被数落两句,可今天不巧,所有航班都不能再飞,这些滞留在机场的乘客,少说要等上一夜。   更不幸的是,他承诺了要在七点之前赶回去参加郑峪章的生日会。   接到安明知电话的时间已经是晚上六点多,H市没有下雪,天是早已经黑透了,山下的别墅里却灯火通明。   灯都亮着,从门前的小灯到花圃里到每间卧室,可别墅里面却不十分热闹,加上管家跟厨娘也就五六个人。   郑峪章黑着脸说了句“我知道了”,又黑着更沉的脸挂了电话。   才三岁半的郑予阳看着满桌子的菜,眼巴巴盯着却不能吃,馋得口水都流到了下巴上,含糊不清地问他爹,“是安哥哥吗?”   “嗯。”他爹脸色阴沉,拿起筷子吩咐厨娘剩下的不用做了。   “明知哥哥是不是到机场了?司机没去接么?”郑桢桢扎着好看的双马尾,头一甩一甩的。   她漂亮,遗传了她母亲美人胚子的基因,有四分之一德国血统,已经长成了标致美人,眼睛水灵地一眨巴,看得人都醉了。   尽管她才只有十四岁。   饭桌上一大一小瞪着眼,还有一双大眼睛在他爹跟他姐之间骨碌骨碌转着。   最终郑峪章动了动筷子,道,“开饭吧。”   他语气虽然不凶,却阴沉得很,脸色怕是要比海城的天气还差。   可怜姐弟俩连带着阿姨谁也不敢说话,过了两秒,穿着背带裤的郑予阳实在忍不住眼前的诱惑,吧嗒着嘴开始吃东西。   虽然他才只有三岁半,筷子却是用的很熟练,小手连花生米夹起来都不掉。   郑桢桢拿出手机要给安明知打电话,打开手机才发现安明知已经给她发了消息,手机调的静音她没听见。   内容无非是跟给郑峪章的电话一样,海城大雪,航班取消,赶不回来了。只不过给她的微信里多了一句,让她今天顺着他爸点,别惹郑峪章生气。   郑峪章见他的漂亮闺女还在瞪着自己,怒道,“还看什么看,吃饭!”   漂亮闺女顿时委屈起来,冲着他嚷嚷,“什么雪大,肯定是你又惹明知哥哥生气了,他才不回来的!”   她非要往枪口上撞,郑峪章正一身火没地方撒,于是“啪”地一声摔下筷子,暴跳如雷,“我惹他生气?你看看他现在胆子多肥?!简直要反了天了他!去年我过生日他还知道回来,今年干脆连回都不回了!整天不是这事就是那事,就知道找借口!”   小予阳被他的吼声吓着,“哇”地一声哭起来,阿姨赶紧借机将他抱到楼上哄,避免一场战争。   怎么安先生在的时候天天吵,这安先生不在的时候,还是天天吵啊。   而楼下还在双双面红耳赤,郑桢桢没理了,不服气地说,“那天气不好,又不是明知的错啊……”   郑峪章嘴角抽搐一下,说郑桢桢,“你看看他教得你,没大没小的!”   郑桢桢立刻改了口,“明知哥哥行了吧!”   郑家关系不大和谐,主要原因是郑峪章脾气大,暴躁易怒,他是家主,谁也不敢惹。偏偏郑桢桢得了他的真传,火气比他还大,父女两个一点就着。   这要是安明知在的时候还稍好些,时不时帮着在父女间做个平衡。他脾气好,郑峪章想对他发火也发不起来。   安明知再稍一哄他,郑峪章的脾气立刻就没了。   郑桢桢看了他爹一眼,长得人模人样有什么用,有钱成功有什么用,人这么凶,难怪没人爱!   她小声嘟囔,“那还不是您宠的……”   郑峪章瞪她。   吵归吵,闺女是亲生的,不能打不能骂的,饭还是要吃。两个孩子吵着要吃蛋糕,阿姨趁着这个机会送上来缓和气氛。   “这蛋糕提前好几日安先生就吩咐我记得订,上午又打电话确认了好几遍,安先生心里还是想着您的。”   郑峪章不悦地“哼”了声,“谁替他说话都没用!心里想着我?那他知道提前几天订蛋糕,不知道提前几天回来啊!”   这事怪安明知。每年郑峪章的生日是大事,就算办的不隆重,但他总要回去的。一周前郑峪章就给他打过电话,助理也来提醒过,不过安明知为了争取自己在海城的最后一场戏,承诺再三一定会在他生日当天赶回去,郑峪章虽然不太高兴,但还是勉强答应了。   这下可好。   小予阳刚把脸都哭花了,现在又吃了满脸奶油,圆不溜秋的黑眼睛盯着郑峪章。   他比别的孩子发育晚,快三岁了才学会说话,现在很多话还说不利索,舔着手臂上的奶油说,“哥哥,上班。”   郑峪章不跟小孩子计较,让厨娘给他擦小花脸。   远在海城的安明知裹着厚厚的围巾,“阿嚏”打了个喷嚏。   -   没赶上飞机的安明知从大厅出来,雪已经下得很大,纷纷扬扬落在地上,没过了他的鞋底。   出站口排满了等待回家的人,连一辆出租都打不到,安明知拿出手机叫了辆车,等了快半个小时才排到。   天色已经暗得很,他冻得耳根子发红,鸭舌帽扣在头上,黑色的口罩勾在下巴,鼻子也冻得通红,上车跟司机说,“去高铁站。”   他的声音细细柔柔,没有听出来焦急和抱怨,连司机都不禁回头看了眼,可是他只能看到乘客将帽檐压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靠在后座上睡着了。   安明知这几日都没睡好,昨晚是大夜戏,从十点拍到清晨,虽然他不是主角,但在里面演一个非常重要的反派。等天快亮了,导演又让他补了几个镜头,其中一个要吊威亚,一直从天黑拍到天亮。   拍完之后安明知就去酒店收拾了行李,刚想小睡会儿,同组一起杀青的两个演员打电话喊他去吃饭,安明知推辞不过,只能答应。   这么一拖,就拖到了现在,总算能合上眼休息了。   出租车在雪路上开得不快,又是夜里,司机谨慎慢行,一个多小时才到了高铁站。纵使安明知买了最快的一趟高铁,回H市也要六个小时。   但他不能不回去。   他到了H市是凌晨三点,位于南方的这座城市没有下雪,但也冷得厉害。安明知没有叫郑家的司机来接,自己打了辆车,回了郑峪章的别墅。   山上冷冷清清,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几声犬吠,安明知裹紧大衣,从门前的牛奶箱里掏出一把钥匙,借着院子里为他留的灯,悄悄开了别墅的大门。   这栋别墅是郑峪章早年买下的,具体年份安明知不得而知,但一直打理得很干净。郑予阳被抱回来后,他们原来住的地方不适合小孩子住,连同安明知一起搬到了这里。   别墅有三层,加个小阁楼,安明知轻手轻脚走进去,客厅留了一盏壁灯,发着暖黄的光亮,像是专门在等着他回来。   整栋别墅静悄悄的,如同一个在沉睡的庞然大物,安明知动作很小,生怕吵醒了它。   他跟郑峪章的房间在二楼,但安明知先去了婴儿房,推开门借着客厅的光,看见郑予阳躺在小床睡得四脚朝天,帮他塞好踢到脚边的小被子,才轻掩住门上了楼。   他声音很轻,尤其是路过郑峪章卧房的时候,生怕吵醒了他。在郑家的别墅里,他的房间从来都不上锁,连钥匙都不用拿,拧下把手一推就开。   房间的窗帘紧闭,透不进来一丝光亮,尽管他已经将近一个多月没有回来过这里,可房间里并无灰尘和潮湿的味道,想来是打扫别墅的佣人一并给打扫过。   他的房间原本在郑峪章卧房的对面,后来不知道金主抽什么风,说那间房子阴冷潮湿,非要让他搬到现在的房间――郑峪章卧房的隔壁。   之前那间房子安明知住着也没觉出来哪里阴冷啊。   可他就这点好,从来不较真,温顺懂事,才能在郑峪章身边留这么久。别说郑峪章让他从对面搬过来,就算郑峪章现在让他卷铺盖走人,他也不多问一句,一并照做。   跟着郑峪章这么些年,安明知已经明白这个道理:金主的心思你别猜,猜了也白猜。   安明知提着行李箱悄悄溜进自己的房间,连灯都没敢开。他风尘仆仆从海城一路回来,被雪沾湿的大衣都被风吹干了好几遍,安明知脱下来,带着一身疲惫,闭眼往身后的大床上躺去。   忽然有个高大的身躯强势将他压制住,被子都掀翻在地上,安明知不敢挣扎,他知道那是谁,除了郑峪章还有谁?   “还知道回来啊?”   安明知头昏脑涨,道:“答应了您要回来的……”   ……   可怜安明知一路奔波赶回来给他过生日,连歇都没能歇一下。   他累坏了,连郑峪章这个老混蛋怎么出现在自己房间里的都来不及想,沉沉睡着。 第2章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上午,安明知动了动酸痛的腰,前几天拍戏的时候不小心伤着了,腰本来就伤着,被郑峪章这么一折腾,骨头都散了。   他拉开厚重的窗帘,冬日温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他的脚趾上。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估计有九点多了。   洗完澡,他从衣柜里找出来干净衣服换上,穿戴整齐才敢出房间门。在二楼便能听到郑予阳在客厅看动画片的声音,他小粗腿还很短,坐在沙发上脚都挨不着地,在半空中晃荡着。   管家最先看见了安明知,抬头跟他打问好,对他随时出现在别墅已经见怪不怪,“安先生回来了。”   安明知点头,却是被小予阳听见了,跌跌撞撞从沙发上滚下来,差点磕在桌上,看得安明知心里一惊。   “安哥哥!”小予阳却不知危险,蹬蹬向他跑来,爬上楼梯,伸手要抱。   管家在后面跟着,已经成了家里半个保姆,“小祖宗,慢着点,当心摔着!”   安明知下楼,动作快了点,不免扯动身上某处难言的痛楚,蹲将跑来的郑予阳抱起来。   管家这才放下心,转而问安明知,“安先生还没吃早饭呢,我这就让人去给您做点。”   安明知问了句时间,才知道已经十点钟,想了想道,“我自己来吧。”   只要他在家的时候,其他人跟个摆设似的,郑峪章除了他做的味,别的都不认。于是经常职责倒换,反倒他成了家里的厨娘。   安明知抱着小予阳,打算将他放到沙发上,郑予阳许久没有见他,抱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要抱,要抱!”   不讲理的样子简直跟郑峪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安明知照顾完大的还得照顾小的,耐心哄着小予阳。   “我去给阳阳蒸小蛋糕吃,好不好?”   三岁多的孩子懂什么,一听说有好吃的,还是安哥哥做的蛋糕,立刻馋得流口水,“好,好。”   呼,在这点上,郑予阳可比他爹好说话多了。   安明知走到厨房,系好围裙,开始准备小蛋糕的食材。他跟了郑峪章多少年,就给他们家做了多久的“保姆”,先是照顾大的,再是照顾小的,照顾着照顾,不知道郑峪章又跟谁生出来个小小的。   他十九岁跟了郑峪章,今年已经二十七,八年里自己的事业几乎荒废,全部都费心在郑家三口上。   有你还要保姆做什么?这可是郑峪章的原话,听听他说得多么理直气壮。尤其这话还是他在床上伺候着郑峪章的时候,被他灌到耳边的,也就是欺负安明知脾气好,不敢反抗他!   “桢桢也不在家吗?”安明知问管家。   管家也姓郑,是本家的远房亲戚,安明知有时候叫他郑伯。郑伯说:“今天周六,小姐去上舞蹈课了。下午说是要跟朋友去逛街,估计晚上才回来。”   安明知点头表示知道了,端着小蛋糕去找郑予阳。   郑予阳小小模样不比郑桢桢小时候差半分,圆不溜秋的两只眼睛黑宝石似的,占据了他小脸的一半,然后才是鼻子和小嘴。小嘴粉嘟嘟的,常常黏在安明知的身上,亲个没完。   “先生去公司了,不知道中午回不回来。不过您在家,多半是回来的。”管家跟在他身后说。   安明知点头,心里却想,还是别了。   郑峪章是一尊佛,请来容易送走难,最后要受罪的不还是他?   安明知便也没再说话,抱着郑予阳喂他吃小蛋糕。他自己也饿坏了,从海城机场出来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平时还能撑得住,可昨晚路上消耗太大,安明知早就觉出来饿了。   马上到中午饭点,他也不想麻烦厨娘再准备多余的,和小予阳一起啃香喷喷的小蛋糕。   填饱了肚子,安明知关了动画片,带小予阳去小院子里荡秋千晒太阳。院子里的花圃被管家打理得很好,如今寒冬,却没有丝毫萧条破败之感,那些凋谢的蔷薇,它们将在春天里抽开新的枝桠。   春夏之交,花生长得太疯了,安明知也会帮着打理,郑峪章也会,这些花可都是他亲手种下的呢!   大约是六七年前,那时候郑予阳还没出生,安明知也只是偶尔才被司机接到别墅。他觉得院子里空旷,太没生机,跟郑峪章提议种些什么。郑峪章听完当即让人买来了花种,自己亲自动手,在下过雨的泥土里种下一株株蔷薇和月季。   男人衣袖挽高,弯腰扎在花种堆里,额头上汗珠滚动,弄得满身泥沼。那时不过二十出头的安明知还长得稚嫩,单纯得天真,看着他的模样被逗得哈哈笑。   这一笑可遭了秧,郑峪章种完了花种,带着浑身的汗味和泥土味,过来抱住他就亲,按着他的腰恨不得将他压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野战。安明知吓得小脸发白,推开他时也脸上脏乱,满身是泥。   老狐狸要洗澡,他便傻傻地给他洗。那时候他太嫩太单纯,知道什么呀。洗着洗着便擦了枪走了火。   镜子里的男孩青涩,懵懂,身体紧紧贴着墙壁,痛得双腿打颤。   连站都站不稳了,男孩抖着肩膀服软求饶,一声一个郑先生呀,喊得那叫个可怜。   郑予阳坐在安明知怀里荡着秋千,大人的怀抱总是那么暖和,安明知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小予阳还听不太明白,却咯咯笑着,拍手说好。   郑峪章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大一小,坐在秋千椅上荡着笑着,好一副和谐温馨的画面。小的肉嘟嘟的,笑起来眼睛眨巴眨巴,童声如铃,老远都能听得见。大的低头莞尔轻笑着,温柔文雅,院子里阳光和煦,人也一样。   “悄悄说什么呢?也给我听听。”   郑峪章大步跨进院子里,脸上带着些许没散去的笑意,自己不曾察觉嘴角轻扬。   小予阳看见他爹,立刻扑腾起手臂,喊他:“爸爸!”   嘴上倒是喊得敞亮,可郑峪章真去抱了,小家伙还不找他,偎在安明知的怀里,在胸口蹭啊蹭的,把安明知新买的毛衣都蹭起球了。   安明知看见郑峪章,身子都坐得更直了,“您回来了。”   郑峪章本来挺高兴,可儿子不给他抱,安明知还自己往枪口上撞,一口一个“您”的,把他脸上的高兴劲都喊没了。   于是郑峪章阴沉着脸色,冷淡地抱过小儿子,问他,“这么紧张干什么,不想让我回来?”   安明知连连摇头,说没。   他哪敢啊。 第3章   安明知十九岁便跟了郑峪章,那时他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凭着一副好长相和高成绩考进了戏剧学院,大一那年有导演来学校选演员,安明知长得清纯、懵懂,再适合不过,被一眼选中。电影拍得坎坎坷坷,片子没火,人也没火,倒是安明知稀里糊涂地跟人家公司签了约。   签了约才知道犹如一脚踏进了虎穴,违约金又付不起,一年到头戏也没拍两部,跑动跑西全是不入流的小商演,连学业都差点耽误。   那天公司安排他去参加个晚宴,把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邀请函塞给了他。安明知晚上有课,他本想推托,但经纪人叮嘱再三,让他一定要去,还亲自把他送到了会场。   要是那天安明知没去,也就没后来的事,更别说跟郑峪章纠缠不清了。可是他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公司怎么安排他就怎么做,听话得很,生怕违约。   那天的晚宴不是别的,是郑家大小姐郑桢桢的生日会。那年郑桢桢才六岁呀,虚岁也不过七岁,模样却是已经标致水灵,因着母亲是模特,父亲是商业大佬,小小年纪,认识的人就不比其他富家子弟少了。   这小姑娘没别的,从小就爱追星,摘星星摘月亮有点难度,追星还不好说啊,安明知稀里糊涂就成了被邀请在列的小明星之一。   一晚上郑桢桢这个主角没见到几次,倒是看见了好几眼郑峪章。   当然,那时候安明知还不知道郑峪章是郑峪章,但直觉对方是个厉害的男人,他身边总是围绕着莺莺燕燕,即使这是在他女儿的生日会上,但他身上遮掩不住的风流气息让这看起来像是一场巨大的物欲横流的party。   没人认识安明知,也没人来跟他打招呼,他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小鹿一样的,迷茫且警惕地看着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   后来肚子饿了,便去吃东西,小心翼翼拿起桌上漂亮镜子的小蛋糕,观察许久才敢放进嘴里,吃进去又有点舍不得,觉得是暴殄天物了。吃完了觉得太腻,随手拿起一杯水,却被里面轻微的酒精味呛得皱眉。   一杯下肚整个人便开始有点轻飘飘的了,安明知知道自己没有半点酒量,还是逞强喝了许多。他坐在泳池边吹风,起身时却忘了脚边有水,头又有些昏,身体重心一偏,直直向泳池坠去。   “啊!”有人发出一声惊呼。   安明知头晕目眩,第一反应是自己死定了,因为他不会游泳,并且怕水。本以为水该立刻从四面八方涌来,屏住呼吸许久才发觉没有窒息,也没有湿冷,后知后觉自己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拽住。   “呼,吓死人了!”即使是优雅得如同王室贵族的小公主郑桢桢,此时也吓得花容失色,这可是她的小爱豆,宁愿自己丢脸掉进去,偶像也不能掉进去,明天准要被媒体黑。   安明知手中的杯子已经飘在了泳池上,人却稳稳站在泳池边,他定了定神,礼貌地对郑峪章点头道谢:“谢谢。”   他这才注意到不知道什么时候郑峪章和郑桢桢来到的他身后。   郑峪章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得安明知心里发毛,只好局促不安地向对方打招呼:“……你好。”   此时的郑峪章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锋利,点了点头,笑了下,却没有说什么。躲在他身后的桢桢抬头看着安明知,马尾辫一甩,两只大眼睛圆咕噜的,却不跟他打招呼。   安明知这才注意到小姑娘白嫩的漂亮脸蛋上带着不明显的红晕。   他听见郑峪章说:“偷看了你一晚上,也不敢过来打招呼,明明平时跟个小人精似的!”   郑桢桢一看她爹在她偶像面前这么不给面子,小脸立刻皱巴了起来。   郑峪章向来严格,即使是对自己的宝贝女儿,一脸严肃地说:“不是想要签名吗?”   “哎呀!”小姑娘嫌他爹多话,非常嫌弃地把郑峪章推走。回来不好意思扯着安明知的衣角,甜甜的,又有点娇羞,“安哥哥,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安明知愣住。虽然他不火,但粉丝还算有一些,也不是没有被人索要过签名合照,恐怕郑桢桢算是最小的一个了。   他有点受宠若惊,给小姑娘签在了价格不菲的衣服上。   说了几句话,郑桢桢的脸还是红彤彤的,过了一会儿害羞跑走了。安明知懵懵地笑了笑,好像在为自己还有这么小的粉丝开心。   经纪人给他订的房间就在楼下,安明知本想回学校宿舍住的,但这个时间点了,赶回去可能正好赶上门禁,何况明天上午没有课,他便犯了懒,趁没人注意,悄悄溜回房间打算早早睡觉去。   关上房门的一刻,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外面的喧嚣消失不见,安明知才找回了些许真实。这才应该是他的世界,安静的,孤独的,也是自由的,不用看别人脸色的。   其实他不适合演员这个行业,他内向,胆怯,不知道曲意逢迎,听不出人家话里的话,在这个圈子里很难混下去。要非说他有什么优点,大概是他身上的那种灵气,是在其他人身上难以找到的。   靠着身上这点灵气,他艰难跻身这个圈子,懵懵懂懂接着自己的戏,有了自己的粉丝,赚着刚好可以让自己生活的钱,祈求着可以顺利毕业。   郑峪章闯进来是个意外,可能是他没有关紧门。   那时安明知刚刚冲完澡出来,身上穿着还没系紧的浴袍,露出的小片胸膛闪着水珠,全身都是湿淋淋的,连慌乱无措的眼睛里也满是水汽。他看着闯进自己世界的陌生人,如同一只动物警惕茫然地看向闯进自己领地的猎人,无助又有些害怕。   郑峪章身上带着些酒气,还有一阵好闻的淡淡男士香水味道,随着门外灌进来的风吹进安明知的鼻腔里。   “抱歉,我可能走错房间了。”男人愣了下开口。   安明知动了动嘴唇,没说出来什么,就这么看着他。道了歉的郑峪章想离开却被钉在原地,那双眼睛是那样干净、纯洁,湿朦朦的,可怜、孤独。   安明知也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东西,尽管他们的视线仅仅对视了五六秒,或许只有三四秒,他却跌进了这潭深幽冷冽的湖水里,被某种粘稠的浓郁的未知的情感包裹住了。男人盯着他,让安明知不敢再抬头看向他,整个人却继续向湖底坠去,坠去,陷在其中再也无法挣脱出来。   郑峪章忽然走过来吻住了他的嘴唇。   那是安明知的第一个吻啊,他什么都没有反应过来,脸上的惊慌展露无疑。郑峪章一只手揽住他的后腰,一手遮住他颤抖的睫毛,吮吸住他的唇。   那是个充满侵略性的吻,酒气熏着安明知身体的各个感官,跟他唇齿里的味道混为一体。他整个人仿佛都跟着醉了,比刚才醉得还要厉害,渐渐软在了男人的怀里。   安明知满脸通红,耳朵也通红,全身都烧透了。他慌乱地推开郑峪章,从凉凉的风里找回来一丝清明,心却揪成了一团。   郑峪章仿佛轻笑了一声,因为男孩青涩胆怯的反应,他捏起他的下巴,让安明知看着他的眼睛,轻微滑动的喉结出卖了他的渴望,对眼前的人的渴望。如同吸血鬼看见新鲜的血液,又在暗暗忍耐,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猎物,害怕把落入怀中的小动物吓跑,又似乎在询问,可以吗?   空气中夹杂了一丝危险气息。   安明知嗅到了,却跌在郑峪章的眼睛里逃不开。他逃不开。郑峪章是他的命运,少年的他一头栽了进去。   他甚至想不起来后来的事情是怎么发生的,郑峪章又吻上来,比刚才更加炙热,更加充满欲.望。他笨拙地探出舌头,又很快缩了回去,接吻让他新奇,又有些害羞。他们在唇齿间玩着幼稚的追逐游戏,恍惚间,他被拥着走向床边,被放倒在柔软的大床上,像一场软绵的梦境。   每个人都有被感性冲昏头脑的时候,十九岁的安明知也是,感性冲动,明媚诱人。露着的半个肩膀晃动在灯光下,醉在郑峪章的亲吻里。   他以为那只是一个吻,而男人越来越过界的动作却出卖了他的紧张与不安,当郑峪章的手掌滑动进他的浴袍,摸在他的小腹上,安明知半推着他结实的胸膛,快要哭了。   郑峪章温柔万分地夺走他的眼泪,他知道身下的男孩的犹豫和顾虑,他太干净,那样不谙世事、一尘不染。可他喜欢他的干净,这让他和圈子里的其他人与众不同。   在安明知的眼睛里,他什么都看不到,却又能看到一切他想要的。   当他真的做到那一步,安明知便已经哭得厉害。更别说后来郑峪章骗了他,他哄他说不疼,却忍不住做得那样凶狠,弄得人那样疼。   可怜的明知从来不知道也没想过会那么疼。   他疼得厉害,哭得也凶狠,泪簌簌落下,洇在纯白色的枕头里,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紧紧攀着郑峪章的肩背,在他的肩头留下一个利落整齐的牙印。   那排牙印至今都没有消掉,在郑峪章的左肩膀上。   至于第二天是怎么醒来,怎么落荒而逃的,安明知着实已经记不清楚了。或许是下意识不再想要回忆起那天的细节,一段让人心动的,却不算太美好的经历。   连安明知自己都说不上来这算是什么,幸运还是不幸。他却像个胆小的老鼠,只敢在夜里伏出那么一次,之后便躲回了自己的洞穴里,连头都不敢露出来。   当时的安明知还不知道郑峪章是多么厉害,他对他仅有的了解是离过一次婚的男人,帅气多金。他更不知道那天晚上,十个人里有七八个是冲着郑峪章去的,给他或明或暗的暗示,甚至有人给他塞了房卡,郑峪章却意外走错了房间。   郑桢桢的生日之后他们没有再联系,经纪人的问话也被安明知含糊带过,公司对他没有能攀上郑峪章这个高枝十分失望,开始培养签下的新人。安明知也强迫自己投入期末的汇报演出中,不要去想那天发生的种种。   太荒唐了。疯狂且荒唐。 第4章   是什么时候又跟郑峪章扯上关系的呢?大约是汇报演出的排演之后,安明知总是会莫名其妙收到花,玫瑰、桔梗,一大捧一大捧的,卡片上什么话都没有,只写一个大大的“郑”字,跟郑峪章人一样,俊秀飞扬。   直到安明知正式演出结束那天,郑峪章人才出现,这回他不张扬了,拿着小小一捧花,在后台的侧门旁等着安明知。   他问他那天为什么跑那么快,安明知羞愤地瞪着他,不知道该作何回答。他连妆都没来得及卸掉,身上穿着演出的服装,一件深V领的黑色舞蹈服,露着白皙、肋骨隐约可见的胸膛,泛着粉意起伏着。   最要命的,他身上明晃晃的全是汗,随着身体的线条滴落,看得郑峪章血脉喷张。那一刻,他是动心的,他对他充满怜爱,渴望,他想把眼前这个男孩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去,吞噬他的骨肉,让他成为自己的人。郑峪章知道,他的眼睛一定满是欲火,会吓坏眼前的小朋友。   安明知把收到的花塞回他的怀里,不敢去直视眼前的男人,他有些生气,又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烦恼地丢下一句:“我要去换衣服了!”   郑峪章挑了下眉头,抱着花跟过去。   汇报演出是戏剧学院的重头戏,也是期末成绩考核的一部分,为了这次表演安明知准备了许久,至少有两个月,那时候他和郑峪章还没有过半点交集。演出很成功,台下热烈的掌声说明了一切,在戏剧学院里,俊男美女多的是,安明知自认为自己不是能靠脸吃饭的,只好多去努力一点。   男更衣室有两间,都掩着门,没有开灯,看来里面没有人。安明知走进里面那间,找出提前准备的衣服,转身看见郑峪章站在门口,沉沉看着自己。   安明知感觉到了危险,也仅仅是感觉到,因为他总是逃不开,总是在郑峪章的眼神里面沦陷,一次一次。这样的感觉,以前从来没有遇到过,无措又隐隐期待着什么。   郑峪章反锁上门走进来,走到他面前,几平米的狭窄换衣间里,连彼此的交错呼吸都听得清楚。郑峪章看到安明知的睫毛颤抖着,或许是在害怕,他手臂撑着墙壁,将男孩笼在自己的阴影下。安明知无辜地看着他,深棕色的瞳孔圆圆转着,郑峪章忍不住去吻。   这样的时刻,说任何话都是破坏气氛的。花束不知何时掉在地上,没人低身去捡,安明知呼吸慌乱,双颊泛红,沉浸在郑峪章的亲吻里。那时候的他像多数初次恋爱的少男少女,纯情懵懂,美好得不像话。   郑峪章将他揽入怀里,任他感受着自己那颗扑通扑通火热跳动的心脏:“今天的表演特别棒,难怪桢桢那么喜欢你。”   安明知不知道他在台下,瞬间有些不好意思:“你看了?”   “嗯,来晚了,在后排。”郑峪章知道他在台上注意不到,可他却能看到在灯光下绽放的安明知,他喜欢这样的感觉,“前段时间公司很忙,抽不出时间来看你。”   听起来是在为把人吃干抹净之后的冷漠找借口。   安明知低着头长长“哦”了一声,听起来无比失落,郑峪章低头用鼻子去蹭他的鼻尖,耐心哄着人:“生气了?”   “没有。”他有什么好生气的,本来就不是光明磊落的关系,甚至连关系都算不上。他往门口推郑峪章,掩饰自己的情绪低落,“你快出去,我要换衣服了。”   郑峪章哪里肯,他现在是欲火中烧,安明知的每个动作都在燎原。他被眼前的男孩迷住了,只想占有他。   安明知简直挣脱不了他的手臂,男人的手臂是那样结实有力,紧紧贴着自己,还没等他再去催促,郑峪章又低头吻住了他的嘴,温柔又凶狠的。   那时候的激情是他们相处几年之后再也难以找回的,只要一个眼神,一个对视,火就立刻烧起来,从眼角到眉毛,再烧到全身,引到对方的身上,将他们一起包裹,燃尽。很久以后,安明知再回忆起那天,都会觉得羞愤难堪,从耳根子烧到脖颈。那天他穿着舞蹈衣,在换衣间里被郑峪章按在墙上做。   尽管他说了很多次不要,担心有人会闯进来撞破,担心被人听到,一声声乞求着,喊得人心颤。可郑峪章完全不想放过他,太美了,今晚的少年太美了,他闭眼能想起他在舞台上的模样,美得惊心动魄。   刚才隔壁的换衣间里隐约还有人来往,可他们根本没有心思去顾及,安明知甚至不敢去想有没有被人听到。   郑峪章吻着他湿淋淋的锁骨,然后捡起落在地上的风衣,将安明知包裹住,一把横抱起,在男孩诧异的惊呼中出了换衣间。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演出已经结束了,人也散得三三两两,安明知将脸埋在他的胸口,怕给人认出来。   之后郑峪章开车带他回了自己的房子,一座位于中心地段的公寓,那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相比于后来在别墅的生活,安明知更喜欢这里。他们一起洗澡,一起偎在沙发上看最新的电影,一起在厨房做“黑暗料理”,在双人床上翻云覆雨。   之后的整个暑假,除了拍戏,安明知就住在这里,郑峪章早出晚归,总是忙得很。安明知总算相信了那时他的话,他是真的忙到没有时间来找自己。   暑假里,安明知拿到了一个剧本,他没想过这么大的制作组会找上他,导演是业内知名的导演,合作的演员也是数一数二的,尽管他饰演的角色只是个名不经传的小人物,但在这部电影里,绝对是一抹亮色。   试戏也很顺利,但是安明知很快遇到了难题,他饰演的角色在电影里有一段男扮女装的戏,要穿着旗袍和高跟鞋去勾引一名军官,要成熟,要风情万种,就和女人一样,绝不能露出半点马脚。   这对于懵懵懂懂的安明知太难了,尽管他身形相似,可眼神动作会立刻出卖了他,他不能因为自己而拖累整个剧组的进度。导演给了他充裕的时间,将他的戏全部集中在了后期拍摄,为的就是让他好好琢磨这个角色,让他入戏。   因此那一段时间里,安明知整天穿着蹩脚的高跟鞋,在房子里走来走去,郑峪章不在的时候,他还会偷偷换上旗袍,拉上窗帘,给自己营造合适的氛围。可他学的再像,也不过是表皮,人物的内心情感他还是体会不到。   直到有一天,提前回家的郑峪章撞破这一切,饶有意味地看着纯情而诱人的安明知。安明知赶紧脱掉鞋子,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不知所措,窗帘上晃动着他曼妙的身影。   郑峪章走过来吻他,激动且热切,吻完了将他扛起来扔在床上,把自己埋在他的胸前,粗暴地扯开盘扣,闭眼嗅着安明知身上淡淡的香味――沐浴露或是香水的味道,郑峪章那一刻甚至分辨不出来。他像极了剧本里那个被美色冲昏头脑的军官,而安明知正风情万种地勾着他,用那双漂亮无辜的眼睛,还有若有若无撩/拨着人的头发。   “我演不好。”事后安明知躺在床上懊恼地说,“离那种感觉差太多了。”   郑峪章抱着他,握着他的手腕亲吻,“不,很好。就刚才那样。”   天啊,他竟然不知道自己刚才多么有诱惑力。   “什么样?”安明知茫然地看着他。   郑峪章想了想说:“就站在那儿,什么都不用做。”   不需要刻意讨好献媚,用尽全身解数,反而把自己变得多么廉价,就跟那些曾经用尽一切办法想要接近他的人一样。安明知不需要做那些,剧本里的角色同样不需要,他就站在那里,自信的,慵懒的,便自成风情。   后来安明知回想起这段日子,那时的他是真的爱演戏,那时的郑峪章或许也是真的爱过他。 第5章   可那部电影没有一炮而红,甚至没有能够在国内上映,仅仅在西班牙上映了一段时间,得到这样一个结果的安明知无比失落,郑峪章便挤出来时间带着他去西班牙,去当地小镇的影院里。安明知有点羞涩,还有点紧张,始终揪着旁边男人的衣袖。郑峪章干脆包了场,看了一场不够,还要看第二场,越看脸色越沉,甚至开始庆幸这样一部电影没有能够在国内上映。   里面的安明知又纯又欲,将角色刻画得入木三分。当他看到他穿着旗袍走出来,他恨不得钻到屏幕里,把他扛走,不许任何人靠近他,只有自己才被允许看到这样的他。   他在黑乎乎的影院里惩罚他,惩罚他那样亲密得跟另一个男人接触,尽管郑峪章知道那是拍戏,可安明知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感情,危险又迷人。安明知一边坐在他身上晃动,一边还要回答着他无理取闹的质问。   “你,想的是你……”可怜的安明知讨好地捧着他的脸,抚摸着他略微扎手的胡茬,“拍戏的时候想的都是你。”   郑峪章满意极了。   他们去冰岛,去斐济,像环游世界的情侣那般,在瑞士的小屋里缠绵,在富士山下的温泉酒店里拥吻,大把挥霍着青春和时间,要做尽世间一切美好的事。   可这段浸在蜜罐子里的生活并没有维持多久,安明知再笨再傻,也发觉了自己的资源越来越好了,好到不是他一个无名小演员能够拿到的。全是大制作、大导演,谁在背后帮他不言而喻。   他知道郑峪章有很好的资源,但他从来没想过去用,至少他跟他在一起不是为了那些东西。   直到有次,他们吵架吵得很凶,因为什么已经忘了,但几乎是快要分道扬镳的地步。郑峪章发了火,冲着他吼道:“是你先爬我的床的!”   安明知愕然,恍惚间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什么走错房间,不过都是借口,他那吃人的公司根本就是把他当成小羔羊,直接送到了饿狼嘴里。   那晚郑峪章是直接刷房卡进来的。   只是他不知道,连郑峪章都被骗了,他以为安明知至少是自愿的,毕竟这种事太常见,他有更好的人脉和资源,总是有人愿意和公司达成某种协议,用青春和身体来换取名利。   尽管安明知已经跟前公司解约,但得知真相的他还是全身冰冷,蹲在地上不停发抖,有那么一刻,他真觉得自己要呼吸不上来。   他所有的感情,所有爱,全部柔软和激情都给了郑峪章。他是真的喜欢他,没有人可以抵挡他的魅力,尤其是对于一个情窦初开的孩子。他以为他们去旅游去度假,夜晚阳台看雪,清晨的亲吻都是因为爱。但直到这一刻安明知才明白,在郑峪章的眼里,他只不过是个听话又合心意的小东西,尽管他表现得那样爱他。   因为他足够合郑峪章的心意,才能长期留在郑峪章身边,并不是因为爱他。   安明知头一次抖成那样,整个人慢慢顺着墙壁滑下去,身体都不受控制地抖动,四肢麻痹,只有眼泪在不停往下掉。   郑峪章气得摔门而去,等冷静过后才发觉了自己的过分,因为当过了几个小时他再回去时,安明知几乎还是保持着他临走前的姿势,光着脚蹲在墙边,紧抱着自己的胳膊。他已经不哭了,但眼睛肿得像桃子,旁边还有他们争吵时摔碎的玻璃碎片。   郑峪章蹲下来抱住他的头,亲吻着他的发尖跟他道歉,说对不起,宝宝,对不起。   要知道,让郑峪章说声对不起是件极难的事。   安明知只听过那么一次,实际上,郑峪章多少年只说过那么一次,他身边的人从来都没有机会听一声。   那天之后,两人都冷静了很久,他们最终没有分开,但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年轻的安明知开始逐渐妥协,学着在郑峪章身边寻找一个合适的位置。   很奇怪的是,他还是爱他,依旧爱他,甚至比原来还要多那么一点。只是他开始学会收起自己的感情锋芒,努力想要在摊牌那天不让自己决堤得那么明显。   安明知其实也有自己的脾气,他变得比原来更加敏感脆弱,也更倔强。他很少跟郑峪章争吵,但情绪总有不受控制的时候。   有一回,郑峪章看中了一套房子,想要过给他。当时安明知已经跟了他两年。   安明知觉得他下一刻就要丢掉自己,生气地瞪着他,要哭:“你觉得我是为了这些吗?你怎么可以这么以为……”   相比之下,郑峪章冷静多了,他揽住他的腰,好生哄着:“我知道不是,但这些是我想给你。”   安明知已经快大学毕业了,这两年跟着他没拍几部戏,也不火,郑峪章知道他每个月还要往美国给母亲寄大几千,存款少得可怜,除了自己这里,他在这座城市连套自己房子都没有。   再看看他那些同学,许多都已经飞上枝头,住顶好的公寓,每天有名车接送。郑峪章觉得自己这个金主当得实在不合格。   安明知不在乎面子,他不要面子的啊?   虽然大家明面上装不知道,但圈子就那么小,谁背后是谁心里都一清二楚,暗地里没少互相攀比。郑峪章这两年是疼他宠他,可他是如何疼爱安明知的大家又看不见,人家都在讨论床上功夫,讨论势力和资源,难道让他去炫耀自己会叼根烟给小情人洗脚?   这多丢面子啊。   虽然他没少给安明知洗脚,洗完擦干了还要握着脚背亲两口,要是冬天,半夜里还会夹在自己腿里暖呢。这种事他保证没有一个人能做到,可是别人只能看到面上的东西。   所以他也要给安明知面上的东西,他的人,不能比别的人多受一点委屈。   安明知说不要,郑峪章虽然觉得他不知深浅,莽撞又天真,到最后也意外地顺从了他:“好好,不要就不要,哭什么呀!”   后来郑峪章还是把那套房子给了他,装修好的,安明知没有去住,不过也没有再拒绝,因为渐渐地,他接触的人和事多了,开始能理解郑峪章了。   自然也开始察觉到以前自己的天真,某种程度上,他很感谢郑峪章的庇佑,让他多天真了几年。   两人的关系一直这么保持着,安明知很意外郑峪章没有甩开他。要知道,一个帅气多金且已经过而立之年的成功男人,身边的莺莺燕燕总是多到数不胜数,能一直保持新鲜感是很难的事,何况是郑峪章这样一个欲望强盛,有金屋藏娇前科的男人。   连安明知自己都觉得郑峪章会疲倦,会厌烦,会抛开他去找新人,毕竟他们“在一起”好些年了。   这几年里郑峪章不是没有传出过绯闻,相反还不少,和商业大亨的女儿吃饭,跟某位知名女星“约会”,车子出现在某所大学门口……众所周知,郑家没有正在读大学的小辈,报道的内容就不言而喻。有段时间,还有小道消息说郑峪章已经订婚,不久就要结婚。   安明知怀疑过,也想问,但他没有立场去质问郑峪章,就连郑桢桢都比他有立场。何况他也没在郑峪章身上发现证据,口红、头发、香水味,还有吻痕和抓痕,这些通通都没有。最让他相信郑峪章没有在外和别人乱搞的是,那段时间老狐狸每天有充沛的精力折腾他,充沛到安明知身体吃不消,简直觉得自己要比姓郑的先一步精尽人亡。   所以不管外边怎么传,他始终是相信郑峪章的。   直到他在美国出了车祸。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他实在记不清楚了,何况他在那场车祸中模糊了很多记忆,直到现在都还在一点一点往回捡,慢慢恢复中。   媒体报道是超速引发的悲剧,或许真的是,因为从当时新闻的照片和报道来看,那辆车被撞得惨不忍睹,他当场昏迷被送往医院急救,具体细节已经不得而知。   不过后来的事安明知有印象,他全身上下留下了多条伤疤,腿上、肚子上、背上,甚至是脸上……激素和药物让他变得肥胖臃肿,难看极了,有一段时间里,他甚至不敢照镜子。   他同样拒绝郑峪章的探访,他将他关在病房门外,企图不让他看到自己这张丑陋至极的脸,还有丑陋不堪的身体。他忘了很多事,记忆力也不太好了,连自己为什么会来美国都记不起来,助理说他是来美国探望母亲的,回国去机场的路上出的事。   明明是那么近的事,安明知却一点都想不起来。   这些都不算什么,对他打击最大的是,在他最艰难的那段岁月里,郑峪章来探望他,并抱来了一个孩子――三个月的郑予阳。   这个孩子来历不明,没有人知道他的母亲是谁,但郑峪章却是那样痛快地承认了郑予阳是自己的儿子。他问郑峪章阳阳母亲的事,郑峪章总是不肯告诉他,后来在郑桢桢那里,他才隐约拼凑出一个答案。   在最近一年里,郑峪章总是神出鬼没,隔三差五就到国外去,说是出差,可在一住就是几个星期到一个多月,女儿都扔在家里不管了。   原来郑峪章确有新欢,把人养在了国外,还疼得很呢。   然后一切解释都顺理成章,郑峪章有了新欢,不管是爱人也好,还是情人也好,事实是他们生下了一个孩子。   这一度让安明知崩溃。   他以为郑峪章跟他很快就会分道扬镳,或许郑峪章会再次给他一点“分手费”,安明知都想好怎么收下了。可事情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发展,这位给郑峪章生了个孩子的女人始终没有露面,连媒体都没有能捕风捉影的机会。   没有半点风声,郑峪章依旧跟没事人一样,看望他,照顾他,回国后还找了最好的医生帮他恢复伤疤,甚至提出让安明知搬到他的别墅里去住。   安明知还没来得及离开,便被迫当起了郑家三口的“保姆”。   郑峪章不给他机会离开,郑桢桢已经把他当成比父亲更能倾诉的朋友,还有小的那个,才几个月的郑予阳,不知怎么跟他亲得很,仿佛能在安明知身上流口水都是一件极幸福的事。   不过郑予阳的母亲,在安明知心里始终是个疙瘩。郑峪章却始终不肯说,任安明知怎么问也不肯说。其实他大可不必躲闪,明明白白告诉自己就是,给他知道了又怎么样,难道他还能去害她不成?   那郑峪章未免也太看得起他了。 第6章   她爸睡了她偶像这件事,郑桢桢到了十一岁才反应过来,那时候她这个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小弟弟已经被抱了回来,郑峪章将她们姐弟安置在郑家的别墅里,很快也让安明知搬了过来,在这里常住,就像他们的家人那样。   若是她小小年纪不懂这意味着什么也就算了,可偏她早熟,十一岁也是步入青春期的年龄了,古灵精怪的,跟个小人精似的。尤其是第一天早上就撞到了他爹从安明知的房间里出来,裤腰带还没系紧嘞!   犹如五雷轰顶,小姑娘当场就哭着跑回了房间,那叫一个委屈啊。郑峪章有什么好的?都快四十的老男人一个,又坏又凶,还在外边养人,安哥哥怎么就看上他了呢!   曾经许下愿望长大要嫁给小偶像的郑桢桢在房间里哭了一个下午,也不知道是替自己委屈还是替安明知委屈,谁哄也不行。   但她是郑峪章的女儿,自我消化能力比常人好多了,也不知道怎么就想通了,睡了一觉后坦然接受了她偶像变成她后爸的事实。   郑予阳更是,跟安明知亲得很,整天挥舞着小手吧啦吧啦的,哭闹起来就只要安明知抱。   在车祸之后的那一年里,安明知几乎没有出过门,他在美国呆了几个月,回来后就住在郑峪章的这座房子里。尽管后来的几次手术都非常成功,他身上的疤痕已经用激光去掉,几乎看不出来受过伤,臃肿也逐渐消去,回到了原来的模样,甚至比原来还要更瘦一些,但还是无法消除这次车祸对他的影响――没人找他拍戏了。   以前借着年轻,借着郑峪章塞给他的资源,至少他还能接到一些不错的剧本,虽然始终没有大火,但起码有戏可拍,不至于让自己闲得发慌。可现在不一样了,他不再年轻,也不再能依仗郑峪章,甚至身体状态皮肤状态都大不如从前。   要知道,这在娱乐圈是多么可怕的事。   而他与郑峪章之间,从那次争吵之后,也有了一层看不见的膈膜。   安明知知道,他们再不可能回到以前,回到刚刚认识的那段日子,那时的激情和爱意,已经跟着岁月青春一起逝去。   而且是他自己一开始会错了意,以为郑峪章喜欢他,甚至偷偷觉得自己无比幸运,十九岁便遇到了能够携手终身的人。知道那次争吵过后,他才知道并不是那样,他们的关系并非那么光明,也许那晚换成其他人,郑峪章也可以。   他们之间只是金钱和名利堆砌起来的假象,郑峪章不爱他,正如他这些年从没有说过一句爱他。   一个人的新鲜感保持不了多久。八年已经很久了,郑峪章没有感到厌烦,没有让他离开,可能只是因为他太合适,从相貌到生活习惯,八年磨练得像是为了郑峪章量身定制,郑峪章不想花费心思再培养一个能留在自己身边的人。   安明知时常想,现在外面多的是比他更年轻更漂亮的人,他们能比自己花费更多的心思在照顾人上。所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继续留在郑峪章身边,或许找个合适的机会,他会离开。   -   夜深。   今晚许是安明知回来了,小予阳闹着不肯睡觉,安明知哄了许久小家伙才趴在他的身上睡熟,粉嘟嘟的小嘴口水流得满是,吧唧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安明知给他盖好被子才走出儿童房,很奇怪,他各种猜测着郑予阳的母亲,却对郑予阳这个小孩子有种着形容不上来的喜爱。或许是阳阳从小就在他身边长大的原因,安明知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养大,所以他们之间有种与其他人所没有的羁绊。   更何况,大人之间的恩怨没必要牵扯到小孩子身上。   安明知必须承认他心里羡慕,甚至是妒忌那个能为郑峪章生下个孩子的女人,疯狂妒忌,在这方面,他从来不是个大度的人。就像很久以前他曾吃过郑峪章前妻的醋那样,因为他们也有一个女儿,但是他跟郑峪章之间什么都没有。   尤其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越长,他就越害怕。他们的关系如已经瓜熟蒂落的果实,沉沉坠在命悬一线的藤蔓上,随时都可能掉落摔碎。   他们会分开,郑峪章会去找新人,他也可以去找新的人,可他不会那么做,而郑峪章会。或者根本不用去找新的人,郑峪章有一堆老情人,随时都能跟他“叙旧”。   路过郑桢桢房间的时候,安明知看见她房间的灯还亮着。   他敲门,郑桢桢探了个脑袋出来,身上穿着可爱睡衣,见是安明知,才肯开门。   安明知想去摸摸她的脑袋,尽管郑桢桢已经不矮了,但他还是没这么做,姑娘大了,不合适。   “还不睡啊。”他笑着问。   郑桢桢脑袋左右望着,调皮地眨眼睛:“明天又不用上课,干嘛睡那么早。”   安明知看着她水嫩的小脸蛋,吓唬小孩子似的,说她这么熬夜会变不漂亮的。郑桢桢才不在乎,她底子太好了,基因强大,有恃无恐。   安明知刚想叮嘱她早点睡觉,郑峪章就出现在了楼梯口,看着两人,指着郑桢桢的鼻子:“这么晚了在这儿聊什么天?还不去睡觉!”   郑桢桢不畏强权顶撞她爹:“怎么了嘛,明知哥哥刚回来,我跟他说话怎么了?我还想把他拉到房间说话呢!”   当事人不知道,可安明知再清楚不过父女俩的脾气,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点就着,他往往就是中间的调和剂。   于是他跟郑桢桢说:“好了桢桢,有话明天再跟我说,现在快回去睡觉。”   “没规矩!”郑峪章教训她。   “大暴君!”   郑桢桢不怕死地冲她爸做了个鬼脸,然后认怂赶紧溜了。   “她刚才说我什么?”郑峪章问安明知,“我是暴君?”   安明知低头笑了下,没说话。   他一笑就遭了秧,郑峪章穷追不舍地开始了,从走廊追到他的房间,再追到床上,非要他说出来个所以然。   “我是暴君?”他将安明知压在身下。   安明知笑着忙说不是,才不是,暴君哪够啊,简直就是大暴君,他在心里想。你看他现在的行为多么像啊。   他却不敢说出来,打闹着逃脱了男人的怀抱:“不要闹了,我要去洗澡。”   “一起洗。”郑峪章用硬硬的胡茬磨着他的胸膛,嘴已经不安分地吃上肉了。   安明知怎么会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郑峪章喜欢在浴室做,喜欢将他按在浴缸上,或者将他一条腿高高抬起,逼迫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是怎么吞下那个东西的。   老狐狸一贯的恶趣味。   “不行,峪章,今天不行……”   他捧着郑峪章的脸,喊他的名字,就是最好的示弱和求饶。   安明知腰上的伤还没好,经不起折腾。腰上受伤的事,他没告诉郑峪章,不是什么大伤,可难免酸疼,得养养。偏偏郑峪章不知节制,可不就苦了他。   眼看着嘴边的肉就要这么飞走了,郑峪章黑下了脸,看着他。   安明知抓起床上的浴巾,赶紧逃走了。 第7章   过了一会儿郑峪章来拧浴室的门,拧了好几下都拧不开,人便急了:“出息了你!还学会锁门了!”   多少年没把他这样关在门外了?谁敢给郑峪章这样的罪受?也就他安明知了。   安明知在浴室里含糊不清:“马上洗好。”   郑峪章敲门:“开门。”   明明楼下还有一间浴室:“您今天去下边洗,行吗?”   郑峪章总是不威自怒,把门敲得更响,安明知肯定有事瞒着他,没事能躲他躲成这样?八成是在外边受了委屈,不想跟他说。郑峪章一想就气,锲而不舍敲门,几乎要踹开:“给我开门!”   安明知拗不过他,还是开了浴室的门,看见不着一缕的老混蛋站在门口遛鸟。   郑峪章瞧了他两眼,虽然想把人吃干净,但他直觉今天安明知不对劲,平时哪儿这么躲着他呀。   “怎么了你今天?”   答案就在安明知转身的那一刻,他白,腰上还没散去的淤青显眼得很。   “腰上怎么弄的?”郑峪章逼问他,“什么时候伤的?”   “您别问了……”知道了该又不让他去拍戏了。   “是不是拍戏伤的?”   安明知支支吾吾:“没有,自己撞在桌角上了。”   郑峪章“哼”了声,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没多疼,几天就好了。”   郑峪章不相信,不解气地去捏他青了的皮肉,安明知立刻疼的嗷嗷叫,要掉下来。   他是没信,真当他那么好骗的啊:“磕下能磕成这样?”   安明知低头不说话了。郑峪章是只老狐狸,有一眼识人心的本事,他那点道行哪儿能比?   郑峪章贴过去在他身上蹭,强势又磨人,顶得安明知腿软了。他服软求饶:“真的疼,我帮您咬出来,好不好?”   郑峪章贴着他的背抱他,声音里都是情动,沉沉地说:“别动。”   安明知不敢乱动了,怕自己火上浇油。水声拍打在一起的声音还是很清晰,安明知闭上眼睛,仰着修长漂亮的脖颈“享受”,他对面便是一面镜子,在朦胧的雾气里只能看到两人的轮廓。   结束后郑峪章草草用花洒给两人冲洗了几下,便往人身上披了条浴巾,裹起来抱出浴室。   安明知瘦得有点过分了,一米八的个子,只有一百二,郑峪章把人抱在怀里,轻得没有分量。他记得以前安明知身上还有些肉,刚认识那会儿下巴还不是这么尖的,脸是圆圆的,清纯可爱,不知道怎么越养越轻了。   郑峪章是个实打实的荤食主义者,各个方面的。安明知觉得他不能一次就放过自己了,但郑峪章放下他真的没再乱碰,帮他吹干头发后去楼下找跌打药。   “看什么?”他瞥见安明知在盯着自己。   安明知大概是觉得今天郑峪章吃错了药,温柔得有点不正常。其实他们最开始的那段时间也是这么过来的,郑峪章脾气那么大的人,能在他喊疼的时候能硬生生停下来,耐心给他安抚。   真是不容易。   他连忙别开眼,想到过去的甜蜜总是会让他更发愁:“没什么。”   郑峪章笑了,粗鲁地跟他接吻,用没有修理的胡子蹭他的下巴,手不老实地捏了下他的腰,“趴好,给你擦药。”   安明知趴好,扯过来一个柔软的枕头垫在自己肚子下,让腰没那么难受。有时候他不得不接受自己不再年轻这回事,这很难,尤其对于个演员来说。   不再年轻意味着皮肤变差、体力变差,剧本变少,能演的角色越来越少,背台词的时间越来越长……对于安明知来说,这还意味着他不再那么容易能迎合郑峪章的生理需求了。   但让他想不明白的是,再过一年郑峪章就四十岁了,怎么还有那么好的精力?   他趴在床上,上身搭着被子,苦思冥想着这个非常不科学的事实,感受到郑峪章粗粝的手指蘸着凉凉的药膏,揉在他的腰间。   他听见郑峪章说:“怎么肉这么细,蹭两下就红了?”   安明知心想,您也不想想自己蹭得多狠啊,都肿了。   涂完了跌打药,郑峪章给他揉腰祛瘀。那里酸痛得很,安明知疼得哼唧哼唧的,人累坏了,过了会儿趴着睡着了。   郑峪章关了灯,自己也钻到被子里。   演员绝对是高危职业,累不说,还总是这伤那伤,最怕的是落下病根,人还没老就一身毛病。这也是郑峪章总不允许安明知出去拍戏的一个原因,安明知现在的身体已经经不起那么折腾,他又不是不允许他参加其他活动,访谈综艺啊,真人秀节目,广告也能接一接,只要安明知愿意,他这有的是资源。   但电影和电视剧就算了,尤其是给人做配角那种,戏份不多,吃的苦却不少,像这回,又弄了一身伤回来。   最重要的是,安明知出去拍戏,一走就是两三个月,全国各地跑,有时候还要往深山里钻,荒郊野岭的地方,手机连信号都很差,郑予阳哭起来要找人,连个视频电话都打不通。   郑峪章想去探班,安明知又不让,说不用,找各种理由搪塞,总之就是不让他去。   大的小的一个都不让他省心的。   -   第二天安明知是被小予阳的哭声闹醒的。   小家伙安静的时候可以自己玩一下午,闹起来又很闹,要人哄很久才能安静下来。   安明知被吵醒,翻了翻身,眯眼看着睡在床另一边的郑峪章。   他实在搞不懂为什么郑峪章总喜欢睡在自己的房间,明明那张花了很高价格高端定制的床在郑峪章的房间里,比他的柔软百倍,睡起来宽敞又舒服。安明知记得自己睡过几次,连棉被贴着肌肤都让人觉得幸福万分。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郑峪章也被哭声闹醒了,不悦地撩起一只眼皮,眉间的深壑已经出卖了他的不耐烦。当爸爸的总是没有耐心的,郑峪章从来不会哄小孩,只会凶巴巴的,黑个脸,让孩子哭得更厉害。   果然下一刻人就恼火,向着门外吼了一声:“大早上哭什么呢?!”   安明知一边往自己身上套衣服,一边嫌他太凶:“您别这样吼他。”   郑峪章给了他一个“你就会替他说话”的表情,被吵得再睡不下去,只好跟着起床。   保姆抱着郑予阳站在门口,哄不好也不敢进来,只好隔着门说:“可能是做恶梦吓着了,还没醒就一直哭。”   安明知简直就是救命良药,整个别墅里的人都知道,小少爷哄不好找安明知,大小姐生闷气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找安明知,至于郑峪章,吃得不满意睡得不好,也都找安明知。   所以有时安明知出去拍戏,想他早点回来的不仅郑家三口,还有其他人。仿佛他不在,别墅里的一切都会乱套。   安明知只来得及套上睡衣,郑予阳洪亮的哭声在穿透门板不断传进来,他偷看了眼郑峪章的脸色,估计不久就会耐心耗尽发脾气,赶忙去开门。   保姆抱着小予阳,看见他松了口气。   “我来吧。”   安明知抱过郑予阳,让保姆去厨房冲奶粉。   虽然不知道阳阳母亲是谁,但想必也是位姿色出彩的美人,看郑予阳便知道了,瓷娃娃一样,粉雕玉琢,眉眼都生得好看极了。当然,也有很大一部分郑峪章的功劳。   此时小家伙已经哭红了鼻子,不停掉着泪珠,趴在安明知的肩头打颤地哭:“呜呜,哥哥抱……”   安明知怕吵得郑峪章心烦,正要抱着他下楼,便被叫住:“抱过来。”   安明知知道他向来是最不会哄孩子的,不把孩子弄哭就万幸了:“您想做什么?”   “怎么?我还能揍他不成?”郑峪章挑眉,想了想又说:“大早上扰人清梦,揍一顿也不为过。”   小予阳看见他那一张黑着的脸,抱着安明知的脖子哭得更凶了。   安明知拍着他的背不停哄。   郑峪章已经穿好了衣服,房间里拉开了窗帘,一片阳光照在地毯上,透亮明媚。他看着安明知,还有安明知怀里自己的儿子,张手要抱郑予阳。   “你再睡会。”这句是对安明知说的。   其实安明知没那么多觉,睡足了七个小时已经不困了,何况小家伙闹得正凶,不肯找其他人,只躲在安明知的肩头,哭得他衣服都湿了一大片。   “呜……爸爸坏……不要爸爸抱……”小予阳哭得快要喘不上气,紧紧搂着明知的脖子。   男孩子发育得晚,郑予阳尤其晚,三岁之前只会喊简单的称呼。爸爸是他最早学会的,其实最早是妈妈,但因为他没有妈妈,这个词便逐渐在他的用语中消失了,然后是“哥哥”“姐姐”“阿婆”“奶奶”之类的词。   到了三岁,邻居家比他小两个月的妹妹说话都能对答如流,唐诗都可以背下来一首了,而郑予阳还只会咿呀啊呀的,除了那几个称呼什么都说不成,安明知便有些着急了。   尽管保姆很有经验地说再等等,可安明知总怕他语言功能有问题,拉着郑峪章去医院给小予阳做检查,可一系列下来没查出来任何问题,医生也只能归结于发育晚。   到了现在,会说的话还是不多,只有给糖吃的时候才能诱导出几个新词。   安明知见他哭得凶,不敢给郑峪章,别孩子没哄好,整个家的人都跟着遭殃。他拍着小予阳的背,很熟练地哄着他,又对郑峪章说:“不困了,我带阳阳下去喂奶。”   他的意思是喂奶粉,小家伙母亲不明,自然也就没办法母乳喂养,从小就是喝奶粉长大的,这话他说了两三年也没觉得有问题。   可郑峪章听起来这话时表情总是意味深长。 第8章   说话间安明知已经抱着郑予阳离开了房间,下楼的时候看见郑桢桢端着热牛奶坐在餐桌前喝。   “早。”郑桢桢古灵精怪跟他打招呼。   安明知回了句“早”,听见郑桢桢说:“我昨天去看封池的新电影了,他真帅!”   在自家偶像面前说其他明星帅,这事也就郑桢桢能做出来了。不过她不在意,她知道安明知也没那么在意,又神神秘秘压低声音道:“网上都在传你们合作了新戏,是真的吗?”   封池是最近两年火起来的男演员,跟安明知不同,他是歌星出道,十五岁左右就签了经纪公司,一直没火起来,近两年转型拍戏才红的,今年不过才二十三,年轻有为。   要说合作,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大约夏天的时候,安明知看过经纪人给他的剧本,是个不错的警匪题材,大IP改编,他去试了男二,但剧组那边一直没给消息。   说是男二,但原著是双男主,男二其实戏份不一定少。只是一直没给确切消息,安明知自己都不确定最后他能否出演,这部戏角色竞争很大,他没有绝对优势。   但封池拿下男一是十拿九稳的,他看过一点原著,封池各方面气质都符合,网上呼声也很高,甚至剧还没定下来,网上就已经出现了网友的各种剪辑。   最近才有消息说男一定下了封池,但由于其他角色还没定下来,电影就一直没官宣。而且听经纪人说,现在封池手头上还有正在拍摄的两部戏,估计定下来也要开春才能拍。   “是不是啊?”郑桢桢追问。   “还没定下来,只是去试过戏。”阿姨已经冲泡好了奶粉,他哄着小予阳喝,有奶喝的孩子总是幸福的,哭了这么久也累了,开始抱着奶瓶趴在安明知肩上喝奶。   “那就是有可能喽!”郑桢桢无比兴奋,“我爸知道吗?”   这才是重要的。   安明知避而不谈,把已经不哭的郑予阳放到宝宝椅上,自己去厨房端早餐,阿姨帮着他忙活。等他再坐下来时,郑峪章已经裹着睡袍下楼了。   郑桢桢正在捏郑予阳肉嘟嘟的脸,问他刚才在哭什么呀。还表达不清楚的郑予阳“啊呀咿呀”,含糊不清地跟姐姐讲,把奶流了一脖子。   安明知抽出来几张纸巾帮他擦脖子,郑峪章在他对面坐下来,很记仇地看了郑予阳一眼,问:“不哭了?”   已经在乖乖喝奶的小予阳一看见他,小嘴又撇了起来,委屈的小泪珠吧嗒往下掉,抽着气,想哭又不敢。   安明知感叹于郑峪章的幼稚,在餐桌下用脚踢他:“你别吓他。”   阿姨就在后边笑。   明明也可以是和谐的一家子,怎么平时吵得要把房子都翻过来!   吃饭的时候郑予阳故意似的跟他爹对着干,向安明知撒娇,要哥哥喂才肯吃。郑桢桢看她爸脸色不怎么好,便拉着他的小手说:“姐姐喂你呀。”   “不好,要哥哥。”郑予阳挥舞着勺子,稚嫩的声音可怜又可爱。   安明知是最宠他的,将他从宝宝椅上抱到自己怀里,吹着蛋羹往他嘴里喂。郑予阳吃得开心极了,表情却依旧可怜,仿佛他在爸爸那里受到了很大的委屈,要从安明知这里补回来。   时不时还看看他爹,那像是在说,你看,哥哥多宠我的呀。   半顿饭下来,郑予阳心满意足,小孩子吃不了多少东西,很快便饱了。只是郑峪章的脸色始终都很难看,被一个才三岁的孩子争了宠,怎么想脸色都好不起来。   等他拍拍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表示自己已经吃不下了,安明知才把他放下来,让人带他去玩。人还没走,郑峪章就摆摆手,让动作快点,他是不想再多看见这小兔崽子一秒。   “你看看你把他宠的。”他非常失礼仪地敲盘子,向安明知说,“都三岁了还要喂,你不在的时候他自己吃得好着呢!你不用吃饭的么?”   安明知看向自己盘子里几乎没有动一点的晚饭:“他还小……”   郑峪章没话说,三岁是小,但吃饭总是能自己吃,郑家的孩子不用养得那么娇气。无论儿女,他一论是严格的,偏偏安明知总是心软得很。   “我吃饱啦。”郑桢桢适时打破餐桌上的沉默,放下碗筷赶紧要溜回房间。   两人都没有说话,是默许了。   她上到二楼,扒着头再往下看,只能瞥到餐桌一角。她那刚刚还黑着一张脸的爹,依旧不怎么高兴,却已经端起来碗筷,像刚才安明知喂她弟弟那样,喂起了坐在对面的另一人。   她记忆里自己的爸爸都从未喂过自己饭,对她的弟弟也没有,本应该生疏,但看起来他的动作却是那样熟练。坐在面对的安明知笑着,接受起来毫不拘谨,仿佛一切已经习以为常。   噫。   -   过了几天安明知接到了魏明打给他的电话。   魏明是他经纪人,没有哪个经纪人不希望自己的艺人火,但魏明对安明知的态度是个意外。说起来,他算不上顶尖的经纪人,但也称得上佼佼者,这些年带出来的艺人全是一线,有两三个顶流都是他带出来的。   大概两年前,他才开始带安明知,那已经是安明知出了车祸以后了,相较于现在低龄化的偶像群体来说,在年龄上,二十五岁的安明知也已经占不到多少优势。刚出过车祸,身体素质也不如其他人好,当时他身上还有许多没去掉的疤痕,想要复出并且大火不是没可能,但很难。   一开始他就是这么以为的。他以为公司是要让安明知复出,要大捧他,所以才安排了自己过来。可当他真接手以后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公司很看重安明知,但对于他成名的态度却是可有可无,并没有要靠这个人捞钱的意思。   这些娱乐公司背后都是资本家们操控,他们是吸血者,赚钱是本性。奇怪的就是,他们是要赚钱,是要捧红人,但没那么想让安明知红。   直到不久之后,他知道了这家娱乐公司背后食物链最顶端的资本家叫郑峪章。   是郑峪章找的魏明,他跟他说自己知道安明知爱演戏,可他身体吃不消呀,在外边那么辛苦,挨饿受冻的,总是落得一身伤回来,他看着心疼。也不用给他多好的剧本,但也别太差,让小孩拍着玩玩,高兴就行。   说得倒是很云淡风轻,魏明却听得明白。   郑峪章是他得罪不起的人,也是不想去得罪的人,从那以后,魏明都是给安明知最好的资源,只要是跟角色符合,他都是先给导演们推荐安明知。不过渐渐地,他又发现安明知是爱演戏,但不是那种有野心的人,他挑中的都是好剧本,却不是符合市场潮流能炒作和大火的那部分。   而且就像郑峪章说的,他身体吃不消,一年到头也拍不了几部戏,广告不接,综艺不上,所以这两年依旧不温不火,只是不乏好作品。   这倒让魏明稍稍松了口气。   郑峪章没有炒掉他换别的经纪人,至少说明他对安明知现在这个状况很满意。   尽管他很想知道为什么郑峪章脑回路跟别的人完全相反,人家都是用力往上捧,恨不得自己的小情人一夜爆红,这位商人却是相反。但魏明始终记得郑峪章来找他的那天,他在郑峪章眼里看出来了不一样的东西。 第9章   魏明给安明知打电话正是为了倪虹耀的新戏,也就是郑桢桢口中的那部。   “《覆巢》的男一已经定了封池,倪导打电话让你再去试下戏。”他摸不准郑峪章的态度,但上次去试戏的时候,看得出来安明知表现出了很强的意向。   作为经纪人,他当然想让安明知拿下这部戏,从各方面来说,这对于安明知来说可能会是演艺生涯的转折点。首先倪虹耀在圈内赫赫有名,眼光非常犀利,他挑中的剧本质量不会差,当然对于演员更加挑剔,听说这次去试戏男二的演员就有二十几个。   安明知难掩兴奋地问:“什么时候?”   魏明算了下日期:“这周日。”   “嗯,你把试戏那部分的剧本发给我。”   魏明停顿了下,说:“倪导没具体给哪段戏,估计是要试下人物感觉。能定下来也要明年开春才拍,剧组得等封池的档期。”   这就难办了,试戏却连剧本都没有给,安明知皱了下眉,说知道了。   魏明让他压力别太大,又说:“我这边还有两个电影,一个电视剧的剧本,要不要发给你看看?”   他知道倪虹耀这部戏竞争有多大,安明知确实符合那个气质,但也没人能百分百保证他能拿下。而且警匪题材,涉及到了不少打戏,倪虹耀的严格是业界出了名的,魏明怕他吃不了那个苦。   何况还有郑峪章那关。   这两年郑峪章没太找过他,那是安明知没出过什么大事。要是安明知真出了点事,魏明知道郑峪章第一个提刀来见的人就是他。   他以为安明知会没有兴趣,不料却听见他问:“都是什么题材?”   “校园,职场,爱情。”魏明说。   就算安明知长了一张难辨岁月的脸,可让二十七岁的他再去演校园青春剧,他自己都难以驾驭了。这不是演技的问题,是心态问题,哪怕放在五年前,他都还能找回来那种在校园里恋爱的心情,但现在已经很难了。   虽然演戏是表演,可依靠的绝不仅仅是“演”,当一个演员再难投入角色的感情时,演得再真也是假的。   安明知想了想:“先发到我邮箱里吧。”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边,此时是下午,外面阴着天,天空灰蒙蒙的。过几天就是阴历新年,是传统的大节日,对安明知来说却似乎没那么重要。   他是单亲家庭,小学父母便离婚了,这些年很少跟父亲联系,母亲再嫁到美国,也已经很多年不回来,安明知会在每年休假的时候去看她。   郑家这三口自然是要回郑家宅子过年的,连家里的佣人过了二十七也都走光了,剩下一个空空的别墅。以前不觉得有什么,甚至许多时候安明知都是在剧组度过春节的,到了这两年不知怎么,一到这时候越发觉得孤独了。   正想着,郑予阳颠颠跑过来,用湿润的小掌心握住他的手指,手里拿着玩具,挥舞着让他一起玩。安明知在他这一动作里找到一些宽慰,又不禁想,如果他真的要离开郑峪章,那小予阳呢?   他舍不得跟他分开。   有时候安明知觉得自己卑劣无比,霸占着不属于自己的大人和孩子,可当他真的想要放手了,又是那么舍不得。   阿姨在后面追过来时,小予阳已经得逞地依偎在了安明知的怀里。阿姨手里拿着奶瓶:“冲个奶粉转眼就不见了,到底是长大了,跑得都比原来快了。”   郑予阳抱着安明知的脖子咯咯笑,安明知亲了口他的小脸:“是呀,明年都要上幼儿园了。”   原本是三岁就能读幼儿园了,可郑予阳的生日正好卡在入学的年龄线下,找人也能进去,但小孩子对上学总是很抵触,郑家老爷子又疼孙子,不想孩子那么早进幼儿园。   阿姨贴心地关上窗户,怕大人小孩都着风,自顾自说:“今年冷得厉害,不知道会不会下雪呢。”   郑予阳听见“下雪”,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刚跟着郑峪章那几年,几乎年年他们都会去滑雪,H市冬天很少下雪,滑雪场也很小,都是人工造雪,有年安明知实在想去,郑峪章就请假带着他去了瑞士。   那时他想去滑雪不过是一时兴起,连双板都滑得不好,总是摔跤,郑峪章像个耐心十足的教练一步步教他。这些年他们已经很少一起旅游了,安明知常常会怀念曾经那段生活。   郑峪章晚上回来晚了点。   安明知身上盖着毛毯,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躺着躺着便睡着了。小孩子精力无穷,下午他陪着郑予阳玩了一下午,累得厉害。   郑峪章回来换了鞋,关了电视,抱他回房间睡。   安明知睡得很轻,在他怀里醒了。郑峪章看了一眼,问:“小崽子又折腾你了?”   “只是陪他搭积木玩了会儿。”安明知说。   他身体不好,受不得累,郑峪章比他还清楚,所以总是怕他累着:“什么都要你来,那花那么多钱请阿姨做什么?”   安明知不赞同地推他的胸口:“那怎么能一样!”   他认为他对郑予阳是陪伴,家人的那种陪伴:“你也该多陪陪他,你是他父亲。”   这是让安明知很痛的事实。   郑峪章不置可否,没有说话。   郑桢桢半夜睡醒出来接水喝,撞见她父亲抱着安明知进了走廊尽头的房间。她顿时精神了,端着空水杯赶紧下楼,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安明知一直等着郑峪章回来是有原因的,并且这个原因还让他忐忑。等郑峪章洗完澡出来时,他都没想好该怎么跟郑峪章说他想要拍倪虹耀新戏的事。   “不困了?”   “嗯。”   郑峪章走近跟他接吻,生长出来的硬硬短短胡茬有些扎人,可安明知并没有想要分开,郑峪章口腔里还残留着非常清香的漱口水的味道,安明知右手攀上他的肩膀,难得的热情。   除了这具身体,他认为自己没有再能让郑峪章着迷的地方。   他的主动让郑峪章感到了惊喜又不习惯,把人托到了自己怀里:“这么想要?”   安明知用一声浓重而黏腻的鼻音回答他。   他很少主动求着要,尤其这几年,郑峪章总是有无穷的精力来折腾他,安明知逃都来不及呢。有时他只是有一点主动的苗头,郑峪章就能折腾个大半夜。   八年时间,他们已经对彼此的身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安明知比任何人都更知道怎么让郑峪章兴奋,他没有花大把时间探索,但他就是知道。   面对他的主动,郑峪章有点难耐的急躁,当两唇分来时又追索上来,像只凶猛野兽迫不及待要吞下到手的猎物。安明知轻轻往后躲了下,用手指抵住他的嘴唇。   老东西顺势含住他的手指,逼得他差点要掉下床去。   郑峪章总是这样,在床上热情得让人难以招架。安明知被扔在床上,陷在软绵的被子里,又用脚抵住他的肩膀,不让他靠近,羞愤道:“您怎么这么急……”   “自己算算,都多少天没给我碰下了!”郑峪章说。   安明知掰着指头算,因为他的腰伤,上次之后郑峪章真的收敛了许多,没再敢碰过他。   郑峪章这个人,在这方面从来都不肯让自己受委屈,人过了而立之年依旧欲望不减。上次安明知去海城拍戏,他两个来月没碰着人,好不容易人知道回来了,因为腰伤,又吃不痛快。   见他认真算起来,郑峪章趁机将人腿分来,压在他身上:“几天?”   “只有一个星期。”安明知被迫与他对视着。   “加上之前。”   安明知已经感受到他的渴望,用手掌摩挲他的脸,动作温柔得像是安抚他的情绪:“那不算。”   郑峪章挑了下眉。   安明知从他撑着的身子下面溜下去,含住了郑峪章凸显的喉结,用舌头挑弄。那是他认为郑峪章身上非常迷人且性感的地方,他记得他以前总喜欢吻这里,然后在侧面留下个小小的草莓。   郑峪章穿衬衣不爱扣最上面那颗纽扣,这样第二天全公司都知道他那里有颗草莓。   这是年轻的安明知表现占有欲的方式。而现在他要用这种方式来讨好郑峪章。   ……   郑峪章用拇指抹去他嘴角上的一丝白:“今天怎么这么乖?”   安明知觉得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他嗓子被撞得痛哑,说:“倪导的新戏,我想演。”   “就为了这个?”   郑峪章说得轻松,脸上却浮起了愠色,他当安明知今天等他回来,真是想他呢,合着还是为了拍戏的事。   安明知很会讨好他,撑着手臂,吻他的嘴角,在无声示好。   郑峪章见他眼睛都被自己弄红了,有点心疼:“真这么想演?”   安明知:“想。”   郑峪章摸着他的嘴唇,明明心疼,又想发狠,好好教训他:“那要用下面。” 第10章   安明知以为郑峪章会仁慈,可他一点都不,发起狠来怎么求他都不行。偏偏安明知人看起来温顺,骨子里却是个倔强的主,硬是撑到郑峪章肯松口才敢昏睡过去。   郑峪章到底是松了口,同意他去演倪虹耀的新戏。那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还是三点半,整座房子的灯都熄灭了,只剩下二楼这一间,温暖米黄的光,几乎是彻夜未暗。   还好阿姨的房间和婴儿房都在一楼,楼梯左边那间是桢桢的房间,跟这间也相隔很远。   清晨,安明知是被一个肉团子给压醒。郑峪章离开的时候没关紧门,郑予阳一醒便从自己房间里跑过来找哥哥,他上面穿着小毛衣,整整齐齐的,下半身却光溜溜的,还穿着纸尿裤。   小家伙并不算太胖,可小孩子嘛,没长开之前都是肉嘟嘟的,靠着藕节似的大腿和手臂滚上了床,趴在安明知的肚皮上撒野。   要是郑峪章看到这一幕,家里的阿姨又要挨骂,他总是不喜欢郑予阳太亲近安明知,有个小团子跟他争宠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小孩子太能闹,白天耗光了安明知的精力,晚上他就不能抱着人闹了。   这看似是小事,可有了郑予阳的这几年,两人的夜生活质量严重降低了。尤其是头一年,安明知不敢让他自己睡一个房间,小东西才几个月呀,晚上要哭要闹要吃奶,半夜哭得那样可怜,常常把整个别墅的人都吵醒。   总是不等郑峪章穿衣,安明知已经按捺不住,去另一个房间抱起来哄他。在带孩子这方面他们都是新手,哪里知道婴儿一晚上要醒好几次,来来回回嫌麻烦了,安明知干脆跟小予阳睡到了一间房里。   也不是没有保姆,郑峪章花了大价钱找来的。但小家伙认人,跟每个孩子认妈妈那样,换成爸爸抱都不行的,才几个月的郑予阳就已经会认人了,挑得很,只认安明知,要不是哥哥抱着他就会扯着嗓子哭上一晚上。   好在那段时间安明知身体还没恢复很好,没戏可拍,只能在家里呆着,若要是跟现在一样到处跑,那全家人都只有受罪的份了。   小团子身上都是幼儿特有的奶香味,安明知没睁开眼便知道是他。没有人理他,他便自娱自乐起来,拿着手里的玩具,嘴里碎碎念叨着大人听不懂的话,偎在安明知身边乖得很。   安明知睡得太晚,眼圈有些重,浮着轻微的青肿。外面天已经亮了很久,他干脆不继续睡了,穿好衣服陪阳阳玩。   小予阳拿着自己的玩具,“哥哥#&%……”   别人听不懂,安明知能听懂,他甚至有时比保姆更懂孩子的语言。如果换个人陪着郑予阳长大,就不难发现理解是很简单的,前提是有足够多的陪伴。   “要给我玩吗?”   郑予阳点头。   安明知接过他手里的小汽车,陪他玩了几分钟,阿姨便找过来了。房间她不方便进来,就在门口着急地说阳阳不见了,都找遍了,问在不在这儿。   安明知说在,等下带他下去。   已经五十多的阿姨总算长舒了口气,她给郑予阳穿衣服,穿到一半才想起裤子晾干了没收,只是去院子里收个衣服的时间,人就跑了。   小少爷是最黏安先生的,这点她这个外人看得最清楚。   大冬天的,阿姨怕他着凉,在门口喊:“哎呦,小祖宗,怎么又跑到安先生房间里了?总得先把裤子穿好吧。”   郑予阳会说的话不多,但听得懂大人说话,歪着头问安明知:“哥哥,祖宗系什么?”   安明知被逗笑,捏他肉嘟嘟的脸颊,之后让阿姨进来帮他穿衣服。   阿姨边给小予阳穿衣服,边念叨着今年冬天的闲杂事。大多是安明知去拍戏期间的,就是他不在阿姨才念叨给他听的,无非就是郑家三口的趣事。   说到桢桢,安明知才想起她今年已经念初三了,马上就要中考了。   他跟郑桢桢的关系更像是无话不谈的朋友,安明知很少从个长辈的角度去关怀她,更多时候,他是这个家庭的调和剂。但正因为这样,他总是忽略些重要的事。   不是说郑桢桢已经初三了的事,是说他和郑峪章从来没有讨论过关于郑桢桢都初三了这件事。他们没有给她请家教补课,也没有仔细问过她的学习情况,更不知道她想要考哪所高中,作为长辈,他太失责了。   即使郑峪章在对待儿女上没有表现出来偏心,都是一贯的严格,可小的整天抱在怀里,就已经是差别了。郑桢桢又正处于青春期叛逆的时候,所有问题都可能被放大。   他该跟郑峪章好好谈论下这个问题。   “郑峪章呢?”安明知问阿姨。   小予阳学他说话,学得有模有样的:“邓峪庄呢?”   “那是你爸爸!”阿姨笑着把挂在他身上的郑予阳抱走,“先生去公司了,一早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安明知的思绪还飘在昨晚,那老家伙答应了的,总不会反悔。   -   让安明知没想到的是,郑峪章不仅没有反悔,还要亲自送他过去。   “顺便去见个朋友。”他是这么说的。   试戏是下午两点,在合众大厦的办公楼里。安明知不知道郑峪章说要去见的朋友是谁,但那天上午他真的跟自己一起出门了,他们开车去很久没去的一家餐厅吃了午饭,郑峪章在一点十四准时将他放在了大厦门前。   安明知很想拿下这部戏,所以他显得格外紧张,比吃饭的时候还要紧张许多,在吃饭时他就已经因为忐忑没吃下去几口。   下车前,郑峪章看出来他的不安,摸了几下他的耳垂。   那是很久以前,安明知每次紧张时他都会下意识做的动作,演出、毕业答辩、新电影发布会,甚至有时候被导演骂哭了,郑峪章也会这么摸着他的耳朵安慰他。   只是随着年龄和阅历增长,安明知已经很少像原来那样紧张,他越发稳重、淡然,所以连同这个动作一起被彼此遗忘了。   “结束了打电话来接你。”郑峪章说。   安明知点点头,拉起口罩笼住了大半张脸,只细碎的刘海下露着一双灵动的眼睛。   郑峪章看着他走进大楼,多少年了,性格都变了不少,唯独那双闪亮亮的、小鹿似的眼睛,依旧一点都没变。 第11章   安明知按照魏明给的地址找到了那家影视工作室。   他说明来意,在那沙发上坐着等了几分钟,看见有人从一间屋子里出来。   “也是来试戏的。”给他端茶水的助理多嘴提醒。   安明知远远看那个人,是个生面孔,在这个圈子里新人辈出,有生面孔不足为奇。他冒昧地问:“试的哪个角色?”   助理说:“跟您一样。喏,倪导出来了。”   安明知跟倪虹耀认识是四五年前的事了,那段时间他拍戏拍得多,有部是倪虹耀做监制的,之后在活动和盛典上见过两次,安明知是小辈,主动过去打了招呼。   当时倪虹耀身边坐着的是另一位知名大导演,他还主动跟对方介绍了安明知,说这孩子戏演得不错。安明知从业这么长时间,还没拿过大奖,也很少听到业内人士对他的夸赞,连忙谦虚地说自己还要多向前辈们学习。   演员大多数是吃青春饭的,随着年龄增长能接的角色就会越来越少,安明知明白,再过不了几年,他连戏都接不到了。但他不想离开这个行业,所以想在三十五岁以后转行去做导演。   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跟别人提起过,不是每个演员转行都会成功,多的是失败事故。这也是安明知还喜欢倪虹耀导演的另一个原因,倪虹耀的风格独特,拍出来的电影有直穿人心的能力,仿佛要把人心抛开,血淋淋赤条条摆在观众面前,这种本事仿佛是他天生俱来,别人学也学不会的。   以前倪虹耀导演拍文艺片较多,这是他第一次接大IP改编,网上有期待的,有诋毁的,也有默默看好戏的。官宣还没宣,就有不少人连同演员骂了个遍,一时间猜测四起。   安明知没想那么多,这是个好剧本,也是他喜欢的题材,他只想演好。   少年无知的时候他想过要拿大奖,要成影帝,要站在颁奖台上风光无限。渐渐的,这几年在圈子里混迹,明白了那些奖项的含金量没那么高,演好一个作品比拿奖本身要更重要。   倪虹耀让助理去送前面试戏的演员,走过来跟他打招呼,“明知来了,好久没见了啊。”   安明知虽然跟倪虹耀之前认识,但也有四五年没见了,而且他是小辈的身份。倪导在圈内是出了名的严格,在挑选演员上从来不徇私,这点安明知心里很清楚,跟他握手的时候手心都是湿淋淋的汗。   “紧张了?”   安明知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有点。”   倪虹耀拍了下他的肩膀:“正常的,刚才那个比你还紧张,进入状态就没事了。”   说完,给了他两张纸,是要试的那段戏。   安明知翻了下:“对手戏?”   “嗯,你准备下,台词背不熟没事,要感觉。”倪虹耀抽着烟,指了指刚才试戏的那间屋子,“你们见过面没?”   “谁?”   “封池啊,别告诉我你还不知道敖鸣这个角色定了他。”   安明知当然知道了,只是他没想到要试的这场戏是对手戏,更没想到连通告一堆的封池今天竟然也来了。   这部戏最大的亮点就是两个主角的对手戏,警匪合作联合破案,一邪一正,纠缠出许多陈年往事与爱恨纠葛。友情、暧昧、恩怨,还有敌对的立场,所有矛盾相互交织,都要在对手戏中爆发出来。   “看来是还没见过,他在里面,你先准备准备,互相磨合下。”倪虹耀没给他太多时间,“我去接个人,回来咱们再试。”   安明知目送他离开,可能是为了给他和封池足够的空间,倪虹耀才离开的。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剧本,是很需要爆发力的一场戏,安明知很怕自己临时发挥不出来。   他推开门,这里更像是个小型办公室,但更空旷,只有一面很小的窗户,一张桌子和一个沙发,封池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你好。”安明知主动走过去打招呼。   封池看了他眼,可能是刚从别的活动直接过来的,他脸上的妆还没卸,站起来跟他握手,“安明知吧?你好。”   两人之前不认识,也没有见过,安明知内敛,不善主动与人打交道,封池看起来个性阳光,相处下来会发现也是个话少的人,这么一来,两人谁也不再多说话,气氛变得有点尴尬。   好在是要试戏,安明知也坐下来,开始认真看剧本。他看得入迷,过了会儿抬起头,发现封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手机,也在盯着剧本看。   封池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拿着笔把剧本勾画出来一段:“这里,还有这里,等下要配合一下。”   他勾画出来的地方是两个人的一段争吵,都是需要有爆发力的剧情,如果对方关键时候掉链子,情绪没进去,另一个人也很会受到影响,很难再接下去。   安明知点头,把那几句台词过了几遍,然后在脑海里预演了下。按照人物性格走的话,封池的爆发力要求比他高,其中有一段是敖鸣掐着贺海山的脖子,跟他对峙。那里安明知没有台词,但对情绪和眼神要求很高。   两人探讨了下剧本,安明知没开始进来时那样紧张了,他现在基本已经把自己融入到了人物里,开始酝酿待会儿的表演,此时他的喜怒哀乐都是贺海山的喜怒。   过了约一个小时,倪虹耀导演才从外面回来,问两人怎么样。安明知能体会到倪虹耀的良苦用心,若是两个人刚上来就对戏,那结果一定是不尽如人意的,倪导才来了这么一出。一是让他们相互熟悉下,二是把他们放在同一个空间磨戏,能更容易体会到角色的感情。   安明知以为倪导会在边上看着,但他向两人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安明知这才注意到房间里有很多不易被察觉的摄像头,刚才太紧张竟然都没发现。   真的演起来倒还好,开始是最难的。他放下剧本,正在酝酿情绪,忽然听见封池问:“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是剧本里的台词,封池比他更快进入了角色,安明知抬眼看他,几乎是在那一刻找到了人物的感觉,凭着记忆中的台词说下去。   封池的爆发力要比他想象中更强,当争执到顶点时,封池几乎是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按在桌子上,眼睛血红。安明知下意识防备了下,但他随即意识到那不该是贺海山做出来的动作。   如果说前半段还能想着该怎么演,该用什么样的眼神,做什么动作,那到了后半段两人是完全投入进去了。安明知已经忘了自己在演戏,封池的状态也是。台词对不对他不知道,但封池给他他就接,然后他再抛给封池,两人来来去去,如一场痛快的武林切磋,又如酣畅淋漓的对决。   到了最后一幕,戏已经走完,台词也说尽了,两人还浸在刚才的情绪里。过了两三分钟,安明知才完全回过神来,已经结束了。   他身上的汗都快要干透了。   导演走进来,说不错。毕竟是试戏,没有再给具体指导,只是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让他们休息一下。   走出试戏的房间,屏幕前站满了人,除了导演还有编剧和工作人员,封池的助理也在。安明知休息了几分钟,给郑峪章发短信,说自己这里结束了。   导演还是没给准信,让回去等消息。他们还要开会,安明知就先告辞了,在楼下等郑峪章。   等了会儿,有人拍他肩膀,安明知回头,是封池和他的助理。   “等车?用不用送你一程?”   “不用了,马上就来。”   封池让助理去取车,跟安明知闲聊了两句:“你刚才那段情绪很到位,不出意外倪导就定你了。”   安明知被这么一说有点不好意思,其实他更想说封池的爆发力,简直太强了,他开始明白为什么封池还很年轻就已经拿奖无数。他确实有这个实力。   于是谦虚地说:“你也很强。”   封池笑了笑,把帽子戴上,双手收进口袋里:“如果有意外的话……”   安明知抬头看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的车来了,一辆红色跑车,跟他的人一样从来不需要多低调,因为站在人群里就能成为焦点。封池说:“有意外的话,那肯定是有黑幕了。”   安明知松了口气,也笑。   封池忽然抬手帮他整了下衣领,安明知才看见自己的领子不知何时被风吹得翻了起来。   “谢谢。”他忙说。   封池钻进车里,冲他挥了挥手:“不用谢,剧组见。” 第12章   当封池的车开走,后面的车跟上来,安明知才看清那是郑峪章的。   寒冬冷得厉害,风也凛冽,今天为了试戏安明知没敢穿太厚,搓着冻红的手钻进了副驾座上,系好安全带。   从那次事故以后,他无论开车还是坐车都很小心。一次他能凭运气躲过去,两次三次就不一定了。   车里暖风开得很足,慢慢驱散了安明知身上的寒气。郑峪章缓慢启动车子驶离,问他:“刚才那个人是谁?”   “封池,倪导新戏的男一号。”安明知说。   郑峪章不大高兴:“以前认识?”   “不认识,我也是第一次见。”安明知没察觉到他的情绪,他在低着头抚平衣服的褶皱,“他这两年很红的。你没听过?”   郑峪章看向他:“我怎么会听过?”   他知道郑峪章下面有几家影视公司,不过用不着他亲手搭理,作为圈外人,不知道也算正常。只是这两年封池很火,从影视剧到颁奖晚会,再到广告,甚至大街小巷公交站牌的宣传栏,都能看见他的名字。   所以他以为郑峪章知道。   安明知没接他的话,自顾自说:“今天对戏的时候,他的爆发力让我很惊讶。没想到他年轻又有实力,前途实在无可限量。”   这话说得郑峪章更不高兴,他实在想不起来安明知有没有这样夸过自己一句。要有也得是好几年前了,那时安明知的眼睛里有星光,攒满了爱慕与崇拜。   现在也有光,不过爱慕与崇拜嘛,估计已经消散殆尽。   他们在一起太久了。   演戏的话题郑峪章不懂,也说不过安明知,只能在其他地方下手。很快,他便看见了安明知毛衣领子上面那圈没有消下去的手指印,问是怎么回事。   “对戏时太投入了,等会就会消下去。”安明知扒着头用车内后视镜看,不怎么明显的,也不知道郑峪章眼这么尖。   他是没太在意,也没感觉到多疼。他知道封池太用力了点,但当时他不可能因为这种事打断两人的情绪,未免得不偿失。   “他掐你?”郑峪章有点激动:“他敢掐你?!”   安明知中午没吃多少,此时放松下来肚子觉得饿了,到处找吃的:“对戏嘛。”   他记得这辆车里有零食的,上星期去接郑桢桢放学,老师拖堂,他等的时间长了,去旁边点心铺买了一盒蛋黄酥。只吃了一个,剩下的都放了起来,想着下回饿了吃,现在怎么都找不到了。   “找什么?”郑峪章问。   “蛋黄酥。”安明知说。这辆车后来只有郑峪章开过,而郑峪章应该不会偷吃自己的零食的。   他用含光的眼睛看着郑峪章,果真听见他说:“在后面。”   很快车子停在了路边。安明知贪懒,外面冷得很,让人一刻都不想出去。他便解开安全带,从驾驶位和副驾中间爬到后面,把蛋黄酥拿了过来,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吃着,他才发现车子还在原地,问郑峪章:“不走吗?”   郑峪章说:“把外套脱了。”   安明知含糊地问:“做什么?”   “脱了。”   安明知不会在这种事上跟他闹别扭,何况车里很暖,衣服穿得太厚反而难受,很听话地脱下了大衣。   郑峪章把衣服扔在后面座椅上,凑近安明知闻了闻,才算满意。   “嗯,现在没了。”   安明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满头雾水。他以为是中午吃饭时留下的味道,抬起胳膊闻来闻去,什么也没闻到。   “刚才我身上有味道?”   “是,很重。”郑峪章说。   他把自己的外套拿过来披在了安明知身上,不至于让他冻着。又趁人走神的几秒给系好了安全带,重新启动了车子。   野男人的味道。   一路两人都没怎么再说话,低气压主要来自驾驶座上那位。   安明知吃饱了才开始想自己又哪里做得不对,惹了郑峪章不高兴,是在他的爱车里吃东西,还是衣服上有很重的味道。   他正想着,郑峪章先开口打破沉默,说:“今年过年你来家里一起。”   过年没几天了,安明知有些许惊讶:“郑家?”   “不然呢?”郑峪章是一副很理所当然的语气,好像在说还有哪个家。   可安明知从来不去郑家过年的。他母亲已经移民,过年也不回国,上学时是去姑姑家过年,后来就自己了。   郑峪章从没有提出过让他去郑家。   郑家家族庞大,上面有郑峪章的父母姑姑叔叔,下面有一群小辈,最大的读高中,最小的就是郑予阳了。人多了过年热闹,尤其是小孩子多了,吵吵闹闹的,显得喜庆。   “不太合适。”安明知看得请自己的身份。   郑峪章却说:“有什么不合适的?让你去你就去。”   安明知不说话,要是寻常日子也就算了,过年呀,人家阖家团圆的日子,自己去凑什么热闹?   郑峪章看了他一眼:“你以为他们真什么都不知道啊?也不想想你都跟着我几年了。年初我妈来别墅看孙子,你们不是还撞上了吗?”   那是年初,郑峪章的母亲顺路来看阳阳,没打招呼就来了,跟安明知撞了个正着。   以前都是老人家想孙子孙女了,就让司机把俩孩子送回去小住几天,或者郑峪章亲自给送回去,从来没出过差错。他们也想过来看孩子,但儿子不让啊,跟在别墅里藏了个宝贝似的。   结果还真是藏了个宝贝,被郑老夫人迎头撞上了。   安明知有些不安,咬了下嘴唇。其实并不意外,两人生活在一起总会留下点蛛丝马迹,很多事是瞒不过去的,更何况郑峪章也没真想瞒着。   只不过郑家人从来没有把他当成一回事,以前没有,现在更没有。他们知道郑峪章玩归玩,总归还是有分寸的,尤其是郑予阳这个小东西被抱回来的时候。   所以他们愿意接受郑峪章在外面养着人。   郑峪章见他不同意,只好搬出来郑予阳:“你忘了去年过年,小东西非要找你,找不到哭了快一个通宵,搅和得整个家都没过好年。”   后来还是第二天一大早,郑峪章开车把郑予阳送回来的。他继续说:“今年再这么闹,谁受得了啊?你就过去看着他,千万别让他再闹了。”   “过了初一就回来。”也就两天。   安明知是觉得不大合适,但郑予阳不乖的时候确实是个随时爆炸的小魔头。   “那我用带什么东西吗?”他问。   “从酒柜里拿两瓶酒就行。”又不是为了那点礼物,他是要把人带回去。   安明知没有再说话,就算是同意了。郑峪章心情好了不少,空出来一只手握住他的手,潮潮热热的。   像是要给他吃颗定心丸,郑峪章说:“我在你就放心吧。” 第13章   年前都很忙,郑峪章的几家公司年末足够让他头疼了,家里阿姨在忙着置办年货,桢桢已经放了寒假,可每天还有上不完的兴趣班,空闲时间就忙着跟许久不见的小姐妹聚餐逛街。   家里只有安明知最清闲。   他拍完上部戏后有很长的休假,《覆巢》剧组那边还没有消息,但就算是他拿下这个角色,听魏明说开拍也要到三月中旬了。   如果拿不下,那他可以一直休到下半年。   长时间休息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休得短叫休假,休息得时间长了,那就是失业了。他并不想失业。   演员是个不能停下来的职业,一旦淡出观众视野,再想复出就会变得很难。而且在家里待得时间太长,会让安明知心里不踏实,如同漂浮在半空中落不了地。   换个简单易懂的说法,会闲得发慌。   这让安明知想起来车祸之后那一整年,前几个月几乎都在医院度过,因为药物和激素身材走样,后来整日躲在家里不肯出门。甚至有些时候,他连房间都不想出,即使是郑峪章和郑桢桢,他也不想面对。阿姨把饭给放到门口才肯吃。   他也不愿意接近那个还在襁褓里嗷嗷待哺的郑予阳,即使小东西对他表现出了足够的善意,面对自己不再漂亮的脸,他依旧对着自己笑得那样开心。   可安明知看见他只会更加抑郁。   郑峪章怕他心理出现问题,给他请了心理医生来看,安明知不肯,情绪几度崩溃,在房间里莫名其妙大哭。甚至有一次,他自己偷跑了出去,跑回他跟郑峪章以前住的那套房子里,把自己锁在黑漆漆的房间里,连灯都不敢开。   最后还是郑峪章找到他,他们又回到那套公寓里住了一小段时间,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这种事上郑峪章一贯很迁就他。事实上,无论安明知想做什么郑峪章都会迁就着他,只要他不伤害自己。   可能他永远都没办法知道,郑峪章在听到他出车祸时多么着急和担心。那种焦急与害怕,丝毫不亚于他站在手术室门前等待郑予阳出生,甚至要更多。就像安明知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如果要在他和郑予阳之间做出选择,郑峪章会毫不犹豫放弃小的选择他。   这样的事,郑峪章定不会说出来给他听的,他连一句“我爱你”都没有说过,才给了安明知自己根本不重要的错觉。   过了一两个星期,安明知的情绪逐渐好起来,才肯接受心理医生的到访。最终他被诊断出中度抑郁,诊断结果只给了郑峪章,他并没看到,郑峪章也从未告诉过他。   好在后来他重新振作起来,开始每天锻炼,按时吃药,注意饮食,每周都去郑峪章给他找的医院做伤疤修复……那段时间郑峪章放下了公司的许多事,专心在家陪着他,一直到他走出那段阴影。   一切都很好,如果没有郑予阳。   因为这个孩子的存在,开始让郑峪章所做的一切都像是在心虚地补偿他什么。   等车祸过去了一年半,安明知才又重新接到戏,一个无关轻重的小配角,但他很知足。那部戏是魏明帮他接的,不是没有男一男二的角色,只是剧本烂,并且考虑到安明知的身体状况,这个更适合他。   那年春天到了,安明知的春天也回来了。   正如跟郑峪章相撞的时节,枯木逢春,万物复苏。   整个家里就连郑予阳都比他更忙。   郑予阳早上忙着起床,在爸爸离开之后阿姨回来之前,偷跑到哥哥的被窝里;然后忙着喝奶吃饭,他一天要喝五次奶,吃三顿饭和两顿加餐,他已经学会了十以内的数字,一次都不能少的;吃完早饭后忙着搭房子,下午忙着看动画片,画画和认字,晚上睡觉前还要陪小黄鸭洗澡……   大多数时候是不用大人陪着的,可安明知不放心他自己,担心他会把玩具放到嘴里吃,又害怕他上下楼梯磕碰到,只好拿着一本书追在他后面,等郑予阳安静玩玩具时,他就百~万\小!说。   这让他的精力消耗得很快,陪着小孩子是件体力活,每晚连睡觉都睡得更香了。   过了几天便到了农历新年,这是让安明知期待又害怕的日子,临近他又胆怯,跟郑峪章说自己不想去了。   “你已经答应了我。”郑峪章很严肃。   安明知想说没有,又说不出来。当时他确实有心动过,并说服了自己。但现在他又怕了。   郑家人怎么看他,对他态度如何,他能猜到,当然最主要的原因并不是这个,他不是害怕郑家人把自己赶出去,或者给他脸色看。他更多是觉得不合适。   毕竟他跟郑峪章的关系很难说清楚。   “我去了,大家只会更过不好年。”安明知说,“你带桢桢和阳阳回去,只有两天,我自己留在家里可以的。”   阿姨已经回家了。   “不行。”郑峪章很干脆地拒绝了,“你觉得阳阳能离开你吗?以你为中心十米画个圈,出了这个圈他就只会哭。还有桢桢,她很想让你一起回去。”   “她跟你说的?”   “嗯。”   安明知心里很乱。乱到他已经忘了郑桢桢跟她爸关系恶劣,从来都不会跟郑峪章说这种事。   郑峪章继续切断他的后路:“而且这件事我已经跟家里说过了,你要是不去,不是更不好?”   都到了这一步,安明知只能去,他像第一次要见公婆的小媳妇,整天都被不安焦躁的情绪冲撞。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郑峪章一定要让他去。   虽然说了不用带什么,但真的只拿两瓶红酒显然是不够的。长辈孩子加起来有快二十个人,为了不失礼数,每个都要准备礼物,光两瓶酒怎么分得够?   在回去的前一天,他又带着郑桢桢去了商场和超市,女孩心细,记得住家里每个人的喜好,帮着安明知挑好了礼物。   两人逛累了找了家餐厅吃饭,正吃着饭,郑桢桢张口惊人,问他:“明知哥哥,你有没有想过跟我爸结婚啊?”   安明知差点被嘴里那口米饭噎住。   “你们感情很稳定啊,而且在一起生活这么久了,为什么不结婚呢?很多地方都可以结婚的。”郑桢桢很纳闷,“虽然说我爸平时脾气比较大,人也很凶,但……但你很喜欢他的呀,对不对?”   安明知没说话。   郑桢桢有点失落,漂亮的眸子都暗下去几许,小声说:“我只是想,这样你就能名正言顺跟我们一起去奶奶家过年了。”   安明知没想到她是这么想的,更没想过其实她一直很关心自己跟郑峪章的感情,但很多事没有从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桢桢,有些事不是看起来那样简单。”他说。   郑桢桢不懂,她明明就看到两个人很相爱啊。   “不是吗?可我看起来就是呀。咱们都住在一起很久了,你还帮着照顾弟弟,也很照顾我,我们难道不是已经是一家人了吗?”   “是,可是……”   郑桢桢:“那为什么你们不结婚呢?”   安明知:“……” 第14章   安明知第一次觉得郑桢桢让他头大。   她跟别的同龄女孩子一样,天真,单纯,古灵精怪,遇事喜欢刨根问底,前十四年是语录可以编写一本十万个为什么,还是找不到标准答案的那种。   “那为什么你们不结婚呢?”   郑桢桢甩着自己深褐色微卷的马尾,一双跟她母亲一样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安明知,百思不得其解。   答案不是安明知可以说出来的,他只能用吃东西来掩饰自己的慌乱。他不能告诉桢桢大人之间的纠葛,只能说:“可能我们没那么相爱。”   郑桢桢撑着下巴,势要问到底:“那是你不爱我爸,还是我爸不爱你呀?我看你很爱我爸的呀。老郑虽然嘴硬,人凶点,可还是喜欢你的……”   安明知沉默着没有说话。   郑桢桢睁大了眼睛:“明知哥哥,你不会是觉得我爸不爱你吧?”   或许是种族和性格使然,让她说出“爱”这个字很容易。相比之下,安明知跟郑峪章就差得远,很多时候,人越大越羞于把爱说出口。   安明知低头搅手边的汤:“他有更爱的人。”   郑桢桢眨了几下眼睛,陷入沉思。她并没看出来他们的感情出现了这么严重的问题。想来想去,她也想不到安明知口中那个更爱的人是谁,她甚至没有听到过他们因为这件事吵过架。   “怎么会呢……”郑桢桢纳闷。   她不再提这件事,开始认真吃饭,刚上的菜都凉了。可吃了没两口,她又想到什么:“是不是因为弟弟?”   有时候安明知不得不感叹她真的很聪明。   “你说的是生了弟弟那个女人吗?虽然她给爸爸生了孩子,可是我爸并不喜欢她呀。”郑桢桢说,“我都没有再见他经常往国外跑过了,他们已经分手了。”   好像在她弟弟生下来之后就分手了。   这戳到了安明知的痛处,他盯着眼前那盘菜看了一会儿,像是在问郑桢桢,又像在自言自语,淡淡道:“不喜欢彼此为什么要生孩子?”   郑桢桢缩了下脖子。她从没听过安明知用这么冷而僵硬的语气说过话,印象里的明知哥哥一直是温柔的、笑着的,仿佛永远都不会生气。   “可能、可能只是因为孩子吧……”她想了想说,“就像我爸和我妈一样,也生了我,可是他们并不相爱,很快就离婚了。”   “现在我爸有你,我妈都再婚好几次了,上段婚姻又结束了,现在交了新的男朋友,他们准备明年结婚,到时候还会邀请我和爸爸去。所以生孩子也不都是因为相爱嘛……”   说到这里,她有些失落。郑峪章与前妻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那时候郑桢桢才不到两岁。虽然每年放暑假她都会去跟着母亲住一段时间,但这完全不能弥补她从小缺失的母爱。   安明知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说起来他跟郑桢桢的童年有很多相似之处,他父母也是很早就离婚,父母都再婚,将他寄养在姑姑家里一直到大学。其中的酸楚和无奈他不能再清楚。   “对不起桢桢……”   郑桢桢摇头,握住了他的手,“没关系的明知,你又不是故意的。而且我觉得这样很好啊,如果我爸妈还勉强在一起,我肯定没有现在这么快乐。尤其是你,你对我太好了,要不是让我爸捷足先登,你现在肯定是我男朋友!”   安明知笑了,点她的额头:“你才多大呀,就想着谈男朋友了。小心被你爸爸知道。”   “我才不怕他呢。”郑桢桢吐舌头做鬼脸。   闹了一阵她才发现偏题了,最开始要说什么来着?噢……   “我只是想说,不一定相爱才会结婚生小孩,没准我爸只是想要个孩子,你没有想过没准弟弟是代孕的吗?”   想过。所有的可能安明知都想过,但如果真的是这样,郑峪章大可不用隐瞒,这很说不通。   “桢桢,大人的事情很难说清楚。”安明知只好这样向她解释,“如果换成是你,你爱的人瞒着你跟别人有了孩子,你还会觉得他很爱你吗?”   郑桢桢沉默了。她好像有点理解安明知了。   只是她有着跟一般人不同的脑回路,沉默了几秒钟,她说:“所以,明知你承认了其实你很爱我爸的对不对?”   安明知着实被呛了一口。   小姑娘确实聪明,连他都被绕进去了。   这个话题没有再继续下去,两人刚吃完饭,阿姨就打电话过来,说小少爷找不到人,开始闹了,连郑先生都哄不住。   安明知不经常自己开车,今天是司机把他俩送来的,回去时提着大包小包不想再麻烦司机来接,干脆叫了车回去。   刚进了客厅,便听见郑予阳在里面哭。   “不哭了呀,姐姐给你带了玩具……”郑桢桢面对着比自己小十来岁的弟弟母爱泛滥。   郑予阳趴在爸爸的肩头,听见玩具,泪汪汪地看向姐姐,又看向安明知,“哇”地一声哭得更加凶了。   “怎么了这是?”安明知放下手里提着的一堆东西,过去抱他。   小予阳伸手要抱,钻进他的怀抱里,哭诉道:“爸爸是坏人,不要爸爸了……呜呜……”   安明知头大,边哄他边迁怒到郑峪章身上:“您又怎么他了呀!”   郑峪章一头黑线,这小东西别的不会,告状倒是很厉害。   “外面,呜呜,要去外面垃圾桶……”他哭得小脸花了,“阳阳要去垃圾桶……”   他说得不清楚,又是哭着,安明知听了好几遍才听明白他想表达什么。他拿毛衣袖子给小家伙擦泪,耐心问他:“阳阳找垃圾桶做什么?”   郑予阳抽噎着,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不要这个爸爸了,去垃圾桶……捡个好爸爸……”   安明知一头雾水。   目击了全程因果的阿姨笑着跟他说:“是先生吓唬小少爷,说再哭就不要你啦,爸爸再去垃圾桶捡个听话的小孩!还说小少爷就是从垃圾桶捡来的呢!”   安明知听明白了,“噗嗤”一声就笑了。   “您幼不幼稚啊?”   郑峪章没理,闷着头说:“谁知道他这么不禁吓啊。”   “他还小,会当真的。”   “当真又怎么样?跟他说他是怎么来的,他能听懂吗?”   “……”   这种情况,一般会说是从妈妈肚子里来的,但郑予阳没有妈妈,这件事就很难办了。安明知只好使出全身解数哄他,还要跟他解释爸爸不会不要他这件事。   在确认了好几遍他们不会不要自己,更不会去垃圾桶里捡听话的小朋友,郑予阳总算肯安静下来了,也不打算把这个坏爸爸丢到垃圾桶了。   安明知把他放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并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放了一盘切好的水果。小予阳晃荡着两条小粗腿,吃得开心,抽噎着笑。   安明知抽空去换了睡衣,下楼时郑峪章端过来热好的牛奶,给了他一杯,阳阳一杯,还有一杯让阿姨给桢桢送上楼。她一回来就着急钻进了房间,不知道在里面做什么。   “阳阳很听话了,您该对他再耐心一点。”他的脾气安明知很了解。   郑峪章说:“我看他是太依赖你了,才会动不动就哭。他可是个男孩!”   安明知嘴里咕哝着牛奶,含糊不清地反驳:“谁说男孩就不能哭了,我小时候也可爱哭了,动不动就要哭,我妈常常都哄不好。”   “现在也爱哭。”   “哪有?”   “等下试试就知道。”   安明知没明白过来,郑峪章夺走他手里空了的杯子,把他圈在自己手臂和餐桌之间,靠近亲吻。饶是安明知身体很软,几乎要躺在餐桌上了,也没能躲过去。   亲了一下还要亲。安明知跟着他这么多年,怎么会不知道他是个随时随地都能发qing的流氓。   “阿姨要下来了!”   郑峪章把人抱到餐桌上:“不该看的她不敢看。”   “不行!阳阳还在啊……”这里跟客厅毫无隔挡呀,小东西一歪头就能看见。   “事多!”郑峪章被他说得没耐心了,气得捏他的臀,把人扛起来往楼上走,碰上正好下楼的阿姨。阿姨才不敢多看,给关了电视哄小少爷洗澡睡觉。   家里总是人太多,他真想把俩崽子都送到父母那,把阿姨也打发走,跟人在房子里做个痛快。 第15章   除夕这天一大早上阿姨准备好了早饭后,也要回家过年了。安明知给她叫了车,又分了一些年货给她,阿姨推辞说不要拿不了,在安明知的坚持下还是收下了。   她是本市周边一个水镇的,回去要两个来小时,人年纪不小了,坐客车总是不方便。   等他们吃过了早饭,就要收拾收拾回郑家。郑桢桢很兴奋,因为这是安明知第一次跟他们一起过年,她已经想好怎么堵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嘴。每年她最讨厌这些人了。   他们到了郑家已经十点多,郑峪章的姑姑那一家昨天就已经回来了,她有个女儿,比郑峪章小上几岁,已经有两个孩子了,很是热闹。   女儿按常理来说过年是要去婆婆家过的,但今年不知道什么原因,说过年也跟他们一起。郑峪章还有个叔叔,下面一儿一女,儿子前几年结的婚,孩子比郑予阳大一岁,女儿还没嫁,在国外读书,打电话说下午才能到。   眼看着都到了家门口,安明知又打起了退堂鼓,隔着车窗看见那扇门,双腿跟被冻住,怎么也动不了。   桢桢跟阳阳已经跑下去,管家边来迎,边往里边喊着说大小姐和小少爷来啦。   “峪章,这样真的不合适,要不我还是回去吧……”   郑峪章已经解了安全带,绕到另一边给他开门。他背后郑父郑母已经出来迎接孙子孙女,目光往这边打量。   “没不合适,早晚要见的。”郑峪章没给他逃走的机会,“下车吧,老人家等着呢。”   安明知没来得及细想他的话,只好解下安全带下了车,管家恭敬地喊了他一声安先生。   许是郑峪章之前已经打过招呼了,气氛没有安明知预想中那样尴尬。郑父没说什么,只是郑母看见他脸上的笑僵了下,渐渐淡了下来。   “这是明知。”郑峪章右手放在了他的腰上。   安明知一紧张就忘了该怎么称呼他们,舌头快要打结,礼貌弯身问好:“伯父伯母好。”   郑峪章没给自己父母说话的机会,紧接着说:“外边冷,进去说话吧。”   管家知道现在家里谁当家,在这样的大家族里他已经学会了察言辨色,帮着说话:“是啊,外边冷,老先生前两天腿还疼来着,受不得寒,赶紧进去吧。”   “爸,您腿怎么又疼起来了?上回我跟您说的那个专家……”   等父子两个进屋,郑母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点。小予阳抱着她的大腿,奶里奶气地撒娇:“奶奶,冷,去里面……”   郑母是最疼孙子孙女的,也暂时不去管安明知,抱起来小予阳:“冻着了是不是?哎呦小宝贝呀,奶奶可想你了。你爸爸怎么都不知道给穿厚点呀!”   郑桢桢跟安明知对视一眼,遮着嘴巴小声对他说:“别看奶奶不高兴,其实很好相处的,顺着她哄着她就行了。”   “是啊,老夫人早上还念叨你们呢,盼了。   安明知对他点头笑了笑,跟着郑桢桢走进去。   郑老爷子,也就是郑峪章的爷爷,去世才没几年,他的家族观念很强,生前一大家子都是住在这座房子里。去世之后,自然也不想儿女孙辈就这么淡了,在遗嘱上特意说了这件事。   所以这么庞大的家庭,现在过年还是都要在一起,虽然人多,可也热闹,共享天伦之乐。   安明知要先去放行李,郑桢桢说他的房间应该在二楼,可上了楼才发现自己不知道睡哪个房间,问管家,管家数了数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这……是我疏忽了。往年雪兰小姐都在婆家过年的,今年说要回来,正好把两间客房收拾了下给他们住了,眼下没空着的了。”他很为难,年纪大了总忘事,连这么重要的也给忘了,“一楼还有间我们下人住的,要是安先生不嫌弃的话,收拾收拾能凑合一下。”   安明知不挑剔,可受到这样的待遇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问他:“阳阳睡哪儿?”   管家指了旁边的一间:“那间是儿童房,只有张小床。”   他思索着或许可以打个地铺。   正好郑峪章上楼,问他们在这杵着做什么?管家三言两语把情况说了一下,自嘲道:“老糊涂了,这样重要的事都给忘了。”   郑峪章长长“噢”了声,没有要责怪他的意思,拿过安明知手里的行李箱,说:“那就跟我睡一间吧。”   安明知跟郑桢桢了解过,郑父郑母的房间也在同一层,就在郑峪章房间的对面,于是轻轻拽他的胳膊说:“这样不好吧……”   “难道让你去睡沙发就好吗?”郑峪章故意放大声音,听得出来他的生气,他没有迁怒管家,是因为他知道这件事不是管家故意的,但他总归会不高兴,因为这样的事多半是他母亲或者他姑姑授意的。   安明知说,也不是不行嘛。   “你倒是听话!”郑峪章打发走管家,拉着他往房间走,“大过年的,让客人去睡沙发像什么话?最后还不是你睡我的床,我跑去睡沙发?这样你就高兴了是吧?”   安明知就笑,笑得有点幸灾乐祸。   “你是不知道这些孩子们有多闹,早晨六点就起床了,在下面跑跑闹闹,抢着要看电视,睡在客厅能吵死人。”郑峪章接着道,“你就忍心?”   “……没说让您去睡。”   “噢,没说,你是自己想去睡啊?”郑峪章问他,“那我就忍心?”   安明知没说话,听见他又说,那像什么话啊?你就乖乖睡在这,隔音好得很,谁也吵不着你。   似乎没有能拒绝他的理由,安明知跟着进屋。   这间房子装修很好,只是有些陈旧,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房间布置很简单,东西不多,一看便知道是郑峪章的风格。在读大学之前他都住在这里。   安明知打量着,把行李箱里的衣服整理好一件件挂到柜子里。   他们到的时候厨房就已经在准备午饭了,年夜饭在晚上,可午饭也不能马虎。郑峪章帮着他放下行李就下楼帮忙了,安明知总不能一直躲在房间里,只好换了身休闲的衣服也下楼去,在陌生的环境里,越是离郑峪章越远他就会越慌张。 第16章   郑峪章在下面宰鱼。   他已经脱了身上一丝不褶的大衣,挽起毛衣袖口,挂上围裙,拿刀背把渴水挣扎的鱼拍晕。   厨房里人很多,大人忙活,小孩偷吃,穿梭来穿梭去,安明知只能站在门外,里面连进去站脚的地方都没有。   郑桢桢也在里面捣乱,偷偷吃刚刚焯过的虾仁和坚果,还不忘给郑予阳塞一口,不想正好被郑峪章发现了,瞪了她一眼,她便赶紧抱着弟弟溜走了。   “转眼桢桢都这么大了。”说话的是郑峪章的姑姑郑云舒,“还记得她小时候可调皮了,有回过年把堆在院子里的杂树枝给点了,差点整个房子都遭殃!”   郑峪章正在去鱼鳞,鱼身滑溜溜的,不好处理。听见了这话便说:“那还不是她叔叔惯的呀,她自己哪会用打火机?”   他蹲在地上处理鱼鳞,抬头看见了安明知。   “下来得正好,去电视旁边的抽屉里给我拿副手套去。”   安明知足有两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跟自己说话,他还沉浸在郑峪章刚才剖鱼的动作里,他从来都不知道他还会这些,就跟以前也不知道他会种花会搭狗窝,并且搭得还很好一样。   这在安明知看来是很难的事。   不能怪他,他小时候家境很好,即使父母离婚以后,母亲也得到了足够且充裕的抚养金。母亲再嫁以后,他被寄养在姑姑家,姑姑对他很好,虽然物质条件上没那么好了,可也没给他受过什么委屈。   他是城市温室里长大的花骨朵,对外界的一切都充满着好奇。那是他从未涉猎过的世界。   “噢,好。”安明知去给他找手套。   家里的厨房是老式厨房,一边用推拉门挡着,刚才孩子们热闹,除了郑峪章谁也没看见,也没注意他在外面站着。   郑母不大高兴:“妈当你只是随便说说,谁想到你真把人带回来过年了?春节是什么日子呀,咱们一家人团圆,这算什么呀!”   郑家姑姑跟郑母一条心,她总想着让郑峪章早点安家,哪怕是找个不那么门当户对的,早点成家就好。当年他二十五岁就结了婚,有了桢桢,那个洋媳妇都还没有来家里吃过几次饭,两人就又离了婚,好一通折腾。   “是啊,别怪我说得不好听,他长得再好看,再有本事,还不就是个陪睡的!”登不了大雅之堂。   郑家姑姑嗓门尖,像是故意要说给安明知听似的,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刚能传到客厅。那里几个孩子在看电视,安明知还在找手套。   这话说的有点重了,郑峪章没吱声,狠狠把鱼鳞刮下来。许是厨房大火小火没断过,屋里空调开得又足,他脑门上出了汗。   “小安没到二十就跟了我,算起来都快十年,带回来吃个饭不行?话又说回来,非要说陪,也是我陪他,你们是不知道啊,他觉多得很,哪天不是比我先睡的?”说到这,郑峪章笑着骂他,“这个小没良心的!”   郑家姑姑被噎了一口,那个小狐狸精真是把他们父子父女一家子都蛊惑了。   郑母想说什么,被郑峪章打断:“小孩不容易,小小年纪父母就不在身边了,过年也没地方去,您大度点收留一下,也当是积功德。”   老一辈的人很信因果那一套,郑母便没有再说话,郑家姑姑是想再说两句,可毕竟郑峪章不是她孩子,郑母都不说什么了,她也便作罢。   安明知拿着手套走过来,两人嫌厨房太挤,把剩下的活都交给管家和厨师,就走了。   安明知把手套递给他,郑峪章已经用剪刀将鱼破膛。他接过橡胶手套戴在手上,又继续低头处理鱼的内脏。   “为什么要戴着手套?”安明知在他旁边蹲下来,观察着。   郑峪章说,“手上不想沾血。老一辈的说法了,手上沾了血来年会不吉利。”   他的动作很熟练,处理鱼的动作娴熟流畅,安明知怀疑这样的事他经常做。   可他从来没见过。   郑峪章把内脏扔掉,又把鱼扔在水池里冲洗干净,放在盘子里。他看见安明知一直保持着很好奇的目光,追随着他的每一步动作。   “每次过年过节都要来几条,外边买的不新鲜,得现处理。”   安明知“噢”了一声,处理一条鱼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这不是从外面买的吗?”   郑峪章让他给自己拿调料,边把鱼腌制入味,边说,“这是从房子后边的湖里捞的,以前种的鱼苗,现在都长这么肥了。冬天太冷,不然能带你去捞两条。”   安明知听得入神。   他是会做饭做菜,但那仅限于准备好的食材,若是给他一条活鱼让他处理,他还真是不知道怎么下手才好。   郑峪章就不一样了,虽然现在郑家住在这里,可他小时候也是住乡下的。那时候就常去河里抓鱼,树上捉知了,挖蚯蚓,捕蜻蜓……那是安明知体会不到的。   他的成长环境太温和太单调了,世界上许多美好的事他还不曾体验过。   处理完了鱼,郑峪章又帮着厨师把螃蟹蒸上。还有不少海鲜和肉类要处理,他一时闲不下来。安明知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些自己都帮不上忙,才把目光转移到案板上没切完的蔬菜上。   临近中午,郑家叔叔一家也来了,人多要分两桌,每样菜也要备两份,又临时加了两样菜,安明知就没时间去想别的,一直在厨房帮忙。   有个跟郑桢桢差不多大的小姑娘看见了安明知,因为是个生面孔,惊呼了一声:“妈,这是哪家的亲戚?”   往年她每年都回来过年,可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小姑娘的母亲大概猜到了安明知的身份,小声解释说:“是你伯伯带回来的人。”   小姑娘似懂非懂,其实还是不太懂,因为在她的观念里,过年就是要亲人聚在一起的,家里还从来没有出现过外人。不过这么点的小孩还分不清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在她们眼里是颜值即正义,而恰巧她还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像明星一样。   郑桢桢见她盯着安明知看,不情不愿地给她介绍:“那是明知哥哥,他是演员。”   “真是明星呀!”小姑娘很激动,连她妈妈在后面说话也忽视了,“那我可以找他要合照和签名吗?”   “签名可以,合照不行,明知哥哥最讨厌跟人合照了。”郑桢桢骗她这个小堂妹,“说不定他一不高兴,连签名都不给你签。”   “真的啊?”小姑娘有点失落,“那我还是算了。”   郑桢桢嘻嘻一笑。   有时候她能懂她老爸的心情。在明星里安明知可能不是最亮眼的那颗,可放到普通人群里,他必定会被所有目光追随。如果人有占有欲的话,这是件会让人非常不愉快的事。   偏偏,郑峪章占有欲极强。   吃饭的时候郑桢桢把安明知拉到了孩子多的那一桌,正好安明知给阳阳夹菜,便坐了过去。孩子多,大家都对这个新来的哥哥充满好奇,问东问西的,安明知对待小孩子有耐心,能回答的都回答了。   有个小男孩,大约五六岁,问他:“小阳阳叫你哥哥,桢桢姐姐也叫你哥哥,你还跟他们住在一起,所以你跟大舅舅是什么关系呢?”   这是安明知最怕被问到的,他以为小孩子不会想这么多,结果还是没躲过去。   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愣了几秒,刚想出来个答案,便听见郑桢桢抢着说,“就像你爸爸和妈妈那样。”   小男孩睁着大眼睛绕了一圈,他父亲和母亲前不久刚补办了婚礼,他还当了小花童。脑袋飞速运转了一圈,他好像明白了一些,歪着头对安明知说:“原来你是大舅舅的新娘呀。” 第17章   “不对不对!只有女孩子才能当新娘子。”一个岁的小女孩喊道。   她是郑峪章堂弟的女儿,她小小年纪还什么都不懂,但她母亲明白自己一家人的生意都要仰仗着大哥的帮助,而安明知是郑峪章的人,还宝贝得很。   只是她还没想好怎么缓解尴尬,孩子们便七嘴八舌吵了起来:“谁说的?那是你没见过。”   说话的自然是郑桢桢,其他孩子都在大眼瞪小眼看着他们。   “你骗人,是老师告诉我们的,新娘都是女孩子,这样才能穿漂亮的婚纱。”   郑桢桢翻了个白眼:“结婚又不是都要穿婚纱的。”   眼看着就要吵起来了,女孩的妈妈赶紧给她夹菜吃,好堵住她的嘴,让她不要再说下去。安明知隔着桌子听见小女孩小声问自己的妈妈:“妈妈,新娘都是女孩对不对?”   她母亲为难得很,看看安明知又看看郑桢桢,左右答不出来,只好一直催促着她快点吃。小女孩很失落,低头陷入思考,不再说话。   坐在安明知身边的郑予阳听得很认真,虽然这样的话题他还听不懂,可有模有样,一本正经的样子实在招人喜欢。他时不时还会问安明知,哥哥,新娘是什么?结婚是什么?   安明知跟他解释完,小予阳马上就会跳出来新的词汇,他正处于接触新鲜事物的阶段,对什么都很好奇。   小孩子的注意力很容易被转移,他们又各自说起了在学校的事,还有新玩具,新游戏。过了没多久,就没人再提刚才那件事了。   郑予阳肉嘟嘟的,吃得却不多,对着满桌子的菜每道尝了一口便饱了,拍着肚子给安明知看。   安明知总怕他会吃不饱,因为小小的郑予阳已经学会了因为不喜欢吃某道菜而谎称自己吃饱,机灵得很。安明知摸着他圆滚滚的肚子,知道他是真的吃饱了才放心。   他刚才很饿,但胃口小,吃不下很多东西。郑峪章亲手处理的那条鱼正正摆在他前面,小半条都进了他的肚子,其他菜吃得很少。   邻桌不知道在说什么,欢声一片。这桌上孩子们笑笑闹闹,也很热闹。坐在这里,安明知感觉到自己无所适从,他就跟外边窗户上被风刮飞一角的窗花一样,守着别人的热闹。   郑峪章过来抱郑予阳,老人没许久没见孙子,实在想得厉害,吃饭的时间也要看两眼。郑予阳一被抱走,安明知更觉得不舒服了,现在连给他当幌子的人都没了。   他只好低头玩手机。   不知道什么时候,郑峪章站在了他后面。安明知还在刷微博,看是否有《覆巢》剧组的消息。宣传和开机没那么快,但网上已经爆出来了不少小道消息,大多数是围绕着封池讨论的,只有少部分是在讨论其他演员。   安明知随意翻了几下,关于自己的还是那天去试戏的一条。   郑峪章见他在认真玩手机,自己在这站了半天都没看见,有点生气,又有点酸意,最后还是化成关心,问安明知:“吃饱了?”   安明知转头:“嗯。”   屋里的空调温度太高,热得安明知双颊红热。   “累着了吧?他们估计还要吃一会儿,我得陪着,累了你就先上去休息。”郑峪章说。   重要场合提前离席不礼貌,没有规矩,可安明知今天是真的累,说不上来哪里累,又好像哪里都累,明明今天也没帮着做什么,拍戏的时候要辛苦一百倍。   所以他没推辞,也不想破坏了大家的兴致,悄悄溜上楼去。   他不知道有许多人的注意力在他身上,毕竟他是个外人,而且是郑峪章带回来的人,不好奇才是奇怪的事。   郑母最先看见:“他怎么上楼了呀,这边饭还没吃完呢。”   “是我让小安上去休息的,他有点累了。”都是一家人,郑峪章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可也不能任由她们欺负人啊。一次两次就算了,郑峪章只当是耳旁风,可耳旁风刮多了,听着就不舒服了。   郑家姑姑实在是不喜欢安明知,嘲讽地说:“切了两个菜就累成这样了呀?”   郑峪章冷冷说:“刚才小安在厨房帮着做了不少事,他身体不好,累了也正常,让他多歇歇。”   接着反应过来的就是郑予阳了,他只是被爷爷奶奶在怀里抱了一会儿,转眼安明知就不见了。他怎么找也找不到,开始着急:“阳阳要找哥哥……哥哥呢?”   一桌子人傻愣愣地看着,郑母哄他:“奶奶陪阳阳玩呀。阳阳不是最爱吃这个吗?奶奶给阳阳夹,等咱们吃完了饭,让姐姐们带着你放风筝去,好不好?”   “不好不好!”郑予阳的小脑洞摇成了拨浪鼓,他开始要哭了,“阳阳吃饱,不吃。阳阳要找哥哥……”   要是他要找别的人也就罢了,他偏要找安明知。郑峪章怕他哭起来再破坏气氛,主动把他抱了起来,领回刚才那桌上。对他说:“你哥哥上去休息了,你别去打扰他。”   郑予阳听不明白,却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郑峪章把他放到了郑桢桢旁边,让郑桢桢帮忙照顾弟弟。   刚才那个小女孩看见了郑峪章,便逮住机会,立刻指着二楼问他:“伯伯,桢桢姐姐说刚才那个哥哥是你的新娘,真的吗?”   霎时间,桌子上所有目光都投向了她,女孩的妈妈恨不得立刻将她抱回房间。可很快就从她身上转移到了郑峪章身上。好在,她说话声音不尖锐,没有传到另一桌上。   这桌上除了一个大人,剩下都是孩子,他们齐刷刷看着郑峪章,充满好奇,也很想知道刚才那个哥哥是不是他的新娘。连什么都不懂的郑予阳都转过头来,转着圆咕噜的黑色眼睛看着他。   郑峪章一愣,他当他们这桌刚才讨论什么呢,这么热闹,原来还跟他有关系啊。   有关的,无关的,他们都在等着他会说什么。包括郑桢桢也是,在她的信念里,他们是相爱的,但她跟安明知谈过,知道他们的问题出现在哪里。让他爹承认自己爱明知哥哥,是一件很难的事。   可现在的郑峪章却很干脆,笑着说:“是啊。”   他喜欢新娘这个称呼。   郑桢桢松了一口气,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你看,我就说嘛,是你没有见过啦。”   小女孩没理了,钻到她妈妈的怀抱里不再说话。 第18章   孩子们吃得少,很快便吃饱,嚷嚷着要去外面玩烟花棒。外面冷得很,天气预报说明天有小雪,H市已经许久没有下过雪,不知道是否真的能下起来。   大人们各自给他们穿上厚衣服,郑峪章把郑予阳交给管家,他最小,还不知道火多危险,最应该被照顾好。不过最该看管着的人是郑桢桢,有年她差点把房子烧了,老房子了,一点就着,可不是闹着玩的。   孩子们走了以后,大人们的耳根子清净多了。郑峪章陪着父亲和叔叔又喝了几杯,心不在焉的,有点担心安明知被院子里那群叽叽喳喳的家伙们吵得休息不好。   家宴嘛,边话家长里短边吃,一吃时间就长,何况郑父爱喝酒,一喝上几杯,话匣子就关不上了。   郑峪章借着要去卫生间的理由离开,从另一边楼梯跑上楼,绕了一圈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门关着,他轻轻推开,床上拱着一个人形,安明知把自己蒙在被子里面睡觉。   郑峪章放轻脚步悄悄走过去,想掀开被角,怕他呼吸不畅快。谁知道一掀开,里面的人压根没睡觉,露着毛茸茸的头发,一双眼睛看着他。   郑峪章觉得有点尴尬,假咳了一声:“捂得这么严实干什么?”   安明知重新把被子拉回来,挡住自己鼻梁以下的脸,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感冒了,闷闷的泛着潮湿。   “准备睡午觉。”   屋子里半透明的窗帘紧拉着,午后朦胧的光线穿进来,轻轻落在地毯上。阳光让人变得温柔,郑峪章摸着他柔软的头发:“孩子们吵不吵你?”   安明知摇头,孩子们在院子里玩耍,隐约能听得见声音,其中还有郑予阳的,他的声音最清脆,也最稚嫩。   这会让安明知更加安心。   他扯着郑峪章的袖子,凑近用鼻子嗅了嗅,不掩厌恶地皱起了眉:“又喝了这么多酒……”   夏天他陪着郑峪章去医院做体检,检查出来肝不大好,他的私人医生说很大程度上是喝酒应酬的缘故,提醒他在生活习惯上多注意下,否则恶化的话,可能会引发早期肝癌。   郑峪章点头应付着医生,说行知道了,会多注意点。可实际上他根本没当回事,该怎么喝还是怎么喝。   安明知没见过像他这样不惜命的,气得牙痒痒。可他管不了郑峪章,也没那本事。   两人因为这事闹过几次不愉快,小吵小闹就不说了,有回郑峪章出去跟人喝酒,他酒量是练出来的,可那次却真是喝得烂透,更别说最后是被个小鸭子送回来的。   安明知不能真赌气把他扔在门口冻着不管,忍着不舒服把人拖到了家里。他知道郑峪章酒量一向很好,没那么容易醉,这次不知道喝了多少才喝成了这样的,可连跟他提前说一声都没有说。   安明知生他的气,也生小鸭子的气,他闻见郑峪章身上那股胭脂俗粉味,胃里一阵不舒服,问他晚上去哪儿了。   郑峪章人不清醒,他皱眉盯着安明知看了半天,眼前人影晃动,认不出来模样。被问得不爽了,指着他吼:“你以为自己是谁啊?我去哪也轮得着你管?!”   等他醒了,已经想不起来自己说过这么混账的话,并把昨晚的一切都忘得干干净净。可安明知记得清楚,他抖着嘴唇气得说不出话,眼泪不停往下落。   是啊,他又不是郑峪章的什么人。   在他想要越界的时候,郑峪章总能适当提醒他自己的身份。   “算了,我不管您,您就使劲喝吧。”安明知转过身,不想再理他。   郑峪章在床边坐下来,摸他的手:“生气了?这不是过年吗?总得陪着我爸还有叔叔喝几杯呀!”   安明知很不给面子地没有说话。   他是个有原则和底线的人,跟郑峪章不一样,快三十岁的人了,是稳重了不少,可在骨子里依旧保持着几分少年气,还是天真,简单。   “喝得不多,就那么几杯。”郑峪章解释。   安明知依旧没说话,郑峪章看见他眼眶红了。   他摩挲着他发红的眼角,是温热湿润的,“怎么了?哭什么啊!”   安明知觉得自己挺丢人的,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跟个孩子一样爱哭。但他今天就是莫名委屈,鼻子酸楚,一眨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心里清楚,郑家人不喜欢他,或者说,连不喜欢都称不上。从他进门到现在,郑父跟郑母没有跟他说一句话,哪怕是句简单问候,郑家姑姑的刻薄话他也都听在耳朵里。除了那几个什么都不懂的小辈,没有人把他放在眼里。   其实跟着郑峪章回家过年,他有私心。郑家人传统,郑峪章每年都要带着桢桢跟阳阳回来,他们从来没有机会一起过年。但在安明知心里,他会偷偷把自己跟郑峪章放在了一起,还有两个孩子,就跟一家人那样。   即使他知道自己早晚会离开,可至少在他离开前,让他能拥有一段可以独自回味到老的时光。   只不过现在假象被残忍撕破。在这个房子里,每个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除了他。   眼看着他眼泪越掉越多,郑峪章开始有点慌了。他最怕两个人哭,一个是郑予阳,一个是安明知。   他用拇指给他抹泪,低头浅吻了他泛红的眼角,“是不是姑姑说什么了?”   安明知摇头。   郑峪章对他稍微好一点,他就总是忘记自己应该在的位置,去做一些无谓的妄想。他们之间的问题,已经不仅仅是一个郑予阳那么简单。   他让自己冷静了一会儿,问郑峪章:“您有没有想过,再结婚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郑峪章才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听起来,安明知想跟他分手。还挑了个很好的日子。   “桢桢马上就要中考了,需要有人照顾她的生活,阳阳也是,他再大就记事了,你总不希望他从记事开始就没有母亲吧?”   “安明知!”郑峪章不让他再继续说下去,“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他从没想过安明知会考虑这些。而且即使是他想过,也不会在这种时候说出来。他是个很懂得轻重的人。   “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这听起来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这回安明知没说话,他是个拙劣的骗子,演技再好,也总是骗不过郑峪章。   他今天上楼给阳阳拿衣服时,碰见了郑峪章的母亲和姑姑,她们在讨论给桢桢和阳阳再找个母亲的事。显然他们的备选者里不会有自己。   他是以个不光彩的身份出现在这里。   郑峪章定了定说:“过年这事是我考虑不周到,让你受了委屈。但刚才说的那些话,以后不要再想了。”   说那么一番话,安明知是认真考虑过的。   可不等他再说什么,郑峪章已经帮他塞好了被角,说道:“行了,别瞎想了,好好睡个午觉,晚上也许要守岁。”   他低头亲了下安明知的额头。   “睡吧。” 第19章   郑峪章等安明知睡熟了才离开房间。   他到底是年纪小,为人处世不比自己懂事圆滑,模样长得也是小小的,八年里没有大变化,怎么看都还像个孩子。   现在已经好很多了,最开始更是,那时安明知才二十出头,懵懵懂懂的,常跟桢桢一起窝在沙发上磕薯片,一大一小,两只小仓鼠似的。   家里阿姨常开玩笑,说郑先生养了两个孩子。郑峪章就笑。   以前安明知真是个孩子,执拗不懂事,常常惹他生气还不自知,性子又倔强,不肯服软道歉。郑峪章更是啊,向来都是别人先跟他认错的,于是两人就僵持着,过一会儿不知道谁先开口给个台阶,说着说着话又没事了。   这些年他们没少吵闹,但只有一次闹到了想要结束这段关系的地步。安明知越来越成熟稳重,从性格到做事,整个人都蜕变了。可他越懂事越成熟,郑峪章就越慌张。   安明知像他手里的风筝,一开始捧在手里舍不得放,放高了又要紧紧握住手里的线,如今看着他越飞越高,手里那根线快要被风吹断了,他怎么会不慌?   安明知已经很久没有跟他撒过娇,很久没有拿崇拜又欢喜的目光看过他。遇事也不再跟他硬碰硬,学会顺从与讨好。人是学乖了,可郑峪章总觉得心里很空。   他下楼时,午饭已经吃完,酒也停了。郑父和郑家叔叔喝了酒要回屋子里睡会儿,剩下的就组了两桌麻将局,在偏厅里搓麻将。   郑峪章跟母亲坐一桌,郑家姑姑跟他堂妹也坐了下来,果然才摸了两圈,她们便提起了他再婚的事。   这件事让郑峪章很头疼,回来之前他跟父母说过自己要带人回来,已经会意过了,他以为父母该明白,就差把话敞开了说了。可刚才安明知哭得那样委屈,他就知道自己错了。   “以前你总拿桢桢还小说事,现在我看桢桢懂事了,阳阳也该有人照顾,你不让我们看孩子,自己又没时间,那孩子们谁来管啊?”   “咱们家这么好的条件,要什么样的没有?你倒是也挑一挑啊,能不能结婚先不说,总要先处着试试吧?阳阳的妈妈也行呀,至少给我们带回来见见啊。”   郑峪章说:“结婚又不是挑萝卜白菜,看着行就行的。再说,我这坑里有颗菜了,再多的放不下。”   郑母摸了张牌,瞟了眼楼上。   “您别看了。”郑峪章扔了一张东风,对郑母说,“您自己也知道,这是过年,哪是什么人都能往家里带的啊?明知跟着我这么多年,我都没舍得把人带回来,好不容易哄过来了,这可倒好,一回来就受你跟姑姑的气,哪有这样的啊?”   郑家姑姑的脸上挂不住了,脸色变得难看,也顾不得礼节,说道:“可他是个男的啊!这一结不了婚二生不了孩子的,叫别人怎么看啊?”   “别人怎么看是别人的事,何况有桢桢和阳阳还不够?做人不能太贪心了啊姑姑。”郑峪章笑了一声,“九万。”   郑家姑姑被他说得不吱声,郑母也说不出话,各出各的牌。郑峪章的堂妹看不下去了,适时跳出来:“是啊,不结婚多自在。我后悔死了,现在带着俩孩子,想离婚都离不了。”   “说什么呢你。”郑家姑姑在麻将桌地下用脚踢女儿,“离什么离?谁还不是这样过来的。”   牌桌上又是一阵沉默。   关于安明知这个人,郑母早两年就知道。最开始郑峪章瞒得很紧,是小小的郑桢桢说漏了嘴。有回郑峪章回家,郑母问了两句,他没否认也没多说,算是默认了。   郑家人传统归传统,在这事上却是管不了郑峪章的。那时在郑峪章看来,他们还只是包养关系,安明知跟着他,他给他资源,给他戏拍,给他想要的一切。他不过是自己身边一个合心意的小东西。   只不过后来事情就不一样了,从那次他们争吵以后,感情开始发酵变质,走向如今说不清楚的方向。   可是这些郑家人不会知道,他们只知道郑峪章养了个小东西,这不是什么稀奇事,自然也不会把安明知当做一回事。   郑峪章想来想去都是自己考虑不周到:“怪我,没跟你们说清楚。”   大人正说着话,郑桢桢跑到屋里找她爹要打火机,好奇地问他们在聊什么。   “奶奶要给你找个后妈。”郑峪章说。   小姑娘一听就炸了,泪唰一下落了下来,哭得梨花带雨,气势却不减:“我才不要后妈!我只要明知哥哥。你们要是给我找后妈,我就把她赶出去,她要是给我爸生孩子,我就把小野种捂死!”   “哎呀,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呢……”   她这话确实有点过分了,但也着实委屈,哭得跟个泪人似的,好生可怜。   郑母心疼孙女,又看郑峪章态度坚决,知道这事没得商量,便赶紧找了个台阶下:“奶奶就是随便说说的,还不是看你爸爸照顾你跟弟弟辛苦呀。那……不想就算了,奶奶以后不提这事了。”   郑桢桢却已经收不住了,她替自己委屈,也替安明知委屈:“我爸才不管我们,这几年都是明知哥哥在照顾我跟弟弟。他多辛苦啊,你们还说他的坏话,还想偷偷给我找后妈,你们怎么这样坏……”   “咳。”郑峪章提醒她适可而止,他是没怎么管过孩子,可没功劳也有苦劳吧。一家人被女儿说得一无是处的样子。   可他闺女屏蔽了他的信号,继续说:“我爸只爱明知,除了明知哥哥谁都不会娶,你们想都不要想。”   父女俩头一次一条心。郑桢桢长期跟安明知还有郑峪章生活在一起,没人比她更了解他们之间的感情,她敢说出这样的话,自然说明郑峪章也是这么想的。   这下谁也不说话了。   安明知还在睡梦中,丝毫不知道楼下发生了什么,等他醒来下楼,牌局还没散。   外面飘起了雪花,孩子们很稀奇,不怕冷地在外面跑跑闹闹。小予阳玩了会儿就跑累了,脸蛋冻得红扑扑,被郑母抱着哄了几分钟便睡着了,盖着小被子睡在沙发上。   郑峪章看见他下楼,才看了眼手表,都四点半了,不知不觉一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厨房那边已经准备上了晚餐,还在备食材,另一桌的人都去厨房帮忙了。好久没人陪郑母打牌,她正在兴头上,高兴着呢,不愿意下牌桌。   “醒了?”   “嗯。”安明知的鼻音很重。   他看见郑母坐在对面,便想起今天的事,不想过去。他很有自知之明,大过年的,他不想碍老人家的眼。   可郑峪章跟他勾手,让他过去。对母亲说:“让小安帮我摸两圈,我去回个电话。”   安明知有些局促:“我不太会……”   “随便陪着玩两局,输了也不要紧。”   他有很重要的电话要回,匆匆走开。安明知只好坐下来,他的业务里除了陪金主参加party,给金主带孩子,陪金主睡觉,跟金主回家过年,现在又多了一项,陪金主的家人搓麻将。   好在他会搓麻将,勉强能应付得了局面。   连着两局,安明知都输了,输得稀里糊涂,这边还没反应过来,人家那里已经胡了。加上规则上跟他以前玩的不太相同,一圈下来他才摸清牌桌上的规则。   郑母连赢了三局,心情大好,对安明知也和善了许多,甚至冲他笑了笑。   安明知怀疑自己看错了,或者是刚睡醒还晕乎着呢,不然怎么前后郑母对他的态度变化这样大。   这一局又是安明知运气差,一炮双响,输得多了就有放水的嫌疑了,可麻将放水不是那么好放的,得知道对方要什么牌才能给放,他连自己的牌都理不清,哪有脑子去想别人的牌。   “大哥坐在这里一下午可赢了不少,趁着他不在,我们得赢回来。”郑峪章的妹妹说。   安明知不好意思道:“是我手气太差了。”   郑母看了一眼他,明明见他认认真真的,怎么总是输牌,只好安慰他:“牌桌上就是这样,风水轮流转,谁也没总是走运的时候。”   于是安明知继续认真打,没赢,但也没再连着输。郑峪章打了快四十分钟的电话,回来之后安明知正盯着自己的牌,不知道出哪张好。   他在暗处扯郑峪章的衣服,小声说:“你快帮我看看,我都输了好多局了。”   郑峪章哈哈大笑,让他别怕,思索了一会,帮他出了张四万。   牌刚出去,郑母便立刻推了自己的牌,心花怒放:“四万啊,一条龙,胡了!”   得,又输了。   安明知不知道郑峪章是故意的,到了牌局结束时才知道,还是郑峪章主动跟他说的,说赢不赢不重要,哄老人家开心才最重要。   话是这么说,可安明知到底是没弄明白,他是怎么猜出来郑母需要哪张牌的。 第20章   年夜饭比午餐要丰盛。   人到了晚饭前才到齐,最后来的是郑峪章的另一位堂妹,她常年在国外留学,一年也就回来这一次,家里人都想念得很。   可她进了门,第一眼看见的却是坐在郑予阳身边的安明知。   家里多出来个陌生人,当然第一眼就能注意到,何况还是个非常好看帅气的陌生人。只不过对她来说,安明知不算是完全陌生,她看着总觉得很眼熟,却如何都想不起来。   “哥,坐在我小侄子旁边的是谁啊?”她鬼鬼祟祟去问郑峪章。   郑峪章看了眼正在帮郑予阳擦嘴的安明知,没把话说那么明白,只是说:“明知是我带回来的,今年跟咱们一起过年的。”   “噢……”堂妹远远看着安明知那副比别人要出彩许多的模样,一会儿羡慕他皮肤好,一会儿又嫉妒他眼睛漂亮。上下看了一圈,酸成柠檬了,她才问:“为什么到咱们家过年?”   郑峪章抱着双手放在胸前,目光看向智商一百八,情商十八的堂妹:“你真的能顺利毕业?”   “当然可以了!”毕竟毕业主要靠的是智商。   这要是在外面,只要安明知站在他身边,别人就不会再多问。面对自己的堂妹,郑峪章还能再多解释一句:“按辈分,你应该喊嫂子。”   “嫂子啊……”她就两个哥哥,一个已经结婚,另一个便是郑峪章,她知道郑峪章还没结婚,所以一时没反应过来:“哪家的嫂子?”   气得郑峪章指着她吃胖不少的肚子说:“脑子都被你吃进肚子里了?还有哪个啊!”   她反应了几秒钟,在震惊中睁大双眼:“啊,哥,你……”   她总算想起来安明知是谁了,不就是前两天刷微博随手刷到的那位吗?微博上有照片,但当时她没注意,随便看了一眼就划过去了。   难怪看着眼熟。   吃过晚饭,安明知在厨房忙着收拾碗筷,虽然在家里吃年夜饭麻烦,要准备又要收拾,但胜在一家人共享天伦,年味更浓,所以这些年郑家一直保持着在家吃年夜饭的习惯。   外面雪下大了,地面上覆了一层白,安明知站在窗边,郑予阳来找他,他没见过下这样大的雪,很是兴奋,拉着安明知的手要跟他一起出去看雪。   外面冷得很,安明知给他裹上一层层的厚衣服,戴上帽子围巾,还有新买的玩偶手套。   郑予阳走起路来像只摇晃的企鹅,在客厅里晃来晃去:“姐姐也去,爸爸也去。”   郑桢桢在电视前面等封池的节目,封池今年参加了两个电视台的春节晚会,一个录播,一个直播,小姑娘一个都不想错过。   另一边麻将局又重新攒了起来,郑峪章要陪着郑父郑母再搓两圈麻将,老人家年纪大了守不了岁,等过了九点就要去睡觉。   两边都忙着自己的事,安明知想着外面太冷,自己带他玩一会就好。可谁知郑予阳不干,非要让郑峪章跟着一起:“爸爸也去,爸爸一起去!”   郑峪章还没说话,郑母就看不下去了,她向来最疼孙辈:“麻将谁不能陪着打?你快去陪孩子。”   她还记得郑桢桢下午的控诉,说郑峪章平时都不带孩子的。那怎么能行,感情都该生了。   郑峪章高高兴兴把位置让给别人,他巴不得赶紧离开牌桌呢,一把将儿子高举过头顶,又放在自己肩头:“走,爸爸带你玩雪去!”   郑母不放心地在后面追着喊:“外面冷,可别冻着呀!”   年三十的晚上热闹又喜庆,家家户户都是亮着灯的。院子里挂着一排排小灯笼,照得院子通明。远处的金色烟火在空中炸开,又带着尾巴坠落下来,像流星。   “哇,哥哥你看。好漂酿!”   安明知抬头看,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大雪飞扬中的烟花别有一番风采,一个接连一个交替炸开,奏响了新年的协奏曲。   郑予阳从父亲的肩头扑到哥哥的怀抱里:“哥哥,阳阳爱你哦。”   安明知愣住,眼眶泛泪。这个字是他给郑予阳讲故事的时候教他的,可郑予阳从来没有说过,他以为这么小的孩子不会明白这个字的意思。   现在由他教给郑予阳的,郑予阳还给了他。   “那我呢?”郑峪章佯装不高兴了,他可才是他父亲。   小羊仔歪头想了想,看在刚才举高高的份上,说:“我也爱爸爸。”   “这才对。”郑峪章点他的小鼻尖。   刚高兴没两秒,又听见郑予阳说:“也爱姐姐,也爱奶奶,也爱姑姑,也爱阿婆……”   小小年纪他已经学会讨好人,雨露均沾,一个都不落下。   “……”   郑予阳继续用他颠三倒四的话语向安明知表白:“可是阳阳第一爱哥哥。”   郑峪章把他放在地上,笑着对安明知说:“行,你没白疼这小崽子。”   安明知勉强笑了下,他怎么会不感动?只是又真的开心不起来,郑予阳对他的感情越深,离开时他就越舍不得,对小家伙的伤害就更深。   郑予阳被放在雪地里乱跑,留下一连串深深浅浅的脚印。郑峪章见他兴致不高,问怎么了。   安明知摇头,外面实在冷得厉害,刚才他只记得给阳阳多穿点衣服,忘了自己,现在冻得直打哆嗦,看郑予阳玩得那么开心又不舍得打断他。   “你只会替他着想,什么时候能替自己想想?”郑峪章说。   “真的忘记了……”   安明知双手哈着热气,环抱住自己,冻得耳朵尖发红,鼻子都快冻掉了。   郑峪章敞开自己的衣服:“快进来。”   安明知冻坏了,哪有拒绝的道理,一把扑进他的怀里,郑峪章用厚而暖的衣服裹住了他,把他抱在自己怀里。   熟悉的气息瞬间包围了安明知,让人安心。   安明知埋在郑峪章的肩头,十分贪婪地多呼吸了几口,用鼻尖去蹭他的毛衣,企图获取更多的热量。最后侧脸靠在他的肩膀上,享受着来之不易的拥抱。   又过去一年。   郑峪章揽着他的腰,对他说新年快乐。 第21章   这样的浪漫不是常常有的,H市已经很久没有下过雪,上次他们一起看雪是在北海道,那是三四年前了。   安明知人生里大多数风景都是同郑峪章一起看的。除了必要的工作会去不同国家和城市,他很少独自出门旅游。大学之前是学业繁重,大学之后是工作太忙,何况他十九岁就跟郑峪章的人生绑在了一起,在这之前他都没机会去四处看看。   跟着郑峪章倒是去过不少地方,北海道看雪,帕劳潜水,西班牙小镇的电影院里私会……想一想,这些年的大多数闲余时间,他好像都跟郑峪章在一起。   只是激情和浪漫被一点一点消磨,现在的他们已经不可能再去做当年做过的事。   雪越飘越大,落在安明知的头发上,他整个人被包裹在郑峪章宽大的衣服里,暖和极了。有几个孩子看见下大雪,也跟着跑出来玩,大人在后面追着,安明知才不好意思地推开了他。   “爸爸,雪人。”郑予阳用小手接着雪花,要让郑峪章给他堆雪人。   地上已经有了薄薄的积雪,可还不足以滚起来很大的雪团子。郑峪章说:“等明天雪停了再堆。”   郑予阳一听,说不好不好。   安明知见他的小手都冻红了,蹲下来揣到自己手里暖,哄他:“现在该去睡觉了,等明天睡醒了,小雪人就来找阳阳玩了,好不好?”   小予阳张着嘴,发出惊奇的声音:“真的吗?”   “嗯。”安明知给他系紧围巾,“雪人还会给阳阳带礼物。”   “哇!”   “所以现在我们去睡觉好吗?”   郑予阳乖乖点头。   郑峪章静静看着这一幕,觉得神奇。郑桢桢小时候都是扔父母带的,他那几年正忙,哪有时间养孩子,况且郑桢桢的出生不在他计划之内。   到了这一个,仍旧是意外,有了郑予阳是他措手不及的,那年他已经三十五岁,本该是最稳重成熟的年纪,却因为一个孩子的到来慌了手脚。   他意外,惊喜,慌张无措,竟然比第一次当父亲还要紧张许多。   郑予阳从小跟着他生活,郑峪章才真正体会到带孩子的辛苦,简直就是小魔鬼,哭了、饿了、尿了,吃奶要哄,睡觉也要哄,肉团子似的软糯糯一团,抱在手里连力气都不敢用,生怕用点力就捏变形了。   他是个耐性很差的人,脾气急躁,毛手毛脚,最不适合跟小孩相处,甚至有点害怕小孩。好在有安明知在,他对小孩子的耐心和温柔超乎了郑峪章的想象。   但这些全都在郑予阳喊第一声“爸爸”的时候烟消云散。   一个奶里奶气的小娃子,连走路都还没学会,话也不会说,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却有天能忽然喊出来模糊不清的“爸爸”两个字,郑峪章那颗很久的心被暖化了。   “妈妈。”那个比郑予阳稍大一点的卷发小男孩,牵着他母亲的手,看着弟弟问:“我们都有妈妈,小羊羊为什么没有妈妈呢?”   小孩子童真稚嫩,声音天真可爱,不大不小的音量正好能传遍小院,落在安明知耳朵里却是心跳一顿,如在心头上坠落的刀子。   小男孩的母亲有些尴尬,看了看安明知,又看看郑峪章,跟他解释:“很多小朋友都是单亲家庭的,昨天跟你一起玩的那个小朋友,不是也只有爸爸吗?”   “因为路辰的爸爸妈妈离婚了,小羊羊也是吗?”   “这……”他母亲一时窘困。   小男孩看向了郑峪章,跑过去问:“大舅舅,为什么小羊羊没有妈妈呢?”   郑峪章抱起来他,他才读一年级,长了一头小卷毛,活像本十万个为什么。   “谁说的?不然你以为弟弟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啊。”   小男孩眼睛亮了,原来小羊羊也有妈妈的:“可是我没有见过,连妈妈也没有见过。”   郑峪章摸他的脑袋说:“你这么小,没见过的人多了。”   小男孩还想要喋喋不休,被母亲及时抱走了。   安明知带着郑予阳上楼睡觉,他下午睡过,还不困,躺在被子里要听故事,安明知讲了半个多小时,把自己都讲困了,郑予阳还没有睡意,歪头问他然后呢?   安明知连连打哈欠:“唔,先讲这么多,该睡觉了,明天还要跟小雪人玩。”   郑予阳用圆溜溜的两只眼睛盯着他。   安明知只好撑着困意又讲了一页,然后合上故事书,对他说:“这回真的要睡了。”   郑予阳乖乖钻进被窝里,安明知帮他掖好被子,让他晚上不要踢被子,郑予阳用力点点头。   “哥哥。”他喊安明知。   “嗯?”   “为什么我没有妈妈呢?”   安明知心里“咯噔”一下,瞬间睡意全无,他没想到小孩子的学习能力这么强,刚才那个小男孩在问他母亲的时候,郑予阳在玩雪,安明知以为他没有听到。   实际上,他不仅听见了,还记在了心上。   可安明知却没办法跟他解释他的母亲到哪里去了,为什么别人都有妈妈只有他没有之类的问题,他只能哄着郑予阳早点睡觉。好在郑予阳今天很听话,喝完牛奶很快就乖乖睡着了。   他关了灯,独自站着,思索了很久。   郑家每年都要有几个人守岁,今年轮到了郑峪章跟几个小辈,郑桢桢也凑热闹不愿意去睡觉。过了十点半,老人孩子都去睡觉了,别墅里逐渐安静了下来,只有几个人在打麻将的声音。   白天忙了一天,晚上容易犯困,打打麻将能打发时间和提神。   安明知下来找他,他不懂郑家的规矩,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跟着一起守岁,听郑峪章的意思是要的。正好一个堂妹顶不住要去睡一会儿,郑峪章就让安明知替她的位置。   郑桢桢站在他身后看着。   她也想学,可是没人愿意教她。每年都要跟一群小鬼玩无聊死了,还是跟大人玩有意思。   安明知坐郑峪章右手边,是他下家,他明明玩得不好,只是搭把手,却稀里糊涂赢了两局,郑峪章笑着说他手气好。   他们玩得很小,输赢也不过几块钱,全图个开心。   新的一局,手里没用的牌打完,郑峪章给了个七条。安明知正好需要,吃了他的牌,出了个东风。   “哥!你是不是故意给嫂子放牌!”一位堂妹看不下去了。   这句嫂子一开始安明知没有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着实把他呛了一口。   “没有。”郑峪章否认。   堂妹不信:“不带你这样的,就会欺负我……”   “我出我的,他出他的,我怎么知道他要哪张牌?”   “真的没有?”   “真没。”   最后那一局是郑峪章赢了,还是自摸,才成功打消了堂妹的怀疑,可玩来玩去,堂妹还是没赢,都给郑峪章还有安明知赢去了。   过了十二点,安明知就熬不住了,困得直点头,郑峪章让他上去睡觉,牌局就暂时散了。   “我不用守岁吗?”   “不用。”郑峪章说,“我帮你们守。”   “噢。”他不知道他说的你们是指哪些人,但肯定是有自己在内的。   有时候他会强烈感受到郑峪章是那颗撑着整个家族的大树,他从不肯把自己脆弱的那面外露,不能松懈不肯服输,背负着所有人的希望和使命。但有时候,他又觉得他幼稚像个孩子。   安明知爬上床盖好被子,小声问郑峪章:“你真没有给我放牌?”   郑峪章真诚地看着他。   “假的。” 第22章   大年初一早上安明知被爆竹声叫醒,床上旁边的位置是空的,他竟然会觉得有点不习惯。   外面天还是黑的,雪下了一夜,到处都是白茫茫的。楼下已经有了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安明知穿好衣服,把给小辈们包好的红包准备好,去叫郑予阳起床。   小孩子睡得早,醒得也早,阳阳已经醒了,穿着绒绒的睡衣躲在被子里自己跟自己玩。   虽然大人教过他怎么穿衣服,但他自己总是穿反,阿姨每次都要脱掉给他重新穿一次。可能郑予阳觉得太没有成就感,之后就不自己穿了。   也可能是因为安明知在家,哥哥在的时候总是要撒撒娇,衣服不会穿了,鞋子也不会穿了,都要安明知给穿。   两人下楼,说话的是在厨房准备早餐的人,老人家醒得也早,郑父郑母都已经在楼下了,小辈们穿着干净的新衣服,到处讨要红包。   家里小辈多,红包安明知准备了厚厚一沓,里面的金额他问过郑峪章,不多不少,正合适。   “阳阳醒啦,快来,让姑姑抱抱!”堂妹还没有孩子,看见可爱的小孩就走不动路,过来捏他的脸。   郑予阳吃得并不多,可小脸一直肉嘟嘟的,奶味很重。   他有点怕人,尤其是这个经常不见面的怪姑姑,害怕得躲到安明知后面,抱住他的大腿。   “那是姑姑。”郑母看见了说,“姑姑很疼你的,还给你带回来了玩具。”   玩具对小孩子是最有吸引力的,但对郑予阳来说却是个例外,家里人太宠他,想要什么玩具都可以得到,所以玩具在他眼里都不稀奇。   他还是抱着安明知的大腿,警惕地看着怪姑姑。   堂妹挫败,拿出红包引诱。   郑予阳收过红包,去年过年他就收了好多,可他不知道那里面的东西是做什么用的,乖乖上交给了他爹。后来知道了,红包里面是钱,可以买很多很多零食和玩具。   所以他有点心动,虽然零食和玩具对他没有太大吸引力,但他可以像姐姐一样攒起来。但是安明知和阿姨都教导过他不要随便收陌生人的东西,不知道眼前的怪姑姑算不算陌生人。   他分辨不出来,只好看向安明知。安明知注意力不在这里,他眼神四处乱瞟,在寻找什么,从下楼到现在他都还没看见郑峪章。   堂妹看出来他在找谁,说:“我哥在院子里。”   安明知了然,心里没那么空了。   郑母听见了,问堂妹:“这么冷的天,峪章在院子里做什么?扫雪也等吃过了饭再扫呀。”   堂妹说不知道,趁机又捏了下郑予阳肉肉的脸蛋。   安明知看她实在是喜欢郑予阳喜欢得很,找理由让她相处:“桢桢还没醒吧?我上去叫她起床。”   又对郑予阳说:“阳阳先跟着姑姑玩一会儿好不好?”   或许是熟悉的环境让郑予阳没了恐惧,乖乖点头。   安明知上去喊郑桢桢起床,郑桢桢熬了夜,赖着不愿起,安明知站在门外不好进去,只能敲门。半天里面没有动静,又过了大约十几秒,等他要放弃了,郑桢桢忽然给他开了门。   她头发没梳,蓬乱慵懒,眼神却是发光的:“小道消息,过两天《覆巢》要官宣,封池男主,明知哥哥你男二!”   这事安明知不知道,剧组那边没给他打电话,经纪人也没有联系过他。所以对于消息的来源,安明知表示怀疑,毕竟当事人都还不知道。   “你从哪里听说的?”   “八卦论坛啊!不要看它是八卦论坛,可这里面的爆料贴十有七八是准的,上次那个小鲜肉的恋情就是这里最先曝光出来的。”   “……”   “所以明知哥哥,你要跟封池拍戏了对不对?!”郑桢桢一脸期待。   安明知实话实说:“其实我还不知道……”   “剧组没通知吗?”郑桢桢疑惑,她向来对这个八卦论坛深信不疑的,随即又想到了合理的解释,“那也有可能帖子是剧组里的人匿名爆出来的,还没联系你呢。”   是他要去拍戏,他不明白郑桢桢为什么这么兴奋。   不过这么一闹,两人都是困意全无,小姑娘被迫起床,打着哈欠下楼给长辈们拜年。   “我爸呢?”她也找不到郑峪章。   “院子里。”   话音刚落,院子里的人就回来了,带着一身风雪,耳朵鼻子冻得通红。他暖了暖身子,走过来抱起郑予阳:“走,爸爸带你找小雪人玩去。”   安明知往外面看,现在天不过才刚亮,惊讶地问:“你去堆雪人了?”   郑峪章“嗯哼”一声,说是。   安明知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样冷的天,外面雪虽然停了,可太阳还远没有升起来,这个时段的气温最低,郑峪章竟然在外面堆雪人。他穿得并不厚,带着个帽子和手套,在室外呆了一个来小时,冻得全身打哆嗦。   为了给郑予阳的那句承诺。   “雪人!雪人!”阳阳扑腾着两只小胳膊,闹着要去看。   郑峪章抱着他,安明知跟在后面,走到院子里果然看见空荡的院子里堆着一个胖胖的雪人,有模有样,憨态可掬。   “这是你堆的?”   “嗯,怎么样?”郑峪章满怀期待地问。   安明知没自己动手堆过雪人,只滚过雪球:“好像挺不错。”   郑峪章有些得意,正说着,一群孩子跑出来跟他们讨要红包。郑峪章让他们排好队,把红包发给他们,安明知的也是。小孩子说了谢谢,又一阵风似的跑了。   等安明知的红包发完,郑峪章的还多出来一个,他塞到了安明知手里:“拿着。”   “给我?”   “嗯。”   “可我又不是小孩子。”   郑峪章说:“谁说小孩才能收压岁钱?”   在他看了,他就是小孩子。   安明知嘴笨,说不过他,郑峪章已经帮他把红包塞到了衣服里,一副完全不容他拒绝的架势。   “收下。”他坚持。   大过年的,安明知不想惹他不开心,僵在原地愣了半天,才傻傻地说:“那,新年快乐。”   郑峪章的心情又变好了那么一点。 第23章   下午他们就要回去。郑母问怎么走得这么早呀,又不用上班,让他们多住几天。   往年郑峪章带着儿女会住得更久一点,初四初五才走。今年情况特殊,安明知住在这里不习惯,做什么都很拘束,而且郑峪章带人回来之前说好的就是两天。   郑母舍不得儿子,她就这一个孩子,虽然住在一个城市里,可一年到头都见不了几回。舍不得完儿子,又舍不得小孙子,上次郑峪章带着郑予阳回来还是十月底,已经三个月过去了!   再看看别人家,哪个不是儿女在外,把孙子孙女扔给父母带啊。可他们这当爷爷奶奶的,连孙儿的面都见不着几次,孙女也大了,再跟着他们不合适。每回出去郑母看见那些带着小孩的同龄人都要眼红一番。   到了他们这个年纪,只能拼拼孩子孙子了。   这才住了一天,又要走了。郑母一时伤感,虽然郑父不说,但哪能不想小孙子呢。于情于理这事郑峪章做的都不合适,商量了一下决定把俩孩子留下。   “那就让桢桢跟阳阳在这住几天吧。”   郑母眉开眼笑:“家里有这么多孩子一起玩,多热闹啊。”   郑桢桢懂事了,自然是没问题,她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感情很深,让她离开或许她还舍不得呢。可郑予阳……   他预感到了什么,紧紧抓着安明知的手指,脸贴在他的大手上。   孩子五岁之前都很依赖父母,尤其是母亲,对于郑予阳来说,安明知就扮演着母亲的角色,尽管父亲让他叫他哥哥。   “哥哥……”他心里很慌张,蹭着安明知的手背。哥哥离开不是第一次了,拍戏的时候安明知常常会一走好几个月,每次他都会哭很久。   姐姐告诉他,明知哥哥很忙,要工作,才能给他买奶粉喝。这当然是为了哄他不哭的,以郑峪章的资产,没有人需要出去工作,就可以养起来一家人。   但郑予阳想,他已经三岁多了,忍一忍也可以不喝奶粉的。   郑母抱起来小孙子:“阳阳跟爷爷奶奶住几天好不好?过几天爸爸就来接你跟姐姐。”   郑予阳说不好不好,他不要爷爷奶奶,抱着安明知不肯松手。   听了这话,郑母看了两眼安明知。郑峪章让他先上去收拾衣服,他刚上去,郑予阳挣扎了几下,从奶奶的怀抱里挣脱下去,小腿蹬蹬蹬跟着跑上去。   一直到了他该睡午觉,郑母哄睡了他,两人才得以脱身。车子还没离开郑家,安明知就不放心地回头看了好几眼,眉眼里全是忧虑。   郑峪章说:“放心吧,都快三岁半了,哭几嗓子就好了。”   他那语气,好像说的不是三岁,而是三十岁。   平时郑予阳受点小委屈安明知都不舍得,要是他哭起来,哭得那样可怜,安明知怎么忍心?   小孩子经常哭闹,尤其是才几个月的时候,话也不会说,大人很难明白他想要表达什么,总是理解错意思。明明是饿啦,却以为是要玩具,明明是尿了,却给孩子喂奶粉……这类事经常发生,尤其是安明知不在家的时候,阿姨忙不过来,郑峪章要带他,那个小团子怎么那么能哭,扯着嗓子要把房顶穿破。   可郑予阳也有很乖的时候,他在肚子里闹腾够了,出来以后便静了许多,还没郑桢桢那时候调皮呢。几个月的时候他总是能张着小嘴睡很久很久,二十四个小时里只有几个小时是醒着的。那段时间安明知呆在家里,就每天守着他的小床观察,他觉得他睡得太多了,还以为小东西生了病。   结果在网上一查,嗬,别人家的小孩比这个还能睡。   最难的是郑予阳前六个月那段时间,他跟着安明知睡,安明知跟他在一起多了,常常给他冲泡奶粉,身上也有淡淡的好闻的奶香味道,导致夜晚郑予阳总是循着本能去找安明知的胸口吮。   他咬到的都是肉,自然是吮吸不出来奶水的,急得就哭。一开始这事安明知不好意思跟郑峪章讲,后来被发现了,才给阳阳买了安抚用的奶嘴。因为这事,郑峪章笑了好久。   再长大一点,郑予阳就趴在安明知的肚皮上、肩膀上,父亲的背上,床上地上,到处爬和打滚。有时候安明知靠在床头百~万\小!说或者玩手机,他就爬过来,安安静静吃着大人的手指头,一言不吭。   现在也乖,除了要离开父亲和哥哥的时候。   郑峪章看了安明知一眼说:“你哪回出去拍戏他不是这样啊?男孩嘛,哭几下又没事。”   在安明知看来,这跟是男孩还是女孩并没多大关系,哪有小孩子愿意离开自己熟悉的人的?他是心疼,可总要狠下心来。   “我每回走他都会哭吗?”安明知小心地问。   郑峪章“啧”了一声:“十有八/九,不看看他多爱哭啊。”   一说到这里,安明知陷入沉默。郑峪章又向他瞥了一眼,解释说:“不过也就刚发现你不见了时哭两下,过会儿就好了。”   安明知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他故意在安慰自己。   路上积雪未化,道路湿滑泥泞,快一个小时才到。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安明知踩上去一串脚印。   这里也不算是他的家,可回到这里还是让他有说不出来的安全感。   郑峪章把车停在了车库才进来,刚坐下又想起来回来时母亲给带了不少东西,要去车里搬一趟。   安明知就是这时接到了魏明打来的电话。   “倪导的角色定了,你跟封池。”他说话很淡定,似乎并不意外。   可能是郑桢桢提前跟他说过的缘故,安明知倒也没有很意外,只是问:“什么时候开拍?”   “三月初。”魏明说,“通告和剧本我一起发给你。”   剧本是他给安明知挑选并推荐的,从一开始他就觉得自己家艺人适合并且能够拿下这个角色。这是个热门题材加大制作,很容易遭人诟病,而且选角定位必须要精准,这一点就排除了很多当红流量。   魏明唯一的顾虑,是郑峪章。   郑峪章是个生意人,安明知签在实际是他控股的一家公司下,他不希望安明知太火,或许有他自己的理由。但魏明看得很清楚,为了梦想也好,为了生活也好,对于安明知来说,安明知都希望自己可以走得更高。   两人的出发点和诉求是完全相反的。   这就为难了魏明,他必须要找出一个很好的平衡点,在郑峪章和安明知之间。当然,如果他必须要做出选择,或者说根本不用选择,他会站在郑峪章那边。   好在《覆巢》是电影,流量集中,没有电视剧延续的时间那么长,对于其他演员来说,这可能是件坏事,但现在对于魏明来说,这不失为件好事。   当然,也有弊端。安明知的知名度不算很高,封池和话题本身自带流量,其他演员也有讨论度,这在电影开拍之前就会把安明知推到风口浪尖上。   魏明不知道他能不能承受得住。 第24章   安明知刚挂了电话,郑峪章就搬着个大纸箱子进来了,“谁啊?”   “魏哥。”魏明比他大几岁,平时安明知喊他魏哥。   “打电话拜年?”   “嗯。”安明知不太自然地点头。   郑峪章没多问:“过来帮我搬下箱子,先放这边。”   他们只离开了两天,家里就显得冷清了,阿姨正月十五才回来,那两个小鬼要在郑家小住一段时间,家里没了孩子闹腾,安静了许多,显得有点冷清。   这么大的房子里,现在就只剩下了两个人。   箱子里都是一些吃的,有郑母自己做的辣椒酱和晒的梅子干,安明知把瓶瓶罐罐的东西都放到厨房里,从冰箱里找出几样水果做拼盘,趁机往嘴里塞了两颗草莓。   凉的,又酸又甜,冰得他挤眼。   郑峪章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身后,掐他的腰:“也不知道喂我一颗?”   安明知把刚洗干净的那颗塞到他嘴里。   郑峪章吃完,还要。草莓是之前剩下的,本来就没几颗了,安明知还要留着做拼盘,不给他吃。   “不是本来就要吃的吗?”郑峪章很少吃草莓,这回被他勾得心痒痒。   “那也等做完再吃……唔。”   安明知的嘴里是草莓味的。   郑峪章双手撑在两侧,把人围在自己的怀抱里,看着他的嘴唇吞咽口水。   “很快就好。”安明知说,说着又喂给他一颗。   郑峪章却摇头:“不吃了。”   草莓有什么好吃的?人才好吃。   安明知就知道他没那么好说话,果然下一秒郑峪章就吮住他手里的草莓,喂到了自己嘴里,趁机吻他的嘴唇。两人接了个酸甜的吻。   安明知匆忙间咬了几下,把草莓吞咽下去,转移话题:“晚上吃什么?食材不多了,要出去买一趟。”   郑峪章用手指掰着他的下巴,看着他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拇指的摩挲让安明知的嘴唇发痒。答案已经很明显。   之前那次他们没做到底,郑峪章食之味髓。   他抱着安明知的腰,亲吻他细长的脖颈,伴随着时不时轻微的牙齿咬弄,舔舐得安明知脊背颤抖。   “好痒啊……”   郑峪章像没听见,边吻边用低沉的声音问道:“倪虹耀的戏定下了?”   “嗯。”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他的,安明知只好承认,这是早晚的事,只不过他没想到郑峪章会主动问起来他。按照郑峪章的做事方式,他更倾向于让他主动承认。   刚才打电话的时候郑峪章给过他一次机会,可安明知没坦白。   “什么时候开拍?”   “三月初。”   “去多久?”   郑峪章咬他耳朵,安明知痒得一个激灵,躲了躲:“预计两个月。”   两个月,又是两个月,一年才有几个两个月啊,安明知多半时间都在外面奔波,家里大的小的都不管了。   郑峪章忽然放开了他,向厨房外面走,说:“去吧。”   他是说去吧,可那语气听起来跟‘出了这个门就不要回来’一样。   安明知没接话,也不知道该怎么接,只知道自己又惹郑峪章不高兴了。而郑峪章正在大步朝楼上走,大过年的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处理邮件。   他们不算吵架,最多算是冷战了,在相处的这些年里,除了争吵跟和平相处,剩下的就是这种状态。有时安明知服软,有时郑峪章认输,总之冷战之后双方都不再提过去的事,那件事也就过去了。   等拼好了果盘,安明知端着上楼,想了想敲门给书房那位送了过去。戏他是要拍的,不能真惹生气了郑峪章,最后连戏都没得拍了。   郑金主暴躁易怒,心情难以捉摸,他再清楚不过,所以安明知给了他冷静的时间。现在郑峪章火气也下去了,不会真的牵连到他身上。   书房门没关,安明知敲了几声没人应,就端着果盘进去了。   就见郑峪章站在窗户前,看了一眼他。   “咳。”   “你上来做什么?”郑峪章问。   安明知把手里的盘子放下,指了指里面的水果,意思是他只是来送水果的。可能他在这方面过于迟钝,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又惹了郑峪章不高兴。   “你不高兴了。”这是个陈述句。   郑峪章塞了个草莓在自己嘴巴里,气得快笑出来了:“是。”   他不想让自己总是出去拍戏,这事安明知心里清楚,但他总要为自己考虑,车祸之后他的事业几乎完全崩塌,用了两年的时间才慢慢恢复起来,有些还是仰仗郑峪章才办到的。如果他现在不为自己多打点基础,离开郑峪章之后,他会很难生活。   至于郑峪章不想他出去拍戏的原因,大概是因为自己离开以后没人照顾桢桢跟阳阳吧。虽说家里有阿姨,可阿姨年纪也不小了,要打点家里所有人的事,难免忘这忘那,忙不过来。   安明知要说什么,郑峪章看见了他的左手食指,刚才那道血痕还没有的:“这怎么弄的?”   “刚才不小心。”安明知说。   伤口不算深,只是被刀划过皮肤,郑峪章却很关心:“没有擦药?”   “很小的伤,不用擦的。”安明知试图收回自己的手。   郑峪章不让,握着他的手指头,先是亲了亲,又把指尖放进自己嘴里含住,问他疼不疼。   两人都忘了刚才还是剑拔弩张,一方生着另一方气呢。   那一点小伤口是真的不算疼,贴上创口贴过不久就好了,只是刚才他还没来得及去找。可对于这个小伤口,郑峪章无比关心,他把安明知的指尖放在嘴里,甚至有淡淡的血腥味。   最终他放弃生气这件事了,安明知是看起来懂事又温顺,可实际上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要独自跑到外地两三个月,身边只有一个助理照顾他,真让人担心。   等血凝固住了,郑峪章才找出来个创口贴帮他贴上,又握着他的手腕,在脉搏跳动的地方亲了亲:“算了,我拿你没办法。”   在别人眼里,是他只手遮天,安明知对他说一不二,但只有郑峪章自己知道,谁真的握着他的命脉。在拍戏这件事上,安明知向来固执。   “但是在走之前……”郑峪章猛地把他抱了起来,放在书桌上,用压低了的磁性又暧昧的声音附在他耳边道:“你自己知道。”   安明知被半按在了书桌上,上面的文件掉了下来,他想去捡,又想跟郑峪章讨价还价。但其实他清楚,在这种事上,是没有商量余地的。   下一秒,郑峪章便撑在他身体两侧跟他接吻,热情地分开他的双/腿。 第25章   郑峪章手指搭在安明知的腰上,亲吻着他,顺势向上摸到他的胸前,拇指使坏似的摩挲。安明知浑身一阵战栗,被人堵着嘴唇只能发出无意义的音节。   “嗯……”   郑峪章搂着他的背,借力将坐在书桌上的人揽到自己怀里,一手放在他的胸前摩挲,一手掰着他的下巴,安明知被迫仰着头与他接吻。   那是个深吻,好似永远都结束不了似的,一直到安明知觉得自己快要缺氧。他头发乱糟糟,可怜的眼神望着郑峪章,嘴巴里还残留着酸奶和草莓味,甜的。   “别这样看我。”郑峪章一下下啄他的嘴唇,“我受不了。”   或许是安明知没有机会做那个上位者,也只喜欢过郑峪章一个人,他可能永远都无法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么迷人,也无法理解这种迷人。   而这,在过去和未来都将独属于郑峪章。   郑峪章又低头吻住他的嘴唇,缠绵着,他们经常接吻,有时郑峪章会当着阿姨和孩子的面亲吻他,脸颊、嘴唇……跟拥抱一样正常简单,常常害得阿姨脸红着走开。   安明知双臂搭在他的肩膀,顺从又乖巧,细长的手指帮他解衬衣的扣子。   他主动亲了亲郑峪章的下巴:“别在这里。”   “那去哪儿?”郑峪章摸着他的脸,“……客厅?厨房?浴室?”   这是他工作的地方啊,怎么能在这里,安明知一向很保守,而且平时家里阿姨和孩子都在,他们很少尝试除了卧室跟浴室之外的地方。   如果这是夏天,可能郑峪章还会在选项里加上院子和泳池。   安明知想了想,他轻易便被挑起来了欲,忍着难耐问:“没有正常点的地方么?这没有润滑。”   郑峪章笑了声,抱起来他去浴室。   两人在浴室做了回,又闹到床上,郑峪章没有找到套子,弄在了他身体里,一直到晚上九点多。安明知趴在床上,懒懒恹恹的,他浑身没有半点力气,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   “饿不饿?”郑峪章抚摸着他光滑的背脊,安抚小动物的情绪那般,他们连晚饭都没有吃。   安明知摇头,他不饿。他脸颊上有泪痕,被欺负得狠了,刚才被顶得眼泪一直在掉。那东西好大,全进来他会受不住,可偏偏郑峪章兴致上来,怎么求饶都是没用的。   罪魁祸首悻悻拨开他身上盖着的被子:“没有流血,有点肿了。”   “嗯……”安明知疲倦地闭上眼睛。   郑峪章从抽屉里找出来药膏,想帮他清理完了涂,安明知说不用。高/潮后的他体力耗尽,从浴室到卧室换了好几个姿势,此时双腿发酸,后面也肿得很难受。   这么多年,他还是不能适应郑峪章的索取。   郑峪章看他不愿意动,拿纸巾帮他清理了一下,听见安明知模模糊糊地说:“您弄进去太多了……”   郑峪章揉揉他的头发,一时恍惚,现在安明知已经很少这样说话了,只有他还不谙世事的时候,被自己欺负狠了,才会嗔怨地说这样的话。   一半是真抱怨,一半是撒娇。   如今的安明知学会了逆来顺受,更多时候他是在默默承受着,什么都不愿意跟郑峪章说。   有时不仅是安明知,郑峪章也是一样,怀念着并想回到前几年。   他把被子给安明知盖好,下床关了灯,钻进被子里,轻轻亲了下安明知的额头,就跟几年前似的,跟他说晚安。   已经没有了回应,耳边只剩下轻轻的鼾声。   郑家姑姑说他就是个陪睡的,说得一点都不准确,安明知可没那么敬业,哪有他这样的,总是比雇主睡得还要早还要沉。   睡得早的坏处就在这里,安明知半夜醒了。   房间里只有一点点光,照着郑峪章刚毅的侧脸,他睡得很熟,手还搭在安明知的后腰上,这让安明知醒了也不敢乱动,怕再吵醒了他。   安明知就借着这一点光,打量着他,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郑峪章,一个他爱了这么久的人,从情窦初开到朝朝暮暮,整整八年。   他抬起手指划过郑峪章的嘴唇,笑了。   梦中人被他摸得痒痒,不悦地皱起来眉,安明知像个做坏事被发现的孩子,赶紧收回手。郑峪章睡梦中往这边凑了凑,搂紧他的腰继续睡。   可安明知再没有睡着,一直到天亮。   早上他去楼下做早饭的时候,从窗户里看见外面雪地上有一只不知道种类的小鸟。安明知盯着它看了半天,也没有见它飞走,等准备好了早饭它还是在那里,叽叽喳喳脆弱地叫着。   安明知猜想它可能是受伤了。   雪是新雪,没有人踏过,安明知小心翼翼走过去,在上面留下一串脚印。   郑峪章洗漱好下楼,就见他手里捧着一只受伤飞不起来的小东西,在客厅里正不知所措。   他们住的地方后面就是山,前面是湖,冬天常有鸟类一群一群来过冬,有些还会在人类的房檐下搭窝。   “它翅膀受伤了,飞不起来。”安明知解释。   郑峪章当然知道,问:“你就打算一直这么捧着啊?”   当然不是,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安置这个小东西。它翅膀受伤了,腿只能勉强蹦跳,安明知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掉到雪地里的,更不知道它冻了多久,不放在手里暖暖,说不定都要冻死了。   郑峪章说:“先找个箱子放进去,等吃了饭搭个窝给它。”   安明知找了个小箱子把它放进去,又把箱子放在比较暖和的地方,才放心去洗手吃饭。   吃过了饭,大约是屋里暖和,小鸟比刚才活泼了些,但还是没办法动弹。郑峪章去院子里捡了一些细碎的树枝和枯草,又去仓库里找了点棉花,在箱子里搭起来个简易的鸟窝。   安明知没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就帮着用暖风机烘干被雪水浸湿的枯草。   如果说喜欢一个人,里面多少有崇拜的成分,那安明知对郑峪章就有好几成崇拜在里面,无论是一开始,还是现在。好像什么都难不倒他,他什么都会,懂一切安明知不懂的东西。   “好了。”郑峪章把小鸟拿过去查看,“伤得不严重,过两天应该就能好。”   “嗯。”   安明知把箱子放好,开始在网上查一般鸟类都吃什么。查完了,去厨房弄了一些米粒和食物残渣给它。   但小生灵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半点兴趣。   “它怎么不吃?”   “它怕你。”郑峪章说。   安明知后退几步躲得远远的,还是没有动静,他看向郑峪章,这回郑峪章也说不出来所以然了,只能陪着他干瞪着眼等。   他也不是无所不知的。   以前两人也养过小动物,还没搬过来别墅前,养过一只加菲猫,郑峪章朋友家的,主人要出国半年所以寄养到他们这里。   安明知很喜欢,很认真地查阅了养猫的注意事项,睡觉都想要抱着睡,那段时间郑峪章彻底失宠了。   现在好不容易没了郑桢桢和郑予阳,他们有很久没过过二人世界了,可郑峪章依旧觉得他要失宠。 第26章   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过得很快,只有两个人的生活荒淫无度,仿佛又回到了最开始,每天除了做/爱,就是钻研剧本,锻炼,睡觉。   安明知看过,这部电影动作戏多且难度较高,听说原本预计是一个半月的时间,倪导把时间改到在两个月,就是为了在拍摄中给演员留出来时间集中训练。   每天十几个小时的拍摄任务,有一部分还是在晚上,高强度的工作量,他要在拍摄之前“养精蓄锐”,才能勉强不拖后腿。   安明知拍过倪虹耀的戏,有过切身体会,就算没有,倪虹耀在业界也是出了名的严格。去年他的一部电影中,有位女演员在水里拍摄了六个多小时,累到虚脱才给过,后来这件事被知情人士曝光出来,遭到了许多粉丝的谴责。   即使是这样,还是有无数人挤破头想要拍他的电影。   这部戏对演员,尤其是对两位主演的身体素质要求很高,封池是唱跳歌手出身,体格比他要好,尤其安明知受过重伤,如果不多锻炼,很难跟上拍摄进度。   郑峪章暂时没有要把郑予阳和郑桢桢接回来的意思,倒是安明知,好几天没有见他们,心里想得厉害,特别是郑予阳,安明知不仅想他,还有点担心。   吃的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半夜有没有哭,有没有听话,又有没有闹着要找他……这种情绪在他快要走时终于积攒到了极点,他连晚饭都没有吃好。   晚些时候安明知终于忍不住,趁着郑峪章在书房视频会议,给郑桢桢打了个电话。   “明知哥哥?”小姑娘很惊讶。   “嗯,是我。”安明知很少主动给人打电话,电话拨通了又不知道说什么了,“在奶奶家住得还好吗?”   郑桢桢聪明得很,一听就知道安明知这是想她跟弟弟了,立刻没了笑,委屈起来:“好是好,就是有点想你,弟弟也总是要找你,经常晚上哭。”   她这么一说,安明知顿时心疼起来。   还没心疼几秒钟,又听郑桢桢说:“爷爷奶奶每天给我做好多好吃的,我都吃胖好几斤了!新衣服都要穿不下了!”   “弟弟呢?”   “好像在客厅玩,我去抱他上来。”   安明知既想郑予阳,又怕挂电话的时候舍不得,干脆不见:“不用了桢桢,我……”   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郑桢桢理解,问他:“今天《覆巢》剧组发了微博,说已经定好了人选,就要开机了,明知哥哥你是不是要走了啊?”   “嗯。”   “什么时候呀?”   “明天下午。”   “这么快啊,我跟弟弟都还没回去……”   郑桢桢陷入了伤感,每回安明知一走,家里就没有好日子过了,她爸好像做什么都不顺心,心情持续低气压。   安明知看时间不早了,叮嘱她早点休息:“早点睡,等你有时间可以来剧组探班。”   郑桢桢一听眼睛就亮了:“真的?”   “嗯。”安明知说,“不过要等到周末,不能耽误课业。”   “没问题!”   她过于激动,探班哎,以前安明知都不让她去探班,怕自己没有时间照顾她。但郑桢桢自认为她已经长大并且非常独立,不需要人照顾也可以。   况且剧组有她另一位偶像,封池。一想到这个,她激动得连觉都要睡不着了。   打完了电话,安明知还有一些行李要收拾,他正在叠衣服,郑峪章悄然走进来,从背后抱住了他,用没修理胡茬的下巴放在他的肩头浅浅地蹭。   安明知以为他想要做,可郑峪章却再没有其他的动作,就一直这么抱着他,时不时侧头亲亲他的耳朵。这样的温馨时刻实在不多见,毕竟大多数时候这么蹭着蹭着就起火了。   “桢桢快要开学了,您多关注下她。”   郑峪章贴在他耳边,并不在意:“嗯。”   “阳阳胆子小,爱哭,您别总凶他,耐心一点,您是做父亲的人……”   郑峪章挑了下眉。   “还有阿姨,后天就回来了,她腿脚不好,外面许多地方雪还没化,提醒她出门的时候小心一点。”   郑峪章没说话。   安明知被他抱着,行动困难,行李也没办法收拾了。郑峪章就这么抱了他一会儿,见他不再说话,问:“那我呢?”   “嗯?”   “就没什么要叮嘱我的吗?”   安明知认真想了想,好像没什么特别的话要跟他说。   郑峪章失望,气得咬他肩头的肉,调笑着说:“白疼你了!”   安明知苦笑了一声。心说,那您也真疼疼我啊,施舍给我一点点爱,没准我就不舍得走了。   但他们的关系在这里,郑峪章不可能会真的爱他的。一开始他就是这场关系里的输家。   他心里很清楚。   第二天上午安明知吃完饭去喂小鸟,这几天它已经被养胖了,前两天安明知顺便买了鸟笼回来,它受伤的翅膀已经恢复好了,现在可以扑腾着在笼子里飞。   而它恢复好了,就该放飞出去了。安明知下午就要走,不再能照顾它。   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这个肥嘟嘟的有着一层淡黄色羽毛的小鸟是什么种类,但这丝毫不影响他对它的喜爱,仅仅几天,安明知就养出了感情,现在要放飞它,很舍不得。   一只养了几天的小鸟都会养出来感情,何况是人呢。不知道他跟着郑峪章这么多年,到他离开的那一天,郑峪章是否会有那么一点不舍得。   就算是养了一只宠物,也该有的吧。   安明知走到窗边打开笼子,淡黄色的小东西扑腾着飞出去,留恋地在窗边前盘旋了几秒,向远处飞去,渐渐消失在了雾蒙蒙的天空中。   安明知手里拿着空空的鸟笼子,一时心里空荡。   “放走了?”郑峪章走过来问。   “嗯。”   “要是喜欢,也不是不能养着。”   安明知看了眼郑峪章,摇头:“不了。”   有时他觉得自己就是那只小肥鸟,郑峪章是他的笼子,禁锢着他,却也收留了他。现在他还舍得飞走,等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他会甘愿留在这里,没有飞走的力气。   尽管他知道,自己只是被养在笼子里,属于郑峪章私人的,一只可有可无的宠物。 第27章   下午助理叫了车来接安明知。他的助理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叫项雪,才二十三岁,之前的助理因为岗位变动被公司调走了,项雪才跟着他不到一年。   “小安哥。”   她个子不大,短发,却很能干,安明知在外的一切拍摄和活动都是她在照料的。   安明知习惯性戴上口罩和帽子,拉过来郑峪章手中的行李箱。项雪见过郑峪章,虽然没人跟她明说过,但对于两人的关系,她自己能猜出来一二。   在这个圈子里,保持着对八卦的敏锐性非常重要。   她恭恭敬敬的:“郑先生。”   郑峪章瞥了她一眼,对于这个助理有点印象,趁着安明知去后备箱放行李,对她说:“照顾好他。”   项雪当然知道,她对于四十岁帅气还多金的男人十分敬畏:“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小安哥的。”   “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郑峪章点头道,“电话号码你有吧?”   “有有有,第一次见面就给我留了。”   项雪手机里一直有郑峪章的电话号码,虽然她还一次都没有拨过。   安明知放好了行李,钻进后座上,除了郑峪章的车,他很少坐副驾。他摇下车窗,郑峪章冲他挥了挥手。   “到了给我个发个消息。”   安明知乖乖的,口罩兜着下巴:“好。”   三点的飞机,到达是五点,从机场到入住的酒店又花了一个多小时,安明知到达时已经快七点了。   他进组比别人早两天,倪导让他提前过来找找感觉,一见面倪虹耀就把他逮住给他讲戏,那场戏明天要拍着试试,是电影后半段的一个镜头,取景就在这家酒店的天台。   因为各种原因被迫提到了前面拍摄,所以对演员情绪要求很高。安明知这才刚来,一场没拍呢,整个人还没进入状态,确实有难度。   这一讲就是两个多小时,安明知说了一些自己的想法,为了尽快融入到角色里,回到房间里又把那段原著读了几遍,再看时间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他的手机在飞机上调成了飞行模式,下了飞机忘记调回来,睡前才想起来自己忘了给郑峪章报个平安。   郑峪章的作息不规律,有时睡很早,有时要忙工作凌晨才睡,安明知摸不清他现在有没有睡,先发了微信给他。   过了没两分钟,郑峪章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安明知接了起来:“您还没睡呢?”   “到了?”   “嗯,早就到了,被倪导喊过去讲戏,刚回来。您给我打电话了?”   飞行模式接不到电话,也不会显示未接来电,安明知打开微信,跳出来两个未接电话,都是郑峪章的。   “是,没打通,说好给我报个平安也忘了?”   安明知是真给忘了,他有点晕机,下了飞机不太舒服,在车上连手机都没拿出来,闭眼休息了一路。   “我忘了……”   郑峪章打了个哈欠,他一直等安明知的电话到现在,有些困了,对电话里说道:“行了,你早点休息。”   “好,您也早点睡。”   不知道是不是长时间的等待让郑峪章没了耐心,还是安明知一口一个“您”让他不舒服了,最后是郑峪章随意“嗯”了一声,不太愉悦地挂断了电话。   安明知很无辜,躺在床上思考自己又是哪里惹他不开心了。   人家都说,假如喜欢一个人的话,那无论他做什么都是喜欢的,反之亦然。他总是莫名其妙就惹得郑峪章不高兴,估计郑峪章也没有多喜欢他。   能有多喜欢啊,这么些年如果是情侣还会闹闹分手,他跟郑峪章什么都没闹过,只是有几次吵得很凶,最后就那么过去了。问题没有解决,一天天累积成了地基不稳的高楼,风吹一吹都会坍塌,平静之下暗潮涌动。   到了第三天中午封池才来,还有其他几个演员也陆续到了,晚上倪导要请客吃饭,带上几个主创人员,算是第一次正式见面。   喝酒容易误事,明天就要正式开拍,都知道倪虹耀爱喝,特意没要酒,怕他喝多了。安明知从车祸之后就不喝酒了,对身上伤口恢复有影响,他一直很注意这些。   开拍后第一场戏是封池的,他进入状态很快,卡了一次就过了,倪虹耀对他赞赏有加。这对于其他演员来说是很大的压力,尤其是要跟封池对戏的人,只有跟他旗鼓相当才能接住戏。   接下来就是安明知跟他的对手戏了,倪导了解他,所以才安排他提前来的,昨天那场在天台的戏虽然拍摄不怎么顺利,但成功让他进入了角色,他要做的就是把自己当成贺海山。   读了几遍剧本,安明知知道倪虹耀为什么会选择他了,从各种方面来说,他跟贺海山有很多相似之处,这对于演员挖掘角色很有帮助,也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负担。   可难度也在这里,演员和角色毕竟是两个不同的人,要处理好性格的细微之处并不容易。   所以第一场对手戏,两人磨合了好几遍才找到感觉,可拍了几遍倪虹耀都不是很满意,连连摇头,所有人都很受挫。   趁着休息时间,倪虹耀把安明知跟封池叫过来,指着屏幕说:“你们两个自己看看,是不是差点感觉?”   “封池刚才那场情绪很好,但用在这里不对。”导演说,“要带点轻蔑,再加点把猎物攥在手里的狠劲。”   他说话向来不拐弯抹角,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指出来:“你们两个现在才刚见面,是敌人,不是情人!”   封池看了眼安明知,说知道了。   “贺海山要跟敖鸣针锋相对,遇强则强,明知,这里你眼神还是太弱了点。”   安明知点头。   两人调整好状态,在重拍之前先私下对了下戏,等导演喊了才上。两人不熟,对起戏来还有点小小的尴尬。   这回感觉好多了,拍了三条,最后一条总算过了。只是光是这一幕就拍了将近两个小时,电影里的时间是在秋天,安明知身上只有一件衬衣,又是外景,刮着风,他冻得发冷,双手冰凉。   三月初的天气还冷得厉害,有些地方前两天下了雪呢。   导演一喊卡,项雪就赶紧给他拿了大衣裹上,顿时暖和多了。封池的角色没有特殊要求,他身上穿的是件长款黑色风衣,虽然也没多厚,但比安明知好点。   他的助理叫小丁,是个不矮的小伙子,提了两杯刚买回来的热乎咖啡过来,给了安明知一杯。   “谢谢,不过我不喝。”安明知道。   封池:“暖暖手。”   确实很冷,他杯子在房间里忘了拿,安明知接过,又说了声谢谢。   封池笑了:“不用这么客气。” 第28章   电影的宣传和拍摄是同步进行的,开机前后剧组在微博上相继公布了演员,安明知是第二个公布的,只不过当时他不知道这事,微博一直是项雪在给他管理。   算起来安明知有挺长一段时间没上过微博了,现在手机上的软件都卸载了,以前他自己用的多,偶尔还发发自拍,从车祸之后就很少了。   那场车祸虽然没有给安明知带来致命的打击,却成为了他生命的一个转折点,或者可以说是他的重生。从车祸之后,他整个人变化很大,沉稳了,成熟了,再活过一次的人仿佛对什么都看得很淡。   那之后他很少再参加盛典之类的活动,全部心思用在拍戏上,只有一次,应邀请参加了一场慈善晚会,许多粉丝说他整个人的感觉跟原来都不一样了。   至于安明知自己,他察觉不出来自己跟原来有哪里不同,在他看来,他不过还是老样子,这么多年没有半点长进,还是那般固执,还是没离开郑峪章。   趁着拍戏空档,安明知又把微博下载了回来,登陆上去跳出来很多消息,大多是粉丝的评论和私信,他记得以前才几十万粉丝,现在已经上了百。   项雪已经帮他互关了封池和组内其他演员,有封池和倪虹耀的名声,电影还没拍多久热度就起来了,当然不全是夸耀期待,有很大一部分声音是质疑,甚至是诋毁。   他随便刷了两条就退了出去,从业将近十年,对于这些没必要太在意。   安明知打开了剧组的微博,点赞了最新发的那条,打开下面的评论正好看到了封池的微博,就点了进去。   封池发微博的频率也不算太高,但跟他不一样,他的微博里几乎都是广告,偶尔项雪会发几张他在拍戏的照片。而封池会跟粉丝分享自己的生活,健身,拍戏,跟朋友的自拍……比他丰富很多。   “在看什么?”封池拿着剧本走过来。   安明知抬起头,摇了摇手机笑道:“没事做,随便刷刷手机。”   封池看见他的页面是微博,问:“你玩游戏吗?”   安明知摇头。他记得自己去试戏那天封池就在玩游戏。   封池蹲下来,视线基本与他持平,撑着下巴问:“那你平时拍摄空档都怎么打发时间?”   安明知认真想了想,一本正经说道:“看剧本吧,还有睡觉。”   封池听完“噗嗤”笑了。可能他觉得挺枯燥无聊的,但这就是安明知在剧组的日常。   “是不是挺没意思的?”安明知也笑,自嘲着开玩笑。   “没有没有,演员嘛,就该多看看剧本。”封池笑起来很好看,“对了,倪导让咱们两个晚上收工以后抽个时间把这段戏对一下,明天上午拍的时候能顺利点。”   安明知拿笔勾画下来,那段是重头戏:“好,没问题。”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封池被塑造出来的形象是酷酷的,话不多,还有点难搞。不久前就有媒体爆出来他在录节目的时候发脾气,疑似耍大牌,后来节目组出来避重就轻解释了起因经过,但并未否认这件事,掀起了不小风浪。   但安明知跟他接触以后发现,其实他并没传言中那么难相处,相反,挺平易近人的。   休息了没多久导演就喊他了,安明知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不经意间一回头,他看见不远处有个人正在往这边看。   是去试戏那天在他前面的那位演员,叫徐音,跟他试的同一个角色,后来倪虹耀把这个角色给了安明知,给徐音安排了另一个角色,现在徐音饰演的是贺海山的一个队员。   徐音看起来要比安明知小上几岁,无论从年龄还是阅历来说,贺海山这个角色确实没那么适合他。安明知跟他有过对手戏,演技称不上差,就是经验不足,有点太紧张了。   安明知往自己身旁看了看,这里除了封池,就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忙碌,不知道徐音在看什么。再一回头,他人已经不在原地了。   这天拍摄很顺利,收工早,安明知九点多就回到了酒店。他冲了个澡,刚出来就有人敲门,以为是项雪,结果是封池站在外面。   他看见安明知正在擦还滴水的头发:“没打扰吧?”   “没。”安明知移开身让他进来,“我先去把头发吹干。”   “好。”   封池不客气地拉过来一把椅子坐下,低头勾画手里的剧本,这段台词多,难度也高,倪虹耀让他们先熟悉一下是对的,不然这场戏明天拍起来会很艰难。   其实这不是倪虹耀最主要的意思,现在的问题是两个主角之间太不熟悉了,这场戏是两个人情感的转折点,倪虹耀主要想让他们两个赶快熟悉一下彼此。   很快安明知就从浴室出来了,两人先讨论了一下,台词已经滚瓜烂熟,然后是对戏,一开始有少许生硬,当都进入状态后就不觉得有什么了。他们要做的不过是进入自己的角色,把自己当成电影里的那个人。   有一幕是敖鸣望着即将离开的贺海山,看着他的脸红了眼眶。这里没有台词,要的是情绪,就在封池正酝酿情绪的时候,安明知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气氛一瞬间被打断,安明知去拿放在桌上的手机,对封池说了声不好意思,随后看了眼来电,是郑峪章的视频电话。   他犹豫了下,挂断了。   “没关系,你先接吧。”封池说。   安明知放下手机:“等下我回过去就行。”   正说着,有人敲门,是项雪出去买宵夜回来了。小姑娘提了几杯奶茶,还有一些烧烤零食,手里提得满满当当的。   她看见封池在有点意外:“池哥也在啊,正好,小安哥刚还让我给你送一份过去呢。”   拍戏体力消耗大,在剧组五点多吃的晚饭,到收工又饿了。安明知不想在外面吃,就让项雪出去买了点带回来。   安明知让她留了两份夜宵:“你自己留一份,把剩下的跟其他人分分。”   “好嘞!”   正说着,手机又响了起来,是谁自然不用说。   安明知看了眼封池,抱歉地说:“稍等一下,我接个电话。”   封池笑笑,说好。   安明知找出来耳机戴上,接通视频电话,以为会是郑峪章,结果是阳阳。   “哥哥!”他超级兴奋,流着口水喊:“爸爸,是哥哥哎!”   郑峪章没露面,在旁边哼了一声。   “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呀,阳阳好想你哦。”郑予阳耷拉着脑袋,不愉快地撅着小嘴,可怜兮兮的小模样。   安明知心里很不是滋味,眼眶泛起红,只好哄他:“过几天就回去。”   郑予阳天真又可怜地问:“过几天是几天呀。”   安明知说不出来,小孩子还没有很强时间概念,说一两个月郑予阳是听不懂的。   “哥哥快回来好不好,阳阳,姐姐,还有爸爸都很想你……”   郑予阳哭过,眼睛肿得呀,跟核桃仁似的,说着说着泪汪汪的又要掉小珠子。家里有阿姨,她哄孩子很有一套,不到实在哄不住,郑峪章不会给安明知打电话。   安明知想要把他抱在自己怀里,揉着他肉肉软软的小手,哄他入睡;又想要给他讲故事,陪他玩玩具,总之不要让他这样可怜地望着自己。   郑峪章及时出来救场,抱起来儿。郑予阳趴在父亲的肩头:“去找哥哥……”   “明知要工作,在很远的地方,爸爸跟你说过,忘记了?”   “我们开汽车去,现在就去好不好?”阳阳皱着眉,拉着郑峪章的袖子要出门。   郑峪章无奈,说好只是看一眼,怎么又要去找?他叫阿姨把郑予阳抱走,郑予阳当然不干,在大人的怀抱里挣扎,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安明知的心在被撕扯。   “总是不肯睡,闹着要找你,阿姨都哄不住。”郑峪章说,“今天收工这么早?”   安明知心神不宁,耳机里郑予阳的哭声还在不断传来,往他心上扎。   “安明知?”   安明知抬头:“嗯?”   原来是镜头不小心扫到了封池,也就一秒,晃了一下就过去了,却被郑峪章看到了:“你房间里是谁?”   “项……”安明知以为他在说项雪,一看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项雪已经走了,房间里只有他和封池两个人。   男人还是女人很好辨认的,虽然就晃了一下,但郑峪章不至于连房间里另一人的性别都认错。   “项雪么?”隔着屏幕安明知都能感受到他眼神里的冷厉,“把手机给她。”   “她刚出去……”安明知百口莫辩。   就见郑峪章笑了声,笑得很冷:“那现在在你房间里的男人是谁?”   安明知抬眼看了下封池,对方正好看过来,冲他笑了笑。安明知切换到后摄像头,解释说:“同剧组的演员,刚才我们在对戏。”   “是么?”郑峪章记得封池。他目光落在了桌上的夜宵,奶茶,烧烤,水果,零食,边吃边喝边看剧本吗?   安明知自知解释不清楚:“真的,您不信算了。”   “你让我怎么信你?”   安明知说不出话,剧本已经被他们放在了一边,封池在吃着宵夜玩手机,看起来确实不像认真工作的样子。   郑峪章起了疑心,不放过他,追问道:“刚才为什么挂电话?你们在做什么?”   “都说了没有什么,是您自己不信……”   安明知小声说。他声音听起来没多少说服力,只是他不想说那么多,尤其是封池还在这里,他不想把无关的人牵扯进来。   郑峪章确实不太信。他信安明知,但他不信那个姓封的。   一场对话无疾而终,很快安明知手机电量耗尽关了机,说着说着就黑了屏。安明知已经想到郑峪章在电话那边被自己挂断视频暴怒的样子了。   安明知来不及想这些,找出充电器给手机充上电,封池问他:“打完了?快过来吃吧,这些都要凉了。”   “嗯。”   安明知过了饿的那股劲,跟郑峪章一生气甚至有点胃疼,刚才的好胃口全没了,敷衍地吃了几口。   封池刚才看见他在打电话时对面有个小孩子,他听说安明知还是未婚,不过圈内有很多人隐婚的,便问安明知:“刚才那是你儿子?”   郑峪章让他走神:“不,不是。”   “不是啊,那是你侄子?弟弟?”封池猜测着。   安明知摇了摇头:“都不是,是……朋友家的孩子。”   “噢……”封池没猜中,有点小沮丧,说,“怎么跟你长得有点像啊。”   安明知一愣。   封池自言自语:“那你跟他关系肯定很好吧,走得近的人就会长得像,夫妻相就是这样。”   “可能是吧。” 第29章   趁着还有时间,安明知跟封池又把那段对了一遍,对完差不多十一点了,明天还有拍摄任务,看时间不早两人就散了。   封池的房间在同一层,他跟安明知说了再见,一出房间撞上个鬼鬼祟祟的影子。   封池停下脚步,回身:“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躲在走廊暗处的影子往回缩了缩。   是徐音。   封池走到他面前,抱手倚在墙壁上,打量着他。   徐音个子不矮,不过跟封池一比就差出来半个脑袋了,封池一米八五,往那里一站就是一堵墙,挡住了所有的光。   徐音没抬头:“路过。”   封池看了眼对面安明知的房间,想起来什么,说:“你房间不在这层吧?”   安明知的房间又没挨着电梯间,说路过未免太牵强了点。   “你到底在这里做什么?”封池挡着他的路,不客气地问。   徐音抬头看了他一眼,封池逆光站着,好看又遥远。他走神了一秒:“我在这里做什么跟你没关系吧,师哥?”   封池饶有兴趣地摸着下巴,缓缓点了两下头:“纠正一下,你不用喊我师哥,你签约的时候我已经在跟盛世打解约官司了。”   徐音很认真地看着他。   “偷听别人说话这种事,以后最好别做了。”封池眼神严肃起来,“否则下一次,就没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   过了很久,空无一人的电梯间里,徐音忽然笑了声。   封池离开以后,安明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最终把手机重新开了机,盯着郑峪章的手机号看了一会儿,拨打了过去。   一声,两声,一遍,两遍,第三遍时终于有人接了。   “喂?”他小心翼翼的。   电话那边没声音,但安明知知道郑峪章在听。   “刚才手机没电关机了……”他解释,“不是故意挂您电话的。”   许久,郑峪章都没吭声,安明知有点困了,险些睡着:“您不说话那我挂了啊?”   “你再敢挂个试试?”   一晚上挂他三次电话,他胆子什么时候这么肥了?   “那家伙走了?”郑峪章不满道。   安明知听着不舒服,不知死活地说:“他叫封池,是跟我同组的……”   “你已经解释过了。”郑峪章冷冷打断他,“开视频。”   “啊?”   “开视频。”他的语气总算柔和了点,“看看你。”   安明知已经把灯关了,只好起来把床头的夜灯打开,切换到了视频。   “我都准备睡了。”他只露出来半张脸给郑峪章。   郑峪章却没有开自己那边的视频,安明知能看到的还是一片黑,听见他问:“明天几点开工?”   “七点。”   “噢……”郑峪章长长吁了声,“这几天拍戏怎么样?”   安明知有点莫名其妙:“挺好的。”   “讲讲。”   金主都发话了,安明知哪敢说“不”,想起来昨天剧组有件好玩的事,给他讲。   郑峪章应该是在认真听着,安明知只能听到他偶尔的应和,他甚至怀疑他在故意折磨自己,不让自己早点睡觉,作为今天他挂断两次他电话的惩罚。郑峪章的脾气很奇怪,会提出各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要求,比如现在。   又不是小孩子,还要睡前故事么?   安明知没有条理地说了一大堆,其实剧组每天会发生很多有意思的事,不过都是零零碎碎的,一件事讲不了多长时间。   他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揉碎了说,说完了好几秒郑峪章都没有反应。安明知以为他不在电话旁,问道:“您在听吗?”   郑峪章呼吸有点粗重:“嗯。”   安明知又说了两句,忽然明白过来他在电话那边做什么,双颊“腾”地红透了,不敢出声了。   他脸颊红扑扑的,有点害羞地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在话筒里传来传去。安明知眨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连喘息都很轻。   过了几分钟,郑峪章的呼吸声才稳下来。   “您这是干嘛啊……”安明知小声说。说完他就后悔了,郑峪章想怎样就怎样,就算是他现在飞过来跟自己睡一觉,他都不能有什么怨言。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郑峪章说。   以前两人玩得很疯,什么地方什么场合都体验过,安明知很乖很听话,什么都顺着他来。就是去拍戏时,也要开着视频好生勾他一番,让郑峪章吃得饱饱的。现在不行了,安明知越长大脸皮越薄,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很难伺候。   你看,就是在电话里听着他的声音打个枪,他都有意见。   安明知没说话,他知道郑峪章欲很重,他只是觉得自己不是个合格的人选,或许郑峪章身边需要的是个能经常陪着他的人。而自己不行,他要拍戏,事业对于他来说无比重要。   他们之间,不能说是典型的包养关系,因为他没有收过郑峪章的钱,最多是市区里那套房子,一套房子换了他八年,怎么算安明知好像都没有赚到,还有点亏了。   但这些年留在郑峪章身边是他心甘情愿的,无关金钱,无关名利,都怪那一眼的心动。   只是这种感觉大概郑峪章不会懂,以他的身份地位,很难体会到这样纯粹的感情。   “好了,赶紧睡吧,再不睡明天就起不来了。”郑峪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明天我叫你起。”   明天是周末,郑峪章周末会起得比平时稍微晚一点,大概八点,安明知都已经开工了。   “明天有事?”   “桢桢明晚有演出,一早就要排练,我送她。”   安明知还不知道这事:“什么演出?”   “一个芭蕾舞剧,她们学校艺术团组织的。”   郑桢桢长得漂亮,身材高挑,从小就比同龄人高出来一头,小时候便被送去学舞蹈,其他也学,什么钢琴啊,马术啊,有用的没用的,都送去学。不过舞跳得最好,随了她那美人母亲。   小姑娘很有艺术细胞,不止一次差点被人挖到娱乐圈培养,不过以她的家世,实在不需要在这个圈子里打拼。如果郑桢桢自己有想法,也不是不能考虑。   这固然是好事,不过她现在还是以学业为重,只剩下三个月就要中考了,安明知有点担心会耽误她的成绩。郑桢桢英语很好,法语和德语都会说一点,理科也不算很差,这点随了郑峪章,就是史地政稍微弱了点。   “桢桢还有三个月要中考了,你多关注她一点。”   市里那几所重点高中分数可不低呢,每年都许多家长为了孩子挤破头。   郑峪章在电话里顿了一下,问:“她初三了?”   安明知:“……”   他好像跟郑峪章提过,现在看来郑峪章根本没把他这闺女放在心上。   郑峪章想起来了,过年的时候安明知提过,还让他给郑桢桢找个后妈,他倒是想得美。   “好,我明天跟她谈谈。”   怕安明知跟他生气,郑峪章赶紧敷衍了两句,他这个父亲当得确实不合格,中学的家长会他一次都没去过。   “你不用操心这些事,赶紧睡觉。”   安明知心说,您自己的宝贝闺女,连读几年级了都不知道,他再不操点心能行吗?   “那我挂断了?”他看着黑黑的屏幕,看不到郑峪章让他有些没有安全感。   郑峪章说:“你睡你的。”   安明知把手机放好,“嗯”了声,没有挂断。他太困了,没有关夜灯便合上了睡着了,呼吸轻轻的。 第30章   接下来连续两个多星期几乎都是早上七点开工,一直到凌晨一两点才收工,这么下来安明知身体有点吃不消了。   开始他还能坚持住,毕竟这对于许多演员和工作人员来说是常态,可从前天开始是大夜戏,连着两个通宵,从早上拍到天黑再到天亮,最长他有三十多小时没有睡过觉,最多是在桌上趴了会儿,熬得双眼通红,身体也撑不住了。   这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封池跟他一样没睡过觉,导演和其他工作人员比他还忙,转轴似的不停转着,谁都没得休息。只不过安明知身体不如别人好,平时就要比常人贪睡一点,稍微一熬就吃不消,更别说耗了两个通宵。   封池比他稍微好点,除了身体原因外,他经常各种剧组、采访、综艺、广告拍摄来回跑,通宵和睡不够已经是常态,很多时候睡不到两个小时就去赶下一个通告,黑眼圈只能靠化妆来遮。他已经习惯。   安明知就不同了,他一年才接一两部戏,其他时间都闲在家里,闲散惯了,忽然之间大幅度的消耗让他身体适应不过来。   累归累,拍摄进度不能拖,全剧组上上下下几百号人,总不能因为他想休息就不拍了,在这里吃白饭。所以安明知也只能硬撑着,这是最后一场大夜,拍完导演给了一天休息,他准备全用来补觉。   拍之前他状态就有点不行了,脑袋转不过来。封池给了他瓶能量饮料:“我困的时候就喝这个,很管用的。”   安明知反应有点迟钝,接过来喝了几口。   “昨天听他们说,这部电影要参评七月份的电影大奖,倪导心急赶进度,拍摄强度确实有点高了。”封池笑着说,“别说你,我都有点吃不消了。”   他平时通告很多,这两年基本上都是连轴转的,别说长假,两三个月有一天休息就不错了,拍戏对于人在某种程度上而言,是一种休息。   饶是这样,面对高强度的拍摄任务和动作戏,他也有点扛不住。   到了最后一场戏,拍完就要收工了,安明知脑袋却开始不清醒,两回没接住封池的台词,导演只能喊“卡”,让他们重来。   安明知跟大家说了句“抱歉”,调整好状态重新来。这回还算顺利,只是安明知有个字咬得不清楚,不过台词还要后期配音,不是什么大问题,导演看了一遍,喊了过。   大家都开始收拾东西,安明知整个人松懈下来,忽然双腿一软,倒在了地上。   封池离他最近,也最先反应过来,冲着其他人大喊:“叫救护车!”   现场一下子乱了,倪虹耀赶紧来查看情况,叫人赶紧去找医护人员。他出了一身冷汗,如果安明知出了一点事情,他都担负不起这个责任。   项雪没在现场,她在车里休息,听到消息之后吓坏了,手机没拿稳,摔在了地上。   随后又哆哆嗦嗦捡起来,赶紧给郑峪章打电话。   救护车很快就来了,十分钟就开到了急救中心。   其实安明知模模糊糊是有意识的,他倒下时还能听到封池的声音,能听见大多数人混乱的脚步声,隐约知道医护人员把他抬上了救护车,可他太累了,双腿无力,全身不想动弹,怎么也睁不开眼。   “没有生命危险,就是太累了,要好好歇几天。”医生说,“年轻人再拼也要有个限度,这么下去很容易猝死。”   护士给他挂上了点滴,他身体感觉好了一些,没有再那么无力了,可能药里面有镇定的成分,不久后他就真的睡着了,隐约做了个梦。   他梦见郑予阳的母亲回来了,她是个漂亮的华裔,穿着一身蕾丝边勾着的旗袍裙,手里挎着包,风尘仆仆。她抱着小小的郑予阳,郑峪章站在她身边,郑桢桢也站在她身边,他们一家四口站在那里,盯怪物一样盯着安明知,说你为什么还不走啊。   你怎么还不走啊,一家人的甜蜜如毒淬在他喉咙里,毒哑了他的嗓子,让他发不出声音。   他想抱一抱郑予阳,郑予阳胆小怕生,在陌生人的怀里会哭的,可如今他却没有哭,也直勾勾看着安明知,说,我不要哥哥了,我要妈妈。   安明知鼻子一酸,心如同被拳头狠狠攥了一把,简直呼吸不上来。他看郑峪章,郑峪章却在亲昵地搂着她的腰,亲她的脸颊。   安明知想要离开,双腿却怎么也移动不开。   郑予阳的母亲对他说,这几年是辛苦你了,可老公是我的,孩子也是我的,你在这里赖着不走也不是办法啊。说完,她还看了一眼郑峪章,问,是不是呀老公。   郑峪章露出来他脸上熟悉又宠爱的笑。   安明知痴恋又痛恨地看着郑峪章,气得喘不上来气,他却如同被人绑着手脚扔掷到水中,只能感受着水一点点吞没他的呼吸。   他看着他们走远,那个女人倚着郑峪章,牵着郑桢桢和郑予阳,越走越远。   忽然间,那女人回过头,冲着安明知摆了摆手,安明知看见她的模样变成了一张熟悉的脸。   他想呼喊也呼喊不出来,猛然惊醒。   “唔?”郑予阳正站在他的病床旁看着他。   他们一大一小互相对视着,你看我我看你,看到郑予阳让安明知以为自己还在梦里,是另一个梦。   但很快他看到了另一边坐着的郑峪章。   果然是另一个梦,一个又有郑家父子的梦。他目光移向别的地方,到处寻找着刚才梦里那个女人,外面天已经很亮了,阳光很好,暖和地照在病床上,没有什么女人,连个小护士都没有。   郑峪章见他醒了,把眼角的泪给他抹干净:“梦见什么了,怎么还哭了?”   安明知竟一时分辨不出来这是梦里还是现实。   他愣愣地看着郑峪章,大概是刚睡醒,脑袋还处于宕机状态,他整个人都非常懵。   郑予阳钻到父亲的怀抱里,他更想钻到哥哥的怀里去,可父亲不让他爬上病床,哥哥在睡觉,不可以吵醒。   安明知回想起来那个梦,太真实了,以至于让他醒了许久都还没走出来,恐怕下一秒就有个同样模样的女人走进来,抱起来郑予阳,把郑峪章也拉到自己身边。   尽管他无数次以为自己做好了要离开的准备,只要郑峪章身边一有别的人他就离开,阳阳的母亲也好,其他人也好,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郑峪章将不再需要他,他留在他身边的意义也不复存在,只会成为那个搅乱人家感情的破坏者。   可如今,仅仅是这样一个梦就让他不堪一击。   郑峪章不提还好,他这么一提,安明知又回想起来那个梦了,心里一阵委屈。梦里那股劲还在,眼泪就忍不住开始往下掉。   高三那段时间,安明知常常梦见自己最亲的人离开,醒了还要哭上一阵,却没想到都这么大人了,梦见难过的事,醒来还是会忍不住掉眼泪。   郑峪章慌了手脚,坐到床上又是哄人,又是擦泪:“怎么了这是?”   安明知摇头,又觉得自己太丢人,不给他擦,把自己的脸埋在被子里,一抽一噎的。他手上还打着点滴,一不小心就扯到了。   “别乱动,跑针了有你疼的。”郑峪章说。   他没再追问,把被子里的人揽到自己怀里,安明知抵在他的肩头,已经哭得不成声了,跟个孩子似的。   安明知一直很爱哭,从小就是,跟郑峪章吵架的时候,吵着吵着就委屈得哭了,瞬间一点气势都没了。在床上更爱哭,常常被郑峪章弄得眼泪汪汪。郑峪章说他水多。   “好了好了,”郑峪章拍着他的背,“梦里都是反的。”   他胸前的衣服被哭湿了一片,安明知想着那个梦,它像迷雾一般始终消散不去,在他的脑海里不停盘旋盘旋。   安明知怎么想都觉得委屈,那个女人,还有梦里郑峪章亲昵的动作,都让他生气。想着,忽然在郑峪章肩头狠狠咬了一口。   “嘶!”郑峪章吃痛,“哎呦”叫了一声,笑着道,“怎么还咬人,小狗啊你?”   话是生气的,可语气是柔和的。安明知右边有颗小虎牙,咬人疼得很,他可没少体会,安明知在床上咬他很有一套。   这就是安明知出气的方式,直接又幼稚,发泄完他心里痛快多了,却还是不跟郑峪章说自己梦见了什么。   梦都是光怪陆离的,跳来跳去,让人摸不着套路。所以郑峪章更不会知道,他最后看到的女人的脸,是谁的样子。 第31章   有时候郑峪章觉得,安明知这人真会讨人疼。在飞机上他还在想,等他醒了,他一定要好好骂他一顿,他是允许他出来拍戏,可不是让他出来不要命。可安明知这一哭,郑峪章打了一路的腹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没项雪的手机号,项雪打电话的时候是凌晨五点多,那通电话差点被当成骚扰电话挂了,郑峪章一向起床气很重,最讨厌被人吵醒。   但他接了,小姑娘在电话那边都快吓哭了,哆哆嗦嗦说安明知拍戏时昏倒了。   郑峪章挂了电话就穿衣服往机场赶,连袜子都不知道有没有穿正。郑予阳那个小东西醒得很早,见他要出门缠着不让,郑峪章着急,干脆把他一起抱来了。   清晨的路上空无一人,郑峪章在市区里把车速开到了一百迈,导航不停在提醒着他超速,一直到机场。   三个小时后,他坐在了这里。   安明知睡了有四五个小时,现在已经十点多了,他太累了,睡梦中神经也是在紧绷着的。倪虹耀那群混蛋,就是这么糟蹋人的么,郑峪章有很多账要跟他算。   郑予阳就这么被亲爸抛弃到了一边,他看见安明知哭,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心里也很委屈,始终耷拉着小脑袋。过了一会儿也要哭了。   “你看你,把阳阳都弄哭了。”郑峪章最怕小孩子哭,“行了,赶紧擦擦泪。”   安明知现在确定这不是个梦了,是真的,估计是项雪通知的郑峪章。   这么些年安明知在外面拍戏没出过什么事,所以他自己一直有恃无恐,经历了这一回,他现在才有点后怕。做演员的本来作息就不规律,昼夜颠倒,加上这段时间高强度的拍摄任务,只是累倒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安明知抱着郑予阳,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哥哥……”郑予阳也抱着他,小东西很难过,因为哥哥不知道为什么哭了。他只有难过的时候才会哭,被爸爸凶啦,喝不到奶呀,找不到哥哥呐,梦见大怪兽啦,都是很难过的事,哥哥哭也一定是有很难过的事。   “哥哥不怕,阳阳会保护你的。”其实他也很害怕,可是他不想让哥哥害怕。   他已经快要四岁了,可以保护哥哥的。   安明知亲了亲他的额头,终于欣慰地笑了起来。至少这一刻的郑予阳不是梦里那个只要妈妈不要他的小恶魔。   人在五岁之前都是不记事的,五岁前的记忆会随着长大而被一点点遗忘,安明知不知道郑予阳长大以后是否还能记得他,可能只能模模糊糊记得好像有那么一个人,小时候住在他的家里,等他长大后就不见啦。但那无关紧要,因为他的生命中还会有更重要的人陆续出现,来代替安明知。   可至少现在,他们是对于彼此重要的人,这就够了。   “瘦了。”郑峪章摸着他凹陷下去一圈的脸蛋说,“你们剧组都不给人吃东西的?”   哪有啊,剧组的伙食挺好的,这不怪剧组,怪他挑剔,常常胃口不好,剧组吃的盒饭油腻,他吃得清淡,又不好意思总让项雪跑到外面给他买,就将就着吃几口。到了晚上收工他还常常嘴馋让项雪去买宵夜吃,要知道对于演员来说保持身材有多么重要。   可就是这么偷吃着,还是被郑峪章看出来他瘦了一圈。   “哪有不给吃东西啊,导演还经常请客呢。”安明知说。   一提倪虹耀,郑峪章就更不舒服了:“你还敢提,倪虹耀那个混账东西,他这是要拿奖么?我看他是想用你的命换奖!”   安明知为导演开脱:“没有您说的这么严重,再说是我自己非要逞强的。”   “他早点放你回去睡觉,能出这事吗?”郑峪章说,“明明是他在拿你们的命为自己的虚荣心买单。”   “那也不是倪导一个人的奖啊……”安明知道。   他听说是打算申报最佳改编,最佳男主,和最佳剪辑三个奖,压根就没打算申报最佳导演奖,说到底,倪虹耀不是为了自己。   “命都差点搭进去了,还要什么奖?”郑峪章不服气。   安明知小声反驳他:“可很多人的荣耀都是用命换来的。”   郑峪章生气得瞪了他一眼,那是别的人,别人怎么样他不管,但安明知想都别想。   他要什么他都给他,命都给他,所以他尽可能不阻挠安明知的事业,他想拍戏就让他拍呀,不就喜欢演戏嘛。郑峪章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个下午,安明知穿着旗袍和细跟高跟鞋,在下午洒满阳光的房间里笨拙地走着。   撞上提前回家的郑峪章,他惊慌失措,急于把自己藏起来险些崴了脚,小鹿一样纯真地看着这个侵入者。他太美了,是超越性别界限的美,郑峪章知道用这个词来形容或许过于浅俗,但他实在想不到更贴切的形容。   小鹿迷茫纯真的眼神让他心动。   他的心脏如同被蝴蝶的翅膀轻轻扫过,酥酥的痒。   他尽可能尊重、支持安明知,可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正常前提下的,如果安明知想要去拼命,那不行。   郑峪章可以无限纵容他宠爱他,但在自己的底线上,他是坚决的固执的,绝对不会退让半步。   这点安明知心里清楚,所以在他知道自己可能触及到了郑峪章的底线时,他及时服软了:“您别生气,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会这么逞强了。”   他不知道郑峪章有多害怕,但回想起来,他自己都是一身冷汗。   生命不是开玩笑的小事。虽然人生十有八/九不如意,但他还没想离开这个美丽的世界。   病房外边吵吵闹闹的,安明知好像听见了倪导的声音,他往外看了一眼,才想到了个十分严重的问题:“您就这么进来的?”   “不然呢?”他还能怎么进来,从窗户里飞进来吗?   “那他们……”安明知不知道该怎么表达,“都知道了?”   这个问题很严重,他可以理解这是突**况,但郑峪章就这么过来,在他病房里坐着,那他们的关系不等于曝光在大众之下了吗?   病房门上都有医生查看病人情况的透明窗,外面的人随时都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况,他还趴在他身上哭,多丢人呐。   郑峪章问:“知道什么?”   安明知有点别扭,为什么非要逼着他把话说明白了。   “就,我跟您的关系……”   “哦?”郑峪章居高临下看着他,手臂撑在床边,几乎要亲上来,“你跟我什么关系?”   安明知实在说不出来。   郑峪章看他眉头都拧在一起了,笑了声:“放心吧,没人知道,我来的时候让项雪把他们都打发走了。”   又听见郑峪章无所谓的说:“再说了,让人知道又怎么样?你这么害怕。”   安明知躲开眼神,是啊,郑峪章都不在意自己的名声了,他有什么好在意的。现在就算是曝光了他们这种不堪的关系,那也是事实,他们就是这样的关系。   虽然安明知有他心,可这段关系又不是他说了算的,郑峪章说什么才是什么。像郑峪章那次说的,是他先爬他的床的,他算个什么东西。   项雪心里很着急,她站在病房外不敢进去。她想去楼下给安明知买点早餐带上来,从昨晚到现在他还没吃东西,可郑峪章的意思是让她在这里看着,以防有其他人进来。   他这么一说,项雪哪儿也不敢去了,跟个门神似的站在病房旁边,也不敢往里面看一眼,生怕撞见什么不该自己看见的事。   尽管剧组有意要隐瞒这次的事,但还是被人传到了网上,估计是哪个没有签保密条款的群演,还附赠了一张救护车的照片,没拍到安明知人。   从凌晨到现在,热搜撤了一遍又一遍,可这事还是没能压下来,到现在已经发酵起来。   这回确实是剧组的不对,但也没有网上传的那么夸张,很多人跟着带节奏,说倪虹耀罔顾人命,让他滚出电影圈。一般来说,出了这种情况电影就很难再往下拍了,经纪公司或者演员个人要跟剧组打官司,索要赔偿,来维护自己的权益。   但安明知的经纪人是魏明,经纪公司往上追溯是郑峪章的,这件事到底要听郑峪章的。可郑峪章呢,就算他想要强硬,可不还是得听安明知的吗?   安明知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这里面也有他的问题,他是知道倪虹耀的做事风格的,好强,较真,哪怕什么都不顾也要把电影拍好,这些安明知都知道,而且如果当时他提出要休息,倪导不可能不让他休息的。   说到底,是他没估量好自己的身体状况,又不想拖累整个剧组的进度,才逞能撑着,最后险些出了事。   好在这次有惊无险,安明知只是昏倒,没有出危及生命的事。不过这次的事对于所有剧组和演职人员来说是个很大的警告,所以才会在网上激起那么大的水花,尤其是当红艺人的粉丝,立刻统一阵线,要求经纪公司减少艺人的活动。   而减少活动就意味基本会慢慢淡出大众视野,当今的圈子里,新人层出不穷,有的是想要拼命的人,旧人一旦淡出,就意味着被遗忘。这是真实且残酷的事实。   当然也不乏有人见缝插针,说这是在为电影炒作。   倪虹耀跟电影的几个主创人员在外面站着,他要进来,项雪不让,说安明知正在休息。   “小安哥已经没有大碍了,现在在休息,导演你们还是先回去吧。”   这事倪虹耀挺过意不去的,哪能回去啊。   他就坐在一边的长椅上等,让其他人都回去了,过来一会儿郑峪章从里面出来了。   倪虹耀有才华,拍电影舍得花钱,有时候一两部电影就把自己的财产造光了。还是得靠投资方,他有好几部电影都是郑峪章下面的影视公司赞助投资的,所以他见过郑峪章几面,一眼就认出来了,就是有点懵,不知道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再往病房里看,安明知已经醒了,正在逗着一个小孩子玩。   郑峪章没看他,而是跟项雪说:“他还没吃东西,你下去买点饭去,该饿了。”   项雪说好,赶紧去了。 第32章   项雪回来时倪虹耀已经走了,她不知道郑峪章跟倪虹耀说了什么,那也不是他该管的事。护士来过一次,拔了安明知手上的吊针,让他多注意休息。病房里剩下郑峪章和安明知,还有一个小孩子,项雪经常看见安明知跟郑予阳视频,知道那是郑峪章的孩子。   对于郑予阳的身份,郑峪章公开得很大方,虽然他在家里总是凶他,但那毕竟是他儿子,还小,其实疼着呢。   外界对于这个孩子的来历同样是议论纷纷,什么私生子啊,代孕啊,隐婚呐,郑峪章从来没有回应过。也有传言说这个孩子是郑峪章跟某一任女友生的,不过后来两人闹了分手,孩子是无辜的,就这么留下来了,郑峪章给了女方一笔钱了事。   有的传言真的跟什么似的,连郑家老太太都信了,打电话问儿子是不是真的呀。可任外面再怎么传得有模有样,郑峪章都不予理会,渐渐的,流言蜚语便平息了。   就算郑峪章再有本事,这个世界也不是围着他一个人转的,那么多家媒体不会只围着他一个人绕,何况那些媒体都知道在他这里很难挖到料,约会的传闻有,订婚的传闻有,可也只是捕风捉影,没有证据的。   郑予阳被郑峪章还有整个郑家保护得很好,人人都知道郑峪章有个儿子,却谁也没见过,连郑峪章的朋友都很少见过。   项雪是鲜少的知情者。   在成为了安明知的助理以后,她每天都在按捺着自己那颗八卦的心过得小心翼翼,以免有被杀人灭口的可能。   她想她永远都不可能忘记这个早上,在她打完电话后的第三个小时,郑峪章出现在医院里,周身的低气压简直要让人无法呼吸。他只是看了她一眼,有点责怪的意思,小姑娘就快要被吓哭了。   郑峪章其实长得不凶,只是脸部凌厉的线条与深邃五官,又不爱笑,让他整个人显得有点冷峻严肃。   安明知跟他相处久了已经成为习惯,不觉得有什么,像项雪这样跟他不熟的人见到他难免有点心里发怵。   谁也不知道项雪已经偷偷哭过了,在郑峪章还没过来时,她就一直蹲在地上哭,现在眼睛还有点红,护士路过奇怪地看她,这又不是手术室,也不是ICU,就是个普通病房,怎么哭成这样子啊。   这是她大学毕业后第一份工作,是怀揣着美好的愿景来的,却又跟大多数刚入职的年轻人一样,被现实击败。   艺人助理听起来光鲜亮丽,实则琐事很多,什么都要会,不会就要立刻去学,从摄影剪辑拍照修图做表格写文案跟人沟通,到记清每一场活动地点的入口,楼梯电梯位置,安全出口,卫生间,再到订机票叫车叫外卖买咖啡奶茶宵夜,一样都不能少,而且动作要快,艺人最宝贵的就是时间。   工资并不算高,跟普通白领差不多,项雪曾一度后悔自己没听家里人的话,她在学校成绩那么好,考个公务员或者老师根本不成问题,非要来这里受苦干嘛。   这回要是安明知真出了什么事,她也不用干了,不用公司说,她都会立刻自己收拾包袱滚蛋。   项雪敲了几声门,安明知往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她才进去:“小安哥,郑先生。”   她不知道郑峪章吃没吃过东西,很周到地买了三份饭。安明知让她拿一份吃,估计从早上到现在,项雪跟他一样还没吃过东西。   “我手机在吗?”安明知问她。   “在我这里。”项雪从口袋里拿出来安明知的手机,递给他。又有些担忧地说:“小安哥,现在这事已经传到网上了,闹得纷纷扬扬的,你暂时先别看微博了。”   安明知问她:“公司发声明了吗?”   “没有,你没醒公司那边都什么也不敢说,怕生变故。”项雪说,“魏哥刚打过电话,不过你手机在我这,听他的意思是还要看看你怎么想的。”   魏明听公司和郑峪章的,这就想都不用想,肯定是更倾向于停拍赔偿的。但魏明知道安明知为了这部戏多努力,毕竟他才是当事人,要是当事人不愿意追究,公司也不会强求。   安明知想了想说:“我给魏哥打个电话。”   郑峪章抢过他手机,说道:“不是饿了吗?快点吃饭,我给他打。”   安明知怕他找剧组的麻烦,毕竟组里还有那么多人,都要养家吃饭的,谁也不容易。这部戏虽然刚开拍不久,可现在停拍也会带来不可估量的损失,按照合同赔偿,几个主创人员要倾家荡产。   于是安明知帮着倪虹耀求情:“您别为难剧组,发生这种事谁也不想的。”   “他早该想到这些!现在出了事,知道害怕了有什么用?”郑峪章还是生气,“晚了!”   “是我自己没跟他们说过身体状况,我不想被剧组特殊照顾,倪导不知情,这不能怪他。”   郑峪章不服气:“他不知道你出过车祸吗?”   “那都好几年前的事了。”安明知说。   不是每个人都经历过车祸,而且伤势有重有轻,他恢复得很好,正常生活不受影响,别人又不知道他的身体情况。   郑峪章当没听见,要出去给魏明打电话,估计现在公司声明已经写好了,就等他或者安明知一个电话,改改就能发了。   安明知急了:“戏我还想拍!求您了……咳咳……”   郑峪章回头,才说他有分寸。   郑予阳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转着黑溜溜的眼睛一会儿看看他父亲,一会儿看看安明知,还有个奇怪的姐姐站在这里,他不是很熟,往安明知身边凑了凑。   “哥哥。”小家伙揉着眼睛求抱。   趁着饭还热,安明知喂他吃饭。郑予阳站在床边,一大口一大口地吃,他心情很好,见到哥哥心情就会很好。不过他在飞机上吃过早餐,吃了几口就不吃了,开始玩空乘姐姐送给他的飞机模型。   项雪还沉浸在刚才郑峪章跟安明知似吵非吵的对话中,回过神来对安明知说:“小安哥,你也先发个微博给粉丝们报个平安吧。”   安明知饿了,正扒着饭吃,嘴里咕哝一声:“好。”   他刚要摸手机,才想起自己手机在被郑峪章拿着打电话。他吃得不多,等郑峪章打完电话回来,已经吃饱了。   “魏哥说什么?”   郑峪章把手机还给他:“他一个小小经纪人能说什么啊。不过公司跟剧组达成一致了,这次不追究责任。”   安明知松了口气。   “声明已经发了,你自己看看。”   安明知拿过手机打开微博,他没想到那条声明这么快已经在热搜榜上了,同时在榜的还有他和倪虹耀的名字,甚至连封池和《覆巢》都被牵连着一起挂在上面。   是剧组先发的道歉声明,那条是安明知醒之前就发了的,接着才是公司的声明,大概是说出了这种事,公司和剧组都有责任,会以此为鉴,多关注演员身体状况。   声明中还说明了安明知的身体状况,意思是事出有因,不能全怪剧组。这正是安明知的意思。   虽然还是有一部分人不买账,但两边声明都发了,而且当事人决定不追究责任,他们也只能在网上发泄一下情绪。   随后安明知又发了一条报平安的微博:我没事,让大家担心了。/感恩   这件事总归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这回满意了?”郑峪章坐下来,问他。   “嗯。”安明知有点不好意思,“谢谢。”   只听郑峪章“哼”了声,心里憋屈:“你是满意了,我不满意。大清早觉都没睡稳,带着这小玩意飞过来看你。”   他眼眶很红,里面还有血丝,是睡得太晚醒得太早的缘故。   “对不起。”安明知很认真地道歉,他知道郑峪章还有工作,“以后不会了。”   郑峪章正在剥橘子:“最好是,谁经得起让你这么吓唬啊,半条命都给你吓没了。”   安明知知道自己这回是真让郑峪章担心了。   郑峪章剥好了橘子,把上面的白丝细细挑下来,要给安明知。   “您不吃啊?”安明知他以为他给自己或者给郑予阳剥的。   “吃你的!”见他不接,郑峪章干脆拿着橘瓣喂他,“张嘴。”   “啊――”安明知手不干净,乖乖张大了嘴巴。   郑峪章喂给他一颗。   橘子是项雪刚下去时顺便带上来的,新鲜是新鲜,就是冰得很。安明知冰到牙齿,瑟缩了一下。   “酸?”郑峪章问。   “凉。”   就见郑峪章笑了:“这么娇,还要给你暖热啊。”要是安明知点点头,也不是不行。   他自己有手却不用,对安明知说:“真那么凉?你喂我一个尝尝。”   安明知伸出自己的两只手给他看:“没洗手,脏。”   郑峪章塞到他嘴巴里一颗,凑近小声道:“那用嘴喂。”   还不等安明知反应过来,他就亲上来。这里可是医院,医生护士随时都有可能推门进,阳阳就算了,项雪还在房间里背对着他们吃饭。   吓得安明知赶紧把橘瓣渡到了他嘴里。   郑峪章吃得津津有味:“是有点凉。”   说着,他放到手心里暖。   “爸爸,阳阳也想要吃一个橘橘。”郑予阳渴望地看着父亲。   郑峪章冷漠拒绝,指了指一边桌上:“自己剥。”   都三岁多了,还不会剥橘子,这像话么? 第33章   剧组把假期延长到了三天。经历了这次的事,倪虹耀也挺怕,再赶进度也不敢这么来了。   安明知下午就出了院,他只是太累了,不是生病,没必要住在医院里浪费床位。他知道郑峪章还有很多工作,以为他下午就会走,结果郑峪章在剧组附近的酒店订了间套房。   “您今天不走?”   “不走。”   “那准备什么时候走?”   郑峪章停下脚步:“等不及想让我走了?”   安明知没那意思,他就是问问啊,三天假期,如果没有郑峪章他肯定是都要在酒店休息的,现在郑峪章跟阳阳来了,他总要想想该怎么安排这些时间吧。   郑峪章没定下时间:“再说。”   安明知搞不懂他为什么要定个家庭套房,只有三个人呀,明明一张大床就能睡得下。   阳阳早上醒得早,看到哥哥又兴奋了一上午,吃过午饭就开始打瞌睡,没到酒店就趴在郑峪章的肩头睡着了。办理好入住,郑峪章把他放在大床上,安明知也有点累,往郑予阳身边一躺。他上午是睡了好几个小时,可完全不解乏,还是疲倦得很。   他的档期很少排满,拍完戏总是要留出来一段时间调整休息。   这也是为什么跟他同时出道的很多人都火过一遍了,他还是一直不温不火的原因之一。做艺人哪有他这样的呀,贪睡又吃不了苦,没有大追求,除了拍戏别的活动都不愿意参加。   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安明知是个很传统的演员,并不能算是现在十项全能的艺人。   郑峪章看着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一大一小,忍不住也打了个哈欠,人在精神高度紧绷时不觉得累,一松懈下来才会感到疲倦,他脑袋里那根弦绷了一上午,现在总算是松懈下来了。   人没事就好。   于是郑峪章把被子盖在他们身上,大床另一边也凹陷下去,少见的三个人睡在了一张床上。   再醒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安明知浑然不觉自己睡着了,并且还睡了这么久。他翻了个身醒来,郑予阳也跟着翻了翻身,换了个姿势又继续呼呼睡去。   安明知怕吵醒他,轻手轻脚的,浅浅在他额头亲了一下。小家伙满身奶香气味,睡梦中吧唧着小嘴,不知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郑峪章也醒了,他的作息一向规律且严格,多年已养成习惯,午睡只睡了半个小时便清醒了,也不起床,就看着那一大一小。   他很少有这么清闲的时间来浪费,平时忙,白天基本不在家,安明知不在时郑予阳都是跟着家里的阿姨,要么就是送到郑父郑母那里。安明知在时稍微好一点,小东西不至于那么孤独。对于郑桢桢也是一样,自己作为父亲陪伴她的时间太少太少了。   现在想想,那些工作,那些名利和地位,有什么好的啊,不如老婆孩子热炕头。   “他真小。”安明知摸着郑予阳的小小手掌。   四岁不到的孩子身长不过一米,郑予阳发育晚,不过九十多厘米。   “三岁小孩能多大。”午后阳光温柔,连郑峪章说话都温柔了许多,“刚生出来时更小,那么点个小团子,皱皱巴巴的,还没人的胳膊长,抱都不敢抱。”   安明知目光变得有些暗淡,郑予阳三个月才被抱回来,对于之前的情况,他一概不知,郑峪章也很少跟他提起。   现在不经意提起一嘴,还让他难过。   原来从有郑予阳的孕期到生产的整个过程,郑峪章都是陪在那个人身边的。安明知嫉妒,又痛恨自己的嫉妒。   “你刚见他不也不敢抱吗,当时才三个月吧?”   安明知很小声地“嗯”了一句。   郑峪章不明白,他那不是不敢抱,是不想抱。谁愿意看到自己爱的人跟别人生下的孩子,更别说坦然接受。   可安明知后来想明白了,大人的感情纠葛跟孩子没有关系,他不想阳阳成为一段感情的牺牲品。何况,郑予阳太可爱太懂事了,会整天黏着他,冲他笑,晚上睡觉也要抱着他,在他身上一蹭一蹭的,任谁也无法抵御他的可爱攻击。   除了家里的阿姨,安明知是陪伴郑予阳最久的人,多过郑峪章和郑桢桢。虽然桢桢不像他父亲那么忙,可她总是有学不完的课程,要上学,要练舞练琴,还有追不完的星。而且她自己毕竟都还是个孩子,郑予阳一哭闹,她也奈何不了,便趁早躲得远远的。   在小孩喃喃学语时,通常第一个学会的词是妈妈。可怜郑予阳母亲不明,家里阿姨都是最先教他喊爸爸的,要么就是阿婆,哥哥,姐姐,诸如此类的词。郑予阳时常被这些称呼难得哇哇大哭,怎么都学不会,所以他最先无意识发出来的词还是妈妈。   他坐在婴儿车里玩着玩具,忽然蹦出来个“妈妈”,喊得模模糊糊,吓了阿姨一跳。   让他再喊一声,他却不喊了,阿姨只当刚才他是在吧唧嘴,没在意。到了晚上郑予阳被安明知哄着睡时,又发出了类似的声音。   “吧咿呀妈…妈?”   安明知一愣。   郑予阳黑珍珠一样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睫毛忽闪忽闪。   “你是在叫我吗?”   郑予阳还太小,听不太懂,小手掌拍着图画书咯咯地笑,童声清脆如铃。   “我不是……”安明知却有些慌了,“我不是你妈妈。”   郑予阳只能听懂一个“妈妈”,模仿着大人的读音,小嘴吧唧着:“哇妈――妈――”   安明知连忙摆手:“不不,我不是。”   小小的郑予阳歪着脑袋看他。   “我不是你妈妈,你可以叫我哥哥,唔,叫叔叔也可以。”安明知试图跟他讲道理,虽然他知道郑予阳听不懂,“哥――哥――”   小东西还是歪着脑袋好奇地看他。   “哥――哥――”安明知教他。   这对于连妈妈都不太会说的郑予阳实在太难了,难得他小嘴一撇,快要哭了。   这下弄得安明知手足无措,他边给他擦眼泪边笨拙地哄着:“啊,你不要哭呀。学不会就不学了。”   郑予阳一抽一噎的,继续练习他的“妈妈”。“哥哥”太难了,怎么绕都说不成,他决定以后再学。   那时郑予阳不过才七个月,才被父亲抱回来四个月。   他刚被抱回来时,无论郑峪章怎么说,安明知都不肯抱他,足足过了半个多月,才肯看郑予阳一眼,那个小可怜还在襁褓里哇哇哭着。   那年夏天热得厉害,安明知经历了车祸的身体刚恢复过来,没人找他拍戏,外面又那么热,晒得人迈不出家门。郑峪章不总是在家,桢桢过暑假去国外跟着她母亲住了,家里就只有他跟阿姨。阿姨每天都要出去买菜,总不能抱着孩子去,只好把小予阳交给他带一会儿。   安明知才刚刚对郑予阳不那么抵触,连抱都没抱过几回:“你带他去。”   阿姨:“那怎么行啊,外面那么热,他要中暑的!超市里人又多,这么小的孩子,还没抵抗力,说不定会生病。”   安明知没说话,又听阿姨说:“安先生,我看小少爷很喜欢跟你亲近,你就抱抱他嘛。”   安明知看着躺在婴儿车里那个白白糯糯的小东西,跟白面团一样,小脸捏一捏就会变形。那个糯米团看见了他却会晃手,咦啊呀啊的,也不知道想表达什么。   “我不会……他总是哭。”安明知说。   阿姨见怪不怪地笑了:“婴儿哪有不哭的,不哭就要去医院检查了,跟别的小孩比起来,阳阳算是很乖了。”   “是吗?”安明知打量着婴儿车里那个软团子,家里没开空调,郑予阳只穿了个肚兜躺在婴儿车里,小手乱挥。   “是啊。”阿姨说,“他哭不是尿了就是饿了,奶粉在厨房,都准备好了,等他饿了你就给他冲一点喝。”   阿姨走了之后不久,郑予阳就开始哭了,安明知慌手慌脚把他抱起来,又生怕抱的姿势不对,让他不舒服。被抱起来的郑予阳哭声小了,吮着自己的手指。   安明知还没意识到他是饿了,把他的手指拿开,郑予阳吃不到手指,又开始哇哇哭。   “……”   安明知又赶紧把他的手指放回去,谁想到这回郑予阳开始抱着自己的大拇指吮吸了。婴儿还没长牙,被吮吸的感觉很奇怪。   过了一会儿安明知才想到阿姨说的:“你是不是饿了?”   郑予阳泪汪汪地看着他。   安明知想把他放回婴儿车里去冲奶粉,可刚一把小家伙放下,他就开始哭了,试了几回都不行,非要大人抱着才不哭。   安明知简直抓狂。   他只能抱着郑予阳冲奶粉。第一回 冲奶粉连放多少水,水多少温度都不知,用热水给冲的,握着奶瓶子都觉得烫,等不及凉下来,只好倒掉重新冲。   他仔细拿手机查了查,把水凉到合适的温度,才冲第二遍。结果水放多了,奶粉太少,郑予阳喝了一口就吐了出来。   “……不好喝么?”   安明知纳闷,自己尝了一口,也吐了出来。这奶粉冲得稀得跟什么似的,一点味道都没,难怪郑予阳不喝。   两回,把阿姨准备好的奶粉都浪费光了。   安明知只好又翻箱倒柜地找,才找到了一罐开封的奶粉,给阳阳冲泡好。   吃饱喝足的郑予阳很快就在他怀里睡着了,打着轻鼾,小肚皮一起一伏。阿姨还没回来,安明知无事可做,就蹲在婴儿床边观察他,睡着的郑予阳是个小天使,安明知忍不住想要捏他肉肉的脸蛋。   那是他真正意义上第一次跟郑予阳相处。   晚上郑峪章回家,阿姨跟他分享了这事,说安先生今天照顾了小少爷,明明照顾得很好呢。   安明知被夸得不好意思了,脸有些红。   “哦?”郑峪章看起来不算惊讶,他好似早就料到了安明知能跟郑予阳和平相处,“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他总是哭,后来睡着了。”安明知说。   阿姨趁机说:“安先生你不知道,最难的就是哄小孩睡觉了!”   她这么一说,安明知多了一些成就感。可他记得郑予阳很自然就在他的臂弯里睡着了,都没怎么哄。   夜深,郑峪章在他床上摆弄他,安明知走神:“家里再请个阿姨吧。”   “怎么?”   安明知缩了缩身子说:“这个阿姨每天都要出去买两次菜,还要做饭打扫。”   这些时间都要他来照看郑予阳,虽然他今天做得很好,不代表每天都能做好。   郑峪章说好好,小妖精夹得他紧,他欲/仙/欲/死,哪有心思想这些啊。安明知很快屁股上挨了一记,听见郑峪章说:“专心点!”   “唔。”   后来是有再请个阿姨的打算,来了好几个,安明知都不太满意,他也不喜欢家里人太多太杂,只好作罢。   那天之后,他对郑予阳这个小东西没那么惧怕了,常常在阿姨的指导下抱他,哄他睡觉,陪着他玩,后来就习惯了,对郑予阳比对谁都亲,拍戏要离开还会舍不得。   感情这东西真是奇妙。 第34章   郑予阳要睡到四点以后才会醒。小孩子贪玩,上午耗光了精力,下午的时间只能都用来睡觉补充。   安明知撑头看他,思绪飘了很远。   郑峪章冲他勾了勾手:“过来。”   “做什么?”安明知问。   郑峪章没答。安明知从被子里出来,帮郑予阳塞好被角,爬到他那一边。   “你就只想他不想我?”郑峪章有些嗔怨。   H市过来不近,他十万火急,把所有工作都推了只为了多陪他两天。可看看安明知的态度,就只知道疼那个小的,他这个大个人放在这,硬是看都不看。   他也不想想安明知每天累成什么样子了,哪还有那么多时间去想他,走个神都要被导演骂,最多是晚上收工以后想一想。那时郑予阳早已经睡了,郑峪章是否睡下是个未知数,他便不想再往回打电话。   郑予阳在这个家里担任着一个很微妙且重要的角色。   比如他父亲想给哥哥打电话了,却不直接打,要先过来问问他想不想哥哥。他自然是想呀,那父亲就会说,既然你这样想他,我们就给他打个电话吧。哥哥也是一样,他打来电话,总是先说要看看自己,父亲便把他抱过去,可是很快他们说着说着便忘了还有自己这回事,抛开他聊得热火朝天。或者干脆让阿姨把他抱走,总之是不让他再跟哥哥多数几句话。   这个角色一定要让郑予阳来充当,如果是郑桢桢那个小机灵鬼,就会一眼拆穿大人的阴谋,并表示不要打着给我打电话的幌子谈恋爱,会让大人尴尬十分。   虽然她以前也充当过这样的家庭角色。   安明知怎么会不想,自然是想。何况面对着郑峪章,他哪能说不想:“想,怎么不想您啊。”   平时说谎不会脸红,现在说真话脸倒红了起来。   郑峪章勾着他的下巴,亲了下他的嘴唇,安明知正以一个奇怪的姿势跨坐在他身上,郑峪章便顺势抱住了他的腰:“哪想了?”   安明知说:“哪都想。”   不是假话,分开这么久,他也想郑峪章,好似这些天没有时间去理会的想念全都积攒起来,在这个下午爆发。也许是经历了一次生死让他变得感性,思念因子在他的血液里滚动流淌,安明知身上每个细胞都在叫嚣呼喊着。   他捧着郑峪章的脸,重复了一遍:“想您,哪里都想。”   郑峪章揽在安明知腰间的手臂青筋鼓动,努力克制着的最后一点理性彻底崩塌。   他凶狠地亲吻安明知。   郑予阳在一边还睡得很香,郑峪章抱他去另一间卧室。房间位置很好,对面是江景,一览无余,远山影绰,西斜的夕阳从满面落地窗透进来,温暖无比。   “窗帘……”安明知用残留着的清醒说道。   对面没任何建筑,没有人会看到他们,只是白日宣/淫总是让人有些难为情。   谁想到郑峪章竟就着这个姿势抱起来他去窗边,安明知衣服都被脱了大半,身上只挂着件衬衣,一边肩膀还滑了下来,徒劳遮掩着。   ……   “去洗澡。”安明知没什么力气地说。   房间里有淋浴,郑峪章扣着他的手掌,如爱侣那般:“一起去。”   安明知摇头,怕他还不够尽兴,在浴室又来:“您先去看看阳阳醒了没?”   “嗯。”郑峪章有点意犹未尽,拨开碎发亲了亲他的额头。   小家伙很能睡,还没醒,郑峪章去另一间浴室冲澡,回来时他才刚醒,揉着眼睛在床上打滚玩。   “爸爸!”   郑峪章心情很好,抱起来他亲了口。   安明知洗得有点久,那些东西要弄出来有点费力,他又不敢让郑峪章帮他,最后也不知道弄干净没有,匆匆了事出来。郑予阳已经穿好袜子和鞋子,要他抱,小小的背带裤更显得他稚嫩可爱。   “我预约了顶楼餐厅的位置,收拾一下去吃。”   安明知脸上还夹着绯红:“好。” 第35章   郑峪章在顶楼旋转餐厅订好了位置,郑予阳睡了一觉醒来,肚子已经饿得扁扁平平,兴奋地跑在前面,这也想吃那也想吃。时间还不算晚,不过安明知也有点饿了,他吃饭早,吃得又少,做/爱是件很消耗体力的事。   清理不到位,还是有点不舒服,安明知走得很拘谨,慢了几步。   “快点快点哥哥!”郑予阳费力踮着脚,想要去按电梯上行按钮,可他个子太矮,怎么努力都还是够不到。   旁边同样在等电梯的一位女士见他可爱,问他:“小朋友,你想要上去还是下去呀?”   郑予阳回头看了眼落在后面的哥哥和爸爸,一本正经地说:“阳阳要上去吃饭哦。”   女士帮他按了电梯按钮。   郑予阳非常有教养,用甜甜的童声道:“谢谢阿姨。”   女人被他的可爱击败:“不客气。”   安明知怕等下电梯门一开,上下电梯的人会挤到郑予阳,赶忙快走几步抱起来他,再次对女人说了声谢谢。   “举手之劳。”电梯还没来,她是下行的。   郑予阳看着人不大,分量却不轻,郑峪章不想让安明知受累,从他怀里把郑予阳抱过来。   郑予阳不要,紧紧搂着安明知的脖子:“要哥哥抱。”   “哥哥抱累了,爸爸抱。”郑峪章哄他。   明明才在哥哥的怀里呆了一小会儿呢,郑予阳有点委屈,对安明知道:“等哥哥不累了,还要抱阳阳哦。”   安明知点头答应。郑予阳这才肯到父亲的怀里。   安明知发现自己不过才离开一个月不到,郑予阳的语言能力就突飞猛进,以前很长的句子他都不会说,只会大人说,他听着,听懂了就乖乖点头。现在他已经能说许多了。   一个月时间不长,却足以让他错过阳阳的一段成长。   安明知有些遗憾。   “电梯来了。”郑峪章打断他。   安明知愣愣地跟上。   往上走的电梯里只有他们,郑峪章看他脸色不太好,问:“不舒服吗?”   “没有。”他只是走了下神。   郑峪章对他的身体状况很关注,毕竟刚出过事,他让他照顾好自己,可无论说了多少遍,他还是照顾不好自己。   刚点完餐,安明知放在口袋里的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是封池。   “喂?”   “明知?我跟同组几个演员下午打算去医院看看你,正好碰到项雪,说你已经出院了,在休息,就没去打扰。”封池关心地问,“现在感觉怎么样?”   “睡了一下午好多了。”安明知笑着说,“没什么大碍,只是太累了。”   “今天真是吓坏我了,没事就好,多休息。”   “嗯。”   服务生走过来上餐,郑峪章与他交谈了几句。   封池站在走廊尽头,他刚去过安明知的房间,想叫他一起去吃饭,但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应。现在听见他那边有交谈声,问:“你现在不在房间?”   安明知如实说:“嗯,在外面吃饭。”   封池见他神秘兮兮的,说话也不顺畅,开玩笑问,“跟谁啊?”   安明知看了眼坐在他对面的郑峪章:“一个朋友。”   就见郑峪章的脸色立刻变得不好看了。   郑予阳等不及要开吃啦,哥哥不吃他便只能看着一盘盘的美食,动都不可以动,这是郑峪章给他立的规矩,要大人先吃,小孩子才可以开始吃。   于是他晃着安明知的手臂说,哥哥不要讲电话了,吃饭好不好?   封池听了大概知道是哪位朋友了:“那不打扰了,你快吃吧,这两天注意休息。”   “你也一样。”封池的拍摄强度只会比他高。   挂断了电话,安明知把手机放到一边,在郑予阳期待又可怜的眼神中,帮他把牛排切成小块:“吃吧。”   等他自己拿起刀叉时,才感受到了对面投来的目光。   安明知:“?”   郑峪章跟他秋后算账:“我是朋友?”   安明知才知道是哪句话说得不对,触了他的逆鳞。他不擅长撒谎,总被人一眼拆穿,可刚才不是匆忙之间想不出更好的说辞了么。   郑峪章生气的点总是很奇怪,有时他觉得他会生气,会拒绝自己的请求,郑峪章却没有,反而像现在这种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生气的时候,他又生了气。   安明知低垂着浓密的睫毛,好似在认真思考他们的关系。   这个问题他曾用许多个下午来思考,他们到底算是彼此的什么人,可惜都没有答案,现在一时半刻自然是不可能有结果。   但他安抚郑峪章的情绪已经是轻车熟路:“我刚才只是不想解释那么多,才随口一说的,您别放心上。”   其实郑峪章不是生气,是吃醋,醋意快要将他吞没。明明是一家人出来吃饭,他还要当着他的面跟别的男人打电话。当然,不当着他的面更不行,那才是肯定有问题。   “还是那个封池?他很关心你。”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安明知这才闻到一点点危险气息:“跟您说过了,只是合作关系,没别的。”   郑峪章“哼”了声,不信:“那怎么就他老给你打电话啊,别人可没这么频繁给你电话。还有那天晚上,那么晚了他还在你房间里!”   以前郑峪章会介意他跟女演员拍亲密戏,后来发现男演员更危险。现在好了,只要是跟安明知稍微亲近点的演员,他通通都要加入黑名单。   就是这样也防不胜防,他在千里之外,又不能时时刻刻盯着安明知。   “我们在对戏,又没别的……”安明知解释。   “对戏就不能在白天吗?”   安明知想说白天也对,可他知道郑峪章现在是一点就着,只能哄着,不能逆着来,他还是少招惹他好。   郑峪章确实有意见,而且意见很大,这一个月安明知跟封池呆在一起的时间比跟他要多得多。想一想,他正想他想得发疯,吃饭吃不好,工作也没心情,在房间里转着圈乱走,跟个守家的怨妇似的,而这时安明知正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即使是对戏和吃宵夜,也让人怪难受的。   “你对他没心思,不一定他对你没动心思。”郑峪章继续破罐子破摔:“他目的不纯。”   安明知觉得他是看谁都目的不纯。   “您别瞎猜了。”他说道,“封池虽然不是科班出身,但他拍过很多电影,是个很不错的演员,在感情方面能拎得清。”   圈内虽然不乏因戏生情的情侣夫妻,但只是小部分。想想也合理,毕竟他们演员圈子就这么小,认识的人有限,许多人一旦踏进这个行业就很难转型出去。   郑予阳适时打破尴尬气氛:“哥哥,阳阳想吃土豆泥,还有那个!”   安明知还没动,郑峪章先动手帮他盛到了盘子里,这个话题没再继续下去。   小儿子算是给了他个台阶下。有时候郑峪章自己也觉得不该这么疑神疑鬼的,剧组那么多演员和工作人员,要是每个跟安明知来往的都要问一番,那还行?何况又不止一个剧组,安明知每年都要接两三部戏。   只不过最近几年,他总有种莫名的心理危机,说不上来是从哪里涌出来的,只是无尽的焦虑,总担心安明知不再爱他。   安明知这个人可是很好拐走的,他把人哄到手,也不过才用了几句话。   他要把人看得牢牢的,可不能再被别的人哄走。 第36章   郑峪章没留多久,第二天中午便带着郑予阳回去了。   原本安明知想去机场送他,但郑峪章担心郑予阳到时候会闹着让他一起回去,在机场哭起来,便没让他去。   所以当天上午退房后,安明知就回了组里,难得的假期,大多数演员都在酒店休息,有几个结伴去了附近玩。他去找倪虹耀时,倪虹耀却没闲着,在房间里跟总编剧讨论后面的剧本。   有一个地方他们意见不合,争执不下。   编剧看见了安明知:“来得正好,明知你来看看这句该怎么改。”   那正好是安明知的一句台词,原著里没有,是改编后为了剧情连贯后加上去的,却怎么加都觉得少了点感觉。   安明知说了几句自己的想法,跟编剧不谋而合,倪虹耀只好认输:“你们年轻人的想法我是跟不上了。”   编剧比安明知大几岁,三十多,大家都叫她陈姐,平时很照顾他们几个演员。   倪虹耀还有点不服气,转了话题:“明知,你找我有事?”   “倪导,昨天的事给组里添麻烦了。”安明知说。   虽然过去一天了,但这事在网上依旧热度不减,许多人还在讨论。拖累了拍摄进度是小,造成的舆论问题才是难以收拾的。   倪虹耀一听,赶紧道:“怎么能是你给添麻烦!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太心急了,还没跟你道歉呢。我这人你也知道,心急,上回咱们合作还是老许那部电影吧,这好几年了还是没改过来。”   陈姐拿笔勾画着要修改的地方,说他:“导演,你这毛病得改改啊,我剧本磨了一年多了,都还不急呢,你急什么?”   倪虹耀是严格了点,但人不错,在业内口碑也很好。只不过这两年他很少出片子了,只出过一部商业片,评价不太好。有人说他江郎才尽,倪虹耀好强,这回是想急于证明自己。   “身体没事了吧?”   安明知忙说:“现在好多了。”   “要是有不舒服的就跟我说,以后拍摄也是,别逞强。”   “嗯。”   倪虹耀跟他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顾左右而言他,最后送安明知出去后,才神秘兮兮地问:“那个,郑峪章是你什么人?”   一开始他以为安明知是郑家的某个亲戚,但转念一想,觉得不对,而且郑峪章跟他说话的语气一点都不像。   安明知有些为难:“倪导……”   倪虹耀老狐狸了,他接触过多少演员,看过多少双眼睛,一丁点情绪变化都瞒不过他。他一看安明知的眼神心里就有个答案了,便有些后悔说了刚才的话:“冒昧问一句,没别的意思。放心吧,我这个人别的没,职业操守还是有的,至于郑峪章这个人,就当我们没见过。”   安明知感激地冲他笑了下。   “不过我挺好奇你会怎么答的。”倪虹耀这么说了一句,却没真的逼安明知说什么,只是拍了下他的肩膀,“再好好休息一天。”   安明知说好。   正好到了午饭点,他还没吃饭,下去打包了份,上来时在电梯间正好碰见了封池和徐音。   他们好像在争吵,但这层住着的人很多,所以他们声音不大,电梯一开就停了。看见是安明知,封池靠在墙上友好地跟他打招呼。   “还想叫你一起下去吃饭呢。”他说。   安明知没想到这么巧,看了眼手里的打包盒:“等晚上吧。”   封池点点头,安明知也冲在一旁的徐音打了声招呼,没再多说话,回了自己房间。   他离开后,徐音笑了声。   “去吃饭,一起啊?”   封池:“最好收起你的小心思,有时间不如多研究剧本,把戏拍好。”   徐音抬头,他皮肤很白,没化妆,给人一种病态的美:“师哥是在说我演技不行么?”   “你要疯也别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我不觉得他无辜。”徐音上前一步,凑得很近,一字一顿道:“每个靠近你的人,都不无辜。”   “徐音,你有完没完?!”   “有啊,很简单,只要答应我的请求。”   封池道:“不可能。”   “那没完。”   电梯忽然在这层停了,此时徐音凑他很近,不知是不是故意的。电梯门缓缓打开,他们就站在对面,封池情急之下猛地推了他一下,徐音身体很轻,轻得如一张纸条,不费吹灰之力便被弹开。   他肩膀碰在另一面墙壁上,硌得生疼。   封池冷冷看了他一眼,没有再管,走进电梯里。   徐音看着他离开,脸上露出一如既往苦涩的笑意,夹杂着点痛苦,还有无尽失望。   安明知回到房间吃过饭,看了眼时间,打电话问郑峪章他们到没到家。   他们不过刚到,郑予阳在电话里问他为什么不跟自己还有爸爸一起回来,郑桢桢也在极力控诉为什么他们去看安明知都不告诉自己!   连安明知出事的事都没告诉她,她还是自己在微博上刷到的。   “当时你还在睡觉。”郑峪章说,“而且昨天你要上课。”   “睡觉把我叫醒就好了啊,上课可以跟老师请假。”郑桢桢快要气哭了,“你就是不想带我去。”   她说郑峪章。   “你不知道情况多紧急,就你磨磨蹭蹭的样子,平时起个床都得半个小时。”郑峪章反驳起来女儿毫不手软。   实际情况是当时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他只想赶紧出现在安明知身边,飞过去也好,走过去也好,那一刻只有这样一个念头,好似不是安明知离了他活不了,而是他离了安明知不能活。   哪里还想得到他还有个女儿要顾啊,要不是郑予阳自己冲出来抱着他的大腿不让走,估计连这个儿子郑峪章也会一并忽视了,反正家里还有阿姨,饿不着冻不着的。   郑桢桢错过了一次去安明知剧组的机会,满脸写着不高兴。   安明知安慰她:“现在还是上课重要,等周末或者放假了来找我玩。”   “哪还有假期啊?”郑桢桢抱怨道。   安明知刚想说她惨,等郑峪章一走,她又立刻变脸了:“明知哥哥,你跟封池混熟没?可不可以帮我要张封池的签名呀?”   私下熟不熟不好说,不过每天在一起拍戏,要张签名还是不成问题的。   安明知答应了她。   “谢谢明知哥哥,我就知道你最好啦~”   安明知无奈。   小姑娘的追星目标变得比谁都快,也不知道这张签名带回去,郑桢桢的心还在不在这。 第37章   接下来几天的拍摄很顺利,没再出岔子。这天趁着休息,项雪跟安明知说,粉丝们听说电影快拍完了,后援会想组织一次探班。   他的后援会人数不是很多,还是刚入圈那时候建的,会长换了好几个,但始终没散,以前拍戏时也组织过探班。   安明知问了下组里人员是否方便,组里人员说正好,周日下午有几家媒体要来采访他跟封池,就把时间定到采访之后吧。   因为几场采访取消了周日下午的拍摄,也给了所有人一个缓冲休息时间,导演和编剧又闷头去讨论剧本了。这天下午有三个采访,还有个是单独对封池的。问的问题都大同小异,跟电影相关的,还有他私人的,面对镜头安明知有点紧张,回答都很官方,采访完额头上出了些汗。   相比之下封池的回答就幽默许多了,甚至可以很巧妙避开不想回答的问题,时不时还帮安明知救场。   采访人员调试设备时,封池跟他说:“放松一点,不用那么紧张。”   安明知勉强笑了笑,后背都湿透了:“不好意思,我以前没怎么接受过采访,不太有经验。”   大多数工作时间他都在剧组拍戏,又不是主角,没几家媒体找他采访。前几年还会接一些广告和综艺,现在很少了,一直人气平平,采访就更少。   “就当朋友之间聊聊天,跟面对粉丝一样。”封池说,“反正这些采访别人也不会看,都是自己的粉丝看,很多问题都是从粉丝那里征集过来的,你就当跟他们在谈心。”   他一说,安明知觉得好像是这样一回事,不再那么拘谨。   采访结束后,正好项雪带着十来个粉丝走过来,她们每个人手里都提着统一样式的纸袋,上面有安明知后援会的标识,里面是准备的一些小点心和甜品。   她们很关心安明知的身体状况,有两个粉丝送了他安睡枕和按摩仪,长期拍戏让他的腰椎不是很好。还有个粉丝送了一只玩偶给他,是只小恐龙。安明知很少收粉丝的礼物,怕送的东西太贵重,本不想收,但听项雪说这是她们大老远提过来的,一片心意,便收下了。   她们没在现场待多久,两个小时不到就走了。听说今天下午休息,还有点不好意思因为探班耽误了安明知的休息时间。安明知才过意不去呢,几个女孩从全国各地来的,奔波一路,带着礼物,看了他一眼就走了。   东西都没来得及吃。   项雪把粉丝带来的甜点和礼物拍了照片发给安明知,之后分给了现场的工作人员。   安明知自己吃了一块,看见封池刚采访结束,让项雪给封池送过去一块。   项雪刚要动,就听见他说:“算了,还是我自己去,你快去车里歇一会儿吧。”   今天太阳很大,项雪一直忙前忙后的,没空休息,刚才又去送了粉丝,一整天连口水都没喝到。   “我没事小安哥,你快去歇歇吧,晚上还得拍夜戏。”项雪心疼他。   安明知点头,行动却不一致,还是自己去了。封池正好往这边看过来,工作人员在给他补妆。   安明知把蛋糕递给他:“粉丝送来的,采访的时候谢谢。”   封池看着他笑,他笑起来有种魅力,要把人醉在他的眼睛里,无数粉丝为之着迷。   安明知想起来郑桢桢要签名的事,他最近不知怎么,记性没那么好了,总是忘记这些细碎的事。   “那个……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不知道方不方便。”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什么事?”   安明知说:“家里有个小辈很喜欢你,听说我们在一起拍戏,想要个签名。”   封池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别的做不到,签名还不好说么,一听便爽快答应:“没问题。”   说完就让助理给拿过来笔,还有一张刚采访时拍的拍立得,潇洒把名字签到了下面。   安明知双手接过:“谢谢。”   “都这么熟了,不用客气。”两人拍戏一个多月了,封池想了想,“就当是……蛋糕的回报吧。”   晚上有夜戏,安明知担心自己犯困不在状态,想去稍微休息一下。他想多睡几分钟,晚饭不打算吃了,临走又拿了块小蛋糕,只剩这最后一块了。   刚走到室内,想找个地方休息,就看见徐音站在暗处抱手看着他。   徐音饰演他一个下属,两人对手戏不少,该是很熟了,在戏外徐音这人却很少跟他讲话,有时安明知主动跟他打招呼,他也不太理会。   长得很好看,就是脾气有点怪。   安明知反应有点迟钝,他不知道徐音盯着自己做什么,唯一的解释就是自己手上那块还没来得及吃的小蛋糕。   于是他问:“你要吃么?”   徐音吞咽了下口水。   他没助理,没人跑出去给他买东西吃,等开饭还要一会儿。于是犹豫两秒,说:“吃。”   安明知把蛋糕给了他。那本是他的晚饭,还有点不舍得。   徐音咬了口蛋糕,鼓着腮帮子对安明知说:“你以后能不能离封池远点?”   本来态度要更强硬一些,坚决一些,可能是小蛋糕太好吃,让他变得友好。   安明知一愣。他没觉得自己跟封池走得多近,如果换成其他演员,也是同样的距离。不过因为角色原因,他跟封池呆在一起的时间确实多过同其他演员。   可那也在正常范围之内,跟徐音有什么关系?   所以他问:“为什么?”   徐音舔了舔手上残留的奶油:“我不想看见他跟你走那么近。”   “跟你有关系?”   “当然有。”徐音笑了一下,“因为我爱他,他只属于我一个人。”   这回安明知是彻底愣住了,他没想到徐音竟然喜欢封池,好几次他在片场看见徐音往自己这边看,还百思不得其解,原来不是在看他,是在看封池。或者说,是在看他跟封池。   他更没想到徐音就这么大胆承认了。   不知为何,安明知总觉得这一幕很熟悉,想了几秒,才想起来。郑峪章不就是这么阻止自己跟其他演员交往过近的么?实际上并没有走多近,他心里能拿捏住分寸,可郑峪章总那么觉得。   徐音是因为爱,那郑峪章又是因为什么呢?   他想,可能只是单纯的占有欲作祟。   “你喜欢封池?”   徐音用一副当然的表情看着他,他的占有欲也在作祟,尽管那个人还从不曾真的属于他。   对于封池这个人,安明知多少有点了解,毕竟他人气高,时不时能看见他的消息。至于徐音,那就真是一无所知了,试戏那天才第一回 见,在片场也没有拍戏之外的交集,安明知只知道他的名字。   他想了想说:“你想多了,我跟封池只是单纯合作关系,最多是朋友,没有其他。”   徐音显然不信,他好几次看见封池去了安明知的房间,而且是晚上。就算是普通朋友,也没必要在晚上收工后去打扰对方吧?   安明知不想再多说其他,要离开。徐音开口:“你知不知道,你能拿到这个角色是封池推荐的?”   安明知停下脚步。   “最后你和我,他选了你。导演听了他的,也选了你。”徐音说,“是你抢了我的角色,跟他站在一起的人,本该是我。”   这是安明知还真不知道,没人跟他说过封池向倪导推荐了他。   但推荐不代表决定权,最后还是要导演拍板。他看着徐音,说道:“我没抢你任何东西,角色是我凭实力拿到的,如果你比我更适合,他们为什么不选你?”   徐音低着头没说话。安明知继续说:“你也是个演员,知道拍电影不是过家家,这是全剧组的心血,不会在选角上儿戏。”   最后他说:“你比我更适合楚昔这个角色。”   楚昔就是剧本中贺海山的下属,一个初入职场的新人,呆头呆脑的,却很勇敢。从年龄到形象,徐音都比他更合适。   安明知困得不行,懒得跟他讲道理,但他又觉得徐音有点可怜,他并不是想拿同情的眼光看徐音,他跟封池之间的纠葛自己更是不知道,只是觉得他很可怜,近乎孤独的可怜。   他把所有人都排除在自己世界之外,谁也不理,又试图把所有人都排除在封池世界之外,自以为是地认为这样就能靠近他。   安明知离开后,徐音依旧没动,靠在墙上看远处还在补妆的封池。他跟身边的工作人员说说笑笑的,有人过来合照,他也友好答应,跟人合照,帮人签名,跟对待自己时简直云泥之别。   在片场也是,封池宁愿跟个不认识的群演说话,也不愿意理会他一下。   七年,从做他的学弟到师弟再到同行,自己一步步追逐着他的脚步,像追着一束光,等待着这束光停下来照耀自己,而那束光却从与他漠不相识到待他如蛆虫。   徐音记得很清楚,封池曾说人要过好自己的生活。   可惜太晚了,他已没有自己的生活。 第38章   晚上开拍前安明知和封池在对剧本,封池突然问他徐音是不是找过他。   安明知不知道该不该把徐音的事告诉封池,或许封池早就知道,感情的事很难说清谁对谁错。   果然他还没说话,封池便说:“你不用理他。他是个疯子。”   “你们很早就认识了?”安明知好奇地问。   “同一所高中,我比他高一级,不算认识。”封池态度很冷,眼睛始终盯着剧本,似乎没想多聊下去。   安明知便没有再多问,开始认真看剧本。   倪虹耀放缓了拍摄进度,两个月刚刚够用,在四月底的某一天电影正式杀青,进入后期制作和宣传部分。这部电影在网上预热已经很久,加上之前安明知昏倒的事,虽本意不是炒作,但不可避免给电影带来许多关注。   这对一部商业片来说,是好事,也是压力。   电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包括主创人员,包括安明知,在开拍不久后他的粉丝就涨到了近千万,看到时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杀青宴上,有几个新人演员不舍得跟大家分开,落了泪。倪导除了拍戏时严格,平时很可亲,发表了一番感言,又一个个敬酒。   安明知回去那天是郑峪章开车去机场接的他,H市已春暖花开,跟他离开时的冰雪茫茫完全是两番景象。   四月了,他跟郑峪章又走过了一个春天。   安明知甚至贪图这样的日子,他一直留在郑峪章身边也未尝不可,反正他没有要跟别人恋爱结婚的打算。可他们总不能一直这么在一起,郑峪章做什么决定都不会提前跟他商量,就像他可以轻易抱回来一个跟其他女人生的孩子,而丝毫不考虑自己的感受。   谁知道下一次他会不会忽然订婚,或者干脆直接结婚,到全世界都知道了才来告诉自己。   他只是想要在郑峪章摊牌之前体面点离开。   郑峪章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让安明知抓不到一点能借此离开的机会。眼看着过了一个又一个春天,越拖着安明知就越舍不得,舍不得这个他已经住了好几年的地方,舍不得桢桢和阳阳,还有郑峪章。   “今天周末,正好桢桢不上学,让阿姨烧几个菜,好久没在一起吃饭了。”郑峪章说,“想吃什么?”   剧组伙食不算差,可耐不住盒饭油大,连着吃多了也觉得腻。安明知好久没吃到阿姨做的家常菜了,嘴里发馋,连着说了好几道,最后补充:“还有酸菜鱼和锅包肉。”   这两道菜阿姨做得一般,是郑峪章的拿手好菜。郑峪章会做菜,但很少下厨房,所以安明知借机敲诈他。   郑峪章开着车,笑道:“你啊,惦记这两道菜多久了?”   安明知也笑了,不看他,确实惦记了好久,上次郑峪章下厨是他过生日,已经过去大半年了。   “给桢桢打个电话,他们现在估计正好在超市买食材。”   说到超市,安明知心里有点痒痒,他好久没逛过超市了,跟郑峪章一起更少。以前只有他们两个人住在一起时,还会隔三差五去超市转一圈,等周末,或者郑峪章下班,安明知便会拉着他去。   夏天连衣服都穿得很随便,短袖加大裤衩,还有脚上的人字拖,不用戴口罩也不用戴帽子,回来时郑峪章提果蔬食材,他提零食汽水,手里再抱一块西瓜。   超市很近,不用开车,回来走在大街上会引来奇怪目光,但郑峪章不在意,安明知也不在意,在晚上吹着凉风的街上不经意拿手背擦过对方的手背。   一段单纯且美好的回忆,真的很像在恋爱,有时安明知不禁会想,是否当时郑峪章也很爱他。但或许那不是爱,只是宠溺,郑峪章只是宠溺他。   安明知拿出手机给郑桢桢打电话,把要买的食材告诉她,郑桢桢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还有半个小时。”   “好~”小姑娘还不肯挂电话,压低声音小声道,“明知哥哥,你有没有给我带回来封池的签名呀?”   安明知:“当然了,在行李箱里。”   郑桢桢一听,立刻跳了起来,在电话里给了安明知一个大大的飞吻。   郑峪章开着车,多少能听见一点,只是没听清,问:“什么东西?”   安明知笑了笑:“秘密。”   他们回来时阿姨带着两个孩子刚到家,郑峪章还在车库停车,两个孩子就跑过来了。郑予阳一路喊着哥哥哥哥,狂扑到安明知的怀里。   “阳阳有没有乖?”安明知抱起他。   郑予阳亲了他一口,“很乖哦。”   郑桢桢热情地帮他提了行李箱,她一个女孩子,力气却不小,连推带拉把行李箱弄到了客厅。   阿姨正在切菜,看见是安明知回来,擦干净手在客厅迎:“安先生瘦了。”   郑峪章停好车进来,听见了阿姨的话附和道:“是啊,脸上都没肉了,哪回拍戏回来不要瘦十斤?”   “哪有您说的那么夸张啊。”安明知小声反驳。   郑峪章就笑,安明知自己看不出来,他还能看不出来么?他脸上掉了多少肉,腰上瘦了几公分,他一摸就知道。   郑桢桢已经把行李箱打开,问安明知在哪里呀。郑峪章不知道她在翻什么东西,只觉得她的动作粗鲁又无理:“乱翻什么呢?翻成这样怎么搬回楼上去?”   “明知哥哥给我带了礼物!”郑桢桢不服气地说。   安明知说:“在书里夹着,我帮你找。”怕照片有折痕,他特意夹到了书里。   郑桢桢很快看到了,令她惊喜的是那竟然是一张拍立得,全世界只有这一张的,上面还有签名,简直比限量款还要珍贵。她买了好多本封池的杂志,也只拿到了印刷签名的明信片。   “明知哥哥,我爱死你了!”她开心又激动,完全无视她老爸,再次给了安明知一个飞吻。   郑峪章黑脸:“……”   郑予阳正拿着父亲给自己新买的遥控飞机给安明知玩,“哥哥,你看你看,呼――就飞走啦。”   安明知想起来什么,把粉丝送的恐龙玩偶找出来拿给他,果然郑予阳很喜欢,一看见就抱着不肯松手了:“哇,是小恐龙!”   他给阿姨看,又给父亲看,高兴得在客厅里跑着转圈圈。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哥哥回来了,还有新的玩偶,而且是他最喜欢的恐龙。   郑峪章站在原地没动,等着安明知从行李箱里给他也变出什么礼物来。至于具体是什么并没那样重要,不贵重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礼物。   可安明知把几件脏衣服拿到洗衣房里,回来很快就把行李箱扣上了,要搬到楼上去。   “东西有点多,我先上去收拾一下。”   郑峪章像个被大人忽视掉,而且漏掉了奖励的小孩,在闹情绪。可箱子太重,他还是过去帮安明知搬到了卧室。   安明知把衣服一件件收回衣柜,又把粉丝送的小礼物和按摩仪放到柜子下面,最后将行李箱也一同放进去,郑峪章一直坐在床上看着他。   等安明知收拾完这些,一回头,正对上他一双深邃的眼。   “收拾好了?”郑峪章问。最后也并没他的礼物。   安明知没察觉到他的情绪:“嗯,我去冲个澡。”   说完,他走进脱掉鞋子走进浴室,留下一个怨念的郑峪章在床上郁闷。   安明知脱掉衣服调好水温,飞机坐得他有点累,洗个澡能冲走他一身疲惫。如果能躺进浴缸泡个热水澡会更舒服,不过马上要吃饭,时间不够。   他仰起头,水流流过他的喉结,还有结实的胸膛和平坦小腹。正洗着,有个人影站在了外面,是郑峪章,还没等安明知说什么他就敲了下门立刻闪了进来。   安明知刚没把门反锁,这间浴室只有他和郑峪章会用,别人根本不会进来。可现在不是晚上,不知道郑峪章跑进来做什么。   郑峪章身上还穿着整齐的衣服,安明知赶紧把水关了,那浴巾把自己裹起来。   郑峪章就笑了,上下打量着他说:“还裹什么?你身上哪块地方我没看过啊。”   话是这么说,可安明知还是不肯放下浴巾:“您怎么进来了啊?”   郑峪章走过去,解开自己衬衣的扣子,抱住了安明知:“来找找我的礼物。”   “我身上有水,会把衣服弄湿的……”   郑峪章亲了亲他的头发,俨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他从背后抱着安明知,正好对面就是一面大镜子,上面雾蒙蒙的,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郑峪章伸手把水雾擦掉,里面映出两人的样子。   安明知耳朵很红,反应了两秒:“什么礼物?”   郑峪章轻咬着他湿滑的肩膀,没说话。   安明知想起自己给桢桢和阳阳都带回来了东西,而没给郑峪章,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策。   “是桢桢想要封池的签名,早就跟我说过很多遍了。玩偶是粉丝探班送的,我都这么大了又用不到,正好阳阳喜欢。”   郑峪章成功抓住重点:“哦?封池的签名?”   “……”安明知怎么感觉自己被套话了。   不过郑峪章这回没计较:“所以我呢?”   “我忘记了。对了,有个腰椎按摩仪,可以一起用……”   因为安明知自己已经用过,连包装盒都扔掉了,实在不适合再送给郑峪章。   郑峪章思考了一会儿:“我对你就这么不重要?”   他不在安明知心里排首位这件事,让他很不爽,连两个小崽子都比他重要,估计没几天连阿姨的地位都快超过他了。   “没有,”安明知认真地说,“您很重要。”   郑峪章咬他的耳朵,温柔又带点惩罚的咬噬。他开车去机场接他,给他做喜欢吃的菜,什么都没得到,那两个小崽子动了动嘴皮子,就收到了礼物,真是不公平。   他也要,他要送礼物的人。   咬得安明知痒得直躲。郑峪章在他脖颈上留了吻痕,说道:“那晚上补。一个不够,要很多个。” 第39章   今年春天比往年暖和,夏天也来得早,五月时节院子里的爬藤月季和蔷薇都开满了,安明知踩着凳子在院子里修枝。   太阳很好,有些清风,这些活其实不用他来做,郑峪章会找人来修理,或者是等自己空闲下来,亲自修理一番。但拍完戏忽然闲下来,让安明知整个人都有点迷茫,他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郑予阳很黏他,一刻都不想让安明知离开他的视线,在草地上玩遥控飞机。   安明知一边修理一边想着礼物。郑峪章的礼物可不好送,从物质上说他什么都不缺,精神上安明知又猜不到,实在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去年郑峪章生日,他虽然回来晚了,可礼物没忘,挑了大半个月挑了一只手表。郑峪章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当时放在了一边,晚上在书房,安明知见他把自己手上那款取下来,戴上了他新送的。   这些郑峪章通通都不缺,安明知犯了难,最后看着满院子开得正好的花,剪了一枝送予他,不算礼物,先讨郑峪章个开心再说。   顺带磨了杯咖啡才上楼。   没想到那枝普普通通的月季花郑峪章很喜欢,让阿姨找了个大小合适的瓶子插起来,放在了自己书桌上。   晚上郑峪章来床上讨要礼物,安明知有点累,正在用粉丝送的按摩仪给自己按摩。   “粉丝送的,很舒服。”他说,“您要不要试试?”   郑峪章看了眼那东西,说不用,机器哪有手按得舒服呐。   他让安明知趴过去。   安明知求情:“真的腰疼,过几天再做好不好?”   郑峪章看他小鹿一样的眼睛,用不容拒绝的口气重复了一遍:“趴过去。”   安明知关了按摩仪,乖乖翻了个身,为了少受点罪,他主动把睡袍滑了下来,只盖住半个臀部。   郑峪章笑了声:“这么乖?”   哪回他回来郑峪章这个老狐狸不是要折腾他一顿呀,一顿不够,得好几顿才能吃饱,安明知太了解他了,他稍微主动点还能少吃些苦头。   只见郑峪章把睡袍给他往上扯扯,盖好,跪在他身侧:“今天让你歇歇,改天再补。”   他的大发慈悲已经让安明知明白过来他要做什么,果然下一秒郑峪章就帮他按摩起来腰背。他手劲很大,隔着一层衣服不算痛,但按到酸楚的地方安明知还是会哼唧两句。   郑峪章边按还要边抱怨两句:“不让你去拍戏你不干,可你去了,哪次回来不是又受伤又腰痛的?知道自己身体不好就少往外边跑,都快三十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拍戏是我的工作。”安明知享受着说,“您自己不也是吗,有回发烧还非要去公司,回来都烧到三十九度了,去医院打个吊针还要忙着看邮件。”   提到这件事安明知怨念很深。公司做大了就是这点不好,每天都很忙,要处理各种事务和人际关系,一点都不比拍戏轻松。像他,每次拍完戏还有大几个月的休息时间,郑峪章就没这些大把时间了。   “至少吊针不用你给我打,你这倒好,腰疼还得伺候着。”   一听这话安明知就不给他按了,指了指旁边:“这不是有自动按摩仪嘛,楼下仓房里还闲置着两个呢,我不用谁伺候着,用按摩仪就很好。”   这话听得郑峪章也不是很舒服:“你当我吃饱了没事做在这给你按摩?这玩意按得哪有我好啊,重点轻点的,它能拿捏稳?”   不是他吹,他这手艺是专门找人学过,出了师的。郑家老爷子没过世那会儿,有年摔了一跤在床上动不了,就是郑峪章陪在床边整天给他按摩的。   他这话倒也是真的,机器不是人,没有感情,设计得再好也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   故意似的,郑峪章加大手劲在他腰上按了一把,安明知瞬时软了下去:“啊好痛!”   “那就快趴好别乱动。”   安明知乖乖的,哼哼着:“您再往左一点……用力,再重点,往里面点……就是这里……唔好痛……”   那块肉特别酸,郑峪章就给他揉,用力了些,安明知痛得要掉泪:“轻一点……”   郑峪章快被他喊硬/了。   说起按摩仪,安明知才想起来家里还闲置着两套,第二天特意找出来给了阿姨一套,她年纪大了,常常站着做饭打扫卫生,难免腰颈痛。另一套拿去给了郑桢桢用,小姑娘每晚写作业到那么晚也挺不容易的。   他不方便进出郑桢桢的房间,并不太知道她每晚是在写作业还是做其他的,总之很晚的时候安明知下楼接水喝还能碰见她。   郑峪章给她请了家教,每周一三五加周末晚上上课,补习语文和历史,还有化学。跟其他同龄女生不太一样,郑桢桢理科很好,反而是那些需要记忆的科目,她学得不是很理想。再难的数学题她都可以解出来,可一到了语文作文,准会写跑题。   化学是她所有理科科目里的拉分项,尽管她已经很厉害,郑峪章还是请了家教。   郑桢桢这孩子早熟得很,没敢请男老师,清一色让女教师来教,而且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教师,连年轻的女老师都不敢给她请。   这让郑桢桢很头疼,她认为她的成绩不需要再补习了,放学还有那么多作业要写,为什么不能留出来一点时间给她追星!不能时时刻刻看到封池的最新消息,简直让她崩溃。   好在这样的时间只有两个月,虽然煎熬,但多眨几下眼睛也就过去了。她中考那两天是郑峪章开车送的,早上阿姨给她煮的面条,打了两个荷包蛋,为她加油打气,说我们桢桢肯定能考一百分。   郑桢桢吃着面,说满分好几百分啦。   安明知没能去送她,他在忙《覆巢》的全国见面会。   H市中考那天正好是全国第一场,他不能缺席。   电影定在七月中旬上映,这之前有十五场见面会做宣传和预热,在全国不同城市,时间很紧张,几乎是一天一场。   安明知在家休息了一个多月,再次投入到电影的宣传当中。   虽然还没上映,但网上的讨论程度已经很高,热门话题都是围绕《覆巢》和主演讨论的,尤其是封池,人气一直高居不下,连同他新录制的综艺和真人秀也备受关注。   安明知受到的影响稍微小点,他这些天在家很少看新闻,微博账号又交给项雪打理了,自己开了个小号,也不太常用。   所以他不知道的是,最近在网上,自己的名字常常跟封池的被放在一起讨论,电影还没上映,但有网友根据原著剪辑的两人的视频,也一直在视频榜前几,播放量过了千万。   他更不知道,这些郑峪章全都知道。 第40章   第一场见面会时间定在下午三点,安明知是前一天到的,时间比其他人充裕些。第二天稍微收拾了一下,中午跟倪导他们一起去了现场。时间还不晚,他在演员休息室接受了两个采访,封池跟其他几个演员才到。   因为是首场,来的演员很多,出席的主要演员有十来个,加上导演跟主持人,台上快要站不下。   现场粉丝来得要比安明知想象中多得多,首场不在电影院内,也没有对人数做出限制,估计连承办方都没想到,临时又调过来很多保安维持秩序。   电影还没上映,许多涉及到剧透的问题不能回答,只能跟观众分享一些拍摄现场的趣事。   到了安明知这里,他分享的是某一场拍摄中跟封池因为笑场被倪导喊了好几回卡,最后以为倪导会发火,没想到倪虹耀也跟着笑起来,现场工作人员也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那场戏给安明知的印象很深,是他在拍戏时难得觉得放松的时刻。说到这里,台上的人和下面的观众也都爆笑起来,仿佛“笑”这个字本身就有极大的感染力,让人听见了便会不由自主。   首场见面会来的人多,进行的时间也比其他场稍长一些,计划一个小时,结果快两个小时才结束。结束后在休息室里又有媒体采访了很长时间,还有给海报签名,合影留念……花了不少时间。   回到酒店安明知休息了大概一个小时,倪导一间间敲门来叫大家,说晚上准备去喝酒撸串,要庆祝一下。   他是个很会及时行乐的人。   导演请客吃饭,他们做演员的哪有不去的道理?   “我不去。”封池从房间里探出来个头,对倪虹耀说。   “怎么?怕吃宵夜长胖啊。”倪虹耀开玩笑似的问他。   封池笑笑:“不是,还有工作,得看剧本。”   “呦,你小子这么快就又接上新戏了?”倪虹耀知道他戏从来不断的,“电影?”   “还没开拍呢,倪导你知道的,得保密。”封池故作神秘,“你们去吧。”   倪虹耀作势要打他:“你那是工作,咱们这就不是了?可跟你提前说好了,吃宵夜这也算是工作的一部分!”   封池笑着没说话。   倪虹耀不为难他,去敲他一个,正好他看见对面徐音的房间门没锁着,便去敲了徐音的门。   “我也不去。”徐音靠在门框上抱手说。   正好封池还没回去,往这边看了一眼。   倪虹耀不知道什么情况,封池跟徐音在戏里就几场对手戏,而且都是徐音做配,做一些无关紧要的互动。即便他眼睛再尖,也看不出来这两个人有什么问题。   “嘿,你们两个是不是串通好的啊,这么不给我面子。”倪虹耀来回指着两人,无奈问道,“你什么原因啊小徐?”   徐音:“我不吃宵夜。”   倪虹耀忘了刚才自己说过宵夜的话,反驳他:“谁说这是宵夜了,晚饭,这是晚饭,大家都还没吃呢吧?”   已经有人换好衣服出来了,在门口看热闹,对导演说:“倪导你就别为难徐哥了,他真不吃宵夜。”   “怕胖?”倪虹耀问。   徐音笑了下说“嗯”。   “你们这群小年轻啊……”倪虹耀感叹,“都这么瘦了还怕什么呀?我打赌,你们一个都胖不了,就这几天跑路演,大家不得累瘦个五六斤,我都不放你们回家!”   几个人都笑了。   封池去屋里拿了件外套,他改了主意:“那我还是跟大家一起去吧。”   徐音用细长的眼尾挑了他一眼,始终勾着嘴角在笑。   他头发长了,应该从拍完戏一直没剪,直接在后面扎起个小揪揪,新染的浅亚麻色,脸颊两旁的头发曲卷的弧度很漂亮。   导演问:“小徐,你真不去?”   “我……”   封池穿好外套,打断他:“他不去,咱们走吧。”   倪虹耀以为两人之间有过节,拍戏的时候他没看出来,现在看起来颇有水火不容的架势,就没多劝。   他们也没走太远,在酒店附近找了家烧烤店,正是人多的吃饭点,倪虹耀要了个包间,大方地让大家都多点些。安明知吃不下多少,就没点,反正大家三三五五点了一桌子,他蹭着吃两口就饱了。   刚上满桌子,有个演员拿出手机拍视频纪念,大家举杯庆祝,安明知坐封池左边,抬手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封池刚剥好的虾,而且还滚到了封池的浅色T恤上。   “对不起对不起……”安明知忙道歉。   封池说没事,等下去洗手间洗下就好了。后面几个字很快淹没在干杯声中。   碰完杯封池抽了两张纸去洗手间整理衣服,安明知觉得挺过意不去的,就戴上手套重新剥了个虾放到了封池的盘子里,顺便给自己也剥了个,味道很好。   正吃着他的手机响了,安明知看了眼来电,是郑峪章。   包厢里太吵,他出去才接的。   “结束了吗?”郑峪章问。   安明知:“嗯,六点多就结束了,现在正在吃饭呢。”   “自己啊?”这回项雪没陪他去。   “没,倪导请客,十几个人都在呢。”   可能他这边有点吵,走廊里也不算安静,让郑峪章没多问什么。   安明知问他:“桢桢今天考得怎么样?”   郑峪章哪儿知道啊,他也是猜:“估计还行,看她挺开心的,样子不像考砸了。”   安明知简直哭笑不得:“您就没问问呀?”   “问什么?等成绩出来不就知道了。”   “……”   郑峪章:“计划什么时候回来?那小丫头说考完想去旅游,点名要跟你一起去。”   安明知想了一下,见面会最后一场的城市正好在H市。虽然见面会有十几个城市,但他并不是每场都参加,只参加前几场和在H市的最后一场。   这是为了和封池错开时间,第一场和最后一场意义不一样,主演能来尽量都过来。随后的几场都跟封池的其他活动时间冲突了,所以他不出席,让安明知顶一顶。   到了后面几场,他把时间空出来出席见面会,正好给安明知休息。   “还得过几天,要下周了。”   “这么久?”郑峪章皱眉,   只是一周,怎么就这么久了呀。哪次拍戏不是用月来计算的,现在他只是离开一周时间,郑峪章就有点不适应了。   “嗯,我记得跟您说过的。”   只不过当时他们好像在讨论郑桢桢中考的事,都没太在意这个。   郑峪章:“成绩出来后桢桢要去她母亲那住一段时间,八月回来要上预科班。小丫头想去潜水想很久了,等你回来后咱们就走。”   “这么着急?”安明知没想到这样急,小心翼翼地说,“……最后一场见面会在H市,我还要参加。”   郑峪章挑了下眉头:“最后一场什么时候?”   “七月十六。”正好是电影上映那天。   那时候成绩已经出来,桢桢过两天就要去母亲那里,时间来不及他们出去旅游一趟,回来后郑桢桢又没了时间。   两人都沉默了片刻,郑峪章先说:“找倪虹耀给你放个行,见面会又不是少你不可。”   安明知想了一会儿,说:“不是倪导的问题,是我自己想参加的。”   他想完整的,从头到尾的,完成这部电影,见面会也是他需要参与的一部分。何况宣传都宣传出去了,很多粉丝已经买好了票,现在他又不去了,不是因为生病和不可抗力的原因,观众怎么接受得了?   “峪章……”   郑峪章没说话,在电话里都能感受到他的低气压。他不高兴安明知可以理解,等待郑峪章处理的事务要比他的多很多,可连郑峪章都能为了桢桢请假了,偏偏在他这里又时间冲突。   安明知能感到他的失望,更不用说郑桢桢。   过了十来秒,郑峪章用异常平静的语气道:“等你回来再说吧。”   安明知看着被挂断的电话,心情失落到了极点。   这事是他的不对,不仅是这一次,基本上每次自己去拍戏,他和郑峪章都会因为这事闹不愉快。郑峪章虽然忙,但至少每天晚上是在家的,而他总是一走就几个月几星期,期间都不着家,郑峪章难免会不高兴。   可这个职业就是这样,聚少离多,他已经做出了让步,每年只接一两部戏。郑峪章也做出了让步,允许他每年拍一两部戏,看似平衡,但他们之间依旧有解决不了的矛盾在不断激化。   他暂时不想回包间,刚才的酒喝得他有点难受,刚才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后劲上来感觉脑袋沉沉的,想去洗手间洗把脸清醒。   安明知刚走到洗手间外,听到了里面传来封池的声音,脚步一顿。   “你到底想怎样?”   “你就真的这么讨厌我?”竟然是徐音!   安明知以为自己听错了,徐音明明在酒店没过来的,但他确定那声音就是徐音的。   “我不讨厌你。”封池说。   徐音的眸子里闪过一抹亮色。可他随即听见封池那残忍的声音,在他身上一道一道划,让他流血,让他痛不欲生。   “因为你连被讨厌都不配。再说一遍,别再跟着我!”   他说得那么认真,徐音被刺痛,他有点慌了,去握封池的手腕:“封池,我……”   “放开。”   他平时的孤傲已全然不在,剩的全是卑微:“我控制不住自己,你知道我不想看见你和别人走那么近……”   “我说放开。”封池冰冷重复了一遍,“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可是、可是我爱你啊。”徐音头发散了一束,有些凌乱。   “我说了,你的爱,与我无关。”封池道:“我以前不会喜欢你,以后更不会。”   徐音偏执地问:“那现在呢?至少这一刻有没有……”   “没有,永远都不会有。”封池推了他一下,想要离开。   徐音上前抱住他,想要吻他的嘴唇。   封池没有防备,几乎是碰到了,徐音病态地笑了一下,他仿佛在满口鲜血中吃到了一颗糖。   封池暴怒,一脚将他踹开。   徐音如风中摇曳的风筝,被大力贯倒在地上,他还是笑着,笑得跟往常没有区别,却在嘴里尝到了一丝甜腥。   身后传来熟悉飘渺的声音。   “离我远点。” 第41章   安明知回H市那天气温到了三十度,热得让人烦躁。好在他下飞机已经是傍晚,晚霞落下去,天色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粉紫色,过渡着天空原本的蓝,星与月点缀其间。   天暗得很慢,宛如倾洒了的墨一点一点残食掉天边,舍不得多咬一口。   安明知下飞机后把手机开了机,有好几个项雪的电话,还有一条短信,让他下了飞机直接走vip通道,别在机场逗留。   他把电话回过去:“怎么了?”   项雪说:“小安哥,你跟阮白枫的航班抵达时间一样,现在机场堵了很多粉丝接机,所以你还是直接走绿色通道吧。”   阮白枫是当红流量idol,唱作型歌手,去年刚出道的,一出道就大火。演员跟歌手毕竟还是算隔着行的,安明知没见过她,只听项雪说过那么几句。   以前安明知没注意过这些,不过也经常跟其他艺人同时间抵达,接机的事他遇到过很多次,从旁边就过去了,没人认出来他。   “小安哥,你现在跟原来不一样。”项雪知道他不怎么关注自己的新闻,平时远离网络,但她可时时刻刻都关注着网上的动态呢,安明知现在比原来火多了。   “来接机的里面混了很多疯狂粉丝,只要是明星他们就堵,就算捂得严严实实也能认出来,你就一个人,太危险了。”   安明知对这些词都不是很懂,但项雪肯定是为了她着想的。只听项雪又说:“而且小安哥你跟阮白枫前后脚到达,说不定还会被乱传绯闻……”   “好,我知道了。”安明知取了行李,手机滴滴响着提醒电量告罄,“手机快没电了,我先挂了。”   “那小安哥你到家了跟我报个平安。”   “嗯。”   挂了电话,他听项雪的直接走了vip,用手机叫了辆车,刚上车手机就没电关机了。   他想在车上睡一会儿,却毫无困意,只能靠在后座上看着快速闪过的风景,天色几乎完全暗了,城市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高架桥上车辆川流不息,有如白昼。   上次之后他和郑峪章没有再联系过,只有郑桢桢打了一次电话问安明知是不是跟她爸吵架了,说郑峪章最近在家里总是板着一张脸,动不动就发脾气,家里很不好过。   安明知不想让她担心大人的事,便说没有,在郑桢桢半信半疑中结束了这通电话。   见面会后面几场都是在一个城市里好几家影院商场跑着开的,甚至有天去了两个城市,每个城市跑了五六家影院,常常凌晨才开始休息,到中午又开始新的一天。   安明知忙到脑袋转不过来,根本没时间和精力去想自己跟郑峪章的事,更怕郑峪章在气头上,他打过去电话说错了话,又要惹他生气。   意料之外,回到家只有阿姨一个人,偌大的房子显得冷冷清清。   “孩子们没在?”安明知看了一圈问。   阿姨说:“桢桢小姐和小少爷去先生母亲家了,要住两天才回来。”   用郑桢桢的话来说就是最近他爹心情不好,她要带着弟弟去奶奶家避避风头。   安明知脱掉外套,他习惯了每次回来都有迎接和欢呼,孩子们也好,郑峪章也好,这次这么清冷他竟有点不习惯。   他看了眼手表,已经快晚上八点,问阿姨:“峪章没在?”   阿姨疑惑地往门外看,她以为郑峪章去车库停车了:“先生没跟您一起回来?他去机场接您了啊!”   “他去接我了?”   “是啊,最近这几天郑先生都很晚才从公司回来,今天却打电话让我做好晚饭,说安先生你今天回来,还说他要去机场接你。”   安明知立刻从行李箱里拿出充电器给手机充上电,是有个郑峪章的未接来电,大约一个多小时前打的,那个时间正好是他手机关机后不久,他没接到。   安明知有点着急地给他回过去,可是电量太低,才响了一声就又自己关机了。   等充了几分钟电,安明知又给他打电话,这次被郑峪章挂断了。   阿姨也没想到会出这种让人啼笑皆非的岔子,去厨房洗了点水果切好端过来:“您也别太着急了,估计接不着人等下就回来了。”   安明知连衣服都没心情换,坐在沙发上等。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外面传来汽车的引擎声,他太熟悉那声音了,他听过郑峪章每一辆车的引擎声,在卧室,在客厅,只要它传来他就会知道那是郑峪章回来了。   阿姨去开门,安明知看着他走进来,换鞋,把风衣挂在玄关,他没有看安明知,只是对阿姨说:“开饭吧。”   “哎!”阿姨应道。   安明知怯怯地说:“我手机没电关机了。”   郑峪章这才看了他眼:“嗯,我给项雪打过电话。”   这事是两人没沟通好,或者说根本没沟通,他以为郑峪章还在生他的气,哪里会想得到他会去机场接自己。   机票是项雪给安明知定的,估计他的行程也是项雪告知郑峪章的。   “您去机场怎么没提前告诉我啊?”   郑峪章说:“我下午在开会,之后你手机就一直关机。”   安明知四点半登的机,没调飞行模式,直接把手机关了机,项雪打电话时他才发现自己手机快没电了。航班提前到达了,正好郑峪章给他打电话的时间点,他的手机都处于关机状态。   不是郑峪章没提前告诉他,是压根没联系上他。   安明知有点内疚:“您在机场等了很久?”   “没多久。”郑峪章是这么说,但看起来并不开心,安明知在他的脸上看出了倦意,“过来吃饭。”   他想起来阿姨说这段时间郑峪章一直在公司加班。   安明知对郑峪章的公司概念很模糊,他只知道现在郑氏主公司是做科技研发的,而对郑峪章平时要做的工作了解不多,只知道他很忙。当然他是个很本分的人,很少主动跟郑峪章提起他公司的事,除非是对方先提起,至少他不想让郑峪章觉得自己对他的公司有什么企图。   虽然郑峪章从来没这么想过。   但今天安明知总觉得心里不安,主动问他:“是不是公司出什么事了?阿姨说您最近很晚才回家。”   郑峪章夹了一口菜:“没事。”   “真没事?”安明知看他状态不对,“可是您看起来很累……”   郑峪章想说那是因为你不在。安明知不在,孩子们也去母亲家了,面对空荡荡的家,他还回来那么早做什么?不如在公司。   事业是他最重要的事,即使是在家庭和事业之间,他也会把事业放在前面,就像大多数男人的选择一样。   但这几天晚上,他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想了很多,尤其是面对着眼前尽收眼底的夜景和高楼。夜晚的城市无限膨胀人的私欲,像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试图吞掉每一个孤独的人。   每每这时候,他就在想安明知。   被想念的当事人并不知道,还在斟酌着道歉:“峪章……桢桢的事我真的很抱歉,要不你带着她和阳阳去吧。”   安明知这个提议并不合理,先不说郑峪章一个人能不能照顾得过来两个孩子,光是郑桢桢那一关就过不去,她点名一定要安明知一起去的,一家人一起去才是她提出去旅游的初衷。   郑峪章并没立刻否定,只是说:“这件事你跟桢桢说,是她要闹着出去玩,她自己要想到预备方案。”   “好。”   两人静静吃着饭。   安明知心猿意马,从郑峪章一进门,安明知就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若有似无的香味,类似玫瑰的香气。   但郑峪章并没有带花回来。   还是,他买花送给了别的人? 第42章   第二天郑峪章要去参加个私人晚宴,安明知已经很久没跟他一起出席过,顺便给了安明知一份邀请函。   “晚上你跟我一起去。”   安明知正在看手机,这一天他的时间几乎都花费在手机上,因为鉴于当前他对自己的知名度定位太不清晰,项雪让他多刷刷微博,看看头条新闻,最近圈子里有不少新鲜事,一些当年比较火的新人安明知也需要认个脸,以免某天打了照面认不出来。   一是万一对方认识他,他却不认识对方,避免场面尴尬;二是现在媒体在盯着安明知,天天想着爆大料,这种时刻还是谨慎一点好。   他看了眼邀请函,邀请人的名字他只听过,并未见过,也是商界一位有头有脸的人物。   安明知把邀请函放回桌上,犹豫了下说:“我就不去了吧。”   “非公开的,没有媒体,被邀请的人都很自觉,没人会说闲话。”郑峪章说。   这种私人晚宴,不过是展示自己私欲和炫耀的场合,即使相互不认识,也能夸捧出几句。至于谁跟谁是什么关系,没人在意,聪明人更是不会多问。   郑峪章不经常参加这种社交,心里甚至有点厌恶,但这次的邀请人是他一个大客户,他不能不给面子。   这种场合互相之间关系很乱,所以他才想带安明知去,至少不是他一个人去。如果他自己去,连个人都不带,那么不一定谁会给他塞个人过来。   “你很久没陪我去过了,就这一次,好吗?”郑峪章说。   安明知倚在沙发上,他有点累,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段时间他心里有事,每天都觉得非常疲惫,今天他想早点休息,而晚宴不过十一点不会结束。   所以他说:“峪章,我今天有点累,不太想去。”   对于郑峪章的工作,安明知了解得尚且很少,更不用说他的朋友客户了,安明知通通都不认识。他不太喜欢这样的社交场合,要面对许许多多自己根本不认识的人,还要笑着,陪喝很多酒,即使有时郑峪章会帮他挡掉,他也不喜欢。   这就是为什么有很多活动,他都不参加的原因。   要是放在以前,他肯定会陪郑峪章去,实际上他以前陪他出席过不少类似活动,但现在已经没那个精力去应酬了。   郑峪章没再勉强他,说不出的失落。失望在他胸腔中快要积压成怒火,再攒下去就要爆炸。   但他还是努力让自己稳住,任由安明知帮他选好正装,打好领结,送自己出门。   临走安明知隔着车窗冲他笑了笑:“您少喝点酒。”   郑峪章说知道了。   说是个晚宴,其实办得不规矩,邀请的人多且杂,又把地点定在了带泳池的酒店顶楼,跟派对没多大区别。来往的人觥筹交错,一群模特在泳池玩湿身大战,悠扬但不合时宜的钢琴曲响起,几乎人人都有伴,只有郑峪章端着一杯香槟走来走去,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他遇见了几个熟人聊了两句,转身碰见了晚宴的主人,王扬。   “郑总没带人过来啊?”王扬脸上带笑,却给人一股阴狠劲。   他指了指泳池方向:“看见没,那一堆,都是我请过来陪大家作乐的,任君挑选。”   郑峪章笑了笑,没说话。他太了解王扬,王扬这人早年在香港混过一段时间,很有生意头脑,就是为人狡猾,好色。   “怎么?郑总看不上啊?”王扬见他不为所动,接着说,“哈哈果然你眼光就是高,偷偷告诉你,那边还有个,我给自己留着过夜的,送你怎么样?”   郑峪章知道他会来这一套,不太给他面子:“不用了,王总自己留着吧。”   他心情不佳,“离我远点”四个字都摆在脸上。   王扬不傻,自然看得出来:“心情不好?那更得给自己寻点乐子!”   郑峪章不想跟他多说,找了个理由脱身,王扬是他一个很大的客户,他不想得罪,但并不是得罪不起。   这边刚脱身,还没待他找到个安静的地方,就又遇见了眼熟的人。   是个导演,姓刘,不算知名,郑峪章见过他几面,但不是特别熟。   两人打过招呼,刘导主动把他引荐给身边的人,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男孩:“林伊,这是郑峪章,郑总。”   那个叫林伊的男孩怯怯抬头看了郑峪章一眼:“郑总好。”   他习惯性伸出了右手想要握手。   郑峪章对他没多大兴趣,礼貌性冲他点了下头。林伊有点尴尬且失落地收回了手。   刘导跟旁人说了句话,没注意这一幕,接着对郑峪章说:“这是林伊,小孩挺有灵气的,一眼就被我看中了。”   郑峪章知道他的意图,在场不乏导演和经纪人,都是借着机会来毛遂自荐,寻求投资的。   在资本的世界里,没有任何一个行为是无目的的。刘导把林伊介绍给他,无非就一个意思,想让郑峪章投他的下部戏,而林伊只是个用来讨好他的小礼物。   郑峪章看了林伊一眼,估计他还没拍过几部戏,经验不足,以至于在面对自己的时候十分紧张,眼睛里全是胆怯。   林伊也抬眼偷偷看他。   姓刘的暗示他:“郑总喜欢么?”   郑峪章觉得有点烦,他今天该带安明知来的。就算不是安明知,随便找个女伴也好,省得被缠住。   再找理由脱身不容易,郑峪章随意跟林伊聊了几句。   “你学表演的?”   “是。”   “表演……”郑峪章默念了一遍,问,“哪个学校毕业的?”   林伊道:“戏剧学院,不过还没毕业,正在读大二……”   跟安明知同一所学校,那时安明知也是这个年纪,让人一时感慨。   郑峪章想着,动了点心思,问他:“拍过几部戏了?”   林伊比他矮不少,不敢抬头看他,只敢偷瞄:“才签了公司没多久,现在就两部。”   “喜欢表演?”   “嗯。”   “为什么?”安明知也喜欢表演,可他从来不知道为什么。   林伊说:“这……我也说不清楚,可能就是想要体验不同的人生吧。”   郑峪章若有所思地点头。所以安明知可能也只是想体验不同的人生?   王扬又在向这边走来,郑峪章看了眼手机,对林伊说:“我在2113开了房间,十分钟后下来。”   林伊迟钝地“好”了一声,郑峪章已经离开,他紧张地脸红了起来。   安明知早早便睡下,再次醒来是十一点钟,壁灯开着,照得他的脸颊温柔慵懒。   即使觉得很累,但其实他睡得并不熟,可能是留了一盏灯的原因,也可能是郑峪章还没回来,睡不安稳。   他拿出手机给郑峪章打电话,很快就接了。   安明知的声音有点低哑,他好像有点感冒了:“结束了吗?用不用司机去接您?”   郑峪章走的时候自己开车去的,安明知知道在这种场合他肯定会喝酒,自己没法再开车。   那边沉默了片刻,响起个陌生男孩的声音:“郑、郑先生在洗澡。”   安明知一怔,愣了好几秒,困意全无。   那边男孩见他没说话,问他:“要他接电话吗?”   安明知忽然有点冷,他明明把窗户关得严实,空调温度也不低。他只好拿被子裹住自己,说:“不用了。”   那边还锲而不舍:“那等下让他给你回过去吧。”   安明知又说了一遍“不用”。   他挂了电话,关了灯,把自己置身于绵绵黑暗中,黑暗浓稠得让他快要窒息。   这么多年,他一直都不知道郑峪章是否真的在外面有别的人,因为他没有证据,郑峪章小心谨慎,从不给他留半点抓住证据的机会。八年里,郑峪章很少不回家,身上从来没留过其他人的味道,甚至连头发都没有,更别说让他身边的人听电话。   安明知曾以为自己永远都没机会抓住这些证据,他甚至庆幸自己没有机会,或许这样他就永远找不到理由离开。   可就在这样一个夜里,就在刚刚,他苦心经营的假象终于破碎。 第43章   郑峪章第二天早晨七点多才回来。   阿姨不知道昨晚郑峪章没回,看见他从外面回来还以为他是去晨跑了,心想着怎么安先生吃早饭也不等郑先生,再一看他的穿着,西装革履的,哪有这样去晨跑的呀。   安明知正在吃早餐,被热牛奶猛地烫了一下。他昨晚睡得太早太多,以至于后半夜失眠,怎么也睡不着了,直到天亮,今天精神有些不佳。   阿姨一看就知道气氛不对劲,准是两人又闹别扭了。   她在郑家有十几年了,那会儿郑峪章刚离婚,桢桢还小,她就是去照顾郑桢桢的。在这个家里十几年,许多事她已经看得透彻,何况她是个过来人,对感情的事看得很明白。   只是当局者迷,就没那么明白了。   安明知握着牛奶杯,有些烫手,但他又好像松不开,问他:“您吃过早饭了吗?”   “没有。”郑峪章脱了外套,上面还残留着昨晚的烟酒味,还有各种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已经很淡,却依旧难闻。   阿姨起身去厨房再准备份早餐。   两人无话,安明知低头吃着自己的早餐,时不时滑动两下手机,仿佛这就是个普通如平常的早晨,没发生过什么。   郑峪章坐下来吃东西,直到安明知吃完要离开,他们都没再说一句话。   不是不想说,是没话可说。   安明知回忆,往常的早餐时间他们会聊些什么,可他仿佛失了忆,怎么也想不起来有什么话题。   郑峪章等了一个早餐的时间,也没等到他想象中安明知会出现的反应,生气或是质问,实际上昨晚电话里那两句“不用”已经给过了他答案。   安明知根本不在乎他去了哪里,跟什么人。   他终于看向安明知:“你不问问我昨晚去哪了吗?”   安明知迟钝地眨了下眼睛:“您去哪里了?”   “……”他没想到安明知会这样平静,平静得让他生气。   郑峪章就那么看着安明知,没回答。过了几秒,安明知忽然笑了笑:“其实那是您自己的事,跟我没有关系。”   他很乖,比平时还要乖一点,给人感觉轻飘飘的,让郑峪章总有种要抓不住的感觉。   “跟你没关系?”郑峪章哼笑一声。   很好。   他气得快说不出话了。   他们在冷战,他们以前也冷战过,大吵过,胡闹过,如每对长久相处的人一般。安明知看起来不争不抢,骨子里却很倔强,不肯服输,郑峪章更是要面子,从不会主动找台阶下。   和好也总是莫名其妙,最长两天就又和好了,毕竟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做什么都会撞见,没人说对不起也没人说原谅,就那么又开始说话了。   这次的时间稍微有点长,他们会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但气氛依然紧张,晚上同床异梦,貌合神离。   安明知休息得很早,其实他并没睡,只是在郑峪章开门时收起手机闭上了眼。郑峪章爬到床上,过了会来亲他,开始脱他的衣服。   安明知没有欲/望,但很配合,郑峪章亲他他不拒绝,惩罚似的咬他也不作声,如同个任人玩弄的木偶,郑峪章大概觉得很扫兴,穿上衣服摔门而去,开车出去了。   安明知躺在床上有些无措。   郑桢桢过了两天才知道安明知回来了,就给郑峪章打电话让他来接他们,郑峪章先去了父母那里,把郑桢桢和郑予阳接了回来,才去的公司。   郑予阳还小,察觉不到家里气氛有什么不对,但郑桢桢能感觉得到,一问阿姨,果然她爸跟明知哥哥又闹了不愉快。   她问阿姨因为什么事,阿姨也不太清楚,只能把自己知道的告诉她。   她说安明知回来那天郑峪章去接他,没接到人,回来两人就有点不太对劲,有天晚上郑峪章一晚上没回来,两人之后就没怎么说过话。   郑桢桢分析了一番,去敲安明知房间的门。   “进来。”安明知正在窗户边晒着太阳看书。   郑桢桢:“明知哥哥,你跟我爸吵架了啊?”   安明知把书合上,临近中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知道郑桢桢长大了,不再像郑予阳那样,可大人之间的事,他不想桢桢跟着受影响。   “没有,只是一点小事。”   “小事吗?”郑桢桢怀疑,“阿姨说你们都好几天没讲话了!”   她已经意识到这次的问题更加严重:“到底怎么了嘛。”   她才十五岁,可能有暗恋的男孩,有喜欢的人,但可能很难理解安明知和郑峪章。他们已经生活在一起七八年,早把那种悸动与激情磨平。   见安明知不肯说,郑桢桢有点着急:“你猜刚才我在我爸车上发现了什么?”   “什么?”安明知配合地问。   郑桢桢神秘兮兮地从口袋里拿出来:“是一片玫瑰花瓣,所以他买过花送你,对不对?”   安明知看着她。   小姑娘为了两个大人/操碎了心:“所以你看,我爸他就是嘴硬,其实很爱你的。”   她还在天真童真的年龄,以为一束花便能证明一段爱情。   “我回来那天他的确买过花。”安明知重新翻开书,躲开桢桢直勾勾的视线,“但那不是送我的。”   “啊?不是送给明知哥哥你的吗,怎么会这样……”郑桢桢不可思议地捂住嘴巴,“难道你是说,我爸他……”   “或许、或许是他没接到你把花扔掉了呢。”   安明知帮她拨开额前凌乱的头发,说:“好了桢桢,不要乱猜了,这是大人之间的事,我们会解决好的。”   郑桢桢还是很着急:“我只是担心你们!”   安明知安抚她的情绪:“我知道,所以才更要让我们彼此冷静一段时间,不是吗?”   “是这样。那如果,只是说如果,我爸真在外边有人了,你怎么办啊?”   郑桢桢有点担心安明知。   她不是不相信她爸,实在是老郑有前科,当年一言不吭就抱回来个郑予阳,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她听到过安明知因为这件事跟他吵架,后来他们怎么沟通的,她并不知道,但最后他们没有分手,安明知留下来没有走,这对于她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她也不小了,不会再相信什么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话,她知道弟弟一定也有妈妈,但至于那个人是谁,郑峪章从不肯告诉他们。   虽然她还不算多懂事,也知道在这事上安明知受了多大的委屈。   “明知哥哥……”她轻轻扯动安明知身上的薄被。   安明知没说话,按照他的计划,他会离开。可去哪里又是个问题,他从没想过。   “我不管,反正我只认你,其他人谁也别想进这个我们家门。”郑桢桢说。   安明知怕她意气用事:“桢桢……”   “明知哥哥,你是不是最近都没休息好?脸色好差。”郑桢桢很心疼他,“明天还有最后一场见面会,要不你别去了吧,在家里休息。”   安明知笑了,阳光将他的皮肤照得通透,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那怎么行,工作怎么可以说不去就不去。”   上次的事让她心有余悸:“可是真的没问题吗……”   “没事,我只是这两天没睡好,多睡会儿就好了。”安明知这两天没休息好,他有心事,夜里总睡不着,“见面会就半个小时,没问题的。”   最后一场见面会就在本市的一家影院里,时间只有半个小时,之后是观影时间,也就是首映。   郑桢桢这才放心一点:“那明知哥哥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去现场给你加油!”   票她已经准备好了,而且是两张,她一定要说服她老爸明天跟她一起去。 第44章   电影首映礼那天是周六,特意挑选过的日子,虽然在本市,安明知还是一大早就走了,最后一场观众多,各家媒体也多,除了见面会还有不少采访,要提前去。   郑峪章这天不用上班,但他从吃过早饭就一直呆在书房里,郑桢桢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还怕打扰了他工作,惹他生气发火。   结果悄悄推开书房的门探头进去,就见郑峪章根本没在工作,他什么都没做,就站在窗前发着呆。   盛夏窗外一片葱绿,从书房的窗子里能看见远处的湖泊,停栖的飞鸟,还有几个在钓鱼的人。   郑桢桢装模作样地敲了几声门,没等郑峪章说让她就去,就很自觉地走了进去。   “谁让你进来的?”果然郑峪章脸一拉。   郑桢桢手里拿着两张见面会的票,说,“爸,今天下午明知哥哥的电影见面会,你送我去吧。”   郑峪章:“叫司机送你。”   “今天司机叔叔休息,很近的,就在中心影城。”郑桢桢说,“你把我送过去就行了,晚上我请你看电影,好不好?”   郑峪章转头看了她一眼,郑桢桢基因优秀,个子窜得很快,眼看着已经过一米七,算半个大人了。但她多大都是郑峪章的女儿,那点小心思在大人眼里跟小把戏似的,一眼就能被拆穿。   “我要看电影还用你请?”郑峪章说,“说吧,想干什么。”   无事献殷勤,准没好事。   郑桢桢被拆穿,吐了下舌头,两张门票背在手里:“明知哥哥的新电影,今天下午首映。”   “不去”郑峪章干脆利落。   郑桢桢大抵没想到被他一口拒绝了:“那、那你把我送过去啊,我自己去看还不行么?”   郑峪章问她:“几点。”   “下午三点。”郑桢桢看了眼手表,现在上午十一点,“两点四十出发就可以。爸,你真不跟我一起呀?”   郑峪章很不屑,尤其是想起这是安明知跟封池一起拍的:“不去。”   “可是明知哥哥每部电影您都看过,就算是个很小的配角,你以前都会带我去电影院看呢。”郑桢桢在他生气边缘试探,“这部明知哥哥是主演,你怎么能错过啊。”   犹豫了一下,她问:“爸,说真的,你是不是不爱明知哥哥了?”   “郑桢桢!”郑峪章嫌她话太多,瞥了她一眼,目光凌厉,“这是大人的事,你搀和什么?!”   郑桢桢好委屈,她也不小了,弟弟还小不懂事,可她懂事了呀。她是这个家的一部分,大人的事当然就是她的事。   可她不敢再多说,她知道再说下去郑峪章就要发火了,小孩跟大人讲道理总是件很难的事。   安明知不在家,她真跟她爸生起气来才没人来哄她,郑桢桢时刻提醒自己的任务,她不是来跟郑峪章吵架了,道理也可以暂时不讲。司机叔叔休息,她还要让郑峪章送她去见面会。   “我不问就是了,那你下午送我过去,说好了啊。”   郑峪章说:“知道了。”   郑桢桢心满意足离开,走到了书房门外,又探了个脑袋进来,对她父亲说:“还有三个多小时,爸,你好好想想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说完还没等郑峪章说什么,她就赶紧溜了。   下午郑桢桢打扮得漂漂亮亮,她化了妆,穿了条墨绿色的连衣裙,扎着高马尾,上面绾着条绑成蝴蝶结的墨绿丝带,低跟高跟鞋。配上她清湛的淡蓝色眸子,保证要惊艳得说不出话。   只是她还没走出家门,就被郑峪章浇了盆冷水,说她穿得太成熟了,像什么话让她换了去。郑桢桢不干,悻悻回房间加了件外套,怎么看都没刚才好看了。   大人真讨厌。   路上有点堵,郑峪章把车停在影院前时已经两点五十。   影院前聚集了很多没买上票又想来现场的粉丝,有几个保安在维持秩序,影院为了宣传,把外面的巨幅海报换成了《覆巢》的主剧照。   安明知和封池两个人,一人拿着手铐,一人拿着手枪,几乎是头抵着头在对峙。   郑峪章在盯着那张巨幅海报看。   海报前面还有好几个在互相合影的粉丝,手里拿着应援手幅,有的上面写着“池明”,有的写着安明知和封池的名字,中间还有个小心心。   郑桢桢也看见了,赶紧咳咳了两声:“爸,都到门口了,你真的不进去吗?”   郑峪章还在盯着那张海报看,没理会她。   “明知哥哥要是知道你来了肯定特别开心……”   郑峪章终于问:“你觉得他会开心?”   “那当然了。”   郑桢桢看了眼时间,见面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她不想错过一分钟,开始催郑峪章。   “爸,票我都给你买好了,你就进去看看呗。”   “哎呀,走吧走吧,都快开始了!”   郑峪章把车停到停车位上,在郑桢桢的催促声中下了车。   他最后决定跟郑桢桢一起去绝对不是被女儿说服了,是因为那张海报。   郑桢桢不知,挽着父亲的手臂走进电影院,他们稍微来迟了一点,主持人已经在讲话了,郑桢桢跟郑峪章找好位置坐下。   到主演上场时,场面有点乱,很多人没按着次序坐,后面走道里也挤满了摄影和观众,她们欢呼着封池和安明知的名字,郑桢桢也在其列。   喊安明知就算了,她还喊封池。   郑峪章打量了一下,现场加上工作人员大概有三百个人,来的多是年轻人,很多人带了灯牌和手幅,上面写着类似安明知名字之类的字眼。   他这是第一回 见到安明知的粉丝,现场最多只有一两百个,但他知道他有几百万的粉丝,她们每一个,都喜欢着安明知。   而这些女孩,青春年轻,就跟台上熠熠发光的封池一样。   他知道安明知喜欢这个职业,他也尽可能去尊重,可有时候实在做不到,比如他不喜欢每一个跟安明知太过亲近的人,封池,或是其他演员,无论男女,他都会心里不舒服。   安明知跟他在一起这几年,他甚至不允许他接吻戏,更别说大尺度的其他戏,为此,安明知错过了很多好剧本。如果真的安明知跟其他人拍吻戏,哪怕知道是拍戏,郑峪章也无法忍受,他有太强的占有欲。   台上主持人维持秩序,现场恢复安静,现在是跟演员聊电影的环节,封池在拿着话筒说话,他说两句,下面就会传来一片莫名欢呼。郑峪章看着台上的人,表情有些严肃。   他们座位靠后,人又多,安明知应该是没看见他们,只往这一片扫了一眼。主持人问在剧组他跟谁关系最好时,安明知愣了一下,说跟大家关系都挺好的。主持人追问着非要让他说出来一个明知,安明知被逼问得脸红,才说,封池吧。   下面又是一小片尖叫,快门“咔嚓”的声音不断。   主持人追问为什么,安明知一本正经地说,在电影里我们对手戏最多,所以比较熟。   听到这个答案封池冲他笑了笑,现场立刻如炸了锅。   郑峪章的表情始终很严肃,比刚才还要严肃几分。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老了?”等稍微安静点,他问女儿。   郑桢桢被她老爸突如其来的问题吓了一跳,她有点后悔带她老爸来了。说真的,她昨天还信誓旦旦站在安明知那一边,现在就有点心疼郑峪章,觉得她老爸这是遇到了中年危机。   郑桢桢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不需要她的回答,郑峪章自己就已经有答案。他可能不算老,但也不再年轻,而这里,是年轻人的世界。   他突然有点嫉妒台上的封池,安明知在笑着跟他说话,而安明知和他,已经很久没这样说过话。   台上正聊得激烈,倪导哈哈大笑,郑峪章忽然起身离开。   “G,爸,你去哪儿啊?”郑桢桢小声喊他。   掌声遮盖住了她的声音,郑峪章没回头,离开这里。   而到这里,见面会正好就结束了,接下来是观影时间,导演和几个演员留下跟大家一起观影,而安明知和封池没留,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去往休息室。   郑桢桢也悄悄溜了。她好不容易找到了休息室,那条路保安却拦着不让进,郑桢桢花了好大一番力气,最后是项雪路过解救了她。   “谢谢项雪姐姐。”她嘴很甜,顺便冲着不让她进来的保安做了个鬼脸。   “没事,找小安哥吗?”   郑桢桢指了指休息室的门:“嗯,明知哥哥他们是不是在里面?”   项雪点头。   郑桢桢敲了两下门,见门只是虚掩着的,便推开了,果然看见安明知和封池,还有几个工作人员在里面。   安明知正在卸妆,角度正好背对着她,没看见。是封池先看见的,还以为郑桢桢也是哪里来的明星走错休息间了。   “明知哥哥!”   “桢桢?”安明知闻声回头,“你怎么来这了?”   “找你呀。他们不让我进来,还好碰见项雪姐姐了。”郑桢桢走过去,附在他耳边小声道:“我爸也来了。”   安明知顿了下,往她身后看,除了项雪站在门口并无他人。   郑桢桢说:“好像又被气跑了。”   “气跑了?”   郑桢桢用力点点头,“嗯,我觉得是,打电话也不接。”   安明知拿出手机给郑峪章打电话,手机一直是通着的,却始终没人接听。 第45章   连续打了两个电话都没人接,安明知有点不放心,他不知道郑桢桢说的气跑了是什么意思,实际上他根本没想到今天郑峪章会来。   郑桢桢在外面跟保安争辩得满身是汗,脱了外套,仰头喝了口水:“先别打了明知哥哥,让他自己冷静一会儿吧。”   安明知问:“到底怎么回事?”   “我也说不清楚。”她爸的心思太难猜了,郑桢桢想了想说:“不过我猜,他可能是遇到中年危机了。”   安明知没再说话,陷入沉思。中年危机这个词离他还很遥远,在他印象里,这个词离郑峪章也很遥远,毕竟郑峪章看起来跟三十来岁时没多大变化,无论是外表还是其他方面。   休息室里有不少人,除了他和封池,还有他们的助理和几个工作人员。其他人都不认识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小姑娘,她漂亮得简直不像话,说是明星吧,又是张生面孔,没人见过。   一时间,休息室里没人说话,都在打量着她,心里猜测着她跟安明知是什么关系。   有个杂志的实习生要采访安明知:“安先生,现在方便吗?”   郑峪章的手机依旧没人接,安明知只好先收起手机,冲她点了点头,“可以。”   封池没卸妆,他晚上还有个杂志拍摄,不过他不着急走,等下还要给影城录个宣传小视频,现在拍摄的人还没到。   空闲之余他坐在沙发上打游戏,输了一局,一抬头看见郑桢桢正看着他。   平时要是有女孩跟他对视上,早就害羞得挪开目光了,郑桢桢却没躲开,眼睛弯成条彩虹桥冲他笑:“封池哥哥,我可以跟你合张影吗?”   “好啊。”封池回赠她一个微笑,“你认识我?”   “当然,我是你的粉丝,喜欢你好久了~”郑桢桢大言不惭。可能是受她母亲影响,她从不拘泥说爱和喜欢,“上次还让明知哥哥给我带你的签名呢。”   封池惊讶了一下:“原来你就是明知说的那个小辈。”   “是啊,本来说要去剧组探班的,结果没有去成,只好让明知哥哥帮忙了。”郑桢桢说起来还有些遗憾,“谢谢啦。”   项雪非常荣幸地担任了摄影师,反正以两个人的颜,她就是闭着眼也不会拍丑。   安明知的采访进行了有半小时,等结束时,郑桢桢已经跟封池混熟,两个人正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她玩游戏可是高手。   郑桢桢:“往左往左,我来打掩护!”   封池:“小心。后面有人,快趴下!”   安明知:“……”   休息室里空调开得很足,他有点冷,拿着手机出去继续给郑峪章打电话,还是没人接,在响了几声后话筒里传来忙音。   也许桢桢说得对,该让郑峪章冷静一下,他也该好好想想。   他们走的时候郑桢桢很舍不得,不知是舍不得偶像,还是舍不得游戏,还跟封池约定好了下次一起玩,已经完全忘了自己老爸去向不明。   -   郑峪章从拥挤的影厅出来,在洗手间抽了两根烟,烟雾腾升中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任凭保养得再好,岁月也不可能完全不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他认识安明知时已经三十出头,并且离过一次婚,而安明知那时才十九岁,处在人生最好的年纪,年轻,明媚动人。   一开始他确实不知道安明知是被公司给卖了,当时有那么多人向他示好,只有安明知引起他关注的方式最特别――差点跌进泳池里,简直笨拙又聪明。郑峪章不得不承认自己被他吸引,他的单纯,他的身体,还有那双情动时的眼睛,眨一下就如一场勾引,让郑峪章跌入他布置好的漩涡。   郑峪章会永远记得他的眼睛,深棕色的瞳孔里坠着闪耀的星,那是爱慕和崇拜。   他跟桢桢母亲结婚快离婚也快,在之后一段时间里,他身边有过几个人,但关系维持时间都不算长。对安明知也是一样,他重欲,身边需要个人,而安明知正好是他喜欢的类型,便将他留在了自己身边。   目的也很单纯,他是成年人,有欲/望,床边需要有个人。   他这个人最怕麻烦,而谈恋爱和结婚都是件麻烦的事,要付出大量时间和精力来维系,这些都是他最宝贵的,不如纯粹的金钱交易来得直接简单。   安明知那时是真的小,年龄小,个子也小。他是很认真在包养这个小东西,给他钱,给他资源,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安明知都会生气,但郑峪章太知道怎么哄他,总是哄两句就好了。   以前他身边的人从没敢顶撞过他,安明知不一样,那何止是顶撞呀,他还会跟他吵架,跟他生气,有时候生起气来都不让他进房间,让他去睡客厅。郑峪章特意早点结束工作从外地回来,他竟然都不让他碰一下,还让他去睡客厅。   简直大胆。   直到那次,他们吵架吵得很凶,郑峪章头脑发热,口不择言,说是你先爬我床的,你算什么东西!说出口他就后悔了,可泼出去的水已经收不回来。   他第一次见安明知哭得那么绝望。   也是那次,郑峪章才知道安明知是被公司给卖了,小孩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对他一见生情,以为那是爱情,以为他们一直在谈恋爱,自己却在玩弄他的感情。   那次之后,郑峪章冷静下来思考了很长时间,终于想明白了,从此端正了他的态度。小孩不就是想谈恋爱嘛,那就谈呗,他又不是没谈过恋爱,反正怎么都是在一起。   回想起来,他们平时的相处模式几乎跟恋人无异,或许正是这样,才让安明知产生误解。   本该是一天天变好,可是不知为何,安明知眼中的星光却在一天天陨落。   现在郑峪章已经将近四十岁,而安明知才二十七,除了性格上,他几乎跟八年前没有变化,依旧年轻,依旧明媚动人。甚至变得比以前更有魅力。   郑峪章感到了巨大的心理落差。   抽完两根烟,他走出影城,外面依然有很多粉丝,有封池的,有安明知的,她们不会永远年轻,却永远会有这样年轻的一群人,不知疲惫,无论酷寒,永远追逐着她们的眼中星。   郑峪章站在那张巨幅海报下,在烈日下仰头向上看,海报上的安明知成熟稳重,侧脸轮廓分明,模样已经褪去最初相识的稚嫩。   郑峪章心里很不是滋味,转身离开,驱车去了一家酒吧。 第46章   手机被调成了静音,屏幕一直暗暗闪闪,像是在发着没有声音的嘶吼。   这家酒吧郑峪章常来,有烦心事就来这跟朋友喝酒,只是今天没朋友,就他自己。借酒消愁是一种逃避,他明白,但此时此刻,他想做个逃兵,一醉方休。   过了会儿,手机屏幕不再闪烁,他又找酒保要了两瓶酒。   这个时间点酒吧里人还不多,没有热闹,没人搭讪,郑峪章乐得清闲,几杯酒下肚脸只是微微红。他酒量是在酒桌上练出来的,很少喝醉过,比这更烈的酒他喝过许多。   他自己在角落里坐着,过了不知多久,郑峪章拿出手机看时间,正巧有个电话进来,他准备扔到一边不管,看见备注却愣了下,改变了主意。   林伊绵绵的声音响起:“……郑先生,您上次给我打的钱我收到了。”   酒精让郑峪章的脑袋反应有点迟钝:“哦,收到就行。还有别的事吗?”   林伊结结巴巴地说:“您、您有好几天没找我了……”   酒吧里来了几个客人,说话声音乱糟糟的,加上音乐声,郑峪章没怎么听清他说什么。   “嗯?”   林伊又脸红着重复了一遍:“您好几天没联系我了,所以我……”   他有点拿不准郑峪章的意思。   上回在晚宴上,郑峪章让他去房间,他去了,结果什么都没发生,郑峪章只是让他坐在那里等一通电话。   他干巴巴坐了一个来小时,期间郑峪章问了他一些很奇怪的问题,都是跟拍戏相关的。他就拍过两部戏,都是打酱油的,知道的并不多。他不知道郑峪章问这些做什么,只当是在找聊天的话题。   可谁知道郑峪章是真的让他等一通电话,大约十一点,那通电话终于响起来,林伊按照郑峪章的要求接了,把该说的话也说了,随后对方挂了电话,就见郑峪章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他以为郑峪章要睡他,连心理建设都做好了,结果接完电话,郑峪章让他走吧。   “留个账号,钱有人会打到里面。”他说。   林伊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紧张得不行,无论郑峪章这是有什么癖好,但他都不想错失这个金主,所以他笨拙地问:“就……这样吗?”   郑峪章说:“需要的时候我会再联系你。”   林伊见他真没有要睡自己的意思,才有些失落地离开了。他头一次想爬别人的床,还遇见了这种情况。   他不太清楚什么是需要的时候,所以回去后林伊一直在等郑峪章的电话。他没背景,也没钱包装自己,签的经纪公司很小,资源也差,好点的资源都给了其他有后台的人,能接到个路人丙的角色就已经很好。   再这么下去,他连学费都要付不起了。戏剧学院的学费向来很高。   他需要郑峪章的钱,需要郑峪章的资源,所以他只能听经纪人的,让他付出青春和身体,他也愿意。   可回去后林伊等啊等,始终没再等到郑峪章的电话,他又不敢去找别人,万一郑峪章本来是打算要他,他却去找了别人,岂不是自己放弃了这样好的机会。   他实在摸不准,这才试探着给郑峪章打了这通电话。   郑峪章在一种微醺的状态,饶是他酒量好,也顶不住今天喝了这么多,桌上全是空酒瓶,度数高的低的,醇的烈的,全都化成他脸上的慵懒醉意。   “……您在哪儿呢?”林伊听他这边乱糟糟的,问。   郑峪章喝了一肚子的酒,却找不到个人诉苦,他还有一肚子的话想吐出来,他积攒了太久太久。   而这些话,他不能对安明知说,他不想耗光他对自己的最后一点崇拜;也不能跟家里人说,他可是家里的顶梁柱;朋友们就算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也不比谁家好过多少,他已经算是幸运的那个。   于是他对林伊说:“青港酒吧,你有空就过来。”   林伊好似看到了一点希望:“好,我、我现在就过去。”   -   晚上八点,郑桢桢在客厅里给她爸打电话还是打不通,再打直接被挂掉了。   “我爸居然挂我电话!”郑桢桢一下子就急了。   她平时看起来跟郑峪章水火不容的,但毕竟她是他女儿,两人的脾气几乎一模一样,都是一点就炸,谁也不肯服输的性格。   手机没有关机,不但通着而且还会挂电话,至少说明人没事。安明知抱着郑予阳,小家伙两只小粗胳膊挂在他的脖子上,受到大人情绪影响,他看起来也不太开心。   “桢桢,你先回房间休息吧,等下我再打下试试。”安明知说。   郑桢桢生气地上了楼,等老郑回来她一定要跟他算账!   安明知今天有点累,这段时间明明他没有工作,多数时间都在休息,还是觉得很累,跟身体透支太多缓不过来似的。他让阿姨也早点休息,抱着郑予阳上楼哄他睡觉。   郑予阳在他的肩头蹭了几下:“哥哥……”   “嗯?”   “哥哥陪阳阳一起睡觉觉好不好?”他都好久没跟着哥哥睡过了。   安明知把他放到床上:“阳阳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睡了。”   “不要不要!”郑予阳撒娇,“要跟哥哥一起睡。”   “好,一起睡。”   “那哥哥睡这里哦。”郑予阳牵住了他的手。   安明知趴到他的小床上,拿着故事书给他讲故事,阿姨说阳阳没睡午觉,早就困得厉害了,吃着吃着饭都快睡着了。果然没讲几分钟,旁边就传来了轻轻的鼾声,安明知合上故事书,准备离开,才发现郑予阳的小手一直攥着他的手指。   安明知弯下腰亲了亲他的小手,然后有些残忍地将自己的手指抽出来,离开他的房间。   快九点时,安明知在房间里再给郑峪章打电话,如果还是没人接,他就准备打郑峪章朋友的电话问问。   郑峪章的朋友,他认识的不多,就两三个,安明知跟他们不熟,所以也不想轻易打扰人家。   没想到这次电话却接通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喂,你好?”   安明知听出来这次跟那天接电话的是用一个人,他深吸了一口气:“我找郑峪章。”   林伊说:“噢,郑总电话在我这,他有点醉了……”   “让他接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恐怕现在不太方便……”   安明知还没说什么,话筒里又传来男孩的声音:“……啊,您轻点,弄得我好痛……别、别摸哪里,唔……”   电话被扔到了一边,仿佛是被掩盖到了被子下面,声音变得小而模糊,但依旧不断传进安明知的耳朵里。   他挂了电话。   不挂还能怎样,听一场活春/宫么?   安明知以为自己能承受的很多,但仅仅是刚才那样,他就开始控制不住地战栗,胸腔就快要爆炸。   说不出来是失望,还是低落,难过。郑峪章身边总要有新的人,八年了,他们之间的新鲜感早已过去,是郑峪章仁慈,留他到今天。   假象总要被戳穿,而真相永远残忍。   七月炎夏,安明知蹲在床边,冷得嘴唇发抖。 第47章   夜里两点多,安明知被扰醒。   房间里没留一盏灯,窗帘紧闭,进不来半点光。郑峪章身上还有很重的酒气,人也不大清醒,被卧室地毯上的不明物绊了一脚,跌跌撞撞倒在被子里。   安明知睡得很浅,最近这段时间他虽然休息时间长,睡眠质量却很差,总是做奇怪的梦,偶尔还会被院子里的鸟鸣声吵醒。阿姨上楼梯的脚步声,桢桢的练琴声,这些声音在以前都可以轻到忽略不计,现在却总能听得清楚。   所以从郑峪章上楼梯他就醒了,他的心跳声随着一步步的脚步靠近声,跳动得剧烈。   安明知伸手把床头的感应夜灯打开,米黄温暖的灯光照着郑峪章醉醺醺的脸,他身上浓重且难闻的酒精味掺杂着陌生人的味道,一起扑进安明知的鼻腔里。   安明知有些厌恶地偏过了头。   郑峪章这回是真的喝多了,他已经好些年没这样烂醉过。即使是凌晨在酒店醒来,都睡过一觉了,也没清醒过来,人还是半醉着。   他往上爬了几步,凑过去亲安明知,嘴里喊着:“宝宝……”   安明知躲开:“你让开。”   郑峪章像是没听见,舔舐着他的耳廓,如巫师在他耳边不断施下诱人魔咒,用低沉沙哑的声线宝宝宝宝地喊。   安明知觉得他是认错了人,毕竟郑峪章已经很多年没这么喊过他,刚认识那会儿才这么喊他,什么宝宝呀,知知呀,喊得安明知总是脸红心跳。那时候他懵懂无知,好骗得很,郑峪章一口一个,把他吃得死死的。   慢慢就不这么喊了,也许是新鲜感过去了,也许是嫌腻得慌,很多事都没有原因。   谁知道他现在是在喊哪个小情人?   这么多年,他们之间的新鲜感已经消耗光,但总有人能让一个人重新拥有新鲜感。安明知想到晚上那通电话,还有涌进鼻腔的酒味和陌生气息,胃里一阵翻滚恶心。   郑峪章有点急躁地扒开安明知的睡衣,低下头去吻弄他的胸膛。他人高马大,身材健壮,安明知力气没他大,怎么也推不开身上的人,被郑峪章得逞,在细嫩的胸前上吮下一片红。   “起开……”安明知推他踢他。   他的膝盖顶在了郑峪章肚子上,郑峪章吃痛闷哼一声,如同一只被箭射中受伤的雄狮,粗暴地分开他的双/腿,把手从安明知的胸口滑到他的小腹上。   那里有条疤。   郑峪章脑袋昏昏沉沉,盯着那道疤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在上面吻了下。   “心肝……知知……”他趴在安明知身上,含含糊糊地喊。   他很重,安明知弄不动。郑峪章用手去摸他的小腹,在上面停留了几秒,才想继续往下。   “郑峪章!”   安明知真急了,快急哭了。   他带着满身陌生味道回家,爬上他的床,已经够让人恶心,现在安明知真的做不到假装无事地让郑峪章做。   “摸摸,就摸摸肚子……”郑峪章到底是还没清醒,又上了手。   安明知不让,气得给了他一耳光。   两人都怔愣了几秒,郑峪章看见安明知眼里含泪。   他慌张无措,自言自语着收回手:“好,不给摸就不摸了,不摸了……怎么今天生这么大的气啊……”   安明知颤抖着将他推开。   郑峪章翻了几**,却不敢再碰他,抱着被子睡了过去。   安明知离他远远的,闻到那股属于陌生人的味道,他就觉得一阵反胃。客房没打扫,他只好抱着被子去跟阳阳挤一张床睡。   第二天郑予阳醒来,果真哥哥没有骗他,陪着他睡了一晚上,他开心极了,决定今天晚上继续实施撒娇战略。   后半夜安明知睡得还算安稳,只是小孩子睡觉不老实,一会儿横着一会儿竖着,等下又贴到他的身上,但那反而让安明知睡得更安心。   至少他知道还有郑予阳在他身边。   阿姨早上过来叫郑予阳起床穿衣,看见安明知也挤在这张小床上,他一米八多的个子,在一米五的床上着实睡得憋屈,只能蜷着身体,身上勉强搭着半截被子。   郑予阳正在跟他玩耍。   “安先生,您怎么睡到这里了呀?”阿姨惊讶。   郑予阳抢话:“哥哥昨天陪阳阳睡哦。”   他已经学会说很多话了,现在还会抢着回答大人的话。阿姨将他抱起给他穿衣,小声问:“是不是昨晚郑先生回来了?”   她睡一楼,听见了一点动静,但没起来看。   “喝酒了?”   安明知:“嗯。”   阿姨说:“难怪……那得喝了多少,今天早上起来客厅还有酒味呢。”   安明知没说话,阿姨想得周到:“等会醒了肯定要头疼,我去准备杯蜂蜜水。”   郑予阳是个小机灵鬼,一听爸爸回来了,穿着鞋子跑出去要找郑峪章。他从奶奶家回来后,父亲总是不在家,他还没见过几次父亲。   安明知没跟过去,现在阳阳也长大了,跟小时候那个要人时刻跟在后面的小布丁不同了,他可以自己睡觉,自己吃饭,不用安明知再时刻照顾着。   这个家里,没有一个人再需要着他。   郑予阳离开房间后,安明知给魏明打了个电话,问他最近有没有好点的剧本能接,电视剧电影都可以。   魏明有点惊讶,不过想想安明知也休息挺久了,《覆巢》的上映很成功,安明知身价直接翻了好几倍,现在找他拍戏的人也比原来多了许多。   剧本是不缺,他说:“有几个电视剧正在选角,我把剧本发到你邮箱看看?”   “好。”安明知问,“开拍最早那部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初。”魏明说,“不过剧本一般,角色也不算太好。”   既不是男主也不是男配,最多算个友情客串,以安明知现在的知名度,让他去演有点委屈了。他是建议安明知再休息一段时间,七月末的颁奖典礼,如果《覆巢》能拿下一两个奖,安明知的身价还会往上涨,而且会有更好的剧本找他。   他是个俗人,他的职责就是把手下的艺人带火。他知道安明知只拍戏,不参加综艺真人秀那些,这也是郑峪章的意思。所以他要在有限的剧本中将收益最大化。   “听说《锁清秋》已经备案了要拍了,不过还没开始选角,现在网上你演男主的呼声很高,拿下这个角色没问题,要不再等等?”   《锁清秋》也是当下大热改编,主要讲述了一个太子开始淡泊名利,却在争权中被陷害被流放,最后隐忍负重,夺回权位的故事。魏明了解过一点,主角气质跟安明知非常符合,现在要翻拍,网上他的呼声很高。   安明知拿下这个角色不成问题,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所以魏明想让他再歇一段时间,既然是主角,又是古装戏,拍摄强度很大,魏明担心他像上次那样吃不消。   安明知说:“先给我个近期能拍的剧本。”   “那就是下月初那个,但是……”   “什么?”   “我以为你不会接,昨天帮你回绝了。”他知道安明知对剧本要求很高,而这部绝对算不上好剧本。   安明知想了一下说:“你把导演联系方式给我,我自己跟导演说。”   “这么着急?”魏明有点担心他,“明知,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的魏哥,最近有点闲。”   魏明没多想:“那我把剧本发给你。”   “好。”   郑峪章完全喝断片了,他连自己挂断了郑桢桢电话这件事也不记得,更别说半夜回家对安明知做的事。   不过左脸上的疼痛提醒他发生过什么。   他只能隐约记得自己去喝酒,后来林伊给他打电话,他就把人叫过来诉了一通苦水,后来……后面就记不大清了,好像在哪里醒来过,跟做了个梦似的,梦见安明知那小祖宗不给他摸,他只是想摸一摸他的肚子。   再醒来就是早上,他躺在床上,回忆了好大一会儿,什么都想不起来,有的只是头痛。   “爸爸,昨天哥哥陪我睡觉了哦。”郑予阳炫耀。   郑峪章把他举起来:“是吗?”   “是真的。”郑予阳“咯咯”地笑,冲着下楼梯的安明知求救,“爸爸快放我下来!哥哥,快来救救阳阳!”   郑峪章回头,看见安明知站在那里。七月中旬天气还很热,客厅没开冷气,他却穿了一件薄外套。   “生病了?”郑峪章关心地问。   他想去探安明知的体温,却被对方躲开:“没有。”   安明知抱过郑予阳,没再跟他说话,问阿姨早饭准备好没有。   阿姨说:“可以开饭了,不过桢桢小姐还没起床,我去叫。”   安明知说好,把阳阳放到宝宝椅上。见他这反应,郑峪章就知道昨晚他肯定是做了什么混账事,要不安明知不会跑到郑予阳的房间去睡,更别说现在对他熟视无睹。   问题是,他到底做了什么,他自己一点都不知道。   “我昨天喝多了。”郑峪章解释。   这事郑峪章一点理都没,他知道安明知不喜欢他喝酒,他以为安明知在为了这事闹情绪。   安明知低着头没说话。   郑予阳还在饭桌上,两只水汪汪的眼睛在两人间转来转去,所以安明知不想把自己的情绪表现得太明显,他是很生气,但这归根结底是他与郑峪章的事,没有必要牵连无关的人。   尤其是孩子的情绪很容易受到大人影响。   郑峪章见他不说话,有点慌了:“我真做了什么混账事?”   安明知:“您真的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喝断片了。”郑峪章摇头。现在他摇下头脑袋里都是难受的。   安明知了解他,他知道郑峪章酒量很好,几乎没醉过。无论真的假的,仿佛已经没那么重要。   他不想再提这件事,至少短时间内都不想再想起,只要一提起,他胃里都在翻滚,翻滚得眼泪都要出来。   郑峪章看着他,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第48章   安明知需要跟郑峪章谈谈,冷静下来好好地谈谈。   他在找个合适的机会和时间,也在想该怎么开口说离开,但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根本冷静不下来。   他需要一点时间。   以前安明知会跟郑峪章大吵大闹,现在已经很少了,但在这件事上没那么简单,即使他能冷静下来,郑峪章也没办法冷静。郑峪章的占有欲太强,他不会允许安明知先提出分开。   不过让安明知没想到的是,他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跟郑峪章谈谈,林伊就先找上了他。   林伊打的他的电话,陌生来电安明知一般不会接,如果是工作的事,对方会直接联系魏明,所以打给他的电话有很大概率是骚扰电话。但林伊很执着,在下午又给他打了一遍。   他没说自己是谁,可安明知听得出来他的声音。   “安先生,我想跟您见一面。”林伊在电话里说。   纵使安明知是个闲人,也不是谁都能约出去的:“抱歉,我不认识你。”   大概对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微愣了两秒:“您知道我是谁,下午四点的,我在半岛咖啡店等你。”   “有一些东西想给你看看。”好似怕安明知真的会不去,他补充道。   安明知不打算去,郑峪章惹了烂摊子还要让他来给收拾,哪有这样的道理?但思来想去,下午三点多他还是出了门,按林伊说的去了半岛咖啡。   林伊坐在靠窗位置,安明知在咖啡店外就一眼看见了他,虽然他没见过这个男孩,但他知道那就是林伊。因为他太了解郑峪章,这是郑峪章喜欢的类型。   正如八年前的他。   他戴着口罩,一开始林伊没认出来他,直到安明知坐下来,摘了一边口罩挂在耳边:“说吧,什么事?”   林伊没想到坐在他对面的会是安明知。   郑峪章手机上给他的备注是“安”,只有这么一个字,名字里带安的人太多太多了,林伊怎么想都不会联想到安明知。他知道郑峪章没结婚,爱人是个男星,那天郑峪章醉酒后跟他说了很多,但那些都不会让他把这个人跟安明知联系在一起。   安明知现在很有人气,任谁也不会想到他跟郑峪章在一起,并且已经长达八年之久。   林伊稳了稳,打开手机相册,放到安明知面前   那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那晚的郑峪章和林伊,看起来像是事后,郑峪章胳膊搭在他身上睡着,林伊拍下了照片,将两个人的脸照得很清晰。   安明知看后没多大反应,淡定地抬头问林伊:“你想要什么?”   “钱。”林伊说,“我只要钱。”   安明知反而放松了下来,问:“多少?”   林伊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个数字。   安明知笑了一下,无所谓地说:“我没有,要钱你找他要去啊。”   林伊不信,安明知不可能没这么点钱。他不关己的态度让林伊很不舒服。有点激动地说:“如果、如果你不给我,我就把照片发到网上去。   “随意。”安明知说。   林伊没想到他竟然一点都不在乎。那天晚上他看到郑峪章的手机上有很多条未接电话,都是安明知打的,所以他才断定安明知很在乎这段感情,甚至比郑峪章还要在意。   可现在安明知竟然这样无所谓。   “这张照片上又没我,跟我有什么关系?”安明知看着他说,“倒是你自己,有必要自毁前途吗?”   林伊沉默了,喝了口柠檬水,跟他此时的心情一样酸涩。   他到底是年轻,斗不过安明知。   “你不怕我把你们的关系说出去吗?”林伊问。   安明知看着他,林伊单纯得就像他当年那样:“你错了,我跟他之间什么都不是。”   林伊没想到自己得到的是这样的答案,有些绝望地靠在椅背上。安明知知道他不甘心,但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是他自愿的,结果也该由他自己来承担。   他站起身问:“你多大了?”   “什么?”林伊没懂。面对安明知他有点紧张,手心出了汗。   安明知说:“我是问你的年龄。”   林伊:“十九。这有关系吗?”   安明知说:“有关系,因为你正在敲诈勒索,而你已经成年,可以负刑事责任了。”   林伊有些警惕地看着他。   “你不用紧张,我没有录音,我只是希望你可以对自己的人生负责。”安明知说,“我不会给你钱,但如果你去找郑峪章,或许他还有可能给你一笔封口费。”   不管真的假的,这都是个炸弹,只要在林伊的手机里,就随时有可能会爆炸。就算不为郑峪章考虑,安明知也要为阳阳和桢桢考虑。如果林伊真的把照片处理一下发出去,所有人都会受到影响。   “可是……”   可是他不敢去找郑峪章,郑峪章太有手段,有千百种让他彻底让他消失在娱乐圈的方法。林伊后悔了,他也是受害人。   安明知冲着脸色苍白的林伊笑笑:“好自为之。”   走出咖啡店,他打了辆车回去,广播里的电影频道正在播放着暑期档电影的票房,《覆巢》上映短短几天,就突破重围排在了前面,电影中的人物关系与留白也成为了大众讨论的热点之一。   这些仿佛跟安明知没多大关系,对他来说,在电影上映的那一刻他就完成了告别。无论是他成就了《覆巢》,还是《覆巢》成就了他,都已经是过去式。   安明知回来时郑予阳正拿着个小风筝在院子里跑着玩,郑峪章陪着他。是郑峪章先看见的他,帮他开门。   平时郑峪章六点多才会回来,今天早了一个小时,但安明知没问他原因,倒是郑峪章问他:“去哪了?”   “出去见了个人。”安明知说。   “导演吗?”郑峪章随口一问。   安明知说不是,还没等郑峪章再问,郑予阳看见安明知了,过来抱他大腿,让哥哥陪他一起放风筝。   他们总是这样,闹腾了一番算是结束冷战,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但两人之间的问题非但没解决,还会越积越深,如海底冰川,露出来的总是不及千分之一。   吃完晚饭,郑峪章在房间看书,安明知对他说:“我有话跟您说。”   他表情严肃,让郑峪章有点慌,过来从背后抱他:“怎么了?”   安明知没拒绝,任由他亲昵地靠近,语气却残酷:“你喝多那天晚上,跟别人睡过。”   郑峪章放在他腰间的手一紧,呼吸都停滞。   “不可能。”他非常肯定地说。   “你喝醉了,你什么都不记得。”   “那也不会!”   郑峪章早猜到自己那天肯定做过什么才惹安明知生气,他想最多是自己想硬来把安明知弄疼了,或者说了过分的话。他从没想过会是他睡了别人这个答案,并且安明知比他先一步知道,事情在冲着他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他还是抱着安明知,想亲他的耳朵,轻声道:“别闹了,开不起这种玩笑。”   “我没有闹。”安明知努力让自己冷静,可他依旧在颤抖,“我给你打过电话,你和他在……”   他实在说不出那两个字。   郑峪章:“你说林伊?绝不可能!”   安明知:“你应该比我跟清楚,那天你跟谁在一起。为什么不可能?你喝多了,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郑峪章说:“他没那个胆子把心思动到我身上!”   安明知眼里有泪,他挣脱郑峪章的手臂,有些残忍道:“也许是您主动的呢?”   没有人能拒绝郑峪章的怀抱,没人能抗拒他的亲吻,他的温柔就是世上最柔软的陷阱,包括安明知自己。   “你下午是去见他?”郑峪章想起下午安明知出去过,看着他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安明知受不了他直视自己的目光,偏过头:“他没说什么,他只是给我看了一点东西。”   郑峪章急躁地问:“什么东西?”   “只是一些照片。”安明知说,“我不是想跟您说这些。”   郑峪章不听,把他抱到怀里:“那天我确实喝多了,但我不认为自己连跟人睡过都不记得。这件事我会查清楚,你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安明知觉得全身冰冷,即使他在郑峪章的怀抱里,也不再能感受到温暖:“您别这样抱着我,我觉得很恶心。”   郑峪章心脏被重重一击,如同被人攥在手里随意揉捏,他从没想过,有一天安明知会觉得他恶心。   他心里说不出来的慌乱无措,“对不起,我……我会把这件事查清楚。”   这是郑峪章第二次跟他说对不起。这么多年他只说过两次,第一次在他们吵架之后,郑峪章抱着蹲在地上颤抖不已的安明知说,对不起,宝宝对不起。第二次,在安明知拒绝他的拥抱后,他说对不起。   可他不懂,安明知想要的不是他一句对不起。   “那是您自己的事。”安明知有些心痛地说。   割断一棵养了八年的植物尚且忍不下心,何况是一段八年的感情。   “什么叫是我自己的事?!”郑峪章生气,他想起那天安明知说过同样的话,“是不是我跟谁在一起,跟谁吃饭跟谁睡觉你都不在意?”   安明知反而冷静下来了,他看着郑峪章的眼睛:“我想先分开一段时间。”   郑峪章震惊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安明知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分开?”   “是。”   安明知想,这应该不算是分手,毕竟他们都没有在一起过。或许有过短暂激情,但都在漫长岁月中一点点被磨平了。   郑峪章震惊且生气,他完全冷静不下来,在暴怒中反手摔碎了一个杯子。   杯子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为什么?”   “您现在完全冷静不下来。”安明知嘴唇颤抖,“等我们能心平气和坐下来时,再谈这个问题,行吗?”   “我当然冷静不了!你要我怎么冷静?”   他要他怎么冷静?他从没想过安明知想要跟他分开。   他又想去抱安明知,想到刚才安明知的话,又收回了手。低落的情绪让他声音低哑:“一定要这样吗?”   安明知说:“是。我接了新戏,过两天就走,这段时间您自己保重。”   他没有选择。 第49章   郑峪章以为安明知说的过两天走,至少会提前跟他说一声,可这天他在公司忙了一天,回到家人就不见了。   郑桢桢前两天已经跟她母亲去南半球度假,郑峪章回家时只有郑予阳在客厅里哭,阿姨在边做晚饭边给他冲奶粉,忙得腾不出来手哄他。电影播完了没有人来帮他换,郑予阳爬上楼梯去找安明知,才发现哥哥不见了,到处都找不到。   明明他睡觉之前安明知还在他的床边,抱着他教他识字,亲亲他的额头。郑予阳吧唧着小嘴满足睡下,还做了一个香甜的梦,梦里有父亲,有哥哥,还有哥哥的小蛋糕,是香橙味道的。   醒来后,阿姨哄着他看了部动画电影,等他再去找哥哥,哥哥已经不见了。他跑着把每一个房间找遍,都没看到安明知的影子,直到父亲回来。   郑峪章还没进门便听见了他的哭声,一开门郑予阳就蹬着小短腿向他跑过来,哭喊着:“呜呜爸爸……”   郑峪章将他抱起来,问他怎么了。   他表达能力还不强,又是哭着,抽噎着说了许多,郑峪章也没听明白。阿姨从厨房拿着他的奶粉出来,对郑峪章说:“小少爷是要找安先生。”   郑峪章还浑然不知:“他不在?”   阿姨一愣:“安先生下午走了啊,说要去外地拍戏,估计这次要走好久呢,我看他收拾了很多东西。”   “他走了?”   “是呀。安先生没跟您说吗?”   郑峪章顾不得怀里还在抽噎的郑予阳,把他给阿姨,跑上楼去看,果然人已经不在,房间空荡荡的,柜子空了一半。   安明知根本没跟他说。   他坐在双人床上,心底涌出一股说不出的烦躁,气得捶床。他不是气安明知,他气自己。   等冷静下来,郑峪章拿出手机给安明知打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始终没人接,打了三遍都是如此。跟他那天一样,不关机,不接也不挂,就让它那么响着,始终揪着人的心。   郑峪章现在是真的体会到了安明知当时的心情,更别说他晚上打的电话是林伊接的,该多难受。   渐渐的,郑峪章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一直以来,无论在事业上还是感情中,他始终可以做到运筹帷幄,可现在他不再有恃无恐,因为有可能安明知真的不再爱他。   这让郑峪章慌张,比丢掉了上千万的合同更慌张,工作上犯下的错误可以弥补,而在感情中不行。   他不确定安明知是攒了多少失望,最后才选择了这样离开。   林伊并不是他们之间最重要的问题,只不过是压塌屋顶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们之间的感情才是最大的问题。   郑峪章一直不愿意告诉安明知郑予阳的母亲是谁,安明知失望过后只好把工作放在了感情前面。他爱郑峪章,所以在郑峪章面前才更加拘谨,更加小心翼翼,以至于让郑峪章误会他害怕自己。郑峪章也爱他,所以无法接受他跟别人亲近,跟他人说说笑笑,却与自己冷面相对。   他们缺乏沟通,缺乏理解,缺乏信任与包容,他们对彼此的爱变成了利刺,最后不仅刺痛了自己,也刺伤了对方。   过来一会儿,郑峪章给魏明打了个电话,安明知的剧本和行程都是魏明安排的,安明知的去向他肯定知道。   魏明接到郑峪章的电话有点意外:“郑先生?”   郑峪章直奔主题:“安明知去哪儿拍戏了?去多久?”   魏明说:“明知是接了部新戏,不过下月初才开拍。他的戏份不多,差不多一个星期就能拍完。”   “下个月初?”   “对。”魏明有点担心地问,“怎么了吗?”   郑峪章沉默了几秒,安明知根本不是去拍戏,只是想躲着他。   “我联系不上他了。”   这回轮到魏明不说话了。那天安明知给他打过电话后,两人没再联系过,所以他甚至还不如郑峪章清楚安明知的去向。   魏明忍不住问:“郑先生,我冒昧问一句,是你们感情出什么问题了吗?”   郑峪章:“是,可能他想冷静一段时间。但是我现在必须要知道他在哪里。”   他可以看不见安明知,但他一定要知道安明知是否安全。   “那我试着联系一下他。”   挂了电话,魏明立刻翻出通讯录给安明知打电话,就算不是为郑峪章办事,他也要时刻保证自己艺人的安全。   电话通着,但没人接。   魏明又给项雪打了电话,项雪电话正在通话中,等了几分钟他再打过去问,项雪说郑峪章刚给她打过,但安明知已经好久没联系过她了,她也不知道。   郑峪章快要崩溃。   “他简直是意气用事!哪有这样的,要走连一声招呼也不打!”   郑予阳刚哭得停下来,又被他吓得哭了起来。   阿姨忙哄他,说:“安先生走的时候挺正常的,他说去拍戏我就信了,谁知道……”   “电话也不接!万一出点事怎么办啊?!”郑峪章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双目通红,血丝遍布,有些呆愣地看着前方,脑袋里乱哄哄的。   他根本不敢想万一安明知出点事该怎么办,就像他在美国车祸那次,没人能提前预知,更没人能阻止得了。   郑峪章只能无力地站在手术室前,等待着医生的宣判。   他打了一圈电话,没人知道安明知的下落,他甚至给倪虹耀打了电话,同样是一无所获。   等郑峪章坐下来冷静了几分钟,想给安明知的朋友打电话问问,才发觉这些年安明知几乎没有朋友。   除了拍戏,他的时间几乎全花费在了郑峪章和一对儿女身上,桢桢是他看着长大的,郑予阳是他亲自照顾到这么大的。安明知性格很孤僻内敛,没工作的时候他更喜欢呆在家里,拍戏是他唯一认识新朋友的机会。   他热爱且珍惜自己的演艺事业,但因为郑峪章,他主动放弃了很多。   安明知带走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还有一些日用品,几张照片,两本书,跟平时出差拍戏没有区别。可当郑峪章回到他们的房间,仿佛半点他生活过的痕迹都没有,桌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原来这些年,安明知的物品还是少得用一个行李箱就可以装得下,在他想要离开的时候可以随时打包带走。就如他刚来时,只带来了个行李箱,和他们共同养的几盆花。   郑峪章还记得,那是安明知出车祸的第三个月,他们从美国回来,为了更加方便他们生活在了一起。安明知刚来时不大习惯,当时他身上很多伤痕还没去掉,体态臃肿,不想见任何人,便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郑峪章哄着他看心理医生,做激光祛疤手术,每周定期的检查,陪着他锻炼和运动,每天早上绕着房子前面的湖边栈道跑步,整整大半年时间,直到安明知恢复得差不多。   那是他们最累最艰难的一段时光,都相伴走过来了,却在日后平静岁月里的某一天,安明知对他说了分开。   郑峪章无法接受,无法释怀。   大概是没有了安明知哄着,郑予阳闹着不肯睡觉,任阿姨怎么哄都不听话,他期望着自己哭一哭,哥哥就会过来抱住哄他。可今天他哭了好久,安明知都没有出现,小东西倔强地掉着泪豆。   他问阿姨哥哥去哪里了,阿姨说不出来。趁着阿姨去给他热牛奶的空隙,他又穿着袜子跑到父亲的房间,去问父亲。   他刚哭过,声音呜咽着:“爸爸,哥哥是不是不要阳阳了?”   郑峪章疼惜地抱起他:“怎么会呢。明知是去工作了。”   “可是外面天都黑了,哥哥怎么还不回来……”小家伙瞪着水汪汪的眼睛,可怜地望着他。   以前安明知出去拍戏郑予阳不会闹得这么厉害,因为通常安明知到达之后会给他打电话或者发个视频,而这次没有,郑予阳才这样闹。   “爸爸会把哥哥带回来的。”   郑予阳抽噎:“真的吗?”   “真的。”郑峪章说,“一定会的。”   “拉钩哦。”郑予阳伸出圆圆的胳膊,“哥哥说拉钩了就要算数。”   “好。”郑峪章蹭蹭他的鼻子,跟他拉钩。   阿姨回来后发现郑予阳不见了,就找到了郑峪章的房间,见郑予阳已经脱光了衣服,钻在了被子里,只露着个小脑袋。   “他今天跟着我睡。”   阿姨应道:“哎,好。”   直到夜很深了,阳阳已经稳稳睡着,郑峪章依旧没睡,站在窗边看着漫过天际的黑,想着那个人到底在哪里。 第50章   第二天一大早郑峪章没去公司,直接开车去了以前他跟安明知住过的公寓,除了这里他想不到安明知还能去哪里,可当用钥匙打开房门,他的幻想再次破灭,房间里一如他们搬走时,家具用白布遮盖着,长时间无人居住让房间异常清冷。   接着他去了自己给安明知买的那套房子,才知道他已经把房子租出去很久,现在是租客在住着,上次跟安明知联系还是几个月前交房租。   一晚上他想遍了安明知所有可能会去的地方,最有可能的两个就这么排除了。   郑峪章刚从这里离开,便接到了助理的电话,说那天晚上酒吧和酒店的监控,还有林伊,都找到了。   那天林伊没拿到钱,之后也不敢来找郑峪章,又怕安明知会报警,干脆把手机关机躲了起来,这几天郑峪章一直在找他。   林伊知道自己捅了篓子,吓得脸色煞白:“郑先生,我知道错了!”   郑峪章气得指着他的鼻子骂:“你,蠢啊!”   要真是什么高明的手段,郑峪章中了招没话说,林伊的招数简直天真到愚蠢。更加愚蠢的是,他竟然以为凭一张照片就能在安明知那里骗到钱。   “照片已经删了,我真的不敢了……”   郑峪章拿出那天在酒店的监控,问他:“这个男人是谁?”   那天他在酒吧已经喝得烂醉,以林伊一个人的体格没办法把他弄到酒店。而且他知道林伊的胆量,让他自己做这种事,他没那个胆。郑峪章是看错了人,他真把林伊想得跟安明知当年一样单纯了。   林伊看了眼,犹犹豫豫地说:“……是我的经纪人。”   “他让你这么做的?”   林伊点头。他几乎快要哭出来了:“郑总,我真知道错了!我签的公司很小,根本没什么资源,违约金还特别高,拍不到戏不说,公司还经常让去陪人喝酒,还会……”   还会往别人床上送。   郑峪章冷漠道:“我只想知道那天发生过什么?”   林伊低着头,他忽然起身抓住了郑峪章的手臂:“我可以告诉您,但您能不能答应我一个条件?”   郑峪章甩开他的手:“你有什么资格谈条件?”   林伊绝望地哭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天您喝多之后我不知道怎么办,就给经纪人打电话,他赶过来在对面酒店订了房间,让我跟您……跟您发生关系。但当时您醉得完全不省人事了,根本什么都做不了,他就让我脱了你的衣服,拍几张照片,假装发生过关系,反正您也不会记得。”   郑峪章没说话,林伊继续说:“我一直想解约,但没有钱,他暗示我可以拿照片去敲诈您,为了不让照片流出去,您肯定会给钱的,这样我就有钱解约了。”   “那通电话是怎么回事?”   林伊已经忘记了:“什么电话?”   郑峪章说:“你私自接的那通。”   林伊想了几秒才想起来:“是我经纪人让我接的,谁知道我正说着话,他突然过来摸我,我又不敢反抗……我也觉得这样不太好。可他说被人听到了正好,就可以说是您做的。”   “所以我没碰过你。”   林伊摇头:“您都喝成那样了,能发生什么啊?要不然也不用设这种圈套。”   他见郑峪章不说话了,就有点慌:“我说的都是真的,照片我已经删了!我只是想要钱解约,求求你们别报警……”   从那晚郑峪章跟他吐露过心事后,他就知道就算自己真的跟郑峪章睡了,也上位不了,郑峪章心里有人,无论是名正言顺的,还是偷偷养着的,他都没可乘之机。   他甚至觉得郑峪章有点可怜,这么光鲜优秀的人,有钱有势,想要什么样的床/伴都有人自己送上门,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也会因为面临变老而烦恼,也会为了自己的爱人冷落自己来喝闷酒。   林伊是很喜欢他,没人能拒绝郑峪章的魅力,他就跟八年前的安明知一样,崇拜且有爱慕这个男人。虽然只见过两面,但面对着一个成熟优秀的男人,没人会不心动,尽管他自己知道,他只是个卑劣无耻的上位者。   郑峪章不给他打电话,他会失望,一遍遍翻着手机,郑峪章叫他去酒吧,他高兴地挑了半天衣服。他的喜欢显得单纯而廉价,安明知也是在这个年纪,把一无所有的自己献给了郑峪章。   他急于抓住郑峪章,因为在所有他见过的金主中,郑峪章是条件最好的,不仅是经济和资源方面。四十岁还保持着近乎完美的身材,模样看起来跟年轻时无异,器/大/活/好,甩出了其他金主几百条街。   林伊见过很多四十出头已经谢顶的男人,挺着大肚腩,说话间尽是虚伪,他们把手放在他身上,他还要笑脸相迎。   只要他一天没有解约,就要受尽这样的折磨。   “那天您跟我说过的话,我一句都不会说出去,只求求您放过我吧,我真知道错了!”林伊说的是那天郑峪章酒醉后对他倾吐的话。   郑峪章自己都不大记得了:“我说什么了?”   林伊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说:“您说安先生一点都不在乎您,还说他以前总是顶撞您,现在连顶撞您都不……”   “行了。”郑峪章打断他,“你什么都没听见过。”   林伊不敢说话了。   当天晚上的监控加上林伊的话,他隐约可以拼出来个真相。   “你资质不错,只是很可惜,你不适合这一行”郑峪章说,“以后还是别演戏了。”   林伊蹲在地上崩溃大哭,他这几天没睡好过,不仅郑峪章在找他,他的公司也在找他,甚至准备给他发律师函告他违约。他才刚步入大学没多久,有个公司要签他,他就以为自己能出道,稀里糊涂签了合同,谁知道里面处处是陷阱。   现在又没有拍戏的机会,只能一边接一些很小的商演,一边等着合约到期。   他哭得不行,一旁的助理都要看不下去了。   郑峪章瞥了他一眼:“怎么?你还想帮他?”   林伊抓住他的手臂:“求求您帮帮我吧!只要能帮我解约,做什么都可以。”   助理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报警呢?”   “没有用的,公司里有很多一二线艺人,像我们这种没名气的小明星根本没人在意,随时都可以封杀。”林伊已经绝望,“而且这种事,谁愿意说出去啊。”   “你哪个公司的?”   “东旗传媒。”   “东旗?”郑峪章看了他一眼。   林伊说是。   助理不明所以,问怎么了,郑峪章说:“明知以前也是东旗的。”   不等助理反应过来,便听见他说:“帮我查查东旗现在的法人是谁,还有实际控股人。”   林伊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刚想说什么,就听见郑峪章冷漠的声音:“我不会帮你,你自己闯的祸,该你自己负责。”   早上九点多,安明知才睡醒。他伸了个懒腰,拉开窗帘,房间里阳光很足,照在他的胳膊上,在树叶的缝隙里星星点点晃动。   虽然只带出来了一行李箱的东西,收拾房间却花了他不少力气。安明知花时间把里里外外全打扫了一遍,房子是对年轻夫妻的,装修新且简约,带个阳光房,两人要出国工作一年,所以暂时将房子出租,被安明知一眼看中了。   房子不算很大,但足够他一个人住。安明知睁开眼,有些不习惯这样的生活,这些年他一直跟郑峪章在一起生活,竟然已形成依赖。   手机被他调成了静音,扔在沙发上,从昨晚一直亮到凌晨,最后电量耗尽关机。安明知睡得很早,收拾房间花费了他大量精力,冲完澡往床上一趟便睡着了,直到翌日清晨。   他现在的状态连他自己都很担心,总是犯困,睡很多也睡不醒,稍微干点活就累得厉害。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哪里出了问题,但这种状态下拍戏很危险,上次的事就是个教训。   或许有时间他该去医院做个检查,他的身体不能早早拖垮。   安明知找出充电器给手机充上电,一开机就涌出来许多未接电话和短信,有郑峪章的,魏哥的,项雪的,还有倪虹耀的两条,提醒他参加二十九号晚上的颁奖典礼。   他的行程该直接跟魏明确认的,估计是魏明也联系不到他,倪导才自己发的信息。   《覆巢》申报了今年电影节的最佳男主,拍摄也是有安明知参与的,拿了奖他当然高兴,只不过这不是属于他的奖项,最佳男主只有一个,毫无疑问男主是封池。   虽然安明知的戏份与封池不相上下,在某种程度上勉强算得上双男主,但他当初去试戏,确实是明明白白的男二。   而且他要准备新戏。尽管只是特别出演,戏份不多只拍一个星期,难度可不小,这回是古装戏,要在山上取实景,大多数时候都要吊威亚,八月天穿着厚重的服装,对体力和耐力都是很大的考验。   所以他想了想,回绝了倪虹耀的邀请。   没成想吃中午饭时,倪虹耀亲自给他打过来了电话,问他怎么不去。   安明知吸吸鼻子:“最近有点感冒,不太舒服。”   “感冒了?”倪虹耀关心地问。   “嗯。”可能是昨晚忘记了盖被子。   “但是你不来不太好啊,你有提名的呀。”   安明知一愣:“我有提名?”   “是啊,最佳男主,你跟封池一起入围。”倪虹耀说,“我没提前跟你说,这不是想让大家惊喜一下嘛。不过昨天提名名单出来了,你不知道?”   安明知真不知道这事,他昨天一整天都在忙着收拾东西,根本没看手机两眼。   他想了想:“好,倪导,我知道了,我会去的。”   “嗯,保重好身体,前几天赵印导演还跟我打听你来着,他要拍《锁清秋》你知道吧?”   “嗯,魏哥跟我说了。”   倪虹耀鼓励他:“现在你呼声很高啊,趁着年轻,加油干吧!”   安明知:“谢谢倪导。”   “哎,对,昨天郑峪章给我打过电话,问有没有跟你联系过,你跟他……”作为长辈,倪虹耀真不是八卦,他是关心。   安明知笑笑:“没什么事,让您挂心了,我会把私事处理好的。”   “那就好,我听着他挺着急的,才有点担心你。”倪虹耀放心道,“没事就好。”   “谢谢倪导。”   安明知挂了电话,看着手机上郑峪章打进来的未接,心情有些烦躁。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段感情。 第51章   第二十五届电影节在T市如期举行,倪虹耀带着他的团队出席,安明知和封池都获得了提名,连几个安明知平时不熟的人都过来跟他打招呼。   同剧组的人坐在一起,他的座位自然而然就被安排到了封池旁边。   无论在网上两人的CP被炒得多么火,实际上安明知跟封池不算太熟,上次见面会之后就没联系过了,跟其他合作过的演员一样。两人打过招呼,互相问候了两句,然后各自等着奖项揭晓。   他跟徐音的事安明知没再多问过,但他还记得那天在洗手间,他把被踹在墙角的徐音扶起来时的样子。   他向四周看了看,才想起了徐音不是主创人员,今天没有来。   电影节邀请了记者和媒体,有全程直播,安明知已经很久没参加这样大型的颁奖晚会,坐姿有些拘谨。封池靠近提醒他别太紧张时,镜头正好扫了过去。   主持人正在台上讲话,安明知没听清:“嗯?”   这种场面封池见过太多,对他来说应付媒体的采访,面对镜头淡然自若都已经是家常便饭:“不用紧张。”   “好。”他笑笑。   安明知的紧张纯属来自那随时会扫过他的镜头,倒不是为了拿奖激动。他不是没获得过提名,七年前才二十岁的他就凭借旗袍那段戏获得过最佳新人的提名,只不过很遗憾那部电影因为题材敏感,被临时取消评选资格,影院连忙撤档,在国内连上映都没能上映。   又隔了几年,他与新艺奖最佳男配失之交臂,那年他二十四岁,以几票之差败给另一位演员。   小的奖项他也拿过一些,不过都没多少含金量。现在他又坐在了颁奖台下,这是他车祸复出后得到的第一个提名,虽然没报多大希望,但这都代表着他的一次重生。   最佳男主是第四个公布的奖项,大约在开场四十分钟之后,全场迎来了这个让人紧张又有些兴奋的时刻。   封池的人气和演技毋庸置疑,现在的最大看点是安明知是否能成为黑马,网上猜测无数。安明知自己倒是觉得没有悬念,有个提名已经很好,何况这次获得提名的共有五位男演员,其中不乏比他入行更早的前辈。   所以奖项公布时,他没报丝毫希望,却意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模糊间,封池对他说了声恭喜。   现场掌声雷动,安明知却脑袋一片空白,他甚至连获奖感言都没想。   紧接着,颁奖人又说了什么,但现场的掌声太响亮,主持人只好先让大家安静下来。安明知已经站了起来,他以为是闹了乌龙,颁奖的老艺术家眼花念错了名字。   “大家等一下,还有一个,封池!”老艺术家缓缓念道。   这次的掌声比刚才更响亮更热烈,连主持人都没想到,激动地把两个名字重复了一遍:“恭喜,我们的最佳男主,安明知!封池!”   任谁也没想到,今年的最佳男主会是双黄蛋,还是同一部电影里的。《覆巢》才是这次电影节真正的赢家。   安明知脑袋嗡嗡,边上台边想着获奖感言,他此时已经忘记了刚才的拘谨,因为有更让人紧张的事在等着他。   他与封池先后上台,接过奖杯发言。安明知努力组织语言,面对一个沉甸甸的奖杯,这种时刻说什么都显得太过无力。他等了这个奖杯七年。   虽说他现在的态度已经跟当初不同,以前总觉得要有成绩才能证明自己,现在却只想拍好自己的戏。可不管怎么说,这个奖项是对他的肯定,这点没有疑问。   “……非常感谢大家,还有评审组对我的肯定,我会继续努力的。”   说完,安明知后退一步,冲着观众席深深鞠了一躬。   他不知道的是,郑峪章也在现场。他看着他起身,看他上台领奖,看着他跟颁奖人握手,然后发言。他看着他的安明知越飞越高,越飞越远,一步步脱离掉自己的怀抱。   他跟着大家一起鼓掌,祝他在演艺生涯中越走越长久。   以前郑峪章不明白安明知为什么那么爱演戏,现在他知道了,站回自己舞台上的安明知自信、大方、稳重沉着,有着迷人的性感。他对自己的爱与付出,遮掩住了他本身的光辉。   颁奖典礼结束后已经很晚,安明知接受完媒体采访准备直接回主办方订好的酒店。他不准备久留,所以也没带多少东西,明天上午的飞机就回去。   郑峪章站在房门外。   安明知有点意外,他没想到郑峪章会到这里来找他:“您怎么来了?”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整整五天,都没接他一个电话!要不是还能打得通,他都怀疑安明知已经把他拉黑了。   安明知攥紧手里的房卡:“说好的,先彼此冷静一段时间。”   “你连电话都不接,让我怎么冷静?”郑峪章说,“而且你那是冷静吗?一句话不说就跑了,让我满世界找人!”   郑峪章找人找到了颁奖典礼,这是安明知近期唯一的活动。他就算是被安明知赶走,也不觉得遗憾,刚才是安明知人生中第一项大奖,他有幸见证。   不管怎么说,总算是见着了人。郑峪章心情稍微平复了些:“那晚的事我都查清楚了,我没碰过别人。”   安明知站在原地:“噢。”   “你不信?”   安明知没说话。   两人僵持着,走廊里有人来来往往,都是颁奖典礼结束后来入住的。安明知怕被人认出来,转身刷了房卡。   他对郑峪章说:“您回去吧。”   此时已经接近凌晨,走廊尽头的窗户里,映着铁塔的光。   郑峪章站在门外,伫立着不走。   安明知要关门,听见他说:“你至少给阳阳打个电话吧,他找不到你,每天都在哭。”   他这么一说,安明知的心抽抽着疼了起来,他最舍不得的就是郑予阳了,那个跟自己没有半点关系却割舍不掉的小家伙。临走前,他还把郑予阳哄睡,给他讲故事。   小孩子才不懂大人之间的事,他只知道自己最亲的哥哥不见了。   想到这里,安明知一阵内疚:“我会打电话给阳阳的。”   “那你想怎么跟他解释,还有桢桢。”郑峪章问。   郑桢桢是暂时不在家,可她早晚要回来的。   安明知手指一顿,想了想:“我会处理好的。”   说完,他关上了房间门,留郑峪章独自站在门外。 第52章   安明知手里拿着沉甸甸的奖杯,心里却轻飘飘的,乱如麻。   他这些天过得不比郑峪章轻松,他常在想,就算没有林伊这件事,他们也不会走得多长久,这段关系能持续五年十年,难道还能持续一辈子吗?   他知道不可能的,离开是早晚的事,他只想给自己留一点体面。   过了会儿,有人来敲门,安明知以为是倪导,没想到还是郑峪章。   他一直站在安明知的门外没走。   “我想休息了。”安明知说。   郑峪章强势地抵着房门不让他关,今天他穿得很正式,正装出席,搭了一条某年生日安明知送他的领带,可能是忙完工作飞过来的,疲倦中略显狼狈。   他喊了安明知一声:“宝宝。”   安明知要关门的手抖了下,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他别过头:“别这么喊了。”   郑峪章像没听见他的话,借机挤进来,将房门关上,如往常一样抱住了他。他几乎是卑微地乞求:“别跟我闹了,回去吧。”   安明知不舒服地挣扎了几下:“你先放开……”   “不放。”郑峪章紧紧抱着。   安明知被浓郁的熟悉气息包裹住,听见郑峪章说:“我没跟任何人发生过关系,你为什么不信我?”   “我现在不想提这件事。”   郑峪章有点急:“我只是想跟你解释清楚。”   安明知也有点沉不住气,推开他,低头眨了眨眼:“可我现在不想听。”郑峪章总是不明白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跟郑峪章在一起让他没有安全感,他随时可以传出绯闻,随时可以跟其他人暧昧,就算他没跟林伊发生什么,那下次呢?没人能保证自己在不清醒的情况下,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可想一想,郑峪章凭什么给他安全感,他们又不是正当恋人关系。   他总是忘记这件事。   郑峪章愣了一会儿,刚想说什么,安明知的手机响了起来,是魏明。   “魏哥。”   “恭喜啊明知。”电话那边的魏明有点激动,这可是他带出来的第一个小影帝,虽然这次的奖项不能与国际上大奖相比,可含金量不小的。   安明知客气地说:“是魏哥给我选得剧本好。”   魏明笑笑,转了话题,这才是他给安明知打电话的目的:“明知,你看热搜没有?”   安明知已经很久不用微博,一头雾水:“怎么了?”   “你们剧组有个姓叶的演员,刚才发了个视频,杀青宴上拍的,里边有你跟封池……”魏明有点犹豫:“其实也没什么,是粉丝们太大题小做了,就是你给封池剥了个虾,他没注意给剪进去了。”   没人说,安明知早就忘了这事了,他跟魏明解释了一下。魏明点头,说:“现在在网上疯传,封池公司那边的意思是不删,正好给他新戏做宣传。”   “魏哥你的意思是?”   “现在删掉反而有点欲盖弥彰的意思,就是要麻烦你发个微博解释一下。”魏明说,“我是怕郑总那边不高兴。”   安明知抬眼看了下郑峪章,没说话。   魏明不知道郑峪章就在他对面,实话实说:“明知,你跟郑总的事我都知道了,魏哥说句不好听的,现在公司最好的资源都是给你的,要是你们两个真结束了,以后恐怕就不好说了……”   就算他现在正火,刚拿到最佳男主,正为公司带来巨大利益,被雪藏也是一句话的事,只要有人想。魏明这是在委婉提醒他不要跟郑峪章闹得太僵。   郑峪章站在安明知对面不明所以,被他冰冷的眼神看了一眼,跟冰碴子似的碾压过心上,委屈得有点无辜。   “我心里有数。”安明知说,“等下我会发个微博跟粉丝解释,其他的你们看着办吧。”   魏明说好,挂了电话。   “魏明?”郑峪章问。他能隐约听见话筒里的声音,但没听见具体内容。   安明知敷衍地“嗯”了声。   郑峪章没话找话,目光扫到桌子上放着的奖杯,说:“对了,恭喜。”   “谢谢。”   他们谁也不知道,彼此都设想过安明知拿到第一个大奖后的场面。   当时安明知还年轻,他想等他拿到了奖,回家一定要先亲吻奖杯,再吻郑峪章,这是生命中对他最最重要的两样东西,他好不容易才同时拥有。他要跟郑峪章接吻,在他们的房子里开酒庆祝,趁着两人微醺做/爱到半夜,他想没有哪个时刻会比那时更开心。   郑峪章也想过,他想他要先吻吻他的安明知,抱着他转一圈,在他耳边说宝宝太棒了,在夜晚安明知抱着奖杯睡时,他就抱着他睡。总有一天,安明知会拥有梦寐以求的一切,而他有安明知。   只是如今世事无常,造化弄人,不知该说安明知这个奖杯拿得太晚还是他们分开得太早。   空气沉默片刻,郑峪章还想说什么,就见安明知猛地大力推开他,大步走向卫生间,扒着盥洗台一阵干呕。   郑峪章跟过来,站在洗手间外看见这一幕,说不出的心疼。   才不住在一起几天,安明知就没照顾好自己。他眉头皱了皱,轻声问:“生病了?”   安明知打开水龙头,捧着冷水把脸埋在手掌里,清醒了几秒,才从刚才那股恶心劲中缓过来。郑峪章拿着干毛巾递给他。   “只是小感冒。”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我真的累了,有事明天再说吧。”   郑峪章拿着毛巾看向他,无奈说道:“好。”   说完他便离开。安明知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苍白中带着些许茫然,当初他带着满腔热情奔向郑峪章,如今热情消耗光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离开么?他现在已经如愿,怎么依旧高兴不起来。   安明知对着镜子胡思乱想了一通,走出洗手间才发现郑峪章竟然还没走,在帮他铺被子。   他看见安明知走过来,拿床头的遥控将房间里的温度稍稍调高:“感冒了就别吹那么低温度了。”   安明知停下脚步看着他。   郑峪章焦躁难安,他很想留下来,但他明白安明知不会同意。于是舔舔嘴唇,在他开口赶自己前离开,离开前道:“那,晚安。”   安明知始终没说话,看着他走出门外,关上了门。   郑峪章离开后,他紧绷着的脸部肌肉才放松下来。他对郑峪章狠不下心,只要他再求自己一句,只要一句,安明知怕自己就会忍不住心软,毫无尊严地让他留下来。   他躺在郑峪章帮他铺好的床里,仍旧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只有无尽的失眠。   等第二天一早郑峪章带着早餐再去敲他房门,里面始终没应答,保洁阿姨刷卡打开房门,说人已经退房了。   郑峪章简直不敢相信,气得想砸墙,就在八个小时前安明知还让他有事明天再说,他再来人就不见了。他让助理查了安明知的航班,九点十分的,等他到达时飞机已经起飞。   两个半小时后,安明知降落在H市,他抬头看着阴霾的天空,思索着什么。   是他瞒了郑峪章,没告诉他自己是第二天上午的航班。他有自己的顾虑,如果郑峪章知道,肯定会跟过来,连他新家的位置都会暴露。   他真的需要时间和空间来考虑他与郑峪章之间的问题。   从车祸之后,他思考问题的速度仿佛慢了许多,这可能是一种创伤后遗症,毕竟他连记忆都失去了很多,还能活着就已是幸运。他不再能迅速做出决定,在这件事上尤其明显,这本就是需要时间来冲淡的。   回去后,他给阿姨发了视频电话,想看看阳阳。   阿姨不太会用手机,失手按错挂断了他的请求,摆弄了半天终于接通。   “安先生?”   “嗯,阳阳在家吗?”安明知问。   阳阳就在不远处,听见安明知的声音激动得跑过来:“哥哥!是哥哥吗!”   他急于倾诉自己的想念,举着手机有点难过:“阳阳好想你,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安明知最怕他问到的就是这个问题,偏偏每次打电话郑予阳都会问他,因为这才是他最关心的,他迫切地想要安明知回家。   可安明知给不出他答案,只好拿工作推辞。   郑予阳知道他总要工作很久,有点失落:“哥哥快点回来吧!爸爸说阳阳就要上幼鹅园了,哥哥要陪阳阳一起去哦。”   阿姨听见了在一旁笑着说:“幼儿园是小朋友去的地方呀。”   “去嘛,哥哥也是小朋友。”   阿姨逗他:“那谁是大人啊?”   郑予阳想了想:“爸爸,还有阿婆你。嗯……还有爷爷奶奶。”   安明知情不自禁跟着笑了起来,他再怎么狠心也做不到把个孩子抛下。   郑予阳还在撇着小嘴乞求他:“好不好呀好不好呀?”   安明知看他一眼期待,小模样都快哭了,实在不忍心,先答应了下来:“好。”   “那哥哥要快点回来哦!”他说。   安明知眼眶泛起泪:“好。”   时至今日,安明知才发现,八年间他已经把自己揉碎融到了郑峪章的生活里,如今想要一点点分离出来重塑自己有多难。他们生活在一起的每份回忆,一日三餐,花草树木,郑桢桢和郑予阳,每一个微小的事物都在拉扯着他,阻止他开始新的生活。 第53章   新戏的取景地是个刚开发不久的旅游景区,风景好,游客不多,山下十几公里处有个影视城,从半山腰望下去便能看见,剧组后面半个月要去影视城取景拍摄。   八月初天气还很热,纵使在山里,也挡不住身上还要裹上好几层戏服的热。室外不比室内,没有空调,对体力是很大消耗,安明知只能拿着小风扇不停吹。   戏里他饰演一位武林高人,几乎每场戏都要吊威亚,而且动作戏要求一气呵成。许是有段时间没拍仙侠戏了,吊威亚让他很不舒服,只要升到两米往上的高度,就开始头晕想吐。   不是恐高,他从来不恐高。   安明知从未体会过这种感受,镜头正对着,他只能将不舒服忍下去,把这段演完。好在化了妆,呈现在镜头里的脸色不算差。   安明知下了戏,项雪跑过来,手里拿着两瓶不知道从哪弄过来的奶茶:“给,小安哥,你快歇歇。”   安明知尝了口,问她在哪里买的。   项雪以为不好喝,低着头道:“就山口买的,是不是不好喝啊?”   “不是。”安明知说,“只是这个太甜了,有没有……酸一点的?”   “酸的?小安哥,我记得你不爱吃酸的呀。”   安明知:“天太热了,我可能有点中暑,胃里总觉得恶心,想喝点酸味的东西压压。”   说着,他想到了梅子,不自禁舔了舔嘴唇。   项雪一听,有点不放心:“今天有三十七度呢,要不我去陈姐那要点藿香正气水吧。这儿条件不好,万一再晕倒就麻烦了。”   他们在半山上拍戏,本来就远离市区,救护车赶不过来,赶过来也开不到山上。中间耽误的时间,最少要半个小时。   安明知说好,等项雪走了几步,又叫住她:“多买几瓶。”   “知道了小安哥。”   项雪回来时给他带了两瓶老酸梅汁和两瓶山楂汁,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不久,还是凉的,安明知分给她两瓶,捧着剩下两瓶喝得痛快,难受劲也轻了些。   他不是主角,戏份不多,除了热得耐不住,其他倒还好。   这天是安明知最后一场戏,他的戏本来在下午,可前面拍摄的两个演员状态不对,导演一直喊卡,到了下午四点才过,安明知的戏就被压到了傍晚才拍完。   夏日天长,五点多的傍晚太阳还没落山,余晖染着半边天,白日蒸腾着的热气被一阵清风吹散,这个点景区没什么游客了,安明知卸完妆换了衣服,想上山去散散心。   虽然他的休息时间长,但始终没机会出去走走,如果锁清秋能拿下,估计又要拍两三个月。   项雪犹豫了下要不要跟他一起去,安明知说想自己走走,不会走很远。八月初估计七点多天才完全黑下来,项雪见他最近心情确实不太好,就没跟着。   往山上走的大路只有一条,安明知没走小路,走的都是大路,防止自己回来时走错路找不回来。他没走多远,看见了个庙,走近一看原来是个姻缘庙,庙前的树上挂满了求姻缘的红绸子。   安明知没姻缘可求,便没进去看,顺着旁边的大路继续往上走。他走得不快,估算着没有走多远,天却黑得很快,头顶的树叶传来被风吹动的沙沙响声,安明知拿出手机看了眼,不过才六点半。   就是这样半路生了变故。山里气候太多变,太阳下去没多久便刮起了风,雨点急切拍落下来,穿过树叶落在人的身上。   还没等人反应过来,又一处响雷劈下来,雨点越落越大,剧组匆忙收工要回酒店,项雪拿着手机再给安明知打电话,已经打不通了。   山上信号极差,安明知的手机没有信号,电话打不出去也接不进来。雨越下越大,黑压压的乌云遮住了最后的光,安明知举着手机的手电筒,找着回去的路。   他明明只走了那条大路,回去时却似乎都变了,道路狭窄泥泞,蜿蜒曲折,前面黑洞洞望不到头。   安明知只穿了件短衫,全身都被雨淋湿,气温降下来,山上冷得让人发抖,他没注意到脚下的小石子,险些滑了一跤,所幸扶住手边一棵小树。可兜兜转转,安明知终于发现自己迷路了。   连他来时路过的小庙都再找不到。他失去了避雨的地方,天空中雷电闪烁,每一声雷鸣都让安明知心脏抖动。   脚下的泥土被冲刷着,细小的石子让道路变得更加湿滑,这条路坡度很陡,不是他来时走过的。安明知小心翼翼走了一段,不敢再往下走,很可能他一个不小心就会跌落山崖。   手机依旧没信号,开着手电筒耗费了大量电量,已经不足百分之二十,雨还在下着,比刚才更加汹涌磅礴,没有要停下的意思。雨水不停顺着他的脸颊流下,让他视线逐渐变得模糊,越来越模糊。   在联系不上安明知的第一时间,项雪把事情告诉了导演,几个工作人员在附近找了找,喊着他的名字,可惜没半点回应。   雨已经下得很大,天也快黑了,工作人员不能再冒险走太远去找,导演先让一部分人员和演员先回了酒店。   一直到天完全黑下来,安明知都没回来。整整过去了四十分钟,就算是在山顶也够时间走下来了。项雪一刻也等不及,思索之后给郑峪章打了电话。   她尽可能保持着冷静,但事情太严重了,她的声音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郑峪章只接过项雪两通电话,上次是安明知在片场昏倒,这次在看到这个来电时,他右眼皮跳了一下。   项雪只在安明知出事的情况下会主动打给他,如果可以,郑峪章希望永远不会接到她的电话。   郑峪章一接通,项雪就急切地把事情跟他说了一遍,连一句郑先生都没想起来叫。   她几乎是哭着说:“小安哥说想去山上散散心,我就没跟着,可谁知道突然下起大雨,现在天越来越黑,小安哥还没回来,从他联系不上已经一个小时了……”   郑峪章愣了两秒,他仿佛觉得自己的心跳有那么一秒停顿。   “已经报警了,也联系了景区工作人员,可人就那么几个,这座山这么大……”   郑峪章异常冷静地问:“你们在哪拍戏?”   “屏峰山。”就在H市与临市交界的地方。   郑峪章挂了电话,手有些颤抖,给安明知打电话已经是关机状态。   接着他又拨了个号码,边往车库走边说:“喂,张队,是我郑峪章,这么晚了给你打电话,想麻烦你帮个忙……”   张队是市武警大队的队长,跟郑峪章私交不错,郑峪章帮过他忙,去年他女儿出国读书,是郑峪章给找的关系。   “喂,邓伯伯……”   连续打了五六个电话,郑峪章把能动用的关系全动用了,项雪那边始终没消息,一刻找不到安明知他就一刻放不下心,眼皮一直在跳。   项雪说得没错,这么大的山,在晚上找个人不是件容易的事。   可雨下得那么大,山上气温骤降,即使安明知没有出其他意外,也不能排除会被冻僵。他身上只穿了一件短衫。   等郑峪章到了山下,警察和工作人员已经穿着雨衣顺着安明知可能走的路径在找人了,剧组封锁了消息,没让这件事传出去。没多久张队带着一队人过来,还带了条搜救犬,他对这事非常重视,因为郑峪章在电话里说,失踪的人是他爱人。   郑峪章也披上雨衣拿着手电上山,张队让他在山下等着,但他坐不住。换位思考一下,张队能理解他的心情,给了他对讲机,让他跟好自己的人。   即使人不少,在这样黑暗的极端天气里,找个人也是件很难的事。尽管要找的人就在旁边几米处,也存在完全看不见而忽视掉的可能。   大雨倾盆还在而下,丝毫未见小下来的趋势,平地上水已经可以漫过人的小腿肚子,雨衣仿佛是摆设,没丝毫用处,冰冷的雨水拍打在人的身上,冷得直打颤。   搜了一圈没找到人,郑峪章还要继续,景区工作人员说:“不能再找了!这么大的雨,很可能会山体滑坡!”   郑峪章没理会他,想继续往山上走。   安明知很聪明,如果有条件的话,他一定会找地方避雨的。郑峪章看着景区地图,共有五座庙宇,三座在山顶,两座在山路上,可这两座刚才他们都路过了,五点景区关闭时管理人员来锁了门,安明知没可能在里面。   “太危险了,我们体力都撑不住了,等雨小一点再找吧。”   郑峪章瞪了说话人一眼,拿着手电筒独自上山。   其他人互相看看,也继续找,工作人员只好在地图上告诉大家哪里容易发生滑坡,让他们避开。   山路湿滑,尤其在没铺石板的地方,一个不小心就会踩空滑下去,郑峪章走得很急切,裤脚泥泞,找不到安明知他一步都没办法停下来。   他很后悔,以前为什么要跟安明知冷战,为什么要吃封池的醋,做出幼稚的行为举止,那天为什么没多抱安明知两秒。他后悔很多话还没跟他说清楚,很多事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安明知!”他的声音明明很大,却被雨声与雷声掩盖住大半。   直到这一刻,郑峪章才体会到了多绝望,他想,只要安明知能回来,让他用什么去换都愿意。他以后绝不会再对他有所隐瞒,不会惹他生气,不会让他有机会离开自己。再也不会。   他甚至开始向上帝祈祷,求求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们还有好多好多事没做,好多好多话没说。   “安明知!”   可他的安明知,到底在哪里。 第54章   最后郑峪章一直往山上走,在半路上一个凹进去的山洞下找到了安明知。   他冻得发抖,抱着自己靠在岩壁上,用手掌摩擦身体来取暖。   山洞里很黑,他被郑峪章的手电筒晃了下眼,没看清人,却先听见了他的声音。   郑峪章的声音颤抖,声线紧绷:“安明知?”   安明知身体里热量消耗很快,他在发抖,意识有些模糊,怀疑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郑峪章走过去,把身上的雨衣脱下扔到一边,用自己的外套裹紧他,抱着人不停摩擦着胳膊。   “没事了,我在这。”他亲亲安明知湿着的头发,“没事了。”   郑峪章是在安慰他,也像在告诉经历了虚惊一场的自己。   安明知偎在他的怀中获取温暖,等了好大会儿人才暖和过来,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又往郑峪章那边凑了凑。郑峪章握起他的手,不停亲吻,一遍一遍告诉他自己在。   外面雨还在下,成了沉默的背景音,偶尔雷声轰响,回音在山洞里被放大。   这么大的雨,安明知冻成这样,估计一时半会儿走不了。郑峪章拿着对讲机跟其他还在寻找的人说了声,只不过天很黑,他自己都不清楚这个山洞位于何处,没办法说清楚具体位置。   恐怕他们要在这个山洞里度过一晚了。   “您是来找我的吗?”等安明知清醒了一点,问他。   郑峪章想起来还很后怕,摸着他的耳朵,说是啊。不找他还能找谁,也只有他总让自己这么担心。   安明知放心了,没再说话。他好累,郑峪章的怀抱暖和舒适,他很想靠着睡一觉。   “你真想要吓死我啊,我都这把岁数了,心脏经不起被这么吓。”郑峪章说。   安明知闭着眼睛靠在他身上,困倦袭来,懒懒地用鼻音回应:“嗯。”   “安明知?”他没什么力气的回应让郑峪章心头一紧,动了下肩膀,呼唤他的名字,“现在不能睡。”   “好累……”安明知意识游离,使劲往他怀里钻,“您别动,靠一靠。”   郑峪章放下去的那颗心又揪了起来,安明知身上热量消耗太快,他也一样,把外套给安明知后,他身上只有件衬衣,山洞里没风却很冷,过不了多久他就会跟安明知一样。   他拿手电照了照,看见洞口有一些碎树枝和树叶,把安明知靠在岩壁上,走过去捡来架在一起,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点燃起来。   火烧得很快,没几秒燃起来,将半个山洞照得明亮。这样取暖远比两人拥抱着取暖快得多,郑峪章把衣服脱下来烘干,烘干后给安明知穿上,又把他身上的湿衣服架起来烘。   他抱着安明知,声音前所未见的温柔:“暖和点了没?”   安明知体温不再下降,人也比刚才清醒了几分:“嗯。”   “再多说几个字好不好,我害怕。”郑峪章揽紧他,他想把这个人揉到自己身体里,让他永远不能再离开。   安明知笑了下,小声说:“原来您也会害怕啊。”   “当然了,我也是人,哪个人不会害怕?”   他只是个普通人,会爱会恨,会恐惧也会害怕失去。   安明知伸手,感受着火苗传递出来的暖意,跟郑峪章的怀抱一样,温暖得让他贪恋,他的手指几乎要触到火苗。   郑峪章很快将他的手抽回来:“小心点,别烧着了。”   两人相互依偎着,犹如两只互相舔舐伤口的动物。安明知收回手抱在胸前:“其实我也很怕的。”   “嗯?”   “刚才我真觉得自己要死了,但我一直在想,我还不能死。”安明知说,“您还欠我一个解释。”   “林伊的事?”郑峪章拿出手机,点亮还很足,他擦干上面的水,“那晚的监控都在这里。这个男人是他经纪人,我从头到尾没跟他单独相处过。从他们进去到出来一共二十三分钟,中途还拍了照片,接过你的电话,这么几分钟够发生点什么?”   安明知盯着手机没说话,又用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只听郑峪章道:“我多少分钟你还不清楚?”   安明知脸就红了,火苗烤得他有点热。郑峪章揽紧他的腰,把那晚事情经过给他讲了一遍。   安明知听完轻轻皱眉:“东旗?我签的第一家公司也是东旗下面的。”   他当时跟林伊一样,年少无知,一心想着签约公司出道。东旗不是一家小公司,下面有三四家娱乐公司,他签的是鲜盛文化传媒。当然他遇到了跟林伊同样的问题,如今看来,只能说他够幸运,遇到的是郑峪章。   在他解约不久后,鲜盛就被另一家公司并购了,之后的消息安明知没再关注过。   “东旗有很多小有名气的艺人,他们靠这些来吸引新人签约,给他们开出优越的条件,骗他们签下高额赔偿金的合同。”   郑峪章:“没错,然后偷梁换柱。”   安明知经历过,知道多痛苦:“我没想到他们现在还敢这么做。”   “没人敢曝光,他们打不起官司,更付不起违约金。”郑峪章说,“所以我真没跟他发生过什么,绝对碰都没碰下。”   安明知沉默了几秒,才说:“这回是没什么,可您有没有想过以后呢?万一这种事再重演,如果对方还是个女人,那我是不是还要再帮您养个孩子?”   郑峪章终于明白他的心结,绕来绕去,最后还是绕回了这里。   他也沉默了。   山洞里火苗晃动,过了良久郑峪章问他:“是因为这件事你才离开的?”   有些话安明知已经积攒了很久,他情绪有些激动:“可能您没办法明白的,我觉得自己每天都生活在罪恶里,您有爱的人,她随时可能会回来,像个炸弹不知道哪天就会爆炸。阳阳需要母亲,您也需要个爱人,所以……”   “所以你就走了?”郑峪章说,“不是,等等,什么叫我有爱的人,还随时都会回来?”   他不明白。   安明知抬头看他:“难道不是吗?阳阳的母亲,您很爱她,您一直不肯告诉我她是谁。我不想有一天您都要结婚了,到前一天才来通知我。”   这件事,他一直执着地问了好几次,郑峪章都避而不谈。哪怕这个女人他不认识,他只是想知道是谁。   郑峪章被他气笑了。   安明知还在生气,想起这件事他就很生气,瞪了郑峪章一眼:“笑什么?”   “被你气的!”郑峪章哭笑不得,“我不会结婚,阳阳的母亲也不会突然回来,你怎么会这样以为的?”   安明知想了想,语气失落:“大概您把她保护得很好吧。”   他眼眶有点红,每每提到这件事,他总是这样。郑峪章很心疼他,但真相对安明知来说可能跟无法接受。   “你非要逼我是不是?”   安明知低着头,声音有点闷:“我没逼您。”   火堆快要燃完,外面雨还在下,比刚才稍微小了些,但依旧不能出去。郑峪章起身又去捡了些碎树枝,蹲在火堆旁说:“阳阳,其实是你的孩子。”   “?”安明知瞳孔骤缩,火光在他眼里跳跃了一下。   他回忆着,在他跟了郑峪章之后,别说跟女人交往,就连个异性朋友他都没有,怎么可能跟人生个孩子?而且这么重要的事,他不可能一点都不记得的。   他语气里有说不出的震惊:“这怎么可能?”   “是真的。”郑峪章反倒很平静,他把烘干了的衣服穿到身上,这是安明知的,穿起来不大合身,勉强凑合。   “……我的?”安明知皱着眉头,“怎么可能?我没跟别人……难道?”   难道他才是自己刚说过的那种人,喝多了酒跟别的人发生过关系?!   为什么他一点都不记得了。   郑峪章笑着摇头,坐到他身边,把手伸进安明知的衣服里,顺着他小腹上的疤痕来回抚摸。   安明知听见他说:“明知,阳阳……是你给我生的。” 第55章   “不可能,我是个男人。”安明知的反应很激烈,慌张无措,“那是车祸留下的,别开这样的玩笑。”   郑峪章认真道:“我没开玩笑,阳阳是我们的孩子。”   安明知觉得郑峪章不是在哄他骗他,郑峪章是疯了。要么就是他产生了幻觉,才会听到这样的话。   “我是个男人啊。”他闷声反驳。   如果郑峪章实在找不到什么好的借口,哪怕说阳阳是代孕的,是领养的,他都会相信。可现在他说的这是什么胡话,简直荒唐可笑。   他不明白郑峪章为什么要编出这样天方夜谭的谎话来骗他。   “男人不会生孩子的。”他想起自己小腹上那条诡异的疤,像是在说服自己,“那只是车祸。”   “明知,看着我。”郑峪章抚摸着他的脸颊,逼迫安明知看向自己,“我知道你一时没办法接受,但你跟别人不一样,你很特别。”   安明知攒着一汪水汽的眼睛望着他。   “余医生说你是非常罕见的特殊两性畸形,在你的身体里有两副生/殖/系统,这个你母亲也知道,但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你。”   郑峪章轻轻揉着他的肚子,那里曾经孕育过一个他们的宝宝:“你的身体很特殊,另一具生育系统完全隐藏在体内,在外面看起来跟普通男性没有区别,所以普通体检才查不出来。”   安明知震惊得说不出话,郑峪章口中的人陌生遥远,仿佛那个人不是他,他在听另一个人的故事。   “到了你快十岁,有天突然肚子疼,你母亲带你去医院检查才查出来。当时的医生给你做了检查,说你男性系统发育较好,等到青春期雄性激素生长变多后,另一副器官就会在身体里慢慢萎缩掉,不影响以后结婚生子,只不过可能jing子数量会比常人少一些,结婚后没那么好要孩子。”   郑峪章说:“只是少,不是没有可能,所以你母亲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你。而且你的年龄已经过了最佳手术期,医生只能开了一些药物来促使第二性萎缩。”   安明知记得这件事,大概是他三年级的时候,上体育课时他突然肚子疼,老师通知了妈妈把他接回去。后来他们去医院做了很多项检查,医生甚至脱掉了他的裤子摸,已经有性别观念的安明知对这件事记得很牢。   正如郑峪章说的那样,他母亲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只是回来后把药给他吃。小安明知把那次经历当成了普通的肚子疼,并没在意过。   他说得那样真,安明知开始不安:“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你母亲说的。”郑峪章说,“阳阳出生时她在场。”   “我妈也知道?”   “嗯。”把人拐跑了还给自己生孩子,总要知会丈母娘一声吧。   安明知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但在意识中他已经渐渐开始相信郑峪章的话。   那些药他吃了一段时间就没吃了,因为不久后他父母就离了婚,母亲远嫁海外,父亲也再婚,他被寄养在姑姑家,没人再管他。那时他已经开始学舞蹈,一直到读大学,为了保持皮肤细腻体毛稀少,声音不那么粗哑,他很注意少吃含雄性激素较高的东西,甚至偷吃过一些增多雌性激素的药物。   本来要萎缩的器官,在他的身体里又悄悄发育起来。   可现在安明知的身体匀称柔软,并无女性那样纤弱。他最多是比其他男性更白一点,更瘦一点,没其他不一样。   “那,那也不可能……”也不可能会怀孕啊。   “是,医生也说几率非常非常小,但几率小不代表没可能。”   怀上郑予阳时,他们已经在一起三年多,关系稳定,所以做/爱很少戴套子。郑峪章每回都顶撞得很深,总喜欢弄在他身体最深处。   安明知当时还想过,他要是个女人,就郑峪章这么胡来,早不知道怀多少回了。   他只是想想,从没想过有天会成真。   郑峪章见他惊慌失措的表情,笑了起来,他知道时可比安明知现在震惊多了。   那时郑予阳在安明知肚子里已经快三个月,两个大人还丝毫不知,没有节制地过着床上生活。安明知在床上喊痛,郑峪章还以为是情趣,结果看到他脸色煞白,赶紧带他去医院。   安明知有段时间没拍戏了,头发长长没修,乌黑的发覆着后颈,带了口罩和一顶鸭舌帽,性别难辨。   医生以为他是个短发女人,听完之后淡定地让他们去楼上妇产科检查,说可能是怀孕了。   两人当场哭笑不得。   其他检查做了一圈,没查出问题,安明知肚子没那么疼了,就想回去,郑峪章不放心,又带着他去自己的私人医生那里做检查。   他的私人医生中西医兼修,手指往脉上一搭,表情严肃起来,说可能真是怀孕了。   郑峪章立刻就笑不出来了。   用最新的仪器检查过后,验证了前面两位医生的假设,安明知肚子里已经有个小东西,有三个月了。在b超上那个小东西看起来跟个蚕豆一样,医生说他才只有四五厘米。   安明知还是无法相信:“我一点都不记得了……因为车祸吗?”   “是,医生说你是选择性失忆。”郑峪章说,“也许是那段记忆对你来说太痛苦。”   “痛苦?”   那段记忆安明知全忘了,就像磁盘被清除得一干二净,有一些零散的片段偶尔会跳到他脑袋里,模糊且不真实,宛如是在做梦。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痛苦。   “嗯,痛苦。”郑峪章说起来有些难过,“因为你不想要这个孩子。”   安明知看着他,跟个等着大人讲故事的小孩子似的。   “我不喜欢他?为什么?”   郑峪章摸摸他的头发,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无奈又温柔:“你不是不喜欢他,是因为你父母,让你很抵触要孩子。”   安明知明白了自己当时在想什么。   他不是不喜欢小孩子,他只是害怕。到今天也是,像阳阳,他一直很喜欢,但如果那变成他自己的孩子,就不一样了。   他父母的婚姻很失败,在他小时候常常吵架,如果他去劝架就会被骂一顿,一不小心惹了父亲生气也会被骂。他母亲是个脾气很差的人,有时不可避免会把情绪牵扯到小小的他身上。   尽管后来他们离婚了,可安明知的童年对他造成了不可避免的伤害,十几岁时他就想,以后他不会结婚,也不会有自己的孩子,就永远都不会变成他父亲那样的人。   他不想做个失败的爸爸。   “那段时间你很焦虑,郁闷多疑,你觉得自己会成为你父亲那样,还总以为我不爱你,只是爱肚子里的孩子。”郑峪章说。   何止是这些,不知是不是孕激素影响的缘故,安明知性格都变了许多。他害怕,恐惧,焦躁,觉得自己是个怪物,会生下来个小怪物,要么是一个肉团子,要么是长着小尾巴和小犄角的怪物,尽管b超显示胎儿一切正常,但他还是好几次想要把“小怪物”拿掉。   他有时又觉得自己只是得了怪病,并不是怀孕,那病害得他每天恶心呕吐,肚子一天天变大,没准有天会爆炸。   他每天都在担心自己肚子爆炸。   郑峪章哄着他,一直哄到了宝宝五个多月大,没办法再把孩子拿掉,安明知只好放弃,接受现实把它生下来。   但他之前的那些顾虑依旧在,他不想让这个孩子跟他一样。   安明知垂着脑袋想了想,忽然问:“可是,您爱我吗?”   郑峪章理直气壮:“我怎么不爱你?!心窝子都要掏出来给你了,不爱你让我去爱谁?”   这么多年,他从来都没对安明知说过一句“爱”,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以为做出来就等于表达出来。   他这么顺理成章说出来,倒让安明知愣了愣。   他偏过头,语气有点哀怨:“是您自己说的,我就是个爬床的玩意。”   郑峪章想了好久终于想起来自己好像是说过这么句混账话,可那都多少年过去了,吵架他一时争嘴快,这小祖宗怎么还记得。   “明知,我以前是说过点不好听的话,当时是被气糊涂了。后来我才知道你是真喜欢我,不是想玩玩的。现在阳阳都这么大了,过去的事别再提了,行不行?”   安明知没有说话,有滴泪滑下来渗进了土里。   见他哭了,郑峪章就受不了了,他最怕安明知掉眼泪:“你以为我不爱你?”   安明知声音有点哽咽:“因为您从来都没说过。”   他是没说过,可他都做出来了啊。本来表达爱意这事对一个快四十的男人就有点难以开口。   “非要说出来才算数?”   安明知点头,他很想听。   这么让郑峪章突然说句我爱你,他还真觉得挺别扭。等了几秒,他抱着安明知,在这个互相取暖的山洞里,雷雨声交加中,在火苗噼里啪啦的燃烧中,对他说了第一句我爱你。   安明知心满意足靠在他身上,那三个字真那么重要吗?未必。但却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心安。   他有许多事都忘了,郑峪章正一点一点给他讲。   “阳阳是早产,医生说你承载胎儿的地方偏小,发育不完全,七个多月阳阳就剖了出来,在保温箱里待了好多天才能跟正常婴儿一样。”   郑峪章有点残忍地点破:“他生下来,你只看过他一次。”   “是么?”安明知没半点印象了。   “你生活在你父亲的恐惧里,不敢跟他接触。接着,就出了车祸,你失去了这段记忆,医生说人会选择性忘记让自己痛苦的事。”   “所以……你一直不告诉我?”   “我以为这样你会好受一点。”郑峪章说,“后来你跟阳阳相处得很好,我想过要告诉你,但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你也没再问过。”   安明知想,那是因为他太失望了,人攒够了失望就不会再去撞南墙了。   直到这一刻,他还有种不真实感,阳阳竟然是他的孩子,是他跟郑峪章的孩子。他是个会生孩子的……男人?   真跟一场梦似的,可能睡一觉醒来,梦才会真的醒。   渐渐的,夜深了,风走了,雨小了许多,火苗弱了,安明知靠在郑峪章的肩头打哈欠。   郑峪章亲吻他的额头,如过去两千多个日夜那样,对他说:“乖,睡吧。” 第56章   安明知睡得不好,山洞里有些干草,郑峪章捡过来铺在地上,让他枕着自己的大腿睡。   夜里压得郑峪章腿麻了,想换个姿势,见安明知睡得正香,没忍心吵醒他。快天亮了,他轻轻动了下,安明知翻了**,把自己蜷缩起来。   郑峪章拿手机发定位,让他们开车上山来接,山洞里信号很差,举着手机发了好几次才发送成功。雨已经停了,水顺着山洞岩壁滴答滴答往下滴,天蒙蒙亮着,外面雾气浓重。   安明知身上的衣服翻身时掉了,郑峪章靠近给他盖在身上,看见他脸色很差,近乎苍白。   凌晨气温最低,山里更甚,郑峪章以为他是冷的,用衣服裹紧他。可没几分钟,安明知额头上出了虚汗,双手冰凉,表情痛苦。   他从疼痛中惊醒,轻咬了下自己的干裂下唇说:“郑峪章,我肚子好疼……”   他是那样痛苦,让郑峪章的脑袋里闪过一种可能,这种可能让他惊恐。他恨自己的大意,颁奖典礼那天晚上他看见安明知在干呕,竟然完全没想到这种可能。   有阳阳时,安明知整个孕期都是他陪过来的,怎么还是这么不敏感。   郑峪章将安明知抱得更紧,大手覆在他小腹上,脸贴着他的脸:“再坚持一下,车马上就到了。”   说完,他给项雪发消息,让她打电话叫救护车。刚发送出去,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声音,是救援队:“你们在什么位置,前面的路被落石堵住了,车过不去。”   郑峪章估量了下距离,还有一千多米。   他尽可能保持着冷静,但声音在颤抖:“这里有人受伤,请派救护车过来。”   山林阻塞,连对讲机里的声音都是断续的:“这里……有救护车……过不去,落石……危险……”   郑峪章着急想说什么,安明知扶着他的手想站起来,虚弱地说:“我能撑住。”   郑峪章从没现在这么无力,他握着安明知的手:“躺好别动,听我说。”   “嗯?”   “现在救援车辆进不来,所以我要抱着你走过去。”背着要轻松一点,但更颠,郑峪章怕安明知受不了。   安明知觉得他可能是着凉导致的急性肠胃炎:“我自己能走过去。”   “不行,山路很滑,还有落石危险。”郑峪章说着便横抱起来他,小心得如怀里抱着无价的瓷瓶子,“抱紧我。”   安明知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紧张,他能感受到他紧贴着自己皮肤的小臂紧绷着,绷得僵硬。   小腹又一阵抽痛,安明知表情扭曲,揽紧了他的脖子。   郑峪章抱着他走出去。他不敢告诉安明知事实,万一这个孩子没有保住,以安明知的性格,要内疚一辈子。   虽说安明知受到他父母影响,不想要小孩,但阳阳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安明知明明可以把他教育得很好,在这方面,都是他在做的,郑峪章很少插手。   他只是对自己没信心。   “肚子现在还疼吗?”郑峪章问他。   还是一阵阵地抽痛,可安明知跟他说:“没那么疼了。”   就算安明知体重比正常人轻,也一百多斤的人呢,郑峪章抱着他要走很长一段路,并不轻松,走了一段路有汗水从他的额头滑下来,落在安明知身上。   山上还有落石的危险,郑峪章为了减少暴露在危险下的时间,走得很快,后面他力气耗光,只好背着安明知往前走,终于看见了走路赶过来的救援人员。   他们把安明知放在担架上,郑峪章握着他的手,说没事了。   “郑峪章……”安明知喊他的名字。   郑峪章看向他。   安明知握着他的手,亲吻了下他的手背:“谢谢。”   在赶往医院的路上,郑峪章给余院长打电话。当年安明知的所有身体情况都是他来检查的,包括生产,也是他给找的在海外有权威的老同学。   余院长接到电话很意外,他以前是郑峪章的私人医生,但现在已经不是了,郑峪章总不会无缘无故打电话过来跟他叙旧。   听他把情况简要说了一下,余院长意识到了情况的危急,让他立刻把人送过来。   “这种情况,很可能保不住。”他在电话里告知郑峪章。   郑峪章没说话,眼眶很红。   疼痛是一阵阵的,安明知并不知自身的情况,闭眼休息,又忽然被疼醒,咬着嘴唇强忍着。郑峪章紧握他的手,细声安慰。   下了山,半路上余院长的救护车来交接,他亲自来了,查看过情况后给安明知打了一针,渐渐地,安明知才觉得没那么疼了,蜷缩着的身体逐渐舒展。   “我怎么了?”等没那么难受,安明知问。   余医生跟他打招呼,安明知愣愣看着他,余医生才想起来他车祸失忆了。   “目前看来是……”   郑峪章打断他:“还要去医院检查一下才知道。”   余医生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大约四十分钟才到医院,余医生联系产科的医生给他检查。   安明知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推进了产科,那种感觉很奇怪,一个大男人进产科,还是躺着被拉进去的,总有种形容不上来的怪异感。   但他总算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除了怪异,还有不真实。更不真实的是,这些事情他已经经历过,却半点都不记得了。   他始终是清醒的,帮他检查的女医生五十来岁,人很温柔,问了他很多问题,最后检查了一番,少量出血,给他又打了两针,开了些药。   病房外。   余院长笑着对郑峪章道:“恭喜啊。”   郑峪章松了口气,问:“当时不是说怀不了了吗?”   以前他问过是否要避孕的问题,是医生说的不用,因为几率本来就非常非常小。   余院长:“安先生的身体太特殊了,几率微乎其微,但也不能确保完全没可能。而且这个跟两位性/生活频繁也有关……”   他们医院接受过类似的病例,但都没安明知这么特殊,通常来说两性畸形是没生育能力的,这种情况他只在研究案例资料时见过一次。“他的第二性还是发育不完全,比女性要窄小许多,而且位置偏下。不过他的宫壁较厚,这可能对胎儿起到了很大的保护作用。”   他建议安明知再住院观察两天,郑峪章说了声谢谢,等他离开后才走进病房。   安明知在盯着自己的肚子看。   现在还什么都看不出来,两个月左右的肚子跟平时无异,但他始终摸着那条竖着的疤痕,不知在想什么。   “我都听见了。”他没看郑峪章,话却是对郑峪章说的,“原来是真的……”   几个小时前,郑峪章的话在他这里听起来还是危言耸听,现在立刻就被验证了,他肚子里有个小玩意,医生说现在只有豆子那么小。那么小啊,怎么可能是个小宝宝。   郑峪章坐到床边,有点想笑:“我还会骗你不成?”   安明知看着他,郑峪章在他嘴唇上啾了一口。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在郑桢桢之后,他没想过自己还会有孩子。阳阳已经让他很意外。   “我……”安明知想说什么,他对这个孩子很纠结,毕竟让他接受这个事实需要一定时间。   但他看郑峪章那么开心,又说不出来了。   正在这时,郑峪章的手机响了,是郑母打来的。   “喂,妈?”   郑母松了一口气:“终于打通你电话了,人没事了吧?”   郑峪章看了眼安明知:“没事了,现在在医院呢。”   他找人动用了一点他父亲的关系,估计是邓伯伯告诉郑父郑母的。   “怎么在医院?受伤了?”   郑峪章:“没有,做个检查而已,你们别担心。”   郑母说:“你找个人闹这么大动静,我跟你爸能不担心吗。是小安吧?”   “是。”   “人没事就好,阳阳在我们这呢,昨天家里没大人,孩子闹得厉害,就把阳阳跟阿姨一起接过来了。”   郑母正说着话,郑予阳跑过来,在电话里叫爸爸,爸爸。   郑峪章的心被触动了一下。挂了电话,安明知正靠在病床上看着他。   “医生说最好再住两天院。”郑峪章把他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安明知想了想:“我想下午就回去。”   “有事?”   安明知摇头:“就是想回去了。”   “好,那下午就回去。”   郑峪章在他旁边转来转去,他兴奋得无所适从,正如他第一次知道自己要做父亲那样,又不想在安明知面前表现出来,克制又欢喜。   上午的阳光洒在房间里,安明知思绪飘荡,说:“医生说它有六到七周。”   “六到七周……”郑峪章回忆了一下,“是浴室那次吧。”   “应该是书房,做的时候没戴/套。”   “是吗?我怎么觉得是浴室,也没戴。”郑峪章认真想了想。   安明知反驳他:“那次都洗干净了!”   “后来又抱你去床上做了一回,提着你的腿,忘了?”   经他一提醒,安明知想起来了,羞耻地想找个洞钻进去,他为什么要跟他讨论这个话题!   以及,这个小东西到底是哪次来的,有那么重要吗?! 第57章   项雪去酒店把安明知的东西收拾好,给他打电话问该送到哪儿去。   她知道安明知搬出来住了,新房子的地址她也知道,只不过不清楚要直接送到这里,还是送到郑峪章那儿。   她打电话时安明知还在医院,想了想说:“先送到我那吧。”   “好,我下午送过去。小安哥,你没受伤吧?”   安明知下意识看了眼肚子,说:“我没事,剧组拍摄没被耽误吧?”   “我跟导演打过招呼了,现在正常拍摄呢。”   没因为他耽误拍摄就好,挂了电话,安明知又亲自给导演打电话到了个歉。这回不是导演组的过失,是他自己的问题导致的,还好没拖累整个剧组。   临走前,余院长叮嘱了许多注意事项,两人认真听着,余院长确认他身体没问题后,才允许两人离开。   郑峪章让司机开车来接,司机自然以为是要回小别墅。安明知在跟魏明打电话,跟他商量后面档期的事,让他能推的都尽量推了。   魏明很奇怪,明明前两天安明知还让自己多给他接一点戏。   安明知怎么都无法把事实说出来,只说:“身体出了点小状况。”   “什么状况?”魏明紧张地问,“受伤了?还是生病?”   “魏哥,你别那么紧张,不是大病,不过恐怕要静心修养一段时间。”安明知说道,“手头上的先推掉吧,你帮我留意下准备明年下半年拍的剧本。”   魏明惊讶地问:“要一年这么久?明知,不是魏哥说啊,你也知道这个圈子现在的状况,别说一年,两三个月不露面就会被大众遗忘。现在新人层出不……”   安明知打断他:“魏哥,我知道。”   “身体真不严重?”魏明很怀疑。   “不严重,正好我想休息一段时间。去年拍的两部戏还没上,听说定在了寒假和明年春天,能顶一顶。”   “那行,我把正在考虑的这几部都推了。”魏明问,“那《锁清秋》也不拍了?过两天就选角了,这么好的本子,太可惜了。”   这也是安明知正在纠结的地方,他很喜欢这个故事,本来跟《覆巢》一样,他是下了决心一定要拿下的,可是现在……   他摸了下肚子,这个小家伙来的太不是时候了。犹豫着说:“魏哥,这部先帮我留着,我再考虑考虑。”   魏明在电话里笑了:“好,给你留着。”   车里闷,安明知本来就有点晕车,眼下觉得胃里恶心,捂着嘴想吐,又没地方吐。   郑峪章帮了他开车窗通风,轻声问:“又不舒服了?”   “嗯。”安明知喝了口水,看着车窗外。   郑峪章从口袋里掏出几个小袋包装的话梅,撕开包装:“给。”   安明知没想到他还会随身带这个,含到嘴里一个,问他:“你买的?”   “刚在医院给余院长讲你的情况,旁边有个孕妇听见了,塞给了我几块。”郑峪章揽住他的腰,“阳阳那会儿你就爱吃酸甜的,家里常备着话梅。”   安明知的身体还看不出变化,他几乎一只手就能揽过他的腰,是那样细。   “是吗?”安明知不记得了,他平时本不爱吃酸的,“我那时候还爱吃什么?”   “那可多了。”   “你仔细说说。”他勾起了安明知的好奇心。他以前爱吃,也是个吃货,后来拍戏长时间饮食不规律,把胃给作坏了,吃得便少了,多吃几口反而难受。   郑峪章皱起眉头。当时安明知的口味一天一变,谁也摸不透,今天讨厌吃这个,明天又想吃啦,难伺候着呢。   “我记得当时你爱吃于记的栗子糕和榴莲酥,还有……”   安明知已经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喜欢吃榴莲酥?”   “对啊,每回下班我都要绕过去给你买呢。”   “我从不吃榴莲的。”包括榴莲味的东西。   郑峪章说:“可当时你确实爱吃榴莲酥,买得人家老板都记住我了,每天都提前给我留出来一份。”   安明知纳闷:“怎么会呢。”   怀孕会让人胃口大变,这个他知道。他表姐怀孕时就非常能吃,那么娇小的一个女孩子,最后生下个六斤多的胖娃娃。   但郑峪章形容的人不像胃口大变,活像换了个人。   郑峪章见他有点郁闷,摸着他的手说:“医生说这很正常,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嘛。”   不止是胃口,有阳阳以后安明知脾气都变得怪戾,他情绪波动很大,刚还吃得很开心,过会儿就偷偷跑到房间里情绪低落了。郑峪章咨询过医生,说是受到了孕激素的影响,属于正常现象,胃口多变也是一样。   有次大半夜的,安明知睡不着,不知怎么想吃学校门口的小馄饨了。那小馄饨店他上学的时候常去吃,如今毕业好几年了,不知又怎么想起来那味道,嘴馋得很。   当时郑予阳有五个月大,他看着被子下鼓起来的小包包,焦虑又恐慌,睡不着觉,越睡不着就越是馋。   正在熟睡的郑峪章被他晃醒,打开夜灯:“怎么不睡?”   安明知又是点头又是摇头:“想吃东西。”   “饿了?”郑峪章稍微清醒了一点,起来给他找吃的,安明知都不想吃。最后他说:“要不我去厨房煮碗面?”   安明知说:“算了,不用了。我就是馋得慌,有点想吃学校门口的小馄饨了。”   郑峪章问:“哪家呀?”   “就学校后面那家,很小的门店,跟您一起去吃过的,不记得了吗?”安明知靠在床头,小声自言自语,“不知道那家现在有没有换老板。”   郑峪章想起来了,那家店铺是小,但味道好,卖得不贵,所以很受学生欢迎,安明知没毕业时带他去吃过两次。   郑峪章给他找了一点有味道的小零食吃,安明知吃下就不想了,乖乖躺下睡觉了。他是想吃,但这大半夜的,人家也没开门呀,何况学校在城西靠近郊区的位置,隔着大半个城呢。   第二天他早早醒了,郑峪章人不在,给他买馄饨去了。   郑峪章去得早,排的早上第一条队,比上课的学生还早。老板看他不像上班族,问他要什么陷的,他也说不上来,索性说玉米和鲜虾各来一份吧。煮着馄饨的功夫,老板跟他聊起来,才知道原来是他爱人是旁边学校的学生,现在怀孕了,想吃这个味。   安明知不知道,以为他去公司了,起来自己做了早饭,吃到一半郑峪章回来了。   郑峪章走过去亲了他一下,把馄饨放桌上:“今天怎么醒这么早?”   “唔,你去哪了?”安明知嘴里塞着半个鸡蛋,腮帮子鼓鼓的。   馄饨用保温桶装着的,还热乎着,郑峪章打开,香气立刻飘散出来:“去了趟你们学校,不是想吃馄饨吗?”   安明知眼睛亮了亮,其实他睡了一觉后就没那么想了,但还是被滚烫的热气熏得眼睛水光泛滥。   郑峪章脱了外套坐下来,跟他一起吃:“不知道你吃什么陷的,买了两种。”   他估摸着安明知那个点还睡得正香,没打电话吵醒他。   有那么几个月,安明知都是处于这种状态,今天想吃这个,明天想那个,有时给他买回来又不想吃了,要不就是不对胃口,不正宗,吃不下去。   那段时间,郑峪章的耐性都被他磨平了,可是那能怎么半,那祖宗肚子里揣着的可是他的崽崽。   车开了一段路,安明知觉出来不对劲了,这是往小别墅走的路,一开始他没反应过来。又跟司机说了个地址,让他先把自己送过去。   郑峪章以为他说的想回家,是回他们的家:“咱们不回家吗?”   安明知说:“我想先回我那里。”   郑峪章挑了下眉:“东西到时候找人收拾过来就行了。”   “不是,我想再住一段时间。”安明知说,“我租了半年。”   合着他没想跟自己回去,郑峪章郁闷了。可安明知现在的情况,他怎么放心他一个人住。   郑峪章想了下:“你自己住我不放心,要不我搬过去跟你一起住。”   “那阳阳怎么办?”   “阳阳也过来住。”   安明知笑了:“那阿姨和桢桢也要过来,这么折腾来折腾去,不是还跟小别墅一样?”   “那为什么不想回去?”郑峪章问。   安明知低下头没说话,他手指揪在一起,有些焦虑。他只是不想让那么多人关注着他,跟对待稀有动物一样,那会让他觉得全身不自在。   郑峪章勾他的手指:“嗯?”   安明知把自己的焦虑跟他说了。郑峪章考虑了一下:“那就先不告诉他们,跟平时一样,好吗?”   “可他们早晚会知道的。”   “我们可以到时候再搬出来。但是桢桢和阳阳都是你最亲的人,阿姨在咱们家十几年了,也跟家人一样,他们不会用异样的目光看你。如果连我们都不能相信,你还能相信谁呢?”   安明知抬头看向他,郑峪章的目光很坚定。   过了会儿,他说:“我想再买套房子,面积稍微大一点,位置不用很好,不过交通要方便。”   郑峪章之前给他那套被他租出去了,正好现在手头有点闲钱,他准备再买套。   “怎么突然想买房子?”郑峪章问,“投资?”   安明知摇头,说不是。   “那买来干嘛?”   没想到安明知认真说:“如果下次我们再吵架,就不用跑出去租房子了。”   “……”郑峪章一头黑线,但还是说:“好,我让人找找。”   就见安明知笑了起来,他脸上很久没见这样的明媚:“我开玩笑的。就是想换个环境,就像一个……新的开始。”   郑峪章已经从另一个座位占领到他的位置上,在安明知耳侧亲了一口,说好。 第58章   安明知没立刻搬回去,这里他住着自在,可以看看书,养养花草,缓解心理上的焦躁。他已经很久没过过一个人的生活。   郑峪章下了班就会过来陪他,提一堆好吃的。安明知最近吃得多睡得多,导致整个人都重了好几斤。   那几斤肉也不知道长到那里了,在他脸上完全看不出来,可安明知一上称,就不敢再这么吃下去了。   吃饭前他称完体重,跟郑峪章抱怨:“都长胖好几斤了。”   作为一个公众人物,他很焦虑,尤其是肚子里这个小东西,让他更加恐慌。减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郑峪章坐在沙发上向他张开怀抱:“过来我看看。”   安明知走过去,他身形还没变化,体重却先行。郑峪章在他身上乱摸,小腹依旧紧实,腰还是那么细,脸也没比以前圆,最后他揉了把安明知的屁股,好像是比原来肉了那么一点点。   他亲吻了下安明知的肚皮:“没胖,是称不准了。”   安明知才不信,不过他得照样吃午餐。郑峪章吃着饭说:“桢桢今天回来,下午我去接她。”   “好。”   安明知最近觉多,特别容易困乏,吃完午饭没一会儿就开始打哈欠,他不想让自己睡那么久,就坐着躺椅在阳台上看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下午的阳光透过薄纱照在他的身上,漏着星星状的花纹。   郑峪章走时没吵醒他,留了个便签条在他书上,而后去机场接女儿。郑桢桢跟着她母亲出去逍遥了二十多天,终于知道回来了。   郑桢桢摘了墨镜四处看,大眼睛机灵地转着:“爸,明知哥哥怎么没来呀?”   “事多。”郑峪章说她。   “怎么能叫事多啊?”郑桢桢委屈,猜测着问,“你们不会还没和好吧?”   郑峪章瞪了她一眼:“大人的事,你老是搀和什么?”   郑桢桢嘟嘟囔囔:“就你这样的脾气,也就明知哥哥能受得了,要是把人气跑了,你就后悔去吧!”   她走之前两人还在冷战,在闹别扭,并且听起来是她老爸的问题,而且是非常严重的问题。至于问题后续是怎么发展的,她玩起来就给忘了问……   “爸,听说明知哥哥拿了奖,很厉害哎。”   郑峪章哼了声。   “明知哥哥人好看,脾气又好,那么多人喜欢他,你干嘛不知道珍惜呀。”   “我没珍惜?”   “是啊。”郑桢桢怕别人听见,小声沮丧地问,“爸,你说实话,你是不是……不喜欢明知哥哥了?”   郑峪章不知道她从哪看出来的,敲她脑袋:“整天脑袋里想什么呢你!”   “是明知跟我说的,他怀疑你外边有人了。”郑桢桢想了好久,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是真的吗?”   郑峪章想起自己之前的行为,确实有点让人误会。   “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就我走之前。”郑桢桢说,“我还没来得及找证据,这不就跟我妈去度假了嘛。”   郑峪章停下来说:“打住,这件事是个误会。”   “误会?”郑桢桢好奇之余还有点兴奋,“所以没有这回事,那你们和好喽?”   “嗯。”郑峪章转移话题问,“你的假期过得怎么样?”   “很好。”郑桢桢放心了,重新戴上墨镜。   她身高到了郑峪章肩那里,走起路来颇有她那模特母亲的范儿,“哦对了,我妈又要结婚了,跟那个比她小九岁的男朋友。”   郑峪章挑了下眉。   “是家上市公司的创始人。”郑桢桢大步跟着郑峪章:“所以爸,你打算什么时候跟那个比你小十二岁的影帝哥哥也把婚结一下呀?”   她听见郑峪章面无表情说:“快了。”   “真的?”   郑峪章把她塞进了车里。   从机场回安明知那里的路上正好经过郑母那里,他绕了一小段路过去,让父母看了看孙女,走时顺便把阳阳接走了。   到了安明知那儿,郑桢桢才察觉出来不对劲,下车时问郑峪章:“这是哪?”   “你明知哥哥这。”郑峪章说。   “你们分居了?!”郑桢桢震惊道。   郑峪章把郑予阳抱出来,小家伙刚睡醒,还不大精神:“是他搬出来住了。”   “为什么?”郑桢桢开启福尔摩斯模式,一番思考后说道:“所以还是你把明知气跑了,对不对?”   “赶紧进去。”   郑桢桢的问题被他忽视掉,心情很不爽。   安明知已经睡醒了,太阳逐渐西斜,黄昏来到,他看见了郑峪章留的便签条,没给他打电话。   听见门铃声,一开门,阳阳便热情扑到他怀里:“哥哥!”   安明知好久不见他,抱起来亲他的小脸。   “阳阳想哥哥了。”郑予阳蹭着他的肩膀撒娇。   每次回来阳阳都很黏他,但这次跟以往的感觉都不一样,安明知还不习惯自己的身份,这个粉雕玉琢的娃娃竟然是他儿子,真正意义上的他的孩子,尽管他喊自己哥哥。   郑桢桢也想安明知,上去给了他一个拥抱,缠着安明知让他赶紧讲讲他跟她爸之间到底怎么回事。   被儿女双双冷落的郑峪章把女儿的行李放下,卷起衬衣袖子,去厨房准备晚饭。   安明知抵不过小丫头纠缠,把事情一五一十交代了出来,不过隐去了自己身体那部分。郑桢桢听完,跟做了一圈过山车似的。   “你们先是冷战了,又分开,明知哥哥你就搬出来了,但后来又和好了。”她捋了下思路,“你暂时不想回去,所以我爸就赖到这里不走了。”   总结很全面,十分到位。   “我才走几天啊,你们就发生了这么多事。”郑桢桢看了眼厨房方向,压低声音,“要我说,明知哥哥你应该晾一晾我爸,让他长个记性,这样他才知道珍惜你。”   安明知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你都是从哪学的这些?”   郑桢桢嘻嘻笑了。   她在青春期的年龄,恋爱也是其中一项功课。   家里没有宝宝椅,吃饭时安明知把郑予阳放到大人的椅子上,他很兴奋,悠闲地晃着两条肉嘟嘟的小腿。   “哥哥。”他喊。   安明知坐到他旁边:“嗯?”   郑予阳说:“奶奶家有个小妹妹,阳阳也想要个小妹妹。”   他说的小妹妹是郑峪章堂妹家的小孩,五月刚出生,才三个月。   郑峪章听见了,端着盘子走过来:“你想要个妹妹?”   郑予阳用力点头:“嗯!”   郑峪章逗他:“妹妹也要喝奶粉,也要玩玩具,你愿意把你的分给妹妹一半吗?”   郑予阳低头想了想,他有很多玩具的:“嗯!愿意。”   郑峪章就笑了。   安明知在桌子底下踢他的腿:“别逗他,他会当真的。”   郑峪章借机夹住他的脚,不让他抽走:“当真怎么了,这不是就要……”   安明知看了眼桢桢,阳阳是还小听不懂他们的话,可桢桢又不是不懂。他怕郑峪章顺口说出来了,用力踢了他一下。   “啊!”郑峪章惨叫。   边玩手机边吃饭的郑桢桢抬头:“爸,你怎么了?”   郑峪章把痛吞下去:“没事,磕到桌角了。好好吃饭,别玩手机了!”   “噢……”她不情愿地放下手机。   郑予阳眨巴着眼睛,啊呜下去一大口饭:“哥哥,吃快一点吃快一点!”   安明知问他:“为什么要吃快点?”   郑予阳可爱无辜地说:“吃完饭要下去捡个妹妹,不快一点就被别的小朋友捡走了。”   安明知哭笑不得。   “你要去哪儿捡妹妹?”郑峪章笑着问他。   郑予阳认真想了想,道:“去捡阳阳的垃圾桶看看有没有妹妹。”   连郑桢桢都笑得不行。安明知瞪了郑峪章一眼,他总说什么阳阳还小,逗他又记不住,可是小孩子全都记住了。   “现在不行。”郑峪章非常严肃地跟他说,“现在还没有妹妹。”   “啊,为什么没有?”郑予阳小嘴一撇,认真发问。   郑峪章看了眼安明知:“因为……妹妹还没有长出来。”   郑予阳似懂非懂。   安明知不想在饭桌上再讨论这个问题,饭都要放凉了。他咳了声,脸有点红:“快点吃饭吧。”   郑桢桢觉得很奇怪,因为她爸从来不会在安明知面前提这种话题,阳阳的母亲一直是安明知的心结,他们都知道的。   可今天,不但提了,好像气氛还挺愉快的。   真奇怪。   房子不算大,是两居室,装修简约。郑峪章不走,两个孩子也不想回去,干脆先凑合住一晚。   桢桢是个大姑娘了,跟谁睡一间都不合适,安明知把次卧稍微收拾了下给她睡。郑予阳跟着他睡主卧,至于郑峪章……   “我在沙发上凑合一晚就行。”   安明知没说什么,给他抱来被子。   郑予阳在床上翻来翻去不肯睡觉,给他讲故事也没有用,快十点钟,他才稍微安静下来,趴在安明知的身边,问他关于妹妹的事。   其实安明知很无措,对于肚子里的这个同样纠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留下它。   魏明说得没错,他的事业好不容易才有了起色。在这个圈子里,没有常青树,他现在淡出大众视野就相当于主动选择了退出。   而且他有自己的担忧,他这样的身体,生出来的宝宝真的没有问题吗?尽管郑予阳就活蹦乱跳在他面前,可他还是不禁这样想。   等哄睡了郑予阳,郑峪章偷偷溜了进来。   “睡了?”   “嗯。”   郑峪章轻手轻脚走到床边,亲了下儿子的小鼻尖。   “做什么?”安明知说,“我也要睡了。”   郑峪章走到他那边,跟他接了个吻,在缠绵中掀起被子,而后把手放在安明知的小腹上:“摸摸。”   安明知屏住呼吸乖乖给他摸。   过了几分钟,郑峪章还不走,安明知开口说:“我真的要睡觉了。”   郑峪章才在他的肚皮上吻了吻:“再摸一分钟,就一分钟。”   安明知不想纵容他,盖好被子躺好:“不给摸了。”   “好吧。”郑峪章摸摸下巴,“快睡吧。”   晚安,他的三个宝宝。 第59章   这天郑峪章说有点东西要给安明知看。   他神神秘秘的,不肯说清楚,等把安明知的好奇心勾起来了,才说:“拿不过来,都在家里,等回去了再看。”   安明知猜了许久都没猜出来,实在忍不住了,问他:“是什么?”   郑峪章抱着他的腰:“关于阳阳的一些东西。”   这下安明知更好奇了,郑峪章却不急不缓悠闲道:“反正就在那里,又跑不了,以后看也是一样。”   “那你现在跟我说什么。”安明知有点着急。   郑峪章说:“这不是正好想起来了。”   安明知没说话,听见他接着说:“你不回去,阳阳和桢桢也不回去,咱们一家五口挤在这里,晚上睡也睡不好,多不方便!”   确实是这样,没有玩具,也没有小院子,阳阳没了活动的空间,就整天黏着大人。   安明知有点心软。他自己睡不好没事,还有孩子们呢,郑峪章也睡了好几天沙发,昨晚睡得脖子落枕了。   郑桢桢啃着苹果走过来,从后面拍了下郑峪章的肩膀:“爸,你们在这说什么呢?”   郑峪章发出一声痛苦哀嚎,亲闺女下手怎么这么狠。   “怎么了这是?”郑桢桢问。   安明知觉得好笑:“你爸落枕了。”   两人幸灾乐祸偷笑起来。安明知不嫌事大,笑得最欢实,郑峪章捏住他柔软的脖颈,痒得他直躲。   郑峪章抱住想要逃走的安明知,亲他耳侧:“还笑?”   安明知连连求饶:“不笑了不笑了。”   郑桢桢没眼看他俩腻歪,悄悄溜走了。看来是真的和好的。   吃饭时,郑峪章考虑了一下,对安明知说:“要是不想住回去,钱江不是还有套房子,那边地方大,稍微收拾收拾就能搬过去住。”   小别墅是郑峪章早年购置的,环境好,但位置实在偏,在靠近郊区的地方,装修是上个主人装修好的,想起来确实华而不实。钱江花园那套前几年他跟安明知一直住,两百多平的平层,阳光通透,安明知会更喜欢那里。   总比这儿要好些,至少郑峪章不用再睡沙发。   对安明知来说,那套房子里有很多回忆,从他跟郑峪章同居,到有阳阳。他跟郑峪章的大多数时光都在那套房子里度过,直到他出车祸,需要静心养伤,才搬到环境更好的小别墅住。   这一住,就是四年。   安明知想了一会儿:“算了,东西太多,搬来搬去很麻烦。”   阳阳和桢桢都是在小别墅里长大的,对于他们来说,那里才是家。   “今天下午回去吧。”他说。   这里总归不是自己家,什么都是别人的,住着心里不舒坦。   听他这么说,郑峪章很意外,他以为安明知不愿意回去住:“好。”   下午他们回到老房子,东西不多,郑峪章不让安明知动,由他指挥着放好。阿姨也回来了,帮着收拾屋子。   阿姨边擦桌子边道:“还是大家都回来了好,房子要是没人住就没生气了。”   “是啊。”   阿姨问:“安先生这回不走了吧?”   安明知笑笑:“不走了。”   “那就好。”阿姨也笑了,“一家人在一起多好呀,开开心心的比什么都重要。”   吃过晚饭,郑峪章神秘兮兮的拉着安明知来到书房。   “到底要给我看什么?”安明知满头雾水。   郑峪章让他坐下,从书架最下面上锁的柜子里拿出个木盒子,放在书桌上:“打开看看。”   “是什么?”安明知边开边问。   以前他们会互相给对方准备惊喜,在某个节日或纪念日,郑峪章工作忙,时常不记得这些,安明知也不总是记得,有时碰上他在剧组拍戏,就给对方发个短信。但只要是郑峪章记得的节日,就会准备上花和小礼物,他向来是个浪漫的人。   不过已经很久了,他们都没有给对方准备过惊喜。   谁也说不清楚一段感情是怎么从热烈到平淡的,就如此走了过来,好似每对恋人都要经历这个过程,最后也没人深究,默默接受。   如今再回头看,想起那段浪漫岁月,依旧会心动,会心潮澎湃。生活不能处处罗曼蒂克,但也要有惊喜,就如忽然发现长满枯草的墙缝里长出一朵花,叫人心情豁然开朗。   郑峪章给安明知准备的不能叫惊喜,准确一点应该说是他们的秘密,一段独属于他们的回忆。   安明知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打开盒子,里面有个摄像机,几张相机内存卡,还有很多照片,以及……   “阳阳的出生证明。”郑峪章把那张纸抖开,“他生下来才四斤六两,太小了,没来得及看一眼就被放进了保温箱里。”   安明知把那张出生证明拿过来看,最上面写着父母的名字,是郑峪章和安明知。他不知道郑峪章怎么做到的。   “这些是什么?”他指着一堆内存卡问。   郑峪章随便拿了一个,插到自己的电脑里,两秒后跳出来个文件夹,他打开,里面全是录像。   “录像?”   “嗯,我们的。”   安明知狐疑又迫不及待点开其中一个,画面是一片黑,镜头抖动几下,人影才跳跃出来。   里面入镜的人是他自己,准确来说,是肚子很大的自己。直到现在,安明知都不太愿意用“怀孕”两个字来形容他肚子里有个宝宝这件事。   尽管这是事实,尽管阳阳的出生证明上母亲那一栏写着他的名字。   拿着录像机拍摄的人是郑峪章,因为安明知听见了他说话的声音。   视频中正在浇花的人往这边看了眼。   “今天怎么不高兴?”郑峪章见他闷闷不乐的,举着录像机走过去,很自然地抱住了他。镜头晃了晃,郑峪章问:“它又闹你了?”   “没有。”里面的安明知说,“今天它很乖。”   郑峪章:“那怎么不开心,不是说要保持好心情吗?”   当时他们还住在钱江的房子里,安明知站在窗边,往下是车马如龙。他很焦躁,肚子鼓起来一天他就多焦躁一点,现在已经快七个月。   他抱着肚子忧虑地看向郑峪章:“它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不会,不是做过检查了吗,医生说他很健康。”郑峪章安慰着他。   安明知焦虑道:“但很多先天性缺陷是查不出来的,就像我,一直到了十岁才查出来,万一……”   “没有万一。”郑峪章摸摸他的肚子,其实没有很鼓,都六个多月了还没人家七八个月的一半大,不知道的人只会误以为他长胖了一圈。   “无论如何,它都是我们的宝宝。”   安明知还是很担心:“有没有可能是误诊,说不定我只是得了一种怪病。”   郑峪章就笑:“生病了肚子里会有个东西时不时踢你吗?”   “那倒不会。”   郑峪章的手臂环抱住他:“不用那么担心,相信医生。”   安明知眼底的忧虑微微减轻了些。他害怕自己这样的人生下来的宝宝也会是个小怪物,或者宝宝很完整,但却因为自己教育不好而成为下一个自己。   他是对自己没有信心。   后半段视频安明知没有再看下去,他重新打开了一个,视频一开始就是自己正在伸手挡镜头,羞赧道:“您怎么又开始拍了……”   郑峪章什么也不解释,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还有的视频很短,只有不到一分钟,通常是郑峪章趁他睡着拍的,镜头摇摇晃晃过来偷亲他一口,或者只是来摸摸他的肚子,说声晚安。   有些镜头里只有郑峪章一个人,他像个自言自语的怪咖,会对着镜头说一些安明知的情况。比如今天宝宝多大的,安明知心情如何,想吃什么。这样的视频通常会以安明知把他叫过去帮忙结尾。   其实用视频记录生活是安明知以前的习惯,他刚跟郑峪章同居那时候就常常这么做,拿着手机或者相机,来记录他们的一天到晚。早上他会在被子里打开录像,然后骚扰郑峪章起床,郑峪章起床气很大,偶尔会不高兴,然后安明知就会趁着他在刮胡子去亲他一口,把自己也弄得满脸白花花。   后来郑峪章渐渐习惯了,学会在安明知骚扰他起床时将他反扑,把他的手臂高举过头顶,尽情地吻他。   安明知看得呆住,他不敢相信郑峪章竟然零零碎碎拍了这么多,五六个月,七八张内存卡,他失去的整段记忆几乎都被记录。   他忽然觉得很内疚:“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没关系。”郑峪章说,“它们都在这里,剩下的我能讲给你。”   有件事安明知一直想问:“峪章,关于我车祸的事,我想知道更多。”   他车祸前的记忆全部被碎片化,变成了一个个拼不起来的拼图,偶尔会在他脑袋里飘荡,但安明知怎么用力都拼凑不起来。   “我怎么会出那么严重的车祸?”   郑峪章沉默了几秒:“那时阳阳刚出生没几天,你还是不太能接受他,或者说是接受不了自己突然的身份转换。我知道你父母的婚姻对你影响很大,你害怕自己会变成那样的父亲,所以一直不敢来看他。”   “你母亲知道我们的事,也知道阳阳的存在,她从南部过来看你,本来应该我去机场接她,但是……”郑峪章顿了一下,“你心情一直不好,想自己去机场接她,我没多想就同意了。”   “在路上出的车祸?”   “嗯,对面车超速,刹车没刹住。”他自责道,“本来是该我去的。”   “别这么说,那不是你的错。”   郑峪章:“车祸导致你身上有很多伤,情绪也很差,记忆受到损伤,医生说最好不要刺激你。我本来以为阳阳会让你想起来什么,但我第一次把他抱给你时,你非常激动,所以后来我没告诉你这件事。”   “还有一件事。”安明知看着他。   他目光不善,盯得郑峪章心头发紧:“什么事?”   “林伊。”安明知说,“在那件事之前,还有一次我给你打电话,也是他接的。”   郑峪章坦白:“那次是我故意的。”   安明知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挑了挑眉。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噗嗤”笑了起来:“你吃醋了?”   郑峪章从鼻腔里发出一句不愿承认的哼声。   “你跟封池走那么近,我心里难免不舒服。”   说起封池,安明知已经很久没跟他联系过了,他们只是普通商业合作,连朋友都称不上:“我说过我们没什么,是你不信。”   “那我说我跟林伊也没什么,你信吗?”   安明知想了想,说:“不信。”   两人视线对在一起,笑了起来。安明知终于能理解他的占有欲了。   郑峪章挤到他旁边,抚摸着他的手,声音中透露着无力:“明知,我没那么年轻了,有时候我也会怕自己对你没了吸引力,你就会离开我。”   他会这么想实在出乎安明知的意料,无论多强大的人,生老病死永远都是逃不过的话题。   原来郑峪章也会害怕自己一天天老去。   “我不会的。”安明知靠在他身上,他有些困倦,懒懒打了个哈欠。   他想,他们分开只会有两个原因,你不爱我或者我不爱你,和我们不再相爱。   “困了?”   “今天没午休。”   于是话题没有再继续下去,郑峪章抱他去睡觉。他自己没那么早睡,等安明知睡熟后便去忙自己的事。 第60章   到了八月底,《锁清秋》剧组那边还没消息,安明知有点沉不住气了,主动给魏明打电话询问。   魏明说:“我这边也没收到电话,不过有小道消息说这部剧版权出了点问题。”   “版权问题?”安明知皱眉。   电影电视剧出现版权问题,一般短时间内都不好解决,有的甚至要打官司,搁置两三年都是常态。官司赢了还能继续拍,要是输了,那就直接不用拍了,还会给剧组带来负面影响。   “现在还不清楚,我打电话问过,剧组那边瞒得很紧。”魏明说,“不过导演很中意你,只要还拍,这部戏非你莫属。”   安明知谦逊道:“谢谢魏哥。”   魏明有点担心他的身体情况:“明知,你身体真没事吗?你不方便跟我说就算了,但要是真有什么事,拍戏的事还是先搁一段吧。”   “而且这戏听说要拍五个月,我担心你累着。”   “这么久?”之前安明知没问,现在才知道计划拍这么长时间。   五个月,现在小家伙已经两个多月了,到后期他根本瞒不住的。就算肚子能遮掩过去,增加的孕激素也会让他面部手脚浮肿,镜头对演员体型很苛刻,稍微胖个三两斤都能看得出来。   虽然他是男明星,但观众从来不会因为性别而对谁宽容。   魏明说:“也是为了保证质量。听说这部剧剧组很上心,从道具到服装都很有讲究,有些场景要现搭,导演在细节上究得细,拍摄时间自然就长了。而且别忘了,你可是主角啊明知。”   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呢,魏明就先说上了。安明知出道这些年,还真很少演过主角,最多是个男二,戏份也没那么多,最长的拍上两个月就杀青了。相比之下,这部戏预计的拍摄时间确实长了些。   他把其他戏都推了,就剩下这个舍不得,足以见得多喜欢。但缘分这件事没法强求,可能这次他真的跟这部戏没缘分了。   “魏哥,要是这么久,我恐怕拍不了。”   魏明听完立刻严肃起来:“怎么?”   “时间冲突。”安明知说。   要是没这事,现在都已经选完角色进组拍摄了。不过现在安明知庆幸没有,要真已经开拍了,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导演交代,更没法跟期待这部剧的观众交代。   他以为最多两个月,肚子还不至于那么大,状态努力一下也可以保持住。虽然他还没征得郑峪章的同意,但现在魏明的话已经给他一票否决了。   魏明尊重他的隐私,关于他的身体状况没再多问,只能猜测他确实是得了什么病,可能正好过段时间要手术。只有这样才说得通。   “明知,你现在正在上升期,我是希望你能多接点戏,多跑跑活动。”他说,“但是什么都没身体重要,错过了这个剧本,咱们还有下一个,为了这个拿自己的命赌,真不至于。”   安明知想起他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开玩笑道:“魏哥你也说过,机会过去了就没有了。”   “现在不是情况不同了么。”   安明知心里清楚他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自己好:“嗯,我心里有数。”   “那就好。”魏明想了想说,“《锁清秋》那边不着急推了,听那意思是挺棘手的,说不定等你回来还没开始拍呢。要到时候真接不了,我再跟导演解释。”   就算真的拖一年,他们也不是完全等不起。安明知还有两部之前拍的电视剧没播,虽然不是主角,但质量都还算不错。现在《覆巢》的热度还没完全过去,按照之前的经验,再持续三四个月没问题,正好那时有部寒假档的电视剧出来接档。   “身体要紧,这边我帮你盯着,有消息随时给你电话。”   安明知点头:“嗯。”   魏明挂电话前对他说:“保重身体,等你回来。”   “好。”   他挂了电话,郑峪章正好过来,把窗户关小了:“小心吹感冒了。”   九月份H市还热着呢,他哪有那么娇弱,吹吹风就要生病的。郑峪章最近不知道怎么,有闲心来管这些杂七杂八的事了,以前都是安明知提醒他。   “我刚给魏哥打了个电话。”他说。   郑峪章闻声看过来,“魏明?你不是让他把行程全推了吗?”   “是,但是有部戏我很想拍,让魏哥给我留着。”安明知心虚得不敢看他。   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孩子也是,他总不能自作主张。   果然郑峪章严肃起来,目光聚集在他的小腹上,紧张地问:“你要拍?”   安明知很欣慰他没直接说不行,用手去舒展他皱起的眉头:“暂时不拍,那边出了点问题,而且我身体也不允许。”   郑峪章的表情稍稍放松了下来,又听见安明知有些遗憾地说:“本来是很想拍的。”   “带着它?”郑峪章看向他的肚子。   安明知说是。   其实在让魏明帮他推掉所有安排前,他给自己做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理建设,关于到底要不要肚子里这个小东西。   他的事业,他追逐了这么多年,现在却等同于要功亏一篑,任谁也会觉得惋惜。肚子里这个小东西呢,它才那么小,跟着他吃了那么多苦都坚强存活下来了,却要在最安全的时候被人工做掉,安明知怎么能忍得下心。   他还给医生打过电话咨询,得到的回复是,也不是不行,只不过会非常麻烦。   最终是这个小东西赢了,它在安明知的肚子里就已经打败了全世界。   这件事安明知没跟郑峪章说,他知道郑峪章不会允许。不过现在他已经决定留下,也就没什么要隐瞒了。   现在让他说出来已经几乎没有心理负担:“如果我说,我曾经想过不要它……”   郑峪章的反应没他想象中强烈,只是问:“为了拍戏”   安明知:“不管为了什么。”   不料郑峪章沉默许久,说道:“我会尊重你的决定。”   他的回答出乎安明知的预料,自从郑峪章知道自己要再次做父亲后,整个人成熟了许多。他依旧霸道、占有欲强,有时不讲道理,也真的从其中学会了很多,比如尊重、理解。   尤其是差点失去安明知这件事,让他反思良久。   安明知笑了,在他嘴角飞快啄了一下:“谢谢。”   郑峪章顺势搂住他的腰,他的腹部已经有了很微小的鼓起,所以郑峪章抱得很小心:“亲完就想跑?”   他的目光犹如野兽,凶猛又温柔,安明知受不了他的火热目光,直想躲,又被抱着躲不开。   “不行……”   郑峪章心里暗自得意,脸上却很冷静:“什么不行?”   安明知怕走火,忙推他:“医生说不能做的。”   “我又没说要做。”郑峪章口嫌体直,手都快摸到人家尾椎了,却说,“很想要?”   “腾”地一下安明知的脸红了起来。   他们确实好久没做过了,他有点想,郑峪章总是不老实地在他身上到处点火。而且不知道跟怀孕有没有关系,他最近xing欲比以前更强了。   可是医生说了,前三个月胎儿不稳,最好不要行房事。   “……没有。”他说。   郑峪章轻啄了下他的嘴唇,也忍得很辛苦,连吻都不敢吻得太深。   他声音克制得低哑:“乖,再忍忍,过几天好好喂饱你。” 第61章   没过几天,桢桢开学了,她中考分数很高,高中是她自己选的,选了一所当地知名的外国语高中。郑峪章没反对,虽然郑桢桢常说他专制,但在这方面,他给了儿女足够多的自由。   阳阳也开始上幼儿园,第一天是安明知和郑峪章一起送他去的,在此之前很久,安明知就开始跟他讲幼儿园的事,郑予阳充满好奇,可当他们走时他还是抱着安明知的大腿哭得很惨烈。   安明知在家里闲得发慌,郑峪章要上班,两个孩子要上学,连阿姨没事都能在院子里跳会广场舞,只有他无事可做。   说无事可做不太准确,他每天都会看书练字,去楼下弹弹琴,到院子里修建花枝,晒晒太阳。一天两天还好,时间久了就觉得日子过得格外漫长。   他又开始焦虑。   他在网上买了许多关于孕期的书看,知道这是孕激素在作怪,但难免还是会心情低落,杞人忧天。   这天接了郑予阳,天色还不太晚,安明知想去超市转转,就让司机把他送到了一家大型超市附近。司机还要去公司接郑峪章,便没往停车场里转,将他们放在了离超市几百米的路口。   安明知把郑予阳抱下了车,小家伙背着书包,兴奋雀跃,他已经很久没有跟哥哥一起逛超市了。   安明知出门时没想着要来超市一趟,便没戴口罩和帽子。肚子里那个小东西已经快四个月,让他的小腹微微鼓起了弧度,好在天气凉了,穿上外套还看不出来。   他们在路上走着,不料忽然从后面冲出来个女生,狂热地想要跟安明知要合影:“是安明知吗?真的是你吗?啊啊啊我好喜欢你啊,可不可以要个合影?!”   安明知吓了一跳,阳阳好奇地抱着他的腿看这个奇怪的姐姐,又看看安明知。   那个女生很快注意到了他身边的小孩,脸上的激动淡了些,问:“这个小朋友是你的孩子吗?”   郑予阳第一次碰见这么奇怪的人,害怕得往安明知后面躲了躲,拉着他的手小声喊:“哥哥……”   女生听见他喊安明知哥哥,表情放松了许多,不过情绪更加激动了,上前握住安明知的胳膊:“我真的好喜欢你!!房间里都是哥哥你的海报,每一部你的电影我都看了好几遍!”   她的热情让安明知感到有些不适,脸上保持着微笑,默不作声把手臂收回来:“谢谢你。不过今天是私人行程……”   女生仿佛没听见他的话,已经拿出手机准备跟他合影。   安明知不好拒绝她,跟她拍了一张合影。女生满意道:“谢谢,不知道可不可以再给我一个签名?我真的好喜欢你的……”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支马克笔:“没有纸,签到手机壳上吧。”   安明知笑了笑,给她签在了手机壳上。   本以为这样就算完了,没想到这个粉丝竟然跟他聊了起来,还问了安明知很多问题,你要去哪里呀,哥哥是不是也住在这附近呐。   安明知自然没告诉她,微笑说了声抱歉,抱起来阳阳往超市走。   阳阳趴在他的肩膀上,问:“哥哥,刚才那个姐姐是谁呀?”   安明知:“是哥哥的一个粉丝。”   郑予阳不懂什么是粉丝:“是阿姨给阳阳吃的那个粉丝吗?”   安明知被他逗笑了:“不是,哥哥的粉丝就是喜欢哥哥的人。”   阳阳若有所思,小脑瓜转了转,兴奋地说:“阳阳也喜欢哥哥,阳阳也是哥哥的粉丝!”   “是是是……”安明知亲了他肉嘟嘟的脸蛋一口,“我也是阳阳的粉丝。”   郑予阳开心地抱住他的脖子,一路上喋喋不休,跟他说幼儿园发生的事。   等他们到了超市门口,安明知打算推辆购物车把阳阳放进去时,听见他说:“哥哥,刚才那个姐姐在跟着我们诶?”   安明知心里一惊,回头看,但超市门口人很多,天色又暗了,他没看到。   “是吗?”   郑予阳坚定地点头:“嗯!阳阳看到了。”   安明知有点不安,虽然他还没碰到过那种狂热粉丝,但不排除这种可能,连项雪都时常提醒他出门要多注意。   他不敢大意,逛超市的心情全无,带着阳阳随便买了一点东西,打电话给郑峪章,让司机回来时再往这边绕一下。   等他们出来,车子已经停在了街口,安明知低头快走几步,抱着阳阳钻进去。   郑峪章见他神色慌张:“怎么了?”   安明知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有这回事?”郑峪章担心地往车窗外看了看,“你跟阳阳没受伤吧?”   安明知说:“没有。后来在超市里她跟丢了。”   以前他也有不少粉丝,会去探班,会在活动中找他要签名,但从没像这次一样干扰到他的正常生活。可能就跟项雪说的,现在粉丝基数大了,总会有那么几个过于狂热的。   人受到的关注越多,压力就越大,有时候会牺牲很多东西,包括自己的生活,甚至还会牵连身边的朋友家人。   郑峪章牵着他的手,听见安明知靠在他肩头说:“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不想让我那么红了?”   “我有吗?”郑峪章问。   安明知看了他一眼,点头。   他们在很久前已经达成了一致,安明知不会接很多戏,有足够的时间陪郑峪章,而郑峪章让魏明把最好的剧本和资源给他,只是并不想让他很火。   他现在可以理解郑峪章:“你是对的,我们的正常生活受到了干扰。”   郑峪章侧头吻了下他的头发,开玩笑说:“我是怕你身价太高了,我就养不起了。”   安明知笑了一下。   郑峪章的心情很矛盾。他既不想他红,有那么多剧本和活动来霸占他的安明知;又想要让他放手去做想做的事,哪怕有那么多人喜欢安明知,可他永远都只属于自己一个人。他的风情,只有自己能看遍。   “以后我不会再阻拦你去做想做的事。”郑峪章说。   安明知想想道:“现在这样就很好。”   他有爱人,有孩子,有自己的家庭,他不再是一个人,不再能人性地豁出去一切。   “明知。”郑峪章揽着他的手臂紧了紧,“我们是你的后盾,不是你的负担,去做你想做的,把剩下的都交给我。”   安明知愣了愣,眼眶湿润,心中涌动上来难言的感动。   阳阳坐在他腿上,晃悠着小腿喝酸奶。大人的话题他听不懂:“爸爸,今天老师说阳阳很乖哦。”   郑峪章把他抱到自己腿上:“是吗?阳阳这么听话啊。”   “是!”郑予阳两眼放光,等着被夸,“阳阳是大宝宝了,上幼鹅园不会再哭鼻子。”   他说的信誓旦旦,郑峪章却表示很怀疑。   果然第二天送他去幼儿园,郑予阳又抱着安明知的大腿不肯松,哥哥哥哥的喊,上演了好一场离别。哪个小孩子上幼儿园不哭的呀,可人家家孩子哭两天就算了,郑予阳倒好,这都快一个月了,还是哭得委屈极了,不让大人离开。   说好的大宝宝呢?   幼儿园没有大宝宝,家里倒是有个。   随着肚子一天天变大,安明知又开始焦躁,他的生活作息变得像一只猫,每天都懒懒的,到了晚上还会主动躺到郑峪章的怀里求摸来减轻焦虑和不安。   郑峪章会轻轻摩挲他的耳朵和后颈,那是安明知身上非常敏感的地方,每次他都舒服得直哼哼,然后在自己的怀里慢慢睡着。 第62章   九月末是安明知的生日。   往年生日赶得都不巧,基本都是在剧组过的,今年难得他在家,阿姨做了一桌子菜,连郑峪章都挽起衣袖亲自下厨,桢桢订好了蛋糕,临中午就送了过来。   以前安明知的生日也不大过,还是头一次这样隆重,吃饭前桢桢拿着相机让阿姨帮他们一家拍合影。   平时安明知不让阳阳吃太多甜点,现在他看见蛋糕很兴奋,还没切开就忍不住摘了个草莓让进嘴里:“甜,哥哥也吃一个。”   饭菜很对安明知的胃口。前三个月他是反胃,什么都吃不下,现在过了那个时期,看见什么都想吃,尤其是酸的辣的,光是听见就胃口大增,郑峪章做的鱼又酸又辣,几乎全被他吃下去了。   他在家里穿着睡衣,睡衣宽松,看不太出来鼓起的肚子。可郑桢桢还是察觉了,说:“明知哥哥最近好像长胖了一点。”   是长胖了,体重已经比原来重了四五斤,虽然知道是肚子里的小东西在作怪,但安明知胃口变好,吃得多又不能剧烈运动也是事实。不过那重量都在肚子上,脸上倒看不出来变化多大。   “是吗?”郑峪章看了他一眼,怕安明知不开心说,“我没看出来啊。”   安明知踢了他一下,让他不要再演。   喝着汤的郑峪章立刻改了口:“胖点好,他以前太瘦了。”   “是啊,安先生太瘦了,我儿子这个年龄的时候都一百六七呢。”阿姨也附和着说。   郑予阳在专心用勺子挖他的蛋糕吃,没有理会大人的话题,他正长身体,才不怕长胖呢!   吃完了饭安明知跟郑峪章帮着阿姨收拾碗筷,他想了想问:“你说,要不要告诉桢桢呀?”   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总不能一直这么瞒着孩子,现在还能瞒得住,再过两个月就没办法了。郑桢桢机灵着呢,就算他们不说,她自己也能找到蛛丝马迹。   与其等着她来问,还不如大人先向她坦白。桢桢现在在叛逆期,安明知怕到时她接受不了他们的欺瞒。   “她早晚都要知道的。”   郑峪章把碗筷收拾好,思索了片刻:“找个时间我跟她说。”   安明知很怀疑他能否跟郑桢桢好好沟通,毕竟父女两个能心平气和坐下来说话的场景堪称难得。   “还是我跟桢桢说吧。”犹豫再三,安明知说道,毕竟他现在的身材更有说服力一点。至于怎么开口,他还没想好。   晚上七点钟,安明知有个生日直播,魏明计划着今年让他办个小型的生日会,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又不想让粉丝的期待落空,就找了这么个折中的方法。   他特意找了身宽松的衣服,在外面穿了外套,加上只有上半身出镜,应该没多大问题。   安明知提前跟郑峪章说了,却忘了跟阿姨说,直播到半路,郑予阳蹬蹬蹬跑来找他,闯入了镜头里。   他抱着小恐龙,奶里奶气的:“哥哥,阳阳晚上想要跟小恐龙,还有哥哥一起睡。”   安明知反应很快地把他抱到一边,哄着他先出去。虽然只有那么两秒,安明知再回来时评论已经炸开了。   【这个小朋友是谁?好可爱啊啊啊啊啊】   【哪来的小孩子??】   【跟哥哥长得好像,不会是哥哥的孩子吧?真的好奶好软!!】   【啊?不可能的!没听见叫安安叫哥哥吗?】   【安安又没结婚,是弟弟吧……弟弟真可爱!!姐姐可以!!】   【我被萌化了,阿姨爱你mua~】   【安安跟小朋友说话真的好温柔啊。】   【话说刚才的小孩子到底是谁?好想知道!】   ……   评论刷得太快,他勉强看到了几条,都在讨论阳阳,这回是他太大意了。   安明知没有理会粉丝的讨论,继续刚才中断的话题。直播本来就没打算播多久,新进来的粉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留言已经把刚才的评论刷了过去,有人在问安明知会不会参加综艺活动之类的电视节目。   安明知把他们的问题选了几个回答,就跟他们说了再见,关掉直播。   刚才的小插曲肯定没那么容易平息,安明知心里有些不安,给魏明打了个电话,不料魏明却说他已经在热搜榜上了。   安明知没想到会这么快,问魏明的意见。   “先不要做回应,直播回放已经删了,让热度慢慢降下去,明天早上估计就没事了。”   要是被媒体拍到还会给孩子打码,这下可好,直接拍到了阳阳的正脸,连打码都没有。安明知越想越焦虑,总觉得是自己的错。   郑峪章在第一时间知道了这事,安明知跟他说了,魏明也给他打了电话,现在最好的方法就是保持沉默,让热度慢慢降下去。   “别担心,交给我来解决。”他抚摸着安明知的头发,像往常那样。   安明知躺在他腿上:“可是……”   郑峪章亲了下他的额头:“我会处理好的。”   多想无益,安明知干脆不再去想,他身边有郑峪章,有魏哥,还有公司,他们都是他的支柱,处理这种事比他有经验得多。   “桢桢睡了吗?”   郑峪章说:“还没呢,刚才路过她房间,屋里还亮着灯。”   安明知现在实在睡不着,起身道:“我去跟她聊聊。”   “我跟你一起。”郑峪章不太放心。   安明知连忙拒绝:“不用,你去了好多话反而不好说。”   郑峪章挑眉:“你们之间还有小秘密?”   安明知笑了起来,他跟桢桢之间的秘密可不少呢,而且……多数就是要瞒着郑峪章的。   安明知去敲郑桢桢房间的门,小姑娘的房间装修得粉嫩,床都是公主床,亮着好看的灯,屋里整洁干净。   郑桢桢不知在做什么,过了一会儿才来开门,看到是安明知有点意外:“明知哥哥?”   安明知以为她在学习,略带歉意地说:“没打扰你吧?”   “没有没有,快进来。”郑桢桢让开路,“刚才我还在看明知哥哥你的直播呢。”   “你看了?”   “那当然,闲着无聊嘛,又不想写作业。”郑桢桢说,“可惜她们只能看到镜头里的你,明明你比镜头里还要好看很多。”   不知她跟谁学的,特别会说话。   安明知坐了一会儿,仍旧不知该怎么开口。郑桢桢见他为难的模样,想到了一种可能:“明知哥哥,你是不是要跟我爸公开了,来问我的意见呀?!”   还不等安明知说话,便听她激动地说:“我同意,四脚朝天同意。”   “不是的。”安明知都不好意思破坏气氛,“是有更重要的事。”   “更重要的事?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郑桢桢问。   安明知还是没找到好的突破口,只能生硬地把这件事告诉她:“桢桢,这件事你听了可能会觉得很荒唐。”   郑桢桢更好奇了:“快说嘛快说嘛!”   “我……”安明知期期艾艾,始终说不出口,本来让他接受这件事就不是那么容易,现在还要让他亲口将这件事讲出来。   “到底怎么了?”郑桢桢有点着急。   安明知沉默了几秒说:“桢桢,我怀孕了。”   小姑娘的嘴巴立刻张成了O型。   随后她的目光下移放到了安明知的肚子上,那里确实已经凸起一段时间了,可她从没想过这种可能。实际上,这已经超出她的认知范围了。   “真的吗?检查过了?”   郑桢桢比安明知想象中要冷静许多,甚至比他自己知道时还惊讶,当时安明知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了。   “查过了。”安明知说,“而且阳阳也是我……”   生的。   郑桢桢还没合拢的嘴巴再次大张,画面有点可爱搞笑。   “……弟弟也是?”她努力消化安明知的话,最后得出结论,“明知哥哥,你也太伟大了吧!”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是男人呀!!   安明知把自己的身体情况跟她简单说了两句,害怕小姑娘听不懂,又跟她解释了许多。   没想到听完,郑桢桢先问的是:“我爸知道吗?”   “知道。”安明知点头,“你好像不是很惊讶。”   郑桢桢仿佛松了一口气:“在生物学上,这种可能是存在的。我以前看过一篇新闻报道,跟明知哥哥你的情况差不多,但他是妻子无法生育,所以才选择把精卵细胞结合后放进自己的身体里。但是这种情况非常少,一般来说……”   小姑娘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分析得头头是道,听起来比安明知专业多了。   毕竟她自我消化能力和心理承受力都比别人好那么一点,连她爸睡了她偶像这事,她都能自己哭一场就没事了。   安明知也松了一口气。他最担心的是桢桢受到伤害,以后一家人在一起时,桢桢会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因为现在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的父亲郑峪章,已经组建了新的家庭。   但郑桢桢看起来丝毫不在意:“所以明知哥哥,现在你肚子里已经有个小宝宝了吗?”   “嗯。”   她蹲下来,温柔得不同寻常:“它多大了?我能摸摸它吗?”   安明知说:“有五个月了,它可能会偶尔动一下。”   郑桢桢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他的肚皮上,微小的鼓起让皮肤紧绷着。不知怎么,她眼睛忽然噙满了眼泪,湛蓝的眸子如一汪湖泊。   她抱着安明知莫名其妙哭了起来:“明知哥哥你真好……”   “?”   安明知不解,但已经温柔地安抚着她。他看着桢桢长大,就如自己的女儿那般。   “我爸那么讨厌那么凶,你还愿意给他生孩子……呜呜呜……”   安明知:“……”   还好没让郑峪章过来,否则又一场家庭战争难以避免。 第63章 (完结)   第二日,安明知在热搜上的热度不降反升,迅速爬升到了第一,过了一夜仍旧热度不减。   话题依旧是关于安明知,可词条跟昨天不一样了。   今天的话题是#安明知 郑峪章#,赫赫挂在热搜榜上。   昨天半夜当安明知睡得正熟时,网上忽然有人曝光出来一张他那天抱着阳阳去超市的照片,虽然天色有些黑,但还是能看清郑予阳的模样,跟直播间里出现的小娃娃是同一个人。   接着迅速有人认出来这是郑峪章的小儿子,郑予阳一直被保护得很好,几乎没有几个人能认出来他是郑峪章的孩子,可见曝光人是知情人士,也足以见其别有用心。   魏明一晚上没睡,在跟公关团队商量该怎么做。要是直接承认肯定会影响到安明知以后的演艺生涯,可不承认吧,现在闹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发收场了。   他不敢给郑峪章打电话,尤其是大半夜的。到了早晨六点多,魏明才给他打了个电话,把事情大致说了下。   网上已经猜测万分,流言四起。有人说安明知本名姓郑,是郑家的小辈,家底殷实却低调在娱乐圈闯荡;也有人说安明知和郑峪章是朋友,安明知是他孩子的干爸也说不定;还有更加荒谬的,把安家和郑家之间的关系说得错综复杂。   也有那么一小部分声音,猜测或许安明知和郑峪章是包养关系。   总之怎么猜测的都有,每个爆料者说得有模有样的,许多不知情的人都信了,一晚上没睡觉集体八卦。   安明知的公司直接发了律师函,表示会对损害安先生名誉的人追究责任,并要求立刻删除郑予阳的相关照片,网上的声音才稍微安静下去一点,不到半上午的时间,跟郑予阳有关的照片被删得干干净净。   不过这些声音都没干扰到安明知,他什么都不知道,社交账号已经很久不使用,更不知道现在外面的腥风血雨。今天是周日,阳阳和桢桢都不用上学,安明知想尝试着给他们做一点甜品吃。   阿姨来帮忙,做出来还算成功,阳阳拿着勺子大口吃,却不见郑桢桢。   “姐姐呢?”安明知捏他肉肉的脸。   郑予阳吧唧着嘴,吃得满嘴果酱,甜甜道:“姐姐在房间里。”   阿姨擦了擦手:“我上去叫小姐下来。”   安明知站起来:“您别动了,我去吧。”   他上楼,顺便去书房看了一眼,郑峪章正在打电话,安明知还不知道他是在为了自己的事忙碌,叫他下来吃东西。   郑峪章向来不喜欢吃甜食,却还是说:“好,马上。”   接着安明知去敲桢桢的房间门,门是锁着的:“桢桢?”   “等一下!”郑桢桢在里面喊。   过了十几秒,她才过来开门,扒着头往外看:“怎么啦明知哥哥?”   “我做了一点甜点,要不要下来吃?”   郑桢桢往自己房间里看了一眼,嘴里还塞着零食:“唔,好。”   明明是周末,她却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要是往常,早就约着好朋友去逛街买衣服喝下午茶了。所以安明知有点担心她是不是有心事,但看郑桢桢这么开心的样子,实在不太像。   直播把阳阳和郑峪章都牵扯进来的事,安明知到了下午才知道,还是郑峪章跟魏明打电话时不小心被他听到了。   只是这时,事情已经出现了转机。   有人借着这件事剪了一个安明知和郑峪章三分钟多的剪辑短片,商界大佬x演员,短短时间内被许多人转发点赞,很快就冲到了热搜前排,就连那些对这两人不了解的网友都看得津津有味。   连魏明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开始还以为这是郑峪章那边的公关手段。   郑峪章早年参加过一些活动和采访,在慈善晚会和典礼现场偶尔也能看见他,素材不算很多,现在不知怎么被人翻出来了,跟安明知剪辑到一起,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他跨界到演艺圈,拍了部新电影呢。   视频出来后,有细心的人发现安明知拿奖那次,郑峪章也在现场,并且全程盯着台上的人,跟着大家一起鼓掌。在安明知说完感言之后,他微微笑了一下,宠溺且赏心悦目。   一时间,这个四十岁却拥有完美身材与相貌的男人成为了大众焦点,热度一度超过了安明知。   魏明更加怀疑这是郑氏的公关手段。   郑峪章对这件事毫不知情,他跟安明知一样懵。   但这不失为一种好的公关方式,魏明开始引导舆论往这个方向发展,果然到了晚上,几乎没有人再讨论安明知和那个小孩子是什么关系,倒是网上他们两人的剪辑层出不穷。   安明知看到被转发最多的那个视频时,已经是一天后。视频剪得很好,要不是安明知是当事人,几乎都要以为他跟郑峪章的关系被曝光了。   他翻到下面,看见原作者的名字:真知棒-。   名字有点耳熟,但他一时想不起来了,可能是以前的某个粉丝,安明知便没多想。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在短短两天内,郑峪章已经接到三个亲子真人秀的邀约,在被拒绝之后,其中一个又向安明知发出了邀请。   “是我没有保护好阳阳,他还那么小。”安明知躺在床上,轻拍着自己的肚子说。   郑峪章刚洗完澡出来:“现在的媒体真是什么钱都敢赚,连我的小孩都不放过!”   安明知侧过来,枕着手臂问他:“说真的,如果以后桢桢或者阳阳想走这条路,你会不会反对?” tt   “不用等以后,我看桢桢这丫头现在就有这想法了。”郑峪章说,“她母亲是模特,从生下来她半只脚已经踏进去了,而且她受你影响又深,是必然的。”   就是不知道以后会往哪方面发展,模特还是演员,要看郑桢桢自己的选择。   “阳阳呢?”安明知问。   郑峪章摇了摇头:“阳阳还小,看不出来。”   他趴到床上,抚摸安明知的肚子,好像比怀着阳阳时还要鼓起一些:“它今天闹你没?”   “踢了两脚。”安明知说,“最近它比原来动得频繁了。”   郑峪章亲了一下他,想起件事:“对了,桢桢的母亲月中旬结婚,邀请了我们。”   “有媒体吗?”   “没有,私人婚礼,在一个海岛举行。”郑峪章道,“正好你很久没出过门了,总在家里憋着不好,出去散散心。”   安明知有点心动。   H市秋末潮湿阴冷,别墅挨着湖边,更是如此,总吹着空调对身体不好,他早就想出去走走,趁着还能出去走。   郑峪章比他还兴奋:“那就这么说好了,我让人订机票,正好咱们一家人还没有出去旅游过。”   安明知点头答应。   半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   桢桢母亲的婚礼在岛上一家教堂举行,那是安明知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郑桢桢的母亲,她比网上的照片更加让人惊艳,跟郑峪章相仿的年龄却依旧风韵不减。安明知也算见过不少漂亮的女明星,却还是被眼前的美人惊艳到了。   郑桢桢完全遗传了她母亲的美人胚子,加上郑峪章的基因,安明知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这样漂亮。   婚礼邀请的人虽然不多,却不简约,郑桢桢的母亲是个仪式感很重的女人,每一个步骤都要做到最好,从她定制的婚纱,镶满银钻的高跟鞋,和手上价值不菲的戒指便能看出来。   婚礼一直从下午到晚上,桢桢这两天要陪她母亲,就没跟着他们回下榻的酒店。虽然她母亲已经再婚过一次,但她依旧是她唯一的孩子,血缘感情无法割断。   阳阳穿着小西装,困趴在了父亲的肩头。   下榻的酒店离教堂不远,他们过来时叫的车,回去时晚风吹起,安明知心情很好,想沿着路边走一走。   好像有了阳阳以后,他跟郑峪章就再没出来旅行过。   海水被夕阳染成了淡淡的蓝粉色,美得让人心醉,海滩上有孩子和大人在嬉笑,安明知一时看得入神。   “要不要过去看看?”郑峪章问。   安明知见他还抱着阳阳:“明天吧,今天有点累了。”   没关系,反正他们还有大把时光可以挥霍。   没几分钟,就走回了酒店,他们是海景房,沉醉在夕阳中的大海映入眼帘。   郑峪章轻手轻脚把阳阳放到房间里,走出来时安明知还站在原地看风景。房间楼层高,风有点大,郑峪章拿衣服披在了他身上,默不作声拿出来个小盒子。   是一对戒指。   安明知没看见,还在走神中就被郑峪章套了一个手指上。   他回头:“?”   “戒指。”   安明知看着自己手指上闪闪的素戒,简单却很有风格:“你什么时候买的?”   郑峪章说:“来之前,本来想早点给你的。”后来出了一点小小的差错。   这一幕让安明知想到了今天婚礼上的新人交换戒指,亲吻,说着永不分开的誓。当时他发呆了很久,才想起来鼓掌。   他听见郑峪章说:“明知,如果你想的话,我们也可以去结婚。”   安明知举起自己的左手晃了晃,说:“小时候我妈经常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但每个人最终都要走进坟墓。”   郑峪章看着他,安明知继续说:“但是我不想,从小就不想,我们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郑峪章知道安明知对婚姻一直很恐惧,包括对婚姻的衍生品――孩子,也不愿意积极接受。从童年到现在,他父母带给他的心理阴影一直存在。   但他考虑了很久,还是准备问问安明知是否可以接受与他的婚姻。   实际上到了他们这种地步,连家庭都有了,婚姻只是一张纸罢了,确实没多少价值。郑峪章只是想让他们的恋爱过程更完整一些,最终的选择权还是在安明知手里。   婚姻会束缚住爱情,安明知不想。   “那就不结,只要不想,就可以不用勉强自己去做。”郑峪章握紧他的手,两个银色的戒指碰撞在一起,“没关系,我们可以……一直热恋。”   生活不必被世俗的目光和规则框住,浪漫可以随时被创造,就像一场策划好的求婚泡汤,但换来了一段永不过期的感情,似乎也不算太亏。   夕阳渐渐沉下去,飞鸟掠过,安明知与郑峪章在湿咸的海风中接了个缠绵而漫长的吻。   然后他们永远热恋。   -全文完- 第64章 番外1   不到七个月,安明知的肚子就跟揣了个小西瓜似的,又圆又重。终于在没有一条裤子能穿得下时,安明知不再出门,穿着郑峪章买来的宽松裙子老实呆在家里。   正值冬季,他懒懒散散,宛如开始冬眠的动物,除了进食就是睡觉,家就是他的洞穴。   后期他的体重增长得不再那么快,自身体重不再增加很多,全是肚子里这个小东西在不断长大。随着它的长大,安明知的身体出现了轻微浮肿,脸上也是,曾经消瘦的脸颊开始变得圆圆的。   郑峪章记得刚见安明知那会儿,人不算胖,脸却是有点肉的,后来越来越瘦,两颊都凹陷了下去,郑峪章心疼极了。   从桢桢母亲的婚礼回来之后,安明知心情变好了许多,没以前那么焦躁。他跟普通孕妇不一样,预产期比其他人整整早了一个半月,小东西八个多月就要出来了。   医生怕等到十个月太危险。   郑峪章把自己在公司办公的时间压缩到了三天,其余时间都在家里照顾他,虽然有阿姨,但郑峪章不太放心,总觉得还是自己亲手照顾来得更安心。   这天郑峪章处理好公事,下楼看见安明知穿着条素色长裙在厨房里切水果吃。半下午的阳光透过窗外的一片葱绿照耀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柔柔的光。   安明知背对着他,小心避开肚子。   郑峪章走过去抱他:“阿姨不在家?”   “去超市采购了。忙完了?”安明知说。   郑峪章趴在他的颈间,安明知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让他沉醉。郑峪章克制不住自己凑近闻:“怎么这么香?”   安明知抬起自己的胳膊嗅了嗅,他闻不出来什么,只不过是淡淡的沐浴露的味道,香水他已经很久不用。   说着,郑峪章手就开始不那么老实,搭在他腰上,往臀间滑。   房间里有地暖,安明知身上的衣服薄薄一层,被他摸了几下就有点受不了:“别……”   郑峪章亲了口他的后颈:“不想要?”   “阿姨快回来了。”安明知拿开他在到处点火的手。   ……(此处省略见微博)   安明知眼里雾蒙蒙的,在一场吻结束后看着他说:“我爱您。”   忽然之间,郑峪章好像看到了七八年前那个执着又爱慕他的孩子,那个单纯却孤注一掷的安明知。于是他低头吻他的眼睛:“我也爱你。”   安明知还是看着他,郑峪章注视着他的眼睛,重复了一遍:“我爱你,明知。”   这回安明知说:“嗯,我知道。”   两人又含情脉脉了一会儿,郑峪章不肯从他身上起来,侧躺抱着他。   安明知:“不能再做了,阳阳都快放学了……”   郑峪章厚脸皮地说:“不做,就在里面呆一会儿。”   可是哪有进去了还不做全套的道理啊,过了没几分钟那东西又跃跃欲试,安明知被哄着又做了一次。郑峪章没让他太累,没弄进去。   一个月才能吃到一次,总要吃个饱。   阿姨回来打扫厨房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东西,看起来很像护手霜之类的,只是上面写得全是英文,她看不懂,不知道还有没有用,也不敢扔掉。   郑峪章去接阳阳了,安明知在上面磨磨蹭蹭了很久才下来,就听见阿姨拖着地问他放在厨房桌上的东西是什么。   他这才想起来他跟郑峪章做得太投入,连现场都忘了清理,还好没落下其他东西。安明知面红耳赤,真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磕磕巴巴说是自己的东西,忘在厨房了,赶紧拿走。   这是阿姨,看不懂英文,要是被桢桢看到呢!安明知想,以后还是不许跟郑峪章到处胡来了。 第65章 番外2   二月份的H市已经转暖,中旬安明知在郑峪章的陪同下住进了医院。   上次他生阳阳,国内在这方面的医疗条件还不成熟,两人不敢冒险。余院长说国外有相似案例,正好是他认识的医生接的,并介绍给了郑峪章。现在已经经历了一次,安明知身体特殊,不过手术性质并不多特殊,不用他们再来回折腾一趟。   安明知已经不是焦虑,是害怕。   他已经把上次经历过的忘光了,这对于他来说是人生初次体验,难免紧张。   这时肚子里那个小东西已经八个多月,各方面发育都很健全,医生的意见是可以做手术,以免拖得太久大人有什么不可测的危险。不过安明知想再等等,虽然阳阳也是早产儿,现在非常健康,但他还是有这个忧虑,想等宝宝大一点。   这件事郑峪章提前告诉了自己父母,还有安明知的母亲,这事瞒不住的,早晚要知道。岳母在电话里把他骂了一顿,她到底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母亲,还是心疼孩子的,说会办签证过来看他们。   郑家父母虽然震惊,但马上又有一个宝贝孙儿,立刻从震惊转化成了喜悦,没再多问。还是那句话,跟谁在一起那是郑峪章的事,他们已经管不了,只要给他们孙子抱抱就行。   安明知被推进手术室前,郑峪章一直握着他的手,安明知能感受到他轻微的颤抖,原来整天安慰他的这个男人也会害怕,可能比他自己还要害怕。   反倒是安明知笑了笑,反过来开始安慰他:“不会有事的。”   郑峪章表情严肃,脸部线条紧绷:“嗯。”   “你笑一下。”安明知不喜欢他这么严肃。   郑峪章勉强露出来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把安明知给逗笑了。   “那我进去了。”医护人员都在等着呢。   郑峪章才肯松开他的手:“好。”   手术时间并不长,过程很顺利,没出现任何意外,安明知打了麻药,却还保留着轻微的意识,听到了宝宝的啼哭。虽然不是足月,可听着哭声很嘹亮呢。   是个女宝宝。   手术室外排着长队,郑予阳郑桢桢郑峪章,还有郑家父母,一个个都翘首以盼。郑予阳抱着父亲的大腿,把眼泪抹在上面。   他在书上见过医生给小动物做手术,流了好多好多血,很疼的。   哥哥怎么还没有出来。   他听见了小娃娃的哭声,哥哥还没出来,医生倒先抱出来个小宝宝,小宝宝皱皱巴巴的,哭得比他还厉害。郑予阳都不好意思再哭了,被姐姐抱着,抽噎着看医生怀里那个连眼睛都没睁开的小东西。   姐姐告诉他这是妹妹。   妹妹很闹,还很会哭,但郑予阳很喜欢她。二宝生下来体重有点轻,要在保温箱里呆两三天,郑予阳连幼儿园都不去了,整天隔着保温箱看着妹妹,生怕让别人家哥哥给捡走了。   等妹妹出来了,他要给她戴上跟自己一样的小金锁,这样别人就知道这是他的妹妹,不会抱错啦。   哥哥去捡妹妹受了伤,还要在医院住几天才能回家,郑予阳每天都把父亲赶走,霸道地趴在哥哥身边睡觉,他已经四岁多了,要学会保护大人。   所以那一个星期里,在医院里时常能见到他忙碌的身影,等下要去照顾哥哥,一会儿又要去看看妹妹还在不在,奶奶要给妹妹冲奶粉喝,他也要去帮忙。他是个小忙人,每天累得到傍晚就趴在哥哥身边呼呼大睡。   到了出院那天,他们全家一起回去,妹妹没有原来那么皱皱巴巴了,模样粉粉嫩嫩的,伸着小拳头在空中比划,越发漂亮了。   郑予阳总算知道,原来爸爸是骗他的,小孩子才不是从垃圾桶捡的!   明明是从医院捡来的。   郑予阳很喜欢跟妹妹一起玩,哪怕她还不会说话不会走路,但仿佛每天趴在她的婴儿床旁边看她睡觉都是一种乐趣。妹妹每天会睡很久很久,有时候他去幼儿园了,走的时候妹妹还没醒,回来时妹妹又在睡觉,像个猪猪。   可是哥哥说他小时候也是这样。   二宝的名字起了好几个安明知都不是很满意,桢桢的名字是郑父起的,阳阳的名字是郑峪章给起的,意为给予阳光,那段时间安明知刚出车祸,他希望这个孩子能带给安明知一点希望。   到了这个,他们商量之后决定跟安明知的姓,姓安,可至于叫什么,安明知翻烂了字典,也没起出来个满意的。   所以孩子都两个月了,他们还在喊她的小名,小名还是阳阳给起的,叫小豆包,因为妹妹的脸看起来很像两个小包子,胖胖鼓鼓的。   小豆包出生之后就没那么爱哭了,尤其是经常被大人逗,每天都笑咯咯的。大人不陪她玩的时候,她就跟哥哥大眼对小眼,用大人听不懂的人类幼崽语言沟通。   安明知每每听见都觉得很神奇。   三月底《锁清秋》的版权纠纷总算解决好了,魏明给安明知打电话,说导演给他发了微信,准备下个月中旬让他去试戏,他把要试戏的剧本给安明知发过去看看。   安明知身体还没恢复得很好,尽管从能下地走动之后他就一直很注意锻炼,不过因为动作不能太剧烈,收效甚微。尤其是在阿姨和郑母的看护下,每天都做菜炖汤给他吃,老人家的心意他不好拒绝,这么下来都快把他减肥的意志消磨没了。   好在郑母住了几天就走了,安明知让阿姨给他恢复到正常饮食,开始每天跑步锻炼,终于在去试戏之前把体重减掉了十来斤。   相比有妹妹之前的体重,还是重了那么一点点,但试戏之后还有一段时间才拍戏,他还有时间减重。   郑峪章有点心疼,眼看着好不容易安明知脸上才有了点肉,这下又回去了。   除了体重,安明知还有个不小的烦恼。   之前为了保证胎儿正常,医生给他开了大量增加雌性激素和孕激素的药物,整个孕期安明知一直在服用,服用了一段时间,胸部就慢慢鼓起了两个小山包,常常胀得难受。   那段时间妹妹还没出生,把奶吸出来这个任务就只能交给郑峪章来做。郑峪章非常乐意效劳,可安明知觉得怪羞耻的。每天有个男人趴在自己胸口吸奶的画面简直怪异!   现在虽然不再服用那些药物,胸部的小山丘也比原来小了,但还是时不时会胀痛。   这让安明知非常头疼。   《锁清秋》拍摄时间有些长,整整五个月,这部电视剧感情线并不多,重点在权谋与皇室斗争,除了拍摄辛苦以外,整部戏安明知演得非常过瘾。上次拍戏这么过瘾还是跟封池的对手戏。   他拍完戏回到家,妹妹已经从小豆丁长成了会爬会坐的小淑女,穿着漂亮裙子在地垫上咿呀咿呀地爬。   她好奇地看着安明知。   安明知忽然觉得很遗憾,为了事业,他几乎是错过了女儿的大半个婴儿时期。就跟阳阳前几个月似的,他都没有参与过。在此之后,他想留出了更多时间给家人。   十月份,安明知参加了个真人秀综艺,也是他唯一参加的综艺节目。节目最后一期,郑峪章作为神秘嘉宾出现,在节目播出后引发热议。   从他们的相处来看,很容易猜测出他们已经在一起生活多年,两人手上带的同款戒指则直接将他们的关系实锤。但两人又不像其他情侣那样腻歪,相处模式真实舒服,一时间竟圈粉无数。   不过安明知没想那么多。他们的日子,就这么舒坦而悠长地走着。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